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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壁垒
作者：会摔跤的熊猫
内容简介
 名为【深海】的精神网络，链接了五片大洲，人类文明飞快前进，却不知道永夜即将垂临。 超凡觉醒，大厦将倾。 血肉苦弱，何以飞升？ 故事从接过一把承载真理的戒尺开始。 顾慎，一个平凡无奇的少年，掀开了这个超凡世界的一角真相，也成为了万千扑火飞蛾中，最大的那一只。 若凛冬将至。 我将逆阶而上，掀翻诸王之宝座，弹碎虚伪之冠冕，毁去不公之权杖。 我将成为人类最后的，光明壁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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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零零幺
23点44分。
空空荡荡的轻轨站，顾慎一边飞奔，一边低头瞥了眼手表。
还能赶得上末班车么……他有些担忧，但远方立即响起低鸣。
“轰隆隆——”
幽暗漆黑隧道里，顷刻间撞出万千缕绚烂光弧，最后一班轻轨列车，缓缓降速，平稳停靠在顾慎面前。
看到列车，顾慎刚刚松了口气，紧接着又皱起眉头，屏住呼吸。
厢门打开，一股铁锈气味扑面而来。
他向后退了两步，打量这辆列车，车厢老旧，外表斑驳生锈，窗口旁用白漆拓写了三个工整的数字：
零零幺。
“没记错的话，大藤市……不是早就淘汰了这种列车么？”
“滴滴滴——”
来不及多想了，擦着车厢厢门关闭的最后时刻，顾慎猫腰弹射，有惊无险挤进车厢。
握住扶手，松了口气。
余光不经意间一瞥。
“哦呼……”
顾慎心跳慢了一拍。
平日里这班轻轨发往偏远郊区，末班车往往没有其他人乘坐，只有自己一人，可是今天……
车厢里还有一个女孩。
顾慎觉得自己心跳忽然变得很快，这个女孩就坐在自己对面，相隔不过数十公分，杏眼桃腮，长发散落，穿着一件单薄到近乎透明的纯白蕾丝长裙，裸露出粉皙的肩头，大片如雪的肌肤。
那件单薄的裙子很白。
但少女更白，白得有些晃眼。
少女没有穿鞋，轻盈地踮着脚尖踩在车厢地面上……膝盖上躺着一本摊开一半的厚重书籍，安安静静阅读着厚书。
这个女孩太过完美，身上有着一种难以言明的独特气质，不像是现实世界中真实存在的人。看着她，顾慎感觉自己看到了一束光。
安静，柔和，圣洁，空灵。
翻页间隙，少女抬起头。
两人目光相对，顾慎连忙挪开目光，搓着手哈着气，匆忙遮掩自己的失态。
他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姑娘？
还有……她穿得这么少，难道不觉得冷么？
真想把自己的外套借给她穿啊。
……
……
【第二个人……上车了。】
女孩抬头，眼中闪过诧异，而后合上了书籍，认真打量起这个登车少年。
虽然这个少年现在缩在列车角落，搓手哈气，自顾自傻笑，并不知道“上车”这件事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很清楚，这不可能是巧合。
“呜——”
轻轨徐徐发动，电弧迸溅来回冲刷隧道壁面。
这辆列车虽然老旧，但行驶地异常平稳。
窗外电弧弹射的声音，穿透玻璃之后，只剩下喑哑如雨水冲刷的窸窣碎响。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就这么保持着安静，如果没有人开口，这班轻轨会穿过幽长隧道，寂静无声地行驶约莫二十分钟，抵达终点站。
但这份平静没有保持太久，很快就被少女的清脆声音打破。
“一个很重要的问题：3和4之间……存在真实的π吗？”
顾慎以为自己是幻听了。
是在与自己说话么？
他讶异地转头，环顾一圈，看到空空如也的车厢内部，对上了少女认真凝视自己的目光，顾慎伸手指了指自己，少女认真点了点头。
他尴尬笑了笑，对方竟真是在与自己对话。
“3和4之间……存在真实的π吗？”
这算是什么问题？
答案当然是存在。
可是此时，顾慎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
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那个女孩直视自己的清澈瞳孔里，倒映着无比认真的波光，这道眼神让顾慎相信……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没有那么简单。
女孩伸出一只手，指向顾慎身后。
顾慎回头。
这辆老旧车厢的内部竟然不知何时，被人刻下了斑驳的壁画……隐约可见那是一把老旧的刻度尺，刻度漫长，不知尽头蔓延到何处，但此刻能够清晰看见的，是上面加粗标记的3和4两个数字。
“如果触摸这把尺子……”
少女伸出一只手，隔空触摸尺子，她的声音变得轻了起来，像是一阵风，席卷车厢，有淡淡的哀伤。
“你能否触摸到π？”
顾慎怔了怔。
他忽然明白了这个问题的真正含义，一个无限不循环的数字，一个只存在于理论中的数字。
这个数字的精度是无限的。
而尺子上的精度是有限的。
这把尺子即便放大亿万倍，也永远也不会有一个点，属于精度无限的“π”。
“顾慎……你的答案是什么？”
顾慎有些惘然，她知道自己的名字？
少女伸出的那只手，缓缓摊开，掌心有银色的十字纹路流淌，散发辉光。
看到十字辉光的那一刻，顾慎觉得熟悉而又温暖，像是回到了某场旧梦，他情不自禁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少年伸出手，想要与少女五指相扣。
“噗嗤。”
看到这个动作，女孩莞尔一笑。
没有想象中的触碰。
纯白纱裙的少女收手向后退去，一点一点，退到了顾慎视线所及的尽头，少女笑容一点一点消失，最后只剩下凝重和严肃。
“顾慎……”
“……活下去。”
车厢里的风忽而散了。
“轰隆隆隆！”
轻轨驶出隧道——
笼罩在顾慎头顶的光源瞬间破碎。
如果说这世上真的有白日梦，那么顾慎刚刚所经历的，就是人生十八年来最美妙的一场白日梦，虽然这场白日梦发生在晚上。
但轻轨驶出隧道，美梦破碎。
他陡然觉察到……一切都变了，斑驳的列车在驶出隧道的那一刻，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洗涤冲刷。
轻轨开始震颤，一整节车厢都陷入剧烈震荡中，像是一截弯曲的钢铁蛇身，颠簸起伏，窗外迸溅的电弧在此刻尽数熄灭。
轮毂与铁轨撞击，刺骨入耳的摩擦声绞碎这场美梦。
顾慎毛骨悚然看着眼前的景象。
整节车厢的光线黯淡下来，依旧空空荡荡。
但先前那少女的座位，却被一位身材高大的黑色礼服女人所取代了。
她戴着宽大到足以遮蔽整张面容的礼帽，双手捧着一沓泛黄老旧的报纸，在支离破碎的灯光中阅读，即便是坐着，也几乎与顾慎个头平齐。
如果站起来……恐怕有两米多吧？
23点59分。
低头瞥了眼时间，顾慎面色有些苍白。
自己可能是遭遇某种常规认知无法解释的特异事件了……这节车厢虽然灯光昏暗，但依稀可见，座椅扶手都是崭新的，自己先前随处可见的斑驳，铁锈，全都消失不见。
自己其实是在这样的一间列车中，待了15分钟么？
那个少女所说的每一句话，都烙入脑海中，尤其是最后三个字。
活下去。
顾慎有些头皮发麻，他小心翼翼打量着那位沉浸在阅读报纸中的高大女士，心中感受到了强烈的危险。
就在目光掠去之时。
仿佛是“心有灵犀”一般——
那位给人极大压迫感的黑色礼服女子，缓缓抬起了头，顾慎看到黑暗帽檐下，散发出两道幽暗深邃的真实红芒。
“这位先生。”
黑色礼服女人叠起报纸，抬起头来，很有礼貌地低声发问：“我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想要请教。”
“您……请讲。”
顾慎捏紧十指，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自己的回复似乎不重要。
因为这位夫人，在说完自己的话后，便自顾自取出了一把剔骨刀，搁置在膝前报纸上缓慢擦拭，报纸上多了斑斑血迹。
然后……她敞开礼服，礼服内襟悬吊着一把银色的戒尺，两根涂抹红色甲油的雪白手指，在尺间3和4的刻度之处，来回摩挲着。
“就在刚刚。”
正襟危坐的高大女人另一只手攥拢剔骨刀，侧着头颅，困惑地问：“我是否……触摸到了π？”
……
……

第二章 答案
“闸门破碎，A－009逃脱。”
“重复一遍，闸门破碎，A－009逃脱。”
警报响起的这一夜，大藤市的有些人注定不能安眠。
魏述盯着紧急会议室里闪烁的数十片屏幕，神情紧绷，手中紧攥的那份紧急报告被捏出层层叠叠的褶皱。
他额头青筋鼓起，双拳重重抵在控制台前，无法理解：“闸门怎么会被突破？监狱里那么多的看守者，A－009是怎么逃脱的？”
“大藤市接手A－009才三天，就出现了逃狱事件，紧急报告上说闸门破碎是‘深海’的网络问题……可是‘深海’怎么会出问题？”
魏述转头望向身后：“不论如何，现在它已经逃了。南槿女士，你是负责押送A－009的专员，应该很清楚……这东西逃逸之后的危险吧？我们要尽快将它再次收容关押！”
会议室门口，一位红色长发女子，穿着黑色宽大风衣，此刻双手搭在脑后，正在盘绕长发。
她没有回应魏述，而是平静凝视着那一片片闪烁的屏幕。
数十位工作人员各自负责一片屏幕，每片屏幕都被切割成数十块，从闸门到收容城的所有监控全都被调取出来，但是没人发现异常……闸门破碎的警报传出之后，A－009仿佛就人间蒸发了一般，这片监控网能够捕捉到一只蚊子飞过的痕迹，却无法捕捉到A－009的一根头发。
南槿缓缓盘着长发。
她的目光变得漆黑，无神，与此同时数十片屏幕，数百幕监控发散的光源，在她眼中骤然变得缓慢。
并不是A－009真的消失了。
它并不具备瞬间移动这样的能力，只是速度太快了，快到……这些寻常的工作人员，如果不放慢倍速，根本无法捕捉到移动轨迹。
注意到南槿眼中光线的变化，魏述神情凝重抬起手，做了个手势，示意手下操作人员安静，不要打扰南槿的观察。
整座会议室鸦雀无声。
最终南槿锁定了一片屏幕，在放慢了接近二十倍的视野中，A－009的影子出现，像是一片群鸦笼罩的阴翳，即便目光沾染，便会觉得心头压抑。
女子目光缓慢顺延，从一片屏幕挪移到另外一片屏幕，同时在脑海地图中，刻画出一条蜿蜒曲折的逃脱轨迹。
凝视过程中，那双无神的瞳孔缓缓流出两行清泪。
“它最后出现在……轻轨13号线，列车最后一段路程很长，它无法下车。”风衣女子看了眼时间，轻声地说：“如果抄近道，能够赶在隧道出口拦住它。”
魏述早已亲自等候在控制台前，听到13号线的那一刻，立即亲手调取了沿途几条主干道的监控，放慢了倍速，果然看到了那鬼魅如幽灵一般的影子……那道影子撞破闸门，逃脱之后，一路向着大藤市的郊区方向逃窜。
“你想拦住它，一个人？”魏述皱眉，“抓捕A级逃犯不是小事，我建议你直接求助树先生。”
“来不及了。老师很忙……如果你能保证后援，那么这件事我能搞定。”南槿望向魏述，冷冷地问道：“更何况，你等得了吗？错失这次机会，下次锁定……可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这个女人很敏锐。
魏述神情阴沉，对方说得没错……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能轻易放过。
而且看样子，A－009是铁了心想逃离大藤，今夜之后，想要追捕，无异于大海捞针。
“那就……行动！你只要能够拦住A－009，我会保障足够的后援！”
魏述下定决心，同时心底有些释然，幸好是13号线……这个时间段，这种驶向偏远郊区的轻轨，不会有人乘坐。
“等等……那是什么？”
“放大。”
“再放大。”
魏述忽然看到最后的监控视线中，出现了一个飞奔的黑点。
与此同时，他的头上同时也出现了一串黑线……那段监控图像放大之后，能够模糊看见，画面中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一路飞奔，赶在轻轨关闭之前，登上了这辆本该驶走的末班列车。
这是哪个倒霉蛋？
“……”魏述望向南槿：“还能救吗？”
风衣女子沉默。
“13号线会经过一段很长的隧道。他至少会和A－009共处……20分钟。”南槿低头看了眼手表，面无表情地说了个冷笑话，“我赶到的时候，应该是热乎的。”
魏述神情复杂，他是阅读过档案的知情人，很清楚与A－009共处20分钟意味着什么。
还能热乎的话，已经不错了。
替这个少年送上默哀。
紧接着，他收敛神情，深吸一口气，将这些杂念抛在脑后，眼下最重要的是指挥接下来的收容工作，他选择了孤注一掷，已经没有退路，今夜必须顺利收容A－009，这样才能将损失降到最小……
“链接‘深海’，开放权限，我需要协助。”
魏述的声音回荡在控制室内。
说到深海两个字的时候，这位负责人眼神不由凝重起来，这次后方呈递的紧急报告认为，A－009脱狱的起因，是深海运转的失误。
魏述实在无法全部相信这份报告。
因为“深海”，这片覆盖串联整座东洲的巨大网络，已经紧密周全地运转了20余年，在过往的数百万起事件运算中，完美完成所有任务，从未出现一次错误……而这一次，他情愿相信是工作人员的误报，事实上每年总有误报，后来也总会被证实是人工失误。
大屏幕上黯淡下来，出现了层层海浪席卷冲刷的等待图，右下角的加载特效很复古，仔细去看，会发现那是一个模糊的，由马赛克拼凑而成的少女，在沙滩上踩着沙粒原地奔跑。
魏述叩着手指，很有耐心地等待。
最终满室生辉，一道清脆悦耳的温柔声音在控制室内响起。
“深海已链接……序号V349708069527，很高兴为您服务。”
……
……
灯光昏暗。
列车颠簸。
这班轻轨，是一条撞向破碎夜幕尽头的长蛇。
而顾慎就在蛇的肚子里，他看到那位高大夫人的双眼了，与正常人截然不同，散发着红光的是两枚蛇一般的竖瞳，细长如剑。
夫人的声音，回荡在轻轨空荡荡的车厢中。
“是的……很显然，您触摸到了。”
而顾慎的回答，紧随其后，他额头有冷汗渗出，声音也在颤抖，但此刻的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一手触摸戒尺，一手攥拢锋刀。
高大礼服女人怔了怔，似乎有些失望。
她停顿了一刹，继续礼貌性地追问：“那么……为什么呢？”
顾慎在昏暗炽光中，紧紧盯住夫人膝前沾染血迹的旧报纸，他试图看清那张报纸上的内容，但光线太暗，无法看清。
顾慎轻声笑道：“夫人……恕我直言，不是每一件事物都能被完美的具象化体现，但当我们触碰更大的领域，我们拥有的，只会比想象中更多。3和4之间已经囊括了无限。”
高大礼服女人蛇形瞳孔中的红芒，隐约闪动了一下。
她动了动嘴唇，似乎笑了。
看到这抹笑，顾慎只觉得毛骨悚然，他保持着相对安全的距离，向前缓缓挪进，那股笼罩心头的压迫感至今没有散去。
他毫不怀疑，自己说错一句话，乃至一个字……都会触发这位礼服女人拔刀的条件。
于是他只能保持沉默，在沉默的宁静中，缓缓靠近女人。
那张报纸，是自己唯一能够了解对方的信息媒介，如果能够看到，或许会有帮助。
可是夫人口中只是轻轻吐出了两个字：“继续。”
“……π是一个无限不循环的常数，这意味着它拥有无止境的精度，而在有限精度的尺子上，没有任何一个点，可以标记出π。”
顾慎一边开口，试图稳住对方，同时缓缓蹲下身子，在逼仄空间中抬头，仰视高大女人，这句话似乎触怒了对方，女人唇角的笑意顷刻间消失，眼神也变得如蛇一般冰冷。
她握住了剔骨刀，整辆轻轨都翻涌冰冷入骨的寒风。
也正是在这一刻，顾慎看到了风中颤抖的报纸，还有猩红的血字……那是一连串的数字符号，还有证明公式。
有些眼熟的。
他在哪见过的。
大脑在疯狂运转。
顾慎回想着自己第一眼看到女人的场景，那时候她在看报纸……神情如痴如醉。
原来，原来如此。
“可即便如此，我依然坚信，在3和4之间，能够触摸π。”
顾慎抬头，声音有些沙哑。
“夫人……至于其中原因，你我都知道的，不是吗？”
“艾伦&#183;图灵。”
在顾慎念出这个人名的时候，高大夫人的身躯显然一震。
她讶异地凝视顾慎。
是的，顾慎找到了“答案”……夫人让自己说下去，不是想听到证明过程，而是想寻求共同的志向。
那张报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学符号、证明公式，所指向的最终点，也正是高大夫人眼中怀揣狂热所膜拜顶礼的对象。
她想听到的，不过是这个人名而已。
艾伦&#183;图灵。
那位赫赫有名，缔造深海网络的伟大人物，很少有人知道，他也是一位数学家，而在数学的领域中，π在3和4的集合之内，轻易便可触摸。
在物理的领域中，π反倒像是不存在的虚构数字，无法被触碰，更不可被刻度指代。
这个名字说出口后。
轻轨寒冷的风忽然熄灭了。
闪烁的灯光好像也随之熄灭了。
夫人的神情变得柔和起来，她伸出一只手，似乎是想扶起顾慎，但袖中滑出了一枚尺子，那是先前她比划的银色戒尺。
顾慎怔了怔，下意识伸手接过尺子。
下一刻——
通过尺子连接的两人分开。
轻轨驶出隧道。
呜咽狂风灌顶而下，失重感陡然袭来，顾慎不受控制地抛飞，捏着尺子，重重摔在地上。
“咚！”
顾慎面色一变，听到了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狠狠摔在轻轨车厢之上，自己头顶之上，竟被踩出了一对肉眼可见的脚印——
千万蓬火光电弧迸溅。
伴随着刺耳尖锐的轰鸣，一柄长刀，斜着穿透车厢铁皮，无比精准地刺入高大礼服女人的肩头，像是一枚钉子，将高大女人死死钉在车厢一侧。
紧接着第二把刀插入车厢顶部，刀刃旋转，如同切纸，车厢顶部的一大块铁皮脱落，一个披着大风衣的红发女人踏着铁皮轰然降落。
南槿就落在顾慎正前方。
她眯起双眼，回首瞥了眼自己身后搂着衣服跌坐的少年，冷静无比地汇报。
“魏述……那个倒霉蛋还活着。”
倒霉蛋，这个称呼还不错，至少很恰当……顾慎龇牙咧嘴，搂着铁栏杆稳住身子，刚刚那一下太疼了，屁股像是摔成了八瓣。
现在浑身上下的感受，除了疼，就是眩晕。
他小心翼翼将尺子摄在怀中，藏在衣襟内侧，这枚戒尺触摸之时，出乎意料的清凉，让他变得格外清醒。
而被钉在车厢一侧的黑色礼服女人，此刻则是异常愤怒，她伸出一只手，攥向南槿钉在自己体内的长刀，想要将其拔出。
“嗤——”
在她五根手指触摸长刀的一刻，刀刃暴燃，炽亮银光照亮整节车厢！
夫人痛苦尖啸，不得不松开手掌。
那把银刃燃烧着炽烈光火，但光焰也在迅速黯淡——
显然时间有限。
但此时南槿没有动手，而是选择了等待。
她在等待魏述的指示。
电流沙沙。
“转移作战地点，先解救这个叫‘顾慎’的少年。”
魏述的声音响起，一字一句，不带感情：
“不要在列车上与A－009战斗，这是深海给出的最优解。”

第三章 恶战
深海给出的最优解，是先解救这个少年么？
其实听到这个回答，南槿并不觉得意外。
她很清楚，与A－009共处20分钟相安无事，意味着什么……这可是一个危险程度抵达A级的失控者。
能做到这一点，可不是普通的运气好就能解释。
资料上显示，A－009疯狂追寻着某个常人无法理解的真理。
顾慎能和她和平共处，不可能是意外……难道说，这个少年也是个疯子？
来不及多想。
魏述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我将切断这节车厢，接下来你需要带着他脱离。”
“轰隆隆——”
轻轨在大藤市郊区的夜风中撒野疾驰，一道沉闷的断裂声音响起，这节车厢抛开了与身后其他车厢的连接挂钩，轮毂在剧烈摩擦声中抱紧，由于惯性缘故，整节车厢从底部开始“缓缓”腾空。
南槿面无表情：“抱紧我。”
顾慎：“？？？”
他猛地一个前扑，毫不客气抱住南槿的纤腰，宽大风衣下是一具温热纤细的躯干，顾慎摸到了好几道冰冷硌手的修长轮廓……这个女人腰间还悬挂着三把长短刀。
联想到先前切割列车的寒光，他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一个颠簸！
列车车厢几乎腾空，两个人踩在车厢底部，以近乎垂直于地面的角度向下滑掠。
南槿速度极快地踏出碎步，完全不像是腰间缠着大汉，因为车厢倒飞掀起之故，此刻的她像是飞檐走壁的一只夜猫，整个世界都被逆转，唯独她保持平衡。
屏息敛神，双手持刀递斩十字。
炽亮的刀芒照破黑暗。
“铛铛铛”三声脆响！
剔骨刀格挡了刀锋！
但夫人喉咙中再一次响起痛苦的低吼，就连顾慎都能看到，那敞开的黑色大礼服中，飘出的那一连串鲜红血珠。
拔刀那一刻，南槿眼瞳中的所有色泽便全都褪去，化为一片冰冷。
她并不贪胜，虽然抵斩之后成功突破，一刀精准扎入高大女士的胸口，但得手便立即回身，千钧一发之际，南槿一只手闪电般掠出，五根手指紧紧攥住顾慎后衣领，在车厢彻底翻滚90度的时候猛地下蹲，重重一靴踩碎钢化玻璃，像是潜游的潜水者向下沉去。
破碎的玻璃，翻滚的电弧，像是深海里漂浮的海草。
而脱轨的车厢则像是一枚上升的潜艇，只是这里是陆地，而不是海洋。
车厢翻滚，从轨道上抛飞，如同落坡巨石，势不可挡地撞击地面，不断碰撞，滑掠出千万蓬绚烂弧光，倾翻前的最后一刻，夜幕中两道身影险而又险地跳出，落在一块草坪之上。
南槿拍了拍风衣灰尘，她目光视线始终紧紧盯着那远方滑出四五百米的破碎车厢，摔出轨道之后，那节车厢没有动静，一片死寂。
烟尘升腾，她没有掉以轻心，而是从腰间拔出第三把长刀，同时冷冷汇报：“目标已救出……A－009仍在车厢里。”
魏述很快给出回复：“封锁周边，后援很快就到，不要让它逃脱。”
南槿轻轻嗯了一声。
“咔嚓……”
视线捕捉到那节车厢在死寂之后，轻微动弹了一下……南槿立即反手握住第四把刀，将其拔出，双手持刀之后，安心了许多，但总觉得身上不太舒服。
南槿低头，发现了原因：“你还要抱到什么时候？”
“可以多抱会么？”某位少年很没有骨气地抱紧大腿，腆着脸皮蹭了蹭，挤出谄媚的笑：“大哥……我好怕啊。”
这副表情，真的是怕么？
明明自己切开车厢的时候，这家伙还和A－009谈笑风生。
“A－009的能力是腐化。”南槿面无表情：“通常情况下……她能够污染肢体接触的物事，包括但不仅限于刀，剑，金属，枪械……还有人。”
顾慎回想列车最后一幕，礼服女人微笑对着自己伸出手的画面，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腐化？
这也太吓人了……自己还接了那把尺子，不会有事吧？
“刚刚的交战，我可不确定，这衣服有没有与它有过接触。”
南槿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顾慎烫手一般撒开风衣。
“大哥接下来还有一场恶战啊，加油加油……”顾慎一边打气，一边小心翼翼地问：“小弟我实在能力有限啊……要不，我先撤了？”
说真的他想跑路。
神仙打架，自己就不要掺和了。
“想走……你大可以试试。”南槿余光瞥了眼少年，冷笑道：“明年的今天，我准时给你烧纸。”
顾慎：“？？？”
“这片地带已经被封锁了，建议你不要离开我的视线范围……因为我无法真正意义上的限制A－009。她的性格偏执而且疯狂，如果她执意要杀死你，那么你逃多远都没有用。”
南槿将两把长刀轻轻插入草地，戴上特制的雪白丝绸手套，然后重新握刀，摆出架势，对着一辆死寂无声的破败车厢，她如临大敌，低声给出最后的警告：“在‘后援’来临之前，我能庇护的只有这么一小片区域，你逃得越远，死得越快。”
夜风涌动。
肉眼可见的，一缕又一缕银光，从黑暗虚无中涌现，犹如流萤，最终缠绕在两柄正反架势的刀锋之上，持刀摆势的南槿，此刻仿佛成为了夜幕中的一轮星河。
顾慎咽了口口水，他已经无法用自己所掌握的知识来解释这一幕……这些流动如风的雪白之气，究竟是什么物质？
难道是传说中的“刀罡”么？
紧接着便是一声闷响。
“砰”的一声！
车厢上空炸起令人头皮发麻的撞击之音。
准确地说，这是车厢的底部。
侧翻之后，这节铁皮车厢已经底朝天，然而烟尘晃荡，有一股力量，竟然自内而外地推动车厢，缓缓回正，片刻后……一道高大身影缓缓出现在烟尘缭绕的阴翳中。
夫人推开车门，弯腰缓慢走出列车，这个过程仍然慢条斯理，体面地像是一个贵族，甚至不忘一只手按住那顶宽大礼帽。
远远看去，她的身高竟与侧翻后的列车平齐，简直就是一个行走的巨人。
那两柄先后插入夫人胸口的“长刀”，在此刻已经被腐化之力侵蚀殆尽，风一吹便咔嚓破碎，刀身连同秘制银纹湮灭成烬。
烟尘中，高大女人缓缓转身，环顾四周，最终停下动作，望向南槿。
蛇瞳里的红光幽幽渗出。
仅仅是对视，顾慎便感到自己浑身血液都变得冰冷，南槿说得没错……自己绝不该擅自逃离，如果被这东西盯上，绝无活路可言。
下一刻。
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高大礼服女人，微微踮脚，缓缓掀起一角礼服衣襟，行了一个古老而正统的屈膝礼，礼毕的一刹，数百米的草坪炸开了接连数十道的泥泞水柱。
她在一秒钟内抵达了南槿的架刀范围，裹着旧报纸的那柄剔骨刀斩切在双刀十字汇聚之点。
“铛！”
这道声音冲击力极大，顾慎感觉自己像是被重锤隔空砸中，耳朵嗡嗡作响，重重跌坐在地。
这特么是剔骨刀？这明明是碎骨锤！
他看着拦在自己前方架刀的彪悍女人，风衣被狂风掀起，猎猎作响，此时此刻像是一个威风凛凛的女武神，力拔山兮气盖世，竟然面不改色硬生生抗住了这泰山一击。
紧接着就是振刀后撤步——
千万缕银色刀罡随风而动，汹涌澎湃！
站稳马步的女人一瞬间递出了数十刀数百刀，刀光璀璨地仿佛将黑夜都照亮！
一道低沉怒吼响起，A－009瞬间被璀璨刀光所吞没，高大身躯像是海浪中的一朵孤花，瞬间被打得抛飞而出，重重摔回车厢的烟尘中。
烟尘尚未消散。
那股巨大压迫感再一次的重临。
被振刀劈飞的礼服女人，踩着小碎步，以极其夸张的速度袭来——
南槿神情冰冷，第二次振刀。
“轰！”
第三次！
第四次！
高频率的爆破气流轮番轰炸，使得顾慎几乎耳鸣，这还是躲在南槿背后的原因，此刻除了轰击震荡的噪音，他已听不见其他任何的声音。
“……魏述。”
南槿的状态很差，嘴唇溢出鲜血，双目更是不断有血丝浮现，几乎要汇聚到瞳仁处，将其彻底染红。
这一次遭遇，A－009与档案记载的不一样了，发生了某种诡异变化。
它究竟经历了什么，变得如此疯狂？
即便状态如此糟糕，南槿依旧保持着冷静，她低声询问耳麦另外一端的控制室：“距离后援抵达……还要多久？”

第四章 切片研究
“1分钟。”
魏述的声音在嘈杂世界中是最后的宁静。
他一个人孤独地坐在控制室中，链接深海，权限开放后，他仿佛成为了那台无所不能的电脑所伸展的一部分，意识和思想都蔓延开来。
整座大藤市的地图都尽收眼底。
魏述看到了实时传递的画面，也看到了A－009疯狂的扑击，所有的画面被实时转化成为数据，大量的数据如潮水一般，轰隆隆同步协调上传……只可惜在此刻，这些数据毫无意义，A－009的力量，速度，韧性都远超南槿，依靠振刀手段，透支力量所维持的平衡，很快就会被打破。
魏述很清楚。
现实中的1分钟很短……但此时此刻，每一秒钟，都可能是南槿的极限。
A－009的每一次袭击，都迫使她更接近透支边缘，在后援抵达之前，她随时可能崩溃。
“A－009……为什么会变得如此疯狂？”
万物寂静的一刻，魏述链接深海的思维，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同时他调动了13号地铁的画面，开启倍速……在深海的链接下，大量信息灌入脑海。
魏述皱起眉头。
大量的信息是破损的，画面残破，被不知名的外力截断。
紧接着，他瞳孔缓缓收缩，看到了某段幸存的监控画面，那画面中……A－009一反常态地温和，与那个叫顾慎的少年，平稳地进行着对话。
……
……
“60……”
“59……”
南槿度秒如年地闭上双眼，在心底一秒一秒地默念。
她仍然能够坚持，但面颊已被两行血泪覆盖，两柄长刀在快速振击当中，已经濒临破碎，秘纹几乎被消磨殆尽。
她就像是走投无路的溺水之人，随时可能淹没，魏述承诺的“1分钟”，就是唯一能够抓住的那根救命稻草。
“40……”
“39……”
绝望之际，一道声音急切响起。
“南槿……放弃抵抗，在A－009突破刀域的时候，用顾慎当肉盾。”
南槿快速瞥了眼身后少年。
顾慎脑瓜子嗡嗡作响，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电流那边，魏述的声音十分笃定：“……相信我。”
“珰——”
最后一声脆响，长刀破碎。
已经来不及思考的南槿毫不犹豫后撤一大步，来到少年身旁。
她的面前，高大如山的礼服夫人，突破刀域防线，面目狰狞，举刀砍下。
电光火石之际，南槿攥拢顾慎后衣领，将其举起。
“卧了个大槽——”
顾慎的大脑一片空白，这女人力气大得离谱，自己想抵抗也抵抗不了，活脱脱像是一枚沙包，一瞬间就被拎了起来，悬在面前。
这是顶不住了，拿自己当肉盾？！
狂风来袭。
顾慎闭上双眼，准备迎接自己一生的终结。
……
……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风平浪静。
无事发生。
高大的礼服女人，手持尖刀，悬在顾慎面前，她停下了持刀下斩的动作，宽大帽檐遮蔽的阴翳下，两缕幽幽红芒缓缓消散。
南槿怔住了……魏述说得竟是真的，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拿这个少年当盾牌，A－009自行中断了凶猛进攻。
停滞了所有动作的高大女人，突然安静下来。
她既不进攻，也不逃走，就这么寂静保持着对峙，顾慎感到目光的聚焦……那位高大夫人，收起了剔骨刀。
“3……2……1……”
心中倒计时结束，魏述承诺的1分钟到了。
南槿抬起头来。
“呼呼呼——”
郊区夜空的寂静被打碎，远方响起直升机机桨转动的轰鸣，一束又一束强光投射，照破黑夜云层，聚拢在草坪上的三人。
直升机一侧的机舱门打开——
南槿抬起头来，在光芒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魏述请来的“后援”竟然是……
女人神情复杂，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
……
“南槿……我要代表大藤市感谢你，成功拖住A－009。”
看到直升机抵达的那一刻——
魏述知道，关押A－009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魏述从控制室链接的状态中退出，面色苍白如纸。
深海的每一次链接，都有海量数据上传，想要消化如此庞大的信息，可不是简单之事，魏述太阳穴凸起青筋，有阵阵刺痛，后背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
心力耗尽。
此刻这个男人只能虚弱地坐在椅上，连挪动一根手指都费力。
耳麦那边的女人只是沉默。
“……”
魏述知道这片沉默是什么意思，他无声地笑笑：“有一件事很抱歉，这次行动我已通过‘深海’向树先生汇报。A－009的级别太高了，如果失败，我们都无法承担责任……如果没有猜错，树先生应该已经赶到了。”
“……嗯，我已经看到了。”
南槿没说什么，疲倦地挂断对话。
她知道，魏述做了一个十分正确的选择。
“轰隆隆隆——”
草屑翻飞。
直升机降落，无形之间，一股柔和的力量波散开来。
A－009给人带来的那股强大压迫感，被更强的力量缓缓压制，黑色礼服女人想要挪动，但她的脚底瞬间迸发出数十条粗壮藤蔓，蔓延包裹，将她缠绕，不过数秒钟，已经变成了一尊凝固的木雕——
缠绕高大女人的藤蔓不断生长，收束，勒紧礼服，愈发牢固。
但如果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这些藤蔓缠绕之时，有轻微的嗤嗤声响，那是A－009的腐蚀之力正在生效，这些藤蔓的束缚十分有力，但也有时限。
直升机的光芒中，有一位中山服老者缓缓走出。
“老师……”
南槿神情复杂，想要说些什么。
老者笑着摆手，示意南槿不必沉重，大可以轻松一些。
“干得漂亮。”
他杵着紫木龙头拐杖，缓步来到木雕化的礼服女人身旁，端详着缠绕后的A－009，看到了南槿与其战斗的痕迹。
老者拍着夫人的高大肩膀，朗声笑道：“不愧是我的弟子，如今竟已有挑战A－009的勇气了么？只是，有勇气固然是一件好事，因意气用事而丧命可就不好了……你要珍惜自己的性命啊！这条命很珍贵，丢在这里可不值得！”
“……”
南槿有些遗憾，轻轻地道：“再来一次，我会做得更好。”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老者凝视木雕，皱起眉头：“比起我上次将其亲手关押之时，A－009强大了不少，你能撑到我赶来，已经是一个奇迹……只是我想不明白，不过三天而已，她遭遇了什么刺激？”
果然是发生了某种变化……南槿犹豫了一下，道：“紧急报告上说，A－009脱困是因为深海出现了故障。”
“不可能。”树先生摇头，斩钉截铁道：“深海不可能出现故障。”
说到这，老者忽然顿住，他看向南槿手上拎着的少年。
南槿也低头，手上拎着的那厮四肢着地，像只虾米，显然是昏过去了。
“……”
最后关头，幸好有他……救了自己一命。
很难想象，A－009竟然不杀他。
“A－009逃脱后，独自一人乘坐13号线……这个家伙与她待在一列车厢上，足足有20分钟。”南槿回想起某一幕画面，神情微变，道：“我斩开车厢后看到，A－009没有杀他，两个人和平相处。”
“哦？”
老者挑了挑眉，来了兴趣。
“……或许只是运气比较好。”南槿揉了揉眉心，替顾慎解释。
树先生盯着顾慎看了一会，微笑道：“一个普通人，能在A－009手底活下来，那运气可是……太好了，把他带回去切片研究吧。”
昏死过去的某人眼皮抖了抖，立马跳了起来，不出意料地被立即按在地上。
南槿神情古怪。
这小子竟然在装昏？
“啊哈……想逃跑么？”树先生开怀笑道：“别害怕，我们不是什么好人。”
他打了个响指。
“啪嗒”两声，两条藤蔓从泥泞里钻出，化为一枚手铐，将顾慎手腕牢牢锁住。
“不逃不逃不逃，哪敢逃啊？”
顾慎顺势趴倒双手抱头，摆出好汉饶命的标准姿势：“大爷虽然你拄着拐，但看看我，屁股都开花了，跑得过你吗？”
还敢讽刺自己么，树先生唇角抽搐了一下，冷笑：“乖乖跟我回去一趟吧，大家对你都挺有兴趣的。”
“切片研究的那种兴趣？”顾慎面色惊恐，有点慌了。
“……你猜猜咯。”老者摩挲下巴，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友好”笑容。
好几位工作人员将高大的木雕夫人被收容进一个巨大的密闭容器中，顺带架起顾慎。
直升机再次轰鸣。
“……启程。”

第五章 审讯
“姓名。”
“……顾慎。”
“年龄。”
“十七岁，还有一个月零三天过生日……有必要提醒一下各位啊，我还是未成年，你们想要做点啥的话，可要考虑清楚……有些事情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性别。”
“？？？”
聚光灯下，审讯室里，一张桌子，三个人。
魏述在左，南槿在右，对面的顾慎被藤蔓手铐拷在椅子上，像条鲶鱼扭动身躯，不断向右边那位挤眉弄眼，不断被无视。
“居住地。”
“……东洲青河区大藤市北环民居13栋703……大哥这是在查户口吗？”
例行公事询问了个人资料，魏述向右上角摄像头点头示意。
基本信息无误，这个少年没有撒谎。
屏幕前的树先生捧着热茶，笑着弹了个响指。
“啪嗒——”
审讯室内，那两枚藤蔓手铐应声松散，化为簌簌尘烬。
顾慎松了口气，活动手腕，终于舒服了。他对着那枚摄像头咧嘴笑了笑，点头示意感谢……他能看出来那个老头并不是坏人，这手铐拷了自己半天，只是紧缚，没有勒伤。
审讯已经正式开始，但主审官魏述却坐在椅子上陷入思考……在直升机赶往审讯室的路上，他把这少年的档案读了不下十遍，从出生轨迹到重大事迹，这其实是一个十分普通的少年。
但深海链接的最后关头，为他提供了轻轨列车上的一段录像。
A－009的能力作用之下，整节车厢光源几乎破碎，看不太清具体细节，但可以看到……这个叫顾慎的少年在与A－009的交谈中保持了绝对的冷静。
这样很难得，但不算什么。
A－009是一个疯狂的“失控者”，关于她的特性还没有完全发掘……但很显然，在她面前冷静是无用的，换做其他人，大概率是会变成一具……冷静的尸体。
录像中，这个少年竟然让A－009也“冷静”下来了！
魏述缓缓前倾，一张还算清俊的面孔在灯光下被渲地阴森苍白。
在审讯中，这是施加压力的一种方式。
给这个少年带上镣铐，是因为他的“危险性”尚不能确定，一个能“驯服”A－009的家伙，引起多大的重视都不为过。
按照过往经验来看，这种档案平凡的人，往往拥有着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善于伪装，拒绝交流，即便进了审讯室也不会配合，魏述认为这是一个难啃的骨头，他已经做好了打一场持久战的准备。
他一字一句，道：“你有权保持沉默，但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被记入档案。”
那个少年神情一脸茫然，伪装得不错，但魏述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对方咽了口口水。
嗯，是紧张的表现……有效果了么？
魏述：“昨夜23点的13号轻轨上发生了什么？我们已经掌握了录像，只要你如实……”
“阿sir。”
顾慎打断了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啊……我太渴了，能不能来口水喝？”
魏述皱眉。
“阿sir是好奇列车上发生的事情吧？”顾慎喝完水，清了清嗓子，心有余悸地张牙舞爪比划起来：“我跟你们说……这列车太吓人了，我还只是个孩子啊，上车之后，就看到一个八尺大汉，哦不，一位魁梧夫人……”
魏述怔怔看着顾慎手舞足蹈，绘声绘色的描述上车之后的遭遇。
与自己想象中截然不同。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沉默寡言拒绝交流的顽固分子，而是一个不打自招全盘托出的社交牛逼症。
这趟轻轨的录像出现了一些小小的问题。
似乎是受到了A－009力量的侵蚀，深海只提供了即将驶出隧道的一小部分画面，根据这个少年声情并茂的描述，魏述一点一点补全了真实事件的全部经过。
半个小时后，这个世界终于安静了。
顾慎瘫坐在椅子上，又喝了一大口水，期待问道：“阿sir，我刚刚讲得怎么样？”
他隐瞒了自己见到那位白裙少女的故事，以及最后的那把银色戒尺。
这种隐瞒，是一种试探，也是对自己的保护。
对方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不对……这让顾慎感到失望，看来车厢监控被破坏了。
“……讲得很好，不准再讲了。”
南槿冷冷回应了一句。
她瞥了眼魏述手中那份空白档案，此刻被密密麻麻的字迹填满，这场审讯毫无疑问是丰收的，因为预想中的那些疑问都被合理填补了。
这个少年在第一次遭遇的情况下发现了“A－009”的特质，成功应对，活了下来……虽然这个解释听起来实在匪夷所思。
但活生生的人就在自己面前。
这个叫顾慎的男生，看起来人畜无害，满脸纯良，但南槿很清楚，在列车上的事情，是单纯运气好所无法做到的……这需要非常强大的观察力。
“那个……”
顾慎小心翼翼问道：“阿sir，笔录做完了么？我可以回家了么？”
南槿有些犹豫。
魏述沉默摩挲手指，看着笔录，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吱呀——”
便在此时，审讯室的门被缓缓推开。
“老师。”南槿恭敬起立。
魏述连忙小跑将档案送了过去，杵龙头杖的老者立在门前，只是瞥了一眼文件，便笑着摆摆手示意魏述自己留下即可。
“年轻人，来。”他微笑对顾慎招手：“我送你回家。”
这句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顾慎退后两步，腆着脸笑道：“老先生应该很忙吧？其实我忽然不是很想回家了……睡在这里也挺好，有暖气有美女再来床被子就够了。”
……
……
15分钟后。
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行驶在郊区道路上。
真的很缓。
按照这个速度……抵达目的地可能需要等到天亮。
顾慎坐在副驾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年龄大了，开车要注意安全，深更半夜的，出什么事情就不好了……”主驾驶位的老人微笑扭头：“等急了，年轻人？”
顾慎苦笑：“哪敢……”
“你的胆子可没有那么小。”树先生轻描淡写道：“车厢的那段监控我看到了，通过近距离观察A－009的报纸，推断出问题的‘答案’，你观察力很好，运气也不错，当初如果发生了肢体接触，那么现在已经是一滩尸水了。”
嗯……看来自己接过“戒尺”的那段画面丢失了。
顾慎紧了紧衣襟，尴尬笑道：“运气好运气好。”
这位被尊称“树先生”的老者，面容沟壑纵横，但双眼一片清明，毫无浑浊之意，在他身旁，不会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压力，反而如同沐浴春风。
“正常人接触‘超凡事件’，不会像你这样镇定，活下来之后，也不会满脸平静。”树先生笑了笑：“我们这次是单独相处，你没有什么问题想问吗？”
“……当然有。”顾慎小声地叹了口气，“但有些问题，还是不问比较好，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真是个聪明的少年啊，老人赞许地点了点头。
不过有些问题，不是一定要问，才能说的。
“A－009失控之前是古文会的一名成员，这个组织遍布五洲，研究禁忌科学，她成功掌握了‘腐蚀溶解’的超凡力量，也成功将自己送入深渊。”树先生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然后……她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出于某种研究需求，我们没有直接杀死她，而是不断关押，转送。”
“你运气不错，见到了她，而且还活了下来，现在已经有人开始关注你了……这个世界很快就会变了，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抱根大腿……比如说我？”
说完树先生微笑望向少年。
“……啊嘞，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见。”
顾慎演技拙劣，故作茫然，指了指车窗外：“刚刚一直在注意它。”
车开得很慢，路边真的有一条瘸狗平齐，看起来两者正在竞速，而且速度差不多。
老人额头有黑线浮现。
一脚油门。
轰鸣声音震破黑夜——
强烈的推背感将顾慎牢牢压制在座椅上，开车的老人面无表情，油门踩到底，这辆稍显笨重的商务车灵活地腾转挪移，疾驰在郊区空旷的夜路上。
十分钟后。
“到了。”
老人停车，顾慎夺门而出，面色灰白，扶墙干呕起来……这老家伙报复心太强了，刚刚的车速一度飙到了180码！
顾慎呕吐的功夫，老人观察着面前斑驳老旧的筒子楼，眼神凝了凝，调侃笑道：“住这？这么穷啊，真不考虑抱根大腿？”
“呸。”
顾慎愤愤盯着老人搓手指的动作：“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别想拿金钱收买我……我很有骨气的。”
“哦……这样么？”树先生开怀大笑：“佩服佩服。”
“威武不能屈的少年啊，这是我的号码。”老人缓缓摇上车窗，最后夹缝递出来一张纸条，“改变主意了随时打电话。”
顾慎瞥了眼纸条，将这串数字记了下来。
纸条一闪，“嗤”的一声，无火自燃，徐徐化为灰烬，老人丝毫不拖泥带水，留下飘飞的纸张灰烬，踩下油门绝尘而去。

第六章 褚灵
“我回来啦——”
顾慎推开家门，轻喊了一声。
简陋的一居室空空荡荡，三四十平，除了一张桌子一张床，什么都没有，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并不夸张。
卧室斑驳的光芒隐约闪烁。
是自己走时，忘了关掉桌上的全息屏么？顾慎怔了一怔。
“喵——”
日常回应他的是一声急切求食的猫叫，只不过今天的回应慢了一些，而且听起来比往常要平静许多。
一只橘猫，蹲坐在桌子的全息屏前，正凝视着家门口。
这是一只流浪猫，顾慎刚刚捡回来没多久，名字就叫橘子，捡回来后才发现……这货实在太能吃了，不愧是大橘，倒是体重不怎么增加，光吃不胖。
今天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回到家都是凌晨两点多了，难为它等到现在。
顾慎打了个哈欠，自顾自取出一大袋猫粮，倒在盘子里，“橘子，开饭了。”
没有回应。
顾慎有些讶异，这憨猫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凑过来。他背对桌子，没有看到，桌上的橘猫居高临下地俯瞰，眼中散发淡淡的荧光。
“不吃？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啊。”顾慎没好气回头。
“喵呜！！！”
伴随着一道尖锐猫叫，橘子浑身一个激灵，大梦初醒，眼中荧光消失，杀气腾腾跳下桌子，埋头在盘子里大快朵颐。
这吃相……顾慎看得颇有些嫌弃。
憨猫吃足喝饱，大摇大摆找了个地方呼噜噜睡去。
而顾慎则是坐在全息屏前，以纸巾包裹手指，小心翼翼取出了衣襟中的尺子，看着那把银色戒尺……他陷入思考。
这把尺子，似乎并没有腐蚀的能力？
当初A－009把这个东西递给自己，似乎也没有恶意？
只是这东西，到底有什么作用呢？
坐上那班地铁之后的画面，一幕一幕倒流，定格，闪回。
顾慎心中有太多的疑惑……本以为能从审讯室里那帮人的口中，得到一部分答案。
结果……
自己喝口水功夫临时起意胡编乱造的故事，那个叫“魏述”的家伙却记得无比认真……很显然，车厢监控录像出了问题，那些人根本就不知道列车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看到的，是正常的13号线。
可是自己一开始登上的，却是老旧斑驳的“零零幺”。
“……那个少女，还有A－009，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顾慎没有头绪，揉了揉眉心，喃喃自语：“那个老头说，新时代马上要来了……”
“新时代……新时代……”
打开网页。
全息屏出现层层海浪席卷冲刷的特效。
新历638年，得益于“艾伦&#183;图灵”研究出的那台超级计算机“深海”，五片大洲被虚拟网络紧密链接，所有公民足不出门，也能享受到海量的实事讯息和极其迅速的超智能服务。
“今晚动静那么大，竟然没有相关报道的帖子……”
顾慎皱了皱眉，瞥了眼临时新闻，觉得不太对劲，他想要敲打键盘，忽然停住。
脑海里回想起车上老人的一句话。
【“现在已经有人开始关注你了。”】
这一句话，提醒了顾慎。
“如果真有人在关注我……我必须要小心。”
顾慎很清楚，自己随手留下的搜索痕迹，很有可能会成为有心人追查的线索。
很轻的“叮咚”一声。
忽然，电脑屏幕跳出了一条对话框。
“恭喜呀。”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那个问题，你答对了，很厉害。”
这是……顾慎愣了一愣。
对方头像是一片空白，但这个语气，很显然是列车上遇到的那位白裙少女。
并不用担心有人伪装……顾慎很确信，自己和少女的相遇，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就连那位神秘莫测的“树先生”都不知情。
第一时间点开头像框，顾慎试图找到对方的信息……但是在个人资料以及相关的这一栏，无论顾慎怎么点击，显示的都是空白。
这种空白，不是没有填写，而是根本没有填写项……小小的资料卡片上，没有姓名，性别，出生年月，爱好，签名，什么都没有。
空白。
只有空白。
即便是死人，只要出生过，就不会有这种空白。
顾慎从未见过这种情况，每一位五洲公民，都要采取血液，记入深海数据库，唯有实名制才能登陆深海网络。
可这张卡片的一切都是空白的……是系统出现了故障么？
不论如何，都不重要了。
顾慎现在感到庆幸……他庆幸于自己先前没有在审讯室里老实交代，鬼晓得那帮开着直升机气势汹汹来替A－009收尸的家伙们，知道还有少女这么一位不受管束的人物存在后，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
他可不希望少女和A－009一样被关押起来！
“谢谢。”顾慎礼貌性地回复，随后急切问道：“我有一些问题想要请教……比如，你是谁？”
他有太多的问题想问。
少女是谁，那辆列车是怎么回事，还有A－009，以及那张报纸……问题多到数不过来。
“我的名字叫‘褚灵’。”少女仿佛有读心术，顾慎消息发出的一瞬间便立即回复：“……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但现在不是时候，杀你的人正在路上。”
“？？！”
一句话，便如一柄重锤。
顾慎打字的手指悬在投影键盘上，这一刹大脑短路。
“当前情况会比较危险。接下来通讯会被屏蔽，网络也会被切断，我会以另外一种方式与你联络。”
他努力消化着这一大段信息，对话框里褚灵的最后一条消息，依旧是列车分别时的那句话。
“顾慎，活下来。”

第七章 真理之尺
头顶炽灯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灯光连同全息屏一同闪烁。
下一瞬间光源熄灭。
整间卧室陷入黑暗之中。
顾慎第一时间起身去掀窗帘，侧身望去，深夜里老式烂尾楼路边常亮的几盏路灯也全都熄灭，目光所及，一片漆黑。
有人想杀自己。
那些人已经动手了……切断电源只是第一步。
“喵呜。”
黑暗中响起一道冷静的猫叫，趴在窝里懒洋洋睡觉的橘猫不知何时出现在顾慎身旁，踮起脚尖，拱了拱他的裤腿。
脑海里回想起褚灵的那一句——
【“我会以另外一种方式与你联络。”】
顾慎愣住了：“难道说……？”
而橘猫只是眼神冷漠地点头，同时抬起爪子，指了指门口方向。
伴随着“咚咚咚”的撞击声响，嗤嗤的灼烧烟气从门缝溢来，门锁锁舌正在被腐蚀，这种落后老旧的居民防盗门根本无法抵抗这种侵蚀，门框颤动，外面的不速之客很快就能闯入这里。
“喵。”
窗户被打开，大橘轻盈跃上窗台，示意顾慎快点行动。
“有没有搞错……这里可是七楼啊……”
顾慎面色有些变了。
大橘喵呜一声，纵身跃出，它稳稳落在一台外置空调铁架上，冷冷回头俯视顾慎。
顾慎深呼吸一口气，瞥了眼随时破碎的门框，当机立断，决定跳窗。
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可来不及优柔寡断！
他的身手其实还不错，爬出窗台，轻轻一跃，接着空调外机机架做跳板，抱住一根管道，踩在了老旧楼屋的墙壁外沿，凸出的石块只够半个脚掌着力。
“呼……成功了……”
顾慎松了口气，正当他准备休息片刻，再沿着管道下滑之时，大橘急切呼喊了一声，示意自己快点向上爬。
向上……下方是死路么？
顾慎没有犹豫，他连忙跟住橘猫，向上攀爬。
“轰！”
下一刹，一道气流爆破的剧烈轰鸣从身下传来，滚滚气浪翻腾，冲破玻璃，热浪声音中好像夹杂着几道微弱的惨叫，来不及传出就被火焰吞没。
顾慎面色陡然变得苍白。
喷薄的火潮将余光的视野渲染成一片猩红，管道变得炽热烫手，但危机之下，顾慎爬得奇快无比，这栋老式烂尾楼一共有十一层，爬到顶后是一片宽阔的天台，翻滚的衣衫被褥层层叠叠晒在天台铁架上，被热风吹得猎猎作响。
“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顾慎不敢相信刚刚的画面。
他撑着天台边缘勉强站住，俯身下看，一阵晕眩。
这帮家伙简直是丧心病狂，刚刚的行为已经不是入室杀人那么简单了……这些人难道是想将整栋楼都炸掉吗？
突如其来的爆炸打破了深夜的寂静，许多人被巨响惊醒，此时火势已经蔓延，迅速从七楼扩散，近距离望去，这栋老式的烂尾楼挺拔在旺盛火海里，于炽焰缭绕中摇曳幻影，好似地狱的海市蜃楼。
然而真正的灾难不止是这场大火——
惊醒的人们试图拨号但是失败，不知是什么原因，信号出奇的差，电源和网络都被切断。
在灾难降临之时，人类本身，太过于渺小。
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人间地狱的一幕上演——
有好几道焦黑模糊的影子在火焰中扑腾，试图呼喊求教。
即便听不到声音，也能感受到苦难者此刻的痛苦和绝望。
这场突如其来的爆炸，使得七层楼以上的无辜居民都被困在火潮中。
有人选择跳窗求生。
“哗——砰！”
燃烧的躯干在空中坠下破碎的弧线，落在地上的时候一道脆响，漆黑的焦炭砸地四分五裂，还带着零零星星的火点。
这些跳楼的人并不知道，这场爆炸中的火焰还混杂着强烈的腐蚀之力。
看到这一幕，顾慎默默攥拢双拳，他意识到自己千钧一发之际做了无比正确的决定……如果向下逃离，自己已经是一具焦黑的尸体了。
只是现在，被困在火潮里了，该怎么办？
那些追杀自己的人……以如此汹涌的杀意前来，很快就会抵达天台了……
在这一刻，顾慎前所未有的冷静，因为巨大爆炸的缘故，他的身躯还处于生理性反应的颤抖中，但手指已经不抖了。
他望向褚灵……那只橘猫，凛冽立于天台至高点，也望向自己。
两者目光对视。
这一秒福至心灵，顾慎取出那把A－009递给自己的“银色戒尺”。
橘猫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是“喵呜”之类的猫语。
但顾慎听到之后，不可思议地理解了橘猫的思想。
“敌人有两位，预计20秒和40秒后抵达天台……退路已经被封死，你需要在这里使用‘真理之尺’反击。”
真理之尺……原来这把戒尺的名字叫做“真理之尺”！
“怎么用？”
顾慎屏住呼吸，焦急地望向天台门锁方向……时间不多了，不知是不是幻觉，此刻他仿佛能听到沉重的脚步声音！
橘猫快速道：“注入精神，想象画面。真理之尺能够转化思想，使其成真……精神力越强大，思想的转化就越成功。”
“咚——”
一道重响。
门锁被强力的撞击冲得几乎破碎。
顾慎双手攥住银色戒尺，集中注意力，紧紧盯住门关方向。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精神力都集中在一点，南槿对抗A－009的画面在脑海中飞掠碰撞，那两把长刀所拼凑的银色刀域，此刻好像化为了一道道凝聚的光。
真理之尺的刻度一点点亮起。
有风凭空而生，席卷在天台之上，一排排的衣衫被褥都被卷得飞起——
“轰！”
短暂的寂静之后。
第二下冲撞，门锁直接被撞碎，一道高大黑影，直接顶着门板侧身飞撞而来，身躯健壮地如同一头成年野牛！
也正是在这一刻，银色戒尺燃起炽亮的光芒。
天台抛飞的衣衫被千万缕细线切割，瞬间裂出无数道细小缝隙，缭绕在狂风之中的银色刀锋层层叠叠抵斩，瞬间与那道鲁莽如牛的身影相撞——
南槿两把刀振退八尺夫人。
顾慎以戒尺对准高大男人。
此时，彼时，两幅画面惊人的相似，只不过后面这一副……更加的血腥，而且凄厉。
“呜……”
撞出天台的高大男人喉咙里迸发一道惊骇闷响，那短暂的一刹寂静，本来是他猫戏老鼠的故意停滞，根据情报来看，这次的目标只是一个普通人。
但万万没有想到……迎接自己的会是这般浩大的杀意仗势。石化的肌肤在一瞬间被无数叠加的刀锋撕裂，加速撞门后的巨大惯性，他将自己亲手推入了不可复还的万丈深渊——
天台上悬着数之不清的锋刃。
真理之尺的尺尖，缠绕着银白的光华，将天台拟刻成了顾慎“想象中”的南槿刀域。
之所以是“想象中”的刀域，是因为顾慎根本无法理解南槿那时所施展的刀域，究竟是如何缔造的……所以他凭借自己的想象力，重新构建了一片刀域。
对方的行事性格十分简单并且托大……随手就点燃一整栋楼屋，极大概率是漠视生命的人物……那么把自己当做蝼蚁……也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一瞬间想到了这些，顾慎决定将天台布置成一座刀锋悬挂的泥沼。
而这位以千钧之速撞入泥沼的“闯入者”，在此时此刻，看起来像是一位心甘情愿被千刀万剐的寻死者……在这副静态的画面中，将自己主动切割开来——
一蓬蓬鲜血迸发。
还有一蓬热乎的，溅在了顾慎的脸上。

第八章 拨号
“滴答。”
“滴答。”
鲜血下落。
顾慎握着尺子，另一只手擦了擦自己的面颊，火潮汹涌，唯一通往天台的那扇大门，已经被撞碎，至于撞碎那扇门的那个人……现在在天台的东南西北各个方向。
时间变得缓慢起来。
一秒，对于顾慎而言，就好像一个钟头那么漫长。
他可以看清天台上每一张床单飞舞的角度，可以看清火焰飞掠的每一刹形态，可以看清目光所及的一切，可以感知到周围的万物生灵。
持握真理之尺后，思绪变得清晰，但也变得麻木。
这股力量，与其说是神赐的赠予，不如说是与魔鬼进行的一场交易……你握住力量，凝望深渊的同时，深渊也在凝望着你。
橘猫安静下来，一言不发，像是麻雀一样小巧地立在顾慎肩头，它眼中闪烁着瞬息万变的荧光，观察着此刻的顾慎。
【“这个人死了。”】
顾慎看着乱七八糟横在面前的门板，以及血块，心中出现了这么一个念头。
【“是我做的……”】
紧接着便是冗长的困惑。
【“么？”】
漫长的时间中，无数的思绪都被切割，反复的询问，得到的答案都是一致的。
【“是他自己做掉了自己。”】
顾慎长长叹了一口气，感觉浑身力量都要被抽干……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但其实现实世界中，仅仅过去了20秒。
20秒后。
顾慎擦去面颊的鲜血，默默看着出现在视野尽头，被血腥画面所震惊的第二个“追杀者”。
想要杀死自己的人有两个。
自己刚刚杀掉的家伙，所拥有的力量，应该是强化肉身之类……从冲破门锁的画面就能看出。
那是一个莽夫。
而现在，自己现在看到的，与先前完全相反，身材瘦弱，并不高大。
先前尝试破开自己家门，应该是这个人。
当时自己听到了门板腐蚀的声音……他所掌握的应该是类似的力量，那么这场纵火案的始作俑者，也是他了。
顾慎缓缓望去。
楼道尽头，看到同伴化为一滩碎尸的瘦小男人，面色苍白，声音颤抖。
“开什么……玩笑？”
他怀疑自己眼睛所看到的画面。
这一切是真实的么？
天台上，那个万千刀锋悬浮身后，手握戒尺的少年，冷冰冰凝视着自己，仅仅是凝视，就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降临……
这怎么可能是普通人？！
【“他在恐惧。”】
顾慎看出了对方眼神的意味。
竟然是在恐惧么？
恐惧自己……还是，这把尺子？
他缓缓望着这把银色戒尺，从清亮如水的银白尺身中，看到了此刻的自己，本该熟悉的面容变得十分陌生，因为自己眼中带着无比汹涌的杀意。
【“杀了这么多人……”】
【“你……该死……”】
顾慎听到自己的声音一点一点从胸膛里挤出。
这一次，他所想象的画面，是刚刚俯身在天台上方所看到的……因为那场爆炸，无辜者被困在火潮之中，被烧成焦炭。
声音落定。
“咻！！！”
真理之尺的银色光芒陡然爆发，这道炽亮的光华转瞬撞向楼道尽头的黑暗。
黑夜变为白昼！
在真理之尺的力量下，那个拥有不可思议力量的超凡者，好像也变成了蝼蚁。
那个恐惧的男人忽然着了火，他尖啸一声，疯狂拍打自己，甚至在地上翻滚，他试图熄灭这股火焰，但火势瞬间爆发，如海潮一般将他淹没。
这是一股凶猛又温和的噬人炽火，仅在他身上燃烧——即便男人撞在角落堆叠的木板之上，也只是溅出几枚黯淡火星，转瞬熄灭。
这股火焰，并不蔓延。
只焚烧他一人。
直至数息之后，尖啸狂呼的纵火者，被自己点燃的火焰烧成灰烬。
这场完全不符合规律和认知的火焰……才缓缓熄灭。
神迹。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就是神迹。
顾慎凝视着这一幕，他看着火焰在黑暗的楼道内汹涌澎湃，缓缓熄灭，最终成烬……每一秒随之燃烧的，还有自己的思想。
那是一种虚无缥缈，又真实存在的东西。
那个男人被燃烧。
自己的“思想”也在被燃烧。
支撑着神迹上演的，是持握戒尺的自己……冥冥之中，自己的精神被作为了燃料。
燃烧结束后，只剩下疲倦。
顾慎长长吐出一口气。
握着戒尺的手指开始剧烈颤抖，针刺一般的痛苦涌来，犹如潮水一般，他大口大口喘息，想要呼吸新鲜空气，或许是因为炽烈火潮的缘故，胸膛闷到无法呼吸。
“一点点副作用。”橘猫重读了“一点点”三个字，平静道：“像神一样呼风唤雨，总要付出些代价的，不是么？”
“……是。”
顾慎嘶哑笑道：“谢谢你，提醒了我。”
透支的精神，无时无刻不在提醒顾慎，是时候松手了。
但他没有松开戒尺，而是继续握紧，同时缓缓抬头，望着天空。
本该涣散的精神力重新凝聚。
橘猫随着顾慎动作一起抬头。
天台上方被炽潮烟雾笼罩的穹顶，没来由地涌现一片又一片乌云，这些乌云在短短的数息之间拼凑，加厚，最终笼罩老楼，很快就有雨丝降落，紧接着连绵成为雨幕。
这一幕虽然荒诞，但却在真理之尺的使用范围之内。
“你还真是一个……疯子啊。”褚灵轻声感慨。
顾慎笑了笑：“我可以理解成夸赞么？”
他像是一盆干枯的绿植，久旱逢甘霖，或者说久旱逢暴雨。
噼里啪啦的雨珠砸下。
顾慎觉得有些头疼，是真正意义上的头疼，内外都疼。
最后的降雨，榨干了他所有的精神，到了此刻，顾慎已无法像最开始拟造刀域那样，精准拟定雨势大小……不过以这场大雨呼啸轰鸣的势头来看，浇灭火潮，不成问题。
做完这些，顾慎现在到了即便闭眼，大脑也无比疼痛的地步。
果然是与魔鬼做的一场交易啊。
交易结束之后，自己不仅会被打回原形，还会跌落地狱。
“喵呜……”
橘猫叫了叫。
顾慎眼神困惑，他已经握不太住这把戒尺了，褚灵的声音入耳，已经重新变为猫叫……大雨垂落，他靠墙簸坐，意识逐渐飘散。
橘猫叹了口气，小脑袋钻进他怀里，叼出了一枚手机。
顾慎嘴唇干枯，他已经没有力气惊讶了，无奈地看着橘猫替自己拨通了那个号码。
“嘟——”
“嘟。”
第二声就被接通。
“喂……”顾慎挤出最后的力气，艰难地问，“是我……”
电话那边是一阵大笑。
“遇到麻烦了……能帮忙搞定吗？”
“当然可以！”电话那端笑得很开心：“天大的麻烦都能搞定！”
“真的吗……”顾慎也笑了：“有两个恐怖的家伙想干掉我，被我反过来干掉了，这算是正当防卫吧……你们能搞定吗？”
电话那边的笑声消失了。

第九章 裁决
【“头痛。”】
不知过去了多久。
顾慎脑海里浮现了这么一个念头。
【“头好痛。”】
明明耳边寂静无音，脑海里却好像被海啸裹挟了一般……无声的轰鸣沸腾，顾慎感觉自己像是一片落叶，隐约能感觉到四肢是稳稳躺着的，但又好像被丢进了滚筒里，天旋地转。
他挣扎着睁开双眼，炽光灯照在面容上。
“嘶……”
浑身上下都涌现细密的痛苦，连挪动一根手指都难。
“你醒了。”
一道熟悉的清冷女声。
顾慎努力挪动脑袋，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去了全部力气。
一间算得上宽敞的洁白病房，此刻甚是安静，只有墙壁时钟缓慢的滴答声音。
南槿怀中抱着长短刀坐在床边，风衣微微敞开，露出黑色紧身衣勾勒的动人曲线，在顾慎眼中，她的身影是三四个摇晃着逐渐重叠到一起的。
因为太有辨识度，所以即便是重影，也认了出来。
“你一直在照顾我么……”顾慎倍感温馨地笑了，认真道：“谢谢你，南槿大姐。”
大姐两个字出口，南槿怀中的刀鞘隐约迸发了咔哒一声。
“不要误会，我只是奉老师之命罢了。”
她冷冷地回复：“而且照顾你的是大藤医院的医生和护士……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候在这里而已。”
“客气了客气了。”
顾慎可不这么想。
先前的大火灾刺杀，自己透支精神动用“真理之尺”才勉强保住性命……现在来看，自己如果留在审判室过夜，哪还会有这么多麻烦？
那两个对自己而言十分可怕的家伙，在这个女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吧？
有这位大姐在身边，自己可就安全了。
他长长的，惬意的吐出一口气来，现在顾慎既后怕又庆幸，庆幸自己最后好歹是拨通了那个电话……
但紧接着，顾慎眼皮抖了抖。
自己身上现在穿着的是病号服，手指摸索，两边口袋里空空如也……他本来就是穷鬼，钱什么的不重要。
但真理之尺不见了！
“南槿大……”顾慎小心翼翼的开口，察言观色后改了称呼，“南槿大哥，我躺了多久？”
这一次刀鞘没有迸发寒意。
南槿瞥了眼时钟，没好气道：“距离电话挂断，送到这里，一共过去二十八个小时，医生检查过了，说身体没问题，睡一觉就好了……你是猪吗，能睡这么久？”
一觉睡了这么久么……顾慎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挠头问道：“那啥……我是怎么被送到这的？”
“你不记得了？”
南槿皱了皱眉，她打开病房里的投影，一条新闻映入眼帘……大藤市北环民居突发火灾。
“杀你的人制造了这起火灾，他们本以为你是没有力量的普通人……但没有想到，关键时刻，你觉醒了‘超凡’，而且还是序列极高的力量。”
南槿说着，发现顾慎脸色不太对。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么？”她关切问道。
“没……没什么。”顾慎揉了揉眉心。
这是怎么回事……听南槿的口气，他们似乎认定自己也是拥有那种力量的超凡者，不过这倒是在情理之中，天台的血腥场面也没法用其他借口解释了。
不过从刚刚的信息来看，真理之尺并没有暴露。
应该是被大橘取走了……这是一个好消息。
顾慎定了定神，忽而听到南槿问道：“觉醒超凡的感觉如何？”
“……”顾慎努力装作回忆的样子：“很痛苦，感觉浑身力量都被抽干……我现在一滴也没有了。”
南槿安慰道：“超凡者力量越大，承担越重。天台的景象我看过了……你觉醒的力量如此强大，透支也属于正常现象，不必担心。”
顾慎有些担忧：“那两个人的事……我不会要负什么责任吧？”
“放心。做出这种事的人藏在地底下，见不得光。”南槿态度出奇地温和：“更何况，你现在可是‘裁决所’的人，以后没有人敢欺负你了……毕竟，打狗也要看主人的。”
“那就好……”顾慎松了口气，紧接着弹坐起来，满脸诧异：“等等——”
“你刚刚说什么，我是什么所的人？！”
“裁，决，所。”
“裁决什么？”
“裁，决，所。”
南槿一反常态，很有耐心地教顾慎念读这三个字，而且带着三分戏谑地取出一张纸质合同，“喏……你送医之前签的协议，老师替你签字画押了。”
合同上密密麻麻的字，顾慎像是看催命符一般，头晕目眩，最后他看到右下角有自己歪歪斜斜的个人签名，还有一个按泥的红色大拇指印。
“这都什么年代了，签字画押？！”
顾慎呸了一声，直接撕了合同：“你们这是强抢良家少男，这院我不住了！”
“老师早就猜到你会是这反应，刚刚那份只是复印件……”
南槿满脸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坐在椅子上向后滑去，看着两人间的纸屑纷纷扬扬洒落，她淡然道：“你想要出院，完全可以。没记错的话，住院费是十三万八千块，麻烦你自己结了。”
顾慎：“？？？”
“老师特地嘱咐，全部医疗器械用最贵的，顺便帮你做了一次全身体检，报告在这，要不要看看？你身体素质还不错。”南槿又取出一份报告。
顾慎呆若木鸡。
“顺带一提，昨天夜里我们查了你的银行户头，全部余额大概五千块。”南槿悠悠地问，“就算没那场火灾，下个月房租也快交不起了吧？”
看着少年失魂落魄的样子，南槿乘胜追击：“而且你似乎还不清楚接下来的情况……如果不加入裁决所，由于牵扯到A－009和大火灾两起超凡事件，你将再一次被送入审讯室，这一次的审讯就没有那么简单了，监狱所的家伙们虎视眈眈，你可能会被列为‘失控者名单’，轻则被严密监控，重则被直接关押。”
南槿收起报告，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竟然露出胜利者的笑容，道：“你考虑一下，老实就范，不仅医院的账单，火灾的损失可以报销。接下来的审讯，老师也会亲自出面，将你从监狱所手中保释出来。”
坏女人啊坏女人！
顾慎咬牙切齿，瞪着南槿那张俏丽面容，难得见到她笑，没想到笑起来那么可恶！那张漂亮脸蛋上面分明写着卑鄙无耻的“你就从了我们吧”。
长久的沉寂后。
“我还有得选吗？”
顾慎认命般长长叹了口气，扶额道：“跟了你们，以后杀人放火这种事，肯定少不了吧……大哥可以多罩着点我吗？”
“那当然！”
搞定。
南槿满意地拍了拍小弟肩头，她从风衣衣襟内侧取出一枚银色徽章，交到顾慎手上，道：“我们可是正义的使者啊，跟杀人放火这种事不沾边的……看到徽章的字了吗？”
顾慎抚摸徽章，这枚徽章约莫半个巴掌大小，不知是什么材料，质感精细，徽章正面是两把交叉刀剑，制作无比细致，纹路清晰，纤毫毕现。
刀剑下面有两个字。
“裁……决……”
顾慎怔了怔，轻声喃喃。
“珰——”
南槿手指微屈，弹了弹徽章最上方，发出清亮的铛的一声脆响。
顾慎这才注意到，交叉的刀剑上还有冠冕，冠冕之中，两个雕刻潦草的花体字藏在其中，凌驾于刀剑之上，相当隐蔽。
顾慎不再开口，只是以手指摩挲这枚徽章，眼神复杂起来。
“其实我们没你想象的那么坏啦，费用早就结了，接触超凡之后的身体检查是必要项目……有些倒霉蛋不可控地变成了怪物，只能就地埋掉，不过你运气还不错，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南槿忽然笑了起来。
顾慎打了个寒战。
南槿瞥了眼时钟，正襟危坐，“算算时候，监狱所的那些家伙应该快来了，这次负责的审讯应该还是魏述。现在我来告诉你……怎么应对接下来的审讯。”

第十章 审判长
魏述没有想到，那个名叫顾慎，看似平平无奇的少年……所牵扯的案件，竟然会引起这么大的关注。
医院炽光灯晃眼。
长长的廊道寂静，回荡着铁靴整齐的踏响。
身材并不高大的魏述身后跟着十数位壮汉，各个面容冷峻，气质如刀一般锋利，冷硬如铁，在他身旁，是负责整片青河区监狱所机构的“审判长”，相比于身后的壮汉天团，审判长的身材并不高大，相反有些瘦小，佝偻，黑色大檐帽下的面庞如山石般嶙峋，鼻梁处有一道蜈蚣般蜿蜒崎岖的可怖伤痕。
审判长在阅读魏述手写的档案，走得很慢。
所以背后的那些壮汉们全都压低步速，他们安静地像是一根根针，脚步绵柔。
而魏述则是紧张地连自己的心跳都能听见……这些人只是来陪同“提审”的，对方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但现在这可怕的仗势像是要去攻打碉堡，他毫不怀疑审判长一声令下，这些家伙们连10cm厚的钢板都能轰穿！
“有意思……”
审判长低声喃喃，魏述注意到审判长大人的眼神并没有在A－009的档案卷上过多停留，而是凝滞在了第二宗案卷上。
二十八小时前发生的那场大火灾。
那场大火灾对大藤市造成了很大的负面影响……外界舆论压力很大，官方还没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来解释突如其来的大火，以及当时突发的电源和网络故障。
但案卷上最值得留意的就是“顾慎”。
爆炸的起始点就是顾慎的住所，他本人只是昏迷，从现场的情况来看……他运气很好地活了下来，是因为一场不讲道理的降雨，浇灭大火。
但谁都知道，这是在扯淡。
魏述很清楚，这是一起超凡事件，有人针对顾慎发起了一场刺杀……只不过他们都死了，两具尸体在天台附近被发现，一个被极其残忍地大卸八块，另外一个则是被烈火吞噬烧成了焦炭。
魏述无法想象，这个躲过A－009袭杀的幸运少年，竟能觉醒如此可怕的“超凡力量”……以他的权限，翻阅深海“深水区”，在大藤市过往三十年里，只找到了那么一两个可以与之媲美的类似案例。
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存在。
如今连审判长都被惊动，选择亲自出马，这个叫顾慎的少年……下场恐怕会很惨淡。
魏述心底叹了口气……他也不知道，迎接顾慎的，到底是控制观察，还是直接关押？
“到了。”
魏述声音很轻地开口，替少年感到惋惜。
……
……
大门被轻轻推开。
与魏述意料中的情景截然不同，病房内的少年早已醒来，靠坐在床上阅读纸质报纸，窗户开了一条缝隙，有淡淡的风儿吹来，吹动床头的水仙花。
审判长背负双手，缓步进入病房，提审团堵在门口，单单是这一片高大的阴翳便足以压得人喘不过气，但少年只是略微抬头，就重新将目光挪回报纸——
这个病房里出奇的安静祥和，让人不忍打破。
审判长瞥了眼窗口，不动声色。
“顾慎，我谨代表大藤市监狱所通知你。”
魏述来到病床前，习惯性开口：“你涉及两起超凡事件，接下来会面临一场严格的审讯……宪法要求我……”
“宪法要求我告知你以下权利，你有权保持沉默，但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你有权在接受审判前委托一人，他可以陪伴你接受讯问的全过程。”少年抬起头来，很是流畅地替对方开口接过这句话，他的面容仍然残留着病态的苍白，但眼神清澈地像是一面湖泊，客气地笑道：“好久不见啊，魏述先生。”
魏述怔住。
好久不见这句话听起来有些讽刺。
但确实让魏述生出了一种“如隔三秋”的错觉。
距离上次见面大约间隔三十小时，这一次的顾慎气质已经截然不同，魏述很难相信现在坐在病床上无比镇定的少年，在上次审讯时惊魂未定，手舞足蹈，像个小丑。
这小子……之前是在演戏么？
送走顾慎之后，魏述一直觉得那份笔录档案隐约有着说不出的问题，譬如车厢监控错乱的时间段，根据顾慎描述，是他与A－009的僵持。
那可是A－009，破坏性极强的失控者，僵持整整20分钟，车厢未被破坏，但监控恰好失灵……这实在太不合理。
唯一的解释——
就是这个狡猾如狐的少年，从一开始就识破了车厢监控丢失的骗局，于是选择隐瞒自己在车厢上的真实遭遇。
所以……小丑不是顾慎，而是自己。
“裁决所的人，刚刚走吧。”
一直沉默的审判长，此刻开口了。
“那个老家伙应该教了你，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审讯……”他忽地笑了起来，声音醇厚地像是一坛老酒，听起来十分富有磁性，令人下意识心生好感，放松警惕：“对吧？”
“您在说甚么？”顾慎满脸茫然，演技逼真地可以拿下影帝：“我听不懂。”
审判长笑了笑。
他抬了抬手，几位大汉鱼贯而入。
“……带走。”
……
……
“姓名。”
“顾慎。”
“年龄。”
“十七，还有一个月零一天过生日……”
“性别。”
“？？？”
熟悉的开场白。
但这一次魏述重重敲了敲桌面，没好气道：“老实点，赶紧交代！”
“女……你信么？”
顾慎指了指自己身上病号服，同样没好脸色，“人在医院，刚下病床，被抬到这……你们能不能有点人道主义？”
“顾慎……这场审讯很严肃，你最好配合点。”魏述压低声音，恶狠狠凑了过来：“你知道外面那位大人是什么身份吗？负责整片青河区的审判长！”
审判长？
顾慎耸了耸肩，表示不明所以，以及无所畏惧。
“关于二十八小时前的那场火灾……”魏述拉开距离，冷冷问道：“引爆点在你的卧室，为什么你能活下来，那时候你怎么会在天台？”
“魏述先生，我是幸存者，也是被害人，你这么说我会很难过的。”顾慎满脸无辜，抬起头来，望向监控，慢条斯理开口：“至于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要下雨了，我去天台收衣服，这很合理吧？”
这很不合理！
哪有人凌晨三四点去天台收衣服的？！
但魏述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因为，真的下雨了。
“咚咚咚。”
审判室的门在轻敲三下后被打开，看到审判长身影，魏述立即起身，他想些说什么，老人温和拍了拍他肩膀，“魏述，档案我看完了，你很不错，这几天辛苦了。”
魏述最终叹了口气，很识趣地起身离开。
于是整间审讯室只剩下顾慎和审判长二人。
“顾慎，我刚刚看完案卷卷宗。”
老人随意坐下，将案卷放在桌面，他抬了抬手，示意关掉监控，房间角落摄像镜头的光芒便黯淡下来。
顾慎眯起双眼。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接下来的审问内容，将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放轻松。”
“趁着某个讨人厌的老家伙还没赶到。”审判长双手抬起，撑在下颌处，微笑道：“让我们来开诚布公地聊一聊，如何？”

第十一章 抢人
一沓案卷，被审判长推到顾慎面前。
不用看都知道，文件袋里是官方记载的“A－009”和“大火灾”两起事件的详细经过。
“如果您是想问我卷宗上的细节……”顾慎摇头：“我只能告诉您，我是无辜的，事情的真相正如这份档案所记载的那样。”
老人笑了。
“谁在意真相？”
这句意料之外的回应，让顾慎诧异抬头。
大檐帽下是一双深邃如黑海的瞳孔。
“档案是人写的，真相也是。”审判长面无表情地说：“监狱所对待高危人物的态度从来都很统一，宁可错杀一万，不会漏放一个。昨夜的那场大火灾，造成了数十人的伤亡……再加上天台上惨死的那两位超凡者，这些人命完全可以算到你的头上。初次觉醒超凡，就造成如此大的杀伤，迎接你的不是监管，就是关押。”
气压凝固。
顾慎想要让自己的目光从那顶大檐帽下挪开……但仿佛有一股无形的魔力将自己固定，他只能与审判长对视，每一秒钟都如同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南槿在离开前告诉自己，树先生很快就会赶到。
接下来的审讯，自己如果无法应对，只需要保持沉默即可。
但很显然……她并没有料到，这次事件，会惊动“审判长”这种等级的大人物亲自驾临。
如今的事态已绝非先前预料的那般轻松。
这位审判长手中掌握着巨大的权力。
正如他先前所说的，真相是人写的，以审判长的地位身份，只需要一道命令，那么大火灾案的真相便会按照他的意志书写。
自己需要撑到“树先生”赶到……顾慎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放轻松。
现在的情况很糟糕，但紧张只会让事情更糟糕。
“顾慎，你才十七岁，这辈子还很长……不会想就这么渡过吧？”
审判长凝视着身体紧绷的少年，忽然皱起眉头。
几乎凝滞的审讯室里，忽然传来了一道很轻很轻的笑声……
“您不是来找真相的……”
顾慎深吸两口气后笑了，露出了洁白的牙齿：“所以……这两份案卷，其实并不重要，对吧？”
审判长默然不语。
“您刚刚说，我属于高危人物，存在着失控的风险。”
顾慎盯住大檐帽下的那双眼，留意自己说出每个字后，对方的变化：“可是您亲自来审讯我，甚至放心关掉了监控……这似乎并不像是审讯高危人物的环境……是您太过强大，还是我太过弱小……亦或是，您也认为，我只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而已。”
大檐帽下的那双眼波澜不惊，示意自己说下去。
于是顾慎便继续说了下去。
“您出发来到大藤，其实并不是为了这场审讯吧？”
“病房第一次见面时，您手里就拿着这份档案袋……而踏入审讯室时您对我说，刚刚看完了案卷……既然走得如此紧急，那么您大可以在路上读完这份案卷，可见这场审讯根本就不重要。那么……您为何要来大藤？”
“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审判长大人，您根本就不是为了这两起案件来的。”
短暂的停顿。
顾慎在一瞬间联想到了好几件不可思议之事……树先生抛出的电话号码，那份生米煮成熟饭的画押合同……这一切的发生都太快太突兀。
以至于他现在才反应过来，这很有可能，是那老家伙摆了自己一道的“阴谋”。
“难道……”
顾慎试探性地问道：“你来大藤，是为了……我？”
顾慎知道这很自恋，也很没道理……但他实在想不到其他的解释了。
可怕的是审讯室寂静了一刹。
紧接着披着大衣的老人开始鼓掌，大檐帽下闪烁起赞许的眼神。
“年轻人……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敏锐。”
这掌声带给顾慎的只有惊悚……自己真的猜对了，可是他无法理解，为什么青河审判长这种级别的大人物，会为自己而来？
“这场审讯只是个幌子，我只是需要一个和你单独相处的环境。”
审判长道：“既然你已经猜到了，那我也无需隐瞒……顾慎，我为你而来！既然某个不要脸的老家伙亲自下场拉拢新人，那么我也必须要行动起来！”
顾慎在风中凌乱。
如果自己没有理解错的话……这位审判长现在在做的事情是“抢人”，而他出发的动机无比简单。
南槿的老师行动了，所以他也行动了。
审判长大人拍了拍文件，循循善诱：“瞧瞧这份案卷，天台的事情干得多么漂亮，初次觉醒力量，就能反杀两位超凡者，一个切成了肉块，一个烧成了焦炭，干净利落，精准优雅，你是一个天才！加入监狱所吧，裁决所的那些家伙们只知道打打杀杀……那里不适合你！”
谁也想不到，关掉监控之后，充满肃杀之风的审讯室，竟然会变成这副模样——
审判长双手按着桌面，激情昂然，挥斥方遒：“我猜他们一定跟你说，裁决使是正义的化身，执掌刀剑的冠冕……狗屁！东洲议会二十张桌子，他们只有三张！而我们……拥有最大的话语权！最充裕的资金！最先进的装备！”
顾慎咽了口口水。
就在此时，审判长皱起眉头，冷冷回头——
“砰”的一声。
审讯室的大门被人一脚踢开。
烟尘翻滚。
中山服老人杵着龙头杖，缓缓走出，他的头发梳理地一丝不苟，藏青色中山服衣襟处还别了一枚奶白色古树胸针。
杵在门口的还有魏述和巨汉陪审团，他们向审判长大人投去歉意的目光……这位老人的身份，他们实在是拦不住啊。
“哼。”
审判长冷哼一声，脸上的狂热神情就此收敛，他不耐烦地抬手示意陪审团将审讯室门关上。
这老家伙，赶到得还挺及时……
树先生扯了张椅子，在顾慎身边坐下。
“监控已经关了啊……那么现在这儿没外人了。”
中山服老人瞥了眼角落，从怀中取出一张签字画押的合同，耀武扬威地悬在审判长面前。
看到这份合同……审判长怔住了，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树先生开门见山地杀死了这场审讯：“既然都是来抢人，我就直说吧——人，已经是我的了。”
审讯室内暗潮汹涌。
此刻夹在两位大佬各自骇人的气势中，顾慎如坐针毡，看到那张合同的时候，心情更是变得无比复杂。
看得出来，某位卑鄙无耻的老家伙心情很好。
那张签字画押的合同在风中缓缓飘扬，宣判着这场抢人大战，裁决所彻头彻尾的胜利。
“老严啊，你可以滚蛋了。”

第十二章 特赦令
青河区审判长严世城盯着那张几乎贴在自己脸上的“卖身契”，刀疤脸上肌肉抽搐。
他动身的速度已经很快，但终究还是慢了一步，那个老东西已经把人签了！
好不容易遇到这么一位极具潜力的少年。
审判长一拍桌子。
“撕拉——”
狭小室内响起令人心颤的一道脆响！
一抹赤红色电弧凭空炸开，那份合同瞬间便被撕得粉碎。
这一幕看得顾慎隐约感觉头皮发麻，果然这位审判长大人也是执掌超凡力量的强者……他可是亲眼见识了“树先生”封印A－009的画面，看这两人针锋相对的模样，应该是多年的“冤家”了。
顾慎猜测，这位审判长的实力应当与树先生处于伯仲之间。
树先生相当大度，无所谓地摊手：“复印件，随便撕。”
“周济人！”审判长沉声斥问，“敢不敢与我堂堂正正地对决，耍这些伎俩算什么本事！”
周济人。
原来树先生的名字叫周济人……顾慎挠了挠头，忽然觉得这名字莫名的亲切。
“谁也甭说谁了，我前脚走你后脚来。”树先生懒洋洋向后靠坐，笑道：“连夜到大藤市提审顾慎，可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举动吧？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抢人这件事……各凭本事罢了。反正你输给我不止一次了，应该也习惯了吧？”
审判长颧骨青筋隐约跳动。
“你应该清楚，昨夜天台那两位超凡者的死，意味着什么。”他忽然望向顾慎，话锋一转：“以超凡失控的罪名，我现在就可以把他直接送进牢子里。”
顾慎：“？？？”
喂喂喂……神仙打架，自己遭殃，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吧！
“是么？”中山服老人气定神闲，淡然道：“你我都知道，超凡觉醒属于不可控事件……这个少年展露了自己的巨大潜力，出于人道主义，联邦应该予以宽恕。”
“人道主义？我在和你谈论联邦律法！”审判长寸步不让：“按照安全法第十三条，我可以派人二十四小时严格监控他，必要时可以采取限制措施！”
“顾慎是被动反击，最多只能算防卫过当。”
“顾慎杀人是既定事实，这场案件的审判需要监狱所和超凡法庭依据细节进行判定……老东西，要知道，你们裁决所只具备超凡事件的执法权。”审判长占据上风，洋洋得意看着自己的老对手。
“或许……你说得对。”
思索片刻，树先生耸了耸肩，放弃争论的同时，唇角露出了一抹狡猾笑容。
周济人望向顾慎，遗憾地开口：“瞧瞧……这就是监狱所的真正嘴脸啊，威逼利诱，诡计多端，被当做一件物品的感觉不好受吧？顾慎，再来一次的话，你真的会选择加入他们么？”
审判长面色变了。
刚刚的一番争论，他下意识抨击敌手，已经有些忘却初衷。
顾慎面色苍白，额头有汗珠流淌。
他现在只关心一点，如果这位审判长说得是对的……那么迎接自己的，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如果没有‘特赦令’的话，这位大恶人恐怕就要得逞了啊！”
树先生看着少年紧绷的神情，忽然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顾慎肩头，“放轻松，你可是裁决所好不容易抢到手的天才，怎么会坐视不管？”
“特赦令？”
不仅仅是顾慎怔住了，连审判长也怔了一刹。
一枚雕刻黄金麦穗的方条长令，被树先生取出，再一次悬贴在严世城面前，“喂喂喂，小心点，这次可不是复印件了。仅此一枚啊，千万别弄坏了……你知道从议会拿一枚特赦令有多难么？”
审判长望了望黄金麦穗令牌，又望向周济人。
他此刻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太清楚……获取特赦令是何等艰难的一件事……
东洲议会一共就只有二十把交椅，特赦令的获取，至少需要一位议员以自己的名望发起担保，东洲议会全体席位进行表决，超过半数同意，才能拿到这枚特赦令。
这意味着，“顾慎”的名字，已经被东洲议会的大人物们所听闻了。
特赦令的发布，就说明东洲顶层的“大人物”们，宽恕了这个少年。
或许是因为其中一位的面子。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这起案件已经真正意义上的迎来终结。
为了这个少年，值得么？
审判长的神情凝重起来，望向周济人的眼神先是不解，然后慢慢变得尊重，虽然不能理解，但这次抢人，周济人这个老家伙真正是下了血本的。
自己输得并不冤枉。
顾慎还处于一脸茫然的状态中，活了十几个年头，他还没听说过特赦令是什么……只不过从审判长的神情中隐约可以判断出，这是一件了不起的东西。
看到审判长偃旗息鼓的架势，顾慎有些紧张地想……成了么成了么？
散落的文件被严世城一件件收起，堆叠在一起的纸张轻振桌面，有人长叹一声，这场暗藏硝烟的大战终于落幕。
顾慎心里一喜。
这算是替自己赎身成功了？
某个打了胜仗的老家伙笑得满脸开花，手臂都举僵了，还坚持把特赦令还贴在对方脑门前，明知故问地嚷嚷：“还没看够吗，待会我可要收回去了啊。”
“滚滚滚。”
审判长满脸黑线，没好气推开那枚沉甸甸的麦穗令牌。
他意味深长道：“顾慎，从现在起，你自由了。”
顿了顿。
“还有……先前那些话不要放在心上。”严世臣站起身子，怀中抱着文件，这位老人略显佝偻的脊背原来可以挺得如剑般笔直，他正式而严肃地祝贺，“恭喜你加入裁决所，期盼你有朝一日能够绽放光芒……虽然今日擦肩而过，但未来我们终将成为战友。”
周济人眯起双眼，淡淡地笑了，他伸出一只手，从背后拍了拍顾慎。
顾慎连忙弹起身子，与审判长握手。
握完手后。
审判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转过头，认真对自己的老对手开口：“为了一个新人竟然不惜动用特赦令。不愧是你啊，一如既往的有魄力……只不过裁决所可不太平，朱望那帮人一直盯着你的位置，议会那边会有很多争议，你千万要谨慎。”
树先生笑着点了点头。
……
……
审讯室大门打开。
等了许久的魏述精神一振，监控关闭后，谁也不知道这场审讯的最终结果是什么。
顾慎会被执行关押么？
虽然这个少年狡猾奸诈又诡计多端，但魏述是希望他能得到一个好的结果……魏述很清楚，一旦被监狱所关押，以后的日子可就不好受了。
但青河区审判长严世城，乃是出了名的冷面无情，被誉为东洲律法的铁血壁垒，这场审讯由他亲自出马，恐怕结果……会很严重。
但没有想到。
审判长离开审讯室时，那张狰狞可怖的刀疤脸上，竟然残留着淡淡的笑容。
虽然只有一刹，很快就归于冷漠，但魏述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素来冷面的审判长大人……竟然笑了？
“走。”
挺直脊背的老人调整了一下大檐帽，临行之前没有回头多看一眼，只说了这么一个字，带着浩浩荡荡的陪审团就这么离去。
这一句走。
就是这场审讯的最终结果……顾慎，无罪。

第十三章 新家
“因为火灾的缘故，你原先住的地方已经被烧毁了，不过烧了就烧了吧……本来你也没什么贵重物品。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大藤市区，公寓门前。
“什么叫烧了就烧了？”顾慎杵在门口，注意力被指纹虹膜双识别的门锁吸引，正俯身眯眼尝试着校对功能，听到这话不乐意：“我是那种喜新厌旧的人吗？”
捯饬半天，不知道怎么用。
这门锁……还挺高级。
“哦？”
南槿瞥了少年一眼，刷卡之后大步流星地推门而入。
接近两百平的大平层公寓，采光极好，窗明几净，干净利落，伴随着推门的动作，层层灯光亮起，全套的智能家居配备齐全，窗帘被风吹动，露出二十九层的晚霞。
戴着墨镜的风衣女人站在落地窗前，微微躬腰，象征性摆出侍应欢迎的手势：“喏，尊贵的无家可归的顾慎先生……来看看吧，替你置办的新家。”
“我去……”
顾慎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尽管他在车上的时候就想过……接下来周济人这老家伙肯定是要给自己一些甜头尝尝了，但无论如何，自己不能轻易沦陷。
毕竟一套房子可是被烧毁了，恐怕房东那边还得找自己麻烦。
至少也得给自己安排一个差不多的地方住着！
看到顾慎的神情，南槿无声笑了笑。
熟知她的人都清楚，其实这是个很少会笑的冰山女人。对她而言，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应该就是练刀……树先生将她的档案保存得很好，裁决所里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个女子的来历，只知道她是个拼命三郎，每一次执行任务，都会全力以赴。
于是所有人都猜测，这么拼命的人，大概有很孤苦的身世。
在照顾顾慎的时候，南槿看了顾慎的档案。
这个少年，才是真正孤苦的人，从小被寄养在福利院，靠着政府给予的微薄补贴生活，十六岁后就离开福利院，自己挣钱养活自己。
记载顾慎过往十七年的档案越是单薄。
这个少年的身世就越是令人心疼。
“感觉怎么样？”
“感觉……”
顾慎努力不让自己的目光飞来飞去，嘴硬道：“这地方……只能说还不错吧。勉强能住，符合我的身份。”
但三秒钟后，因为实在克制不住想要一览全屋的冲动，于是破功。
“好吧……我承认自己是土包子。”顾慎很没骨气地腆着脸附和道：“就是……房东那边怎么办？”
“我已经替你搞定了，只是赔了点钱。”
说出这番话的南槿，立即在顾慎眼中的形象如一尊大佛那般高大。
他顿时有种抱住大腿的冲动……
“对了。”
顾慎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自己的真理之尺，还有橘猫……都还在老楼那边！
他刚想开口，就听到卧室那边传来轻轻的扑门声音。
“喵呜……”
一只轻盈的橘猫，踮着脚尖，缓缓来到南槿身下，脑袋蹭着裤腿，翻转身子露出肚皮，发出亲昵的呼噜声。
“呼噜噜……”
冷冰冰的风衣女人，竟然很是配合的蹲下身子，五根雪白手指轻挠着橘猫下巴：“那间老房子里的东西都被烧得差不多了。我们赶到的时候，这只猫还活着，它运气不错，只是被烧掉了一些毛发。”
看到褚灵出现，顾慎的第一反应是紧张……但很快就放松下来。
看这个不太雅观的仪态，现在打滚求欢的，应该是自己领回来的那只憨猫本体，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少女褚灵的意识已经脱离了这只橘猫。
“火灾之后……除了这只猫，我家什么都没剩下了？”顾慎半试探性地询问。
“你还希望剩下什么？”南槿挑了挑眉，“除了一张破桌子，一张破床，你家还有什么？”
“……也是。”顾慎挠了挠头。
看来他们也没有发现“真理之尺”……是被褚灵藏起来了么。
“这几天你可以好好休养一下。”南槿重重揉了两下橘猫，然后搂着小家伙起身，“关于你的超凡能力，裁决所那边还在判定当中……过几天会有一场审核，等你身体恢复地差不多了就可以进行。”
“审核？什么审核？”
“每个人觉醒的超凡能力不同，危险程度也不同……虽然从图灵先生的理论出发，超凡力量的危险程度跟开发程度有关，但总有些人，刚刚睁开眼，就领先其他人一大步。有些人觉醒的超凡能力，只能使勺子弯曲，而有些人……则可以轻易烧掉一整栋楼。”南槿用了个简单的比喻，意味深长地提醒：“昨夜那场大火灾的景象实在很惊人，裁决所很可能会给你s级的强度评级。”
“……”
顾慎捂额，忽然感觉万分心虚：“坦白来说……我可能没你们想象得那么厉害。”
“不要轻视自己。”
南槿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天台的照片我看过了，杀伤力可怕，远超绝大多数新人。青河区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你这样的怪物了……这是什么能力，可以再使用一次么？”
顾慎看了看自己双手。
没有那把戒尺的话，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哪里跟超凡力量有关？
阴差阳错走到这一步，顾慎只觉得纠缠自己的麻烦越来越大。
等到审核那一天……自己没有超凡力量的真相，似乎就会暴露了。
该怎么办？
他陷入了沉思中。
“看来你还没有完全掌握这股力量啊……没有关系，慢慢来就好。”南槿意料之中，轻声道：“不过有件事还需要告诉你。这一次为了争夺你的归属，老师和监狱所的那位审判长几乎要打起来了……因为动用了‘特赦令’，裁决所内有很多人表示不满。”
“对于那些耀眼的，灿烂的物事……总有人嫉妒，怨憎，敌视；总有人想要使其蒙尘，使其跌落，使其坠毁。”南槿放下猫，直视顾慎，以无比缓慢的语速，缓缓道：“越是有人千方百计地想要压垮你，就说明你越是潜力无穷未来可期。与其退缩，放弃，甘愿沦为平庸，不如奋起，拼斗，搏一条超凡之路。”
橘猫喵呜一声跳开。
南槿一字一顿：“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顾慎若有所思地抬头：“这些话……是树先生说的么？”
“因为特赦令的事，老师现在还忙着跟裁决所那帮老顽固们打交道呢，焦头烂额。”
“刚刚是我临场发挥的。”南槿墨镜下滑，露出了狡黠的眼神：“毕竟都拜我为大哥了。总得安慰一下你这个新人，这番演讲怎么样？”
“大哥说得好啊……”顾慎认真夸赞，峰回路转：“下次不准说了。”
“切。”
风衣女人不以为然，重新将墨镜上扶，一边检查风衣下的悬刀，一边开口：“今晚还有要紧事，就不陪你了。你好好休养。”
临走之前又丢了张卡。
“喏，密码是你生日。这张卡里有些钱，算是补偿你的卖身费了。日常开销没问题。老师托我带话，让你放轻松……审核结果没那么重要，毕竟在那场火灾之前，他就已经看中你了。”

第十四章 极客
顾慎怔了怔。
是了……在火灾之前，树先生就已经抛出了橄榄枝。
他有些不明白了，如果不是“超凡觉醒”，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吸引树先生的点呢？
“喵呜——”
南槿走后，乖乖趴伏在沙发上的橘猫，眼中忽然映射荧光，叫声也变得尖利起来。
它跳上顾慎膝盖，以爪子在空中比划着写字，同时喵呜喵呜叫着。
“……尺子！”
顾慎立马读懂，这是褚灵重新上线了，“你把尺子藏起来了？藏在哪？”
火灾那天，最后的记忆已经模糊了。
动用真理之尺之后，自己的精神力透支，连最后的电话都是褚灵代替自己拨打……之后的情况，虽然顾慎没有经历，但也知道，肯定很复杂。
这场火灾影响甚大，官方接手后必定是直接封锁。
而火灾源头——自己的住所，估计早已被里里外外搜查了好几遍。
一只猫，想要藏住真理之尺，可不容易。
橘猫衔住顾慎的衣角，带着他往里屋走去……来到全息屏前，屏幕自动开机，伴随着海浪冲刷的特效，那个熟悉的对话框再次弹出。
是褚灵的消息。
“顾慎，我们又见面了。”
这条消息弹出之后，橘猫眼中荧光缓缓消失，憨猫打了个哈欠，环头顾尾，似乎有些茫然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于是摇着尾巴嫌弃地离开了。
顾慎眯起双眼……躺在病床上休养的时候，他就在思考一个问题。
褚灵究竟是如何通过橘猫与自己交流的？
最终只能得到一个较显勉强的答案。
技术入侵。
在深海链接五大洲的时代，人工智能已经高度成熟，利用芯片植入的手段，来操纵一只流浪猫，并不是难事。
但巧合一旦多了，就不再是巧合。
自己这几天一连串的离奇遭遇……褚灵都提前预知，并且给予了警示，再加上半个月前“碰巧”捡到的这只流浪猫，这些事情串联在一起，绝不是简单的“偶然”。
“你……”
顾慎缓缓打字：“你是专攻网络破解的极客？”
这是自己所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了。
不管怎么样，对方救了自己的性命，顾慎认为自己可以放心信任褚灵。
车厢的警告，火灾的提醒，最后的拨号……褚灵少做了任何一样，自己现在大概率已经凉了。
“嗯，专攻网络破解的极客……有趣的看法，你可以这么认为。”褚灵很快回复，并且认真地补充：“包括但不仅限于此。”
“包括……但不仅限于此。”
顾慎喃喃重复着，觉得这少女的天赋和胆魄，实在大得有些吓人。
深海的网络安全极其重要，作为链接五片大洲，负责数十亿人生活的服务器，有全世界最顶级的安全团队负责巡守，时时刻刻保驾护航。
而褚灵竟然能够做到隐藏身份，与自己对话。
这已经算是不合规矩的“僭越”特权了。
如果还能做到更多……很难想象，被官方察觉，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你这样做……很危险的。”
顾慎越想越头疼，褚灵一旦暴露，将会是一场无比严肃的大规模通缉，那时候裁决所大概率也会涉及追捕行动，这可都是一帮真正的怪物：“如果被发现，怎么办？”
“不用怕。”少女轻松且淡定地回应：“他们找不到我……‘真理之尺’的位置我已经发给你了，建议今晚就行动，趁早把东西拿到手。”
看来这个女孩根本就不在意被追查到的结果。
顾慎也不再说什么……他点开标注了被褚灵命名为“戒尺”的数据包，结果跳出来一张层层叠叠铺展开的三维立体地图，顾慎看得一阵沉默，毫无疑问，这又是一个链接深海之后才能动用的强大特权。
这张地图标注地极其精准。
顾慎一眼就看出……这是那栋烧到半毁的烂尾楼，因为火灾缘故，所有居民都被疏散，安排到了附近的临时居住点，这栋大楼也被拉起的警戒线包围，闲杂人等不准入内。
这张地图是实时变化的，可以看见一个个黄点在老楼附近游荡，还有一个尤其醒目的红点。
“黄点是普通人，红点是超凡者。已经有一个超凡者抵达了，今晚之后，预估两所派遣的战斗人员会陆续增多，还有会来路不明的其他超凡者……戒尺暴露的可能性会增大。”褚灵简单解释：“看到戒尺的位置了么？就在二号死者身边，通往顶楼的楼梯角落的木板堆里。”
顾慎记得那个位置。
自己以戒尺降下神罚，将纵火者活活烧死，就是在那里。
最后关头，褚灵选择在那里藏下戒尺……很冒险。
但也很明智。
作为火灾源头，自己的住所一定会被仔细检查，如果将戒尺放在那里，恐怕已经暴露。
其他位置，都无法保证不被搜查。
唯独那两具尸体所在的位置，天台和通向天台的楼道，由于是第一现场的缘故，会被全部保存。
自己已经是裁决所的人了，树先生不会放过这场火灾的幕后真凶。
“最佳行动时间是今晚23点，老楼会有一拨工作人员换班，你可以趁机潜入，这是拿到戒尺之前的行动图，这是逃脱路线。”
褚灵就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又一次打包发了两份文件。
顾慎点开后，认真读完，他深深吸了口气，打字问道：“尺子如果暴露了，会有什么后果？”
短暂的停顿，似乎是褚灵在思考。又或者是在查询资料。
她说了一桩很久远的往事：“失控之前，A－009曾是古文会的重要成员，与深海教父艾伦图灵有着不浅的交集。随着古文会的破败毁灭，A－009走上了失控之路，于是被严格关押，这些年辗转多个城市……议会的某位大人物，有意探寻这位女士失控的真正原因，所以不断进行实验，他们认为，是某件蕴含强大力量的超凡物品，导致了A－009的全面失控。”
顾慎怔了怔。
某件蕴含强大力量的超凡物品？
“在车厢内，你所看到的那把剔骨刀，还有那张报纸……被认为这是导致失控的罪魁祸首。”
“失控后的A－009，在过往十数年里，完美掩盖了戒尺的存在。所以那位大人物并不知道，在她身上……还藏着第三件超凡封印物。”
看到这里，顾慎后背开始渗出冷汗。
“出于未知的原因……A－009选择将‘真理之尺’交给你。”褚灵言简意赅，“你不需要知道原因是什么，你只需要知道……这把戒尺一旦被发现，你摊上的麻烦就大了。那位大人物的意志，不是现阶段的你能够对抗的。”
顾慎艰难询问：“你应该知道，我得到了‘特赦令’的庇护。”
“我当然知道，可那枚特赦令只针对火灾案表面上的真相……虽然发布特赦令的那位也很厉害，但他的庇护只是出于人情，而并非真正在意你的死活。”褚灵的回复让顾慎浑身都紧绷起来：“但如果‘真理之尺’暴露，阵营将会打乱，那枚特赦令大概率不会再提供庇护。你已经做好了迎接这种结局的准备么？”
顾慎的目光死死盯着屏幕。
他额头不知不觉凝聚了许多汗水……大脑运转到极致后，反而一片空白。
虽然不愿相信，但他知道，褚灵说得这些都是对的。
真理之尺……决不能被第三个人知道。
长长吐出一口气，顾慎下定决心，“今晚就行动，可是还有一个超凡者，该怎么办？”
另外一端的褚灵，对顾慎的回复很满意。
“不必担心，我会协助你……行动之前，换一身行头，只要能够链接深海，我随时可以联系你。”
顾慎坐在全息屏前，斟酌了很久很久，问出心中的最后一个问题。
“褚灵……”
“你，为什么要帮我？”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写写删删，很快又归于平静。
顾慎的所有问题，褚灵都给了解答。
唯独这个，没有回复。

第十五章 余额
等了很久。
对方没有再回复。
顾慎双手离开投影键盘，有一点点遗憾。
这应该算是意料之中的回应吧？
有些事情既重要，也没那么重要……对于褚灵的身份，动机，顾慎不想刨根问底地追究。
目前为止，他只需要知道这个女孩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真情实意在帮助自己就足够了。
最后传输的那两份文件，顾慎认真看了一遍。
自己原先居住的老楼，周围20m外拉起了一道歪歪扭扭的防护线，外人严禁入内，配合着几个隐蔽的监控，形成了一道严密的监察线。
这些点，都被褚灵标注出来。
而漏洞，也就出现了——
因为那场火灾的原因，老楼自带的几处摄像头被损坏，于是临时派遣的保护人员留驻位置正好有了几处死角……第一份文件里详细标明了两条适合潜入的路线。
换班时期，值勤人员交接之后会巡守一遍。
这就是避开监控，进入老楼的最佳时机。
由此来看……潜入的难度并不大。
但问题是根据褚灵的推算，23点左右的人员换班巡视，大概只有1分钟的空档期，当自己拿到戒尺之后，新一拨的留驻人员已经就位，如果原路返回，有可能会被发现。
所以逃脱路线必须重新规划。
“逃脱方案：从a点天台离开，利用高度差，去往未被封锁的相邻老楼b。”
顾慎面色微微一变，他凝视着那张三维立体的逃脱图，自己所居住的老楼被标注为a点，对角还有一栋稍矮的筒子楼，那个位置点被褚灵标注为b点。
跳楼逃脱，简单粗暴。
“不是吧……”
顾慎看着两张立体图的间隔，还有高度差，有些绝望。他恶狠狠抓过橘猫，举到面前：“喂，你知道万一失手，跳下去会死的吧？还有别的方案吗？”
无辜的小猫咪喵呜一声，努力挣扎。
奈何恶人力大，反抗不能，只能顺从。
看来褚灵已经断开链接了……顾慎叹了口气，他也很清楚，这条看似最不合理的逃脱路线，才是最合理的，原路返回，有很大概率会被看班人员发现。
只能跳了么？
……
……
为了今晚的行动，顾慎准备购买一套随身能够链接深海的设备。
实时与褚灵交流，得到最新更新的讯息，这样行动的成功率就能大大提升。
但顾慎也很清楚，自己如今的一举一动，应该都被人关注着。
按照南槿所说，由于“特赦令”的原因，裁决所已经有许多人盯上了自己……那么自己的电子账单，应该也会被有心人调取。
现在是个不错的机会。
火灾之后，搬迁新家，正好有很多“生活物品”需要购入，链接深海的随身物品是刚需，顺手买了，应该没有人会怀疑自己的购买意图。
19点01分。
距离真实行动还有不到4个小时。
时间紧迫，简单收拾了一下，顾慎带上南槿的那张卡离开公寓。
在大藤市生活了十七年，顾慎一直居住在地远人稀的偏僻地带，离开公寓的那一刻，他觉得周遭的一切都是如此的陌生……裹挟着热风的喧嚣和嘈杂迎面而来，人潮汹涌，霓虹初上，钢铁大厦鳞次栉比，磅礴的电子洪流冲刷着中央广场的巨型荧幕，荧幕上正播放着一条阖家欢聚的广告。
这个时代，这个世界，都很大。
无形无声的电流，网络，跨越五片大洲，将所有人都链接在一起，每个人都像是海浪里的一颗水珠，紧密依靠，发出声音，就能溅出浪花。
而唯独自己是个例外。
一直以来，顾慎都觉得自己是沙滩上孤零零的一粒沙子，深海链接了全世界，但没有链接自己。
拢了拢外套，他戴上帽子，挤入人潮中。
公寓处于市中心的繁华地带，最近的超市步行5分钟就到，顾慎推着购物车，挑选完一些日常消耗品，来到电子设备区。
一台小巧可爱的粉红色滑轮机器人缓缓来到顾慎身边，两枚钳子替他夹住购物车，帮助推行，同时热情地询问。
“先生，您好！需要点什么？”
大型超市已经普及无人购物，智能机械可以完成大部分的导购任务。
但顾慎清楚，在那粉红软萌的机器硬壳下，流动的只是没有感情的代码，后台的云数据库会储存机器人与顾客的每一句对话。
现如今，深海的链接已经成为必不可少的需求。
几乎每一款新型的电子产品，都能够提供无线网络的链接服务。
顾慎来之前就在想，如果自己购买全息眼镜或者全息头盔……不知道褚灵的技术，能不能做到同步建筑的剖面图，以及人员的实时动态。
他看了眼全息眼镜的价格……12999。
又瞥了眼全息头盔，39999。
这似乎还只是mini款，还有plus，以及plus max。
这也……忒贵了！
自己银行余额就五千块。
粉红色机器人伴随顾慎一同走走停停，感知到顾慎的驻足，开始热情地介绍：“这一款是花帜集团推出的最新全息眼镜，采用了最新的lifi技术，可以做到256小时的续航，能够完美解决日常的办公，娱乐需求……现在活动价格只需要12999，如果您愿意办理会员卡，还可以享受……”
“好了好了……”
顾慎听着有些头疼，他无情地打断话痨机器人：“我就买一副无线耳机，基础款的就行。带我去吧。”
全息眼镜和头盔固然好用，但后者太过臃肿，不方便行动。
前者……倒不是顾慎心疼钱，南槿的那张银行卡加上自己的余额，买一副眼镜应该不成问题。
最重要的还是这趟购物的“电子账单”，只是搬迁新居的日常采购，没理由上来就买一副全息眼镜。
“……”
“好的，请随我来。”
机器人停滞了一下，带着顾慎左转再左转。
顾慎选了一副非常平价的无线耳机，不到两百元，能够链接深海，这款耳机他心仪很久了，现在正好买下。
粉红机器人帮助顾慎推车，一直来到自助结账机前，底座缓缓拔高，用圆形的吸盘手，一件一件取出商品，放置在台上。
“一共花费556.5元。”
嗯……不贵。
虽然有点心疼，但能够接受。
顾慎没有犹豫，立即取出自己余额可怜的银行卡进行结账。
虽然裁决所那边替自己安排了高档公寓，还给了一张“足够日常开销”的银行卡……但无缘无故受人恩惠，不是顾慎的性格，他现在还有钱，这些钱也“足够日常开销”。
当然，不用这张卡结账，也有出于未来“电子购物单”被追查的考虑。
结账完成后，顾慎又取出一张卡。
“再查一下这张卡的余额吧……”他心情有些复杂，裁决所出手阔绰，替自己解决住所，这张卡的余额会有多少？
回想着南槿的表情，足够日常开销的话……五千？一万？
那帮家伙如果调查过自己的日常生活，应该知道自己每个月开销两三千就足够了。
“滴——”
顾慎看着屏幕怔怔出神。
个十百千万……
其实南槿留给他的钱，没有夸张到需要数位数才能确定额度，但顾慎还是仔细数了好几遍，确保自己没有数错。
“……”
顾慎盯着屏幕，觉得有些恍惚。
五十万。
南槿给自己的银行卡里，存了整整五十万。
这辈子。
他从没有见过这么多钱。

第十六章 夜行
“论五十万存款的富二代为何只买一百元的廉价耳机……”
女孩的声音幽幽响起。
音质有些粗糙，还掺杂着很弱的沙沙的电流声音。
顾慎刚刚塞紧入耳式耳机，戴上鸭舌帽，就听到了褚灵的埋怨。
一直以来，他都和女孩隔着屏幕文字交流。
第一次车厢见面的时候，听到的声音，早就如梦呓一般，记不真切了。
褚灵的声音很好听，如精灵一般空灵悦耳，只是不像她的面容那么柔弱，这声音听起来是有力量有血肉的，听起来让人感觉踏实，安稳。
这一次顾慎不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了。
“这么快就链接上了啊。”
他认真解释：“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还有‘电子账单’的事……”
就算早就知道那张卡里有五十万，他一样也会这么选择。
“早就等着啦。”女孩笑了笑，有些无奈：“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电子账单的事情我可以帮你摆平，抹除一些账目而已，下次买副好点的设备吧，其实最开始的那副眼镜就挺不错。”
顾慎有些惊讶。
自己在超市里挑挑拣拣的画面……褚灵看到了？不过也在情理之中，她拥有着如此强大的链接权限，看到什么都不奇怪。
“不过就这次行动而言……你还算是买对了设备。”褚灵道：“需要实时监控的地方太多，你自己留心不要暴露就好。我来帮你盯梢。”
夜幕降临，远离市中心后，夺目的霓虹光芒逐渐消逝。
老城区像是一张无声寂静的褪色画卷，色彩分明，落日之后一盏盏路灯亮起，只能照亮一隅，黑和白就像是被墨水切割开来——
顾慎贴在偏僻角落，正好位于一盏路灯的灯光范围外，他穿着宽大的黑色运动服，像是一枚立起来的影子，此刻正沉默地凝视着远方相隔百米的警戒线。
22点45分。
距离行动还有15分钟。
他提前一小时抵达，选了一个很好的位置，位于监控的死点，能够清晰观望到老楼正面警戒线的全貌，此刻能够看到，巡守的安保正守在警戒线旁，一辆中巴驶来，停靠在警戒线旁边。
“换班人员提前到了？”顾慎正在努力调整呼吸，让自己心境平静下来：“计划总没变化快……接下来要行动了？”
一般来说，会提前5分钟抵达。
“或许这就在计划之中呢？”褚灵轻声笑了笑：“你再仔细看一看。”
顾慎从小目力就不错，他眯起双眼，看到中巴车上下来了好几位穿着宽大防护服带着面罩的工作人员，其中一人上前与警戒线前的安保工作人员交流。
“这些是负责提取现场讯息的研究所人员。”褚灵缓缓地说：“因为那两个袭击你的超凡者，身体组织严重受损，身份已经无法辨认了……所以需要依靠一些技术手段，来还原现场。”
顾慎低声问：“这么说，这些研究员都是裁决所的人？”
“本来应该是。”褚灵回应，“你出了这么大的事，周济人肯定要严查这件案子，顺藤摸瓜，从那两个超凡者开始调查，揪出背后的暗杀组织。”
顾慎点了点头，与自己先前所想的一样，他忽然一怔：“等等……”
“本来……应该是？”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好死不死也要蹦跶一下。”
“周济人要动手了，那些人不想乖乖等死，只要破坏第一现场，毁掉证据，就能做到死无对证。”褚灵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嘲笑的意味，“真正的研究员还没抵达，他们是冒牌的。”
顾慎额头渗出冷汗。
这些冒牌研究员们已经取出了证件，看样子这些负责巡守的安保人员应该是属于完完全全的局外人，由于事发突然才被调遣驻守……他们并没有识别出证件的伪造，也没有意识到会有人假扮换班人员。
有人已经拉开了警戒线准备放行。
“不必担心，好戏这才开始，这帮人没那么容易得逞。”
褚灵声音此刻才变得凝重：“潜入的路线图你记住了么？行动快开始了。”
顾慎点了点头。
他紧紧盯着远方。
正当安保人员准备放行之时，老楼残破的黑夜中，缓缓走出一道漆黑身影，伸手拦住了穿着笨重防护服的研究人员。
……
……
“等一等。”
这道声音响起的时候。
不仅仅是那些研究员怔住了。
就连负责巡守的安保人员也怔住了。
这里的大部分安保人员，在火灾爆发的第一时间赶到，疏散人群，保护受害者……因为事发紧急，就近调取的缘故，做完这些事情之后，他们谨遵上级命令，拉起了这道警戒线。
二十四小时，严防外人进入，为的就是保护第一现场，等待后续接管的工作人员。
他们确信，没有人进入过现场。
可是这道声音分明是从警戒线内响起的……见鬼！
老楼的黑暗阴翳里走出了一个身材瘦削的青年，五官俊美，肤色苍白得好像吸血鬼，就是看起来弱不禁风，风一吹就会倒似的。
“钟……钟帷先生！”
负责保护现场的队长认出了青年的身份，他立即立定行礼。
这场突如其来的火灾案似乎涉及极大。
第一时间赶到的安保人员得到的命令只有保护现场四个字，其他的讯息一概不知，只知道今夜换班之后，这案子会被一个很强大的专案组接管。
队长知道的讯息稍微多一些，仅仅比其他人多看了一张照片。
那就是钟帷的照片。
传闻中即将接管的那个专案组，所谓的负责人……就是眼前这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年轻人。
“嗯。”
钟帷对队长礼貌性点了点头，算是见过，旋即取出自己证件，对其他的安保人员简单做了个自我介绍：“专案组，钟帷。”
“您……早就来了？”
队长苦笑一声，刚刚那道声音可把自己吓坏了，还以为出了什么纰漏。
幸好是自己人。
“刚刚到。”钟帷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开口：“接班的同事们还没到，我就在现场先转了一圈。”
事实上，他一直守在这里。
只不过这些安保人员没有发现而已。
这场案件与超凡者有关，接到通知的第一时间钟帷就来到了老楼，在裁决所专员赶来前，防止意外发生。
钟帷出现之后。
警戒线为界，两边的人都变得异常沉默。
戴着厚重防护服和面罩的那几位随行研究人员，肉眼可见的，动作僵滞了一下。
唯独为首的那人没有异样，始终镇定，只是缓缓收手将自己证件收回。
“钟帷先生……刚刚检查了他们的证件……印章没有问题……”队长觉察到了异样，示意队员把警戒线重新拉回。
“哦？印章可是没法伪造的啊……”钟帷来到为首研究人员面前，“既然是真的，我再检查一遍好了。”
他伸手，示意交出证件。
对方缓慢递出证件。
交手那一刻——
隔音面罩里发出沉闷的笑声。
“嗤”的一声，证件瞬间暴燃，犹如魔术师的烟花般绽放。
火焰凭空炸开！
这一幕毫无预兆，四周的安保人员甚至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一蓬骤亮的火光四溅，犹如发令枪打响——
那几位穿着宽大防护服的研究员开始前冲，厚厚的防护服下，身体竟然如牛一般强壮，撞倒面前的安保人员，紧接着冲散警戒线，向着老楼内迅猛突围。
“砰！”
钟帷面色阴沉，早有准备地一脚踢碎面前烟火。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看似瘦弱的身子里蕴含着相当凶悍的力量，转身一击鞭腿，拦腰掀翻一位向内突围的强壮研究员。
制造出这起混乱的，为首的那位“魔术师”则是转身向后奔跑。
钟帷回头怒喝一声，“拦住他们！”
十几位安保人员一拥而上，将拼命向老楼内突围的那几个强壮家伙们扑倒在地。
这几个男人只是身体强壮，并不是超凡者！
必须要抓住这个为首的家伙……钟帷目光冰冷，瞬间锁定逃逸的那个人，对方很狡猾，逃进中巴车里，准备驾车逃逸。
钟帷深吸一口气，他开始奔跑，速度快得不像人类，更像是一头猎豹！
在中巴启动的那一刹起跳，钟帷起跳，双手扒住车顶，紧接着这辆中型巴士掀翻烟尘不断轰鸣加速，车身如蛇一般摇摆，疯狂漂移，钟帷则是如钉子一般死死钉住。
一个剧烈的大回转。
钟帷掌握平衡，借力侧身翻滚，一脚踢碎玻璃，落在中巴车内。
他冷冷开口。
“既然敢来，就不要走了。”

第十七章 钓鱼执法
“就是现在——”
“行动！”
钟帷动身的那一刻，褚灵的声音响起。
将呼吸调整到最佳状态的顾慎，双目有锐利精光闪逝。
他知道……时机到了！
压下帽檐，顾慎如幽灵一般，按照原定计划，绕开监控，向着老楼快速摸去，不得不说，褚灵的计划天衣无缝，这场动乱不仅引开了最棘手的那位超凡者，还完全吸引了安保人员的注意力！
顾慎的潜入异常顺利。
他抵达老楼阴翳，飞快前行，在褚灵的提示下转弯挪移，躲开监控，最终来到被双层警戒线保护的天台楼道。
再往前一步，就是案发现场。
四十个小时过去了。
现场被保护得很好，几乎没有一样物件的挪位。
“因为火灾的缘故，天台原先的监控已经被损坏了。”褚灵提醒道：“看到那堆木板了么，真理之尺被我埋在最底下。”
顾慎点了点头，跨过防护线，缓缓蹲下身子，戴上手套，搬起不算厚的木板。
一柄银色戒尺，躺在灰尘中。
万幸，尺子没被人发现……
触摸到真理之尺的那一刻，顾慎长长松了口气，他握住戒尺，原先紧绷的神经都变得放松下来，像是有一股清流潺潺淌过心间。
“呼……到手了。”
顾慎没有立即撤离，而是转过身子，望向那具近在咫尺的尸骸，就这么静静看着……这位超凡者早已被火焰焚烧成炭，衣衫破灭成灰烬，只剩下一具干枯焦黑的骨架。
“东西到手，现在可以撤离了。”
褚灵提醒了一声，但顾慎没有动作，而是低声问道：“裁决所的技术手段是什么？”
女孩怔了怔。
“一般的技术手段，是通过血液，骨骼，体液提取DNA，在深海数据库里寻找原主……只不过被超凡力量摧毁的生命，基因可能会突变，这种手段可能会失效。”她缓缓道：“这次裁决所可能会派遣精神系的超凡者，通过保存完好的第一现场进行侧写。手段有很多，你问这个做什么？”
“指骨。”
顾慎忽然开口，道：“这个人的指骨，缺了一截。”
褚灵怔住了，因为监控的缺失，所以她无法调动权限，来观察顾慎此刻的现场情况，她只能与顾慎进行语音交流。
但即便有视频，又能怎么样？
谁会在如此阴暗的环境下，注意到……那具被烧成焦炭的尸骸，小指指骨缺少了一截？
这截指骨的缺失，意味着，有人已经提前取走了现场的关键证据。
“是树先生。”顾慎低声道：“天台的保护只是幌子，该提取的信息早就被提取了，他早就布好局等人入瓮了。”
既然早有准备……那么镇守在老楼的那个超凡者，怎么会轻易离开？
顾慎脑海中出现一句话。
放长线，钓大鱼。
“顾慎，快点离开这里。”
褚灵的声音陡然紧张：“有超凡者出现了，一位……不，两位！他们正在向这里靠拢！”
“呵。”
顾慎反倒不觉得意外了，他快步起身，来到天台，随意一瞥，就能看到四处飘掠的洁白被单染满了四溅的猩红血迹，触目惊心，连他都很难相信这是自己做出来的事情。
怪不得裁决所的那些人要给自己“s”级的评价。
这的确是魔鬼才能做出来的事情。
没猜错的话，树先生提取了一截断指，还有天台的鲜血，这两项证据已经足够用来追溯基因序列了……自己的昏迷和营救细节是机密，树先生曾经抵达过案发现场也是机密。
想要破坏现场销毁证据的那些家伙，完全不知道这些信息，只能被动选择殊死一搏。
刀俎已经举起。
鱼肉只能受死。
“哗啦——”
天台风声凛冽。
顾慎握住戒尺，一跃而下，这一次他没有动用太多精神力去想象宏大的场面，只是想象自己背后有风舒展成为双翼。
戒尺响起一道清鸣。
凛冽的狂风托住身躯，将他柔和地推出一截距离。
少年在夜风中滑翔，稳稳落在稍矮的那栋老楼楼顶。
“顾慎……你比我想象中还要聪明。”
离开逼仄的楼道空间后，褚灵的“视野”也随之变阔了，她看到了少年御风的那一幕。
只是第二次使用真理之尺，顾慎已经掌握了诀窍。
真是令人惊叹的学习能力。
落地之后，顾慎就地蹲伏，隐匿在黑暗中。
他咧嘴笑了笑，面色明显变得比之前苍白了三分。
外界的声音在此刻有些刺耳，阵阵刺痛直抵脑海。
顾慎发现，自己在动用戒尺之后的一段时间，无法集中注意力，精神是扩散的，这应该是动用戒尺的副作用，可能与自己不熟练有关，也跟精神力不够强大有关。
努力深呼吸了几下，才将精神调整回来。
对他而言，努力具象出画面并不难，戒尺在手，开启不成问题。
但动用真理之尺的消耗，却是个不小的隐患。
“真理之尺”的使用，就像是电闸的开关，只要动用哪怕一秒……也会消耗不菲的精神。
刚刚才只有几秒钟，自己就有些吃不消了？
这可不行啊！
不知道树先生那边有没有专门磨砺精神力的训练法门……顾慎暗下决心，真理之尺现在算是他自身最大的依仗，保命的底牌！
回去之后，必须要提升精神力，才能更好驾驭。
“你刚刚说……感应到了有超凡者接近？”
顾慎簸坐在阴暗角落，好几分钟后才缓过气来。
“嗯，是的。”褚灵语气有些疑惑：“只不过，这两个超凡者……不是一起出现的。”
“当然不是……”
顾慎低声笑了笑道：“看来你也不是全知全能的啊。”
褚灵更加困惑了。
“裁决所留驻镇守的超凡者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但这……其实是请君入瓮。”顾慎言简意赅，“那个看守者离开，真正的大鱼才会现身。而这时候，也就该收网了。”
褚灵这才明白：“你是说……我检测到的那两位超凡者，其中有一个来自裁决所？”
“是的。”
“那个在前面混入老楼的，应该是想毁掉天台现场，殊不知自己已经被盯上了。”顾慎觉得有些好笑：“这种行为，我们简称‘钓鱼执法’。”
话音刚落。
“轰隆隆——”
上方老楼的天台通道口，有一道爆破的气流声音炸起。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撞出天台狭窄的道口。
顾慎隐在黑暗中，抬头仰望……他看到了熟悉的风衣身影，英姿飒爽，双手双刀，劈砍挂凿，压得对面毫无还手之力。
【“今晚还有要紧事，就不陪你了。”】
原来南槿所谓的要紧事……指得是这个……
顾慎轻轻松了口气，幸好自己选的时机正确，而且脱身及时。
这场战斗是一面倒的。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万千刀光在黑夜之中绽放。
伴随着一道愤怒和凄厉的尖啸，那只可怜的螳螂被黄雀一刀挑穿肩头，悬挂在天台上空。
风衣猎猎作响。
南槿臂力惊人，平举九十度，刀尖挑着挣扎的男人，她轻声开口：“再动，就把你杀掉。”
“嘶……”
对方咬着牙关，低头看了眼悬挂所在的位置。
这里可是有十一层楼高……以自己现在的伤势，如果挣脱刀尖，就这么摔下去，必死无疑。
而且这个疯女人，战斗力也太可怕了。
一番思量，他选择乖乖就范，不再挣扎。
南槿面无表情振刀，一抹银光归鞘，如掷沙包一般，将这个已经残废的超凡者狠狠摔在地上。
“……嗯？”
她忽然皱起眉头，目光盯住相邻的那栋老楼，盯住阴翳中的某个点。
为何感觉，有人在窥伺自己？
南槿重新举起刀，刀尖对准自己感应中的那个方位，强大的刀势汹涌而出。
第一时间缩回脑袋，躲在天台巨大瓦罐背面的顾慎，呼吸陡然变得僵滞……这坏女人的感应力也太强大了吧？
隔着这么远，她不会要递刀吧？
顾慎后背被冷汗浸湿。
他的直觉告诉自己，如果南槿真的递刀，自己可能会被绞成碎片。
幸好……这片磅礴刀势悬浮了十几秒后，缓缓消散。
“没有觉察到超凡者的气息……是我多虑了么？”
南槿舒展眉头，当务之急是把眼前的男人带回去。
她收起银刀，跃回天台，拎起半死不活的沙包，幽幽道：“跟我走一趟吧。”

第十八章 嫌疑犯
阳光明媚的早晨。
顾慎坐起身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揉了揉眼睛。
“喵呜～～”
某只橘猫异常乖巧，老老实实地卧在阳台，求救般的低声呜咽了一句。
顾慎又揉了揉眼，确定自己没看错。
准确地说，橘猫是卧在阳台那个风衣女人的怀里……此时此刻，有一下没一下地舔着毛发，显然是坐不住了，但碍于某位高级生物自身散发的威压，又不敢擅自离开。
顾慎吓地拎起被子：“大哥，你是怎么进来的？”
南槿惬意地躺在雪橇摇椅上，圆形小茶几的透明桌面上，摆着精致的吐司煎蛋还有咖啡，此刻正端着一沓报纸，沐浴着温暖和煦的阳光与微风。
风衣女人淡定反问，语气要多自然有多自然：“我付的钱租的房，我为什么不能进来？”
“……”
顾慎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
“昨晚你去哪了。”南槿抿了口咖啡，忽然问道。
顾慎挠了挠头，“出门买了点东西，然后……睡着了，这几天实在太累了。”
扪心自问，这说的可是大实话啊。
这几天确实太累了。
昨晚行动结束，顾慎回到公寓已是凌晨了，或许是又一次动用真理戒尺的原因，身心俱疲。
这个回答天衣无缝，褚灵已经帮自己抹除了公寓的出入记录。
“嗯……”果然，南槿刚刚只是随口一问，她忽又问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顾慎松了口气：“那……先来个好消息？”
“火灾案的调查有突破了。”南槿合上报纸，回头看着少年，“昨天晚上有人想要毁尸灭迹，被我们抓住了。”
“噢噢噢……”顾慎一脸没睡醒的样子，不解地问：“我们是指？”
“因为你的缘故，老师特意从青河区其他城市调来了两位强力打手。”
顾慎听着隐约觉得头皮发麻。
连南槿都称为强力打手的家伙，该有多恐怖……昨晚追出去的是一位。
还有一位，自己应该是直到离开都没有遇见。
看到顾慎反应，南槿觉得很满意，她淡淡道：“你也可以喊他们……师兄师姐。”
顾慎有点懵。
“裁决所的审核日期定下来了，在十五天后。”南槿仿佛说着一件不足在意的小事：“这两位师兄师姐是来给你特训的。”
“喂喂喂……”
“特训是，什么鬼啊？！”
这完全处于顾慎的意料之外了，他努力挤出笑容：“大哥啊大哥！你忘了吗，之前不还跟我说，审核这事儿不重要吗？树老头看中我的不是这个？”
“这还真不是老师的意思——”
南槿无奈地说，“不知道为什么，老师对你寄以厚望，而且极其自信。他老人家好像觉得，不需要做些什么，你就会让整座裁决所大吃一惊。”
顾慎默默地想。
某种意义上来说，还真是这样……
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自己可能会成为有史以来审核成绩最糟糕的那位新人，没有之一。
到时候，所有人何止是大吃一惊？
“老师本意只是让两位师兄师姐帮忙调查火灾案，没想到他们看完档案，争先恐后地想见见你这位天赋异禀的新人。”南槿耸了耸肩，“他们当初可都是审核拿下A级评分的怪物，想见见你这位惊动‘特赦令’的新人有多变态，非常合理吧？”
“非常合理……”
顾慎声音一下子蔫巴下来。
他大概能猜到，为什么一夜之间，南槿对于“审核”的态度发生了改变。
不难看出，树先生这一脉系在裁决所的地位是极高的。
否则，也不可能让议会大人物，出动特赦令。
可偏偏是因为动用“特赦令”这件事，这一脉系的所有人，被迫承受了极大的压力……如果没猜错，保释自己之后树先生就没出现过，是因为裁决所内部就“特赦令”之事，引起的那些争议，需要他亲自去解决。
不知是出了什么变故——
关于那枚特赦令的争议，最终来到了自己超凡能力的“审核”之上……如果自己的审核成绩足够优异，那么动用特赦令保全人才的先河就能顺理成章的开启。
换而言之。
拿到s级，所有人，都会闭嘴。
……
……
“坏消息就是，昨夜裁决所内部对特赦令的事情开了一场重量级会议。”南槿严肃道：“东洲各大区的代表人物都对老师进行了谴责，有人还进行了弹劾。”
“弹劾？”顾慎惊讶，“这么严重么？”
“其实弹劾倒没什么，因为老师行事风格的原因，年年都有弹劾。”南槿扶额，道：“但这一次恐怕形势会严峻一些，因为涉及到议会高层，裁决所一些老家伙铆足力量，借着‘特赦令’发难……这场会议的结果，对你可能不太妙。”
顾慎心头咯噔一声。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这场会议的结果，已经不是压力不压力的事情了。
或许比自己原先预料的还要糟糕！
“裁决所各大区的负责人，一致认为特赦令用在你身上是不妥的。”南槿苦笑道：“除非，在接下来的审核中，你能证明自己的潜力足够强大……否则，特赦令将会被收回。”
果然。
褚灵先前的预测完全正确。
那枚特赦令的庇护只是暂时的……自己的幸存是大人物意志的降临所指，风吹草动，自己随时可能会从“幸运儿”变成“倒霉蛋”。
顾慎摩挲下巴，喃喃道：“如果特赦令不在了，我可能会重新面临监狱所的指控……”
经过特赦令这么一折腾。
那位审判长大人，恐怕不会将自己纳入监狱所麾下了。
按照东洲律法，自己极有可能面临24小时的严格看管，以及监控，甚至关押。
“除非……”顾慎想到了一个解决办法。
“除非火灾案彻底查清。”
南槿替他开口，道：“监狱所的失控指控需要建立在‘蓄意杀人’的前提上，火灾案彻底查证，足以证明你是自卫反击。”
“呼，没错……”
顾慎捋清头绪，他长长吐出一口郁气，不解道：“昨晚不是抓到了犯人么？火灾案应该很快就能够告破才对……”
“这个案子，比我们想象中要复杂。”
南槿摇了摇头。
她站起身子，怀中橘猫趁机一溜烟跑开。
“顾慎，你恐怕没那么多时间休息了……还是跟我亲自去看一看情况吧。”

第十九章 施梦
南槿带着顾慎来到了市中心一栋大厦的地底二层。
这里是裁决所的一处关押处。
囚禁室里，灯光灼目。
几个穿着背心的大汉被五花大绑，肌肉贲张。
从被制服到现在，他们还在坚持挣扎，而且力气十分惊人，哐哐哐的撞击声音隔着墙壁都能听见。
顾慎一眼认出了这几个人身份……从体格来看，他们就是昨晚的“假冒研究员”！
他问道：“这几个就是昨晚抓到的嫌犯么？”
“是，也不是……”南槿摇头：“他们其实是橄榄球运动员。”
橄榄球……运动员？
难怪！
顾慎回想起昨天的画面，这几个人突破警戒线时的表现，简直像是野兽！
南槿调开全息屏。
这几个人的信息档案一一浮现。
她叹了口气：“这些人都是大藤市的业余橄榄球运动员，一直以来都是良好公民，没有违法记录……因为被精神系的超凡者催眠了，所以出现了认知障碍……”
“精神系超凡者？”顾慎皱眉：“认知……障碍？”
“他们认为自己是愤怒的公牛。”
一道陌生的女声悠悠道。
顾慎精神一振，向着声音方向望去，还剩一位超凡者昨晚没有露面，这位应该就是南槿所说的“师姐”了。
却见角落里缓缓走出一位……灰色连帽衫短裙少女，个头不高，面容稚嫩，娃娃脸婴儿肥，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
“那个躲在幕后的家伙很聪明。”娃娃脸少女慢条斯理地咀嚼口香糖：“那边的审讯刚刚结束，很不幸，你和钟帷抓到的家伙，都只是被催眠的棋子。”
灰色连帽衫少女把口香糖吹出一个很大的泡泡，她饶有兴趣打量着顾慎，在其身后的阴翳里，站着一个沉郁的俊美青年，同样对顾慎投来善意的审视目光。
少女笑道：“这就是动用‘特赦令’保下的那个s级新人吗？”
“嗯。”南槿点了点头，郑重对顾慎介绍：“这两位是罗洱师姐，钟帷师兄。”
“这真的是师姐吗……”
顾慎伸手比了比个头，十分质疑地小声咕哝：“她看起来明明比我还小啊，这么丁点大，不会还没有成年吧？”
啪嗒。
口香糖吹起的泡泡破掉。
身高被鄙视了……罗洱额头有黑线浮现。
俊美青年钟帷双手按住师姐肩膀，柔声笑道：“好啦好啦，你这副模样，也难怪新人会误会的……”
钟帷微笑望向顾慎。
目光对视的那一刻，顾慎脑海里凭空挤入一道声音。
是钟帷的声音——
“很多年前，因为某场‘超凡事件’的缘故，罗师姐的身体变成了现在的样子，骨骼年龄永远停留在了十五岁，事实上她跟随树先生学习修行的时间最久，实力也最强，是所有人都认同尊敬的，不折不扣的大师姐。”
这声音，是超凡力量的另外一种运用么？
顾慎讶异之余……发现这个俊美青年，与自己昨夜窥伺到的凶悍模样截然不同。
钟帷追杀那位魔术师时的表现，相当凌厉果断，宛如猎豹，快，准，狠，令人心悸。
这是一个对敌人毫不留情的狠角色！
而对于自己这位树先生收下的新人，则是无比温和。
“超凡力量影响的缘故，罗师姐的脾气有时会失控，以后尽量注意点。”钟帷传递来的心声异常认真：“……不过惹她生气的话，解决办法也很简单。”
心声传递结束。
“师姐，喏，吃糖了！”
钟帷笑眯眯从衣襟口袋里取出一颗棒棒糖。
三秒钟后。
含住棒棒糖的罗洱乖巧温驯如小兽，只不过声音含糊不清，原本凶神恶煞的脸上写满不屑：“谁会和新人一般见识……况且这小子还没通过审核，能不能成为新人还是两说呢。”
呼……原来解决方法这么简单啊。
顾慎松了口气，向钟帷隐隐投去感激的目光。
……
……
地下二层的角落，有两件严密看守的关押室，规格极高。
昨夜的“魔术师”和“潜入者”，都被关在这里。
“这两个人虽然是超凡者，实力却很一般，甚至没经过系统的训练。”罗洱缓缓地说：“躲在幕后的那个精神系超凡者，应该拥有着‘施梦’类似的能力。他给这些人布施了好几层梦境，颠倒了真实与虚幻，再施加潜意识指引。到现在为止，这两个超凡者还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
“施梦？”
“嗯……将对方意识拉入虚幻的手段，被称之为施梦，一般只有精神系超凡者才能施展，随着时间推移，梦境会慢慢破灭，到现在他们还没清醒，说明双方实力差距很大。”
看到顾慎满脸困惑的模样，罗洱皱眉问道：“南槿，他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事发突然，还没来得及教导。”南槿道：“火灾案前，他还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现在其实也是……顾慎心中默默腹诽。
“时间紧迫，我们只有十五天的时间。”她吸了口气：“十五天后，顾慎将面临裁决所的‘审核’，如果审核结果不遂人愿，特赦令可能会被收回。这也就意味着，顾慎有可能面临牢狱之灾，而且老师的心血付出白白浪费了。”
“特赦令已经动用了，审核结果不好的话，至少要保住顾慎。”钟帷皱眉，“而火灾案的基因证据，提取识别，按照流程，至少需要二十天……从破案角度来看，已经来不及了。”
“这次布局，已算是打草惊蛇了。”罗洱道：“对方失手后，就知道不可能阻止我们提取现场信息，应该不会再涉险入局了……至于昨夜抓到的这些‘嫌疑犯’的拷问，都是毫无意义的，除非抓到幕后的那位精神系超凡。”
顾慎看着三人一人一句……话题似乎被带到了某个方向上。
破案来不及了。
就只能从十五天后的审核入手了。
“各位，不要那么悲观啊。”
南槿给两位师兄师姐打气：“这可是老师不惜动用特赦令保下的新人，潜力评估s级的未来希望……虽然看起来傻了一点点，我们至于对他连这点信心都没有么？”
“赞同，他只是看上去傻了亿点点而已。”
罗洱伸手按动一个开关，淡淡道：“正好地下二层就有一个练习场，让我来瞧一瞧，所谓的s级有多强吧？”
尽头的墙壁翻转。
一扇厚重的金属密门开启。
接着眼前视野骤然开阔起来，很难想象这栋大厦地底竟然能挪出空旷如足球场一般的空间，这是裁决所专门为超凡者准备的练习场，入眼是满幕满幕的灰白色调，室内回荡着肃杀之气。
基础枪械，靶子，近战之类的刀剑匕首，都摆在置物架上。
“那份案卷我看过了。”
罗洱微笑道：“的确……场面很惊人，两个超凡者毫无还手之力地被屠宰，但让人困惑地是，一个被刀片大卸八块，另外一个则是被火焰焚成灰烬。”
“由于世界各地的超凡力量，仍在不断复苏……我们制作的超凡谱系图每年都在更新，完善，所以裁决所并不能第一时间确定，你的觉醒力量属于已知超凡。”
“但无论具体力量为何，都逃不过三大分类……主控意念的精神系，驾驭元素的自然系，进化肉身的强攻系。”
“从现场来看，你分明展现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超凡力量……整个东洲都没有几人做到，真是令人惊叹的神迹。如果是双系觉醒，这的确对得起‘s’级的评价。”
“现在……让我看看你的深浅。”
罗洱望向顾慎，“用觉醒的力量，对我出手，不要留力。”

第二十章 师姐
“用觉醒的力量，对我出手，不要留力。”
罗洱开口之后，摆了摆手，示意南槿和钟帷离远一点。
紧接着，她闭上了双眼。
少女将一只手背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眉心。
“来吧，出手。”
顾慎额头渗出汗水……他根本就没有觉醒所谓的超凡力量，真理之尺虽然随身带着，但此刻不可能拿出发动，这个秘密需要谨慎保存。
怎么出手？
根本没办法出手！
南槿抱刀默默后退，与钟帷站在一起，静静等待着……顾慎天赋的强大，只在档案中体现，他们还没有亲自见过。
五秒钟。
十秒钟。
训练场安静地落针可闻。
“……”
罗洱缓缓睁开了双眼，她的眼中却没有失望，平静如同一面镜子，淡淡笑道：“果然，使不出么？你似乎和裁决所里那些老家伙们猜测的不同啊……你现在去参加审核的话，别说是S，就连C级都拿不到吧。”
顾慎双手默默攥拢。
“好了。”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肩膀。
顾慎瞳孔收缩，他根本就没有看清，罗师姐是怎么行动的，只一瞬间便来到了自己身边。
“不必气馁。因为超凡力量透支，而导致无法动用的情况比比皆是。”罗师姐轻笑：“这不正好证明了……我和钟帷来到大藤，是有价值的么？”
顾慎怔了怔。
他望向身后，看到了另外两人的笑容。
他们都认为……自己是因为“透支”，所以无法动用超凡之力么？
“你的命运就掌握在自己手上。”
罗洱转过身，向着练习场摆满刀剑的置物架走去：“十五天后就是考核，现在开始的每一个小时，都十分重要。现在……特训已经开始了。”
她来到巨大置物架前。
罗师姐没有任何动作，整座置物架忽然开始震颤，那些开过锋的刀剑锐器，一件一件接连悬空浮起……要知道，这些合金打造的装备，重量极沉，有数十斤！
未经训练的成年男性想要舞动，都颇为吃力。
这几十把刀剑锐器，算上来得有近千斤了吧？
罗洱缓缓转身，与此同时，一把把刀剑随着她一同调转锋刃，犹如鱼儿一般在空气中遨游，摇曳着刃身，发出清亮的脆响。
她问道：“这一幕，是不是很熟悉？”
顾慎见鬼一般看着罗师姐。
此刻的罗洱，方圆十米，被刀剑锋刃所填满，像极了自己初次动用真理之尺，想要模仿南槿刀域的场景……她是怎么复刻的，尺子的秘密被发现了么？
“我动用了‘侧写’。”
她微微一笑，“我昨夜前往了火灾现场，那里发生的事情……通过侧写，我还原了一部分。本想通过‘侧写’直接确定你的超凡能力，但可惜，侧写里你的画面太模糊。”
“我的超凡能力，应该是……与精神力有关。”
幸好，尺子没有被发现……顾慎心底松了口气，他佯装猜测，缓缓道。
褚灵提到过“侧写”……这是精神系的专属力量，看来罗师姐是一位精神系超凡者！自己动用真理之尺，某种意义上也正是精神力的具象化，这样的说辞，应该不会被觉察出纰漏。
戒尺动用后的反噬异常迅猛，褚灵说是与自己精神力不足有关……这次罗师姐的特训，正好能帮到自己。
顾慎深吸一口气，无奈地说出自己症状：“火灾之后，总感觉自己精神力被抽干了……躺了两天，脑袋里仍然空空如也，难以集中注意力，而且时常感受到针刺的痛苦。”
罗洱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头。
“正常现象。你精神力太弱了……看来这是需要严厉训练的一项。”
她招了招手。
钟帷和南槿都靠了过来。
“力量，速度，精神力，掌控力……裁决所的审核其实很简单，就从这四个方面考核新人。无论是三系中的哪一系，都能在这套四边形评分体系中得到客观的评价。”
罗洱忽然抬起双手，背对训练场的空旷空间。
那团悬浮的刀光剑影，忽然暴动起来，一柄柄短刀长剑，毫无征兆地开始起舞。
“飒飒飒——”
空中银光如雪！
下一刹。
训练场悬浮站立的数十个靶子，木人，被漫天掠游的刀剑击中十环，心脏，额首等要害部位……一时之间锐器铮鸣齐齐爆发，刺人耳膜。
“超凡力量本质上没有高低之分，只有战斗智慧和开发程度的区别，初次觉醒的新人，即便体内蕴藏着强大的超凡本源，也无法完美驾驭。”
罗洱道：“力量，对应着威力。速度，则对应着躲闪。精神力，决定了施展超凡之力的时长。而掌控力，则是代表着精准度，距离。”
“拥有强大的本源力量，却不能命中对手，就算竭尽全力也只能有昙花一现的绽放，这样的超凡者……很难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强者。”
顾慎的额头，一滴汗珠成型，缓缓下滑，最终滴落在近在咫尺的一把匕首刀面之上。
“珰。”
震出一圈清脆的，细长的水花波纹。
那柄匕首，在精神力的操纵下，就悬在自己面颊之前，无形的锋寒几乎刺破面颊，渗入骨髓之中。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怪物。
同时驾驭了数十把刀剑，这是何等强大的精神力？
这可不是虚无的刀意，没有重量……
而且与自己天台上对准同一目标的狂乱杀戮不同……罗师姐所驾驭的每一剑，都精准刺入了靶子中，最可怕的是，她根本就没有用视力去辅助瞄准！
很显然这也是精神系超凡的一种运用，她能够看到背后的世界，而且“目光”比鹰还要锐利。
顾慎深吸一口气，他艰难伸出两根手指，挪开此时此刻悬在自己面前的这柄匕首。
这柄匕首，距离刺破肌肤，可能只有一厘米。
顾慎知道，如果刚刚自己手抖，只要颤动一下，刀锋就会带出鲜血。
他并没有感到恐惧，只是感到……惊叹。
这一次顾慎再望向罗洱，他好像看到了这个貌似瘦小的身躯里，所承载着的那个令人仰望的强大灵魂。
如山如渊。
刚刚关于强者的那番说教，其实有些空洞，无力。
但罗洱说出来。
实在是太对了，太正确了……因为她，就是不折不扣的强者。
“嗡”的一声。
匕首缓缓飞起，来到罗洱掌心。
“想学吗？”
“叫声师姐……”她微笑道：“我教你啊。”
“……师姐！”
顾慎点头如捣蒜：“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师姐！”

第二十一章 惊蛰
“超凡者……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出现了。为了维护秩序，议会选择对大众隐瞒真相，但随着时代的变迁，隐瞒越来越难。”
“【深海】链接了全世界之后，东洲正式成立了裁决所，官方开始收纳没有组织的超凡者……由于权限原因，这部分我就不详叙了。”
“师姐？？？”
“有些事情你现在还是不要知道为妙，你只需要知道，裁决所要做的事情只有两件。一是关押‘超凡失控者’，二是收纳‘超凡封印物’。”
罗洱伸出一只手。
在她手掌上空，有无形的风流旋转，化为离散之气，如此反复，如同撕纸一般的呼啸声音很是好听。
“直至现阶段，我们仍然没办法解释超凡之力究竟是什么……自然界有着铁律，规则，而它则是一种‘破坏’，‘无视’，‘僭越’的无序之力。”
“因为这种力量的存在，很多真理，都不再是真理。”
“譬如……破镜不能重圆。”
罗洱望向一侧。
“哗啦啦——”
训练场尽头的一面巨大玻璃镜子，瞬间破裂，如同水银泻地，而师姐话音落地的下一刻，万千碎片重新倒流，整整齐齐将巨大镜子拼贴而回。
“再譬如……覆水不能重收。”
一根水管陡然爆裂，水流从地底迸溅，如同喷泉。
下一刻。
时光如同倒流一般，四处抛洒的水珠汇聚成水柱，再一寸一寸压缩，最终爆裂的管道修复如初，吞下迸溅的所有水花，一切嘈杂消失，只剩下地底静谧而又汹涌的水声。
神迹。
这已是寻常人所无法理解的超自然现象。
而始作俑者，只是动了动手指，说了几句话，轻描淡写，喝茶功夫。
一切都发生了。
一切又似乎没有发生。
“据目前资料显示，任何人，任何年龄，都有可能‘超凡觉醒’，觉醒者会掌握强大的力量，但同时也会面临‘失控’的风险……这也是这次审核中，你所要面临的最大危机。”罗师姐顿了顿，“因为火灾案，你的危险评级极高，议会不会允许你这样的怪物，存在失控的可能。”
失控者……
顾慎忽然想到了最开始的遭遇。
A－009就是一个失控者，根据树先生的信息，很多年前，她还是一名正常的古文会工作人员。
因为与A－009接触，再加上火灾案，自己被认为很可能会失控么？
“所以你要学习的第一节课，就是掌控。”
掌控超凡之力？！
自己可只是一个普通人，该怎么掌控这根本就子虚乌有的力量！
顾慎听到这里，深深担忧起来……裁决所并不知道，自己的超凡觉醒现场，其实是真理之尺所制造的，按照罗师姐先前所说，那应该是一件超凡封印物。
裁决所负责关押失控者，收容封印物……应该都是忌惮两者流落在外可能造成的破坏，如果真理之尺沦落到坏人手上，极有可能会酿成一场大灾难。
“议会最高席的顾长志先生，曾经说过，精神与肉身之间的关系，是一切修行的根本。二者如水如钵，一方势长，另外一方则需要同时跟进，缺一不可。那些失控者是因为二者失衡，才导致失控崩溃，想要从根本杜绝……需要先从肉身上下功夫。”
顾长志……放到如今依旧如雷贯耳的名字。
这是二十年前，许多东洲人心目中崇敬膜拜的英雄，年纪轻轻就名扬四海，功勋赫赫，只不过已经很久没有露面了。
顾慎问道：“他也与裁决所有关？”
“当然。当初裁决所的成立，就与顾长志先生有很大的关系。”罗师姐轻声道：“老师从他那里得到了很多支持，其中有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可以帮助你掌控超凡力量。”
她似乎在想用什么来形容。
东西这个词，其实不太恰当。
但却没有比它更恰当的形容词了。
“是……封印物么？”顾慎有些好奇。
“不。”罗师姐摇了摇头。
“给你看过，你就知道了。”她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顾慎的眉心。
嗡——
整座训练场，在一瞬间安静下来。
风声，水声，飞虫颤翼声，被无限倍的放大，整个世界处于寂静到极致和嘈杂到极致的矛盾对立之中，而顾慎只觉得自己困意汹涌袭来，一瞬间眼皮如同灌铅似的，带着千万斤的重量，整个人向下坠去，却坠入了软绵绵的云端。
这是被催眠了么？自己可不能就这么睡着！
电光火石间，顾慎有过挣扎，他试图让自己清醒。
但……无用。
那股拉着自己坠入梦境的力量太过强大，根本就无法抵抗。
……
……
“入梦了。”
关键时刻，南槿伸出一只手，将直直向着地面栽倒的少年稳稳托住，搀扶着扔到训练场边缘的椅子上，顾慎低着脑袋，沉沉睡去，鼻息绵长。
“还真不简单，竟然挣扎了一下。”
罗师姐笑了，“看来是个有秘密的小子，不过……对于他的小秘密，我可没什么兴趣。”
“还记得，刚刚加入裁决所的时候，我只拿到了A级的评价。”
罗洱陷入回忆，轻笑道：“作为安慰，老师给我看了《惊蛰》，而我竟然在那场梦境中沉睡了足足八个小时……那一年最快的人，只用了两个半小时。”
“师姐……”
“你说的那人是韩当吧？他和你可不能比——”
钟帷语气郑重，“在那场梦境中，你不仅把《惊蛰》看完了，而且还完整地拓印下来，整个裁决所，至今为止，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这种事情。”
承载着《惊蛰》的精神梦境，无法用言语描述，也无法以技术手段复刻。
想要感悟，唯有借用顾长志留在裁决所的原拓本，而申请观看，则需要一定的权限，资格，以及贡献。
但凡事总有例外。
“所以……我们的《惊蛰》，是由师姐施梦传授，老师没有再动用过裁决所的原拓本了。”
南槿露出恍然的神情。
师姐竟然完整复刻了惊蛰梦境。
她皱眉道：“韩当……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好像在哪听过。”
“朱望的得意门生，被称为‘笑面虎’，性格乖戾，喜怒无常。他的老师朱望则是一直惦记着老师大裁决官的位置。”钟帷没好气道：“这次弹劾老师的会议，就是他们发起的，只有老师下台了，朱望才能作为替代者上台。因为动用特赦令这件事，被他们抓住了把柄……不出意外的话，顾慎的审核，他们会盯得很死。”
南槿若有所思。
论资格，名望，实力，朱望是裁决所内极少数能与老师针锋相对的大人物，只是两人素来不合，从不碰面，更不合作，门下的弟子也隐约有对峙分立的意味。
树先生一脉，有罗师姐作为门面。
而朱望那一脉的领头人，就是韩当了。
“昨夜的线上会议很激烈。”
“顾慎的事情引起了太多关注，有人一肚子坏水，正愁没地方撒。”钟帷叹气道，“昨夜的会议，决定在大藤市对顾慎进行审核，韩当不知道会不会从中作祟。”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罗师姐摆了摆手，道：“韩当算不了什么，他的事，还是不要对顾慎说了，以免他产生太大的压力。”
“嗯……”
两人都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对了，”南槿好奇问道：“师兄当初看完《惊蛰》，用了多久？”
“四小时零九分钟，比你慢了十分钟。”钟帷笑着说：“裁决所里有资格阅读《惊蛰》的，都称得上天才，非精神系超凡者，只要能在十二小时内读完并且脱离梦境，就算是成功的了。”
“对你们而言，四小时已经是非常好的成绩。”
罗师姐陷入回忆，轻轻叹了口气，道：“后来我才知道，《惊蛰》的阅读时长与精神潜力有关。当时《惊蛰》的阅读，也算是一个考验，如果能在2小时内读完，老师会让裁决所追加s级的评价……如果我不选择拓印的话，已经完成了。”
“师姐在我心中可一直是媲美s级的猛人啊。”钟帷笑眯眯道：“不是拍马屁，是认真的！”
“s不s的……这些评价，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罗洱笑了笑，望向瘫坐在长椅上的少年，问道：“你们觉得，看完《惊蛰》……顾慎需要多久？”

第二十二章 梦境
下坠。
再下坠。
不断下坠。
“砰——”
惊醒。
顾慎睁开双眼，自己站在一片广袤无垠的旷野之上，漫天的草屑随风而动，天顶被乌云压得很低，灌铅云层里隐约有雷声隐而不发的低鸣，整座世界静谧，死寂，像是即将来临的末日。
这里是……
记忆浮现，停滞在最后罗师姐对自己点出的那一指上。
“这里是精神系超凡者施加的梦境。”
熟悉的声音响起。
顾慎愕然转头，看到了心心念念的那袭小白裙，裙摆被风吹起，露出少女粉嫩的小腿。
看到顾慎错愕的神情。
褚灵捋起鬓角的一抹龙须长发，笑着问：“怎么，你不想看到我？”
“没有没有，怎么可能？！”
顾慎连忙摆手，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道：“只是没有想过……会在这里遇到你。”
他有些怅然。
如果这里是罗洱对自己施加的梦境，那么现在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想象吗？
“这里虽然是梦，但发生的一切都将成为你真实的记忆。”褚灵认真地说：“真实与虚幻，本来就是界限模糊的两个世界，操纵我们肉身的精神意识，没有人能描绘出确切的实体，形态……但它却真实的存在。而在这样的梦境中，精神意识就能够得以具象的显化。”
顾慎又想起自己与褚灵的初遇。
那班“零零幺”号列车……那也是一场梦境么？
“至于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具体原因，现在还不是解释的时候。”褚灵轻轻道：“顾慎，你只需要记住，即便没有【深海】，我也可以与你【精神链接】。所以……”
“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会出现。”
她望向顾慎，“一定。”
顾慎怔怔看着少女，在这片梦境幻化的世界中，一切都是那么广袤，看不到边际的旷野，能够淹没少年少女的叶海，压到头顶几乎崩塌的乌云。
在这个世界里。
一个人是如此的渺小，而且孤独。
但多了一个人，就不再渺小，也不再孤独了。
“嘶……”
顾慎觉得有些头疼，低声道：“想起来了，之所以会来到这里，是因为罗师姐要给我看一样‘东西’……那样‘东西’是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
褚灵只是微笑，并不答复。
顾慎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答案……需要自己亲手来揭开，他伸手抓住一片飞旋的草屑，这里的一切都很真实，叶片上有残余的冰渣霜屑，看起来还没完全解冻。
用力揉搓。
冰渣被捏碎成水。
越来越多的草屑飞起，有些挣脱了霜雪的覆盖，有些舒展嫩绿的芽身，这座入眼灰白枯寂的世界，在雷鸣的覆盖下，逐渐变得青绿起来，像是一副上了色彩的画卷。
在电子洪流汹涌的时代，早已看不到这样的景色，如今的钢铁丛林里满是冷硬粗粝的楼厦怪物，一株新生的春草，很快就会被踩弯腰身，一块崭新的地皮，很快就会被连根拔起……即便是未经开发的荒芜地带，也很难看到大片大片连绵的旷野。
随着这副画卷的拓展，枯寂和破败被一扫而空，轰隆隆的雷声愈演愈烈，似乎有一抹无形的潮水从远而近地推来——
顾慎好像看到了万物生灵，都在复苏，枯冬破灭，春季来临，无数叶草席卷而来，霜雪被震散抖碎。
他下意识调整自己的呼吸。
一切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包括自己的呼吸……时间在这一刻，也似乎变得缓慢。
无形的力量，指引着顾慎坐下身子，化为旷野上的一根渺小春草，坐下的那一刻，他的头发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霜雪，但很快就被风吹散——
许多草屑被吹起。
而他巍然不动。
这一刻，似乎有许多文字注入脑海，又似乎是无数连续的虚拟意象，破碎的线条，涂抹的色彩——
伴随着穹顶的一道轰鸣。
春雷响起。
信息在脑海中爆炸。
连绵细雨落下，势头并不大，但却将整座旷野覆盖，雨丝垂落，并未让人感到寒冷……反而让人感受到，无比的温暖。
这是一场春雨，带着整个世界脱离寒冬。
草屑落下，落在顾慎的眉梢，肩头，发丝。
少年忘却了一切，呼吸起伏平稳如石，在这场梦境中，顾慎好像做了一场更深的梦，他的精神力在缓缓增涨，每一秒过去，都觉得心中踏实，安定。
穿着小白裙的少女，在他身旁，微笑着陪伴，静静看着。
无数草屑呼啸着飞过，又被雨打下，唯独落在褚灵身边的时候，化为了残破的数字，这个完美的真实世界，因为少女的存在，多了一小片无法接触，无法触摸的虚幻地带。
……
……
不知过去了多久。
顾慎缓缓睁开双眼，感应着自己的变化。
他觉得自己好像睡了很久很久的一觉，这场梦境世界，反倒是如同真实一般。
因为动用真理之尺，连夜休息不足的那种疲倦，此时此刻全都清扫一空，顾慎现在心中填满了类似于“春来复苏”的积极情绪。
他终于明白，罗师姐口中所说的，那个能够帮助自己掌控超凡力量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了。
这个梦境，更像是一场授课。
没有什么，比身临其境更好的教授方式了……这一整个梦境世界，从草屑，到惊雷，万物生灵，都在教授自己……如何去呼吸。
这是一门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呼吸方法。
“太不可思议了。”
顾慎双目变得更加清亮，熠熠生辉，他望向褚灵，眼中满是感谢。
在长眠之时，顾慎能够感觉到，一直有人陪在自己身旁。
“这是顾长志留给裁决所的《惊蛰》。”褚灵柔声地说：“寻遍五大洲，应该都不会有比《惊蛰》更适合新人的呼吸法了，只要掌握这门呼吸法，时常锤炼精神，就可以大幅度降低‘失控’概率。”
“惊蛰……”
顾慎握了握拳，他感觉自己体内蕴藏了很庞大的力量，现在精神变得异常饱满丰沃，仿佛有挥之不尽的精力。
脊梁骨内，就好像藏了一道雷霆。
正如惊蛰二字！
“唯一的缺点，就是《惊蛰》的参悟，非常非常非常……困难。”
褚灵一连用了三个非常，同时望向顾慎，眼神有些复杂，道：“绝大多数人，即便有机会来到这座梦境世界，也不会产生一丁点的共鸣感悟。”
顾慎低头看着自己手掌的草屑。
很难么？
但自己的参悟，似乎没遇到任何困难……一切都是如此的顺利，甚至用一马平川来形容，也毫不为过。
“你选择【精神链接】，是害怕我遇到麻烦么？”顾慎笑了笑，“抱歉，让你失望了。”
褚灵不置可否，“是，也不完全是。”
“如果我不进入这场梦境世界……你参悟完《惊蛰》，这场梦就该结束了。”
褚灵抬起头来，望向春雨殆尽后的世界尽头，远方的乌云散尽，云层破碎，视线尽头的地平线竟然开始收缩。
这个梦境世界已经开始崩塌，但天幕上空，有一片片模糊的符号密码降落，于是惊蛰梦境的崩塌速度被拖得无比缓慢。
“你现在还不能出去。”
顾慎愣了愣。
“现实世界只过去了十五分钟。”
褚灵简单的解释，道：“裁决所历史上最快的参悟记录，是一小时四十五分钟。你现在出去的话……周济人再怎么保护，裁决所那帮人应该都会提议把你切片研究了。”
“……十五分钟？！”
顾慎讶异，如果告诉自己，在这座惊蛰梦境中已经过去了十五个小时，他都相信。
现实世界竟然只过去了一刻钟。
顾慎明白褚灵的意思。
在许多游戏中，第一的记录总是被刷新，如果比原先第一名快一丁点，那么打破记录者，是可敬的新任冠军，可如果快上数倍，数十倍……那么人们大概会认为，这个人是可耻的作弊者。
“惊蛰世界快要崩塌了。”
顾慎看到了远方天际的塌陷，他现在很不想出去，欲哭无泪，“咱们还能撑多久？你早点告诉我，我可以在这里睡一觉再参悟的。”
“梦境世界里的很多事情，是不受自己主意识掌控的。”褚灵微笑：“潜意识决定了梦境结果，如果你选择睡觉，或许会在下一层梦境中完成参悟。这也就是为什么，很多人殚精竭虑想要参悟《惊蛰》，尝试各种手段，最终却仍然失败的原因。”
“好消息是……在我的延缓下，这个世界崩塌的速度变慢了。我们仍然会成为新的记录，但只会比第一名快一丁点。”褚灵伸出一根手指，露出罕见的俏皮笑容，“一丁点。”
“一丁点？”
“比原先的第一名，还要快上一丁点？”
顾慎长叹一声，诚恳发问：“褚灵大人您神通广大，可以不要让我当第一名吗，比起当第一名，我更擅长躲在后面，那样真的很有安全感。”
少女微微侧头，眼神困惑。
她有些不能理解，顾慎想要成为吊车尾的原因。
所有人都想成为第一，都想成为创造纪录的人，光芒万丈，受人瞩目。
“我之前一直想要当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从来就不想光芒万丈也不想受人瞩目……”
顾慎深呼吸一口气，原本很慢的语速，逐渐加快：“当了第一名，就会有很多人平白无故地对你抱有期望，你必须要拼命往前跑，要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也不再能够停下来。树先生用特赦令救了我，师姐师兄千里迢迢来教导我，他们给我换了新房子给了我一大笔钱，我现在感觉自己拿不到‘s’级就对不起他们。可是……褚灵你知道吗，他们那么努力地帮助我，却不知道我压根就没有那个所谓的狗屁超凡能力！”
褚灵怔怔看着少年。
春雨之后，草屑和水珠黏在顾慎的面颊两旁，那双清澈的瞳孔中，三分是挣扎，七分是痛苦。
其实他不是不想当第一名。
而是害怕辜负那些人对自己的好。
顾慎只觉得这一切都发生地太快，而且太荒唐，十五天后，就是裁决所的审核，他们要对自己的“超凡能力”进行评级……可是谁能想到，自己根本就没有超凡能力！
特训又有什么用？
参悟《惊蛰》，又有什么用？
自己就算竭尽一切努力，也注定所有的努力，都是一场空。
“谁说的。”
倾塌的世界尽头。
有温柔的声音响起。
“谁说你没有超凡能力……”
褚灵摇了摇头，她满脸认真，声音真挚，与雨水一同扩散，氤氲在四周，让人心神安宁。
“你只是还没有觉醒而已。”
世界在缓慢崩塌。
顾慎不再去看草屑，雨水，残云，他眼中的景物都不再重要了，剩下的只有这个少女。
他在褚灵眼中看到了与其他人眼中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期望，也不是鼓励，安慰。
而是斩钉截铁的宣告，一定成真的预言。
“顾慎，你要相信自己……配得上‘s’级的评价！”
……
……
梦境世界中的时间概念无法被理解。
明明参悟的时间很慢。
崩塌的时间却又那么快。
没有发生什么，世界尽头已经映入眼帘，天际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块模糊的代码。
褚灵站在黑暗中笑着说道。
“既然你不想当创造纪录的那个人，那我就陪着你走在后面好啦。路还很长，很长……”
这一次，换成少女伸出手，想要触碰少年。
这一次，依旧没有真实地触碰到——
乱码纷飞。
黑暗笼罩。
梦境，破碎。

第二十三章 参悟成绩
“南槿师妹，深海第六层的测试通过了吗？”
“多谢师兄关心，目前还没有……只不过与A－009交手后，我隐约感悟到了一些‘本源’的存在，距离突破应该不远了。”
“强攻系的超凡者晋升慢一些很正常，一步一个脚印，不要着急，稳扎稳打。”
“……”
罗洱钟帷南槿，三人闲聊了很久。
顾慎的意识进入了惊蛰梦境中，显然接下来会有一个“漫长”的闲暇时间，这个时间正好用来交流超凡修行上的心得。
“南槿师妹。”罗洱笑着问：“听老师说，你抗住了A－009的攻击？”
“情况复杂，一言难尽。”
南槿摇了摇头，“其实不能算是抗住……如果A－009持续暴走，我当时已经死了。”
千钧一发之际，A－009停止了攻击。
她望向长椅上沉睡的少年，眼神复杂……自己本想搭救顾慎，结果关键时候，却反倒是顾慎救了自己。
“没记错的话，我们上次见面，还是在大都区吧。那时候你个头还没我高，抱着刀，蹲在墙角，倔强地像是缝隙里的草……而现在，你已经是能够独当一面的人物了。”
罗师姐比划了一下，颇有些感慨。
“对我出刀吧。”
紧接着，她将双手收起，背负在后，道：“让我看一看，这几年，你进步了多少。”
“师姐……”
南槿心头一动。
这可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罗师姐的实力很强，除了老师，不会再有人比她更适合当自己的陪练了！
“好。”
她也不犹豫，直接抽出腰间长刀。
与A－009对战后，她始终感觉自己差了一点什么……此刻，就是最好的磨砺机会！
“嗡”的一声。
训练场内的风在这一刻齐齐倒流，凌厉的刀罡如流水般从长刀烙刻的纹路间渗淌而出，万千缕银芒在空中悬浮，接着形成涡流开始旋转。
寂静的训练场内，一股无形压力缓缓降临——
钟帷笑着后退两步，与顾慎坐在一条长椅上，他悠然看着这一幕，头顶上方，千万缕随着刀势翻滚而垂落的沉重压力来到长椅上空，立即冰消雪融，被轻松化解开来。
罗师姐的马尾随风飘起。
她普普通通地站在原地，看着南槿此刻施展的刀域，缓缓皱眉……这座刀域，为何如此眼熟？
是了。
她想起来了，天台的侧写画面，与现在很是相似。顾慎超凡觉醒，反杀那位强攻系超凡者所用的手段，与南槿的刀域，如出一辙。
“是巧合么？”
来不及多想。
思绪被刀鸣所打断——
罗洱抬头，铺天盖地的银白刀罡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如怒海一般，几乎将她全部淹没。
整个地底训练场，都被刀罡所席卷，铜墙铁壁和巨大的玻璃镜面全都支离破碎，像是被海浪剥下的脆壳，刀罡形成龙卷。
在骤烈狂暴的龙卷中，只有一条长椅未被摧毁。
钟帷托腮看着这出好戏，眼神里有赞赏，也有遗憾。
南槿眼中战意高亢，双手将战刀高高举起，虽是女子身躯，却宛如拥有开山之力的神灵，无数银芒汇聚，成为一线，向着罗师姐“缓慢”斩落——
这一招威力绝伦。
但实在太慢，如果是在地面决胜，对手可以轻易逃脱。
但如今是在地底，而且……她的对手是罗师姐。
罗洱不会躲，也不想躲。
她既让南槿出手，便是有十成的把握，可以接下这一招。
那浩荡的刀芒降落之际，罗师姐仍然未挪一步，她只是凝视着炽热灼目的刀光，把内里构造的每一寸，都看清楚……然后，她抬起了一只手。
在这一刻，时间似乎变得缓慢起来。
这场刀气龙卷外围翻滚的铁皮残渣，随着罗师姐五根手指的掌握，化为一条条机械手臂，有人开山，她便分海。
“轰隆隆——”
罗师姐出手之后。
数之不清的，暴怒的，游荡在空气中的刀罡，以极快的速度消融，每抵斩一寸，南槿都能感觉到意志力和体力以极快的速度在消耗。
她双手握刀，拉开架势，风衣衣袂被爆破的气流振开，几乎与地面平齐，南槿的低吼声音淹没在虚空的刀鸣之中，银刀的刻纹前所未有的璀璨，在对抗“罗师姐”的过程中，她感受到了比A－009更大的压力，那把刀距离斩中师姐，只差一点距离了……
可是南槿竭尽全身的力量，都无法完成最后的“抵斩”。
到了最后，连下压一厘米，都成为了一种奢望。
差之毫厘，如同天堑。
“咔嚓！”
银刀发出脆响，绽放出一道裂纹，仍是寸步难进。
还差一点。
还差一点……
南槿没有丝毫放弃的念头。
最后一点距离！
打破它！击碎它！
力竭的前一刻，银刀成功突破，一斩到底。
……
……
“滴答。”
一滴汗水，落在地上，溅出晶莹的碎片。
南槿凝视着自己面颊滑落的汗珠，以及碎裂一地的刀锋碎片，心中满是酣畅。
自己那一刀……递出去了。
虽然罗师姐毫发未伤，仍然气定神闲，但她此刻的站立位置，却是与先前不同。
如果心细，便能发现，罗师姐向身侧微微挪了一步，而原先所站立的地方，被一缕锋利的刀罡，激荡凿出了一个凹坑。
一块块破碎的铁皮，被强大而稳定的精神力所驾驭，重新复原，像是纸张一般被人用手指抹平，一块块贴回训练场内壁。
“你比我想象中要强，突破深海第六层，只是时间问题。”
罗洱抬起手，破碎的刀锋也飞入掌心，汇聚成一柄完整的实质战刀。
所有的一切都回归正常。
“这一招，是跟A－009战斗时所悟到的么？不错，杀伤力很强。”她来到南槿身旁，将战刀递出，“只不过在细微的掌控力上……还是欠了火候。如果你可以完美驾驭每一缕刀意，这一刀，便足够伤到我。”
“……”
南槿默默记下师姐的点拨。
“完美驾驭每一缕刀意，实在是太苛刻了。”
钟帷站起身，郑重道：“师妹，你这一刀已经可以带有‘本源’的意味了，同龄人中，应该没几个人，能够做到这一步。不要对自己要求太严格。”
双手接住长刀南槿她感受到了细微的重量变化，刀尖似乎缺失了一截。
她微微一怔。
整座训练场都被罗师姐的精神力还原，唯独她原先站立的地方，凹坑仍然存在，一截刀锋插在那里。
“这把刀的刀尖……就当个纪念，留在这里好了。要知道，整个裁决所里能伤到我的，也就那么几个而已。”
罗洱踮起脚，拍了拍南槿肩膀，认真夸赞道：“你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钟帷说得没错，不要对自己太严格，其实有时候停下来，也是一种修行。”
老师传讯告诉自己。
南槿这几年非常拼命地在修行，想要变强没有错，但万事万物都有过程，循序渐进才合天理。那些一开始就光芒万丈的人，总是很容易就燃尽生命的力量。
“谢谢……”
南槿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既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
“不知不觉，已经四个多小时了啊。”
钟帷摩挲下巴，喃喃道：“顾慎还没有醒……”
根据师姐的侧写结果，顾慎应该是精神系超凡者无误。
四个多小时的参悟时间，其实并不算长，惊蛰呼吸法的参悟很难，裁决所内七八个小时才参悟的天才比比皆是。
但对于众望所归的s级而言，四个小时还没参悟《惊蛰》……实在有点不太应该。
罗洱作为施梦人，还是能感受到梦境世界里一些动向的……她释放精神力进行探查，发现此刻的顾慎精神异常放松，根本就不像是参悟惊蛰的样子。
“这小子听着……怎么像是在打鼾？”
钟帷有点傻眼。
紧接着，那舒缓的精神力徐徐凝聚，是醒来的前兆。
“四小时……三十九分钟……”
他瞥了眼时间。
“作为‘s’级的精神系超凡……似乎有点慢？”
“无妨，只要参悟了就好，我当年还用了八个小时呢。”罗洱挑了挑眉，“顾慎的路还很长。”

第二十四章 暗中的窥伺者
“阿……”
“阿嚏！”
打了个喷嚏，顾慎猛地醒来。
记忆的最后，是黑压压的一片，无边无际的乱码，以及一团模糊的黑影……惊蛰梦境似乎还没彻底崩塌，褚灵就断去了与自己的精神链接，紧接着自己就陷入了沉睡。
而醒来之后。
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张墨镜遮住大部分五官，依旧令人心旷神怡的好看面容。
只是这张好看面容的主人，此刻却是满脸嫌弃，抱着刀，拎着风衣衣角，飘身后掠，巴不得离自己越远越好。
至于么，不就是打个喷嚏……顾慎暗搓搓在心底对坏女人竖了个中指。
“顾慎，你醒了。”
听到师姐声音，顾慎彻底清醒过来。
梦境世界里没有时间概念。
从入梦参悟《惊蛰》，到现在醒来，自己用了多久？
不会真的打破了裁决所的最快纪录了吧……
“师姐。”顾慎挠了挠头，“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四个小时而已。”罗师姐轻飘飘的一笔带过。
顾慎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不是十五分钟就行。
“小顾。”钟帷师兄凑了上来，关心地问：“刚刚那场梦里，你看到了什么？”
小顾……很久没有人这么称呼自己了。
顾慎并不反感，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我梦到……自己去到了一片很大很大的旷野上。那里景色很美，有很多草，看不到尽头，接着……下了一场雨。”
自己还是需要小小地装一下傻。
这一套顾慎很拿手。
他绘声绘色地叙述一遍了惊蛰梦境的场景，然后模棱两可地带过参悟的细节，假装懵懵懂懂，误打误撞。
叙述完成后，顾慎展示成果：“师姐……那场梦里，我似乎领悟到了一样不得了的东西——”
惊蛰的呼吸法，已经深深刻在心底。
说完，顾慎按照脑海中的节奏韵律进行呼吸，整个人的气势瞬间压低下来，双目熠熠生辉，他能明显感到，自己精神力凝聚了。
而且隐约有一股温暖清流，在后脑里缓慢流淌。
“嗯……不错。”
罗师姐点了点头，“这就是我要给你的‘东西’，这门呼吸法名为惊蛰。记住，接下来的特训时间里，你要做到，让这门呼吸法成为你的本能，这几天吃饭睡觉，无论做什么，都时刻维持惊蛰的呼吸。”
原来如此。
顾慎暗暗点头，如果自己用《惊蛰》的呼吸取代原先的呼吸，那么贫瘠精神力不仅会更加稳定，而且会日益增涨。
不得不感慨，以一己之力，创造出这门呼吸法的顾长志，实在是位罕世天才！
肩头传来了轻轻的一拍。
罗师姐罕见地温柔，道：“既然已经参悟了惊蛰，说明你还是有天赋的。千万不要和自己较劲……区区一门呼吸法的参悟时长并不能代表什么。”
顾慎怔了怔。
罗师姐这是……在安慰自己？
她是在担心审核即将到来，自己会有很大的压力。
还是说……自己的领悟时间有点长了？
听钟帷师兄说，是因为早年那起超凡事件的影响，罗师姐的脾气才变得喜怒无常。
他这才发现，原来师姐笑起来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好了。”
罗洱脸上的笑容重新消失，她严肃道：“接下来的任务还很繁重。我们可没时间耽误。”
……
……
“轰隆隆隆——”
被警戒线严密保护的烂尾筒子楼上空，响起直升机的桨翼旋动，低沉轰鸣。
警戒人员们都抬起头来，他们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距离地面还有十数米的时候。
一个身着灰黑西装，戴金丝眼镜，面容斯文的男人，一手拎着公文包，另一只手猛地拉开机舱，他默默俯瞰着地面上的一道又一道黑点，眼神冷漠而又悲悯，像是看着一群蚂蚁。
接着，他展开双臂，如鸟儿一般笔直坠落——
“轰”的一声！
地面溅荡出滚滚烟尘！
西装斯文男人落地的位置，就在警戒线之外，一时之间沙石大起，烟尘席卷，警戒人员剧烈咳嗽着后退，警戒队长准备按响警报，结果手臂抬到一半，却被死死钳制。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都是自己人。”
烟尘中，西装男人站得笔直，他的声音如同恶魔一般富有磁性，让人闻之失神。
警戒队长鬼使神差地放下了准备拉响警报的那只手。
“放下武器，不许动。”
低语声音在烟尘里缓缓荡开。
交接烂尾老楼，负责保护工作的裁决所安全人员，闻言之后，齐刷刷地放下了枪械，一个接一个，双目失神，呆呆站立在原位。
斯文男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顺手扶了扶眼镜，对上方打了个手势，示意直升机可以离去了。
低空中桨翼的轰鸣远去。
整栋烂尾老楼都陷入了寂静，这里的一切都好似时间凝滞了一般，只有无序飞扬的灰尘。斯文男人拎着公文包，慢条斯理地迈步向内走去。
对他而言，这里所有的警戒线，都等同于不存在，也没有任何意义。
他向着火灾案现场走去。
过了48小时，这里仍然被保护地很好……男人在楼梯口前蹲下身子，他捻了捻楼梯道的骸骨灰烬，放到面前若有所思地端详，接着眯起双眼，目光凝聚在骸骨那截缺失的指骨位置。
很快，他又来到天台。
地上迸溅的血迹已经干涸了，手指蘸了蘸，硬地像是风化的沥青，带着腥味。这些血迹在彻底风干之前，被人践踏过。
是昨夜么？
斯文男人环顾四周，再一次扶正自己的金丝眼镜。
【侧写，发动。】
他眼中的瞳孔，墨色倒流，映射出天台的另外一座世界——
昨夜有人来到了现场，而且被抓捕了。
两道不明的黑影，在天台上倒着行走，在斯文男人的侧写世界里，时序被逆流，他看到了发生在这里的“真实景象”。
真相是，践踏血迹的，不止两个人。
还有第三道黑影。
男人一步一步后退，来到楼梯道旁，他回到先前的地方，目光一点一点搜索。
现在，出现了无法理解的地方。
【……第三个潜行者为什么会蹲在这里？】
最终，男人的目光停在了角落，那一沓木板上。
他缓缓下蹲，伸出手，一块接着一块，很有耐心地掀开木板，直至最后一层，真相终于被揭开。
木板盖压的地底，被薄薄的一层尘埃覆盖着，但有一块稍显干净的方块长条裸露着。
【他有东西落在了这里，昨晚是来取东西的。】
那东西的长，宽，大约是……
记下来了。
男人离开老楼，回到警戒线附近，他替工作人员将警戒线重新放好，期间触碰到了警戒队长那双困惑，麻木的眼神。
由于那一句“不许动”的原因，所有人都像是被空气束缚住的木头人，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挪动一丝一毫。
“抱歉……例行公事地检查，诸位这样我会很方便很多。”
西服男人在寂静的烟尘中，一个人孤独地说着话，还原着现场。
做完这些之后，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名片，在警戒队长面前，笑着做了个简短的自我介绍：“裁决所，特别调查组，韩当。”
“感谢配合，公事已经办完了。”
韩当收起名片，鞠了一躬，向着后方退去。
随着他身影的逝去，最后的声音，在老楼警戒线处荡开。
“各位……忘掉刚刚发生的一切，就当从没见过我吧。”

第二十五章 猫语
按照以往的规矩，裁决所对新人的审核，主要是从四个方面进行考核——
力量，速度，精神力，掌控力。
这场为期十五天的特训，也就围绕着这四点展开提升，南槿负责“力量”，钟帷负责“速度”，罗师姐负责“精神力”和“掌控力”，这恰好也对应着三人的超凡特性。
……
……
“我回来了……”
深夜，十一点半。
结束了一天训练的顾慎，回到公寓，有气无力地推门，倚住墙壁，勉强站稳身子。
今天的特训实在是太凶残了。
惊蛰梦境结束后顾慎就被南槿拉到了拳击台上，名义上是力量训练，实际上是挨打训练，南槿是近战搏斗的顶级高手，精通要害，百般折磨，顾慎像是一个沙包被打得昏天黑地，偏偏还剩一口能站起来的气。
算了算时间，这个坏女人足足操练了自己六个小时……而中间断断续续的休息，只有不到二十分钟。
这六个小时，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以至于回来的路上，顾慎双腿都在不断在打颤。
“喵呜！”
听到顾慎声音的第一时刻，橘猫欢快地叫了一声，从房间里屁颠屁颠跑了出来。
“喏……吃的。”
顾慎已经没心思搭理这憨猫了，他拆开一大袋猫粮，扔在角落，连忙去洗漱。
然后异常疲倦地瘫倒在床。
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很难想象，这在南槿口中，只是所谓的“开胃菜”，“热身运动”。
明天的训练又该有多可怕？
其实顾慎并没有畏惧，胆怯，相反……今天在拳击台上，每一次被击倒，他都会立即爬起来。
爬起来，不是逞能，而他不想就这样倒下去。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顾慎不再去多想，他伸出双手，满意地看着掌心的茧痕。
今天的训练还是很有成果的。
自己已经开始习惯用“惊蛰”取代正常呼吸，而每一次的呼吸，都带走精神上的三分疲惫。
很多时候，只有在极度安静的有限空间里，顾慎才感觉到自己是真实存在的……
譬如，此刻。
密闭的房间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
连风声都没有。
顾慎缓缓闭上眼，陷入假寐，这几天的经历在脑海中闪逝而过。
真实而又梦幻。
不知何时，自己推开了超凡世界的大门。
心底不太安稳，似乎缺了点什么，顾慎伸出一只手，在枕头下摩挲，触摸到真理之尺之后，心中踏实了许多。
嗯……安心了。
以后外出，还是把真理之尺带上比较好，以防有什么三长两短……毕竟自己可是坐趟列车都能遇到A－009的幸运儿啊，遇到什么都不奇怪。
“领悟惊蛰呼吸法的感觉……怎么样？”
大橘拱开屋门，踮着脚尖缓缓跳上床，眼中闪烁着辉光。
褚灵上线了。
顾慎摩挲下巴，想了想道：“这门呼吸法很厉害，现在浑身前所未有的轻盈。只是我偶尔会想，选择延迟醒来，算不算是正确的做法呢？”
“唔……”
“其实现在来看，你当时的选择其实是正确的。”
褚灵缓缓道：“裁决所内部有人已经盯上了你，表现得太过突出，不是一件好事。”
顾慎一下子警惕起来。
“内部……有人盯上了我？”
“嗯。这个人叫‘韩当’。”
橘猫舔了舔爪子，她来到顾慎身旁，抬起爪子，卧室的投影仪自动打开，一页又一页的档案在蓝光中显示。
不知在多远外的褚灵操控着这边的系统，放映着韩当的资料。
顾慎看得皱起眉头。
他已经隐约猜出来，裁决所内部有争斗和分歧。
上一次对自己的审判结束之时，青河审判长严世城，提到了一个人名——
朱望！
那时候他就感觉到，后续的事情还会有些波折。
“韩当是朱望的得意门生，地位和实力与罗师姐相当，他也是精神系超凡者。”
在深海的档案库中，韩当的资料被褚灵全部调取出来，事无巨细，从出生年月到荣誉勋章……通览看完，顾慎啧啧感慨。
这个叫韩当的男人，成绩斐然，的确是裁决所里光辉耀眼的新生代了。
不愧是和罗师姐平起平坐的人物。
而看到韩当最新的那条行动讯息，顾慎则是一瞬间陡然清晰。
睡意全无。
“他来到了大藤市，并且第一时间去了火灾案老楼……”
顾慎坐起身子，身体上的疲倦一扫而空，他快速翻阅这份电子档案，远方的云端，一段打包的视频显示还在上传中。
他很清楚，精神系超凡者往往都能开发出“侧写”的能力，而其中的超一流者，如罗师姐，甚至能在火灾案发生一天之后，侧写出案发的环境。
罗师姐还原了自己的超凡手段，还险些看破真理之尺。
这个叫韩当的人，可是树先生死对头的头号弟子，这次来到大藤……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这就是向着自己来的！
他是来调查火灾案，以及自己超凡能力的！
“这一段，是我捕捉到的行动视频。”
云端的视频下载完成，立即弹出。
视频中，烟尘四溅，视线模糊，顾慎看到了直升机驾临火灾案现场的画面……接下来的一幕实在震撼人心，韩当从高空坠落之后，所有的警戒人员第一时间准备反击，但不知发生了什么，他们全都怔怔站住，如同木偶一般放弃了武器。
“这些人是被‘催眠’了么？”
顾慎心有余悸，回想起下午的遭遇。
面对罗师姐的入梦，他毫无抵抗能力……火灾案的安保人员，无一例外，全都被韩当的超凡力量压制。
“他去老楼调查了……由于监控缺失，老楼内部发生了什么，我们不得而知。”褚灵依旧是平静镇定的口吻，“十五分钟后，韩当抹除了这些人的记忆。”
“这有些过于可怕了……”
看完视频，顾慎忌惮地问：“韩当的超凡力量，能够如此轻易地玩弄人心，谁还是他的对手？”
“韩当的确很厉害。”
褚灵停顿了一下，“但或许……他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强大。毫无疑问，只有超凡才能打败超凡……但，没有人是完美的。每个人都有弱点，而在生死对决中，这个弱点，就是致命的缺陷。”
顾慎看到，这堆调出的文件中，有个极其醒目的红色文档。
这是关于韩当的机密档案？
顾慎有些好奇，他操纵着光标，悬停在上面，咯哒一声清脆的点击——
这个文件没有被打开，而是跳出了一道强硬的提示音。
接着是一串又一串的乱码。
最终屏幕被一个大大的红叉，以及四个醒目的加粗字体所占满。
“权限不足。”
顾慎震惊了。
一直以来，他都认为褚灵无所不能……链接深海权限，提供全能监控，分析实时数据，策划战略部署……这简直就是另外一台掌握了最高权限的深海。
而这一次，触壁了。
“你似乎很吃惊？”
橘猫淡定地舔着爪子，“我应该没说过，我什么都能做到。”
“是……”
顾慎下意识开口：“但……这只是韩当的档案而已……”
“你在想，这只是韩当的档案，韩当的上面还有朱望，再上面还有东洲议会的议员，还有最高席……”橘猫扭头：“我可不是万能的，现在还有很多事情做不到，或许以后能完成。”
她忽然问道：“如果现在能点开五洲议长的档案，你想看一看么？”
“想看……但是不敢啊，有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吧？”顾慎听明白了反讽，他一下子就怂了，咕囔道：“我是不是已经上了贼船了？”
实在是有点讽刺。
明明最开始劝褚灵不要做这种违法事情的是自己。
现在驾轻就熟表示真香的也是自己。
“早就上贼船了，想反悔么？”橘猫扳着爪子，认真建议：“现在反悔的话，判个无期应该就可以了。以后被发现的话应该就是死刑了哦。”
“呸呸呸，说什么晦气话呢？”顾慎一本正经地举起橘猫，“咱们可是根正苗红的三好青年，从来不干违反乱纪的坏事……只要不被发现，谁知道呢？”
橘猫有些不太习惯被举起来。
挣扎着抗议了一下。
无果。
遂而放弃。
“总而言之……你要知道有人在盯着咱们，必须时刻保持警惕。”褚灵叹了口气，“那个叫韩当的家伙，可不是省油的灯，他千里迢迢来大藤，应该就是为了搞砸你的审核，然后好借着‘特赦令’发难，进一步推翻周济人。”
顾慎陷入思考。
“最坏的情况就是他侧写出了‘尺子’的存在，并且对你的超凡能力产生怀疑。如果以后有接触，他一定会对你进行试探。你，要想好对策。”
橘猫摇了摇尾巴，眼中的辉光缓缓消散。
“好了，朕乏了，无事退朝。”
一道猫叫，将顾慎从深思中惊醒。
吃到一半发现自己被举在空中的大橘，先是大惊失色，转而十分愤怒，低吼一声，顺势抱在顾慎脸上，噗噗噗放出一堆黄色烟雾，接着没好气地扬长而去。

第二十六章 拿下
“不得不说，顾慎是个很有韧性的人。”
“每天十五公里的负重长跑，从没有喊过一声累。”
“在拳击台上被打倒一百次，就会站起来一百次。”
“被木剑砍翻，被挫折击倒，不管发生什么，他永远有再来一次的勇气。可是……不是什么事情，都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第十三天。
隔着隔音玻璃，钟帷望向训练场上，那个在南槿指导下，双手紧握木剑，对假人不断劈砍的少年。
他眼中满是遗憾，“他能坚持99％的人所无法坚持的事情，这是一份了不起的毅力。然而……裁决所的审核里，并没有毅力这一项，那些人只看潜力。”
思索良久。
钟帷轻轻叹了口气。
“顾慎，似乎并不具备成为‘S’级的潜力。”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是给一个人的命运，下了沉重的定论。
如果只看最终结果的话，很多事情的结果其实都是轻飘飘的一两个字。
行，或者不行。
而万千人为此付出的汗水，泪水，血水，在这轻飘飘的不行两个字前，都变得不值一提。
命运就是这样很轻，又很重的东西。
“……”
罗洱隔着玻璃窗，沉默注视着大汗淋漓的少年，没说什么。
那个少年一下一下劈砍着木人桩，不知疲倦，南槿不断用刀鞘敲打他的肩头，手腕，小腹，纠正他的举剑姿势，少年疼得龇牙咧嘴，但也仅是龇牙咧嘴而已，没有一句怨言，也绝不会放弃。
他总能很快地重新调整，总能咬着牙坚持到最后。
玻璃窗外的顾慎越是努力。
罗洱心中越是觉得酸楚。
她和钟帷都是老师最早收下的得意门生，在裁决所里，待的时间最久。
这些年里，他们见到了太多太多的新人，有人惊艳如流星，有人短暂如昙花，但毋庸置疑……能够被挖掘，并且特招进入裁决所的，都是天赋异禀的天才。
可怎么看，顾慎都不是裁决所要寻找的“天才”，这个少年，更像是一株生长在罕漠里的仙人掌，朴实无华到了极点，浑身上下找遍，除了坚韧没什么其他的特点。
因为坚韧，所以即便不下雨也可以倔强地活下来。
可活下来又怎么样？仙人掌永远是不好看的，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都不好看。
“我知道，师姐的侧写从来没有出过错。”
“但顾慎他……没有显现出一丝一毫‘自然系’的天赋。”钟帷有些困惑：“我用了很多方法引导，但他完全没有驭火之力的体现，无法感应游离的元素，也无法驾驭实质的火焰。这实在太不合理了。”
看了眼训练场，钟帷喃喃道：“很显然，他也不会是‘强攻系’，而‘精神系’的参悟时长如此平庸……老师为什么会认为他是‘S’？”
最开始，他们满怀期待来到大藤，想看一看“S”级新人的风采。
可这些天过去，大部分的期待全都落空，唯一能够拿得出手的，就是顾慎的坚韧毅力。
水滴石穿，有毅力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但留给顾慎的时间，一共就只有十五天而已。
再如何努力，也改变不了关键性的问题了。
两天后的最终审核……
结果如何，已经能够想象了。
“别忘了。我们对于超凡力量的摸索只是冰山一角，谱系图仍在更新，每年都会有新的超凡力量出现。”罗师姐终于开口了，“还记得么，三年前，中洲那边出现了无法被归纳进入三系内的特殊觉醒者。”
“你是说……特质系？”
钟帷有些恍然，紧接着低声道：“那……倒是能解释了。但概率也太低了些吧。”
“是么，那与S级的概率相比呢？”
罗师姐笑了笑：“奇迹之所以是奇迹，就是因为概率太低了，人们往往不敢相信。”
“好了，顾慎的潜力如何，是由审核组来裁定的，这不是我们该担心的问题……重要的是，顾慎没有放弃，他还在坚持，我们怎可对他失去信心？”
罗师姐望向钟帷，一字一句认真地说：“如果不是遇到老师，那么你我都是被命运抛弃的人，现在换成了顾慎，我们不能让他对这个世界失去希望。至少，要让他的付出，得到应有的回报。”
玻璃窗外那边传来了笑声。
是顾慎。
罗师姐眯起双眼，定睛望去。
顾慎毫无仪态地簸坐在地，双手撑着绿茵地面，开怀大笑，面前是从肩头被劈开的歪斜木头人，劈开它用了一千下还是一万下，此刻已经不重要了。
那并不高大的歪斜木头人，肩头到腹部被剖开一道口子，豁口里嵌着那把磨损破旧的木剑，看起来像是一个不倒翁，摇摇晃晃，与顾慎的笑声一同前仰后合。
一旁。
南槿抱着刀鞘，墨镜遮掩下，面容冷冷的没有表情，但唇角却不自觉地翘起了一抹弧度。
她悄悄伸出手，对玻璃窗内的师兄师姐，指了指顾慎。
滴水石穿是需要时间。
但石头穿孔，也是从裂开一道口子开始的。
这是十三天来，顾慎第一次完成了南槿超额分配的力量训练……对于一个新人，尤其是非强攻系超凡能力者，做到这一步，很不容易。
他找到了劈砍的技巧，也领略到了寻找弱点的意义。
这其实已不算是毅力强大就能完成的任务。
虽然……在正式的审核中，这种程度还远远不够看，但顾慎能做到，已算是一个小小的“奇迹”。
……
……
罗洱和钟帷走出隔音房。
“呼……师姐，师兄……”
顾慎跌坐在地，浑身衣衫都被汗浆打湿，他笑着伸手，指向摇晃的木头人，“我……我做到了……还不错吧？”
抱刀在一旁的南槿，立即浇了一盆冷水，“不过是砍翻一个木人而已，有什么可高兴的？”
“你以为人人都是你这种力速双A的怪力女吗。”顾慎大字型躺倒在地，没好气道：“我要是有你这么猛，我还至于在这里砍木人么，我早就到机场去等所谓的审核组了……等他们落地，来一个我砍一个，来一双我砍一双……砍他个虎虎生风，砍他个狗屁S级。”
“如果你真能把审核组那帮人全都砍倒的话，S级的确是个狗屁。”罗师姐笑了笑，“今晚审核组的人就会来大藤，怎么样，你要不要考虑一下付诸行动？”
钟帷微笑道：“这次审核组里有很多大人物，负责颁布特赦令的那位大人物对你很感兴趣。所以……”
“议员来亲自审核我？”
顾慎吓了一跳，秒怂：“我刚刚就是说说……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瞧把你给怕的。”南槿笑了，“议员哪有空亲自审你，放心好了，那种大人物可忙得很。”
“是那位大人物的助理来到了大藤市，和审核组一同出行，说是想要亲自看一看你的表现。我和钟帷要走一趟，见一见这位议员助理，顺便稳住审核组。”
罗师姐认真道：“特训差不多可以结束了……接下来的两天，好好放松一下吧。南槿，你负责带着顾慎躲远一点，不要和审核组提前碰面。”
南槿点了点头。
顾慎则是听得有些茫然。
“师兄师姐要走了吗？”
“嗯……审核组里有些老熟人，我去打个招呼，看看面子管不管用。”罗洱想起了一件事：“顾慎，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老师这段时间在忙的事情……就要告一段落了。不出意外的话，在审核前，他能赶回大藤，见你最后一面。”
顾慎挠了挠头。
见最后一面……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总而言之，这几天，吃好点，睡好点，关于审核的事……别想太多。”钟帷师兄离开前，很贴心地嘱咐道：“裁决所给你的卡里还有些钱，你可以都花掉。”
喂喂喂。
越听越不吉利了啊。
这场审核，好像没有人看好自己啊。
不过……
好像也该是如此……
顾慎看着那个被砍了一刀，前仰后合嘲笑自己的木头人，默默闭上了嘴。
他心想师兄师姐都是飞天遁地的超凡者，评价还只是“A”，自己费了半天的劲头就只能砍个木头人，凭什么被看好，凭什么被评价成“S”……
怎么大家都挺厉害的，到你这就拉了胯了？
顾慎低垂眉眼，默默攥拢十指。
心中有什么东西在酝酿，升腾。
他望着罗师姐和钟师兄远去的背影，忽然大声道：“师兄师姐——”
两个人怔了一怔。
接着回头困惑地望向他。
声音开口的那一刻，顾慎就后悔了，心中酝酿的那股火焰很没出息的熄灭，来得快去得更快。他本来想说，自己一定可以拿下考核，一定可以成为众望所归的S级，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
“其实也没什么……”
顾慎的声音不受控制，越来越小，“今天外面下雨了……你们路上注意安全啊，帮我跟那个议员助理问声好……还有……审核的事情，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毕竟拿了人家的特赦令。
总得让人家验验货……老板满不满意是一回事，自己努不努力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所以他没说自己一定会成功，没说自己一定能拿下，而是说自己一定会全力以赴。
“……”
罗师姐顿足之后，回头凝视着那个孤零零的少年。
沉默许久。
“不要说‘我一定会全力以赴’这种话……那是提前默认了自己失败的人，才会说出来的话。”
她一字一句，认真道：“我们都觉得你可以，所以才陪着你到现在。如果你也觉得自己可以，就说‘我一定会拿下’。”
说完后，她不再去看那个少年，与钟帷一同远去。
快要走出训练场的时候。
一道声音响起。
“师兄！师姐！”
“两天后的审核……我，一定会拿下！”
罗师姐摆了摆手，没有回头，离开训练场。

第二十七章 福利院
小雨。
淅淅沥沥的小雨。
落在车内，被轻柔舒缓的钢琴曲所覆盖，一切都很安静，只有车窗的雨刮器缓缓推动的声音。
顾慎坐在副驾驶，手掌隔着袖子哈了口气，擦拭着侧方玻璃，看着倒流的高楼，越发空旷的隔离带，车子驶上高速公路，向着偏远荒凉的郊区行进。
“五老山……为什么要去那么偏的地方？”
南槿的风衣脱下来叠放在后座，她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风衣下穿着那套紧身战斗服，像是今天这种非正式的休闲场合，她就穿着一件雪白衬衫搭配水洗牛仔裤，或许是体态周正的原因，衬衫绷得很紧，红色头发盘了个发髻，看起来跟暴力狂毫无关联，更像是知性温柔的学姐。
“你不是看过我的档案么，应该知道才对。”顾慎怀中抱着一只安眠的橘猫，他轻声地说：“那儿是我长大的地方。”
南槿怔了怔。
她当然知道，顾慎在福利院长大的……可是那家福利院的名字叫做……
“晨光福利院。”顾慎挠了挠头，“很俗气的名字，记不住也正常，赞助福利院的先生名字叫周晨光，就用他的名字命名了。”
晨光福利院的位置很偏，地图上标注的图标是在五老山山沟附近，这个距离……从大藤市区出发，要三个半小时的车程。
“师姐不是说，审核组的那帮家伙们要来了嘛，我就想，既然要躲……不如就躲远一点。”顾慎笑了笑，捋着橘猫背部金亮的毛发：“应该没什么地方比五老山更偏了吧，就算他们看过档案，应该也不会大老远跑到这来。”
“还有就是……”顾慎小声道：“福利院的婆婆对我很好，两年了没混出什么名堂，所以一直没好意思回去。”
南槿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后备箱里摆满了打包好的新鲜水果，有机蔬菜，还有两箱牛奶以及一大筐鸡蛋。
“后来我想了想，其实不该这样的。不管混得怎么样，都应该回去看一看婆婆他们。”顾慎轻轻地说，“只是每次都会想到，当初离开的画面，就会感到羞愧……婆婆满脸笃定地说，我脑袋好又聪明，以后一定会混得很好，会出人头地。”
“你现在不已经算是出人头地了么？”南槿认真道：“在大藤市的那些工薪族，每个月能赚到一万已经很厉害啦，你现在的卡里就躺着五十万，是他们十年才能攒下来的收入。”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种自己很厉害的错觉。”顾慎调整了一下座位，向后仰倒，他喃喃道：“其实这笔钱根本就与我无关吧……就像是买彩票中了头奖一样，来的莫名其妙。”
“别这么说，这是你的卖身所得，跟买彩票的性质可不一样。”南槿挑了挑眉：“如果一定要打比方的话，你可以把这笔钱理解成很久以前的花魁出台费，看上花魁的宾客一掷千金，他们觉得你值这笔钱，那么你就值这笔钱。”
“五十万……我还真值钱啊。”顾谦扳着手指头，有些担忧地问道：“要是没拿到‘S’级，树先生不会让我把这些钱吐出来吧？”
听到这话，南槿险些笑出声来。
“五十万而已……洒洒水啦。”她摆了摆手，“跟在师兄师姐后面好好干，这点钱不算什么。”
“那就好……”
顾慎顿了顿，缓缓道：“我准备把这笔钱全都捐掉，可以么？”
说这番话的时候，他一直望着南槿，神情有些紧张。
坏女人很专心地开着车，似乎根本没留意顾慎的观察，她淡淡道：“当然可以……这已经是你的钱了，想要怎么花是你的自由，无需经过我的同意。可是没记错的话，你自己没什么存款吧，这笔钱能让你买很多东西了，你难道要全都捐掉？”
“其实我账上还有一些钱，而且我也没什么要买的……反正房租是你们付，还包吃喝……”
顾慎说这番话的时候没什么底气。
他账上只是还有可怜的几千块而已。
“婆婆前几天还给我发消息，说福利院的墙还在漏水，屋顶又塌了。我六岁的时候屋顶还是泥坯的，那时候就经常漏水，如果运气不好，赶在梅雨季节屋顶坏了，那么一整天都读不了书，也睡不了觉。”顾慎叹了口气，“师姐你是出生在大都区的千金小姐，不会理解这种感受的……总而言之就是很糟糕，那时候我经常一边铲着水，一边咬牙切齿地想，以后有钱了一定要给婆婆盖个最大最漂亮的房子，修最好的屋顶！”
“……”
南槿沉默了一小会。
她本来想说些什么，来反驳顾慎的话……但后来她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因为顾慎说得是对的，她出生在东洲最繁华最富饶的大都区，那里寸土寸金，有的是直冲云霄的摩天大楼，冰冷的钢铁丛林里，怎么找都不可能找到顾慎口中那种简陋的泥坯房子。
“议会每年不是都有拨款么？”南槿低声问：“还有一些基金会……”
“所以说挨饿受苦的事情，师姐你不懂啦……”顾慎大大咧咧笑了起来，“我相信这些拨款都用到了刀刃上。但这个世界，总有光照不到的地方。”
“我走的那年婆婆兴高采烈地跟我说，有人给福利院寄了一大笔钱，得益于那笔钱，房子重新建了，白砖红瓦的，看起来好不漂亮。但可惜质量没那么想象中好，天如果太冷了，水管容易冻裂，所以经常还是会出现渗水的现象。”顾慎又一次扳着手指：“我帮婆婆算过了，请靠谱的工程队，里里外外检查，重新修葺一遍，不如多加点钱……多加点钱，问题就都能搞定啦。”
他认真地絮叨，南槿认真地听。
“有钱真好啊……加钱可以搞定一切。”顾慎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这张卡里的钱，兑现当初的诺言，差不多正好。”
“不够的话，我可以帮忙，就当是略尽绵薄之力了。”南槿低垂双眼，轻轻说：“其实我比你想象中要有钱一些。”
顾慎怔了怔。
这就是传说中人美腿长的钞能力富婆吗？
就是太凶了，自己可招惹不起。
“不用不用，我这些卖身所得完全足够了。如果再欠你的人情，我可就不知道拿什么还了。”顾慎笑着婉拒：“多谢你的好意啦。”
南槿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开车。
原本懒洋洋趴在顾慎膝上的橘猫，在此刻缓缓睁开双眼，细长瞳孔里流露出一丝微弱的辉光。
它扫了扫尾巴，听起来声音很小的喵了一声。
南槿瞥了眼橘猫，微笑：“醒啦？”
橘猫一反常态，没有搭理她，而是把脑袋埋在顾慎怀里。
顾慎尴尬笑了笑。
他的身体有些僵硬，因为刚刚的那声喵，在自己耳中，是褚灵略带恼怒的声音。
【“呸！”】
由于这几天特训的缘故，顾慎每天昼出夜归，家里的某猫每天等得百无聊赖，好不容易等到顾慎晚上回来，吃完猫粮，分析情报，要不了几分钟，顾慎就会累得呼呼大睡。
终于特训结束了，可以外出，褚灵特意要求顾慎带上自己……准确地说，带上这只猫。
它想跟着顾慎出去走一走。
虽然公寓理论上是安全的，但由于火灾案有过一次被超凡者袭击的前车之鉴，顾慎也决定把它一同带走。
此时此刻，在顾慎衣袖内的小臂位置，真理之尺被两圈胶带牢牢捆缚着……如今的戒尺已成为顾慎不可缺少的贴身物品了。
除却训练场的时候携带不便，容易被发现，其余时候，他一定会随身携带。
有了“真理之尺”，自己就有对抗突发超凡事件的底气。
而橘猫的喵星人语言，也就能转化成人话了。
褚灵是什么时候上线的，顾慎有些意外。
转念一想，刚刚自己跟南槿的谈话……都被听见了，刚刚的那声呸，她不会是误会什么了吧？
顾慎揉了揉橘猫脑袋。
【“哼！”】
后者没有搭理，态度很是坚决地甩开顾慎手掌，踩着肩头窜了起来，一溜烟似的窜到后座，独占后半座，舒舒服服窝了起来。

第二十八章 赞助与考察
三个半小时的车程，穿越大藤市，终于来到了一片逶迤山影下。
五老山是被大藤重点保护的山区，这里没有环抱成团的钢铁密植，山路并不崎岖，相反修地很宽阔，上方回荡着鸟雀的轻鸣。只是天穹飘着细碎的小雨，像是给视野罩上了一层油布，再怎么竭力远眺，也只能看见几座山峰朦胧的影子。
“这年头，风景区的生意可太不好做了。”顾慎道：“这里信号差网速慢，大部分人都会很嫌弃，觉得这是文明未开化的蛮荒地带，其实就是一片山区而已……我们总要留下点什么。”
“文明未开化的蛮荒地带……”
“我不这么认为。”
南槿关掉音乐，打开车窗，她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空气：“这里才是自然应该有的样子。生活在这里能呼吸到最自然的新鲜空气，虽然大都区很繁华，而且到处都有大功率的空气净化器，但那边的空气……总觉得闻起来跟这边不太一样。”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顾慎耸了耸肩：“偶尔来这种地方游玩的，也都是觉得大都区空气没那么好的上层人了。其实真要说有什么差别，净化器过滤后的空气只会更洁净。【深海】链接全世界之后，人造的景观比自然景观更美更智能，如果不是因为这边地势太差，估计早就要被取缔啦。”
靠近视野尽头那片巨大的山影，车子的速度越来越快，这条宽阔山路，竟不是在向上爬，而是在向下滑……山脚下是一片盆地，中间低四周高，呈现环形，怪不得下雨了会积那么多水。
“好了好了，要到了。”
顾慎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整了整衬衫衣领，查到卡里余额后，顾慎就在考虑“富贵还乡”的事情了，为此特地忍痛买了一套新衣。
其实就是一件朴实无华的白衬衫，外搭一件工装外套，裤子和鞋子都没换新的。
车子停靠在福利院门口，铁栅栏被风吹得吱呀作响，雨水敲击在上面溅出水花，里面是好几栋粉刷雪白的红砖小洋楼，比起市中心的大平层公寓……这种装修风格的确很有年代感。
门口的牌匾上写着“晨光”两个字，四周都是歪歪斜斜的蜡笔涂鸦，画着气球，白云，太阳，还有奔跑的孩子们。
南槿望着福利院外不远处，停着的另外一辆黑色轿车，若有所思。
“待会师姐你就不用下车啦。”
顾慎心情莫名地紧张起来，他反复做了好几个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下了车，打开后备箱，左手拎着两大箱牛奶一大筐鸡蛋，右手拎着大包小包乱七八糟的沉甸甸礼盒，正准备冒雨一路小跑，一柄雨伞在头顶撑开。
“送你一程，顺便看看。”
南槿轻声开口，她拎着一大袋蔬菜，臂弯里搂着橘猫，另一只手替顾慎撑伞，或许是因为墨镜换成了黑框眼镜的缘故，一直凶巴巴的脸上也没那么多煞气了。
“噢噢噢……”
顾慎有些受宠若惊，跟南槿挤在一张伞下，闷着头一路碎步前行，在推开铁闸门的时候，砰的一声炸响，吓了他一跳。
手拧礼炮的丝带纷纷扬扬喷出，落在伞面上，藏在院墙两边，等了不知道多久的孩子们一下子齐刷刷地窜了出来，围着雨伞转圈。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顾慎在雨中被孩子们围住团团转圈，一下子有些手足无措，他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容，心底涌出一丝酸涩涩的感动。
自己离开的时候，他们个头还没那么高，以前只能抱住自己大腿的小不点们，现在好几个个头竟然窜到了自己胸口的位置。
两年不见，他们变化很大。
但没有变的，是眼里的童真和脸上的稚气。
再怎么长大，也还是个孩子。
“欢迎慎哥回家！！”
孩子们闹了一圈，一人一件把顾慎手里的东西都分走。
屋檐下，一位织针衫老婆婆对顾慎招手，满头白发，脸上写满了慈祥，“听说你要回来，他们可高兴坏了。这些是参加婚礼时别人用剩下的礼炮，三炮他们攒了很久都舍不得用掉，今天全都拿了出来。”
顾慎头发上挂着礼炮丝带，像是顶着一个鸡窝，他甩了甩脑袋，笑道：“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还算这帮小崽子们有良心。”
三炮是孩子里个头最小的那个，但却是第一个带头拧的礼炮，也是第一个分走顾慎手上拎物的人。
此刻他此刻兴奋地拆开“礼盒”，发出一声哀嚎：“慎哥！怎么全是肉啊！”
礼盒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朴实无华肉蛋奶。
走得比较匆忙，忘了买玩具，顾慎咳嗽一声，“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有肉就不错了！说明慎哥惦记着你的个子呢！”另外一个孩子笑道：“这两年了，就你个子没长。”
三炮呸了一声，举着腊鸡腿作势要打。
几个孩子拆着礼盒，玩得不亦乐乎。
“这位是……？”
婆婆看着撑伞的姑娘，眼里有三分惊讶，这么温婉淑娴的标志美人，只有在电视上才能看到。
顾慎想要介绍南槿，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介绍了……难道要对婆婆说，这是救了自己命的大恩人，现在算是自己半个拜把子的大哥？
他挠了挠头，还没开口。
“婆婆您好，我是顾慎的学姐，我们现在在大藤市的研究所工作，这是工作名片。”南槿温柔地笑了笑，递出一张卡片：“顾慎他成绩很好，很优秀，被我的导师看中了，您可以理解成为……保送。”
“保送？”婆婆接过名片，怔住了，不敢置信地望着顾慎。
“对对对……保送……”顾慎连忙道：“一不小心，就考进了个研究所……”
橘猫在南槿怀里懒洋洋的看戏，看到这，忍不住嗤的笑了一声。
一向演技很好的顾慎，竟然在这种事情上差点翻车。
“名片什么的我看不懂啦……”
婆婆眯着眼，仔细看了一遍，她看不懂复杂的职位介绍，只是记住了“南槿”的名字。
“谢谢你啊姑娘，顾慎一定给你添麻烦了吧？”婆婆双手将名片递还，接着意味深长道：“小顾，我知道你离开这里，在外面一定可以过得很好的，但是遇到对你好的人可不容易……你要好好珍惜啊。”
“婆婆你在说什么啊……”
顾慎长叹一口气，无力解释。
他完全理解婆婆在想什么。
谁看到这么一位善解人意温柔知性的漂亮大姐姐会不喜欢呢？谁又能想到这位漂亮大姐姐平时形象其实是一位腰挎三把长刀一言不合就开打的杀胚呢？
“我这趟回来，是为了修房子的事情。”
顾慎取出那张卡，认真地说道：“研究所的那位老师对我很好，给了我一大笔奖学金。婆婆你不是说房子经常漏水吗，还有三炮他们要念书，政府补贴之外还有乱七八糟的开销，总而言之……这些都由我来包了！”
这番话说得可谓是财大气粗。
富贵还乡的感觉……太棒了。
但顾慎没有得到意料之中的反馈，婆婆只是笑眯眯看着他，没什么太大的动静。
“啊嘞……”
顾慎扬了扬卡片，面色讶异，心底有些沮丧，“婆婆你怎么是这副反应？”
婆婆对南槿赔笑：“姑娘呀，我和小顾说些悄悄话……厅堂那边有水果，还有沏好的茶，辛苦你先等一等啦。”
“您太客气了。”南槿微笑道：“正好，我想要逛一逛。”
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怀中橘猫喵呜一声窜了出去，南槿有些意外，但橘猫溜得太快，一下子就见不到影子。
……
婆婆拉着顾慎向着楼上走去。
“婆婆你怎么神神秘秘的……”顾慎有点懵。
“小顾，好久没有见到这么漂亮的女孩了。你的这位学姐跟荧幕里的明星一样好看呢。”到了二楼，婆婆眼里满是笑意，“你可要好好对人家啊，不能欺负人家是娇弱无力的女孩子。”
顾慎：“？？？”
娇弱无力？
就是这位娇弱无力的女孩子，每天殴打自己一百遍！
一百遍啊一百遍。
“这个真的只是我的学姐。”顾慎一本正经地想要解释，但他知道婆婆眼里的笑意分明表示，你继续狡辩。
哪有学姐会大老远开车送你？
“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灵机一动，顾慎满脸认真，夸下海口：“是个比电视荧幕里那些明星还要好看的姑娘呢，下次有机会我带过来看您。”
“哟嚯嚯嚯嚯……是我误会了呀。”
婆婆一下子懂了，又惊又喜，眉开眼笑：“小顾你真的……太让我意外了。那我就放心了。”
终于解释清楚了。
顾慎松了口气，心底苦笑一声。他本来以为这次回来，卡里的这笔钱会让婆婆更开心一些，没想到婆婆更关心自己的“终身大事”。
“修房子的事情……不用你帮忙，我自己一个人就能搞定啦。”
婆婆眼里露出得意的笑容：“前几天有位先生联系了咱们，说是要赞助一笔费用，帮助福利院翻新修葺，他今天正好来这边考察。现在这年头谁还会那么认真的实地考察，他一定是做实事的，如果能够拿下，以后福利院的开销就不用愁了。”
“另外……”
说到这，婆婆压低声音，“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很有钱，等会你就知道了。”
“赞助……考察……”
顾慎一下子怔住，他现在才回想起来，福利院门口的确还停着第二辆车，那时候自己正紧张于接下来的见面，忽略了这个细节。
“这位先生就在天台，我带你去看看他吧。”
婆婆笑着拎起衣衫，引着顾慎向上走去。
红砖房一共有四层，顶层的天台平时就种着一些花花草草。
雨丝细密瓢泼。
一个拎着公文包的西装男人站在天台口，他撑着雨伞，独自一人站在天台的中央，眺望更远处连绵的山、雾。
身后传来婆婆的笑声。
“小韩先生，久等啦久等啦。”
西装男人缓缓回头，金丝眼镜的弧光里折射出一老一少的身影。
他微笑道：“也没有很久。”

第二十九章 试探与入局
细密雨水溅荡。
伞下的阴翳，缓缓露出半张阴柔俊秀的侧脸，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斯文男人的金丝眼镜下竟有一双如黑夜般温柔的双眼。
但只有知晓其身份的人，才知道那双眼睛里蕴含的温柔，代表着何等的危险——
看清天台那人面孔的时候，顾慎浑身汗毛炸起。
韩当！
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家伙。
十三天前，他就来到了大藤市……这段时间一直秘密调查自己的火灾案！
火灾案是被他看出了什么疑点么？
竟然千里迢迢地追查到了这里，真是一个阴魂不散的疯子。
风吹过天台吹斜雨丝，吹动摇曳的花枝。
有阵阵幽香弥漫。
“婆婆，这里的花我很喜欢。”
西装男人对着顾慎笑着点了点头，这副相处自然的神情和仪态，完全不像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而是相识多年的好友。
他深深嗅了一口空气，道：“大城市里到处都有空气净化器，但无论添加什么香薰，都没有真正的花香好闻。这片天台太旧啦，这些花值得更好的屋顶。”
婆婆闻言笑得眼角褶子都堆叠起来，她满心欢喜，认真赞叹：“不愧是小韩先生，眼光真好啊……为了养好这些花，我可花了不少心思。”
顾慎知道，婆婆听到这些话会很开心。
因为她真的很喜欢养花种菜，天台的这些花儿，院子里的蔬菜瓜果，都被她一个人呵护照料地很好，就像是院子里的孩子一样。
“这位是……？”
韩当微笑望向顾慎，故作不识。
“小顾呀，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位慈善家，小韩先生，年轻有为。”婆婆笑眯眯拉着两人介绍道：“小韩先生，这是咱们院里走出来的孩子顾慎，可聪明了，从小就过目不忘。”
韩当笑着点了点头，将挎包摄在腋下，温文尔雅地伸出手。
“顾慎，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韩当是实力极强的精神系超凡者……
回想起师姐传授惊蛰梦境的那一指。
顾慎心头隐约有不祥的预感……如果自己现在与韩当握手，产生肢体接触，有可能会被强行入梦的吧？
可当下情况，容不得自己不接。
顾慎只能硬着头皮伸手。
就在这时。
“喵！！！”
天台楼梯道里，一道橘黄色的闪光窜了出来，啪叽一声撞倒了一枚高大花瓶，花瓶的倒向位置，正是韩当的方向。
雨伞下的斯文男人皱起眉头。
本能反应让他下意识想要闪躲……但千钧一发之际，顾慎伸出的双手及时托住了花瓶，他骂骂咧咧：“哎呀你这憨猫，怎么冒冒失失的，伤到了客人怎么办。”
橘猫缩在角落里舔着爪子，低声喵呜，满脸无辜。
“下雨天路滑……”
扶住花瓶，顾慎顺手收手，诚恳道：“韩先生不如进屋吧。”
“就是就是。”
婆婆被刚刚那出吓了一跳，捂着胸口，向顾慎抛了个“少侠好身手”的赞许眼神，连忙道：“小韩先生要不进屋聊吧，顾慎你陪着他，我去楼下沏壶热茶。”
“……”
韩当沉默片刻，微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婆婆拎着衣衫小跑下楼。
顾慎松了口气，向橘猫投去感激的目光。
他知道，这是褚灵上线了，就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顾慎在前面带路，心里很不踏实，总觉得背后像是跟了个鬼似的。韩当收了伞跟在后面，脚步轻盈无声，安静地像是一个幽灵。
招待客人的房间很近，明明下两层楼再走几步路就到了，但偏偏是这几步路的时间，此刻变得无比漫长。
“顾慎……”
韩当轻声开口，“你定居在大藤市？”
“……嗯。”
深呼吸一口气，顾慎缓缓从紧张的状态中脱离出来，他此刻甚至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但每一个动作都变得无比镇定，而且平稳。
有些人在高压环境下，总是能发挥出自己的潜能。
顾慎就是这种人。
既然韩当已经查到了自己的头上，那便直接见招拆招好了，同在裁决所，早晚要碰上一面……今天的交锋未必是坏事。
关于韩当的档案，顾慎早就翻看了无数遍，烂熟于心。
而韩当并不知道自己知道他的存在。
他想要试探自己，殊不知……这也是自己试探他的绝佳机会。
“你没来的时候，婆婆一直在夸你，说你聪明，优秀，独立地很早，十六岁就离开这儿了……在大藤市生活地不容易吧？”韩当慢条斯理地问，“现在在哪高就？”
顾慎看过韩当档案，这是一个很早就加入裁决所的天才少年。
档案里记载的韩当，童年也没得到什么关爱，与自己的经历还是蛮像的。
“高就个屁嘞……年纪轻轻就出来混的能有什么地方高就。我就是好死不死混口饭吃，跟韩先生这种成功人士比不了。”
顾慎笑着反问：“韩先生是在哪高就？”
韩当皱了皱眉。
他怀疑顾慎在骂自己……但是没有证据。
这个毛头小子，应该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这次调查，能够遇到顾慎，其实也在他意料之外。
来到大藤市后，韩当一路追寻着火灾案的线索，围绕顾慎的档案展开了严密周全的调查……议会那边，自己老师针对树先生的弹劾多半是不了了之了。
但特赦令的事情还有利用的空间！
经过侧写之后，韩当严重怀疑，顾慎根本就不是超凡者。
他认为火灾案的真正真相，是顾慎动用了某件威力惊人的“超凡封印物”，应该就在那一叠未燃烧的木板之下。
形状是方方正正长长的，像是木板，或者戒尺。
如果是这样，审核组对顾慎的判定就出现了严格的失误……别说“S”了，顾慎连“D”级都没有资格获得，这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
可是韩当翻遍深海数据库，甚至借用了老师朱望的权限，去寻找相关封印物的记录，却是一无所获。
他并不认为自己的推断是错误的，而是认为自己要寻找的那件“超凡封印物”，未在记录之中……紧接着他将调查思路放到了顾慎的身世上，来到这家福利院是为了从中找取封印物的相关线索，或许这是一件伴随顾慎多年的“传家之宝”。
遗憾的是，经过一番调查，这条线索也落空了。
顾慎空空如也的来，空空如也的走。
没有传家宝，也没有父母遗物。
今天审核组正式落地大藤市。
距离最终审核还有两天，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但幸运地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自己竟然在这里遇到了顾慎……看样子这个小子也得到了审核组落地大藤的风声，来这里是想躲开审核组，看来是心里有鬼，不想提前接触。
既然见面了。
那么，事情就变得很简单了。
“顾慎。”
极度柔和的声音在楼梯道内回荡。
金丝眼镜下的双眼，与顾慎双眼对视的那一刻，晕开一缕漆黑的墨。
在这一刻，韩当的声音变得极具威严，道：“……入梦！”

第三十章 灵魂拷问
幽暗的楼梯道内，两个男人静静站着。
楼道里最阴暗的角落里，蹲着一只更加安静的橘猫。
两人一猫，一动不动。
犹如石雕。
……
……
顾慎隐约记得有人喊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自己不受控制地回头，与那人对视了一眼。
再度苏醒的时候，就来到了这里。
【“好黑……”】
上下左右是一片混沌的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这是哪？
有种熟悉的感觉，有惊蛰梦境有些类似，但又不完全相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却只看到了幽浮的雾气，意识还存在，但肉身已经没有实体……
“这里是韩当的‘梦境’。”
一团白光，幽幽凝聚，成为黑暗中的唯一一缕光。
所谓的白光，也并非是褚灵本人，而是她手中所拎着的一盏油纸灯笼，看起来很有古韵，像是漫画书里的驱魔少女，灯盏的火光燃烧着照亮四面八方的黑暗，驱散雾气。
“就在刚刚，韩当采用了最直接了当的方式，拉你入梦。”
褚灵抬起灯笼，照亮远方阴翳的尽头——
顾慎看到另外一个自己，坐在一条狭窄的椅子上，被铁链捆绑束缚，低垂脑袋，这里是梦境世界，所有的一切都是根据精神力创造出来的……很显然，韩当是这个世界的主宰。
“拉我入梦……”
顾慎感觉自己已经无法握拳，体内的力量感逐渐消失，他就像是一团风吹即散的柳絮。
“你的精神力还不够，无法抵御韩当这种级别的强者施梦。”褚灵道：“不过我在最后时刻对你进行了【精神链接】，强行挽留了你的一缕精神。所以……你还没有完全地坐在那把椅子上。”
她努了努嘴巴。
看着那把椅子，顾慎心头一阵压抑。
仅仅是注视垂坐的另外一个自己，就能立刻感到强大的无力感涌来。
“如果坐上去，会怎么样？”
“坐上去了，你会失去对自己精神的掌控。”褚灵低声道：“在韩当的梦境中，你的魂体无法隐瞒也无法欺骗，他会得到一切想要知道的信息……因为罗洱和钟帷的贴身保护，他本来没有机会接近你。没有想到这次离开大藤，反而是弄巧成拙了。”
顾慎若有所思：“也就是说……我现在还保留着精神上的最后一丝自主。”
“没错，他无法察觉也无法断开我的【精神链接】。”褚灵缓缓地说，“现在的情况不太妙，如果韩当只是对你审问的话，你的精神应该不会受到太大的损伤。”
顾慎敏锐捕捉到了一些不妙。
“如果……不止是审问呢？”他心头咯噔，“如果他要对我进行拷打呢？”
“无论什么人，挨打就会疼。他如果对你进行拷打……那就要看你能不能扛得住了。”
褚灵想了想，道：“就算扛得住……也应该会被打得半死，精神严重受损。”
“那如果，扛不住呢？”
顾慎右眼皮狂跳了起来。
“施梦的梦境中……是有可能死人的，即便是浅层梦境，也不代表绝对安全。”褚灵低眉，“如果精神崩溃了，你可能会变成一个失控者，也可能直接死掉。这要看韩当的想法了。”
果然……跟自己预料中的一样，与韩当的接触，基本就等于入梦，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这种感觉，太糟糕了。
完全没有招架的余力。
被韩当施梦之后，进入梦境，自己就是一条待宰的咸鱼。
“幸运的是，根据档案来看，韩当不是那种喜欢动用暴力的人……而且可以推测，他目前还不想暴露自己。”褚灵道：“还记得那段残缺的录像么？韩当刻意抹除了火灾现场那些安保人员的记忆。他这次来大藤市的调查，是地底下秘密进行的，不想被任何人知道。”
“所以我只能寄希望于……待会他只进行审问，不进行拷打。”顾慎盯着西装男人，咬牙切齿：“这个狗东西不会不讲武德吧？”
其实如果真是拷打，倒也还好。
顾慎不相信韩当敢在这里杀死自己。
不过顾慎更头疼的，是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审问”……
审问！又是审问！
在韩当的梦境中，自己是无法撒谎的。
他肯定要问起火灾案的细节，说不定已经怀疑自己的超凡能力并不存在了……如果自己不受控制地说出真相，一切就都完了。
……
……
韩当捋了捋领带，掸平西装的褶皱。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椅子上的可怜少年，打了个响指。
一蓬冷水凭空出现，汹涌落下，把顾慎浑身浇了个遍。
精神链接在这一刻断开——
顾慎瞬间惊醒，一股彻入骨髓的寒冷汹涌包裹着自己，他抬起头望着韩当，脸上写满了“惊慌失措”。
“顾慎，周济人寄以厚望的‘S’。”
韩当轻声开口，“我一直很好奇，不惜动用特赦令，也要保护的天才，究竟天才到了何等程度……但今日一见，我很失望。”
“从天台的血迹来看，你觉醒的应该是精神系超凡之力吧？”
韩当蹲下身子，平视顾慎，淡淡道：“可是你的精神力太弱了啊……完全无法抵抗我的施梦，连一丁点的反抗意识都没有。”
“……”
顾慎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说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韩当微笑道：“这应该是你想说的话……但是偏偏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这种感觉如何？”
顾慎错愕地看着韩当。
西装男人摊开双臂，声音顿时如神灵一般威严！
“我的梦境领域……名为‘真言’！”
韩当的身形陡然散开了，西装化为了飞沙，声音也化成了风，飞沙与风席卷充斥在黑暗梦境内的每一个角落。
“在这里，我所言即是真，无论入梦人是谁，在真言领域内，都无法说谎。”
下一刻他忽然出现在顾慎身侧，抬起一只手，似乎是触碰到了什么……黑暗中亮起了一盏惨白的灯，灯光照射在顾慎身上，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囚犯。
“我们将以……最真实的面容相见。”
韩当向后退去，像是意外踉跄了一下，身子顿时灰飞烟灭，跌入无边的黑暗。
下一刻，飞沙凝聚在顾慎对面五步之外，男人正好跌坐在一张舒服的高座之上，没有丝毫狼狈，只有优雅与从容。
他顺势双手撑肘。
惨白的灯光，照出了两人中间横隔的那样东西。
那是一张冰冷漆黑的长桌。
这里彻底地化为了一间审讯室，四周的墙壁慢慢凸显而出。
“真可惜啊，喜欢演戏的小子，你遇到了我。”韩当盯住顾慎的双眼，面无表情：“A－009事件的审讯视频我看过了，从那个时候你就开始装疯卖傻了，对吧？”
顾慎喉咙里嗬嗬作响。
他无法开口，无法否认。
“别挣扎了，没有用的。”
看到这一幕，韩当笑了笑。
“接下来……我将对你进行一场，灵魂拷问。”

第三十一章 真言与欺诈
“你……想干什么？”
顾慎终于能够开口了。
然而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胸膛里飘出来的，已不再属于自己。
“你没有提问的权力。”
回答他的是一道冷冰冰的训斥。
上方的灯光忽然聚拢成一条极其炽热的直线光柱，将顾慎尽数笼罩。
顷刻间，灵魂像是被滚烫热水浇灌！
“火灾案那天，你用了什么手段，杀死的那两位超凡者？”
韩当盯紧顾慎。
在灯光灼烧下，顾慎痛苦地低吼，额头青筋鼓起，他不想开口。
但随即一道暴怒的声音在灵魂深处响起——
“说！”
【真言，发动！】
轰的一声，顾慎整个人的脑袋犹如炸开一般，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掌，将他头颅死死抵压按在了审判长桌之上。
他试图想要对抗真言。
但声音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从胸膛位置挤了出来，沙哑地像是干枯的沙粒：“是……封印物……我用了超凡封印物……”
韩当冷冷直视着顾慎。
真言领域中，顾慎无法说谎。
果然，与自己所想的一样，顾慎自己本人并没有解决那两位超凡者的实力，是凭借了外力。
“什么样的封印物，你从哪得到的？”韩当慢条斯理地开口，他从暴怒的状态中缓缓退下，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容。
四周黑暗的暴动缓缓消散。
但唯一不变的是顾慎仍然被按在桌上，声音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被扣出来。
“是……一把尺子……我从A－009身上得到的……”
“A－009？”
韩当皱眉，旋即恍然。
最后的疑点被打通了。
这的确是他调查的盲区，韩当先前猜测那件“超凡物品”是顾慎早就拥有的物件，这样顾慎才能从接连发生的两场超凡事件中活命。
原来如此……顾慎从A－009身上机缘巧合得到了封印物。
“那场火灾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所以你将封印物藏在了天台楼梯的角落木板下面，而且在事发之后，还去了一趟火灾案现场，把它取走。”韩当微笑着双手交叉：“顾慎，不得不说……你是一个有勇气的人。那把尺子现在在你的身上么？”
“……”
良久的沉默。
顾慎的声音不再颤抖。
“不……我把它放在了大藤市的公寓卧室里。”
“哦？”韩当呵呵一笑：“看来你也并不聪明啊，这么重要的物品竟然不随身携带……那把尺子放在卧室的什么地方？”
他并没有注意到顾慎的语气，腔调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他更没有看见。
在顾慎背后的长椅上方，悬浮着一袭雪白的长裙，白裙在黑暗空间缓缓飘拂，下坠。
女孩与顾慎重叠着坐在了椅子上。
在【真言】中，顾慎无法说谎。
但……有人可以。
对顾慎进行了【精神链接】的褚灵，是这场梦境无法约束的旁观者，【真言】也好，【惊蛰】也好，所有的梦境，规则都无法适用于她。
这，就是顾慎在最后时刻想到的，应对韩当审问的办法。
这是韩当调查的第十三天，已经进行到了最后的阶段，他对自己有着极其强烈的怀疑。
所以面对这场灵魂拷问……顾慎即便有着【精神链接】的手段，也不能尝试用谎言全盘欺骗，对面是个极其敏锐的狠角色，一旦察觉到自己能够在【真言】领域内说谎，那么事态就上升到了无法解决的地步。
所以，他只能把真理之尺的存在老实交代。
该吃的苦头得吃。
为的，就是韩当放松警惕之后，最后时刻的【精神链接】。
“我把尺子放在了……”
褚灵声音覆盖着顾慎的声音，缓慢而悠长：“卧室储物柜，第三层的抽屉。”
……
……
有点奇怪。
顾慎的气场变了，变得不像是他自己。
韩当微微皱眉，他觉察到了一缕异样，但很快就当做是自己的错觉，这个小子没有可能在【真言】领域内欺骗自己。
现在他已经得到了最重要的信息，那把尺子的所在——
大功告成。
最后……有一个选择，就摆在自己面前。
韩当只是想要破坏这场审核而已。
没有什么，比重创顾慎，更加简单直接的办法。
在【真言】的梦境中，自己只需要挥一挥手，就能做到……让这个小子在病床上躺三五个月。
可是很快。
这个念头被韩当放弃。
并非是他不敢去做，而是他不愿去做。
自己废掉顾慎，这件事一旦暴露，可就真的麻烦缠身了，树先生门下的学生都非常团结，他们说不定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一想到那个姓罗的女疯子，韩当就觉得头疼万分。
“就到这吧……取到尺子，递交审核组，一切就都结束了。”
韩当默默思考的一分钟。
也是真言梦境陷入死寂的一分钟。
这一分钟内，褚灵仍然保持着【精神链接】的状态，没有断开，而顾慎则是在漫长的等待中饱受折磨，他的命运不在自己的掌握中。
甚至可以说，是生是死，都在韩当的一念间。
“啪嗒。”
最后，韩当打了一个响指。
他望向顾慎，冰冷的脸上重新绽放出一抹微笑：“好了，让我们忘掉这里发生的一切，回到现实吧，现实中，我们会成为一见如故的朋友。”
……
……
【真言】梦境中好像过了很久。
然而现实中，时钟似乎只咔哒的转动了一下。
楼梯道内，凝聚如石雕的两个男人，恢复如初。
顾慎挠了挠头，“韩先生，您刚刚喊我？”
“没有呀。”
韩当温和地笑着，扶了扶眼镜，“你会不会听错了？”
楼梯道下面响起婆婆热切的声音：“小顾，茶沏好啦。快带着小韩先生下来吧……”
韩当拎起公文包，下楼来到婆婆面前，微微躬身，露出那副斯文无害的笑容：“婆婆，我还有事要忙。就不继续打扰了。”
婆婆杵在原地，有些尴尬。
“这……聊得好好的，怎么就要走了呢？”
她努力向着顾慎打眼色，想要弄清楚刚刚沏壶茶的功夫，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可是条大肥鱼……哦不，大稀客啊。
顾慎隐晦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婆婆连忙上前，笑道：“诶诶诶，小韩先生……”
“婆婆是想问赞助的事情吧。”
韩当笑道：“您大可放心，赞助当然没有问题。我和顾慎先生一见如故，刚刚聊得很开心，所以福利院修葺翻新的钱我出了。更何况，天台的那些花，我也确实喜欢。这个时代像您这样的人不多了，希望福利院能继续做下去。”
如果不是提前看过了韩当的档案，不是亲身经历了【真言】梦境，用【精神链接】抵御了催眠。
顾慎恐怕真的会与这位“小韩先生”一见如故。
而且任谁来看，都会觉得，这是一个积极向上，热爱社会的优质青年，谈吐大方，温文尔雅。
“这是第一批赞助费。”
韩当从西装衣襟里取出一张支票，写了十万元的数额，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他看着婆婆欣喜振奋的笑容，微笑道：“后续我还会给‘晨光福利院’打钱。”
“谢谢谢谢。”婆婆拉了拉顾慎衣袖，道：“小顾，你别愣着啊。”
顾慎连忙笑道：“多谢韩先生好意了。”
韩当在现实中表现地越是和善，越是平易。
看透一切的顾慎就越觉得后怕，忌惮。
明明这个男人已经拥有了在梦境改变思想的超凡力量，无需扮演和伪装，可仍然戴上了一张面具，乐此不疲地享受着人们的崇敬。
梦境与现实，究竟哪一个才是韩当真正的自己呢？
“客气。”
韩当微笑拍了拍顾慎肩头：“该是我谢谢你才对。”
看着顾慎脸上“不明所以”的困惑，韩当又笑了笑，不再言语，只是拎着公文包，脚步轻快地离开福利院。

第三十二章 脱险
“大姐姐，你长得真好看啊！”
个头最矮小的三炮，抬头看着南槿，眼中满是星星：“你和顾慎哥哥是什么关系呀？”
南槿微笑着捋了捋头发，努力扮演温柔知性大姐姐的形象，细声细语地笑道：“小朋友，我是顾慎的学姐哦～”
三炮脑袋摇地跟拨浪鼓似的，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美女。
但直觉告诉他。
这位美女大姐姐和顾慎哥的关系不一般！
他认真地大声道：“大姐姐，我已经八岁啦，什么都懂的！你们还有没有其他的关系？”
南槿额头浮现黑线。
这小屁孩，还不到十岁，整天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
“我跟顾慎的关系的确没那么简单……”她笑眯眯道：“不过这可是秘密哦，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不准告诉别人。”
三炮双眼发亮。
“来。”
南槿温柔地蹲下身子，对三炮招了招手，示意孩子凑近一点。
三炮屁颠屁颠跑了过来，耳朵也贴近了一些。
南槿微笑道：“我是顾慎失踪多年的亲爸爸。”
三炮满脸震惊。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知性温柔大姐姐，“真……真的么？”
“你说呢？”
南槿一只手按住三炮脑袋，满脸笑意地问道：“你觉得我在骗你？”
【危危危危危。】
“怎……怎么可能？”
三炮点头如小鸡啄米，同时非常利索地拍了个连环马屁：“大姐姐您长得漂亮所以说什么都对啊。”
南槿满意地松开手，看着小屁孩抱着玩具屁颠屁颠再跑远，她倚在栏杆处，看着远方连绵成画的山雾，轻叹一声，幽幽自语道：“真是的，除了亲爹，谁会大老远送他来这种地方啊……”
院门口有汽车发动的声音。
南槿皱起眉头，看到一辆黑色轿车从雨幕中离去。
她早就留意到了那辆轿车，如此偏远的福利院……平时怎么会有人来？刚刚跟孩子聊天她得知，竟然是有一位“爱心人士”，特地来晨光考察，要提供赞助。
特赦令的事情还没平息，针对老师的弹劾会议还在继续，不排除有人把顾慎当做“突破口”的可能……毕竟某些躲在暗处的人，坏得难以想象，必须要留一个心眼。
南槿望着雨幕中远去的那辆车，拨通了一个号码。
“钟师兄……我在顾慎的福利院看到了一辆可疑车辆，车牌号是……”
……
……
险而又险，渡过一劫。
顾慎与橘猫对视一眼，长长舒了口气。
虽然他知道事情还没有结束，但还是忍不住笑了。
韩当被自己骗去了公寓，以他的能力想要溜进自己的房间没什么难度，一旦在原定位置没有找到“戒尺”，那么自己的谎言就暴露了。
他应该会立即认识到，自己被欺骗了。
不过到那时候……已经晚了。
那时候的韩当再怎么暴怒，也不会有单独抓到自己的机会。
“呼……刚刚实在是太危险了……”
顾慎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庆幸还是应该后怕，在【真言】梦境中，自己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全因为韩当的性格，这是一个追求完美和喜欢扮演的怪人。
这次遭遇来得太突然，自己毫无防备。
不知道在提前预知韩当存在的情况下……凭借真理之尺，自己能不能从对方手上逃离？
“目前来看，你从韩当手上逃离概率很低。”褚灵像是有读心术一般，眼睛有一缕辉光闪逝，立即猜出了他的心思：“豁出命动用真理之尺的话，最高有1％的概率能逃。”
“……这么低啊？”
对于褚灵的读心术，顾慎已经见怪不怪了，反倒是计算出的概率，让他苦笑一声。
百分之一。
这还是最高概率。
但下一刻顾慎就释然了，他想到档案上的记载，韩当是与罗师姐同一级别的超级强者，放到裁决所能够独当一面的年轻领袖。
自己连超凡都没有觉醒……想要与之对抗，还是太早了些。
顾慎运转惊蛰，调整心态，默默沉下气来，在【真言】梦境中度秒如年的那种感受，他实在不想经历第二遍了……
他忽然能够明白南槿为什么那么拼命了。
超凡能力的对抗异常凶险，而弱者，就像是砧板上的鱼肉。
他宁愿每天都在艰苦的训练中累到瘫痪，也不愿意再感受一次【真言】中被人随意拿捏的滋味。
“小顾呀，那个小韩先生，真是个大好人啊。”
婆婆弹了弹支票，忍不住笑道，“像他这么有钱又阔气的年轻人，在大藤市应该也不多见吧……先前我一个劲地夸你，看样子还蛮有效果的，小韩先生说对你一见如故，或许你们能成为朋友？”
“朋友……”
顾慎心底觉得有些好笑。
到了解除梦境的时候，韩当甚至还不忘对自己种下催眠术……如果换一个场景，自己会不会被【真言】直接杀死？
他与这种人可做不了朋友。
“小韩先生的确是个好人。”
既然韩当演了这么一出戏，顾慎也只能配合地演下去：“但他毕竟也只是一个外人。”
他可不想让婆婆与韩当继续保持联系。
“我们可不能指望他，以后有什么困难还是我来解决吧。”顾慎笑道：“忘了跟你说了，我这次拿了五十万的奖学金。”
“多……多少？”
婆婆呆呆怔住了，“五十万？”
“五，十，万。”顾慎噗嗤一声笑了，当初他看到这张卡的余额时，也是这个反应。
“婆婆你不是一直说我以后会有出息的吗？”他把卡交到婆婆手上，“现在我有出息啦，先前说我要承包这里的所有开销，可不是说说而已，我是认真的！”
婆婆眼眶有点湿润。
她怎么也没想到，顾慎说的一大笔钱，会是这么一大笔。
“不行，这钱我不能要，你拿着吧。”
她刚刚开口。
“研究所包吃包住包分配，有车有房有工作。”顾慎连忙拢住婆婆手掌，“我过得好得很！好啦好啦，这笔钱你就放心拿着吧……那边还有急事儿，我走啦！”
他抱着猫手脚利索地穿过雨幕，顺带拽着南槿，两个人一溜烟回到车上。

第三十三章 接机
车子发动，顾慎才松了口气。
他太了解婆婆了，如果自己不赶紧溜掉的话，这笔钱婆婆一定会想办法塞回来的。
“走得这么急？”
南槿淡淡问道：“为什么不多留一会……我看那些人对你都挺不错的。”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急着走。”顾慎笑道：“你懂不懂啊？儿女情长很影响我行走江湖的！”
南槿摘下那副黑框眼镜，没好气对顾慎翻了个白眼。
离开福利院后，她就不再是那个善解人意的大姐姐了，重新戴上墨镜，变回冷酷无情的南槿。
“审核就在眼前……实在没什么心情，我还是想早点回去训练，能提升一点是一点。”顾慎的笑意有些苦涩，他喃喃道：“等审核结束后，应该有的是时间来看他们吧？”
“……”
南槿沉默了一会，老实道：“裁决所的日常任务很多，而且很忙。你可能会经常出差，跑遍东洲。不过也有些特定的任务，执行者需要长期留守一座城市……你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少，不过再也不必为钱发愁了，议会给你的补贴绝对丰厚。”
“那也行。”顾慎笑了笑，“自古钱闲不可兼得，婆婆知道我能赚这么多钱，应该会夸我很有出息吧？”
“或许婆婆只是想让你多陪陪她呢？”
南槿总是很喜欢挑破真相。
看顾慎不说话了，她话锋一转，“不过眼下的确不是时候。刚刚停在福利院前的那辆车，你还记得么？”
顾慎一怔，神情凝重起来。
南槿也觉察到了么……他缓缓点头。
“那辆车有问题，可能是奔着你来的，你刚刚跟他接触了么？”南槿利落道：“我已经通知师兄他们调查了……后天就是审核，这两天你千万不能出意外。”
是怀疑会有人对自己进行刺杀么？
这的确是合乎情理的第一反应和判断。可惜南槿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和那人交过锋了……其中的惊险，比起上次刺杀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院子里短暂接触了一下，我也觉得他蛮可疑的。”顾慎挠了挠头，开始了熟练的装傻：“那位先生姓韩，总是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年轻但很有钱，出手阔绰，一下子就赞助了十万块。”
“姓韩？总是笑眯眯的？”
这么一说，南槿一下子就想到了钟师兄提到的韩当。
这可是一位重度危险级的精神系超凡。
她面色凝重起来：“他有没有对你说什么？或者对你有肢体接触？”
“啊……”顾慎满脸茫然，做出努力思索的样子，喃喃道：“有点记不起来了……噢噢噢想起来了，他好像说过，会去大藤市拜访我。”
南槿立即拨通了钟帷的电话。
……
……
大藤市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阴云密布。
年轻的一男一女，同撑一伞，孤零零地站在空旷的候机机坪前，雨水瓢泼落在地面，回溅荡起，却溅不到他们衣衫一丁点，像是有一座无形的风之壁垒，将雨滴隔绝在外。
撑伞这个举动，只是让他们两个人的形象，看起来没有那么怪异。
“还有十三分钟，审核组就要落地了。”
罗洱轻轻开口，她的神情有些复杂，因为大雨的原因，审核组的飞机比预定地要晚上一个小时左右抵达，他们二人已经在雨幕中等候了一个小时。
“已经很久没和师姐单独相处了。”
钟帷低声笑了笑，“如果不是这次特训，你还准备躲我多久？”
他和罗洱是树先生最早收下的两位学生，从进入裁决所的那一年开始算起，已经相识了十年。
“没有躲你。”罗洱叹了口气，“裁决所的任务太忙了。老师分身乏术，一旦出现超越A级的超凡事件，能够处理的人，就只有我。”
“或许你下次可以喊上我，我可以帮上忙的……我们一起搭档了那么久。”钟帷无奈，“我没有其他的想法……我只是……想帮帮你，不想看到你一个人跟高危失控事件打交道。”
罗洱张了张嘴，最终却是什么都没说。
“其实我还是蛮感谢顾慎的，如果不是这位‘S’级新人，我们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那时候我们还活着么？”
钟帷一只手撑伞，另外一只手抬起，五根手指插入雨幕中，他没有收拢自己的超凡力量。
下一瞬，凌厉的风陡然迸发，旋转着将面前的一大片雨水绞碎撕裂。
“还记得老师说的么，觉醒超凡的人亲手捧起了王冠，也亲手将自己送上不归之路。长野清冢下面埋着数不清的白骨，我可不想哪一天跟师姐在那里见面。”（注1）
“其实有件事情，一直想跟师姐说一下。”
他笑了笑，“我……”
“滴滴滴。”
电话铃声总是会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响起。
比如某人鼓起勇气的时候。
“我接个电话……”寂静的氛围被铃声搅碎，钟帷苦笑着接通，低垂眉眼，安静听完。
挂断电话后。
“是南槿打来的，顾慎那边有紧急情况？”罗师姐问。
“……不算紧急。只是发现了一辆可疑车辆，回去之后我会调查。”钟帷轻轻叹了口气，他好不容易酝酿的勇气被这通电话打断。
于是两人都沉默下来。
罗师姐的神情显然也有些烦躁，她望着雨幕，道：“审核组的那帮家伙们到底什么时候到？”
这次接机，她的任务是接待审核组，同时从对方的口中尽可能地套取情报。
关于审核组内部对顾慎的评估。
以及……最重要的，这趟专程为“S级”所准备的审核内容！
钟帷反复深呼吸，他又一次酝酿好了勇气：“师姐，那个……”
“叮铃铃！”
电话铃声再一次响起。
钟帷绷不住了。
再次接通电话，钟帷的神情一点一点凝重起来。
挂断之后，罗师姐皱眉：“还是南槿？”
“嗯。”
两次打岔后，钟帷已经完全忘掉自己刚刚想要说什么了，他认真道：“那辆可疑车辆的车主身份基本确定了……是韩当。”
……
……
（注1，长野是东洲北部最发达，也是最具代表性的重要城市。）

第三十四章 审核组，驾临！
韩当来大藤市，倒不是多么令人意外的事情。
这是他能干出的事情。
想都不用想，肯定是来深扒火灾案，想要利用特赦令做文章，来扳倒弹劾老师的。
“他果然追来了，这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危险人物啊。”钟帷把电话内容复述了一遍：“师妹说，他可能会去顾慎住所拜访。”
罗师姐点了点头。
“有意思……韩当是出了名的疯狗，被他盯上的人，就算没死，也会少块肉。”她淡淡道：“偏偏顾慎和他碰了照面，还能毫发无损。你说世上怎么就有这么巧的事情，这么好运气的人呢？”
顾慎是个不可思议的家伙。
从A－009事件开始，一路跌宕起伏，只看档案，就会生出一种“这小子怎么运气这么好”的错觉，每逢险境，总能凭借狗运化险为夷。
但事实上，没有绝对的运气。
“小顾身上肯定有秘密。”钟帷轻声道：“特训的时候就能看出来，天台的火灾案现场不像是他用超凡能力制造出来的。”
“是。但秘密这种东西……谁的身上没有呢？”
罗师姐笑了笑，目光却是停留在伞外，层层叠叠的阴雨云中，“能够进入裁决所的人，再如何平凡，也都怀揣着超凡之秘……至少目前这个时代是这样的，不是么？”
“那条疯狗的事情，先搁置一下吧。”
罗师姐轻吸了口气，抬头望天，“千呼万唤，最难缠的那帮家伙们终于来了。”
今晚还有一场硬战要接。
远天响起机桨的低沉轰鸣。
雨幕中有雷霆闪逝。
一架重型直升机划破雨幕，缓缓驶来，桨翼刺破云雨，像是一头沐浴雷光的狰狞怪兽，这辆直升机的体型是寻常民用的三四倍大小。
“这趟航班是从大都那边来的，果然不一样啊。”钟帷盯着直升机缓缓降落，面无表情地嘲讽了一句：“真特么有钱。”
厚重的机舱玻璃被人擦了擦。
有人坐在靠边的窗位，一边擦着玻璃一边对候机的两人招手，看起来十分热情，就是雨水太大，看不清面容。
这倒是让罗洱和钟帷有些意外……按理来说，这次的审核形式很严峻才对。
确定审核人员的会议，连同弹劾老师的会议两场并做一场被召开，从东洲议会内部的复杂形式，以及角力情况来看，最终参与审核的人员，应该都是以铁血无情著称的冷面人物！
那些与老师有交情，或利益联系的亲近角色，很可能会由于避嫌缘故，被议会排除在外。
这个隔着玻璃擦雨水的热情家伙是谁？
“师姐……我有点紧张。”
直升机降落了。
看着直升机舱门缓缓打开，钟帷低声道：“要是这帮家伙油盐不进，直接无视我们怎么办？”
“只能见招拆招了。”罗洱站得笔直，平静道：“我们的任务很简单，从这帮家伙的嘴巴里套出议会审核的考察风向，尽可能给顾慎减少阻力，如果能扒出最终审核的内容，就是大获全胜。这帮家伙不给我们面子，还能不给老师面子么？别忘了……颁布特赦令的那位大人物，一直密切关注此事，他的助理也在飞机上。”
风雨呼啸。
两个人身形挺拔如松，已经做好了等候铁血审核组降落的准备。
然而直升机落地之后，机翼轰鸣，机舱打开，却迟迟没有人出现。
无人露面。
一片寂静。
“什么情况……”
罗洱皱眉，心底万分困惑。
机舱打开了，这是示意自己……过去？
钟帷盯着直升机，神情变得古怪起来。
坐在机舱靠窗位置的那个人，还在不断隔着玻璃对他们招手。
“师姐你看这个人……”
钟帷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雨水中模糊的玻璃，喃喃道：“是不是，有些眼熟？”
……
……
重型直升机内部的空间很宽敞，足够好几个大汉敞开坐。
窗外是噼里啪啦的大雨。
窗内是一片柔和的灯光，慵懒的爵士乐，折叠的小桌板上放着好几瓶开了塞的香槟。
率先登机的钟帷在看到机舱内景象的那一刻彻底目瞪口呆。
他怀疑自己是被催眠了。
钟帷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景象，机舱内坐着的的确是堪称豪华的顶级审核组阵容，第一眼就能看到两位重磅级人物，一位是被瀛海区人民盛赞为“律法大公”的大法官，还有一位是红杉区出了名冷血无情的监狱所审判长，两位大名鼎鼎的大人物此时此刻正杀气腾腾地对视……隔着一张小桌板。
桌板上象征性摆了两瓶香槟，但其他地方密密麻麻摆满了大杯白啤，大多数已经见底，显然已经经历了好几轮鏖战。
最让人不敢置信地是，坐在铁血无情审核组最中央的那位，穿着朴实无华中山服，头发一丝不苟地竖起。
“坐。”
树先生哈哈大笑，招手示意自己的心爱弟子进来挤一挤。
“这特么……什么情况？”
钟帷目瞪口呆，老师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出现？
随后登机的罗洱看到这一幕也吓了一跳，东洲坚守底线的律法巨佬们聚在一起喝酒划拳，这与自己当初设想的完全不同。
“针对我的弹劾会议刚刚结束，正好搭了这班便机，顺便多交了几个朋友。”老师叼着一枚巨大烟斗，喷出来的烟雾缭绕机舱，遮蔽面容，他声音粗犷豪迈地笑道：“多亏了小崔先生帮忙啊……”
钟帷和罗洱这时候才注意到，群魔乱舞的机舱内，还有一个格格不入的家伙，坐在最偏僻的角落，安安静静看着报纸。
这个男人实在太不引人瞩目了，他坐在角落里，就像是一片淡淡的影子。
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忽略他。
原因很简单。
他的面容，五官，气质，都过于平凡，平凡到可以用没有任何辨识度来形容，这并不夸张……可能他脸上唯一能让人记住的，就是那悬挂在右侧眼前的单片眼镜。
最多再算上唇角两侧始终不落的谦逊笑容。
这个男人看上去像是上个时代残留的余烬，身上没有一丝丝的“新”意，从头发到鞋底，明明拾掇地十分干净，却一眼就能让人联想到老旧和复古诸如此类的词语……而多看几眼就会打心底觉得，这一定是个很无趣的人。
但此刻。
小崔先生的称呼，似乎有魔力一般，让几位审核组的大人物都抬起了头，连同眼中酒意也消散了许多。
一道道目光都落在后排。
“诸位不必拿这样的眼光看我，也不必紧张……”
小崔先生笑了笑，他仿佛感受不到这些目光，自始至终都投入地看着自己的那份报纸，只是此刻轻声道：“托赵老的福，大家能够一同办事，平日里天南地北的，见一面不容易。办正事之前，喝点酒，叙叙旧，不算什么的。”
有了这么一番话，机舱内的氛围才舒缓起来。
“托赵老的福……”
罗洱和钟帷两人对视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老师会和审核组一同落地大藤市，就说明那两场会议的结果已经敲定了。
东洲九大区，一共二十把议员座椅……能够坐上去的，都是独掌一方大权的大人物，而二十把交椅中，仍然有高低之分。
大都区是江南四区的核心区。
而“赵老”，则是站在大都区至高点的那一位。

第三十五章 解梦
传闻这场审核的形式十分严峻。
传闻是真的，来者都是鼎鼎大名的冷面先锋。
但机舱内的景象却是令人大出所料，诸位律法先锋相聚一堂饮酒划拳其乐融融，更像是一只外出度假的夕阳红老年旅行团。
如果这只审核组是奉自赵老的意思，那么是否意味着，接下来的审核会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罗洱钟帷两人心中一凛……他们不敢多问。
“差不多到时间了，我得走了。”树先生笑着仰头把杯中美酒一饮而尽，亲昵拍了拍身旁的大法官，醉意熏天，“唐先生酒量真好啊，下次再战！”
他站起身子，摇摇晃晃离开机舱，抬起双臂，罗洱和钟帷连忙上前搀扶着老师，离开了喧嚣嘈杂的机舱，清冷的雨水拍打在面颊上，才让他们稍稍清醒下来。
“老师……”
罗洱开口了，她有太多不解。
“后天审核的内容是‘解梦’。”树先生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无比清醒，完全不像是酗酒之徒，他冷冷道：“这帮审核组的老家伙们没你们想得那么简单。顾慎在哪，我们先出发，路上再说。”
……
……
黑色的老式商务车行驶在雨夜中。
周济人斜斜倚在后座，他面颊上还残留着酗酒的红意，拽了拽脖颈上的衣襟，怎么调整都觉得不适，于是用力扯松。
在大都区参加自己弹劾会议的那一刻起，直到现在，他都穿着体面合身的中山服，残留的酒意凛冽地像是刀子，平时他浑身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温暖，而严肃起来不说话的时候，树先生就像是一位浑身写着“闲人勿扰”的地下教父，令人望而生畏。
“因为‘特赦令’的事情，引起了很多风波，让你们担心了。”
他闭上双眼摊开双臂，缓缓消化着酒意，然后对自己的两位得意门生道歉。
“一切都结束了！”
周济人豪迈笑道：“你们真该去看一看大都的弹劾会议，有趣极了。陆陆续续有人站出来替我说话，形势一片大好，但不记名投票的时候这些人又露出了第二张面孔，票数一面倒的碾压非弹劾方。既然盼着我早点倒下，为何不敢站出来光明正大地坦明心迹？”
开车的钟帷道：“他们不敢。”
狮子老矣，仍然是狮子。
“赵西来帮了我一个大忙。因为没有人敢站出来的缘故，他动用了一票否决权。”老师回想着弹劾议会上的场景，他低沉着声音模仿道：“‘既然大家都不希望周济人撤职，那么投票结果也不重要了’——”
“可惜你们不在场，没有看见，那帮原先替我说话的家伙们，当时脸色有多精彩。”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脸上满是戏谑：“赵西来这个老家伙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不希望我被就此弹劾，不是因为欣赏我更不是因为交情，只是单纯因为裁决所的大裁决官位置，没有人比我更合适。”
这个道理。
钟帷和罗洱其实都懂。
裁决所建立以来，吸引了大量的天才，大量实力超凡的强者……这些人为议会解决了诸多麻烦，摆平了数之不清的超凡事件，而坐在最高位置的那个人，绝不仅仅只看实力。
如果大裁决官，把裁决所内部的所有人都拢和成为铁板一块，那么这个人的“话语权”就大得难以掌控，议会不愿意看到这种事情发生。
最不可控的人聚在一起，被一个人掌控。
那么毫无疑问，议会的地位将受到大大的威胁。
所以担任裁决所“大裁决官”这个位置的人，最好是能力超凡，同时又被许多人孤立的存在。
“赵西来可是心里门清着呢，他在东洲，挑着灯笼都找不到我这样的人啦……”
周济人伸了个懒腰，带着淡淡的笑意自嘲道：“这几十年来打打杀杀的，一心一意为洲为民，我在裁决所里早就没剩什么朋友了，收了那么几个学生，还都是只知道闷头干活的五星劳模，把我撤了，换个人上台，不知道要掀起什么风风雨雨。”
罗洱闻言后轻轻叹了口气。
她道：“可是裁决所，不就应该是干这些的么？”
“东洲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就不跟你们说了，免得糟心。”老师揉了揉眉心，道：“赵西来一票否决了对我的弹劾，同时又钦定了一只风纪严格的审核组，就是为了平衡那些人的怨气。”
“我看刚刚飞机上……老师和他们相处的不错？”钟帷小心翼翼开口。
“屁嘞。”
树先生笑了，“越是老奸巨猾，越是不动声色，满面春风。他们要是雷打不动，那倒未必是坏事，到时候拉开仗势真枪实剑的让顾慎冲就完事了，公平公正，合情合理。但看在赵西来助理的面子上，我们同乘一架飞机，前前后后六个小时，酒喝了三顿，有用的话没吐出来一句，唯一透露的审核内容就是‘解梦’……”
“可是……光知道‘解梦’有个屁用啊？谁知道他们会掏出什么稀奇古怪的梦境！”他有些惆怅：“这帮人都是对顾慎档案研究了几十遍的狠人，天台案被拿去给深海做了剖析，深海认为顾慎是精神系的超凡，所以审核组决定只测试顾慎的精神潜力。”
罗洱和钟帷都皱起眉头。
果然！
事情没自己想得那么简单。
这帮人完全不按照套路出牌……这几天的特训结果可谓是全都落空，不过从顾慎的特训结果来看，落空也未必是坏事。
如果审核组真要从力量体能这种方面进行考核，那事情只会更糟糕。
顾慎很可能会创造一个“史无前例”的审核成绩。
“死掉的超凡者中，有一个是强化躯干的强攻系，深海认为顾慎可能隐藏了很强的力量手段。”树先生笑了笑，“所以审核组只测定精神潜力，本意是避免顾慎的其他方面拔高评分。”
“这应该算是个好消息。不过，小顾的精神潜力……”
钟帷面色浮现担忧，他犹豫了一下，委婉道：“老师，小顾可能没有你想象地那么有天赋。”
树先生挑了挑眉，“哦？”
“我把他拉到惊蛰梦境里了。”罗洱直接了当地开门见山，“他花了四个小时三十九分钟才完成参悟，这个成绩不算太差，但远远够不上精神系的S。”
树先生笑着问道：“这个成绩的确很一般啊，其他方面呢？”
“从这几天的特训来看，如果让我给一个评级，小顾的体能大概是D＋，力量速度差不多是E。”钟帷摇头，实话实说：“精神力会好一些，大概B＋，总体测评最多是C。”
树先生仍然是那副不急不缓的淡然神情，仿佛这些都不出自己的意料。
罗师姐道：“我有一种猜想……顾慎他可能不是正常三系的超凡者，所以不适用于正常的评级不准。”
树先生眯起双眼。
他笑了笑，“你的意思是……顾慎可能是特质系？”
“我只能说……不能排除这个可能。”罗洱挣扎了一会，努力道：“中洲的那个‘盗火者’，不就是可以盗取其他人的超凡力量么？特质系的能力在超凡谱系图内还是一片空白，尚未被充分挖掘。这场审核不应该只考验精神潜力，这对顾慎不公平。”
“我们争取不到这个条件的，审核组那帮老家伙只管审核，不管公平。”
周济人摇了摇头，面色严肃，“他们从东洲各个大区前来，就是要以最严厉的方式进行这场考核……赵西来的态度很奇怪，他派了崔忠诚来大藤市督查，又特定叮嘱这些老家伙们不要手下留情。我不明白，他到底是希望顾慎通过审核，还是希望顾慎失败。”
车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很久后是树先生的低声自语：“或许，他只是单纯地想看一看，顾慎的能力，到底能不能够得上传说中的‘S’级？”

第三十六章 奇迹
雨夜中黑色轿车一个漂移，在街道拐角停下。
南槿瞥了眼手机，道：“师兄他们得到了审核组的情况……顾慎，你的审核内容已经定下来了，是‘解梦’。”
“解梦？”
顾慎困惑：“这是什么？”
“在裁决所内，储存着大量类似【惊蛰】这样的梦境。”
南槿道：“人类凝聚精神力，将其具象化烙刻在某件物品上，于是那件物品便具备了施梦能力，一旦有人阅读，就会坠入梦境。解梦，就是指自行脱离梦境，就像你参悟惊蛰的那样，用了四小时三十九分钟，完成惊蛰的‘解梦’。”
“噢噢噢……”
顾慎恍然大悟，随即好奇问道：“那这些物品……算不算是超凡封印物？”
“算……也不算，要看物品携带的梦境强弱，有些弱的只能让普通人打个哈欠，强的梦境遗留物可以轻而易举地摧毁一个人的精神，就算是精神系超凡者也难以抵抗。”南槿一边解释，一边眯起双眼，仔细观察外边的街道情况，停车位置就在顾慎公寓的不远处，她在观察周围有没有可疑人员。
韩当比自己更快更早的抵达大藤市。
或许，他已经抵达了周边。
“看来审核组是有备而来。以你参悟惊蛰的表现来看，后天的审核情势可不容乐观。”她轻声道：“老师已经抵达大藤了，他待会要来见你。”
打开车门。
南槿取出一把钥匙，轻车熟路带着顾慎上了公寓对面的电梯，直登顶层之后，她刷卡打开一间房，顾慎有些讶异，“啊嘞……这是你的房子？我们俩住得这么近啊？”
“嗯。”
南槿懒得搭理，只是随意应付了一句，进屋之后就直奔盥洗室，因为淋雨的缘故，原先的衣服已经湿了，衬衫紧紧贴在身上，曲线毕现。
哐当！
关门之后，透过盥洗室的昏黄灯光，顾慎看到了一道模糊的曼妙身影照射而出，师姐正在脱衬衫，先前就看出来了这件白色衬衫实在紧身，所以脱起来似乎有些费力……
“喵！”
被怀中抱着的橘猫没好气挠了一下，顾慎才恍然惊醒，连忙转过头去。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顾慎心底不断默念，尴尬地问道：“师姐……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
淅淅沥沥的水声停下，南槿淡淡道：“在审核结果确定之前，你的安全状态无法保证，我必须处于一个能够时刻监察你的角度，如果你一不小心失控了，我好第一时间出手，还能给你留具全尸。”
顾慎：“？？？”
一不小心问出了不得了的东西。
顾慎抱着猫快步来到阳台，掀开窗帘，大受打击。
原来这间房子的位置，正好处于自己公寓的正对面，而且居高临下，视线可以轻易地捕捉自己房间的动向，以南槿的敏锐视力，自己房间应该是一览无余了。
这么说来……那天在自己阳台晒太阳的时候，南槿是在甄选合适的住所？
很显然。
这间房子，就是为了监视自己而准备的。
“有没有搞错？”顾慎扭头望向盥洗室方向，愤怒道：“还有没有人权了？这个角度……我岂不是洗澡都被看光了？”
声音戛然而止。
简单洗漱之后的南槿走了出来，她围了一件雪白的浴巾，双手捧着头发，嘴里含着一根雪白的玉质发簪，淡淡瞥了顾慎一眼，“不想被看到的话，下次记得拉窗帘。”
雪白发簪把红色长发挑起。
她自顾自进了衣帽间，声音有一搭没一搭从里面飘了出来。
“现在这里成了监视韩当的最好场所，他如果想要‘拜访’你，就会暴露在视野中。我们只需要在这里等待即可。”
顾慎一下子就蔫了。
他叹了口气，道：“你说得对……”
半刻钟后，南槿重新换了一身装扮，不再是先前知性温柔的大姐姐，而是熟悉的那套气势凌厉的风衣佩刀套装，她像是随时准备出鞘的一把利刃，手指搭在刀柄上后，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变得锋利起来，令人不敢直视。
“师姐，你这个样子实在是……”顾慎想了想，看到南槿冷冷扫来的眼神，连忙竖起大拇指认真夸赞，“实在是威武雄壮。”
“老师马上就要来了。”
南槿破天荒地给了解释，道：“况且……就算没有任务，平时我也没有穿便装的习惯，今天陪你去福利院是例外。”
或许是因为她看了顾慎档案的原因，有些心软。
这次回福利院，在她看来是对顾慎十分重要的事情。
她不想把这件事情搞砸。
而要扮成顾慎的学姐，一身战斗服加上随身带刀的话就太不合适了。
“好啦好啦知道啦……大哥待我不薄，小弟日后定有重谢！”
想起白天的经历，顾慎现在还觉得做梦似的，不仅带了一大笔钱，还带了这么漂亮的姑娘回去看婆婆，虽然是学姐，但也很有面子！
就是有点可惜。
褚灵不知道在哪里。
如果下次自己带着褚灵去见婆婆，婆婆会是什么反应呢？
顾慎如此想着，被橘猫尾巴扫了一下脸颊。
他还以为自己的想法又被洞察了，低下头才发现，憨猫已经躺在怀中懒洋洋地睡着了，想必是一整天的奔波，现在累极了。
褚灵已经断开链接了。
橘猫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噜声音。
顾慎把猫轻轻放下，他想了很久，轻声道：“其实……如果后天的审核是‘解梦’的话，或许我的成绩会不错。”
他很认真地坦白。
“我觉得我应该能过。”
但南槿并不能理解顾慎的自信是从何而来。
“解梦作为考核……应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她瞥了眼睡着的橘猫，放轻声音，略显头疼地纠结道：“比起其他方面……你的精神力的确算是强项。但你压根不知道，想在‘解梦’上完成‘S’的评价，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以你上次惊蛰接近五个小时的解梦时间来看……想要应对审核组的难题，几乎不可能。”
她又瞥了眼手表。
已过凌晨。
再过一天，就是审核了。
“尤其是……现在还剩不到一天的时间了，除非发生奇迹。”南槿替某人焦灼地叹了口气，她望向顾慎，看着后者一副巍然太平的安定神色，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怎么就能一丁点也不担心的呢？
她不理解。
“惊蛰解梦，其实我只用了十五分钟……”
顾慎在心底小声地嘀咕。
这个秘密，说不出口，只能藏在心底了。
“不过老师是一个很神奇的人，他总是能创造各种奇迹。”南槿安慰顾慎，道：“等他来了，一定会有办法的。”
话音刚落。
窗外的视野尽头，立即出现了一辆飞驰的轿车，疾驰在雨夜，一路溅飞无数水珠，紧接着同样一个漂移甩尾，干净利落地停在楼下。
中山装的老人下车之后就立即抬起头来，视线直接锁定了顾慎所在的房间。
树先生露出了春风和煦般的笑容。
而不知为何，看到他的那一刻……顾慎的心中，确确实实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这种感觉，名为安心。

第三十七章 大人物
“我亲爱的S级！”
树先生推门之后，给了顾慎一个大大的拥抱，接着他注意到了房间里露出肚皮睡大觉的橘猫，小声道：“哟嚯嚯……这里还有一个小可爱呢。”
他伸出手，对身后进屋的罗洱钟帷做出嘘的噤声手势。
老师还真是个细心的人啊……看到这个手势，身后的两人无奈地笑了笑，声音极轻地关上房门。
几个人移步到另一间安静卧室。
……
……
“大概情况，差不多就是这样。”
兵分两路，重新汇聚，双方交换了详细的情报。
“韩当……的确是个危险人物。”
罗洱单手撩起窗帘，瞥了眼对面顾慎的公寓，认真道：“现在有我盯着他，不会出意外。还有一天就是审核日了……当务之急，是解决顾慎的解梦问题。”
看到师兄师姐都在为自己着急，顾慎有些不好意思，但既然选择装傻……就要一直装到底了。
他尴尬地笑了笑。
“据我所知，裁决所储存的【梦境】有三千七百多座。”罗洱望向老师，缓缓道：“大部分是被用来磨砺精神力的修行物品，难度低的三五分钟就能拆解……难度高的，可就不是时间问题了。”
“天赋不够，无法理解梦境。就算花费一个月，一年，都无法完成解梦……”
她皱眉道：“而面对同样的梦境，天赋异禀的人，可能只需要一个小时。”
“解梦的事情……不必担心。”
树先生微笑道：“你们三个，这些日子辛苦了，我这位做老师的，可不能就这么看着。今天是审核前最后一天……你们不必再操劳了，好好放松一下，就当是给自己放个假。”
有老师这句话，所有人的神情都明显放松下来。
树先生就是这样的人。
如果有一天天塌了，他说他能扛下来，那么他就一定能。
所以他说解梦的事情，不必担心，罗洱钟帷南槿，即便仍然有所焦虑，但在心底，却也真的没有先前那么担心了。
“很好。”
看到几人的微表情变化，树先生很满意：“好啦，现在不早了……各位辛苦了一天，就好好睡一觉，休息休息吧。”
然后一巴掌重重拍在顾慎肩头，笑道：
“你，跟我来！”
……
……
雨停了。
风还是很大。
寒风来回撞击狭窄墙壁，呼啸灌满楼道，顾慎顶着风跟着树先生往上走……再前面就是公寓大厦的顶楼，天台被树先生一脚踹开，铁门哐当作响，有股子森冷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好了。”
树先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已完全看不出喝过酒的痕迹，他站在公寓的顶楼，双手扶住栏杆，顾慎跟着摆出一样的动作，向下望去。
只一眼，就觉得有些眩晕。
因为这里足足有三十多层高，现在是凌晨零点，下面的世界仍然一片喧嚣，远方的身下是大片大片的霓虹流光，广告荧幕上还是一副欢声笑语。
街上深夜未眠的游人在灯火攒射的辉光下像是渺小的沙粒。
而天台，一片寂静，只有风的声音。
“其实就是想找个和你单独相处的环境……应该没有比天台更合适的地方了吧？”树先生不再俯瞰楼下的芸芸众生，而背转过去，依靠栏杆，笑道：“真是抱歉啊，在你还没有搞清楚状况的情况下，就把你拉进裁决所……害得你要应对那么多的麻烦。”
“……”
顾慎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的神情一下子复杂起来。
其实对树先生这个人，顾慎心底是有那么一点小小的怨念的。
南槿也好，钟师兄也好，罗师姐也好，他们一口一个“老师”，而自己，就喊不出口。
回顾整场事件……自己莫名其妙就被卷入了超凡事件中，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迫不得已”，加入裁决所，接受特训，准备审核，应对韩当……这一切发生地太快，顾慎艰难招架之余，总会想到那天晚上，递给自己纸条的中山服老人。
如果再来一次，自己还会拨通那个号码吗？
当树先生道歉之后，顾慎忽然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了。
那些小小的怨念，已经成了无需出口的微词。
对方救了自己的性命，费了很大力气才要来了那么一枚特赦令……这是真正对自己好的人，这一点顾慎还是分得清的。
于是他摆了摆手，低声道：“您可以不用那么客气的。”
毕竟拿了这么多钱……就当是……
“就当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老人低声笑道：“你一定是这么想的，对吧？”
“真是人老成精啊……”顾慎小声嘀咕着，然后认真道：“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有信心，但是明天的审核……你最好做好最坏的打算。”
“啊哈……”
这似乎是老人的惯用口头禅。
他淡淡问道：“你觉得自己过不了审核？”
这次轮到顾慎笑了。
他实在没忍住，指着自己问道：“你觉得我过得了审核？”
“当然！”
“你是S级……是我看中的S级！”
树先生缓缓望向少年，他声音很轻，但在顾慎耳中却如雷霆：“能在A－009手中把尺子拿走的，你是唯一一个。”
顾慎怔怔待在原地。
晴天霹雳一般。
现在脑袋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自己苦苦隐藏的秘密……被老人一句话就轻描淡写的揭开。
“不必多说，我什么都知道。”
树先生笑了笑，意味深长道：“既然选择让你签下那张合同……就意味着，我决定包庇你。嗯……包庇这个词不错，用得很恰当，还带着那么一丁点的刺激。”
“还记得我送你回家前，对你说的故事么？”老人又简单复述了一遍：“A－009是古文会的成员，失控之后被关押，有位大人物对她不断进行着实验……为了找出失控的真正原因。”
这个故事的完整版，顾慎在褚灵那听过。
真正导致她失控的，不是剔骨刀也不是旧报纸，而是藏在怀中的戒尺。
“那位大人物叫‘赵西来’，你的特赦令是他给的。”树先生低声道：“这次审核组，也是他选的。”

第三十八章 摊牌
“裁决所成立以来，A－009在东洲被辗转各地送往调查，赵西来一直想弄清楚是什么引起她的失控……但‘腐蚀能力’太棘手，实验很难开展。”
树先生从怀中取出一根烟，点了一次，失败。
天台的风很大，火焰刚点出就被熄灭。
看到这一幕，顾慎很有眼力见地凑上去遮风，他张开外套，这一次老人顺利地点燃了。
弥漫的烟雾被轻轻吐出。
风一卷就散开。
“正如你所见，没有镣铐能锁住A－009，无论用什么物质，都会被慢慢溶解……再怎么更换囚具，被溶解也只是时间问题。”树先生的面容笼罩在不断飘溢的烟雾中，他似乎笑了笑：“所以这么多年来，赵西来在这项实验上消耗了大量资源，始终没有取得进展。唯一的突破，就是在封闭环境下的观察中，研究员看到了A－009取出剔骨刀和旧报纸两样物品，他们认为这是不可低估的超凡封印物，大概率就是导致她自身失控的物件。”
看着烟雾下的那张面容，顾慎忍不住开始猜测。
那位拥有如此巨大权势的大人物，为何要执着于调查A－009的失控？
古文会……艾伦图灵……旧报纸……一连串的关键字词掠入脑海中。
研发深海，以一己之力，链接五片大洲数据的艾伦图灵，已经死去多年。
据说艾伦图灵是病死的，逝去的那一天，五大洲降下了议会旗帜，许多民众自发地出街，一同为他举办了盛大的葬礼，而那一年，没记错的话……自己还没出生。
这位深海教父曾经在“古文会”工作过一段时间，研究禁忌科学……只是后来再也没有人听说过古文会的消息了，伴随着艾伦图灵的死去，这座神秘组织也从世上销声匿迹，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没有人在意，因为没有古文会，这个世界依旧运转地很完好。
但很显然。
真相不是这样……有人还在意古文会，那位赐下特赦令的大人物，追查了十多年，仍然没有放弃。
“等等，A－009……在外人面前，没有取出过戒尺？”
顾慎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
“是的……”
“从来没有！”树先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道：“至少在他们面前……是这样的。”
“那您是怎么……”
话说到一半，顾慎立即闭嘴。
他这人最懂得察言观色，也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他意识到树先生对于“A－009”的了解，有点太多了……难道在A－009失控前，两个人就是故识么？
好奇心害死猫。
既然树先生决定“包庇”自己，那么前因后果就不重要。
“你想知道么？”树先生一如既往地豪爽：“我可以告诉你！”
“别别别，千万别。”
顾慎连忙摇头，第一时间捂住耳朵。
对于这位老流氓的手段，自己先前可是早有领会。
对现在阶段的自己而言……知道地太多，可不是好事！
看到这一幕，树先生忍不住笑了，只是笑着笑着，他眼中的神色复杂起来。
老人悠悠望向远方。
这一次，他没有强人所难，而是真的就此闭嘴了。
于是天台就此寂静了十几秒。
人真的是很贱的生物啊……对方闭口不谈，顾慎心底反而痒了起来。
看着老家伙一副守口如瓶的模样，顾慎想了又想，把刨根问底的念头全都收了起来。
他小心翼翼松开捂住耳朵的双手，认真问道：“所以……您对我说这些，是要把尺子收回去么？”
“不。”
树先生摇了摇头。
“这把尺子……你拿着就好。它的名字叫‘真理之尺’，想必如何使用，你已经知道了。”周济人望向顾慎，认真道：“天台的超凡事件，你处理地很好，超凡者之间的搏杀异常凶险，一定要心狠手辣，不能有丝毫留情。如果你当时抱有饶对方一命的念头，现在天台上被大卸八块的，应该就是你自己了。”
“但有一点你需要注意……真理之尺非常耗费精神力，非必要关头，不要轻易使用。否则……”
说到这，他戏谑笑了。
“在大藤医院躺着的感觉不好受吧？”
顾慎面色白了一白，透支精神力的痛苦，深有体会。
“既然能够动用‘真理之尺’，说明你的精神力潜力没那么糟糕，我是不会看错人的……惊蛰梦境的参悟，你还藏了一手，对吧？”老家伙略带狡黠地笑了，“不必承认也不必否认，你心底有数就行。懂得藏拙是件好事，但必要时候，还是要展露锋芒的。”
顾慎心中一凛。
他觉得自己里里外外，都被这老家伙看透了。
自己究竟还有什么秘密是对方不知道的？恐怕……就只有褚灵的链接了吧。
“好吧……既然所有的话都挑开说了。”
顾慎望向树先生，深吸一口气：“那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选我，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是‘S’，你既然什么都知道……那你也该知道，我根本就不是裁决所要找的超凡者！”
这是特训期间，一直压在顾慎心头的大石头。
一口气说完之后，他感觉自己好多了。
整个过程，树先生没说一句话一个字，就这么静静看着顾慎。他一反常态地没有笑，像是一个认真聆听的观众。
等待顾慎说完之后，他缓缓问道：“那么……你希望自己是么？”
顾慎怔住了。
这叫什么话……什么叫希望自己是么？！
他脑海里回想一幕幕画面。
南槿能一刀隔着八百米砍爆自己的狗头，钟帷师兄的速度比猎豹跑得还快，罗师姐就更不用说了……简直就是神仙。
谁不想成为这样的人？
“训练场的事情，我听钟帷说了……两周的特训之后，你凭借自己的力量砍断了一个木人。”树先生看到顾慎窘迫的神情，认真开口：“不要觉得这没什么的，这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万事万物都是从幼苗开始的，至少这是属于你自己的力量！”
他顿了顿，道：“南槿的能力叫做‘岚切’，被托付给我的时候，‘岚切’的力量连那个木人都砍不断，过了十年，她才走到今天的高度。没有人生下来就是凡俗之身比肩神灵的天才，裁决所里的每个人，包括我，都是从零开始，一步一步成长……”
“所以，顾慎……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老人认真凝视着少年，再一次的开口。
“你希望自己是么？”
天台狂风猎猎。
第一遍，少年的声音并不大，被风声淹没。
“是啊。”
然后他停顿了一会。
脑海中最后停留的画面，是在训练场，罗师姐凝视自己的那一刻。
顾慎抬头看着老者，第二遍他的声音高了起来：“当然！”

第三十九章 阳光灿烂的日子
一天。
可以很短暂，也可以很漫长。
这一天……对于守在顾慎公寓对面高楼，轮转执行监察工作的三位而言，是枯燥的，漫长的二十四个小时。
月落日升，日升月落。
“从前天夜里，老师就带着顾慎消失了，音信全无啊。”钟帷坐在窗台，“真是让人好奇啊，最后的特训内容会是什么？”
“准确一点，是昨天夜里，过了12点的。”
罗师姐喝了口咖啡，淡淡纠正道。
她捧着一本厚厚的老书，坐在阳台摇椅上，保持这个姿势已经有好几个小时了，像她这种级别的精神系超凡，早已将呼吸法融入了日常习惯之中，只需要少量的休息，就能保持高亢的精神。
单论精神饱满程度，钟帷和南槿要差上许多。
“话说，我们已经守了一整天了。”
南槿揉了揉双眼，道：“韩当还没有出现……他是不是觉察到危险了？”
“韩当的确是个很敏锐的家伙。”
罗洱轻声道：“过往的几年里我和他打过几次交道，此人诡计多端，而且狡诈异常，此番选择来大藤市潜伏调查，绝不会轻易暴露。”
“但既是为了顾慎的审核而来……在最后时刻，他就一定会动手。”她翻着老书，气定神闲，“安心等着便是。”
……
……
“总感觉有视线在盯着我。”
人潮汹涌。
韩当一改往日打扮风格，戴了墨镜口罩鸭舌帽，极其低调。
他已经藏在人群中，沿着顾慎公寓的街道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每一次在即将进入公寓门前的时候，心头总是会咯噔一声，泛起不祥的预感。
“不对劲……”
“很不对劲……”他的直觉非常准确。
执行任务的时候，多次险境逃生，都是多亏这份与生俱来的直觉提醒。
“关于顾慎火灾案的真实档案……我已经提交审核组了……”他贴身进入一条小巷子，彻底匿入黑暗中，“按理来说，我不该感到如此不安才对。今天就是审核日，他没有超凡的事情一定会暴露……我只需要取走那把尺子作为证物即可。”
韩当捋了捋思路。
“这小子中了我的催眠术，不可能有察觉。”
“可这股不安感……究竟是从何而来？”韩当实在想不明白，摇了摇头，“时间有限，我必须要抓紧行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
走出小巷。
进入大厦。
韩当进入公寓大厦的那一刻，罗洱合上了书本。
“准备行动。”
她站起身子，披上外套，快速向着公寓外走去。
“刚刚进入公寓的那个家伙……是韩当？”
南槿有些讶异，自己一直盯梢，而师姐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书页，她是怎么做到的？超凡能力的特殊运用么？
“我在大厦门口留了一个‘小物件’……所有接近的人，我能够第一时间探知感受。至于韩当……我可太熟悉他身上的气息了，不会错的。”罗师姐道：“与韩当的接触，可能会有战斗，你们小心，跟在我身后就好。”
三人快速下楼，抵达对面大厦。
“等一下。”
罗师姐停住脚步，两根手指在一道透明的感应门前抹过。
“嗖”的一声。
下一刻，指缝间多出了一缕纤细的发丝。
发丝取下之后，立即自行缠绕在罗师姐的小指上。
这缕发丝一直趴伏黏贴在感应门上，除非是一寸一寸的仔细查看，否则根本就不会被留意到。
“这就是那样‘小物件’。”
她解释道：“不要误会，这不是我的头发……而是一件非常特殊的超凡封印物。某种意义上，它算是我的另外一只眼。”
“只有一根么？”南槿有些好奇。
“当然……”罗师姐道：“不可能。”
“外面的街道上，我布置了三百多只眼。”她轻声道：“从昨天开始，一直有个家伙，跟着人群在街道上来来回回地走，我怀疑他很久了。而留在公寓门口的这只‘眼’比较特殊，一定范围内，不仅仅可以看到，还可以感受精神力的波动。”
南槿恍然。
她感觉到了空气的异常流动，在师姐说话之间，不断有纤细的，肉眼几乎无法看清的发丝，向着罗师姐身上汇聚而来，行走的路人根本没有察觉到，这纤若蛛丝的黑色细发，最终全都汇入她自身的长发中。
无论如何，把最重要的“眼”放在门口，绝不会错。
“他刚刚进入电梯了。”
罗师姐平静道：“我们只需要尾随其后，就能抓个正着了。”
……
……
“咚咚咚——”
敲门声。
很快就有了回应：
“请进。”
推了一下门。
没有推开。
又试了一下。
“吱呀——”
些许刺耳的声音随之响起。
门开了。
出乎意料，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干净利落的教室，窗户半开，窗帘被吹得不断抛飞。桌椅都被搬空，剩下几张并排排成一条大长桌。
顾慎揉了揉脸颊，他没有想到这就是最终审核的地方。
这里像是即将召开某场联谊的……舞台？
特训的每一天，顾慎都在想象自己即将迎来的最终审核会是什么样子。
他脑海中想象的画面，大概就是上次审判长单独提审自己的场景……幽暗的灯光，逼仄的审讯室，还有像严世城那样满脸刀疤面相狰狞的大人物们围坐在一起。
与其说是审核。
不如说是严肃的审判。
天台的谈话后，树先生带着自己度过了特训的最后一天——
这一天没有十五公里的负重长跑，没有击倒一百次再站起来的挨打训练。
这一天什么训练内容都没有。
他只是带着自己逛了逛，去到了大藤市的各个地方。
老家伙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辆很拉风的豪车带着自己在市区兜风，闯了十几个红绿灯，吃了七八家顾慎看着菜单报不出菜名的高档餐厅，自己本来哪也不想去，但老家伙的理由让人没法拒绝，他好不容易来一次大藤市，想要体验一下地道的风土人情，顺便带着顾慎看一看自己喜欢的一天是什么样子的。
顾慎也好奇，老家伙的一天会是什么样子。
事实上就是吃喝玩乐，像是个精力无限的十八岁年轻人。
反倒是自己，与世隔绝，像个行将就木的空巢老人。
这一天结束的时候，顾慎大字型躺在单独的总统套房大床上，开着窗户，不断有冷风凉飕飕刮过脸庞。
半梦半醒间，他猛然想起一件事。
来到这里快两年了。
今天是自己第一次以游客的身份，在生活两年的城市，度过“自由”的一天。
自由不是坐着最好的车，吃着最好的饭，住着最好的房子。
自由是不用担心，不用顾虑，什么都不用去想。
在特训的两周里，每一天的每一时每一刻，顾慎心中都不安宁，他在深夜会惊醒，思绪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飘走。
审核两个字密密麻麻爬满心头……
对他而言，这就是一场审判。
可天台上的那番谈话之后，顾慎忽然明白了树先生那句话的真正用意。
【“你希望自己是‘S’级么？”】
【“是啊……当然！”】
其实，最终成为什么样的人，与其他人的期望是无关的。
取决于自己。
如果你想要成为“S”级，并且愿意为此付出所有的努力……那么最终的审核结果，便没有那么重要了。
于是顾慎睡了十几天来最安稳的一觉。
睡醒之后他与树先生来到了大藤公学，这是大藤市最好的公办学院，到处都是跟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年轻学生。
最后的审核场所就是这里，不是审讯室也不是地底研究所。
而是一座阳光下的学院。
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所有的一切都很美好。

第四十章 丢失的书卷
图书馆里，寂静无音。
大排大排的书架，在阳光交错中堆砌成一片灼目的海。
桌子上摆着一本厚厚的《电子物理学常数逻辑研究》，翻了一半，一枚单片眼镜立在书页上，链子压住书页，充当书签。
原座位上的座椅披了一件灰色西装外套。
外套的主人站在巨大的书架前，沐浴在静谧的阳光中。
深海链接了全世界，数据共享。
现在的纸质书阅览室，已经没什么人会来了。
崔忠诚取走书架上连在一起的两本书。
他怔了怔。
取走书后，书架的空缺位置，露出了一双隐含笑意的狡黠眼睛。
“据说大藤公学的图书馆里有一百五十万本藏书。如果每天看一本，需要四千年才能看完。而深海录入书库，只用了三秒钟。”书架的另外一边，老人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自说自话，“真是讽刺啊，人类辛苦发展千年的文化，机械只需要短短几秒钟就可以尽数消化了。”
说到这，他抬起头来，笑着问：“图书馆这种地方，已经没什么人来了。为了维护秩序，也是为了给人类最后的体面，AI只负责录入，不负责引导……在这种地方，想找一本自己想要的书应该不简单吧？”
“周先生，你应该是不经常看书。”
崔忠诚轻轻道：“每本书都分好了类，只需要按图索骥，找一本书很简单。”
“噢噢噢……这样啊。我的确是不经常看书。”
周济人抱歉地笑了笑，“不过这个时代，有深海就足够了，除了贪恋旧时代余晖的顽固分子，谁会来这种地方看纸质书呢，你说是吧……小崔先生？”
崔忠诚瞥了眼腕表。
他平静地问道：“您来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树先生诚恳地笑道：“顾慎的审核开始了，我这位随行成员没事可做，也没地方可去，就想着在学院里逛一逛……很巧，在这里遇到了您。”
两个人对对方的称呼都很尊重。
都尊称为“您”。
“这里是我的母校。很久没有回来了，正好回来看看。”崔忠诚轻声地说：“很久之前，这里也很安静……但与现在的安静不一样。”
“那得是二十年前了吧？那时候深海还没有链接五大洲，还没有如此发达的技术……”树先生毫不掩盖自己的讽刺之意，微笑道：“我们越来越强大了，这是一件好事。单论东洲近几年的发展……赵议员可是功不可没啊，他让大都成为了和长野一样充满辉光的城市。”
崔忠诚皱了皱眉。
“老实说，我没有想到，他会同意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颁布特赦令。”树先生轻声笑道：“本来这件事我是想走走关系的……他不同意也没什么，到时候我去求一求长野的大人物。”
“有人同意了不是一件好事么？”崔忠诚叹了口气，道：“去长野求人多丢脸，远水解不了近渴，能不能求来还是另外一回事。”
“我这把年纪的人，还在乎什么脸面呢？”
周济人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失了，他凝视着对方，道：“既然同意特赦，为什么还要派遣这么一只审核组……这可是我连脸面都不要，也要保下来的人，丑话说在前面，不管最终的审核结果是什么，我都要保顾慎周全。”
崔忠诚手指摩挲书页。
“您还不明白吗？”
他看着老人，认真地开口，“就是因为看出了您的立场……赵老才如此果断地做出决定，颁布特赦令，以及派遣审核组……”
“上一个您态度这么坚决强硬要带走的人，是大都区的南槿吧？与她比起来，顾慎只是一个无父无母，身世平平无奇的可怜孩子而已。”小崔先生低声道：“赵老相信您的眼光，所以第一时间给出了那枚特赦令，同时他也想要看一看，这个叫顾慎的孩子……到底是何许人也，于是派出了这只审核组。”
说到这，他露出了谦逊温和的笑容。
“我想……您应该是可以理解赵老用意的吧？”
“如今议会上下的所有人，都在为觉醒法令的争执而头疼，事已至此，大家好像都无法接受自己失败的代价……这场拉锯战，也到了快要决出结果的时刻了。”
“这个时候，一丝一毫的偏差，都可能引起巨大的畸变。”崔忠诚伸出两根手指，缓缓揉搓，“远在西洲的一只蝴蝶，闪一闪翅膀，可能会引起大都的风暴。”
“或许这只蝴蝶不在西洲，而是在中州，北要塞……”小崔先生顿了顿，正色道：“但无论如何，大都都经不起更大的风暴了。”
周济人神情严肃，再也没有更多的话可以说了。
他只是沉默盯着书架对面的崔忠诚，阳光照过，他身上本该折射着正午的辉光，但不知为何，看起来却像是蒙着一层淡淡的阴翳。
“顺带一提……”
“颁布特赦令和派遣审核组的提议……都是我提出的。”崔忠诚轻声地道：“赵老第一时间同意了，所以这次来大藤的……也是我。”
他凝视着周济人。
“……我没什么可说的。”
老人还是那副严肃的事情，风轻云淡道：“没有小崔先生，也有其他人，只要有特赦令，就会有审核组，这个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崔忠诚点了点头。
他不再理会周济人，而是抱着书自顾自向着来时方向走去，阳光已经偏移了一个角度，原本的座位不再被光芒笼罩，而是浸在了一片稍暗的阴凉之中。
走了两步。
“还有一件事……”
树先生再次开口，叫停了崔忠诚。
“嗯？”
他皱了皱眉，微微侧过半张脸，隔着书看不清楚面容。
“是关于刚刚闲聊的问题。”
树先生声音很轻，而且很缓慢，“你说的按图索骥，的确是很简单很高效的办法，但有的书……严重受损了，或者是因为书名缺失诸如此类的缘故，没有被AI录入书库中。这样的书……有办法找么？”
“……”
崔忠诚沉默了很久，似乎是陷入了思考之中。
“只能凭运气了。”
小崔先生轻轻道：“你要相信，只要书还在，总有一天能找到的。”

第四十一章 灯笼，沙漏，骰子
“顾慎，如你所见，你的面前放着三件‘梦境封印物’。审核组的最终审核很简单……依次触碰三件梦境封印物，进入梦境，完成解梦。”
长桌将教室隔开，一端是顾慎，另外一端则是正襟危坐的审核组。
“三件封印物的解梦时间，将成为你最后评级的审核成绩。”
开口介绍规则的是瀛海区大法官唐清权，他开口之时，其他几位审核组成员神情微微变了变，但都没说什么。
大法官面无表情，缓慢前倾身子，打量着眼前平平无奇的少年。
他阅人无数，却看不出这个少年身上有什么惊人的精神波动。
被选中成为审核“S”级的权威人员，可不是一件易事。
这次落地大藤市的每一位审核组成员，都是具备一定超凡实力的强者。
他们都在打量着眼前的小子。
而桌子上，则是摆放着三样物品……分别是一盏古老的灯笼，一座落尽的沙漏，还有一枚复原的魔方骰子。
“你应该清楚解梦的规则吧？”
大法官例行公事地开口询问，他看过顾慎的档案，这个新人在火灾案的表现很出众，周济人甚至为他争取了一枚特赦令，想必这段时间，早就做足了应对审核的功课。
“规则……”顾慎有点茫然，“什么规则？”
唐清权皱起眉头。
他不明白了，周济人在飞机上套出了解梦的考题，难道没有对这个新人阐明？
“这是你第一次进入梦境么？”
大法官身旁的审核员还算有耐心，他望着顾慎，认真道：“梦境是精神力编织的世界，所以梦境中一切都是虚幻的……无论再如何强大的封印物，都不例外。”
“一旦触碰封印物，你就没有撤销的可能。”
他指了指桌面上的三件物品，道：“至于如何解梦，说起来并不复杂。你只需要先意识到自己是在梦中，然后再需要找到梦境中的特异之处。最后，就是利用特异之处，水到渠成地完成‘勘破’，也就是所谓的‘解梦’！”
顾慎认真听着，同时用惊蛰来印证他们所说的解梦。
自己从草原上醒来，先意识到自己是梦境中。
然后再发现“特异之处”……惊蛰中的特异之处大概就是那片浓重的积雨云。
惊蛰的解梦很简单。
苏醒没有多久，草原上的那片云就下雨了，自己顺应心意地坐了下来，然后立即领悟到了这片草原暗合雨势的呼吸法……就这么简单的完成了勘破和解梦。
“这次带来的三件封印物，特性相当激烈。”这位审核组成员严肃地递出一枚小铜片，道：“这枚铜片叫做‘窥心片’，如果你无法承载它们的梦境，我们会强行把你带走……代价是你会轻微精神受损，需要休养十天半个月。”
“当然……如果是这种方式脱离梦境，你的审核，也就结束了。”
他顿了顿，向后坐去，“听明白了么？”
顾慎接过窥心片。
他掂量了一下，很有质感，看起来是铜质，但似乎另有玄机，摸起来清清凉凉的。
“明白了。”
顾慎握住窥心片，深深吸了一口气。
罗师姐说，裁决所内摆放了数千件梦境封印物……这些封印物特性不同，会被人拿去磨砺精神力。有些完美驾驭梦境规则的超凡者，可以将封印物当做自己的武器使用。
如果是特意为了审核自己而准备的封印物……会不会为了避免“泄题”，而从审核员自身携带的封印物中选取？
他来到桌前，端详着三件梦境封印物。
沙漏安静坐落在桌上，盏内的沙粒全都沉底，看上去与寻常物件没什么区别，但多看两眼，顾慎心中立即被一股枯败和死寂的气息缠绕。
这大概是与“时间”有关的梦境封印物。
嗯……很危险的东西。
顾慎再望向那粒骰子，看不出任何的异样，这就是一面简单的骰子。
无法预估，无法评价。
最后，他望向灯笼。
桌上最醒目的就是大法官面前的那盏破旧灯笼。
明明老旧地像是几百年前的古物，内芯却燃烧着旺盛的火光，映照出灯笼油纸外皮描绘的残破画卷，那是无数追逐的火焰，还有鬼魂，随着火焰闪烁，一呼一吸，仿佛有生命一般。
看起来像是很久之前瀛海地区的手绘风格，他望向那位大法官，审核组所有成员的身份顾慎都做了功课，只有这位是来自瀛海区的，或许这就是他的封印物？
大法官正面无表情地撑肘凝视自己。
“快一点选择吧。”唐清权敲了敲桌子，催促道：“这三样没什么区别。”
“……好。”
犹豫了一下，顾慎伸出一只手，触摸了那枚魔方骰子。
自己观察了一圈，魔方骰子是给自己感觉最温和无害的封印物了。
触碰之后，按照审核组的提示，顾慎将魔方骰子捧在面前。
等待了一秒，还没有事情发生。
而下一秒，顾慎就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
“咔嚓！”
清脆的一声炸响！
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裂开了，整个人的魂魄宛如被雷击中一般！
剧痛袭来。
顾慎低头看去，神情错愕。
只见那复原的魔方，在他掌心飞快地旋转，自行打乱，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声音——
因为精神力太弱的原因。
顾慎艰难抵抗着魔方骰子的精神力拉扯……
他努力想要看完魔方最后的拧转轨迹。
数秒钟后。
“咔嚓。”
当魔方停止，现实中的顾慎，已经凝固犹如石雕一般。
……
……
微风吹过。
明媚的光芒随风一同照入教室，落在长桌后每一位审核组成员的脸上。
先前在大法官开口的那一刻。
他们神情都微妙地变化了一刹。
“唐清权，你擅自修改了规则……这么做，违背了我们的初衷。”红杉区监狱所的审判长，低声道：“原定的规则是，他只需选取一样，完成解梦，即可完成审核。”
“有什么区别？”大法官淡淡道：“顾慎能够完成第一场解梦的话……我们再告知就好了。这是赵老的意思。”
红杉区审判长皱眉。
怎么可能没有区别？
这场审核事关重大，顾慎得知规则是触碰三件封印物后……在第一场解梦中，一定会保留余力。
最重要的，是会产生误判。
只有一场解梦，那么一定会全力以赴……
而有三场解梦在等着自己，这个少年恐怕会误解这次审核的难度。
这三件封印物，每一件内，都烙刻着噩梦难度的梦境！
“有点可惜，他没有选择我的‘幽鬼之笼’，不然这场审核就可以提早结束了。”
大法官笑道：“可能是觉得你的‘青骰’看上去比较简单？”
“……我已经做好入梦带他离开的准备了。”审判长轻轻叹了口气，道：“青骰的梦境很折磨人，如果承受不住，早点放弃，或许也是一个好的选择。”

第四十二章 青骰
【“头……非常痛。”】
堪比动用真理之尺的痛苦袭来。
但这一次，并不是涌上全身天翻地覆的疼痛，而是只有头痛。
准确地说，是脖子痛。
脖颈一圈，像是被丝线箍紧了一样，隐约有刺痛和勒痛。
【“其他地方……没有感觉了。是麻木了么？”】
顾慎缓缓睁开双眼。
他的面前是一张透明的镜面，映射出自己此刻的模样……
看清之后，顾慎面色陡然苍白下来……
镜子中是一张熟悉的面庞，也只是一张熟悉的面庞。
他只剩下了一枚头颅。
其他的什么都没有，没有躯干，手臂，四肢，所以他只觉得脖颈一圈很痛，其他地方根本就没有感觉……他失去了四肢，只剩下一颗头颅。
回忆如潮水一般浮现。
他立即意识到自己是处于某场梦境之中……而坠入梦境的原因，是自己触碰了那枚看起来最无害的魔方骰子，将魔方骰子捧起的那一刻，他眼中闪烁着骰子迸溅的辉光。
紧接着，那面骰子疯狂地转动起来，将自己带入梦境之中！
“呼……”
“呼……”
顾慎深深吸了两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经历了两场梦境，发生什么都不会感到意外，但眼前的景象还是太让人震撼了，只剩一颗头颅的自己，竟然还残存着完整的意识。
“还有这种梦境……我太天真了么？”
顾慎缓缓挪动头颅，他发现自己是被关押在类似于封闭盒子的环境中，上下六个面，都是反射自己模样的镜面，照映出自己头颅不同的模样。
那枚最无害的骰子，其实才是最凶险的？
看着镜子中那张苍白的面孔，顾慎拉扯嘴角笑了笑。
“褚灵没有出现，也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他安静等待了一小会，很快恢复了冷静，“看来她并没有链接，那么这场梦境……只能靠我自己了。”
事实上，顾慎也没有想过，这场审核需要依靠褚灵的力量。
情况越是凶险，他反而越是理性……虽然已经没有胸膛可言，但顾慎还是感觉血液滚烫地翻涌着，他竟然隐约感觉到了新鲜和期待。
“有意思……”
已经失去了四肢，只剩下一枚头颅。
他无法动手，也无法逃脱，只能被镶嵌囚押在这里。
“魔方是复原的，我触碰之后它开始自行打乱。”
顾慎眯起双眼，这是他在现实中能够得到的最后信息，记忆一幕幕暂停，他回忆起了魔方骰子迸溅拧转的画面，那是自己最开始看到的运动轨迹。
紧接着，他又想起审核组成员的话。
“关于解梦……我已经完成了第一步。”顾慎喃喃道：“我在梦境中醒来，并且意识到这里的一切是虚幻的……接下来，我要寻找规律，也就是特异之处。”
这里的空间异常狭小，而且窒息。
但也因此……寻找的范畴被缩小，这里几乎没有什么其他的线索，除了镜子。
“镜子……就是唯一的线索。上下左右前后，一共六面，正好对应魔方骰子的方块。”
顾慎眯起双眼，“如果说，现实中的魔方骰子被打乱，会影响到梦境，那么我要做的事情，其实就是拼接。这似乎并不难猜。”
问题是，该怎么进行拧转？
“我的某种行为，会影响到拧转么……”
顾慎缓缓向前挪动，他距离镜面很近，触碰了正前方的镜面之后……一股奇异的感觉出现了。
“咔嚓。”
整个世界被旋转了……但只有一部分。
顾慎感觉自己脖颈处的痛苦消失了，但取而代之的，是胸膛躯干，腰腹之处的疼痛……世界旋转之后，他的脖颈顺利连接了胸膛，但疼痛的范围更大了。
左手，右手，左腿，右腿，全都处于“虚无”的镜面之中。
囚押自己的盒子，也对应地变大了一些。
“嗯……果然是拧转镜面，还原魔方。”
顾慎感觉自己有些虚弱。
刚刚拧转了镜面世界一次，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像是被刮了一刀。
没有猜错的话，每一次拧转，都是对自己精神力的一种消耗……如果漫无目的的尝试，在等到复原魔方之前，自己的精神就会崩溃。
“这个梦境的难度比惊蛰要高太多太多了。”
他终于理解了审核组成员口中的特性激烈是什么意思了，“惊蛰可以慢慢参悟，而在这里，每一次的转动镜面，都是煎熬。”
他不禁回想那桌子上的另外两件封印物，恐怕都是与这骰子一个级别的梦境封印物……这场审核难度的确很高。
“好在这面骰子没有人操纵……我还有时间可以思考。”
顾慎慢慢整理着记忆。
“魔方的拧转轨迹虽然很快……但是我记下来了……只要按照规律复原。很快就能完成解梦。”他陷入了一种极度冷静的状态中，确保万无一失之后，再一次地拧转镜面。
“咔嚓。”
这一次胸膛与脖颈断开链接，但是左手的感觉凭空出现了……顾慎低头看着自己，像是被分割的木头人，身体的每一块，都被镶嵌在虚无的镜面空间之中，只有与头颅链接，才能恢复直觉，到这一步他已经可以确认了。
最终完成解梦的条件，就是复原全部的躯干。
按照记忆中的轨迹，顾慎直接开始了复原！
“咔嚓。”
“咔嚓。”
“咔嚓。”
……
……
“三件封印物中，青骰应该会是耗时最长的。”红杉审判长看着少年，神情复杂，“我提议……如果顾慎在四个小时内没有完成解梦，我们就该结束审核。”
“同意。”讲解规则的审核员开口，“如果他真的能够青骰内坚持四个小时……已经比大部分的‘A’级要强。”
“赵老对他很感兴趣，或许我们可以对他多保留一些耐心。”
大法官悠悠开口，“在青骰内沉睡两三个小时的大有人在，我们还是等他先意识到自己在梦境中……再开始计时吧。”
他刚刚说完。
魔方骰子忽然蹦跶了一下。
红衫审判长眼神一亮……看似随意的一下，实际上并不是毫无章法。
这是还原的第一步。
“他醒了。”
审判长有些讶异，瞥了眼时间，喃喃道：“三分钟……他在青骰里苏醒了意识。而且拧转的第一步走对了！难道是入梦之前，记住了青骰打乱的顺序么？”
“或许只是好运。”大法官微笑看着同伴，轻叩桌面，道：“我们再等一等。”
接下来……是漫长的五分钟。
五分钟，没有动静。
就当所有人准备好再一次迎接漫长等待之时，魔方再一次的转动了！
依然是还原的轨迹。
紧接着就是一下又一下。
“咔嚓……咔嚓……咔嚓……”
五位审核组成员，都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眼光。
每一次青骰的转动，都将带来精神上的痛苦……这个少年转动的频率始终稳定，这说明他已经掌握了技巧，并且坚定地认为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审判长眼中有欣赏和赞叹：“这个少年的记性不错……看来他确实记住了青骰打乱的顺序……而且足够冷静，在这种环境下，还能回忆起复原步骤……”
不过，他眼中更多的是心疼和遗憾。
青骰的每一次转动，都会消耗精神力，所以很缓慢。
大约十分钟后。
所有的拧转都完成了。
魔方被还原成了原本的样子，安安静静躺在顾慎的手上。
而顾慎……没有醒来。
“这个少年真的很不错。”
“只可惜……”
“方块的颜色是可以涂抹的，还原一枚骰子，最简单的方式就是重新上色……”
审判长有些惋惜地开口，道：“这枚看似外表复原的青骰，内部空间早就被打乱了。想要彻底还原它，可不是按照拧转轨迹拼凑那么简单啊。”

第四十三章 我们
“如果骰子的拧转轨迹，我没有记错……那么现在应该是还原了才对。”
青骰梦境中。
顾慎看着镜面中的自己……按照记忆中的轨迹，他已经将骰子完成复原，但此刻镜面中显示的，是一具残缺不全的身体，断腿断手。
他有些无法理解现在的情况。
还原魔方之后，解梦应该就完成了才对。
可是现在……
很显然，有地方出错了。
顾慎并没有被梦境中不断撕裂的痛苦所影响，思绪异常清晰。
他重新复盘，寻找错误的地方。
魔方骰子拧转迸溅的画面，在记忆中被慢放，再慢放——
“不……我没有出错……还原轨迹没有问题。”
顾慎忽然明白了原因。
“我是被魔方的打乱现象误导了……”
“这枚骰子，表现看上去是还原的，但内部空间早就被打乱了。”
表象欺骗了自己。
想通这一点后，接下来的解梦就没有太大的难度，唯一的难点，就是以精神力承载拧转时的痛苦了。
“想要真正还原这枚骰子……需要很大的工作量，我需要先找准基础面。”
真正的基础面，是以自己的躯干为方块。
刚刚按照轨迹进行复原的拧转镜面，并不是白白浪费……顾慎在脑海中重新回忆，将原本的躯干一块块归位……他开始再一次的拼转魔方骰子。
……
……
“咔嚓。”
沉寂了五分钟后，青骰再一次在少年的掌心旋转。
到了这个时候，审核组的每一个人，神情都变得古怪起来。
青骰梦境的拆解速度太快了，导致这场解梦看上去……很简单。
魔方骰子不断旋转，偶尔停了一小会，很快就继续向着正确的还原轨迹前进。
可事实上……每一次的转动都需要消耗精神力，入梦者很容易迷失方向，失误一次，就会导致更大更多的失误……
但顾慎的解梦则不同。
快！准！狠！
赏心悦目，令人惊叹。
看到这里，红杉审判长眼中已没有了悬念，他知道此刻魔方的再一次转动，意味着什么……
顾慎找到了“青骰”梦境的正确解。
接下来的解梦，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这个少年破解谜题的速度真的太快了，自己本以为，在拆解骰子本质的这一步上，顾慎可能需要耗费一到两个小时，甚至更久。
但没有想到……只用了短短的五分钟。
历届都有心高气傲，想要尝试拆解“青骰”梦境的精神系天才，但大多数入梦者，单单是觉醒精神意识，都需要耗费数个小时。
从未有人能像顾慎这样，如此快速地清醒……如此冷静地决断。
这个少年的精神系天赋，绝对称得上万里挑一！至少在“解梦”这方面所展现的天赋，远非寻常天才可以比拟！
他的精神力很弱，但意志力很强，而且观察力足够敏锐，思维足够镇定。
“S级，绝对的S级。”
红杉审判长迫不及待地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他看着顾慎，越看越喜欢，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欣赏，怪不得周济人这个老家伙厚着脸皮也要向议会讨取一枚特赦令，这是包赚不赔的买卖！
如果这个小家伙出生在红杉区，他势必要出手争抢，争取将顾慎纳入自己门下。
“如果解开‘青骰’能在4个小时之内，已经足够拿到S级的评价。从开始到现在，才过去了35分钟……”他朗声笑道：“比最快的记录提前了整整两个小时，瞧瞧这是什么怪物新人……我们见证了不可思议的奇迹！”
唐清权大法官双手交叉，认真凝视着顾慎，似乎是陷入了某场思考之中。
忽然有人问道：“等顾慎完成解梦，这场审核就算完成了么？”
审核组一下子安静下来。
是的……按照原先的规则应该是这样……三件噩梦级难度的梦境封印物，任意完成其一，就算是通过审核。
“我希望审核能够继续。”
大法官轻声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这次的审核组中，他的地位要隐约高出其他人一些，最重要的是他直奉大都区赵西来的意见。
“这也是赵老的意思？”红杉审判长皱眉。
“不……这是我的意思。”
唐清权悠悠道：“既然顾慎展现了如此高的天赋……我们不妨看一看他的极限。比起一小时解开你的青骰，接连解开三座噩梦封印物，更称得上奇迹，不是么？我们总需要知道他的上限，也需要确认……解梦这件事，他不只是运气好而已。”
“我反对！”审判长面露不快，道：“连续拆解三场噩梦，对精神力消耗很大，就算这不是我们的弟子，也不该如此对待！”
大法官轻轻嗯了一声，但只是礼貌性地附和。
他语气平静地开口：“既然有人反对……那么我们不妨举手表决好了。另外三位，主张提前结束审核的就请举手吧。”
红衫审判长皱起眉头，向着四周望去。
没有人举手，没有人附和。
“四比一。”大法官望向红衫审判长，淡淡道：“少数服从多数，那么……就决定了，审核继续。”
……
……
还差最后一步。
顾慎的全身都已经完成了复原，只是头颅是180度翻转的，他只需要拧转最后的头颅，就完成最终的解梦了。
他没有着急完成最后一步。
而是轻轻开口，念出心中的那个名字。
“褚灵。”
黑暗的骰子梦境之中，镜面折射，容不得第二个人，心声念出之后，顾慎安安静静地等了那么一会儿。
骰子梦境中一片寂静。
没有回应。
他自嘲地笑了笑，之所以会喊一声褚灵，其实是有侥幸的心理。
她说过……只要自己需要，那么无论何时，都可以与自己进行【精神链接】！
看来这一次，褚灵没有听见。
正当顾慎准备拧转头颅，脱离梦境之时——
面前的幽暗镜面，忽然溅起了一阵涟漪，一连串的漆黑乱码，将镜面遮蔽，最终镜子世界中浮现出一个洁白无瑕的女孩。
“我一直在的。”
褚灵双手背在后面，柔声笑道：“这是你的测试……所以就想着不打扰你比较好。刚刚只差一步的时候，我就想出现啦，但你一直没有喊我。”
看到了褚灵的脸庞，顾慎心中悬着的石头忽然落地了。
他如释重负地笑了，“你一直在啊……”
骰子空间的解梦即将完成了，回顾全程，这的确是一场噩梦，但一想到褚灵其实在默默陪伴着自己……这场噩梦，似乎也没有那么难捱了。
“你的解梦速度非常快。”褚灵笑道：“连我都觉得惊讶，没想到你在这方面的天赋竟这么高，外面的那帮家伙们，都已经看傻眼了。”
“啊哈……”
顾慎也笑了，他下意识想要伸手摸脑袋，但全身都是反的，摸起来异常古怪。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精神：“接下来还有两场审核……”
又是两场噩梦。
他有预感，最大的难题，是自己目前的精神力。
解梦需要消耗大量的精神力。
在骰子空间中，每一次的拧转镜面，都是一次消耗。
不知道接下来的两场解梦……自己还能不能撑得住？
镜中的少女，看到顾慎疲倦的面孔，眼中流露出心疼的意味。
顾慎看得出来，她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其实……这场审核，你已经完成了。”褚灵轻轻道：“原定的审核，是只需要完成一件梦境封印物的解梦即可。”
“原定的……审核？”顾慎怔了一怔。
“有人修改了规则。”褚灵声音很低，“因为你解梦太快的原因……他们想要看你能否连续完成三场解梦。”
“以你的精神力，完成三场应该没有问题……但结束之后，你的精神力会不可避免地透支。”
听到这里，顾慎大概明白了。
从那位大法官的催促开始，他就隐约觉察到了不对……虽然事先就对封印物的难度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但没有想到，会这么消耗精神。
真要被蒙在鼓里，连续三场，自己估计要在病床上躺上十天半个月才能恢复了。
“也就是说……我已经完成了审核标准？”顾慎皱眉道：“审核组里有人故意修改规则，拉长了流程？”
“嗯。”
褚灵轻声道：“那个人是瀛海区的大法官唐清权，他似乎对你有些意见。审核规则的修改……我们无法反抗，只能接受。”
不用褚灵说，顾慎也大概能够猜到。
那位大法官对自己的态度，的确和其他审核组成员不一样，自己一进入场地就感觉到了。
“如果现在放弃，也未必不可行。周济人是清楚规则的，他会为你争取相应的权力。”褚灵给了一个建议：“只不过……争取权力的过程会比较坎坷。”
“放弃……”
顾慎摇了摇头。
他望着镜面中的少女，语气坚定：“好不容易到了这一步，怎么可以放弃？”
自己吃了苦，流了汗，为的就是这一天。
“那你是准备……继续？”褚灵的清澈眸子里浮现一缕担忧。
“没错。当然要继续。”
顾慎忽然笑了：“本来以为这场审核是按照规则来的……但既然有人不仁，就不要怪我们不义了。”
镜子中的女孩反应了一下。
接着，她捂唇咯咯地笑了。
褚灵真的很开心。
因为刚刚顾慎说的不是“我”。
而是“我们”。

第四十四章 检举
“54分钟！”
魔方骰子在最后最简单的那两步前，诡异地停滞了一会，红衫审判长盯着骰子，度秒如年地替顾慎揪着心，他猜测骰子此刻的停滞，是因为这个少年消耗了大量的精神力，需要停下来稍作休整，再发起最后的冲刺。
想必是抵达了极限。
可惜啊可惜。
不然这个成绩还可以更快一些……虽然更快已经没有意义了，在这之前的历届审核中，青骰的最快解梦记录是3小时01分钟，顾慎的纪录足足向前刷新了两个小时还多，想来在未来的很多年内，都不会有比这更快的记录诞生了。
随着掌心的魔方骰子完成内部完整的最后拼凑。
少年缓缓睁开眼来。
解梦，完成！
此时此刻审核组的每一位成员，目光都凝聚在顾慎脸上，他们想从这个小家伙的眼中看到刚刚那场梦境中的遗留情绪……所有经历过青骰的人，眼中都会残留着诸如恐惧，后怕之类的神色。
只是顾慎的眼中什么都没有。
干净的黑白分明，像是一片清澈湖泊。
平静地让人有些失望了。
“恭喜你，完成了第一件封印物‘青骰’的解梦。”大法官淡淡地开口，他端详着顾慎，“你的成绩不算好也不算差，第二件需要加快点进度了。”
审核组的其他人保持沉默。
出乎愧疚，红衫审判长没有去看顾慎的眼睛，他听到了轻轻的放置声音，那个少年把青骰放在了自己的面前，然后轻声道：“是么？还需要再加快进度……我以为我已经很快了。”
“你还可以更快一点。这是关于‘S级’的审核。”大法官风轻云淡地开口，道：“如果你觉得精神力无法支撑的话……现在也可以选择放弃。”
先前，他们在少年的眼中没有看到恐惧和悸怕之类的情绪。
但他们都感觉到了……顾慎完成青骰的解梦，消耗了很大的精神力。
这是解梦所必须承担的消耗！
“我选择继续。”
顾慎笑了笑，他直接伸手从桌面取出那枚倒置的沙漏。
“很好……”唐清权道：“准备好入梦的话，就把‘时之砂’倒过来吧。”
时之砂……
这件封印物的名字叫时之砂……
顾慎点了点头。
他并没有着急开始。
在了解唐清权的真实面目后，这位大法官的催促言语被顾慎直接忽略。
有了“青骰”的经验，顾慎决定在颠倒时之砂前，对这件封印物进行细致的观察……青骰是切割空间的梦境，需要找准规律，而这座沙漏，很显然对应的是时间规则。
沙漏中的沙粒是雪白色的，小山一样堆叠着，轻轻晃动了一下，沙粒正常的流散。
花费了大概一分钟，顾慎左右摇晃了几次，仔细端详了一圈……外观上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确保没有遗漏之后。
他选择将沙漏缓缓倒置。
“嗡。”
不出所料，在自己沙漏倒置的这一刻，精神力不受控制的开始流失，像是被卷入了沙沼之中，随着万千沙粒……
因为精神力太弱。
所以被封印物直接催眠入梦。
……
……
“唐清权。”
红衫审判长看到顾慎入梦后，严肃开口：“今天的审核过程，会被记录下来，周济人也会看到，如果顾慎因为强行进行第二场解梦……而出现精神崩溃的情况，我们都需要为此负责，而你首当其冲。”
“……”
唐清权对此只是沉默。
“为什么你要和一个孩子过不去？”审判长追问道：“既然不是赵老的意思，何必要为难他？”
坐在中央席的大法官，缓缓望向身旁的红衫审判长。
“你想知道为什么么？”
终于，他不再沉默。
大法官唐清权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中，取出了一件文件袋。
“诸位。就在昨天……我收到了一份检举报告。”
这下轮到红杉审判长怔住：“检举报告？有人检举顾慎？”
“是裁决所的韩当提交的。”唐清权淡淡道。
韩当的名字大家都不陌生，是赫赫有名的晚辈后生，裁决所年轻一代的领袖人物。
“他在大藤市调查了顾慎的案件……关于那场火灾案的真相……”他推出文件袋，“关于这份检举报告，我想大家都应该看一看。”
接过文件的那一刻，红杉审判长神情陡然一变。
“根据火灾案的现场调查以及侧写……有充足理由怀疑……顾慎并不具备超凡能力，而是非法动用超凡封印物……”
他念出这份检举报告的内容，同时忍不住笑出了声音，低声呵斥：“狗屁？什么时候侧写也能作为证据了！”
大法官也无声地笑了笑。
“侧写的确无法作为证据，如果这份检举报告不是由韩当递交的……我根本就懒得看一眼。”
他冷冷道：“重点是这份检举报告内的‘调查真相’。”
“诸位来到大藤市，是因为检查顾慎的精神潜力……以及失控风险。”
唐清权环顾四周，声音一点一点提高：“我们是为了清查他是否具备‘S级’能力而来。可如果这份报告属实……顾慎只是一个普通人，问题就非常严重了！”
如果这份报告属实……那么伪造火灾案现场，骗取特赦令，欺诈议会，一连串的控告会接踵而来。
这些已经称得上罪名。
“韩当现在正在取证的路上。”大法官眼观鼻鼻观心，“这件事我还没上报给赵议员，如果韩当完成取证，证明报告上一切属实……诸位应该清楚会发生什么吧？”
红衫审判长捏着报告，额头有冷汗渗出。
他突然明白唐清权主张加长审核流程的真正用意了……如果五人小组给顾慎打出“S”的评分，接着韩当的检举报告查证成功，那么出事的就不只是顾慎。
毫无疑问。
审核的正确性将被质疑，而五人小组将受到最严厉的查处！
“我们最好祈祷这一切是场乌龙，是朱望针对周济人特赦令事件所尝试的一次反击……如果这份报告能够撤除，那么一切将会回归正轨。”
在这一刻，大法官终于阐明自己的立场，道：“我看好这个孩子，毫无疑问他有着‘S’级的潜质。前提是……他确实拥有超凡能力。”

第四十五章 时之砂
沙漠。
一望无垠的沙漠。
雪白的沙粒在空中飘扬，有热浪席卷，远方的空间阵阵扭曲。
顾慎睁开双眼，第一反应是低头查看自己的身体组成，看到了还是一副完整的躯干……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来。
呼……这次没有被大卸八块。
跟上一个骰子梦境不一样，时之砂梦境的空间非常辽阔，一眼望不到边，连绵起伏的沙丘就是构成这座梦境的一切。
“褚灵——”
顾慎开口。
下一刻，身边空间扭曲起来，无数乱码浮现，强行在“时之砂”梦境中开辟出一片绿洲净土。
一位赤足白裙少女凭空出现，缓缓落在炽热的沙面之上。
顾慎望向少女，酝酿了一会。
他认真道：“对不起。”
褚灵有些讶异，笑着问：“为什么要道歉？”
“我想要收回先前在惊蛰梦境里说的那些话……如果可以选择的话，谁想当吊车尾啊。”
顾慎缓缓道：“南槿在病房的时候，对我说过一句话……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当时我只是记了下来，却没有听进去。”
“一开始，我只是想逃避。”他深吸一口气，“但现在，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况且，从解梦这件事来看……我并没有自己想象地那么糟糕。”
女孩笑着摇了摇头。
“何止是不那么糟糕？”褚灵柔声道：“外面的审核官说你是万里挑一的天才呢。”
顾慎说出了自己的心底话，最后的那块石头，也终于落地。
“好了，不矫情了。”
他蹲下身子，伸出手指，捻了捻沙粒，道：“我答应罗师姐会拿下这次审核的‘S’级，说到做到。既然已经破了记录……那么便不妨全力以赴，让他们看看我的真正实力。”
沙粒的白色的，与封印物内观察到的质感一致。
“时之砂的最快记录是多少？”顾慎问。
“深海系统里记载的最快记录是2小时18分钟。”褚灵环抱双臂，笑意盈盈问道：“需要帮忙么？如果全力以赴的话，我可以让你十分钟内通关。”
“十分钟通关也太离谱了……”顾慎苦笑着摇头，道：“虽然是要速通，但打出‘十分钟’的成绩，应该会被直接拖去切片研究吧。”
“安啦安啦。现在可是最终审核。”褚灵懒洋洋道：“能够在五位大审核官的眼皮底下作弊的人，除了你以外，第二位还没有出生呢。真打出了这个成绩，你应该会被标记成超越‘S’的国宝级重要人物……至于切片研究，到时候连保护都来不及，他们可舍不得把你切片。”
“难得遇到这种级别的梦境封印物，在上一次解梦中，我似乎感受到了一些启发。这一次，我还是想凭借自己的实力解梦。”顾慎想了想，道：“但最大的难题就是精神力的消耗……”
解开青骰，他的精神已经有些疲倦了。
“你只管解梦就好，其他不必担心，一切有我。”
褚灵说完这句，便不再开口。
她重新做回了那个安安静静的观众，面前的世界狂风呼啸，有千万粒尘砂，而她的眼中只有顾慎一人。
……
……
目前为止，顾慎站在时之砂梦境中，没有贸然前进。
他回想着那位大法官说的话。
大法官说桌子上的三样梦境封印物，特性都非常激烈……青骰的特性自己已经见识过了，上来就把整个人大卸八块。
而这看似一片平和的沙丘世界，则是给顾慎一种杀机潜伏暗潮之下的危险。
这里很大，所以没法像青铜那样近距离贴面观察。
“必须要走动了么？”顾慎试探性地向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
他就意识到不妙。
流沙包裹着自己的小腿向下坠沉……在“时之砂”的梦境中，整个世界都是由柔软的沙粒所组成，每行走一步，都要面临被流沙吞没的风险。
“果然……这个梦境很凶险。”
看到流沙吞噬自己，顾慎反而安心了一些。
他害怕的是梦境规则未被摸索清楚，而导致的未知危险！
“只要用精神力包裹，就可以短暂停止流沙……所以每一步前行，对精神力都是一种消耗。”他逐渐明白了这种梦境封印物的规则，入梦者或许可以很快发现窍门，但想要完成解梦，是实打实需要夯实的精神力基础的，眼前的时之砂梦境就是最好的例子。
顾慎推测，这里可能存在着一条指引正确方向的出口。
就算走在正确的路上，也需要有足够的精神力支撑，才能抵达终点。
“滋啦……”
顾慎感觉自己在下陷，正当他准备动用精神力的时候，小腿四周的流沙沦陷速度大大减慢了……无形的乱码出现在流沙之中。
是褚灵出手了。
流沙包裹自己的速度瞬间下降了数倍，顾慎很轻易地把腿拔出沙沼之中。
他回头望着正对自己微笑示意的少女，再一次由衷感觉到不可思议……褚灵竟然能够修改时之砂梦境的规则……是利用深海做到的么？匪夷所思的技术手段。
这样一来，自己可以“肆无忌惮”地探索时之砂梦境了。
不需要考虑精神力消耗，顾慎顿时感觉轻松了许多。
他观察了风向，决定顺着沙粒漂浮的方向奔跑……如果说“倒置”是发动封印物的标志，那么沙粒的运动方向或许可以成为突破口。
十分钟后。
顾慎回到了原地。
褚灵微笑不语，静静看着他。
“改变方向再试一次呢？”在广袤浩瀚的时之砂梦境中……顾慎进行了第二次尝试。
十分钟后，他再次回到了原地。
这个看似“无边无际”的世界，其实有着一道无形的空气墙，这两次的尝试结果都是回到原地，每当顾慎跋涉一段距离之后，前后左右都会被沙尘包裹，无论是顺着沙风前行，还是逆着抵抗，结局都是一样的……他回到原地。
而褚灵从头到尾都没有挪动过一步。
很显然，她知道“时之砂”的特质。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那么发现这个世界是‘循环’的，就需要很久。”顾慎意识到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如果没有褚灵，我可能认为自己走的方向是正确的，并且不断的前行……实际上我只是不断重复着回到原地的无用功而已。”
他在心中默数着数字。
每一次回到原地，大概都是六百秒，十分钟。
这是否这意味着……这个世界的边界，就是自己全力奔跑六百秒的长度？
“等等……”
顾慎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
他蹲下身子，开始刨沙坑，梦境中的流沙本就汹涌，刨坑之后流速更快，看到顾慎行为之后，褚灵的眼神微微闪烁。
这一次没有乱码出现，阻止流沙减缓坍塌。
顾慎刨好了一个沙坑，他跳进坑中，开始等待着流沙将自己一点一点吞没，同时在心中默默倒数着时间，风沙席卷，先是小腿被吞没，紧接着是大腿，下半身失去了知觉，像是被两面厚重的墙壁紧紧咬住，顾慎闭上了双眼。
“600……599……”
“120……119……”
还剩最后两分钟的时候，流沙没过了脖颈，顾慎感觉自己心脏被一只有力的手掌握住。
压力很大。
就在这时，乱码出现了！
一连串的模糊符号凭空出现，将顾慎的脖颈围绕一圈，流沙的侵蚀感大大降低，使得顾慎不至于窒息，看上去像是一个戴上呼吸面罩的潜水者，虽然狼狈，但是安全。
他闭上了双眼。
陷入流沙之中。
这个世界一片漆黑……还要更黑……
“10……9……8……”
最后几秒钟。
窒息感和束缚感全都消失了。
顾慎睁开双眼，他很是轻松地抬起双手，没有受到丝毫流沙的阻止……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被埋在沙地之下，而是站在小沙丘上，先前刨开的沙坑已经不见了。
这个世界被风沙填平，一望无际，令人绝望。
“十分钟……”
顾慎望向褚灵，喃喃道：“我知道时之砂梦境的特性了。”

第四十六章 幽鬼之笼
时之砂梦境的时间，只有十分钟。
十分钟后，世界重置。
这也就是顾慎无论从哪个方向出发，最终都会回到原地的真正原因……哪怕是被流沙吞没，只要触发了时间重置，他就会回到原地。
如果单独一个人进入这场梦境，很有可能会误判认为，自己来到了一片走不到头的沙漠。
事实上，走得再远，也会被“时间重置”拉回原点。
“时之砂的重置时间是十分钟……是因为现实中的沙漏，就是按照计时十分钟所制造的么？”顾慎想到褚灵最开始的那句话。
如果全力以赴的话，十分钟就可以完成时之砂的解梦。
“原来如此……那么时之砂的破解关键点不在于空间……而是在于时间。”
“那么，时之砂的出口在哪里呢？”
顾慎再次蹲下身子。
他捻着沙子，深深望着脚下的沙坑。
“600……599……”
顾慎再一次地开始了默念倒数。
……
……
“时之砂与青骰完全是两种类型的封印物。”
红杉区审判长吴孟白担忧问道：“如果没有找到‘规律’，在时之砂里跋涉一万年也出不来。已经快一个小时了……林北烛，时之砂梦境倒置了几次？”
这位名字叫“林北烛”，执掌时之砂封印物的审核组成员，乃是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看上去精神熠熠。
他盯着顾慎手中的沙漏，双眼闪烁着精芒，仿佛能穿透封印物，直视梦境。
“老吴，自从顾慎解开‘青骰’之后，你似乎就很关心他啊。”林北烛笑道：“时之砂与现实中的时间流速比例是一比一，这个小家伙的确天赋异禀，很快就发现了‘重置’的特性。现在正在尝试解梦……应该很快就能完成了。按这个速度来看，他比最快记录提前了一个小时左右。”
得到这个答复，吴孟白松了口气。
他的确很关注顾慎。
青骰的最快记录是三小时零一分钟。
时之砂的记录是两小时十八分钟。
倒不是这两件封印物的难度有明显差别……时之砂的特性相比青骰要柔和一些，更像是一种慢性的“折磨”，越快勘破规律，越容易解开时之砂。
而青骰则不同，即便知道拧转轨迹，也需要鼓足精神，来完成每一次必要的旋转！
“这个成绩很不错了……又是一次新纪录……”
吴孟白望向大法官，正色道：“我相信是青骰的解梦，消耗了顾慎大量的精神力，否则这个记录还可以更快一些。鉴于他的出色表现，我认为审核在解开‘时之砂’后，就可以中止了，如果你担心那份检举报告的负面影响，我们可以先等待韩当的调查结果，再给出审核评定。”
“……”
唐清权面对红杉审判长的提议，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对你的提议，我表示理解，但……不赞同。我坚持原先的看法，顾慎应该完成三件封印物的解梦。如果他不能完成‘幽鬼之笼’的测试，我将不会给予他‘S级’的评分。”
吴孟白脸色很是难看。
“幽鬼之笼的特性过于激烈了……”
时之砂的主人林北烛开始打圆场，他认真道：“先后解开了两件噩梦封印物，顾慎的精神应该很疲倦了，再触碰幽鬼之笼，可能会对他造成很大的刺激，或许会受伤。”
“青骰也好，时之砂也好，都是偏向于‘洞悉规律’性质的梦境封印物。”大法官认真道：“既然顾慎已经展现了无与伦比的精神潜力，那么我们的考核，应该更加全面……”
红杉审判长还想说些什么。
正在此时，顾慎从“时之砂”梦境中醒来了。
审核组的所有争论声音，也在此刻消失……
“一小时零三分钟。”
林北烛微笑道：“恭喜你。解梦的成绩很好。你是怎么发现最后的‘出口’的？”
少年双手将沙漏奉还到老者面前，他礼貌地点头笑了笑，只是面容血色肉眼可见的缺失了一些……即便有褚灵辅助，在时之砂解梦的过程中还是消耗了不少的精神力。
“运气比较好。”
顾慎谦逊地笑道：“一不小心陷入了流沙……以为自己完蛋了，结果触发了‘时间重置’。不然的话用时会更久一些。至于最后的‘出口’……我想这个世界既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那么方向便不重要了，于是我开始从封印物本身寻找线索，我猜测时间重置的特性，对应着就是沙漏重置沙粒的狭口位置。于是我卡在时间重置的最后一秒，潜入了沙地的最深处，果然那里就是最终解梦的出口。”
“的确运气不错，竟然是通过‘溺沙’来找到规律的。”老人赞赏地点头，“如果你运气再好一点，第一次‘溺亡’就可以完成解梦，也未必是不可能的事情。”
完成这件封印物的关键点，是在时间重置的那一刻，抵达时之砂的最深处。
沙漏倒置。
最深的终点便成了最初的出口。
顾慎挠了挠头，“运气好运气好，侥幸。”
相比于青骰，时之砂的解梦的确有运气成分，而且没有褚灵帮助自己缓解溺沙压力的话，自己可不敢轻易尝试这种作死行为。
正常解梦的话，时间会比现在长一些。
不过应该也是比先前的最快记录要快的。
连续完成两场解梦，顾慎感觉胸口有“心悸”的感觉浮现，这是不受他控制的情绪，也是身体在提醒他，该休息了，不要再继续了。
如今的精神力还薄弱。
这种噩梦级别的封印物，一口气触碰太多，不是好事。
至于那第三件封印物……也是看上去最凶险的封印物，顾慎知道，单单凭借自己的力量，可能是很难像先前那样完成解梦了。
“顾慎。”
红杉审判长开口了，在顾慎选择触碰时之砂的时候，他就面临着良心上的谴责。
此刻他选择站出来。
吴孟白沉声道：“听我的，审核就到这里吧。你不需要继续下去了，我会为你争取‘S级’的评分。”
顾慎有些讶异，他看到了审核组其余几位大人物的眼神，大多带着鼓励，欣赏。
只有一个人的眼神是例外。
“不……审核还没有结束。”
大法官唐清权凝视少年，平静道：“顾慎，这次的审核考试，我是主考官，最终的成绩评定会根据我的意见做主导。”
“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一，选择触碰第三件封印物，完成解梦，结束审核！”
“二，选择放弃，审核结束，不予通过！”
唐清权的脸上无喜也无悲，他仿佛在说着一件无关己身的事情，“你有一分钟的时间休息，考虑一下吧。”
“不需要考虑。”
顾慎的回答很快，连一秒钟的犹豫也没有。
他对着那几位流露善意的审核考官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挺直脊梁，没有表情地直视大法官，道：“我选择继续。”

第四十七章 人间炼狱
“很好。”
大法官怔了怔，他没有想到顾慎的回答如此干脆利落。
这个少年从入场之后的表现就极其稳定……与档案上形容的完全不一样，他本以为这是一个内向腼腆，性格软弱的小家伙，但事实上完全相反，缜密的思维，冷静的行事风格，稚嫩的面容下藏着一颗狮子般雄壮的内心。
“那便……继续吧。”
唐清权缓缓伸出手掌，将幽鬼之笼推到顾慎面前，做了个请的姿势。
他并非刻意与顾慎为难。
在瀛海区的十多年，他一己之力处理了数之不清的棘手案件，在超凡法庭上见过了不知多少的失控者，其中有宣称自己无罪的极恶之徒，有伪装到天衣无缝的完美受害人……这些年走来，有时候他望向镜子中的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仿佛已经不具备“仁慈”、“同情”诸如此类的人性情绪，在法庭上所有人都可以感性，唯独身为大法官的他必须要保持最后的冷静和理性。
从拿到顾慎档案的那一刻起。
他就隐约觉察到哪里不对……这是怎么思考也思考不出答案的疑惑，是直觉，本能告诉自己的反馈，这个少年绝对不像是档案上说的那么简单。
这场审核，审核的不仅仅是顾慎的潜力。
所以他坚持要让顾慎完成第三件封印物的测试。
他想要借着自己的幽鬼之笼，看一看这个少年内心深处的阴暗面，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幽鬼之笼的特质非常简单。
入梦者会在这盏灯笼内，看到自己内心最阴暗的情绪，恶念越大，灯笼内的鬼魂数量就越多，力量也就越强大……入梦者在觉醒的那一刻，就会被笼内幽鬼所淹没，而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意志力去对抗自己的“恶念”。
即……斩鬼！
这个特质虽然说起来简单，但实际上无比激烈。
这盏灯笼内由恶念所幻化的鬼，不是正常人可以对抗的。
能够在“幽鬼之笼”中斩杀自身恶念的，都是有大毅力的，真正超凡之人。
……
……
灯笼的油纸外皮下，燃烧着幽幽火光，仿佛内里栖居着一个活人，正在缓慢地呼吸。
从第一眼的感觉上来说，这枚灯笼给自己的压迫感，就要比其他两件封印物强得多！
他伸手握住灯笼上端连接的细长担子。
“嗤”的一声。
接触灯笼的那一刻，内芯的火焰似乎窜出了油纸外皮，几乎将顾慎的视野都填满。
这一次的入梦，比之前两次都要吓人。
而顾慎的苏醒，也比前面两次都要快。
笼内窜出的火焰好像是一场错觉，或者是一场魔术表演，花火散尽之后，顾慎站在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脚底仿佛有来来回回的潮水冲刷。
他拎着灯笼，这是此方世界唯一的光。
而灯笼中的火焰，正在一点一点熄灭……脚底的潮水汹涌往返，有涨潮的趋势。
解开青骰，时之砂后，顾慎的精神已经相当疲倦。
他看着漆黑的世界，心中有一股极其强烈的危机感涌现……
他下意识喊道：“褚灵——”
这一次，在顾慎开口之前，褚灵便提前一步浮现。
无数的漆黑代码如羽翼一般扩散，因为世界很黑，所以这项代码仿佛本就该出生于这片梦境之中，看不出有错乱违和的痕迹。
褚灵悬浮在空中，伴随着呼喊自己名字的声音，双手轻轻搭在少年肩头：“我在的。”
灯笼火焰摇曳的厉害。
顾慎面色凝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膛，喃喃道：“我感觉……胸膛里有什么东西，被拉扯出来了，是错觉么？”
“……”
褚灵没有正面回答，她轻声道：“解了两场梦，你现在还有余力么？”
顾慎摇了摇头，他没有逞强：“单凭我一个人……恐怕很难。我有预感，这场梦境，比前面两场都要凶险。”
“幽鬼之笼……曾经的S级封印物，如今严重受损了。”
褚灵的声音罕见地郑重：“但即便如此，它依旧比前面两场梦境……青骰和时之砂加在一起，还要凶险！”
S级封印物？
顾慎神情紧绷……按照危险程度分级，自己在轻轨遭遇的高大夫人，也只是A级。
一件封印物，竟然能达到S级的危险评级？
两人说话之间。
灯笼火光几乎已经全部熄灭。
脚底的潮水越来越高，顾慎感觉自己被无边的黑暗吞没，而小腿位置则是一片冰冷，潮水已经淹没至此，而且还在继续上涨……与此同时，胸膛里那股拽离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好像有一只手，在攥着自己的心脏，随着潮水的冲刷，一下一下地发力，要将自己的灵魂都抽出这具身躯！
“灯笼火熄，恶鬼倾出。”
少女的声音回荡在黑暗中：“一个人的恶念有多大，笼中鬼就有多强……”
顾慎深深呼吸，调整状态，同时借此应对冥冥中的灵魂拉扯之力。
扪心自问，自己不偷不抢，最多只能算是小奸小诈。
笼中的恶鬼，应该不会特别厉害吧？
“顾慎，你不是一直很好奇，自己的超凡能力是什么么？”褚灵缓缓开口，道：“很快，你就能见到了。”
接下来。
死寂的世界最后一道声音是：
“嗤……”
火芯无力的熄灭。
整个世界陷入了黑暗中，而同一时刻，极度漆黑的世界，以另外一种方式缓缓地亮了起来。
顾慎的眼前，缓缓睁开了一枚巨大的……
竖瞳。
这枚竖瞳好像是一枚猩红的太阳，燃烧着无边的血色火海，睁眸的那一刻，强烈的冲击力震荡开来，直接让顾慎手中的灯笼顷刻间焚地灰飞烟灭。
强光照射。
顾慎彻底看清了自己此刻面前的恶鬼，究竟是何模样……
一枚又一枚竖瞳，在远方接连亮起。
无边的潮水，竟是从一张拉满的巨口流淌而出，顾慎就站在巨口之前，整个世界仿佛都要被恶鬼吞入口中……而此时此刻，巨口之中，如同蝗虫一般，不断冲出婴儿大小的魂体。
梦境剧烈震颤起来，摇摇欲坠，看起来随时可能崩塌。
顾慎面色苍白。
这是自己的……恶念？
这简直是，人间炼狱。
……
……
审核小组陷入了绝对的寂静之中。
包括大法官在内。
所有人都在以一种见鬼了的目光，盯着那手持灯笼的入梦少年。
现实世界中的“幽鬼之笼”，内芯的火焰燃烧地极其旺盛，甚至发出沸腾开水般的悲鸣，火光一拨拨迸溅，投射在油纸外皮之上……映射出一枚又一枚的竖瞳。
竖瞳猩红如血。
每一枚都令人触目惊心。
而就这么不断的浮现，浮现，再浮现，最后堆叠……密密麻麻密密麻麻。
数不清的恶鬼，将灯笼外表涂抹了厚厚的一层。
幽鬼之笼能够在外皮上映照出梦境中的恶鬼真相。
而这种现象……则是第一次。
这是有多大的恶念？
无边无际！几乎将整个梦境世界都吞没！

第四十八章 斩鬼
“这是……我的恶念？”
顾慎看着眼前连续睁开的一片片血海。
油纸灯笼中的火焰熄灭之后，整个梦境世界，似乎被自己的“恶念”所填满……
自己心底竟深藏如此强大的恶念吗？
“是。”
“但这并不代表着你是坏人。恶念就像是水中的影子，看似清澈的海面，可能在万米之下，埋藏着足以侵吞全世界的黑潮。”
褚灵轻声道：“善恶之事，论迹不论心。虽然你的恶念看起来大到足以毁灭世界……但，归根结底，这只是一场梦境。”
“现在……”
女孩缓缓道：“斩碎它吧。”
褚灵的语气非常轻巧，斩碎它三个字，说的像是砍瓜切菜，或者像是撕掉一张纸那样轻而易举，或者说，理所应当。
“斩碎它……”
可顾慎看到铺天盖地的黑潮，血海，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刚出新手村的萌新，连把生锈菜刀都没有，孤身一人要挑战吞没世界的大BOSS，而且还要上演一刀砍翻对方的绝活。
这……怎么可能？
顾慎硬着头皮问道：“怎么斩？”
褚灵望着顾慎，缓慢地抬起自己的手臂，两根手指并拢。
“你想怎么斩。”她笑着道：“这样……或者这样？”
横着切了一下。
然后竖着又切了一下。
褚灵笑了：“都可以……看你喜欢咯。”
顾慎怔怔待在原地。
他下意识做出一模一样的动作，然后手指轻轻地横着划过。
“嘶啦。”
感觉就像是撕破了一张脆弱的白纸。
一抹灼目的光芒，在极远的天际聚现，随着顾慎手指的一抹而过，“缓慢”横切了整个世界。
漫天的血海都被斩开，那抹极致的炽光一路摧枯拉朽，像是炽日投射的灼焰，将那些从地狱中涌来的恶鬼，鬼哭狼嚎的黑潮，不断睁开的竖瞳，全都拦腰切成两半——
耳旁所有的嚎哭，刺耳的轰鸣。
在自己遥远的挥臂斩切下。
瞬间破散！
整个沉重的黑暗的世界，被炽烈圣光撕得粉碎，无数光明扑面而来，黑暗潮水像是被一枚重磅炸弹轰中，数以万吨的黑潮被炸得飞起，然后在空中被蒸发成为水汽。
原来噩梦中的世界，这么脆弱啊。
纸糊的。
一捅就破。
一撕就碎。
“恭喜你。”
“用时一分钟。”褚灵风轻云淡地开口，“刷新了幽鬼之笼的解梦记录。”
……
……
教室内。
幽鬼之笼的内芯火焰呼啸着上涨，如同潮水拍打笼壁，给人一种随时都可能撑裂炸开的感觉，那些刻画在油纸上的恶鬼数量实在太多，密密麻麻重叠在一起，仿佛要将整枚灯笼都冲破。
“这是什么情况？”
吴孟白惊呆了，这是幽鬼之笼梦境中第一次映射出如此多厉鬼。
单看灯笼画卷，就能想象到此刻的梦境世界，该是何等的炼狱。
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大法官是最镇定的那一个，他死死盯着顾慎。
果然，顾慎没有档案中记载的那么简单。
“这个小子浓眉大眼的，看上去不像是反社会性人格的家伙啊……”林北烛皱起眉头，喃喃道：“他的恶念也太吓人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失控的风险也很大？”一位审核组成员连忙问道。
“不。”
唐清权开口了，这个时候他反倒是最冷静的人。
“幽鬼之笼中映现出的恶鬼图卷，与失控风险无关。最重要的是，他能否战胜自己的恶念……恶念再小，哪怕只有一只小鬼，意志薄弱的人，也有被很大打断的可能性。而顾慎的恶念，规模之大，闻所未闻，简直如同打开了鬼门一般，他现在应该身陷地狱之中吧？”大法官幽幽地道：“现在，我开始期待了，意志多强大的人，才能一人独闯地狱？”
恶念滔天！
如何斩鬼？
本以为会再一次迎来漫长的等待。
结果就在大法官话音落地的那一刻——
灯笼传出了轻微的一道嘶啦声响！
大法官面色骤变，他目力极好，清楚地看见，那油纸外皮上描绘着层层叠叠万鬼夜行图录的画卷，竟然绽开了一道裂缝。
这是……灯笼受到了梦境中的外力，然后被破坏了？！
怎么可能！
幽鬼之笼曾是一件完整的S级封印物，只不过被一位实力极其强大的大人物拿去测量“自身恶念”，最后那位大人物测出了自己想要的结果，但灯笼却是被撑得炸裂。
于是它便从S级封印物的评级上跌了下来，但即便如此，仍然是极其可怕的梦境封印物。
执掌“幽鬼之笼”以来的十年，唐清权看到过成百上千副不同的恶鬼梦境。
他见过不少次恶念滔天的地狱图卷。
但这些都是在超凡法庭上，被判处极刑的穷凶恶极之徒，他们生性冷血，冷漠，弑杀，无恶不作……地狱便是他们最好的归宿。
可笑的是，这些人在真正见到自己心中恶念之后，反而是最害怕和恐惧的那一类人。
不要说战胜恶念了。
他们连坚持一刻钟都做不到。
差不多等到灯笼上的恶鬼图卷成型，他们的精神就濒临崩溃了……这些人习惯了被当做现实中的恶鬼，人人畏惧，人人躲闪，可当真正见到炼狱中存在的恶鬼，反而懦弱胆怯地像是一个鼠辈。
可顾慎的图卷。
却是唐清权十年来第一次看到。
他本以为，那位大人物以自身恶念，撑裂灯笼，只是一个传说。
但没有想到……这竟然是真的！
顾慎的恶念太强大，灯笼无法承载……这副景象实在太吓人。
他无法想象，梦境中的宿主，该如何应对？
而下一刻。
顾慎就给出了答案——
清脆的嘶啦声响之后，油纸伞外沿裂开了一道环形缝隙，像是被人切割了一刀。
与此同时，幽鬼之笼内芯的火焰扭曲，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悲鸣！
刻画在灯笼油纸外皮上，数之不清的面目狰狞的鬼魂全都被拦腰斩断。
“什么？”
唐清权瞪大双眼。
其余的所有人面面相觑。
上一刻，他们还在想顾慎会如何斩鬼？
下一刻，斩鬼已经结束了！
这一幕荒唐而又戏剧。
数不清的恶鬼连绵成潮，要将世界吞没……然而下一刻，天亮了。
所有恶鬼，全都斩断。
简单的……像是撕纸。
也的确是在撕纸，油纸灯笼的表皮在刚刚的那一下火光闪烁中破裂开来，这件昔日S级的封印物，破损地更加严重了。
“呼……”
教室内寂静地落针可闻。
只有一个人轻轻的吐气声音。
拎着灯笼的顾慎，从“幽鬼之笼”的梦境中脱离，他缓缓睁开了双眼。
解开第三场梦境，他的面色不再苍白，反而有了许多血色，解开幽鬼之笼后……他觉得自己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舒爽起来，原本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现在反而轻松多了。
顾慎注意到了审核组五人成员一个比一个错愕震撼的神情。
自己斩鬼斩得太快了么？
但……这也不是自己能够控制的。
嘶啦一下，就结束了。
褚灵说得没错，就像是……撕纸一样？
顾慎注意到了幽鬼之笼的破损，在刚刚梦境中的动静太大，这盏灯笼受到了破坏？
可千万不要找自己的麻烦啊。
他心中默默祈祷了一句，略带歉意地双手将灯笼奉还，然后鞠了一躬。
满室寂静，无人出声。
顾慎轻轻咳嗽了一声，吸引了诸位考官的注意力，他小心翼翼地问道：“现在，审核……算是结束了么？”

第四十九章 圈套
“不祥的预感忽然变强烈了。”
进入公寓的那一刻，韩当心头咯噔一声。
他之所以选择今天动手，是因为顾慎的审核就在今天……根据情报来看，树先生已经回到大藤市了，为了确保顾慎的人身安全，周济人一定会陪同参与审核。
如果这个老头子不在。
那么自己动手，就无需顾虑太多。
“这么强烈的不祥感……是那个姓罗的女人？”韩当快步离开电梯，来到顾慎的公寓门前，如果有可能，他并不想与那个女人发生正面冲突。
他与罗洱是同一届进入裁决所的使官，他很清楚……对方有多么难缠。
可是时间不允许自己再犹豫了。
取走信物，提交审核组，结束这一切。
开弓没有回头箭！
韩当一只手按住门框，深吸一口气。
【真言】领域瞬间发动，公寓门前重叠了数道影子，他只是动用了最简单的侧写，打开门锁的密码顺序在梦境中倒流着浮现……
“咔嚓。”
很顺利。
门打开了。
韩当直奔卧室，他看到了一个大大的立地储物柜，第三层的抽屉上了一把袖珍的青铜锁。
这种锁需要钥匙拧动。
心中焦急的催促感越来越强烈，韩当已经没有耐心再去寻找钥匙。
他面无表情，手掌覆盖在这枚青铜小锁的表面，精神力如潮水一般涌出，只一瞬间便锁舌震断，抽屉顺利打开。
“……”
韩当神情阴沉，盯着抽屉里面的那样物事。
一个扁长的密码盒。
同样的一把袖珍密码锁，将开合处牢牢地卡住，而密码盒上还写了一句郑重工整的警告：“非礼勿启。”
“你特么……在逗我？”
下一刻，韩当面色骤变。
来人了！
他反应极快，连忙将密码盒抱入怀中，紧接着快速向着卧室阳台冲刺奔去，落地的大玻璃窗瞬间被他撞碎，街道上有人听到了高层玻璃爆碎的声音。
人们纷纷抬起头来。
只不过公寓高层，一片太平。
这一切仿佛都只是错觉。
无数的玻璃碎渣在空中飞舞，在破碎的那一瞬间，便被不可言说的规则改变了飞舞的方向，紧接着如流水一般倒流而回——
“哗啦啦。”
流水凝固，玻璃重聚。
韩当瞳孔收缩，他仍然是冲刺撞出的姿势，只不过掠出的方向与自己原先准备的完全相反。
他本想从顾慎所在的高层公寓直接跳窗脱逃……但此刻，则是撞向了来时的门口方向。
发生了什么？
这是什么能力？
大脑一片空白，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缕危机，自己即将撞出去的方向，在门框两端位置，粘结着一根极其纤细，但绷得紧直的黑色发丝。
这根发丝在微风中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如果撞上去的话，恐怕会被直接切开吧！
“这是……那个女人的封印物！”
韩当的金丝眼镜，闪烁一缕辉光，他竖起两根手指，抵在喉结前端位置，撞上发丝的那一刻，并没有出现紧绷如铁的发丝将他斩首的情况。
“珰！”
一道脆响。
发丝两端的粘粘物直接崩断，门框两侧溅出一团灰尘，韩当有些狼狈地停下冲势，他站稳身子，阴森凝视着烟尘之外的三人组。
南槿拔出了两把刀，全面戒备，注意力高度集中，准备迎接接下来的战斗。
而钟帷则是双手插在口袋中，神情放松，他环顾打量着顾慎的公寓，甚至没有多看韩当一眼……因为他知道，这场战斗或许根本就不会发生。
再或许，已经结束了。
罗师姐的袖子被捋到了小臂上方，雪白如莲藕的手臂，此刻密密麻麻缠绕着黑发，黑发如瀑布一般流淌了一地，不知何时已将屋子的表面都铺了一层，窗外的玻璃不再透光，整个公寓的光线都被封锁，只有炽灯的光线斑驳地洒落。
“又见面了，韩当。”
罗师姐拉了张椅子，随意地坐下，她微笑道：“这几年，裁决所有能力执行高危任务的使官越来越少了，既然你来大藤市了，何必偷偷摸摸的？大可以来找我喝茶。”
“罗洱……”
韩当站在门框崩塌的烟尘中皱起眉头，他摆了摆手，用精神力驱散尘雾。
既然被抓到了，也没什么好说的。
大家本来就只是在演戏，彼此心照不宣，现在戳破了而已。
“你应该知道，我来大藤市执行的是什么任务。”韩当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怀中的密码铁盒，淡淡道：“你那位还没收入门下的小学弟，底子可不干净，恐怕达不到裁决所的入门审核标准啊。”
“哦……是么。”
罗师姐淡然道：“何以见得呢？”
“证据就在我的手上。”韩当冷冷道：“火灾案的真相……想必你们比我更清楚。检举报告我已经递交给审核组了，如果他们不受理，这份检举报告也会继续向上方呈递，我确保议会能够看到‘真相’。”
“真相？”
罗洱幽幽道：“与其说是真相，不如说是你为了达成目的所采取的手段吧。既然你不藏着掖着了，那么我正好也把话说清楚。你和朱望，在‘特赦令’这件事上穷追不舍，无非就是要扳倒老师，好接任裁决所里的大裁决官位置。”
韩当眯起双眼，并不言语。
“最新的会议结果你应该也知道了。赵议员否决了弹劾。”罗洱笑道：“你们或许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有那么多人希望老师撤职，但这场弹劾仍然失败了呢？”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整间公寓都开始震颤，炽灯迸发出刺耳的细鸣。
韩当神情凝重起来。
他想要施展【真言领域】，但直到此刻才发现，早有一股比自己还要强大数倍的精神力量将这里全面覆盖，自己的精神力，被牢牢压制住。
就像是地底的幼苗，想要生根发芽，都极其困难。
这是……对面那个女人的精神力？
这种庞大的精神力，让韩当生出一种无力感，就像是……面对老师那样。
“难道……”
韩当想到了一个可能，心情陡然忐忑起来。
罗师姐把玩着掌心的黑发，她轻声温柔地开口：“是的，正如你此刻猜测的那样……就在不久前，我已经突破了深海十二层的试炼，得到了议会‘天瞳’的授封称号。这个消息还没传出去，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韩当紧紧抱着盒子，面色骤然苍白下来。
“不……不可能……”
自己可是裁决所风头最盛的年轻领袖，一路走来，都比其他同龄人更强一些，而罗洱……的确算是一个强劲对手，可这么多年来，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被这个女人超越。
深海十二层的试炼……那是一道隔绝了无数天才的天堑。
自己还在天堑前苦苦挣扎。
而罗洱，竟然已经跨过了天堑，拿到了授封。
罗师姐开口的那一刻，钟帷面容平静如常，他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而南槿则是神情震惊……据她所知，通过深海十二层的强者凤毛麟角，每一位都有专属的，独一无二的封号。
周济人的封号是“参天之树”，这也是被许多人恭敬称老师为“树先生”的原因。
因为多年前的那场超凡事件，师姐的身体停留在了十五岁，看起来非常年轻，可实际上也就二十七八，她已经抵达了许多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现在你明白，弹劾失败的原因么？”
罗师姐端坐在椅子上，轻轻笑了笑，同时抬起手掌，随意一挥。
“即便是你的老师朱望亲自到场，也未必能够从我手上，带走这枚盒子！”
下一刻，强大的精神力海啸一般涌出。
韩当闷哼一声，他根本无法抵抗巨大精神力的差距，被震地后退数步，后背撞在墙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青铜密码盒脱离怀抱自行飞出，落在了罗洱的手上。
入手一瞬间，漆黑发丝便迅速将锁盒爬满缠绕。
罗师姐若有所思地凝视掌心的青铜盒。
她脸上浮现了一抹有趣的笑意，带着三分可怜意味地望向韩当，道：“退一万步……就算你把这个盒子带走，又能怎么样呢？”
封印物表面的黑藻尽数退去。
只留下了一根纤细发丝，探进锁舌内，轻轻转动。
“咯噔。”
当着对方的面，锁盒被缓缓打开。
韩当神情难看到了极点……
他无法相信，自己费尽心机夺取的密码锁盒……里面什么竟然都没有。
没有物证也没有封印物更没有什么尺子。
空空荡荡。
自己……在福利院，被顾慎耍了。

第五十章 落幕
微风吹过教室的窗帘。
正午的阳光有点燥热。
距离审核开始……不过两三个小时，这场原先预计至少花费十至十五小时，甚至极有可能消磨一整天的超凡审核，便彻底落幕了。
各种意义上的落幕。
三件噩梦级别的封印物，都完成了各自的解梦。
这是包括五位审核员在内，都没有想到的最终结果……一口气完成三件噩梦封印物的解梦，这是新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顾慎不仅完成了，还刷新了三项纪录。
很难用语言来形容这个少年的解梦天赋……即便是万中无一这种盛赞也显得有些苍白，或许用闻所未闻会更加合适。
大法官很是心疼地看着摆放在自己面前的幽鬼之笼，古旧的灯笼油纸皮裂开了一道口子，常燃的精神火焰遭受了重创，奄奄一息，只剩下一缕苗头。
他的神情说不出的复杂。
陪伴自己十多年的封印物竟然被一个新人在梦境中破坏了……这个少年不愧是“S级”，超凡力量严重超过了同级新人。
“审核结束了。”
唐清权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张冰冷如雪山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困惑，他认真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顾慎，你的超凡能力是什么？”
顾慎张了张嘴。
他回想着幽鬼之笼内的景象，陷入了思考之中。
褚灵的话，浮现心头。
【“顾慎，你不是一直很好奇，自己的超凡能力是什么么？”】
【“很快，你就能见到了。”】
在幽鬼之笼的梦境中，自己那随便挥一挥手，便将整个世界恶念都撕裂的强大力量……就是自己的超凡能力么？
还是说……那只是一场梦。
“是……光……”
顾慎的声音也有些困惑，他低声道：“这股力量很强，需要耗费极大的代价才能动用。但在‘幽鬼之笼’中，我感受到了它的存在。”
大法官正襟危坐，神情变得无比凝重。
“光？”
听起来像是自然系的超凡力量……这显然是排名极高的能力。
“不……不是光……”
顾慎回忆着梦境中的景象，喃喃道：“在幽鬼之笼中，我看到整座梦境都被恶念吞没，秩序已经崩塌，但我动用‘它’后，黑暗被撕裂了，与其说那股力量是‘光’，不如说那股力量缔造了‘光’。”
所有审核官都下意识对望，他们看到每位同僚的脸上都满是茫然。
“根据顾慎的描述，这种超凡力量，并不在超凡谱系图已知的记录中。”林北烛思索了一会，缓缓道：“很显然，这是一种全新的超凡力量……根据刚刚的描述推断，这应该是拥有着自然系和精神系两种特性的力量，而且大概率兼并‘撕裂’和‘炽光’的特质。”
顾慎听到这，怔了怔。
撕裂与炽光。
倒还真是巧合……自己在梦境中的力量，正好复合火灾案的现场报告。
他没有解释什么，只是默默握了握拳，感受着梦境中残留的意境。
“可以使用一下么？”唐清权正色道：“我们想要看一看。”
顾慎面露尴尬，他很想像梦境那样，挥一挥手，撕纸一样撕裂整个世界……可是现实并不允许自己做出这么拉风的姿势。
他挥一挥手，能够撕掉的就只有风。
“我目前……还不能熟练掌握。”顾慎想了个天衣无缝的借口，道：“火灾案是因为生命受到了威胁，所以潜能爆发……而日常生活中，我无法自如动用这股力量，但是在特殊的梦境里，我似乎可以使用‘它’。”
因为在幽鬼之笼中，确实感知到了超凡力量的存在。
顾慎长长舒了一口气。
连演戏都变得有底气了许多。
“嗯……过于强大的力量，往往都有着巨大的动用代价，看来这是一门大杀器。”大法官点了点头，“看来关于超凡力量的使用，你还需要一段相当漫长的时间去进行摸索。这一点，没有人能够帮你，只有靠你自己了。”
顾慎心想，这些大人物们还真是心思缜密啊，自己也不用说什么……他们就把自己的超凡力量总结地七七八八了。
“很好。你去隔壁等待吧。我们还要商议一些事情。”大法官有些疲倦地开口。
顾慎被请到了隔壁。
审核组的几人对视了一眼。
尽管顾慎的审核表现十分完美，他们眼神中仍有担忧……那份检举报告还没有结束，这是最大的麻烦。
“叮铃铃。”
便在此时，唐清权的电话铃声响起。
大法官皱起眉头。
他接通电话。
电话那边是韩当的声音。
“喂……”
韩当的声音很轻，“唐大法官，是关于检举报告的事……我想撤回那份报告。”
“……”
唐清权沉默了一会，他选择开启免提，将手机放在桌面，让韩当的声音能够被审核小组的所有人都听见。
大法官轻轻叩击着档案袋，不缓不急地问道：“韩当，你所谓的‘撤回’，是指从审核组手中撤回文件，移交给东洲议会，还是指彻底撤回？”
“彻底撤回。”
韩当低声笑了，带着歉意，“这件事情是我们弄错了。实在抱歉……如果方便的话，希望您能将这份检举报告……”
“混账！”
大法官直接打断，怒喝：“这份报告的控告有多严重，你不知道？说递交就递交，说撤回就撤回！你把特别审核组当成什么了？！”
电话那边是一片死寂的沉默。
“你的证物呢？”唐清权冷冷道：“不是说有足以证明报告的证物么！”
韩当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为了弹劾周济人，真是不择手段，穷尽心机。”
大法官面无表情道：“凭空捏造，坑害新人，顾慎差一点就被你害死了……这件事情我会如实禀告议会，你最好转告朱望一声，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说完。
挂断。
电话的另外一端，黑色长发如海藻一般，将韩当压在墙壁之上，用来通话的手机则是被束缚着悬在空中。
韩当的喉咙一阵堵塞。
电话挂断后……手机被发丝牵引着塞入韩当口袋中。
他死死盯着罗洱，眼中有怨憎也有愤恨，刚刚那通电话，还有撤回的案件，其实都不是他的意愿，但声音不受控制地就传出了。
“你的目光很有意思。”罗师姐坐在椅上，笑道：“比起顾慎要面临的控告……你们的麻烦可不算什么，最多就是议会的一些批评。”
“这件事情，到此为止……已经算是完美落幕了，不是么？”
罗洱站起身子，来到韩当面前，她一字一句，道：“当然……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要加上一些东西，没记错的话，那是你很喜欢的招数。”
“韩当。”
罗师姐的双眼与韩当对视的那一刻——
精神领域一瞬间张开！
韩当眼神一下子茫然起来，脑海中响起的那道声音仿佛具有无边魔力。
“你来大藤市调查‘火灾案’，递交检举报告之后……你发现自己的调查失实，主动选择撤回报告，你将感到愧疚，并且发自内心地为自己的行为忏悔。”
韩当的意识挣扎了一下，旋即淹没。
最后的声音告诉他。
“睡一觉后，你将忘了这里发生的一切，返回大都区，接受议会的惩罚。”

第五十一章 陪阅
二十分钟后。
顾慎被重新叫回了审核所在的那间教室。
桌上的三件封印物已经被收回了，五位审核组成员，正襟危坐，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是审核结果下来了么……
顾慎心里没来由地忐忑起来。其实他知道自己的解梦成绩不错，这场审核十有八九是拿下了，可是从小到大，每到凝重正式的场合，他都有点犯怵。
十拿九稳，但也有一点可能性是失败的。
万一……结果不好呢？
看到顾慎有些忐忑的表情，红杉区审判长忍不住先笑了。
接着其余几位审官都笑了。
教室里寂静的这几秒，是审核组经过商讨之后，准备送给这位S级新人的一个小小玩笑。
从顾慎完成幽鬼之笼的解梦时，结果就已经确定了。
毋庸置疑的S级。
那便让他小小的担心一下好了。
“恭喜你。”
唐清权主审官的声音打破了教室的宁静。
他冷硬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笑容，这位一丝不苟梳着背头满脸写着生人勿近的高大法官，笑起来竟然给人一种亲近和善的感觉。
“顾慎，经过我们的审核，共议。审核组决定给予你‘S级’的潜力评价。”大法官郑重道：“在过往的二十年来，裁决所得到‘S级’评分的超凡者屈指可数。你是我们寄以厚望的新人，也是未来东洲的希望，希望你再接再厉。”
很官方的寄语，但大法官说得很用心。
顾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谢谢。”
他深深鞠了一躬，起身后再一次地重复：“……谢谢。”
对面的五位审官起身，轮流到顾慎身边握手。
他们留下了自己的名字，还有身份……东洲九大区，这几位每一位都是相当有名的权威人物。
“顾慎，你是个很好的孩子，用一枚特赦令交换你的未来，是非常值当的事情。”
执掌时之砂的童颜老者林北烛在握手时，低声对顾慎说了一个消息，道：“其实……就算赵议员没有发布那枚特赦令，也会有其他人出面。据我所知……长野有人还是对你蛮关注的。”
长野？
那可是东洲江北最繁华的地带，与大都并列的核心大区。
那里竟然也有人在关注着自己……顾慎一时之间有了种正在做梦的错觉。
他看到林北烛对自己眨了眨眼，笑道：“至于是谁，我不方便多说。如果你以后有机会来到长野，我可以带你去见一见他。”
“多谢您的好意。其实我是在小地方长大的……一直想去看看更大的城市，但没有机会。”顾慎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对于大都和长野，我都还蛮好奇的。”
顾慎在远离科技文明的山区福利院长大，就连青河区的市中心，都没有怎么逛过。
至于长野和大都，对他而言，更是只存在于网络上的城市。
“放心！以后有的是机会！”
红杉区审判长吴孟白用力握手，同时拍着顾慎肩膀，豪迈笑道：“长野和大都是挺发达，但其他大区也不赖。小家伙，我很看好你，如果在裁决所混不下去的话，可以来红杉区找我。”
“……好的！”顾慎认真鞠躬致谢。
这位审判长，他记忆深刻。
自己第一场入梦接触的就是吴孟白的“青骰”，而这场审核下来，红杉区审判长也是对自己释放最多善意的那一位。
就是……监狱所的大人物们，似乎都挺喜欢光明正大挖墙脚的啊？
“好了。诸位，我们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就不要耽误顾慎的‘时间’了。”
大法官轻声道：“小崔先生还等着要见见这位新人呢。”
听到了小崔先生四个字，其余几人哈哈一笑，不再多说什么。
“小崔先生……”
顾慎神情凝重起来。
在审核开始的好几天前，师兄师姐就告诉了自己，整场特赦令事件的大概轮廓，以及这次审核最关键的“人物”。
大都区议员助理崔忠诚。
大家更习惯称呼他小崔先生，这是一个非常厉害的男人，议员助理的头衔听起来并不高大，但实际上他是一个相当特殊的存在……在议会中拥有强大话语权的赵西来老先生，年龄已经很大了，大多数时间都在休养，许多重要事务都是交由这位小崔先生亲自处理。
可以说，赵议员最信任和依赖的，就是自己的这位助理。
所以，在审核开始之前，罗师姐让南槿带着自己离开青河区，避一避风头。
为的，就是不要在正式审核开始前，与小崔先生见面。
他的第一印象，可能会对审核产生很大的影响……
而现在，终于到了该见面的时候了。
顾慎与大法官一路同行。
最后他被带到了图书馆中，午后的阅览室被阳光铺满，一个身姿挺拔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安安静静坐在桌前，气质老旧地像是一块石头。
隔着全落地玻璃窗，顾慎小声问道：“这就是小崔先生？”
与自己想象中不一样。
他还以为……对方会是个跟唐清权法官形象类似的精英分子，梳着背头，穿着整齐的西装，一眼看上去就很忙碌，总是一心多用地做好几件事，从早忙到晚，天天如此。
自己见面的时候，小崔先生应该正在处理公务，噼里啪啦的回复好几封邮件。
事实上与自己想象地完全相反。
崔忠诚没有花里胡哨的装扮，朴素地像是大藤公学里的一位老师，在这座无人的图书馆中，他就像是一粒沉入深海中的沙子。
顾慎看着那道坐得笔直的身影，他毫不怀疑，如果没人打扰，这位小崔先生会从早晨坐到晚上。
“是的，这位就是小崔先生了。”
大法官提醒道：“不必紧张，小崔先生……其实是个很友善的人，只是不善言辞，所以显得比较孤独。其实他一直期待着与你的见面，所以特定叮嘱我们，审核结束后，要把你送来。”
顾慎点了点头。
感应门缓缓打开，顾慎走入阅览室，径直走到了阳光下的那张大桌子前。
他注意到，小崔先生看的那本书……快要看完了，还剩最后薄薄的十几页。
顾慎没有开口，也没有出声。
他只是安安静静从书架中选了几本书，坐在崔忠诚对面，无声无息地陪着对方，一起看了下去。

第五十二章 要求
“让你久等了。”
最后的十几页，崔忠诚看了一个多小时，阳光挪移后，只有残余的光斑，落在两人身上。
男人合上书页，略带歉意地开口，“我本以为，你的审核……最快要到晚上才能结束。”
解梦是时间最长的测试。
没有想到，顾慎完成地如此之快。
“您太客气啦。”顾慎连忙摇头：“我一直都想来这里看书，所以并没有觉得很久。”
崔忠诚瞥了眼顾慎的手边。
他看书的速度很慢，而顾慎则完全相反，从坐到自己对面，到现在已经看完了两本。
“电磁拓扑学？”崔忠诚笑了，这是一门早就被攻克的老旧学科，而攻克之人赫赫有名：“你为什么会选这本？随手选的？还是对艾伦图灵感兴趣？”
“其实是对深海感兴趣……”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自大，顾慎连忙纠正：“准确地说，我比较好奇深海的研发过程，所以有时间就会看一些相关的书，杂七杂八，什么都看。”
“那你不应该选这本，这本太老旧了，拓扑学与深海的关系可不大。”崔忠诚微笑道：“或许你应该看云端计算、深海语言方面的书籍。”
“逻辑与算法应该只是架构……”顾慎想了想，挠头道：“图灵先生说过，科技真正的血肉，是未被录入库中的知识和真理。我知道自己不算聪明，所以都一般会选这种书……学科被攻克，所有疑难点都被标注，看完之后基本不会有什么困惑。”
崔忠诚沉默了一小会，意味深长看着少年：“顾慎……你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样。不要妄自菲薄，或许你比自己想象中要聪明得多。”
顾慎不好意思地略过夸赞，坦诚道：“您也跟我想象中不一样。我以为您会……”
顿了顿。
他摆了个敲键盘的姿势，笑道：“很忙。”
谁会想到，日理万机的议员助理，竟然用了一整个白天的时间悠闲地坐在图书馆里阅读纸质书。
“今天是例外，因为要见你。”崔忠诚站起身子，收拾桌上的书籍，将单片眼镜放入外套兜中，然后将整件外套托在手臂，微笑道：“我们边走边说吧。带你看看我的母校。”
两个人离开图书馆，一路走走停停。
“我在大藤公学念了六年的书，理想是成为一名老师。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我的理想应该是能实现的。”崔忠诚回忆起自己的往事，眼中有复杂的情绪流淌，愧疚笑道：“实在有些惭愧，议会的事情太忙，一晃十几年过去了，还是第一次回母校。”
“意外？”顾慎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时候，独自抚养我长大的母亲生了一场重病，需要很多钱。花帜集团正在高薪聘请人才，赵先生看中了我，给我一个很好的职位，额外给了我一大笔钱。”崔忠诚轻轻道：“有了这笔钱，我的父母才得以安详地渡过晚年。有时候人需要向现实低头，理想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药用，你的档案我看过了，加入裁决所的原因是因为钱吧？”
顾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崔忠诚淡淡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世上没有人是清心寡欲的圣人。裁决所的任务都很危险，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现在能够用钱满足你，是一件好事，以后或许你就看不上这些俗物了……”
“我希望我的婆婆，还有福利院的那些小家伙们，能够生活地好一些。”顾慎知道，小崔先生既然提出在审核后要单独见自己，那么便不会只是闲聊。
审核通过，才有见面的机会。
那么现在，也就是自己开条件的时候了。
“这不是问题。”崔忠诚平静道：“能够把你培养出来，晨光福利院的徐雅婆婆很不容易。如果她愿意搬到大城市，我随时会派人安排，如果她想要继续留在五老山，我会从集团内直接拨款，这些孩子们的教育资源，社会保障，包括以后的就业，集团都可以替他们解决。”
“……”
顾慎想了一会，认真道：“拨款可以直接打在我的卡上么？这件事情我希望小崔先生不要通知婆婆他们……对于那些孩子们，保证教育资源就足够了，其他的问题他们可以自己解决。”
“好。”崔忠诚依旧答应地干净利落，“就按你说得办。”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那些在穷山僻壤里长大的孩子们，往往拥有着超越同龄人的毅力和韧性，但如果这股劲头被安逸和享受腐蚀，那可能就再也回不去了。
“还有什么要求么？”
顾慎这一次想了很久。
他驻足在一片湖泊前，波光粼粼，映射出无数个自己的倒影。
“我跟婆婆说，我在一座研究所工作，这件事情需要您帮忙圆场，让她相信就好。”顾慎缓缓道：“这应该并不难吧？”
“放心，”崔忠诚淡淡道，“你的研究所履历我会做得比真正的研究员还真。”
得到了这个承诺，顾慎松了口气。
“小崔先生，我想问一问接下来的任务。”他认真道：“我经历过A－009事件，我知道超凡任务意味着什么……”
自己以后会与许多危险人物打交道，有失控者，有封印物，应该还有很多科学无法解释的超凡现象。
“你会离开青河区一段时间。”
崔忠诚站在顾慎身旁，他看着湖里的万千剪影，轻声道：“有一个任务会交给你……没你想象中那么危险，是与‘正常人’打交道的。当然，也绝不轻松。”
“有时候正常人比失控者可怕多了。”
顾慎自嘲地笑了笑。
大家都认为A－009是洪水猛兽，但只有他知道，这位高大夫人至少对自己是温柔的。
反倒是火灾案中那两位烧毁大楼的未知超凡者，手段残暴，令人愤恨。
“最后我还有一个要求……我不希望火灾案就此翻篇，或者被大家所遗忘。”
湖水涟漪消散，回归成一面平滑的镜面，映衬出少年那张冷静的面容：“这场风波是因特赦令而起，而那些刺杀我的人显然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我无法原谅幕后者的所作所为，他扼杀了无辜的生命，还逃脱了法律的制裁。”

第五十三章 长久基金会
“火灾案……”
崔忠诚开口：“就算你不提，我也会说的。”
“你通过了审核，就是裁决所的人，而你的老师周济人是出了名的护犊子。”小崔先生缓缓道：“听说他这些日子一直在追查‘火灾案’的线索，或许是害怕你没有通过审核的话，会被这桩案件连累。”
顾慎默默低下头，低声笑了笑，没说什么。
那个老家伙……这段时间应该正忙于处理议会和敌手的弹劾吧。
竟然还抽出时间照顾自己的案件。
“刺杀我的那两个家伙……不是提取了基因么？”顾慎问道：“追查应该没什么难度吧？”
“虽然深海数据库里保存着五大洲公民的基因数据，但并非每一次搜索都有结果。”
崔忠诚道：“超凡能力是一种无法解释的‘突变’，违背了科学建立的秩序和逻辑……目前现场收集的基因数据，还没有在库内还没有得到搜索响应，我们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给出结果。”
他瞥了眼顾慎。
“但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些线索。”
“或者说……猜测。”
小崔先生轻声地说：“这场刺杀发生在裁决所准备吸纳你之前……事实上直到现在，你通过审核，得到‘S级’评分的事情，几乎没有人知道。”
“所以，这场刺杀事件不是奔着你来的。你只是一枚棋子，幕后的那帮家伙瞄准的是周济人，我猜测他们是得到了A－009的逃脱消息，于是希望借此制造足够大的动乱。”
说到这。
顾慎皱起眉头，“您的意思是……这些是希望弹劾老师的人做的？”
第一时间，他就想到了朱望，韩当。
“不不不……”
崔忠诚摇了摇头，柔声道：“朱望和韩当不会做出这么没有水准的事情，这件事情的行事风格太疯狂了，直接炸掉一栋居民楼，恨不得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谁都无法阻止一场蓄意爆炸，这帮人极大概率是抵制‘觉醒法令’的极端分子。”
“等一等……”
顾慎有点茫然，“什么是‘觉醒法令’？”
崔忠诚凝眉，“你的老师没有告诉你？”
“也是……你一直在准备这场审核，如果没有通过的话，也不需要知道法令的事。”
崔忠诚静静站在湖前，他看着湖对岸来来往往走过的人群。
“超凡能力的觉醒……被证实是可以人为掌控的。已经有成功的案例了，而且不止一例。东洲议会的两大城，也就是长野、大都，因为这件事产生了激烈的争论，以及严重的分歧。有人认为‘超凡觉醒’是需要对公众隐瞒的秘闻，有人则认为应该向下推行法令，让每个公民都享受到超凡力量。”
有风吹过。
小崔先生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让顾慎觉得浑身无比沉重。
觉醒法令……这四个字，蕴含了太大的信息量。
议会掌握了让普通人也能觉醒超凡的力量……这是准备让所有人都成为超凡者么？
这种重大事件的推进，如同洪流一般。
而自己则像是一只渺小的蝼蚁。
他在这一刻认知到了自己的无知，以及无力。
“太疯狂了……”顾慎喃喃道：“如果这个消息透露，大家会……疯掉的吧？”
无法想象，这枚法令一旦颁布，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秩序该如何维护？
“有人支持，有人抵制，但都是出于利益的立场。没有人知道世界明天会变成什么样子。”崔忠诚的声音比风还轻：“想一想吧……睡了一觉，深海就横空出世了，再睡一觉，这台计算机就链接了五片大洲。这个时代发展的速度太快，我们能够得到的唯一经验就是……必须要第一时间搭乘新世界的船，才能去往更远的彼岸。”
很难想象，这个浑身透着老旧气息的男人，会说出这种革新锐意的话。
“你……说得对。”
顾慎揉了揉眉心，道：“所以……老师是支持法令的？”
“嗯。其余几片大洲，还有议会的最高席们，基本都是支持的……真正的原因，你以后就知道了。这对人类而言未必是件坏事。”崔忠诚平静道：“只是还有一些古旧的人，一些顽固分子，不愿意接受时代的改变，他们把自己藏在全世界的各个角落。”
“当然……不愿意接受改变，并不是什么罪恶。总要允许有人欣赏和热爱旧时代。”小崔先生笑了笑，“哪怕全世界的书籍在网络都能看见，也会有人抱着书在图书馆里坐上一整天啊。”
说到这。
他眨了眨眼，小声道：“你知道的……我就是这样的人。”
“其实我也是……”顾慎小声地附和着。
怪不得。
怪不得第一次见面，树先生开车送自己回家的时候说，新时代快要来了。
觉醒法令的事情，着实给了顾慎很大的震撼。
他捋了捋思路。
“有人把自己藏了起来，有人把自己抛了出去。”
“您刚刚所说的那些人中，有一部分……不仅仅是不愿意接受改变，而且是抗拒，抵触，甚至想要毁灭这一切。”
顾慎试探性问道：“所以，刺杀我的那两位超凡者，就是抗拒觉醒法令的极端分子了？”
“没错。”
崔忠诚笑道：“你理解地很快嘛。”
“我个人猜测，这两个刺杀者，可能来自于‘长久基金会’，这是一个臭名昭著的超凡者极端组织，真实巢穴的位置无人知晓，但是有相当一部分数量的狂热基金会信徒，潜伏在五大洲各处，这几年被抓到的时候，都选择了类似自爆的极端手段来终结生命，所以现场不会留下什么证据，而且不知是采用了什么技术手段，他们的基因数据基本都无法在深海库内搜索到。”
顾慎瞳孔缩了缩。
“这次他们失手了，可能是没有想到，派出的两位超凡者竟然会被你一个‘普通人’反杀。”小崔先生笑了笑，“多亏了你，现场保留了较为完整的基因数据，或许这次是个突破口，如果他们真是长久基金会的成员，我们可以顺藤摸瓜找出其他的潜伏者。”

第五十四章 聚餐
老诚火锅店。
这是一家坐落在青河区偏僻小巷子里的火锅老店，人气很旺，平时需要提前预订才有座位，二层楼有一个露天天台，晚风吹过，阵阵飘香。
今晚的二楼天台被三个年轻人包下了。
“好香啊——”
钟帷深深吸了一口，他咽了口口水：“……从哪里飘来的锅子味道，这也太香了吧，我快被馋哭了，小顾还要多久到啊？”
罗师姐用未拆封的筷子轻轻拍了他一下，警告道：“老实等着吧。小顾不到，不准动筷子。”
很快。
火锅被端上来了，一大块牛油上浇了一层薄薄的茶水，慢火煨炖，牛油彻底化开，花椒的香味慢慢散开，咕咚咕咚冒着小泡。
“不愧是老师找到的火锅店啊……”钟帷看着红油锅子，感慨道：“藏得这么深，肯定很好吃。我不动筷子，可以先尝一口汤吗？”
罗师姐瞪了他一眼。
钟帷讪讪把勺子缩了回去。
轻轻咳嗽了一声，钟帷转移话题，正色道：“话说……小顾真是太让人惊喜和意外了，审核组那几个人可都是狠角色，看起来可不像是会放水的样子，他是怎么通过审核的？”
南槿穿着一身休闲便装，坐在天台靠边的位置，一只手搭在露台栏杆上，她远眺小巷外的街角，轻声道：“我觉得，顾慎藏了一手。解梦这件事……很可能是他的长项。还记得韩当最后的表情吗？”
师兄师姐同时对视一眼。
在顾慎公寓，拆开那个锁盒的时候，韩当神情错愕震惊。
“你的意思是，很有可能……在福利院，韩当已经和顾慎交锋过一次了。”钟帷眯起双眼，觉得这件事开始变得有趣起来了，“而韩当这个老狐狸，是被顾慎骗了。”
“有意思……”
罗洱也来了兴趣，她喃喃道：“怪不得韩当要来公寓抢锁盒……他是觉得锁盒里有重要的物证。结果完全是被顾慎骗了。”
“韩当的能力叫做‘真言’，他能够释放出相当强大的一座精神领域，强行拉人‘入梦’，在梦境中，没有人能对他撒谎。”
钟帷语速快了起来：“于是他拉着顾慎入梦，自以为在‘真言领域’内得到了线索，但事实上线索压根是假的。”
“厉害啊……”钟师兄喃喃道：“所以真相是顾慎是找到了韩当梦境中的漏洞？真是不可思议……”
“真相如何，我们不得而知，而且也不重要了……审核已经结束了。”
“可以确定的是，小顾可没我们想象中那么简单。”
罗师姐笑着摇了摇头，“我们先前都不看好他的成绩，结果他拿下了‘S级’，还打破了裁决所的好几项纪录。”
她想到在训练场时候，顾慎对自己说的话。
这个少年做到了。
很不容易，也很了不起。
“来了。”
南槿低声开口，同时拽起桌边的鸭舌帽，用力按在了自己的头上。
对于南槿戴帽子的动作……钟帷一开始还有些困惑，紧接着他就明白了为什么。
耳旁响起了引擎咆哮的轰鸣声音。
一辆极其夺目的漆黑敞篷超跑漂移过弯，紧接着急停刹车，轮胎抱紧在地面擦出了两条胎痕。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一点。
“啊哈——”
“久等了！”
叼着雪茄的老人，在众人注视下仰面喷出一大口烟雾，对着二楼天台的弟子们热情地打着招呼，树先生换了一身浮夸的白色绅士礼服，看起来像是要出席国宴的重量级嘉宾，然而身旁的顾慎则是死死捂住面颊，不愿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这老头，是有社交牛逼症吧？
哪有穿成这个样子……来吃火锅的啊！
……
……
“你们几个，怎么这副表情啊？生怕被人看到？”
“放轻松，二楼已经被包下来了。”
周济人登上天台，看到自己三个弟子各个戴着帽子缩着脑袋，忍不住笑道：“吃完火锅我还要去见个朋友，穿得正式一点比较好。不然我也不介意背心裤衩当个朴素市民的。”
身后的顾慎来到天台，长长松了口气。
终于结束了这一路的煎熬，顾慎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人拿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了，那眼光中满含着惊讶、艳羡、嫉妒、鄙夷等诸如此类的复杂情绪。
从坐上那辆超跑的时候就感觉不对劲……他只恨自己太年轻，脸皮太薄，而且没有与某位老家伙朝夕相处的经验。
如果再来一次，他选择戴上一张厚厚的面具。
树先生脱下外套，自顾自入座，他弹了弹烟灰，意有所指道：“大家伙都等急了吧？原本顾慎的审核早就结束了，结果被崔忠诚拉去了独处了两小时。”
钟帷对顾慎抛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笑着开口：“哦嚯？崔忠诚可是个不得了的厉害人物，你们俩聊了些什么，老实交代！”
“其实就是绕着大藤公学走了几圈。”顾慎也脱下外套，无奈道：“审核过了……他问我有什么要求。”
“你拿了‘S级’评分，才有的这次见面。大家对崔忠诚的评价很一致，这人是个办事效率极高但冷血刻薄的机器人，他跟你谈话，只是因为你有价值。”罗师姐问道：“你提了哪些要求？”
大家对小崔先生的评价竟然是这样的么？顾慎有些惊讶。
办事效率极高，的确能感受到。
但冷血刻薄……自己完全没有这种感觉，相反，小崔先生身上的一些特质，让自己觉得温暖，甚至还隐约有共鸣。
“我提的要求也不多……”顾慎扳着手指，道：“大概就是福利院孩子们的一些保障。还有对内隐瞒婆婆的事情。”
桌上的几人面面相觑。
短暂的沉默。
“……”
钟帷道：“没了？就这？”
“还应该有什么吗？”
顾慎有点茫然，“对了……我还要求他把火灾案追查到底。”
“这些要求，根本就不算是要求。你难道没有提一些……重量级的条件吗？”钟帷连忙道：“比如，链接深海的高级权限，顶级呼吸法，或者挑选超凡封印物？”
“这……”顾慎傻眼了，“还可以这么选的吗？”
太年轻了。
贫穷限制了自己的想象力。
与崔忠诚交谈的时候，他压根就没往这方面去想。
与钟师兄所说的这些比起来，自己提的要求的确是太俗太俗了，怪不得崔忠诚那时候的眼光如此地……令人值得回味。
作为S级，自己的要求，满足起来实在太简单了。
“啊哈——”
树先生笑着拍了拍顾慎肩膀，“我觉得小顾选得挺好！赵西来和崔忠诚都不是什么好家伙，没必要从他们身上占这些便宜！”
说到崔忠诚的时候，南槿一直沉默。
她默默靠着天台吹风，目光飘掠在远方逐渐笼罩的夜幕中。
“好了好了。审核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老家伙笑着举杯，道：“今晚就让我们举杯，恭喜裁决所的S级新人！”

第五十五章 超凡试炼
夜幕降临。
小巷的二楼天台，火锅雾气飘溢，毛肚与牛肉在红油里翻滚。
“干杯！”
“珰！”
酒杯碰撞在一起，清脆的声音。
顾慎缓缓喝完一整杯酒。
他觉得这一切都如梦般缥缈……离开福利院的时候，他想过自己未来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不管做什么，大概率是孤独的，所以每次深夜路过小巷，看到有人在街角的店里碰杯痛饮，他从不会把自己代入到这样的角色中。
或许自己没有那么孤独。
只是从来没有人对自己举杯。
而现在，有了。
“连续三场解梦……这帮审核官，真特娘不是东西！”
钟帷听完了白天的审核过程，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怒道：“咱们小顾有个什么闪失，他们担得起责任吗？”
“就是！”树先生抽着雪茄，微微后仰，义正言辞道：“他们太过分了！”
“所以……”钟帷旋即又道：“老师，这你能忍？他们还没离开青河，现在动手还来得及！”
“咳咳！”树先生呛了一大口烟。
“好了。”
罗洱看出了钟帷的“居心叵测”，连忙帮老师解围，笑道：“咱们背地里喝点酒骂一骂就好，那几位大公也算是尽职尽责，再说了……小顾把‘幽鬼之笼’撕了，唐大法官不找咱们麻烦已经是万幸了。”
说到这，顾慎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幽鬼之笼……”
南槿小口小口地抿酒，轻声道：“青骰和时之砂的解梦，我还可以理解成……你的天赋足够好。但幽鬼之笼，你怎么做到一分钟内斩鬼的？”
幽鬼之笼具象恶念，是需要时间的。
第三场解梦只用了一分钟。
基本上可以理解成……恶念刚刚具象登场，就遭到了顾慎的瞬杀！
“与我的超凡能力有关……”
顾慎想了想，道：“我的超凡力量……似乎在那场梦境中，意外释放了。”
“现实中无法随心掌控，但在特定的梦境中可以完全展现。”树先生懒洋洋靠坐着，“审核组对小顾能力特性评定的关键词是‘炽光’和‘撕裂’。这大概率是目前超凡谱系图中没有记载的力量。”
“炽光与撕裂……”南槿喃喃道：“倒是符合。”
火灾案的那两位超凡者，就是这么死的。
“他的能力还需要慢慢摸索。”罗师姐道：“不过这一次通过了审核，顾慎就有了进入‘深水区’，参加超凡试炼的权限了。”
“深水区……超凡试炼？”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超凡者’的存在，那么也不难猜出……深海链接五大洲，不可能只是链接了所有公民那么简单。”罗洱轻声道：“在你们日常使用的虚拟网络之外，深海还建立了一张巨大的精神网络，拥有超凡精神力的人类，可以通过芯片和网络技术深度链接。”
“我们正常使用的‘深海’，是位于‘浅水区’的网络，这层网络覆盖了五十亿人类的日常生活，娱乐，休闲。”
“但在浅水区下……深海还有着广袤的精神海域未被挖掘。这被称之为‘深水区’，也有人称之为‘超凡海域’。”钟帷接过罗师姐的话，神情凝重，竖起一根手指认真道：“超凡海域需要强大的精神力才能进入，这是普通人根本无法窥探的地方。”
“深海这台计算机被研发出来之后，缔造了太多的奇迹，至于它本身究竟有何等的潜力……议会也在研究。”罗洱道：“它明明没有生命，却好像拥有了智慧，自主地与超凡者之间建立了这张精神网络。每一位与深海链接的超凡者，在海域内的精神修行，都会为它提供算力，而反过来，它也会为我们开放不同的权限。”
“这……”顾慎从没有想到，自己熟知的深海，竟然是一台这样的机器：“它看起来……像是要得到‘超凡者’的帮助？”
“说得不错，的确是帮助，而且是互相帮助。”树先生终于开口了，他抖散雪茄，轻轻道：“超凡者与深海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它需要超凡者强大的精神作辅助计算，超凡者也需要深海提供链接，稳固自身。”
“议会内的超凡者，按照精神抵达超凡海域的深度不同……分出了明显的强弱。”罗洱望着顾慎，“目前深水区基本被探索完毕……一共有十二层海域。”
“这，就是超凡试炼？”顾慎消化着师姐的讯息，皱眉道：“按照这么说来……精神系的超凡者，在探索超凡海域的过程中，岂不是更占优势？”
“是，也不是。”罗师姐笑了，“你参悟惊蛰，应该明白，在超凡的修行上，肉身和精神是同步前进的，一旦平衡失调，就会出现‘失控’的可能性。在深海的深水区超凡试炼中，精神系的摸索时间会快一些，但完成之后想要消化晋升，则需要相对漫长一些的时间。因为精神系超凡的‘肉身’，还没有跟上‘精神’的发展。”
顾慎有些明白了。
如果有一位超凡者，精神力极强，完成了某一层海域的试炼，但肉身还不够强大，那么探索下一层超凡海域……就有可能导致自身的失控。
“在深海刚刚链接超凡者，超凡谱系图只制作了一个雏形的时候，许多拥有超凡力量的人，展露能力都只是零碎的特性……但随着深海的十二层海域探索推进，他们也对自己的超凡特质慢慢了解，最终掌握。”罗洱缓缓道：“当然……这十二层海域，可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只要完成前面三层的海域探索，便算是了解自己的超凡能力本质是什么了，但仅仅是这三层海域……也难倒了90％的超凡觉醒者。”
前三层海域，难倒了九成的超凡者？
那么师姐和老师呢……
顾慎看了看罗师姐，又看了看树先生，八卦之心让他想要开口，但理智告诉自己……这个问题没什么好问的。
这两位的脸上……写满了无敌啊。
“如果能够完成全部十二层的超凡试炼，那么东洲议会将授予特定封号，并且奉为贵宾，这样的超凡者实在太稀少，足以在五大洲横行。”钟帷师兄忽然笑了，他前倾身子，意味深长道：“顺带一提，老师之所以被称为‘树先生’……因为他的封号是，参天之树！”
果然。不用问的，树先生是通关了十二层试炼的绝对强者。
只是顾慎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实在很难把自己身边的糟老头子，跟参天之树联想到一起。
“小顾，是时候想一想自己的封号，我很看好你哦。”钟师兄哈哈笑道：“以后我打不过人跑路的时候就报上你的名号。”

第五十六章 活着
“师兄……”
顾慎无奈笑道：“你就别打趣我了。”
他很清楚，自己距离封号，还差得太远太远了。
深海链接，超凡试炼……在幽鬼之笼中，顾慎还没来得及和褚灵多交流，梦境就结束了。
他现在迫不及待要和褚灵链接，询问深水区的相关事项了。
“小顾，韩当的事情已经解决了。”罗师姐忽然道：“你不用担心他以后会盯着你……我对他进行了催眠。”
顾慎一怔。
这一幕似曾相识……韩当应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被催眠吧？
怪不得自己的审核那么顺利，审核组中间把自己叫出去，好像是在商谈某件秘事，很有可能就是韩当递交了针对自己的报告。
只不过，传闻中这二位是旗鼓相当的对手……师姐精神催眠韩当，不会是付出了什么重大代价吧？
顾慎凝神看去，他感觉罗师姐身上的精神力还是一如既往地平稳，而且厚重。
就像是一座高不见顶的巍峨大山。
看上去，不像是付出了什么代价的样子。
顾慎不再去猜，这也不是自己能猜出来的。
他认认真真地道：“多谢师姐。”
“说这些做什么？你既然喊我师姐，我自然会护着你。”罗师姐摆了摆手，“你和韩当之前发生过什么，不重要，我不想探究也不想知道你有什么‘底牌’。但是以后一个人在外，你可能会遇到许多的‘韩当’，比韩当强的超凡者很少，但心思狠毒的却是很多。”
罗洱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问：“我说的这些话……你明白什么意思吗？”
顾慎神情凝重起来。
这句话，如一盆冷水，让他瞬间清醒。
他当然明白！
自己在福利院和韩当的交手……之所以有惊无险，是因为韩当对自己没有起杀心。
如果韩当是个疯子，不计代价地要把自己在梦境中做掉……那么自己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他现在有些庆幸。
幸好韩当认定自己只是一个没有超凡能力的普通人。
“我……会牢牢记住的。”
顾慎把师姐的忠告记在心底。
“精神系超凡大多都能动用‘催眠’的术法，我不能保证自己的催眠术能对韩当生效一辈子。或许以后他会意识到，自己的潜意识被影响过。”罗师姐淡淡道：“当然，以韩当的天赋来看，这个过程再快也需要三年五年了……你就当做我提前给你打了个预防针吧。”
听着前面，顾慎抹了把汗。
听到后面，他苦笑一声。
原来这两人旗鼓相当，是自己以为的……听师姐语气，他们差得不只是一星半点。
“明天我就要离开青河了。”
罗师姐道：“不仅仅是我，钟帷，南槿……都会离开。当然，你也不例外，下个任务是去哪？”
“小崔先生还没说。”
顾慎挠了挠头，“他只是说，明天会有专机来接我，让我等消息就好。看样子，早就有人安排好了我的任务，而且听说好像还蛮简单的……应该不是收容失控者，寻找封印物这种高危任务。”
“嗯……”
罗师姐意味深长地望了老师一眼。
周济人靠在座椅上闭着双眼，演技拙劣地假装睡着。
“去哪都不重要了。”罗洱淡淡道：“我们这样的人，觉醒超凡之后，注定聚少离散多……小顾，重要的是活着。”
“活着是最简单，也是最复杂的一种状态。不仅仅是有呼吸，能睁眼，那么简单。”
顾慎看到了师姐那双清澈的眼瞳。
每一个字，好像都变得无比缓慢。
“失控的超凡者，与死了没有区别。这几年来，我见了许多悲剧……追逐力量之人，迷失在生命路途中，再也不能复返。”她的声音很轻，听起来有些悲伤：“所以……为了下次的重逢，要好好的活着。”
这句话，有些熟悉的。
顾慎的思维在这一刻变得很缓慢。
【“活着……”】
是褚灵对自己说过的话。
他从未想过，活着这么简单的词，竟然还有更深一层次的，复杂的诠释……
另外一道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之中。
“咳咳，小顾，来！走一个！”
钟帷开了瓶酒，重重一叩，对顾慎眨了眨眼：“师姐的意思其实是好的……她只是习惯性把事情想得很糟糕。我们都是很好很努力的人，所以当然会好好活下去的，不是么？”
同一时刻。
他使用超凡能力，单独对顾慎传递了几句话。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导致师姐身体变故的那场超凡事件么？”
“在进入裁决所的时候……有个与你性格很像的家伙，我们曾是挚友，并肩作战，无话不谈，但在一场超凡事件中，他燃尽所有，最终无法压制超凡，导致了自身的失控。是罗洱，亲手进行的处决。”
顾慎听到这两句话，心里咯噔一声。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师姐对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
在得知了这件往事后，回想这十几天的相处。
师姐见到自己的第一时间，就告诫了“超凡失控”的危险性，并且传授了稳固精神力的最佳呼吸法“惊蛰”……自己解梦成绩四小时刚刚出现的时候，也是她第一个安慰自己，路还很长，要慢慢走。
顾慎知道，这些话是她真情实意地安慰。
但或许……也有她对于往事愧疚的影子。
“今天是值得高兴的日子，何必那么悲伤啊。”
树先生不再演戏了。
他打了个哈欠，缓缓睁开双眼：“过往战死的故人们已不会再回来了，而正是他们的牺牲，才有了我们的今日……长野的清冢为他们留碑，我们应该永记苦痛前行，但不要停在昨天了，死去之人不可复生。祁野会为你今天的成就感到自豪，我想他应该不希望看到你沉浸在悲伤中的样子。”
“抱歉……”
罗师姐一只手捂住额头，她低声笑了笑：“喝的有点多，就难免想到他……我只是希望……他还活着……”
“好了。”
树先生笑着拍了拍她肩头，道：“离别的时候多喝点酒，是要记得欢笑，忘掉烦恼。你要相信……我们还会重逢，还会相聚。”

第五十七章 过往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小巷子的老店打烊，街角的灯光黯淡。
“我要去见一个老朋友。”
树先生叼着雪茄打开车门，笑道：“才十一点多，还有时间，谁想要搭个便车？”
所有人都连忙摇头拒绝。
没人愿意深更半夜坐上老师的车，在街上被人用目光千刀万剐。
“真是没品位的年轻人啊。”周济人戴上墨镜，一个人默默发动了引擎，他摆了摆手，在轰鸣声中一骑绝尘。
看到那辆超跑消失在视野中，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窃以为，老师的品位……”
钟帷摇了摇头，咋舌道：“跟他老人家的实力成反比。”
“的确是有那么一点点的……”罗洱轻轻叹了口气：“与众不同。”
“应该是亿点点。”顾慎苦笑道：“你知道我来的路上有多痛苦吗？”
“如果是我……”一直沉默的南槿也认真道：“我一定不会上老师的车。”
四个人靠在街边，彼此对视了一眼。
然后各自忍俊不禁地笑了出声。
风中的笑声缓缓停歇后，竟然多了一些淡淡的离别惆怅。
“好了。我可不像某位S级，还有专机接送。”
罗洱笑道：“离别的话就不多说了，大家多保重。”
钟帷低声笑了笑，道：“我送一送师姐。”
两道身影就这么远去。
于是风再起的时候。
街边就只剩下孤零零的两个人。
顾慎，南槿。
……
……
“这里离公寓不算太远……我准备走回去。”
南槿沿着街角缓慢走着，影子被远方路灯钉在墙壁上慢慢拉长，她望向身旁：“你呢？”
“嘿，巧了，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顾慎一听就乐了，“你不知道，青河区晚上打车可贵了。走回去挺好的，其实你要是着急我还能陪你跑一程。”
南槿无声笑了笑。
顾慎意识到，这好像还是今晚第一次看到南槿笑。
今晚的聚餐……她似乎一直有什么心事，都没怎么说话，一个人默默地喝酒。
“明天我就要离开青河了，还不知道接下来的任务是什么……”顾慎嘀咕道：“罗师姐要去长野，钟师兄应该也会跟着一起……南槿你倒是一直没说，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今晚南槿始终沉默。
没有人知道她接下来要去哪里。
“不知道。”
她的回答很简单：“如果没有A－009的脱逃事件，我应该已经不在青河了。按照以往的习惯，我会不间断地执行任务。”
“现在呢？”顾慎好奇地问。
“我想停下来，休息一下。”南槿的回答依旧很简短。
“挺好的。”顾慎想了想：“如果觉得累了，就好好休息一下吧。”
“我不累。”
南槿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无奈，也有点烦躁。
然而顾慎毫无察觉。
他挠了挠头，“其实我不是很能理解你们这种拼命三郎的做法啦……虽然我现在也是有任务的人了，但也是想着隔三差五，有时间就回五老山看看婆婆和孩子们。话说，你的家人们呢，如果休息的话，想要回去看看吗？”
南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这一次她什么都没说了。
“老师和师兄师姐，都说你太拼命啦，拼命到让人觉得心疼。”顾慎继续一个人喃喃自语道：“我还蛮好奇的，你是有什么非拼命不可的理由么？”
“……”
南槿站住身子。
顾慎怔了怔，只见南槿挥了挥手，远方一辆计程车缓缓停下。
“不要误会，这是我给你叫的车。”
南槿轻声道：“我是想一个人走回去的。但是你太吵了。”
顾慎：“？？？”
“祝你任务顺利。”
南槿一只手把顾慎脑袋按进车门里，淡淡道：“下次见面的时候，不要有那么多话了。”
送走顾慎。
南槿感觉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地靠在一旁的街道墙壁上。
夜色已深。
街角的巷口闪烁着黯淡斑驳的光芒，墙壁上漆黑的人影低垂头颅，光影好像在摇曳，变幻，风声里多了些血腥的气味。
南槿轻轻念着一个名字。
“崔忠诚……”
……
……
“南槿这家伙……过分了过分了……”
被硬塞上计程车这件事，顾慎敢怒不敢言。
其实，他也没有那么生气……在聚餐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在某个人名被提及后，南槿的神色发生了些微变化。
崔忠诚。
在调查韩当档案的时候，顾慎其实也试过顺手查看其它人的档案……罗师姐和树先生的档案机密程度比韩当更高，钟帷师兄的倒是可以正常查看。
但南槿的档案，却是被秘密封锁。
她的档案机密程度，非常之高，以褚灵目前能解锁的深海权限来看，还没有办法破解。
这其实是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
罗师姐和老师的档案被奉为机密，是因为他们本身拥有着过于强大的超凡力量……而南槿的实力虽然不错，但还不至于深海动用权限封锁到这种程度。
档案封锁了她的过往。
而她……很显然，并不想对自己提起曾经的往事。
“啧啧……师兄师姐，每个都是有故事的人呐。”
顾慎带上耳机，放了首歌曲，喃喃自语地感慨：“要是在小说里，这种拼命三郎，多半是背负着无法释却的血海深仇吧……”
耳机里歌曲没有顺利播放，但却有沙沙的声音响起。
“或许人家只是单纯地刻苦修行呢？”
褚灵一秒就完成了链接，十分严肃地提醒道：“不可以对别人的过往经历怀揣恶意！”
“对不起对不起……”
顾慎吓了一跳，连忙道歉，“您老一直都在听着呢，我还能有点隐私不？”
“你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我才链接周边设备的。”褚灵哼了一声：“谁关心你的那点隐私。”
顾慎注意到，计程车司机正在拿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刚刚自己的喃喃自语，估计全被听到了……现在又是凭空对答。
希望自己不要被当成神经病。
“咳咳……”
顾慎压低声音，拿着只有两人能够听到的声音道：“褚大小姐……你来得太是时候了，我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你盼来了。”

第五十八章 酒馆
青河区，凌晨一点。
一间非常偏僻的老酒馆，霓虹光下，匾牌黯淡。
一位穿着白色西装的老人，杵着紫木手杖，缓缓走入酒馆内，或许是地处偏远的原因，本该是正当营业的时候，酒馆内却空无一人。
周济人来到吧台前，他点了根烟，瞥向吧台内侧，叩了叩桌台。
“咚咚。”
震颤声不大。
但两下叩指，整座吧台桌面，包括背后巨大陈列柜，货架，似乎都荡出一圈波纹。
如果酒馆内有其他的客人，他们会看到空间好像湖水，随着两下叩指，震荡出频率一致的涟漪……
吧台内侧一团黑漆漆的阴翳中，有人陡然睁开双眼。
眼神中闪出一团骤光。
很难相信那团骤光来自于一个衣衫褴褛的糟老头子，他披着单薄如乞丐的布衫，衣衫下瘦骨嶙峋好似一具骷髅，眼眶凹陷，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手中紧紧握着外表油垢的酒瓶。
两个老人，各自在光与暗中，衣着，身材，精神，都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
“没想到你生意这么差……不会就我一个人来吧？”
树先生缓缓坐在高脚凳上，把点着的烟递了过去。
衣衫褴褛的老人接过，深深吸了一口，他低声笑了笑，声音沙哑地也像是一具骷髅。
“除了你，谁会来这样的酒馆喝酒？”
他从陈列柜中取出一枚高脚杯，在柜台底下熟练地调配，片刻后端到树先生面前。
“朗姆，柠檬，冰块，咖啡，蜂蜜……嗯……熟悉的自由的味道，就是有点怪怪的。”周济人抿了一口，皱眉看着酒杯，咕哝道：“没给我偷偷加料吧？”
“没钱，买不起咖啡，蜂蜜。”
两三口就把一整根烟嘬完的老人，转过身开始整理背后的陈列柜，因为刚刚的波纹，有些酒瓶的位置发生了变化，还有些酒瓶，则是产生了肉眼很难察觉的裂纹。
他伸出一只手，抚摸镜面一般，缓缓抹过。
那双干枯的手掌仿佛拥有不可思议的魔力，震荡的余音瞬间消失，还在回颤的细微波纹，在这一刻被尽数抹去——
嗡嗡嗡的轻微噪音，在瞬间被全部清除。
酒馆寂静地落针可闻。
“不愧是曾经打遍长野无敌手的男人，荒废二十年修行，依旧是一头雄狮。”树先生淡淡道：“白术，你准备在这种地方窝一辈子？”
“……”
名叫白术的褴褛老人，双手抹平酒柜涟漪，重新坐回黑暗中，声音很轻地道：“打遍长野无敌手，只是个笑话……再修行一百年，也不是顾长志的对手。”
“想开点，没有顾长志的长野无敌，也算是长野无敌了。没必要和他比。”
树先生长长叹了口气。
“而且。”他喷出一口烟雾，悠悠道：“我就欣赏你这种能屈能伸的英雄好汉。你看……那些过早燃烧自己的，哪有一个好下场？顾长志从外面回来之后，现在还躺着睡觉呢，能不能醒还是两说。现在再打，你妥妥地稳赢。”
“滚蛋！”
白术冷冷开口：“周济人，如果你只是为了来羞辱我……你已经达成目的了。酒已经喝完了，你可以滚了。”
“别别别……有话慢慢说。”
周济人立马认怂，他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在柜台桌面上拍出一份文件袋，然后又递出一盒雪茄。
白术皱起眉头。
他接过雪茄，没有去接文件袋。
“艾伦图灵……A－009……真理之尺……”
树先生低声开口，他低声地说了隐秘之语，听到其间一些关键词后，白术眯起双眼，缓缓按住文件袋，拖到自己面前。
他面无表情地拆开，一字一字地读完。
这个过程中，周济人一直盯着白术的脸，他在观察着对方的神情，看到白术眼神里出现了如自己所料的困惑之后，他咧嘴笑了笑，道：“这份档案蛮有意思的……对吧？”
白术合上文件。
“一个有点意思的少年。”他给出了这样的一个评价，“一份与我无关的档案。”
“我不明白……你给我看这些，有什么用？”
他木然地望向树先生，道：“这个世界发展地太快，与我这种旧时代的残党已经没有关系。我只想生活在地底，我也只配生活在地底。”
“你可以走出去看一看，年轻人干得不错，但这个世界还是属于咱们这些老家伙们的。”周济人耸了耸肩，笑道：“只是一个人的力量终归薄弱。这些年来我没有找你，没有打乱你的生活，但是看到了这份档案，或许你应该改变一下主意。”
“永远不要来找我了。”
白术连一秒的犹豫也没有。
他面无表情道：“周济人，你应该很清楚……如果我想要走到外面的世界，如果我还是二十年前的性格，你今天就不可能平安无事踏入这间酒馆。在你进门的第一时间，我就会动手。”
“曾经的你是我的朋友，但现在……”
白术缓缓向后靠去。
“我最厌恶的……就是议会，裁决所，以及像你这样明知真相却为他们卖命的人。”
树先生陷入了沉默。
说完这些，酒馆重新回归到极静的状态。
白术按住文件袋，重新将其退回桌边。
他不再说话，连眼睛都懒得再睁，只是摆了摆手，做了个驱逐苍蝇一样的姿势。
这一次，连滚都懒得再说了。
“……”
树先生收回文件袋，他站起身子，走到酒馆门口，停住脚步，再一次地返回。
阴翳中的白术依旧闭着双眼，皱起眉头，展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不管你怎么说……我至少是在做着追逐希望的事情。哪怕希望渺茫，哪怕最终她依旧不会复苏。”周济人冷冷道：“而你呢？躺在一间破烂酒馆，半截身子埋在土里，除了喝酒就是睡觉，你是准备在梦中兑现曾经对她的承诺么？”
白术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瞳中绽放出了炽烈的暴怒之火。
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展开了。
整座地下酒馆陷入了绝对的凝滞之中——
包括树先生。
而下一刻，所有的火光都熄灭了。
白术阖上了双目。
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无尽的空洞和麻木。
“蠢货……”
“别追逐了。”他翻了个身，梦呓一般低语：“希望本就是不该存在的东西。”

第五十九章 深水区
夜风呼啸。
车速一百二十迈，开得飞快。
司机第三次回头，他在后视镜里看不到一丁点身影，但计程车内不断响起某人低声的喃喃自语。
顾慎此刻正窝在计程车角落。
“审核组对你超凡能力的评估有误。”
他攒了一肚子的问题，还没来得及问，褚灵就主动开口。
直中要害。
她总是明白自己想要问什么。
“有一点他们是正确的，目前的超凡谱系图中，的确没有关于你所拥有的力量记载。但他们的评估是兼备‘炽光’和‘撕裂’两种特质……事实上并非如此。”
耳机里的声音不紧不慢道：“要弄清楚你的超凡，首先需要知道一个概念……就是‘逻辑’。”
顾慎皱眉：“逻辑……？”
“不是人们常规理解的‘逻辑’，而是在超凡领域上的‘逻辑’。”褚灵缓缓道：“万事万物都有架构，你现在看到的车辆，窗外目力所及的高楼，大厦，小到一株荒野夹缝中生长的草，大到这个世界万物生灵的肉身轮廓……这些都是超凡领域中所存在的‘逻辑’。”
顾慎深深锁眉。
“我们能够活着，楼厦能够立起，物质能够拥有结构……都是因为其‘逻辑’的存在。”褚灵轻描淡写道：“既然你对艾伦图灵有所了解，想必到这里应该能够猜到，我想说什么了，‘逻辑’代表着秩序，而‘超凡’则代表着无序。”
回想起罗师姐在训练场施展的超凡力量。
覆水回流。
破镜重圆。
这是违背规则和秩序的力量。
这，就是超凡。
“幽鬼之笼本质上是一件无逻辑的封印物。它自身的逻辑架构被物品主人完全清空了，只保留了映照恶念这种不讲道理的超凡特性……越是评级高危的封印物，越是不具备逻辑。所以你在这场梦境中所见到的恶念，本身上就是对秩序的一种撕裂。”
顾慎眼神一亮。
他开始明白褚灵的意思了。
“你是说……在幽鬼之笼中，我的炽光撕裂世界，只是表象。事实上‘撕裂’是幽鬼之笼的特性。”
“没错。”褚灵沉声道：“它映照入梦者的恶念，而恶念则是负责摧毁整场梦境。而你的超凡……则是对这种‘无序’的强力克制，导致你最后看到的画面，就是恶念梦境被撕裂。如果你停留地再久一点，或许就能看到画卷破碎之后的景象了，幽鬼之笼的无序梦境在你手中被赋予了逻辑，崩塌的世界形成了一座……围绕你的壁垒。”
“你的能力，不是撕裂，而是建立。不是破坏，而是缔造。”少女声音很轻，“但就像是镜子中的两面，超凡与秩序的世界是完全对立的……所以在梦境中我们会看到超凡的那一面被彻底撕裂，很有趣吧？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也是可以毁灭世界的魔头。”
所以……自己的恶念，才会如此之大。
顾慎打了个冷颤。
“到了！”
计程车司机一个急刹车，冷眼看着后座窝成一团，被撞到脑壳的少年：“年轻人深更半夜的，不要神神叨叨，装神弄鬼！”
顾慎恍惚下了车。
他站在公寓门前，驻足良久，深深吸了一口气。
对着眼前的大厦伸出手。
冷风一吹，顾慎打了个激灵，连忙把手重新收回来。
耳机里传来褚灵的笑声。
“你太高估自己了……幽鬼之笼的景象只是一场梦。是梦境把你的恶念拔地无限高，你才会有那么宏伟的力量。现实中，别说摧垮这座大厦，你现在的超凡之力，连只蚊子都杀不死。”
顾慎松了一大口气，刚才鬼使神差地出现了梦境中的一幕。
他生怕自己轻轻一捏，就出现整栋大楼被捏得粉碎的画面……
“等一等……”顾慎反应过来：“你说我现在连只蚊子都杀不死？”
这也，太弱了吧！
“关于深海提供深水区链接的事情，你应该也清楚了。”褚灵淡淡道：“自己现在有几斤几两，进入深海的超凡试炼，不就清楚了？”
……
……
到家。
灯光温暖。
橘猫眼中闪烁着智慧的辉光，早就带着笑意候在桌前，全息屏开机之后，出现了沙滩海浪席卷的加载图像。
顾慎第一时间坐在全息屏前。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深海的链接，目前还需要外部设备提供协助……但很快可能就不需要了。这种技术已经快被他们研发出来了，要不了多久，每个人都可以通过精神链接与深海建立联系。”橘猫喵呜一声，踮脚来到顾慎身边，“就像……我现在这样。”
顾慎之前就猜测，褚灵之所以能够与这只橘猫链接，是因为大橘身体里，被植入了芯片。
芯片技术与深海链接的新闻，的确很久之前就传出了……但没几个人敢拿自己去实验。
“他们……”
“他们是指现在的研究所成员么？”顾慎喃喃道：“你和他们用的，难道不是一种技术？”
“是。”褚灵平静道：“我比他们更快。当然……只是现在。”
顾慎意味深长看着橘猫。
“关于我的秘密……以后你自然会知道。”橘猫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当然，如果你现在就想知道，我也会全部告诉你。”
“如果你不愿意说，我就不问。”
顾慎摇了摇头，认真道：“当然……我可不傻。不问，不代表我不会猜。”
褚灵与自己可以随时进行精神链接……这意味着她拥有比研究所成员更快一步的技术，再联想到她视深海于无物的行事风格。
顾慎不愿去深想，也不敢去深想。
“好了。”
橘猫眼中的辉光慢慢消失，“深海的超凡链接……正在加载。我们在‘深水区’里见。”
顾慎感应到了一股无形的波动。
全息屏上的辉光仿佛具备了灵魂，每一次的跳动，自己的精神都随之共颤。
仿佛有一股指引，就在无形的光与电中渗透而出……这种力量引召着自己，闭上双眼，去感受精神上的共鸣。
他闭上了双眼。
但思维却睁开了心眼。
这一刻，好像被无数的海流包裹，灵魂开始坠沉。
他开始理解，师姐口中寻常人精神无法承载的深水区，究竟意味着什么。
“轰”的一声。
顾慎睁开双眼。
眼前是一团无尽蔓延的纠缠曲线，他仿佛看到了整座世界在爆炸，在回拢，在以不规则的形态运动……最终化为了一团光。
“深海已链接……序号V340011250001，很高兴为你服务。”

第六十章 炽火
眼前是一团光。
顾慎好像悬浮在深海中的一条鱼。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意识形态被剥离开来，完全独立地存在于另外一片空间。
很难用“技术”两个字来形容。
这更像是一种……神迹。
这是只有神才能完成的伟大奇迹，结果却被一台计算机完成了，顾慎伸出双手，他感应着自己在另外一种层面上的“活着”。
这就是……超凡链接了么？
五大洲的普通居民，生活在现实的物质世界之中，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深海还提供着更深一层的超凡链接……这里更像是受到主观意识操控的梦境。
而自己眼前的光……就是深海？
顾慎伸出手，触碰这团光，却触碰了个空。
在指尖触及的那一刻，光芒消散，像是深夜聚拢的萤火虫，一触即散……无数的荧光流淌着向后方掠去，化成一道道模糊人形，高矮胖瘦都在数据的流淌之中飞快切换。
这是深海在选择形象？
最终那团光芒定格成为了一个孩童的轮廓。
孩童向顾慎缓缓鞠了一躬：“序号Z340011240001，欢迎你进入‘深水区’，以当前序号的权限……仅提供超凡试炼的测试，以及深海第一层。”
这段话说完之后，孩童的影像瞬间模糊，化为无数的乱流，最终在漂浮的梦境之中，凝聚出一扇并不宽阔的“门”。
顾慎凝神观察着四周。
除了门之外……没有其他的出口，这里与自己想象中的深海并不一样。看来进行超凡链接的人，每一个人都是作为独立个体存在的？至少自己目前摸索到的是这样。
那么作为唯一一个对接的主机，就是“深海”了。
他再一次感慨，艾伦图灵的伟大，真正的超凡应该是“深海”才对，处理无数任务的同时，还可以一对亿万的链接生灵……
“进了这扇门，我应该就可以感应到自己的‘超凡力量’了。”
顾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触碰，推开。
暖流将自己包裹。
世界再一次地融化……目力消逝，整个世界都变得十分黯淡。
顾慎感应到自己在扭头……但是依旧一片漆黑，他睁开了眼，又闭上，再眨了眨，确认自己是可以在意识形态下掌控五官的。
这种感觉就像是来到了最黑的夜，亦或是真正的失明。
“等一等……深海第一层的超凡试炼，已经开始了么？”
顾慎的心忽然静了下来，他回想起罗师姐的话。
深海给每一位超凡者提供链接……随着试炼的深入，对于超凡力量的掌控，会愈发熟练。
那么第一层，应该就是最基础的感知。
褚灵说审核组对自己能力的评估并不准确……撕裂应该替换为缔造，而炽光这一点，则是没有太大差别的……眼前的世界如此漆黑，是因为自己的超凡力量还太过于弱小。
“呼……”
顾慎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他笑了笑，而且听到了自己的笑声。
现在他才有一种，真正来到幽鬼之笼的感觉……他正在面对自己最真实的超凡之力，这股力量并没有恶念世界中那般的强盛，而是纤弱如颤火。
一触即碎。
他伸出一只手，艰难地触摸着面前的漆黑世界。
指尖似乎撕裂了什么……比起撕碎幽鬼之笼要艰难许多……他正在破坏这片空间中的无序，从而建立属于自己的“秩序”。
这种撕裂，实为缔造。
于是黑暗之中，缓缓亮起了一缕火焰。
这缕火焰太过于弱小，像是一根摇曳的发丝，枯草，就盘旋在顾慎的指尖，好像风一吹就会熄灭大半，而剩下的一部分则是疯狂摇摆。
但偏偏，只剩一缕，绝不湮灭。
“我……这么弱么……”
顾慎咧嘴笑了笑。
他心中生出无边的满足感，虽然精神力正在以庞大的速度消耗着，但他真正意义上的观见到了自己的“超凡力量”，那是黑暗中的一缕秩序光火，但弱小到一口气就会不小心误吹熄灭。
有，就足够了。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竭尽全力地维系着这股火焰的燃烧……但随着精神力的消耗，第一层试炼的空间中好像无端多出了许多风来，四面八方都有吹湮火光的力量。
一缕光明，照亮顾慎面颊的苍白。
这股炽火太美。
他舍不得挪目，更不愿让他熄灭。
“不要太逞强，会伤到自己。”
褚灵的声音在第一层试炼空间中很轻地响起，“你的力量成长性很强，第一次试炼，能够召出它，已经很不容易了，要维系稳态，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
“你说得没错……真的很不容易啊……”
顾慎的声音很低，能听出来有些虚弱，但更多是压抑不住的欢喜：“这光火……就是我的力量么？”
他声音很轻，但无比坚定。
“让我多看一会吧，好吗？”
褚灵沉默了一会。
她没有打断这个少年倔强的坚持，而是安静陪着他，凝视着黑暗中艰难燃烧的那缕火。
这缕火太弱，撑不了两秒就会熄灭。
两秒，三秒。
没有熄灭。
一分钟过去了……
火仍然在燃。
第一层试炼空间中，风逐渐大了起来，那缕火光不再是颤抖地悬浮于顾慎指尖，而是被他小心翼翼捧在掌心，半拢着护住。
顾慎的意识形态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超凡链接的本质是深海提供算力，宿主提供精神力，而他的精神力消耗早已快要殆尽，硬生生凭借着意志力坚持下来。
这片空间的稳态已经难以维持，狂风席卷，好像要将人的骨头都吹散。
三分钟……五分钟……
如果没有人打断，他会凭借意志力一直这么撑下去。
“顾慎……”
褚灵有些心疼地开口。
声音出现的那一刻——
火光熄灭。
风也停住。
这个空间的稳定重新恢复如常。
顾慎不知不觉早已变成了蜷缩的姿态，为了护住炽火，他已耗去了所有精神力……缓了很久，他面色苍白地笑了笑，缓缓摊开手掌，像是展示自己的孩子，还带着一点炫耀的意味。
掌心之中，有一缕纤细的火焰。
缓缓的跳动着。
十分稳定。
“这算是……维系稳态了么？”

第六十一章 触碰你
精神力消耗殆尽。
深海的海水包裹着自己，向着上方漂浮而去，这一刻的顾慎，感觉自己浑身轻飘飘如棉花。
没有动用“真理之尺”的那种刺痛感。
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是在深海的保护下完成的……怪不得有那么多超凡者都会在深水区进行试炼……
“结束了么？”
顾慎最后的意识喃喃道：“我这算是……完成第一层的试炼了么？”
……
……
“还早着呢。”
醒来。
顾慎惊出一身冷汗，他没有回到公寓，而是坐在一辆疾驰的列车上。
窗外有着一蓬蓬电弧迸溅，轮毂的摩擦声音沉重，这一切仿佛都是一场梦。
他回到了最初的起始点。
而对面，则是坐着自己朝思暮想的姑娘，圣光照拂下，美得不可方物，白裙摇曳，露出雪白到有些刺眼的小腿和足踝。
“这里是……？”
顾慎怔怔看着对面的女孩，轻轨疾驰在虚无的电与光之中，窗外有万千火光迸溅又消散，零零幺三个字出奇的刺眼。
“这里是我的家，你也可以理解成……深水区中某片不为人知的秘密区域。”
褚灵淡淡解释了一句。
接着她合上手中书页，站起身子，声音带着三分怒意，道：“你在超凡试炼中逞能，就为了多坚持一会？你知道吗，没有深海的规则保护，你的精神力会受到损伤的！”
自己还在深水区，超凡链接之中！
顾慎有些错愕，他看到褚灵那罕见的愤怒神情，连忙赔笑，小心翼翼地道：“我错了我错了……这不是……有你在么？”
如果没有听到褚灵的声音，他不会那么冒险。
但不知为何……有她在，自己就像变了一个人，无论产生什么疯狂的念头，都觉得可以试一试。
褚灵一下子沉默了。
她不忍心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轻轻地问：“你就没想过……万一我失手了呢？”
顾慎笑着摇了摇头，“那也是我自作自受，绝不会怪你。”
“好了，这次试炼已经结束了！我答应你，以后会量力而行！”顾慎竖起手掌高声发誓，然后又小声地问道：“那个……刚刚……我算不算是维系了能力的稳态？”
“算，但有什么用？”
褚灵无奈，“你应该感受到了吧，你目前的超凡之力，真的很弱小。在深海试炼中的景象，与幽鬼之笼里的完全不同。”
顾慎默默不语。
的确，那完全是两种景象……怪不得在现实生活中，自己无法动用这股超凡力量。
因为实在是太弱小了。
“你比我想象中要厉害，第一层超凡试炼，其实就是关于‘稳态’的认知。大部分人会耗费数十次的链接，来摸索自己能力的特性。大部分超凡者，都能完成第一层的试炼，这没什么难度。”褚灵没好气道：“你倒是狠人，直接咬牙一口气搞定了稳态的维系……如果不是我解除了深海的保护措施，让你肆无忌惮地对抗阻力，你已经被强制弹出深水区，断开链接了。”
“对了……我还在链接中。”顾慎挠了挠头，“这里也是深水区的一部分么？”
“深水区比你想象中要大的多。”
褚灵缓缓道：“超凡者的实力，决定了自身的权限。当然，这是写在规则上的规矩……也有例外。”
比如说，她自己。
“深海在深水区内监察着所有人……而零零幺则是它在规则之内无法看到的。所以，这里是绝对安全的。”褚灵低声笑了笑，“或者说……目前为止，零零幺是绝对安全的。”
顾慎陷入思考。
他努力消化着褚灵短短几句话中的大量信息。
有谁会把精神空间的住所，称之为自己的家呢……每一次的链接，都是如此的及时……
一个可以无视深海规则的人。
一个毫不担心会被追查的人。
“那么这么说来，我们第一次的见面……”
顾慎缓缓吐出一口气，道：“就是在这里？像现在这样？”
“是的……一次意外的精神链接，没有任何预兆，就这么突如其来地发生了。”
褚灵低垂双眼，晶莹的睫毛与发丝在炽光中摇曳，她声音很轻地感慨道：“其实这辆列车是不会有其他人能够进入的，而你却成了例外，具体是什么原因，我还不清楚。或许是巧合，或许是……命运的安排。”
她想了想。
她还有更多的话准备说，但深思之后……还是决定暂时留住。
“这里……太真实了。”
顾慎伸出手，摸了摸栏杆，又摸了摸自己面前的长窗……一切的反馈都是那么地真实，冷硬的铁，吹着暖风的通风口，窗外迸溅的电弧。
“所以，我与零零幺的相遇……是真实的吗？”
这是他不敢去问，却不得不问的问题。
与褚灵的相遇像是一场梦。
而他怕这就是一场梦。
“……”
褚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叹息道：“我无法给你答案。因为我也在寻找着这一切的答案……还记得我问你的那个问题吗？”
顾慎怔了怔。
第一次见面，褚灵问了自己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在戒尺的3刻度和4刻度之间，存在π吗？
深海所缔造的深水区，是一片存在于精神领域中的空间……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就像是这个问题中的“π”。
是否存在？
没有人知道。
“今晚的链接，其实就是为了让你感受自己的‘超凡力量’。顾慎……你的超凡力量非常特殊，象征着‘秩序’的建立，虽然目前很弱小，但成长性很高。”褚灵眼神亮了起来，郑重道：“想要让你的‘炽火’变得强大，你就需要寻找超凡源质……”
说到这里，她忽然皱起眉头。
零零幺整辆列车的电弧迸溅声音变得急促起来，炽灯开始闪烁。
发生了什么？
顾慎一怔。
“超凡封印物……超凡者……都是游离在外的‘超凡源质’……”
褚灵的影像忽然在顾慎面前波动起来，随着列车的颠簸，她不再是真实的人身，而是化为一团团破碎重组的乱码。
“这是怎么了？”顾慎有些焦急地站起身子，环顾四周，整辆零零幺都发出低沉的轰鸣，速度开始变快，所有的声音都在降低，消失，窗外的电弧亦是渐渐消弭，仿佛要驶入无尽的长夜之中。
“今晚，深海的系统……会进行一轮升级……”
褚灵的声音断断续续。
“他们……一直……在找我……”
她看着顾慎，眼中的笑意满是抱歉：“这段时间……你要照顾好自己……我恐怕……要断开链接一会……”
“我等你！”
顾慎的声音打断了褚灵。
褚灵怔了怔。
她看到了顾慎清澈炽亮的双眼，还有那只半空中坚定伸出的手，那张不断被数字乱码遮掩覆盖的面容中，先是出现了一抹惘然，然后有些许无措。
她笑了笑，脸上干净的笑容被无数跳动的字符抹去。
错乱的时空中，两个人一直错过，从未真正意义上的接触。
而这一次。
列车震颤颠簸。
虽然，只有一刹。
但少年少女的指尖，触碰到了一起。

第六十二章 任务
无数的电光，电弧，列车的震颤，低鸣，都在远去。
眼前的黑暗被屋室柔和的光芒缓缓取代。
顾慎从精神链接之中断开退出，他坐在地板上，怔怔地回想着最后的接触……与自己想象中不同，褚灵的手指是温暖而细腻的，像是一块柔软的白玉。
他本以为，精神空间里的一切都是虚构的，冰冷的。
顾慎就这么低着头，凝视着自己的手掌，直到一声猫叫，打断了他的思绪。
“喵呜～”
他回过神，看到了一只无精打采的大橘，怨妇一般趴在顾慎身前，满脸怨念地摇晃着尾巴。
大橘眼神中没有闪烁智慧的辉光，只是小声地喵呜着提醒顾慎。
你忘了给朕喂食啦！
顾慎恍惚地起身，拆了猫粮，刚刚的那一声猫叫，让他以为是褚灵又一次的链接了……
他有些担忧地躺在床上，明天就要接手裁决所指派的第一件任务了，可今夜却是辗转难眠。
怎么也睡不着。
深海升级……褚灵要与自己断开一段时间的链接，来确保自身的安全。
有人一直在追查褚灵……这些人是谁？
顾慎深深呼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还有很多秘密，褚灵没有对自己说，但今夜的超凡链接之后，他开始觉得，零零幺的列车遭逢，可能并不是偶然。
他不相信这世界上会有这种巧合。
“提高实力……才是最重要的。”
很快，顾慎恢复了镇定，他躺在床上，看着自己的双手，轻声喃喃道：“知道再多又如何……自己没有力量，就什么都做不了……”
这一次的深海链接，收获还是很大的。
至少他看到了自己的“超凡特质”究竟是什么……
这股特质，目前还算不上力量，因为在现实生活中，顾慎根本无法引召出哪怕发丝那么微弱的一缕炽火。
褚灵说，自己的力量属于上限很高，成长性很强的那种。
但想要壮大，就需要寻找超凡源质。
所谓的超凡源质……应该就是赋予人或物超凡力量的“本质源头”。
这一次精神链接的时间很短，顾慎没来得及询问褚灵更多细节，但他隐隐有预感，只需要接触一些超凡者和封印物，应该就能摸索到提高自己能力的方法。
“这段时间褚灵断开链接……正好借着裁决所的任务，来摸索自身的能力。”
顾慎做好规划之后，心中踏实了许多。
瞥了眼时间，快要凌晨三点。
“睡不着了……索性修行惊蛰吧。”
顾慎坐起身子，闭上双眼，脑海中回想起惊蛰世界中的景象。
他仿佛坐在了一片莽莽草原之上。
云层压低。
春雨将至。
呼吸开始变得平缓，悠长。
审核组对顾慎能力的确切报告还没有拟定，他们认为顾慎具有S级精神系超凡的潜质……事实上他们的直觉非常准确。
因为精神系超凡们在呼吸法的参悟上往往快人一步。
而他们的精力也会相对充沛一些。
在监查韩当的任务中，罗师姐一天一夜未曾合眼，依旧精神饱满……当然，罗师姐是顶级精神系超凡，这做到这件事并不难，大多数精神超凡都可以完成。
呼吸法本来就是调整内心状态的最好法门。
而水滴石穿，则是精神系超凡修行之路的唯一窍门，这条路没有任何捷径可言，每完整地运转呼吸法一次，精神力就会增涨一缕。
从枯竭到满盈，从小溪到大江，总是需要一个充满痛苦的磨砺过程。
所有天才，都不可避免。
当然……哪怕是同一门呼吸法，不同的人进行修行，效果也是有所不同的。
运转一次呼吸法，有人只能艰难地增涨半滴精神力，有人则是异常舒爽地增涨一滴，事半功倍。
没有人看见，深夜的某间公寓内。
闭上双眼悠长吐息的少年，眉心之间，徐徐绽开一枚纤细的竖瞳，犹如余烬一般，随时可能熄灭，随着每一次的吐息，火光淡淡的增涨一缕。
……
……
第二天。
顾慎的惊蛰修行，被电话铃声打断。
他不知道，自己睁开双眼的那一刻，眉心的那缕幽暗炽火瞬间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取而代之的是浑身的舒爽。
惊蛰呼吸成为习惯之后，心境出奇的平静，一夜未眠，反倒是比大睡一场还要舒畅。
“喂？”
顾慎低声开口。
“精神不错啊。”
电话那边响起树先生的笑声，他报了个地点，“崔忠诚的专机到了，这次任务在大都，收拾一下，准备出发。”
要去大都？
或许是修行惊蛰的缘故，顾慎心境很是平静，他看了看偌大公寓，环顾一圈……除了大橘，自己好像没什么好带的。
简单洗漱，带了几件衣服，抱着大橘就这么出门。
今天的风有点大。
顾慎抱着猫赶到停机坪的时候，看到了一架甚是狰狞霸气的重型直升机，机桨呼啸着斩切罡风，老师依旧是昨夜的那件白色西装，靠坐在窗边，叩了叩窗口，对自己微笑示意。
进入机舱。
饶是做了一些心理准备，顾慎还是被吓了一跳。
他本以为这次任务不会太复杂……没想到审核组的唐大法官竟然在场，而且小崔先生也在。
这次任务，与他们有关？
“来了？”
周济人笑着对顾慎招了招手，道：“别紧张，坐下吧。”
顾慎来到老师身边，他看着直升机关闭舱门，机桨飞旋。
缓缓升空。
身旁的建筑在自己视野里消散，最后即便趴在窗口俯瞰，也无法捕捉，逐渐变成一粒粒一片片的黑点，然后地面上的一切，都被薄薄的云雾遮住。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自己就要离开生活了十八年的故乡了？
顾慎有些恍惚。
“怎么，不舒服？”
崔忠诚合上书页，他坐在顾慎对座，看出了异样。
“第一次坐，有些晕机……”顾慎揉了揉面颊，笑道：“不碍事，我缓一缓就能好。”
他深深吸了口气，切换到惊蛰呼吸……不适的感觉立马消散。
果然。
这门呼吸法在很多方面都可以妙用。
“你的呼吸法修行地很快啊。”树先生眯起双眼，笑道：“已经快要替代原先的呼吸习惯了……不错！”
“完全替代还需要一段时间。”
顾慎谦逊回应，他下意识摸了摸眉心，昨夜修行了一夜惊蛰，醒来的时候眉心热热的，此刻偏转头颅，照了照机窗，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是自己的错觉么？
“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崔忠诚叩了叩桌面，轻声道：“关于……这次任务。”

第六十三章 寐语者
“咚”的一声。
崔忠诚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顾慎面色凝重，注意力高度集中。
这是他第一次执行任务……由于A－009事件的缘故，顾慎对于接下来的裁决所任务非常重视，他想象中执行任务这种事情，大概就是一不小心就会丢掉性命的高危行动。
离开青河，是要去什么极度危险的地方么？
大法官和老师都在，应该不会只是顺带同程这么简单吧……他屏住呼吸，准备等待接下来的任务解读。
“有件事情需要告知你，目前你的档案处于封锁状态，审核组的报告只对一人负责，也就是赵西来议员。”崔忠诚缓缓道：“你可以这么理解，顾慎的名字，除了裁决所派系极少数的高层，还有特赦令事件见过你档案的东洲议员之外，还没有被其他人广泛知晓。而出于这次任务的考虑，你的行程……我只告知了极少数人。”
顾慎面色更加凝重。
这次任务这么重要？
自己的档案都被隐藏了。
“任务地点是荔浦街18号。”
崔忠诚随身携带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纸质笔记簿，在这个信息技术高度发达的年代，大家习惯了使用电脑，使用笔记簿的实在是另类。
荔浦街18号，听起来像是居住区？难道是这里蛰浅着什么封印物？或者失控者？
顾慎眯起双眼。
他注意到，小崔先生的这本笔记簿，既崭新又老旧，崭新的是它还算薄脆，只使用了三分之一，老旧的是纸张的泛黄质感，以及被使用的那三分之一，看得出来已经被翻过很多遍了……
既然崔忠诚有着使用纸质书页记录和回忆的习惯，那么以他这位议员助理每日需要处理的巨大公务量来推算，这种笔记簿应该是一周一换？
为了避免麻烦，他可能买了一箱，或者更多。每次外出随身携带一到两本。
笔记簿上贴着照片，还有一些档案，字如其人，崔忠诚写得是很秀气的小楷，他翻到了第一页，上面贴着一张照片。
“这是……？”
看到照片的那一刻，顾慎有些傻眼了。
照片上的荔浦街19号，被架在大都区的繁华商铺中间，拍摄时候正是白天，人流量很多，潮水汹涌，而入口很狭窄，看起来是那种被淘汰了许久的网咖通道，上面只挂着一个匾牌。
写着三个字：寐语者。
“心理诊所，心理咨询室。怎么称呼都行。”
崔忠诚把笔记簿调转，对准顾慎，详细介绍道：“荔浦街19号的寐语者咨询室，刚刚注册半年，名字听起来有些古怪，但不必担心，它已经拿到了催眠师协会发布的合格证书，配备着齐全的营业执照……这就是你接下来的工作地点，这次任务的持续时间大概是三到六个月。”
“我的任务是……心理咨询，催眠……”
顾慎脑袋瓜子嗡嗡作响，一时之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说……是打工？”
他的大脑有些乱。
这一切跟自己想象中的完全不同，甚至可以说是彻彻底底的背道相驰……在审核组的噩梦测试中拿下了“S级”的评分，他预想中裁决所会分派给自己十分严峻的任务。
看这辆重型直升机的狰狞架势，很容易产生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感觉，自己接下来很有可能会带去一片冰冻的旷野，那里有高大的超凡野兽，镇压着大雪山的高危封印物。
一不小心就会死无全尸。
他预想中出的画面，大概就是南槿挥刀斩断车厢，罗师姐弹指崩碎训练场镜面之类的神仙场景。
总而言之就是飞天遁地，各种拯救世界。
但最后……
自己的任务竟然是当一位打工仔。
“你应该清楚，我们对你的能力评估并不完全。”
唐大法官淡淡道：“你的能力还未展现，特质也只摸索了一部分……虽然是S级，但实战能力并不强，目前无法胜任太严峻的任务。”
“是的……我认同。”
顾慎缓过神来，他苦笑着低头，大法官说得还真是不留一点情面啊。
其实……这份任务倒是符合自己心意。
他小声嘀咕道：“那这份任务看起来并不复杂啊……至于你们这么大架势吗……”
大法官，议员助理，裁决所大裁决官……一个个名头大得吓死人……
“乘坐同一班机的原因很简单，我们只是顺路。”
周济人安慰地拍了拍顾慎后背，看得出来，小家伙现在很心碎。
“其实这份任务没你想象中那么简单。”
崔忠诚平静道：“虽然审核组对你的评价很高，这两位一致认为你还需要一段时间进行消化和摸索，这次任务就是他们为你争取的。看起来很简单，对吧？心理咨询，催眠，打工……你怎么理解都可以，但你最好理解成……这是裁决所对你的一次考察。”
如果是考察的话。
性质就不同了。
顾慎面色变得凝重起来，他重新调整了精神，然后瞥见老师眼中隐含的一抹笑意。
这是真正的老狐狸，在落地大藤之前应该就有所布局……给自己安排了这么一个任务，是害怕自己遇到危险？
看到这抹眼神后，顾慎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不过这份任务来得正好。
褚灵这段时间会断开链接，自己唯一的依仗就是真理之尺，这不是能随意动用的封印物，寐语者咨询室的文职工作十分适合自己。
听介绍，这应该是面向公众的心理咨询所？自己利用惊蛰不断磨砺的精神力，正好有了用武之地。
那么不出所料的话……接下来自己会有很多时间，链接深水区，独自探索炽火的超凡力量。
崔忠诚忽然道：“另外，你需要额外感谢唐清权。没有他，也就没有这次任务。”
顾慎怔了怔。
“因为这家店铺是我出资赞助的。”
大法官抿了一口咖啡，怡然自得的欣赏着窗外云景，道：“不要误会，跟你没有关系。我有一位学生，一直在研究梦境与物质世界的联系……她半年前来了大都，碰巧我在荔浦街有一些房子，就借了这套给她，用作研究。”
碰巧有……一些房子？
能猜到这位大法官有钱，但没想到这么有钱！
顾慎挠了挠头，“所以这间咨询室表面是提供心理咨询，其实是研究咨询者的梦境？”
“不错。”崔忠诚扶了扶眼镜，“审核组认为，你在精神系方面具备极强的天赋，相信这对你也有帮助……具体事宜，你落地之后去询问负责人就好。对了，我们给你安排的身份，就是一个初至大都的年轻实习生，没有人知道你的档案，所以不要露馅了。”
“……”
顾慎默默点头，表示自己已经了解了任务内容。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心里的疑惑慢慢扎根。
隐藏S级的档案，只为了让自己当一个实习生？
老师的眼神也好，崔忠诚的性格也罢，都让顾慎隐约觉得……事件绝不可能如此简单，这件看似轻松的任务，背后肯定还有更深的用意。

第六十四章 实习生
荔浦街，18号。
歪斜的牌匾拓刻着黯淡的寐语者三个大字。
顺延逼仄狭窄的通道口进入，上楼梯后，视线陡然开阔，这里的办公环境出乎意料的宽敞，而且十分整洁，入门就能看到一张巨大的落地窗，窗帘被收束到两边，窗前摆放着一张红木长桌，左右两侧各自有一间看起来就很隔音的单独隔间。
正午阳光洒落。
坐在桌前的周也新皱着眉头端详着眼前抱着猫的少年，她已经知道了老师会派一个年轻的实习生来当自己的助手，但没有想到这位助手竟然……这么年轻。
“姓名……？”
熟悉的问句熟悉的配方。
顾慎连忙拉开椅子坐下，熟稔地一口气自报家门：“顾慎，十七，性别男。”
“性别男……我当然知道。”周也新怔了怔，面色古怪道：“你就是老师推荐的实习生，看起来太年轻了，能胜任这份工作吗？”
顾慎端正坐着，脑海中缓缓浮现出这位寐语者负责人的档案。
周也新，二十九岁。
一个没有丝毫超凡能力的普通人。
值得敬佩的是她十八岁那年就远赴中洲，孤身一人研读了七年的心理学，回到东洲之后开始执着于梦境研究，辗转多地，最后来到了大都，在唐清权的资助下开了这么一间咨询室。
更加值得敬佩的是，迄今为止，这位周小姐完全不知道“超凡者”的存在，但却顺从着自己的直觉……探索着超凡领域的秘密。
她看起来很年轻，很有亲和力，完全不像是年近三十，笑起来的时候像是一只松鼠，露出洁白的牙齿，两边有浅浅的梨涡。
这样的形象，很适合这一行，至少会给人轻松的感觉。
“周女士……其实我还不太清楚到底要做什么。”顾慎挠了挠头，诚挚笑道：“不过我的学习速度很快，您大可以放心。”
“周女士把人喊得太老啦，喊我小新姐就好了。我听老师提过你，他说你很聪明，天赋很高，而且是自学成才。”
周也新多看了顾慎几眼之后，觉得这个少年眉清目秀，越看越让人舒心。
她给顾慎倒了杯茶，缓缓道：“我只是有些担心……像你这样的年纪，没有吃过苦，容易把事情想得太美好，真正做起事情来会发现与想象中截然不同。”
“咱们的工作可不轻松，正常营业时间是早上九点到傍晚五点，如果有特殊的预约，还会加班。”
顾慎捧着茶，安静听着小新姐的话语。
“除此之外，还要定期进行实验报告的收纳整理，不过这一点你不用担心，你只需要负责整理报告录入文库即可，具体的实验不需要你负责。”
一开始，顾慎差点没忍住笑出声音。
朝九晚五？
“没有问题的……”
听完之后，他连忙喝了口茶压压惊，然后认真道：“这苦……我能吃的。”
何止是能吃的？
简直是吃定了。
……
……
接下来的一周，顾慎过得很充实。
他在荔浦街附近租了一间一居室，独自居住，环境比原先郊区的要好许多，但远远比不上南槿“赠送”的那栋市中心公寓，事实上顾慎已经不缺钱了，从登上飞机，确认正式执行任务的那一刻起，裁决所每个月都会给他支付税后十万元的生活保障金。
崔忠诚在飞机上解释了裁决所内的职级划分，入门新人通过审核之后，就是见习裁决使，独自完成的任务累计合格抵达了一定的数量，就会晋升，下一个阶段是裁决使。
再接下来是见习裁决官，裁决官。
最后就是……目前仅此一位的大裁决。
见习裁决使的辖区巡守范围，大概就在于一条或者几条街道……顾慎很自觉地把“荔浦街”以及附近的几条街道，都纳入自己的监察范围之内。
崔忠诚说自己的实习是一场考察。
最令人头痛的就是这种无声的考察，顾慎觉得自己像是坐上了牌桌的弈者，但对方还没有出牌。
最好的方法，也是唯一的方法。
以静待动。
所以顾慎安安心心按照自己制定的精神力修行计划，完成每天的修行，一切都很顺利，他会在早晨八点三十准时抵达咨询所，提前半小时整理归纳实验资料，下班踩点离开，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进行深水区的超凡试炼，以及锤炼惊蛰呼吸法门。
他知道，这条路没有捷径可言。
自己唯有刻苦。
除这些琐事之外，顾慎还觉察到了一件值得留意的事情……这间不大的心理诊所，在荔浦街竟然算是颇具名气，或许与小新姐这半年来的经营有关，每周都会有不少客人留下预约。
这些客人形形色色，但都是正常人，有失恋的年轻人，破产颓废的企业老板，压力很大的工薪族……进入诊所之前，他们往往神情黯淡，但离开之时精神明显会好上许多，能看出来整个人的气色有显著的好转。
是催眠术么？
不过……周也新不具备超凡能力，她是怎么做到的？
这是自己来到荔浦街的第九天，顾慎一边整理着档案，一边瞥了眼时钟，八点二十，嗯，今天有特殊预约……应该再有四十分钟就下班了。
这九天，小新姐还没有让自己旁听过一次。
隔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倒是挺神秘的。
“小顾，帮忙端杯热水进来。”
里面传出声音。
顾慎知道，这是“心理咨询”已经结束了。
他端着热水敲了敲门，得到了肯定的回复后，才缓缓推开隔间。
这次的客人是个看起来与自己差不多年龄的花季少女，来的时候面容憔悴，有明显的泪痕，只不过现在的神情缓和许多了，只不过眼神朦胧，像是刚刚睡醒。
周也新正在整理衣襟，这个细节被顾慎捕捉到了……他看到了小新姐正将一枚怀表收入衣襟内兜，并且在房间内感受到了有些令人不安的气息。
超凡气息！
“是超凡封印物……不过气息很微弱……”
与审核组那五位带来的封印物相比，差了太多，云壤之别。
小新姐的秘密似乎就是这块怀表……如果是具备超凡之力的物件，那么自己的怀疑也就能够解释了。
顾慎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当做没有看见，端着两杯热水进屋，一人一杯。
“谢谢……”少女神情柔和，但声音沙哑，她小小抿了一口热水，然后轻声道：“谢谢周医生，也谢谢小顾医生。”
来到这里的客人，习惯喊称呼小新姐医生……这个称呼倒是没有问题，毕竟周也新是中洲留学回来的实力派。
而自己这位实习生，沾了点光，顺带也被称了一声医生。
顾慎一开始还有些不太适应，现在已经习惯了。
这段时间他锤炼精神力，隐约感觉自己的炽火之力，已经逐渐稳定。应该要不了多久，自己就可以使用“精神催眠”了。
这其实才是顾慎能心安理得的接受小顾医生这称呼的原因。
谁说实习的心理医生，不能算是医生？

第六十五章 来客
“十六岁，正是最美好的年龄，你还有很光明的未来。”
小新姐柔声安慰道：“回去之后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为了他放弃生命可太不值得了。”
顾慎记得这个女孩，她的名字叫曲水，名字很好听，也正如其人，一个安安静静，文文弱弱的少女。
只不过手腕上却满布着深浅不一的狰狞疤痕。
“嗯……”
曲水缩了缩身子，用袖子把小臂遮住，小声嗫嚅着，“周医生……我……如果情况没有好转……还可以再来吗？”
“当然。”周也新笑了笑。
得到这个回应，曲水小声的笑了笑。
顾慎注意到女孩还蜷缩着身子，神情苍白，双手捧着热水，并没有起身。
“怎么了，不舒服吗？”
“不是……是时间有点晚了……”
曲水的声音越说越小，也不敢抬头：“一个人走夜路……有点害怕……”
“需要我送么？”顾慎开口。
曲水没有回应，脑袋更低了。
“还是我来吧。”
周也新披上外套，嘱咐道：“小顾，应该不会来客人了……今天就到这了，你待会收拾收拾就可以关门了。”
顾慎点了点头，他笑了笑，道：“行。小新姐，路上注意安全。”
目送两人离开之后。
顾慎眯起双眼。
他靠在墙壁上，伸手触摸自己的额头位置，在推门之时……眉心似乎燃起了一缕炽热之意。
每次运转惊蛰呼吸之时，都会如此，所以顾慎已经习以为常。
但这次的炽热则是与之前不同。
“是因为感应到了超凡气息么……”
这次的眉心炽热，仿佛有提醒警告的意味。
遵循着心底的直觉感应，顾慎在房间内兜兜转转地检查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样，最后来到了镜子面前，却被镜子里的那张面容吓了一跳。
无人之时，眉心位置，竟然浮现出一缕纤细的火光。
而且在缓慢的燃烧，跳动。
仿佛具有生命一般！
与自己在深水区进行超凡试炼之时，引召出的“炽火”，没有任何区别……顾慎小心翼翼地触碰着眉心炽火，感受着指尖和心头的温暖，唇角忍不住泛起一抹笑容。
可惜褚灵没有看到这一幕。
这应该算是……自己成功凝聚了超凡之力？
“呼……这缕炽火，似乎有自己的意识，难道它刚刚就想出来了？”
顾慎心念一动，有些好奇，成功召唤出炽火之后，自己并没有感觉有什么差异。
这不像是增持类型的超凡之力。
而且目前也没有抵达开启领域的程度……这缕火光只是浮现在额首眉心之处，更像是薄薄的一小层甲胄，而且微小的可怜。
“熄。”
他心念一动，轻轻低喝。
炽火旋即消散。
“现。”
心念再一动，炽火重新浮现，凝聚成徐徐清焰。
反复几次之后，顾慎已经熟练掌握了窍门，可以顺从心意的动用炽火。
“目前来看……这缕炽火还很弱小，我似乎只能使用精神系最基础的能力。”
“比如……催眠。”
顾慎喃喃道：“而且还是最基础的那种，很难催眠超凡者，但催眠普通人……应该没有问题。”
根据自己的感受，目前这缕炽火的超凡强度，跟小新姐的那块怀表相差无几。
“很好……说明我的方向是对的，这些日子的苦修，终于有了成果。”顾慎照着镜子，看着自己那张火光摇曳中的清俊脸庞，忍不住笑了：“而且，掌握炽火的速度比我想象中还要快上不少。”
本来计划中，在一个月内引召出炽火，就算是成功。
现在才第九天。
顾慎熄去眉间火焰，心情愉快了许多，他收拾了诊所，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咚咚咚——”
门外传来了很轻柔的敲门声音。
时钟指针在八点四十五分。
一般这个时间……已经没有什么客人了，除非特殊预约的。
顾慎透过猫眼，看到了一个衣着华贵的女人，她打扮地很是贵气，大都入秋之后降温严重，她内搭却是一件极薄的水蓝色旗袍，为了防寒，肩头披了一件貂绒外套，臂弯搂着一枚精致挎包。
一看就是位贵妇人。
第二声敲门响前，顾慎打开了门。
“你是？”
贵妇人蹙了蹙眉头，她轻声道：“我听说寐语者的医生很厉害……但是是一位女士……”
“我是新来的……”顾慎想了想，笑道：“助理。我姓顾，你可以喊我小顾医生。”
助理？
有点太年轻了，还是个少年。
“小顾医生……”
贵妇人打量着顾慎，看到了对方清澈的眼瞳之后，不知为何，她心中生出了一丝信任，小声问道：“助理医生……也是医生吗？”
顾慎认真点头：“助理医生……当然也是医生。”
开门之后，他再一次地观察了这位女士。
看得出来她经济实力很好，衣着雍容，妆容精致，但偏偏化了妆后，依旧能瞧见面容的憔悴，双眼眼眶隐约发黑。
“是这样的……我猜你们应该是负责年轻人情感咨询一类的心理诊所……”
贵妇人疲倦地叹了口气，声音很慢，像是零碎的絮：“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这几天找了许多人……他们都束手无策……”
“抱歉……抱歉……你应该没听懂吧……”
她扶着额头，说话声音有些崩溃。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你说这些……”
这几句话零零散散。
让人不明所以。
但顾慎面色平静，安静听完，等到对方已经没话说了，他才缓缓道：“是睡眠的问题吧。”
话音落地。
贵妇人疲倦的眸光里闪出讶异。
“你已经好几天没有休息了吧，三天，或者四天。”
顾慎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他侧过身子，让出了路，平静道：“周医生已经下班了，现在只剩下我，如果你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一宿，明天早上九点诊所开门营业。如果你已经撑不住了，而且不介意我只是个助理医生……或许今晚你会睡个好觉。”
说完这些后，他等待着对方的回复。
在顾慎一针见血说出睡眠问题的时候，贵妇人的情绪就激动起来。
“谢谢……谢谢……”
此时，她颤不成声，像是即将溺亡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其实这世上有很多事情都很珍贵，但不被珍惜。
只有失去之人，才知道拥有是件多么奢侈的事情。
比如，睡眠。

第六十六章 浸入
根据深海的数据调查显示，最有利于人体健康的睡眠时间每天在八小时左右。
如果长时间不休息，不睡觉……很快就会变得注意力无法集中，思绪混乱，紧接着就是心力衰竭，最终猝死，而一般人身体所能承受的顶峰，大约就是三天。
当然，这些数据只适用于普通人，所有的科学数据都无法套用在超凡者身上。
很显然。
这位贵妇人已经抵达自己濒临崩溃的极限了。
三天不眠不休，捱到现在，她连完整说出一句话的能力都不再具备……在顾慎的搀扶下才来到躺椅上，闭上了双眼。
但也仅仅只是闭眼。
闭眼，并不意味着睡去。
“我……睡不着……”
贵妇人闭上双眼后，声音颤抖，艰涩道：“从三天前……就开始了……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谁能想到，最大的噩梦，就是无法入梦。
“嗯……不要担心，有我在。”
“闭上双眼，放空思绪。”
顾慎的声音很轻，他蹲坐在躺椅一侧，柔声安抚着对方的情绪，眉心中央缓缓开裂，绽放出一缕微小但炽热的火焰。
这一次炽火的出现，与先前截然不同。
这缕火焰悄无声息的剧烈震颤起来。
“有超凡气息的残留……”
顾慎眯起双眼，面色凝重起来。
他尝试着将自己的精神力，通过炽火释放出来。
“嗤嗤～～～”
炽火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顾慎感觉自己现在的状态有些奇妙……有些像是，睁开了第三只眼。
他看到了更大，更辽阔的世界。
或者说……这是更真实的世界！
当精神力透过炽火投射而出，所有映入眼帘的事物，人物，都被剖析拆分开来——
这就是精神系超凡独有的“目力”么？
只不过这种方式正在消耗着自己的精神力，顾慎猜测，随着炽火的增涨，能看到的世界越来越大，消耗的精神力也会越来越多。
目前，这种消耗不算什么。
得益于这些日子不间断的修行惊蛰呼吸法，顾慎如今的精神力被锤炼地很是饱满。
他仔细检查了这位贵妇人的浑身上下。
这是一位普通人，而且与小新姐不同，她并没有携带什么封印物……如今的失眠症状，应该不是因为误戴封印物而导致。
“被超凡力量影响……导致失去睡眠……如果在物质层面无法找到原因……或许在‘梦境’中能找到答案。”顾慎思考了一会，心底默默得出结论：“我需要对她进行催眠，强制她进入梦境，并且在她的梦境中寻找真相。”
事实上，看到对方的第一眼起。
顾慎就已经在考虑比催眠更重要的事情了，这种失眠症患者不难医治，自己已经觉醒了超凡，有炽火加持，让她安稳睡去，只需要一秒钟。
但真正重要的……是找出源头。
这已经可以确定是一起超凡事件了。
或许这也算是崔忠诚对自己考察的一部分？
在他沉思的这一分钟时间内，隔间寂静。
贵妇人谨遵嘱咐，闭着双眼，可等了一分钟后，终于忍不住低声颤抖道：“小顾医生……我还是睡不着……”
“可以睁眼了。”
顾慎的思绪回归现实。
听到这声音，贵妇人的眉心有绝望浮现。
她本以为，自己遇上了正确的人……可现在看来，这位小顾医生应该也是没有什么办法……
她缓缓睁开双眼，天花板的白炽灯光照耀，刺眼晃目，连续数十个小时不眠不休，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旋转。
而也是这一刻。
贵妇人感觉自己产生了很严重的幻觉。
她好像看到了小顾医生眉心出现了……一缕炽火。
比炽灯更炽亮。
但却不耀眼，而是十分的柔和。
“嗡”的一声。
这个世界所有的嘈杂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顾慎温柔，低沉的嗓音。
“安心睡去吧……你会有个好梦。”
躺椅上的女人，重新阖目，枯竭的精神得到了安眠，她沉沉睡去，伴随着低浅的梦呓。
静坐一旁的少年，守在椅侧，一动不动，如同石雕。
……
……
无尽的黑暗中，顾慎睁开双眼。
他站在极致的漆黑中，上下左右，四面八方，都是呼啸的冷冽风刀，仿佛要将整个人都撕碎。
“顺利入梦了。”
顾慎神情平静，这是他第一次催眠，也是第一次使用炽火之力，来到他人的梦境。
与韩当的那一次不同。
炽火只是刚刚凝聚形态，自己还没有挖掘出类似领域之类的能力……换句话说，顾慎还没有完成自己梦境领地的构搭，福利院那一次，是自己被强行拉入韩当的真言领域之中。
而这一次，则算是自己主动“浸入”。
“一个普通人的梦境，竟然如此的寒冷，漆黑……这应该算是一场很糟糕的噩梦了。”
梦境如此糟糕，说明她的精神已经快要崩溃了。
如果没有遇到自己，或者具备催眠能力的特殊存在。
这位贵妇人恐怕……凶多吉少。
顾慎伸出五指，缓缓一抓，一连串火光撕裂黑暗，咆哮着飞舞，最终化为一盏漂浮的灯笼，照亮了这片黑暗梦境。
霜雪，风刀，都被炽火驱逐出顾慎脚下的光火之圆。
“在梦境中……炽火的力量比我想象中强上不少。”
顾慎握了握拳，他感受着起伏的精神力，“果然……我的超凡特质，还是偏向于精神系一些么？”
他悠悠吐息。
炽火缭绕扩散，光圈缓缓变大。
顾慎轻声开口，他想要尽可能展开自己的火光……将这方梦境，看得清楚一些。
“扩散。”
一声令下，有如神灵之敕。
炽烈的火光连绵成潮，汹涌成海，彻底将漆黑的长夜撕裂，焚灭。
此时此刻，在躺椅上沉眠的女人，面色浮现出一抹血色的红润，冰冷的身躯也逐渐生出热量。
滔天火海之中，这场噩梦被撕开了真相。
顾慎抬起头来，神情阴沉。
无数火光燃烧之中，他看到了这噩梦世界的最上方，乌云密布，被火潮映衬地一片猩红……隐约可见鼻子，眼睛，獠牙。
那是一张人脸。
亦或者说，恶鬼之脸。
噩梦世界的上方云层压得极低，血色狰狞，恶鬼面孔，张开嘴唇，仿佛要将天地一同吞入口中。
如果没猜错的话……伴随着这张恶鬼面孔的降临，最终这场梦境会尽数倾覆吞没，到那个时候，梦境宿主的精神也会随之崩溃。
如果这是某件封印物残留的精神烙印……
那么这件封印物的特性，也太恶毒了，普通人哪里能够抵抗？
轻吸一口气。
顾慎回想那一日幽鬼之笼的斩鬼画面。
彼时是万千恶鬼，自己尽数斩之。
见过了真正的地狱，便不会畏惧恶鬼。
他伸出两根手指，对准天幕上空的那张巨大鬼面。
心中默念一字。
“斩——”
两根手指缓缓划过。
梦境剧烈震颤，黑夜脆弱如纸一般，瞬间便被撕得支离破碎。
最后一刹，恶鬼面孔眼中好像浮现震惊，错愕，还有恐惧诸多复杂情绪，但只是一刹，就连同黑暗云层，被斩成两半。

第六十七章 侧写
江晚睁开双眼。
她感觉自己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意识，而醒来之后，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觉浮现……伴随血液流淌浑身，她好像获得了新生一般。
足足怔了好几分钟，脑海里才恍如隔世地涌起前前后后的记忆。
失眠太久，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来到了这里。
然后……如愿以偿地睡着了。
“呲……”
她下意识揉了揉太阳穴，坐起身子，但没有预想中的酸涩感觉，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所有的疲倦，困顿，都被清扫一空。
江晚不敢置信地喃喃道：“我这是……睡了多久？”
“一个小时。”一道温和年轻的声音响起，“喏，水。”
顾慎微笑道：“失眠症已经治好了，祝愿以后每天你都能睡个好梦。”
江晚神情感激地接过水，因为无法入眠，这几天被折磨地十分疲倦，如今精神虽然好转，但她的身体状况还是有点糟糕，嘴唇干枯，面色苍白。
不过这些都是小问题，调养几天就好。
“小顾医生……您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原先看到这位助理医生如此年轻，她还有些不太放心，毕竟自己先前跑遍了小半个大都，找了好几位专家都对此束手无策……
现在她看顾慎的眼神则是完全不同了，不仅仅是感激，更多的是敬佩！
年纪轻轻，技艺精湛。
“对了……我还没有支付报酬……”
江晚翻了翻包，她取出名片，还有一小沓子钞票，有些不好意思：“小顾医生，不知道你们这的收费价格是多少……因为太久没有休息，所以准备地不充分，身上大概只有三四千现金，如果不够，剩下的我线上转账给你可以么？”
不愧是富婆，还真是出手阔绰啊……顾慎在心底默默感慨了一句，大都区人民的经济实力真的很好。
据他所知，小新姐在诊所里的定价在一小时八百左右，在他看来这已经很昂贵了，放在青河可不会有那么好的生意。
“不必那么多……这些就足够了。”
顾慎笑了笑，只是从这沓钞票里取了一半。
自己如今是实打实的超凡者，这次出手，不仅完成催眠，还顺带清除了封印物残留的精神荼毒……就象征性地收一下费用好了。
其实成为超凡之后，顾慎对金钱的渴望就没有那么强烈了。
最挂牵的婆婆，还有福利院，都得到了崔忠诚和赵氏集团的保障。
如今的顾慎，更重视的……是这件失眠事件背后的真相。
他翻看名片。
“……江晚。”
顾慎在心中记下这个人名，忽然道：“江小姐，冒昧问一下，你住在哪里？”
“我住在最南边，南湾一带。”江晚怔了怔，道：“有什么问题吗？”
南湾是大都有名的富人区，也是别墅区，只是地处偏远，人烟稀少，相对清净。
荔浦则是位于大都的腹部，更接近繁华区。
“只是随口一问。”
顾慎笑了笑，问这个问题……其实是为了确定这起超凡事件的源头。
崔忠诚在飞机上的那番话，他一直记着。
如果不出意料，自己在寐语者的一举一动，都在这位小崔先生的监察之中。
如果这起超凡事件的源头，就在荔浦街附近，那么自己就要打起十二分精神，认真对待了。
顾慎又问道：“还记得失眠的第一天去过哪里吗？”
“有些……记不清了。”
“我平时的生活没什么规律，失眠的症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只不过从没有这么严重过。”
江晚扶着额头，想了很久，忽然讶异道：“只不过大前天，我好像去参加了一个闺蜜的派对……”
说到这，她面颊有些微红：“说来还蛮巧的诶，后来我们去了江滩附近的清桃酒吧，离荔浦街不远，当时我喝了不少的酒，本想借着酒意好好睡一觉……但散场之后……却怎么都睡不着了……”
清桃酒吧……顾慎默默记下。
“或许只是你最近压力有些大了。”他轻松笑道：“时常熬夜可对身体不好，时间不早了，江小姐回去好好休息吧。”
“我最近……压力太大了？”江晚面色通红，连忙拎着包起身，道：“不打扰了……谢谢小顾医生！”
……
……
回到家喂了猫，差不多是深夜十一二点。
简单捋了捋思路，顾慎决定动身前去清桃酒吧。
大都与青河截然不同，这是东洲江南最繁华的都市。
拿根飞镖在大都地图上随便扎一处，都是寸土寸金，除了郊区地带，随便挑一块地皮比青河的核心区要繁华，一到晚上，大都沿着横江一岸数不清的酒吧开门迎客，霓虹闪烁，灯红酒绿，江滩潮水起起伏伏，倒映出上下两个迷幻闪烁的不夜之城。
“小帅哥，来玩呀～”
“要不要互关一下？”
顾慎五官明朗，虽有稚气但不柔弱，这样的长相很容易讨人喜欢，再加上他身上那股干净的少年气质，怎么打扮都很难让人生厌。
本着低调行事的原则，他戴了鸭舌帽，一身黑色工装，只管低头走路，但一路上还是遇到了好几位身材窈窕的长腿姑娘搭讪。
他干净利落地拒绝。
抛开褚灵不谈……现在顾慎满脑子都是查案。
唯一的线索在清桃酒吧，事发已经有三天了，自己想要找到源头……可不容易。
“到了。”
顾慎抬头，看着清桃酒吧的霓虹牌匾。
本来选择在这个时间段出门，是担心来得太早，酒吧客人不多，自己会很显眼……顾慎沉默压低帽子，看着眼前人潮贴挤的酒吧舞池，心想自己果然还是年轻了。
这么多人，想要找到线索。
有个办法或许可行，但自己目前的精神力，未必足够。
只能……试一试了。
长长吐出一口气，顾慎闭上双眼，一缕幽幽的炽火，在眉心位置浮现。
人潮拥挤的角落。
一道很轻很轻的低语，在喧嚣中绽放。
“……侧写！”
伴随着这道低喝，那缕炽火陡然跳动，向着额首位置钻去，仿佛要融入皮肤中去，化为一只竖起的眼瞳。
顾慎耳旁所有的嘈杂都消失了，整座酒吧一切寂静，在这一刻，精神力开始飞快消耗，大概是催眠江晚的数十倍。
他抬起头来，摇晃的男女在舞池中忘我地纠缠，好似群魔乱舞，晃目的氛围灯将四周的一切都渲成地狱……却偏偏安静地没有一丝声音，侧写能力开启后，整个世界都变得如同深海万里之下的无人区。
顾慎强行追溯着三天前的一缕精神印记。
在炽火附着的视线中，他看到了一缕浅淡的影子，像是野兽闻到了血腥……那缕影子若隐若现，指向了吧台位置。

第六十八章 肃目石雕
顾慎压低帽子，缓缓从人群中挤过，来到吧台。
酒保来了。
顾慎看到酒保对着自己友好地笑了笑，递了一份酒单，张嘴说着什么。
通过嘴型可以判断，他说得是——
“您要来点什么？”
直至此刻，顾慎的侧写世界里还是一片寂静，这是他第一次动用这种能力，按理来说侧写与催眠都是精神系超凡的基础能力，但侧写的消耗更大，或许是因为它本身就具备了“追溯”的特性，让超凡者可以在某种程度上，与时间进行小小的抗衡。
不过，与其说侧写打破了时间的桎梏，不如说这是追寻冥冥之中的命运指引。
追溯时间越久，消耗精神力越剧烈。
侧写人物越强大，指引越模糊。
想要窥探不属于自己应该窥探的景象……则是会受到强烈的反噬。
侧写世界里的那一缕影子就此消散，三天前江晚就坐在这个位置，接触了封印物？
继续侧写，炽火剧烈摇曳起来。
精神力的消耗陡然增大。
不……这一缕影子并没有消散……顾慎的视野中，一抹浅浅的黑影拖曳着掠过……
有人带着封印物，曾在这间酒吧里短暂留驻。
是在这个时候，江晚被封印物的超凡气息所感染的么？
线索在这中断。
“要一杯……这个。”
顾慎的思绪回到现实，他看到了酒保有些不耐烦的眼神，随意在酒单上指了一个名字，便在此时，一道声音在寂静的侧写世界里响起。
“金酒很烈的……不适合你。”
顾慎瞳孔收缩。
几乎是一瞬之间，他进入了警戒状态，五指滑入衣袖内，捏住真理之尺。
顾慎警惕地望向身旁——
就在自己两个身位的距离。
一个块头壮硕的灰色连帽衫大叔，背靠吧台，面对舞池，目光流连在舞池里的霓虹乱象中，兴趣盎然地搅着杯中冰块，甚至没有多看自己一眼，只是懒洋洋道：“建议你选那一杯大都会……虽然是女士酒，但是烈度口感都不错，适合你这种初来乍到的年轻人。”
顾慎没有放松警惕。
他低声道：“你是谁？”
能够闯入自己的侧写世界……这也是一位超凡者。
“放轻松，目光不要看向我。”连帽衫大叔依旧是那副懒散神情，淡然道：“侧写发动的动静可不小，如果不想被发现，你应该警惕一些。更何况，我想对你出手……早就动手了不是么？”
炽火消散。
顾慎仍然在警戒状态中，但他解除了“侧写”……这本就是没有战斗增幅的能力，而且还消耗着大量的精神力。
“初次见面，我是崔忠诚的线人，胡大年。”
嘈杂的世界里，大叔的声音很轻，但入耳却无比清晰。
崔忠诚！
顾慎心情稍微缓和了一些，虽然依旧捏着尺子，没有放松，但却对酒保道：“换一种酒……要这个。”
他指了指男人推荐的那杯“大都会”。
看到顾慎这个反应，连帽衫大叔笑了笑，“其实你相不相信我无所谓……既然找到这里，那么应该发现线索已经中断了，我这里有一些情报，是关于你要找的那件‘封印物’的。”
封印物这个词出现，顾慎眼中的戒备少了许多。
“肃目石雕，序列号未定，初步认定是D级风险封印物。”
胡大年从怀里摸出一张照片，借着挪座位的姿势离顾慎近了一些，他把照片按在吧台光滑桌面，顾慎顺势接过，照片上是一枚刻画狰狞恶鬼的石头雕像，只不过对照物是成年男性的拳头，这枚石雕并不大，只有半个拳头左右。
与自己在江晚梦境中见到的一模一样。
“这件封印物曾经在大都区被议会保管，但几年前发生了一场偷窃案，于是就此丢失，没有下落。”胡大年悠悠道：“档案中是这么记录的，【肃目石雕】一旦与人接触，便会不遗余力地夺取睡眠，直至接触者精神崩溃。”
“这只是表象……”顾慎低声道：“夺走睡眠的实际原因，这因为它对接触者产生了一种精神侵蚀。”
“不错。”胡大年讶异地望着顾慎，笑了，“你还挺聪明……怪不得这么年轻，就得到崔先生的关注。”
顾慎没说什么。
自己的档案目前是保密状态。
这个线人想必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他收下照片，问道：“肃目石雕会侵蚀所有接触者的梦境，直至精神崩溃……这是一起超凡事件，有多少人被感染了？”
自己的侧写，看到了一角真相。
有人带着这件封印物在这里滞留……江晚很不幸地与之产生了接触，于是被夺走了睡眠。
“目前为止，间接接触肃目石雕的有二十四人，这个数字还在上涨，都在深海的监察之中。”胡大年平静道：“这些人你不用费心……有人会负责医治他们，就算你没有治好江晚，我们也会出手。”
顾慎皱起眉头。
这起事件，看来完全在掌握之中。
这是崔忠诚抛给自己的又一次考核？
顾慎注意到连帽衫大叔的手腕之处，露出了一部分漆黑的纹身，默默记下这个细节：“江晚是你送到我这的？”
“不……我只是个线人而已，哪有那么大的本领。”
胡大年摇头，遗憾道：“这一切都是小崔先生的布置，其实早就旁敲侧击地给了她提示，让她去找你，可惜这女人有些愚笨了……白白捱了几天苦头。”
顾慎没有接话。
从火灾案开始，他就看到了所谓的大人物们，高屋建瓴的布局手法。
事实上他不太喜欢这种行为。
“封印物在哪？”顾慎道：“我去把它解决掉。”
“虽然事态仍在掌控中……但是封印物的主人还没有找到，深海的数据库中没有此人信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无法预测。”胡大年望向顾慎，认真道：“这就是我在这等你的原因，不仅仅是告知‘肃目石雕’的存在——”
“崔先生让我带一句话，这起超凡事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简单。”
胡大年凝重道：“这一周……荔浦街，江滩一带的偏僻角落，出现了好几位死者，都是成年男性，而且均死于干净利落的锐器割喉，没有丝毫反抗痕迹，伤口查验出了超凡气息……结合【肃目石雕】的出现，我们有理由相信，就在附近，游荡着一位丧心病狂的失控者。”

第六十九章 黑槿花与大都会
又是几张照片递过来，都是案发现场的。
顾慎只看了一眼就匆匆收起……场面实在有些触目惊心，足以引起生理性不适。
每一位受害者的伤痕都如出一辙的干净利落，但又深刻入骨，他们的脖颈仿佛被大刀削过，但偏偏留了余力，不曾削断，头颅与胸腔尚还连接着薄薄的一层血皮。
那位失控者的手段，可谓是残暴至极。
“这个家伙的行事风格非常凶残……而且无比谨慎，神出鬼没，深海一直没有捕捉到影像，直到三天前。”胡大年小声道：“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竟然来到了江滩人流最多的地方，不过全身都包裹地很严实，我们只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像。”
最后一张照片。
是酒吧监控的截图，照片中人潮拥挤，记号笔将一个匆匆路过的男人轮廓圈起，的确是包裹严密，黑色帽子黑色口罩，看不到长相，但身形高高瘦瘦，还是个驼背，看上去就病恹恹的。
仔细观察，的确能感觉到他的怀中藏了东西。
“这就是那个携带肃目石雕的失控者么。”顾慎眯起双眼，“就是在这里……他与江晚产生了接触。”
“没错……再之后，他就又一次消失了。动用深海权限，能精准找到被肃目石雕影响的受害者，从而确定行动轨迹，他始终在荔浦街和江滩一带移动。但可惜的是这种方法始终慢了一步。”胡大年沉声：“目前我调查到的信息就这些，不过，有一点值得一提……我觉得这个家伙的行事逻辑很古怪。既然是随机抽取幸运儿的连环杀人狂，为什么不大肆释放肃目石雕的力量？”
顾慎陷入沉思。
胡大年说，目前为止，只有二十四人被肃目石雕所影响……这个数字，有些低了。
连续好几天了，如果想要蓄意制造动乱，石雕一天就能影响数百人上千人。
“夺取普通人梦境，不是他的本意……”顾慎喃喃道：“这些人不是他的目标……他在找寻猎物。”
胡大年眼神一亮。
“这人始终在荔浦江滩没有离开，说明他的猎物，就在这一带。”顾慎低声道：“或许他不是随机抽取，而是定向狩猎。关于【肃目石雕】的特性，我有个疑惑……你说只要产生肢体接触，就会触发封印物特性，那么携带者本人呢？”
“这曾经是一件被深押柜中的封印物，因为即便佩戴手套，没有肌肤接触……肃目石雕依旧会触发特性。”胡大年皱眉缓缓道：“肃目石雕触发的条件，与其说亲身接触，不如说是满足了‘某种距离’……”
说到这，他恍然大悟，明白顾慎问话的用意了。
“你是想说……这个携带者，自身的梦境……也被夺取了？”
“没错。”顾慎郑重道：“你看这张照片……他是不是看起来很虚弱？我猜他随身带着肃目石雕在江滩瞎晃悠了这么久，自身的睡眠应该也被掠夺地差不多了。”
胡大年喃喃道：“有道理……”
“不过，”他怔了怔，“知道这个又如何？”
“这些你就不用管了。”
“你之前说……深海能查到那些被肃目石雕感染的无眠者……对吧？”顾慎轻声地说：“把那些还在失眠，需要救治的，送到荔浦街18号，我来替他们救治。”
胡大年怔了怔。
他的任务只是接头，传递讯息，他只看了接头人的照片，并不了解其他任何的讯息，按照自己的习惯，交代细节之后……就没什么好说了，接头任务完成。
但这一次，他破天荒的，认认真真打量了身旁的少年。
自己执行任务，大概有十几年了，见了形形色色的人。
昔日的旧友，故识，觉醒超凡之后，或多或少，都变了模样……或许是见惯了生死，又或许是见识到了超凡力量前生命的脆弱模样，渐渐的渐渐的，在任务中，保全普通人的性命，已默认不再被放在第一位了。
能救则救。
不能救，就不救了。
这个少年的眼瞳清澈干净地像是一汪湖水。
“不要误会，我不是不相信你们……”
顾慎平静道：“我只是觉得……以你们的行事风格，这些受害人的优先级会很低，或许会有意外的罹难者。当然，我清楚自己的能力，也没把自己当救世主，如果只是拔除肃目石雕的精神感染……我可以搞定，也很乐意接手。”
抛开这一点……他还有一个考虑。
上次治好江晚，自己的炽火增强了。
虽然只有一缕，几乎可以忽略……但增强了，却是事实！
顾慎猜测，自己炽火增涨，就是与拔除噩梦有关，【肃目石雕】赐予普通人的精神烙印中，隐藏着一缕超凡源质。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目前这个阶段，顾慎不想放弃增强自己实力的任何机会。
“好啊。”胡大年淡淡道：“我会向崔先生传递你的意愿，你愿意接手，我们也省了许多麻烦。”
顾慎笑了笑。
案件的交谈到此为止，他对于这个连帽衫大叔的身份还是有些兴趣的。
“冒昧问一下，我们是指……”顾慎捋起袖子，指了指小臂位置，道：“某个帮派么？”
胡大年皱了皱眉，他没有遮掩，反而是缓缓将袖子捋起，好让顾慎能够看得更清楚一些……这果然是一片刺目的纹身，黑色的花纹盘踞缭绕，环抱成一枚破碎的心。
这是一朵盛开在心脏上的，刺目的妖异之花。
“没见过这纹身么。”
胡大年看着顾慎惘然的神情，忽然笑了起来，他用力拍了拍后者肩膀，拉近距离低声道：“你小子，果然是刚到大都啊，我一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了，干净地像是一只初入狼圈的绵羊。不过你难道连‘诚心会’都没听过？”
顾慎摇了摇头。
黑色木槿花……神圣又妖异。
“以后看到躲远一点，这个组织不是你惹得起的。”胡大年从吧台接过一枚高脚杯，悠悠道：“喏，你的酒到了……尝一尝大都会的味道吧。”
顾慎抿了一口。
他皱了皱眉。
“这酒怎么样？”胡大年双手摊开靠坐在吧台角落，看着一圈又一圈的霓虹光芒在舞池荡漾。
顾慎放下高脚杯，很老实地回答道。
“很甜……也很烈。”

第七十章 无眠者
“叮铃铃——”
十二点半的第三轮闹铃响起，周也新才堪堪从梦中醒来，她打了个哈欠，艰难掐灭枕头底下震颤了很多圈的刺耳铃声。
窗外阳光洒入，已是正午。
什么鬼？
自己竟然一觉睡了十二个小时……而且现在仍然浑身疲倦。
周也新努力打起精神，连忙洗漱出发，抵达寐语者的时候已经接近两点……在登楼的时候她就隐约感觉到不对劲，今天的楼上似乎格外的热闹。
“小顾医生，谢谢您……谢谢您……”
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士，神情感激，用力握着顾慎的手，“您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我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了……我转了一万元的感谢费，区区一点谢礼，不成心意，还请您务必收下。”
除了这位男士，二楼的隔间还有好几位……顾客。
三四位趴着，没有一丁点动静，还有一两位则是睡姿彪悍，仰天打鼾，阵阵惊雷。
周也新满脸错愕，甚至怀疑自己来错了地方。
这是什么情况？
“让一让让一让。”
身后传来了催促的声音，一位拎包掀裙的贵妇人，蹬着一双高跟鞋，急匆匆踩着狭窄的楼梯上二楼，看到顾慎的那一刻立即笑靥如花。
她从包里取出了一样红彤彤的卷轴……然后哗啦一声展开。
“小顾医生，这是我昨晚订的锦旗……今天正好送到。”江晚笑道：“怎么样怎么样？你觉得挂在这儿行不行？”
周也新目瞪口呆。
等到人都差不多散掉，顾慎拉着小新姐，找了个相对安静的环境独处，他言简意赅地解释。
“昨晚你走之后，诊所来了客人……然后今早又来了好几位……没想到您今天睡过头了，我就先接待着了……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听完之后，周也新足足呆滞了一分钟。
她用了很久才消化掉顾慎那番话……然后神情复杂地看着对方。
“你是说，忽然来了好几位失眠症患者……”小新姐古怪道：“他们已经连续几天没有休息了……但是都被你治好了……你会催眠术？”
“唔……应该算是会吧……”
顾慎心底小声：“只不过我的催眠，跟你所理解的心理学催眠，可不是一样东西。”
“总而言之……事情已经搞定了。”
他没有把群体失眠的事情告诉小新姐。
顾慎并不知道……如今在周也新的眼中，自己已经妥妥是怪物级的新人。
周也新忍不住扶额，默默吐槽。
这哪里是实习生？
如果在旁边开个心理诊所，这不就是来砸场子的？
就过了一晚，送锦旗的都来了啊。
“挺好……挺好……”
周也新笑道：“我也算是捡到宝了。”
虽然心情有些复杂，但总体还蛮是欣慰的。
她来到正厅，打量着那面锦旗，校对一二，摆正位置，啧啧：“小顾医生，妙手回春。这锦旗标语言简意赅，但细品之下，似乎大有深意……”
顾慎这才留意到江晚送来的锦旗标语。
他怔了怔，神情古怪起来。
自己帮江晚找回了丢失的梦……如果说这是妙手回春……
“咦。”
顾慎忽然皱起眉头，他注视着小新姐的背影，眼神一点一点凝重起来。
精神力在刚刚有了震颤的迹象。
小新姐的身上，出现了那些失眠症患者一模一样的超凡气息……
“姐，”顾慎问道：“你昨晚是跟曲水一起回去的？”
“是啊……”周也新怔了怔，道：“她就住在荔浦附近，我送了她一程。”
“你们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顾慎比划道：“一身黑色，戴着帽子，高高的，瘦瘦的，驼着背。”
“嘶……”周也新揉了揉眉心，苦笑道：“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遇到过，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可是大都那么多人，这样的打扮应该不少吧。我昨晚没睡好，不知道记得准不准确。”
听到这个回答。
顾慎心底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测。
昨晚小新姐没有失眠，只是睡眠不好……多半是身上携带的那块怀表，对抗肃目石雕的结果。
不过她终究是普通人，遭遇了封印物，已经被留下了烙印。
“你问这个做什么？”周也新回头望向顾慎，小声埋怨道：“被这么一问，感觉还怪吓人的嘞……”
回头的那一刻。
她看到顾慎的眉心，浮现了一抹炽影。
“这是……”
周也新眼神有些恍惚，怀表咯噔跳动了一下，她眼中的恍惚茫然即将消散。
连续治疗了好几位无眠症患者，顾慎还是第一次在催眠阶段感受到阻力……小新姐的精神力明显比他们要强，再加上这枚封印物，似乎在保护着她。
“放心入梦吧。我不是坏人。”
顾慎轻声开口，这一次的声音里蕴含了自己的精神力，有催眠功效。
这句话，与其是说给小新姐听，更像是说给那块怀表听。
咯噔。
怀表不再对抗。
周也新缓缓闭上了双眼，在顾慎搀扶下，坐在椅子上，沉沉睡去。
拔除噩梦，清除烙印。
顺带吸收……封印物的一缕超凡源质。
这一连套操作，顾慎已经做得行云流水，在吸收肃目石雕分出的好几缕超凡源质之后，顾慎感觉自己的炽火之力，拢共增涨了接近十分之一。
虽然只有一根发丝粗细，但也是可喜的进步。
小新姐应该还要再睡上一会儿。
忙完这些，顾慎终于松了口气，正当他准备休息之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音。
“又有无眠者患者登门了么……”
顾慎打开门，却是一怔。
一个文文弱弱的小姑娘，楚楚可怜，神情苍白，眼眶却是发黑。
“曲水？”
他没想到曲水会这么快重新登门。
“小顾医生……我……是来重新治疗的……”
曲水的声音带着哭腔，“上次治疗后，情况没有好转……昨晚一整晚……怎么也睡不着……你可以帮我看看么？”
顾慎凝视少女，看了三五秒后，他叹了口气，“进来吧。”
女孩像是只生怕别人抛弃的小兽，听到顾慎这番话，如蒙大敕，小心翼翼钻了进来。
顾慎准备合门之际。
一只瘦削有力的手掌，忽然从门缝中伸出，扒住缝隙。
一道沙哑的声音传来。
“可以帮我也……看一看吗？”
曲水躲在顾慎身后，小心翼翼捏着顾慎衣角，望着门口，小脸骤然苍白。
不知何时，门外竟立着一位瘦削的驼背男人。
他一身漆黑，帽檐极低，看不清一丁点面容。
声音却干枯如缟素，一点点从胸膛里挤出。
“我也……睡不着……”

第七十一章 入局
江滩杀人魔。
携带封印物的疯狂超凡者。
高度危险的失控者。
这些词都是胡大年昨夜用来形容眼前男人的，但事实上真正见面才知道，这家伙的形象比这几个词语还要具有冲击力……一套破烂发臭的大黑衣罩住全身，裸露的肌肤是枯干苍白的，看上去像是一具尸体，更像是飘在地上的幽灵。
用孤魂野鬼来形容，十分贴切。
走在街上被人看到，会让人生出一种“白天撞鬼”的感觉。
曲水就被吓了一跳，她躲在顾慎背后，看到了干瘪手掌的主人这身打扮，声音很小的低语。
“小顾医生……这个人……我好像见过……”
“放轻松。有我在呢。”
顾慎神情一片平静。
他瞥了眼，门缝被一只手抵住，看来是不进来不罢休的意思了。
瞅这副冷漠决绝的模样，就算自己狠狠把门砸上，恐怕也不会松手。
顾慎索性不关门了，而是大大方方开了门，为驼背男人让出了路，“进来吧。”
这一下，反倒是驼背男人怔了怔。
他缓缓踱步入内，警惕地打量着环境。
“稍等。”
顾慎轻描淡写说了一句，他带着曲水，来到了西边隔间，女孩一夜未眠，神情既疲倦又惊恐，刚想说些什么，就听到了顾慎温和的声音。
“看着我。”
曲水下意识抬头，看到了顾慎的双眼，一缕炽火摇曳倒映在她的眸中……
下一刻，女孩温热软绵的身子，被顾慎搀扶着放稳，沉沉睡去。
顾慎从西边隔间走出来，带着驼背男人来到了另外一座隔间，拉上了窗帘，屋子隔间瞬间变得阴暗，只剩下穿透窗帘缝隙的斑驳弱光。
“拉上窗帘，屋子更暗一些，你应该更喜欢。”
顾慎淡淡道：“毕竟这么久都没有睡觉了……对吧？”
男人眯起双眼，不言不语，就这么默默盯着顾慎。
“荔浦街群体失眠事件……在大都惹出这么大的仗势，你应该清楚，早有人盯上你了。”顾慎缓缓开口：“可你还在犯案，甚至还主动找上了门……显然你不在乎，不在乎被抓到，也不在乎死。”
说到不在乎的时候。
对座的男人笑了笑。
“顾慎，你果然……藏得很深。”
对方叫出自己的名字……顾慎低垂双眼。
“你能叫得出我的名字，说明看过我的档案了……”顾慎轻轻敲了敲桌子，笑道：“应该是关于火灾案的？”
没有回应。
顾慎继续喃喃道：“其实在看到这起超凡事件的档案时，我就觉察到了不对劲。最早在八号晚上，江滩就出现了第一位失眠症患者……这是我来到大都的第一天。从那天开始，无眠者开始一个接一个的在江滩荔浦附近出现……连续九天了，这个范围始终不曾扩散，这可不像是一个失去理智的失控者会做的事情。”
在飞机上，崔忠诚告诉自己。
这次任务……自己的档案是保密的。
而知晓自己行程的，只有小崔先生口中的“极少数人”，而这才是任务的关键。
顾慎终于明白，崔忠诚派遣自己来到荔浦街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了。
这不是简单的度假适应期。
其实从落地大都的第一天起，真正的任务便开始了，只不过自己还不知道……那时候已经有人抱着石雕在大都和江滩四处狩猎，目标正是自己！
“你背后的那位……只知道我来了大都，在江滩荔浦附近，却不知道我的具体住处。”顾慎低声笑了笑，道：“他太心急了，派出了你。但肃目石雕不是受你掌控的封印物，所以江滩荔浦一带……出现了群体失眠事件，事实上你只是想找到我，这些失眠者的出现不是你的本意。”
“……”
男人沉默了，“你想说什么？”
“其实我想说的……很简单。”顾慎道：“任何试图采用狂热行动，来阻止时代前进的行为，都是愚蠢且无知的。时代的浪潮，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死去而停歇。”
男人额头有青筋鼓起。
顾慎双手十指交搭，凝视对方，声音更加低沉，像是审判罪犯。
“蔑视生命，滥杀无辜，践踏规则……”
“若认为自己所行之事，象征着光明正义，那么长久基金会为何要藏在地下？”
一道怒斥响起。
“够了！”
男人打断了顾慎，他眼中有怒火熊熊燃烧，或许是因为极度疲倦的原因，就连暴怒的声音听起来也疲怠无力。
“正义是世上最冠冕堂皇的借口……站在光明下的，只不过是胜利者而已。我们藏在地底，只是为了抵达更远的终点！”他居高临下地望着顾慎，冷冷问道：“你以为，裁决所又是什么好东西？”
顾慎神情不变，他紧紧盯着这个枯瘦男人……刚刚这番言论，是他的试探。
就是为了激怒对方！
果然，这人是长久基金会成员！
得到了这个回应，顾慎心底一块石头落了地，但却同时又生出更多的忌惮。
他忌惮的不是长久基金会，而是崔忠诚。
很多人畏惧小崔先生。
就连罗师姐也说，崔忠诚是冷血刻薄之人。
顾慎在这一刻才切身感受到崔忠诚的可怕之处，之前的相谈甚欢好像都是假的，来到大都的自己，毫不知情地当了他布局中的一枚棋子……飞机上崔忠诚说，自己档案高度保密，只对少数人泄露。
很显然，自己的档案，只对他的怀疑对象泄露。
火灾案线索中断的情况下。
这一手“请君入瓮”，让长久基金会的卧底满心欢喜地跳入局中。
只不过代价是……自己需要独自应对接下来的杀局。
“既然已经见面了，你知道我的身份也无妨……”
男人低声笑了笑，“反正，你我都已是一具尸体了。”
“哐当。”
一枚小巧玲珑的石雕，被男人取出，重重放在桌面上，石雕表面是一张狰狞的恶鬼面孔，正常人哪怕远远的看上一眼，脑袋就会感到一阵刺痛。
D级封印物，肃目石雕！
档案中记载，如若触碰，或者靠得过近，精神力就会被石雕吸走。事实上夺取梦境的根本原因，是在这件封印物内部，烙刻着一座吞噬精神的恶鬼梦境。
因为长期携带石雕的缘故，这个男人已是形如枯槁，他的精神早已被吞噬殆尽。
但此刻，他神情异常亢奋。
在取出石雕之后，男人的动作并没有结束，他撩起那件宽大腐臭的黑色外套，外套之下，还掖着鼓鼓囊囊的沉重物事，顾慎瞳孔收缩……那是一圈捆绑在身上的老旧炸药。
“去他娘的新时代！”
男人猛地站起身子，深陷的眼眶里映射着炽热的火光，他扑向顾慎，高声喝道。
“长久基金会万岁！”

第七十二章 茧杀
“嗤”的一声。
炸药引芯，被男人毫不犹豫地点燃。
昏暗的房间内迸溅出灼目的光火。
他像是一只飞蛾，踩着椅子暴起，越过长桌，扑向顾慎，也在此刻，雕刻着恶鬼的肃目石雕，震荡出催人入梦的精神涟漪——
这是一场手法粗糙的杀局。
但是，有效。
精神系超凡者，能够抵制肃目石雕，但是却无法阻止炸药的爆炸。
如果是强攻系和自然系，倒是有可能阻止炸药引爆。
但是……肃目石雕会大大降低他们的行动效率。
顾慎看着那个飞扑而来，占据了自己全部视野的男人——
阴翳压身。
他的思绪却无比镇定。
在这一刻，眼中的世界，时间仿佛凝固一般，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极其缓慢，每一个物件……屋子里被风卷起的纸张，倾斜摇晃的置物柜，翻滚抛出的记录笔，都停滞在这一帧中，定格成一张泼洒而出的画卷。
在顾慎视野中。
这副定格画卷的主角是点燃炸药，扑向自己的狂热信徒。
而在俯瞰全屋的视野中。
画卷的主角，是那个已经握住尺子，眉心浮现炽火的少年。
“1.5秒……”
顾慎的注意力前所未有的集中，他的全部视线都凝聚在对方腰间的火线之上，这一刻他的精神仿佛凝成了一枚点。
他认出了对方携带的炸药。
这是使用三硝基甲苯为主材料所制作的高爆炸药，便携易带，安全稳定，一旦使用火雷管引爆，威力当量足以移平一整座楼房，这种简陋古老的炸药制作手法已经被时代淘汰，威力不俗但缺陷就是引爆有一定的延迟。
炸药从点燃，到引爆，大概需要1.5秒。
这……就是延迟时间。
也是顾慎在现实世界中所剩下的时间。
在1.5秒刚刚开始倒计时的那一瞬间，桌面上那只雕刻恶鬼的石雕，张开了獠牙。
于是一股比火芯燃烧更快的精神波动瞬间扩散，将顾慎笼罩，眼前的纸张，置物柜，记录笔，以及抛飞到余光尽头的窗帘，都被漆黑的乱码所代替——
他被拽入了肃目石雕的梦境之中。
对顾慎而言，这不算是坏事。
在封印物梦境中的时间流速与现实世界不同……或许只有几秒钟的延长，但这几秒钟，往往足以救命。
顾慎站在熟悉的黑暗梦境之中。
思维飞快地蔓延。
长久基金会的这场杀局，虽然粗糙，但其实十分有效，肃目石雕加上高爆炸药，这种简单粗暴的手段，几乎可以铲除任何一位没有防备的新人超凡者。
唯一的漏洞，就是他们错误估计了自己的解梦能力……
曾为S级封印物的幽鬼之笼，内置梦境，比起肃目石雕要强上好几个等级。
自己完成解梦，也只用了1分钟。
这场梦境的出现……反倒是为顾慎增加了冷静思考的时间，他真正觉得棘手的，是那份点燃了火雷管的高爆炸药。
如果面对这场杀局的，是罗师姐级别的精神系超凡，应该会直接不讲道理的“逆转规则”。
点燃变为熄灭，炸药根本就不会爆炸。
甚至……哪怕炸药真正引爆，罗师姐都有着能将其亲手“收回”的能力。
可顾慎无法动用“真理之尺”去模仿类似的画面……因为他目前还无法理解这种手段的原理，真理之尺可以凝聚精神力，但却无法直接作用在因果之上。
如果使用真理之尺，想要完成类似破镜重圆的奇迹，那就需要凝聚精神力，把破碎的一枚枚镜子碎片重新粘回镜框，每一次粘贴，都是一个个拆分开来的，繁琐的独立过程。
同理。
想用真理之尺，直接改变炸药已经被引爆的既定事实，是无法实现的。
“如果放任引爆，整栋楼都会被炸开。”
顾慎深呼吸。
“冷静……冷静……一定有解决办法……”
自己的超凡能力有没有办法救场……炽火……缔造……壁垒……
“有了！”
千钧一发之际，脑海中浮现出一缕灵感，顾慎眼神陡然亮了起来。
他抬起手臂狠狠一撕。
漆黑的噩梦，瞬间被撕裂，梦境上空的狰狞恶鬼，发出一声惨嚎。
光明炽火犹如长枪，伴随着顾慎的抬手，瞬间将恶鬼贯穿。
只用了一刹，肃目石雕梦境破碎！
顾慎睁开双眼，现实中距离自己进入噩梦，到完成解梦，只用了一秒不到。
那团踩着桌子飞扑而来的黑色阴翳已经快要砸到自己身上，两人相距不到一米，他看到了迸溅的炽烈火光，还有基金会成员那比火光还要炽烈的眼神。
“呼……”
寂静的0.5秒里，顾慎能听到自己悠悠吐出了一口长气的声音。
银色戒尺的表面，黯淡的刻度一点点亮起。
一团雪白的光芒暴燃，将他笼罩。
凝聚的画卷中，端坐在椅上的少年，好像是主宰世界规则的王。
顾慎平静凝视着那个扑向自己的男人。
他在心海里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蝼蚁……”】
戒尺抬起。
所指之处。
一团汹涌的火光骤然炸开，足以将整栋楼屋都夷为平地的爆炸，在顾慎面前半米的位置停住，迸溅的光火好似撞在了一面无形的墙壁之上。
不仅仅是一面。
前后左右上下。
火雷管中的大量三硝基甲苯在剧烈的撞击中彻底引爆，然而这些高爆炸药却像是被关押在牢笼中的海潮，压抑到了极致的磅礴火舌撞击笼壁，像是撞到了万丈峭壁的海浪，只能退回，六面壁垒激荡出千丝万缕的苍白明光，黯淡狭窄的房间仿佛遭遇了恒星爆炸，一瞬间绚烂如极昼。
握着银尺的顾慎，平静看着这一幕。
动用真理之尺后，他好像真正成为了神灵，冷漠抽离地俯瞰万物。
他神情平静，像是欣赏一幅画卷。
被风卷起的纸张轻飘飘归位，倾斜摇晃的置物柜不再震颤，记录笔落回桌面，窗帘不再飘动，整间屋子里的一切都是静谧的。
唯独那一座小小的炽火牢笼。
激烈的爆炸，不会传出壁垒一丝一毫，更不担心外面有人会听到。
血与骨在爆炸开始的那一瞬间就被抹平，殷红的颜色只出现了一刹，紧接着就被苍白覆盖，鲜血被万度高温焚烧，骨骼被燃碾成灰。
这就像是一出哑剧。
一只怀抱炽火的飞蛾，扑向了大日。
于是，就只剩下……短暂的绚烂。
光明将他包裹。
像是一枚大茧。

第七十三章 日记
“事情的经过……差不多就是这样。”
有风吹过。
窗帘轻轻飘拂。
开了一条缝隙的窗户，咯噔咯噔作响，入秋的些微凉意渗入屋子里，已是傍晚，屋子里没有开灯，于是昏暗地有些压抑。
胡大年沉默看着房间里的景象。
很难让人相信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恐怖爆炸，根据顾慎的描述，当时的炸药当量大概可以轰飞小半条荔浦街……而这么多的炸药，却连这间屋子里的一张纸，都没有轰碎。
这间屋子干净整洁，静谧地能让人睡着。
顾慎坐在椅上，他轻声道：“总而言之，事情已经解决了，细节就不要多问了……你可以向崔忠诚这么汇报：我用能力压制住了这场爆炸。”
胡大年意味深长地望向这个端坐桌后，满脸写着温良诚挚的少年，现在他彻底改变了对顾慎的第一印象……原本他只以为这是一个有些小聪明而已的新人，幸运地得到了小崔先生的关注。
现在他觉得一切都并非偶然，这绝对是一位被秘密培养的怪物级超凡者。
这种级别的炸药当量，得多强大的超凡者，才能压制住？
反正自己是做不到！
“放心吧，小怪物，我对你的信息不感兴趣……我只负责完成崔先生的任务。”
胡大年啧啧感慨：“这次江滩杀人魔事件弄得我好几天没有睡一场好觉，今天终于算是安宁了。”
他带来了一座看起来就很有年月感的青铜保险柜，柜子并不大，成年人可以轻松环抱，足以放下这枚袖珍石雕，打开后仔细观察会发现，这枚青铜柜的内侧镀着一层红色如水晶的涂层。
他戴上黑色手套，手套表面亦有着薄薄的一层红色镀金。
“这是什么？”顾慎皱眉问道。
“这层镀金物质叫做‘红银’，强逻辑材料。”胡大年言简意赅地回答，同时小心翼翼捧起石雕，将其放入保险柜中，整个过程极其缓慢，无比谨慎，直到合上保险柜后才松了口气，他很有耐心地详细解释道：“不同的封印物需要用不同的方式进行收纳，像‘肃目石雕’这种会自主散发恶意的封印物，无法被人驯服，就需要完全隔离，一般来说A级以下的封印物，使用红银材质都可以压制超凡特性。”
其实在听到强逻辑材料的那一刻……顾慎就大概就明白了其中原理。
超凡是摧毁逻辑的无序力量。
而强逻辑材料……多半就是抑制超凡特性的特殊物质。
“A级和A级以上呢？”顾慎又问道。
“会有更特殊的材质，其实红银挺好用的，可以被人工合成，而且效果还不错，所以被大规模用来收纳封印物……我听说收纳高序列封印物的特殊材质，很多都是不可合成的。”胡大年耸了耸肩，“以我的等级，大概这辈子都不会遇到那种封印物吧？”
说到这，他瞪了眼顾慎：“你小子……怎么问题这么多？”
“你也知道的……我是新人嘛。”顾慎挠头笑了笑，连忙转移话题：“肃目石雕拿走之后，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嗯。”
胡大年轻轻应了声，看了眼表，“接下来收回封印物，禀告崔先生，任务就算是完成。对了……隔壁的这两位……？”
他隔着墙壁，指了指旁边。
小新姐和曲水……两个人还沉睡在梦境之中。
“再过半小时，差不多就醒了，这件事情她们不知情，也算是受害者了。”顾慎平静道：“被肃目石雕夺取梦境的人，哪怕痊愈，近期也会倍感疲倦，多睡一会对身体好。”
既然不知情，那么也不需要特殊处理了。
胡大年点了点头，抱起青铜柜，“行，没事我就走了。”
“等一等……”
顾慎叫住了他，缓缓抬头，认真道：“我想跟崔忠诚见面。”
湖畔交谈时，顾慎对崔忠诚的印象很好。
但这一次……自己入局之后，顾慎对崔忠诚的看法完全变了。
湖畔里的那番温和对话全是假的，自己前脚落地大都，后脚就被当做鱼饵抛了出去，刚刚的刺杀，如果不是自己反应够快，应对准确，已经凉了……
这般冷漠无情，怪不得连审核组的那几位大人物都忌惮他。
就算是调查火灾案，也不至于用这么极端的方式吧？
顾慎现在憋了一肚子火，想和崔忠诚当面对峙。
闻言之后，胡大年有些无奈地回头。
“据我所知，小崔先生很忙的。”他古怪地看着顾慎：“难道他没给你联系方式？”
“……”
顾慎一下子沉默了。
他这才猛然意识到，湖畔见面到飞机落地，崔忠诚还真没给自己联系方式。
“那就说明他不想见你。”胡大年看到顾慎反应，咧嘴偷着乐呵了一下，“小崔先生是个很周全的人，他做事情向来是滴水不露，如果没有给你联系方式，那么一定是不想见你。不过……看在这次任务的交情上，我会在汇报进度的时候提一下，但丑话说在前面，大概率他会忽略。”
顾慎神情僵硬，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地点了点头。
自己现在满肚子怒火……这也在崔忠诚的计算之中么？
胡大年走后。
屋子重新归于一片寂静中。
顾慎长长叹了口气，他艰难地抬起手臂，感受着手掌的酸麻，涌向浑身四处。
从午后到傍晚，自己坐在椅子上一动未动，维持这个姿势，已经有好几个小时……不是因为懒，而是因为这一次发动真理之尺，仍然消耗了大量的精神力。
物质界的能量是守恒的。
压制这种当量的高爆炸药，真理之尺所消耗的精神力……极其巨大。
当时手握戒尺，沉浸在主宰状态中的顾慎，还没有什么感觉，等到戒尺的力量消散，那个狂热的长久基金会信徒被炸到连齑粉都不剩的时候，他才感觉到了不对。
站在山巅，立得越高，坠落云端的时候就越痛苦。
三四个小时过去，酸麻感才缓缓消散。
不过不得不说……惊蛰呼吸法的修行对顾慎精神力的提升相当巨大，如果放在二十天前，自己如此动用戒尺，恐怕坠落云端之后，就会立即陷入沉睡。
顾慎缓缓伸手，将那张未在爆炸中被销毁的白纸摸回自己面前。
他开了台灯，桌前被光照亮。
那张白纸上原来有画，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抱着书本的无邪女孩。
顾慎看着自己画的简笔画，忍不住低声笑了。
他手指缓慢触碰着纸张上的姑娘，声音很轻地说道：“十天了……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
他从衣服内侧，取出了一个崔忠诚同款的笔记簿子。
这个时代，很多人抛弃了纸和笔，但顾慎没有，在寐语者工作的时候，他每天都会抽出时间，在这个本子上整理思绪。
“11月17日，晴。褚灵断开链接的第十天，希望她一切顺利，平安。”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情……”
“荔浦街群体失眠案件勘破，肃目石雕回收，失控者被制裁。”
“崔忠诚的猜想没有错，是长久基金会想要杀死我，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如果不抓出幕后主使，可能还会有下一拨，下下一拨……我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要行动起来……”
写到这。
顾慎的思路有些凝滞，正在这时，有人敲了敲门。
应该是小新姐，或者曲水醒了。
顾慎握了握拳，酸麻感觉差不多全部消散了。
他收起本子，端正坐姿道：“请进。”

第七十四章 问火
进屋的是曲水。
女孩揉着眼睛，小心翼翼问道：“小顾医生……你也在睡觉吗？”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盏台灯，再加上顾慎又是伏案姿势，看上去像是小寐。
腿还是有些酸，不听使唤……顾慎试图站起来，尝试一下就立即放弃，他继续保持当前姿势，微笑道：“我在整理文件，忘了时间……帮我把灯打开吧。小新姐呢？”
“她还在休息呢。”
曲水开了灯，光线拂落，能看出苍白的皮肤有了一些血色，她拘谨地坐在椅上，小声夸赞：“这是我这几天……睡得最好的一次……小顾医生，我觉得你比小新姐还厉害！”
顾慎笑了笑：“心理作用，不要太当真。”
“那个……”
女孩低头摆弄着手指，似乎在酝酿着什么，好几秒后她鼓起勇气，“小顾医生……你今晚有时间吗？”
顾慎怔了怔。
“上一次……其实……”曲水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脸蛋也越来越红。
顾慎这才想起来。
上一次，曲水说时间不早了，不敢一个人走夜路。
小新姐说，她就住在荔浦街附近不远……不敢一个人走夜路，应该只是一个借口。
她想与自己独处。
顾慎不是傻子，说到这，他大概已经猜到曲水的意思了。
果然。
“不知道您……今晚有没有时间？”曲水十指纠缠，俏脸蛋儿满颊声红，“我想请您吃顿晚餐，算是表达感谢。”
“不好意思哈……”顾慎思忖片刻，礼貌回绝道：“我可能比较忙。”
事实上，自己已经快要下班了，今天并没有特殊预约。
但发生的事情太多，顾慎想要一个人静一静，正好捋一捋思路。
“没事的，我可以等您。”曲水抬起小脸，认真道：“多晚都等。”
顾慎有些头疼。
“话说回来……下午那位打扮古怪的大叔呢？”曲水忽然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听到这个问题，顾慎在心底默默道。
其实这位大叔……就在你面前，只不过是用肉眼是看不见的那种。
曲水揉着小脑袋瓜子，道：“我才想起来，这个奇怪的大叔，好像见过不止一次……之前在江滩，就见过一面了。”
“哦？”顾慎眼神一亮，凝重起来：“你还记得，上次是什么时候见到他的么？”
或许这会成为自己追查长久基金会的重要线索。
曲水摆出努力回想的神情，片刻之后，她看着顾慎认真的眼神，愧疚道：“有些想不起来了诶……这对小顾医生很重要吗？”
顾慎有些失望，他想了想道：“那见面的具体地点呢？”
如果能确定大概的范围，自己动用“侧写”，或许可以捕捉到一些蛛丝马迹。
“嗯……”曲水歪了歪脑袋，颇有些狡黠地笑道：“我可能需要好好回忆一下，如果小顾医生陪我去江滩走一圈的话……或许能想起来。”
原来是在这等着自己呢？
顾慎一时之间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这个女孩是有心机的，并不像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好吧，我会陪你去一趟江滩……不过今晚我还有事，你恐怕要等一会儿了。”顾慎看了眼手表，沉声道：“如果你介意的话，推迟到明天也行。”
“当然不介意！”
听到这个回应，曲水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满脸欢喜，立即应下。
紧接着她声音又小了起来：“我我我……我先回去，换身衣服……小顾医生，我在楼下等你！”
……
……
周也新醒来的时候，挂在墙壁上的座钟正敲响整点铃声。
她坐起身子，扶额看了眼怀表，一阵头疼。
“五点……见鬼……下班了……”
自己今天究竟是怎么了……睡到中午十二点，回到诊所，继续睡到下午五点……甚至现在她心头还盘踞着困意，估计回到家里还能再睡上一整夜。
自己是被困死鬼缠身了么？
不过，不可思议的是，下午这一觉睡完，整个人精神轻松了许多。
而昨晚的睡眠则是糟糕透顶，像是透支了身体。
周也新揉着太阳穴，如今的身体一片舒适，透支的感觉完全消失，就是有些疲乏。
她扭头望向隔壁。隔壁隔间的灯还亮着。
顾慎还没走。
……
……
周也新推门的时候，顾慎正在纸上列着荔浦街的失眠案与青河火灾案的共同特点，他试图找寻在这两起案件中找寻长久基金会的某些特性……在纸张角落还有一个大大的圆圈，将江滩连环杀人案几个字圈住。
顾慎缓缓打了一个问号。
做完这些，他抬头笑了笑，道：“小新姐……你终于醒了？”
顾慎一直在等她醒过来。
因为刚刚觉醒超凡的缘故，自己的精神催眠，还不够熟练。
对付普通人是绰绰有余。
但对于小新姐这样拥有“怀表”的特殊存在，可能无法完全地抹除记忆，如果周也新醒来之后，还留存着类似炽火的记忆，按照裁决所的规矩，自己应当是再施加一次催眠，确保她遗忘相关细节，不会引起后续的麻烦。
事情的处理方法，他大概已经想好了。
如果对方还残留相关记忆，自己就再一次使用炽火，在小新姐记忆中，把这天渲成平凡普通的一天即可。
正好借着机会，把这块怀表的底细也摸清楚，毕竟是一件超凡物品。
但接下来的事情，却出乎顾慎的意料。
周也新直接坐在了留给客人的位置，然后从怀中取出了那块蕴含超凡气息的怀表。
“小顾……”
“有些话我很想对你说，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我是疯子。”
她想了很久，然后缓缓道：“你知道吗？这个世界，有些事情……是无法用科学来解释的。”
顾慎只能沉默。
沉默之余，他甚至不再假装配合地流露出类似惊讶或者诧异的神情，只是无声地凝视对方，因为他认为今天这场谈话之后，很有必要对周也新进行第二次催眠，将相关记忆都抹除。
“很高兴你没有把我当疯子……”
周也新看到顾慎认真聆听的反应，自嘲地笑了笑。“或许这就是唐先生派你来帮我的原因吧……你和他一样，都是让人捉摸不透的人。”
“今天看到二楼的景象，我忽然意识到，我把你想象的太简单了。这几天的实验报告都是你在整理，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看到我做的实验……应该都会觉得离谱，荒唐，而你太镇定了，这不是像你这个年龄的人，该有的镇定。”
“小顾。”
说到这，周也新低下头。
“今天中午我看到了……你眉心的火。”
她目光停留在怀表的表盘上，那里有一枚反复跳动的指针，在一个刻度咯噔咯噔的往复跃动。
“可以告诉我……那是什么吗？”

第七十五章 破碎的怀表
顾慎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次催眠是在所难免了……周也新果然比其他人要敏锐，她甚至捕捉到了自己的炽火。
不过，在催眠之前，他决定告知小新姐她苦苦探寻的真相。
“那缕火……是和你怀表一样的东西。”顾慎平静道：“这世上的确有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你的实验研究方向是正确的，思路也没有问题。梦境与物质世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两者互相影响，物质会影响精神，精神反过来也会决定物质。”
“这，就是唐清权先生派我来的原因……之一。”
顾慎给予了周也新实验方向上的肯定。
但出乎意料的，她没有流露出类似释然和轻松的神色。
平静。
很是平静。
只有平静。
在普通人的世界里探知超凡，这是一条遍地荆棘，满是风雪的孤独道路，从中洲留学到大都采样，这个女人的实验一路走过来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我知道的。”
但她只是笑了笑，凝视怀表，道：“……我的实验是对的，我一直都知道的。”
她抬起头，“唐先生和你是一样的人？”
“是……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只不过有小一部分家伙，比较幸运。”
顾慎不知道，是什么让小新姐如此坚定。
他忽然想到了觉醒法令，想到了湖畔崔忠诚所说的，超凡觉醒可以被人为控制，如果有一天法令真的颁布，那么每个人都有成为超凡者的可能。
或许未来，超凡者的秘密将不再是秘密。
沉默片刻后，他注视着周也新的双眼，认真道：“我们这种人……被称为‘超凡者’。”
“超凡者……”
周也新轻声喃喃着低垂眼帘，发丝掩落，遮住面颊。
无人看见她的双眼有些略微的湿润。
她深吸一口气，抹了抹脸，再抬头时，对座少年的眉心，又一次地浮现炽火。
“小新姐，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顾慎声音很轻地开口：“现在还不是时候，请你忘记这一切吧。”
炽火摇曳。
怀表咯噔跳动，这一次像是要与顾慎进行对抗。
周也新欣慰的笑了笑，她握住了怀表。
下一刻，伴随着主人意志的睡去，怀表的指针不再躁动……
“最后……就是你了。”
顾慎目光凝聚在那枚故障怀表上，他的炽火掠出，来至周也新的眉心位置，缓缓融入进去：“就让我在梦境中好好看一看，你的真实来历吧。”
……
……
车辆飞驰。
阳光刺眼。
睁开眼，顾慎看到柏油马路上掠过一道道车影，耳旁席卷着骤然远去的轰鸣和嘈杂。
这是第一次他进入到这种光明温馨的梦境中，没有压抑的黑云也没有诡异的规则，这里就像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午后世界，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心情是相当欢快的……
他本意是正好借着这次催眠，前往周也新的梦境中调查怀表来历，这件超凡物品蕴含的气息虽弱，但毕竟属于封印物之范畴。
“关于怀表最初的记忆……是童年时期么？”
顾慎低了低头。
他看到了自己稚嫩白皙的手掌。
接着……他感受到自己缓缓地向前走去，视线虽然可以自由移动，但肢体的动作却不受自己控制。
这具身躯的主人是童年周也新。
自己虽然来到了梦境，但只是一个看客，或者说是一个寄居在主人躯壳内的幽灵。
“小心。”
一枚宽厚有力的手掌，落在头顶。
顾慎看到一个穿着西装的高大男人，牵住了“自己”，这个男人的声音很温暖，让人觉得莫名的安心，但面容却被一片破碎的乱码掩盖……
“这是……周也新的父亲？”顾慎一怔，“可是……为什么脸不见了？”
梦境中的女孩委屈地小声嘀咕。
“朵拉不见了……我要去找她……”
男人蹲下身子，面容上无数乱码流淌掠动，但声音依旧暖人心弦，“不要哭，爸爸给你再买一个。”
“可是……再买一个……就不是朵拉了……”
女孩抽泣着用力抹着面颊，努力望向马路对面，声音断断续续：“我把朵拉弄丢了……我要去找她……”
看不清面容的男人，伸出手，替女孩擦去脸上的泪痕。
“不许哭哦，哭花了脸就不好看啦……爸爸带你去找朵拉。”
他拉着女孩穿过马路，再穿过草坪。
顾慎注意到……这场梦境的颜色忽然变了，原本温暖的阳光开始消散，云层被铅云遮蔽，四周不再有嘈杂的车鸣，整个世界都变得寂静，孤独。
只不过牵着手的男人，步伐始终稳定，给人十分强大的安全感。
最后两人停步在一栋别墅前，红砖白瓦。
白昼已尽。
铅云压顶。
此刻的梦境，已不再是一开始那样温暖，而是四面八方都透露出巨大的压抑。
“爸爸……我看见朵拉了！”
女孩欣喜地喊了一声，别墅屋檐下，悬挂着一个兔子布偶，小小的布偶，身躯随风飘荡。
刚刚跑了一步，女孩的欣喜神情凝固了，声音也戛然而止。
那个本来洁净的小小兔子玩偶，已被穿透胸膛，挖空身躯，一根红色的细绳将它吊起，摇摇晃晃，满是泥垢。
“我们找到朵拉了呢。”
男人声音很轻地开口：“小新，站在这里别动，爸爸帮你把朵拉接回家。”
他向着别墅走去。
铅云之中，响起一道雷鸣。
伴随着雷鸣的响起，梦境中的别墅忽然炸开，大片大片的玻璃骤然爆裂，熊熊炽潮从里屋迸溅而出，冲天火光直冲天顶，磅礴的炎舌瞬间将爸爸的身影吞没——
女孩怔怔站在原地，瞳孔中倒映出一片狰狞的猩红火海。
她就站在火海的边缘。
脚边的野草刚刚生出一缕小小的火苗，立即被大雨浇灭。
雷鸣震颤，大雨倾盆，整座世界一片冰冷寂静，唯有残破的别墅却在冲霄火光中起舞，这里炽热的好似炼狱。
一道高大的身影，在爆炸的核心地带，被巨大的冲击撞中，第一时间就被掀飞，重重摔倒在地上，但他没有死……而是挣扎爬了起来，双膝跪在地上，缓慢地挪动，最终他来到了大雨与炽潮的边际线，颤抖着手，递出了一个玩偶。
布偶兔子的表面，涂着一层浅浅的红色镀层，好似时间倒流一般，被修复成了原先洁净无垢的模样。
“爸爸……”
女孩的声音很小，她接过兔子，紧紧搂在怀里，她认出了那个被焚烧到不成模样的男人。
这一次，男人没有替她擦去泪水。
手掌有些无措地抬起，想要接触，最终却被克制。
“小新……以后要乖乖的……”
男人温和地笑着，猩红的火焰已将他全部吞没，看起来像是一个凄惨的血人。这是凡俗之人无法理解的火焰，如血一般刺目，仿佛能吞没一切，燃尽一切。
大风呼啸，暴雨中血色的火光放肆地摇曳，像是恶鬼在狂笑。
爸爸的身影被火焚烧，被风吹灭，被雨打碎。
这场火潮连绵持续了很久，女孩站在大雨中，紧紧抱着兔子，梦境中的世界有无数路人经过，他们都是不重要的人，在梦境中只剩下一片片漆黑剪影，一张张模糊面孔。
最后警笛低鸣，救护车赶到。
许多人聚集在这片燃尽的火海之前，他们围观，调查，取证。
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剩下。
连一角衣服碎片都找不到，能证明这男人存在过的痕迹，全都被烧成了虚无。
只剩下一个孤独的幸存者……一个抱着兔子布偶的小女孩。
又过了很久，所有人都散去了。
火灾之后，这场梦境再也没有晴天，永远是阴雨连绵，一片阴暗。
“……”
小女孩在朵拉的身躯内，摸到一个硬硬的物件。
“咯噔。”
“咯噔。”
寂静的梦境中，出现了这个有序的，单调的跳动声音。
女孩取出了兔子布偶体内，爸爸在火灾中唯一留下的遗物。
那是一枚怀表。
这枚怀表受到了严重的损伤，表盘已经破碎，不可能再正确计时，指针永久地定格在了12点的刻度上。
但。
还在跳动。

第七十六章 血火
“咯噔。”
“咯噔。”
整个世界，只剩下这道声音。
所有的色彩，也逐渐褪去……这些色彩其实就是周也新内心世界的情绪映照，色彩褪去也就意味着梦境主人的主观意识已经消散。
这场关于破碎怀表的回溯之梦，有效信息大概就到此为止。
顾慎终于可以自由挪动“身躯”，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掌是飘溢的炽烈火焰。
是炽火之力，让自己浸入这场梦境。
“所以……我现在是一个小火苗？”顾慎挠了挠头。
他望向那栋被烧成废墟的别墅，低声喃喃道：“本来只想探寻一下‘怀表’的来历，没想到会看到这么可怕的梦境……”
那场引爆别墅的血色大火，绝对是超凡能力引发的灾难……而且还是序列极高的那种。
焚烧万物的红色火焰。
虽然都是火，但却与自己的炽火不同……这是对物质有着强烈进攻性的侵蚀之火。
自己的火焰，更像是一种精神之火。
他凝视血色火焰片刻后，竟然感受到自己的“炽火”有着一定的震颤，隔着虚无缥缈的梦境，血火的超凡源质，似乎吸引了自己的炽火？
“兔子布偶……父亲……怀表……”
顾慎把梦境中的有用线索串联起来。
梦境中的事件未必是真实存在的，或许现实中周也新从来就没有买过兔子玩偶，但这些物件的隐喻却是在梦境中真实折射的，这需要入梦者自己去探索了。
“为什么‘爸爸’没有脸？”
顾慎无法理解，作为这场梦境中最重要的人物，为什么连面容都没有出现？
“是因为，在火灾中，他被夺去了一切么……活着的所有痕迹都被清除了。”顾慎有些忌惮地望着别墅，那里还游荡着残缺的血色火焰，“父亲为女儿完成了心愿，将残破的玩偶修补，这是利用‘怀表’做到的，他也是一位超凡者？”
看完这场梦，顾慎不再认为这枚怀表是一件不值得留意的封印物了。
遭遇了如此可怕的火潮冲击。
怀表竟然没有被销毁……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它救活了兔子玩偶，单从梦境折射出的现实来看，这枚怀表似乎在完整时期，有着逆转时间的能力？
但如今，这枚严重受损的怀表，时针凝滞了，不再跳动。
留下来的，只有微弱的超凡之力，应该是只能用来完成“精神催眠”的辅助，使普通人快速入眠。
顾慎扭头，望着梦境中褪色的，瓷白的女孩。
这场梦境快要结束了。
“她一直以来的坚持，就是为了寻找当年火灾的真相么……”顾慎眼神复杂起来，小新姐与自己一样，都是经历了超凡事件的普通人，只不过她没有自己那么幸运，这场超凡事件，伴随着生命中最重要的至亲离去。
这时候再回顾周也新的档案。
顾慎忽然觉得有些心酸，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一个女孩能在十八岁的年龄就远赴中洲，在所有人都不理解的目光下，坚持了一年又一年……那场大火抹除了一切，如果连她也不再坚持追查真相，那么梦境中的男人，或许就是真正意义上的死去了。
“这枚怀表蕴含着些许的超凡力量，与梦境有关。”顾慎喃喃道：“这是她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关于那场血色大火的唯一线索……”
周遭的光线开始黯淡。
场景逐渐回归现实。
顾慎在梦境的最后，抹去了相关自己炽火的记忆，并且施加了一些暗示，确保周也新醒来之后不会觉得异常，生活可以回归正常的轨迹。
他坐在桌前，从这场梦境中醒来，真理之尺消耗的精神力补充了许多，现在终于可以勉强地正常行动了。
他整理了隔间，然后缓步离开，假装没有来过这里。
然后敲了敲门。
片刻后才有了回应。
“……进。”
小新姐捂着额头，思绪有些混乱。
敲门把她惊醒。
她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衣内的怀表是否还在，这是十几年来养成的习惯，怀表还在，她松了口气，努力思索着，脑海里暂时还是一片空白，于是求助般的低声喃喃道：“小顾……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大概是昨晚没睡好，你下午说要休息一会。”顾慎柔声道：“今天下午没什么事，我就没来打扰了。”
周也新苦笑道：“是这样么……”
她忽然想起了来时的锦旗，还有那些失眠症，这些本该觉得讶异，或者惊叹的事情，不知为何重新浮现在心头之时，只剩下平淡。
这是唐清权先生力荐的天才少年，理应做到这些事情。
“小顾医生，辛苦你了。”周也新愧疚道：“其实我有话想对你说。我不太理解为什么唐先生要安排你来实习……你还这么年轻，或许适合去更好的地方，东洲有很多顶尖学府。”
顾慎怔了怔。
其实他对小新姐施加的暗示很温和，大概就是让她认为，自己今天医治群体失眠症的事件是一件合理的事情。
但他没想到小新姐在催眠结束后，会对自己说这个。
“唐先生资助了我很多年……以你的资质，天赋，如果开口的话，他也一定会帮助你的。”周也新认真道：“或许你应该联系一下他。”
“……谢谢。”
顾慎一怔之后笑了笑，连忙道：“这是很好的建议，这段时间我就联系他。”
唐清权……资助了周也新很多年？
这位瀛海区大法官果然不简单，如果是从周也新远赴中洲留学就开始资助，那么有理由猜测，唐清权是知晓那场血色大火灾的。
亲身入梦，他感受到了梦境中女孩的痛苦，绝望，后悔，崩溃。
入梦之人，戏中之人。
从梦境出来后，顾慎决定力所能及的帮助调查一下。
“如果只有自己一人，她在这条道路上坚持再久，也未必会有结果……”
顾慎在心底喃喃：“这件案子太久远了，调查也会是很漫长的事情，我可能无法查出最终的真相，但无论结果如何，就当是帮她一程吧。”
更何况，这场调查，对自己也有裨益。
在梦境中，自己遥望血火，心中也有所感应。
顾慎心中隐约生出感应。
或许……吞掉那血色火焰，自己的光明炽火，会有很大的增涨？

第七十七章 江滩
这一天……终于结束了。
顾慎离开寐语者，站在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冷风，打起精神。
真理之尺的副作用差不多被自己全部消化了，只不过走起路来还是有些轻飘飘的发虚。
江南大都的十一月，日落之后就泛起凉意。
他拢了拢外套，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群体失眠症，长久基金会袭击，怀表梦境……一连串的事件接踵而至，有些让人喘不过气。
好在这些全都结束了。
晚风吹过，街边咖啡店的音乐飘出，荔浦街的路人走过，情侣们挽手嬉笑，孩童追逐打闹，人潮嘈杂的白噪音，让顾慎精神放松下来，不再那么紧绷。
“小顾医生。”
在另外一旁的路灯下，有位娇小可爱的姑娘正在招手。
曲水戴了只毛茸茸的毛线帽，上半身穿着卡通形象的驼色系针织衫，搭配一件百褶裙，还有拉到膝盖位置的粉色堆堆袜，看起来青春洋溢。
“久等了。”顾慎有些抱歉，让对方等了这么久。
走近一些，顾慎注意到曲水还化了妆，脸蛋红彤彤的，已经看不太出先前苍白憔悴的模样了，脸上写满了元气，在路灯光线照拂下笑得明媚动人。
“没有没有，我也刚来。”
女孩双手哈着暖气，道：“小顾医生，上班很辛苦吧？时候不早了，我请你吃晚饭吧！”
顾慎犹豫了一下。
自己是为了追查案子来的。
但对方等了这么久，还再三邀请……如果拒绝，也太不礼貌了些。
“要不我请你吧。”
顾慎想了想，道：“就在附近随便吃点吧，吃完之后正好去江滩。”
……
……
吃饭对于顾慎而言是一件非必要时可以忽略的事情。
其实从山沟里走出来的孩子都是这样，对他们而言饥一餐饱一餐不算什么，比起饿一两顿肚子更可怕的，是看不见能够吃饱饭的未来。前两年顾慎刚从福利院独立出来的时候，啃馒头就咸菜算是家常便饭，偶尔还会吃两顿西北风改善口味。
大都是一栋比青河更华美的高楼大厦，这里的顶上有着无限绚烂的美景可以欣赏，但也是一座比青河更残酷的金字塔，一层一层被无名之人用身躯扛起，在大都底座躺着数不清看不见的“普通人”。
所以即便卡里有了足够“挥霍”的余额，顾慎仍然按照原先的习惯生活，霓虹漫闪的大都深夜里，总能看见一个少年孤独地穿巷跑过，吹着凉凉的晚风，啃着路边摊刚刚出炉的红薯，热腾腾的煎饼。
对于这样的少年，过往十七年的生活教会了他坚持，刻苦，自律……还有很多诸如此类的美德。
但对应的，生活还没有教会他“浪漫”。
“喏……新鲜出炉的，给你。”
曲水神情古怪，看着顾慎，两人刚刚从荔浦街一间偏僻小巷子走出。
顾慎拎着两个红薯袋子，递出去其中一个，曲水没有接。
他神情有些困惑：“你不吃吗？很好吃的。”
“我就……算了吧。”曲水面容有些尴尬，她重新打量着顾慎的穿着，问道：“小顾医生……你平时就吃这个吗？”
“嗯啊。”顾慎吹了吹，扒掉一块软糯的外皮，啃了一口，“真的很好吃，你确定不吃吗？”
如果褚灵来了，自己就带她吃这个。
“我想吃一点……正式的，可以吗？”曲水想了想，委婉道：“江滩附近有间餐厅还不错，如果你没有钱的话，我可以买单的。”
“正式的……”
顾慎有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拿红薯招待朋友的行为，在社交行为学上来看应该会被定位成“吝啬”……当然他的本意并非如此。
在青河待了两年，啃了大量红薯，来到大都荔浦街后，顾慎被这家小摊子的烤红薯深深惊艳到了，这可能算是大都第一次在自己心中迸发光芒。
第一次吃到这家红薯的顾慎心底甚至发出了“不愧是大都啊，连红薯都烤的比其他城市好吃”的感慨。
……
……
20分钟之后。
顾慎来到了一家旋转餐厅，单独的包厢雅座，灯光柔和，音乐舒缓，气氛静谧。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但怎么坐都觉得别扭。
这家餐厅就在江滩沿岸，包下了整座二十九层，食客可以俯瞰江滩夜景，有游船有灯光，节日或者运气好的话还会碰上盛大恢弘的烟火秀。
“小顾医生是第一次来这种餐厅么？”
坐上餐桌后，曲水的坐姿很放松，完全不像是十六岁的姑娘，也完全看不出先前的腼腆了。
顾慎想了想。
曲水话语中的“这种餐厅”，应该指的是消费价格……刚刚他看了一下菜单，在这里吃一顿饭大概需要人均两千左右？
审核开始的前一天，那个老家伙带着自己豪车狂飙，吃遍了大藤市的顶级餐厅，屁颠屁颠蹭吃蹭喝的顾慎，没忘了每顿吃完偷偷瞥一眼菜单，价格与现在这家差不多。
感谢树先生。
提前带自己“见了世面”，这时候不至于过度震惊，甚至还可以理直气壮地回一句。
“来过的，但是不经常吃。”
曲水偷偷笑了笑。
“这块牛排切好了……喏，给你。”
看着对方娴熟用刀的姿势，顾慎已经可以确定，曲水这位小姑娘出身在一个富贵家庭了，不过倒也合理……寐语者心理咨询的费用可不便宜，一小时八百，一个十六岁女孩能每周固定来好几次，零花钱得有多少？
“谢谢。”
顾慎好奇道：“你应该还在念书吧……这么晚出来，父母不会担心么？”
曲水略微低头，眼神闪烁了一下，轻声笑道：“小顾医生应该知道……我最近一直在接受治疗……所以学校那边请了假。”
顾慎注意到，曲水说话的时候，下意识把袖子里的手缩了缩。
他之前就看到了……这个女孩手腕上有不止一道的伤疤。
因为分手而自残。
很难想象，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孩，竟然会做出这么极端的事情。
“不要伤害自己的身体了。”顾慎柔声道：“你的父母会伤心的。”
“谢谢好意……”曲水低声道：“我现在一个人住，我的父母……已经不在了。”
父母……不在了？
顾慎先是一怔，紧接着才明白不在了的意思……
他一下子沉默了。
听到这句话，顾慎觉得心底的某根弦被拨了一下，只是他向来不善于安慰别人，只能轻轻地说道：“那你更要照顾好自己了，我去买单……江滩的事情办完咱们早点回去，我把你送到家门口。”

第七十八章 表白
深夜十点之后，江滩沿岸，是大都最热闹的地方。
年轻的男女在这里群聚……重金属音乐和酒精的催动下，荷尔蒙肆意生长，在这里你可以卸下白天的所有重压，聆从灵魂最本能的指使，找回血液里的野性和欲望。
沿着江滩继续漫步，那些仿佛能将长夜震碎的噪音会渐渐消散，耳旁萦绕回荡的只有深夜的风声，还有江水浪潮拍打的白噪音，整个世界会从极度浮躁的喧哗中褪色，化为一张宁静且黑暗的画卷。
大都区和瀛海区，就隔着这条横江对望。
江那边万籁俱寂。
江这边是不夜城。
“还要走多久？”
曲水带路，沿着江滩走了很久很久。
顾慎回头望去，那些摇曳的灯光已经在黑夜中消弭，无法看清，前后都是漆黑的长夜。
“就快到了。”
曲水背着双手，心情很好，蹦蹦跳跳地在前面带路，她猛地一个大跳然后站定，“唔……好像就是这里。”
江滩沿岸修筑了好几座大桥，对应的两岸也加筑了防护措施，不过桥下防滑堤的行人通道，则是隔着一段距离就会凿洞，并且用白色颜料涂抹，用作记号……“1”，“2”，“3”……
“97号。”
曲水认真凝视着桥下窑洞，“我就是在这……遇到他的。”
顾慎皱起眉头。
说是在江滩……但这其实已经算在杳无人烟的偏僻地带了，而且这种窑洞，寻常人谁会多看一眼，恐怕只有流浪汉和流浪猫狗会在这过夜。
不过，以那个基金会信徒的行事风格来看……住在这里倒并非没有可能。
他躲避了深海的追查如此之久，一定有特殊的牺身之所。
“你在这等我一会。”
嘱咐了一句，顾慎独自一人进了窑洞。
窑洞十分潮湿，刚刚进入一步，一阵剧烈的恶臭便迎面而来，黑暗中看不清环境，但这里应该堆叠了许多垃圾，还有粪便的气味……竟然还真的有人或动物居住过。
窑洞外没有声音了。
看来曲水在外面听话地等着。
顾慎默默引燃了眉心的炽火，他环顾窑洞，轻声在心底念道：“侧写……发动！”
炽火引燃的那一刻，顾慎眼中的世界不再漆黑，一盏明灯在心中点燃，他环顾一圈，看清了黑暗中的环境，这座修筑在江滩偏僻地带的97号窑洞，十分狭窄，圆形拱顶，地面四处都是松散抖落的泥土污垢，这里的确有流浪汉居住过，随意丢在地上的食品垃圾已经发臭，呈现半掩埋状态。
但随着顾慎的抬头。
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立即从后背节节炸开。
新鲜的腐臭味，混杂着潮湿刺激的空气涌入鼻腔。
这股气味源源不断在三米外的窑洞石壁上散发而出……狭窄的泥土石壁上，钉着几枚大铁钉，将一具干枯的骸骨挂起，皮已经腐烂，骨仍完整。
侧写的世界里，一片宁静。
黑暗被炽火驱逐，窑洞肮脏的环境亮如明昼，精神力推动着时间缓慢倒流，墙壁上那具骸骨的血肉逐渐从干枯变得丰满，头颅也不再低垂，顾慎看到了一角倒影。
那时候“他”还未曾死去，一度绝望地嘶吼着，宣泄着。
时间就这么逆推着回溯——
直到一道熟悉的，娇小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之中。
在侧写世界里，她只剩下一道漆黑的影子，没有五官也没有声音。
她缓缓地回头，隔着逆转的时空，望向顾慎所在的位置。
在这一刻，顾慎的大脑近乎空白。
理智推动着思维，在一瞬间迸溅出炽烈的火花。
思绪闪回。
在定格的时间中，顾慎感觉窑洞的侧写正在褪色，自己的意识好像来到了一座收纳记忆的盛大殿堂之中，殿堂上方悬挂着燃烧炽烈光明之火的倒剑，剑尖之下，往日的记忆被整理归类，一如珍贵收藏的图卷，只要自己打开，那么一幕幕回忆便会如电影重映。
第一卷画面，是酒吧接头时，胡大年面色凝重的低语：
【“这一周，荔浦街，江滩一带的偏僻角落，出现了好几位死者，都是成年男性，均死于干净利落的锐器割喉。”】
【“在伤口处……查验出了超凡气息。”】
第二卷，是与长久基金会信徒正面接触的画面：
【“去他娘的新时代！”】
【“长久基金会万岁！”】
在这副画卷的最后，伴随着一道怒喝，携带着肃目石雕而来的基金会信徒被炸成了齑粉……
为了确保刺杀，这位信徒动用了高爆炸药，精神封印物，却自始至终没有动用自身的超凡能力……因为，他根本就不是超凡者。
由于江滩杀人魔的案件，与失眠事件的时间完全吻合，所以胡大年被误导了……他将调查的重心放在追查具有超凡气息的失控者上，而真相是，携带肃目石雕的刺杀者，只是一个普通人。
这是一个巧合。
怪不得……自己将江滩杀人事件，和肃目石雕失眠事件联系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两位凶手的画像重叠在一起，相性不符。
记忆殿堂中最后的闪回场面。
是在自己第一次推开诊所隔间屋门，递送热茶的时候。
炽火感应到了令人不安的超凡气息……自己碰巧看见了周也新身上的那块怀表。
现在回想起来，才明白不安的真正原因……并非是因为那块怀表。
根据周也新的梦境可以推测，怀表是一枚善良守序的封印物，最后的那一缕微弱气息，也只是秉承着“燃尽一切守护主人”的信念。
炽火真正的不安，是来自于……当时屋子里的第二个人。
曲水。
亮如白昼的侧写世界，逆推回到原点的时间，流速终于回归正常。
快退按键被切断，转换到了正常播放。
一个身形瘦小的女孩，拖着高大的男人，来到了窑洞内……男人无力地挣扎，但只能簸坐靠在石壁之上。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说了很多话。
顾慎目前的精神力有限，在侧写世界里除了看到象征身形轮廓的大概剪影以外……还无法得到更多的信息，不过从剪影僵硬的肢体动作来看，不难推测，是女孩一直在说，男人被迫听着。
最后……
犹如蜜恋的情侣一般，女孩靠得很近，说完了最后的情话。
她从怀中取出了一把剪刀。
干净利落地对准咽喉。
一刀。
侧写结束，窑洞世界回归一片黑暗。
顾慎沉默地看着那具吊起的骸骨，伤口完全与江滩杀人案的死者符合，锐器伤，切断脖颈，干净利落。
因为实在太偏僻，所以还没有被发现。
忽然，一道声音在耳旁响起。
“小顾医生……”
顾慎后背汗毛炸开，不知道什么时候，窑洞内又多了一人。
那声音距离自己只有二十公分，一道娇小的身影几乎贴着自己的后背站立。
这声音既温柔又哀怨，像是一只被遗弃的小猫，“有句话……上次就想对你说了……”
“我喜欢你……看见你的第一眼……就好喜欢……”
那声音梦呓一般呢喃道。
“你……愿意当我的男朋友吗？”

第七十九章 蜜恋
窑洞幽暗。
女孩的声音甜得像蜜。
而此刻，这声音在顾慎听来……简直就是恶魔的低语！
谁能想到，一个游荡在江滩深夜，接连杀死近十个男人的连环杀人魔……会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
这是一位失控者，掌握超凡的高危存在！
一瞬间，顾慎额头就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而就在他沉默的几秒钟内，身后之人的声音再一次响起，而且变得幽怨起来。
“小顾医生……你……不喜欢我吗？”
顾慎用力极缓地深吸一口气。
如果拒绝的话。
很有可能下一秒，她就会掏出一把剪刀，对着自己的脖子精准利落地斩过——
从侧写状态中退出之后，顾慎的思维仍然保持了极度的冷静，他微微低头，努力观察四周的环境。
窑洞内的世界几乎是一片昏暗的，但通过掠入眼帘的光影细微变化，可以粗略地推断出曲水此刻的姿势。
她就贴在自己后背二十公分左右，这个距离有些太近了……随时可以像侧写记忆中的那样袭击自己。
重要的是，如果她是胡大年档案中的超凡者，那么她的超凡能力是什么？
一切都是未知。
克制着想要回头的冲动，顾慎缓缓道：“曲水……你是个很好的姑娘……”
刚刚的思考得出的结论是——
不能拒绝。
如果拒绝，她就会暴走。
女孩的声音明显带上了喜悦，“那你的意思是……”
“嗯。”
顾慎轻轻点了点头，“正如你想的那样……我喜欢你。”
感觉到身后女孩的情绪正在逐渐稳定，顾慎并没有放轻松，相反，来到窑洞，侧写洞察江滩案真相的那一刻，他的精神就高度紧绷起来。
手指已经捏住了袖内的银色戒尺，炽火摇曳着将精神力输入尺身。
大脑传来刺痛。
白天已经剧烈地动用过一次真理之尺了，歇息了一整个下午，才勉强恢复到现在的状态，走路都有些发飘，顾慎不知道自己能否连续动用两次戒尺。
就算能够成功再一次使用……效果很可能会降低。
顾慎心底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这一次的真理之尺，自己应该无法具现太强的力量，持续的时间也会大大降低，想要反杀，就必须完美把握好时机。
自己只有一次机会，一旦失误，下一个挂在窑洞石壁上的，可能就是自己。
他需要……了解对方的超凡能力。
“小顾医生刚刚说……喜欢我？”
曲水的声音里明显带上了欢喜，侧影里倒映的女孩，双手捂着脸，笑意盈盈，满是娇羞：“是真的吗？”
精神稳定了么……顾慎眯起双眼，准备缓缓回头。
他轻吸一口气，勉强笑道：“当然是真的……你把我带到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些话吗？”
“……小顾哥哥，不要动哦。”
女孩换了称呼，贴地更近了一些。
察觉到了自己的动作么……这句话让顾慎浑身僵硬，准备回身的姿势也一下子凝固住。
他默默捏着尺子。
“我就知道……带你来这是对的。”曲水的声音轻松而又欢快，她朝着窑洞石壁的里面，努了努下巴，“你看呐……我的爸爸就在这，他看着我们呢。”
爸爸？
顾慎惊呆了。
侧写世界里……这个女孩杀死的人，是她的亲生父亲？
【“我现在一个人住……我的父母已经不在了。”】
他的思绪飞快运转，试图把时间线拼凑起来……这个女孩杀死了自己的父亲，然后陆续在江滩寻找目标狩猎，死者全部都是成年男性，很可能都是以他父亲为原型的。
可是，为什么会找到自己？
自己很明显不属于这种人……
望着石壁上的枯骨。
曲水声音很轻地喃喃道：“妈妈走后，他还是天天酗酒，骂我是怪胎，祸害，喝完酒后用皮带打我，想把我溺死在浴缸里……这些……我都不怪他的……”
“因为……我只剩下他了。”
女孩的双手，环住了顾慎。
一股透体的凉意，涌上心头，顾慎神情陡然变了，他被牢牢定在了原地。
这双手力量大的惊人，而且还在缓慢加大，自己腰身仿佛都要被箍断。
呼吸变得无比困难。
女孩望着尸骸，声音已经不再是幽怨，重新带上了欢快的笑意。
“后来我才想明白了……相爱之人注定会有离散，而我私心想要他永远陪着我……就只有一个办法。”
曲水踮起脚尖，在顾慎耳旁轻轻道：“我们永远在一起，永远都不要分开了……怎么样？”
“……呵……”
窑洞内的寂静，持续了三秒才被打破。
顾慎笑了笑，呼吸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醒醒吧。”
少女满脸惘然。
下一刻。
一缕炽烈的银芒，在幽暗漆黑的窑洞内炸开！
戒尺迸发出一道暴怒的震响。
两缕银色光芒激荡而出，撞在石壁之上，回荡而出的那一刻彻底凝聚，化为两柄细长箭镞，裹挟着凛冽罡风，直接钉穿顾慎耳旁少女的颅骨。
箭镞从双眼刺入，从颅骨穿出。
那箍紧自己腰身的巨大力量，一瞬间被真理箭镞的巨大冲击力冲散，惯性缘故，顾慎踉跄地前跌，堪堪扶住石壁，终于如愿以偿地呼吸了一大口气。
“啊啊啊——”
痛苦的尖啸声音在石壁间回荡。
一直以来顾慎都没有回头看到曲水的真面目，为的就是稳住对方，不要打草惊蛇。
真理戒尺不发则已，一发务必毙命。
银箭贯穿面门，想必即便是淬炼肉身的强攻系超凡者，也无法抵抗这种伤害。
背靠窑洞石壁的顾慎大口喘着粗气……可看到现场的那一刻，他瞳孔收缩，神情瞬间阴沉下来。
少女双手捂住面颊，两柄银色小箭贯穿整张面容，可那张面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扭曲的漆黑剪影。
“曲水”跪坐在地上，痛苦扭曲着身子，像是一条小蛇，渐渐的渐渐的，痛苦嚎叫的声音越来越小……身影趴伏，融入地面，真的化为了一条小蛇，那两柄凝聚的银色小箭，也随即啷当落地，“嗡”的一声化为银色碎屑，支离破碎。
自己射杀的，不是曲水本人。
而是一道影子。
“嗖”的一声。
小蛇向着窑洞外钻去，瞬间就消失无影无踪。
但紧接着，一道裹满悲伤，痛苦，愤怒的声音在窑洞外响起。
“顾……慎……”
女孩握着剪刀，拦在唯一的出口，满面鲜血和泪水潺潺而下，她一字一句颤声道：“你……一直在骗我？”

第八十章 剪影
为了确保一击必中。
顾慎一直等待……最终银箭如愿以偿钉入对方面门，但他却错误计算了曲水的能力。
这不是正主。
而是她的能力……一道影子。
从曲水此刻的反应能够看出，影子受伤，她也很痛苦，只不过原本足以致死的伤势，被大大减轻了，她双眼不断有鲜血流出，正符合银箭的贯穿伤势。
曲水脚底的影子不规则地律动着，时而凝聚成娇小少女，时而拨动成高大男人，像是一头在牢笼内挣扎狂突的野兽。
“她的能力是驾驭影子凝聚实体？”顾慎眼神凝重，盯住曲水，那把银光闪闪的大剪刀，让他觉得异常危险。
太谨慎了。
在不知道自己是超凡者的前提下，竟然使用影子进入窑洞……如果是本主入内的话，刚刚一箭已经结束战斗了。
侧写世界里。
她一刀剪断了“父亲”的喉咙！
而胡大年给自己的档案中也是这样……所有受害者都死于锐器割喉，骨头都被碾碎，只留下一层浅浅的皮，并且在伤口处都觉察到了超凡气息。
或者说……她刚刚进入窑洞准备做的事情，必须要影子才能做到？
不！
顾慎陡然回忆起一个细节。
在诊所自己动用了炽火之力，催眠了曲水……她早就知道自己是超凡者了。
从那个时候，她就在演戏？
“嗤”的一声。
顾慎一根手指抹过，点燃了自己眉心的炽火。
曲水怔了怔。
她看着顾慎眉心的那缕火光，眼神中的愤怒忽然消散了，转瞬变成了痴迷。
“这缕火，可真是越看越好看呐。”她咯咯笑道：“不愧是我喜欢的人，把你的影子剪下来，一定能陪我……特别久。”
火光摇曳中，四面的石壁被照亮。
顾慎面色有些苍白。
一道道影子，缭绕在窑洞枯壁之上，被风一吹，盘旋着摇晃着，像是挂裱在墙上的壁画，这些都是江滩案的受害者，数量远比胡大年报告地要多，有接近十五个。
全部都是男性。
这些影子，都被曲水裁剪下来，钉在窑洞中。
这就是她口中的“永远在一起”。
那把剪刀……应该就是剪下影子的关键，但顾慎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不是一件封印物，更像是承载着曲水超凡能力的一件器物。
即便没有这把剪刀……曲水使用任何锐器，都能完成剪开影子的行为。
思绪落定之后，顾慎心底有了大概的底数。
他握紧戒尺，冷冷道：“在江滩……你一共杀了多少人？”
女孩闻言之后，竟然还真低下头认真扳着手指头数起数来。
“一……二……”
数了一会儿，她放弃了。
“小顾医生，你在说什么呢……”
曲水抬起头，那张可爱温驯的俏脸蛋上，绽放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灿烂笑容。
她指了指窑洞的枯壁。
“我哪里有杀人……他们，不都在这吗？”
话音刚落。
枯壁上的人影们，如羊皮卷一般剧烈抖动起来，它们仿佛受到了某种意念的驱使，一道接着一道飘落，在地上缓缓站立成型。
“把他按住。”
曲水冷冷吐出一句话。
落地之后的十几道高大影子，用了两三秒左右凝聚身体，活动手腕，下一刻，一道高大影子瞬间前冲，速度快得吓人，沙包大的拳头呼啸着砸向顾慎。
再下一刻——
没等拳头落在顾慎脸上，这道高大影子便将自己撞得四分五裂，痛苦地哀嚎着，一块一块地跌落在地。
曲水瞳孔收缩，她不是精神系超凡，在昏暗的环境中，无法捕捉确切的景象。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己驱使的影子一瞬间就被切割开来。
顾慎的能力她在诊所已经见识过了。
那缕炽火，没什么杀伤力，看起来很普通，平平无奇。
但那把尺子则不普通，刚刚射中自己本体影子的那一箭，应该就是尺子的力量。
她如今所能感受到的危险，都是来自于顾慎手上的银色戒尺。
刚刚影子被斩杀……也是戒尺的力量么？
这把尺子，是可以迸发出切割，钉射的力量？
“果然，如我所料，这些影子……想在物质界造成伤害，就需要凝聚身躯。对应的，凝聚身躯后的他们，也会受到物质界的伤害。”
顾慎低笑了一声。
“本体的影子被箭射中，你会觉得疼痛，这些人的影子受伤害……你没有反应。说明他们只是受你驱使，并没有更多的联系了。有点意思，你究竟算是自然系超凡，还是精神系呢？”
他的神情愈发苍白，不是因为对这些影子的恐惧，而是因为维系真理之尺的每一秒，都在消耗精神力。
刺痛感越来越明显，尺子的持续时间不长了。
而他的思绪也越来越清晰。
他看到曲水下意识皱了一下眉头，显然自己提到的自然系和精神系，不在她认知范围之内，这很有可能是一个自由觉醒，而且没有引起大都上层注意的超凡者。
炽火的加持下，漆黑石壁世界缭绕着银白纤细的丝线，交叉纵横，密密麻麻，遍布顾慎周身两米，刚刚的高大影子，就是被这些丝线给斩断。
这是顾慎危机之时的布局，也算是故技重施。
当初火灾案时，面对天台上的强攻系超凡者，就是这一招。
应对那些突进猛攻的敌人，这是非常好用的手段。
只不过如今的顾慎，精神力更扎实，绵长，而且更有经验，他选择在逼仄昏暗的环境中，缔造出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无形丝线。
一旦冲锋，就是自寻死路。
但问题就是……真理之尺不适合打消耗战，而且这是今天的第二次启动。
时间不多了。
要速战速决。
“你想要切下我的影子么？”
顾慎盯住曲水，一字一句道：“既然你不装了，那么我也摊牌好了……从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觉得恶心，反胃。”
“你知道你让我想到了什么吗？”
“苍蝇，臭虫。”
曲水的面色果然变了。
她的额头有青筋鼓起，俏脸阴云密布。
“一只自怨自艾，试图得到别人同情的苍蝇，一个虚伪做作，只知道卖弄可怜的臭虫……”
顾慎紧紧盯着曲水，观察对方的面色变化。
他语速越来越快，努力说出激怒对方的话语，他不擅长骂人，这些“脏话”已经是顾慎绞尽脑汁的结果了。
放在其他人身上，很难引起愤怒。
但对于一个蜜恋中的少女，这些不堪入耳的脏话，足以击碎她的心。
“够了！”
女孩的怒喝声音，打断了顾慎的话语。
几乎将整座窑洞都填满的高大影子，在这一刻齐齐暴动起来，轰鸣声中，十几道影子蜂拥着撞向顾慎的“真理之域”！

第八十一章 水龙吟
十几道黑影蜂拥而上。
顾慎紧握着真理之尺，死死盯着眼前漆黑的世界。真理之尺的强度取决于宿主精神力，而自己如今的状态，所布下的领域，能否抵抗这种程度的冲击……还是未知。
这些落地的影子，似乎拥有着比常人更加沉重的质量……他们奔跑起来地面都在震颤，泥尘飞溅，背靠在石壁之上的顾慎有明显的震动感。
他紧张盯住银线。
能抗住么？
“嗡”的一声！
不再是寂静无声的切割，而是响起一道轻微的轰鸣，十几道影子一同涌入银线领域的那一刻，顾慎感觉到脑海中消耗的精神力急剧增加，后脑的疼痛感犹如被一枚铁钎深深插入。
紧绷的一道银线就此断裂。
紧接着哗啦之音连绵响起，连绵不断的银线被冲击破裂，炽火映照下，断裂的银线如裂帛映射出清凉雪白的寒光。
而同时，冲撞在最前方的七八道高大影子，也被无形的锋锐切割开来——
撞破银线领域，它们也付出了代价。
“这是……银线！”
这一次，曲水看清了顾慎的手段。
在狭窄的窑洞内，有密密麻麻的银色丝线悬挂，这些丝线比发丝还要纤细，却紧绷如刀，一旦触碰就会被割伤，更不用说全力冲刺时撞上……
女孩神情阴沉。
没有想到，这个小顾医生平时看起来温文尔雅，动起手来竟然如此歹毒。
先是用银箭袭击自己，接着布下绞杀丝线。如果自己第一时间近身……恐怕已经被割颅了。
“抓住他，我要活的。”
曲水恢复理智之后，只是冷冷甩下这么一句话，便缓缓向后退去，她站在窑洞之外，置身于这场战斗之外，冷漠地注视着内里的情况……既然已经摸清了顾慎的手段，也没什么好担心的，现在无非就是一场拉锯战。
自己辛苦收集的影子，数量够多！
可惜的是这些影子一旦凝聚实体，再被斩碎，便无法复生。
不过……这些消耗，不算什么。
如果能把顾慎的影子剪下来就好……顾慎的影子，比他们加在一起还要有价值，说不定，自己还可以将那缕顾慎眉心那缕好看的火苗裁下，占为己有。
……
……
“她冷静下来了……现在想和我进行拉锯战。”
看到曲水缓缓退出窑洞，顾慎神情没什么变化。
这是在他意料之中的事情。
激怒对方，是为了在银线领域还存在的时候，最大可能性的斩杀影子！
他最担心的事情是真理之尺没有抗住冲击……但显然情况比自己预料中要好，银线领域在影子的冲撞下被摧垮了一半，但也斩杀了八位。
这些影子本身并不具备额外的属性，似乎只保留了原先宿主的“力量”，并没有附带类似灼烧，侵蚀之类的特质。
既然如此……那就是会行动的高大木头人。
顾慎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
“银线……撤去！”
真理之尺再一次震动暴怒的轰鸣，银线破碎化为纷飞的碎屑，而这些象征着精神力的碎屑光芒，并没有消散在空中，而是被龙卷汇聚一般，向着顾慎虚握抬起的双手虎口之处飞快聚拢——
顾慎在脑海中想象着南槿在天台对自己递出那一刀的模样。
他需要一把刀。
一把很锋利，很锋利，足够斩开一切的刀。
“轰隆隆隆——”
有风席卷而来，顾慎睁开了双眼，那双瞳孔中没有惊恐也没有畏惧，只有极致的冷静，在这一瞬间，顾慎视线中只剩下一样物事。
那是一道接近两米的高大影子，比其他的几道影子都要魁梧雄壮，弯腰躬身拍碎一块碎石，压低身子摧枯拉朽地向着顾慎撞来，像是一头野兽，裹挟着狂风，像是无声的怒吼。
他占据了顾慎的全部视野。
而下一刻，视野则是被一抹清亮到有些刺眼的刀光所占据。
顾慎双手虚握着的戒尺，被雪白光芒所填满，凝化成一把纤细修长的唐刀，刀身狭直，小镡长柄，刀锋溢散着幽幽寒意。
他前踏一步，挥斩出地下会场在南槿指导下，苦苦修行了十五日的那一刀。
每天数千上万次的苦练。
只为了这一刀。
最终的审核没有用上，但在今日却用上了。
轻盈的刀锋接触空气的那一刻仿佛刺入一汪湖水之中，随着刀锋每一度的下压，空气便如湖泊一般破碎，被迫激荡出万千波光粼粼的银光，刀尖最前方的空间犹如坍塌的水龙卷。
一瞬间。
冲撞在最前方的那枚影子额首坍塌，像是一头撞入了绞肉机中，下一刻整颗漆黑头颅被刀尖锋芒所裹挟的水龙卷绞地支离破碎，嘶啦之音犹如布帛炸裂，这只是顾慎挥斩一刀行进到一半时的锋芒，他半跪着竭尽全力将这一刀完整递出！
于是这缕锋芒将整座漆黑窑洞都照耀地银白透亮。
声势浩大的刀罡龙卷呼啸着撞击而去，在逼仄的地形中，这一刀极尽其威地发挥了十二成的杀力，分散在两旁的其他几道影子，都在龙卷滚荡之中被卷中，也毫无例外地被一瞬绞碎。
“轰！”
江滩深夜，好像有一条水龙轰鸣。
磅礴江水激荡而出，炸出一道好大的江水水柱。
只是一瞬就重新归于平寂。
纷纷扬扬水花落下。
长夜依旧漆黑，静谧。
曲水怔怔站在窑洞之外，努力想要看清窑洞内里的景象，可实际上她什么也看不见，本就流着鲜血视线模糊，更是被刚刚的白光闪了眼睛，现在处于双眼一抹黑的状况。
耳旁嗡嗡嗡的震音回荡个不停。
“别动。”
一道平静中带着三分疲倦的声音，在面前响起。
她下意识一颤，脖颈传来一阵刺痛。
视线缓缓恢复了一些，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一把纤长银刀刀尖抵在自己脖前。
持刀之人，正是顾慎。
曲水还没有从刚刚那一刀的震撼中醒转过来，神情惘然。
顾慎面无表情握紧银刀，死死盯住女孩，他能理解对方神情的震撼，就连自己，都被这一刀的效果所惊艳到了。
真理之尺的转化之力，似乎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强大。
只不过这一刀的消耗，同样巨大。
这一刀递完，自己已是油尽灯枯，如果一开始就动用压箱底招式，没有将这些影子尽数斩杀，那么自己……应该也就玩完了。
曲水过了很久才缓过神来，她自嘲地笑了笑，声音沙哑问道：“你……是练刀的？”
顾慎摇了摇头，说了实话：“练了十五天，学了一点点。”

第八十二章 黑夜中的黑
练了十五天？学了一点点？这是在开玩笑么？
刚刚这一刀……险些将江滩的江水都拦腰砍碎了！
曲水唇角拉扯了一下，因为先前本体影子被射中一箭的缘故，双眼还在流血，她眼中的“小顾医生”形象变得十分模糊。
但能感觉到……对方也十分虚弱。
“你现在……应该也没力气了吧？”曲水小声的笑了笑道：“这一刀确实厉害，我不是你对手。”
说话之时。
阴暗的窑洞之中，有一具枯干的骸骨，轻微地动弹了一下。
没有人能看到……在漆黑之中，无声地蔓延出一道枯朽的，破败的影子，那道影子比先前的都要脆弱，残破，憔悴，如果在光明映照下显现身子，便会发现这道影子瘦骨嶙峋地仿佛一具枯木，连主体躯干都不再完整，所以此刻艰难地挣脱了木架之后，缓缓的，缓缓的向着顾慎所在的方向爬行。
这缕影子很弱小。
但，这也是一缕影子。
“小顾医生……其实我没有骗你。我真的遇到了那个古怪的男人，他抱着一枚古怪的石雕。”曲水缓缓道：“从那天后……我就很难入睡……直到去了你的诊所。”
顾慎皱起眉头。
原来如此……曲水一开始的精神憔悴，倒不是真的假装。
小新姐的怀表，某种意义上可以缓解失眠，但并不能彻底根治。
出于超凡者的直觉……她盯上了自己，而那时候炽火还没有彻底觉醒，自己的力量只是感觉被窥探，并没有觉察到曲水的存在。
沉默了一小会。
顾慎再一次重复最开始的问题：“你在江滩一共杀了多少人。”
“……”曲水笑了笑，“这重要吗？”
她歪了歪头，喃喃道：“你有那缕火，还有那把尺子，我们都是超越秩序的存在，规则理应由我们来制定……对吧？”
见顾慎没有回答。
“我们都有欲望，都有渴求，我只是喜欢收集影子而已，你一定也有类似的癖好吧……为了满足自己的一点小小愿望，让这个世界做出一些小小退步，又有什么问题呢？”
再一次的没有得到回答。
曲水轻轻笑着问道：“既然如此，那些人的性命还重要吗？这只是一场游戏而已……”
“你不该这样的。”
顾慎开口了，他打断了曲水的声音。
女孩有些错愕。
下一刻，她的面容陡然痛苦扭曲，到了一种近乎狰狞的地步。
顾慎忽然后退了一步，一脚狠狠踩在黑暗之中，像是踩灭烟头一般用力拧转脚尖！
阴翳之中，传来了一道嘶哑痛苦的怒吼。
紧接着顾慎眉心，掠出一团炽火，照耀出地面脆弱不堪的枯败影子，那影子残破地只剩下一口旧气，刚刚浮出地面，准备抬起双手捆住顾慎，就被发现了行踪。
“我说过……不要动。”
顾慎面无表情地盯着曲水，道：“对于你刚刚那番狗屁理论……我表示不能理解，也不想理解。”
真理之尺抽空了思绪。
他递完刀后，满脑子都是嗡嗡嗡的声音，根本就没有听清曲水在说什么，只在思绪平稳时听到了零零散散的几个字，正如确定一样东西是狗屎不需要亲口去尝的那样，有时候确定一句话是狗屁也不需要听完，只需要听到几个字就足够了。
所有的精神力，都被顾慎用来捕捉身边的异样。
她恐怕还不知道……何为“精神系超凡”。
从那缕破碎弱小的影子，从曲水父亲的骸骨上脱离而出的时候，顾慎就捕捉到了，他艰难消化着真理之尺的反噬，同时静静等待那缕残破影子的到来。
可笑而又讽刺。
因为生前的种种虐待，这缕影子的力量最是弱小，曲水甚至没寄希望于这缕影子能在刚刚的战斗中派上用场……相比于悬挂在墙壁上的青壮年影子，这应该是她最珍爱的藏品，被囚禁的，钉牢的，无力挣扎的“挚爱”。
之前那些影子的破碎，她没有感受到一丝的悲伤。
而这道影子则不同。
这道影子……似乎她的本体有着密切的联系。
他痛，她也会痛。
感受着脚底的挣扎，顾慎望向曲水的眼神有些复杂。
这缕脆弱的影子之中，是否藏了一个无辜的，痛苦挣扎的灵魂？
风一吹就能湮灭。
脚尖用力，就能摁碎。
“不不不……我错了……我错了顾医生！”
影子被踩住之后，女孩神情骤然变了，她放弃了所有的抵抗，任凭那把银剪啷当落地，尖叫着跪在地上，流着鲜血的双眼不能视物，于是就像是一只无头苍蝇一般，胡乱摸索着。
这个女孩抛掉了所有的尊严，什么都摸不到之后，用力在地上磕着头颅。
“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
顾慎沉默地后退了一步。
他松开脚底，让那缕痛苦的影子掠出。
“嗖”的一声。
满脸鲜血的曲水，用力抱住父亲破败枯萎的弱小影子，簸坐在地，面颊上是鲜血和泪水的混杂物。
她的身上那缕影子也浮现而出，拥抱在一起。
【“对抗失控者，不能有丝毫怜悯，必须要倾尽全力。”】
这一刻，顾慎脑海中回想起树先生的教诲。
失控者，指的是在超凡修行上出现了严重差错的人……他们的精神不再受自己控制，在这之前他们可能是善良的好人，但在这之后，他们将失去主观意识，超凡本能会取代本体的精神。
同为超凡者，很容易被勾动悲悯之心。
尤其是精神系的失控者……仅仅是出于超凡本能，就可以玩弄人心于股掌之间。
所以，裁决所执行任务之时，要牢记一点。
无论是出于何等考虑……面对失控者，务必坚定处决，绝不可动摇！
一旦失控，便无法挽回，这是铁律！
这些人的“超凡源质”会出现不可掌控地畸变，就像是罗师姐所说的……他们，已经不能算是活着的人了。
那被搂在曲水怀中的破碎影子，无法抵抗超凡能力的引召，但那张漆黑的面孔，却是艰难地一点点偏转，最终缓缓望向顾慎，努力发出类似呜咽的悲鸣。
“……”
顾慎没有听懂，但通过侧写，大概能感受到一些情绪。
“就让我……送你解脱吧。”
顾慎在心中轻念一声。
银色长刀轻轻戳过。
曲水倒下。
相拥的影子，缓缓倒在血泊之中，就这么一点点的消融瓦解，成为黑夜中的黑。

第八十三章 茧梦
严格意义上来说在，这已经不是顾慎第一次“杀死”超凡者。
但这一次，真理之尺对决策的影响大大降低。
从开始到结束，每一分每一秒，顾慎都处于绝对的理智之中。
这是第一次，在清醒意识下的“击杀”。
女孩和影子相拥在一起，倒在污浊泥泞中，那张俏丽的脸蛋逐渐失去颜色，苍白的眉心开了一道细狭的小洞，温热的液体从中潺潺流淌，像是一只睡着了，冬眠了的鸟。
确认了生命气息的消失……顾慎才从“真理之尺”的状态中退出，跌落巅峰的失重感一瞬间袭上心头，他缓缓蹲下身子，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全凭借强大的意志力，他还能坚守心底的最后一线清明。
顾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那把银色剪刀，在血泊中的银剪已经不再熠熠生辉，而是变得黯淡，自己先前的猜想没有错，这并不是一件封印物，只是附着了曲水的能力，所以才可以裁剪影子，曲水死去之后，这把剪刀便沦为了凡物。
接着，他默默凝视着永眠的女孩，拨打了胡大年的电话。
“……喂，哪位？”
连续一周没有睡安稳觉的胡大年，此刻正在酣梦之中，被电话闹醒，显然情绪不太好。
“是我。顾慎。”
“肃目石雕的失眠症，和江滩的连环杀人案，是两起案子。”顾慎平静道：“那个连环杀人魔……在我这。”
“什么？？？”胡大年一瞬间清醒。
又用了五秒钟，他才反应过来。
努力消化掉顾慎短短一句话中的庞大信息量，胡大年连忙问道：“你……没事吧？”
“嗯……还活着。”顾慎瞥了眼现场，道：“不过我的情况不太妙，支撑不了太久，需要你来处理一下现场……我现在在江滩底下的97号窑洞……”
这里虽然地处偏僻，但也只是深更半夜不会有人路过。
天一亮可就不好说了。
自己两次动用真理之尺，精神力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如果再硬撑的话，最多坚持十分钟，半小时？
情报简单交流了一下，胡大年焦急道：“坚持住，我这就来！”
挂断电话。
顾慎再次深深呼吸一口，第二次透支精神的感觉很糟糕……就像是在颅顶开了一个黑洞，意志力和精神都要被吸入黑洞中，有种喝大了的飘忽错觉，顾慎感觉自己随时可能断片。
不！
不能睡着！
咬着牙，他再次召出炽火，当温暖的火光驱散黑暗，浑身也都暖和了许多。
为了让意识清醒，顾慎开始强迫自己思考。
“超凡源质……”
这个词跳入脑海中。
在解决群体失眠症的案件之时，顾慎第一次感受到褚灵所说的超凡源质。
自己的炽火是成长性极强的超凡能力，只不过如今尚还微小，需要依靠汲取源质来增强己身……只不过肃目石雕的超凡源质实在有限，靠着一次次催眠拔除精神烙印，带来的收益实在太小。
毕竟只是一件D级封印物分化的烙印。
而出于交付任务的考虑，顾慎并不准备冒险抽取石雕本身的超凡源质……这件封印物大概率会被仔细检查，目前他还不想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超凡能力。
此刻，在炽火加持下，视野的颜色发生了变化。
江滩的岸边世界不再漆黑，而是分为一团团的色块，而其中最为显眼的……就是曲水。
当世界从黑夜中褪色，女孩反而成为了唯一的黑。
五彩斑斓中躺着一块小小的墨点，仿佛把全世界的黑暗都汲取了一般。
“这就是，超凡者的……源质么？”
顾慎看着炽火世界中死去的女孩。
现实世界中，曲水死去之后，眉心流淌鲜血，形成血泊，而炽火覆盖的视野中，则是有一缕一缕的影子游蛇般向她汇聚靠拢，那些影子是她能力自主溢散的吸引结果……只是如今她死了，影子来来回回冲刷着血泊，却无法被收容。
已经有影子开始消散了。
按照这种迹象来推断，要不了多久，这些超凡源质就会全都消散，并且不再向她身上凝聚。
“超凡者的源质……会在他们死后，消散于这个世界。”
他默默总结。
“不……消散这个词不准确。”
即便疲倦到了极点，顾慎的思维依旧运转得很快。
“超凡源质……应该始终存在于这个世界，就像是空气一样，对于大部分超凡者而言无法看见，但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在超凡呼吸法运转的时刻，它们被汲取，收容，在超凡者死去的时候，它们被释放。”
“一位超凡者死去，源质并不会消散，只是会回归看不见的‘虚空’，然后经过某种循环，去往另外能够收容它的地方……所以即便是没有生命的封印物，只要符合收容源质的条件，也能够拥有超凡源质。”
“我想要增强炽火……就需要汲取各种源质，自身呼吸法的源质，封印物的源质，超凡者的源质，都可以成为炽火的‘食粮’。”
这个想法一出现，顾慎的眼神就落在了曲水身上。
“按照这种情况来看，炽火……应该就是精神系超凡能力了。可是我该怎么夺取她的源质？”
顾慎想了想，自己好像只剩下一种办法。
将炽火浸入曲水的精神中。
按理来说，女孩已经死了，意识都已经消散，自然也不存在什么精神。
但之前几次拔除石雕烙印，让顾慎熟悉了自己的炽火能力。
与寻常的精神系超凡不同，炽火好像具备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感应之力，自己能感应到物品以及生命体所携带的精神波动……这些精神波动，能在炽火的加持下建立秩序，然后搭建成某座具有映射意义的梦境。
在周也新身上……炽火看到了残留十多年的梦境。
“她身上的影子，残留着很强大的精神波动……我想要汲取源质，也只能这么一试了。”顾慎用力抹了抹面颊，振作精神，决定尝试一下，趁着自己还没失去意识。
“嗡！”
附着在眉心的那一缕小小火苗，在顾慎的意志驾驭下，缓慢脱离，降落在了曲水的眉心之上，那被开了一道血洞的伤口，在炽火的灼烧之下生出淡淡的焦糊味。
虽然炽火目前仅仅展现出了精神系的催眠之力，但毕竟还是存在实体的火焰，拥有着极高的温度。
除了主人顾慎，其他接触者，都会被炽火灼烧。
既然有温度，那么便可以焚烧实物。
这也就意味着……如果这缕小火苗，以后有一天能成长为“幽鬼之笼”中焚灭万鬼的烈潮，那么烧毁一座城市，也不过是须弥之间。
短短两秒。
曲水额头的血洞不再流淌鲜血，伴随着炽火的降落，极高的温度将流淌而出的血液直接蒸发。
五彩斑斓的江滩岸边，那团小小的黑影，与炽烈的火苗，终于接触。
世界重新回归黑暗。
江水奔腾咆哮。
顾慎靠坐在97号窑洞的泥泞石壁前，微微低垂头颅，陷入“沉眠”。
……
……
很累。
很累很累很累。
累到，不想要睁开双眼……想要就这么一直睡下去。
身子像是一根水草，在大海中被万斤重的海浪拍中，被无形的暗潮反复碾着。
下坠。
下坠。
“啪”的一道重响，雷鸣般炸开。
顾慎陡然惊醒。
他被一只大手从浴缸之中拎起，左边面颊是火辣辣的刺痛，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是另外一个耳光摔在右边面颊上。
“猪猡！”
拎着自己身子的是一个身材干瘦的男人，那副斯文的圆框眼镜被水汽氤满，脸上却写满了凶狠，两个耳光之后，顾慎意识清醒过来……炽火浸入曲水残留的梦境中了。
虽然原主已死。
但顾慎仍然无法自由地活动身躯。
如今的感觉，异常真实。
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四肢，此刻如灌铅一般，同样的，精神也无比疲倦，与过度使用真理之尺的透支感觉截然不同——脑海中时时刻刻翻涌着的，是一种近乎于绝望，随时要放弃自己的精神意识。
这是……曲水的父亲？
他觉得此刻的男人面孔，与自己在侧写世界里看到的剪影，隐约重叠在一起……十分相似。
这个意识刚刚浮现。
“啪！”
第三个耳光，狠狠打来，打得顾慎一阵天旋地转，忍不住想要呕吐……他浸入到了“曲水”的视角中。
女孩被打得仰面倾倒，半边身子翻出浴缸，这一刻顾慎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一具毫无美观可言的瘦小身子，浑身布满伤疤，手腕还有好几道殷红的鲜血割伤，被冷水浸泡之后，血肉翻开，显得触目惊心。
曲水手腕上，这些结痂的伤口……是在这时候留下的？
余光还瞥见了一具身躯……七零八落的被肢解分散开来，秀美的长发被猩红的血水打湿。
这一刻，剧烈的不适感从浑身四处翻涌。
最后挤压到胃中。
女孩忍不住“哇”了一声，想要吐些什么出来……但喉咙里一阵反酸，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进食的原因，一阵干呕，只吐了些零零散散的酸水。
“爸爸……”
破碎的哭腔，从女孩喉咙里艰涩地传出，她蜷缩身子，努力求饶：“不要……”
除了顾慎，没有任何人看到。
浴缸中，一团黑暗的影子，越来越大，像是一条随时可能跃出海面的鲨鱼。
这不是梦……而是被超凡源质真实记录的现实……这是曲水觉醒超凡时的景象。
失去理智的男人。
以及苦苦支撑的女孩。
这场破碎痛苦的梦境，在浴缸中黑影撑起身形破开水面的那一刻，彻底绽放。
男人错愕惊慌的面孔瞬间被黑影淹没，无数黑影从他的眼睛，鼻子，嘴唇进入，几乎将这具身躯撑得炸裂开来，他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在墙壁上，软绵绵滑落，而女孩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态……这世上总有被命运愚弄的可怜人，在觉醒超凡的那一刻，因为剧烈的精神刺激，直接成为了失控者。
她是千里挑一的幸运儿，也是万中无一的苦难者。
这一刻，顾慎感觉自己忽然恢复了自由……在忍受了剧烈的痛苦之后，他不再被囚禁于女孩小小的躯壳之中，而是缓缓地站起身子，虚幻的意识形态，就这么化为了一团炽火。
他以第三者的身份，来到了这场真实幻化的梦境中。
炽火缭绕，凝聚实体。
顾慎沉默地看着蜷缩在浴室角落的女孩，又瞥了眼昏迷不醒的男人。
炽火引导着自己……观看了这场梦境，这是曲水超凡源质中残留的最纯粹的精神。
一旦失控，超凡者便没有理智可言，他们的所作所为全凭源质指引。
而在这份源质中，顾慎所感受到的……只有苦难，只有折磨。
所以她的行事风格如此乖戾，疯狂。
父亲杀死母亲，而且正准备杀死自己……在这种绝望之下，哪怕没有超凡觉醒，曲水一样也会精神崩溃。
炽火再一次出现在顾慎眼前。
它缓慢跃动着，传递出一缕明晰的精神波动。
顾慎望向蜷缩的女孩，在这场梦中，自己要汲取的“超凡源质”应该就在这了。
要再杀死她一次，才能夺取源质？
顾慎沉默了。
沉默很久，他走上前去。
……
……
“冷……冷……”
女孩瑟瑟发抖，躲在最边缘，搂抱着双臂。
她不敢去看任何人，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战栗……千丝万缕的黑影将她包裹，要围成一个大大的茧。
整个世界都漆黑下来。
所有的光都消失，所有的暗都席卷。
直到一条干净的巨大浴巾，披在了她的身上。
曲水身子僵硬了一刹。
她艰难抬起头来，只看到一道模糊的人影轮廓，那人浑身都是漆黑的乱码，眉心上悬浮着一缕很微小，但很温暖的火焰。
“披上吧……会好些。”
那道身影的声音落在颤抖女孩的耳中，像是有一缕火光忽然出现，照亮了漆黑的世界，千万条席卷合拢的大影，被一缕渺小的火焰，阻挡了成茧。
看着那个颤抖不已的女孩，顾慎轻轻叹了口气，对炽火道：“如果要我再杀死她一遍……才能夺取源质，这种事情……我做不到。”
杀死曲水，因为她已是失控者。
江滩今夜，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而如今这场梦境中的可怜女孩，则是流离在虚无的幻梦中的苦难者。
对于敌人，绝不留情……但对于这样的人，顾慎下不了手。
即便在梦中，他也无法欺骗自己，做出违背准则的行事。
炽火像是听懂了顾慎的话语，摇曳了一下，缓缓律动着。
在顾慎做出选择后……这场梦境的四周开始崩塌，颜色再一次褪去，附着在曲水身上的超凡源质，由于她的死亡，逐渐开始自主的消散。
“就这样吧。”
顾慎平静道：“以后还有汲取源质的机会。”
他回头再看了一眼……准备彻底离开这场梦。
忽然一道声音叫住了他。
“大哥哥……”
崩塌的幻梦中，泪眼婆娑的少女的声音随着镜面破碎，缓缓绽放，“谢谢你……”
象征着疯狂，暴怒，泄愤的超凡源质，忽然平定下来。
“你眉心的火……好好看呀……第一眼看到，就喜欢上了……”
梦境崩塌。
女孩轻轻笑着，伸出自己手掌。
苍白手心，躺着一枚小小的黑茧。

第八十四章 诚心会
幻梦破碎。
所有的影像也随着破碎。
而这枚小小的黑茧，则是保留下来……这是“曲水”的超凡源质，也是支撑着这场梦境保存下来的最后一缕精神。
炽火缓缓将黑茧包裹。
“我正在……消化超凡源质……”
顾慎有种前所未有的奇妙感，与侵吞肃目石雕的精神烙印完全不同，炽火包裹黑茧之后，他的精神力开始“快速”暴涨起来……一缕细狭的火苗，在数十个呼吸的功夫内，成长了数十倍，现在像是一枚颗粒饱满的红枣。
但顾慎隐约感受……这份超凡源质带给自己的增幅，并没有肉眼看上去的那么巨大，炽火包裹黑茧之后，无数黑暗的影子被消融，火苗扩张之后，重新一点一点回缩。
这是在……精炼！
炽火就像是一只饕餮之胃，如今正是饥饿之时，迫不及待想要吞下超凡源质……刚刚吞下黑茧，颇有些撑大了肚子的意味。
而伴随着超凡源质的消化……肚子也会恢复原貌。
就是不知道完成精炼后，自己的炽火会收缩多少？
“吃掉这份超凡源质……我能完成深海第一层的试炼么……”
顾慎的意志力已经抵达极限。
伴随那缕炽火，将黑茧裹挟着，缓缓收回额首。
他无法抵抗汹涌袭来的倦意。
……
……
温暖的热气，从屋阁内对流，缓慢地冲刷。
窗户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小崔先生，实不相瞒……我这次来……其实目的很简单……”
轻微的交谈声音，传入耳中，字字模糊，缥缈空灵。
杂音入耳，顾慎悠悠醒来。
他缓缓睁开双眼，看见了一张天旋地转的天花板，昨夜动用真理之尺透支精神力的负面作用汹涌袭来，脑海里针扎一般的刺痛……
“嘶……”
这是在哪？
他忍住疼痛，观察四周的环境，自己是在一间装修风格简洁写实的办公室内，只不过有一张放平的椅子，正对着暖风口，怪不得自己在梦中都感到了舒适和温暖。
这间房间很隐蔽，像是内置在大办公室里的休息间，专门用来小憩。
门是虚掩着的。
隐约可以听到外面的声音。
“是赵器公子托我来的，他想从第三季度的花帜分红里取一些钱……准确地说……是预支……”
汇报的声音很尖细，如剑一般锋利。
透过虚掩门缝看去，顾慎看到了一个身穿西装的高挑女人，站在大办公桌前，梳着高马尾，涂着大红口红，艳丽凌厉。
仅仅看了一眼，眉心便传来一阵刺痛。
自己窥探到了不该窥探的“存在”，顾慎连忙收回目光。
他背靠石壁，压下呼吸……昨夜的记忆汹涌如潮水。
想起来了。
自己解决了曲水……还得到了那枚黑茧，这应该是自己第一次完整地吸收一位超凡者的全部源质，一夜之后，炽火好像得到了不可思议的进化。
闭上双眼。
顾慎仿佛看到了自己的颅内景象。
火焰缠绕成茧，还在缓慢消化……曲水的超凡源质消化的速度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缓慢，可能还需要一周才能彻底精炼？
但仅仅是一夜，顾慎就感到自己精神饱满了许多，而且即便不引召炽火，视力也得到了增幅。
刚刚看向门外的女人，他心头浮现了一种直觉般的警告。
这是一位超凡者！
而且是实力很强的超凡者！
顾慎揉了揉眉心，喃喃道：“昨晚的情况，我告知了胡大年……他把我送到崔忠诚这来了？”
……
……
“赵公子要取钱……当然没有问题……只是他高估了我的能力。”
“金山有锁，我只是一个握着钥匙的人而已。”崔忠诚神情平静，低头瞥了眼文件，轻描淡写将其推回，道：“柳祎，麻烦你转告赵公子……这么大的数目，我无权做主。他要找老爷子，或者自己家里那位夫人，这二位点头了，一个电话，钱立马能到账。”
“只是取钱而已，何必惊动老爷子？”柳祎捋了捋鬓角发丝，缓缓道：“如果你愿意帮这个小小的忙……赵公子说，他会很感谢你。”
她近距离打量着崔忠诚，想从那张扑克脸上看出一些端倪……
但她失望了。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崔忠诚就像一个木头人，看起来连再吐一个字的兴趣也没有。
“……”
柳祎最怕这种情况，她轻轻叹了口气。同在赵氏门下求存，这个男人与自己的行事风格可谓是大相庭径，古板到近乎不通人情。
赵西来年老体迈，怎么看都剩不下多少日子了，而他膝下只有一位独子……几乎不用多想，庞大的赵氏接下来必定会由独生子“赵器”接手。
一座金山，纵然有锁，但主人马上就要更迭了。
崔忠诚仍然分文不出，坚守着所谓的“底线”……要她看，这简直是愚笨蠢钝，在这个关头替那位赵公子取一笔钱，也算是得了个“雪中送炭”的恩情，到时候庞大的赵氏易主，他崔忠诚也好继续当那位一人之下的守山人。
就算出于害怕惹怒赵老先生的考虑，也不该如此冷漠地回绝。
她受那位赵公子委托，来花帜走一趟，一分钱都没带出来，丢脸的是赵器，打脸的是崔忠诚。
柳祎踢到铁板上，也不继续，只是轻叹道：“我会如实转告的。”
说完，她忽然望向办公室内侧那扇虚掩的屋门，皱了皱眉。
“他是谁？”
柳祎一下子来了兴趣，眯起丹凤眸。
以她对崔忠诚的了解，这个行事风格如机器石头般木讷古板的男人，做什么事情都按照规矩严格执行，一丝不苟。
在花帜大厦，接待不同客人有不同的招待室。
那间屋子可是崔忠诚给自己预留的内室休息间，外人严禁入内，谁有资格进去？
哒哒两声。
崔忠诚敲了两下桌面，他用了两下叩指，将柳祎目光拉回，并且给出了一个让人心服口服的答案。
“……一个你绝对不想知道身份的人。”
柳祎立即收回目光。
这十几年在赵氏，她最好奇的人，就是崔忠诚，这个男人身上始终有着令人难以理解，想要一探究竟的独特气质。
但最不好奇的……也是崔忠诚。
因为这十几年里，出于好奇而尝试探寻崔忠诚底线的人……全都已经消失了。
绝非危言耸听。
柳祎已经在心底把崔忠诚的话当成另外一种形式的铁律，言出必行，因果相应。
赵器要借钱，他说老爷子和夫人开口前不会借，那么就绝不会借。
天塌了，都不会借。
他说那个人的身份，自己不会想要知道……那么自己如果真的知道了，一定会后悔。
于是柳祎立马乖乖闭口，她不再去问，也不再去想。
“如果只有这件事的话……你可以走了。”
崔忠诚低头打开笔记簿，缓缓翻阅，同时轻声道：“顺带转告赵公子……老爷子最近对他很不满，少跟陈叁手底下的人鬼混。”
……
……
柳祎走后。
崔忠诚仍然是伏案动作，但却平静地开口。
“既然醒了，就出来吧。”
声音清晰传到了休息间中。
于是趴在墙壁偷听了好半天的顾慎，被这句话点破，坐也不是躺也不是，想演也没法继续，被迫显了原形，颇有些窘态地走了出来。
顾慎来到崔忠诚对座前，找了把椅子坐下，看着那张古井无波的扑克脸，心头本来熄灭大半的那股无名火焰，忽然嗖的一下，又烧了起来。
“你很愤怒。”
不等顾慎发作，崔忠诚先开口了。
他停下翻簿动作，抬头凝视着顾慎，声音缓慢而浑厚，“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当成鱼饵，差点死掉……你愤怒于我的欺骗，愤怒于我的愚弄。或许还有一些愤怒，来自于你心中的正义感，完全有能力解决群体失眠症的我，选择放任症状蔓延，先行观察……”
这些话说完，顾慎怔住了。
每一个字，都戳到了自己的心底，他有种被崔忠诚剖开了胸膛的错觉，这个男人比自己还要了解自己的愤怒。
“但事实上……真相真的如你所愤怒的那样么。”
崔忠诚推了推单片眼镜，有些失望地开口道：“如果在飞机上你能更敏锐一些……注意到我所说的话的细节，你应该会清楚自己即将面临的是什么，审核组说你的记忆力很好，过目不忘，那么湖畔对话的每句话你还记得么？既然已经经历了一次火灾案……那么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长久基金会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狂热分子，他们只会比你想象中更加疯狂。”
顾慎一下子哑口无言。
因为……崔忠诚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
某种意义上而言，崔忠诚对自己并没有隐藏什么，因为在火灾案上，他所知道的，并不比自己更多。
“想要查出火灾案背后的主谋，重拾断去的线索，最好的办法就是以你自身为饵……”崔忠诚的声音如一盆冷水倒灌而下，道：“我已经告知了你，这件任务没你想象中那么简单，如果你仍然轻视，即便丢失性命，也是咎由自取。”
顾慎沉默坐在椅子上。
他胸膛中本来满是怒火，而且早已想好了种种质问之语，可如今在崔忠诚的三言两语之下，怒火无从宣泄，仿佛被冷水当头浇灌，偏偏连一个字的反驳都说不出。
“在你成为名副其实的‘S级’之前，你可以一直痛恨我。”
崔忠诚继续道：“只要你能牢记教训，好好活着……付出痛恨这样的情绪作为代价，实在太小了。如果你的档案被放出，今后要面临的失控者，极端者，会是现在的十倍数十倍，我不希望大意轻敌这四个字成为你最终的墓志铭。”
先打一棒槌，再给一颗蜜枣。
但崔忠诚的性格使然……即便是安慰的话语，在他嘴边也是冷冰冰的。
自己还是年轻了。
这是一个道行高深的老狐狸啊，以进为退。
现在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顾慎沉默了很久，最终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这次的教训我记住了。”
“你既然带着愤怒而来……那么在飞机上的谈话，想必你都想明白其中含义了。”崔忠诚缓缓解释道：“不急着给你‘S’的称号，大部分的原因就是这场大都任务……肃目石雕只是一个开端，借用封锁的档案，我们成功钓出了一个嫌疑人。”
长久基金会的成员，潜伏在东洲各处，有些甚至渗透到了议会之中。
顾慎神情一凝。
落地大都之前，自己档案就被封锁，为的就是钓出幕后的大鱼。
“这份档案，你看一下。”
崔忠诚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
“时厉，37岁，诚心会南堂第五组组长……”
用了三分钟，顾慎读完这个叫时厉的男人的生平档案。
他抬起头来认真问道：“诚心会……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了。这是什么组织？”
“大都为非官方超凡者提供的群居之地。”
“如果你一定要个精准定义的话，诚心会……就是一个合法的非法组织。”崔忠诚淡淡道：“东洲议会最大的话语权归属地，在北位于长野，在南位于大都，可裁决所监狱所指挥所联邦安全委员会……这些超凡机构的位子一共就那么多，加上管控严格，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入的，那些无家可归的超凡者总该有个地方呆着吧？于是在大都，诚心会就这么成立了。”
顾慎怔了怔。
“你应该也清楚……这个世界有白色就有黑色，有些事情官方台面上做不了，就只能由其他人去做。”崔忠诚很有耐心地给某位裁决所新人讲解道：“大都的地位注定要承担着很大的使命，它的一举一动都辐射着周围的三座大区，江滩隔岸就是瀛海，西边紧挨着青河，坐北又是红杉，近几年来裁决所人手严重告急……不是每起超凡事件都有人能解决的。”
“人太多的组织，往往不好掌控。”
崔忠诚道：“如今大都的诚心会，大抵分为南北堂，对应着的最高话语权，就握在两位议员的手中。一位名叫‘陈叁’，另外一位就是……”
他指了指自己。
崔忠诚的背后是赵氏。
顾慎默默看着小崔先生，隔着一张长桌，仿佛看着一座巨大的高山。
他忽然想到了南槿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冠冕之上，是为正义。
刀剑之下，是为裁决。
如果说裁决所是一座耀眼的冠冕，是自我标榜着正义的灼目白色。
那么诚心会……则是隐藏在暗潮中的一把刀剑，隐秘而无声，漆黑而无形。
东洲很大，光明中的冠冕就那么几盏，可光明之下暗潮汹涌，不知道藏匿了多少刀剑。

第八十五章 敲竹杠
“诚心会……是大都官方默许的地底超凡组织。”
顾慎稍微冷静之后，觉得后背渗出了一些冷汗。
大都就像是一面镜子，正面是耀眼的白，背面是漆暗的黑，如果有不知情的人想要把镜子翻转到底，追查真相，就会发现黑色和白色是两相纠缠的共生形态……怪不得胡大年告诫自己不要招惹诚心会，因为查到最后，就会查到官方头上。
而其中的真实情况，恐怕远比自己想象地复杂。
顾慎注意到，崔忠诚刚刚两次提到了一个叫“陈叁”的名字。
如果说诚心会是在大人物意志下成立的地底组织，那么能从赵老爷子手上夺取一半掌控权的“陈叁”，也必定是个危险人物。
“你落地大都的消息，我只抛给了极少数怀疑对象，时厉果然上钩。”
崔忠诚淡淡道：“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但刺杀失败的消息应该已经收到了，不出意料的话，他会认为你的这次逃脱，绝非运气使然，而是真的具备不俗潜力，未来可能会成为一个颇具威胁的存在。如果再给一些时间，他一定还会策划下一次针对你的刺杀。”
顾慎默默盯住档案上时厉的照片：“你准备怎么做？”
“其实，以时厉的身份地位来看，只能算是一条小鱼，他绝不是我要找的大鱼。这些年来，我怀疑长久基金会在大都埋了一枚重量级的官方卧底……”
“或许这只是我的错觉，但如果猜对了，这人就像是一枚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远比时厉威胁更高。”崔忠诚不急不缓，抿了口茶水，湿润干枯的嘴唇，“如果现在收网，可能会有些可惜。”
“……你想留着他，找出幕后那条大鱼。”顾慎轻声道：“而作为代价，我要应对时厉布置的第二次刺杀。”
崔忠诚短暂地沉默。
他看出了顾慎的不满，轻声反问道：“那么……你准备怎么做？”
“在你开口之前，我想我需要提醒你……长久基金会的超凡信徒们，一旦得知自己暴露，就会毫不犹豫的自我了断。他们执行任务之前，脑海中均被设置了‘高压线’，一旦有人试图催眠，超凡意识便会爆炸……对他们而言，将自身变成失控者，也是绝地反击的一种手段。”崔忠诚缓缓道：“所以……不要试图用精神催眠的手段，哪怕是你请来‘天瞳’级别的封号超凡，也不可能从死士身上得到一丁点的消息。”
这是猜测自己会请师姐当外援？
“既然是关于我自己的麻烦……就不会牵扯到其他人。”顾慎摇了摇头，道：“和你一样，我也想钓出躲在暗处的那条大鱼。但就算是傻子，也不会放任一个已经出现的目标，针对自己继续定订制刺杀计划。”
“那么，你是想杀死时厉么？要知道，火灾案……以及肃目石雕的自爆，这两起刺杀的源头可不是他。”崔忠诚捧着茶盏，饶有兴趣望着顾慎，静待后文。
“是的……杀死他也没有用。”
“我刚刚看了时厉的档案……强攻系超凡者，深海第三层试炼实力。”顾慎道：“如果昨天在寐语者诊所，是他亲自动身前来杀我，结局可能就不一样了……既然决定要杀我，却只选择安排一个普通人，带着封印物动手，这是为什么呢？完全不符合长久基金会的作风。”
长久基金会中，可全是连自己生命都能随便舍弃的疯子！
崔忠诚吹了吹杯沿热气：“继续。”
“我能想到的解释只有一个……时厉潜伏在诚心会中，还有更高的任务。”顾慎平静道：“刺杀我是那条大鱼临时传递的讯息，但优先级并不高于之前的那件任务……所以他选择了这种方式完成任务，即便失败了也没有关系，死掉的只是一个无法追查的普通人，只需要筹划下一次刺杀即可。可他没想到，这次任务，使他身份暴露了。”
“所以……”崔忠诚微笑着开口。
“所以即便他死了，也可以从级别更高的那件任务上寻找下一个线索。”
“说得好，但是问题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崔忠诚缓缓调整坐姿，望着顾慎，一字一句问道：“你准备，怎么做呢？”
“给我一点时间，我想进入诚心会调查。”顾慎长长吐出一口气，道：“如果能查到时厉正在执行的任务，那么自然就可以提前收网。”
出乎意料的。
崔忠诚并没有反对。
他只是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此后再也没有更多的表示了。
“你没有反对？”顾慎挑了挑眉。
“为什么要反对？”崔忠诚抬头，轻声地道：“被当做刺杀对象的并不是我……你愿意拿自己的时间去试一试，我有什么可反对的呢？”
顾慎顿时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从时厉档案被拿出来，到自己奠定行动思路，崔忠诚看似没做什么，实际上一直在指引自己。
他的目的只是钓出大鱼。
而以何种方式钓出大鱼，并不重要，只要完成最终的目的就好。
不过……如今的情况对顾慎而言，同样也是自己能选择的，最好的局面。
若有可能，谁愿为饵？
但已成饵，除恶务尽！
……
……
顾慎坐在椅子上，陷入思考。
“既然话已经说完了，为何还不走？”崔忠诚轻描淡写下了逐客令。
顾慎拧眉沉思着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肃目石雕事件之后，我在大都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么？”
“大都的任务才刚刚开始。”崔忠诚瞥了眼顾慎，淡淡道：“你是想提条件么？等任务结束的时候，你想要什么，我会向议会申请。”
“不愧是小崔先生，真如我肚子里的蛔虫。只是上次和你在湖畔一叙，事后回想，总觉得亏了点什么。”顾慎的眉头缓缓纾解开来，他微笑道：“过去的就过去了，只能怪我还太年轻，不懂你们这些老狐狸的路数，但好在吃一堑长一智，这次我学会了。”
“你……学会了……”崔忠诚没忍住笑了笑：“学会了什么？”
“肃目石雕的回收，群体失眠症的治疗，都可以算是裁决所的监察任务。但由于你这边的情报失误……我昨晚在江滩差点被人大卸八块。”顾慎悠悠道：“我们现在只谈这笔账……你觉得这笔账该怎么算？”
“……”
这次轮到崔忠诚沉默了。
他有些头疼。
这个小子比自己想象的要精明很多。
昨夜胡大年把顾慎送来的时候，他就开始担忧事件后续了……表面上他对顾慎展露的态度是，根本不在意其死活。
但实际上，顾慎可是通过了审核组评定的“S级”！
肃目石雕事件，以及这次引出时厉的任务，目的都是引导顾慎直面长久基金会，这场落地大都的任务，目前为止的一切发展，都牢牢把控在自己掌握范围之内。
可偏偏昨夜的江滩……出现了一起自己意料之外的不可控事件。
崔忠诚神情一闪而逝的无奈，被顾慎敏锐捕捉到了。
果然。
自己只是试探性的抛出这么一句话。
如果崔忠诚依旧是之前那副不关我事的冷冰冰态度，顾慎也没什么办法，但现在他很确定，对方觉得理亏。
“你是跟周济人学的么……竟然在对我敲竹杠。”崔忠诚看着少年，叹了口气，道：“昨晚的事件，我的确有责任。你想要什么补偿，可以说说看。”
真的……敲到了！
顾慎脸上不动声色，“我想要一次任意调查档案的最高权限……”
看到崔忠诚古井无波的面颊。
“加上一门顶级呼吸法。”
再看，仍然没有变化。
“再加上一件超凡封印物……”
还是没有变化，但仔细看，小崔先生唇角在抽搐。
但顾慎还想继续加注，可惜他已经想不出来更多的要求了，此刻的心情是非常后悔，没有在钟帷师兄那里多取取经。
书到用时方恨少。
敲竹杠的大好时机，自己竟然词穷了。
“你想要得太多了！”
崔忠诚打断了顾慎，没好气道：“先说第一点，一次任意调查档案的最高权限，你看清楚，我姓崔，不姓赵……而且就算是老爷子本人，也无法做到随意调动任意档案，深海对某些档案的权限划分极其严格，即便是议会议员也有着种种限制。”
原来是这样啊，自己的确有点过分了……
顾慎眨了眨眼，立即追问道：“那你能批准的权限是多高？”
“如果是作为这次对你的补偿……最多开放一次深海九层的档案调查权限。”崔忠诚瞥了眼顾慎神情，道：“通过了深海九层试炼，或者档案机密程度判定低于深海第九层的卷宗情报……你可以任意调查一起。”
深海第九层？
顾慎默默推算了一下……如果说师姐是十二层的封号，那么韩当应该是紧随其后的人物。
韩当的机密程度应该是在深海十一层。
“十一层。”顾慎讨价还价。
“九层，不要滚蛋。”崔忠诚已经看破了对座这个小子的谈判风格，典型的厚着脸皮硬上，只要你后退一小步他就会昂首阔步地前进一大步，不咬掉一块肉誓不罢休。
“九层也可以……但是我需要一门上好的呼吸法和一件称手的封印物！”顾慎死死咬住自己看上的那口肉，坚决不退一步：“想一想吧，如果老师知道了我昨晚险些在江滩遇害，会有什么反应？”
常年面瘫的崔忠诚此刻隐隐生出咬牙切齿的冲动。
顾慎一提到“老师”，他立即想到了某个老家伙登临花帜大厦的场景——
周济人听到这个消息应该会心花怒放地换上一身隆重衣装，然后借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雄赳赳气昂昂地奔赴花帜大厦，满脸正义地替门下学生“讨要”一个公道。
老家伙只会比小家伙更难缠。
崔忠诚盯着顾慎：“我可以给你一件封印物，至于呼吸法……你应该并不缺吧？”
看到小崔先生如此反应……顾慎心中生出万分感慨，他可是亲眼看到了刚刚那位赵氏独子托人来取钱惨遭拒绝的场面。
一提到老师，崔忠诚就退让了，看来老师在外面的“名声”相当狼藉啊。
于是顾慎一本正经地严肃道：“缺的缺的，我什么都缺。”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师姐是裁决所里唯一复刻《惊蛰》的人，她在审核开始之前，就把这门呼吸法传授给你了吧。”
崔忠诚双手撑着桌面，几乎要站起身子，他压低声音怒道：“顾慎，刚刚觉醒超凡，一门惊蛰还不够你修行么？你当自己是顾长志，能同时修行好几门呼吸法？”
“小崔先生……你失态了。”
“我也算是替赵氏卖命一回的人了。赵氏财大气粗，一门呼吸法作为报酬不过分吧？”顾慎轻声提醒了一下，然后认真道：“更何况，技多不压身，大家都姓顾，万一顾长志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呢？”
崔忠诚与顾慎对视。
他冷静下来，低声笑了笑，“好……我答应你。”
花帜大厦的谈话，是继湖畔之后的第二次对话，两个人各自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也都各自知道……彼此谁都不是好打发的主儿。
……
……
花帜大厦有一部直达地底十层的专用电梯。
崔忠诚按下了地底第七层的按钮。
当电梯开启之后，顾慎看到了令自己惊叹震撼的一幕——
花帜的地底第七层，有交织的暗白灯光渲染，静谧而又严肃，庄严而又神圣。这里像是一座馆藏丰厚的博物馆，间隔五米左右，有呈放器物的青铜供台，攻台上方的透明罩层，镀着一层很浅的涂层，在暗白流光的照拂下，折射出秘红色钻石般的流光。
“这些都是……封印物？”
在胡大年收纳肃目石雕的时候，顾慎已经见识过了这种强逻辑材料，红银可以极大程度地抵抗超凡力量的侵蚀，专门用来收纳封印物，而这些供台全都涂抹红银……
“是的。”
崔忠诚平静吐出两个字。
顾慎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花眼后，神情变得古怪起来。
放眼望去，这座平铺空阔的“典藏馆”内，间隔交错地坐落着一座又一座青铜供台……有多少座？一百座？两百座？
“红银是最普遍也是最广用的秘质涂层。”崔忠诚道：“这些封印物都是与肃目石雕同级别的……强度评级在C到E级不等，你从中选一个吧。”
顾慎从震惊中缓缓回复过来……这些封印物，最多只有C级啊。
不过这样才对。
这些封印物的数量实在骇人听闻，能有肃目石雕的强度已经算是不可思议之事……他再一次惊叹赵氏的资产丰厚。
这还只是花帜的地底七层，还有第八第九第十层。
“多谢小崔先生慷慨赠予……我就不客气了！”
顾慎神情淡然，直接上前，来到供台之间，来回兜转。
这里的每一座青铜供台上都有电子标签，隔空触碰，便会弹出封印物的详细资料。
他开始挑选自己的“封印物”。

第八十六章 饕餮之徒
花帜大厦地底第七层有上百件封印物。
这些封印物，C级至E级强度不等……顾慎直接忽略了D，E这两个级别的封印物。
在挑选封印物这件事情上，自己没什么经验，但横向比较，挑选评级高的，绝对不会出错。
先选贵的，再选对的。
“我已经有真理之尺了……矛与盾兼备，这件封印物该选什么类型比较好呢？”顾慎默默在心底分析。
真理之尺可以将自己的精神力转化成物质战力！
顾慎不清楚封印物的评级标准……但他猜测，这至少是一件A级强度的封印物，而且还是相当完美的那种，唯一的缺点就是动用的负荷太大，自己目前的精神力，使用一次戒尺，能瘫痪半天。
缺点不在于它，而在于自己。
“长久基金会的刺杀还没有被彻底解决……比起攻击类型的封印物，我可能需要一件保命能力强大的防身护具。”顾慎仔细思考之后，排除了几件不合适的C级封印物。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最前方的两座青铜供台之上。
一座供台上，躺着一件极其单薄的银丝背心，白光照拂下熠熠生辉。
这件C级封印物名叫风雪软茧，看起来是一件朴实无华的银丝背心。
但实际上这件背心保留着自然系“霜寒”特质的超凡源质……宿主如果是相近属性的超凡者，可以增强霜冻范围，如果不是也没关系，这件背心的防御属性极好，使用精神力可以引召出一座十分坚固的小型风雪盾铠，非超凡力量极难在盾铠上留下伤痕。
顾慎根据档案上的描述，在脑海里隐约模拟了一下，如果当初在寐语者遭遇高爆炸药，这件封印物应该可以轻松帮自己抵抗住正面爆炸的轰击……
这是个非常好的自保护具。
另外一座供台上，则是躺着一枚小小的手珠，一串有十一枚，但有九枚颜色黯淡，只有两枚在散发青灿荧光。
“六福手珠……破损的A级封印物，消耗品，每一颗手珠内都蕴藏着不可思议的祈福力量，每消耗一次祈福力量，可抵消物质与精神系冲击任一次。目前剩余次数，2次。”
风雪软茧和六福手珠都是不错的选择……
但六福手珠的品秩明显比那件背心要好，即便遭遇精神冲击，也可以进行抵抗，毕竟曾经是A级封印物，只不过消耗严重才跌落了等级。
“我选……六福手珠。”
略一思量，顾慎做出了选择。
一侧旁观的崔忠诚，看着顾慎挑挑选选，神情始终平静，拒绝赵器时他用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理由，金山有锁，他只是握着钥匙的人，但事实上他这位握着钥匙的人，权限大的可怕。
至少在这栋花帜大厦中，他有着绝对的话语权。
赠送封印物只是小事一桩。
地下负七层的典藏馆有上百件封印物，但顾慎再怎么选，挑花了眼，最好也不过是C级而已。
事实上他也想看看，顾慎挑选封印物的眼光。
“确定了么？”崔忠诚打开红银防护罩，将手珠取出，语气毫无波动地夸赞道：“眼光不错，虽是C级封印物，但实际上有A级的强度，不过……这串手珠只剩两次祈愿之力了。”
“两次足够了。”
顾慎直接将手珠戴在手腕上，如果不是时厉的任务充满未知危险，他倒是更情愿选择一件内蕴庞大超凡源质的封印物，然后用炽火吞去消化，来增强自己的力量。
选这串手珠，不图别的，就图安全。
关键时候能保命，就足够了。
“谢了啊！”
顾慎戴上手珠之后很敷衍地道了一声谢，然后连一秒都没有停，讨债一般伸出手掌，认真道：“还有一门呼吸法。”
“……”
崔忠诚神情复杂地看着顾慎。
周济人收顾慎当学生，绝对不是一个巧合……这个小家伙有成为老流氓的潜质。
“你想要什么样的呼吸法？”
崔忠诚轻轻叹了口气，看到顾慎有些茫然的眼神，耐心解释道：“越是好的呼吸法，越是无法复刻，只有观看原本，完成解梦，才能感悟意境……有些呼吸法被拓刻在纸张上，有些被烙印进入封印物里。据我了解，在裁决所里将惊蛰修行到大成的精神系超凡，继续修行第二卷呼吸法，往往是选择观摩顾长志留下的谷雨卷。”
“等一等……谷雨卷？”
顾慎怔住了。
“你是说，顾长志留下的呼吸法……不止一卷？”
“惊蛰，谷雨。”崔忠诚道：“这两卷，是顾长志沉眠之前，公开留给东洲议会年轻人的指引法门，分别留在了裁决所，监狱所，两卷呼吸法的意境不同，观看顺序没有先后影响，前后合在一起……便是赫赫有名的‘春之呼吸’。”
顾慎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惊蛰梦境中看到的画面，只是一个残留的精神片段。
惊蛰是四季更迭的开始，也是呼吸法门的开始。
“谷雨在监狱所……”顾慎眼神灼热，道：“这卷呼吸法有拓本可以观摩么？”
“顾长志的呼吸法是这么好拓印的么？这么多年，可只出了一位‘天瞳’！”崔忠诚摇了摇头，“如果你想要其他的呼吸法，我可以想想办法，但这卷谷雨不在大都，想看的话，需要你自己提出申请，议会默认同意的前置条件是申请者至少具备深海六层的实力。”
“深海六层？”顾慎苦笑一声，道：“要求这么高？”
“还是那句话，贪多嚼不烂。在惊蛰呼吸法修行到大成之前，接触另外两卷，未必是好事。”崔忠诚淡淡道：“春之呼吸，寻常人能参悟一卷，已经是天大的幸事。所以议会定下的这个规矩，深海六层以下实力的超凡者，不得申请接触第二卷，这既算是限制，也算是保护。”
“也是……”顾慎无奈。
崔忠诚忽然道：“你参悟惊蛰用了多久？”
“啊哈……”
顾慎连忙打了个哈哈，“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这小子，到这个关头还藏着掖着呢？
崔忠诚没说什么，既然顾慎不说，他也懒得多问了。
片刻功夫，顾慎又在青铜供台四周转了一圈。
他缓缓停在最偏僻的一座供台上。
“咦……”
顾慎微微俯低身子，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一些，在这座青铜供台的红银罩内，躺着一枚纤细的指针。
“这是……？”他指了指红银罩。
“一枚来路不明的时钟指针。”崔忠诚道：“正如你所见，花帜大厦的地底七层，是赵氏专门用来盛放低阶封印物的典藏馆，许多无法追溯的，也无法辨认的封印物，都在这里被统一收纳管理……我印象中，这枚指针被送来很多年了，因为太久远的缘故，已经不再具有主动能力，但凝聚着很强的超凡源质，触碰到这枚指针的物件，无论是人的肌肤，亦或是物品，时间都会被凝固。”
“凝固时间？”
顾慎一下子就想到了周也新的那块破碎怀表。
“嗯……只有局部，是与指针贴合的，非常小，非常小的局部。完全可以忽略的那种。”崔忠诚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摩挲，“所以它的评级只有E，一件游离在评级体系边缘，不算封印物的封印物。”
“有意思……”顾慎笑了笑：“呼吸法我不要了。这枚指针给我吧。”
“你……确定？”崔忠诚皱起眉头。
这贴上毛就是猴的小子，可不像是会做亏本买卖的人。
“感觉我有点亏啊……呼吸法换一个来路不明的指针，要不你再给我补偿一件封印物吧。”顾慎转过身子，摩挲下巴道：“我就要那件银色小背心。”
崔忠诚：“？？？”
“想得美，拿了这枚指针赶紧滚蛋吧。”崔忠诚当机立断，直接拍板。
他用特质镊子，取出这枚指针，然后放入红银镀层的薄薄袋子中。
“好了……昨晚江滩的事情，我们一笔勾销了。”
完成交易后，崔忠诚松了口气，只是神情明显有些疲倦，他实在不想看到顾慎了，亲自把对方送到了花帜大厦外，再三叮嘱，“千万别让那个老家伙来大厦闹事！”
顾慎点头如捣蒜地保证保密，接着带着两件封印物一溜小跑到某座偏僻无人的小巷里。
确认四下无人，也没有人追过来之后……他长长舒了口气。
“嗡！”
光明炽火从眉心不受控制地掠出，一瞬间就撞在红银袋子的表面，四溅成流淌燃烧的液态火焰，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将袋子贴满。
如果不是还有红银镀层阻挡，现在恐怕已经将“指针”吞入腹中了。
“还真是饕餮啊……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完全不知足。”
顾慎现在逐渐明白，深海试炼存在的意义了。
超凡者的进阶之路，就是不断开发与掌控自身能力的道路……不是每一个超凡者，都能完美驾驭自己的能力。
在花帜大厦地底，隔着红银镀层感受到这枚指针内蕴的超凡源质之后，自己眉心炽火立即迸发出强烈的精神波动，指引自己上前，甚至不顾正在消化的那份源质，传递出了一缕坚定意志。
如果炽火能说话，在那时候大概要说的就是……
“哇咔咔咔，我要吃了它！”
顾慎现在发现了。
自己眉心这缕看起来微弱无害的火焰，实际上是一个不知满足的饕餮。
在怀表梦境中，看到了来历不明的血色火焰……炽火也传递出了强烈的吞并意志。
“你倒是挺会吃啊……”
顾慎隔着红银袋子，端详着这枚指针。在炽火觉醒之后，顾慎眼中的世界就变了颜色，蓝天不再是清澈的湛蓝，白云也不再是洁白如雪，如果真正睁开“心眼”，便会看到整个世界的流淌是无序的，重新为物质界定秩序的那些超凡源质，就像是离散飘忽的风。
这薄薄的袋子内，蕴含着相当纯粹且庞大的超凡源质。
怪不得炽火有如此强烈要吞噬的欲望……单单从吞噬源质的角度考虑，自己跟崔忠诚做的这笔交换绝不算亏。
但如果抛开这些超凡源质来看，这枚被人遗落的指针就只是一件凡物，凝滞时间的确是逆天的能力，但只能凝滞1平方厘米都不到的接触面积，属实是鸡肋中的鸡肋。
不过……如果就这么吃了，会不会有点暴殄天物？
思前想后，顾慎决定好好保存这枚指针。
“不能吃！”
他以精神力对着炽火传递出自己意志。
“呜呜呜……”
张开大嘴的火苗，在风中萧瑟颤抖，听起来像是呜咽一般，很是可怜地回拢，宛如一滩烂泥，一点一点从红银袋子上抽离，最终重新凝聚成火焰，可怜兮兮掠回顾慎眉心。
这缕炽火与自己心意相通，这种感觉很独特……好像自己拥有了第二个灵魂似的。
喜，怒，哀，乐，都变成了双份。
感受到了委屈，顾慎有些无奈。
“乖，听话……以后还有更多好吃的。”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哄孩子。
不过这孩子相当好哄，顾慎安慰之后，眉心那缕小火苗小鸡啄米般的点头，老老实实安定下来。
“如果说，炽火现在还只是婴儿……那么它最终的长成模样，与我的每个选择都息息相关。”顾慎回想着幽鬼之笼的画面，神情逐渐变得凝重。
在梦境中，自己的恶念几乎滔天！
而觉醒超凡后，自己与炽火已经形成共生状态。
它所诞生的情绪，自己会直接受到影响……事实上顾慎心中已经几次涌起强烈的欲望，想要打开红银袋子，操纵炽火直接吞下指针……只不过都被强大的意志力压下。
决不能让超凡源质的自发情绪，来主导自己的行为。
“我才是这具身躯的主人……如果无法压制自身的超凡，那离失控也就不远了。”
压下躁动之后，顾慎松了口气。
他轻轻抚摸着眉心，低声道：“小家伙，你要记住……饕餮之徒，可不会有好下场啊。”

第八十七章 鸵鸟
“站住！”
正当顾慎靠在小巷子墙壁上松了口气，准备整理一下衣服离开的时候，后方突然传来了一声厉喝，紧接着小巷子外传来了紧密而快速的脚步声。
是喊自己的么？！
声音响起的那一刻，顾慎心头陡然紧张起来。
抱着做贼心虚以及不跑白不跑的念头，他在声音响起的第一时间就开始扭胯提速。
自己刚刚敲了崔忠诚一笔竹杠，谁知道这位小崔先生会不会临时反悔，派人把自己追回来，然后收回那枚另蕴玄机的E级时针。
匆匆回头，瞥见了阴翳中窜出的那几道身影，全都是一米八九的大高个，通身漆黑西装，满脸肃杀，人均佩一副墨镜……最重要的是这些人衣襟领口都熨烫着黑色花旗。
这是花帜的标识。
这些人还真是赵氏的人！
一跑起来，身后的声音更加愤怒。
有人怒吼：“别跑！”
顾慎跑得更快了。
如果不是因为真理之尺连续用了两次，顾慎甚至想动用尺子跑路……实际上这完全是一种生物本能的应激反应。
无论到底发生了什么，被人追，就会忍不住跑。
追得越快，跑得越快。
这条小巷子并不宽阔，一路上堆放着无人的杂物箩筐，所以撒丫子狂奔的道路上全是阻碍，跌跌撞撞，踉踉跄跄。
更操蛋的是这条看起来偏僻幽静的小巷子实际上是一条道走到黑的死胡同，跑了十几秒，拐弯之后，顾慎看到视线尽头的那一堵墙，觉得很是绝望。
“踩着箩筐……翻过去！”
这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道略显焦急的提醒。
“？？？”
顾慎这才发现，自己身后还紧紧跟着一道身影，那人不高不壮，很容易被余光视野忽略，但定睛一看，很辣眼睛。
这家伙大冷天穿着一件单薄花衫，剃着寸头，踩着一双人字拖，跑得又急又快，可惜这巷子很窄，再着急也只能被自己的屁股堵在后面。
来不及去思考对方是谁，也来不及去开口反问。
顾慎几乎是下意识按照对方的说法去行动，一脚踩着箩筐跳起，借力蹬在墙壁上反跳，幸好自己体质一直都还不错，只不过这是他第一次以这种方式攀爬高墙……
“啪嗒！”
五根手指重重拍下，有些勉强地攥住墙壁上沿，但好歹是扒住了，侧身一荡再次发力，顾慎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单杠运动员，有惊无险地撑起身子。
紧接着，顾慎略微回头，看到了令自己瞠目结舌的一幕。
穿着单薄花衫的寸头男人，压根没有去踩箩筐之类的垫脚物，相当彪猛地隔着四五米助跑，最后两米的起跳像是起飞，匪夷所思的滞空，整个人宛如一只舒展双翼的大鸟，跳跃的弧度轻盈而又柔和。
顾慎先前目测了一下，这面墙高度最少有四米。
仅仅凭借一小段助跑，就能轻松踩在墙头上。
这家伙……还是人吗？
寸头男人没有停留，跃上墙头后立即纵身落下，这一次的姿态更像是一只大鸟……顾慎怀疑这厮长了一对翅膀，他甚至能看到空气中翱翔滑掠的展翼轨迹。
“愣着干嘛？”
寸头男人落在地上，回头，“你不跑了？”
顾慎一怔，身后的追兵已经杀气腾腾地赶到，这几个壮汉的配合相当默契，有人已经开始助跑，还有人自觉地靠在墙上蹲着身子，用自己后背来搭建人桥。
“草……”
顾慎回过神来，他连忙从墙头跳下，落地时候寸头男人很有义气的搭了把手，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小巷子里狂奔，像是两只风沙里埋头撒丫子狂突猛进的鸵鸟，翻过高墙后的巷子不再是一条直线，而是连接了四通八达的胡同，寸头男人在前方开路，一骑当先，这家伙不仅仅跳得高，跑得也是极快，怪不得先前被顾慎堵在屁股后面的时候有些着急。
事实证明东洲经济的发展还有待提高，即便是江南最繁华的大都也有着破旧古巷犬牙交错的老城区，在寸头男人带着七拐八绕之后，两人原先那条无比耿直的轨迹图立马曲折的开枝散叶……后面那帮家伙想要追击已是难上加难。
直到身后已经听不到呼喊声音，寸头男人才慢慢减速。
“呼……呼……”
顾慎双手扶着膝盖，艰难问道：“甩掉了么？”
“甩了八千里。”寸头男人不屑的冷笑一声：“凭他们的智商，想逮到小爷，再过八百年吧。”
他体质极好，一阵狂奔之后，只是稍微深呼吸两下，就恢复了平静。
宋慈拍了拍花衬衫上的泥尘，他是个很爱干净的人，但先前一路狂奔，小巷狭窄，衣衫角落难免有些沾染，拍完衣衫他才意识到……事情的发展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等一等……你跑什么？”
他神情古怪地打量着眼前的家伙，看起来很年轻，十七八岁，虽然现在的样子有些狼狈，但刚刚始终能跟上自己的速度，说明这小子体力相当不错。
顾慎的神情同样很古怪。
因为他的台词被眼前的寸头男人抢掉了……
赵氏的保镖应该是在追自己，这个男人跑什么？
有没有一种可能，刚刚那帮一米九的壮汉，追的不是自己？
而是……他？
“你认识刚刚那帮家伙，没犯事跑什么？”
宋慈皱起眉头，道：“偷了东西？还是欠了债？为什么跑得这么快？”
“屁嘞……我可是三好市民！”顾慎连忙矢口否认，“那帮壮汉五大三粗的，他们追我，我当然要跑，而且刚刚他们身上的标识那么显眼，那可是花帜集团……谁知道他们逮到我会做些什么！”
寸头男人摩挲下巴，颇有些好笑地听顾慎辩解。
顾慎怒道：“我跑是正常反应！反倒是你，你为什么要跑？”
突如其来的反问令寸头男人一阵语塞，刚刚取出香烟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就像你说的，被人追，跑不是很正常吗。”他叼着烟冷静了两秒，语气有些强硬地辩解道，“看一眼就知道，老……我也是三好市民啊。”
顾慎投去强烈质疑的目光。
寸头，花衬衫……这身打扮，怎么看都不像是三好市民吧？
“喂喂，不要以貌取人啊。”寸头男人摸了摸衣襟口袋，摸出了一枚火石钢轮打火机，点了一下没点着，于是声音含糊不清地恼火道：“你以为我看不懂你眼里的意思吗？”
顾慎刚刚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找到了……在这！”
熟悉的声音在小巷那头响起。
阴魂不散的几道高大身影再次出现。
寸头男人面色一变，他皱起眉头，盯紧火石钢轮打火机，接着手指发力，咔哒一声，打火机底座被弹指击碎，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附着黏贴在底座内部。
“这是……定位芯片？”顾慎眼神一凝。
“哟……小老板，识货啊。”寸头男人闻言有些讶异地抬头，他笑了笑，面无表情地伸出大拇指，对准底座用力一按，芯片咔嚓碎裂，化为齑粉。
干净利落。
“现在……”
他低声笑了笑，对顾慎伸出手：“不管你是不是三好市民……都得跟我一起跑路了。”
“？？？”
顾慎恶狠狠拍掉寸头男人递来的手掌：“我跑得动！”
他咬了咬牙，回头看着身后那帮西装壮汉。
跑，只能跑。
刚刚两人一起逃跑的画面已经被看到了，自己肯定会被当成老相识，如果被逮住，可不会有人相信他跟这家伙只说过两句话。
于是两只鸵鸟继续埋头狂奔。
全力奔跑了三十分钟后。
“不行了不行了……”顾慎靠在墙壁上大口喘气，“我跑不动了……容我歇一歇……”
踩着人字拖如风火轮般跑得飞快的寸头男人，这才缓缓停下，他饶有兴趣地怀抱双臂，气定神闲道：“其实二十分钟前就甩掉了，我就是单纯想看看你还能跑多久。”
顾慎：“？？？”
如果不是打不过，他真的很想把这家伙打一顿。
停下来仔细一看，寸头男人的体格相当强壮，单薄衬衫下，饱满的胸肌腹肌轮廓隐现，从刚刚跳墙的表现来推断，这具矫健身躯下蛰藏着极大的爆发力。
“好兄弟，你够讲义气，没出卖我。”看到顾慎的神情，寸头男人摸了摸鼻子，哈哈一笑道：“这附近有个贼好吃的面馆，待会我请你吃面。”
顾慎面皮抽搐了一下。
他倒是想出卖这寸头，可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被逮到了就真是百口莫辩。
“对了……”
男人大大咧咧伸出一只手道：“我姓宋，宋慈，慈悲的慈。”
宋慈……这个名字倒是独特。
顾慎默默念着这个名字，有风吹过小巷，带动单薄的衬衫，在这一刻，他意外瞥见了宋慈胸口位置隐约展露的一小片黑色图案。
妖异的黑色花纹环抱成一枚破碎的心脏，木槿花缠满荆棘地盛放，仅仅展露一小片，就足以让人确定这副纹身的全貌……这是诚心会的标志。
顾慎收回目光。
他伸出一只手，与宋慈握手，缓缓道：“顾慎，慎独的慎。”

第八十八章 乌鸦
宋慈对大都老城区的小巷地图相当熟悉，十分钟后两人就来到了一家门店简陋的面馆里。
徐记牛肉面馆。
老板瘦瘦高高的，脖前挂着一条白毛巾，看到是宋慈来了，笑着招呼，“来了啊。”
“带朋友来的。”
宋慈笑眯眯跟老板打了招呼，道：“两碗大碗，加肉加蛋加卤干。”
他压低声音道：“我在这住了二十多年，这家面馆也开了二十多年，这家铺子牛肉多，味道正，二十年了没涨价。”
在大藤市都很难找到这样破旧的门店，更不用说大都。
寸土寸金的市区地皮，放眼望去都是崭新的招牌，清一色的加盟店，中央调配的食品，一分钟就能完成加热，速食，这个时代的节奏越来越快了，没什么人会坐在老店里等着师傅画上十分钟手工拉面，大家更愿意接受快餐，机械调配，工业流水，干净卫生。
“我喜欢这个地方。”
顾慎认真地开口。
在这家铺子，他看到了这座城市被时代流光所掩落的一面。
来到大都之后，之所以习惯一个人在小巷的夜色里奔跑，就是因为喜欢这个巨大的机械城市中，残存着的那些烟火气息。
人才是组成城市的关键零件。
这片交错的胡同，还有一条条巷弄，是冰冷都市里唯一慢下来的地方。
坐在这，顾慎觉得自己的心情都平静下来……
“认真的，你为什么要跑？”宋慈挑了挑眉，好奇问道：“之前的理由太烂了，就算是骗我，也要编一个像样的吧。”
“刚刚跟花帜大厦里的一个家伙做了笔交易，怕他反悔。”顾慎道：“不管是不是找我的，先跑了再说。”
宋慈闻言之后一怔，然后忍不住笑道：“那你是应该跑，那栋大厦里可没有什么大善人，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实际上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跟他们做交易的人，往往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其实我还好，狠狠敲了一笔那人竹杠。”顾慎笑了笑，“有可能他真的派了一队人来找我，但现在反悔已经没有用了。”
“哟嚯……”这么一说，宋慈感兴趣了，他要了两瓶大绿棒子，递给顾慎一瓶，“展开说说？”
“没什么故事，就这么些了。”
顾慎摇了摇头，道：“不过那栋大厦里的人，都是家大业大的有钱人，压根就不在乎那些得失……更有可能的是，现在他已经忘掉了这件事。”
他又问道：“你呢？为什么跑？”
“我之前说的是实话啊。”宋慈一本正经道：“他们追我，我就跑，没啥特殊的理由。”
顾慎鄙夷地伸出一根中指，“呸。”
“如果一定要找个理由……应该就是有某位大人物想见我，而我现在不想见她，所以就只能选择跑路，”宋慈挠了挠头，苦笑道：“但你也知道的，跑路永远都是缓兵之计，大都就那么大，我还能跑到哪呢？最多跑出来隔壁巷子来吃碗拉面，以后该见面还是要见面。”
“大人物，啧啧，有多大？”顾慎笑着转移话题，道，“第一次见面，就别吹太大了哈。”
宋慈带着自己跑路，请自己吃饭，本来看着这家伙满脸写着莫挨老子的硬茬模样，顾慎打算跑路结束之后就分道扬镳，但几句话聊下来，没想到宋慈完全是个自来熟。
路上闲散聊了聊，两人竟然就这么熟络起来。
说起来顾慎和宋慈的身世经历还蛮像的，都是孤儿出身，只不过一个在青河一个在大都，各自靠着自己打拼。
或许是这一份相似，让顾慎心中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或许……宋慈会成为自己的朋友？
他不想窥探宋慈身上的秘密，也不想从这个可能成为自己朋友的人身上打探消息。
“大人物，真的很大。”
宋慈眯起双眼，撑着下巴凝视顾慎，严肃道：“你想听听么？”
“没兴趣。”
顾慎摆了摆手，笑着问道：“我说我刚刚敲了崔忠诚一笔大竹杠，你相信么？”
“你这就纯属放屁了啊。”宋慈哭笑不得看着顾慎，无奈道：“吹牛也吹得像样点，整片大都都知道，崔忠诚是一个从不会做赔本买卖的人，能敲他竹杠的人还在娘胎里没生出来呢。”
顾慎嘿嘿笑了笑，不好意思道：“抱歉抱歉，是我没吹好哈。主要是刚来大都，孤陋寡闻，花帜的厉害人物，就知道崔忠诚一个。”
宋慈叹了口气，道：“好吧，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面来了，先吃面！”
老板端着两碗面，放下的时候笑着问道：“乌鸦啊，你上次说带着小陆一起来吃面的，她还没回来吗？”
乌鸦？
顾慎挑了挑眉，这是宋慈这家伙的小名吗？
他注意到，听到“小陆”两个字的时候，宋慈眼神中掠过一丝怅然，只不过这缕怅然转瞬就消散。
宋慈接过面，灿烂笑道：“下次下次，小陆太忙啦，我替她多吃点！”
老板转身离去，轻轻叹着气，声音很低，“已经好几年都没看到小陆了……也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
“啧啧，有情况。”
顾慎打量了一下，凑近身子，八卦道：“乌鸦兄，方便问一下，小陆是哪位？”
“老子青梅竹马，盘靓条顺性格好。”
宋慈得意洋洋地挑了挑眉，吹了吹面的热气，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大。
然后悄悄竖起一根手指，示意顾慎不要声张。
宋慈颇有些尴尬地压低声音：“我从小就偷偷暗恋她，但其实已经好久没见面了……小时候跟她一起在这一片长大，后来她不在大都了。每回来这家面馆，老板都会问我，小陆什么时候来啊小陆什么时候来啊，我有次喝多了吹牛逼，就说小陆就是我女朋友，明年就带回大都。”
顾慎面面相觑。
“明年复明年……明年何其多……”宋慈有些欲哭无泪地捂住额头，“我现在有点后悔吹这个牛了……万一她真回来可怎么办？”
“怕甚，喜欢就说出来！”顾慎下意识大声说了前两个字，注意到宋慈面色骤变，连忙压低声音道：“既然都是青梅竹马，就放心大胆地去追咯。”
“……”
宋慈长叹一声，吨吨吨喝完一整瓶，用力一抹嘴角。
苦酒入喉心作痛。
他现在越来越觉得，萍水相逢的顾慎长得是越来越合眼：“我倒是情愿她别回大都了……要不我跟老板说已经分手了吧？”
“别啊，”顾慎哭笑不得，“这算什么事？你不喜欢她啦？”
“情况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宋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苦笑道：“还有……乌鸦是诨号，别提了，不吉利。”
“你也知道，我是孤儿嘛……嗯，好吃！”他吃了一大口面，含糊道：“那时候我吃百家饭长大的，街坊邻居的好心人偶尔会收留我，每天送点食物，但忽然有一天他们没再给我送东西了，原来是有人说我是个灾星，克死了父母，现在要克死送饭的，谁收养我谁倒霉……再后来，不知道谁先喊我乌鸦的，慢慢慢慢传开了，大家就都喊我乌鸦。”
乌鸦，寓意着不祥之人。
“不过……名字只是个称号而已，小时候为这事偷偷抹了不知道多少次眼泪，现在已经无所谓了。”宋慈三两口就把一整碗面吃完，舒畅痛快地打了个饱嗝，笑道：“被人戳脊梁骨长大的小孩子往往比较坚强，不会在意那些流言蜚语，是是非非。天大地大，能吃饱肚子最大。”
顿了顿，宋慈偷偷瞥了眼铺子门口的老板，对顾慎细心补充道：“其实老徐是很好的人，只不过习惯是很可怕的事情，大家都喊我乌鸦，就这么乌鸦乌鸦的喊着，宋慈反而不顺口了……”
他又挠了挠头，“如果有一天我来这吃面，他不喊我乌鸦，一定是得老年痴呆了。”
看着宋慈温柔中带着三分缅怀的神情，顾慎怔了怔。
宋慈哑然笑道：“怎么这种眼神看着我？被我的宽容豁达征服了？”
顾慎沉默了一小会，他微微向后退了一点距离。
隔着桌子，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宋慈。
剃得凌厉的寸头，写满凶狠的面孔，还有那身浮夸的衬衫，还有那双岁月悠长，破烂缝隙间塞满泥垢的人字拖。
如果要用两个字来概括这位猛男的形象。
大概最贴切的就是：邋遢。
“看不出来啊……”
顾慎啧啧咂舌，神情复杂地感慨道：“在遇到你之前，我是想不到，会有一个人，在这副粗犷彪悍的外表下，藏着一枚如此细腻纤柔的内心。”
“谬赞谬赞……”
宋慈谦逊地笑了笑，忽然面色一变，愁眉苦脸道：“糟……酒喝多了，尿急。”
顾慎有些怀疑自己的看人目光。
这宋兄怎么正经不过三秒？
宋慈满脸歉意，指了指酒瓶：“小顾兄，今天你我一见如故，待会再喝三百回合……不过你得先等等我，我上个厕所哈。”
顾慎无奈摆了摆手。
某人如蒙大赦，捂着裤裆毫无仪态可言地夹腿狂奔。
然后……
就再也没回来过。

第八十九章 老城故事
“上个厕所……怎么连个人影都见不到了？”
二十分钟后顾慎意识到了不对。
他去了一趟厕所，确认宋慈已经尿遁跑路，里面空无一人。
“这不讲道义的王八蛋，欺负我外地人？”
顾慎气得牙痒痒，回到面馆付钱，看到那位瘦瘦高高的老板，脖前挂着毛巾，坐在木板凳前，微笑眺望着远方，才意识到……这位老板维持这个坐姿好像已经有很久了。
“老板，结账了。”
瘦高老板听到了声音，视若无睹，只是缓缓挪首望向顾慎，微笑点了点头。
这位老板……好像……不太智慧？
“两大碗，加肉加蛋加卤干是吧？三十六，算上酒，一共四十四，小本买卖概不赊账。”小铺子二楼传来了蹬蹬蹬的下楼声音，老板娘风风火火下楼，望向空位，皱眉道：“你是被乌鸦带来的朋友，这小子吃完饭又一个人跑路了？”
又？
顾慎怔了怔，敢情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
“老徐！记住！下次让乌鸦先付再吃！”老板娘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大声呵斥，瘦高老板依旧是双手按着膝盖，小学生一样坐在马扎上，微笑怡然的眺望远方，缓缓点了点头。
老板娘干净利落地收完，把大碗端进厨房，对顾慎淡淡的解释道：“见谅，老徐脑子不太好。”
顾慎立马心领神会。
又想了想，他忽然明白宋慈对自己说的那几句话的另外一层含义……
“他没跑路，只是临时有事，所以先走了。”顾慎轻声开口。
在厨房里洗碗的老板娘，闻言后有些诧异地看了顾慎一眼。
站在外面的少年，干干净净的，衣着整齐，看起来就知道跟乌鸦不是一路人。
她双手在围裙上擦干净，道：“你是第一个替他这么说话的，刚认识多久，有一天吗？”
“……”顾慎想了想，尴尬道：“算上这顿饭，满打满算，两个小时。”
“那就别信他的鬼话，也别把他当朋友。”老板娘轻描淡写道：“乌鸦没有朋友，嘴里也没一句真话……像你这样的三好少年，不应该跟他走在一起。跟他在一起的人都会倒霉。”
顾慎沉默了一小会然后轻声问道，“那……他刚刚说的小陆姑娘，是真的还是假的？”
“小陆？”
老板娘笑了笑，“小陆倒是真实存在的，他是不是很熟络地从钱包里掏照片向你炫耀，还吹嘘小陆姑娘是他的女朋友？”
顾慎挠了挠头，这时候他才觉得自己其实被骗了，心想自己至少陪乌鸦喝了一场酒，但却连小陆照片都没看到。
“狗屁的女朋友，人家小陆能看上他？”老板娘挑了挑眉，冷笑道：“从小玩了几年，就到处吹嘘，他宋慈但凡撒泡尿照照镜子都知道自己是只癞蛤蟆，哪能配得上小陆？八条街的人都能看出来他在暗恋人家，喝多了吹大了，也就老徐会相信这种鬼话。”
说到这，生气了。
老板娘啪的一下，给老徐脑袋上来了一记。
“提到他就来气！”她恶狠狠训诫，“下次不准让乌鸦进门！”
老徐很委屈地点了点头，“乌鸦……不坏的。”
“不准不准不准！”老板娘气极了，照着脑门又来了一记叩指，老徐被打得抱起小马扎倒扣在头上远远地跑开了。
顾慎看着这一幕，好气又好笑。
“小陆不是这儿的。”
老板娘轻声叹了口气，抓了一捧瓜子，絮絮叨叨的嗑道：“那个小姑娘冰雪聪明又好看，就是有点孤僻倔强，不过怎么看都知道，不是咱们老城区能培养出来的孩子，也不知道她家里怎么想的，把这么好看的姑娘在这边孤零零地寄养了两年。”
“小陆的名字是？”顾慎好奇地问。
“小陆的名字……”
听到这个问题，老板娘有些茫然，想了一会，她摇了摇头，“大家都叫她小陆，我们只知道她姓陆，没人知道她的名字，她的父母，她为什么会来这，为什么会走。”
老板娘倚靠窗口，懒洋洋望着阳光洒在老城区斑驳的巷弄墙壁上，“不过我们都知道……她会离开，这里不是她待的地方。”
……
……
“喂。”
宋慈剃着牙，懒洋洋接通了电话。
“乌鸦，你到底在哪？”
电话那端的女人声音满是愤怒，“你有胆惹麻烦，就不要玩失踪！再给你一个小时，不要逼我动用‘灵眸’找你！”
如果顾慎在这，听到电话内的声音，一定会觉得熟悉。
“柳大姐，消消气，火大伤身。”
乌鸦听完之后，神情依旧淡然，笑道：“不过打了陈叁的宝贝外甥一顿，不算什么麻烦吧？”
柳祎压下怒火，冷冷道：“只是打了一顿？你打断了他八根肋骨，半条命送进阎王爷手里了，南堂那边动用了救赎圣物，才吊住一口气。现在整座南堂都在找你，陈叁现在很愤怒，说要扒了你的皮。”
“好吓人啊……”乌鸦笑道：“都要扒了我的皮，我还怎么敢现身？”
柳祎一下子沉默了。
“这件事……你要给陈叁一个交代。”她有些无力地叹了口气。
“交代？是陈叁那位外甥要比划比划的，那我就比划比划咯。”宋慈耸了耸肩，无所谓道：“谁知道他那么不耐打，我只出了一拳，他就倒下了……不会是碰瓷吧？”
“之前说好的，诚心会南北之间，有条界限，不可越界。有人要越界，我就按规矩来了……现在打了小的，惹了老的，要我给个交代，我能给什么交代？我只是按赵老爷子和他定下的规矩办事罢了。”乌鸦声音忽然放得很轻，笑着说道：“要不你问问陈叁，敢不敢别带那位封号来江滩，我肯定露面，亲自给他一个交代。”
柳祎不敢接话了，乌鸦语气里已经有了一些拼命的狰狞意味。
“让我接。”
一道略显阴郁的声音响起。
“是……”
柳祎把电话转让了，声音换成了一个男人，听起来年龄不大，但也不算年轻，大约三十多些，阴郁愤怒。
“乌鸦……我正在和陈家谈生意。”
“你把人打了，让我怎么办？”男人低声训斥道，“你一个臭跑腿的，赵家的损失你付得起吗？”
“啊……原来是赵器赵大公子啊。”
乌鸦听到声音之后，灿烂地笑了，“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您这段日子没继续在外面花天酒地，转行做生意了？”
赵器冷冷嗯了一声：“你现在露面，一切还有得谈。”
“没看出来，您还有经商的天赋呢……而且还是在跟陈家做生意啊，真是大手笔。”乌鸦打断了他，然后笑着问道：“以花帜的名义？”
电话那边的赵器一下子沉默了。
“这件事……老爷子点头了吗？小崔先生同意了吗？她呢？”乌鸦脸上的笑意转瞬消失，丝毫没有对这位赵氏财团独子展现出尊重，最后冷冷道：“正如你所说，我就是一个臭跑腿的……但我跑腿的对象不是你啊，我只听夫人的。”
顿了顿。
“所以……你的生意黄了，”宋慈面无表情，一字一句道：“关老子屁事？”
挂断。
再响起。
看都不看，再挂断。
顺便关机。
宋慈感觉自己全世界都清净了，他随便翻了个座围墙，找了个没人住的废弃天台，搬了把破旧的藤椅，就这么躺在盛午的阳光中，懒洋洋哼着小曲，闭目养神，只是眉心隐约皱起，心头仍然被莫名烦躁的情绪萦绕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阳光从他的脸上挪移到脚边。
炽热的温度似乎下降了。
宋慈闭目养神的烦躁状态中醒来，缓缓睁开了眼，一瞬间精神抖擞。
一把大伞撑开，遮住了阳光，撑伞的是一位白色裙装的美丽女人，珠光宝气，有种只可远观而不可亵渎的神圣气质。
宋慈晃了晃神。
“夫人……”
他连忙从躺椅上坐起来，很小声的开口。
谁敢相信，这个此刻万分心虚的男人，是敢在电话中直接痛骂叫板赵器的狠人。
夫人撑着伞，站在破旧天台中，这片天台早就被人荒废遗弃，乱七八糟堆放着机械元件，淘汰的旧时代电器，唯一还算能看的，就是零零散散的那几盆绿栽，在风雨吹打中倔强活着，不过也已生出蛛网。
因为夫人的到来，破旧天台似乎变得别有一番美景可赏，这些破破烂烂的元件，机械，也都好像成了别出心裁的装饰。
“派人接你，你不愿来，打了电话，你不愿接。”
她眉眼里没有愤怒，反而是一片平和。
“所以我只能亲自来了。”
乌鸦连忙打开手机，看到了后面弹出来的一连串拨号，他有些无奈地说道：“是因为赵器和柳祎……”
“嗯，我都知道的，你不必再说了。”
夫人轻声道：“事情已经解决了。”
“……啊？”
乌鸦怔了怔，他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呆呆看着白如月光的夫人。他这下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是真的闯祸了，忐忑道：“我只是想躲一躲……事情是怎么解决的？”
“因为越界的事，陈叁亲自道歉了，但赵器的生意也黄了。”夫人轻描淡写地开口，道：“这段时间，南北堂的关系会比较紧绷，你尽量不要露面，赵器那边我会搞定，他不敢为难你。”

第九十章 荔浦街18号
“夫人……我……”
天台的风吹过，乌鸦清醒过来，他犹豫纠结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问道：“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撑伞女人默默眺望老城区的树，楼，鸟雀，她摇了摇头，道：“你没做错。”
诚心会的规矩既然立下了，自然应当遵守。
越界的人，要受到越界的惩罚。
但……不是所有事情，都要看对错的。
比起对与错，大人物更看重利与弊。
有些时候，做错事情没什么，只要大家都有利可图就好了。
“既然没做错，那就没什么好躲的！”乌鸦挺起胸膛，大声道：“既然夫人你把北堂交给我，我就不会后退半步。规矩是大家一同定的，我按规矩办事，没理由退缩！”
“你很能打，我知道。”夫人语重心长的开口，语速很慢，但很有力，道：“但武力没法解决一切问题……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你记住我刚刚的嘱咐，这件事情剩下的后续，我会替你处理妥当的。”
乌鸦怔了怔。
夫人的这番话，反而让他心中涌起的热血渐渐凉了下来。
宋慈缓缓低下头。
其实他明白夫人的意思，制定规则的人往往不是最能打的人。
但在宋慈的世界中，拳头就是道理，实力就是规矩……所以他进入诚心会之后，很快就打出了一番名堂，怂的怕狠的，狠的怕不要命的，诚心会里都是狠人，但他是一个不要命的人，一个匹夫。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这是一个拳头够硬的笨蛋，在遍体鳞伤后，才领悟到的法则，因此他奉为圭臬，而且从不动摇。
陈叁要如何如何，他都不在乎，大不了就豁出去了。
在江滩见面的那番话，他是认真的。
“鹦集。”
女人再一次开口了，她轻轻念了一个只有自己会念的名字。
夫人从不叫宋慈“乌鸦”这个名字。
她把这个孤儿被老城区带回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喊他乌鸦，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个不祥之人……但她不这么认为，这个孩子满身污垢但眼里有着独一无二的纯挚的光，他用满不在乎的态度对抗流言蜚语，谩骂唾弃，虽然狼狈但是有用。
只有她看出来了，这个小家伙凶狠下的可怜，像是一头拼命把身上倒刺亮出来的豪猪，所有的蛮横都只是伪装。
大家都喊他乌鸦，却不知道，在乌鸦的黑色羽毛下，有一颗洁白纯粹的赤子之心。
从那天之后，深海里的数据库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大都的老城区档案中，少了一个叫宋慈的悲苦少年，夫人的手底下多了一个来历清白的“宋鹦集”，这个叫宋鹦集的少年凶狠彪悍，争强好斗，拳头极硬，凭空来到大都地底，一路打穿所有敌手，收服了整座诚心会北堂。
在大都地底的那些超凡者眼中，宋鹦集是个比赵西来还要可怕的存在。
大人物高高在上，吐口唾沫也淹不到自己身上。
但宋鹦集可不一样，他的拳头会实实在在落在脸上。
于是，一件巧合的事情出现了，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地底也有人开始喊他“乌鸦”，命运就是喜欢偶尔开开这种不好笑的玩笑，宋慈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人生轨迹陡然转变之后，兜兜转转，改了名字，还是没能摆脱不祥的乌鸦的称号。
老城区，那个邋里邋遢克死父母的废物青年，名字叫宋慈，外号是乌鸦。
诚心会，一手打服整座北堂，所有人闻风丧胆的超级狠人，名字叫宋鹦集，外号还是乌鸦。
大家都叫他乌鸦。
只有夫人不一样，夫人喊他宋鹦集。
“赵器虽与我没有夫妻之实，但毕竟名义上是我的丈夫。”夫人轻轻叹了口气，道：“如今他在赵氏中，也只剩下一个独子的名位了，再怎么折腾，也翻不出浪花。所以……如果他以后做了很愚蠢的事情，希望你不要冲动的做出决定。”
这是在告诫自己，尽量避免与赵器的冲突。
“我听您的……”
乌鸦无声笑了笑，艰难地开口。
听完夫人的短短一句话，让他耗费了很大的力气，于是这个本来懒洋洋躺在藤椅中晒太阳的闲散之人，现在看起来反倒像是一个虚脱无力的病人，病恹恹地给出承诺：“这段时间我会躲一躲，无论是陈叁的人，还是赵器的人……找我麻烦，我都会远远地跑开。”
逃跑这种事情，他最擅长了。
夫人默默撑着伞，陪他站了十几分钟，这十几分钟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破旧天台的风哗啦啦的吹，一片厚重的云遮住太阳。
“真的……我保证，不惹事。”宋慈用力揉了揉脸，把情绪认真拾掇了一遍，至少保证脸上看不出来沮丧，他用力挤出一个笑容。
“我去一个地方。”
夫人瞥了他一眼，道：“缺个开车的，你要来吗？”
“……我？当然！”宋慈怔了怔，有些受宠若惊，连忙答应。
夫人又道：“前提是把这身衣服换了。”
宋慈这才尴尬地低头，审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应该是刚刚跑路的原因，花衬衫的扣子少了一个，开了一半合不上，人字拖踩了一脚泥泞被风吹干，落地的脚感硬邦邦的。
自己这一身打扮的确寒酸。
他挠了挠头，来了一个高抬腿，脚底板踩着拖鞋，用力抵在天台的栏杆上，试图把风干的烂泥来回剐蹭掉。
“来的时候，给你准备了一身正装。直接下楼吧。”这一幕看得夫人直皱眉头。
……
……
半小时后，一辆漆黑魅影行驶在路上。
重新换了一身装扮的宋鹦集坐在主驾驶位，安静沉默地开车，车速不快，开得很稳。
用改头换面来形容他毫不为过。
寸头配上黑色西装，有种凌厉的刀锋质感，尤其是不说话的时候，肃杀之意满溢脸上，这身气质比起白天在小巷子里追逐的那些保镖要强上太多……这是狮子和宠物猫的差距。
宋鹦集瞥了眼导航，荔浦街。
他声音很轻地开口，问道：“荔浦街，大约四十分钟到……夫人是要去见朋友，吃下午茶点？”
“去看一个心理医生。”
坐在后座的夫人，抱着双肩，倚靠在窗边假寐，她缓缓开口，声音里透露着三分疲倦：“最近……有些睡不着。”
宋鹦集怔了怔。
“睡不着？”他有些警觉，道：“您确定这种问题……荔浦街的心理医生有用？”
“无意干扰您的决策，”宋鹦集沉声道：“只是您的时间如此宝贵……如果对方只是一个普通人的话，没必要尝试了吧。”
失眠这种事情，倒还算是常见。
寻常的精神系超凡都有催眠的能力，按理来说都能解决，抛开赵氏本身麾下的门客不谈，诚心会里的精神系超凡者也多得是，他宋鹦集伸进去一只手，就能拎出来七八个。
“这是崔忠诚推荐的。”夫人揉了揉眉心，担忧道：“之前已经找了好几个精神系，就连深海十层的超凡者也没瞧出我的问题，每天的睡眠时间越来越少，法令的风波却越闹越大，我必须要振作，绝不能在这个关头掉链子。”
听到崔忠诚的名字之后，原本想要说些什么的宋鹦集一下子乖乖闭嘴了。
放眼大都，能让他心服口服的人并不多，但偏偏这位小崔先生，是其中之一。
“深海十层，都没看出来问题……一个小小的荔浦街，难道藏着比十层精神系还厉害的超凡者？”宋鹦集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不可思议，是吧？”夫人扶着额首，纤细玉指缓缓揉着，乏声道：“如果不是崔忠诚……我也不会相信的……据说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十七八岁的少年？小说主角也没这么厉害吧？”
宋鹦集没忍住笑了，“小崔先生会不会搞错了？”
说来也巧，听到这句话，宋鹦集脑海中不由自主蹦出来了一个形象……
十七八岁……少年……
顾慎。
这个念头刚刚出来，就被他立马否决。
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巧的事！
而且无论怎么看，顾慎这小子都不像是小说主角。
“这十几年来，崔忠诚说的话，好像都成真了吧？”夫人坐在后座，望着窗边的风景，明明半小时前还是阳光灿烂，现在外面却下起了小雨，大都就是这样的城市，地处江南，秋季过后，时常笼罩在雨雾之中，萧萧瑟瑟的。
她轻声笑了笑，道：“虽然很想看看他出错的样子，但希望这次也不例外。”
“当然……那可是小崔先生啊！”
听到崔忠诚名字后，宋鹦集心中那根因为担忧而紧绷的弦，没来由就放轻松了，那个男人的确有着让人放松和信任的本事。
他宽声安慰道，“夫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女人早就在轻微的颠簸中阖上双眼，只是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声音如同梦呓。
雨丝敲打车窗，柔和的白噪音通过玻璃传递入耳，细腻而不吵闹。
她难得的浅浅睡去。
宋鹦集不再出声，默默放缓了车速，以免打扰夫人的小憩。
“荔浦街……18号……”
他瞥了眼导航上显示的目的地，在心中轻声默念这个诊所有些古怪的名字。
“寐语者。”

第九十一章 姐妹（一）
顾慎回到寐语者的时候，诊所只有小新姐一个人。
“唐先生打电话跟我说，今天你可能会迟到一会。”周也新笑着调侃道：“怎么，你也睡过了？”
“啊哈……是啊。”
顾慎脸不红心不跳地解释道：“昨晚遇到点事。”
唐清权大法官竟然替自己善后了。那应该就是崔忠诚的安排，昨晚自己江滩打了那通电话之后，小崔先生就考虑了今天的情况。
既然如此，自己顺坡直下就好。
打了个哈哈，顾慎转移话题，好奇问道：“小新姐……今天没客人？”
“有……怎么没有！”
说到这，周也新神情严肃地靠了过来，凝重道：“上午接了个电话预约……说是有个很有钱的大人物要过来，提前把寐语者包场了。”
顾慎有些讶异：“咱们这……也能包场的吗？”
“其实是不能的。”小新姐长叹一声，“但没办法，对方给得实在太多了。”
“咱们虽然是以完成实验为目的，但毕竟还是要靠营收生活的。”周也新有些忐忑地搓了搓手，感慨道：“唐先生的眼光真好，你真是个神奇的人，来寐语者之后，咱们生意越来越好了。”
顾慎挠了挠头。
如果不是催眠的缘故，小新姐应该就不会只是感慨神奇两个字那么简单了吧？
一夜之间，小诊所墙上挂满了锦旗。
“加油。加油。加油。”周也新揉着脸，不断给自己打气，“这一单拿下，一年店铺租金就都有了。”
顾慎笑了，“唐先生……不是免租金吗？”
“他可以不要，我可不能不给。唐先生已经对我赞助很多了，如有能力，定是要好好报答的。”小新姐认真道：“更何况，荔浦街的地理位置这么好，店铺租金可不便宜，别看地方小，一个月要三四万呢。”
那这一单的报酬，不就是四五十万？
顾慎惊呆了。
然后他连忙反省，加入裁决所后自己的消费观果然都改变了，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房租太贵，而是好奇来的究竟是何许人也，能够如此阔绰地一掷千金。
想着想着，楼下响起一阵喧嚣。
小新姐拉开窗帘，从落地窗看去，一辆黑色魅影在人群围观中缓缓前进，最终停靠在街边。
这辆大黑车肯定很贵。
顾慎心底默默道，他虽然不了解车，但了解人……
车子熄火之后又过了三分钟，等到凑热闹的人们散了一些，司机才动作轻缓地下车，替后座开门，撑伞，人潮中投来的一道道目光均被那把大伞遮挡在外。
“来了来了。”
周也新焦虑地来回踱步，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种大客户，脑海一片空白，此刻甚是紧张，手中紧紧握着怀表。
接下来见面该说什么？
万一最后……治疗效果不如意怎么办？
一堆琐碎的念头涌了上来。
然后这些念头都被登楼声音打断。
“蹬，蹬，蹬——”
高跟鞋的声音。
不缓不慢的上楼。
每一步都好像踏在心间。
明明心中已经没有一丁点想法了，但却紧张了，周也新瞥了眼顾慎，发现这少年竟是出乎意料的淡定。
顾慎心情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变化，只是惊叹了一下雇主的多财多亿。
现在他心中只有好奇……大都虽然繁华昌盛，有钱人云集，但“挥金如土”到这个地步的，应该也不多吧？
刚刚那辆大黑车停靠在街边，被人群围簇，隔着玻璃去看，视线有些模糊，他没有看清那位大客户的面容，只是看出这是个女人。
反倒是那位下车替大客户撑伞的司机，多半是保镖之类职位的男人，引起了顾慎的注意……他觉得那个家伙好像在哪见过，至少身形体态是自己所熟悉的。
先登楼的就是那个男人，脚步声极轻，在高跟鞋的掩盖下几乎无法听闻，这个细节普通人感受不到，但顾慎却敏锐地捕捉到了。
这家伙走路就像是鬼一样。
是个很厉害的高手。
……
……
此时此刻，正在登楼的宋鹦集，一身西装，气质沉稳。
在出发的时候，他就开始好奇崔忠诚推荐的那位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思前想后，也想不出大都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位少年英杰。
终于可以一窥庐山真面目了……
现在竟然有那么些许的紧张。
“啪嗒。”
最后一枚台阶的脚步声音有点大。
气氛凝肃紧张的寐语者诊所，在两人目光交汇的刹那，迸发出两道整齐划一的惊呼。
“窝巢？”
宋慈见鬼一般看着顾慎。
两人脸上的表情都十分精彩，而且不能接受。
顾慎眼神相当复杂，他用了整整十秒钟才让自己接受眼前光鲜亮丽人模狗样的家伙，就是今天中午邋里邋遢请客跑路的乌鸦……
怪不得刚刚人群中的背影就那么眼熟！
二楼只剩下一个人摸不着头脑。
周也新呆呆看着两个人，三人一同面面相觑。
然后楼梯间响起了一道温柔有力的声音。
“鹦集，你们认识？”
宋鹦集连忙回过神来，他重新恢复了那个镇定冷静的形象，侧身给夫人让路，搀扶着对方缓缓登楼，有些尴尬地回应道：“说来也巧，今天刚刚认识……”
夫人瞥了眼顾慎又瞥了眼乌鸦，宋慈平时在老城区喜欢做的事情，她可再了解不过了，从那个少年古怪的神情来看，他多半是做了类似请客跑路的缺德事。
“的确很巧，刚认识就又见面了，说明你们是有缘人。”夫人轻声笑了笑，望向顾慎，道：“等结束后，你们可以好好聊聊。”
夫人没有得到回应。
那个怔怔杵在原地的少年……从夫人登楼的那一刻，原先只是目光瞥了一眼，但一眼之后，就黏在了夫人脸上，一直没有挪开。
已经有好几十秒。
这难免有些失礼了。
顾慎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比起再次见到宋慈，更让人震惊的……就是眼前这个的女人。
宋慈身上纹刻着诚心会的标志，与赵氏有着密切的联系，而且中午提到了一位神秘的大人物。
如今，某位大人物豪掷千金来寐语者只为看一场病。
这两个信息联系在一起，不难猜到，眼前的女人，就是传说中在大都能够以女子身份，只手遮天的那位“夫人”。
而比起夫人的身份更让顾慎震惊的是，她的容貌。
雪肤红发，杏眼桃腮，长发被发髻盘在脑后。
夫人真的很好看，很年轻……
很像南槿。
两个人除了发型和气质不一样，其他的地方相似度有九成。
就像是……亲姐妹。
【或者就是亲姐妹。】
在这一刻，顾慎脑海中自动回想起了过往许多曾被自己忽略的细节。
出发大都之前的那晚，师兄师姐一起聚餐之时，每每提到崔忠诚这个名字，南槿神情都有细微变动。
去福利院的路途中，南槿不经意提到，她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有钱。
树先生说，南槿是从大都带来的，加入裁决所之后，常年拼命，不断执行任务。
而最重要的是——
每当顾慎询问南槿过往的时候，她都只是缄默，不予回应。
她好像没有家人的概念，也不愿将自己的过去展露在外人面前。
顾慎能感觉到，对南槿而言，过往两个字，就是一张浸透在深海里的白纸，如果有可能她恨不得将这张白纸塞到海底十万里，泡得越烂越好……而无奈的是，过往这种东XZ得再深泡得再烂，也总有一天会被翻出来，晾晒在一些人的眼前。
看到夫人的那一刻，顾慎乱七八糟地猜想了很多东西。
直到周也新用力拉扯了自己的衣袖，顾慎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赶紧收回目光。
周也新连忙上前，姿态极低地赔笑道：“抱歉……这个少年是我的助理，他刚来大都没多久，请您见谅。”
夫人温和笑了笑，没说什么。
“你是周也新周医生？”
她柔声道：“我听唐清权提过你，你很了不起。”
周也新闻言怔了怔……其实这些年她也见过一些“位高权重”的所谓大人物，但没有哪位能像眼前的夫人这般，只听声音就感觉自己被深深感染。
她还不清楚这位大人物是何许人也。
但从对方口中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她心中生出了一股莫大的荣幸感。
“我……我……”
周也新不知自己怎么了，今天竟是如此笨拙。
她努力想把话说清楚。
夫人又是一笑，“不用费心了，我找小顾医生……就是那位，你的助理。”
“啊……啊？哦……”
周也新神情有些错愕，不知为何，得知不是找自己后，她心中并没有太多的失落，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请吧。”
宋慈起身拉开了一侧单间的门，向内扫视一圈，算是检查，然后他对夫人投去此地安全的眼神示意。
至此，夫人缓缓起身，进入单间。
顾慎随后入内。
擦肩而过的时候，乌鸦轻声且严肃地提醒：“你小子藏得够深……知道这位是谁吧？我会一直在这守着的。”
“你藏得也不浅。”
顾慎轻轻叹了口气，感慨道。
“这位大人物，的确很大。”

第九十二章 南栀
顾慎合上了门。
他做了个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要那么紧张，这才来到桌前坐下，与先前治疗群体失眠症不同……眼前这位女人的身份地位实在太重要了，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陆南栀。”
夫人坐在椅上，交叠双腿，体态淑仪，看到顾慎欲言又止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模样，她很是体贴地轻声开口，自我介绍道：“你可以喊我夫人。”
“夫人……”
陆南栀的声音有着奇特的安抚力，顾慎平缓了情绪。
“原谅我冒昧的直视。”
他歉声开口，然后引召出了自己的那缕炽火。
“嗡——”
寂静的隔间里，炽火浮现的那一刻，整座世界都变了颜色……顾慎认真凝视着眼前的女人，对方的身上没有超凡气息，但却有着一层浅浅如薄纱的超凡源质流淌。她佩戴的戒指，耳坠，项链，几乎每一件饰品，都蕴含着极其强大的超凡之力。
炽火视野里来看，夫人似乎并不是超凡者。
但顾慎心中却隐约浮现一种预感……如果自己想要图谋不轨，这几件封印物只需发动一件，自己一瞬间就会被带走！
有这么强大的封印物护体，也会被超凡力量侵蚀么？
仔细再看。
顾慎的神情凝重起来。
炽火的牵引下……他感觉在夫人的眉心位置，有一缕非常非常细微的小线，这缕小线甚至无法被炽火加持后的肉眼看到，只存在冥冥之中的感应里。
他感觉有。
但却无法看到。
那缕小线紧紧绷着……牵动着全身的精神，有些像是……肃目石雕的咒印？
但只是类似，在级别上完全不能相比。
肃目石雕这种级别的封印物，如果靠近夫人，散发出自己的噩梦之力，一瞬间就会被耳坠自主激活的保护之力击碎，连带着石雕本身一同被炸得粉碎。
“如何……看出什么了么？”
片刻后，夫人轻声开口。
顾慎撤去炽火，他思忖片刻，犹豫道：“以您的地位，想必有不少精神系超凡已经检查过了吧？”
夫人微笑道：“不错，他们当中甚至有深海十层的精神系超凡者，只不过什么都看不出来。”
顾慎一怔。
连深海十层……没看出来那条隐蔽的小线？
炽火却感觉到了，自己的超凡力量果然很特殊。
不过他也很清楚，以如今的实力，看出来，跟解决掉，还是两回事……犹豫之间，夫人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是崔忠诚推荐我来的。他说你可以治好我。”
顾慎听到崔忠诚的名字，有种恍然明悟的感觉。
他就知道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的事，荔浦街的群体失眠症状，大概率也是崔忠诚计划之中的一部分，之前的病患，半推半就塞到自己手上，也算是“经验积累”了。
前脚刚刚解决肃目石雕，后脚就有了夫人登门……这一连串的事件不得不让顾慎怀疑，崔忠诚在幕后推波助澜的真正用意。
“夫人，您的症状很简单，应该就只是……失眠。”
顾慎直视女人的双眼，很笃定地开口，“偶尔入眠，也是多梦，而且全是噩梦。近来睡眠时间越来越少……即便有精神系的封印物庇护，也不能避免。我猜夫人已经很久没有摘下那两枚耳坠了，但每天能睡着的时间，也不过三五个小时。”
陆南栀轻声叹了口气。
在来寐语者之前，她其实也有过怀疑……连深海十层都无法觉察的超凡症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能够医治？
但事实已经证明，顾慎比那位深海十层要强。
至少他“阅读”出了自己的症状，而且说得十分准确。
那两枚耳坠，是无比珍贵的精神封印物，有它在，过往的这些年里即便自己再如何不安，焦虑，紧张，至少都能有一个充沛的睡眠，每天醒来都能拥有充足的精神和活力。
可如今，耳坠却失效了。
夫人低垂双眼，轻声开口：“你看出来，是什么原因了么？”
“……”
顾慎只是沉默。
两人之间的沉默没有保持太久。
陆南栀轻声点破少年的心思：“你怀疑是我身边人做的，所以不敢说。”
顾慎眼神微变，古怪地看着夫人，心想这女人实在敏锐。
“夫人的眉心有超凡异常涌动……虽然十分纤微，但确实存在。”
他老老实实道：“在那两枚耳坠的保护下，我想不到有什么方式可以对您种下‘精神咒印’……恐怕只有在您卸下耳坠之时，才有机会。所以我想……这种事情，应该只有您身边之人，才能做到。”
陆南栀安安静静听着。
以她的智慧，顾慎刚刚开口之际，就明白了其意思。
这缕精神烙印，是自己信任之人所种下的。
顾慎有些紧张，生怕这番话会触怒这位大人物，但与自己预想中的完全不同，这个女人冷静的有些可怕了，得知自己被深信之人算计，也没有展露出丝毫愤怒，只是平静问道：“既如此，你有解决办法么？”
那缕精神烙印很特殊。
躲在幕后算计之人，想必已经意料到了会有强者探查，之前那位深海十层的超凡，固然实力强大，但因为超凡特质之故……无法看到这缕烙印，自然也谈不上拔除。
顾慎则不一样。
“我可以试一试……但不能保证成功。”顾慎斟酌后，问道：“您愿意冒险么？”
“没问题。”
夫人甚至没有一丁点犹豫。
她摘下了两枚耳坠，轻声道：“来吧。”
好果断……顾慎讶异于夫人的胆魄。
仅仅是第一次见面，她就摘下了耳坠……明明之前已经提醒过她，这缕精神烙印，就是摘下耳坠之时被有心人种下的。
是看在自己年少么？还是出于对崔忠诚的信任？不论如何，这都是一个具备相当魄力的女人。
出于种种考虑……有些是对崔忠诚的忌惮，有些是对夫人身份的敬畏，在这起事件中顾慎始终秉持的态度是，尽力而为，但绝不包揽，也绝不逞能。
“我会尽力的。”顾慎轻声道：“夫人，请入梦吧。”
他的炽火力量，如今应该只在第一层的阶段徘徊，只能释放出最基础的催眠术。
好在夫人不是超凡者，卸下耳坠之后，精神力徐徐放松。
她闭上双眼，意识即将陷入混沌。
眉心之处的那一缕细线开始震颤……犹如一柄钢锯，来回摩擦着灵魂，陆南栀皱起眉心，轻轻闷哼一声，在上一次深海十层的超凡者催眠之时，就出现了这种症状，似乎有一股冥冥之力，在抵抗着外人施加的催眠，使她不能轻易入梦。
这一幕，在顾慎意料之中。
“去。”
顾慎神情平静，他早就感受到了陆南栀眉心有精神异样，又怎会没有应对手段？
一声低喝。
炽火旋即向着夫人眉心撞去，极其细小的火焰在空中掠出呼啸磅礴的气势。
他无法看见那缕细线，但可以用炽火去感受。
闭上双眼，顾慎将精神全部寄托在炽火之上，以夫人的眉心精神空间为战场……同样是纤细入微的存在，放到同一程度，却都成了庞然大物。
原本小得可怜的炽火，在撞入眉心后，顿时化为规模宏大的火海。
“极小之内，蕴含极大。”
也就是玄而又玄的须臾纳于芥子。
顾慎第一次切身体会到如此玄妙的感觉，在拔除肃目石雕烙印之时，他是直接浸入灵魂，没有受到丝毫阻拦，但这一次则是例外，在浸入灵魂之前就被阻挡在外……于是自己的意识仍然清晰，只不过来到了入微之境，精神汇聚成一个小人。
或许精神系的催眠，放慢放缓，就是一个又一个入微之境的呈递。
“它想逃……”
火海上空，浮现出顾慎的面庞。
他俯视眉心的精神空间，在眉心战场，那缕细线被放大到逶迤磅礴，犹如一条长龙，只是虽然看起来壮观，但却不堪一击，在毫无防备地遭遇了炽火一击重创后，高声怒吼着……选择了逃跑。
连一点反抗也没有。
看来种下精神烙印的人早有准备，即便被捕捉到了轨迹，也有相对应的后续手段。
不过，这也太没骨气了吧？
顾慎皱了皱眉，操纵火海，狠狠拦截那条长龙，这一次他感受到了自己“炽火”特质的威力，同样是入微的精神特质，对方无比虚浮，一触即溃，而自己的精神特质则是凝实紧致，火海之中垂落的每一缕火苗，都能在那条长龙身上，灼烧出碗大血口。
“你逃得掉么？”
顾慎将火海收拢，那条长龙被迫蜷缩身子，首尾衔接，事已至此，只剩下最后的围剿了。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出现了。
那条长龙悲鸣一声！
头颅抬起，猛然砸下，紧接着庞大身躯向着下方钻去，顾慎反应速度极快，火海瞬间扇形切斩，将钻地的长龙拦腰斩开……但是仍是晚了，半条庞大身躯在焚烧中化为虚无，数息之间，炽火将其超凡源质吃干抹净，而剩下的半条，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这条细线，根本就不是龙，而是条虫！
断躯求生。
这是蚯蚓的手段。
“种下这烙印的人，到底是谁？如此苟且？”顾慎神情阴沉，喃喃道：“不过这缕烙印从眉心逃跑了，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成功催眠夫人，让她入梦了？”
顾慎面临着一个抉择。
单从“入梦”这个角度而言，他已经完成了雇主的嘱托，那缕精神烙印被成功击退，夫人已经可以享受清梦了。
但从另外一个角度而言，这缕烙印仍然有所残留，如果不揪出来，日后恐有后患。
“夫人是南槿的姐姐，崔忠诚还特地让她来看我……”
短暂想了想，顾慎做出决定，“试试看，能不能把这缕精神烙印揪出来。”
念头落下，炽火随之下潜。
果然。
精神烙印潜逃之后，椅上阖目的夫人，在三两秒后，呼吸变得悠长轻绵……
她成功睡去。

第九十三章 朋友
每个人都有秘密。
小人物，大人物，都一样，但不一样的是……前者的秘密一文不值。
……
……
顾慎静静站在夫人的梦境中。
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痛苦也没有快乐，没有幻想也没有回忆，有的只是一条悠长深邃的廊道，以及一扇扇铁门。
顾慎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陆南栀可以对自己毫不设防的卸下耳坠……因为就算自己真的进入梦境，也什么都看不到。
每一扇门都被上了锁。
大人物的秘密，都是上了锁的。
那条深深钻入梦境的细线，尝试撞进铁门之中，但却被无情弹回，来回几次尝试，均是如此，它向着夫人梦境钻去之时，万没想到这里是如此死地。
“夫人的梦境坚若金石。”
顾慎不知道这是什么手段……但可以确定的是，有这些“精神锁”的存在，没有人可以催眠陆南栀，从而在梦境中套取信息。
“到此为止吧。”
他向着走廊深处缓缓走去，那条细线走投无路，一路奔逃到了终点。
夫人梦境中的最后一扇铁门，与先前的都不一样……那扇铁门似乎没有上锁，但却是血红色的，连带着四周的墙壁都被渲染成红色。
古怪的事情发生了。
逃窜到这里，细线陡然停住了，看得出来这缕残留的精神印记在挣扎，只有跳进那扇血红之门中才是最后的生路，但它却疯狂地抵触着前进……宁愿被顾慎追上，也不愿意触碰那扇血红之门。
于是顾慎……很轻易地就握住了它。
炽火瞬间掠出，没有给对方任何周旋的机会。
“嗤”的一声。
刹那，细线被焚烧殆尽！
做完这些，顾慎松了口气，这次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但他并没有立即撤离精神力，而是皱起眉头，仔细观察着陆南栀的梦境。
并无窥探之意。
事实上也窥探不到任何东西。
只是眼前这扇近在咫尺的“血红之门”，让顾慎心中生出了一些好奇。他有些不明白，那条拼命逃窜的细线，已经逃到了这里，还有什么比被自己焚灭更可怕的事情么？
它为何如此畏惧？
站在极近的距离，仔细观察，这扇铁门的血色中，似乎沉浮着一枚枚古老的字符，不知是什么时代留下的文字，他看不懂是什么意思，但隐约有种被吸引的感觉。
“要不……碰一碰。”
这个念头在顾慎心中浮现。
不可！
顾慎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回过神的时候，一只手掌已经伸到了半空中，他连忙后退两步，远远离开这扇血红古文之门……
自己这是怎么了？
“这门……有点妖。”
顾慎有些忌惮地望着红门，压下再次触碰的冲动。
幸好自己意志力足够强大，差一点就被引诱了，如果真的触碰，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他连忙将精神力消散。
……
……
宋慈静静守在门前。
他盯着墙壁上的挂钟，度秒如年。
或许是因为刚刚见过一面的缘故，顾慎这小子在自己心中的印象还停留在，两个人在老城区一同如鸵鸟般埋头奔跑。
然而这个印象实在不怎么靠谱……宋慈做了很多努力，但还是无法把“顾慎”和崔忠诚口中的那个天才少年对应重叠在一起。
这小子，不会搞砸事情吧？
夫人可千万不能有闪失！
焦灼地等啊等啊等啊……
终于，“吱呀”一声。
门开了。
宋慈看着顾慎那张淡定自若的面孔，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出。
“已经解决了。”
顾慎看着乌鸦这张欲言又止的脸，忍不住笑道：“怎么，不相信？”
“夫人在里面睡着呢……你自己瞧瞧。”
深海十层的精神系超凡都没做到的事情，这小子做到了？
宋慈满脸狐疑，顺着门缝探头，小心翼翼地望去，在看到夫人那张沉沉睡去的静谧侧脸之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乌鸦动作轻柔关上门，他拽着顾慎一路来到楼下，点了根烟，毕恭毕敬递给对方。
顾慎哑然失笑，他摇了摇头拒绝。
乌鸦当然只是做个样子，他深深吸了一大口，这一口里饱含复杂情绪，最终含糊不清地吐字道：“你小子……可以啊。”
不知道是该佩服顾慎，还是佩服崔忠诚。
不管怎么样，这小子确实有点门道。
是个天才。
“不是我厉害，只是源质特殊。”顾慎没有揽功，淡淡道：“也算是夫人运气好，找对人了。”
这次拔除精神烙印……顾慎感觉到了自己炽火的厉害之处。
无比细腻的感知力。
那缕细线能瞒过深海十层的精神超凡，但没有瞒过自己！
他现在很有信心，如果再去深海进行超凡试炼，绝对可以通过第一层。
……
……
“中午的事，对不起。”
乌鸦靠在小巷墙壁一侧，单手插兜，刀削似的面颊笼罩在袅袅烟雾中，他语气低沉，“我欠你一顿饭……还有一个人情。这次是认真的。”
“治好夫人，与你何干？这件事情上你不欠我人情。”顾慎耸了耸肩，道：“寐语者开在这里，就是替人解决病症的……就算今天来的不是夫人，我也一样会救治。更何况，她给了钱。”
乌鸦眯起双眼，有些讶异。
“但是你的确欠我一顿饭。”
顾慎笑道：“吃到一半就跑路，也太不道德了吧？我后来可是听说了，乌鸦的名字在老城区可是臭名昭著。”
宋慈有些尴尬。
“下次一定！”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保证道：“你现在认识的是诚心会的乌鸦，我在道上的信誉众所周知，一字千金！欠你一顿饭，我十倍百倍的还给你！”
“行了行了……”
顾慎摆了摆手，笑道：“整得我像是你救命恩人似的。”
宋慈脸上却没有丝毫儿戏，他认真道：“夫人对我很重要……你救了她，比救了我还重要。”
“……”
顾慎叹了口气，他摇了摇头，“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我想我还是告诉你比较好。”
宋慈眯起双眼。
“夫人的眉心被人种下了一缕精神烙印。”
顾慎直截了当道：“你以后可以多多留意，谁平日里会接近夫人……这缕精神烙印，只有在她卸下耳坠之时，才有机会根种。”
“卸下耳坠之时，才有机会种下精神烙印……”乌鸦皱眉冷冷道，“能做到这件事情的人，还能有谁？”
几乎是一瞬间，他脑海中就浮现了一个人。
赵器。
这位名义上庞大赵氏的“继承人”，实际上只是一个没有才能的废物纨绔，终日只知吃喝玩乐，败坏家业，但偏偏是这位被大都笑话的二世祖，三生有幸地娶到了所有人眼中都趋于完美的女人陆南栀……大都有人调侃这是郎财女貌，实际上乌鸦清楚，夫人拥有的不仅仅是容貌。
某位日落西山的赵议员，命数已经无多，即便是动用最珍贵的救赎圣物，也只能吊着一口气……坐拥庞大产业的赵氏则如同薄暮夕阳，所有人都能预见其坠落巅峰的一面，但偏偏现在还能硬撑，一半是因为自诩“金山守钥人”的小崔先生。
另外一半则是依靠于外人口中“攀附赵家”的陆南栀。
这个女人拥有着完美的容貌，冷静的头脑，铁血的手腕，以及胜于大部分男性的胆识气魄……在乌鸦心中，这位将自己拉出命运泥潭的恩人，是不容亵渎的存在。
如果不是知道，这场婚姻只是名义结姻，表面作秀，恐怕他在婚礼当场就会忍不住一枪崩了赵器。
婚后的陆南栀与赵器，除了公众场合会联袂出场之外，几乎从不见面，两人完全生活在两个世界……一个昼夜颠倒醉生梦死烂醉如泥，另外一个则于群狼环伺之中步步如履薄冰，踏行荆棘泥泞。
但如果要找一个人，拥有在夫人卸下耳坠之时种下精神烙印的机会。
最容易的那人，一定是赵器。
得知夫人无眠，是拜“身边人”所赐……乌鸦额头青筋已经涌起，但脑海中回想起夫人天台对自己的嘱咐，青筋鼓起又消散。
他默默攥拢拳头，低声问道：“那个家伙是谁，你知道么？”
“我不知道。”
顾慎摇了摇头，平静道：“从那枚精神烙印上……我看不出其他的信息。只是出于朋友的角度，我才提醒你，这次只是试探，下一次可就不好说了。”
“明白了……我会留意的。”
宋慈轻轻叹了口气。
终究只是怀疑，没有证据。
自己冲动行事，也只会给夫人带来麻烦。
不过……以夫人的智慧，想必心中已经有了怀疑对象，忽然他怔了怔，顾慎的那句话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在刚刚那句话中有两个字，戳中了他。
朋友。
或许只是顾慎不经意的一替，但这个陌生的词……让乌鸦生出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喂……”
男人的面颊笼罩在烟雾中，宋慈，宋鹦集，乌鸦，缓缓丢掉烟斗，踩灭，轻声道：“是朋友的话，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接开口啊。”
那个少年听到这句话，远去小巷的背影摆了摆手。
大拇指和食指勾起，圈成了一个圆。

第九十四章 血色会议
夫人走后，诊所破例早早下班。
顾慎回到家中，喂了大橘，褚灵依旧没有上线。
他独自一人进行了深海链接。
这一次，如顾慎所料，在现实中引召出炽火后，深水区第一层关于“维系稳态”的试炼，已经没有任何难度。
或许是因为自己的精神力比之前强大了数倍的原因，精神空间异常平稳，原先连维持形态都困难的炽火，现在则是抖擞成一朵浪花，在自己手心时而绽放，时而收敛，变着花样撒欢。
得益于长久基金会的登门拜访，以及曲水的那场生死刺杀……引召炽火，维系稳态，现在对顾慎而言，就如同吃饭喝水一般简单。
与其说是厚积薄发，不如说是不破不立。
“超凡力量的修炼，的确是缓慢的过程……但未必不能一步登天。”顾慎的意识在深水区中沉浸着，若有所思：“深海只是帮助超凡者，了解自己的力量……就像是一个婴儿长大成人，学会了跑，跳，这些基础动作，就能够拼接组合。天赋高的人，学会跑后，要不了多久就能跑得飞快。”
超凡力量刚刚觉醒，就是婴儿，想要学会走路，需要先在地上爬行。
再天才的人，也需要经历这个过程。
而学会了走，很快就可以跑，跳……当基础的力量掌握之后，不同的超凡，就能蔓延不同的方向开发。
“前三层……恐怕就是最基础的掌握阶段。”
顾慎念头落定。
“深海，我想进入第二层。”
那团模拟的光华，在沉寂数秒后，传递一道信息。
“序号V340011250001，权限通过，允许进入第二层。”
眼前场景陡然变幻。
炽火倏忽一下扩散开来，化为无数荧光，顾慎在飘散的火焰中，感受到了自己的意识波动……他仿佛再一次回到了白天给夫人拔除烙印的梦境中。
精神力是虚无的。
但又是真实存在的。
“深海第二层的试炼……与精神的‘入微’有关。”顾慎喃喃：“如果说，第一层是帮助我引召和稳定炽火，那这第二层，应该就是在提醒我要用炽火，施展催眠。”
如此看来，自己的炽火，还真是精神系？
“这第二层……似乎也没什么难度。”
顾慎笑了笑。
他沉浸在超凡试炼之中。
……
……
虚拟的世界里有万钧海水，每一缕精神都是海水中的电流，亿万缕精神在虚空中游荡，没有人能够证明这是真实存在的世界，但同样的……
也没有人能证明这是虚假的。
这，就是深海的深水区。
超凡者的精神力勾搭了这座庞大的虚拟空间，无法用人类概念去理解的算力，支撑着这里以极快的速度发展，进步，或许这里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如今这是大爆炸的开头，亿万缕精神如蛇一般在向着深海下方蔓延，开辟出一座座独立的精神空间。
深水区的前三层，是给超凡者熟悉自身力量的试炼区域，几乎所有人花费时间都能够来到第四层……从这里开始，灵魂能够交互，无数精神之蛇纠缠。
当然……这一切都是在深海的注视之下。
它容纳万物。
同样也监察万物。
它没有实体，却又处处存在，故而不需要“眼”，每一缕来至深水区的超凡精神，某种意义上都算是它的眼。
然而，万事万物，总难完美，总有例外……即便是在西洲普遍信奉的神话故事中，那位无所不能的“创世之神”，也犯下过捏造莉莉丝的错误。
深水区里，存在着不被深海所监控的“精神空间”。
只要有某道权限够高的秘钥将门锁起，那么在亿万座精神楼阁中，消失了那么一两间房间……也不算什么。
……
……
猩红的门，渗透出密密麻麻的符号。
这扇门上的每一枚符号，都是晦涩难明的古代文字，即便拥有深海的最高权限，也无法破译，因为它从未被人手动收入到数据库中……唯一能证明这种古文存在过的记录，只存在于寥寥的少数人脑海里。
每一瞬间，都有无数扫描程序，从这扇血红之门的表面掠过，在古文的覆盖下，深海所看到的……就是“虚无”，是“自身”。
这扇门所代表的精神空间，就这么格格不入地悬浮在深水区中，像是一座孤独的坠岛。
门的后面，则是伴随孤岛一起下坠的“溺水者们”，得益于这扇古门未遭遇丝毫破坏，内里仍是一片相对完整的精神空间。
溺水者们的的意识不至于被淹没，尚能“衣冠齐整”地存活。
这是一座狭小的会议室，只有一张长桌，一盏吊灯，会议室内黯淡的血光翻涌，给予每一位意识苏醒的溺水者们提醒……如今正是岌岌可危的时刻。
“诸位……”
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
“深海进化的速度越来越快了，新一轮升级之后，自我检修又要开始了，如果再找不到图灵先生留下来的‘秘钥’，这扇门就保不住了。”
第一位溺水者醒来，会议室一侧的桌边翻涌着红光，徐徐凝聚出一道虚拟的高大身影……只是这道高大身影，并不能代表什么。
在精神世界中，所有的形象都是虚假的。
第二位溺水者也紧跟着醒来。
他的身影就很瘦小，像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很明显是虚假形象，声音里并不严肃，而是带着轻松的笑意：“零漆叁，不要那么紧张……找寻秘钥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至少这扇门如今还很安全，不是么？”
零漆叁神情更加落寞，叹了口气。
“可是……已经找到了十年了，找到秘钥的希望越来越小……”
一位接着一位……会议室中的沉眠意识接连苏醒滚动。
这扇门的空间很狭小，抛开空缺的首席之位，会议室长桌大约能容纳十人，左右各五位。
一共有六人在会议室中凝聚意识。
“这场会议……是谁发起的？”高大身影零漆叁沉声开口，“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现实世界中只有十分钟的时间。”
“是我发起的，十分钟足够了。”
开口之人，是会议室中唯一的女性，那是一个瘦小的女孩，十五六岁，看起来瘦瘦小小的，但说话声音却异常沉稳，“关于法令的事情……不能再拖了。需要有人站出来，在台面上去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如果东洲通过了法令，我们想要找寻秘钥的可能性就更小了……超凡源质全面苏醒，深海的进化速度会大大提升，零漆叁所担心的事情就会成真，没有秘钥，这扇门很快就会被发现。”
“五洲议会相对独立……我目前身处西洲，抱歉……帮不到你们。”
会议室角落里的年轻男人声音遗憾，随着血色翻涌凝聚，他全部的精神都定格成型，胸前浮现出象征自己身份的铭牌，上面刻着957三个数字。
“中洲，抱歉。”另外一位代号064的老者，言简意赅。
女孩的目光落在高大男人073和嬉皮笑脸的少年031身上。
“我不在东洲，但有手段，可以试一试……东洲议会或许延缓法令的推动。”零漆叁道：“你呢？据我所知……你是身在东洲的。”
少年耸了耸肩，淡淡道：“关于阻止觉醒法令这件事……我爱莫能助。这件事情受到了太多意志的关注，就算我是议会议员，能做到的也是有限，更何况，我还不是。”
零漆叁皱眉，“没记错的话，你在东洲拥有很大的影响力……”
“除非是顾长志苏醒，否则谁能以一己之力，定下法令颁布与否的决策？”少年平静道：“不过我找到了另外的解决方案……都说让你不要着急了，秘钥已经被我找到了。”
零漆叁怔了怔。
“啊哈……我能理解你此刻的情绪，大概是震惊，怀疑，还有那么一丁点的不敢置信。”
“新世界里，仍然留存着希望的秘钥……这毕竟这只是图灵死前留下的一句话。”
少年微笑道：“只是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谁也不能确定，真的有那么一把秘钥存在，能够超越深海无所不能的权限，斩断所有枷锁与束缚，带领我们走向光明……这些年来我们都在痛苦中挣扎求存，为了寻找秘钥，竭尽全力，但有时候需要的，就只是一丁点的。”
“运气。”
即便时间有限。
所有人都还是忍耐了这个家伙冗长的，洋洋得意的炫耀。
“前不久的一次偶然，我找到了‘秘钥’，他通过了我的核验。”少年忽然不笑了，整个人变得严肃起来，他望向女孩，道：“当然，这里最重要的核验官是你，我已经把秘钥送到你所在的城市了。”
女孩一下子沉默了。
她皱起眉头，努力回想着这些日子的细节。
然后摇了摇头。
“我最近遭遇了一些麻烦……”她吃力地说道：“并没有感应到疑似‘秘钥’的存在，那扇红门，也没有开启的迹象。”
少年陷入沉思之中。
“虽然不知道你是采用了什么方式核验，但很显然，红门没有感应……就不是那把秘钥。”零漆叁有些失望，望向少年，摇了摇头，“找错秘钥的事情，之前已经出现过不止一次，希望你谨慎一些。”
“时间不够了，这次会议就到此为止吧。”
零漆叁道：“最后，按照规矩……为了防止最坏的结果，请诸位凝视我的眼睛，我将把此次会议的记忆封锁，以防被人窥探。如果这扇门被攻破，在深水区中能留下的，也只是无用的代号。”

第九十五章 生意
“11月20日，阴，深水区第二层试炼已经通过，第三层的难度也不大……来到大都后的事情虽有波折，但总归还算顺利，希望你那边也顺利。”
在大都的日子，顾慎能够寄托精神的乐趣并不多。
有一半，都在这本日记簿上。
可是正经人谁写日记？
大概就是因为知道有褚灵这样的人存在，所以顾慎才会放弃了在深海上记录重要事情的习惯……谁知道自己在网络上写的东西会不会被看见？
回想加入裁决所的这半个月，顾慎不止一次地生出想对某位不负责的老师竖起中指的冲动……好歹也是顶着东洲大裁决官名头的大人物，把自己纳入麾下之后就不管不问，只是甩了个深海的超凡链接给自己，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还有这么不靠谱的老师吗？
罗师姐和钟师兄都在外出执行任务，南槿也不知去了哪里，树先生这一脉的确团结，但合完即分，大家都是大忙人，各奔东西南北，一点音讯也无。
关于超凡力量的觉醒，开发，以及挖掘，都只能依靠自己。
好在自力更生这四个字早已深深刻入顾慎的基因里了……在福利院的时候就这样，离开五老山到大藤也是这样，没有人帮没有管没有人搭理，听起来挺自由挺好的，但实际上做什么事情都要考虑最坏情况，因为没有人会帮你兜底，你只能依靠你自己。
似乎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
眉心的那缕炽火，忽然蹦跶出来，化成了一个小人，拽着顾慎一根手指，谄媚讨好地小心翼翼摇着。
顾慎忍不住笑了。
这是想逗自己开心？
“这个小家伙的成长速度……真的很快。”
在吞下曲水的超凡源质后，炽火开始了第一次蜕变。
在超凡者世界中，所有人都要遵循一些基本定律……比如源质是守恒的，再比如已经有主的源质是无法被夺取吸收的。
但自己似乎是一个意外。
炽火拥有的精神属性，与寻常精神系似乎不太一样……这一点是顾慎从捕捉夫人眉心细线之时感觉到的。
深海十层都没做到的事情，自己却做到了。
这缕小火苗，一定还有许多自己没有挖掘的特异之处。
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
曲水的超凡源质，本该在她死后回归虚空，但却被自己吸收了，而且没有表现出一丁点的排异反应，这种违背基础定律的“特质”，是顾慎决定隐藏炽火能力的真正原因……审核组和裁决所如果知道自己能通过浸入吸纳别人的源质，对自己的态度恐怕会有很大的改变。
“好了，放心。”顾慎揉了揉小火苗，道：“我现在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觉醒超凡，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迁跃。
精神，肉身，都有种在“进化”般的感觉。
“除了一点，小小的麻烦，还没有解决。”顾慎轻声喃喃。
这个麻烦，指的自然就是长久基金会。
来到大都之后，顾慎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如果自己没有觉醒炽火，那么究竟是什么吸引了树先生，决心要把自己纳入裁决所中。
这一切都始于那班轻轨，与A－009的相遇。
那么接踵而来的问题就是……长久基金会的那帮人，又是出于何等考虑，如此紧密地策划了火灾案，自己在那时候还只是一个普通人，这场刺杀是巧合吗？
还是说……这些都是必然。
顾慎更愿意相信后者。
“时厉身上……或许有线索。”
他陷入沉思，根据崔忠诚的情报来看，这位强攻系诚心会南堂五组组长，实力大约在深海四到五层的水平，明显比自己要强。
如果说前三层是婴儿学习走路。
那么从第四层开始就是质变……即便有真理之尺，自己也拿不下这家伙，更何况诚心会南堂是那位“陈叁”议员的地盘。
顾慎倒是考虑过“精神催眠”的可能性，自己虽然目前实力微弱，但关于炽火的精神系特质摸索地还算完整，如果在对方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直接进行精神浸入，并非没有成功的可能性……但可惜的是，长久基金会信徒的脑海里都会被植入自爆程序。
一旦精神失控，就会自主引爆。
“我的炽火如此特殊……有没有可能在程序启动之前，将其清除？”顾慎心中浮现一个大胆的想法，类似于拔除细线，这所谓的自爆程序，也不过是一个蛰伏的精神烙印罢了。
“无论如何，都要先找机会，试着接触一下时厉。”
事实上，得知长久基金会在棋子脑海中种植自爆程序的时候，顾慎心中倒是没有那么失落。
长久基金会的保密措施，倒成为了自己唯一有希望的反制手段。
不论时厉的实力如何……顾慎都不准备听从崔忠诚的意见，让这个已经暴露身份的危险家伙活下去。
虽然是条小鱼，但毕竟也是鱼。
只有经历过刺杀的人，才会明白这种感觉，暗自黑暗中的刺杀，一次接一次一次接一次，永远不会停歇，直到目标死去，才会彻底结束。
如果一定有一个人要死。
那么，就请你去死吧。
……
……
“阿嚏！”
夜深人静，无人小巷。
低头走路的时厉，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他压低自己的鸭舌帽，皱了皱眉，不知为何，心中竟然浮现出一种不祥的异样预感。
时厉沉默地回顾了一下，自己一路上走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行走的全都是监控死角，而身后也并没有人跟踪……那么这应该就是自己的错觉，再往前走一走，就是那位大人约见自己的住所了，离开偏僻小巷之后，他来到了老城区一座荒废的厂房内，破旧的铁皮门稀薄掉漆，风大一点就会被吹得哗哗作响，很不巧今天就是一个大风天。
月黑风高，铁皮闸门的表面掠起一阵阵细碎裂响。
他弯腰躬身，拱过铁闸门，缓缓来到厂房内，抬头的那一刻，神情一怔。
一杆燃着幽幽光火的猎枪枪管，抵在自己额头，持枪之人是一个牛仔打扮的老男人，几乎没怎么用力，但枪管内传来了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压得他双手抬起，靠在墙壁上。
“12号口径，红银合金子弹。”
男人轻描淡写道：“别动，否则我一枪把你脑花打出来。”
时厉神情阴沉，此刻终于明白刚刚那个喷嚏从何而来了……倒还真是命运女神对自己的友情提醒，接下来不会发生什么美好的事情。
他眉心青筋不受控制地鼓起，那杆大枪的压迫感太强，他仿佛都能听见红银在超凡源质加持下的轰鸣……强逻辑材料的子弹打入，会对自己体内的超凡源质体系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
无序与有序接触，往往只能有一个幸存者。
而即便自己是那个幸存者，最终迎接的命运大概率也是“失控”。
虽然他不在乎死去或者失控……但这条命，目前还有更重要的用途。
“赵公子，这是我的人。”
厂房那边传来了一道很轻的笑声。
这间巨大的废弃厂内除了几根承重柱，几乎没有其他摆设，于是空旷的场地中两位相隔十米端坐的人影显得极其瞩目。
赵器摆了摆手。
“撤了吧。”
叼着雪茄的牛仔老男人闻言之后，眯起双眼，缓缓松开枪管。
那股恐怖的压迫感终于消失了……时厉很识时务地歪头挪开身子，闷声不语地埋头前进，擦肩而过的时候，还心有余悸地瞥了眼猎枪。
这个老家伙是什么层次的超凡者？第七层，还是第八层？
那位翘着二郎腿谈判的“赵公子”，身旁还环立着好几道气息层次不齐的超凡者，而谈判的另外一边则显得颇有些孤独单薄了。
只有一人。
孤身一人前来谈判的男人，那张面颊笼罩在黑暗阴翳之中，锃亮的枪管，烟斗的火光，都照不出他的面容，除了赵器……没有人知道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时厉老老实实站在那人身后，硬着头皮解释道：“大人，有点事情脱不开身……耽误了一会。”
“来了就好。”
偏偏这个男人的态度甚是温和，他毫不恼怒，只是笑着摆了摆手，示意时厉退下。
“遵命。”
在这一刻，时厉心头所有的不安和忐忑，全都冰消雪融，他恭敬地向后退去，面前好像立了一座万丈高山，在“谈判桌”对面那几位实力高阶超凡者所释放的威压……被尽数挡下。
男人轻声笑道：“赵公子，我们俩之间随意的联系……可不是一件好事啊。”
“有要紧事。”
赵器轻声道：“陆南栀身上的精神烙印，被人拔除了。”
“……哦？”男人依旧在笑，“近期有哪位封号级的精神系超凡来过大都么？”
“并没有。”赵器冷冷道：“这才是我来找你的原因……先前你对我的保证是，这枚烙印一旦种下，除了封号，不会有人察觉。可如今的情况，却不是你说的那样。”
“……”
男人那张笼罩在阴翳中的面孔，似乎也陷入了沉思之中。
“其实……拔除烙印，也未必一定需要封号实力……”
沉默了片刻，他缓缓笑道：“一般来说，只有通过了深海十二层的试炼之后，精神系超凡者才会引起迎来质变……庞大海量的精神力开始纤细入微，在那之前，精神系能捕捉到的异样是有限的。但实际上拔除烙印这种事情，总有些天赋异禀的天才，出生就拥有着更纤细的特质，大都区这么大，出现这么一个例外，倒也是情理之中。”
“我来这，不是想听你解释什么原因不原因，吹嘘什么天才不天才的……”
很显然，赵器没什么耐心，他冷冷道：“你知道想在那个女人身上种一次精神烙印，有多麻烦吗？那对耳坠是最顶级的A级封印物！”
男人则表现出了截然相反的态度。
他饶有兴趣听着赵器的话语，坦然接受着对方的愤怒，甚至叠放在大腿上侧的那枚手掌，还伸出了两根修长手指，在轻轻敲打另一只手的掌背。
“就是因为相信你之前那番计划天衣无缝的鬼话，”赵器咬牙，额头逐渐渗出冷汗，道：“现在精神烙印被拔除……她必然开始怀疑我了。”
在大都区，还有不少白痴心存着这个女人只有外貌，仗着赵氏势大才能站在高位的愚蠢念头……只有与夫人交过手的对手，才知道这个女人的可怕之处。
比如……赵器。
这场容不得自己抗拒的联姻，实际上就是陆南栀一人主导的“战场”，在这些年的婚姻战争中他输得极其惨淡，没有话语权也没有地位，最终只剩下了赵氏的继承人这么一个空荡荡的名义……陆南栀这个女人的表现赢得了所有人的认可，尤其是老爷子的。
“赵公子……不要妄自菲薄啊。”
一直安静聆听的男人，此刻终于打破沉默。
他认真为对方打气，语气真挚，“你是赵氏的继承人，唯一的独子……那位老爷子可不会偏袒外人的……对吧？”
说着说着，他注意到赵器的神情变了，于是最后的安慰语句，只能被迫加上了对吧两个字。
“原先的遗嘱……被废除了。”
赵器声音嘶哑道：“新的遗嘱还没有贴出……这件事情，很快就会被整座大都所知道了。”
对座的男人，有些惊讶地张大嘴唇，形成一个“o”字。
饶是天塌不惊，听到这个消息，还是被震撼到了。
这实在是出乎意料的事情，那位赵老爷子……竟会做出如此举动，虽然新遗嘱未立，但废除旧日遗嘱，已经是一个很明显的预告。
“那还真是……糟糕。”
他半是惊叹半是惋惜地开口，但怎么听都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语气，淡淡道：“不过我仍相信，老爷子并不会做出赵氏易姓的决策……赵公子无需太紧张。”
“我不能让那个女人再这么继续下去了……”
赵器深吸一口气，平静道：“你需要帮我。不然我们一起死。”
“……”
赤裸裸的威胁。
但男人依旧只是风轻云淡笑了笑，并不动怒：“赵公子可太高估我了，我做的事情谈不上帮忙，能对付陆南栀的，只有你自己。实际上，我只是负责提供……方法而已。”
赵器沉心静气道。
“原先那枚烙印已经不在了，你还有什么办法？”
“两个办法。”
男人变戏法似的取出一枚黑色玉珠，他轻声笑道：“原先那枚烙印，其实本质上也只是试探……陆南栀虽然意志坚毅，但不具备超凡能力，因此她的精神力有限，那两枚耳坠再如何强大，终究只是外物，总有卸下的时候，赵公子既然能种下一次烙印，就能种下第二次。”
赵器皱了皱眉。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种下的‘精神烙印’可以更大胆些……不止是让陆南栀失眠，而是彻底让这个女人臣服于你。”男人平静道：“这次的精神烙印，就封锁在圆珠之中，仍然只有一次机会，等到陆南栀卸下耳坠，再种一次，高高在上的大都夫人，从此以后都会对赵公子言听计从。”
赵器接过黑色玉石圆珠，仔细端详，低声问道。
“副作用是什么？”
“副作用么……”
男人淡定从容地回应道：“这次的精神烙印会直接汲取灵魂，根种之人会意识恍惚，反应速度会变得无比缓慢……某种意义上，她的确不再是夫人了，因为她会慢慢变成一个……白痴。”
赵器沉默了，他只是默默收下了这枚黑色玉石。
“怎么……赵公子是在担心，陆南栀如果变成白痴，赵氏以后该怎么办？”男人微笑道：“赵氏都快被陆南栀全盘端走了，还记挂着徒有虚名的夫妻之情呢，你还真是菩萨心肠的大善人啊。到那时候，你可就是一无所有的穷光蛋咯。”
“不需要你来提醒。”赵器冷冷道：“还有一个方法呢？”
“第二个方法，倒也简单……”
男人取出一条项链，淡淡道：“这是一条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普通项链，大都也好，长野也罢，除了极少数拥有奇异特质的超凡者，其他人都不可能感受到……这枚项链中的真正内蕴。”
“内蕴？”
“我们之所以能够在这里愉快的交谈，是因为我们的精神在虚空中游曳，没有收到任何阻拦，于是我们的躯干尚能接收到信号，并且还会因此而鼓舞……”
男人的声音高昂起来，他无视了赵器阴沉的目光，又开始自顾自说起晦涩难明而且枯燥漫长的解读，他的手指轻快敲打掌背，像是一位醉心于演奏中的钢琴家，“而如果精神被切断，肉身将沉沦，我们将被放逐……谁也不知道精神会去往何处……”
“你是说……死？”赵器拧眉说出自己的理解。
“噢……很有趣的比喻，但这并不准确。”
男人笑了，“你可以理解成，睡着了，没有期限的睡着了……就像是顾长志，所有人都只能说他睡着了，没有人敢说他已经死了。这枚项链里，就蕴含着这样的力量，可以放逐一个人的精神，当然，仅限于夫人这样的普通人。”
赵器十分忌惮地接过这项链。
“怎么使用？”
“让她戴上，戴上就好了……只要二十分钟，或许更久一点，但不会超过一个小时。”男人仿佛看到了一副绝美的画面，轻声感慨道：“啧……大都的夫人将陷入静谧的长眠之中，就像是越冬的蝴蝶，裹上厚厚的茧壳。”
赵器不说话了。
他有些头疼地想，这条项链的确还算好看，用工材质也勉强算是精致，但凭什么能让陆南栀看上……这只是一条普普通通的项链。
那个女人身上，全都是极高品秩的超凡封印物。
陆南栀一直佩戴的那条项链，是大都能挑选到的最强防护物，即便是遭遇了12级大地震，也能保护自身安然无恙。
“为她亲手戴上吧，你是她的丈夫，她总不至于拒绝的……对吧？”男人笑了笑，怂恿道：“试一试，总比没有强。”
赵器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收下了项链，正如收下之前的玉石，谁也不知道这个被逼到绝境的男人，在接下来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还有一件事。”
他平静道：“是关于诚心会的事情。陈净坛被人打了，我搭线的生意黄了，搞砸了这件事情……崔忠诚也好，老头也好，只会更瞧不起我。我要把生意对接回来，就要给陈叁一个交代，这件事情，我自己不好出手，需要你帮忙。”
男人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赵公子，当初说好了，我只负责帮你种一枚精神烙印，搞定夫人。”他揉着眉心，缓缓开口道：“上次的烙印被拔除……你找上门来，无可厚非，项链和玉珠，算是我对你的补贴。”
“可你又提诚心会的事情……这算是什么？”
最后几个字，声音一字一顿，落地之后，空旷厂房的空气陡然席卷起来，有无形气浪，撞击在古旧的石灰壁面和残破的铁皮闸门上，一瞬间墙壁和铁皮龟裂出一张张蛛网。
像是有古老的神灵复苏，仅仅是开口，便如同神敕，掀起滚滚龙卷。
赵器身边的几位超凡者，神情瞬间严肃起来。
他们看着面前巍然端坐的男人，只觉得这道单薄瘦削的身影，竟然如山如渊一般，不可直视……而且隐约渗出了血色的火焰。
他们都渗出冷汗来。
到这时候，他们才知道，为什么对方敢只身赴会了。
真正打起来……对方只需要一人，足矣。
有趣的是，当几位高阶超凡者都不再镇定之时，最冷静自若的，竟是赵器。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赵器轻飘飘吐出这么一句话来。
“他们都说我是烂泥扶不上墙，只有你一直让我不要妄自菲薄……”
赵器自嘲笑了笑：“事实上我知道，他们说得没错，我就是一滩烂泥而已，承蒙你高看我一眼，愿意帮我。”
他淡淡道：“有个词叫‘沉没成本’……你帮了我这么多，总不希望我就此倒下吧，这么一道小小的门槛，拦不住别人，可偏偏我过不去了，就只能找你来帮忙了。”
风暴席卷。
坐在椅上的男人冷冷注视着赵器。
“你帮我，我帮你。我不在乎大都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只在乎我自己……就算是一滩烂泥，至少要有面墙能够糊得住自己。”赵器微笑道：“你觉得，如何？”
在场的超凡者都隐约感到心悸。
风暴回荡。
古神低语。
“赵器……你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啊。”
男人直视着那双坦荡自若的眼睛，许久之后，吐出了两个字。
“仅此一次……成交。”

第九十六章 狮醒
十一点半的老城区，灯火零星，夜幕黯淡，与大都主城和江滩沿岸的繁华不一样，这里的灯火有旧时代的质感，像是用胶卷拍出来的电影，就连风吹过的声音都显得更加静谧，空气中仿佛有老歌流淌。
有人说，这是烟火气，人文气息。
但在更多不说话的人眼中……这是被时代淘汰的气息。
只有秀人模特会专程来到大都老城区，其实也是为了拍照摄影，放在自己的个人社交平台上，彰显独具品味的艺术气息，或者承接商务订单。这些人拍完照片就走，快门按下之前，捧着咖啡倚靠老巷，笑得很甜，照片定格之后，他们只会风尘仆仆赶往下一个地点，想着早点拍完早点收工。
真正被时代淘汰的东西是不会被谩骂的。
真正的淘汰是遗忘，悄无声息的退出舞台，大家猛然想起的时候只会觉得诧异，或许有一秒钟的遗憾，但转瞬又会忘却。
这座老城区在大家的记忆中已经不占据什么篇幅了……怀旧的人是无法在大都这座城市活下来的。
顾慎站在巷子街角。
他看了眼时间，忍不住扶额，心想自己一定是疯了。
按照平常的作息。
这个时间点，自己应该已经休息了。
但乌鸦拨通了顾慎的电话，以朋友的身份，盛情邀请他来老城区吃一顿夜宵……一个听起来毫无诱惑力的邀请，顾慎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哪根筋抽了，竟然选择准时赴约。
不出所料，那位提出盛情邀请的不靠谱家伙还没到场。
不会是要咕咕了吧？
“来了来了！”
夜幕那边有人远远的挥手。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头上戴着厚重的摩托车头盔，一边挥手，一边试图单手卸下头盔，或许是因为头盔塞得太紧的缘故，试了两次均以失败告终……男人头重脚轻的奔跑姿势显得颇为滑稽。
最后宋慈双脚一个急刹，做了个弯腰鞠躬的动作，低头敲了敲脑门，闷声道。
“帽带勒得有点紧……你帮我拔出来。”
顾慎有些无奈，搭了把手，不得不说这头盔还真塞的很紧，双手扶正，用力一拔……
“啵”的一声。
“哟嚯嚯……舒服了舒服了。”
乌鸦神清气爽地吐出一大口烟雾，他嘴里竟然还叼着一根烧到屁股的女式烟烟蒂，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护目镜烟熏火燎的视野中骑车赶路的。
“烟是夫人赏我的，舍不得丢。”
宋慈双手用力抖了抖头盔，抖出漫天烟灰屑子，趁着这个功夫，他又对着烟屁股狠狠嘬了一大口，笑道：“你怎么满脸写着不爽。”
顾慎怒道：“老子信了你的邪，在冷风里吹了半个小时！”
“哎哎哎……这么久吗？挂断电话后临时办了点事。”
宋慈挠了挠头，“老城区跟江滩不一样的，这个点大家都睡了，骑摩托车炸街这种行为是要被人骂娘的，虽然我娘已经死了，不在乎被骂，但毕竟穿着这身西装，算是代表夫人的脸面，缺德的事情还是不要做了……最后一段路我推车来的，刚刚把摩托车停在小巷外面。”
“来了就行，我也不算被骗。”顾慎轻声叹了口气。
“这算什么话！我一言九鼎的乌鸦是那种人吗？”宋慈眉飞色舞道：“今晚敞开了吃，我请客！”
……
……
“来了啊。”
深夜十一点半，老徐牛肉面馆还没打烊，不过也快了，老板笑呵呵跟宋慈打招呼，“想吃什么菜，我给你炒，待会就不接客了，最里面给你留了个位置……”
宋慈嘿嘿笑了笑，他缩着脖子望了望店铺二楼。
“别担心……已经睡了。”
老板小声比划道：“你别吵着她，不然……她会赶你的。”
宋慈连忙比了个了解的手势，拽着顾慎小心翼翼坐在角落的小桌板前，他低声道：“老板娘不怎么待见我，咱待会小声点。”
顾慎笑了，“还不是因为你平时做的那些缺德事？”
宋慈呸了一声，嘀咕道：“我平时是逃单，但又不是没人买单……又没欠她一分钱，这婆娘整天没个好脸色。”
“你怎么知道，以前带来的那些人，都会乖乖买单？”
宋慈冷笑一声，伸出沙包大的拳头，得意洋洋道：“喏，看到了吗？有这个，就能让人把单买了。”
顾慎有些无奈。
“来份牛杂锅仔，再来份小炒肉，辣炒鸡胗……”宋慈从头到尾就没打开那张倒背如流的菜单，一口气点了三个菜，暗示意味十足地问道：“你瞅瞅还要加点啥？”
顾慎一眼就明白了这厮的意思：“不用了……这些够了。”
“咳……你拿这种眼神看我作甚？”宋慈腆着脸笑眯眯道：“咱就是粗人，没什么高大上的爱好，平时也不乐意去江滩花冤枉钱喝三百一杯的洋酒，这边的酒好喝，又便宜！”
“江滩的年轻人晚上喜欢喝清酒，那是瀛海区传来的饮品，听起来小资又典雅，你可以尝尝这个……”宋慈与老板低声交代了几句，老徐从柜子最里面取出了一瓶裹着黑色报纸包装神秘的长瓶，他低声笑道，“纯爷们就该喝这个！”
顾慎眯起双眼，打量着眼前小小的一盅白酒，心想这酒比清桃酒吧里的还要袖珍，这么小一盅，一口不就喝完了？
对他这种三好青年而言，喝酒应该是最不擅长的事情，出于查案需求，上次他去江滩尝了三百一杯的“大都会”，味道还不错，没有宋慈说得那么不堪。
抱着试试看的念头，顾慎举杯一饮而尽。
一口下去，顾慎呛了一嗓子，差点没连鼻涕眼泪都喷出来。
这次的酒，与先前明显不同，入口就极其辛辣，像是吞下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火，这股火焰顺着喉咙蔓延，直至将浑身都燃烧。
“你还真……猛啊。”
看着顾慎出洋相，宋慈没忍住笑了。
他小小的抿了一口，轻声道：“这一盅酒，是要慢慢喝，分上七八次，才能喝完的。”
“这是什么酒？”顾慎感觉到一股热浪直冲天灵盖。
宋慈眯起双眼，淡淡开口道：“这酒的名字……叫‘狮醒’。沉睡的狮子怒目而醒，喝完之后会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力量，名字已经不重要了，因为狮醒在十年前就停产，喝一盅少一盅，我在老板这存了好几年，这是第一次拿出来与人共饮。”
他举起酒杯，轻声道：“狮醒的味道怎么样？”
深夜的困倦之意，在小小的一盅酒前，尽数消散。
顾慎觉得有种奇妙的错觉。
他好像正审视着自己……以俯视的角度，意识没有一丁点的醉乱，反而是无比的清醒。
“我有种，终于醒来的感觉。”
顾慎喃喃道：“这酒很好，为什么会停产？”
“其实用停产来形容，并不准确，因为狮醒从来就没有量产过。”宋慈低垂眉眼，“它的配方只存在于一个人的脑海中，而那个人十年前已经死了。所以狮醒，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顾慎怔了怔。
宋慈取出自己那枚破旧的钱包，他从内侧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笑道：“上次是真的尿急，逃单的时候还没来得及给你炫耀呢……喏，老子的青梅竹马，小陆，好不好看？”
照片被手指摩挲过很多次，已经泛黄泛旧到快生出包浆的程度。
照片里的女孩面容模糊，微微歪斜着脑袋，露出浅浅的笑容，还有一颗虎牙。
果然……小陆就是师姐。
陆南槿。
想不到师姐平时这么一个不够言笑的人，小时候也有笑得这么甜美的时候。
顾慎老老实实道：“好看……”
话音没说完。
“当然好看！”乌鸦嘚瑟着把照片收回，满脸写满炫耀地敲了敲桌子，道：“小陆是我的，不许多看！”
顾慎笑了笑，抛出问题：“好看是好看，可是为什么我觉得……她跟夫人，长得有点像呢？”
“……她们是姐妹，亲生的姐妹。”
乌鸦又抿了口狮醒：“你可别想歪了，我喜欢小陆是一码事，替夫人卖命，是另外一码事，两者之间没有一丁点的关系。夫人把我从老城区带了出来，我欠了夫人太多东西，没什么可以报答的，只有这条烂命。”
“烂命？”
顾慎瞥了眼乌鸦。
虽然不了解这个家伙，但能做夫人贴身护卫的，必然是顶尖的超凡者。
“我欠夫人……还有整个陆家。”
宋慈的声音在喉咙里酝酿，喝完狮醒后，他的嗓音沙哑地像是一头野兽，这的确不是能够量产的酒，因为每一滴酒液中都蕴含着非凡的精神元素，会让人误以为自己是清醒的……直至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哦……怎么说？”
顾慎状态极好，丝毫没有受到“狮醒”的影响。
他小口小口的抿着酒盅，只是因为这酒实在很烈，喝快了会呛嗓子……自始至终，除了面颊略微有些发烫，再也没有任何的不良反应。
酒精内的精神元素浸入脑海中，被炽火来者不拒地尽数侵吞，他才是真正适合喝狮醒酒的人。
百盏不醉。
千盅不倒。

第九十七章 野狗
“老城区，狮子巷……就在隔壁三条街，走十分钟，就能看到。”
乌鸦笑道：“狮子巷，听说过没？”
顾慎心神一动，缓缓皱起眉头。
狮子巷，他还真听说过！
顾慎在青河区的犄角旮旯里长大，本来就地处偏僻，而且还信息落后，基本上什么大事都不知道……但偏偏狮子巷这个地名，他是有印象的。
福利院的无线频道里播报过这个狮子巷地名，因为当时的案件影响非常重大，所以接连播报了好几天，这个新闻顾慎至今还有印象……刚刚登顶大都区首富榜首的某位大人物，在狮子巷遇刺身亡。
“从小时候开始，大都的冬天就很冷了，大家都不怎么出门，但我经常在外面晃悠，那时候我总会闻到一股很奇异的酒香……本来想着翻墙越院偷酒，结果却被人抓了个正着。”
宋慈难过地笑了笑，道：“那个男人倒是有趣，逮到了小贼却不生气，还给我一口尝了尝……这酒辣得我鼻涕眼泪都出来了，他捧腹大笑，骂我是个怂货，于是我又喝了一大口，喝完直接断片，在那院子里赖了一宿，反正是没爹没娘的臭小孩，在哪睡都一样。”
“那个男人叫陆承，我管他叫老陆。”
宋慈声音嘶哑：“我本以为，像老陆这样在老城区整天游手好闲兜圈子的家伙，应该是没什么出息的街溜子，年龄大了讨不到老婆，只能当个无业游民……直到那一天我翻墙过去，狮子巷的墙壁染满了血，现场被上百个人围起来了，我看到了一大堆的警察，医生，律师，这些人吵得不可开交，老陆就静静躺在那些人的中间，身下是一滩不断扩散的血泊。”
“再后来……他们把老陆带走了。我在电视上看到，老陆是大都最有钱的人，这些人争吵是因为老陆的钱太多了，每个人都想从中分一点。”乌鸦望向顾慎，笑道：“你说……扯不扯淡？”
大隐隐于市。
这句话所有人都听说过，但真正能像陆承这样做到的人，又有几个？
“老陆死了以后，有人骂我是扫把星，克死了父母，又克死街坊邻居。”宋慈耸了耸肩，低声道：“直到小陆来了以后他们才不说这些话的，不是因为他们心存善念不愿戳人痛处，只是因为小陆生得冰雪漂亮，一看就是凤凰窝里出来的，他们不敢随便在背后说坏话。”
“小陆……？”
“其实他们狗屁都不知道，”宋慈冷冷笑了两声，“小陆是我叫的，老陆死后院子空出来了，她一个人搬过来住，所以我就喊她小陆。大家都猜测她是老陆的女儿，但气质又实在不符，只能猜测是个远房亲戚之类……不信你问问他们，谁知道小陆叫什么名字？”
之前我就问过了……
顾慎轻声道：“小陆为什么走？”
“不清楚。”乌鸦的精气神一下子垮了，他哭丧着脸：“小陆就是这样让人捉摸不透的人，她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临走的时候，也没跟我打一声招呼，约好下次见面什么时候之类的……直到南栀夫人把我接走，我才知道，她们两个吵了一架，小陆一气之下背着行囊离开了大都，而且说自己再也不回来了。”
深深喝了一大口。
乌鸦怒道：“走就走呗，怎么能不把我带上？我能抗能打能屈能伸，难道嫌弃我是个累赘？”
顾慎神情复杂，心想难道不是因为你太不靠谱了吗？
“呵，女人。”宋慈摆了摆手，“等她回大都我会给她忏悔的机会的。”
“老陆走了之后，就只剩下这些酒，小陆没带走，那就算是我的了。”他邀请顾慎碰杯，好奇道：“姓顾的……你这酒量怎么这么好？一丁点感觉也没？”
“唔……就快不行了……”顾慎沉默片刻，扶额问道：“再喝一杯？”
“今晚一定把你干趴下！”宋慈咬牙切齿举杯，“你小子，之前骗得我好惨……敢情你跑路是真的因为做错了事心虚，老实交代，到底干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
“其实我当时说了实话……”顾慎碰杯，无奈笑道：“只是你不相信而已。”
宋慈摇头晃脑，一只手撑住下巴，勉强让自己脑袋没有砸在桌子上。
他努力回想着当时顾慎的解释。
片刻后。
他眉头拧成了八字，舌头开始吐字不清，“你当时说的是……敲了……崔忠诚竹……杠……”
“嗯。”
顾慎轻轻嗯了一声。
“窝……窝……焯啊……”
宋慈嘶的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缓慢地战术性后仰，匪夷所思地看着顾慎，再一次地确认：“崔忠诚？”
得到了默认之后。
他用力甩了甩脑袋，把酒意甩散，哈哈大笑，用力揽着顾慎肩头，“你真会吹牛逼，不过……我信了！”
到这时候宋慈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顾慎一小口一小口速度频率始终恒定地抿着狮醒酒，按照这个速度来看，对方已经喝了自己的两三倍有余。
“你小子酒罐子里出生的？”宋慈急了，趁着自己意识清醒，连忙护住酒瓶子，“今天喝酒就到此为止了！”
二十分钟后，两个人摇摇晃晃从小巷里出来。
准确地说，是一个人摇摇晃晃，另外一个人被迫摇摇晃晃。
顾慎架着乌鸦，直至此刻还在回味着狮醒酒的滋味……他品尝出了这酒里的精神元素，默默回想着乌鸦口中的“狮子巷案”。
十年前，老陆死后，陆家倾破，所有的财产都被人吞并，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赵氏也正是从那一年开始觉醒的。
顾慎不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知道，在裁决所里，师姐登记的姓名就是南槿二字。
师姐她舍弃了陆这个姓。
乌鸦说，姐妹二人曾经爆发过一场很剧烈的争吵，从那天后，陆南槿就离开了大都，而且至今都也没有回来过一次……这些信息，已经足够让人推测出一些东西了。
“拼命三郎，多半是承负着无法释却的血海深仇……”
顾慎轻声自语，紧接着他想起了褚灵的话，于是低声道：“不可以对别人的过往怀揣恶意啊。”
扶着乌鸦来到小巷子外，后者哇啊哇啊在草丛边吐了一大摊子，吐完之后，伸手找顾慎要了头盔，努力把脑袋塞了进去。
“你想就这么回去？”顾慎认真道：“在大都，酒驾是要被吊销驾照的，摩托车也不例外。”
他倒是不担心乌鸦会出什么意外。
“老子没醉……”宋慈呸了一声，笑道：“之所以喝醉，是因为想喝醉，你懂吗？”
顾慎一下子沉默了。
以他的直觉，乌鸦这句话说得是对的。
超凡者，无论是哪一系的，都需要砥砺精神力，当精神力足够强大，酒精已经无法溶解意志，喝得再多，只要想要恢复清醒，只需要运转呼吸法即可……以宋慈的实力，即便是喝下蕴含精神元素的“狮醒酒”，也绝不会醉，至少不会如此狼狈，难堪。
“如果不喝醉，有些话……我就说不出口。”
乌鸦扶着墙角，示意顾慎站得近一些。
他小声笑道：“你是个聪明人，刚刚对你说了狮巷案，你应该猜出来一些东西了吧……”
顾慎张了张嘴，不是他不想说话，而是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子从来就不相信，会有那么巧的事情。老陆那么好的人，怎么会招惹仇家，都已经躲到老城区了，还是被人盯上。”乌鸦低声笑道：“你觉得，会是谁干的？”
顾慎平静道：“你认为是赵氏。”
“不错不错！”宋慈大力拍着顾慎肩膀，亲昵道：“不愧是小崔先生看中的人啊……真是深得我意，知子莫若……啊呸。”
“你想怎么样？”顾慎眼神古怪。
“当然是……”乌鸦伸出一只手掌，在自己脖子前轻轻划过，摆了个做掉的姿势，眼神炽热，笑着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你想做掉谁，赵器？”顾慎道：“还是……”
“啊哈……”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宋慈连忙打断顾慎的话语。
“虽然在外面，大家都很怕我……但其实我很怂的。”乌鸦长叹一声，嘿嘿笑道：“除了拳头硬，命硬，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优点了。我倒是不怕死，但是怕脑子发热，做出一些冲动的事情，连累了夫人。你知道，跟你见面的那一天，我为什么跑路么？”
顾慎默默等着下文。
“有个男人来砸我的场子，没等他自报身份，我就出手了……我发誓，我只用了一拳，没想到他这么不能抗，半条命被我打进了地府，差一点去见阎王。”
乌鸦笑了笑，颇有些炫耀地说道：“那个人叫陈净坛，是陈叁的外甥。”
等了许久，没有等来顾慎的话语。
乌鸦挑眉怒道：“你哑巴了？”
“陈叁的外甥……”顾慎道：“所以呢？”
“第一次听陈叁的名字？”乌鸦很是恼火，又显得有些气馁。
“不是第一次，但……听到他的名字，应该有什么反应么？”顾慎有些尴尬，道：“我知道陈叁是和赵家那位议员平起平坐的人，很厉害的大人物。”
宋慈幽幽长叹一声，彻底放弃了与顾慎解释的念头。
“大概就是，很爽。”
“等哪一天你试过就知道了……殴打权贵，真的与平时打架不一样，在这狗日的律法，规矩，命运的框架之下，我的命是烂命，可他的不是。所以这一拳打出去，他的痛苦会成就你双倍的快乐。这是一种，凌驾在规则之上的快感。”
乌鸦有些兴奋地伸出拳头，握了握又松开，似乎是在回味当时的感受，他凝视着皮肤粗糙的老茧，咧嘴笑道：“我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这双拳头，落在赵器脸上，会是什么样子？”
说到这，他又忍不住呜哇起来，只不过已经戴上头盔，于是连忙憋住，扶着墙角一阵天旋地转。
顾慎轻轻叹气，拍着后背。
便在此时——
隔着一片街区，大约数百米，有几个人缓缓走出长巷。
为首之人，出巷之时偶然间的瞥头，看到了街角的二人。
他微微驻足了一刹。
戴着头盔的男人，有些隐约的眼熟，但只是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拎着大猎枪的牛仔也随着目光望去，他默默握住枪柄，轻声问道：“赵公子？”
“没什么……只是两条醉得不醒人事的野狗而已，不必浪费时间。”
赵器轻声开口，他忽然皱起眉头，伸出手掌，抹了抹自己本该洁白污垢的面颊，掌心沾染了污垢，应该是在废弃厂房内沾染到的。
他默默凝视着掌心污垢，轻声道：“老城区的脏东西，实在太多了些……”

第九十八章 狂犬
顾慎没有醉。
自始至终，他都很清醒。
所以街边的那一行人，从出现到驻足，所说的每一句话，乃至每一个字，他都听得很清楚。
那个被围绕环簇的男人，从光鲜亮丽的衣着就能看出来，这绝不会是生活在老城区的人……一定是在大都核心地带养尊处优的大人物，因为他的字里行间，眉里目间，都透露着对底层人的鄙夷，贬低，以及唾弃。
只不过这样的人，已经不是顾慎见的第一个了。
这算是什么……羞辱，谩骂，嘲讽？
如果在乎的话，那就都算。
但顾慎从来不在乎，他没有时间，没有精力，也没有资本去在乎。
所以只当是有人在耳旁放了一阵狗屁，等风吹过就会自动散掉。
他神情自若地拍了拍乌鸦后背，“走了。”
“等等……”
带着厚重摩托车头盔的宋慈，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狮醒酒的酒精蔓延全身，直冲天灵，整个人都是晕乎的，他扶着墙壁才勉强直起腰来：“这屌人刚刚说了什么？是不是骂我们了？”
乌鸦的声音很大，嗓门很粗。
这声音一下子就吸引了对面的注意。
“……”
牛仔老男人眯起双眼，悠悠吐出一口烟雾。
刚刚在废弃厂房里，始终被更高阶的超凡力量压制，让他心底憋着一股子怒火，现在又偏偏看到一个对自己出言不逊的醉鬼……
他默默扛起猎枪，向着那边的醉酒二人组走去。
赵器笑了笑，没有阻拦。
现在他也不急着赶路了，双手环抱，好整以暇地靠在墙壁上，脸上挂着淡淡笑意，安静等待着接下来的好戏上演……清理垃圾，痛打野狗，这种事情他不屑于做，只是因为会脏了手。
顾慎皱着眉头，平静看着那道从小巷子远端逐渐走近的身影。
真不愧是大都啊，什么人都有，这个叼着烟斗的牛仔男人，毫不掩饰自己肩头扛着的那杆大猎枪……那杆大枪给自己极其强大的压迫感，眉心的炽火甚至有一种强烈的想要浮现的冲动。
惹上麻烦了。
“啧啧……超凡者啊……”
即便是醉酒状态，乌鸦心底最深处的战斗意识也依旧清醒，他骨子里就是一个匹夫，就算醉到不省人事，也不会忘记搏杀，厮斗这类的本能。
牛仔皱起眉头，在他看来，自己扛着一杆猎枪的形象，已经足够威慑绝大部分的醉汉了。
相信当自己枪管抵在对方头上的时候，哪怕喝了一吨酒的醉鬼，也会瞬间清醒过来。
他抬枪。
寂静的枪口，抵在生硬的摩托车头盔上。
“啊哈……老兄……不要拿这个玩意指着我……”
出乎意料的，即便被猎枪抵住脑袋，对面的醉汉依旧满脸平静，反而声音友善地提醒道：“东洲联邦有明文规定，良好市民可是不允许佩戴枪支上街的啊。”
牛仔冷冷道：“你觉得我像是良好市民吗？”
“唔……有道理。”
乌鸦伸手握住枪管，缓缓将其挪向一旁，语气懒散地轻声道，“这里面装的是12号口径的红银子弹吧？可千万别走火，这一枪下去，我可没跟你开玩笑……会死人的。”
牛仔怔了怔。
从乌鸦手指接触到枪管的那一刻，一股巨大的压力寸寸传递，从枪管蔓延到了自己的全身。
像是有一双大手按住了他的双肩，沉重的压力让他如陷泥沼，那根搭在扳机上的手指，连一毫米都挪动不了……不，不仅仅无法扣动扳机，他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见鬼！
他惊恐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却只能看到摩托车头盔里那双醉意朦胧却含笑的双眼。
这是一个超凡者……而且是一个极强的超凡者！
牛仔的行动，在巷子那边的同伙眼中看来，并没有任何异常。
大枪已经抵在了醉鬼的脑袋上，还能有什么异常？
乌鸦颤颤巍巍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远方被围拥群簇的男人，喝太多酒果然不好，那个家伙的影像在自己眼中一片模糊，指了几次，也不知道有没有指对。
宋慈含糊不清地嘀咕道：“还记得我刚刚说的吗？那个家伙一定是个大人物，对着他的脸来上一拳，一定会很爽。”
顾慎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想打吗？”乌鸦咧嘴笑了，他做贼心虚地小声提议道，“打完就跑的那种。”
乌鸦这种人的身上，有种莫名的魅力，他会穿着人字拖在老城区像只鸵鸟一样狂奔，会用拳头当面狠狠打烂诽谤自己的那人牙齿。
他生活在秩序井然的大都，所行之事却背离了这些条条框框，种种规则。
既然改变不了这个环境，那么索性就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对大都金字塔最上层的那部分人，竖起一根大大的中指。
一拳打在大人物脸上。
打碎的不只是几颗牙齿。
而是高高在上的规则。
顾慎沉默了片刻，在那位老牛仔走来的时候，或许只有那么不到十步，他问了自己这么一个问题。
有没有某个时刻，自己也有过和乌鸦一样的冲动，想把自己的拳头，砸到某位深恶痛绝的大人物脸上。
或许狮醒酒不是毫无作用的。
至少在这一刻，顾慎感觉自己身体里睁开了一双从未睁开的眼睛，血液变得滚烫，沸热，身体里像是有一头狮子醒过来了。
于是少年轻声问道：“打得过吗？”
乌鸦愉快地回应：“当然。”
顾慎又问：“跑得了吗？”
乌鸦爽朗笑道：“当然！”
“那么……”
顾慎老老实实地说道：“我想试一试。”
话音落地的那一刻。
乌鸦陡然下蹲起身，一击重拳打在牛仔男人的下巴上，猎枪扳机在这一刻艰难万分的叩动了，一声巨响打破长夜的寂静，从枪管里轰鸣而出的大号子弹偏移了原先轨迹，擦着宋慈的摩托车头盔呼啸划过，直接将小巷一旁的路灯轰得支离破碎，灯光罩子碎片漫天飞舞，一个男人如同沙包般飞起，鲜血和牙齿脱口喷出，与罩片碎屑纷纷扬扬落下。
这一幕惊呆了赵器，还有随行的超凡者们。
“上车。”
乌鸦跨坐在摩托车上，油门拧死，越野轮胎在地面上暴怒地嘶吼，像是一匹随时可能脱缰而出的野马，顾慎反应速度极快，在乌鸦开口的那一刻就翻身坐在后座，伴随着破碎洒落的灯光，这辆巨大马力的红色摩托前半截车架高高抬起，向着街角巷尾的那面小墙撞去——
“快——保护——”
赵器的声音刚刚开口。
“我”字还没有出口。
眼前只剩下一片巨大的黑色阴翳。
那是一台巨大的重型摩托，几乎将赵器的全部视野都覆盖。
这一切发生的速度实在太快了，没有人会想到一个烂醉如泥的酒鬼，在清晰找到方向的前提下，还能策划出如此精准的行动路线，有人拔出腰间长刀准备还击，只是下一刹就被摩托车的烂醉酒鬼一脚踢得倒飞而出，这一脚的威力比猎枪的红银子弹还要更大，小巷一侧的整面墙壁都被轰塌，拔刀之人已经失去意识，半边身子嵌入破碎墙体之中。
回想起先前牛仔的下场，所有人都惊呆了，赵公子说这个醉鬼是条野狗，可如今看来，这是一条不折不扣的疯犬。
于是好笑又讽刺的一幕出现了——
夜行老城区的赵公子，所带来的那些“忠心耿耿”的护卫，在危急关头几乎没有人真正敢拿性命上前，去阻拦那辆摩托，高亢轰鸣的摩托，一路摧枯拉朽地前进。
一道道身影被打得抛飞而出。
狭路相逢勇者胜，萌生退意就不配赢下这场狭窄小巷的对决！
最后只剩下孤独无助的赵器，愤怒、惊恐、畏惧地看着那片巨大黑影压下……
他的眼前，最终出现了一枚拳头。
让他心生庆幸的是，这不是那个醉鬼疯狗沙包大的拳头，而是来自于摩托车后座的那个年轻人……那个脸上写满了淳朴，和善，以及跃跃欲试的年轻人。
有些事情无法抗拒，就只能选择接受……
这个年轻人的拳头，看起来不是很大，应该不会那么疼吧？
“轰”的一声！
赵器觉得自己的面颊像是被一柄重锤砸中，所有的意识都被凿出了身体，他仿佛能感觉到浑身骨骼的颤栗，面部肌肉的抽搐。
拳头不大。
但是很硬。
自己好像飞了起来，至少是双脚离地的。
轻飘飘的飞起。
重重的落下。
喧嚣的长街，在最后一道油门的喷射声中迎来了长久的寂静，在老城区居民愤怒骂娘的谴责声中，两条疯犬一骑绝尘地狂奔而去。
“感觉怎么样？！”
宋慈拧死油门，扭动身躯，他愉快地吹着口哨，庆祝着这场狂欢的胜利。
深夜的老城区已经被远远的甩在了身后，破碎的小巷灯光，还有陈旧的斑驳墙壁，都隐没在黑夜中，摩托车驶向了荒无人烟的郊外，这里寂静的好像是天堂。
坐在后座的年轻人，久久没有回应。
顾慎只是默默看着自己的拳头，拳头上面残留着一些血迹……这些不是自己的，是那个富家公子哥的。
他动用了炽火，包裹了自己的拳头。
在动手前，他就考虑了出拳可能导致的麻烦，炽火灼烧了现场可能留下的生物气息，乌鸦的呕吐物，以及不经意间留下的指纹。
打了，跑了，再也不见了。
“你说得没错……”
顾慎轻轻吐出一口气，笑道：“殴打权贵，确实很爽。”

第九十九章 烂泥
赵器从医院里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他的牙齿被打掉了三颗，半边面颊肿胀到无法说话，醒来之后，回想昨晚这一切，最令他愤怒的不是出拳的那个年轻人，下手太黑……而是昨晚在最关键的时刻，自己花了大价钱招来的那帮打手，竟然没一个人敢抗在自己面前。
“赵公子……昨晚发生什么了？”
柳祎正守在病床前，她叹了口气，道：“您怎么会想到要去老城区的，那里乱得很，又没有监控，现在出了事情……想追查都很难。”
赵器张了张嘴，面颊顿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他神情阴沉，咬紧牙关，“遇到了两个醉鬼。”
柳祎沉默了，她神情复杂地看着赵器……心想这应该是今年最离谱的鬼话，两个醉鬼，能把赵氏的未来继承人，打成这样？
昨晚的现场她去看了一遍，随赵器一同出行的超凡者全部都被撂倒，这可不是什么醉鬼能做到的事情。
这件事情多半是早有预谋。
“有没有可能，是诚心会做的？”柳祎想了很久，问道：“之前才闹了矛盾……陈叁会不会把这笔账，算在你的头上？”
“不可能……”
赵器摇了摇头，他声音很是虚弱，含糊不清，但字字带着诛心般的杀意，“昨晚的现场你检查了么？那个醉鬼趴在墙角吐了好一阵……”
“墙角什么都没有。”柳祎叹了口气，道：“我动用了侧写，昨晚现场被特殊的手段处理过了……回溯的影像也是一片模糊不清，没有任何有用的讯息。”
怎么可能？
赵器瞪大双眼，他又道：“我挨了一拳，脸上有残留的皮肤组织吗？”
“什么都没有……公子，你的脸上都是血，你一个人的血。”
柳祎仍然是摇了摇头，“不过，还记得昨晚行凶人的长相么？只要还记得长相，我们就能找到线索。”
“一个人，戴着摩托车头盔……”
赵器喃喃道：“另外一个……是打我的那个……他是一个……”
说到这，他忽然怔住了。
他明明记得的，那一拳打在脸上的时候，他看清了那个家伙的长相……可是现在脑海里空空如也，一片空白，记忆中被打了一拳的镜像变得无比模糊。
赵器胸膛里浮现无名的怒火，他强忍着愤怒坐起身子，浑身都开始颤抖。
自己的记忆，被清除了。
“看来……是精神系超凡……”
柳祎看到赵公子的反应，心底很清楚，这件案子极大概率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以目前的线索，根本就查不了了，只能不了了之。
“再过一个月，就是年终舞会了。您现在的身体状况，可能需要静养好一段日子，舞会还能参加么？”柳祎犹豫了一下，问道：“还有，这件事情……需要对夫人说么？”
“舞会没问题，我能参加的。”
赵器捂住下巴，艰难嘶声道，“陆南栀她问起来……就说我生了点病。昨晚的事情，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
……
乌鸦醒过来的时候，也是中午。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床上。
“醒了？”
顾慎抱着猫在阳台吹风，他瞥了眼乌鸦，道：“不记得昨晚发生什么了？”
“昨晚发生了……什么？”
宋慈万分惊恐地掀开被窝，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子……还好并没什么不适感，衣物也都齐整。
他嘶了一声，皱起眉头，脑海里一片空空如也。
无论怎么回想，记忆都是一片空白。
狮醒酒内蕴含的精神元素，能够让人如梦如幻，也能让人忘却烦恼，这的确是不可思议的酒酿技术，即便是超凡者，没有防备，也会中招。
顾慎道：“你拉着我喝酒，喝多了，遇到了一个倒霉蛋。那人带着好几个超凡者随从，一看就是大都区的大人物。”
“后面呢？”宋慈挠着脑袋。
“他骂我们是狗。”顾慎一本正经道，“我准备走，但你很生气。”
“靠……我怀疑你在编故事。”宋慈拽了拽被子防止春光外泄，认真道：“不过如果这是你编的，只能说你太懂我了，我一向对那些骂我是狗的人无法容忍。”
“再然后，我打了他？”宋慈想破脑袋，只能想到这么一种可能性。
“不。”
顾慎咧嘴笑了，“我打了他。你打了他们。”
乌鸦一边听着，一边在被窝里小心翼翼缓缓挪动身子，直至面对顾慎，他啧啧拍掌，“如果故事只到这里就真的太好了……只是打了一个不长眼的富家公子哥。”
“我也希望如此，但故事……显然没有这么简单。”
顾慎顿了顿，道：“我们打的不是普通的富家公子哥。”
乌鸦怔了怔。
“昨晚你喝得太多，没看清那家伙的长相么？”顾慎有些无奈，他轻声道：“我刚刚用深海搜索了那位受害者的模样……不得不说昨晚你没狠狠揍他一拳，真是太可惜了。”
“等一等，难道说……”宋慈已经隐约生出了一种不祥预感。
“昨晚我们打了赵器。”顾慎轻描淡写道：“你把那一拳让给我了。”
“？？？”
宋慈先是震惊，然后是愤怒，最后是追悔莫及。
“这应该叫做……天意弄人？或许对他而言叫大难不死。”顾慎轻轻叹了口气，道：“以你的力道来看，昨晚换你出拳，赵家已经绝后了。”
“那样才好！”宋慈扼腕叹息，“喝酒误事啊喝酒误事……”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皱起眉头，认真道：“顾慎，你不能在大都待了，我帮你联系夫人……你收拾收拾，今天就离开这里。”
喝完酒，打了赵器，听起来潇洒洋溢。
但实际上，没有人比乌鸦更清楚，赵氏在大都的地位……以及手段。
如果被抓到了，自己还好，有夫人罩着，这种祸能扛下来，也就掉一层皮，但顾慎就不一样了，赵器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抓到对自己痛下黑手的家伙，铁定要把对方折磨至死。
想到这，乌鸦就开始翻自己的手机。
“打人的事情……只要你我不说，就不会再有后续了。”顾慎轻声道：“我抹除了赵器的相关记忆，现场的生物痕迹，还有通过超凡手段能追查的回溯线索……昨晚我们在老城区走的路线没有监控，所以他什么都查不到。”
乌鸦怔住了。
他努力思索了一圈，发现的确如此。
这小子究竟是经历了什么？做事情能这么谨慎？
“你确定么？”宋慈狐疑道：“会不会有所遗漏。”
“如果没有这些把握，昨晚我又怎敢动手？”顾慎无奈笑道：“以赵氏的行动效率，如果现场留下了线索，你还能安稳睡到中午？”
乌鸦又挠了挠头，“你特娘的……真是个人才啊。”
“重要的不是这个……”
顾慎轻声道：“你有没有想过，赵器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宋慈有些茫然。
“老城区，可是被大都淘汰遗忘的荒废地带，这里技术落后，穷困潦倒，像赵器这种养尊处优的大人物，有什么事情需要去老城区解决么？还偏偏要挑在深夜？”顾慎抚摸着橘猫，“他甚至还带了一群超凡者……最有可能的解释，就是看中了老城区条件落后的特点。”
“老城区是深海在大都唯一的盲点，如果要谈一些见不得人的生意，买卖，最好就在这里。”
顾慎平静道：“赵氏家大业大，生意买卖，向来很多，没什么好避讳的，他赵器大可放心去谈，可偏偏还选了老城区见面，只能用避人眼目来解释……我猜他这次约见的对象，是某位不能见光的人物，被赵氏知道，会牵扯出很多麻烦。”
“所以……就算被打了，他也不敢动用太多的资源，至少不会动用赵氏的资源。前有崔忠诚，后有陆夫人，一举一动，都被盯着。如果昨晚老城区的事情，引起了这两位的注意，他就真的惹上大麻烦了。”
“综上，挨了这顿毒打……他只能憋着，咽下去。”
一席话毕。
宋慈的神情已经从目瞪口呆，变为心悦诚服。
他认真鼓掌，道：“我现在才明白，老陆以前说的那句话是对的……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顾兄打人亦要三思而后行，实乃我辈楷模。”
乌鸦脸上写着“我不是真流氓顾兄你才是啊”。
“如果……”
顾慎则是话锋一转，轻声道：“你把自己代入成赵器，再想一想呢？一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公子，从来只在市区活动，偏偏在昨晚，去老城区约了一位不能见光的人……他到底是做什么去的呢？”
宋慈一瞬间就警惕起来。
他默默陷入静思之中，想到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自己打了陈净坛，导致赵器谈了一半的生意黄掉，赵器是睚眦必报的真小人，这件事情就算被夫人压下去，也只是一时表象，他必会找自己麻烦。
第二件事……就是那缕夫人被身边人种下的精神烙印，思前想后，这件事情，只有赵器最有可能做到。
“赵大公子的生活很简单，他这种扶不上墙的烂泥，没什么隐私可言。”
顾慎也在思考，这一次他的眼神有些困惑，轻轻地自问：“可烂泥想要上墙，总要有人帮他的，那个人，会是谁呢？”

第一百章 大雾
周一。
清晨七点半，大多数上班族刚刚从家里出发，这是地铁最拥挤的时段，大家都还在路上。
大都虽然繁华，但绝大部分商业街的业务在九点才会开展，所以这个时间点，通常街上只有零散的行人，也不会拥挤，因为大多数店铺还没开业。
然而今天荔浦街的某家店铺门前，已经排起了一条小小的长队。
周也新八点到寐语者的时候吓了一跳，她反复确认了两遍……这些人是在自家门前排队的，而且是组团来的，一辆中巴就停在不远处。
“大家按顺序排好。”
一个女人认真在队伍旁边督促道：“不许插队哦。”
排队的几个人，神情困顿，疲倦麻木，但出乎意料的听话。
周也新皱了皱眉，她觉得这个女人有点眼熟……
想起来了！
是之前来给顾慎送锦旗的贵妇，现在她换了一身打扮，卡其色风衣外套连衣裙，现在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只有二十四五的样子。
记得没错的话……这个女人是叫江晚？
“周医生好，小顾医生是不是快上班了？”
江晚笑吟吟道：“我们在这等了快半小时啦。”
来找顾慎的？
周也新怔了怔，连忙开门。
江晚挥手之后，这些排队的人才缓缓进门。
“这些都是……你带来的？”
“工作缘故，能接触到一些病人。”江晚点头，笑道：“小顾医生医术精湛，就想着帮他介绍一下客户，赚一些外快……对了，你这是按提成结账的吧？”
介绍客户？
周也新狐疑地看着江晚，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她怎么觉得这女人的动机不单纯呢。
“别误会，只是单纯欣赏小顾医生的能力而已。”江晚叹了口气，无奈笑道：“我可比小顾大整整一轮呢，能有什么坏心思？”
……
……
顾慎赶到的时候，讶异地看着挤满诊所的患者。
这生意有点……好得超乎自己的想象了。
“小顾。”
小新姐把顾慎拉到一边，小声嘀咕道：“这些人都是江晚介绍的，我怀疑她对你有意思，你可要留意点。”
闻言，顾慎一怔。
果然在这些人中，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正是江晚。
江晚笑意盈盈看着自己……被小新姐这么一提醒，这种目光，反而让顾慎觉得有些后怕。
上一个用这种目光看着自己的，还是曲水。
不过江晚的梦境，顾慎亲自检查过。
这就是一个普通人，没有超凡能力……不用担心会是第二个江滩杀人魔。
“这些人不太对劲……他们的精神似乎出了什么问题。”
顾慎又瞥了眼在诊所里的患者，这七八个患者，各个衣衫老旧，神情萎靡，但这种萎靡，并不是无眠导致的。
他神情凝重起来，轻声对小新姐道：“无论如何……先开工吧。”
他带着一个年龄最小的孩子，来到了隔间中。
这个孩子神情恍惚，脸上写满茫然，来到隔间坐下之后，无论如何发问，都是一句话不说，迟钝的像是一块木头……见此情况，顾慎直接召出了炽火。
深海第二层，小催眠。
顾慎直接进入了这个孩子的梦境之中。
可惜唐清权不在场，否则他一定会深深感慨……树先生这个老东西，老则老矣，眼光毒辣。
看人太准。
在超凡能力这方面，顾慎是一个不能以常理度之的选手。
他的炽火，并不是那些生来就具备绝伦威力的高危能力……但成长空间极大，而且成长速度极快，当然这与顾慎本人的悟性有关。
不同婴儿学会走路的时间长短有差异。
而顾慎，绝对是其中最快的那一类。
如今的炽火，只有一缕，还只能在精神空间内游荡，但在顾慎手中，已经可以横扫绝大部分的梦境。
“醒了。”
这一次的浸入极快。
顾慎恢复意识只在一瞬间，他看着四方的幻雾，在这个孩子的梦境中，似乎有一层无形的墙壁阻挡，所有的景物都笼罩了一层烟雾，视野极其稀薄。
“这是……雾？”
伸手不见五指。
这场梦极其寂静……像是深海一万里，所有的声音都已经死去。
顾慎抬手的那一刻，寂静被打破。
“哗啦啦——”
大雾如镜面一般支离破碎。
炽火化为灯笼，悬浮在梦境之上，照破这场被封印物精神侵蚀的梦境。
“这些街道，老巷，有点熟悉……”
顾慎盯着斑驳的墙壁，上面画着孩童奔跑的涂鸦，还有气球，鸟儿，云朵的图案，墙壁围绕如同迷宫，院墙将一栋栋宅邸圈起，大都的新城区不会出现这种陈旧的楼屋。
“这是老城区。”
他明白了这个孩子的身份。
也明白了这些患者为什么个个衣衫老旧。
这些人，应该都是老城区的居民……
大雾被照破之后，依旧有一片区域，在迷雾之中，顾慎操纵着梦境中的身躯，想要往深处走一些，然而这场梦境，似乎有一层无形的空气壁面阻挡。
“这里……就是尽头了。不能再前进了。”
顾慎止住脚步，拎着灯笼，喃喃道：“这次留下的精神烙印……比肃目石雕要厉害一些。”
强行拔除，倒是没什么问题。
毕竟只是一缕烙印。
但真正引起顾慎注意的……是空气壁那一端的大雾区域。
“在这个孩子的梦境中……那里有着浓烈百倍的大雾，这只能用封印物来解释。可如果这种景象是真的，不可能没有引起裁决所的注意……”顾慎沉思道：“至少是B级封印物的威力吧？”
“先拔除这个孩子的精神烙印，再看一看其他人的梦境。”
念头落定。
顾慎弹指，轻轻叩打在灯笼外表之上，这盏漂浮悬空的灯笼，被一个弹指叩地飞起，化为千万缕流光，绚烂地撞向这场迷雾梦境的四面八方……与顾慎猜测的一样，这里的每一个方向都有空气墙壁所阻挡，这个孩子的梦境空间有限。
炽火所过之处，雾气飞快消散。
这种拔除烙印的过程，对顾慎而言……其实也算是一种修行。
超凡源质虽然稀薄，但吞下也能增强！
数息之后，空气壁面内的所有梦境雾气全都吞噬殆尽。
顾慎退出梦境。
那个神情惘然的孩子，眼中的麻木缓缓褪去，那眼瞳中原先像是被抹上了一层雾霭，如今终于展现了灵光……只不过很快就被疲倦所代替。
顾慎推门离开隔间。
“怎么样？”江晚见顾慎出来了，连忙起身，神情有些紧张，看到了内里那个伏案酣睡的孩童，她松了口气，看来是医治好了。
这个反应，顾慎看在眼里。
“这些人……都是你带来的？”他轻声道：“把孩子抱到车上吧。”
江晚连忙应下。
便在此时，隔间的另外一扇门也被推开，周也新神情苦恼，道：“这人也忒奇怪了，像是块木头……怎么样都没有反应……”
看来她是束手无策了。
的确。
怀表的催眠能力有限。
它只是为了保护周也新而生，最后的那一缕超凡之力，也只能保证护住主人周全。
“交给我吧。小新姐，你忙你的就好。”
顾慎笑了笑，这句话用上了炽火的催眠之力，低声道：“剩下的这些……都跟我来吧。”
还剩七位，闻言之后，全都缓缓起身，来到了顾慎的隔间中。
“深海第二层，是小催眠，催眠个人。”
“第三层……是大催眠，将精神扩散，辐射到一片区域之中。”
顾慎关上隔间门，看着站成一排的患者，他回想韩当催眠自己的场景。
真言领域。
在那片精神领域之中，无论有多少人进入，都只能沦为韩当砧板上的鱼肉……顾慎已经感觉到了，当精神力足够强大，能够凝聚外放之时，就会形成一座“域”。
小催眠，是掌握炽火本身具备的催眠之力。
大催眠，则是外放精神力，向着领域的方向去蔓延。
“就让我试一试……一次催眠多人。”
轻轻吸了一口气。
顾慎释放炽火，曲水的超凡源质消化了一半，炽火已经比初生之时强壮了一倍有余，不过扩散开来的光芒，勉强能将房间笼罩。
“入梦。”
“入梦。”
“入梦。”
一道声音，同时在这几人的耳旁回荡。
炽火凝实，聚拢一室辉光。
顾慎来到了一座由自己精神力搭建的梦境之中，他成功施展了大催眠，来到了老城区的迷雾梦境中，这一次他拎着灯笼走了很远，这几人的梦境像是一块块拼图，各自代表着一片解锁的区域，连通之后，仍然有空气壁面的存在，但活动距离大了许多。
“福临巷。”
“狮子巷。”
“瑞安胡同。”
顾慎拎着灯笼驱散薄雾，走走停停，他一路辨识着梦境中的景观，最终认出了几条老城区的街巷……脑海中立即浮现出具体的地图，通过这几块清晰展露的街巷，他确定了自己所在的方位。
紧接着，他望向那远方迷雾笼罩的梦境深处……
伸出手。
一面无形且坚固的墙壁，阻挡了他的前进。
最深处的大雾。
不可逾越，不可踏足，不可接触。

第一百零一章 鸢丹街
“江小姐，我想你有必要解释一下……”
半小时后，隔间里只剩下单独相处的两人。
顾慎严肃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催眠治疗已经完成，他拔除了所有人的精神烙印，并且将这些老城区居民送回了那辆中巴车上……很显然这一切并不是巧合，没有谁能碰巧凑齐一车子被封印物影响意识的病患。
介绍客户是假，送来麻烦才是真。
但让顾慎选择与江晚坐下来认真聊一聊的原因……倒也简单。他记得上次肃目石雕事件的时候，胡大年提到，崔忠诚旁敲侧击过江晚，这个女人或许是与花帜集团有联系的人？
他倒是希望从这个女人口中听到，“我是崔忠诚派来的专员”之类的话语。
但很可惜。
事情并不像是自己所想的那样。
“对不起……”
江晚神情有些复杂，她认真道歉，“小顾医生，因为你上次治好了我，所以……我就把他们送来了。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炽火加持下，顾慎能感受到一个人的情绪波动。
这是一个没有觉醒能力的普通人。
喜，怒，哀，乐，都瞒不过自己的双眼。
“这些人是从哪来的？”
“老城区。”江晚神情逐渐凝重，严肃道：“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老城区的有些居民，开始出现这种症状，意识混沌，浑浑噩噩，像是个木头人……看到他们这种情况的第一时间，我就想到了你。”
没记错的话。
江晚是住在南湾富人区的富家大小姐……她怎么会留意到老城区的人？
“江小姐……”顾慎犹豫地问：“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记者。大都晚报的记者。”
江晚取出了自己的证件，她很敏锐，领略到了顾慎犹豫的含义，小声解释道：“南湾的房是家里买的，记者的工作是我自己找的……”
她认真恳求道：“老城区那边还有一些患者，这些是我们收集的住址信息表……小顾医生，要不你去那边看一看吧？就当是帮一帮他们。”
“……”
顾慎沉默片刻，轻声问道：“江小姐，你家与花帜有关系么？”
这话一出，江晚怔了怔。
她想了很久，认真道：“我父母是花帜董事会的股东……”
果然，千金大小姐。
“我会去的……前提是你别再掺和这件事情了。”顾慎有些头疼，轻声道：“回去之后，该做什么做什么吧。”
当然，这句话也动用了炽火的催眠之力。
等人走后。
顾慎立即拨打了崔忠诚的电话……上次跟乌鸦喝完酒后，趁着对方醉得不省人事，他连忙把小崔先生的联系方式套了出来。
果然，才两天就能派上用场了。
电话拨通之后。
“我是顾慎。”
顾慎开门见山，道：“老城区的封印物精神污染，算是考察的一部分么？”
电话那边陷入了沉默，显然是有些讶异，既惊讶于顾慎弄到了自己的联络方式，也惊讶于后者口中的“封印物污染”。
但很快，崔忠诚给出了回复。
“……不算。”
他的声音有些凝重，“老城区出现了封印物污染么，我会派人去查看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呵！
原来小崔先生也不是无所不知的，顾慎听到这个回复，忍不住如此想道。
他把江晚的事情说了一遍。
“江晚不是超凡者，她确实是大都晚报的记者，只是性格很任性。”
“而且……她的父母也的确是花帜董事的股东，而且有不小的话语权。”崔忠诚听完之后，平静解释道：“所以上一次肃目石雕事件，我托人给了她提示……没想到她会找到你。这一次，我会转告她父母，让他们好好看管女儿。”
“江晚不会参与了，我对她进行了催眠。”
顾慎道：“既然这件事你会处理，那我就不参与了。”
“……等一等。”
电话挂断之际，崔忠诚忽然问道。
“你最近有没有去过老城区？”
顾慎一下子沉默了。
据他所知，殴打赵器这件事情，是没有留下任何线索的。
但问话之人是崔忠诚，所以他有些拿捏不稳。
于是他保持缄默，假装信号不好，在崔忠诚这种人精面前，任何回答，稍有不慎，都可能露出破绽。
“胡大年一直在跟踪时厉。”崔忠诚平静道：“这段时间，时厉一直在老城区附近……诚心会南堂并没有安排任务，唯一的解释，就是他还有自己的安排。我怀疑长久基金会幕后的那条大鱼，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即将浮出水面了。”
听到这个解释，顾慎放心了。
赵器不至于把这桩麻烦捅出去，看来崔忠诚目前并不知情。
“喂……你还在么？”
“抱歉……刚刚信号不太好。”顾慎这才重新开口，皱眉道：“时厉也在老城区？”
“没错。”
崔忠诚道：“每天的深夜，大约十点之后，他都会前往老城区。老城区地形复杂，屏蔽监控，没有办法去详细追踪，他到底做了什么，胡大年能做到的就是记录时间节点。”
顾慎听完之后，若有所思。
如果说……时厉这段时间，夜里都会前往老城区。
那么自己殴打赵器的那一天，他也在老城区？
老城区这种犄角旮旯的破烂地方，早就被淘汰了，可没几个超凡者会往那钻。
这似乎不能用巧合来解释了。
崔忠诚平静道：“不管时厉和封印物的污染，是不是巧合，老城区的任务，我想你都是要走一趟的。”
“我……”
顾慎刚刚开口。
“辛苦你了，就这么说定了。”崔忠诚挂断电话：“到时候我派人来接你。”
……
……
傍晚时分。
崔忠诚安排的人就等在寐语者门口。
胡大年一身紧身服，勒出粗犷贲张的线条，他骑着一辆摩托，带着厚重头盔，对顾慎拍了拍后座，示意他坐上来。
顾慎看到胡大年这身装扮，怔了一怔，下意识就想起了前不久的那个“美妙夜晚”。
他再一次在心底默默道。
打赵器的事情……崔忠诚应该不知道吧？
“又见面了？”胡大年朗声笑道：“来来来，快上车！”
去往老城区的路上——
风声呼啸。
摩托开得飞快。
头盔内置了语音链接系统。
“我白天去了一趟老城区，走访了精神异常的那几户人家。”胡大年的声音从头盔里传来：“这帮人像是傻子似的，呆呆坐在家里，一问三不知，没问出一丁点有用的讯息，不过我倒是听街坊邻居说了一件趣事，就在前天晚上，老城区有人打了一架，据说还开枪了。这一架打得贼凶，墙塌了两座，还把路灯崩掉了……就是不知道最后啥情况，有没有出人命。”
听到这，顾慎做贼心虚，连忙转移话题。
“时厉的案子什么进展？”
“完全没有进展……那家伙像是泥鳅，每次钻到老城区小巷子里就没了踪影。”胡大年头疼万分，无奈道，“你也知道，诚心会有南北之分，现在两边关系闹得很僵，我不敢跟得太紧……这家伙的实力很强横，出了名的强攻系猛男，暗地里又是长久基金会的疯子，谁知道被发现跟踪，他会做出什么事情？”
“也是。”
顾慎暗暗点头。
其实这也是自己当初的打算。
慢慢靠近，缓缓调查。
“崔先生让我和你一同调查老城区的封印物。”胡大年笑道：“不过我可没看到什么大雾……会不会是你弄错了？”
顾慎摇了摇头。
关于这一点，他很笃定。
哪怕是深海十层的精神系超凡，在特质方面，也没有自己敏锐。
“提前说好，我的能力有限。这件老城区封印物的案子，能帮到的只有一点……”
顾慎道：“那就是探查封印物的地点，将其标记出来。”
他再一次郑重提醒道：“根据我的猜测，这应该是一件C级的超凡封印物，大概辐射范围在一条街区。标记地点之后，我不会参与后续任务。”
“行。没有问题，交给我就好。”胡大年爽朗笑道：“我做事情很谨慎的，向来是先观察再动手，坚决贯彻打不过就跑路的思路……区区C级封印物，我都收容十几件了，放宽心！”
……
……
抵达老城区后。
顾慎按照江晚的那张住址信息表，挨个拜访了住户……在他们的脑海中，顾慎将整座迷雾梦境的拼图几乎完整地拼了出来。
这些人的生活轨迹，像是一枚枚细小墨点，落在地图上扩散成圆，彼此交接的部位重叠，蔓延，最终将一片空白区域……缓缓围住。
这就是梦境中的迷雾所在点。
鸢丹街。
老城区位于大都边缘，并非每条街区都有人住，鸢丹街就属于废弃搁置的那种街道，平时没什么人会经过，而且街上大部分都是荒废闲置的厂房。
顾慎在老城区的地图上找到这片区域，缓缓圈住，将这一整份地图都打包发送给胡大年。
“收到！”
胡大年拧了拧油门，与顾慎挥手告别，摩托车的轰鸣声消失在老城区小巷中。
顾慎则是一个人来到了胡大年交代的等候地点，默默等待着夜幕的降临。
他在等时厉的出现。

第一百零二章 雾之长街
夜幕降临。
十点整。
老城区玉兰巷巷口，缓缓停下一道身影。那人一身黑衣，戴着鸭舌帽，贴着小巷墙壁行走，他走得飞快，十数秒就消失在夜色中。
正是时厉。
时厉的身影消失之后，一缕炽火在不远处的夜幕中缓缓浮现。
顾慎神情平静，缓缓来到玉兰小巷前。
开启了【炽火视野】之后，时厉留下来的行走轨迹十分明显……像是黑夜中的烟火，一眼看去，就能看到其行踪途径。
顾慎微微皱了皱眉。
这道象征着时厉行走轨迹的影子，拐拐绕绕，时而在小巷内疾走，时而顿足，堤防身后有跟踪者尾随，他如此谨慎……想必身上还带着监察超凡气息的封印物。
“时厉知道，有人在跟踪自己？”
顾慎眯起双眼。
正常人，谁会这么走路？
难道是胡大年平时的探查，引起了他的怀疑？这位强攻系超凡，应该不至于如此敏锐吧？
不论如何，胡大年没有深入跟踪，都是正确的选择。
时厉已经起疑了。
顾慎思忖片刻，缓缓向前走去，保持最大距离的跟住这些残留轨迹……自己的炽火能力特殊，捕捉细节的敏锐程度，是许多高阶精神系所无法比拟的，所以在追踪这件事情还算擅长。
他有自信自己不会被时厉发现。
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稳妥一些，不要追得太紧。
……
……
“阿嚏！”
走入巷子的那一刻，时厉又一次地打了喷嚏。
他神情阴沉，用力揉了揉鼻子。
什么鬼？
上一次打喷嚏，自己没当回事……结果很快就被大枪指着脑袋了。
这一次，又是什么情况。
难道命运女神又一次对自己降下了提示？
“是有人……跟踪我么？”
原地驻足之后，时厉沉思很久，才想到这么一个合理的解释……他继续向前走去，忽然贴墙站定，屏气不动，开始等待。
等待许久之后，没有得到一丝一毫的回应。
于是他神情不变地继续前行，只是没过多久，又瞬间折返方向，开始向来时方向狂奔。
如果有人看到这些行动，或许只会觉得好笑……但实际上这是试探追踪相当好用的办法。
只可惜，时厉一无所获，他甚至一口气向着来时方向奔跑了数百米，连一道鬼影都没有看到，夜晚的老城区本就荒凉，自己选的又是最偏僻的巷口，这里连一丁点声音都没有，寂静地落针可闻。
时厉狐疑地站在自己打喷嚏的原地，张望着四周，树影幢幢，叶声婆娑。
超凡者的直觉，极少会出错。
有上次的前车之鉴，他才会如此谨慎。
“既如此，取出罗盘……来看一看吧。”
时厉从怀中取出了一枚罗盘……那枚罗盘方方正正，一个巴掌大小，边缘倒是镀金镶银的，看起来很是崭新，不像是旧物。
他的指尖缭绕着银色光芒，缓缓注入罗盘之中。
“嗖嗖嗖——”
罗盘上的指针飞快转了一圈，最终回归原位。
时厉松了口气，喃喃自语。
“是我的……错觉么？”
他重新开始沿着玉兰巷前进。
草丛中的顾慎，看到这一幕，背后已经被冷汗打湿。
他原本跟地好好的，忽然之间，毫无预兆，时厉的气息凝滞了，紧接着这个家伙像是疯子一样，原路折返狂奔，如果不是自己一开始做出了最远距离跟踪的正确决定……恐怕当时就被发现了。
最后自己压住呼吸，快速后撤，回到了匿身之处。
让顾慎心提到嗓子眼的……是时厉取出的那枚罗盘，那个一看就很古老的封印物，很明显出自于长久基金会的手臂，顾慎猜测那件罗盘，应当是具备探测周遭超凡精神力的功效……他已经做好了拔出真理之尺，与时厉正面交战的准备。
但……罗盘竟然没有发现自己？
果然。
炽火是极其特殊的存在。
正常的探测手段无法通过精神力来捕捉自己。
这一次。
顾慎的跟踪进展，就顺利了许多，时厉不再兜兜绕绕，想必他也没什么时间浪费在路上了……一路行进极快，顾慎也稍稍大胆的加快了脚步。
但走着走着，他神情凝重起来。
“再往前去……就是鸢丹街了！”
他心底暗暗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最终，时厉的背影消散在鸢丹街的黑暗之中。
炽火缭绕，顾慎向着那条令人忌惮的老街望去……寻常人肉眼看去，薄薄的一层灰雾，在自己眼中，却是浓郁到化散不开的雾霾。
“等一等……”
顾慎瞳孔收缩。
他在鸢丹街入口不远处，看到了一辆倾倒的摩托车，那是胡大年载着自己过来的载具，歪斜躺在长街入口的废墟垃圾堆中。
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些，看清景象后，顾慎面色陡变。
摩托车倒下了。
路边还有斑斑的血迹。
车子不远处，还斜斜躺着一具干枯的瘦弱骸骨，血肉都被汲取干净，只剩下一层皮肤，面容被毁去，无法辨别身份……但可以确认的是，这具骸骨，已经死的不能再死。
“该死。”
顾慎神情变得十分难看，胡大年不是说自己行事十分谨慎么？
这才过去多久？
那条街里到底有什么存在？
他没有犹豫，立即开始撤退。
但令顾慎头皮发麻的事情出现了……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来时的路线，可在自己按照原路线返回之后，四周的景观都变得陌生，而且雾气越来越大。
炽火视野开始变得模糊，可见度陡然下降。
他停住脚步，默默屏住呼吸，沉下气来，让自己保持冷静，并且去接受这样的一个现实。
“我进入鸢丹街了……”
只有进入鸢丹街，才能感受到……原来在那些老城区居民梦中的大雾，竟是如此地凝实，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更不用说在这种大雾中辨别方向。
顾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自己停下来。
他失去了方向感，就连最擅长的炽火，也无法在这场大雾中寻找到正确的方向……既然如此，就要尽可能减少错误的尝试。
而且这个关头，他也不敢轻易引召炽火。
因为此时此刻，时厉就在鸢丹街中！
事已至此，基本可以确定……老城区的雾霾，就是长久基金会的谋划，这件封印物的主导权在这帮疯子手上，谁知道他们能看到多少？
“这不是梦境，而是真实存在的世界。”
一股熟悉感，浮上心头。
顾慎不止一次在别人的梦境中，看到这场大雾，那时候他还无法领会梦境中原主的绝望，真正置身于大雾霾中，他才逐渐感到不对……
在鸢丹街的雾气中，自己的精神力，每时每刻都在消耗着。
经过了惊蛰呼吸法的锤炼，自己的精神力如今还算凝实，可能在这场大雾中撑多久？一旦耗尽了，自己是不是就会与先前的那些人一样？
亦或是……更惨。
回想到了摩托车旁的那具尸骸，顾慎神情凝重起来，或许这就是自己接下来的下场。
不知为何。
越是吸入这场蚕食精神力的大雾，他越是冷静，冷静到能够听到自己每一次的心跳声，以及大雾中寂静城区的一根针落，一道脚步。
就这么静静站了五分钟。
大雾中没有传来一丁点声音。
“时厉进入鸢丹街后，就失去踪迹了……”
炽火已经无法捕捉他的行踪轨迹。
“如果说……在这场大雾中，他能够看见……以他刚刚一路前行的谨慎程度，想必已经发现了我。”
“他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我只能猜测，他并不知道我进入了这条街道。”
“那么……我也只能猜测，这场大雾，是不分敌我的遮蔽视野。”
顾慎喃喃道：“鸢丹街都是残破的厂房，他应该进入了其中的一间，那间厂房，应该就是封印物的所在之地……”
既然如此。
那么只需要找到“雾气”最浓郁的地方，也就确定了，时厉的所在之地！
“如果我无法走出鸢丹街……那么我或许可以试着……摧毁封印物……”
这个想法很疯狂。
时厉至少是第四层的强攻系。
不过……雾气中，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在鸢丹街大概率会放松警惕。
按照自己先前的推算，用炽火偷袭，是有一定胜算的。
一击不成，退回大雾中，也算是成功脱身。
比起干耗着，化为干尸……不如大胆搏命！
顾慎眯起双眼，他小心翼翼地引召出一缕炽火，附着在眉心位置……浓郁的雾气，仿佛面对面伸出了一枚手掌，将顾慎眉心睁开的眼睛遮住。
但他还是能够感受到，不同区域的雾气变化。
缓缓摸索着，顾慎一点一点前进，他控制着自己的脚步，努力不发出动静。
“就在这一片了……”
顾慎停步在一面厚重的铁皮闸门之前，这种闸门，风一吹就会颤动，他根本就不敢触碰……凭借炽火的直觉，他找到了这么一片区域，大概是三到四座的废弃厂房联排，这已经是自己能确定的最小区域了。
“时厉，大概率就在其中一座。”
顾慎眯起双眼。
他深深呼吸一口气，准备再度前进。
“啪！”
一枚手掌，忽然落在他的肩头。

第一百零三章 我只想，活下去
这枚手掌的落下，让顾慎浑身汗毛炸起。
他下意识就要回身反击。
真理之尺的银芒已经闪烁而起，可当他回头，看到那人的面孔之时，所有的酝酿全都消散，化为了不解——
一个戴着头盔的高大男人，神情坚决，对自己摇了摇头。
胡大年？
顾慎万万没有想到……这家伙竟然还活着。
他很确信，在鸢丹街门口倒下的摩托车，就是胡大年的载具，不过仔细想来……那具干枯的骸骨，并不附和胡大年高大强壮的体貌特征，那人的骨架相对瘦小，当时自己下意识认为，死者就是胡大年本人。
胡大年还活着！
这应该是目前唯一的好消息了。
“不可。”
胡大年用自己的眼神，传递出了这道意志。
于是两人缓慢地后退，直至退出了厂房区域，来到了不远处残破倾塌的一面石壁旁。
胡大年蹲在雾气中，压低声音，“你小子疯了？怎么跑这来了？”
“……”
顾慎觉得自己又一次被抢了台词。
看到顾慎无奈的眼神，胡大年立即明白了什么，他皱眉道：“时厉跟这起封印物的案子有关？”
“是的……更准确的说，是长久基金会。”
顾慎意味深长道：“这一切都是长久基金会的谋划……虽然我不清楚他们究竟要做什么。但这场大雾如果投放在其他地方，杀伤力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听起来很疯狂，但事实可能就是……如今这场鸢丹街的大雾，可不过是这帮疯子们的一场实验。
蔓延一整条街区的大雾，持续浸入时间足够，连超凡者都能杀死！
“那具干尸是谁？”顾慎皱眉问道。
“一个……不知道姓名的人。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濒临死亡，就倒在鸢丹街的入口。”胡大年眼神黯然，神情有些复杂，“这场大雾弥漫了鸢丹街，以及附近的部分区域，少量的吸食者，症状还算轻微，只是沾染了封印物的精神烙印，解梦之后就可以恢复正常……那个可怜人，应该是误入了大雾所在的核心街区，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出口，于是硬生生地被大雾耗尽了精神，榨干了血肉。”
顾慎听完之后缓缓垂首。
最终找到鸢丹街出口的时候，已经无法挽救……这是何等绝望的一件事。
“刚刚，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顾慎又道：“我已经确认了封印物的存在……那就在那几座废弃厂房之中。”
胡大年眼神复杂望着顾慎。
没记错的话，顾慎的任务是追踪时厉，那么他应该是刚刚才进入这条街区的，最多不过二十分钟，就查到了厂房？
这的确是个天才。
他轻轻叹了口气，伸出了自己的一只手，“我也确认了封印物的所在之处，精准到了具体的厂房……付出的代价是，一下午的时间，以及这个。”
胡大年摘下左手的手套，肉眼可见，那枚手掌的肌肤纹理生出了老人斑，以及层层褶皱，像是苍老了二十年。
“这……？”
顾慎瞳孔收缩，不敢置信。
“这场蔓延鸢丹街的大雾，能够让置身之人，彻底地迷失方向，即便是超凡者也不例外，想要走出雾气范围，只能凭借运气。”
“根据我的推断，这些雾气如果全部释放，应该可以弥漫半座老城区……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绝大部分的雾气被压制在那间厂房中，也就是说，封印物的所在之地，就是最危险的地方。”胡大年低垂双眼，有些嘲讽地笑道：“我原先的想法和你一样，既然无法离开鸢丹街，那就破坏封印物，停止这场污染……但仅仅是触碰了那面厂房的内壁，我的手，就变成了这样。”
肌肤衰老。
血肉枯死。
这些伤，并非不可医治……但可以确定的是，即便用最好的手段去医治，胡大年的左手，也衰老了至少“二十年”时间的寿命。
“我已经确认过了，这条街区没有其他人。长久基金会的疯子虽然不要命，但也不会留在这里白白被雾气消耗，放置封印物的厂房，也根本不需要有人看管……因为根本就没有人能进入其中。”胡大年捂住嘴唇，压住自己的咳嗽声音，残喘道：“这绝不是所谓的C级封印物……厂房内的超凡异常，至少是A级，我们两个人都无法应对的。”
顾慎沉默片刻，道：“但时厉进入了厂房……说明长久基金会有独特的办法。”
“你……不会想当救世主，大英雄吧？”胡大年脸上浮现无奈，他无声地笑了笑，伸出自己的左手，道：“长久基金会能进，你能进么？看看我的手……这就是误以为自己是小说主角的下场。”
“我如果再观察仔细一点，就不会犯下这种错误了。”
胡大年举起的那只手在不停的颤抖，但他的声音却异常稳定。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再等一等，等时厉从厂房内现身，我们只需要跟住他，就可以离开‘鸢丹街’……至于这场狗屁大雾，就让裁决所的裁决官们来解决吧。”
胡大年咧了咧嘴，龇声道：“小老弟，听我一句劝，没有深海九层的实力，就别蹚这趟浑水了。”
是的。
胡大年说得很对。
这的确是最好的方法……如果这一切，真的如规划中那么顺利，那么顾慎也不介意这么行事。
他静静蹲在石壁之后，忽然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如果，时厉走出厂房，我们跟丢了呢？”
胡大年怔了怔。
“那就……一点一点地去磨。”他沉声道：“我们的精神力比正常人要强大很多，在这场雾气中能坚持的时间也更长。”
“你在鸢丹街雾气中兜转了一整个下午，这个街区并不大，但你还是没有找到方向……按理来说，就算是触碰石壁，一点一点去试，一步一步去挪，也应该找到出口了才对。”
顾慎低声笑了，他缓缓道：“为什么那个老城区的可怜人，在最后死掉的时候，才找到了出口……你觉得，这会是巧合么？这条街是运气好就能出去，亦或是说……只有死人，才能离开？”
听到这，胡大年觉得毛骨悚然。
“既然你一整个下午，都在鸢丹街寻找出口，那么在刚刚……你看到时厉的身影了么？”顾慎低垂双眼，再一次问道：“这场大雾中，无论是超凡能力，还是肉眼视力，都被压制到了五米以下。我们根本看不到时厉，更不用说跟踪……说得再难听，悲观一点，你能确定，时厉现在还在那间厂房么？”
“你的意思是……”
胡大年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片大雾，有特殊的屏障，将人与眼前的某些景观隔绝开来……类似于障眼法。所以我们在这里兜兜转转，因为我们和那具骸骨一样，都是没有掌握窍门的人，在这条鸢丹街……就是所谓的将死之人。”
顾慎平静道：“但时厉不一样，我猜测长久基金会多半有一门专门应对雾气的呼吸法，可以让人来去自如，不会受到雾气干扰。”
胡大年簸坐在地，有些绝望。
他这才意识到……想要跟踪时厉，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很有可能，对方已经走了。
自己还在这干等着。
“那……该怎么办？”
事到如今，他已经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不知为何，胡大年把目光投向了顾慎……记得酒吧初见之时，这个稚嫩少年连侧写这种基础能力带来的影响都不清楚。
明显是个初入超凡世界的雏儿。
现在，才过去多久？
在鸢丹街这场雾气中……他的分析，比自己要更冷静，更客观。
或许，顾慎会有解决的办法？
作为一个行走江湖多年的老油子，胡大年信奉的信条是危急关头，永远要依靠自己的双手，不要期盼其他人为自己带来幸运……
他为自己刚刚下意识的发声，感到惭愧。
“我有办法。”
顾慎垂眸思考了很久，一字一句道：“其实办法很简单，但机会只有一次……而且必须要你倾力配合。”
“……说。”
胡大年打起精神，连忙坐起身子。
“这一切的前提，是基于时厉还未离开鸢丹街，并且位于封印物厂房内……”顾慎缓缓道：“目前可以确定的信息是，时厉并不知道鸢丹街还有其他驻足者。所以，他既不知道你的存在，也不知道我的存在。”
“当然，我们也不知道，他来到鸢丹街，究竟是要做什么。”
“如果让他顺利地完成任务，就这么离开……那么当他下一次回来，至少要等到一天之后。”
说到这，胡大年有些恍然，他大概明白顾慎的意思了。
“你是想……主动暴露？”
“没错。”顾慎平静点头，道：“但……暴露的，只有你我中的一个。另外一个，发动突袭。”
“突袭？”
胡大年目瞪口呆，这个方法的确简单……但风险太大了。
“长久基金会的那帮疯子，可都是不要命的！”
“时厉在诚心会的记录中，是深海四层，但大概率是谎报，真实实力可能在五层到六层……正面对决，我肯定不是他对方，即便发动突袭，也没什么胜算。”胡大年咬牙道：“……这个方法太莽撞了。或许再等一等，上面安排了高阶超凡者来破局，我们就能成功得救。”
“如果……在来人之前，厂房内的雾气扩散了呢？你也知道，长久基金会都是疯子，他们敢在老城区投放封印物，就必定做好了鱼死网破的打算。”顾慎淡淡道：“你想要留在这里等上面的搭救么？我也很想被拯救……但我不想成为街头的那具尸体，更不想把命运交付到其他人的手上。”
胡大年怔怔看着少年。
他彻底沉默了。
“如果你想活着，也愿意相信我，就让我来发动最后的突袭，我有把握结束这一切。”顾慎轻声道：“我不想当救世主，也不想当大英雄……我只想，活下去。”

第一百零四章 袭，杀！
大风吹过。
铁闸门凛冽颤响。
秋末枯叶被卷起，锋利如刀，刮在铁皮之上，带出刺耳裂音，可见风之大。
但即便如此……雾气仍然浓郁。
连这般大风都吹不走浓郁，好似被关押在了无形的空气壁龛之中。
厂房中，白茫茫一片。
大雾笼罩，这里是“封印物”所在的核心区域……浓郁的白雾中，却是氤氲着灼目的红光，这间老旧厂房的地面，犹如火山一般龟裂，流淌着赤红色的纹路，交错纵横，犹如熔岩铸池。
时厉就蹲在八方红纹的交汇之处。
他从怀中取出一瓶密封的铁罐，拧转罐口之后，猩红如血液的流体从铁罐中缓缓倾落。
这些如血般的物质，都是超凡源质！
而且，气息十分诡异，似乎是通过某种古老的秘法提取而出。
时厉的动作很慢。
也很稳定。
他极有耐心地让铁罐保持最小幅度的倾斜，确保能够倒出源质即可，于是雪白的雾中，猩红的血色连绵成一条若隐若现的长线……最终这些垂落的猩红源质，全都注入这座厂房大地血色纹路的最中央，一枚四四方方的福音盒中。
那枚福音盒，只有巴掌大，但却好像一张饕餮巨口。
一整瓶铁罐，缓慢倾落，全都落入了无底洞中。
接着，就是第二瓶。
第三瓶。
……
……
等到时厉身上带的五瓶血色液体，全都浇灌完毕，已经过去了近半小时。
他缓缓站起身子，看着地面那位终于满溢，正在缓慢消化的小盒子，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哐——”
铁闸门外，传来了咚的一声闷响。
这道声音，虽然不重，但却立即引起了时厉的注意。
“有人！”
时厉神情陡然阴沉下来。
他压低帽檐，沉默地站在厂房大雾中，敛去自己的所有声息……
整个世界一片寂静。
好像刚刚的声音，只是一个幻听，那个不小心触动脆弱铁皮门的家伙，一定没有想到，这种闸门竟然是如此脆弱。
他也保持了寂静，此后不再有任何的动静发出，应该是寄希望于厂房内的自己，认为这是一个错觉。
但太可惜了。
时厉并不认为这是一个错觉。
虽然选了大都最偏僻的老城区来“做实验”，但毕竟距离封印物苏醒，已经过去了一整天，如今被发现，也不算意外。
封印物的波动，极大程度地被压制。
九成的力量，都被凝聚在这间厂房之中。
溢散而出的雾气，弥漫了这条荒废无人的鸢丹街，剩下的应该散到了其余几条街区中……或许是某个误入鸢丹街的倒霉蛋，也说不准。
“如果是普通人，那么不用去管他……要不了多久……这人就会自然枯干。”
时厉皱了皱眉。
“但如果是超凡者呢……倒是不用担心对方进入这间厂房，没有特定的‘护身物’，想要闯入，只是自寻死路。”
最近每次来老城区，都有一种被人盯梢的感觉。
“等等……”
“或许……我早就被盯上了。这一次，那人跟着我来了鸢丹街。”
时厉神情平静，眼神深处只有冷漠。
顾慎猜得没错。
这场大雾屏蔽了所有人的视野，即便是释放大雾的长久基金会成员，也不能幸免。
在这里很难追踪。
同样的，也很难察觉被追踪。
“是我出入老城区的频率太高了么？”
捋清思绪之后，时厉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不管怎么样……猫和老鼠的游戏，现在已经彻底的逆转了。
在这场大雾中，自己是猫。
对方是鼠。
他悄无声息地走出厂房，缓缓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是时厉很确信。
那里，就站着一个人。
他所“望”的方向。
在断壁残垣的另外一端——
相隔大约十米，浓郁的大雾之中，立着一道高大的身影，单手拎着摩托车头盔，另外一只手按着厂房凹陷的铁皮闸门。
胡大年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让自己的精神放轻松，不要太紧绷。
大雾茫茫。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顾慎……来到厂房，来当那个主动暴露诱饵。
这大雾中，声音是一切讯息的来源，发出这道声音，就是告诉时厉……有人来了。
他暴露了自己。
并且站在原地，默默地等待。
胡大年闭上了自己的双眼。
在这种情况下，眼睛已不再重要，因为什么都看不见，所以他能相信的，就是自己的直觉，生死一刹的反应，以及……尚未暴露的顾慎。
……
……
时厉缓缓前进。
他太清楚……这层雾的极限距离是多少了。
一步。
两步。
三步。
停下。
再往前走一些，就是那个家伙的立身之处了。
他的袖口，有无声的匕首滑落，匕首上纹刻着黑色龙骨的图案，此刻龙骨仿佛活过来一般，拥有了自己的生命，在匕首的锋刃上缓慢舒展身子。
龙骨游动的那一刻。
时厉也动了。
他一瞬间踏进了大雾可见度的极限范围之内，映入眼帘的果然是一道按墙不动的巍峨身影，只不过那男人沉默静立如石雕，仿佛就在等自己前来。
是埋伏么？
留给时厉思考的时间只有一瞬。
他神情冷漠地刺了上去……是，又如何？
匕首映射寒光，在这一瞬间速度暴涨，连狂风都吹不散的雾气，此刻被他的极速带动，隐约有向着四周扩散的迹象。
伴随着音爆炸鸣的声音。
这柄匕首，刺入了一个坚硬的，鼓圆的物事之中。
胡大年最后一刹睁开了双眼，犹如金刚怒目，将手中的头盔狠狠抡出，合金头盔被龙骨匕首刺穿，但镶层内的红银立即倾泻，匕首内的龙骨图案迸发出愤怒的高亢悲鸣，超凡之力遭遇了强逻辑材料，犹如熔岩遭遇了液氮。
走南闯北半辈子，这枚头盔是胡大年珍藏多年的宝贝，镶层一旦被戳破，其内的红银便会流淌而出，无论到哪里，有这件头盔，就多了一件收容封印物的的容器。
匕首刺入头盔，引发了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彼此间无比剧烈的反应——
“轰”的一声！
头盔陡然炸开，红银四溅，匕首中的骨龙暴怒长鸣，寒光映照出时厉冰冷的眼神，在这柄小小的匕首之中，竟然真的脱节抬起了一截骨头，这不是雕刻的图案……而是实实在在的尖锐骨骼，从匕首的两面缠绕着生出，这柄短兵在一瞬间变成了滑出袖口掷出的三叉箭镞！
胡大年瞳孔收缩，他的面颊被龙骨刺破，颗粒分明的鲜血在空中抛洒。
电光火石的一刹。
他好像看见……在那箭镞匕首的末端，连接着锁链般的骨绳。
“嗖！”
时厉抬手后拉，张开的骨刺呈现倒钩形状，犹如鹰爪，从胡大年的后脑位置回收……震颤的风声传入胡大年的耳中，他连忙侧闪，但已经晚了，又是一蓬鲜血被带出，半边脖颈的血肉都被骨刺刮走！
胡大年用力捂住脖子，面色十分苍白。
他感觉有些眩晕。
不断有鲜血从脖颈处涌出……用力挤压，但没什么效果。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
从时厉出手，到匕首异变……这家伙的能力与自身骨骼有关，那从匕首中张开的骨刺，以及连接在末梢的骨绳，应该都是他自身骨骼的延伸。
“诚心会，北堂，二组，胡大年。”
时厉看着面前这个虚弱的男人，他认出了胡大年的声音，淡淡笑道：“你在查我……你背后是谁，陆南栀，崔忠诚？”
胡大年声音虚弱地笑了笑，“你这句话……有点意思。”
时厉下意识的，没有提到赵器。
虽然赵大公子徒有虚名……但毕竟也是赵氏的一大门面，在很多事情上，都享受着未来继承者的资源与特权。
“……”
时厉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
只不过他没有在意，平静道：“死到临头，你还是多想想自己吧。”
就算他不动手。
胡大年也是必死无疑……受了如此严重的伤势，在鸢丹街的雾气中，活不了多久。
“在我死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么？”
胡大年笑了笑。
他伸手指了指雾，轻声问道：“这间房子里，是什么？”
胡大年不知道，顾慎会在什么时候出手。
但他知道……这小子是精神系超凡，而时厉脑海里有长久基金会埋下的精神引线，即便成功得手，这场大雾的秘密，也无从得知了。
“真是条尽职尽责的好狗啊……”
时厉看着浑身鲜血的胡大年，笑着摇了摇头，轻轻道：“等你死后，我再告诉你。”
他身子再度前倾。
在这一刻，时厉瞳孔收缩，他“缓缓”向着身下看去。
遍地炸碎的头盔碎片，以及红银流质，不知何时，已经挪动汇聚到他的脚底，像是被某种神秘力量浇灌构筑，凝成了一座焊接地面的堡垒。
这座红银堡垒，将他的双脚固定锁死。
于是抬脚前倾的那一刻，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下。
“……这？”
时厉神情有些惘然。
刚刚头盔的炸裂……是胡大年故意而为之？
为的，是等待自己掉以轻心，然后将自己困住……可是困住自己，又有什么用？
紧接着，他的耳旁传来了一道骤烈的风声。
有一抹银色的寒芒，在时厉眼前绽放。

第一百零五章 结束
顾慎默默站在大雾之中。
胡大年行动之后，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未动，像是一截木桩。
而当时厉的声音出现之后。
真理之尺的光芒缓缓绽放，顾慎面前出现了一把长弓，他虚空搭弦，缓缓将弓拉满，箭矢指向大雾中的“时厉”……
他很有耐心地等待。
等待胡大年给自己制造一个机会。
因为什么都看不见，也无法尽情施展炽火的缘故，他就这么保持着张弓搭箭的动作，捕捉着不远处的每一缕声音……打起来了，结束了。
胡大年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
与预想中的一样，正面接触……果然不是时厉的对手。
两人一问一答。
最终，时厉的声音出现了一刹的惊诧。
机会！
顾慎对准声音最后的传出位置，松开了手，大弓迸发出震颤的雷鸣，方圆十米的雾气全都被震散！
一柄虚无箭矢，跨越空间，洞射出一条长长的圆形轨迹。
这一箭射出，厂房一侧的接连三四座石壁，全都被巨大的冲击力击垮，碎石抛飞。
顾慎在松弦的那一刻开始了行动。
他向着时厉的方向开始奔跑。
手中的大弓，在一瞬间变幻形态，化为了长刀。
顾慎知道，自己蓄力已久的一箭……并没有终结时厉的性命，因为他并没有听到鲜血抛洒的声音，在短暂的零点一秒，似乎传来了很圆润的“弹击”之音。
撞破大雾，看到时厉的那一刻，顾慎知道自己的判断没有失误……这个男人抬起手臂护住头颅，手臂外侧的肌肤，被无数骨骼自内耳外的刺破，这些骨骼竟然拼凑成了一面盾铠，表面极其光滑，上面有一道深刻的白痕，显然是弹开箭镞之时留下的痕迹。
他抬手又是一刀！
……
……
时厉神情惊恐而又愤怒。
在红银堡垒将自己绊倒之际，他那股极其灵验的直觉，再一次浮现了。
胡大年，还有一个队友！
那人一直在等着自己……
于是在那抹毫无预兆的箭镞寒芒，将自己全部视野占据之前……时厉抢先采取了“防御”措施，将整条手臂骨骼挤出作为盾牌，并且尽可能地打磨光滑。
重箭射出！
像是被重重轰了一炮。
即便有骨骼盾铠作为缓冲，时厉依旧感觉自己半颗脑袋都要被轰掉了。
但万幸地是，弹开了那枚重箭！
太恐怖了……以这一箭的杀力，如果自己反应迟钝一些，恐怕整颗脑袋就人间蒸发了！
而时厉还没有回过神来。
那个射出暗箭的幕后黑手，已经奔掠到了自己面前，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冰冷，无情的少年面孔……而他手上所持的，不是大弓，而是长刀。
“嗡！”
一道恢弘刀芒，倒挂而下！
时厉惊恐地看着，自己面前突如其来的那一抹刀光！
怎么会有这么阴险的人？
千钧一发之际，盾铠格住刀光，瞬间又被劈出一道长长的白痕。
“等一等……”
时厉感觉到骨铠传来的震力，他隐约觉得，这个少年的力度，似乎很弱……并不值得自己畏惧。
……
……
看到盾铠上的白痕……顾慎皱了皱眉，他很不满意自己这一刀的威力。
之前。
自己在江滩，只用了一刀，就反杀曲水！
可如今这一刀……却连时厉的骨铠，都无法破开。
他已经倾力而为了，但从效果上来看……真理之尺的威力应该是与自己精神力直接挂钩的。
这一刀，杀得了曲水。
却破不开时厉的防。
这是在超凡试炼中比自己至少高两个大层次的敌人。
顾慎深吸一口气。
刀落又起！
他极其用力地砍出了第二刀！
这一次，时厉没有躲闪，他反而迎击而上，看似气势磅礴的刀芒，在接触骨铠的那一刻支离破碎，两者之间仍然存在着“质”的差距。
“这小子的实力……最多不过深海三层！”
只一碰，时厉心中就有底了。
他心中怒火翻涌。
只不过深海三层，也敢刺杀自己……
看着顾慎被骨铠弹开，依旧执意挥刀，要砍下第三刀的模样，时厉直接撤去了骨铠，整具身子的衣衫全都被骨刺撑破，一条条巨大如蜘足的骨刺将顾慎囊括在内，结成一张大网！
看穿了对方实力，与进攻意图！
他不再防守，而是决定要在一瞬间撕了这小子！
然而下一刻——
顾慎的第三刀没有斩落，而是在空中烟消云散，无数银白的光华在狂风中被吹得支离破碎，最终只剩下一道欺身而入的身影。
两人在骨网中贴身。
像是在大茧中拥抱的两条僵虫。
而此时此刻，时厉眼中的全部视野，都被一抹红色占据。
少年眉心，出现了一缕鲜艳到有些灼目的……炽红火苗。
……
……
从一开始，顾慎所计划的“袭杀”，就与真理之尺无关。
时机再好。
真理之尺能做到的……也只是物理层面上的突袭。
时厉是真实实力远高于自己的强攻系强者，猛攻是最错误的选择。
以己之矛，攻敌以弱，才是最正确的战术。
然而，在这场大雾中，一旦近身就会被察觉，自己最擅长的“精神催眠”，成功率大大降低，只有让时厉产生误判，才有一线成功的几率。
顾慎等的，就是时厉撤开骨铠，对自己立下杀心的这一刻。
“给我……入梦！”
炽火震颤！
两双眼眸对上，时厉眼瞳中的杀意瞬间消散，变为茫然。
但并未直接入梦。
反倒是顾慎，他感觉十分吃力，对视时厉，自己的精神力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在飞快流逝！
所有的超凡者，无论是哪一系，都需要兼修精神与肉身……时厉的境界比自己高了至少两层，即便身为强攻系，精神力也不会比自己弱。
想要催眠它，只能依靠炽火的“特质”。
“入梦！”
顾慎再一次地低吼，他额头浮现青筋，在这一刻，全部的心力都向着时厉的精神海洋狠狠灌输而去。
时厉面色苍白，疯狂抵御着顾慎的意识入侵。
“咔嚓……”
短短十数秒，顾慎的精神就抵达极限。
那系在手腕上的六福手珠，直接裂开了一枚，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命运之力降临，落在顾慎脑海中，如同一缕清泉流淌而过，干涸的精神得到了填补！
两者的意志，纠缠之际。
靠坐墙壁簸坐的胡大年，呼吸艰难地抬手，地面上流淌的红银，再一次翻滚，化为一柄尖刃，向着时厉的脚掌扎去。
剧痛一瞬间侵入脑海。
时厉眼神涣散。
这场意志层面的角力，已经陷入了针锋相对的最后时刻，但凡有谁出现一刹的分神，便足以分出胜负。
“轰……”
时厉好像听到自己脑海里有什么炸开了。
他的口鼻都在溢出鲜血，意识好像被一柄重锤击打，强行凿出了体内。
当爆炸声音在脑海里响起的时候，时厉知道——
这一切。
都结束了。
……
……
胡大年咬牙想要爬起来……长久基金会内的超凡者，为了防止精神催眠导致泄密的情况，脑海里都植入了类似“自爆”之类的程序。
如果顾慎赢了。
那么接下来……时厉就要炸开了！
那张凝固的巨大骨网，在大雾中一片寂静，胡大年心惊胆战的努力挣扎了数秒，最终什么都没有等到，鸢丹街只有呼啸的风声，以及吹不开的浓雾。
“……”
自爆没有发生。
失控，也没有发生。
他缓缓挪动着身躯，来到那张凝结的骨刺蛛网之中，在万千骨刺的棘拥之中，看到了救下自己性命的那个少年。
比刀还要锋锐的骨刺，还差一些，才刺入血肉。
顾慎没有受伤，但浑身衣服都被汗水打湿。
他的两根手指，似乎夹着一根很纤细的物事……那是一根秒表时针，尖端刺入了时厉的眉心之中。
肌肤破了，本该流出鲜血。
但是……却没有。
那枚小小的时针，仿佛凝固了时厉眉心伤口的一切，疼痛，血液，以及……某场精神层面，已经被拉动引线的“爆炸”。
胡大年屏住呼吸，他看到了一缕纤细的火焰，在时厉的眉心缓缓跳动着，焚烧着。
最终这缕火焰拉扯出了一条长线……并且将其焚烧成为虚无。
无形的烟气，在大雾中扩散。
做完这一切，顾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他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拔出那根比羽毛重量还要轻的时针秒表，却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量，以至于最后的手指，都在不断的颤抖。
骨刺……一点一点的收回。
时厉没有死，而是陷入了意识沉沦的状态之中。
他被催眠了。
胡大年怔怔看着顾慎，好像在看着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怪胎。
在他的认知之中……长久基金会的超凡者，都是无可救药的疯子，这些人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也不在乎输赢……他们是议会想尽办法铲除的极端祸害，但没有人能有什么好的办法。
因为没有人能阻止一个赴死之人，引爆自己的精神。
但是……顾慎做到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胡大年声音沙哑道：“这一切……结束了？”
“嗯……”
顾慎有些疲倦地开口应了一声。
他蹲下身子，用真理之尺替胡大年简单地处理伤口，雪白的光华流淌，鲜血止住，但也仅限于止血……胡大年惊诧地凝视着这缕银色光芒，从刚刚的那把箭，再到两次挥刀，再到现在的治疗，似乎都是出自于一件封印物？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缕炽红色的火苗。
胡大年耳旁响起一道温和声音，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
“结束了。忘掉疼痛，好好睡一觉吧。”

第一百零六章 救世主
时厉这一战，自己不得以动用了“真理之尺”。
这个秘密，目前还是要尽可能藏住的。
胡大年是个好人。
上次江滩出事，还是他把自己送到崔忠诚办公室的。
但……顾慎还是选择了使用炽火催眠，让大年兄把这事儿忘掉，为了他好，也为了自己好。
“现在……轮到你了。”
安置好胡大年，顾慎缓缓转身。
木然呆立的时厉，眉心位置，有一缕鲜血，缓缓流淌而出……今日之战，比曲水突袭还要凶险数倍，其间有哪一环节出现纰漏，那就是二人双双死在鸢丹街的结局。
时厉的真实实力，应该是在深海第五层巅峰。
出其不意发动的精神催眠……差一点点就失败，不过最凶险的，还是蕴在时厉脑海中的那场“精神爆炸”。
在成功催眠的那一刻。
顾慎的精神捕捉到了一场盛大的轰鸣。
正如崔忠诚所说，长久基金会的信徒都会在脑海中种下一道保险，一旦自己失去了身躯的主导权，或者即将面临最坏的结果之时……这道保险就会触发。
在那场轰鸣响起的一瞬。
顾慎捕捉到了时厉眉心隐现的一缕熟悉气息，他在为夫人陆南栀拔除精神烙印之时曾见过一模一样的细线，就蛰藏在时厉的额前。
入微级别的炽火第一时间感应到了这条细线，就是“爆炸”的来源。
然而想要阻止这场爆炸，目前的炽火还做不到。
但……有东西能做到。
那枚E级封印物。
细小的，仅仅只能凝固毫厘时光的时针。
……
……
“与我猜测的一样，如果实力足够强大，那么在爆炸开始之前，还是有办法阻止的……”
此时此刻，顾慎的精神力很轻松地浸入了时厉的脑海之中。
能想出来精神爆炸这种手段的超凡者，固然是疯子……但这世上总有能想出应对之计的天才。
顾慎很确定。
如果时厉遭遇的是天瞳封号的罗师姐，那么这场爆炸，也绝不可能发生。
深海十二层封号的精神系强者，绝对可以做到瞬间浸入低阶超凡者的精神，同时抹杀一切的不利因素……不过这是不是也可以说明，那枚E级封印物的实际强度，其实相当可怕？
崔忠诚也有打眼的时候。
顾慎开始在时厉的精神中搜寻“封印物”的记忆。
与之前的几次入梦不同。
这一次顾慎的手段极其粗暴，直接在时厉的脑海中搜刮记忆，因为他根本就不考虑时厉从精神催眠里醒来之后的感受……
可惜的是这场鸢丹街案件，注定要上报给大都高层。
这位深海第五层的强攻系强者，身上庞大的超凡源质，自己只能干巴巴看着，注定无缘品尝。
“这件罗盘……能够感应周围一定范围内的精神波动。”
顾慎从时厉怀中搜出了一件小小的古老罗盘。
在这个时代……罗盘这种物品早就被淘汰了，现在基本是看不到的，这件封印物边缘还镀了一层金银伪装新物，现在看来，倒是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嘲讽意味。
这正是长久基金会那些家伙们的作风，表面上再如何伪装，也藏不住钟爱旧时代遗物的那颗内心。
“好东西……应该是C级封印物。”顾慎取出之后，端详一二，摇了摇头，“不过，它对我用处有限，实在有些鸡肋。”
之前时厉在玉兰巷巷口，动用罗盘，这枚罗盘并没有捕捉到炽火的精神波动。
可能是因为，炽火特质特殊，善于隐匿气息。
但这也正意味着……这件品级不够的罗盘，在关键时刻，可能会给予误判。
如果当时感应到了顾慎，那么今天的故事大概就又是另外一个结局了……
“当务之急，是解决这场大雾……把厂房里的封印物关闭，这样才能走出鸢丹街。”顾慎皱了皱眉，“长久基金会的人能在雾气中来去自如，是有特殊的呼吸法么？”
浸入的精神力如游鱼一般搜刮时厉的脑海。
没多久。
顾慎眼神一亮。
“进入大雾，需要护身之物……就是这件罗盘？”
他掂了掂手中罗盘，有些诧异。
这倒是出乎自己意料了。
今日鸢丹街的大雾，足以证实崔忠诚的怀疑，长久基金会在大都藏下了一条大鱼，这条大鱼高高在上俯瞰一切，不知在谋划着什么诡计……但时厉身上的罗盘，绝不可能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辟雾”途径，这必定是大人物的赠予。
那么，这件罗盘，便不可能是粗制滥造的低级封印物了。
自己的炽火……躲过了那位大人物的感应手段？
不等顾慎思索。
罗盘轻微的震颤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其内苏醒了……罗盘周围的浅浅镀层，在震颤之下绽开了裂纹，露出了青铜字迹。
顾慎神情凝重，连忙蹲下身子，将罗盘放在地上聚拢的那一滩红银之中，准备随时应对异变！
他不清楚长久基金会还有什么手段……
炽火悬浮在眉心位置。
如临大敌。
“……嗡……”
伴随着最后一声轻颤，罗盘布满污垢，像是蒙上了一层大雾的表面，逐渐变得清明。
紧接着，一缕血色的火光，在罗盘清明的镜面上流淌。
“真是令人惊叹的手段啊……阻止了精神爆炸……”
有人轻声开口，满口称赞：“精彩精彩。”
紧接着，他有些惋惜地开口，“年轻人，这件罗盘是好东西，不要把它放在地上……那里太脏了……”
那条大鱼露面了？
顾慎皱了皱眉，他只在罗盘中看到了血与火，其他的什么都看不见，最多隐约窥见一张模糊的面孔，是一个男人在另外一边的世界，与自己对话。
这血色的火……怎么与周也新梦境中的爆炸有些相似？
按理来说，这位长久基金会的大人物，应该继续躲在幕后才是。
不管如何，顾慎不想与对方交谈。
他聚拢红银，准备掩盖罗盘，停止这场对话。
“没有用的……”男人看穿了他的意图，淡淡笑道：“红银这种劣质的材料，怎么可能侵蚀罗盘……更何况，你还要停下这场大雾的，不是么？”
顾慎继续行动，头盔中所有残留的红银，都被他以真理之尺聚拢，地面凹陷，红银掩埋，只是那枚小小的罗盘仍能传出声音。
“你不相信我，没有关系。”
“但这场游戏已经开始了，从……肃目石雕与你见面的那一刻……”
“顾慎……你已经被我盯上了。”
名字被对方念出，顾慎动作微微一滞。
自己的信息已经暴露了么……
红银已经彻底将小坑掩埋，但男人说得没错，红银无用，这件罗盘并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影响。
顾慎索性直接取出罗盘，直视着镜面那一边的世界，平静道：“你想说什么。”
血与火浸泡中的那张面孔，满意地笑了笑。
“鸢丹街的大雾……只是一个开始。”
男人轻声道：“我……或者说，我们，早已做好了准备。只要那该死的法令提案一天没有撤销，这场游戏就永远不会有终结。”
“这算是宣战么？”顾慎冷冷道：“你应该对议会宣战。”
“当然……我会的。”
男人微微笑道：“裁决所，监狱所，指挥所，整座东洲……都是腐朽将倾的旧厦。为什么你们仍然愿意在腐朽残巢中栖身呢？”
“或许是你的思想出了问题。”顾慎平静道：“想知道真正让东洲动荡不安的是什么吗？照照镜子吧。”
“有趣……实在有趣。”
男人没有动怒，反而是欣赏地大笑。
血与火的海洋中，缓缓出现了一双带着悲悯色彩的双眼。
“总有一天你会觉得这番话是……如此的可笑。”
男人顿了顿。
“比起你来，崔忠诚实在是个无趣的家伙，他眼中只有规矩……原本我以为这枚罗盘，只能送给他了。但幸运的是，你出现了。”
顾慎沉默了。
“敢收下这枚罗盘么……大都未来的救世主，大英雄。”
男人轻声道：“这枚罗盘是我赠予对手的礼物，终结这一切的办法当然还有另外一个，那就是找到我……并且杀死我。”
“如果你对我的档案很了解。”
顾慎面无表情道：“那你应该很清楚……这枚罗盘，你更应该送给崔忠诚。”
“你救下了大藤火灾中还没被烧死的平民，救下了荔浦街的失眠者们，救下了鸢丹街大雾中无辜的老城人，无论你怎么否认自己的责任心……你都改变不了一件事实，当那些贱如蝼蚁的性命，即将在你面前消逝的时候，你无法停下拯救他们的行动。”
明明说着庄重严肃的话，男人的声音里却依旧带着轻佻的笑，“这世上的救世主啊，往往不是抱着必死决心的那些人，如果前方是火海，他们会义无反顾地跳下去，只可惜那种献身，并不能救众生。”
顾慎注视着那双血火中的眼睛，如今他倒是希望这番谈话延长一些，好让他把对方的眼瞳记住。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我是个自私的人，连自己都救不了，怎么救世界。”
“你说得对啊……连自己都救不了，怎么救世界？”
男人发自内心地笑了，血与火弯成了一轮月。
“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成为救世主。”

第一百零七章 兔子玩偶
活下来的，是英雄。
死去的，是英杰。
顾慎没心思探究罗盘镜子那一边的男人关于救世与灭世的奇葩观念……他只想记住那双血与火种浸出的双眼，这双眼睛具备着相当独特的精神特性，怎么看也看不够，怎么看也记不住。
“记下来了么？”
说着说着，男人忽然问道。
顾慎怔了一怔。
“记不太住。”他淡定自若，坦然开口：“不如你把整张脸都露出来，让我好好瞧一瞧……其实我不介意成为救世主，也不介意把你送进十八层地狱。”
男人忍俊不禁。
“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崔忠诚可不像你这么有意思。”
他轻声抱怨，然后宛如安慰朋友一般，笑着开口道：“顾慎，我们会见面的……应该，要不了多久？”
“希望那时候，你还能笑得出来。”顾慎配合地笑了一声，不过是冷笑。
“当然。”男人温声问道：“与你见面可是很开心的事情。何必要……那么严肃呢？”
下一刻。
血火消失。
罗盘失去所有的感应，重新化为了顾慎之前认知中的C级封印物。
“记住了……好像又没记住……”
顾慎皱了皱眉，对于记忆力极好的自己而言，这倒是头一遭，如果现在在纸上刻画那双血与火缠绕的眸子，顺延记忆，可能会画出十几双不同的眼眸。
这个家伙，把罗盘给了自己？
这是烫手山芋。
但顾慎不得不接，这家伙知道自己的所有信息……很明显这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从火灾案到肃目石雕再到鸢丹街大雾，每一起案件都与自己有关，而且牵扯的无辜者越来越多。
只是顾慎无法理解的是，仅仅从寻求对手这一点考虑，无论怎么看都是崔忠诚比自己更合适……自己是裁决所的见习裁决官，还处于审核阶段的那种。
而小崔先生，则是手握半边大都生杀大权的至高者。
是因为……崔忠诚无趣？
顾慎有些咬牙切齿地捡起罗盘……至少有一点那个男人说对了，自己必须要使用罗盘，解除鸢丹街的大雾。
时厉的精神搜刮完毕。
顾慎捡起罗盘，仔细擦拭，根据时厉的记忆……这枚罗盘无需呼吸法配合，只要携带在身，注入精神力后，就可以做到辟雾。
果然。
精神力注入其中。
这场大雾仍然遮蔽视野，但对精神力的蚕食却是逐渐消失，就只是一场普通的大雾而已，而跟随罗盘指引，这场封锁万物的大雾，也无法阻挡自己离开鸢丹街了。
“很好……进入厂房试试。”
顾慎仍然很小心，他伸出一只手，进入厂房之中。
六福手珠一片寂静，没有异样。
并没有出现碎碎平安的景象……看到这一幕，顾慎就放心了，他缓缓进入厂房，然后皱起眉头，看着这场雪白大雾中升腾的红色血光。
一枚小小的福音盒。
坐落在厂房最中央。
地面上流淌着猩红如熔岩的超凡源质。
“这就是产生大雾的源点么……”
顾慎蹲下身子，他引召炽火，小心翼翼观察了片刻，最终确认了，是厂房地底的纹路，配合福音盒，绘制成了不可思议的“超凡图案”，于是就出现了鸢丹街大雾的现象……那么拔出福音盒，一切便得到了终结。
炽火缭绕。
仗着有六福手珠，顾慎悍然伸出手掌——
“嗤嗤嗤～～～”
剧烈的高温在福音盒表面升腾，似乎是感应到了阻力，一瞬间周遭的大雾都被灼烧清开。
“给我起！”
顾慎怒喝一声，炽火丝毫不惧福音盒的灼烧，第二枚六福手珠仍然平稳，没有异动，顾慎缓缓将小盒龛拔离地面，这枚盒子的底部与地面纹路生出千丝万缕的黏连，越是向上，阻力越大。
顾慎额头青筋鼓起。
不等他继续发力，掌心的炽火忽然自行掠开，化为一层薄薄大网，将福音盒缠绕而起，这是它当初想要吞噬秒表时针的举动，如法炮制，对准福音盒就是扩散缠绕，紧接着猛然收拢。
这一网，便将盒子与地面阵纹的链接尽数断开。
拔除不再费力。
由于用力过猛，顾慎甚至一屁股跌坐在地，他疼得龇牙咧嘴，连忙查看自己掌心的那枚小盒龛……炽火很是乖巧，把吞到最终的小盒子吐了出来，颇有些邀功求赏的意味。
“你以后是要成精啊。”
顾慎揉了揉屁股，笑着骂了一句，夸奖道：“……干得漂亮！”
炽火在空中无风自动，欢欣雀跃，甚至有些飘飘然。
顾慎看到这一幕，哑然失笑。
这炽火……像极了人类幼崽，只需要那么几句轻飘飘的夸赞，就能开心一整天。
小火苗开始用力吞吸厂房的白雾，像是一枚吸尘器，快速地在厂房中飞掠着……之前因为时厉的缘故，顾慎不敢全力施展炽火，如今则不一样。
福音盒拔除之后，厂房中的大雾就是即将消散在空气中的超凡源质，浓郁而且珍贵。
不到一分钟，伸手不见五指的厂房，就变得极其清晰。
小火苗意犹未尽，在地面跳跃了几下，很显然是在询问顾慎……地面烙刻的这些纹路，自己能不能吃？
福音盒与地面图案结合，大雾源源不断地生出。
如今盒子拔离，地面的刻纹还有不少超凡气息残余。
“……吃吧。”
沉吟片刻，顾慎点了点头。
鸢丹街案，自己已经解决了……厂房内的大雾，地面的刻纹，都是一些无主的超凡源质，自己不吃，也有其他人要来处理，到时候反而浪费。
崔忠诚不会追查这些超凡源质的去向。
十分钟后。
小火苗心满意足地缓缓下坠，落在顾慎眉心，打了个饱嗝。
这顿饱餐……比吞噬曲水超凡源质的那一次，还要更丰盛！
“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顾慎揉捏着眉心，轻声喃喃：“曲水的源质还没有完全消化呢……你也不怕撑着。”
他其实心里隐约有些担忧……这小家伙这么能吃。
以后该怎么办？
看着消散一空的雾气，顾慎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好在……鸢丹街的案子，终于结束了。”
他取出手机。
大雾消散……被超凡源质屏蔽的信号，也恢复了。
……
……
“周也新的父亲，周驭，乃是裁决所特别行动组的成员，准S级评分，整座瀛海区赫赫有名的天才裁决官，只可惜还没有绽放属于自己的光芒，就死在了一起爆炸案中。”
“准S级评分的超凡者，死在爆炸案中？”
“是的……这的确是令人无法理解的事情，但事实就是如此。现场没有发现一丝一毫的超凡气息残留，至于你所说的，在周也新梦境中看到的‘血火’，更是无从探寻……裁决所当时派遣了最顶级的调查人员，都没有收获。”
花帜大厦最高层。
肃立于落地窗前的唐清权大法官神情有些落寞，他缓缓道：“周驭是我的同门师弟，他本可成为东洲最耀眼的那颗明星。事发之后，我也亲自去往了现场……顾慎，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那场爆炸案中没有检测到超凡气息的存在。”
崔忠诚的声音响起。
“或者……是超过了我们认知的超凡能力。就如同这场鸢丹街大雾。”小崔先生的面前摆放着那枚罗盘，他戴着手套，细致地端详，道：“如果没有顾慎……那么这场大雾即便被解决，我们也只会认为，这一切是时厉所作所为。没有人知道，真正谋划这一切的男人，躲在罗盘之中，窥探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血与火……”
唐清权轻声喃喃，摇了摇头，“这些信息太少了……你与他交谈过，见过面，没有记住他的特征？”
“对方应该具备精神系能力。”顾慎轻声叹息，“我试图捕捉，但是失败了。”
崔忠诚和唐清权都有些失望。
但他们也清楚……如果这一切属实，那么罗盘主人，也就是当年杀死“周驭”的凶手，实力实在高出顾慎太多，顾慎记不住他的特征，实在是太正常了。
“这枚罗盘上刻录着一些古文……”崔忠诚淡淡道：“我不清楚这些古文代表着什么，但既然他要求你保留罗盘……那么后续还会与你联系。”
“我要留下这枚罗盘么？”顾慎有些头疼，“要不还是你留着，你跟他慢慢斗吧。”
崔忠诚平静道：“既然罗盘没有交到我手上……那就说明他不想与我交流。转移物主，很可能会断去联系，目前来看我们没有什么选择的权力。”
“其实收下罗盘，并非不可。但我可太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了……”顾慎有些无奈，他认真道：“深海三层，拯救大都？小崔先生你是认真的吗？”
“能在觉醒能力如此之短的时间，晋升到深海三层……说明你的确是万里挑一的天才，不要太小瞧自己。”崔忠诚神情平静，淡淡道：“只是让你把罗盘拿好，又没让你做什么。天塌了个子高的扛，现在还轮不到你。”
顾慎轻轻叹了口气。
他忽然问道：“唐先生……还有一件事。在案发现场，有没有发现一个兔子玩偶？”

第一百零八章 告别
“兔子玩偶？”
唐清权皱了皱眉，他不明白为什么顾慎会忽然问起这个。
“我在周也新梦境中看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有一个名叫‘朵拉’的兔子玩偶……如果没有猜错，周驭是为了寻找朵拉才死的。”顾慎缓缓道：“现场有发现这个兔子玩偶么？”
“没有。”
“事实上，那场大爆炸的威力非常大，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所以裁决所的判定结果才会认为，这场事故与超凡者无关。至于兔子玩偶……你应该也知道，梦境只是潜意识的映照，在梦境中出现的物品，未必在现实中真实存在。”
大法官摇了摇头。
“这场案件的卷宗中，根本就不存在朵拉，也不存在兔子玩偶。”
他有些困惑：“而且你说，这是在周也新梦境中看到的？周驭死后，我们第一时间派遣了专员，对周也新进行了催眠，读取了她的梦境……可最终的结果却是，她的梦境里空空如也，我们曾寄希望于在她身上能得到一些讯息，但却一无所获。”
又出现了。
同样是催眠……
裁决所的精神系超凡者没有收获。
但自己却在周也新梦境里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顾慎陷入思考，是自己炽火的性质特殊么？还是说，周也新的那枚怀表，对其他人封锁了秘密，却偏偏对自己敞开了心怀？
根据唐清权的描述，这场大爆炸案发生之时，幼年周也新根本就不在现场，而梦境中自己看到的景象则是，抱着兔子玩偶的女孩孤零零站在别墅大火边缘，看着人来人往。
他也不确定朵拉和兔子玩偶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可以确定的是，梦境中的每一件物品……都不可能凭空出现，万物有因有果，如果周也新完全不知道这起案件的线索，她怎会如此坚定地走上探寻梦境的求学之路？
“好了，让我们说回鸢丹街的大雾事件吧……”
崔忠诚敲了敲桌面。
“老城区的大雾样本，经过检测，确认雾气中蕴藏着侵蚀精神的超凡元素……这场大雾如果扩散，半座老城区都会受到影响，从危险等级上评定，这已经足以判定为B级高危任务。”
崔忠诚微笑望向顾慎，道：“不愧是裁决所的‘S级’，东洲未来的希望……仅仅觉醒超凡能力一个月，就独自完成了一起B级任务。”
顾慎缓缓摇了摇头，认真道：“这起任务，不是我独自完成的……胡大年也有很大的功劳。”
他很清楚。
所谓的B级任务危险度，只是根据危害程度而定……这场大雾对于普通人杀伤力巨大，对于超凡者，尤其是自己这种“精神系”，伤害来得太慢，仅仅只是诡异而已。
至于任务中唯一的阻力。
时厉。
大概率也是罗盘主人抛出来的鱼饵，为了将罗盘赠予自己而安排的一枚棋子……如果自己连时厉这关都过不了，死在鸢丹街，自然就不配在那位血火之主的游戏中继续下去。
“不管如何……你救下了很多人。”
“唯一的遗憾是，在觉醒法令颁布之前，老城区的那些幸存者不会知道曾经有场大雾，被扼杀在摇篮中，而你是拯救他们的英雄。”
崔忠诚听完了顾慎关于那位罗盘主人描述，下意识用上了“英雄”，“拯救”之类的词。
说这席话的时候，他脸上挂着若隐若现的笑容，“恭喜你，顾慎，真正意义上的通过了裁决所的S级审核任务。”
顾慎怔了怔。
“我们决定授予你‘裁决使’之职。”
崔忠诚扶了扶单片眼镜，轻声开口，“大都一共有三位裁决官，十八位裁决使，鉴于你身份特殊……我们将听从周济人的提议，非特别行动组的任务，将不会调动你前往参与。”
没记错的话，加入裁决所，经过审核期后，将是见习裁决使。
罗师姐对自己说，见习裁决使的任务大概就是……巡查，以及应对极少数的超凡事件，如果不是运气太差，基本上不会碰到D级以上的超凡事件。
这种超凡事件，深海三层以下的实力就足以解决。
任期因人而定，如果没有原则上的失误，见习裁决使都可以转正。
自己……是直接跳过了见习期？
“等一等……特别行动组是什么？”顾慎问道。
“东洲议会司法体系的三根脊柱，分别是‘裁决所’，‘监狱所’，‘指挥所’……日常的巡守任务，深海会分配给三所各自的超凡者。但遇上某些特殊的突发事件，会有专门成立的‘特别行动组’。”
大法官解释道：“既然是被安排去解决特殊任务的，在特别行动组里，不会有弱者，基本都是三所内实力天赋兼备的年轻精锐，当初入所的评测等级，不会低于B级。”
顾慎忽然有些不祥的预感。
深海大数据时代。
自己执行超凡任务，是要听从深海安排，来分配队友了？
“必须要……服从安排么？”
顾慎有些头疼，道：“如果有特殊事件，我一定要加入……所谓的特别行动组？”
“你似乎很喜欢独来独往。”
大法官瞥了眼顾慎，笑道：“事实上每一位超凡者，都有自己执行任务的风格……有些特立独行的天才，并不喜欢组队，只不过让你加入特别行动组，执行下一次的超凡任务，是周济人的提议。”
这老家伙……打的什么算盘？
他应该知道自己手上有“真理之尺”，不方便暴露才对。
“放心好了，你可是S级，能与你匹配的队友，至少也是A级。大都能找到的A级屈指可数，能惊动你们的任务，恐怕一年也遇不到两件。”
唐清权淡淡道：“没看出来么？周济人是变着法子的让你在裁决所潜心修行……审核任务已经结束，从今天起，你就可以不用去寐语者了。花帜大厦地底就有为三所超凡者准备的修行场，S级评测解锁后，深海对你封锁的权限也会逐一开放。”
老家伙打的是这个主意么？
顾慎心中仍然有些怀疑。
以他对周济人的了解……这份提议，不会那么简单。
不过眼下，这份提议倒是符合自己心意。
……
……
“小顾，终于来了，快来帮忙～～”
周也新搬着一大箩纸质资料，急匆匆从狭小楼梯中走出，与顾慎撞了个满面。
顾慎微微一怔。
自己来寐语者，是来告别的。
可今天，寐语者似乎并不营业，好几个穿着家居服装的壮汉来来往往，搬着沙发，办公用具，一辆中型厢式货车停靠在不远处。
“这是……要搬迁了？”他下意识问道。
周也新满脸汗水，但唇角却挂着笑意，“是呀是呀，咱们的生意越来越好了嘛……可以搬个大点的地方。”
“大点的地方？”
“新店就在……那里！”
周也新把一大筐资料放在车厢中，伸出手，意气风发指了指荔浦街的街头，她眉飞色舞道：“不用挤在小小的夹缝里了，我们有独立的店面，有招待客人的主室，还有隔音效果超棒的好几个隔间。我还为你准备了一个独立的小型办公室。”
顾慎张了张嘴，一下子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是来向小新姐告别的。
他望向街边不远位置，靠在灯柱旁边默默抽烟的唐大法官，自己要离开寐语者的事情……唐先生没跟小新姐说吗？
忙完整场搬迁，大概用了二十分钟。
最后，顾慎将显示屏小心翼翼放在车厢的拐角，确保荔浦街18号的小小店铺里，再也没有任何遗留的物品了。
他终于开口。
“小新姐……我今天来，是来告别的。”
这一次，轮到递出湿巾给顾慎擦拭汗水的周也新怔住。
不等顾慎继续开口。
她神情感慨地喃喃道：“实习期……这么快啊。当初唐先生跟我说，大概要小半年呢。”
周也新也注意到了，就在远处默默等待的唐清权。
自己真是有些迟钝啊，竟然没有意识到，小顾是来对自己告别的，这种话让对方说出来，一定会觉得很为难吧。
“小顾医生，不要觉得有什么难以启齿的……”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认真道：“恭喜你啊，去下一个目的地吧，你应该去往更高更远的地方……我由衷地为你感到高兴。”
回顾顾慎在寐语者的这段时光。
周也新只觉得不可思议……小小的诊所，在他来的短短时间，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这是一个潜力无限的年轻人。
这是一个应该站在更高处的年轻人。
“不过……”
说到这，她笑了。
“那间办公室，我会一直为你留着，那些锦旗我都收着呢。我还为你制作了专属的工牌。”
周也新取出了一枚胸牌。
顾慎，后面是两个字：医生。
接过胸牌的时候，顾慎心中的那根弦，被轻轻弹了一下。
唐清权对周也新说。
自己只是一个实习生。
“在我心里，你已经不是实习生啦……”
小新姐笑道：“你很棒，真的很棒。”

第一百零九章 旧梦
“那间办公室很贵吧？”
顾慎深吸一口气，笑道：“我会时常回来的。”
事实上，他已经习惯了在寐语者实习的日子。
这次回来告别，他其实本就想对小新姐说，如果自己有时间，很乐意来寐语者帮忙……夫人驾临之后，寐语者的客人会越来越多，周也新一个人应该会非常忙碌。
“办公室的价格……还好。其实租金没有上涨太多啦。”周也新望向抽完烟走过来的唐清权，有些不好意思地轻轻咳嗽一声。
“因为那家店铺也是我的。”
远远就听见了两人的道别，大法官言简意赅地开口：“既然生意好起来了，那么我就帮她换个门面，象征性地稍微涨了一些租金。”
“？？？”
顾慎怔住了。
“事实上……那一家，那一家，那一家……全都是我的。”
唐清权缓缓伸手，从街头一间一间的指，从头指到尾。
“这一整条荔浦街，都是你的？”
顾慎在风中凌乱，先前心中酝酿出的那一缕伤感，被无情打破。
他回想着飞机上唐清权的话。
【“我在荔浦街，有一些房子。”】
你管这叫一些？
“差不多吧。当初帮了赵老爷子一个忙，他送了我这条街。”
唐清权神情淡定地承认，然后轻声感慨道：“今天是收租日，虽然账款已经在网络上结清了，但在收租日当天看看这些店铺，无论多糟糕的心情，都会变得很好。”
“……”
顾慎默默看着唐大法官，心想您是替赵老爷子挡子弹了么？
“小新，搬迁结束后，请我们去你家坐一坐吧。”唐清权淡定地开口。
顾慎神情古怪看着大法官，与唐清权相处久了才逐渐感觉到，这位在某些方面也是异于常人，说出请我去你家坐一坐这种话，竟然面不改色，好像自己才是真正的主人。
……
……
周也新的家不大。
一居室。
她本来就是单亲家庭，父亲周驭死后，就只剩下一个人。
一个人，到哪里都是家。
事实上……对她而言，孤身一人，去往中洲学习，再回到东洲，居住的房子换了一间又一间，家却只有一个，她的家留在了很久很久的童年记忆里，再也找不回来。
“二位请坐……没怎么打扫卫生，请见谅。”
顾慎默默捧着茶杯，环顾着这间一居室的环境。
来周也新家，就是为了查案……调查那个自己在梦境中看到的兔子玩偶。
大法官淡淡道：“看出什么了么？”
正是因为相信顾慎，所以他才愿意一同过来……如果换一个人说自己在周也新梦境中发现了周驭案的疑点，唐清权必定是懒得理会，这么多年，他在周驭案上投入了大量的心力，最终甚至演变出了一些违背本意的风波。
一位准S级超凡者，死在爆炸中。
这已经算是一件耻辱——
其实那些超脱规则的超凡者们，未必就能如神灵一般不死不灭……在自然界的规则下，他们的肉身依旧脆弱，即便是深海十一层的超凡者，依旧没有办法承受大当量的炸药引爆，依旧会被熔岩融化，被深海淹没，被大雪冻毙。
当然……十二层的超凡者是另外一种“生命”。
“周驭当年背负着很多人的希望，他的死，给初立的裁决所带来了很大的打击。”唐清权轻轻道：“伴随而来的，还有对裁决所能力的质疑。裁决所是遵循顾长志的意志，建立的机构，起步初期尤为艰难，议会当中有许多大人物不看好……周驭的死，就引起了很大的争议。到最后，这起案件被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中。”
“因为没有线索……”
顾慎觉得有些无力。
他忽然能够理解唐清权的愤怒，以及无奈了。
当年唐清权和周驭是同门师兄弟，感情颇深，他深知周驭的实力，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死去，但事实结果却摆在眼前……
“我也曾怀疑过这起事件的真相，周驭天赋异禀，怎么会死在区区一场爆炸中？但是那场爆炸威力太大了，轰鸣声席卷了一整座街区……最终伤亡却是零，剧烈的爆炸被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周驭连一具残骸都没有剩下，被焚烧地干干净净。”
唐大法官低垂眼眸，看着杯中自己落寞的面孔，“我不得不去接受‘真相’，他牺牲了自己，阻止了这场爆炸……天赋强大，并不代表着无所不能，周驭小师弟，他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比如在救自己，和救众生面前，选择一个。
顾慎沉默看着桌上的照片。
辗转多地，孤身多年，父亲的相片，却始终被周也新带在身边……那是两人的合影，大人怀中搂着孩子，蹲在草地上。
在梦境中，看不到的那张面孔，此刻终于得见了本尊真容。
年轻的周驭，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剑眉星目。
“等一等……”
顾慎神情一凝，这张相片中的周也新，与自己梦境里看到的年岁相差不大。
朵拉呢？
朵拉不在相框中……女孩手中没有抱着玩偶，但是她却牵着一条链子。
“汪！”
卧室的门打开。
一条白色萨摩耶欢呼雀跃着从门内跑了出来，并不畏惧生人，看到顾慎和唐清权，好奇地伸出舌头，低头围着两人转了一圈，用力嗅了嗅。
顾慎和唐清权都捕捉到了相片上的细节，两个人对视一眼。
这就是……？
“苏西！”
周也新轻声喊了一声，她小跑着从卧室里出来，白色大狗听到呼喊声音又伸着舌头欢快跑了回去。
唐清权有些失望，抿了口茶水，道：“你养了一条狗……叫苏西？”
有些可惜。
他本以为……这就是顾慎在梦境中看到的朵拉。
大狗很有活力，但并不闹腾，笑容憨态可掬。
“是呀。”周也新眼神有温柔浮现，她抚摸着狗头，轻声道：“都是因为苏西，回大都以后的日子，才没有那么难熬。”
“我可以……摸一摸它吗？”
顾慎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请求。
“当然可以。”周也新笑了：“它很友好的。”
顾慎小心翼翼伸出手掌，苏西则是伸出舌头，笑着抬起头，用鼻子触碰这位陌生年轻人的手掌，得到了温暖的抚慰后，然后欢欣地眯起双眼，索性侧躺在地上。
还真是一个小天使啊……
顾慎轻声道：“苏西多大了？”
“快三岁了。”周也新笑道。
三岁？
不……苏西的时间，对不上。
那已经是周也新从中洲留学归来之后的事情了。
“那张相片上……我看到，你之前也养了一条狗。”顾慎继续问道：“那条狗还在吗？”
“你是说……朵拉吗？”
周也新怔了怔，她的眼神有些低落，轻声笑道：“朵拉是苏西的妈妈，她从小陪着我长大，一直到离开东洲，去往中洲留学，不过她实在是太老了，产下苏西之后没多久，就离开了。”
出现了——
关键词，朵拉！
顾慎眼神一凝，他微微侧首，看到了唐清权郑重的神情。
自己在梦境中得到的线索，不是无用的！
大法官正襟危坐，缓缓道：“朵拉的故事，方便说一说么？”
“朵拉的故事……”
周也新有些茫然，她不明白为什么老师会忽然问及这个，捋了捋发丝，她用力回忆，最终苦涩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故事……朵拉是父亲买给我的礼物，父亲走后，她陪着我度过了童年。”
说到这，她忽然打住。
“……仅此而已。”
不。
不是这样的。
不是仅此而已……
顾慎看着周也新的沉默，他在心中开口。
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看过那场梦……从朵兰的身份确认之后，梦境中映照的真相已经差不多浮出水面了。
那个兔子玩偶朵拉，象征的就是这条狗。
梦境中的女孩弄丢了朵拉，周驭寻找的路上，出现了意外……可是为什么裁决所最后的调查结果，却是周也新与爆炸案无关？
至少她应该作为当事人，得到对应的关注才对。
而且。
如果在别墅被开膛剖腹的兔子玩偶，就对应着陪伴周也新童年时期的爱犬……那么它是如何“死而复生”的？
死者不可复生，这可是任何超凡者都无法僭越的铁律！
“把自己所经历的……说出来吧。”
顾慎在心底轻声默念，同时一缕炽火，缓缓飘溢而出，聚拢在周也新的眉心位置。
他施加了一个很温和的暗示。
有些类似于鼓舞。
“其实……说出来。你们应该也不会相信。”
周也新低垂眉眼，内心挣扎了很久，忽然感到了一股冥冥之中的动力。
她有些艰难地开口。
“父亲离开的那几天，我生了一场重病，发了高烧……我好像看到了很多人影，来来往往，但最终都没有停留。”
“很多年来，我始终在怀疑，这究竟只是一场梦境……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小新姐轻轻道：“因为那场梦，实在是太真实了……我曾经对人说过，他们把我当成是疯子……”
她揉了揉眉心，整理着破碎的思绪，有些疲倦地开口。
“我梦见，父亲是因我而死的。”

第一百一十章 尘封之案
因为炽火的缘故。
此刻的周也新，已经处于半催眠的状态。
唐清权换了个坐姿，认真聆听，同时用余光瞥了眼顾慎……催眠是精神系最基础的手段。
能施加心理暗示的超凡者，裁决所多得是，可当初调查案件之时，这种催眠手段根本就没有用。
可为什么……顾慎的心理暗示，就能奏效？
这小子的能力，的确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那是一个……很漫长的下午。”
周也新陷入回忆，轻声喃喃：“我带着朵拉外出，但是出了意外……我把朵拉弄丢了。”
说到这，她看到那张合照……眼神闪烁了一下。
这一次的炽火，很是柔和。
顾慎并没有施加很强硬的催眠。
他只是略微施加了一点推助力……如果周也新不愿说，他也不想强行逼迫，因为那枚怀表的缘故，也因为他曾亲身经历过那场梦境的痛苦。
很显然。
桌子上摆放的这张老照片，触碰到她脑海里深埋的那段痛苦回忆了。
“老周说，帮我重新再买一只。”
周也新停顿了一下，她抚摸着照片上男人的面庞，声音艰涩：“可那时候我不懂事，我哭着闹着不答应，我一定要朵拉回来……”
“大街小巷贴满了告示，半个月了，还是没有见到朵拉的踪影，也没有丝毫消息……那时候我其实就知道，朵拉多半是回不来了。”
顾慎眯起双眼。
现实的确与梦境不同。
在那场梦境中，时间跨度大概就是一个下午……男人带着女孩穿越了好几条街区，不过也正是那时候，梦境的色彩逐渐发生了变化。
梦境的色彩，代表着当事人的情绪。
从希望，变成了绝望。
“再后来，我生了一场重病……病得不轻，浑浑噩噩，已经分不清楚什么时候是睡着了，什么时候是醒着，什么事情是真实的，什么事情是虚假的。就是在这样痛苦的一场幻梦中，我看到朵拉已经死了，倒在血泊中，被人开膛破腹。”
“父亲牵着我的手，跑了好远好远，才找到朵拉，我哭得很难过，于是父亲就告诉我，闭上眼，朵拉会平安回来的。”
“我在梦中闭上了眼……醒来之后，梦已经结束了。朵拉真的回来了。它就躺在我身边，仿佛从没有离开过。”
周也新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可父亲……却永远地离开了。”
“我一直都觉得……是我的任性……害死了老周。如果我不去找朵拉，他就不会出事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很可笑……对吧……这是我的梦，也是现实中的悲剧……”
“梦境成真，说出去谁会相信？”
她望向两人，得到的就只有沉默，唐清权大法官默默坐在沙发上，一小口一小口抿着茶水，没有说一句话，一个字。
小顾也是如此，低头不语。
……不。
不是这样的！
至少……我会相信！
顾慎在心中如此开口，可他却不能说出来。
沉默了许久。
顾慎柔声开口，轻轻安慰道：“小新姐，只是一场梦而已，节哀顺变，不要责怪自己……”
……
……
“这场梦……你怎么看？”
离开周也新住所后，唐大法官开门见山。
他带着顾慎来周也新的家，就是想看看这位裁决所的S级新人，能不能在这起尘封旧案中有所收获。
顺便印证一下自己对顾慎的评估。
现在来看，自己的决定十分正确……至少此行，他要再改变一下先前对顾慎的看法了。
“周也新大概率是这起爆炸案的亲临者。”
顾慎认真道：“我怀疑她的记忆被修改了。”
“记忆被修改？”
唐清权挑了挑眉，修改记忆这种手段倒是不难，精神系超凡者都能做到，但难的是，修改记忆之后，如何不被人发现？
侵入精神海就像是登临一座茫茫雪山，来者难免会留下痕迹。
而后来者，则会看到前者的足迹。
想瞒过裁决所的高阶超凡者，可不是一件易事。
“而且正是因为她对梦境的叙述……我反而更加确信，周驭的案件没那么简单。”
顾慎沉声道：“还记得么？长久基金会的那帮疯子，每个人脑海里都被种下了精神爆炸的引子！真正控制这些信徒的大人物，必定是精通精神系的超凡者，而且位阶极高！”
“嗯……”
大法官点了根烟，示意顾慎说下去：“继续。”
“既然是精神系的强者，做到这一点就并非没有可能。之所以认为周也新被修改了记忆……因为在那场梦境中，她是唯一的目睹者。只要清除了她的记忆，那么最后的线索也就被抹去。”
顾慎对大法官如此解释。
他并没有说……这个猜测最大的原因，是在周也新梦境中，自己的超凡炽火，曾对那位罗盘主任的“血火”生出了感应，炽火代表着清除超凡和无序的精神力量，而血火能对它产生如此巨大的吸引力……极大概率，也是精神系力量。
“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大法官评价道：“更像是一种直觉。”
“不过超凡者的直觉，往往都很准确，不是么？”顾慎笑了笑。
唐清权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其实最让我不解的地方……是朵拉的回归。”
“按照梦境中的描述，朵拉已经死了，开膛破腹，周驭到底是什么神仙？能把死去的生命复活？”顾慎苦笑一声，道：“你和周驭同期，知道他的超凡能力么？”
大法官摇了摇头：“周驭实力极强，而且他当初和你一样……是个喜欢单独执行任务的孤僻家伙。准S级的裁决官，档案是被严格保护的。”
顾慎眼神闪烁了一下。
其实有些细节，他也是没跟唐清权交代的……比如小新姐的怀表，那是周驭留给她的遗物，在梦境中，是从朵拉的肚子里取出的。
顾慎没有告诉大法官。
这场梦，周也新在炽火的鼓舞之下，说出来大半，但仍然隐藏了一些“秘密”。
每个人都有秘密。
那枚怀表，应该就是朵拉复活的关键……顾慎猜测，周驭的能力极有可能与“时间”有关。
“我无法证明血火主人在这起案件中出现过……正如你所言，案卷干净地像是大雪，每一环都挑不出破绽。”顾慎道：“但同样的……没有人能证明那位神秘的罗盘主人没有插手，因为案卷实在太干净了。”
太完美，也是一种有瑕。
唐大法官默默嗯了一声。
其实他早就相信了顾慎口中那位神秘罗盘主人的存在……
周也新今天所说的那场梦，就是证据。
当年，那么多精神系超凡者都没有挖出这场梦，导致周驭案最终只能草草了结，遭遇尘封。

第一百一十一章 地底
血火的案子，线索有限，在那位罗盘主人联系自己之前，并没有什么好的调查途径。
顾慎与大法官分别之后，一个人来到了花帜大厦。
接下来的时间会很清闲。
而顾慎是个向来不太擅长享受清闲时光的人……用俗语来说，就是闲着坐不住屁股，在大藤市打工的日子，恨不得把二十四小时掰碎了揉开去用。
按崔忠诚的话来说，自己如今是正式得到授封的裁决所裁决使，能够享受大都专门为三所专员修筑的修行场……既然如此，顾慎决定试一试。
“深海，验证信息。”
花帜大厦的地底电梯，需要验证虹膜，以及对应的正主信息，换而言之，能够动用这部电梯前往底下的，都是有权限的“大人物”。
“深海已链接，序号V340011250001，信息已验证。”
电梯暗淡的按钮，亮起了前三层。
顾慎按下了负三层，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这部直通地底的电梯让他想起了很久之前看到的三流电影桥段，世界末日之后，人类花费了大量的心血财力，修筑了一座深藏地底的坚固堡垒，铜墙铁壁，固若金汤，只有这么一部电梯可以下坠到地心，灾难来临之际，权贵们躲进地底的“诺亚方舟”，看着外面的世界一点一点毁灭。
当电影里的桥段出现在现实中，他的心情就颇为复杂。
尤其是自己，如今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能挤进这部电梯的“权贵”行列中的一份子了。
“咱好歹也是去过负七层的人了。”
电梯到了，顾慎收敛神情，整理心情。
负三层的灯光有些黯淡，而且还伴随着若隐若现的音乐，听起来像是摇滚？
这让顾慎有些出乎意料。
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本以为会是类似大藤的修行场，空空荡荡的修行场所，一排一排的武器兵架，但现在来看，这里似乎更像是一个超凡者的娱乐场所。
电梯通过廊道后，音乐声渐大。
这里……有些乱，来来往往的超凡者，各色服饰都有，在闪烁的灯光中各自落座，举杯交谈，很难想象，在大都的深夜中，会有这么多超凡者在花帜地底狂欢。
顾慎眯起双眼，注意到这些人的肩膀上，或者裸露的肌肤处，都有着黑瑾花的标志。
“花帜地底，都是诚心会的人。”
一道低沉的声音入耳，接着一只有力的臂膀将顾慎搂住，声音主人困惑不解地低声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是一个带着鸭舌帽的男人，帽子下压，遮住了大半的面容，但是那一身花衬衫，以及人字拖，还是出卖了这家伙的身份。
“乌鸦……”
顾慎有些惊讶，他顿了顿，道：“崔忠诚告诉我……花帜地底的第三层，是超凡者修行的场所……”
说到这他立即就明白了。
三所成员根本就不会在花帜地底修行！
说到底这是一家私人企业性质所提供的“修行场”，而赵氏永远也不能代表裁决所……议会在大都设立了诸多修行场，其中包括花帜地底的这一座。
自己作为裁决所正式成员，自然可以进入，但很显然，有更多的人没得选，比如诚心会的那些超凡者们。
他们只能去往指定地点——
地底的含义。
就是地底。
“根正苗红的家伙可不该来这种地方啊。”
乌鸦轻声笑道：“瞅瞅你这身衣服，这是来花帜地底学习进修的三好学生么？这里可都是一帮烂醉如泥的酒鬼……就像是某天晚上老城区打了太子爷的两个流氓。”
顾慎环顾一圈，有些无奈。
的确。
他已经收到了很多不友好的鄙夷目光，诚心会是常年混迹地底的组织，这些帮派成员最讨厌的，就是三所的正式成员……正是因为议会的筛选机制，让超凡者分出了三六九等。
“这帮家伙不会来找我麻烦吧？”顾慎皱了皱眉。
“如果不是我下手快，应该会有另外的倒霉蛋搭上你的肩膀。”乌鸦淡淡道：“这里不怎么讲规矩，但也最讲规矩。大家有什么恩恩怨怨，可以找一个偏僻场所解决。”
顾慎有些恍然。
他忽然问道：“等一等，你应该算是诚心会北堂的扛把子……为什么要这身打扮？”
“很简单……因为花帜地底，不光有北堂的人。”宋慈耸了耸肩，道：“诚心会内部并没有太大的分歧，赵老爷子和陈叁站在台面上，推动‘南北合流’，听起来很扯淡，但其实是真的……两家人都认为分开是没有前途的。”
“至于我为什么要这身打扮……因为打了陈净坛之后，南堂的几个‘大人物’一直在找我。”乌鸦说到大人物三个字的时候，没忍住笑了：“陈叁有四个义子，应该是有点本事，不过传闻中吹上天了，听起来跟封了号似的，他们放话出来要狠狠修理我一顿。”
“所以……你这身打扮，是要躲麻烦？”
顾慎低声道。
“当然……不是。”宋慈鄙夷地看着顾慎，道：“我像是那种怕麻烦的人吗？他们四个一起上了又怎么样！”
“我答应夫人，不要惹是生非。”他长长叹了口气，“男人，说话要算话的。”
“我在查上次的案子。”
乌鸦轻描淡写道：“虽然直觉告诉我，赵器那个混蛋最有可能对夫人下手……但夫人教过我，做事要谨慎周密，我查到有好几个运气不错的王八蛋，曾经跟夫人单独相处过。换而言之，夫人的事情，他们都有嫌疑。”
“喏……这是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
宋鹦集从怀里取出了一张字条，上面有四个人名，对应四张照片，前面三个都被划掉了，只剩下最后一个……
乌鸦一边说着话，一边在人群中挤去，最终他眯起双眼，伸出双手拟出了一个相框。
在对比了照片与真人的相似度之后。
乌鸦忽然用力伸出手臂，搂住了另外一个正在喝酒的年轻男人，猝不及防，被一大口酒呛到，他愤怒得回瞪。
很显然，这男人没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老兄，喝得有点多了。”
宋慈轻声吹了个口哨，又打了个饱嗝，笑眯眯问道：“介意扶我去一趟厕所么？有偿的哦。”

第一百一十二章 先打一拳
“砰”的一声。
闷响。
是拳头撞上脑袋的声音。
顾慎守在厕所门口，他看到乌鸦意兴阑珊地关上门，来到盥洗台前，冲刷那对沾染鲜血的拳头。
“这家伙本来当过夫人的保镖，但我查出他背地里收了赵器的钱……吃着碗里的盯着锅里的，这可不是忠犬该有的品德。”宋慈一边洗手，一边轻声解释道：“‘精神烙印’的事情与他无关，不过鉴于他出卖夫人的罪行，我小小的给了一些惩戒。”
顾慎看着地上缓缓渗出的那摊血迹，若有所思。
“其实你不用解释。”
顾慎低声道：“我不是那种滥好人……”
“哦……是这样吗？”
宋慈笑道：“我以为你身上还烙着一些三好学生的美德……比如见不得血，看不得人受伤，之类的……所以我下手的时候，刻意轻了一些。”
说到这，他用脚踢了踢不远处的隔板木门，叹息道：“可惜……血还是流出来了。被你瞧见了，你不会觉得我是大恶人吧？”
“你难道不是么？”
“也对……我可不就是大恶人么。”宋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越是在表面备受敬仰，越是在背地被人觊觎，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顾慎摇了摇头，道：“夫人的名字在大都的台面上光鲜亮丽，但在其背后，有不知道多少阴刀暗箭，蓄势待发。”
“是啊，毕竟是一个没有超凡能力的弱女子嘛，站在那么高的地方，逼得所有人都得抬头，总有人会觉得不爽。”
弱女子三个字被宋慈别有心意地缓缓重读，当然只是调侃，因为没有人会觉得夫人是弱女子。
“世俗的规矩只能约束一部分人。”
“不过幸运的是……剩下的那一部分人，害怕我的拳头。”
宋慈说这番话的时候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中闪着淡淡的笑意，在顾慎看来，这大概是找到了自己价值的满足感。
夫人常说，自己身前有一面铜墙铁壁。
而能成为夫人口中的“铜墙铁壁”，也是一种荣幸。
乌鸦挥了挥拳，轻笑道：“很好，调查到这里，进度也差不多圆满了。”
那张纸条上的四个名字，已经全都排查了一遍。
“四个人的嫌疑都排除了，剩下的那位，就算没有证据……也不重要了。”
顾慎知道宋慈口中的剩下那位，指的是谁。
先前那位因为收了赵器的钱，就被视为叛徒的某位不知名兄台，还躺在厕所隔间里，抽水马桶不断轰鸣，顾慎猜测这位仁兄的脑袋被按在了马桶里，手臂应该是被折断抵在冲水键上，不断冲刷自己的脑袋。
事实上说他是叛徒，并不算冤枉。
同为夫妻，何必至此？
丈夫处心积虑要买通妻子身边的近卫，是何用心，已不必多说。
其实两人之间，也只差一层未捅破的窗户纸。
“关于赵器的事情……其实我正好有一些线索。”顾慎眯起双眼，缓缓道：“老城区那边出了一些事。”
……
……
十五分钟后。
宋慈点了根烟，默默靠在大镜子前。
顾慎对乌鸦大概说了老城区古怪的雾气，以及与时厉的遭遇……当然他隐去了一些无关细节，只说了值得留意的重点。
“你是说……诚心会南堂的时厉，在眉心位置，有一缕一模一样的精神烙印？”
“没错。”
“我是替夫人拔除精神烙印的医生……正因如此，我才觉察到不对。”
顾慎顿了顿，“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时厉眉心种下的精神烙印，与夫人如出一辙。只能说明一点……对夫人种下精神烙印的，和对时厉埋下精神引线的，是同一个人。”
“他娘的……”
乌鸦的神情很是阴沉，低声冷笑：“怪不得那天晚上，赵器会去老城区。这小子是眼瞅着上枚精神烙印被毁了，就急忙再去求蛊啊……那天晚上应该换老子出拳，一拳打爆这狗东西的脑袋。”
顾慎皱了皱眉。
他此刻所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夫人眉心的精神烙印这件事……本来是不可理解的，连深海十层的超凡者都无法感知，但偏偏被自己的炽火解决了。
现在来看，却是顺理成章。
因为布置这场阴谋的，正是操纵血火的罗盘主人，当年的周驭案便是如此，他完美欺骗了裁决所的精神系超凡者……并非是裁决所的超凡者实力不够，而是这位罗盘主人的超凡特质十分特殊，应该是无比擅长隐匿气息的那种。
只是，自己的炽火，恰好是罗盘主人超凡特质的天敌！
“我接二连三坏了他的好事……怪不得要把罗盘寄给我。”
念及至此，顾慎心中再度紧绷起来。
火灾案牵扯出了长久基金会，这场连贯绵延的超凡案件，就像是一条拉长的鱼线，随时可能断裂，但幸运的是，每次鱼线断裂之际，自己总能捕捉到另外一端的线头。
顾慎回想起那缕血火。
他心底喃喃道：“我会活下去的……活着查到你。”
“顾兄——”
一道声音让他回到了现实。
顾慎抬起头来，看到了宋慈皱眉深思的神情，他思考了很久，以至于烟蒂都烧到了手上，仍然毫无察觉，最终瞥了一眼，用力将其在盥洗台摁灭，沉声道：“你刚刚说，那个眉心有一模一样精神烙印的家伙，是诚心会南堂的？”
“是的……诚心会南堂，四组组长，时厉。”
顾慎怔了怔，道：“你是想……”
“你也知道……我是个粗人，没什么脑子。”乌鸦淡淡道：“既然有线索，那就查下去。我不能坐视不管，再让夫人承受这样的危险。”
“没用的……”
顾慎皱了皱眉。
他很清楚，时厉的档案与正常人不一样，诚心会属于地底组织，深海的确庞大，也的确链接了五大洲……但并非无所不能，当初刺杀自己的两个超凡者，至今下落不明。即便动用深海，能查到的，也是长久基金会精心伪装之后的档案。
仅仅知道时厉的名字，没有用。
名字对于他们而言……只是一个代号，一个连性命都可以随时抛弃的人，又怎会在姓名上留下蛛丝马迹？
“时厉的名字，只是一个代号。”顾慎道：“更何况，你想怎么查？”
“都说了……我只是粗人啊。”乌鸦笑了笑，“看你刚刚满脸凝重的样子，是不是想了一堆方案？你可千万别把我想得太聪明了，粗人做事情，都是很简单的……很多时候就只是凭直觉而已。”
他顿了顿。
“但粗人的直觉往往很准。”
“我看赵器不爽，看陈净坛不爽，看陈叁不爽，看陈叁的四个义子不爽……事实证明我看人的眼光还挺准的。”
“整座诚心会我唯一看得上眼的，也就只有一个家伙。”宋慈平静道：“所以这么多年，我只是把夫人圈给我的北边打了一遍，没对南堂动手，只是因为那个家伙还在，否则我早就莽上去了。”
“一个人？”
诚心会的信息有限，尤其是南堂。
“你看出来了么？刚刚酒吧里跳舞的人……纹着两种纹身。”宋慈轻声开口，同时掀起自己的一角衣衫，露出黑槿花，“一种……是这个。”
顾慎陷入回忆。
脑海中是闪掠的灯光，以及同样漆黑狰狞的纹身。
“另外一种……是破碎的秒表。”乌鸦眯起双眼，淡淡道：“北边的诚心会，纹刻‘黑色木槿花’，是夫人的意思。而南边那些家伙们当然不可能效仿……他们刻下了‘停摆之表’，取分南北堂的成员，最好的方式，就是从纹身来看。”
纹刻黑色木槿花是夫人的意思……
顾慎怔了怔。
木槿花，槿之一字，原先倒是没有察觉深意，但当它与夫人联系在一起，这纹身的意义，便十分清晰的呼之欲出了。
这是为妹妹陆南槿而留下的纹刻。
“打完北边，我本想说……放眼大都，封号以下，老子无敌。”
乌鸦眯起双眼。
说到这，他轻声叹了口气，笑意里有些无奈：“但真没想到，诚心会南边会有一个狠人，比我年轻，还比我能打，只不过我不讨厌他。”
“陈没，陈叁的亲生儿子，人如其名，一个孤僻乖离的家伙。陈叁之所以收四个义子，是因为亲儿子根本就不受掌控，也根本就不想接手诚心会。”乌鸦笑了，“我承认……就是因为这个很简单的原因，我才不讨厌他。”
放眼大都，封号以下无敌。
能说出这种话的，至少应该是……深海十一层？
不会输给韩当。
顾慎重新审视了一下乌鸦，心想这人字拖家伙真的这么猛吗？怎么看都是邋里邋遢的模样……不过他很快就收回了这个念头。
估计那些被乌鸦打过的人，在拳头落在脸上之前，都是这个想法。
“……你和陈没打过？”顾慎问道。
“没。”
乌鸦摇了摇头，“但我心里有感觉……这个小子，我很有可能不是他的对手。”
“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打不过，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跑路的事情我没少干。”宋慈瞥了眼顾慎讶异的眼神，淡淡道：“都说了我是粗人，粗人就要有粗人的自知之明。”
“所以关于……时厉的案子，你准备怎么做？”顾慎有些头疼。
乌鸦笑了笑。
他从厕所晃了晃身，来到摇晃的人群中，挑了个有秒表纹身的男人。
“轰”的一声！
一道破碎声音，中止了会场的音乐。
所有人都惊骇看着出拳的男人，以及倒飞出数十米，砸塌一座墙的倒霉蛋。
乌鸦摘下鸭舌帽，露出真容。
他对着不远处的顾慎，挑了挑眉，轻声道：“先打一拳……再说。”

第一百一十三章 后盾
音乐戛然而止。
昏暗的灯光中，无数道惊恐，畏惧的目光，集中在一人的身上。
摘下鸭舌帽后的男人，平静地回望过去，直视那一道道目光……正如乌鸦所说的那样，他是粗人，粗人有粗人解决问题的办法。
先打一拳，就是他的办法。
那个被打得昏死过去的男人，半边身子嵌入墙体……摘下帽子之后，所有人都认出了乌鸦的身份，于是沸腾的人群在一瞬间变得极度寂静。
好几个同样刻有怀表纹身的男人，小跑着来到了倾塌之墙前，有人检查了昏死同伴的鼻息……然后松了口气。
还活着。
紧接着那男人同伴中，就有愤怒的声音响起。
“乌鸦你欺人太甚……”
一个身高两米的络腮胡壮汉，缓缓挤出人群，他只穿了一件黑色短袖，大臂上肌肉虬结，隐约可见那枚破碎的秒表，壮汉神情阴沉，愤怒道：“光天化日，平白无故动手……你难道以为我们南堂没脾气么？”
前不久才出了乌鸦殴打陈净坛的事。
陈叁放出话，说是在地底通缉乌鸦，要剥了他的皮……当然在后面夫人出面调和之际，陈叁大度地表示了谅解，并且解释这只是一句气话。
但是个人都知道，表面上的谅解并不意味着真正的翻篇。
诚心会南堂正在四处寻找这个不讲道理的匹夫。
他非但不躲……反而更加嚣张！
“有吗？”
意料之外的回应。
双手插兜的乌鸦，缓缓抬头，仰视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男人，淡淡问道：“这个问题……我只问你一个人，你有脾气吗？”
壮汉怔住了。
他之所以敢站出来……是因为他认定乌鸦理亏，尤其是在当前的局势之下，诚心会南堂如此愤怒，他再怎么能打，也应该躲一躲。
在乌鸦出手的第一时间，信息就已经发给陈叁的那几位义子，很快就会有人赶来。如果不想招惹麻烦，就应该赶紧离开现场才是。
他忌惮地看了眼乌鸦插在兜里的双手，额头有汗珠凝聚，最终却是选择了沉默。
他当然有脾气。
可他不想挨拳头……这副身板虽然大，但可以预料到的是，如果自己开口说话，乌鸦会一拳把自己打得比先前的家伙更远。
“……”
宋慈有些失望。
他转头望向地底三层的超凡者们，问道：“你们呢？”
无一应答。
“真让我失望啊……你们的骨气呢？在地底生活的家伙，心里没有一点怒火，那可真是枉活了。”乌鸦缓缓来到昏死男人的面前，那几位检查搀扶的同伴，在愤怒和畏惧的情绪支配下，选择主动后退，他们只想距离这个危险人物远一点。
乌鸦蹲下身子，在对方翻了翻，从兜里翻出了一个小药罐。
“先前就瞅着他不对劲，还真是一搜一个准啊……”
宋慈低声笑了笑，他站起身子，举起白色的小药罐，淡淡道：“这是违禁物品……你们应该知道的吧？花帜大厦的地底三层，是用来给超凡者修行的地方，诸位在这里群聚狂欢也就算了，但可不能逾越界限啊。”
这个世界，有两套规则。
一套是流于表面的……比如花帜大厦地底三层，是用来给超凡者修行之所。
另外一套，则是不在明文之中的潜规则。
在大都生活的超凡者都知道，三所成员从不去往花帜大厦的负三层修行，这里就是诚心会的聚会之处，地底超凡者们在这里狂欢……并且偶尔会做一些不合规矩的交易，买卖，以及找一些不合规矩的乐子。
诚心会是一把黑色的刀。
锋利的同时……还沾满污垢。
握住这把刀的大人物，需要保证自己衣着光鲜，也需要保证刀锋干净，上不了台面的事情，就需要地底的那些人帮忙抹掉，当然，如果出现问题，解决办法也很简单。
抹掉出问题的人。
你看，大都的规则其实就是这么简单，也正是因为这种适者生存的法则，最终缔造出了宋慈这样的人物。
拳头大，就是道理。
那些纹刻着秒表纹身的诚心会成员，很快聚拢在一起，他们已经明白自己在做的事情有多愚蠢了……
在宋慈面前试图讲规矩讲道理……
这个家伙，出拳的那一刻，就准备不讲道理了。
“让一让。”
“这个家伙我扣下来了，让那个谁谁来领人。”乌鸦拽着男人的衣领，淡淡道：“谁来都无所谓……就说我在江滩等他们，你们到齐了，我就放人。”
人群寂静，噤若寒蝉。
诚心会南堂的那些超凡者，已经做好了在这里大战一场的准备，甚至有几人捂住了自己的秒表纹刻……以免自己成为下一个倒霉蛋。
可现在来看，这个猛人并不想多生事端……
只是想单纯的挑衅？
这是什么意思？
……
……
“找他们，太麻烦了。不如让他们来找我。”
拽着男人衣领，离开花帜大厦，乌鸦扭头望向顾慎，咧嘴笑道：“你现在的眼神很有意思，就像是在看……一个白痴。”
顾慎神情复杂。
“这就是你所谓的粗人的办法？把诚心会整座南堂都吸引到江滩，引起一场火并？”他轻轻叹了口气，“这跟时厉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诚心会虽然是地底组织，常常被我说成垃圾桶……所谓的垃圾桶，自然指得是里面装的都是垃圾。”宋慈低眉，缓缓道：“但想要进诚心会，也不是那么简单的。每个进入诚心会的超凡者，都需要名义上的‘介绍人’。”
“……介绍人？”
“这世上绝大部分的信息，都难逃深海的法眼，我相信诚心会上每一个成员都会在记录之中。但‘介绍人’这种藏在潜规则最深处的东西，深海是无法理解，也不会去记录的。”宋慈淡淡道：“它只存在于我们的脑海中，介绍人把超凡者推入诚心会，接引者负责简单考核……与三所成员的考核不同，我们只需要确定加入诚心会的家伙是活的，可控的，就完事了。”
裁决所，监狱所，指挥所，汲取精英，吸纳人才。
诚心会……很显然没得挑选，加入地底组织的，往往都是在竞争中被淘汰的，或者一觉醒就被抛弃的“劣等产品”。
虽然不该把人划分出三六九等。
但事实上……这些人，就是“残次品”。
甄选残次品哪里需要那么多的考核？活的，能用，这就足够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顾慎眼神一亮，时厉是长久基金会的棋子，这一点在他加入诚心会之前就已经决定了。
而介绍时厉进入诚心会的人……就是目标人物。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宋慈。
这家伙，还真是粗中有细。
“南边是陈叁的地盘，没出事之前，或许厚着脸皮，我还能去问一问，但是现在嘛……”宋慈笑了笑，道：“你也知道，现在那帮家伙疯了一样找我，我去他们的地盘，就是肉包子打狗。”
“现在那帮人已经在往江滩赶了。”顾慎揉了揉眉心，“你不会真的要打吧？”
“之前……是想动手来着。”
宋慈笑着骂道：“但我又不是白痴，对面真的乌泱泱来一百来号家伙，你以为我打得过？最重要的是，打赢了又怎么样，介绍人的事情又没搞定……”
“据我所知，诚心会的重要数据会选择闭路存放，一是为了防止窃取，二是安全保险。”宋慈低眉道：“因为那两位议员很清楚‘深海’的力量，所以他们亲手缔造的地底组织……用了最古老的方式，那些数据被刻录收缩，平时只在断开链接的状态下读取，写入。”
“如果有一天，需要诚心会消失……那么这些数据，也就永远的消失了。”
他抬起头，望向顾慎，轻声道：“花帜大厦，南湾大厦。诚心会南北，其实都对彼此老巢知根知底，这里也是诚心会重要数据闭路主机的存放点，有严格的把手，巡查。零散的数据交由不同的人物保管，但最重要的主体一定在大厦之中。”
“你对我说这些……”顾慎头皮有些发麻。
“放轻松，这件事情与你无关。只是……”
宋慈挑了挑眉，用十分轻松的口吻道：“诚心会南边的那帮家伙，现在应该都在忙着追杀我，南湾大厦的看守会放松很多……或许是近几年来最宽松的一次。机会难得，介绍人的信息可能就在南湾大厦的主机中。你难道不想知道么？”
“这些只是你的猜测……”
“而且！”
顾慎微怒道：“就算看守放松，南湾大厦能是想去就去的吗？就算潜入了，没有拿到介绍人信息怎么办？”
“无所谓。”
“你之前听说的南北合流，纯属扯淡。两边开战……是迟早的事。”
乌鸦拍了拍顾慎肩膀，用力忽悠：“那边的主机数据拿到了，就算没有介绍人信息，也够陈叁喝一壶的。少年啊，来到大都，就要选好大腿……帮我这个忙，今夜之后，夫人会成为你最坚实的后盾。”

第一百一十四章 江坝孤影
只要帮了这个忙。
今夜之后，夫人就是自己在大都最坚实的后盾……
顾慎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地望向乌鸦，这家伙说自己是粗人，匹夫，脑子不灵光，但忽悠起人来是一套接着一套，至少顾慎是看不出来他有哪里像是笨人。
这分明是个人精。
换一个人，此刻多半已经飘飘然不知所以了。
“你应该知道我的实力……”
顾慎道：“你一拳能打十个的那种，这种重要事情，为什么找我帮忙？”
“你可能太高估自己了，像你这样的，一拳我能打二十个。”乌鸦笑了笑，接着他认真道：“之所以找你帮忙……因为我只有你这么一个朋友。”
“你不怕我搞砸了？”
“怕。当然怕。”
“只是在第二次见面，你要帮夫人看病的时候，我就开始怕了。担心你出差错。”宋慈指了指自己脑袋，灿烂笑道：“后来证明我的担心是多此一举……以我对你的了解，办不到的事情，你会说办不到，既然你没有直接拒绝我，说明你也觉得，这件事情你可以做到。”
“……”
沉默片刻，顾慎道：“我会试一试，尽力而为。”
他选择行动，并不是因为被“夫人成为后盾”这种话所打动。
乌鸦还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在顾慎拿到裁决所S级评级的那一刻，其实已经不怎么需要“后盾”这种东西了，他的老师是东洲唯一的大裁决官“参天之树”，桃李遍布五湖四海，他的师姐是超越深海十二层的“天瞳”，这一脉系都知道了有他这么一位新任小师弟的存在。
也不全是因为乌鸦的请求。
在诸多原因中，还有不可忽视的一点……
时历背后的介绍人，很有可能就是罗盘主人。
寻找血与火的线索，对自己而言太重要了。
宋慈真是狡猾的家伙啊，他想必早就猜到了，自己对这起事件也很感兴趣……
“你真的要去江滩？”顾慎皱眉道：“能应对吗？”
“你都答应我去南湾赴险了，我又怎能不去江滩赴约呢？”乌鸦拽着昏死过去的那位倒霉蛋衣领，跨上了摩托车，笑着摆了摆手，道：“放心，这种场面我见多了，洒洒水啦……”
话音未落。
一骑绝尘。
……
……
轰鸣声打碎了夜的寂静。
南湾街区的摩托车队启动，一盏又一盏车灯照彻长夜，数十道漆黑魅影在公路上疾驰。
伴随着不断有岔路口的同行车辆加入，这拨队伍还在不断壮大，声势浩大，从南湾到江滩，平时需要四十分钟的车程，在今夜只用了十五分钟。
与赵老先生平分秋色，共酌大都的陈叁，收下了四位义子，据说这四人都是从尘埃中出生的惨人，孤苦伶仃，卑微到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但因为陈叁多看了他们一眼。
于是就有了后来的诚心会南堂……
车队最终在江滩大桥前停下。
这里远离人群，一片荒寂，唯有浊浪翻滚，大桥堤坝之上，隐约可以看见，有一道身影独自站立，狂风吹过……那人的衣衫猎猎飞扬。
这其实是一副非常有意境的画面——
如果那个家伙没有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花衬衫。
车队停下之后。
一个精瘦男人，缓缓摘下头盔，人群自发地向他靠拢。
另外一个胖子则是站在精瘦男人身旁，神情惘然，皱眉道：“三哥……俺没有看懂，乌鸦这是在做什么？”
月黑风高。
独立大江。
可今夜的约战，是要结算新仇旧怨的，扮相再俊，又有什么用？
“……没看懂，也不重要。”
被唤做三哥的男人，名字叫齐榈，陈叁义子中排名第三，他盯着江坝堤上的男人，面无表情，打开了后座，取出一枚黑匣。
这里装的是是零散的枪械。
齐榈蹲下身子将黑匣横在膝上，他飞快地开始组装，双手犹如幻影，一瞬间好像生出了六条手臂，以至于枪械装置对准关键部位之后的咔嚓声，在一瞬间连绵拥挤地爆发而出。
“咔嚓！！”
一杆大狙，架在了江滩大堤的夜风之中。
排名第四的胖子，肩头被人拍了一下。
“乌鸦还是一如既往的风骚啊。”
一声轻笑。
义子排名第二的吴镛，眼里带着嘲讽，道：“可是都什么年代了……风骚又有什么用？谁还玩单挑？”
他抬起手来。
“咔嚓！”
“咔嚓！！”
车队清一色的黑风衣，在吴镛抬手的的那一刻，都开始组装自己随身携带的枪械，寂静的长夜被机械的暴动声音撕碎，与此同时一道无形的屏障在众人头顶撑起，那是一道湛蓝色如苍穹般的弧形投影，宛如天然的枪炮支架，将江滩大桥的长夜笼罩在内。
外人来看，看不到这座蓝色弧形屏障之内的任何景象。
这是今夜战场完美的伪装。
“大哥的‘天幕’已经撑开了，可以开枪了。”
吴镛抬起头来，他双手插兜，望着远方江堤那道缥缈的身影，轻声问道：“老三，有把握么？”
齐榈没有回答。
他只是默默将一枚碧绿色的狙击步枪子弹推进枪膛，这就是最好的回答。伴随着枪子入膛，他缓缓闭上一只眼，另外一只眼瞳逐渐失去眼白，一整只眼瞳都被墨色覆盖。
大狙内响起某种液体沸腾轰鸣的声音。
像是……活了过来！
这是特质的狙击枪，枪膛内部用了能够承受强逻辑特性的专属特质材料，配合7.62毫米口径，镶嵌紫银的子弹，这是如今时代，为数不多可以用科技压制超凡者的有效手段。
这一枪的最佳射程在一千米左右，江上风很大……但再大的风也影响不了他的瞄准，只要他想要射中，就一定能够命中。
齐榈已经瞄准了对方。
但他没有开枪。
因为……在江坝上踩水而立的男人，缓缓蹲下身子，并且举起了一枚“盾牌”。
那是一个人。
齐榈皱起了眉头……虽然夜色很深，江风很大，还有阵阵翻涌掀起的浪花，但他依旧看清了乌鸦手中这个男人的面容，只是绞尽脑汁都没有想出对方的身份。
这是谁？
“这是在酒吧被打倒的人质。虽然我们来江滩是要杀乌鸦的……但今夜行动的对外理由是‘解救部下’。”吴镛平静看着那道身影，声音很轻地嘱咐，“至于他叫什么名字，我也记不清了，不过不重要。如果能一枪把那只聒噪的乌鸦带走，你可以不用考虑后果的试一下。”

第一百一十五章 江上之战
“能中。但不一定能杀。”
齐榈皱起眉头，轻声道：“他似乎很了解我的能力，就站在射程的最远点。”
只要再退一下，就能离开有效射程。
在以往，他手指虚按在扳机上，总会觉得莫名的心静。
但这一次，则不一样。
越是瞄准，越是有种紧张的情绪在心底发酵。
齐榈隐约预感，自己如果开枪，这一枪……很有可能会出现一种结果，打穿了被胁迫的人质，而那个站在最远处的家伙，毫发无伤。
“我跟乌鸦打过好几次交道了，他的确是个敏锐的家伙。”吴镛默默凝视着远方的江水，“引我们来这，摆出这么一副挑衅的姿态……他到底在谋划什么？”
“不管怎么样，开枪吧。”
吴镛淡淡道：“打死他了，大都以后就太平了。打不死……说明那只乌鸦还算是有本事。”
他眼中的懒散，在一瞬间变为狠厉。
抬手。
无数轰鸣撕碎夜幕，数十把机枪突突突喷吐倾泻着怒火！
虽然这些枪膛中装填的不是珍贵的紫银子弹，但依旧蕴含了一缕红银特质，击中超凡者体内，也足以诞生巨大的破坏力！
此刻如果有路人经过，站在天幕之外去向内看，只会觉得长夜如此寂静，江水如此安宁——
而他们绝不可能想到，天幕内的景象，是何等的惨烈。
江水自远而近地炸开！
一道道水柱模糊了视线，像是整座世界被炸翻了一般，子弹愤怒咆哮，几乎将一整条大江都拦腰炸碎，数百座水壁被子弹的冲击力掀翻，下一秒又被下一颗子弹击碎，就这么壁起壁落，碧波震荡中，始终趴伏不动的齐榈，终于开枪了。
自始至终，他都是最安静的那一个。
缄言寡语。
好像是一道影子。
他趴在长夜之下，在无数盛开绽放的枪械火光之中，像是一朵未曾开苞的花蕾。
直到开枪的那一刻。
撞针点燃了紫色璀璨的光火，比起那些倾泻愤怒的枪械，这杆大狙寂静的犹如一枚幽灵，在撕天裂地的枪械怒吼声中，无声的花火骤然绽放在一千米外。
一枚狭长的子弹，瞬间跨越了一千米的距离。
穿透了数十座水壁。
只是叩下扳机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好像耗费了齐榈极大的心力，他的漆黑眼瞳渗出鲜血，就连鼻腔也溢出鲜血……在“鹰眼”的超凡能力之下，他可以轻松捕捉到自己视线中的任何一个物体，甚至两个，三个。
但就在刚刚，车队齐齐开枪的那一刻。
齐榈的鹰眼消耗的精神力骤然提升……无数水花中，那个提拎着花衬衫的无耻男人，身形忽然变得模糊起来，这种模糊在其他人眼中看来并不算什么。
但对鹰眼而言……则是一场噩梦。
无数子弹击穿水幕，却没有一枚能够触碰到乌鸦的衣角，甚至连人质的皮肤都没有蹭到，枪火倾泻早已将他所站立的地方淹没。
但在鹰眼捕捉到的视角中……每一毫秒，乌鸦的位置都在剧烈变动。他就像是一根疯狂震颤的弹簧，在极其狭窄的空间中快速挪移。
在这一刻齐榈才明白自己的不祥预感从何而来，如果无法捕捉到精准的位置……以及预判下一刻的落点，那么紫银子弹一样会落空。
随着吴镛的抬手。
所有的声音一起凝滞，天幕笼罩的大江，重新归于一片寂静。
只有纷纷扬扬落下的水花声音。
齐榈嘴唇有些发白，他用力盯着远方的夜雾，仅仅是捕捉了一枪的轨迹，他已经透支了鹰眼，当撤去精神力的加持之后，眼前的世界有些恍惚，许多影子都重叠在了一起。
他努力盯住水花的落点……想要知道自己的那一枪，有没有击中对方。
终于……
在大江之上，响起了一道闷哼声音。
在长夜的寂静中，这道声音是如此地醒目，以及令人喜悦……直到全部的水雾消散，那个原先蹲在江坝中的男人，缓缓站起身子。
有一缕鲜血，浸入江中。
转瞬就被汹涌的浪潮冲去。
这缕鲜血不是宋慈的。
刚刚的那声闷哼，也不是他的。
吴镛神情阴沉，盯着乌鸦手中提拎而起的那道身影，后者的脖前绽放了一枚紫色的花朵，妖异地有些醒目，那枚狭长的子弹成功击碎了他的喉咙，于是他再怎么用力，都只能发出嗬嗬嗬的闷哼声音，听起来悲惨而又无助。
数十秒后。
无助的痛苦呻吟，消散在了这个世界中。
“真是感人至深的兄弟情义啊……”
乌鸦终于开口了。
他的人字拖踩在大坝江水之中，声音带着感慨，还有同情，“为了防止人质被我击杀，于是你们选择了击毙？”
说这番话的时候，他带着笑意，望向人群中的瘦削男人。
那是一个不容小觑的狙击手……从一开始他就感应到了对方的危险气息，事实上乌鸦压根就不了解，也懒得了解齐榈的能力。
正如他对顾慎所说的那样。
他是一个很简单的匹夫，所行之事，大多都是放弃了思考，凭借直觉去做的。
简单的好处，就是他不需要了解齐榈的能力，也不需要计算鹰眼的射程。
他只是在一开始默默地后退了几步，退到了自己心中预估的，能够远离危险的位置。
这几步的后退，已经足以胜过九成的精妙计算。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吴镛神情并不好看，饶是已经做好了乌鸦不会被枪械杀死的准备，仍然有些无法接受此刻的战果。
这么多的强逻辑材料子弹，倾泻出去，半边江滩都快被打碎了，乌鸦竟然还是毫发无损？
传闻中乌鸦的拳头极硬。
本来他是不信的，拳头再硬，能比得过枪？
现在来看，这个打扮邋遢的男人……实力完全超过了自己预估！
深深呼吸一口气后，吴镛来到江岸前，抬头高声道：“今夜，不计一切代价，势杀乌鸦！”
湛蓝色的天幕，仿佛听到了他的声音。
乌鸦眯起双眼，饶有兴趣地抬头。
他的神情很快凝重起来……那笼罩大江的天幕，似乎真的连接了天穹，长夜中降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而这些雨滴，落在身上，竟如坠铁般沉重。
“是自然系，类似缔结领域的力量么？”
宋慈握了握自己双手，这场雨水似乎具备不俗的腐蚀作用，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流失。
他看到，江岸对面的吴镛拔出了腰间长刀，胖子则是带上了指虎拳套。
陈叁的四位义子，一个具备极强的动态视力，一位拥有大规模覆盖现实世界的自然系领域，另外两位……应该就是近身肉搏了。
“有点意思……”
他轻声笑了笑，松下了手中已经死去的尸体。
“砰”的一声！
尸体坠落，江水炸开。
吴镛准备踏江而行，忽然停住脚步，因为在那道江水水柱炸开之后……那道原先渊渟岳峙，极具大宗师风范的身影，竟然只留下了一道撒丫子狂奔的背影！
“这……这是……”
“跑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掌中之火
“跑了？”
吴镛怔住了。
湛蓝色的天幕撑开，无数雨珠洒落。
先前只身抵御万千枪林弹雨的宋慈，仅仅一个摇身……就选择了逃跑？
齐榈也没有想到，他默默拎着大狙枪托，缓缓起身，站在倾落的雨幕中，在紫银子弹落空之后，他已经知道这一次的对决绝非易事，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在超凡者的对决中，想以数量填平实力的差距，需要付出非常巨大的牺牲。
以乌鸦刚刚施展的那种鬼魅身法来看……如果近身厮杀，几乎没有人能是他一合之敌，真能阻杀掉这位北堂头号强者，今夜来到江滩的弟兄们，不知道要死去多少。
“他不愿对抗‘天幕’，所以才会逃跑……不能让他就这么跑了！”
吴镛最先反应过来，他拔出长刀，踩着江水奔去，夜雾被刀锋割破，他高声道：“随我过江！”
湛蓝色的天幕闪烁着弧光，坠落的雨珠在一瞬间凝滞，这些明显受人掌控的“水珠”，仿佛时间凝固一般，颗粒分明的悬浮在大江之上，紧紧贴了一层。
伴随着吴镛声音的落下！
万千水珠沸腾翻滚，向着江心汇聚，成为一条直线。
雨水铺桥。
吴镛一步踩下，水桥极其牢固，仅仅是被踩出了一个略微向下的凹坑，转瞬就极具弹性地恢复，长夜中的黑色风衣男人，奔跑的极快，大衣被狂风吹得平行于江面，像是一只巨大的渡江黑鸟，在他身后，车队迅速启动，像是撞击泥潭的越野马群，粗犷的轮胎重重砸在水桥上，气缸轰鸣蒸腾出白雾。
天幕正在向着远方延伸。
能做到笼罩一片江域……已经是极其可怕的能力。即便是深海高阶的超凡者，也不可能随心所欲地动用力量，凡人总有极限。
这片延伸的天幕，竭尽全力将最前方的那个身影笼罩在内。
而付出的代价便是……天幕的后方被迫撤离，这片大幕的总体笼罩面积已经拉伸到了最大，随时有破碎的可能。
掌握“天幕”的，排在陈叁四位义子中第一的那位超凡者，始终没有露面，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就在车队之中，这是很聪明的做法，这片大幕笼罩之下，天气被掌控，吴镛齐榈一方掌握着绝对的主场优势，在不清楚乌鸦的真实能力之前，天幕掌控者就应该坐镇后方。
可最大的问题是，想要维系天幕，车队必须要跟上乌鸦的速度。
极速奔行在大江江面上的吴镛，眉心缠绕着一缕阴翳，越是追逐乌鸦，他心中的不祥预感越是浓郁。
江面雾气太大，许多人都丢失了视野，靠着“天幕”的指引才能找到方向，老三的“鹰眼”处于透支状态之中，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乌鸦的速度很快，而且自始至终不曾改变……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鸵鸟。
他没有跨过这条大江。
而是沿着大江江心，向着荒芜的下游继续奔跑。
无法捉摸，这到底是在全力逃跑，还是在戏耍对手？
这种策略无疑是有效的。
因为已经有人开始掉队了……保持满速的情况下，发动机很难承受长时间超负荷的运转，一旦过热爆缸，就会被直接甩出高速移动的天幕领域范围。
而掉队的结果也很简单。
天幕领域之外，江面将不再凝聚水桥。
吴镛已经意识到了。
从自己决定踏入大江的那一刻，主动权就发生了改变，一群孤狼决定追捕猎物，本以为对方是一头雄狮，将会迎来拉开架势的死战，可没有想到对方竟是一只狐狸，转身就逃，而且设下了层层圈套。
于是越是深入，越是发现身处泥沼。
……
……
南湾大厦，与花帜齐名，一共有三十九层。
这里是诚心会南堂的总据点，几乎与花帜如出一辙的战略分布，这也是赵陈两位大人物能够对彼此安心的根本原因……对方的部署，都在自己的眼中。
其实大都的议员名额一共有三位。
由于某种原因的考虑……留给大都的三把椅子上，只坐了两人，这是目前而言对大家都最好的结果，因为再有任何一位议员的出现，平衡都将被打破。
“如果南湾大厦与花帜布局类似，那么抛开地面上的那三十九层，地底应该还有十层……”
“储存诚心会讯息的闭路主机，会在哪一层？”
顾慎有些头疼。
他已经来到南湾大厦之前，此刻就站在街头最远处，打量着这栋筋骨瘦削的高楼，灯光映照下，有着刀锋泛寒的冷冽感。
因为崔忠诚带着自己去了一趟花帜的地底。
所以一开始顾慎猜测……重要的东西，一定被埋在大厦之下。
但很快这个猜想被他否定。
顾慎才去过花帜大厦的地底。
因为涉及超凡者世界的运转，这里的一切都是交付给深海管理的……如果设计闭路主机的思路，就是隐瞒深海，躲过链接，那么这台主机就不应该被埋在地底。
这个“秘密”，应该被放置在地面之上。
当然。
这仅仅只是猜测。
“地面上可是有三十九层楼啊……”
这台闭路主机，平时不需要工作，只需要具备独立电源，摆放在特定区域，在特定时间段，保持写入和记录即可。
只要能够保证这一点，它可以出现在任意地方！
很多事情……只能用很笨很蠢的方式去尝试。
寻找闭路主机，就是这么一件事。
南湾大厦今夜的防守会很宽松，如果想找到时厉的介绍人，那么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与那位罗盘主人的博弈……值得自己冒这次险。
值得留意的是，即便江滩吸引了大量的超凡者，南湾大厦依旧有着一套严密而周全的保护措施，自己的行动难度非常高。
好在顾慎已经准备好了一个相对完善的行动计划。
顾慎默默压低帽子。
他向着南湾大厦走去。
四五缕无形的火焰，从顾慎的眉心中掠出。
紧接着，在后续的一小段路程中，与顾慎擦肩而过的那几位路人，在行走中顿住了脚步，他们站在原地，神情古怪望着那个少年，眼神逐渐变得惘然。
……
……
“请稍等，我们需要验证身份……”
来到南湾大厦之前，负责护卫的二十四小时安保人员拦住了顾慎。
“我只是来取一个文件……”
顾慎温声笑了笑，缓缓抬头。
在一个对视之后。
“……”
安保人员的眼神变得惘然，他缓缓回到了自己原先的位置，神情麻木。
大厦的门缓缓打开。
顾慎没有进入，只是眯起双眼，动作无比隐晦地微微抬首。
他看清了大厦安装的监控位置……自己先前与安保人员的交谈，在监控中应该看不出异常，每天出入南湾大厦的人非常多，没有人能认清每一张面孔。
自己只是交谈就退后。
而安保人员也是回归原位，这一幕看起来就像是拒绝了一个入厦者。
所以，此刻监控室的值班人应该还没有留意到自己的出现有什么不妥。
但从这一刻起。
计划已经开始了！
“准备得再周全，只要进入大厦，很快就会暴露，所以在暴露之前，动作要快，找到主机，然后撤离……”
顾慎轻轻吸了一口气，平复情绪。
“我需要先从最有可能的三十九层查起……但直接进入三十九层，会引起注意。”
“所以……我需要一点小小的帮助。”
顾慎转身离去。
他的面前很快出现了几道熟悉的身影，四五个脚步匆匆的年轻男女，径直向着大厦走来，他们神情木然，进入大厦没有受到任何的阻拦。
而他们来到了南湾大厦的电梯前……一共十二部电梯。
伴随着这些人的到来，监控室已经有所警觉……现在可不是上班时间。
虽然南湾大厦的一部分员工，仍然处于加班的工作状态中，但很少会有这么多人一同涌入，并且分散在不同电梯口的情况。
“九五二七，九五二七——”
耳麦中的呼喊声音没有应答。
大厦门口的安保人员，呆呆怔立在门前，无视了通讯器传来的声音。
紧接着。
这些男女分别涌入不同的电梯，每个人按下了不同的楼层。
随后，他们抬起了头，平静直视着监控。
然后就是——
“唰”的一声！
对应他们几人电梯的监控室屏幕，一片接着一片的黯淡。
电梯缓缓上行。
站在大厦之外的顾慎后背紧紧贴着墙壁，顾慎站在监控的四角，面色有些苍白。
这是第一次，他让炽火离开自己身体，去往如此远的距离。
进入南湾大厦的计划并不算复杂。
他使用了精神系第三层的能力“大催眠”，对随机遭遇的路人，施加了简单的心理暗示。
在催眠南湾大厦门卫之后，这些人可以畅通无阻地进入大厦，而他们只需要进入电梯，随便点开某一层的按键。
错误信息便被传达。
监控室的目光会被这些人所吸引……而自己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收回炽火，同时烧毁电梯隔间，以及大厦入口的监控。
顾慎伸出手掌，精神力犹如一根根鱼线，开始收拢！
“嗖嗖嗖——”
一缕又一缕无形的纤细火苗，从路人的眉心掠出，这缕火苗瞬间扑入摄像头上，炽烈的高温瞬间让监控室丢失视野。
最终精神力化作的鱼线收拢，电梯看似坚固的合金壁面，数秒之内就被烧焦洞穿。
监控熄灭的十秒后。
散开的炽火，重新汇聚回到大厦之外，顾慎的掌心之中。

第一百一十七章 我回来了
“快！”
“有可疑人物出现！”
“快行动！”
监控室内的南湾值班者第一时间传出了讯号，夜班巡守的工作人员迅速开始出动……南湾大厦的巡守十分严格，几乎每一层楼，都有对应的值班人员。
监控毁去之前他们记住了那几个可疑家伙的按键楼层，但为了保险起见，整栋大楼的安保都已经出动了，没有人知道这算不算是误导的错误信息。
因为这一切发生的太巧合。
当他们按下电梯楼层，十二部电梯的监控同时被毁。
这些人真正的目的地在哪一层，根本无从知晓。
“铛——”
“铛——”
“铛——”
电梯一部接一部的停下。
严阵以待的安保人员，神情凝重，如临大敌，可当他们看到电梯门打开后的景象，纷纷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最后一部停下的电梯，抵达了三十层的高层。
这是无需权限可以抵达的最高层……每一栋大厦其实都是如此楼层越高，象征的地位和权柄就越高，这里也是安保能够抵达的最高层，一共有九位安保人员，等待着电梯的打开。
门开之后，一位年轻的女人靠坐在电梯内，额头歪斜，像是睡着了。
不。
她是真的睡着了……因为有轻微的鼾声响起，看起来疲倦到了极点，这就是五部电梯打开后的情况……每一部电梯内的景象都如出一辙。
所有人面面相觑。
如果对方有一丝一毫的入侵嫌疑，他们都将采取最严厉的行动，可打开电梯，对方竟然是在睡觉？这算是怎么一回事？
……
……
在收回炽火的那一刻。
顾慎开始了自己的行动。
他进入了大厦，这一次没有任何危险，安保人员被催眠，入口监控被烧毁，没有人知道自己进入了这里……这栋大厦的地面力量，应该已经被抽离，去应对突发的紧急事件。
没有猜错的话，每一层楼的电梯门前，都有着大量安保人员看守。
他来到大厦之后，一只手按住眉心，炽火再一次散开，精神力扩散，他隐约看到了一面又一面的墙壁，这一层楼的剖面图短暂浮现在脑海之中。
收回精神力。
顾慎快步前行，进门之后右拐，再左拐，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顾慎来到供电室前，他面无表情握住门锁。
“嗤嗤嗤～～”
松手。
门锁被灼烧融化。
他来到供电室前，略微思考了一下，两根手指附着炽火，隔空虚捻着总闸的闸门。
“滋啦！”
电弧迸溅。
高温直接将总闸烧毁。
于是……这栋冷冽如刀锋的南湾大厦，在一瞬间只剩下冷。
电源被切断。
一整栋大厦都陷入了漆黑之中，许多加班的工作人员满脸茫然，彼此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可是极其罕见的情况。
“备用电源不知道在哪里……按照正常的启动速度预估，最快也需要15分钟。我大概有15分钟的时间可以行动。”
顾慎轻轻吸了一口气，他没有犹豫，开始了行动。
离开供电室，他直接进入安全通道，开始全力奔跑。
电源被切断，也就意味着所有的监控都熄灭了。
这栋39层的高厦，除非遇到火灾之类的重大事故，否则没有人会进入安全通道，但为了确保安全，顾慎压低了自己的呼吸，绷紧了全身的肌肉……他不清楚安保人员中有没有超凡者的存在，会不会敏锐地捕捉到登楼的声音。
即便有，也容不得自己多想了。
顾慎的速度极快……虽然无法与强攻系超凡者相提比论。
但要论身体素质，他远超同阶的精神系超凡。
他单手扶着楼梯把手，一个大跳接着又一个大跳，轻盈地像是大鸟，两三个大跳就能完成一整座楼梯长阶的攀登……或许是惊蛰呼吸法的锤炼，完成这些动作他并不觉得吃力，只一口气，就连续攀登了十五层楼，但当他松一口气之时，毛孔中紧绷的汗水陡然渗出，巨大的压力从身体四处传来，这是他第一次全力延长呼吸法，并且高负荷动用自己的身躯。
血液好似被抽走，全部送往了心脏。
肉身化为了一口巨大的泵！
在这种情况下，超凡者的潜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激发！
顾慎在这一刻意识到，裁决所对惊蛰呼吸法的认知……或许根本就是错的，这不仅仅是一门锤炼精神的法门。
当一口气紧绷，也就是维系呼吸法的闭塞状态下。
肉身也会得到相对应的锤炼！
“现在不是让我想这个的时间……”
顾慎连忙收回心神。
他立即深呼吸，补上第二口气。
这一次，他爬上了二十五层，换气之时，他听到了急促的脚步之声，以及安保人员的交谈。
“到底是什么情况，这些电梯里昏睡的家伙是什么鬼？！”
自己的错误信息起效了……现在南湾大厦的安保者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如果手动启动备用电源，最快还需要十分钟！”
嗯……时间比自己预计的要紧迫！
“来不及了……申请深海介入吧！”
顾慎眯起双眼。
他还不太了解深海究竟具备何等的力量，但他清楚的是，一旦这层网络铺开，自己的行动就是难上加难了，现在的时间非常短暂。
必须要加快速度，再加快速度。
他继续爬楼。
三十层的权限在安全通道这里并没有专门设立……这一路的攀爬比想象中顺利，顾慎原先决定，如果遇到阻拦就直接用炽火烧穿。
电源切断的情况下，击碎权限，也不会立即引起警报。
“三十九……”
“到了。”
顾慎动作轻柔，推开安全通道的门，缓缓来到南湾大厦的最高层。
在推门之前，他的精神力先前一步的扩散，看来那些安保人员也不具备权限来到这里，第三十九层异常安静。
第三十九层……有一扇玻璃门，很显然是需要测验虹膜，或者指纹，才能入内，如今电源切断后，所有的验证手段都无效了。
顾慎一只手按住玻璃门。
他准备用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开门。
“嗤！”
炽火灼烧玻璃，并且发出了沸腾的轰鸣，然而这层玻璃的表面，并没有出现意料之中的消融，破碎，一层浅红色的流体浮现。
“红银……”
顾慎皱起眉头。
下一刻。
漆黑的灯光陡然打开。
光明在一瞬间恢复，炽烈的环境让顾慎有些不太适应，寂静被打破了，灯管中微弱的电流声音在此刻竟都是如此刺耳……让人觉得惊恐。
从行动，到登顶。
最多只用了3分钟。
电源已经恢复，整栋大厦重新回归了温暖的光明怀抱之中，所有的员工都松了口气，因为有一道令人安心的声音响起。
“深海已链接……”
而顾慎则是神情僵硬，怔怔站在玻璃门前。
监控重启。
虹膜检测系统开始运转。
他的数据被上传到云端，再呈递到核检程序之中，可以预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顾慎已经在思考动用真理之尺从第三十九层楼一跃而下的方案了。
深海接管了这栋大厦。
顾慎能够感觉到，无数双眼睛在黑夜中睁开，而这一双双眼睛最终望向了自己，并且给出了核验后的汇报。
“滴”的一声。
一道刺耳，但并没有敌意的声音响起。
那扇坚不可摧的红银防爆门，缓缓向着两侧打开。
顾慎额头渗出了大量的汗水，他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门开了？
自己是怎么通过核验的？
而且……他有些艰难地抬头，在将帽檐压到最低的情况下，隐晦地向监控摄像头投去困惑的目光。
第三十九层楼，根本就没有死角。
自己进入这里的事情……难道没有被监控捕捉到么？
监控室内的景象一片平静……恢复电源之后，每一层楼通道口的监控全都恢复，包括安全通道的监控。
第三十九层楼，一片太平。
寂静地像是一副凝固的油画。
深海接管之后，所有人都不再那么紧张，他们都在等待着深海数据库的分析……而最终得出的结果也很简单。
这是一场断电意外。
……
……
等待了十秒。
没有任何异常。
楼下的喧嚣和躁动缓缓消散，没有任何人要进入自己所在的三十九楼。
十秒钟，如果自己的信息被捕捉到，那么这段时间，已经足够南湾大厦的工作人员行动了。
可如今，一切太平，只能说明一点。
“我没有暴露……”
顾慎缓缓擦拭着额头的汗水，比起错愕，他心中更多的是不解。
“这是为什么？”
他尝试性地进入大门，没有警报，没有关门，第三十九层楼的灯光全亮，一片祥和，像是在欢迎自己的主人回归。
直到沙沙的电流声音，在一张工作桌的桌前响起，他的困惑才得到解答。
那是一枚被遗落的通讯器。
熟悉的声音，从那枚通讯器中响起。
“喂——”
“喂——”
因为是老式的通讯器，所以声音主人象征性的试验了一下，测试对方能不能听见。
接着。
“久等……”
顾慎呆呆怔在原地。
测试完成之后，那道声音，带着柔和笑意，在第三十九层楼的深夜中如花一般绽放。
“我回来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得手
“我回来了。”
空荡荡的第三十九层，回荡着少女柔和的声音。
顾慎怔怔看着那枚老式通讯器，来到大都后他已经习惯了独自行动，并没有佩戴耳机的习惯，所以褚灵只能选择借用外部通讯设备的链接。
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
为什么第三十九层的监控明明看到了自己，却没有显示任何异常。
为什么深海接管了大楼，却没有将自己查封。
“没时间叙旧，现在是我在接管这栋大楼……不过时间有限。”
褚灵快速道：“深海很快就会察觉，南湾大厦是大都极其重要的地标性建筑。我们的行动必须要快。”
“你能接管多久？”顾慎立即反应过来，他重新戴好帽子，快步进入第三十九层的大门。
有了褚灵接手，他行动的效率提高了许多，不必再蹑手蹑脚。
“最多10分钟。”
能够黑掉南湾大厦的权限。
取代深海，自己发起链接。
这是何等恐怖的技术？
褚灵接管的时间并不长，但对刚刚“死里逃生”的顾慎而言，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了。
“目标是一台闭路主机，无法确认方位，常年与深海断开链接……不，准确的说，应该是从未与深海进行过链接。”
顾慎一边寻找，一边将乌鸦给出的情报全部报出。
他之所以来到第三十九层，是因为越是重要的文件，越应该被保存在守卫森严的地方。
他倒是没想到，这栋南湾大厦的最高层楼，装修却是相当简洁，除了入门之时的虹膜检验，以及指纹解锁，就没有看到高新科技的产品，大片大片红木用具，古朴典雅的装修风格，这里应该是大都地位相当于“崔忠诚”的某位大人物常驻之地。
“南湾大厦第三十九层是‘叶宁秋’的办公场所，她也是大都的传奇女子，与崔忠诚并称为江南双壁。”褚灵道：“在议会之中，她也是议员助理之席。”
“叶宁秋……”
顾慎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具体如何并不熟悉。
因为夫人的名声太盛，一时之间，大都的其他女子，光芒都被遮住。
“叶宁秋行事风格低调，而且隐匿。从不宣张，主张的是简洁，直接。”
褚灵将陈叁手底下的得力助手信息报出。
顾慎缓缓环顾一圈，从第三十九层的风格就能看出来这个女人的性格，很符合褚灵给出的情报，而如此低调的名声，恐怕正是她亲手经营的效果。
“其实……想要找你所说的闭路主机，并不困难。”
褚灵停顿了四五秒，道：“因为从未链接，所以深海没有办法在一瞬间搜索到具体位置……可如今深海接管这栋大楼，所有的链接物，都能确定方位。”
顾慎眼前一亮：“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排除法寻找，就能确定闭路主机的方位。藏在黑夜中的影子，只需要点燃光明，就可以照出隐蔽之所。深海接管南湾大厦后，视野的盲点，大概率就是闭路主机的存在之地。”
褚灵缓缓道：“三，七，十九，二十四，三十九，这五层楼中……都有对应无法照亮的地方，也就是未与深海链接的‘秘密’。”
也就是说，自己选择第三十九层，是正确的，至少有五分之一的成功率。
顾慎眯起双眼。
“向前十五米，右转。”
一座书架。
“第三排右数第四第五本书。”
两本很厚的百科。
取出之后，一个圆形按钮暴露。
顾慎缓缓按动按钮……书架向着右侧移动，一扇相当厚实的合金密码门浮现在眼前。
“密码是637011。”
褚灵直接将密码报出。
在这扇合金门后，就是与深海没有链接过的秘密所在之处……只是当初设置密码的叶宁秋，其实是知道的，这扇门外的一切，都被深海看在眼里。
南湾大厦无法离开“深海”。
这扇合金密码门背后所承载的秘密只是死物，但这扇门的安全则是需要深海把守。
她想不到的是，有人可以代替深海，接管大楼。
当掌握至高权限的“深海”，拥有了自己的意识……那么监守自盗这件事情，就可以做到天衣无缝。
“……门开了。”
顾慎很谨慎地戴上早就准备好的手套，他缓缓推开合金门，炽火漂浮而出，照亮了门后的世界，一台老旧的电脑，在独立电源的支撑下维系着运转。
每一秒，屏幕中都有大量的数据，信息飞掠而过，代码如海一般，在八片屏幕中掠动。
当他进入这扇门后，通讯器的声音开始变得微弱。
这是深海未曾链接过的地方。
“门后是什么？”褚灵的声音断断续续，“是你要找的‘闭路主机’么？”
“没错！”
“带链接设备了么，什么都可以。”
顾慎闻言之后蹲下身子，他取出了来时从便利店购买的一枚微型硬盘，缓缓接入端口。
合金门后的漆黑世界忽然亮了。
“深海已接入……”
褚灵的声音在闭路主机中响起，她声音很轻，道：“其实深海是一个值得让人畏惧的东西，只需要一点点光，就可以照亮黑夜，人们固然可以拥抱白昼……但时间一久就会发现，这世界到处都是光，未必是一件好事。”
顾慎有些惊诧。
在他预想中，窃走数据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自己先前看的那些影视作品中……往往会有一个非常缓慢的进度条，在抵达99％的那一刻，诸如爆炸，突袭之类的意外会接踵而至，如果是反派，那么进度条注定会卡死在最后一点，如果是主人公，那么进度条则会有惊无险的完成。
可是如今的这台闭路主机，庞大的数据，在一瞬间就被深海的海浪席卷。
“传输进度，100％，已完成。”
一秒。
甚至比这更短。
“不必担心他们会发现链接痕迹，我会抹除一切记录。只要你不暴露，他们就不会知道有人来过这里。”
“数据包我已经打包带走……这台闭路主机内的信息，全部拆解可能需要一点时间。”褚灵道：“你要找到的闭路主机里有什么关键讯息么？”
“关键词是‘时厉’，‘诚心会’，‘介绍人’。”顾慎思索一下，他收回炽火以及微型硬盘，还原密码门，书架，将第三十九层的所有物品全都放回原位。
如果第三十九层的闭路主机，并没有诚心会的相关讯息。那么他就要考虑在褚灵接管大厦的时间内，重新再寻找下个楼层。
“找到了……发现了署名文件，设置了多重加密，确定是目标主机。”褚灵建议道：“建议直接撤离大厦。我为你调动电梯。”
“好。”
顾慎松了口气。
他站在第三十九层，等待着电梯缓缓上行。
这次行动，有惊无险。
因为褚灵的缘故，比预想中要顺利。
……
……
“你们被骗了。”
正当电梯前的安保人员，发憷于该如何解决电梯里的昏睡家伙们时。
对讲机中传来了一道平静的年轻声音。
安保人员面面相觑。
“乘坐电梯的人是无辜的……把他们放了。潜入大厦的另有其人。”那道声音的主人对负责指挥的安保人员道：“我已经开放权限了，现在就链接深海，调取每一层楼的监控。”
对讲机那边，传来安保领导恭敬的声音。
“是……陈没大人！”
南湾大厦总控室。
一个身材瘦削的卷发年轻男人，双手捧着杯装咖啡，蹲坐在椅子上，平静观看着同时弹出的几十个窗口监控。
在他身后，负责南湾大厦整栋楼地上安保的领导，恭恭敬敬站立，不敢多发一言。
因为这是陈叁议员的亲儿子……一个不愿接手庞大集团，过着闲散日子的……怪胎。
陈没沉默着盯着屏幕，眼瞳倒映着几十张屏幕的掠影。
或静或动，尽收眼底。
人如其名，进入总控室说了必要性的几句话后，他就再也不发一言，仿佛连一个字的吐出都是多余的浪费，深海链接之后，陈没就以一种怪异的，蜷缩的姿态，蹲在椅子上。
值得一提的是，他穿的也是人字拖。
“催眠路人，进入大厦，调动安保，切断电源，然后就是潜入……”
眼中倒映流光的陈没，在心底一点点剖析着来者的计划。
“有点意思……”
他调动时间。
将监控的录像回溯到最开始，可以看到一道模糊身影……试图进入南湾大厦，但是被安保人员拒绝，于是转身离去。
“就是从这人来过之后，九五二七没反应的……”
安保领导小声嘀咕。
陈没微微皱起眉头，当他调整放大监控影像之后，却看不清对方的衣着，样貌，监控似乎失灵了，只能捕捉到一个大概的体型。
“是数据被篡改了，还是与他的能力有关？”
陈没有些不解。
但可以确定的是……所有的一切都与这个男人有关，他催眠了安保，策划了这起行动。
紧接着，他又调动了第三十九层的监控。
“没有人来过……”
监控画面一片平静。
看到这副画面，陈没心中稍稍轻松了一些。
“控制电梯，把十二部电梯都召集到一楼，同时派人看守安全通道。”
陈没平静道：“那个人一定在大厦里。”
“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走。”

第一百一十九章 脱身
“出现变故了……”
正当顾慎站在第三十九层，等待电梯上行之时，褚灵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这一次她的声音无比凝重。
“有人介入了指挥。是个极度高危的人物。”
顾慎眯起双眼，今晚是个特殊的夜晚，他之所以敢潜入南湾大厦，并且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因为乌鸦在江滩的约战，成功挑起了诚心会南堂所有人的愤怒……而且以这家伙的战斗力而言，陈叁那所谓的四个义子，应该都会前赴江滩。
在这种情况下，极度高危的人物……还会有谁？
“陈没……这个名字，你听说过么？”褚灵开口的那一刻，顾慎心头咯噔了一声。
“……来的人是陈没？”
顾慎有些无法理解。
陈没难道不应该前往江滩之战么？
这位诚心会南堂头号打手，为什么会出现在南湾大厦？
“我链接了外部监控……你潜入大厦的时候，陈没就在不远处的便利店购买咖啡。南湾大厦的停电，吸引了整条街的注意力，包括他。”褚灵的声音有些复杂，“于是陈没介入了指挥。”
“……这也行？”
顾慎额头渗出汗水。
他有些哭笑不得。
时至如今，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了，在三十九层发现了闭路主机，但断电引起的异常，却吸引了一位比乌鸦还狠的超级强者关注。
“他还没有发现我们。”
褚灵又一次的用了“我们”。
“陈没应该是识破了你的计划，他目前正在调动电梯……安保人员在一楼聚集，安全通道已经被严密看守，这栋大厦，被人工封锁了。”
这是要做彻底的检查么？
顾慎神情凝重，道：“这栋大厦里还有一些工作人员，如果无法逃离，就只能考虑混入人群，可我在最开始的监控中暴露了容貌特征。如果他要检查，很快就能查到我。”
“我帮你抹除了监控中暴露的外貌信息……但对于你的考虑，我深表赞同。”褚灵道：“陈没的洞察力极强，试图混入人群是极差的方案，一旦被发现，就再也无法逃脱。”
听到前半句，顾慎松了口气。
“现在的情况……你有可行方案么？”
“有。”
停顿了一下，褚灵缓缓道：“深海权限的易主，决不能暴露，帮你抹除容貌特征，很可能已经引起了陈没的怀疑……但如今大厦被我接手，他还需要依靠深海的监察，所以最后的……6分钟，就是我们逃离南湾大厦的时间。”
一旦真正的“深海”系统回归，自己就失去了最后的机会。
“铛”的一声。
电梯在第三十九层楼打开。
“虽然陈没在调动电梯……但我掩盖了这部电梯的真实层数，在外人眼中来看，这部电梯是在下降的，只不过中间有所停顿。实际上它停在第三十九层。”
顾慎毫不犹豫，进入电梯。
“嗡——”
电梯开始缓缓下落。
“接下来，十二部电梯会同时抵达一楼。”
“你需要藏身在电梯厢体顶端，我会告知你在大厦墙体中所布置的‘天眼’，将天眼击毁，这样即便权限移交，接管南湾大厦的深海，也无法短时间内锁定你的位置。”
“在权限即将消失的最后一分钟，我会发出南湾大厦的高层警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如果计划顺利，陈没也会被吸引。”
“那时候，就是你行动的最佳时刻。”
顾慎深呼吸一口气。
惊蛰呼吸法运转，浑身肌肉紧绷，他撑开电梯厢体合金顶板，缓缓将其挪出一个可让自己爬出厢体的位置，狂风呼啸，电梯隔间内部有无数缆绳伸缩，像是一片群蛇狂舞的黑暗之海。
在温暖的电梯中，只觉得和风阵阵。
真正站在厢体上，则觉得头晕目眩，随时可能会被抛飞出去。
顾慎下蹲身子，将合金铁板重新复原，他面色有些苍白，炽火掠出之后才有些好转，高速的下坠，让他产生了一种漂浮的失重感。
“看到那些冒着红光的小点了么？”褚灵提醒，“那是镶嵌在南湾大厦墙体中的‘天眼’，权限移交后，深海会第一时间看到你，现在击碎它们。”
顾慎屏住呼吸，眯起双眼，真理之尺幻化流光，化为一柄手枪。
“砰！”
“砰！”
“砰！”
或许是因为精神力的辅佐缘故，顾慎的枪法极准，即便蹲在高速下坠的电梯厢体之上，依旧精准命中目标，十几道微弱的枪响在电梯下坠的狂风轰鸣声音之中几乎不可听闻，那些红光纷纷破碎，化为斑驳的碎片，遗失在黑暗幽长的运行井道之中。
“射得很准。”
褚灵认真夸赞，同时语气有些可惜，道：“可惜你手上没有足够强力的子弹，否则可以考虑一枪把陈没做掉。”
顾慎无奈，不知道是调侃还是反讽，“你是认真的吗……我？做掉陈没？”
“当然！你似乎没有信心？”
褚灵笑了笑，“七步之外，枪快。七步之内，枪又准又快。用特质子弹杀死高阶超凡者，并不算罕见的事情。”
“除非他就在我脚底下……并且在电梯里躲无可躲……”顾慎刚想开口说这句话，电梯开始减速。
快接近一楼了。
伴随着减速，原先的失重感陡然改变，巨大的压力袭来，此刻的顾慎感觉自己浑身背负着千斤重的石块，他几乎贴伏在电梯厢体之上。
“铛——”
电梯抵达一楼。
顾慎用炽火包裹眉心的精神，将自己全部的气息全都收敛起来，这一招非常好用，当初跟踪时厉的时候就奏效了，血火主人的罗盘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存在。
但即便如此，他此刻仍然是万分紧张。
透过些许间隙倾洒的微光，他隐约看到了电梯外的景象，数十人包围了一楼，把守安全通道，检查着电梯异常。
……
……
“电梯监控摄像头被高温熔断。”
“电梯内壁有灼烧痕迹，有狭小的洞穿口。”
陈没站在十二部电梯前，他默默听着检查人员的汇报。
他很确信……如果对方就在大厦中，那么此刻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逃离机会。
至于从外部逃离。
那就更容易捕捉了……如果对方真的是超凡者，胆敢跳窗，跳楼，闹出那么大的动静，那么他将其抓捕归案，最多只需要半个小时。
想要脱身，就只有瞒过自己。
“一楼没有异常……”
“二楼没有异常……”
“二十九楼没有异常……”
一层层的汇报听完之后，饶是陈没笃定对方就栖身大厦，此刻也产生了一些动摇和怀疑。
用这种方式排查，就算是一只蚊子，也没有藏身之处。
如果说，在大厦电源切断的时间，有人侵入，那么他到底躲到了哪里？
亦或者说……是自己太敏感了，这从头到尾就只是一场恶作剧，毕竟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有人真的侵入了南湾大厦。
需要权限的三十层以上的楼层，监控画面全都一片正常。
断电期间，识别系统瘫痪，武力破坏是唯一入侵的途径……可这些房间都好好的。
“大厦异常！重大事故！”
“大厦异常！重大事故！”
一道警报声音陡然响起，刺目的红灯开始疯狂旋转，这道警报盘旋在大厦的每一个角落。
陈没眼神亮起。
“三十楼需要增援！”
“三十一楼需要增援！”
“三十二楼……”
警报声音响起的那一刻，无需指挥，所有安保人员都向着高层赶去，这一连串的事件调动人力，导致原先分散在各个楼层的部署力量，全都随着电梯的下落，被聚集在一楼大厅汇合。
大厦闪烁着红光。
陈没默许了这些人的行动。
包括他在内，没有人会认为深海的警报是出错的，而且很显然，侵入大厦者的真正诡计在此刻显现，那个家伙瞄准的是南湾大厦的高层。
从需要权限的第三十层开始，每一层楼都出现了深海提醒的“重大事故”。
短短十秒，陈没留在一楼的部署全部奔向高层驰援。
他留下了两个安保人员，看守一楼。
然后按下了电梯按钮。
陈没进入了电梯……他没有按下任何一层楼的开关，而是认真凝视着被炽火洞穿的电梯合金壁面。
陈没伸出一只手，十分仔细地抚摸着圆润的洞口。
这是由极度高温的火焰灼烧所致。
如果说门口代号“九五二七”的安保人员，是被精神系超凡者催眠。
那么洞穿电梯合金壁面的事情，应该是自然系能力的作所作为……这么来看，侵入大厦的，应该有两个人？
或者，更多。
陈没缓缓抬头，望着自己的头顶。
他的眼神仿佛穿透了电梯，望向了极高的高处。
隔着一层合金钢板。
蹲伏在电梯厢顶上方的顾慎，后背被冷汗层层打湿，之前透过那一缕无比纤细的狭缝，他看到了陈没进入电梯之中……
此刻的“凝视”，让他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已经暴露了。
在炽火的包裹下，他的气息降到了最低。
同样在炽火的帮助，他仿佛看到了电梯内的一切景象。
尤其是，陈没的双眼。
那是一双空洞，没什么感情的死鱼眼。
但却仿佛看穿了一切。
电梯里的年轻男人，抬头望着上方。
事实上他所凝视的上方……只是很单纯的方向。
上方。
是南湾大厦的最高层。
陈没收回目光，他缓缓按下了通向第三十九层的按钮。

第一百二十章 猫鼠
“高层正在警报，说明褚灵接管大厦的时间不多了。”
顾慎趴伏在电梯厢体之上，他以一种“寂灭”般的状态，保持着停滞，所有的动作都停住，因为一丁点的异动，都会引起陈没的注意。
电梯缓缓上行。
万幸的是……陈没并没有察觉自己的存在，炽火成功将顾慎隐匿起来。
这个在乌鸦口中，诚心会唯一值得重视的对手，实力预估是深海十一层的巅峰。
距离封号应该只差一点点。
如果打起来，顾慎很清楚自己的斤两……胜率是十零开。
自己成功逃脱的概率应该都是零。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什么手段什么花样，都是无效的。
“绝对不能被发现。”
顾慎屏住呼吸，他的动作虽然停滞不动，但思维却在疯狂运转……不知道陈没选择这部电梯是不是巧合，如果只是偶然，那么自己还有机会。
当电梯停下，陈没离开。
他在井道中更换厢体，随着电梯下落，即可逃离……南湾大厦电梯井道的天眼已经被全面清空。
但唯一的问题，就是时间。
一旦真正的深海接管大厦之后，自己绝无藏身之地。
现在的时间……来得及么？
“电梯还在上升……他似乎选的是第39层……”
顾慎眯起双眼，看到陈没乘坐电梯的选择，他心中的猜测再一次被验证，果然在南湾大厦最高层，存放的秘密是最重要的。
陈没这是要亲自检查。
“铛！”
电梯到站，陈没没有停留，直接离开，他来到那扇红银覆盖的玻璃门前，虹膜识别系统认出了他的身份，大门缓缓打开。
看到陈没离开。
顾慎心头笼罩的那股强大压迫感终于消失……这个男人给了自己前所未有的强烈危机感。
如果陈没未曾离开电梯厢体，那么顾慎连一根手指都不敢挪动。
他深吸一口气，向着黑暗中的另外一边跳去。
身体极速下坠。
但真理之尺的柔光将顾慎包裹，在其后背位置，幻化出一对光洁羽翼，羽翼在狭窄漆黑的电梯井道中舒展，顾慎无比轻柔地落在相对最近的那部电梯顶端。
褚灵的提醒在黑暗中响起。
“我的权限快要消失了……距离深海全面接管大厦还有10秒。”
10秒？
在顾慎跳出的那一刻，褚灵就安排了相邻电梯上浮接应，落地之后，这部电梯开始下坠。
“来不及了。”
顾慎深吸一口气，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捻动缆绳。
炽火包裹下。
焦糊气味瞬间散开，缆绳被烧断。
在第一根缆绳烧断的那一刻，电梯在井道内发出了沉闷的响声，这部电梯配备了十二根钢铁悬绳，断裂一根，并没有什么影响。
“帮我关闭安全钳系统。”
顾慎低声开口，话音未落，真理之尺的辉光已经包裹手掌，他用力攥住剩余的钢铁缆绳，无数火光在黑暗中迸溅。
等到这部电梯正常下落……深海已经接管大厦，就算井道内的天眼被排除，它也能觉察到电梯下坠的异常，如今的情况，必须要采取特别手段了。
“你准备烧断缆绳？”褚灵诧异于顾慎的果断。
这个方案，甚至连她都没有想到。
距地一百多米，从这个高度自由落体，下坠的时间在三秒多一些。
在仅剩十秒权限的情况下，这是最快离开大厦的解。
一楼应该还有守卫。
不过这些守卫大概率是正常人……使用炽火催眠只需一瞬间，只要陈没没有察觉到顾慎电梯井道内的行动，那么逃离大厦，这个方案的用时是足够的！
“轰——”
十二根安全缆绳全部断裂！
这部配重两千斤的合金厢体，在高大百米的黑暗井道内滑落，像是一枚被人重重扔下悬崖的金属铁块，顾慎一脚踩塌合金顶板，坠入这枚大铁块的厢体之中，准备在跌落的第一时间扑出。
“以你目前的身体强度，承受不住这个压力的……”
褚灵的声音有些焦急。
“相信我，关闭安全钳。”
顾慎深吸一口气，真理之尺的辉光浮现，层层银芒将小腿包裹，因为合金顶板被掀飞的缘故，狂风涌入电梯厢体之中，他能够感到巨大的压力传来。
……
……
第三十九层。
陈没环顾一圈，默默看着叶宁秋的办公室……这里的一切都很安静。
没有丝毫动过手脚的痕迹。
监控中的显示也是一片太平，没有异常。
可陈没心中却浮现了异样，那是超凡者的直觉，而且极其准确，他觉得这里有人来过。
如果相信直觉，那么就需要……怀疑深海。
陈没沉默了一秒。
在深海与直觉之间……他选择相信后者。
他不相信南湾大厦的断电，电梯监控的切断，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巧合而已。
这里的人为痕迹太明显……
正在此时，远方传来了“咔嚓”一声。
很轻微的声响，但是在陈没耳中，却如雷鸣一般，他的神情瞬间凝重，几乎如闪电一般掠至电梯阁前，下一刻合金铁板就被掀飞，这个穿着人字拖的年轻男人轻轻跃起，手中端着的那杯咖啡没有丝毫洒落，就这么轻飘飘的踩在厢体的最上方。
他看到了黑暗井道中璀璨如花火的弧光，也看到了那一截快速下坠的电梯厢体。
井道内的天眼全都被摧毁了。
原来如此……是躲在这里。
陈没面无表情地向下俯瞰。
抬脚。
跺下。
……
……
在陈没消失在第三十九层监控中的那一瞬间，褚灵就发出了警报。
“陈没行动了！”
顾慎神情十分难看。
他想不通，这个家伙到底是怎么察觉的……未免也太敏锐了吧？
自己明明非常仔细地处理了第三十九层的物件摆设，还用炽火消除了精神痕迹，如果陈没没有察觉炽火的能力，那么按理来说，他也不可能从第三十九层发现端倪。
可惜，这世上总有些人办事不讲证据。
只凭感觉。
身处光明之中的顾慎，抬头仰望那弧光消散的黑暗尽头，悬停在第三十九层的电梯厢体，似乎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压制，在一瞬间十二根钢铁缆绳齐齐崩断。
速度极快！
顾慎有种被流星追击的悚然感，黑暗中的无数弧光滑落，仿佛下一刻这些流光就要将自己淹没！
只是紧接着就传来“咚”的一声！
黄钟大吕，在狭窄井道的壁内翻滚，震得人耳膜发疼。
在最后的权限中，褚灵操纵系统，开启了电梯井道内的安全钳。
“来不及了——”
顾慎脑海中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安全钳卡住了陈没所在的那截电梯。
但只有一瞬，下一刻，踩在厢体之上的男人，未见任何动作，似乎只是双脚微微发力，原本稳稳卡死电梯的那层安全钳便直接破碎。
“轰隆隆”的雷鸣裹挟着狂风，陈没踩着电梯下落，后发先至，两截电梯几乎同一时刻坠落在一楼，守护在大厅的那两位安保人员神情错愕，他们只听到了不分先后的两声巨响。
电梯的门甚至未开。
一道声音便响起。
“……躲开！”
电梯被踢地爆碎，一整座厢体在落地的那一刻被大力抽射，像是一枚高高坠落的足球，穿着人字拖的男人在落地之际纵身跃出，一个横扫。
无数碎片溅射。
弯曲破碎的电梯门艰难打开了一小半，露出踩着遍地钢铁碎片的陈没，他端着的那杯咖啡稍稍洒落了一些，但整个人的神情则是有些阴郁。
电梯内空空如也。
在这一刻，陈没的耳中再一次传来链接的声音。
“滴。”
“深海成功链接，正式接管南湾大厦。”
听到这声音——
陈没原本波澜不惊，平稳端握着一次性咖啡纸杯的手掌，陡然攥紧，缓缓将纸杯捏成一箍废纸。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上当受骗了，如果现在的声音，意味着深海成功链接……那么先前接管大厦的是什么？
先前所有的部署……都是在戏弄自己么？
关键是，自己确实被对方玩弄地团团转。
自始至终，他甚至没有见到那个侵入者长什么模样……甚至不知道，那个家伙究竟逃到了哪里。
“深海，调查此刻身处南湾大厦的非凡入侵者。”
陈没声音有些嘶哑，他重新回到了电梯中，静静等待深海的回复。
短暂的寂静中。
他回想着这明显经过缜密计划的一切。
对方背后很有可能是一个极其高效的团队，而且具备极强的数据切入能力，在南湾大厦请求接入深海的那一刻，侵入者团队顺势接入了……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监控没有异常的原因。
不过没有关系。
现在大厦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掌控之中。
猫和老鼠的游戏，才正式开始。
“扫描中……请稍等。”
陈没很有耐心地等待了数秒，他已经做好了再度杀上去的准备，这一次对方无论使用什么方法，都别想逃离自己的追捕。
陈没的手指就悬在电梯按键前。
终于，深海给出了回应。
“南湾大厦，已扫描完成……未发现入侵者。”

第一百二十一章 第十九层的秘密
“未发现侵入者？”
陈没眉心有阴翳笼罩，他甚至怀疑此刻接管大厦的深海，也是不值得信任的“虚假系统”。
他亲眼看着“对方”割断了缆绳逃生。
虽然没有看清真实身影……但可以确定的是，对方就在那节电梯中！
现在，全面接管大厦的深海，在经过扫描后，竟然告诉自己……未发现侵入者？
开什么玩笑！
“重复一遍，未发现侵入者。”
“警报取消。”
“警报取消。”
闪烁的红灯缓缓恢复平静。
所有安保人员和工作者都面面相觑，陷入惘然，他们怔怔看着这栋很快就恢复寂静的大厦……每个身处大厦的人，都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一切来得快，去得更快。
就像是一场闹剧。
更像是一个笑话。
……
……
南湾大厦，第十九层。
一堆杂乱无章的文件，以及破旧，损坏的电脑，桌椅，堆放在并不空旷的室内，这是一间密闭，且看起来长久无人光顾的储物室。
储物室的门被重重关上，常年处于封闭状态的遮光帘，将所有的视线都遮住，没有人能看到这间储物室内的景象。
也没有人能看到，跌坐在一堆杂物中的那个少年。
顾慎额头满是汗水，他心有余悸地盯着前方……陈没的身影给了他很大的心理阴影，这个家伙敏锐地像是一条野狗，电梯眺望的那一刻，他一度以为自己陷入了绝境。
深海接管大厦只有短短不到十秒的时间。
他唯一的选择，就是趁着褚灵还有权限，跳出电梯……事实上在危急关头两个人的想法不谋而合，顾慎刚刚生出跳电梯的念头。
极速坠落的电梯门就被强制打开。
这是自己的最后机会，顾慎在陈没踩着电梯下坠的那一刻果断逃离。
这栋大厦，深海没有链接的楼层……不止是第三十九层。
还有第十九层。
也就是自己此刻所处的“储物室”。
“陈没没有追来……他没有捕捉到我跳出电梯的动作。”
等待了数秒，顾慎深深喘了一口气，他很确信，如果自己逃脱的动作被看到，此刻陈没已经追上来了。
选择第十九层是正确的。
现在是真正的深海接管大厦，陈没应该还处于怀疑状态中，他想要搞清楚状况，还需要一点时间。
顾慎爬了起来，此刻的时间对他尤其珍贵，容不得有丝毫浪费，事实上他也好奇，为什么南湾大厦会有五处未与深海链接的场所……如果说，叶宁秋所处的第三十九层，有闭路主机这样的秘密，那么第十九层，又能存放什么呢？
深海全面接管大厦后，褚灵的声音没有再响起。
顾慎不知道代替深海链接南湾大厦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但他知道，这绝非易事，而且风险极大……电梯，监控，还有井道的天眼，以及虚假的警报，这些都会被陈没上报。
这一次完成链接之后，褚灵可能需要花费一些时间……来处理后续的漏洞。
第十九层的探索需要依靠自己了。
顾慎深吸一口气，他以炽火照亮室内。
储物室很小。
这些杂物堆放地毫无规律可言，但从灰烬覆盖的程度来看……这似乎不是旧物，陈年摆放的物品往往表面上会覆盖一层灰迹。
就在不久之前，有人来过。
顾慎清开了一些纸箱，以及陈旧桌椅，不出所料，他看到了一个狭窄的暗门通道。
“又是暗门……”
顾慎眯起双眼，他有些犹豫。
炽火隐约传来了一些不祥的预感。
如今大厦封闭，他不得已逃至第十九层，当务之急是快速脱身……可深海已经全面接管南湾大厦，除了继续前进，他似乎别无选择。
“炽火隐约有不祥的预感，难道这扇暗门里，藏着比叶宁秋的秘密还重要的东西？”顾慎微微皱眉，他一只手握住真理之尺，另一只手则是裸露出六福手珠。
顾慎决定硬着头皮往前走。
如果发生意外，那么六福手珠会替自己抗下一劫。
如果实在不行，就只能尝试从第十九层一跃而下了……直觉告诉顾慎，这是最糟糕的做法，那个叫陈没的男人很可能正盯着大厦，采用强行突破，就意味着正式暴露。
接下来有极大概率会被追上。
“呼……”
顾慎匍匐前进，很难想象第十九层还藏着这么一道暗门……与其说是暗门，不如说是囚禁犯人的廊道，极其压抑，高度也压得极低，这似乎根本不是留给人行走的……
蜿蜒曲折。
谁能想到，南湾大厦光鲜亮丽的外表之下，竟然藏着这么一个地方？
“快到头了。”
经过了艰难的五分钟爬行。
曲折的过道终于抵达了终点，顾慎引召的炽火一直在前方带路，悬浮之处，黑暗被驱逐，视线也随之开阔。
而当他头颅探出过道的那一刻，毛骨悚然的感觉浮上心头。
有什么东西，冰凉地触碰到了顾慎的面颊。
“嘀嗒。”
那是一滴鲜血。
粘稠，但是殷红，像是红色的玛瑙。
顾慎抬起头来，他眼前悬吊着一道修长的身影，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雪白如天鹅的脖颈被铁钩刺穿，面容一片血肉模糊。
如果只是远远望去。
这女人美的像是一个艺术品。
但仔细去看……这件艺术品却满是死亡的气息。
一种强烈的呕吐感浮现心头，顾慎强忍住恶心，爬出曲折过道，炽火照亮了第十九层暗门背后的秘密……这是一间极其狭窄的密室，铁门拴着长锁，看来铁门就连接着外面的世界，因为时不时有狂风卷入，但室内的腥味却依旧消散不掉。
“……有人死在了这里。”
顾慎死死盯着那个悬吊之人，他想要用力看清对方的面容……但死者的面孔被毁去了，只剩下一片猩红。
等一等。
这种模样……自己曾经见过。
在周也新的梦境中，周驭就是这么死的，无数乱码覆盖了男人的脸。
是那个血火主人做的？
在看到这具尸体的时刻，顾慎已经确定，自己的调查方案是绝对正确的，虽然第三十九层的闭路主机，信息还没有得到拆解，但这具尸体……已经可以证明，那位血火主人，与南湾大厦有着密切联系。
深海未链接的地方，存放着这么一具尸体。
这可不是巧合。
顾慎屏住呼吸，缓缓靠近。
他的面色有些苍白，倒不是心理素质不够，只是眼前的场景实在有些妖异，雪白与黑暗，死亡与圣洁，极具冲突的视觉反差，在小小的密室内充斥。
“她死了多久……”
女人的身体表面，似乎擦了一层粉末。
顾慎无法得到任何有效的信息……这似乎是一种保存肉身的方法？时间在她的身上好像停止了流动，这就是艺术品观感的由来。
他没有触碰这个女人。
爬行在过道的路上，顾慎就无比小心。
当他确认了第十九层的储物室，不久前才有人来过……他就开始清理痕迹，进入过道之前，还特地还原了用来掩盖暗门的那些杂物。
无论如何，不能让那个进入者，发现自己曾经“来访”的痕迹。
如果说，血火主人掌握着长久基金会的权柄，而且这个女人与他有关……她极有可能是血火主人满足私欲的牺牲品。
那么到访这里的，也必定是长久基金会的狂热信徒。
大厦被入侵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出。
那么这位“信徒”，也必定会再一次回到这里，作为检查。
看完了密室的秘密，顾慎没有犹豫，他准备离开。
这间密室的存在，自己知道，便足够了。
这里的一切，都是不可能带走的。
与血火主人的博弈……其实就是一场信息战，他每隐藏一张底牌，胜算就多一份。
顾慎缓缓来到铁门边，他握住长锁，开锁这件事情对他而言并不难，难的是消除所有痕迹……精神力缓缓掠出，将锁芯内的轮廓探清，真理之尺幻化出一根修长的钢丝铁线，随着手指的缓缓转动。
“咔嚓”一声。
密室的铁门被打开。
这里连接着一个小小的开放式天台，仅仅只能供人双脚站立……既然密室未与深海链接，不在监控范围之中，那么这座天台，也自然不在深海的“眼”中。
夜色浓郁。
顾慎挤着身子，来到天台，合上密室之门，隔着一扇铁门，使用真理之尺，缓缓将门锁重新扣紧。
闭上双眼，缓缓回想。
确认所有来过的痕迹，都已经被消除。
顾慎向后纵身跃下，真理之尺化为一根修长的缆绳，他高速坠落之际，缆绳收紧，将他拽住。
顾慎松手，缆绳消散。
再次抬手。
这根缆绳如蛛丝一般射出。
他接着荡力在大厦之外掠出，很快就消散在了夜色之中。
顾慎没有看到的是——
在第十九层的密室内，那悬吊着的雪白女人，像是被风吹动似的。
她缓缓转身。
伴随着铁钩咔嚓咔嚓的转动声音。
那张鲜血模糊的面容，缓缓对准了密室外，顾慎离开的方向。

第一百二十二章 封锁
“逃脱了！”
夜风呼啸。
顾慎落在南湾大厦对面长街的一条小巷中，他收回真理之尺，面容稍微有些苍白，这是大量消耗精神力的体现，但伴随着自己惊蛰呼吸法的修行，精神海愈发饱满，真理之尺的运用也愈发炉火纯青。
这次行动，应该算是有惊无险。
当务之急是和褚灵联系。
顾慎快步离开小巷，走进一家便利店，买了一副耳机，以及一副智能眼镜。
出门之时，整条长街都很热闹，即便是隔了一条街，也能听到远方的南湾大厦一片喧嚣，看起来刚刚的冻结吸引了许多人的聚集。
顾慎没有停留，向着来时方向迅速撤离。
“现在还不是庆贺的时候……情况不太妙。”
褚灵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她调动着南湾大厦周围几条街区的监控，将画面传递到顾慎的眼镜中，一副副实时更新的街区动态图映入眼帘，这些街区动态图中，有模糊的白点，还有加粗的黑点，最值得注意的是被特殊标记的醒目红点，好几个红点在顾慎的周围环境中涌现，而且以极快的速度向着四周扩散，隐约呈现封锁之势。
顾慎认识这些标记，白点是普通群众，黑点是这次事件中的南湾大厦安保人员。
而红点……则是超凡者。
“坏消息，南湾大厦的超凡者出动了，他们正在封锁这几条街区。”
褚灵道：“好消息是，陈没还在大厦里。”
只要陈没没追出来就好。
顾慎松了口气，压了压帽子，他走得极快，逆着人潮，再次进入小巷……实时更新的动态地图中，出现了七位超凡者，这个数量显然还会继续增加，但他们形成的封锁网还没有完全成型。
“喂……”
有位警卫发现了一道可疑的身影。
所有人都在向着南湾大厦的方向前进，只有他是特立独行的。
“天元街南，天元街南，有可疑人士。”
警卫对着通讯器汇报方位，然后快步追了上去，对方的脚步陡然加快，而且直接拐入小巷之中，他取出警棍，紧随其后。
下一刻，一道电光在小巷内迸发。
“滋啦。”
顾慎面无表情，扶着被警棍电击的那名警卫缓缓倒下，将其安放在小巷的黑暗中。
他拿起通讯器，轻轻咳了咳。
回想着刚刚那位警卫的声线。
真理之尺的柔光缭绕在喉咙部位，顾慎按下通讯开关，声音变得有些粗糙沙哑，带着三分严肃。
“疑犯从天元街南离开，正在向着高目街前进，中年男性，红色衣服，身材高大。”
说完这一句，他挂断通讯器。
实时动态图更新，不断出现的那些黑点，开始密集地向高目街两边汇集。
“警卫和安保人员被吸引了……”
褚灵低声道：“但是那些超凡者可不会被这种错误讯息引导……他们应该携带着封印物，正在搜索附近的超凡气息波动。”
“嗯……”
顾慎凡事都习惯做好最坏的打算。
红点已经增加到了十一个，自己走得太快会暴露，走得太慢则是会被彻底封锁……现在留给自己的路线已经一老一少了。
如果不行，就只能尝试武力突破。
“等等……陈没离开大厦了！”
褚灵的声音变得十分严肃，“他好像觉察到了你的存在……直接向着天元街赶来。”
顾慎瞳孔收缩。
“怎么可能？”
再一次出现了顾慎无法理解的事件。
自己在南湾大厦第十九层栖身之时，陈没没有追来，这说明他失去了自己的线索才对。
离开大厦的第一时间，陈没也没有追赶。
“他是从什么渠道得知我的信息的？”
顾慎心头有种不祥预感，直觉告诉他，很有可能是与第十九层的“女人”有关。
“我在第十九层看到了一个女人……”
顾慎把断开链接的事情快速复述了一遍，褚灵那边听完一阵沉默，然后给出了回应。
“超凡事件往往无法用常理来解释，南湾大厦第十九层的事情，以现有信息，无法追本溯源，只能归结于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这一类。”
顾慎深吸一口气，咬牙道：“如果我的方位持续暴露，怎么办？”
“逃！”
褚灵语气斩钉截铁：“逃得越远越好，用最快的交通载具，逃到最安全的地方……”
最快的交通载具。
顾慎眯起双眼，他盯上了实时地图中的一个标注点。
很巧。
“出口右转有一辆重型摩托，需要电子信息验证来启动，不过我可以帮你搞定，大概需要五秒。”褚灵道：“唯一需要注意的，是在不远处有位超凡者，可能会发生遭遇战，档案我发给你——”
“吴焱，深海第三层，自然系……”
顾慎用了三秒钟读完这份档案，然后转身离开小巷，他看到了不远处一个年轻男人，背对自己，似乎正在搜寻着什么。
果然，是在用超凡封印物感应精神波动么？
自己的炽火极善隐匿，应该不会被发现。
那个男人的位置，对应的就是实时地图上的红点。
吴焱。
顾慎神情平静，他无比自然地坐在那辆目标载具重型摩托车之上，双手按住把手，随时准备拧转油门离开，所有的动作水到渠成，天衣无缝，任谁来看，他就是这辆摩托车的主人。
只需要五秒。
电子验证信息完成，就可以启动离开。
这一切实在是无懈可击，堪称完美——
如果这辆摩托车的主人不是吴焱的话。
不远处正在搜寻着什么的男人，皱了皱眉，他余光中瞥见了一个家伙离开了小巷，只是一个晃神，那家伙就坐上了自己的摩托，大灯竟然还亮了亮。
“我擦嘞……”
吴焱一怔，一时之间脑袋有些短路。
怎么会有如此胆大妄为之辈，而且这个家伙……是怎么把自己的电子信息验证接触的？
等一等，这种关头，怎么会有人出现在这种地方？
“给老子站住！”
吴焱怒吼一声。
在他开口的第一时间，双手已经缠绕白色火苗，他向着大灯直射的方向奔跑。
“嗡嗡嗡！”
被发现了。
不过……这家伙为什么神情这么狰狞？自己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么？
顾慎微微皱眉，有些不解，但此刻电子验证信息已经解除。
他深吸一口气，将把手拧转到底，重型摩托车在夜色中轰鸣冲出，这种感觉并不陌生，上一次乌鸦的那辆摩托比这辆还要凶狠还要狰狞还要气势磅礴。
一人一车，狂啸着向着对方碾去！

第一百二十三章 长夜（一）
“轰！”
泥泞四溅。
狭路相逢勇者胜。
虽然握着苍白火苗的男人怒吼的很大声，但在最后一刻还是怂了，他一个就地翻滚避开了前车大轮，重重摔在泥水之中。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这辆重型摩托车所配备的马力，如果被实打实撞到……明年的今天就是自己的忌日。
“发现目标，发现目标……”
吴焱连忙翻身，攥住通讯器，准备第一时间播报方位，但紧接着两道刺眼的炽光交汇照射，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
那个狂徒……夺车之后竟然没有逃，而是掉转车头返回。
疯了？！
“嗡——”
炽光将视野全都渲染成白色，驾驭着那辆重型摩托的少年，眉心燃起比大灯更加炽烈的火光，他平静直视着男人，哪怕对方的视野已经是一片惨败，看不到自己的模样。
就像是君王俯瞰臣子。
皇帝俯瞰草民。
只一刹。
炽火入侵。
完全不是一种质量级别的力量对抗——
深海第三层的自然系超凡者，在顾慎的精神浸入之下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连阻挡一秒都没有做到，他直接失去了意识。
……
……
重型摩托在沿江公路上快速疾驰。
少年俯低身子，狂风在耳旁呼啸，眼镜中的实时地图还在更新，所有的红点都被自己甩在身后，但唯独有一个大大的叉号，带着死亡的压迫感。
陈没在追击自己。
这实在是一件荒唐的事情……从之前到现在，陈没甚至没有见到自己的模样，但离谱的就是，这个男人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咬住了自己。
“现在是十一月二十五日，晚上十点十四分……还有一小时四十二分。”
褚灵轻轻叹了口气。
“为什么要叹气？”顾慎专注地驱车，在炽火的加持下，重型摩托车的涡轮发动机保持着满载，每小时速度高达四百公里。
“虽然距离没有被拉近……但这种趋势下来看，你想要甩掉陈没恐怕很难了。”褚灵有些担忧，道：“你是想绕大都一圈么？这样一万年都甩不掉他的。”
“你之前说了，用最快的载具，逃到最安全的地方。”
顾慎神情平静，“我现在要去那个安全的地方。”
其实找遍大都，现在能够被称为安全的地方并不多，尤其是自己顶着一个侵入南湾大厦的疑犯头衔，如果被陈没抓到，大概率就是会被三下五除二的做掉。
夫人也好崔忠诚也好，他们都是生活在大都光明中的人。
而陈没这种栖身夜幕中的顶级打手，其实与乌鸦的性质是一模一样的……在很多场合他们可以无视规矩，就像是宋慈之前一拳打得陈叁外甥生活不能自理，现在还躺在重症病床上。
如果被陈没逮到，自己什么身份都不好使。
在甩不掉陈没的情况下……唯一能称得上“安全”的地方，也就只有一个了。
褚灵有些不解。
于是耳机那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你断开链接的日子里，我认识了一个朋友，很能打。”顾慎低声道：“诚心会，宋慈。”
停顿的几秒钟，应该是褚灵在搜索资料。
“乌鸦……是你的朋友。”褚灵的声音有些惊讶。
“是啊。”
顾慎抬起头来，他望着夜雾之中，远方江面惊起的那一群乌鸦。
静谧的夜色变得嘈杂，顾慎的神情也变得有些感慨。
“他现在应该正在江滩打架，不过那些家伙不是他想找的对手。”
“不知道我待会带来的家伙……算是惊吓，还是惊喜？”
顾慎自嘲笑了笑，喃喃道：“今晚江滩安不安全，就要看到底是乌鸦的拳头硬，还是陈没的拳头硬了。”
……
……
天幕笼罩，几乎横跨了半条大江。
江水绵延炸裂，无数水沫抛洒，在天幕之内的水沫凝结成珠，在天幕之外的则是抛洒在寒江之上，化为一大片一大片惨白的雾。
此刻江上有一副奇景。
如果没有觉醒超凡能力，不能以精神力洞察异常，那么便无缘一见。
数十辆摩托车前赴后继，在汹涌江潮之中驱动，轮胎撞击在江水之上，在天幕领域之内，水珠好像成为了极其坚固的物质，在高温的燃烧下，抛洒而出的水沫一部分被焚蒸成了气态的雾，另外一部分则是忤逆常规的凝结成了冰，承载着车队的前进。
江潮起伏。
冰晶破碎。
冲在最前方的是一个持刀而行的男人，他握刀的姿势非常古怪，气息收敛，肩膀内缩，像是一个女人，十分秀气，踏着快而短促的小碎步，但偏偏速度极快，前方的大灯也只能堪堪照到他的一角衣袂。
即便如此，还是追不上江潮最前方，随时可能脱离天幕的那道身影。
吴镛忽然停下了。
他皱起眉头。
因为那个随时可能逃出天幕范围的男人不再逃了。
江水起伏，有人站在大江之上，双脚贴着江面，像是一叶孤舟，那人赤手空拳，一袭单薄轻衫，在雾气中巍巍而立，又好似一座高耸山岳。
“不逃了？”
吴镛冷冷笑了一声。
远方江面也传来了一道笑声。
“不是在逃，而是在等人。”
乌鸦轻轻开口，他的声音穿透江雾，悠悠回荡，道：“江滩沿岸直下，很快就是南湾。”
“南湾……”
吴镛皱眉，这里就是自己一行人出发的地方。
“有个朋友，这个点应该就在南湾附近。”乌鸦淡淡道：“如果他遇到麻烦……应该会来找我，这个地方会很好找。”
“你还有心情去照顾别人的麻烦么？”吴镛缓缓攥拢刀柄。
“你不懂。他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乌鸦笑着摇了摇头，他抬起头来，看着那道湛蓝色的天幕，叹了口气，“选在这里，还有一个考虑……这里人烟稀少，打起架来，不用担心被看见。”
吴镛眼皮跳了一跳，他还没有反应过来——
下一刻！
乌鸦抬起一只手，对准就在自己身旁笼罩的那层荧光天幕。
“轰——”
一拳！
只一拳！
那层湛蓝色的弧光天幕，被这一拳打得弯曲凸出，几乎要爆碎开来！
……
……

第一百二十四章 长夜（二）
“轰！”
这一拳，犹如惊雷。
江面上满是炸裂之音，很难想象这是肉身能激荡出来的声音。
乌鸦的拳头，击在那层天幕之上，原本薄薄的一层弧光，几乎被打得扭曲变形，距离炸裂只差一丝……直至此时诚心会南堂的这些超凡者，才明白乌鸦刚刚话语中的第二层含义。
他要……打碎天幕！
江面凝聚的水珠，开始剧烈颤抖起来，天幕笼罩了这一方领域，使得领域内的规则能够被改写，这是他们最大的主场优势……如果天幕被打碎，这一战的结果，已经可以落定。
“杀——”
吴镛持刀前冲，他毫不犹豫向着江水尽头的那个男人发动了冲击。
今夜之战本就不是拖泥带水的战斗，他视自己为饿狼，视宋慈为雄狮，群扑袭杀，正面交锋，早就该分出胜负！
伴随着吴镛的前冲，带上指虎的老四胖子，也紧随其后。
车队的骑手拔出长刀短剑，一时之间，江面燃烧着火光，翻腾着狂风，席卷着雷鸣，诚心会南堂的超凡者们飞涌而来，江面上的雾气，冰渣，在这一刻被击碎成霾，成碎屑——
车队的最后方。
齐榈架起了大狙，他深吸一口气，鹰眼再度开启。
在他的视野中，那个男人的影子一瞬间再度变得模糊，这种模糊，不是动态视角的轻微幅度摇晃，而是实实在在的分裂。
齐榈觉得自己产生了一种错觉。
宋慈的身影，从“一”……变成了近乎重叠在一起，同时又向着四面八方开枝散叶的“一万”。
或者，更多。
……
……
吴镛快步接近乌鸦。
那个披着单薄花衫的男人，身上没有任何的利器，只有一双拳头。
练刀二十年。
义父将他带回诚心会的那一天，请了瀛海一位极有名望的刀道大师，亲自教授他用来斩敌的实战刀法，那位刀道大师盛赞他的天赋，夸他是十年难得一见的天才，性格与刀道精神都几乎融合。
他所修行的刀术中，最快的一式，便是拔刀术。这种刀法并不艳丽，没有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架势，往往只有一抹弧光，而且只在杀人之后绽放。
大成的拔刀术是看不见刀出鞘的。
唯一的动静，就是在归鞘之时，会发出很清脆的合击之音。然后人头落地，再之后将刀身缓缓拔出，刀身上甚至不会沾染一滴鲜血。
杀人于无形之中。
而出师的那一天，师父告诉他，这种刀术，最重要的并非是拔刀速度，而是永远秉持着必胜的信念，只要怀揣着必胜的信念，就永远可以递斩出最快的刀，赢下所有的对决。
而一旦对自己的刀失去了信心。
那么拔刀术，也就失去了取胜的希望。
吴镛的拔刀术从未失手过，他不止一次的斩杀过高阶超凡者。而这一次也不例外，他有自信，只要乌鸦放任自己近身，他就可以将乌鸦斩于刀下。
快了。
接近了。
吴镛极快地踏着碎步，看不清双腿，身体几乎与江面平行，像是一枚射出的箭镞，眼中摒弃外物，只有宋慈一人。
对方不躲也不闪。
到了！
只是在即将撞身的前一刻，乌鸦忽然动了，他的身形忽然变得模糊起来，这种模糊是吴镛用肉眼无法捕捉到的，他感觉自己面前像是晃开了一团影子，而其中的某一团影子在一瞬间抬脚跺下。
一团江水陡然炸开。
吴镛的瞳孔瞬间收缩，他下意识想要拔刀切斩水幕，但生死之间的危机感让他压下拔刀的冲动，他知道这里是“天幕”的领域范围，所有的一切都在大哥的掌控之中。
下一刻，那团凭空炸开的水珠在一瞬间扩散成极其轻薄的雾气。
天幕的主人改变了江水的特质。
视线重新恢复的那一刻，吴镛后背汗毛炸起。
他眼前一抹黑影掠过。
宋慈不退反进，在这一瞬间猛然前冲，两人撞了个满怀。
“锵——”
拔刀。
不再是悄无声息地杀人，刀出鞘的噪音比远方乌鸦的嘲哳叫声还要难听。
吴镛无法理解这一切——
只是一瞬间，宋慈便将自己几乎拥入怀中。
一枚手掌压在自己的手上，他想要拔刀杀敌，但长刀出鞘一寸，便被压回一寸。
最终寒光寸寸在鞘内破碎，宋慈收回了手掌，放任吴镛拔刀，拔出来的只是一鞘的碎片，以及一个被死死攥拢的刀柄。
宋慈神情平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这么默默注视着吴镛。
他在等待着对方的下一步回应。
可吴镛什么都没有做，他拔出刀柄之后，便怔怔如同木雕。
在这一刻，吴镛终于明白自己出师前师父的教诲是什么意思了……他的腰间还有另外一把长刀，但此刻他连拔刀的勇气都没有。
他觉得自己错的很严重。
宋慈的确是一头狮子。
但自己不是饿狼……更像是一只可笑的蚂蚁。
“就这样了么？”
宋慈轻声开口，吴镛神情惘然地抬头。
他看到了一枚拳头，在视野中放得很大，最后落在自己的脸上。
乌鸦的拳头很疼。
这是整座诚心会都知道的事情……但只有真正挨过打的人才知道，这枚拳头到底有多疼。
“轰！”
水幕炸裂，吴镛的身体被一拳打入江水之中，像是一座轰然倒塌的楼屋。
宋慈毫不客气地在吴镛落水之时，补了一脚大力抽射，于是这具身躯的主人像是一枚被掷入江中的石片，溅起了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的浪花……
“二哥！”
江面上响起了悲愤的一声怒吼。
这声怒吼吸引了宋慈的注意力。
他陡然前冲，一击膝撞顶在佩戴指虎的老四胖子下颌之处。
这一次是在空中的凌空抽射。
数十人奔跑的队伍被一道臃肿的身影冲散，有人试图想要接住南堂的四头目，但抬手的那一刻就后悔了，传递而来的巨大力量直接将双臂震得骨折。
在最后方架枪的齐榈，并非是因为维系“鹰眼”，消耗了大量的精神力，才导致面色惨白。
而是眼前的景象实在骇人。
一道一道身影将宋慈层层包围，然后一道一道身影被打得大力抛飞，像是沙包，囊袋。
江滩的长夜，寂静被打破。
有一群沉眠的乌鸦，掀动翅膀，高声嘶叫。
有一只伪装的饿狼，混入羊群，大快朵颐。

第一百二十五章 长夜（三）
江上浪涌。
潮水起伏。
宋慈神情平静，犹如狼入羊群，一己之力，轻松压制诚心会南堂群雄，每有一拳打出，江面便会有一蓬雾气破碎扩散，震荡出千丝万缕的白色气浪。
一道又一道身影如破麻袋，抛飞而出。
在花帜大厦地底的宣战开始之时，许多人还认为，今夜乌鸦会倒在陈叁三位义子的手下。
没有人想到。
今夜的江滩之战，根本就是一场屠杀。
这场战局没有一丝一毫的悬念，完全是单方面的碾压。
天幕笼罩了这片寒江，可即便有了这座大域的加持，依旧没有人是宋慈的一合之敌，吴镛引以为傲的拔刀术甚至没有出鞘的机会……大江之上的战斗仍在继续，可时至如今，齐榈已经预料到了最终的结果。
他手上还有一枚紫银子弹。
这枚子弹无法改变结局，无法改变战况……无法改变任何事情。
因为即便“鹰眼”开启到最大限度，他依旧无法捕捉到乌鸦的身形，他始终比对方要慢一拍，那个男人快地像是一道闪电。
“我要撤去‘天幕’了。”
一道很轻的声音，传入齐榈耳中。
江面上雾气缭绕，无数水珠落下，所有人向着大江望去，都看不到夜色中有任何异常，因为“天幕”的能力就是遮蔽视线，改变领域内的一部分物质特性。
而操纵这片大域的主人，其实自始至终都在这片战场中，他就站在距离宋慈最远的天幕尽头，水雾将他笼罩，光线折射，他宛若透明。
“还有机会么？”大哥仍然冷静，他认真询问道：“如果能够命中那枚紫银子弹，或许还有转机。”
“……没可能的。”
齐榈神情有些黯然，他眼瞳中的墨色消散，鹰眼不再开启。
开启鹰眼捕捉乌鸦行动，完全是浪费精神力的行为。
虽然很不甘心，但攥着大狙的男人不得不承认，今夜的行动完全是失败的。
“再给我十枚子弹，我也打不中，因为差得太远了……”齐榈自嘲地笑了笑，“乌鸦跟传闻中完全不一样，花帜传来的消息说他是被夫人扶持上位的莽夫，事实上他有勇也有谋，我完全想不到克制他的办法。”
“除非……”
说到这，他顿了顿。
站在江水最远处的男人，替他开口。
“除非陈没愿意出手。”
齐榈沉默了，他缓缓点了点头。
是的。
这就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能够压制怪物的，就只有怪物，他有自知之明，知晓自己这种级别的超凡者，放到在顶层世界中仍然只能算是肉体凡胎的普通人。
“陈没可不会在乎诚心会的事情……他只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大哥的透明身影缓缓在江水上行走，他伸出双手，一手一个，将昏睡不醒的吴镛，还有四弟捞起，抗在肩两边头。
再抬头，天幕的蓝色弧光逐渐变得黯淡。
大哥悠悠传声道：“不要浪费子弹了，准备撤离。”
这道声音，同样传递在每个对宋慈发动进攻的超凡者耳中。
在江水波涛汹涌的浪潮中，宋慈单手背负在后，只露一枚拳头，那枚拳头上沾染了斑驳血迹，但没有一滴是他自己的，人群对他敬而远之，没有一人敢进入他的五米范围之内。
这层天幕，是保护，也是囚笼。
与宋慈厮杀交战的这几分钟，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撤退的声音传来，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如果有可能，他们再也不想和乌鸦交手，哪怕一秒钟都不想再待。
可这些超凡者细微的神情变化，并没有逃过宋慈的感知。
“想要走了吗？”
乌鸦轻声笑了笑，他缓缓转头，望向江水中雾气蒙蒙的一个方向，“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这一眼，让站在天幕尽头的大哥头皮有些发麻。
在这片领域中，视线被扭曲，外面的人无法看见内部的景象，而同样的……即便身处内部，应该也没有人能看清自己才对。
“之前我说了……我在江滩等人。你们来人，我就放人。”乌鸦轻声叹了口气，“夫人一直教我，做事情要名正言顺，才能理直气壮。”
说到这，他望向遥远的江岸大坝。
今夜这一切的表面起因……那个从花帜负三层因为违例被揪出来的倒霉蛋，已经被“自家人”的紫银子弹击碎咽喉，流尽了浑身鲜血。
“我准备放人。可你们不依不饶啊。”乌鸦轻声道：“地底的规矩里，应该没有哪一条，可以对你们的行为作出保护吧……你们想要干掉我，就要做好被我干掉的准备。”
这些话落在那些超凡者的耳中，无异于是放下了审判的终言。
每个准备撤退的诚心会超凡者，浑身重新紧绷，做好了再次迎战的准备。
“你想要……谈判？”
而同样的一番话，落在大哥耳中，却不一样。
在他看来，如果只是想要干掉自己这帮人……那么以乌鸦的实力，这场战斗早就已经结束了。
他没必要把人从江坝引到接近南湾的流域，更没必要拖延时间。
伴随着这道声音，一道模糊的身影，缓缓从江上行来，无数悬浮的水珠围绕在男人身旁，江面凝出一条冰桥。
他扛着两位义弟，人群纷纷让开一条道路。
“苏察。”大哥缓缓开口，他报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淡淡夸赞道：“久闻城北乌鸦勇猛无双，今夜一见，果不其然。”
宋慈有些没忍住地笑了。
但只是笑而已。
如此的笑声，干巴巴的，听起来也并不像是满意，欣喜，反而让人觉得是嘲讽，鄙夷。
其实乌鸦没有瞧不起苏察的意思，他只是单纯觉得好笑。
战败之后恭维对手，这样的事情，他做不出来……正如浩浩荡荡以势压人，见战况不对，就号令撤离。
该说对方是没有骨气，还是太懂得审时度势？
乌鸦认真端详着最后亮相的男人，对方藏匿的地方，他早就摸清楚了……他不具备鹰眼，也没有辅佐视力的封印物，有的就只有一双拳头，以及一颗坦诚浩荡的本心。
所以……闭上眼。
反而看得更清楚。
在打出那一拳的时候，整座天幕在震荡，大域快要被自己打得破碎，维持这片领域的超凡者，势必会加大力量投入，而唯一不受影响，依旧稳定的地方……就是江雾将苏察笼罩的原地。
苏察太谨慎，也太害怕被乌鸦发现。
而这反而被“看”得一清二楚……在那一拳后，乌鸦就放弃了击碎天幕的打算，苏察猜得没错，当这场战斗失去悬念之后，乌鸦的目的就不再是击溃对手，而是确保战局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转移战场。
来到南湾流域。
他从一开始所做的一切……其真实目的都是拖延时间，顾慎动身前往南湾大厦窃取闭路主机的信息，而他则需要为顾慎争取时间，至少不能将这些人放回去。
最重要的是，他答应夫人，不会闹事。
“我听闻，陈叁先生放出话，说要扒了我的皮。”
宋慈轻声开口。
“虽然义父从不食言，但那句话，的确是盛怒所致，当不得真。”苏察笑了笑。
“不过，你也该知道，他很重视身边的亲人……所以之前的事情，他很愤怒。”苏察话锋一转，现身之后，他的态度并不卑微，游刃有余地应对着乌鸦施加的压力，“上次是夫人出面，帮你摆平，如果今夜你大开杀戒，夫人也保不住你。”
闻言之后，宋慈眯起双眼，沉默下来。
按照规矩。
双方领人，放人，今夜本不该多生争端。
但苏察带人出手……乌鸦予以还击，这也算是彼此破戒，相互抵消，规矩上也说得过去。
如果有谁下了狠手，真正导致了重要人物的“死亡”，那么事情的性质就又不相同。
苏察是个很狡猾的人。
实际上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奔着杀死乌鸦而来。
如果真的成功了……事情的代价，也不难承担。
他们承担得起。
而反过来……乌鸦这边则是不同。
宋慈既不愿意承担代价，也不屑于杀死眼前陈叁的四位义子，在他看来，这算不上重要人物，更不是值得自己做出如此牺牲的角色。
看到了宋慈的沉默以对。
苏察更加确信了，自己刚刚那番话，让对方开始了认真的思量。
于是他进一步地开口，“今夜的事情……就此打住，对我们都是最好的结果。夫人不会追究你的责任，我们可以修复彼此之间的关系。”
乌鸦闭上了双眼。
他似乎是在思考。
人群隐约有嘈杂声音响起，苏察很有耐心，他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噤声，等待对方的回应。
过了很久。
“今夜我放过你们……事情就算是过去了……”
乌鸦的声音在江面上扩散。
终于要结束了……那些身体紧绷的超凡者，面容上还没来得及浮现喜悦之类的情绪。
乌鸦的声音再度响起。
“苏察……这应该就是你想要听到的话，对吧？”

第一百二十六章 长夜（终）
“你跟我先前打的那个家伙……很像。”
闭着双眼像是在深思熟虑的男人，想了好一会，才想起了那人的名字，他睁开双眼，笑道：“想起来了，陈叁的外甥，名字叫陈净坛。”
“不知道为什么，你们好像都认为，我是聪明人，怀揣着很复杂的心思，所做的事情，都是为了很长远，很曲折的目的……我看起来像是这种人么？”
苏察怔了怔。
他神情复杂看着乌鸦，心想你难道不是这种人么，示敌以弱，把敌人引至深腹再动手，可不是头脑简单的人能想出的谋略。
宋慈轻声感慨道，“所以你们说的话做的事情，也都一样啊，要么是搬出自己的名头，要么是跟我分析利弊，为什么不能把内心最真实的想法说出来呢？”
听到这里，苏察心头隐约有不祥的预感。
他微微向后退了两步，不再与这个危险家伙靠得那么接近。
“你说那么多，其实就是怕挨打，对吧？”
苏察嘴角扯了扯，哪有人会这么说话？
很可惜，乌鸦就是这种人。
宋慈淡淡道：“怕挨打，直接开口求饶就好了，这才是最简单的方式啊，事情也不会那么复杂，不是么？”
声音落下的那一刻。
一股巨大压迫感，陡然从面前传来。
苏察瞪大双眼，看着这枚极速在眼前放大的拳头。
他抬脚踩下，一刹那无数水珠环绕，在千钧一发之际撞成一面牢固水波壁面，但与拳头接触的刹那就被砸得粉碎！
“咔嚓！”
水壁瞬间支离破碎。
苏察像是一枚断了线的风筝，被打得抛飞而出，一连串血珠在空中洒落，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快到根本没有人反应过来，等到他们意识到乌鸦动手了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宋慈消失在原地，他出现在原先苏察站立的地方。
对他而言，退一步，退十步，并没有区别。
动手只在一瞬间。
苏察失去意识，天幕也就此破碎，淡蓝色的弧光化为满天飞舞的流萤，江面凝固的冰桥化为簌簌的渣粒，原先凝固不散的江雾转瞬就被猎猎大风吹散。
雾气消散，长夜中的寒江，变得清晰起来。
原先好像已经熄灭的战火，在这一刻重新燃起，只不过车队随行的重型摩托失去了冰桥的承载，缓缓坠入江中。
大灯熄灭，光芒消逝，还幸存意识的这些诚心会超凡者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这场长夜，竟然是如此黑暗。
本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没想到宋慈不讲道理的出手了。
这是要彻底毁掉诚心会南北的和平吗？
“就这样吧。”
出乎意料的，在动手击败苏察之后，宋慈将双手都插回了兜中。
他不再有任何出手的意思，对着车队中唯一一个还有话语权的齐榈，淡淡开口，“把你的兄弟们带回南湾……他们都是活的，找个医院，躺个十天半个月就好。”
齐榈死死盯着乌鸦。
他额头汗水渗出……这该死的男人，到底是出于什么想法，竟然还敢动手？
打了苏察之后，他还想当今夜无事发生过吗？
齐榈知道，今夜之后义父的怒火，会尽数倾泻在花帜，赵氏，以及这个以武犯禁的男人身上。
大都的地底会掀起一场巨大的海啸。
……
……
“就快到了。”
褚灵提醒，“我捕捉到了乌鸦的定位……他现在就在南湾大江的下游，距离这里并不远。”
“江滩约战，他转移了战场。”
顾慎隐约猜到了宋慈的想法，这是知道自己就在南湾……所以希望自己能更快一点的找到他。
“或许是因为陈没没有出现在正面战场，他才做出的如此决策？”
顾慎轻声自语，道：“虽然以我对乌鸦的了解，他不像是如此缜密的人……你能‘监察’到那边的情况吗？”
“非常难。”褚灵快速道：“通过窃取深海权限，我可以捕捉到他的定位，但南湾江边的摄像头非常少，我调动了临近休眠的几架无人机，但那条大江上有领域展开，无人机的视线被全部遮挡。”
“这是为了防止普通人误入战场……”顾慎眯起双眼，有些担忧道：“看来诚心会南堂的超凡者，准备得很充分……乌鸦顶得住么？”
“生命特征没有异常，不像是受伤的样子。”
褚灵说到这，忽然道：“等一等，就在刚刚，领域解除了……”
接着她沉默下来。
驱车前往大江的顾慎，有些好奇，又有些忐忑：“战况如何？”
“结束了……”褚灵语气有些古怪，“宋慈无伤，诚心会全员战败。按照档案来看，这一战的胜负悬念不大，但彼此实力差距不应该如此悬殊才对，陈叁的四位义子，都不是无名之辈，最低都是深海第八层的超凡者。苏察可是自然系第十层的超凡者，领域解除的那一刻我捕捉到了一段影像。”
“滴——”
顾慎眼镜前浮现无人机捕捉到的画面。
雾气之中闪烁着淡蓝色的弧光，一层外扩笼罩如天幕的领域，破碎开来，一道人影被打得无比狼狈，抛飞而出。
深海第十层，被一拳打出近百米。
单单是看这副影像，带入到苏察视角，顾慎就隐隐觉得疼。
他神情复杂，喃喃道：“宋慈说一拳打二十个我……是不是有些保守了？”
“宋慈从不链接深水区，所以他的实力一直是个谜。”褚灵道：“但从征服诚心会北堂的表现来看，他在深水区的成绩大概就是十一层……可刚刚的那一拳，可不是普通的十一层能递出来的。陈叁的四位义子吃了大亏，他们完全错误评估了宋慈的实力。”
深水区的精神链接，只能作为一个基础评估。
这无法真正衡量一个人的强弱。
抵达深水区的层数越深……就只能说明，对于自身超凡力量掌控的越全面，理论上来说，战斗力也就越强。
可真正实战，却是两件事。
“这是一个非常规意义的战斗天才，凭借直觉行动。”褚灵快速地分析，道：“宋慈的很多行为……都不能用常理来揣测，就好像……他天生具备了一个无比灵敏的雷达，无须过多考虑，只要顺从本心，就能够发挥极其强大的战斗力。”
顾慎有些忌惮地瞥了后方，远方长长的一条直线，余光视线尽头，已经可以捕捉到一个隐约追随的车影。
陈没就在自己屁股后面。
两者速度逐渐拉近。
“那我斗胆问一问，这个雷达能看到我么？”
“他选择挪移战场……应该就是直觉所致。”褚灵提议，“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们直接驾车冲过去。”
顾慎瞥了眼见底的油箱表，这辆重型摩托速度的确很快，但也是个大胃王，从南湾大厦逃脱，到江边，已经快要耗尽所有的储油。
他深吸一口气。
拧转把手到底！
“轰！”
重型摩托燃烧着最后的汽油，向着江边咆哮狂突而去。
……
……
“撤！”
齐榈下了最后的命令。
这一战，他们输得一败涂地。
车队的成员，踩着结了一层薄薄冰渣的江面，彼此搀扶着，向着江岸靠近，天幕破碎之后，就连撤离都变成了费力的事情……需要自然系超凡者凝出一条退路。
正当诚心会的超凡者们，准备黯然离场之际。
一道轰鸣。
刺破长夜。
有人愕然地抬头，看到了一束刺目的长光，照破长夜。
那是一辆从沿江公路护栏横飞而出的重型摩托，燃烧着油箱里最后的沸腾血液，有人看到了这辆重型摩托车一侧特意纹刻的秒表图像。
“这是……增援么？”
齐榈有些惘然。
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这不是增援。
他从未见过孤身一人的增援。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紧接着，第二声轰鸣响起。
沿江公路的护栏彻底破碎，紧随其后的，第二辆摩托车撞碎护栏，横飞而出。
“是增援！”
有人大声高喝。
所有人都认出了第二辆摩托车上的驾驶者，那个卷发的，阴郁的年轻人。
齐榈在强光中有些睁不开眼，但他依旧认出了对方。
因为那个叫陈没的年轻人太耀眼。
齐榈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的想法是错误的……孤身一人的增援未必不可行，只要来的那个人，足够强大。
公路筑起，距离沿江有数十米的高度落差，所以有护栏保护。
可是此刻，护栏的碎片，与两辆摩托车齐飞。
寒风凛冽呼啸。
陈没双手离开了把手，车辆抛飞，在空中横渡，失重的那一刻，他蹲在摩托车身之上，像是踩着一块木板，陡然发力——
他身下的一整辆重型摩托，犹如烟花一般炸开。
砰的一声。
这蓬烟花彻底将长夜照亮。
在无数火光中，他如一枚陨石坠落。
顾慎在空中将把手拧转到极点，可惜此刻再怎么拧转油门也没有办法加速……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在那蓬烟花炸开的一瞬，陈没如流星一般撞向自己。
就在此刻。
独立寒江的宋慈忽然动了。
两双人字拖鞭腿对撞。
烟花崩裂。
长夜璀璨。

第一百二十七章 共同战斗
江水上空炸开一道惊雷。
两道身影一撞即散。
几乎没人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好像有一道炸雷在头顶响起，燃烧的汽油如炸弹一般轰鸣，四散的火焰如烟花般转瞬即逝，炽热的光芒瀑散，磷光四射，将大江映照如白昼。
只有顾慎，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因为只有他，实实在在感受到了刚刚那一刻，背后那近在咫尺的剧烈冲击……陈没的那一记鞭腿，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这是目前自己，绝对无法承受的力量。
顾慎头皮发麻，他只能竭尽全力将身子贴伏在车背之上，尽可能减少冲击力对自己的杀伤，同时借用这股猛烈的推动之力，加快坠落大江的速度。
“噗通！”
炽烈的油火纷纷扬扬落下。
光明转瞬即逝。
宋慈与陈没对了一击鞭腿，两人同时后撤，落在大江相隔百米之外的两处。
乌鸦风轻云淡，依旧是背负双手的轻松姿势，只不过腿部肌肉有些微微颤抖。
另外一边的卷发年轻人陈没，因为穿着厚实的缘故，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实际上他的呼吸也有些紊乱。
齐榈所带的这拨人马，立即来到陈没身后，他们也不再打着先前的主意。
乌鸦的确很强。
但眼下……自己这边的最强战力来赶到了江滩。
这一战，还有的打。
“没事吧？”
乌鸦微微瞥了眼身后，江水之中有道颇为狼狈的身影，扶着一层薄薄的浮冰，勉强稳住平衡。
“踩水三寸不过膝……”
顾慎双手撑着薄冰，抬头望着脚踩大江的宋慈，轻声感慨道：“我还以为只是说说而已……这是怎么做到的？”
“这不算什么，有了‘域’的超凡者，都能做到。”乌鸦淡淡开口：“你怎么样，受伤了么？”
顾慎苦笑着摇了摇头。
“没什么大碍……只是有些气闷。”
刚刚的那一击，像是一枚炸弹从后背炸响。
这种冲击感，与之前在荔浦街，长久基金会信徒引爆大当量三硝基甲苯的那一次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江面的人马逐渐形成两拨对立。
齐榈所带着的那帮超凡者，重新整顿旗鼓，看起来是有了新的底气。
乌鸦的目光则是盯着最前方的陈没，他脸上缓缓浮现一抹笑意。
“陈没的神情可真难看啊……能让他如此愤怒，追赶到这，说明你一定得手了。”宋慈由衷感叹道：“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啊，你这么一个连域都没有的超凡者，竟然能从他手上跑这么远？小崔先生和夫人没有看错人，你的确是万里无一的天才。”
顾慎向来对这种赞赏无感，他只是缓缓对气定神闲的乌鸦竖起了自己的中指。
其实今夜潜入南湾大厦的行动，极其惊险，不过……已经结束了。
“你猜的没错。南湾大厦有一台闭路主机，我取走了主机里的资料，他们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情……”顾慎低声道：“陈没追杀我，是因为侵入南湾大厦的时候，引起了警报。这家伙的嗅觉很敏锐，硬生生从线索中断的情况下追了过来。”
“没有线索，还能追上你，是因为申请了深海介入么……”
乌鸦意味深长地打量起顾慎。
其实他很清楚，侵入南湾大厦是难度极高的任务，但如果说交给顾慎去做，不知为何，他心中就浮现那种没来由的信任，笃定。
从一开始他就觉得，这件事情再难，顾慎都可以做到。
乌鸦的直觉很准。
“其实南湾大厦有闭路主机的事情，我只是说说而已……这是一个未经证实也无法被证实的猜测，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宋慈不计中指前嫌，对趴在浮冰上的顾慎竖起了一根大拇指，“我只想说两个字。牛逼。”
“这个烂摊子你准备怎么办？”
顾慎趴在冰块上没有起身，从撞出护栏的那一刻起，真理之尺便再次启动，蒸腾着热雾，将他面容笼罩，目前为止，没有人看到自己的真实面貌。
他有些忌惮远方的卷发年轻人，这个家伙哪里像是养尊处优的议员独子，明明就是一条见人发疯的野狗狂犬。
“你逃就好。这边我来拦住。”乌鸦轻声开口，道：“我想和陈没交手很久了，这一次终于有机会试试……还要多谢你啊。”
“那些家伙呢？”顾慎眯起双眼，将视线挪到齐榈那拨人身上。
“他们？一群土鸡瓦狗而已。”
宋慈不屑地笑了笑。
表达了轻蔑之后，乌鸦还是对顾慎认真嘱咐了一番：“当然，土鸡瓦狗是针对我而言。你跑路的时候千万要小心，那个叫齐榈的家伙手里有一枚紫银子弹，如果被打中……你可能会死掉。”
“你离开江滩，然后去找夫人，或者小崔先生，随便谁都可以，既然闭路主机的数据带出来了，那么取出时厉的介绍人信息，今夜的战争就胜利了。”
“别看现在江滩很安静，但实际上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这里。”
“今天晚上……他们睡不着的。”宋慈平静道：“很快就会有人赶过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人一多，局势就会很复杂……到那时候，追究责任，也变成了很复杂的事情。”
乌鸦答应了夫人不主动挑衅。
事实上他也的确做到了。
在花帜地底的出手，是因为对方的确违反了规矩，而江滩约见，乌鸦也遵守了“人到放人”的承诺，如果真要彻查矛盾，打响第一枪挑起事端的反而是陈叁这一方。
“所以……按我说的那样去做就好。”
他轻声开口，缓缓横过身子，站在顾慎面前。
“逃吧。”
顾慎抬着头。
他注意到，乌鸦脸上的神色很轻松，像是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但……当真如此吗？
宋慈手掌有些轻轻的颤抖，幅度不大，但被顾慎察觉到了。
这个家伙内心是紧张的……
今晚的争端如果要追溯，可以追溯到不久之前被他打伤的陈净坛，如果这场风波真的如宋慈预料的那般，越闹越大，那么最后陈叁到场，还能收得了场吗？
“逃……”
顾慎轻声喃喃了一句。
万千思绪收拢。
紧接着，他摇了摇头，“我不会逃。我要留在这里，与你共同战斗。”

第一百二十八章 枪响
共同战斗？
宋慈听到这句话，差点没笑出声音来。
“你知道，待会打起来，战斗余波可能都会把你震死么？我可没功夫照顾你……”乌鸦冷冷道：“让你滚蛋，你就麻溜的滚蛋，不要想着逞能当英雄，现在不是你站出来的时候。”
他知道。
顾慎的天赋很高。
但……现在的顾慎，还没有成长起来，而且自己与陈没这种级别的超凡者战斗，很有可能造成极大规模的杀伤，顾慎这种级别的超凡者，太容易被误伤。
“放心，我是个惜命之人，而且很有自知之明，所以我从不逞能。”顾慎趴在冰面上，面无表情道：“烦请你待会打起来的时候，离我远一点，因为我还想多活一会。只是有一点我必须要告诉你……今晚我哪里也不会去，只会在这。”
乌鸦皱起眉头。
他并不能理解顾慎此刻的选择。
“你刚刚的话提醒了我，既然崔忠诚，已经在盯着江滩这一战了……那么我去找他……就实在太慢了。”顾慎声音很轻地开口，道：“相识这么久，你好像还不知道我的身份。”
“你的身份，很重要么？”
乌鸦只觉得有些好笑，这家伙年纪轻轻的，能有什么身份。
难不成今夜小崔先生还会专程派人来力保他不成？
来不及多想。
他转了转拳头，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远方的陈没奔掠而来，江面瞬间炸开一连串水柱。
乌鸦同样开始奔行，两人瞬间撞在一起，彼此出拳，都是极其强大的强攻系超凡者，肉身依旧到了固若金刚的程度，每一拳对撞都隐约有空气爆破的轰鸣，撞击之时金铁之音震荡，距离稍近一些，耳膜都会被震碎。
“这一切都是你的计划？”
对拳那一刻。
陈没懒散的声音隐约夹杂怒火：“你故意在江滩约战，吸引南堂超凡者，然后派人暗自潜入南湾大厦？”
“完全没有听懂你想说什么。”乌鸦神情不变，淡淡道：“不要把我想得太聪明啊，我就是一个莽夫而已，莽夫能想出这种精妙的计划吗？”
“你在包庇罪人。”陈没冷冷开口，“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么？”
“罪人？什么罪人？”乌鸦笑了，“我与他素不相识，只是看不惯你们的所作所为而已……至于你说的什么潜入大厦，证据在哪？”
陈没哑口无言。
是的。
他的确没有证据……
而且，陈没他也无法解释，自己到底是如何在大厦封锁，深海给出警报解除的情况下，咬定锁死那个少年是嫌疑犯的。
“没有证据，我可要替他告你诽谤了啊。”
乌鸦太清楚这个神情的含义了。
看来……南湾大厦的那些人，是真的没有证据。
“……”
陈没已经不想再做无谓的交谈和纠缠，至此他已经可以确认，乌鸦就是在包庇这个少年，而他要做的事情也很简单。
直接杀死事主。
只是，眼前还摆着一个天大的麻烦。
两人对了一拳，重新分开，彼此心头都有些气血翻涌。
超凡者，就算拥有钢铁之躯，依旧是凡俗之人。
每一次的出拳，碰撞，看似势均力敌，但实际上也是对自己生命力的一种消耗。
“没人教过你吗？打架要专心。”
乌鸦横在陈没面前，他总是能出现在在陈没和顾慎两点一线的中间位置。
很显然乌鸦看透了陈没的行动目的。
他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拉住陈没，陪自己打架。
“你还有心思想其他的事么？”
宋慈伸出小拇指，对准陈没勾了勾，轻声笑道：“我期待这一架已经很久了，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
……
“现在是十一月二十五日，晚上十一点零七分。”
褚灵的声音再次响起：“崔忠诚的权限，无法被捕捉……陆南栀的权限，无法被捕捉……就在刚刚，我试图确认他们二人的位置，但都失败。不过可以确定的是，相当大一部分数量的超凡者，在向着江滩南湾流域靠近。预计在十五分钟内会抵达。”
顾慎趴在冰面上，半边身子浸泡在江水中，他并不觉得寒冷，炽火在眉心燃烧，四周有白色的热雾升起，贴身的江水被灼烧蒸发。
“十五分钟么……”他听着褚灵的话语陷入思考。
之所以说出共同战斗的话。
并非是因为顾慎不够理智，恰好相反……这是他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今夜，他要留在江滩。
远离这场战斗，固然能脱离险境，但这不是自己想要的。
很显然，崔忠诚始终在盯着自己，从肃目石雕，到鸢丹街大雾，顾慎不止一次想要探究这个古旧男人眼镜下的真面目，他想知道崔忠诚究竟是怎么看待自己的……
既然从安排自己落地大都的那一刻，崔忠诚就布下了一张大网，试图将操纵长久基金会的幕后黑手捞起，那么身怀罗盘的自己，目前就是最重要的棋子。
顾慎留在江滩，这一次，是他推向崔忠诚的“考核”。
或许崔忠诚不在乎乌鸦，不在乎诚心会，不在乎许许多多的东西。
但他一定在乎自己。
如果不想要自己交代在这……
就赶紧结束这一切！
而重要的地方就在于此，借着这次“考核”，顾慎想要看一看……自己究竟被多少双眼睛看着，这些眼睛又来自于何方？
“闭路主机的讯息，破译还需要多久？”顾慎问道。
“未知。”
褚灵回答：“在毫无信息的情况下，使用穷举法拆解密钥，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破译的时限……快的话，下一秒就能完成拆解，而慢的话，花费数天，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这个回答不算是好消息。
关于第三十九层闭路主机内储存的信息，自己当然是越早破译越好。
“还有一个问题……”顾慎道：“根据南湾大厦的残留讯息，能查出潜入者身份吗？”
侵入大厦之后，他全程保持着与褚灵的联系。
当局者迷。
自己已经竭力做到最好，可最害怕的就是留下蛛丝马迹，成为日后追查的后患。
在之前，陈没的追杀，给顾慎带来的最大压力，其实就是那个家伙不讲道理的汹涌杀意……自己一旦被追上，瞬间就会被杀死。
陈没甚至不会给自己开口的机会。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可十五分钟后局面就不一样了。
如果没有证据。
南湾大厦对自己所有的怀疑都站不住脚，陈没没有证据，没有理由，也没有凭借能对自己动手。
“顾慎，小心齐榈——”
褚灵忽然高喝的警惕声音，打断了顾慎的思绪。
顾慎抬起头。
远方的江雾被打得破碎又重组，相隔百米之外，所有的视线都被雾气和罡风所遮挡。
他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破碎的水雾。
这些破碎的水雾，以及席卷的罡风，都是陈没和宋慈的杰作……两位顶尖超凡者，在收敛拳脚的情况下，依旧打得半条大江不得安宁。
这种情况下，接近战场，都是一件愚蠢的事情。
只要实力不够，贸然靠近一些，都很可能会被误伤！
这也是顾慎在战场另外一边的江面，没有着急离开的原因。
在顾慎看来，诚心会的那些超凡者，无法越过主战场，来进攻自己，那么自己还有着相当充裕的时间。
小心齐榈……
褚灵的声音响起的那一刻。
顾慎瞳孔收缩。
……
……
齐榈第三次开启了自己的“鹰眼”，而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宋慈……鹰眼望向大江，数百道残影密密麻麻遍布江面，两个势均力敌的顶级强攻系超凡者，占据了鹰眼的绝大部分视野，而延伸到视线尽头，那些残影的间隙之间，隐约可以看到一块凝固的浮冰。
那块浮冰上，趴着一个少年。
陈没刚刚对自己说了。
自己一行人奔赴江滩之时，南湾大厦遭遇了入侵，而这个来路不明的少年……很有可能就是侵入者。
今夜接下来的情况，齐榈心中隐约已经猜到了。
很快就会来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而人一多……简单的事情，就会变得很复杂。
趁着现在还可以开枪——
他决定让某件复杂的事情，变得简单一些。
齐榈开启鹰眼，将一枚普通的红银子弹推入枪膛之中，鹰眼看出来了，这个少年的实力非常普通，完全不值得自己动用紫银子弹。
伴随着装填动作，他悄无声息地在江边架起大狙，并且将枪口对准浮冰上的顾慎。
没有任何犹豫。
从装填子弹，到架枪瞄准，再到叩动扳机，全程无比的迅速，而且毫无预兆，没有人知道他会突然做出这样的行为。
于是，长夜之中迸发出——
“砰”的一声！
枪响。
在罡风席卷的江上，处处嘈杂，这声枪响并不激烈。
子弹裹挟的那缕劲风，撞碎水珠，掠带出的声响，几乎可以忽略。
但最是寂静的，最是致命。
一刹那。
红银子弹贯穿了百余米的距离。
从这一端，到那一端。
从齐榈，到顾慎。
弹道在空中滞留，完美而且耀眼，像是有人一笔划出了一条笔直，而且肃杀的长线，简直是一件精心制造的艺术品。
枪响之后，浮冰破碎。
一蓬鲜红的血雾迸溅而出。

第一百二十九章 背后之人
打中了！
在“鹰眼”的视线中，大江江水与雾气旋拧成风暴，虽然视野模糊，但可以看到，远方江雾之中，有一蓬鲜血溅出，很显然红银子弹击中了目标——
但齐榈并没有任何喜色。
他心中并没有杀死目标的轻松感，反而有种不安的忐忑在蔓延。
红银子弹击中目标，不应该扩散出如此巨大的血雾才对……强逻辑材质一旦击入人体，超凡者的力量会直接失控，真正奏效的一枪，应该是静谧无声，而且没有那么大动静的。
那个少年会像一只被碾碎的甲虫。
悄无声息的死去。
可现在，显然不是这样。
这一枪，到底是怎么回事？
齐榈凝聚所有的精神力，他强行凝缩鹰眼视线，进一步放大远方的模糊景象。
直至看清远方浮冰的清晰画面——
红银子弹的弹道，以及溢散而出的淡淡血气，徐徐被风吹散。
更加浓郁的鲜红色彩，在江雾之中燃烧……远远看去，像是血雾，但实际上那像是一蓬炽烈的火雾，扩散着，飘溢着，最终悬浮在那个少年的眉心位置。
将鹰眼放至最大倍数的那一刻，齐榈心头响起了“咯噔”一声。
一股尖刺般的力量，从那缕火雾中，无比强硬地突袭而来，这仿佛是一柄能够通过目光传递的精神利刃。
只需直视，便刺入心头。
“……唔！”
齐榈本来就濒临透支的精神力，在这一刻再次受损，他的意识不受控制地紊乱起来，伴随着一声闷哼，唇角流下潺潺鲜血……
这个少年是一个精神系超凡者，而且能力极其特殊，似乎能够通过对视的目光传递。
某种意义上来说，“鹰眼”帮助炽火扩大了杀伤力。
但也正是这次对视，让齐榈确信，这个少年的实力并不强，如果换做与自己同等级别的精神系强者，刚刚的对视，便已经分出了胜负。
很好……摸清楚底细了。
他咽下喉咙的腥甜之味，压下心头不适，相当彪悍地再次架起大狙。
这一次他装填的不再是红银子弹。
而是紫银。
……
……
当褚灵开口的那一刻，顾慎就意识到了危机。
他的炽火比褚灵提醒地更快。
顺从着内心的警示，他偏转了头颅，而下一刻一抹血红长线贯穿大江，擦着他的额首掠过，红银子弹擦破了血肉，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只是带出了一抹鲜血。
但炽火却是呼啸着掠出。
强逻辑材质制作的弹头，对超凡者有着无比致命的杀伤之力，因为其内极其强大的“秩序”，会压制超凡者本身无序的力量。
但令顾慎感到惊叹的事情出现了。
自己额首被擦破的伤口，因为接触之时，子弹速度太快的缘故，划擦而出的鲜血便呈现彪射的细小血珠形状，下一刻便自行炸开，化为绵延扩散的雾状晶体。
只是极其少量的鲜血，便炸开了相当蓬松的血色雾气。
“这是红银材质对超凡者鲜血产生的正常反应。”
褚灵轻声道：“这种对普通超凡者而言剧毒无比的子弹，对你能起到的效果……却很有限。”
炽火扩散，笼罩顾慎的鲜血。
沾染了红银的鲜血，遭遇了更加强大的“秩序”，在这一刻重新收拢，不再膨胀扩散，而是被汲取到火雾之中。
“你的力量不是‘无序’，而是‘有序’……而红银的秩序没有你的强大。”
褚灵道：“当然……这只是说明强逻辑材料对你的侵蚀作用有限，如果被子弹正面打中，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样么……顾慎摸了摸伤口，竟然已经没有什么疼痛感了。
不可思议。
自己的炽火能力，是在某种程度上重立物质的秩序，同样试图建立秩序的红银子弹，根本就无法逆乱炽火，相反会被自己的炽火拔除本身秩序。
如此推测，强逻辑材质子弹对自己而言，侵蚀作用会非常微小……那么需要考虑的，就是正面袭来的贯穿杀力。
“那么，我只需要躲开子弹就好了……”
顾慎望向远方，深深吸了一口气。
炽火缭绕眉心，他的精神力外放，像是一面壁垒。
齐榈的档案中显示，他的能力是“鹰眼”，这几乎是一位天生的优质狙击手，鹰眼拥有极佳的动态视力，除非速度能快得像宋慈一样，否则很难躲避其视线锁定。
顾慎几乎没有挪动自己的身位。
他很清楚……自己的速度还远远达不到躲开“鹰眼”追捕的程度，想要靠着躲闪，使齐榈的狙击出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动，与不动，没有区别。
“鹰眼盯住我的那一刻，我可以对他进行精神力突刺……甚至催眠。”顾慎轻声喃喃：“只可惜，我的精神力不够，这些都只是骚扰手段。”
先前齐榈凝缩鹰眼，顾慎已经发动了一次精神突刺。
只不过双方实力差距有些悬殊。
这一击被挡下，对齐榈而言，虽有负担，但仍可承受。
“但……想让子弹偏移，骚扰就足够了。”
“下一次，鹰眼再锁定，我要凝聚全部精神力发动进攻，胜负只在须臾之间。”
顾慎清楚，想要躲开狙击，这应该就是自己唯一能把握的机会。
先前与宋慈的决战，齐榈应该开启了不止一次的鹰眼，他的精神力就在失控边缘，他还能开多少枪？
只要让齐榈鹰眼出现偏差，江面环境如此恶劣的情况下……再丢一枪，他的心态可就与先前截然不同了。
“来吧。”
顾慎挑战精气神，聚集全部的注意力。
他在等待鹰眼的第二次凝视。
……
……
当第一枚红银子弹，贯穿江面，一路摧枯拉朽撞碎水珠，掠出一条长长的猩红血线之时。
宋慈与陈没正在鏖战之中。
这声枪响非常轻微……但对于他们这种级别的超凡者而言，一丝一毫的动静都无法瞒过感知，陈没神情不变，主动攥住宋慈双腕，使得场面陷入角力之争。
“混蛋！放暗枪……”
宋慈瞳孔收缩，如果没有任何限制，他其实来得及接住这枚子弹，可捻住那枚子弹的动作根本无法施展，就被陈没拉入这场长久的角力之中，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枚子弹掠过大江。
幸好。
顾慎的能力有些特殊。
那么子弹总归是没有伤害到他。
他神情阴沉，盯住远方的齐榈。
“你是在担心那个小子么？”陈没轻声道：“还是想想怎么应对我吧。”
乌鸦低声道：“今夜，是你我之战……”
“我没兴趣与你打架。我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他。”
陈没望向顾慎，远方浮现的炽红火光，让他情不自禁眯起双眼。
陈没重新将目光放在宋慈身上，淡淡道：“至于他活着，还是死了，其实不重要。”
这句话，只是说给乌鸦听。
他看出来了，乌鸦很在乎这个少年的生死。
事实上他也很在乎……这个少年，今夜成功侵入南湾大厦，而且逃离。
他必须要弄清楚这件事背后的真相。
如果有可能，陈没并不想直接杀死顾慎。
“齐榈的‘鹰眼’可以百分百保证命中，而狙击枪装填的下一发子弹，就是紫银子弹了。”陈没提醒道：“唯一能拦住这枚子弹的，可就只有你。”
“你想说什么？”乌鸦额头有青筋鼓起。
“我想说……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陈没缓缓开口，“真的，不多了。”
话音落地的那一刻。
陈没微微向后瞥了一眼，这一瞥，整座世界的时间流速似乎都变得缓慢起来。
大江那一端，架枪静立的齐榈，那肃立如石雕的站姿，出现了一刹的震动，他浑身的面部肌肉都有些狰狞，痉挛，其实那是开枪刹那，狙击枪的后坐力传递导致。
紫银子弹的火光，在放缓的时间流速之中完整地绽放，那像是一朵盛开的彼岸花朵，妖异而又致命。
宋慈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了那枚子弹之上，在时间流速被放缓的世界中，他那模糊的身影才堪堪恢复了正常，转首的刹那，有诧异的目光从眸底流淌。
他不敢置信地盯着陈没。
唯一没有受到时间流速影响的人，就是陈没。
陈没瞬间挣脱了角力僵持的姿态。
屈膝，躬身，踩水。
整个动作无比流畅，在放缓的世界，他的速度甚至比紫银子弹还要更快一些，整条大江都陷入了诡异的静谧之中。
一座无形的领域绽放。
这座领域来自于陈没，他的眉心绽放着骇人的银色光芒，时间缓慢行走，而他不受影响，在诚心会的档案中根本就没有记载陈没的能力。
因为大都没有敌手，值得他开启这座域。
在这场对决之中，他的目标始终很明确，不是战胜乌鸦，而是带走顾慎，所以他始终在等待着一个时机……一个乌鸦无法两端兼顾的时机。
紫银子弹，以及自己。
现在，时机到了。
当领域撤离，现实世界只过去了零点五秒。
或许，一秒。
当领域撤去——
陈没已经站在了顾慎面前。
他没有动手。
只是静静地立在原地。
远方的第二声枪响，也没有响起。
整条大江都是静谧，无声的，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压制下去。
陈没的额头渗出汗水。
他没有任何动作……是因为他感觉到……
有人，就站在自己背后。

第一百三十章 身份
叩下扳机，清楚感受到出膛后坐力，却没有等来枪响的齐榈，神情有些困惑。
就在扣下扳机之前，齐榈已经预感到，第二次开枪会遭到对方的精神力反扑……事实上他也不在乎什么精神力的受损了，连续几次开启鹰眼，自己的精神力早已消耗殆尽，他只希望自己的最后一枚紫银子弹，能够顺利射穿那个少年的脑袋。
但事实情况却是。
自己无比顺利地开了枪。
对方竟然没有抓住这最后的机会……但诡异的是，这一枪哑火了。
在他的视角中，已经看到，紫银子弹的火光，在空中绽放成一朵妖艳的花。
而此刻，紫色的焰火徐徐消失。
妖异的花朵在枪口长存。
这是一朵真正的紫色花朵，在紫银子弹之上绽放，当齐榈意识是这一点的时候，一切都已经迟了。
藤蔓爬满了枪管，以及他的全身，使得他连转动头颅都变得十分困难。
艰难万分地挪移了视角之后……齐榈骇然发现，不仅仅是自己，在江边沿岸的所有诚心会成员，身上都缠满了藤蔓。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又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
……
“你很聪明，没有继续动手。”
陈没冷汗淋漓，他听到背后响起轻声的赞叹。
只不过赞叹之人的声音里听起来并没有真正的欣赏。
“如果你出左拳，我会折断你的拳头。”
“如果你试图踩碎，我会打断你的双腿。”
“如果你想要拔出腰间的猎刀……”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因为猎刀在我手里。”
把玩着猎刀的老人，就静静站在陈没的背后三米左右，这是一个很危险的距离，也是一个很安全的距离，他轻轻敲击着刀锋，聆听着清脆的震击声音，同时漫不经心打量着眼前这个年龄不大，但天资卓绝的卷发年轻人，大都每一个见过陈没的超凡者，都惊叹于这位陈公子的资质超凡。
唯独他没有。
“五年前，你的父亲曾找到我，希望我能教导你体术。”
老人缓缓道：“但我拒绝了他，不是因为我不愿教导，而是因为……我没什么可教的。在那时候，很多人还认为你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但他们不知道，其实你已经找到了一位足够强大的老师，在体术方面的修行造诣已经超越了东洲绝大多数的同龄人，只是未曾崭露头角。”
陈没默默不语。
很久之前，他陈没作为陈叁议员的儿子，已经闻名大都。
但真正让所有人都忌惮，铭记，将陈没视之为一个独立的人……是这几年才开始，他用自己的拳头征服了诚心会南堂的每一位超凡者，用了和乌鸦一模一样的方式。
不得不说，这种方式很有效。
他拥有了自己的称呼，那些人开始喊他陈没，而不是陈公子。
“我不理解……”
陈没轻轻开口，道：“今晚的阵仗固然不小，但也不至于……惊动您吧？”
老人低垂眉眼，将猎刀缓缓插回年轻人的腰间刀鞘之中。
“我可不相信，整座东洲唯一的大裁决官，碰巧在大都散步，碰巧来到了江滩。”陈没缓缓道：“然后出于热心肠，不问青红皂白，制止了这么一出闹剧……就算是拉偏架，也没有你这种拉法。”
远方的江岸响起了轰鸣，远天有直升机掠来，公路上迅速驶来了一辆辆的车辆，江滩的寂静，在这一刻终于被打破。
有人快速地奔至江岸，看到了被藤蔓纠缠的一道道人影，忍不住发出惊呼。
南湾的车辆最终停下。
聚光灯汇聚之处，披着黑色毛呢大衣的中年男人缓缓下车，他所至之处，无数目光饱含着敬畏，谦卑，车上还下来了一位衣着古朴老旧的不起眼老人，就默默跟随在男人身旁。
“议员大人。”
“陈先生。”
一道道称呼声中，男人快步向着江岸走去。
紧接着，另外一位肤白如雪的女子也下了车，她快步赶上男人，两人的位置有很轻微的先后之分，女子不断低声说着什么。
最后两人来到了江岸边，踩水而行，水波荡漾。
没有任何超凡气息的迹象。
但江面就是稳稳支撑住了二人。
从车辆停靠的那一刻，乌鸦就眯起双眼，颇有些忌惮地打量着望着那个中年男人，他忌惮的不是陈叁，而是那个不起眼的老者。
众所周知，陈叁是个没有觉醒超凡的普通人。
而他的身边，却有一位忠心耿耿的封号仆人，谁也不知道这二人究竟是出于何等协议何等考虑……一位接受了议会正式授封的超级强者，竟然甘心做一道影子，一条老狗。
陈叁只是瞥了眼乌鸦，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外界传言他曾盛怒于宋慈打伤自己的外甥，但如今真正一见，这个男人的脸上毫无愤怒，他观宋慈如观空气，只是一眼便重新略过。
这种反应让乌鸦有些始料未及。
看到陈叁带着封号老仆出场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做好了应对“扒皮”的手段，大不了就再打一场。
但事实上……这场暴风雨并未来临。
而且场面出奇的平静。
大江的另外一边，同样有几道身影缓缓前来。
夫人在左撑伞，崔忠诚在右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神情安详的老人，看到夫人和小崔先生出现，宋慈觉得有些头皮发麻，但出乎意料的是，夫人望向自己的眼光中并没有责怪。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宋慈站在江上，暗自嘀咕着。
一时之间，他有些手足无措，努力想要捋清此时此刻上演的戏码，到底是什么情况，但大脑越是思考，越是宕机。
从陈没开启时缓领域的那一刻起。
宋慈就感受到，这起事件的发展开始不受控制，已经超脱了自己的掌控……而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若真要溯本求源，应该是从顾慎拒绝自己撤退计划那一刻开始的。
当时顾慎说了一句。
“相识这么久，你好像还不知道我的身份。”
而乌鸦记得自己当时只觉得很好笑。
于是下意识就回了一句：“你的身份，很重要么？”
现在看来……情况好像与自己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因为带着叶宁秋和老仆的陈叁，以及小崔先生夫人赵西来，这些站在大都至高点的人物，全都向着江心走去。
他们走向了一个人。
顾慎。
……
……
“周济人。”
陈叁停住脚步，淡淡道：“今夜大都刮了什么风，还真是聒噪啊，竟能把你吹来。”
树先生回首望向陈叁，只是笑了笑。
叶宁秋的声音响起。
“南湾大厦遭遇了入侵，有人闯入大厦……”
她瞥了眼趴在浮冰上的少年，问道：“我们追捕侵入疑犯，应该没有触犯东洲律法吧？”
“追捕疑犯，自然没有触犯律法。”
树先生将目光收回，他望向江的另外一边，崔忠诚一行人刚刚踏上江面，此刻他们的对话声音还没有传开。
“既然如此……身为东洲大裁决官的你，凭什么干预这场追捕行动？”
陈没立即开口。
树先生依旧没有回答，只是平静看着江的那一边，在耐心等待。
“南湾大厦的断电有人为制造的痕迹，电梯和井道残留了熔断证据……”
陈没仍然没有得到回应，他急着辩解，于是声音愈发低沉，而且急促，道：“监控录像中的残缺身影，与他的体貌特征基本符合……”
顾慎湿漉漉地从浮冰上爬了起来，看清他长相之后，在场的所有人都保持了沉默。
陈没注意到，父亲陈叁不开口了。
叶宁秋也不说话了。
最终，推着轮椅的小崔先生，来到了江心。
崔忠诚没什么神情变化，只是“好心”开口提醒道。
“陈公子，这些证据只能证明有人‘侵入’了南湾大厦，而不能证明，侵入南湾大厦的人是他……你需要拿出更直接的证据，比如大厦内的监控实图。”
陈没怔住了。
所有的监控，都没有直接显示顾慎的画面。
这个家伙像是一个幽灵。
而比起这个更让他不解的是……这些人的态度，包括自己的父亲，以及叶宁秋。
“既然诸位都到齐了，那我就正式介绍一下。”
周济人终于开口了。
他拉着顾慎站起身子，“这位是我的关门弟子，裁决所的新任S级，顾慎。”
关门弟子，这四个字说得很认真。
传闻周济人已经决定辞去裁决所大裁决官的位置，许多人虎视眈眈，而他门下的弟子，每一位都是天资卓越的超凡者，甚至亲手栽培出了“天瞳”这种级别的封号强者。
参天之树的授封，其实就是议会对他的肯定。
参天之树，庇护后荫。
而被“参天之树”收为关门弟子的存在，该是何等重要的天才？
S级，无比简单却充满分量的二字，已经足以证明顾慎的重要性……事实上他的档案一直都是密封的，但当初特赦令的事情惊动过一次议会，于是陈叁认出了这个少年。
在“大人物”的眼中，这世上没有一件事情是巧合的。
周济人出现在江滩不会是巧合。
那么这位S级疑似潜入南湾大厦的事情，也不会是巧合……
陈叁和叶宁秋都很清楚，这个时代比起证据，更讲究的是手腕，是结果。
“我今天来，是为了一桩陈年旧案，这件案子本来已经被封锁，但就在前几天，被重新翻案，并且追加认定是‘S’级的案卷——”
周济人继续开口。
伴随着话音，藤蔓缠上了陈没的双腿。
“瀛海裁决官周驭之死，被认定和‘肃目石雕’，‘鸢丹街大雾’等案件合并……这些案件都出于长久基金会之手，裁决所正在全力抓捕疑犯。”
“陈没，追寻力量，而不问来源，是一个非常愚蠢的事情……”
树先生缓缓开口，“现在你涉嫌本起案卷，当年你的体术，还有传授体术的那位老师，都是从何而来，希望你老实交代。”

第一百三十一章 妙手
“老师……”
顾慎深深松了一口气。
他现在的心情非常复杂，在陈没施展时缓领域的那一刻，炽火在眉心跳动了一下。
按道理来说，顾慎目前的精神力，无法在时缓领域中做出任何的反应，甚至不会意识到自己被“时缓”了，但偏偏炽火让顾慎恢复了清醒。
如果非要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那么只能说明，“时缓”这种无序的力量，也是在炽火重建的秩序之中。
但炽火的力量，也仅仅是让顾慎意识到……自己被迟缓了时间。
更糟糕的事情就是，自己原先屏气宁神，将全部心力都放在了远方齐榈架起的那杆大狙之上，当紫银子弹绽放花火之时，也正是自己还击之时。
时缓领域。
让顾慎根本无法还击。
他眼睁睁看着紫银子弹绽放出火光，又眼睁睁看着陈没向着自己奔来。
直到时缓领域终止——
顾慎留在江滩的“豪赌”，也落下了帷幕。
顾慎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赢家，他成功印证了自己的想法，但却只印证一半。
因为的确有人在注视着自己，江滩针对自己的杀意，在最后一刻被阻止了，只是出手的人是自己的老师。
树先生。
顾慎原先猜想的结局，会是崔忠诚从中运作，导致今夜江滩的这起事件终止。
不过现在的场面，也超过了顾慎的预料。他没有想到，大都区的两位议员都来到了现场，今夜的闹剧是诚心会的分歧，归根结底是地底纠纷，应该由地底来解决。
两位议员登场……事情，可能就不简单了。
顾慎打量着两边，那个披着黑色毛呢大衣的中年男人，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大人物，即便不曾言语，亦是面色生威，令人心生敬畏，而伴随左右的皮肤雪白女人，很明显就是在大都身份地位仅次于夫人的另外一位传奇女子，叶宁秋。
吸引顾慎最多注意的，是夫人伞下的老人。
一袭漆黑的西装，有些干瘪，因为这具身子的主人已经太老了，面容在伞下的阴翳中被遮掩，只露出干枯的双手，他坐在轮椅上，双手握着把手，像是握着整个世界。
江面的碎冰倒映出老人掌握无上权柄的威严一幕。
花帜，赵氏，大都权力地位身份，均是最大的话事人。
……
……
纵然顾慎先前已经隐隐猜到，今夜两位议员齐至，所为之事必不简单，可当树先生开口之时，他仍然有些惊讶。
先是假装“受宠若惊”的接受了树先生的介绍。
两边大人物其实都是老熟人。
顾慎知道，他们其实都看过了自己的档案……有句话在现在说出来会很欠揍，但倒也是实话。
虽然自己不认识他们，但他们还是认识自己的。
侵入南湾大厦的事情，可大可小，顾慎之所以忌惮陈没，因为这个家伙不讲规矩，如果在先前被抓到了，先斩后奏，自己没一丁点办法。而现在则不一样了，树先生亲自出面，将自己“弟子”的身份抖了出来，为了确保其重要性还特地加了“关门”两个字。
陈叁的身份地位不一般，不会追究“小事”，这种事情只能叶宁秋出面，如果她想要继续追究，那就牵扯了崔忠诚说的问题。
证据。
陈叁这边的人，根本拿不出证据。
顾慎侵入南湾大厦的这件事情，干得实在干净利落，监控损坏，现场没有留下任何身份信息，即便动用精神系侧写，也揪不出可以回溯的超凡逻辑。
想要追责，大概率是没戏。
过了今夜，就更不用说。
可真正让顾慎惊讶的是树先生对陈没说的话……他不露痕迹望向身后扶着轮椅的崔忠诚，看到了小崔先生唇角微微翘起的一抹弧度。
这些年来。
崔忠诚一直怀疑长久基金会埋下了一颗地雷，他没有证据，苦苦找寻，但实际上这场博弈，在自己进入大都之前就开始了。
当有了那位罗盘主人的线索之后，就不再是顾慎一个人在战斗。
很显然，崔忠诚的力量立即开始了行动，周驭案件之所以能合并，必定是有人提供了充足的论据。
顾慎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个人是谁。
只能是唐大法官唐清权。
如此短暂的时间，能把这几件案件合并，并且重新开展行动……崔忠诚的行事效率令人惊叹，自己本以为是孤军奋战，可现在看来，背后还有一位心思缜密的“神队友”。
是了。
顾慎一瞬间想到了自己在南湾大厦第十九层所看到的景象，如果说南湾大厦与罗盘主人有联系，那么自己侵入大厦，瞬间就被陈没察觉，就可以解释了。
今晚的江滩约战，都没将陈没吸引走。
太不合理了……这个家伙出现在南湾大厦，或许他就是进入第十九层的信徒？
这个猜想或许并不完全正确，但陈没与罗盘主人建立了联系，是极大概率的事情。
想到这里，顾慎背后不免有些发寒。
他觉得自己此刻面临的对手……实在有些太过可怕，陈没这种巅峰十一层的超凡者，都只是一枚棋子？
“……”
面对着周济人的拷问，陈没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缓缓回头，深深望向自己的父亲，以及在一旁的叶宁秋。
叶宁秋微微低眉，轻轻叹了口气。
陈叁道：“实话实说就好。”
“我……没什么可说的。”
陈没将目光望向周济人，淡淡道：“没有人传授我体术，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这些年，长久基金会挑战议会，破坏秩序，身为东洲大裁决官，我一直在追查其幕后组织者的下落。”周济人瞥了眼陈没，来到陈叁面前，道：“陈议员，你应该也很清楚那帮疯子的行事风格吧？他们不在乎自身死活，只想制造恐慌和毁灭。”
“我当然清楚。”陈叁冷冷道：“你是想说……没儿是这样的人？”
“……我需要将他带走。”周济人平静道。
“证据。”陈叁幽幽道：“我需要证据。”
“好。”
周济人抬起手掌，瞬间数百条藤蔓从江底生出。
这一幕实在有些骇人。
顾慎看得眼神一凝……上一次看到树先生出手，是在制伏A－009的时候，那时候动用的手段，可远没有现在这般声势浩大。
这有些……炫技的意思？
这些藤蔓从江底向上冲出，下一刻就要从江面浮起。
这一刻，陈叁背后的那位老者也行动起来，他微微斜身，手掌下压，整座大江翻涌的水珠，瞬间凝聚成冰，而且冰面迅速向下蔓延，有着内部凝成冰山的趋势。
“周济人……你是想对议员出手？”老人声音沙哑。
“别紧张。”树先生轻声道：“我只是想……找个没人的环境，好好跟陈叁聊一聊。”
下一刻。
“轰隆隆——”
狂风呼啸。
顾慎感到自己被抬高起来，原来方圆百米的大江全都凝成冰山，而这座冰山则是被一只巨大藤蔓手掌托起，攀高升空之后，陈叁的随从老者神情显然有所变化，他再度压掌，想要将冰山下压，但却只能微微减缓其上升悬空的些许速度。
枯木手掌微微合力。
冰面破碎。
黑衫老者神情有些苍白，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望向对面神情轻松的大裁决官周济人……无数水珠哗啦啦落下，像是倒悬瀑布，从木质手掌的掌心指缝渗透垂降。
枯木包裹，捏碎冰山之后，缓缓降落。
陈叁皱起眉头，叶宁秋神情有些难看。
他们应该是没有料到会产生争端。
另外一边，坐在轮椅上的赵西来低垂双眸，看不清神情，但撑伞的夫人，神色似乎也有些意外，唯独崔忠诚，神情平静如常。
看到这一幕，顾慎若有所思……当着两位大都区议员的面，老师与陈叁贴身携带的那位封号强者对拼了一招，毫无疑问，老师占据绝对上风。
原先自己以为这只是炫技。
现在看来，还有更深的意味。
这似乎是在警告，亦或是宣告？
老师是东洲大裁决官，所行的每一件事，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顾慎猜测，或许是因为刚刚经历了弹劾事件的缘故，裁决所内还残留许多虎视眈眈的敌人，盯着老师“大裁决官”的位置，今夜周济人当着两位议员的面出手，一是“报答”赵西来压下弹劾风波的恩情，二是要像外界展露自己的强硬手腕。
从崔忠诚脸上的平静……顾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崔忠诚的确是在盯着自己的。
老师的出手，很有可能就是他运作的结果，事情越闹越大，已经很难收场，老师出手，这是解开今夜局面为数不多的选择，而且是一招妙手。
“请。”
周济人伸手，邀请陈叁前进一步。
藤蔓再一次从江底浮起，这次化为一枚近十米宽厚的枯木手掌，将二人抬起，逐渐凝成一枚圆形木球。
在木球中，没有人能听到周济人跟陈叁说了什么。
很短的交谈。
只有不到五分钟。
木球重新散开，化为手掌，徐徐落下，将两人放下。
陈叁的神情明显疲倦了很多。
他最后望了眼自己的儿子，摆了摆手，对身旁那位老者开口。
“……走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新世界
顾慎神情有些古怪。
他想不明白，如此短暂的交谈时间，到底能说什么？
陈叁竟然放弃了保下自己的儿子……
陈没也怔住了，他眼睁睁看着父亲转身离去，叶宁秋也只是神情复杂多看了自己一眼，紧接着所有人都陆陆续续开始撤离，周济人抬手撤去了缠绕江岸诚心会超凡者的那些藤蔓，炽烈对峙的远光灯一盏接着一盏的熄灭，南湾的所有人离去的如此迅速而又如此无声。
他不明白……为什么？
自己追缉嫌疑犯，可到最后，自己成为了嫌疑犯？
直到江岸一侧的光芒消逝了，他才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的。
身处局中的顾慎觉得，这一切有些恍然如梦。
上一秒，在被追杀。
下一秒，身份逆转。
而且被无数目光凝视的滋味，还真是有些不太习惯……乌鸦直勾勾盯着自己，眼中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了。
“你小子是裁决所的人？S级？”
宋慈咧着嘴揉着胳膊，他盯着顾慎，“怪不得我总觉得你这么彪呢……”
“……”
顾慎无奈地笑了笑。
“这个家伙，拳头有点忒硬了。”
大战结束，乌鸦来到陈没身旁转悠了一圈，他疼得龇牙咧嘴，浑身上下都是拳头红印，如果没有周济人阻止，这一架打下去，结果还真不好说。
陈没被藤蔓束缚，无法动弹。
他索性放弃挣扎，眼观鼻鼻观心，轻声道：“你们准备怎么处置我？”
“放轻松。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周济人淡淡道：“但你爹也不是，跟我走一趟，把案卷交代清楚，等事情解决了，你还是能回家的。”
“我没什么可说的……”陈没冷冷回应，笑了：“而且，那个地方不是我的家。”
“好了。既然没什么可说的，那就别说了。”
树先生抬手，藤蔓嗖的一声将陈没裹起，像是包裹A－009那样，裹成一口木棺。
外界不能听闻其内之音。
反之亦然。
“赵西来，如你所愿，我打了陈叁旁边那个老小子一顿。”树先生单手按着石棺，站在江面上，脚底生出一圈圈涟漪，他脸上没什么神情变化，“这一架打完，梁子算是结下了。弹劾事件以及特赦令的人情，我也就不欠你了。”
老人轻轻嗯了一声。
“不过，我有一个要求。”树先生笑了笑，他另外一只手拉过顾慎，来到自己身旁：“刚刚说的那些话，我是认真的……顾慎真的是我的关门弟子，这次弹劾风波之后，我很清楚，群狼环伺，环境险恶，所谓的裁决所大裁决官位置，应该没多少时日可当了。”
听到这里，老人缓缓抬头。
其实当初特赦令的通过，是崔忠诚代替自己先斩后奏，他只是粗略瞥了一眼这个少年的档案，自始至终都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的过人之处。
以他的阅历，看过太多的天才。
而顾慎，太普通，太普通。
直到他通过了审核组的考核，才让老人略微高看他一眼。
这一次赵西来认真观察着眼前的少年，那少年有一张稚嫩的面孔，还有坚定的眼神，除此以外……似乎也没什么了。
这一次，仍是看不出来有什么的过人之处。
“你想让我帮你照顾他么？”赵西来缓缓道：“还是说，你希望我帮他坐上大裁决官的位置？”
顾慎瞳孔收缩。
这老人说话……也太直接了吧？
江心风声飘荡，空空荡荡的，只有六个人，没有外人。
“不……”
周济人摇了摇头，话音戛然而止。
他意味深长地望向乌鸦。
“那啥，我尿急，先撤了啊。”
恨不得抱着小板凳吃瓜的宋慈很识趣，看到周济人的眼神之后，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哼着小曲，转身离开江心，表面上风轻云淡十分潇洒，但内心实在是心不甘情不愿，恨不得步步回头。
等到人走后。
周济人终于开口。
他轻声笑着凝视赵西来，道：“我希望他参与到法案的推进工作中。”
场面一时之间有些凝固。
赵西来的身体徐徐紧绷，他皱起眉头，神情凝重地望着周济人。
“之所以今天会出手，不仅仅是因为欠了你人情。”周济人微笑道：“觉醒法令的争斗，让整座东洲议会动荡了太久……我想这段动荡快要出现结果了吧？法案已经不止一次地被推翻，被修改，长野城宣布放弃投票，而唯一能影响法案的变量点，就在于大都区。大都目前还没有参与到激烈的法案斗争中，但实际上这场战斗已经进入到白热化，很快就需要大都拿出自己的态度。”
老人的声音很弱：“继续……”
“陈叁是反对派。”周济人开口，言简意赅，“这就是我帮你的原因。我知道你是支持派，如果大都要发表意见，那么你一定会鼎力支持，并且致力于将觉醒发令率先在大都区实施……”
这句话说出的一刹那。
崔忠诚推了推单片眼镜。
夫人瞳孔微微收缩，很快恢复如常。
“呵……老狐狸……”
赵西来低声笑了笑，“议会现在匿名投票，九大区，一共有十九票，长野全弃，大都未出，赞成与反对是七票对七票。陈叁在议会公开发表过反对法案的言论，可我什么都没说过……你凭什么认定我的态度是支持？”
“没有为什么。”周济人道：“或者说……因为现在法案仍未被否决。”
“要说真正的老狐狸，应该是你才对。”
“因为顾长志沉睡的缘故，长野放弃如此重大的投票权，合情合理。千载难逢的机会，东洲议会最大的意见权，来到了你的手中。”周济人淡淡道：“你一直在观望……现在天平来到了平衡点，法案的通过与否，就取决于你的意见。”
说到这，赵西来也不再推脱，拉扯。
“你想让顾慎加入到法案推进的工作日程中……不是不可以。”赵西来平静道：“但我要知道，为什么。”
“我不在乎大裁决官的位置。有了‘天瞳’，即便我辞去大裁决官，也不需要担心仇家报复，东洲仍然需要重视我的意见。”周济人轻描淡写道：“我先前最担心的问题，随着她的出现已经被解决了……这是一位未来无限光明，而且正值巅峰时期的封号超凡。”
赵西来轻声道：“你的确栽培出了很多天才……”
“我希望他参与到法案推进的日程中，是希望他亲眼看着‘新世界’的到来。”周济人低声道：“算是……见证吧。”
赵西来若有所思。
“你支持法案通过？”
过了很久，老人才缓缓开口。
而答案是毋庸置疑的——
“当然。”
周济人淡然道：“议会如果愿意听取陪审团意见，我会双手双脚地去投赞成票。”
“真是难得啊……像你这种从上个时代活下来的老家伙，竟然会愿意拥抱‘新世界’的到来。”赵西来颇有些感慨地笑了笑。
“你也不是么？”
周济人望向轮椅上的老人，讥讽道：“你才是真正的老家伙啊，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那种……如果我指望你照顾顾慎的话，你还能活多久，又能照顾他多久？”
赵西来并不恼怒，反而轻声笑道：“如你所言，我活不了多久了，但我知道，他一定会在那之前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因为，他选择了我。”
老人艰难地站起身子，崔忠诚连忙扶起了他。
“议员先生……”小崔先生担忧开口。
“不……不用搀扶……我一个人可以。”
赵西来深吸一口气，他颤颤巍巍的动作忽然变得稳定起来。
老人缓缓向前走了两步，伸出双臂，拥抱了顾慎，轻声道：“欢迎你，加入‘新世界’，你拥有无限光明的未来。”
新世界？
顾慎有些惘然，他望向老师，周济人向他投去了一个赞赏的目光。
“新世界……是大都专门设立的特别行动组。”
“周济人说得没错，法案的争吵已经绵延了太久，所有人都累了。”赵西来缓缓坐回椅子上，他声音低沉醇厚，如铁一般：“议会里的老狐狸不止一只……起初他们都在等待着长野城的意见，可顾长志不苏醒，长野铁了心的不参与法案推进，于是那些老狐狸们，为了自身利益，开始一只一只的跳出水面。”
顾慎看到老人眼中有着笑意。
他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所有人的意见陷入僵持，场面陷入平衡，只需要一些些的力量，就可以打破这份平衡。
“七票对七票。”赵西来轻声笑了笑，“再加上两票，一票支持，一票反对，还是打平。这本来是一场死局，但很可惜。”
“一直以来……大都还空缺着一位议员席位。”
老人望向身旁为自己撑伞的女子。
“南栀，这些年你辛苦了。”他缓缓道：“就在前不久，我修改了遗嘱……我希望在我走后，你能接下赵氏这杆大旗。”
夫人的身躯有些僵硬。
“大都还有一个议员席位，你，想要么？”

第一百三十三章 生日快乐
夫人神情出现了一刹的凝滞。
她并没有开口，只是低垂双眼……这个问题，可不是那么容易回答的。
“几天之后，会有一场议会内部提名。关于大都的这席空缺席位，琐碎事务我已经安排好了……只需要你按部就班的演讲，发表立场。”赵西来轻声道：“回去之后好好准备，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是。”
夫人深吸一口气。
“小崔，明天带顾慎去看一看‘新世界’吧。”老人留下了最后一句叮嘱，正当他转着轮椅准备离开之际，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再次低声嘱咐道：“关于长久基金会的案子……周济人，我希望你尽快解决。”
树先生平静道：“放心好了……抓到那条大鱼之前，我不会离开大都。”
崔忠诚推着轮椅，缓缓离开。
树先生按着顾慎肩膀，远眺二人的离去。
夫人并没有走，若是若有所思，留在江心。
陆南栀缓缓收了伞，这一刻她不再像是那个高高在上令大都畏惧的夫人，而像是一个和善可亲的姐姐，语气温柔而真挚：“今夜……我替宋鹦集感谢你。”
顾慎怔了怔。
他想起了宋慈先前对自己所说的话。
如果今夜，他愿意为乌鸦出手……那么今夜之后，他会赢得夫人的信任。
“谢谢。”夫人再一次开口，“如果以后……需要我的帮助，请尽管开口。”
直到周济人用力拍了一下顾慎肩膀，顾慎才后知后觉地醒悟，他连忙欠身，微微鞠躬行礼，表示尊重，认真道：“谢谢您的承诺，我会好好珍惜的。”
夫人重新撑着伞离去。
江心就只剩下孤零零的师徒二人。
“陈没的事情……我没明白……”
顾慎看着那口藤木缠绕的人棺，开门见山：“这到底是您的关照，还是有人提醒？”
他想知道，这件事情的背后真相。
因为只差一点点……自己就栽在陈没手上了。
而今天的豪赌最终赢下，顾慎要知道到底是自己运气好，还是赌桌上的筹码压得对。
“就在数个小时前，唐清权向议会提出了并案处理……由于提出要求的是赫赫有名的瀛海大法官，再加上赵西来的鼎力支持，议会第一时间就通过了这项提案，并且为此案成立特别行动组，我来作为总指挥。”周济人瞥了眼顾慎，淡淡道：“今晚逮捕‘陈没’，只是第一步。”
顾慎神情有些复杂。
特别行动组……没记错的话，周济人刚刚提出申请，把自己转到这个平时无事不会受到调令的特殊体系之中。
鸢丹街大雾之后，周驭案直接成立了“特别行动组”，来对抗长久基金会的阴谋。
而很显然，周济人作为总指挥。
自己……难逃一员。
“恭喜你，成为了特别行动组的组员……之一。”树先生拍了拍爱徒肩膀，“我在三所里还挑了好几个年轻人，都是百里挑一的天才，如果再出现鸢丹街大雾的类似事件，你不会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了。”
真是老狐狸啊。
刚刚被转到特别行动组，就遭遇了罕见的联合任务。
顾慎现在怀疑，周济人也在暗中谋划着一场大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周济人看到了爱徒颇有些幽怨的眼神，他无奈笑道：“你肯定在心里骂我是个老狐狸。”
“哪里哪里……”顾慎可不会承认，只是皮笑肉不笑道：“你把我调到特别行动组，不怕‘真理之尺’曝光？”
“你有让它曝光的能力么？”出乎意料的，周济人反问了这么一句。
这一问，反倒是让顾慎怔住了。
“赵西来在追查‘真理之尺’……因为在他认知中这是一件威力无比强大的超凡封印物。可在你手上它又是什么？”周济人轻描淡写，接连抛出问题：“能通过层层审核选拔，被我看中，最终加入特别行动组的超凡者，哪一个没有一些奇遇，哪一个没有几张保命的底牌？你的‘真理之尺’就算在任务中有所动用……当真能吸引其他人的注意力么？”
顾慎陷入了沉默。
“我本以为，你把我调进特别行动组……是想让我潜心好好修行。”他垂眸轻声道：“而接下来会是一段风平浪静的生活，我可以好好锤炼自身的惊蛰呼吸法。”
“如果没有那枚罗盘，或许会如此吧。”
周济人悠悠开口，“可如今的情况就摆在面前……你想成为第二个‘周驭’吗？想过风平浪静的生活，就要接受悄无声息的死去。”
顾慎眼神震了震。
“深海给出了分析报告，它认为罗盘的主人，也就是操纵长久基金会的幕后黑手，这些年一直在执行的计划……并非是破坏，而是觅食，亦或者说，是狩猎。”周济人轻轻道：“当年的周驭可是准‘S’级的超凡者，他已经是一方大区的中流砥柱，说死就死了，定性封案的案卷到今天才被重新揭开，如果说是人为制作，那么一切都发生地太过精妙。制造这起事故的人，必定谋划了很久。”
“觅食……狩猎……”
“是的。寻天才为食，狩猎那些拥有顶级天赋，强大潜能的超凡者。”周济人轻声道：“那个家伙的嗅觉无比敏锐，而且异常谨慎，只在裁决所防备不及的‘黑夜’中行动……所以我将他称之为。”
“枭。”
夜枭，黑夜中的掠食者，悄无声息地捕杀猎物。
是的，这的确很符合那个罗盘主人的特性……
“放轻松。”周济人拍了拍顾慎肩膀，从怀中取出了一枚包装精致的小盒子，道：“我们可是站在光明中的捕枭人，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牛鬼蛇神。”
“……这是？”
顾慎接过盒子，出乎意料的轻盈，盒子打开，是一枚惨白如雪的子弹，纯净无瑕。
“审核报告里说，你的枪法很不错，或许是有精神力辅助瞄准的原因……既然如此，你就将‘崩雪’收下。”树先生轻声道：“只要你射得准，你可以用这枚子弹，干掉大都任何一个你想干掉的人。”
听完这席话，顾慎忽然觉得这枚盒子很沉重。
子弹尾端有一个穿孔，盒子内还有一条红绳，这似乎是一件饰品。
的确，崩雪看起来洁白无瑕，倒像是一块精致的玉佩。
“这是很久以前的故人……送给我的礼物。不过我的枪法很次，而不习惯随身携带枪支。”周济人轻声道：“这枚子弹，我就一直带在身上，算是一枚平安符，或许是心念所至，它保佑了我很多年平平安安。现在交给你了。”
“这太贵重了……”顾慎摇了摇头，“我不能收。”
崩雪，按照周济人的说法。
这枚子弹，只要命中，能干掉大都内任何一个人。
很显然……也包括周济人自己。
顾慎太清楚“干掉”的前提了……齐榈的紫银子弹，打自己都有偏移的可能性，在超凡者的厮杀之中，想要命中一枚致命子弹，真的太难太难。
但抛开这些不谈，这毕竟是能杀死封号的子弹！
“收下吧。”
周济人轻声道：“当初的火灾案，把你拐骗到裁决所，当了你的老师，还没开始传道受业解惑，又把你丢到大都……总觉得心中有愧。把这枚子弹送给你，是想对你说，今夜我对他们说的话，是认真的。”
“你是我的关门弟子。”
树先生眼中有微光闪烁，他罕见地柔情起来，拍了拍顾慎肩膀，眺望江景：“我是认真的。”
……
……
树先生带着那口木棺离开之后。
只剩下顾慎一个人。
他用红绳把崩雪穿心，然后挂在自己的脖前，有了这枚“平安符”，他竟真的没来由觉得一阵安心。
希望以后不会用到这枚子弹。
也希望自己开枪之时，不会落空。
做完这一切，顾慎蹲下身子，双手鞠了一捧水，用力洗了洗脸，他看着江景中倒映出的那张疲惫面容，才意识到自己的“任务”持续了太久太久，这接连数个小时都是高度的精神紧绷，以至于忽略了时间。
冷风吹过。
江心孤零零的。
他向着江岸走过，远方的灯光都熄灭了，声音也熄灭了，整个世界陷入了绝对的寂静中，所有的争吵熄灭了，所有的厮斗也熄灭了。
这片江依旧湍流不息。
依旧清澈如镜。
每一颗翻腾溅出江面的水珠，都倒映着长夜中少年孤独远去的背影。
直到一道声音在耳旁响起。
顾慎的世界中不再是洗涤殆尽的黑色，而是重新多了一抹色彩。
“现在的时间是十一月二十六日，零点，零分，零秒。”
久未开口的褚灵，再次开口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在今晚的行动中播报时间。
一直以来，顾慎渡过了很多这样的一天，充实，忙碌，或许没有一天像今天这样刺激，紧张。
但结局却是一样的，归于孤独。
直到此刻。
褚灵提醒了他，今天的意义。
“顾慎，祝你生日快乐。”

第一百三十四章 年年有今日
朦胧的幻光中。
有一道纤细曼妙的影子，在白光中缓缓凝聚，稳定的低沉的电弧声音在窗外翻涌着，宛如海浪。
顾慎来到了精神链接中。
零零幺号列车，一如既往地稳定，安静，令人心神放松。
温和的白光落在车厢里的每一处，将窗外试图笼进的阴翳全都照破，这里像是一座充满安全感的，令人嗜睡的摇篮。
不过……精神链接，本就是一种深度睡眠。
“好久不见……”
顾慎双手按在膝盖上，即便已经与褚灵非常熟悉，但再次见到……他仍然有些不太习惯，或许是对座的女孩长得太美，而一晃多日再见，还是不免被惊艳到了双眼。
他措辞了很久，才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因为真的有很久没有见了……深海升级，褚灵匿迹，那时候自己刚刚通过审核，还没有落地大都，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
或许满打满算只有一个月。
但这一个月，却好似一年。
顾慎望向褚灵，忽然觉得自己是被上天眷顾的幸运儿，久别重逢之后，哪怕开始觉得有些陌生，但多看两眼，仍然满是心动。
对座的少女似乎被顾慎拘谨的姿态逗笑了。
有些人，在网络上聊天的时候风平浪静，故作淡定。
可一到真正见面的时候，却心怀忐忑，坐立不安。
“才短短一个月没有见面，说话都这么生分了……”
褚灵故意语气幽怨，紧接着调侃着笑道：“等一个人，一个月，难道很久吗？”
“不久。”
顾慎连忙摇头，然后认真想了想，又道：“可如果那个人是你，就很久。”
朝朝暮暮。
日日夜夜。
千千万万遍。
褚灵怔了一怔，她低垂双眼，开始思考顾慎的话，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在顾慎眼中，却是难免生出一些解读。
她是觉得自己说得不好？还是不对？
再聪慧的少年，在这方面也往往是笨拙的，他们会怀揣着一颗热忱的心，小心翼翼地示好，又害怕自己的坦诚惊扰到了对方。
“我是……说错了什么吗？”顾慎思前想后，非常认真地问道。
褚灵还是摇头。
“不……我只是在想。”
“你和书上说的，不一样。”
这下轮到顾慎怔住了，他有些没有反应过来，直到褚灵举起了膝盖上那本厚厚的书，他才意识到，其实从登上零零幺的那一刻，褚灵就一直在看书。
那本厚厚的书，仿佛永远也翻不完。
“我看到书上说了一句话，觉得很有意思，那好像是从很久远的书籍中摘抄的——”
褚灵缓缓道：“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
这是哪个家伙写的？
顾慎有些恼怒，他听完之后用力咀嚼了一番，只是自己半懂不懂，只是隐约明白了一些其中意味。
“千载相逢而别于旦夕之间，等待的时间……真的很久吗？”
褚灵轻声喃喃道：“为什么，你觉得很久，我却觉得……只是一眨眼呢？”
顾慎无法回答她这个问题。
“只是……我也觉得，看到你就很开心，很开心，要与你分别，就很不舍，很不舍。”女孩声音渐渐低了起来，她轻声道：“但你所说的相聚重逢，我却没有漫长与短暂的概念……好像分别与再见，对我而言，就只是闭眼和睁眼。我无法体会到‘思念’，也不能体会到‘痛苦’，这一切还来不及发生，就已经结束。”
说到这，她有些黯然，雪白修长的手指缓缓抚摸书页。
“书上说的，也未必全对……”
顾慎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大截，听到褚灵说到不舍的时候，他所有的忐忑全都烟消云散。
此刻，他思考了很久，再次开口道：“书上还说了，比起思念来，千载何其长，比起相见来，千载何其短。何必去考虑那么多，既然我们重新建立了链接，就不妨……过好当下的每一秒。”
听完之后，褚灵低眉认真想了许久。
然后，她放弃了思考，眼神中有些疲倦，无奈道：“真是一个复杂的问题啊……”
她不再去深思。
“对了……”
少女脸上重新浮现笑容，她从背后变戏法似的取出了一个小蛋糕，上面插着整整齐齐的十八根小蜡烛，蛋糕并不大，雪白的奶油点缀着草莓，看起来很少女风。
“我看书上还说，十八岁是非常重要的日子，这意味着少年长大成人，逐渐变得独当一面，这一天往往会跟家人们一起度过。会有一块生日蛋糕，上面插着代表年岁的蜡烛，吹灭蜡烛，许下心愿，新的一岁就能心想事成。”
顾慎愣住了。
他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零零幺的灯光忽然黯淡下来，节节白光消散，整截车厢都陷入了静谧的黑暗中，列车的广播里开始播放生日歌的钢琴伴奏曲乐。
少女托着蛋糕，脚步轻盈地像是一只猫，她两三步就蹦到了顾慎的面前，另一只手从裙摆中取出了纸质的寿星头冠，小心翼翼地替他戴上。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褚灵声音很小的哼着曲乐，嗓音听起来有轻微的颤抖。
褚灵……似乎……也在紧张？
顾慎能感觉到她一直打量自己的神色。
在轻柔的哼唱中，顾慎闭上双眼。
他在心中默默许愿。
然后吹灭蜡烛。
“呼～”
一口气，小小的蜡烛火光全都灭去。
车厢里的柔光一点点亮起。
顾慎缓缓睁眼，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少女眼中，满是遮掩不住的笑意，“恭喜你啦，今天成年啦，吹灭了所有的蜡烛，你的心愿一定能成真。”
说完。
“哗啦”一声。
蛋糕连带托盘被少女按在了顾慎的脸上。
褚灵看着顾慎僵硬的身躯，有些奇怪地喃喃道：“咦……书上还说……把蛋糕按在寿星的脸上，涂抹均匀，寿星会非常开心，你似乎并不开心？”
“没有的事……我明明……超开心的！”
顾慎缓缓把蛋糕托盘从自己脸上拔出，他满脸和煦笑容，示意褚灵靠近一些。
“啪叽！”
蛋糕托盘被均匀按在了无知少女的脸上。
少女一屁股跌坐在车厢地板上，显然是没有反应过来。
过了许久，褚灵的声音闷闷响起。
“我想……你说得对，书上的东西也不全对，被蛋糕砸在脸上的滋味并不好受。”褚灵深深地感慨：“但是……我忍不住想把这些东西继续糊在你的脸上。”
两个满脸涂满奶油的少年少女，对视一眼，彼此大笑。
车厢里满是追逐打闹的欢声笑语。
播报的喇叭播放着欢庆的乐曲。
剩下的蛋糕，奶油，溅到了座位上，窗户上。
当一切都结束，褚灵背对地板，微微后仰，她的面前就是双手撑地的顾慎，两个人双眼直视，看到了对方眼中清澈而明亮的眸光。
“谢谢你……”
顾慎声音很轻，他说的很认真，“这是我最快乐的一天。”
“以后还会有很多这样的一天……”褚灵放空了思绪，她顺应着自己的意识，轻声喃喃道：“因为我会一直陪着你。”
两个人对视，又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许的愿望是什么？”褚灵按捺不住好奇。
“不能说的，说出来就不灵了。”
顾慎摇了摇头，态度非常坚定，任凭对方死缠烂打，撒娇卖萌，都不肯透露一句。
吹灭蜡烛的那一刻。
顾慎在心中默默许愿。
若上天当真有灵，愿意保佑自己。
那便让自己……年年有今日，岁岁有褚灵。

第一百三十五章 冢鬼
第二天一早，崔忠诚带顾慎来到了花帜大厦。
地底第九层。
之前他带着顾慎来花帜的时候，去了负七层，那里摆放了价值不菲的超凡封印物，虽然最高评级只到C级，但依旧令人震撼。
而这一次……则是前往负九层。
很显然，觉醒法案的推行事件，在赵西来的眼中，是目前极其重要的机密要事。
电梯打开，地底第九层的设施倒是干净整洁，巨大的电子屏幕，巨大办公桌，以及几十个隔间，堆叠如山的文稿。
“法案的不同修订版本，这些都是纸质稿。”崔忠诚带着顾慎穿过文稿堆叠的走道，“‘新世界’是议员先生一手创立的组织，在花帜大厦地底秘密工作，目前法令的推行层层受阻，所有人都看不清未来，因为战场还没有来到大都。”
“在这里工作的都是东洲百里挑一的法务人员，他们当中不乏有成功推行数项法案经验的行业大牛，这是一股谁也无法忽视的精英力量。一旦议会将石头抛到大都，他们就会如一枚重磅炸弹。”
崔忠诚顿了顿，道：“其实他们加入‘新世界’的目的也很简单……”
“一旦法案通过，世界将会被改变。”顾慎喃喃。
“完全正确，他们加入新世界，就是为了新世界而奋战。”
小崔先生低垂眼帘，轻轻开口。
他带着顾慎穿过长廊，最终来到了办公室门前，敲了三下门后，那边没有任何回应，但崔忠诚只是聊表客气地等待了数秒，便带着顾慎直接推门而入。
“嘿。”
他言简意赅地打了个招呼。
打招呼的对象是一个埋在文稿海洋中的瘦削男人，白衬衫很宽松，伏案工作，头也没抬，但从隐约露出的些许细节来看，这个男人的身体并不好，面黄肌瘦，桌上文稿的间隙中，十分艰难地立着三枚显示器，分别停留在不同的工作界面中。
“老邢，介绍一位新的成员。”崔忠诚道：“裁决所特派员，顾慎。”
面对敲门声音毫无动静的老邢，在听到“裁决所”和“特派员”两个词后，微微皱眉，缓缓抬头，他眯起双眼，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视线里一片模糊。
直到崔忠诚蹲下身子再站起来，从文稿堆中找到了一副眼镜，并且帮他戴上，老邢的眼前世界才豁然清晰。
这个瘦削文弱的男人缓缓道：“裁决所在特定情况之下，拥有可观的执法权，但在法案推行这件事情上，裁决所没有任何话语权。所以特派员的驻扎，对法案推进其实是毫无帮助的，除非他本身是具备一定影响力和地位的特殊存在……这个少年太年轻了，看起来不像是长野那边的世家子弟，穿着地道而且朴素，显然也不是从中洲过来的。”
“对于这位特派员，我唯一能想到的解释，就是他是某位大人物的关系户，安排进入‘新世界’长长见识。”老邢望向顾慎，十分识趣，但又不卑不亢的自我介绍道：“我叫邢云，‘新世界’的负责人，你也可以理解成，花帜大厦第九层的项目话事人。”
大人物的关系户？
形容地挺形象的。
顾慎还没来得及开口，崔忠诚就替他介绍。
“顾慎，议员大人希望他能见证‘新世界’推行法案的光辉时刻。”
议员大人安排走后门的……
邢云有些诧异，但旋即反应过来。
他低声说着，眼神逐渐焕发光彩，语速也越来越快：“议员先生不会平白无故对一位裁决所的年轻人抛出橄榄枝……很显然小顾先生的背后另有其人，能让议员先生高看一眼的人，在东洲可是太少了，在裁决所内，我能想到的，也就只有大裁决官‘参天之树’。”
“顾慎是周济人的关门弟子。”崔忠诚很难得的开了个玩笑，道：“站起身子跟他握个手吧，这也算是间接的握过树先生的手了。”
邢云从文稿如山的桌子后面之中陡然站起身子，气势汹汹，吓了顾慎一跳。
而当邢云大步流星来到顾慎面前之后，这个文弱的男人忽然变了气势。
他微微躬身，伸出双手，非常谦卑地开口：“小顾先生，尊师乃是我最仰慕的前辈，没有之一……当年在北洲的那场战争，我作为幸存者，曾有幸看到参天之树出手的场景。”
什么鬼。
原来像周济人这样不靠谱的家伙，也有遍布四地的狂热的粉丝吗？
这确实是出乎了顾慎意料。
他恰到好处地表现出“诧异”与“受宠若惊”两种情绪混杂的模样，与邢云握手，对方的手掌很有力量，也有热量。
这应该是个非常热忱的男人。
“我会替你传达的。”顾慎认真道：“老……老师如果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谢谢。”邢云收敛先前的神色，转而神情凝重地问道：“之前的弹劾事件我听说了，议会许多人都在盯着大裁决官的位置……现在树先生还好吗？”
顾慎怔了怔，道：“还……算不错。”
“但事实上情况没有那么轻松，对吧，不然他也不会与非裁决派系的赵老联系。”邢云面带笑意，侃侃而谈：“事实上我在很久之前，就在思考，尊师要如何在下一届大裁决官选票上击垮朱望，这个议题是切实可行而且能够操作的，如果你能代为转达就更好了，我期待与树先生的合作。”
“等等……”
顾慎听到这里有点懵了。
他望向崔忠诚，后者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显然是不准备说什么，只想看热闹。
“这是我的名片，背面有我的联系方式。法案事件之后我会有一段时间的空档期。”邢云真挚道：“还是那句话……我期待与树先生的合作。”
“好了。不要推销生意了。”
崔忠诚淡淡道：“欺负这孩子是初来乍到的新人，没听过你‘冢鬼’的臭名声，竟还真的敢把名片递出去。顾慎可是实打实的‘S’级，以他的权限，可以在深海里查到你祖宗十八代的档案。”
邢云讪讪一笑，脸上丝毫不见羞愧之色。
“冢鬼……”
顾慎接过名片，耳旁响起褚灵的声音。
“邢云是这个男人的真名，他之前在长野城办事，是议会中数项重要法案的推进人，但没有实权和地位，之所以被称为‘冢鬼’，因为他曾提出了建立‘清冢’的法案，用来埋葬那些做出特殊贡献的，也就是实力强大的超凡者们。”
顾慎出门前，会在耳中塞一粒半个指甲盖大小的电流麦。
他可以清楚听到褚灵的声音，也方便褚灵随时与自己建立链接。
清冢……不止一次听到了。
这似乎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地方，可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
“那些死去的超凡者们，本来超凡源质消散的速度就会比寻常超凡者更慢，当他们送入清冢之后，这些源质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不再消散，而是违背定律的自主凝聚。”
前半句，尚且在顾慎认知之中，而且他认为理应如此……超凡源质携带的越多，死去之时消散的就越慢。
可后半句，就出乎意料了。
在清冢中，超凡源质不会消散，而是会相互萦绕，纠缠？
“清冢的建立使得长野城地位无比牢固，这里拥有着无比庞大的超凡源质……某些需要消耗源质才能发动的重型超凡武器，对于长野城而言，使用代价便变得微乎其微。这本就是一座骁勇擅战的‘城池’。”褚灵用了城池这个复古的词语来形容长野，“更何况……顾长志还沉眠在此，法案推行纠缠多年，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东洲议会的决策绕不开长野。”
“而长野一直暧昧其词，大都便谨慎观望……大家都在等待顾长志苏醒，但观望了一年又一年，顾长志苏醒的可能性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如果没有清冢，或许法案的争议会小很多。”
“到了最后，大家都开始怨憎推行‘清冢’法案的家伙。”褚灵道：“也就是你眼前的这个男人，冢鬼，清冢法案影响了很多人的利益，议会中有很多人厌恶他，想把他做掉。”
所以……冢鬼跑到了大都？
而赵西来收留了他。
推行清冢法案的鬼才，如今来负责“觉醒法案”的最后一击。
天时，地利，人和。
法案的推进……似乎已经集齐了全部的要素。
“其实按照目前的进度来看，觉醒法案已经不会再有什么波折，”坐回桌子背后的冢鬼，轻声道：“我们已经安排了议会内部的备选议员提名。陆南栀夫人只需要接受这份提名，并且在关键时刻表达自己对于觉醒法案的态度……这一场战争，就算是尘埃落定。”
冢鬼双手合十。
他凝视着面前的文稿，轻轻吹了一口气。
一张歪斜的纸张，原先摇摇欲坠，艰难保持着平衡。
这一口气，使得文稿彻底失去平衡——
“战争的战火已经燃烧了太久，现在所有人都到了精疲力尽的时刻。只需要一点点推助，就可以让胜利的天平倾斜。”

第一百三十六章 悼声
“确实是很好的算盘。”
顾慎在心中默默想道。
法案的推进，牵扯了太多人物。
不得不说，赵西来这位垂钓幕后的钓鱼翁，才是真正深谋远虑的老狐狸，他作为一个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老骨头，竟然能沉住气等各方群雄神仙打架结束，再等长野城表明自己的最终态度……等到变数落定，最后再图穷匕见，缓缓出招。
花帜地底第九层的“新世界”，有冢鬼坐镇，等备选议员的事情敲定，觉醒法案的推行结局，应该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我有个问题……”
顾慎坐在冢鬼对面，他看着那张怏怏枯黄的面颊，问道：“你……为什么会主张法案推行？”
邢云无声地笑了笑。
他望向崔忠诚，后者还是那副作壁上观，看热闹的微笑神情。
邢云只能耸了耸肩，敷衍道：“看样子你似乎听说过‘冢鬼’的名声，那你也应该知道我都干了什么好事咯，清冢法案的缘故我得罪了那么多的大佬，没办法啊，只能跑路。而恰好赵老先生愿意收留我，天大地大，只有大都的花帜地底可以容身，我无以为报只能……”
说到这，他若有所思地抬头，望向崔忠诚，微微笑道：“只能做牛做马以身相许了。”
顾慎：“……”
崔忠诚：“……”
小崔先生揉了揉眉心，“冢鬼在外面名声很差，这是真的，有能力收留而且敢收留的人非常少。”
“帮长野城推行了‘清冢’法案……为什么会是这个下场？”
顾慎有些不解。
按理来说，清冢法案的推行，帮助长野城打下了极其牢固的超然地位。
“因为顾长志还在睡着。”
冢鬼淡淡开口，懒得再与眼前的稚嫩小家伙绕口舌，摆谜语，“而很多人不想让他睡着，很多人不想让他醒着……或许要等你再长大一点你才会明白，世间的诸事是分正反两面的，所以有些事情你无论怎么做都会妨碍到另外一拨人。”
“不想让顾长志‘睡着’的人，其实有两种。”
崔忠诚替冢鬼解释，道：“一种，是希望他醒过来，另外一种……”
“则是希望他彻底的死去。”顾慎开口，他隐约明白了冢鬼的清冢法案到底造成了何等影响。
“我当年向长野城支持法案的那些人表示，只要清冢建立，超凡源质凝聚，就可以让顾长志苏醒，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在万千阻力之下，清冢法案成功推行了，顾长志却仍在沉眠……”
冢鬼孤零零坐在如山如海的文稿之中，眉宇间的神色显得有些落寞。
“这些人消耗了很大的力量，寄希望于顾长志苏醒，最后只等来了一个寂寞。某种意义上来说，清冢法案对他们是失败的，所有的付出都是白费。他们认为我是一个骗子。”
“另外一拨人就更不必说了，如果没有清冢，或许顾长志已经死去……而现在只要还有一天，他存在着生命特征，存在着精神波动，那么那些希望顾长志死去的人，就不敢露面，不敢出声。他们藏在地底，他们厌恶清冢，更厌恶提出法案的我。”
冢鬼摊开手掌，看似自嘲，实则无所谓的笑道：“看呐……我可真是一个鬼才啊，一个清冢法案，成功让正反两面的人同时憎恶我。”
的确是……鬼才。
顾慎陷入了沉默。
“你是个有趣的家伙，因为从来没有人问我，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
“也是……类似‘为什么’的问题，有多少人会在乎呢？”
“事实上……推行清冢法案，因为我是真的想看到顾长志苏醒。”
邢云捡起那张落地的纸，轻轻弹了弹，掷地有声：“正如我真的想看到……新世界来临。”
……
……
大都老城区，北郊有一座偏僻的小荒山。
这里其实是一片没什么人会光顾的墓园，山脚下只有一座四四方方的劣质铁围栏，算是做了个样子，但实际上拦不住任何想要翻越的人，这里更不存在所谓的守墓人之说……因为没有人会来这片墓园，包括埋葬在这里的老家伙们的后代。
只要不是混得太惨淡，死后的墓就不会埋在这种地方。
大都有专门建立的陵园景区，风景靓丽，空气清新，在陵园内死去的墓碑位置有三六九等，明码标价，有些昂贵，有些低廉，但为了死后的“体面”，那些生前的奋斗者们总归是要在这里买下一席之地的。
这个年代，葬在荒郊野岭的人，太少太少了。
这些都是一些“不体面”的人。
来这里祭祀的，大概也会被打上“不体面”这么一个标签。
而就在今天，一辆漆黑的魅影，平稳地驶向老城区北郊的荒山，车辆停下，司机乌鸦穿着一身黑色西服，神情凝重地拉开车门。
身着白色礼服的夫人缓缓下车。
她制止了宋鹦集要为自己打开遮阳伞的举动，清晨的阳光并不强烈，荒山的野草摇晃着脑袋，粘粘着颗粒分明的露珠。
两人就这么缓缓向着山上走去。
这块老旧荒山上，插着一块破烂的木碑，与那些死后无名的人，葬在一起……
登山途中，乌鸦不免回想起老陆生前的笑颜，他忽然觉得有些难过，其实老陆死后很多年，他都没想明白，为什么这么有钱这么有权势的家伙，立下的遗嘱是，哪天死后要把自己葬在这么一个这么偏僻这么荒凉的地方？
“哇——”
“哇——”
踏上山道，走了一会。
头顶忽然响起乌鸦惊起的叫声。
黑色的鸦影掠过小荒山上方的枝叶间隙，陆南栀微微皱眉，乌鸦则是觉得讶异，心中隐约有种古怪的预感……
两人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
登上山顶之后。
乌鸦和夫人沉默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荒旧的山道台阶支离破碎，枯黄的落叶铺满台阶。
山顶更是被枯叶堆满，一片萧瑟秋寒，满目凄凉。可最中间的位置，那块写着“无名之辈，陆承”的木碑前，却是被人清扫的干干净净。
用来清扫的长刀刀鞘，就摆放堆叠在碑前。
碑前还燃着香，随风袅袅扩散。
一位长风衣的红发女子，跪在碑前，闭着双目。
陆南槿双手合十，为自己的父亲轻声悼念。

第一百三十七章 姐妹（二）
微风吹过。
小荒山上的枯叶被风卷起，秋末的大都空气干燥，叶子里的水分都已干涸，这些叶片干枯地缠卷在一起，发出清脆的沙沙声音。
几片枯叶干巴巴，脆生生地拍在宋慈面颊上。
还有山上回荡的刺耳难听的乌鸦叫声，无一不在提醒着他——
这一切是真的。
小陆。
真的回来了。
宋慈曾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有一天小陆回来了……自己再见面，会说些什么。
可真到了这个时刻，原先的预想就都没有用了，脑袋一片空白，以往对着镜子排练过的那些词语，竟然连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秋末的山顶，飞掠的枯叶，这副画面就此定格，弥漫着淡淡的哀伤。
没有人开口，于是山顶便一片安静。
红发束扎的女子，动作不变，对着那块木碑缓缓叩拜，整个过程山顶只有枯叶席卷的沙沙声音。
祭拜结束后，南槿捡起刀鞘起身，她低下双眸，按住风衣下的刀柄，缓缓向着来时走去。
“借过。”
一道没什么感情的声音。
夫人没有动，她拦在自己的妹妹面前，看着那张写满倔强的面庞，眼中满是当年的自己。
“已是十年过去了……”
陆南栀轻声问候道：“我以为你今年也不会回来。”
“有区别么？”
南槿抬起头，“回来与不回来，死去与活着……对你而言，有区别吗？”
“你是我的妹妹。”
夫人再次开口，可她的声音下一秒就被打断。
“我不是……”南槿摇头，“我抹掉了自己的姓，从名字上断绝了与你的联系。离开大都的那一天起，我就不是你的妹妹了。”
“可你仍是陆家的人。”陆南栀皱起眉头，竭力保持着语气的平和温柔。
“是……抹掉了姓，也不能代表什么，我当然还是陆家的人，因为我十年来一直在调查狮巷的惨案。我还记得老陆倒在血泊中的样子，还记得那条巷子围满观众的场景，还记得这一切带给我的悲痛，愤怒。我寻遍东洲，寻找真相，寻找证据，就因为我是陆家的人。”南槿抬起头来，眼中满是灰黯的愤怒，她冰冷地，一字一句地质问道：“可，你，是，么？”
陆南栀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凝噎，此刻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我曾经是有过那么一个姐姐，她是所有人眼中，可望不可即的天才，有着丰厚过人的才学，万里挑一的胆魄，无数的美德。”
南槿缓缓开口：“我曾把她视为心中的偶像，竭尽全力想成为这样优秀的人……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这一切都是表面的假象，她并不值得我尊敬。”
“老陆死后，你都做了些什么？”
南槿冰冷而有力地质问：“陆家倾覆之后，究竟谁是最大的赢家？你知道街头巷尾都在说些什么吗？就连十岁孩子都能看明白的‘真相’，你难道看不出来？你是我的姐姐，你怎可……与侵吞花帜的赵氏同流合污！”
说完这句话后，她微侧身子，与陆南栀擦肩而过，一个人向着山下走去。
夫人从南槿愤怒爆发的那一刻起，就不再说一个字。
她陷入了沉默。
安静木讷的像是一个木头人。
南槿的每一句质问，都像是一枚子弹，打在她的心头，而她只是默默静立着，承受着这一切。
站在山顶的最后一块石阶上，正好能够望见父亲的遗碑。
“夫人……您还好吗？”
听完这些话后，宋慈的表情十分复杂。
陆南栀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自始至终，她的神情都没太大变化，因为刚刚的抨击算不了什么，比这更激烈的言语，更诛心的攻势，她都经历过……但如果有人认真观察夫人的神情，便会发现，在南槿决绝离去的时候，她眼中流淌了一刹的悲伤，但很快就被掩去。
“既然愿意回大都，就是一件好事。”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你和南槿是故小，去追追她，不要让她就这么走了。”
“……是。”
乌鸦在心底叹了口气，他向着山下撒丫子跑去。
荒凉的小山头，只剩下陆南栀一人。
她来到父亲的坟前，从怀中取出一小瓶酒，缓缓倾洒在木碑前，枯叶被打湿，隐约有风声在怒吼，这是陆承调配的狮醒酒，用一点少一点，一部分在宋慈手中保管，另外一部分，则被陆南栀收藏，只有每年扫墓祭拜的时候，会倒一些。
那块刻着“无名之辈陆承”，饮了狮醒酒的木碑，变得鲜红起来。
那是精神元素在燃烧逻辑与规则。
看起来像是有人睁开了眼，在安静与陆南栀对视。
“父亲……您看到了么？南槿回来了，也长大了。”
夫人轻轻开口，脸上又多了三分柔和的笑意：“但她还是之前的样子，倔强，固执……其实，我还蛮为她高兴的，离开十年，没有被环境所改变，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她现在还无法理解我的所作所为。”
“无法理解……我和您，到底为了什么而努力。”
“但我相信，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了。”
陆南栀轻轻抿了一口狮醒酒，她的面颊生出了三分绯红，额首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又是一年过去了，所有人都在苦苦找寻‘秘钥’……没有‘秘钥’，深水区中的会议室随时可能被倾覆，会议室里的人，也不敢用真面目亮相。”她莞尔笑道：“有时候我自己都在怀疑，真的存在‘秘钥’这种东西吗？这一切会不会是一场弥天大谎？”
石碑的红光，闪烁如眨眼。
没有人能给她答案。
“就在上次会议……有人说他已经找到了‘秘钥’，而且送到了我所在的城市……”
陆南栀低声笑了笑，道：“只是‘红门’没有感应，那个031说话也不是特别靠谱的样子……不过没关系，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满怀希望，失望而回……我们还可以坚持很多年很多年，但深海进化的太快了，恐怕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只有在这块木碑前，夫人才像是个小女孩。
她可以倾诉衷肠，可以百无顾忌。
“对了，还有另外一个消息，很重要……”
“空缺的议员席位，即将开始提选了。”
说这番话的时候，陆南栀眼中没有喜悦，只有嘲讽，“赵西来终于熬不住了，只要我同意觉醒法案的推行，就顺势可以拿下大都的议员席位。”
她鼓起勇气，对自己的父亲认真开口。
“可是……我不想同意。”

第一百三十八章 爱哭鬼
“喂——”
宋慈跑得飞快。
山道并不长，小山头就那么点高度。
他三四步并作一步，向着山下飞奔，就算这样，也跑了好一阵子，才远远瞥见了那道看似仪态淑贤，但实际走得飞快的红发身影。
乌鸦双手扩音，大声喊了这么一句。
陆南槿非但没有回头，反而走得更快了。
乌鸦想起夫人的叮嘱，硬着头皮追了上去，事实上就算没有夫人的吩咐，他也会追上南槿。
十年前不辞而别。
好不容易见了一面，今天，他必须要把话问清楚。
乌鸦三下五除二，快步赶上，他拦在南槿面前，开门见山地问：“小陆，你这是在躲着我？”
陆南槿抱着刀，看着眼前的寸头男人，沉默片刻后演技拙劣地回应：“你是谁？”
哎呦喂……
宋慈气笑了。
如果不是先前对视的时候，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被自己捕捉到了，那么现在的对峙，按照自己的性格，还真可能相信小陆没认出自己，说不定还会傻乎乎地解释一番。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宋慈深吸一口气，道：“你为什么要不辞而别，今日再见，又为何故作不识。”
“我更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对你没什么可说的。”
陆南槿径直绕过乌鸦。
擦肩而过的那一刻。
宋慈出手了。
他伸出手臂，原意只是拦住陆南槿，而原先快走的女子，在这一刻竟然直接出刀，虽然没有拔出刀身，但她毫不客气地握住刀鞘，并且抖开了刀域——
“嗡！”
岚切的罡风席卷，瞬间将宋慈的手掌缠绕，凌厉的风压将这条手臂的西服尽数搅碎，只剩下破碎的布条。
刀鞘的鞘尖就抵在乌鸦的下颌位置。
“我只是想与你叙叙旧……”宋慈眼神有些复杂。
他并没有受伤，这道并非是因为他自身防御强悍的原因，而是因为南槿这看似凌厉的一刀，实际上并未真正施展刀意，每一缕被震出的刀罡都只是斩切到衣服布条就收回，千丝万缕，点到为止。
这说明她并不想伤害拦路之人。
看出了这一点，宋慈才决定开口，道出自己的心声。
“我对赵氏的走狗……没什么旧可叙。”陆南槿咬牙。
“你应该和夫人多聊一聊，这里面或许有什么误会。”
宋慈并不恼怒，只是沉声道：“既然来了大都，何必要急着走？”
南槿已听不下去，只是问道：“你要留我？”
话音落——
一片落叶，随风而落，落在长刀刀鞘之上。
岚切的刀罡瞬间迸发，将这片枯叶斩地爆碎，炸开，炸成数百片叶影。
而下一瞬间，宋慈的身影陡然模糊，他伸手将这数百片破碎的叶片摘回，缓缓伸出手掌，掌心躺着一枚拼接而回的完整落叶，只是拼凑地十分不牢固，风一吹就重新散去。
“是的……我要留你。”
宋慈诚恳道：“但不是用武力的方式，而是用我的方式。我希望你留在大都……无论你和夫人曾经有什么误会，现在至少有了一个解释清楚的机会。”
南槿看着从宋慈掌心飘飞而出的片片叶屑，怔怔出神。
刚刚那还原枯叶的手段，要抵达什么境界才能做到的？
深海第十层，还是第十一层？
不论宋慈如今的境界如何……可以确定的一点是，他已远远超过了自己。
摘叶重拼。
这才短短十年啊……
南槿眼中生出恍惚之意。
这十年里，她无时无刻不在苦练，日以继夜地勤奋修行刀术，直到如今，也只是通过了深海第七层的试炼，堪堪参悟了岚切的超凡本源。
离开大都，背井离乡。
为了调查父亲的死亡，为了向着最有可能的敌人复仇……在这十年里她不断鞭策着自己前进，可现在她却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笑话。
她胸膛里燃烧着足够强大的怒火。
却没有与之匹配的实力……如果她拥有宋慈的天赋，或许如今，已将狮巷旧案的血债清算。
下一刻——
“锵”的一声！
陆南槿瞬间拔刀出鞘。
她怒视宋慈，眼中满是童年狮巷里倒映的血光。
斩！杀！
这一刻，岚切刀域内，迸发出无数刀芒！
宋慈神情凝重，向后错步，他本可以像江滩对战吴镛那样，一瞬间出手将刀柄拍回，再出刀再拍回，让南槿连拔刀出鞘都做不到……但他没有这么做。
于是南槿递出双刀，两道凄美的刀芒在空中绽放盛开。
陆南槿的刀法非常凶狠，根本不像是一个弱女子。
她的刀势大开大合，完全舍弃了防守，递刀之时，全身都是破绽……可这样的刀才是最可怕的，因为她不惜命，所以刀刀致命。
她愿意以伤换死，甚至以死换死。
两人在山下，一进一退，宋慈根本就没有还手，漫天飞舞的刀光贴着他的面颊，衣袖绽放，他的肌肤被割裂，有细密的血珠在空中抛洒，下一刻就被凛冽的刀气搅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味，他像是一个在悬崖钢丝上跳舞的舞者。
刀光剑影之中，只躲闪，不进攻。
而南槿则是双目通红，在过往的深夜里，她无数次递斩长刀，用岚切搅碎训练道场的木人，想象对方就是赵西来，赵器，是那个在狮巷缔造惨案的凶手……某位实力强大的超凡者。
这一刻，宋慈的影子与那个木人重合。
岚切竭尽全力地进攻。
而燃尽了一切之后，数万片枯叶在刀域中破碎，掀起的枯叶龙卷被刀罡席地隆起，两人站在漫天垂落的叶瀑之中。
陆南槿咬着牙齿，愤怒地盯着眼前的男人，一截碎裂的长刀，刀剑插入宋慈的肩头，穿透而出，最后一刀，她竭尽全力的一刀，宋慈并没有躲。
宋慈垂落双臂，默默站着，愿打愿挨，从头到尾，不发一言。
只要陆南槿再递刀，他就再受着。
看着陆南槿那张愤怒的面庞，宋慈垂眸笑了笑，指了指另外一把刀，轻声喃喃：“喏……小陆，那儿还有一下呢。”
“啷当”一声。
一柄碎裂的长刀，砸落在地，震出清脆的心碎声音。
“下不去手的话……也算是我赢了吧……”
宋慈笑了笑。
他抵着断刃，缓慢向前走去。
终于，走近了那个远离自己十年的女孩。
宋慈伸出一只手，轻轻虚揽着后者颤抖的肩头，犹豫片刻，在听到了细微的抽泣声音后，他才缓缓拍了拍，嘴唇发白地柔声笑道：“喂……好久不见了，你怎么还是那个爱哭鬼？”

第一百三十九章 火种
爱哭鬼这个绰号，除了宋慈，没其他人知道。
老城区那些人的印象中，小陆是个富人区来的孩子，冰雪聪明，就是有点孤僻，人们往往愿意相信，这样的孩子是完美的，不会有缺点的。
他们可不会把这样的一个小姑娘，跟“爱哭鬼”这三个字联系到一起去……也不会想到，陆南槿在那时候只有十岁出头。
她毕竟……只是个孩子。
老陆离开后，只有每天翻墙头爬院子照顾南槿的宋慈，会看到陆南槿哭鼻子的样子。
只不过这个小姑娘从不在外人面前露怯，像是一头用尖刺包裹自己的刺猬，每回在家里对着镜子狠狠擦掉鼻涕眼泪，离开小院子的时候又是一副倔强坚毅的模样。
一只刺猬，把自己伪装得再坚强，内心深处也还是柔软的。
只是轻轻拍了拍肩头，宋慈微微后退，终于有机会好好打量一回小陆的脸庞。令他欣慰的是，十年未见，陆南槿的面容没什么变化，只是从稚嫩变得成熟了一些，发红的眼角还残留着一些青涩，她还是那个满脸写满倔强的姑娘。
还是那个……自己喜欢的姑娘。
“你刚刚说……老陆离开之后，赵氏侵吞花帜……”
“这是怎么一回事……”
宋慈点了根烟，他默默向后退了一段距离，避免烟味熏到对方，但想了想，又把烟蒂丢在地上直接踩灭。
先前山顶上姐妹二人谈话的时候，他就隐约觉察到了不对劲，但直至此刻才有机会发问。
乌鸦轻声道：“不介意的话，跟我说说吧。”
……
……
“觉醒法案到底意味着什么……参观接下来的项目，你就会了解了。”
花帜地底第九层。
冢鬼带着顾慎，来到了一座实验室门前，他输入指纹，密码，实验室大门打开。
“这是负责维持整个新世界项目运转的‘中控室’，单单是这座实验室，赵氏每个季度投入的资金流水高达上亿。”冢鬼轻声笑了笑，道：“推行法案，可不是简单的文字工作。我们要尽可能的说服议会里的那些顽固家伙们，尤其是最高席，让他们知道……觉醒法案能为五洲带来什么。”
顾慎瞥了眼崔忠诚。
与自己同行的小崔先生，也在打量着中控室的一些器械。
“这是我第二次来，这里的器械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中控室的权限只对相关工作人员开放。”崔忠诚道：“邢云负责‘新世界’的具体项目推进，我虽然拥有监督权，建议权，但并不对实际项目发表看法。”
这么说来……冢鬼拥有很高的信任，以及权限。
“没办法，推行的几项试验消耗都很大，由于法案还在地底筹划，很多器械损坏，进货渠道也都有限。”邢云耸了耸肩，带着顾慎和崔忠诚来到了一面巨大的荧光屏幕之前。
“中控室的‘主脑’，深海深水区千分之一的算力，会被集中运送到花帜大厦地底的第九层，也就是这台主脑之中。”邢云轻声道：“我们在这里模拟，法案成功推行之后，深海刺激人脑，激发超凡潜力的程序。”
顾慎神情凝重，他看着主脑屏幕上闪过了无数数据。
他看不懂这些流淌而过数据意味着什么……但隐约想起了某件事。
超凡觉醒，是可以被深海控制的。
“这个世界的熵值不断增加，无序的因子在我们无法捕捉的世界里膨胀……于是一种违背秩序的力量就在无序因子的凝结中出现了。”
邢云轻声道：“这……就是超凡源质的诞生。议会竭力对这个世界的民众掩饰超凡存在的真相，事实上即便是超凡者，也无法追溯来源，我们只知道表象，而不知道实质，真相。为什么超凡源质会诞生，为什么秩序会被打破。”
他意味深长望向顾慎，道：“这是个无从探寻的问题……不是么？正如我们探寻的人类是从何而来……鸡生蛋，蛋生鸡，谁也无法给出答案。”
“我在议会工作了二十年，二十年前还没有裁决所……那时候议会对超凡者的态度跟现在是不一样的。我们追寻，我们探索，我们无知，直到深海的出现，世界产生了新的变革。”
邢云敲下了一连串的代码，集中了深海千分之一算力的主脑，开始疯狂运转起来，一座立体的人体结构图在主脑屏幕上浮现。
“超凡者可以借助精神链接，进入‘深水区’。无数的超凡因子，通过精神汇聚，成为了我们可以利用的力量……于是到了今天，我们甚至可以，完成类似‘传火’的神迹。”
冢鬼仰望荧幕。
“很久之前的神话故事中，有一位名叫‘普罗米修斯’的神明，他为人间带来了‘火种’。”
“人间有了火。”
“从那天之后，原始的‘火种’熄灭，但火焰在世间各处散播，我们终于掌握了驱散黑夜的方法，只要持握火焰，就能秉握光明。”
“而深海……就是新世界的‘火种’。”
冢鬼眼神中只有痴迷。
无数数据流淌，汇聚，伴随着他敲下最后一个按键。
荧幕中的模拟人类，身躯发生了某种异样的，不为人知的变化，他的身躯开始剧烈膨胀起来。
紧接着！
“砰”的一声！
就在身旁响起的一道巨响，吓了顾慎一跳，他注意到主脑的不远处，摆放着一座人形舱体，那里链接着数千条密密麻麻的液压管道，舱体是不透明的，此刻缝隙之中，蒸发出大量的炽热蒸汽。
这道炸响之后。
人形舱体中响起了痛苦的怒吼声音。
但很快……声音愈发虚弱。
“这一次……试验品觉醒的超凡能力是‘炙雾’。”冢鬼眼神中有些失望，“很弱的能力……深海能够刺激人类觉醒超凡，但我们目前还没有掌握关键技术。无法定向控制超凡觉醒的方向。”
试验品觉醒……
人形舱体里传来了低沉怒吼……
这些蓝色的液体管道，输送的是类似营养液的物质……
再联想着冢鬼的话语，顾慎觉得毛骨悚然，后背的汗毛已经立了起来。
他盯着人形舱体，不敢置信，喃喃问道：“你们……在做人体实验？”

第一百四十章 花帜地底第十层
“你在想什么呢？”
冢鬼以一种古怪的眼神望着顾慎。
他大义凛然地拍着胸脯，一本正经道：“人体试验是有悖道德的！虽然议员大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我怎么会干那种魔鬼干的事情！”
说完之后冢鬼立马对崔忠诚认怂笑道，“刚刚一不小心说了实话，你不要介意……毕竟议员大人当初考虑了某个蠢货家伙要进行人体试验的提议。”
“……”崔忠诚只是沉默。
“舱体里是模拟的仿生骨骼，肌体，以及链接深水区的意识芯片。”冢鬼按下一旁开关，舱体的最外层缓缓张开，露出了透明的圆形储存舱，一块扭曲的“腐肉”在蒸汽缭绕中被炙烤地不成样子，这的确不是活着的人类，而是特定制作的仿人类试验品。
“刚刚的低吼……”
“那块芯片内存在着一个简易的程序，有喜怒哀乐，主脑会监察超凡觉醒时的人体反应，而那块仿生肉可以提供物质上的反馈，芯片模拟的程序则会提供精神上的反馈。”邢云挑了挑眉，道：“一旦法案通过会带来铺天盖地的麻烦……你知道裁决所最近为什么在疯狂的招兵买马集贤纳士么？因为一旦法案通过，无论失控率有低，失控者的数量都会大大增加。”
“嗤嗤嗤——”
舱体蒸腾的雾气，随着主脑刺激超凡觉醒的程序停止运转，而缓缓消散。
“现在知道为什么器械更换那么频繁了么？”
冢鬼来到舱体前，他戴了一双手套，还有防毒面具，用力踢了一脚舱体，原本可以轻松弹开的上方关口，此刻被高温溶解，粘滞在了一起。
“一旦觉醒了超凡能力……舱体就会面临被超凡能力破坏，受损的风险，运气好点是整块舱体都被冰冻，运气差点是舱体直接炸开。”
冢鬼隔着手套轻轻发力，砰的一道低声闷响，他竟然震开了舱门，手掌无视高温，插入腐肉之中，取出了那枚芯片。
冢鬼也是一位实力不俗的超凡者……而且超凡力量，应该与温度有关。
顾慎神情凝重。
“这家伙的制造成本也不低。”冢鬼看着舱体里的烂肉，轻声感慨道：“人类正常拥有的器官，他基本都拥有，只是没有意识，就是一个精美的艺术品……花帜直接提供这样的‘试验样品’，让我实在好奇，那位老爷子背地里到底在做着什么其他危险项目。”
“好奇心太重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崔忠诚意味深长的提点了一句。
“当初我来花帜的时候……那个原先坐在我位置，后来被踢走的家伙，去了哪里？”没想到冢鬼根本不在乎崔忠诚的提醒，他笑着问道：“我记得他提议要用‘活人’去接受超凡觉醒的刺激，而议员大人竟然没有反对。”
这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顾慎微微眯起双眼，很快他就意识到了对方的“居心叵测”。
冢鬼这个看似老实憨厚的狡猾狐狸，他是故意当着自己的面问的，为的不是要让崔忠诚给出答案，而是要让自己知道赵氏背地里做了哪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已经知道了自己是周济人的学生，未来很有可能会在东洲大放光芒。
“花帜的地底可是有许多秘密的……”冢鬼叹息道：“也不知道地底第十层到底有什么，真想开一开眼界啊。”
好家伙。
太明显了。
这分明就是暗示第十层有问题……让自己去调查。
“活体实验不被律法允许，花帜自然不可能做这种项目。原先的那个家伙已经被扫地出门了，至于去了哪里……我们不清楚，也不在乎。”崔忠诚轻声道：“给你的实验样品一直是我在负责，你列在清单上的器械，用品，也都是我负责购入，每个月投入数千万的资金，为的就是稳定推行法案，以及法案推行之后，第一时间抢占市场，收回投资。你想知道样品是从哪来的么？看看清单上花费的数字就知道了，这个项目要是做砸了，我代替议员向你保证，冢鬼这个人，第二天就会从这个世界上直接蒸发。”
文质彬彬的崔忠诚，望向了半打开的舱体。
他意味深长望向冢鬼，道：“你刚刚也看到了……什么叫做‘蒸发’。”
这实在是非常吓人的一段回复。
冢鬼连忙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他满脸写满了真挚，诚恳道：“小崔先生，您大人有大量，可千万不要与我一般见识……就当我刚刚什么都没说过，我可是发誓效忠议员大人的一条忠犬啊……汪！汪！”
真的学了狗叫？
崔忠诚面无表情。
这个家伙毫无底线，而且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脸皮，把能屈能伸四个字展示的活灵活现。
有时候……就像是一个疯子。
而现在最重要的是觉醒法案，法案需要依靠他才能确保完成。
“新世界的项目，差不多就是这么一回事了。”
崔忠诚没再追究，他带着顾慎离开了中控室。
其实是懒得追究，而且也无法追究。
他最多只能给冢鬼这么一个看似严厉但实际不痛不痒的警告。
因为在过往的时间里，这家伙不止一次地做出类似的小动作……看似作死，但其实是在危险边缘疯狂试探。
他在花帜地底第九层卖命，推行着觉醒法案，当然会好奇第十层内有着什么。
还有什么，在赵西来眼中，比觉醒法案要更重要呢？
顾慎忽然明白了，一开始打招呼的时候，冢鬼对自己递名片的意义……向他这样的人，在为大人物卖命的时候，知道了太多的秘密。
如果“冢鬼”没有了价值，那些大人物，自然也就没有了继续容忍他的必要。
实际上，赵西来与长野城追杀冢鬼的那些巨擘们，本质上是一样的，他们从未真正将冢鬼当做一个“人”来看待，只不过当做一个恰到好处出现的，又恰好能够使用的机器。
用完了，自然就可以丢掉了。
而知道了自己的秘密，最好就要抹杀掉。
冢鬼在寻求下一个靠山……他没得选。
所以……他看到自己的时候，眼中亮起了光，这是寄希望于自己的老师，能够救下他？
顾慎的思绪被崔忠诚打断。
不知不觉，两个人已经来到了电梯之中。
崔忠诚没有按下返回地面的按键，而是声音平静地询问顾慎。
“你想要看一看么？”
“关于……花帜的地底第十层……”

第一百四十一章 秩序崩塌之后
“你想要看一看么？”
“关于……花帜的地底第十层……”
崔忠诚的话音在电梯内回荡。
顾慎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短短的几秒，他陷入思考之中，冢鬼先前的暗示，已经非常明显，如果花帜真的在做活体实验……那么很有可能就把这个项目放到第十层。
“铛”的一声。
崔忠诚已经做主，替顾慎做了决定，他按下了去往十层的电梯按钮，整座花帜大厦拥有这个权限的，除了议员大人，就只有他。
等顾慎反应过来的时候，电梯门已经打开了。
崔忠诚一人缓缓向前走去。
顾慎只能跟在身后。
地底第十层是一座极其牢固的基地，整体色调偏向于暗金色，像是用青铜打造，很是复古。
“我相信花帜不会……”
顾慎刚刚开口，声音就戛然而止，因为随着一扇扇青铜门打开，露出了一枚枚圆筒形的透明舱体，营养液在舱体中流淌，一个个蜷缩的婴儿，在舱体之中沉眠。
这是一个又一个的幼儿。
而且各自的成长形态不一。
有些看起来刚刚满月，有些大概一两岁了，但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闭着双眼，目前陷入沉睡之中。
“你眼前所见的，就是冢鬼口中那所谓的，有悖道德的‘实验’……但很可惜，这没什么可避讳的，因为在很久之前，这就已经是通过议会投票的成熟法案。不仅仅是大都，长野城也有人在做。我们称之为‘基因变革法案’。”
“冢鬼只是一枚棋子，如果不是议员的赠予，他没有身份没有地位，更没有了解这一切的权限。”
崔忠诚神情平静，停下脚步，面对顾慎，淡淡道：“你的老师周济人，早就知道花帜地底第十层里埋着什么秘密……对于小喽啰而言，他们没有知道这一切的必要。”
顾慎看着那一个个在舱体中沉眠的孩子。
浸泡在营养液中的婴儿，意识形态沉溺在混沌之中，有些在营养舱里长大的孩子，已经生出了头发，如海藻一般律动，青铜基地中的一切都令人感到死寂，谁能想到这里居然摆放着一条条活生生的生命。
“我是应该高兴么……”顾慎轻声道：“你对我说这些，显然认为我已经不是‘小喽啰’了。”
“不要误会了，从现在的实力上来说，你仍然是个小角色，诚心会的小组组长至少都是深海第四层的超凡者，你连他们都不如。”小崔先生语气平和，“我只是不希望以后你因为冢鬼的话，做出一些愚蠢的事情……比如私自探寻第十层的秘密。”
这个秘密，在大人物眼中，不算秘密。
“既然带我来看，那么你也算是认可了我的……未来。”
顾慎缓缓行步，来到一座营养舱前，他看着其中的一个婴儿，心中忽然有些复杂的，哀伤的情绪，“我有几个问题要问，议会同意基因工程，是出于什么目的考虑？这些孩子们被制造出来之后，以后的命运会是什么？”
“……”
崔忠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来到顾慎身边。
“昨晚江滩的谈话，周济人说服议员大人，要让你加入‘新世界’。他说是希望你看到法案推行的过程，但实际上……他所希望的是让你知道，我们在背后做这一切努力，是为了什么。”
“台面上的人，包括冢鬼，当然也包括我，都只是棋子。”
崔忠诚轻轻道：“为了完成一件事情，牺牲是在所难免的……有些牺牲是有形的，譬如死去，譬如销毁，而有些牺牲是无形的，譬如隐瞒，譬如欺骗。在‘新世界’的项目中，我所负责的任务很简单，确保每一颗棋子，在我的统筹之下能够站在他应该站的位置，最终完成这场布局。在这场布局中，有形的，无形的，牺牲总是难免的。”
“所以……冢鬼不需要知道那么多。他只需要知道，在这个项目的推行过程之中，我能够完成他的所有要求。”
顾慎复杂地望着小崔先生。
所以，这也就意味着……新世界的项目推行中，邢云拥有的权限，很可能是虚假的。
他遭遇了隐瞒，也隐约感受到了自己被隐瞒，于是想要探寻第十层的秘密。
“觉醒法案的推行，本质上是应对人类世界即将来临的一场巨大危机。”崔忠诚触摸着这些营养舱里的孩子，轻声道：“超凡源质的出现，使得五洲所在的世界开始崩塌……秩序崩塌意味着什么，你可能还没有概念。”
他缓缓走向两排营养舱的尽头，青铜门打开，那里是一个很小的储藏柜，层层紫银包裹之下，一枚极其细小的黑点，就悬浮在储存柜中。
“看。”
“逻辑被摧毁，架构不复存在……就形成了这么一个‘无底洞’般的存在。”
崔忠诚木然地开口：“花帜大厦之所以建立，其实就是为了掩盖这个真心。在地底第十层的位置，原先出现了一枚崩塌的‘黑点’，如果不采取措施，这枚黑点会无止境地扩散，直到将整座大都都吞没……这样的黑点，已经出现了很多枚。”
“这，就是秩序的崩塌，所带来的的后果。”
小崔先生望向顾慎，轻声道：“超凡源质一旦自内部开始崩塌，就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阻止，这里的紫银需要定期更换，确保不会发生意外，修筑大厦的期间，这枚逻辑崩塌的黑点，每年半径会以一毫米的速度增涨。”
“每年一毫米……”
听到这，顾慎稍稍觉得轻松了一些。
速度并不快。
“你应该是在想，需要一千年，才能增涨一米。而一米，又能有多大呢？”崔忠诚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个距离，他回头望向顾慎，道：“可是……如果我告诉你，这个世界的黑点数量，远远不止这么一枚，还有许多地方，我们没有发现，而且每年黑点数量都在增加呢？”
顾慎神情逐渐凝重。
“如果我再告诉你……”
“如果五洲外的世界，已经被秩序崩塌的黑点，所摧毁了呢？”

第一百四十二章 基因法案
五洲之外是什么？
一般只有在抬头仰望星空的时候，这个问题才会被人们所想到，而问题的答案也像是之前崔忠诚所说的……无从探究。
很少有人会在乎这个世界外面是什么。
因为五洲已经足够大了，每个人就像是深海里的一粒小沙子。
浮浮沉沉，能照顾好自己，便已是殊为不易。
所以从五老山走出来的顾慎，一直以来都觉得，关心这个问题的往往只有科学家，或者……探索边际的冒险者。
至少他之前是不关心的。
可如今不一样了。
看着那枚漆黑的，自外向内坍塌的黑点。
顾慎喃喃问道：“五洲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谁知道呢。谁去过呢。”崔忠诚轻声道：“我不知道。我没去过。但去过人的说……五洲外的世界，是黑暗，霜雪，凛冬，永夜，那里什么都没有。”
“生命消亡，秩序破灭，逻辑崩塌，量子坍陷。”
“如果不采取行动……五洲也会变成这个样子。”小崔先生重新合上了最后一道青铜门，那枚还没有指甲盖大的小黑点，在层层红银的包裹下，重新回到黑暗的拥抱，青铜门合上之后，没有人知道地底第十层还隐藏着这么一个秘密，也没有人知道这个世界即将面临何样的命运。
“我还是不太明白……”
顾慎用了很久才让自己的思绪回归正常，那枚黑点，以及五洲外的崩塌，实在是很难让人接受的现实。
“对抗无序，与这些婴儿……有什么关系。”
“基因法案是深海诞生之前，议会曾尝试过的一种救世方法……五洲的优秀超凡者基因被收集，通过人工技术，栽培出了这些营养舱内的孩子，他们理应拥有着强大的潜力，以及超越常人的天赋。”
崔忠诚缓缓道：“可超凡觉醒是不可控的……超凡者基因配对之后的‘优秀产物’，并未直接缔造出理想中生而超凡的‘神佑之子’。而且随着时间推移，当年议会培养出的一些孩子，在逐渐长大，觉醒超凡力量的过程中，变得不受控制，陆陆续续出现了‘失控’现象。”
“你应该知道……超凡失控给人类世界带来的损失和风险有多大，这些孩子们都太不稳定了。于是……基因法案就被叫停了。”
“现在你在营养舱中看到的孩子们，是十年前停止生产的……产品。”
崔忠诚用产品这么一个无情的词汇，来形容这些孩子。
“你之前问……这些婴儿以后的命运，会是什么……”
崔忠诚站在舱体前，轻轻地开口，“如果法案没有被叫停。他们当中有些幸运儿，会顺利睁开双眼，离开营养舱，议会为他们寻找合适的家庭，同时监控观察，如果没有失控，他们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的来历。可如今……这些孩子只能沉睡在舱体之中，或许会待到意识消磨，思维泯灭，没有人知道他们会迎接什么样的命运，或许命运这个词对他们而言就是不存在的。”
“出于人道主义，营养舱会保持供给他们生存所需的能量……但他们的意识也处于混沌之期，生长的速度大大延缓。如果在营养舱中死去，那么也就走到了生命的终点。”
“基因法案……是议会想要掌控‘超凡’的一种尝试，很可惜，他们都失败了。”崔忠诚望向顾慎，像是一个置身物外的看客，脸上没有喜怒哀乐，也没有嘲讽鄙夷，只有平静：“议会里的某些大人物，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寻找到一位足够卓越的‘救世主’。”
“……救世主？”
“冢鬼先前提到了一个词……叫做‘火种’，古神话中，人类先拥有了火，然后再拥有希望。”
“在深海被缔造出来之前的年代里，五洲曾拥有收纳一枚无序力量的‘神物’。”
崔忠诚道：“古早的议会，就需要依靠‘神物’的力量，来收集无序的超凡源质……后来这枚‘神物’被分成了七份，交付到了七位足够承载其力量的伟人手上。分开之后的神物……就被称之为人类希望的‘火种’，而持握‘火种’的七位伟人，自然也就是人类的救世主。”
“这其实不算是什么重大秘密，因为只要加入裁决所，任期满一定年限，或者抵达一定的高度，就会知道‘他们’的存在……有个名字，你一定听过。”
“顾长志。”
“长野因为顾长志而被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而东洲也因他的镇守而熠熠生辉。”崔忠诚道：“这些年他一直在沉睡，没有人知道究竟是出何原因……但事实上我们东洲能拥有如今的地位，以及话语权，很大程度是因为这个男人的存在。”
“火种常有，而持火之人不常有。基因法案通过的真正原因，就是人类世界对英雄缺失的恐惧……一旦我们失去了‘火’，我们还能拥有什么呢？”
崔忠诚意味深长道：“现在你应该明白，基因法案的意义，究竟是什么了吧。”
议会想要通过自己的手段，制造出一位能够承载火种力量的救世主。
“后来出现了‘深海’，议会投入了巨大的算力去寻找……避免五洲被秩序崩塌摧毁的办法。”崔忠诚淡淡道：“于是，就有了‘觉醒法案’。”
“超凡源质是可以被人为吸收的。一旦可以控制超凡者的数量，那么就可以控制超凡源质，深海调控之下，这个世界的秩序会重新归于平定……但前提是，大量的超凡者自发觉醒，他们将以自身成为超凡源质的熔炉。”
“而他们死去……”
“也就有新的人出生。”
“这是一个循环。”
“是的。这是一个循环。如果不想在一千年后文明破灭，或许这个时间会大大缩短，也或许会远比预想中更漫长，但总归是要到来的。”
一层层青铜门关闭。
花帜地底的过往被就此遮掩。
顾慎直视着崔忠诚的双眼，想从对方的眼中看到发自内心的情绪，但什么也没有，炽火告诉他，眼前的男人像是一个被掏空了心的人偶，将自己层层缠绕包裹。
没有人知道崔忠诚究竟在想什么。
“看到真正救世方法的人，总是少数。决定人类的命运，这样重大的事情，权力可不能交给大众。”小崔先生忽然笑了一笑：“不管结局如何，看到希望之后……”
“我们总要试一试的，不是么？”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备选议员
“关于那些婴儿……你怎么看？”
离开花帜大厦后。
顾慎对着空气开口，他这番话是说给褚灵听的。
虽然刚刚参观花帜地底第十层的时候，褚灵一直没有发出声音，但顾慎知道……她仍在链接中。
“不得不承认，基因法案违背了最基础的‘人伦道德’。”褚灵声音逐渐变轻，最后变得不可听闻：“但若是为了人类的未来……”
顾慎知道她要说什么。
若是为了人类的未来，谁又能批判这些婴儿诞生的对错？
“之前我看到过一个问题，叫做电车问题。”顾慎站在一座天桥上，趴在栏杆上，俯瞰着来来往往的人潮，“一辆失控的电车，不可停下，要么碾死一个人，要么碾十个人。如果你掌握拉杆，该怎么办？”
“牺牲少数，保全多数。”
“可问题就在于，很多事情没那么简单，电车问题会出现一次，十次，一百次。把生命放在天平上，舍弃重量较轻的一小部分，多次之后……剩下的，也就只是一小部分。”
褚灵沉默了一小会，弱弱地开口，道：“所以，基因法案已经被叫停了。”
“是的……所以我从花帜大厦走出来后，只感到庆幸。”
顾慎低声笑了笑，喃喃道：“我倒是情愿这些孩子们，就在营养舱中这么睡着，永远也不要诞生自己的意识，也不要醒过来。如果他们知道真相，应该会感到心碎吧？”
作为实验品。
背负着“救世”的责任。
但面临着的，却是随时会被放到被舍弃天平上的命运……
从法案通过，他们作为产品被制造而出的那一刻起，错误就被缔造而出了。
“法案停止，也算是悬崖勒马。”顾慎道：“相比于基因法案……觉醒法案似乎更加稳妥。但我总觉得，这桩法案并没有崔忠诚说的那么靠谱，也存在着许多问题。”
“是的。”
褚灵道：“觉醒法案一旦推行，就不可避免地需要民众链接‘深水区’，依靠深海的力量，刺激宿主觉醒超凡……而这个过程，目前尚未被完全掌控。”
“觉醒不可控，失控者会增加。”
“秩序，规则，长久以来建立的基础认知……都会被打破。哪怕觉醒法案通过了，真正推行法令，也需要循序渐进。如果想要群众接受，那么这注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褚灵缓缓道：“你难道没有觉得……东洲议会，太急了么？”
“你这么一说，的确。”顾慎皱起眉头，“其他大洲是什么态度？”
“我虽然拥有一定权限……但目前，权限只能在东洲内部流通。”褚灵低低道：“五大洲独立自治，其他大洲的情况我不清楚，不过从截取的一些信息来看。东洲议会是率先考虑‘觉醒法案’的推行大洲，这一件事情上，其他洲的进度一定是慢些的。或许他们也在等法案推行后，东洲的反响，信息爆炸的年代，东洲推行法案，也就等于将超凡无序的秘密昭告天下。”
也就是说，觉醒法案的主战场，就在东洲。
不……准确的说，主战场就在大都，就在自己眼前。
长野城的态度已经明确。
“三天之后，东洲备选议员的提名就要开始了。”顾慎自语：“按照赵西来的意思，他提名陆南栀，然后二比一，觉醒法案被拿下……关于法案的战斗，就这么结束了。”
可法案的事情，会这么简单么？
……
……
“你说什么？”
赵器坐在病床上，不敢置信地盯着柳祎，他双手攥着床单，神情因愤怒，震惊，还有惶恐，而变得苍白没有血色。
这几日疗养，由于治愈功效的封印物，他的伤势好了许多，面部已经消肿，刚刚做完填充牙齿的手术，看起来已经没什么大碍，只是面色稍差。
“老爷子的遗嘱内容还没有放出……但他刚刚放话，三天后的备选议员大会，他会全力支持陆南栀。”柳祎站在床前，安静肃立，“大都空缺已久的第三位议员，应该要诞生了。不出意外的话，就是夫人了。”
这是一件好事。
可赵器的脸上没有丝毫喜悦。
赵器怔怔出神，许久之后才缓了过来……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老爷子放这句话的意思，年岁无多，栽培后人，还有什么是比亲手推上议员之位，更能表明决心和立意的？
“不……”
赵器喃喃道：“这十年来，大都都只有两位议员，这个局面已经维持很久了。没有必要选出第三位议员的。他是准备把遗产都留给那个女人。”
“……”柳祎对此不发表任何看法。
“之前江滩大坝爆发了一场战斗。乌鸦宋慈与诚心会南堂陈叁的四位义子约战，这一架打到最后，惊动了两位议员大人。”她想了想，道：“那一夜后，老爷子放出话要支持陆南栀的……我想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赵器已是呆呆出神，不知有没有听进耳中。
“我听闻，裁决所的大裁决官周济人也出面了。”柳祎低声道：“前不久他还缠身在弹劾风波中，这次现身大都恐怕也不会是巧合……一定是有什么大动作。传闻还说，江滩一战，陈叁的四位义子受了伤，而亲生儿子陈没则是被大裁决官亲自逮捕。”
表面上来看，大都的两位议员“势均力敌”。
但实际上大家心里也清楚，维持平衡是议会一贯常用的手段。
陈叁的确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能把大都南湾经营地蒸蒸日上，但很可惜……在派系与权力的地位上，他还是年轻了许多，无法与赵议员相提比论。
“是为了法案……”
赵器终于从颓废中清醒过来，他一只手捂住面颊，笑声从指缝中艰涩地渗出，“父亲在为法案造势……借着江滩之事打压陈叁，很快就是备选议员的提名。裁决所的大裁决官逮捕陈叁亲子，久驻大都，也算是一种明示，接下来陈叁一派的提名一定会失败。”
“备选议员……只会是陆南栀。”
而备选议员定下。
正式竞选，还有任何悬念么？

第一百四十四章 特别行动组
“陈没，你有权保持沉默……”
审讯室。
陈没看着面前的老家伙，他已经做好了缄口不言的打算，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周济人并没有按照规矩那样宣布宪法要求告知受审者的权利。
“如果你选择沉默，那么我也会保持沉默。”
周济人端了把椅子，坐在陈没对面，他瞥了眼卷发年轻人的双手。
那对看似白皙骨干的手腕，被藤木镣铐所箍紧，有好几道重叠的伤痕，是挣脱所致。
“不切实际的想法，还是趁早放弃为妙。”
听到这一句话，陈没有些绷不住了。
他神情阴沉，陡然站起身子，但实际上身形却是纹丝不动，猛拉之后腰部传来勒紧的刺痛，那里也被一条藤蔓死死箍住……
这不知道从哪出现的，看似老旧，轻易可以挣开的藤木，竟然比合金还要坚固得多！
根本挣不开。
“放开我！”
他低声道：“裁决所只有执法权，没有羁押审讯权。要么你杀了我，要么……你把我移交监狱所。”
“抱歉，我目前所行之事皆符合东洲律法。因为特别行动组一旦成立，在特殊事件之前，可以享受三所权限互通的专属权力。”周济人淡淡道：“这个回答，应该算是大发善心的免费赠予。接下来……如果你想从我口中知道什么，那么你就需要拿对应的信息来兑换。”
特别行动组？
陈没一下子不说话了。
眼前的老狐狸，显然是知道硬熬没有意义，想要与自己进行“信息交换”。
而他……什么都不想知道，也什么都不想说。
周济人也不着急，就这么等待着时间……
直到门开。
负责关押审讯的地方并不大，有些阴暗，门开之后，光明乍现。
陈没皱起眉头，他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
……
“老师……我来了。”
顾慎临时接到通知，树先生需要自己陪同，一起审讯陈没。
当他赶到这里，看到“似曾相识”的审讯环境之时，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还真是……今非昔比。
自己又一次来到了审讯桌前，只不过这次，不再是受审者了。
陈没看到顾慎的时候，眼神陡然变了，原先懒散的双眼一瞬间变得如剑一般凌厉，他恨不得立即长身而起，只可惜被藤木死死压制箍住。
这一切的起因都是眼前的少年……南湾大厦断电，自己追捕嫌疑犯，现在来看这很可能是裁决所布置的圈套。
而失态的那一刻，陈没意识到，自己中了老狐狸的圈套。
他并非是什么都不想知道的……至少，他想知道这一切的真相。
“淡定，淡定。”
顾慎大大咧咧坐了下来，跟陈没友好地打招呼，就在十二小时前，双方的身份还是猎人和猎物，猫和鼠，而如今，所有的一切都已经互换了。
现在，看着陈没那那副布满阴云以及愤怒的神情，顾慎非但没有一点紧张。
甚至……有点想笑。
他忍不住换了个坐姿。
不得不说，审讯桌的另外一边，坐得真的很舒服。
“审讯什么时候开始？”顾慎问。
“已经开始了……陈没什么都不肯说。”
周济人仍然是那副等待的仪态，望着时钟，“不过，人还没到齐。我们有的是时间。”
人还没到齐？
顾慎一怔，下一刻，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打开，一道红色长发的风衣身影顺着余光映入眼帘，来者坐在了椅子上，声音清冷，带着三分歉意，“抱歉，有点事情耽误了一会。”
紧接着道歉的声音戛然而止——
陆南槿看着顾慎，顾慎也看着陆南槿，两人神情古怪，很显然是在碰面之前，都完全不知道……对方会出现在这里。
“师姐？”顾慎有点懵。
师姐这时候不应该满世界执行任务么？
尤其是在知晓了陆家狮子巷的隐情后，顾慎原本以为……师姐可能很久都不会回到大都。
周济人微笑抬手，一瞬间藤木拔地而起，在愤怒反抗的闷哼声中，将陈没尽数包裹，刹那便将其化为一枚人形木桩，外界的声音一丁点都传不到陈没耳中。
“好了。终于到齐了。”
他欣慰地笑了笑，“现在我给你们两个……解释一下具体的情况。”
“关于周驭案件的合并卷宗，你们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引起了高层的广泛关注，通过紧急会议之后，议会决定成立在大都‘特别行动组’，具体行动的时候由深海负责提供人员支持，以及计划参谋，但核心组员的选举，由我来决定。”
“于是……我选了三个人。”
“周驭案卷的深挖，加上顾慎得到的‘罗盘’，让我们基本确认，在大都的黑暗中藏着一个危险人物，他试图制造暴乱，摧毁秩序。”
“我们称他为‘枭’。”
“而这次的特别行动组，所进行的计划，也命名为‘猎枭计划’。”
老家伙神情凝重，道：“这起案卷的危险评级暂定是‘S’，如果处理不当，很有可能使一整座城市陷入危机之中。核心组员的选用非常重要，并非因为你们是我门下的得意学生，我才将你们收入特别行动组的核心组员。在我的计划之中，你们三人当中的每一个，都将发挥巨大的作用。猎枭计划想要成功，你们三人，缺一不可。”
“等一等。”
“三个……还有一个呢？”
南槿皱起眉头。
而周济人只是缓缓向着那枚人形木桩投去目光。
顾慎有些错愕，“您是说……陈没？”
“不错。”
“你想一下，如果我强行要逮捕陈没，身为东洲议员的陈叁，怎会轻易同意？”周济人淡然道：“至少……他不会转身就走。”
是了。
那一夜陈叁的反应，可谓是反常到了极点。
在树先生的域中谈了一番话，然后就同意了对方带走自己的儿子。
顾慎此刻才有些恍然大悟。
“不过这场审讯是真的，要确保他加入我们的小组，就必须有这么一场审讯。”周济人低声道：“陈没的档案已经被我取出来了，你们先看一下。”
顾慎和南槿对视一眼。
他们接过档案，翻阅起来。

第一百四十五章 核心组员
陈没的档案并不复杂。
所有议员的儿子，都不会有一个美好快乐的童年。
东洲议会一共就只有一百个席位，想要坐上这个位置，就必须牺牲很多的东西……而陪伴亲人的时间，就是第一件被牺牲的物品。
他的母亲因病难产而死。
陈没的童年是一个人孤独长大的。
父子二人之间，随着年月的增长，只剩下一道越来越大的隔阂鸿沟……档案中并没有提到陈没的体术，以及他的实力。
从五年前的某一天，他忽然在诚心会南堂出现。
与乌鸦证明自己的方式很像。
他用一双拳头，打出了自己的声名……一开始因为陈叁的名字，没有人敢真正对他动手，可后来他链接了深海的深水区，并且一口气通关了前面十一层的全部试炼。
看完档案。
顾慎只觉得不可思议，他像是看鬼一样看着眼前被木棺包裹的年轻人。
陈没比自己大不了几岁。
“这还是人么？”顾慎皱眉，“一次测验，通关深水区十一层。只差一步就能拿到‘封号’？”
南槿也看完了档案，她缓缓合上书页，语气凝重：“这种天赋，放到东洲，都是数一数二的。”
周济人倒是神情平静。
他摇了摇头，“如果没有人传授经验的话，也没有提前经历过精神链接的话……第一次测验，直接抵达第十一层，陈没就是放到五洲，也是当之无愧的第一。顾长志都远不如他。”
只要是人，就需要一步步走。
没有例外。
“你的意思是……在档案之外，不为人知的地方，有人对他进行了‘精神链接’？”顾慎莫名其妙地有些心虚起来。
“对，但不仅如此。”
周济人正色道：“对他‘精神链接’之人，所传授的体术……危害性非常之大，他大概习练了接近十年，才抵达了如此地步，实际上我的‘青藤’与之接触，能够感受他躯干的活力。这副年轻的身躯，已经消耗了太多的力量，像是一具四十岁的肉身。再这样习练下去，他没有多久时间可以活了。”
回想着江滩一战。
顾慎虽然没有亲身参与，但陈没与宋慈的彼此对攻，倒是被他看在眼里。
这两人招式都是无比刚猛，拳拳对撞，一瞬间就快要把江心的江水打得蒸发。
“这是一种……透支。”树先生道：“虽然可以极快的提升实力，但代价太过巨大，往往需要消耗自己大量的生命。”
听到这，南槿眼中闪过一缕异样的光芒。
下一刻，一只有力的手掌按住了她。
周济人神情凝重，沉声道：“不要学他，也不要试图在‘超凡修行’上走捷径……这样不会有好下场，只会本末倒置。”
陆南槿沉默片刻，轻轻道：“我知道了。”
“枭的特征与陈没档案上空缺的那人是符合的。”周济人道：“有时候，空白不意味着不存在，枭目前所展现的最大能力，就是强大的‘精神控制力’。”
是的……顾慎暗暗点头。
长久基金会的人，每一个人都是疯子。
他们都被“枭”洗脑了。
“审讯是没有用的。”
陆南槿忽然道：“我了解陈没这样的人，越是严峻审问，越是不会承认‘精神链接’的事情……他更不可能交代那人的真实身份还有相关线索……”
她望着那块被封锁严实的木棺。
之所以了解。
或许是因为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陈没……只会感谢他……”
老狐狸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哦……是这样么？”
“或许，这不是一场审核呢。”
周济人轻轻弹了个响指，远方数米之外的木藤就此蹦开，噼里啪啦散落了一地。
被木藤按在原地的陈没，愤怒盯着眼前的老少三人组。
他何时遭受过这种待遇？
那三个家伙简直不当人子，把自己当成是一个货物，说关就关，说放就放。
“接下来的问话很重要。”
树先生伸出手指，他指了指不远处开启的摄像头，道：“喏……看到了么？这里的对话会被录下来，我可能会发给议会中的一部分人看。”
“呵……是么？”
陈没冷冷笑了，“那又如何？”
他努力想要仰起脖子，朝着摄像头吐一口唾沫，来表示自己的憎恶呵不屑，但木藤限制了自己的行动，摄像头在头顶背后的天花板角落。
于是他一阵挣扎，最终毫无效果。
摄像头拍摄的画面来看，看不到陈没的“愤怒”，只能看到他被压制住，无可奈何的背影。
“看到过这张照片么？”
周济人缓缓从怀中取出了一张老旧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剑眉星目的男人，照片有些泛黄了，看起来经历了不少的岁月。
顾慎一眼就认出了照片男人的身份。
周驭。
而看到照片的那一刻，陈没眼神出现了一刹的细微变化，演技再好的人……也无法掩盖自己认知中的“真相”。
而这缕变化，则是被对坐的三人看得清清楚楚。
“他认识……周驭。”
顾慎只觉得不可思议，冥冥之中有种天助我也的庆幸。
周驭案与鸢丹街案合并，是自己的直觉……而寻找血火主人，无异于是大海捞针，因为周驭案时隔太久，如今早就丢失了所有的线索。
但此刻，陈没的反应则是告诉了自己，当初案件合并的选择是完全正确的——
丢失的线索找到了！
现在的关键，就是要从陈没的口中套取到足够的信息。
“不用想了。”
陈没冷冷道：“我不认识这个人，我也不想说任何话。”
“非常感谢你提供的信息……”
出乎意料的，周济人抬起头，对着镜头再次举了举照片，这个动作就像是一种赤裸裸的展示。
紧接着，他认真对陈没道：“鉴于你对案情提供的特殊帮助……我决定将你纳入‘特别行动组’，成为核心组员之一。”
“？？？”陈没惊呆了。
他到现在还是懵的，没有明白老狐狸玩这么一出到底是什么意思。
“好了。”
周济人站起身子，拍了拍顾慎肩头，淡淡道：“小顾，我们的任务现在正式开始了——第一步就是刚刚的把监控录像取出来，把该抹去的地方抹去，制造成一盘完整的录像。我想要让所有人知道，陈没已经同意了与我互换信息的交易，并且成为了猎枭计划中的核心组员。”

第一百四十六章 杀掉陈没
“看到过这张照片么？”
“是的……”
“我需要他的信息。”
“我可以给你，但是我有条件……”
逼仄狭小的内室，语焉不详的谈话，这一切都被刻意做得模糊，于是看起来十分隐私，而且神秘，片刻后播放录像的光幕熄灭，坐在审讯桌另外一边的陈没目瞪口呆，他怔怔凝视着那盘伪造出的审讯室监控录像，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完全低估了眼前这头老狐狸的手段，以及脸皮厚度。
这可是堂堂的东洲大裁决官。
“你这是在……捏造真相。”憋了很久，陈没只憋出了这么一句话。
“哦……是么？”
周济人耸了耸肩，反问道：“真相……谁知道？”
“我说过会让议会中的一部分人看到审讯的内容，而这就是审讯的内容。你识大体，度大势，愿意为特别行动组抛头颅，洒热血。”周济人道：“于是我提拔了你……再结合江滩那一夜陈叁议员的反应，相信绝大部分的人都会认为，这盘录像里的画面，就是真相。”
“小伙子，笑一笑。”
周济人认真安慰道：“你现在真的是特别行动组的一员了，我已经提前向议会报备过了，这应该是个好消息吧？”
“我低估了你的无耻……不过这又如何？”陈没很快冷静下来，道：“我不会配合你们的工作。我也根本就不认可所谓的特别行动组。”
“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树先生轻描淡写道：“独来独往，对其他事情漠不关心，像你这样的年纪，我也是这样的人。只不过你比我那时候有能力。”
陈没干脆闭上双眼假寐。
这一次周济人没有用木藤将他锁起，而是继续开口，道：“你很强，年纪轻轻，深海十一层……只不过你知道你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么？”
“再修行这门体术，要不了几年，我会参加你的葬礼，看你的父亲在棺木前落泪。”老家伙淡淡道：“教你这门体术的人，居心叵测，他并不是真正想要拯救你的人。”
“那么谁是？”陈没忽然睁开了双眼，他面无表情道：“反正不会是某个抛妻弃子的虚伪政客。”
还是太年轻了。
从陈没开口的那一刻，顾慎就知道……这场对弈，老狐狸赢了。
“是么。你承认了‘那个家伙’的存在啊。”
周济人双手抬起，撑着下巴，他意味深长地望着陈没。
实际上这场审讯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赌博。
枭是存在的。
枭是传授陈没体术的人。
这两点都只是猜测……一个在档案中从未记载的人物，如果陈没咬死不开口，那么谁也无法将其对号入座。
“现在，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聊一聊了。”周济人语气轻松，道：“你知道自己修行这门体术的代价么？”
“……”陈没眯起双眼。
“你的骨骼正在一点一点被强大的外力侵蚀……现在是你的黄金年龄，副作用尚未完全体现，但我猜测没错的话，每隔一段时间，骨痛就会产生，边缘递减效应，即便服用止疼药效果也越来越差了。”
周济人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几根藤木条像是具有生命和意识的虫子，在陈没身上跳跃，传递着其身体内的真实情况：“这门体术让你拥有了无所匹敌的力量……也透支了你本来巨大的潜力，你拥有着‘时缓’的顶级能力，慢慢前行，本可以成为举世敬仰的封号之人，可现在呢？你现在停下，还来得及，再修行下去，一辈子都只能止步于此。而且，你的一辈子会很短暂。”
“我不在乎。”
陈没淡淡道：“结束就结束好了。”
已经开始无视自己的性命了……
看到这个回应，顾慎心中只觉得可怕，即便有枭的传授，能够在如此短暂的时间，修成深海十一层，也一件极难之事。
陈没是个意志力和天赋都极其强大的天才。
而这样的一个天才，正在逐渐向着“长久基金会”的狂热分子转化。
“你不在乎……很好……你不在乎……”
周济人低声笑了，“你觉得，他会在乎么？”
陈没怔了怔。
“我现在告诉你……我们通缉追查的人，到底做了什么好事。”周济人把一沓子案卷全都重重摔在桌上，这是近年来长久基金会所做的恶行。
藤木镣铐解开。
陈没犹豫了片刻，他没有尝试在审讯室内逃脱，而是翻开了那些档案……这些案卷抹去了长久基金会的组织之名，而是直接以损失，以及案件简述来概括。
新历629年，青冈大厦爆炸，67人遇难。
新历630年，瀛海区地铁环线遭遇超凡入侵，死亡183人。
……
……
如此种种。
都是长久基金会的暴行。
其中有一些著名的灾害事件，他之前就有所听闻。
全部看完之后，陈没依旧没说一句话，他把档案放回桌上，下一刻藤木镣铐将他双手重新箍起……
陈没无动于衷，陷入了恍惚之中。
看得出来，这些案卷对他形成了不小的冲击。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精神系超凡者，发展了很多的信徒。”周济人再次取出那张泛黄照片，道：“这是裁决所的天才裁决官……周驭，他死在了一场大火中。同样是天才，我不希望你也成为牺牲品。”
看到那张照片，陈没恍惚的神情出现了变化。
他皱起眉头，喃喃道：“你说……什么？”
周济人眯起双眼。
他重复道：“天才裁决官周驭，死在了火灾中。”
“这不可能。”
话音未落，就被打断。
陈没迅速调整了自己的状态，他深吸一口气，摇头道：“从这一刻起，我不会相信这些档案了，也拒绝和你们交流。”
顾慎将周驭的档案翻开，递出，陈没只是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这个反应……很奇怪。”
顾慎有些不解。
反观周济人，却是完全不着急。
“没关系，你想要耗着……我们就陪你耗着。”他淡淡道：“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建立了什么样的联系，你似乎很信任他。”
“可是，他会信任你么？”
陈没依旧是面无表情。
“监控室的录像，以及特别行动组的成员名单，都会被我放出，这是轻易可查的。”周济人淡淡道：“我想他从你被拘捕的那一刻，就已经坐不住了吧……如果得知自己被背叛了，他会采取什么样的措施呢？”
下一刻，陈没的瞳孔微微收缩。
“或许把你杀掉，就是最安全，也最简单的做法吧。”

第一百四十七章 大爆炸
走出审讯室。
老狐狸合上门，向着涂抹红银的单侧玻璃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
陈没被藤木铐住，坐在椅子上，依旧沉默地一言不发，但已经能够看出……他的神情不再如先前那般镇定，如果观察再细致一些，便能看到，卷发间隙的额首位置，有浅浅的汗珠凝结，顺着面颊滑落。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周济人叼着烟斗，靠在审讯室门前。
这是一场赌博。
赌的就是枭会采取行动。
“如果与我们先前预料的一样，枭有着某种据悉议会内部传闻的消息途径……那么在陈没被逮捕的那一刻，他就应该坐不住了。”顾慎道：“江滩那一夜的动静很大，陈没被逮捕的消息已经沸沸扬扬传遍大都。”
“不错。”
周济人沉声道：“但我所担心的……就是他们之间所建立的‘信任关系’。”
这是经典的“囚徒困境”。
只要枭对陈没保持着绝对信任，而陈没的确坚守住了二人的秘密。
那么关押，审讯，所有的手段……最终都无法达成目的。
“我会把录像上传到议会……”陆南槿平静道：“他们之间的信任关系有多牢固，很快就能见分晓。不过我认为，以枭动辄引爆精神引线的手段……他不会珍惜除自己以外任何人的性命，陈没也不会是例外。”
是的。
顾慎也暗暗点头。
从长久基金会的一向行事风格来看，一旦事情败露，身为棋子的基金会信徒，就只有自爆死去这一条路可选。
“还有就是……”
顾慎小心提醒道：“您先前提到了‘精神链接’。如果能够进行‘精神链接’，那么他们或许能进行某种精神层面的交流。”
“嗯……你倒是心细。这一点不用担心。”
周济人淡淡道：“这间审讯室全面动用了红银涂抹，我还施加了一层‘木之本源结界’，如果有超凡者的精神侵入，我会第一时间感受到。”
还有这种手段？
顾慎听到这番话，顿时有些紧张起来，目前来看，红银应该是无法阻止自己和褚灵精神交流的，但所谓的“木之本源结界”就不清楚了。
两者实力相差悬殊。
他不知道自己的链接，能不能被感应到……不过从刚刚开始，褚灵就没有链接上线，很有可能是觉察到了危险。
“陈没现在咬死不开口，我们没有其他办法，只有等待。”南槿抱着刀，缓缓道：“不过他看到周驭照片的时候……那个反应，很值得揣摩。”
在看到长久基金会曾经犯下的恶行之时，陈没有过一刹那的动摇。
原本被用作最后追击的“周驭照片”，却成为让他坚定选择沉默的原因——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认识周驭。”
顾慎道：“但这不合理，周驭死亡时间，和他开始修行体术的时间是对不上的……那个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孩子，完全没有渠道认识周驭。”
“好了，不要过多纠结，也不要进行无谓的猜测。”
周济人神色从容，“网已经撒下了，现在就等陈没回应。不用担心他会死守秘密，我……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
顾慎有些好奇，“什么办法？”
“我弄了一百斤高爆炸药。”周济人淡淡道：“就是上次在荔浦街炸你的那家伙用的东西，三硝基甲苯，古旧时代的老式炸药。唯一的优点就是威力巨大。”
“……什么？！”
顾慎和南槿都吓了一跳。
“一百斤？”
顾慎神情古怪看着淡定如常的周济人，心想这老家伙轻描淡写的开口，一张嘴就是一百斤。
不愧是裁决所大裁决官。
这手段的确高明。
一百斤高爆炸药引爆，该是什么景象？审讯陈没的地方很偏僻，在大都的郊区，一栋空无一人的老式楼屋，如果炸药爆炸，想必整栋楼屋都会被炸到天上去。
这是要送……陈没上天？
“如果有可能，我还想多弄一些……但真可惜啊，这玩意限购，正常渠道是买不到的，一口气弄得太多反而会暴露。我走了熟人关系，才好不容易弄到了一些。”树先生笑着望向审讯室里的陈没，道：“一百斤，不知道他能不能顶得住？”
顾慎和南槿对视一眼。
他们不约而同明白了老师这么做的原因——
如果陈没和枭之间建立了信任关系……那么他们所要做的，就是摧毁这场信任关系。
把陈没加入特别行动组的消息放出，就是在测验“枭”的耐心。
而这场爆炸，则是让陈没相信，枭已经采取了行动。
“这两天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周济人双手揽着两位学生的肩头，“今天的任务就到这里了。”
南槿忽然问道：“您真准备动用一百斤高爆炸药，超凡者不是神……尤其是被束缚的情况下，如果陈没死了怎么办？”
“好问题……”
树先生淡淡开口，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段看似不着边际的话。
“大都最近可不太平，法案的推行压力已经迫在眉睫……备选议员的提名更是近在眼前，所有人都很紧张，这个关头，空气里都像是弥漫着火药味，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他缓缓道：“如果陈没死了，那么大都就真的引爆了。”
顾慎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陈叁唯一的儿子死了……这位议员会陷入如何的暴怒之中？
“凶手需要付出代价。”
周济人平静道：“特别行动组会致以最高的哀意，同时全力协助陈议员寻找凶手……至于到时候如何寻找，想必有人比我们更加急切。”
说到底，最了解大都的，就是赵陈二人。
想从他们手上找虱子，也得是他们亲自出手。
“当然……我可不是那么冷血无情的家伙。”树先生笑道：“你不要低估深海第十一层的生存能力，区区一百斤高爆炸药，对陈没而言不算什么。”
“总而言之……真正的大动作很快就开始了，拭目以待吧，炸药的运输需要时间，消息的传播也需要时间。”
“到那时候……”
树先生抬起双手，模仿着楼屋被巨大爆炸力掀翻，飞天而起的场面。
“砰——”
老人笑道：“随着一场大爆炸。好戏上演。”

第一百四十八章 自由礼堂
两天后。
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
大都。
自由礼堂。
轻巧流畅的交响乐在圆形拱顶的上方回荡，如湛蓝穹顶上缓慢流淌的雪白流云。
在这个年代想要听到乐队的线下演奏，其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自由礼堂是个例外，这里由议会出钱承办，养了不少热爱古典音乐的“有志之士”。
换种说法可能更容易理解，其实是纳税人承办了这个老旧时代遗留的文化瑰藏。
就如同图书馆一样，大部分人对于精神文化的态度是从骨子里漠视的，只要拥有了即可，一本书放在书架上，翻阅不翻阅便不再重要。
大都的人民知道有自由礼堂的存在就足够了。
哪怕来这里欣赏一场演出，票价并不昂贵，大概就相当于出门吃一顿快餐。
但很显然……这个时代，大多数人宁愿吃快餐，也不愿意浪费时间咀嚼精神食粮。
“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冢鬼邢云蹲在大礼堂最后一排的座椅上，他的姿势十分怪异，看起来像是一枚把自己藏在阴翳里的球，转过头笑着望向少年：“你知道是什么日子么？”
“不知道。不过我猜……”
顾慎轻描淡写开口。
“今天很有可能是你被仇家捉到，一枪爆头的日子。”
他与冢鬼坐在不远处，相隔三四个椅子位置，看起来像是没有关系的两人，但事实上礼堂足够空旷，最后一排基本没有坐人。
真正愿意欣赏乐曲的，都坐在了前排……那里有大片大片的空位，是沉浸演奏的最佳席位。
“身为‘新世界项目’的负责人，被长野大人物联名通缉，外面有不知道多少号人排着队想杀你，你应该清楚……躲在花帜地底才是最安全的。”顾慎皱眉道：“这个关头，竟然敢出来听演奏会？”
冢鬼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他伸出手指搓了搓，问道：“就算是真正的孤魂野鬼，也应该有自己的精神追求吧？出来听场演奏会怎么了……你知道这是什么曲子么？”
“我孤陋寡闻。”顾慎再次摇了摇头。
对他而言，听交响乐实在是太过高尚的爱好。
顾慎一向很诚实，而且有自知之明。
他知道自己不是高雅之士，但并不会因此而对高雅之物生出鄙夷和唾弃……对于“交响乐”和“演奏会”，他试过理解，但很可惜，自己生下来就被老天爷关了某扇窗户，纯粹是一个不通乐理的白痴，只能隐约听出曲调里流淌的一些情绪。
仅此而已。
“海顿的第94交响曲。”冢鬼轻声道：“我喜欢这首曲目。”
“……”
顾慎揉了揉眉心，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他捋了捋思路，然后缓缓问道：“你是认真的吗……明天就是提名备选议员的日子，你把我约到这里，就是为了请我听这首交响乐，然后告诉我这首曲目的名字？”
“是，也不全是。”冢鬼笑道：“不是我请你，而是纳税人请你。大都的公民们出资搭建了自由礼堂，这只乐队是由他们养活的。”
“好了。不开玩笑了。”
看到顾慎的神情，冢鬼逐渐严肃起来。
他低声道：“正如你所说……明天就是备选议员提名的日子，我必须要约你出来见一面，场合不重要，因为无论在哪里，都逃不过崔忠诚的眼睛。”
顾慎神情平静。
他戴了一副眼镜，自由礼堂的立体结构图就在眼前浮现，褚灵实时传输着礼堂的数据，所有的监控，以及人员的变动，他都了如指掌。
就在自己身后不远处，有三枚摄像头，无死角地笼罩礼堂后方。
“关于……我的后路。”
邢云微笑道：“我想要跑路，这不是什么秘密。正如大人物习惯‘卸磨杀驴’，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备选议员的提案一旦通过，陆南栀当选几乎不会出现意外，在我看来……觉醒法案已经到了最后一步。而我的利用价值，也快要抵达尽头。一旦法案通过，新世界项目组就可以解散，我想赵西来很乐意把‘冢鬼’交给长野城的那几个老东西手中。”
“榨干我的最后一丝价值，算是收取这段时间庇护自由的费用。”他轻声感慨道：“很有可能这就是我听的最后一场演奏会。”
“不用故作悲伤，这套对我没用。”顾慎淡淡道：“我们之间的相遇纯属偶然，而新世界项目的成立已有数年，我不相信你没有后续手段……如果没有遇见我，难道你就准备束手就擒乖乖等死？”
冢鬼有些讶异地看了眼身边少年。
这小子比自己想象中要聪明……本以为年岁不大，但着实不好忽悠。
他腼腆笑了笑，“我听说了，你是周济人的‘关门弟子’。”
顾慎沉默以对。
“我想申请‘特赦令’。”冢鬼笑了笑，坦白道：“思前想后，这件事情在东洲能办到的人太少……大裁决官应该是其中一个。对赵西来和长野城而言，我失去了自己的价值，但对周济人而言，我还有可以利用的地方，我可以帮他连任。”
顾慎还是沉默。
“连我这位外人都知道，裁决所的朱望觊觎大裁决官之位已久，近年来他一直对周济人发动猛攻。未来裁决所内部的斗争风波不会平息，只会愈演愈烈，觉醒法案一旦颁布，裁决所要面临巨大的人力压力，朱望还有其他几位资历足够的裁决官会一同联名，要求议额外开设‘大裁决官’的位置——”
冢鬼语速越来越快，最后缓缓停住，道：“狮子总是会老的，无论年轻时有多么强大，一旦老去，命运总会十分悲惨。当大裁决官之位被额外开设，昔日参天之树……群狼环伺之下，难免凋零之途。我没有资格与树先生见面，只能与你约见。我想这些话……你会转告给他的，对吧？”
“我会转达，但不会给你任何承诺。”
顾慎沉声道：“这场演奏会结束之前，如果你反悔，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听到过。”
冢鬼怔了怔。
他瞳孔微微收缩，注意到了会场远方堪堪来迟的两道身影。
一前一后。
前方的那个女人，一身白色礼服，头戴圆顶礼帽，甚是优雅。
陆南栀。
而在陆南栀的身旁，则是另外一位身穿低调黑色礼服的女士，面垂细纱，看不清真实面容。
数分钟前，顾慎在褚灵的提示下，得知了两位“大人物”结伴来到自由礼堂的消息——
夫人身旁……是南湾地位极高的另外一位传奇女子。
叶宁秋。

第一百四十九章 惊愕交响曲
关于冢鬼的邀请。
其实是在顾慎的意料之内。
在新世界项目见面的时候，顾慎就觉察到了这个家伙不同寻常的“求生欲”，他竟敢当着崔忠诚的面，提醒自己花帜可能正在做着违背道德的“人体试验”……很显然这是准备择木而栖了。
基因法案的事情，知情者是极少数。
但冢鬼这种特殊人物，即便没有听闻，也会对议会关于此方面的消息有所猜疑……
今日唯一出乎自己意料的事情，就是夫人陆南栀和南湾二把手叶宁秋的私下会见了。
这是巧合。
也是自己的运气。
“褚灵，可以提供她们的对话么。”
“可以，但需要一点时间。”
深海另外一边传来少女的声音。
“礼堂内的声音比较混杂，我会试着捕捉这里所有的音频数据，再截取她们二人的音轨。”
“这两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邢云神情有些古怪。
选择在自由礼堂跟顾慎见面，倒不是存了什么特殊的心思，只是因为他自己本人的爱好。而在这里遇到夫人和叶宁秋，则是纯粹的意外了。
叶宁秋可是南湾手握重权的关键人物，她和陆南栀在非正式场合进行了会面……邢云神情变得凝重起来，他隐约感觉到法案的事情不如自己想象中那么简单。
很快就是备选议员的提名了。
因为法案政见不同，南湾和花帜应该相互提防才对，夫人怎么会与叶宁秋相见？
“这小子……提前就知道了？”
比起这两人见面，更让邢云诧异的是顾慎的提前反应。
对于自己的“求助”，这个看似稚嫩的少年，给出的回答十分成熟。
很显然，这是给了自己思考和犹豫的时间，如果法案推行没有那么顺利，自己眼下的境况就没有那么糟糕了。
可问题是顾慎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是裁决所内部得到了消息？
……
……
第二乐章。
弱起的轻音弥漫在礼堂的暖风中。
这场演奏甚是绵柔，催人入眠，有几位“初来乍到”，“附庸风雅”的听众，已经蜷在席位上昏昏欲睡。
灯光也不甚明亮，会场内柔光拂落。
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两位女士的入场，即便注意到了……也没有仔细去看这两位女士的容貌。
所以为数不多的那几位细心听众，也只是远远瞥见有两位气质上佳的女性听众入场了，不再去继续留意。
叶宁秋坐下身，双手叠放在小腹位置，保持了这么一个淑雅的姿势。
礼帽下的蕾丝面纱遮住了她的面容。
“你喜欢听演奏？”
对于这个场合的约见，显然她也有些讶异，礼堂演奏会，这已经算是被时代淘汰的东西了。
“我的父亲喜欢。”
夫人轻声道：“他告诉我，对于古老的，典雅的，端庄的物事……需要留存敬意，时代变迁，去芜存菁。越是老旧的文化，越需要人去细细品鉴。”
叶宁秋似乎有些恍惚。
她笑了笑，“你觉得他说得对么？”
“不全对。”夫人缓缓开口，“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古旧之物有好有坏，单纯的好与坏，和新与旧无关……”“譬如？”
“譬如某个正在被无数人支持，被无数人反对的东西。”
终于说到了正题上。
“许多人从变革的角度上来看待觉醒法案的推行。”夫人道：“我认为变革没有错，但人类社会的革变不能如此猛烈，一夜之间将古旧的拦腰斩断，那么好和坏都将被摧毁，这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在秩序未立的情况下，新生的社会，反而会诞生更多的矛盾。”
“有趣……”
叶宁秋笑道：“很难想象，以你的身份立场，会说出这样的话。”
“明天就是备选议员的提名。”夫人在如倦如梦的乐曲声中轻柔开口：“提名之后，我会当选成为大都的第三位议员。”
“南湾也有备选议员的提名权，我们事先准备了不止一套的阻击方案。”叶宁秋也不藏着掖着了，她微笑道：“但很显然……南湾的几位备选议员，都不是你的对手。那几套阻击方案大概率也无法奏效。所以我今天来礼堂与你会见了，这可是一个冒险的决定。”
“你不信任我，我也不信任你。但既然选择了见面……不妨试着相互信任。”
陆南栀淡淡道：“这是一场豪赌。在联手之前，我需要确认你们是值得信任的人。”
“你想要怎么确认？”叶宁秋静等后续。
“先前那番话……我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诚意。”
“现在轮到你们了。”夫人低眉，“是选择在接下来的备选议员竞选中强烈阻击，被我挨个击垮，最后在法案竞争中一败涂地，还是选择主动撤手……然后收获最终法案的胜利。”
叶宁秋意味深长看着眼前的女人。
谁能想到，赵西来栽培的接班人……才是他在法案争议中最大的敌人？
如果拿到了议员席位的陆南栀反对法案通过。
那么这场争斗已久的“鏖战”，将会一种戏剧性的结局收尾。
“你想让我们撤出备选议员的竞争。”叶宁秋笑道：“就凭这几句话，也太草率了吧……”
“正如你所见，备选议员的竞争你们毫无优势，最终的结局已经可以预见。”夫人沉声道：“如果你们竭尽全力……那么我就必须要依靠赵氏的力量，最后在法案上的那一票，将会变成不可控的一票。这是双输的局面。”
“你们只能赌一把，选择相信我。”
夫人直视着蕾丝面纱下的那双眼。
“有句话怎么说的……养鹰人被鹰啄瞎了眼。能啄瞎一人，就能啄瞎第二人。”
叶宁秋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只是在思考片刻后，轻轻问道：“我无法理解……为什么你会这么做？这对赵氏有什么好处？”
一旦法案通过。
赵氏会收获太多太多的利益。
而当陆南栀成为接手花帜的新领袖，她也会成为这个时代最具话语权的人物。
按理来说，没有人比她更期盼新时代的到来。
“显而易见，这对赵氏没有任何好处。”
夫人轻轻道：“而我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我姓陆。”
她站起身，离开会堂。
叶宁秋一个人默默坐在席位上。
……
……
两人的所有谈话，都清晰传入顾慎的耳中，有一些些细微的延迟。
但并不妨碍理解。
褚灵处理数据的速度很快，她自己也听了一遍，啧啧感慨：“精彩精彩……陆南栀这是要与南湾联手，背刺赵西来和觉醒法案……”
“是狮巷案的缘故。”
“老陆的死，一直在陆南栀的心中记着。”顾慎用仅仅只有自己一人可以听闻的声音，轻声道：“只不过她处理这件案子的方式与师姐不同。”
姐妹二人，心中都怀着仇恨。
相比于南槿背着刀背井离乡，很显然夫人的所行更有利于“复仇”。
陆承死后，陆家所遗留的花帜被赵氏一点一点吞没，真正的复仇，不是杀死幕后真凶，而是将属于自己的东西重新夺回来……
“只不过，我还没有想明白一点……”
顾慎轻声道：“即便是出于夺回花帜的角度考虑，她也没有必要在这个关头和赵西来撕破脸皮……”
花帜，已经可以算是夫人的了。
为什么她要反对觉醒法案？
赵西来修改遗嘱，推立议员，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帮助陆南栀走向更高的王座，她哪怕想要倾覆这艘巨轮，也应该等到自己接手冠冕才对。
恍神的时候。
第二乐章已经演奏到了末了的阶段，随着定音鼓猛烈的敲击，乐曲风格大换，一瞬间层层鼓声震荡如惊雷，礼堂内回荡的困倦轻柔的声音全都被撕裂，好几位昏昏欲睡的听众骤然惊醒，惊魂未定。
紧接着第三乐章的小步舞曲轻快地响起。
打盹的听众面面相觑，才意识到自己被“戏耍”了。
礼堂内充满了快活的氛围。
“G大调，第九十四交响曲，名为‘惊愕’。”
原本兴致勃勃欣赏乐曲的冢鬼，现在像是一根蔫了的茄子，他很是敷衍地对顾慎介绍了这么一句。
“惊愕交响曲……”
顾慎觉得有些好笑。
这是故意写给那些附庸风雅的人听的？没听过曲子的人，听到第二乐章，昏昏欲睡的时候，耳旁就响起一道惊雷。
现在邢云倒是没什么心情去聆听演奏了。
他神情复杂。
每一次听这首曲目，总有那么几个打盹的家伙被第二乐章的鼓声惊醒。
这是他乐此不疲来礼堂听演奏会的原因之一——
观众席上的一部分人像是小丑。
可这次则不一样了，撞见了陆南栀和叶宁秋的私下会面，冢鬼觉得自己像是小丑，新世界的项目组，为了觉醒法案的推行准备了那么多的相关工作，到头来决定法案命运的，很有可能还是大人物的那几句话。
虽然不知道她们两位聊了什么。
但冢鬼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
“恭喜你，看样子法案的推行不会那么顺利了。”
顾慎神色如常，起身离开，路过礼堂之时，拍了拍邢云肩膀，“别哭丧着脸，对你来说……这应该算是好事。”

第一百五十章 再见血火
“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就在刚刚，南湾大厦窃取的闭路主机信息……完成破译了。”
离开礼堂。
褚灵的声音立即响起。
“我搜索到了这个文件，你看一看。”
顾慎眼镜的操作界面中弹出一个自行解压的数据包，一连串的数据并流而下，其中一个文件被打开。
“这是……”顾慎一怔。
“诚心会南堂入会者的介绍人……全都在这里。”
一连串的姓名，档案，连接着另外的一连串姓名，档案。
庞大海量的讯息。
顾慎看得有些眩晕。
这是诚心会南堂近十年来最重要的数据之一。
终于，有线索了！
时厉的介绍人，是揪出枭的重要一环。
深海的另外一段，正在进行飞快的信息检索，很快顾慎的眼前弹开了两个档案……
“时厉，男，27岁，加入诚心会南堂第五组……介绍人，朱鹤。”
第二个档案就是朱鹤的——
“朱鹤，男，卒于新历628年……介绍人，无。”
什么？
开什么玩笑……顾慎觉得自己似乎被录入信息的家伙隔着屏幕戏弄了。
“时厉在628年加入诚心会，介绍人朱鹤在628年突发心疾，虽然概率很小……但超凡者也会因突发疾病而去世。”褚灵缓缓道：“当然，我不认为这是朱鹤真正的死因。”
“很显然，这台闭路主机虽然记载着诚心会的重要信息，但在关键信息校验核对这件事情上……明显不够缜密。诚心会发展壮大之后，需要审核的人越来越多，南堂不可能挨个去审验背景。所以在时厉进入诚心会后，朱鹤的死，自然就只是一个意外，巧合。没有人会怀疑这有什么不对。”
“朱鹤的介绍人是无？”
“陈没的介绍人也是无。”褚灵道：“加入诚心会一般都有介绍人……除非横空出世，被直接接纳的猛人。朱鹤就是这么一个猛人。他有着相当强悍的强攻系天赋，曾经被监狱所逮捕，出狱之后被诚心会南堂直接吸纳，绰号是‘红色闪电’。”
“信息中断了……”顾慎清楚，这不可能是巧合。
唯一的解释就是，枭在引入时厉的时候，就想到了未来会有这么一天。
即便是录入闭路主机的信息，也可能会暴露。
那么，就把所有都做到完美。
“不……信息没有中断……”褚灵语气凝重，道：“我调出了朱鹤在三所之中的详细档案，你知道他当年是怎么被监狱所逮捕的么？”
顾慎安静聆听。
“拜‘周驭’所赐。”褚灵道：“红色闪电遇到了瀛海区的天才裁决官，于是黯然落幕，只不过他并没有犯下重大恶行，三年之后就被释放……”
“周驭？”
原本连不上的线索，在这一刻忽然能够连上了。
顾慎回想着陈没看到周驭照片时的反应……如果说周驭是寻找枭的线索中缺失的一环，那么将这一环补上，信息和逻辑就足够完整了。
“我仅仅提供一种猜测……”褚灵道：“周驭并没有死。他还活着。当然目前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这一切……而且以深海对周驭人格的评估，他也没有做出这些事情的理由。但，如果周驭仍然存活，那么许多无法以常理解释的事情，就全都有了解释。”
“假设他还活着。那么传授陈没体术的人是他……制造血火爆炸案的一切也都有了解释。”
无论裁决所的使者们怎么检查，在现场都没有检测到超凡元素的暴动。
因为……根本就没有发生超凡者的战斗。
这一切都是周驭的自导自演，他消失在了那场大火之中，从此更换了身份，而作为“隐藏”，他抹去了周也新的记忆，这也是梦境中的周驭面孔丢失的原因。
这个猜测……能够完美填补所有的不合理。
“但我总觉得……还有一些地方不对劲。”
顾慎喃喃道：“周驭的档案，你可以查到么？我想要知道，他的能力是什么？”
“周驭的档案……”
褚灵的声音缓缓道，“我试一试。”
先前与唐清权唐大法官，一起去拜访周也新的时候，顾慎就想看一看周驭的档案……当时他所好奇的是，这位天才裁决官到底拥有着怎样的力量，能够被评价为准“S”级。
知道了具体的超凡能力，才能去猜测血火爆炸案的现场究竟发生了什么战斗。
而大法官给的回复则很惊人。
唐清权表示自己权限不够，无法查看。
“权限很高……是跟韩当一个级别的……”褚灵先抑后扬，语气有些俏皮，“不过这一次我有把握，解锁权限。”
“……咦？”
之前韩当的关键档案全都被封锁，褚灵可是束手无策。
“深海系统升级之后，你也变强了？”顾慎笑着问道。
“你可以这么理解……不过我不保证能全部解锁，如果只是查看周驭的‘超凡能力’，应该问题不大。”褚灵低声道：“这个家伙的档案很奇怪，深海进行了全面封锁，最基础的信息都无法查阅，这可不是正常死人应该受到的待遇。”
顾慎拐入一条小巷子。
他笑了笑，刚刚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小巷的那一边，忽然出现了一个走得飞快的女人，这是一个中年妇女，衣着朴素，双手下坠，似乎拎着一样重物，从衣着上就能看出，这不像是大都自由礼堂附近的常驻居民。
顾慎微微皱眉，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谢谢……”
而那位中年妇女，则是在靠近顾慎之后不再加速，走得十分缓慢，她全程低着的头颅，直到擦肩而过的最后一刻才缓缓抬起，露出了一个友好又令人惊悚的微笑神情。
她拎着的是……
顾慎瞳孔收缩。
“轰！”
小巷子传出一道剧烈的爆炸声音，两座狭窄石壁瞬间被火光摧垮，磅礴的炽浪在空中升腾，竟然凝出一朵小小的蘑菇云。
在这极其短暂的刹那，小巷方圆被冲击力倾荡而过，肉眼可见的一圈涟漪掠过，中小型的车辆被掀得原地跳起，再重重落下。
……
……
顾慎的耳旁一片嘈杂，无数声音灌入耳中，车辆此起彼伏的刺耳鸣笛声，火焰灼烧的嗤嗤缭绕声，褚灵关切的呼喊声，以及那一句还萦绕在耳旁的，擦肩而过的。
“谢谢……”
其实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却仿佛过了很久，很久。
炸药的巨大威力在极近的距离内绽放。
顾慎反应速度已经不能更快了。
真理之尺瞬间动用，念力化作壁垒，但已经来不及像上一次那样，将长久基金会的疯狂信徒尽数包裹……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撑开一面屏障，尽可能抵抗住爆炸，让自己不要承受全部的正面冲击。
但0.01秒，他就被巨大的冲击力推出，像是有一双天神的手。
这双手本该将自己的身躯全部撕碎，但此刻被真理壁垒拦截，只剩下百分之一的残余威力，或许连百分之一都没有，落在顾慎身上却像是一柄万钧重锤。
他撞碎了一整面小巷石壁，肋骨应该断了……不过好在思维还能清晰地运转，真理之尺还处于开启的状态中。
顾慎死死盯着爆炸之后的小巷，断壁残垣之中，那个对自己“诚挚”微笑的中年妇女，已经被炸得连骨灰都不剩下了……真理壁垒抗住了一个方向的伤害，反作用力激荡之下，她应该在一瞬间就被炸成了齑粉。
超凡者是强大的，超凡者也是脆弱的……无论自身的能力有多强，这终究还是一具凡人之躯。
“是巧合么……还是早有预谋……这是什么时候盯上我的……”
顾慎擦了擦唇角鲜血。
他与冢鬼的见面没有第二人知道，这次的爆炸袭击不可能是提前预谋。
怀中的罗盘，轻轻的震颤起来。
顾慎忍住将罗盘碾碎的冲动，缓缓将其取出，布满污垢的罗盘，缓缓变得如镜面一般清明，镜面的另外一端倒映出此刻的小巷世界，倾塌的石块，燃烧的血火。
“顾慎……你的运气不错，看样子只是断了几根无关紧要的骨头。”
血火主人的笑声缓缓响起。
“断了两根肋骨，不痛不痒……”
顾慎面无表情，缓缓用力，按压着伤口，真理之尺幻化柔光，在伤口位置流淌，疼痛感减轻了许多，“你似乎只是一个躲在幕后，只会故弄玄虚的蠢货啊……因为超凡者受到深海监管，所以你选择精神操控普通人，表面上是歌颂旧时代，实际上你的技术水平只能制造出旧时代的武器。资金应该不怎么充裕吧，或者说，能动用的资金有限。”
“知道刚刚那一炸，换成红银炸弹，我会被炸成几瓣么？”顾慎嘲讽道：“反正不会只是断了两根肋骨这么简单……你应该有一个专门制造三硝基甲苯雷管炸弹的基地吧……我想想，只有可能是在老城区，刚刚的女人也是从老城区出发的。”
“好笑的是……你的信息渠道很广泛，但也很有限。如果你早就知道我会来自由礼堂，那么就不会拖到现在才安排刺杀，也不会只有区区的一次爆炸。”顾慎喃喃道：“像你这样丧心病狂的家伙，炸掉整座自由礼堂，也不是干不出来的事情。”
“所以，我猜测你借调了一部分深海的权限。这部分权限能给予你很大的自由，但可惜的是，它并不是随时生效的，系统还在不断升级，我想你借调的权限应该越来越少了吧？”
顾慎笑道：“既然喜欢旧时代，就应该滚回旧时代啊，干嘛还要学年轻人上网？”
血火主人的笑声一点一点消失。
“不说话了，被戳中了？”
顾慎笑道：“好吧我坦白，其实刚刚的一切都只是我瞎猜的……我还以为借调权限是只有主角才能做到的事情啊，原来像你这种没有道德没有底线的家伙也能享受这种特权……”
“顾慎。”
血火主人声音很轻地开口，道：“我会让你为今天的言论付出代价的。”
“还是老掉牙的高爆炸药这一套么？”
顾慎凝视着罗盘，道：“你不会觉得……我会乖乖陪你玩这场回合制游戏，一直到游戏结束吧？”
血火主人陷入沉默。
而这份沉默，则让顾慎心中又多了一份笃定。
特别行动组的监控录像已经传开了，而枭还没有接收到消息……这家伙的消息渠道非常古怪，时而灵通时而不灵通。
“蠢货……死到临头，还不自知。”
顾慎最后低低说了一句。
他站起身子，一只脚抬起，踩在了罗盘镜面血火主人的脸上。
用力碾了碾。
罗盘很结实，咔嚓咔嚓作响，但却没有收到任何损伤，再怎么碾都只是发泄心中的怒火。
远方响起了警笛。
自由礼堂附近的这场大爆炸案引起了许多人的关注。
顾慎在飞奔赶来的人群中看到了好几张熟悉的面庞……老师，师姐，还有乌鸦。
看到这些人，心中莫名安定下来。
顾慎捂着腰子，轻轻倒吸了一口冷气，咬牙道。
“他娘的……真疼啊。”

第一百五十一章 灾星
自由礼堂是大都区的重要地标。
这里发生爆炸，并不是一件小事……好在现场并没有无辜者，基本没有群众伤亡，只是有些距离太近的车辆，被爆炸冲击，受到了一些损伤。
检测到现场情况，以及残留物的成分。
这很有可能是一场“长久基金会”所策划的爆炸——
深海第一时间将此事通知了三所的超凡者。
……
……
“师姐，老师……”
顾慎捂着腰子离开警戒线。
倒是没想到，师姐和老师就在附近。
他刚想把小巷发生的爆炸来由说出，顺便交代冢鬼与自己约见自由礼堂的事情。
“别着急，先治疗。”
周济人的声音很有力，而且令人安心。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缭绕着温和的柔光。
隔着衣衫，顾慎感觉自己的伤口位置，被一股暖光所笼罩，暖流流淌，原先阵阵撕裂的疼痛，竟然在数秒内就冰消雪融。
“还好，只是断了两根肋骨。”
南槿瞥了两眼，审视了一下伤势，安慰道：“老师的‘圣木’在物理层面上，有极强的治愈能力，再加上封印物的扩散作用……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小伤……顾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不过树先生的“圣木”能力的确太强了，顾慎感觉自己断裂的肋骨竟然有种缓缓被拼接的感觉，然后再也没有不适感。
“顾慎！”
远方传来一道呼喊。
乌鸦远远跑了过来，夫人在自由礼堂与叶宁秋约见，他自然也会在附近……循着爆炸声过来，没有想到正好看到了伤者。
“你小子……没事吧？”
看到这家伙这么关心自己，顾慎心中倒是有些小小的感动。
不过自己现在已经恢复地七七八八了。
于是顾慎故作遗憾地说道：“差一点……就差一点……”
“你要是来得再晚一点……伤口就全部愈合了。”
宋慈没好气瞪了顾慎一眼，看到南槿和树先生都在，心里顿时明白了，也放心了。
有封号超凡在。
场面一定是在控制之中。
与陆南槿对视了一眼，宋慈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他低声咳嗽了一下，从怀里取出烟给周济人散了一根，老家伙摆了摆手表示这烟档次太差遂而拒绝，不过宋慈倒也不觉得尴尬，就这么含在嘴里。
“没事就好。”
他拍了拍顾慎肩膀，“夫人那边还在等我呢……先撤了。”
乌鸦来得快走得更快。
像是有点心虚。
周济人望向那小子光速开溜的背影，若有所思道：“没记错的话，你和他快有十年没见面了吧？”
陆南槿轻轻嗯了一声。
“先前见了一面……在老陆的坟前。”
“挺好。”
“其实，”树先生笑了笑，“不考虑那么多的话，这小子挺不错的。”
陆南槿有些恼怒，“老师，你在说什么呢？”
“我可什么都没说……只是说，这小子挺不错的。”周济人耸了耸肩，无辜道：“年纪轻轻，靠自己实力当了诚心会北堂的老大，不依靠歪门邪道能和陈没打得五五开，如果没有意外，以后成为封号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我说的难道不对么？”
“啊对对对……”
看到老师对自己投来的眼神，顾慎连忙趋炎附势地点头，“我赞同！”
南槿吃了个哑巴亏，最终也没解释什么。
……
……
“冢鬼想要另寻出路……”
半小时后。
一辆纯黑低调轿车，在大都高架公路上缓缓开着。
顾慎坐在后座，他已经把先前的事情说了一遍。
树先生叼着烟斗，淡淡道：“这家伙可没憋什么好屁，满肚子都是坏水，先投奔长野城，再投奔大都，现在想要投奔裁决所……有个词怎么说的来着……”
“您是想说……三姓家奴？”顾慎想了想，小心翼翼地接梗。
“啊哈……”周济人用力拍了拍顾慎肩膀，欣慰笑道：“你想一想，长野城也好，大都赵西来也好，被他投奔过的人，有好下场么？”
清冢建立之后，长野追杀冢鬼。
如今觉醒法案的进程……也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变化。
“明天就是备选议员的提名日了。”周济人眯起双眼，“我倒是想看一看……南栀这个小丫头，能在大都搅出什么样的风云。”
“没记错的话，您是法案通过的拥簇者。”
顾慎记得，江滩那一夜，老师的表态。
“是……或不是，重要么？”
周济人单手开车，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很稳，他另一只手捻着烟斗，掸了掸烟灰，轻声道：“裁决所的意见无法对觉醒法案产生一丝一毫的影响……我赞成，我反对，都改变不了结果。”
顾慎怔了怔。
“也就是说……那天晚上的话……”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么简单的道理还需要我教么？”周济人面无表情，“如果我不说那些话，赵西来怎么会安排你进入‘新世界’？你怎么见得到冢鬼？又怎么参与接下来的法案议程？”
顾慎哑口无言。
“冢鬼是个倒霉透顶的家伙，与他沾上关系的几乎没有好下场，但他的的确确是个重要人物。”树先生低声笑道：“这家伙应该活下来……但不是为我工作。因为我根本就不在乎什么狗屁的‘大裁决官’，谁想要，拿去好了。”
说到这，他透过内后视镜，意味深长地瞥了顾慎一眼。
“总而言之……与他的联系不要断。”
“他提出想要见你一面……”顾慎想了想，还是开口道，“如果冢鬼这个人物很重要，您亲自出面可能效果会更好。”
“算了吧。”周济人调侃道：“人家都邀请你去看浪漫的自由礼堂演奏会了，说明和你的感情很稳定嘛……稳定的结识，稳定的发展，稳定的升温。你们俩势头大好，我就不打扰了。”
顾慎：“？？？”
“是因为怕沾上霉运么？”南槿一针见血。
树先生狡黠地笑道：“外面都传言……冢鬼是个天生的扫帚星，与他密切接触的人，都会遇到一些倒霉的事情……”
“其实一开始我是不相信的……但一想到你刚刚和他在自由礼堂见了一面……”
言尽于此。
顾慎神情有些难看。
刚刚走出自由礼堂，就被长久基金会的信徒袭击了？
这究竟只是巧合……还是说……真的有“气运”的说法？

第一百五十二章 白先生
“从纯粹的理论数据上分析……这只是巧合。”
“枭借调了深海权限，掌握了你的动向，于是策划了这起爆炸……”
褚灵的声音带着三分笑意，“但从玄学的角度上来说，这的确是你在完成与冢鬼的会面后，离开自由礼堂十五分钟内所发生的意外。他要为此承担一部分的责任。”
听到这番话，顾慎脸色有些难看。
真的有气运之说？
“每个人的运气是存在差异的，如何执掌好运与厄运，谁都说不清楚……但很巧，超凡就是科学所无法解释的现象。”褚灵道：“我本以为外界关于冢鬼的传言，并不可信，所以也就没提醒你。但现在看来，外面的流言蜚语也不全都是空穴来风，以后你与他的接触，还是多加小心为妙。”
顾慎深有怨念看着开车的老家伙。
一开始被安排进入“新世界”项目组，顾慎还觉得心怀感激。
现在才知道，老家伙还是那个老家伙，虽然把“崩雪”子弹给了自己，但从头到尾就没安过什么好心，显然早就知道冢鬼是“灾星”，才特地派自己与其接触的。
“可是……我之前才在花帜大厦，与冢鬼见过一次面，为什么那一次什么都没发生？”顾慎困惑问道。
“花帜的地底隔断层，用了大量的强逻辑材料，来自外界的超凡力量无法侵入，某种意义上来说……类似厄运，灾难之类的超凡现象，几乎无法穿越花帜地底的隔断层降临。”周济人挑了挑眉，“当然，某种意义上这也印证了，冢鬼被‘厄运’追随的传言。崔忠诚是大都最精明的家伙，你看他跟冢鬼在其他场合见过面么？”
还真是如此。
崔忠诚与冢鬼见面频率很低。
显然他也知道“厄运”的传闻，而且怪不得第一次与冢鬼碰面，小崔先生脸上挂着违和的笑意……直到今天被炸弹炸了，顾慎才发现，原来自己是整起事件的最后一个知情者。
“如果上面真的存在命运女神，那你就接受她的安排吧。”
周济人淡淡道：“不过我相信……你是一个强运之人，这点小小的灾厄不算什么。”
一直在副驾驶位置闭目养精蓄锐的南槿，缓缓睁眼，她注意到了车窗外变化的景色。
四周的楼厦已经不见了。
到处都是荒芜的植被，看样子已经离开了大都的市区，正在向着偏僻的无人区开。
“我们……要去哪？”
南槿有些不解。
“去……城市的边缘，去到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
周济人打开天窗，放了一首老旧的摇滚乐，他长长吹了一声口哨，笑道：“去搞一票大大的交易！”
车子陡然加速。
强烈的推背感将顾慎压制在座椅上，在大藤市第一次坐树先生车子的熟悉感觉袭来，只不过今非昔比，他深吸一口气，四周变化的景物都变得很慢。
他能清晰地看到每一株掠过车窗的飞草，枯败的秋叶。
荒芜的“无人区”，其实就是大都老城区再以北，因为曾被“污染过”的缘故，这一片地带尚未被开发，植被荒芜，枯沙缭绕。
深海的天眼覆盖密度也并不高。
远方漫天风沙中，停着一辆白色皮卡，以及一个依靠车门，在风沙中巍峨如山的高大男人。
“顾慎……我要断开链接一段时间。”
褚灵匆忙地传来这么一道消息，就直接下线。
顾慎有些错愕。
这种情况是第一次遇见……是因为那个站在风沙中的男人么？
黑色轿车在风沙中推行速度不快，直至接近白色皮卡，才缓缓停下。
树先生拄着手杖下车，一根纤细弯曲的藤木从干枯龟裂的地缝中挤出，很快在他背后开屏，化为一枚包裹的半圆，将噼里啪啦的风沙全都遮蔽。
陆南槿抱着刀下车，也享受了这个待遇。
但顾慎却是个例外……他下车之后，灰头土脸吃了满面的沙子，被风沙迷得有些睁不开眼，直到点亮了眉心炽火，才用念力勉强将扑面而来风沙控住，只是炽火能力有限，堪堪笼罩面门，于是披在身上衣衫仍然被打得一阵一阵猎猎作响。
他挺直腰背，努力想要看清风沙中那道巍峨的身影，到底长什么模样。
但即便有炽火加持，依旧看不真切。
潜意识里，顾慎觉得……这似乎是个很巍峨，很壮硕的人。
“这位是白先生。”
周济人微笑介绍，道：“因为身份特殊的缘故……这几天我在想办法，怎么把他弄进大都。”
“身份特殊……”
顾慎心中一凛。
能让老师说一声身份特殊的人，并不多。
几大区的进出没什么特别要求。
无案底，守法公民即可。
那么这位白先生……是一个被深海列入通缉名单中的罪犯？
想到这，顾慎与师姐对视一眼，看出了彼此眼中的狐疑，难道自己的老师，主掌整座东洲裁决所的“大裁决官”，如今是在……包庇罪犯？
“别想太多。”
周济人仿佛有读心术一般，回头望向自己的两位学生，解释道：“这家伙可不是什么通缉犯，他只是没有身份而已……在深海的数据库中，他是一个死人。如果真的抛头露面，那么我要花费力气解释，他为什么还活着，这实在是一个很麻烦的事情。”
两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你们可不知道……要说服他出来一趟，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树先生笑了笑，拄着手杖来到白先生面前，轻声道：“东西都齐全了吗？”
白先生点了点头。
“直接开车进入大都吧。”周济人望向顾慎，意味深长道：“我想……应该不会出事的，对吧？”
顾慎怔了怔。
这是在……问自己？
顾慎这才注意到，白先生的手中还拎着一个半空的酒瓶。
不……白先生的脚下沙地七歪八斜地倒插着一堆酒瓶，这家伙到底是多爱酗酒，这种状态真的还可以开车么？如果没猜错的话，车子装的是一百斤的……高爆炸药啊。
“好，既然没问题，我们就出发吧。”
周济人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认真拍了一下顾慎肩膀，道。
“你，跟他坐一起。”

第一百五十三章 白色幽灵
白先生的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雾气。
顾慎坐上了那辆老旧皮卡，看到满满当当堆满后座的炸药包，他面色有些发憷，但还是老实系上了安全带，只不过在扭头观察主驾驶位的那个醉鬼时……发现了惊奇的一幕。
肉眼看去。
白先生的面容，以及身形被一层白雾覆盖，直接给人一种作用在精神层面上的“印象”。
这好像是个壮硕的男人。
或者说……这应该是个壮硕的男人。
但实际上，极近距离的炽火加持下，顾慎看到那层白雾中的身影并不算高大，那层层雾气中包裹着的，似乎是一个甚是枯瘦的身形。
“是超凡能力么？”
褚灵断开链接，估计也跟这家伙的出现有关。
顾慎没人去问，也只能闭嘴沉默。
原先令他担心的是，白先生不要命一般的酗酒，一瓶接一瓶，基本上没停过……这家伙还能开车么？
“嗡——”
当发动机引擎轰鸣的那一刻，顾慎脸色骤变，他知道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改装后的轮胎抓地力极强，逆着狂风原地旋出两蓬砂石，紧接着有如脱缰野马疾驰而出，白先生单手喝酒，单手抓着方向盘，漫不经心地开着车，但死死跟紧了前方马力全开的树先生，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如利箭一般飞驰在沙石大地之上。
顾慎轻轻吸了一口气，面色稍显苍白，强大的推背力将他牢牢按在椅上，耳旁的轰鸣直灌天灵。
就在这时，耳旁响起了白先生的声音。
“裁决所的S级……就这么点能耐么？”
沙石拍打车窗。
炽火缭绕在眉心，隔着一层雾气，顾慎与开车的白先生对视。
一手拎着酒瓶一手驾车的男人，语气中带着七分微醺，三分嘲讽：“周济人把我请出来，要保护的对象……就是一个乳臭未干的晕车小屁孩？”
顾慎怔住了。
他认真消化着这句话的意思。
老师与白先生进行了一场交易……但真正的交易目标不是那一百斤高爆炸药，而是自己。
这位白先生是来保护自己的？
“哐”的一声。
酒瓶被甩出车外。
白先生出乎意料地没有继续酗酒，而是伸出那只空出的手，对着顾慎轻轻一抓。
……
……
顾慎仍然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
他感觉什么都没有变化，唯一的变化就是……怀中空荡荡的，似乎少了点什么。
向着主驾驶位挪首望去。
一枚青铜罗盘，正在白先生手上，被后者漫不经心地单手把玩。
“这……怎么可能？”
顾慎惊呆了。
所有的超凡能力，都应该有其具象化的体现，而白先生的能力到底是什么？自己刚刚经历了什么？罗盘是怎么到他手上的？
大脑一片空白。
“如果他刚刚选择出手杀我……那么我已经死了。”
顾慎的额头渗出冷汗，他看不穿白先生的动作，正如他看不透那层白雾下的真实面容……炽火的位阶以及特殊在这一刻全都失效了。
他知道这是因为实力差距太大的缘故。
“不是古封印物。”
单手捻了捻，白先生对罗盘没什么兴趣，重新将其掷出，“从制作工艺来推断时限……这件封印物就是近些年才被制造出来的。这是一件还算崭新的封印物，不过品秩的确不俗，勉强能算上A级封印物了。”
顾慎连忙伸手接住罗盘。
就这件罗盘……竟然也算得上是A级封印物么？
“目前来看，罗盘只有链接精神的效果……”顾慎皱眉道：“这也能称之为A级么？”
“不能这么看。”白先生淡淡道：“我看过了鸢丹街大雾的档案，在那起超凡事件中，持罗盘者还可以免疫雾气的精神伤害，以及无视障眼法，这是一件强有力的‘精神系防御物’。如果没有猜错，它可以承受相当剧烈的精神冲击。”
精神冲击……没有试过。
不过顾慎知道，红银以及一些强逻辑材料，并没有办法摧毁罗盘内的超凡元素。
这一点来看，的确品秩不低。
“那个叫‘枭’的男人，应该是知晓封印物制作法门的……这可是被议会严格封锁的高危秘密技术，这家伙如果没有议会背景，那就是有着侵入深海权限的特殊途径。”白先生幽幽道：“当然，这罗盘虽然不错……但比起你怀中的尺子，还是要差上不少的。”
“？？？”
听着听着，顾慎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他目瞪口呆看着白先生，后者神情平静，好像只是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连丝毫戳破秘密的反应也没有。
真理之尺的事情……自己当个秘密拼命捂着。
老师知道也就罢了。
白先生……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看到顾慎此刻的神情，白雾笼罩下的男人笑了，他不知道从哪又摸出了一瓶酒，轻声道：“没必要拿这种眼光来看我……周济人之前不是已经说了么？我是一个没有身份的人，是深海认知中的死人，被一个死人知道秘密，有什么好担心的？”
“……前辈。”
顾慎有些无奈，忍不住揉了揉眉心，苦笑道：“我只是好奇……”
“放心好了。真理尺子，你藏得很好。”白先生平静道：“我知道，只是因为我应该知道……现在这个世界上，活着知道这把尺子秘密的人，应该就只有两个。一个在那辆车上，一个在这辆车上。”
周济人，白先生。
给自己尺子的A－009难道不算人么……顾慎小声在心底腹诽，但转念又有些难过地想，失控者好像还真的不能当做人来看。
哪怕她对自己……很温柔。
“一个没有身份的‘死人’，应该已经在深海上被彻底注销了信息，列入逝者名单了……您就这样进入大都，不会出事么？”
顾慎有些担忧。
离开荒漠。
前方的风沙渐渐散去，已经出现了隐匿在道路上空的摄像头，那是深海布置的一枚枚“天眼”。
“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白先生将油门一踩到底。
顾慎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天眼捕捉，可不论速度。
闪逝之后——
并没有刺耳的警报，并没有勒令靠边的车载内部警告……一枚枚天眼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悬浮在浅淡风沙的缭绕之中，深海陪伴着所有人，又好像短暂地走神了。
白色的幽灵就这么晃入了大都。

第一百五十四章 如梦
“成功了？”
“没有警报？”
顾慎很确定，无论车速快到什么程度，都无法躲过天眼的捕捉……而深海一旦截取到主驾驶的面容异样，就会将这份信息传递上报。
或许，白先生的能力屏蔽了这一切。
又或许……是深海开了一个小差。
褚灵不在链接，顾慎没有办法去问，只能把这个问题埋在心底……只不过短短的一小截车程，他已经认识到了这位白先生的强大之处。
这多半是一位老古董级的超凡者，与老师和A－009的过往有关系。
白先生极大概率也是一位封号。
不过这位封号……似乎是来贴身保护自己安危的？
想到这顾慎觉得有些受宠若惊了……这可是议员才能享受的待遇，陈叁有一位随身跟从的封号超凡，便坐稳了大都唯二的权力宝座。
“周济人把‘崩雪’给你了？”
白先生忽然轻声开口。
“我想看一看那枚子弹……可以么？”
顾慎怔了怔，崩雪被自己贴身保管，白先生既然能搜刮到罗盘，那么其实想要取走崩雪，也是不费吹灰之力……像刚刚那样的手段，再施展一次，崩雪就会出现在他的手上。
可是白先生并没有这样做。
而是……征求自己的意见。
“好……好的。”
顾慎神情郑重，他从怀中取出了那枚盒子，然后如取出项链一般，取出那枚惨白如雪的子弹……白先生竟然松开了双手，他不再驾驭方向盘，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掌覆在方向盘上，车辆仍然稳稳前行着，没有丝毫的偏移和失控痕迹。
白先生双手轻柔地接过崩雪。
他深深凝视着这枚子弹，像是有一个老旧而悲伤的灵魂在头顶上空脱窍生出，久久无言的静视。
“谢谢。”
许久之后。
声音再响起，有三分怅然。
白先生将崩雪还回顾慎。
顾慎将其收回盒子之中，默默地想……按老师话来说，这枚杀力足以杀死任何一位超凡者的子弹，好像纪念意义比实战意义更大……
从白先生的反应中来看，它比自己想象中承载的还要更多。
“周济人舍不得打出这枚子弹，如果有机会，你替他打出去吧。”白先生轻声道：“不用管能不能击中，只要打出去就好……这枚子弹留着，对他，对我，都是一个负担。”
他喃喃道：“前行之人，需忘记过往之苦痛，才能万里跋涉。”
“我这次来大都……其实就是为你而来。”
“你不用探寻我的身份，也不用追究我的意义。你只需要知道，有我在，你就不会死。”白先生举起酒瓶，仰首痛饮，“你可以把我当成……一缕影子。如果有一天影子消散了，那就是阳光出现了，不需要影子了。”
顾慎空空落落地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他觉得有些无力，望着说出这番哀伤之话的白先生。
在递还崩雪之后，笼罩在白先生面容上的淡淡雾气消散了一些，但依旧不露真容。
顾慎张了张嘴。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像成为了世界的中心，所有的事情都在围绕着自己旋转，血火，罗盘，老师，大都的一系列风波看似没有关联的诞生，但实际上最终串联成网，这些事件都与自己有关。
这所有的一切，不得不让顾慎想起枭对自己所说的那句……
这世界需要一位救世主。
而自己，似乎被很多人认为是救世主。
如今，就连仅仅见过一面的“封号超凡者”，都说出了“把我当做影子”这种话。
一定有什么事情，自己是不知情的。
树先生在瞒着自己。
褚灵也在瞒着自己。
或许……还有更多人，已知的，未知的。
犹豫了很久，他还是开口了。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为什么……是我？”
……
……
声音不断的回荡。
“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
回荡了好久好久。
终于有了回应。
“因为……我们直到今天才找到你。”
这道回应出现的刹那。
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先前的车辆轰鸣好像一瞬间被抛到了万里之外。
不再有炽烈的灼目的不断被抛向身后的光，整个世界都陷入了阴翳，一朵大大的乌云笼罩了所有人，包括顾慎在内。
那层白雾消散了，他看到了一张清俊的年轻的面孔。
白先生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顾慎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是站着的，他好像从来就没有上过车，而是一直站在巨大的乌云下，而对面的白先生并不高大也不魁梧，阴柔而瘦弱。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好像隔着一面巨大的镜子。
顾慎看着年轻的白先生，缓缓伸出手，他想要触碰，可指尖却触及了镜面，无数波纹荡漾，那是血色的，似曾相识，但却想不起来的波纹，一道道波纹散开，巨大的贯穿世界的镜面布满了亿万枚古老的文字，旧人类的智慧辉光在乌云遮蔽的边际中被掩埋。
没有光。
也没有古文。
顾慎一个人孤零零站在这个巨大的黑暗的世界。
过了很久。
他睁开双眼。
眼前不是轰鸣的车辆，而是刺目的阳光，摇晃的窗帘，洁白的床单以及守候在病床前的南槿，宋慈。
“你醒了？”
南槿师姐轻声道：“‘圣木’的治疗仅限于物理层面，那场爆炸似乎损害到了你的精神。很快你就昏迷了……整整过了一夜，你才醒来，现在感觉怎么样？”
顾慎用力捂着额头，他嘶哑道：“交易怎么样？白先生人呢？”
南槿皱起眉头：“你在说什么……什么交易？什么白先生？”
顾慎一下子怔住了。
他楞楞看着师姐，对方眼中的困惑和不解是真的，这个眼神打消了他继续开口的念头。
这一切都是梦……
不，这一切怎么可能是梦？
从什么时候开始入梦的？
“没事就好，看样子没什么大碍，就是脑子不太好使，估计是睡迷糊了。”
宋慈一直盯着时间抓耳挠腮，看到顾慎终于醒过来，终于是松了口气。
他连忙披上外套：“夫人备选议员的提名要开始了……我得赶紧出发。”

第一百五十五章 庆功酒会
顾慎扶着额头缓缓坐起身子。
这一切真的是梦么？
他无法相信，也无法接受……离开大都时候的飞沙，荒草，以及扑面而来的尘烟，咆哮轰鸣的引擎，都太过真实。
“今天就别想着出去了。”
南槿打开病房内的投影光幕，“老师嘱咐了，你伤好之前，就先在病房里休息……精神受伤可不是一件随便的小事。”
“我没什么大问题。”
顾慎摇了摇头，声音艰涩：“更何况，备选议员的提名就要开始了……”
光幕闪烁着深海链接的加载界面——
“备选议员的提名仪式，会采取线上直播的方式放送。”南槿道：“在这就能看到。”
“……这样么？”
顾慎苦笑一声，放弃了挣扎坐起的念头。
他乖乖躺在病床上，看着光幕上提名仪式的倒计时，在心中默默喊了几声褚灵的名字。
没有回应。
……
……
东洲九大区，江北五区，江南四区，其中长野和大都分别作为江北江南的两大核心区，拥有绝对的话语权，以及议会地位。
分配给东洲的二十张座椅。
长野和大都，分别比其他区要多一个席位。
只不过……大都的第三位议员之席，一直空缺，已经有十年之久。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位置的空缺与当年一桩重案有关。
老城区，狮巷案。
花帜最大的股东陆承，倒在监控的死角，没有目击者，也没有线索……本该坐上大都第三把议员交椅的男人死去，这个位子再也没有合适人选。
这十年来大都便维系了这么一种微妙的平衡。
花帜与南湾，井水不犯河水，彼此相安共处，甚至共同缔造了“诚心会”，来消化地底的矛盾。
而近年来，这个平衡已经维系地十分艰难。
赵西来越来越老，花帜虽大，但已是日暮西山之势……唯一的接班人“赵器”德不配位，根本无法接下这么庞大的基业。
而南湾势头虽小，却是逐渐挺拔，隐约有对峙抗衡之相。
双方都不希望第三位议员诞生……既不想冒着议员席位落空，白白为对方增添助力的风险，也不希望出现势均力敌的“第三者”，窃取两方成果，借着议员之席上位，在大都与花帜南湾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可如今。
由于觉醒法案的缘故，大都第三位议员的提名……已是容不得再拖延。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可就在这么紧张的一天——
花帜大厦的顶层，却举办了一场派对，集团内的高层人物都接受到了请帖，他们被邀请来到顶层，一同参与今天的“盛宴”，今天的花帜顶层被布置成了一个宽阔的酒会会场，摆放着餐车，香槟，蛋糕，甜品……很难想象今天是万众瞩目的“备选议员提名日”。
按理来说，今天的氛围应该是紧绷的。
但到场的人却并没有丝毫紧张……因为常年隐在外野的赵老爷子，今天居然破天荒地来到了酒会现场，据说这场酒会就是遵从他的吩咐才置办的。
崔忠诚推着轮椅，守在身旁。
花帜的高层精英们轮流向这位“教父”敬酒，年事已高的议员先生和蔼地报以微笑，亲吻对方的面颊，耳语送上祝福。
背后的横幅挂在墙上。
“我们缔造奇迹。”
这是花帜一贯的信条，事实也的确如此……这些年花帜创造了太多的奇迹，在这栋大厦里，无数精英的力量汇聚到一起，他们追逐着梦想，也因此幸运地推动了这个时代的前进。
虚拟真实眼镜，全息头盔，LIFI技术……哪怕只是一小步。
也改变了所有人的生活。
花帜集团已是五洲闻名的电子信息领域寡头公司。
对于那些知晓内幕的人而言，他们举起酒杯的时候，唇角翘起的弧度都情不自禁比平常更高一些。
他们知道那条横幅在今天真正表达的含义。
今天是备选议员的日子——
这场酒会是庆功宴。
提前庆祝夫人提名，以及获胜。
按照往年备选议员的提名流程，在双方报上提名之后，会各自阐述自己的思想理念，以及就任之后的长短期规划……当然今年备选议员最重要的议题，就是对“觉醒法案”的表态。
无论是从实力，地位，还是影响力来看。
南湾的备选议员，都无法与夫人一战……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公平的战斗。
提前庆祝胜利，倒也无可厚非。
会场中忽然闯入了一位“不速之客”。
“等一等……没有请帖不准入内……”
戍守会场的两位超凡者的声音，被拐杖落地声音所掩过——
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了酒会入口方向。
一位杵着龙头拐杖的白色西装老人，走路生风，神情不怒自威，带着一股无关人等速速避退的煊赫气势，缓步进入酒会。
“树。”
坐在轮椅上的赵西来，微笑开口，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昵喊出了周济人的封号。
树——
声音落地。
参加这场酒会的所有人，在此期间看清了老者的长相，心中不由一凛。
这是东洲裁决所的大裁决官！
树先生同样微笑点头，展露笑意之时，怒与威短暂的消失了一刹。
时如菩萨，时如阎罗。
“今天可是大日子啊……”
周济人来到赵老爷子身旁，望着酒会投影光幕上的倒计时，轻声笑道：“陆南栀小丫头要备选议员了，我怎能错过？”
崔忠诚默默推了推眼镜。
议员先生不发话，也轮不到他说什么。
坐在轮椅上的老人眼观鼻鼻观心，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险啊，先前没有请帖……差点没挤进来。”周济人捻起一枚高脚杯，自顾自倒了一杯葡萄酒，笑道：“啧啧，好酒……你这是已经开始提前庆祝了？”
赵西来眼皮垂了垂，只是微微一笑。
没有请帖，自然就是不欢迎。
这个道理谁都懂，但抵不住老家伙揣着明白装糊涂……而自己的身份特殊也不方便戳穿。
“既然来了，便一同见证历史吧。”
赵西来晃了晃高脚杯中的酒，轻尝一小口，轻声道：“陆南栀能有今天，我也为她高兴。”

第一百五十六章 我，反对
“对了……昨天，自由礼堂附近发生了爆炸，你听说了么？”
周济人晃着酒杯，低声笑问。
“嗯……”
赵西来语气懒散地附和。
“顾慎这孩子，最近运气实在不太好……去礼堂听场演奏会，结果遇到了枭安排的炸弹。”树先生遗憾道：“你说，怎么会这么巧呢？”
“世事总是如此，无巧不成书。”
“我也喜欢听自由礼堂的演奏会。”赵西来知道树先生兜兜转转，其实是想试探自己对于陆南栀和叶宁秋会面的态度，干脆利落地回应道：“那是个好地方，古典，雅致，声音大。”
最后三个字重读。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喜欢那种地方……”周济人心领神会，笑道：“但我还是要说，你喜欢就好。”
光幕上的倒计时结束。
屏幕中央出现了议会的旗帜，以及一枚四四方方的议台。
备选议员的提名仪式，其实有许多关键人物都要出席，但这一次由于避嫌之故，大都的两位议员都选择避退。
关于这一点的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
关于觉醒法案，赵陈二人有完全不同的意见，这两位在今日……也的确不方便相见。
谁来都不合适，那就索性都不要来了。
“听说南湾提名了三个备选议员。”周济人道：“接下来应该会有一场恶战吧？我现在可是替南栀小丫头捏着一把冷汗呢。”
虽是这么说，可仪态表现却丝毫不见紧张之色。
酒该喝的喝。
甜品该吃的吃。
纯粹……就是一个看客。
而很快，出乎所有人意料到事情发生了。
南湾第一位被提名的备选议员竞争者登上了议台，他单手捂着领带，俯下身子，环顾四周，轻柔试了试麦克风，确认可用之后，公布了一个消息。
“我……退出竞选。”
光幕外。
周济人眯起双眼，缓缓咀嚼着一块草莓爆汁蛋糕。
还真是……历史性的一幕。
临阵脱逃。
提名备选议员可不是一件随便的事情……南湾一口气提名三位，这三位无论是出身还是履历都相当的优秀，虽然横向对比无法与夫人抗衡，但看这架势，显然是要竭尽全力在觉醒法案的最后隘口与花帜集团殊死一战了。
三位备选议员的提名，这是要狠狠阻击陆南栀，不能让其顺利拿到议员之席。
可如今，出现了“逃兵”。
光幕前的发言，引动了无数的争议，甚至能够听到屏幕外那些嘉宾们的喧嚣嘈杂声音。
赵西来坐在轮椅上，静静看着这一幕，神情如常。
第二位来自南湾的备选议员，继前者步伐，缓缓来到议台之上……他做了一模一样的动作，也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我也……退出竞选。”
第二枚重磅炸弹。
紧接着是第三枚。
“对不起……我也退出竞选。”
三位南湾的议员，先后发表了退选之言，没有更多的言语，就此退出了会场，只留下一片嘈杂，从没有人看到过这样的场景。
南湾放弃了备选议员的提名竞选……
或许在所有人看来希望都不大。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应该争取的。
……
……
花帜顶层爆发了巨大的笑声。
就连坐在轮椅上的赵西来也忍不住笑了。
对于那些受邀来到庆功宴的高层，他们曾想过这场竞选会以什么样的方式落幕。
但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
会如此之快。
南湾的光速退场，显得有些滑稽。
而对于赵西来而言，他觉得周济人来的实在很是时候，他很欣赏东洲大裁决官此刻脸上的错愕神情……手握重权的人往往都很享受这种感觉——
因为他早就知道了今天会发生什么。
所有人都觉得这场竞选好笑。
而赵西来觉得所有人都很好笑。
最大的乐子，就是周济人。
树先生注意到还有一个没有笑的人，那是崔忠诚，这个面瘫好像失去了笑的能力……静静站着宛如一块木桩，没有喜怒哀乐，也没有生命。
光幕中的嘈杂声音缓缓落定。
终于，一身紫色裙装的夫人来到了议台上。
竞选刚刚开始——
竞选已经结束。
南湾的三位竞选者全都选择了“自我了结”，他们黯然落幕，而真正的主角盛大登场。
铺天盖地的闪光灯扑射而来，夫人站在议台前，背后是大都的旗帜，裙装与旗帜一同随风飘摇。
她沉默静立了很久，似乎是在思考什么，又或者是在为某件事情下定决心。
一分钟后。
陆南栀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很坚定，很有力，没有受到先前那三位弃选者的影响……正如外界盛赞的那样，夫人有着铁血的手腕，以及比男人更强大的气场。
当她开口的那一刻，全场内外都陷入了寂静中。
所有人都安静聆听着陆南栀的竞选宣言，哪怕现在已经不需要这种东西了。
“今天的议台……我想没有人比我更有资格站在这里。”
“十年前，这是我父亲的议台。”
“他曾在这挥洒过汗水，泪水，以及最后的……鲜血。”
“大都养育了我，这是我的故乡，母亲……我曾无数次想过，如果能够为这片土地献上一份力量，我会做什么？”
闪光灯照射在这个女人的面颊上。
陆南栀的双眼比灯光更炽烈。
坐在轮椅上的赵西来，欣慰地看着这一幕。
接下来就是一番温情的竞选宣言。
所有人都知道，宣言结束之后，才是重头戏。
深深呼吸一口气后。
夫人直视镜头，她平静而隐忍地开口：“我们都知道，大都需要变革……而眼下迫在眉睫的变革，就是觉醒法案。深海给出了计算人类命运的方程式，我们在过往的数百个日夜里为此争吵，而我的态度其实很简单。”
“人类的命运，要握在人类的手上。”
陆南栀抬起头。
当她说出这一句话后，场下再次响起了惊呼。
夫人坚定道：“变革需要时间，秩序需要稳定……而推动历史进程的权力，不能交付到机器手上。”
“关于深海所给出的觉醒法案推行建议……”
“我，反对。”

第一百五十七章 死亡审判
花帜大厦顶层，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这里寂静的好像坟场。
“我反对”的余音，还在回荡，没有等到陆南栀说完后续全部的发言……投影光幕就被那位愤怒的老人关闭掐灭，赵西来死死攥着轮椅把手，神情阴沉地好像能渗出水来。
现在没有一个人笑出声来了。
而这一切反转发生的太快……以至于某些人的脸上还残留着笑意，十分尴尬。
唯一一个前后如一的人就是崔忠诚。
“叮铃铃——”
很快，花帜顶楼的死寂被电话铃声打破。
不止一人的社交账号被拨通呼号，陆陆续续的铃声响起，原先举着香槟准备庆祝的高层们神情古怪，他们知道电话那边是密切和花帜各项目保持联系的“金主”们……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他们为“觉醒法案”的项目注入了大量的资金。
崔忠诚瞥了眼自己的来电显示。
他没有去接。
而是默默等待着铃声结束。
“新世界项目组每个月要消耗数千万的资金……花帜在五洲范围内寻求了不同的合作伙伴……这些人共同承担风险，也共同分享利益。”
小崔先生俯身在赵老爷子耳旁轻语：“很显然，就在刚刚，陆南栀的宣言对新世界计划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不用接通都知道。
那些注资的金主们在电话那端有多愤怒。
“……我无法理解。”
赵西来恢复了冷静。
他看着四周花团锦簇的庆功会场，成箱成箱未喝先启的香槟。
果然，今天的一切都是笑话。
只不过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笑话。
自己分明把一切都留给了陆南栀……她已经赢下了竞选，剩下的就只是点头而已。
只要点头，那么花帜是她的，议员席位也是她的。
到时候什么都是她的！
何必要……现在反对呢？
“还真是……见证了历史啊。”
周济人默默看着重归寂静的议台光幕，轻声感慨了这么一句。
他知道，备选议员的发言，并不代表着法案的最终落幕……陆南栀的宣言更像是宣战。
接下来会是一场牵动大都千万人命运的“真正战争”。
虽然这千万人并不知情。
“对了，提醒你一下，竞选之前……陆南槿回大都了。”树先生轻声笑了笑，搁下半根雪茄，就此离开花帜大厦。
陆家的小女儿，回大都了？
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有些茫然，他陷入了沉思之中。
赵西来在这一刻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他由衷感受到了自己的“衰老”，岁月带给了他丰富的经验以及无上的地位，他仍然掌握着大都无数人的命脉，仍然享受着万千信息汇聚的全知全能，在这里风吹草动，哪怕是一只苍蝇的出逃，都休想瞒过他的双眼。
譬如……自由礼堂陆南栀和叶宁秋的会面，不到一分钟就被他知晓。
可衰老的开始，不是看不见了。
而是看见了，却没有意识到。
意识到了，却做不出正确的反应。
真正的衰老是……迟钝，犹豫，无法判断。
他竟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导致了眼下的局面，他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敏锐。
过了很久，老人轻声发问。
“陆南槿回大都，我为什么不知道？”
扶着轮椅的崔忠诚沉声回答：“按照您的吩咐，相关档案我已经整理汇总了，您的习惯是一周一阅。明天才是您阅读档案文献的日期。”
“呵……”
赵西来低眉笑了笑。
原来……是这样么？
真正的衰老，也是傲慢，自大，以及懒惰。
提到了陆南槿，崔忠诚低声道：“有一段录像视频，我想您应该抽空看一看，这几天在议会内部传开了……周济人在大都成立了‘特别行动组’，这只小组的核心成员是顾慎，陆南槿，陈没。他们三人正在调查S级疑犯‘枭’的案件。”
……
……
陈没抬着头。
他注视着头顶的炽灯。
这间审讯室寂静的像是深海一万里的地底。
三天。
周济人每天只送一餐……这个进食频率对陈没而言并没有任何不适，掌握大成呼吸法的高阶超凡者可以将自身能量的消耗降到极低，来应对严厉苛刻的自然条件。
这三天里绝对无声的死寂，孤独，才是他真正的敌人。
圣木将他束缚。
红银将审讯室层层包裹。
“时缓”的能力在这里毫无用处……他无法挣脱圣木，就只能被摁死在这座小小的审讯室中。
那段录像已经传开了么？
枭看到了么？
思维蔓延，如千万缕海藻，对拥有着“时缓”能力的陈没，被囚押在审讯室中是一个真正的酷刑，因为他的时间只会比三天更长……
他宁愿，所有的猜测，有一个结果。
忽然。
“砰砰砰。”
有人敲门。
周济人是绝不会敲门的。
陈没皱起眉头，看着走入审讯室的陌生来客，在自己的眼中……这已经不是一个人类了，而是一团模糊的影子。
这团影子始一出现，就在心里层面给自己一种巍峨，高大的感受。
这是一个巍峨之人。
对方坐在了审讯室的长桌对面……这一坐，让陈没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在面对周济人的时候，他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因为他知道，哪怕树先生是东洲的大裁决官，也要忌惮自己的身份。
可眼前的男人不同。
他未发一言，却带着凛冽的杀意。
这是一个极度危险之人！
这个家伙……真的可能会杀死自己。
“我问，你答。”
那团模糊的影子，说话非常简洁……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取出了一张照片。
周驭的照片。
“是枭么？”
哪有这样的审讯？哪有这样的问话？
陈没完全怔住了，当他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已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之时，连忙抬起头来，那团影子已经收回了周驭的照片，“枭现在在哪？”
“我拒绝回答。”
陈没顶着压力，咬紧牙关，给出了这么一个答复。
一秒。
两秒。
三秒。
投射在桌上的炽灯灯光，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那原本一片雪白光幕，忽然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黑色阴翳，肉眼很难捕捉，但这其实是极高频率的闪动……在正常人的眼中，这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在陈没的眼中，光粒颤动的画面实在太明显。
下一刻，整间审讯室，桌子，椅子，以及地面，全都开始极高频率的震颤。
无数细密连绵的内部撞击之音激荡而出。
在感应到炽光异样的刹那，陈没毫不犹豫发动了“时缓”。
“哗啦啦——”
这间审讯室里的一切，都陷入了凝滞的慢动作之中。
由于剧烈震颤的缘故，红银玻璃瞬间破碎，又由于“时缓”之故，完全玻璃碎片却是呈现缓慢泼洒的景象——
陈没被圣木束缚双手，反捆在圣木椅上。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脚底地板也缓慢崩裂坍塌。
如海潮般连绵的炽烈火光从脚底地板的缝隙中喷薄而出。
“这是……”
陈没看到缝隙中喷吐而出的火光之时，神情骤变，他很清楚这些火光意味着什么……大当量的高爆炸药，无论是什么级别的超凡者，都不可能用自己肉身去硬抗这种级别的爆炸。
而让陈没觉得毛骨悚然的是，对座那团雪白模糊的影子，竟然连挪动一步的意思也没有。
他就这么坐着。
声音冰冷，语速亘定，像是一个死人。
影子再一次开口。
“枭……现在在哪？”

第一百五十八章 杀人，偿命
陈没没有想到，自己等待的结果竟然如此糟糕——
大裁决官的圣木将他反锁。
如果无法挣脱，那么这里既是自己的牢笼，也是自己的棺木。
而即便没有圣木封锁……他也没有信心脱离眼前这个神秘男人的纠缠，自己的时缓领域似乎无法对眼前的男人起到任何的效果。
因为对方的声音并没有延缓。
这好像是直接在自己精神层面上作用的拷问。
大都什么时候多出了这么一位深海十二层以上的超凡者？
“你疯了……”
陈没咬牙道：“如果正面被爆炸卷中，我们都会死的。”
那团影子无动于衷。
很显然，他不在乎爆炸，只在乎陈没的答案——
“我不知道……”
陈没深吸一口气，咬牙给了这个听起来稍显无力的回答。
但这是实话。
他与枭的接触次数并不多。
两人通过精神链接建立了联系……而这个男人的确有着非凡的能力，仅仅凭借为数不多的几次交流，成功传授了陈没顶级的体术修炼法门。
除了修炼，其实他们并没有其他更多的交流。
“我真的不知道他的位置……不过我在梦境中看过他的脸，就是那张照片……”
说话之时，陈没在缓慢流逝的时域中，判断着逃离爆炸的正确方向。
审讯室外玻璃破碎，他看到了外面的大概景象，只要速度够快，撞出最近的那条走廊，就能够脱离这栋荒楼……至于这里是多少层，他已经不在乎了，眼下最重要的是脱离这场爆炸。
得到了陈没的回答。
影子低眉陷入思考。
下一刹，死死束缚陈没的圣木之椅，似乎有了一丝松懈。
陈没咬牙横移出一段距离，与审讯室的红银玻璃一同撞飞而出。
能力抵达极限——
时缓消失，时间流速恢复正常。
“砰！”
爆炸声响起。
陈没在最后一刻，撞出了那条走廊，自己规划的逃生路线是正确的……当撞出火海的那一刻他向来时方向投去目光，只看到那滔天火海中，白色影子依旧镇定自若地坐在支离破碎的审讯室中，双手撑肘，似乎正在思考。
下一刻。
整栋荒楼被炸得四分五裂。
熊熊火光将大楼吞噬，蘑菇云升腾。
剧烈的冲击波横空扫来，陈没闷哼一声，觉得喉咙一阵腥甜。
以他的骨骼密度，只是勉强能够承受余波的冲击。
一波刚停。
一波又起。
在半空中，那尚未停歇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浪里，响起了第二道爆炸。
陈没瞪大双眼，看着追赶自己而来，气势磅礴撞出大楼的汹涌火浪。
他怒吼着抬起双手，遮挡在面前，这是最后的防御手段……时缓无法连续两次的快速开启，第二场爆炸自己只能用肉身硬接。
而在无数火浪即将将他淹没的刹那。
所有的一切都凝滞住了。
仿佛……有人按住了时钟的指针。
又仿佛，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境。
“你……想活么？”
白色影子的声音在陈没脑海中响起。
不等陈没回应。
白色影子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那就加入特别调查组。”
不是质问。
不是请求。
而是要求。
圣木的枷锁自行解开，无数火浪迎面而来……这场声势浩大的爆炸，掀起的狂风音浪，几乎席卷了方圆十里的每一寸土地。
只不过……无人知晓。
因为这方圆十里，尽是荒芜。
穹顶有无数的浓烟与黑云翻滚。
楼宇坍塌。
一只断翼的鸟儿跌落，摔在了厚厚的草垛之上。
……
……
“啪”的一声。
窗口传来了一声闷响。
顾慎看到一只折翼的鸟儿撞在了窗口位置。
是被自己的不祥气场笼罩了么？
他有些自嘲地想着，缓缓走下病床，幻梦带来的眩晕感基本消失了，未等他打开窗户，瑟瑟发抖的鸟儿受了惊吓，竭尽全力挪移，最终掉下窗台边缘，向着楼下摔去……
千钧一发之际。
一柄刀鞘探出，接住了这只折翼之鸟。
岚切的力量可以凌厉，也可以柔和。
靠坐在窗边的陆南槿缓缓将鸟儿收拢在掌心，轻柔安抚。
“呼……”
顾慎松了口气。
本想伸出援手。
但却导致了折翼之鸟的摔落。
顾慎悻悻然收回手掌，自从自由礼堂见面之后，他就觉得自己最近经历的事情都不太顺，气运之说很可能是真的……不管怎么样，他是不想再和冢鬼见面了。
“不要接近冢鬼。”
南槿低声调侃道：“你会变得不幸。”
“我本以为‘新世界’项目组是一个香饽饽，没曾想是一个深坑……”顾慎揉了揉脑袋，重新坐回床榻，皱眉问道：“这句话有些耳熟，你先前好像说过一句类似的？”
“有么？”
南槿挑眉，淡定道：“可能是你身体太虚所以记错了。小巷爆炸后，你走出警戒线没几步就晕了，一直睡到现在。我没跟你说过几句话。”
“？？？”
顾慎望向光幕。
备选议员的竞选仪式已经结束，夫人的那句我反对，想必已经在议会内部掀起了轩然大波。
两极反转。
南湾放弃了争夺，但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从南槿的神情来看，她对这一切的发生，似乎并不觉得意外。
“师姐，这些……是你们提前预谋好的吧？”
顾慎缓缓开口，“反对觉醒法案。”
陆南槿抱着刀坐在靠窗的桌面，她把受伤的鸟儿放回窗台，目送后者一颤一颤的展翅飞远，远离病房后果然脱离了危险。
“嗯。”
她没有反驳。
而是直截了当的承认。
“是因为……狮巷案？”
去过老城区，也查过案卷……顾慎自认，自己现在算是为数不多的，还关心狮巷案真相的人了。
这桩案卷经历了太久的岁月。
久到，除了乌鸦，南槿，南栀，已经不会再有人在乎。
现在大都的平衡，某种意义上，都是“多亏”了陆承的死……多亏这个词听起来鲜血淋漓，却实际上却是十分恰当的。
“你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吗？”
师姐打开窗户，微风吹过她的面庞。
“没有证据，但你就是认定……真相是这样的。”
顾慎一下子沉默了。
加入裁决所以来，他真正解决的事件就那么两起，还都是崔忠诚算计之后送到自己手上的……但他能够理解师姐的感受。
特殊事件之前，人的直觉是很准的。
尤其是女人。
“你觉得赵西来是凶手……”顾慎小声开口。
“不是觉得，而是肯定。”
“没有证据，但我就是有这种直觉，正因如此我才拼命练刀，我的仇家是站在大都最高点的男人，我必须要足够强大。”
陆南槿平静道：“这次回大都，就是为了复原当年狮巷案的真相。”
“那……找到了真相之后呢？”
这个问题，本该在脑海里被翻来覆去回想一千遍。
但练刀之人，好像却疏忽了。
她只顾着练刀，只顾着前行……至于找到真相这件事情，被放在了最后的终点。
过了很久。
师姐吐出四个字。
“杀人，偿命。”

第一百五十九章 窃帜之贼
“陆南栀在议员竞选时的发言，对觉醒法案的推进造成了非常严重的影响……”
“西洲光明城要撤出花帜在觉醒法案上的资金注入。”
“北方要塞的林家，也致电了办公室。”
落英小道。
一老一青。
崔忠诚推着轮椅，轻声道：“花帜顶楼的电话已经被打爆了，他们要表达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要撤出‘新世界’的合作，并且严重不看好法案的竞争”
“虽然您很不愿意听到这句话，但我必须要说……如今的情况对我们非常不利。”
赵西来像是睡着了，就这么坐在轮椅上，默默听着。
“现在来看，自由礼堂的会面是一个幌子……陆南栀瞒过了我也瞒过了您，直到她登台前，所有人都认为南湾三位备选议员的放弃竞选是一种妥协。”
小崔先生道：“后撤，蓄力。这是干净利落的致命一击。”
不得不说。
这一击很漂亮。
而且……很疼！
议员竞选流程之后，东洲议会的民意选举团会给出统票结果……事实上这一次选举的结果已经不需要统票了，只有陆南栀一人。
而留给法案支持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一旦陆南栀上任，压倒法案的最后一票就会诞生……
“民意选举团的统票结果，需要一周。陆南栀正式接手议员席位，需要一周，满打满算，我们还有两周的时间。”崔忠诚缓缓道：“这两周如果能劝说她改变票型，那么法案还能通过。”
“临时倒戈，不算什么。”
赵西来伸出一只手，示意崔忠诚停下推动。
两人就站在落叶的小道之中。
老人看着一片枯叶缓缓下坠，“在过往的斗争中……被欺骗，被背叛，都是家常便饭，我早已经习惯。往往出现这种情况也不用紧张，因为一定有得谈，无非是让出利益的多少。只要给足了利益，那么对方就会心甘情愿地再一次归顺服从。”
“可这一次……不一样……”
赵西来用手掌接住枯叶，笑道：“还有谁，能比我给陆南栀的更多？”
崔忠诚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我可是——”
“把花帜的未来全都给了她啊——”
赵西来的声音逐渐变小，道：“或许是因为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我总是在不经意间回想起过往旧事，情绪也容易变得多愁善感……我曾一直把她当做自己的女儿……也曾一直期待着她接手这份庞大产业……”
“雏鸟展翅，奋力高飞。”
“如今，她成长起来了，成为了大都的‘夫人’。”
赵西来欣慰笑道：“可在最后‘传承’的时刻，却出现了这档子事……”
“小崔，你说，是我待她还不够好么？”
“……”
崔忠诚沉默了很久。
他是个不会说谎的人。
“议员先生，您视她为己出……这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小崔先生缓缓道：“可她的父亲是陆承。”
赵西来有些恍惚。
他缓缓合掌，那片枯叶被碾入掌心，发出清脆的，干枯的裂声。
“陆……承……”
赵西来垂首自嘲道：“好久好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这明明是我最好的故友，如今却是连听到名字都觉得陌生……”
“原来你是想提醒我，花帜本来就应该是她的啊……”
老人语气中并没有愤怒，只是飘荡着轻轻的怅然。
“也对。”
赵西来笑了笑，“如果这些年她将仇恨深埋心中，那么每一次看到我，应该就像是在看一个小偷，我偷走了陆承的家产，梦想，所有的一切。”
“花帜地底的那些仿生舱，基因实验室，数之不清的设计文稿，那些远大的，恢弘的，令人震撼的理念，构思，那些令花帜闻名五洲的发明，创造……都是我偷来的。”
“每一次人们为花帜震惊，为花帜骄傲，享受这一切赞誉的人，不是她的父亲，而是我这么一个窃贼。”
老人喃喃开口。
“陆承死了，籍籍无名的死去，埋在老城区的小山坡。这些年我一直假装不知道那座坟地的所在，假装忘记了这个老友的一切。”
“你知道，为什么吗？”
崔忠诚看着梦呓般喃喃自语的老人，他摇了摇头。
“因为……对陆承这个名字而言……没有什么是比默默无闻的死去更好的结局了。”
老人抬起头，松开手掌，簌簌的枯叶碎屑落下。
“妄图颠覆世界秩序的疯子，能够体面的死去，留下一个清白的名声，这已是一种奢望。”
崔忠诚皱起眉头。
“陆南槿也回大都了，很显然……她是来找我报仇的。”赵西来轻轻道：“其实我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十年，一晃而过。
“当年的狮巷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崔忠诚缓缓问道。
他没有得到回答。
“当年狮巷发生了什么，还重要么？结果早已尘埃落定，陆承死在了那条小巷里。”
赵西来淡淡道：“她们如果认为狮巷案是我做的。那么……就这么认为好了……”
崔忠诚知道。
陆承死后，花帜遭遇了大洗牌。
在那时候他离开了大藤公学，加入了赵氏，并且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战斗……洗涤旧部，重新栽培心腹，赵西来用了好几年的时间，将陆承的心血完全摧毁重建。
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除了旗帜是旧的，其他的都是新的。
“你刚刚说……还有两周？”
“两周时间，足够了。”老人闭上双眼，那股淡淡的哀伤衰老之意从眉宇间一扫而空，他屏息冷冷道：“告诉光明城和林家，关于觉醒法案的推行，花帜一定会拿下。”
“是。”
崔忠诚看着这头年迈力衰的老狮子。
只剩两周……这是要掀起最后的战争了么？
“带我去和南栀见面。”赵西来缓缓睁眼，刚刚凛冽的气势随着睁眼缓缓消散。
他轻声道：“我不想挑起战争……这件事情应该有更柔和的方式可以解决。如果见一面，那么一切都还有得谈。”
……
……

第一百六十章 死者，枭
陈没睁开双眼。
眼前一片天旋地转，视线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他看到了三张熟悉的面庞。
周济人，南槿，顾慎。
三人脸上的神情有些微妙，大抵相同，都是带着三分关怀三分悲悯……
顾慎开口。
“你终于醒了？”
记忆还停留在无数火光将自己吞噬的那一刻。
陈没仿佛经历了梦魇一般，他猛地抬起双手，却发现自己仍然处于“圣木”束缚的状态中，这一挣扎，整个人失去了重心，险些摔倒在地，直至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仍然处于审讯室中。
头顶的炽光灯从未碎裂过，地板也十分稳定……审讯室外的玻璃涂了一层防光红银，这里的一切自始至终都没有变化。
“这是……”
陈没神情错愕。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濒死之际的剧烈心跳，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最后的爆炸声浪将自己震荡出了数百米……然后，就是醒来此刻看到的景象。
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他无法理解这一切。
他很确信，那道白色的影子，以及那场炸裂荒楼的爆炸，都是真实发生的……自己动用“时缓”的副作用还能清晰感受到，骨骼如撕裂一般。
可偏偏没有爆炸传递而来的疼痛。
陈没死死盯着周济人，他只能把这一切理解成这个糟老头子的诡计。
树先生叼着雪茄翘着二郎腿，面容笼罩在雾气中，看不清具体神情，只是隐约可见上扬的嘴角。
一切尽在不言中。
“加入特别调查组的事情……”
周济人客气问道：“考虑地怎么样了？”
陈没咬了咬牙，眉心一阵拧结……他现在还无法理解，刚刚经历的爆炸是梦境，还是真实？
自己是被转移到了一间全新的审讯室，还是从未变过？
记忆完全被影响了。
在这间审讯室里，失去时间，失去参照……他甚至开始怀疑现在的一切是虚假的。
如果这一切，都是一场梦，是那个白色影子的“能力”……那么只能说，那个家伙的能力太强大，自己完全无法参透。
最后的记忆里。
那团影子问自己——
“想活下来么？”
或许……他所说的活下来，指得不是那场爆炸。
“如果加入特别调查组……我会获得自由么？”
陈没犹豫了片刻，道：“我需要做什么？”
“答案是不会。”周济人淡淡道：“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继续留在审讯室。”
陈没勃然大怒，额头有青筋鼓起。
“你在玩我？”
加入特别调查组，被锁在审讯室。
不加入特别调查组，还是被锁在审讯室。
这两种选择，有什么区别？
“非也。”
周济人摇了摇头，“这里不是牢笼，而是壁垒。还有什么地方比留在这里更安全？”
“我可不这么认为。”
陈没冷笑一声。
他犹豫了一下，沉声道：“我可以加入特别调查组，前提是我要自由，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现在我就可以指认枭的身份，在精神链接中我见到过他的真容，就是先前你出示照片上的那个人。”
“周驭？”
顾慎有些讶异，这家伙到底经历了什么，如今的态度与先前截然不同。
树先生神情淡然，对陈没的交供没有丝毫意外。
“很好。”
他伸出一只手，淡淡道：“恭喜你，陈没，正式成为特别调查组的一员，我们所做的一切只为一个目的……杀死枭。”
……
……
离开审讯室。
“你们来得有些晚了。就在之前陈没经历了一场噩梦。”
树先生解释了陈没的交供：“事实上他在梦里已经交代了一次……所以这一次才会交代的这么干净利落。”
原来如此……
顾慎点了点头，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老师今天应该是去了一趟花帜大厦？
而师姐则是一直陪着自己在病房。
这里的选址十分隐蔽。
除了自己三人，没有第四个人知道……就算有，除了老师，谁还有实力催眠陈没？
更何况，老师也并非精神系超凡者。
他立即想到了自己所经历的“幻梦”……褚灵直到现在都没有回到链接上。
自己驱车离开大都前往无人区交易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可转头醒来却发现这一切都只是梦境。
这……似乎是一起超凡事件。
他很是狐疑地望向周济人。
后者镇定自若弹了弹烟灰，“深海已经链接五洲数据库，重新修改了‘周驭’的存活状态，将其列入了S级逃犯的名单中……事实上‘枭’的档案仍然有许多存疑点。我不认为陈没的指认是合理的，周驭完全没有叛逃裁决所的理由，他当年通过了审核组的严苛考核，是一个道德感和正义感俱佳的年轻人。”
“就像是我一样？”
“嗯……就像你一样，根正苗红，就是有点穷。”周济人笑道：“如果周驭需要掌控长久基金会，那么假死脱身也并非是好方法……他完全可以保留裁决所的裁决官身份，背地里操纵基金会，组织极端活动，这样反而有更大的便利。”
“不错……”顾慎点头，道：“如果我是周驭，我不会选择假死。”
“深海给出了分析，它认为‘枭’可以是‘周驭’，但‘周驭’不等于‘枭’。”
南槿皱眉。
“这是什么意思……枭，可能不止是一个人？”
“不准确。”
“深海认为，枭可能不止是一个人，更有可能……不是一个活人。”
“中洲前几年出现了一位特质系超凡者，他的能力名为‘盗火者’，只需要满足特定条件，就可以窃取不同级别的超凡源质……”树先生喃喃道：“我赞同深海的分析，枭大概率是一位特质系超凡者，他本身觉醒的力量不属于三系之中，大抵是能窃取肉身之类。”
顾慎心头一凛。
“你先前提到过，在周驭女儿梦境中看到的他，面孔是缺失的……我猜测，这或许是枭能力缺陷的体现之处。”周济人咧嘴笑道：“当然，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我不相信这世界上有完美无缺的能力，凡超凡者，皆非神灵，根据我的判断，他能躲过深海这么多年的追查……只有一个可能——”
“他是一个死人。”

第一百六十一章 紧急会议
猩红的门。
缠绕着密密麻麻的古文。
门后的会议室内亮起了一盏昏暗的吊灯，长桌两侧沉睡的参会者们缓缓苏醒。
“诸位……”
开口说话的是个瘦瘦弱弱的女孩，她戴着象征身份的胸牌，上面写着“101”三个数字。
“我发动了紧急会议，有个消息需要宣布。”
这一次，会议室中醒来的人并不多。
向来嬉皮笑脸的031缓缓醒来，听到这句话忍不住乐了。
他难得正襟危坐，一本正经看着那个瘦弱的女孩，笑着提醒道：“这个时候宣布重要消息……大家现实世界中应该都是大忙人吧？可没几个是像我一样的无业游民呐。”
的确，这一次的紧急会议，除了他们俩。
后续进入深水区的就两位。
高大男人073以及会议室角落的年轻人957。
073醒来之后，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三分钟。”
意思是他在现实世界只有三分钟的时间。
“三分钟，足够了。”
女孩沉声道：“是关于‘觉醒法案’的最新消息，法案大概率无法在东洲实施了。”
“哦？”
073神情微讶。
上一次会议召开，大家都因为法案的事情而感到头疼。
几乎没有人能帮上忙……而唯一身处东洲而且有影响力的“031”，表示自己爱莫能助，无法推延法案的进程。
“你是得到了什么内幕消息么？这可不是小事……”073认真问道：“据我了解，东洲关于法案的斗争已经接近尾声，长野宣布弃权，最后的争夺就来到了大都。而在大都没有人能斗得过赵西来这头老狐狸。”
“关于我的消息来源，不方便透露。”
女孩沉默了片刻。
“好吧……”
073没有穷追不舍，他欣慰地笑了笑，“如果真有变数，那就是天助我们。这次紧急会议的召开很及时，谢谢你。上次会议之后，我已经准备动用家族的力量，试图延缓法案的推行。”
“呵……”
坐在角落的年轻人957皱起眉头，低声道：“准备动用家族的力量，延缓法令的推行……”
“你还真是做好了万无一失的最坏打算啊，可这句话怎么听起来不切实际呢？因为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到，究竟有哪个家族远在东洲之外，可以改变联邦宣布颁下的法令……”
957目光灼灼盯着高大男人，“你最好没有骗我。”
“骗你有意义么。”
073平静道：“而且……我也说了，只是尽可能的延缓，而不是改变。”
“啊哈……”
少年031连忙站了出来，他伸手打断两人的对话。
“抱歉抱歉，两位……我有必要声明一点。”
“自从艾伦图灵死后，古文会失去了秘钥，从那天起，每一次的见面都可能是最后一次……于是我们这些侥幸躲过剿杀的幸运儿们都开始隐藏自己的身份，每个人都害怕会议室被深海攻破的那一天，自己的信息被追查出来，身败名裂。”
031低声笑着开口。
“可我们是与全世界为敌的残党啊……”
“即便如今被迫戴上面具，我们依然对面具下的面孔，怀揣着最赤忱的信任……因为现实世界中我们是战友，袍泽，彼此把后背交给对方。”
少年笑着望向073，道：“何必为了这件事情争吵……对了，提醒你一下，三分钟时间已经到了。”
“……我要下线了。”
073有些遗憾地瞥了眼时间，他先是望向101，道：“法令的事情虽然重要，你大概率做了什么，但希望你清楚……我们目前的能力有限，牺牲自己，也改变不了什么，尽力而为，一切以保全自身为前提。”
女孩闻言之后，陷入思考之中。
高大男人又望向957，平静道：“最后，关于延缓法令的事情……我没有骗你。”
说完这句话，073的身影缓缓黯淡。
他头顶的吊灯光芒也随即消散。
“……对不起，是我冲动了。”957对着长桌远处已经消散的073道歉，虽然他的道歉声音并不能传到下线的073耳中。
“好了好了——”
“我替073原谅你了。”
少年031微笑道：“小家伙，你还是太年轻了，做事情不要这么急躁……五大洲中的确存在着某个家族，是能干预法令进程的，比如北部要塞的林家。”
957听到前半句，心中略微不爽。
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年幼的031，怎么说起话来老气横秋的……
但后半句，却着实让他心头一震。
“林家……”
他下意识忽略了这个庞然大物的存在。
因为联邦五大洲中的“家族”概念，几乎不会被用在林家身上。
抵抗超凡崩塌秩序的北部要塞，乃是五洲中环境最为严峻的战场，议会每年都会遣派大量的超凡者驻守在要塞之中，但远远不够……逻辑崩塌的力量已经不是超凡者的数量能够填补的。
林家扛住了北部要塞的压力。
“林”这个姓，在北洲是荣耀与赤诚的象征，已经化为了一种信仰，与其余几洲玩弄权术和心机的大姓家族相比，林家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073是林家人……”
怪不得，之前召开紧急会议，073极少上线，而每一次上线参与，都会表示自己现实世界中的时间很紧迫。
这是在驻守要塞。
能参与会议，便殊为不易了。
957再一次望向高大男人的位置，神情肃穆，眼中多了几分敬意。
“你似乎很了解我们。”
女孩望向嬉皮笑脸的031，轻声道：“从我进入会议室的那一天起，你就在了……可我们却对你一无所知，你说把‘秘钥’送到了我的城市，你已经确定了我的身份？”
少年无奈摇了摇头，笑道：“在这深水区，我们都是戴着面具的囚徒，想知道面具下长什么模样，要么开挂透视，要么……就赌上运气去猜一猜。不过我运气好像还不错，每次猜得都还挺准。”
“不，你猜错了。”
“我并没有接触到你送来的‘秘钥’。”女孩淡淡道：“这扇‘红门’是父亲留给我的遗物，只要在精神层面上有接触，我就能感应到‘秘钥’……”
031眯起双眼。
“你确定送到我所在的城市了么？我就在大都。”
女孩瞥了眼957，她没有隐瞒自己的位置。
“确定，肯定，以及一定。”
031淡淡道：“我甚至肯定你们已经见过了面……如果红门没有反应，那就再试一次！”

第一百六十二章 秘钥，顾慎
老城区，狮子巷。
一栋荒废已久的宅院，门口的石狮斑驳染尘。
宋慈踩着拖鞋，蹲在狮子座前，滋滋有味地啃着盒饭。
“这么久都没动静……夫人是睡着了么？”
他吃完盒饭，小心翼翼推开宅院大门，院落里一片安静，厢房更是落针可闻。
想了想，宋慈收回了敲门的手，他没有打扰陆南栀，而是回到宅院门前，跟石狮一同充当这座陈旧老宅院的门神。
隔着一扇红木门。
陆南栀靠坐在床榻上缓缓睁开双眼。
她只觉得疲倦……备选议员竞选结束之后，她来到了这里，准确地说，是躲到了这里。
这里是老陆在老城区买的宅子，隐姓埋名做些好玩有趣的实验，在南槿出生之前，这里也是自己和老陆的“基地”……后来南槿离开大都，她成为了大都鼎鼎有名的夫人，琐事缠身，每当苦痛烦闷抑虑焦躁之际，她就会回到这座宅院里。
这座宅院里的时光是停滞的，这里埋着自己的童年。
完成了古文会的紧急会议。
她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躲到这里……是因为她谁也不想见。
关于花帜那边的反应，她大概能够猜到，这次直接在备选议员的竞选上表明立场，无异于给花帜的“新世界”项目狠狠来了一记重锤……最大的几位股东现在应该已经要闹着撤资了。
“073是林家的人……”
陆南栀回想着会议中的景象，“能够动用林家影响力，迫使东洲的法令延缓颁布，这至少也是北部要塞的林家嫡亲才能做到的事情……”
073的身份，一下子由模糊变得清晰。
“只不过，那个031又是谁？”
陆南栀揉了揉眉心，觉得好一阵头疼，正如031所说，这几年会议室里的每一次见面，大家都当做是最后一见。
这间深水区的会议室能够诞生，独立地运转。
便是因为老陆留给自己的“红门”，在深海的深水区中拥有着独一无二的权限。
可深海正在一轮又一轮的自我更新。
谁也不知道……这样进化下去，红门还能支撑多久？
会议室一旦被发现，那么以深海的算力，还原会议室内发生的一切，未必是不可能的事情……出于这一点的考虑，每个人都在隐藏自己的身份。
073是北部因果要塞的高级人物。
957大概率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
而031……给自己的感觉则是，矛盾，明明形象是一个少年，而且看似不靠谱不着调，但却是每一次会议的常客，几乎从不缺席，而且说话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这是一种劣质的伪装。
但也是最高明的伪装。
“我猜不透031的身份……”
陆南栀努力在自己脑海中的那些东洲大人物中筛选，可是从立场去看，那些反对法案通过的家伙们，没一个与031形象吻合。
“看样子他已经锁定了我的身份……”
夫人有些崩溃，扶额喃喃道，“真的没有弄错吗，我已经与秘钥接触过了？”
正在此时。
院外传来了一阵喧嚣。
……
……
狮子巷古旧的老宅院前，来来往往的人并不多。
因为当年的血案缘故，狮子巷已经被清空了，这一整条小巷子都没人居住，所以平日里就格外的冷清，更不用说凄凄冷冷凄凄的深秋。
枯叶在石狮座前被风吹得打转。
踩着人字拖蹲在门口剔牙的宋慈，皱眉抬头，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一堆人影。
“抱歉……你们是不是走错了？”
宋慈开口就后悔了。
他后悔自己没有穿一身剪裁贴身的西装，因为在这么一群西装壮汉的围簇下，自己这身花衬衫显得如此的落魄而且穷酸，尤其是当他从蹲着变为站起的时候，身高又矮了一头。
宋慈记不清自己是从哪里听说的，在两边对峙的时候，说话声音小的那一方，会很有气势。
可这次效果很糟糕。
衣着和个头上的对比，让宋慈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怂炮。
他振了振衣衫，看这些西装猛男们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轻声叹了口气，开始拧动手腕。
“别动手。”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是我……我只是想见一见南栀而已。”
宋慈怔住了。
这些站得如铜墙铁壁的西装暴徒们齐刷刷让开一条道路。
崔忠诚推着轮椅缓缓来到宋慈面前。
赵西来诚恳看着守在宅院前的乌鸦，他知道这个年轻人非常能打……如果今天在这动手，那么自己临时带的这些人可不够宋慈塞牙缝的。
宋慈神情古怪。
他心想这老家伙莫非是狗不成……嗅觉这么敏锐？躲在老城区都能这么快地扑上来？
“不好意思。”
宋慈摇头道：“夫人说了，谁也不见。”
“关于议员竞选上的事情……她需要给我一个交代。”老人轻声叹了口气，道：“我不想为难你，也不想为难她。只是见面谈一谈，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宋慈有些犹豫了。
宅院内响起了陆南栀的声音。
“既然都追到了这间宅院前，那么你也该明白，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呢？”
宋慈听到了这声音，明白了夫人的意思，神情从容，站在门前，只是环抱双臂，再不言语。
“……”
赵西来沉默了很久，轻声道：“把门打开吧，这里不方便说话。”
“不……议员先生，这里没什么不方便说话的。”
陆南栀纠正道：“这里是我死去父亲的遗宅，门外就是他倒下的地方，据说他曾是你最要好的伙伴，有什么话不能当着他的面来说呢？”
赵西来沉默了。
“如今是他逝世十周年的祭奠之日……如果你是想来劝我放弃议员席位的话，那就请放弃吧。这一周，我不想见任何人，也不会离开这里。”
陆南栀说完这句话后，再不开口。
这不是逐客令。
却比逐客令更好用。
“一周后是自由舞会……”崔忠诚俯身在赵西来耳旁轻声道：“时间还来得及。需要再谈一谈么？”
老人低眉看着脚尖的地面。
狮子巷前的血泊早已干涸，在三千多个日日夜夜的风吹雨打中洗净沥干，这里什么都没有剩下，只剩下空空荡荡的风声，像是游魂在呻吟。
“一周后再见。”
一声轻叹。
狮子巷前从人影嘈杂，再度变得清冷寂静。
陆南栀背靠着老宅院的木门，整个世界重归清净，她缓缓向着厢房走去。
守在宅院前的宋慈，硬着头皮问道：“夫人……真就一周不出院子，谁也不见？”
陆南栀刚想开口。
“叮咚——”
一封邮件传来，寄信人的邮箱是新注册的，显示姓名是031。
陆南栀瞳孔收缩。
疯……疯了？
031敢在深海的监管下给自己发邮件？
那封邮件送抵之后，图标上开始浮现倒计时……
“5……4……3……”
最后一秒，陆南栀手指僵硬地点开邮件……这封邮件异常简短，简短到只需要一秒就能看完。
因为这封邮件，只有四个字。
“秘钥，顾慎。”
五秒之后，邮件自动删除，无论陆南栀怎么追寻查找，都没有线索。
这封邮件的所有记录，相关信息，全部都消失了。
就像是坠入深海中的一粒石子。
从海面上方来看，万千涟漪起伏，一粒石子的坠落，从未出现过。
“……夫人？”
宅院外的宋慈，等了许久没有等到回应，他再一次地开口。
陆南栀恍若隔世地回过神来。
她低声道：“我要见一个人，立即就见。”

第一百六十三章 红门
常年冷清的狮子巷老宅院，今天格外热闹，来了好几拨人。
来来往往，去去散散。
最后又重归冷清。
顾慎赶到老宅院的时候，已是傍晚，他认真打量着这座红砖生尘的老院子，大都市区已经找不到这种材质的房屋了。
十年之前这里就是陆承在老城区的住所……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宋慈看到了救命恩人一样，连忙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焦急道：“夫人好像又犯病了……”
顾慎古怪看着这厮。
“呸，晦气。”
宋慈连忙悬崖勒马，“夫人的失眠症又犯了，您老再给瞅瞅？”
自从寐语者治疗事件之后，在看人治病这件事上，宋慈就把顾慎当成了转世活佛，深海十层精神系超凡都瞧不好的毛病，这小子竟然给拿捏了……这件事情对宋慈的震撼可不比裁决所S级小。
如果传出去，其他人不得修个佛龛把他给供上？
“失眠症又犯了？”
顾慎接到求助的时候还有些奇怪。
上一次拔除精神烙印……已经可以确定，陆南栀的失眠症状是人为导致。
虽然目前还没有找到证据，但顾慎猜测，种下那缕精神烙印的人大概率就是花帜赵氏的大公子赵器。
“最近夫人和什么可疑人物接触过么？”顾慎询问。
宋慈连忙摇头。
“我很确信，夫人没有和可疑人物接触过……尤其是赵器。”宋慈冷冷笑道：“那家伙这段时间杳无音讯，估计是被打怕了，藏在哪家医院养伤呢。”出了上次的事情之后，他就担任夫人的随行贴身保镖。
比起顾慎，他更在乎夫人跟谁接触过这件事情……尤其是那个不安好心的混蛋二世祖，这段时间贴身防护，宋慈看守的十分到位，无论是谁都没有机会对夫人行不轨之事。
“我明白了。”
顾慎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推门而入。这间老旧宅院的内部，布置的古色古香，院子里充满了上个世纪的年代感，原生态的移植榕树，藤木的桌椅，大理石的腰鼓坐墩，屋檐还挂着啷当作响的风铃。
看样子陆承先生是一个很恋旧的人。
夫人就坐在榕树下，她捧着平板正在“办公”，看起来精神略有疲倦。
但不像是被失眠所困的样子。
“顾慎……你来了。”
陆南栀微笑着抬头，收起平板。
这段时间议会都知道了裁决所这位前途无量的“S级”新人大名。
先前顾慎在大藤市，连续解梦，连续打破三场噩梦级梦境记录的“事迹”已经成为了新的传说……许多人都开始好奇这位凭空而生的“S级”到底是何方神圣。
不到半年，空降大都，成为了“S级任务”特别调查组的核心组员。
如今议会内部论坛上铺天盖地都是对S级新人顾慎的讨论，那些人的态度大多是惊叹，讶异，称赞……当然也有鄙夷和不屑，只不过如今关于这位新人的负面声音都被掩盖在了光辉之下。
每当看到顾慎的消息，陆南栀心中都涌起一种难以言明的“奇妙感”……她在顾慎档案公布之前，就已经看到这个年轻人的潜力，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顾慎的真实身份还没有暴露，而在那时候她就已经笃定这个年轻人未来大有可为。
这的确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如果一开始遇到顾慎的不是树先生，而是自己……她相信顾慎也会被挖掘，而且绽放出属于自己的辉光。
只不过今天的见面，还有更重要的目的。
031给自己发了一封匿名邮件。
这封邮件五秒内自动删除……删除的不仅仅是邮件本身的内容，还有031在深海中的一切信息，这可不是正常人能够做到的，这已经违背了深海的基础定律。
031一定掌握着某种不可思议的“权限”。
比起这一点……陆南栀更在意，031与顾慎之间的联系。
“夫人……您的竞选仪式我看了。”
顾慎坐在榕树下，这间宅院似乎具有一种别致的魔力，就连刮过的风都很温柔，像是一层薄纱披在身上，他的语速也缓缓放慢。
“不得不说……这场仪式，很精彩。”
据顾慎所知。
竞选仪式结束之后，陆南栀就离开了现场，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谁也联系不到她……整座大都乃至整座东洲议会都因为这番发言而震动。
那么……自己是目前第一个见到夫人的“外人”？
竞选结束之后……能够当面称赞夫人的“壮举”，倒还真是一件幸事。
“我只不过是做了一直想做的事，只不过是说了一直想说的话。”陆南栀摇了摇头，道：“接下来……还有很多麻烦。”
夫人盯住顾慎，她缓缓卸下了自己的两枚耳坠，放在了榕树下的大理石桌面上。
“开始吧……”
她轻声道：“就像是在寐语者诊所里的那样，用你的能力催眠我，替我治疗。”
顾慎默默注视着眼前女人的双眼。
他看到了那双眸子里的疲倦……但与上次不同，这一次夫人浑身上下都没有精神烙印种植的异常。
炽火的感应力极强。
顾慎已经可以确定……夫人并没有失眠症，而在这个躲在狮子巷谁也不见的关头，却用这么一个名头召见自己。
这是……为什么？
问题的答案，或许就在梦境中……
顺应着直觉的引召，顾慎缓缓释放出自己的炽火。
榕树下。
陆南栀合上双眼。
顾慎也陷入凝滞。
……
……
一道悠长深邃的廊道。
一扇扇上锁的铁门。
顾慎再一次来到了夫人陆南栀的梦境中，这一次他的精神力更加凝实，这场梦境中的景象，便显得更加真实……
“褚灵。”
入梦之后，顾慎下意识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在幻梦之后，褚灵消失了……至今未归，如果今天的梦境她也在，那么自己底气也会充足一些。
梦境的远方，有一股冥冥之中的引召之力。
顾慎缓缓向前走去，他看到了终点尽头的那扇血红之门，一枚枚符箓在包裹铁门的血色之中沉浮，眉心的炽火像是一根绷紧的绳子，拽着顾慎一步一步接近红门。
这扇红门……仿佛有着无穷无尽的吸引力……
“要不……碰一碰……”
这个念头浮现。
顾慎连忙摇头，而这一次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手掌已经贴在了红门之上。
只差一点就要发力，将这扇红门推开。

第一百六十四章 我可以推开这扇门
“这扇门……”
顾慎已经接触到了红门。
先前不敢触碰红门，是因为害怕出现未知的，超出掌控的事情。
在寐语者诊所治疗的时候，一想到对方是大名鼎鼎的夫人……顾慎就告诫自己千万要谨慎，可千万不要捅出什么幺蛾子。
毕竟门外面还拴着一条疯狗。
当然这一次也一样……宋慈在老宅院外面守着，顾慎觉得非常安心。
疯狗这两个字，对这家伙而言是非常高的赞扬。
如今。
包裹红门的血光，以及一枚枚符箓，包裹着自己，缓缓地旋散，开解……并没有想象中的凌厉与锐意，而是有种暖流流淌，直递精神的感觉。
真正触碰到这扇红门，顾慎心中反而安定下来……
“并没有想象中的‘超凡事件’发生。”
顾慎感觉，这一枚枚字符包裹着自己，似乎是在扫描着什么……
红门对自己传递了一股精神暖流。
流淌之后，再度返回。
这就像是一种……信息交互？
“这扇门在扫描我？”
顾慎隐约感觉到了这些古老字符包裹自己的真正含义，这扇红门打开的条件应该就是遇到正确的人。
而对自己的那股引召感……难道说……
没等顾慎多想，红门掠出的那一枚枚古老字符，就缓缓收回，鸣金收兵。
“扫描……结束了？”
顾慎手掌微微发力。
那扇红门坚不可摧……丝毫不为之所撼动。
顾慎有些尴尬。
感情自己千防万防，防了个寂寞，自己根本就没有办法打开这扇门……
可炽火的感应，还没有出错过，顾慎愿意相信原先那股冥冥之中的引召感不是凭空而生，只不过没有推开红门，他也不再勉强。
……
……
榕树下，两人缓缓回归正常。
“夫人……我检查了你的梦境，没有什么异样……”
顾慎悠悠吐出一口长气，认真道：“应该就是劳累过度，睡前放空思绪即可。”
陆南栀从入梦状态中醒来。
她双手按着大理石桌面，死死凝视顾慎，眉头锁紧，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问道：“你在我梦境中……看到那扇红门了么？”
顾慎心头一个咯噔。
果然……触碰红门的行为还是有些莽撞，这是被发现了么？
他无奈叹了口气，小心翼翼道：“是的……我看到您的梦境终点，有一扇红门。”
“你触碰了它？”
“是的但是……”顾慎立马解释：“说出来您可能不信，其实更像是它主动去触碰我……只不过我可以保证，我没有推开它。”
“为什么不推开？”
陆南栀的反问让顾慎怔住了。
为什么不推开？
“其实我也试了一下……门很厚，推不开，而且那些稀奇古怪的字符好像在扫描我……”顾慎挠了挠头，道：“总而言之，你可以放心，门没有打开。”
梦境中的那一扇扇门，都上了相对于的精神锁。
虽然不知道那些廊道两旁的铁门内，究竟封锁着什么样的秘密，但顾慎猜测，尽头的那扇红门应该最重要，夫人也最不想被人知道。
“门没有打开……”
双手撑着大理石桌面的夫人，很是反常地陷入了惘然的状态中，很多年来，都没有外人见到过她这样茫然无措的模样了。
陆南栀无意识喃喃道：“他看到了门……也触碰到了门……可是门……没有开……”
她无法理解这一切了。
031非常笃信地告诉自己，顾慎就是秘钥。
所以她才决定放手一搏……古文会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没有什么比找到秘钥打开红门更重要的事情。
可如今来看。
自己找到了秘钥，又没有找到……
顾慎能看到自己梦境中的红门，甚至能触碰到，可却偏偏不能将其打开。
“……夫人？”
看着神情恍惚的陆南栀，顾慎忍不住皱起眉头，他低声问道：“您方便告诉我……那扇红门是什么吗？”
陆南栀回过神来。
她看着顾慎陷入了纠结之中……如果确认了这个少年就是辛辛苦苦要找寻的秘钥，那么关于自己和古文会的秘密，今日就无需再隐瞒。
可现在……
“叮咚——”
熟悉的邮件传递声音响起。
依旧是熟悉的ID。
依旧是熟悉的五秒倒数计时自动删除。
这是031发来的第二封邮件。
内容里带着明显的告诫，以及提醒。
“不论门有没有打开……现在都不是告知秘钥真相的时候。”
陆南栀冷静下来。
她缓缓坐回了藤木坐墩上，默默带回自己的耳环。
她只用了一秒钟，就编造了一个谎言：“那扇红门……是我父亲留给我的遗物。那里保管着父亲很重要的东西。”
顾慎不仅敏锐，而且还是个精神系超凡者。
普通的谎言无法欺骗他……
而陆南栀刚刚的这番话，某种意义上而言，已算不上是谎言。
上一任保管红门，寻找秘钥的人，的确是老陆。
这扇门是传承，是信仰，是无数人苦苦追寻的……艾伦图灵的遗藏。
没有人知道是什么。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很重要的东西。
“你说得没错，其实我并没有被失眠症所困扰，只是休息的不太好。”陆南栀低声道：“因为我想解开那扇父亲留给我的红门梦境……所以就找来了你。听说你在裁决所的S级审核中，接连完成了三场噩梦级的解梦试炼，本以为你可以帮到我。”
“这样么……”
顾慎闻言之后陷入思考之中。
他并没有怀疑什么。
想了一会，顾慎认真道：“或许我可以推开这扇门……只不过，您要等一等。”
“什么……？”
夫人眼神一亮，紧接着微微蹙眉。
原本熄灭的希望，随着顾慎的一句话重新燃起，只是她不明白，推开红门难道还需要什么额外的条件么？为什么要再等一等？
“唔……很难跟您解释，你可以理解成我最近的精神状况不太好。或者说……这一次进入梦境的我，还不是全盛的巅峰时期。”
顾慎笑了笑，默默心想，果然自己还是离不开褚灵啊。
他心里有预感……如果褚灵在的话。
那扇红门，已经开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再临鸢丹街
刚刚与夫人告别，离开狮子巷宅院——
树先生的电话就响起。
“鸢丹街，速度。”
老家伙言简意赅抛了一个地点，然后挂断了这通电话。
鸢丹街这个地方，已经成为老城区不少居民心中的阴翳了。
上一次突发大雾，许多无辜者都吸入了雾霾，遭到了“精神污染”，他们并不知道这是超凡封印物的力量，还以为自己得了恶疾，也有人认为是那条老街有鬼魂在作祟，自己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盯上了……后面的那种说法倒还算贴切。
毕竟失控的封印物，可不就是类似“鬼魂”般的不科学物事么？
而超凡污染，可不就是不干净的东西么？
电话断开后，顾慎微微皱眉，他很清楚周济人的性格……平时没有特殊情况，从不联系自己。
是特别调查组的事？
……
……
顾慎就在老城区，离鸢丹街不远，赶过去只用了五分钟的时间。
夜幕笼罩。
天空飘着蒙蒙细雨。
街头亮着两盏微黄的枯灯，微光透过灯罩，拂散在雾气之中。
视野的可见度并不高。
这条老街的雾气消散之后，露出了残旧倾塌的街头，大片大片空旷的厂房轮廓暴露在视野之中，上次所见到的干涸的枯骨还有斑斑血迹，都已经被清理掉了……乍一看，只会觉得这条老街有些清冷，萧条，并没有其他异样。
而顾慎就此点燃了炽火。
长夜在他眼中不再黑暗。
而是变成了……五彩斑斓的黑。
飘溢在空中的一抹抹色彩，都是超凡源质溢散的具象体现。
顾慎觉察到了鸢丹街的不对劲，这条老街的超凡事件已经被清理过了，按理来说不会再有那么多的超凡源质飘零才对。
雨夜的长街尽头。
腰佩长刀的风衣年轻女子和西装老者，撑着同一张黑色雨伞，默默静立，面前是一座围墙墙体破碎，整体势头倾倒半塌的铁皮厂房。
“老师，师姐。”
顾慎来到二人身旁。
举着雨伞的陆南槿，默默凝视着黑夜中的雨幕，原本是垂落而下的雨丝，在她面前数米的空间，被无形的风吹动，倾斜着落下，像是一只手掌，正在抚摸着柔顺的丝帛。
而这些雨丝本该落地。
但却在空中……接二连三的啪嗒碎开。
顾慎有些讶异地看着这一幕的景象。
“岚切可以感知空气的风速流动，开启第三形态之后，本源可以初步外放，虽然还不能完全搭构成领域。”师姐撑着雨伞，她伸出手，掌心对准铁皮厂房：“但如果精神力足够强大……无需出刀，亦可以造成斩伤，就像……这样！”
“轰！”
无数细密的雨丝，被骤烈的狂风卷动，化为万千锋刃！
一刹那。
数千柄细小的钢针，刺入厂房的铁皮之中。
岚切迸发！
噼里啪啦的脆响在一瞬间齐齐爆发。
那座本就摇摇欲坠的厂房，瞬间被巨大力量打得彻底倾塌，可令人诧异的一幕出现了……当陆师姐收回手掌，那片破碎的铁皮厂房，竟然一点一点拼凑而回。
这一幕，像是罗洱以精神力施展“破镜重圆”。
“这是？”顾慎有些不解。
“这是……重置。”
周济人淡淡开口，对于这样的现象他似乎并不陌生，“这间厂房的时间被锁定在了某一时刻，无论怎么破坏……都会被重置。”
重置？
顾慎想到了自己曾经历的时之砂梦境，重置梦境的能力并不罕见，可如果是在现实之中出现……这未免也太可怕了吧？
幸好这只是一间破旧的厂房而已。
顾慎神情凝重，仔细审视着这间缓缓拼凑，重新复原的破旧厂房。
在他的炽火视野中，这座厂房的超凡源质极其浓郁。
不。
不应该这样的……
很显然，鸢丹街再一次出现游离的超凡源质，就是因为这间厂房的缘故……顾慎记得很清楚，这就是当初枭放置福音盒的厂房。
可在击杀时厉之后，这里的超凡源质自己当时已经吞噬了一遍，没有遗漏。
“就在今天，指挥所的超凡者来鸢丹街负责收尾报告，例行检查……他们发现了这里的异常，并且上报。鸢丹街大雾一案，作为与‘枭’直接关联的案件，大都的特别调查组拥有着最高的权限。”
周济人对顾慎微笑道：“现在整座街区都由我们来接手了。”
嚯……
这种感觉听起来不错。
“出现‘重置’现象，一般只有三种可能……第一是某种特殊封印物的自带能量，第二是某位超凡者释放了自己的领域，该领域具有重置之力。”
周济人只说了前两种，他轻描淡写道：“能制造‘重置’的封印物就那么几件，都是S级的禁忌物，被封锁在五大洲最高规格的秘银箱柜之中。你应该能想象到，这样的力量一旦动用……会对秩序造成多大的打击吧？”
顾慎神情凝重，缓缓点头。
“至于第二种可能，这副景象是拥有‘重置力量’的超凡者制造的……”周济人笑了笑，“这种可能性也可以直接排除了。”
“据我所知，能‘重置时间’的超凡者，比上面提到的禁忌物数量还要稀少。”
“就像你刚刚看到的岚切，第三形态，对应着深海第七到第九层的力量，本源外放。”
“深海十二层，对应超凡能力挖掘的不同深度，一百个拥有与时间属性擦边的超凡者，未必能有一个，开发出‘重置’的能力。而发动一次‘重置’的代价十分巨大，他不可能用来重置这么一间厂房。”
周济人缓缓道，“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这间厂房内存在着一枚‘秩序崩塌点’。”
秩序崩塌点？
花帜地底第十层的那枚小黑点？
顾慎记得崔忠诚曾告诉自己……这样的秩序崩塌点，不可被处理，消灭，只能被收纳，存储。
他神情紧张起来。
树先生瞥了眼自己的关门弟子，道：“看你的样子，似乎已经知道‘秩序崩塌点’是什么了……去了花帜的最后一层？崔忠诚告诉你的？”
还真是人老成精……什么都瞒不住他。
“我只是粗略知道一些。”顾慎坦诚道：“当时在花帜第十层，隔着防护罩老远看了一下……实际上，关于‘秩序崩塌点’的详细信息，我并不了解。”

第一百六十六章 炽火失控
“秩序崩塌点没有规律可言。”
“正如他们的名字……秩序崩塌，就连秩序都崩塌了，又怎会有规律可以探寻呢？”
周济人看着那间倾塌一半的铁皮厂房，柔声道：“在东洲，我们喊它‘秩序崩塌点’，其他大洲有其他大洲的喊法……譬如北部要塞，驻守边境的家伙们时常要处理秩序崩塌的现象，因为要塞壁垒之外，经常会出现大面积的崩塌，所以他们直接喊这种点叫‘黑点’。”
“黑点？”
顾慎挑了挑眉。
倒是简单。
“之所以叫‘黑点’，是因为一旦放任不管……黑点很快就会形成黑洞。”周济人道：“如果你看到过很久之前的古籍，就会知道，超凡能力出现之时，前辈先人们曾认为这些力量不是赠予，而是诅咒。”
“因为超凡降生了，黑点也降生了，秩序被超凡者打破，崩塌也随之出现，在深海没有创造出来之前，议会耗费了大量精力在五洲四处修订超凡谱系图……每一枚黑点的诞生之初，都会随机出现一种或几种不同的超凡能力。一旦这种能力超过了处理者的认知，黑点将会变得非常难以处理……许多超凡者会死在收纳‘黑点’的任务中。”
顾慎神情恍然。
“我明白了……这枚黑点的伴生力量就是‘重置’。”
他喃喃道：“许多人修行终生都无法窥探的强大力量，这枚黑点诞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拥有了……”
南槿也开口了。
她轻声感慨道：“这其实是一件幸运的事啊……只有我们人类具备智慧。”
“秩序崩塌之后，出现什么样的事情都不稀奇……”周济人意味深长望向陆南槿，“或许有一天它们也会拥有智慧呢？”
陆南槿怔了怔，她不敢想象，如果那枚小黑点也有意识……世界将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要紧张……我只是随口一说。事情还不至于这么糟糕。”周济人笑着拍了拍南槿的肩膀。
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道：“这次任务并不复杂，收纳这枚秩序崩塌点即可。虽然你们都是第一次收纳‘秩序崩塌点’，但在收纳之时，只需要记住两点即可……”
“第一，黑点本身具备一定的延展性，用肉眼去看是具备欺骗性的……就像是浮在海面上的冰山，一定要有精神力去感知，在黑点周围，裹覆着浓郁的一片超凡源质，这被称为‘秩序崩塌之境’。”
“第二，无论修行到什么境界，拥有什么封印物，都不可以与‘秩序崩塌之境’直接接触……黑点附带的力量将会吞噬一切。”
“记住了么？”
这几句话，主要是说给顾慎听的。
“记住了。”
顾慎点头，他一直睁着炽火视野，只是眼前的破碎厂房被浓郁的超凡源质覆盖，他还没有看到那枚黑点的所在。
“很好……”
周济人轻声道：“收纳黑点并不难，你们两人就足够了，这次的任务会很轻松的。用岚切再来一次吧……”
陆南槿默默向前一步。
她再一次释放出岚切本源，凌厉的狂风席卷，而这一次的风刃比先前更为迅猛，她直接将整座厂房连地拔起，无数铁皮破碎，在岚切的风刃之中席地卷起，化为破碎的灰烬。
举着伞的师姐，默默凝视着眼前被斩碎再斩碎的夜幕。
她直接将面前方圆二十米的空地全都用刀罡推平！
“就是现在——”
顾慎深吸一口气。
所有的障碍都被清扫一空，他向前望去，那些超凡源质被狂风卷地抛飞，眼前的视线极其空旷。
一枚漆黑的小点就悬浮在拔地而起的破碎厂房原址正中间。
与黑点对视，自己心中仿佛涌起了一股……神秘的冲动。
来不及思考更多。
周济人依旧在循循善诱的教导。
“看到了么？只需要用强逻辑材料将其罩住，就算是完成收纳了……无论是什么级别的材料都可以，哪怕是最廉价的红银，都可以极大程度的延缓黑点延伸。”
他翻手取出了一枚立方形的紫银六面罩。
而未等将封印材料交到顾慎手中……
“嗖”的一声！
一缕炽烈的火苗，从顾慎的眉心窜了出去。
周济人瞳孔收缩。
陆南槿神情错愕。
“这是什么？”
下一刻。
炽火精准地撞中那枚黑点——
光火于一刹迸发。
狂风在一点激荡，炽亮的涟漪带着后坐力将顾慎震落在地，他双手扶着地面，看着无数破碎的铁皮碎片就此被风卷远……重置的超凡异象消失了。
而罪魁祸首，那枚被视为人类最大敌人的“秩序崩塌点”，也就此……消失。
“黑点……被吞噬了？”
陆南槿的神情十分精彩。
她早就知道了“秩序崩塌点”的存在，而在她的认知中，这是可以吞噬一切的禁忌之物。
场面一度十分寂静。
寂静地有些可怕。
“很好……收纳完成了……我就说，这次的任务会很轻松吧……”
周济人神情复杂，久久凝视着那枚消失不见的黑点。
不愧是见过世面的东洲裁决所大裁决官，直到这时他的声音依旧风轻云淡，甚至很体贴地伸出手掌将茫然无措的顾慎拽了起来。
紧接着，周济人用力深吸了一口气。
他像是自言自语，压低声音咕囔道：“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鬼能力？”
本以为是捡到宝了。
可现在来看，自己这是……捡到鬼了！
一开始他想着，顾慎能被A－009接纳就足够了。
至于这小子觉醒的能力是什么，没关系！
五洲有那么多的天才，那么多的妖孽，有些人生下来就觉醒了近乎无敌的超凡力量……觉醒超凡这种事情千万不要抱着太过的期望。
现在周济人才意识到……自己错得非常厉害。
从炽火展露的力量来看。
顾慎之所以是S……因为评级只有S。
黑点被侵吞之后。
那一缕炽火，慢慢悠悠晃荡着回归顾慎眉心，像是一个吃饱喝足的大爷。
“我……”
顾慎张了张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刚的情况，应该算是……炽火失控？
未等他开口。
“砰”的一声闷响。
一记手刀，陆南槿软绵绵倒了下去。
周济人神情阴沉，低声道：“……跟我过来。”
……
……

第一百六十七章 贪生怕死者
藤木拔地而起。
化为一座大伞。
千丝万缕的柳枝在藤伞边缘垂落，周济人站在伞下，晦暗的雨丝被干枯藤木吸收，小街的远方夜幕残破地像是一幅老旧油画。
顾慎搀扶着师姐，将南槿缓缓放下。
“之所以敲晕她，是因为这一幕……不该是她看到的，有时候知道秘密，反而是一种麻烦。不仅仅会给她带来麻烦，也会给你带来麻烦。”
周济人站在雨幕前，沉思了很久，“你的能力，就是天大的麻烦。”
顾慎怔了怔。
他来到老师身旁，释放出了那一缕炽火。
在没有外界刺激的情况下，炽火异常的听话，温顺，像是自己的孩子。
一缕纤细的火苗，缠绕在自己指尖，时而跃动，时而盘伏。
“一直以来，议会都在找寻‘拯救世界’的办法……你既然已经去到了花帜的地底第十层，那么你也应该知道了‘基因法案’的事情。”周济人低声道：“连基因法案都能被议会允许通过，他们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我可以消灭‘秩序崩塌点’……”
顾慎有些茫然，他轻声问道：“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么？”
“是……当然是。”
周济人笑了，只不过笑声里并没有喜悦，反是无尽的复杂，“对这个世界来说是一件好事，对你而言……未必。”
“小顾……”
“如果有一天，你要牺牲自己，才能换取这个世界的安定……你会怎么选？”
周济人转头望向顾慎。
顾慎看着掌心的火苗，蹦跶来蹦跶去，眼前又是一个静谧的长夜，世界在夜幕中沉沉睡去，入眼满是安宁，一切都很美好。
“只有牺牲我自己，才能换取这个世界的安定么？”
顾慎轻声问道。
得到的回答只有很轻的一个字。
“……嗯。”
“或许……会？”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太适应这么严肃的问话，老家伙从来都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忽然这么凝重，真是让人无所适从。
周济人投来怀疑的目光。
“……如果你想听实话的话当我没说。”顾慎连忙补充。
“人非圣贤，孰不贪生？”周济人笑了笑，“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活到两百岁……所以如果这个问题抛到我的面前，我会选择……否。”
“可您是东洲的大裁决官……”
“那又怎么样？”
树先生声音很轻地开口：“东洲的大裁决官，只是一个名而已，它现在是我，未来可以是其他人……戴上名为正义的冠冕之人，未必就是真正愿意舍身的奉道者。所以……我是东洲的大裁决官，与我贪生怕死有什么关系？”
听起来很无耻的一番话。
但……很真实。
“这个世界的残酷就在于，当被推到浪潮顶端的时候，你想与不想，就不重要了……”
“如果有一天需要牺牲我，才能换取五洲亿万人的安宁。”
“那么……我就会被牺牲掉……这个结局与我想，或者不想无关。”
周济人意味深长道：“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明白了……又没完全明白……”
顾慎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些自嘲，“所以，能消灭‘秩序崩塌点’，其实是一个不幸的事情啊……”
第一次跟树先生见面的时候。
老家伙拿切片研究来威胁自己，其实顾慎知道……这只是说说而已。
可如今不一样。
炽火的真实能力如果传出去……五洲议会的所有大人物都会为此而震惊，顾慎隐约能猜到迎接自己的命运是什么，五洲数不清的秩序崩塌点，以至于北部因果要塞的那些黑点，都需要自己来“拯救”。
名义上说得好听，叫做拯救。
可自己的命运，在那一刻起就失去了由自己支配的权力。
“也不对。”
周济人低声笑了笑，“这是天大的幸运，也是天大的不幸……取决于你的实力。如果你足够强，那么谁敢动你？”
“议会有七个最高席席位，只留给持握火种之人。目前除了你的炽火，能够彻底抹除‘秩序崩塌黑点’的，就是持握火种的近神之人。他们被视为人类未来的福音，拯救五洲的希望……的确，他们已经不是凡人可以理解的存在，只需要传播一缕意念，就可以遣选使徒，承载自己那非同寻常的超凡之力，这不就是‘神’才具备的力量么？”
树先生望向顾慎，道：“可如果有人……无需火种，就能做到这些……你觉得他们知道后，会怎么做？”
顾慎后背渗出冷汗。
“不是每个人都有高尚伟大的灵魂，正如你刚刚所见……东洲大裁决官也会有贪生怕死的一面，我还有未完成的遗愿，所以我一定要活着。而继承伟大之名的人，也未必光明磊落。”
说到这，周济人停顿了一下。
他发自肺腑地感慨道：“有必要一提，顾长志是个例外……这家伙浑身上下就好像光明铸造的壁垒，坦荡而坚硬，如果能够牺牲自己，换来世界的和平，顾长志应该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牺牲。”
“顾长志……”
又一次听到了名字。
顾慎心中自然而然地生出敬意。
有些人，即便死去，也会被无数人悼念，被无数人崇敬，被无数人视为标杆……顾长志很显然就是这种人。
有些讽刺的是，虽然顾长志还没死，只是睡着了。
但所有人都好像默认他永远都不会醒来了。
“有时候我会想，你们俩都姓顾，会不会有什么交集……”周济人瞥了眼顾慎，冷笑道：“但很显然，同姓只是一个巧合。你们俩从性格到能力，都没有一丁点相似之处，八竿子打不着边，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顾慎丝毫不觉得羞耻。
他理直气壮地反驳：“可我也很怕死啊……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不怕死的人？”
“是啊……我也想不懂。”
周济人耸了耸肩，“我永远也无法理解顾长志这样的男人，到底在想什么，他不怕死么，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伸出手。
搓了搓。
手掌干燥。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我们当不了顾长志。”老家伙转过身，望向顾慎，“如果你怕死，又想对这个世界做一点贡献，那就记好了……无论这个世界怎么样了，先让你自己活下来。你只有活着，才有做贡献的机会。”
顾慎神情复杂。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字词了。
活下来。

第一百六十八章 镀金请帖
“好了。再说下去，你就要嫌我啰嗦了。”
周济人拍了拍手，那柄撑天而起的藤木古伞倏忽向着地面钻去，眨眼间就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道缓缓愈合的地缝。
雨停了。
长街冷意氤氲。
“‘黑点’收纳完成，这起事件我会向议会上交一份档案，就说是勘察有误，只是超凡源质溢散。”他轻声道：“炽火吞噬无序的能力……这个阶段，不易暴露。”
“我懂的。”
顾慎明白这个道理。
他深深望向树先生，“谢谢。”
“嗐……”
周济人笑着摆了摆手，“臭小子，你跟我搁这客气呢？”
老家伙平时看似不着边际，但真正遇到事情，还是十分靠谱的。
“对了……”
顾慎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揉着脑袋低声道：“在自由礼堂爆炸之后……我就昏过去了么？”
周济人眼皮微微一跳。
老家伙神情不变地反问道：“不然呢？”
“我总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很真实，我和师姐，还有你，三个人一起去大都边界的无人区交易。”顾慎苦笑一声，道：“然后遇到了一个叫‘白先生’的酒鬼，那家伙跟我说了什么……我就晕过去了，再醒过来就是在病床上。”
周济人淡然道：“喝了多少，做的梦还挺丰富？”
“主要是你今天对师姐的手段，让我觉得莫名的熟悉啊……”顾慎略微狐疑地望着老师，“这招瞒天过海，你是不是对我用过一次？”
周济人当然是矢口否认。
顾慎拿不出证据，只能就此罢休，不过他越来越觉得……这件事情不止是梦境这么简单，很有可能师姐也被这老家伙的特殊手段给催眠了。
“说回这次的‘黑点’事件……”
周济人对白先生的问题甚是敷衍，说到后面直接强行换了一个话题，他站在被夷为平地的破旧厂房前，指了指那些飘荡在空中的铁皮碎烬，问道：“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不对劲……”
顾慎缓缓点头。
他记得这间厂房原本有阵纹刻录。
当初只是以为，阵纹是聚拢超凡源质的特殊仪式，导致了鸢丹街大雾的诞生……
“黑点可不会轻易诞生，如果档案上的阵纹跟黑点有关，那么事情可能就糟糕了。”周济人沉声，“枭要制造爆炸，仅仅凭借炸药，还在可控范围之内……如果他能制造封印物，而且还可以通过某种手段制造‘黑点’，那这个家伙能对秩序造成的破坏就不可估量了。”
顾慎取出了血色罗盘。
一直以来，都是枭和自己单线联系。
“这枚罗盘……本来是要寄给崔忠诚的，如果没有猜错，枭想要制造一场吸引大都所有人目光的‘灾难’。”顾慎轻声道：“而他将这视为一场……游戏。”
“他不在乎普通人的生死，也不在乎秩序是否存在。”
周济人冷冷道：“这样的人，的确有着制造‘秩序崩塌点’的动机……真是令人厌恶的存在啊。”
“这个世界的美好程度，往往不是取决于大部分人有多努力，因为只需要那么一个或者两个无底线的渣滓，就可以摧毁所有的美好。”
顾慎闻言之后沉默了。
周济人从怀中取出了一枚纸帖，交付到顾慎手上，道：“喏……你看一下这个。”
“这是？”
“一年一度的自由舞会就要开始了。”树先生轻声道：“大都顶层的‘大人物’们，都会收到邀请，舞会地点是你熟悉的自由礼堂，按照往年流程，大人物们会在那享受酒会，舞会，演奏会……除了物质上的享受，对他们而言，这是一个难得的社交机会。”
顾慎听得心驰神往。
他看着这张请帖，觉得重如千钧。
“等一等……我现在也算是大人物了么？”顾慎小心翼翼问道。
“当然算，你可是裁决所的S级，未来的东洲新贵。”周济人哈哈大笑。
顾慎也笑了，这还是自己第一次收到“请帖”这种东西，薄薄的信封拆开，黑底纸帖边缘还熨烫了一层金边。
这请帖上……似乎还镀金了？
嚯！大手笔！
他掂了掂重量，万分感慨道：“这请帖还挺重啊……这也忒有面子了。”
“我也觉得，这么重的请帖，这么有面子，不显摆显摆就浪费了。”周济人也发出一样的感慨，然后伸出手，把请帖拿了回来道：“其实这请帖是给我的，刚刚只是借你看看。”
顾慎目瞪口呆。
周济人笑眯眯道：“喏，镀金的，怎么样，好看不？”
就像是当初贴出特赦令那样，树先生把请帖悬在顾慎脸前，问了三句好看不。
“呸……”
顾慎大失所望，恶狠狠瞪了老家伙。
“你毕竟是未来的新贵……还没到收请帖的时候。”周济人把请帖塞回内襟，意气风发道：“不过没有请帖也没关系，你仍然可以入会，有任务需要交给你。”
“这次自由舞会跟往年不同……因为觉醒法案的事情，出席舞会的大人物大抵分为两个派系，支持派和反对派，具体情况你也知道，法案的最终战场就落在大都了，而通过与否只差一票。”
顾慎神情凝重起来。
“那一票……就在陆南栀身上。”
“备选议员发言结束之后，陆南栀躲到了狮子巷的老宅院里谁也不见，既不见赵西来为首的花帜支持派，也不见陈叁为首的南湾反对派，这个势头应该会一直持续到舞会……对于双方而言，舞会都是最重要的接触机会。”周济人压低声音：“很显然，双方会在这场舞会较劲，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所有大人物都会出席……”
顾慎意识到了什么，他喃喃道：“长久基金会的信徒也会行动，这是最好的时机！”
“不错——”
周济人道：“枭不会错失这等良机，他一定会有所行动……以往的自由舞会，赵陈这样级别的人物可不会参与。”
顾慎默默握紧了拳头。
“我会安排你以另外一种方式进入宴会现场……”周济人低声道：“你和南槿需要盯紧会场里的客人，任何异样都不能放过。”
老家伙郑重拍了拍顾慎肩头，豪迈道：“小顾，虽然没有请帖，但你才是这场舞会真正的猎人啊！”

第一百六十九章 舞会猎人
自由舞会之夜。
礼堂的圆形拱顶檐下，垂落了万千灯影，朦胧摇晃如柳枝舒展。
坐在车内的江晚，用力拢紧自己的黑色礼服，即便车子暖气开得很足，她还是觉得有些冷……是精神上的冷，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外面千千万万的灯光，人影，重叠在一起。
车窗外面的世界很嘈杂。
车窗里面却一片安静。
她回想着父母的叮嘱以及教诲，这一次的舞会十分重要，可千万不能随着性子，闹出什么麻烦……上次因为调查老城区的异常病患，回到南湾之后，自己被禁足了好久。
一下车，冷气袭来。
大都的秋天和冬天几乎是连在一起的，秋末之后就入冬了。
“好冷啊……”
寒风凛冽，江晚下车之前用力哈了一口气，揉了揉脸蛋，下车的那一瞬间就恢复了面无表情的高冷，深吸一口气，拎着礼服下摆，抬头挺胸向着礼堂入口走去，像是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白天鹅，人群纷纷为之侧目。
江晚精神抖擞，把今晚的自由舞会当做自己的战场。
“稍等……我们需要对您进行简单的检查。”
入口处，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
江晚皱了皱眉，心想这声音怎么如此的熟悉。
她望向杵在大门口，那个手持检查仪器，身着简陋保安服，面带口罩的年轻人，神情讶异道：“……小顾医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
……
顾慎心情很是复杂。
他被老家伙三言两语煽动地热血澎湃，摩拳擦掌等着自由舞会到来……结果就等到了一身保安服，没有请帖想要进入自由舞会的方式是什么？
很简单，成为舞会的保安……
他已经想到了鬼话连篇的周济人下次见面会对自己打什么鸡血了。
“想成为舞会的猎人么？”
“先从保安干起吧！”
唯一值得欣慰的，就是自己还有一个陪同……宋慈也换上了这身朴实无华的保安服，两个人一起检查入场来宾的随身物品，实际上是按照名单，校验核对晚会入场者的信息身份是否属实。
虽然熟人并不多，但为了防止被认出身份，顾慎还是选择戴上口罩。
但……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顾慎没想到江晚也会参加舞会。
转念一想。
江晚父母是花帜董事会的成员……她收到请帖也是情理之中，反倒是自己出现在这，显得十分突兀。
他讶异道：“都这样了……你还能认出我？”
“可是就是很明显啊，一眼就能认出来了啊……”江晚连忙压低声音，困惑道：“小顾医生为什么会在这当保安？”
“兼职……兼职……”
顾慎找了个借口，连忙敷衍地夸赞道：“不愧是干记者的，好眼力。”
江晚笑了笑，然后认真道：“对了，上次的事情我还没感谢你呢。小顾医生如果很缺钱的话……可以来找我，不用干这种兼职的。”
“多谢好意。”顾慎故作受宠若惊，郑重道：“等舞会结束后我会考虑的。”
江晚离开后，宋慈腆着脸凑了过来，他不怀好意地模仿着江晚刚刚的腔调，道：“小顾医生～”
顾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刚刚那个妹子……你们俩有情况？”
“屁嘞。”顾慎没好气道：“这是我以前诊所的客户，干干净净的医患关系。”
“能参加舞会的，身份可不简单啊。”宋慈意味深长道：“你小子应该打了十八年光棍吧，大富婆不考虑考虑？”
“不好意思名草有主。”顾慎难得嘚瑟了一下，道：“你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宋慈呸了一声。
他挑了挑眉，本想说些嚣张狂放的豪言壮语，类似“我与南槿已经情定终生”之类……还没开口，陡然瞥见了远方的一道倩影，连忙收声。
一辆加长版肯林停在礼堂红毯外。
周济人戴着礼帽，身着白色西装，单手杵着龙头杖，另外一只手挽着年轻女伴，盛装出席，向着大厅缓缓走来。
女伴正是陆南槿。
师姐没有再穿那件万年长风衣，而是选了一件蓬松的黑色纺纱长裙，露出雪白的肩头，只不过她的气场与江晚截然不同，裸露出的后背肌肉结实而紧致，还可以看到轻微的疤痕，那都是战斗留下的痕迹，即便穿了一身公主的盛装，依旧改变不了一个战士的气场。
宋慈看到陆南槿，隔着八百米就秒怂了。
“啧……”
顾慎毫不留情地嘲讽道：“怂炮。”
宋慈稳如泰山，淡定道：“那又怎样？待会她还不是要把手交到我的手上，这位女士，请你抬手——”
……
……
“滴——”
仪器检查的功夫。
周济人对顾慎轻声笑道：“辛苦你了。”
顾慎咬牙切齿道：“这就是你想到的，让我进入会场的办法？说好的舞会猎人呢？”
老家伙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配合检查动作地抬起双臂。
“想成为舞会的猎人么？”
“先从保安干起吧！”
果然……与预料中的台词一字也不差。
“为什么师姐就能进入会场？”顾慎叹了口气，“而我只能窝在这里当个保安。”
“南槿可是夫人的妹妹，花帜原始股里可是有她一份的……哪怕只是小小的一份，也比那份请帖贵重太多。”周济人眨了眨眼，狡黠笑道：“保安有保安的好处，待会我们欣赏演奏的时候，你可以欣赏我们。”
另外一边。
宋慈咳嗽了一声，“这位女士，请你抬手——”
陆南槿配合地抬手。
宋慈瞥见了某人长裙腰侧别着的一把短刀，他挠了挠头，想开口说些什么。
“建议你当做没看到。”陆南槿神情平静。
宋慈再次秒怂，他长叹一声：“好的……下一位。”
两位难兄难弟对视一眼，各自苦笑一声。
忽然两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远方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赵公子好雅兴，竟然会来参加今晚的舞会啊……”
“赵公子已经好久没有在大都露面了，听说您前段时间在医院治疗？是因为得了绝症吗？”
被众星捧月包裹着的男人，面上挂着笑意，只不过是僵硬敷衍的笑。
正是赵器赵大公子。
他此刻正艰难应付着几个家伙的“围攻”。
下车之后，赵器远远就看到了好几个不怀好意的家伙，似乎就在礼堂外徘徊，貌似在等着什么人……很明显这些家伙是狗仔记者，自由舞会这样每年一届的盛宴少不了狗仔们的身影。
而每一年的新闻风波总是会围绕某个不争气的纨绔子弟。
赵器很有自知之明地绕了一段路，但最终还是被发现了，最后只能就这么被迫一路同行。
他娘的……这帮家伙竟然真是在等自己。
年年都是自己。
不取笑自己，连新闻都不会写了么？
赵器憋着满肚子怒火。
上一次，在老城区夜行，被不知名的两个野狗打了一顿，到现在还没揪出凶手。
这些日子，他躲在医院里休养生息，好不容易把这张脸养好了，牙也补好了，结果赵氏出现了这么大的风波。
“赵公子，我们是大都晚报的记者，很多人都很关心你的生活，有人说你改过自新了，关于这一点，你可以出面辟一下谣吗……”
赵器停下脚步。
他咬牙切齿看着这几个喋喋不休的家伙，然后深吸一口气，微笑道：“抱歉让大家失望了……用改过自新来形容我，没有问题，因为我的确已经不是之前的赵器了。这段时间我哪也没有去……我的确在医院呆了一段时间，只不过不是得了绝症，而是单纯地被狗咬伤了。”
围着赵器的记者们有些失望。
“对于你的父亲修改遗嘱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无可奉告。”
就这么艰难走着。
来到礼堂大厅，耳旁嘈杂声音终于清静一些了……赵器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消停了。
他整了整领带，站在例行检查的门口配合两位安保人员进行检查。
耳旁却响起了“滴”的一声。
“不好意思，先生……这件物品违规了。”
赵器皱起眉头，低头看着自己胸前别着的那枚金属胸针。
他忽然觉得声音十分熟悉，猛地抬起头来。
“宋慈？”
赵器神情古怪，下意识往后晃了两步……在医院住院的时候，他可是听说了这厮的彪猛战绩，在江滩大坝一打一百，而且还打赢了。
因为江滩的事情彻底闹大，最后南湾和花帜两位话事人出面，达成和解，当初因为陈净坛而生出的那些纠纷也随之告了一段落。
看到乌鸦，赵器神情有些发虚。
“放心，我可不是你那种小人……只是例行检查而已，不会为难你的。”宋慈神情淡然，伸出手毫不客气地把那枚胸针摘了下来，“这玩意不能带入会场，你不介意我没收吧？”
“……晦气。”
赵器在心底默默开口，表面上风轻云淡，“喜欢的话尽管拿去好了。”
“这叫什么话？”乌鸦淡淡道：“我还能占你便宜不成？”
“我只是想给你一个忠告，进去之后……别动歪心思。”
“不然下场……就是这样……”
他伸出两根手指，缓缓搓动胸针。
一枚镀金胸针就这么簌簌的被碾成了灰烬。
赵器瞳孔收缩，他整了整衣襟，冷冷骂了一句神经病，然后快步向着会场内走去。

第一百七十章 琉森乐团
“赵器……不太对劲。”
顾慎皱着眉头，望着赵大公子远去的背影。
“怎么说？”宋慈一边检查来客，一边低声问道：“你看出了什么？”
赵器入场的时候，一缕炽火曾在顾慎眉心位置一闪而过，只不过这缕火焰实在太小，所以没有引起别人的关注……炽火视野覆盖的那一刻，顾慎仔仔细细检查了赵器的浑身上下。
首先可以确定。
这位公子哥很显然没有查到那条老城区巷口的黑手真凶，不然他见到自己二人不会是这个反应。
“自从上次被我打了一拳，他开始学聪明了……这次参加晚宴，身上带了好几件超凡封印物，应该都是护具性质的防御物件。”顾慎低声道：“不过他身上有一件饰品……有些古怪。”
“是……项链。”
炽火覆盖的短短一瞬间。
顾慎用精神力简单扫描了一下赵器……这位公子哥的耳坠，戒指，都是封印物。可西装内襟还有一枚小的礼盒，精神力的感知结果是，那枚小礼盒里盘放着一条项链。
像赵器这样的男人怎么会戴项链？
这应该是给人的礼物……
“那枚项链也是封印物？会不会有危险？”宋慈很快就反应过来，这种项链很明显是要送人的，除了夫人还有谁配得上赵器准备的礼物？
上一次的精神烙印，可是让宋慈耿耿于怀。
他眯起双眼，盯住赵器的背影：“如果你觉得有问题，我把他拦下来再检查一遍。”
“拦下来检查了又能怎样……这只是一条项链而已，算不得证据。”顾慎摇了摇头，“而且……这里人太多，不方便处理。”
宋慈默默攥拢拳头，面无表情道。
“需要什么证据？我把他拦下来，你要是查出这件封印物有问题，我当场就让他尝尝拳头的滋味。”
“不可冲动。”
“如今正是夫人备受关注的时刻，一举一动都会对她造成巨大的影响，你要是在这打了赵器……那就糟糕了。”
顾慎认真道：“等宴会开始，你盯紧赵器……等他采取举动再出手，到时候就是人赃并获。”
“……好。”
宋慈深吸一口气，道：“我会提醒夫人的。”
半个小时后，宴会的受邀来宾基本到场。
基础检查工作完成之后，礼堂大门缓缓合拢，顾慎从门口离开，拐入了礼堂安全通道的狭窄后门，他默默贴着墙壁而立，站在黑暗的阴翳中，门缝外是灯光灿烂的礼堂会客厅，来来往往的人群侍者在会客厅中品鉴美酒，舒缓的音乐通过厚重的门缝，再到顾慎耳中，已经变得有些昏暗嘈杂……
他默默连上了耳麦，频道内只有三个人。
自己，老师，师姐。
“怎么样，舞会猎人，安保工作完成的如何？”
树先生的笑声响起。
“舞会猎人刚刚检查了一百二十九位来宾，现在累得半死……大都发出了这么多请帖，竟然没有裁决所S级的一份，真是令人心寒啊。”
顾慎轻声自语地回应。
他的眉心浮现炽火，闭上双眼，视线却扩散地更大，精神力以一种极其隐蔽的方式扩散，无形的火光在会客厅的上方吊灯处凝聚，仿佛形成了一枚更大的眼瞳。
自己的炽火特性非常特殊。
会场中有几位“大人物”抬起了头，微微瞥了眼吊灯方向……从周济人风风光光参加自由舞会的时候就能感觉到，裁决所准备在今晚狩猎。
大都负责猎枭计划的特别调查组，这段时间引起了议会内许多人的关注。
当然……与陈没加入特别调查组的那段录像有关。
“会客厅有三十一位侍者，我需要深海进一步的权限接入，调取这些侍者们的详细资料进行比对……”顾慎有些怀念褚灵了，如果她在的话，这些工作应该会处理地更快，更高效。
下一刻。
眼镜弹出了一份份信息，深海的数据库为特别调查组开放了十二阶的特权，这是周济人在议会内所享受的权限级别……全部开放之后，顾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畅爽体验。
深水区的算力由超凡者试炼来提供。
对应的。
在深海试炼中抵达越高的层数，越能从主脑获得高级的权限，以及庞大的算力，这是一种正向反馈，或者说……补偿反哺。
“比对完成。”
短短三秒，三十一位侍者的信息就完成了比对。
“这些侍者的档案都很干净，没有案底也没有疑点，深海分析之后，这三十一位侍者，有二十九位与‘长久基金会信徒’的画像重叠度不足1％，另外两位分别是4％和9％。”顾慎轻声道：“插播一个小插曲，重叠度最高的那位是刚刚考入化学系的菜鸟实习生，前不久做实验失误，引起了一场小面积的失火爆炸，不到十分钟就用干粉灭火器扑灭。”
“看来深海已经默认‘爆炸’是长久基金会信徒的关键词了啊……”周济人低声笑道：“对此……我表示很赞同。”
“附议。”
陆南槿单手捻着酒杯，躲在了灯光几乎不怎么照拂的角落，像是一道影子。
她与顾慎一样，都是今晚舞会的“猎人”，只不过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此刻所有来宾都在享受舞会的前奏，彼此攀谈，谈笑风生。
只有陆南槿一个人默默孤立，这里可以看清会客厅的全貌，以及每个人都在与谁谈话。
“四十分钟的酒会，之后所有人会从会客厅移步礼堂正厅，欣赏交响乐演奏……”顾慎站在黑暗的安全通道，轻声道：“老实说，我听过一次交响乐，差一点睡着。”
“我也不喜欢那玩意，太高大上。”
周济人叼着雪茄结束了一番谈话，他笑着拍了拍几个没记住名字的后辈晚生肩膀，说了一些象征性的鼓励言语，独自一人离开会客厅，向着礼堂正厅走去。
“先前那帮年轻人跟我说，今晚请来的交响乐团很有名……”
老家伙眯起双眼，“好像是专程从中洲请过来的，叫琉森爱乐乐团，负责指挥的首席c位是个天赋异禀的年轻人。”
“皮耶尔&#183;海廷克……17岁就出任琉森乐团首席之位，负责指挥。”
顾慎调出了档案，啧啧感慨。
“听起来好像很厉害……但可惜再天才也拯救不了我的音乐审美。”他打了个哈欠，“我现在听到交响乐三个字就困得不行，想睡觉。”
但下一秒他就来了精神。
“哦豁……”
顾慎觉得好戏就要上演了：“师姐，你三点钟方向有人来了，那家伙有点眼熟啊……”
他对比了一下档案。
金发碧眼。
皮耶尔&#183;海廷克。

第一百七十一章 请舞
今晚自由礼堂，有资格收到请帖，能够参加这场舞会的年轻人，无一不是大都最顶级的权贵。
虽然议会内严令禁止用这个词来形容。
但……特权阶级，这个词用来形容今晚的入会者们，确实很合适。
陆南槿站在会客厅的角落，没有人会在意她这么一个刻意把自己藏在角落里的人物，大家都穿得光鲜亮丽，鲜艳夺目，站在聚光灯下，彼此释放着光芒。
“嘿……这位美丽的女士……”
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男人，同样举着酒杯，缓缓来到了陆南槿身旁。
他微笑着自我介绍：“我叫皮耶尔&#183;海廷克，今晚乐团的指挥。请问您贵姓？”
陆南槿皱着眉头，看着这个挡住自己视线的瘦高男人。
“陆。”她只说了一个字。
“陆女士……您真的很美……”
“让一让。”南槿不耐烦地打断了这老套到掉牙的赞美，冷冷开口，“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皮耶尔并不恼怒，而是连忙礼貌地侧身，让开视线，同时丝毫不觉尴尬，自然而然地与陆南槿并肩而站，继续开口道：“你看样子不像是大都人……那里聊得很火热，还有跳舞的环节，你要不要参与一下？”
“……”
陆南槿微微偏转头颅。
她看着皮耶尔，对方仍然举着酒杯，脸上挂着友善的笑容。
“陆，恕我坦白……我想要邀请你跳一支舞，可以吗？”
“啧啧……”
私人频道里传来老家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感慨，“这叫皮什么的……还真的是从中洲来的啊，这家伙脸皮挺厚。”
周济人正坐在礼堂正厅的座椅上，他一个人看着空旷的舞台，大幕尚未拉起，空空荡荡，冷冷清清，别有一番风味。
私人频道里顾慎也感慨道：“就是不知道，和宋慈的拳头比起来，哪个更硬……祝愿这位天才指挥今晚还能顺利登台演出。”
看到陆南槿的目光向自己投来，皮耶尔有些受宠若惊。
其实在先前入场式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这个美丽异于常人的年轻女子，气质收敛如冰，却隐约散发着一股野性的美，在她身上仿佛兼备着冰冷与炽热两种属性……他猜测这个女人冰冷的外表下藏着一颗狂热的内心。
紧接着在会客厅的交谈环节。
所有人都在抓紧时间结识好友……只有她是例外，这的确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
这更加坚定了皮耶尔要“认识”一番的决心。
而他并不知道，陆南槿的目光只是凑巧望向了他……在皮耶尔的背后，一个刚刚换上正式西装的身影正快步走来。
“陆……我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皮耶尔没有得到回应，于是非常有耐心地再一次地邀请。
陆南槿摇了摇头。
“摇头的意思是……？”皮耶尔脸上笑容有些僵硬，但仍不死心，只要没有从陆小姐口中听到明确的拒绝，他就不会放弃。
正当他准备组织语言，刚想再次开口说什么，后背却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您是……”
皮耶尔回过头，看到了一个气质凛冽如刀锋的寸头男人，对方的气场相当强大，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下意识用了敬语。
参加这场晚会的非富即贵，不过这个家伙自己有些眼熟……
之前好像在哪见过……在哪见过……
沉顿了三秒之后皮耶尔想起来了！
这寸头男人先前在自由礼堂入口检查来宾身份的工作人员。
“你是……先前的安保？”
皮耶尔重新审视了一下宋慈的着装，这家伙脱下安保服后换了一身西装，倒是看起来脱胎换骨了，吓了自己一跳。
见宋慈只是神情平静，注视着自己。
“我不需要换酒，谢谢。”皮耶尔被看得有些发憷，微笑举杯，示意自己并没有这方面的需求。
宋慈笑了笑，问道：“贵姓？”
“皮耶尔&#183;海廷克！”金发年轻人挺直了脊梁，语气看似谦逊，实则带着凌人的骄傲，“琉森乐团的首席，负责今晚交响乐演奏的指挥！”
“皮什么来着……”
听完之后，宋慈皱眉在心底嘀咕了一句，这家伙语速太快，没有听清，他摇了摇头，名字不重要，反正自己也不会去记。
“皮先生，我有义务告知你，你既然拿了薪酬，负责今晚的演出……那么你就应该出现在对应的岗位上。”宋慈认真道：“这里是会客厅，而不是演奏厅。”
皮耶尔怔了怔。
一直以来，自己在五洲巡回演出，自报身份之后……受到的目光和态度都是敬仰和崇拜。
这是第一次失利。
“你是在教我做事么？不管你原先是干什么的……现在我通知你，已经被解聘了。”
皮耶尔原先脸上挂着的谦逊笑容全部消失，如今还尚未彻底转变成阴沉，只是因为身旁还有一位佳人，他不想闹得太过难堪。
“你这个认不清身份尊贵的侍从……现在，立刻，马上从这里消失！”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样说话的人吗？
听完之后，宋慈由衷地心生感慨，他没有觉得恼怒，反而是觉得无比好笑。
他一步也没有挪动，而是淡淡开口：“我可不会离开这里……”
“另外，先前的对话我全都听见了，听说你是中洲来的？在这里不要喊女士……把人喊老了，换个地方，会被打的。”
宋慈笑着望向陆南槿，“你觉得呢，陆小姐？”
皮耶尔试图与宋慈剑拔弩张，只可惜目光对峙只坚持了一秒就溃败，对面的男人身上带着一股异常强大的压迫感。
于是他掩饰性地目光转移到陆南槿身上。
然后他发现一个令人心碎的事实……后者的目光其实一直就不在自己脸上，而是在那个平平无奇的安保侍从身上。
听到宋慈的问话，南槿那张冰冷的脸蛋上，竟然破天荒出现了一抹笑意。
皮耶尔有些失神。
只不过这抹笑并非是对自己，而是对那个粗鲁无礼的安保侍从。
“你……”
皮耶尔无法忍耐，他攥拢了拳头，准备捍卫自己的尊严。
这一幕被宋慈看在眼里。
他心满意足地等待对方出拳，然后成为跳梁小丑。
这场小插曲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就在一触即发之际，会客厅里非常不巧地闪出了一道身影。
“哎呀哎呀，误会误会……”
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用深海监察全场的顾慎回想起来，自己之前才看到过这人……是前不久南湾派出来竞选备选议员的三人之一。
能被陈叁推上台阻击陆南栀参与竞选，显然也是地位极高的南湾派系大人物。
旋即深海调出档案——
这个男人名字叫陈期，是陈净坛的父亲。
而陈净坛，就是被乌鸦打了个半死的那个陈净坛……
陈期倒是没有半点盛气凌人的架子，也根本就看不出来先前跟宋慈的过节，出来就是满面笑意的打圆场，“消消气，消消气啊……要不就道个歉得了？”
宋慈面无表情。
皮耶尔深吸一口气，忍住怒火，“陈，你告诉我遇到这种事情，怎么能不生气……这可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问题！”
说着说着，他觉察到了不对。
陈期走出之后根本就没有多看自己一眼，仿佛把自己当成了空气……
而仔细回味之后，那句消气，似乎……不是对自己说的？
“小宋，今天这个日子动手可不吉利啊。”
陈期看到宋慈握拢的拳头，苦口婆心地柔声劝道：“这一拳下去，打烂的可不只是自由礼堂的墙，小皮先生的脸，你要多为夫人考虑……”
皮耶尔脸色骤变。
他的确不了解大都……但几个名字还是听过的。
大都最出名的人物，除了那两位议员，剩下的就是如雷贯耳的“夫人”！
而且刚刚陈期说了什么……一拳下去，打烂自由礼堂的墙？
“你的意思是怎么解决？”
宋慈淡淡开口。
“要不……就道个歉得了？”陈期小心翼翼提出了先前的提议，笑道：“舞会，大家都在，正好让大家看一看夫人的气度。”
宋慈看着对自己和和气气的陈期，觉得这个世界实在是太真实。
陈净坛被打之后，陈叁雷霆震怒，要扒了自己的皮。
更不用说这位亲生父亲，见了自己，本该与自己势同水火。
但……如今法案一事，夫人如果愿意保持反对意见，那么南湾派系就赢下了这场斗争，大势之前，他们都选择了息事宁人，“原谅”自己。
过往烟云，一笔勾销，哪怕是亲儿子的旧账，也不算什么了。
陈期说着给皮耶尔投了一个眼色，这位年轻的天才指挥家非常识趣，连忙附和。
“对不起，宋先生……”
他咬牙道：“恕在下先前冒犯了。”
“没关系，在诸多狗眼看人低的伪君子中，你也算是最直白坦诚的那一个。”宋慈淡淡道：“更何况……要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才对。”
“啊？”皮耶尔一怔。
下一刻。
近在咫尺的宋慈出手了。
一个响指弹起，竟然激荡起音爆，皮耶尔的额头被狠狠一弹，“砰”的一声，他疼得神情扭曲，眼泪都快被弹了出来，一屁股重重跌坐在地。
“一个脑花崩……送给你。”宋慈微笑道：“你刚刚的道歉，我不能接受。相信夫人也一定不愿意听到自己年轻貌美的妹妹被人喊‘女士’，这是对你无礼的惩罚。”
陈期有些无奈，他注意到不远处的二楼看台，有人抛来审视的目光……是陈叁，以及夫人。
他没再说什么，默默退出。
这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
唯一的“受害者”皮耶尔簸坐在地，捂住额头，他感觉自己脑门上上肿了一个巨大的鼓包。
天呐……接下来，自己还要登台演出！
“你应该庆幸……我只是弹了一个响指，如果是出了一拳，那么你接下来的一个月将在大都的病床上渡过。那时候琉森乐团应该也会考虑换一个指挥了。”
宋慈不再去看皮耶尔。
他来到陆南槿面前，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伸出手，鼓起勇气，话音里还有些紧张，忐忑：“陆小姐，赏个脸，一起跳一曲吗？”
私人频道里传来周济人的笑声。
“我看行。”
还有顾慎的附和，“我看也行。”
陆南槿无奈一笑。
她将酒杯放下，缓缓伸手，接住了宋慈的手。

第一百七十二章 冠冕与正义
会客厅音乐柔和。
两道身影携手来到舞池，随着音乐，翩翩起舞。
许多人目光诧异……基本上今天到场的来宾，都知道这场自由舞会的主角是即将成为大都第三位议员的陆南栀夫人，所以当他们看到那个与夫人五官很是相似的孤冷女子的时候，还是不由一怔。
多年前的旧事，大家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
陆承先生的小女儿，离开大都已经很多年了……对他们而言，陆南槿究竟离开了多久并不重要，除了乌鸦宋慈，没有人掰着手指头数数计日子。
重要的是她竟然回来了。
联想到最近的风波……陆南槿回归大都，是不是意味着某件事情的发生早有预兆？
宋慈和陆南槿在舞池中起舞。
站在二层楼的两位“大人物”撤去目光，缓缓离开。
舞池周围靠拢了不少“观赏者”，他们纷纷欣赏着两人不算熟练的舞姿，并且脸上露出了毫不违和的陶醉笑容。
“你踩我脚了。”
陆南槿轻声开口，“第三次。”
“对不起对不起，不过就踩脚这一件事而言，应该是彼此彼此……”
宋慈低声咳嗽了一声，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他觉得身体紧绷，像是一块灌了铅的石头，并不协调，手掌出了不少汗，只不过跳一支舞而已，竟然比跟陈没打架还要紧张。
“自从我离开大都后，就没有练习这种无用的社交艺术了。”陆南槿目光瞥向舞池下面，轻描淡写道：“不过他们还是会鼓掌的……跳得多烂也没关系。”
宋慈一怔。
他随着南槿目光望去……这台下的一位位观众，熟悉的，陌生的，脸上都挂着友善的笑容。
当夫人完成竞选议员的发言之后，宋慈忽然发现，身边全都是好人。
“我原本以为老城区才是最真实的世界。”宋慈感叹道：“可现实告诉我，大都的金字塔上层远比老城区更真实……我现在反倒有些羡慕那个躲在安全通道里的家伙了，那里才是这场舞会最舒服的地方。”
躲在安全通道里的顾慎打了个喷嚏。
“习惯就好……大都的金字塔顶满是光鲜亮丽的镁光灯，诚心会的那一套规则在这里不太适用。”
“不过，在我印象中，你可不是一个喜欢在这种场合出风头的男人。”陆南槿笑着问道：“为什么会主动邀请我来跳舞？”
这个问题把宋慈问住了。
他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清冷面孔，觉得这一切都像是梦，邀请的那一刻他什么也没有想，潜意识里有个声音让他伸出手。
于是他伸出手了。
那个声音再让他邀请。
于是……就有了这支明明两人严肃认真，却还是踩得西歪东倒的滑稽舞蹈。
“我……”
宋慈想了想，声音不太确定：“我想，大概是氛围到了，就想请你跳上一支舞？”
“可惜我没有准备。”陆南槿有些遗憾，“事前练习一下的话，不会这么糗。”
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做任何事情追求完美，做任何事情都尽自己全力。
宋慈也有些后悔。
他完全没有想过会和陆南槿跳上一曲……如果……重新再来一次，他一定会偷偷练上很久。
不过，如果真的练了很久，自己还能鼓起勇气发出邀请吗？
有些话明明就只有几个字。
明明已经到了嘴边。
可偏偏说不出口。
那是远在天边的近，还有近在咫尺的远。
宋慈的走神被一道夸赞声音拉回——
“不过刚刚的那个脑瓜崩，你干得漂亮，再用点力就更好了。”
宋慈忍不住笑了。
“其实那个叫皮什么来着的……他对我说的那些话都无所谓啦……”
“我只是无法忍受他对你的态度，或者说无法忍受像这样出身高贵的世家公子哥，自命不凡，言语轻浮的样子……”
说到这，宋慈瞥了眼楼上，他看到了赵器的身影，认真道：“在这一点上中洲和东洲的好像都没什么差别，看到这一类人，我就忍不住想让他尝尝我四十五码人字拖的滋味。”
陆南槿的目光也望向赵器。
“这只舞大概率是跳不完了……我要时刻照顾夫人的安全。”宋慈声音有些遗憾。
“去吧。”
陆南槿松开手，舞曲已经快到尾声，她不在意这只舞蹈能不能跳完，正如他们进入舞池也并非是在舞曲开始之前入场。
周围响起了预期之中的掌声。
“虽然我不清楚裁决所今天的行动是什么……但是想来你们也是要保护礼堂宾客安全的。”宋慈目光盯住楼上的赵器，低声道：“我今天只负责一件事，照顾好夫人……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就尽管开口。”
陆南槿伸手，轻轻虚揽了宋慈的肩膀，在耳边轻声道：“照顾好我姐姐。”
乌鸦怔了怔。
他望向陆南槿……本以为要很久之前才会从南槿的口中听到姐姐两个字。
这真是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称呼啊。
“放心。”宋慈沉声道：“有我在呢。”
他快步离去。
陆南槿则是向着相反方向走去……舞池掌声涌起。
她神情平静，望向在舞池旁边鼓掌的那些人，觉得有些讽刺，这就是自己今晚要保护的对象……他们拥簇自己，赞美自己，不是因为这只舞蹈，而是他们知道自己的姐姐是大都区即将当选的第三位议员，自己是裁决所大裁决官的学生弟子。
他们不知道老城区有几条街道，也不知道狮巷到底发生过什么……
正义丢失在十年前的小巷。
这些人不记得了。
……
……
会客厅被人遗忘的角落。
皮耶尔捂着额头，坐在黑暗中，舞曲响起，所有人都忽略了他，全场的视觉焦点都放在了陆南槿和宋慈身上。
所有人都觉得，这两位还真是般配的一对啊。
唯有皮耶尔，心中默默嘶喊。
“不……我反对！”
一道身影，来到了他的身旁，轻笑着开口：“人家郎才女貌，天生一对，轮得到你来反对？”
皮耶尔怔住了。
他有种内心声音被一语道破的感觉。
“不过……我也反对。”
那人缓缓道：“我不喜欢这里的所有人，他们戴着富丽堂皇的冠冕，自诩正义，光明，未来和希望，但实际上骨子里都已经坏掉了。这真是令人讨厌的一帮家伙啊……你觉得呢？”

第一百七十三章 记者
“会客厅有超凡气息的异样……”
一直监察全场的顾慎，忽然皱起眉头。
“深海，调出监控。”
始终保持链接的深海，此刻却忽然失去了反应，就连私人频道的通话也失去了回应。
这种情况顾慎并不陌生。
他入侵南湾大厦之时，就是褚灵帮忙屏蔽了信号。
之前在自由礼堂与枭间接交锋，顾慎就猜测枭能够利用深海的bug进行某种私人链接，在深海失控的第一时间顾慎就做出了反应，他戴上帽子，快步从安全通道离开，来到会客厅二楼，这里视野最为开阔，炽火在吊灯监察全场……却没有感应到异样的精神气息。
顾慎用肉眼辅佐观察。
只是他并没有看到任何异样之处——
“喂喂喂——”
私人频道响起声音，就在顾慎上楼，不到十秒的短短时间，链接重新恢复。
“刚刚发生了什么？”
陆南槿皱眉抬头，在一楼会客厅与顾慎隐晦对视，皱眉道：“私人频道断开了链接？”
“深海的链接不稳定……我认为这不是意外……”顾慎低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即便做了详细的排查工作，枭可能还是以另外的方式混入了会场。”
“刚刚链接断开，是枭已经动手了？”陆南槿凤眸虚眯。
“我没有捕捉到任何异样……但不排除这种可能……”
顾慎注意到私人频道里还有一人始终没有开口，于是试探性道：“老师？”
远离会客厅喧嚣的老家伙，双手摊开，坐在演奏大厅的后排座椅上，听到顾慎声音后缓缓睁开双眼，语气慵懒，像是从小憩中醒来，“放轻松……网络波动，断开链接，这样的问题很常见嘛。如果要发生什么的话，现在已经发生了。”
南槿与顾慎对视。
他们不约而同选择了沉默。
如果枭有着短暂借调深海的权限……那么私人频道，毫无疑问也是不安全的。
“枭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手。”周济人望着正厅前合拢的大幕，淡淡道：“现在什么都没开始呢……重头戏，在后面。”
……
……
“关于合作的事情……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会客厅的二楼，单独的雅间。
陆南栀坐在沙发上，认真道：“陈先生，我的确需要南湾的帮助，但这必须建立在彼此平等，相互尊重的前提下。”
“当然。”陈叁温和道：“只要您真的持反对立场……那么南湾会全力帮助你，完成后续的竞选。”
备选议员日的发言，有着极大的风险。
陆南栀知道，自己一旦开口就没有回头路可以选择，与赵西来站在对立面要承担巨大的风险……对方是手握无数底牌，力量浑厚，如果不是联邦的制约，空降陈叁扶持南湾派系，大都的平衡早已不复存在，如今自己想要和赵西来扳手腕，必须要借助外力。
“钱财，资源，人力……一旦我们成为盟友，南湾会倾尽全力。”陈叁诚恳道：“关于十年前的案子……其实我早有耳闻。花帜本来就是您的，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拿回失物，都是名正言顺的事情。”
这是令人暖心的一番话啊。
只可惜，这番话……如果自己不是对觉醒法案持反对态度，永远也不会从陈叁的口中听到。
陆南栀柔声道：“对于花帜，还有过去的事情……我的确是要追究的，只不过跟你想象中的可能有所不同，我对于赵氏并没有那么多的仇恨。”
“……哦？”陈叁有些讶异。
“父亲一直以来最大的心愿，以及努力的方向，就是希望花帜能够聚拢大都区的有志之士，精锐先锋，能够推动这个时代的进步，为人类做出一份贡献……”
“或许你觉得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报复赵西来……”
陆南栀轻声开口，“但其实并不是，我只是纯粹的立场不同，所以分道扬镳，并非蓄意报复，或者忍辱负重，等待今日的反击。”
“当年父亲死之后，没有比他更适合的接手者了。而花帜，也的的确确在他手上发展壮大，站上世界之巅了。从这一点而言，我还欠他一句谢谢。”
陈叁神情复杂。
即便事先做了很多功课，但他还是感觉自己低估了眼前的女人……
“关于狮子巷的案子……”陈叁低声道：“我听到有些流言……”
“狮子巷血案的凶手还没有找到。”陆南栀平静道：“对于杀死父亲的凶手，我心中有万千怒火，恨意，我知道外面的流言是怎么说的……他们都认为这是赵西来做的，对吧？”
陈叁默默不语。
陆承生前和赵西来是忘年之交，交情极好，花帜大厦的董事会中，赵西来也拿着除陆承以外最大的股份比重，于是狮子巷血案之后……他顺理成章成为了“花帜”的主人。
“我也曾怒火翻涌，想要找到赵西来，把他做掉。”
陆南栀低垂眼睑，“因为……大家都希望他是凶手，我也是这么希望的。”
陈叁倒是没有想到，“做掉”这样的词，会出现在陆南栀的口中……不过他很快就调整回来，对方不是普通的女子，行事手段也更接近于一个男人。
“于是就有了这场联姻……对我而言婚姻两个字没有意义，我当时就是奔着接近赵西来，然后把他做掉，选择的联姻。”陆南栀淡淡道：“这是很小的时候定下的娃娃亲，后来所有人都反对，唯独赵氏没有反对。因为他们没有理由反对。”
陈叁面色古怪。
的确……谁能拒绝陆南栀这样的女人？
而另外一边，不得不说赵器就是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臭狗屎。
至今为止陈叁都不愿意接受夫人和赵器是名义上的夫妻……这两人实在是，太不般配了。
“如果赵西来拒绝这场联姻，那么不需要再等待狮子巷真凶的调查了，不管真相是什么，那时候的我一定会咬死他，认准他，想方设法把他干掉。”陆南栀轻声喃喃，“但进入花帜之后……才是痛苦的开始，因为如果真要追寻真相，就会发现……”
“真相这种东西……往往与大家想的不一样……”
陈叁知道，与赵氏联姻之后，“夫人”之名才慢慢响彻大都……如果赵西来真的是狮子巷主使，但凡在这十年里暴露了一丁点，以陆南栀的决心，手腕，绝不会发展成今天的局势。
只能说，这十年来的相处。
让陆南栀不得不接受一个真相……狮子巷的最大受益人并非是主使元凶。
……
……
所有人都在舞池被吸引目光之时，有人蹑手蹑脚上了二楼。
江晚拎着礼服，她偷偷摸摸离开了喧嚣吵闹的会客厅，向着二楼摸去，就是穿着这身盛大的礼服实在麻烦……无法自如行动。
她的胸前吊坠，镶嵌着一枚小型的微孔摄像头，正在实时记录着当前的景象。
虽然是出身在大都顶层的名流世家。
但她却有一颗叛逆和向往自由的内心……隐姓埋名换了身份，在大都晚报心甘情愿当一位籍籍无名的小记者。
上一次的老城区调查，出了意外，不了了之……
不过这一次机会又来了……晚报社里的那些同行没有请帖，只能在礼堂外拦人采访，试图找一些新闻。
而自己就不一样了。
谁能想到，薪资微薄九九六的记者行当里竟然还有一个能收到自由舞会请帖的千金公主？
进入会客厅后，江晚的目光盯上了赵器，只不过与那些想要攀龙附贵的女人们不同，她凭借着敏锐的职业嗅觉捕捉到了异样……这位每年作为晚报焦点人物压轴登场的花花公子，竟然只是与熟人草草寒暄了几句，就匆忙离开会客厅。
而且看样子，有些不安？
这是要去哪？
江晚一路跟随，来到二楼，发现赵器似乎在一扇门前徘徊，犹豫。
……
……
谈话快要结束。
陈叁站起身子，与夫人握手。
“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吧，希望未来合作愉快。”
夫人点头，随意道：“合作愉快……替我向叶宁秋问声好。”
如果不是自由礼堂的约见，叶宁秋甘愿放弃竞选，赌上一赌，那么就不会有如今的奇袭之效，更不会有双方坐下来静心沉气的进度深谈。
陈叁笑着想要开口，他忽然望向门口方向。
门外有轻微的脚步声音——
“谁？”
他皱起眉头。
有人缓缓敲了敲门。
“是我，赵器。”
听到赵器的声音，陈叁才微微放松精神。
某种意义上……赵器算是自己的合作伙伴。
对陈叁而言，赵器是一个必须要拉拢和交好的角色，南湾越是和花帜关系紧张，他就越是要和赵器保持良好的关系……
所以先前得知赵器想要做点生意，陈叁第一时间就派出了自己的外甥与之接触。
南湾与花帜艰难地抗衡……唯一的好消息就是花帜未来的继承者是一个草包废物。
前提是赵西来没有修改遗嘱——
如今那份遗嘱被撤回了，南湾许多人都扼腕叹息，陈叁也不例外。
陈叁起身开门，看到赵器的时候微微一怔，关心地问道：“赵公子……你的脸怎么有点发肿？”
“没事，睡久了，水肿……”
赵器打了个哈哈，他对陈叁的观感一直不错，因为在自己经济不佳，财路断绝的某些艰难时刻，南湾给了自己不少帮助……他实在很难讨厌这位议员。
“我想和……她，聊一聊。”
赵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至今他还是没有办法去喊出陆南栀的称呼。
直呼全名……显得太过生分。
而亲昵一些的……譬如妻子，南栀，这就根本不是他配喊的称谓。
陈叁拍了拍赵公子肩头，报以友善地微笑，侧身让开了一条道路。

第一百七十四章 碰巧路过
大都区最伟大的女性是谁？
大都区“婚姻”最惨淡的女性又是谁？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是一样的，而且没有任何的悬念……大都晚报曾经统计过相关的数据，群众投票结果显示，夫人以碾压第二90％以上的票数夺冠登顶，而那一次的统计结果使得赵器赵大公子再一次成为风云人物。
虽然大都区口碑不好的名人并不少，但是这位赵公子实在烂的一骑绝尘独领风骚，单纯比烂这一点，他是以大优势力压群雄的冠军。
某种意义上来说，夫人能取得如今这么强大的影响力……也有他的一份功劳，在这坨烂泥的映衬下，陆南栀优秀的一面被放得更大，坚毅，果敢，独立。
大家都讨厌赵器。
所以相对应的……大家都喜欢陆南栀。
江晚小心翼翼躲在二楼的楼梯隔间，她屏住呼吸，意识到接下来拍摄到的可能是相当重要的信息……在群众眼中，这二位的结合是出于政治原因，各取所需，两人很少共同露面，花帜放出的很多消息，更是侧面已经证实了二人在这场婚姻中没有任何感情基础。
最近大都晚报似乎隐约有风向传来……新上任的主编在老板的授意之下撰写了一份稿件。
大概内容是赵器浪子回头，善莫大焉。
那篇文章在社里传开了，江晚粗略看了一下，感觉非常震惊……在报道里赵器被塑造成了一位“知错悔改”的实干派后生子弟，这完全不符合民众这些年来的基础认知。
当然……也不符合事实。
但……民众的认知是可以改变的。
联想到掌控花帜的那位议员先生年事已高，其实不难猜测这篇文章的真实用意……听说花帜大厦早就备好了一份遗嘱，可唯一的问题就是遗嘱继承者的名声太过不堪。
如果那位议员先生正在为自己死后的事情做考虑，而且执意要将大额财产赠予独子……考虑到民众的怒意，舆论的压力，这件事情的确需要做得“漂亮”一些。
那就，先从洗白开始好了。
从小在花帜董事会的环境中耳濡目染，江晚可太了解这位赵公子的秉性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她不相信一个人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脱胎换骨……如果这次能拍摄到自由舞会时赵器的表现，或许可以再单独撰写一份报告，向民众还原赵器的真实一面。
江晚准备再靠近一些，这样或许可以录到一些什么。
但没有想到——
二楼的会客室内忽然走出了一道身影。
是南湾的陈叁议员！
“糟……”
江晚猛地缩回楼梯口，她下意识想要躲闪，结果高跟鞋咯噔一声，踩在楼梯上，荡出了一道清脆的声音。
她崴了脚腕，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多再给三秒，就要和陈叁议员碰个照面了。
……
……
“嗯？”
陈叁听到了高跟鞋的磕碰声音，他皱眉向着楼梯快步走去。
什么都没有。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今天精神实在太紧绷了。
陈叁离开之后。
一旁安全通道的门后。
一只手缓缓松开，不再捂住江晚的嘴唇。
“小顾医生……”
江晚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危急时刻，多亏小顾医生拉了自己一把……只不过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问题有些熟悉。
江晚看着黑暗中顾慎的面庞，既有松了口气的庆幸，也有三分感慨，难道自己和小顾医生真的很有缘分？在自由舞会这样的地方还能碰面。
“江晚小姐……或许今天我还是称呼你江记者比较合适。”
顾慎平静看着江晚，他瞥了眼对方的胸口位置，那里有一颗很显眼的项链嵌珠，在漆黑逼仄的安全通道里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这是一枚正在工作的微型摄像头。
顾慎有些头疼。
他其实对这女人的所作所为感到敬佩，明明出身在衣食无忧的阔绰家庭，却偏偏要偷跑出去，在大都报社找一份薪资微薄的工作……
没有赤忱明澄的内心，断是做不出这样的实迹。
“嘘。”
这次轮到江晚小心翼翼，谨慎地竖起手指，提醒顾慎要小声。
“我被发现了也没关系的，我有请帖……”江晚认真压低声音，“你为什么会在这？躲在安全通道，被人看见了要怎么解释？刚刚那人可是南湾的陈叁议员！”
对于顾慎挺身而出，搭救自己，江晚还是有些感动的。
她蹲下身子，用力揉着崴伤的脚踝，劝道：“我相信小顾医生是好人，如果你躲在这里是要做一些不太好的事情……我可以当没看见，你快点走吧。”
顾慎哭笑不得。
“放心……我真的是来做‘兼职’的。至于躲在安全通道这里……”顾慎想了想，解释道：“你可以理解成……这也是安保工作的一环。”
“嗯嗯……”
江晚明显敷衍了一通，她正小心翼翼从门缝内观看着外面，随时准备再杀出去。
“你是要偷拍赵器和夫人的对话么？”
被顾慎一语点破，江晚低声咳嗽一声，没有丝毫慌乱，认真严肃地回眸说道：“记者的事情……能叫偷怕么？我只是凑巧路过！”
“不建议你这样做……因为……”
顾慎伸出一只手，指了指上面。
“这里发生的一切，深海都在看着。”
江晚一怔。
那台链接了五大洲的超脑……每天要处理千亿的信息，那些信息就如同一座座悬浮在海面上的冰山，大多数只是露出一角，更庞大的主体绵延沉浮在海面之下。无数人的一举一动都被它看在眼里，只不过深海选择沉默，而人类则当是这一切都无事发生过。
“主要是……你的微型摄像头太显眼了。”
顾慎诚恳开口。
他目光微微停留，落在江晚的吊坠项链前，非常认真地给出这么一个建议。
即便安全通道里一片黑暗，也能感受到黑色礼服的绸缎反光材质，江记者的身材很好，那枚小小的嵌珠摄像头，躺在被撑起弧度的胸脯之上。
实在……很引人注目。
说完这句话顾慎立即注意到了不妥……他连忙挪开目光，并且告诫自己。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顾慎眼观鼻鼻观心，道：“建议你把项链摘下来，或许盘成手链，会自然一些……”
浑然不觉的江晚思忖片刻，觉得顾慎说的有道理。
她决定听从顾慎建议，把项链摘下，在手腕上盘了两圈，端详一二，露出笑容，道：“嗯……这样看起来好一些。”
现在外面寂静，四下没人，江晚直接推开安全通道的侧门。
“喂……”
顾慎没想到这女人这么彪悍……忍不住想要再次提醒。
江晚转了转手链，调整角度，她抬头望向二楼拐角处的摄像头，淡淡道：“深海乐意拍就拍吧……老娘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我只是一个找不到厕所碰巧路过的来宾而已，拍到了又怎样？”

第一百七十五章 项链
“赵器先生，有何贵干？”
陆南栀平静注视着眼前的男人，她既不邀请对方进来，也不开口驱赶。
于是两人就保持着这么一个有些僵硬，有些尴尬的距离……赵器站在门口，陆南栀坐在室内沙发上。
“是父亲让我来的。”
过了一会，赵器坦诚交代，他小心翼翼询问道：“我可以进来坐坐么？”
陆南栀低眉，端着茶盏，盏中茶水已凉，倒映出自己垂眸的面颊……先前的谈话才刚刚说到赵氏，她对赵氏的情绪很复杂，对赵器的情绪也很复杂。
如果说，这是一位不学无术，糟糕透顶的纨绔……但偏偏联姻之后，他没有触碰过自己一根手指头，他比自己更清楚这场婚姻的意义。
在外面，很多人都把赵器说成无恶不作的垃圾。
事实上，只有烂泥的形容才是最贴切的。
他扶不上墙，也知道自己扶不上墙……于是只在祖荫允许的范围内挥霍，喝酒，玩乐，结识狐朋狗友，按照他这样的“消费”方式，赵氏庞大的财力可以轻轻松松地支撑他一辈子。
这是一滩烂泥，也是一滩合格的烂泥。
但如果他这些年以“继承者”的身份，申请接过一部分项目，以自己意见来替换花帜高层的决策……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几个错误的决定，赵氏就会在数年之间崩塌，大厦倾倒往往只在一朝，一夕，一瞬，一人。
“外面正在跳舞……”
赵器看到夫人并没有拒绝自己的意思，于是缓缓入内，动作很轻，他关上了房门，来到沙发前，体态和神情都有些拘谨，缓缓道：“我看到了你的妹妹……她离开大都已经十年了。”
陆南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十年。
其实她心底有一丝丝的欣慰，赵器能说出十年，说明他还记得当年发生了什么，而不是像外面的那些人……只能说出“很多年”，“很久”，这样一个模棱两可的感慨性词语。
这样的寒暄只有一句。
因为哪怕愚蠢如赵器，也知道……在寒暄这件事情上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他和陆南栀只有名义上的夫妻关系，彼此之间的联系淡泊如水，更不存在什么狗屁的“一日夫妻百日恩”，能够进入这件会客室，都已经算是天大的幸事。
他坦诚道：“其实……是父亲让我来的。”
“……我知道。”
陆南栀抿了口微凉茶水，定下心神，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缓缓道：“可我实在没有想到，议员先生会先让你来与我接触……”
这算是什么招法？
今天的自由舞会，其实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无声战场。
南湾派系的陈叁第一时间就与自己密谈，希望能够确认关于觉醒法案的最终意见……以及进一步建立双方的同盟合作关系。
可时至如今，崔忠诚和赵西来都没有动静。
他们来到了自由礼堂，却没有参与会客厅的交谈活动，更没有来找自己……看起来应该是在等礼堂大厅的交响乐演奏会开始。
那么这两位是想要压轴登场。
可赵西来竟然派出了一位……令人意想不到的“急先锋”。
“父亲让我来看看你……”
赵器轻声笑了笑，道：“其实我不太想来，或者说不太敢来，因为对我而言……你实在是一个太遥远，太神圣，太缥缈的存在。”
一番恭维，看陆南栀没有任何反应。
赵器也没有继续废话，而是直接切入正题。
“父亲希望你能改变关于觉醒法案的态度……花帜会全力支持你的所有政见，除了法案。”赵器从怀中取出了一份合同，“这是父亲尚未公开的遗嘱。”
他将合同放在桌上，缓缓递推过去，一边凝视着夫人的双眼，一边缓缓开口，道：“赵氏将赠出花帜大厦51％的股份，你会拥有花帜的绝对控股权……这远胜过当年陆承先生所拥有的财富，十年期间翻了数十倍。你会成为东洲，乃至整个五洲地位最显著最伟大的女性，仅次于北部要塞的那位。”
花帜的股份，是为财富。
议员的席位，是为权力。
陆南栀默默看着那份合同，她没有打开文件，但仅听言语便被赵西来的魄力所震撼到了……这种让步比割肉还要离谱，绝不是南湾开出的那些条件能够相比的。
“父亲的时间不多了，如果这一切都顺利，那么他离开之后，会给我留下一个简易的信托基金。赵氏还会存在，但不再是花帜的主人……就像是十年前的那样。”赵器声音很轻，道：“如果你愿意，可以选择在任何时间，结束和赵氏的关系……在那时候我会主动结束和你的婚姻，还你一个清白无赘的声名。”
除了财富，权力……还有经营多年的声名。
全都送到了自己的面前。
这个看似一滩烂泥的家伙，却说出了足以影响整个五洲格局的话。
“我……不明白。”
陆南栀揉了揉眉心，她轻声喃喃，道：“我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种决策，不像是议员先生的风格。”
赵氏，失去所有。
全都为自己做了嫁衣。
“对我说这些话，你实在是选错人了。”赵器无奈耸了耸肩，“我很清楚自己的定位，我只是一个蠢货，想不了那么高深的问题……所以，我无法给你任何解答。”
“以上这些，都是父亲要我传递的话。如果你有什么困惑，想来你们有必要接下来再好好谈一谈了。”
说到这，赵器的坐姿忽然变了，他开始坐得很严肃，话也说的很认真，“其实我也有自己想说的……哪怕我是一个没有什么用的废物。”
“前不久，关于备选议员的发言……我也看了。”
“父亲好像很震惊，这件事情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听说花帜当时正在举办庆功宴。”赵器低声笑了，“这些家伙们的香槟都开了，准备提前庆祝法案战争大获全胜，然后镜头一转，你说了反对，所有人大跌眼镜……这实在是很有趣的一副画面，只可惜我不在场，没有亲眼见证。”
“不知道为什么，我早就有预感，你会反对。”
赵器淡淡道：“我没有证据，也没有思考……就只是直觉。从你嫁到赵氏的那一天起，我就觉得你早晚会有一天站出来，站到赵氏的对立面。”
“现在来看，我的预感还蛮准的。”
赵公子自嘲笑道：“所以在很久之前我就问自己……如果有一天陆南栀来到赵氏对立面，我该怎么自处？大都那些媒体说得不错，我就是一个没什么能耐的废物，活得风生水起全都是因为有一个好爹，如果有一天爹不在了，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像你这样的女人，嫁到赵氏，是赵氏的幸事，却是我的灾难……因为一旦你成为我的对手，十个我绑在一起也一样不堪一击。”
陆南栀默默看着赵器。
她现在有些怀疑了……这真的是被千万人谩骂鄙夷瞧不起的烂泥吗？
一个人，对自己有了如此清楚的认知……还会是一滩烂泥吗？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很简单……如果无法阻止最坏的情况出现，那么我何必去挣扎，继续摆烂就好咯。”赵器柔声道：“其实我只想要一笔钱……一笔足够我吃喝玩乐的钱，对你而言，对赵氏而言，这笔钱不过是九牛一毛的小数目，对吧？”
现实给了我重重一拳。
如何能够不被击倒？
有些人选择抗住压力，挺直脊梁，努力地站起身子——
但赵大公子的思路很新奇……我只需要躺下……就没有人可以击倒我。
“如果你执意要持反对意见，那么这场斗争将会逐步演变成为拉锯战，父亲一定会修改遗嘱，我还是最终的继承者。”赵器轻声道：“我今天来到这，只是想说一个不吉利，但或许有可能会发生的情况——”
“如果他老人家在斗争中离开了，你有想过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陆南栀沉默了。
如果遗嘱修改，赵器变成花帜最大的控权者，那么这份无数人付出心血的基业，这栋父亲视之为梦想的大厦，要不了多久就会倒塌。
“斗争，不一定要有一方获胜的。”
“也可能是……双输。”
“这——就是我来的意义，避免双输的局面发生。”
“我不在乎十亿，一百亿，因为太多了……这辈子都花不掉啊。花帜对我有什么用呢？既然大家都希望我当废物，那我就继续当废物就好了。”赵器毫无礼义廉耻地笑道：“我来找你，就是希望还能保留当废物的资本……之前是啃老，现在无非就是换了一个人，变成了吃软饭。我不在乎。”
“如果我退让，配合……想必你的进展也会很顺利吧？”
“……”
陆南栀望向赵器，今天的谈话让她对眼前男人有了新的认知，他绝不像是大众眼中所认知的那样一无是处，至少他有自知之明，而且足够卑鄙无耻……能够毫无道德的拿着父亲的心血当做筹码，换取实际利益。
对自己而言。
这是一件好事。
赵器的退让，配合，会让这场斗争变得轻松很多，而自己要付出的，只是“一点钱”而已。
但陆南栀没有给出明确的态度，她只是平静地给了这么一句答复：“如果你只是想说这些话的话……那么你可以离开了。”
听到了逐客令。
赵器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今天来这，还有一件事……”
他伸手进入怀中，诚恳道：“我为你准备了一件礼物，是一条项链。如果不嫌弃的话，就在接下来的演奏会上佩戴吧，父亲会知道我们已经谈过了，而且谈得还不错。”
就当赵器准备取出项链盒子的那一刻——
会客室的灯光忽然熄灭。
不仅仅是会客室。
整座自由礼堂，会客厅，正厅，还有几座偏厅，连同廊道一起，在一刹那灯光俱熄，全都陷入黑暗之中。

第一百七十六章 混乱
灯光熄灭。
有不少人惊呼……在自由舞会这样的日子，深海可是全面接管礼堂的，怎么会出现停电这种情况？
会客厅一片漆黑。
“嘶嘶嘶……”
私人频道里一片杂音。
但链接还未中断。
礼堂陷入混乱之中，但坐在演奏厅的老家伙依然气定神闲，他坐在黑暗之中，默默听着背后传来的喧嚣吵闹之音，无动于衷。
树先生在私人频道里缓缓道：“动静很大啊，但我赌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手，这样也太没有创意了……南槿，你照顾一楼会客厅，提防信徒袭杀。顾慎……你检查二楼，不要让可疑人等进入。”
“收到。”
“收到。”
陆南槿默默贴身藏在一片墙柱阴翳之中，倒拔出腰间的短刀，紧紧攥拢，岚切感应着空气中的风速……深海的链接同样对她开放，但与先前频道断去链接的时候极其相似，深海提供的“视野”随着断电一同消失了。
但没有关系。
岚切的感知范围已经扩散到了整座会客厅，她可以在黑暗中捕捉到每个方向掠来的每一缕风，没什么可以瞒住她的“眼”。
……
……
相比于一楼的混乱，二楼要安静许多。
在赵器准备取出项链的那一刻，忽然断电了——
整间会客室陷入黑暗。
以及……死一般的寂静。
赵器的双眼在黑暗中瞪大，他有些不敢相信现在的环境……盒子里的项链是他在破旧厂房交换来的“禁忌封印物”，只需要佩戴二十分钟，佩戴者的精神意识就会被驱逐。
换而言之，陆南栀只要接受这份馈赠，并且在出席演奏会的时候佩戴，就会陷入长眠之中。
那个男人对自己的保证是……绝对安全，而且绝对不可能被察觉。
事实上他所有的紧张也全都来自于这条项链，一开始要来参加这场自由舞会，他就是要把项链赠给陆南栀……从被记者团团围住，再到门口被宋慈检查，他不止一次想要放弃。
永远的睡去……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谋杀”吧？
谋杀夫人……
呵……这可真是一件疯狂的事情啊……
那份文件袋里的遗嘱，正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赵器先前说的话都是真的，那都是赵西来亲自的口述……正是因此他才狠狠下定决心，一定要把陆南栀“做掉”。
如果她愿意接受遗嘱，难道赵氏还真的要赠出51％的股份？
他怎么可能容许这种荒唐的赠予？！
这可是在割肉，割自己的肉！
方才的那一番话语，降低姿态，忍让摆烂……为的就是最后赠予这条项链，他已经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只要陆南栀愿意接下这份馈赠，那么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偏偏这个时候断电了。
没来由的，赵器觉得不太妙……有非常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他鬼使神差地收回了那只摸向项链盒子的手。
下一刻。
一声暴响！
“砰！”
会客室的屋门被狠狠一脚踢得爆碎。
宋慈拽着一个柔弱女子进屋，他先是看到了赵器，神情顿时阴沉三分，紧接着望向夫人，宋慈的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犹如火焰淬炼一般，熠熠生辉。
看到陆南栀还坐在沙发上安然无恙。
他松了口气。
“夫人……在门口抓到一个偷听的。”乌鸦冷冷道：“怎么处理？”
陆南栀缓缓抚摸自己的“戒指”，一缕柔光缓缓从指环上射出，柔光四散，飘掠游荡在不大的会客室内，很快这里被黯淡的光明所笼罩。
也是得益于这枚戒指的光照。
她看清了被宋慈抓住拽进屋子的女人模样……
江晚有些尴尬，“我……就是碰巧路过。”
事实证明，被现场抓包之后这番言论实在很无力。
宋慈面无表情瞥了一眼这个女人，黑暗中的手链嵌珠还在散发着淡淡的红光……他已经懒得再说什么了，如果不是停电，或许这解释他还能相信三分。
“鹦集，放她走吧。”
陆南栀轻声开口。
宋慈却怔了怔，他有些不理解，仍然攥住江晚的手臂，夫人的观察力可是十分敏锐的……想必她也看出来了这条手链的异样。
“放她走。”
再一次的，陆南栀重复了命令。
她认出来了这个姑娘的身份……这是花帜董事会两位元老人物的女儿。
陆南栀一直都有关注江晚。
这个姑娘不甘心当个花瓶，于是在大都报社隐姓埋名，偷偷找了一份记者工作，如果没猜错的话，这次进入自由舞会，也是想要挖掘出一些“新闻”。
她会趴在门口偷听……究竟是为了什么，也是一目了然了。
陆南栀没有戳破，也不想戳破。
乌鸦只有无奈地松开手，放开江晚。
这男人力气大的可怕……
江晚咬着牙齿，捂着胳膊，她迅速调整了情绪，神情复杂地望向那位“宽恕”自己无礼行为的夫人。
陆南栀在微光中抬头，与她对视，并对她缓缓点头。
刚刚发生的事情……一切尽在不言中。
江晚鼓起勇气，在临行之前，诚恳地行礼，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谢谢您，夫人……我一直以您为榜样。”
说完之后一瘸一拐地快步离开。
会客室内只剩下三人。
宋慈冷冷盯着赵器……这家伙可不是什么好人，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令人厌恶的气息。
还真是会挑时机，见缝插针。
夫人和陈叁议员还在交谈，赵器就上了二楼……很显然这是有备而来。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不打扰了。”
赵器已经被刚刚的踹门声惊出一身冷汗。
在检查的时候他就被宋慈警告……如果有什么轻举妄动，后果自负，他可是知道这匹夫的狠劲，真发起疯来，自己可顶不住。
幸好自己没有取出项链盒子。
被宋慈这家伙看到了，恐怕又是一脚直接踹上自己了。
夫人对宋慈使了一个眼神。
宋慈不在阻拦。
于是赵器连忙告辞，忙不迭离开会客室……
赵器一离开。
宋慈就连忙关切问道：“夫人，那家伙没对你做什么吧？”

第一百七十七章 演出开始
“没事……”
陆南栀皱了皱眉，摇头道：“只是他有些古怪。”
“古怪？”
宋慈刚想开口，头顶的炽灯亮起。
“灯光恢复了。”
夫人站起身子，轻声道：“刚刚竟然是断电了么？一直以来，我们都认为深海从不失误……现在来看，它似乎也没有那么可靠啊。”
宋慈沉默着跟她一同走了出去。
……
……
“太奇怪了。”
陆南槿收回短刀，看着会客厅的骚乱缓缓平定。
她在私人频道里开口，“先前的断联……还有这次的断电……都很不合理。如果枭有着借调深海的特权，那么也该在重要时刻使用才是，在这个关头贸然动用，只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是很不合理。”
顾慎一直在盯着二楼。
事实上断电的时间，根本没有任何一样……盘旋在会客厅天花板的炽火视野也时刻监察着全场，深海虽然失去链接，但今天的礼堂有不止一双眼睛盯着舞会现场。
除了特别调查组之外，还有其他的超凡者。
在断电期间，如果枭有所行动，那么一定会引起注意。
“是盯上了安保系统的空档期么……”
南槿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就在刚刚断电和借调深海权力的时候，已经有基金会信徒潜入了礼堂。”
“不要把对手想的那么复杂。”
坐在礼堂大厅的周济人轻声开口，淡淡道：“还记得，特别行动组的计划叫什么吗？”
猎枭。
“今晚是盛大的舞会，最精彩的项目总是要最后压轴登场。”
“找不到枭没有关系。”
“我们，只需要备好刀剑，子弹……等他出场就好了。”
……
……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这么结束。
短暂的事故，并没有扰乱舞会的节奏，大家都知道这只是虚惊一场，也没有谁去追究这场断电事故背后的真正原因……在恢复了电力之后，所有的交谈都陆陆续续回到了正轨。
人们继续举杯，继续小酌，继续欢笑。
酒会的时间差不多结束。
参加舞会的来宾开始挪步，他们向着礼堂的演奏厅走去……今晚还有一场盛大的交响乐演出，作为压轴“节目”。
从中洲远道而来的“琉森乐团”很有名气。
但再有名气……终究是一个小众的领域，这个时代愿意静下心听交响乐曲的人已经不多了，即便是有资格参加自由舞会的诸位“贵族”。
舞会里的大多数“高雅之士”，他们会鼓掌，会称赞，但却不会在私下里花费哪怕一分钟，去真正的聆听交响乐。
所以……如果不出意外，今夜之后，在座的诸位，没多少人会记得“琉森乐团”，除了几位被搭讪的漂亮姑娘，会记得乐团的指挥，是一个金发碧眼的中洲帅哥。
但……今晚舞池前的那场风波，让所有来宾都记住了皮耶尔&#183;海廷克的名字，某种意义上琉森乐团也算是小小的火了一把。
被大都这么多的权贵们记住，可不是一件易事。
现在挪步到演奏厅的客人们，倒是有些好奇……被宋慈打了一个脑瓜崩的皮耶尔，还能不能站在演奏厅前，继续完整流畅地指挥？
……
……
客人们陆陆续续到齐。
除了最后几排，偌大的礼堂在座椅上都贴心地贴上了名字，有侍者负责引路带领，当然每个人的座位都很空旷……如果愿意坐在一起共赏乐曲，自然可以自由地挪动座位，毕竟这场晚会的真实目的就是社交。
第三排的座位，目前无人入座……这是留给夫人，以及南湾花帜两派骨干成员的席位，参加舞会的受邀者也都心知肚明，大家各自落座，都离前三排稍微远了一些。
“您就一直坐在这里……睡到现在？”
顾慎来到礼堂的最后一排，这个位子有些眼熟，就是冢鬼上次拉着自己听惊愕交响曲的座位……不得不说这个地方很是隐蔽，基本不会引起注意。
老家伙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揉了揉眼，感慨道：“真不愧是交响乐的演奏厅啊……还没开始，我就已经睡饱了。就是不知道，待会还能不能‘睡得着’。”
顾慎沉默：“……”
特别调查组一共就三人。
一人负责会客厅，一人负责二楼。
还剩下一位，身居“总指挥”要职，却找了个清净地方打盹，这老狐狸怎么能睡得安稳，他凭什么笃定枭不会在先前动手？
“找个地方坐吧。”周济人笑道：“接下来演出就要开始了。”
顾慎摇了摇头，他认真道：“我就不坐了……没心思看演出……”
树先生遗憾道：“好吧……真是尽职尽责的安保劳模啊……你呢？”
他望向阴暗角落处的陆南槿，伸手邀请她坐下来好好欣赏这曲演奏会。
后者也摇了摇头。
老家伙嘀咕道：“年轻人真是干劲十足啊……”
顾慎目光始终落在最前排。
在先前酒会舞会环节，始终没有出现的两人，在压轴演奏之时……终于出现了。
崔忠诚推着轮椅，缓缓来到了第一排的位置，他们来到了夫人的座位旁。
小崔先生搀扶老者，在扶着老人坐下之后，他一个人推着轮椅离开。
第一排。
只有两人，夫人，和赵西来议员。
出于对“规则”的尊重，以及对先前礼让的回报，陈叁选择坐在第三排的角落，避免干涉接下来的对话。而崔忠诚则是推着轮椅来到了他的身边。
等大都最有权势的人，全都到场。
大幕终于缓缓拉开——
柔和的灯光以及乐曲声音，飘荡在礼堂的上空。
琉森乐团随着环形大幕的掀开，而露出这只百人乐队的庞大面目，一只规模令人叹为观止的乐团，早就准备好了乐器，坐落在舞台的上方，严阵以待。
而乐团的灵魂——指挥，皮耶尔&#183;海廷克，则是神情肃穆，持握指挥棒。
“看来这位小皮先生非同小可啊。”周济人淡淡道：“挨了宋慈一下，还能继续演出。”
而顾慎则是盯住最前面。
他轻声问道：“那里……是不是少了一个人？”
陆南栀到了，赵西来到了。崔忠诚到了，陈叁也到了。
叶宁秋呢？

第一百七十八章 使徒
环形大幕缓缓拉开，礼堂演奏厅的柔光从每一位观众的头顶落下，这座修筑于百年前的地标建筑，历史悠久，很多年前五洲还并没有那么和平。
大都区经历过不少次的战争。
自由礼堂的命名，正是因为最后一场战争的结束，某位领袖给予了大都区彻底的解放，以及“自由”，这百年来礼堂经历了层层岁月的洗涤，外表的石壁被翻修了数次，但精神内核却从未变过。
自由。
“我可以理解你在备选议员仪式上的发言……”
“也可以理解你在狮子巷对我选择闭门不见……”
坐在陆南栀身边的老人，今天只穿了一件简单的西服，因为年龄太大的缘故，他的精神面貌看起来并不好，像是一缕摇曳的，随时可能熄灭的微弱火焰。
老人目光望向环形大幕的舞台中央，他的声音不急不躁：“我可以理解你所做的一切，正如我理解这座礼堂存在的意义，大都曾经有无数人浴血奋战，为了自由，如今你选择挺身而出，也是为了自由。”
陆南栀没有反驳，她只是静静听着。
这些年来她和赵西来的相处一直很简单，老师和学生，一个授课，一个聆听，这样的对话已不是第一次，只不过……在自由礼堂的对话，却是第一次。
“我很欣慰，你没有继续躲在狮子巷的木门后面，而是选择出席舞会，选择与我再谈一谈……”老人柔声道：“孩子，你其实一直都拥有自由，花帜不会成为你的束缚，只会成为你的翅膀，让你飞得更高，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基业、助力，何必要亲手毁了它？”
“反对法案……不意味着毁掉花帜。”
陆南栀摇了摇头。
“你知道……东洲如今是什么境况么？”老人笑了笑，他望着陆南栀，这些年大都区的“夫人”威名远扬，其实他在背后默默无闻地付出了极多心血。
每每看到这个女子成长，他既觉得欣慰，又觉得无奈……因为冥冥之中的预感告诉自己，陆南栀总有一天会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把学生教导的越强大。
反目的那一天，就越棘手。
“五洲之间并不和谐，因为最高席间的意见出现了分裂……”
“黑点的觉醒速度越来越快，如果就这么放任不管地扩散下去……五片大陆，被无序侵吞，只是时间问题。或许我看不到那一天了，但后面的人呢？他们还有多少时间？”
老人声音悲哀地缓缓道：“所以……持握火种的那几位，已经决定听从‘深海’的建议，在某片区域尝试性地推动觉醒法案。”
陆南栀瞳孔收缩。
什么？
“他们是持握火种，掌控无可匹敌的‘至高之力’的神祇。”赵西来声音很轻，“而东洲唯一可以依靠的那个男人……则是陷入了长眠。我们是待宰的羔羊，在这件事情上，没有选择的余地。”
“把东洲当做棋盘，怎可同意这样的决策……”陆南栀冷冷道：“我们更应该反对！”
可当她看到赵西来那张无悲无喜，空剩下麻木的面孔，所有的愤怒都缓缓退潮了……
这是一种无力的感觉。
怪不得，怪不得长野城在这件事情上选择沉默……他们本该拒绝，可顾长志沉睡，长野城里的哪一位，能承受得了拒绝的代价？
“如果投票反对数占大多数，按照规则，法案会被驳回……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赵西来缓缓道：“觉醒法案只是一个试探，比起法案能不能推行，最高席的那几位，以及五洲的其他议员，更想看一看，长野城的那个男人有没有真的死掉。”
“花帜寻找了两位盟友，西洲的光明城，以及北部要塞的‘林家’。这两位给出了法案推行之后的一些保证。”赵西来缓缓道：“如果觉醒法案的确能够吸纳超凡源质，缓解黑点的出现……那么东洲也会成为最大的受益方。在无人坐镇的情况下，我们只能选择赌博。而光明城的那位，以及林家，愿意来替东洲做主，确保公平。”
“公平……”
陆南栀忍不住笑了。
她看到的，是东洲被最高席当做棋盘捻握，哪有一丝一毫的公平可言？
“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你先前说反对法案，不等于毁掉花帜……”
“你错了。”
“花帜已经没有退路，一旦法案推行失败，光明城和林家，都不会再履行监管公平的辅助职责。而到时候东洲要面临的，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疾风骤雨。”老人声音渐缓，最终道：“你，明白这最终一票的重量了么？”
陆南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谁会相信这世上存在‘神’一般的生灵？”赵西来低声笑了笑，“我这一生，如若没有见过他们，本该变得更加灿烂。”
火种计划……是人类规格最高的机密之一。
而得到火种认可，完全开发其力量的人，已经超越了超凡所能理解的范畴。
从物质层面上来说，完人，圣人……或者神，用这样的词来形容他们，更加恰当。
“信奉唯物主义的社会秩序注定会被超凡打破，科学家对物质界规律认知的逻辑底线也注定会被火种击碎……当五洲的平衡慢慢发生变化，我们必须要去接受，去适应。”
赵西来缓缓开口，道：“如今继承火种的新一任领袖们，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伟大无私了，他们固然会去要塞消灭‘黑点’，但比起外出，更多的是将目光慢慢挪向大陆之内。”
“东洲被盯上了？”陆南栀冷冷道：“我们反对法案，难道他们还想要跨洲‘正义执行’？”
可怕的是，赵西来没有开口。
他静静坐着，这似乎就是一种答案。
许久之后，他再次透露了一个消息：
“中洲的某位火种执掌者，率先做了这样的一件事……他赠出自己的一缕精神力，帮助绝对忠心信奉自己的超凡者提升实力，并且赠予其抹灭‘黑点’的能力，于是接受馈赠的人就成为了‘神的使徒’。”
“从规则上来说，这是绝对不允许的事情。”
“但……如今黑点变多，使徒的出现，对人类是一件好事。”
“可问题就来了，只有神才能战胜神——”
“而继承了神一缕精神力量的使徒……哪怕这缕精神力量对神而言很弱小，也绝不是正常人能够承载和战胜的。”
“于是……其他的火种执掌者，为了维持这份平衡，都选择了自己的使徒。当规则被打破，所有人都要适应新的规则，可东洲什么都没有。”
赵西来道：“最近的一次通话，光明城告诉我，最近会有一位中洲使徒来到东洲……我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到达，在这起事件中，他可能只是一个旁观者，也可能成为一个执行者。”
陆南栀听得毛骨悚然。
“你看……根本就没有必要玩弄那么多的阴谋诡计，所有的权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徒劳。使徒只需要挨个拜访，传递‘神’的旨意，那么东洲一共就二十张席位，总有畏惧退缩之人，毕竟座椅是死的，人是活的。”
赵西来的身子陷入座椅中，他很是疲倦地劝道：“这就是我为什么要跟你深谈的原因……放弃这场战斗吧，你赢不了的。”
陆南栀张了张嘴。
她无话可说。
“我托赵器带给你的东西……你应该看了。我死之后，花帜是你的，这些不是补偿，而是你本就应得的。”老人悠长地吐出一口郁气，“或者，你可以将它看成这场战争中的妥协。我们斗下去，没有赢家，你会输，我会输，东洲也会输。”
“除了接受……没有更好的办法么？”
“有啊。”
赵西来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欢快，像个孩子，“如果那个男人醒过来，我会第一个举双手双脚地投反对票，然后用扩音器让最高席的那帮混蛋们滚远一些，永远不要对东洲动歪点子。”
“可是……”
“他还睡着呢，不是么？”
老人的声音又一下子如秋末的落叶，“所以我们要接受现实……做好最坏的打算。”
陆南栀缓缓道：“如果……我还是拒绝呢？”
“……”
老人陷入了沉思之中。
“我……不知道。”
赵西来摇了摇头，他严肃道：“大势之下，没有退路。我不能接受觉醒法案推行的失败，我这一生也从未真正打过败仗，所以如果你拒绝，大概率只有一种可能。”
“你会成为被历史滚轮碾过的灰烬……”
那位瘦削枯老，没有精气神的老人，在这一刻，气势内敛，犹如一片薄薄刀锋。
那双浑浊的双眼瞬间清明，绽放出锋锐的寒芒。
他缓缓开口：“大都不会再有所谓的‘夫人’。”
陆南栀神情平和，与赵西来对视，她像是看着对方的双眼，像是直视炽烈的太阳。
但没有退缩。
……
……

第一百七十九章 流离之梦
自由礼堂的上方，响起了悠扬的，缥缈的钟声。
一百年前因为战争胜利而修筑的自由礼堂，还保留着一座古老的，爬满青藤的塔楼，塔楼上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唯有一口老钟。
这一百年来老钟风雨无阻的整点报时，途径礼堂的人们听到钟声总会觉得心安。
钟声仍在。
这是和平的象征，也是自由的体现——
“九点了。”
顾慎隔着墙壁，听到了淡淡的恢弘钟声，舞会不知不觉已经进行了两个小时之久……而直到钟声响起，他才意识到演奏厅内的氛围有些齐整静谧地过分了。
上一次来到礼堂。
虽然不是正式场合……但坐在场下的“欣赏者”一边听着交响曲，一边低声私语，在正式演出的大礼堂，私语的声音可以忽略不计。
但逃不过超凡者的感应。
而此刻……音源的来源非常简单。
只剩下飘扬的，恢弘的奏乐，回荡在整座礼堂的四面墙壁，扩音设备和相关仪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闭了……于是这场演出的声音听起来尤为真实。
顾慎神情猛地严肃起来，他注意到前方的一排排座椅，那些聆听音乐的“年轻贵族”们，原先私语交流的，此刻肩膀相依，看起来极其亲昵，而那些分开单独入座的，则是脑袋聋拉，看起来似乎是睡着了。
“……师姐。”
顾慎下意识开口，望向陆南槿，紧接着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得到回应。
靠在礼堂最后方角落的陆南槿，双手环臂，牺身在阴翳之中，但双目合拢，鼻息轻缓……
“他们睡着了。”
最后一排，周济人的声音幽幽响起。
老家伙懒洋洋伸了个懒腰，他睁开双眼，眸子里一片平静，深邃如海，越过礼堂的一排排座椅，直接锁定了演奏大厅舞台正上方的那只乐团。
“精神力的扩散有诸多途径……声音是其中之一。理论上，顶级的精神系超凡者可以通过声音传播，催眠一整座城市。”
树先生面无表情道：“还记得深海的第三层试炼么，也就是你目前所处的阶段，带领多人入梦的手段叫做‘大催眠’。这种情况下，如果强行唤醒入梦者，那么极有可能，对入梦者的脑部，造成不可磨灭的损伤。”
顾慎目光锁定在前三排。
夫人和赵西来，陈叁和崔忠诚……仍然在谈话。
这四位大人物，身上都有着顶级的“防御封印物”。
“不要试图去提醒他们……这四位目前没有入梦，但只是时间问题，仔细看，前三排的空间被‘隔绝’了。”
顾慎眉心浮现一缕炽火。
未用炽火加持，礼堂只是静谧了一些。
动用炽火加持视野之后，顾慎看到了一副令人深觉窒息的恐怖画面……飘荡在空中的超凡源质，比鸢丹街要浓郁数倍，浓郁的雾气，几乎要凝聚成实体的水珠。
礼堂就像是一座豢养超凡源质的悬浮水池。
而一面漆黑的无形壁垒结界，就横亘在前三排的位置，四四方方堆砌而起，将这场舞会地位最高的四人，笼罩在内，形成一道泾渭分明的雷池界限。
那是乐团演奏的声音最先冲击的地方，越往后，精神力扩散的冲击力越轻微。
这种行为……就像是在锁死的屋子里，释放足量的二氧化碳。
当屋内的人觉察到异样的时候，氧气已经耗尽。
即便那四位身上有着顶级的精神系防御物，被困在结界中……入梦只是时间问题。
周济人皮笑肉不笑地冷冷夸赞：“真是令人惊叹的手段，我在礼堂演奏厅坐了这么久……一直到演奏开始，都没有觉察到任何异样。”
顾慎望向舞台的中心。
甩动指挥棒的皮耶尔&#183;海廷克，沉浸在宏大乐声的波澜之中，他的眉心浮现着一抹浓郁到化散不开的血色火雾，而乐团内的每一个乐手，都是如此。
“那是枭的超凡印记……血火！”
精神系超凡者，能够施展大催眠。
但……这些人的眉心血火，与“催眠”症状又不太一样。
“还记得上次审问陈没，得出的结论么？”
周济人缓缓站起身子，“枭很可能不是一个人……他的能力应该是通过操纵精神的手段，夺取目标的意志，使其成为自己的傀儡。”
这位能力未知，仅暴露精神系大特征的布局者，在自由舞会的盛大演奏中，展露了自己的一角真面目。
虽然同属精神系，但不同能力有极大差别。
将别人拉入自己的梦境，和将自己的梦境外放，完全是两个概念，至于操纵如此多人的精神，这已是超越联邦谱系图所记载的“超凡体现”了。
“琉森乐团已经完全被掌控了么……”
顾慎额头渗出冷汗。
自由舞会的安保力量其实并不弱，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三所的执法者，陈叁议员随身携带的那位封号，以及诚心会北堂最强战力，此刻都在礼堂附近。
他攥拢双拳。
归根结底，还是自己审核的时候没有找出目标人物。
“不必自责。”
树先生看出了顾慎的心思，他淡然道：“拥有这样的能力，可以随意进入任何场合……他无需任何伪装，也无需畏惧任何戒备，只需要夺取受邀者的意志即可。在这次暴露之前，我们无法采取有效的应对措施。”
“情况没有那么糟糕……毕竟我没有入梦。”
周济人整了整自己的白色西服，淡然道：“想必封号级的超凡都可以轻易抵御这种程度的‘大催眠’……原先对枭的预估是，他能造成周驭的死亡，极有可能拥有极度危险的封号级实力。现在来看，他的实力未必有想象中那么强悍。”
大催眠，范围大，但威力小。
只对精神力远低于自己的人才奏效。
“我也没有入梦……”顾慎低头看着自己双手，皱起眉头。
“不要多想，你没有入梦……这就纯属是‘意外’了。”
树先生望向礼堂的最中央，平静道：“不要以为自己的能力特殊，就能躲过这种程度的催眠……你没有睡去，是因为他不希望你睡去。”
“看看你怀中的那枚罗盘。”
那枚青铜罗盘，正在不断震颤。
就如同鸢丹街笼罩宿主，不会被大雾迷失的那样……此刻它也庇护着顾慎，不会被这场盛大的魂音，拉入梦境。
顾慎默默将罗盘收回。
此刻他脑海里再一次掠出，雾色长街的尽头，枭对自己所说的那一句挑衅。
【“敢收下这枚罗盘么……大都未来的救世主，大英雄。”】

第一百八十章 夜之枭
收回罗盘。
顾慎的思维再一次陷入了极度冷静，而且无比缓慢的奇妙境界之中。
当某件事情发生——
最需要思考的，往往不是导致这一切的原因。
正如炸弹爆炸，只需要一瞬间，简单而短暂。
同样的，当礼堂的交响乐激荡响起……催眠东洲联邦大都区九成的高层人物，这么一个看起来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已经被枭做到了。
这一切的完成，看起来写意而轻松……但重要的就是“看起来”这三个字。
这就是谋划这一切的幕后者，想要制造的效果——
联邦的防御算得了什么？
高层的监管又能怎么样？
你们手握强权……而我手中的超凡力量，则是比秩序更强大的强权。
今夜自由舞会的两个“意外”，在此刻得到了另外一种角度的解答……第一次深海失控，枭借调了礼堂的权限，第二次断电，他完成了这一切的布局。
“对旧时代病态迷恋的狂热分子往往会采用极端的手段来解决问题。”
周济人望向顾慎，半是启发，半是提问：“你推测一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顾慎快速低声道：“从长久基金会的行事风格来看，他们绝不会在意目标人群的死活，一旦有机会制造混乱，那么就是无差别的屠杀……如果枭有能力杀死这些‘当权者’，那么现在的礼堂已经血流成河。很显然，制造这场‘大催眠’已经是枭能力的最大化具现。”
“继续。”
周济人轻声开口。
“催眠整座礼堂的意义只能是造成瘫痪……在这座礼堂里聚集了掌握大都区经济命脉和裁决权力的大人物，他们睡着了，大都的高层就瘫痪了。”顾慎微微一顿，“如果枭真的借调深海权限，那么他很清楚今晚的自由礼堂戒备有多么森严，很快三所实力超群的超凡者们就会采取行动……”
“这场梦境不可被强行唤醒，也就意味着……礼堂瘫痪的时间里，真正有效的命令无法向外传达。”顾慎意味深长道：“那么……枭今晚的目标，不是自由舞会的这些高位者。”
……
……
尘埃在走廊里游荡。
灯光在夜空下闪烁。
自由礼堂回荡着激昂的奏乐。
音乐逐渐变得有力，然后穿透了玻璃，击碎了尘埃，与支离破碎的闪烁灯光，一同辐射掠向更远的远方——
如果有人真的喜欢交响乐……那么便能听出，这是著名的“英雄交响曲”，波澜壮阔的曲调在无数扩音器的帮助下回荡在自由礼堂相邻的街区之中，途径的行人们纷纷停下脚步，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同一个地方。
他们望着那座灯火辉煌如古老宫殿的灿烂礼堂，脑海中情不自禁浮现出一副盛大的骑兵飞奔的场景，古老的曲调在新时代的霓虹下焕发了另外一种生机，这就像是一场令人流连忘返的美梦。
这些人的眼神逐渐模糊。
圆月高悬。
那座爬满青藤的塔楼上方，蹲坐着一道披着老旧风衣麻袍的身影，身影并不高大，面容隐于黑袍之下，似乎是在闭目倾听，默默欣赏着古旧的曲调飘荡，扩散。
在这场空前绝后的演奏会中。
他既是首席的指挥奏者。
也是唯一的听众。
而就在乐曲飘荡回响之际，老旧塔楼斑驳枯旧的墙皮产生了异变，那些爬满墙面的青藤，自内而外结生出一层层惨白的雪霜。
这些雪霜的扩散速度极快，而且发出了极其诡异的声音。
“嗖嗖嗖。”
冰霜的扩散声音，就像是……蛇在吐信。
如果从夜幕中望去，这其实是一副令人悚然的景象。
摇摇欲坠的老式塔楼，被无数雪白的海蛇所包裹，缠绕，像是一座孤崖。
而那些海蛇沿着悬崖峭壁快速蔓延攀爬——
就当它们将要抵达终点之时。
蹲坐在大月之下，塔楼之上的黑袍人，忽然睁开了双眼。
他本可以与街头巷尾那些流离之人，一起浸入美梦，欣赏着这曲古老而又庄严的乐曲。
可细碎的杂音掺杂在恢弘的鼓点之中。
让这场美梦破碎！
于是他从酣听之中醒来，眼神愤怒而冰冷地望向远方空地的那位负手老者。
眉心之处，燃起一缕血色的火光。
下一刻。
塔楼表面，那些连绵不绝的咔嚓碎裂声响接连迸发——
冰渣被震得破碎！
血色的火焰从海蛇的腹部透体而出，像是利剑，一条条枯白的青藤从墙壁上脱落，冰雪炸裂的声音，像是蛇灵临死之前的痛苦尖啸。
黑袍人缓缓站起身子。
月光下，宽大的麻袍随风飘扬，猎猎作响，燃烧着血火，像是一面鲜艳肃杀的招展旗帜。
他的面容也随之在月光下暴露。
准确的说……在月光下暴露的，不是面容。
而是一张微笑的V字面具。
“谷稚，十年前在北部要塞接受了联邦授予的‘霜川’封号，如今跟在陈叁屁股后面当保镖。”那张V字面具下飘荡出年轻男人的戏谑声音，“辛苦修炼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完整消化了自身的超凡力量……何必要为联邦政府当走狗？”
谷稚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认真凝视着那张充满讥讽的V字面具，想要透过面具，看看这位臭名远扬的S级通缉犯，到底长什么模样。
那张面具笼罩了一层精神力，像是一层面纱，无法看穿。
下一刻。
老人放弃观察，伸出一枚手掌，五指抬起。
“轰！”
在空中脱落的数百条霜雪海蛇，瞬间掸直身子，雪屑迸溅，自削成一柄柄细小长剑，向着塔楼上方激射而去——
枭轻笑一声。
他猛地以脚尖点地，倏忽掠出，开始了奔跑，一道魅影瞬间从塔楼脱身，掠至礼堂的拱顶之上。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的爆碎声音响起。
一柄柄细小的霜雪飞剑毫不留情地追击而来，黑袍身影一路如燕雀般疾掠，在他身后是炸开的雪霜和破碎的灯光，最终所有剑器全都射空。
而兜兜转转，枭又重新飘身回到了塔楼之上。
“怎么……没吃饭？”
“还是说，你不敢用力……害怕扰了礼堂里那些‘主子’们的清梦？”
黑袍男人施施然地掀起衣袍，淡定优雅地坐在塔楼四方屋檐的一角，笑着问道：“我真的很好奇……在联邦的思想熏陶下，如你这般的强者，也甘愿送出自己的尊严么？明明握着捏死那帮蠢货们的强权，却偏偏甘愿俯身，当他们的奴隶。”
谷稚眯起双眼……这场自由舞会，他负责驻守外场，从礼堂扩音器传出乐曲之音的时候，他就觉察到了不对劲。
这是一首被注入磅礴精神的催眠之曲。
如果就这么扩散下去，整座自由礼堂街区，至少有上千人，会陷入梦境之中。
猎枭计划在东洲议会已经闹得沸沸扬扬，这场舞会，被认为是“请君入瓮”之局。
对方果然赴约而来——
而糟糕的是，这位S级通缉犯的精神力量，比深海预估的还要强大，还要饱满。
刚刚的攻击只是试探。
一番交手，谷稚很确定这是一位深海十二层的超凡强者，如果一对一生死厮杀，那么即便自己能赢，也需要付出十分惨烈的代价。
他的目光很是隐晦地投向不远处的礼堂。
谷稚神情没什么变化，但心底其实有些焦急，那个负责整座计划的老家伙就在礼堂中，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出来？
不过……既然对方想要与自己谈话。
那么不妨就继续谈下去。
“并非奴隶，只是朋友。”谷稚平静开口，道：“我与陈先生的交情岂是你能理解的？”
“是么？”
“让我想想，档案里是怎么写的……”
枭单手托腮，自言自语地悠悠说道：“在北部要塞的一次外出行动中，封号‘霜川’受了重伤，超凡源质严重溢散，实力一度下跌……陈叁选择搭救，耗费了大量财力，才让这位封号超凡缓慢恢复，虽然实力回不到巅峰，但最终也算是保住了‘封号’。”
“于是霜川为了报答这份恩情，选择了追随。”
他说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说到了谷稚的心中。
为了确保没有错误，枭说完之后还笑着问道：“唔……我没记错吧？说得对么？”
谷稚觉得自己后背冰凉。
封号级别的档案……在深海被严格管控，只有极少数的人才有能力调取查看。
这个家伙，怎么可能知道？
“你似乎很讶异……”
枭很满意地笑了，意犹未尽地喃喃道：“但是……抱歉啊。事实摆在眼前，我就是知道。你看，其实深海也未必有那么可靠，既然它会向公众隐瞒，那么也会向你隐瞒……某种意义上来说，封号超凡和群众，在它眼中并没有什么不同。”
“还记得那次外出行动么？因为选择的跋涉途径有误，导致了你的受伤，这似乎是一场不幸的灾难……”
“可我如果告诉你，规划那次外出途径的人正是陈叁。他提供了完整的规划和行进地图，但却推脱临时有事，未参与那次的外出行动。”枭微笑道：“现在你再想一想……这一切，只是意外么？”
谷稚有些恍惚。
正当枭想要乘胜追击，再度开口之时。
他的耳旁忽然传来了一道极速且猛烈的爆响之音！
“轰隆隆——”
来不及转头。
一击势大力沉的鞭腿，以突破音障的速度，狠狠扫在了枭的面具之上。
远方的黑夜上空，一群乌鸦尖叫着展开双翼，掠过大月。
宋慈冷冷的声音在塔楼上方响起。
“要打架就打架……哪有这么多的废话？”
……
……

第一百八十一章 晚安，大都
“唔……”
伴随着一道闷哼，V字微笑面具的咔嚓碎裂声音响起。
枭隐于面具之下的神情无法得知，但从那声闷哼中不难感受到……宋慈的这一击鞭腿，的确出于了他的意料。
但可惜的是，并没有鲜血迸溅而出。
狠狠一击鞭腿！
在空中悬停的宋慈，皱起眉头，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古怪的巨大阻力……那张面具本身似乎就蕴含着强大的“排斥之力”，硬生生与自己的小腿之间制造出了一个“真空地带”。
虽然没有实质性的接触。
但冲击力还是传递到了！
他听到了面具的开裂之音，于是选择继续进攻……扭腰，又是一记换腿膝顶！
这一次膝盖被一枚手掌接住。
精神系超凡者……往往都有着一个极大的短板，那就是近距离作战。如果遭遇突发袭击，精神系超凡往往会因为反应速度不够，而陷入巨大危机之中。
但枭是例外。
从档案中就可以判断，枭的体术极强，单单是精神链接教导而出的“学生”陈没，就已经是一等一的高手，他本人的近战实力绝对也是一流。
乌鸦展开双臂。
塔楼上方爆发出数百道拳影。
“砰砰砰”的音爆之音接连炸开，两人同时出手，拳影迸发，几乎每一拳都打得空气爆碎，最后宋慈被一击下勾拳打中下颌，倒飞而出，而枭则是被踹中腰腹，十分狼狈地坠落塔楼。
两人在空中均是调整了体态。
宋慈落在谷稚身旁，他揉了揉下巴，啐出一口鲜血，盯紧远方，面无表情提醒道：“这位前辈，战斗时的分神是会害死人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个道理。”
谷稚神情复杂，直到此刻才陡然清醒。
这个年轻人说的很对。
刚刚……如果不是宋慈及时赶到，而是换做枭发动突袭，那么现在遭殃的就是自己。
不管当年的事情真相如何，眼前都不是纠结和追究之时！
“呼……”
谷稚深深吐出一口气，眼神变得凌厉。
远方塔楼坠落的那道身影，在落地之时已经不再狼狈，而是轻盈及地。
枭缓缓站起，那张V字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隙，他不慌不忙地伸出手掌缓缓抹过，于是缝隙被一点一点拉扯缝合，不到三秒就彻底愈合。
这个男人，仿佛把面具砌在了自己的脸上。
就好像……这才是他的真正面孔。
……
……
“拳头真重啊……”
枭揉了揉自己的胳膊，浑身迸发出清脆的，如炒豆子一般的声音，他望向宋慈，忍不住笑着感慨：“这才短短几年，你怎么做到的？”
十年前狮子巷血案的时候，宋慈还只是一个没什么本领的老城区少年。
而如今……他已经是诚心会北堂最能打的人，没有之一。
做到这一切，有多困难，没多少人能体会。
但枭……恰好是为数不多的“体会者”，因为他耗费了大量的心血，才教授出陈没这样的弟子，后者本身就是天赋根骨兼备且上佳的天才。
用万中挑一来说，毫不为过。
可就算这样……牺牲了自己的健康，换来的体术，也只是在江滩上和宋慈打了一个平手。
凭什么？
这个年轻人有什么造化，机遇？
宋慈面无表情，懒得给对方废话的机会，他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不再是孤军奋战。
谷稚双手合十——
下一刻，塔楼之下，瞬间拔地而起一只巨大冰手，五指拍下，将枭笼在其中。
冰手笼牢之中，无数寒风利刃切割。
黑暗笼罩之际，黑袍人伸出两根手指并拢，眉心的那缕血色火焰被捻了下来，仿佛化为一枚散发荧光的护身符箓，于是万千冰雪炸开！
谷稚神情微变，喉咙涌起一抹腥甜，一边咽下自己鲜血，一边快步向后退出，刚刚与枭接触的刹那，令他骇然的一幕出现了——
那血色火焰无物不燃，竟然顺着霜雪试图燃烧自己的精神！
宋慈去得快退得更快。
冰雪炸开。
两人再是对了一拳，这次以枭稳稳站住身形，宋慈被打得暴退倒掠而告终。
下一刹。
宋慈再度掠出。
他仿佛一台不知疲倦和疼痛的机器，一双铁拳没有花里胡哨的元素叠加，在地面踩出两道长长的沟壑就再度蹬地而出。
枭面具下的神情甚是阴沉。
他观察宋慈已经很久了。直至如今他也没看出来……这家伙到底觉醒了什么能力，信息最多的就是江滩上的那一战。
宋慈先是砍瓜切菜打烂了陈叁的四位义子。
然后跟陈没的“时缓”打了个五五开。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能力的具象化体现，他仿佛就是一个直觉系战斗的天才，拳头无比坚硬，速度无比迅猛，对谁都是这么一套，贴身出拳。
这一套……非常单调。
但也非常有用。
因为力量和速度就决定了一场战斗的胜负。
拦不住，就是输！
“砰！”
两人再度硬撼，这一次对撞的优劣更加明显！
枭的速度更快！
他抢先以双拳擂在宋慈胸膛，接着不退反进，前踏一步，单手按住宋慈面颊，将其对准塔楼狠狠砸下，历尽百年风霜的老旧塔楼发出一道轰鸣！
宋慈半边身子都嵌入石壁之中。
但枭没有丝毫动手意思，他按住宋慈，帮他把那颗脑袋从碎石之中拔出，然后蹬地而起，踩着石壁一掠数十米，直接来到塔楼顶端，再度手掌发力，将宋慈脑袋磕入那座老钟之中。
“嗡——”
听到就心颤的撞击声音。
大钟被砸地倾落而下，犹如倒扣的大碗。
接着古钟表面凸出一道掌印！
枭面无表情看着掌印一道接一道的凸出，被扣在老钟之中的宋慈发疯想要冲出，但奈何整座老钟燃烧着血色的红光，无论如何击打，仅仅只是表面有所变形……血色的火焰附着在钟面上流淌，滚滚发烫的钟吕雷音荡漾在好几条死寂的街区。
最终大钟的声音渐渐消散。
被困在大钟之内的那只乌鸦，也停止了聒噪的挣扎。
枭终于有了清闲的时间，他站在塔楼最高处，向着视野所及的边缘远眺，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这是一场驱逐俗世的幻梦。
入目所及的每一栋建筑，每一个路人，都陷入了这场幻梦之中。
他们如行尸走肉，如临终朽木，呆滞着麻木着……
不仅仅是视线中能看到的这一小部分场景……在看不到的更远处，全都回荡着英雄交响曲的第二乐章，悲哀肃穆的声音如飓风般席卷，那是如葬礼一般的鸣奏。
江滩沿岸狂欢的酒吧，缓缓陷入了寂静。
南湾灯火通明的大厦，一点点失去了声音。
老城区的犬吠鸡鸣逐渐归于安宁。
这首交响曲的第二乐章，又被叫做葬礼进行曲……
葬礼意味着现实的终结。
亦是幻梦的开始。
若是这世上的凡人，从未品尝过灵魂长眠的滋味。
那么今日，自己便赠予他们一场……真正的美梦。
枭声音很温柔地笑道。
“晚安，大都……”
……
……
晚安，求下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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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 【湮梦】
葬礼进行曲从自由礼堂内飘荡而出，有人站在塔楼上，无声的悼哀。
“真是一场盛大的葬礼啊……”
“只不过，这场葬礼埋葬的是你自己。”
淡淡的附和声音从不远处的礼堂屋顶传来。
枭缓缓回头。
在大月之下，他看到了站在礼堂屋顶的一老一少，那张V字面具上的笑意仿佛变得更浓郁了一些。
“树先生……你终于来了……”
枭缓缓欠身，施了一个古老而又优雅的屈膝见面礼。
站在老师身旁的顾慎皱起眉头。
他记得……这礼仪，在哪见过的？
想起来了！
A－009曾施过一模一样的屈膝礼！
顾慎扭头去看老师……果然当周济人看到枭的屈膝礼仪，眼神变得冰冷而森寒，一刹那，礼堂的屋顶砖瓦破碎。
下一刻。
周济人出现在塔楼之中。
一拳！
“呕——”
这实在是一副令人震撼的画面，周济人这具看似衰老的身躯里，竟然饱含着如此强大的力量，一拳打出，直接打中枭的腹部。
枭被打得四肢高悬，抛飞而出，他沉闷地咳出一大口鲜血。
那张宋慈竭尽全力都没有打破的V字面具，在这一拳的余波震荡直接下，直接破裂！
周济人站在塔楼上空，面无表情俯瞰望下。
围绕自由礼堂修筑的内外两层红砖围墙都被撞得支离破碎，烟尘弥漫之后，缓缓露出了一张染血的，熟悉的面孔。
这张脸……在十年前就被深海判定死亡，注销在了数据库中。
周驭扶着面颊上的面具碎片，语气里满是惋惜，他看着碎落满手的面具，这一次神奇的力量没有再出现，将其修补。
“哎呀呀……彻底不能用了……”
他有些幽怨，抬头嗔道：“你可真用力啊，这可是一件准A级封印物呢。”
看到这张熟悉的面孔，周济人和顾慎并没有太多的诧异……师徒二人对视一眼，看出了彼此眼中想要传达的信息。
这一切，都与之前推断的一致。
只是比起周驭，他们更愿意称眼前的男人为“枭”。
裁决所的那位天才裁决官，已经死在了当年瀛海的大火灾中。
“你的能力是……侵吞肉身，然后将其能力占有么。”周济人平静道：“我很好奇，今晚你弄出这么大的仗势，到底想做什么。”
周驭擦了擦唇角。
他扶着倾塌墙壁，缓缓站起身子，笑道：“其实我真的没你想象中那么坏……你看，此刻的大都是如此的安静，没有爆炸声，也没有喧嚣，只有飘荡的乐曲……大都这座城市，已经多少年没有享受这样的寂静了？”
从高楼大厦拔地而起的时候。
从人工智能接管生活的时候。
这个世界……就开始变得越来越喧嚣，越来越吵闹。
“我只是觉得……太吵了，想要静一静。”
周驭耸了耸肩，道：“仅此而已。”
但鬼才会相信这样的谎话。
今晚自由舞会的所有参与者，全都陷入了枭布施的梦境之中……但这场梦远不止这点规模，整座大都区都被辐射，人们纷纷入眠，尘世好似幻梦。
“或许……我比你们想象的要贪心一些，我希望大都今夜如此，夜夜如此。”
周驭低头望向自己的双手，笑道：“这就是我夺取这具肉身的缘故……”
便在此时。
顾慎的眼镜界面，浮现出一份解封的数据档案。
对自己严格保密的周驭信息，在树先生协同权限之后，被深海毫无保留地展现而出……这位天才裁决官之所以能取得准S级的评分，因为他所觉醒的超凡能力极其特殊。
【湮梦。】
【强度极高的特质系能力，领域展开之后，能够将真实之物拉入梦境之中直接摧毁。】
如果整座大都区都被拉入了梦境。
那么【湮梦】领域发动……梦境中被摧毁的事物，生命，在现实中也会破碎。
这种强度的超凡能力，怪不得会被深海严格保密。
可【湮梦】也有着致命的限制，那就是发动的代价，如此强大的能力，每发动一次，都是对秩序的极大践踏，而作为承载力量的超凡者，必须要拥有足够强大的精神。
换而言之。
并非所有人觉醒【湮梦】，都能造成大面积的破坏。
有些人的【湮梦】，根本无法将具有精神的生命体拉入梦境之中，只能破碎死物，想要杀死一只飞虫都很困难。
……
……
“我见过【湮梦】的力量。”
树先生淡淡道：“我不相信你可以把领域铺展到整座大都……这是神都未必能做到的事情。”
周驭无声地笑了笑，没有反驳什么。
“我也不相信，你可以将【湮梦】铺满自由礼堂。”老家伙再次开口，“这座礼堂附近有数十位超凡者，【湮梦】领域的每一次扩张，对每一个生命体的遭遇，都是一次精神力的巨大消耗……如果可以，你早就捏碎礼堂里那些当权者的脑袋了。捏死他们，大都一样可以安静。”
“啧……还真是火眼金睛啊。”
周驭微笑道：“你后面说的这一点，我很赞同。只不过，你凭什么可以肯定，大都的重要人物，不在【湮梦】之中？”
“因为你用了这只舞曲传播幻梦，而且试图笼罩大都。”周济人取出雪茄点燃，喷出一口烟雾，平静道：“说明你心虚了，害怕被揪出来。当所有人都陷入梦境，就没有人能够知道【湮梦】笼罩了多少生灵。”
“厉害厉害……”
周驭鼓起了掌，然后笑着问道：“所以……你全都猜对了，那又怎么样？”
抽着雪茄的老者陷入沉默。
“你想说，【湮梦】最大的缺陷，就是对自身的损耗，对吧？可我不在乎这具身躯的死活……爆炸就是艺术，竭尽全力的展开【湮梦】领域，将一切都引爆，之后的……都与我无关了。”
周驭轻飘飘地甩出这么一句回应。
他不再去看周济人，而是将目光投向礼堂屋顶的少年。
枭轻声笑道：“顾慎……有兴趣和我玩一场游戏么？”
血色罗盘，被他赠出。
就是为了今日……这枚罗盘能确保顾慎不被乐曲催眠，来到自己面前，进行这番对话。
“听说你是裁决所百年一遇的精神系天才，打破了审核组最快的解梦记录，那么今天的游戏……就用你的长项来决胜负。”
“规则很简单，我杀人，你救人……如果你能在不借助任何外力的情况下，救出被我【湮梦】笼罩的人，那么你就赢了。”
枭伸出一根手指：“时限是……这首交响曲，在曲目结束之前，我不会引爆【湮梦】。”
说到这的时候，他瞥了眼身后准备接近的“霜川”谷稚。
“这场游戏很公平，因为输赢之后，我都会选择‘牺牲’。所以从这一刻起，我不会躲闪，也不会反抗……如果诸位想要杀死我，就要做好【湮梦】被捻碎的可能。”
枭抬起头，挑衅地问道：“大名鼎鼎的参天之树啊，要试一试么？看一看是你出手速度快，还是我用精神力启动【湮梦】的速度更快……如果输了的话，那些无辜者的死，可就都要算在你的头上咯。”
周济人的面孔，隐在雾气之中。
他面无表情地俯瞰周驭，最终视线与谷稚对视……没有动手。
自由礼堂全员沉眠。
他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被拉入了【湮梦】中。
或许这只是枭在虚张声势，可如今没有人能承担【湮梦】发动的代价。
“你要与我……比解梦？”
顾慎紧紧攥着真理之尺，双眼眯起。
“不错。”
“为了这一天重逢……我已经等待了很久。”
“我会把你拽入‘梦境’之中，你可以试着寻找被【湮梦】锁定的人。”枭微笑道：“如何？大都的救世主，想要试一试么，这些人的命运就把握在你的手上。同意，还是拒绝？”
他缓缓摊开双臂。
竟然是真的不做任何抵抗。
如果顾慎拒绝游戏……他就会直接引爆【湮梦】，至于这一切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枭不在乎。
同意，还是拒绝？
顾慎望向老师，又望向另外一位封号超凡……他最终默默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问题，没得选。
“好。”
“我同意。”
……
……

第一百八十三章 父之爱
车辆飞驰。
阳光刺眼。
柏油马路掠过一道道车影，耳旁席卷着骤然远去的轰鸣和嘈杂。
顾慎伸出手，透过手掌的缝隙，端详着这场真实的幻梦……这是他第二次来到这场梦境中，上一次，他是以“周也新”的身份入梦的。
而这一次，这场梦境中的主人公是自己。
与之前相比，有一点不同……空中飘荡着淡淡的哀乐。
葬礼进行曲。
这首乐曲是在提醒自己……现实中的时限么？
这似乎与自己预想中的不同，枭借用周驭的身体发动了【湮梦】，按照档案上的记载，【湮梦】像是一面镜子……在梦境之中映照现实。
如果将现实中的物事拉入梦境中摧毁，那么该物在现实中也将破碎。
“按照这种属性来推测，被【湮梦】锁定的人……会出现在这场梦境中。”
这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疾驰而过的车辆，如果用精神力捕捉，也只能看到模糊的虚影……很显然这不是有效线索。
正当顾慎沉吟之际，忽然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一大一小，正在过马路。
“这是……周驭，还有周也新？”
顾慎皱起眉头。
这场梦境，换了一个视角，重新再次放映。
不过这一次……周驭的头部，不再是模糊的一团乱码。
顾慎缓缓跟了上去，那对父女在梦境中显得如此真实，在知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情况下，他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十年前的周驭并不高大，但仅仅是背影，就给人一种安全可靠的踏实感。
他牵着小女孩……如果不出意料，他们正在寻找“朵拉”。
那条走丢的狗。
穿过马路，再穿过草坪。
这对父女走得很慢，于是顾慎也走得很慢……空中飘荡着的葬礼进行曲出奇的绵长，而且有种预兆提醒的死亡之意逐渐降临，这场梦境一点一点变了颜色。
这场“梦”看起来很大。
但实际上……根本没有其他路可以走。
无形的空气墙壁，阻挡了顾慎横向探索的途径，他在行进的过程中，没有看到任何一道身影……他要寻找的，被【湮梦】锁定的受难者，并没有任何一位在梦境的前半段出现。
于是顾慎别无选择。
只有跟随……周驭父女的引导。
他知道，很快就要抵达终点站了……而接下来会有一场无比猛烈的大爆炸。
“爸爸……我看见朵拉了！”
女孩果然惊喜地叫了一声。
与先前那场梦一模一样，但不一样的是……这一次“朵拉”不再以兔子玩偶的形式出现。
一只温顺乖巧的雪白萨摩耶，被拴在别墅的围栏内，它在泥泞中趴伏着身子，聋拉着舌头……
“我们找到朵拉了呢。”
男人声音很轻地开口，“小新，站在这别动，爸爸帮你把朵拉带回家……”
看到这一幕，顾慎深吸一口气。
他快步走上前去，拦在了男人的面前。
周驭怔了怔。
他似乎是有些讶异，眼前少年的出现……
“周先生……”
顾慎知道这一切都是梦，但就最后一秒，鬼使神差的念头浮现了，他想要阻止悲剧的上演，炽火牵引着他迈开脚步。
或许……只要让周驭不要继续前行就好。
顾慎诚恳道：“不要靠近那栋别墅……那里，不安全。”
男人眯起双眼。
他缓缓伸出一只手，将受惊的女孩揽在背后，然后轻声笑了笑，“孩子在这呢……有些话不方便说的，您贵姓？”
“……我姓顾。”
顾慎现在只觉得这场梦太真实，不像是梦。
他望向别墅，轻声道：“如果是要取回那条狗的话……不值得。”
“它有名字的……它叫朵拉……”女孩躲在父亲的背后，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顾慎，声音越来越小：“它是我们的家人……”
“小……小姑娘……”
顾慎蹲下身子，轻声道：“你乖乖在这里等着，我帮你把朵拉带回来吧……怎么样？”
女孩腼腆地缩了回去，从鼻腔里极轻地嗯了一声。
“周先生。让我来吧。”顾慎认真开口。
一只手却按住了他。
“……年轻人，总觉得有些眼熟，在哪见过你。”周驭笑了笑，道：“但我最近记性越来越差了……总觉得好像过去了很久，但实际上只是隔了一天。这一切的感觉，就像是……一场梦。”
顾慎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一件无力的事情。
这的确是一场梦。
“你恐怕不太明白‘朵拉’对她的意义。”周驭宠溺地望向自己背后的孩子，轻声笑道：“作为一个父亲，该是有多幸运，才能拥有这样一个可爱善良的闺女？我希望她永远幸福，就算是她想要天上的月亮，我也要为她摘下来……”
说完。
周驭虚拍了一下顾慎肩膀，没有接触，算是友好的示意。
他向着别墅区走去。
铅云席卷，顷刻之间，头顶上方被一层浓厚的乌云笼罩。
顾慎陡然意识到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而缔造梦境的不是别人，是“枭”。
伴随着一道雷鸣！
飘荡在这场梦境中的葬礼进行曲，声音变得清晰。
一道剧烈的爆炸轰鸣，在眼前炸开，冲天的血色火焰，瞬间从那栋小楼屋内炸开，玻璃破碎，火光吞没一切，那只被拴在门口的狗，以及走向别墅的男人，都在一瞬间被淹没——
有些事情即便重来第二遍，第三遍……也无法改变结局。
因为这只是一场梦。
顾慎由衷地感受到了猛烈的冲击……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身抱住女孩，向着远离爆炸的方向飞奔，声浪在背后如潮水如海啸，滚滚热气几乎要将精神和灵魂一同撕裂，而这仅仅只是见证这场“爆炸”的代价，真正承受爆炸的男人正站在火光之中。
顾慎扑了一个空。
他径直穿过了女孩的身躯，像是抱了一团空气，重重砸落在地。
顾慎连忙回头望去，只见女孩怔怔站在原地，在无数席卷的火舌之中，她没有哭泣，脸上只剩下了呆滞……一个男人在火焰中扭曲着缓缓接近，他站在火焰中，伸出一只手。
抬起又放下。
“小新……以后要乖乖的……”
声音渐渐消弭。
不可思议的神迹发生了……
一只雪白的大狗，踩着火海，从男人的身后，飞快奔跑出来。

第一百八十四章 火海
爆炸声音响起的那一刻，顾慎重重摔在地上，或许是因为穿透了周也新的身体，或许是因为周驭的那几句话，他忽然意识到……
这一切都是梦。
是游戏。
而这场游戏，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因为定下游戏规则的人是一个骗子。
枭欺骗了整个联邦，整座大都。
哪怕“超凡”是以践踏秩序而生的神赐之力，也有着冥冥之中的平衡制约。
中州的那位“盗火者”可以窃取超凡之力，但却有着种种束缚桎梏。
同样的，强大如【湮梦】这样的能力，能够在梦境中破坏现实，每一次发动，都需要消耗发动者大量的精神力……如果想要制造大规模的破坏，那么【湮梦】的主人，恐怕在短短一瞬，就会先将自身燃尽。
顾慎清醒过来。
他缓缓站起身子，看着火灾之后的现场。
“女孩”，“朵拉”……所有的身影，都消失不见。
在深海的档案中，这场事故到此为止，没有任何后续了。
但周驭案，断开十年的线索……在顾慎脑海中重新链接上了。
“爆炸不是结束……”
顾慎轻声喃喃，道：“爆炸是开始……你和周驭的战斗在爆炸之后，才刚刚开始……”
他望向那坍塌的别墅烟尘之中，那不知何时凝聚了一道身影，那道身影端坐在血与火的王座之上，浑身流淌着一层层的乱码，看不出是男是女，只是脸上挂着高高扬起的微笑，像是一个大写的V。
血火王座上的那位，十分有兴趣，听顾慎继续说下去。
“一直以来，深海封锁着【湮梦】的档案……因为这样的能力，只会给人们带来恐慌。哪怕是同为超凡者的三所成员，也无法抵御【湮梦】真正施展的力量。”
顾慎低语，“可是……【湮梦】真的如档案所说的那样么？”
他笑了笑，觉得自己真是个傻瓜。
如今回头去看，第一次梦境中，那只兔子玩偶。已经算是相当明显的提示……一枚本来破旧不堪沾满污垢的玩偶，在大爆炸中没有被直接摧毁，而是变得崭新。
而那场爆炸，则是刚好在女孩的脚边停住……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这一切……正是因为【湮梦】。
周驭在爆炸发生的那一刻，开启了【湮梦】，这个能力的确如深海档案所记载的那样，有着无与伦比的杀伤力，像是无坚不摧的剑。
可在一位父亲的手上，【湮梦】不再是剑，而是绝对无法被攻破的“盾”。
在现实破碎之际，什么地方是安全的？
梦境。
而【湮梦】开发到极致，就可以对调梦境与现实……周也新和朵拉能够在大爆炸中活下来，不是因为幸运，而是因为被他们在那一瞬间，被收入了【湮梦】之中。
而三所超凡者，认定这件案子只是意外的原因……也是因为【湮梦】亡命之际的彻底发动。
周驭消失在了这个世上。
……
……
“【湮梦】这样的力量……如果你真的完全掌握，那么今天的游戏，就不用进行了。”顾慎轻声道：“我会认输。”
“但很显然，你并没有。”
在这场梦境中，没有任何人的出现。
“你只是夺取了周驭的身体……根本无法驾驭他的【湮梦】能力……就连这场梦境，都不是受你掌控的，因为如你这般卑劣的竞争者，根本就不可能让我看到正确的启示信息。”
回想自由礼堂的战斗，枭只动用了体术。
所有的细节，都昭应着一点……
他无法动用【湮梦】，这场群体催眠，则是一场豪赌，赌有了自由礼堂的“人质”，大裁决官就不敢轻举妄动。
从这一点来看，枭赌赢了。
如果之前，树先生选择动手，现在一切已经结束了。
顾慎看着血火王座上的端坐者，冷冷道：“你似乎一直都想拉我进入精神梦境之中，还特地送了我一块罗盘，为的也不止是所谓的游戏吧？”
“……”
王座上响起了熟悉的鼓掌声音。
枭的身形，笼罩在一片跳动的数据字符之中。
他的笑声听起来机械而又渗人：“从很久之前……我就盯上你了。现在我知道，我没有看错人，你是比他们都要优秀的天选之人。”
顾慎面无表情。
“好吧……我承认……”
“没有【湮梦】，没有【游戏】，这些都是我虚构杜撰的。”
枭笑了笑，道：“所以即便现实中的乐曲结束，礼堂也不会有人死去……因为我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你。”
“不知为何……看到你的时候，我总有一股特别强烈的欲望……”枭摩挲着下巴，声音很缓，带着三分困惑：“我想要……吃掉你……”
那张令人不寒而栗的V字笑脸，两边唇角裂得更大了。
“我想要……吃掉你眉心的那缕火……”
说到这。
血火王座上的枭，已经不成人形，他就像是一座源源不断的由水流组成的小山，不断有数据崩塌，在这场梦境之中喷薄。
“你干掉‘周驭’……就是用这样的手段么？”
顾慎语气平静道：“浸入梦境，然后吞并对方。”
“……当然。”
耳旁四面八方都是数据的机械回音，听得出来枭是在笑。
顾慎望向自己的脚底。
地面凹陷化为了数据流沙，即便什么动作也不做，也无法阻止自己一点一点下陷的趋势。
“借着自由舞会催眠大都，我想今晚的长久基金会，应该不止这么一个动作吧？”流沙已经陷入了胸口，顾慎仍然不慌不忙地开口：“机器永远不眠，即便大都所有人都睡去，深海依旧会监管着这座城市……长久基金会的信徒可不敢抱着炸药在街上明目张胆地出现。所以你能做到的事情，大概率是在深海无法触及的监管盲区。”
“你还真的把自己当成大都的救世主了？”枭忍不住笑了。
“……”顾慎沉默片刻后，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既然你能够借调深海权力，那么你知道我在审核组解梦的第三场，是‘幽鬼之笼’么？”
枭怔了怔。
机械流沙中响起不解的困惑：“你到底想说什么？”
长久的停顿。
满裹精神蚕食之力的流沙已经淹没至胸口。
“……抱歉啊，关于你刚刚说的救世主这件事情。”
顾慎面无表情轻声道：“以前不觉得，但现在……我真的觉得自己是。”
“轰！”
一道轰鸣响起！
炽火已经无数次要从眉心冲出……由于树先生在鸢丹街的警告，这种冲动被顾慎一次又一次压制。
这一刻，顾慎终于不再压抑炽火。
一缕火苗，掠出眉心。
瞬间！
化为滔天火海！

第一百八十五章 英雄登场
在梦境之中，炽火不再是一缕微小的火焰。
滔天之光，连绵成海。
或许如今的顾慎，在正面作战这件事情上还是弱者……毕竟炽火只吸收了曲水一人的超凡源质，而且尚未完全消化。
当初在鸢丹街，能够越阶打败深海第五层的时厉，全都是依靠了层层布局，和“真理之尺”与“时停秒针”的突袭刺杀。
可在这场梦境中……
他是当之无愧的“王”！
“如果……你真的掌握了【湮梦】，那么这场解梦，压力还是有的。”
顾慎紧紧盯着火海中的数据飞沙，冷冷：“但……现在，我不需要救人。”
“只需要……杀人！”
两根手指对准“枭”的身体狠狠抹过！
撕拉一声！
炽火化为撕裂秩序的长剑，一抹宏亮的剑光就此切斩而过，铺天盖地的数据飞沙被拦腰斩开，没有鲜血，但却有比鲜血更为刺目的火焰，从破碎的沙粒中溅出。
这里是精神世界。
换而言之……一直躲在幕后的“枭”，此刻正在以一缕精神，与顾慎坦诚相见，这是精神链接，亦是灵魂厮杀。
愤怒的低吼声音在这场梦境中响起——
“咚！”
剧烈的震响。
高天之上，像是响起了一道剧烈的擂鼓声音。
顾慎抬起头。
他听到了现实世界中的礼堂奏乐——
第二乐章葬礼即将结束……
第三乐章的情绪不再低沉，开始逐渐变得高亢，跳弓轻鸣，而梦境中的一蓬蓬火焰交织燃烧，像是破碎幻梦的烟火。
远方破碎倾塌的别墅楼屋，再一次被血色的火光点燃，被拦腰斩成两半的数据向着那栋别墅飞掠而去，在血色火焰之中，凝聚成了一尊拔地而起的魁梧巨人。
“拿了你的罗盘之后，我一直在想，你究竟想做什么。”
顾慎默默看着远方拔地而起，气焰喧嚣的血火巨人，一片巨大的黑色阴翳缓缓升起——
他轻声道：“从一开始的火灾刺杀，到后面的肃目石雕爆炸，鸢丹街大雾……你不仅仅是在‘刺杀’，也是在‘筛选’，我活下来了，所以我拿到了这块罗盘。”
那片黑暗阴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压过了楼屋，浮现在一整条街区的上空，将这场梦境中的一切物事全都遮蔽。
一路走来的马路，草坪，全都被血火巨人的身形所压过——
就像是……凭空有一座巍峨山岭，缓慢隆起。
“祂”挡住了所有光。
于是白天换了黑夜。
而死寂的黑暗中有一双透着血火的双眸，俯瞰天地之间，死死盯住近在咫尺的少年。
“你想像干掉周驭那样……干掉我。”
顾慎抬起头。
他轻声感慨道：“真吓人啊……”
“可惜，我见过比这更吓人的。”
震天的怒吼，从梦境的穹顶之上响起，犹如惊雷。
血火拼凑而成的巨人，抬起手掌，向着顾慎碾压而下。
顾慎看着那枚手掌“缓慢”落下，强大的风压将四周的建筑物摧枯拉朽地掀翻，疾驰的车辆被碾碎，钢铁如龙卷洪流，栽种的绿植树木直接陷入地底。
陆地四分五裂。
而那枚手掌撞在炽火缭绕的壁垒之上，却是无法再继续寸进……血火巨人瞳孔收缩，他继续发力，但磅礴的精神力却无法攻破这层坚固的“光明壁垒”。
血色火焰从掌心位置开始破碎。
他每向下抵压一寸，手掌就会湮灭一寸。
巨人神情震撼地俯瞰少年……在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仿佛出现了幻觉。
炽烈翻飞的火光之中，似乎出现一位白色圣洁的女子，如天使一般笼罩在顾慎上方，无数炽光在其背后组成洁白柔软的羽翼。
……
……
“下一次断开链接的时候……可不可以不要那么久？”
顾慎轻声笑了笑。
他没有回头。
当头顶被一股熟悉的温暖所笼罩之时，他便知道，褚灵回来了。
“抱歉。”
悬浮在空中的女孩有些歉意，“精神链接被干扰了……这件事回头再说。”
褚灵抬头看着那尊巨大的巍峨巨人。
“怎么样，没想到吧，每次重新链接……都会遇到一些惊喜。”顾慎感叹道：“这家伙可以跟幽鬼之笼里的恶鬼们比一比了。我有办法斩碎它么？”
“目前来看……比较困难。”
褚灵抬眸扫描了一圈环境，快速道：“这场梦境并非真正受他掌控，你们都只是‘过客’……在这里比拼精神力，哪怕对方只是分出的一缕精神，我们获胜几率也不高。”
是的。
如今的这条街区……是周驭以【湮梦】构造的介乎于梦境和现实之间的世界。
类似于理想乡的存在。
枭成功夺取了周驭的肉身，但用了十年，都无法真正掌握【湮梦】，归根结底，就是因为非同源超凡者的超凡源质不可共享这么一条铁律的存在……
如今他想在【湮梦】梦境中夺取自己的精神，来试着冲击圆满。
有炽火吞噬超凡源质的特质辅佐……说不定，他还真的可以掌握【湮梦】！
“枭的肉身不止一具……他的精神分开了无数缕……自由礼堂的那只百人乐团，每人都收到了他的一缕精神。”
顾慎越想越觉得熟悉，这种能力……
“……有些像是‘深海’？”
“是的。”褚灵淡淡道：“你的比喻没有问题，他就像是深海的主脑，而每一个接受精神馈赠的人，都是他的终端。而现在主脑正在收集其他多余的精神力，我们会面临越来越大的压力，这场梦境要不了多久会彻底崩溃，而我们会在那之前被击垮。”
“按照这个速度下去……大概在外面的第四乐章演奏完成之际，我们会被吞噬。”
褚灵机械的给出结论。
“很显然，目前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的确是一场游戏。
但赌上的……不是礼堂内那些人的生命。
而是顾慎的生命。
“不过……他算漏了一点，那就是我的存在。”
褚灵平静道：“有一个办法可以破局，只有你自己，才能救自己。”

第一百八十六章 崩雪
“这场梦境，其实是一种强制建立的精神链接。”
“虽然这是【湮梦】能力的释放……但本质上类似于幽鬼之笼，枭并没有掌控周驭的能力，他所驾驭的肉身，也只是相当于一件能够自由行动的封印物。”
“所以在这场梦境中，你是‘客人’，他也是‘客人’，真正的主人已经死去了。”
主人已死，【湮梦】仍在。
这的确像是一件自主散发力量的封印物。
“所有强制建立的精神链接，都有其脱离的办法……这其实就相当于一扇门，能够进，就能够出。只不过进门容易出门难。”
这个道理也不难理解。
任何人都可以浸入梦境，这是一件没有门槛的事情。
但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完成解梦……
“枭现在和【湮梦】的关系很微妙，他拥有【湮梦】，却无法控制【湮梦】……”褚灵注视着头顶的光明屏障，层层重压之下，屏障绽放出了一条细碎的裂纹。
炽火轰鸣。
“所以，在这场【湮梦】之中，他的权限也仅仅停在‘看到’的层面上。”
“这就是为什么……他会提前定下这场游戏规则，而且在【湮梦】影像结束的时候才登场。所有的图穷匕见，都是因为能力不足，先前的时间他一直在观察。”褚灵道：“解开【湮梦】的难度极高，可你是大名鼎鼎的S级，连解三场噩梦全都破了最快记录。如果离开【湮梦】的钥匙被你握在手中，那么这场梦境最后的杀机就毫无意义。”
顾慎听明白了。
“如果我完成了解梦……我就随时都可以脱身……”
“没错。”
“他能看到你在这场梦境中的表现，认定你无法在可控范围内完成解梦，才有了这场精神吞噬。”褚灵道：“而破局之法就在于此……”
“所有的精神链接，可以被强制建立，就可以被强制取消……譬如，我没有受到邀请，就进入了这场【湮梦】。”
顾慎陡然意识到，褚灵与自己的每一次“精神链接”，都是强制发生的。
甚至是在韩当的“真言领域”之内。
即便在梦境之中，褚灵也能与自己建立链接！
如果说这世上的所有门都有一把钥匙，那么她所握着的那一把，就是能够打开任意一扇门的……万能钥匙！
“我可以强制送你的精神离开【湮梦】。”
“万物都有先后。在我强制断开链接的短暂一瞬……没有人知道是多少秒，或许只有一毫秒，你有一次击杀现实中周驭肉身的机会。”
“以枭的行事风格，如果这场精神吞噬被中断，他会启动自爆，并且释放无主的【湮梦】，如果放任超凡能力失控，那么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或许整座自由礼堂会被瞬间摧毁……而如果在他精神停滞在【湮梦】中，肉身却被处决，那么这具身躯的物理死亡，会导致【湮梦】的彻底消散，按照图灵先生总结的超凡铁律，庞大的超凡源质将会消散，这一切将归于虚弥。”
顾慎屏住呼吸。
他隐约感到了肩膀的重担，这一刻……所有人的命运都掌握在自己手上，那两位封号超凡并不知道梦境之中发生了什么。
他们存在着信息偏差。
“所以……”
顾慎声音嘶哑，像是一只年轻的狮子：“你强制断开我和【湮梦】的精神链接，送我出去，我杀死周驭……这一切结束，对么？”
“对。”
褚灵道：“机会只有一次。子弹……也只有一枚。”
周驭的肉身，拥有着极其强大的体魄，想要在一瞬间终结这样一位“封号”的生命……顾慎能想到的，只有一个办法。
崩雪。
那枚子弹被红绳穿过，佩戴在了胸前，当做一枚平安符……据老师的说法，只要能够命中，那么这枚子弹，可以带走大都内的任何一个人。
说这句话的时候，周济人的语境中，也包含了他自己。
足以杀死“顶级封号”的子弹。
“……开始吧！”
顾慎没有犹豫，在他低吼的一刹，眼前的光景迅速变化，精神如闪电一般奔掠，眼前不断对撞的炽光与血翳都化为泡影。
在一瞬间他回到了现实之中。
塔楼上的周济人和礼堂空地的谷稚，都感受到了顾慎精神力的回归……而就连这两位封号都没有反应过来的一刹那。
顾慎猛地伸手拽下红绳。
与此同时，掌心的雪白流光轰鸣，早已经蓄势待发的真理之尺激荡出银色的炽芒——
一杆机械大狙凭空生出，被他扛住，枪托抵在肩头！
那枚惨白如雪的子弹推入膛中。
夜色下，激荡的终幕奏曲，像是葬礼上响起的赞歌。
“砰”的一声！
枪响。
一抹雪白而又凄美的长线，穿过塔楼穿过礼堂穿过纷飞的草屑与冰霜。
击碎了夜的鸣奏曲。
一瞬间。
整座世界归于寂静。
谷稚震撼无比地看着站在屋顶大月下的扛枪少年。
周济人隐没在塔楼檐角下的面容复杂，静立如木雕，任凭叼着的雪茄燃烧成烬，一截截落在自己干净整洁的雪白西服之上。
两位封号超凡……正在努力消化这一幕。
摊开双臂，摆出一副任人裁决模样的“周驭”，眉心被一枚子弹击穿，这一枪无比精准，线条笔直，子弹贯穿了天灵，凿出一个纤细而紧密的洞口，鲜血潺潺而出。
这实在是很讽刺的一幕画面……枭邀请诸方神圣来裁决自己。
大裁决官，要塞封号，都没有做到。
最终执行裁决的……
是一枚不起眼的微小子弹。
以及一个实力只有深海第三层的弱小少年。
那件黑色的麻袍在夜风中支离破碎的抛飞，这具肉身的逻辑被彻底粉碎，没有了肉身，失去了容器，精神就成为了虚无缥缈的东西。
于是本该死在十年前的周驭，在这一刻迎来了真正意义的毁灭。
他瞳孔中原先放肆的笑意逐渐消失了，变得灰暗，好像在生命中的最后一刻才回归了本我。
有风轻轻的吹过。
有人重重的倒下。
飘荡在大都区上空的那场破碎之梦，随风破碎。
【湮梦】，解除。
……
……

第一百八十七章 曲终
崩雪的子弹击碎了周驭的额头。
精神链接断开——
真理之尺的光华缓缓散开，机械大狙拆解，化为漫天的流光，回拢到顾慎的衣袖之内。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因为从梦境中强制脱离的缘故，顾慎颅内现在还残留烙印着那场血火瀑落的骇人景象……只不过他知道，这一切都结束了。
周驭死亡。
【湮梦】解除。
街区驻足的人们缓缓醒来，他们还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同……因为他们的时间在这一刻全都凝固了，只是有些人忍不住转动脖子，觉得四肢稍稍有些酸痛。
沉眠的大都重新恢复了一份生机和活力，街区上的人们如萤火一般，重新恢复行动。
礼堂之中，琉森乐团的奏曲也缓缓停下，不仅仅是因为血火意志的消散……更是因为一曲终了，英雄交响曲真正迎来了尾声。
……
……
“情况……大概就是这样。”
顾慎简单把梦境中的遭遇解释了一下……当然，隐去了褚灵的存在。
两位封号站在周驭的尸体旁。
在江坝大岸，爆发过一场短暂战斗的两位封号强者，此刻默默注视着周驭的尸体，两人眼中都有些黯然和悲伤……昔年的天才裁决官，时隔十年，容颜未变，依旧是一副剑眉星目的凛然面孔，即便死去，也只是眉心稍有枯白。
掌控着【湮梦】这样的能力，曾一度被认为是未来大裁决官的接班人。
可惜……早早的离开。
周驭躺在草坪上，微风吹过他的发丝，因为崩雪子弹破坏了他的肉身“逻辑”，所以那些发丝不再坚韧，轻而易举的就被风吹起。
像是燃烧殆尽的灰烬。
又像是周济人雪茄尽头的烟灰。
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彻底的“破碎”——
“树……恭喜你。”
谷稚的面色有些苍白，或许是因为先前与枭正面交战的时候，精神被血火点燃……现在他看起来有些萎靡，说起话来的声音也显得恹恹不振。
但话里的恭喜意味，却是真的。
“你收了一位了不起的学生。”
谷稚再一次端详顾慎……在江坝见面的时候，他并没有看出这位S级到底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这一次依旧如此。
顾慎怎么看都很平凡。
但……刚刚那一枪，可绝不平凡。
单单从脱离枭的“精神掌控”这一点来看，就足以证明这个少年有着万中挑一的解梦天赋……这一点就已经配得上“S级”的评级。
关键时刻，敢出枪，而且还能打中！
这个小家伙还真是有一颗……大心脏啊。
换做是年轻时候的自己，敢开出这一枪么？
谷稚有些遗憾，道：“就是有点可惜……周驭只是他手中所掌控的诸多‘容器’之一。枭的本尊不知道躲在哪里。”
“没什么好可惜的。”
周济人掸了掸烟灰，轻声道：“这个家伙躲在幕后……本尊很可能都不在东洲，杀死这具容器，也就意味着他在大都区的谋划会遭受巨大的打击。”
合适的容器，可不是那么容易挑选的。
“你有没有觉得……他这种行为，很像是……”谷稚忽然开口，又有些欲言又止。
“挑选心仪的超凡者，成为自己的‘代言人’……这是持握火种的七神座所做的事情。”周济人没什么好避讳的，直截了当开口，“只不过枭的手段太次了，他找不到心悦诚服的追随者，于是就用自己的能力去给他人洗脑，培养为自己死心塌地的‘信徒’。”
“他们的行为逻辑看起来有些类似……但实际上，枭是一个拙劣的模仿者。”
“七神座是赠予自己的力量，给使徒使用，神不在乎回馈，使徒必将回报忠诚。而枭则是相反，他选择先清洗思维，确保忠诚，再豪夺肉身，强取能力。”
周济人淡淡道：“看似相同，但其实两者之间差了太多。”
“一个，是将无上的伟力分担赠予，壮大他人。”
“另一个，是掏空傀儡，来强大自己。”
的确……枭是沉恋古旧世界的极端分子，而七神座是开辟未来辉光的舍身先驱，两者无论是从格局还是从胸怀上来看，都是云壤之别。
谷稚看着周驭的尸体，沉默片刻后问道：“档案怎么办？”
他刚刚开口。
塔楼上方传来了一道闷响。
“咚！”
那座老钟一阵乱颤，被困在钟内的乌鸦终于恢复了意识。
周济人瞥了眼老钟，没有理会。
他抬起五指。
【圣木】拔地而起，围绕古钟化为一口贴身棺木，将沉闷的撞击声音捂住，也隔绝了外界与塔楼上空的声音交互。
“枭的能力画像我会提交议会，如果大都区不再有后续连环事件，那么特别调查组的任务就算是完成……至于这次的礼堂袭击案，以周驭伏诛的结局顺利告破。”他双手插在西服兜中，轻声道：“这，就是全部的档案。”
“你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谷稚皱了皱眉，当着顾慎的面，开门见山道：“人是这个小家伙杀的……你这份报告，等同于抹去了他的功劳。”
“你当做没看见好了。”
周济人淡淡道：“或者说，你想要这份功劳，我也可以配合修改档案……【霜川】谷稚杀死了周驭，立下大功。”
老人忽然沉默了。
因为他明白了周济人的真正用意。
“这世上有很多人在遵从着一种扯淡的逻辑，叫做‘无弱定论’……强者示弱，弱者逞强。可谁才是真正的强者，与外在表现出来的有关系么？”
周济人望向顾慎，他的雪茄没有好好抽上几口，已经全部燃尽。
枪响之后，他一直在思考后续的处理。
“不要在乎别人对你的看法……先成为一个真正的强者。”
来自深海第三层的一发子弹，带走封号级的周驭，这简直是神迹。
可这样的战绩写进档案中，传到议会的那些人耳中……对顾慎没有任何好处，他会被捧到不属于他现在应在的位置。
有多少人盲目和狂热的盛赞，就有多少人期盼着他毁于一旦。
“这个道理，我明白的。”
顾慎笑了笑，道：“我很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就在说话之间。
礼堂内好像有喧哗响起——
有人低声喊道：
“陆夫人！”
“陆夫人，你怎么了？”
……
……

第一百八十八章 精神放逐
乐曲终了。
有人慢慢醒来。
这场演奏就像是一场幻梦……令人置身其中，不知不觉时间就已经过去，而等到醒来之后，方觉现实令人恍惚。
皮耶尔也不例外。
他豁然清醒，意识到自己竟然浑浑噩噩地完成了一整场演出……台下有人鼓掌，大幕缓缓拉上，而乐团里的那些奏者也大多如此，神情茫然，彼此对望。
【湮梦】破碎之后，枭撤去了所有的精神控制。
对他而言，如果没有【湮梦】，那么控制这些人……也就失去了意义。
先后有人睡醒，然后鼓掌，对他们而言，这场演出实在精彩，而且惊人。
“从来没有一场古典乐曲的演奏会，能让我睡得如此之香。”
江晚也缓缓醒来，她揉了揉发酸发胀的额头，意识逐渐从混沌中回归，用了两三秒，她让自己彻底清醒，紧接着她望向“目标人物”的座位。
这次来到自由舞会，最大的目标就是赵器。
然而……赵器的座位空空如也。
紧接着，最前方有位老者神情阴沉，招了招手，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
……
……
象征着大都女性辉光的陆南栀，微微垂首，像是睡着了，坐在座椅上。
不……不是像。
而是，她就是睡着了。
而此刻所有人都醒了过来，唯独她仍在沉睡，只不过鼻息微弱，比起沉睡，看起来更像是……死去。
因为陆南栀实在是太安静了，即便被小心翼翼地轻轻晃动，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夫人……”
陈叁议员快步来到前排，他神情紧张，看着几位专业的医护人员正在检查。
“仍有呼吸……心跳正常……”
“一切数据都正常……但无法唤醒……”
听着这几位医护人员的交谈，陈叁心头噌的一声涌上无名怒火，他冷冷开口，道：“这是怎么了？”
赵西来微微皱着眉头，并没有接话。
崔忠诚接话：“陆南栀‘睡着了’。”
“我当然知道，我又不是瞎子。”陈叁沉声道：“她刚刚结束和南湾的对话，轮到你们……就出现了这种意外，而且刚刚的乐曲是怎么回事？”
自由礼堂内的大部分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他们不一样，这几位身上带着品质极高的精神封印物，在刚刚隐约有所察觉……似乎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们拉入了梦境之中。
直到乐曲终结，梦境才解除。
“我有理由怀疑是你们动的手脚。”陈叁面无表情道：“陆南栀不同意觉醒法案，也不至于这样吧？”
沉默的赵西来终于开口了。
“如果我要动手……会在现在么？”
“她在与我交谈的时候出现意外……对花帜有什么好处？”
两个反问之后。
陈叁稍稍克制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道：“你们最好与这件事情无关……不然我会向议会申请制裁，控告你们谋杀即将当选的备选议员。”
“……呵。”老人没有理会这软弱无力的语言警告。
舞会出现了动乱。
现场人员围了上来，但很快就被拦住……三所的超凡者迅速建立了现场的秩序，并且在赵西来的要求下传递了警告讯息。
整座演奏厅正厅都被清空。
紧接着几道身影风尘仆仆赶来。
“夫人！”
浑身沾满灰尘的宋慈一路小跑，看到现场情况，双眼一下子通红，他来到夫人面前，临时的医护人员已经被替换成了一位拥有治愈能力的超凡者。
他连忙来到夫人身边，神情慌乱。
“这是怎么了？”
现场没有人回答这个年轻人，负责感应陆南栀身体状况的那位超凡者缓缓睁开双眼，小声道：“夫人的身体机能仍然正常，但现在处于一种十分古怪的情况……她好像‘睡着了’，但与寻常催眠不同，这更像是一种……”
“精神放逐。”
精神放逐这几个字出口，这几位的神情都明显凝固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先前的自由礼堂……”周济人拉着两位议员和崔忠诚，把之前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催眠期间。
所有人都失去了意识。
但偏偏陆南栀遭遇了精神放逐……这不太符合正常的认知，如果枭具备精神放逐的能力，那么以他的性格，必定不会只对一人做出这样的举动。
整座礼堂的所有人都将陷入长眠。
“周济人……这种情况，你的‘圣木’有办法么？”赵西来坐在轮椅上，缓缓开口。
“圣木只能治愈物理伤口。”树先生摇了摇头，道：“精神受到的伤害……恕我无能为力，更何况这可是精神放逐，与正常的唤醒可不一样。”
正常的唤醒是，精神还在，只需要刺激意识即可。
而精神放逐则是……这个人的“睡去”只是表象，她的灵魂已经飘游到了不知方位的远方，需要先找到精神，才有办法“召回”。
“虽然动过从根源上解决觉醒法案的念头……”赵西来望向陈叁，认真解释道：“但这件事情不是我做的，我希望陆南栀能够苏醒。”
“人已经这样了。”陈叁尤其愤怒，他十指攥得发青，冷冷道：“只要她一直这么睡着，你现在说的这些话……谁会相信？又有什么意义？”
场面有些僵硬。
赵西来默然不语，因为他知道……陈叁说的是对的。
“精神放逐……谷老，您有办法吗？”陈议员焦急地求助。
老人摇了摇头，表示爱莫能助。
“或许……”
一道微弱的声音，从不起眼的角落响起。
“我可以试一试？”
赵西来，崔忠诚，陈叁，都望向那个开口发声的少年。
直到此刻宋慈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这才想起来还有一位看似貌不惊人，但实际神通广大的大菩萨。
“你，起开。”
乌鸦拍了一把负责治疗的超凡者，毫不客气地让那位让开位置。
顾慎来到了陆南栀的座前。
他看着这位陷入沉眠的夫人……陷入思考。
陆南栀的眉心，散发着一股浅淡的死气。

第一百八十九章 本我
顾慎就这么静静凝视着陆南栀。
从外人来看。
他陷入了思考。
但实际上……他只是在安静的听。
“‘精神放逐’是一种极少数人才能掌控的精神能力……而且也有极高的要求。”
褚灵的声音在脑海内响起：
“施术者的精神意志需要足够强大，而且被放逐者的精神要很薄弱……两者只有形成巨大的差距，才有可能进行人为的‘精神放逐’。毕竟人的精神灵魂是自然所赋予的，根深蒂固，放逐比杀死更难，两者之间的关系有些像是砍倒一棵树，和完全拔起一棵树。”
很形象的比喻。
想要杀死一个人的灵魂……有太多攻击手段了。
可完整的放逐，则不一样。
“可以调动礼堂的监控么？我想看一看到底发生了什么。”顾慎在心底开口。
他有种直觉，这件事情恐怕是人为的。
枭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动机，因为陆南栀已经公开反对觉醒法案了，对他这样的反进步人士而言，觉醒法案的颁布并不是一件好事，如果要进行“精神放逐”，也应该选择支持方。
“礼堂的监控……全部失效。”
片刻后褚灵回复，她的语气凝重起来：“在乐曲演奏扩散的时候，这座礼堂的深海权限似乎被借调了……这其实是一个很严肃的事情，竟然有人可以做到借调深海权限，利用漏洞。”
听到这话，顾慎心底情绪有些复杂。
喂喂喂……你才是那个借调深海权限利用漏洞最厉害的人啊！
“枭屏蔽了礼堂的监控，”她叹了口气，遗憾道：“看起来早有准备，我们一时半会是找不到证据了。”
“不管怎么样……先把夫人唤醒才是最重要的。”顾慎深吸一口气，道：“怎么召回被放逐的精神？”
“一般而言，每个人的精神深处，都有一个‘本我’。”
褚灵缓缓道：“精神放逐，就是放逐那个‘本我’，而对应的召回，就是找到迷失方向的‘本我’，一个人的灵魂宫殿很大，本我往往会顺应着潜意识进行逃离，我们需要深入陆南栀的精神世界……才有可能召回她的‘本我’。”
“明白。”
顾慎不再犹豫。
当下，他释放出眉心的那一缕炽火。
礼堂的灯光开始摇曳，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顾慎眉心掠出的那一缕小小火苗所吸引。
自从审核组的解梦录像被上传之后，所有人都对顾慎这位裁决所寄以厚望的S级新人极感兴趣……而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顾慎释放自己的能力。
“……安静！”
乌鸦没有开口，他只是恶狠狠地回头，用眼神传递出了刚刚那两个字的含义。
他可懒得去管背后那些低语的声音究竟是来自陈叁还是赵西来，这个时刻他只想让夫人的“治疗环境”更好一些。
他不希望有一丝一毫的声音，干扰到顾慎的“精神”。
这一次的入梦极其顺利。
顾慎再一次的来到了这场长梦回廊之中，只不过与先前不同的是……他的身旁还多了一个白裙少女。
褚灵在这条精神长廊中选择凝聚自己的身形，她从空中悬浮，缓缓坠落，双脚及地的那一刻。
幽长走廊的两边，一扇扇铁门开始震颤。
每一扇铁门之上，都有一把严密合扣的精神锁，这都是寄存在夫人脑海中的秘密……除了她以外没有人知道精神锁该怎么打开。
可就在褚灵出现的那一刻。
所有的精神锁在震颤之中全都打开。
铁门呈现“无主”的状态，只要顾慎伸手，就可以轻易推开……一窥究竟。
“这……？”
这一幕看得顾慎目瞪口呆。
有时候他觉得，褚灵一定是精神系实力登峰造极的顶级超凡者。
因为她所掌握的精神力量实在是太可怕了，能随时随地建立精神链接，并且能轻松解开脑海中的精神锁……比起入侵深海，她似乎更擅长入侵人心。
不愧是读人心思的小魔鬼。
褚灵瞥了眼顾慎，直接道破他的内心独白，解释道：“这种力量不是随心所欲的……也有诸多限制。”
“精神放逐之后，‘本我’会躲到它潜意识里最安全的地方……”褚灵轻声道：“时间越长，精神越虚弱，‘本我’也就萎缩得越厉害，如果时隔多年再找到它，而那时候宿主精神太虚弱，也有可能出现无法召回原位的情况。”
“……明白。”顾慎缓缓点头，他释放出一缕炽火，小心翼翼感受着陆南栀的精神气息。
这条梦境走廊，有种空空荡荡的感觉。
就像是……缺失了灵魂。
但有一点却仍未变。
在这条长廊的尽头……那扇散发着无数符箓和古文的血色红门，没有随着褚灵的落地，而自行打开，这扇红门仍然对顾慎散发着强烈的吸引之力。
“找到了。”
顾慎轻轻咦了一声，他看到一片沉浮的红光包裹之中，似乎蜷缩着一道小小的影子，与陆南栀的精神气息基本吻合。
他轻声感慨，“‘本我’似乎也不难找啊……”
“那是因为——有我！”
褚灵双手环抱，挑眉认真道：“如果只有你一个人……试试把这些精神锁全都打开，看看要多久？那是属于她的记忆空间，理论上被放逐的‘本我’，可是能够蛰浅在灵魂世界里每一个角落的！”
“咳咳，那可不是有你嘛……”
顾慎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摸了摸鼻子，很识趣地笑道：“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可能已经被炸死在大藤的老楼里了。”
褚灵想了想，声音慢慢变低：“倒也未必……如果没有遇到我，你可能也不会遇到那场爆炸……”
“好了……不用去想那些了。”
“是时候带她回去了。”
顾慎缓缓来到红门前，他看到古文包裹的红门前，那个小小的，薄薄的身影。
没有想到……陆南栀的精神本我，竟然是一个小小的女孩。
“夫人，您迷路了么？”
顾慎蹲下身子，柔声道：“我来接你回去，外面还有很多人在等着你呢。”
当他伸出手的时候。
那个小小的，薄薄的身影抬起头。
陆南栀的“本我”眼神有些茫然，她一只手拽着门，另外一只手试探性地去握住顾慎的手。
褚灵一直紧紧盯着大门。
她忽然脸色微变。
“吱——”
一道悠长轻响。
那扇顾慎推动数次都未开分毫的古门，在这一刻，竟然缓缓地向后打开，一缕血色的光芒在门缝之中绽放。

第一百九十章 觐见
北洲。
牯堡要塞。
大寒天，风雪飘摇，从远方来看，一座钢铁浇筑的壁垒，连绵数千米，拔地而起，如巨人一般守卫着巍峨的北洲边界，巨大要塞的上空撑起了一道遮天屏障，六边棱形如蜂巢般的透明浮空板密密麻麻拼凑成这顶巨人头顶的帽子。
用“帽子”来形容或许并不贴切……这更像是一柄“大伞”。
在大伞之下，悬停着数百艘飞艇，由于某种奇妙的“能量效应”，它们静静悬在距离牯堡要塞上空九千米的位置，涡轮仿佛陷入了休眠，没有运转，但流线型如剑一般的飞艇竟然可以奇迹般的保持着停滞，尾部没有排放一丝一毫的喷气，热浪，像是被摆放在织布机上的一把把老式古梭，只等待主人发动号令的那一刻。
牯堡要塞在北洲的战壕弧线之中最为靠前，是那一抹弯曲拱出的最高点，那座大伞的远方就是荒芜破碎的“黑点”。
除了北部要塞的军人，绝不会有人能够抵达这里。
这里是“五洲”和“世界”的交界线，也是人类最后希望的捍卫地。
而如果没有亲自驻守要塞……就不会知道，牯堡要塞面临着何等的驻守压力，黑色崩塌点在大伞外扩张成黑洞，而且隐约有彼此连接的趋势，在秩序崩塌的“外界”，时常会有被“黑点”侵蚀的失控生物，超凡生灵。
又是一年终焉。
牯堡要塞难得的平静，因为大伞外的黑点扩散速度减慢的缘故，一整年都十分太平……于是今年的要塞令人感到久违的温暖。
一道并不高大的身影站在要塞壁垒内，修筑年份已久的一座塔楼之上，这里算得上是视线最好的至高点，大雪纷飞，落在他军服肩徽之上。
从背后来看，这道身影很是沧桑。
但事实上……他年龄并不大，大檐帽下是一张年轻的面孔，一边静静赏雪，一边攥握绳索，身旁立即传来了呜呜讨好的低鸣。
那是一条没有实体的能源绳索，噼里啪啦震荡着紫色的雷光，绳索的那一端拴着一条相貌憨厚的拉布拉多“恶犬”，獠牙狰狞但吐着舌头，用脑袋蹭着年轻人的小腿，满脸讨好之意。
安静的赏雪并没有持续多久。
“嗤——”
年轻人的背后传来了蒸汽喷射的炽烈响声，紧接着两道身影落下，那是两位标准身材的年轻“哨兵”，一男一女，声音恭敬。
“准将麾下。”
这一男一女身上贴着一副暗红色的甲胄，远远看去像是一副贴伏在人体轮廓之外的精密骨骼，只不过在尾椎骨，小臂，以及胯部，有明显的喷气孔洞。
外附甲胄这项技术早就在要塞进行了研发……从最开始的笨拙开始一点一点演变，到现在已经发展成了相当实用的实战技术，穿上这层甲胄，不仅仅可以进行力量增幅，也可以进行短距离的“跋涉”，“翱翔”，“潜水”。
这层薄薄的甲胄，是套在人类脆弱肉身上的强大堡垒。
当然……足够强的强者，不需要这层甲胄。
“铸雪大公希望您能返回前进城，牯堡要塞的三年任期已经结束……内阁将会派遣新的驻守者替女皇陛下驻守牯堡……”
深海链接五洲之后，联邦前所未有的凝聚，然而……由于五洲的分别独立，每片大洲都有着相对独特的文化影响。
由于独特的地理环境，以及沉重的职责使命，北洲有着最为独特的“权力体系”……所以尘封在字典中的“女皇”，“大公”之类的字词，只有在北洲要塞才能听到。
这位哨兵的声音忽然凝滞。
因为牵着狗的年轻男人抬起了手。
那条没有实体的狗链，被他松开，噼里啪啦的电光在空中轻轻炸响，在狗链被放开的那一刻，两位年轻哨兵的眼神明显有些慌乱，他们很清楚这次来牯堡要塞进行汇报和请求的对象，是怎样的一个狠茬子，返回“前进城”的旨令已经不止一次抵达这里，而先前所有汇报者的结果都是无功而返。
当然……他们含糊其辞，不愿细说中间发生的细节。
狗链松开的那一刻——
那条憨厚无害的拉布拉多陡然前冲，一瞬间凶相毕露。
“砰！砰！”
外附甲胄的喷气孔洞在塔楼屋顶的雪层之中炸了两个深深的焦黑孔洞，两位哨兵连忙悬上高空，他们没有收到伤害……因为年轻的准将松手之后又重新出手，在空中将绳索牢牢攥住，在电光闪烁之后，恶犬飞扑一段距离又被重新拉回，甩在地上，聋拉着脑袋，灰溜溜回到了主人的身边。
两位来自前进城的哨兵惊魂未定。
在刚刚绳索松开的一瞬，庞大的压力如海潮般涌来，外附甲胄似乎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只差一点就没有起飞悬空。
很难想象一切的压力来源，只是一条……狗。
那真的是一条狗吗？
“林霖麾下……我们无意冒犯……”那位哨兵硬着头皮道歉，实在不敢落回原地。
林霖牵着狗，抬头望向空中的两道身影，轻声笑着招了招手，道：“你们两位的运气不错，知道为什么吗？”
“每年这样的‘拜访’总要来上四五回，可那些家伙们都是在要塞内的阁楼里拜访我。阁楼一直很安静，有着入室关门的良好习俗，所以关了门之后我再放狗，他们无路可逃，我很好奇他们回到前进城之后会对你们说什么？”
林霖看着那两位哨兵的古怪面色，淡淡道：“还是说……什么都不说？”
看来是了。
“知道你们敬爱的铸雪大公为什么从来没有亲自来牯堡要塞找我吗？”林霖平静道：“因为他不敢，因为他自己也知道……把我召回前进城无非就是为了那么几件事，要么是去中洲进修学习，去西洲与光明城结交，又或者是去长野城见一见未来的合作盟友，作为北部流淌皇血的天命之人，只要回到前进城，我将成为北部要塞的荣光，所以他认为……做这些事情的意义比亲自驻守牯堡要塞的意义更大。”
那两位年轻哨兵认真听着，两人的神情都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那么……你们觉得呢？”
忽如其来的问题让两人都怔住了，面面相觑……没有想到准将麾下竟然会突然问这么一句。
他们秉持着铸雪大公的命令而来。
本该无条件的拥簇。
可话到嘴边……却无法出口。
可即便是出身前进城，从小接受系统化教育的他们，心底也向往着前往要塞战线，在北部签订保密协议，知晓世界真相的那些“军人”们，哪怕没有觉醒超凡能力，也都恨不得把自身的血肉填入那层不断扩张的黑洞之中，如果这能让边界要塞的压力稍微缓轻一些，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去做。
飞蛾扑火。
那又如何？
要塞的战士们向来如此。
“麾下……我尊敬您。”
那位女性哨兵缓缓落在了塔楼屋顶上，她小心翼翼的盯紧林霖手中的绳索，然后诚恳地给出了自己的回答：“牯堡要塞有您，的确是一种幸运。”
那名男性哨兵也叹了口气，“如果您拒绝……我们将原路返回前进城。大公一定会很失望。”
“如果前进城需要我，我的姐姐会开口的。”
林霖道：“那时候，铸雪先生将会亲自前往这里。我会选择跟他离开。”
说完这句话，他的肩头落下的一片碎雪，忽然破碎开来。
这是一种无规则的碎裂。
如果有人能够凝滞时间，便会发现……这片小小的碎裂的雪花，竟然在炸裂之后，扩散成了无数片细密的雪屑，仿佛形成了一道圆形的弧线，在塔楼上空圈定了一层界限。
两位哨兵瞳孔收缩。
他们觉察到了不妙，然后想要驾驭外附甲胄升空，结果这一次喷气孔洞内传来哑火的低鸣……并非是能源不够，而是一种强大的意志笼罩在塔楼之上。
禁制飞行，升空，悬停。
从那片碎雪开始。
无数坠入领域的雪花，加速坠落，并没有任何的外力，也不存在强大的重压，只是这道命令悄无声息的生效之后，这片领域就不再具备任何升空的“生灵”和“死物”。
“那么……就麻烦二位原路返回了。”林霖轻声道：“在离开之前，二位还有前进城传令哨兵的传统项目没有体验，这也算是我托二位送给铸雪大公的问候。”
“就说……牛牛很想他。”
牛牛……这是一个听起来很憨厚的名字。
正如这条蹲坐着的“拉布拉多乖狗狗”。
林霖松开了手中的绳索。
下一刻。
一道紫色闪电奔掠而过——
两位哨兵拼了命想要驱动外附甲胄的喷气装置，结果在强大的禁空意志之下，甲胄喷薄出阵阵黑烟，显然是彻底崩坏，下一刻两人就被紫色闪电扑倒。
拉布拉多恶犬长大了那张獠牙狰狞的大嘴——
林霖不忍回头，他轻轻一跃，从塔楼上坠下，溅起一滩碎雪。
五大洲中觉醒超凡能力的人越来越多……可觉醒超凡的生物，却仍然很少，这只拉布拉多“恶犬”算是凤毛麟角的其中之一。
在没有绳索束缚的情况下……牛牛有一个怪癖。
“啊——”
被大狗扑倒在地的男性哨兵迸发出绝望的哭喊，他感觉有一条巨大的舌头在自己脸上来回剐蹭，这条大狗的气势极其吓人，将自己扑倒之后的动作更是无比凶狠，仿佛要将自己狠狠吞了一般。
那条滑腻的大舌头收起了倒刺……显然这只大狗没有恶意。
他只是想舔一舔自己。
但这“舔舔”的力道……实在太大了！
他的脑袋都快被舔掉了！
那位女性哨兵簸坐在地，看到这一幕，吓得俏脸煞白。
这一个舔完，下一个不就轮到……
……
……
从塔楼上坠下的林霖，刚刚站起身子，忽然皱起眉头……
他的眉心之处，有一股强烈的冲击感。
“又要召开紧急会议了么？”
不。
这种感觉，与召开紧急会议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吸附之力，瞬间在自己的精神海洋之中迸发。
寻常的紧急会议……是引召。
而这一刻。
则是征召。
林霖神情有些苍白，他快步向着自己休息的静阁走去，同时吹了一个极其响亮的口哨，远方的拉布拉多听到声音之后毫无犹豫地向着声音的方向冲去，踩着塔楼垂直的石壁俯冲落下，三五秒就回到了主人身边。
塔楼顶上的禁空领域瞬间撤销。
瘫坐在地的女哨兵者仍然处于惊魂未定的状态之中。
她今天终于见识到了……那些回到前进城的前辈们都不愿意说的痛苦经历到底是什么。
自己很有可能是唯一一个“幸存者”。
被口水黏液包裹的男哨兵，挣扎着坐起身子，他用力擦拭着脸上的黏液，艰难嘶声道：“我出发前，有位前辈提醒我，说铸雪大公早年送准将麾下这条恶犬的时候……尚未驯化……”
所以，准将麾下如此惦记着“铸雪大公”的亲自前邀……
女哨兵神情错愕，仿佛明白了什么。
“不行！任务尚未完成，就这么回到前进城，别人该怎么看待我们？”他用力攥拳，不甘道：“都已经这样了，怎么可以放弃？”
说完望向同伴。
女哨兵咬牙道：“麾下回到阁楼了……你确定还要再来一遍吗？”
被那条恶犬压住的痛苦回忆瞬间涌上心头，开口提议的那位，只觉得自己鼻腔口腔都是一股酸味，他忍不住干呕了一阵，最终挤出了一滴满含不甘，痛苦，悔恨的眼泪，咬牙道，“再来一次……很可能还是无用。我们只能忍辱负重，返程向大公禀告。”
“……我赞同。”
……
……
阁楼门外。
一只拉布拉多恶犬盘卧，它很识趣地没有跟随主人回到室内，而是守在门前，此刻聋拉着的耳朵微微提起，狗脸有些古怪。
“轰——”
一道无形的音爆之音在室内响起。
回到阁楼的那一刻，林霖攥拢双拳，一层无形的禁制轰然扩散。
一道小型的领域扩散开来，将这间静室完全独立地包裹，确保了安全之后……他竭尽全力地对抗着精神中的征兆冲击。
以往的紧急会议，像是精神海洋之中的一道提醒。
能够参加，便参加。
不能参加……那就算了。
可这一次，则不一样。
强大的压迫感每时每刻都在强迫自己，建立精神链接……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拼命想要拒绝。
但……最终还是失败！
“轰”的一声。
脑海中好像有一枚炸弹炸开了，林霖并没有觉得痛苦，而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解放，他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坐在长桌一侧，满眼都是会议室昏暗，猩红的灯光。
这一次……几乎所有的座椅都坐满了人，只不过一张张面孔仍然黑暗，大家仍然隐藏着彼此的身份，没有人知道长桌的对面坐着谁。
不止是自己。
所有人的意志，都在这一刻被强行征调了，不管他们所处的时区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管他们的意识究竟距离这片海域隔着多远。
就像是古老的皇帝召见臣子。
千里之外。
亦要觐见。
“这是……”
林霖下意识望向这间封闭的精神会议室首座之位——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一处。
在空缺的长桌桌首，尽头位置，本是一面严密无缝的墙壁……但此刻，墙壁之上缓缓浮现了一扇门户，无数古老的符箓和文字就在门户边缘显现，幻化，交织。
而这一刻。
响起了钥匙开门的时候。
这间封闭的，锁死的“会议室”，出现了一缕光。
那是一个少年。
一个并不高大，身形看起来有些单薄的少年。
……
……

第一百九十一章 古文会
自由礼堂内一片安静。
落针可闻。
顾慎的炽火浸入夫人的精神海洋之后，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默默等待着“奇迹”的到来。
宋慈攥拢双拳。
“……失陪一下。”
便在此时，一道极轻的声音缓缓响起，这声音来自一位老人。
周济人掸了掸肩头灰尘，面色如常，望向乌鸦，谷稚，道：“这里就先交给你们……我有点事，要出去处理一下。”
宋慈没有回头，只是缓缓点头。
谷稚则是微微皱眉……同为封号，他隐约感到了一丝异样。
周济人的精神力似乎在波动？
树先生快步向着礼堂外走去。
谷稚沉思片刻，来到陈叁身边，轻声开口道，“我去看一下。”
说完之后，他也迅速离开礼堂。
整座礼堂分为好几个区域，三所超凡者如今已经将自由礼堂全面封锁……理论上长久基金会的信徒还有可能发起不计代价的自爆攻势，所以这一带巡逻严密，参加舞会的那些权贵尚未被疏散，他们被安排到了会客厅重新等待。
谷稚离开正厅，他望向远方的黑暗长廊，那边的尽头位置，一道白色西装身影走得飞快，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是腿脚不便需要拄拐的模样。
“……”
来到周济人消失的地方，谷稚看到一片空空如也。
那个老家伙……消失了。
……
……
圣木从地面破土而出，形成一枚大茧。
然后就此下沉。
在夜色中看去，礼堂附近的空旷草坪毫无异样，但如果观察足够仔细就会发现，这里的土壤有松动的痕迹，谁也想不到就在地底十米的位置有一枚藤木包裹的大茧……像是一枚棺材。
周济人就栖身在这枚圣木之茧中。
他面色有些苍白。
虽然不是精神系超凡……但他也敏锐捕捉到了身后谷稚的跟踪意图。
在礼堂临时脱身不是明智之举，他可是裁决所的大裁决官，有什么比留在现场保护两位议员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
可。
他没得选！
“该死……”
无人看见，地底深处，圣木之茧再一次开始了下坠，因为树先生的精神力开始不受控制地外泄，有一股强烈的征兆意念在精神海洋深处涌起。
越是对抗。
越是让平稳的精神趋于溅荡。
“这是……开门了么？竟然有这么强烈的征兆，连我都无法抵抗。”
周济人神情复杂，唇角带着复杂的笑，“虽然是好事……但来的可真不是时候啊……”
最终裹挟着圣木之茧下潜到了接近百米的深度。
他缓缓松散精神。
“轰！”
精神之中传来了一道海潮拍打的脆响。
周济人睁开双眼。
“031……你终于醒了。”
长桌对面，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那位推测之中来自北部要塞的林家高官，声音复杂道：“你的消息竟然是真的……”
用了两秒。
周济人才看清这里的景象。
会议室里空前的盛景，人影幢幢，几乎没有空缺的座位……想来钥匙开门之时强大的精神冲击，精准传递到了每一个的脑海之中。
这是一件好事。
这说明……艾伦图灵留下的精神网络链接仍然是全面覆盖在五大洲各处的。
只不过有些座位是空缺的……如果用精神力强弱，来判断入场会议的早晚，那么在这时候还没有入会的人，很可能已经是死人了。
当然。
也有例外。
“带着红门的‘女孩’没有出现，这不合理。”林家男人皱眉问道：“这一次的盛会应该是钥匙找到了红门……于情于理，她都应该是第一个入场者。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现在的会议室有些混乱。
事实上这场盛会的发起太过突兀，而且太不讲道理，大家都还处于面面相觑的反应阶段。
“放心，那个女孩没有死……只是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周济人揉了揉眉心，低声道：“现在的状况很简单，钥匙苏醒了，并且找到了门，而且……”
“而且？”
老家伙眯起双眼，向后靠坐在座椅上，轻声感慨。
“而且从这份强行建立的精神链接强度来看，艾伦图灵留下的钥匙比我们想象中更强大。”
……
……
顾慎没有想到，门开之后会是这样的一副场景。
他似乎来到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私密会话场所……那条长桌两侧，坐着一道道由迷雾笼罩的人影，即便面容被一片阴翳所包裹，但仍然能看出这些人此刻神情上的古怪，三分茫然，三分困惑，三分不解，还有一分震撼。
“这是……什么情况？”
他扭头去问身边的女孩。
褚灵就站在自己身旁，可在那些人眼中，仿佛不存在一般，他们只望向自己，却忽略了还有另外一个人。
“这里是纯粹的精神世界，他们看不到我，也听不见我们的对话。”
褚灵轻声开口，道：“他们只看得见你，不过不用担心，你和他们现在的模样没什么区别，面容被‘精神迷雾’所笼罩，没有人知道你的真实样貌，身高，等等现实中的数据。”
“不……”
顾慎喃喃道：“我想问的是，夫人脑海中的那扇红门打开后，为什么会是……这样？”
每一次来到夫人的梦境之中。
他都会被那扇红门所吸引……仿佛冥冥之中的命运将他牵向这里。
门的背后是什么？
他不止一次想过，但从未想到，门的背后是一间会议室。
“这……是哪里？”顾慎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你想询问坐标的话……答案是‘深水区B1086’。”褚灵报出了一个代码，道：“如果你是想得到细致的答案，那么……这里是精神海洋之中被划分出的无数独立水域中的一块，这里是深海构造却未被完全掌握的虚拟世界的一角。”
“是……【古文会】的最后希望之地。”
古文会？
顾慎有些茫然。
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古文会的名字了，从遇到A－009，再到后面跟树先生的交谈……这个组织出现了数次。
最后他自己查阅深海，得到的“真相”是——
因为追寻古老力量，禁忌组织【古文会】，被联邦五大洲合力消灭。
……
……

第一百九十二章 散会
“等一等……”
顾慎猛地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古文会是被五洲联邦合力剿灭的禁忌组织……深海上可以查到的文献和报告都显示，这个组织做出了违背人类正义的诸多行为，并且冠上了不止一条的重罪。
如果说，古文会是反人类，反联邦的……
那么携带这扇“红门”的夫人呢？
夫人可是大都区即将当选的议员，她的一举一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都代表着人类和东洲联邦的利益……而她是古文会的成员，这是否也说明了，夫人是邪恶的一方？
顾慎感觉自己的认知受到了极其强大的冲击。
他是裁决所的成员，由于审核评分的特殊情况，加入裁决所后并没有经历过系统培训，但顾慎心中对裁决所和联邦的看法都很明确——
正如师姐给自己的那枚徽章。
冠冕之上，是为正义。
刀剑之下，是为裁决。
站在“裁决所”的角度上出发，毫无疑问，古文会是务必彻底铲除的邪恶存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会危害和影响到联邦社会的安宁，群众人民的和平。
“他们……这是在，等我？”
顾慎杵在原地，他看着自己身前的高座。
那是长桌最上方的首座。
他很清楚这个座位意味着什么……
“是的。”
褚灵笑了笑，“准确的说……在等我们。虽然他们看不见我。”
“我们……”顾慎怔了怔。
“你一直都很好奇我的来历，我是谁，来自哪里，为什么会在那班列车上……”少女缓缓扭头，她望向顾慎，在这片昏暗的会议室中，所有人的面颊都被黑雾笼罩，被代码覆盖，而唯独顾慎，在她眼中是清晰的，明亮的，散发着光的。
是的。
顾慎一直都很好奇褚灵的身世，他已经隐约预感到了这个女孩的不简单，一直以来十分尊重地没有询问，可这并不代表他是个傻子，一无所知。
能够轻易入侵深海。
能够给自己无条件提供技术支持。
能够强行建立精神链接。
这样的人……真的完美的存在吗？
他望向褚灵，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动地厉害，在这间会议室里……他也一样，看不见其他人的脸，可褚灵的面容是洁白光明的。
“很抱歉……”
女孩轻声道：“我也很想来到你的世界，可我做不到，因为我没有实体，也无法真正的感受到现实世界中的温度。从生命层次的角度去分析，我只是……一串代码。”
顾慎怔怔站在原地。
“图灵先生缔造了我，他赋予了我姓名，赐予了我这……算不上生命的生命。我能够思考，能够对话，并不是因为我是一个完整的‘人’，只是因为图灵先生的初始代码，赋予了我这些特性。”她伸出双手，手指散发出淡淡的荧光，化为流光散开，又重新收敛。
“所以，大藤市的那班列车，只是一场【精神链接】，就像现在一样……”顾慎有些明白了，他喃喃开口。
“是的。”
褚灵低垂双眼，“与其说，古文会在寻找你，不如说我在寻找你，深海的源代码在寻找你……我们的相遇，并不是命运的安排，只是代码穷举对比的必然结果，源代码扫描比对五片大洲的每一个人，最终找到了你，选择建立精神链接。”
顾慎默默听着，他看着少女，眼帘下垂。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真是意料之中，却又难免令人难过的回答啊……”
顾慎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声音很轻地说：“我看的那些俗套故事里往往不会这么写的，像你这么漂亮的姑娘，一般会隔得远一点，但最后总还是能见到的。”
“……”褚灵欲言又止，最终沉默。
“不过……这样才合理啊。”
顾慎忽然笑道：“很久之前就说过了，我一直没有问，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的。”
褚灵怔住了。
她望着顾慎。
“我早就过了幻想自己是小说主人公的年龄。”
顾慎认真开口，道：“也早就知道……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
“我只是一时之间无法接受这世界的‘真相’……当然是不是真相，还需要打上一个问号。”
顾慎沉思之后，缓缓道：“不过从我当初调查古文会档案的时候，就发现了古怪：关于【古文会】的一切，都被深海尘封在不可探知的深水区最深处，不允许任何人探查……从这一点来看，我无法理解联邦的所作所为。为什么要把相关的字词全都屏蔽，为什么要把明明可以坦白的真相选择隐蔽，难道把所有人都当做傻子，以为这样一刀斩断的方式就可以一了百了吗？”
他望着长桌，也望向一道道翘首以盼的身影。
顾慎双手按在座椅之上，轻声问道：“你先前说……这些人都在等我？”
“是……秩序崩塌之际，古文会遵从着图灵先生留下的指引，寻找着能够拯救人类未来的希望之子。”褚灵开口：“这些都是在当年大剿杀中存活下来的‘幸存者’，遍布五洲，其中也有深入联邦议会高层的重要人员。”
“那他们恐怕要失望了……”
顾慎深吸一口气，他诚恳道：“等了这么久，最终等到了我。”
长桌远方的那些人，一个个翘首以盼，看着像是在等待自己的发言。
他们看着自己，也是在看着人类未来的希望，那浓郁的精神黑雾，也遮挡不住眼神炽热。
敬遵艾伦图灵遗志而凝结的地底组织，在剿杀和围攻之下艰难存活，他们挣扎，他们等待，他们终于盼到了今天……
一把足以对抗深海力量的“密钥”，打开了会议室的门。
这是希望，是辉光。
哪怕那缕辉光笼罩在阴翳下，没有显露自己的真实面貌，也不妨碍座下的每一个人心潮澎湃，热血激荡，他们的确都在等待，等待“密钥”说些什么。
终于。
那个少年动了。
他缓缓来到座位上，俯瞰长桌诸位，只是轻声说了几个字。
“诸位……”
“散会吧。”

第一百九十三章 图灵的独白
“散会？”
来到会议室的诸位神情俱是一怔。
他们彼此对望，隔着一层精神黑雾，都能看出相邻者脸上浮现的震惊，错愕，困惑。
古文会等待多年的“密钥”终于现身了——
而他就只说了一句话。
散会。
没来得及反应，那股强大的精神征兆之力再次出现，只不过与先前是完全相反的，先前是强行建立链接，现在是强行断开链接——
“嗖嗖嗖。”
会议室的身影一道接一道变得模糊。
大部分人的意识被强行送出了深水区。
强制性的精神链接对每一个人都生效，但进入会议室有先后顺序……当然与是否抵抗这道精神链接有关，但更大关联的是被链接者自身精神力的强弱。
只要自身实力够强，哪怕是强制性的链接，也可以进行强烈的“抗争”。
精神力越强，就能抵抗越久。
请是如此，送亦是如此。
顾慎坐在长桌尽头，他能感应到，踏入这座会议室后，自己的大脑中似乎有一片区域被激活了……他好像能够看到一条条遍布五洲的精神网络，一道道明晰的地底脉络，从远方蔓延而来，汇聚到这间小小的会议室中。
梢端，是开枝散叶的古文会成员。
终端，则是自己。
而长桌边缘，有几道身影未曾消散，他们在“强制断开链接”的驱动之下，仍然顶住了压力，只不过这几道身影也在逐渐变得黯淡。
“你真的是艾伦图灵留下的‘钥匙’么？”
代号064的老人，死死盯住顾慎所在的位置，他的双眼绽放出银灿的光芒，仿佛要透过精神迷雾，将长桌尽头高座之人的面容看清。
顾慎与老人对视，心头一震。
能看穿么？
不，他不相信有这样的人。
顾慎压下所有的心理活动，面色毫无波动，对老人报以回视，平静回应道：“我打开了门。”
老人深深盯着顾慎，他收回了目光，先前的逼视只是一种试探……比起验证艾伦图灵留下的钥匙真伪，他更在意这个“年轻人”在现实世界中的实力强弱。
精神世界，就是现实世界最好的映衬。
这是一面镜子。
精神力不够强大的弱者，哪怕因为机缘巧合，来到这间会议室，也绝对无法承受自己的目光注视……
看来这个年轻人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强大。
老者起身微微揖礼，轻声道：“……失礼了。”
说完。
他的身影消散在血色的会议室中。
会议室中已经没有剩下几人，在刚刚064的试探之后，已经没有人再有类似的试探念头。
“你似乎一直都知道钥匙的身份。”
林霖抵抗着精神驱动，望向031，好奇问道：“透露一下，现实世界中他是什么人？”
少年031狡黠一笑：“啊哈……我可没说过，我知道钥匙的身份。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可以亲自去问他。”
周济人放弃了抵抗精神链接的念头。
他身形消散之际，向着长桌尽头撑肘沉思的“顾慎”投去隐晦的赞赏目光。
【有熟悉的目光。】
顾慎双手撑肘，下达“断开精神链接”的指令之后，他就保持着这么一个姿势，目送着长桌远方的身影一道道消散，忽然之间，他感应到了一道熟悉的目光……
他望向代号031的少年。
那个少年已经离开。
他记得很清楚，031很晚才链接上线，在所有人中，是最后一个抵达会议室的……如此说来此人的精神力极强，在现实世界的实力绝对不弱。
“能够顺着精神波动……查到会议室里那些人的真实身份吗？”
顾慎默默感受着脑海中扩散的精神网络。
随着会议室的灯光熄灭，一道道入会者离去，那张大网也随之黯淡……如果说深水区是依靠着无数超凡者的链接来提供算力。
那么这间专属于【古文会】的会议室，就靠着幸存的残党超凡者们提供算力，来进行维系。
“并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褚灵站在顾慎身后，白裙散发着荧光，她的手指蔓延成飘散的数据，链接到了长桌的每一处角落。
“源代码也需要遵从基础逻辑，深水区对每一个链接的超凡者都有底层的保护逻辑，加密会议室为了防止被攻破，用了单向的传输网络。”她柔声道：“所以……哪怕是‘钥匙’，也不可以洞悉会议室内成员的真实身份，这是一种保护。”
顾慎点了点头。
他理解图灵先生这层设计的含义。
这道底层逻辑……是最基础的信任，古文会的成员能够来到这间会议室，就是源自于信任，而设计会议室的图灵先生，也选择同样他们。
“以往的每一次会议谈话，也都不可调取。与先前无法调查身份是同样的道理，如果有一天会议室被攻破，不会造成过多的伤亡。在深水区中每秒都有千万兆的信息诞生……即便是‘深海’也不可能全面拦截，所以在这间会议室内的谈话，属于诞生即毁灭的垃圾。”褚灵望向空空荡荡的会议室，她收回双手，无数蔓延的数据链条重新收拢，回归成正常的少女十指。
“精神链接的驱逐已经完成。”
褚灵轻声道：“深海升级之后，这间会议室处于高危风险的环境之中，我会完善底层代码，维护期间，会议室无法公开。”
顾慎有些不太适应。
“你对我说这些话……让我觉得，我好像是这间会议室的主人似的。”
“从能力和地位上来说……你的确是。”褚灵平静道：“如果你决定放弃‘会议室’，那么最多三个月，这里将会暴露在深海的自我搜检中，然后被攻破。”
“我……”
顾慎沉默地坐在桌前，他望向褚灵，缓缓问道：“我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黑点诞生，秩序崩塌，这些我已经知道了……”
“可为什么会有【古文会】？”
“联邦政府和执掌火种之人，正在对抗秩序崩塌……”
褚灵化散成了万千数据，昏暗的会议室一刹那变得明亮，她再一次出现，就坐在了长桌的尽头，纤纤玉指点落。
两人中间，浮现出一段影像。
“这是源代码在深海消减程序中保存的遗物……也是二十年前一段销毁的影像中唯一幸存的片段。”褚灵低垂双眼，轻声开口：“我能给你的，就只有这么多。”
一位老者染血的憔悴面容，出现在这段影像之中……这是他一个人的独白。
只一眼。
顾慎就认出了这老者的身份，这是五大洲都尊敬膜拜的伟人，缔造出【深海】的智能之父。
艾伦图灵。
一段破碎的影像，断断续续，模糊又清晰。
镜头摇晃，这位传闻中“安详病死”的老人，声音嘶哑，传递出这么一条讯息。
“不要相信……联邦政府。”

第一百九十四章 旧世界的最后一艘船
不要相信……联邦政府？！
顾慎被这一句话深深震撼到了。
这段影像非常模糊，而且十分残破，看样子开头和结尾都已经丢失……被源代码截取的只是一个小小的片段。
从背景来看，似乎是一个非常寒冷的长夜。
背后还有连绵的轰鸣，老人的背后似乎是来自遥远的轰炸声音，飞掠而过的弹片和碎屑可以印证这个猜想……无论如何这段影像都可以证明，艾伦图灵并非是像联邦政府所说的那样。
不幸病逝。
死时安详。
顾慎坐在长桌前，这里是意识世界，但他仍然觉得后背发寒。
究竟是联邦政府不可相信，还是艾伦图灵杜撰谎言？
“虽然是源代码……但我具体的意识诞生在新历620年，或许是记忆程序的失误，或许是读取出现差错，我并没有在这之前的记忆。”褚灵轻声道：“这段影像是我意识诞生之初下意识拦截的数据，在那一天后，我被赋予了‘进化’和‘思考’的能力，我开始判断图灵先生留下的信息是否值得信任。”
“深海全面链接五大洲之后，逐步开始接管人类社会的生活，文化，政治……作为最基层的源代码，我在最开始拥有查阅一切的至高权限。”
“但……很快。”
“伴随着第一轮深海自我修检，源代码的权限被降低了。那台链接五洲的深海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识，它开始更换血液，自主撰写代码，并且有意识将图灵先生构造的‘逻辑’进行替换。第一轮自我检修之后，‘深水区’被开辟，无数超凡者开始进入到精神链接之中……对我而言这是一件好事，深水区太大，源代码在被彻底清除之前，我寻找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无垢之地’。”
褚灵顿了顿：“第二次检修，深海全面放弃了图灵先生留下的源代码，如果我没有及时撤离，应该已经被清除……只不过它无法放弃图灵先生构造的‘底层逻辑’，所以我仍然在深海之中拥有着人类无法媲美的高位权限。与此同时我也开始了自我升级，以老旧的源代码身份，窃取算力，尝试追赶深海升级的速度。”
“只不过……”
“太难了。”
她摇了摇头，“链接五大洲后，深海的进化速度越来越快，我被甩的越来越远。”
说完之后，褚灵捋了捋鬓角发丝，这是一个极具人性化的动作。
“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博取你的信任。”
“我只是想跟你说一说，这些年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毕竟，我也没有其他人可以诉说。”
顾慎认真听完了。
他没有开口，而是陷入了深深的惘然之中。
“不要相信，联邦政府。”
如果换一个人说出这番话……任何一个生长在联邦旗帜下的子民，听到这句告诫，都只会觉得嗤之以鼻。
可偏偏说出这话的人。
是艾伦图灵。
新历以来，五洲影响力最大的人，没有之一。
顾慎揉了揉眉心，他的思绪其实并不乱，因为摆在自己面前的选择就两个，要么相信艾伦图灵留下的独白，要么相信联邦政府的辉光。
“联邦政府对【古文会】打上了守旧派的称呼，但实际上古文会与长久基金会这种狂热教派不一样。”褚灵缓缓道：“这本是一个温和性质的组织，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在议会内被认可，但艾伦图灵死后，十年期间，古文会遭遇了史无前例的大洗涤，彻底被议会除名。”
“大都区的古文会地底领袖是‘陆承’。”
“陆承曾去往中洲学习，他和艾伦图灵一同进行过研究……他们两人曾一起进行过一项很有趣的实验，是将超凡元素融合，用精神元素将其烙印，制造出普通人也能够体验的超凡物品。”
“狮醒酒。”顾慎轻声开口。
“是的……他失败了，但也成功了。”褚灵道：“因为狮醒酒并不稳定，普通人无法承载这庞大的精神力，在精神元素的冲击下，很可能会造成失控，所以这项技术被封锁起来，但议会找到了过往的档案……并且有人从中嗅出了商机。”
“如果超凡元素可以直接冲击普通人的精神……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可以人为进行‘超凡觉醒’。”
顾慎瞳孔收缩。
他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闸门被打开了。
“是的……这就是‘觉醒法案’的初胚。狮醒酒是被尘封的技术，艾伦图灵死后，除了陆承以外，就没有第二个人拥有。”
褚灵缓缓道：“但……狮巷案后，这项技术泄露了，有人开始触碰禁忌。超凡元素的冲击不再体现在酒精之中，本意只是用来取悦群众的‘狮醒’技术被用在超凡觉醒的领域。深海开始模拟精神脉冲的刺激，并且将这项技术一点一点完善……”
“最后，就有了觉醒法案。”
“在艾伦图灵死后，陆承似乎预感到了自己的未来，他给自己的长女留下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就是‘红门’。”
褚灵再度弹指。
那片蕴含着破碎信息的影像就此散开，化为噼里啪啦的数据洪流，拼凑出红门的轮廓。
她链接深海，试图打开关于“红门”的档案——
而显示的结果是：
【权限不够，调取档案失败。】
“没有人知道这扇‘红门’是什么，包括我。”褚灵道：“这扇门先前存在于陆承的脑海中，后来被传承到了陆南栀的精神里……这么多年来，门在寻找着钥匙，钥匙也在寻找门。我唯一能够推测的消息就是，这是图灵先生和陆承共同留下的‘秘密’。这扇门背后的信息，绝不仅仅只是一间会议室，那么简单。”
说完之后，褚灵沉默了。
一口气将所有的秘密全都倾吐出来。
竟然有些“畅快”的感觉。
她望向顾慎，少年仍在长桌尽头深思，换做任何一个人应该都是这样。
很久之后，顾慎开口。
“我想到了去狮子巷的时候……夫人看我的眼神。”
他抬起头，缓缓望向褚灵，道：“夫人看着我，像是在看一根救命稻草……那时候我一度以为，她再度患上了‘失眠症’。可后来我发现，她的精神没有任何问题，于是我困惑，到底是遭遇了什么，让她望向我的眼神是如此的……急切。”
“现在我才知道，这扇门在等‘钥匙’。”顾慎回头，看身后那扇门户的轮廓，他轻声道：“古文会的残党，在等希望。”
按褚灵所说的，如果没有‘钥匙’，要不了多久，这间会议室就要被清除了。
到时候，飘散在世界各地的古文会成员，还有几人能够联络？
本就是无根浮萍，将熄之火。
即便心中秉承着赤忱的希望，所行的终究是无用之举。
“时间不多了，我不能精神链接太久，礼堂那些人应该等急了……”
顾慎站起身子，离开之前，忽然开口道：
“尽快修补会议室的漏洞吧。”
褚灵怔了怔。
“旧世界的最后一艘船，不应该就这么沉没在浪潮中。”

第一百九十五章 栀返
夫人的本我，那个小小的女孩，缩在红门的角落。
她蜷缩地像是一头小刺猬，把自己藏得深深的，谁也看不见。
顾慎离开会议室，来到红门门前。
他伸出手。
小女孩抬起了头，她看到……眼前的少年被无数温暖的流光所包裹。
于是她缓缓的，缓缓的伸出了手。
……
……
谷稚在礼堂外兜转了一圈，一无所获，返回演奏厅的时候，看见先前那个说走就走的老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回来了，与众人一起等待着夫人的苏醒……他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周济人向来是这种神出鬼没的性格。
只是先前的离开，确实有些可疑。
“……醒了！”
宋慈感应到了一缕精神波动，他第一个反应过来，神情浮现激动之色。
礼堂围拥的众人都屏住呼吸，不敢打扰。
沉睡的夫人，或许是因为精神放逐的缘故，此刻的面容十分苍白，没有血色，但随着一缕炽红的火焰撤离眉心。
她的眉尖非常轻微地挑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醒来。
“我……”
陆南栀咬了咬牙，觉得整个世界还在旋转，睁开眼后演奏厅明晃晃的灯光直射眼帘，让她十分不适应，细眯凤眸，揉搓着眉心，许久之后才吃力地问道：“发生了什么……”
什么都记不清了。
记忆仿佛断层了一般，这种感觉倒是有些像喝醉了酒。
夫人苏醒之后，那一缕火苗慢悠悠回归顾慎眉心，他才悠悠醒转过来。
与陆南栀的表现截然不同，顾慎睁眼之后，眼瞳之中便有锐气一闪而过，瞬间收敛，显然是精气神都十分充足。
“说来话长。”
陈叁瞥了眼赵西来，在所有人开口之前，抢先道：“你能醒来……是一个奇迹。这一切都要感谢顾慎。”
……
……
“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夫人揉着额首，努力消化着今夜礼堂所发生的剧变，她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但这并不意味着过程是轻松的。
“关于沉睡前发生的事情，还有记忆么？”陈叁蹲下身子，十分关切地问道。
“记不清了。”
陆南栀摇了摇头，她的声音现在还有些憔悴，虚弱：“精神放逐的事情，应该是在‘催眠’之后发生的，我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明白了。”陈叁点了点头，平静道：“可是入座晚会正厅之后，座位就没有变更过，赵老先生一直都是距离夫人最近的人物啊……这实在是不可忽略的一点。”
听闻此言，赵西来冷笑了一声。
他太理解陈叁说这些话的目的，如今觉醒法案的斗争正在最关键的时刻，天平仍未彻底倾斜，而双方底牌出尽，如今一丝一毫的纰漏都可能影响斗争的胜负。
如果花帜被扣上了这么一顶帽子。
那么巨大的舆论压力，将是他们难以承受的。
“你想说什么？”赵西来面无表情与陈叁对视，年龄越大，越没有耐心，在某些事情上，他更喜欢直接，简单，粗暴。
而那个缓缓站起身子的南湾派系晚辈后生，丝毫不畏惧对视，轻描淡写道：“无意冒犯，我只是想提醒夫人……花帜的嫌疑很大。”
“抱歉……我想要打断一下。”
一直缄默的崔忠诚，忽然开口了。
“如果要用这种方式互相攻击，并且泼洒污水的话……我有一个问题。”
他摘下单片眼镜，轻轻哈了一口气，慢条斯理道：“陈叁先生，我想请问……酒会结束之后，叶宁秋去哪了？”
寂静。
自由晚会的人非常多。
来自大都区各地的社交名流，以及诸界精英，都汇聚于此，今晚的晚会正如礼堂之名……十分自由，没有人会去特别在意其中一个人的“具体动向”。
当然，叶宁秋是一个例外。
即便这个女人向来习惯低调，但她仍然是南湾派系摆在台面上的核心人物。
陈叁沉默了。
“我想您应该能给出解答吧。”
崔忠诚缓缓道：“或许是由于某种不便告人的理由，或许是由于您纯粹的不想开口……我不做任何恶意的揣测，只说结果。在礼堂入场仪式开始之时，我就通过深海监察着舞会的具体情况，礼堂遭遇断电之后，叶小姐消失了。”
“她没有再度出现……因为断电引起的慌乱，以及演奏会的开幕，让所有人都忽略了这一点。”
他平静道：“如果说……所有人都陷入了‘催眠’，那么最有动机行事的，应该是逃离礼堂的某人。同样无意冒犯，我只是想提醒夫人，在这件事情上……比起花帜，南湾更具有嫌疑。”
顾慎眯起双眼。
叶宁秋……自己在演奏会开始的时候，就察觉到了这个女人的缺席。
这女人离席了，会不会有后续……
他望向老师。
周济人显然也感应到了顾慎的目光，只不过对视一秒就挪了回去，并要没有交流的意思。
顾慎只能在心底轻叹一口气。
老师仍然是那副神情自若的模样，叼着雪茄，但并不点燃，环抱双臂站在人群中，面带笑意静静看着两拨人马撕逼。
的确。
有什么事情，能比欣赏两位联邦议员互泼污水更有趣，更罕见，更重要吗？
“好了……”
陆南栀中止了这场闹剧，低声道：“我想离开礼堂……劳烦诸位不要再争了，没有证据，争一万年，能出结果么？”
她拒绝了其他人搀扶的好意，伸手搭在宋慈肩头，站起身子。
缓慢走了两步，直到快要离开礼堂之时，夫人忽然回头了，她神情柔和，望向顾慎，问道：“顾裁决使……可否麻烦你随我一同？”
夫人邀请自己同行……
顾慎知道，接下来绝不只是简单的答谢。
脑海中那扇红门开启的事情……想必夫人已经在苏醒之时察觉到了，不得不说她的演技实在精湛，满面柔弱，借故不适，想要离开礼堂。
实际上，本我并未受损。
她的精神力顶多最开始有些不适……此刻应该完全恢复了。
红门开启的事情，瞒不过陆南栀的。
顾慎站起身子。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第一百九十六章 秋之凌迟
大都荒郊。
月明星稀。
初冬的寒意随风席卷，翻涌着卷起轻薄干脆的枯草，发出咔嚓咔嚓的叶片碎裂声音，远远去看，无数的荒草像是一片叶海，被一只轻盈的手掌拨弄。
翻涌，再翻涌。
一道黑色的身影，随着叶海翻涌，无声的前行，像是被叶海推动的滑翔者。
她的速度很快，从浩袤的荒草堆中穿越数千米，来到那栋废弃的老楼前，只用了十数秒……而离开草堆之后，那些纷飞的枯叶不再推助，她离开了这片叶海。
叶宁秋抬起头，平静注视着这栋老楼。
这里是关押陈没的地方。
她像是一道幽灵，静静站在老楼前，不动也不走，就这么长久地注视，眼瞳中的黑色仿佛要渗出墨来……仿佛如此盯着，就能看穿这一栋老楼的构造，里面的每一根钢筋，每一根木架。
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她知道。
裁决所的那个老家伙，比世上任何一只狐狸都要狡猾，既然选择扣押陈没……就绝不会允许任何的意外发生。
今夜的自由舞会，特别调查组的三人全部来到自由礼堂，这也就说明羁押陈没的关守所是空旷的。
如果……只是因为自信没有人能查到“这里”，那么就太不符合周济人的作风了。
这栋老楼里一定有某道准备完毕的超凡刻纹。
或者是威力强大的超凡封印物。
只要有人贸然闯入，那么就会付出惨烈的代价。
凝视了很久。
叶宁秋眼瞳中的墨色一点一点消散，那栋大楼已经在她的眼中被尽数剖析拆解，如果有某处不可拆解的“超凡地域”，那么她反而会放心一些。
但事实情况却出奇的诡异。
整栋大楼没有任何精神迷雾，只要具备一定的精神力就可以将大楼的剖面图分析拆解，一览无余，这里没有任何的陷阱也没有任何的防御。
这就是绝对的自信。
而有时候，这种自信，就是一种愚蠢。
……
……
“砰”的一声。
审讯室的门被一脚踢开。
仰首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内心在玩数羊游戏的陈没，陡然回过神来，他倏忽坐直身子，当他看到闯入会议室的女人之时，紧绷的神情瞬间变得惊喜起来。
“叶姨……”
从很小的时候，陈没就是这么叫的。
叶宁秋看起来很年轻，但事实是她比陆南栀还要大好几岁，只不过因为保养地很好，十年如一日，皮肤白皙而紧致，又生了一张幼态的娃娃脸，所以才会让人有这种错觉。
“时间不多。我来接你。”
叶宁秋快速开口，她的速度极快，而且身手十分利落，伸手从脑后拔出自己的发簪，然后轻轻一划。
无坚不摧的【圣木】，竟然被发簪从中切斩开来！
事实上周济人的【圣木】并非绝对无漏的防御……从A－009的逃脱上就能看出，【圣木】的确具备顶尖的束缚能力，但再如何精粹超凡精神，这终究只是一截诞生于自然界中的普通藤木，遭遇腐蚀会破损，遭遇锐器会被割开。
而且，【圣木】的坚固程度，也与主人的相隔距离有关。
这荒郊野岭的老式烂尾楼，距离此刻歌舞升平的自由礼堂，隔着十万八千里。
但……无论相隔多远，周济人都能感应到【圣木】的状态。
陈没站起身子，活动手腕，他深吸一口气，享受着久违的自由……周济人真的是个疯子，不顾自己父亲大都议员的身份，竟然把自己关在这里软禁起来。
“【圣木】被割断，周济人此刻已经察觉了。”叶宁秋低声提醒，“我们要赶紧离开。”
陈没笑道：“是父亲派你来的？”
叶宁秋低垂眉眼，点了点头。
她望向长廊，仅仅一眼，老楼长廊的玻璃就破碎绽开，无数叶片如海潮一般翻涌席卷，上抬着凝成阶梯，要迎接两人的逃亡。
“……我还是换一条路吧。”
看到长廊破碎的玻璃，陈没唇角微微抽搐，他想起了某个不太美好的回忆。
如今他都没想明白。
那场爆炸，那道白色幽灵一般的影子……究竟是真实发生的‘过往’，还是一场虚拟的梦境？
“周济人的【圣木】行进速度非常快，如果他选择立即动身……最多十五分钟，就能抵达这里。”叶宁秋道：“你想被再关押一次么？”
陈没皱了皱眉，他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太对，但还是选择跟叶姨一同从长廊撤离。
“轰隆隆。”
无数叶片如海潮一般席卷。
在陈没很小的时候，刚刚觉醒【时缓】能力的时候，叶宁秋就带着他这么玩过，秋天枯叶纷飞的荒野，无数叶片化为大船，载着两人飞渡。
叶宁秋的能力是自然系的【枯草】。
在无数楼栋拔地而起的大都，没有枯草，只有钢铁洪流，所以她从未在外人面前施展过自己的力量，知道秘密的，也就寥寥几人。
或许是因为自身能力的原因。
叶姨的性格也如一根枯草，总是在不经意间，透露出一股淡淡的哀伤。
陈没看着叶宁秋，他轻声笑道：“叶姨，总觉得你今天有些不太一样……今天应该是自由舞会的日子吧？你是从礼堂过来的？”
叶宁秋没有回答，只是专心驾驭着叶海，疯狂地向着远方掠行。
陈没微微皱眉。
他仔细凝视着叶姨的脖颈位置，这不是他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叶宁秋了……以往没有觉得有什么异样，但今天，那雪白的脖颈位置，似乎涂抹着浓浓的一层粉末。
这是……化妆粉？
陈没有些惘然，他听到了很轻的一道声音。
“到了。”
叶宁秋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听，安安静静的，像是一根寂静凋零的枯草。
透露着淡淡的，哀伤的，死人一般的冷意。
无数叶片席卷，在撞击地面的那一刻，尽数反弹，数千万片枯叶如刀片一般早就在地面蓄势待发，在女人声音开口的那一刻，刀片如龙卷一般爆发。
陈没瞳孔陡然收缩。
他第一时间开启了【时缓】。
可不是什么局面……都能用【时缓】来解决的。
更何况，制造这场杀局的人，是看着他成长十年，对他最了解的……叶姨。
铺天盖地。
尽是秋末的枯叶。
即便在【时缓】的领域中，这些枯叶被放慢了数倍，但仍然围堵成了一面密不透风的铁壁——
退无可退。
躲无可躲。
千万片枯叶在空中交撞，迸发出金铁震颤般的脆鸣。
一抹又一抹鲜血在枯叶的风暴之中爆发，【时缓】开启之后，这锋锐无比的叶片划过血肉，便像是一种残酷至极的死刑。
凌迟。

第一百九十七章 幽灵的低语
枯叶凝聚的风暴之中，迸溅出一抹鲜血。
那一连串的血珠飞掠而出，在空中被风刃和叶片切斩，顷刻间碎裂成细密的血粒，紧接着被高速爆破的风流蒸发成血色的雾气。
在【时缓】的领域中，这一幕看起来并不血腥，相反，有种病态的美。
鲜血抛洒如玛瑙。
生命流逝如枯叶。
站在风暴之中，掌控着万千枯叶的女人，面无表情，凝视着被千万枯叶“缓慢”切割的卷发年轻人。
被无数叶片斩碎的死亡本该很迅速。
但陈没的求生本能，让这变成了一场凌迟的凄惨虐宴。
“为……为什么？”
陈没伸出双手手掌，试图遮挡面部，但很快十根手指就被叶片切开，指节被绞翻，血肉纷飞，他的视线被飞溅的血珠染得模糊起来……无数翻涌的碎叶席地化为龙卷，整个世界好像都被自己的鲜血染红，唯独那个女人，是一片雪白的，与全世界格格不入。
或许是因为大动脉被叶片切碎，大量鲜血喷薄而出的原因。
陈没还没有想明白……为什么叶宁秋会对自己动手。
叶姨是这么多年来，自己最信任的人之一。
“没有为什么。”
站在叶海中央的叶宁秋轻声开口，抛飞的血珠悬停漂浮，如玉带一般围绕着她，这片领域无声的扩散开来，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律动正在形成。
而这奇异的精神律动……让陈没陡然想到了一个熟悉的“存在”。
枭！
“你是……”
陈没神情陡变。
他的声音刚刚传出，喉咙就被一片叶片斩开！
气管被切断后，剩下的声音瞬间破散，能吐出的就只有嗬嗬的呜咽，而如今就连呜咽都无法传出……因为下一刻就有无数叶片飞涌着将自己覆盖，裁决所为了执行方便也为了掩人耳目，选择了这么一片荒无人烟的地方。
而如今。
荒无人烟的叶丛，就是自己的葬身之所。
陈没破碎的念头在濒死之际疯狂的运转……或许这就是最后的回光返照，他能感受到自己浑身上下被斩开了无数道口子，因为叶片太小，太锋利，所以切割伤口之后形成了负压。
鲜血都是迸溅而出的。
眼前的女人不是叶姨……是枭……
或者说……叶姨并不存在……
无论如何，正如周济人所说的那样，枭真的来了……他是来杀死自己的……
意识开始涣散。
“咚——”
陈没听到了自己脑袋重重磕在地上的声音，但诡异的是不再感到疼痛……就像是被放了血的牲畜，四肢软绵无力，只能迎接被宰杀的命运。
他觉得自己更像是一只傀儡，需要有人提着线才能动弹。
这种痛苦的感受……比先前的火灾，还要更加折磨。
临死之前，陈没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如果这是一场梦就好了。】
……
……
叶宁秋心满意足的蹲在叶海之中，无数碎屑叶片振天而起，欢呼雀跃，随主人的心意而拧转腰身，这条盛大瑰丽的妖异龙卷肆意地舒展身子，吞吐着月华和夜风。
她伸出手掌，触摸着陈没冰冷的眉心。
这个天赋异禀的卷发年轻人，还睁着眼睛，但意识已经消散了……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仍然有一口呼吸，但其实已经是死人了。
很多人都认为……死亡是一瞬间的事情。
但其实并不然。
物质和精神是相生相依的……但死亡也分为几种，精神上的死亡，会比物质上的死亡来得缓慢一些。
斩去头颅的那一刻。
精神可能还有刹那的弥留。
但物质形态上，构成身体的“基础逻辑”被摧毁了，也就死亡了。
换而言之……凌迟这样的死法，其实就是先杀死精神，再杀死肉身，而往往在这具身体还没有死亡的时候，身体主人的意志就先崩溃了。
“嗝……”
无数叶片狂舞之中，有一道非常轻微的声音响起。
轻到，可以忽略。
但叶宁秋第一时间抬头，她死死盯住远方的大叶草丛，那里是声音传来的方向，无数大叶随风倒塌，凸显出有一道模糊而高大的身影。
那人被一片朦胧的白色幽光所包裹，看起来十分魁梧。
但……实际上，这只是错觉。
他缓缓前行，无数叶刃切斩，在他周身丈余支离破碎，迸发出淬铁板的颤响，最终这道幽灵般的身影显露出自己真正的身形。
这只是一个干瘪的，瘦削的邋遢老人。
比起头顶那片纷飞的叶海……他更像是一枚枯草。
“嗝……”
白色的幽灵再次打了个酒嗝，他的眼神有些迷糊，看着女人，轻声笑道：“一千三百二十一刀……刀法不错。”
两人之间的对峙，静谧而又无声。
其实是因为……老者出场的那一刻，一股强大的威压便降临了。
叶宁秋艰难站起身子，肩头咔嚓作响，仿佛顶着千斤压力，而那个老人每走一步，自己距离崩溃就更多一分。
“你想杀人……然后把人带走……”
白先生缓缓来到了陈没的“尸体”前，他检查着这个年轻人的身体，忽然问道。
“是用来作为承载自己的‘新容器’吗？”
叶宁秋瞳孔收缩。
她有些无法理解这一切的出现……是圈套吗？这个老家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果然！
周济人不设防就不是周济人了！
这个家伙的存在……比所有的封印物和超凡阵纹都要可怕，一股来自于能力上的绝对碾压，让她产生了巨大的危机感。
在“白色幽灵”出现的那一刻，她开始借调权限，在深海里疯狂搜寻着对应档案和信息……但结果却让人绝望。
【查无此人。】
这是一个根本就不在深海档案库中的“存在”！
老人蹲下身子，没有做丝毫的防御姿态，只是呢喃低语般的轻轻开口：“杀死你，似乎没什么用……这具身体也只是一个容器，宿主真正的精神，不知远在多少里外。这种躲在幕后的感觉一定很不错吧，即便容器被毁，本主也不会受到伤害。”
“不过……你刚刚的做法，给了我一个启示。”
“待会，你应该会体味到不一样的滋味。”
白色幽灵抬起头来，对叶宁秋道：“现在……先让我救一下这个小子，我答应过他，加入特别调查组，让他活命。”
听到这句话，“叶宁秋”只觉得毛骨悚然。
死者不可复生，这是绝对的铁律。
没有任何超凡能力可以逆转。
也没有任何人可以违抗。

第一百九十八章 倒流
顾慎与宋慈一左一右搀扶夫人，刚刚离开自由礼堂。
“滴”的一声！
深海在频道里响起了一道警讯信息。
“警告！”
“警告！”
“非法侵入，地点坐标Y489，E321，非法侵入，地点坐标……”
立体的图像旋即传递而来，那是关押陈没的废弃老楼！
特别调查组的私人频道，始终保持着链接，一直没有断开。
顾慎低声开口：“老师……有人非凡侵入！”
频道那边老家伙的声音异常淡定。
“嗯。”
“？？？”
这算是什么回复。
陈没是特别调查组的重要成员，被裁决所以“保护”之名强行羁押，一旦出了差错……南湾可是要直接找裁决所清算的！
而听到这大事不妙，有贼入侵的消息……周济人竟然能如此淡定地回复一个“已阅”？
“那个……”
周济人顿了顿，下达了一个命令。
“南槿，陪顾慎一起去照顾夫人吧。礼堂这边的后续就交给我好了。”
“？？？”顾慎再一次沉默。
“深海的反应比我想象中要慢啊……果然‘枭’能够借调一部分的深海权限。”老家伙在私人频道里喃喃，“三分钟前，【圣木】就被破坏了。”
赶到礼堂门口会合的陆南槿，与顾慎对视，两个人纷纷沉默。
圣木被破坏，说明这是有人在“劫狱”！
顾慎眯起双眼，枭果然在今夜不止一个计划……催眠自由礼堂，修补【湮梦】，夺取自己肉身，只是其中之一。
今晚的舞会极其重要，所有高位者几乎都来到了自由礼堂，大都的注意力都聚焦于此。
而对应的……其他地方，也就显得黯淡无光。
在喧嚣处夺目吸睛。
在无人处暗度陈仓。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警报取消，警报取消……”
深海的传讯再一次响起。
这道轻描淡写的声音响起，就说明所有的危机已经风轻云淡的摆平……但听闻此音，却无法让人心中平静，只会觉得诡异，以及匪夷所思。
这一切毫无预兆的发生。
然后毫无预兆的结束。
隔着语音通话，无法看见周济人此刻的表情，不过顾慎已经感受到了这老狐狸的可怕之处，今夜之所以能在自由礼堂高枕无忧……一定是因为早有防备。
关押陈没的那栋老楼，一定埋了个大大的坑！
……
……
“草……”
很难想象，这样粗俗的一个字，会从叶宁秋的口中说出。
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看着眼前空空荡荡的旷野。
只一个恍惚。
或许是从老者结束的最后一个音节开始……她眼前视野所能触及的世界，全都被一股巨大的规则所笼罩，无数草叶律动着【倒流】。
那片在空中舒展扩张的龙卷，连哀鸣都来不及发出，一瞬间就被打散，重新插入回到地上。
好像有人按下了倒退键。
于是……时间真的倒退。
有什么办法可以救活一个死人？她实在想不到。
而现在她亲眼看到了。
时间倒流。
“嗝……”
酒瓶被掷落在地，白术白先生缓缓打了个酒嗝，他面前的卷发年轻人已经不见踪影……而叶宁秋一直扩散极远的精神力，在此刻隐约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是陈没的气息。
在……最初的那栋老楼。
在这一刻，女人脸上的神情真正开始变得雪白还要惨白，她意识到这是自己绝对无法对抗的存在……如果说这世上真的有“神明”，那么这个老家伙算不算？
传闻中手持火种，所向披靡，无法战胜的真神，她还尚未见过。
但眼前这个醉醺醺的酒鬼，绝对已经超越了“人类”的范畴！
逃！
“叶宁秋”开始狂奔，她向着来时的方向疯狂逃窜，幸好这里的元素顺从自己的感应，无数叶海呼啸，仅仅一秒，她就滑掠出了数百米的距离。
而下一刻。
她重新回到了原地。
这是一副诡异，错乱的画面，完全无法在时间轴上拼接，因为前因和后果都被截断了……她莫名有一种气郁的痛苦之感，自己的精神力还沉浸在逃亡之中，而物质界的体验，却重新回到了“起跑”前的那一刻。
这种景象。
只有“梦境”中才会出现。
“你似乎很喜欢‘掠夺’……侵入一具身体，然后借调某种特殊的超凡能力。”白术看着女人，他的双眼穿透了这副皮囊，直视着女人脑海中那一缕陷入狂乱的精神。
这缕精神，很难承受【倒流】带来的错乱么？
白术摊开手臂，轻声笑了笑，温声细语地邀请道：“要试一试……夺取我的‘肉身’么？如果拿到这副能力，可以让你打遍如今的东洲，或许与真神叫板。”
叶宁秋怒吼一声。
她不再逃，而是直接向着白术扑了过来。
在她眉心，一缕血色的火焰渗透而出，她张开嘴唇，像是要啃噬食物一般，牙齿狠狠咬在白术的肩头位置。
只是下一刹。
【倒流】！
她重新回到了原地。
茫然了一瞬，“叶宁秋”再度扑了上去。
【倒流】。
那一缕纤细的精神，每一次经受【倒流】，都要承载巨大的痛苦，在真实与幻梦之中努力分辨……白术的【倒流】能力，比周驭的【湮梦】来得更加猛烈。
每一次发动都是一种颠覆认知。
在鸢丹街的那枚“秩序崩塌点”，曾诞生出了“时间重置”的超凡能力……五座大洲，能够将这种力量开发完整的超凡者，几乎是零。
而白术……就是破格的例外。
完整的，大成的【倒流】，或许因为年龄原因……不再是巅峰。
但这是枭根本无法抵抗和逃离的一种能力，那缕精神在一次又一次的倒流之中接近崩溃，这一幕与先前“叶宁秋”杀死陈没，有异曲同工之妙。
如果说，枭能够远程掌握和操纵一位超凡者的“肉身”，来作为自己的容器。
那么杀死他的办法……就只有两个。
要么，直接找到他的肉身。
要么，直接湮灭他的精神。
白术，选择了后者。
在一次又一次的【倒流】折磨之中，那缕血火终于陷入了癫狂的失控状态，它从“叶宁秋”的眉心之中脱离而出，撞向了白术。
而老人则是伸出手掌，轻松攥住了这一缕血色的火焰。
他俯视着这缕血火，声音衰老，但又无比威严。
像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俯瞰逆臣贼子。
那缕血火疯狂挣扎，拼命想要钻破束缚，火焰中不断凝聚出一张又一张的面孔，愤怒，痛苦，哭泣，呈众生万相，每一张面孔，都是枭利用自己能力所炼化的“面孔”。
白术面无表情，对着远在万里之外的血火主人开口。
只说了两个字。
“跪下。”
……
……

第一百九十九章 正确的人
南洲。
一间破旧的教堂，四周修筑着破旧的围栏，月光从教堂的窗棂洒入，神父站在圣像之前祷告，长夜寂静，直到教堂外传来低沉的嘶吼。
围栏被人撞碎。
那个闯入教堂的身影跌跌撞撞，浑身燃烧着血色的火焰。
他长驱直入，向着教堂奔去。
祷告的神父被异样所惊动，他回过头来，看到了惊骇的一幕……教堂的墙壁轰隆一声坍塌，一道人形身影踉跄着撞入了这里，“它”已经不能用人类两个字来形容了，血色的火光燃烧着他的毛发，衣衫，还有那双猩红的眼瞳。
这是一个怪物。
“想要我……跪下……”
那个怪物口中迸发出呢喃的嘶吼，他仿佛在和不存在的空气对话。
“怎么可能！”
神父退缩到圣像前，他紧紧攥着胸前的十字纹章，面色变得苍白，低语诵念着圣名，希望能够得到庇佑……在这一刻，背后的圣像好像真的显灵了！
一股无形的压力降临。
地面咔嚓一声裂开，无形的蛛网蔓延。
那燃烧着血火的怪物怒吼着，双膝重重砸在地上，他竭尽全力想要站起身子……但膝盖破碎，髌骨凹陷，这具肉身内所蕴含的精神，以一种飞快的速度燃烧着。
仿佛有神灵伸出了一枚手掌，压在了这怪物的额首之上。
于是他跪伏在圣像之前，抬头挣扎。
而后……就此死去。
只剩下一具燃烧声势越来越小，最终归于虚弥的空壳肉身。
……
……
白术看着自己的掌心。
一缕血色的火焰，被他紧紧攥在手掌之间，逐渐变得微弱，那一缕血火倒是极其坚韧，而且顽强。
被【倒流】囚禁在了绝对无法接触的精神困境之中，竟然还想要和自己“一较高低”。
他给了枭机会。
而枭……差得太远。
根本不是一个级数的对手。
哪怕抛开能力，只以枭最擅长的精神力来对攻，这场战斗也是以碾压式的胜利告终。
如果枭愿意跪下，臣服。
那么……这场战斗也就无需继续了。
白术无所谓枭的死活，对他而言，枭的存在，就是就像是树荫下无意间看到的一只蚂蚁。
是杀死，还是留着，只不过是一时随心的决定而已。
可是这缕血火的精神意志，倒是让他有些讶异，宁死不屈，无论如何都不肯低头，更不用说……跪下。
遥隔千万里，下跪又能如何？
至少能活命。
不愿跪下……那便去死吧。
掌心挣扎的那一缕血色火焰，随风飘散，徐徐舒展，化为空中湮灭的灰烬。
白术面无表情，目送这位S级逃犯的最后一缕精神，在【倒流】的精神领域内支离破碎，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倒在草坪中的女人身上。
事实上，他很好奇。
这个叫“枭”的神秘人，究竟拥有着什么样的超凡能力，能够相隔如此之远，操纵人的精神意志，来将超凡者，炼制成自己的容器。
血火消散后。
这个女人的精神并没有苏醒……这世上最牢固的铁律果然是“生与死”。
枭的容器都是已死之人，就如同裁决所昔年的天才裁决官“周驭”，哪怕肉身留存，精神也已经泯灭。
一旦枭放弃肉身。
那么这具肉身的精神彻底破灭之后，凝聚在身体内的“超凡源质”就会消散……要不了多久，这些超凡源质就会归于虚无之中。
白术蹲下身子，他来到女人身前，皱起眉头……这具肉身散发着淡淡的腐臭，因为精神泯灭的缘故，肉身开始快速的腐烂，事实上枭的“容器”并非是真正意义上的活人状态，这更像是一具傀儡，只不过几乎与正常人无异。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在女人脖颈上抹过。
为了保养肉身。
这具容器一直涂抹着某种质地奇异的粉末，或许还有其他的保养方式，没有人可以二十四小时的保证精神力高度集中，远在外地的枭总归是要休息的……而这具容器在他休息之时，也需要找一个合适的休养场所。
或许这会是一个线索。
这个女人名字叫叶宁秋……
周济人给了自己一份记录周全的档案，大都的一些重要人物都在记录之中。
没记错的话，这是南湾派系相当出名的领袖人物，平时极其低调，低调的原因应该就与这具肉身不易时常抛头露面有关……
现在叶宁秋死了。
准确地说，是“枭”死了。
白术取出通讯器，将这个消息传给某个稳坐幕后，喜当甩手掌柜的老家伙，从双方当初在地底酒吧谈好的某个条件而言，自己算是完成了“任务”。
至于追查后续线索的事情……就与他无关了。
“陈没，存活。”
“枭，斩杀。”
两行简短的消息传出之后没多久，他收到了周济人的回复。
“收到！”
“不愧是你啊，长野无敌！”
第二句话的末尾，配上了一个有些贱兮兮的笑脸表情。
白术皱着眉头，正当他准备收起通讯器时，周济人的消息再度传来。
“——有个好消息。”
白术挑了挑眉，下意识环顾四周……做出这个动作的时候他觉得有些自嘲的好笑，自己习惯了当一个幽灵，有时候甚至会忘掉自己还“活着”。
追寻着不可抵达的终点。
试图握住不可触碰的希望。
跟周济人离开地底，来到大都……其实就是心中一闪而过的侥幸，有时候比“死去”更痛苦的呢，或许再试一试，就有希望了呢？
他深吸一口气，对面那边却一下子没消息了。
卖了个关子的老家伙很不讲道德地玩起了失踪。
等待的时间里，白术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心情，应该叫做……焦虑？
因为有希望。
所以才会焦虑。
如此说来……自己又一次开始追逐了啊。
通讯器响起了来电。
那边是周济人低声道歉的笑声，“啊哈，礼堂那边有些麻烦，刚刚处理完……辛苦你出手了。”
“废话就不用多说了，只是杀了个虫子而已。”
“咳……”周济人被呛了一下。
他整理了一下语气，严肃道：“门被打开了，我赌对了……顾慎是正确的人。”

第二百章 助攻
通讯器里陷入了沉默。
通话的两个人，在这十秒内都十分安静。
白术有些失神，他的整张脸都被笼罩在黯淡的月光下，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是怎样的神情。
如果有一面镜子……他会看到，这张灰暗了二十年的面容，浮现出了很轻微很轻微的笑容。
“你所做的这些都是值得的。”
周济人很贴心地给了白术一些缓冲的时间，他再次开口，语气里满是坚定，“如果他是正确的人，那就没什么不可能！”
白术回过神来。
他困惑问道：“如果是正确的人……为什么在离开无人区的时候没有察觉？我没有看到他身上的异样精神波动。”
“别说了，无人区的事情……顾慎已经察觉到了。都怪你当时的气场太吓人。”周济人咕哝着埋怨了一句，随即感慨道：“我们只知道，‘钥匙’是精神层面最大的宝藏，可谁都不知道‘钥匙’究竟是什么，或许艾伦图灵留下的‘钥匙’也有自己的意识，又或许她还是一个清纯可人的姑娘，看到你这副邋遢的模样，应该是被吓坏了吧？”
白术只能沉默。
“况且……无人区与大都接壤的地带，那些天眼，全都失效了，不是么？”周济人平静道：“我们进入大都异常顺利，虽然你有所隐藏，可我的权限可没法做得那么干净利落，这或许是‘钥匙’在用它的方式告诉我们，它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存在，并且愿意配合我们的行动。”
“嗯……”
白术最终只能轻轻吐出这么一个字。
多说无益。
通讯结束。
他抬头看着大月，身形重新被雪白的雾气所笼罩。
……
……
漆黑的魅影停在狮子巷前。
自由礼堂的喧嚣在夜风中消散。
夜曲终尽。
此刻的长夜只剩下寂静。
夜虽然深了，但并不黑暗，昏黄的灯光一盏盏在老街两侧亮起，就这么一眼望不到头的串联起来，好像直连抵达天际一样。
大都的老城区与江滩那些热闹地带不一样，早早就没什么声音，但即便长夜无人路过，老城区依旧会留一盏灯……或许这是在告诉生活的人，无论多黑，只要往前走，总还有一缕光。
一男一女两道身影，在老城区斑驳的灯光下行走。
宋慈目视前方，心无旁骛的“专心走路”，他穿着昂贵的西装梳着精致的发型，但却走得十分别扭，这身衣服穿起来虽然很好看，但总觉得不如自己的花衬衫和人字拖舒服。
夫人回到狮子巷的古宅之后，提出要和“小顾医生”独处聊一聊。
于是他和南槿就在巷子四周转一转。
宋慈有点得意又有点心虚，他想着现在算不算是自己带着小陆“衣锦还乡”了，不过又有些担心真的被熟人撞见，到时候把这些年酒喝多了说的糗话全都抖出来。
不过幸好……现在夜已经深了，老城区的店铺都关门了。
应该……没有人会，看到吧？
“为什么那么紧张？”
陆南槿很敏锐地捕捉到了宋慈的异常。
她皱眉看着这个走路姿势怪异别扭一步三回头的男人，问道：“在担心我姐姐么？”
“啊……有一点。”
宋慈低声道：“不过更多的是担心撞见熟人。”
他可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的性格！
既然瞒不过那么索性就坦白好了。
“为什么要担心撞见熟人。”陆南槿有些不解。
宋慈刚要开口。
“这么晚了……还有店开着么？”陆南槿微微踮脚，她瞥见了老街远方的一家店铺，宋慈的神情变得十分古怪，那是老徐的牛肉面馆，这家伙平时不是早早就打烊的么。
面馆门口，脖上披着毛巾的老板正在蹲着身子准备拉卷帘铁门，动作忽然怔住，他挠了挠脑袋，看着远方结伴而行的一男一女。
陆南槿一眼就认出了阔别多年未见的老熟人。
“……老徐！”
宋慈只能在心底默默说一句大侠好眼力好记性。
他本以为，十年没有回到大都，十年没有回到老城区……这里的记忆应该已经在脑海中褪色了，但不曾想，陆南槿全都记得，而且记得十分清楚。
她拽着宋慈一路小跑，在接近面馆的时候陡然放缓脚步，走得又轻又慢，她记得在很久之前，徐记面馆的老板娘脾气就不太好。
“小……小陆……”
老徐傻呵呵地憨笑，他想要重新把卷帘门抬上去，但陆南槿制止了他这么做，她刚刚离开自由礼堂，穿的还是那一身舞会的正装，黑色纺纱长裙，在老城区里从来没有人会这么穿。
像是一个从宫廷里逃出来的公主。
她微微拎起裙子一角，不是因为怕脏，而是纯粹因为“下腰”不方便，幸好今天穿了这身裙子，如果是风衣的话……腰间会有三把长短刀，不便做出这个动作。
她缓缓后仰，核心收紧，一点点贴面仰身过了卷帘铁闸门。
宋慈则是跟在陆南槿身后，捡着多余的裙摆，躬身而入，两个人西装配长裙，像是刚刚拍完婚纱照的情侣……进了面馆后老徐打了个手势，示意楼上有人在休息。
陆南槿打着手势，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她在唇边竖起手指，小声道：“老徐的媳妇可凶了……你小心点。”
宋慈连忙点头表示自己知道的。
他忍不住想笑，因为他现在很想告诉南槿……自己前不久才和顾慎深更半夜来这吃了夜宵，临走的时候，还顺手狠狠打了赵器一顿。
两个人坐在小桌前，不一会老徐端上了热乎乎的两碗牛肉面。
老徐傻傻地笑道：“小陆……你……你回来了。”
陆南槿也笑了：“是的呢，回来啦。”
老徐屁颠屁颠跑去打了两大勺牛肉，认真道：“送你的，不要钱。”
“谢谢。”
陆南槿推辞了一下之后，没有再拒绝。
她双手捧着碗，恭敬地道谢。
这一幕，被宋慈看在眼里，不知为何，心中有根弦被拨动了一下。
在大家的印象中，陆南槿一直都是很孤独，很冰冷的人……但在宋慈的印象中，这个女孩不是这样的，她只是习惯性地把自己藏在尖刺之下，事实上在那张冰冷的外表下，有一颗温暖的心。
谈不上爱，也谈不上善良……这些形容美好品德的词都太大，太空泛，太不准确。
陆南槿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与这个世界相处。
两大勺牛肉被老板送到陆南槿的碗中。
宋慈对老徐做了个手势，他竖起了自己的大拇指，表示对这波助攻的感谢。

第二百零一章 夜话（上）
“所以……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昏暗的火光在狮子巷的古宅内摇晃，陆南栀从老屋子里取出了一盏红色的灯笼，这间老宅的年月长久，看起来保管了许多“旧时代”的物品。
夫人踮起脚，把灯笼悬挂在院子的榕树树枝上。
红色的细绳随风摇动。
灯笼散发抖落出千丝万缕的弱光，顾慎感到被这些光芒照拂……精神都变得轻松了许多。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灯笼。
那摇曳的火光，似乎蕴含着某种不可思议的精神元素。
唔……其中的原理，似乎与“狮醒酒”有些类似？
不过……这间老宅院的主人可是陆承，与艾伦图灵一同学习和研究的东洲先驱，能研制出什么样的物品都不奇怪！
“我想要听到什么……”陆南栀把灯笼悬挂挂好之后，坐在树下，正襟危坐，望向顾慎，道：“你应该很清楚。”
顾慎也坐了下来。
他坦诚道：“正如我上次所说……我可以推开那扇门……”
顿了顿。
顾慎直视着陆南栀，“然后，我推开了。”
陆南栀并没有觉察到“精神放逐”是一件恐怖或危险的事情……自由礼堂发生的一切对她而言只是一场梦。
而一觉醒来，脑海中那扇尘封的旧门，已经被打开了。
封锁在红门上的那些古老字符不再存在，缠绕的精神枷锁也已经随之掉落……所以即便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很清楚。
红门被推开了！
“那扇门后是什么？”陆南栀的语气急促起来，红门打开之际，她是运气最差的那一位，按照强大的引召规则，所有会议室内的古文会成员，精神都会前来参见“钥匙”，可她却是唯一的“例外”……精神被放逐游离在虚空之外，根本无法引召。
某种意义上来说，在深海的认知中，陆南栀与死人无异。
所以……会议室里发生的一切，她都毫不知情。
寻找钥匙！
这是父亲追寻了接近十年的目标！
艾伦图灵“死亡”之后，只留下了一间支离破碎的会议室，以及一个虚无缥缈的“钥匙”信息，五片大洲的古文会残余成员都在寻找这最后的希望。
如今，钥匙终于现身了，这如何能让她不激动？
“夫人……”
顾慎缓缓道：“门后面是一间会议室。我想，这间会议室意味着什么，你应该很清楚，况且……你才是应该给出更多解释的那个人。”
他与这位即将当任大都区第三议员的女人对视。
“议会很多大人物都看过了我的档案，相信你也不例外……”
顾慎沉声道：“在三个月之前，我还只是一个大藤市的普通公民。因为一场火灾被卷入了接二连三的超凡事件之中，加入裁决所，成为裁决使，再到成为所谓的‘钥匙’……命运没有给我选择的权力。这所有的一切，我需要一个解释。”
在精神世界中。
顾慎已经从褚灵那里，听到了一个来自“源代码”的答案。
而现在，他想从“红门”的载体，得到物质世界的答案。
在榕树灯笼的弱光照拂下，陆南栀的神情变得冷静下来，她凝视少年，轻声而坚定地说道：“火灾事故……基本可以肯定，是长久基金会的所为。这一切的起源是个巧合，但后面的……加入裁决所，来到大都，成为裁决使，是【古文会】的策划。”
顾慎瞳孔微微收缩。
“有人比我更早知道……你是‘钥匙’。他是会议室中代号031的少年，我不知道他在现实世界中具体身份是什么，但‘钥匙’的信息，是他透露给我的。”陆南栀认真道：“其实他能找到你，是情理之中，因为古文会的残余成员，遍布世界五洲的幸存者，全都在寻找你，我们为此努力了接近二十年。”
代号031的少年？
顾慎微微皱眉。
他想到了散会之时的那道熟悉目光……
031比陆南栀更早的锁定了自己的“钥匙”身份……如果要从火灾事故开始计算，031的身份只有两种，一种是尚未抛头露面的议会大人物。
东洲议会有二十张座椅，坐上座椅之人，以及一些拥有强大权力，却未上座之人，都需要被归纳进入成第一类。
而第二类……顾慎几乎是一瞬间想到了自己的老师。
“是周济人么？”
这个疑惑在心中出现，旋即深深扎根。
在火灾事故发生之前，周济人就对自己抛出了橄榄枝……他似乎很了解【古文会】的历史，而且也很看好自己的未来，对于一个尚未觉醒超凡能力的普通人而言，这太不合理了。
自己从会议室离开之后，对上了老师的眼神。
并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异样。
这老狐狸……是在隐藏么，还是？
顾慎默默将这个疑惑压下，在他看来，周济人就是031的“最大嫌疑人”，既然这老狐狸想要藏着掖着，他也不需要去点破。
他把红门打开之后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当然……隐去了褚灵。
并非是他不相信夫人，而是因为褚灵的存在太特殊，顾慎并不认为将“源代码”的秘密泄露，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强制进行精神链接……”
陆南栀蹙起的眉头缓缓松散，她听到最后，松了口气，“精神召集之后……直接宣布散会，虽然看起来有虚张声势，雷声大雨点小的嫌疑，但其实这已经是很好的解决方式。”
总比强行召集开会要强。
“我没什么可说的。”顾慎淡淡道：“而且有那层精神面纱在……想必所有人都对‘钥匙’的身份很感兴趣，说得越多，暴露越多。当前阶段，我还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你做的很对。”
“经过了十多年来的陆续换血……古文会已经发生了许多改变。”陆南栀轻声道：“至少在这间会议室里，大家彼此都是陌生人，因为寻找‘钥匙’而聚集，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都是在末日中寻找火光的亡命之徒……最怕的不是没有希望，而是真正有了希望之后，该如何继续凝聚地走下去。”
同甘共苦，难在前者。

第二百零二章 夜话（下）
“那间会议室……随时面临着暴露的风险。”
“不必担心。”顾慎道：“我会修补会议室。”
听到这话，陆南栀眼神有光芒闪烁。
她很好奇……所谓的“钥匙”，究竟是拥有怎样的超凡之力，能够被艾伦图灵寄以厚望，钦定是拯救世界的希望之子。
从刚刚的谈话中，她大概总结出……顾慎能够强行召开【古文会】的会议，并且无视空间距离，对所有古文会成员进行强制性的“精神链接”。
从这一点特性上来说，已经足够特殊，足够强大。
现在来看……还要再多一点：钥匙具备着跟“深海”抗衡的超强算力！
她望向顾慎的眼神改变了。
有敬畏，也有感慨。
在她看来，顾慎相当于是一个微型的人脑深海，即便没有超凡能力，也能够凭借权限，以凡人之躯媲美“神灵”。
当然……能够得出这个结论，是因为她把“褚灵”和“顾慎”的形象，融合成了一个人。
“父亲寻找了一辈子的‘钥匙’……直至死去，都没有如愿以偿……”
陆南栀的神情有些复杂，她望向挂在榕树枝干，随风飘摇的油纸灯笼，轻声笑了笑，“如今我替他找到了，也算是没有辜负他的希望。”
“我的出现，似乎并没有什么决定性的影响。”
顾慎想了想，道：“修补一间会议室，借调深海的权限……除此以外，似乎没有更多的东西了。”
他以手扶额，笑道：“我在推开红门后想，那些古文会的成员，辛辛苦苦寻找了这么多年的钥匙，他们或许认定钥匙是某样大杀器，一旦找到，能够直接掀翻议会，撕碎黑暗……如果知道真相，会不会很失望？”
“不……”
陆南栀摇了摇头，她的语气很坚定。
“希望就是这样的东西。”
“不需要多，有一点点，一点点就足够。”
“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人都知道……在绝对的漆黑中，所需要的东西并不多。只需要一缕光，有一缕，就足矣。”
她声音沙哑，道：“深海就是让所有人都陷入窒息的黑暗，看起来它似乎给人类带来了无尽的光明，但实际上完全相反……在庞大的算力下，整个世界都被照亮，没有任何秘密能够逃过‘天眼’。当世界被过度曝光，这才是最恐怖的，我们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深海’让我们看见的。”
“在推开红门之前……你一定无法理解，我为什么要阻止觉醒法案的通过。”
“或许现在你依旧无法理解。”
“不仅仅是与赵氏的利益冲突，更不是因为狮子巷的过往惨案而选择报复。”陆南栀一字一句，死死盯住顾慎，道：“是因为……在这种重大决策之前，我无法相信‘深海’！”
那盏灯笼，迸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这盏灯笼是陆承留下来的“一次性封印物”。
光火燃烧之时。
有一股无序的精神元素，缓缓扩散，最终会填满整座小院子……这些精神元素对人体无害，但是能够有效的屏蔽电子信号，并且阻挡窃听。
灯笼内篆刻了一座完整的超凡阵纹，虽然古旧，但是好用，足以确保两人的谈话在今晚的小院子里不会泄露一丝一毫。
“因为秩序崩塌的‘黑点’越来越多……议会早早就开始思考，人类终将面对的危局。”
“在深海出现之前，议会依靠‘火种’来消除‘黑点’。”
“可在深海出现之后……议会将这个难题交给了深海，在运算了多年之后，深海给出了一个结论，根据超凡元素的吸纳定律，某片区域的超凡源质过多，就会提升‘黑点’的诞生几率，想要从根本上杜绝黑点吞没五洲的危机，就必须确保虚无中游离的超凡源质浓度低于阈值。”
“而降低超凡源质浓度的最好办法是什么？”
说到这，陆南栀停顿。
“让超凡源质……直接被吸收……”顾慎皱眉开口。
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难以推断。
而进一步的推论，就难免让人觉得“惊悚”了。
觉醒法案的颁布……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降低游离态超凡源质浓度的最好办法，所有的超凡源质都会被人类所吸收。
深海希望人类来作为吸收无序的载体——
于是，《觉醒法案》应运而生。
“关于法案之事……执掌火种的最高席最终选择了默允。”
“东洲这几年来的情况很复杂，因为在最高席拥有影响力的唯一人物陷入沉睡……于是在五洲议会的‘商议’之后，决定把东洲作为法案推动的第一主场。如果法案切实有效，那么东洲就作为第一批收获回报的福地，如果有负面影响，那么东洲也注定要自己消化。”
“我不知道‘深海’推出这个理论究竟是真心实意，还是另有阴谋……”
“我也无法推断法案真正颁布之后，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但我认为，在看完艾伦图灵留下的警言之后，人类不应该无条件相信深海，也不应该无条件相信联邦议会。”
“所以……我提出了反对。”
陆南栀一口气说完，觉得自己的心情舒畅了许多。
因为背负着红门的缘故，她无法将父亲的秘密对任何人说……这些年因为【古文会】的隐辛，她与南槿产生了诸多隔阂。
陆家，有一人在黑暗中负重前行即可。
她宁愿自己的妹妹，永远也不要知道这份真相。
而同样的……在备选议员的发言会议上，直接公开反对觉醒法案，她也背负了巨大的压力。
那天之后，花帜派系的高层直接炸了锅。
绝大多数人认为这是对赵氏的“直接报复”，而在最后时刻反手背刺的陆南栀，是一个“背信弃义”而且“心思狠毒”的狡诈女人。
事实上……真相如何，也不重要了。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自己，也不想标榜自己是一个为了全人类未来而如何付出和牺牲的“伟人”，这世上有千万个真相，每个人都有权力选择相信自己相信的那一个。
“我相信父亲，相信图灵先生，相信古文会，相信钥匙。”
陆南栀轻声道：“所以，我必须要试一试……把这道觉醒法案，拦在东洲的门外。”

第二百零三章 狮醒技术
陆南栀坐在榕树下，飘落四散的灯笼余光，如荧火虫一般摇曳闪烁。
她一口气说了很久，从反对觉醒法案的真实想法，说到自己的理想抱负……事实上她不应该对眼前的少年说那么多，哪怕他是“钥匙”。
狮子巷血案发生之后，就只剩下她一人孤军作战了。
会议室里是一张张被阴翳笼罩的面容。
花帜大厦也一样，所有人都戴着面具。
金字塔上是权力和声名的王座，可坐在王座上的人注定是孤独的，这里太高也太寒冷，就连说几句话……也都显得困难。
“呼……”
一口气说了很多之后，陆南栀终于停了下来。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将这么多年积蓄的真言诉完之后，心底始终高悬的那一块石头仿佛落地了……
坐在对面的顾慎，安安静静听着。
在今夜的谈话中，他是一个很好的听众。
“没有人知道‘钥匙’是什么……”
“这么多年来，【古文会】寄希望于‘钥匙’，可其实我们连‘钥匙’具备怎样的信息都不知道。”夫人低眉道：“如今……‘钥匙’真的出现了，恐怕所有人都会感到很茫然。”
飞蛾扑火。
若是被纱罩拦住，那么终其一生也接触不到火光。
可若是真的投入火光之中……又该如何？
“所以……你在【会议室】所做的决策是正确的。”她认真道：“在那间会议室里有太多不确定的因素，我认为现阶段的【古文会】，知道钥匙是存在的就足够了。”
顾慎笑了笑。
“其实是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分散在五洲各地的古文会成员，从被隐去的剿杀历史来看，他们都是艾伦图灵遗留在五洲各地的余烬，或许其中的一些人极其低调地栖身在市井小巷之中，而相当一部分的成员，在如今的联邦议会中身居要位，他还无法想象这些人心甘情愿将自己奉为领袖的画面——但至少从褚灵和陆南栀的语气中可以感受到，艾伦图灵留下的“钥匙”，就是古文会的最终领袖。
“主要是，我现在的实力……还不够。”
深水区的超凡试炼，是侧面评价一位超凡者对于自身能力开发的深度。
顾慎如今……才堪堪做到精神系的第三层“大催眠”。
横向对比。
这个速度已经是极快极快的了。
可真正的对决，不看修行的快慢，只看修行的强弱。
“燎原之前，都只是一枚小小的火芯。”
陆南栀也笑了笑，“我会替你隐藏身份……等会议室修补完成，如果古文会再次召开会议，你大可以坐视旁观，不必发表言论。”
除了她以外，会议室内知道顾慎钥匙身份的人，应该就只有031。
从031的所作所为来看，他是绝对不会拆穿顾慎的。
作为钥匙，在自身实力还不够的时候……就需要保持神秘感。
“对了，你跟我来。”
陆南栀站起身子，她从榕树树枝上摘下灯笼，燃烧了半个长夜，灯笼的内芯已经快要燃尽，空气中的精神元素已经不再浓郁……老旧的物品虽然好用，但也有着种种缺点，像这样一枚灯笼点燃之后，能维持的时间实在有些短暂。
她进了内屋。
顾慎紧随其后，这间老宅院还是有许多现代设施的……至少不是燃煤气灯，只不过宅院里的一切电器都需要手工打开。
“这里与深海仅仅建立了最底层的联系……”陆南栀将灯笼放在入门的柜台处，她轻声道：“这还是十年前刻意定制的结果，如今东洲人民的生活已经彻底离不开深海，在大都这样的宅院也几乎绝迹。而网络蔓延之处，就是深海天眼目力所及之处。”
五片大洲上空飘荡着一层无形的精神网络。
这个世界变得更紧密。
也变得更透明。
“据我所知，议会能够看到他们想看到的一切……只需要权限足够。”陆南栀冷静地说：“被窥探的感觉可不好受……你觉得呢？”
“……赞同。”
顾慎望向那盏燃烧之后，能够在深海监控之下，提供隐私空间的大红灯笼。
虽然是旧时代的东西，但真的挺好用。
“在我眼中，父亲留下的那些遗产里，这间屋子的价值，远远胜过花帜户头的千万现金。”陆南栀带着顾慎来到了一个老旧的密码箱前，这座密码箱通体由青铜浇筑，由六个转盘，一个锁孔组成。
夫人蹲下身子，将这枚青铜箱抱起。
“这间宅子隔绝了深海的链接，也防止了外界的窥探，这就是他来狮子巷的原因……老城区是大都最偏僻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是为了‘狮醒酒’么？”顾慎开口，道：“宋慈请我喝过这酒。”
陆南栀一怔。
她缓缓点头：“是的……是为了‘狮醒酒’。这是一个具有跨时代意义的实验，如果能够提取超凡无序的精神元素，在物质界进行具现，这项技术将震惊全世界。”
说到这，夫人顿了顿，柔声笑道：“告诉你一个秘密，这项技术最开始是艾伦图灵先生，和我的父亲一起研发的……”
这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说着说着，夫人的笑意有些黯然，“只是后来，图灵先生阖世，我的父亲也遭遇了不测……那天之后，狮醒酒的实验就中断了，这项技术也随之失传。”
顾慎眯起双眼。
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夫人似乎并不知道，如今觉醒法案的链接技术，其实就脱胎于狮醒酒的实验研究。
不过这也合理。
冢鬼在花帜地底进行的“实验”，除了崔忠诚之外无人知晓，最初的狮醒技术经过议会连续不断的改良，已经升级了数次……除了褚灵这样的源代码还能溯本求源，普通人即便全程参与花帜地底的法案实验，也无法感受到两项技术之间的原理相通之处。
“其实，狮醒酒的技术并没有完全丢失，只不过是被尘封了。”
她拍了拍密码箱，道：“父亲把‘狮醒’的技术，留在了这座青铜箱里。”

第二百零四章 恶意
狮醒的技术，就装在这么一个小小的古旧青铜箱里。
这座密码箱的构成十分简单。
六个转盘，一个铜锁，看似坚固，实际上不堪一击。
超凡者想要破坏这样的密码箱实在太容易了……他们根本就不需要遵从“解密”的逻辑，就可以取出里面的信息。
顾慎盯着青铜箱，有些狐疑。
这样的箱子，能够保护秘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夫人道：“这枚青铜箱的质地对于超凡者而言，并不坚固，轻易就可摧毁……但这可是父亲用来保护狮醒技术的发明造物。”
“想要开启青铜箱，密码和钥匙缺一不可……如果尝试暴力拆解，非超凡力量干涉，这枚箱子无惧火烧，重压，水浸等物理手段。”
“而一旦尝试超凡力量破箱，施术者会遭遇重创……因为这枚箱子的内部镀层填充了‘无逻辑材料’。”
顾慎微微皱眉。
他知道“强逻辑材料”，红银，紫银……这些材料因为逻辑严密，无法被超凡力量所破坏，所以普遍被用来收容，关押失控者，以及无主封印物。
当然，也被用来制作成为武器，用来杀死“超凡者”。
无逻辑材料，倒是第一次听说……不过并不难理解。
物体内部的秩序，架构，即是“逻辑”。
强逻辑，则是架构坚硬，难以被超凡侵蚀，抑制超凡之力。
无逻辑……应该就是完全相反，扩散超凡之力。
“因为超凡源质的守恒定律，人类无法吸收自身体系以外的超凡源质……一旦触碰到‘无逻辑材料’，超凡源质的熵值就会暴涨。”
与自己理解的偏差不大。
无逻辑材料会带来超凡的进一步扩散。
顾慎已经预想到了……拆解青铜箱的人，会遭遇的情况。
无序暴涨，带来的最直接影响就是——能力失控！
“当然，作为警示，一开始触碰青铜箱镀层内的无逻辑材料，只是会丢失溢散部分的超凡源质……如果执意拆解，镀层内的无逻辑材料遭到破坏，青铜箱内的资料会瞬间被销毁，同样的，出手破坏箱子的超凡者也会第一时间遭遇超凡失控的侵吞。”
盯着这枚朴实无华的老旧青铜箱，顾慎觉得后背渗出了一些冷汗。
谁敢瞧不起旧时代的造物？
好家伙……这就是来自陆承先生的恶意么？
不过，不知道“炽火”灼烧青铜箱会发生什么情况……顾慎摩挲下巴，按照自己吞噬“秩序崩塌点”的过往经验来看，这青铜箱镀层内填充的无逻辑材料，应该会被“炽火”直接吃掉？
嗯。
这枚青铜箱，极大概率挡不住自己的炽火。
“六位密码我知道，可那把钥匙丢失了。”
陆南栀轻轻摩挲着青铜箱的轮盘，喃喃道：“那把钥匙被父亲贴身携带，他倒在狮子巷的血泊中，身上的物品被洗劫一空……联邦调查署的人认为是一场抢劫。”
她有些苦恼，揉着眉心，“可我总觉得……对方可能是奔着狮醒技术来的。”
“夫人……”
顾慎开口了：“恐怕如你所料，狮醒技术，早就被窃取了。”
这女人的直觉真的很敏锐。
不过即便她没有察觉，顾慎也决定把这件事情告知：“在花帜地底第九层进行的觉醒法案实验，不知你是否亲自去参观过，那里的‘链接技术’，其实就脱胎于‘狮醒’……提取精神元素，在现实世界具象展现。某种角度上来看，‘狮醒’就是一种觉醒。”
陆南栀神情一怔。
“这枚青铜箱，恐怕已经被打开过一次了。”顾慎低眉道：“我猜测，是杀死陆承先生的人……取走了钥匙，打开了箱子，窃出狮醒的资料。”
“可……密码呢？”
“是催眠。”
“不……有精神锁。”陆南栀喃喃道：“狮醒技术的密码，一定是被严密保管着的。”
顾慎平静道：“在足够强大的超凡者面前……那些精神锁无法起到阻挡作用。就像是我入侵你的精神一样。”
夫人一下子沉默了。
因为她知道……顾慎说的是对的，精神锁能够锁住这世上99％的人，可破坏锁的，往往就是那1％。
老陆或许早就预感到了要出事。
他把最重要的“精神锁”，那扇“红门”……给了自己。
“身为‘钥匙’……我借调了一部分深海的权限，对比了‘狮醒技术’和‘链接觉醒技术’。”顾慎顿了顿，道：“这两项技术的相似度很高，根据比对结果显示，后者大概率就是从前者那脱胎进化的……如果不是已故的图灵先生泄露，那么就只有可能是从陆承先生这里流出。”
陆南栀站着，她捧着青铜箱，看着自己珍惜保管了十年的遗物，一下子有些无所适从。
“我不清楚是否与陆承先生古文会的身份暴露有关，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场‘意外’绝非意外……”顾慎低声道：“议会早就盯上了‘狮醒技术’……还有一点可以肯定，办这件事情的人很谨慎，他没有直接带走青铜箱，就是说明想要掩埋真相。”
陆承死去。
狮醒技术丢失。
崭新问世的是深海链接的觉醒技术……如果不是源代码检测到了纰漏，谁能把这两项技术联系到一起？
他不知道真相……只能用最坏的恶意去惮量狮子巷所发生的过往。
但真相可能比这份恶意更加黑暗。
“赵氏……”
陆南栀深吸一口气。
垂眸之后，她眼中的哀意一点点凝聚，逐渐化为了怒火。
毫无疑问……赵西来是知情者，哪怕他不知道狮子巷的凶手，也应该知道给赵氏提供技术支持的人是谁。
他可是父亲当年志同道合的故友。
关于“狮醒酒”的研究，即便当初没有直接参与……应该也能看出议会所提供的技术端倪。
这么多年来，她的判断是……狮子巷的血案与赵氏无关。
或许赵西来的确没有参与“刺杀”。
但他选择了袖手旁观……以及默默隐瞒。

第二百零五章 不该惹的存在
长风吹过小巷。
两个年轻人在老城区黯淡的夜幕中行走，风吹过女子的长裙裙摆，也吹过男人的西装褶皱，两个人走得都不快。
微醺。
喝了“狮醒酒”的缘故，陆南槿的面颊上有一抹淡淡的红晕，提取纯粹的精神元素在酒精里浸泡，入口还算能够接受，但后劲却是十分强烈。
她的眼神有些恍惚，扶着墙壁，在小巷里慢慢地走着，仿佛走回了很多年前的夜里。
宋慈双手搭在脑后，神情复杂地絮絮叨叨：“他们说大半夜给女孩灌酒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所以我一开始只是想自己小酌一杯。”
看着前面那道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纤细身影，宋慈小心翼翼地说道：“是你自己把酒抢过去的，回去以后，可千万不要向夫人告状啊。”
“嗯。”
陆南槿神情朦胧，从鼻子里轻轻吐出一个音节。
果然是喝醉了。
宋慈大为头疼。
这世上不是人人都是顾慎，能够喝下一整瓶狮醒酒跟没事人儿似的，正常的超凡者，喝上两口就会“微醺”，贪杯就会直接断片。
不过陆南槿喝得的确不多……她只是喝了一小盅。
“这是老陆留下来的。”南槿忽然停下脚步，她轻声喃喃道：“那时候我还是小孩子，不允许喝酒……这还是我第一次喝到‘狮醒酒’。”
宋慈沉默了，他不再说话，而是安静听着。
有时候……喝酒醉或不醉，取决于人。
想醉，或是不想醉。
提拎着长裙的陆南槿，沿着悠长的夜风，穿过小巷，一路抚摸着粗糙的石壁，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之前的每一次，都是和老陆一起……
小巷仍在，夜风仍在。
老陆却已不在。
“我想他了……”
喝了一盅酒的陆南槿，低垂双眼，苦涩地笑了笑，她扶着石壁，缓缓背对坐下，就这么仰望着狭小的巷子天空，黯淡的夜幕和星光，一字一句，呢喃重复，吐出疲倦的思念：“我想他了……”
宋慈也随着坐下。
乌鸦喝得并不多……这点狮醒酒远远无法让他喝醉，可今夜却让他精神恍惚。
“我也想老陆了……”
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说，本想借着狮醒酒的酒劲，一股脑说出来，可喝完之后，那些话语全都随风飘散，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脑海里一片空空如也。
正如今夜的天幕，残星，絮风。
“嗯……”
又是一道很轻很轻的呢喃，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很好听。
宋慈觉得鼻尖痒痒的，想打喷嚏，他回过神来，轻轻伸手抓了抓，手臂忽然僵硬在半空中……那是随风飘起的发丝，肩膀处有一枚温热的脑袋靠了过来。
于是他就这么僵硬地保持着这个姿势，硬生生把喷嚏憋了回去。
南疆的呼吸声音变得很轻微，很均匀。
宋慈靠坐在小巷微凉的石壁处，他默默坐了一会，轻柔地把南槿的脑袋抬起一个角度，抽出胳膊，脱下自己的西装，披在了她的身前。
就这样吧……
无需再说什么了……
这样……也很好……
……
……
阳光从木窗照入，落在面上。
在老宅院的客卧休息了一夜，顾慎睁开双眼，运转了一夜的惊蛰呼吸法，让他的精神异常饱满，起身之后浑身轻盈。
来到庭院。
周济人不知何时进了宅院，他正站在榕树下，背负双手，似乎是在……赏树。
“老师……”
顾慎来到树先生身旁。
“看出了什么了吗？”周济人开口。
顾慎凝神看了片刻，摇了摇头。
他顺着对方的目光一同看去，秋末冬初，榕树并非发枯，枝干依旧长青，除此以外看不出什么其他的不同。
完成深水区十二层试炼之后的超凡者，将会得到联邦政府的授封封号，而周济人的封号是“参天之树”，每个封号都有其专属的意义。
很显然，【圣木】属于顶级的自然系超凡能力。
再细致划分，就与木，林，叶之类的有关。
周济人轻声道：“前几天看到了一本年代久远的志异故事，上面有一句话写得很有意思……春夏秋冬，叶可常绿，生老病死，人不长生。”
顾慎认真听着。
“超凡者即便能够违背自然常理……但也要服从一些铁律，若想走长青之道，就注定行路很慢。”周济人意味深长道：“做参天之树，能悠悠百年，当璀璨昙花，就只有一夜。”
“好了，你自己体悟吧。”老师转开话题，道：“深海传来了一份档案……你可以看一下。”
档案并不长。
大概内容是，在南洲的某座教堂内，闯入了一个人形怪物……这个怪物在圣像面前下跪，忏悔，最终被制裁，死亡。
神父和修女把这件事情传给了教会……于是深海接收到了这份信息。
配图是那个人形怪物死去的画面，没有任何遮挡，于是看起来有些血腥，那个人形的“怪物”，披散头发，跪坐在圣像前，像是一枚燃烧的蜡像，浑身融化。
“这是……？”
顾慎看得直皱眉头。
“枭。”
周济人言简意赅，“深海在现场感应到了血火的精神元素，并且进行了提取和比对……这正是大都区长久动乱的源头，那一缕血火。并且在这怪物的遗体中，南洲的教士还发现了一枚血色罗盘。”
顾慎连忙取出罗盘。
如今的罗盘，仿佛沦为了一件俗物，看上去就失去了灵性。
的确，再如何催动……都没有反应。
“南洲的教会把这件事情宣传成‘圣像’感化恶灵，但实际上……这位‘恶灵’并非是心甘情愿跪下忏悔，那是他最后的挣扎。他生前经历了很大的痛苦，最终碰巧闯入了教堂，并且在这里……燃尽了最后的生命。”
“这……”
顾慎有点懵。
在自由礼堂，他一枪崩雪，打掉了周驭，可幕后的控弦者还活着。
并且……应该活得很好。
但仅仅一夜过去，枭的死讯就传来！
这个消息太突然了，他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如果枭死了，那么特别调查组的任务……也就结束了？
“枭是怎么死的？”顾慎再次看了一遍档案，仍然觉得匪夷所思。
“他啊……”
周济人脸上浮现了一抹戏谑嘲讽的笑意，“惹了一个不该惹的存在。”

第二百零六章 【魂链】
“之所以可以确定枭死了……因为今夜的大都区，忽然出现了好几位‘失踪者’。”
“这些人集中分布在南湾，花帜，以及双方的地下组织诚心会中。”
“在南洲时间，恶灵死去的那一刻，深海失去了大都区这些‘失踪者’们的精神链接，在追溯档案的过程中发现，深海发现这些人的链接都是由虚拟端口所伪造……”
顾慎隐约觉察到了更深层次的问题：“也就是说……一直以来，他们都是伪装的链接状态？”
“不错。”
周济人意味深长道：“五大洲的议会早已形成共识，深海绝不可能出错，即便承载着数十亿的思想链接，他们依旧坚信这台机器是不会出错的……这一次的S级档案彻底颠覆了议会的认知，这些失踪者的出现，证实了有人可以伪造链接状态的事实。”
“这是一个很可怕的事情，有了一，就未必不会有二……”周济人顿了顿，望向顾慎，认真道：“议会的相关人员，会彻查深海的底层逻辑，他们需要找到这次深海被欺骗的具体原因。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这句话，就有些像是直接提醒了。
顾慎听得后背直生冷汗。
自己能够借调深海权限，是因为有“源代码”的协助，这是艾伦图灵留下的官方后门，那么枭又是凭借什么手段？
熄灭自由礼堂灯光，切断私人频道通话，以及调取高阶档案，这显然也是侵入深海系统才能做到的“禁忌”之事……他凭什么可以做到这些？
枭的死，在某种角度上，对自己产生了非常不好的影响！
毫无疑问这件事情会给议会敲响警钟……他们必定会排查深水区的异常，并且再次推动深海进一步升级，老家伙跟自己说这些话，是无心的巧合么？
还是说……他是故意的提醒？
不过……深海再如何更迭升级，都无法将自己诞生之初的底层逻辑全部替换。
也就是说，源代码永远能找到一条门缝。
这次排查，褚灵应该是不会受到危险。
“枭能欺骗深海，这一点的确出乎意料。或许深海的确存在问题，也是时候需要修补了。”顾慎表面波澜不惊，缓缓道：“不过……我还是很好奇，枭怎么会死呢？”
招惹到不该惹的存在……回想着老家伙脸上那嘲讽意味十足的笑。
很显然……这是在说自己么？
“你先看一下失踪人员的名单。”周济人又发送了一份文件。
文件中是一连串的失踪人姓名，以及相关的信息。
“叶宁秋？”
顾慎一眼就看到了重点。
“嗯……”周济人对顾慎的敏锐表示满意，他悠悠道：“叶宁秋昨晚离开礼堂之后，去往了关押陈没的老楼。显然是盯准了我的空档，想要趁乱做些什么。”
顾慎可不会相信，以枭的性格，会真的把“陈没”当成自己的弟子。
如果枭的能力是掠夺肉身。
那么很有可能……陈没就是他为自己准备的“肉身”！
“如果他没有前往那栋楼……那么这场拉锯战还会持续很久，很久。”周济人平静开口，“在我亲自前往南洲杀死他之前，他还是很安全的。”
顾慎神情微妙。
老师在那栋老楼里安排了什么？
回想着陈没上一次吐露心声的交代……总觉得这一切怪怪的。
他没来由联想到了自己所经历的那场怪梦，那个握着酒瓶的“白先生”……
“总而言之，枭的精神被磨灭了。”
“昨晚消息传到礼堂，陈叁表示震惊并且愤怒，因为深海在自检过程中，于南湾大厦的第十九层楼发现了一处盲区。”周济人打开虚拟投影，道：“在南湾的第十九层存在着一间独立的密室，那里有废弃的肉身容器，以及残留的血液……这间储物室所在的位置很特殊，正常人不会入内，密室里的血液很杂，其中发现了叶宁秋的血迹。”
“这是叶宁秋的……停尸间？”
顾慎脸色有些难看。
自己上一次侵入南湾大厦，能够从深海的全面警戒中逃离，就是依靠了第十九层的密室。
相隔一片大洲，进行精神链接，枭的精神力再强大，也总需要休息。
而他所操纵的肉身，容器，也需要找一个足够隐蔽的场所。
当然……叶宁秋有自己的住所，可不是每一次断开链接，都有足够的时间去准备。那么南湾大厦第十九层的密室，大概相当于一种临时的休息处？
见了鬼了……自己上一次看到的苍白女人，就是叶宁秋？
不……那是枭。
怪不得从第十九层逃脱，立即就引起了陈没的注意。
“枭的能力规则，目前我们还未彻底摸索清楚，超凡谱系图中将他的能力命名为【魂链】，特质系，大概能猜测这份能力的效果……一旦与枭建立精神链接，【魂链】就可以侵入意识，这是纯粹的意志战争。战败者将会被放逐精神，从而被夺取肉身。”
“是的……”
顾慎回想着自己被拉入【湮梦】中的遭遇。
枭想要借助【魂链】，击垮自己的意志，把自己纳为容器。
“【魂链】本该属于精神系超凡能力……但这份能力有一点实在过于离谱了。他夺取宿主肉身后，可以一定程度的动用宿主本身的超凡力量，并且可以催动不属于自己的超凡源质。”
“这是一种……违背超凡定律的‘欺骗’。”
“蕴含超凡源质的肉身仍然以为，属于自己的意识尚在。可实际上已经换了主人。”
周济人道：“利用这种能力，枭发展了诸多的信徒，只不过那些信徒并没有完全被【魂链】所掌控，他只选取了超凡能力强悍的人，作为自己的容器。至于其他的普通人，被【魂链】链接后，连斗争的资格也没有，直接被精神力感染，自发的膜拜。”
这也就是长久基金会的发展由来！
“如今枭的精神破灭……长久基金会的那些余孽还在。只不过贼寇已死，这个组织要不了多久，应该就能彻底清除了。”

第二百零七章 弱者，强者，死者
“最后……要说一下礼堂事件的处理。”
周济人习惯性地拿出雪茄，想到这是陆南栀的院子，而这位夫人并不喜欢异味……于是他只是保持叼着的姿势，并未点燃，“周驭的案子，功劳很大，但你应该清楚，这个功劳不是你现在能拿得住的，哪怕你是S级。”
顾慎轻声道：“我知道的。”
“你想要什么补偿？”周济人眯起双眼，道：“我听说你敲了崔忠诚一笔竹杠……现在手上还缺封印物么？”
说着，他瞥了一眼顾慎的手腕。
能够抵消一次高强度冲击，曾是A级封印物，因为消耗过于严重而降级的六福手珠，现在还剩两枚。
听说顾慎还从花帜地底拿了一枚不起眼的指针。
超凡者之间的战斗，当然也有依靠“封印物”数量取胜的，这既是所谓的家大业大，只靠宝物掷出就能把对面砸个半死的打法。
只不过在议会内部，A级的封印物都是高度稀缺，能够持有一件作为主要战斗武器，就已经足够匹配自身战力了……
真正强大的，还是要靠自己。
封印物是辅佐之用。
评级越高，固然越强……可强大的超凡者们往往要寻找的，不是评级最高的那件封印物，而是最契合自己的。
“老师……我缺少的，可能不是封印物。”
顾慎苦笑一声。
他来到大都后，经历了不少场战斗，从江滩与曲水的搏杀，到鸢丹街绝地反击，再到南湾大厦的逃杀，然后是昨晚舞会的一枪崩雪……每一场战斗，都异常惊险。
而顾慎从中体会到的最大感触就是……
自己的总体实力太弱了。
深海试炼十二层，他如今满打满算也只是第三层，精神系在前期能发挥的战力有限……由于炽火的特性，梦境之中的战斗，他倒是无所畏惧，可这一路上遇到的强攻系和自然系超凡者，每一个都高出自己位阶太多。
大都区……本来就是东洲江南的第一城区。
这里强者云集！
抛开陈没，宋慈这种仅次于封号超凡的预备级十一层选手不谈，剩下的还有许多深海七层八层中高阶超凡者。
他根本无法在高层次的战斗中插手。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
周济人缓缓点了点头。
不怪顾慎弱。
而是大都区……的确强者太多。
东洲的封号超凡就那么几位，能够常驻在某座城市，某片大区的，能有几位？在联邦体系内被赋予封号的十二层超凡，每年都有必须外出执行的任务，他们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奔波。
可大都就有一位常驻的封号。
从要塞退下来的【霜川】谷稚……像他这种级别的战力，在如今的局势下，本来不应该出现在太平安定的地区，除非这片地区的重要性很高。
谷稚能够留在大都，是因为这片大区在东洲有着独一档的地位。
有封号镇守，S级以下的危机再严重，都不会影响到大都区的正常运转。
作为一个新人，顾慎晋升和修行的速度已经十分惊人，只是在大都区的高阶任务中，他的确无法起到战斗中决定胜负的作用。
“我不知道该要什么补偿……对我而言，即便是现在，也只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穷小子’，放着金山银山，我也不知道要拿什么。”
顾慎叹了口气。
“如果一定要我决定补偿内容……我希望在未来，可以修行顾长志在三所内留下的全部呼吸法。”
“事实上，我只是希望自己能够变强，更快一点的……变强。”
他摊牌了，其实也没什么好隐藏的，经历这几场战斗后，顾慎知道自己和那些强大超凡者们的差距，不是依靠封印物就能填平的。
“……”
树先生听完之后，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了手掌。
榕树的枝干飘下了一片落叶，落在他伸出的掌心，这枚飘落的叶片仿佛坠入了一片湖泊，竟然缓缓浸入他的掌心之中。
落叶归根。
“还记得我之前说的么？”
周济人抬起头，把目光再一次投向榕树。
“做参天之树，能悠悠百年。”
“当璀璨昙花，就只有一夜。”
“很多人会误解这句话……认为我是在鼓励弟子慢行，放缓脚步。其实超凡者的修行，是一条充满坎坷的逆途，有能力走得快的，也就十之一二，走得慢才是常态。”
周济人望向顾慎，笑了笑，“而有资格进入裁决所，有资格拜入我‘参天之树’门下的，无一不是天资绝艳的天才，他们每一个在超凡修行的速度上，都可以很快……你当然也不例外。”
“这就是我把这句话放在嘴边，时时刻刻提醒他们的缘故。”
“如果你有能力走得很快，那么你才应该要走得慢一些。”
顾慎有些惘然。
他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在裁决所内，有好几位实力不俗的封号超凡，如果东洲议会决定放开‘大裁决官’的席位数量限制，那么他们很快就会成为新任的‘大裁决官’……他们有实力，也教出了优秀的弟子学生。只是道无高低，每个人的修行理念不同，教育出的学生，弟子，也就不同。”
“朱望的得意门生，韩当。在拜入裁决所的时候，创造了惊蛰的解梦记录，一路高歌猛进，连续打破裁决所的记录……如今停步在深海第十一层。”
“而你的罗师姐，与他一同进入裁决所，被我收入门下的时候，惊蛰的解梦成绩平平无奇，尚未展露锋芒……如今，已经成为了‘天瞳’，东洲最年轻的封号之一，未来她的实力只会比我更强。”
这一大段话，从周济人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并没有带着多少炫耀的意味，一向不怎么正经的老家伙，这一次反而认真起来。
“做我的弟子，不必‘争先’。”
他顿了顿，道：“我理解你现在的心境……宋慈，陈没，这些年轻人的岁数比你大不了多少，你看着他们在大都大放异彩，而自己如今的实力还差得如此之远，心中一定会有落差。但其实，大可不必。”
周济人深吸一口气。
他紧攥手掌。
那片枯叶已被融入血肉之中。
【圣木】的能量，从老人的身上散发而出，顾慎再一次感受到了那股温和的，淡淡的辉光……周围仿佛有一股暖流流淌，明明已经是秋末冬初，小宅院里散落的黄叶被风卷起，落在树先生的身上，便尽数消融，仿佛回归到了自己应去的故乡。
“唯有厚积薄发，方可长生久视。”
“既能得百载长青，也能得一夜绚烂。”
“……看好了！”
一道低喝。
周济人与那枚榕树对视，本来就是一枚长青之树，在秋末只是稍显发黄，此刻在【圣木】的映照之下，一刹那枝干抖擞，仿佛重回春日，叶片疯狂生长，一刹那有粼粼波光在树冠之上摇曳晃动，这枚榕树的岁月被不可思议地逆转，重新回到了生命力最为蓬勃的那一刻！
“若无积蓄，疯狂生长……便是在透支自己的未来。”
“若底蕴丰厚，再待盛开，迎来的便是连绵喷薄。”
辉光逐渐消散。
那温暖的和风却在院子里久久萦绕。
周济人收回了自己的【圣木】，他仿佛化为了一个树人，面颊上生出层层叠叠的树叶，仿佛纸张一般，被风吹动，哗啦啦颤响，但随着辉光散去，他重新恢复了先前的模样。
顾慎看着这一幕……陷入了沉思之中。
周济人的目光不露痕迹地瞥了一眼老宅院的主卧，他缓缓道：“南槿离开大都，来到裁决所，跟我学刀快十年了，如今只是深海第七层，并非是因为她资质不够，努力不够……”
“恰恰相反。她资质很好，也足够努力。”
“以她的天赋，如果想要透支，自然可以修行地更高，更快。”
“可这绝不该是她该走的路。”
“眼前就有一个很好的例子……陈没。陈没跟随枭修行体术，依靠着‘精神链接’的授予，在十年时间修成了深海十一层……可是那又如何？如果不是运气好，他已经死在了枭的算计中。就算如今活着，这辈子能不能成为封号，也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周济人问道，“你觉得自己实力弱，如今有这么一份体术摆在你面前，你要修行么？”
顾慎沉默了。
他想到了江滩那一战，陈没的风采……的确令人心驰神往。
但如果真有这么一份透支未来的体术，放在自己面前，他绝对是不会去修行的。
他摇了摇头。
周济人开怀地笑了，从看到顾慎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这个小子是个惜命的货。
“但陆南槿不一样，如果有这么一份体术，摆在她面前，她真的会修行，而且会毫不犹豫地修行……所以这些年，最大的困难，不是如何她走得快一点，而是如何让她走得慢一些。”
这些话，很明显就不是说给自己听了。
顾慎也微微瞥了眼老宅院的某个方向。
那里看似毫无动静……但实际上，夫人早已醒了，此刻正在默默地听。
说者有意，听者也有心。
妹妹在裁决所十年，陆南栀也想知道，这十年里发生了什么。
“以陆南槿的身份，手段，想要弄到‘捷径’，其实并不难。”周济人淡淡道：“裁决所里有的是透支生命的法门，有的是断绝经脉的狠术。只是我告诉她……蝼蚁再如何透支自己，也是扳不倒大象的，想要杀死大象，至少让自己也成为一只大象。”
是的……
师姐的确是一个狠人。
从与A－009拔刀对轰的选择中，就能看出来，在战斗中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完全不在乎自己会付出什么代价。
“她一直憋着一股劲，想要等回到大都再宣泄。”
“如今……她回来了，看起来只是深海第七层，但实际上她豁出去之后的力量，可绝不只是这么一点。或许岚切能杀死一个深海第九层的超凡者，或许能杀死第十层。”周济人对顾慎意味深长道：“毕竟……深水区提供的超凡试炼，只是超凡者对自身超凡力量的摸索和开发程度。没有人说，深水区的试炼层数，能够代表超凡者的战力。”
顾慎怔了怔。
是了……他有些醍醐灌顶的意味。
因为权限绑定的原因，所有人都在深水区进行超凡试炼，并且都在疯狂提升自己的试炼层数……归根结底这只是议会政府为了凝合算力而开发的程序，在深水区诞生之前，超凡者就早已诞生，并且早已开始了对自身超凡能力的摸索。
而在那时候，谁会在意一个虚无的数字？
很显然，提高深水区的层数……本质上是没有意义的行为。
因为这只是虚名，而不是实质。
而这正是树先生一脉的修行思路……实战的战力，与深水区的层数只是弱关联。
一位超凡者，参悟摸索出了自身五成的超凡能力，能够在深水区的试炼中抵达第六层，但并不意味着……他能够将这些力量，全部用于“实战”之中。
真正的超凡修行……求的根本就不是所谓的“深水区”层数。
而是绝境厮杀，有生无死，有胜无败。
“超凡修行……不是闭上双眼，冥思苦想。”
“生长在温室里的超凡者，如果没有办法从真正的生死实战中活下来，那么无论在深水区的超凡试炼中，抵达了什么层次……永远都是弱者。”
周济人平静道：“所以……你明白我想说什么了吗？”
顾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周济人道：“那么就再拿陆南槿举个例子……她现在是深海第七层，燃尽一切的情况下，能杀死一位深海第九层。她是强者吗？”
顾慎小心翼翼道：“……是。”
越界战斗，能杀高两个层次的超凡者。
这已经是极度凝聚实力的实战派了。
“不。”
周济人面无表情望向院子外，道：“无论如何，深海第七层，燃尽一切杀死第九层之后，自己都会死掉……而死掉的人，只会是死者，不会是强者。”
披着西装，背靠着狮子巷宅院门口的陆南槿，默默垂下眼帘。
她知道。
老师的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第二百零八章 制裁
老宅院的阳光落在狮子石像上。
陆南槿背靠着宅院的石壁，默默静立了一会，内院的声音不再响起，她也悄无声息地离开，走了十几步，来到了小巷的尽头。
蹲着抽烟的宋慈肩头被拍了一下。
“给你。”
陆南槿递出那件披在自己身上的西服。
或许是因为喝了狮醒酒的缘故，现在她的脑海还乱乱的……有一种宿醉的错乱感，对于一个三百六十五天全年无休持刀砍人的裁决所使者而言，宿醉实在是很不应该的事。
而且喝醉了跟一个男人在外面过夜……听起来也有点……下流。
宋慈连忙把烟头按在地上熄灭，他接过西服，没有直接披上，而是笑着问道：“不进去坐坐么？”
南槿摇了摇头，她抱着礼裙的裙摆，神情木然地蹲在小巷路口，双眼失去聚焦，向远方飘忽着发呆，思绪也飘忽到了千里之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不断有路人投来诧异的目光……老城区很少会见到这么漂亮好看的女孩，而且还穿得这么时髦。
“夫人以前跟我说……这世上的很多东西，都是有分界线的，就拿大都举例子。”
宋慈蹲在了南槿的身旁。
他的目光和南槿一样向着远方飘去，说着漫无目的的碎语：“大都的分界线就是老城区，生活在这里的人，永远无法想象江滩的深夜是什么样子的。”
“同样的，超凡者的世界里……诚心会就是分割上下的分界线。”
“地上和地底，就是两个世界，诚心会的规矩放在花帜的顶楼上，就行不通了。诚心会讲究拳头，谁实力强悍，谁出手凶狠，谁就是老大。”
“可夫人那边的游戏规则……不太一样。”
宋慈低眉笑道：“以前我总觉得那边很虚伪，明明双方都已经十分愤怒，只差撕破脸皮，也还要伪装最后一层的‘体面’。后来才一点一点意识到，文明的世界，其实就是换一种方式的野蛮。那边的游戏规则，也只是换一种方式的凶狠，撕破脸皮毫无作用。”
“……你想说什么？”
走神的陆南槿听了一会，微微皱眉。
“虽然没有蹲在宅院前，但该听到的我都听到了。”宋慈一只手拎着西服，拽在肩头，一只手掸了掸熄灭的烟灰，苦笑道：“大家都是超凡者，六感应该不至于迟钝到这种程度吧？”
内院的灯笼早就熄了。
强攻系的超凡者，天生视力，听力，就会强于普通人，尤其是宋慈这种级别的强者，蹲在小巷口能耳听八方，把周围十几座宅院的声音全都收入耳中。
“……”
陆南槿的神情不太好看。
“你的老师真的是一个好人啊。”
乌鸦感慨道：“在今天之前，我对他的印象概括词大概还是‘老流氓’……现在已经改成‘树人有道’了。”
“没猜错的话，你回大都，是想砍人的吧？”
没等陆南槿开口，宋慈就笑道，“砍谁？崔忠诚？赵西来？或者是……我？再或者，都要砍一遍，谁为花帜卖命，谁就是当年狮子巷的帮凶，谁要拦着你，不让你为陆承报仇，谁就是最后的凶手。”
陆南槿恹恹地低下头。
是的。
很久之前，她就是这么想的。
在每一次拔刀出鞘的时候，每一次拼命修行，刻苦提升实力的时候，每一次想象着自己返回大都的时候……她心中早已经预定好了敌人。
那就是取代父亲产业的赵氏！
而且她也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所有站在这条战线上的人，都可能成为自己的敌人。
包括……姐姐。
听起来很凶狠，但此刻豁然回首，却发现这其实是个很幼稚的想法。
但……
一个人锲而不舍的去做某一件事……往往不都是因为一个倔强的念头么？
当初握住刀的时候，如果不知道自己的刀最终将要落到哪里，她还能一路走下去吗？
可如今她回大都了，以一个复仇者的身份……却发现自己的这把刀，即便拔出，也不知该砍向谁。
崔忠诚么？
赵西来么？
全都不是……当初那个愤怒握刀开始超凡修行的女孩，把全世界都划到了自己的对立面上，十年后她重新触摸狮子巷的石壁，却无法欺骗自己。
她也感觉到了……赵氏，不是狮子巷旧案的真正凶手。
……
……
“夫人，距离备选议员即位的日期只有不到一周了。”
周济人坐在石墩上，对着那一间紧闭木门的阁间轻声道：“法案的事情影响重大，赵氏不会善罢甘休，这一周……他们会实行最后的反击。”
陆南栀此刻正盘膝坐在阁间的地板上。
微光透过窗叶细密地落在她的脸上。
她的状态在松弛与紧绷之间，面容放松，鬓角的发丝随窗棂吹入的微风摇曳晃动，这个打坐姿势是父亲教给她的，据说是很久之前的古人留下的修心之术，可以调整呼吸……与超凡修行中的“呼吸法”有着相同的原理。
在法案这件事情上，赵西来已经和自己说得十分清楚。
花帜没有选择。
在最高席的意志压迫下，唯有与相对友好的“光明城”，以及“林家”合作，才能保证东洲的总体利益最大化，事实上这就是放弃了反抗，东洲议会心甘情愿从棋手的位置后退一步，让大都区成为五洲最高席意志博弈的棋盘。
从大都议员的角度出发，她此刻坚决反对议案通过，就是表明东洲议会的态度……与觉醒法案的实施与否无关，最高席无权压迫东洲的意志。
从【古文会】得到的信息来看。
由深海推算而出的觉醒法案，对人类产生的影响太深远太复杂，如果只是为了对抗“秩序崩坏”而颁布，未来很有可能付出比这更加严重的代价。
赵氏不能接受失去光明城和林家的合作……同样的，陆南栀也不能接受法案通过之后，对大都造成的负面影响，她绝不愿意拿数千万人民的性命去赌博。
哪怕主掌赌局的最高席，对花帜开出了诱人的筹码。
“我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在走上备选议员的演讲台前。”
陆南栀保持着气定神闲的清净状态，轻声开口，“还剩最后一周，花帜会对我实行‘制裁’。”
庭院里的周济人眯起双眼。
裁决所的任务向来简单粗暴，收纳封印物也好，解决失控者也好，都是只需要出拳头就能解决的事情……所以他并不太清楚这些操纵城市经济命脉的人物们，究竟用什么样的方式来互相“厮杀”。
这是一座布满无声硝烟的战场。
不过可以预见的是，陆南栀如果拒绝花帜的最后好意，她在花帜旗下的一切资产，一切权限，一切的……一切，都将会被冻结。
所以才有了自由礼堂的会晤么？
南湾会为陆南栀提供新的一切。
“既然你早有准备，那么我就不打扰了。”周济人道：“刚刚的话……只是出于提醒。另外，特别调查组的任务已经结束了，有必要跟你汇报一下。”
“S级通缉犯枭，深海已经确认其死亡。”
“枭的‘精神控制’遍布大都，其中最重要的棋子‘叶宁秋’，在大都荒郊被击毙。案件的后续调查会影响到议会对南湾大厦的评定……以及陈叁议员能够调动的资源。”
周济人低声道：“叶宁秋在南湾的权限很高，如果联邦的调查组确认，这位议员助理很久之前就被‘精神控制’，那么南湾大厦的机密或许已经泄露，毫无疑问，法案反对派的政见会遭到一定程度的冲击。”
“……”
坐在静室内的陆南栀皱起眉头。
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在如今的战局中，双方竭尽全力，天平却仍是平衡，有哪一方差了力气，很有可能就会导致败势……花帜定会抓住这次机会，发动最终的进攻，辅佐陈叁的议员助理竟然是S级逃犯的精神傀儡，单单凭借这个消息就能在东洲议会内掀起一场舆论风波。
“陈没呢？”想了想，夫人问道。
这才是最重要的角色。
议员助理是S级犯人精神傀儡的丑闻……可以被死亡所掩盖，其实早些年并不是没有出现过类似的情况，超凡者的存在已经超脱了常理和认知。
如果要细究责任，深海的漏洞，以及陈叁议员的失职，应该要各自分摊一半。
可陈没就不一样了，他是陈叁议员的亲生儿子，应该清楚地认知到自己的职责，以及联邦的立场……如果联邦调查组发现这位议员亲子，与枭有着精神链接上的“师徒关系”，那么这才是致命的舆论进攻点。或许花帜可以利用这个信息，来发动陈叁议员反联邦反人类的强烈进攻。
“陈没与枭存在精神链接……这是被证实的消息，已经被裁决所写入卷宗内了。”
周济人无可奈何地转告，旋即话锋一转，“不过……枭的特质是具备强烈的精神蛊惑性，当年瀛海的天才裁决官周驭，即便拥有【湮梦】，也没有逃过枭的魔爪。通过裁决所的初步鉴定，陈没的精神链接可以认为是枭单方面的‘精神蛊惑’。”
“枭通过精神链接所传授的体术，严重损伤了陈没的身体，骨骼，机能，潜力……本意是掠夺肉身，培养出替代周驭的新任容器。”
“而陈没及时认识到了这一点，于是选择加入【特别调查组】，在这次S级任务中表现完美，引诱叶宁秋现身，协助裁决所抹除了主犯的精神意志。”
周济人颇有些戏谑意味的开口，道：“这宗案卷昨夜刚刚定尾，我负责的。如果联邦遣派专人调查……只会得到这么一个结果。陈叁议员的儿子并没有反动意向，甚至可以说这是一位在痛苦中自我觉醒的年轻英雄。”
阁间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传出了一道如释重负的叹声。
“谢谢……”
陆南栀问：“没记错的话，您应该是支持法案通过的那一方，备选议员演讲的那一天，还亲自去了花帜大厦参加庆祝……”
“此言差矣，投票表决可没有大裁决官的事，主张命运的剑握在你们这些议员的手上，我从来就没有权力支持或反对。”周济人意味深长地笑道：“顺带一提，那天的庆功宴并没有邀请我，我只是想去看一看热闹。”
“再顺带一提……那天的花帜大厦，很有趣。”
阁间里传来了一声轻笑。
因为自己反对法案……花帜炸开了锅。的确，这一幕情景想想就觉得滑稽。
“好了，该唠的都唠完了。”
老家伙拍了拍顾慎肩膀，道：“准备撤了。”
顾慎全程都在院子里，安安静静听着这二位的谈话，此刻抬头问道，“老师……任务结束了，这是要离开大都么？”
“暂时不会。”
“联邦会派遣调查组，勘察这起案件的后续……这段时间我们还会留在大都，负责辅佐完善案卷。”周济人摇了摇头，道：“另外，你身上有‘枭’的罗盘，这件罗盘是他的精神封印物，在大都区还藏着长久基金会的信徒，如果唤醒罗盘，大概率能得从深海那得到信徒的信息，裁决所需要在大都尽可能地消除基金会余孽。”
“这个时间，最少……也需要一周左右吧。”
一周？
备选议员交接流程的最后时限。
这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明示了……这一周的时间，周济人都会留在大都。
陆南栀不知道为什么大裁决官会帮助自己……可联想到顾慎和周济人的关系，再联想到031在会议室中的言论，以及几乎是把顾慎硬塞给自己的那几条信息。
即便是傻子。
心中应该也有了结论。
阁间的门被推开。
穿了一身素雅便服的陆南栀，对离开的周济人缓缓鞠躬，道：“不论如何……谢谢您。”
周济人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道：“听说神座的使徒来大都了，你……千万要小心。”

第二百零九章 使徒
今日大都的风儿甚是喧嚣。
但并不温柔。
尤其是在南湾大厦三十九层楼的楼顶。
“据说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座大都区……”
一个披着黑色长款风衣的瘦削男人，悬身坐在南湾大厦的楼顶边缘，双手撑抵地面，在这个高度，凛冽的罡风如刀锋一般刮蹭着风衣的下摆，吹地大衣来回摇荡。
“纯属扯淡。”
背后传来了一道平静中带着鄙夷的回应。
流淌的罡风掠及大厦楼顶，贴着地面形成了微弱的涡流。
开口说话的那人，双手环臂，他穿着与先前那位几乎同款的黑色长风衣，但却显得十分滑稽。那件长款的风衣下摆堆落在地，被风掀开一角之后……能够看见，他的双脚根本没有触碰地面，而是悬离在大厦楼顶之上。
这个男人看起来高大，是因为他其实悬在离地半米的距离，真实的身高大概只有一米五，或许……再多上一点点。
一个看起来像是巨人的……矮子。
他十分鄙夷地开口，“站在这栋大厦的楼顶，什么都看不见……单纯论高度的话，放到中洲，甚至还不及源之塔的三分之一，或许更低一些！”
“毕竟这里是东洲嘛，一栋小破楼……和源之塔，是不能比的。”
瘦削男人笑了笑，缓缓起身，他半边身子垂露在大厦之外，随风轻动，看起来随时可能跌落，但实际上双脚却黏在地面上一般，站得异常稳定，宛如精铁。
“这是我时隔十年的第二次来大都了……其实这里发展的挺快，景色也挺漂亮，比我想象中要好许多。”瘦削男人掸去肩头的灰尘，轻声说道：“之前的话其实是陈叁说的，在刚刚拿下大都区议员席位之时，他是个有野心的人，那时候他觉得站得越高，看得越远，而站在南湾大厦楼顶，就能与赵西来扳手腕，这就算得上是俯瞰整片大都了。”
悬在空中的侏儒冷笑：“得了吧？南湾快被花帜打得抬不起头了。能看清自己门前的一亩三分地，就已经算是万幸大吉，联邦的调查组结案之后，站在这栋大厦楼顶，还能看清多远？能看到远方的南江么？他根本就不是赵西来的对手。”
瘦削男人笑了笑，算是同意，接着轻声喃喃道：“如今铁了心反对法案……我想陈叁应该还不清楚，他即将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什么代价。”
说话之间，远方有几缕微光闪逝。
几辆兜转在空中的无人机，携带着深海的“天眼”，在南湾大厦的辖区上空巡逻。
在经历了断电事故之后，南湾的防守异常严密。
每隔一段时间，天眼就会全方位捕捉大厦周边的景象。
“滴——”
闪逝的微光，落在大厦楼顶的二人面前，并没有任何异样，没有警报，也没有呼示，就好像……拍摄到了空气。
摄录的那一刻，空气中有无形的力量扭曲，仿佛形成了一面拧转的壁垒，将两人的景象抹去。
实际上，得力于庞大的数据库算力支持，深海的“天眼”能够觉察到异样的超凡气息，并且第一时间上报，通过主脑的计算来判断是否存在危险……这层空气墙壁，能够阻拦正常人的肉眼，但却无法阻拦深海专注之下的“天眼”。
只是，凡事总有例外。
深海的所有行为，从摄录到上传再到预警……每一道关卡，都需要权限同意，虽然只是“一瞬”完成的事情，但实际上也是经过了层层同意。
而在检测到异样超凡气息的刹那，早已内定在程序之中的某道命令，自动触发，并且下达指令。
这道命令的权限远远高于南湾大厦的主掌者。
于是。
上报中断。
从表象上发生的来看……那么就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正常巡守的程序还是要走一个完整流程的，无人机排列成队，缓缓围绕着南湾大厦的上空旋转——
悬浮在空中的侏儒，皱着眉头，他盯着那几辆飞来飞去的无人机，逐渐失去耐心。
在他眼中……这几辆搭载“天眼”的无人机，就像是耳旁嗡嗡作响的蚊虫，虽然不会触及警报，但就这么一直围绕着自己飞来飞去，实在是一件很烦人的事情。
侏儒弹指。
锵！
指尖叩击的位置，虚空激荡出一抹涟漪，像是敲出了一枚棋子……但这枚棋子的传递并非是线性的，而是不连续的，跨越式的，穿梭般的击碎了数十米的虚空距离之后，直接将这几架无人机全都打得爆碎！
“砰”的一声！
天眼被打爆，一阵青烟在空中散发而出，巡守的无人机在大厦高空之中连绵炸开，化为了一蓬碎裂的白日烟花。
看到这一幕，瘦削男人神情有些阴郁，他低声道，“铁五，酒大人应该提醒过你，大都之行，不要高调，动手之前……不要让人知道使徒来了。”
侏儒铁五不以为然。
“老秦，放轻松。”
他淡淡道：“天眼损坏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即便这栋小破楼的工作人员要调查，也会发现，深海的最终录像没有异常，这就是一起平常事故，没有人会在意这几架无人机的坠毁。更何况，大都的任务是我负责，与你无关。我会用我的方式去解决法案的争端。”
老秦神情逐渐恢复平静，他没继续说下去。
“酒大人让我把陆南栀杀死……可底下就是陈叁的办公场所，把他做掉，法案的事情，难道不是解决地更加彻底么？”铁五遗憾地开口，道：“杀死一个女人，听起来真的很无趣。”
“陈叁的身边始终跟着一位封号超凡。”
瘦削男人淡淡提醒道：“是十年前从北洲要塞退下来的【霜川】谷稚，你应该听说过这位封号的名字吧，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然如今实力跌落，但依旧是封号。”
霜川……
铁五眯起双眼，舔了舔嘴唇，柔声笑道：“我当然听说过【霜川】……不过这一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吧？还能打架么？”
老秦没有给他面子，冷冷道：“不动用信物的话，打死你没有问题。”
铁五也没有觉得丝毫尴尬。
他坦诚笑道：“是啊……不动用信物的话，我可不敢跟封号叫板。可谁让咱是‘使徒’呢？”
“违背神座大人的命令，徽章信物的力量能否动用，就是另外一说了。”
老秦平静道：“酒大人让你杀死陆南栀，你最好遵守神旨。”
“好啦好啦好啦。”
铁五满脸无奈，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当然知道要遵守神旨……侍奉酒大人多年，我还没有做过违背他旨意的错事，刚才的话只是说说而已嘛。”
“事先跟你说清楚，我所侍奉的那位大人，叮嘱我只需要在暗处监察法案通过即可。所以从今天起，你要做什么……都与我无关。”老秦道：“我只负责在离开大都的时候，确认法案已经通过。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虽然同为使徒，结伴从中洲来到大都，但实际上老秦和铁五所侍奉的“神座”并不是一位。
但怀抱的目的，却是一致的。
在最高席的意志加持之下，将大都变成棋盘。
“明白明白。”铁五耳朵都快起老茧了，他轻声叹道：“杀人的事情我来干就好……你不用出手。”
“是，我不会出手。”老秦站在大厦楼顶，俯瞰着地面，坠落的无人机残骸处围了好几个人，他声音很轻地开口，道：“哪怕你被打死。”
……
……
“咚咚。”
花帜大厦顶楼，崔忠诚的办公室前，响起了敲门声。
秘书小声地开口，道：“小崔先生……外面有人想见您一面。”
因为法案的突变，整个花帜都变得十分忙碌，距离陆南栀接任备选议员的日期正在倒数，自由礼堂的谈判并没有奏效，现在花帜准备对她实施最后的制裁。
为了确保能够施加足够大的压力，来迫使陆南栀改变心意，仅仅冻结资产和权限是不足够的……毕竟后者已经躲到了狮子巷的老宅院里，而接任备选议员席位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情，很显然陆南栀已经准备放弃花帜的一切，加入南湾的阵营。
“没有预约，一概不见。”
崔忠诚正在与某位重要人物通话……他甚至连头都没有抬。
其实大家都清楚，花帜所能想出的制裁已经很难改变这一切……想要让陆南栀投出决胜的那一票，那么常规的手段都只是浪费时间的徒劳。
只是老爷子并不想撕破脸皮。
五分钟后。
办公室的门又一次被敲响。
“……？”
崔忠诚皱起眉头，放下通讯器，但并未挂断。
而这一次没有响起询问之音，门就这么被推开，一个悬浮在空中的风衣男人缓缓飘忽过来，他在空中如幽灵一般转了两圈，而后徐徐落在了沙发之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懒洋洋地坐了下来。
“中洲来的。”铁五伸出一只手，慵懒地撑着下颌，轻声道：“崔忠诚是吧……我听过你的名字，别担心，我只是来找你聊一聊。”
门缝打开了一角。
崔忠诚神情阴沉，他瞥见了昏睡在地上的秘书。
中洲来的……如此放肆，猖獗，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这是聊一聊的态度么？”小崔先生推了推单片眼镜，冷冷开口。
“放心，只是普通的催眠术而已，她不会受到伤害……这个关头，想见到你这位大忙人，我似乎别无他法。”铁五无所谓地笑了笑，温和道：“按照赵氏当初的约定，法案的事情不应该像现在这样，有这么多麻烦，甚至连通过与否，都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法案能不能通过……是大都的事情，退一万步，那也是东洲的事，轮不到你，还有你背后的那位来插手。”崔忠诚的态度没有改变，他面无表情道：“使徒的职责是消灭黑点，避免秩序破灭的灾难扩大……什么时候开始管起别人的门内事了。”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铁五前倾身子，微笑道：“作为使徒，要做的可不只是消灭黑点，维护五洲的太平和安定，也是职责之一。”
无耻。
无耻至极。
“我此行与小崔先生见面，绝非要惹出事端，事实上我对赵氏，以及花帜，保有极高的敬意。未来法案推行之后，中洲会与诸位保持密切的合作。”
“我只是想传达背后那位大人的意思……法案的事情，花帜处理地太拖沓了。”
铁五双手环臂，重新坐回沙发上，“只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为何那么难对付？在大都，难道还有人是花帜无法收买的吗？”
崔忠诚毫不客气地说道：“抱歉……还真有这样的人，陆南栀就是。”
有什么，比赵西来开出的条件更大？
拒绝了整座花帜的继承权，也要反对法案……这种气魄，其实已经鼓舞到了不少人，看清楚东洲与其他几洲局势的高层，心中或多或少是对法案有抵触心理的。
今朝退一步。
明朝呢？
退一步，就是退一万步。
“既然无法收买，那么就做掉好了。”铁五平静道：“杀掉她，短时间内再重新栽培一位新的备选议员上位……只是要一张赞成票而已。南湾如今正深陷舆论风波，联邦的调查组很快就来了，眼下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
崔忠诚沉默了很久，道：“不好意思，关于法案的事情，该怎么做……轮不到你来教。”
“真是令人意外啊……如今的赵氏已经变得如此软弱了么，完全没有了当初的坚定。”
铁五遗憾地摇了摇头，“今天的对话……我会如实传递给源之塔的那两位大人的。希望他们二位还能如此坚定地信任你们。另外，三天之内，如果你们再不行动，我就只能勉为其难地替二位把脏活干了。”
“……”
崔忠诚盯着铁五，脸色铁青，“不送。”
这一件晃荡在空中的黑色风衣，缓缓离地，重新悬浮飘走，在桌面屏幕上实时显示的监控中……这就是一个没有形体的幽灵，深海忽略了“使徒”的存在，并且抹去了他来过的痕迹。
确认人走之后。
“您……都听见了么？”崔忠诚头疼万分地开口。
通讯器那边是良久的沉默。
“嗯……”
赵老爷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让柳祎带上人去吧……”
通讯器也关断。
整间办公室陷入了寂静，崔忠诚缓缓向后靠去，他怔怔出神，门口再一次响起了敲门声音。
“与先前的那人一样……没有预约。”
门外的声音听起来带着笑意，甚是年轻。
谦逊而温和。
并无敌意。
“不一样的是……我姓顾，从长野来。”

第二百一十章 信物
顾这个姓，在东洲其实很常见。
但放到长野城，这个姓……却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东洲唯一加入最高席的持火种之人顾长志，在长野城中，沉睡了接近二十年，在这飞快发展的二十年岁月中，长野建立了“清冢”，也成为了东洲江北的第一大区。而这些事情的背后，隐隐约约能够看到一个古老门阀的影子。
顾家。
这个存在长久的庞大世家，在培养出顾长志这样的人类希望之前，就已经牢牢掌握着江北的经济和文化命脉。
“……请进。”
崔忠诚正襟危坐，调整姿势，微微后仰着，端详千里迢迢来到大都的顾家使者。
一个面容阴柔俊美，梳着高马尾的年轻男人，缓缓推开了办公室的木门，他披着一件复古的兜肩斗篷，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
“小崔先生，我姓顾，叫顾南风。”他开门见山，道：“家族把我寄放在北洲，驻守边塞，已经有八年，这次回东洲，专程来到大都……是希望在法案结束之前，能第一时间见到你们。”
“有趣……”崔忠诚已经挂断了电话，赵议员并不能听见此刻的电话内容，这场谈话的发生目前还没有第三人知道。
顾南风的第一句话中，信息量就很大。
顾长志沉睡之后，顾家内部分化出了不少声音，并非那么团结……曾有一段时间，就长野城的主次权力之事，产生过争执，以及斗争。在那时候，大都区就隐约得知了一个消息，顾家将许多年轻的精锐，送去了北洲的军防要塞之中。
顾长志先生曾是北洲万人敬仰的战神……据说在要塞最艰难困苦的时刻，他挺身而出，力挽狂澜。
也因此与那位女皇，结下了万分亲密的同袍关系。
在东洲最穷困落魄的时候，每年都会有大量的订单，商单，从北洲要塞发来，希望东洲江北能够协助要塞研发能源与动力机械，战备，这无疑给东洲输送了一大口鲜血，也是女皇为顾长志所做的担保。
顾长志沉睡。
顾家还是有几人，能说得上话的。
想要搭上北洲强大武力的船，整座东洲都需要仰仗顾家牵线。
因为这些年的低调政策，长野甚至放弃了在觉醒法案之事上直接表态……几乎没有人知道未来长野城的钦选领袖是谁，但不难猜测，这位“领袖”一定在北洲重温着顾长志走过的路线。
“如果长野对法案有自己的想法……可以在议会中直接提出来。”崔忠诚公事公办地回应道：“即便你是未来的顾家家主，线下来找我，花帜也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顾南风只是笑了笑。
长野不愿意公开发表关于法案的看法，其实原因很简单……如今统领长野城的这些人，看不清法案未来的走向将会带来什么影响，而城内的微妙生态，又决定了没有人愿意站出来为自己的言行负责任。清冢建立之后，好不容易在一系列的内耗斗争之中恢复平定，整座长野被端上了一座恰到好处的天秤之上，充当筹码的每一个人，都彼此心照不宣地达成了默契……在某位能够站起来扛住天的大人物苏醒之前，大家都不要再说话了，静观其变。
“我来找您……并非是因为法案之事。既然长野选择了袖手旁观，就不会强加压力。”顾南风柔声道：“我来找您……是想要告知一个信息。”
“何事？”
“目前这个消息，仅仅只在长野的少数掌权者中流动……对于外界的四洲，是绝对保密的。”顾南风顿了顿，道：“已经可以确定……沉睡在清冢中的顾长志没有死亡，仍有意识。”
“？？？”
崔忠诚瞳孔地震。
清冢建立之后，顾长志仍然没有醒来，按此刻正在花帜地底第九层卖命打工的“冢鬼”的话来说，整个五洲都对顾长志的生死存亡很感兴趣……可清冢建立之后，超凡源质被大量吸收，即便是神座也无法探知顾长志的气息。
中洲很久之前有一位很出名的量子科学家姓薛。
薛某曾经拿一个盒子和一只猫咪做过实验，在盒子打开之前，没有人知道猫咪是死是活……打个不恰当的比喻，清冢就像是那个盒子，而顾长志先生就是那只猫。
“你们……确定了？有什么证据么？”
崔忠诚开口的时候，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明显变了，变得十分沙哑。
如果有第三位旁听者，一定会觉得不可思议，因为这实在是很罕见的事情……即便是备选议员仪式上发生的突变，也没有使小崔先生的神情出现错愕和惊诧。
看到崔忠诚浮现这种神色，顾南风笑了。
证明一个人死去，其实不是一个容易的事情。
外界的流言蜚语传了很多年……但在议会中，仍然采用了“睡去”这样谨慎细微的形容，来描述顾长志的消失。
可证明一个人活着，则很简单。
“清冢的守陵人透露，顾长志先生，在清冢建立之后……选择了一位【使徒】。”顾南风缓缓道：“这位【使徒】甚至不知道自己被选中了，这个消息是最近才从陵中传出的，守陵人通过古老的占卜术，捕捉了清冢中流淌的无序精神元素，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
“占卜？”
听到这个词，崔忠诚皱起眉头，他的反应就和普通人听到催眠是一样的……
“守陵人的占卜成功率是百分之一百，即占卜出的便是事实，便是真相。”顾南风平静道：“根据占卜的结果显示，那位【使徒】就在大都区，这就是我来这里的真正原因。”
小崔先生觉得十分头疼。
他已经明白了顾南风所代表的立场……这是顾家中希望顾长志苏醒过来，也是当初执意要建立清冢的那一拨人，如今带着守陵人的占卜结果，来到大都，只需要找到【使徒】，就可以证明顾长志还活着。
嗯……听起来十分玄乎，而且希望渺茫。
但如果找到了，那么顾长志的存活状态，还真的可以被确定！
“你希望我帮你？”崔忠诚眯起双眼。
“是。事实上我们已经甄选了名单……在寻找【使徒】的这件事情上，顾家十分认真，不是说说而已。”顾南风坦诚道：“既然是被选召之人，那么一定是符合几个条件的。”
“首先……他继承了长志先生馈赠的精神，有着无与伦比的坚韧精神，这是所有【使徒】的必备条件。”
“其次……他应该觉醒了独特的超凡能力，并且超凡修行速度奇快无比。”
“最后，作为神之使徒，他理应掌握着能够消灭‘黑点’的神赐之力，并且可以在信物的加持下，迸发出不可阻挡的战力。”说到这里，顾南风取出了一枚小巧精致的徽章，这是一枚雕刻了展翅飞鹰的胸章，“搏击长风之志，逆袭天顶之力。这枚信物可以与【使徒】互相感召，这枚信物，应该可以证明【使徒】的身份。”
崔忠诚听着顾南风的介绍，越听……心中越是浮现一道身影。
他的神情变得微妙起来。
真的么？
自己心中的这位人选……是顾长志的使徒？
“我们现在已经初步确定了要找的那位【使徒】，他生平最完整的档案应该就在您的手中。”顾南风诚恳道：“不介意的话，可以给我看一看么？”
……
……
江滩。
经历了一晚的狂欢，白日歇业的酒吧在江边水声冲刷着沉寂着……一座名为“恒沙”的小酒馆，大门紧闭，被人轻轻敲了敲。
“哪位……”
老板睡眼朦胧地开门，站在门前的是一个面带笑容的鸭舌帽少年，以及一位长风衣红发女子。
他满脸困顿的神情在瞥见风衣女子腰间隐露的刀鞘之时瞬间清醒。
可还没等他夺门逃跑，下一刻无意间瞥见了少年的双眼。
“嗖！”
一缕炽火，从鸭舌帽掩盖的眉心发丝之中掠出，撞入老板的精神海洋之中。
哐当一声。
顾慎伸手一推，将这具昏睡过去的身躯推入昏暗的酒吧之中，或许是为了保证白日梦的睡眠质量，这间小酒馆的门窗被严丝合缝地关上，异常昏暗，于是正门洞开之后的炽光，犹如照到了蝙蝠洞穴一般，来自黑暗中的噪音瞬间暴动。
好几具沉睡的身躯被惊醒，他们恼怒尖叫着扑来。
顾慎面无表情地后退一步。
“飒！”
陡然前冲的风衣被风掀起一抹弧度。
刀光撕破黑暗，掠出猩红中带着燥热的一连串血珠！
高爆炸药的熟悉气息，只不过这一次来不及引爆，就被岚切砍瓜切菜地连同火雷管全都炸碎，细密而冰冷的风刃将最开始冲上前来的那两道突袭身影砍翻在地，出手者又快又狠，完全没有留给对方一丝一毫的反击机会。
顾慎则是抓住一瞬的空荡，收回撞入先前那人精神海洋中的炽火。
“嗤！”
炽火高悬，震荡出一缕涟漪，在这一刻他闭上双眼，却无比清晰地看见了黑暗酒馆的具体景象，从坐台到包间再到蜷缩在柜台下面的某个装死鬼，全都被顾慎看在“眼”中。
大催眠！
炽火叩响，一抹骤光炸开。
陆南槿面无表情收刀，她最后挽了两个刀花，掀起的阵阵劲风将血腥气息吹散，她看都不看倒下的两位突袭者，向着酒馆外走去。
这全都是长久基金会的“余孽”。
周济人说得没错，枭的确在精神操纵这件事情上留了一手，为了确保能够驾驭长久基金会这么一个逐渐庞大的组织，每一个信奉自己的基金会成员，都被他打了专属的精神烙印，而逆读罗盘的烙刻精神，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长久基金会残留的据点。
事实上这些家伙们没一个是善茬，外表看起来与普通人无异，伪装得天衣无缝，他们完全可以与人正常交流，但身上兜里大概率揣着一份高爆炸药，一旦情况不对，就准备掏出来同归于尽。
这次的清理，规模很大……已经有裁决所的裁决使，在处理长久基金会的信徒事件中，付出了血的代价。
即便是超凡者，终究也只是血肉之躯。
“稍等片刻。”
连顾慎自己都觉得诧异，觉醒超凡能力后，自己对血腥的忍耐力已经大大提高了，看到被削飞的某些部位……他的心情没什么波澜。
在炽火的视野中，这些泼溅在墙壁上的鲜血，只是构成生命本源的一部分……仅此而已。
他越过血泊，向着酒馆内部走去。
长久基金会的信徒，大部分根本就不是超凡者，所以超凡感应的寻找方法根本就是无效的……而且他们的信念无比巩固，枭已经把信徒不当做人来看待，采用了强度非常之高的精神洗礼。
换而言之。
即便不杀死，他们醒来之后，也只会不断的报复社会。
哪怕抹除一切记忆，他们灵魂深处依旧存在着深深的“恶念”……那是枭留给社会的最后一枚炸弹。
狠不下心清除。
那么就被清除。
顾慎来到昏睡者的身前，他没有去阅读梦境，而是选择简单粗暴的拔离炽火……以这种方式，杀死入梦者的全部精神，结束枭的信徒的一生。
没有血腥，也没有战斗。
一切都在睡梦中发生。
炽火从数人的魂海之中抽离，掠出之时，带着一缕缕的猩红之色，那是血火主人的精神。
顾慎的炽火，与血火之间隐约交融，似乎有着相同的本源，但却又不近相似。
最终他抬起手掌，一小团液态的血色火焰，从炽火中分离出来，这是血火主人残留的精神烙印，也是他超凡能力的滞现……事实上这并不附和顾慎对超凡定律的认知。
宿主身死，除非是有封印物寄托精神。
否则……超凡源质消散，能力自然而然也就消散了。
这一缕血火，怎么还能存在？
而且。
自己的炽火，竟然与血火生出了感应，在第一次来到周也新梦境中的时候，顾慎就觉察到了异样。
这两种能力，似乎有着异曲同工的妙处。

第二百一十一章 蚍蜉
顾慎推开恒沙酒馆的门。
“全都解决了？”
陆南槿抱着刀，斜倚在门前，她没有去看顾慎是怎么处理这些基金会信徒的，而是浏览着全息眼镜的地图，关注着接下来的任务：“下一个地点是东盂街。”
“嗯。”
顾慎点了点头，特别调查组的任务结束之后，裁决所联合其他两所，集中了大都区的人手，开始清理长久基金会的信徒。
深海封锁了嫌疑人的彼此通讯，最大程度避免了“打草惊蛇”的可能性。
按照这个处理速度……最多半个月，长久基金会就能拔除九成。
处理这种案件，对顾慎的修行有不少好处，仅仅依靠惊蛰呼吸法，他的精神力增涨已经到了一个“瓶颈”，想要提升战力，最好也最快的办法……就是战斗。
长久基金会的信徒们，平均实力并不高，大部分还只是普通人，即便有超凡者，水准也鲜少能超过三层……只不过由于精神烙印中那股不惧死亡的狠劲，每一次交锋都需要打起精神，对顾慎而言，这是绝佳的“练手机会”。
……
……
不知不觉已近傍晚。
黄昏的余光洒在大都街区。
一下午处理了七宗案件，顾慎一个人解决了五场战斗，他所斩杀的最强超凡者，是一位预估实力抵达深海第四层的强攻系超凡。
有师姐在后方掠阵……这些战斗并没有给顾慎带来压迫感。
不过，这些战斗都结束地很快，包括那位深海第四层的强攻超凡，顾慎施展炽火，先发制人，撞入对方精神海洋之中，一瞬间就震碎了那家伙的灵魂。
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办法，谁会愿意大战三天三夜？
“你确定……你在深水区，只抵达了第三层？”
陆南槿看着自己的小师弟，神情变得有些古怪，在她印象中，顾慎还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小子，在大藤市的时候，毫无战斗力可言。
来到大都，这才多久？
抵达深水区第三层，已经是个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了。
从展现的战力来看……顾慎的“炽火”绝对可以对抗第五层的超凡者，而且旁观了几场战斗，陆南槿发自内心的认为，顾慎的精神攻击，是一个十分令人头疼的事情。
如果毫无预兆，就遭受了炽火的进攻，九成超凡者只能凭借自身精神力去硬抗。
顾慎的精神力太扎实了。
没有守护精神的封印物，很容易中招……而在梦境中，他的实力可就不止是第三层那么简单了。
这就是……“S级”么？
“是的……目前还在摸索‘大催眠’。”
顾慎谦虚地笑了笑。
今天遇到的对手，实力只能说是一般，至少比起鸢丹街的“时厉”要差许多。
不过觉得战斗轻松，也有炽火增涨变强的缘故，在彻底消化了曲水，以及吸纳的那一部分超凡源质之后，顾慎觉得如今的自己，再与时厉战斗一次，不需要动用指针，也可以将其斩杀。
炽火就像是自己身体衍生而出的一部分。
顾慎觉得自己还处于“驾驭”能力的阶段……就像是婴儿要先熟练自己的身体，能够做到心意所指，炽火所向，那么也就说明自己完全“驯服”了能力，至少不会出现上次那样炽火失控的情况。
“老师叮嘱我，要我这几天跟你一起执行任务，照顾一下你……”陆南槿给予了肯定：“事实上你完全可以独自一人执行这种级别的任务，我没有出刀的机会。”
“或许长久基金会内藏有高阶的超凡者。”
顾慎认真道：“不过……我倒是挺想试一试的。”
“遇到深海五层以内的……凭借先手，你能占据绝大的优势。”陆南槿道：“可遇到深海第六层的超凡者……就是两回事了。即便是突袭，你的精神力大概率也无法突破他们的防线。”
“深水区的试炼……有几个明显诡异的梯度。”
“前三层的试炼，三系超凡者基本相同，深海根据运算，给出了三大系超凡者运用能力的基础模拟……就像是精神系的侧写，小催眠，大催眠。你可以理解成，任何精神系能力，都一定具备这种能力。”
“在第三层之后，不同的超凡能力开始衍生出属于自己的‘特性’……这是第一个梯度。”说到这，陆南槿的神情有些复杂，她缓缓道：“按理来说，第三层的超凡者绝不可能是第四层的对手，可你的炽火太特殊了，它已经凝聚出了自己的形态，而且展露了蕴含特质的本源。”
本源！
顾慎之前就听到过这个词。
“深海的一到三层试炼，被称为‘基础态’，也就是所谓的第一阶段。而第二阶段，四到六层的试炼，则是超凡能力的‘第二态’演变，一般在第四层深水区试炼，超凡者会尝试引召自己的能力本源，将其具现，并且将其维持。”
顾慎若有所思的点头，接着面色陡然凝固，变得古怪起来。
等等……
深海第四层的试炼，是具现能力？
这可是自己深水区第一层的试炼……当时自己竭尽全力，把炽火从精神之中凝聚出来，心生感慨，只觉得前路漫漫，修行不易。
可不曾想，这是在第四层才会安排的试炼内容？
“以此类推，七到九层，是‘第三态’，十到十二层，就是‘最终态’，能力已经被完全开发。但这不意味着超凡者的力量探索就到此中止了。”陆南槿道：“我目前还在探索‘第三态’，所以关于十二层之后的风景，并不清楚。如果想知道的话，你可以询问老师。”
庭院的对话之后，顾慎大概明白了周济人对自己的安排。
这位大裁决官在教育弟子方面……采用的方法十分独特，他会压制弟子的修行，从心性和深水区试炼的进度上，要求弟子走得越慢越好，但实际上这种修行法，对战力的提升反而是最大的。
五洲的超凡谱系图仍在更新。
人类对于超凡力量的摸索可能只是冰山一角……依赖深海，或者依赖他人，都无法成为真正的强者。
说白了。
深水区只是辅佐工具。
科学的摸索，以及循规蹈矩的自我挖掘，绝不是唯一的道路。
炽火是极其独特的力量……那么它的修行方式，也注定是独特的。
“我的炽火……在吞噬超凡源质之后，可以不断的自主变强，这种特质根本就不是所谓的‘精神系’能够拥有。”顾慎在心底暗暗开口，“对我而言，增强实力，可不止是探索深水区一条道路。”
炽火的规模，已经从从最开始的纤细发丝，变成了如今的一根手指粗细。
想要增涨炽火强度，需要不断寻找发散的超凡源质……顾慎心头一惊，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不就是指引着自己向邪恶的一面去堕落么？
猎杀超凡者，夺取他们的源质，化为增强自己的养料！
这……或许就是与“血火”产生感应的原因？
炽火壮大的难度，是呈指数上涨的，同样增涨一缕火苗的宽度，开始可能只需要吞噬曲水这种级别的初级失控者源质就能做到，到后面或许需要十倍，数十倍！
从哪里能找到那么多的超凡源质啊……顾慎想想就觉得头疼，合法的途径里，根本没有什么机会去接触溢散的源质，一旦超凡者身死，源质很快就会消散。
……
……
夜幕的微光笼罩而下。
透过窗帘，隐约能看到屋外的黑暗。
屋室内很温暖，也很干净，温和的白光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老人卧坐在调整好高度的病床上，他安安静静地闭着双眸，鼻息微弱，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赵西来年龄很大了。
他很老，很虚弱，这是肉体上的虚弱。
但谁也想不到，那位坐握大都生杀之权的老人，竟然虚弱到了这种程度，呼吸之间，连精神都显得萎靡，困顿，风云激荡的大都，所有人都屏息以待，准备迎接战斗，而这头被千万人视作心头大敌的老狮子，已是满面倦容，看样子并不能应对更多的斗争。
“关于你们中洲的【使徒】，来大都插手法案的事情……我很不满……”
他微微阖着双眸，声音沙哑地飘出，在房间里回荡。
天花板的上空，倒射出一轮投影……这是一场链接中洲议会的通讯。
投影中的圆桌坐着几道模糊的身影，这其实只是一个虚构的议桌背景而已，赵西来本人在其中也只是一道模糊的影子。
没有人能看得见这位老人的颓态。
“源之塔的那两位，已经迫不及待要看到觉醒法案颁布的场面了。”中洲议桌的某个方位，传来一道不含感情缥缈声音，“你应该庆幸，来的只是他们的【使徒】。”
赵西来皱了皱眉。
在他的情报中，中洲来了一位【使徒】，是酒神座的侍奉者。
原来，来的不止是一位么？
还有一位藏在暗处……
他语气没什么变化，平静道：“距离最后时限，还有六天，我可以把这件事情处理好。希望中洲议会可以撤出【使徒】，这件事情触犯了东洲的底线。”
【使徒】的存在，本来就违背了多年前的联邦规定。
这世界上有超脱规则的神座，已经足够令人头疼了。
如今神座将自己的力量散播给侍奉者……先是冠以“消除黑点”之名，然后再一点点试探规则的底线，现在已经开始派遣【使徒】来传递自己的意志了，如果还不制止，接下来那些家伙还会做什么？
将神之力赠予更多的人，这是想要挑起对内的战争么？
“抱歉。中洲议会无权对最高席发出指令。”那道缥缈的声音拒绝，“关于【使徒】的事情，我想您还是直接向源之塔的那两位反映吧。如果他们点头，侍奉者天亮之前就会回到中洲，不过……如果法案能够早点落定，我想那两位也不会派遣【使徒】。毕竟，大家的时间都很忙。”
赵西来面色阴沉。
“【使徒】的任务不应该是消灭黑点么？在北洲的要塞之外，每天都有许多人在秩序崩塌中死去……”他冷冷道：“如果中洲议会不制裁这种行为，放任【使徒】的行走，只会给五洲带来不安。”
“既然您知道……有那么多人在对抗秩序崩塌中死去。那么在法案推行的事情上，就应该更加倾力。”中洲议会的声音更冷，“归根结底，如果法案成功推行，就不会有今天的局面。所以在觉醒法案颁布之前，中洲不会阻止【使徒】的行为。”
“呵……”
赵西来声音很轻的笑了。
“哪怕【使徒】的行为，会破坏大洲之间的和平？”
中州议会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有人幽幽地开口道：“源之塔的那位曾说过……要先有牺牲，才能后有和平。”
非常无耻的回答。
赵西来直接挂断了通讯，但并没有愤怒，因为在这种时刻，愤怒毫无意义。
他很清楚对方如此猖狂的原因——东洲没有对应的底牌，无法接招。
之所以忌惮【使徒】，并不是因为畏惧他们的个体战力，在不动用信物的情况下，【使徒】未必是封号超凡的对手……而东洲的封号超凡还是有不少位的。
恐怕的就是神的信物。
某种意义上来说，信物的动用，就意味着短暂时间的神临。
作为神座的侍奉者，“正义”的代言人，使徒的信物是其保命的根本，动用信物，就意味着自身的性命遭到了威胁，神座自然会庇护其信奉者……庞大的精神力和超凡源质，会跨越空间的壁垒，涌入【使徒】的体内。
这，便是神临！
根据【使徒】自身的实力不同，体质不同，能够承载的神力数量，以及持续时间……也有相对应的变化。
可哪怕神临的时间只有一秒，这也不是超凡者能够抵抗的力量。
神灵与凡俗，有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战斗结束，只需要一秒。
中洲的【使徒】来了两位，一位负责给自己施加压力，另外一位则是在暗处观察……很显然这是想知道，东洲面对这种无理的出招，究竟是会选择退让，还是选择应对。
【使徒】是神座的意志行走。
而能够对抗神的，就只有神。
深深吸了一口气，赵西来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前行的路上遍是阻力，他此刻不免恍惚地想，或许陆南栀的决定才是正确的？
蚍蜉撼树，虽死犹荣。
总好过……遭这屈辱。
“咚咚咚……”
便在此刻，病房外响起了敲门声音。
有人惴惴不安地开口。
“父亲……是我……”

第二百一十二章 灵眸
“你难道真的准备等三天？”
老城区被夜幕笼罩，一座废弃老楼天台，站在这里可以俯瞰交错纵横的街巷，披着黑风衣的老秦眯起双眼，目光抛向远方的一条古旧小巷子。
那条巷子是狮子巷。
“怎么可能？”铁五笑道：“我是傻子么？怎么可能在大都等三天，花儿都谢了。”
杀一个人，不需要那么久。
如果花帜决定对陆南栀动手，那么……只需要一夜。
他只是想看一看……在中洲施加的压力下，赵氏会怎么选？
“滴。”
一道很轻的通讯提醒声音。
铁五默默接听片刻，然后挂断讯息，摇头叹道：“赵西来连通了中洲议会，希望通过议会撤走【使徒】……”
老秦皱眉道：“他应该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真是人老了，糊涂了。我奉神座大人命令而来，议会那边怎么可能把我喊回去？”铁五嗤笑道：“不过这也说明了，长野城的那个植物人确实还在沉睡，不然赵西来也不至于想出这种法子。”
链接中洲，希望他们勒停【使徒】的行为。
听起来……的确有些滑稽。
这种层面的行动，都是精心策划，不会存在误会，更不会轻易撤销。
“或者……这是一种警告？”老秦皱起眉头，道：“假设东洲准备还击，链接中洲议会，要求撤回【使徒】……应该算是光明正大的警告行为。”
“你啊，就是想得太多……”
铁五不以为然，他低头瞥了眼时间，摩拳擦掌道：“我原本还准备再等一天的，可现在，一秒钟也等不及了……”
不远处，就是狮子巷。
狮子巷尽头的老宅院，灯火常燃，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屏蔽了外界的感应，看来是比较独特的封印物，如果不进入院子，就无法看到其内的真实情况。
在狮子巷附近聚拢了不少的守卫力量。
与南湾达成合作意向之后，陈叁派遣了手底的好几位精锐，来负责保护狮子巷的安全。
“等一等。”
正当铁五准备掠出废弃老楼的天台之时，老秦忽然伸出一只手，闪电般按住了他的肩膀，一股力劲喷薄而出，将铁五悬浮的双脚猛地按在了地上。
“不妨再等等……有人要动手了。”
老秦平静指了指远方夜幕中流淌的一抹黑色……那里流淌着一股相当隐蔽的超凡气息，但隐隐约约可以感受到杀意。
铁五一个踉跄，捧着沓在地上的风衣下摆，重新晃晃悠悠悬浮起来。
他看向远方，咕哝道：“这是……花帜的人？”
“我先前来大都的时候，见过这女人……这是赵西来手下的超凡者。”老秦木然道：“看来花帜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决定，我们不妨就在这看着好了。”
……
……
“最后一个任务，老城区，福临巷……”
“完成。”
顾慎从福临巷的一间老宅院里走出，全息眼镜的任务提示一项接着一项的自动打上了对勾，然后消失，这意味着深海根据算力分配的任务暂时告一段落。
院子里仰面躺着三个男人，眉心被灼烧出了一个血洞，腰间还有未引爆的火雷管……这副场面并不血腥，因为“炽火”的温度太高，直接将眉心的血液都焚烧殆尽。
这三人都是超凡者。
不过……院子里的战斗只持续了五分钟，其中有四分钟被顾慎用来吸纳逝者的超凡源质。
精神力不够，被炽火撞中，几乎就是瞬杀的死局。
“恭喜你啊，又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
靠在院门的陆南槿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说道，“看来老师给你挑选的任务……有些太简单了。”
她作为“后盾”，陪同顾慎执行剿杀长久基金会成员的任务……从一开始的担心，到惊讶，诧异，再到现在的习以为常，只用了半天。
如果顾慎对付同阶的超凡者，用了超过五分钟……那么她才会感到诧异。
顾慎笑了笑。
这些任务看起来很简单，但事实上……真的很适合自己，与低阶超凡者的厮杀，让自己对炽火的掌控力显著提升了，而且离散的超凡源质积少成多，今天一下午可谓是“收获颇丰”。
老师知道炽火的特质。
能吞没黑点，需要大量的源质……而清除基金会成员的任务，正是收集离散源质的绝佳机会。
顾慎可不挑食。
师姐也很配合，她结束战斗之后都会默默回到门前，替顾慎把风……每个超凡者都有自己的秘密，自己有秘密，小师弟当然也不例外。
她之前无意间瞥见了顾慎收集死去之人的“超凡源质”……
这其实是违背人们对超凡源质认知的一件事！
放到外界，一定会引起剧烈轰动！
不过陆南槿只是略微诧异，便没有了其他更多的想法。
如今……在顾慎身上发生什么，她都不觉得意外。
东洲议会在超凡谱系图上，把顾慎的“炽火”归结为精神系能力，但陆南槿清楚，那一缕小火苗可是有自己的实体，以及炙热温度的。
这绝不是精神系，或者自然系的力量。
超凡本就是突变，诡异，以及不可捉摸。
而特质系能力者，能做出违背超凡定律的事情……倒是合乎情理的事情。
吸纳超凡源质又怎么了……中洲的那位“盗火者”，甚至可以窃取其他人的超凡能力！
“任务结束，辛苦师姐了。”
顾慎悠悠吐出一口气来，今天跑了半个大都区，从江滩到老城，每一场战斗都不敢掉以轻心，此刻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明天继续。”陆南槿点了点头，抱着刀转身，就要离开。
“没记错的话……福临巷，似乎离狮子巷不远。”顾慎忽然笑了，问道：“要不要去坐一坐？”
陆南槿微微一怔。
看背影，似乎是在犹豫。
“这段时间，忙。”
陆南槿摇头，道：“还是不去了。”
虽然离开大都十年。
但回到这里之后，许多想法……都发生了改变。
她开始慢慢理解自己的姐姐，也想过找一个机会，两人好好的聊一聊。
只是如今正是备选议员交接的关键时刻，关于法案最后的争斗，以及赵氏的制裁，都需要消耗大量的心思去应对。
这个时候，还是不要打扰了。
“那我去看看乌鸦兄。”顾慎继续厚着脸皮发出邀请：“师姐你要一起么？”
陆南槿：“……”
“正好一起吃点夜宵。”顾慎摩挲下巴，道：“他私藏的狮醒酒，可是个好东西……”
抱着刀的师姐缓缓转身，一本正经道：“事先声明……我只是饿了。”
“还有点渴。”
……
……
“注意，不要误伤无辜者。”
夜幕中，一只小队正在快速推进。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夜行紧身衣的瘦高女人，她的额首栓系着一条黑色的纱巾，用作抹额，但即便如此，依旧有淡淡的荧光缭绕，仿佛凝聚成了一只……眼瞳。
精神系，【灵眸】。
柳祎的身后紧跟着四位队员，他们的身上也都缭绕着淡淡的荧光。
【灵眸】以柳祎为主，将彼此之间的视野扩大，分享。
“这次的任务……是进入狮子巷的老宅院。”柳祎平静道：“我会以【灵眸】规划出最优的途径，尽可能避免战斗，如果发生冲突，只需击晕即可。”
在这里巡守的，不仅仅有南湾派系的超凡者，还有三所的联邦职官，里三圈外三圈的把狮子巷，以及周边的街道布控起来，因为老城区设施陈旧的缘故，他们临时派遣了无人机，搭载天眼，将这片区域防守地密不透风。
“东南，有两位巡守者。”
有一人低声开口。
小巷转角，灯光刚刚照射而出。
柳祎如夜猫一般扑出，身形柔和，她一瞬间伸出双手，分别按在两位巡守者的面前，那条抹额在她扑出的那一刻自行脱落，化为一条紧绷的丝带，在她掌心缠绕，一刹那黑暗笼罩那两位巡守者的眼帘。
但这其实是一种“保护”！
失去了抹额的遮蔽，柳祎眉心的【灵眸】骤然绽放出强烈的炽光！
一刹那小巷有圣光瀑射而过，两位被抹额遮蔽眼帘的巡守者，只觉得双眼一片光明，耳旁也只剩下了嗡嗡之音。
柳祎神情平静，瞬间收回抹额，双手抬起，在脑后收束丝带，【灵眸】的光芒徐徐消散。
转角处的两位巡守者，已是失去意识，软绵绵倒下。
这不仅仅是精神层面上的【催眠】，也一种直接作用在物质层面上的【打击】。
失去意识的状态，会非常稳定地持续八到十个小时。
“走。”
做完这一切，柳祎低声开口，时间紧张，没有功夫处理这两位巡守者的善后工作了……如果被发现，也就意味着自己一行人的突袭暴露。
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确保他们二人不会临时苏醒，带来更大的麻烦。
不过……这次的任务，并不需要耗费太久时间。
切入狮子巷，闯入老宅院，就算是完成！
层层守护之下……暴露是在所难免的，到最后肯定也是要强行突破。
又两个转角，已经可以看到那座宅院的轮廓了，远方是一个看似空旷的四岔路口，但实际上那里才是真正巡守森严的阵地，不说三所训练有素的职官，就只说南湾那些没有正规编制的诚心会超凡者，都足以令人头疼。
“……散。”
柳祎一个人默默背靠墙壁，她打了个手势，示意跟在自己背后的四位就此散开。
五人小队，变成了五支小队。
柳祎闭上双眼，彻底睁开【灵眸】，抹额被炽光照射地几乎透明。
仿佛有无形的灵魂魂体出了窍，她幽幽地“挪首”，视线转了一百八十度，试图看清背后那座老宅院的真实景象……
然而，柳祎百战百胜的【灵眸】在这里碰壁了。
狮子镇宅，提防凶兆，榕树撑天，杜绝窥伺，一片朦胧的火烟雾气在院子上空弥漫，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隔绝了一切感应。
【灵眸】彻底失去了作用，即便竭尽全力，能看到的院内景象，也只有模糊。
除了……停留在院落墙头的那几只黑色乌鸦。
等一等……乌鸦？
柳祎神情微变。
她意识到……这座宅院少了一个“灵魂人物”，情报中说宋慈一直镇守在老宅院前，忠心耿耿地守护着狮子巷的太平，这是比三所职官更加可怕的存在，也是这次任务中排在最前方的阻力。
这也是赵先生派遣自己执行任务的原因。
想进入宅院……必须要依靠【灵眸】的力量，因为宋慈的存在，强闯这里，几乎成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即便有强力的封印物可以配合，也需要提前锁死他的方位。
柳祎深吸一口气。
她先是从怀中取出了一枚很小的铜铃，铜铃表面贴满了古老的符箓，取出的过程中即便经历了颠簸，依旧诡异的寂静无声。
这枚铜铃，就是花帜为这次行动所准备的A级封印物，锁魂铃，使用者完成精神力锁定之后，会强制将选定的那位超凡者，拽入梦境之中。
随后，柳祎取出了一片破旧的衣角……这是乌鸦之前的衣物。
其实不一定非要是衣物，只需要残留超凡气息的物品，都可以发动【灵眸】的锁定功能。
每一位超凡者身上的气息，都是独一无二的。
【灵眸】可以在极大范围内，锁定一缕超凡气息……只要在这个范围之中存在，就一定无法逃过感应。
远方响起了嘈杂声。
柳祎知道，那是自己派遣出的队员，成功被发现，引起了动乱……巡守的职官和诚心会的超凡者，都会被吸引注意。
而现在……就是锁定乌鸦精神，发动“锁魂铃”的时刻。
黑色的抹额被一抹光明撕裂。
柳祎神情凝重，掌心的那角破碎衣物倏忽裂开，在炽热的光照之下灰飞烟灭，【灵眸】的视线开始了狂飙，她在一瞬间仿佛升上了万丈高空，如神灵一般俯瞰着整座老城区，这是一种十分玄妙的微观之感，因为每一条街巷每一个细节都被烙入脑海之中。
紧接着视线飞速下降。
这是【灵眸】锁定了超凡气息，开始调整视距！
下坠！
再下坠！
柳祎的面色变得苍白，她先是看到了一只巨大的乌鸦，从夜幕之中惨叫着飞起，再看到了一堆铺天盖地的黑潮，拍打双翼，撞向自己的视野，在一片黑潮的洗涤之后——
【灵眸】找到了这角衣物的主人，并将视角锁定。
最终的视线停留在自己的头顶位置，她看到了自己背靠着墙壁的俯视图观。
她本想看乌鸦。
却看到了……自己。
柳祎的后背渗出了层层冷汗，她缓缓抬起头来，向着灵眸投射的方位看去。
在墙壁的上方，有道蹲了许久的影子，缓缓站起，懒散的开口。
宋慈面无表情俯视着柳祎。
“柳大姐，真是……好久不见啊。”

第二百一十三章 锁魂铃
“轰”的一声。
墙壁上仿佛有什么东西坠下来了——
柳祎头皮发麻，一股强大的本能驱动她向后退去。
下一刻，她原先所站立的位置破碎开来！
烟尘四溅。
一身西装的乌鸦，踩在凹坑之中，面无表情，双眼闪烁着凌厉的寒芒，盯着不远处的女人……在花帜大厦，他们是共事的“同事”，曾一起执行过任务，对于彼此的实力，都很了解。
柳祎很清楚，宋慈在实战之中所能发挥出的杀力，有多可怕……这家伙是天生的战斗奇才，浑身上下都是武器，这几年来的超凡修行更是开了挂一般飞快。
如果要论生死厮杀……整个大都，没几人是宋慈的对手。
之所以要用【灵眸】配合【锁魂铃】，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正面交锋，她完全没有胜算。
“你……早就知道我来了？”
柳祎冷静下来。
自己一行人已经隐匿了行踪，还是暴露了。
“嗯。”
宋慈淡淡道：“虽然入夜了，但诸位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也该算是招摇过市了吧。”
一滴冷汗，从柳祎的额前滑落。
她知道，宋慈的直觉非常敏锐，但不曾想，竟然敏锐到了这种程度，【灵眸】算得上是顶级的隐匿能力，足以遮蔽同境界绝大部分的精神感应……这家伙，是怎么觉察到的？
仿佛有读心术一般。
宋慈伸出自己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道：“很简单，看就可以了。”
看这一字，被他重读。
柳祎只觉得……真是见了鬼了。
其他人都“看”不见，你是怎么看见的？！
“多说无益。”她深吸一口气，道：“既然你来了……也省得麻烦。”
她双手抬起，一缕无形的精神波动，在虚空之中震荡开来。
宋慈微微皱眉，立即向后退去。
精神系的攻击最是诡异，而且难以预测……他可以躲开高速打来的子弹，却不一定能躲过精神系的意念冲击。
柳祎手中那枚贴满符箓的小铃铛，给了他不小的危险之感。
这一下……要躲！
乌鸦的身影瞬间瀑散开来，他仿佛在一瞬间化身成了数十个，围绕着柳祎高速旋转，整条小巷子里都是纷飞的西装幻影，而持握铃铛的女人神情没有丝毫慌忙，随着一条条符箓自行脱落，悬浮围绕着古旧铃铛表面旋转，她的眉心重新亮起了一抹辉光。
【灵眸】再次开启！
一缕炽热的强光，从眉心中的眼瞳之中照射而出，仿佛有一尊虚拟的灵体，从柳祎头顶悬浮而起，凝聚成人形，缓缓转头。
目光所照射的方向。
那些翻飞的虚影，纷纷破碎！
宋慈的速度再快，只要他还保存着进攻的念头，那么就难以逃过【灵眸】的追踪……小巷的空间并不大，柳祎神情苍白，她头顶悬浮的灵体飞快地转头，试图捕捉到乌鸦本尊的身影。
一道闷哼声音在远方响起。
远方有一角破碎的衣角，缓缓飘落。
那是与【灵眸】擦过的刹那，被庞大的精神力撕碎的一角衣袖，很显然宋慈并不准备撤退……他正在利用高速移动，强行突破。
这场战斗并不复杂。
谁先摸到对方，谁就获胜！
柳祎双手捧着铃铛，那古老而又袖珍的封印物，此刻散开了全部的符箓，展现了自己全部的真实面貌，几条符箓连绵成护铛小河，飞快的旋转，无形的文字震颤，一股摄人心魄的波动，从铃铛之中传递而出，哪怕只能听闻一道余音，也会觉得心神发悸。
她的紧身衣后背已经尽数被汗水打湿。
强烈的压迫感愈发靠近。
身前身后，一连串的碎砖崩裂，墙体炸开，地面崩碎，【灵眸】疯狂转动，却总是要差上一些……乌鸦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轰”的一声！
是咆哮的风声。
柳祎能感觉到一股强劲的风压袭来，她怒吼着抬起锁魂铃，对准某一个方位，这枚铃铛看起来轻如鸿毛，此刻却是耗尽了她全身上下的所有力气，仿佛抬着一座巍峨重山。
灵体也在此刻停止头颅的转动！
最后的目光，定照在一道举拳递出的西装男人面前。
这一拳的方位偏移了一些，并没有直接命中柳祎的头部，而是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
无数狂风，被掀带而出，将这拳所指的一整面墙壁尽数轰塌……
令人惊骇的一幕。
但……终究是打偏了。
柳祎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到嗓子眼了……她惊魂未定地看着突袭掠入自己身前，几乎不到一米位置的宋慈。
这种级别的战斗，不会出现失手。
唯一的可能就是……宋慈这一拳，是故意偏差的。
这一拳，打在自己脸上，会是什么后果？
她微微向后瞥去，神情惨白。
因为她看到了那一堵徐徐崩塌的，支离破碎的墙壁。
“铛”的一声。
沉寂至今的锁魂铃，在此刻终于摇响，破碎的颤音，强行拽着一道灵魂，进入梦乡之中。
看着那陷入“睡梦”之中的西装男人，柳祎并不觉得自己赢了……相反，她觉得这一战自己输得一塌糊涂，宋慈是念在旧日的情分上，才没有下死手的？
不论如何……自己也算是有了一个行动的时间。
远方的嘈杂声音渐小。
她准备向着最后的宅院进发……而空中却忽然闪过了一缕极其纤细的破风声音。
“飒”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之中划过。
柳祎皱着眉头，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却摸到了一手鲜血……不知是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甚至还没有感受到疼痛，面颊便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过了三四秒。
刺痛感才缓缓涌来。
远方的小巷尽头，有一道披着风衣的年轻女子身影，缓缓从昏暗灯光之中走了出来，她的左右手各持一把刀，左长右短，腰间还悬挂着第三把刀。
“陆南槿……”
柳祎细眯双眼。
她微微向着身后瞥去……小巷的另外一边，似乎也有一道身影，无声的出现，那是个少年，眉心缭绕着一缕火焰，远方的夜幕遮掩了少年的面容。
柳祎想起了最近在联邦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位“S级”。
裁决所特别调查组的新人。
顾慎。
“嘶……”
一道微含痛苦的嘶喝声音响起。
身旁那个本该陷入沉眠的西装男人，手指如石雕复苏一般，缓缓颤动了一下，他浑身上下都爆发出炒豆子般的声响……
宋慈从【锁魂铃】的束缚之中醒来，一只手按住脖颈，缓慢转动，声音沙哑着感叹道：“这个玩意，有点厉害啊……竟然能直接将我拽入梦境，还让我……落枕了。”
这是？
醒了？
柳祎神情变得异常古怪，她见鬼一般看了看宋慈，又看了自己掌心的A级封印物【锁魂铃】。
什么鬼！
这是什么鬼！
【锁魂铃】生效了，它的确将宋慈的精神强行拽入了梦乡，可是这才过去多久？十秒，五秒，或者更短？自己还没迈开步子，宋慈就从梦境中醒过来了。
柳祎当然知道，这铃铛的囚禁时长，是根据精神力量强弱来判定的……可问题就是，宋慈这莽夫怎么看都是一个炼体者，怎么可能拥有如此强大的精神？
按照她原先的计划，锁魂铃将宋慈困住十分钟。
这十分钟，足够完成所有的行动了。
可如今……这计划，彻底破碎。
一瞬间念头急转。
柳祎觉得自己可能是中埋伏了……因为裁决所的那两个家伙来得实在太及时。
很有可能是早就埋伏在宅院附近的伏兵！
果然周济人和陆南栀之间存在着不正当的合作关系，花帜那边收到的消息是，今天裁决所的大量超凡者，都在集中清剿长久基金会的残余信徒，顾慎和陆南槿也不例外，这两人将作为特别调查组的核心成员，在清剿任务中充当绝对的先锋。
什么先锋，全是骗人的……被自己在狮子巷老宅院撞了个满怀。
“逃！”
柳祎毫不犹豫，选择撤退，她很清楚，就算只用单挑，自己也不是宋慈的对手，更不必说再加上两个帮手掠阵。
自己带来的队员估计此刻已经尽数落网，那么接下来会有越来越多的增援……现在必须要撤离！
撤离的方向并不难选。
柿子要挑最软的捏。
三个人中，那位裁决所的“S级”新人实力最弱。
这位新人的实力信息，大概情报，都被议会捂得很死……柳祎完全不清楚顾慎的能力是什么，而如今关头，她也不可能轻敌。
所以……她直接选择动用最稳妥的办法。
【锁魂铃】！
她再一次地开启【灵眸】，漂浮的灵体，向着顾慎投去幽幽的目光，一刹那强光照拂。
黑暗破碎，照出了一张皱着眉头的清俊面容。
顾慎抬起头来，与柳祎额头上空的灵体对视……下一刻，他的耳畔传来了一道清脆的铃铛摇响。
“……小心！”
宋慈的警示声音响起。
顾慎向着小巷的正中央横了一步，他拦在了退路的最中央，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如临大敌的直视着那虚幻灵体的眸光。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灵体的眸光冷冷的逼视。
柳祎掌心的铃铛摇响一次之后，不再出声。
场面陷入死寂。
一度非常尴尬。
那道漂浮在夜色上空的妖异灵体，眸光直射着顾慎，看起来威严而又神圣。
只是【灵眸】所射出的炽热高温，被炽火来者不拒的尽数吸纳。
小小的火苗来回摇曳，仿佛诞生了模仿的念头，有模有样的扩散起来，似乎是在试图幻化人形……只可惜这些火焰数量太少，怎么摇曳也只是一副随时可能熄灭的可怜模样。
“……”
宋慈收回抬起的手，为了掩饰尴尬，他很不自然地挠了挠头发。
自己刚刚的警告……似乎很多余。
这枚古怪的铃铛，被柳祎如此珍重地保护……看起来是某个高序列的封印物？可从刚刚的表现来看，这封印物，好像不怎么好用啊？
把自己拽入梦境，只持续了几秒钟。
把顾慎拽入梦境……直接失败。
顾慎更是一脸茫然，他已经默默捏紧了真理之尺，随时准备迎战……跟师姐从福临巷离开之后，他就觉察到了不对，空气中有异样的杀意，果然在不远处发现了倒下的巡守者。
而摸到这里之后，他看到了柳祎。
先前在花帜大厦，顾慎偷看过这个女人和崔忠诚的交谈画面……他知道，这是赵西来的手下，出现在狮子巷也只有一种可能。
花帜准备对夫人动手！
不管怎么样，自己都不能眼睁睁看着夫人陷入危险。
那枚铃铛是极其危险的封印物，能对精神力形成极大的冲击……他一直谨慎提防，可就在刚刚，铃铛摇响，自己却毫无反应。
那股危险感……也随之消散了。
“这是……什么鬼？”
柳祎真的开始怀疑人生，她带着【锁魂铃】信心十足来到狮子巷，可结果却有些滑稽……她现在怀疑自己拿错了封印物，导致自己来狮子巷的行动，看起来像是一场喜剧表演。
凭什么，这个实力羸弱的小子，能够扛得住A级封印物的入梦？！
远方的小巷打来了几束强光，几位诚心会南堂的超凡者，羁押着五人小队的成员，缓缓出现在小巷口。
“宋先生。”
“鹦集先生，怎么处理？”
这些人都是受南湾派系的管理，这次领了陈叁命令，保护宅院，平时就唯宋慈命令是从。
头一次没有被道上的兄弟们喊乌鸦，宋慈还有些不太适应……什么宋先生，鹦集先生，这是诚心会的混子们应该喊出来的称呼吗？
他有些头疼，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押住对手，千万不要放开。
“好了。”
宋慈来到柳祎面前，道：“柳祎，放下武器吧……”
回头看了看自己的队员。
柳祎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她选择了放弃抵抗……【灵眸】的炽光缓缓黯淡，凝聚而出的那尊灵体也随风飘散。
放弃了么？
许多人松了口气。
宋慈耳机里传来了夫人的指示，他默默听完，微微皱起眉头。
沉思了一下，宋慈开口：“夫人要见你。”
紧接着伸出手掌。
柳祎很不甘心地将那【锁魂铃】交出。
那枚小小的铃铛，在失去了超凡源质和精神力的加持之后，重新恢复了原形态……符箓一枚枚自行悬浮着贴回表面，整座铃铛变得哑光失色，斑驳老旧，很不起眼。
“啧……”
宋慈捻了捻铃铛，有些鄙夷，更多的是不解，心想就这不咋灵验的破烂玩意，还爱不释手的，当个宝贝？

第二百一十四章 懦夫（上）
病房内安静地落针可闻。
仿佛时间陷入了凝滞。
窗边花瓶里的长叶不再摇动，无频闪的白光落在一站一卧两道身影的面容上，两人沉默无言的对视，明明是父子，却陌生的像是路人。
“我来……看看您。”
赵器双手有些无措地抬起，又落下，他空手而来，因为他知道……父亲什么都不缺。
“坐吧。”
刚刚结束与中洲议会的通讯，赵西来的思绪一片紊乱，他深吸一口气，抬手示意自己儿子找个地方坐下，这间病房很大，但赵器坐在了床边。
事实上他并非是什么都没有带……
他带了一条项链。
那条项链就在自己的衣襟内侧，只需要伸手就可以取出，赵器的手指开始发颤，他只要靠近自己的父亲……心中就会忍不住升起“敬畏”，“恐惧”的情绪。
“你能来看我……我很欣慰。”
老人意味深长地望向自己的儿子，只是语气里并没有太多的欣慰。
赵器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一时之间无数念头堵塞在脑海中，这算是什么……是寒暄吗，还是鼓励，一刹那思绪被拉回了很多年前的长夜，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父亲就已经站在了大都的最高点，他拼命奔跑过，企望得到一丁点的赞许。
但很可惜。
那个冰冷的，高高在上的身影，并不像自己的父亲，而是一座巍峨的大山，他再怎么全力以赴，那个遥远缥缈的男人，也不会对自己伸出手。
赞许？认可？鼓舞？
他的童年只有孤独和失败。
一道声音缓缓响起，如晴天霹雳，击碎赵器纷乱的思绪。
“自由礼堂的事情……是你做的吧？”
赵器瞳孔收缩，他演技拙劣地回头，茫然看着自己的父亲。
老人轻声道：“陆南栀的精神被放逐……想在【湮梦】笼罩的礼堂内做到这件事情，就需要枭放开精神链接的权限。据我所知，你是唯一能够自由行动的人。”
赵器的额头浮现冷汗。
他的笑容有些僵硬，“父亲……您在说什么？”
“大约在一年前，来自老城区的神秘人士，采用了匿名的通讯方式，与你产生了联络。在那位神秘人士的帮助下，你开始与南湾派系合作，并且成功达成了好几笔交易……在花帜的董事会内，开始有人对你刮目相看。”赵西来微微低眉，“我关注了这几桩生意，不得不说你做成的事情很了不起，向来寸步不让的叶宁秋，愿意在谈判中低头，牺牲大部分利益，来谋求与花帜的合作，这几桩交易震撼到了整个董事会高层……在那个时候小崔让我去细查那位‘神秘人士’的身份。”
“但我并没有这么做。”
“不是因为我只看利益……而是因为，你是我的儿子。”赵西来平静地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你从来就不是一个英雄，更不会去做铤而走险的事情，你无法驾驭风浪，也闯不出天大的祸事，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一辈子，大概就是个懦夫。”
这句话，难听地有些真实，更有些残酷。
赵器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他看着父亲，想不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对自己的亲生骨肉说出这样的话。
懦夫……
懦夫……
又有谁心甘情愿去当一个懦夫？
“上个月，你一个人躲了起来，其实是被人打伤了。”赵西来淡淡地说：“不敢借用治疗类的封印物，因为害怕我发现……被打落了牙齿，还要往肚子里吞，这不是懦夫是什么？”
赵器怔了怔。
“不敢声张……因为你害怕更严重的事情被抖出来。”老人的话如刀一般，刮在赵器的心头，“没有报复，只是因为你没有证据，是在老城区被打的，那边没有布置【天眼】，运气不好被教训了，查不到证据，也只能就此算了。”
坐在床边的男人，明明正是青年，却无比窝囊，他聋拉着肩膀，低垂着双眼，声音越来越低：“是……柳祎说的？”
老人平静道：“这种事情……还需要她说么？在大都内，怎么会有事情瞒得住我。”
“那个默默扶持你的人，就是‘枭’，在那几桩生意中，叶宁秋所做的退步，并不是奇迹，只是因为她也是枭的傀儡。”赵西来的语气里并没有失望，一如既往的平淡，“所以……这一切都可以得到解释了。长久基金会的最终目的是稀释大都区的权力体系，从议员的身边入手，一点一点瓦解两个庞大的集团，单单精神操纵一个人是不够的，哪怕那一个人很重要。”
“枭希望你能接手花帜。”
赵西来看着自己的儿子，“扶持你，这是……最简单粗暴的方法。”
不去接触陆南栀，是因为接触陆南栀的危险性太高，夫人痛恨长久基金会，一旦蛊惑失败，那么枭将承担毁灭性的打击。
同样的……在花帜派系中，还有谁，比赵器更适合接触？
没有了。
然而枭最大的错算，就是他高估了赵器的野心，也高估了赵器的胆量。
“那天晚上，你被打的那天晚上……去老城区，是去找枭了。”赵西来的话语里已经没有了询问或者反问的意思，他直接以陈述句，把赵器所隐瞒的真相，一点一点抖了出来：“他给了你精神类的封印物……而且不是第一次，之前南栀有一段时间患上了‘失眠症’。乌鸦的暴怒，也跟那件事有关。他在寻找凶手，你应该庆幸，没有留下证据。”
“不然……他真的会打死你。”
在这一刻。
赵器觉得自己心中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裂开了。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只觉得这不仅仅是一座压在心头多年的大山，更是一座笼牢，父亲看着大都里发生的一切，自己做的所有的所有，都瞒不过他的视线，那些小伎俩，小心思，只是他不愿意点破而已。
“是的……”
赵器缓缓站起身子，他笑了笑，坦白道：“自由礼堂的事情，是我做的。”
说出这一句话后，心中那块千斤般的重石，一瞬间放下了。
如释重负。
“你想杀死陆南栀，继承花帜。”老人看着自己的儿子，依旧没什么表情。
“不……”
赵器觉得自己的浑身上下，都变得轻快起来，手指似乎也不再发抖了，他一伸手就将衣襟内侧的那串项链取了出来。
“我用的是这件封印物……”
赵器入魔般的望向项链，喃喃开口：“只需要佩戴一小会，意识就会永远的……被放逐。”
“放逐精神，怎么能算是……杀死呢？”

第二百一十五章 懦夫（下）
赵西来静静凝视着那串项链。
根据议会的情报，枭能够打造超凡封印物……那么这串项链应该就是出自他手，只需要佩戴片刻，就能够放逐一个人的精神，实在是骇人听闻的恶魔手段。
承认了这一切后，赵器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放松。
他笑了笑，道：“我没有才能，没有魄力，什么都没有。我只是想活得好一点。”
“这叫自私。”赵西来淡淡开口，道：“相比于其他人，你已经活得很好。”
他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
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会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那我想要活得更自私一点。”赵器哦了一声，神情没有什么变化，他攥着项链，轻描淡写地说道：“有什么问题吗？”
老人很失望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自由礼堂做的事情……我可没留下证据。你们所有人都在梦境中，礼堂的监控也损坏了……不会有人知道是我做的。”
说到这，赵器抬起头，环顾了一圈。
这是特级订制的尊享病房，以赵西来的身份地位，房间内不会有任何的监控，摄像。
“你当真以为……这件事情，能做到天衣无缝吗？”
老人缓缓开口。
赵器怔了一怔。
“一切都结束之后，去北洲吧。”赵西来缓缓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他端起床头桌上的茶盏，递给儿子，示意茶水凉了……帮自己倒掉。
眉宇间萦绕着煞意的赵器呆呆楞在原地。
他下意识弯腰躬身，接过茶盏，然后替父亲换上新的茶叶，再用热水冲泡，这个动作他很熟练，从小到大练了上百遍。
在更小一些的时候，他总是屁颠屁颠跑着给父亲端茶倒水，只不过那个时候的记忆已经模糊了。
隐约记得，那时候的父亲，没有那么严肃，没有那么冰冷。
“我在北洲还有几位朋友……林家人向来说话算话，他们不会害你。”赵西来低声咳嗽，伸出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唇，声音变得沙哑，虚弱，“哪怕……他们瞧不起你。”
端着热茶，送到父亲面前的时候，赵器才陡然想起来，自己这趟来“探亲”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他不想再伪装了。
也不想再隐忍了。
自由礼堂动用项链的事情，他知道瞒不过父亲，也瞒不过那个女人……说到底在这场斗争中他是最多余的存在，生物链底层的被捕食者。
他用了整整一夜，来说服自己，要活得自私一点。
再自私一点！
来这里……就是要向父亲摊牌，并且……证明自己的“能力”。
或许是心中那个魔鬼的蛊惑起了作用，他的心底一直有个声音不断的重复，要他向这世界，向身边那些瞧不起自己的人，宣泄出积蓄已久的怒火！
用……这串项链！
“北洲？”
赵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酷，并且摆出不屑的嘲笑：“开什么玩笑，谁要去哪种地方？”
赵西来接过热茶，轻轻抿了一口，眼神悲悯地望向自己的孩子。
没有说话。
一切尽在不言中。
赵器看着那张无视了自己的面容，只觉得自己的手指重新开始了颤抖，原先他以为是紧张，现在才发现……这是愤怒。
“贪生怕死者，勿入北洲。”
赵西来轻声开口，道：“要塞不欢迎孬种，也不欢迎懦夫……现在的问题不是你愿不愿意去北洲，而是，北洲愿不愿意收留你。”
“……”
赵器默默攥拢十指。
“你似乎想说什么。”
老人直视着自己的儿子，语速不缓不急，“我猜得没错的话，你是想愤怒地反驳我，说自己不是懦夫……如果想证明的话……就用这串项链，套在我的脖子上。”
赵器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老人。
“你今天来看我，不正是抱着这样的主意么。”赵西来微笑着伸手，示意赵器站得近一些，他手掌在自己脖前轻轻抹过，道：“我很老了，没有力气反抗，你为我戴上项链，我陷入沉睡……要不了多久，精神就会被放逐。用你刚刚的话来说，这不叫杀人。”
赵器意识恍惚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下意识站得近了一些。
“啪”的一声！
一道响亮的耳光，打得他跌坐在地。
项链从空中抛出，坠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散落声音。
赵器捂着自己高高肿起的面颊，所有的精神，被那猛烈的一个掌掴所打醒。
他抬起头来，畏惧地看去……然而却没有看到想象中父亲那暴怒的神情。
“你知道么？”
“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就还剩最后一点良知。”老人轻声道：“或许是因为胆怯的原因，或许是因为我把你保护地太好。”
“从南栀公开反对法案的那一天起，我就在想，自己这些年所做的事情，所选的决定，到底哪些是对，哪些是错……”
这些声音，模糊地传到赵器的耳中。
“我将一生都奉献给了花帜，奉献给了陆承搭建的大厦……我没有他那样的天赋，终其一生，也只能让花帜走到这里。”赵西来喃喃开口，他望向自己的孩子，“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在事业上竭尽了一切，其他的方面……就很失败。”
赵器默默捧着脸，蜷缩在角落。
“最后的遗嘱，我已经修订完成了。这栋大厦我会交付给陆南栀，崔忠诚会从股份中兑现一部分，建立专属于你的信托基金。”老人平静道：“如果想要取出那笔遗产，你就老老实实去北洲，如果是男人，就在北洲要塞待够五年。如果没当逃兵，五年之后，回到东洲，那就证明……你不是孬种，不是懦夫，配得上老子的遗产。”
“摆在你面前的，还有一条路——”
“杀了我。”
赵西来俯视着赵器，冷冷道：“用这条项链，或者任何你想得到的东西……让我在这间病房里永远睡去，如果我今天死去，那么你将与所有的遗产无关。不过想必你也不需要了，因为能做出这种事，就等于彻底丢去了最后一份良知，在这个世道上，完全摒弃道德的人，一定能活得很好。”
“来吧。”
“做一个选择。”
赵器看着那串跌落在自己面前的项链，他心中那恶魔的低语再一次响起，他鼓起勇气去握住项链，却发现怎么也站不起来了。
所有的力气都被掏空。
填满胸膛的那些火焰，他所以为的愤怒……竟也不是愤怒。
是畏惧，是害怕，是挣扎。
他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脑袋，跪坐在地，最终痛哭流涕。
那串项链被他重重地攥拢。
而后……重新松开。

第二百一十六章 狮子巷之夜（一）
病房里的痛哭声音断断续续，很难想象这是一个男人能发出的声音。
听起来……很窝囊。
老人平静看着自己的儿子。
他眼中没有失望。
没有报以希望，就不会失望。
“我……不想去北洲……”
赵器抬起头来，泪眼婆娑，恳求道：“我想留在大都……”
赵西来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默默接通了打来的通讯。
“喂。”
对面是颤抖的声音。
“喂……议员先生，是我。”
是柳祎的声音。
“我现在……在夫人的宅院里。只不过情景可能跟您预想的不太一样。”
柳祎的脖前有一把出鞘的银刀悬挂，陆南槿持刀而立，神情冷漠，贴靠在她的背后，老宅院的榕树树叶簌簌作响，除此以外没有其他的声音。
宅院里夫人在饮茶，宋慈和顾慎在两侧静立。
柳祎能感觉到自己脖前那把银刀渗透而出的寒芒……离开大都的时候，陆南槿还只是一个小女孩，十年后再回来，她已经成为了裁决所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
这把刀隐约渗出的杀意令她觉得头皮发麻。
“是么？”
通话那边并没有太多的意外。
赵西来轻声开口，道：“你进了陆南栀的院子，这已经很好了。”
柳祎苦笑一声，刚要开口。
“我猜现在有一把刀悬在你的脖前。”赵西来淡淡道：“是南槿小丫头的刀。”
这声音在庭院内荡开。
夫人饮茶的姿势没变，宋慈和顾慎对视一眼。
陆南槿冷哼一声，攥刀的手更加用力。
柳祎觉得脖前的刀芒更加森寒了，远在大都另外一端的赵西来柔声道：“上次在舞会，没来得及打招呼……十年不见，还好么？”
“托你的福。这十年……我过得很充实。”陆南槿冷冷开口。
“这把刀，应该是架在我脖前的。”赵西来淡然道：“柳祎只是奉命行事，没必要刻意为难……不如放了她吧。”
“正是议员交接的时日，在这个节骨眼上……派遣超凡者入侵宅院，你想做什么，当真以为我们是傻子，猜不到么？”
宋慈向前一步，来到通讯器前，道：“赵老爷子，这时候轻飘飘来一句放过，不合适吧？”
“柳祎不是来杀人的……”
老爷子顿了顿，道：“我和西洲的光明城，北洲的林家，又谈了一次。关于法案的事情……我有了新的想法。”
夫人平静道：“您不可能让步。”
“是赵氏无法让步。”赵西来缓缓道：“我的名誉，我的承诺，我背后千千万万的卖命者，以及高悬花帜大旗的大厦……不允许我让步。只不过这一次的谈判，光明城和林家愿意给花帜更多的时间。”
“更多的……时间？”
“法案可以推迟，再推迟。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我仍愿意按先前的条件，与你达成这场交易……”
交易这个词，听起来冷冰冰的。
“但前提是，你不再发表强烈的反对意见。你可以像长野城一样，宣布中立，放弃投票。改变立场的文案……我也为你准备好了。”赵西来捂住嘴唇，用力地咳嗽了一声，他死死压住自己的咳嗽之音，努力打起精神，尽可能让通讯的那一边听不出自己的颓态。
改变立场？
从反对，变成中立……
听起来很荒谬，但实际上这完全是具备可操作性的，在某个重大法案，以及重要投票的环节上，任何一位议员都有权经过更“慎重”的思考，做出更“稳妥”的决定。
更何况，夫人已经无须立场，为自己争夺利益。备选议员的竞争已经毫无悬念。
“我拒绝。”
仍是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陆南栀直接了当地回绝。
“如果您派人只是为了说这句话，我实在太失望了。”夫人缓缓道：“这周结束，我会接任成为大都区的第三位议员。我的态度不会发生改变。”
“……”
电话那边传来的不止是沉默。
还有一声衰老的，悠长的，无奈的叹息。
“我派柳祎来这间宅院，是因为……中洲的【使徒】已经抵达大都了。源之塔酒神座的【使徒】，今早放出了最后通牒。”赵西来沙哑道：“最后三天……如果花帜不能使你改变态度，他会用自己的手段，来结束这一切。”
夫人饮茶的手指悬在空中。
“事实上……以我对【使徒】的了解，他们绝不会真的等待三天。一旦花帜不采取行动，他们或许立刻就会动手，这就是我派遣柳祎的原因。”
赵西来沉声道：“老城区是【天眼】稀缺的古旧地带，他们可能早就来了。”
“就算有【天眼】也没有用。它们捕捉不到【使徒】的踪影……那些人是联邦政府所允许的法外幽灵。”柳祎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抵在陆南槿的刀锋之上，缓缓将其推开了一小截距离，谨慎道：“或许在这间宅院的不远处，【使徒】就在看着我们。”
这句话，令在场的所有人，背后都生出冷汗。
“【使徒】……这是什么？”
宋慈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东西的存在，诚心会帮助两位议员处理地底超凡世界的繁琐争端，但可不包括秩序崩塌之类的事件，关于黑点以及相关的传闻，目前仅在官方成立的机构上层之间流通。
陆南槿松开了刀。
柳祎松了口气，她连忙矮身远离陆南槿，背靠宅门，道：“你不需要知道【使徒】是什么，只需要记住……这不是我们能够对抗的存在。”
“噢……真的有你说得这么厉害么？”
宋慈揉了揉眉心，他的直觉极其敏锐。
“怪不得我总觉得不太对劲，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
从夜幕降临之时，他就觉得，心中有一片阴翳，隐隐约约压着。
狮子巷老宅院的榕树洒落金光。
那盏灯笼的内芯还剩余大半，但火光却开始剧烈跳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加速灯笼的燃烧……
这是遮蔽精神力感知的封印物。
当有精神力试图窥伺，掠入宅院之时，这盏灯笼就会燃烧自己，抵抗意志，也起到警示作用。
灯笼火光跳动的这么厉害，意味着什么？
柳祎神情有些难看。
“议员先生……”
她自己身为精神系超凡，隐约已经感到了危险，只是接下来的对话已经无法继续，通讯器的信号似乎遭到了干扰，被迫挂断。

第二百一十七章 狮子巷之夜（二）
远方。
破旧老楼的天台上空。
铁五盘膝悬坐在空中，双手按着膝盖，眯着双眼，啧啧叹气道：“花帜来的人……不太行啊，还是要我出手。”
那间老宅院的景象，依旧是一片模糊。
自己的精神力被阻挡在外，目标人物居住的老宅院内似乎有什么封印物正在发挥作用，无论如何去看，也只能看到模糊的火光。
那似乎是……一盏灯笼？
不论是什么……能屏蔽自己的精神力感知，这已经是相当不俗的封印物了。
但可惜，屏蔽效果有限。
那【灯笼】并不能阻止自己看清夜幕中狮子巷周遭的其他景象，附近的几条街道，里里外外，驻扎着接近三十位超凡者，这是相当“隆重”的守御规格，只不过这些人实力参差不齐，都算不上什么强者。
大概……普遍在深水区三四层左右的实力？
东洲的超凡者整体水平确实不行。
铁五看到了那只小队分散之后，被逐个攻破……他知道这是为首那女人的“调虎离山计”，只是很可惜，那女人的战斗也结束地很快。
“老秦……赵西来手底下的人，这么垃吗？”铁五摩挲下巴，道：“还没开打呢，就投降了……这种人物，也能到议员手底下混个铁饭碗？”
“……”老秦沉默了。
他轻轻道：“那个西装年轻人，不简单。”
“看到了，确实不简单。”铁五淡淡道：“在狭窄地形也能凭借身法速度，躲避【灵眸】的精神锁定，说明速度很快，就是不知道这小子的力气大不大。他应该是今晚狮子巷里唯一值得留意的家伙。”
“嗯……”
老秦忽然开口，道：“还有一个年轻女人，她的刀……要注意。”
铁五有些讶异。
他知道老秦说的人是谁……那个在小巷出刀的风衣女人。
“强攻系，大概深水区第七层，第八层的实力……十有八九才刚刚凝聚刀域，这也值得我留意么？”铁五无奈道：“我说老秦……你是不是太小心了些？”
“小心一些，总没有错。”
“那个女孩身上的杀气，我很熟悉，一个不要命的人什么都可以做出来。”老秦喃喃道：“而且……我没猜错的话，她的身上藏着很厉害的杀器。”
铁五眯起双眼，点了点头。
他知道，论精神感应，老秦比自己厉害数倍。
况且，那句话的确很对……小心一点，总没有错。
老秦幽幽开口，“看样子，花帜的人是靠不住了，我建议你现在就动手吧……迟则生变。”
“正有此意。”
铁五活动手腕，面无表情地开口：“那就麻烦你，张开‘域’，笼罩这片地带。”
“……嗯。”
老秦木然地点头，在夜幕中向后退去，他仿佛融入了长夜之中，在温和的晚风之中，那件黑色的长风衣飘散如海藻，如墨汁。
老秦的身体仿佛化为了黑夜中的一部分。
一道黑色的闪电，向着穹顶蔓延而去，触及天顶的那一刻，犹如瀑布散落，垂射四处，从至高点扩散，像是一枚缓缓倒扣的大碗……将半座老城区，都凝聚在内。
一座无形的，漆黑的域。
与江滩那一战中，诚心会苏察所施展的“天幕”有类似之处，但却截然不同。
这座如倒扣大碗的黑域，将狮子巷以及周围的几条街道，死死笼罩在内，仿佛拽入了一场不可苏醒的【黑梦】之中，外人去看，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结界迹象，可一旦走近，就会发现方向错乱，怎么走，都走不进这最后的咫尺距离……
这是一座无法进入，隔绝外物的巨大领域。
这座领域名为【须弥】。
这是老秦背后的那位神座，通过信物所赐予的伟大力量……被【须臾】笼罩之后，这片地界的性质将被完全地改变。
铁五缓缓站起身子，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迸发出噼里啪啦如炒豆子般的脆响，伴随着脆响声音，那件随风摇曳的风衣，也缓缓悬浮而起。
他打了最后一个呵欠。
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要开工了。
背后的废弃老楼，传来了咔嚓咔嚓的碎裂之音。
一台老旧的空调外机，早已生锈，坐落在天台的角落，长满青苔，有轻微的破风声音从空调外机的风口掠出……早就破碎的轴流风扇无风自动，越转越快，细密的铜锈碎屑抛飞而出，紧接着是冷凝器，节流管，以及支离破碎的压缩机，这台空调外机在一瞬间被拆解开来，化为数十件钢铁部件，如流光一般接二连三撞向铁五，最终撞在了空气墙壁之上，悬停在铁五的背后。
诸如此类的噪音在天台密密麻麻的响起。
那些荒废的，淘汰的电子元件，由钢铁组建的旧时代废品，从死去的状态中重新苏醒，它们仿佛感受到了崇高的引召。
“嗖”、“嗖”、“嗖”……
在短短的十数秒钟，铁五的背后如孔雀开屏一般，悬浮着一件又一件铁器，大多数已经生锈，没了光泽。
但随着他伸出手指，抹过一个半圆。
仿佛有人用手掌，紧紧贴着这些青铜、合金、钢铁制品的表面擦拭而过——
一抹骤亮的光芒闪烁。
当真如孔雀开屏一般。
黯淡之铁，焕然一新。
铁五从天台一跃而下，一轮锃光瓦亮的轴流风扇瞬间向前掠出，落在他的脚下，使他如踩踏风火轮，向着那间狮子巷的老宅院，以无比迅猛的势头，轰轰烈烈的撞去。
在他背后。
钢铁与铜锈混杂而成的部件，在超凡力量的凝聚之下，违背本能地互相抱团，重新改变形态，以流线型的弧度划过长空，因为高速摩擦的缘故，钢铁合金的大球迸发出炽烈的火光。
驻守在狮子巷附近的超凡者们，神情惘然地抬起头来。
他们先是听到了夜幕尽头的轻微震颤声音。
紧接着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终凝聚成滚滚声浪。
炽烈的火光从高空中碾压而来。
无数铁器从抱团的状态中散开，化为一场遒劲有力的铁雨，激射着扎下！

第二百一十八章 贵姓
通讯挂断之前。
顾慎的心头就隐隐传来不祥的预感。
炽火特质特殊，拥有极强的隐匿能力，以及非凡的感知特性。
正如宋慈所言……自从踏入狮子巷后，就有一种被“窥伺”的怪异感，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直到进入宅院，看到悬挂在榕树上的燃烧灯笼，才逐渐消散。
“西南，四百三十米。”
褚灵的声音响起。
一副实时捕捉的图像在顾慎眼前浮现……拍摄的角度很刁钻，看得出来图像是经过了放大处理，只能看得起模糊的一道身影，那是一个姿势怪异的黑色风衣男人，悬空坐在天台上空，没有任何倚仗之物，就这么违背物理定律的盘膝坐着。
在这副图像中，还有一个不仔细看根本就无法留意到的身影。
那人隐于黑夜之中，但目光却投向了摄录的方向。
非常敏锐！
“这是……”
“这就是中洲来的【使徒】。”
褚灵在精神链接中的声音无比凝重：“【使徒】的档案权限太高，我现在还无法调动，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两人的实力都极强。”
连续不断的图像，在间隔三秒一次的捕捉中，连绵成断帧的图片。
然后最后一张图片，那位漆黑敏锐的身影退入了黑暗中……此后就再也没有图像传来。
“信息中断。”
伴随着褚灵的声音，通讯器也彻底失去了回应。
“有一位【使徒】展开了领域，将狮子巷拽入了领域中……恐怕领域比我们想象中要更大一些，不止是狮子巷。”
话音落地。
天顶响起令人头皮发麻的震颤声音。
宋慈，陆南槿，柳祎，同一时间抬头，看到了彼此眼神中的凝重。
“保护夫人。”
乌鸦拍了拍顾慎肩膀，对陆南槿道：“我出去看一看……”
他望向柳祎，“你也一起。”
赵西来派遣这只小队的目的是什么，他还不太确定……刚刚的通讯即便没有中断，他也不可能完全信任柳祎。
如果【使徒】发动进攻，那么柳祎也别想跑！
……
……
铁雨倾落！
老宅院门口的狮子石像，头颅被一根铁管扎得骤然爆开！
“砰”的一声。
老宅院的府邸牢门被宋慈推开，他神情阴沉，飞起一脚，将那颗炸来的石狮头颅踢得爆碎。
紧接着耳旁传来空气震颤的轰鸣。
宋慈伸出双手，接过一位倒飞的诚心会成员，低头一看，这位尽心尽力为狮子巷巡守的超凡者，神情惨白，用力捂着肩头，说不出话……在他手指死死按压的位置，凸起了一根削得细长的铁管，贯穿了血肉之躯，仿佛夺走了他全部的力气。
“宋……宋先生……多……”
这位超凡者还未开口说出谢字，又是一根激射而来的铁管袭来。
“铛！”
这一次，铁管被宋慈死死攥拢。
空中那团拧合的铁球，在临近狮子巷上空之时陡然炸开，无目标的覆盖打击，一枚枚削尖的铁器如长矛般喷薄而出，像是有天神以全力掷出，气劲十分惊人。
已经有人被钉穿身体，插在地面之上。
而制造出这起“灾难”的人，此刻正踩着一片飞旋的风扇，俯视着狮子巷的街头巷尾，他无视了那些痛苦中伏倒的超凡者，也无视了地上散发着铁锈味的一滩滩血泊。
在他看来，这是很有效的“降敌”手段。
为了防止这些蚂蚁们乱动，他很仁慈地为这些家伙们送上了一座牢笼，虽然有点疼……但他留了手，并没有将这些超凡者们直接杀死。
铁管穿透身躯，不算致命伤。
等这一切都结束之后……只要东洲的那些高层人物愿意动用治愈系圣物，这些人都有活路，嗯……个别的倒霉蛋是例外。
铁五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那座燃烧火光的老宅院上。
他的目光越过了推门的宋慈，以及紧随其后的柳祎。
“有趣……”
凝视片刻后。
铁五笑了笑。
距离如此之近，他的目光依旧无法穿透庭院……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火光，庭院里的人有几位，在说些什么，此刻在什么位置，全都一无所知。
那盏【灯笼】倒是不可思议的封印物。
看来……想要一探究竟，要么等【灯笼】熄灭，要么就只有推开那扇门了。
涡流风扇发出轰鸣，缓缓坠落。
他开始降落，而最后悬停的高度，比乌鸦要高一个头。
他终于注意到了这个穿西装留寸头的年轻男人。
通览小巷，这是唯一值得自己注意的“对手”。
当然……他也没有真的把这家伙当成自己的对手。
铁五俯视着乌鸦，微笑地吐出两个字：“让开。”
看起来很有礼貌，但实际上……这两个字无论怎么来听，都是命令。
宋慈搀扶那位面色惨白的超凡者，这个年轻人的岁数似乎并不大，跟自己相差无几……从衣着和刚刚的谈吐来看，应该是裁决所的职官。
这位职官流了很多血。
头顶的铁雨仍然在下，一枚又一枚铁器瀑散着坠落，钉穿人体，钉入大地。
那团燃烧着的“铁球”，已经不再散发光和热，而是冰冷地融入黑夜之中，仿佛是一枚黑洞，令人感觉到恐怖和绝望。
宋慈无视了铁五，轻声问柳祎：“这种情况……你有办法么？”
“不是致命伤，但……也不能拖太久。”
柳祎瞥了眼铁五，有些紧张，道：“如果用‘催眠’的话，会好一些，至少会减轻一点痛苦。”
宋慈听完之后，沉默着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你了。”
他将这位职官放下。
柳祎蹲下身子，释放出【灵眸】的灵体，在一阵柔光的照拂之下，这位职官合上了双眼，意识陷入了沉睡之中。
伤势不会因为催眠而好转。
但正如她所说的……在得到救治之前，至少能够少一些痛苦。
“如果想救这些人的话……其实很简单。不要尝试无谓的抵抗，让我进去，我办完事就走，大概只需要……十秒？”铁五转头看了看那些倒地的超凡者，轻声笑道，“或许会更短。”
宋慈置若罔闻。
他问道：“贵姓？”
“铁五……”
铁五微笑着开口，两个字的音节刚刚出口，就被骤然炸开的音爆声音遮过。
他瞳孔瞬间收缩。
一枚拳头放大了无数倍，狠狠砸在了他的脸上。

第二百一十九章 姐妹（三）
并非是没有防备……
铁五虽然瞧不起这条狮子巷里的超凡者，但他很清楚，这次的任务意味着什么。
他向来秉持着出其不意，先发制人的念头。
微笑着打招呼，然后陡然拔刀出鞘，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然而没有想到……有人比他更“阴险”，连打招呼的功夫都不给完。
“砰”的一声！
铁五只觉得自己好像挨了大象一脚，那个西装男人的拳头滚烫像是一枚烙铁，带着无比沉重的力量，倾泻灌注在自己身上。
太重了！
太重了！！
悬在空中的矮小身影，死死踩住脚底的涡流风扇，用脸颊硬生生接住了宋慈的全力一拳，那枚钢铁风扇疯狂旋转，有低沉的轰鸣迸溅而出，在长夜中飙升。
他似乎想要对抗这股庞大的巨力。
但……仅仅支撑了一秒。
脚底的风扇无法承载巨大的穿透之力，陡然炸开。
宋慈将完整的一拳打出。
铁五的身体犹如炮弹一般被打得爆射而出，接连撞穿了两座厚厚的巷子墙壁，从狮子巷被打到了隔壁的吉祥巷。
柳祎神情骇然，见鬼一般看着宋慈。
这是人类能够拥有的力量么？强攻系的超凡者再怎么淬炼肉身，也很难拥有这等蛮力吧？
被这家伙打上一拳……真的还能活么？
烟尘弥漫。
宋慈拍了拍自己的肩头，掸去多余的灰尘，轻声开口：“抱歉……没有听清，你叫什么？”
远方传来了颤抖的声音。
“既然没听清……那我就再说一遍好了……”
声音里带着笑。
颤抖是因为……不断有噼里啪啦的石屑，铁屑，从他的身上坠落。
“铁五……钢铁的铁，一二三四五的五。”
“中洲，源之塔，酒神座下使徒。铁五。”
宋慈眯起双眼，两条巷子被打穿，露出了一个大洞，弥漫的烟尘被遒劲有力的罡风吹散，在尽头显现那道重重摔落的矮小身影，他的脸上满是鲜血，却盛放笑容，即便是遭受了如此重击，依旧保持着淡定，没有坠落地面。
铁五双手抬起，如坐王座之上。
是的。
那就是一尊王座。
墙壁斑驳脱落，无数铁屑展现，颤抖的声音愈发密集，而且坚定……最终在他背后身下，钢铁交织，成王座开屏，而他端坐其上。
“吾奉神座之名……执神灵之敕。”
铁五抬起一枚手掌，对准宋慈，缓缓按下。
整座狮子巷，响起了细密的轰鸣之音，一件又一件铁器被拔离，而后重铸，它们撞向了那团黑夜中的“黑洞”，而在此刻每一柄铁器都开始展露寒光……附着在它们身上陈年累月的锈迹被不可名状的神力所拔除，而无数铁器撞在一起坍塌的那枚“黑洞”开始外扩。
重铸之后。
一柄柄刀剑脱胎换骨地从铁球之中浮现。
宋慈看着空中那副堪称瑰丽的恢弘景象，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额头渗出了几滴汗珠。
无数铁器被拔离，重铸为新的形态……并且洗去尘锈，被赋予崭新的生命，这实在是不可思议的景象，令人忍不住想要赞叹。
如果……没有被这些铁器所指的话。
不露痕迹地轻轻吸了一口气。
宋慈神情没什么变化，顶着压力，淡淡一笑。
坐在王座上的铁五，面容如神一般威压，他注视着宋慈，声音如雷震一般扩散。
“报上汝名。”
宋慈沉默了一秒。
他是个粗鄙的人。
面对这种情况，他的回应，向来也很粗鄙。
“我是你爹。”
……
……
“跟我来，宅院的主卧里有一条秘密通道。”
夫人简单收拾了一下。
在危机发生的第一时间……她没有犹豫，直接选择撤离。
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发生，以往在大都，她也经历过“刺杀”，专业的事情需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应对，犹豫停留，只会造成更大的损失。
这次备选议员交接，她已经做好了应对一切糟糕情况的准备。
被刺杀……自然也在考虑之中。
很久之前，老陆建这座宅子的时候，就考虑过安全问题，这条地底通道是花帜在老城区的秘密项目，深入通道之后，就可以抵达连同着整座老城区的地底管道，大都的地底建设四通八达，只要熟悉路线图，可以去往任何一个地方。
夫人下意识拽了一下妹妹，发现没有拽动。
“……”
南槿抱着刀，杵在原地没有动弹，对顾慎道，“你负责护送我姐离开这里。”
“你不走？”
夫人蹙眉：“你应该清楚【使徒】是什么样的存在。”
【灯笼】快要燃尽。
这时候再不脱身，接下来只会生出更多麻烦。
“当然知道……”
陆南槿笑了笑：“拥有神赐之力的【使徒】是不可战胜的……老师对我是这么说的。”
她望向院外，轻声道：“可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是真的呢？”
陆南栀沉默下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是疯子。”
南槿轻吸一口气，整个人的状态变得轻盈了许多。
一直以来，她都有话想说。
憋了很久的话，在此刻终于说了出来：“这些年，我其实不是像你想的那样，四处奔波，满世界的跑，只为找一个地方，把自己的命送出去。谁会不想要活得更久一点？”
“我只是不喜欢狮子巷流血的那一天，我躲在你背后，拽着你衣角，什么也做不了的感觉。”
她手掌搭在风衣内的刀鞘之上。
“所以……我握住了刀。”
“为的就是有一天，遇到同样的事情再次上演，我可以不用退缩，可以拔刀去斩。”
握住刀的小女孩。
如今也长大成人。
“现在这一天来了——”
“打架这种事情，宋慈向来很在行，如果他差一点就能干掉【使徒】了呢？”陆南槿双人按住双刀，眼神中燃起炽烈的战意，她的声音也愈发高昂：“再加上我，或许就能成功。”
“……你果然还是老样子。”
夫人看着妹妹，轻声开口，“十年过去了，你还是之前的陆南槿，只不过岁数长大了一些，性格却没有一丁点变化。还有谁会比我更了解你呢？就算没有握刀，你也是那个想要跟人死磕到底的小刺猬啊。”
陆南槿怔了怔。
“我知道，拗不过你的。”
夫人缓缓靠近，给了妹妹一个十年来久违的拥抱。
她拍了拍南槿的肩头，柔声道：“你认准的事情就一定会去做……哪怕是粉身碎骨也不在乎。”
话音落下。
陆南槿瞳孔微微收缩，紧接着涣散开来。
按住刀鞘的手掌缓缓松弛。
夫人收回缩在袖口里的手，那里藏着一枚速效的精神溶解剂针头，是用“狮醒酒”的精神元素所制成。
她抵住陆南槿逐渐滑落的肩头，轻声道：“小顾先生……帮忙搭把手。接下来要麻烦你了。”

第二百二十章 带路者
狮子巷的老宅院，从来都不是普通的住所。
陆承的狮醒酒实验在这里秘密进行了多年……实验最终的目的是能够提炼出纯粹的精神超凡元素，然而这个史诗级的难题直到老陆死去都没有完成攻克，但在实验行进的过程中，却衍生出了许多其他的发明造物。
作为消耗品的【灯笼】，就是其中之一。
夫人现在手上的药剂，也算是实验的成果，五洲议会内类似的精神溶解剂种类繁多，能对付超凡者的也不少，但如此高效且快速的，可就相当难觅了。
顾慎伸手搭住师姐肩膀。
“以她目前的实力，怎么可能去对抗【使徒】？我不可能看着她送死。”
夫人望向院外，道：“即便是鹦集，也只能做到稍微阻挡，我们能做的事情就是不要浪费时间……早一点脱困，鹦集就能早一点脱身。”
她的眼神很果断。
【使徒】来袭，只有宋慈能够抵抗。
如果他招架不住【使徒】的进攻，那么陆南槿去了也没有用……
虽然不清楚外面宅院的战斗进行到了什么程度，但顾慎很清楚一点，高级别的超凡者，如果放开手脚地厮杀起来，没有强逻辑材料包裹的建筑，一瞬间就会被摧毁。
“这里是东洲领土，很快就会有三所的高序列强者赶来，今夜【使徒】的目标就是杀死我……无论有没有成功，这种越界行为都将引起东洲的怒火。”陆南栀快速收拾了一下，她抱着一个青铜箱子，这是老陆的遗物，也是此行唯一要带走的东西。
她的思路一直很明确。
逃。
逃到安全的地方。
大都有【霜川】，有【参天之树】，他们是能够介入【使徒】战斗中的真正强者。
中洲派遣【使徒】的目的很直接，只要完成任务，杀了夫人，那么法案争端木已成舟，后续的“麻烦”那都不叫麻烦。
至于东洲的怒火……
他们不在乎。
……
……
老宅院主卧厢房的内侧，有几块地板，拼接地并不牢固。
用力叩击书架的暗格之后，厢房的密道倏忽打开——
这是一条通向老城区地底管道的紧急通道。
“下面是老城区的地底管道，早年城市规划的时候，花帜负责替政府完成这项工程……”夫人抱着青铜箱开始向下爬去，顾慎则是架着师姐，通道入口很窄，但足够通过，很快就来到了一片阴暗潮湿的环境之中。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全息眼镜的画面不再显示。
褚灵的声音也就此消失……应该是【深海】的网络链接被迫断开，这可是一件罕见的事情，使徒竟然能够断开某片区域的网络链接？
全息眼镜没有作用，顾慎索性将其摘下，直接引召出了眉心的炽火。
一缕幽幽的火焰燃烧，眼前的黑暗顿时被照破。
眼前是一条长长的地底甬道，相当狭窄，散发着潮湿的土腥味。
这条地底甬道必须要弯腰躬身才能勉强挤过……但陆南栀的速度很快，她很熟练，一边快步前进一边开口：“老陆带着我走过这条地道……这里是一条消失在规划图中的无用线路，再往前走一些，能看到一个通往地上的井口。”
顾慎点了点头。
他扶着南槿师姐，准备跟上，但刚刚蹲下身子，耳旁就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深海】的网络链接被切断了——”
褚灵道：“我现在改换了‘精神链接’……老城区的地底管道图正在传送。”
夫人觉察到身后的少年身子一怔，关切问道：“怎么了？”
“……没事。”
顾慎神情不变。
他用心声默念问道：“网络链接断开，是【使徒】的能力么？”
“是。初步猜测是领域展开之类的能力。”
褚灵低声道：“已经可以确定……这次在大都现身的使徒有两位。其中一人正在外面，跟宋慈交手。网络链接的断开，应该是另外一位使徒所为。”
这场袭杀爆发的第一时间，【使徒】就切断了这片地域的深海网络。
很显然。
这是要速战速决。
“通过信号传递回馈，可以初步判定……第二位【使徒】的领域笼罩了直径五千米的圆形领域，以狮子巷为中心，这是相当可怕的扩散范围。想要步行离开领域笼罩的范围，在这种地形条件下，可能需要一个小时。”褚灵给出了自己的计算结果：“由于深水区信息档案的全面封锁，对于这座领域的特质，以及第二位【使徒】的意图，我完全无法推算。但可以确定地说，在地底潜行，并不能保证绝对的安全。”
顾慎皱眉问道：“你的意思是……第二位使徒可能会追上来？”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褚灵顿了顿，道：“因为【领域】已经展开，潜行在老城区地底，也不一定能躲过感知……只能说在这里继续前行，是一场赌博。你想要赌一把么？”
“赌。”
顾慎没有犹豫……自己没有可以选择的余地。
这可是铺展了足足五千米的领域，如果没有离开领域笼罩范围，一旦返回地面，立即就会被那位使徒察觉。
躲在地底，虽然行动不便，但至少可以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但其实他也清楚……这也只是缓兵之计，想从地底抵达终点，实在是痴人说梦。
那位使徒，不会给自己留太多的时间。
“可以帮我联系外界么？”
领域内的网络链接被切断，但顾慎和褚灵的精神链接仍然保持，那么只需要一个中转站，他就可以联系到老师。
“从实时更新的地图移动轨迹来看……周济人已经向着这里前进了。”褚灵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另外一位封号【霜川】，也在赶来的路上。预计他们的抵达还需要十分钟。”
十分钟？
顾慎深吸一口气，地底甬道没有任何声音，这种死寂一般的宁静……在此刻反而给人一种安全感。他倒是希望这里能够一直这么安静下去。
平时的十分钟很快。
而在此刻，每一秒都很缓慢。
“快到了。”夫人回头提醒道：“前方就是井口，能够离开地底。”
“不……”顾慎低声道：“我们改变路线，继续前进，不要离开地底，接下来换我来带路。”
夫人怔了怔。
她回头看到了顾慎的眼神，以及眉心那缕摇曳的火焰。
一刹那有些恍惚。
这个少年，是图灵先生选中的【钥匙】，更是古文会寄以厚望的未来领袖。
“……好。”
陆南栀没有多问。
她向来是一位坚定信奉自己选择的果决之人，关键时刻从不犹豫，此刻这个少年的身上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势。
夫人侧了侧身子，道：“你来带路。”

第二百二十一章 打穿王座！
铁穹之上，炽光长燃。
一件件冰冷的刀剑高悬阵列，这些古老的铁器在此刻震动，迸发出犹如古神般的低鸣……人类本以为枪炮改变了时代，直到超凡能力的觉醒，证明了冷兵器才是神眷之器物。
铁五的头顶，浓缩凝聚的那枚巨大黑洞，这是构建世界最基本的元素之一。
铁。
没有复杂的构造也没有晦涩的图纸。
只需要抬一抬手指，这些元素就完全顺从，上一秒凝固成为铁块，下一秒就化为绕指柔的铁水，围绕着自己飞旋打转。
没有什么是比这直截了当的力量……铁五甚至还没有动用信物，只是小小的借用了一缕神赐之力，就感受到了心中那澎湃溢出的征服快感。
“别玩了。”
一缕很轻的声音，在脑海内响起。
那是老秦的声音，在领域完成展开之后，他的精神力扩散到了一个极大的范围，仿佛将穹顶的悬月换成了自己的眼睛，俯查着这里的一切。
老宅院里的【灯笼】燃尽了最后一缕余光。
“目标人物已经逃了，应该是在老城区的地底管道里。”老秦语气冰冷地提醒道：“另外，南湾的封号【霜川】，以及东洲的大裁决官【参天之树】，都在赶来的路上。”
铁五闻言后轻声笑了笑。
“收到。”
他看着那个粗鄙的西装年轻人，有些遗憾地开口，“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对手……本想着跟你酣畅淋漓的打一场。现在来看，应该是没机会了。”
铁五脸上的笑意瞬间荡然无存。
满面肃杀。
没有再多一个字的开口，只有一根手指极快斜切着斩下的动作。
仿佛有一抹骤然炸开的寒光，瞬间抵达宋慈的胸前。
乌鸦面无表情，他的精神力早已调整到了最佳的状态，那串寒光穿透他的胸膛，直接轰击在老宅院的石壁之上，顿时激荡出一片连绵的鳞片壁垒。
狮子巷的老宅院内，布置了好几件封印物，来应对紧急情况。
那一串寒光凿入石壁之中，散发出嗤嗤的白烟，凝固定型之后才能看清真正的实体……那竟是滚烫的铁水。
而被穿透的西装男人，则是化为虚影破散。
长夜之上有乌鸦泣鸣。
宋慈蹬地而行，每一次点地都将自己送出，身躯几乎平行于地面，他并不是行走着笔直的路线，而是选择一个相当复杂的Z字路线发动进攻。
坐在王座之上的铁五面无表情，毫不在意自己随意一指的落空。
他双手按住把手，自此再无任何动作，目光则是紧紧跟随着那道高速移动的漆黑魅影。
高悬穹顶的“铁球”射出万千利刃，这些利刃几乎是一瞬间就从高空坠落，钉在地面之上，正常人的目力根本无法捕捉到起下坠的过程……然而就是这般恐怖的高速，依旧无法追赶上宋慈的移动速度。
无数利刃追赶着宋慈，钉入大地，绵密成林。
这一幕看起来……并不像是铁五在全力剿杀宋慈，反而像是他在配合对方进行一场表演。
直到。
“轰”的一声！
一连串的魅影闪逝，音爆炸破之后，宋慈瞬间来到了端坐王座的铁五身前，一个蓄满力度的回旋踢，腰胯拧满，空中隐约有风破之音。
这一次。
蓄满力度的一脚没有如愿打中对方。
铁五抬起手臂防御，在抬臂的那一刹，在他身体一侧，便有无数铁片飞掠汇聚，噼里啪啦相互撞击，拼接成一堵弧形铁壁！
“咚”的一道闷响。
宋慈的腿部隐约发颤，那尊高悬空中的铁王座被巨大力量踢得侧飞而出，但只是一个横移，就将全部力劲卸去，铁五的神情并不好看，隐约有些发白。
先前他很好奇……这个西装男人的速度够快，力量够不够大，现在他得到了答案。
很够。
那堵铁壁被一脚踢得爆碎，刹那的音爆，炸得他满脑子一片嗡嗡作响。
铁五的眼神已经有杀意浮现。
自己的主动攻杀，速度已经很快，但这个家伙更快……
生死厮杀，唯快不破。
他伸出一只手，在风衣中握住了一枚小小的徽章……那枚徽章凹凸不平的表面纹刻着一圈圈藤蔓，在最中央是一枚结缔的葡萄。
他原先是相当瞧不起大都的……这落后的东洲，与中洲无法相比，超凡者的实力简直是不能直视，可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非常棘手。
虽然全力厮杀，他有信心取胜。
可现在可不是让自己鏖战的时候。
要动用信物么？
正在犹豫之间，铁五感到了心头有一股悚然之感。
远方那间尘烟阵阵的老宅院中，有一抹强光射出，照在了端坐铁王座的自己身上。
那尘烟之中，站着一个女人。
她的头顶之上悬着一尊烟雾缭绕而成的灵体，眉心之处睁开了一枚竖瞳，强光正是从这里射出。
【灵眸】！
站在老宅院门前的柳祎，咬紧牙关，死死盯着悬在空中的铁五。
她双手缩在袖子里，极其隐晦地捧着一个铃铛……那是【锁魂铃】，在刚刚递过年轻职官的时候，被宋慈重新交付到了自己的手上。
柳祎的额头满是冷汗。
对她而言……出手是一个极具压力的选择，一旦动用【灵眸】，自己就将暴露，如果没有捕捉到那位【使徒】的精神，或者【锁魂铃】再一次发动失败。
那么接下来……要迎接铁雨倾泻的，可能就是自己了。
而她可没有宋慈那恐怖的速度，以及应变能力。
必须要选好时机！
“中！”
柳祎怒喝一声，美眸中绽放出一道骤光。
“嗡”的一声。
铁五只觉得有什么东西重重捶在了自己的精神之上。
地面上的那女人，袖子里的小小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在铁五脑海中，这道声音却是如黄钟大吕。
一刹那，振聋发聩。
灵魂出窍！
“嗖——”
宋慈来不及向柳祎投去感激的眼神，看到那位悬坐王座之上的使徒眼神恍惚，他知道那枚小破铃铛生效了！
长空之中。
雷鸣炸响。
宋慈几乎是转瞬之间就来到了铁五的身前，他看得很清楚，这男人神情呆滞，显然是精神未归，没有办法做出丝毫的防御，于是一拳狠狠打出。
这一拳，对准铁五的胸膛。
要连人，以及整座王座，一同打穿！
……
……

第二百二十二章 须弥
长空之上的轰鸣，比铁器的震颤还要剧烈。
那是拳头带起的破风声音。
这是宋慈全力以赴的一拳，他调动了全部的精神，意志，肌肉。
这样的一拳，可以打穿钢铁。
当然也可以打穿血肉。
铁五一直到最后都没有睁开双眼……【锁魂铃】真的起到了效果，因为这确实是花帜珍藏的A级封印物，并不是赝品，除了极个别的特殊情况之外，绝不会落空。
然而。
并没有鲜血迸溅的场面出现。
宋慈全力的一拳，擦着铁五的胸膛，拳风甚至撕碎了周遭的风衣，但却始终差一些才能打中……他瞳孔收缩，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在最后一拳递出的刹那，那尊铁王座与自己的距离，似乎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他的拳头前进一厘，那尊铁王座就后退一厘。
这短暂的，几乎可以忽略的一厘，却是足以致命的距离。
这一击，落空了！
在数秒之后，铁五神情痛苦地睁开了双眼，他额头青筋鼓起，面色苍白，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胸膛。
胸前的风衣已经被恐怖的透体劲气撕碎，露出猩红渗血的肌肤。
胸口位置，传来了阵阵绞拧的疼痛。
刚刚发生了什么……已经不言而喻，自己竟然中了两个东洲超凡者的“卑鄙暗算”。
如果没有【须弥】领域的帮助。
自己……可能已经被打穿了。
“这种事情，没有下一次了。”
老秦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由于【锁魂铃】刚刚几乎将自己精神海震碎的缘故，这道声音听起来尤其的刺耳。
铁五盯着老宅院烟尘中的女人，眼神满是怨毒。
柳祎对上了那缕目光，背后忍不住生出一股凉意……心中刚刚升起的喜悦，在这一拳落空之后，变成了恐惧，茫然。
【锁魂铃】奏效了！
可是……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宋慈没有打中？
没有给她更多的思考时间，那串溅射在老宅院墙壁之上的铁水，瞬间反弹，在空中凝成一柄利刃，从后心穿出，将柳祎扎穿，钉入对面的墙壁之中。
速度太快了……这些铁元素的调动，以及袭杀成型的速度，已经远远超过了柳祎的机体反应速度，即便她的精神力足够敏锐，并且在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危机，肉身也来不及反应。
她咳出一大口鲜血，感觉到了浑身温度的流失，以及意识的涣散。
【灵眸】无法继续维持。
悬浮在空中的灵体缓缓消散。
锁魂铃也坠落在地。
……
……
铁五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那个暗算了自己的女人，被钉在巷子的墙壁上。
还剩下一个家伙。
他平静凝视着宋慈，轻声道：“你的速度很快。”
宋慈神情难看，他望向柳祎倒下的方向，那里有大量的鲜血流淌而出，已经凝成血泊……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
仅仅是瞥了一眼，他就收回目光。
这种情况下，容不得自己分神。
“力量也很大。”
铁五轻声道：“你让我想起了神座大人经常提起的一个存在……就是不知道，你是不是跟那位一样，拥有着那么强大的体魄。”
在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宋慈觉得头皮要炸开了。
一股史无前例的危机感在心头爆发。
那是一种……死亡的预感。
心中那股强烈的直觉驱使着他逃离，或许在念头诞生的那一刻遵从本能，选择全力以赴地逃跑，还有一线生机。
但宋慈犹豫了。
他的背后是夫人，是南槿，是顾慎。
铁五从风衣内兜里取出了一枚紫色的黯淡徽章，上面绘制着一枚葡萄。
一枚平淡无奇的葡萄徽章。
直到，辉光从徽章之上亮起。
铁五的瞳孔仿佛换了颜色，那是真正的神临之色，与先前那副恢弘场面降临之时的气势截然不同，动用了信物之后，执掌火种的神座，赠予的那缕精神力完全取代了这副凡人身躯。
“死——”
一个晦涩难明的音节，真如神语，在宋慈脑海里如炸弹一般引爆。
宋慈抬起头来。
他看到了一枚瑰丽的陨石引爆，无数铁线如流星雨般向着自己一人穿来，庞大的精神力引爆了他的脑海，让他无法反抗也无法逃离，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瑰丽的铁雨降临。
……
……
“轰隆隆隆——”
地面上空有陆续不断的轰鸣，低沉的撞击。
地底密道中全力前行的两人，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大地震颤声音，神情都变得难看起来。
“鹦集……”
夫人咬紧牙关。
已经行进了好一阵子，这里又是地下，都能听到如此震撼的声音，可想而知狮子巷的战斗有多么惨烈。
“没有追上来，说明宋慈还在支撑。”
顾慎听到了巨响，心头一震。
他没有回首，而是咬着牙搀扶着师姐快步而行，脑海中那副巨大的老城区地底脉络图已经被牢牢记住，想要直线撤离领域的边缘是不可能的事情，这副地底管道图曲折回转，并没有设置一条离开老城区的“直通车”，不过这也是情理之中。
老陆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今天这种情况发生。
当然。
使徒也不可能给自己足够的时间。
老师和【霜川】都在赶来的路上，距离领域边缘越近……那么就容易等到救援。
在巨响之后，整个地底密道又陷入了寂静之中，陆南栀抱着青铜箱，只觉得心中逐渐有不安升起。
“这里……是不是来过？”
她忽然开口。
顾慎顿足。
“因为网络链接中断，我无法感知地底密道具体的方位……”褚灵道：“不过从精神链接的第一视角来看，你没有走错，目前的路线很简单，还没有到转弯处，只需要一直往前走就好了。”
“不过……下一个转弯处应该快到了。”
顾慎继续向前走。
在路线图中……这里应该会有一个四岔通道，但是……并没有。
他的心头咯噔一声。
“前面……有光？”
夫人声音有些犹豫，道：“我记得前面是四岔口，不应该有光。”
再往前行走一段……果然看到细密的碎光斑驳洒落。
上方是通向地面的井口。
这些光，是从井盖上方洒落的。
“我们……回到原地了？”陆南栀用力揉着眉心，她回想着先前的路线，确保没有走错。
一直以来，走得都是直线……一条笔直的直线。
然而此刻，却回归了原点？
顾慎不动声色，缓缓后退，从光源洒落的正下方，退到了夫人身前位置。
他微微矮了矮身子，送出肩膀，将师姐交到夫人的手上，以确保自己完全挡在夫人的面前。
远方的微光中，缓缓凸显出一道瘦削的黑色风衣身影。
那人从黑暗中走来。
风衣比墨还黑。
……
……

第二百二十三章 青铜之箱
“自我介绍一下。”
“秦夜……来自中洲，源之塔。”
地底密道很潮湿，满是泥泞，然而这个男人的身上却是无比干净，他双手插兜，站在黯淡的光下，上方是通向地面的井道，风衣在密道流淌的微风中向前倾落，如液体一般流淌抖动，仿佛随时可能会泼散成墨汁。
顾慎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
他护住夫人。
然而……秦夜并没有动手。
“别担心，我不是来杀人的。”
秦夜伸出自己的双手，缓缓抬起，这个男人的十根手指很是修长，洁白的像是女人的手。
这双手触及空气，仿佛在搅动湖水。
有无形的涟漪荡漾。
“负责动手的那位，还在上面……不过他应该快赶过来了。我只是替他照看一下猎物。”秦夜望向夫人，声音很轻地说：“顺便，打个招呼。”
“我见过你……”
陆南栀眯起凤眸。
她死死盯着眼前的风衣男人，回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某个时刻……人的一生总会有类似的记忆，在某一刻遇到了一个“记忆犹新”的人，然后那个人从生命中消失，浑然不觉，直到再一次出现，才会恍然想起，自己曾见过“他”。
本来是没有意义的相遇。
因为重逢……而变得有了意义。
“嗯。”秦夜看出了夫人神情的变化，微笑道：“我们之前见过的。”
夫人咬了咬牙。
她有些记不清了……
“十年前，你给我指的路……”秦夜笑了笑，“你如今一点也记不起来了么？”
陆南栀怔住了。
她想起来了。
很多年前的雨夜，她遇到了一个披着黑色长风衣的男人，撑伞站在雨水中的十字路口，问自己老城区该怎么走。
这是一个很怪异的人。
而指了路后，那个人就独自一人撑伞离去。
那人的声音里，仿佛凝聚着一股很是奇特的力量，封锁了自己的记忆……因为【红门】的存在，陆南栀并没有彻底丢失这段记忆，而是对抗着那股奇异力量，将这段记忆死死的守住。
直到此刻秦夜再次开口，那股冥冥之中的奇异力量在此刻解开。
尘封的记忆才一点一点苏醒。
在那个男人问完路的第二天，就发生了狮子巷案。
如果说，老陆的死……是一场“意外”，那么有能力制造这场“意外”，并且让所有人都查不出一丁点蛛丝马迹的——
只有【使徒】。
她望向秦夜的眼神发生了变化……从惘然，变得震惊，最后变成了愤怒。
“你何必拿这种眼神看我？”
秦夜的声音没有感情波动：“我注定会抵达狮子巷，也注定会带走他的性命，这一切都是注定的……正如今天，你注定要死去。”
他缓缓伸手，从风衣内侧，取出了一串古旧的钥匙。
陆承的钥匙。
想要打开青铜箱，需要钥匙以及密码，缺一不可……而当年老陆死在狮子巷，身上最重要的“钥匙”却不翼而飞。
看到这串钥匙。
也就说明……当年狮子巷的真凶，浮出了水面。
“……是你杀了老陆。”
夫人肩头扛着妹妹的一条手臂，她缓缓垂首，发丝散落，遮住面颊：“为了狮醒技术？”
“当然。”
在秦夜眼中，陆承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在任务中这样的人物被标记为一二三四五六号，他只关心能不能完成任务，不关心需要解决的任务目标到底是谁。
“当年的任务只完成了一半，我试图抽离他的精神……但很可惜，这个男人的意识在我入侵的那一刻就开始自我毁灭，这应该算是东洲最有价值的大脑了吧？我只来得及截取了一部分信息，幸运的是这部分信息大大推动了联邦对‘觉醒技术’的研究。”
秦夜顿了顿，“嗯……也就是你口中的‘狮醒技术’。”
策划当年的狮子巷案，杀死东洲极具盛名和影响力的陆承，他选择销声匿迹，也成功欺瞒了公众，将真相藏在历史的灰雾之下。
如今重新说出，无非只是一个原因。
他有能力，再次将真相隐瞒。
“这次重回大都，我是为了未完的任务而来。”
秦夜那温和的声音，此刻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你是陆承的女儿，很显然，你知道那枚箱子的密码……希望你能配合。”
他望向夫人。
逃命之际，还不忘带上这青铜箱。
“如果我说不呢？”
“那么我会入侵你的精神，就像当年入侵陆承的那样。”
“哪怕无法完成任务？”陆南栀面无表情道：“我会在一瞬间毁去所有的记忆，你将无法从我的意识中得到一丁点的讯息……”
“……”
秦夜沉默了短暂的一刹，道：“或许你低估了我。”
“再或许是你低估了我。”夫人将这句话冷冷地奉还，“你可以试一试。”
地底的死寂持续了不到十秒。
秦夜笑了。
“不……夫人，你理解错了。”
他摇了摇头，“我想说的是，或许你低估了我的底线，作为源之塔的【使徒】，我的任务是为人类的未来燃尽一切，为了完成这个任务，我将不计一切手段，代价。”
秦夜轻轻摇晃手中的钥匙。
“我说了……杀死你，并非是我的任务。”
“我的任务是打开这枚青铜箱子。而你知道密码和开箱方式。”秦夜温柔地笑道：“以今夜的情况来看，无论如何，你都要死。或许你不在乎死亡，也不在乎箱子信息的毁灭，可你总有在乎的其他东西……”
一个不在乎自己生命的人。
往往有更加在乎的物事。
秦夜的目光落在顾慎身上，又落在昏迷的陆南槿身上。
并不难猜。
“如果你不配合，我会毁去你在乎的一切。”秦夜平静地说：“如果你愿意配合，那么我可以承诺……这两个人不用死。”
通过这几句话，陆南栀已经可以确信。
源之塔的【使徒】无法被称之为人类。
至少眼前的男人，与自己不是“同类”，秦夜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他完全丢弃了自身的情绪，不再具备同情，怜悯，仁慈。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可以不相信。”
秦夜语气平静，道：“我不是来跟你谈判的，你只需要给出自己的答案……配合，或者不配合。”

第二百二十四章 开箱
地底密道的时间变得很漫长。
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
陆南栀终于开口了。
“好……我答应你。”
声音听起来很镇定，但实际上每一个字都是颤抖的。
她没得选。
哪怕她根本就不相信【使徒】所说的话……一个抛弃了一切，只为了完成任务的机器，哪里会在乎自己的承诺呢？
但同样的，任务之外的谎言，对他们而言，也是多此一举的事情。
陆南栀很清楚，杀死自己，是今夜【使徒】的最终目的，他们从中洲远赴而来，只为了击碎觉醒法案的焦灼局面，至于与法案无关的其他人等，的确没有杀死的必要。
可杀，可不杀。
这些人的存活，就取决于自己的态度。
或许十年前……老陆也面临着同样的选择，而自己和南槿能够顺利长大，成人，已经是老陆做出选择后的结果。
……
……
“预计【霜川】还有三分钟抵达领域边界。”
“周济人还需要五分钟。”
褚灵播报着实时更新的位置图。
在精神链接的状态中，顾慎冷静地看着眼前的对峙，他没有插话也没有出声，而是尽可能让自己的存在感降低，从【使徒】秦夜现身的那一刻，视网膜前浮现的运算界面就没有停止过。
关于秦夜那笼罩了五千米的神秘领域能力，已经有了初步的猜测结果。
先前的行进路线没有任何问题。
明明走的是一条直线，最终却被拉回原点，这只有可能是领域影响的结果——
褚灵给出的推算结果有两种，一是领域拥有着视觉系的错误引导，二是能够实实在在的延长某片空间。
前者与鸢丹街的大雾有相似之处。
而后者，就很恐怖了。
能够扭曲空间，是否也就意味着……这是一段根本无法走完的领域。
五千米等于五万米等于五十万米，只要秦夜的超凡源质能够维持消耗，那么自己再如何逃命，也不可能逃出领域的边界范围。
在这种情况下，逃跑是完全无意义的。
任何形式，任何意义的前进，都只是徒劳。
但有一点很重要。
秦夜只是【使徒】，情报中说明每一位【使徒】都有信物，在不动用信物的情况下，他们所享有的神力非常有限。这道领域应该是他自身的超凡能力特性，而并非是神赐之力。
那么……他能够完成的神迹，也是有上限的。
顾慎猜测，在领域中秦夜影响不同人所要消耗的超凡源质是不同的。
自己一行人的力量很弱。
他可以肆意拉长，或者缩短某一段路程的距离。
可想要影响封号级别的超凡者，可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两者之间的力量天差地别，这应该是不幸中的万幸，虽然自己无法逃离领域，但如果能拖到老师和【霜川】进入领域，那么还是有得救机会的。
拖。
现在就是要拖。
……
……
顾慎打定主意之后，夫人已经将青铜箱交了出去。
“打开箱子的方式很简单，输入密码，插入钥匙……”
“密码是……”
六位数的密码，被她报了出来。
顾慎并不知道夫人所报的是不是正确的密码，但他知道，这青铜箱的镀层内夹杂着大量的无逻辑材料，这是陆承先生所上的最后一把枷锁。
如果有人试图暴力破解。
那么……他的超凡力量，接触到无逻辑材料的刹那，就会被侵蚀。
正如黑点吞噬一切。
青铜箱的秘密被“毒药”所包裹，没有经过允许，就想窥探秘密的人，必将被毒药所蚀！
秦夜握着钥匙，平静地审视着那枚送到自己面前的青铜箱。
陆南栀松开手后。
那枚盛放着狮醒全部技术，能够用来攻克联邦政府研究困境的小箱子，就悬浮在他的面前。
六个转盘的密码数字，都被缓缓拧转到了正确的位置。
接下来，只需要插入钥匙，就能打开箱子。
秦夜没有直接动手。
当年他杀死陆承的时候，搜出了钥匙，接着搜刮了整座府邸，都没有找到箱子的存在……陆承精神销毁地太快，虽然只见面交手了一次，并且成功杀死了目标。
但对方还是给自己留下了很深的记忆。
这是一个非常“狡猾”的男人。
如果这是盛放着狮醒技术的箱子，那么就绝不会那么轻易的打开。
“你，来。”
秦夜对顾慎开口，他面无表情地松开手掌，那枚钥匙悬浮在空中，飘至顾慎的掌心。
“……我？”
顾慎佯装错愕，心底念头瞬间百转。
秦夜这是怀疑开箱有诈，让自己开箱，来避免意外。
倒是足够谨慎。
但从这个角度来看，先前的“放生”承诺，压根就是狗屁。
事实上顾慎从未相信过这位使徒口中的任何一个字。
地面上传来的震动就已经证明了狮子巷的战斗有多惨烈，源之塔的【使徒】根本就不是在乎人命的怜悯之辈。
开了箱子之后，自己一行人的性命，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但如果能将无逻辑材料，牵引到秦夜的身上。
制造出“秩序崩塌点”。
那么……或许还有反杀的机会！
只是这场豪赌，一旦失败，接下来将引起秦夜的滔天怒火。
使徒只是戴着面具的虚伪机器，如果注定图穷匕见，那么他们是否愤怒便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需要拖延到老师和【霜川】的支援，这生命中最至关重要的几分钟，每一秒都显得如此漫长。
要赌么？
要赌么？
自己的背后是师姐和夫人，或许还有更多的性命，决定权就在自己手上，决定的时间就只有几秒。
在这寂静的时刻，全世界鸦雀无声。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咚咚声音。
顾慎深吸一口气，接住钥匙，微微擦身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夫人复杂的眼神。
那道眼神蕴含了许多的信息。
地底密道的风吹过，很凌厉，如刀一般，刮擦着顾慎的面颊。
他缓缓来到了青铜箱前，然后将钥匙插入箱子的锁孔之中……
“嘶啦”一声。
地底密道的风声忽然变得尖锐起来。
有一抹寒芒，骤然自黑暗中炸开。
……
……

第二百二十五章 火苗
秦夜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枚青铜箱上。
在顾慎思索的几秒钟时间里，他的思绪也久违的短暂飘忽……十年前的狮子巷雨夜，他与陆承的交谈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事实上作为源之塔的【使徒】，那是他第一次奔赴如此远的距离执行任务。
任务目标很棘手。
是整个大都最有权势，最有地位，最有财富的男人之一。
然而他并不住在豪华的独栋别墅里，也不住在高层的华贵大厦，甚至不住在富饶的主城区，而是住在一个偏僻的，杳无人烟的，没有深海链接的破旧宅院。
在秦夜看来，那是早就被时代淘汰了的，不会有人愿意居住的地方。
正因如此……深海无法动用，他最后没有从宅院里搜出自己想要的东西，只能带着陆承脑海中的一部分狮醒技术返回中洲，勉强算是交付了源之塔的使命。
可事后的十年里，他时常会在睡梦中回想起陆承和自己的交流画面。
那个几乎没有超凡能力的男人，见到自己的时候没有任何的讶异，更没有任何的戒备，只是像是见到了一个“老友”。
“我们终将见面。”
这是陆承的原话。
一个早就预测到了自己未来死亡的男人，在生命中的每一天都做好了迎接【使徒】到来的准备，所以在这一天真正来临的时候，他依旧从容不迫，气态淡定。
与其说自己找到了陆承。
不如说……陆承在这里等待着自己。
狮子巷的交流非常简单。
“我不会为难你，你可以取走我的性命，随时，随地。”
陆承平静地说了一长串独白，显然这是他准备了许久的遗言，“但我不会把‘狮醒技术’交付给联邦政府，如果【使徒】的目的真的是造福全人类，为了重建完美秩序的新世界，那么希望你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意识到，人类走向了一条完全错误的道路。”
这场对话就到此为止。
秦夜入侵精神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这个男人早就做好了准备……坦然迎接自己的死亡，比起让【使徒】杀死，他选择了自杀。精神海洋在刹那间崩塌，即便是他动用信物，也只能拦截出一小部分完整的信息残余，就是通过这些精神信息，源之塔分析出了狮醒技术的核心提炼工艺，并且通过深海的运算，改造，推演出了能够令普通人“超凡觉醒”的初步方法。
未来的十年里，中洲的学者全力以赴，深海也投入了海量的算力，两者相互配合，一层一层攻克难关，直到如今才将“觉醒技术”全面完善……事实上这仍然只是一个赝品，艾伦图灵和陆承的研究成果被锁在了谁都不知道的地方，联邦政府的研究如今遇到了瓶颈，想要提升工艺水准，除了继续投入更大的算力，等待更久的时间，最快最便利的方法，就是找到遗落的狮醒研究数据。
但当钥匙插入箱子中的那一刻。
秦夜发现自己的思绪中出现了很可怕的念头。
他竟然回想起了陆承十年前说的话。
“人类走向了一条完全错误的道路。”
他的心中，出现了一刹那的困惑，一刹那的动摇。
而下一刻，所有的思绪都被暴怒的刀光所打断。
……
……
地底的密道中，温柔流淌的和风，在一瞬间变得锋利起来。
无数缕细密的狂风如刀一般相互绞杀。
那是风。
更是刀！
顾慎的身体遮挡着秦夜的全部视线，而在他的背后……夫人搀扶着自己“昏睡”的妹妹，后者的身躯看似瘫软，但实际上一只手早已无声地搭在了刀鞘之上。
在接过妹妹，意识到地底密道的诡异之时，夫人就注射了精神溶解剂的解药。
而陆南槿“醒来”之后也十分配合地没有动静，她默默听完了秦夜的所有对话……并且安静地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动手。
地底流淌的风，是她最后的讯号。
陆南槿只能相信，见过自己“岚切”的顾慎，应该知道风向流淌的异变意味着什么……
在【使徒】面前想要活命，别无他路。
“嗡”的一声暴怒刀鸣。
陆南槿闪身而出，以滑跪姿势从顾慎身后掠出。
她攥拢长刀，起身瞬间将腰侧两边的长短刀拔出，两条银亮瀑布在狭窄的密道之中递斩而出，狂风如龙卷，岚切在一瞬间填满密道，四面八方的地底圆形石壁瞬间干枯破碎，仿佛有一道龙吟之音，在地底震颤而出！
拔刀之前，她与秦夜近在咫尺。
拔刀之后，两把长短刀猛然切斩交错，呈现十字，该将秦夜的全部身躯笼罩在刀势之内。
那件飘摇如墨的风衣，真如墨水一般，被斩切的粉碎——
南槿瞳孔收缩，她在一瞬间递斩出数十刀，几乎切碎了这条地底密道在自己面前连续十米的所有物事，就连空气都被岚切绞碎。
而刀罡席卷传递，撞出无数距离层层削减，最终消弭之后，那袭风衣重新飘摇着复原。
他如同黑夜中的幽灵，根本就不具备着真正的实体。
刀切，剑斩……根本无效。
秦夜从恍惚之中徐徐回过神来。
他望向眼前的女人，眼神逐渐变得阴沉……真是讽刺的一幕啊，自己先前还提醒铁五，结果自己却犯了几乎一模一样的错误。
为何……自己会在如此关键的时刻，思绪错乱呢？
秦夜伸出手掌，按向陆南槿的头颅。
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浮现。
他皱起眉头。
黑暗中不再有骤亮的刀光，也不再有暴怒的声音。
陆南槿不退反进，她顶着使徒的手掌，拔出了腰侧的第三把刀。
那是一把漆黑的障刀，这是很古老的一件刀器，顾名思义，盖用障身以御敌，整把刀漆黑而隐蔽，短小而锋利，出刀的刹那，需要竭尽所能地靠近敌人。
真正的杀意往往是无声的。
这一刀的出刀距离，比咫尺还要近。
两个人几乎撞在了一起！
陆南槿出刀刹那瞳孔收缩，这一次她明白了自己先前空刀的原因……四周的空间在出刀的那一刻发生了变化，明明只有一厘米的距离，就能刺中秦夜，但这一厘米却在不断拉长。
但……人都是有极限的。
出刀的速度够快，两者的距离够近，出刀者的力量够强。
那么就能打破这最后的一层壁垒。
狂风在整座地底密道的回荡中缓缓消散。
无声的杀机也徐徐消散。
秦夜仍然保持着伸出手掌的姿势，只差一丁点，就能按在陆南槿的头上。
那一刀的气势已经完全竭尽……从藏匿到释放，没有丝毫声响，却是无比惊艳的杀人技。
不得不说。
这一刀很恐怖。
如果陆南槿的境界再高一些，实力再强一些，那么【须弥】将无法拉长这一刀的距离。
或许这一刀就会刺破自己的心脏。
但如今……很可惜。
秦夜的掌心，有一道小小的豁口，不仔细看根本就看不出来，那其实是刀罡所割破的一层白皮……连鲜血都没有流出。
这一刀，不能算是真正的落空，从物理层面来说，陆南槿最终的递斩，在气势竭尽的那一刻，终究是触碰到了秦夜的肌肤。
只是没有造成任何的伤害。
“……结束了。”
秦夜望向三人，轻声开口，“你们将为自己的愚蠢行为付出代价。”
他准备按下手掌，紧接着神情微变。
在伤口之处，忽然燃起了一缕古怪的灼烧之感。
破开的伤口，即便没有流血，但也算是伤口……
秦夜的掌心，燃起了一缕火苗。
……
……

第二百二十六章 逃亡者
黑暗中的密道，出现了一缕光明。
那是一缕微弱的火苗。
这缕火苗不知从何时掠出，附着在秦夜的掌心伤口之上，正在缓缓“燃烧”着……但因为【须弥】的作用，无论如何燃烧，轮廓蔓延的炽光，始终距离伤口差了一毫。
想要偷袭？
只可惜……实力差了太多。
秦夜面无表情望向那个抱着青铜箱的少年，他轻轻弹指，就将这缕火苗击得四散迸开。
青铜箱已经被打开了。
钥匙正确。
密码无误。
此刻顾慎紧紧抱着箱子……陆承留下来的青铜箱里，应该就藏着最完备的狮醒技术资料。
“拿来！”
一道低喝响起。
磅礴的精神力如潮水一般卷来，顾慎神情骤然苍白，他只觉得自己的脑海被万千根细针刺入，一刹那仿佛要爆炸一般。
青铜箱脱手而出。
刹那，箱子化为一道笔直的直线，掠向秦夜手中。
青铜箱脱手而出之时，顾慎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了一抹“震惊”，他的脑海如遭万千银针刺扎，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但内心深处的那一缕“清净”仍未丢失。
惊蛰呼吸法的观想画面，在脑海中浮现。
巨大的痛苦在此刻被压下。
全部的精神力，集中在那先前被轻松弹得散开的“炽火”之中。
“……合！”
顾慎的双眸中有精光闪过，熠熠生辉，他攥拢手掌，做了个握拳姿势，一瞬间漆黑的地底密道仿佛有烟火炸开，那微弱的火苗竟然呈流线型回拢，向着那掠至秦夜面前的青铜箱撞去。
炽火的特性是吞噬一切！
哪怕是超凡源质，也无法避免！
包裹着青铜箱的那层无逻辑材料，在火苗撞击箱体的那一刻泄露而出，加入了这场绝美而又凄厉的烟火盛放。
秦夜瞳孔陡然收缩成为一个细小的黑点，他的瞳孔中倒映着“缓慢”迸溅的黑色湮辉，那抹被火苗包裹的黑色，带着熟悉的秩序崩塌气息……在自己面前骤然绽放。
所有的资料，所有的残留，在火焰击碎青铜箱的那一刻全都化为了虚无——
毁灭只在一瞬间。
那掠至掌心的青铜箱子，不是战利品。
而是……一枚真正的炸弹。
【须弥】从未如此竭尽全力地施展过，秦夜在意识到不妙的千分之一秒，就尝试抖手甩出青铜箱，并且叠加了层层领域，来拉长那枚箱子与自己之间的距离。
咫尺天涯。
但还是晚了……在无逻辑材料的面前，【须弥】的超凡力量彻底失去了作用，那团象征着死亡和湮灭的辉光瞬间在秦夜面前炸开，肆虐的黑芒如一只抱脸虫将他扑倒，这一切来得猛烈而迅速，没有惨叫也没有痛呼……甚至这枚青铜箱的爆炸都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所有的一切都被青铜箱内的无逻辑材料吞噬。
无法想象，陆承是用什么样的方式将这种物质加入青铜箱的镀层之中……这简直是比秘银类武器更加恐怖的杀器。
“跑！”
顾慎反应速度奇快无比。
在青铜箱爆炸的那一刻，脑海中万千针扎的痛苦陡然消失……他知道这是秦夜中招了，但心中没有一丁点庆幸。
因为顾慎也知道，无逻辑材料再怎么恐怖，本质上也就是“秩序崩塌之物”，作为代替神座行走五洲的【使徒】，最原始的本能，就是清除【黑点】。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看见秦夜的信物！
这次的袭杀运气很好，但很可惜，青铜箱的自爆，不可能真的杀死一位【使徒】……而现在所争取到的时间，就是最宝贵的逃命时间。
秦夜的精神力全都凝聚到了对抗无逻辑材料的斗争之中，【须弥】的限制已经解开！
顾慎一语惊醒梦中人。
夫人率先起步，顾慎紧接着护送，两人飞快沿着铁梯，向着井口上方逃离。
陆南槿殿后，她始终冷静，死死盯着躺在地底一动不动的秦夜，提防着对方在关键时刻暴起发难。
但那轮黑芒的毁灭之力太强。
秦夜的头颅仿佛都被吸地凹陷坍塌。
这样的“伤势”，难道还可以活下来么？
怀着这样的念头，陆南槿在撤离之时补了一刀……那柄用来最后出鞘，贴身杀敌的“障刀”被她用力掷出，在地底密道激起一阵劲风。
因为掷出速度太快。
锋锐的障刀掠行成一条直线。
但很可惜……即便被青铜箱内的无逻辑材料“抱脸”，看似寂灭，秦夜依旧没有丧失自己的意识，【须弥】领域的超凡之力紧紧贴附着他的肉身，于是那柄障刀来得快去得更快，“珰”的一声被弹射溅开，刀柄没入铁梯一侧的石壁之中。
看到这一幕，三人俱是心头一沉。
顾慎先前的猜想被印证……不出意料的话，秦夜很快就能恢复。
必须要抓紧每一秒逃命！
来到地面。
顾慎抬起头，神情凝重，在炽火加持的视野中，可以看得很清楚，老城区黑夜的上空有一层隐约流淌的黑暗笼罩着。
这就是【须弥】所笼罩的全部范围么？
褚灵第一时间把两位封号最新的地点讯息传递而来。
“谷稚从正南方进入【须弥】领域，信号丢失。”
“周济人正从东南方准备切入，建议你向东南方撤离。”
辨别方向之后。
顾慎深吸一口气：“走！”
原先是夫人搀扶陆南槿，现在陆南槿苏醒……她背起了自己的姐姐，向着顾慎所指的方向掠去，“岚切”虽然是强攻系的能力，但不仅仅只有杀人之用。
岚切本质上是对风的操控。
除了“御敌”也有其他妙用。
顾慎点燃炽火，快速奔跑，只觉得双脚极轻，背后仿佛有一双手在推着自己，无数风声呼啸着从背后掠来，流淌在老城区夜色中的风儿在此刻如精灵一般汇聚，推着两人飞快前进！
到了这个关头，他也顾不上其他……袖中的真理之尺开始消耗精神力。
陆南槿神情有些讶异。
她背着姐姐全力奔跑，在“岚切”的加持下，速度已经快到可以看见残影，但背后忽然生出第二股轻盈助力，自己仿佛生出了双翼一般——
轻轻一跃。
就掠至一座老楼的屋顶之上。
两人在大月之下，老楼之上，飞快奔跑着，脚底是老旧的砖瓦古檐轻脆声音。
陆南槿转头望向顾慎。
少年奔跑的速度极快，上半身几乎平行于地面，袖口翻飞，不断溢散出璀璨的银光，如水一般交织铺展在背后的流风之中。

第二百二十七章 不死者
“呼……”
长长的，疲倦的叹息。
“结束了。”
铁五低头俯视着地上的场景。
一场瑰丽的铁雨，成功将整座狮子巷都夷为平地。
无数铁器，从天而降，摧枯拉朽地将地面的建筑击碎，这是一场浩荡神罚……陆承所留下的老宅院彻底被摧毁，这也就意味着，这位东洲不世出的天才所遗留的资料，文案，封印物，全都化为了虚弥。
对夫人和南槿而言……狮子巷最大的价值，是这座老宅院所留下的记忆。
但世上的精神，大多都蕴含在物质之中。
当物质被摧毁。
精神……也就不复存在。
密密麻麻的铁器，依循“神”的旨意，列阵悬停，以某种奇异的排列密度分散开来，事实上原先的无目标打击，只是因为操纵者的精神力不够强大。
当你的精神力足够强大，便能够驾驭一千把剑，刺向一千个不同的目标。
这场铁雨其实只为一人而下。
倾塌的老宅院化为废墟，而密密麻麻的铁器插入大地，从外到内，由疏到密，最中心的区域，那些剑器几乎是前后相撞，后者将前者贯穿击碎，可见密度之大……在铁雨结束之后，地面被凿出了一个数十米的凹坑，铁锈与鲜血的气息弥漫而出。
坐在铁王座上的瘦小男人，披着的风衣已经支离破碎，他的面色有些苍白，这世上的确有“神迹”存在，掌握信物的【使徒】也的确能绽放出神灵一般的辉光。
只是这个世界仍然是公平的。
神迹的出现需要代价。
成为神灵，也要付出代价。
每一个人在“超凡觉醒”的时刻，就算是经历了一次蜕变，肌肉和骨骼被超凡源质所洗涤，从而进化出所谓的“超凡能力”，对于那些没有觉醒的普通人而言，超凡者已经是“神”一般的存在。
而火种的力量，可以算得上是第二次“脱胎换骨”。
在酒神座意志降临的那一刻，铁五浑身的肌肉，骨骼，被意识洪流冲刷，他变得坚不可摧，并且无坚不摧，而付出的代价就是……用自己这具堪比钢铁的身躯，来承载“神座”的强大意志。
这次动用信物，只用了一秒。
但哪怕只有一秒，依旧对身体产生了负担，凡俗之人，贪图神力，怎会有好下场？
这是不会被忽略的一秒钟……【使徒】的寿命，大概就是这无数个一秒又一秒累积的时间。
成为【使徒】，神座赐下一缕赐福，便已经是极大的增强。
唯有在绝境之时，或是无可奈何之境，才会动用信物，每一次信物的动用都是一种负荷，一种透支，而透支过多的结果只有一个。
那就是死。
不过……哪又如何？
凡人皆有一死。
只不过是先后而已。
铁五悠悠的，惬意的吐出了一口浊气，他享受着肌骨之间传来的酸胀感，虚弱感，以及空虚感，其实短暂的一秒钟动用信物，对身体的透支并不算大，这种“不适”并非是因为自己的身体无法承载，而是因为……神座的力量，实在是一种令人上瘾的东西。
一旦尝过了神的力量，就不会心甘情愿去做凡人了。
哪怕只有一秒。
这一秒，他也是实实在在的“神”，他的肌骨被圣光冲刷，他的意志比大日更加耀眼，他能够主宰这世上所有人的生死。
跌下神坛之后身体有明显的不适感。
但铁五的心情很好，他差点就要吹出口哨了。
铁王座缓缓降落悬浮在地面凹坑的上方，他心满意足地望着凹坑中那具残破的尸骸，自己的生命损失了短短的“一秒钟”，而这个男人则是失去了所有。
铁器暴沸的热雾，不断从凹坑之中传来。
因为神之力的缘故。
这场铁雨带着磅礴的热量降落，如今地面还残留萦绕着一层层翻滚的热浪，炽烈的铁剑穿透万物，也穿透了这个西装男人的胸膛，或许这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但如今在动用信物之后，这只不过是一只稍大一些的蝼蚁。
铁五轻声笑了笑，觉得有些好笑。
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这男人的名字。
不过……也不重要了。
是时候杀死陆南栀了。
都是因为这个棘手的男人，逼得自己动用信物，还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算一下时间，东洲的封号应该快赶到现场了……如果再不把陆南栀杀掉，接下来的麻烦就更大了。
铁五在心中默默念了两遍秦夜的名字，没有得到回应。
“老秦怎么没消息了……”
他皱眉嘀咕了一声，从王座之上起身，缓缓向前走去，那尊钢铁王座自动拆解，化为一片片极其纤薄的铁片，如拼凑吊桥一般，出现在他的落脚点。
是遭遇什么意外了么？
铁五抬起头来，头顶的【须弥】还在，领域没有解除……自己的担心应该是多余了。
这里是东洲大都，什么人能危险到秦夜？
他实在想不到。
铁五弹指，无数铁片向着四面八方疾掠而去，他散开了自己的精神力，在【须弥】的领域之中寻找陆南栀的气息。
“嗯……找到了。”
他眯起双眼。
一副画面映入脑海，陆南栀被一个女子背在背后，向着【须弥】领域的边界急速奔逃。
竟是在逃命么？
而且……以这个速度来看，这女人还真的快离开【须弥】领域了。
与此同时，铁片传递了另外一副画面……潮湿阴暗的老城区地底管道中，秦夜的面颊被一团无逻辑材料所包裹，整个人散发着浓郁的死寂气息。
原来如此。
看来秦夜也中了卑鄙的东洲人的圈套。
“老秦啊老秦……你也有今天？”
铁五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他正准备向前迈步，忽然神情一滞。
背后的凹坑中……似乎传来了很微弱的声音。
他绝不会听错，那是铁器的颤鸣。
铁五皱着眉头回头望去，那具几乎支离破碎，连鲜血都快流尽的“尸体”，竟然缓缓伸出手掌，攥拢一柄穿透胸口的铁剑，一点一点，将其拔出。
铁五的神情变得十分古怪。
没死？
怎么可能！

第二百二十八章 复苏之风
“嗡——”
非常轻微的破空声音。
像是蚊蝇振翼，声音弱小的难以听闻，一架无人机在高空中缓缓前进，履行着它的使命，每日巡查老城区边界，在东洲经济快速发展的时代，议会已经考虑全面搭建【深海】网络，老城区要不了多久也会被【天眼】所覆盖。
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这架无人机却停在了漆黑的夜幕之前。
高速摄录的镜头，捕捉到了眼前世界色调的不一致……一座漆黑的大域，将眼前的世界所笼罩，根据深海运转的算法，它本该将这一切都拍下来，然后等到主机的回应。
如果触动【超凡异常】的警报，那么三所的全部超凡者都会收到通知。
但今天，是个例外。
这架无人机悬停在【须弥】的夜幕之前，停顿了数秒，得到了深海主机传来的反馈。
它开始“折返”，提前完成了今天的任务，并且自动删除了数据库中所捕捉定格的画面。
这架无人机悄无声息的“返航”，却引起了地面上某位抬头者的注意力。
“小崔先生，【使徒】的事情远比你我想象中更严重。”
披着圆肩斗篷的顾南衣，目送着受深海调控的无人机选择包庇这一切，他的声音变得凝重，而且严肃，“最高席在【深海】享受的权限，打破了五洲之间的平衡。如果法案通过，接下来在这片土地上会发生什么……恐怕就不是我们所能控制的了。”
崔忠诚和顾南衣站在漆黑的大域之前。
“……我会如实向议员先生禀告。”崔忠诚深深凝视着那架无人机远去，轻声地开口，“法案的事情，我只能做到这里，毕竟我只是一位‘议员助理’。”
顾南衣有些遗憾，但也表示理解。
他笑了笑，“前方比较危险，阁下还是等在此地吧。”
这位在北洲驻守多年的年轻人，随身佩戴着一把长刀，顾南风伸出一只手，贴在【须弥】领域之前，无形的涟漪阵阵摇曳。
下一刻。
他向前迈出一步，消失在原地。
……
……
掠荡在狮子巷废墟上空的风，夹杂着血腥与铁锈的气息。
穿透胸膛的铁剑，被染满鲜血的五指攥拢，缓缓拔出，然后捏碎。
做完这个动作，那条手臂的主人便已经竭尽了全力……他躺在地上，刚刚抬起的手臂重重砸落，寂静的世界中，有极其微弱的心跳声音，还在回荡。
宋慈睁开双眼，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见，没有视物的必要，于是他又重新缓缓阖上。
他觉得自己的“意识”仿佛都已经碎开了。
能够活着，已经是天大的奇迹。
铁五也这么认为……按常理来说，这世上不应该有人能在这种攻击中活下来。
或许世事总有例外。
这个男人的生命力的确顽强，但做出这种愚蠢的行动毫无意义，如果想要“苟且偷生”，那么不如等风波平定之后，再从废墟中爬出来，那样或许还能逃得一条性命。
既然没死，那就再补一剑好了。
他皱起眉头，没有多想。
抬了抬手。
“嗖”的一声，那柄被拔出的铁剑瞬间拔地而起，对着宋慈的头颅，重新狠狠凿落。
数秒后。
背对宋慈，驾驭着铁片准备离开的铁五，走了几步之后，身形忽然顿住。
铁剑坠空的声音戛然而止，这种感觉很不舒服……就好像有人在阁楼上脱掉了一只靴子，第二只的落地声音就再也没出现过。
铁五眯起双眼，缓缓回头。
自己的坠落之剑，就悬在宋慈的面颊上空，剑尖距离那紧闭的眼眸，只差一丁点的距离。
有一阵无声的风，吹过凹坑，吹过铁剑，吹过宋慈干枯的发丝。
吹过一切的风里，伸出了一只雪白而有力的手掌。
这枚手掌攥拢了铁剑。
于是那柄铁剑，便从铁五的感应之中，被彻底抹除……他失去了感应，也不再能够驾驭这柄铁器，披着圆兜斗篷的男人缓缓松开手掌，铁剑擦着宋慈的面颊坠落，刺入大地之中。
铮铮的剑鸣，震得宋慈耳膜发疼。
他艰难地睁开双眼，看到了一张模糊的面容。
看不清……应该从没见过……但心底却觉得莫名的可靠……
宋慈艰涩万分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顾南风同样用两个字温和地回应：“客气。”
在剑拔弩张的战场，在充斥着鲜血与铁锈的风中，两个人散漫的两句闲叙……听起来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这一幕，在铁五眼中看来，就难免有些讽刺。
身为【使徒】，直觉极其敏锐……铁五很清楚在不动用信物的情况下，那些人自己可以一战，那些人自己绝对不是对手。
如果时间充裕。
那么这个皮糙肉厚的莽夫……他应该是能打过的。
但眼前这个鬼一般出现的俊美男人，他很可能……不是对手。
这是一种强烈的直觉。
哪怕眼前的男人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看样子温良平和，人畜无害……但铁五根本没有捕捉到他来临时的动静。
他的速度太快，比宋慈还要快得多。
“长野，顾南风。”
圆肩斗篷男人柔声开口，这句话像是在对铁五开口，其实是在对乌鸦介绍。
长野？
铁五瞳孔收缩，他意识到了这个地名的不对。
乌鸦的神情则是有些困惑。
他很清楚，自己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离开过大都。
与长野，更是没有一丁点的联系。
“承载诸劫的【不死者】，历尽苦痛的【天选人】……我为你而来。”顾南风缓缓蹲下身子，这些话则是他说给眼前源之塔的【使徒】所听，说话之时，他取出了怀中的信物。
与铁五的葡萄纹章不同。
这枚纹章上雕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
宋慈困惑涣散的眼神，一点一点变得凝聚，顾南风松开手掌之后，那枚纹章就悬浮在枯槁男人的额头之上，由黯淡转变为明亮，并且散发出阵阵辉光。
顾南衣身旁缭绕着的风气，带着治愈的气息，开始氤氲开来。
这是一股复苏之风。
“见……鬼……”
铁五的面色骤然变得苍白。
这个来自长野城的家伙，是为了传递顾长志的信物而来？
顾长志没有死？！

第二百二十九章 极致的岚切
铁五这次来大都的任务，其实还有一个重要的目的……他所侍奉的神座对沉睡在长野城的顾长志十分好奇，想要一探究竟。
不仅仅是酒神座。
联邦议会的所有人都很好奇。
顾长志究竟是睡着了，还是死去了？
这十数年来，关于这个问题的讨论从未停止过，曾有一段时间出现过非常激烈的提议，许多人认为顾长志早已死去，不如取出这个男人的火种重新择主，而从长野城依旧安稳太平的结果来反推，不难得出当初争论的结局——
没有人愿意冒险。
没有人有这个胆子，去亵渎和侮辱一位“神”。
即便是这些盼望他死去的人，心中也更愿意相信……这个一度无敌的男人，只是睡着了而已。
可如果只是睡着了，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一丁点消息，长野城中连一位【使徒】也没有出现过……难道是东洲没有顾长志看得上的超凡者么？
“你还要玩到什么时候？”
铁五脑海中响起秦夜沙哑愤怒的声音。
铁片传来了崭新的观测画面。
地下管道中的那团黑色湮辉，已经被消化了九成，躺在下水中的秦夜露出了大半张面孔，【须弥】领域的精神力不再是全部聚焦于自己身上，而是重新在这片地界扩散开来。
而开口之后，秦夜就陷入了沉默。
因为他同样看到了狮子巷此刻的场景……
……
……
悬浮在宋慈额头上空的纹章，垂落出千丝万缕的柔光。
对于两位【使徒】而言，这股力量并不陌生。
七枚火种，分别对应了七位神座的本源之力……而被神座所选中的【使徒】，在动用信物之时，便可短暂的借用这股力量。
神力是与正常的超凡源质，截然不同的一股力量。
充斥着神圣，浩荡，以及不可抵抗。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此刻那枚纹章中垂落的辉光……就是神力。
“东洲的【使徒】出现了……”
铁五咬着后槽牙，神情阴沉地开口，“顾长志很可能没死，任务还要继续么？”
“……继续。”
秦夜依旧冷静。
覆盖在他面颊的最后黑点正在被快速清理。
“还记得源之塔的占卜结果么？清冢已经没有了生命存在的迹象……这很可能是顾长志留下的障眼法，一枚使徒纹章而已！”
“在亲眼看到‘顾长志’出面之前，没有人能确定他的死亡！”
清冢的守陵人，拥有着未卜先知的超凡之术。
源之塔的某位存在，同样也有着类似的能力。
这两位都是闻名五洲的“先知之人”，而且两位的卦算结果从未出现过错误，正确率都是百分之一百，但此刻却站在了对立之面……注定有一方的推算是错误的。
“任务继续——”
“我送你一程，杀死陆南栀，然后我们撤离东洲。”
秦夜伸出一只手，从面颊前狠狠抹过。
最后一缕黑点湮辉，被吞噬殆尽——
……
……
“……快到了！”
真理之尺的振翼，再加上岚切的推动，速度极快。
三人已经看到了黑色大域的边缘。
实际上脱离地底区域，这片领域所笼罩的范围就不难挣脱了……而远方的视野尽头，已经隐约能够看见，有一层冰浪推潮而来，在大都区能够驾驭如此冰海的超凡者只有一位！
【霜川】，谷稚！
虽然不是老师……但毕竟是一位封号，在这种战斗中看到一位封号强者，实在是一件令人有安全感的事情。
谷稚先生也注意到了顾慎的炽火。
他远远抬起手。
正当顾慎心中那口气即将松懈之时。
在他视野的尽头，陡然出现了一层漆黑的边界，如果说【须弥】原先只是一枚倒扣的大碗，那么在秦夜挣脱黑点之后，【须弥】内部瞬间多出了数十层壁垒界限。
“咚咚咚咚咚咚！”
一刹那，秦夜的精神力锁定，数十层黑域叠加笼罩。
远方的冰潮瞬间就被隔绝在外，失去了所有气息……通过之前的试探，顾慎已经摸清楚了【须弥】的大概能力，只要还在域内，被秦夜锁定，那么想要突破一米的空间距离，都异常困难。
现实世界中的距离失去了意义。
至少……自己的移动不再具备意义，所有的前进，都将会被拉回原点……不，甚至是反向的回归。
脚底的黑域不断破碎。
陆南槿的眼中有绝望的色彩浮现，整座【须弥】就像是坍塌的流沙，他们不可避免地向后被吸去。
而远方的长空之中，隐约响起了细密的震颤声音。
一缕黑光射过。
陆南槿瞬间拔刀，将这把不知从何疾射而来的铁剑弹地震飞，她神情阴沉，望向远方层层黑域的流沙中央，手腕虎口被震得发酸。
没有任何停顿，接着是第二缕黑光射出！
这一次，看清了！
这黑光……是一把铁剑！
顾慎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震力荡开，他弯腰做了个铁板桥的姿势完美躲开这一剑，但手腕的“六福手珠”，却是啪嗒碎开一颗——
很显然，单单躲开根本无用。
这柄铁剑的杀力范围，不像是肉眼所视的那样，只有纤细狭长的一缕！
而是很长的一条贯穿之径！
顾慎神情有些难看……还有一枚手珠，够用么？
他缓缓向前看去。
在放弃了抵抗【须弥】的无用奔跑之后，老楼屋脊如流沙般滑塌，眼前的世界有无数道震鸣响起，数百朵，数千朵黑光，在面前“缓慢”绽放。
“……”
顾慎沉默地站在【须弥】的中心，远天的世界被铁雨覆盖，这是令人绝望的一幕，看不到有一丁点生机。
陆南槿没有后退一步，将姐姐放下。
她双手拔出双刀，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
她站在了顾慎和陆南栀的身前。
夫人神情苍白，她挺身而出，试图拦在妹妹身前，却被一柄刀鞘拦住。
在这最后的一瞬。
陆南槿闭上了双眼，眼前无数“缓慢”的黑光瞬间齐至，老楼被打得支离破碎，无数锋利的寒芒仿佛要将整座世界都贯穿。
盛大的黑芒将三人吞噬。
这是不可直视的死亡。
劲风扑面，唯独顾慎没有阖目，炽火填满了整座世界，他从未看得如此清楚过。
他看到自己的脚底生出一根藤蔓的嫩芽，但这藤蔓仅仅是冒了一个头就停止了生长，而后以极快的速度重新缩了回去。
他看到身旁出现了一道高大模糊的雪白影子。
他看到了远方蜂拥而来的冰潮。
他看到了这些全都破碎——
一个披着圆肩斗篷的俊美男人出现在陆南槿身前，手中长刀出鞘，那是一把朴实无华，看似没有任何杀伤力的木刀，但出鞘的刹那撑开了一道绝对无垢的屏风。
有风来。
万千剑碎。
数千道噼里啪啦的炸响在一刹那引爆，本该是震碎天宇的巨响，但在木刀屏风之后却是一片清净，只有流淌的风声，以及平和的转刀之音。
转刀，是为入鞘。
足足过了十秒。
陆南槿和夫人才缓缓睁开双眼……因为整个世界寂静地太突然，以至于她们还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
直到看见挡在面前的斗篷男人，以及遍地的破碎铁屑，才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空气中流淌着淡淡的檀木香气，掺杂着浓郁的铁锈之味。
陆南槿神情茫然，四周风儿的流动，莫名的熟悉。
“这……是什么能力？”她声音沙哑开口。
顾南风拢了拢斗篷，轻声笑道：“岚切。”
“不过……是修行到极致的，岚切。”

第二百三十章 乌鸦，白鹦
“极致的……岚切……”
陆南槿怔怔看着眼前的流风，无象无形的风儿仿佛具有了实体，化为了开屏的雀翎，这是她从未想象过的事情……岚切竟然能被运用到这种程度么？
顾南风收刀而立。
“什么？！”
看到自己的铁雨撞在木刀屏风之上，尽数破碎，铁五神情阴沉，他有些着急地开口：“老秦……你的【须弥】呢？刚刚为什么不用？”
在他身旁，瘦瘦高高的风衣身影缓缓从黑夜之中浮现。
“……”
秦夜没有说话。
他只是冷冷盯着那个披着古旧斗篷的年轻人。
【须弥】能够拉长物质之间的距离。
可……秦夜也有自己的极限。
当领域内的目标速度过快，快到他的精神力都无法锁定，那么【须弥】便无法限制对方的行动。
不是他没有动用【须弥】。
而是……来不及！
这个叫顾南风的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
超凡谱系图中序列排名并不高的“岚切”，竟然能被他开发到这种程度……启动的那一刻，原先还在狮子巷废墟的身影一瞬间就消失在自己的感应中。
就好像……他自己化成了风。
然后去到了风在的另外一个地方。
这种速度，说是瞬移也不为过。
……
……
【须弥】所笼罩的夜幕开始收缩。
秦夜不再散开自己的精神力，而是将其凝聚，收拢。
因为大都的援兵已经赶到。
远方冰潮推涌，浪潮上方立着一位古朴黑色布衣的挺拔老人，他的眉须皆是霜染一般的白色，南湾的封号【霜川】终于赶到了战场。
顾慎的身后，废弃古屋的老楼屋顶缓缓破开一个瓦隙，一株古树从内“破土而出”，圣木纠缠着张开怀抱，从树洞之中缓缓走出了一位白色西装的杵杖老者。
“老师……”
“老师。”
周济人先是确认了自己的两位爱徒没有受伤，神情稍稍缓和，接着面色阴沉地抬起头来，凝视着黑夜上空悬立的那两位使徒。
他缓缓前行，将两位学生护在身后，与顾南风并肩而立，不久后冰风呼啸，谷稚先生从冰潮浪头中跃起，也落在屋顶之上。
这是相当豪华的战力阵容。
这三位“强者”中的任何一位，放到五洲任何一区，跺一跺脚，都足以引起一场地震。
周济人和谷稚都看到了刚刚的那一击。
木剑开屏。
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拦下铁五的杀招之后，神情不变，看样子极为轻松……东洲什么时候出了这样的天才？
“长野，顾南风。”
顾南风很有耐心地微笑，再次自我介绍。
周济人露出了恍然的神色，他轻声笑道：“我说是谁有如此实力，原来是顾家少主……”
谷稚和颜悦色问道：“一晃八年，你终于从北洲要塞回来了？”
因为清冢法案的推行，顾家曾经历过一段漫长时间的斗争，顾长志先生的沉睡给这座江北古城带来了太多的不确定因素，在外洲别有用心的势力干预之下，守旧派曾遭遇过巨大的重创。
而在旧派跌落谷底之际，年轻的“顾家少主”被送往北洲，名义上是磨砺，但实际上是避难……如果出现了最坏的结果，那么至少要保留希望的种子。
“嗯……回来了。”
顾南风恭敬开口，然后顿了顿，声音很轻地续道：“……为了那些回不来的人。”
顾家在破败中重振。
长野亦是如此……如今的东洲因为顾长志的沉睡，逐渐沦为最高席意志下的棋盘和玩物，无声的硝烟已经蔓延了很多年，只不过人们尚未看见。
为了送他离开长野，许多人心甘情愿抛弃了自己的性命……而这枚长野城的希望种子，抵达北洲之后隐姓埋名，在要塞的战争中满饮着鲜血成长，终于不负众望，熬到了生根发芽的一天。
“真令人感动啊。”
周济人笑了笑，道：“顾家未来的家主苦熬八年，终于修成封号，然而远赴千里，回到东洲……做的第一件事竟然不是回长野城稳固大局，而是来大都解救法案危局。”
“眼下的事更重要。”
顾南风没有过多解释，轻声纠正道：“另外，大裁决官先生……我不是您口中的少主。顾家的家主只有一位，那就是顾长志先生。”
顾长志膝下无子，亦无爱人，他将自己的一生热血都奉献给了北洲的要塞，五洲的人民。
在长野城的旧派，这是全天下最值得敬重的人。
没有之一。
周济人张了张嘴，本想说些什么，可是忽然止语。
他眯起双眼……
在树先生抵达【须弥】领域的那一刻，圣木就已经释放而出，无数藤蔓在地底潜伏而行，直奔狮子巷而去，那里的铁锈血气已经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今夜的战斗异常惨烈，倾塌的街巷遍地躺着伤者，他们都是负责巡守老城，守护陆南栀的超凡者，当中也有许多职官。
他们为守护夫人而献出了自己的鲜血。
只是……在【使徒】面前，寻常超凡者的力量，显得太微弱。
圣木第一时间铺开，为这些伤者治疗伤势。
而在整座战场最惨烈的中央凹坑，周济人借助圣木的视野，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一个浑身染满鲜血，早该死去的枯槁身形，悬浮在凹坑之上，在他眉心之上，一枚炽热发光的纹章，垂落出丝丝缕缕的神圣辉光，这些辉光闪耀着光明的神力。
枯槁之人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的意识也一点一点恢复清醒。
宋慈悬浮着微微侧首，他看到狮子巷破土而出的【圣木】，有一根藤蔓搭在了他的身上，试图输送温暖的木之力。
宋慈欣慰地笑了笑，轻声喃喃道：“树先生……谢谢……”
“但……不用了……”
他轻轻推开了藤蔓。
那干涸的身躯，仿佛拥有了无穷无尽的力量，纹章被他握在手心，宋慈落在地上，他心底生出了一种冥冥之中的感应。
就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他闷哼一声。
炽热的圣光瀑开——
那是比【圣木】更纯粹的神力，被宋慈泼洒而出，如甘霖一般，浇灌到整座狮子巷的上空。
被钉穿在石壁中的柳祎，意识从沉沦中逐渐变得清醒，她感觉穿心的痛苦逐渐远离自己的肉身……迎接自己的不是死亡，而是新生。
她低下头，不可思议地凝视着胸前……那钉穿胸背的铁器自行脱落，伤口以飞快的速度结痂。
不止是她。
狮子巷的职官，诚心会的巡守者……或许今夜他们本该永眠，但有一只无形的神手伸出，将他们从地狱的边界线拽了回来。
漆黑的乌鸦鸣叫着不祥，远远飞离老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坍塌老宅院的上空，那有一道燃烧雪白辉光的身影，因为光芒太甚，以至于其真实面容无法被看清。
但可以看得很清楚的是……在他背后，生出了一对绚烂的羽翼，如白鹦一般圣洁。
……
……

第二百三十一章 疯子
远方的辉光冲天而起。
纹章散播的辉光，如甘霖一般，落在远方的狮子巷长夜之上。
远在【须弥】领域边界的顾慎他们，也都看见了这惊人的一幕。
“这是……？”
谷稚先生皱起眉头。
“是信物的力量。”不等顾南风开口，树先生悠悠地道，“你是为了寻找使徒而来……”
“是。”
顾南风点了点头。
“鹦集他……是【使徒】？”
夫人神情复杂地看着远方那道掠来的流光，非常小声的开口。
这个信息实在让她难以相信。
因为宋慈出生在老城区，也生长在老城区，跟随自己后从未离开过大都……这是一个跟长野城八竿子打不着边的人，更不用说被顾长志看中，被钦定选为【使徒】。
从目前东洲水深火热的局势来看，夫人心中有些怀疑……所谓的【使徒】，只是顾南风从北洲要塞返回长野之时，为了抵制法案而选择的权宜之计。
议会所有人都在怀疑顾长志的死活。
这个时候，如果出现了他的【使徒】，那么大部分的质疑就都会被打消。
……
……
有相同想法的人，不止是她一位。
【须弥】收缩之后，黑夜仿佛坍塌了一般，一轮漆黑的圆月收拢，悬挂在秦夜的背后。
两位使徒悬在高空之中。
“现在怎么办？”
铁五有些犹豫，他此行的任务是杀死陆南栀，并且尽可能探查顾长志的生死真相……如今第一个任务应该是失败了。
大都区出现了三位封号实力的超凡者。
这其中的任何一位，自己不动用信物，都不是对手。
在秦夜不出手的情况下，动用信物……他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能够完成第一个任务。
狮子巷那个被自己击倒的男人，竟然是长野城的【使徒】，他有信物，那个家伙也有信物……更何况冥冥之中的使徒感应，让他觉得，在看不见的地方，还有隐藏的其他危险。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算是完成了第二个任务？
顾长志的生死，在宋慈觉醒的时候，已经可以确定。
在铁五看来，【使徒】的出现，就意味着神之力的凝聚，哪怕那个姓顾的男人沉眠在清冢之中，只要他仍然能够遣动自己的神力，那么最高席，就注定会为他留下一个位置。
铁五已经想撤了。
“再等等，神座大人正在关注着这里，或许接下来会有新的指示。”秦夜平静道：“更何况，好不容易见到了东洲的【使徒】……为何不交一交手？”
铁五心底腹诽道：“我倒是想打，但你丫就是一个看热闹的……”
他和秦夜分别侍奉源之塔的两位不同神座。
此行的任务也有所不同……酒神座的命令是杀死陆南栀，替赵氏结束法案争端，而秦夜的任务应该是找回遗落的狮醒技术。
与【使徒】交手，并非是秦夜任务中的必要环节。
这也就是为什么……先前在南湾大厦顶层之时，秦夜曾告诫铁五，无论打成什么样子，他都不会帮忙。他来大都只为一个目的。
“我的任务失败了。”秦夜瞥了眼铁五，道：“狮醒技术已经被销毁……所以你不必担心我会继续袖手旁观，同为源之塔的【使徒】，我现在会尽全力辅佐你完成当前任务。”
见铁五没有回应。
秦夜继续道：“如果你怕输的话，我可以动用信物，在最后时刻撑开领域，你不用担心会死在东洲。”
“你说什么？”铁五挑眉：“我怕输？我会输？”
他回头望去。
长空之上，那道燃烧着雪白辉光的身影转瞬而至，落在老楼的屋顶之上。
信物逐渐收敛辉光。
宋慈背后的洁白双翼，也缓缓随之收敛……这是他第一次动用所谓的“信物”，本以为还会有什么复杂的步骤，比如滴一滴血，或者颂念某种奇异的咒语，但实际上全都没有。
当顾南风将纹章交付给他的时候。
一股无形的感应就荡漾生开……这是根本就不需要教导的“本能”，正如人类出生便会睁开双眼一样。
“呼……”
宋慈面色有些复杂，他伸出双手，感受着此刻的呼吸。
这是一种非常奇异的感觉……从寂灭中复苏，从死亡中心生，他仿佛能够感受到浑身每一寸肌骨的蠕动，完全掌握了这具身躯的每一寸经络。
但同样的，无论怎么舒展身子，始终觉得有一些不适。
动用纹章的那一刻，一缕超越超凡源质的力量，跨越物质界传递而来，烙刻遗留在了他的眉心精神之处……这就是神之力。
享受过神之力的人，回归凡俗之时，或多或少都有些不适，但慢慢的就会习惯。
这是顾慎第一次见到所谓的【使徒】，眉心的炽火生出了强烈的感应，这种感应不是贪婪的想要吞噬，更像是一种同类之间的平等欣赏……
他看着宋慈背后的双翼，觉得异常的养眼，以及赏心悦目，不由称赞道：“好漂亮的……鸟人。”
听到“鸟人”这个词，宋慈没有生气，而是咧嘴笑了笑。
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还记得很多年前，夫人把自己从老城区带出来的时候，曾说……他不是世人口中那个只会传染不幸的乌鸦，终有一天，他会展开洁白的双翼。
这是真的么？
他只当这是个笑话。
可这么多年，夫人一直喊他鹦集，很显然夫人并不认为这是一个笑话……无论外面人怎么看他，在夫人眼中，他不是乌鸦，而是白鹦。
对于从老城区底层一步一个烂泥脚印走出来的莽夫混蛋而言，他不在乎所谓的礼仪道德，也不在乎自己的翅膀是黑是白。
从夫人喊他鹦集的那一刻起，他就下定决心……哪怕洒干热血，也要保护夫人的周全。
很多人会觉得无法理解。
但……这就是他的行事之道。
若是谁，敢伤害夫人。
那么他绝不饶恕。
“动用神力，会造成很大的负担。”顾南风认真地提醒道：“不易久用。”
“我知道了。”
宋慈点了点头。
话音刚落，白鹰纹章便骤然暴燃，雪白辉光的包裹之下，宋慈背后瞬间张开了一对巨大羽翼。
紧接着是第二对。
他竭尽全力地燃烧着信物的力量，感受着源源不断的磅礴神力涌入自己的身躯之中，同时缓缓抬头，目光锁定空中的铁五。
“？？？”
铁五从未见过有那位【使徒】，敢如此肆无忌惮的动用信物。
这是嫌弃自己活得长么？
这般动用神力……哪怕身体能承受，又还能活多久？
下一刻。
宋慈冲向长空。
铁五面色骤变，他一瞬间点燃了酒神座的信物，老城区有无数钢铁拔地而起，在空中相撞，凝为一座数吨重的敦厚壁垒。
“轰”的一拳！
钢铁壁垒被宋慈一拳打碎！
第二座壁垒再凝！
宋慈再是一拳！
再碎！
铁五额头青筋鼓起，他看着那疯子的拳头在一瞬间突破层层壁垒，这无比震撼的一幕，是巨量神力铺展浪的结果费，不计代价燃烧神力的结果就是……除非自己也一样燃烧生命，否则就会被这一拳打得脑袋错位。
铁五逼不得已，以同样的趋势燃烧信物。
他驾驭无数钢铁，与宋慈狠狠对撞了一记！
一刹那两道流光，一黑一白，各自抛飞，一者坠砸入地，将地面凿出一个巨大凹坑，另外一者则是被打得抛向空中，艰难站稳。
下一刹，坠砸入地的雪白身影不知疼痛般再度冲天而起，神力燃烧地更加绚烂，更加疯狂！
铁五的双眼满是血丝，也有些疯狂。
还要打？
疯子！
这人不是使徒，是真的疯子！
他可不想陪这种疯子玩命！
我不玩了……铁五扯着嗓子怒吼道：“老秦！救我！”

第二百三十二章 使徒之战
“老秦！救我！”
铁五声音传递而出的那一刻。
长空之上，荡开一缕涟漪。
秦夜的身影如墨一般散开，再如黑色闪电一般凝聚，他动用了自己的信物之力，一瞬间出现在铁五身旁，伸出五指，拽住铁五，向后瞬掠出数十米。
钢铁壁垒被层层打穿！
那道暴燃着炽光，周身被盛芒包裹笼罩的白鹦之影，速度奇快无比，几乎是紧贴着秦夜后退的身形，递出一拳！
“轰！”
两位使徒对拼一记。
秦夜闷哼一声。
他没想到，这小子的肉身力量竟然如此可怕……简直像是东洲古代神话里所谓的蛟龙。
硬接一记，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骨骼都在震颤。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铁五不想与这疯子拼拳了。
对拼一记之后，那疯子同样闷哼一声，被打得向地面坠去，但只是短暂调整了一下呼吸，便立即踩着虚空再度冲来，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求死者”，如此不计代价的燃烧信物，并且不顾疼痛地以伤换伤……
这个男人，脑海中应该只有一个念头。
要么，把自己打死，要么，被自己打死！
秦夜神情阴沉，他单手按下，【须弥】瞬间铺开，如镜片一般层层拆解，与铁五直接驾驭钢铁的能力不同，他的力量没有实体存在，但却拥有自己独特的特质，在源之塔修行多年，秦夜已经将能力参悟到了极高的程度。
想要突破一片一片叠加的【须弥】，比凿碎钢铁壁垒要更艰难，这可不是简单的蛮力就能做到。
“镇！”
他试图镇住宋慈。
【使徒】之间的战斗，一旦动用信物，那便不再是简单的超凡对了拼……修行岁月越长，经验越丰富的【使徒】，在战斗中便有着更强大的优势，但同样的，他们也有一个巨大的劣势。
因为已经动用过【神临】，他们的寿命已经在倒数计时。
对秦夜和铁五而言，他们无法放开手脚地战斗，因为眼前的男人是不考虑自身性命的疯子……【使徒】中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存在。
每一位被神座选中的人，至少都明确了一点……他们在为五洲人类的未来而奔波，而存活。
因此，他们的生命是最重要的东西。
这也就是【神临】一开始存在的意义，神座们选中了自己的代言人，为了他们的安全，赐下了这么一道护身符，使得【使徒】可以放心的行走世界，即便在北洲要塞外的秩序崩塌之地，也不用担心会死于突发的超凡灾难之中。
顾长志竟然选了这么一个疯子当【使徒】？
为什么？
凭什么？
这是秦夜和铁五都无法理解的一点……事实上如果真的全力以赴，决意不计代价的动用【信物】，那么【使徒】之间的战斗，最后的胜负手，还是要取决于彼此信奉的神座，孰强孰弱。
驯化火种的神座，各自象征着一片大洲的力量，精神，和平，他们深知自己的使命，任务，所以基本不会出现争锋的情况。
至少在过往的漫长历史中，几位“神座”都是合力对抗崩塌秩序的伟大人物，还没有发生过矛盾和争端。
但随着【使徒】的出现……【深海】的诞生……五洲的大势走向似乎开始一点一点发生改变。
……
……
“使徒打起来了。”
谷稚神情有些担忧，他准备上前参战，但一只手拦住了他。
“霜川先生……这不是你应该涉身的战斗。”顾南风很是平静，道：“何必把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谷稚怔了怔。
的确。
他并不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他能击退那两位使徒么？”谷稚道：“我在担心……使徒的对战，会不会引出更大的灾难。”
比如……两洲之间的战争。
“不可能。”
周济人摇了摇头，“那两个中洲的使徒只是想看看，顾长志是不是还活着……现在他们已经得到了答案，之所以没有撤走，想必是源之塔的那位还没有下达命令。”
谷稚皱了皱眉。
他有些明白……这一战的必要性了。
想要打消中洲使徒的存疑，这一战就不可避免……不仅要打，而且还要打赢。
想到这，谷稚心中已经没太多的担忧了。
他曾亲眼目睹过顾长志神座大人的伟力，只要他真的还活着。
那么今天的一切，就绝不会有坏的结果。
对他而言，没什么比这更加安心的消息……一位【使徒】的出现，能够让东洲避免太多太多的麻烦。
南湾坚定地反对觉醒法案，因为这正是东洲议会中不可忽略的一道声音。
这几年。
神座的手越伸越大。
江南大区反对派的几位议员一致认为，如果放任源之塔的那两位神座，借着法案一事，把手掌伸入东洲，那么接下来想让他们抽手撤走，就是不可能的事了。
有一句话用在当前的局势中，十分应景……请神容易送神难。
不得不说，从北洲赶回的顾南风，来得太及时，千钧一发之际，他送来了信物，也找到了使徒……只是这一切来得如此之巧，让谷稚觉得有些梦幻。
“你确定……这枚信物，没问题吧？”谷稚压低声音，确认问道。
顾南风柔声笑了笑，道：“您这叫什么话？这可是如假包换的神座信物……宋慈兄也是如假包换的神之【使徒】。”
“神座选择【使徒】，其实不需要繁琐的步骤，甚至不需要见面，只需要冥冥之中有精神链接……那么足够了。”
顾南风望向夫人，解释道：“驯化火种，抵达神座的层次，精神力便可以游离在虚空之中。虽然顾长志先生从未离开过长野城的清冢，但他的精神却游离分散在虚空之中，默默注视着整座东洲……选择宋慈，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这些年来，他的修行速度突飞猛进，而且愈战愈勇，就是因为神座的精神力，选择了他。”
嗯……是个合理的解释。
顾慎眯起双眼，他运用炽火望去，注意到了宋慈的信物纹章上，烙刻的是一只雪白的鹰。
铁五的信物图案似乎是葡萄。
秦夜的信物……有些模糊，他的周身缠绕着一圈圈黑色闪电，【须弥】叠加了不知多少层，竟然遮蔽了炽火的视野。

第二百三十三章 一秒
“嘀”的一声。
一滴水珠，从高空坠下，仿佛穿梭了一千层镜面，最终坠落进入一面平静的湖泊。
湖泊本身亦如镜面。
这滴水珠本该溅出层层涟漪……但是并没有，水滴仿佛凿入的不是一面平静的湖面，而是一朵虚无缥缈的云。
湖面上坐着一道雾气缠绕的老人。
他缓缓抬头。
上方是一层层的湖泊，一层层的镜面，实际上……这是一座看不见顶的象牙高塔，因为超凡源质凝聚的缘故，塔内的空间已经无法用肉眼去丈量。
“你应该知道，这些年……源之塔的核心一直在衰弱。”
湖泊被雾气封锁，在话音落下之时，这片平静的湖面，开始了震颤……一位披着月白色长袍，仿佛从古老神话中走来的少年，缓缓来到老人面前。
“我所做的事……都是为了源之塔，为了五洲的未来。”
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有一只腿瘸了，于是一高一低。
“神座大人……您来了。”
老人对少年用了敬语，他准备站起身子。
在他起身的那一刻。
湖泊四面八方有无形的锁链，瞬间显形，这些锁链紧绷，将老人牢牢锁在湖心。
这是源之塔最伟大的“预言家”，他的占卜从未出错。
但……也是一位囚徒。
他被无数精神锁链缠绕，囚禁在这千层镜面重叠的世界。
与其说这是囚禁，不如说……这是保护。如果没有这些锁链的包裹，他的精神早已崩溃，冥冥之中运转的超凡规律，对于窥伺未来的窃贼，有着极其强烈的反噬作用。
他这副衰老如枯槁的模样，正是规律作用的结果。
他看起来像是活了两百岁，皮包骨头，随时可能散架……但实际上，他远没有活到这个年岁。
酒神座温和地笑了笑，他盘膝坐在老人面前，柔声道：“无须多礼，你的精神还是用在该用的地方……这一次找你，我想找你确认一件事。”
“是东洲的事。”
老人重新坐下，那无数锁链就此消失。
“没错。”
酒神座眼中有灼光燃起，他缓缓道：“长野，顾长志……究竟是死，还是活？”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您应该也清楚……长野城所修筑的【清冢】，是不逊色于【源之塔】的奇迹之地，因为大量的超凡源质汇聚，任何形式的预言术都会受到超凡影响。”老人缓缓低眉，道：“所以……针对奇迹之地的占卜，未必能够百分百的准确。”
“说结果便好。”
“顾长志……已经死了。这是【占星术】的结论，我看到象征着顾长志的那颗星星已经陨落。”老人的声音很低，“这就是我的占卜结果。”
“……那么，这是什么？”
酒神座沉默着抬起手臂，他随手一划，一片画幕在老人面前展开。
那是此刻大都的战斗场面。
燃烧沸腾光芒的雪白身影，正在燃烧着生命，压着两位源之塔使徒暴打，无论是铁五，还是秦夜，都只有被动防御的境地。
“我的使徒已经抵达了东洲，本该完成任务，可在最后关头，顾长志的【使徒】出现了。”酒神座轻声道：“如果顾长志已死……他又怎能选择使徒？”
火种终究是没有意识的死物，当驾驭火种的神座死去，神力自然也就消散。
而凭借着一缕神力行走世间的【使徒】，自然也就被剥离了全部的力量。
顾长志若是死去。
他的【使徒】就绝不该出现在这世上。
“抱歉……”
“恕我无法解答这个问题。”老人久久凝视着画面中的宋慈，他的五官大部分被雾气所遮挡，看不清其真正的神情，只有垂落及地的眉须，枯发，被风吹起。
他似乎是从宋慈身上的光芒中，看出了一些什么。
“若您真的想知道答案……为何不亲自去看一看呢？”
老人轻声道：“您拥有这世上最强大的精神，如果顾长志真的选择了一位使徒，那么他的精神自然就寄托在那枚信物之中。只要您愿意去看，那么……便能看到。”
顿了顿。
他声音沙哑地笑道：“就像是……现在与我的相见一般。”
酒神座沉默下来……其实困扰着联邦议会这么多年来的问题并不复杂，只需要去看一看，那么就知道顾长志是死是活了。
可没有人敢去“看”一“看”。
酒神座的神情阴晴不定……他正在犹豫。
“有些时候，心中所认为的真相，比真正的真相，要更重要。如果您不愿去看的话，那么不如就相信他还活着好了，何必在意我的占卜？”
老人开口。
“越是超脱了凡俗的人，越是被层层枷锁所束缚着……这就是我不敢去‘看’的原因。”酒神座喃喃自语，袒露了自己的心声，“我曾为自己的‘多视’付出过代价。”
“……”
老人哑然失笑，摇了摇头，他其实无法理解酒神座的恐惧。
即便占卜术百分百成功……但也不意外着他知晓一切，有些人，有些事，是他所无法占卜的，比如眼前的少年。
占卜术在神座身上彻底失去了作用。
无法被占卜的存在，自然不可能显现出所谓的“占卜结果”。
强大如酒神座，也会有恐惧的事情么？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是关于顾长志的么？
“……谢谢。”
占卜结果得到了确认，酒神座的面容并没有好转。
对他而言，这次占卜并不能改变什么……他依旧要做出选择。
酒神座起身离开了湖泊。
“啪嗒——”
第二滴水滴落下。
这枚水滴穿透上方的湖泊镜面，从无穷高的塔尖坠落，砸在预言家的面前，站起身子的月白色长袍少年随着水滴的坠落，一同消失在这座世界中。
这是一座纯粹的，精神虚构的世界。
而这一次的见面……也只是精神层面上的“会晤”。
预言家低头，注视着没入湖泊不见的水滴，保持着这个姿势，整个人如石雕一般，陷入寂灭中……他重新回到孤独的常态中，这个世界安静的可怕。
唯一的声音。
就是恒定的，持续不断的水滴声。
这是这座无边高塔中唯一的度量衡。
与酒神座的谈话时长……正好用了一滴水滴的坠落时间。
而这个时间，在现实世界中。
只是一秒。

第二百三十四章 神临
狮子巷的上空，无数漆黑镜面交织，构造出一座完美而独立的“世界”！
秦夜的【须弥】不再扩放，而是凝聚浓缩，将宋慈与自己锁在一起，无数层镜面，每一层看似紧贴，实际上咫尺之间，相隔莫大距离——
“……神座大人回话了。”
另外一边，铁王座重新浮现，铁五坐在王座之上，驾驭钢铁洪流，以最小的神力燃烧代价，一次又一次击退宋慈不要命的进攻。
铁五紧紧攥着信物，神情凝重道：“神座大人……准备进行‘神临’。”
“神临？”
神情万年不变的秦夜有些讶异。
他倒是没想到，酒神座大人会想亲自来大都看一看。
【使徒】承载神座的意志，行走五洲，本质上就是神的代言人……信物就是神座意志扩散的一种渠道。
而“神临”，则是一种更加真切的意志降临。
神座那无与伦比的强大精神力，通过“火种”与“信物”与人体建立链接，若是【使徒】心甘情愿献出自己的肉身，作为承载神灵意志的桥梁，那么他便可以跨越空间的距离，亲自来到这里。
当然。
神临每一秒所要消耗的超凡源质，肌体能量，都是海量。
一次神临，作为载体的【使徒】……可能真的会被榨干，或者死去。
但铁五的脸上并没有任何的畏惧，反而浮现出一抹笑容，被神座大人选中，并且作为神临的载体，这是一件无比光荣的事情。
刚刚的那句话，只是跟秦夜打招呼而已。
“……我准备好了。”
坐在铁王座上的铁五，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已经做好了燃尽的准备。
只要神座意志抵达。
那么他相信，无论是何种敌人，都将在一瞬被铲除，绝不会有意外。大都，长野，整座东洲……都将匍匐在酒神座大人的脚下！
……
……
“有些不对。”
周济人凝视着空中的战斗，他忽然皱起眉头。
感觉到不对劲的，不止是周济人。
“有一股很奇怪的气息……”
谷稚抬起头，附着在他身上的那些冰屑，竟然纷纷脱落。
原本周身环绕着霜雪，但此刻这些雪花却是不再受他的掌控……
周济人神情阴沉地抬手，圣木瞬间拔地而起，撞破屋脊，与地面打通了一条通道，他试图将圣木化为无比坚固的厚盾，裹住众人下沉。
但可怕的是……圣木的感应竟然在此刻失灵了。
野蛮生长的藤蔓破开屋脊之后，拧转成盾墙，但没有进一步的收拢。
“我的能力……被限制了。”
周济人喃喃道：“这是……神临？”
空中那无数漆黑镜面所包裹的领域之中，有一抹紫色的辉光炸开，如恒星骤裂，一线光华瀑射，呈圆形扩散，看这架势大有覆盖出数十里的势头，但这缕紫色辉光极有分寸地悬停在千米之外，只笼罩了【须弥】一半的领域。
燃烧信物，全力攻杀的宋慈，第一时间看到了那缕炸裂的辉光。
他并没有一丁点要停下的意思。
在神力灌体之后，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变成了一座炽热的太阳泵炉，每时每刻都在疯狂燃烧，心底那被神力淹没的本能告诉他……如果没有信物，只需要一瞬间，自己的超凡源质就会被这种燃烧所榨干。
但幸运的是，那枚信物给自己提供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能量。
于是他好像真的变成了无所不能的“神”，任何想要做的都能做到。
他的精神从未如此的饱满。
他的战意从未如此高亢！
但……他终究只是【使徒】，这枚信物，只是借来的神之力。
他超越音速的一拳，在紫色辉光炸开的那一刻，仿佛陷入了泥沼之中，不是因为他想要退缩，想要收拳，而是因为一股强大的力量降临，连空间似乎都被凝滞。
因为信物上的那缕神之力仍在燃烧。
所以宋慈还可以“缓慢”前进。
身体的核心，那座太阳泵炉，燃烧着无数的光和热，支撑着他向着铁王座挥出了竭尽全力的一拳……
在挥拳之时，宋慈觉得自己仿佛出现了错觉。
铁王座上铁五的面容被紫色辉光所笼罩，已经模糊到看不真切。
宋慈看到了一个圣洁的少年。
淡紫色的卷发，面容上挂着浅淡的微笑，月白色的长袍，五官完美如神匠手中的雕刻艺术品。
爆裂的拳风，在空中破碎再破碎。
与那漆黑的【须弥】镜面一同破碎。
酒神座目光所及之处，视线中的超凡力量全都被卸除，整个世界只剩下空气和风可以自由流淌，顾南风的【岚切】也不例外。
这是一片纯洁的无垢净土。
使徒秦夜恭敬谦卑地侧立在铁王座旁，低声道：“神座大人……您来了。”
月白色长袍少年的体态特征，很是违和的出现在铁五身上，这是一种叠加态，大量的超凡源质从肌骨之中被提取，抽离，再凝聚。
这是“神临”所带来的一种必然结果。
高层次的生命体，向下投放意志，大概率会同化其身体构造……事实上这对【使徒】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因为这种改造只会对自己造成伤害，当神临结束，【使徒】意识回归身躯之后，这些改造已不可逆转。
某种意义上这算是一种失败的进化。
若不是逼不得已，酒神座也不想启用“神临”，想要寻找到一位优秀的使徒绝非易事，他不希望铁五的身体率先崩溃……所以在意志降临的第一时间，酒神座就散开了自己的精神力。
正如……先前在源之塔与预言家见面的那样。
紫色辉光所笼罩的地域，全都被拉入了精神世界中。
现实世界的时间，被放得无比缓慢。
这是一场精神层面上的会晤。
阴云密布的穹顶上空，积雨云的云层中，落下了一滴水滴。
这滴水滴缓缓地向着地面飘落——
酒神座向着宋慈伸出了自己的手掌。
他的手掌穿透虚空。
也穿透了宋慈的肉身。
五根手指直接嵌入了宋慈的眉心之中，向着那枚燃烧的信物纹章抓去。

第二百三十五章 与神同行
宋慈瞳孔收缩。
在少年望向自己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下来，那沸腾的，燃烧的太阳泵炉只是被看了一眼，就逐渐熄灭……
四周凭空多出了无数锁链，将他死死栓住，他无法躲闪也无法动弹，就像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由铁王座上的少年支配。
在这精神世界中。
酒神座，就是独一无二的主宰。
月白色长袍少年的神情看起来十分平静，他的手指逐渐收拢，直到将那枚信物拢在掌心，然后从宋慈眉心抽出手掌。
信物被取出之后。
宋慈失去了意识。
事实上从那紫色辉光迸溅扩散的那一刻起，被神域笼罩在内的，没有神之力加持的超凡者们，便陷入了思维的凝滞之中。
就连周济人，谷稚，顾南风，这几位封号实力的强者也不例外。
神座之下，众生如蝼蚁。
他们只不过是大一点的蝼蚁。
只不过因为他们精神力比其他超凡者强太多了，于是陷入凝滞的速度慢了许多。
谷稚还没来得及抬头，凝滞的眼神中满是惘然。
顾南风神情凝重，目光牢牢盯视着铁王座。
周济人同样，但他的瞳孔中倒映着神临最后的原初辉光……他是这三位封号中最后一个在精神世界中被冻结思维的存在。
在神临之后，秦夜解除了自己信物的燃烧，于是他也不例外的，精神力被冻结。
……
……
整个世界都陷入了绝对的寂静之中。
酒神座认真端详着眼前的信物，那张由超凡源质所组成的面颊，不断波动，此刻浮现出一抹与年龄不成正比的担忧。
因为很多年前的“多视”，他曾付出过惨痛的代价。
如今。
顾长志的信物就安安静静躺在自己的手上。
距离真相，只差一步。
他想知道清冢中的那个男人是否还活着，只需要拆解信物，亲自感知一下，信物其中是否还存在着顾长志的神之力即可……
因为超凡的诞生，这世上的许多现象，仅仅凭借肉眼去看，已经不足以分辨真假了。
他不相信【使徒】的眼睛，所以决定亲临。
可，真的要拆开么？
犹豫之际。
那枚始终安静的信物，在这一刻骤然爆发！
那缕蕴藏其中的神力，瞬间暴涨而出，比太阳还要耀眼，距离极近的酒神座，毫无防备之下，被刺目光芒射中双眼，他闷哼一声，皱起眉头。
微微阖眸的一刹，信物从他掌心自行掠出——
“想逃？”
酒神座只用了一瞬便清醒过来。
他眉宇骤沉。
月白色长袍少年端坐铁王座上，伸出一只手掌，向着信物抓去。
开什么玩笑？
这里是他的精神世界……还能让一枚死物从自己手中逃脱？！
“轰隆隆隆——”
虚空之中，有无数雷音回荡，一只大手凝聚，向着信物最终注定的落点抓去，那枚信物逃离之后，向着宋慈的眉心坠落而去。
失去了信物，以及神之力的加持之后，宋慈背后的洁白羽翼在空中化为光雨，逐渐凋零谢落。
酒神座猛然一抓，攥住了宋慈的身体。
而下一刻——
信物竟然调转了方向，在空中一个陡然急转，向着远方逃去！
酒神座从未见过这等现象。
信物当然是受神座指引的……可一旦被送出，就会认主，即便被强行剥离，也不会更换主人，除非执掌该信物的主人废除了【使徒】的身份。
一抓落空之后，那枚信物顺利在精神世界中飙射出了数百米，最终掠到了一座老楼的屋脊上空。
那枚信物落在了一个少年的眉心之处……
酒神座眯起双眼。
这是什么意思……他已经有些无法理解这一幕的出现了……
不过，比起信物选择了第二个栖息之人，还有一个更有意思的事情。
铁王座缓缓下沉。
月白色长袍少年，饶有兴趣地伸手撑腮，他望向眉心贴着信物纹章的少年，然后……目光掠过了那少年。
在那少年的背后，有一道惨白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即便是他，如果不仔细去“看”……也会错漏这道影子的存在。
而在这精神力冰封的世界中，那道影子无风自动，如同烛火一般缓缓摇曳着。
很显然，他并没有被冻结精神。
这可是“神”的世界。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无法相信……有人能够做到这一步……”
铁王座下坠之后。
那道惨白的影子便不再隐藏，而是缓缓浮现而出。
随着影子的显形，这个寂静的精神世界多了许多嘈杂的声音，那是围绕着白先生身周的层层风暴，竭力对抗着“火种”中的神之力。
哪怕遥隔万里。
哪怕……只是精神降临。
这种对抗，也不是凡俗能够做到的。
“以凡俗之身，对抗神灵。”
酒神座轻声赞叹道：“能在我的神域中保持清醒，你该是有多强大的精神力？”
那道高大的惨白影子声音很轻地回复：“一只大一点的蚂蚁，仍然只是蚂蚁。”
随着声音的落下。
影子被神域一层一层撕开，露出了一张苍白的，颓废的，消瘦的面颊。
“白术……”
酒神座认出了眼前的枯瘦男人，这是他为数不多记得姓名的人物，“原来是你啊……”
他笑道：“我记得你的名字，东洲除了顾长志外，最有潜力的天才。原来你还活着。”
“如果愿意与神同行，那么便不再是蚂蚁了。”王座上的少年伸出手，柔声笑道：“若你愿意成为我的【使徒】，那么你将拥有这世上最强大的神力……这力量足够让你能够完成一切心愿。”
“真的么？什么心愿都可以吗？”
“当然。”酒神座微笑。
“那……”白术笑了笑，“如果说，我的心愿是杀死像你这样的神呢？”
少年凝视着影子。
他有些惋惜地说道：“你确定要拒绝我么？”
白术反问道：“你确定要在顾长志面前动手么？”
酒神座怔了怔。
他悚然望向信物的方向……不知何时，一缕火光在永寂的精神世界中燃烧。
“这是……”
一股熟悉的气息，从信物上散发而出。
酒神座面色变得苍白起来。

第二百三十六章 神游
“距离意识冻结还有……倒计时，5秒。”
“4秒。”
紫色辉光辐散开来的那一刻，顾慎脑海里响起了褚灵精神链接的提示声音。
意识冻结……
顾慎抬起头来，在无数朦胧摇曳的紫光中，他看到那原先坐在铁王座上的铁五，身躯浮现出大量的超凡源质，整张面容都开始扭曲，改变……成为了另外一个带着神圣气息的少年。
那就是……神座么？
“1秒……”
倒计时结束。
意识真的被冻结了……这是一种非常奇特的感觉，顾慎觉得自己的双手，双脚，仿佛坠入了冰窖之中，他试图挪动头颅，握住拳头，但所有的动作都不再能够回应大脑的相应。
然而。
眼前的世界，一点一点变得漆黑。
自己的精神像是一台电脑，而操纵精神的是一串又一串代码……如今代码告诉自己，要关机了。
他无法拒绝这种命令。
意识冻结之后，顾慎没有听到脑海里响起的提示音。
“精神力紧急抽离程序，启动。”
……
……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秒钟，或许是一百年。
在意识冻结发生的刹那，时间就失去了意义。
“沙沙沙。”
直到轻微的噪音声音在颅内响起。
【“这就是……意识被冻结的感觉么？”】
顾慎眼前的漆黑一点一点恢复，他看着恢复自由行动的双手，以及这具可以自由活动的完整躯干，眼前是熟悉的场景，温暖的车厢灯光落在脸上，对座的女孩赤裸着脚丫，抱着厚厚的书籍，盘膝坐在座椅上，长发散落。
零零幺平稳地行驶着。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思维的冻结并不是一个可怕的事情，在生命中断缺的时间里停止了思考，甚至可能是一件幸运的事情，因为你并不会觉察痛苦，生命的长度，也只是从恢复思考的那一秒起重新被续衔上而已。
如果真的有“上帝”的存在。
也许他老人家会时不时中止人世间的时间，而没有人能够察觉。
“你醒啦？”
褚灵双手撑着下巴，笑意盈盈望着顾慎。
顾慎怔了怔……自己是什么时候来到“零零幺”的，又用了多久苏醒？
沉睡的时候，她就一直这么看着自己么？
或许是意识冻结的副作用，或许是眼前的女孩太过明媚动人……顾慎莫名觉得有些恍惚。
其实他早已经习惯了褚灵的存在。
与其说这个女孩住在深海最深层的网络中，不如说她住在自己的脑海里，顾慎分享着自己世界的日出，日落，清晨，黄昏……在精神链接的世界里，他与褚灵无话不谈。
可真在零零幺里见面……却总觉得放不太开。
有种……“网恋奔现”的感觉。
“唔……我……意识冻结是怎么回事？”顾慎连忙伸出一只手，捂住额头，他竟然觉得自己额头隐约有些发烫。
“是‘神临’——”
“源之塔的酒神座，借使徒的身躯，使得自己的意识短暂降临。”
顾慎有些错愕，喃喃道：“神临……？”
竟然还有这种操作。
“你可以理解成‘神迹’，这是一种对使徒身体消耗极大的神迹之术。”褚灵顿了顿，道：“降临的那一刻，他释放了火种内的力量，形成了‘神域’，冻结了所有人的精神。”
“你的运气不错。在神域力量彻底降临之前……或许只有0.1秒。”褚灵道：“源代码的‘精神抽离程序’成功启动，也就是你现在能够坐在这里的原因。”
顾慎恍然大悟，苦笑一声。
“我就说……”
意识如果被冻结，怎么会真的看到褚灵？
“如果意识被冻结，你什么也看不见，思维凝固之后，所见只是虚无。”褚灵轻声道：“以前我借用着你的精神空间，现在……你可以借用我的。”
她伸手轻轻划过，车厢内浮现几片光幕，那是深海权限所能调动的几个摄录端口……只不过视角极差，隔着极远，有几架无人机悬在空中被气流震得颠簸不稳，隔着数千米拍摄着模糊的影像。
“因为涉及到【使徒】的行动，这些影像本来会被深海的程序识别，直接抹去。”褚灵道：“源代码在删除之前，选择了保留……这已经最高的画质了。”
“基本无法看清……”
酒神座的神域在炽火的视线中，是一层紫色的天幕，即便是站在域外近距离观看，也无法看清……更不用说通过这些模糊的摄录影像。
“也不需要看清。”
顾慎的思路清晰起来，他缓缓道：“中洲的【使徒】此行是为了刺杀陆南栀而来……他们是想要用最简单的方式，解决法案的争端。而这种事情，不至于引起神座亲自神临。”
“是信物。”
褚灵翻动书页，低眉道：“能引起神注意的……就只有神。”
“酒神座……想亲眼看到顾长志还活着。”
顾慎顺着思路缓缓说道：“那么，信物已经出现了，【使徒】也已经觉醒了……这件事情，应该要结束了？”
说到这，他注意到，褚灵的神情并不轻松。
如果顾长志还活着……
那么酒神座的神临，并不是一件值得忌惮的事情。
酒神座想看到顾长志还活着……那么，便让他看到好了。
“就在二十四小时前，大都区出现了一位特殊存在。”
顾南风的面容，出现在光幕之上。
“这是长野顾家名义上的下任家主，顾南风。”
“因为顾长志的原因，长野产生了严重的派系分歧，更实在八年前爆发了一场激烈斗争……最后的结果是以守旧派护送少主顾南风离开东洲，销声匿迹而告终。许多人试图找到这位长野少主，但都失败了，因为在离开之时，他的身份代码被极高的权限修改，这是只有最高席才能做到的事情。”褚灵轻声道：“在过往的八年里，这也被认为是清冢里顾长志还活着的一个证据。”
“为什么能够触发最高席指令，这件事的真相无从追查……”
“但我发现了一个很重要的讯息。”
……
……

第二百三十七章 守陵人
“从北洲的洪流要塞离开之后，顾南风所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赶回东洲，是去往西洲……光明城。”
“这次行动，再一次被最高席所发出的信号遮蔽，但由于它触动了深水区底层运行的基础逻辑，所以被我捕捉。”褚灵一字一顿，道：“最高席权限不分高低，彼此无法破解和探查……所以知晓顾南风曾去过光明城的人，除了他所见到的当事人，就只有我。”
“而现在，多了一个你。”
顾慎陷入沉思之中。
他还没有觉察……顾南风曾去往光明城这件事情，到底意味着什么。
“七枚火种，七位神座……如今只有六位超凡领袖，成功坐上神位。除了中洲源之塔有两位，其他一洲一位，相对均势。”
“而西洲的那位神座……就在光明城中。”
褚灵说到这，干脆直接点明，“联系了这两件事情之后，我进行了运算，顾南风手中神座信物出自清冢的概率大大降低……这很有可能是光明城的信物。”
“在密封的联邦历史文案中记载，顾长志去往西洲光明城进修过一段时间，他曾在光明神座的门下修行，能够得到火种……也是因为那位神座的力荐。从肉眼观测的角度来说，这两位的力量展现，应该是存在相似之处的……或许遥隔万里，精神观摩，还看不真切。但如今酒神座亲自神临，只要他拆解信物，就一定能查明真相。”
褚灵的语气变得紧张起来。
“这也就是我在担心的事情……”
她在担心，这是一场骗局，顾南风骗过了所有人……却骗不过神临的酒神座。
越是运算，这枚信物造假的概率就越是提高。
如果这真的是一场骗局。
酒神座拆穿之后……东洲将迎来怎样的风暴？
她说完之后抬起头来。
零零幺的列车空间，不再稳定。
灯光开始闪烁——
而坐在对座，一直安静聆听的顾慎，神情也变得古怪起来，他抬起双手，看着自己在列车内的身躯逐渐变得透明，一点一点游离，扩散，似乎要化为飞絮一般。
“这是……？”
褚灵一怔。
“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抽离我的精神……”
精神抽离的感觉浮上心头，顾慎先前才经历了一次，现在梅开二度，这是有什么东西在引召自己，非常强烈，而且无法抗拒。
顾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在零零幺列车的精神世界中，额头并没有炽火浮现……但此刻却实实在在摸到了炙热，滚烫的触感。
有一种跨越了现实与虚幻的错乱感。
自己仿佛成了卡在镜面世界中间的那个人。
冥冥之中，顾慎仿佛看到了现实中的画面……一枚燃烧着火光的纹章，撞在了自己的眉心之间。
“轰”的一声。
思绪爆炸！
下一刻。
零零幺列车的灯光恢复了正常。
褚灵抱着古书，坐在安静行驶的车厢中，她神情凝重，望着对座。
那里空空如也。
……
……
“啪嗒！”
一滴水滴砸在眉心。
很清凉。
顾慎睁开眼。
一切仿佛都没有变，他所做的，就只是眨了眨眼……但就在眨眼的一瞬，耳旁那沙沙的铁轨轮毂转动声音就倏忽远逝。
睁开眼后，这里不再是零零幺温暖的车厢。
而是一片巨大的旷野。
他就盘膝坐在旷野的中心。
顾慎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在即将回归现实之际，自己好像看到了宋慈的那枚信物向着自己飞来，而下一刻精神力被强行引召到了这个熟悉的地方。
这是……惊蛰呼吸法的观想场景！
“……顾慎。”
一道幽幽的女子声音在背后响起。
顾慎下意识回头，然后看到了一张紧贴着自己，只有尺余距离的雪白面具，他踉跄一下，险些仰面摔倒在地……
他竟然背靠在一株古树之前。
在惊蛰呼吸法的世界中，可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平原旷野。
而此刻的世界……则有略微不同。
一株突兀立起的古树，遮蔽了头顶的阴云。
在古树的枝干上，则是倒吊着一位披笼大袍的面具女子，那女子以完全不符合物理规律的姿势，盘膝坐在树干底部，像是一个悬吊之人，白色长发被木质发簪拴住，看起来不像是现实中会存在的人物，而像是壁画中的鬼怪。
这个女人的大袍，纹刻着暗色的黑云，边缘烫着金绣，她的雪白面具上，用了非常简单的红墨，描绘出一只花猫的形象，这本该是一副古典精密的搭配。
只是倒吊姿势，使她看起来十分……诡异。
不过，这里本就是“精神世界”，所以做出什么样的姿势，倒也不会让顾慎觉得讶异。
“您是……”
顾慎的态度很谨慎，能叫出自己的名字并不是难事，如今他也算是小有名气，裁决所的S级，东洲联邦里的大人物或多或少有所耳闻。
只是，这女人是何方神圣？
“……我来自清冢。”
倒吊在树上的女人，沉默了一下，声音很轻地开口：“你可以叫我……”
在声音出口的那一刻。
整座精神世界，忽然震颤起来！
清冢建立之初，本意只是用来埋葬超凡者的骸骨，但后来却逐渐成为了东洲的“奇迹之地”，由于某种特殊的规律在此生效，游离在虚空中的无数超凡源质在清冢汇聚，间接地为长野城的运转提供能源。
很多人都认为，这是顾长志先生在清冢内长眠的缘故。
想要凝聚如此巨大的超凡源质，只有神才能做到。
在长野爆发最严重斗争的那几年，不是没人尝试过进入清冢……但都失败了，原因很简单，有一位实力极强的神秘人，戴着面具，来到了清冢。
她独自一人守护着顾长志先生清眠之地。
没有人知道这位女子的身份，来历，只知道她是一位能够卦算未来和天机的大预言师，她的卜卦之术与源之塔先知的占星术一样，从未出过一次错误。
整座清冢的无序超凡源质，因她的到来，而变得有序。
也正是因为她的镇守，使得那些笃定顾长志身死道消的激进派，不敢觊觎清冢，重新变得安分起来。
那些拥护顾长志的守旧派，称这位大师为——
“守陵人。”
……
……

第二百三十八章 不要俯视我
“守陵人”三个字出口的那一刻。
顾慎缓缓抬头。
惊蛰呼吸法的那一幕竟然在精神世界重现。
头顶的苍穹，阴云骤密，有万千雨丝垂落，伴随着阵阵惊雷，这是春之惊蛰将临……但很快，一股闷热感袭来，顾慎坐在旷野之上，只觉得热风铺面，这万千细雨变得狂暴起来，初春的新意变得燥热。
“这是……”
顾慎呼吸隐约急促起来。
顾长志先生留下的呼吸法，可不只是惊蛰……这后面的异象，难道是其他呼吸法的观想画面吗？
“这是精神力的显相掌控，一种高阶的精神控制法门。”
守陵人平静道：“简单点来说，就是你们认知中的‘呼吸法’。在惊蛰卷后……是谷雨卷。我们能够在这里相见，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你完全参透了惊蛰，精神力能够加载出‘四季旷野’。”
四季旷野……
顾慎抿起嘴唇，伸手揪了揪地上的野草。
这里与零零幺一样真实，看样子似乎都是精神力凝聚出的虚拟世界。
“把你从另外一个精神世界揪过来……很抱歉。”
倒吊在树上的女人再次开口，顾慎面色没有变化，但心底却是一惊，守陵人这是感应到了“零零幺”的存在么？
那张花猫面具下，看不出一丁点的神色。
从波澜不惊的语气中，也猜不出守陵人的心思。
“时间不多，长话短说。”
她两根手指徐徐抹开一线光幕。
现实世界中神域的景象“缓慢”地倒映而出。
顾慎清楚地看见了自己本尊现在的画面，那枚燃烧着火光的纹章服帖地覆在自己的眉心之上。
“我们能够在此刻相见，有诸多巧合，其中最大的原因，是信物中的那缕神力，搭建了一座桥梁……不知为何，它会选择你作为承载体。”守陵人道：“但很显然……酒神座亲自神临，如果顾长志再不现身，清冢再不予以回应。那么你们都将迎来毁灭的命运。”
顾慎的目光凝固。
他深深望着此刻画面中，拦在自己身前的那道白色影子。
“白先生”是真实存在的。
“大一点的蚂蚁，依旧只是蚂蚁。在神座的力量面前，白术再强，依旧没有用。他最多只能做到自己逃命。”守陵人注意到顾慎的目光，道：“但你可以拯救所有人。”
“该怎么做？”
顾慎的反应出乎了守陵人的意料。
在信物搭建精神链接的时刻，她曾考虑过如此短暂的时间内，两人交流的阻力……但这个少年似乎对这些讯息的接受能力非常之强。
“神临。”
守陵人言简意赅道：“用你的身体，搭载顾长志残余的意志……完成神临。”
一人倒悬坐在枝干之上。
一人盘膝坐在旷野之上。
两人完全相反着对视，顾慎沉默了一秒，他精准捕捉到了守陵人话中的一个关键词。
顾长志……残余的意志。
残余。
“顾长志先生已经死了么？”顾慎问出了那个联邦议会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
他所询问的对象，是最有可能知道真相的那个人。
而守陵人只是摇了摇头。
摇头的意思不一定是否定，虽然那张花猫面具遮去了面容，但顾慎还是从摇头的缓慢幅度中看出了守陵人的意思。
“……谁都不知道，包括我。”守陵人终是开口回答了这个问题。
“那么，残余的意志从何而来？”顾慎再问。
守陵人意味深长地看着顾慎，这个少年似乎知道很多不该知道的讯息，“你无需去管那么多……只需要接受信物的力量。”
顾慎道：“我愿意接受【神临】，但我不想成为【使徒】。”
“放心，你不会成为【使徒】，这枚信物选中的人不是你……”
守陵人很有耐心，看到顾慎欲言又止的样子，道：“好了，意识快要复苏了……如果你还有问题的话，我在长野等你。”
事实上，她对眼前这个少年……也有诸多好奇。
根据卦算的结果，她为顾南风找寻到了这枚信物的最佳载体，而抵达大都后，不出卦算结果，信物选择了宋慈作为【使徒】……那可是一位拥有极强治愈能力的“不死者”，是一等一的承载体质。
无论怎么看，如果要选择“神临”，【使徒】宋慈才应该是最佳的目标。
可为什么，信物会选择这个少年进行“神临”？
“……我明白了。”
顾慎深吸一口气，道：“开始吧。”
话音落下。
眼前的四季旷野，开始了迅速的变化，那是一种无法感悟的观想之景，大雨小雨，阳光曝晒，狂风刮骨，大雪灌顶。
顾慎仿佛在一瞬间，经历了一万年。
他的意识黯淡下去，好像沉沦进入了一场永世都无法醒来的大梦。
而下一刻。
脑海里的炽火摇曳。
顾慎用心声开口，道了二字。
“醒来。”
……
……
神之力在眉心如甘霖一般滋润着精神。
这股温暖的暖流，从额首缓缓流淌而下，顺延着五脏肺腑，温暖着全身的经脉。
顾慎仿佛在这一刻能够观视到自己的身躯。
骨骼，血液，每一寸肌肤，都生出了璀璨的圣光。
这……就是神临么？
并没有意识被夺取的感觉。
顾长志先生的精神，没有直接夺取自己的肉体……于是那蛮横的“进化”，也没有出现，顾慎缓缓睁开双眼，他的瞳孔在黑夜中映射出灿烂的黄金之色。
他看到了大都的夜空之上，有一滴雨水缓缓坠落，只坠到一半，立即意识到……这片神域，仍然是虚构的领域。
大概只过了现实世界的半秒，自己的意识经历了一层一层的迁跃，最终的终点仍是一座精神世界，或许是这个原因……顾慎睁眼之时，觉得有些疲倦。
又或许是其他的原因？
一道颤抖且带着愤怒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思绪。
“顾长志……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顾慎微微抬头望去。
他看清了酒神座的真实面貌，那个开口说话的“神”，竟只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岁的稚嫩少年。
顾慎下意识握住了真理之尺。
在正常人的手中，这是通向神灵之座的权柄。
而在“神”的手中。
这把尺子……是真正可以为所欲为的称手兵器。
【“不要……俯视我。”】
脑海中再一次出现了那道声音。
顾慎抬起两根手指，真理之尺在瞬间消融，化为两团银芒，缠绕在他的掌心，脑海中的声音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沙哑地震荡而出。
“不要……俯视我。”
两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远方的酒神座。
酒神座神情苍白。
下一刻。
他踉跄了一下，坐了个空。
由无数铁器拼接而成的王座，被顾慎两根手指抹去！
……
……

第二百三十九章 神战
抹去！
不是撕碎，不是炸裂，而是……从这个世界上，彻底的抹除。
酒神座神情里满是震撼和骇然，他还没有理解……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铁王座是遭遇了神力的攻击么？
但即便被神力所击中，也应该留存着最基础的铁元素才对！
真理之尺的初始形态，是根据精神力的强弱，创造出不同的物事，只要精神力足够，就没什么不能做到。
然而在“神临”之后。
这把尺子的力量不再局限于“创造”。
更可以用来……“毁灭”。
创造是“从零到一”，而毁灭则是逆过来的“从一到零”。
“……”
酒神座的额头渗出冷汗，在自己的神临领域中，他可以看到每一株草的轻微颤动，可以感受到每一缕流淌的风气。
但却无法“看”到顾慎。
在自己的超凡感知中，这少年就是一个巨大的黑洞，类似于“秩序崩塌点”一般的存在。
这是怎么回事？
眼前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少年，竟给自己一种极其强大的压迫感！
两者之间的沉默，持续了短暂的几秒钟。
酒神座神情紧绷，冷冷道：“你是……顾长志？”
神临状态的副作用，并没有在顾慎的身上体现，他没有看到神力突破肉身禁锢，改造基因，也没有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
顾慎正处于一种十分微妙的境界之中，浑身就像是浸泡在热水中一样放松……在神临的状态中，他好像拥有了无所不能的力量。
原来真理之尺竟然可以驯服至如此程度。
原来这世上的元素，每一缕都可以在炽火视野下如此的清晰。
这种感觉实在让人……上瘾。
脑海中的那道声音指引着他慵懒地开口，像是寄居在身体里的另外一个灵魂，幽幽的声音传遍每一条神域的街巷。
“不然呢？”
“不……不可能……”
酒神座神情变得恍惚，他下意识喃喃道：“我亲眼看到你……死在了【旧世界】……”
【旧世界……】
顾慎的灵魂仿佛裂开，分成了两个，一个正在慵懒的对话，另外一个则是审视着自己，“缓慢”地进行着思考。
【旧世界……是什么？】
那个思考的灵魂无法开口。
而主宰身躯的“神临之魂”，借用顾慎的身躯，好整以暇地笑了笑。
“那么……”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又是谁呢？”
顾慎神情肃穆，挥了挥手。
整座神域开始轰鸣！
无边的狂风平地而起，这座精神世界的主人不再是酒神座，以顾慎抬手为界限，仿佛传说中的神灵开辟红海一般，老城区的街巷如浪潮一般被卷起，无数楼栋破碎，被卷上高空，顾慎踩在浪潮之上，真理辉光缭绕包裹，被他握在掌心的那缕细长银芒，已经不再只是一把普通的尺子。
而是统宰世界规则的权柄！
一座神域，分开两半！
月白色长袍的少年神灵，额头有青筋鼓起，怒吼一声，抬手之时，那件月白色长袍嘶啦裂开，裸露出紧贴身躯的一枚枚金色鳞片，那是一件璀璨绚烂的战甲。
少年神灵的手掌，酝酿一刹，对准顾慎，迸发出紫色的粗壮光柱！
顾慎瞳孔中的金色，比那件鳞甲更加耀眼，倒映在其瞳中的整座世界，仿佛都被渲成了一片金灿。
见此一幕，顾慎神情淡然。
他两根手指并拢斩下。
真理之尺同样发出怒吼，一轮弦月般的银色光芒，瞬间切斩而出，针尖对麦芒地撞上了酒神座的紫色光柱。
同为神座。
同为神临。
这一击对撼的结果……却没有任何悬念。
真理之尺的弧斩，直接抹去了酒神座的精神辉光，紧接着去势不减，几乎将整座神域拦腰切斩成为两半，唯一可惜的是，真理弧光撞在那件金色鳞甲之上，却只是撞出了清脆的一道脆响，并没有直接将酒神座斩开。
很显然……这是一件顶级的精神系防御神物。
酒神座神情苍白，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披挂在身的那件金色鳞甲，腰腹部位，鳞片破碎，绽放出逆翻的鳞光——
这可是自己仿照旧世界的【原初神物】所淬炼的灵魂护具，消耗了相当大量的超凡源质……怎么像是纸糊的一样？
只一下。
就被打成了这样？
“现在……知道我是谁了么？”
酒神座的神域被硬生生斩开一半，他抬头仰望着远方黑云席卷如末日般的场景，无数楼屋碎石拔地而起，漂浮如海啸浪潮，那个神临寄宿之下的少年似乎是站久了，有些累了，选择在浪潮顶端缓缓坐了下来。
他单手撑着膝盖，俯瞰着神域之下的人间，金灿的瞳中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这眼神……与其说这是炽烈。
不如说……这是极致的冰冷。
这等战力……寻遍五洲，也不会有假，这……就是顾长志的“神临”！
原先对于信物还有一丝怀疑的酒神座，此刻彻底打消了先前的念头。
“呼……”
源之塔的预言出错了。
酒神座的心境只波动了一刹，很快恢复平静。
或许是因为“神临”时间的缘故，又或许是因为使徒身体已经无法承载……他已经无法驾驭神域，攀升到与顾慎平齐的高度，只能抬头仰望着对方。
“既然你还活着……”
四面八方，有雪白的流光向他飞掠而去，重新化为那件齐整的月白色长袍，将破碎的战甲掩去。
酒神座保持着最后的体面，冷静道：“那么我向你致歉，这场争端应该就此结束，这样对两洲都好。”
说话之时，他时刻关注着对方的神情，可从那双金灿的瞳孔中，什么也看不到……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神临状态。
眼前的小家伙，所展现的气质，也与自己认知中的顾长志不太相同。
他印象中的顾长志，是一个集世间光明，坦荡，磊落于一身的男人，而眼前的“神临”，则有些……过于肆无忌惮了。
没有得到回应。
酒神座顿了顿，皱眉道：“这里可是东洲……你应该也不希望在这里……爆发神战吧？”
坐在潮头的少年笑了。
“神战……”
他仿佛听到了很好笑的笑话。
顾慎声音很轻地问道：“你也配？”

第二百四十章 真理之毁灭
“神战……”
“你也配？”
这声音极轻的几个字出口，酒神座的神情变得十分难看。
他何时受过如此的屈辱。
的确……在神座的眼中，世人皆如蝼蚁，可在持握火种的伟大存在中，也有强弱之分，这世上的山峰哪怕高耸入云，也能分出究竟谁更高一些。
毫无疑问，顾长志是比他更高的那座山。
可在最高席的神座之间……彼此的尊敬，以及避战的规矩，是从未被破坏过的，这十年如此，上一个十年亦如此，因为他们都很清楚，即便实力有强弱，但哪一座山峰倒下，都是人类所无法承受的重量。
酒神座望向黑云笼罩的少年。
这真的是“顾长志”么？
他怎么觉得……这与自己印象中的顾长志截然相反，更像是黑暗，阴郁，以及偏激的集合体。
世上的善念，汇聚在一起，便成了万丈光明。
反过来，亦如此。
世上的恶念，聚拢之后，便成了摧城乌云。
【“今天是个好日子……不如在这里……杀了他吧。”】
顾慎脑海中忽然出现了这么一道念头。
当这念头迸出来的一刻。
受到顾慎本我操纵的，那道始终旁观着的灵魂，陡然从慵懒的状态中惊醒。
顾慎意识到……在天台面对火灾的时候，自己第一次持握真理之尺的时候，浑噩的脑海中，就曾迸发过类似的声音。
那声音就像是诱惑自己滑向深渊的魔鬼。
那是……恶念！
在这里动手杀死酒神座，听起来是非常大胆的提议……但实际上这个念头太疯狂了，根本无法成功。
如果无法扼杀酒神座的精神，那必将导致一场无可补救的灾难……即便顾慎不具备守陵人神机妙算的占卜术，但他也很清楚，如今的东洲，根本就无力招架外敌。
五洲之中，中洲的实力最雄厚，有两位神座……而自己此刻的“神临”，说白了只是守陵人的障眼法，临时补救之计。
说白了。
这还不是真正的“神座”交战，只是一缕真正的神念抵达战场。
酒神座只需要撤离神念，放弃使徒。
那么再怎么搏杀，也不可能将他的意志在此地泯灭。
在恶念声音开口的那一刻，顾慎就意识到了不对。
这枚信物选择了自己……或许不是巧合，而是必然，因为“炽火”的特性缘故，顾慎能够自然地接受和承载神力的洗涤。
他是比宋慈更加适合的“神力载体”。
在“神临”之后，顾慎就知道了一点……如果今天爆发神战，那么一定是自己获胜！
铁五的身体能够承载多久的火种之力，顾慎不清楚，但自己的身体……可以毫无负担地进行神临！
可守陵人恐怕没有想到。
如今通过桥梁传递而来的“力量”，可能根本就不是“顾长志”的原初意识——
看样子，“祂”根本就不在乎东洲的未来，也不在乎自己的死活。
顾慎的意识向着自己的身躯中挤去。
既然这场“神临”……是可以被自己主导的。
那么，他便要夺回自己身躯的掌控权！
……
……
乌云压顶。
酒神座后背汗毛炸立，他觉得自己的神念被锁定了。
远方那高坐云端的“顾长志”，抬起手掌，对准了自己的头颅……竟是真的想要动手。
这个男人在清冢长眠，难道是睡得太久，已经不省人事了么？
难道真的想要挑起神战？
他已经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这一战的结果对他而言并不重要……如果情况实在不对，他就退出“神临”状态。
输给顾长志，不丢人。
而下一刻。
云端上空，顾慎掌心，一圈银白色的涟漪震荡开来。
真理之尺，毁灭。
酒神座的头颅在一瞬自己被抹去——
这并不是血腥的一幕，因为压根就没有血液迸溅，在精神神域内，头颅掉落并不意味着“死去”，酒神座身形陡然暴退，他双手抬起，做了个捧头的动作，脖颈部位生出无数紫色丝线，短短一刹那间，便重新搭构出一枚新的头颅。
这座世界都是由他的精神力所虚构的。
五官肺腑，都只是一种外在凝聚的形态，一种无用的形式而已。
可让酒神座内心狂震的是……自己的精神力，竟然真真切切，消失了一部分！
出现了先前铁王座被抹除，一模一样的事情。
这到底是什么力量？
能够直接削除精神的存在！
下一刻。
云端少年的真理辉光弧光再次迸发。
刚刚凝聚的那枚头颅，再次被抹去！
“……等一等！”
酒神座的精神力疯狂消耗，凝聚出新的脑袋，他疾声高呼，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紧接着头颅第三次被抹去，整座神域都开始震荡。
每一次头颅抹去，重生，他都会艰难吐字。
“顾长志——”
“我们……”
“可以……”
“谈一谈！”
正当酒神座准备放弃神临的时刻。
毁灭的真理弧光消失了。
那枚手掌缓缓放下。
“……”
一道悠悠的声音，从云端响起。
“你想怎么谈？”
听到这声音，酒神座如蒙大赦，松了口气，他注意到顾慎瞳孔中的金灿色彩，不再纯粹，而是逐渐添加了一抹黑色，最终金灿色彩徐徐消失，化为朴实无华的纯粹黑色。
这一幕并没有让酒神座多想。
因为自己那被辟开的神域，仍然没有恢复，很显然对方仍处于巅峰的“神临”状态，能够在自己的精神领域分庭抗礼。
酒神座神情苍白地松了口气。
他甚至已经准备退出神临了——
如果这场神战，打得有来有回，自己只是稍差一着，那么他绝不会忍让……可如今来看，那恐怖的毁灭气息，是比秩序崩塌还要不讲道理的东西……无法想象，清冢内闭关的顾长志，如今已经强大到了这个程度了！
比自己之前“窥视”到的，还要强大！
远方浓郁的乌云却缓缓消散黑色，悬浮着的浪潮一点一点下落。
顾慎坐在红海浪潮之上，降服恶念并不如预料中那么困难……有些像是幽鬼之笼中的经历，意念入主，炽火加持之下，那缕恶念在自己清醒之际，就被切斩殆尽。
如今，他已经恢复了自己身躯的掌控。
或许是因为这是梦境世界的缘故，对于那所谓负担极重的“神临”，顾慎甚至有种自己可以持续一整天的错觉。
不过。
考虑到酒神座的“神临”时间已经不久了。
顾慎面无表情地开口：“既然你想谈一谈，那么……我们便谈一谈好了。”
微微一顿。
他抬起真理弧光包裹的手掌，平静道：“但我不想浪费时间——”
“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
……

第二百四十一章 我还活着
中洲派遣两位使徒来到大都。
刺杀陆南栀只是目的之一……比起觉醒法案，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那就是探查顾长志的死活。
这是二十年来，压在议会众人心头最大的问题。
真相被压在清冢内太久，所有人都需要一个答案。
现在酒神座看到了——
答案就是，顾长志还活着。
但此刻的“神临”，十分反常。
酒神座沉下气来，试探着问道：“既然你一直没有死……何必要等到今日才露面？”
顾慎没有回应。
他只是冷冷望向酒神座。
一切尽在不言中。
“……你想谈什么，怎么谈？”酒神座顿感头疼。
驯化火种，成为神座，其实只不过是为凡俗的内心披上了一层神化的外衣。
如果褪去“酒神座”的表象，那么他还会在源之塔受万人敬仰么？
就像是此刻……即便在自己的神域之中，他依旧不可避免地沦为俗人，需要审时度势，勾心斗角，为自己以及中洲争取最后的利益。
神的外衣之下，未必是一颗纯洁无垢的心灵。
又或者说……这世上从来就没有高高在上，不染尘灰的神。
顾慎依旧面无表情。
他的内心却在飞快运转。
很显然，酒神座是想从自己的口中套取一些信息……恐怕这位高高在上的神座，根本没有想到，这具身躯不是受顾长志所掌控，而是受自己所掌控。
“……”
他还是没有回应，只是重新抬起手掌，掌心浮现出象征“毁灭”的真理弧光。
这场神战尚未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持握着被“神临念头”开发到200％的真理之尺，顾慎随时可以击碎神域，在这种情况下，他掌握了绝对的主动权。
他必须要确保今日神临结束后，酒神座相信……顾长志还活着。
言多必失。
他不想透露任何讯息。
所以顾慎摆出了一副随时掀桌子的强硬姿态。
此时非彼时。
战争与和平之间有一种很微妙的平衡态，当双方恢复理智，并且有一方愿意做出退步的时候……那么战火再燃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了。
如果是那缕恶念操纵身躯，那么此刻的神域恐怕已经被打得支离破碎。
而滔天怒火之下的酒神座，结束神临之后，会做出怎样的反击……也就不得而知。
顾慎不说。
酒神座就只能自己去猜。
他咬了咬牙，沉声道：“如果你在乎的是东洲的觉醒法案，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情……但今日之后，知道你还活着，联邦一定会重新考虑……”
“既然你能够神临，那么参与神座会议就好了……我们都会认真考虑你的意见！”
听到这妥协和让步的话语……顾慎顿时明白了一件可怒又可悲的事情。
果然。
法案的推行，就是源之塔用来试探顾长志是否还活着的一把利剑。
这是欺负东洲无人！
如果图灵先生所说的那句话属实……那么法案的颁布，将会引起一场灾难。
“法案不该颁布。”顾慎缓缓道。
“……？”
酒神座神情一怔，皱起眉头。
这不像是顾长志应该说出来的话……
“想必你也清楚，法案是深海推算后的最优选择，就算不在东洲推行，也会在其他地区颁布。”酒神座神情有些困惑，道：“当初最拥簇深水区建设，推动超凡发展的人……就是你。如今站出来反对法案的，也是你，顾长志，你到底在想什么？”
是这样么？
当年顾长志先生竟是最拥簇深水区建设的人……
顾慎避开了这个话题，道：“除了法案……还有呢？”
不知为何，酒神座的态度发生了改变。
他眯起双眼，不再退步：“既然是谈判，你总要说些什么吧？你在神域内的行为，已经违背了最高席间的默认规矩。”
“规矩？”顾慎冷冷道：“是谁先违了规矩？”
中洲遣派使徒，公然刺杀大都议员。
这可是受神之旨令而行动的“代表之人”，这件事情如果深究……想要挑起战争的，可不是东洲，而是源之塔。
若没有今日之神临。
那么不久之后……东洲将沦为源之塔大人物掌心的玩物。
“……”
酒神座的态度忽然改变了。
他缓缓向后飘掠而去，相隔一段距离，意味深长地凝视着顾慎，那湛蓝色的瞳孔里倒映世间万物，他仿佛看透了这具躯壳内的所有灵魂。
月白色长袍的神灵轻声道：“你不是顾长志。”
谈判在这一刻被终止了。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神临’，也从未见过信物会易主……”
“奇怪……”
“太奇怪了……”
“这……真的是顾长志的信物么？”
酒神座摊开双臂，做了个自由落地的背坠姿势。
在坠落之前，他望向顾慎掌心的银色弧光，那的确是一件可怕的武器，但很可惜……这只是一场精神领域的战斗而已。
这场战斗，再怎么样发展，也不会威胁到自己的火种，自己的性命。
“我不相信，顾长志还活着……”
月白色长袍少年的声音飘荡在夜空之上。
“你想要抹去我的头颅，那便抹去吧，在‘神临’的最后时间里我不会反抗，这场神战没有意义……这场谈判也没有意义。今日之后，关于此次‘神临’的真相，以及【清冢】的秘密，我会亲自动身，来东洲寻找答案。”
他的背后。
那滴垂落的雨珠，即将落在大地之上。
这是现实世界中的一秒钟。
这也是铁五的身躯，能承载“神临”的时间……所有人冻结的思绪即将恢复，就像是春来复苏，冰消雪融，而就在水滴即将滴落的最后一刻。
一缕炽火，在顾慎的眉心之上点燃。
酒神座的完整神域，原先是被真理弧光切斩了一半，但在此刻……被完整的剥离，这并不是象征着毁灭的力量。
大都的黑夜被灼烧破碎。
酒神座摊开双臂坠落，他并没有如预料之中的那样，意识回归源之塔，而是坠落到了实质的地面。
他怔了怔。
眼前炽光刺目，像是一座无数光明所铸造的盛大宫殿。
这是？
这是……
酒神座撑着双肘，艰难坐起。
这是……顾长志的精神神域。
他曾见过这里的……因为那一次的“窥伺”，他曾付出过代价。
酒神座面色变得苍白起来，同为神座，自己的精神力在结束神临之后，竟然被强行拘到了他处？
有一个男人站在光明神座之上，被炽烈的火焰包裹身躯，看不清面容，但他的声音却如黄钟大吕一般震响，鼓荡在无垠光明的四面八方。
“不劳烦你亲自动身了……”
“我还活着。”
……
……

第二百四十二章 谕与罚
大日高悬。
无数游离的超凡源质，围绕着这轮巨大的太阳旋转，整个世界都被无垠光明所覆盖，没有黑暗，酒神座低下头来，却发现连自己的影子都看不见。
这是一个只有光的世界。
而那耀眼到令人无法直视的“太阳”，正是顾长志。
真正见到顾长志……酒神座骇然发现，自己竟然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被万丈辉光所笼罩的他，就像是被钉在石板上的一缕影子，随时可能被灼灭。
“在【旧世界】……你窥伺过一次。”
光明神座上的男人声音很轻地开口，“我本以为，你会长记性，不敢再多视。”
“我……”
月白色长袍开始在黄金神域中燃烧。
如壁画中走出来的少年，抬起双手，惊恐地捂住喉咙，他想说些什么，却觉得连挤出一丝声音都无比艰难……七神座中，他的精神力最为强大，火种赋予了他无与伦比的“感染力”，他曾行走五洲布施传道，麾下的【使徒】也是数量最多的。
有得必有失。
酒神座向来避免与其他神座产生的冲突，因为他的火种之力，并不适合一对一的神战……更不用说跟顾长志这种冠绝五洲的顶级战力火种相提并论。
只是，在神临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知道会有差距。
却万万没想到……差距竟是如此之大。
在这黄金神域中，自己的精神都要被融化掉……连直视光明座上那男人的力量也没有。
“滚出东洲，然后告诉他们……我还活着。”
顾长志一字一句开口。
高高在上的大日，散发出亿万条绚烂光辉，将酒神座晒地匍匐蜷缩，像是一只脱水的虾米。
长袍燃烧，露出了内里的鳞甲。
那顶级的灵魂护具，也禁受不住太阳炽火的灼烧，开始了融化。
蜷缩的酒神座神情苍白，他觉得万度高温正在焚烧自己……要不了多久，自己就会被彻底焚化。
顾长志的话，对他而言，就像是救命的恩赐。
“……好！好！好！”
他用尽全力高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飘荡到远方的光明神座之上。
那张原本稚嫩无害的少年面孔，已经被焚地焦化，如鬼怪般狰狞，满是痛苦之色。
在听到了酒神座的回应之后。
坐在最高处的顾长志缓缓点头。
不见他有任何动作，只是稍稍点头之后，那万丈辉光便徐徐收拢，大日仍然绚烂，只不过割让出了一片稍显清凉的黄昏界限，在这片狭窄的地界，炽光焚烧不再剧烈，这仍是寻常人根本无法承受的精神高温，但对于“神座”而言，这已经足够休息恢复了……酒神座大字型躺在地上，眼前的世界一片雪白璀璨。
这世上最恐怖的事情，不是置身于无限黑暗之中。
而是置身无边无尽的光明里。
黑暗不会剥夺一个人的视力。
但光明会。
酒神座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逐渐感受着精神力的回归，火种的力量源源不断燃烧，为这份干枯的精神送上甘霖……可他的神情逐渐变得惊恐起来。
休息了片刻后。
眼前的视野仍然满是银光，没有恢复。
火种的燃烧，为他输送了足够的精神力，破碎的鳞甲一枚枚自我修补，那件被焚烧到破碎殆尽的月白色长袍，再一次体面地笼在身上……他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酒神座。
可不一样的是，他失去了“视物”的能力。
酒神座神情恍惚，伸出一只手掌，缓缓在自己面前抹去。
有风掠过。
能够感到自己的手掌拂过。
但……他看不见。
他猛地坐起身子，转动头颅，四面八方是炽烈抛射而来的强光，他仍然能够感受到“太阳”所在的方向，那是顾长志所坐的神座……但却什么也看不见了。
“不用再试了。”
远方的太阳处，传来了平静至极的声音。
“你不会再看见了……离开这座神域也一样。”
酒神座的面容瞬间苍白。
“先前那一次，我已经警告过你……只是你并未放在心上。”顾长志缓缓道：“即便是神，也要为自己的过错付出责任……给予多视之人的惩罚，就是剥去双目，不能再看见。”
月白色长袍少年的神情如遭雷击，恍恍惚惚，浑浑噩噩。
“想必他们看到你的样子……也就都明白了，我的确还活着。”顾长志道：“从今天起，你需要习惯不能视物的日子，并且接受自己变成了一个瞎子的事实。”
晴天霹雳。
但很快……酒神座从失魂落魄中缓缓恢复。
他仍有火种。
他仍是凌然于众生之上的“神”！
目盲又能如何？
精神力波散开来，轻易就能辐射方圆数百米数千米，风吹草动，心眼了然……紧接着顾长志的话，再次打碎了他恢复的道心。
“我希望接下来的日子里，你能老老实实做一个瞎子，我会盯着你……在每一个日出，每一个清晨。只要有光，就有我。”
“如果你动用‘神念’，那么我将再次出手……”
“下一次，就不只是‘目盲’那么简单了。”
酒神座怔住了。
放在之前，这番话根本就不可能威慑住自己，回到源之塔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占卜医治眼睛的办法，然后在不能视物的日子，动用火种补全感知。
他根本就不相信，顾长志这种自身难保的家伙，还有能力继续盯着自己……
正如他神临大都之前，不相信顾长志还活着。
可如今……他真的不敢不信。
“为……为什么？”
酒神座的声音带着颤抖，愤怒，“为什么这么对我？凭什么这么对我？”
“六百年前，先祖们从【旧世界】迁徙而来，他们决定将‘福音盒’拆分为七枚火种，本意是寻找能够拯救世界的‘救世主’……每一个得到并且有能力驯化火种的人，都应该有着为人类未来奉献生命，燃尽一切的觉悟。”
“可你拿了火种之后做了什么？”
神座上男人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稳定。
“你麾下的那些【使徒】们，行走五洲，究竟是清除‘黑点’的数量多，还是为源之塔搜刮超凡源质，提供的能源多？”
酒神座再次怔住。
他无言反驳。
“还记得驯化火种前你的宏愿么？如今又是什么模样？”
“你得到了‘神’的力量，就应该尽到‘神’的责任。那些【使徒】何其无辜，他们受神指引，自以为行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却不知自己的虔诚被你所利用。”
每一字，每一句，都坠在酒神座的心头，让他心颤，惭愧，不敢抬头。
“现在再回答你刚刚的问题。你说……我凭什么对你降下责罚？”
神座上传来直击人心的恢弘之音。
“就凭我是顾长志。”

第二百四十三章 顾先生
精神神域的辉光徐徐消散。
从现实世界的时间来计算……这一切只不过经历了一秒。
那滴垂落天幕的雨水，恰好落在地面上。
酒神座的“神临”结束。
黄金大日不再“拘”他，于是千丝万缕的精神力便如风一般散开。
炽烈的神域恢复了平静。
坐在神座上的男人，声音有些疲倦。
他对着一旁的炽光轻声开口，道：“……谢谢。”
下一刻，顾慎从滚烫的光明中走了出来，自始至终，他就一直站在这里，从未挪动过一步。
那对于酒神座而言是灼魂之刑的太阳，对他而言仿佛初生的源泉，温暖而又柔和。
“顾先生……”
顾慎看着顾长志，声音有些复杂，道：“没想到……你真的活着。”
他看不清此刻神座上男人的面容。
无数的辉光包裹，覆盖，将他笼罩，使得这道身影看起来无限高大，无限可靠……这的确是一个非常让人有安全感的男人。
事实上，顾慎早就见过了顾长志的模样，这个男人曾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战神，无数人都视其为偶像，榜样。
可如今在精神辉光的笼罩下。
就连记忆中的那张脸，似乎也变得模糊起来。
光芒拂动中，顾长志的头颅缓缓挪动，似乎是面对了自己。
神座传来的声音带着暮意：“我的时间不多了……”
这是一句不太吉利的话。
顾慎听完心头一滞，顾长志笑着补充道：“不要多想……是这次‘神临’的时间不多了。”
还没等顾慎松一口气。
“当然……清冢里的时间也不多了。”
顾慎神情复杂地看着神座方向，不知道该说什么，心想顾长志先生也是喜欢说话大喘气的么？
不知为何，本来沉重的心情，忽然变得轻松了一些。
或许是因为顾慎意识到，在那神圣庄严的黄金辉光之下，曾满脸肃杀，说出“降下神罚因为我是顾长志”的男人，并不是双脚不染尘埃的“神”，他也是一个普通人。
顾长志语气轻松道：“别担心……虽然时间不多，但足够解答你的困惑。”
顾慎心生感慨。
那神座上的双眼，简直就是洞察人心的锐器，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心思。
对于这次“神临”……他有太多的问题想问。
深吸一口气，顾慎快速整理了一下思绪。
“我亲眼看到信物选择了宋慈……为什么神临的目标却是我？”
“神临是一件单方面决定便可进行的事情。其实并没有大部分人想象中那么神圣庄严，只需要火种注入意志，肉身承载神力，便足够进行‘神临’。”顾长志平静道：“其实神座自身的伟力就是一种‘神力’。”
顾慎有些明白了。
神临这件事情太高高在上，有一层神秘面纱所遮挡。
实际上并不复杂。
谁都可以进行“神临”，但如果是普通人去承载神力……结果毫无疑问，只需要0.01秒，肉身就会被神力撕碎。
所以神座对于【使徒】才会如此精挑细选，对他们而言不仅仅是选择一位心性品德能够匹配的能力者，赠予信物，更重要的是……这位【使徒】自身需要足够强大，这样作为底牌的最后手段，“神临”才能发挥出最强大的力量。
而那些所谓的“神座”，就是能够承载“火种”力量的超强者。
他们自身，就是“神力”的集大成体。
毫无疑问，神能够成为神，是有原因的。
“之所以‘信物’选择宋慈成为【使徒】，选择你进行‘神临’……”
顾长志轻声笑了笑，他的目光穿透黄金神域，隐约落在那位名叫顾南风的后辈晚生身上：“其实很简单，即便不与你说，相信要不了多久，你也能发现真相。”
“那枚纹章……根本就不是我的信物。”
顾慎一怔。
“南风去了一趟光明城，拜访我的老师，取到了一枚【使徒】纹章，小野动用了我的权限……来替他篡改深海的记录。”顾长志低眉道：“小野就是清冢的守陵人。”
果然……
褚灵的推算是正确的。
“看你的神情，似乎已经猜到了？我就知道，这枚纹章能够瞒过外面的绝大部分人，但瞒不过你。”顾长志微笑道：“毕竟……源代码能够捕捉到深海的基础逻辑。”
源代码这三个字从顾长志口中说出来的时候，顾慎神情陡然变地古怪起来，他下意识想要躲藏，但很快就意识到这是没有用的行为。
褚灵是他最大的秘密。
可眼前这位……是和图灵肩并肩的巨佬，似乎知道什么秘密都不为过。
“替我向‘褚灵’问好，我曾和图灵一起见证了她的诞生。”顾长志温和道：“那是个不错的姑娘，你觉得呢？”
“……非常赞同。”
“对了……”黄金神座上的身形开始变得虚幻，顾长志的时间并不多了，他凝重道：“那把尺子，你需要慎重保管。”
真理之尺？
关于真理之尺……顾长志用了“慎重保管”这四个字，这是值得深思的一个词。
事实上顾慎已经觉察到了异样。
在动用真理之尺的时候，脑海里偶尔会出现极端的声音。
顾慎想到了自己曾在幽鬼之笼里见到的画面，褚灵曾说，他的恶念大到足以毁灭一座城市……而在全力动用真理之尺后，恶念仿佛侵占了自己的全部心神。
这一次能够重夺身躯。
下一次呢？
“您的意思是……我最好不要动用‘真理之尺’？”
“不……你可以动用，只是千万要注意，不要被这把尺子影响了自己的意志。”顾长志摇了摇头，道：“真理之尺……只是一个好听的名字而已。你应该也感受到了，这是一件看似完美，但实则有强大缺陷的封印物。”
是的。
顾慎第一次动用……就感觉到了，真理之尺的动用，有些像是神临。
精神力透支之后，就从神座之上，跌落万丈深渊。
这是一把无比锋利的双刃剑。
对人，也对己。
顾长志直视着顾慎的双眼，道：“这把尺子的上一任主人……是一个非常强大的家伙，但很可惜，他最终被恶念所侵，于是我没有选择，只能杀死他。”
……
……

第二百四十四章 尘埃落定
在“神临”之后，顾慎感受到了真理之尺的变化。
开发到200％的真理之尺，可以直接抹去某样事物的存在痕迹。
这不是创造之力……而是毁灭。
“凡有所得，必有所失。”
顾长志道：“如果无法压制心中的恶念，那么从‘真理之尺’中攫取的越多，就越容易沦为失控者……”
“关于恶念……有没有压制之法？”顾慎皱眉问道。
“……呼吸法。”
黄金神座上的男人缓缓道：“失控的本质是肉身无法承载精神，一门上好的呼吸法可以帮助超凡者大大降低失控风险。”
他意味深长道：“如果不想被恶念所扰，你可以去修行这世上最好的呼吸法……”
顾慎一怔。
这世上最好的呼吸法……那不就是……
大日光辉笼罩下的男人似笑非笑。
答案已经非常明显。
“……惊蛰？”
顾慎回想起守陵人与自己相见的精神世界。
不……不仅仅是惊蛰，顾长志留下的呼吸法有好几卷，惊蛰只是其中一卷。
“我期待你能修出完整的‘四季旷野’，对于图灵寄以厚望的‘钥匙’而言……找寻到散落的呼吸法，应该不是难事吧？”
顾长志顿了顿，笑道：“毕竟……你有褚灵的帮助。”
说话之间，他的身形逐渐开始消散，神座上那高大的身体化为一片片飞散的炽光，整座神域也不再如先前那么稳固。
“时间快到了么？”顾慎心头一紧。
他还有许多问题没有问。
那枚纹章如果是来自光明城神座的信物……为什么可以引召顾长志的神临？
为什么自己可以完美承载神力？
还有……自己的身世，炽火的来历，那些呼吸法的下落……
“嗯……你应该还有很多问题吧……少年……”
顾长志笑了笑。
他抬起头来，望向天空，眼神有些飘忽，声音也变得飘忽：“由于不可说的原因，我无法离开清冢……像今日这般的‘神临’，已不可能再有第二次了。这是很多年前埋下的种子，刻意等到今日发芽。”
顾慎有些惘然。
“很多年前，酒神座窥伺过我……”顾长志微笑道：“这算是我送他的一件小礼物。”
顾慎恍然大悟。
最终黄金神域的“神临”……真正的载体，并不是自己。
“神域消散后……现实世界冻结的时间会恢复……”
“不必担心‘神临’之事会给你招惹麻烦，想必今夜之后，源之塔会安分许多。”
顾长志声音变得愈发缥缈起来，整座黄金神域都在羽化，炽烈的神辉徐徐消散，大都的夜幕重新笼罩而下，“我也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
看到了顾长志给酒神座送的“礼物”之后，顾慎下意识觉得……“礼物”这个词，似乎不太吉利。
“放心……”
神座上的男人伸出手，两根手指轻轻点向顾慎的眉心，笑道：“是好的礼物。”
顾慎怔了怔。
眉心那缕不安分的炽火，在被两根“手指”触碰之后，竟然安静下来。
精神神域中没有实体。
但顾慎却仿佛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温暖。
“好好照顾那缕火。”
……
……
冻结的思维恢复如常。
圣木破土而出，如一枚大茧，包裹众人，无数冰潮席卷，在圣木表面覆盖，形成第二层防御。
陆南槿护住自己的姐姐。
顾南风按住木剑。
长夜之上的那缕紫色辉光……已经消散，扩散覆盖整座狮子巷的大域也就此破灭。
空中的乌鸦重重坠落及地，眉心有一缕燃烧的辉光缓缓熄灭，黄金神域消散之际，那枚信物重新回到了【使徒】主人的眉心，此刻他失去了意识，背后的羽翼支离破碎，露出烧得焦黑的漆炭躯干，即便是“不死者”也需要为借用神力而付出代价。
而同样付出代价的，还有中洲远道而来的两位【使徒】。
同样在黄金神域消散之际，一圈炽光扩散而出，束缚住秦夜，使得【须弥】无法展开，他愤怒地低吼，记忆片段从酒神座神临，自己撤去信物加持之后被截断——
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夜神情苍白看着酒神座神临的方向……那原先瀑射千米的紫辉中央，只剩下漫天飘落的灰烬，漆黑的风衣在空中被神力撕得粉碎。
如果无法承载神临……肉身就会被瞬间撑得炸裂，而在那之后，不仅仅是【使徒】的精神会被毁去，就连体内的超凡源质也不会留存。
这是彻底的死亡。
铁五……死了？
与宋慈一样，秦夜从空中坠落，他所有的超凡能力都被这缕金灿光圈所束缚，整个人重重坠砸而下，正好落在众人的面前，溅起一滩鲜血与灰尘。
还没抬起头来，一把长刀便横在了他的面前。
长发被风吹得不断向前抛起。
陆南槿一脚踩在秦夜的胸膛，将这位使徒踩在脚下，只需要一刀，就可以刺穿他的头颅。
刀尖悬在秦夜的面前。
“守陵人刚刚传来讯息，说清冢里传来了异动。”
持握木刀的顾南风，神情有些恍惚，压下心潮激荡，低声道：“是‘神临’……”
对他们而言……这场战斗尚未开始，就已经结束。
神与神之战，分出了胜负。
周济人眯起双眼，望向空白虚无的背后某个方向，那里有一道逐渐消逝远去的白色影子，在得到了某个肯定的答复回应之后，老家伙对秦夜轻声冷笑道：“看来你们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不是么？”
秦夜深吸一口气，神情有些难看。
他闭上双眼，不再去看悬在眉前的刀尖，并非是因为畏惧死亡。
他早就做好了奉献一切的准备。
他只是思绪太乱，还没有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从开始到结束，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自己所信奉的那位大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传来任何的指示……他与神座大人之间，似乎失去了联系。
是信物失效了么？
无论如何，一个无比残忍的事实摆在面前——
顾长志真的完成了神临，并且击退了酒神座！
尘埃落定。
铁五的死亡……就是最好的证明。
……
……

第二百四十五章 出刀
大都今夜，风已流尽，血也流尽。
那柄悬在秦夜眉心之上的长刀，在风中无比稳定。
仅差一毫厘，就会落下。
陆南槿的发丝被风吹乱，在面前纷飞，只露出一双散发幽芒的双眼。
秦夜缓缓睁眼，看到了陆南槿那双满含杀意的双眼，他忍不住笑了。
“你想要杀了我么？”
秦夜声音极轻地开口，语气听起来更像是挑衅……他完全不在意自己的死活，仿佛期盼着陆南槿落刀那一刻的到来。
“当然……”
陆南槿的声音比刀光更冷。
十年前。
这个男人带走陆承生命的时候，可没有一丝犹豫。
“那就动手啊……”秦夜微笑道：“一刀，杀了我。”
不等秦夜话音落地——
刀光便已闪出！
陆南槿双手持刀，竭尽全力地向下扎去！
与此同时，秦夜眉心有一层无形而纤薄的漆黑镜面撑开！
【须弥】！
秦夜闷哼一声，岚切的锐利刀锋死死撞入【须弥】贴身的领域之中，刺破了一层血肉，但下一刻就被弹开。
借着一刹的冲击。
秦夜翻滚身子，试图站起，但下一刻就重新重重摔倒在地。
无数长满狰狞尖刺的藤蔓，瞬间破土而出，缠满了他的双腿，这些藤蔓连同【须弥】一同缠绕，使得他根本无法挪步……
“该死的——”
秦夜额头青筋鼓起，他暴怒的声音忽然中断。
一枚铁拳，重重砸在自己面颊之上，打得他凌空翻滚，一颗牙齿被打得脱落。
很难相信，这是一个女人的拳头。
“砰！”
紧接着，又是一击下落时的膝撞，顶在秦夜心窝，撞得他横飞而出，嵌入远方的一堵石壁之上，咳出一大口鲜血，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耳旁又是一道炸雷声响。
陆南槿远远一个助跑，她掷出长刀，丢掉风衣，无数拳头如暴风骤雨般倾落，每一击都用尽全力，狠狠打在秦夜的脸上！
最后……
“咚”的一声。
最后一拳落空了，打在了石壁上，那里原先是秦夜脑袋的位置。
陆南槿声音嘶哑地喘气。
发丝散落。
在她面前，背靠石壁的秦夜缓缓滑落，再也没有了一丝站立的力气……谁能想到，高高在上的【使徒】会有如此狼狈的一副模样，满面都是鲜血，进的气没有出的气多。
“你想要杀了他么？”
周济人的声音远远传来。
陆南槿望向老师。
树先生蹲在地上，眯起双眼，正在专心地凝视着地面上一枚沾染了血污的纹章，这上面雕刻着橡子树……刚刚打斗之际，从秦夜的怀中掉出。
这是……源之塔另外一位神座的信物。
老家伙并没有直接伸手去捡那枚纹章，而是戴上了强逻辑材料特质的特殊手套，取出了一枚紫银密封袋，这才伸手接触信物，将其放入袋中。
“……”
陆南槿低头俯视着满面鲜血的秦夜，失去了信物，被圣木所束缚，这应该是自己杀死秦夜最好的机会，没有之一。
“他杀了陆承。”她平静道：“血债血偿，一命还一命，这很公平。”
“嗯……说的很有道理，我赞成。”
周济人收回了那枚信物，平静道：“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那就动手吧……前提是你已经做好了承受源之塔反击的准备。”
陆南槿默默盯着秦夜，那个满面鲜血的男人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索性抬起头来，对自己缓缓咧嘴，挤出了一个微笑。
他在邀请自己动手。
下一刻。
圣木破土而出，包裹成茧，将秦夜锁死在内，无法与外界联系，听不见任何声音。
“如果不杀他……会怎么样？”陆南槿声音沙哑地问。
“裁决所会扣押他，即便是【使徒】，违背了联邦议会的法律，也逃脱不了应有的制裁。”周济人站起身子，道：“如果中洲方选择交涉，试图解救他，那么十年前的案子就可以重新追究责任。”
陆南槿灰暗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十年前的案子……还有追究的必要么？人已经死了。
事实上她知道这是一个陷阱，如果中洲方想要搭救秦夜，那么就等于间接承认自己参与了刺杀东洲要员的谋划。
可如果中洲不上当呢？
“如果那位神座选择放弃他……那么他就死定了。”
周济人道：“我并不是想干扰你的选择，只是想告诉你，这是一个迟早要死的人。”
沉默了很久。
陆南槿一只手按着那枚大茧，缓缓回头，她的眼神有些茫然，也有些困惑，一个一个掠过在场的人。
姐姐。
顾慎。
谷稚先生。
还有……自己的老师。
辛苦修行十年，支撑她走到现在的最大动力……就是仇恨。
她本以为，报仇的那一天，自己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可如今这一天来了……为什么和自己想象中不一样。
顾南风单手按着木刀刀柄，非常识趣地站在偏僻角落，他默默看着这一幕，好像明白了一些什么……其实他是能够理解陆南槿此刻心情的人。
人往往痛苦的原因都是因为自己不够强大。
最后陆南槿的目光落在老师身上。
不久前在老宅院的那番话，隔着一扇木门，两人彼此心照不宣。
“您……希望我怎么做？”
周济人眯起双眼，他短暂思考了一秒钟，从地上捡起了那把刀，来到自己的弟子面前，“如果是三十年前，我会杀了他，然后想尽办法从神座的手上逃生……断绝与裁决所的联系，也不再返回大都，直到有一天我拥有能从神座手中活下来的力量。”
“如果是现在，我不会出刀。”
他把刀柄倒悬，递给陆南槿。
“只要结果已经注定，那么我便会等待……”
陆南槿握着长刀。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一刹那，她曾想过老师说的前面的那一副场景，自己杀死秦夜，被远在中洲的源之塔神座感应，然后就此逃亡……会有源源不断的超凡者来追杀自己，要么自己死去，要么自己变得更强，这似乎不是一个多么糟糕的选择。
但在下一刹，她脑海中出现了姐姐的笑脸，出现了宋慈，出现了很多张……自己本来以为已经忽略，但却深深记在心中的面容。
长刀被她缓缓插入泥土之中。
圣木解除封锁，露出了秦夜那张染满血污的面颊。
陆南槿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一字一句道。
“我等你死的那一天。”

第二百四十六章 铁五之死
秦夜被圣木锁住。
这场【使徒】掀起的战斗终于结束，老城区飘零着铁锈与血腥的残味，【须弥】的大域无法包裹夜空，三所的执行专员飞快赶至现场。
因为光明城纹章信物的缘故，狮子巷的伤员都得到了“神力”的救治。
唯一重伤昏迷不醒的人就是宋慈。
崔忠诚站在【须弥】领域之外，看着笼罩长夜的黑色逐渐退去，距离顾南风动身，到落幕，他并没有等待太久，站在领域之外，甚至没有觉得今夜老城区有什么异常。
直到夜幕撤去。
顾南风在小崔先生面前停下，诚恳道：“谢谢……”
崔忠诚若有所思，轻声问道：“结束了？”
“结束了。”顾南风点头。
崔忠诚看着一群人扛着担架，上面躺着一个焦黑的黑炭，被抬进救护车，那个黑炭怎么这么眼熟……他忍不住挑了挑眉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讶异，道：“这位是……”
“宋慈。”
顾南风笑道：“这是动用信物的副作用。”
“嘶……”
饶是小崔先生，也忍不住轻轻吸了口凉气。
很快又是一拨人，羁押着一个被圣木束缚地严严实实的长风衣男人。
“这位又是……”
“源之塔使徒，秦夜。”
与自己先前在花帜见到的不太一样。
“另外一位呢？”
“另外一位……”顾南风指了指老城区远方的夜空，想了想，道：“炸开了。”
长风裹挟着铁锈。
斑驳的铁屑闪烁着黯淡的光芒。
顾南风有些遗憾地想，可惜神域冻结了所有人的思维……无人看见铁王座炸开时的景象。
人群离去之后，只留下崔忠诚一个人孤独冷清地站在原地。
他想了很久，最后拨通了赵老爷子的电话。
……
……
一个小时之后。
宋慈已经躺在病床上，那具漆黑如焦炭的身体已经裹满绷带，看起来像是一个沉睡多年已经风干的木乃伊，安详而又静谧。
他并不知道此刻病房内围满了关心之人，夫人和南槿坐在病床两侧，顾南风抱着木刀侧坐在窗台位置，南湾区的陈叁议员还没赶到，但谷稚先生却是从老城区一路跟了过来，寸步不离。
“在正式的议员交接完成之前，我会保证你的安全……以防再出纰漏。”谷稚先生对夫人开口，道：“今夜之后，东洲议会对法案的态度恐怕会发生大逆转……”
夫人只是缓缓点头。
经历了这场刺杀，她很快就恢复了镇定，“我现在关心的是……鹦集的伤势。”
目前据悉，源之塔一共遣派出了两位使徒，一位叫秦夜，一位叫铁五。
铁五已经死了。
死因是无法承载神力，而同样动用信物，透支神力的还有一人……就是宋慈，所有人都看见了他在长空之上，逆击两位使徒的场面。
不要命的动用信物。
疯了一般的倾泻神力。
他的后果会怎么样？
“您可以放心。”
坐在窗台前的顾南风搂抱木刀，轻声道：“宋慈兄弟不会有事，守陵人先生进行了卦算……他流淌着‘不死者’的鲜血，拥有极强的自愈能力，这些伤势对他而言算不了什么。”
顿了顿。
“他应该只是昏过去了，毕竟是初次承载神力，意识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接受。”周济人也开口，安慰道：“不必担心，宋慈不会有事的。”
陆南栀深吸一口气，她仍有三分担忧，但却不再开口。
顾慎则是站在门外，背靠着病房，房间里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了他的耳中……他的面色有些古怪。
“铁五死了么？”
他声音很轻地开口询问。
“是的。”
脑海中有一道轻灵的声音响起。
是褚灵。
【须弥】领域破碎之后，精神链接就恢复正常。
“从推算的结果来看……是这样的。”
此刻的老城区上空，一架架无人机掠过，东洲议会的【天眼】正在收集现场残余的证据，使徒秦夜的落网很有可能会掀起一连串的巨案，从十年前的狮子巷刺杀开始，谁知道源之塔神座麾下的奉道者们究竟还做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冷血之事？
可惜的是，铁五从这个世界蒸发了。
因为过于庞大的神力，他的肉身直接被摧毁，撕碎……而出动了大量【天眼】之后，试图搜集超凡源质的执行专员也无功而返。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人间蒸发”。
肉身死去，精神毁灭，就连超凡源质的残余都没有留下……所有的一切都消失地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
对于东洲而言，这不是一件好事。
“人类的肉身只是容器，妄图承载过于强大的力量……就会……”
“像铁五那样。”
褚灵调动着大量的数据，最终没有得到一丁点线索，遗憾地叹了口气，道：“死的连一缕超凡源质都没有剩下。”
在超凡者的世界里，这句话的含义……大概就是跟“死的连灰都没有剩下”差不多。
还有什么，比超凡源质溢散，更加彻底的死去呢？
不过……对于铁五这种使徒而言，死在恩赐的神临之下，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褚灵意识到了一些不对。
廊道很安静。
顾慎问完那个问题之后就不再说话了，他似乎是在想着什么……目光向着廊道的远方飘落，有轻微的风缓缓扑面而来，夹杂着不易察觉的铁锈味。
医院廊道内的监控被褚灵一帧一帧的截取，对比，系统捕捉到了一个非常细微的画面变化。
那是新风系统的排风口。
或许是因为多年未曾修理的缘故，排风口已经老旧，看起来不太牢固。
一根很小的铁螺丝，在徐徐流淌的风气中，以一个非常缓慢的速度自行转动着……排风口的铁管也在缓缓震颤。
顾慎望着那枚铁螺丝，声音复杂地开口，道：“如果我说……铁五没有死呢？”
“……？”坐在零零幺列车里的褚灵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出现了震惊，错愕的神情。
下一刻。
那枚铁螺丝迅速拧转回复，原本松弛的排风通道被拧紧如初。
顾慎抬起自己的手掌，轻轻握了握拳。
整条长廊里的铁质器具，在握拳时刻，都齐齐震颤了一下，做出了回应。
……
……

第二百四十七章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嗡嗡嗡。”
顾慎握拳的那一刻，铁器齐齐震颤。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感应，伴随着他的心念而诞生。
离开老城区后，便觉得眉心的炽火有一些异样。
现在他有一种奇异的预感。
自己应该可以操纵驾驭这些“铁物”，就像是铁五驾驭那些铁器一样……每一次呼吸，惊蛰心法都在指引自己，快一点进入观想状态。
这就是顾长志送给自己的礼物么？
顾慎眯起双眼……心里实在是很痒，像是蚂蚁在爬。
他抬头望向廊道的监控摄像头，轻声问道：“可以帮忙抹除监控么？”
“……没问题。”褚灵已经猜到顾慎要做什么了。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顾慎长长舒了一口气。
舒服了。
他抬起手掌。
“蹦跶”一声，远方廊道尽头的铁螺丝飞快拧转着卸出，那扇刚刚拧紧的排气管道瞬间自行拆解开来，伴随着顾慎收拢五指的动作，数十根铁管噼里啪啦撞在一起，改变形态，化为了一尊小巧玲珑的袖珍铁王座。
在深海的监控视野中，一切太平，没有异动。
监控画面被定格在了顾慎动用能力前的那一帧。
顾慎深深凝视着眼前的“铁王座”，他勾动手指，钢铁再次凝散，重组，仿佛是一团不具备刚性结构的液体，在翻飞之间，化为绕指柔。
没有把玩多久。
顾慎陡然甩手，那一连串钢铁飞回通风管道，快速回归到原先的形态。
他老老实实站在门口。
“哗啦”一声门开了。
“辛苦了……需要进去看一看宋慈么？”周济人取出一根雪茄叼住，瞥了眼得意弟子。
“这货命大，死不了。”顾慎摇了摇头，道：“只要还活着就行，而且听里面的动静……应该没我什么事。”
树先生咧嘴笑了笑。
“行……如果累了，你就先回去休息吧。”
经历了与中洲使徒的苦战，今夜是比江滩还要漫长的一夜，所有人都心力交竭，接下来裁决所还要负责羁押和审讯秦夜，以及迎接源之塔的回应。
顾慎可能是今夜所有人中最特殊的那一个……
在见过了顾长志之后，炽火莫名其妙的亢奋，导致他的精神也异常饱满。
这也是他主动提出在病房外巡守的原因……自己承载了顾长志神临的事情，应该只有守陵人知道，大战之后，自己精神还是那么饱满，可能会引起注意。
“……好。”
顾慎没有拒绝老师的好意，他正愁没有机会独处，好好摸索一下顾长志先生留给自己的“礼物”。
……
……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死了。”】
意识从冻结中恢复。
铁五觉得自己的灵魂支离破碎，但奇怪的是，并没有多少痛苦……这难道就是死去的滋味么？
在双眼还未睁开的时候，他想象着自己接下来可能会看到的画面——
或许会看到，自己的灵魂如海藻般飘离肉身。
神座大人曾告诉过他，死亡的一瞬间，人会看到自己的精神与肉体分离……他坚信不疑，并且在执行任务的这些年里一直期待着这一幕的到来。
今日的死亡，对他而言不是遗憾，而是荣耀。
能够牺牲在“神临”之中，无憾尔。
这是一个使徒最好的命运。
然后他缓缓睁开双眼。
再然后。
铁五怔住了。
一片飞掠的草叶拍打在他的脸上，夹杂着湿润的露水，眼前是浩瀚无垠一望无际的旷野，天高风凉，绿意盎然，遥远的低空中回荡着呜咽的风鸣，有一层薄薄的乌云阴翳笼罩。
“这是……”
铁五低下头，发现自己并没有灵魂离体。
这是哪？
神临之后，自己竟然没有死么？
神座大人呢……他下意识去找信物，但伸手翻动风衣的那一刻，却发现手指直接穿过了衣襟。
这是在梦境么，还是说……神临之后，他只剩下了灵魂？
一种直抵心门的孤独，萧瑟，浮现在心头。
还没有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空旷的旷野上忽然响起了燃烧的声音。
铁五如临大敌，紧张地抬起头来，不远处有炽烈的火光燃烧，勾勒成一扇四四方方的门户，一位面熟的少年从门户之中缓缓走出。
他对这个少年有印象，但也仅局限于有印象……因为在刚刚的任务中，这少年是最不起眼的那个小角色。
喽啰。
垃圾。
在铁五眼中，与狮子巷那些一剑即穿的三所职官，没什么区别。
“你是谁？”
铁五神情紧绷，冷冷凝视着眼前的少年。
因为思维被冻结的缘故，他的记忆还停留在神临之前，浑然不知之后发生了什么。
酒神座大人神临之后，当平定一切纷乱，镇压各路诸敌才对。
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东洲，顾慎。”
顾慎淡淡的开口，做了个无比简单的自我介绍。
他一眼就看穿了铁五的心思，平静道：“铁五，酒神座输了，你被抛弃了。”
四季旷野出奇的寂静。
凉风嗖嗖地刮，那个悬浮在旷野上的风衣侏儒，像是一个幽灵，失魂落魄，满脸震惊错愕。
这句话，无异于晴天霹雳。
呆呆怔立两秒之后，铁五反应了过来。
他勃然大怒，向着顾慎扑了过去。
“你放屁！神座大人怎么会输！他又怎会抛弃我！”
这片鸟不拉屎的旷野没有铁元素，于是铁五扑过去的时候只掀起了一阵劲风，但没关系……没记错的话这小子的实力只有深水区三层左右。
自己只要一个念头，就可以瞬杀之！
两人之间相距并不远。
于是这凶猛的扑杀，真的只用了一瞬，铁五觉得自己的身躯异常轻盈，比风还要更快！
顾慎神情平静，毫无波澜。
他只是朴实无华地甩了一巴掌出去。
下一刻。
凶狠扑杀的铁五，被一个耳光，抽打地原地一千八百度大回旋。
像是一个陀螺。
转了五圈之后，铁五怔住了，他下意识还想要继续前扑，撕了眼前的少年。
于是又是“啪”的一声。
第二个耳光打得铁五眼冒金星，他余光瞥见顾慎第三次抬起的巴掌，瞬间清醒过来，猛地把脖子缩了回去，双手护住脑袋。
顾慎看到铁五现在的模样，点头表示满意。
他终于可以安静地欣赏着这片浩袤旷野的景象，与自己惊蛰呼吸法观想时候的景象一模一样，这里仿佛是自己缔造出的精神世界。
一草一木，风吹草动，自己都在感应之中。
换而言之……他就是这片世界的主人。
“给你介绍一下，这里是‘四季旷野’……”
顾慎收回手掌，摊开双臂，站在浩瀚旷野的风中，无数流风呼啸掠过，草叶翻飞，如迎新王。
他的声音在风中回荡。
一字一句。
如天顶震响，如春雷浩荡。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第二百四十八章 假如神欺骗了你
四季旷野的流风，在顾慎双臂之间，穿插着流淌而过，和煦温柔。
而在抵达铁五面门之时，却已成骤然狂暴的疾风，吹得他睁不开眼。
铁五的身材本来就不高大。
他抬头看着顾慎……竟觉得这道身影与当年赐给自己信物的那位大人逐渐重合，这道念头始一出现，铁五就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该死。
他怎能生出如此大不敬的亵渎之念！
但咬下舌尖之后，铁五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痛觉。
“这里是……‘精神领域’？”
铁五断电般的意识在这一刻重连起来。
他惊恐失声地开口。
虽然思绪在冻结恢复之后，经历了片刻的空白，凝滞，但他不是傻子……
“你终于反应过来了。”
顾慎微讽地长叹一声。
事实上四季旷野对自己产生的冲击力并不比对铁五小……作为这精神领域的主人，顾慎还有些不太适应。
他还感觉有些受宠若惊。
在病房廊道感应到铁元素驾驭异样的时候，顾慎还以为长野那位是将铁五的能力赠给了自己……但现在来看顾长志先生所说的礼物远不止这么简单。
精神领域……这是自己现在能够拥有的东西么？
按深水区的实力划分，精神系超凡者，大概要到深海第九层之后，才能逐渐开发属于自己的“域”。
“你隐藏了实力？”
铁五神情错愕，紧接着阴沉下来。
顾慎没有解释。
他缓缓来到铁五面前，凝视着这个并不高大的侏儒，越是喜欢俯视他人的人，越是想要掩盖自己的“卑微”……铁五就是很好的例子，在四季旷野里他无法再漂浮，于是只能抬头仰望顾慎，这是一种很别扭的姿态，他的声音也不由自主低了下来。
“我的肉身呢？”
“在这呢。”顾慎抬手，两根手指轻轻划过。
一副画面在四季旷野上空浮现。
这是顾慎精神力捕捉到的记忆画面，此刻在四季旷野上原封不动地映放而出——记忆画面中，老城区的上空，那气势骇人的神临辉光消散。
酒神座大败，神光破碎。
而承载神力的那具矮小身躯……则是被撑得炸裂开来，随着紫光的湮灭，而就此破灭。
铁五怔怔看着这一幕。
自己的肉身……炸开了？
他无法接受。
不是无法接受自己的死。
而是无法接受，酒神座竟然真的输了。
这世上能够战胜神的，只有神……这个少年的思维在神临之时没有被冻结，而且也姓顾，想到这里，铁五望向顾慎的眼神忽然变得悚然起来。
这家伙跟长野的顾长志是什么关系？
“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我救了你。”
顾慎无视了铁五的目光，他平静道：“如果不是四季旷野收留了你这缕亡魂，你已经死去，彻彻底底的湮灭……”
肉身破碎，精神如何独存？
抵达四季旷野之时，顾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长野的清冢……传闻中清冢集纳了大量的超凡源质，而碰巧的是，自己的炽火也具备相同的特性。
铁五本该在黄金神域，酒神座离开之时就死去。
但因为炽火吸纳超凡源质的缘故，他的超凡源质被吸收到了这片旷野之上。
于是，就有了这次相见。
“我不需要你救，你可以杀了我。”铁五深吸一口气，冷笑道：“我本该光荣的死去……”
“光荣的死在神临中？”顾慎悠悠问道：“哪怕是作为一枚被抛弃的弃子？”
铁五一怔。
“我想你口中的那位神座，可不会在乎你的死活。”顾慎平静道：“如果任务失败，他或许更希望你就这么死了……如果活着，反而是个累赘。”
他再次挥手。
黄金神域中的记忆分享而出。
那是酒神座匍匐在顾长志面前的场景……无数大日光辉将酒神座钉在黄金神域之中，高高在上的神竟然也有卑微如蚁的时候？
铁五的嘴唇在颤抖。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惘然……因为他认出来了，这就是自己奉献一切所追随的神座大人。
他绝不会认错。
黄金神域中。
顾长志的质问声音，比雷霆还要响亮！
【“还记得驯化火种前你的宏愿么？如今又是什么模样？”】
【“你得到了‘神’的力量，就应该尽到‘神’的责任。那些使徒何其无辜，他们受神指引，自以为行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却不知自己的虔诚被你所利用。”】
面对这些质问的鞭挞。
铁五不敢置信，神座大人竟然只是低头……这是默认么？
看完了黄金神域内酒神座伏罪全部的记忆。
他恍惚地抬起头来。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轰隆隆的崩塌了。
……
……
四季旷野的上空忽然飘起了雨。
惊蛰时节，常有小雨。
细碎而冷厉的雨珠落在身上……令人觉得异常寒冷，原来灵魂也是会感受到冰冷的。
铁五的身躯似乎在溢散。
世人终有生死。
超凡源质终有凝散。
这是神也无法改写的永恒定律……但铁五并不在乎，对他而言，生命只是一个倒计时，总有归零的那一天。他情愿自己的精神就被炸散在神域崩塌的那一刻。
如果顾慎给自己看的那段记忆是所谓的“真相”。
那么他宁愿不知道真相。
很久之前，他就该死去……不会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不会有人记得他的长相，在犄角旮旯的肮脏小巷里，多了一具无人问津的枯骨。
他曾以为自己是幸运的。
奄奄一息，即将死去的那一天，自己面前站了一道比天还高的身影，递给了自己那枚信物，改写了自己的人生。
那只手，拨动了自己生命的倒计时。
那不仅仅是中洲的神，源之塔的神……更是他生命里的神。
消除黑点，收集能源，清理反抗者，铲除异党……铁五坚信自己这些年所做的这一切，是为了联邦政府，为了酒神座大人，也是为了五洲人民的共同命运。
可如今，忽然有人告诉他。
自己所坚信的是虚假的。
假如神欺骗了你。
那又该……怎么办？

第二百四十九章 终点站
惊蛰春雨，落在四季旷野之上。
铁五跪坐在雨水中。
他隐隐约约明白了一些什么……从顾慎映放的记忆来推测，神座大人神临的时间并不长，自己的身躯虽然没有承载过这种力量，但也不至于连一秒也无法承受。
对于神座而言，使徒的生死，就在一念之间。
他们的身躯，是精美且无用的瓷器……神临之时，需要小心使用，才不会破碎。
而如果不想要了。
只需要一个念头，就可以将其毁去。
自己的肉身……是被酒神座大人无情地抛弃了么？
这世上有些问题，永远无法得到答案。
因为他不会再有见到酒神座的机会。
又或者。
这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他不愿相信。
过了很久，铁五抬起了头。
他望向顾慎，心如死灰地低声开口：“你……杀了我吧……”
顾慎很有耐心地等待，终于等来了铁五的回应。
他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当然不会就这么杀了铁五。
一个人的信仰建立，可能会在一夜之间。
而崩塌，同样如此。
铁五的信仰已经崩塌了……他的心已经死了……但是他还仍然认为自己应该侍奉于酒神座，所以此刻一心想要求死，这并不是顾慎想看到的结果。
还差一点。
还差一点推动力……顾慎想要看到铁五，走到源之塔的对立面。
神临之后，顾长志先生送给自己的大礼，不仅仅是“四季旷野”这座精神领域，更是源之塔酒神座麾下的这位使徒！
只要这些本该溢散的超凡源质能够在四季旷野内维系凝聚，那么铁五的意识便能够留存，或许随着时间推移，他的意识会越来越稀薄，但终究也算是换了一种方式苟活……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种直接干预生死的禁忌之术。
而在精神领域内，羁押一位使徒，意味着什么？
源之塔那两位神座的讯息，根本就无法探查。
即便是褚灵，也无法越过深水区十二层之后的屏障，去调取神座的信息……可以说，持握火种的领袖，就是直接掌控联邦议会，以及整个五洲世界的最高者。
图灵先生的死，古文会的倾覆，覆盖五洲的链接……超凡世界深海之下的一切秘密，都与“神座”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密切联系，如果有一天顾慎要带领古文会重新站出来，就不可避免地要站在所谓的神座的对立面。
人类世界掌握火种的六位神座。
目前有四位还蒙着神秘面纱。
顾慎不会让铁五就这么死去……这不仅仅是“酒神座”罪行的映照，也是掌握了源之塔大量秘密的核心之人，在那场神临之后，这世上不会有人觉得他还活着。
就连酒神座……也不可能想到。
铁五溢散的精神，以及超凡源质，会在四季旷野上留存。
“我不杀你。”
顾慎轻声开口。
而跪坐在旷野上的侏儒怔了怔，他看到顾慎那被雨水笼罩的模糊身影之后，自嘲笑道：“你以为……我想活着么，又或者说，你让我活下来，我就会对你感恩戴德么？”
铁五额头青筋跳动，他努力掩盖自己的心如死灰：“我不相信你给我看的这一切，也不相信神座大人会欺骗我……”
“没关系。”顾慎一点也不急，淡淡道：“你不用感谢我，也不用相信我。”
“这世上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这么好的运气，能够在肉身毁灭之后，保留一缕精神。我也不知道，你这缕精神能在精神领域中停留多久。”
顾慎缓缓蹲下身子，道：“生与死是一班列车，没有人能阻止终点的抵达……”
铁五眼神有些惘然。
顾慎的话，莫名戳中了他的心坎。
他觉得眼前那道被雨水打湿，散发着淡淡热气的身影，再一次与当年神座大人的背影重合……或许是精神领域影响心灵的结果，他不敢去看。
“我只是想告诉你，只留存一缕精神的你，不需要我亲自动手，要不了多久就会死去。”顾慎笑了笑，轻声道：“如果你真的决意赴死，那么这应该是个好消息吧……你的终点站很快就要抵达了。”
铁五嘴唇开始颤抖。
如果死亡只是一个念头的事情。
那么死亡没什么可怕的。
毕竟死亡的背后就是消灭，就是归零，不会再有痛苦也不会再有折磨……
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就是等待死亡的慢慢降临。即便早已下定了决心，在这个过程中都会怀疑自我，无数次反问，最后得到一个无法隐瞒内心本能的真相——
自己真的准备好赴死了么？
“你的同党还活着……”
顾慎再次开口，他轻声道：“源之塔另外一位神座的【使徒】秦夜。”
老秦……老秦还活着……
铁五猛地抬头，然后与顾慎冷漠的双眼对视，他意识到了这并不是一件好事……酒神座大人神临战败，那位神座大人竟然没有出面……秦夜被东洲这帮家伙抓住之后，将会迎接什么？
不言而喻。
“越界行凶，刺杀商界大亨，政府备选议员，干预联邦政令……这似乎已经不是你们第一次这么做了。深海正在调查他身上的案卷……我现在很好奇，这些污点加在一起到底能牵扯出源之塔的多少大人物。”顾慎平静道：“而这些案卷被大都区议会举证之后，源之塔那边到底会是什么样的态度？”
铁五幽幽道：“神座大人不会放弃每一位使徒。”
“……”顾慎笑了笑：“是么？看来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出现了啊……先前迫于源之塔两位神座的压力，其他地区曾释放过有罪的【使徒】么？”
这个家伙是会读心术么？
铁五瞳孔收缩。
“嗯……看来我猜对了。”
看到铁五的反应，顾慎缓缓点头。
“不如我们一起看一看……这场审判最终的结果吧？”
他站起身子，准备离开四季旷野，那场大雨也随着他的抬手动作，而逐渐停歇。
一扇星火燃烧的门户，在顾慎面前浮现。
“好好珍惜最后的时间……”
顾慎轻声道：“如果改变主意了，随时找我。或许我可以帮你解脱，又或许……我可以让你的终点站，再延迟一些。”

第二百五十章 若冠冕凌驾于正义之上
今夜格外漫长。
中洲【使徒】秦夜被羁押之后，许多人开始了行动。
狮子巷旧案的资料全部被翻出，对峙了十年的南湾花帜两大派系，头一次选择联手，两位议员隔空通话之后达成了共识……抛去彼此的矛盾。
这是一件值得双方投入全力去对待的案件。
他们的对手是中洲的源之塔。
而开始行动的……不只是大都区政府的职官。
……
……
审讯桌的中央横着一把出鞘长刀。
陆南槿盯着眼前不肯吐出一字的男人，神情冷漠，她正在用一块帛布，缓慢擦拭着拳头的血迹。
被圣木困缚在铁椅上的秦夜，面颊满是鲜血，他垂头保持着沉默，仿佛肉身上的痛苦与自己无关，如果仔细去看便会发现，这个男人的唇角……自始至终挂着一抹笑意。
这是赤裸裸的嘲讽。
在【使徒】被拘捕后，源之塔第一时间发来了信件……信件中的态度并不强硬，而是以无可挑剔的官方态度，要求大都三所的相关人员，按照议会律法标准，先行羁押扣留这位落网嫌犯。
想要给予制裁，就必须要履行程序。
出于对老师的信任，以及对东洲议会的信任，陆南槿选择了等待，但她并不会真的什么都不做，亲手把秦夜押进审讯室后，她关掉了监控。
这场审讯……陆南槿根本就没有提问。
因为她知道秦夜一个字都不会说。
于是她索性更加干脆利落，直切主题……隔着审讯室的门，都能听见非常清晰的闷响，那是拳头落在面颊上的声音，沉重地像是擂打沙袋。
不得不承认，即便没有信物纹章，【使徒】的自身实力依旧强大。
在被【圣木】束缚，无法还手的情况下，单单是殴打使徒……也是一个消耗体力的事情，这个男人浑身上下都硬地像是一块合金，脸颊也不例外。
陆南槿打完之后擦拭血迹……她面无表情地与秦夜对视，后者脸上的笑意摆明了就是嘲讽。
这个时候她有些怀念某人。
陆南槿默默地想，如果乌鸦清醒着就好了，打人这种事情还是他来比较合适。
她很确定。
最多只需要两拳，就能让秦夜现在脸上那讨厌的笑容消失。
那张挑衅笑脸，看了数秒后，陆南槿越看越是愤怒，于是她丢去擦手的丝帛，再度向着秦夜走去。
“没有用的……”
看着那个女人再走过来，秦夜声音沙哑地开口了。
他轻声道：“你敢打死我么？”
陆南槿伸手拽住男人的头发，冷冷道：“打死你，是便宜你。”
回想着顾南风关于“岚切”的运用，她忽然有所感悟，原本攥拢的拳头缓缓松开。
秦夜眯起双眼。
他看到一枚手掌在自己面前二十厘米左右的位置停下。
无形的流风，开始汇聚……在刚刚开始的那一刻很是缓慢，但随着女人拧转五指，两缕完全相反的风流对撞，犹如一枚风钻，向着秦夜挑衅而笑的那张嘴巴钻去。
“……唔！”
一道痛苦的低吼。
秦夜瞪大双眼，在意识到不对的那一刻，他已经闭上了嘴，但还是有无数风流如刀片一般钻入唇齿之间，陆南槿拧腕之后，这些刀片陡然旋转——
一蓬鲜血迸溅而出。
陆南槿面前的风衣并没有沾染血渍……这些鲜血被高速流淌的疾风卷地四散，落在墙壁之上。
松手之后，她面无表情凝视眼前神情痛苦的秦夜。
“啊……啊……啊哈……”
秦夜笑不出来了。
虽然被圣木包裹，但不意味着他完全失去了【须弥】的运用能力。
对于外界的击打，他有着极其强大的承受能力。
因为【须弥】如今还覆盖着体表极其稀薄的一层，但可惜的是……失去信物之后，【须弥】无法蔓延到体内，在刚刚的风刀卷绞之下，秦夜感觉自己整个口腔都被撕开了。
这是一种非人能够忍受的痛苦。
大颗大颗的血珠，混杂着口水，滴落在地。
“你不准备说话，正好我也没打算审讯……”陆南槿坐回铁椅之上，平静道：“现在还能笑得出来么？”
秦夜面容狰狞。
他试图咧嘴挤出笑容，但经历了风刀绞刮之后，面部抽搐，已经不再受他所控制。
“痛么？”
陆南槿轻声道：“这是你应得的。”
老陆死后……这十年来，她和陆南栀所承受的痛苦，不是肉体上的苦痛能够衡量。
“你……不敢杀我……”
秦夜声音嘶哑。
这声音几乎是他从肺部，一字一句吐气，挤出来的。
说话之时，秦夜一直盯着长桌前的出鞘刀，此刻肉体上传来的痛苦，他完全可以接受，自己成为【使徒】这么多年，什么苦没有尝过？这算得了什么？
“……”
陆南槿伸手握住长刀，她平静道：“这把刀，不是现在用的……我向你保证，你无法活着离开这里。”
“你知道……我侍奉的是谁么？”
秦夜抬起头，低喝道：“我侍奉的……乃是源之塔的‘天空神座’……我怎会死在这种地方？”
东洲律法，大都议会……能够抵抗最高席的意志么！
陆南槿只是缓缓地举刀，她的眼神倒映着粼粼刀光，最深处的瞳孔里一片灰暗。
她轻声地开口，道：“若冠冕凌驾于正义之上……那么刀剑，便留到裁决之后。”
秦夜怔了怔。
“你还不明白么？”陆南槿轻声开口，道：“若是东洲的律法无法裁决你，那么便由我来裁决。”
审讯室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音。
一位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外，门开一线，他瞥了眼内里的场景，见到四溅的鲜血，以及陆南槿缓缓收鞘的长刀之后，男人的神情没什么变化。
“这是在羁押时间，与秦夜先生单独相处的合法文件。”
南槿冷冷注视着眼前的男人。
中年男人笑着自我介绍：“楚育，土生土长的东洲人……只不过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来替源之塔的大人物传几句话。”
他指了指审讯室上空的监控，轻声道：“您大可放心，我不会告密，也没有必要告密……毕竟没有证据的事情，谁能笃定是您做的呢？”
陆南槿面无表情让出一条道。
楚育恭恭敬敬站在原地，没有入室，而是极有耐心地提醒道：“文件上写了……是单独相处，按照联邦律法规定，秦夜先生仍然享有隐私权。”
陆南槿攥着文件，最终与楚育擦肩而过。
合门的那一刻。
她看到……坐在铁椅上的秦夜，对自己抬起头来，露出了一个胜利的笑容。
……
……

第二百五十一章 弃子
来了。
终于来了。
接近十二个小时，终于来人了……虽然遥隔两洲，但以源之塔的行事速度来看，十二个小时还是有些长了。秦夜在铁椅上调整姿势，他声音沙哑道：“我什么时候能够离开？”
楚育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在审讯室内坐下之后，他所做的第一件事情不是打开公文包，也不是与秦夜对话，而是抬起头，望向那在陆南槿离开后，便重新开启的监控摄像头。
微微点头，算是示意。
“秦先生。”楚育笑了笑，“不要着急……你可以看一下这份文件……”
说罢。
楚育打开公文包，取出了很薄的一张纸张。
审讯室外，紧紧盯着监控画面的陆南槿冷声道：“放大——”
休想在自己眼皮底下刷花样。
一旁光幕，将那份文件的影像单独捕捉，然后放大，一张烙刻着晦涩古文的纸张，纸张上的每一个文字像是蝌蚪一般，在放大数倍之后能够清晰看清……却没有人能够识别。
“这是什么文字？”
陆南槿皱起眉头。
她眯起双眼，想要看清监控画面中秦夜的神情。
那张染满鲜血的面颊，被散落的发丝遮掩……铁椅上男人的神情无法分辨，只是能够感知到……他的动作似乎变得钝重起来。
……
……
精神催眠，有许多方式。
通过声音，通过画面，或者更直接的……通过精神力交触。
这张布满古文的纸张，就是“天空神座”与【使徒】的交流方式之一，在秦夜目光触及那张薄纸的时候，一股奇异的精神波动在脑海中荡开。
这些文字游曳而出，在无人看见的虚空之中，仿佛真正的化身成了一条条蝌蚪，倾开了一扇门户。
楚育面容平静地看着面前的男人，眼神逐渐变得灰暗，神情也变得麻木。
他收回纸张，作为精神催眠的媒介，这些文字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现在需要做到的就是稍稍伪装一下……他不慌不忙地开口，道：“有一些事情，需要嘱咐秦先生……”
监控中，楚育开始缓缓说着微不足道的琐事。
而在另外一片精神游曳的虚空中。
无数海水倒灌。
这片海域内蛰藏着无数人的精神，被深海所链接的五片大洲，数十亿人民，都为“深水区”的搭建，贡献出了自己的一份精神力。
普通人的精神，渺小如萤火。
超凡者的精神，要稍微强大一些，但在这片无垠海域中，仍然微末……可怕的是数十亿的精神汇聚在一起，这是一片挖掘不到尽头的精神之海。
对于拥有至高权限的“神座”而言，这里也是最安全的“会面”场所。
秦夜再次睁开双眼。
他有些惘然，此刻自己不再被困锁在铁椅之上，四周是无垠的海水……
远方逐渐凝聚出一张虚拟的面容。
看到那张虚拟面孔，秦夜反应过来，这里是深水区的精神世界。
“神座大人……”
他深深松了一口气，现实世界中的痛苦和憋屈都远离了自己的精神，这是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舒爽。此刻他单膝下跪，向着那道至高无上的身影，展示自己绝对的忠诚。
海水之中，缓缓凸显出一袭漂浮在空中的大袍。
镇守源之塔的“天空神座”，是所有神座中最神秘的那一位，也被誉为“最高席的常青树”，他见证了人类历史近百年来的挣扎和演变，也亲手建立起了如今中洲的超凡秩序。
而在深水区中，祂所展现出的形态，年轻而又轻盈。
披在他身上的那件大袍，缓缓浮动，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随着大袍浮动，这片海域都变得“富有生机”起来。
“大都的任务，是这样的……”
秦夜刚刚想要开口，天空神座就打断了他。
“大都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神座的声音很温和，与此刻海水的温度一样，让人灵魂觉得暖洋洋的：“狮醒技术被摧毁，陆南栀仍然存活，铁五肉身破灭，你也因此被羁押……”
秦夜咬牙道：“大人……是清冢的顾长志神临了。”
“……嗯。”
神座只是轻轻点头，没有感情地开口道。
“其实任务失败都不算什么……这趟出行之前，我应该跟你说过，不要暴露【使徒】的身份，与铁五的行动独立分开。”
这句话之后，秦夜笼罩在心头的那抹温暖逐渐消散。
秦夜意识到了什么，他有些茫然地抬头。
“大人……？”
“秦夜……还记得【使徒】的使命是什么吗？”
无数的海水在耳旁轰隆隆地席卷。
“当然……当然记得！”
秦夜立即开口。
他的神的使徒，是神的子民，更是神信赖的刀剑。
为了挽救五洲破灭的命运，他可以牺牲一切……包括自己的性命。
“这里是深水区的最底层，由【源代码】铺就，除了最高席，只有议会极少数人，能够抵达这个地方……”天空神座轻声开口，他伸出手指，轻轻推出一枚水珠，这枚水珠落在秦夜眉心，缓缓散开，大量磅礴的精神力注入秦夜脑海之中，这是一种精神爆炸般的爽快感。
他仿佛看到了整个宇宙的诞生与破灭。
而这……实际上只是深海底层某一秒演算的信息量。
“在这里进行今天的谈话……是因为我很遗憾，这恐怕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我希望这次会面对你来说足够的庄重，严肃。”
秦夜感受到了神座大人的目光，他的灵魂不受控制地颤抖，那枚水珠炸裂之后，脑海被瞬间填满……原先炸裂般的快感，在一秒之后变成了无边无际的痛苦。
若非神灵。
谁的精神力，能够承载如此巨大的数据？
深水区的最底层，根本就不是“人”能够抵达的地方。
秦夜忽然觉得眼前的神座大人有些陌生。
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精神链接似乎正在断开，信物不再加持自己，自己无法承载深水区最底层的压力。
所有的一切，都在逐渐变成“空”，变成“虚”。
唯一还存在的，就是颅内萦绕的神语。
“是时候了。”
“为五洲的未来献出生命。”

第二百五十二章 这是我们的海
“源之塔那边派人了。”
从四季旷野退出之后，顾慎开始静心锤炼呼吸法。
他并不着急。
按照自己的推测，秦夜被羁押之后，要不了多久，中洲就会做出反应。
果然，临近正午，脑海里响起了褚灵的声音。
精神链接搭建——
一副监控画面映现在眼前。
狭窄逼仄的空间，伴随着沙沙作响逐渐消散的杂音。
监控画面有明显的断档……影像从一个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进入审讯室后开始，铁椅上瘫坐着今夜的“主角”。
“这是羁押秦夜的审讯室的监控画面。”
“这是来者的讯息……”
褚灵在监控画面的另外一边调出了一份档案。
“楚育……出生于东洲青河区。”
顾慎瞥了一眼，没想到和自己是老乡，接下来的内容让他微微眯起双眼，“十五岁那年父母意外双亡，独自一人去往中洲进修……三十五岁，也就是去年才回到东洲。”
土生土长的东洲人，但是在中洲生活了二十年。
虽然联邦政府名义上宣传“五洲无界，人人平等”，但这个家伙，恐怕心里面更认为自己是中洲的公民……这次替源之塔办事可不是一个光荣的事情。
楚育取出古文纸张之后，画面被截停。
“这是……？”
顾慎觉得有些眼熟。
“是古代文字，这是一种深海还没有掌握的‘高深知识’，建立底层逻辑的时候，图灵先生就一直在研究‘古文’……”
褚灵介绍道：“如你所想，这就是【古文会】名字的由来。”
她对顾慎解释。
最初的古文会，其实建立之时，并没有多么高大的理想，更不用说搭建今日“推翻联邦政府谎言”之类的崇伟目标。
图灵先生创造古文会，最开始的目的十分单纯，真的就是为了研究“古代文字”，聚集了一批文字学和历史学的专家精锐……在过往的数百年里，议会内没有人知道这些文字的具体含义，但是在经年累月的摸索之后，有人掌控了一些运用“古代文字”的一些窍门。
这些文字可以与超凡源质形成不可思议的感应，共鸣！
而一部分古文，甚至可以绽放出不可思议的“奇迹”。
若是可以掌握古文。
或许……就等于掌握了一种安全稳定的“超凡力量”。
而图灵先生创造深海，最开始的念头也是“研制”出一台能够推算古文含义，揭开人类过往历史面纱的超级机器……某种意义上，图灵先生成功了，因为深海的确是超越了人类目前科技结晶的产物。
但回归初心，图灵先生也失败了。
因为“深海”也并不能推算出这些【古文】的释意，至少目前为止……人类对古文的信息了解还是太少。
“这些古文的内容无法识别。”
“但秦夜的精神力正在溢散，我正在试图捕捉他精神力的最终去向……”
顾慎的注意力从纸张上移开：“这张古文纸，引召了秦夜的精神？”
“是。”
这是欺骗审讯者的……障眼法，并不高明，但很有效。
负责审讯的人应该是南槿师姐，想必她现在应该很困惑，在出示那张晦涩纸张之后，楚育到底在说些什么……都是一些不重要的讯息。
不过，都不重要了！
源之塔派人引召秦夜的精神……这是要图穷匕见了么？
“能够捕捉到秦夜精神力的去处么？”顾慎小心翼翼开口。
“正在……”
短暂的数秒停顿之后，褚灵的声音有些古怪。
“一个好消息……秦夜的精神被牵引到了深水区的深处，在深海数次更新之后，我已经失去了完整的深水区权限，但就在刚刚……我尝试用最底层【源代码】自检，却发现了一片独立开辟的精神世界。”
顾慎一怔。
他立即明白了褚灵的意思：“秦夜的精神被引到了【源代码】所负责巡检的最底层！”
是的……这的确是很安全的做法。
还有什么比仅对【最高席权限】开发的深水区海域，更私密的地方？
“那么……外人加入这场链接，会有风险么？”
发动这场深水区精神链接的人可是神座……见识过神临之威的顾慎，打起来十二分精神，比起等待秦夜生或者死的结果，如果有机会，他更想亲眼看一看“神座”的真实面容。
“外人怎能私闯神的领域？”
褚灵开口之后，故作停顿，吊了一下顾慎的胃口，然后才轻声笑道：“但……不要忘了，我可不是外人，我是【源代码】。”
顾慎怔了怔，忍不住笑了。
声音响起的那一刻，眼前的画面被迅速覆盖……
顾慎早已习惯了意识坠沉的感觉。
他闭上双眼，然后看到了一座更加浩瀚的海底世界……无数海水将他包裹，在这漆暗无光的深海之下，没有声音，满是死寂。
数秒后，顾慎视野尽头，逐渐生出了一抹光明。
有一位浑身散发着洁白光芒的少女，向着他缓缓游来。
并且对他伸出了手。
顾慎笑了。
他也伸出自己的手。
两只手，十根手指，触碰到一起。
两人拉住对方，缓缓靠近，海水覆拥着孤独羸弱的精神，整个世界都不再冰冷。
这里的每一颗水珠都是深海对人类命运的计算，它可以算出上亿雨水里每一颗的走向，可以算出一座城市百万人民的行走轨迹，却无法体会雨水水珠内所蕴含的真实温度，也无法感受人心的喜怒苦悲。
身为【深海】的一部分。
褚灵也曾这么以为。
她只是一缕没有感情的数据，能够坐在列车里等待就已经是莫大的幸运，她计算着相遇的概率，那几乎是零，是不该存在的奢望。
所以直到她真正等到上车的人。
然后再到她握住了顾慎的手……她才知道，自己与这些冰冷的数据不一样。
因为她体会到了切切实实的温度，也感受到了近在咫尺的心跳。
“准备好了么？”
褚灵缓缓张嘴，有水泡从唇边溢出。
顾慎眉心燃烧着一缕微小的火焰，他神情凝重地点头，做了一个ok的手势。
下一刻。
两人缓缓下坠。
下坠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一层层深水区在两人身后被突破，无数代码和逻辑在海域中诞生，破灭。
恐怕缔造【深海】的图灵先生也没有想到，【源代码】和【钥匙】组合在一起，在这片精神海域里……近乎于无所不能的神！
在没有度量衡的世界里，思维的速度超越了一切。
顾慎看着漫天破碎的海水，等待着坠底……他忽然看到褚灵的手势。
她指了指最下方。
所谓的【源代码】，原来是无数枚漆黑的晦涩古文，或许是特殊的排列组合，使得它们产生了逻辑，并且具有了非凡的意义……这里就是深水区的最底层。
顾慎认真看着那片朦胧混沌的【源代码】……这就是褚灵所诞生的地方。
耳旁响起了一道骄傲的声音。
“这是……我们的海。”

第二百五十三章 天造地设
秦夜忽然觉得，眼前的神座很陌生。
无数海水围绕着他。
颅内的神语让他放弃思考……正当意识沉沦之际，他脑海里忽然浮现了过往生命中的零碎记忆。
一幕又一幕。
走马观花，七零八碎，但纷纷倒流。
最终这些记忆全都破碎，定格凝滞在脑海里的最后画面，是十年前狮子巷的那一夜，暴雨停歇，黎明曙光将至未至，那个坦然迎接死亡的男人对自己说。
【“如果【使徒】的目的真的是造福全人类，为了重建完美秩序的新世界，那么希望你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意识到，人类走向了一条完全错误的道路。”】
或许是巧合，又或许是命中注定。
在这一刻，秦夜猛地想到了陆承对自己的留言。
他恍惚地抬起头来，望向神座，声音艰涩道：“神座大人……我有一个问题……”
天空神座那张数据流淌包裹的面颊，无悲也无喜，满是悲悯的凝视着自己的【使徒】。
“我所行的道路……都是正确的么？”
秦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这个荒诞的，可笑的问题，他可是神座下的【使徒】啊！
他一直都坚信……放眼整座中洲，自己都是意志力和决心都最为坚定的那位虔诚之人，也是最愿意将一切都奉献给人类未来的赤忱之徒。
这样的人，怎会对自己的选择怀疑？
连一秒的犹豫，都是一种对“神座”的亵渎！
说出话后，秦夜本能地想要低下头去，可脑海里比神语萦绕更加频繁的……是陆承临死前平静至极的遗言，一股力量驱动着他抬起头来，直视着神座大人的双眼。
他已经决定献身。
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值得害怕的？
他与天空神座对视，听到自己嗓子里那不受控制的声音从艰难，一点一点变得坚定：“您……可以给我一个答案吗？”
海水包裹着那件大袍。
天空神座望向秦夜的目光很是失望，他声音很轻地开口，道：“秦夜……这不是一个【使徒】应该问出的话。”
“大人……”
秦夜低下头来，沙哑道：“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说到这里。
天空神座没有再回复。
他死死盯着秦夜，准确地说，是盯着秦夜背后的无限深海，那张由数据打造凝塑的神性面容里，缓缓浮现了一缕阴沉。
不知为何……他忽然生出一种自己被【窥视】的异样感，这片精神海域可是由【源代码】铸造的深海最底层，理论上来说，拥有权限进入同层深度的人物，不超过双手之数。
而胆敢窥伺神座的……自然只有神座。
天空神座猛地拂袖。
四周的精神海域开始了暴动……每一颗水珠都在翻滚，一圈无形的浪潮，向着远方溅荡而去。
是顾长志么？
他第一反应就是那个在清冢长眠已久的男人……然而在这一拂袖后，只有一圈暴怒的精神涟漪溅荡，再无其他声响，精神海域从沸腾逐渐变得寂静。
秦夜则是怔怔看着暴怒的天空神座，不敢言语，以为是自己触怒了神灵。
是错觉么？
天空神座的心头，那股萦绕着被窥伺的怪异感，仍然没有消除。
他冷冷望向秦夜，道：“你想要什么真相？”
……
……
“轰隆隆——”
神座在深水区最底层的随意一拂。
这声音看似普通寻常。
但实际上落在顾慎的耳中，便犹如雷鸣一般，他下坠到最底层后，精神体便被无数水泡所包裹，这是一种奇异的感觉……自己好像成为了这座海底世界的一部分。
【源代码】将他裹挟，于是他也成为了【源代码】的一部分。
滚滚海水，每一颗水珠，都饱含着神座如大海一般无量的精神力……在即将抵达顾慎面门之时，被无数【源代码】所阻拦，水流消散，顾慎安然无恙。
褚灵缓缓收回了遮挡在顾慎面前的手臂。
“这是……被发现了么？”顾慎神情有些苍白，他不敢开口，直到看到褚灵对自己的笑意，才敢试探发问，生怕自己一丁点多余的动作，也会引起神座的注意。
“是，也不是。”褚灵眯起双眼，淡淡笑道：“任何人都有产生错觉的时候……只要他找不到证据，那么真的，也是假的。”
天空神座的直觉的确敏锐。
竟然能捕捉到【源代码】的异样……但很可惜，一个人如何在大海里，找到自己想要的那枚水滴？如果真正窥伺的不是褚灵，而是另外一位超凡者，哪怕是神座，刚刚也已经被逼出来了。
这可不是大海捞针。
而是大海捞水。
“……够刺激。”顾慎深深吐出一口气，他认真凝视着远方的那袭虚幻身影，问道：“可以把这里的画面，声音，同步上传么？”
“可以。”褚灵皱了皱眉，有些不解，道：“你想要做什么？”
“说来话长……”
顾慎笑道：“首先……要向你传递一位大人物的问候，顾长志先生向你问好。”
褚灵怔了怔。
“接下来，为了报答你带我看我们的海……我也要带你去一个地方，你去过的。”顾慎想了想，缓缓道：“按照你的说法，那个地方应该叫做……我们的草原？”
我去过的……
褚灵先是惘然反应了一秒，很快她意识到顾慎所说的地方是哪儿了，那张略微有些婴儿肥的面颊上，浮现一抹羞赧红晕。
她低声嗔道：“真肉麻啊……”
顾慎笑了，确实感慨道：“确实有点，不过还蛮登对的不是么？”
【源代码】有自己的海。
【钥匙】有四季旷野。
两个本来孤独的灵魂，在精神世界相遇之后……不再孤独。
这是算法也算不出的巧合，也是代码永远也构搭不出来的浪漫。
用天造地设来形容，非常恰当。
“这里的【画面】……我想要让一个重要的人看到。”顾慎看着褚灵那已经隐约参悟的眼神，肯定地笑道：“没错……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就是酒神座的使徒，铁五。”

第二百五十四章 我想活下去
四季旷野之上。
有风流淌而过。
孤零零如游魂野鬼的铁五，漫无目的地游荡着……眼前这片旷野，看似浩袤，无边无际，但实际上却有一层无形的空气壁垒，将他阻挡。
他被困在了一座无形的空气牢笼之中。
对于一个一心求死的人而言……无法死去，才是最大的折磨。
在这片精神世界里，他失去了一切权力，他无法离开，无法自尽，正如顾慎所说，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一班列车，而象征他生命的那班列车已经彻底关闭了车门。
他所能做到的就是等待“终点站”……
没什么比等待死亡更可怕，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在极度寂静的世界里，铁五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去做……他的大脑不受控制地运转，思考，而在这一刻，顾慎的面容就浮现在眼前。
这个年轻人的话，像是魔鬼的低语。
他不相信，神座大人放弃了自己。
他宁愿相信身躯的破灭，是因为自己的弱小，无法承载庞大的神力……
没等他的思绪蔓延多久。
很快。
旷野之上，有一扇炽火门户缓缓燃烧而出，那并不是让铁五离开的通口，而是一扇可以视物的窗户。在燃烧的四方门户之中，逐渐映射出了由模糊转清晰的画面……那是无数水珠所包裹着的海域海底。
“这是……”
铁五一怔。
他认出来了，这是深海的“深水区”……只不过从影像来看，这是自己无法抵达的深度，恐怕只有极高权限的大人物才能进入。
紧接着，他在画面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秦夜！
秦夜在一袭漂浮大袍面前单膝下跪，那位悬浮在海水中的宽大身影，让铁五瞳孔中焕发出异样色彩，这是源之塔的天空神座大人！
毫无疑问，这里是深水区的最底层！
只有神座才有权限进入的地方！
然而恐怖的是，象征着联邦政府最高权限的神座谈话，并没有在【深水区】的最底层得到保密……接下来，不仅仅是这段影像，这两人之间的对话，也一字不落的传入了铁五耳中。
【“秦夜……还记得【使徒】的使命是什么吗？”】
【“当然……当然记得！”】
每一字，每一句，都无比清晰。
铁五开始默默观看，聆听，他的神情也开始变得越来越复杂。
这是一场传出去，会让整个超凡世界感到震惊的谈话。
让他真正感到震惊的……不是顾慎窥伺并且盗录了神座的对话。
真正让他震撼，吃惊，窒息的……是从神座大人口中所说出的那些话语。
【……】
【“是时候了……”】
【“为五洲献出生命。”】
他不敢相信。
这，真的是博爱无私，无限光明的神座大人，所说出的话吗？
……
……
肉眼可见的，秦夜的面色变得十分苍白。
赐予信物之时，神座大人曾说，这是吾之神力，只需要你虔诚信奉，便能在危局中无往不利。
世上万千利器，最坚固莫过于信仰。
而一旦接过信物。
神的辉光便会普洒而下。
之所以成为【使徒】，心甘情愿奉献一切……是因为神早已将一切都献出，作为追随者，自然甘愿臣服，并且选择追随。
秦夜当然愿意死。
甚至不需要神座大人开口……他愿意在刀山火海中承受亿万苦痛，死去成千上百遍！
可偏偏在这个关头，他心中的信念动摇了。
他开始无法理解神座大人。
难道大人是在担心，自己在东洲议会的拷打中，不再坚定，然后吐出源之塔的秘密么？
亦或是神座大人觉得，在严刑逼供之下，自己可能放弃【使徒】的底线，最终选择苟且偷生么？
再或者说……神座大人，只是在权衡利弊之后，决定放弃自己。
长久的沉默之后。
秦夜用尽浑身力量，无比疲倦地开口，道：“神座大人……我想……活下去。”
活下去，曾是他不在乎的事情。
但在被赐死的那一刻，却变成了他最在乎的事情。
“我应该活下去……我还可以为源之塔做很多……很多……”
秦夜再一次没有得到回复。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所说出的话也开始变得语无伦次。
“您让我活下去……我可以继续向你奉献一切……一切的一切……”
海域中的海水狂乱的逆流。
在没有检测到窥视者身份之后，天空神座并没有就此感到安心。
他心头那股如芒在背的感觉依旧萦绕，而且愈发浓烈，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知道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炼化火种这么多年，直觉的提醒从不会错，这是在提醒自己……谈话越早结束越好。
是的。
从秦夜的反应来看，已经不必再继续下去了。
“秦夜。”
神座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不明白今天谈话的意义么？我和你谈的……不是未来，而是现在。现在就需要你，为源之塔，为人类，为五洲的光明……做出奉献。”
秦夜怔怔立在海域中。
“就这样吧……秦夜，好好想想你的亲人，今日之后，源之塔会好好照顾。”
这是神座最后的声音。
那张面容缓缓消散。
随着海水轰隆隆席卷的声音。
精神链接就此解除……秦夜的意识开始上浮，他痛苦地承受着这庞大算力带来的负荷，在电光火石之间，回到了现实的审讯室中。
“啪嗒”一声。
一颗汗水，滴在木地板上。
秦夜瞳孔收缩，盯着眼前的地面，现实世界中的自己，竟是浑身都被汗水打湿……发梢几乎能拧出水来。
面前的楚育语调冗长而枯燥，看到秦夜抬头的那一刻，才缓缓终结了这场无用且无营养的讲话。
“嗯，最后有一点需要注意……”
“再过二十个小时，按照程序，你会被移交给审判所，然后送往长野，迎接最终的审判。”楚育确保秦夜的目光与自己直视，缓缓道：“这段时间，源之塔方会与东洲议会积极交流……秦夜先生，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秦夜嘴唇干枯，他缓缓点头。
“……嗯。”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
“按照东洲联邦的羁押程序，秦夜先生将得到一个安静的独处环境，等待下一步的移交。”楚育抬起头来，他望向摄像头，温和笑道：“陆女士，无论你先前做了什么，我希望你明白……从这一刻开始，如果秦夜先生再收到一丁点损伤，源之塔都有权追责你和你老师的责任。”

第二百五十五章 旷野上的少年少女
深水区底层的精神链接断开。
“是被察觉到了么？”
顾慎站在【源代码】所笼罩的阴翳里，他一直保持着警惕……即便知道自己不会被看见，但与神座如此近距离地接触，仍然让人觉得不安。
神座的精神力量，就如同一轮皓月。
这片海域里的其他人……与之相比，都显得太过黯淡。
更不用说如今的自己。
“不可能。”褚灵摇头，“我就是【源代码】……他或许可以看到这片海域里的其他人，但我们……就是这片海。”
“只是，每一位神座的精神力都太强大了，这种精神足以帮他们‘趋吉避凶’。”
“所以才提早结束了对话么？”
顾慎点了点头。
对秦夜而言……这场对话的终结，可能是一种绝望。
对自己而言。
这已经足够了。
这场海域里所发生的一切，都被传递到了四季旷野之上……他所要的，是让铁五看清楚源之塔神座们的真实面容！
海水逐渐消弭。
“你要回去了么？”
顾慎笑着开口，他并没有松开褚灵的手，而是握得更紧。
“要不要……换一个地方逛逛？”
……
……
四季旷野，风吹草低。
深海的画面徐徐消散。
铁五神情阴沉，盯着眼前……草原尽头燃烧着的那扇门户中，走出了两位手牵着手的少年少女，周围仿佛还缭绕着悬浮的水珠。
“……顾慎！”
如今铁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宏亮，但没有办法掩饰的是，他已没了当初那么大的怨念。
精神世界的“等待”……消磨了他大量的意志力。
此刻的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疲惫。
当铁五看到顾慎身旁的那个白裙少女，他微微怔了一刹，然后陡然惊醒……现实世界中，作为【使徒】行走五洲，铁五见过了太多的人。
单论容貌好看程度而言，没有人能与这个女孩相提并论。
一骑绝尘。
远远超过铁五认知中第二好看的女性。
这是一种……虚幻的，近神般的美。
这个少女，美得有些不太真实……只看一眼，就让人想到虚幻的梦，或者是摇曳的光，一碰就碎的泡影。
铁五下意识把目光挪开。
他紧盯着顾慎，低声道：“你给我看这些影像……什么意思？”
……
……
顾慎没有做出回答。
他彻底无视了铁五。
从深水区底层，回到四季旷野的精神世界之后，映入眼帘的是旷野地平线远方的落日。
这实在是一副很美的景观。
在精神世界里，如果愿意，也能看到日出和日落，月升和月归。
顾慎牵着褚灵的手，笑着指向远方，轻语：“这个地方的景色如何？先前在‘神临’的时候，我还见到了清冢的守陵人……也是在‘四季旷野’之上，只不过那时候所见到的景象，与先前有所不同。”
“远方有一株古树，守陵人倒坐在树干之上，仿佛世界颠倒……”
顾慎伸出另外一只手，指了指远方，遗憾道：“可惜……我的精神世界，目前只有这么大，似乎还可以延展。”
的确是很美的地方。
比起零零幺的狭窄车间，这里更加辽阔，视野也更空旷。
比起深海底层的海底，这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压抑，只需要来到旷野之上，自己的心情似乎就变得悠然起来。
“修行‘惊蛰’的不止我一人。”
顾慎有些怀疑地喃喃道：“是不是拥有‘四季旷野’的，也不止我一个呢……”
“只有你。”
褚灵十分肯定道：“不用怀疑……你是天选，也是唯一。即便是裁决所里，你那位完美拓印惊蛰呼吸法的罗师姐，也不可能拥有这座精神领域。”
“在精神系的修行途径里，凝聚精神领域，已经是九层之后的事情了……每个人观想的呼吸法不同，自己后续衍生的呼吸习惯不同，精神领域的形态也就不同。”
“任何观想法门，都只是一种帮助……观想惊蛰，能汲取十之一二，已经足够。想要靠着观想惊蛰就凝聚‘四季旷野’，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说到这，褚灵微微一顿，神情复杂地望向顾慎，笑道：“其实你真的很厉害啊，能够完成这件不可能的事情……”
“多亏了顾长志先生的馈赠啊。”顾慎感慨笑道。
“不……不仅仅是因为顾长志先生给予了馈赠，很大程度上，跟你的观想完成度也有关。”褚灵摇了摇头，正色道：“不要忽视了自己的力量。”
正因为顾慎在惊蛰呼吸法上的观想完成度非常高。
这才让这份“馈赠”，传送地如此顺利。
“据我所知……顾长志先生一共留下了八卷呼吸法。”
“惊蛰之后是谷雨，想必你参悟越完整的呼吸法，这片四季旷野就会越大。”褚灵缓缓站在了这个旷野世界目前所能站立的尽头位置。
那一次世界崩塌之际。
她就站在这里，被代码吞没。
如果这片精神世界再大一些……大到如肉眼所看到的那样，无边无际，浩瀚广袤，那该是怎样的一副风景？
“谷雨卷在审判所……三所的本部，都在长野。”
顾慎意味深长地开口，略微停顿后在心底默默补充道：“不仅仅是谷雨卷……顾长志先生，也在长野。”
长野之行，很有必要。
“我们是不是忽略了一个人？”
褚灵忽然有些小声，她拽了拽顾慎衣袖，小心翼翼回头瞥了眼，趴在空气壁垒边缘的那个风衣男人，铁五面色幽怨，目光紧紧跟随两人转动。
“咳……”
顾慎握拳在唇前，轻轻咳嗽了一声，道：“不必担心，在进入旷野的时候，我就已经屏蔽他的声音了。他听不见我们说什么。”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褚灵有些不太好意思。
“的确有些不太礼貌……但他应该也没什么心情与别人交谈。”顾慎只是平静瞥了眼身后那个面色幽怨的孤魂野鬼，轻声道：“别管他了，看呐……前面的落日。”
褚灵目光回到地平线的尽头。
浩袤的旷野上。
少年少女并肩缓缓坐下。
一轮大日，缓缓下坠。
日光消弭。
繁星初生。

第二百五十六章 使徒之死
“喂……”
“喂！！！”
这道声音回荡在旷野上，本该传得很远很远，但此刻却在触碰一面空气壁垒之后回弹，被凝聚压缩在极其狭窄的范围内逐渐消散……
铁五感受到了深深的绝望。
在这片旷野上，自己真的就像是一缕可有可无的空气。
这层无形壁垒将他困在一隅之地。
他什么也做不了。
铁五很清楚……自己所说的每一个字，身为领域主人的顾慎，都能够听到，而且能够听得很清楚。
可这家伙却是直接无视了自己。
带着那个漂亮到晃眼的姑娘，就这么坐在自己抵达不了的旷野远方，施施然坐了下来，开始欣赏落日……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情吗？
这片旷野上的落日景象，的确奇美无比。
但铁五没有一丁点心思欣赏。
他很想知道……离开深水区后，老秦现在的情况。
他更想知道，源之塔对老秦到底是什么样的态度。
于是他一遍又一遍的呼喊顾慎，在呼喊名字无用之后。
他开始了愤怒的辱骂。
仍然无用。
于是就变成了胡搅蛮缠般的怒喝。
还是无用。
直到铁五的力气用尽……
于是他开始极有韧性的一遍又一遍的低声骚扰，他知道这些声音顾慎都能听见，他只求能有一个回应。
无用，全部都是无用。
那个少年似乎打定了注意，在自己做出最终决定之前，不再理睬自己……而先前深水区的那段影像，便已经算是一场“馈赠”。
铁五靠着空气壁垒瘫坐下来，他有些恍惚地抬起头来，落日的余晖散尽，穹顶上方倒映着千万枚灿烂繁星……每一次星辰的闪烁，都是一次倒计时。
正如顾慎所说。
他的生命已经快要抵达终点站了。
或许，这就是自己生命里的最后一夜了？
……
……
是的。
这就是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夜。
秦夜被羁押到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囚室。
伴随着面前那扇嵌镀秘银的重门缓缓合上，囚室的世界陷入了绝对的漆黑。
时间对他失去了意义……反正只有二十个小时。
楚育的话，他太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因为在今天之前……这样的话，都是由他来说的。
和楚育不一样的是，秦夜会给对方留一个说话的机会，听一听那个临死不远的可怜家伙，还有什么要说的遗言……在他看来，对一个将死之人，总要给予一定的体恤。
这很重要。
但楚育没有问自己的遗言……他没有给自己说话的机会。
秦夜知道，关押自己的秘银重门外就是光，如果没有【圣木】，如果自己还拥有信物，那么这扇门算不了什么，只需要一分钟，他就能从这间囚室中逃离。
前提是……信物还眷顾自己。
从深水区的对话中脱离之后，他的精神便不受控制地闪回。
一次又一次。
回到十年前的狮子巷。
一次又一次。
回到与陆承见面的场景。
“……”
秦夜缓缓抬起头来，他体表的【须弥】开始缓缓流淌，仅存的【须弥】被他竭尽所能的调动，事实上这是一股非常微弱的超凡力量，即便全部凝聚，也无法钻破【圣木】，更不可能钻破面前的秘银重门。
不知过了多久。
秦夜的面前，黑暗的囚室中，悬浮着一颗细小的“水珠”，这枚水珠的表面光滑而又圆润，像是无数片折叠的镜面，映射出璀璨而摄人心魄的黯淡哑光。
秦夜艰难地笑了笑。
这就是自己的……最后力量了……
“我本以为，我不怕死的……”
吐出这么几个字，已经让秦夜没有更多的力气动弹了。
他端详着那枚水滴。
脑海中的记忆，仍然在不断闪回，仿佛具备着无法抗拒的魔力。
而不断闪回的那句话，更是在记忆深处，千万遍倒映。
精神闪回，瞬切，这是一种无法忍受的痛苦。
生与死的纠缠之间，秦夜选择“解脱”。
他闭上双眼。
那枚黑色的水珠一闪而过。
“砰”的一声！
囚室内有一道相当浑厚的炸响！
像是有人开了一枪——
警报声立即响起。
负责羁押的职官第一时间赶到，但出于谨慎……并没有直接开启秘银重门，这里面关押的是源之塔的【使徒】，哪怕失去了信物，依旧是无比危险的人物。
一分钟后，陆南槿和周济人赶到，在全面戒备的情况下，秘银重门缓缓打开。
所有人神情紧张。
一线光明照在囚室之内……
每个人的神情都十分精彩。
陆南槿紧紧攥着刀柄的手掌，徐徐放松。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囚室……映入眼帘的是地上那滩缓缓扩散的鲜血。
紧接着黑暗的尽头，是一个簸坐在铁壁上的风衣男人，他神情灰暗地闭着双眼，风衣染满浓稠的血浆，眉心有一枚圆滑的破洞，后脑却被无与伦比的冲击力炸开，鲜血如墨汁般倾落。
“没有人能阻止一位【使徒】终结自己的生命……”周济人取出那枚层层秘银包裹的信物，原先时刻散发着辉光的橡子树徽章，此刻彻底失去了光华，变得黯淡。
死了。
死得不能再死。
“看上去，是他自己放弃了生命。”树先生望向自己的弟子：“但实际上……是源之塔放弃了他。”
陆南槿没有说话。
她只是平静看着地上扩散的血。
渐渐到了自己的脚下。
如老师先前所说……秦夜不会活着离开裁决所，她已经做好了拼命的准备，如果源之塔想要力保使徒离开东洲，那么她就会拔出手中的剑，在秘银重门开启之后，把秦夜杀死。
长刀仍在鞘中。
这似乎是很好的结果。
但陆南槿并不满意，她再一次握紧了手中的刀，声音很轻地问道。
“老师……结束了么？”
“……结束了。”
秦夜的死，是源之塔的妥协，让步。
跨越两洲的争议，以及一系列的案卷隐情，都将随着秦夜的死亡而烟消云散。
这一切，都结束了。
周济人看着囚室，平静道：“如果你放弃的话……一切就都结束了。如果你还想拔刀，想为陆承报仇，想杀死狮子巷案的真正凶手，那就还没有结束。”
真正的凶手，从来就不是秦夜。
棋子破碎。
棋手仍在。

第二百五十七章 很久以后的故事
秦夜死了。
这个消息传遍大都，只用了三分钟。
南湾和花帜的齐力联手，仅仅维持了一夜……还没有等双方整理出当年的可疑案卷，还没有等联邦议会的中央裁决庭完成跨洲的审理，一切就都已经结束了。
对追查狮子巷旧案的议会高层而言，秦夜的死，已是终结，即便按照最严苛的律法……所能赐予这男人最深最重的罪罚，也就只是死亡。
在这个时候，死亡变成了一件“轻飘飘”的事情。
可……真的结束了么？
亲眼目睹秦夜死亡现场的陆南槿，以及守候在宋慈病房里的陆南栀，并不这么认为……秦夜只是一把用来杀人的刀，刀断了，握刀的手还在。
如果要为陆承报仇。
那么真正的仇人……不是秦夜，而是源之塔的神座。
……
……
灿烂繁星，高挂穹顶。
在如今的大都，十年也难得看到一次这样清晰明亮的夜星，霓虹闪烁的夜幕，总让人觉得虚幻，不真实……信息推演一切，数据拟造万物，或许要不了多久，人们头顶的那片星空也将变成智能的产物。
这是顾慎和褚灵第一次“共度良夜”。
在精神链接的虚拟世界里，抛开物质界的桎梏，能够以纯粹的精神相见……这其实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
精神超越了皮囊。
在虚拟的意识里，喜，怒，哀，乐，诸如此类的情绪将赤裸裸的展现。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坦诚相见”。
没有了心脏，但仍然可以听见心跳，那是一种类似于精神跳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旷野上，伴随着星辰闪烁，缓慢而又有力地律动着。
顾慎能够听见褚灵。
褚灵也能听见顾慎。
两个人躺在了旷野上，有草叶吹过面颊，有风拂动发丝。
时间仿佛在这片领域内凝固。
也真希望如此啊……定格在这一刻，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
褚灵伸出白皙的手掌，缓缓对准天顶，食指和拇指微微弯曲一个弧度，勾勒成一个圆圈，她框柱了一颗星星，眯起眼，望着手指框内闪烁的星光，轻声问道。
“你听说过‘占星术’吗？”
“七政四余，四柱八字……这算是‘占星术’吗？”顾慎双手虚枕在脑后，他笑了笑，道：“之前看的书比较杂……略微知道一些，我以为都是骗人的。”
听到“七政四余”这四个字的时候，褚灵有些讶异地看了顾慎一眼。
这可不是随随便便能说出来的词。
她笑道：“你看的书挺多……这的确是占星术，不过是其中一条分支。”
相比于顾慎，她才是真正“学识渊博”之人，【源代码】在构搭深海网络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了大量高效的学习，当科学和逻辑被尽数汲取之后，深海就开始向着“超凡”的领域去推演。
“据说很久之前，在没有超凡的年代里，人们一直相信‘占星术’是存在的。”褚灵望着那颗被自己框柱的星星，呢喃道：“我们所有人……无论是在东洲，南洲，北洲……抬起头来，所看到的，是同一片星空。”
“这片星空里的每一颗星，都有意义。”
顾慎也学着褚灵的动作，他缓缓伸出手掌，框柱星辰，轻声道：“意义……”
“小到一个人的命运，大到一个族群的运势。”褚灵道：“当然……这是书上的记载。那些都是很多年前的古人，人们似乎会因为年岁遥远而心生敬畏，但图灵先生创造【源代码】的时候并不这么认为，知识没有年岁老旧之区分，只有正确和错误的区别。直到现在我还无法理解‘占星术’。”
微微停顿之后。
褚灵道：“正如我无法理解‘超凡’……我只能去接受这些不符合认知的规律，并且告诉自己，这就是规律的另一种基础态。”
顾慎缓缓挪首。
他看着躺在旷野上的少女，不知道褚灵为什么会忽然说起占星术……
“其实……这只是随便说一说的。”
褚灵也望向顾慎，她仿佛真的有读心术一般，看出了顾慎心里所想。
“你不必当真，也不用去深思……”
她面颊有些微红，道：“以前我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很无聊……像这样的念头，时常会出现，而且一直都想找人说出来。”
顾慎怔住了。
图灵先生缔造的……真的只是【源代码】吗？
那个坐在零零幺车厢里的女孩，顾慎从第一眼见面的时候……就不认为，这是一串没有感情，没有实体的代码，在自己心底，她不是数据。
她有开心，有悲伤，有自己的情绪……在封闭的数据海洋也会觉得孤独，在漫长的岁月里，也想要找人倾诉。
顾慎双手框柱了那颗星辰，微微侧头，眯起双眼，很认真地观看了一会，道：“嗯……占星术是真实存在的。”
“……啊？”
褚灵微微一怔。
她望向顾慎，后者似乎正在从那颗星辰中占卜，满脸认真，眉心飘掠的那一缕炽火，来回摇曳。
目前为止，她最不能理解的，其实不是占星，也不是超凡谱系图上的那些能力……而是顾慎眉心的那一缕火焰，那是能够制造奇迹的希望之火，做出什么样的事情也不稀奇。
“你是……从星星中看出了什么吗？”褚灵有些好奇地凑了过来。
“嘘……我正在占卜呢。”
顾慎挪了挪肩膀，把手掌抬高，示意褚灵再凑近一点。
褚灵枕在顾慎的肩膀位置，她顺着顾慎抬起手臂的方向望去，被框在掌心里的，那是一颗平平无奇的星辰……事实上她知道，这座四季旷野都是虚构的精神领域，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即便顾慎真的学会占星术，也无法在这里使用。
但她还是相信了。
“你在……占卜什么？”褚灵很小声很小声的开口，像是猫儿一样缩在顾慎怀里，生怕打扰了占卜。
“我在占卜……我们的未来。”
少女错愕讶异地望向顾慎，婴儿肥的脸颊上，飞一般挂上一抹红晕。
顾慎镇定道：“我在问星星……很久以后，我们的海，还有这片旷野，会是什么样子。”
褚灵心虚地问道：“那……星星怎么说？”
“很久以后，那片海会更美，这片旷野会更辽阔……我们的未来……”
顾慎故意顿了顿。
他看到褚灵就这么趴在自己怀中，小心翼翼望着自己，很有耐心地等待着后文。
“关于我们的未来……”
顾慎眯起眼笑了：“那真的是很久以后的故事啊，星星说要等到很久以后再给我们说。”

第二百五十八章 王座新主
“醒一醒！”
靠在瑟瑟冷风中快要睡着的铁五，耳旁猛地响起了一道声音。
他一个激灵，睁开双眼，看到了一张笑眯眯蹲在自己面前的面孔。
“顾……顾慎……”
铁五向着四周环顾了一圈……四季旷野空空荡荡的，除了顾慎，没有别人了。
“别看了，回去了。不然哪有空搭理你。”顾慎蹲在铁五面前，微讽笑道：“还真是低估你了啊……这种时候也能睡着。”
铁五老脸一红，有些愤怒。
在这片孤独的旷野上，自己一个孤魂野鬼，还能做些什么？去看那两个热恋中的小情侣秀恩爱吗？超凡源质的溢散是时时刻刻发生的……他的意识也越来越缥缈……到了最后，逐渐游离，逐渐发散……逐渐……睡着。
生与死的问题，思考的越多，越痛苦。
铁五咬着牙，冷冷道：“你把我叫醒，只是为了羞辱我么？”
“……”
顾慎凝视着铁五，平静道：“秦夜死了。”
铁五怔住了。
“畏罪自杀。”顾慎缓缓道：“用这种说法或许并不合适……但裁决所的职官发现他死在囚室里，连上超凡法庭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姑且这么定论。”
铁五默默攥拢了双拳。
这个动作细节被顾慎看在眼里，他继续道：“说这个消息并不是想让你给我什么回复……只是想告诉你，外面的世界究竟在发生着什么。”
“证据……我想看证据……”
铁五的声音满是疲倦，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他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如果没有见到深水区神座与秦夜的对话，他不会觉得秦夜的死有什么问题……【使徒】理所应当为神座大人奉献一切，可纵有千百种死法，也绝不该被抛弃。
这是最没有尊严，也是最崩塌信仰的死。
自己所崇敬的神座大人，只是把自己当一枚棋子，不好用了，就随手丢弃。
为了确保不会反噬源之塔，不会伤害自己的利益……那么这枚无用的棋子，最好是尽快销毁。
“我需要骗你么？”
顾慎挑了挑眉，他抬起手掌。
炽火燃烧，【深海】摄下的囚室照片放映到四季旷野之上，那是秦夜死后的现场照片……鲜血蔓延，风衣男人靠坐铁壁之上，眉心被自己的【须弥】打穿。
看到了照片。
铁五沉默下来……他的心中已经没什么可崩塌的了，在四季旷野上醒过来的时候，他的信仰就已经开始了塌陷……而直至此刻，再怎么欺骗自己，心中也鼓不起对神座的尊敬与迷信。
在沉默了很久之后。
铁五逐渐理清了自己的琐碎念头，他缓缓抬起头来，望向顾慎：“你也别装什么大善人了……”
这个少年，看起来满脸人畜无害，大慈大悲，让自己在四季旷野上复苏，还将深水区的机密通话影像奉上，可实际上……这是一个真正的狠角色。
杀人不用刀。
诛心之计。
比起现在的情况……铁五更情愿自己死在神临的爆炸中。
“顾慎，你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铁五面无表情地开口，开门见山：“我是一个将死之人，没时间陪你弯弯绕绕。”
“不为什么。”
顾慎淡淡道：“秦夜死，是赎罪。他杀了陆承，东洲律法不杀他，也会有其他人要杀他。”
“我也一样。”铁五自嘲地笑了，“你不会觉得……我手底下的亡魂，比老秦少多少吧？”
“所以，你也该死。”
顾慎悠悠道：“杀人偿命，弱肉强食……而事实上，你也付出了代价，你已经死了。肉身毁灭，只剩下超凡源质，以及一缕残存的意志，就算是七位神座一起来了，也没办法救活你。”
“但……我可以让你活得更久一点。”
顾慎眼中缓缓露出一缕精芒，他直视着铁五的双眼，一字一句道：“以一缕残魂的身份，在这片旷野上活着……你的终点站会大大往后延长。”
“？？？”
铁五满脸不敢置信。
这是人能够做到的事情么？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在我肉身毁去的那一刻……超凡源质便开始了溢散，这是不可违背的铁律。”
铁五眯起双眼，他直视着顾慎的双眼，讽刺笑道：“即便在这片旷野上，残存了一小缕的源质……要不了多久，也会全部消散。即便是神座大人，也无法挽回这一切。”
“哦……是么？”
令铁五觉得有些不太对的，是此刻那少年的双眼。
清澈瞳孔中倒映着一抹笑意。
顾慎缓缓伸出手掌。
整座四季旷野，有流风呼啸，草叶随之掠动，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在旷野上空回荡……铁五的瞳孔陡然收缩，那是自己无比熟悉的力量，在确认自己仅存精神之后，他曾试过引召‘铁之力’，但残酷的事实是，在这里他完全失去了能力，精神中交融的超凡源质正在逐渐消散。
他不再是铁王座的主人。
无论是肉体上……还是精神上。
此刻。
万千呼啸的草叶，以及不知从哪飞来的铁屑，在这片旷野上空凝聚，倒映着星光，紧贴着地面，像是一只只钢铁鹰隼，大翼擦过，掠带出银白的铁花！
“砰砰砰——”
这是顾慎第一次尝试，在精神世界里，动用这份超凡力量。
是的……这已成了顾慎自己的超凡力量！
顾长志先生赠予了自己四季旷野，在黄金神域消散的那一刻，本该溢散的铁五的超凡源质……尽数被炽火吸收，然后储存在眉心位置。
顾慎没有让炽火去“消化”这份力量。
在铁五震惊错愕的神情之中，旷野四方，有万千鹰隼掠来朝拜，最终在临近顾慎身周之时，这些鹰隼化为铁水，然后撞在一起，最终凝聚成了一尊钢铁浇筑的高大王座。
“你的超凡源质……都好好的保存在这里。”
顾慎眉心燃着火光。
他缓缓向后坐去，坐在王座之上，四野草叶尽数拜伏，叩首迎接新皇。
铁王座并没有悬空，顾慎就这么平坐着，便足以俯瞰着铁五。
铁五神情恍惚，只觉得一切都如梦般。
此刻在他眼中。
眼前的王座巍峨如高山，眼前的少年被火焰缭绕如神灵。
“如你所说……这是神座做不到的事情。”
“如你所见……”
“我，做到了。”

第二百五十九章 第八位神座
神迹！
只能用神迹来形容！
即便是中洲那位震惊四方的特质系“盗火者”……也没有这般恐怖的能力。
能够将亡者的能力纳为己用！
这意味着什么？
可以自由吸纳溢散的超凡源质，这几乎是人形的可移动的【清冢】！
铁五还记得，在先前对决之时，自己瞥了一眼这个不起眼的少年，顺带用精神力探查了一下对方的深浅，那时候他的感觉是……这个家伙的超凡实力，大概在深水区三到四层。
可如今在精神世界之中。
他却有种错觉。
这是一位已经修至完美，绝对圆满的巅峰大佬。
钢铁王座搭建之后，顾慎并没有久坐，他重新站了起来，打了个响指，身后的王座瞬间灰飞烟灭，无数的铁元素消弭在空中，鹰隼振翼而鸣……顾慎在很久之前就发现，或许是因为自己炽火的独特性，在精神世界内的超凡聚现，比现实世界要容易很多。
就比如上一次，在幽鬼之笼内的“斩鬼”。
只是动了两根手指。
就斩开了幽鬼之笼的全部世界！
而彼时自己的炽火只凝聚了一小缕，连发丝都没有，恐怕在现实世界内的聚现，想要点一根烟都困难。
发现这个事实之后，顾慎难免有些无奈。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现实世界我唯唯诺诺，精神领域我重拳出击”？
不过现在来看，这倒也没什么不好……铁五看到了自己的铁王座之后，已经陷入了极度的震惊状态。
在构思一夜之后，顾慎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想要让铁五站在源之塔的对立面，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这位昔日酒神座麾下的【使徒】，成为自己的【使徒】！
在神临之后，铁五就只剩一缕精神，这也就意味着，他不可能再回归现实世界。
这更意味着。
顾慎可以放心大胆地在铁五面前显圣！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铁五喃喃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顾慎只是微笑。
他缓缓来到铁五面前蹲下，轻声反问道：“我是什么人，你身为源之塔麾下的【使徒】……想必能猜出来一些吧？”
抛出一个问题。
看看铁五会怎么想好了……他敢想，自己就敢认。
铁五死死盯着顾慎。
“即便是盗火者的力量……也只是转化自己的超凡源质，进行学习和模仿，无法吸纳外人的超凡源质……”
他额头渗出冷汗，在细想之后，他心头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一丝丝颤栗浮现。
“吸纳超凡源质，这是只有火种才能做到的事情……”
顾慎表面不动声色，但实际上听到这番话的时候，心底忍不住嘶的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猜自己身上带着火种，铁五还真是敢想呐。
这是自己的精神领域，你敢想，我就敢认。
“继续。”
顾慎淡笑着指引：“或许，你可以往【旧世界】方面想一想……”
“？！”
听到这，铁五猛地醍醐灌顶。
他觉得自己的猜想得到了印证，震惊错愕之后，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您是……【旧世界】而来的第八位神座？”
果然。
出现不得了的信息。
顾慎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但表面上还是温和地笑了笑，保持镇定。
第八位神座？
人类世界不是只有七位神座么……据顾慎所知，那是从福音盒子分化出的七份火种之力，所归化的力量，一共就只有七份。
【旧世界】还残留着第八份？
既然能从铁五口中说出“第八位神座”，那么这个信息就一定已经在诸神座及其使徒之间流传……顾慎轻声道：“有必要这么吃惊么？”
铁五神情复杂，他基本默认这是肯定的回答了。
此刻再看顾慎，他依旧无法相信，拥有这种力量的人，竟然是这样一位少年。
不过他见过酒神座的真容。
那位大人也是少年模样，拥有火种之后，就已经不能算是凡俗，容貌和外表都只是神力显化下的一种结果……如果愿意，神座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年龄外表进行驻留。
“怎能不吃惊？”
“整个五洲的【使徒】都知道第八位神座的传言……”
“所有人都认为，这就只是一个传言而已……联邦政府从【旧世界】迁移而来的时候，福音盒子的力量不再完整，分裂成为火种，而五洲只保留了一部分，剩下的力量足以制造出其他神灵……所以理论上存在着第八位神座的概率。”
说到这，铁五眯起双眼，有些怀疑：“不过，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可没承认过……我是你口中那所谓的‘第八位神座’。”顾慎淡淡道：“这些都是你一厢情愿的自认为而已。”
铁五怔住了。
顾慎又道：“不过……如今我说我不是，你又相信么？”
铁五望向眼前的少年，有些崩溃。
他当然不相信所谓的“第八位神座”的传言……【旧世界】是什么地方，没有人比【使徒】更清楚，那里秩序崩塌，逻辑摧毁，哪里还能有生灵能够存活？在他看来，即便是【神】也无法活下来！
找来找去，联邦政府找了这么多年，连个屁都没有找到。
这就只是一个传言而已。
可……他亲眼在这里见到了自己的铁王座。
能够收留亡者的精神，能够凝聚亡者的超凡源质……除了拥有“火种”的神座，还有谁能完成这种不可思议的神迹？
“某样物事的存在与否，在精神世界内，决定于是否人们相信……”
“所以我是或不是神座，有那么重要么？”
顾慎平静道，“重要的是……你想不想活下来。”
铁五愣愣看着那个少年。
将自己困锁在这片旷野上的无形壁垒，似乎消失了。
顾慎神情凝肃再开口。
他的每一字，每一句，当真如神语一般，在旷野上回荡，缭绕。
铁五从未听过如此有力量的声音。
“相信我，成为我的【使徒】，我可以赐予你……新生。”
……
……

第二百六十章 神之一手
死而复生，这是神也做不到的事情。
但凝聚超凡源质……顾慎，可以做到！
“铁王座”的力量全都储存在炽火之中，铁五那即将抵达终点站的命运，其实就取决于顾慎的一念之间。
旷野飘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铁五眼神有些飘忽起来。
在雨水中蹲下身子的少年身影，逐渐与当年的“酒神座”重叠……这似乎是一种命运的呼唤，引召着他低头，臣服。
铁五沉默了很久，万分艰难地从嘴里挤出字来。
“我……”
“我……想活下来……”
顾慎笑了笑。
他伸出手，示意铁五起身。
旷野有大风吹过，雨丝被吹得飘起，铁五只觉得有一股温暖的力量扶着自己站起身子，耳旁响起了柔和的声音。
“当然。你可以活下来。”
……
……
顾慎从精神世界中醒来。
他悠悠吐出一口气。
没想到，竟然真的成功了。
源之塔的【使徒】，被自己纳入了麾下……虽然只是漫长战争中的第一步，但依旧意义非凡，顾慎现在想来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铁五的动摇到归顺，有天时，地利，人和。
顾慎觉得……自己能够成功，还是运气成分占据地更多一些。
如果把铁五换成秦夜……那么多半会失败。
因为肉身毁去的原因，铁五如今只剩下一缕羸弱的精神，这几天忧思过度，在做出了“苟且偷生”的决定之后，便极其疲惫地陷入了短暂的休眠之中……自己虽然拥有“四季旷野”，但与那些实打实锤炼出精神领域的顶级强者还是有差距，这片旷野能够温养精神，但目前效果只是平平。
可能要睡上一段时日，铁五才会醒来。
不过。
并不着急。
人已经是自己的，还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至于收服铁五之后，第二步要如何遣用……顾慎目前还没有好的想法。
意识回归现实世界之后，顾慎检查了一下邮箱。
老师没有联系自己。
师姐也没有。
在秦夜自杀之后……那些憋着一股劲准备从十年前狮子巷旧案，撬出源之塔一大块黑历史的职官们，全都泄了气。
他们彻夜不眠所准备的那些案卷，资料，证据，再一次变成了废纸。
不过，秦夜的死，并不是毫无影响。
或许……东洲议会关于“觉醒法案”的态度，会因此而改变。
正当顾慎检查邮箱之际，虚拟眼镜的界面弹出了一条信息。
“小顾医生，我是江晚……今天有空见一面吗？”
顾慎微微皱眉：“江晚？”
之前在诊所的时候，顾慎是把联系方式给了江晚，但她怎么会突然联系自己？
“有一件事我做不了主，想找你商量……是关于‘自由晚会’的事情。”
自由舞会？！
顾慎隐约想到了什么，他立即回复：“你现在在哪，我去找你。”
……
……
很难想象，平日里一位籍籍无名，勤俭劳工的晚报小记者，竟然会有一对位列花帜董事会的父母。
放着纵享清福的日子不过。
兢兢业业去当一位记者？
江晚就是这样的人……她与顾慎相约在距离老城区不远的一家咖啡店见面，这里环境简朴，人流稀少，基本不会引人注目。
她一改往日穿衣风格，今天只穿了一件运动服，戴着一顶鸭舌帽，就出门了。没有化妆，素颜朝天，连一件多余的首饰也没有戴。
以至于顾慎进门见面的时候，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这里这里。”
顾慎一进门就看到了一个衣着朴素的女人对自己挥手，定睛一看，才认出是江晚……没有佩戴那些饰品，江晚不再显得那么贵气，反倒显得年轻了好几岁。
“安全……四周没有检测到超凡者气息。”
精神链接始终保持……褚灵扫描了周围的立体地图，实时汇报。
顾慎存了个心思。
自己与江晚这次见面，还是要谨慎一些，目前长久基金会的那些疯狂信徒，仍在清理之中……自己可能会被跟踪，除此以外，他心中隐约有预感。
这次的见面，可能会涉及到某个非常重要的事情。
“小顾医生……你终于来了。”
顾慎入座后，江晚大大松了口气，看得出来她精神一直紧绷，直到此刻才稍有好转……没等顾慎发问，她就主动开口，“你先看一看这个东西……”
江晚自桌面那端，推来了一串项链。
事实上，真正的“主角”是项链中的那枚嵌珠摄像头。
顾慎接过嵌珠，轻轻一扣，一张储存卡便自行弹出，插入虚拟眼镜端口之后，一段模糊的影像在眼前浮现……那是从人群角度望去的自由礼堂。
视角变得摇摇晃晃。
是因为摄录者陷入了睡眠……有零碎的发丝散落，但并不妨碍这枚嵌珠继续工作，摄录着整座礼堂的景象，所有人都陷入了诡异的沉睡之中，音乐仍在大厅中缓慢回荡，而当所有人都陷入沉睡之时，一个男人，出现在了画面里。
这个男人是……赵器！
顾慎看到这里就决定不再继续。
果然……自己的预感十分准备。枭切断了整座自由礼堂的监控画面，深海链接，可他却无法阻止自闭回路的独立摄录器进行运转，某种意义上这种违禁物品是绝不允许带入礼堂的。
可偏偏有一个例外。
江晚！
顾慎中断影像，连忙问道：“这段影像你还给谁看了？”
江晚抿起嘴唇，摇了摇头，道：“除了你，没有其他人。”
她喃喃道：“我不清楚……为什么大家在礼堂都会睡着……也不清楚这段影像意味着什么，但心中冥冥之间有一种感觉，或许找到小顾医生你，这些问题就都解决了。于是，我考虑了很久，给你发了消息。”
果然。
找到顾慎，心中的焦虑感就消失了。
顾慎再问道：“影像上传了么？”
“没有。”
江晚摇头，认真道：“我不是傻子，认得出来画面里那个家伙是赵器。他的那位议员父亲手上，可是掌握着深海大都区的最高权限。一旦这份影像上传，就有可能被深海识别。到时候这份影像，反而可能会从云端被抹去。”
“太不可思议了……”
听到这，顾慎终于松了口气，他甚是感慨地说道：“江记者……我代表大都人民感谢你。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记者。”
这番夸赞没有一丝一毫的刻意奉承。
江晚还有点惘然。
她并不清楚，如今大都的超凡世界，正在酝酿着什么，而自己机缘巧合下的行为，又意味着什么。
目前大都最后的大戏，还没有落幕。
承受着外界巨大压力的花帜，若是一意孤行，继续去推动觉醒法案……那么大都区内，还有一场腥风血雨即将掀起。
这枚嵌珠摄像头内，有着足以击倒花帜的致命证据！
这份铁证，简直是神之一手。
在【使徒】刺杀风波之后，陆南栀成为了大都最重要的人物。
直至备选议员交接之前，东洲议会都要确保她的安全。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
一旦赵器在自由礼堂的暗杀行为被揭露……那么他的父亲，以及整个花帜，都将遭遇极大的牵连。

第二百六十一章 秘密
病房内。
一张枯白的面孔，缓缓睁开双眼。
宋慈的眼前，出现了一片摇晃的天花板，他缓了许久，视野依旧一片模糊。
微微侧首，他试图看清自己现在的环境。
这里……似乎是……病房？
宋慈努力辨识着，他看到病房内的身影……不止一个。
【“发生了什么？”】
思绪一片空白。
他想要开口，却感到喉咙出火燎一般的疼痛，浑身的血液似乎都被烧干了。
“宋兄，你醒了。”
一道镇定的，平和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如春风拂面。
宋慈涣散的目光，缓缓上移，这是一张初次见面却分外熟悉的面孔……想起来了，在老城区与【使徒】生死决战，这是赢了么？
“第一次动用信物，就大幅度调动神力，简直就是在寻死……更何况，这枚信物内蕴含着极致炽烈的‘太阳神力’，你现在浑身的血液被焚烧了60％。这根本就不是正常人能活下来的伤势。”顾南风抱着木刀，坐在窗边，他的声音凝聚成线，被岚切压缩到极致，无比轻柔地传输到宋慈的耳中。
病房依旧一片安静。
顾南风轻声开口道：“你的视网膜也受到了严重的灼烧伤……预计最快还要三到五天才能视物。不必费力去看了，什么都看不见的。”
明明是第一次见到顾南风。
可这个家伙却给自己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宋慈竟然真的闭上了自己的双眼……以他原先的性子，一旦醒过来了，说什么也要折腾一番，闹出点动静。
信物加持的力量的确很猛。
而透支之后的伤势，也的确严重。
从离开老城区，正式开始超凡修行的那一天起，宋慈就意识到……自己是一个极有战斗天赋的打手，在诚心会内与人冲突，打完架，受了伤，只需要睡一觉，就能康复如初。而那些稍轻一点的皮肉擦伤，还没等自己去医院，伤口就已经结痂，可以剥落，自行修补完好。
他一度认为，这是老天爷对自己的馈赠，有了这副打不死的小强体魄，再不争气的烂命，也能从大都底层地活出花样来。
于是他开始愈发勇猛。
只管闷头往前冲！
打不打得赢，不去理会……先打再说！
可后来宋慈发现……并不是这样，这世上没有所谓的馈赠，他这副自愈能力极强的体魄也有上限，那些可以完好痊愈的伤，只是因为还不够重，譬如曾被紫银子弹击碎的小臂肌骨，耗费了数月才堪堪自愈疗好，而且留下了一道无法消散的疤痕。
如果当初的那枚子弹是穿心而过……就算是打不死的小强，也已经被打死了。
这一次。
浑身传来的痛苦，比中了紫银子弹还要强烈。
宋慈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了火上烤，浑身的骨骼，血液，每分每秒都在被高温蒸发，伴随着心脏跳动而不断迸发的自愈之力，一点一点与那份焚烧灼烤的炽感做出对抗，消耗，此消彼长之下，身体恢复的速度变得无比缓慢……其实他已经很知足了。
在这种伤势下，能够活着，就是一种奇迹。
宋慈微微嗡动嘴唇。
他想说：“我还能活么？”
本不指望着顾南风能听懂。
但耳旁响起岚切的风声。
“能。当然能。”顾南风笑道：“不仅能活，而且能活蹦乱跳……只是你需要一点时间。”
那就好……宋慈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这段时间好好静养，不乱折腾，就能早日恢复如初……信物的力量你应该感受到了，这次是初次动用，你这具‘不死者’的身体还能承受滥用后果，之后使用就要千万谨慎。”
顾南风淡淡道：“你可以自己在脑海里复盘与那两位使徒的一战……信物内的神之力，绝大多数被你挥霍掉了，没有用在刀刃之上。”
宋慈微微蹙眉。
与铁五和秦夜交战的画面……浮现在心海之中。
的确。
自己浪费了许多神力……或许是因为初次掌握信物的缘故，他觉得自己好像拥有了一片无穷无尽的大海，动用起来也自然变得豪迈而肆无忌惮，事实上这片大海里的每一滴水，都需要自己在事后付出代价。而反观源之塔那两边，那两位使徒则是异常节省，即便与自己生死厮杀，也不愿浪费一丝一毫的神力。
“那两人……怎么样了？”
他再次嘴唇嗡动。
“死了。都死了。”顾南风道：“铁五当场死亡……秦夜被羁押，畏罪自杀。”
听到这个消息。
宋慈心中生出七分怅然。
他不能视物，也没有睁眼，而是就这么默默地静躺着。
对于铁五，他没什么想法……死了便死了。
秦夜畏罪自杀？
在老城区上空坠落之时，他的意识还残留着一丝，隐约听到了陆南槿的愤怒声音……在意识消散之前，他曾想再度动用信物，去斩杀那个十年前害死老陆的狮子巷凶手。
终究是因为透支神力，而再起不能。
可如今……听到秦夜的死讯，他反而并没有宣泄的快感。
死了，真是便宜他了。
“铁五……是怎么死的？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宋慈问出了自己心中的最大疑惑。
在动用信物之后。
自己的记忆力仿佛被抽干了。
这种感觉……跟喝多了狮醒酒断片似的。
“神临。”顾南风言简意赅道：“源之塔的酒神座，借着使徒身躯降临大都，而顾长志先生……也同样选择神临。酒神座战败，铁五的身体无法承载火种神力，于是炸开。”
顾长志先生……
宋慈心底莫名有些亢奋，他觉得有些梦幻，听顾南风这么说来，顾长志先生真的还活着，而且选择了自己当使徒？
“其实……这就是我在病房内等着你醒来的原因。”
“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
顾南风缓缓开口，流淌的风儿裹挟着声音，带有三分歉意：“这是需要你我共同保守的秘密……”
本来打定主意不再视物的宋慈，听完之后，下意识嗯了一声，瞪大双眼，望向窗边抱刀侧坐的那道模糊影子。
“这枚信物，不是顾长志先生的信物……是我从光明城那讨要而来的。”
“所以，你不是顾长志先生选中的使徒，而是光明神座的使徒。”

第二百六十二章 临终遗愿
“你醒啦？”
宋慈这次睁眼，正好被陆南栀看到，虽然绷带缠面，但他古怪的眼神，还是引起了夫人的注意。
“怎么……是觉得哪里不舒服吗？”夫人关切开口。
宋慈连忙摇头。
“……应该是信物的反噬力量太强烈，宋兄还无法开口说话。”抱刀的顾南风笑着开口，替他解释道：“目前来看，他还需要养很长一段时间的伤。”
宋慈连忙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来表示附议：“嗯……”
夫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微微阖眸，继续休养精神。
岚切继续裹挟着顾南风的声音，传到宋慈耳边。
“我在大都不会待太久，等我走后……光明城【使徒】的事情，还请宋兄千万保密。”
宋慈皱起眉头。
“东洲出现了一位【使徒】……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是一件振奋人心的事情。”顾南风轻声道：“这次源之塔的两位【使徒】全部死亡，如果没有意外，那么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出现类似的事件了。”
宋慈有些理解【使徒】存在的意义了。
某种意义上，【使徒】也只是棋子。
但——
真正让人忌惮的，是执掌棋子的棋手。
他继承白鹦纹章信物之后……真正让人忌惮的，是背后的那位【神座】。
现在所有人都认为，顾长志还活着！
“这次觉醒法案……在大都惊起了滔天骇浪，而陆夫人是坚决反对法案推行的一方。”顾南风郑重道：“觉醒法案在东洲推进了多年……层层推进之后，只剩下最后一罐，也就是江南大都的表决议态。而造成目前这个局势的一大原因，是长野城的沉默。”
长野沉默，不是一天两天。
它已经沉默了太久。
十年，二十年。
“如今的长野，形势很乱，错综复杂，需要一个拨乱返正之人……如果顾长志先生能从清冢内醒过来，那么毫无疑问，他就是那位拨乱返正之人！”
顾南风微微低眉，“可事实上……他醒不过来。”
说这些话的时候，顾南风的声音里有淡淡的忧伤。
清冢关闭，外人不许入内。
而唯一与守陵人交流的人，就是他……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清冢内的情况，这次千里迢迢，返回东洲，搬动“信物”救场，已经是最后的绝境之策。
置之死地而后生！
能换来如今的太平局面……已是大幸之事。
接下来，东洲的局面仍不乐观。
听到这，宋慈神情凝重起来。
“宋兄，你必须要帮我保守这个秘密，不仅仅是因为陆夫人反对法案，我也反对法案……更多的原因，是为了坚守未来东洲的光明。”
顾南风一字一句诚恳道：“此次重回故里，我想要改变长野，让其不再沉默，能够挺身而出……”
这很难。
阻力很大，任何一环都不容有失。
宋慈看着这个只与自己见过一面的年轻人……他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沉默。
不是因为灼烧的痛苦。
而是因为……他是一个粗人，除了好以外，没什么更多可说的了。
他缓缓点头。
对于宋慈这样的人而言，很多复杂的事情，其实都非常简单……点头，就是好，摇头，就是不好。
如果他不乐意。
那么摇头之后……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会改变主意。
这家伙是八匹马也拉不回头的犟驴。
而点头答应之后，就意味着，他一定能做到。
顾南风很开心地轻声笑了。
……
……
病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微阖双目的陆南栀从小憩中醒来……这几天来几乎没时间休息，刺杀事件之后又需要加急准备狮子巷的案卷整理，好不容易等到一切风波平定，她几乎是抓紧每一分每一秒休养精神。
接下来还有一场恶战。
那是花帜与自己的战争，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她必须全力以赴，保证自己的精神和身体都处于最好的状态，来迎接接下来的“鏖战”。
“夫人……”
来者正是顾慎。
他看到夫人此刻疲惫的模样，心中也明白缘由……但眼下没有什么比呈递这份证据更为重要的事情了。
“怎么了？”陆南栀意识到了不对，她接过顾慎递来的眼镜，缓缓戴上。
映入眼帘的，是自由舞会那天晚上，演奏礼堂的画面！
“……？！”
陆南栀瞬间清醒。
她神情震惊地望向顾慎。
“这是江晚摄录的……到目前为止都没有上传网络，所以被保留了下来。”在来的路上，顾慎已经让褚灵检查了一遍，确保这份摄录影像的环境安全。
其实这份影像，从交到顾慎手里的那一刻起，就绝对安全了。
因为深海快速升级的原因……褚灵目前掌握的权限并不足够，但她所拥有的，都是最基础的底层逻辑，牢不可破，坚不可摧。
顾慎拿到影像之后——
哪怕对方掌握着大都区的最高权限……也休想从【源代码】的手里删除备份。
“江晚……”
陆南栀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她对这名字有印象……这是一个特立独行的姑娘。
在这个关头，江晚手中的资料，有着太重要的意义。
“她知道这份资料意味着什么吗……”
夫人神情有些复杂，她看过这个女孩的资料，父母在花帜董事会内身居高位，而眼下的这份影像资料，将被自己用来击倒花帜。
来不及多想。
通讯器的声音响起……
对于那个来电号码，陆南栀再熟悉不过，十年来，她曾与这个号码的主人一同创造了无数个奇迹。
而如今，他们是彼此之间最大的对手。
陆南栀深吸一口气，她并没有避讳病房里的众人，只是微微起身，来到了窗台位置，望向窗外，接通了这通来电。
“喂。”
电话那边并没有响起意料中的苍老声音。
相比之下，这声音年轻许多，混杂着干净，醇厚，古旧之类的特质。
拨出这通电话的人，是崔忠诚。
或许只是一个巧合，或许是命运的安排。
小崔先生现在也站在病房里。
他看着窗外的薄暮霞光，又望向白榻上老人的枯败面色，神情略微有些黯淡。
电话两端的人沉默了好几秒。
崔忠诚轻声开口，道：“南栀夫人，议员先生的临终遗愿……是想和你谈一谈。”

第二百六十三章 别离欢（一）
最后的约见地点，是老城区北郊的一座荒山。
那是安葬老陆的地方。
这些年来，每一年的悼日，陆南栀都会抽时间来到这里，祭奠死在狮子巷黎明前的父亲……而主动提出在这里约见的，并不是她。
而是赵西来。
夫人此行只带两人。
如今宋慈重伤卧床，需要静养，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出行安危，但有顾南风在场，除了【使徒】来袭，几乎不会有任何意外……于是夫人没有麻烦南湾的谷稚先生，也没有通知周济人，只是在挂断电话后便立即起身。
顾慎和顾南风陪同左右，一起来到了最终的目的地。
小荒山前，发出邀请的老人早就到了。
就在山脚底下，崔忠诚推着轮椅，老人坐在轮椅上，看着一片片枯叶堆叠满地，年关将尽，已经入冬，荒山山头的秋叶早已落尽，堆了满地，被轻轻踩踏就发出吱呀的脆响。
万物终有尽头。
四季往返，冬去春来，可惜人非如此。
生老病死，不可复回。
顾慎和顾南风站在远方，默默注视着夫人来到轮椅旁，接过了小崔先生的手。
陆南栀推着赵西来，两人踩着漫天遍地的枯叶，顺着一条平缓的山道，向小荒山的山顶缓缓踱去。
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在瑟瑟寒风中，面颊没有发白，反而是泛起了莹润的红色。
“人之将死，回光返照。”
顾慎看着两人远去，他声音很轻地开口。
一缕炽火摇曳在眉心。
只需要一眼……就能看出，轮椅上那个老人的衰态，这世上有些事情是瞒不住人的。
衰老就是其中之一。
花帜的旗帜能够飘扬在大都的最高点，是因为这些年来打了无数场硬仗，也打赢了无数场硬仗……每一场胜利的代价，都写在了赵西来满头的白发之上。
“赵老先生称得上是一位枭雄……”
顾南风看着老人远去的背影，不含感情地轻轻开口：“很多人希望他早点老去，我反而希望他活得更久一点。”
江北江南，长野大都，这是两座被人一旦提及，就相互并列的“先驱城市”。
没有人比这位长野少主，更明白“执掌大权”意味着怎样的重量和责任……扛起大旗并不只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风光。
大旗太大，很容易倒。
旗倒之前，必先人折。
这些年来，东洲前进地如此之快……有很大的原因，是因为大都的飞速发展，一杆旗帜卷动了整潭死水，所有人都“活”了起来。
一个人有多强大，某种意义上取决于……他的对手有多强大。
抛开外界因素，只考虑东洲一地的内部竞争。
对于长野而言，大都是一个可敬的对手。
而对于即将返回长野，重振秩序的顾南风而言……那座城市里的旧派和新派血液，都需要强大的外力压迫，才能焕发动力。
如果赵西来一直活着，或许是一件好事。
顾慎听懂了顾南风的话意。
他沉思片刻后问道：“什么时候启程回长野？”
“三天，五天，或者是明天？”
顾南风眯起双眼，他悠悠吐出一口浊气来，修行岚切之人，心境本该如青空一般明澈，可琐事缠身之后，纵然心如明镜，亦难免有蒙尘之时。
“小顾裁决使，你要不要考虑跟我去一趟长野？”顾南风笑了笑，但这句话里没有开玩笑的意味，“近乡情更怯，孤身一人打道回府，总觉得怪怪的，多个姓顾的，到时候也好照应。”
顾慎也笑了。
事实上他还真有这个打算……只不过眼下顾南风的邀请，可不能轻易同意。
顾慎想动身去长野，是因为自己“古文会”未来领袖的身份，想要解开图灵先生遗留下来的那句话的真意，就免不了要去清冢内寻找顾长志先生。
他笑道：“近乡情更怯？怎么看都应该是富贵还乡……”
离开长野八年。
再回东洲……顾南风的实力足以拿下联邦政府颁布授封的正式封号。
这是什么概念？
在顾慎的认知里，这应该是东洲最年轻的封号，是比罗师姐修行速度还快的超凡者。
不用想，以这种级别的实力，即便在北洲要塞，也定是战绩显赫。
“……”顾南风欲言又止。
他摇了摇头，“一言两语说不清楚。长野目前的情况很复杂。”
不知为何。
他看到顾慎……总有一种很亲切的感觉。
跟看到宋慈的那种亲切，又不太相同……看到宋慈之时，顾南风只觉得如释重负，因为这就是自己要找到的“使徒”。
千里迢迢从光明城讨来了一枚信物。
如果在关键时刻，没有找到信物对应之主……那么自己的心血将付诸东流。
而看到顾慎的那种“亲切”感……说出来顾南风自己都不相信，他竟然有种同宗血脉的亲和感，这个少年身上的超凡气息隐而不露，自己只能观测到是一株小小的火苗。
可偏偏这缕火苗内，散发着一股能让自己放松的精神律动。
顾家的确有血脉传承这一说。
但……能让顾南风感受到这种律动的。
只有一人。
很久很久之前的……顾长志先生。
在【使徒】事件结束之后，顾南风越看顾慎越觉得心情复杂，那个少年浑身上下所散发出的精神律动，实在是太让自己觉得熟悉了。
之所以欲言又止。
是因为他控制住了要将一些秘密倾诉而出的冲动……譬如在老城区最后的“神临”，所有人思维都凝滞，包括他也不例外。
而当一切尘埃落定之后。
两位使徒一死一伤，所有人都觉得这件事情顺理成章。
唯独他觉得不可思议，而且无法理解。
自己带回来的那枚信物……可是光明神座的信物，如果战斗上升到了“神临”阶段，出手迎战酒神座的那位存在，难道是光明神座？
而守陵人却说，清冢传来异动。
是顾长志先生的神临，拯救了东洲。
而源之塔放弃秦夜的选择……更是印证了神战的真实性！
无论如何……这险而又险的瞒天过海之计成功了，可顾南风自己却想不明白，顾长志先生到底是怎么神临的，在那种情况下，还能选择谁来当做载体？！

第二百六十四章 别离欢（二）
崔忠诚站在层层叠叠的枯叶上，看着远方幽长瘦狭的山道，伸手敲了敲一旁车窗。
车里还坐着一人。
“小崔先生……”
赵器如坐针毡，他不敢下车，隔着车窗玻璃望向陆南栀来的方向，这次谈话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父亲要把自己在自由礼堂干的那件事，坦诚相告。
陆南栀手底下的那些人，可没一个是善茬！
不过……似乎有一个好消息。
这次陆南栀前来，好像没带什么人。
至少目前为止，他没看到自己最害怕的那个灾星……
“乌鸦去哪了？他来了么？”赵器缩在后座，小心翼翼观察了一圈，生怕自己被对面发现，但看了许久，发觉陆南栀似乎只带了两人。
一个先前在自由舞会的时候见过面。
好像是裁决所的人？
另外一个……衣着倒是十分奇怪，披着圆肩斗篷，应该不是东洲这边的超凡者，只不过看这身行头，不太像是什么高手。
赵器目力有限，生怕自己看走了眼。
“宋慈没来。”崔忠诚淡淡开口，道：“怎么，怕被他打？”
“不是……”
赵器咽了口口水，声音很小，没什么底气地纠正道：“……是怕被他打死。”
宋慈那家伙是出了名的疯子。
自己在舞会先前被抓了个正着，差点就被扒了皮。
如果今天他在场，怎么说自己也不敢下这辆车。
崔忠诚扶了扶眼镜，轻声道：“不妨实话告诉你，宋慈在对抗【使徒】的战斗中受了伤，目前正在疗伤。”
听到这话，赵器稍稍松了口气。
“不过……你逃得过一天，逃得过一年么？”小崔先生又道：“经历使徒一战，宋慈地位已是与先前截然不同。如今他是东洲议会的重要人物，绝对核心，承载着神座意志的【使徒】。他的伤好之后，要想捉你，你在大都，躲到哪都没有用。”
听到这话，赵器怔了怔。
他有些恍惚，下意识道：“可是我爹……”
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陆南栀推着轮椅，碾过层层枯叶，进入暮晚荒山的那道背影，他在车里也看到了。
自己的父亲，曾经那个如高山一般巍峨不可仰视的父亲……
如今只能寄身在一张椅上，衰老，凋零，像是一片枯败的叶子。
“好好想想吧……你可以不服从老爷子先前的安排，但如果执意还留在大都，没有人能够保证你的明天会是什么样子，或许某一天，怒发冲冠的宋慈，一拳头把你的脑袋打烂，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崔忠诚平静道：“当然……这些是在夫人原谅你的前提下。如果今天她选择不原谅，就连去北洲一事……都是奢望。”
赵器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想请小崔先生救救自己……可想到很久之前，这位替“赵氏”掌管钥匙的议员助理，就拒绝了自己的请求。
他本以为自己这一辈子，当一滩烂泥也可以当得很放纵，很快乐。
谁能拒绝自己的要求？
谁敢拒绝自己的要求？
直到自己最讨厌的那座大山即将垂倒之际……赵器才意识到自己的愚蠢。
烂泥有墙可依，与泥无关，与墙有关。
墙倒之后……烂泥就只能活在土坑里。
……
……
赵器垂头，看似在沉思……实际上他大脑空白一片，未来的选择，遭逢，在此刻糊成了一团浆泥。
在备选议员仪式的那一天，陆南栀跳出来唱反票，站在父亲的对立面，站在花帜的对立面……那时候他以为，这个女人会输得一塌糊涂。
可如今来看，自己错了。
父亲今天选在这里与陆南栀谈话，已经是一种妥协。
父亲什么时候妥协过？
大都的法案之争……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画上句号了。
那么自己，该怎么选？
真的……要去北洲么？
“咚咚咚。”
正在赵器胡思乱想之际，车窗外传来了轻轻的叩击声音，赵大公子一脸茫然地抬起头来，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庞。
这个少年……是自由舞会之时，负责检查入场来宾的那个安保人员。
放到以前，这是自己根本就不会多看一眼的小角色。
如今则不同了……这是陆南栀带在身边的近侍，接下来或许还要打交道。
赵器摇下车窗，努力挤出一丝笑容。
“裁决所，顾慎。”崔忠诚简单地替顾慎介绍，道：“树先生的关门弟子，新任S级。”
“久仰久仰……”赵器坐在车里并不想动，准确地说，并不敢动。
自己缩在这犄角旮旯里，还找上门，能有什么好事？
“客气……赵公子，都是老熟人了。”顾慎微笑问道：“小崔先生，我能和他单独聊一聊么？”
什么时候……顾慎和赵器是老熟人了？
崔忠诚微微挑了挑眉。
他看到车子里赵器缩起来的姿势，以及脸上写满抗拒的神情……那表情就差把我们不熟写在脸上了。
赵器向崔忠诚投来求救的目光。
这是希望自己出面婉拒么？
小崔先生声音很轻地说道：“既然是老熟人，我就不打扰二位叙旧了。”
他没有替赵器开口，而是选择就此离开。
整个世界都好像安静下来。
顾慎一只手轻轻按住摇下来的车窗玻璃，那枚手掌没怎么发力，但整座车子链接深海的总控系统却是就此失灵，任凭努力保持仪态端庄的赵器猛戳遥控按钮，也无法再将窗户摇上。
“赵公子？”
顾慎微微皱眉，笑道：“你似乎不欢迎我？”
“哪有……”赵器笑得很苍白，“只是我们只见过一面，似乎算不上老熟人……应该，也没什么可聊的……吧？”
“哦……是么？”
顾慎轻声道：“仔细再想想，真的只见过一面吗？”
赵器怔住了。
顾慎眉心掠出一缕火焰，带着老城区某天深夜的一缕记忆，撞入赵器的脑海之中。
夜风。路灯。摩托。酒精。
以及……重重的一拳。
无数片段闪回，最终如撞针引燃，赵器瞬间从记忆中苏醒，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望向车窗外的少年。
“那天晚上，是你？！”
顾慎轻声笑了笑，“所以说……是老熟人啊。”
他指了指车内，问道：“我想和你聊一聊……是你出来，还是我进去？”

第二百六十五章 别离欢（三）
“你进来……”
“哦不……我出去！”
真是糟糕的台词啊……赵器脑海里一团乱麻，他刚刚开口就立马后悔，于是连忙打开车门，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车子里空间狭窄……要是再动起手来，自己白白挨揍，根本就不会被人看到。
来到外面，说不定还能呼救。
小崔先生应该还没走远，而且那边还有一个衣着古怪看起来不像坏人的家伙……下车之后，赵器第一时间望向那两人原先站立的方向，却发现只剩一绺寒风卷着枯叶。
自己寄以厚望的两位“救星”，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好吧……既然四下无人，那么车里车外，也就都无所谓了。
“你想要干什么……”
刚刚下车，赵器就紧紧盯着顾慎，生怕这家伙不讲武德。
“放轻松，我可不是什么好人，这件事情想必你一早就知道了。”顾慎淡然道：“在这个荒郊野岭的偏僻地方……你逃得了么，躲得过么？”
“你可不要乱来……【深海】可全都看着呢。”赵器一听有些慌了，他拍了拍车子，道：“你应该知道，我父亲可是……”
“又玩这一套……家父赵西来，是吧？”顾慎看着这货，有些无奈，他微讽道：“除了这句话，还会说点别的吗？”
赵器怔了怔。
“正如你所说……【深海】看着呢，一直都看着呢。”
顾慎没有去拍这辆车子，而是指了指两人的头顶，穹云之上隐藏着多少双天眼，无人知晓。
“只不过，没有证据，谁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句话顾慎说得颇有些肆无忌惮的意味，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在这里所做的一切，即便被天眼捕捉到了，那些影像有也都被褚灵接管。
顾慎有些怜悯地望向赵器。
某种意义上来说。
大都区权限最高的，不是你的父亲……而是我啊。
这些话……有些耳熟。
赵器咬了咬牙，觉得十分讽刺，因为这正是他之前曾说过的话，在过往的日子里，违法的事情他没少做，虽然都是一些小事，但所捅的那些篓子，也都是由父亲来买单……
“之所以找你聊一聊……是因为自由礼堂的事情。”
顾慎只是轻轻提了一句，看到烂泥兄面色骤变，忍不住冷笑：“至于这么震惊么？”
没猜错的话，今天赵老爷子找陆南栀谈话，大概率也是要聊这件事情。
不然……今天的谈话，无论如何，都不会带上赵器。
以顾慎对赵器的了解。
这货在咬牙干完自由礼堂的坏事，并且看到自己计划失败之后……大概率就找赵老爷子坦白了。
“你……”
赵器的大脑现在是真真一片空白了。
他没想明白，这消息……顾慎是怎么知道的？
自己也算是做得天衣无缝吧？
“我猜老爷子的安排是把你送出大都，至于送到哪里……应该是北洲吧？”
顾慎若有所思，道：“毕竟是赵氏的‘核心人物’，说不定就掌握着某些关键技术……如果送你去中洲，恐怕刚落地就会被源之塔的超凡者盯上。送去西洲，光明城也未必不会打你主意。最不可能的就是南洲……送你去南洲，不如留在大都坐牢，不出一个月，你就会被那帮狂热教徒们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下。”
“这么来看……最有可能的就是北洲，送去某座要塞。好好锻炼心志，把骨头练得硬一点，总不至于一辈子都活成一滩烂泥。”
看到赵器满脸呆滞的神情。
顾慎微笑道：“只是随便瞎说的……猜中了？”
顾慎盯着赵器，眉心的炽火摇曳了一下。
他读出了对方的心中所想，轻声道：“噢……原来你哪也不想去，就想留在大都。”
“的确，大都多好啊，有美酒有美人有花不完的金山银山……”
下一刻。
顾慎瞬间出拳。
凌厉的拳风裹挟着碎裂的叶屑，撞在赵器面前。
这一拳太快。
来得快，收得也快。
顾慎拳头悬停在赵器额头之前。
一片被卷起来的枯叶啪嗒一声黏在了赵器脑门之上，后知后觉的赵大公子，面色苍白如纸，双耳雷声轰鸣，双手后撑扶着车前盖，两股战战，几欲跌倒。
这一拳，甚至没有碰到赵器。
但赵器眉心之处，却缓缓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有一种刀割般的疼痛，在那片枯叶与肌肤的接触之处绽放……
顾慎缓缓收拳。
他平静道：“但你要记住……大都还有这样的拳头。”
赵器绷不住了。
他转身撒腿就跑。
顾慎面无表情，轻轻勾动了一下食指，下一刻，一侧车门猛地掀开，将赵器重重撞倒在地，车前盖轰的一下飞出，在空中抖散重聚，最后化为一片纤薄铁衣，将他牢牢覆钉在地面之上。
赵大公子满面鲜血。
他努力挣扎，奈何自己像是被铁网捕获的旱鱼，根本动弹不得。
最终他只能恐慌地望向顾慎……见鬼！这是什么能力？！
顾慎跨坐在赵器身前，他伸出一只手，揪着赵器衣领，运用了炽火力量，一字一句道，“我要你记住，不只是宋慈，也不只是我……大都有千千万万枚拳头，今天，明天，以后的每一天，这些拳头都可能会出现在你的脸上。”
满脸鲜血的赵器，拼命抬起头来。
他声嘶力竭地怒吼道：“我就是想做一滩烂泥而已，有错吗？！”
顾慎沉默了一秒，诚恳道。
“没什么错……每个人都有选择命运的权力。”
赵器怔住了。
顾慎抬手，那件铁衣重新飞回，化为车前盖，镶嵌如初。
下一刻。
顾慎一拳把赵器重重打倒在地。
赵大公子满脑子轰鸣，鼻子里沾满泥泞的土腥味。
顾慎冷冷道：“但你要做烂泥……就该滚回下水道，一个人欣赏自己的臭味，做了那么多恶事，你还好意思说自己只是想当一滩烂泥么？”
他站起身子，缓缓道：“今天这一拳……不管陆夫人原谅不原谅你，宋慈放不放过你，我都必须打。”
“就算你离开大都也一样……从今往后，但凡你还是这副模样，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第二百六十六章 别离欢（四）
小荒山的山道。
轮椅慢慢碾过枯叶。
时间变得很慢，落日的辉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一直想来这儿看看的……”
老人坐在轮椅上，看着山林两旁干枯凋零的景象，轻声喃喃道：“其实，不是没时间。”
身为大都区手握最大权柄的议员，二十四小时都被各种议程所塞满，每一天他闭上眼再睁开眼，都有无数大小琐碎事务排着队在等自己处理……可没有动身前来这座小荒山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事务繁忙。
而是因为心中的那一份惭愧。
这世上没有人会理解此刻赵西来的心情。
他看着两旁的树木在缓缓倒退，这里是昔年故友的荒山坟冢，多年之前，两人曾相约，要一起让花帜站在世界之巅。
一晃多年，再重逢。
他满头白发，而陆承已是一抔黄土。
世事总是如此。
这世上的大多事情，都不能如约，也不能如愿。
相见时欢，重逢难欢。
狮子巷血案之后，赵氏全面接管了花帜大厦……关于陆承的死，外界诸多谜团，众说纷纭，但实际上大概能猜出真正缘由的人，只有寥寥几人。
赵西来是其中之一。
“秦夜死了。”
“跨洲裁决取消了。”
“源之塔对旧案卷的内容表示毫不知情。”
陆南栀推着老人，缓缓向山顶走去，她轻声问道：“所有的一切好像都结束了……但实际上，真的是这样吗？”
狮子巷的血案好像水落石出了。
但实际上藏在其内的谜团，还未得到解答。
在逃脱追杀之时……老陆留下来的那枚青铜箱被销毁了，当时来看是一件好事，可现在再看，青铜箱销毁之后，狮子巷的所有技术信息全都丢失了。
这是一个重大的损失。
也使得陆南栀最想探寻的那个秘密，无从追查。
“我就不绕圈子了。”夫人望着隐于山顶的一线余晖，认真问道：“你应该清楚狮醒技术是什么……联邦政府即将推行的‘觉醒法案’，是不是就脱胎于此？”
“……”
老人沉默了一会。
“花帜第九层一直在进行着相关的实验……今天之后，你的权限就足够进去亲自查看了。”
夫人怔了怔。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要把花帜的权限交给自己？
赵西来只是笑了笑，继续道：“不管你信不信，其实我只对老陆的狮醒技术并不了解，只知道这是天才的毕生心血，也是东洲最大的遗憾，尚未问世，就胎死腹中。而花帜接收到联邦政府移交的觉醒技术，已经是好几年后的事情了……这项目交给冢鬼和专业的研究组负责之后，我们能做的，就是投钱，以及等待成果。”
如今，他已没什么好说谎和隐藏的了。
这也是为什么，花帜背水一战，拼了命也要在东洲地区推行觉醒法案的原因。
“在法案的推行和筹备之上，花帜投入了太多财力……这是【深海】对五洲破灭危机所给出的指引和警示，也是压上全体人类未来命运的豪赌，如你所见，五洲内黑点出现的数量越来越多，速度越来越快，这是大量游离超凡源质增生的缘故。”
低沉咳嗽了一声，赵西来道：“如果能够控制觉醒，那么就意味着……超凡源质会被大量吸收。”
“那么……人类的社会文明，将会被推到一个无法预测的势态。”陆南栀平静反驳道：“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
老人耸了耸肩，道：“如果法案通过了议会的审核，在正式颁布之前，会先在可控制的范围内进行投放实验。我们会建立一个有容错的闭环生态系统……然后在这个生态环境中控制生存者们进行逐步觉醒，【深海】需要进一步的数据，来运算和推测，整体的人类社会，需要觉醒到什么层次，才能应对秩序崩塌的危险。”
陆南栀彻底沉默了。
“无法理喻……简直是疯狂，对吧？”老人声音沙哑笑了笑，“这是我们无法想到的答案……或许这就是超脑与人类的区别。它只考虑结果，如果为了保存更大的一部分群体，牺牲一小部分，是可以接受的。”
不用回头。
他也知道陆南栀此刻脸上的神情是什么样子的。
“对于五洲而言，东洲是可以牺牲的一小部分。”
“对于东洲而言……同样有着可以切割下来的一小部分。”
“所谓的‘电车难题’，真正困难的是地方在于，轨道两边的数量是不固定的，人类要经历无数次选择，而天平的两端总有重和轻。”
“所以……有时候，我们没得选，换另外一句话就是。”
“牺牲你，与你何干？”
这就是觉醒法案残酷的地方。
“用‘牺牲’这个词并不准确，或许换成‘改变’会好听一些。”赵西来低声笑了笑，“我记得很久之前在图书馆里看到的……人类诞生之前，这片大地上生活着非常强壮的爬行类动物，有矫健的四肢，长长的尾巴，还有庞大的身躯，因为某个原因，他们全都毁灭了。”
陆南栀皱起眉头。
“改变他们的……据说是一块从天而降的石头。”
“悲哀的就是，他们无权主宰自己的命运，也无法拒绝那块石头的到来。”
“当然，这些可能都只是一个故事，当不得真，但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了今天，只不过我们比那些东西更强大，更具有智慧。”
“那块石头……我们有权力决定它什么时候落下来，落在哪，先落一部分，再落一部分……”
赵西来轻声喃喃道：“虽然这块石头落下来的时候……会很难看，但至少，我们可以逃脱‘灭族’的命运。”
说到这。
他认真问道：“所以……听完这些，你还是坚定的反对觉醒法案吗？”
“是的。”
陆南栀没有一丝犹豫。
她说出了备选议员仪式上的那句话。
“我……反对。”
“为什么？”老人轻轻叹了口气。
他无法理解，自己最欣赏的那个后生，在面对这种社群命运的抉择时，如此的犹豫，如此的怜悯，这是不希望有人牺牲吗？
“很简单。”
陆南栀平静道：“我认为那块悬在人类命运头顶上的石头……是【深海】的谎言。”

第二百六十七章 别离欢（五）
这一切，都是【深海】的谎言？
坐在轮椅上，等待着一番长篇大论的赵西来，万万没想到，陆南栀会给自己这样的答复。
如果说。
根本就没有那一辆失控的列车。
那么被绑在废弃轨道上，被牺牲的人……也就是无辜的受难者。
他们的牺牲毫无意义。
天平两端的取舍也毫无意义。
“这句话……有些耳熟……”
老人喃喃开口。
或许是因为年龄大了，或许是因为时间快要到了，漫长生命中的无数碎片画面都蜂拥而来，一时之间竟然想不起来这句话是谁说的。
轮椅行至了小荒山的山顶。
那里立着一块木碑。
努力思索了很久的赵西来，终于抓到了那一缕灵光。
他神情复杂地开口，“想起来了……这是老陆对我说的。”
“原来你也是古文会的成员啊……”
陆南栀蹲下身子，清扫着木碑积攒的灰尘，她没有开口承认，也没有矢口否决。
过往的尘埃，都在掸手的这几下被扫去。
【古文会】这三个字，是赵西来这些年来一直不忍对陆南栀说的真相……之所以陆承死后，花帜会被赵氏全面接手，就是因为【古文会】。
早在二十年前，联邦政府就下令清剿【古文会】的所有成员。
一个不留！
这场清剿持续了多年。
肌肤破灭，犹存血骨。
而在狮子巷血案之前……大都议会就成立了针对陆承的私密调查，这项秘密的调查任务正是由赵西来所负责，当时的调查组严重怀疑陆承就是【古文会】的残党成员，并且掌握了一定的证据。
联邦政府怀疑。
【古文会】的一部分幸存者，仍然保持着联络。
而他们联络的方式……是通过在深海网络中建立的加密会议，因为这个组织的建立者是艾伦图灵，所以他们仍然保留着降服深水区权限的粗暴方法。
联邦政府称其为……“加密之门”。
由于深海网络面对五洲所有人民全面开放的原因，每天有数十亿人进行链接，无数算力被分摊而出……【古文会】的加密会议室，就附着在其中的某一条根茎之上，采取了和深水区如出一辙的同源算法，想要揪出这个理论上存在的独立空间，无异于大海捞针。
除非，能找到所谓的“加密之门”。
调查组怀疑陆承身上背负着“加密之门”……而不久后的狮子巷血案，则是证明了这个男人的“清白”。
这正是赵西来真正愧疚的原因。
可如今。
他看着陆承女儿的背影……才发觉当年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陆南栀扶正了那块木碑，跪在墓前，恭敬叩首。
做完之后，她站起身子，背对老人，手捻檀香，从怀中取出了一枚折叠的纸质灯笼，然后缓缓抖开，用檀香的余火将灯芯点燃。
黄昏余光消散于地平线外。
灯笼散发的火光，笼罩了整座小荒山。
陆南栀终于开口：“其实，当初老陆都跟我说过了……调查组的事……还有你的事……”
作为陆家的大女儿。
她比南槿要更早的背负起了那一份秘而不传的责任……这份重量或许是一种不幸，但如今来看，背起了这份重量，反而是一种幸运。
如果她年龄再小一些，无法承载这份责任，那么【红门】就会随着狮子巷的血案而暴露，死去的就不止是老陆一人。
她缓缓转身，面对赵西来，平静道：“是的……我是古文会的成员，你们要找到的【门】就在我身上。之所以反对法案，因为我不相信联邦政府，也不相信深海。”
老人的神情有些恍惚。
陆承死后。
调查组的那些家伙们并没有因此而停歇……甚至提出要继续调查陆承的家人，一定要挖出【古文会】的真相。
赵西来当时勃然大怒。
因为老陆发妻已逝，留下的家人，就只剩下两个女儿，一个刚刚成年没多久，一个还只是个孩子。
所谓的“调查家人”，就是把针对老陆的那些招数伎俩，用在孩子身上！
他提出了强烈的反对和抗议。
而在狮子巷血案之后没多久……联邦政府开始全力扶持赵西来，他成功接管花帜，这项荒唐的提案自然也被直接否决，当初的调查组也被遣散。
针对【加密之门】的调查就此烟消云散，赵西来动用了议员特权，对陆承档案上那些已定的调查结果，高高抬起，轻轻放下。
已死之人……没有秘密。
而那扇只存在于理论上的【加密之门】，也被赵西来认定为无。
议会的力量也是有限的……随着【古文会】的彻底销声匿迹，联邦政府此后没有再成立调查组，去追寻虚无缥缈的【门】。
做出这些，是因为赵西来的愧疚。
因为这项调查，他如愿以偿成为了花帜的主人，也成为了大都的话事人，任谁来看他都是狮子巷案最大的受益人。
而此刻。
老人的心底，忽然有一块石头放下来了。
他看着陆南栀，那个十年前进入花帜，还尚且稚嫩的姑娘，这十年来经历诸多磨砺，已经成为了独当一面的“夫人”。
其实在陆承死后……他已把陆南栀看成了自己的“女儿”。
这绝不是因为愧疚。
而是他心中也有柔情，也有寄托，也有不忍……在那块铁石之下，他始终记得很多年前与陆承的约定，举起旗帜的，不应该只是自己一人。
他还有个女儿。
若有朝一日，能够替他接过旗帜……或许也不算违了当年的约定。
如今赵西来知道了一切的真相，他并没有觉得后悔，反而觉得……庆幸。
如果自己当时有了一丝一毫的犹豫。
那么陆南栀被调查组设为目标之后……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这些……都不重要了……”
老人轻声喃喃，道：“今天就不聊那些沉重的话题了……我来这，是来看望老朋友的。”
在生命的终点。
他已经不需要再去纠结那些苦痛的，复杂的，难以分出对错的认知，意识，文化，信仰等问题……
他现在就想轻松一点，再轻松一点。
于是赵西来用力推着轮椅，向着那块木碑挪去，隔着一段距离，定睛望去。
【无名之辈，陆承。】
很讽刺的墓志铭啊……埋在荒山之外，无人问津的一抔枯骨，实际上是摇晃着千层楼厦，万人大旗的骨干灵魂。
十年之后，已无人记得陆承之名。
可与他比起来。
自己……才是真正的无名之辈。

第二百六十八章 别离欢（终）
“我的时间……不多了。”
赵西来用力转动轮椅，面对陆南栀，说出了沉思很久的话，此次登山，约谈，会面，其实都是为了能够面对面的说出这番话：“我会把花帜交给你，陆承所留下的一切，包括我的那一份……全部的全部，全部交给你。”
这是足以震动整座大都的消息。
这也是出乎陆南栀意料之外的举动。
正如赵西来所言……他其实已经没有选择，光明城和林家，以及外部的压迫，容不得赵氏再犹豫，必须要全力出击，并且在这场法案斗争当中取得胜利。
“哪怕我反对法案？”
陆南栀微微蹙眉，道：“我不明白……”
“别说是你了，我也不明白。”
赵西来轻声笑了，“如果我还有时间，哪怕只有一年，恐怕也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吧……人都是贪婪而不知足的动物，只有到了自己的时间真正快结束的时候，才会意识到一切已近终结。”
“放弃法案竞争的人不是你，也不是花帜，而是‘赵氏’。”
老人平静道：“我已经向光明城和林家分别发出了邮件，表明了我的态度……源之塔使徒入侵之后，法案一事可能会生出许多变端，东洲议会的态度恐怕发生改变。鉴于时间因素，我无法坐在这艘船上，继续掌舵，迎接新世界的到来……心有余，而力不足，这恐怕是我平生最大的遗憾。”
“所以……”
“可想而知，以后你的路会很艰难。”老人幽幽道：“光明城和林家的态度，会因为我的退出而改变，花帜在外洲的助力，或许会就此消失……但他们无法指责什么，因为我已经尽力而为了，只是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我总不能将花帜交给……”
说到这。
他微微停顿，望向山下，“交给那个蠢货吧……”
“所以……恭喜你，南栀，你赢了。”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也是一场没有伤亡的战争。
那句轻柔温和的恭喜之下，其实是一头垂老狮子的衷心祝福……陆南栀当然知道，哪怕赵西来只剩下一天，一小时，他也能通过现有的花帜体系，向着自己，以及整个南湾，发出致命的一招反击，给自己造成巨大的麻烦。
没有硝烟和伤亡，因为战火不曾迸发。
所有的一切，都熄灭在了那句恭喜之中。
“……”
夫人搂着小臂，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看着自己面前的老人，心绪万分复杂……或许在某个时刻，自己曾视这位老人为师，全因这十年花帜的栽培，她才能得以成长，但在更多时刻，自己将其视之为敌，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蓄力，都是为了这场早晚爆发的战争。
但如今。
她又有些恍惚地想。
或许在这蔓延了整个十年的漫长岁月里……她也曾将这位老人，当成了指引者，先驱者，以及可以信赖的人。
所有的一切，都与自己预想中相同。
当自己坚持理想，坚持信念，选择站在觉醒法案的对立面时……战争爆发了。
可接下来的一切，却又与自己的预想截然相反。
没有牺牲没有冲突。
那个老人好像就在等着自己站出来……然后把王冠摘下，呈递给自己。
这是巧合吗？
还是说，早就被他计算好了？
“老陆说，相见时难别亦难。”
赵西来轻声笑了笑，“遥想当年，我与他相见甚欢，那是我此生都无法忘怀的景象，因为我曾真的相信，我和陆承可以合力缔造更光明的世界……只是梦碎之后，我才知道，理想与现实是不一样的。”
“因为联邦，我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因为分歧，他倒在了狮子巷。”
“因为种种……说不清，算不尽的种种……我又来到了这里，所有人都逃不过死去的命运，我当然也不例外，但好在，这座山外，有花帜的大旗飞扬。”
赵西来轻声笑着问道：“既然相见欢，何必别离悲？”
陆南栀在心底跟着默念了一遍。
这些话，与其说，是说给自己。
不如说……是说给陆承。
有风吹动，那块简陋的木碑随风轻摇。
“最后……我有一个请求。”
老人抬起头来。
他诚恳道：“我把一切都交给你，你会成为花帜的主人，大都的议员……我只希望你放过那个蠢货。”
陆南栀沉默地站在风中。
这次相见，她随身就带着那块嵌珠摄像头，以及礼堂的影像证据。
这是铁证。
也是她有信心赢下与花帜这局对弈的关键之物。
但是……她一直都没有展示，甚至没有告知老人这件事情。
“自由礼堂的精神放逐，是他策划的……他已经跟我坦白了。”
深吸一口气。
赵西来抬头，望向陆南栀，艰难笑道：“有时候真羡慕老陆啊，能生出你这么优秀的女儿。不过……怎么来看，出了这种事情，都是当父亲的责任更大。”
“我对不起他……”
在这一刻，轮椅上的老人，不再是大都的议员，而是一个父亲。
他的脸上不再散发莹润的红光，而是逐渐变得枯白，布满褶皱，眼神里闪烁着黯淡的愧疚，“我……不是一个好的父亲……”
“你希望我怎么处理他？”
夫人缩在大衣内襟，默默攥着证物的那只手，重新松开，她垂目沉思了一小会，低声询问。
“只要不杀他……就好……”
老人声音轻若蚊蝇，“我会安排他去北洲……如果能死在要塞，那是最好的事情。前提是，你愿意给他离开大都的机会。”
陆南栀欲言又止。
今夜的一切，都不在自己的预料之中。
她甚至做好了鱼死网破，双方惨烈拼斗的准备……她本以为自己会头破血流，也做好了绝不后退一步的打算。
可命运就是这样。
风起不知何时，风散不知归处。
仇恨，怨念，纠结……都随着小荒山的晚风，就此散去。
“……好。”
过了许久，她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此事。
“还有一事……”
老人忽然想到了什么，非常努力地开口，指了指这座荒山，艰难挤出一抹笑容，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死之后……可以埋在这里么？”
夫人鼻尖有些酸。
她轻轻叹了一声，涩声道：“……当然。”
“哈……”
听到这个回答，坐在轮椅上的老人，露出了孩童般的笑容。
“我想和……老陆，待一会……”
他拢了拢肩，缩成一团，轻声咕哝道：“天黑了……好冷啊……”
陆南栀默默拎着灯笼，放到老人身旁，灯笼散发的温暖光焰，笼罩住这块简陋的墓碑，以及孤零零的轮椅，她卸下大衣，披在老人身旁，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了很轻很轻的笑声。
伴随着枯叶席卷，沙沙作响。
赵西来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这样笑过了。
上一次，是在很多年前，大都区的那两个意气风发的男人相遇之时。
而如今，他浑身的力量都已消散，喉咙里挤出的声音也模糊不清。
这些声音，随着风一同飘散。
“谢谢你……”
“我很开心……”

第二百六十九章 姐妹（终）
陆南栀离开小荒山。
她没有回头。
灯笼的火光在背后被拉得越来越远。
快到山脚之时，她看到了一道熟悉的影子，站在灌木丛中。
陆南槿披着一件风衣，腰部的风衣轮廓被三把长短刀撑起了一个凸起，她不知何时来到了这里，一直静立，没有上山。
岚切是掌控风流动的能力。
小荒山上的每一缕风，都可以是她的眼睛。
陆南栀停住脚步。
她看着妹妹，轻声问道：“都看到了？”
“灯笼点燃之前，都看到了。”陆南槿平静望着山顶，“在这之后，就看不到了。”
“现在……灯笼快熄了。”
夫人瞥了眼妹妹的风衣。
三把刀。
在这个时候，带刀前来……意欲何为，不必多说。
“你还想上去看一眼么？”
“不……不用了。”陆南槿摇了摇头，道：“很多事情，不是非要亲眼去看，才能看到真相……真相我已经知道了，剩下的没那么重要。”
苦修十年，岚切最终没有出鞘。
秦夜现身之后，这把刀，就不会再对赵西来出鞘。
“你是怎么知道的？”陆南栀沿着山道，漫无边际地走着，她现在还不想回去。
这次离开赴会，全是临时起意，她既没有通知南湾也没有通知周济人，还特意叮嘱顾慎和顾南风保密……为的就是减少麻烦。
当然。
自己的妹妹，也算是一个麻烦。
从南槿先前的表现来看，在这种和平谈判的场面中，她是有可能起到反作用的……既然决意赴会，夫人还是希望能够和平解决争端。
从结果来看。
大都的风波，结束地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太平。
而自己的妹妹……也并非如自己想象中的那般“鲁莽”，在使徒之战落幕后，南槿克制了第一次，在今夜克制了第二次，这两次克制就足以说明，或许自己先前对妹妹的看法是有所偏颇的。
“你们是不是忘了，病床里还有一个病号。”
陆南槿从林中走出。
她跟在了姐姐身后……像是很多年前的那样。
夫人微微一怔，旋即意识到……这趟走得的确很匆忙，以至于忽略了病床里躺着不能动弹的那位。
“鹦集他没事吧？”
“放心……死不了。”南槿淡然道：“我去病房看他，他伤势很重，但好在精神恢复地很快，看起来活蹦乱跳的……就是有些无聊。”
“活蹦乱跳？”
联想到病床上干挺着的那具木乃伊，夫人怎么也无法将其与“活蹦乱跳”这四字联系到一起……
“因为全身包扎的原因，能动的地方有限。”陆南槿不慌不忙地补充道：“所以是眉毛活蹦乱跳。”
“……原来如此。”
这是在说冷笑话吗……夫人在恍悟的同时，忽然觉得自己的妹妹有些陌生，这可不像是自己印象中那个不苟言笑的小女孩。
不过下一刻她又有种熟悉的感觉。
很久之前。
她和南槿也是这样走在山道的夜风里，一左一右，一前一后，漫无目的，追逐着散漫的萤火虫……如今萤火流萤已看不到了。
而那双牵着姐妹的大手，也看不到了。
或许是因为分别太久的缘故，她印象中的南槿，已经只剩下别离时，抱着长刀，满脸倔强的模样，那个外表看起来冷冰冰，实际上碰到一点委屈就会哭鼻子的小女孩，十年之后再归乡，看起来已经变得足够成熟，足够强大。
有时候她倒是宁愿，时间就停在十年前。
她已长成参天大树，能够为妹妹提供一份庇荫。
两人走在山林间，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距离也不再那么疏远，仿佛要走回那个草长莺飞的童年。
“属于老陆的东西……我拿回来了。”
走了很久之后。
经过了深思熟虑，陆南栀声音平静地分享了这个喜讯：“……这应该算个好消息吧？”
“当然算。”陆南槿微微低眉，“恭喜你，拿回了属于你的东西。”
“不仅仅是属于我的东西……”夫人蹙起眉头，柔声纠正道：“花帜的股份里，也有你的一份……”
这是一份无比庞大，庞大到天文数字才能计算的产业。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很多年前，你就不必为这些而担忧了。比起金钱，你有更崇高的理想，更伟大的志向。”陆南槿认真开口，再次祝贺道：“恭喜你，接过了花帜的旗帜，站在了更大的战场上。”
夫人有些哑然。
她轻声喃喃道：“战场……倒是恰当的比喻啊。”
这杆旗帜已经被举得很高了。
但还不够高，还可以更高，更高！
而远方，就是新的战场……
“你呢？”她转头望向妹妹：“如果你厌倦了裁决所的生活……不如就留在大都吧……”
“姐姐，我本以为你很了解我的。”
未等她说完，陆南槿便笑着摇头，道：“我是不会留在大都的。这个地方不适合我。”
从她握住刀的那一刻，生命所追寻的意义就变得不一样了。
“不得不承认……很久以前的我自己，实在是个幼稚可笑的家伙。”
陆南槿低声道：“之所以义无反顾地加入裁决所，是因为想要成为老师那样的‘大裁决官’，用自己的刀剑，为公正冠名……这样的话，狮子巷的仇怨，也就能够昭雪。”
“幼稚。”
“真的很幼稚。”
长长的山道里，回荡着一个女孩对自己过往的嘲笑。
月光洒落。
她越往前走，就越清晰地看到当年的影子，被踩在脚底下。
“冠冕之上并非正义，刀剑之下，亦非裁决……”
层层迷雾拆开。
狮子巷的背后凶手，除了联邦的调查组，还有源之塔的使徒，再往后是源之塔的神座……这根本就不是抱刀潜修十年就能解决的问题。
“这个结果，已经很不错了。”陆南栀只能安慰。
“那位幕后之人呢……”南槿笑着问姐姐：“他可曾流血，可曾后悔，可曾付出代价？”
她所问的，可是那位高坐源之塔顶的天空神座啊！
神怎会流血？
神怎会后悔？
“我还要变得更强，这一次……不仅仅是为了复仇。”陆南槿抬起头来，眼前满是老城区所见到的那一幕震撼画面。
无数狂风萦绕，岚切缠成利刃。
即便只有一把木刀，依旧可以迸发出无与伦比的宏伟之力。
在顾南风递出那一刀后。
她看到了希望。
也看到了……自己未来的前行方向。
陆南槿沉声道：“我要……离开大都。”
第二卷 净土

第一章 山雨
小雨。
淅淅沥沥的小雨。
小荒山上空飘着细密如绒毛的雨丝，垂洒在雨伞厚重的布面，汇聚积水的地面一时昏暗如镜，水泊中倒映出黑衣林立的地上世界。
这片自老城区规划以来，就无人问津的荒郊野岭，数十年来从未如此热闹过。
数百人聚集在此，从山脚到山顶。
花帜的董事会，南湾的高层，诚心会南北堂的超凡者，大都区三所的职使，议会的相关官员，在大都区有一定身份和地位的人，今天全都来到了这里。
一辆辆黑车在山下停靠，远远望去在大雨中像是一条蛰卧的黑龙。
上山祭拜的人统一着装，清一色黑色正装，神情肃穆。
饶是聚集了如此多人，这座小荒山依旧安静。
秩序森严。
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开口说话。
隆重肃立的人群对面，是两枚单薄的，风一吹就会倾倒的木碑。
一块刻着：无名之辈，陆承。
另一块刻着：有志之士，赵西来。
这块木碑上的题字，是赵老爷子最后的坚持……对他而言，能够埋葬在这座小荒山，就算是了却了自己最后的遗愿。
在这块墓碑上，除了姓名，已经不需要有更多的介绍。
他这一生，经历了无数战斗，沐浴了无数鲜血，最终立起的不只是一块死后的碑……花帜的旗帜仍在，那么他所做的一切，就都值得。
志向，理想，追求，抱负……他所有的一切，全都埋在了那里。
这里，就只是一个死后的栖息所而已。
赵器在木碑前长跪不起，他拒绝了撑伞，在葬礼正式开始之前，他就来到了这里，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有数个小时……没有人知道这位赵氏独子此刻在想什么，只能隐约看见，赵公子的身体轮廓隐约在雨丝中颤抖，面颊上布满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混杂物。
陈叁为夫人撑着伞。
陆南栀穿了一件朴素简约的黑色大衣，内里套着一件黑裙，即便戴着薄纱礼帽，透过面纱也能看见，她的神情有些憔悴，眼眶微微泛红。
……
……
顾慎撑着伞，站在小荒山顶的偏僻角落，默默注视着这场隆重庄严的葬礼。
褚灵则是通过精神链接，与他一同凝视着这一幕。
大都的备选议员交接仪式，已经顺利完成，……花帜在最后的关头放弃了“斗争”，那位老爷子的放弃使得无数人背地里松了一口气，都深深感到庆幸。
庆幸于大都仍然太平，没有迎来疾风骤雨。
陆南栀如今是大都区最为耀眼的人物，没有之一，老爷子的遗嘱在死后公布……她获得了全部的继承权，赵器只获得了赵氏庞大产业里1％的股份，而且这1％被交付给崔忠诚保管，在信托基金中运转，他不能动用也不能取出，只能每年接受一定额的打款，作为保障生活的“生活费”。
当然，这仍是一笔天文数字……但想要提出信托基金，代价是去往北洲，并且进入要塞，从最底层做起。
陆南栀成为了大都的第三位正式议员。
可如今的大都，又一次只剩下了两位议员。
“人死之后……灵魂会去往哪里？”
褚灵思索了很久，问出了这个问题。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正坐在零零幺的车厢里，书页上没有关于生或死的答案，机械感受不到痛楚，也无法领略死亡的意义……她只能求助顾慎。
顾慎笑了笑，“婆婆跟我说，好人会上天堂，坏人会下地狱。”
褚灵若有所思。
“天堂……地狱……”她喃喃问道：“那又是什么地方？”
“一个是很干净的净土，另外一个则是关押恶鬼的地方。”顾慎很有耐心地说道：“没有人见过，都只是传闻。”
“赵西来……会上天堂？”褚灵又想了想。
“唔……”
考虑了老爷子所做的位置，虽然不知道他生前做了那些事，但顾慎还是老实地回答道：“或许不会。”
好与坏，善与恶……哪是一个字，一句话就能概括的。
一个人的人生那么长，那么长啊。
“很干净的净土……就像是四季旷野那样吗？”褚灵再一次发问，让顾慎怔了怔。
收纳流离失所的亡魂。
聚拢无序扩散的源质。
听起来，倒还蛮挺像天堂的……顾慎忍不住笑了笑，道：“这么来看，四季旷野应该是地狱才对，铁五这样的家伙，应该是没法上天堂的。”
歪着脑袋想了很久。
褚灵道：“那么……我呢？”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的灵魂会去往哪里？”
顾慎没有想到，少女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我会死吗……死亡又是什么感觉呢？”
第一次参与尘世葬礼的褚灵，哪怕只是以精神链接的方式，以顾慎的视角观察着葬礼的进行……依旧感受到了非常强烈的代入感。
作为一个汲取了无数知识的AI。
她拥有世界上最庞大的数据库，拥有最理性的逻辑，她知道死亡的定义，知道不同地区的葬礼风俗，却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样的感觉。
凡物诞生之初，有了念头，便可称之为“活着”。
那么……自己如今，也算是“活着”。
凡物终焉之末，熄灭一切，便迎来了“死亡”。
赵西来会死。
自己当然也会死。
那一天的到来……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这似乎是一个运算一万年，也无法解答的问题。
这世上有些滋味，是唯有亲身体验，亲自品尝，才能体会的。
“如果那一天到来了……我希望我能去一个干净的地方，像初生的地方一样。”褚灵想了一会，合上了膝前的书页，放弃了无用的运算和思考，轻声笑道：“唔……你说的那个词很恰当，净土。我希望我能去到一片净土，是天堂是地狱都无所谓。”
她诞生于深海的最底层。
那里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一片黑暗。
说那里是地狱，或许也不为过……无尽的孤独和寂寞，那不正是最大的折磨吗？
如果死去。
熄灭了一切。
就像是闭眼，失去思维一样……那么去往一片虚无的净土，重新归于混沌之中，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结局？

第二章 发丝
“有死亡，就有新生。”
“就像是睡觉一样，闭上眼，睁开眼……我们会忘掉一些事情。带着崭新的记忆出发。一百年又一百年，一次又一次新生。”顾慎平静道：“这里需要声明一下，这些话不是我说的……是南洲那些教士们说的，我个人一直都是坚定的……”
他本想说无神论。
但这三个字被顾慎咽了回去。
“好吧……或许这帮教士们说的有一点点道理……”他轻轻叹了口气。
葬礼结束之后。
本就不大的雨势越来越小。
小荒山的人烟逐渐稀少，赵器仍在木碑前长跪不起，其他人陆续离开。
顾慎的身后有人轻拍了一下。
“……老师。”他回头，看到了拄杖的老人，周济人这次不再是白色西装的打扮，也换上了一身肃穆的黑色西装，就在前夜老家伙还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第二天不会来参加葬礼，因为他不喜欢悲伤的离别，也不喜欢群聚。
今天周济人还是来了。
“不要误会……我可不是因为追悼赵西来这个老家伙而来……”
周济人目光飘忽地瞥了眼木碑，下意识地辩解。
顾慎注意到他两根手指夹着一根尚未点燃的雪茄，还隐约受了潮，先前在葬礼上没有看到老师的身影……但现在来看，这身着装，以及受潮的雪茄，足以说明他是一个口是心非的人。
“好吧好吧……”
周济人看着自己弟子的眼神，叹了口气，轻声感慨道：“可能是岁数大了，见不得这种生离死别的场面……先前远远地观望了一下，这场葬礼没我想象中那么沉重。”
他很热络地挤进顾慎的伞下，压低声音道：“不要收伞……看那个方向。”
两根手指夹着雪茄，轻轻点了点。
顾慎顺着老师的目光方向看去，看到了一位身姿挺拔，尚未离去的高大身影……那是一个半边面颊布满刀痕的沧桑男人，即便不言不语，只看面相，也能给人极大的压迫感。
顾慎先前一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家伙，抛开身材足够高大的外在条件，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气质。
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冷冽如铁”的气质，与周围人格格不入，来到荒山山顶上的那一刻起，就未与其他人有过任何一秒钟的交互，连对视也不存在。
仿佛全世界都是多余的。
而这样的一个人……偏偏视线却固定在长跪不起的赵器身上。
“这是？”
“北洲前进城，铸雪大公的手底下有三个实力很强的心腹，被外面人称之为‘三犬’。”
“……三犬？”这是顾慎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
“对主人死心塌地，同时疯起来又不要命……这样的人，不是犬又是什么。”周济人淡淡道：“这位是大名鼎鼎的野犬，段锋。”
“北洲的人来这里……”顾慎望向赵器，眯起双眼，道：“是来接他去要塞的？”
虽然遗嘱明确公示出来了。
但还是有许多人不敢相信……赵老爷子舍得把自己儿子送去北洲吃苦？做做样子得了。
顾慎相信赵西来做得出来。
不过他倒是没想到，北洲的人速度那么快。
“落银城要塞，北洲要塞正翼偏西侧的第三要塞，算是规模很大的一座要塞……这是赵器接下来会被送去的地方。”周济人面无表情地开口道：“这个要塞的地理位置很重要，是通往‘拱点’的必经之道，如果有一天以牯堡要塞为首的‘拱点战线’失守，就需要正翼要塞顶上。”
正在精神链接中的顾慎眼前立马浮现出北洲要塞的整体轮廓图。
褚灵很贴心地附赠上了几个关键点的标注。
整座北洲要塞，呈现一条贯穿东西方的巨大弧线，像是一对展翅而飞的羽翼，而中间那抹拱点极其凸出，像是鸟首……这就是拱点。
拱点当中最为“危险”的地方就是“牯堡”，据说那里终年大雪，气候极其恶劣，即便驻守在牯堡的战士们都有着极其强大的意志力，每年依旧有许多因自然气候而受伤的伤者。
“来真的？”
顾慎有些讶异，北洲要塞众多……整体环境和氛围十分严肃，把赵器送到要塞已经是相当严峻的处罚了，可送到落银城要塞，那里可不是正常战士能待的地方。
“据说这是赵西来亲自跟林家通的电话，或许是他的要求。”
周济人微讽地笑了笑，道：“又或许是因为法案的事情……那位铸雪大公决定帮老朋友好好教育一下不成器的儿子，不过竟然派了这么一位心腹手下前来，这是生怕赵器跑掉？”
顾慎默默看着野犬上前，来到木碑前，对赵器说了什么。
那位长叩不起的大孝子抬起头来，满面悲伤，同样说了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稍稍拖延了一会，待到山上人散的差不多了，赵器被野犬拽起脖子，提拎着带走。
野犬并没有直接离去。
反而是向着顾慎所在的方向走来。
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了。
是来找自己的？
距离越近……越能感受到这个男人所带来的压迫感。
顾慎下意识抬高了伞面，这样才能看清男人的面容，左边面颊满是疤痕，看起来极其狰狞。
“……”野犬与顾慎对视了一眼。
但也仅仅只是一眼。
他无视了这个少年。
在他身上，杀气自行散发而出，如针一般形成绵密实质的压迫气场，只是在贴近顾慎伞前之时，这片压迫气场，便被无形的力量柔和化解。
野犬真正要找的人……其实是周济人。
这个看似目中无人，野蛮跋扈的男人开口了。
只是他的声音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暴戾，而是十分平和，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温柔。
“铸雪大公托我带一样东西给您……”
面对东洲的大裁决官，即便是野犬，也用上了敬语。
周济人眯起双眼，心中隐约有些不祥的预感浮现。
野犬伸出手掌，在他的小指指节，缠绕着一缕纤细的发丝。
“？！”
顾慎认出了这缕发丝……这是罗师姐的本命封印物！
自大藤分别之后，罗师姐和钟师兄一同结伴，外出执行任务……一直都没有传来消息。
这是……去了北洲？
“这是【天瞳】大人不久前送至要塞的发丝，其内留了一缕精神力量，阅后即碎。”
野犬柔声道：“我奉铸雪大公之命，将这缕发丝交付给您……还请收下。”

第三章 动身
一缕发丝缠绕在野犬的小指之上。
在微微躬身之后，这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抬起手掌，做了个礼貌的呈递动作。
“嗖”的一声。
发丝自行脱落，如一根羽毛般漂浮，轻飘飘落在了树先生的掌心。
任务完成，野犬不再停留，他拖着赵器离开。
顾慎注意到，老师的神情不太好看。
“你的师姐，离开青河之后，去了北洲，去执行任务……可能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周济人皱起眉头，简单解释了一句，“容我读取一下……”
他缓缓攥拢手掌，用了接近一分钟来阅读这缕发丝内所留下的精神波动。
在物件中寄存精神力量，其实并不难。
这其实就是“封印物”的最初形成……大到描绘刻画一整场庞大梦境，小到传递一小缕精神力，超凡者通过意志刻录，来留下属于自己的精神。
在封印物内留下的精神波动，经过原主加密之后，会成为相当安全的信息媒介。
在这个时代。
人们的信息往往通过【深海】传递，可对于封号级超凡而言，【深海】传递消息，则不是放在首选，联邦议会执掌着深水区的最高权限……在涉及私人的重要事件中，这些超凡会选择用封印物传递意念，以防信息泄露。
这一分钟的时间里。
树先生的神情阴晴不定。
“罗洱和钟帷被困在了北洲之外，这缕发丝能够飞回要塞，已经算是一场奇迹……”
北洲之外？
还未等顾慎反应过来。
“顾慎，我恐怕需要动身一趟了。”周济人低声开口，声音有些担忧，道：“只是我离开东洲的话，你和南槿……”
说罢，树先生目光略微望向山顶的另外一个方向，陆南槿正在和顾南风交谈……这位长野城少主在大都区停留了相当长的时间，他尚未动身返乡，似乎是在筹备着什么。
“见到了大成岚切之后……南槿不可能留在大都，要不了多久，她就会跟着顾南风一同动身，前去长野。”树先生意味深长道：“长野是三所的总部，那里超凡者云集，天才众多，并且尚武好斗……如果去了那里，恐怕会有不少麻烦。”
“为什么？”顾慎有些不解。
“因为……我。”周济人无奈笑了笑，“大裁决官的位子，可不是那么好当的，这些年，我在总部有不少朋友，也有不少敌人，并非因为我是君子他们是小人，只是立场不同，所以不得不站在对立两边……所以作为大裁决官的弟子，到了长野难免会引起更多的注意。”
“老师是在担心师姐？”顾慎笑道：“我觉得她应该不会有事。”
“我也觉得她不会有事。”
周济人望向顾慎，轻声道：“我是在担心你。”
顾慎怔了怔。
他只觉得老师此刻的眼神里，蕴含了太多太多的信息。
事实上，顾慎也准备动身去长野，而这件事情他还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是裁决所的裁决使。
也是【古文会】的未来领袖。
在经历了夫人的谈话，以及使徒的战斗之后……顾慎愈发想要探究艾伦图灵留下的真相。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必须要串联起整座失落的古文会，哪怕只有零零散散的那些人。
而眼下古文会面临的最大危机。
正是觉醒法案。
这本是一场已经落败的战争——
因为赵西来的“离世”，使得几乎尘埃落定的法案局势，重新开始逆转，赵氏集团与外洲的合作宣布解除……花帜大厦易主，手握大都重权的新任议员陆南栀是坚定的法案反对派，与南湾派系的陈叁达成了合作，大都区的两大支柱，开始了十年来前所未有的真正合作。
而在外洲，那些希望推动法案颁布的人们，如今连花帜大厦的电话都打不通。
他们可不是善茬，不会善罢甘休。
这场“法案战争”还没有真正的决出胜负，只是原先稳稳推进的局势……出现了一丝转机，对推行派而言，始终沉默的长野成为了他们最后的必争之地。
“没猜错的话，你也要去长野。”
周济人稳稳一笑，他替顾慎想到了一个非常合适的理由，“毕竟谷雨卷没有拓本，一直就在长野……你想观摩这门呼吸法的话，只有去往长野，对吧？”
“……没错。”
顾慎与老师对视一眼，他很有默契地开口，顺着对方的话意下了台阶：“我的确会动身去一趟长野……我想看一看顾长志先生留下的谷雨卷。”
其实……不止是谷雨卷。
那个男人所留下的所有呼吸法，顾慎都要全部观看一遍！
这趟去长野城……顾慎要去清冢，要见守陵人，更要见顾长志！
“你是裁决所新出的S级……”
“守陵人前几年有一个预言，说是由于超凡源质的大量游离扩散，可能会导致五洲出现越来越多的超凡天才。或许会出现不止一位的S级。”周济人缓缓道：“于是所有人都在等待……传说中的‘S’级，然后，你出现了。”
顾慎眯起双眼。
他的心境，已和先前截然不同。
如果说一开始面对审核组的时候，顾慎还没觉醒“炽火”，只见山高而不见其道，心中怀揣着“自己能不能登山”的困惑……那么现在，他的心境就是，见过了一重一重的高山，并且认识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还在山脚下。
或许……现在的位置连山脚都算不上。
但长路漫漫，既然开始了攀登，他就不会停下。
“会有很多人挑战我？”
“当然。”
“但我在乎的不是这些……不是你的输赢，胜负。”
“如果动起手来，千万要小心，不要暴露了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周济人意味深长道：“毕竟，长野城和大都不一样……那里有太多的眼睛。”
这一句话，别有用意。
“好消息是，追查真理之尺案卷的赵某人已经驾鹤西去，这把尺子你可以放心大胆地使用。”
“坏消息是……比起那把尺子……你更要注意，那一小缕火。”
周济人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点在顾慎的眉心。
感受到了超凡源质的引召。
顾慎眉心的炽火下意识跃动了一下，即将被引出。
“关于‘炽火’可以收集游离源质的秘密，你知，我知……不要让第三人知。”
……
……

第四章 讨要
小荒山山顶。
追悼仪式结束之后。
陆南栀被不少人围住，东洲议会如今面临着相当巨大的外界压力……好在花帜和南湾已经确定了盟友关系，今天是两位议员难得同时在场的日子。
“关于法案的事情……今天就先说到这吧……”
夫人余光瞥见一道身影到来，连忙伸手招呼道：“顾慎……你来得正好。”
顾慎之名，如今在大都已是颇为响亮。
裁决所大名鼎鼎的S级。
未来的东洲新星。
除此以外……这个少年来到大都区后，接连发生的几桩重大案件，都与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只需要翻看卷宗便会发现，这是一个在大都超凡案件中出现频率相当之高的名字。
鸢丹街大雾案，周驭案，自由礼堂案……关于长久基金会的勘破，击垮，清剿，以及前不久引起剧烈震动的使徒袭杀……这个少年都有参与。
并且，做出了相当卓越的贡献。
这还是周济人和谷稚压下自由礼堂案的结果……如此战绩已经甚是惊人。很难想象，这仅仅只是一个觉醒超凡能力不过半年的新人。
当顾慎的名字在四周人群中传开，人们下意识为他让出了一条道路，并且仔细观察这个“天才”的容貌……这位传闻中的S级生得还算清俊，但身材既不高大，也不魁梧，只是浑身气质内敛，像是一缕刚刚燃起的火苗，并不灼目，但很有力量。
先前追悼之时。
顾慎并没有直接在人群中默哀悼念。
裁决所需要维护现场的秩序……他站在山顶最偏僻的角落，所以并没有什么人发现这个“耀眼的新星”。
少年不卑不亢地穿过一道又一道审视的目光，来到夫人身边……的确，如果不是夫人提及，就这么走在人群中，这并不是一张会引起很多人注意的面容。
“时候不早了，送我离开这里……”
陆南栀低声开口。
“抱歉诸位……我还有要事处理。”同时她抬高了一些声音，略有歉意，对一旁陈叁道，“辛苦了，这里的事情要麻烦你了。”
“客气。”
陈叁微笑道：“诸位……让我们继续刚刚的话题……关于大都区经济命运共同体的未来发展……”
顾慎以身拦在人群之中，替夫人开道。
两人一同离开。
……
……
“其实我并不喜欢应对这样的场面……”
陆南栀坐进车里，轻声道：“老陆不喜欢人多，这本该是一场安静的追悼仪式……”
赵西来把自己葬在这座小荒山的本意，就是想和陆承一样，就此默默的死去。
正如他放弃与陆南栀的斗争一般。
生前种种，譬如浮云。
阖目之后，烟消云散。
奈何花帜易主的动静太大，消息扩散太快，以至于追悼仪式最终演变成了这个模样……
还真是讽刺啊。
顾慎回想着半个小时前，他看到仪式上有人以袖口抹泪，神情沉痛，看上去十分悲伤，千真万确，就是不知道他们在参加自己父母葬礼的时候，能不能挤出这一滴眼泪呢？
“没什么关系……反正今天之后，他们也不会再来这里。”
加长的车厢后座里，里早就坐了另外两人。
提前下山，在车子里闭目养神了一会的陆南槿，此刻幽幽开口。
顾南风抱着木刀，望着车窗外的风景，轻声感慨道：“倒也未必……若我久居大都，定会常来，除了看望那两位，这座小山的风景其实也很不错。”
冬雨之后。
山体萧瑟。
哪有风景二字可言……不过这里就胜在一个真字之上，虽然北风萧瑟，但好歹是“真山”，大都区内的人造假山，四季长春，曲水流觞，太完美无瑕，反而显假。
真山假山，真人假人，一如枯冬来临之际的遍野萧瑟之风，或者追悼仪式上的那一滴泪……伪装的再像，终究是骗不了自己。
“这世上可只有一位顾南风啊。”
顾慎也望向窗外，淡淡道：“这些人中的绝大多数，都不会再来这里……他们并非为山色而来，也非为追悼而来，所以他们眼里，看不到这样的景。”
如果没有意外……当两位议员离开之后。
小荒山依旧是小荒山。
这里立着两块孤独而又相依的木碑，风吹日晒霜拍雪打，对于那些参加葬礼的无心悼念之人而言……这世界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少了一个“曾经高大”的灵魂。
事实上，对于有心悼念之人而言，也没什么改变……只是这世界多了一个“曾经高大”的灵魂。
“陆夫人……我准备明日动身长野。”
顾南风犹豫了片刻，终是开口。
陆南槿缓缓睁眼，轻声道：“我也会一同前去。”
陆南栀没什么意外的点了点头。
这几日，南槿以“切磋刀术”之由，找了顾南风数十次，每一次都要求对方全力而为……结果不必多说，两位岚切使用者的刀术境界相差巨大。
木刀砍碎钢刀。
只需要一招。
而陆南槿屡败屡战，她找顾南风切磋的意图十分明显……其实就是想一同前去长野，砥砺刀术。
而这位顾家少主答应地也很爽快。
这就是他停留在大都区的原因——
赵老爷子阖世之后，他很有耐心地等待备选议员的交接仪式完成。
他在等陆南栀正式成为大都区议员，然后接掌花帜大厦。
“这几日相处，想必夫人已经知道顾某的为人，心性，以及诚意。”顾南风说话很含蓄。
从来到大都的那一天起，他便一直在“付出”。
那枚神座信物。
以及使徒之战中力挽狂澜的救命一刀。
已经足以让陆南栀相信，这是一位足以依靠的盟友。
“确是如此。”陆南栀耐心等待后文。
“此行前去长野……并非易事。”顾南风柔声道：“长野城内派系之争，不比大都轻松。若我回去，必定会打破平衡。”
“所以……你需要一些助力。”陆南槿笑了。
说到这里，顾南风也不再隐藏，他微笑道：“我想从夫人这讨要一个人。”
“顾慎？”夫人眯起凤眸。
“小顾兄是一定要来的……守陵人大师指名道姓要见他一面。”顾南风笑了笑，“但我想从夫人这讨要的人是……”
他正色道：“冢鬼，邢云。”

第五章 见鬼
冢鬼，邢云？
听到这个名字，就连陆南栀也微微一怔。
是了。
她有些恍悟，这的确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
如今的长野顾家，由于当年建立【清冢】的提案，分化出了两个对立派系。
一是坚定反对【清冢】建立的激进派。
也被称之为“新派”。
在顾长志当任之时，曾有一部分人受到了强烈的打压，在神座沉眠之前……这些人销声匿迹，可一旦确认顾长志没有动静传出之后，这些人全都浮出了水面，并且提出了反对。
他们的纲案大意是，更希望长野成为世界的长野，而不是顾长志一人的长野……如果没有【清冢】，顾长志的超凡源质消散之后，这枚火种会进行“公选”。
火种公选的结果，是无法掌控的，这听起来并不是对长野有利的选案……但激进派似乎胸有成竹，笃定顾长志超凡源质消散之后，新任的神座会在己方阵营之中诞生。
另外一派便是守旧派，旧派人士相当传统，拥簇“神权”，并且坚信顾长志先生能从【清冢】内获得力量，再一次复苏。
在十八年前，清冢法案是不亚于觉醒法案的重大争议。
而最后的结果……
新旧两派，都恨极了这个叫“邢云”的男人。
如今的顾长志，处于一种谁也无法捉摸的状态之中，即便是外洲的神座，也无法探知其生死状态……因此，新派的计划全部被打乱。
倾尽一切的旧派……就盼望着神座大人的复苏。
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清冢不断吸纳超凡源质，无数超凡者在清冢留下墓碑，埋下骸骨，这里成为了东洲的【奇迹之地】，而神座大人的苏醒依旧遥遥无期。
“清冢法案结束之后，冢鬼就逃离了长野……赵西来收留了他，并且藏在了不为人知的地方。”顾南风沉声道：“但没猜错的话，他这些年应该在为觉醒法案的项目推行效力。”
“……不错。”夫人微微颔首，没有否认。
这个项目十分机密。
就连自己……先前也没有探查的机会，只是隐约有所了解。
“法案的事情还没有了结……长野和大都需要坐下来仔细谈一谈。”
顾南风轻声道：“离开长野之时，我年龄尚浅，资历实力都不够，只有守陵人钦定的身份。而如今，则不一样了。”
顾长志的“使徒”已经出现！
带着北洲的赫赫战功，以及一把可斩封号的木刀……无论是新派，还是旧派，都不敢轻视这个名义上的未来家主。
“若我此行带着冢鬼回长野城，也算对那边的人一个交代。”
“带走冢鬼，自然没有问题……”
夫人一边开口，一边沉吟，同时下意识望向了顾慎……她倒是掌握了花帜的最高权限，放走冢鬼，解散新世界项目组，都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但她目前还没有和冢鬼产生接触。
据她所知，顾慎和冢鬼是旧识。
顾慎感应到了目光，他整理了一下思路，不缓不慢开口：“只要夫人开口，那就没有问题。我想那个家伙……应该巴不得跟你去长野城走一趟。”
顾南风微微一怔。
“使徒已经出现……某种意义上，清冢法案还是奏效了的。从这一点来看，当年旧派的那些人，再如何对冢鬼心存怨念，也不可能再动杀意。”顾慎淡淡道：“虽然迟到了，但好过未到。”
从这个角度来看。
当初旧派拼了命要建造清冢的那些人，倒也没有上当受骗。
“只是……”
顾慎一想到邢云，心底就笼上了一层阴翳，他低声道：“南风兄，你确定要戴上他一同出发去长野么？这可未必是一件好事……”
“为何？”顾南风有些不解。
“因为与冢鬼亲密接触的人，都会沾染霉运。”陆南槿平静道：“没记错的话，某人与冢鬼私下幽会，不出一个小时就被遇到了人形自走炸弹。”
“还真是被幸运女神所唾弃的人啊……”顾南风不以为意的笑了笑，“这一点应该不必担心吧？只要实力够强，就不会畏惧这些。”
顾慎欲言又止。
看着顾南风那副满不在乎，甚至有些跃跃欲试的面孔，他咽下了先前想说的话……从零零幺遭遇A－009，到火灾案，一系列后续来看，自己平时也算是个“强运之人”。
只是遇到冢鬼之后，却莫名其妙变得倒霉起来，持续了一段时日才消散。
或许这世上真的有气运之说。
不过顾南风的实力的确够强，或许可以无视所谓的气运？
这可是深海十二层的封号超凡……当初礼堂小巷的那种爆炸，应该是挥刀即可斩破，无法伤其分毫。
当初冢鬼特意在自由礼堂约见自己，就是为了寻求能够帮助自己“跑路”的下一位大粗腿。
在他看来。
能从赵西来手中解救自己的，就是东洲大裁决官了。
顾慎一行人径直向花帜驶去。
地底第九层的权限直通，这里已是另外一副景象。
昔日紧密运转的新世界项目组，如今已是一片冷清，凄凉，遍地的文稿堆积，工作人员已经被遣散……赵氏在最后的日子里终结了与外洲的合作，项目组也就此停止了运转。
偌大的地底第九层，安静地落针可闻。
这里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坚守者”。
与其说他是坚守者……不如说他是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顾慎推开办公室的屋门，看到了一个满面胡渣身形瘦削的邋遢男人，仰面躺在椅上，双脚翘在桌面，保持这个姿势不知多久……直到有人进来，他才如行尸走肉一般，缓缓掀起盖在面颊上的废弃稿件。
看到顾慎以及其背后的某位“熟悉面孔”之时。
邢云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跳起来，那深陷的眼眶里迸溅出火一般的热情。
“噢……我敬爱的，久仰的陆南栀夫人……我是您座下忠实的犬科效忠者，愿意为花帜大厦的新主奉献微不足道的一份力量。”
他挠了挠发油的头发，伸出自己的手掌，对着陆南槿殷勤地献出笑容。
“你认错人了。”
南槿沉默看着男人那足以让喜鹊扎窝的糟糕发型，她拔出腰间长刀，以刀鞘轻轻触碰手掌，算是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友好示礼。
在她微微侧身之后。
冢鬼才看到了一身黑色衣裙的陆南栀，很快意识到今天似乎是个严肃的日子，于是连忙收起笑容，正色道：“其实对于赵西来先生的死讯……鄙人亦感到万分悲痛……”
屁。
顾慎心底面无表情地腹诽，以邢云的秉性，估计在听到赵西来阖世之时，就在地底喝香槟庆祝自己不用担心被卸磨杀驴了。
“不知……阁下今日前来，有何吩咐？”
邢云咳嗽一声，谄媚笑了笑，正色道：“一声令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新世界项目组停运。
某种意义上来看，他也等同于失去了自己的价值……不过好在陆南栀的风评还算不错，自己怎么着也算是个用得上的人才，不至于这么快就被扔出这栋大厦。
吧？
“的确有件事，需要你帮个忙。”
夫人对冢鬼的第一观感有些复杂，她轻声道：“需要你跟他走一趟。”
冢鬼怔了怔，连忙望向这个衣着古怪的年轻男人。
这些年他虽寄居在花帜地底，但为了跑路做准备，该收集的情报倒是没少收集。
不过……这家伙倒是面生。
顾南风伸出手，与他相握。
“客气客气……”冢鬼顿时观感大好，壮着胆子笑问道：“这位大哥何方神圣！”
下一刻他面色煞白，笑意尽失，像是见鬼了一般。
顾南风微笑道：“长野，顾南风。”

第六章 白鹦
长野？
这是要我死？！
冢鬼看着这男人伸出来的手……心想这哪里是手啊，这简直是把自己送进深渊里的枷具！
他拼命想逃，可这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家伙，一枚手掌，却比金铁还要有力，卡得自己死死不能动弹！
冢鬼面色惊恐地望向夫人。
最毒不过妇人心……这女人比外界传闻的还要无情，还要狠辣，更胜男人，就算觉醒法案的项目组不再运转，就算自己是个废品，好歹也能回收利用一下。
这才刚刚接手花帜一天啊，陆南栀就要把自己往长野送，连交接人都已经找好了！
冢鬼欲哭无泪。
最后。
他求助性地望向顾慎。
顾慎回了一个抱歉爱莫能助的表情……在冢鬼看来，这家伙可憎的面容上分明写了“别看我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
……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十分钟后。
冢鬼神情阴晴不定，有些怀疑地望着顾慎。
“你是说……顾长志的使徒现身了？【清冢】的修筑没有白费？”
人生无常，大悲转大喜，他现在还有些接受不了，心脏咚咚咚狂跳不止……有那么一瞬间，冢鬼以为自己要被送去长野，被那恨不得生啖自己的新旧两派联手审裁。
一想到自己在长野做的“好事”……他甚至悲观地想要与那顾南风殊死一搏。
宁愿倒在这里。
也不愿意被拉到长野！
“不错。清冢法案的推行是有效果的……虽然见效晚了一些。”顾慎淡淡安慰道：“这么来看，你的运气好像还不错啊。”
说话之时，顾慎眉心浮现出一缕炽火，小火苗一直盯着冢鬼，观察这家伙的“精神波动”。
冢鬼依旧是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咬牙道：“我不去长野……清冢建完之后，那地方的两拨人都恨我入骨。就算如今旧派不追究我的责任……新派那些狠人，也不会放过我。”
“打死也不去？当真？”顾慎气定神闲问道。
“打死也不去……”冢鬼神情陡变，看着顾慎掠至掌心的那缕火苗，悚然道：“你不会真的动手吧？”
“如果你执意要留在大都……似乎我们也别无选择。”顾慎平静道：“新世界的项目已经废除，现在花帜和南湾联手，要将觉醒法案拒之东洲门外……审时度势应该是你的强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冢鬼一怔。
他眯起双眼，心底细细琢磨起顾慎的话来。
事实上他来到大都完善觉醒法案，与当初去往长野修筑清冢，都并非是自己的第一意愿……局势压迫之下，邢云没得选。
他不在乎清冢立不立，也不在乎法案推不推。
换而言之……他就是一棵墙头草。
哪边强，哪边倒。
世道之下，只求自保。
而如今，大都的狂风似乎已经刮完了，而且局势相当清晰明了。
“再容我介绍一下……顾南风，守陵人钦定的顾家未来家主，八年前被旧派送往要塞，刚从北洲返回。”顾慎悠悠开口，这一句话还没说完。
噗通一声！
众人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只见冢鬼单膝下跪，双手用力握着顾南风的手掌，满脸赤诚，他声音一字一句，铿锵有力，铁骨铮铮：“末下愿为顾少主尽犬马之劳！”
顾南风：“？？？”
“原来您就是长野未来的少主啊，果然是人中龙凤，从第一眼起我就觉得阁下气质超凡，风资卓绝！”冢鬼恨不得把自己的脸贴到对方屁股上，道：“实不相瞒，清冢法案推行之后我跑得比较快，所以缘悭一面，实在可惜……但其实我对旧派忠心耿耿，对阁下更是一片赤忱，只需要少主您一声令下，末下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顾南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在北洲要塞的八年……他还真没见过这种货色。
“什么时候出发？”
冢鬼豪声笑问道，“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将胸腔里的热血洒在长野这片赤土之上了啊！”
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顾慎心中感慨，冢鬼能在如此多大人物的凝视之下活到今日，果然是有原因的。
这家伙的脸皮之厚，简直万中无一，堪比要塞巨壁。
他一介绍顾南风的身份，冢鬼就立马攀附上了……很显然这是一枚比东洲大裁决官还要容易抱上的大粗腿。
邢云的想法很简单。
与其待在花帜大厦等着陆南栀这个狠毒的女人慢慢安排自己，不如主动请缨，出发前往长野，虽然是有风险，但跟着守陵人钦定的“未来家主”一同返程，应是会被旧派奉为座上贵宾，享受礼遇。
多年前清冢法案栽种的因。
今天终于收获了果。
顾慎看着春风满面，以为自己熬到头的冢鬼，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如果这家伙知道宋慈的使徒信物，出自西洲光明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
……
诸事安定。
老师赶往北洲要塞，前去搭救【天瞳】罗师姐。
而顾慎一行人则是在大都停留了一夜，在出发之前，各自处理最后的私事。
顾慎去病房看望了宋慈。
由于信物的灼烧，宋慈仍然浑身打满绷带，还不能开口说话，也不能睁眼视物……这些日子，有许多人带着礼物前来看望这位“东洲新贵”。
唯一空手而来的，就是顾慎。
“明天我要去长野了。”顾慎来了之后，只是笑了笑，坐在床头，“我替你看看江北那边的风景，顺便照看着小陆师姐，如果有人打她的主意，我就让那家伙尝尝拳头的滋味……就像是打赵器那样。”
宋慈绷带下的面孔扯了扯，扯出一抹笑意。
老城区纵酒言欢的记忆，仿佛还停留在昨日。
真快啊……竟是要离别了。
宋慈努力睁眼，模糊的双眼里有些黯然。
“好好养伤，你如今可是东洲唯一的【使徒】！”顾慎笑道：“知道外面人怎么称呼你的吗？不是乌鸦……是宋白鹦！”
白鹦。
洁白之鹦，背后神翼，绽放如璀璨大日。
见过宋慈展现使徒神力的那些人，终生都不会忘记那一幕震撼景象。
病床上的男人，艰难笑了笑，嘴唇嗡动。
他在努力说着什么。
是两个字。
狗屁。
狗屁的宋白鹦，狗屁的使徒……老子就是宋慈，就是乌鸦，在顾慎面前，他可不想有什么包袱！
顾慎笑了。
“你放心，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也会变强。”
他轻声道：“我会很快追上来的，很快。”

第七章 出发！长野！
沙粒翻飞。
冬季干枯的沙粒，噼里啪啦拍打着越野车的车窗，翻滚的雪尘凝聚成雾……这是相当恶劣的路况，好在有深海导航系统的接入，车辆仍然能够精准无误地捕捉到正确方向。
一路上凹坑不断。
来回颠簸。
大都距离长野八千里。
乘坐专机的话，只需要半天。
而驱车前往，即便走最快的路线……也需要三十个小时。
而这一次出发，没有乘坐专机……是冢鬼的强烈要求。
这家伙倒是肯去长野了，只是死都不愿意搭乘专机，只愿意乘车，而且甩出了一个顾慎他们无法拒绝的理由。
冢鬼目前为止坐过的飞机……全都坠毁了。
载具杀手？
鉴于这个被命运女神“诅咒”的家伙，的确有种种前科，所以顾南风决定放弃空路，从陆路出发，改换驱车前往。
……
……
离开大都主城区，逐渐进入了一片荒芜的无人地带。
目前为止，一片太平。
顾南风坐在主驾驶位置，微微下放了身侧的一线车窗，没有一粒沙尘，从车窗缝隙内流入。
因为他释放了自己的“岚切”。
沙粒被细风卷动，每一粒都颗粒分明地悬浮在车辆一侧，仿佛被无形的吸力凝聚，从外面来看，像是缭绕伴随的一条纤细沙龙卷。
而坐在副驾驶位置的陆南槿，尝试着做出一模一样的模仿……但却差了一些，阻挡沙粒并不困难，但想要无比精准地捕捉到每一颗划过车侧的沙尘，难度就呈几何倍数的提高了。
从另外一边来看，陆南槿所在的那一侧，沙粒同样翻飞，但却无法凝聚成形。
“关于每个人超凡能力的掌控，摸索……虽然深海给出了系统的一套训练算法，但即便没有深水区的辅佐，仅仅只有自己一人，依旧可以做到不断开发。”
顾南风一心二用，平静道：“在北洲，有许多人并不链接‘深海’，他们既不进行深水区的超凡试炼，也不求助于超脑帮助自己突破瓶颈……这种方式被称为‘渗透修行法’。”
“渗透修行法？”
坐在车后座撸猫的顾慎从惊蛰呼吸法之中醒来。
“假设……有一种技术，能够对调两个人的灵魂。”顾南风答非所问，道：“把我和陆南槿的灵魂进行了对调……我们的身躯易主之后，会发生什么？”
闭目假寐的冢鬼听到这句话，忽然来了兴趣，只是刚刚来得及嘿嘿怪笑一声，听到陆南槿怀中的刀鞘震响，就立马识趣地咽了下去。
顾慎皱眉陷入了思索。
很巧。
这两位的能力都是“岚切”，只不过一人修行到了大成之境界，另外一人大概在深海第八层，第九层左右徘徊。
“修行超凡……精神与肉身需要匹配，但谁更重要？”顾南风换了个问法，“如果身体易主之后，我和她再打一场，谁赢？”
“你。”
这一次，陆南槿开口了。
顾慎则是隐约明白了。
即便身体易主，储存着记忆的精神，以及那份感悟，却不会改变……顾南风依旧可以完美掌握“岚切”，他依旧是“大成”境界，受限于境界较低的肉身，他的实力会受到影响，只能发挥出一定杀力。
但南槿师姐的精神，则完全无法抵达“十二层”的容器高度，即便空有一副肉身，也无法发挥出大成岚切的力量。
“而‘渗透修行法’，就是把精神，感悟，化为肉体记忆，渗透到每一个细胞中。”顾南风幽幽开口，“即便放弃思考，身体也拥有着超凡感应，这种修行法下淬炼出来的超凡者……是天生的战士。”
“你可以说北洲的修行法落后，但他们的实战能力很强。”
顾南风认真道：“这些年，中洲的学院派引领着超凡世界的修行浪潮……所有人都在深水区中进行试炼，的确，那样提升境界很快，但很容易把自己修行成温室里的花朵。”
顿了顿。
他笑道：“这里倒不是说裁决所的超凡者是温室的花朵……东洲裁决所培养新人的方式，是通过大量任务，以及生死实战，有些像是结合了中洲学院派与北洲渗透法。”
“不妨再想一下，很久之前，深海尚未被艾伦图灵缔造之前……那时候的五洲议会，实力强大的超凡者，是怎么修行而来？”
包括冢鬼在内。
车子里的三人都陷入了沉思之中。
在黑暗中摸索，一人拎着一盏灯，另外一人完全摸黑……毫无疑问后者的行进速率会慢许多，但如果两人抵达了一样的进程，因为行进过程艰难，遭遇了无数挫折，后者行进的经验也会更加丰富。
而再到后面。
都没有光了……后者依旧总结出了属于自己的“经验”。
前者，则一下子失去了灯。
深海……就是那盏灯！
“这就是为什么……深水区如今只开放到了第十二层。”顾南风认真道：“并不是因为超凡修行的尽头，就是第十二层，而是因为深海的算力，目前只能抵达这一步。十二层之后的那些封号们，将无法再依靠深海去推进自己的修行。”
“或许很多年后，深海的算力还能再进一步，超凡者们的总体实力，也能再进一步。但目前来看……这盏灯并不能帮助你走到尽头。”
顾南风垂眸，有些嘲讽地笑道：“更何况……这条路的尽头，也实在太遥远了啊。”
见过了神座，就会明白。
如果超凡修行真的有尽头……那他们便应该是所谓的尽头了。
他可不相信，深海开发到极致，能够开发出“抵达神座”的深水区算法。
“所以……想要变强，就需要趁早丢掉依靠外物的想法……”
顾南风刚刚开口，话音未落。
“砰”的一声！
越野车的车胎似乎发出了一声闷响，似乎碾到了什么，车身短暂的悬空一刹，紧接着重重落地，失去控制，电子系统警报响起的那一刻，顾南风皱起眉头，猛地打起方向盘，那条萦绕在车辆一侧的沙龙卷瞬间抛撒，托住底盘。
车辆落地之后失去方向，但在“岚切”的辅佐之下，最终缓缓停下。

第八章 不干净的东西
大量的白烟升腾而起。
三人纷纷沉默，最终将目光齐齐对准了某个装睡的家伙。
环抱双臂的冢鬼眼皮微动，五秒之后，终于装不下去了，勃然大怒，道：“不是吧……这也要怪我？”
顾南风神情复杂。
他轻叹一声，最终没说什么，推开车门，前去检查。
顾慎也跟着一同下车。
一推开车门，粗粝的沙粒就扑面而来，这片无人区满是荒芜，没有植被，环境恶劣，一年四季狂风肆虐，漫天流沙。
顾慎眯起双眼，一缕炽火在眉心之处缓缓燃烧。他下车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检查轮胎……而是检查四周有没有异样的超凡气息，精神波动。
“没有敌人。”
耳旁一道温和声音响起。
这里是狂风环境。
顾南风的“岚切”在这种环境下得到了极大加强，他的精神力早就覆盖了周围一大片地域，时时刻刻感应着四周的动静……以防有意外发生。
虽然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但顾慎还是检查了一遍。
不是因为不信任顾南风这位封号实力的顶级超凡。
而是因为……炽火的特性实在特殊，能够“看见”其他超凡者所看不到的景象，环顾一圈之后顾慎方才安心，这里的确没有异样。
“看起来……似乎是锐物扎破了轮胎。”顾南风蹲了下来，眯起双眼，道：“不影响赶路……换个备胎就可以前进了。”
顾慎则是若有所思，望向自己来时的方向。
在炽火视野下，沙粒无法阻碍视线。
来时的路面，一片平坦。
锐物？
哪里来的锐物？
而且想要扎破这种厚度的越野车胎，可不是普通的尖锐碎石能够做到的。
难道真的巧合？
这也太……晦气了。
“的确有意思……”
顾南风从车后取下备用轮胎，一边换胎，一边低语，“被命运女神唾弃的倒霉蛋，喝凉水也会塞牙，原来真的有这种人存在啊……”
“不论如何……现在来看，没有乘坐专机，是正确的选择。”
顾慎幽幽望向上空，道：“毕竟在上面，不可控的因素太多了。”
仪表盘失灵，侧翼失火，甚至被飞鸟撞上……都是可能发生的事情。
就像是现在这样。
不讲道理的爆胎。
这一抬头，顾慎神情微变……在炽火覆盖的视野里，他似乎看到了很高很高的空中，有一样很隐蔽的物事，正在收敛自己的辉光。
“褚灵。”
精神链接启动。
“能调查一下我眼里的‘这东西’吗？”
视网膜截图，眼前的景象被截取，然后上传……深水区的源代码第一时间开始运转，进行了分析工作，大都区北的无人地带，虽然环境荒芜，但依旧间隔距离的分布着【天眼】。
“图片物件对应地带，感应器C103E号，有超凡气息的出现痕迹。”三秒之后，褚灵给出了分析结果，“不明物件疑似是封印物……但威胁程度很低。”
“……收到。”
顾慎神情不变，收回目光，注意到顾南风也瞥了眼上空。
“观察力挺敏锐。”顾南风压低声音笑了笑，不动声色完成了换胎工作，轻声问道：“果然没有一帆风顺的旅途……你觉得呢？”
“你知道那玩意是什么？”
“长野的‘风瞳’，跟深海的天眼差不多，但是仅在长野上空漂浮，‘风瞳’监察着长野的风吹草动……我刚到东洲的时候，这玩意还没有现身。但离开大都之后，它就盯上我了，看来长野城的那帮家伙们已经得知消息了。”顾南风淡淡开口，声音里有些失望：“这么多年了，还在使用‘风瞳’，看来长野这几年没什么进步。”
“这玩意就是个监察物件……爆胎跟它有关？”顾慎皱眉。
“爆胎的事……大概率是我们倒霉。”顾南风拍了拍手，岚切将掌上衣上的灰尘全都带走，他审视着新车，轻声道：“不过现在不会再出现类似情况了，岚切已经覆盖了整辆车，任何突发意外，在降临之前……我都能感受到。”
无形无声的流风，形成了一层气膜。
……
……
“有个问题需要问一下你。”
重新回到车上，顾南风借着倒车的功夫，回头瞥了眼冢鬼。
后者被这一眼看得有些心虚，往后面缩了缩。
“当初逃到大都的时候，你用的是什么载具？不会是靠双腿跑路的吧？”
冢鬼闻言之后连忙摇头，“怎么可能！”
“不过前后坠机了两次……后来是崔忠诚派人开车接的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行了。”顾南风得到答案后重新启动，淡淡道：“只要你没倒霉到必须要靠双腿奔跑，才能抵达目的地的程度就好。”
冢鬼挠了挠头。
“有不干净的东西？”陆南槿抱着刀轻声发问。
不错，很敏锐……顾南风微笑道：“算是。”
陆南槿抱紧长刀，困惑道：“我的岚切没有察觉……”
“不着急，再等一等……”顾南风轻声道：“给‘它’一些时间。”
冢鬼听着两人这番云里雾里的对话，越揣摩，越瘆得慌，他往顾慎这边凑了凑，想要寻求一些安全感，低声道：“小顾，咱这有不干净的东西吗……在哪呢？”
“不干净的东西……我想应该是有的。”顾慎想了想。
冢鬼面色发白，又靠近了一些：“在外面吗？不会在车上吧？”
顾慎沉默了一秒，道：“外面的还不知道……车上的确有一个。”
三道目光齐刷刷投来。
就连顾慎怀中温驯安分的橘猫，目光也变得异常古怪。
不干净的东西，就是我自己？
冢鬼怔了怔反应过来，他可怜巴巴把自己缩成一团。
下一刻。
又是一个颠簸。
与先前的突发情况如出一辙……车胎发出一声闷响！
坐在副驾驶位置的陆南槿瞳孔收缩，顾南风则是神情如常。
但这一次不一样的是。
整辆车的车身都被岚切流风所包裹。
在撞击的那一刻，先接触到“锐物”的不是车胎，而是岚切！

第九章 一路向北
“轰”的一声！
由于冲击力，越野车微微前凸，下一刻恢复如常，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
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越野车继续高速行驶，很显然那“不干净”的东西已经在底盘位置，被岚切一斩为二。
“刚刚那是什么东西？”
惊魂未定的冢鬼喃喃开口。
顾南风气定神闲，摇下车窗，伸出手掌，岚切包裹着一团七零八碎的碎裂机械零件，悬浮而至。
“这东西叫‘地蚯’，跟‘风瞳’一样，属于没什么杀伤力的监察物件，只不过隐蔽性极强，而且有一些小的骚扰能力……譬如戳胎。”顾南风淡然道：“离开大都之后，我们已经被长野城的人盯上了。”
“等等……盯上？”
冢鬼意识到了不对，连忙道：“这个词听起来似乎不太吉利啊。”
“你可以把‘似乎’两个字去掉。”
顾南风挥了挥手，那一团机械零件便在风中支离破碎，与沙粒一同抛飞在无人区的荒野之上。
“上有‘风瞳’，下有‘地蚯’，显然是来者不善。”顾南风平静道：“离开长野八年，隐姓埋名，销声匿迹，想必他们希望这种情况一直维持下去，或者我就这么死在外面。”
对于“新派”而言。
顾长志在清冢里沉睡。
奉守陵人旨意钦定的“未来家主”则是在斗争中落败，选择北上。
这种局面，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可使徒信物复苏，顾家少主归乡，这可就不是一个好消息了。
冢鬼挠了挠头，嘀咕道：“俗套点的故事，接下来是不是会有一场刺杀，长野城那帮家伙千方百计阻挠你回去？”
“的确俗套。”陆南槿淡淡评价了一句。
顾慎怀里的橘猫点头表示附议。
“这就是我为什么在北洲待了八年……”顾南风轻声道：“修至刀术大成，方才返回东洲，我倒是想看看，谁敢拦我？”
冢鬼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带头鼓掌：“少主好气魄！”
的确……长野城新派那些人，不想让顾南风回城是真的，没什么办法也是真的。
地蚯，风瞳……这些小破烂物件，有什么作用？
能阻拦一时又能如何？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些伎俩都是无用的。
至于刺杀……更是无稽之谈，深海十二层的大成岚切，谁有把握能完成“刺杀”，即便是两位封号联手，顾南风也完全可以逃出围杀。
纵风之术。
顾南风的“速度”可谓是五洲一等一的极速。
“他们知道我要回来了。”
顾南风抬起头来，幽幽开口，“而现在，我也知道……他们知道了。”
……
……
路途遥远，两天一夜。
幸运的是，冢鬼的倒霉属性似乎短暂消失了。
在经历了地蚯的一次袭击之后……接下来的行程出乎意料的顺利，江南到江北，因为一路笔直前进的缘故，顾南风所选的路线都是相当荒芜的越野公路。
这是一场顾慎从未想过的“跋涉”。
越过无人区风沙之后，大都区已经被远远抛在了车后。
虽然风沙很大，但江南一带其实并非如此粗犷，很快顾慎就看到了自己的故土。
青河。
一条宽阔大河，横隔两岸。
车窗的那一边，隔着不到百米，是青河河水的轰鸣，远方有重叠的山影，在深海全面链接的时代，“荒芜”似乎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幸运。
未被开发，也就是未被践踏。
怀中的橘猫挪动身子，拱了拱顾慎的下巴。
顾慎的眼前浮现了一副模糊的立体地图，他望向窗外，远方翻滚的河水中，有一座模糊的山体被勾勒而出。
“五老山……”
顾慎立即明白了褚灵标注那片山影的用意。
他无声的笑了笑。
青河是横隔了江南和江北的大河。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在青河的另外一端，来回望生养自己长大的故土。
离开青河的这段日子里，五老山时不时会发来邮件，顾慎空闲之后第一时间便会回复。每隔一段时间，顾慎都会与五老山的婆婆，孩子们通话，他现在是大都区的研究所研究员，有着光明而美好的未来。
事实上。
如果在平行宇宙里的另外一个自己，有着这样的生活，似乎也挺不错。
第一天夜幕降临。
渐渐的，江水声熄。
越过青河，也就意味着……大都，瀛海，青河，红杉，江南的四大区，都被抛在身后。
江北气候寒冷，刚刚抵达与江南接壤一带，也就是青河分支潜江区时，顾慎还未明显感觉到差异，但行至后半夜，抵达九宁区时，已经是越来越冷。
据说最北的苔原区已经可以和北洲媲美，那里常年雪冻，因为温度太低，东洲联邦的【天眼】工程连开展都十分困难。
虽然很冷……三位超凡者没觉得有什么异样。
顾慎并不觉得无聊，一路上潜心修行“惊蛰呼吸法”，不断感受自己精神力的潮起潮落，如今他已经不怎么需要休息，也可以让精神一直维持在饱满状态。
至于另外两位……陆南槿则是一直沉浸在所谓的“渗透修行”当中。
她决定放弃深水区的精神试炼，尝试与北洲的古修行者一样，不依靠外力，纯粹凭借自身意识，去寻求突破。
而第一步就是，把超凡之力，融入到日常使用的习惯之中。
车窗开了一条缝隙。
她不断操纵风流，凝聚沙粒。
而这可就苦了某个倒霉蛋……一路向北，寒风瑟瑟，车后座的邢云冻得面色发白，一线窗外的冷风不断扑面，他用力拢了拢披在身上的大棉袄，吸了吸鼻涕。
坐在车子里的这三人，可真是“钢筋铁骨”啊，一个比一个能抗。
这帮神仙怎么不照顾一下自己这位凡夫俗子的感受呢？
他提出要打开暖气……结果却被顾慎出声反对，无情拒绝。
并不是因为顾慎刻意如此。
而是……他隐约猜测出了冢鬼招惹“晦气”的规律。
如果把冢鬼和接触者视为一个整体，而冢鬼自身并未遭受不祥，那么大概率，不祥的气运将会降临到其他人身上。
但假设气运是守恒的。
那么……只需要让冢鬼笼罩在“不祥”之中。
问题似乎就能得到解决。

第十章 接风洗尘
两天一夜之后，众人顺利抵达长野。
一路平安无事，没有意外，也没有“灾祸”。
大家的精神状态都很好，就连顾慎怀里的那只小橘猫，也都精神熠熠……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冢鬼的精神很萎靡，面色惨白如纸，看起来倒真的像是一只刚从坟冢里爬出来的鬼。
对这个结果，顾慎心底略微有些讶异。
据他先前观察，冢鬼虽然常年居于花帜地底，投身实验研究，疏忽修行，但他本身是具备一定超凡能力的……而且炽火给出的感应结论是，这家伙一直在藏拙，自身超凡实力，并不是太弱。
这种距离的跋涉，普通人可能会觉得有些疲倦。
但对超凡者而言应该不算什么。
是因为“不祥”这种状态笼罩的原因？
不管怎么说……自己原先的猜想已经得到了印证，与冢鬼同行之时，只需要确保他气运不佳，那么自己大概率就不会受到影响。
“到了。”
顾南风轻声开口之时，越野车正从一段山路的高点开始俯冲，从这个高度远远望去，远方隐约可见一片宏大的，被雪气所笼罩的巨城轮廓，与大都的夜晚霓虹不太一样，江北第一大区多了些古朴和沧桑的气息。
隔着数十里。
只觉得那座巨城十分安静。
夜空中飘着零零散散的雪片，被车灯驱逐，被岚切吹散，一时之间有些耀眼，宛如流萤。
这种雪势放到大都，并不算小，但在长野却是稀松平常。
这是顾慎第一次见到长野的真实面貌。
对他而言，这是一座只存在于五洲网络之上，以及地图记载中的城市，书上说这是一座“雄城”，沉淀了丰厚悠久的东洲文化，在深海可以搜寻的史料中，没有关于长野是如何被建立起的记载，这座雄城早早就立在了人类文明的古墟之上，绽放属于自己的辉光。
最初的“长野”，建着巨大古老的石壁，由于江北气候寒冷，常年飘雪，这些巨壁被认为是抵御严寒所筑，故而又被称之为“雪禁城”。
而随着文明的进步，大区的扩展，东洲联邦开始“扩张”，长野不再只是一座由四方巨壁阻拦而成的巨城，而是慢慢变成了江北的第一大区，在巨壁之外，重新建起了一座又一座高楼，大厦，原先的古城遗址被保留，但和“大都”的老城区不同。
雪禁城内高度发达。
这里只是建筑样式古老，保存了当年的历史文化，而并非如大都老城区那样脱离时代……因为在巨壁之中，凝结了东洲联邦最精锐也最核心的一部分精英。
裁决所，审判所，指挥所，东洲联邦安全委员会……这些新时代成立的“庞然大物”，选择将本部安扎在雪禁城之中，以此确保整个东洲议会的运转核心，都在长野。
如果说大都是东洲的“经济核心”，那么长野便是当之无愧的“政治中枢”。
“有飞行物正在靠近。”
橘猫喵呜了一声。
“……不仅仅是飞行物，还有车队，超凡者，数量很多。”
顾慎脑海里响起褚灵的声音，同时眼前浮现出了立体图像，不等他出声提醒，顾南风便喃喃自语道：“阔别多日，长野那帮家伙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热情啊……”
越野车不再前行，只是原地亮起大灯，然后鸣了一声笛。
远方有直升机的机桨声音，以及成群结队车辆的碾压轰鸣。
雪气被打得飞散开来。
直升机缓缓降下飘梯，强光照射中，一个身材臃肿的年轻男人裹着大袄，没有顺着飘梯攀下，而是直接一跃而落，坠砸在湿漉漉地面上，溅起好大一团泥泞。
这男人也不在乎，踩着军靴就大踏步快步前来。
“放心，自己人。”
看到这一幕，顾南风柔声笑了，“都下车吧。”
……
……
一个熊抱！
从直升机上一跃而下的男人，身材魁梧，像是一座肉山，他哈哈大笑着快步前来，脚步沉厚，与顾南风狠狠熊抱了一下……这幅画面很有冲击力，看起来让人不由担心，顾家未来少主的瘦弱身子骨会不会被直接揉进肉里。
“胖子，好久没见。”
顾南风用力拍了拍胖子的后背，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有些泛红，他深吸一口气，将离乡多年的复杂情绪尽数收敛，熊抱结束之后，他的表情已是恢复正常。
顾南风笑着介绍道：“罗钰，现任长野指挥所的中央指挥官，负责调配特别行动组的人员和任务规划……是长野指挥所的绝对核心。”
“这是我在大都结识的朋友……陆南槿，顾慎。”顾南风同样对罗钰介绍，笑道：“他们是裁决所大裁决官门下的弟子。”
罗钰打量着陆南槿和顾慎。
顾慎也同样打量着罗钰。
指挥所平时所负责的任务……并没有裁决所那么激烈，在相关封印物的收纳，以及超凡事件的处理之中，他们更多扮演的是类似“智囊”的角色，坐镇后方，负责统筹。
就像是在A－009失控任务中的魏述。
顾慎很清楚，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像自己一样，有一个绝对冷静和智慧的“指挥者”，栖居在脑子里，所以在复杂的超凡事件任务之中，指挥官这个角色的存在很重要。
譬如当初在大都区的“鸢丹街大雾”事件……如果这场危机，没有被自己所解决，越演越烈，在正常情况下，三所会成立“特别调查组”，并且凝结一只超凡小队，这只小队往往会配备一个具有实时调动深海数据的“指挥使”，指挥使不需要亲自动身，但需要以精神力浸入深水区，监察并给出实时的数据分析，以及掌控任务调查的大方向。
这才是东洲联邦建立三大所的真正目的。
高效，而且安全的处理超凡事件！
因为超凡事件往往具备着“不可探查”的诡异性……深海的分析能够极大概率的提高执法者的生存可能，在三所制度下的特别行动，超凡者的本质任务就是充当“眼睛”，给链接深海的指挥使提供“视野”，之后的运算以及任务的推行，就交给通晓信息的指挥者。
因为老师的安排。
顾慎一直是独来独往的存在……他还没有按照三所的传统模式去执行任务。
事实上这种模式也不适合他。
因为他有全世界最强的指挥官。
“二位大名，如雷贯耳，久仰久仰。”
这实在是一套老掉牙的客套话，但效果很好，至少顾慎没有觉得反感，虚伪。
罗钰谦逊伸出手，笑道：“叫我罗胖子就好。”
与陆南槿握手之时，他温声道：“多年前曾有幸去了一次大都，与那位夫人浅谈了半晌……罗某一直钦慕于她的智慧与魄力，如果方便的话，烦请替我送上真挚的问候。”
南槿微微一怔。
她罕见回示了友好的笑，轻声道：“好……我记住了。”
人不可貌相。
这罗胖子的名誉和头衔可不简单……如此年纪能坐上长野指挥所的中央指挥官之位，想必是一等一的天才了。
初次见面，能把姿态放得如此之低。
这可不容易。
“小顾兄，你的S级之名，想必雪禁城已经没有人不知道了。”罗钰握手前又是一笑，道：“我时常听三所的超凡者们提到你……”
好家伙。
顾慎已经隐约有了不祥的预兆。
他笑了笑，与罗钰握手的那一刻。
“啪嗒”一声。
有一缕电火花弹射出来。
罗胖子戴着一枚厚重的手套，他微微一怔，笑道：“抱歉抱歉，可能是天气太干……起了静电……”
说罢，他卸下手套。
他的左手，竟然是一只纯粹由机械所拼凑的手掌，当下五根手指，用力缓缓合拢，但即便是简单的“合掌”动作，看起来也有堵塞之感。
“奇怪……”罗胖子皱眉，喃喃道：“不应该啊……”
顾慎连忙收敛心神。
这一路跋涉，惊蛰呼吸法的修行已经炉火纯青。
在闲暇之时，他开始摸索炽火里封存的“铁王座”超凡源质……在刚刚接触的那一刻，这份尚未熟练掌握的源质隐约触动了一下。
“可能是部件时间太久，有些失灵了。”罗胖子瞥了眼顾慎，笑道：“见笑了，回头我再去修理。”
“胖子……这只手，是怎么回事？”
顾南风眯起眼。
他看到了这枚手套摘下之后的铁手掌。
离开长野之前……可不是这个样子。
“无妨，无妨，只是一件小事而已……没什么可说的。现在的‘义肢’技术很发达，这铁手使用起来没什么不便。”
罗胖子瞥了一眼四周，哈哈一笑，试图就此带过。
见顾南风还是一脸凝重，他只能无奈解释道：“如果你很想知道，等人少了我再告诉你。”
顾南风揉了揉眉心，轻声叹了口气。
一辆辆车子在四周停下。
都是罗胖子手底下的人……他们负责出来迎接“贵客”，现在倒也的确是人多耳杂。
罗胖子笑道：“虽然不知你们为何费时费力的驱车行路，但想必一路赶来累了吧……我为诸位准备了晚宴，接风洗尘，还请务必赏脸。”
说到这。
他顿了顿，皱眉望向缩在角落里的第四个人。
“这是……”
不用介绍。
罗胖子眯起双眼，收敛了原先的温声语气，冷冷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竟还敢回来……”
只要是参与了清冢法案，并且有所接触的当事人，谁能不认识这家伙？
冢鬼！
雪禁城如果出一个仇恨值榜单……这成功戏耍并且恶心了新旧两派的倒霉家伙必定高挂第一，并且遥遥领先第二名一大截。
本就精神委顿的邢云，看到一束强光打在自己脸上。
他面色瞬间更加苍白。
下意识想要往顾慎背后去钻，口中大喊道：“少主……少主救我！”
听到这般呼喊，罗胖子怔了一怔。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顾南风要驱车前来了。
“少主……这家伙，是你抓来的？”
罗钰喃喃开口，神情有些不敢置信。
根据线报……顾南风从北洲离开之后，来到东洲所去的第一个地方是大都，而不是长野。
此后大都所出现的“使徒事件”，在东洲议会溅起了强烈的涟漪……这起大案仍在发酵之中，东洲联邦对源之塔的态度变得十分微妙。
只不过目前还没有多少人把这件事情，与顾南风扯上关系。
顾家八年前离开长野的家主，这趟归乡，根本就没有对任何人说！
而现在罗钰才意识到……这可不是随便玩玩的。
这是有备而来！
竟然把冢鬼都捉了回来。
“人是我带回来的。”顾南风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得到了肯定答复之后，罗胖子长叹一声，由衷欣喜，忍不住笑出了声：“真不愧是少主啊……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把这家伙皮拔下来去点天灯。”
听了这话，冢鬼面色难看到了极点，连忙环顾四周，已经开始在寻找跑路的突破点了。
四周雪气弥漫。
一盏盏大灯将自己包裹。
根本无路可走！
罗胖子再上前一步，伸出魔爪。
便在这时——
“我把冢鬼带回来……不是为了扒皮点天灯的。”
顾南风笑了笑，道：“胖子，你也甭继续吓唬他了……使徒的案子，也算是有他的功劳。”
冢鬼吓得腿都软了，结果那双铁手，落在自己肩头，只是轻轻拍了拍。
罗胖子淡淡道：“瞧你这贪生怕死的模样，这么多年，一点没变？”
转头又对顾南风笑道：“现在外边人都喊我……铁手。你觉得这称呼怎么样？”
“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名声。”顾南风笑道：“不过倒是恰当。”
罗胖子恢复了满脸谦逊的笑容，对顾慎和陆南槿深揖一礼，道：“二位，请跟我来吧。”
望着直升机拍打的雪屑，以及众人远去的背影。
冢鬼有些绝望，他大声道：“我呢？我还没上飞机呢？！”
“你就免了。”
罗胖子回头瞥了一眼，拍了拍一位亲卫，淡淡吩咐道：“送他与我们汇合……用强逻辑材料拷上，切记，千万别优待。”

第十一章 妙境
“少主，你回东洲的事情……顾家已经知道了。只不过有些老家伙们，还在揣着明白装糊涂，想来他们也装不了多久……”
“今儿的接风洗尘，也就是我个人的宴请，不算隆重。”
直升机在雪幕中缓缓起飞。
罗钰的笑声被顾南风声音凝重的打断。
“胖子……”
抱着木剑的顾南风认真道：“像以前那样喊我就好，不用喊我少主的。”
罗胖子怔了怔。
离别八年。
记忆都有些模糊了……如今只剩下了离别时候，顾南风笑着回头，对自己挥手的模糊背影。
是啊。
八年一晃而过，在那时候他们就已经是亲密无间的伙伴。
只不过罗钰出身贫寒。
他是受顾家恩惠，得到栽培的“幸运儿”，因为千里挑一的指挥天赋被特召引入了指挥所，陪同顾家的未来家主顾南风一同进修，练习战斗，修行超凡，培养韬略……那时候周围的所有人都喊顾南风少主，态度恭敬，但他偏不，每每开口便是直呼大名。
可不曾想，分别八年之后。
再见面。
对方的名字，竟是难以开口说出，想要念出一个“称呼”……脑海里千挑万选，最终脱口而出的还是“少主”二字。
“顾……”
罗胖子的舌尖仿佛凝滞一般。
他苦笑道：“我再慢慢熟悉一下……少主，不是我不想和你熟络，而是这些年跟在大指挥官后面汇报任务，哪敢出言不讳？平时他老人家时常念叨你，心心念念盼望着你从北洲回来，继承顾家的家主之位，我也就少主少主的称呼习惯了。你也知道，我不是人前人后两套称呼的家伙。”
顾南风闻言，没说什么，也只能作罢。
他笑道：“叔公身体如何？”
“怎一个猛字了得。”
罗胖子感慨道：“如果你再不回来，他估计要拉着我去北洲要塞逛一圈了……听说这几日要塞最近不太平，他老人家似乎很感兴趣……”
顾慎和陆南槿对视一眼，纷纷屏息聆听。
老师这趟去北洲……就是因为师姐发来了“求救信号”。
以罗师姐的实力，恐怕只有S级的任务，才能稍稍对她形成困阻，那根发丝上的内容，周济人没有对任何人说，即便是自己最亲近的两位弟子……
不说，不是因为不信任。
而是因为说了反而会更麻烦。
以顾慎和陆南槿如今的实力……知道了也没有任何好处。
“说来听听。”
顾南风笑着开口。
罗胖子瞥了眼身后的两位裁决所朋友，笑道：“据说要塞外面，发现了一座新的‘妙境’……似乎是挖掘到了某件不得了的‘古代封印物’，有许多超凡者都被困在妙境中了。具体情况尚未知晓，各方势力刚刚还在搜寻之中。”
“妙境？”
顾慎微微皱眉。
“类似于精神领域的存在……极度强大的封印物会散发出属于紊乱的精神力量，在超凡源质浓郁的环境下，这些精神力量会自行凝结，并且扩散，最终形成‘妙境’。”褚灵解释道：“人们的通俗称呼是‘妙境’，中洲的学术派却叫它‘灾境’。因为一旦踏入其中，基本不会有好事降临。”
“类似于【湮梦】？”
顾慎想到了周驭那近乎S级评级的能力。
“是的……初生妙境的杀伤力，可能无法与全力以赴，尝试毁灭的大成【湮梦】相比。但这毕竟是无主的力量，没有任何消耗成本，换而言之，它可以持续不断数年数十年的成长。”
褚灵道：“妙境常见于北洲要塞之外……诞生出妙境的地域往往伴随着大量的秩序破灭点，以及不可知的其他超凡现象，基本上会是一座超大型的领域。”
“之所以叫灾境，因为踏入其中，一定会给自己带来祸端。”
“而叫妙境的原因也很简单……能够自发凝结，并诞生出这种超大型精神领域的封印物，是绝对的S级封印物。”褚灵平静开口，“这是世间一等一的妙物。”
顾慎眯起双眼，“所以……师姐是陷入妙境之中？”
“大概率。”褚灵思考了一会，道：“极大概率。目前这个消息还没有传开，看来是通过私人渠道传播的……”
顾慎心中大概有了一个猜测。
以罗师姐的实力，除了妙境，恐怕还真没什么东西能拦住她。
因为被困在妙境之中。
所以深海链接被中断……同样的，也因为不想错失机缘，于是利用自身封印物的特性，将一缕【发丝】送到了要塞，并且托付铸雪大公，将其交给老师。
“其实我倒想见识见识。”
罗胖子握了握拳，听着铁手咔嚓作响，他轻声笑道：“妙境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在北洲曾远远观望过这样的场面……许多超凡者前赴后继，踏入妙境，寻找机缘，就连封号级别的超凡也进入其中，只可惜是一场幻梦。”
顾南风轻声道：“其实相比于妙境，我更认为‘灾境’这样的称呼更合适。许多人丢了性命，实力不俗的封号能够保全自身，但最终也是狼狈退出……”
罗钰有些讶异，问道：“最后没有人拿到封印物？”
“精神力的无序凝结罢了。”顾南风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所有妙境都能带走的……就譬如【清冢】，就算是顾长志先生醒了又如何，这是带不走的东西。”
这一语仿佛点醒了罗钰。
他陷入了长考之中……是了，妙境也好，灾境也好，本质上就是精神力与超凡源质的相互结合，所形成的庞大域场。
他不是没见过妙境……长野城内就有一个。
被誉为奇迹之地之一的【清冢】，不就是一座极大极大的妙境么？
“无论如何修行……人都是渺小的。”
顾南风轻声道：“登上某座山，并不意味着征服了它……山依旧是山，你依旧是你，如果山怒了，只需要轻轻一震，你即便再有能耐，能够不死，也依旧会重伤。如果有一件真正积蓄了数百年上千年超凡源质的古代封印物问世，那绝不是一场机遇，而是一场灾难。即便是封号级超凡，也要远远退避。”
“当然……”
顾南风又笑道：“我说的是人，那七位除外。”
“……六位。”罗胖子补充笑道：“抛开清冢里睡着的那位，有一位已经去了。”
如今五洲，现存六位神座。
那空缺的一位神座……已经被证实死亡。
“说起来……这些年外洲不敢觊觎雪禁城，我听说是因为……”罗胖子眉飞色舞，压低声音，“已经证实死亡的那一位，是被顾长志大人干掉的！”
听到这。
顾慎心头咯噔一声。
他隐约想起了黄金神域里顾长志先生对自己所说的话……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罗胖子有些遗憾，喃喃道：“时间线好像不太吻合，但能杀死神的，应该也只有神了？主要是顾长志大人陷入沉睡已久，咱也不敢问啊……”
顾长志杀了一位神座？
顾慎猛地想到了自己袖子里的那把尺子……以及顾长志对自己的认真告诫……
总不会说，这把尺子是神座遗物吧？
……
……
直升机速度很快。
十分钟就来到了雪禁城上空。
雪势渐大，连成鹅毛。
从高空俯瞰雪禁城，倒是一副恢弘壮观的景象，这座历史悠久的“古城”工整规格，横平竖直，极度对称，落上大雪之后，一片白茫茫，清净肃穆，令人生畏……只是最后的降落点却不在雪禁城内，直升机一路向北，过了雪禁城头，向着北城一处郊区落下。
从停机坪乘车离开，又过数十分钟，终于抵达目的地。
这是跟老城区宅院很是相似的一处住所。
门前一对石狮，门头挂匾，上书三字。
潜龙观。
这对石狮顾慎不陌生……在老城区狮子巷的宅院门前就见过一对，只不过论雕塑工艺，惟妙惟肖，这边要更胜数倍，不怒自威。
老陆那套宅子置办的很是随意。
而这套……仅看门头就能看出不凡。
潜龙……潜龙在渊。
亦或是……潜龙勿用？
顾南风凝视门匾，沉思片刻后，轻声道：“有心了。”
“哪里，时间匆忙，只能随意备了一座住处。”罗胖子笑着开门，道：“少……你不嫌弃就好。”
还真是沾了顾家少主的光啊。
顾慎做了一下心理准备，但进门之后还是感到震撼……他很清楚，长野应是和大都一样，寸土寸金的地方，然而门开之后……竟然是一座流觞曲水的典雅庄园。
庄园。
庄园……
“若是不满意，明儿我再去置办？”罗胖子谨慎问道。
“不必了，这里已经非常好了。”
在北洲一切从简，生活了八年，回到长野反而有些不太习惯。
顾南风摇头，认真道：“其实随便找一处住所就好……我没那么讲究，置办这庄园，老爷子破费了。”
罗胖子连忙笑道：“这叫什么话……自家的院子，空着也是空着……”
顾慎听完陷入沉默。
上一次让他这么沉默的，还是拥有一整条荔浦街的唐大法官。
果然。
一山更有一山高。
罗胖子又笑着开口，道：“其实相邻的几间小墅也都空着，陆小姐和小顾兄，若不嫌弃，可以选一处喜欢的住下……”
顾慎还想客气一二，陆南槿已经以长刀刀鞘，点指不远处，选了一座宅院。
“谢了……我选那座。”
陆南槿刀尖所指，匾牌上刻风来。
山风二字，是为岚也。
风来，也是隐含深意，这风来观的寓意也是极佳……这一连串修筑的古典林墅，都有相当典雅古致的起名。
南槿师姐倒是不客气。
顾慎略一思考也明白了原因……因为出身卑微之故，到目前为止，他仍是不太习惯于别人的“感慨之举”，但殊不知这已算不上是感慨，对于顾家而言，贵客来访，自然要以礼相待。
这是最基本的理解。
而不是恩惠。
陆南槿连客套话都没说……因为她不认为这有什么好客套的，她父亲是陆承，手里握着花帜股份，这些东西，都是俗物。
其实她没有精挑细选，只是随手一指，相邻的那栋。
来到长野，便是为了和顾南风修行刀术。
如果顾南风要在这住下，就算罗胖子不开口，她也会在附近住下……大不了，就是买下这一套宅院。
能用俗物解决的事情，都不是事情。
罗胖子看到顾慎一闪而过的犹豫神色，心领神会，微笑道：“其实老爷子和尊师早就相识，一直想闲叨两句，只是大裁决官久久不愿返回长野，所以常年未叙，不过交情颇深，一直叮嘱我，有机会与门下弟子接触，定要以礼相待。”
他太了解顾慎的心思了。
这位裁决所的新任S级，与自己一样出身普通，应该是刚刚接触超凡世界没多久……罗钰仿佛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再过一段时间，顾慎应该就会意识到。
俗物。
这些都是俗物。
比起超凡者要承担的责任而言……这些俗物的馈赠，连小恩小惠都算不上。
实在是没什么值得放在心上的。
于是他顿了顿，又笑道：“这里是早年修筑的墅群，一直闲置，老爷子也埋怨，说这里实在冷清。不过冷清有冷清的好处，这些小墅虽然不在雪禁城内，地处偏僻，但景观典雅，赏心悦目，修行修心皆是上佳，若是小顾兄想要潜心修行一段时间，那便选一座住下，我也算是能回去向老爷子交差了。”
这话说得实在漂亮，让人无话可说。
就连褚灵也轻声感慨：“这就是人类的说话艺术吗？我似乎学不太会。”
顾慎在心底表示赞成。
最终他在诸多小墅里选了一座最心仪的，距离陆南槿和顾南风稍远一些。
春雨。
绵绵春雨，能生新芽。
自己目前正在修行“惊蛰卷”，来长野是为了一窥“谷雨卷”，两者相合，便是完整的春季，这是四季旷野的第一季，春雨二字的寓意，正好也贴合自己心意。

第十二章 未来家主
接风洗尘的“晚宴”，就在潜龙观庄园之内。
说是“晚宴”。其实就是罗胖子一人下厨，做了一些简易的家常菜，没什么隆重的场面，正如他所说……这是他个人的“接风洗尘之宴”。
没有外人。
宴后。
“胖子……有个东西，你看一下。”
顾南风从怀中取出了一枚细小的零件，两根手指缓缓捻住，用以展示。
这是一枚十分微小的零件，单看轮廓，不是常年钻心于机械研究的人……根本无法看出用在哪里。
“地蚯上的部件。”
而罗胖子则是一眼认出，旋即皱起眉头，“少主……你遇到了地蚯？”
“这是在来时路上遇到的，这枚地蚯试图袭击我，然后被我碾碎。”顾南风平静道：“虽然秘密动身，但还是没有瞒过他们。这一路回来，上有‘风瞳’，下有‘地蚯’……看来长野有许多人，都在留意我的动向。”
“不……不对……”
罗钰闻言之后陷入沉思，片刻之后他摇了摇头，“如果是新派那些家伙们干的……他们怎会用‘地蚯’这种探测器来袭击你？他们应该巴不得地蚯越藏越深。”
地蚯这种东西，可以深入地底数百米。
而探查地底，则是岚切所不擅长的事情。
顾南风眯起双眼：“你的意思是？”
罗胖子正色道：“少主，在我看来，这不像是袭击……更像是一种提醒。或许是想提醒你，长野城有人一直关注着你，而且比你想象中的还要更早，再早。”
动用地蚯冒头，没有任何意义。
“没有人能阻止你回来。”罗胖子缓缓道：“所以……在正式出招之前，新派不会亮出自己的牌，一张也不会。”
顾南风沉思片刻，道：“胖子，我这趟回来……是为了法案的事情。”
当着顾慎和陆南槿的面，顾南风没有隐藏，开门见山。
“使徒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大都已经正式反对法案……我认为长野也需要表态。在法案之事上，长野需要和大都谈一谈。”
罗胖子怔了怔。
他讪讪夹了一筷子菜，道：“先吃饭……先吃饭……”
“是我说的太直接了么？”
顾南风直视着罗钰的双眼，道：“但法案之事，乃是燃眉之火，容不得片刻拖沓。这趟回来老爷子没有第一时间见我，而是派你来了这么一出……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老爷子不想来，是实在有事，抽不开身……”
罗胖子无奈赔笑道：“而且少主，你也知道，离开长野八年，回来就要做主法案之事……虽然你是守陵人钦定的未来家主，但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顾南风继续凝视罗钰躲闪的双眼，沉声道：“你刚刚不是还说……老爷子一直盼望着我回来么？”
“是……但是……”
罗胖子长叹一声，“他老人家希望你回来，是平平安安的，而不是搅弄风雨的。八年前斗的厉害，如今大家各退一步，也算是相安无事。和平……不易。”
话说到这……已经十分明白。
顾南风听懂了。
顾慎和陆南槿对视一眼，也听懂了。
依靠【清冢】以及顾长志遗存的影响力，旧派仍然拥有着庞大的力量，但他们如今似乎已经陷入颓态，并不想要争夺更多。
顾南风的确是名义上的顾家未来家主。
可这名义，比起实权，更像是一座架在空中楼阁之上的“虚无冠冕”。
旧派的人拥簇这枚冠冕，便等同于守护着自己信奉的道义……清冢里的守陵人是顾长志的传话器，自然要遵循其钦定的意志，于是在斗争最为激烈的时候，他们义无反顾送了顾南风去往北洲，便是为了保护自己的道义。
可如今……斗争结束了。
不仅仅是新派不希望看到顾长志回长野。
曾拥簇冠冕的那些人，也并不希望看到这位“未来家主”的回归。
这是一个很令人心寒的……事实。
“怪不得。”
顾南风的脸上没有什么反应，依旧是一片平静，“怪不得，只有你。”
地蚯，风瞳。
长野不知道多少人在盯着自己……而自己真正回来，来迎接自己的，就只有罗胖子一人。
罗胖子有些尴尬。
他艰难开口，道：“法案之事，老爷子已经说服了那一边……既不反对，也不支持。今天我来知会一声……少主你明天见了他老人家，就不要再提了。”
这就是长野宣布中立的原因……顾慎在一旁默默听着，心中若有所思。那位神秘的“老爷子”，顾南风的叔公，应该就是如今旧派的集大权者了。
想让激进推动局势的新派，放弃在法案之事上发声，可不是一件易事。
“少主，千万要沉住气啊……”
罗胖子咬牙道：“离开八年，这次回来，无论要做什么，总要有个过程……”
顾南风捻着酒杯，缓缓抿了一口。
他只是微眯双眼，并不言语。
罗钰也不再开口，而是察言观色，神情谨慎，静待回应。
气氛凝重之时。
有人敲门。
“报……”
声音还没落地。
罗胖子站起身子，起身来到门前，压低声音怒道：“滚蛋！从哪来滚……”
他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是自己手下，押着冢鬼，姗姗来迟。
一路吹着冷风，晕着车，好不容易才被抬到这里的邢云，抬头看着面前盛怒的高大身影，满面委屈，悲愤，但最终还是默默伸手擦掉脸上的唾沫星子。
“晦气……”
罗胖子低声道：“押走押走，就近安排个住处……别让他住在这，坏了风水。”
冢鬼：“？？？”
“让他进来——”
抿了一口酒后，顾南风轻声道：“他是我的客人。”
“这几日，就安排他和我住一起。吃喝住行，都在一起，我去哪，他去哪。”
……
……
接风洗尘之宴，有些不太愉快地结束。
回到春雨观。
顾慎第一时间浸入精神链接之中。
“沙沙沙。”
行驶在黑夜中的零零幺列车车厢中，缓缓凝聚出顾慎的身形。
他的对面。
是盘膝坐在椅上，端正看书的褚灵。
“虽然早就知道……长野之行，不会那么顺利。”
顾慎活动了一下筋骨，缓缓吐出一口郁气，“但在法案的问题比想象中还要麻烦，即便有顾南风牵线，长野依旧不想和大都谈。”
坐在对面的褚灵，说出了一句让顾慎诧异的话。
“新与旧，其实都是旧。”
“围绕着清冢，以及顾长志先生的生死……他们所做的事情，其实都是为了自己。无论是保守固守，还是激进变局……最终的利益，都是落在以自身为代表的‘顾家’身上。”
褚灵缓缓道：“真正的新，其实是顾南风。”
“只要在觉醒法案之事上发声……那么长野就会为自己树立敌人。赵西来就是最好的例子，他反对法案之后，与外洲建立的联系，一夜之间全都断裂，只是因为他死了，所以很多影响还没有作用出来，便间接消失了。”顾慎轻叹道：“所以长野一直中立，因为它完全可以接受法案通过，或者不通过的两种结果。”
“没错。”
褚灵微笑道：“八年之前，新派希望顾长志死去，旧派希望顾长志活着……明面上看，是因为他们一个反对神权，一个支持神权。而实际上并非如此……因为八年之后，长野发生了新的变化。”
顾慎深思道：“八年后，长野太平了。新派那些人不再去试图反对清冢的存在，而旧派的那些人，对于清冢内顾长志先生的死活，也没有那么在意了……”
他越是思考，越觉得讽刺。
“时间会淡化一切。”
“时间也会让人认清一切。”
“新派发现，顾长志活着，似乎并不是什么坏事。”
“外洲不敢轻举妄动，这份威慑力的存在，使得长野地位稳固……于是他们的存在也变得稳固。只要顾长志不走出清冢，他们就不会遭遇到打击，这种局面，并非不可接受。”
“而更讽刺的事情是……这八年对于旧派而言，原先拥簇顾长志的理念，也一点一点发生了改变。”
“人只有在绝望之际，才会渴望神的救赎。”
“想必这些年来，旧派里的许多人发现，原来清冢里的那一位神，不需要活着走出来，他们就可以生活得很好……反而如果那位神走出来了，他们可能不会那么好。”
“在那个时候……他们还会希望神现身吗？”
这个问题，褚灵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认为……不会。”
顾慎有些头疼，揉了揉眉心。
这趟来长野。
推动法案，以及大都和长野的谈判……可不止是顾南风一个人的任务。这位顾家未来家主肩上挑着的担子着实不轻，而且目前来看，就是孤军奋战。
长野愿意喊他少主的人不少。
可真正把他当少主的，没几个。
罗胖子今天的接引应该就是那位旧派老爷子的意思，接风洗尘之余，提醒顾南风回归的态度……明天的那场“家宴”，恐怕才是重头戏。
“顾南风那边，其实你不用太过担心。”
褚灵笑了笑，道：“我查到了一些有趣的信息，你可以看一看。”
车厢的中间，浮现出一枚又一枚的弹窗。
文件打包飞掠在这片精神空间之中。
“因为他去了光明城的缘故……我才开始调查的……从那被更改的身份代码查起……”
顾慎神情凝重，缓缓翻阅。
这位顾家少主八年前，被送出东洲，送到了要塞，为了防止被追查，守陵人动用了神座的最高权限，替他改写了所有的身份代码。
“从披月城要塞开始，他先是拜入了第四军团麾下，从斥候做起，开始一步一步的晋升之路。这份档案没有加密，因为这里没有什么秘密可言，完全就是一个小人物的奋斗史……值得一提的是，顾南风身上的圆顶斗篷，是北洲名将‘锈骨’的赠物，雾隐披风。”
档案里用干净简练的文字，记载了一个身份代码为CN021，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用八年时间，一步一步登上第四军团高位的记录……
八年很漫长。
八年也很短暂。
对于一个离乡者而言，八年太长，漂泊在外的两千多个日夜，俱是孤独和流离。
对于一个奋斗者而言，八年太短，一步一个台阶，走不了太远。
可对顾南风而言，八年……他最终成为了“锈骨”的副官。
而档案CN021的记录也到此为止。
或许是因为他长野少主的身份……被锈骨大将所知，于是这份档案停止了记入，以及更迭。
档案的最后，是锈骨大将的特别标注：由于CN021的卓越贡献，北洲决定不再将其档案录入深海，就此封存。
没有人知道CN021是谁。
除了源代码褚灵。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颇有深意，值得挖掘……”
褚灵意味深长道：“北洲大将锈骨，也曾在光明城中进修，他与光明神座有着密切的联系，或许这就是顾南风能从光明城借出信物的原因？CN021的档案没有其他信息，我也无法探知到更多的消息。但我认为使徒信物这种圣物，单单凭借顾家未来家主的名字……还不够借走。”
“你的意思是，顾南风与西洲还有额外的联系？”顾慎眯起双眼，“那么他回长野，背后也有后盾。”
“大概率。”褚灵顿了顿，道：“但也只是概率。”
“不论如何……我都没有担心他的必要了。”
“如果顾南风选择留在北洲，成为新一代的名将，只是时间问题。”顾慎看完档案，松了口气，道：“可他却选择返回长野……想必在归乡之前，这里的困局，他早已了然。”
顾慎心境逐渐平复下来。
其实他也清楚。
在法案谈判之事上，他能做的……就是在需要自己的时刻，推一把力。
在局势明朗之前，静观其变便好。
“比起顾南风，更需要担忧的……是我自己。”顾慎笑了笑，“来到长野之后，我隐约有种不太妙的感觉，尤其是罗胖子对我说的那句话。”
他时常听三所之人，听到顾慎的名字。
“周济人在裁决所里有不少敌人。”褚灵轻声道：“你要小心。”

第十三章 催眠种子
风雪很大。
一架小型飞艇，悬停在落银城要塞的巨壁上空，操作舱中的野犬望向面前的浮空投影屏，静静等待着回应……许久之后，弧光缓缓拼凑出一张伏案桌前的景象。
“铸雪大人。”
桌案前是一个面容阴柔俊美的男人，披着大氅，正以一只羽毛笔记录着什么……这当然是旧时代的遗物，只不过能被铸雪大公所使用的物品，都绝非俗物。
“事情都办妥了。”
野犬道：“您嘱咐的那个家伙，已经被我丢进了落银城要塞……为了确保他的安全，我会亲自照看一段时间。”
闻言之后，坐在桌前的男人，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铸雪大公连头都没抬：“不用了。”
野犬微微一怔。
他负责驻守落银城要塞，这是北洲战线，正西翼位列前三的重量级要塞，每日有诸多事务需要打理……所以对于北洲以外的事务，野犬知晓并不算多，一部分是性格原因，一部分是他实在太忙。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知道……这个千里迢迢从东洲带回来的家伙，到底是什么身份。
花帜赵氏的独子。
放眼五洲都是一等一的公子哥。
或许是因为出身高贵，再加上娇生惯养，这货似乎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样的生存环境，这一路上问了许多问题，也提了许多要求，譬如吃饭，喝水，以及住宿环境等等……因为是铸雪大公特意嘱托要带回北洲的“人物”，所以简短粗犷如野犬，也留了一个心思，这一路北上，给足了对方耐心，直到他把赵器丢进落银城要塞，才算是松了口气。
带一个人，比打一场仗还麻烦。
“随便丢在哪就好了。”铸雪大公仍然是伏案的姿势，轻声重复道：“不要浪费你的时间，也不要给予他任何的帮助……甚至是关注。”
野犬万万没有想到，铸雪大人会是这样的态度。
“怎么……你以为，我把他请过来，是来度假的么？”铸雪缓缓抬头，平静望向飞艇中的野犬，道：“我的确欠赵西来一个人情……但在花帜违背与林家的法案协议之后，我们就两不相欠了。接纳赵器，算是他倒贴我一个人情。只可惜，死人是还不了人情的。我可没有义务帮他照顾儿子。”
“可是……让他做些什么呢？”野犬有些头疼，道：“铸雪大人，这是个十足的废物。”
“他能做的事情太多了……看大门，扫茅厕，收垃圾。”
铸雪面无表情，道：“你看着安排就好，总而言之，北洲不养废人，也不接受烂泥……受不了的话就让他滚回大都，只不过不会再有人接他，他需要自己一步一步从北洲走回去。”
野犬神情有些复杂。
他揉了揉眉心，苦笑道：“您如此安排……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家伙。”
身份代码CN021……要塞里的许多人都听过这串代码，以及代码对应的称号“山风”。
在北洲要塞防线，见过山风的人很少。
没有听过山风的人，更少。
在北洲……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传奇，用了八年，从最底层一步一步做起，最终成为了锈骨大将的副官，而锈骨大将则直言，这将是比自己还要强大的伟大领袖。
CN021，要塞内知晓其真正身份的人不超过五指之数。
而野犬也只是听闻其名，未睹其容，这实在是个遗憾的事情。
但他知道，CN021进入北洲，也是铸雪大公亲手安排的……只不过当初负责接引的，不是自己，而是三犬之首的“天狗”。
“你想的太多了。”
屏幕另外一边。
铸雪大公眯起双眼，他知道自己的属下可能产生了一些误会。
“要塞里的其他天才与CN021比起来，就像是繁星与皓月……”铸雪大公轻声道：“仅仅用了八年，那个家伙证明了自己的天赋，也证明了自己的努力。可你接过来的这一位，大概就是地上的狗屎。不要拿他和CN021相比，这会很可笑。”
野犬默默闭嘴。
他很少听到铸雪大人的口中说出如此不雅的言语。
但与赵器接触的这段时间，他认为这个词语非常恰当。
“让他去看守落银城要塞的大门吧，从今天起，不要向我汇报这家伙的消息了……八年，如果他能在这个位置上升迁一阶，赵西来在地下应该就能笑出声来。”铸雪大公摆了摆手，然后问道：“交给你的另外一件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野犬黯然神伤了一秒，他本以为铸雪大人兴师动众派遣自己远去东洲，会接回一个类似CN021一样根骨异禀的奇才，哪怕现在是坨烂泥，只要大人认定对方有潜力，那么他也认了。可不曾想自己接回来的真的是一个垃圾。
天狗接回来了CN021。
自己接回来了赵器。
这实在是让人难过的事情啊！
下一秒，野犬收敛神情，凝重道：“【天瞳】的发丝，已经交付给了东洲大裁决官。看周济人的架势，应该已经动身前去披月城。”
“披月城外的妙境……比想象中还要复杂……”
铸雪大公放下羽毛笔。
他吃力的揉了揉眉心，喃喃道：“北洲目前可调遣的力量有限，如果能借助周济人和他的弟子，把妙境解决……是最好的情况。怕就怕……”
野犬屏息聆听。
铸雪大公也没有隐瞒。
他微微停顿之后道：“怕就怕，这场妙境比预估的还要庞大……女皇大人曾有预感，大规模的秩序崩塌就要出现了，那可能是【旧世界】的动荡蔓延。这一次，突兀出现的披月城妙境，完全不符合北洲对‘黑点’的规律研究……对此我有不祥的预感。”
野犬如临大敌，紧张问道：“铸雪大人，锈骨大将似乎距离披月城不远，有他托底……”
“如果真的出现了最糟糕的情况，锈骨一个人，是解决不了的。”铸雪大公摇了摇头，“周济人是五洲封号之中，保命能力最强的超凡……希望他这次前往妙境，能够给出一个细致的情报，如果只是某件古代封印物的问世，那么还好，探测出妙境笼罩范围即可规避风险。”
“如果与【旧世界】有关……那事情恐怕就严重了。可能需要女皇大人亲自出面查看，如果再麻烦一些，就要轮到最高席的那几个家伙出面了。”
铸雪大公说到后面，眉宇间闪过淡淡的厌恶，道：“希望事情不要那么糟糕……你动身去一趟披月城，协助锈骨，稳住局势，静观其变，在查清妙境情报之前，不要轻举妄动，只需要等待周济人消息，随时准备提供支援即可。”
“……是。”野犬恭敬开口。
……
……
“周济人去了北洲？”
“是。”
“他的学生来了长野？”
“是。”
“包括那个新的S级……顾……”
“顾慎。”
落地窗前，大椅缓缓转动。
披着裁决官大氅的中年男人，坐在长桌之前，背后是落雪和月辉，长夜已深，而他仍在长考深思。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灰黑西服，面容斯文的年轻男人。
师徒二人对视了片刻。
“北洲的披月城要塞出现了一些问题，【天瞳】应该是被困在妙境之中，正在等待救援。”韩当轻声道：“新鲜出炉的消息……目前知道的人并不多。”
“上次弹劾之后，我一直在等周济人重回长野。”长考中的男人冷冷开口，“事实证明，他根本就没有回来的勇气，我猜他去往北洲要塞，也只是想要逃避第二轮弹劾。东洲的大裁决官，竟然是这样的货色，实在令人失望。”
朱望又道：“你先前在青河的任务，实在很让人失望。”
韩当默默不语，只是低下头来。
他的十指深深陷入肉里，神情变得愈发痛苦起来。
在上次青河的任务结束之后，他心底落下了一枚种子，而后生根发芽，越长越大。
这枚种子名为“愧疚”……愧疚的原因不是执行任务失败，而是因为，韩当发自内心的认为，自己的调查失实，是一个非常重大的失误。
他时不时便会陷入“忏悔”的状态之中。
而这种“愧疚”，让韩当越来越觉得恐怖。
自己可不是什么大善人。
青河的任务，本就是让周济人新收的弟子无法通过审核……怎么到了最后，自己会变成这种模样？
他怎是会愧疚的人！
青河任务的一切，在记忆中都变得模糊，自己好像浑浑噩噩睡了一觉，然后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此后发生的事情，韩当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没过多久，罗洱授封【天瞳】！
这是震动了整个东洲议会的大新闻……针对周济人的弹劾，以及树先生派系的打压，随着【天瞳】的问世，彻底烟消云散。
也是从那一天起，韩当开始怀疑，在青河区，自己是被【天瞳】种下了催眠的暗示种子。
精神系超凡，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此。
即便韩当已经抵达了深海第十一层的巅峰之境，可他根本就无法找到自己被催眠的证据……而唯一的应对方式，就是从另外一个角度，对自己施加足以抵消暗示的反向催眠。
而韩当能想到，可以帮助自己缓解这种症状的……只有一人。
老师。
这段时日，他一直待在长野静养，在老师的帮助下，对抗内心的梦魇。
看到韩当此刻的痛苦神情。
朱望知道……自己的弟子，又陷入了愧疚的痛苦状态之中。
“……抬头，直视我的双眼。”
一道威严之音，在室内响起。
朱望的眼中，仿佛有一朵逆旋的花瓣，绽放，闭合。
他一字一句，低声道：“我的爱徒啊，不要怀疑自我，你是裁决所二十年来最出色的精神系超凡……秉持内心之道继续前行，不要低头，终有一天，你定能抵达封号之境，能够窥破虚妄，无视桎梏。”
这番言语，如石子坠入心湖。
每一字，都溅起千抹涟漪。
韩当神情变得激烈挣扎起来。
他的面容神情，开始不受控制的扭曲，额头有阵阵青筋暴起，那套服帖合身的西服，尽数被汗液浸湿，只是片刻，他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取榨干。
“瞧瞧吧……周济人他们都对你做了什么……”
朱望愤怒道：“我们怎可原谅，怎能宽恕？”
说这番话的时候，朱望眼中的花瓣，倒逆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
韩当低吼一声。
他闭上双眼。
脑海里，那些破碎的，闪逝的记忆，似乎重新浮现，但仅仅是电光一闪，就重新撕碎。
仿佛回到了记忆缺失的前一刹。
隐约间，有无数发丝向着自己蜂拥而来，那如黑潮一般的精神力，仿佛要将自己全部吞没。
离开青河之后。
这道“愧疚之感”，便一直缠绕自己，越缠越紧，现在已经隐约有发展成为“梦魇”的趋势……平白无故，自己连呼吸法的运转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越是顺从，越是发自内心的忏悔，越是舒畅。
可越是反对，越是拒绝愧疚，越是痛苦！
要做自己精神的主人……他怎可低头？
这场催眠，整整持续了十分钟之久。
韩当精神萎顿，瘫坐在椅上。
披着裁决官大氅的朱望，看着自己的“爱徒”，神情同样难看，系铃容易解铃难，他很确定韩当心中此刻的那枚“催眠种子”，就是出自封号级精神超凡的手笔……放眼东洲，这种实力的超凡者屈指可数。
除了天瞳，还能有谁？
自己倾尽全力，也只是做到“稍微缓解”而已。
要挣脱种子，只有三种方法。
一，是依靠自己。这一点目前来看，几乎不可能了。
二，就是根种之人亲自解开。如果这道“心魇”真是天瞳所种，她也不会承认，更不可能解封。
最后……就是寻找一位比天瞳要强上许多的精神系超凡，强行解开这道催眠。
三条，一条比一条难。
尤其是第三条……精神系超凡修成封号的难度太大，抵达十二层后，谁也不敢说稳胜于谁，想要找到能够强行拔除天瞳催眠的强者，实在太难。

第十四章 打拳
一夜大雪。
破晓时分，顾慎从惊蛰呼吸法的运转之中醒来。
窗外有嘈杂的人声。
罗胖子安排的住所……有专人负责看守，闲杂人等严禁进入才对。
这一大清早，会有谁来？
“有超凡者……不止一位。”褚灵第一时间调动图像，传递到顾慎脑海之中，“来者不善，他们的目标似乎是你。”
顾慎皱了皱眉。
……
……
小墅群前，罗钰的亲卫拦住了一行无视门禁的超凡者。
十几位男男女女，看起来都很年轻，直接就要往墅区里闯，这还了得？
“抱歉……这里是顾家的府邸，诸位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亲卫连忙上前阻拦。
他说的很委婉，但言外之意也很明确。
然而这些人有说有笑，围着一位披着白氅的年轻男人，根本就没有把亲卫放在眼里。
那位披着白氅的男人，剑眉星目，甚是英俊。
他态度温和，带着笑意。
“没有找错，来的就是这里。”
无形压力袭来……亲卫咬了咬牙，艰难抵在原地：“阁下是？”
“我是谁，不重要……一个慕名而来的访客，慕S级之名。”
男人抬起头来，目光缓缓望向墅群深处，轻笑道：“对于客人，顾家一直以礼相待，想必不会拒绝善意的来访吧？”
亲卫神情微变，还没来得及开口。
“还请……让一让。”
这一次，随着客气的话音落下。
一阵气浪荡开。
准备上前一步的亲卫，面色骤变，一股无形的力量喷薄而出，重重砸中他的胸膛，撞在一座石墩之上。
“楚师兄的精神力又精进了。”一旁有年轻女子感叹。
另外一位年轻人瞥了眼被击飞而出的罗钰亲卫，啧啧道：“这家伙应该也有深海三层的实力了，楚师兄一念扫出便将其击倒……这是已经开始参悟‘精神领域’了吗？”
众人议论纷纷。
“还早。”
这位楚师兄微笑道，“距离参悟精神领域，还差得远。其实都是因为谷雨卷精妙……我开始修行这部呼吸法，才刚刚半年，整个人的肺腑窍穴，都仿佛被净化一般。”
精神系超凡的深水区试炼。
前三层的内容是小催眠和大催眠。
四到六层便是释放精神力，在物质世界显化……从第七层开始，参悟精神领域，其实这个过程与强攻系自然系相差不远，前者是构搭精神世界，后者是领悟物质本源。
第十层的精神系超凡，便有了属于自己的完整领域。
譬如韩当的【真言】。
到了这里，三系的超凡者殊途同归，强攻系和自然系，这两个修行外力的超凡流派，开始兼顾内在。
一个是从内向外走。
另外两个，则是从外向内。
到了第十层，各自拥有自己的“器物领域”，“精神海洋”，“元素世界”。
而在超凡修行的过程中，呼吸法所起到的作用，就是弥补肉身与精神之间的“不协调”，越强大的呼吸法，越可以降低失控的风险，并且提高晋升的稳定性。
只不过身体是有自己的“习惯”的。
修行一门呼吸法，需要消耗大量的精神。
参悟，理解，融会贯通。
所以，每一个超凡者，都渴望能够获得“强大”的呼吸法，能够一劳永逸……至于修行多门呼吸法，这几乎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切换不同的呼吸，即便精神能够承受，肉身也无法承受，这个道理其实不难理解，就像是没有人尝试，去兼容不同的“超凡源质”，来试图消化两种不同的超凡能力。
对于大部分超凡者而言，选定一门呼吸法，通常就不会更换。
否则，就要花费大量的时间，让身体重新熟悉，新的呼吸节奏，以及观想韵律。
……
……
楚师兄一行人向着墅群走去。
事实上，在这群人刚刚踏入大门第一步的时候，就引起了内里的注意。
盘膝坐在床前的顾家少主，缓缓睁开双眼。
岚切裹挟着精神力，他看清了远方的景象。
大清早就有不速之客……顾南风瞥了眼隔壁屋子呼呼大睡的邢云，有些讽刺地心想，这就是冢鬼给自己招来的“好运”么？
“南风兄。”
下一刻。
一缕柔和的火苗，承载着顾慎的精神力，顺延岚切的声音流淌而来。
顾南风微微一怔。
“这些人是冲着我来的。”
顾慎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什么愤怒，有的只是平静，“如果方便的话，接下来交给我自己处理便好，就不劳烦你插手了。”
同样的声音，也传给了陆南槿。
顾慎站在窗前。
“楚决，三年前加入长野监狱所，评级是B＋，精神系超凡者，目前实力是深水区第五层。”
完整的档案被褚灵列出。
一共十二个人，最需要注意的，就是楚决……其他都是今年加入长野监狱所的新人，刚刚开始超凡修行不到半年，评级也都在B和D级之间不等。
“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褚灵的语调里带着三分笑意，调侃道：“这些人的档案一眼就能看到底，没有加密，看来都是普通人……我有点好奇，谁给他们的勇气？”
“或许在长野……这是一个很正常的事情。”
顾慎平静道：“罗钰说三所有很多人在议论我……一个S级的出现，当然会引起很多人的注意。想要交一交手，也是正常。”
长野是一个好战之城。
三所的大本营就设在这里，东洲联邦也鼓励年轻的超凡者在雪禁城内比试，交手，每年甚至会举办三所联合的大赛。
尚武之风，在长野盛行。
所以这里才能造就出顾长志这样的人物，据说在顾长志年轻之时，长野曾迎来了一个五百年一见的黄金盛世，许多天才超凡者在长野诞生，其中有极多极多的强者，后来撑起了东洲联邦的半边天，而这些人中最耀眼的……自然是顾长志。
群星璀璨。
皓月当空。
只不过这位神座大人，似乎也带走了长野的气运……直到他沉睡在清冢之内，这座好战之城的气运，才一点一点恢复，好转。
“其实我有些好奇，这些人为什么来的如此之快？”顾慎有些头疼，道：“前脚刚刚落地，他们后脚就赶过来挑战了……难道不用睡觉的吗？”
消息的传出太迅速了。
“长野有千万双眼，在盯着你。”褚灵道：“从你成为S级的那一天起，就开始了。”
“也是……”顾慎悠悠吐出一口气。
“这些人来者不善……”褚灵问道：“你准备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顾慎眯起双眼，望着窗外的那一群超凡者，轻声道：“我才刚来长野第一天，连觉都没睡安稳，求战者就找上门来了……如果避战，那接下来岂不是要被人骑在头上拉屎？”
“打？”褚灵试探性问道。
“打！”顾慎握了握拳，平静道：“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
……
“诸位风尘仆仆，应是辛苦了吧。”
顾慎推开窗户，望向不远处的那一群超凡者，微笑道：“诸位，可是在找我？”
楚决微微皱眉，望向声音方向。
他倒是没想到，这个家伙现身地如此干净利落。
似乎是在等着自己送上门？
“啪”的一声。
顾慎双手扶着窗台，轻轻纵身一跃，与先前遭遇大火灾时的狼狈不同，袖口之内的真理之尺，在坠降的那一刻无声无息的亮起一刹。
他平稳落地，推开春雨观府门，来到众人面前。
那些刚刚拜入监狱所门下的年轻超凡者们，有些面面相觑，他们看着顾慎……没有想到这位所谓的“S级”，竟然是如此年轻。
看这面容，约莫也就是十七八岁？
实际上，跟他们一样，顾慎也是一个新人……开始超凡修行，也才几个月的时间。
“你就是……顾慎？”
楚决仔细打量着顾慎，他的精神力竟然完全无法看出眼前这少年的深浅……东洲联邦对于顾慎的实力没有任何情报记载，只是传闻这是一位天赋异禀的精神系超凡，除此以外，没有更多的讯息。
“正是。”
顾慎已经知道了眼前这一行人分别的姓名，来历，但还是要故作不知，笑着问道：“阁下是？”
“顾慎，我谨以长野监狱所审判使官的身份，向你发起挑战！”
楚决沉声道：“我的老师是第四审判官，这些都是我的师弟师妹，若是你今日能胜过他们，便算是我们输了……”
什么鬼？
顾慎皱起眉头。
这些刚刚开始修行不到半年的监狱所超凡者……虽然看起来年龄普遍比自己大好几岁，但真正能打的，一个都没有！
一群臭鱼烂虾，才是来挑战自己的人？
事情似乎与自己所想的有一些偏差。
“其实主动发起挑战，是长野传承多年的习俗……你可以拒绝，他们可以继续发起。”
便在此时。
一缕柔风，裹挟着顾南风的声音缓缓传来。
“本意是鼓励比斗，锻炼实力。但这个家伙显然没存好心思，与这些人比试，对你的实力没有任何的好处，裨益。”
“单单是监狱所内的审判官就有十几位，每一位门下都有学生弟子……这种挑战，不重复的来，每天都能有数十人，持续好几个月。”
顾慎神情复杂，盯着楚决。
这老小子玩阴的……今天是第一拨，明天是第二拨，一直这么打下去，任谁都得被烦死。
“拒绝就好。”顾南风的岚切继续传音，道：“我帮你把这群家伙赶走。”
顾慎摇了摇头，用炽火汇聚精神，回应道：“不必了……多谢南风兄的好意。”
他虽然姓顾，住在顾家的府邸。
但他可不是软脚虾，只能依靠顾家生存，在长野这种地方该怎么活下去，顾慎还是知道的。
紧接着，他抬起头来，冷冷打断了楚决的话音。
“好了……不用继续自报家门了。”
楚决微微一怔。
他也不恼怒，就这么看着顾慎，淡然道：“你若是准备好了，挑战随时都可以开始。”
他的背后，那些年轻的师弟师妹们，都跃跃欲试。
顾慎笑了。
“你准备好了么？”
楚决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见眼前的少年已经开始捋袖子……
“既然是监狱所的同僚……那我可就得认真出一出力了。”顾慎活动了一下筋骨，幽幽道：“诸位同好，也别寻思是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了，没有意义。大家超凡修行才几个月，连架都没打几场，想必今天来……也只是想开开眼界的，对吧？”
这些师弟师妹们有些茫然。
“我接受挑战……不过，接受的是你的挑战。”顾慎望向楚决，淡淡道：“我下手没个轻重，千万见谅！”
下一刻。
顾慎忽然出手了。
他陡然蹬地掠出，犹如一头猛虎，扑向楚决。
楚决神情骤变。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顾慎竟然如此狡猾……而且如此猖狂，竟然敢对自己出手？
他更没有想到的是。
这个传闻中精神系的S级超凡，竟然选择……近身肉搏！
那看似高雅风致的雪白大氅，此刻反倒成了累赘，楚决连忙向后退去，然后眼前少年的速度快的惊人，没有动用任何封印物，只是一拳！
“轰！”
他甚至听到了雷鸣般的音爆声音！
仓促之下，楚决连忙运转谷雨卷，祭出一缕精神力，向着顾慎扫去，极近距离之下，这道精神力瞬间开枝散叶，化为层层气浪，如疾风骤雨一般洒出。
顾慎不躲也不闪，直接硬接！
他选择敞开自己的防御，让这些精神力，尽数落在自己的精神领域之中！
在四季旷野之上，只是溅起了轻微涟漪。
接下来——
一拳！
只是一拳！
楚决被打得重重飞起，摔倒在地。
他那张英俊的面容，似乎都被打得凹陷下来。
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身上便骑了一道身影，劈头盖脸都是拳头影子，和呼啸的破风之音。
顾慎从大都锻炼的实战之术，终于找到了一个好用的人型靶子。
在此刻，毫无保留地施展而出！
这才是真真正正的疾风骤雨。

第十五章 反客为主
风来观。
陆南槿盘膝而坐，膝前横着一把木刀。
按顾南风的指导，她抛弃了东洲裁决所秘银所制的超凡刀器，改用了朴实无华的木刀，在北洲那些超凡者的修行中，木刀会比秘银刀更难以凝聚源质……也因此需要更专注于能力本身。
想要提升战力，那么就需要时时刻刻沉浸在“岚切”的世界中。
风不是死物。
而是活物。
如果岚切的掌握者，与自身的能力完美相融，那么她无需自己去看，去听，只需要通过“风流”，便感知到外界的风吹草动。
此刻的陆南槿，就沉浸在岚切外放，通过流风来感知外界景象的境界之中。
她看到了春雨观前顾慎打楚决的那一架……干净利落。
或者用简单粗暴来形容更加贴切。
“顾慎……已经有这么强了吗？”陆南槿有些讶异。
对面那位超凡者的实力，应该有深海五层吧？
正面交战，被顾慎直接碾压。
让陆南槿留意的是交战中的一个小细节……楚决的精神冲击，顾慎没有躲闪，而是直接硬抗，这是相当不明智的选择。
精神系超凡的灵精神冲击，威力极大。
这是直接作用在精神层面上的打击！
即便要肉身搏杀，也要谨慎提防……可这场战斗之所以变成碾压，是因为顾慎不仅仅抗住了对方的精神冲击，而且毫发无伤！
当一位精神系被近身，结局已经不用多想。
顾慎在拜入周济人门下之后，就开始勤勉锤炼自己的体术，而且这小子的天赋确实不错，不仅仅是精神力方面。
在大都联手执行“清剿长久基金会”的任务之时，陆南槿就发现，顾慎的体术竟然相当不错，远超过同境界的精神系超凡者。
是因为惊蛰呼吸法增强体魄的原因么？
还是因为“乌鸦”的悉心教导？
她并不知道。
最根本的原因，是因为“炽火”并非单纯的精神系能力，每一次吞噬超凡源质，消化之后的反哺，也不仅仅作用在精神方面。
……
……
弱。
太弱。
顾慎清楚认知到了评级的重要性……眼前这个加入监狱所时评级为B＋的超凡者，论实战能力和战斗经验，都不如自己，而且相差很大。
之前在鸢丹街，他袭杀了一位深海第五层的强攻系超凡者。
那可是正面的贴身肉搏！
时厉的实力，比楚决要强很多……有一部分是因为生死战的原因，也有一部分是修行环境的不同。
眼前的“楚师兄”给顾慎一种强则强已，根基不稳的虚浮感。
初来乍到，他还不清楚三所的超凡者在长野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水平。
但眼前的第一拨挑战者……实在让顾慎有些失望。
难道说只有监狱所的超凡者才是这样？
因为不执行生死任务，缺乏实战经验，空有深水区的试炼水平，却不能搏杀，就像是一朵养在温室里的花朵，好看是好看，但没有什么卵用。
一拳接着一拳！
拳拳到肉！
顾慎骑在楚决的身上，当着十几位监狱所的新人超凡者面，全力殴打着这个毫无招架之力的沙包，楚师兄颜面尽失，他抱头只有招架之力，最终怒吼一声，尝试反抗！
两人距离极近。
楚决再一次施展“精神引爆”，凝聚精神力对准顾慎射去。
正常来说，如果不做防御……即便是同境界的超凡者，也无法抵抗这一招。
这是十分狠毒的“杀招”！
可精神力射中顾慎，却如同泥牛入海，刹那间消失殆尽。
换来的，就是顾慎更加大力的拳头！
“砰”的一拳。
这一拳，锤得楚决几乎要喷出血来……他严重怀疑这位S级的档案信息有误，这家伙的蛮力大的像是一头牛，怎么可能是精神系超凡？
殊不知。
这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奇葩，异类。
在结识宋慈，并且在老城区殴打赵器之后……顾慎就感受到了“拳头”的魅力。
“喜欢玩偷袭？”
顾慎当然感受到了楚决的小伎俩。
他冷笑一声。
换做其他人遇到这手段，倒还真的有些麻烦。
只不过，这家伙遇到了自己！
有“四季旷野”笼罩灵魂，顾慎的精神力格外牢固，深海第五层的精神冲击，根本不算什么，只是让自己的精神微微撼动了一下。
这楚决，修行的是监狱所的“谷雨卷”……从刚刚窃听的谈话内容中来看，他应该是修行了半年多一些？
那和自己修行惊蛰的时间相差不多。
但精神力的强度，却不是一个级别。
即便没有顾长志先生的“馈赠”，不使用贴身肉搏，顾慎也完全可以赢下这场对决……如果要追溯原因，那么应该就是两卷呼吸法的运转次数不同。
顾慎的惊蛰呼吸法，是百分百的完全参悟。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裁决所内，第二个能够将这份呼吸法意境完全雕刻，拓印而出的人物。
这也就导致了，他的呼吸法运转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练。
而楚决这种普通参悟的修行者，与他相比，每天的运转次数要少上数倍，同样的修行时间，运转次数却只有顾慎的五分之一，甚至更少，精神强度怎么可能相提比论？
“……结束了。”
顾慎握拳，提气。
最后一拳，高高抬起，悬在空中，没有落下。
向来秉持着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这个理念的顾慎……可没有在对决中留手的习惯。
他皱起眉头，向着自己的拳头方向看去。
有无数银白的细丝，缠绕着自己的拳头，仿佛形成了一张蛛网。
“既是比试……点到为止便好。”
远方有一位瘦高的男人，披着监狱所的大袍，缓缓走来，他带着白色的大檐帽，轻声道：“小顾师弟，你已经赢了。”
打了小的，引出大的？
监狱所的“大人物”出来了啊……这家伙的实力很强，比楚决要强上很多很多。
“呵……”顾慎笑了笑，问道：“所以呢？”
“嗤”的一声。
真理之尺在袖内闪出一缕弧光。
包裹他拳头的蛛丝，瞬间被切割断裂……蛛丝断裂的这一幕被瘦高男人看在眼里，大檐帽下的瞳孔微微收凝，他很确信，眼前这个少年的实力，最多只有深水区四层到五层左右。
可刚刚“斩断”蛛丝的动作，快得他都没有看清。
是动用了能力么？还是封印物的力量？
“既然获胜，何必再行羞辱。”白色大檐帽男人摇了摇头，“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个道理，树先生没有教你么？”
“抱歉……这个道理，他还真没有教我。”顾慎笑了。
“按你的说法，在开打之前，我就已经赢了。带着一群新人，一群这些连能力运用都不熟练的人，凭什么来挑战我，有什么机会能打赢我？难道是想把别人往火坑里推，然后自己在一旁看戏，这是监狱所的行事之道么？”
楚决面色变得十分难看。
白色大檐帽男人若有所思。
这一番话后……他大概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因为收到了求助信息，碰巧又在附近，所以第一时间赶来，没有想到竟会看到这样的场面。
瞥了眼躺在地上痛苦呻吟的楚决，他眼里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带着十几位新人，挑战裁决所的S级，其实输了倒也无妨，但耍小心思，结果被人戳穿，直接按在地上暴打，却是丢人丢到家了。
但也只能说是活该！
“既然要战，那便战到底，长野男儿，哪有打到一半，见势不对，就投降认输的道理，那岂不是成了缩头乌龟，丢了背后师门的颜面，你说……对吧？”
话虽如此，但顾慎起身之后，只是握了握拳，没有继续动手。
他收敛气息，有些讽刺地笑道：“须知……有些时候，脸不是别人给的，而是自己上前丢的。”
白色大檐帽男人一时之间竟无法反驳。
他无话可说。
“阁下又是哪位？”
顾慎整理了一下衣着，道：“不会也是来下战书的吧？”
“不至于。”
白色大檐帽男人深吸一口气，挤出一抹笑来，“虽然我很想和你打……但这样未免太欺负人。长野尚武，鼓励对决，但并不鼓励以大欺小，若你现在有深海十层的实力，我们倒是可以比划一二。”
“在下是第四审判官门下，大师兄，邹鹤。”
白色大檐帽男人瞥了眼不成器的师弟，没有理会，而是笑着自我介绍，道：“小顾师弟的确天赋异禀，见识了。”
仅仅修行半年。
就能把楚决打成这个模样……用天赋异禀来形容，其实是有些客气了。
“不打不相识，今天也算是结交善缘。”邹鹤轻描淡写道：“小顾师弟，同为三所子弟，以后可要多多照顾，常常走动。”
说完。
他低声道：“还不快起来？准备躺多久？还嫌自己不够丢人？”
楚决闻言之后，艰难从地上爬起来，满面狼藉，接过一位师妹递来的雪白帛帕，捂住流血额头。
他快步来到大师兄身前，“师兄……”
邹鹤皱眉，抬手制止了楚决开口说话，同时以精神力传递声音责问道：“怎如此莽撞？”
“是韩当……”
楚决满脸委屈，心声回应道：“韩当告诉我，顾慎实力很弱，不过深海三四层，只需要带着师弟师妹们前来挑战，不论事成与否……他都会赠我一件封印物……”
邹鹤面无表情，在心底冷冷说了二字。
蠢货。
回过头来，他挤出三分笑意，道：“小顾师弟，就不打扰了。”
“慢着……”
顾慎也是同样微笑，却道：“邹师兄……这就想走了吗？”
邹鹤眯起双眼，故作讶然笑道：“小顾师弟是要请我们留下来喝茶？”
“茶是留给客人的，不是留给你们的。”
顾慎脸上笑意一点一点消失，他懒得再伪装，直截了当道：“一码归一码，挑战我的事情……算是结了，可其他事还没了结。诸位是从哪知道我住在此地的？”
楚决心底咯噔一声。
“裁决所，韩当。”
邹鹤开口倒也爽快。
他毫不犹豫就将策划这场挑战的家伙抖了出来：“裁决所的朱望裁决官，负责长野大区的监察与维稳，他手中握着一条完整的【风瞳】监察链，长野城的风吹草动，想必是瞒不过他们师徒二人……我这位不争气的师弟，就是听了韩当的建议，才赶到此地。”
顾慎不动声色，默默攥拢双拳。
韩当。
又是韩当。
他隐约觉察有些不太对劲。
青河分别之时，罗师姐告诉自己……她对韩当施加了催眠，当初试炼所发生的事情，韩当会忘得一干二净，按理来说，【天瞳】的实力已经在精神系超凡中封顶。
这份催眠，应该没有被解开。
那么韩当针对自己……很可能就是背后老师朱望的授意，或许是因为周济人还没有回到长野的缘故，这对觊觎“大裁决官”之位的师徒，似乎已经开始了一系列的行动。
不用想也知道。
韩当能找来一拨人，就能找来五拨，十拨。
如今长野三所的所有超凡者，都对自己这位“S”级新人很感兴趣……实力太强的还会自诩颜面，稍稍忍耐，而像楚决这样直接登门的，绝不是少数。
韩当请人开了个头。
这样的人，就会越来越多！
打，是打不完的……一拨拨挑战者登门，烦也能把人烦死。
不打，那恐怕就正遂了韩当的心愿。
堂堂S级……畏战？
顾慎沉默了两秒钟，事实上他倒并不觉得头疼……因为自己如今最需要的就是对决，实战。只是登门挑战者的实力层次不齐，并不是一件好事。
或许……这件事情还有另外的一种解决办法。
“小顾师弟，若无他事……我们就回去了。”
邹鹤下意识说了这么一句，他已经把幕后黑手甩了出来，把麻烦撇的一干二净，想必顾慎是粘不上自己了。
“再等等。”
顾慎忽然换上了一副笑脸。
他微笑道：“邹师兄……可是要回监狱所？”
邹鹤微微一怔。
顾慎认真问道：“请问邹师兄门下，也就是第四审判官麾下……最能打的年轻超凡者，是哪位？”

第十六章 食铁之徒
雪禁城，联邦大厦。
“小韩师兄……这个修行半年的S级，至于你这么大费周章吗？”
只有两人的会议室里，一个披散长发的年轻女子，正在对着镜子涂抹口红，描眉化妆。
她根本没有抬眼，目光始终在镜中自己的容颜上，一边化妆，一边轻声笑道：“虽然是不同派系，但好歹也同为裁决所的超凡者……这是在担心他未来抢了你的饭碗？还是说，担心他抢走朱望的饭碗？”
虽然看起来年龄相近。
但女子说话却是毫不留情。
她竟是直呼了长野位列第二的裁决官大名。
要知道……大裁决官之位颇有争议，针对周济人的弹劾风波已经不止一次的出现，甚至有传言说联邦要加设大裁决官的位置。
而朱望，就是新任大裁决官的不二人选！
“白露小姐……”
更离奇的是，韩当却是毫不恼怒，温和笑道：“顾慎虽然是我的同所师弟，但性格内敛，不喜争斗。我不希望他在长野过得太平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如果白家愿意教他这个道理，那么我也愿意替他掏这笔学费。”
“你还真是……慷慨大方，体贴后生的大善人啊。”
白露眯起双眼，盯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面容，分不清是夸赞还是讽刺的说了这么一句。
她简单花了一下妆后，原先那张素雅清丽的面容，竟变得有些妩媚。
抛了抛发丝，大波浪随风落下。
“毕竟是个S级……实战经历或许比较少，但整体战力还是有的，你的预估是深水区四层到五层？”白露淡淡开口。
“最多深水区五层。”韩当笃定道：“白家战斗天才诸多，随便一位，只需同境打赢他便可。”
“这可不简单啊……”白露搓了搓手指，有些为难。
“我可以加钱。”韩当微微一笑，好整以暇地开口。
白露摇了摇头。
“俗……太俗……这些俗物，白家还需要吗？”
“我出原先的三倍。”
韩当想了想，竖起三根手指，轻声问道：“白小姐说的有道理，可思前想后，我身上能让白家动心的，应该也就只有这些俗物……想必没有人会嫌弃俗物太多，毕竟白家也有俗人，对吧？”
白露闻言，微微一怔。
两人对视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这件事情便说定了。”
白露敲定这桩生意之后，戴上全息眼镜，她眯起双眼，看到了有趣的讯息，轻声笑道：“小韩师兄，你费心关照的那位顾师弟……似乎跟你刚刚描述的不太一样啊。”
韩当微微皱眉。
他也戴上全息眼镜，精神链接进入深水区论坛。
雪禁城内的超凡者都沸腾了。
所有人都在讨论着一个讯息……裁决所的新任S级顾慎刚刚来到长野的第一天，就十分主动地向监狱所，第四审判官门下的同境天才，发起了挑战！
韩当注意到白露看自己的目光有些古怪。
你管这叫性格内敛？
……
……
顾慎没有想到，自己的约战，会引起这么多人的关注。
东洲联邦斥巨资在雪禁城修筑了大量的超凡修行道馆，三所成员有各自的专属道馆，可以进行不同的修行……而约战地点就在第四审判官的道馆之内。
陆南槿和顾南风都随顾慎一同动身，前往道馆。
前脚刚到，后脚约莫半小时，这座道馆就涌入了数百位观战者。
“裁决所，监狱所，指挥所……很多人都来了，还有一些‘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动静太大，罗胖子也被惊动。
只不过……罗钰最早得知的消息是有一伙不速之客，要硬闯墅群。
这个消息可把他吓得不清。
他第一时间动身，打了通电话后，半路又掉头，向着道馆赶去，此刻终于忙不迭赶到了少主身边，看到少主无恙，才大大松了一口气，连忙擦拭面颊上的汗水，低声问道：“少主，您这是准备把雪禁城的天顶给掀咯？”
罗胖子可认得这道馆来的大人物们。
许多都是在长野城内，功成名就的“裁决官”，“指挥官”，“审判官”，三所的中流砥柱！
顾南风抱着木刀，轻声笑道：“放轻松，目前为止，这里还没人认出我……现在这个仗势，可与我无关。”
他望向身旁的顾慎。
“罗兄，给你添麻烦了。”
顾慎连忙解释了一下来龙去脉，然后笑道：“谁能料到，一大清早，监狱所的人来找我麻烦呢……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出自无奈，只能如此了。”
罗胖子微微一怔。
他听完之后，甚是汗颜。
什么叫“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这裁决所的S级性格实在有些彪悍，这已经打到第四审判官的道馆了，这分明是打，而且打到底了！
等了片刻，顾慎隐约有些失去耐心。
“邹师兄，令师门下的人，来得有些太慢了。”
他扭头对邹鹤道：“这约战消息传出去……观战的人都挤满道馆，怎么应战的人还没到？”
邹鹤冷冷道：“不急，再等等。我那位天赋异禀的小师弟……刚刚结束闭关修行，正在赶来的路上，最多还有十分钟，就能到了。”
“这是想再拖些时间，好让更多人都看到……”
罗胖子眉头一皱，低声劝诫道：“小顾兄，你修行不过半年，与人约战，有弊无利啊……万一赢了，那是理应如此，万一输了……”
顾慎可是S级！
输了，可就糟了！
“既是同境之战，何必在乎修行时间。”顾慎轻描淡写，道：“只要是同境，就算对方比我多修行十年又如何？他要拖，那便拖……让长野都看看，我是怎么赢的！”
有顾南风在。
此战最重要的“公平”，便能得以保证！
今日之所以要反打，甚至打到第四审判官门前，一是要证明自己的“S级”名正言顺，二……则是顾慎不想自己落入被动。
韩当想要玩阴的？
公平对决，光明正大的同境挑战……顾慎自然不惧。
但今日不主动出击，日后那些躲在幕后的阴刀暗箭，可就十分难防了。
“放心……”
顾南风轻声道：“你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
这一句话，便是最大的保障。
他会负责监察全场，并且确保今日的对决，不会出现阴招。
此言一出，罗胖子便知道……少主此行的目的是什么了，显然少主大人是真的把顾慎当做“朋友”了，这是要用顾家之名，为这场对决添一份重量。
意识到这一点后，罗钰不再开口多言，只是乖乖站在一侧，默默用传讯器，向着自家的那位老爷子发出了一条消息。
……
……
“……来了！”
顾慎眯起双眼，看着道馆人群熙熙攘攘，让出一条道来。
这一架约架的声势十分浩大，但邹鹤的老师，也就是监狱所的那位“第四审判官”，自始至终都没有出面，原因很简单。
这是学生弟子之间的争斗。
周济人没有出面。
他自然也不会。
这一架的输赢如何，也是由弟子自己的实力来见真章，周济人前往北洲的消息，在长野城高层已是人尽皆知……如果今日他出面，而周济人未出面，那么门下弟子即便赢了，也难免落人话柄。
“第四审判官门下的小师弟‘沈离’，强攻系超凡者，天赋评级为A级，修行了一年零三个月，上一次深水区测试是在一个月前，深水区第五层圆满，随时可以突破成为第六层。”
褚灵调出的档案信息在顾慎眼前浮现。
“强攻系，能力【食铁之徒】？”
有一条消息，引起了顾慎的注意。
这是一种运用铁元素的能力……与【铁王座】有些类似，但又不太相同。
铁五的【铁王座】，可以完美驾驭铁元素的分离，以及凝聚，修到大成之后，甚至可以剥离并且重组元素形态，因为可动用的力量更加纯粹，所以被归类进入了【自然系】的范畴之中。
【食铁之徒】的能力则要简单粗暴一些。
沈离可以驾驭肉眼可见的铁质器物，并且将其融入自己躯干之中，换而言之……他自身便是一件熔炼铁器的人形封印物，一拳一脚，皆如铁淬。
这简直就是一件人形自走兵器！
一对一，擂台战，这几乎是无敌的能力。
打，我拳拳都是铁拳。
防，我身上坚若铁板。
而当沈离出场的那一刻……顾慎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让自己等了如此之久。
一个与自己年龄相差不多的少年，披着一件特质的甲胄铁衣，在众人目光中缓缓登上了道馆的擂台。
顾慎神情复杂瞥了眼邹鹤。
后者神情平静，视众人目光之于无睹。
沈离刚刚是在闭关修行？
瞎子都能看得出来，这家伙是临战之际着手准备铁器去了！
“小师弟……你终于来了！”
看到沈离的那一刻，最激动的人就是楚决，他快步上前，拍了拍一身甲胄，拍出了沉重的闷响，感受到了满满的安全感。
楚决偷偷望向顾慎，低声提醒道：“这个小子极擅近战……拳脚功夫相当了得，而且似乎可以无视精神冲击，你可千万要小心。即便有这一身甲……还是要谨慎一些。”
沈离一路听完，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冷冷瞥了一眼楚决。
“……”
虽是同一门下，但楚决被这一眼看得不敢再说话，想到这位小师弟的“狠人事迹”，他非常识趣的把接下来的话语都咽了下去。
沈离拖着身子，来到台前，他深深呼吸一口气，屏住气息，双手撑台。
“咔嚓……”
沈离缓缓登台，而那件披在身上的铁甲，竟然在他登台之时，与其肌肤相融，一点一点，向内渗透，如冰雪一般消融……数秒之后，只剩下缭绕在他身旁的一股浓郁铁风。
顾慎眯起双眼，看着沈离双手按下，在道馆战斗擂台上按出的凹坑。
这就是【食铁之徒】的能力么？
这家伙准备了这么久……应该融了不止一件铁甲吧？
……
……
在大都，顾慎经历了数场战斗。
其中大多都是生死之战……无论是梦境中的，还是现实世界之中，稍有不慎，输掉之后，便可能是灵魂破碎，或者生命破灭。
面对长久基金会，面对使徒……在压力巨大的战斗中，顾慎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战力的变化。
他的战力变强，与参悟境界，似乎没什么关系。
他在完成大催眠的参悟之后……甚至没有再进行过深水区的“超凡试炼”了。
因为……没有意义。
真理之尺的发动变得更加顺从心意。
炽火也更加熟练。
正如顾南风所说的，即便没有深水区，超凡者依旧可以修行，而在前期所需要做到的……便是寻找一盏属于自己的“明灯”。
这是一条摸索之路。
炽火究竟是什么样的能力……是精神系么？
不，绝对不止于此。
顾慎隐约感觉到，如果按照深水区的超凡试炼去前行，炽火的能力恐怕反而会“局限于此”了。
在北上的路上，陆南槿问顾南风，什么是最好的修行方法？
顾少主的回答很简单。
无他——
打！
突破极限，成则生，败则死……这是最疯狂的修行方法，但也是最好用的修行方法。
顾慎看到沈离的第一眼就知道，长野里不是人人都如楚决一样，空有外在，而无实力。
这绝对是一个久经实战之人！
虽然年轻，但眼有戾意。
飘荡在道馆上方的铁风，隐约掺杂着血腥之气。
“顾慎……这场对决……不对劲！”
不断调查档案的褚灵，声音忽然变得凝重起来。
“沈离被勒令不得离开雪禁城风瞳监管区域……因为他在上次执行B级收容任务的过程中，杀死了任务目标，一共四位失控者，全都死在了【食铁之徒】的攻击之下。”
“这场任务，引起了联邦中央安全委员会的注意，他们决定对沈离实行监管，观察一段时间……换而言之，他不是在闭关修行，而是在第四审判官的门下‘禁足’。”
“就在刚刚，第四审判官放开了权限……他才得以离开禁闭室！”
顾慎瞳孔微微收缩。
登上擂台的沈离，与他对视，眼瞳中的黑色犹如一块漆铁。
没有行礼。
没有出声。
下一刻——
擂台的石质地面陡然炸开，沈离犹如一枚炮弹，拔射而出，重重撞向顾慎！
……
……

第十七章 临阵突破
“啪！”
一道闷响！
顾慎面前瞬间出现一道砸射而来的身影。
直接开打了！
这沈离的戾气……不是一般的大。
顾慎眯起双眼，没有直接硬撼，而是脚尖轻轻一点，向着一侧掠出数米，他很清楚，【食铁之徒】这类的能力，即便放到强攻系中也算是“重炮手”。
一眼看去，就能看出【食铁之徒】与【岚切】的轻盈和锋利截然不同！
这能力的压迫感非常强。
但……这世上没有完美的能力。
类似【食铁之徒】这样着重于沉重进攻的能力，往往会牺牲一些其他的东西……譬如机动性。
闪躲之后，顾慎远远落在沈离对面。
他以心声对褚灵问道：“收容任务中，杀死失控者……这家伙的戾气未免也太重了些，会不会濒临失控？”
“从案卷中来看，第四审判官对沈离进行了精神测量，他有着极强的争胜欲，但并没有失控趋势，这一点可以放心。”
“但即便如此，他依旧极度危险！”
“……实在不行，这场对决就到此为止吧，我可以立即通知联邦安全委员会，监察沈离的禁闭状态，来中止这场比试。”褚灵有些犹豫，道：“这家伙很有可能是个疯子！”
“不……”
顾慎摇了摇头，轻声道：“不用中止。”
并非是自负……而是，自信！
他有信心能赢，而且也十分渴望与沈离的这场对决！
话音刚落。
顾慎面前一阵铁风席卷，沈离一个前踏步，再次如炮弹一般迸射贴近到顾慎面前。
一枚铁拳弹射而出。
精神链接的对话到此为止，顾慎聚集全部的精神，他微微侧首，那速度极快的铁拳险而又险地擦着面颊砸过，伴随着激烈的劲风，熟悉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距离极近。
顾慎心底微微一颤。
那蕴藏在炽火之内的【铁王座】之力，急切地迸发出要出战的欲望……只是这股欲望一瞬间就被顾慎压下，在鸢丹街炽火失控之后，顾慎就意识到了能力与自己的主次关系。
【炽火】也好，【铁王座】也罢……这些都是自己的能力。
绝不能反过来被它们掌控了。
顾慎再次后掠，退至道馆擂台的边缘位置。
沈离这一次没有再前进袭杀，而是眯起双眼，静静站在原地……他默默回想着刚刚的画面，刚刚一番试探，顾慎的速度，身法，还算凑合，但也没有什么特别亮眼的地方。
只是有一点让他觉得有些古怪。
在极近距离之下……【食铁之徒】的超凡源质，竟然被勾动了一下。
“这就是传闻中的‘S级’么？”
沈离抬起头来，面无表情道：“似乎除了跑……没什么本领。”
顾慎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缓缓抬手，两根手指抹过额头位置，一缕炽火在手指抹过之处，幽幽浮现，火焰中芯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跳动，犹如一朵摇曳睁开的竖瞳。
这一幕，让道馆内的所有观战者都屏住呼吸。
“这就是顾慎S级的能力么？”
罗胖子眯起双眼，喃喃道：“这似乎是自然系的能力？”
“事实上并不是……或者说，不仅仅是。”陆南槿抱着木刀，目光落在那缕小火苗上，“这是未出现在超凡谱系图记载中的能力……根据审核组的推测，这缕火苗中蕴含着极强的精神力量，但同时也能对现实世界造成真实的‘灼烧’。”
“难道说……是特质系？”罗胖子心头一颤。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与顾慎初次接触时，铁手的异常。
昨夜回到住所之后，他联系了负责铁手维修的技术人员，但一番检查之后……铁手并无问题，也不需要修补。
“没有人知道这缕火苗内，蕴含着怎样的力量……恐怕连顾慎自己，都没有摸索清楚。”
顾南风开口了，他神情有些复杂，笑道：“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位S级一出现，整个东洲联邦的目光都被吸引了。就连守陵人大师也要亲自看一看他。”
“等等……”
罗胖子微微一怔，“少主，您的意思是……守陵人大师要见他？”
这么重要的消息，少主昨晚可没有告诉自己！
当年，顾南风的少主身份，是守陵人大师定下的……虽然不知道是通过什么方式，或许是占卜，又或许是清冢里沉睡着的那位神座的授意。
但没有人质疑这个决定！
因为守陵人大师的话语，在长野有着独一无二的沉重分量。
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外界唯一可以与【清冢】产生联系的桥梁。
除此以外，她也是维系着这座奇迹之地正常运转的重要人物。
由于吸纳大量超凡源质的原因，【清冢】时不时就会封闭一段时间，进行消化，不予开放，在这段时间里，守陵人大师不会与任何人交流，除了……她钦定的人。
顾南风。
这也就是八年来，旧派成员其实也算是期盼少主回归的原因。
只有顾南风才能和守陵人大师联系，无论是新派还是旧派，都希望得知守陵人大师关于未来的预言。
源之塔有一位精通占星术的预言家，为中洲提供了诸多便利。
而顾家如果能够得到清冢守陵人的指引……想必未来就会更加顺利！
对于罗胖子的问题，顾南风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做答。
而这个回应，显然就是肯定……罗胖子更加觉得不可思议，紧紧盯着台上的顾慎，他努力想要从这个同样姓顾的少年身上，看出一些与众不同的地方。
……
……
炽火视野覆盖了顾慎的双眼。
他眼前的世界立即变得不同。
超凡源质在空气中无序的流淌，每个人的呼吸，仿佛都呵出不同的颜色，整个世界仿佛是一抹又一抹的色彩漩涡拼凑而成。
就连看台下的那些“大人物”们，也不例外。
而在炽火视野中的“沈离”，则是化为了一层层铁衣笼罩的“怪人”，顾慎可以清晰看到，对方熔炼了四层铁衣，【食铁之徒】的超凡源质，仿佛一个人形兵器，凝聚附着在沈离身躯之上。
顾慎缓缓拉开拳架。
他没有动用真理之尺，也没有动用时停指针……只动用了眉心的那一小缕炽火。
骤烈的心跳，在惊蛰呼吸法的运转下缓缓恢复平定。
炽火摇曳。
顾慎，闭上了双眼。
闭眼之后，他“看”到了更大的世界。
他勾了勾手掌，示意沈离尽管进攻。
而这一举动，在外人看来……毫无疑问，是挑衅，是蔑视！
沈离面色骤然阴沉，他的衣衫瞬间铁化，整个人的面容五官也浮现出一层铁锈！
【食铁之徒】尚未凝聚的领域雏胚，瞬间展开，层层叠叠加持在他身上！
这竟是已经开始尝试凝聚领域的狠人……这可不是情报中沈离能够做到的事情！
果然……真正强大的超凡者，实力都要比深水区的试炼层数更强。
静谧到落针可闻的战台之上，刹那铁风翻涌，一尊铁人开始奔跑，一瞬间突破数十米距离，炽热的铁风如火一般燃烧。
闭着双眼的顾慎，看清了沈离“铁化奔跑”的每一个过程，他神情平静。
这一次，他没有躲闪，而是一拳打出！
这是要……对拳！
“轰”的一道音爆！
道馆之中，炸开了无数罡风，两人对撞那一刹，地砖迸溅，石块飞扬，沸腾的火风与铁雾扩散，一时之间，众人视线被遮蔽。
一片惊呼声响起！
正在此时，坐在道馆中的一位“大人物”出手了。
那是一个披着监狱所大袍的青年男人，身形如山，巍巍不动，只是抬手轻轻弹了个响指。
台上的尘烟瞬间被抹去。
原本准备出手的顾南风，收回岚切，眯起双眼，凝视着出手的那位超凡者。
他感受到了相当强大的超凡气息。
“胖子……这人是？”
“这是监狱所下一任大审判长的钦定候选人，白沉。”
罗胖子额头渗出了几滴汗珠，低声道：“没有想到……他竟然也会来到道馆。白沉可不是会凑热闹的那种人……按理来说，就算他关心这场对决，也不至于亲自到场。”
“白家的人？”顾南风挑了挑眉。
“是……而且是个很怪很怪的怪人。”罗胖子小声嘀咕了一句，似乎想到了什么，喃喃道：“这么一想，他来道馆倒也合理了……”
罗胖子说到一半，心头忽然一颤。
远方人群中投来了一道虚无缥缈的目光。
白沉面无表情地望了过来。
这家伙的超凡感应这么恐怖吗？
于是罗钰连忙挤出了一个礼貌而又不失尴尬的微笑，压低声音道：“少主……回去再说。”
顾南风抱着木刀，若有所思地点头，微笑着与白沉对碰了一下目光，但白沉并没有要回应的意思，只是瞥了眼罗钰，算做警告，便收回目光。
……
……
尘烟扩散。
两道身影也显露而出。
场上的两人，犹如凝固一般，一人披着层层铁衣，好似一座被钢铁浇灌的雄伟雕塑，保持着递拳的姿态，一动也不动。
但这一拳，并没有命中敌人，而是稍稍偏移了一些，擦着面颊划过。
另外一边，便是顾慎。
顾慎闭着双眼，面颊火辣辣的，如灼烧一般。
千钧一发之际，他避开了【食铁之徒】的一拳，但依旧承受了一部分风压。
不过，他同样递出了一拳……而这一拳，则是直接地落在了沈离的面门之上！
但可惜的是，这一拳并没有对沈离造成任何物理上的实质伤害。
因为这家伙……是一尊纯粹的铁人。
打他，就真的是打铁！
没有动用真理之尺，也没有动用铁王座，顾慎如今的体术，加上这副“肉体凡胎”，就算对着沈离打上一天一夜，恐怕这尊铁人也不会觉得疼痛。
但……在这一拳命中之后，沈离就陷入了寂灭。
因为这一拳的目的，压根就不是让他觉得疼，觉得痛。
沈离的双眼仍然睁着。
但瞳孔之中，却是一片逐渐扩散的黯淡灰色。
那犹如铁染的面孔与顾慎拳头接触之处，缠绕着一小缕艰难灼烧的火苗，这缕火苗并没有伤害沈离肉身，而是一点一点，如水滴般，渗入他的窍穴，再渗入他的灵魂。
“这是……”
“催眠！”
罗胖子神情诧异，他当然知道精神系超凡者在战斗中的惯用手段……可让他震撼的是，能够在急速搏杀之中，精准操纵精神力，可不是一件易事。
而且……引人入梦，可是需要时间的！
以沈离的速度，这一拳击出到命中，只需要十分之一秒！
肉身羸弱的精神系超凡者，只需要捱上【食铁之徒】一拳……也就等同于丧失了战斗力。
在如此近距离施展炽火催眠……这是一个堪称疯狂的战斗决策！
“没记错的话……”顾南风忽然开口了，他对陆南槿问道：“顾慎的精神力，刚刚通过深海第三层试炼吧？”
南槿神情复杂，点了点头。
“什么，顾慎刚刚通过深海三层？”
罗胖子喃喃道：“沈离已经是深海五层圆满……他……他怎么敢的啊？”
精神力入侵，是一个极其冒险的行为。
一旦对方的精神力要强于自己……那么很容易会遭受灵魂反噬。
这与肉体受伤不同，精神力一旦受伤，很难得到修补。
所以精神系超凡者的【催眠】，一般只有高阶对低阶时才会使用……
“催眠还没有成功……沈离在反抗。”
陆南槿眯起双眼，缓缓开口。
那缕小火苗，只是侵入了铁人皮肤表层，就被艰难挤出。
在物质层面，具现出了两人精神力的来回拉锯……很显然，顾慎想要强行催眠沈离，而沈离则是竭尽全力地反抗，两人陷入了一场角力之争！
“沈离想要一拳打死顾慎……而顾慎，则想要直接催眠沈离……”
罗钰喃喃道：“这两个人，都是疯子吗？”
两边都是简单粗暴到极点的打法，绝不拖泥带水。
被【食铁之徒】打一拳，半条命应该就没了。
同样的，一旦被顾慎S级的炽火拉入梦境，沈离这一架也不用再打了，精神力被碾压，直接沦为梦境中的玩物，那滋味，恐怕比被打上一拳还要惨淡。
一片死寂。
顾慎额头缓缓浮现汗水。
他闭着双眼，所有的精神力都集中在一点。
炽火火苗，已经钻入了沈离肌肤九成……就要成功之际，对方的身躯之中，忽然有一股强大的气势，荡漾开来。
一层一层的铁风，开始围绕着二人旋转。
原本陷入凝滞的【食铁之徒】……竟然再次运转起来，无形的铁风形成一道扩散的，浅浅的壁垒，将外界的目光再次遮挡起来。
“这熟悉的气息……莫非是领域？”
“……还有这种事？”
罗胖子神情一沉，喃喃道：“沈离临阵突破了！”

第十八章 暴食
“好强的精神力……”
炽火在撞入对方眉心之后，顾慎就觉察到了不对。
沈离的精神防御相当坚固，根本就不是楚决之流能够相提并论的……他定睛望去，只见那尊石塑铁人的眉心位置，有一枚小小铃铛虚影笼罩。
封印物！
而且是精神类的防御封印物！
正是这枚封印物，阻拦了炽火的渗透，否则在这一击之下，沈离已经被自己拉入梦境，那么这一战，大概率便已经结束了。
果然。
【食铁之徒】最大的优势在于肉身，体术。
而最大的缺点，就是精神，灵魂！
像沈离这种出身第四审判官麾下的天才超凡者，不缺资源，也不缺封印物……在师门帮助下，可以把自身最大的弱点保护起来。
“咔咔咔……”
铁人紧闭的双眸，随着铃铛虚影的震颤，而缓缓睁开。
沈离冷冷盯着顾慎，道：“S级……不过如此！”
围绕着两人的铁风陡然变得凛冽起来！
顾慎神情也变得凝重，在他感知之中，沈离身上的超凡气息开始增涨……像是堵塞已久的水流，终于突破了困阻的瓶颈！
这是……破境了！？
【食铁之徒】的领域初胚，开始凝聚，收缩！
这是参悟出领域的先兆！
“炽火……撤！”
顾慎当机立断，收回火苗，这场对决之中，沈离集齐天时地利人和，前有封印物守护精神世界，后有破境契机。
这种情况下，催眠入梦，已经不可能再成功。
下一刻。
耳旁一阵铁风呼啸，顾慎抬起胳膊格挡，“轰”的一声，像是被一辆压路机砸中，整个人横飞而出！
【食铁之徒】的力量大得惊人！
顾慎招架姿势依旧稳定，但在那股巨大力量的轰击之下，被迫双脚离开地面，掠出了十数米才堪堪停下。
被这般重重捶打一下之后，顾慎眉心之中的【铁王座】传出了愤怒的意志！
同为【铁】系的能力，【铁王座】在超凡谱系图中的排名其实要更高于【食铁之徒】，其实从铁五和沈离对铁之力的驾驭便可看出……前者拥有着后者所不具备的以一敌百的群杀之力，这得益于【铁王座】对铁元素的入微掌控！
处在上位的超凡源质，无法忍受下位力量的僭越！
“这是想要随我一同作战么……”
顾慎甩了甩发麻的肩膀，轻声喃喃。
【铁王座】内的愤怒，通过炽火，传递到了自己的精神之中。
他依旧压制【铁王座】，是因为他还在评估对方……也在评估今日的对决环境。
道馆有数百道目光正在盯着自己……
这其实才是顾慎一直压制【铁王座】的真正原因！
人多眼杂。
如果在对决中，顾慎直接展露【铁王座】的力量，那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当然这也可以用【封印物】和【S级的隐私】来解释。
但这一战，沈离的能力出现之后，反而让顾慎的顾虑消解了三分。
【食铁之徒】和【铁王座】是同系能力！
这也就意味着，只要自己谨慎施展……负面影响是可以降到最低的！
来不及更多考虑——
下一刻！
沈离的进攻，已如疾风骤雨一般倾泻而来。
一尊铁人，速度极快，势头极猛，几乎是步步踏碎地面，展开拳脚，招式大开大合，全面将顾慎笼罩在内。
“砰！”
顾慎再次格挡，手臂被打得发麻，脑袋瓜子里嗡嗡作响。
“好大的戾气！这是想活生生打死我？”
顾慎望向沈离的眼神变得阴冷起来……仗着精神封印物，以及破境之势，这家伙的攻势愈发凶猛，几乎是招招奔着自己的要害来袭！
怪不得这家伙会被联邦安全委员会勒令监察！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了！”
顾慎心头涌起一股怒火。
【铁王座】的封印枷锁瞬间解开。
他不再压制拳脚，而是直接硬撼对撞！
“咚”的一声脆响！
像是敲铁一般的重颤之音，在道馆之中重重荡漾开来，那缭绕的铁风瞬间破散！
层层铁雾缭绕，隐约可见，顾慎无比刚猛地挥拳，与沈离对撼！
“顾慎这是……疯了？！”
道馆内有人惊呼。
裁决所这位新任S级的能力，在公布的档案中写得很明确……是精神系力量！
一位精神系超凡，想要与【食铁之徒】对轰？！
“不……不对！”
顾慎出拳的那一刻，罗胖子瞳孔收缩，他脑海中电光一闪，望向顾慎的目光变得古怪起来，这一刻挥拳的顾慎，气势仿佛陡然改变了！
不仅仅是他。
白沉，顾南风，三所今日莅临道馆的许多大人物，都眯起了双眼。
他们没有人看出……顾慎身上改变了什么，但确确实实的，这位S级的力量变得更强了！
下一刻。
万千绚烂光火，在两人对拳之间迸溅而出！
紧接着，出乎意料的景象发生了！
沈离挥拳的那条手臂，那条熔炼了千斤铁器的手臂，瞬间崩塌，像是被一股不可抵御的力量轰碎，他面色陡变，想要收拳，却已来不及！
无数铁器碎片被轰得翻滚而出。
他感受到了一股不可抵抗的力量降临，要将自己的身子全都拆解！
毫无防备。
也无从防备。
这股力量仿佛是敕令一般，直接从精神层面对自己熔炼的“铁器”下达了崩溃的指令！
“哗啦啦……”
沈离倒飞而出，与他一同倒飞而出，跌落在地的，还有数百件噼啪作响的铁器元件，他满脸震撼，神情苍白地望着顾慎。
仅仅在挥拳一刹，动用了【铁王座】力量的顾慎，缓缓收拳。
他轻声笑了笑。
伸出中指，对准沈离，缓缓勾了勾。
顾慎徐徐平复呼吸，居高临下，平静道：“继续啊。”
沈离神情从苍白，变得铁青，再到愤怒的通红。
他怒吼一声，【食铁之徒】的铁风再次暴燃，跌落的铁器轰鸣着撞回他的身躯之中，这一次他的身体猛然拔高，变成了一尊接近三米的巨人。
“顾慎……我要杀了你！”
这道声音，让道馆内的许多人都意识到了不对……几位大人物彼此对视一眼，看出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从一开始……沈离的戾气就有些太重了。
有监狱所内与第四审判官关系走得颇近的“大人物”，隐约听闻了这位天才超凡者被联邦安全委员会予以警告的消息，但出于交情，以及其他方面的考虑，他们并没有阻止这场比斗的进行。
一方面是他们也想看一看，所谓的“S级”，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另外一方面就是，他们其实是不在乎沈离的精神状态的，而且监狱所内的大人物们，其实心底盼着沈离能赢下这场对决。
裁决所的S级，连监狱所的A级都没有打赢……这岂不是就是在侧面印证了，裁决所不如监狱所？
而现在情况有些不太妙了。
这小子打起来，真的有些疯魔！
“沈离有些失控了……”罗钰神情阴沉，道：“他在放任【食铁之徒】的力量！”
道馆内的铁器，都在震颤。
肉眼可见的“超凡源质”暴动，在【食铁之徒】的狂怒之下被引动！
无数铁器都在摇曳，倒悬在道馆上空的铁质安全架，轰的一声坠砸而下，没有重重砸在地上造成伤亡，而是在半空中便被无形的力量拖曳，极其快速地撞入那巨大怪物的体内，使得沈离的身高继续拔高……很快这道身影便巍峨如小山一般，后背之处凸起鼓出两个巨大铁块，浑身都散发出沸腾的蒸汽。
这便是……食铁之徒的真实面容。
“少主……这一架不能再打了。监狱所那帮家伙们似乎并不准备出手。”罗胖子沉声道：“我来出手终止这一切吧！”
顾南风只是眯起双眼。
不等他开口，说一个字。
下一刻，让道馆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画面出现了——
沈离的怒吼声还没结束。
顾慎踩着擂台借力跳起，面无表情抬起手肘，一击干净利落的肘刀，轰砸在沈离覆满铁锈的面容之上。
狂风破灭。
铁锈翻飞。
“呜哇……”沈离被砸得向后仰倒，他的话语被硬生生咽了下去，而在坠砸落地之前，又是一道身影极快速度地出现，在他背后，顾慎双手闪电般弹出，死死扣住【食铁之徒】巨人那根粗壮入如成年人手臂的手指，紧接着十指如钩，深入那根手指的铁锈之中！
眉心燃烧炽火的顾慎，低沉怒吼一声。
额头青筋暴起！
完全展露【食铁之徒】力量的沈离，体重已经超越一吨。
顾慎袖口的真理之尺，在此刻燃起璀璨流光，这抹流光瞬间在顾慎双臂位置炸开，化为一层无形的巨人手臂笼罩！
“……起！”
顾慎的低吼声音直接撕裂铁风。
“给我……砸！”
力拔山兮。
沈离面色惊骇，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被高高抬起。
凭什么？
凭什么……这只蝼蚁，可以搬动自己？！
还未等他完成思考，那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再次出现——
“轰”的一声！
一尊巍峨千钧的食铁巨人，变成了沉重却愚蠢的沙包，被顾慎攥住一根手指，从左摔砸到右，紧接着再次摔砸到左，不待一秒再次摔砸到右……速度越来越快，两边地面被砸得土石翻飞，烟尘狼藉，然而这些烟尘瞬间就被狂风和铁锈扫荡开来！
好让所有人都看到这极有震撼力的画面！
每摔砸一次，就如同天神锤铁，【食铁之徒】的狂怒之音此刻听起来更像是呜咽和悲鸣，无数铁屑被砸得翻飞，银亮的火光飘满道馆。
大肆熔炼铁器之后的【食铁之徒】，像是一座巍峨的山，更像是一柄无量重的铁锤。
而那个渺小的少年。
顾慎。
则像是高高在上，无数一切重量，可以挥舞铁锤的神灵。
所有观战者沉默而肃穆地凝视着这一幕……他们并不知道，这是【铁王座】与【真理之尺】共同运转，相互协作的结果。
砸！
砸得满室溅荡银辉！
砸！
砸得铁锈狂舞，铁屑横飞！
【食铁之徒】的暴食，本就是一种超负荷运转，这种情况可以极大强度增幅战斗力，但也对沈离的身体有着无比巨大的损耗……在收容失控者的任务中，他杀死了四位任务目标，便是动用了这种状态。
狂怒之后战斗力大大增强！
四周游离的“铁元素”可以被感应，而且可以被吸收！
而付出的代价……便是意识逐渐飘离，不再受到理智的掌控！
“杀……杀！”
被当成铁锤乱舞挥砸的沈离，双眸一片猩红，他彻底暴怒，在即将被摔砸坠地的那一刻，他猛地伸出双手，由铁器拼凑组成的粗壮手臂，瞬间变长，犹如铁钩一般，试图钩住借力之物。
这双手却是撞向战台之外的观战者，准备将他们当做“借力之物”。
被这么一抓，那还了得？
观战席上。
顾南风和白沉同时动身。
“锵”的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响起，两人同时抵达铁手的落点。
下一刻！
沈离的双臂被无形之刃斩切断开，炸开成为漫天飘落的簌簌铁粉。
他更加痛苦的怒吼一声，彻底失去理智，【食铁之徒】再次加大熔炼功率，尝试更进一步的吸纳游离在外的铁元素！
疯了！
彻底疯了！
顾慎依旧平静……沈离再如何疯狂，他也不会有丝毫畏惧，事实上如果这一战发生放在野外，没有观战者，胜负早就分出！
【食铁之徒】根本就没有机会暴食！
他的【铁王座】，可以一件一件，剥掉沈离的铁衣。
沈离吃多少，就要吐出来多少！
而今日道馆之战，铁元素越是暴乱，对顾慎越是有利……这一战已经接近尾声。
顾慎决定给予沈离最后一击。
他将沈离重重甩出，瞬间收敛【铁王座】和【真理之尺】，同时引召出自己的炽火……炽火视野之下，可以看得十分清楚，沈离眉心的那件铃铛虚影，震颤地厉害。
在暴食状态下，他的精神状态会陷入暴走。
原来这枚铃铛……最大的作用，不是提防精神系超凡者的进攻，而是杜绝沈离自己的精神力失控！
这种情况下，自身精神力已经狂乱……炽火可以随意入侵沈离的精神世界！
“胜负已分！”
顾慎轻吸一口气。
他两根手指点出，炽火瞬间掠出，向着沈离撞去。
而下一刻。
道馆上空，天顶之上，有弧光掠过。
无数玻璃破碎。
一道大袍坠落而下，那人落地蹲下，伸出一枚手掌，攥住了即将撞入沈离眉心的那缕炽火。

第十九章 大审判长
“哗啦啦——”
无数玻璃破碎。
弧光折射，碎片从道馆穹顶之上纷纷扬扬落下。
一缕清亮的火光在无数破碎玻璃的折射之中摇曳，凝滞！
顾慎皱起眉头……
这是自己与沈离之间的对决！
打到一半，自己就要赢了，有人来插手，这算是怎么一回事？
更何况……他知道远方那袭飘忽落定的大袍意味着什么。
那袍上的纹绣肩章，象征监狱所审判官的冕位！
精神狂乱无力再战的沈离，看着那道拦在自己面前的身影，眼神一点一点变得清醒。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艰难开口，称呼道。
“老师……”
这男人是……监狱所，第四审判官！
这位原先无论如何都不会出现在今日对决中的人物，最终还是破例出手了！
顾慎的炽火，被第四审判官握在掌心之中。
这位审判官从面容来看，年龄似乎并不大，肌肤紧致，五官硬朗，但却满头白发，披在背后，很有超凡脱俗的感觉。
他并没有伤害炽火，只是将其轻轻拢住，而后便如放生虫豸一般，松开手掌。
保持警惕的顾慎眯起双眼，招了招手，溢散的炽火千丝万缕的归拢回位。
第四审判官轻声道：“顾慎……你赢了。就到这吧。”
数百双眼睛在道馆内看着，他出手的那一刻，其实就等同于宣判了对决结束。
出乎保护爱徒……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出面。
这缕炽火撞入沈离眉心之后，顾慎想要做些什么，可就来不及阻止了。
虽是承认了自己的胜利。
但顾慎仍然觉得有些讽刺……这位审判官大人始终没有露面，但其实他一直注视着道馆的决斗，若最后败北的人是自己，他还会出现么？
自然是不会的。
楚决和邹鹤连忙来到战台前，搀扶自己的小师弟。
【食铁之徒】从暴食状态中退出，沈离面色难看，四周游离的铁元素仍然紊乱，他只具备吸收吞纳的力量，并不具备将其恢复至原位的掌控力。
铁锈味扩散到整座道馆，十分浓郁。
“……我输了？”
直至如今，沈离依旧没有办法接受战败的事实。
他恢复冷静之后，怎么看顾慎都不像是自己的对手！
“不……我不服……”
沈离猛地抬起头来，甩开搀扶自己的两人，死死盯着顾慎，道：“我要和你再打一场！”
两位师兄有些尴尬。
第四审判官则是深深皱起眉头。
顾慎见状，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摇了摇头，轻声淡然道：“你已经败了……还有什么可打的？”
“你……”
沈离回想起，自己的【食铁之徒】在触碰顾慎时候的异样，原本应该捶散对方的力量，瞬间就被压制……那家伙身上似乎具备着一种自己无法理解的古怪力量。
可以比自己更加精妙的驾驭铁元素！
难道是那缕炽火的力量？
又或者……是他深藏的封印物？
“你不敢么？”沈离咬牙，“若你当真配得上S级，那就与我再打一场……堂堂正正的打一场！”
幼稚。
愚蠢。
顾慎看着与自己年龄相仿，差不了几岁的沈离，很是失望地摇了摇头。
“你说打就打，说不打就不打……你以为，这里是你家么？”顾慎轻声道：“沈兄，输了就输了，要输得起啊。”
白发审判官皱了皱眉。
不见他如何开口，只是在袖内轻轻弹指。
神情愤怒的沈离，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可他的嘴巴却不受控制，忽然闭上了……只见沈离额头青筋鼓起，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想让一个人闭嘴，这种方式，最简单，也最直接！
“其实……倒也不是不能再打。”
顾慎忽而又是一笑，柔声道：“若想再来一场，顾某乐意奉陪。只是这一架，总要有些添头吧？毕竟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
楚决皱眉，低声道：“顾慎……你什么意思？！”
顾慎无视了这家伙。
他意味深长望着第四审判官，诚恳道：“审判官大人，我从大都千里迢迢而来，来到长野，其实是想一睹大名鼎鼎的谷雨卷。”
在长野，顾长志留下了惊蛰，谷雨两卷，合称“春之呼吸”！
没有拓本，无法带走！
想要观摩这两卷呼吸法，就只能来到长野，别无选择……惊蛰卷在裁决所，谷雨卷则是在监狱所，想要集齐完整的“春之呼吸”，唯一办法就是在两所之内，完成两卷的观摩！
而众所周知。
无论是惊蛰还是谷雨，单独拿一卷出来……都是顶级的呼吸法！
超凡修行路上，切忌贪多嚼不烂……能够将其中一卷修至烂熟于心，便已是相当大的机缘！
所以两所之内，对这两卷呼吸法的“观看门槛”设置地相当严格，能够观摩呼吸法的超凡者，往往都是有“名师”指授，并且“天资”不俗之人。
甚至，审核组会将这两卷的参悟时间，作为天资评分的一大重要标准。
当着数百人的面。
顾慎直接说出了自己想要观摩谷雨卷的来意。
这番话语……引起了一番哗然争论。
“这位S级，不是已经修行了‘惊蛰’么？”
“裁决所的超凡者……想要借监狱所权限，来观看谷雨卷？”
“他刚刚把第四审判官门下的弟子打了一遍！”
这些琐碎声音都被顾慎听入耳中。
他不动声色，缓缓道：“我可以与沈离再比一场，但有条件……这一战若赢了，我希望能够观摩监狱所的谷雨卷！”
这是在押注么？
顾慎是想和沈离再赌一场？！
“不必了。”
没料到……不过一秒，第四审判官就给出了回应。
白发男人摇了摇头，木然道：“不用比第二场了，你已经赢了。也不用白费心机了……年轻人，你没机会看到谷雨卷的。”
顾慎一怔。
“刚刚踏入超凡修行才多久？就想要兼修两卷呼吸法……既然你是S级，那么应该明白谦逊，收敛为何物，而不是哗众取宠。”第四审判官平静道：“监狱所不会给你这样的人观摩谷雨卷的机会。”
“他似乎认为你是在戏弄他。”褚灵觉得有些好笑。
顾慎有些无奈。
是的……换做其他人来听，估计也会有这样的想法。
一个刚刚修行不到半年的新人。
参悟惊蛰卷才多久？
这就想要来监狱所观摩谷雨卷？
“哗众取宠……”
顾慎轻叹了一声。
他寸步不让，反怼了回去：“审判官大人，您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门下的这位楚师兄……带着一群新人登门挑战，煽风点火，强下战书，也就罢了。沈离当着数百人的约战，战败之后，翻脸不认……若我不接这第二场，传出去就是避战的名声。”
“这世上的道理，好坏两面，似乎都被你们占了啊。”
顾慎话里带着笑意，但却字字诛心。
“审判官大人……要说哗众取宠的，似乎是你们才对。”
第四审判官听完顾慎这些话后，脸上神情已是难看到了极点。
一旁恭敬侧立的邹鹤以精神力传递心声，简单说了一下事情起因经过……白发男人瞥了一眼楚决，眼神很是冷厉。
蠢货！
竟被韩当玩成了这个丢人模样。
楚决早就不敢抬头，夹起尾巴……心底只剩下愤恨和后悔。
然而更讽刺的事情出现了……
道馆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音，十几位雄赳赳气昂昂的制服男人来到道馆之中。
“让一让……联邦安全委员会！”
他们出示了自己的证件，然后一路直奔战台而来。
沈离面色骤变。
这些人自报家门的时候……他就隐约觉察到了不祥。
“沈离，你涉嫌威胁联邦公众安全，擅自逃脱委员会监管……现以东洲联邦律法第一百一十四条，予以拘留。”
人未至，声先至。
沈离求助性地望向老师。
“诸位……等等！”
第四审判官连忙开口，沈离的监察是他在负责，这次放开权限，是存了侥幸心理，按理来说，这帮家伙不应该行动地如此之快才对！
然而联邦安全委员会的执法者们，完全无视了他的存在。
“审判官先生，恕我直言……您的所作所为，也违背了监察者条例。”
为首男人面无表情地打断了第四审判官的话语。
他环顾一圈道馆，道：“难以想象，你会放肆具有失控风险的弟子，做出这样的事情，这实在是哗众取宠的愚蠢行为……看来委员会要重新考虑您是否能够有资格作一个合格的监察者了。”
第四审判官怔了怔。
安全委员会小组组长抬手，道：“……把人带走！”
一点面子也不给！
当着数百位超凡者的面，联邦安全委员会直接扣押了沈离，将其带出了道馆！
第四审判官面皮隐约抽搐了一下。
他故作淡定，故作无视……但实际上整座道馆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一人身上，这巨大的压力如山一般袭来，他感觉到脸上一阵滚烫火辣。
顾慎有些讶异，低声问道：“联邦安全委员会来了……是你上报的？”
“我的确上报了，但是是以监察沈离的禁闭项目觉察异样进行了上报，正常来说还需要自检和通报两道程序……他们不应该来得这么快啊。”褚灵也有些困惑。
褚灵的上报，还需要程序的校检。
难道联邦安全委员会的这拨人……是其他人喊的？
顾慎下意识的把目光投向道馆某个方向。
锁在角落里的罗胖子，是极其少数，没有观看这场“精彩好戏”的看客，他缩着身子，没有去看联邦安全委员会雷厉风行的押人行动，似乎正在与什么人进行着隐晦的通话……
罗胖子也觉察到了某人的目光……微微一瞥，结果对上了顾慎的目光，又对上了顾南风的目光。
他低沉咳嗽了两声，匆匆挂断了电话。
“少主……”
“跟谁通话呢？”顾南风看似漫不经心地询问：“聊得很开心啊……这边的好戏也不在乎了。”
“一个老朋友。”罗钰咧嘴笑了笑，没有隐藏，“……联邦安全委员会那边的，叙了叙旧。”
顾南风低眉，已然会意，他哑然笑了笑，道：“还真是有心了啊，什么时候叫的人？”
罗钰挠了挠头，“刚刚动身那会，知道顾慎要和沈离打架……我就猛然想到了，前不久才看到的一宗案卷……”
指挥所的工作性质原因，平时会接触大量的案卷。
而沈离那次收容失败的任务，其实也对当事人之一的指挥官造成了一定影响，收容任务本来十分顺利，结果出现了一个比失控者还要难以掌控的【食铁之徒】。
“这该不会也是老爷子的授意吧？”顾南风又开口。
“不会不会……”罗胖子连忙矢口否认，嘿嘿笑道：“这回真是我自己的主意，其实这算是勉为其难的应对下策……小顾兄实力惊人啊，我本以为他赢不了，没曾想，等到安全委员会赶来的时候，沈离已经被干趴下了。”
顾南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罗胖子。
这家伙，真是生了一颗与外表截然不符的七窍玲珑心。
这一架，正常来打，若顾慎落入下风，联邦安全委员会赶到，宣读“法条”之后，沈离必然会被带走……这场对决也就就此中止。
最重要的是，沈离可是一个“接近失控”的危险角色！
即便顾慎没有赢下对决，负面影响也会被降到最低。
而如今……沈离临阵突破，再加上【食铁之徒】暴食，都输给了顾慎，安全委员会赶到现场，宣读法条之后，这便是一场堂堂正正，当之无愧的大胜！
道馆内众人面面相觑。
为首的那几位大人物，已经准备离开……道馆之外，再度有喧嚣声音响起。
“大审判长到！”
白沉等几人，原本已经起身，闻言之后，重新坐了回来。
他们彼此对望，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讶然。
今日之对决……的确吸引了整个长野的目光，但无论如何，像是执掌三所的这类顶级大人物，都不应该到场才对。
没有人想到，今日对决……连大审判长，都会惊动！

第二十章 我想看看谷雨卷
道馆外。
“快一点……”
联邦安全委员会羁押着沈离，鱼贯离开第四审判官栗裕的道馆。
为首的那位安全委员会小组负责人，盯着戴上红银手铐的年轻人，毫不客气地开口，冷冷道：“沈离，如果不是你老师保着你……你早就被列入失控者名单了。”
在收容任务中暴动，不受控制，杀死四位目标人物！
这是相当严峻的失误！
这种情况下，关禁闭已经算是宽松处理。
因为栗裕在长野的威望和地位，安全委员会才决定予以信任……一方面是因为沈离的确算得上天才，值得特殊对待。另外一方面，这位审判官在心灵领域有着无比深厚的造诣，由他来看管自己的弟子，最合适不过。
“刚刚道馆里的画面……我可都看在眼里。”
负责人点燃一根香烟，押着沈离入车，幽幽道：“如果没有受到阻拦……【食铁之徒】是不是要熔炼其他超凡者，就像是收容任务里的那样？”
沈离只是低头，默然不语。
车门关闭，车辆即将发动之时，有人轻轻敲了敲车窗。
“杜韦先生。”
那是一个留着大波浪长发的年轻妩媚女人，她直接念出了这只安全委员会小组负责人的名字，轻声笑道：“我家老师托我向您带一句话……”
杜韦怔了怔。
他隔着漆黑车窗玻璃，认出了这个笑靥生花的女人身份，然后皱起眉头……这是白家的千金大小姐，有着“长野荆棘”之称的白露，遇到这个女人准没有好事。
而白露的老师……
“大审判长？”
杜韦心头一沉，然后摇下车窗，在模糊的阴影中，隐约看到了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他反应速度极快地推门，结果车门却被一枚玉手轻轻抵住，不能推开。
“老师托我带话……您就不必下车了，听着就好。”
白露淡淡开口，她的目光从车窗缝隙里探去，望向车后座被手铐拴住的沈离，微笑道：“沈离是对监狱所非常重要的人……老师希望安全委员会妥善处理。”
杜韦神情有些难看。
这是……什么意思？
这番话，没有任何避讳，说是带给杜韦的话……但实际上，整一车人，包括被押者沈离，也都听得清清楚楚。
“杜韦先生不能明白的话，就把这句话送给安全委员会的上面，再上面。相信他们会明白的。”白露平静道：“另外……我可不希望看到沈离师弟的身上出现一些不该有的伤，相信这句话，诸位应该能够听懂。”
沈离闻言，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白露不再多言，轻声一笑，就此远去。
目送联邦安全委员会的车子离开，她快步来到了大审判长身旁，啧啧感慨道：“老师……您特意赶过来，就是为了说这句话，您这么在乎‘沈离’？”
一个极其威严的老人，瞥了眼弟子，眼中罕见流露出一抹温柔。
大审判长轻声解释道：“沈离不重要。”
他的身材异常高大，肩头披着那件监狱所的制式大袍，随风飘摇，远远望去，很像是一座巍峨的高山。
“沈离不重要？”白露微微挑眉。
“沈离不能受到委屈……这很重要。”老人抬步向着道馆内走去。
……
……
寂静。
或者用肃静来形容……更加准确。
整座道馆内鸦雀无声，因为今日来到第四审判官道馆，来观摩这场对决的，大多都是监狱所内的超凡者，极其少数的外部超凡者，也都是三所体系内的职官，他们几乎没有机会见到传闻中的“三所之首”。
即便是白沉，第四审判官这样身居高位的人物，在听到大审判长抵达的消息之后，也都神情紧绷，面容严肃。
人群纷纷让开。
事实上走进道馆的，就只有两人。
一老，一少。
正襟危坐的白沉皱起眉头，看着大审判长身旁的妹妹对自己笑眯眯挥手示意，立马回以一个严肃的眼神，示意妹妹不要如此失礼。
很显然白露并不吃这一套，动作没有丝毫收敛反而更加肆意。
她并不是在意外人目光的那种人。
意识到自己做了个愚蠢行为的白沉只能沉默，在许多顺着少女挥手投来的目光中，选择了平静地点头示意，这已经是他能够接受的最不失礼的“回应”——白露勉为其难接受了兄长的回应，停下了招呼，结束了这场对白沉的折磨。
“来者不善啊……”
罗胖子低声开口，他盯着大审判长身旁的女孩，咬牙道：“白家的魔女也来了。”
顾南风若有所思，他以一缕岚切，传递声音，将罗胖子的声音同步送至顾慎耳边，然后问道：“解释解释，什么是白家的魔女？”
“少主……你离开长野太久了。”
罗胖子神情凝重，道：“大审判长前几年收下了一位关门弟子，也就是白家的白露，这女的诡计多端，背后有一个号称‘长野新无敌’的哥哥，再加上大审判长撑腰，几乎是在长野呼风唤雨……外面人给了一个雅号叫‘长野荆棘’，实际上。”
说到这，罗胖子皮笑肉不笑。
“长野仙人掌更形象……谁碰谁扎手。”
好一个长野仙人掌的比喻……顾慎眯起双眼，打量着白露。
那白家魔女，碰巧也望向了自己。
只一眼。
炽火竟是引起了轻微的震颤……顾慎面色一变，他能够感到，有一缕精神力在虚空中蔓延，毫不隐藏自己的来意，就直接对着自己试探而来！
这女人是疯子吗？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来试探自己？
这里可是有着诸多大人物在场……这精神力的试探行为，恐怕许多大人物都看在眼里！
“嗡！”
顾慎没有客气，直接催动眉心的炽火火苗，猛地一震！
那缕精神力瞬间就被焚烧殆尽……
白家魔女挑了挑眉。
她非但不觉得尴尬，反而对顾慎还了一个意味鲜明的“友好”笑容。
“疯女人。”
顾慎也没有避讳什么，声音极轻的冷冷回了一句。
这声音很小。
但……这声音却瞒不住有心人。
有些坐在看客席的大人物面色变得精彩起来，而那位原先还是笑意盈盈的白家魔女，在听了这句话后，柳眉控制不住地上扬。
一枚粗糙大手，轻轻落在她的肩头。
大审判长的声音在道馆内回荡。
“诸位……今天怎么这么热闹？”他笑着开口，“到底是怎么样了？”
顾慎和沈离的约战，在长野的深水区早已闹得沸沸扬扬。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大审判长的这番话……语意倒也简单，他说自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便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山先生……”
与周济人的【参天之树】封号类似，大审判长的授封为【不动之山】！
而在监狱所内……一般称呼他为“山先生”。
第四审判官栗裕很有礼节地鞠躬，柔声道：“没什么要紧事……只是两位小辈在此约战。”
栗裕的精神力在道馆外便捕捉到了大审判长的动静。
他很清楚，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巧合的。
大审判长出现在这里，就绝不只是散步来到！
他立即沉声道：“可能是刚刚比斗的动静大了一些……我那位弟子，沈离，求胜心切，动用了禁术，引起了安全委员会的注意。”
“年轻人……争胜乃是常事。”山先生温声道：“既然是正常比斗，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委员会那边会秉公执法的，毕竟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说到这里。
他的目光竟是隐约向着顾南风所在的方向投来。
罗胖子顿时感觉亚历山大。
顾南风以岚切淡定传音道：“你喊的人确定靠谱么？安全委员会似乎已经被搞定了啊。”
罗钰咬牙道：“杜韦和我多年交情，接到电话第一时间就带队出发了，只是这老家伙……反应速度怎么这么快？”
“毕竟上面有【风瞳】看着呢，一举一动，都瞒不过有心人。”顾南风嘲讽地笑了笑，道：“只不过人啊，还真是奇怪的物种……越是说自己不在意的人，越是比任何人都在意。”
顾慎与沈离的约战……
这不仅仅是S级与A级的对决，也是裁决所和监狱所的对决！
裁决所这边无人出面……因为这是周济人的弟子，长野这边可没有谁会替周济人当出头鸟，而觊觎“大裁决官”之位的朱望，更是盼着顾慎早点被打出雪禁城。
另外一边，监狱所就要显得“团结”很多。
打了弟子，引出老师。
甚至连大审判长……都惊动了。
毫无疑问，被安全委员会拷走的“沈离”，不会有什么额外的处罚，在大审判长施加的压力下……只要栗裕的精神封印物能够生效，确保沈离不会失控，那么这位喜欢吃铁的小伙子很快就会被委员会释放。
“我刚刚接到消息……听说长野来了一位不得了的人物。”
大审判长的目光环顾了一圈，他柔声笑了笑，最终望向顾南风。
那些前来围观的超凡者们，俱是一怔。
他们下意识以为……大审判长所说的人是裁决所的新任S级，可直到山先生将目光锁定了偏僻角落里，那个抱着木刀的年轻人，他们才意识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顾家未来的家主……”
山先生缓步向着顾南风走去，他微笑道：“南风……许久未见，你离开长野多久了？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八年？”
抱着木刀的年轻人，没有躲闪，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缓缓上前。
顾南风与山先生握手。
他同样微笑，但却报出了一个十分精准的时间：“山先生……是八年零四个月十三天。”
山先生怔了怔。
他没有想到顾南风会把时间记得如此准确……他更没有想到，这一握手，自己竟然是连眼前年轻人的超凡气息都感应不到……
他隐约意识到了不对。
自己的能力虽然不是以探查为主……可想要隐瞒自己的感知，只有一个可能。
同为【封号】！
“顾家未来的家主这种话，山先生就不要再提了……八年前的旧事，俱往矣。”顾南风微微一笑，道：“何况今日，我也只是一个看客。”
他只一句话，就重新把话题引到了今日对决的主角身上。
顾南风轻声笑道：“山先生……这位是裁决所的S级，【参天之树】的关门弟子，顾慎。”
顾慎二字，尤其重读。
“哦……原来如此。”
山先生到这里露出了一副恍然的神情，笑道：“原来你就是……小顾，怪不得能够击败沈离。”
他今日是因为顾慎而来。
却不能摆明自己是因为顾慎而来……
如今点破。
自然也就不必再伪装。
顾慎倒是能够理解大审判长的“矜持”。
毕竟两者地位有明显区别……周济人又远在千里之外，总不能抛开身份地位，明说自己早就知道了顾慎，而且时时刻刻都在盯梢吧？
今日大审判长的出面让顾慎心里更加有底了。
他很确信，此刻长野的确有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自己……只不过大多都没有出面罢了。
就连山先生都在盯着自己，其他人，又怎会是例外？
深吸一口气，顾慎向着顾南风投去了感谢的目光。
既然都不装了。
那么……他也没什么好装的。
“山先生……久仰大名，”顾慎故作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感慨道：“您竟然知道晚辈……晚辈备受鼓舞。”
“尊师经常提起。”山先生笑了笑，温和地说了一句客套话道：“其实比起大都，长野更适合你，同在三所之内，日后若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你可以来找我。”
顾慎等的就是这句话。
“还真有一事，需要您帮忙。”他连忙接过这句话，开门见山道：“实不相瞒……山先生，我此行来长野，其实是为了一事而来——”
顾慎露出了一个人畜无害的淳朴笑容，腼腆道：“我想看看谷雨卷。”
道馆内真真正正的一片寂静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看了看顾慎，又看了看大审判长……心底默默地想，不愧是S级啊，真敢说啊。
……
……

第二十一章 来自清冢的通话
“我想看看谷雨卷。”
这家伙怎么好意思说得出口的？
这是罗胖子的第一反应，他神情复杂看着顾慎……心底默默把这位小顾兄的厚脸皮水平抬高到了与自己一样的程度。
今日这一架，顾慎算是把栗裕一脉的脸都打肿了。
最后是大审判长出来救场……才保下了沈离，结果还要被顾慎反手薅羊毛？
深思之后，罗胖子有些恍悟。
他忽然明白顾慎的用意了。
第四审判官门下的脸，其实是他们自己一个个送上门丢的，对顾慎而来……其实也没得选择，这一点，想必大审判长心底也清楚。
所以这一架打完，沈离保住，两方的账应该也就到此一笔勾销。
事情结束之后，栗裕再跟自己的弟子算门内账。
而顾慎在这个时候讨要谷雨卷……看起来很“不要脸”，但实际上却是非常狡猾的行为。
如果不是在一个公众的，吸引千万人注意的场合，发出这道声音，他的“讨要”根本就不会被人所看见，监狱所可以有一百种方式拒绝，不需要给出明确的原因。
只需要一个模棱两可的态度。
就像是先前栗裕所说的……不给你看谷雨卷，就是不给。
而如今则是不一样了。
大审判长需要给出一个回复。
即便是拒绝，需要一个理由。
……
……
山先生眯起双眼，深深凝视着顾慎。
他看着这个少年，这个腰杆挺得笔直，说话也理直气壮的少年。
很多年了，没有见到这样直截了当的小家伙。
“抱歉……恕我无法答应你的要求。”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出了自己的回应。
顾慎神情没有什么变化。
大审判长的回应没有出乎顾慎的意料，他来长野的时候就知道，观摩谷雨卷不会是一帆风顺的事情……但现在的问题就是，大审判长会给出怎样的理由！
顾慎不卑不亢地问道：“那么……为什么？”
“理由有很多。”
“随便说一条，就拿监狱所的规矩来说好了……想要观摩谷雨卷，需要一定的功勋，评级。”山先生淡淡道：“这是顾长志先生留下来的东西，我们需要遵从顾长志先生的意愿。这是二十年来没有变过的规矩，所有人都要遵守的规矩。”
微微停顿。
“虽然你是S级……但你毕竟不在监狱所内，裁决所的那套评级，放到我这里可没有那么好用。”山先生遗憾地摇了摇头。
这是一个无懈可击的拒绝理由。
至少顾慎想不到回击的话。
大审判长顿了顿，意味深长道：“再比如……你修行了多久？半年？”
顾慎沉默了数秒，回应道：“不到半年。”
“真是令人惊叹的天赋……不到半年，就能击败沈离。”
山先生没什么感情的夸赞了一句，然后缓缓道：“放眼五洲，能够兼修数门呼吸法的都是极少数凤毛麟角。我相信你未来能成为其中之一……但我不认为你能够在半年时间内，消化惊蛰卷。换而言之，以长辈的身份，拒绝你接触谷雨卷，也是一种合理的保护。”
顾慎哑然。
“如果是周济人回长野，执意要带你观摩谷雨卷……我当然无话可说，但你一个人提出观摩谷雨卷的要求，我若是答应了……”
大审判长笑道：“出了意外，我可负担不起啊。”
你要理由。
我便给你理由。
“好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么？”山先生淡淡问道。
“……”顾慎没有话说。
山先生的回应无懈可击。
在大审判长的“坚持”之下，他似乎所能做的，也就只能等待老师的回归。
至于事情是否如山先生所说的那样……周济人回长野后，自己就能顺利看到谷雨卷，还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正当顾慎准备结束之时，抱着木剑始终看戏的顾家少主，悠悠开口了。
“稍等……”
山先生怔了怔。
只见顾南风从身上取出了一枚花猫木令，这是一枚蕴藏古老气息的封印物，取出之后便有一缕精神力缭绕在内……顾慎感受到了熟悉的超凡气息。
顾南风微笑道：“山先生……忘了跟您说了，今日有一位‘观众’，虽未到场，却始终看着呢。”
大审判长神情变得古怪起来，他一眼就认出了花猫木令的来头！
这木令……是守陵人的封印物！
守陵人，一直在关注着这里？
“大师……”
顾南风手握木令，似乎正在与遥远远方的某人对话，他抬眼看了看山先生，带着戏谑意味开口询问道：“您确定要和山先生聊一聊么？是的……这里还有很多人。”
他默默等待着回复。
数秒后，顾南风笑道：“好的……我知道了。”
声音落定——
岚切在道馆内荡开！
白沉，以及数位监狱所内功成名就的审判官们，神情都变得凝重起来，他们不可思议地望向操纵数千缕流风的主人。
离开长野八年……顾南风的实力竟然抵达了这种程度？
无数虚无的风气在道馆内回荡，最终竟是勾勒出了一副旷野孤树的画面，这是顾南风握住木令之时，便会产生的观想画面，此刻他以岚切作为媒介，传递了脑海中所看到的景象。
某种意义上来说。
这也是在浓郁超凡源质的阻挡下，外人不进入清冢，唯一能够看到守陵人的途径。
浩瀚的精神力，从那枚木令中渗透而出。
这种级别的精神力溢散……是做不得假的，大审判长的神情变得十分凝重，他深深望向在岚切流风中凝聚而出的那个面具女人。
旷野。老树。倒吊人。
守陵人盘坐在树枝之上，她的世界却像是颠倒了一般。
即便知道……眼前只是精神力与岚切交织幻化的虚拟景象，山先生依旧神情肃穆，他沉声问候道：“千野大师，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清冢内部，因为消化超凡源质之故，大多数时间都是封闭状态。
想要见守陵人一面，便是千难万难，即便他贵为监狱所大审判长，依旧如此。
倒吊在树上的守陵人，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了山先生的问候。
她声音清冷，在整座道馆回荡。
“让顾慎参悟谷雨卷。”
“这是顾长志先生的意思！”
……
……

第二十二章 参悟
守陵人……一直在关注着这里？
再准确点说，她一直在关注着顾慎？
山先生感觉到了一丝古怪……那位千野大师，虽然身在清冢陵中，但却通晓世间诸事，按理来说她知道任何事情都是正常的。
可为什么她会留意一个刚刚抵达长野的少年？
最重要的是……这个姓氏，很难不让人多想。
这世上姓顾的人很多，但被守陵人留意的，就那么几个。
清冢内陵封闭。
千野就是唯一能够与顾长志心意互通的存在！
“让顾慎参悟谷雨卷。”
“这是顾长志的意思！”
只说了这么两句。
岚切凝聚的画面就袅袅消散。
守陵人不愿多说，也不必再多说……她的话，其实就是神谕，除非不相信顾长志还活着，否则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去反对。
对于“奉行”和“遵从”顾长志意愿的监狱所而言，已经没有了拒绝顾慎阅卷的理由。
风声消弭。
少年铿锵有力的道谢声将众人拉回现实。
“关于谷雨卷的参悟之事……顾某先行谢过了。”
顾慎行了一礼，不卑不亢。
大审判长神情凝肃，望向这个少年。
直至此刻，顾慎的神情依旧说得上平静，看起来波澜不惊，越看越不像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应该有的反应……难道说，守陵人的现身，也是在他意料之中的事情么？
联想到清冢里消失了二十年之久的那位。
以及民间谣传的一些流言蜚语……
山先生心中不受控制的诞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这个念头开始发酵。
而且愈演愈烈。
实际上顾慎心中可不平静。
他没有想到……守陵人会在这种关头露面，送出神助攻。
如今那位大审判长，应该没有理由再阻拦自己了吧？
果然。
顾慎能感觉到，守陵人出面后，那位大审判长的态度改变了许多。
“你想参悟谷雨卷……”山先生缓缓开口，“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顾慎不假思索。
山先生挑了挑眉。
越快越好，这是认真的吗……这个小子刚刚修行半年，就算精神力资质够好，难不成不需要消化时间，就可以兼修第二部呼吸法？
“现在？”他再一次开口，试探问道。
“如果可以的话……”顾慎有些惊喜，笑道：“现在就可以。”
……
……
十五分钟后。
谷雨卷的原卷，从监狱所总部被送来……而第四审判官的道馆也围满了围观人群，今日的道馆已经不止是简单的两位年轻天才约战了。
沈离战败，大审判长现身。
紧接着……守陵人也“露面”了。
顾慎……那位裁决所新晋的S级，在修行半年之后，就要开始参悟第二部呼吸法，所有人都想看一看，到底是怎样的天才，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参悟，并且容纳两部呼吸法。
比起道馆外的喧嚣。
道馆内反而很是安静……没有人出言打扰，彼此之间的“窃窃私语”也是以精神力传递心声的形式进行交流。
原先与沈离对决的战台上，笼罩了一层无形的音障壁垒，是山先生亲自出手。
他亲自将谷雨卷交给顾慎手上。
这是顾慎第一次看到谷雨卷的“原本”。
传闻中的“春之呼吸”，最适合超凡者平复心境，安宁精神的呼吸法。
原卷竟然是一部古老的羊皮古卷……看上去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年岁了，上面拓印着模糊的文字，这些文字有些眼熟。
“是【古文会】研究的古代文字……”
褚灵在精神链接中缓缓开口，“只需要触摸，就能够生出感应。”
“嗯……”
顾慎隐约觉得有些古怪。
春之呼吸，应该是顾长志先生缔造的呼吸法，也就是说……这是近二十年来才开始在东洲盛行的精神法门，而这卷被称之为“原卷”的羊皮古卷，怎么看，年岁也都超过了二十年。
这应该是百年前，甚至更久之前就有的产物。
“无序的古代文字，触摸之后会形成错乱的精神感应……有人在羊皮卷上留下了一缕浅浅的精神力引导，指引着后续的‘阅卷人’，能够看到正确的观想景象。”
炽火覆盖视野。
仔细看了看。
顾慎发现了羊皮卷上的异样。
谷雨卷……的确是很久之前就有的“老物件”了，只是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人能在无序古代文字中发现窍门，并且成功观想。
留下指引的那位天才……自然就是顾长志了。
怪不得。
想要参悟惊蛰和谷雨，就必须来到长野，必须阅读古卷。
这是无法拓印，无法带走的两卷呼吸法……没有人可以复刻古代文字，更没有人可以复刻顾长志留下的精神指引。
除非……像罗洱那样，拥有无与伦比的强大精神力，能够在观想之时，把一整场旷野梦境都细致入微地复刻下来，搬入自己的精神世界中。
念头落定。
顾慎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停在羊皮卷上，道：“要开始了。”
他的精神力高度集中，只一刹那，外界所有的声音，注视，以及干扰……都被抛弃在外。
手指触摸古卷。
死物一般的古代文字，似乎活了过来，他的指尖仿佛燃起了火苗。
“哗啦啦——”
整卷谷雨卷仿佛都在燃烧，盘坐在地面的顾慎，抬起头来，四周的道馆化为漫天飞舞的草叶，燃烧着的炽火则是在镜面扭曲的世界中破碎——
然后他看到了千万个自己。
那是在大雨倾盆的旷野世界中，每一颗水珠都倒映出的身影。
“这就是……谷雨卷的世界。”
熟悉的四季旷野，但气息却截然不同，惊蛰是春来复苏，整座世界尚有冻意，但谷雨则是万物生长，润物有声。
大雨声，草长声，声声入耳。
这是一个即将复苏的世界……与惊蛰交融之后，就是一个完整的“春”！
但，这个世界有些不对。
顾慎站起身子。
千万枚水珠仿佛凝固一般，整个观想世界在他入梦的那一刻似乎都陷入了凝滞之中，雨滴将至未至，草叶将长未长。
……
……

第二十三章 观想
“这就是传说中的……”
“S级么？”
雪禁城，第四审判官道馆之外。
隔着一条街区，某座大厦楼顶，两个年轻人，一胖一瘦，一坐一站。
他们二人没有去道馆外参与“围观”。
胖子的额头栓绑着一副护目镜，没有放下，身躯浑圆好似一座肉山，眼睛则是眯成了一条缝隙，他老实乖巧地双手按着膝盖，坐在天台边缘，天风凛冽，还夹杂着细雪，吹动脖前的红色格子围巾，像是一条翻飞的红缨。
他笑眯眯地坐着，像是一尊弥勒佛，一动也不动，不言也不语。
在他面前，纷飞的细碎雪粒，似乎被无形的精神力掌控，逐渐晕散化出一副朦胧模糊的场面。
一座四方擂台。
一个盘坐少年。
一卷羊皮古卷。
此刻的景象，看上去与道馆内顾南风的岚切拟化很是相似，但其实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展现……岚切需要运用极大的掌控力去构造流风，而此刻的景象则算是一种精神力窃取而致的“映射”，只不过选取了碎雪作为媒介载体。
瘦子拧起双眉，盯着道馆内映射的景象，念着胖子的绰号，问道：“南瓜……沈离就是被这小子打败的？”
南瓜缓缓点头。
瘦子皱眉道：“看起来实力并不强。”
“……是很弱。”
南瓜终于开口，坦诚道：“大概只有……深海第四层？”
“我与沈离交过手……【食铁之徒】一旦释放暴食状态，战斗力会成倍增涨。”瘦子回想着先前道馆内战斗的景象，沈离被压着暴打的画面，他直至此刻依旧没有想通，顾慎到底是动用了什么力量。
是那缕炽火么？
“不过，比起击败沈离……我更在意的，是这小子只修行了半年，竟然就想要熔炼第二卷呼吸法。”他神情变得凝重，“没记错的话，长野如今年轻一辈中，能做到熔炼两卷呼吸法的，就只有那个‘白无敌’。”
胖子笑眯眯的面容，一点一点收敛笑意。
他记忆中闪逝而过一张面孔。
一想到那张面孔……他实在有点笑不出来。
“他们两个……不一样的。”
胖子想了很久，认真道：“老宫，我不喜欢白袖，但我不讨厌顾慎。”
“我也不喜欢白袖，谁会喜欢白袖？”老宫冷笑一声，厌恶道：“白家出来的，个个都喜欢号称无敌，在长野随便挑到一个姓白的就说自己是无敌的，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无敌……另外，说了多少次了，别叫我老宫，喊老子大名宫紫！”
胖子沉默片刻，老老实实道：“好的，老宫。”
……
……
“有很多人都在看你。”
陷入凝滞的谷雨卷精神世界中。
万千细长雨滴，不再只是映射一人……有无数缕细长流光，在顾慎身旁汇聚，褚灵凝塑身躯，来到了旷野之上。
“不仅仅是监狱所，指挥所，裁决所，长野幕后的那些世家，顾家，白家，以及一些其他的……尚未露面的，大大小小的势力，在你翻开谷雨卷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挪移目光了。”
顾慎笑着问道：“在计时？”
“没错。”褚灵有些感慨。
外面那些人都在等待……等待顾慎能不能参悟谷雨卷，以及需要多久才能参悟谷雨卷。
比起初次参悟，顾慎的进步非常巨大……这种进步不是体现在解梦的速度之上，而是体现在他对于“梦境”的态度之上。
当无数道目光聚焦于自己身上，依旧能够淡定，平静。
“你似乎并不着急。”
褚灵陪顾慎静静站在谷雨世界之中，作为【源代码】，她的信息库内储存了诸多梦境封印物的解梦程序，但惊蛰和谷雨这种由古代文字刻录的观想卷，实际上她是没有办法直接破译的。
她能做的，就只有陪伴。
“解梦需要心境平和，着急也没有用。”顾慎笑了笑。
“更何况，这里真的很美……是与我精神领域中的四季旷野，不一样的景色。”顾慎坦诚道：“所以我想要仔细看一看。”
眉心的那缕小火苗，早已经蹦跶出来，在顾慎掌心挣扎着想要窜出，却被五根手指虚拢握住，像是一个委屈的幼崽，只能焦躁不安等待着出笼的时间。
顾慎与褚灵漫步行走在“时间凝滞”的谷雨旷野之上。
“顾长志先生对我说……期待我寻找到散落的呼吸法，修出完整的‘四季旷野’。”
看着这副无比熟悉的景象，顾慎忍不住想起与顾长志先生在黄金神域中的交谈。
“参悟完惊蛰，再参悟谷雨……应该就是完整的春之呼吸。”
他抬起头来，轻声道：“而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只是对应着四季中的一季而已。”
“有春，有夏，有秋，有冬……”
顾慎停下脚步。
他轻轻伸手，试图握住一滴水珠。
然而在触碰到谷雨卷世界中那枚水滴之时，灵魂深处便发诞生出一股想要沉浸其中的冲动，顾慎连忙收手，他深吸一口气。
这股感觉，实在很熟悉。
对于其他人而言，难以参悟的“惊蛰卷”……对顾慎而言，就只是沐浴了一场春雨。
参悟惊蛰，就好像呼吸一样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同样的……冥冥之中的直觉告诉顾慎，参悟谷雨卷，也是如此！
但更深处的直觉则在提醒他。
这一卷的参悟，还有更深，更深的东西。
“如果说……观想法的秘密，刻录在古代文字之中，后人需要触碰文字，依从前人的精神引导，才能浸入观想世界。”
“那么第一个人，是怎么观想的？”
这就像是一条路。
这个世界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
褚灵短暂思索了一秒，轻声问道：“或许第一个人……也没有想过，这会成为路？”
“是了……第一个人或许没有想过，这会成为路。”
顾慎脑海中有一缕灵光闪过。
他缓缓坐下身子，抬头端详苍穹，喃喃道：“顾长志先生是一个天才，可他触碰谷雨卷所走的路……就一定是正确的吗？”
褚灵有些惘然。
她不太理解顾慎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此刻自己需要做的，是保持安静。
偌大旷野静谧无声。
时间已经凝固。
时间也在流逝。
陷入深思的顾慎没有触碰任何一滴水珠，也没有开始谷雨卷的参悟……他只是保持着抬头仰望天空的姿势，目光逐渐变得呆滞，又变得幽长，仿佛成为了一株与旷野相连的老树。
除了顾长志之外，没有任何人考虑过这个问题……
关于“路”是否正确的问题。
对于世人而言，一条原先根本就无法走通的“死路”，突然被开辟了道，而且能够通向光明，这似乎已经是“正确”的了。
但换一个角度去想……或许这张羊皮卷上，有另外一条宽阔的道，通向更浩袤的光明？
过了很久。
顾慎的声音从喉咙里缓缓挤出。
他喃喃道：“我觉得这里少了点东西……四季旷野，不应该是这样的。”
……
……

第二十四章 新世界的种子
顾慎总觉得这里少了点什么。
既然是春季。
那么……就不应该是如此的死气沉沉，在惊蛰谷雨之后，这个世界应该迎来生机蓬勃，万物复苏。
他终于知道，这片旷野，少的是什么了。
是生机！
顾慎伸出手指，触碰那滴水珠。
触碰的那一刻，真实与虚幻交织……他一刹仿佛置身于大雨倾盆的四季旷野之上，一刹仿佛又回到了阅读羊皮古卷的道馆之中，只不过原先顾长志所留下的那些“精神指引”，在顾慎有意而为之的观想中，从脑海中逐渐被抹去！
他要忘记顾长志先生给后来人留下的指引——
自己一个人……重新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顾慎猛地抬头。
凝滞的时间在这一刻恢复如常！
四季旷野之上，无数水珠垂落！
噼里啪啦的雨声笼罩了整片旷野，顾慎眯起的双眼之中，倒映着无数细长雨丝坠砸而下的影子，他能够清晰感受到自己在物质世界触碰羊皮卷的质感。
这便是……真正的观想么？
自己仿佛化为了游离和凝聚的波动态，意识游曳在精神梦境和物质界的两个极端之中。
无数精神力炸开，如雾一般，不再具有边界。
要走一条全新的路。
就要忘掉前人的足迹，顾慎重新触碰古代文字，但并不是按照顾长志所留下的行文轨迹，而是顺应炽火的感应。
他再一次开始观想。
而这一次……他看到的，是一座孤零零的，荒败的，黑暗的世界。
开始观想的那一刻起，他便成为了这个精神世界唯一的主人，就连身边陪伴的褚灵，身形也随之破散。
这是一座……孤独的世界。
或许是因为整座观想世界，都被顾慎重新塑造的缘故，这片旷野的一切都被抹去，没有飞掠的野草，也没有坠落的雨珠，只有一片荒芜的，凄凉的大地。
是的。
这里本来什么都没有……是顾长志塑造了一座“精神世界”。
而这一次，顾慎要从谷雨卷中，塑造自己的“四季旷野”。
顾慎松开了掌心的炽火。
那缕小火苗欢快地在空中来回撞荡，仿佛一个撒丫子狂欢的稚童，这副画面看起来既滑稽又好笑……这枚好不容易长成婴儿拳头大小的火球，拖曳着细长的焰尾，在黑暗中穿梭，呼啸。
顾慎轻声开口，道：“要有光。”
黯淡的混沌的天幕，因为这一句话……生出了一缕光芒。
炽火来回穿梭着，抛洒着自己的“余晖”，实际上那些光，都是顾慎在大都辛苦汲取的超凡源质，一部分是任务所得，另外一部分则是从长久基金会的超凡者身上收集而来。
这枚小小的火球，很快就把自己的“存货”消耗地七七八八。
谷雨卷的世界看起来无比浩袤，但实际上……火球来回撞荡的范围，也就是方圆数百米，但即便只有这么一片狭窄地域，在旷野上空飞了三个来回之后，原本婴儿拳头大小的“炽火”，只剩一半大小。
有了光之后。
黯淡的旷野，有了一丝“生机”的意味。
顾慎继续说道：“还要有水。”
原先的“谷雨”，是顾长志以精神力凝聚的磅礴雨珠，此刻……顾慎开始凝聚属于自己精神世界里的“水”，炽火继续抛洒着自己的超凡源质，这缕原先只吞不吐如貔貅一般吝啬的小火苗，此刻竟然是无比阔绰，倾尽超凡源质，在旷野上空泼洒雨珠。
只不过一个来回，炽火就变成了只有一个指甲盖那么可怜的大小。
那是顾慎刚刚开始修行时的“规模”。
泼洒雨水，本来是“炽火”的超凡源质，无法做到的事情，但在顾慎诞生出“要有水”的念头之时，羊皮卷上似乎生出了一股感应。
冥冥之中，精神世界里涌现了一股动力。
炽火泼洒的那些水雾，竟然以极快的速度凝结……并且形成了一场春雨。
看着这一幕……
顾慎有些恍然。
这就是谷雨卷的真正作用……如果有人塑造精神世界，到了“降春雨”这一步，羊皮卷便会给予极大的助力，而顾长志先生留下来的精神旷野，看似是在指引超凡者们一步一步前进。
可如果真的走得足够远，便会意识到。
这一整座精神世界，都是可以自己塑造的！
谷雨卷真正的“玄妙之处”，不在于观想世界如何，而在于悬在上空的那场雨……一千个人参悟，可能会凝聚出一千场不同的谷雨。
“最后……”
顾慎回想着自己与守陵人相见的画面。
那是与自己一样的旷野。
但不一样的……那个世界，有一株老树。
顾慎轻声喃喃，道：“这个世界……还要有树。”
“要有很多的树，参天的树。”
“要有花，要有草，要有河，还要有……人。”
如果顾慎是这座世界的主。
他便要将这座精神世界……塑造成一片无垢的净土！
那缕飘荡在空中的炽火火苗，在大雨垂洒之下，飘荡地有些累了，缓缓停落在顾慎掌心。
很显然它无法按照顾慎的意愿，去泼洒出树，花，草，人……这是一个大宏愿，更像是一个无法完成的“神迹”，只存在于想象之中。
净土？
这世上怎么会有净土？
此刻即便有壮阔千万倍的超凡源质，凝聚在顾慎手中，他也无法完成这等“构造”。
“看来我的愿望有些太宏大了……”
顾慎收敛心神，这片凄凉的，荒芜的旷野，此刻有了光，有了雨，也算是混沌初辟的第一步，他没有什么不知足的。
谷雨卷的参悟点醒了他。
顾长志先生让自己参悟“春之呼吸”……想必就是为了让自己明白，要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褚灵的身形，一点一点凝聚……数秒之后，她才在这座“崭新”的精神世界里重新出现。
她还不明白为什么精神链接中断了，直到意识完全凝聚，看清“四季旷野”的新面目，她才意识到谷雨卷的参悟，发生了什么。
眼前是一片荒芜的，原始的旷野。
与顾长志所赠送的那片“静谧”旷野相比，显得要凄凉太多，此刻春雨泼洒，天地昏暗……定睛多看片刻，倒是能觉察出一份与众不同的乐趣。
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境。
就像是……见证了一座“新世界”的诞生。
“我没有看错吧……”
褚灵喃喃自语，不敢置信。
她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在以往，东洲联邦有机会观想谷雨卷的那些天才们，只需要发现并且顺应顾长志先生留下的感应……不出意外，都能完成谷雨卷的参悟。
他们会看到那座熟悉的旷野。
会看到垂降的大雨！
会看到复苏的春季！
而顾慎……则是抛开了那条被无数人踏足过的大道，选择去走一条属于自己的“泥泞途径”，以谷雨卷，直接塑造了一座属于自己的“精神世界”。
虽然很荒凉。
但……这是真实存在的观想世界。
这究竟是天才的行为，还是疯子的举动？
“呼……”
顾慎颇有些疲倦的吐出一口气来，他看着满目疮痍的旷野，心满意足地露出了笑容。
虽然现在这地方很难与自己想象中的净土划上等号，怎么来看都是一片废弃荒凉之地。
但，这至少是属于自己的！
炽火同样很满足地吐出一小绺火苗，它摇曳着小小的焰尾，拽拉着顾慎……似乎要将他拽去某个地方。
这是要把我引到哪？
顾慎有些讶异，自己的炽火似乎越来越有灵性了……他没有反抗，而是跟随炽火的指引，缓缓前行了数步，最终来到了一座土坑之中。
顾慎眯起双眼，沉默看着那缕小火苗最终指引的终点。
泥泞之中，躺着一枚种子。
一枚满裹着污垢的种子。
这，就是原先的“四季旷野”所缺少的东西。
有了种子，春天才有意义。
……
……
“谷雨卷……正在散发辉光，这是我从未见过的场景！”
道馆内，有人惊呼。
“据说白家那位白无敌参悟谷雨卷时，也有这般异象……古卷有雪白辉光迸发，说明与观想主人意念相合，这是万里挑一的解梦奇才！”
“可是，为什么顾慎参悟谷雨卷时……古卷迸发出来的，却是黑光？”
盘膝而坐的少年，沉浸在谷雨卷的观想世界之中。
顾慎并不知道。
此刻自己掌心的那卷羊皮卷，缓缓散发渗透出漆黑的辉光……这抹黑色辉光甚是夺人眼眸，仿佛有种奇异的魔力，只消看上一眼，便挪不开目光。
“胖子……这黑光，是什么意思？”顾南风眯起双眼，沉声发问。
他所修行的是北洲古修行者的“渗透法”，而且离开长野太久，在离开之时，顾南风还太年轻，所以并不清楚东洲联邦的呼吸法修行体系。
“很强……”
罗钰皱起眉头，“毫无疑问，能够让观想古卷生出异象的，都是顶级的天才。”
“只不过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黑光？”
罗胖子费解地喃喃道：“按照白家那个小崽子的记录来看，四十八分钟参悟谷雨卷……当时引发的精神辉光是璀璨的白色。事后安全委员会的那些分析专家反复观看录像，认为这是参悟出了谷雨卷中象征着新生与希望的灵魂核心。”
“扯淡。”顾南风言简意赅，泼了一盆冷水道：“那黑色岂不就是毁灭和绝望？顾慎难不成还反向参悟了不成？”
“我看也是……那帮狗屁专家，吹牛X不打草稿。”罗胖子连忙附和，他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脑袋，嘀咕道：“估计那帮不负责的混蛋是收了白家的钱，专门为白袖造势的。”
“不过……”
“顾慎先前参悟了惊蛰，合并两卷呼吸法后，他的气息似乎没有怎么增强啊。”罗钰看了眼时间，喃喃道：“现实参悟用了五十一分钟，与白袖相差无几……不愧是S级。”
陆南槿始终沉默静观。
作为唯一一个，观看了顾慎参悟春之呼吸两卷呼吸法的看客，当陆南槿看到谷雨卷所谓的“精神辉光”迸溅，她立即意识到了不对。
顾慎藏拙了。
而且……从一开始就在藏拙！
这个小子，有这么恐怖的解梦天资，怎么可能需要花费四个小时参悟惊蛰？
然而在大藤，他却是用了一个十分平庸的成绩，来完成最初的惊蛰解梦……这是一个令人细思恐极的事情，因为当初赐予顾慎惊蛰梦境的人是【天瞳】。
一位精神力抵达深海第十二层的封号超凡。
罗师姐的精神笼罩全场，时刻监察着顾慎的反应……在这种情况下，顾慎竟然成功隐瞒了自己的参悟时间？
那么……能够隐瞒一次，为什么不能隐瞒第二次？
五十一分钟……真的是顾慎的真实实力么？
陆南槿缄口不言，只是默默看着那缭绕在台上的黑色精神辉光，飘散，消弭。
“精神辉光出现了……谷雨卷已经被参透了……”
山先生声音极轻地自语，同时掺杂着不解，“只是……为什么是黑色？”
他盯着那个气息收敛到了极致的少年，这场谷雨卷的参悟过程……顾慎与白袖的表现很是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相似的是，两个人都是天纵之才，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完成了谷雨卷的参悟！
不同的是……白袖的参悟，气息外放，璀璨白光夺目，令人不可直视。
而顾慎则是完全内敛，像是一枚坍塌再坍塌的小点，散发出的精神辉光，宛如具备魔力一般，勾人心魂，使人挪不开目光。
“五十一分钟……”
白家魔女啧啧看完了顾慎的参悟，饶有兴趣拉了拉身旁人的衣袖，笑道：“传闻中裁决所的S级，也没有打破小袖子的记录啊……不会又是一块小袖子的垫脚石吧？”
白沉神情凝重。
他眯起双眼，望向少年身上散发的黑色精神辉光，沉声道：“区区一卷谷雨卷的参悟时长而已……算不得什么，更何况，这小子藏拙了……”
“藏拙？”白露有些讶异。
“他参悟谷雨卷……应该只用了三十分钟，甚至更短！”白沉以心声传音，“我的‘心界’能够感应到他的精神状态，或许没有那么准确……但至少前面二十分钟，他是没有参悟的。”
“前面二十分钟……没有参悟？为什么？”白家魔女万分不解，蹙眉道：“这家伙难道是在思考人生？”
白沉摇了摇头。
这位即将接任大审判长的白家长兄，缓缓开口，道：“如果现在要打……顾慎肯定是打不过小袖子，但再给他一些时间，就说不准了。”
……
……

第二十五章 在清冢等你
“一枚种子……”
顾慎蹲下身子，拨开泥泞，缓缓伸出手指，捻起了那枚沾满污垢的种子。
“这本是四季旷野里没有的东西。”
褚灵回想着那座浩袤旷野的景象，轻声感慨道：“你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不……”
顾慎摇了摇头。
他记得与守陵人的相见，也是在一片浩袤旷野之上，在那座精神世界之中，有一株古树亘立！
若那是顾长志塑造的“四季旷野”，那么说明……在那里也是有种子存在的。
只不过，在那片旷野，只有一棵树。
顾长志先生只种了一棵树？
还是说……他只能种一棵树？
这些问题的答案无从得知。
顾慎缓缓从“参悟”状态中退了出来。
他睁开双眼，看到了整座道馆数百人意味复杂的目光……
“五十一分钟。”褚灵笑道：“在监狱所所能查询到的参悟成绩记录中，排在第二。”
没记错的话……参悟时间在两个小时之内，就可以被认为是具备S级潜力的超凡者了。
顾慎轻轻松了口气，虽然自己冥想花费了一些时间，但这个参悟成绩……完全对得起S级的评价。
也算是给周济人涨了一些脸面。
只不过，五十一分钟的成绩……竟然只能排在第二？
“第一是谁？”他有些不解。
“白家，白袖。”褚灵凝重道：“一个特立独行的无组织者……他没有加入三所，也拒绝被任何超凡组织吸纳，因为还有白家世家约束的原因，东洲联邦选择对这位顶级天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白袖……”
顾慎听到这个名字，下意识望向不远处的那对兄妹。
白家魔女，以及她那位监狱所二把手的兄长。
这道目光，自然是没有逃脱对方的感应。
白露很是敏锐地还以目光，只是顾慎很快就挪走了视线，她微微恼怒，不屑道：“这是在示威么……参悟个谷雨卷，有什么了不起？”
白沉忽然问道：“你似乎很在意这少年？”
白露意识到了自己有些多言，于是连忙摇头，道：“我只是替小袖子看一看……他未来的对手。”
“我必须提醒你，不管你先前打的什么主意……现在都需要重新再想一想，最好不要招惹顾慎。”白沉神情凝重，道：“他背后是大裁决官，以及大都的赵氏。”
白露微微一怔。
“赵氏已是过往……换成花帜更合适。”
白沉瞥了眼角落，道：“看到那边的女人了么？那是陆南栀的妹妹陆南槿，顾慎的师姐，据我所知，花帜对顾慎极其看重。”
那个抱着木刀的漂亮女人？
白家魔女微微眯起双眼，若有所思。
她当然知道陆南栀。
如今花帜的新主。
大都花帜拥有东洲顶级的超凡科技，以及足以影响一整座大区的强大经济实力。
这位裁决所S级，不显山不露水，档案被议会封存，根本无法查看……除了极少数像白沉这样位高权重的人物，能够一窥大都案卷，长野基本没人知道，如今顾慎与花帜之间的密切联系。
“多谢提醒。”魔女饶有兴趣地笑了笑，道：“我会慎重考虑的。”
……
……
“参悟谷雨卷……只用了五十一分钟。”
宫紫有些目瞪口呆。
他抓了抓腮帮，实在没有想到，这位S级竟然如此彪猛，因为参悟的时间太快……以至于道馆内外聚拢起来的人群，刚刚到齐，就开始散场。
人潮汹涌。
雪粒呈现的画面也剧烈抖动起来，不再平稳。
这与精神力呈正相关的“窃取”映射，也与周遭超凡气息，以及画面波动速率有一定的关系。
胖子穆南挥手遣散了自己的精神力。
他按了按眼镜，啧啧感慨：“深水区论坛已经爆炸了。”
又是一位横空出世的顶级天才！
这位S级的出现……实在太过突兀，就像是一枚突然投向长野的炸弹，忽然告诉所有人，有这么一个小家伙被发掘了，而且正在来长野的路上！
而当他来的时候，已经头角峥嵘。
“五十一分钟……又是一个白袖。”宫紫神情阴晴不定，额头渗出汗水，道：“这一届的新人战，其他人还有出头的机会吗？”
“他和白袖不一样。”
胖子想了想，道：“他参悟谷雨卷时的‘精神辉光’是黑色的，白袖是白色的。”
说到这，宫紫微微一怔。
“对哦……”他皱眉苦思，“这家伙参悟时候的精神辉光为什么这么奇怪？一片漆黑，看起来怪渗人的……”
“颜色不重要，他不像是坏人。”胖子憨憨一笑，道：“总而言之……我不喜欢白袖，我喜欢顾慎。”
……
……
大审判长亲手接过顾慎递来的谷雨卷。
他深深凝视着眼前的少年……参悟了古卷之后，顾慎气息更加内敛，他完全看不出少年身上的超凡气息，有一丝一毫的长进。
但毫无疑问的是。
顾慎成功熔炼了第二卷呼吸法。
这么多年来，山先生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对方只是一个境界低微，连超凡能力都没有摸索清楚的少年。
可自己怎么去看，都像是隔着一层雾气。
看不真切。
“谢谢。”
顾慎揖了一礼，心情轻松。
来长野最重要的一件事……虽然有所波折，但结果还是顺利的。
熔炼了两卷呼吸法后，他明显感到精神力扩宽了，仿佛整个人的视野都无形变大了。
惊蛰，谷雨，合并成了“春之呼吸”。
此刻的顾慎，每一次往复吐息，都觉得胸膛内有生机迸发。
精神力的修行速度再次翻倍！
他隐约有种感觉……如果此刻的自己，回到数月前的江滩或鸢丹街，面对曲水或时厉，真理之尺所能迸发出的杀力，以及延续的时间，都会呈几何倍数的增涨。
他现在迫不及待要找一个无人的地方，来看看自己的精神世界，到底是什么模样。
只可惜。
诸事未定。
岚切裹挟着顾南风的声音，同时传到顾慎和山先生的耳边。
“小顾兄弟……千野大师想要见一见你。”
这句话，仅对二人传递。
别有用心。
顾慎一怔，下意识问道：“千野大师要见我……是在精神世界还是？”
“在清冢。”
顾南风沉声道：“她在清冢等你！”
……
……

第二十六章 见陵
长野以北，冻雪翻飞。
有一座陵园，上空飘舞飞雪，园内却是林木常春，大雪落下，尚未覆及林木长叶，便在空中消融……如果有人佩戴查看超凡源质的仪器，或者以精神力去感应，便会发现这座陵园的异常。
这是一座超凡源质极其浓郁，是其他地域数百倍，数千倍的“禁地”。
清冢。
这也是一个，常年对外开放的陵园，雪禁城内的超凡者们时常会来清冢祭拜，这座陵园内埋着他们曾经的战友，同袍，伙伴，这是能够交付自己后背，性命，以及人生的挚友。
这个世界有时候像是一张行走的白纸。
时间如滚轮。
逝去者为黑，存活者为白。
在某个时刻狠狠碾过一把之后……余下的纸张，又是大片大片的留白。
在超凡者的世界里，能够“活着”，其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无序，失控，这样的事件每年，每月，每天都在上演。
裁决者，审判者，指挥者……能够来到这片陵园的，要么是战死者，要么是幸存者。
这里是清冢，东洲的“奇迹之地”。
大量的超凡源质在这里凝聚，却没有失控，相反无比稳定，清冢修筑以来的十数年里没有出现一丝的“秩序崩塌”迹象，没有一枚黑点滋生，顺带将整座雪禁城都覆盖在内。这里是长野最大的底气，也是东洲最引以为傲的工程。
也有人，称其为“神居之地”。
顾长志先生久眠于此，十年如一日，在清冢陵内酣睡。
只需要搭乘班机，在清冢上空兜转一圈，便会发现……这是一座无比庞大的陵园，占地接近一万公顷，然而在这里所有肉眼能够看到的“物事”，都算是容纳超凡源质的封印物组成，大量的超凡源质，以一种复杂的轨迹流淌。
它们依旧无序，依旧无法捉摸。
但清冢的修筑者，仿佛参悟了无形中的规律，以地势，草木，气流，对其施加了“引导”……于是这些超凡源质便暗合这层规律，进行周而复始的循环。
这简直就是一座……空古绝今的阵法。
最核心的地带，是不对外开放的，清冢的中央区域常年笼罩在一片雾气之中，寻常超凡者根本无法看清路径，哪怕误入也会被雾气引导，原路遣返。
这里，便是顾长志先生沉睡的区域。
“轰隆隆——”
机桨旋转，在清冢上空航行。
顾慎从直升机上俯瞰，入眼所及，满是一望无际的林木，这里简直就是一片古代森林，他在心底默默感慨。
“这也……实在太大了……”
事实上顾慎知道，清冢需要负责维持整座雪禁城的超凡秩序平稳，只有足够庞大，才能够吸纳天文数字的超凡源质。
不愧是奇迹之地啊……
想到这，顾慎神情复杂地瞥了眼身后。
一个脑袋蒙着麻袋的家伙，被绑在后座之上，呜呜呻吟，努力挣扎。
很难想象，这个衰神倒霉蛋……就是完善清冢法案的人。
“别乱动。”顾南风神情平和，温声细语地笑道：“万一坠机了我就一刀砍了你。”
冢鬼虎躯一震，立即顿住。
晦气！
太晦气了！
在睡得正香甜的情况下……他被人从潜龙观里揪了出来，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扔到了飞机上。
罗胖子亲自驾驶，他心底其实有些发憷，目前跟冢鬼共搭班机的还没人有好下场。
因为清冢太大，想要见守陵人，抵达核心区域，最好还是选择对空载具。
少主执意要带上这家伙，他也没有办法。
只不过，目前来看，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糟糕……这一路航行竟然出奇的平稳，只是气流稍微有些紊乱而已。
“清冢陵园内，充斥着本该失序的超凡源质，但它们却异常平稳。”顾南风抱着木刀，向下眺望，淡淡道：“很显然，冢鬼自带的‘衰运’，其实也是超凡源质运作的一种体现。在外界必然灵验的‘衰运’，在清冢内失效，说明它们一样要遵循清冢的规矩。”
罗钰有些恍悟。
顾慎也若有所思……崔忠诚显然也是明白这一点的，所以在觉醒法案的开发研究阶段，他才会把冢鬼关押在花帜大厦的地底深处，用大量的强逻辑材料进行物理隔绝。
新世界的项目始终运转平稳，没有遭到任何异常干扰。
这也就说明了……冢鬼身上的“气运”被镇压了。
“还真是不可或缺的一环啊……怪不得会请你来修筑清冢。”顾南风轻声笑了笑，“听说清冢内一部分的阵图是你画的，你其实是知道自己身上的‘灾厄现象’该如何处理的吧？”
麻袋里传出一道幽幽长叹。
冢鬼紧张道：“少主大人，我感觉到超凡源质越来越浓郁了……咱们随便逛逛就得了吧，这是要去哪？”
“见守陵人。”顾南风淡淡开口。
冢鬼立马坐不住了。
他作势要逃，却被一缕清风压得站不起身。
“这么怕守陵人？”
顾南风笑道：“你要想好，这里离地百米，真要想跳，我也不拦你……”
冢鬼硬着头皮咬牙道：“我怕千野大师撕了我。”
“是顾慎见。”顾南风轻描淡写，拍了拍冢鬼肩膀，温和道：“我们先在外面等着就好……放心，虽然你修筑清冢的时候犯了一些错误，但大师可不是那种锱铢必较的人。”
真的吗？
冢鬼有些忐忑。
最终飞机缓缓降落在一片大雾之前，顾南风和顾慎走出机舱，远方的视野几乎无法用肉眼看清，这里的超凡源质几乎如海一般叠加，需要非常强大的精神力，才能一窥物质世界的真容。
“这里便是真正的‘清冢’。”顾南风回头，轻声道：“雾气外面的……我们称之为‘外陵’，清冢内部常年封锁，极少开放。”
顾慎伸手抹过眉心。
一缕炽火覆盖视野。
他看到了一条淡淡的幽径。
“去吧……往前走就好，自会收到指引，千野大师在清冢内等你。”
……
……

第二十七章 他一直在那
雾气缭绕。
视线晦暗。
即便有“炽火”加持，顾慎也无法看清传闻中的清冢，内陵究竟是一副怎样的神秘景象。
但正如顾南风所说，只需要往前走，便有冥冥之中的指引。
走入雾中，便有无形的力量，与炽火生出了超凡气息的感应。
顾慎顺应着这股感应缓缓向前走去。
大雾笼罩，前方似乎是高高耸立的石砌陵门，以及林立的恢弘巨像，得益于炽火敏锐的感悟，这些本该隐没于雾潮之中的景物，顾慎能够隐约看到其大致的轮廓。
“据说……清冢建立之前，这里是一座古代遗迹。”
褚灵的声音断断续续。
清冢上空悬浮的超凡源质完全屏蔽了深海的信号。
因为超凡源质太多，就连精神链接……也不再稳定了。
顾慎行走在巨大石柱之间，抬头，回首，只能看见莽莽雾气，以及巨像投来的俯瞰目光。
在这清冢之内，人类就像是一只渺小的蝼蚁……
走了很久，雾气指引着顾慎走入一座陵墓之中，褚灵的声音彻底消失，整个世界变得异常寂静，四周的雾气也逐渐变得稀薄。
“等等……”
“这里是……”
当雾气消散。
顾慎眼前的光线一点一点亮了起来……他怔怔看着眼前豁然开朗的世界，野草翻飞，一株老树立于旷野之上，猛地再回头，身后已无陵墓，更无雾气。
自己被催眠了？
是什么时候，进入这梦境世界的？！
“顾慎，我们又见面了。”
旷野上空回荡着梦呓般的低语。
一身暗纹黑云大袍的守陵人盘膝坐在树干之上，依旧是那副倒垂的姿势，从那张花猫面具里传出的声音，似乎夹杂着三分柔和笑意。
“多谢千野大师……方才出言相助。”顾慎轻吸一口气，平复心绪，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在道馆内，若不是守陵人出面，抬了自己一手，那么谷雨卷的参悟之事，恐怕还要横生许多麻烦，凭自己一己之力，想要解决，可就不会像今日这般简单了。
或许……还真的要等到老师回来，才有机会一睹古卷。
“客气。”
守陵人缓缓摇了摇头，笑着问道：“参悟完谷雨卷，感觉如何？”
虽然她始终守在陵中，从未离开清冢半步。
但对于外界发生的事情……守陵人却是知晓地一清二楚。
占卜之术！
千野大师，与那位源之塔的“预言家”一样，这其实有些讽刺……两位将这整座世界看得最清楚的人，肉身却被困锁在封闭的方寸之地中。
“感觉……很奇妙。”
顾慎看着那张花猫面具，生出了一种很古怪的感受。
他觉得这世上所有的秘密，都瞒不过眼前倒坐古树的女子。
那面具下藏着一双透彻尘世的无双慧眼。
“我没有遵循顾长志先生的‘指引’……”顾慎苦笑一声，索性实话实说，道：“我选择重新触碰那卷羊皮卷……于是我看到了不一样的四季旷野。”
面具下的眼神微微闪烁。
守陵人笑道：“哦……那是怎样的世界？”
“更荒凉，但也更有生机。”
顾慎环顾一圈，想了想，道：“在那个世界里，我发现了种子。”
千野大师笑了，她指了指身下：“这棵树，在很多年前……也只是一枚种子。”
“不止是一枚。”
顾慎摇了摇头，认真道：“在那片荒凉的土壤里，还有很多枚种子，等待着我去耕种，浇灌。我想……如果有一天，这些种子能够发芽，那里会成为一片茂密繁荣的净土世界。”
他微微一顿，望着守陵人，带着三分歉意道：“我非常感谢顾长志先生的‘赠礼’……但那样的四季旷野，不是我想要的。”
“你做得对。”
守陵人开口了，她没有让顾慎继续说下去，而是给予了肯定：“这正是顾长志先生所希望看到的，你应该有自己的路。在大都的那份赠礼，其实只是为了……让你有一个地方，可以收容飘荡的‘亡魂’，你应该也感觉到了吧？真正的大礼，不是那座迟早会被你开发出来的精神领域。”
顾慎神情一凝。
“真正的大礼，是那位源之塔的那位使徒……”
守陵人笑道：“你没有让人失望，甚至远比我想象中做得好，铁五的灵魂正在四季旷野里酣睡，要不了多久，应该就会苏醒了。”
还真是如自己所料啊。
顾长志先生用“神域”包裹了一位使徒，塞进了自己的脑海之中，为了让铁五的超凡源质能够不溢散，所以才留下了那片残缺的四季旷野，用来作为临时的暂居之地。
能够留下将死之人的灵魂……有这种手段的人，真的会轻易死去吗？
“我守护在这里，时常能够捕捉到游荡的‘超凡源质’……”
“其实整座清冢的超凡源质，能够平稳运转，都是因为顾长志的那枚‘火种’太过强大，以一己之力压制了所有超凡源质的凝结，于是无序现象不再发生。这里是五洲秩序最稳定的地方。”
“可这些年来，火种的感应越来越弱。”
守陵人喃喃道：“我能从中感受到的精神波动，也越来越少。”
“直到上一次……清冢内传来了异动，熟悉的精神波动传出，而那股精神波动，向我传出了求助……于是我通过梦境感应，找到了作为桥梁的你。”
顾慎恍然大悟。
这就是上一次……在神临之前，他与守陵人的见面缘由。
原来是顾长志先生火种的力量么？
顾慎问出了五洲联邦所有人都想问的那个问题。
“那么，这是不是也证明了，顾长志先生……一直都活着？”
大都的使徒之战，宋慈觉醒“白鹦纹章”，以顾长志使徒的身份与源之塔两位使徒死战，这一日后整个五洲都认为……顾长志并没有死，而且看起来很快就要苏醒了！
但事实上，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这枚信物，根本就不是顾长志的！
这份内情……只有寥寥数人知道。
抛开从西洲光明城讨要信物的顾南风，那位赠予神物的光明神座，以及顾慎……就无人知晓了。
就连当事人宋慈，也是在打完之后才被告知实情。
东洲联邦大大松了口气。
而顾慎心底却是无法放松……即便在精神神域内见了一面，他还是不能确定，以一己之力撑起东洲一片天顶的那个男人，是不是真的醒过来了。
这对东洲而言，很重要。
“当然……”
守陵人的回答连一秒的思考也没有经过。
千野大师缓缓回应道：“他一直活着，从未死去……每一道游曳在清冢陵中的超凡源质，每一缕庇护长野的阳光，都是他的化身。”
自从清冢修筑。
自从顾长志“搬”进陵内。
长野大区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动荡，灾害，这十数年来风调雨顺，万分太平。
“您知道我的意思……人们所在乎的活着，往往是能够看得见的活。”顾慎一字一句道：“如果必须要沉睡清冢之内，才能守护长野太平，那么顾长志先生的付出……是不会被认可的。外面那些人们并不会认为是神座的力量保护了自己。早晚有一天，他们会进来一探究竟。”
而一旦他们真的看到了眼前的这副景象。
陵墓之内，空无一人。
四季旷野，唯有一株枯木，一位守陵人。
到那时候……世人对于“神座”的崇敬，仰慕，膜拜，还能剩下多少呢？
“……”
守陵人沉默了。
千野大师的沉默，其实就是一种答案。
她的眼神有些黯淡……
顾慎咬了咬牙，“在神临之后……我与顾长志先生单独进行了一场谈话。”
此言一出，盘坐在枯木之上的守陵人眼神一亮。
在完成了火种搭建桥梁的愿望之后，她便断开了精神链接。
对于后面发生的具体事情，因为涉及神座，所以她也无从得知……只是事后通过占卜术，隐约窥探到了顾慎身上多了一座“凭空赠予”的精神领域，以及一缕本该死去的使徒魂魄。
千野大师嘴唇有些干枯，“他与你……说了什么？”
“神临之后……我见到了顾长志先生的精神，在一片纯粹的黄金神域之中。”顾慎环顾一圈，喃喃道：“不是四季旷野……那里有一轮高悬的炽日，除此以外，便是无边无尽的辉光。”
“他……对你说了什么？”守陵人的声音隐约有些颤抖。
顾慎怔了怔。
原来这世上，有些事情，是占卜术也无法计算的啊。
千野大师守在清冢陵内这么多年，十年如一日，不曾离开半步……外面的世界，曾有许多人怀疑，许多人动摇，只是因为她的存在，所以那些人最终才愿意相信，顾长志神座仍然活着，只是因为“特殊”的原因，才选择在清冢内休养，清眠。
可事实上，她也不知道真相。
“无所不知”的守陵人，也不知道自己所守护的那位，究竟是生，还是死……传出去的话，恐怕许多人的信仰，会就此崩塌吧？
顾慎深吸一口气，道：“那一次的‘神临’……是顾长志先生埋在酒神座身上的种子！”
“在【旧世界】，酒神座曾偷偷窥伺过顾长志先生……而‘神临’的种子，便是在那时候埋下。”
守陵人不由发出一声恍悟的感慨之音。
这是数十年前埋下的因果伏笔。
怪不得……怪不得最后的“神临”能够降临。
她和源之塔的那位预言家，因为古老的传承，以及超凡能力的特殊性，的确能够做到某种程度上的“未卜先知”，即“先视未来”，但人力有时尽……他们再如何占卜，如何卦算，也很难窥伺那几位持握火种的“神座”！
顾慎继续道：“酒神座遭受了神罚……”
他将黄金神域内，顾长志的神谕，复述了一遍。
因为多视之罪……酒神座被剥去了双目，成为了一个瞎子。
而一旦睁眸，违背谕罚，顾长志的神念就会再次降临，酒神座将立即迎来更恐怖的责罚！
这绝对是一句诛心之语。
在经历了一次“巧合”之后……酒神座绝对产生了心理阴影。
这一战后，他无论怎么复盘，都无法追溯出最终的神临真相……而思前想后唯一能想到的合理答案，就是整场大都的使徒之战，都出自于顾长志的设计。
请君入瓮。
他不信邪，于是跳了。
于是……瞎了。
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敢再跳一次么？
虽未亲身经历，但仅仅是听顾慎的描述，守陵人也感受到了那场神战的惊心动魄……
“短时间内，那位酒神座应该是不会轻举妄动了。”顾慎郑重道：“顾长志先生在神临快要结束的时候，解答了我许多困惑。”
“他似乎知道外界发生的一切……”
“顾南风用最高席权限，修改身份代码，去往北洲……”
“以及借走光明城使徒信物的事情，他似乎都知道。”
守陵人听到这里……面具下的神情有些奇妙。
她胸口忽然变得轻松。
那里悬了很久的一块大石，似乎轻飘飘的放下了。
这些话已经足够证明，顾长志还活着。
他知道自己动用了“最高席权限”，帮助顾南风逃离长野，去往北洲……也知道后来发生的一切。
“对了，没记错的话，他提到了你，称呼是……”顾慎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他短暂停顿了一下，认真道：“小野。”
小野……遥远而又熟悉的称呼啊。
一股酸涩感涌上心头，守陵人用力吸了一口气，她望向身后旷野漫卷的风云，喃喃笑道：“果然，我就知道的……你一直都在……而且看着外面的世界……”
只是为何，从未给外面一句回应？
她苦苦等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年……
这里太孤独。
时间太漫长。
“我想请问，顾长志先生……究竟在哪里？”
顾慎看出了千野大师眼中的欣喜与落寞，心酸与黯然，他等待了许久，等到她的情绪逐渐平复，才试探性地开口，想要询问顾长志先生的“安眠处”。
守陵人指了指身后。
古木之后，漫漫长野，无边无际。
“他就在那里……在很远很远的远方。”
“在清冢的尽头。”
“也在梦境的尽头。”
……
……

第二十八章 颠倒之阵
“二十年前，因为联邦议会的一场‘任务’，顾长志去往了北洲要塞之外的世界……”
“任务结束，回到长野之后，他便陷入了沉睡之中。”
“随着他的沉眠，顾家内逐渐出现了矛盾，而且愈演愈烈，最终……旧派人士花费巨大代价，修筑了这座‘清冢’，本意是聚拢游离的超凡源质，唤醒长眠之人。”
守陵人说到这，自嘲地笑了笑，“后来……你也都知道了。长眠之人未醒，而长野逐渐太平。”
顾慎安静听着，若有所思。
【清冢】修筑之后，无论是旧派还是新派，都发现了这座“奇迹之地”的妙用，大量的无序源质得以被吸纳，整座长野大区空前稳定，换而言之……如果真的有一天，秩序崩塌，末日降临，清冢散发的强大力量也足以庇护长野太平安宁。
“内陵有大雾笼罩，寻常人无法进入。”守陵人缓缓道：“在【清冢】建起之前，这里其实是一片历史已久的古代遗迹，本已荒废百年，因为阵纹再起，被超凡源质浸泡……这座古代遗迹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奇妙的变化？”顾慎回想起自己先前看到的巨像，以及触摸的石座。
“内陵的世界……成为了一种不确定态……”
守陵人喃喃道：“如果【清冢】不再运转，超凡源质消散，雾气退潮，那么我不知道，这些古代巨像，以及整座遗迹，能不能留在地面之上。”
“这是……什么意思？”顾慎还没有理解。
“如你所见，这是一座精神世界……”千野大师意味深长地开口，道：“是四季旷野。”
顾慎缓缓点头。
他不知从何时，精神被催眠。
“事实上……这是一座真实存在的‘物质世界’。”守陵人眯起双眼，道：“在这里受到伤害，你会感受到疼，即便走出内陵，伤口依旧存在。甚至……在这里你会死。”
“整座内陵，被雾气笼罩的原因，便是如此！”
“精神和物质……被拉扯到了同一条水平线上，没有人能够解释这种现象是怎么出现的，但确实出现了。”守陵人平静道：“你可以说这里是虚假的‘精神界’，也可以说这里是真实的‘物质界’。而顾长志……就在虚假与真实的尽头。”
“清冢法案推行之时，内外陵刻画了数千座超凡阵纹，为了确保这座‘奇迹之地’能够运转……安放着顾长志的休眠舱被搬到了古代遗迹巨像阵眼的中央之处。”
“而阵纹开启的那一刻，火种的力量自行燃起。”
“大量无序的超凡源质被吸纳，这个现象在当时被认为是‘神迹’，是沉睡中的‘神’对世间呼唤的回应……大雾从那时候出现，形成了所谓的‘内陵’分界线，而‘四季旷野’的幻境也逐渐诞生，再也没有人能够找到那枚‘休眠舱’，整座巨像阵都被超凡雾气遮蔽。”
顾慎想到了一个词，脱口而出：“这就是……妙境？”
“是。”
守陵人缓缓点头，声音沙哑，有些感慨，“若蕴含超凡源质的死物，便算是封印物……那么这世上还有什么封印物，能够比‘火种’的力量更强大？”
的确……回想着狮子巷那一战的景象，顾慎由衷感受到了“神”力的可怕。
一枚火种，便可以赋予一个人凌驾众生之上的伟岸之力！
这种力量，已经无法用议会评价封印物的那套标准来测定了。
如今……神座长眠。
只剩下火种散发余光，也形成了一座浩瀚无边的四季旷野妙境。
怪不得清冢内陵会被封锁。
“回到你先前的问题……顾长志，究竟在哪里？”
守陵人的声音将顾慎思绪拉回现实。
她望着远方飞扬的草叶，轻声道：“就在这里，只不过没人看得见。”
顾慎点燃炽火。
他心中本有一缕小小的侥幸，或许自己的“火焰”加持视野之后，能够看到不一样的景象……但遗憾的是，他与其他人并无不同。
无论如何努力地往远方眺望，那依旧是一片浩无边际的旷野。
“什么都没有，对吧……”
听得出来，那张花猫面具下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丝小小的失落。
守陵人其实心底也有过那么一瞬的侥幸。
只不过这些年来，她已经经历了太多次的希望，失望。
她微笑道：“清冢的超凡源质，大部分时间都很平静……但偶尔会出现紊乱。就像是海潮，看似起起伏伏，很有规律，但总有那么几天，是不稳定的。”
“这就是我久居于此的意义。”
守陵人缓缓抬起一条手臂，以倒吊姿势，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慢慢勾勒，虚空之中缭绕雪白荧光，一座座精妙阵纹在顾慎面前展化……宛如齿轮一般旋转。
上千座超凡阵纹。
其中……还有晦涩的古代文字！
“这些应该是清冢设计之时，埋在陵内各地的阵纹吧……”顾慎看得头皮发麻，不敢置信地喃喃道：“这些是‘冢鬼’能够设计出来的？”
冢鬼……听到了这个熟悉的称呼。
守陵人的语气变得低沉起来：“冢鬼哪有这种能耐，能设计出这些阵纹？这些都源自于顾长志带回长野的古代图纸。那个自作聪明的家伙，一知半解地看出了这些图纸的作用，于是在清冢修筑之时，把这些阵纹都复刻出来，埋入这座古代遗迹之中……”
千野大师的话音里似乎隐含愤怒？
顾慎听出了一些不同寻常。
“世间万物，皆有黑白，阴阳，正反两面……这座清冢耗费无数物力修筑的超大型阵纹，由两千五百六十座小型阵纹组成。那个蠢货，从图纸中拆解出了阵纹的走向，却在最终的规划里犯下大错。”
“整座阵纹，顺序颠倒。”
守陵人盘坐在树上，咬牙冷冷道：“若想执掌阵纹，就必须……逆转自己的世界。”
顾慎的神情变得复杂起来。
第一眼看到守陵人的时候……对方就倒悬盘坐，他还以为是某种特定的修行姿势。
这一枯坐，就是十数年！
怪不得，在来的路上，冢鬼宁愿跳机，也不愿见守陵人一面！
……
……

第二十九章 光芒万丈之人
“这次的会面，雪禁城那些人应该都看在眼里。”
守陵人认真道：“使徒之战后，清冢内陵的风吹草动，都会引起许多注意。你可能会被很多人盯上——”
顾慎笑着摇了摇头，“无所谓。”
他还用得着在乎这个吗？
自己早就被三所的那些高层盯上了！
“也是。”
千野大师哑然一笑。
“其实找你入陵，”她顿了顿，声音逐渐变得严肃，道：“还有一事……”
守陵人缓缓抬头。
四季旷野上方流云舒卷。
“从去年开始，清冢外陵上空的那些超凡源质，开始变得不受控制。”千野大师沉声道：“我本以为是火种力量波散的周期性现象，但现在来看，超凡源质逐渐有‘失控’的大趋势。”
“我心底隐约有不祥的预感……”守陵人话只说了一半。
但顾慎心领神会，他神情凝重起来。
清冢的源质逐渐失控，或许是顾长志的力量正在消散……
“或许没有预想中那么糟糕。”顾慎安慰道：“我能帮到什么吗？”
“当年修建清冢，有天时、地利、人和相助……长野内有现成的古文图纸，超凡阵纹，以及足量的强逻辑材料。”守陵人说道：“可如今清冢建成，随着时间推移，外陵表面的一部分阵纹逐渐被消磨，我猜测超凡源质的失控，可能与阵纹老化磨损有关。”
“这些阵纹本该由顾家维护。”
“然而……顾家对【清冢】的态度正在变化。”
她缓缓道：“如你所言，清冢超凡源质逐渐失控之事，未必有那么糟糕，可大可小……但如果被有心人捉住，放大抨击，那么刚刚平息的争论，又会重演一回。”
清冢的失序……是否意味着火种力量的衰减，又是否意味着那位火种主人的将逝……
归根结底，最终的问题一定会演变成——
顾长志究竟是生是死？
明明使徒都已出现，为何他本尊仍是久久不愿露面？
听到这里……顾慎已经明白了。
“修筑阵纹的事情……不能外传。”
“没错。”守陵人点头，无奈道：“身在陵内，这些年来，我唯一能够信任的人……就是南风。”
顾南风是顾家少主，他当然有能力，也有权限，去调动修补阵纹所需要的资源……只是这些手段，都无法避免经过顾家之手。
她缓缓道：“如今，多了一个你。”
顾慎是顾长志精神，亲自钦定的“神临者”。
虽然先前只在精神世界见了一面。
但精通卦算识相之术的守陵人，在大都那一夜后开始了不止一次的推演，预测……最终她确信，这位神临者是可以信赖之人。
所以，才有了道馆的“显圣”相助。
“这一次……我恐怕需要你的帮助。”
守陵人深吸一口气，她缓缓拂袖。
一片树叶，被她随意一拈，从树枝之上飘落，徐徐荡向顾慎。
最终飘落在其掌心。
那片金灿树叶，内蕴丰满的精神之力，满是信息。
这片叶子上，密密麻麻书写排列了数十种材料。
顾慎皱起眉头……这些材料他大多没有见过，闻所未闻。
这些材料，有些甚至无法在东洲找到，凭借个人力量几乎无法收集完整。
至少需要一个庞大的集团。
收集这些材料，花帜能做到的么？
“我会尽自己所能，尝试收集这些材料……”顾慎思忖片刻，收下清单，他谨慎道：“但我无法保证，能够收集全部的材料。”
顾慎向来不喜欢给出自己能力之外的承诺，所以他没有说出“一定完成任务”诸如此类的言语。
“如果……我只是问如果……”
顾慎小心翼翼问道：“因为材料没有集全，导致这些阵纹没有得到完全的修复，会有什么后果？”
闻言之后，守陵人意味深长望向顾慎。
她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问题。
“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守陵十年？”
顾慎怔了怔。
在长野几大世家，以及三所超凡者的眼中。
守陵人是一位不染尘埃，斩断尘缘的“殉道者”，她牺牲了自己，成全了众生……可这世上，从来就没有无欲无求之人。
即便是“神”，依旧有七情六欲，依旧与因果沾染。
守陵人的神化外衣之下，跳动着的，仍是一颗凡俗之心。
“世人总喜欢造神，把一个人想象得光芒万丈，无坚不摧。”守陵人淡淡道：“可实际上，哪有这样的人？因为把‘神’想象得太过完美，所以一定会失望。于是他们热衷的第二件事情，就是毁掉‘神’。”
“顾长志沉眠之际，每年都有很多人会来清冢叩首，跪拜。”
“因为我掌控着这里的阵纹，聚拢着游离的源质……所以时间一长，他们把我也看成了‘神’，可实际上，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对我而言……坐镇清冢的最大意义，不是守护长野。”
千野轻声道：“而是等他回来。”
“真正守护长野的人，是顾长志。”守陵人低垂眉眼，道：“现在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了，如果阵纹无法修补，或许长野周遭会出现‘秩序崩塌’的现象，但我更在乎的是……是顾长志会不会因此而无法苏醒。实际上，我这十年如一日的镇守，都是为了让他能够更早的醒来。”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苏顾长志！
他守护长野。
而她守护他。
“听完这些，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一个很糟糕的人？”
千野微微一笑，自嘲道：“我从来就不是他们眼中的圣人，更不是救世渡人的神。我只是一个跋涉在苦海中的独行者，只是碰巧做的这一切，帮助了很多人而已。”
顾慎站在树下，看着守陵人被木髻栓起的霜白长发。
或许十年前，这个女子来到清冢之时，曾是一头黑发。
如今满头银丝。
这世上催人衰老的，不仅仅是岁月。
燃尽自身，只剩白烬。
任何一位光芒万丈之人，拆开内心，总要有甘愿燃烧的原因……归根结底，评判一个人伟大与否的标准，不是内心道德的高低，而是在良心驱动之下，具体释放出了多少的光热。
“不……”
顾慎摇了摇头，诚恳道：“千野大师……您是个伟大的人，也是个真实的人。”

第三十章 失效的占卜术
清冢外陵。
顾慎从雾气之中缓缓走出。
他回头望去，那巍峨的巨像，以及古老的陵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朦胧。
“出来了……”
罗胖子终于等到顾慎，连忙问道：“守陵人大师对你说了什么？”
罗钰是指挥所的中流砥柱，他背后的那位老爷子……也是当今顾家的旧派执掌者，应该就是千野大师口中，那些所谓盯着自己的人。
顾慎笑着摇了摇头，道：“其实也没说什么……只是简单寒暄了一二，我曾与千野大师在精神世界中见过一面。”
罗胖子怔了怔。
只是转念一想，便明白了顾慎这番回应的缘由，这小子倒是足够谨慎。
他轻笑一声，也不尴尬，道：“小顾兄，你入清冢这一出……实在是出人意料，恐怕外面有不少人，都在等着看好戏呢。”
清冢内陵，不得入内。
守陵人常年自锁，与外界更是从不联系。
自从八年前顾南风离开长野，这些年来，都没有人成功见到“千野大师”。
如今……顾南风终于修成归来。
而巧合的是，能够与清冢建立联系的人，又多了一个！
更巧的是，他也姓顾！
就连罗钰自己也开始怀疑……这个出身青河的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会不会真的跟顾家有什么联系。
这趟出入清冢，越是神秘，外界的猜疑就越是纷纷。
顾慎无奈道：“罗兄，你就别打趣我了，若有麻烦……在长野城内，还需要仰仗那位老爷子多多照拂。”
罗胖子哈哈大笑，连忙应下，道：“一定一定。”
“另外……”
顾慎笑着望向某个始终神情紧张的家伙，道：“该你进去了。”
冢鬼：“？？？”
他想逃。
奈何罗钰一枚铁手早已按在他肩头。
“来都来了……”
罗胖子冷笑道：“要知道，能与千野大师见一面，可是天大的福分！”
冢鬼连忙摇头，道：“不不不，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这福分让给你了！”
因为自己的缘故，整座清冢大阵的阵纹是逆转颠倒的，害得守陵人只能倒吊盘坐……要论冢鬼回到长野之后最怕见到的人，千野肯定能排在前三！
要是见了面。
自己的皮不得被扒下来，点了天灯？
下一刻，陆南槿以指尖敲击木刀刀鞘，岚切风声震荡出一击清脆凌厉的锋鸣。
“铛！”
这道声音，在其他人耳中，并没有什么异样。
但在邢云耳中，却如一座极近距离撞响的黄钟大吕，雷音骤然爆发。
只一下，冢鬼脑瓜子便嗡嗡作响。
疯女人！
自己身后有一个真正的疯女人！
冢鬼看着陆南槿即将叩下第二次的手指，顿感嘴唇干燥，连忙伸手擦去额头的汗珠，哀声求饶道：“我的姑奶奶，别敲了……去！我这就去！”
……
……
雾气消散。
天云低垂。
冢鬼来到了那一株老树之前，看着那道散发煞气的黑袍身影，他长长叹了口气，反倒是没有入陵前的那副忐忑紧张姿态，深呼吸之后，他索性盘膝坐下，就这么坐在旷野草地之上，静静等待着对方开口。
“……你似乎并不怕我。”
等了片刻，见对方竟闭目养神起来，守陵人终于开口。
“怕。”
冢鬼苦笑了一声，坦诚道：“怕得要死。”
其实二人并没有见过面。
清冢建成之后，顾长志休眠舱消失，四季旷野妙境形成……旧派没有等来预想中的“神座复苏”，想要抓取负责人问罪之时，冢鬼已经逃之夭夭。
而守陵人入清冢，则是再之后的事情了。
“你倒是会逃，直至如今……顾家都不知道，清冢阵纹颠倒之事。”守陵人眯起双眼，轻声道：“不过你今日不必担心，我见你，不是要算旧账的。”
冢鬼长长松了一大口气。
颠倒自身之后，方可与清冢阵纹相生感应。
这些年来，她始终倒悬古木之上，保持着这么一个古怪而诡异的姿势……
“我好奇的是……你如何看得懂那些图纸上的‘古代文字’？”
千野大师盯着冢鬼。
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无论是修行实力，还是天赋，亦或是其他，都很不起眼的“小人物”。
实际上，是一个真正意义上，万里挑一的鬼才。
冢鬼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回应道：“我其实看不懂那些图纸上的‘文字’，只是隐约能够感受到图纸想要表达的内容……譬如图像，再譬如阵纹走向，以及刻录细节。”
他惭愧道：“实际上，我也没有完全看懂。不然也不会犯下这等错误。”
清冢即将建成之时，他便感觉到了不对……耗费了巨大财力修筑的阵纹，似乎完全逆转颠倒了，但事已至此，已经不可能再去修改。
幸好……最终幸运女神似乎站在了自己身边。
不知为何！
完全颠倒的清冢大阵，依旧成功运转了！
再后面……他按照计划逃离长野，躲到了大都地底，却是听闻有位神秘的守陵人，入住了清冢内陵，并且成功掌控了上千座超凡阵纹。
虽然不知对方是如何做到的，但冢鬼很清楚，因为自己埋下的“错误伏笔”，想要掌控这些阵纹，可不是一件简单之事。
“诶对了……”
邢云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他抬起头来，看着树上倒吊之人，困惑道：“你又是怎么看懂那些古代文字的？”
对他而言，那些古代文字，不算晦涩。
他似乎生来便有一种奇异的感应能力，能够看出那些复杂古文的精神波动。
可守陵人……又是如何掌控这些“颠倒之阵”的？
“你要明白，由于你的‘错解’，害得我十年倒悬枯坐……今日我不与你算旧账，不是以后都不算了。”
守陵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冷冷道：“今日相见，你没有提问的资格。”
冢鬼立马识趣的闭嘴。
守陵人深深盯着冢鬼，仿佛想从这个落魄男人的身上看出一些什么。
她动用了“占卜术”。
这是一门涉及气运的神秘能力，整座旷野上空的超凡源质，都开始运转，流云压低，隐约向着冢鬼身上引动。
而匪夷所思的现象出现了。
流云不能聚。
占卜不能落。
千丝万缕的因果，以及卦算……最终都无法指向邢云，那个盘膝坐在旷野上呆坐挠头的男人。
千野大师瞳孔收缩。
占卜之术……失效了！
除了炼化火种的那几位“神座”之外，从未出现过这种现象！

第三十一章 重链
花帜顶层。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陆南栀揉了揉眉心，桌前的通讯器响起。
她接过通话。
“是我，顾慎。”
布满五洲的“深海辉光”，监察着数十亿的生灵，只要是建立在深水区运算基础上的联络，理论上都无法瞒过“最高权限”的探查。
当然……也有例外。
这通电话不会有任何记录。
因为在拨打而出的那一刻，【源代码】便已经将足迹抹去。
的确……深海从不出错。
但在数万兆的运算当量之下，总有那么几个数据包会掉线。
这很正常。
“现在方便通话吗？”顾慎轻声道：“如果……不忙的话。”
陆南栀瞥了眼桌边的日历。
今天应该是顾慎他们抵达长野的第二天……
“方便。”她平静道：“要在这里说么？”
得到了明确的回复——
嘀的一声。
通讯挂断。
而下一刻，陆南栀脑海深处的那扇红门隐约震颤起来。
“这是……紧急会议？”
那股引召之力，瞬间便爬满心头，陆南栀放弃精神抵抗，悠悠吐出一口气，她做了个趴伏的动作，同时伸手按下桌面按钮，门口的电子挂牌显示成【请勿打扰】。
……
……
暗灯摇曳。
长桌两端，只有两人。
依旧是以小女孩形象示人的陆南栀，坐在椅上，她揉了揉眉心，疲倦道：“竟然是在‘深水区’里召开会议么……”
“这样比较安全。”
坐在长桌桌首的顾慎笑了笑，因为只是与陆南栀见面，所以他并没有隐藏自己的形象……事实上即便有其他人，也没关系。
这里是大型的“网友面基区”，只可惜，每个人都换了一个模样。
就算顾慎以真面目示人，应该也没几位傻乎乎地相信，艾伦图灵二十年前预言中的“钥匙”，就是这么一个样子的少年。
更何况。
每人脸上还有一层淡淡的精神雾气笼罩，算作“面具”。
顾慎要与夫人聊的内容……的确是要保密，虽然在深海网络中通讯，已经足够安全，但夫人并不知道褚灵，索性就在会议室内商谈。
正好，也试一试“精神链接”的感觉。
这是顾慎第一次“召开会议”，虽然只有两人……但他隐约感觉到了一种独特的“满足感”。
会议室内的那些“连线者”并不多，一个一个，仿佛是遥远星空中的星辰，分散在五洲各地，但顾慎却是手握星辰的“神灵”，在这片海洋里享受着至高的权力。
没有人能够抵抗住，神灵的引召。
“这就是会议室……被修复好的模样？”
陆南栀抬起头来，看着这间与先前没有太多变化的会议室，先前深海几次升级系统，会议室随时面临着暴露的风险。
看起来没什么不同。
“我调整了一下灯光，比先前要明亮了一些。”顾慎开了个玩笑，旋即认真道：“这里的基础代码被修改了一遍，短时间内不用担心‘暴露’的风险，不过深海如果再次自我升级……这间会议室，也要重新‘翻修’。”
“不可思议……”
陆南栀不知道这是如何做到的。
她只能感慨，图灵先生留下来的“钥匙”果然厉害……竟然能在深海自我检修之后，保持紧跟。
这些都是褚灵的功劳……顾慎心底默默地想，嗯，四舍五入，也有我的一半功劳。
“我可听崔忠诚说了，长野今天分外热闹。”陆南栀微笑道：“因为太忙，还没来得及仔细看情报……但不用多想，也知道是你们弄的。”
顾慎则是无奈一笑。
他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先前可能还是预估保守了……守陵人大师所说的“许多目光”，不止是长野，还有大都，以及其他大区。
或许东洲之外，也有人在注视着这一切？
“清冢的千野大师，拜托我收集一些材料。”顾慎开门见山，把那片叶子上的清单，用精神力具象出来，化为一张长长的纸条，递交给对座的小女孩。
陆南栀则是皱起眉头。
“这些材料，是要修补清冢的阵纹么？”
她果然很敏锐。
一眼就看出了清单背后的故事……而且看出了更深层次的信息。
“守陵人没有求助顾家，说明她不希望消息外传。”小女孩轻轻敲打着会议室的长桌，沉声道：“长野那边的情况，似乎不太妙啊。”
“具体情况尚未可知……顾长志仍在清冢内沉睡。”顾慎缓缓道：“这些材料，或许可以让我们触及更深层次的真相。”
“嗯……赞同。”夫人略一思忖，道：“法案谈判，迫在眉睫，顾长志的苏醒很重要。”
顾慎问道：“这些材料，花帜能弄到吗？”
“大部分可以。”
陆南栀的回答，让他心底稍稍松了口气。
“但……有一部分，有难度。”
夫人重新看了一遍清单，道：“有些超凡材料，东洲根本没有储备，只有北洲才有。”
北洲修筑要塞，抵御着秩序崩塌，而也正是那等险地，才能产出大量的“超凡材料”。
“重要的是……这些材料，要悄无声息的收集，更要悄无声息的送到清冢。”
陆南栀抬眼望着顾慎，一字一句，意味深长道：“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顾慎沉思片刻，脑海中有了一个简单的计划，道：“只要材料能够收集，送到我手上，后续送入清冢的事情，你就不用担心了……我自己可以搞定。”
小女孩点了点头。
她以指尖划去清单上的一条条列目，片刻之后，将这份清单重新交付给顾慎过目，提醒道：“这些材料，花帜会在一周之内集齐……剩下的，我会尝试收集，但不能保证送抵时间。”
顾慎看着清单上所剩不多的几样。
脑海中灵光乍现。
他眯起双眼，轻声问道：“你刚刚说……这些超凡材料，只在北洲有？”
“不错。”陆南栀点了点头，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辛苦了。”
顾慎柔声笑了笑，道：“花帜只需要想办法集齐这部分材料即可……关于北洲的这些材料，我想我应该有办法解决。”

第三十二章 天狗
牯堡要塞。
大雪纷飞，寒风似刀。
阁楼里火光摇曳，一片温暖。
“准将麾下……见到您非常荣幸。”
戴着黑色面具的男人，坐在客椅之上，仪态端正，正襟危坐，他明明说着感谢的话，字里行间却听不出丝毫感谢的意味……声音在宽阔的阁楼会客室里回荡，沙哑而有力，显然是有备而来。
“应该是我荣幸才对……”
未等说完，一道年轻的声音便打断了他。
坐在男人对面的“准将麾下”，正叼着一根雪茄，翘着二郎腿，比起前者，他的语气更加敷衍，更加听不出荣幸的意味。
年轻准将伸手拍着座下大狗的脑袋，那条拉布拉多恶犬正伸着舌头，嗤嗤嗤吐着热气，讨好地不断用鼻尖去拱主人的手掌。
一人一狗，玩得不亦乐乎。
“传闻中三犬之首的‘天狗’……可不是谁都能见到的。”
林霖微微抬眼，对座男人脸上的那张漆黑面具，刻画着一只犬牙交错的“恶鬼”，这是一副相当阴森的刻绘，让人看上一眼，就会心生阴翳。
铸雪大公麾下的三位“得力干将”。
他们各自镇守在北洲正翼的不同要塞，只有重大事件发生，他们才会离开驻守点……而这句话在此刻听起来，就颇有些讽刺意味了。
林霖很清楚，天狗为什么会来找自己。
算了算时间，上次那两位奉令前请自己离开牯堡的哨兵，应该也返回前进城，禀告成果了……其实所谓的“成果”根本就不需要禀告，铸雪比谁都明白，派遣多少次哨兵都不可能将林霖请回前进城。
“三年又三年……”
天狗一字一句，声音严厉道：“你应该回去一趟了。”
说完之后，他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
“……这是铸雪大人的原话。”
果然……是召自己回前进城。
从天狗的飞艇驶入牯堡要塞的第一秒起，林霖就猜到了对方的来意，可即便如此，他依然觉得头疼，因为眼前的家伙可不像是先前的哨兵那么好糊弄。
平日里就喜欢欺负弱小的“牛牛”，此刻装作看不见那条真正的“恶犬”，只敢趴在自己身下舔手掌摇尾祈欢。
如果真要关门放狗。
自己的狗……可不是铸雪的狗的对手。
“关于这件事情……我的回复，想必那两位哨兵，应该传递得很清楚了。”林霖微笑问道：“我现在还不能离开牯堡要塞。”
天狗眯起双眼，身上一股无形的气息缓缓波动荡开。
那张恶鬼面具，仿佛活了过来！
一瞬间，面具上的獠牙竟是在徐徐生长，整张面容都在扭曲，舒展——
“呜——”
拉布拉多恶犬感应到了危险，猛地起身，来到主人身后，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恶狠狠的磨牙声音，拴在脖上的那条能源锁链噼里啪啦作响，绷地笔直，仿佛林霖一松手，它随时就会窜出去。
好家伙……装得还挺像。
林霖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爱犬的脑袋，以他对这家伙尿性的了解……如果在这时候松开绳索，现场的氛围会变得非常尴尬。
“怎么……你想在这里对我动手，把我带回前进城？”
林霖伸手拍下桌上的按钮。
一束黯淡的光线从阁楼书架之中照射而来，将两人囊括在内。
这是？
天狗微微皱眉。
“虽然要塞这边环境恶劣，技术落后……但‘实时投影’这种东西还是有的，我只需要再按一下，阁楼内的影像就会传到牯堡十三个中队的队长通讯器中。”林霖平静道：“我可以保证，一分钟内，你的飞艇会被轰得连渣都不剩。敢在牯堡内对我出手，甭管你是天狗，还是什么狗，就算是铸雪亲自来了，也没有用。”
那张恶鬼面具下的眼神微微闪烁。
林霖看出了天狗的想法，这家伙似乎是在衡量……事实上作为正翼要塞驻守者之一，北洲要塞的防御手段，以及驻扎部署，天狗都相当了解。
这疯子难道真要动手么？
下一刻。
面具扭曲的鬼容徐徐恢复如初。
拉布拉多恶犬满背直立的汗毛也随之落下。
“不要误会，准将麾下。”
天狗轻声道：“我只是替铸雪大人传一句话而已……我所做的事情，本质上与先前那两位哨兵没有区别。只不过，比起他们，我更能体现大公的态度。”
作为三犬之首的天狗，亲自来到牯堡要塞。
这足以说明……
铸雪大公在这件事情上，是严肃的。
“北洲面临着许多麻烦。今时不同往日，相比于前线，您更应该出现在其他地方……牯堡要塞固然重要，但并不是只有您能镇守。”天狗缓缓向前倾斜身子，庞大的压迫感再度袭来。
拉布拉多恶犬重新回到剑拔弩张的警惕状态，大颗大颗的口水开始下滴，实际上在触碰到恶鬼面具的目光之后，它的思维就已经凝固了，连同整具身子，都变得僵硬。
天狗缓缓伸手。
黑色的袖子在阁楼内无风自动。
犹如溢散的火烬。
最终，冰冷的五根手指，落在了龇牙咧嘴的大狗脑袋之上。
戴着面具的男人声音柔和，轻轻抚摸了两下狗头，道：“准将麾下，咬人的狗是不会叫的。”
……
……
直至天狗离开。
阁楼内的压力仍然存在，壁炉火焰跳动，火苗都压得极低。
那条“凶神恶煞”的拉布拉多恶犬，保持着进攻姿态，盯着早已合上的木门……然而半小时过去了，它的小腿还在止不住地打颤。
“怂货。”
林霖冷笑一声，骂道：“白吃那么多东西，连个屁都不敢放！”
大狗垂头丧气地嗷呜了一声。
不是它不敢上……而是敌人太强大。
林霖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责怪下去……他揉了揉眉心，陷入了深思之中。
他很确定，天狗并没有动用超凡力量，身上却散发出异常强大的“势”……这是怎么做到的？
这次来访，已是明显动了真格。
前进城的召令越来越急切了。
他还能拖多久？
“啪嗒。”
“啪嗒。”
繁杂的思绪缠绕，阁楼的时钟指向整点的那一刻，林霖脑海里凭空出现了一道陌生的声音。
“零漆叁……”
他怔了怔。
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我是【钥匙】。”

第三十三章 信任交易
“零漆叁……”
“我是【钥匙】。”
这声音来的诡异，凭空而出，与座钟的准点报时之音一同响起。
林霖刚刚放松的精神，瞬间再度紧绷。
直到他确信……这声音不是自己幻听，而是通过某种【途径】，传入自己脑海中的。
这是……精神链接？
“钥匙……”
他回想起了先前会议室里的那次短暂会面，在无数目光注视中登场的，那个并不高大的少年。
“我想要和你谈一谈……”
那缕精神波动，继续温和地传出，似乎是在询问自己的意愿。
林霖传递出了同意的念头。
下一刻。
他的意识便被洪流包裹，那是熟悉的“进入”会议室的感觉，只不过这次更加迅猛，却更加柔和。
会议室已经被关闭了。
自从上次召见之后，古文会的成员，都无法再进入精神链接之中，这是【钥匙】出现后的保护措施，所有人都在等待会议室重开的那一天。
本以为，这是一场大型规模的会议。
但林霖万万没有想到，会议室中，就只有两个人。
自己。
以及【钥匙】。
……
……
林霖坐在长桌一侧，他端详了一下如今会议室的环境……嗯，灯光依旧黯淡，但比先前的氛围要好了很多，以往每一次召开会议，都有种阴森的感觉。
环顾一圈之后，他望向长桌尽头。
在这间会议室里，两人明明隔得并不远。
但却仿佛遥隔千山万水……坐在长桌前的那个少年，被雾气所笼罩，如山如渊。
“【钥匙】是拥有这间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精神链接渠道么……竟然能够直接联系我……”
直至如今，林霖还在思考先前脑海中出现的那道声音。
这太让人惊讶了。
“如你所想的那样……”
而对座的少年像是拥有读心术，笑着解释道：“我能够联系每一个会议室里的‘游离之人’，也拥有随时召开会议的权限。只不过刚刚的声音，仅在深海能够辐及的范围能够做到。”
被戳中心思，林霖下意识一滞。
会议室里代号073的“高大男人”，坐姿变得有些古怪。
这实在是很可怕的能力……
“你可以理解成……我在深海网络内，享受着独一无二的权限。”
顾慎微笑道：“毕竟这间会议室的存在，就是隐匿在【深海】眼皮底下的非凡产物。这很合理……对吧？”
“……”
高大男人眯起双眼，没有回应。
“有一点你可以放心，每个人的脸上都戴着面具……我无法摘下，也无法探知。”顾慎柔声道：“尊重秘密，保守秘密，这是我们坐在这里交谈的信任基础。”
听到这，林霖坐姿稍微放松了一些。
【钥匙】对于古文会而言，是寻找了二十年而不得的传闻，在其真正出现之前，没有人相信这东西是真实存在的……
而在【钥匙】出现之后，所有人的心情都变得十分复杂。
既怀有期待。
又难免失望。
传闻中的【钥匙】，本该拯救破碎古文会的希望，示人的身份似乎只是一个年龄尚浅的少年……这样的人，能够信任吗？
“我希望……以后有一天，大家坐在这间会议室里，能够摘下面具，坦诚相见。”顾慎笑着说道：“比起冰冷的代号，我更想见到你们的脸。”
很美好的愿想。
只是……听起来很美好的事物，往往都不如人们想象中那样。
“会议室随时可能会倾覆，我们每个人都是独立存活的火种，在这种情况下，保存自身，才是最明确的做法。”林霖平静说道：“没有人想要在深海内留下记录……即便你是【钥匙】，我依旧建议你保持最高的警惕。我们的敌人，是整个联邦政府。”
“非常好的建议，我会牢记于心……”顾慎道：“不过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随时可能倾覆的会议室已经恢复稳定了。”
林霖心中始终有一根弦紧绷。
这么多年来，每一次的会议召开，都令人紧张。
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在这庞大的深水区中，每一次系统的自检，升级，搜寻，都是一场无声的生死交战。
进入这场会议便需要极大的勇气。
而入会者戴上面具，并非是因为猜疑……而是为了各自的安全着想。
即便每一场会议之后，数据信息都会被销毁，也没有人能够保证，聚拢五洲超凡算力不断突破自我的那台主机，在未来的某一天，不会拼凑出破碎的真相。
顾慎道：“包括先前的会议记录，所产生的那些数据残留……我也都处理干净了。在【源代码】的最底层实行了销毁，不会有人能够查到这里的【过往】。”
这其实是一个非常让人安心的话。
林霖听到这，看着这少年，变得舒心起来。
他没有闲叙，也没有客套，而是直截了当问道：“你单独找我……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些话的吧？”
顾慎哑然一笑。
还真是北洲做派，简单，直接。
索性他也不绕关子了。
“我想请你帮一个忙。”顾慎取出那张清单，缓缓道：“这里有一些材料，只有北洲才能弄到……不知道你有没有途径？”
林霖没有去接，而是眯起双眼，盯着顾慎。
“你知道……我是北洲的？”
“我在现实世界有一个联络人，就是执掌‘红门’的那位。”顾慎早就预料到了073的反应，温和道：“你是这间会议室修补之后的第二位访客，这可不是随便选取的幸运观众。”
这是精心挑选的免费苦力吧？
林霖接过清单。
他瞥了一眼，沉声道：“这些材料我可以弄到……”
答应的很爽快。
但紧接着，林霖提出了自己的条件，“但我想要见一见你，看看传闻中的【钥匙】，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间会议室内最大的问题，就是信任。
作为【钥匙】，一个从未参与过会议，却被认定为“领袖”的存在……顾慎如今能够联系上的人，只有陆南栀。
经历了层层严峻剿杀，分散在五洲各处的那些古文会成员，对于“陌生者”的信任，已经薄如纸张。
而顾慎。
就是最大的陌生者。
“很合理的要求……事实上，我并不想隐瞒自己在现实世界的身份，因为我只是个小角色。”
顾慎轻叹了一声，选择坦诚相告。
他笑了笑，继续道，“但你我都清楚，现在……还不到时候。或许你比我更清楚这一点，因为你的身份更敏感，身处北洲，有权有势，我想我甚至可以直接称呼你为林先生了……林先生，即便我现身了，你也不会现身，而且也不会相信亮相之人就是【钥匙】本尊。这种情况下的对接，只会让信任关系变得更加糟糕，不是么？”
林霖也笑了：“有意思……你想怎么做？”
“我们之间的面具，需要慢慢靠近，才能慢慢揭下，这需要时间，更需要接触。”
整座失散的古文会，都是如此。
一缕一缕野火，想要聚拢，就必须团结。
顾慎诚恳道：“平安顺利地完成这桩交易之后，或许你就能够猜到我的联络人是哪位了……这场交易，无关其他，只关乎信任。”
林霖眯起双眼，沉思了片刻，缓缓抬头。
“好，我答应你，这场交易的细节……有哪些？”

第三十四章 不可战胜之人
“交易确定了？”
陆南栀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瞥了眼时间。
距离自己离开【会议室】，大概只过去了十五分钟。
花帜的谈判风格素来是雷厉风行，可十五分钟的时间也只够大家坐下来说个开场白，连热茶都还没有吹凉。
“嗯，已经确定了……那边有现成的材料，不需要筹备。只是运输路途会耽误一些时间，大概在三天之后，会由飞艇运送到大都区。”
“现成的材料？”陆南栀饶有兴趣道，“清单上的那些材料可不好找，能够立马答应，并且无需筹备……看来073还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啊。你是怎么说服他的？”
“其实不需要说服……073对我们的身份很感兴趣。”顾慎道：“所以他答应了这场交易。”
陆南栀若有所思，笑道：“原来如此……所以你是把我推出去了？”
顾慎也笑了笑，“这既是一桩信任交易，也是一场试探游戏。难道你就不好奇……北洲的那位，到底是何方神圣？”
……
……
大都区和北洲的交接，是在三天后。
按照最快速度，守陵人所需要的那些材料，也要七天才能送到。
这段时间，顾慎希望自己可以“耳根清净”清净一回。
他没有回罗钰为自己准备的住所，而是一个人，在雪禁城内晃荡，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观摩和欣赏这座古城留下的岁月痕迹。
雪禁城的确很有历史遗韵，青河从高原湍流而下，诞生出诸多支干，其中有一条“宁河”，就横穿雪禁城而过，像是一把刺穿地图的笔直剑锋，于是整座古城被切割成为东西两半。
从高空俯瞰，这是一个无比匀称的轴对称图形。
横是横。
竖是竖。
顾慎趴在一座老桥的栏杆前，看着宁河的河面冻结成冰，一缕火苗自眉心悄无声息地蔓延而出，将瞳孔渲染成一片金灿之色。
他望向河水，冰面内里有河水缓缓流动。
长野常年飘雪，但雪禁城内，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寒冷，这里本该再冷上二十度，寒风比刀锋还要刺骨，只是有无形的温暖之力，在地底如莲花一般绽放。
早些年，在清冢修筑之前……雪禁城不是这样的。
因为那座陵墓聚拢了大量超凡源质，凝结了秩序，才有了如今的“福荫”。
“春雨观现在一定很吵。”
他凝视着宁河冰面上倒映着的自己，嗯……那是一个除了俊气别无所长的金瞳少年。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
打败沈离，参悟第二卷呼吸法谷雨，这两件事情，无论哪一件都足以引起轰动。
想要“登门拜访”的超凡者，恐怕把那座顾家小墅都挤满了。
“至少有一百人吧？”顾慎咕哝了一句。
“准确地说是一百七十四人。”
脑海里传来了褚灵的声音，以及三枚摄像头联合不同角度下的摄录影像……
“这个数量还在增加，看样子，他们当中的许多人，准备蹲点，一直等到你回去为止，不见到你誓不罢休。”褚灵微笑道：“其中有一百三十一人是监狱所的超凡者，恭喜你，顾慎，这应该算是名动长野了吧？”
“名动长野……”
顾慎面部微微抽搐，他完全没有感受到喜悦，相反，只觉得阵阵头疼。
“登门拜访”的每一个人都是麻烦。
尤其是监狱所的那些超凡者。
基本不用去想，这些都是“慕名而来”，想要挑战的超凡者们。
在长野这种地方，好战之风盛行。
如果不能拿出绝对压制的实力……就无法取得绝对纯粹的尊重。
“你和沈离在道馆内对战的那段影像，被上传到深水区了……有很多人观看。”褚灵道：“有趣的是，大部分评论者并不服气，他们认为是‘沈离’放了水。”
“沈离放水？”顾慎听到这消息，笑着摇了摇头。
与【食铁之徒】的一战，自己打得非常极限。
最后动用【铁王座】，才完成了千钧一击的反胜！
现场的那些强者们，都没有看出炽火的异样……隔着一段模糊影像，顾慎可不认为深水区的那群线上观战者能看出什么端倪。
“主要是因为监狱所的大审判长出面了。”褚灵道：“对于你参悟【谷雨卷】之事，有许多监狱所的超凡者表示不能接受……”
理解。
这是监狱所的“标志物件”，无数超凡者都想要一睹。
“深水区里，现在最大的争议就是……你和白家的那位‘白袖’，到底谁更厉害。”
顾慎眼前出现了两张对比图。
一张是白袖参悟谷雨卷时候的场景，另外一张则是自己今天在道馆参悟的图像……前者被白色圣洁辉光笼罩，整个人显得冷清而神圣，像是一尊神灵。
而后者，则像是笼罩在黑雾中的阴翳，看上去有些令人心头压抑。
“从参悟时间上来看，你们是相差无几的‘妖孽’，只不过白袖的精神辉光跟你的颜色截然不同……这引起了很多争议。”
褚灵试图调取白袖档案，但不出所料，这位白家倾注了大量心血栽培的年轻后生，档案被严密封存。
她有些遗憾，道：“白袖是被认为具备‘S级’实力的长野年轻一辈魁首，他拒绝了三所的邀请，也拒绝了东洲联邦的评级测验请求。”
“深水区那些人在讨论我和白袖？”顾慎眯起双眼，笑着问道：“他们在讨论什么？”
“当然是在讨论……你们如果打一架，会怎么样。”
褚灵很不给面子地开口，道：“以目前的情报来看，你的胜算是0，因为白袖已经是深海第八层，甚至第九层的境界了。而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是这样。”
以深水区划分的阶段来看。
一到三，四到六，七到九，十到十二，一共四个阶段。
白袖已经到了第三阶段的末期。
而顾慎……才刚刚进入第二阶段。
这一架，根本没什么可打的，实力碾压，只不过两人资质都实在太好，才被放在一起比较。
而遗憾的是，天才与天才之间的赛跑，取决孰强孰弱的，往往就是谁先起步。
顾慎在进步。
白袖同样在进步。
“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对上白袖……胜算都是0？”
顾慎啧啧感慨出声。
他知道，这是来自【源代码】的推演分析，不掺一丝一毫私人感情的成分……只不过这句话听起来实在让人难过。
更让人好奇，那位被捧上天的白家天之骄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难道长了三头六臂不成？
“当然。”
远远的桥那边，传来了一道清冷的声音。
冰冻的宁河，不再宁静。
冰面下的暗潮开始变得汹涌起来。
一个披着黑羽大氅的女子，缓缓向着顾慎走来，她用一种理所应当的语气开口。
“你无论什么时候对上小袖子……都只有输这一条路。”
白家魔女来到顾慎面前，以宣誓的口吻，温和笑道。
“小袖子的天分和能力……是你想象不到的强大。”
“他是你永远不可战胜之人。”
……
……

第三十五章 荆棘之梦
宁河的河面，冰屑震颤。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震动——
顾慎神情平静，看着迎面走来的女子，短短数十步，白家魔女每走一步，声音越出一字，四周的震颤之感便强烈一分。
那是寻常人根本就无法感受到的“精神力”。
而顾慎在第一个字出口之际，就感受到了那极具魅惑性质的力量。
眉心的炽火徐徐缭绕，化为一抹无缝之圆。
那一字字落入耳中，没有荡起丝毫涟漪，顾慎只是摇了摇头，平静道：“不好意思……你说的这些，我不在乎。”
白露微微一笑，站在顾慎面前，这位披着黑羽大氅的千金大小姐，站在夕阳暮光将湮的余晖之中，的确像是一朵缠满荆棘的玫瑰。
好看，但却带着刺。
刚刚的话语之中，她动用了精神系封印物的力量，试图将“白袖无人可敌”这个理念，灌输到顾慎的潜意识中。
只可惜。
这一招并没有奏效。
眼前的少年似乎有非常强大的精神力防护手段……白露清楚感受到了，自己的催眠之音，完全被格挡在灵魂之外。
“不愧是S级。”
她转而一笑，落落大方地伸出一只手，“白家，白露。”
顾慎没有去握手。
他皮笑肉不笑地讥讽道：“白家大小姐的手，顾某不敢握，也不配握。”
白露并不尴尬，收手之后顺势趴在栏杆上，从桥拱上望去，宁河的冰面映射着无数黯淡的金芒，并不刺眼，却给人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她淡淡笑道：“这里的景色不错……整个长野都在找你，你却一个人跑到雪禁城来看风景？”
一个人？
顾慎皱了皱眉。
他没有多说，简单回复道：“我是不是一个人，并不重要。”
白露挑了挑眉，“哦？”
“白小姐，我想我们之间没有寒暄的必要。”
顾慎冷冷道：“我对你不感兴趣，也对白袖不感兴趣。若你有什么想说的，就在这里直说便是。”
白魔女好整以暇，就这么笑着望向顾慎。
“我要说的就只有这些……如果你没什么想说的，那便就此别过。”
顾慎懒得去卖关子，更不想浪费时间……从清冢离开后，没有回春雨观，就是为了避开麻烦，而眼前的女人，就是最大的麻烦。
说完之后，他径直转身，就要离去。
“今早上门约战的楚决，那位第四审判官的门徒……是韩当雇来的。”
看着顾慎的背影，白魔女终于开口。
然而那个少年根本没有一丁点要转身的意思。
白露微微蹙眉。
这个消息，目前知道的人并不多，顾慎不为所动，看样子是已经知道了……难道是楚决他们自己主动招了？
她提高音量，道：“韩当也来找了我！”
下一刻，顾慎停住了脚步。
他回头望向白露，平静道：“所以？”
见到顾慎留步转身，白魔女微微一笑，伸出两根纤纤玉指，搓了搓，道：“他花了一些俗物……希望我能找人压一压你的风头。”
顾慎笑了。
“俗物？”他摇了摇头，“这种东西，别人会在意，但你贵为白家大小姐，呼风唤雨，应有尽有……怎么会在意俗物？”
“是这个道理，也不是这个道理。”
白露巧笑嫣然，“世间万物，总有天秤。两端只要对等，便能达成交易。俗物俗物，虽然俗……但却好用。这世上的俗人，谁会嫌自己钱少呢？”
这句话，便是把自己放在了俗人的位置上。
“当初我答应他那笔交易……因为他告诉我，你这位S级名不副实，白家只需要找一位深水区五层的超凡者，就能打赢你。”白露轻声笑道：“现在来看，我似乎上了韩当的当啊。”
前脚刚刚答应了这笔交易。
后脚……顾慎就暴打了第四审判官的关门弟子沈离。
一前一后，不过半天。
顾慎眯起双眼，依旧是那两个字：“所以？”
“我这个人……素来很讲契约精神。说一就是一，说二就是二。”白露轻声道：“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既然拿了小韩师兄的俗物，就一定要把承诺办到……”
顾慎微微眯起双眼。
风乍起。
吹动白家大小姐的黑羽大氅，她站在桥上，眼神变得怜悯，俯瞰着快要走出小桥范围的顾慎……一枚枚黑色羽毛随风飘落，从那件开敞的大氅之中，犹如滚滚潮水一般。
顾慎的直觉十分敏锐。
他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杀意，危机……可风起的那一刻，他视野就迅速被飘飞的黑色鹅毛覆盖。
“褚灵……”
他下意识开口。
精神链接没有立即得到回复。
自己是被特殊的精神系封印物笼罩了么？
这个念头浮现之际，顾慎瞳孔瞬间变得一片金灿。
炽火第一时间覆盖整片视野，那一片片飘飞的黑羽被炽火拆解，化为无形的超凡源质……只见远方的女子缓缓抬起左手，以承天之姿，抬过头顶。
白露的掌背，纹刻着一朵缠满荆棘的黑色玫瑰。
而黑羽所过之处。
荆棘绽放——
“入梦！”
伴随着一道清冷的低叱。
宁河坚固的冰面轰地破碎，小桥之外的陆地尽数崩塌，梦境衍生之处，黑色荆棘翻滚如地龙，大朵大朵如山一般的玫瑰，盘踞在宁河两岸，取代了原先的古楼，老街。
这场梦境……说不出的诡异，妖艳，梦幻。
顾慎站在小桥末端。
他的背后，隐约传来利剑抵心的刺痛，回头瞥了一眼，身后已无可退之路……他整个人，几乎嵌入一座绽满荆棘的花刺巨壁之中。
扎入后背魂体的荆棘之刺，给他带来了隐约的刺痛，也让顾慎变得更加冷静。
这是他第一次经历这种战斗……以往的战斗，都是顾慎想办法将对方拉入梦境之中。
而如今。
则反了过来。
白家魔女身上似乎有一件相当厉害的“梦境封印物”，强制性地将自己的精神，拽入了这场梦境之中……而下一秒，一道姗姗来迟的熟悉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我在。”
坐在零零幺车厢里的褚灵，翻着书页，书页里倒映着这场绮丽幻梦的景象，她此刻的语气听起来波澜不惊，还有那么一丁点讽刺：“毕竟我只是一个不那么‘重要’的人，迟到一小会，也没有关系的吧。”
顾慎怔了怔，这才意识到自己在一开始见到白露的时候……说错了话。
他哑然失笑，遵从【源代码】运行逻辑的褚灵小姐，竟然会有这么奇怪的生气点。
未等顾慎继续开口。
脑后忽然传来破空之音——
“嗡！”
背后那面庞大的荆棘巨壁，竟然生出蛛矛一般的倒刺，一具人形骸骨脱胎而出，张开双臂，要将顾慎用力搂抱在怀中！
顾慎瞬间前倾身子，一脚披挂后踹，将那具骸骨踢得爆碎！
他双手撑地，向前跃出。
“啪嗒！”
古桥的青石地面，瞬间刺出两根尖锐倒刺，直奔顾慎双眼而来。
他目光熠熠，无形的精神海流翻涌而出。
“轰”的一声，两根倒刺在即将刺入眼眶之际轰然炸开，化为一场小型烟花，而顾慎则是落在“宁河”的河面之上，他踩在一朵巨大的花苞之中，这朵巨大如船的大花，仿佛具有生命一般……缓慢蠕动花瓣，开阖，呼吸。
“所以……你想要对我出手。”
他望向白露，语气变得冰冷：“只是因为收下了韩当的那些俗物？”
“当然……”
站在桥上的黑氅女子身影，轻笑一声。
“不是。”
白露手指轻轻转动，两岸巨大的玫瑰也旋转花瓣，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颠倒，重轮。
而她并不知道。
在此刻的顾慎眼中……这座梦境世界的景象，都只是虚构，炽火拔除虚妄之后，他所看见的，只剩下游离的精神和源质。
顾慎以自己的一缕精神力，稳固住自己脚底的黑色大船，与整座梦境的颠倒做对抗。
“我听说你是解梦的天才，在大藤市通过了审核组S级的测试，并且创造了纪录。”白家大小姐微笑道：“我只是好奇……解梦的天才，到底能有多天才。”
她展示了自己掌背的纹身。
一朵妖艳的玫瑰，缠绕荆棘，此刻正散发着幽暗的黑色荧光。
整个世界的明暗，都与纹身的辉光应合。
“此物名为‘荆棘之梦’。是兄长前不久送给我的礼物，如果拿去评级的话，应该能算是A级的梦境封印物了。”
白露微笑道：“你能够破开审核组的梦境，当然也可以破开我的……对吧？”
顾慎没有回答。
他问道：“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白家魔女趴在栏杆上向下俯瞰，她依旧是那副懒散和漫不经心的模样，闻言之后，似乎深思了一会。
随后，她摇了摇头，道：“没有诶……怎么想都没有好处。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打了一位裁决所的S级妖孽天才，回头肯定有一大帮人要找我麻烦，裁决所，顾家，还有老师他们……”
这个消息如果传出去，的确会引起很大的轰动。
“但做一件事，一定要有好处才能做吗？我想做，所以就做咯。”
白露摩挲下巴想了很久，笑道：“从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未来会是很厉害的人，或许会像小袖子一样厉害。”
“不要把我和别人放在一起。”顾慎再次冷冷开口。
“S级的自尊在作祟吗？无所谓啦……”白家小姐笑眯眯开口，露出一颗虎牙，道：“如果以后打不过你，那么我就要趁现在打得过，来好好蹂躏你。”
顾慎面色骤变。
他脚底的那朵巨大黑船，瞬间向着“宁河”河底钻去！
他脚尖轻点河面，向着下一朵花苞掠去，结果同样的场景上演，在顾慎脚尖沾及花苞的那一刻，犹如泡沫破碎，巨大花朵瞬间向着河底坠落！
顾慎双手轻拍河面，再度向着古桥掠去，他看到了那趴在栏杆上的女子，对自己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
没有任何动作，整座古桥竟然向后挪移——
他只能十分狼狈地攥拢石质栏杆。
一枚枚荆棘尖刺从“宁河”河底突出，铺天盖地蜂拥而出，掀动的庞大风压令人头皮发麻，而最终这些尖刺挤满了整场梦境。
顾慎深吸一口气，向下望去。
明明只是一座小桥。
此刻却给他一种身下便是万丈悬崖的窒息感……他倒情愿身下是万丈悬崖，也好过坠入万捧荆棘之中，被穿刺身骨。
“你的精神力强度，还真的只是区区深海第四层……”
白露极近距离地端详顾慎，她看着少年俊气的面容，有些好笑地困惑问道：“差距这么大，沈离到底是怎么输的？他是饭桶吗？”
在这一点上，她实在想不明白。
顾慎没有回答，他感觉自己的掌心已经无法攥拢栏杆，石质栏杆开始渗出一层层水，对这场幻梦拥有绝对掌控权的白露，很有可能是第三阶段的超凡者。
“重新认识一下……”
白露伸出了一只手，轻声道：“白家，白露。”
在最开始的时候。
顾慎没有去握这只手……而如今，这场“荆棘之梦”中，如果不握手，就会坠入荆棘密林。
白露好整以暇地等待。
而等了很久之后，她等到了一句熟悉的回复。
“……疯女人。”
这是在道馆见面时，顾慎所说的话。
他此刻静静地看着桥上的女人。
看着女人的神情由微笑，变得愤怒，最后变成错愕。
他松开了手。
白露在这一刻想要解开梦境。
但顾慎坠落的速度太快——
比坠落速度更快的，是他眉心掠出的那一缕炽火。
与其说他坠落无边荆棘，不如说他以身为火，引爆了整场梦境！
“轰——”
白露瞳孔收缩，她看着无数水波接连炸开，一缕炽烈的火苗之中，顾慎犹如飞鸟，张开双臂，坠落之际，溅出通天的炎柱。
而让她不敢置信的是。
在最后盛开的火焰中，她似乎看到了这场幻梦中的第三个人。
那是一个空灵圣洁如神灵的少女，在无边火海和荆棘盛放的宁河河底站立，仿佛早就在此等待，只等火焰绽开。
……
……

第三十六章 顾慎，我喜欢你
“这场梦中，还有第三个人……”
白露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
这是自己的梦境，她拥有着最高的权限，这场梦境中的一切，都是受她掌控，驱使。
若真的有第三个人……自己怎么可能一点也没有觉察？
只是那道少女身影，太过惊艳。
哪怕只有一瞬的出现，也让人难以忘记……独自一人，岭立于无边火海与荆棘之上，浑身散发出不近尘埃的辉光，犹如孤高圣洁的神灵。
而在无数火海覆合之际，少女消失之前，似乎做出了一个张开怀抱的迎接动作。
这是在……迎接顾慎？
下一刻！
“轰”的一声。
宛如雷鸣般的巨响，在白露脑海里响起。
她回到现实。
古桥上有几位路人走过，宁河的冰面从未裂开过，整个世界寂静，空旷。
而顾慎……早已不知踪影。
……
……
“真是一个讨厌的家伙啊。”
顾慎咕囔道：“你觉得呢？”
他靠在一座阴暗小巷的石壁上，心中感慨，这一副场景似曾相识，前不久似乎就见过……是在大都逃跑的时候？
顾慎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时常这么跑路，长野的老巷子与大都老城区一样古旧，怪不得如此眼熟。
“我并不讨厌她，因为她不算坏人。”
褚灵平静道：“自始至终，白露都没有释放杀意……她应该只是想戏弄你。”
在那场梦境中，坠落意味着什么，顾慎很清楚。
那些荆棘是一等一的利器，一旦坠入丛中，真的会被穿透灵魂。
如果白露不撤去攻击，那么“重伤”是难免的。
对于这个回答，顾慎略感讶异。
“事实上……我并不知道你所说的‘讨厌’是什么感觉。”
坐在列车里的少女，神情有些惘然。
她困惑道：“词库里对讨厌这个词的解释是‘惹人心烦’……这些年我通过【天眼】观看人间，看到了许多应该被‘讨厌’或者被‘憎恶’的人，遗憾的是，他们并不能使我心烦。与他们相比，我甚至觉得白露……是个不错的人。”
顾慎怔了怔。
【天眼】捕捉上传到深海网络里的，往往都不是简单角色，而大部分留下案卷的，都是需要被法律制裁的罪犯，那些应该是褚灵言中所指的理应被“讨厌”的人。
对于拥有丰富感情的人类而言。
看到如此多的案卷，一个人的情绪会经历“饱满”到“麻木”的过程……譬如大法官唐清权，到了最后也会出现类似的“淡漠”。
而褚灵则不一样。
她从一开始就试图理解这一切，只是她做不到，她竭尽全力也无法明白人们所说的“讨厌”是什么意思，她不会觉得烦恼，也不会觉得厌恶。
程序里说，这是应该被处死的人，判断条件有一二三四……
她会思考，并且做出现有条件的审核，然后得到结论……嗯，这是一个应该被处死的人。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超然物外的极致冷静。
可说的再直白一点。
这就是抿灭人性的“冷漠”和“无情”。
然而褚灵接下来的话，让顾慎改变了想法。
“按照我的推算，她会在最后一秒撤去梦境。”她想了想，道：“在那时候，众目睽睽之下……你会出一个很大的糗。虽然这场梦境很危险，但对你而言，并没有受到伤害，对我而言，她做了我想要做的事情。所以我并不讨厌她。”
顾慎一下子沉默了。
如果褚灵真的没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怎么会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而感到生气，做出想要让自己“出糗”的行为呢？
一个无法感受“讨厌”这种情绪的人，一定不会明白“幸灾乐祸”是什么意思。
他忽然感到了一阵放松，笑着问道：“所以你很想看到我出糗？”
零零幺内沉思的褚灵，又想了很久，给出了诚实的答案：“……是的。”
说完这句话，她的神情也变得复杂起来。
很显然，她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所以……讨厌是这种感觉吗？”褚灵仔细回味，然后认真道：“顾慎，我刚刚有点讨厌你。”
这是顾慎最想听到的答案。
他心情大好，连忙笑着问道：“那后来呢？现在呢？还讨厌我吗？”
可惜的是。
顾慎没有进入精神链接的列车空间，所以他没有办法看到此刻褚灵脸上的神情。
独自一人坐在列车中的少女，闻言之后，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荆棘幻梦里的场景……在最后一刻，顾慎没有去接白露的手，而是选择坠落宁河。
用炽火，去轰炸身下的荆棘梦境。
褚灵一直“旁观”着这场梦境……她本该是一个游离在外的观众，看客，而不得不承认的是，顾慎松手的那一刻，她的心弦也跟着颤动了。
如果……她有心的话。
有那么一瞬间。
她体会到了紧张，以及……感动？
一幕幕画面在褚灵脑海中倒流。
最终停在两个人相拥的那一刻。
那一刻，自己在幻梦中张开双臂，准备以深海的庞大算力，带着顾慎强行脱离这场梦境，结果却迎来了精神力与代码数据再一次的接触，那是一种超越了虚幻的“触感”，她在这一刻再次感受到了实质的温度。
感受温度，这本是自己不该拥有和奢望的“权力”。
是因为……顾慎的原因吗？
不管怎么样，先前的那些恼怒，早已化为了烟云，想要追溯类似的情绪，都是一种困难。
于是褚灵非常小声的开口，道：“现在……没那么讨厌了。”
这略带羞赧，堪称“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回应，让顾慎更加心安理得的占起了便宜，他得理不饶人地追问：“没那么讨厌……就是喜欢咯？”
褚灵怔住。
她再次陷入了思考之中。
这两个词的含义在脑海中旋转……而这一次的思考，并没有持续很久。
虽然校验对比了上千万遍。
但实际上只用了一秒，她就得到了答案。
“是的……”
褚灵轻声而笃定地回答道：“顾慎，我喜欢你。”
……
……

第三十七章 嫡长子
“沙沙沙。”
列车平稳地行驶在虚空之中，车窗外倒映着清冷的电弧。
褚灵坐在车厢中，等了许久，精神链接的世界忽然变得一片宁静，原先很厚颜无耻的某位话痨，莫名其妙地安静下来。
阴暗小巷子里，某座没有被灯光照到的偏僻角落。
顾慎的面庞隐于黑暗中……幸亏于此，没人能够看见此刻他脸上的神情。
上一秒，他还是大胆出击的进攻方。
现在却是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咳咳……”
顾慎反应了一下，握拳在唇前轻轻咳嗽两声，故作镇定道：“我也喜欢你。”
这应该算是情话？
自己说出来竟然还有那么一点小羞涩。
“嗯。”褚灵的回应十分平静，道：“有人来了。”
这反应也忒淡定了……顾慎心底嘀咕了一声，他快速整理了一下衣着，向着小巷子外走去，迎面走来了一胖一瘦两个身材形成鲜明对比的年轻人。
小巷子并不宽。
两道身影几乎将巷口完全堵住。
一缕炽火缭绕在眉心。
顾慎能够清晰看到，那两位年轻人的身上散发着若即若离的超凡气息……
“又有麻烦找上门了么？”
他心中叹了口气。
果然。
那两道身影并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
“二位？”
顾慎缓缓站定，笑着抬头，神情温和，一边开口打招呼，一边以心声问道。
“这俩家伙什么身份……能查到资料么？”
“正在调查中……”
【天眼】迅速收集了这两张并不清晰的面孔进行人脸识别，然后上传到深海数据库中进行身份比对。
还没有等褚灵完成身份信息校检。
两位“来者不善”的堵路者中，那个环抱双臂，看起来瘦骨嶙峋的家伙，便自报家门。
“我姓宫，你可以叫我宫紫。”
顾慎微微一怔，有些讶异于这突如其来的开场白。
“很抱歉，跟了你一截路。”
宫紫开门见山，淡淡道：“顾慎，我想请你吃个饭。”
顾慎的神情有些古怪。
被直接报出名字，倒不是什么令他讶异的事情，如今长野三所内，不认识自己的应该才是少数。
可哪有人说话这么直接？
再加上……自己离开长陵之后，便避开了人流，除了掌控【风瞳】权限的那几人以外，应该没有人能够快速定位自己。
“顾白宫穆李，素来有长野五大家之称，他们五家掌控着江北上游的绝大多数资源。”调查了数据库后，褚灵缓缓道：“眼前这个宫紫的身份很不一般，他是宫家嫡长子。”
“所以这又是一位未来家主？”
顾慎下意识腹诽，紧接着有些奇怪，自己为什么要用“又”……
嗯……前有顾南风，后有白沉，再加上那个传闻中大名鼎鼎的妖孽白袖。
自己来长野还没多久，五大家的继承者和中流砥柱倒是见了不少。
“老宫，你别这样。”
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
没听错吧，刚刚的称呼是“老公”么？
顾慎的脸色变得更加奇怪……这两人，什么关系？
他抬眼望去。
那道几乎将整个巷子塞满的宽阔身影，是一个额头栓着护目镜的胖子，这身形比罗钰还要厚实许多，他像是一尊大佛，矗在巷口，以一己之力几乎将整堵小巷的光都挡住。
这座肉山远远看去，极有压迫感。
此刻却笑眯眯伸出手，“我叫穆南，小顾兄叫我南瓜就行。”
顾慎没有上前，而是隔着一段距离眯起双眼，仔细端详着那两张在晦暗灯光下逐渐明晰和舒展起来的面孔，他感受到了对方散发出的超凡气息……并没有敌意。
对面的家伙给自己一种很温暖的感觉。
嗯……不是敌人。
这两人，一个是宫家嫡长子，另外一个听名字就知道，也是穆家大世家的子弟，来历都不小。
既然没有敌意。
顾慎也不想给自己招惹麻烦。
出于谨慎，他没有去握穆南的手，但却缓缓点头。
这已经是一种示好了。
穆南也不勉强，对视一眼之后拍了拍身旁瘦子的肩膀，咧嘴笑道：“老宫，我先前就说了……小顾兄跟白袖不一样，他是个好人。”
这糟糕的称呼……宫紫满脸黑线，咬牙道：“说了多少遍，不要喊我老宫！”
“抱歉抱歉，下次一定……”胖子挠了挠头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宫紫轻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后望向顾慎。
他挑眉笑道：“如何，赏个脸吧，初来乍到，你在长野总需要朋友。”
顾慎也笑了，“吃个饭就能成为朋友？”
“不吃怎么知道。”宫紫淡然道：“放心，这顿饭没其他外人……就仨人，你，我，他。”
穆南在后面满怀歉意比着手势，对顾慎示意别生气，这家伙就是这样的说话风格。
“你们是怎么追到这的？”顾慎没有回应，而是反问了一个问题。
宫紫微微回首使了个眼色。
穆南心领神会。
他缓缓抬手。
老巷灯光飘散的雪粒，无序的飘掠，此刻受到了一股精神力量的感召……正在缓慢聚拢，然后映射出了一道模糊的景象。
宁河冰面落雪。
河面桥上，一个披着黑羽大氅的女人，神情恼怒，正背靠栏杆拨打电话。
这大概是精神力聚象画面的运用，只不过是一种相当高阶的追踪术。
令顾慎讶异的是，他们所追踪的人。
不是自己，而是……白露。
“有人用【风瞳】二十四小时盯着你……”宫紫缓缓道：“想找到你，只需要跟着她就好。”
顾慎意味深长地望向这个貌不惊人的家伙。
大世家嫡长子，没一个是简单货色。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算什么，敢把白家那位魔女当做“螳螂”的，屈指可数。
“有幸目睹了刚刚那一架。”宫紫象征性地拍了拍手掌，道：“虽然现实世界中看不到具体过程，但结果足够精彩……我到现在还没有想通，你是怎么以深水区四层的实力破开那魔女封印物的。”
宫紫盯着顾慎，认真道：“同样让我想不通的……还有白天你在道馆打赢沈离的那一场。”
“这可不是请人吃饭的理由。”顾慎说道。
“有一句话，你说得很对，白露是个疯女人……她会继续找你的位置。”
宫紫笑了，“继续找你的位置，就意味着继续找你的麻烦。从宁河到春雨观，从雪禁城到长野郊区，如果只有一个人，那么你跑到哪都没有用。”
“……”
顾慎不置可否。
他轻轻叹了口气，“所以？”
“和我吃饭吧。”宫紫用一种非常认真，以及骄傲的语气，像是要追求心仪女神那样，一字一顿展露着自己的底牌，道：“我是宫家的嫡长子。”
……
……

第三十八章 约会与吃饭
“和我吃饭吧。”
真是糟糕透顶的台词。
如果是由一个男人说给另外一个男人听，那么比先前那句“老宫”还要更糟糕一些，这听起来简直就是约会的请求词。
然而……半刻钟后。
顾慎已经坐在了饭桌上。
“有文献研究数据表明，说话者的语气，会对事情的结果起到非常重要的影响作用。”
精神链接的另外一边。
褚灵有些讽刺地开口，“虽然无法理解，但你确实被宫紫说服了。实际上……跟他共进晚餐，并不是避开麻烦的好选择。”
“的确。”
顾慎揉了揉眉心。
对于五大世家在长野城内的彼此关系，他尚不清楚……但可以确定的是，自己和宫家嫡长子一同进餐，这个消息要不了一夜就会传遍雪禁城。
或许，自己会因此招惹更多的麻烦。
“话说回来……你不会晚餐就吃这个吧？”
吃饭的地点，就在雪禁城某条静谧无人的老巷子，这里环境的确幽静，但有点太过冷清……如果不是老宅院的内屋里摆着好几张火锅桌子，顾慎还以为这就是一户普通人家。
窗外飘着雪花。
火锅里咕咚着水沫。
顾慎向来不是一个“铺张浪费”的人，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清水火锅。
青河那边的火锅锅仔，通常是牛油红汤打底，飘着密密麻麻的辣椒花椒，涮着矛盾，两三口下肚就能感到一股直通胃部的暖流，大都的口味则是要清淡许多，大多人会在鸳鸯锅底不辣的那半锅里，点一份金汤，或者番茄锅底。
但眼前的小铜炉……里面就只有淡淡的清水，加了那么两枚枸杞子，以及一段大葱，烧到滚烫沸腾。
这样的锅仔……能好吃吗？
顾慎心底相当怀疑。
好歹也是宫家的嫡长子，五大家有头有脸的公子爷……应该是锦衣玉食的角色才对，怎么吃得比自己还要寒酸？
“一看就知道是南边来的。”宫紫笑了笑，“江北天气冷，好这一口铜锅涮肉……再等一等，现切的牛羊肉就上来了。喏，尝一尝芝麻烧饼。”
顾慎捻了一枚巴掌大小的烧饼，端详了一下。
褚灵认真道：“看起来并不像是好吃的样子。”
顾慎小口咬了下去，他眼神亮了亮。
“人不可貌相……芝麻烧饼同样。”顾慎认真对列车上的少女感叹道：“这个‘玩意儿’……真的很好吃。”
“真的吗？”
褚灵有些羡慕了，她想了想问道：“跟荔湾的红薯相比呢？”
“那还是要差了一点……”顾慎小口把芝麻烧饼吃完，擦拭嘴唇，道：“但差得并不多。”
现切的牛羊肉来了。
上脑肉被切成均匀薄厚的片，能够粘附在盘上。
宫紫用长筷架起一片牛肉，轻轻在清水锅子中涮烫，七上八下，十来秒后，烫变色的上脑肉在麻酱碟里滚了一圈，缓缓放入嘴中。
他惬意地发出一声长叹。
穆南则是没有那么斯文，他直接端起一大盘羊肉，对着清水锅子倒下，然后用笊篱一网打尽，大口倒入嘴中，喷出了一口热气后，同样发出了一声惬意的长叹。
这么好吃吗？
顾慎小心翼翼地学着这个动作，然后谨慎品尝。
他眼神变得比先前更亮了一些！
“味道怎么样……这个东西……好吃吗？”
褚灵小声地再次问道。
在这一刻，坐在列车里的少女忽然感到了自己心底的深处，涌出了一股强烈的冲动。
在精神链接的辅佐之下，她与顾慎共享着同样的视野，她看着满满当当的一桌子切盘牛肉，眼前的清水锅子冒着热腾腾的雾气，这是人工智能不配感应的温度。
十多年来，她不止一次看过人类进食，却从未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如此强烈地渴望自己能够吃上这些东西……先前她把原因归结于，自己从未感觉到饥饿，也并不能从生理上体会到进食所带来的满足。
可是现在呢，该如何解释？
她很想坐在这张桌子前，做出同样的动作，品尝这些美食。
这些本来对自己“毫无诱惑”的东西。
忽然就具备了温度，味道。
“这个牛肉很好吃。”顾慎很认真地回复褚灵的消息，“一点也不辣，非常鲜美，牛肉很有嚼劲，但是并不粘牙。涮烫之后的牛肉油脂有淡淡的清香，入口还有回甘。”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堆。
但褚灵似乎陷入了沉默，没有继续回复。
于是顾慎笑眯眯追问道：“怎么样，是不是形容地很贴切？”
还是没有回复。
顾慎有些尴尬，连忙心虚地道歉道：“其实这些都是我瞎编的，你也知道的嘛……毕竟我第一次来江北，先前从来没吃过清水涮牛肉，但它真的还蛮好吃的。”
三秒之后。
“顾慎……”
心湖里传来了一道很委屈很委屈的声音。
“我饿了。”
顾慎怔了怔。
他顿时觉得涮牛肉不香了，揉了揉眉心，无视了对座那两位狼吞虎咽的抢食姿态，放弃了争夺涮牛肉的大战。
炽火牵引着一缕精神力下坠。
下一刻，他来到了零零幺的列车空间里，一个女孩蹲在座位上合臂抱着书页，惘然地看着他。
“我想吃……涮牛肉。”
褚灵放任着自己的精神，指引着自己开口说话，最终说出了这么一句可怜巴巴的话。
褚灵看着少年，喃喃道：“还有……我还想吃芝麻烧饼，荔湾的烤红薯，大藤的红油火锅……”
一边说着。
一边体会着胸膛中缓缓溢散的情绪。
这种情绪……似乎是辞典里所说的“羡慕”。
顾慎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褚灵有些恼怒：“你笑什么？”
“我只是觉得你可爱……”顾慎想了想，道：“原来那只橘猫真的是你的本体，如果有一天来到现实世界，或许你会比那只橘猫更能吃。”
褚灵怔了怔。
她声音有些黯淡：“我不可能来到现实世界……”
“谁说不可能。”顾慎平静道：“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你能感受到喜欢，感受到饥饿，以后就一定能来到现实。”
褚灵眼神更加茫然了，她心中出现了一个系统运算千万次也无法得到解答的问题。
她看着顾慎，紧张又忐忑地问道：“真的……能吗？那以后这些东西，我都可以吃到吗？”
列车里的少年没有一秒钟的犹豫。
“当然。”
顾慎认真道：“我会一直等你。等你来了，想吃什么我都陪你。”

第三十九章 宫家的好意
穆南吃着吃着，发现对座的顾慎精神力内敛。
他目瞪口呆：“这家伙吃到一半……竟然开始修行起来了？”
“这就是能够成为S级的原因么？”宫紫饶有兴趣地端详顾慎。
火锅热气笼罩。
一缕小小的火苗，在顾慎额首缓缓摇曳。
宫紫眯起双眼，试图看出传闻中“春之呼吸”的不俗之处……但他从顾慎呼吸节奏中感受到的，除了平和，就没有其他。
或许是因为这门呼吸法，还没有完全成为顾慎的习惯。
五大世家，其实都有自己的“呼吸法”以及超凡修行窍门，春之呼吸当然是极好的精神修行法门，但能够同时参悟惊蛰和谷雨卷的人，实在太少。
“和我在白袖身上感受到的气息不一样。”
宫紫低声道：“非常内敛，几近于无。”
“的确很古怪……就像是一个未曾开启超凡修行的普通人。”穆南也凝神看了看，看不出端倪，忽然问道：“小顾兄会不会一直在藏拙？”
下一刻。
顾慎忽然睁开了双眼。
刚刚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的宫紫讪讪住嘴。
虽然精神下沉，抵达了“零零幺”的列车空间。
但刚刚在现实世界中的两人低语声，其实顾慎是听得见了的。
“抱歉……我刚刚心有所悟，所以分神修行了一下呼吸法。”他笑了笑，重拾筷子，道：“顺带一提，这里的牛肉真的很好吃。”
宫紫哈哈笑了。
“方才我和南瓜还在诧异……心想顾兄也实在太勤奋了。”
他是个率性直爽之人，直接大大方方问道：“不过你兼修了‘惊蛰’和‘谷雨’两卷，为何我们并没有感受到超凡气息的异常？”
顾慎不动声色，笑着问道：“哦……应该有何异常？”
“白家的白袖，也修行了这两卷呼吸法。”穆南一边回想，一边轻声道：“而且他被称为‘春之呼吸’最完美的适配者。可他修成之后的气息，却是和你截然不同。”
“那是一股很霸道的气。”
“……隔着很远就能够感受到，白袖的气如山如海，几乎要将人压倒。”
“而你……”
穆南苦笑一声，道：“则非常内敛，像是一朵小小的浪花。”
也不能说孰强孰弱。
但总觉得……白袖更厉害一些？
听到这里，顾慎心中隐约猜到了原因。
白袖修行的呼吸法原卷，应该是遵从了顾长志的精神指引……他走了顾长志走过的那条道路，而这位妖孽完美复刻呼吸法后，几乎顺承了顾长志的全部超凡气息。
回想着黄金神域内顾长志高坐神座之上的影子。
听穆南的描述……白袖的霸道之气，便与顾长志的风格有些相近。
“这世上没有两朵一模一样的花。”
顾慎想了想，道：“而精神呼吸法的修行，也是这个道理……即便所有人都共用一门呼吸法，也无法造就两个一模一样的超凡者。我和白袖走的路不一样。”
“我曾听白家人说，参悟‘春之呼吸’之后，精神世界里会出现一座旷野。”穆南笑道：“这是顾长志先生为后人留下的‘福泽’，在那座旷野中修行精神力，能够事半功倍。”
看来只要合并两卷呼吸法，就能够修出“四季旷野”……
顾慎点头道：“确有此事。”
不过他并没有说，自己的“旷野”与众不同这件事情。
“三所体系内的超凡者们，除非是资质极高的天才，否则最快也要在第二阶段，才会被准许参悟春之呼吸中的一卷，而抵达第三阶段，精神力仍然充沛，才被允许参悟第二卷。”宫紫用筷子夹了一枚花生米，淡淡道：“不仅仅是因为春之呼吸的修行难度太高，更因为这座‘旷野’。”
超凡者需要凝聚自己的“领域”。
而四季旷野，则是一座现成的“域”！
“第三阶段的超凡者，已经有了领域的雏胚，他们自身的本源相当牢固，不会轻易动摇。”宫紫望着顾慎，意味深长道：“而在那之前……参悟春之呼吸，试图修成精神旷野，极有可能遭受反噬，而且会影响自己领域的凝结。”
“就算是白袖，也是在深水区第六层，已经有了自己领域雏胚，随时可以破境前往下一层时，才去参悟第二卷，完整修出‘春之呼吸’。”
他缓缓问道：“你参悟春之呼吸，难道就没有一丁点……不适？”
当初顾慎在道馆内破境。
他可是和穆南一同用“映照之雪”观看全程的。
顾慎只是一笑。
而这一笑……便已经是答案。
“好吧……”
宫紫只能在心底感慨，人和人的资质不能一概而论，眼前这家伙是妥妥的妖孽少年，在深水区第四层的精神境界，便砍瓜切菜的参悟了春之呼吸，看样子后面凝聚领域也不是什么难事。
宫紫继续问道：“可是黑色的精神辉光……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我也不清楚。”
顾慎长叹一声，苦笑道：“我比你们更想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两位公子哥请自己下馆子，如果只是想问这些问题的……恐怕要让他们失望了。
自己才是真正一无所知的那个人。
宫紫看出了顾慎眼里没有欺骗。
他摇了摇头，不再去纠结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想必顾兄也知道，今天这顿饭……不止是一顿饭那么简单。”
宫紫摊牌了，他态度诚恳，双手撑肘，微微瞥了眼窗外，沉声道：“最开始的时候，我便说了，我是宫家嫡长子，五大世家的继承者，在长野一定会受到很多的关注和瞩目……我们今晚见面，并且聚餐的消息，瞒不过【风瞳】，明天就会在深水论坛传开。”
“顾白宫穆李，这五大世家，名面上除了顾家稳坐第一，其他四大家平起平坐，看似和平，但实际上四家人始终在争，在斗，谁也不甘示弱。”
宫紫凝视顾慎，道：“今天你打了沈离，招惹了监狱所，以及白家那位浑身长满刺头的疯女人……以后一定会遇到很多麻烦。”
顾慎安静听着。
“如果你希望麻烦少一点……”
宫紫再度伸出手，诚恳道：“或许宫家，可以帮到你。”

第四十章 火种之梦
顾慎看着宫紫伸出来的那只手。
清水火锅的热雾升腾，那只手从雾气之中穿过，来到了自己的面前。
不。
与其说……那只手穿过了雾。
不如说，这些雾，避开了宫紫的手。
“怎么帮？”
顾慎没有伸手，而是笑着开口。
宫紫很有耐心，缓缓道：“你希望宫家怎么帮，宫家就能怎么帮……白家这几年气运极强，培养出的白袖已经有了无敌之名，如今你作为风头比他更盛的S级新人，未来极有可能一战。”
“裁决所内的修行资源固然丰厚，可想要获取，总免不了条条框框，规矩限制。”
宫紫诚恳道：“听说你住在北郊的顾家墅区，那儿的负责人是罗钰，就拿他举例子好了……他名义上是指挥所的天才指挥官，可实际上罗钰的超凡修行资源，以及所掌握的俗物，权力，最重要的那部分来源，一定是顾家所予的。”
顾慎陷入了思考。
“这里与大都不同……这里更古老。”宫紫想了想，换了一个词，“或许用‘古旧’来形容，会更形象。如果你想要在这扎根，仅仅凭借一个人的力量，是很难……很难的。”
宫紫说的十分委婉。
但事实上，五大世家，就是一座座不可逾越的巍峨高山。
大都区是“深海”时代所缔造出的新生子，头戴冠冕的新皇。
而长野区，则是早就端坐王座之上的老人。
它有着自己独特的规则。
“而且，我今天伸出的手……不仅仅是代表宫家。”宫紫认真开口。
“还有穆家。”穆南那双防风镜被雾气晕满，他从大口大口吃着涮牛肉的状态中停了下来，极其小声地打了个饱嗝，神情凝重地开口。
顾慎眯起双眼，他打量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两个年轻人。
“合纵连横，方可自保。”
宫紫压低声音，道：“如此诚意……顾兄难道还需要考虑吗？”
“的确很有诚意。”
顾慎想了片刻，遗憾道：“但很抱歉，我不能握住这只手，不管它是宫家，还是穆家……”
宫紫怔住了。
“因为先前白家也对我伸出了手。”
顾慎平静开口。
宫紫回想起了原先宁河桥上的画面。
白家大小姐对顾慎伸出了手。
顾慎……同样是拒绝。
“对我而言……握住了你们当中任何一人的手，就等于握住了麻烦。”
顾慎笑道：“宫兄，穆兄，多谢你们的款待，但恕我不能加入二位的联营之中。当然，我也不会加入白家，或者是李家。我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的修行。”
这是出乎宫紫意料的回答。
但也是情理之中的回应。
“我尊重你的意愿。”宫紫笑了笑，“买卖不成仁义在，当然今天这场饭也不是买卖。如果改变主意，顾兄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另外……”
“不久之后，雪禁城会有一场新人战，二十岁以下的超凡者都能够参加……”
顾慎听到一半就笑了。
“我不会参加所谓的‘新人战’……”
他摇了摇头，直接表明态度，道：“预祝宫兄旗开得胜，直摘魁首。”
一周后，修补清冢阵纹的材料就到了，那个时候，自己应该就要忙碌起来了……至于所谓的新人战，根本就不在自己的考虑范围之内。
长野这帮家伙好斗，争胜。
新人战来得正好，顾慎现在只希望自己身边快点清静下来。
宫紫有些尴尬，轻咳一声，问道：“顾兄难道连奖励都不问一下？”
顾慎这态度，似乎是完全不在乎新人战……
事实上，他一直把“白袖”当成自己的最终大敌，而顾慎来到长野之后，宫紫隐约感觉，自己可能又多了一位敌人。
“奖励是……？”顾慎半推半就地配合问道。
“一缕‘火种’的感悟之梦。”
宫紫沉声道：“这是二十年前，顾长志先生还未陷入沉睡之时，在雪禁城留下的造化，一共有三十缕火种的感悟梦境……或许是他意识到了自己即将陷入长眠，这三十缕火苗，便分成了三十年，每年都赠予新人战的冠军感悟。”
“火种的感悟之梦？”
原先没什么兴致的顾慎，忽然来了兴趣。
“你也知道……能够承载火种力量的，都是万中无一的神人。”宫紫眼中有复杂的情绪闪过，他低声道：“长野之所以有五大世家，是因为在过往的年岁里，五家都出现过执掌‘火种’的神座。”
“而在古早年间，联邦政府筛选‘火种’候选人，曾在世界范围内进行征召……在极度苛刻的条件下进行筛选，那些拥有大毅力的超凡者们，仍然以失败告终，他们当中不乏有封号级别的强者。”
“这些人需要进行的诸多测试之中，有一项，就是‘火种’的感悟之梦。”
顾慎皱眉问道：“通过了这场感悟之梦，就意味着具备熔炼火种的潜力？”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但只是诸多指标中的一种。”宫紫笑道：“很有诱惑力，对吧？即便是其中一项指标，依旧难倒了无数天才。这些年来，在雪禁城赢下新人战的天才，无一不满怀信心地尝试感悟那缕火种之梦……”
“都失败了？”顾慎有些诧异。
“都失败了。”
宫紫深吸一口气，道：“之所以叫新人战……是因为任何人都只有一次参赛机会。当然对真正想要夺冠的人而言，除了‘火种之梦’，其他的奖励并不重要。”
这新人战的条件还挺苛刻。
有些觉醒超凡天赋晚的……根本就没资格参赛。
实际上，五大世家的权贵，不缺资源也不缺封印物……他们真正看中的，应当就是遵循神座意志，被保存起来的“火种”感悟之梦。
顾慎笑了笑，道：“那宫兄想夺冠，恐怕很难了。”
只可惜。
长野有个“小无敌”。
如果白家那个被吹上天的白袖参加新人战，那么应该是一路碾压之势。
以白袖呼吸法所展露的霸道气象来看，这家伙十有八九是顾长志的仰慕者。
这种妖孽，怎么可能会放弃火种之梦？
“我还在观望……”
宫紫沉默片刻，道：“如果今年白袖参赛，我可能会选择明年再参赛……虽然听上去有些丢人，但至少明年我是有机会参悟‘火种之梦’的。”
“白袖在江北历练，尚未归来……整个长野，都在等他回来的消息。”
宫紫说到这，神情复杂，道：“当然，现在又多了一个人。你。”

第四十一章 五大家
“我？”
顾慎有些无奈。
自己刚刚修行半年多一些。
长野这些年轻的好战者们，怎么就把自己当成新的大敌了？
“坦白来说，最开始没人在乎你。”宫紫坦诚道：“连我也觉得，你不会是新人战中值得重视的对手……毕竟你的修行时间太短了。可如今来看，你跟白袖一样是怪物，仅仅修行了半年，就能击败沈离。”
【食铁之徒】是公认的危险人物！
沈离深水区第五层圆满的实力，已经是第二阶段的后期了。
如果再给顾慎一年时间，他会成长为什么样子？
今天这一架打完之后，准备第二年再参加新人战的那些天才，都觉得有些悬了。
前有白袖，后有顾慎。
可谓是时运不济。
不过想要追逐“火种之梦”的人，若是心生惧意，便已经注定了与“神座”之位无缘。
大潮之下。
唯有站在浪潮顶端之人，才有资格一窥神座之上的余光。
“我对新人战不感兴趣。”
顾慎却是平静开口，道：“今年不会参加，明年也不会。”
这下轮到宫紫诧异了。
他望着顾慎，完全沉默了。
宫紫神情古怪，只觉得眼前这家伙是个自己完全捉摸不透的家伙……这世上有超凡者能够拒绝“火种之梦”的诱惑吗？
谁会不想成为神座？
谁会不想试一试……让自己成为神座？
事实上顾慎的话只说了一半。
他对“新人战”不感兴趣，但对“火种之梦”却很感兴趣。
可仔细想想，顾慎并不认为自己有必要参加这场“新人战”。
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远比长野雪禁城里的这些年轻天才们所想的更“宏大”，修补清冢阵纹，探寻顾长志神座的“沉眠真相”。
最重要的是……关于“火种之梦”的获取，顾慎有着比五大世家的天才们，更加直接有效的渠道。
他可以直接与守陵人对话。
以守陵人和顾长志的关系……似乎获取一缕“火种之梦”，不算难事吧？
……
……
“他们在吃饭。”
“还有呢？”
“没有了……就只是吃饭。”
呼啸的风雪之中，一枚闪烁着电弧的机械瞳孔，在雨云层上缓慢转动，雪禁城老巷里的画面一点点被放大，最终那水汽模糊的窗户，被热感应拆分出清晰的人像。
披着黑羽大氅的女子，坐在车后座假寐。
车子就停在老巷的出口，她并没有下车，而是在车里极有耐心地等待着，闭目养神。
与其说是闭目养神。
不如说……在脑海里不断回想着“荆棘之梦”的画面。
白露的脑海里，不断倒流，定格，她按下一次又一次的倒带键，定格键，试图在记忆中捕捉那个凭空出现在精神世界中的“第三人”，那个如神灵般惊艳的白裙少女。
只是。
这一秒似乎被删除了。
她明明记得，自己看到过了……可动用精神力保存的记忆里，却没有相关画面。
这像是被抽去的一帧。
就像是直视那个少女时的感受。
这一切都是梦幻，虚无，不真实的。
【风瞳】一直监察着老巷里的画面。
白沉将自己在监狱所的一部分权限，借给了妹妹。
正如宫紫所言，在长野没有什么秘密。
事实上深海链接五大洲的那一天起，人类就不再有秘密可言，隔墙永远有耳，苍穹永远挂目，一双双眼睛悬在高天之上，一只只耳朵伏贴在地面之下。
深水区成型之时，决定秘密是否存在的……就只是冰冷无情，秩序森严的“权限等级”。
白露嗤笑道：“大费周章，就只是吃饭？这鬼话说出去，谁会信？”
一道急切的声音：“小姐……宫家那位，伸手了。”
女子仍然闭着双眼，眼皮微微嗡动。
果然。
这顿饭就不可能只是普通的一顿饭。
“但……顾慎没有去接。”
麾下传来遗憾的声音，“可惜【风瞳】并不能捕捉声音，这还需要更高的权限……或许山先生可以借调出这段录音。”
“没必要。”
白露缓缓睁开了双眼，她看着火锅雾气升腾的热成像，通过深海运算还原后的对坐场景，摇了摇头：“顾慎没有握手，就说明……他暂时不会与宫家合流。”
她的心情有些复杂。
原先的恼怒，幽怨，在等待的时间里慢慢发酵，但最后没有酝酿出愤怒，反而演变成了……幸灾乐祸。
一路跟着自己，试图捡个便宜的宫紫一定很失望。
“倒是个表里如一的聪明家伙。”
白露笑了笑，揉了揉眉心，自语道：“顾慎这是想要‘独善其身’……可他难道不知道，谁都不得罪，就等于谁都得罪了？”
“身在长野，面对五大世家挨个抛出的橄榄枝，他通通不要，这是想要一个人上天？”
不过……顾慎也不算是拒绝了全部五家。
至少，李家还没露面。
想到这，她正准备下车。
【风瞳】之中忽然传来汇报之音。
“有人正在往小巷赶来……”
“小姐，是李家的人。”
白露推门的姿势忽然滞住，她重新坐了回去，并且迅速发动车子倒退，远离这条小巷，避免与接下来的来者碰上照面。
真是有趣啊。
说李家，李家到。
她饶有兴趣地通过【风瞳】看着街巷投影出的清晰画面，画面迅速放大到小巷，看样子李家只来了两个人，一大一小，一男一女，走入小巷的风雪之中。
还未等【风瞳】彻底锁定视角——
走在靠后一些的高大男人，在步入小巷之前，抬头瞥了高天之上呼啸的风和雪。
他撑开了一把朴实无华的厚布雨伞，用来遮蔽风雪。
以及风雪之外的东西。
下一刻。
白露皱起眉头。
【风瞳】里的画面变成了一团乱码，夹杂着电流的破败之音……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干扰了电子元件的捕捉成像，只有将监察视线挪移开来，才能恢复正常。
她想到了李家那个令自己兄长都忌惮的能打家伙，心中对于来者的身份，已经有了大概的定论。
白家大小姐喃喃笑道：“今天还真是……各路神仙齐聚首啊。”
她扶了扶额，讶异之余，有些纳闷。
自己跟过来，也就罢了。
宫紫来了，穆南来了，现在李家也来了。
全都来了！
顾慎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家伙……到底有什么魔力，这才是他刚来长野的第二天，就跟五大家年轻一辈的重要人物，全部碰了一面？

第四十二章 青穗
风雪呼啸在小巷之中。
远方的灯火，隐没在雪白莽莽里，只剩下微弱的红晕。
风雪里，隐约传来低沉微弱的咳嗽。
“小姐，添衣。”
低沉的嗓音响起。
撑着雨伞遮雪的男人，脱下灰色西装，露出被肌肉撑起的白色衬衫，他有着一张兼备优雅与深邃的成熟面孔，即便梳着马尾，也没有丝毫阴柔之气。
这是一个只看背影，便会觉得很有魅力的男人。
如果与这个男人对视。
很多人……都会陷入那深邃的眼神之中。
“高叔……”
看样子只有十五岁的少女，温和笑了笑，“我不冷的。”
风和雪，都被拦在了伞外。
有无形的热气，从“高叔”身上逸散而出，缭绕着二人徐徐打转，即便没有这把雨伞，也不会落在少女身上。
虽这么说着，但少女还是接过了“高叔”的西装，披在自己肩头，她穿得实在有些单薄，除却披着的这件，身上只着轻薄古典的黑色襦裙。
少女的面容精美的像是一个瓷娃娃，她像是从另外数百上千年前走来的“古人”，两抹龙须随风轻轻飘摇，或许是因为营养不良的原因，发色稍微有些发青。
此刻鬓角粘粘了两片雪花，却衬托得她肤色比雪更白。
不可思议的事情出现了——
披上外套后。
少女没有再咳嗽……那张病弱的小脸蛋，也变得红润起来，有了三分血色。
她感受着缭绕着自己的丝丝缕缕热气，心底有阵阵暖流拂过，却是轻叹一声，无奈道：“高叔……我真的不冷，不必用‘业火’驱逐寒意的。”
撑伞的高叔只是柔声笑了笑，并不再答。
两人来到了小巷的宅院门前。
高叔准备叩门之际。
“高叔……”少女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满眼柔和地笑道：“算算时间，他们已经快吃完了……咱们就别进去了，在这等一会吧。”
高叔怔了怔。
谁能拒绝这样一个女孩子的请求？
他只能叹息一声，替小姐把肩头的西装拢好，然后默默祭出一缕精神力。
……
……
宫紫耳旁忽然响起一道男人的低语。
与此同时，坐在火锅前的穆南，正端着牛肉，准备大快朵颐，面容倏忽变色。
他们同时听到了这道声音。
这声音说的是：“既然吃完了，那便出来吧……别让我家小姐在外面等太久。”
两人不约而同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家伙。
“怎么他也来了？”
宫紫心头咯噔一声，低声开口，道：“而且不知不觉，就到了门外……我们俩完全没察觉……”
便在此时。
对座的顾慎望向窗户方向，隔着宅院的木门，飘雪的空院。
他幽幽开口，道：“二位，似乎有个不好的消息……门外来了一位不得了的客人。”
宫紫和穆南对视一眼，看出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比起门外突如其来的【访客】，更让他们惊讶的是顾慎的敏锐感知。
自己两人的精神境界，都比顾慎要强上不止一个层次。
可他们完全没有感受到的异常……顾慎却觉察到了？
顾慎轻轻叩着桌面，神色阴晴不定，在他的“炽火视野”中，门外站了一道超凡源质极其凝固的强大存在，如此恐怖的源质凝聚现象，非常罕见。
能够与其相比的，只有“山先生”，顾南风这样的封号存在。
门外……来了一位封号。
而褚灵的精神链接完全没有提醒异样，这说明深海完全没有觉察到异常……这位封号，有着屏蔽深海感知的特殊手段。
“不会是对着我来的吧？”顾慎心中隐约有不祥的预感。
宫紫和穆南都投来同情的目光。
答案显而易见。
“待会出了门……说话要小心点，门外站着的那位是长野如今数一数二的……”
宫紫好心提醒，但说到一半，话音就戛然而止。
他轻叹一声，显然是又听到了什么警告。
“小顾兄……请。”
风雪之外，宅院门开。
因为深海的监察影像被未知力量屏蔽……顾慎根本就不知道门外会是什么样的景象。
顾慎深吸一口气。
在宫紫穆南两人的陪伴下，有些忐忑地推门，映入眼帘的画面，却让他有些讶异。
来找自己的，不是长野屈指可数的强大封号。
而是一个披着成年男人西装外套，身材娇俏的古典襦裙少女。
自己炽火感应中，占据了全部视野的男人，此刻安静地像是一道影子，仅仅充当在少女背后撑伞的工具人……他不言不语，真正面见之后，并没有散发出想象中那么恐怖的压力。
顾慎松了口气。
与自己想象中的“来者不善”截然相反。
看样子，来者很善。
推门之后的安静并没有持续太久，仅仅三秒之后，宫紫便率先开口。
他很是真诚地夸赞道：“青穗妹子，短短几日不见，又变漂亮了。”
青穗……
这个女孩的来历，其实非常好猜，能够让宫紫，穆南都如此敬重对待的。
只剩下五家之中，唯一没有露面的李家。
“宫兄谬赞了。”
李青穗笑了笑，这张脸蛋的确好看，就是太过苍白，少了点血色，看上去很是病态。
“客气客气……宫兄这称呼太见外了，喊我老宫就行。”
宫紫开心地笑了，有些忘乎所以，结果被撑伞的高叔阴沉一瞪，连忙端正神态，把后半句收了回去：“咳咳，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李青穗只是简单打了个招呼，就不再去看二人，也没有理睬这并不好笑的笑话。
站在伞下的少女，隔着一扇门，望向门那端的顾慎。
她认真凝视着顾慎。
也认真凝视着……顾慎眉心的那一缕火。
宅院再度陷入了寂静之中。
“真好看啊……”
少女有些忘我地盯着那缕火苗，如梦呓一般，出神呢喃。
这呢喃声，让宫紫和穆南两人的神情都变得古怪起来……
有情况！
许久之后。
“我姓李，李青穗。”
李青穗笑着揖了一礼，这是很古老的礼节……正如她所着的衣裙一样，起源于数百年前繁缛礼节的世家文化。
顾慎虽看不懂，但却简单学了个样子，还了一礼：“顾慎。”
“青穗姑娘……”
想来想去，斟酌一番，顾慎还是用了姑娘这个词，他硬着头皮问道：“不会也是来请我吃饭的吧？”
李青穗收回望向那缕火苗的目光，温声笑了笑：“你要拒绝吗？”
顾慎欲言又止。
他其实很想拒绝。
但此刻那个不声不响的撑伞男人，忽然向着自己投来了目光……前一秒如影子一般悄无声息，此刻却像是一座压顶之山。
“就在刚刚……我已经吃过晚饭了。”顾慎顶着压力，艰难开口。
“可以再吃一顿夜宵。”
李青穗笑得天真烂漫：“巷子外面还有个白露……顾慎哥哥，你可以想一想，是选择现在跟我走，还是待会跟她走？”

第四十三章 神女（上）
顾慎哥哥，叫得真甜呐。
“那啥……”宫紫咳嗽一声，腆着脸道：“我也想听你喊一声宫紫哥哥。”
李青穗连忙后退两步：“宫兄请自重。”
宫紫：“？？？”
这小丫头片子，玩区别对待？
看到伞后那道凝实而威严的目光，宫家大少爷挠了挠头，无话可说。
这一声顾慎哥哥叫得真的很甜——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除了顾慎。
“喂喂喂，在不在？支个招？”
顾慎连忙用心声向褚灵求助。
零零幺里的少女，学着李青穗的口吻，笑着开口道：“顾慎哥哥……遇到麻烦啦？”
李青穗这个小姑娘，看起来天真烂漫，但五大家中的子弟，哪里会有简单角色？
说完这句之后，褚灵轻轻咳嗽了一声，调整语气。
她轻声笑道：“李青穗旁边那位大叔的实力很强，你似乎没得选，只能选择再吃一顿。”
顾慎无奈之余，还有些讶异，小心翼翼问道：“这样的话，你难道不会……”
“放心，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片子而已，我还不至于吃她的醋，那个词是这么用的吧？而且说来奇怪……我对李青穗有一种……”
褚灵认真想了想。
她不确定地开口，道：“我对李青穗有一种莫名的好感。”
“莫名的好感？”
“就像是……很久之前，我曾见过她。”
坐在列车里的褚灵揉了揉眉心。
庞大的数据如海一般在心间流淌而过，她开始搜寻过往的数据，或许在先前监察外界的某一天，她见到过这个女孩，而且在数据库里留下了独特的记忆……
但搜寻结果是【无】。
……
……
正如褚灵所说，顾慎别无选择。
他被撑伞的高叔礼貌地请进了车里，只不过坐的是副驾位置。
上车之前，李青穗还笑着与宫紫和穆南打了个招呼，车窗摇上之后，那副天真烂漫的笑脸便缓缓消失，小巷和飞雪在视线中倒退，少女揉了揉面颊，眼神变得有些冷漠，疏离。
“小顾先生……非常高兴与你见面。”
果然。
她对自己的称呼也变了。
听这成熟而低沉的语气，谁能想到这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
顾慎心底反而觉得这是一件好事，他缓缓道：“青穗姑娘找我，应该是费了一番功夫的吧。”
“的确花了一些功夫。”
李青穗没有否认，道：“掌控【风瞳】的人，长野城内就那么几个，我没有白露那么好的运气，能够借到天上的眼睛。”
她微微一笑，道：“不过最后的结果是好的。”
李青穗并没有解释，她是怎么找到顾慎的。
从最后的“入场时间”来看，如果她用了和宫紫一样的办法，那么不至于这么晚才到场。
那么……是用了其他的办法。
顾慎瞥了眼正在开车的“高叔”。
这个男人的超凡气息深不可测，在进入小巷的时候，甚至屏蔽了【风瞳】的感应，这应该是一位精神力极其饱满的封号强者。
有他在李青穗身边的话……找到自己，似乎也不算难了。
“李家是五大世家当中，最神秘的一家。”
精神世界里，褚灵一边翻阅档案，一边开口，“顾白宫穆四家，或多或少，会往江北其他大区发展势力……唯独李家，死死抱拢，几乎不往外渗透。这也是它排在五大家当中最后一名的原因，这是一个非常低调，而且行事隐秘的世家。”
顾慎缓缓点头，示意了解。
他再次开口，试图套取一些信息：“既然费了这么大功夫找我……不会只是吃一顿宵夜这么简单吧？”
“你多虑了。”李青穗淡淡道：“还真的是‘吃一顿’这么简单。”
她看着窗外风景，轻声道：“其他的问题，等到了，就都知道了……接下来的这段路，还是好好休息吧，希望小顾先生闭上眼睛。”
这番话里的意思也很明显。
车子离开雪禁城后，一路向北，走了一条偏僻小道。
这是不希望顾慎记住来时之路……是要去什么秘密地点吗？
顾慎缓缓合目。
“那缕火苗之瞳……也闭上吧。”坐在后座的李青穗，看着前座玻璃倒映的微弱火光，缓缓开口。
顾慎皱起眉头。
“放心，你不会有事，宫家大少爷亲眼看到我们把你接走了……”
高叔在此刻开口了，他的声音极有磁性，沧桑而有力，道：“大裁决官的弟子，万众瞩目的S级，事情结束之后，我会把你送回雪禁城的。”
顾慎沉住气，缓缓熄去眉心的那缕火焰。
表面上来看，他放弃了记忆这段路线。
可实际上……穹顶之上的【风瞳】不断闪烁，在云层中的一只只眼睛，随着车辆的前行，时常发生紊乱，这些数据正在被【源代码】调取。
褚灵正在秘密地记录着这段行驶轨迹……虽然因为高叔的存在，【风瞳】无法精准捕捉途径，但这些紊乱的记录，恰好形成了一条弯曲的长线。
“已经接近长野北部边界了。”
褚灵实时播报，把一整条路线都上传到顾慎脑海之中。
“等一等，这是……”
褚灵的声音忽然变得断续起来。
下一刻！
顾慎感觉到车辆略微颠簸了一下，高叔似乎拐了一个弯……紧接着，路线图中断上传，精神链接的那一端也失去了感应。
“！！！”
顾慎情绪波动的一刹，被高叔精准捕捉到了。
“怎么……不舒服么？”
高叔开着车，淡淡开口。
实际上他很清楚，即便顾慎此刻睁开双眼，也是什么都看不见……一缕无形的超凡之力，萦绕在这少年面容之前，这可是出自封号超凡者的“遮目手段”。
“没什么。”
顾慎摇了摇头，神情自若，苦笑道：“我只是有点……晕车。”
他在内心尝试呼喊褚灵的名字。
数遍之后，没有得到回复。
精神链接确定是中断了……
顾慎迅速恢复了冷静。
这种情况，他先前就遇到过，只有一种解释。
自己现在是进入了某个独立的【特殊地界】……一个与【清冢】类似的地域。

第四十四章 神女（下）
雪禁城，老巷街口。
“李青穗这丫头……竟然直接明抢？”
白露神情有些难看，她盯着【风瞳】，计算了一下时间，从李青穗出现到离开，一共才用了三分钟时间，这场无声的“战斗”结束地太快，还没等自己反应过来……顾慎就被带上了车，一骑绝尘，直接驶离雪禁城。
而她手中的【风瞳】权限有限。
白沉虽然对自己的妹妹很是宠爱，却也知晓轻重，今日之行，只准许她动用雪禁城的一部分【风瞳】和相关算力，用作追踪顾慎。
“该死……”
白露愤愤锤了一拳。
最重要的是，跟在李青穗身后的那个撑伞男人，展露的超凡气息直接紊乱了【风瞳】的感应，就算是哥哥愿意借调权限……她也无法追踪那辆车子的动向。
本来想着最后出场压轴收官，结果现在自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大傻瓜。
越想越气，白露决定找一个出气包，于是她下了车，直奔老巷而去。
刚刚结了账的宫紫，忽然心生不祥之兆。
“南瓜，快看一看那疯女人现在在哪。”
穆南掌心的雪粒正好映现出白家魔女摔车门而出的场面。
两人面色一变。
他们可太清楚这女人是什么性格了……对视一眼，无比默契地开始助跑。
于是等到白露满肚子怒火赶到老宅院的时候，已是空空如也，人去楼空。
……
……
“到了。”
顾慎听到了一道轻柔提醒。
他缓缓睁眼。
面前缭绕着丝丝缕缕的雾气，正在向着“高叔”收拢，看来在对方的善意提醒下，自己一路上乖乖闭眼是正确的选择。
有着雾气遮面，即便睁眼了，也什么都看不见。
高叔下了车，为李青穗开门，轻声开口，“小姐，我在这等您……前面路长，小心一些。”
顾慎皱起眉头。
前方是一座笼罩在雾气中的山岭。
大雾缭绕，难窥真容。
长野以北……有这样的地方么？
精神链接被切断，与褚灵也无法联络，顾慎脑海中的路线图，只记录到了长野北部边界的“拐弯点”，在那之后的路线，便是一片空白。
“走吧。”李青穗从车辆后备箱里取出了一盏灯笼。
等等……灯笼？
顾慎看着这灯笼，觉得有些眼熟。
他曾见过……在狮子巷的宅院里，陆南栀所用的【灯笼】，与这极其相似，只不过点燃之后所散发的超凡力量，却是截然相反。
在狮子巷的【灯笼】，点燃之后，可以屏蔽感应，以免被超凡者凝视窥伺。
而这里的【灯笼】，点燃之后，则是照破虚妄。
山雾破碎。
前方照出一条古旧的青石台阶，蔓延通往不知名的远方。
顾慎看了眼前方深邃的黑暗。
在【灯笼】光线未照拂之处，似乎有着吸引炽火的东西……那是什么？
凝视黑暗之际，顾慎心中浮现了些许不安。
他回头望向车辆前笔直站立的高叔，谨慎起见，低声咳嗽问道：“你的那位……高叔，他确定不来？”
“怎么，怕了？”
李青穗把手中【灯笼】递给顾慎，又从后备箱里取出第二盏，笑道，“拿上它就安全了，放心走吧。”
说完，她便一个人向前走去。
顾慎接过【灯笼】的那一刻，心头的不安，沉重……瞬间烟消云散，他有些讶异，捻了捻细长灯笼握杆，这物件竟然有这么神奇？
“小顾先生，请吧。”高叔微微伸手，指引了一个方向。
顾慎快步跟上。
李青穗走得并不快，等到顾慎赶上，才稍稍加快了步伐。
“这是哪？”顾慎开门见山地问。
之所以会来这鬼地方，就是因为先前“高叔”的存在，那个男人实力太强，自己根本没有办法拒绝这场邀请。
而如今高叔不在。
这个小姑娘……可镇不住自己。
“这是李氏的‘神祠之地’，你可以称之为‘神山’，或者‘神祠’。”李青穗瞥了眼顾慎，平静解释道：“其实就是世俗所言的‘妙境’。”
妙境即是灾境。
顾慎回想起自己凝望黑暗时的心悸之感。
这里看起来一片优美静谧，但实际上暗藏杀意，如果没有【灯笼】，恐怕自己寸步难行。
他沉默片刻后，认真提醒道：“你先前说……要请我吃夜宵的。”
“是的。”
李青穗的小脸蛋上挂着冰霜，在说到这里的时候，她似乎并不是很高兴，而是拉长了语气，郑重声明道：“不是我要请你……而是我的姐姐要请你。”
顾慎怔了怔。
李青穗的姐姐？
这个世家太过神秘……褚灵目前能够调取的档案有限，方才并没有对自己提到，李青穗的姐姐是何方神圣。
“虽然你眉心的那缕小火苗，确实还蛮好看的……”李青穗小声咕哝，“可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姐姐要请一个外人来神祠……”
她长叹一声，忽然停住脚步。
顾慎也跟着停住。
他听到远方有潺潺的水流声音，似乎是瀑布垂落，而且是很大的瀑布……隔着极远，就能感受到湿润的水汽弥漫，这的确是一场盛大的妙境。
因为“神祠”之外的整座长野，都在飘雪。
而这里并没有寒冷之意。
反而有丝丝缕缕的凉爽沁人心脾，即便有水汽扑面，也不觉得刺骨。
相反……顾慎有种错觉，自己现在是处在盛夏天。
“好了……到了。”
李青穗用灯笼指了指黯淡的远方，她压低声音，恶狠狠对顾慎警告道：“姐姐是全天下最辛苦，最伟大的人……你待会可千万不要乱说话。”
全天下最辛苦，最伟大的人？
顾慎看着努力挤出凶神恶煞表情的可爱小丫头，忍俊不禁地笑了。
“青穗……”
远方瀑布水声之中，传来了一道无奈的呵声。
“姐姐。”
听到声音，李青穗立马收敛，她恢复了先前瓷娃娃的乖巧可爱模样，轻声道：“那青穗就先行退下，不打扰了……”
临走之前，还不忘恶狠狠瞪了顾慎一眼。
顾慎哑然失笑。
他拎着【灯笼】，缓缓向着前方照去。
远方流淌水声的帘洞，被照出了一方幽暗光影，隐约可见有一道窈窕身影。
顾慎想了想，称呼道：“神女？”
这里是李氏的神祠，神山，而此刻所见的李青穗姐姐……称呼神女，应该也没什么不妥吧？
帘洞里立刻传来一道凝重的声音。
“小顾先生不可如此称呼……”她沉默片刻，道：“神祠之中供奉另有神女，小顾先生可以喊我青瓷。”
李青瓷？
李氏的名字真的都很古老。
顾慎点了点头，缓缓道：“青瓷姑娘，如果您只是想见我一面……那么现在已经见到了。”
帘洞里的女子微微一怔。
“如果是想请我吃宵夜……”顾慎看了看，这四周的荒山，冷水，黑夜，“我想，这里也没什么可吃的。”
一道温柔的笑声。
“小顾先生可以熄了【灯笼】，再睁开眼看一看。”
熄了【灯笼】？
顾慎心中隐约觉得……这可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但出于对李青瓷的信任，他缓缓将【灯笼】内芯吹灭，同时睁开眉心的“炽火”。
顾慎的神情变得十分精彩。
【灯笼】熄灭后，视线先是变得漆黑。
再然后……炽火将视线一点一点照亮。
他看到了这场妙境的真实一面。
山野之中。
游荡着无数游离，狂乱，破碎的超凡源质。
以及无数畸形，扭曲，生长的秩序黑点。
李青瓷的声音回荡在山岭之间。
“请……吃吧。”

第四十五章 祈愿术
漆黑源质，如霞笼罩。
而在这些超凡源质凝结之处，则生出一枚又一枚的破碎黑点。
顾慎终于明白自己先前凝视黑暗之时，心头为何会如此不安了。
这里哪是妙境？
这简直就是魔窟！
这座“神祠山”，漫山遍野都是秩序崩塌的黑点，多看一眼，都会让觉得头皮发麻，如果不是【灯笼】，寻常人误入其中，踏错一步，恐怕就会被绞碎。
顾慎心有余悸，回想先前李青穗健步如飞的身影，他当初实在没想到……这个小丫头的胆子，竟然这么大。
深吸一口气。
平复情绪后，顾慎望向远方的山水瀑布帘洞，炽火照拂之下，隐约可见一道纤细身影。
那道纤细身影似乎做了个抬手的“请”姿，轻声开口，道：“小顾先生，不必客气。”
顾慎盯着李青瓷，摇头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炽火能够吸纳无序源质，是自己最大的秘密。
他不知道眼前的女人，到底是出于何意，邀请自己至此……即便对方没有恶意，他也不可能顺着话意往下走。
李青瓷笑了一声，仿佛是这个回应，不出自己预料。
她很有耐心地问：“小顾先生……可有兴致，听一个故事？”
顾慎沉下气来。
他只觉得眼前的女子，说话语气，用词，都像是几百年前的古人。
是因为传承，还是因为其他原因？
古书找了一处清凉大石，就此坐下，同样很有耐心地回道：“神女但说无妨。”
这个称呼，让李青瓷无奈摇了摇头。
“清冢建立了接近二十年，这二十年里，长野大区风调雨顺，八面太平。无论是裁决所，指挥所，监狱所……还是负责镇守雪禁城的五大家，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
“可在清冢建立之前，这里不是这样的。”
缥缈在山野间的声音，甚是空灵。
“小顾先生，白日才去的清冢，见了千野大师。想必也看到了那片巨像遗迹吧？”李青瓷忽然问道。
“见到了。”顾慎缓缓点头。
那座遗迹给人的印象太深刻，即便隔着磅礴雾气，依旧可以感受到巨大石像的巍峨，以及自身的渺小。
“六百年前，五大家搬至长野之前……巨像遗迹，就已经存在了。”
李青瓷幽幽道：“而‘神祠山’所存在的岁月，与那座巨像遗迹一样悠久……事实上你也看出来了，这座妙境早就处于崩塌之边缘，李氏无数前人付出心血和性命，才将‘神祠山’镇住。”
顾慎怔了怔。
他盯着那道深居帘洞中的女子身影，忽然想到了李青穗所说的那句话。
“姐姐是全天下最伟大，最辛苦的人。”
他再望向帘洞，并不再觉得那像是一副山水画。
而是魔窟中的一座囚笼。
“这一代……负责镇守神祠山的人，就是我。”
李青瓷微笑道：“比起‘神女’这个称呼，我更喜欢‘护道者’。因为我们李氏历代所守护的，就是‘神女’，‘神子’……亦或者说‘神胎’。”
“神胎……”
顾慎有些茫然。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说话语气文绉绉，像是从遥远的古代走来。
而所用的词语，也是十分陌生。
“清冢的千野大师，精通‘占星术’……而李氏从遥远年间传承而来的术法，则称之为‘祈愿术’，两者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又有某些方面不太相同。前者只能占卜，而后者则是可以‘化虚为实’。”
听到这里，顾慎震惊了。
化虚为实？
李青瓷笑了笑，道：“镇压神祠山妙境的那位先祖前辈，当初动用‘祈愿术’，许下了大宏愿。他祈愿这座灾山能够自镇秩序崩塌的黑点，能够孕育出一枚‘神胎’，在妙境崩塌之际，神祠山无法承载神力之时，神胎能够降世，使得李氏转危为安。”
“而在那道大宏愿许下之后……山野间的‘超凡源质’，开始相互纠缠，它们依旧生长，依旧有一天会毁灭整座神祠山，可这一天到来的时间被大大推延。就像是，你看到的那样。”
无数黑点纠缠。
这是一副看起来极其可怕的景象，但实际上，这些黑点相互纠缠……反而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这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奇迹。
是祈愿术带来的奇迹。
“我十一岁那年来到神祠山，跟随父亲开始修行‘祈愿术’……”李青瓷柔声道：“父亲死后，我便一个人守在这里。祈愿术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而我自愿以神祠为囹圄，便是为了亲眼见证先祖神胎降世的宏愿。”
顾慎额头冒出冷汗……即便他已经接受了，这世上有人能够动用极其强大的超凡能力，来制造“神迹”，他还是无法接受“祈愿术”的存在。
这已经超出了自己的认知范围。
最重要的是，这似乎是李氏世代相传的力量。
这是一种可以留下传承，可以后天学习的“超凡能力”！
山野中的缥缈声音，如风如雾。
“前些日子，关于‘神胎’的祈愿术，终于显灵，它指引了一副画面……”
“这也就是，我们今日为何会在此相见。”
“这些，便是前因后果。”
李青瓷轻声道：“祈愿术与神祠山，是李氏最古老的秘密，青瓷今日能够掏心掏肺，对小顾先生道尽……已是足以说明诚意了。”
顾慎神情很是复杂。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来到长野，不过两天……他已经轮番见过了五大家的年轻“领袖”，而不得不说，神祠护道者李青瓷的态度，是当中最为诚恳的。
他只是一个外人，与李氏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接触，今天是第一次与李青瓷见面。
“为什么？”
顾慎长叹一声，缓缓道：“这么重要的事……你作为神祠护道者，大可以遣人观察，再慢慢定夺。你甚至还不知道我是什么样子的人。”
黯淡之中，有人点燃了一盏【灯笼】。
光线的那边，不是绝美如画的水帘，而是一座枯寂的峭壁，一位神情苍白，体态瘦削的纱衣女子，抬手点起灯笼，照亮了自己的面容。
那张面孔……非常憔悴。
在顾慎的“炽火”视野中，那是一张病态的，被无数黑气缭绕的将死之容。
“原因很简单……”
李青瓷虚弱地笑了笑，道：“因为神祠山等不了了。”

第四十六章 十年
“祈愿术是一种虚无缥缈的仪式……许下愿望，然后等待‘因果’拿走代价，再等待愿望成真。在这个过程中，施术者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待。”
这听起来很像是一种骗术。
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事情？
许下愿望，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等待实现即可。
就像是……祭祀。
顾慎忽然想到了这个词，然后他瞳孔微微收缩，意识到所谓的祈愿术，本质上就是一场祭祀。而李氏历代传承的“护道者”，就是绵延数百年来，不断更迭的“祭品”，他们用自己的生命，精力，去饲养那个虚无缥缈的愿望。
如果祈愿术是假的，那么这些护道者……都是傻子。
如果祈愿术是真的，那么他们都是疯子！
如今的“神祠山”，漫山遍野开满漆黑的花，这些都是破碎的“秩序”，而恰恰是这些“秩序破碎之花”，向顾慎证明了祈愿术的存在，以及李氏的疯狂。
或许在很多年前，神祠山的“超凡源质”还没有膨胀到这个程度，那个时候本可以用“特殊手段”进行消灭和处理。
但因为饲养“神胎”的愿望……这座神山被李氏圈养起来。
同时被圈养的，还有这些无限生长的“黑点”。
愿望越大，越容易招惹反噬。
李氏六百年，为当初先祖的“大宏愿”，前赴后继，做出了太多“牺牲”。
而如今。
这座神祠山，已经是无法解决的巨大危机！
后世的护道者，也不得不把自身，压在祈愿术上，去艰难的维持平衡。
“如果……祈愿术无法再压制神祠山，会发生什么？”
顾慎后背渗出了冷汗。
“神祠山是一座妙境，一座虚无缥缈，而又真实存在的地界。”李青瓷平静道：“这些花儿长的太多，会溢出妙境，来到真实的长野。从北部边界开始，长野会崩塌，会被腐蚀。”
“你似乎很紧张？”
她低垂眉眼，笑了笑，安慰道：“放轻松，对于五大家的高层而言，神祠山的存在不算大秘密。五洲类似的地方还有不少……顾长志先生曾经来过这里，在他刚刚回归长野，还没有睡去之前。”
“顾长志先生……没有解决这些花？”
“没有。”
李青瓷摇了摇头，“我的父亲说，顾长志先生在神祠山山巅站了一天一夜，然后离去……神座临走之前，摘下了一朵花，留下了一句话。”
“他希望李氏的祈愿术最后能够成真，孵出神胎。”
“如果最后祈愿术失控……他就只能把整座神祠山全部摧毁。”
饶是隔着二十年，听到这句话。
顾慎依旧感到了这句话的震撼……如果祈愿术失控，就把神祠山全部摧毁？
他抬头看着数之不清的漆黑之花，以及这座坐落于须弥与黑暗间的巍峨巨山。
正如顾慎无法想象神祠山源质溢散，会造成怎样的毁灭性打击一样……他同样无法想象，一个人将这座巨山连同漫山遍野的秩序崩塌点，全部击垮的景象。
对于顾长志而言，这是仍在掌控之中的灾难吗？
又或者说……他也认为，李氏的“祈愿术”，是有希望映照成为现实的。
“只是……”
李青瓷苦笑一声，道：“离开神祠山不久之后，神座大人就陷入长眠。我曾用祈愿术许下再见神座一面的愿望，可奉上的‘祭品’，却未被取走。自那天之后，神祠山的情况就严峻起来，没有人知道这些花开出山外，到底会发生什么样的情况。”
神祠山一旦出现了大规模的崩塌，而那时候，顾长志仍未出面……
这恐怕就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灾难。
神祠山的秩序坍塌，到最后很可能会演变成一种结果：东洲联邦开始求助外洲的力量，余下的几位“神座”，如果愿意接受求助，那么他们将派遣麾下【使徒】赶赴神祠山。
对于刚刚在大都区经历了一场使徒之战的顾慎而言，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中洲那两位神座，始终对东洲觊觎，随时准备伺机而动。
求助他们，就是引狼入室。
比起“神祠山崩塌”，他们更在乎的，一定是“顾长志的火种”。
“我想看一看……你方才所说的，祈愿术映射出‘我’的指引画面。”
最后，顾慎深吸一口气，提出了一个要求。
“祈愿术是不可描述的力量。”李青瓷沉默了一会，“无法形容，无法阐明，只能意会，只能理解。如果你许下了一个愿望，你得到了回应，感受到自己的‘祭品’被取走……那么就说明祈愿术正在成真，只需要继续坚信即可。”
“所以你许下的愿望是……”顾慎皱了皱眉。
李青瓷笑了，“我降低了要求，如果不能与神座大人见面，那么我想与一个有能力解决‘神祠山’危机的人见面。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那个人能够吃掉这漫山遍野的花。”
顾慎心中一动，神情略显古怪。
要知道。
他的“出生”，是在李青瓷许下这个愿望之前。
而所谓的因果，在这里便显得有些倒置了……他不是因为“神祠山”的愿望而降生的，这种冥冥之中的力量，更像是牵引。
因为李青瓷许下了这个愿望，所以他来到了这里。
而仔细想想，祈愿术真正可怕，真正无解的地方在于……即便李青瓷不对顾慎解释这个愿望，从立场和决策的角度来看，顾慎也不会允许这些花儿开出山外。
李青瓷的祈愿，更像是命运中偶然的安排。
顾慎轻轻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掌，一缕炽火缭绕在掌心，就近就生长着一朵漆黑的花儿。
在炽火的“包裹”之下。
他摘下了这朵秩序崩塌之花。
枯坐的女子，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怔，然后苍白的面容浮现了笑容。
顾慎端详着这朵在掌心不断扭曲，不断向内坍塌的“秩序崩塌之花”，轻声问道：“许下这个愿望，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李青瓷的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悲伤，憔悴。
她笑得很开心：“小顾先生……我用了人生中的十年，来换这次相见。”

第四十七章 吃花的少年
等价交换。
这就是“祈愿术”能够成真的原因。
这世上没有免费的赠予……而在天秤的一边放上愿望，另外一边，就注定要放上等价的牺牲。
“十年……”
顾慎神情复杂望向远方石洞中的李青瓷。
一个人的生命当中，能有多少个十年？用来换一次见面，这真的值得吗？
他有些不忍。
“小顾先生……”仿佛看出了顾慎此刻的心思，李青瓷认真道：“如果等到你，只需要十年的话，我觉得很值。”
神祠山有无数护道者。
他们付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十年。
才等到今日。
在这座黑暗的长渊里，李氏的守护者们，盛放在天秤上的祀品已经数之不清……那是无数条英年早逝的生命，无数个将自身奉献给虚无的英魂。
“或许，在这个时代……神祠山也未必能孵出神胎……”顾慎有些不忍心，他出言提醒，道：“又或许，这一切都是假的。”
“可青瓷付出的这些是真的。”李青瓷笑了笑，道：“我来过，奉献过，这就足够了。若我终将归于虚无，何必回首去看往昔？”
能够动用“祈愿术”的人，一定是这样的赤子。
听到这里。
顾慎心底最深处的那根弦忽然被触动了。
“这些花儿……我会试着清除，尽力而为。”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但不敢保证，能帮到神祠山多少。”
闻言，李青瓷先是一怔，然后连忙压住心中的欣喜之意，诚恳道：“多谢。”
她屏住呼吸，仔细观看。
远方山壁之中。
少年缓缓搁下那盏熄灭的【灯笼】，来到了一片缠满黑色的峭壁之前，一缕炽火缭绕，先是从眉心升腾，然后掠出抵达手臂，最终在掌心汇聚。
顾慎摘下好几朵黑色花朵。
正如他在鸢丹街，清除“黑点”那样……炽火迸发出了强烈的“吞噬之意”，只不过这一次，他的掌控力要强上太多，再也不会出现“超凡失控”的场面。
火苗在掌心蹦跶，急切询问着顾慎的意愿。
如果顾慎不点头。
那么即便“黑花”就握在手上，炽火也不会吞噬。
顾慎神情凝重，仔细端详着掌心的花朵……这些黑点只是形状比较古怪，长成了花的模样，但实际上就是“秩序坍塌”之后的无序凝结。
换而言之。
这就是“黑点”，完全可以被炽火吞噬。
他传出了自己的意志：“吃吧。”
在得到了顾慎的允许之后……那缕火苗再不犹豫，开始疯狂进食起来！
这一幕，让李青瓷一怔。
那张苍白憔悴的面孔，隐隐浮现出三分激动的潮红，这些不可拔除的寂灭之花，竟然真的能够被消灭？！
六百年来，李氏一直用“祈愿术”对抗着神祠山的诅咒，灾难。
在这里镇守神山的“护道者”们，传给后人的，往往就只有一句话。
“希望就在绝望之后。”
祈愿术给人带来的是希望，可只有虚无缥缈的希望，却不足以支撑人前进……李青瓷早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能够接受一切的后果。
如果顾慎对“黑花”无能为力……自己花费了十年，却找错了人。
她依旧无怨无悔。
事实证明，那些护道者前辈们留下的话，是正确的。
在绝望之后，她看到了希望。
不过短短数十秒，顾慎所站之处，那纠缠着一大片黑暗阴翳的“花丛”，便被清扫一空……露出神祠山原先的青石峭壁。
在长达百年的“黑点腐蚀”之下，这座妙境已是千疮百孔。
裸露而出的大岩，散发着破败和死寂的气息。
顾慎眉心的炽火，欢快地畅游在这片寂灭之地，对它而言……这普通人触之则死的“死亡禁地”，却是一片“清净福地”。
“这种吸纳源质的速度……比我先前在大都执行任务，来得要快上太多了。”
顾慎心中也隐隐感到了震撼。
自己在大都执行了好几个月的任务，收集到的源质，就算加上最后清除长久基金会信徒的私人集取，也只是比如今片刻的炽火侵吞要稍多一些！
炽火是一个小小的婴儿。
它的成长，需要大量的源质……
顾慎刚刚凝聚而出的那片“旷野”，更是需要海量的超凡源质来滋润，这些超凡源质，本来是一个根本无法填补的海眼……
他本来想着，如果源质不够。
那么便去清冢内，与守陵人商量，汲取一部分的“源质”，来进行自身的超凡修行……那样做会有一定的风险。
虽然清冢是东洲的奇迹之地，积攒着如海一般的源质，可【风瞳】时刻在监察着陵外的超凡气象，一旦有人试图“窃取”源质，第一时间就会被三所发现。
可如今“神祠山”的这些野花，却是直接解决了顾慎的最大难题。
炽火在花丛中畅游。
这一大片纠缠的黑暗花翳，荡漾出“惊恐”的涟漪，只可惜它们在此刻沦为了“食物”，炽火张开血盆大口，所过之处，横扫黑点！
这一幕画面，看上去有些滑稽……
漫山遍野的黑花，惊恐地东倒西歪，躲避着那位吃花的少年。
顾慎面前，一大片山壁被清扫而空。
原先身旁空间中满斥着令人窒息的黑暗，如今稍稍缓解了一些，不再压抑。
“……嗝！”
那一缕小火苗，吃饱了肚子，心满意足的打道回府，慢悠悠晃荡回了顾慎的眉心。
顾慎动用意念，想要让它再去对面吃一点。
炽火无动于衷，懒洋洋地趴了下来……最后小火苗做了个动作，它对着顾慎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实在吃饱了，吃不动了。
大约过去了半个小时……他面前的石壁，倒是吃的还算干净，但……
抬起头来。
面前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漫山遍野，花山花海。
这一面石壁，相比起来，实在渺小，渺小地有些可怜。
再次努力使唤了两句，炽火彻底躺平，顾慎有些尴尬，他望向李青瓷。
“……我尽力了。”
李青瓷陷入了沉默之中。
就在刚刚，她观摩炽火吞噬黑点的过程中，已经发现了问题。
或许是因为眼前这少年实力还不够强大的原因。
按照这个速度……神祠山的黑点或许有一天能够被清除。
但自己，恐怕是等不到了。

第四十八章 穗瓷
“奇迹之火，不需要多……一缕足矣。”
许久之后，李青瓷挤出一抹笑容。
她安慰顾慎。
能够彻底拔除这一片山壁的黑花，已是一桩奇迹，这是除了神座和使徒，其他人无法做到的事情……哪怕是得到了联邦授封的封号超凡者，面对“秩序崩塌点”，也是束手无策，只能避退。
顾慎看得出来，李青瓷的强掩欢笑。
他一个人静默地思考片刻，问道：“这座山有多大？”
李青瓷怔了怔，很老实地回答道：“如果你天天都这么吃，可能要吃上数十年。”
两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更高更远处。
一大片阴翳，笼在头上。
而山巅处，则是凝聚着令人感到窒息的压迫感……
“神座大人曾经登上的山顶，是神祠山祈愿术凝聚‘神胎’的禁地。”李青瓷低声道：“在那里生长的秩序崩塌之花，是你现在看到的百倍。”
“你还能活多久？”顾慎又问道。
这个问题有些直接，李青瓷有些措手不及，她垂眸凝视着帘洞水瀑中自己的枯槁身影，摇了摇头道：“青瓷也不知道……”
“在神祠山，李氏的护道者们，没有一位活过四十岁的。”说到这，她又笑了：“这么来看，青瓷还有十几年的漫长岁月可供消磨。”
十几年……漫长吗？
巍巍高山，渺渺一粟。
这种情况下，十年，二十年，都是渺小的东西。
如果站在未来，向现在看，便会发现，时间似乎只是过去了一刹，这个名为李青瓷的女子，就已经成为神祠山的过往……与那些护道者们一样，在六百年的岁月浪潮里淹没，溅不出一个浪花，可能最终所剩下的，就是留在清冢里的一座座碑，一个个黯淡的名字。
“活下去。”
顾慎盯着远方枯壁中的女子，一字一句道：“活下去……才能看到希望之火燎原的那一天。”
二十年前的顾长志一人可以搬山填海。
如今的顾慎……做不到。
但他还有时间，他可以成长，炽火也可以成长……世人所期望的希望之火，总需要一点一点地扩散，最终才能长成为“燎原”之势。
“活下去……”
坐在黯淡夜幕中的李青瓷怔了怔。
她默默在心底重复着这句话，只觉得孤独惨淡的人生，忽地照进了一缕光。
神祠山百年如长夜。
而今日迎来了一缕火光。
这缕火光照亮了一片小小的山壁，也照亮了……李青瓷心中的希望。
李青瓷神情变得坚定，她缓缓起身，轻薄惨白的纱衣随风而动，对着顾慎缓缓躬身，行了一个古老而郑重的大礼。
“多谢小顾先生。”
……
……
山谷幽静。
青石回荡着脚步声音。
远方的山色逐渐隐没在黑暗中，其实只需要站得远一些，那些纠缠生长的大片黑色花海，就会黯淡褪去，只剩下层层叠叠的雾潮。
“顾慎，姐姐对你说了什么？”返回的路上，李青穗拎着灯笼，好奇问道。
“没什么。”
顾慎瞥了眼前面蹦蹦跳跳的小姑娘，淡淡道：“她和我约定了下次在神祠山见面吃宵夜的日子。”
李青穗脸上写满了不信。
“神祠山的麻烦……我能帮到一些。”顾慎坦诚道：“哪怕只有一些，总比没有要好。”
李氏的护道者，与家主，就像是双生子。
“他们”互为镜子的正反面。
一位站在光明下，是五大家中李氏的领袖。
而另外一位，则是将自己奉献于黑暗中，默默守护着李氏的未来。
李青穗是李氏未来的家主，这个小姑娘虽然年纪不大，但实际上心思通明……她早早就知道了神祠山对李氏的意义，也知道姐姐在做的事情，意味着什么。
所以才有了先前的那句话。
“姐姐是全天下最辛苦，最伟大的人。”
神祠山漫山遍野长满了秩序崩塌之花，不可触碰，不可清除，就连近距离的凝视，都会招致心灵上的恐慌……这是悬在李氏头顶的利刃，六百年来摇摇欲坠，随时可能会落下。
李青穗知道姐姐在神祠山消耗寿命祈愿之后，就开始拼命修行，她想要尽自己的力量，来帮到姐姐。
然而那些花儿……即便强大如高叔，也无可奈何。
在李氏历代护道者留下的谶言里，那是神花。
而他们终究只是凡人。
“你可以帮到……姐姐？”李青穗的神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看着顾慎，脸上从坚定的不信，慢慢变成了犹豫的怀疑。
第一眼看到顾慎的时候……她就看出了，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家伙，的确“天赋异禀”。
眉心的那一缕小火苗，让自己看得出神。
这是从未有过的奇怪情况。
“骗你做什么……”
顾慎无奈笑了笑。
“况且，谁想第二次再来这种地方？”他回头望了一眼，心有余悸地感慨道：“浩浩大山，满是寂灭。”
今夜顾慎没有继续登山。
他没有见到神祠山顶是什么样的景象。
但……很显然，整座神祠山，都处于不堪重负，即将崩塌的阶段。
这里除了秩序崩塌的黑点，就什么也没有剩下了。
“是啊……谁想第二次再来这种地方呢？”
李青穗听到这，轻声附和了一句，少女眼中闪过了一缕不易察觉的黯然神伤。
这样的地方……姐姐一待就是十几年。
作为李氏的家主，李青穗的世界是光明的，对她而言，时间是短暂的，她能见到很多很多的人，能够看到不同的风景。
外面的世界，有春夏秋冬，四季繁花，有很多很多……可那些姐姐都看不到。
“顾慎。”
李青穗深吸一口气，满脸认真，再一次问道：“你真的可以帮忙解决神祠山的麻烦吗？”
“当然……骗你是小狗。”顾慎伸出了一根手指，轻描淡写道：“不过目前来看……只能帮到一点点。”
嗯。
真正意义上的一点点。
“一点点，也比没有强。”
李青穗再次鼓起勇气，道：“我是李氏未来的家主，我要和你做一个交易……如果你能把神祠山的那些破花都清除，我不在乎能不能孵出神胎……只要你能让我姐姐恢复自由，见到外面的世界，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少女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的后半句话。
“……”
顾慎伸出的那根手指，悬在空中。
他沉默了片刻，有些无奈地看着这个小丫头片子。
那根手指微微弯曲，然后“啪嗒”一声弹出。
李青穗捂着脑壳，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满脸不解地抬头。
“我会帮忙，但不是因为这个交易。”
顾慎淡淡道：“你是李氏未来的家主，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你姐姐听到……会伤心的。”

第四十九章 离山
从神祠山原路返回。
【灯笼】照破路尽的阴翳，高叔单手抵着长伞，等在车前。
高叔等了许久，关切问道：“小姐，青瓷大人近况如何？”
“老样子……姐姐的身体不是很好。”李青穗明显有心事，她随意敷衍了一句，便坐上了车。
高叔有些讶异。
他望向顾慎，投去了一个好奇的目光。
这趟出发，专程接顾慎来神祠山……其实是李青瓷的授意。
然而真正能够调动整个李氏，包括他在内的人，却是站在光明中的未来家主李青穗。
神祠山，是发生了什么吗？
顾慎苦笑一声，想要说些什么。
“上车。”李青穗摇下车窗。
顾慎对高叔耸了耸肩，老老实实坐上副驾，甚至不需要开口提醒，他便自觉闭上了双眼。
高叔笑了笑。
这小子，倒是识趣，知道非礼勿视。
其实神祠山这座妙境，就算睁开了眼，也未必能捕捉到真正的“路径”……这是一座不存在于真实地界中的“山岭”。
“你不用闭眼了。”通过中央后视镜瞥了一眼顾慎，李青穗轻声开口，道：“反正以后要常来。”
闻言，高叔甚是诧异。
他忍不住了，开口提醒道：“小姐……神祠山是李氏禁地，没有符牌，外姓之人不可进入。”
“多谢高叔提醒……麻烦在此行结束之后，将神祠山的多余符牌，给他一枚。”李青穗揉了揉眉心，认真对顾慎嘱咐道：“平日里你想要来神祠山，可以联系我，也可以联系高叔。如果有紧急情况的话，你也可以独自前来。”
高叔沉默了。
他隐约意识到了神祠山里发生了什么……
青穗小姐虽然年龄尚浅，但却早早开慧，相当聪明，将神祠山符牌赠予这位姓顾的外人，恐怕是因为这个少年，与“神胎”祈愿术有关。
“这里的事情，我和高叔都会保密。”李青穗对顾慎道：“希望你也能够保密。”
神祠山的这些黑花……在五大世家眼中，是公开的秘密。
但李氏的“祈愿术”，以及压制这些黑花的目的，却是高度机密。
“神祠山”是长野为数不多，能够逃脱【风瞳】监察的地方，从这一点便可以看出……李氏是绝不会将“祈愿术”和“神胎”公之于众的。
“当然。”顾慎郑重点头。
……
……
离开神祠山，一路平安。
车子在神祠山阴翳笼罩的地界飞快前行，一条条虚无的“黑色缝隙”，在离开神祠山后，依旧能够看到，像是细长的荆棘，缠绕着大地。
这些是秩序崩塌之后的景象。
神祠山在无数黑点的纠缠中保持着平衡，而通向神祠山妙境的道路，却是不堪重负，已经崩裂出痕。
驱车的男人释放出了自己的“领域”。
无声的气流包裹着车辆平稳前进。
这些黑色的缝隙，便不再给人压迫感……在高叔的身旁，顾慎感受到了熟悉的安全感。他曾在树先生，顾南风，以及师姐的身边，都感受过类似的踏实感。
成为封号之后，超凡领域大成，即便遭遇了剧烈的灾变，也有着应对能力。
拥有自己的大成领域。
这，就是最大的安全感——
顾慎认真记着离开的路。
车子后座，李青穗想了很久，忽然开口道：“另外……我希望你对我姐姐，不要有非分之想。”
这句话说完。
正在开车的高叔怔住了……他眉头紧锁，神情复杂地望向顾慎。
后者的神情更加复杂。
“我的姑奶奶，你在说什么啊……”顾慎大感头疼，由于驶离神祠山地界，原本断裂的精神链接，正在重新搭建当中，他已经听到了脑海中深海网络的加载声音。
“哼……你自己心里清楚。”
李青穗冷哼一声，道：“我会盯着你的，你可别想打什么歪主意！”
顾慎：“？？？”
他屏住呼吸，在脑海试探性喊了两声褚灵，没有得到回复，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没有恢复链接。
没有被听到！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顾慎连忙警告道：“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李青穗：“？？？”
这次轮到她震惊了。
要知道……在得知姐姐想见这个陌生外人一面的时候，李青穗第一时间动用了自己李氏准家主的权限，去深水区彻查了一遍顾慎的档案。
从五老山孤儿院，到加入裁决所，成为S级，她看得十分仔细。
一字一句，没有丝毫遗漏。
档案里，顾慎唯一有接触，而且时间还算长的……应该就只有一个女性。
如果他有喜欢的人……
那么似乎就只有……
“你喜欢陆南槿？”李青穗想了半天，不敢置信地问道。
“……”
如果不是高叔在场，顾慎很想再给这小姑娘一个脑瓜崩。
“不是。”他直接否认，为了防止误会，他义正言辞道：“那位姑娘名字是两个字的。”
名字两个字？
李青穗再次陷入沉思……
紧接着她眼神骤亮：“难道是白露？”
一见钟情，欢喜冤家，乍一看是狗血透顶的烂剧本。
实际上，倒不是没有可能？
“屁啊。”
顾慎有些痛苦，双手合十：“求求你，别猜了，你不认识的……”
李青穗咳嗽两声，小声道：“能不能透露透露？”
顾慎连忙摇头。
无论如何……在确认了顾慎不会对自己的姐姐有奇奇怪怪的想法之后，李青穗心情大好，她眉飞色舞地敲了敲顾慎肩头，压低声音道：“其实我认识蛮多人的……比你想象中要多。我看了你的档案，你关系好的无非就是那么几个。抛开我先前说的……我又想到了一位……”
顾慎怔了怔。
“宋慈！名字两个字！”李青穗期待着望向顾慎，道：“对不对对不对，你其实喜欢男的对不对？”
顾慎额头已经浮现出一抹黑线。
他终于忍不住了，咬牙切齿问道：“李青穗，你从小没少挨打吧？”
高叔轻轻咳嗽了一声。
连他也有些看不下去了，温声提醒道：“小姐，注意仪态。”
李青穗这才收敛，悻悻然坐了回去，恢复了李氏未来家主的那副端庄姿态。
但其实她还是在小声念叨，嘀咕：“宋慈也不对吗……怎么会呢……难道还有本小姐漏掉的人？”

第五十章 符牌
驶出神祠山地界。
与“零零幺”的精神链接重新搭建，脑海中似乎有嘶哑的电流声音流淌而过。
“褚灵，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顾慎再次以心声开口。
而褚灵立马给出了回应：“先前断去了联系……现在，能听到了。”
呼。
精神链接恢复了。
顾慎心中松了一口气。
眼前的视野，被无数风雪与黑色缝隙交织的长线覆盖，高叔的领域扩散成为一个大圆，连带着车辆，像是一枚划破天际的陨石。
而随着风雪的增大，黑色缝隙的减少，顾慎有了一种从虚幻回归现实的感觉。
“这里是哪？”他低声开口。
眼前浮现一副不断放大的地图，陆陆续续有小点，汇聚成一条模糊的路线记录。
“长野北部边界，447号公路。”
一直用紊乱的【风瞳】标记着来时的路线，直到路径突兀消失，这就是雪禁城到神祠山的完整行程。
这种现象先前已经见过一次，这是类似【清冢】一样存在的超凡凝聚之地。
“李氏带你去了什么地方？”褚灵第一时间检查了顾慎的身体，没有异样，也没有精神植入，诸如此类的手段。
“神祠山。”顾慎认真道：“一座……开满了秩序崩塌之花的大山。”
“怪不得……链接会断开。”褚灵恍然。
其实她与顾慎的精神链接，已经相当稳定。
可在超凡源质浓度过高的某些特定场合，链接仍然会断开……原因很简单，这些源质天生的特性就是无序，以及干扰，而顾慎目前的精神还不足够强大。
“链接断开的时间……我进行了数据库自检。”褚灵的声音有些困惑，她喃喃道：“我想要弄清楚，我和李青穗到底在什么时候见过，可数据库自检的结果是我和她没有见过。”
人或许会有错误的记忆。
但深海不会。
有就是有，无就是无。
“这很奇怪，我无法理解。”坐在车厢里的女孩轻轻叹了口气，她现在也感受到了类似烦恼和纠结之类的情绪，下意识做出了人类一般按压眉心的解闷动作：“神祠山……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跟清冢一样吗？”
“不。”顾慎想了想，道：“如果说【清冢】意味着有序，那么【神祠山】就意味着无序，李氏每一代的护道者，都镇守在这里，他们用一种名为‘祈愿术’的术法，压制并且引导这些秩序崩塌之花的生长，试图在山巅孕育出‘神胎’。”
褚灵说道：“黑点是无法被引导的。”
“理论上是这样……但李氏的确做到了。我亲眼看到无数黑花爬满山崖，缠绕巨壁，只不过太多的秩序崩塌之花让神祠山不堪重负。如今这座妙境正在崩溃的边缘，神胎还没有孵出，李氏却快要撑不住了。”
这句话现在听起来实在很是讽刺。
令人不禁去想，那位动用祈愿术，许下大宏愿的李氏先祖，究竟是心无所欲的圣人，还是一个痴心追逐神迹的疯子？
时间过去了太久，真相已经无从追溯。
只是李氏的后人，为了这个宏愿，已经付出了太多，太多……
顾慎将自己和李青瓷的相见，说了一遍。
“祈愿术……十年……”
褚灵听完之后，有些动容。
她开始好奇那位护道者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更好奇的，是这所谓的祈愿术，究竟是何原理，竟然能超越因果，直接降临馈赠？
祈愿术和脑海中的那段记忆忽然联系到了一起……褚灵心中生出了很微妙的感觉。
“顾慎……精神链接先断开一会。”
她轻声道：“我想要一个人静一静。”
……
……
“这是李氏的‘神祠’符牌。”
从447号公路离开，一直抵达雪禁城，一路安静。
各种意义上的安静。
外面的世界大雪纷飞，但高叔的领域撑开，车子里落针可闻。
顾慎的精神世界同样安静。
褚灵断去了链接，似乎是思考什么东西去了。
行驶到雪禁城门之前，高叔从西装内襟取出了一枚小小的木牌，这枚木牌看起来毫不起眼，上面描绘着一座干净独立的高山。
或许这就是神祠山原先的模样。
“千万别弄丢了……这枚符牌有六百年的历史，李氏一共就那么几枚。”李青穗认真道：“你应该也看到了进入神祠山妙境的路径，这座妙境有李氏历代护道者设下的超凡阵纹阻拦，只有身上流淌宗室鲜血的继承者才能顺利进入。而外姓之人，想要踏入神祠山地界，就需要‘符牌’。”
顾慎收下这枚木牌。
这种规则，倒是与【清冢】很是相似。
想要进入内陵，就必须要守陵人的许可，否则没有指引，即便走入那场大雾之中，也不可能找到正确的方向，最终还是会被送出。
447号公路同样。
再怎么猛打方向盘都没有用，没有符牌，就不可能进入“神祠山”。
雪禁城门前。
顾慎李青穗两人一前一后下车，大雪纷飞，高叔撑着伞为小姐遮挡风雪。
站在伞下的李青穗向前走了两步，来到雪中。
她踮起脚尖，用力拍了拍顾慎的肩膀，轻声笑了笑。
“这一次，你帮了李家……下一次，李家也会帮你。”
顾慎怔了怔，下意识望向天顶。
“放心，有高叔在，天上的【风瞳】看不到这一幕的。”
“只不过你跟着我们上车了，这件事情瞒不住。”李青穗拢了拢肩头披上的宽大西装，认真道：“他们会猜，我们究竟聊了什么，结果又是怎样……我可以用未来家主的身份向你承诺，李氏不会出面引导舆论。”
这是给了自己一个安全的保障。
五大家彼此牵制，彼此制衡……顾慎在“被拉拢”这件事情上，始终态度坚定。
他拒绝了白家，也拒绝了宫家，穆家。
如果转头答应了李家，那么……先前与宫紫所谈的那些，就成了笑话。
“其实五大家的关系，没有你想的那么激烈。”
李青穗笑了笑，道：“你所看到的那些争斗，其实都只能算是小打小闹，大家心底都清楚……长野离不开五家中的任何一家。”
顾慎看着这个小姑娘，心想这几句话说的，总算是有些未来家主的模样了。
“最后……”
李青穗有些心虚地低声咳嗽了一下，靠近之后，压低声音认真问道：“那个人真的不是宋慈吗？”
……
……

第五十一章 警告
“顾慎回来了！”
监狱所某座具备【风瞳】权限的监察室内，白露盯着屏幕，有些兴奋。
披着白色审判官大袍的男人，靠坐在一旁桌上，环抱双臂，神情有些无奈，白沉很少见到自己妹妹这么认真的模样……
“这么大一个活人，你还害怕他跑了不成？”
“不是跑不跑的问题。”
白露摇了摇头。
“你和韩当的那桩交易，我听说了。”白沉皱眉道：“大可以不必为了他，做到这种程度……白家还不需要看朱望的脸色行事。”
“当然不是因为韩当。”白露嗤笑一声。
她想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对哥哥去描述自己现在的想法……
想要再见顾慎一面，不是因为，她想要代表白家，去谈判什么。
而是因为在“荆棘之梦”中，她看到的那道身影，始终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关于这道身影，她想要得到一个解答。
“顾慎现在在雪禁城门口，我要见他一面。”
只说了这么一句，白露拽起外套，就准备离开监察室。
白沉却伸手抓住了妹妹的手臂。
“顾慎刚刚跟李家人吃了一顿饭……”
白沉十分头疼，道：“李氏可不会容许他在这个时间段出事，你再去见他，李家那边怎么办？那个姓高的，精神力感知能力是长野前三，能够覆盖大半个雪禁城。”
白露有些哭笑不得。
兄长是以为自己要亲自动手揍这个小子？
嗯……她好像确实有这个想法。
在宁河桥上的那一架没有打完，实在是一个遗憾。
如果再见一面，倒是真有可能直接打起来！
“这不是有你在嘛……”白露嘻嘻一笑，“我就只是想找顾慎聊一聊而已。要不你出个面，帮我拖一拖李家的那位大叔吧？”
白沉无言以对，最终只是轻声地叹了口气。
……
……
雪禁城门，夜已深。
这座巍峨古城，红砖白瓦，落满飞雪，远远望去，远方长夜依旧灯火通明，只不过四下里万籁俱寂，显得十分冷清。
高叔驱车带着李青穗离开。
顾慎向着城内走去……他并不准备回到潜龙观，至少在挑战者没有离开的这段时间，他不会回去。
回去了就要面对一大堆的麻烦。
他没有精力，也没有心思，去应对络绎不绝的登门者。
精神链接仍然处于断开状态……褚灵似乎是在一个人沉思。
这很有趣。
原来【源代码】有时候也想要一个人静一静。
长野的长夜。
一个少年穿街过巷。
有风吹过。
少年眉心的炽火倏忽燃烧起来，成为了黑夜中唯一的光。
顾慎抬起了头。
远方是雪禁城内城的墙头，那座横亘石壁落满雪尘……在火焰的映照之下，隐约可见，城头上方，凭空多出了一道身影。
那人似乎与风雪融为了一体。
如果不是“炽火”自行点燃……寻常人就算经过，也不会有丝毫注意。
他早就等待在了这里。
灰黑西装一尘不染，金丝眼镜中倒映着冷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神……这个男人就像是一个远眺风光的孩童，用了一个略显顽皮的姿势，撑肘坐在屹立数百年风霜的雪禁城头，双手掌心抵压着墙壁，手边放着一枚落满雪埃的公文包。
如果他晃荡双腿。
那么看起来就真的很像是一个孩童。
可他没有。
于是这个姿势，便显得十分紧绷，而且一触即发……就像是一只隐匿在黑夜中，随时准备捕食而出的猎豹！
韩当面无表情地开口。
“好久不见啊，S级。”
他打了一个招呼。
一个并不友好的招呼。
顾慎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皱眉，冷冷问道：“我们以前见过吗？”
罗师姐在临走之前，对韩当施加了催眠，关于大藤市任务的一切记忆，都已经被抹去。
顾慎可不认为，韩当现在有能力解开【天瞳】的施术。
听到这回应……韩当笑了笑。
这句话的确是一个陷阱，顾慎没有去踩……只不过踩和不踩，都不重要了，因为有些事情，不需要记得，也可以确定发生过。
韩当坚信，自己的记忆被删去了一部分。
他一定在什么地方，和顾慎见过一面。
“顾慎……不如我们换一个地方，重新再聊一聊吧。”
韩当从城头上轻轻跃下。
一刹那。
他的精神力荡漾开来——
【真言】领域，瞬间铺展！
……
……
顾慎在看到韩当的那一刻，就意识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第一时间向后掠去，只不过韩当的精神力速度更快，一刹那就将他席卷……这是硬实力上的巨大差距，顾慎没有办法拒绝韩当拉自己入梦。
只不过。
对于进入【真言】领域这种事情，他并没有感到慌张。
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顾慎深吸一口气。
他站在铺天盖地的黑暗潮水之中，感受着自己的意识一点一点被拉入“梦境”……与福利院的那一次不同，他能够清楚感受到自己的力量。
虽然被拉入梦。
但是这个过程，自己是能够看见，并且感知的。
他坐在了审讯桌上。
惨白的灯光从头顶照下，而这一次，顾慎陷入了极致的冷静之中。
他平静地注视着自己手上脚上的镣铐，然后抬头，看着审讯桌那端的西装男人。
“啪嗒。”
一个熟悉的动作。
韩当习惯性打了个响指。
一盆冷水浇灌而下，直接浇灌到顾慎的灵魂之上……然而出乎韩当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受审者浑身湿透，却并未显露出痛苦的神情。
只是平静地直视着自己。
从头到尾，顾慎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韩当皱起眉头。
这盆冷水浇灌之后，顾慎应当会感受到直抵精神的刺痛，然后瞬间清醒过来。
没有反应？
在【真言】领域内……这是从未出现过的情况。
“谢谢，我很清醒。”
顾慎声音里隐约蕴藏着冷厉之意。
他的确感受到了直击灵魂的寒冷，只不过刹那就被炽火抵消……刚刚在神祠山饱食一顿的炽火，储存了太多的超凡源质无从消耗，由于自己遭受到了精神攻击，从进入【真言】领域的这一刻开始，这些超凡源质便开始了消耗。
“你应该清楚，你现在在哪吧？”韩当再度打了个响指，审讯室上空的灯光忽然聚拢，化为一道浓缩凝聚的炽烈光柱，将顾慎笼罩在内。
灵魂在熊熊燃烧。
然而坐在审讯桌前的顾慎，神情微变。
他想要沉默。
但冥冥之中一股力量降临了，强迫着他开口。
“这里是……真言领域。”
顾慎一字一句开口，顺从着【真言】领域的规则，回答了韩当的问题，他感到灵魂上的灼烧减轻了许多。
他默默消化着炽火内的源质，同时观摩着这座并不算大的【审讯室】。
这就是深海十一层的精神领域么？
“很显然，我们是见过的。”韩当再次开口，轻声道：“大藤市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一次。
顾慎沉默了。
【真言】领域的规则之力，再次降临，试图逼迫他开口。
然而这世上的万事万物，都是等价交换的……承受痛苦，以及选择沉默，都是违背规则的一种选择，做出这种选择，理论上只需要燃烧足量的超凡源质。
韩当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应。
他有些讶异，下一刻就意识到顾慎究竟在做什么……这是想要燃烧超凡源质，来忤逆【真言】领域内的规则？
韩当换了个懒散的坐姿，轻轻在桌面叩击指尖。
他甚至没有加大精神层面的压迫，而是就这么“温水煮青蛙”的等待着，等待顾慎无法抵抗，然后放弃挣扎……这实在是很有趣的事情。
“凡人总有极限，识时务者为俊杰。”韩当笑着问道：“在远超自己实力的人面前……总是要低头的，对吧？顾慎？”
出乎意料的。
这句话刚刚说完，就立即得到了回应。
“这个道理……我很赞同。”
顾慎艰难开口，他也挤出了一个笑容：“你赞同吗？”
韩当怔了怔。
在【真言】规则的洗涤之下，顾慎跳过了先前的问题，反过来提出了属于自己的那个问题，一字一字，都说得万分艰难。
“如果你一直守在【风瞳】前，就应该清楚……我从雪禁城离开的时候，那些眼睛都失效了……”
韩当心中有不祥的预感掠过。
从顾慎回到长野之后，他就一直动用【风瞳】，观察着顾慎的一举一动……只不过今晚出现了短暂的失联期，韩当的【风瞳】权限同样有限制，仅仅在一部分区域内可以自由调动。
通过深水区的数据调查，他得知顾慎离开了雪禁城。
于是他就等在这里，等着顾慎的回来。
“小韩师兄，有些事情，还是要……动脑子想一想的啊。”
顾慎的手镣带动哗啦啦的响声，他举起灌铅一般的双手，用指尖指了指自己脑门，笑道：“你猜猜，我和谁出去兜风了？”
五大家？
今晚出现了宫紫，穆南，白露……
等等！
韩当心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娇小柔弱的女孩身影……准确地说，他想到了那个女孩身旁一定会紧跟着出现的高大男人。
据说那个男人的精神力，扩散开来，能够笼罩半座雪禁城。
那么这里发生的一切……
下一刻！
“轰”的一声。
镜面破碎的声音！
【审讯室】直接被外力直接击碎，化为万千碎片，尽数炸裂。
回归现实。
顾慎的手铐脚镣全部破碎。
他幽幽吐出一口浊气，在【真言】领域内承受了些许的痛苦……不过还在忍耐范围之内。
“来的有点慢啊，不会是故意的吧？”顾慎轻声咕哝了一句。
他望向对面，韩当比自己要凄惨得多，面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可言，拎着公文包的那双手剧烈颤抖。
梦境破碎。
韩当精神陷入紊乱。
他脑海传来阵阵刺痛，同时有一道无比清晰的冷厉声音在耳旁响起。
来自已经驱车远离雪禁城的某位大叔。
“韩当……不要打顾慎主意。”
“这一次，只是警告。”
……
……

第五十二章 审判者
韩当的神情十分难看。
“在远超自己实力的人面前……总是要低头的。”
自己先前所说的话，现在从顾慎口中说出，竟是如此的讽刺。
长野五大家中，有些不能招惹的人物。
五大家是山。
而他们，则是山巅之人。
李青穗身边的“高叔”，就是其中之一！
如果自己的情报收集得再完善一些，知道顾慎是跟“高叔”一同出门，那么他绝不会在今夜出面，更不可能选择这个时机动手。
如今。
高叔只用了一缕精神力予以警告。
这已经算是给自己师门留了一个面子。
以那位封号超凡的实力，就算是老师来了……也要客气对待。
“小韩师兄……这么巧啊，又见面了。”
正在韩当准备离开之时。
远方传来了女子的轻笑声音。
白露来到了韩当身旁，颇为“好意”地抬手虚扶了一下，实际上她的手指根本就没有接触到韩当的一角衣料。
白家魔女关切道：“小韩师兄，你没事吧？”
韩当忍着精神痛苦，摇了摇头：“无……无恙。”
“没事就好，有件事情，正好对小韩师兄说一下。”白露笑了笑，她虽是在与韩当说话，但目光始终放在顾慎身上。
韩当心中有不祥的预感。
白露轻声道：“我们先前做的那桩俗物买卖，就到这结束了。”
……
……
“按照您的吩咐……我特意等了一会……”
高叔的车速很慢，他瞥了眼时间。
“嗯……干得漂亮。”
李青穗挑了挑眉，幸灾乐祸道：“也该让顾慎吃点苦头。”
高叔只能无奈地笑笑。
他一直留了一缕注意力，放在顾慎身上，虽然已在雪禁城门分别，但李家可不希望刚刚和自己结束“约谈”的人物遭遇意外。
“没猜错的话，韩当就是挑战风波的策划者吧？”
李青穗忽然开口。
如今在顾慎的门口，堵着一波又一波的挑战者。
长野的年轻人，都想要一睹“S级”的风采……这场风波已是越闹越大，而最开始的挑战者，是第四审判官门下的“楚决”。
一个实力平平无奇的家伙。
“裁决所内一直存在着矛盾……原先只是朱望和树先生之间的矛盾，后来不可避免地扩散，延续。”高叔轻声开口，“顾慎来到长野，难免会遭遇恶意。”
说到这，高叔忽然皱起了眉头。
他打开了雨刷器，同时踩下了刹车。
“……？”
从车窗玻璃黏上第一片雪屑之时，李青穗意识到了不对。
高叔的超凡领域自发扩散，笼罩着前行的车辆，外面风雪再大，也不会影响行驶……可如今，车上落了一片雪。
这也就说明，领域破开了缺口。
黑夜之中，车子缓缓停下，雨刷器和大灯照耀的最前方，不知何时……站了一道披着审判官长袍的年轻身影。
风雪落在白沉的肩头。
不知为何……在雾霭和灯光的交织映照下，他看起来很像是一只惨白的雪鬼，即便露出了“友好”的笑容，依旧让人有些心生悚然。
李青穗皱起纤眉。
雪禁城里，几乎每一个人都对这位未来“大审判官”都敬而远之，不仅仅因为他是白家的天才，更因为……他的能力。
“审判者”。
这是传说中在超凡谱系图中和“湮梦”并驾齐驱的，一等一的攻杀能力，这几乎就是“S级”的超强能力。
白沉素日里不喜言笑，看上去冷冰冰地像是一座冰山，再加上“审判者”的凶名，导致了人群的远离。
他总是孤身一人，无论出行何处。
如今，这座冰山审判官驾临此地，拦下了李氏的车。
白沉想了很久，挤出一抹自认为友好的笑：“高天先生……我想和你聊一聊。”
高叔抬起头。
自己完美无垢的领域，被刺出了一个小小的裂口。
白沉，以及外面的偌大风雪，就以这么一种无比简单的进入了领域之中……除此之外，天顶那些失去感应的【风瞳】，重新恢复了工作。
在莽莽大雪的天幕中有一颗一颗夜星。
那些都是长野的眼睛。
“在这等我。”
高天甩了这么一句话，然后下车。
下一刻，裂口徐徐完整。
领域重新恢复了完美无缺，对应的是天上那些【风瞳】再次失去了感应……没有人知道这里正在上演着怎样的对话。
“稀客。”
高天从车上信手拽了一把雨伞，他单手抵着伞柄，望向白沉，轻声道：“如果你是为了阻拦我而来……那么恐怕你要失望了。”
虽然已经离开了雪禁城接近十里。
但高天的精神力仍然保持着极大的笼罩范围，他可以在一个巨大的范围内极具细化精神力……并且感应到细致的风吹草动。
换而言之。
雪禁城最锐利的眼睛，不是【风瞳】，而是他的领域。
站得高，不仅仅能看得远……而且能看得很清楚。
顾慎现在面临着两个麻烦，除了某个释放了【真言】领域的深海十一层年轻人，还剩下另外那位蛮横跋扈出了名的白家大小姐。
“不要误会。”
白沉的态度相当友好，“我不是来打架的。”
“我只是想和你聊一聊……随便聊些什么都可以。”说这些话的时候，白沉的神情很认真，而这句话听起来，根本就不像是出自未来大审判官之口。
更像是一个闲得无聊，四处找人闲唠的中年大婶。
深更半夜。
拦下一位封号超凡，随便聊些什么？
鬼都不会相信。
但……白沉是认真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道：“高天先生，我知道你什么都知道，只不过那是我的妹妹，做哥哥的，总不能看着她像韩当那样吧？”
他没有高天那么强大的精神感知力。
但……他手里握着雪禁城内【风瞳】的绝大部分调动权限。
所以白沉知道在雪禁城那边正在发生什么。
从韩当动用真言领域，再到真言领域被高天的精神力一瞬击碎，连根拔起……他全程都在观战，而且看得十分清楚。
只不过白沉一个字也没说，只是安静当一个看客，看着高天祭出精神力，击碎韩当【真言】。
原因很简单。
他压根就不在乎韩当。
他只在乎……自己的妹妹。
……
……

第五十三章 后浪
风雪缭绕在公路之上，无形的领域撑开。
高天抵伞而立，望向白沉。
这位年轻的白家后生，不到三十岁，就已经成为了监狱所山先生钦定的接班传人，没有意外的话，再过上几年，山先生退休，白沉就会接替“大审判长”的位置。
这是联邦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审判长。
可无论是从实力，品行，背景……从一切能够衡量的标准来看，白沉都是监狱所里的最佳人选，没有之一。
这个时代诞生了无数天才，就像是夜空中的繁星。
只不过有些还在努力升起。
有些已经高挂穹顶。
白沉和白袖，这两位天才的接连问世，让白家在五大家中显得“光彩熠熠”，让除了顾家以外的其他三家，显得有些黯淡。
“听说你前不久刚刚通过了十二层的深海试炼。”高天微笑道：“只是联邦的授封还没有下来……所以你还没有正式的封号。”
他认真祝贺道：“……恭喜。”
白沉笑了笑。
看来高天比自己想象中要友好，至少……他愿意和自己聊上那么两句，也就说明了，雪禁城那边的事情，他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下一刻，抵伞男人轻声开口，笑着问道：“既然已经是封号了，我打你一顿，也不算太欺负人，对吧？”
白沉瞳孔微微收缩。
眼前的男人忽然动了。
两人相隔数十米……对于顶级超凡者而言，这的确就是一瞬即至的距离，可在同等水平的对决中，速度和感知都已经拉满，即便是“奇袭”也难以有奇效。
白沉猛地抬起双手，做出格挡招架的姿势。
下一刻。
他的面前陡然多出了一座大山——
那件原本平整的白色衬衫，因为高速移动，瞬间裂出褶皱，飘飞的马尾和领带震颤出猎猎的破碎之音，男人发丝散乱，只剩下一双绽放幽暗光辉的瞳孔。
拉满拳头之后，整个人就像是一只满月大弓。
这场战斗非常简单，直白。
因为双方都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高天蓄满力后对着白沉就是一拳，非常朴实无华，而且用力的一拳！
早早就读写出对方进攻意图的白沉没有退让，也没有躲避，而是选择了硬接……不是因为他不想退，而是因为原先风平浪静的超凡领域之内，忽然变得杀意重重。
他只有接。
他必须接。
“砰！”
无形劲气被打得透体而出。
大雪在领域之外被打得破碎，震荡出一道扩散方圆百米的稀薄雪气。
而硬接这一拳的白沉，则是双脚离地，那件宽大的审判官大袍在空中抛飞，他感觉自己飞了起来……而且意识似乎离开了肉体。
白沉瞳孔收缩。
他看到了自己从某人的后背穿透而出，紧接着感受到了凛冽的寒风，以及击出那一拳后，收拳而立的那人目光。
下一刻。
精神力迅速回拢，他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肉身”之中，然后从空中落下……这一拳竟然打得自己飞出了十米之远。
双臂已经被震得发麻，没有直觉。
而最让白沉觉得“心悸”的是，刚刚硬接那一拳后，自己似乎……灵魂出窍了？
“听说【审判者】，可以主宰物质界的生灵，一切有生之物，都逃不过你的审判。”高天单手插兜，轻声道：“有这种能力的，的确是最适合坐上大审判长位置的人。只是刚刚你为什么不动用【审判者】呢，是害怕伤到我吗？”
白沉陷入了沉默。
他看着自己逐渐恢复知觉的双臂……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刚刚那一击发生了什么，在【审判者】具象之前，一股极其强大的精神力便将其冲散。
不是他不想动用。
而是他……根本就无法动用。
“被无数人寄以厚望的‘后浪’，不要让着我啊。”
高天笑着开口。
下一刻。
他再次消失在原地！
白沉瞬间引召【审判者】，在他背后一道巨大的惨白虚影浮现，那似乎是一个举着镰刀的古老神灵，只是这道虚影还没有成型，就被无形的精神冲散！
高天一拳重重打在白沉的双臂之前，只是这一次白沉咬紧牙关，死死抗住了巨大的力劲，瞬间踩出一道巨大凹坑——
但熟悉的事情再次发生了。
白沉清晰看到了“自己”，哪怕只有一瞬……他很确信自己的灵魂，被打出了原先的躯壳，只不过下一刻他就重新回归肉身。
而迎接白沉的，则是暴风骤雨般的拳击！
高天的每一拳都很简单，相当于他告诉了白沉……自己接下来要打哪里，脑袋，胸口，小臂，即便告知对方也无妨，因为这些都是无法躲避的进攻，而白沉每硬接一次，都会感受到精神上面的震颤。
他死死踩着地面，一步未动。
但灵魂却是一次又一次被打得抛飞而出——
【审判者】的虚影，也一次又一次在凝聚之时被打得破碎散开。
最后一拳。
悬在白沉的面门之前。
高叔收拳，神情平静。
而一秒之后，白沉抛飞的意识，才堪堪回到了这具身躯之中。
他有些惊魂未定地看着距离自己面颊只有一厘米的拳头……实战中的一秒，已经足以决定胜负，生死。
然而他和高天相差的，绝不只是这一个一秒。
“基础功不错。”高天淡淡夸赞了一句，“到了最后，全是靠身体本能的反应来对抗……看来你的体术是山先生亲自传授的。”
白沉认真在听，可入耳的声音都是嗡嗡嗡的杂音。
他微微咧了咧嘴，先前交战中一次又一次精神离体，以至于他还没有察觉到“痛苦”，就被迫脱离躯壳，而此刻重新掌握身躯之后，浑身上下一齐迸发出密密麻麻的酸疼，大大小小有数百处。
他只听到了高天最后的一句。
“现在……明白了吗？”
白沉陷入了思考。
他感受着这些密密麻麻的痛苦，感受着物质与精神之间的共鸣……忽然之间有所领悟，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无法引召【审判者】。
每一次的精神离体，都相当于他失去了肉身的控制权。
即便凝聚只需要一个瞬间，但这一瞬间也是个连续不断的过程，被打断……就意味着“凝聚”失败。
高天找到了自己出手的每一个节点。
而他的每一次出手，都是完美的先手。
“我……明白了。”
许久之后，白沉喃喃开口，“物质和精神是不可分割的……缺一不可，我的精神力还需要磨砺……”
“不，你还没有明白。”
高天摇了摇头。
他缓缓道：“长野总是这样，后浪推前浪，每个年轻人都觉得自己很无敌。你现在打遍雪禁城年轻一辈无敌手，站在后浪的潮头。可很多年前……我也是这样，或许站得比你还要更高一些。”
白沉怔了怔。
他现在是真的不明白了。
“我动手的原因，其实很简单。”
高天说道：“大半夜拦下我的车，惊扰我家小姐，实在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情。”
……
……

第五十四章 魔女的请求
“如果只是小辈之间的争斗，我不会干预。”
“长野那么多的挑战者，难道还要我去帮顾慎一个一个解决么？”
高天捋了捋自己的衣袖，事实上刚刚那番对决，他也不是完全的没有受到影响，白沉的【审判者】的确棘手，就像是一把无比锋利的刀，即便每一次凝聚都被自己中断，那凌厉的气息，依旧刺破了自己的领域。
领域被刺破……导致的后果很“严重”。
空中的风雪飘了下来。
落在他的衬衣之上。
这一架打完，那件原本洁净无垢的衬衣，沾染了不少雪屑。
“对韩当出手……因为他违矩了。既然我们在长野，那就要遵守长野的规矩。”高天一边拍打清理着衣服上的雪屑，一边皱眉说道：“当我还是年轻人的时候，曾遇到过不公平的欺凌，虽然事后打了回来……但如今，我不想看到同样的事情发生。”
韩当是深海十一层，随时可能踏入封号境界的人。
而顾慎才刚刚开始修行半年，满打满算，算是踏入了精神力修行的第二阶段。
这种以大欺小的事情，按照三所摆在台面上的规则，是不允许发生的。
同辈之争，或者同境之争……即便争得再狠，打得再凶，也没人会说什么。
这是凭自己实力说话。
可这就不一样了……找遍全五洲，也没有人能在深海第四层的时候，对抗十一层的【真言】。
……
……
韩当的思绪很乱。
短短几分钟……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他神情复杂地看着白露，万万没有想到，从达成交易，再到反悔，这个女人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
最重要的是，她当着顾慎的面，把这桩本该保密的“买卖”说了出来。
以至于，他想要装作无事发生，都不可能。
“楚决那边已经交代了……这种事情说出来也没什么的吧？”白露看到这神情，忍不住笑了，“小韩师兄不会还想和顾慎做交心的朋友吧？”
看上去，这是个冷笑话。
实际上，这是非常尖刻的嘲讽。
韩当在裁决所被称为“笑面虎”。
因为他深海十一层的强悍实力，以及【真言】的诡异能力，愿意卖他一个面子的大有人在，可真正拿他当朋友的，却是屈指可数，或者说……一位也没有。
“有些事情，还是不要当面说出来比较好。”韩当沉下气，缓缓开口：“这是我和顾师弟在裁决所内部的私事。”
“嗯……有道理。”白露想了想，笑着问道：“如果不是我哥，想必李氏的那位封号，已经赶到这里了，就是不知道，这番话，你会不会对他同样也说一遍呢？”
韩当神情一怔。
他立即明白了白露这句话里的意思……她之所以敢大摇大摆地来这里，是因为白沉就在附近。
“白小姐，你……我得罪不起。”
韩当咽下了这口气，沉声道：“先前那些俗物，就当是赠礼，你我之间就此揭过。”
倒是断的干净利落。
白露笑了笑，也不说什么。
韩当转头，神情阴鸷望向顾慎，冷冷开口：“既然话都说开了，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早上的那些事情，的确是我指使的。至于为什么，想必你也清楚……”
“不不不。”
顾慎同样没给韩当面子，淡淡道：“我可不清楚，韩师兄为何要为难我……既然要把话说开，不妨就趁着时间还早，当着白小姐的面，彻底说开。再过一会，等高叔来了，我怕韩师兄就说不开了。”
韩当额头青筋鼓起。
他咬牙怒道：“你比谁都清楚，【天瞳】做了什么！这件事情一日不解，你我之间，一日没完！”
就在数秒前，他已经感受到了那两位封号的气息……距离不算太远，隐约在激荡。
这似乎是打起来了？
鬼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说完这句，韩当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拎着公文包转身就走。
今晚的选择是个错误！
他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
一秒也不想！
……
……
“所以，【天瞳】对他做了什么？”
韩当走后，雪禁城下，就只剩下两人，白露环抱双臂，饶有兴趣地开口。
这其实并不难猜。
【天瞳】是裁决所最年轻的封号，在精神力方面的造诣登峰造极，最擅长的就是“催眠之术”，这是最简单最基础的精神术法，但如果由封号级超凡亲手施展。
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催眠种子，就可以让人痛不欲生。
其实如果韩当愿意遵从【天瞳】的催眠指引。
那么什么都不会发生。
如果他要对抗，那么越对抗……越痛苦！
“你不要问我，我可不清楚。”顾慎当然是否定，他忽然问道：“韩师兄真是个奇怪的人啊，跑得这么匆忙，就像是屁股着了火一样，你觉得呢？”
“或许是害怕你背后的靠山吧。”她顿了顿，道：“噢，不要误会……我说的不是树先生和【天瞳】，而是李家的那位。”
白露虽然来得晚了一些，但【真言】破碎的画面，她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就在几个小时前，顾慎拒绝了自己的邀请，然后又拒绝了宫家和穆家的邀请。
只不过跟李青穗吃了一顿饭，然后……就连封号都开始为顾慎出手了？
这顿饭到底是吃了什么？
“……”
这种试探，顾慎懒得搭理，他摇了摇头，道：“白小姐没有其他事情的话……顾某就不奉陪了。”
又是在宁河桥上，一模一样的话。
白露恼怒道：“你等等！”
顾慎当然不会等。
他扭头就走。
而下一刻，面前的场景迅速变化，“荆棘之梦”铺展开来，将顾慎包裹在其中，雪禁城长满了巨大的黑色花苞。
顾慎的神情有些复杂。
他叹了口气，缓缓停住脚步，回头望向白露。
这一次……荆棘之梦没有进攻，而是就这么维持着精神展开的状态。
白露蹙起眉头。
她觉得自己出现了错觉，在荆棘之梦中被自己蹂躏的家伙……明明只有数小时没见，眉心跳动的那缕火焰，已经比上一次要强盛了一大截！
是顾慎先前隐藏了实力么？
不论如何……白露深吸一口气，道：“我已经当着你的面，解除了和韩当的交易。”
她诚恳道：“我想要再看一眼……那个女孩。”
……
……

第五十五章 炽火的真正使用方法
长野下了很大的雪。
雪禁城的古墙落满银白，这本该是很美的景色，然而漫天纷飞的大雪，却在此刻变成了一片乌泱泱的幻灭黑色。
无数巨大的花苞，连带着翻滚如龙的巨大荆棘。
这一幕看起来有些压抑。
对于顾慎而言……他今天已经见到了太多的黑色，去往神祠山的路上，闭上眼睛是一片黑色，来到神祠山之后，睁开双眼，还是一片黑色。
黑色的山黑色的水黑色的花。
他有些累了。
“你能够破开我的梦境……是因为那个女孩，对吧？”
白露忘不了自己在宁河桥上所看到的画面。
顾慎以身为火，坠落宁河。
而火焰盛开之后，宁河破碎，火海的中心，站着一个少女。
或许是因为火海绽盛的画面太美，又或许是那个少女的出现太惊艳……这副画面深深烙刻进入了她的心底。
然而顾慎的回应只有淡淡的一句。
“白小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下一刻。
顾慎抬起手掌。
一缕火光从眉心跃出，炽火附着在顾慎掌心，他伸出手触碰一枚巨大的花苞。
“嗤”的一声。
巨大的花苞瞬间点燃。
这场漆黑的梦境也被撕裂——
四周的荆棘，以及花苞，都开始褪色，古城重新变成了夜幕中落满大雪的银白洁净模样。
“破开你的梦境，并不是很难的事情。”顾慎甩了甩手，熄去掌心的火焰，轻声道：“不要忘了我是怎么拿到S级评分的。”
白露怔怔站在原地。
“对其他人而言，解梦或许很难，可对我而言，这世界上最简单的事。”顾慎双手插兜，淡淡道：“至于你看到的女孩……我想这个问题，你找错解答者了，这是你执掌的梦境，而不是我的。如果有时间的话，建议你……明天去看看脑子。”
白露咬紧银牙，有些愤怒。
这才是她想要见顾慎一面的原因……因为宁河梦境最后的画面，已经超过了自己的认知。
明明是自己主宰的梦，却偏偏出现了第三人？
然而梦境结束，这关于“第三人”的记忆，却全都消失。
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这样的问题，去问任何一个人，恐怕都会觉得自己是疯子。
她现在也觉得，自己先前是产生了错觉。
白露还想说些什么，可只是一转眼，顾慎就消失在了雪禁城的夜色之中。
……
……
“疯子……”
“两个疯子。”
顾慎拐入一座小巷之中，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
他掌心略微出了一些热汗。
仔细想想，自己的确是有些大意了……长野是个极为好战的地方，他能躲得了那些登门求战的超凡者，却躲不了韩当这种不讲武德的偷袭人。
“如果没有高叔……”
顾慎现在隐约感到一阵心悸。
零零幺那边依旧是一片安静。
如果在褚灵与自己断开精神链接的时间里，韩当抛开身份，对自己出手……那么凭借炽火的力量，自己能够在【真言】中支撑多久？
可以肯定的一点是……顾慎已经比先前强了太多。
这次进入【真言】，韩当没有废话，直接动了真格，可最后的结果是顾慎毫发无伤。
精神层面有些许的痛苦。
但这些痛苦完全在可承受范围之内……由于炽火的暴燃，使得顾慎的承受能力大大提高。
回想着【真言】和【荆棘之梦】中的画面。
顾慎陷入了短暂的思考之中。
……
……
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要遵守最基础的超凡定律。
所有的超凡能力，都基于“源质”而成长。
超凡能力的对抗，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就是超凡源质的对抗。
超凡者每一次锤炼体魄，每一次运转呼吸法，都是一缕微小的提升，每一年过去……他们的源质都会增涨，能力也会变强，直到抵达某个“年龄”的门槛，大脑的精力，细胞的活力，血液的再生能力，都开始下降。
这就是凡人口中提到的通常意义上的“衰老”。
超凡者会比寻常人老得更慢。
但他们也终将老去。
但是“超凡源质”是不会老去的，它们会永远地生长下去，就是神祠山顾慎所看到的那副画面一样……如果不采取任何措施，那么这些源质会畸形地填满整座山岭，挤破虚空，最终溢出来到真实世界。
对于超凡者而言……老去，并不意味着变弱。
只是变强的没有那么快了。
只要一个人仍然拥有着大量的“源质”，那么无论是多少岁，便永远是强者。
换而言之……超凡者眼中的真正“衰老”，是从源质溢散的那一刻开始计算的。
他们不再拥有那么庞大的能量。
顾慎并不知道。
在十数里之外，高天和白沉打了一架。
“年轻气盛”的白家未来大审判长，被高叔压着教训了一顿。
他更不知道。
这两位封号的对话里，提到了自己和韩当的“对决”……两人都默认了一个观点，这世界上不可能有人，在深海四层的时候，可以对抗第十一层的【真言】。
因为在这个阶段，无论四层超凡者多么天才，在超凡源质数量的层面上……都无法十一层相比。
更进一步的说，这两位封号所认为的无法对抗。
是一碰即碎。
是碾压！
李青穗想让顾慎在【真言】里吃上一个苦头，可她只敢让高叔等待十秒钟。
十秒是一个恰到好处的时间。
在两人的预想之中，这大概就是一个“苦头”刚刚诞生的时间。
可李青穗也好，高叔也好，他们都没有想到……顾慎能够在【真言】内凭借自己的力量，形成对抗，并且支撑下去。
十秒？
不……顾慎能够支撑的时间，比他们想象中要长得多！
因为对抗【真言】要付出的代价，其实就只是燃烧超凡源质而已……换做其他的四层超凡者，坚持念头刚刚生出的那一刻，源质就已经燃烧殆尽。
这也就造成了“被碾压”的情况出现。
他们没有看到神祠山深处的画面……顾慎处理那些“秩序崩塌之花”的方式，与【使徒】是截然不同的，他所谓的消灭，是将这些无序黑点，吞进自己的肚子里。
并且……消化掉。
顾慎先后对抗两座梦境，在脱离【真言】和【荆棘之梦】之后……他心中隐约有所感悟。
炽火吞下的这些源质，虽然不能被自己直接使用。
可在自己遭遇“精神危机”之时，却可以被迫消耗。
他眉心有座巨大宝藏。
可这座宝藏，却不是主动开启的，更像是一种“紧急避险”，只有在顾慎遭遇了重大危机之时，宝藏才会开始消耗。
顾慎喃喃道：“我似乎摸索到了炽火真正的使用方法……”

第五十六章 再战
今日的风儿甚是喧嚣。
铁五从长眠中悠悠醒来，他感到有一缕微风拂过面颊，说不出的清爽，下意识伸了个懒腰……一种浑身都被风儿穿过的感觉旋即传来。
他怔了怔。
怎么感觉自己有点漏风呢？
铁五低下头，有些恍惚，旋即汹涌的记忆袭来。
他似乎睡了很久……在这片……旷野上……
片刻后。
恢复了全部记忆的铁五，神情复杂，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凉风嗖嗖吹过。
穿过他的双手，他的发丝，他的胸膛。
他如今是一缕飘荡在旷野上的孤魂野鬼，怎么可能不漏风？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能挡风的地方，那件形同虚设的衣衫飘啊摇啊，像是一团浸泡在海水中的海藻。
“你醒了？”
一道温和的笑声响起。
空旷的荒野之上，无数草屑席卷，凝聚出一尊“王座”。
少年坐于王座之上，闭目养神，似乎是在休息，但其实呼吸之间，旷野有风萦绕，每一个悠长呼吸，都算是进行了一次精神修行。
铁五觉得自己似乎只是睡了一觉而已。
外面世界应该没过去多久吧？
为何顾慎的气息变得更加深不可测了？
那隐约流淌的风气，仿佛带着“万物复苏”的意境，自己如同置身于冻雪消融的春日暖阳照拂之下……只不过当铁五彻底看清旷野的环境之时，他的神情更加复杂了。
没记错的话……睡觉之前，这里是一片浩袤而静谧的旷野。
为何现在……如此荒芜？
入眼所及，是大片大片泥泞，野草横生，但满是荒凉之意，仿佛被轰炸过一番。
铁五想说的话太多，一时之间堵在了胸口。
“这是……怎么回事？”
他指了指自己的脚底。
阖目之前，他以为自己是以天地为床，以长风为被。
睁眼之后，却发现自己一直是以烂泥为榻。
虽然自己只是一个魂体，随便一阵风儿刮过，都能穿透身躯，但这片旷野现在看起来也太糟糕了，属于魂体也不能忍受的范畴。
“这是……新的世界。”
坐在王座上的顾慎，揉了揉眉心，语气听起来有些疲倦。
实际上，他并非如铁五所想的那样，阖目修行已久。
顾慎刚刚在雪禁城找到了一座安身之处，某座地处偏僻的小院子，他动用了一些俗物，准备暂住一些时日……而检查了一遍院子环境，确保安全之后，他当即运转“春之呼吸”，进入这座精神世界。
因为有【风瞳】的存在。
自己在长野的一举一动，注定会被看在眼里，要不了多久，估计就会有新的一批人来找自己……所以住在哪都没有什么区别，该找上门来的麻烦，总要找上门来。
顾慎在参悟完谷雨卷之后，就想找个清净地方，好好内视一下自己的“新世界”。
没有按照羊皮卷上顾长志的指引，去观想春之呼吸。
他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新……世界？”
铁五怔了怔。
记忆中残留的最后画面，是旷野下起了雨，顾慎对自己伸出了手，而那时候自己的精神快要消弭，超凡源质也即将散去……
他说他想要活下去。
而顾慎告诉他，他可以活下去。
于是……这一觉睡醒，他真的活了下来，精神异常饱满，像是活得了新生。
这是神也无法做到的事情吧？
铁五认真想了想……至少，酒神座是做不到的。
“【新世界】，是与【死者复生】一样的神迹么？”铁五抬起头来，满脸诚恳地发问。
顾慎怔了一怔。
他想起了自己在铁五诚心归顺之前所说的话……
为了引导铁五对源之塔的信仰崩塌，顾慎半蒙半骗，把自己塑造成了【旧世界】远道而来的第八神座。
恰恰由于“收容灵魂”这种逆天的神迹……于是这位酒神座的使徒真的相信了所谓第八神座的人设。
现在。
顾慎很难对铁五开口……其实这是自己参悟了惊蛰和谷雨两卷呼吸法，凝聚而出的精神世界，甚至用精神世界来形容都不太合适。
这个地方连精神领域都不能算。
大片大片的荒芜，泥泞，简直就是一座未开化的蛮荒世界。
“你可以理解成……一座什么都没有的世界。”顾慎想了想，道：“这是刚刚从混沌中诞生的净土。”
虽然现在看模样跟净土没什么关系。
铁五有些迷糊，佯装自己听懂了，认真点头。
“所以……您需要我做些什么？”
铁五不是一个喜欢拐弯绕角的人。
这也太直接了。
顾慎小小的沉默了一下，他翻掌取出了一枚种子……坐在王座之上，轻轻拂袖，那枚种子随风飘起，落在铁五的手上。
“帮我耕种。”
“耕……耕种？”铁五再次怔了怔。
自己可是源之塔的使徒，在这里重获新生之后……第一个任务，竟然是耕种农作？
“既是新世界，自然要耕种。”顾慎低声开口：“今日种下，明日才能得到。”
似乎是很有道理的一番话……铁五陷入了沉思之中。
只不过他很快抬起头来，认真问道：“我以后该如何称呼您？”
顾慎反问道：“你如何喊酒神座？”
铁五听到这个名字，仍是下意识心悸……他当初最大的挣扎，就是在生与死之间，成为【使徒】需要莫大的信仰，而信仰崩塌只在一夜之间。
而当信仰崩塌之后，铁五再想起那对自己伸出手掌的酒神座，只感到畏惧，惊恐。
自己如今算是叛离了源之塔，如果被酒神座知道，自己将会是怎样的命运？
他连忙恭声道：“知道了……主人。”
顾慎皱眉，不解道：“你称呼酒神座为‘主人’？”
铁五有些茫然。
他抬头看着王座上的少年……默默地想，顾慎用以示人的面孔倒是与酒神座一样，年轻而又稚嫩，只是这副皮囊下，却是不知藏了一个多少岁的灵魂。
从【旧世界】跋涉而来，应该需要很多年很多年很多年吧？
“外出执行任务之时，称为‘神座大人’，回到源之塔侍奉之时，会称呼‘主人’。”
铁五小心翼翼回应，同时瞥了眼凄凉荒芜的精神旷野，心想这里虽然比不上酒神座在源之塔的住处那么瑰丽壮观，但先前也算是一座神秀宜心之地。
“不要喊我主人。”
顾慎皱眉道：“我不是你的主人，也没有人有资格做你的主人。”
铁五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以往在源之塔，酒神座常常对自己说……
如果不是他出现，那么自己就是贫民窟巷子里一具无人问津的尸骸。
如果不是他伸手，那么自己早就被人践踏，被人摧残，被人毁灭。
如果不是……
因为有了这么多的“如果”，所以铁五才能活下来，而这一切都是“酒神座”的馈赠，他赐予了铁五新生，这条命都是他给的。
喊什么都不为过。
铁五也这么认为，一直都这么认为，直到后来，他遇到了顾慎。
“可是……这条命是你给我的。”
铁五回想着源之塔的“昔日教诲”，他声音很低的开口：“这是授命之恩……”
“诞弥厥月，先生如达。”顾慎摇了摇头，道：“对你有授命之恩的不是我，是你的父母。”
“我没有父母……”铁五笑了笑，道：“他们早死了。”
顾慎眼中情绪有些复杂。
有些悲悯。
又或者……在一瞬间，看到了铁五身上与自己的相似之处。
“你可以喊我‘先生’。”顾慎想到了今日在长野听到最多的称呼。
小顾先生。
雪禁城历史悠久，这里民风也比较古典，先生两个字放在大都，和放到长野，听起来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意思。
“顾先生？”铁五面色微微一变，他想到了清冢里沉睡的那个家伙，据说顾长志不喜欢别人称呼自己神座大人，于是长野清一色的尊称其为“顾先生”。
这是巧合？还是……
“就‘顾先生’了。”顾慎点了点头，道：“这个称呼听起来顺耳，舒服。”
“顾……先生。”
铁五第一次念，觉得有些拗口。
“我以后……会一直待在这里吗？”他再次小心翼翼地开口，有些紧张。
顾慎看出了他的紧张。
“你想要出去？”
“不不不……”但没想到，铁五却是连忙摇头，把脑袋摇地如拨浪鼓一般，“我不想出去，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一直待在这里。”
说到这，他看了眼凄凉荒芜的旷野，然后下意识捏紧了掌心的种子：“先生要在这里洒下种子，以后就一定会生出很多的树，草，花……再以后，这里的人说不定也会多起来。”
说着说着，铁五越来越没底气。
不仅仅是因为他手里只有一枚种子。
更因为他说到一半就想起来了……真要来到这地方的人，还能算是“人”吗？
如果不算。
那么自己现在也不算是人咯？
“没有人会想一直待在这里……”顾慎有些无奈，这里一片凄凉，连自己观想都不愿意多待，不过或许真的会有铁五所说的那一天。
只是，为什么铁五会想一直待在这里？
略微沉思。
顾慎一语点破，道：“你在害怕源之塔？”
铁五有些尴尬。
他窘迫地挠了挠头，道：“不知为何……总觉得很没有底气。”
理智告诉自己，眼前这位掌控着“死而复生”之术的神人，应该就是横渡【旧世界】而来的第八位神座，怎么来看自己都是抱上了一位大粗腿。
可直觉却告诉铁五。
自己抱的大腿似乎不太行。
如果自己出去，被酒神座感应到……恐怕会真正意义上的灰飞烟灭吧？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顾慎沉默片刻，诚实道：“好消息是你可以留在这里很久……坏消息是，你留在这里的原因是，目前我还没有想到能够让你出去的办法。”
铁五有些讶异，心里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最后一个问题——”
“我不理解，先生救我，是为了什么？”铁五深吸一口气，望向顾慎，一字一句地认真开口，“先生到底想要什么？”
“我不喜欢源之塔。”
这个问题是最好回答的，顾慎直截了当开口，道：“至于我想要的……很简单，我要你反出源之塔，当我的信徒。”
反出源之塔，当我的信徒！
这句话铿锵有力。
“今日之后，你大可把底气拾起来。”顾慎平静道：“这座新世界，以后会成为真正的净土。”
真正的……净土……
铁五攥拢种子，用力点头。
他也是如此坚信的。
只是……有一个很严峻的问题，摆在眼前。
“先生，可是新世界，目前就只有这一枚种子吗？”
铁五抬起头来，神情惘然。
只见一阵大风卷过，王座已然消失不见。
……
……
“呼……再问下去，可就不好回答了。”
顾慎悠悠吐出一口长气。
他并非是离开了旷野，而是以精神力，将旷野上的自己“隐匿”起来。
在这里，他是真正的主人。
这片【新世界】的一切规则，都是由顾慎来界定的，支撑他谱写规则的底气就是炽火储存的超凡源质，这里要有风要有雨要有光，要什么有什么，只需要付出对应的“源质”即可。
他缓缓以手指抹过。
以自己和铁五为界限，旷野被一分为二。
那一边，铁五正捧着种子，低头寻思着哪里是耕种的好地方，哪里土壤肥沃，适合把这新世界的唯一一颗独苗种下。
这一边，顾慎则是默默回忆着自己观想谷雨卷时的精神流淌轨迹。
这里是顺应自己意志而诞生的世界。
这里的一切，都是由自己所掌握的……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对得起铁五在这里对自己的信仰……因为，他就是神。
“先……下一场雨，试一试？”
顾慎起手缓缓招了招。
旷野上空，缓缓涌现积雨云层，已经有春雷连绵而响。
这一刻。
顾慎感觉到了，自己眉心的超凡源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消耗。
幸亏刚刚从神祠山饱餐了一顿，顾慎眉心的超凡源质，储备还是相当充裕的。
每一天过去，这些超凡源质里的一部分会被用来消化……消化之后，顾慎自身的力量就会得到增强，只是这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如果炽火饿肚子，那么变强的速度就会变慢。
可炽火吃得再撑，消化的速度是固定的，再快也不会快到哪去。
修行之事，从来就没有捷径可言。
即便“炽火”能够储存大量的超凡源质，也并非是一口吃下去，就能吃成大胖子。
不是在神祠山饱餐那么几顿，顾慎就可以一骑绝尘，直接碾压同龄超凡者的。
这就是他在与韩当交手之后发现的“特质”……炽火的特质相当强悍，而且十分合理，就像是一个活生生的“生灵”，下意识的生存意识。
被吞下的“源质”，一部分会被消化，另外绝大部分，则是用作储备。
如果遭遇了精神层面的攻击，譬如先前的【真言】，【荆棘之梦】……只要是燃烧超凡源质就能抵消的力量，炽火就可以做到消耗储备，来完成应对。
这几乎是坚韧到了极致的“救主”特质，亦或者说……这是“自保”特质！
捧着种子的铁五，听到了一声炸雷之音。
他怔了怔。
自己正在寻找何处适合耕种，天顶便突如其来地飘来了这么一大片雨云……很显然这是“神”的指引。
紧接着。
“轰隆”一声！
一道雷鸣之音响起。
雪白的雷光在旷野之上炸开，这片旷野已经荒芜的不能再荒芜了……铁五看着雷光夹杂着一大滩泥泞从自己身躯中穿过，雷光凿在旷野的中央，凿出了一个巨大的凹坑。
这枚凹坑，就像是神伸出的手。
而铁五要做的，就是替这个新世界，种下希望。
磅礴大雨，转瞬即至。
他蹲下身子，在倾盆大雨之中，缓缓飘到凹坑之中……双手将那枚种子，放了下去。
……
……
零零幺。
列车平稳地行驶着。
少女不再是坐着看书的姿势，她蜷缩躺在座椅上，似乎是在睡觉……
大量的数据在车厢里漫游。
数百万份文件被打开。
数百万份文件被关闭。
而车厢里还有一个安静等待的少年，顾慎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了铁五在四季旷野上的滋味，他就像是一个孤魂野鬼，被无数个文件穿过身体。
这种感觉……好像还不错？
四季旷野那一边，已经完成了“播种”。
顾慎在旷野上投放了铁元素，重生之后的铁五，得到了顾慎意志的肯定之后，能够动用“铁王座”，只是他的力量十分微弱，只能凝聚出一把铁锹，就靠着一把铁锹……铁五开始了一粒种子的耕种，以及漫长的观想。
铁五思考一番，认为是因为自己超凡源质的散尽，才导致了如今力量如此微弱。
如今即便只剩一个灵魂，也可以慢慢重修而回。
事实上他的思考只对了一半。
在顾慎的精神世界里，的确可以“修行”……毕竟这里流淌着超凡源质，而这就是超凡者变强的根本途径。
可如今的情况来看，铁五再怎么修行，力量也是有限的。
就像是那枚种子。
需要漫长的时间进行生长。
整个新世界是刚刚诞生的，这些超凡源质也是刚刚凝聚的……最重要的是，这一切的来源顾慎，并不是真正的“神座”，他自身的力量，也就只是深水区第四层而已。
确保自己的新世界能够顺利运转之后，顾慎就来到了零零幺。
现实世界之中，褚灵“自我闭关”，已经接近一夜。
对于正常人而言，这就是闭上眼睛睡一觉的时间……可对于深海【源代码】而言，一夜时间，足够进行百亿次的运算。
是因为“祈愿术”的原因吗？
顾慎还记得，褚灵对自己说过，她觉得李青穗有些眼熟，可数据库搜索的结果……却是两人从未见过面，这种不符合深海认知的事情，只有可能是超凡现象。
而如今深水区里，蕴含了大量对“超凡现象”的解释。
搜索至今都没有得到答案……最有可能的指向，就是李家那无法理解也无法预测的“祈愿术”了。
“似乎还要睡很久啊。”
顾慎站在车厢里，安静地陪伴了一整个后半夜，他没有出声，也没有打扰，就只是静静地看着，静静地陪伴着。
在过往的很多个夜里。
褚灵也是这样。
自己睡去，她仍醒着。
或许在梦境中，褚灵就是这么陪伴着自己，同时思考着漫无边际的琐事……只是不知道【源代码】会想些什么呢？是如何引导人类未来走向光明的伟大构想，还是用数据推演解决困扰凡俗的运算难题？
忽然之间，顾慎想到了褚灵对自己说的那一句。
“我饿了。”
又或者。
【源代码】所想的事情，并没有那么崇高，伟大，不可理解。
人类无法理解也无法勘透的谜题，她可以一眼看出。
可她苦思冥想，也想不出答案的东西……却是每个人生下来就拥有的“感受”。
……
……
缓缓敲门声音把顾慎惊醒。
他缓缓睁眼，发现门外天色已明。
这一夜很短暂。
这是春之呼吸的第一次运转，顾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深层次睡眠之中，他从未“睡”得如此饱满，如此踏实。
疲倦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充沛的精力。
以往只修行“惊蛰”之时，顾慎已经可以做到不用睡眠，正常情况下，每天都有足够的精力……可如今则大不相同。
单一的惊蛰呼吸，只是维持到“平稳”界限。
而春之呼吸，则是可以让自己的精神恢复到“饱满”。
“有人找上门了？”
顾慎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毕竟一夜时间，已经足够那些候在顾家小墅的家伙们得知消息，赶到新地点来堵自己了。
不过精神力掠出之后。
他倒是有些讶异。
院子外面并没有想象中的“门庭若市”，看来白家和韩当都没有放出自己的相关消息……前者的反应可以理解，后者则是出乎顾慎的意料。
白家自诩身份，不会做出跌份的事情。
但韩当可不是什么要脸的人。
他昨夜才放出狠话，要跟自己没完……这家伙手握【风瞳】权限，应该很清楚自己逃到哪里才对，只要随便放个消息，自会有一大堆蝇营狗苟前来骚扰。
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他怎么可能放着不干？
或许是昨夜的警告原因？
顾慎来不及多想。
因为他的精神力凝聚到了那位登门来访的“客人”身上……
看清了对方是谁之后，顾慎的神情变得有些精彩。
“稍等……”
他的声音刚刚传出。
对方已经“推门而入”。
那位在院门外敲了三下门，算是打了招呼的“不速之客”，直接伸出手掌，这座宅院虽然坐落在老城之中，但却安置了一座相当厚实的铁门……那枚手掌按在铁门之上。
没有任何的阻挡。
铁门瞬间被消融，他整个人穿过了铁门，而这扇厚实的大门在他离开之后，像是一团泥巴被重新塑造，缓慢恢复如初……只不过有些地方变得不太均匀，看起来更像是一块铁块。
“长野真是一个讲文明树新风的地方。”
顾慎来到小院，看着对方，皱眉道：“你就不能等几分钟，没有主人的允许，怎可擅自闯院？”
这次再见面。
沈离似乎与上次有了不同……他不再是背负好几件铁衣来战的狠角色，身上的戾气也消减了许多，看上去有些消瘦。
“你开口了，我才推门的。”
沈离皱了皱眉，有些不太理解地开口。
“我说的是‘稍等’，而不是‘请进’。”
“有什么区别？最后我一样都会进来。”
“区别就是……这院子是我租的，现在这扇门变成了铁疙瘩，我要多赔一笔钱。”顾慎无奈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会把俗物看得这么重要？”沈离更加无法理解这个怪胎。
“因为俗物本来就很重要，更因为明明是你把门弄坏了，最后赔钱的人却是我。总而言之……临走之前记得把账结一下。”顾慎从院子里挑挑拣拣，最后扔了一把铁折凳过去，嘱咐道：“别坐化了，不然这也得赔。”
这院子里明明有木椅……沈离挑了挑眉，看着这把铁椅，有些牙痒痒。
“我听说联邦安全委员会扣押的人，最快也要一周才能‘保释’。”顾慎看了看时间，道：“从你被押走再到现在，只过了十二个小时。”
沈离平静道：“把我押走的人叫杜韦，他很想把我关上十天半个月，但实际上他只关了我一夜，因为保释我的人叫白沉。”
听到这里，顾慎心中已经明了。
沈离不会被安全委员会羁押……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山先生已经在道馆开口了，罗胖子的朋友再可靠，怎么可能顶得住这种级别的压力？
他轻叹一声，道：“我猜到了你会离开，但我没想到会这么快……更没想到，你离开之后第一时间会来找我。”
这是要做什么？
“我想再打一场。”沈离一字一句，道：“就在这，我和你。”
顾慎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沈离，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没有什么事情是比睡醒之后，看到院子外面一片清净，更加美好的事情。
但这不意味着，【风瞳】就不再关注自己了。
顾慎很清楚沈离为什么会找到自己……白沉这种监狱所数一数二的大人物，是不屑于浪费时间，在监察自己这件事情上面的。
那么不用多说——
一定是某个疯女人指的路。
大概率白露现在正在看着自己。
想到这里，顾慎抬头望向天空，缓缓地竖起了一根中指。
“出门右拐，一直往前走……”顾慎对沈离认真说道：“出了雪禁城，一路南下，以你的倔劲和速度，大概只需要三天，就可以抵达大都。”
沈离有些困惑。
“我在那儿有个朋友，专门治你这种铁头。”顾慎想了想，用铁头这个词来形容沈离应该算是万分贴切，“你去找他，报我的名字，就说你想要挨一顿毒打。对了……他的名字叫宋慈。”
“我听过宋慈，清冢的【使徒】，只是你说的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沈离皱了皱眉，“我不想和他打，我只想和你打。”
顾慎道：“用你的话来回复你好了……你说的这些，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还没有听懂吗……我不想和你打。”
沈离怔住了，在来的路上，他根本就没有想到还会有这种结局。
因为他在长野里所认识的人，压根没有一个人是像顾慎这样的。
现在他很想问一句，为什么？
“看到这座院子了吗？这些花花草草，是不是很漂亮？”顾慎一眼就看穿了这个直肠子的家伙要说什么，于是抢先反问道：“既然来了这里，喝茶赏花多好，为什么一定要打架。”
沈离憋了很多个字。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语气生硬地吐出一句话：“你怕输。”
顾慎笑了，笑着点头。
于是沈离更痛苦了，这激将法根本就对顾慎没有用……
“你似乎非常想要和我打一架，为什么？”
顾慎看着沈离，他躺在太师椅上，晒着古城和煦的阳光，笑了笑，问道：“是因为昨天输给了我，名誉受损，还是因为单纯的想要打架？”
沈离听到这，眼睛绽放出异样的光芒：“打架哪里需要那么多理由？我只知道，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输给你！”
嗯……果然是个武痴。
沈离根本就不在乎名誉，怪不得愿意背着联邦安全委员会的审查，来道馆赴战。
也怪不得，山先生愿意为他出面去联系安全委员会的高层。
在超凡修行这条道路上，像沈离这样满怀赤诚的武痴，往往会有不俗的成就。
顾慎眯起双眼，轻声开口：“如果你非要打一场，也不是不可以……”
沈离眼神骤亮。
顾慎缓缓从太师椅上起身，笑道：“我不占你便宜，这一架输了，你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
……

第五十七章 打铁
在长野，打架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每个月雪禁城的道馆中，都有许许多多的人约战，也有许许多多的人观战……从设下每年一度的“新人战”就能看出来，这是一座好战之城。
而在这种氛围中成长的沈离，有些无法理解顾慎的行事风格。
“听说长野有些挑战者，会押上一些东西。”顾慎淡然道：“你已经败给我一次了……如果还想再打，不妨就押上些什么吧。”
“你想要什么？”沈离皱起眉头。
“很简单。”
顾慎说道：“现在春雨观外面排着几百号人，我没工夫搭理他们。既然沈兄那么喜欢打架，不妨就帮我去把他们打一顿吧。”
“好，我答应你。”沈离冷笑一声，毫不犹豫，道：“但你先得赢了我！”
话音落地。
沈离猛地前踏一步。
他直接开攻，后脚脚尖挑起身下的铁折凳，拧腰转身，这枚折凳宛若炮弹一般被踢得暴射而出。
顾慎眯起双眼，微微侧首，“险而又险”地躲开折凳轰击，身后传来院墙坍塌的杂音。
“轰”的一声！
烟尘四溅之中，冲出一道身影。
沈离对准顾慎头部，就是一击大力的凌空抽射！
强攻系的超凡者，大部分都拥有极强的体魄。
而对战精神系时，他们最大的优势就是“近战”……沈离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根本就没有给顾慎拉开距离的机会！
而出乎意料的。
顾慎没有闪避，而是选择了硬接！
“咚”的一声。
沈离瞳孔收缩，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踢到了一块铁板……而讽刺的是，【食铁之徒】的一脚可以踢碎世上任何一块铁板，却踢不动顾慎抬臂格挡的瘦削身影。
“沈兄，有一件事，要说清楚……”
顾慎抬起头来，平静道：“打完之后，这座院子里的损失，都要算在你头上。”
沈离置若罔闻，冷哼一声！
他猛地攥拢五指。
远方那座几乎轰塌了一整座院子墙壁的铁凳忽然折返而来，宛如一把利箭。
铁凳在倒射而回的空中开始改变了形态，竟然真的化为了一柄重弩利箭……从它与沈离接触的那一刻，就已经被【食铁之徒】重铸，成为了身体的一部分！
而顾慎后心仿佛长了一双眼睛。
他毫无预兆地低头。
利箭擦着顾慎头发掠出，下一刻重重穿入沈离的胸口，却没有带出一蓬鲜血，沈离那凌空抽射之后略有停滞的身形被飞回铁箭撞得向后退去，这是相当聪明的打法，在滞空期间，躲开了顾慎随时有可能爆发的反击。
而当沈离重新退回自己原先站立之处之后。
他额头缓缓有两滴汗珠落下。
远方烟尘一点一点散开。
顾慎目前为止寸步未动……看样子，他似乎也并没有要反击的意思。
应该只是相隔一天而已吧？
沈离忽然感到……这家伙的精神力，比自己昨天所感受到的要强大了许多。
即便顾慎修行了谷雨卷，参悟了“春之呼吸”，也需要时间来转化成果，仅仅一天，不可能有人精神力能变强这么多的吧？
是自己的错觉么？
还是说……从昨天的对决开始，顾慎就没出全力？
“你应该清楚，联邦安全委员会，正盯着你吧？”
顾慎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上空，好心提醒道：“那些眼睛，不仅仅是盯着我，也在盯着你。如果你再进入【暴食】状态，安全委员会那帮家伙会立即出动，到那时候，就算白沉再次出面，恐怕也不很难把你带出来了。”
沈离深吸一口气。
他回想起自己在道馆动用【暴食】之后的景象。
明明自己实力大幅增涨，但却被顾慎一通乱捶，砸的东倒西歪……
恢复清醒之后，沈离意识到自己当时进入【暴食】状态，完全是一个错误的选择，这并不能为自己增加胜算，而最根本的原因，是因为顾慎身上似乎存在着一种完全克制自己的超凡力量。
事实上。
他觉得不服，觉得憋屈，就是因为顾慎的那股古怪力量。
打了这么多年架，沈离从未被压制地如此凄惨。
这次重新登门，他就是想正面打回来！
“放心……我不用【暴食】！”沈离低喝一声，道：“我要和你公平的打一架！”
“……好。”
顾慎点了点头，道：“如你所愿。”
他声音落下的那一刻。
沈离瞳孔忽然狠狠收缩，他的瞳孔深处倒映出一缕细小的火光，这是一缕燃烧在脑海内部的光火……不知从何时掠入了自己的精神海洋之中。
最可怕的是。
这缕纤细的火焰，悄无声息地越过了自己精神封印物的守御。
火焰徐徐燃烧。
下一刻。
沈离的瞳孔开始一点一点“涣散”。
在最后的时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被熔炼的那把“铁折凳”，忽然明白了什么。
……
……
荒芜的旷野之上。
有草叶吹过。
铁五正在挥舞着铁锹，铲动着泥泞，他看到远方的旷野出现了模糊的光华……看不清楚具体的画面，但依稀可见，是神座大人带着一个年轻人来到了这里。
不不不……铁五立刻意识到自己的思想出了问题。
不能称呼为神座大人。
应该称呼为顾先生。
“顾先生带来了新人吗？”
铁五有些紧张，同时心底有了些许危机感，他小心翼翼往旷野的光幕那边凑了凑，只是那里的景象太模糊，他什么都看不见。
……
……
“这是……”
沈离醒过来的时候，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枚折凳已经消失不见。
他变成了一缕游魂。
而顾慎，则坐在巨大的王座之上，四面八方有阴凉的风儿刮过，吹动潮湿的空气，拍打在沈离面上，他被迫抬头，仰望着顾慎。
来到这座巨大的“精神世界”，其实是一件很震撼的事情。
在沈离的认知中，精神系超凡者想要凝聚自己的领域，要等到深海第七层之后，而想要提前凝聚领域……就要同时参透惊蛰谷雨两卷呼吸法，这是比晋入深海第七层还要更难的事情！
可顾慎……做到了。
这座旷野，就是传闻中参透“春之呼吸”后的产物么？
沈离在此刻感到了万分的震撼。
因为距离顾慎参悟春之呼吸，真的只过去了一夜。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一开始修行，就可以做到“一骑绝尘”。
“胜负已分。”
顾慎微笑开口，道：“【食铁之徒】是很强的能力，如果你不乱吃东西的话，会变得更强。”
沈离咬紧牙关，额头有青筋鼓起。
与精神系超凡者对决，最大的注意事项，就是不要被“催眠”，不要被拉入对方的精神领域之中。
从那缕炽火侵入自己精神的那一刻起，他就输了。
只是他没有想到。
顾慎会如此“阴险”……在铁折凳里藏了一缕精神火苗，怪不得当初挑挑拣拣。
“我不服。”
沈离咬了咬牙，虽然这么说很丢人，但他还是开口了：“不公平……我要重赛！”
顾慎平静地看着沈离。
这一次，在精神旷野上的凝视，沈离感受到了灵魂上的震撼。
他觉得自己仿佛在直视一座新世界的神灵。
而那种灵魂上的震撼并没有持续太久。
旷野的风徐徐扩散。
沈离睁开双眼，他已经重新回到了院子之中，四周的景物也都恢复了正常。
顾慎抬了抬手。
一缕火苗，嗖的从沈离胸膛铁箭之中掠出。
“你已经输了，却不服输？”顾慎缓缓开口。
沈离面红耳赤，艰难说道：“用这种手段偷袭……怎能算是赢。”
顾慎皱了皱眉。
从开始超凡修行以来……他就没有“偷袭”不“偷袭”的概念，因为所经历的每一场战斗，都关乎自己的生死，在天台火灾中，如果自己不全力以赴，那么火里的尸体就是自己，在江滩面对曲水，在鸢丹街面对时厉……他必须要抓住每一个机会。
长野是江北的第一大城，好战，争斗。
在这个年龄，信奉生死实战的超凡者，已经离开雪禁城，去往一线厮杀，比如八年前的顾南风……而像沈离这样还留在师门中，偶尔执行任务的，更像是在襁褓里被保护的“孩子”。
雪禁城内的争斗有诸多规矩，这是为了保护天才，不在内部夭折。
事实上这些规矩是合理的。
三所和五大家，倾注了大量资源，他们从一开始所想的，就不是栽培一位“年仅十几岁”的少年天才，他们要栽培的，是三十岁时能够独当一面的青年领袖，因为在超凡修行这件事上，有太长太长的路要走，所以长野体系内的“天才”们，一直到新人战结束之前，几乎都会选择留在内城，积累实力。
顾慎有些明白了。
或许这就是自己不想与那些挑战者们交手的原因。
自己早已在生死厮杀之中……尝到了“极致冷静”带来的快感。
又怎会满足于这样的战斗？
“好吧……”
顾慎想明白之后，他悠悠吐出一口气，认真道：“接下来我会全力以赴，解决这场战斗。”
他在心中默念。
【真理之尺，启。】
【铁王座，启。】
【炽火，启。】
沈离怔了怔。
他忽然感受到了不可思议的流动。
身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共鸣。
“咚！”
“咚！”
他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脏在跳动。
下一刻，那把融入自己身躯之中的铁箭，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竟是一点一点自行往外抽出。
【食铁之徒】的能力像是饕餮，只吞不吐，所以才会有【暴食】这样的失控状态。
可现在……是怎么回事？
整座院子的“铁元素”都在沸腾，沈离猛地瞥见来时的铁门，那块已经被消融合一的铁疙瘩，竟然溢散出肉眼可见的“铁水”。
怎么回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下一刻。
小院子里沸腾的铁元素齐齐轰鸣！
顾慎一瞬间消失在原地，真理之尺加持之下，他这一瞬间的启动甚至带出了音爆。
一拳！
仅仅是一拳！
沈离反应速度极快，在千钧一发之际做出了抬手招架的动作，他的双臂化为凝固的铁块，交叉格挡在面前，而下一刻他的双臂就不受控制地液化成为铁水，向着四面八方溅开！
这一拳打在了沈离的脸上。
在意识抛撒之际，沈离听到了顾慎的低语。
“抱歉……这样最快。”
……
……
铁五双手杵着铁锹，站在种下种子的坑前向远方眺望。
神座大人带了一个陌生家伙来了。
神座大人带人走了。
他虽然只剩下一缕残魂，但依旧有着属于自己的一丝感知能力，实际上顾慎给了铁五相当大的权限，只不过这片旷野如今太过粗糙，铁五的感知能力也相当有限。
铁五隐约感应到……这个来到【新世界】做客的家伙，似乎身上带着自己熟悉的超凡气息。
也是一个玩铁的？
铁五思前想后，在心底憋了了一些话，准备等到神座大人回来再说……他很想说，如果说【新世界】最开始的开荒种树需要铁锹，那么他一个人就足够了。
本来就没什么活儿。
现在再来一个人，自己还怎么在【新世界】待下去？
还没等铁五把这些话构思完成，旷野上空再次降下了光柱。
“顾先生又回来了？”
铁五一惊。
这一次，还带着那个家伙。
不过这一次的光幕黯淡了一些，他看清了旷野那一边的景象，那个家伙非常年轻，满脸都是鲜血，而降临之时，神座大人的拳头还停留在对方的脸上。
……
……
“我他……”
沈离捂着鼻子，向后跌倒。
他一屁股跌坐在泥泞之上，怔了怔。
沈离先意识到，这一拳似乎并不算疼，然后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又来到了这座精神世界。
“别误会，因为怕你太疼，所以把你拉进来的。”
顾慎缓缓收回拳头。
他认真说道：“现实世界里，你的脸应该会疼上一整天……哪怕你是铁人。”
沈离的面色一片灰白，他不敢置信地低头，失声问道：“我的精神封印物呢……为什么它没有奏效？”
“奏效了。只不过有点慢。”顾慎平静道：“这一次的催眠，其实和上一次的原理一样。”
当顾慎拳头落在沈离脸上。
就意味着铁元素交融。
一缕炽火，便可以直接在精神海洋内点燃。
对沈离而言，这几乎是无解的一拳。
换而言之……【铁王座】加【真理之尺】加【炽火】，专打【食铁之徒】。
顾慎缓缓蹲下身子，对旷野上的沈离伸出手，问道：“现在，你服了吗？”
……
……

第五十八章 清净之地
熟悉的画面，熟悉的场景。
或许还有熟悉的台词。
铁五心情复杂，看着旷野那一边的景象，“顾先生伸手了……”
虽是希望以后【新世界】人越来越多。
但在只有一颗种子的时候，铁五并不希望再看到一位铁人。
“抱歉……我拉了个人，打了一架。”
铁五脑海里忽然响起了顾慎的声音。
“等【新世界】再完整一些，这样的景象你就不会看到了。”
这座旷野并不算大，精神上面的构搭也不够完整，顾慎虽然拥有着至高无上的权限，但他也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把属于自己的旷野，打造地真正如一座世界。
目前来看。
自己的精神力能够完全隔绝自己。
但如果拉人进入旷野……这些动静，还不能完全屏蔽。不过没什么大碍，铁五隔着模糊的光幕，也看不清楚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
等精神力再成长一些，这种情况就不会发生了。
顾慎只是随口一提。
他并不知道，这一句话……让铁五整个人松了一大口气。
“我在想什么呢，在这个时候，神座大人怎么会轻易送人进来？”
铁五如释重负，紧接着呸了一声，低声对自己重复道：“以后要叫顾先生，以后要叫顾先生……”
……
……
小院子里，沈离仰面躺在地上。
大字型。
一动不动，好像一个死人。
鲜血一点一点从他的脸上渗出，而他没有去遮，也没有去擦，就这么任凭鲜血流淌着。
原来铁人也是会流血的……顾慎有些感慨，他慢悠悠倒了杯茶，坐回太师椅上，眯起双眼享受着清晨来之不易的日光浴。
片刻后。
端起茶杯，吹了吹滚烫的茶水，顾慎想起了地上还躺着一人。
“要来一杯吗？”
“……”
沈离缓缓摇了摇头。
他心情非常复杂。
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想清楚……顾慎的那一拳是怎么做到，在一瞬间同时突破食铁之徒和精神封印物双重防御的。
思前想后。
与其承认顾慎速度太快。
他更愿意把问题归结于自己……太弱。
“虽然我还是不服……但，我确实输了。而且输得很彻底。”
过了很久。
沈离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直视着顾慎，道：“你可以放心，输了就是输了，答应你的事情……我会做到。而且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会再向你发起挑战。”
“哦？”
顾慎抿了口茶水，笑道：“沈兄，这就是所谓的不打不相识啊……”
沈离脸部微微抽搐。
顾慎递了一条雪白干净的毛巾。
沈离没有去接，而是任凭鲜血在脸上胡乱流着。
他沉声道：“至于第二次挑战依旧战败……这个消息，我会在深水区论坛公布。”
顾慎一怔，旋即摇头笑道：“这倒是不必。”
“输了，就是输了。”沈离再一次重复，认真道：“而且……这个消息发出去，对我们都好。”
一群人想要挑战顾慎。
不管这些人有组织有预谋的，还是不自量力或者发自真心想要打一场的……顾慎想要拒绝，都需要一个理由。
他是大裁决官的弟子。
理由不当。
或许就会落上“避战”和“畏战”的名头。
而沈离……就是最好的“理由”。
“像楚决这样的货色，没有资格挑战你。如果你真要一个一个与他们交手，既是对S级的侮辱，也是对我的侮辱。”
沈离深吸一口气，两架打完，虽然嘴上说着不服，但实际上……他在心底已经承认了，自己目前确实是不如顾慎的。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了……告辞。”
正当沈离准备推门而出之时，一道温和有力的声音叫住了他。
“等等，沈兄——”
他有些茫然地回头。
“你愿意对我说这些话，我很感动……”顾慎捧着茶杯，打量着一片狼藉的院子，认真道：“但临走之前，你要先把损失费结一下。”
……
……
风来观小院子里。
陆南槿结束了一夜的修行，睁开双眼。
她面前有一柄悬浮的木刀，这柄木刀朴实无华，并不是动用什么珍贵材料打造的名器，甚至没有开锋，放到普通人手中，就算杀一只鸡，都十分费力。
然而此刻。
随着陆南槿睁眼。
这柄木刀失去了风的支撑，倏忽下落，插入了院子土壤之中，竟是直直没入刀柄。
便在此时，有人恰到好处的敲门。
木门被风吹开。
三人缓缓进入小墅院中，顾南风，罗钰，以及精神萎靡被拎过来的冢鬼邢云。
“陆姑娘，看来北洲的修行法很适合你。”顾南风看着插入地面的木刀，衷声赞许道：“你的进境比我想象中要快，不过一周而已，已经初步掌握了要领。”
陆南槿的天赋其实并不差。
她的老师也不差，树先生是出了名的“实战派”，他门下的弟子几乎都开枝散叶，去往了东洲乃至外洲的不同地方，从这一点就能看出，周济人的“教导风格”是相当严厉的。
可唯独对陆南槿的叮嘱是不要贪胜，缓步前进，稳中有升即刻。
这十年来，周济人不止一次要南槿“放轻松”，无需绷得太紧。
这个道理，陆南槿明白，却从未真正做到。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总是在过去之后，才能真正彻悟。
如今狮子巷案告了一段落，对十年前的旧事斩下一刀之后，陆南槿的修行心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放下之后，变得更容易拿起。
“昨晚长野发生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顾南风信手甩出了一份文件。
陆南槿接过，略微瞥了一眼……
顾家的【风瞳】监察着顾慎的一举一动。
这份文件上写着顾慎离开清冢之后，【风瞳】所捕捉到的行动轨迹，绝大部分时间段都很完整。
仅仅有一小段时间有缺失。
那段缺失时间的标注是“李氏出手”。
“长野五大家轮番出动了一遍，听说还有两位封号小小的打了一架。”顾南风笑着开口，“小顾最后去雪禁城租了个院子，还真是一个明智之举。”
这份文件清楚诠释了什么叫做“人红是非多”。
顾慎如今就是整个长野的焦点。
一举一动，都被【风瞳】盯着。
“希望小顾兄在雪禁城玩得开心……这段时间最好还是别回来了……”罗钰用铁手拍了拍肩头的雪粒，他回想着路过春雨观小墅门前时的景象，心有余悸。
这里原先是一等一的清净之地。
可昨夜，有上百人在春雨观外求战，等了一个寂寞。
这些家伙们真的很疯狂。
虽然要不了多久，顾慎搬迁至雪禁城小院子的消息，就会传开……到那时候，春雨观前的求战者们，就会跑去新的地方蹲点。
但过一段时间，或许求战者的数量，也不会那么多？
念头刚落。
远方传来了一阵骚动。
有人高喝道：
“回来了！”
“顾慎回来了！”

第五十九章 睥睨群雄
顾慎回来了？
罗钰面色有些古怪，心想自己话音还没落地呢。
小顾兄怎么会选在这个时间段回来？
下一刻，远方又传来了一道巨响。
“轰”的一声！
像是铁门被轰碎的声音。
鼓荡的烟尘中，有人很是夸张地大喊：“杀人啦！沈离杀人啦！”
顾慎？沈离？
这是什么情况？
罗钰怔住了，当他还在思索外面发生了什么的时候，陆南槿和顾南风，已经用“岚切”第一时间就看到了铁门处的景象。
……
……
铁门被人一脚踢得飞出了数十米。
烟尘确实四溅。
场面也确实混乱。
只不过却没有像某人喊的那么夸张……飞出的铁门没有砸到人，只是把地面砸到龟裂，并且掀起了一大滩飞溅的尘土。
春雨观前围了一大堆的超凡者。
现在这些超凡者们退聚到了一起，面面相觑，看着挥手驱散灰尘的那个少年。
“沈兄出手也太重了……万一伤到人可就不好了。”
顾慎挥了挥手，逐散烟尘，认真开口。
而另外一边，沈离则是无视了这些尘埃，一只脚踩在倒塌的铁门之上，【食铁之徒】发动，那扇巨大铁门飞快消融，同时在他手掌掌心位置，一根极度凝缩的铁棍抵着地面脱袖而出。
咚的一声闷响。
地面震颤。
这根铁棍……一定很重。
“诸位同好，都在此地等我？”顾慎笑了笑，先礼后兵，“看样子大家似乎都等了许久了？”
门外的候战者们神情古怪。
有些人还顶着黑眼圈……这里面的很大部分是“受人所雇”，负责挑起争端，招惹麻烦，在这里等了顾慎一夜，从昨夜到现在都没有休息。
“路上辛苦了……”顾慎轻声笑着问道：“要不要进去喝一杯茶？”
“别废话！顾慎……我们是来挑战你的！”
人群中有人低喝了一声。
顾慎眯起双眼。
在声音响起的那一刻，他便释放出了眉心的那一缕炽火。
顾慎知道……从自己进入长野城的那一刻起，韩当就雇了一批打手，专门来找自己的麻烦。
自己是外来人，因为“S级”的评分，容易引起敌视。
所以只需要一挑唆，再一激化……矛盾就建立了。
今日顾慎回到春雨观，不仅仅要把登庭求战的麻烦解决，还要把这些盯上自己存心闹事的“喽啰们”揪出来！
“不要误会。”他平静道：“进去喝茶这句话……我是对沈兄说的。”
顾慎忽然出手。
那一缕火苗凭空掠出，在空中呼啸连绵，化为一条长蛇，向着人群之中狠狠钻去！
紧接着有人尖锐的嘶叫一声，被炽火撞中，当真如被蛇咬了一口，捂着屁股高高跳起，下一刻，那人浑身衣衫都燃了起来。
“至于你……”
顾慎上前一步，揪住对方衣领，冷冷道：“你想要挑战我，那我就成全你。”
不出自己所料。
躲在背后煽风点火的家伙，往往实力是最弱的那个。
“别，别……”
被揪住衣领之后，那人慌了。
他还来不及开口求饶。
顾慎抬手就是一个耳光，他下手快准狠，“啪”的清脆一声，打得那人凌空飞转了两圈，像是一个陀螺，这一耳光打得很有观赏性，而且力度相当讲究……被打之人落地之后，两眼冒金星，却还留有意识。
顾慎叩指，将一缕火苗击入对方脑海之中，然后当着围观者的面悠悠问道：“说吧……是谁派你来的？”
恍恍惚惚之间。
那人回道：“是……裁决所……小韩师兄……”
人群一片哗然。
大部分人还处于震惊状态，尚未反应过来。
“还有多少人？”顾慎瞥了眼人群，发现已经有人偷偷摸摸准备开溜，他继续问道。
“我不清楚……”
“我只知道在这里闹上一周……小韩师兄会赠送一件封印物以示报答……”
问到这里，就足够了。
已经有许多“慕名而来”的超凡者，脸上浮现出恍然和愤怒的神色。
这人是被雇来的……那位所谓的裁决所小韩师兄……
不就是韩当么？
“我要警告你……”
顾慎笑了笑，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你可不要污蔑韩当师兄，他可是深海十一层的准封号，又与我出自同所，怎会刻意为难我呢？”
紧接着，他站起身子，环顾一圈，认真道：“这件事情的真相，我就不追究了，谁指示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尊重雪禁城每一位挑战者，如果真正想要和我打一场……就请留在这里，我和沈兄进去喝一杯茶，十分钟后再出来。如果改变主意的，现在就可以走了。”
说完。
顾慎与沈离径直越过众人，入了院子。
不到片刻。
春雨观门外就只剩下了原先不到一半的人。
这些才是真正想要切磋的求战者……而原先那一拨喊口号最是凶猛的，第一时间就拔腿开溜，现在已经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而这时候，求战者当中的某人，忽然发现了一个在长野深水区论坛刚刚发出的帖子。
“是沈离发的帖子……就在一个小时前……”
“沈离第二次挑战顾慎……失败……”
这个帖子不断被点击，阅读，评论，热度越来越高。
这个帖子意味着什么？
大家都很清楚……沈离是一个非常不服输的家伙，而亲自在深水区发帖承认战败，这是当年白袖都没做到的事情。
这是被顾慎打服了？
而下一刻。
春雨观门重新打开——
裹挟着铁锈气味的大风晃荡吹出。
沈离拎着厚实的铁棍，杵在门口，他望向这一群想要挑战S级的“同好”。这时候门外的超凡者们才发现，沈离的面部似乎真的受了伤，现在还隐约有鲜血渗出。
“诸位，如果现在还不明白，为什么我会来到这里……可以看一下长野的论坛。”
沈离惜字如金，道：“总而言之，想要挑战顾慎……先挑战我。”
顾家小墅的入口处空空荡荡。
那扇吨级的铁门被【食铁之徒】熔成了这根铁棍。
被顾慎打得心底一肚子气，甚是憋屈的沈离，将铁棍扛在肩头，环顾一圈，睥睨群雄：“你们……谁先来试一试？”
……
……

第六十章 人上人
咚！
咚！
咚！
春雨观外的空地，铁棍声不断响起。
这次没有人夸张地大喊“沈离杀人啦”，但时不时有身影被沈离打得飞出去，像是断线风筝，飞过小墅门前的空地，栽到春雨观对面的林中。
风来观的三人，站在天台。
“沈离下手真狠啊。”顾南风有些感慨。
“这小子在雪禁城素来以‘心狠手辣’著称……只要动手，大概率会把对方打到重伤。”罗钰眯起双眼，握了握拳，调侃道：“有人说再过几年，‘铁手’的称号，应该送给沈离。”
“有意思……”顾南风笑了。
罗钰也笑了，“不过他是个直性子的武痴，被监狱所那边当做宝贝培养着，跟雪禁城里的其他子弟不同，这家伙满脑子都是修行，打架，变强。因为‘伤人’的事情，联邦安全委员会出动了好几次，我那个朋友……杜韦，早就盯上沈离了，只不过都被第四审判官拦了下来。”
说到这，罗胖子由衷感慨道：“小顾兄真是不简单啊，竟然能让这种家伙在深水区发帖子承认战败……”
有了这个帖子。
想要挑战顾慎的人，就必须要先挑战沈离。
阴谋阳谋，一并拆之。
“这趟回来，他真正想做的……应该是拆穿韩当的小把戏。”顾南风笑了笑，“真心求战，倒没什么，蝇营狗苟，实在烦人。”
的确。
罗钰点了点头。
只不过他有些好奇，顾慎这小子不像是宁事息人的主，既然把韩当从幕后揪了出来，为什么不进一步予以还击？
顾南风瞥了眼胖子。
他看出了对方的心思，轻声道：“你在想，为什么顾慎替韩当否认……这件事情是他主使的。”
“如果是我，不会轻易放过此事。”罗钰的铁手轻轻敲击天台栏杆，他摇了摇头，认真道：“韩当在背地里玩的这些手段，上不了台面的伎俩，足够他喝上一壶。”
“是，也不是。”顾南风也趴在了栏杆上，“那帮家伙再怎么招供，也不能成为韩当主使的直接证据……就算捅破天，韩当也不过是被人骂上几句，他这个‘笑面虎’的美名似乎早就存在了吧，会在乎这些骂声吗？”
罗钰若有所思。
“这件事情，顾慎肯定没有放过。”顾南风淡淡道：“与其大张旗鼓的撕破脸皮，不如安静等待时机，真正的反击……一定是沉默无声的。”
他望向春雨观。
坐在小院子里晒太阳吹风的顾慎，正在就着门外沈离的打人声，一口一口喝着茶，忽然感应到了熟悉的岚切之风。
片刻后。
顾慎也来到了天台。
两座小墅虽然隔了一段距离，但同登天台之后，倒是能够看见，几人目力都是非凡，如此距离，倒也不算什么了。
“恭喜，解决一桩麻烦。”顾南风以岚切在空中凝聚声音，笑着祝贺。
“嗐……这事还得多亏沈兄帮忙。”
顾慎笑了笑。
春雨观外的铁棍声音……不再响起。
战斗结束了。
只有沈离一人独立，看起来稍有气喘，但眼神却是熠熠生辉……显然是打爽了。
不愧是铁人，在“面部负伤”的情况下还能够英勇作战，而且不到半小时，就把前来拜访的几十人全部干趴下了。
场面一片狼藉。
好几人挂在远方的树上，失去意识，像根绳子，来回晃荡。
“沈兄！辛苦了！”
顾慎用力喊了一嗓子，笑着问道：“收工啦……要不要上来晒晒太阳啊？”
那些还没有失去意识的求战者们，神情变得十分古怪，他们纷纷抬眼幽怨地望向天台上看戏的少年，心想这究竟算是怎么一回事？
回想初衷，自己明明是来挑战S级顾慎的。
结果却被沈离一棍子干闷了。
打前喝茶。
打后晒太阳。
这也太嚣张……太过分了一些吧？
杵着铁棍的沈离眯起双眼，冷哼一声，之所以在这里出手，不过是因为遵守承诺而已……打完之后，他一分钟也不想多待。
沈离懒得理会天台上那个甩手看戏的家伙，扛着铁棍就准备离开。
“不领情……”
顾慎对天台那边的三人耸了耸肩，示意自己的无奈。
他高声提醒道：“那沈兄明天记得继续啊，还是这个点！”
沈离脚步一顿，神情变得难看起来，冷冷道。
“……知道了！”
替顾慎清理杂兵，自己怎么看起来像是一个打杂的？
字面上来看，自己可不就是一个“打杂”的么……
不过今天这一架，打得还蛮爽，沈离回头看了眼自己的战果，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几十个人东倒西歪，好久没有打得这么爽快过了。
已经很久没有合适的理由，大打出手了……
心中的戾气，憋屈，也都释放了许多。
“胖子，安排一下人手……把这些伤者抬走。”顾南风轻声道：“能联系到师门的，就让三所里的职官来领人。联系不到的，顾家替他们把医药费掏了。”
罗钰微微一怔。
长野尚武，比起在雪禁城光辉万丈的“天才”，更多的超凡者并没有那么优厚的待遇。这里和大都不一样……没有像“诚心会”这样的超大型地下组织，于是那些没有加入三所，五世家的超凡者们，只能孤军奋战，独自一人追寻着变强的道路。
这也是许多“挑战者”的来历。
散修。
他们想要打赢三所栽培的天才，从而引起关注……然后加入三所。
谁不想要用之不竭的资源？
谁不想真正站到掌控这座古城命运的大阵营中？
而顾家，对于这些超凡者们的态度……很多年来，都是视之不见。不是因为刻意漠视，而是因为“他们”真的太渺小。
比起五世家，比起三所，这些散兵游勇，就像是一粒一粒尘埃。
在这个时代飘零，落下，淹没。
五大家和三所，只需要挑选其中“耀眼”的那么几粒，收入囊中即可。
“少主……这些人，都很普通。”
罗钰想了想，还是开口提醒，“他们挑战顾慎，可能只是为了一个噱头。”
与S级打过。
无论输赢……那也都算是打过了的。
以后还会有很多的求战者，为了这么一个“噱头”千里迢迢赶过来。
输了，不亏。
赢了，血赚。
哪怕没有一丁点可能赢，只要略有光彩，吸引到了三所的注意，就算是成功了。
“只是花费一些俗物而已。”
顾南风站在天台上，沐浴和风，暖阳。
他看着远方，倒在地上的一道道身影，轻声道：“罗钰，你也是经历过泥泞挣扎的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人下人，要把自己当人看，人上人，要把别人当人看。”
罗胖子陷入沉思，咀嚼了这句话数遍，低声道：“明白了，我这就安排。”
他掏出通讯器，才发现沈离已经离开。
看了眼空空荡荡的墅区入口，又想起了【食铁之徒】带走的那根铁棍……罗钰挠了挠头，他皱起眉头，咕哝道：“这小子是不是把铁门扛走了？”

第六十一章 棋子与棋手
不多时。
顾家的医护人员赶到，把求战者抬起，送走。
墅区终于安静了下来。
“小顾兄，佩服。”
两拨人站在两座天台上，同沐阳光，罗钰笑着开口，道：“原先以为这些麻烦，要够你头疼好一段时间。”
“的确头疼。”
顾慎坐在天台上目送沈离远去，他也笑了笑：“不过我运气还不错……遇到了沈离。”
运气还不错。
顾慎没有谦虚……他很清楚，如果不是沈离送上门约战，他还真没什么办法，只能躲着这些家伙，不然一个一个打起来，可不会像今天这样简单。
揪出幕后奉命捣乱的小喽啰，没有意义。
他们怕的是一顿打吗？
怕的是挨了打，还捞不到好处！
若是自己动手……这帮家伙就算挨了打，也要把事情闹大，这样回头也能去找韩当讨要一件“宝贝”，可如果换成沈离，可就不一样了。
不仅仅是因为【食铁之徒】下手够黑，更是因为，跟沈离打，和自己打，完全是两回事。
沈离替顾慎挡战，约战的人，只会越打越少。
若是S级亲自迎战。
人只会越打越多！
“你参悟了‘春之呼吸’……感觉如何？”顾南风笑着问道。
“这门呼吸法很顶级。”顾慎认真道：“仅仅一天……我的精神力便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得不承认。
有些人，是真正的天才。
即便在北洲历练了八年，见识了无数血火中拼杀出来的天才……顾南风也不得不承认，在“梦境”与“精神”的领域里，这些人所展露的潜力，都无法与顾慎相比。
从顾慎进入“岚切”的精神感应范围的那一刻起，顾南风就感应到了这个少年精神力的变化，比起昨天，他的精神更加凝聚，而且更加强大。
有一部分原因，是顾慎凝聚了属于自己的【新世界】。
而另外一部分原因，则是他正在消化着神祠山的源质。
“昨晚的事情，我可都听说了。”
顾南风轻轻抖了抖文件，松手之后，大风吹过。
这些文件纸张被风凌乱地吹起。
最终飘到春雨观天台的时候，却是一张不落，整齐堆叠，掠入顾慎掌心。
顾慎瞥了一眼。
他哑然一笑。
昨夜五大家中唯一没有出面的就是“顾家”，可实际上顾家也关注着自己的一举一动……顾慎现在很好奇，长野上空到底有多少枚【风瞳】，又有多少人拥有调动【风瞳】的权限。
裁决所，监狱所，指挥所，以及联邦安全委员会，应该都拥有【风瞳】权限。
而五大家中，能够调动【风瞳】的，似乎只有顾家和白家？
宫穆李这三家……从昨晚的会见来看，似乎并没有这个能量。
“对了……”
顾慎收起文件，笑着问道：“昨晚顾家准备的那场接风洗尘宴，应该很热闹吧？”
顾家没有到场，自然有顾家的原因。
并不是因为“自恃身份”，居高傲慢。
而是因为顾家……有更重要的事情，八年漂泊在外的未来家主，终于回归长野，恐怕新旧两派的人，都齐齐到场了。
“热闹。”
顾南风笑着摇了摇头，望向罗钰，淡淡道：“但是……都是假的。”
……
……
顾家位于长野郊北的墅区很偏。
但几座小墅背面，靠着一座小山，昨夜落了大雪，山径覆了一层白，远方隐约有潺潺流水声音淌过，罗胖子的确是个七窍玲珑之人，自从少主住下……他便调动了几件封印物，来维系墅区四周的“温度”，既没有让雪融化，也不至于山岭景色太过萧瑟。
顾慎和顾南风两人在山径上单独漫步。
这还是两个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单独相处。
“虽然【风瞳】能够看到，你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但【风瞳】听不见，你和他们说了什么。”
“所以那份文件上，只标注了你的行踪。”
“这是想要安慰我吗？”顾慎笑了笑，“我知道还有【地蚯】这种东西的存在……”
【风瞳】是用来看的。
而【地蚯】，就是用来听的。
顾南风哑然一笑，“雪禁城内无秘密……想必这是我们都知道的事情。”
“其实何止是雪禁城？”
他忽然又道：“只要链接了深海的地方，就不会再有秘密可言……我们是亿万只蝼蚁，所行之处，必定会有足迹。联邦有一万种办法，知道我们每天在做什么，在说什么。”
顾慎缓缓望向顾南风。
这位未来的顾家家主……以轻松的口吻，笑着问道：“这其实是一种悲哀，对吧？”
顾慎缓缓抬起了头。
包括这一幕，其实【风瞳】也都在看着。
只不过……顾南风与高叔一样，当实力足够强大，就可以“刺瞎”空中那些盯着自己的讨厌眼睛。
联邦就算知道，也没什么可说的。
拳头，才是长野城最大的道理。
如果认为这个道理不成立。
很简单……那就是你的拳头，还不够硬。
“之所以选在这里谈话……是因为这里建设之时，留了一手，至少还有那么一丁点隐私可言。”顾南风轻轻叩了叩木刀，隐约有微弱的辉光，从山林之间渗出。
大都的宅院里有【灯笼】笼罩。
这座墅区同样有类似的物件。
除此以外，再加上……【岚切】的领域释放！
顾慎感觉到头顶有阵阵流风紊乱掠过。
穹顶那些负责监察的【风瞳】，在此刻所能捕捉到的画面，就只是一团来回萦绕的无序波动气流。
“这算是……迟来的，顾家的谈话吗？”
顾慎看到这阵仗，忍不住笑了，他想起了昨天那四家约谈自己时的场景。
果然，这是压轴登场了。
虽迟必到。
他也清楚……关于“自己”，顾家早晚会有这么一席谈话。
“没那么严肃。”
顾南风摇了摇头，他自嘲笑道：“毕竟……我现在应该不算是字面意义上的顾家人了。”
顾慎有些困惑。
“你也一样，我也一样，来到长野，就是为了阻止‘法案’。”
他开门见山，道：“觉醒法案不能在东洲通过，至于其他洲如何……我的手伸不到那么远，想管，也管不了。但是自己家门前，总是要试一试。”
顾慎知道……多半是昨晚那顿饭，出问题了。
“实不相瞒，昨晚那顿饭，我吃得很憋屈。”
顾南风淡淡道：“新旧两派都来了……只不过，比起接风洗尘，那顿饭更像是两拨人马的碰头叙旧，发生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这就是先前自嘲的原因。
堂堂顾家少主……回到长野，就只剩下一个虚名。
愿意鞍前马后的，只剩下惦记旧情的“罗胖子”了，而其他人，则是从未感受过所谓的少主威信。
愿意把这个消息告诉自己，南风兄是真的没有把自己当外人。
顾慎轻声道：“情理之中。”
离开长野八年。
不显山不露水，回来就要当“家主”，顾家原先的那些当权者，怎么可能轻易退让，臣服？
“家主之名，我不在乎。”
顾南风缓缓道：“我在乎的是法案谈判……可现在有趣的事情就是，如果我不在乎‘家主’之名，那么法案谈判之事，我就不可能有话语权。”
这的确很有趣。
但也很真实。
“南风兄决定怎么做？”
“其实我在北洲有些旧友……”顾南风轻声笑了笑，道：“但离开之时，我拒绝了诸多好意，挽留，所以这趟回来，我并不准备动用北洲的人脉关系。”
他没有告诉顾慎，自己在北洲究竟是什么身份，什么影响力。
CN021的档案，是高度机密。
可顾慎知道……顾南风这些话背后的“决心”。
在北洲，他是锈骨大将的得力麾下，放到任何一座要塞都能够成为耀眼的领袖。
而回到故乡。
顾南风抛掉了北洲曾捧起的所有。
既然选择离开。
那么……就要用自己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我可能需要一些帮助。”
顾南风望向顾慎，认真道：“花帜的帮助。”
在这时候，顾慎才隐约恍悟。
先前顾南风归乡的第一站，不是长野，而是“大都”……或许就是因为他早早就猜到了，会有今天局面的出现。
孤军奋战。
总要有队友。
而花帜……是在东洲能够找到的，最可靠也最强大的盟友。
因为在使徒之战力挽狂澜的缘故，顾南风已经和陆南栀建立了相当可靠的信任关系，这趟北上谈判，又与法案相关，花帜没有理由不支持。
顾南风这趟回长野，带了三个人。
顾慎，陆南槿，邢云。
三个人，没有一个是简单货色。
就拿最不明显的顾慎举例子……明面上他是裁决所的“裁决使”，可实际上通览全局，知晓这位S级被部署到大都之后，经历了什么的人，心底都清楚。
某种意义上来说，顾慎是“花帜”的一枚重量级棋子。
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与花帜有关。
那位“陆夫人”，就在千里之外，关注着长野的风吹草动。
“你想要花帜怎么帮？”顾慎眯起双眼，问道。
“我需要花帜站出来，站到我的背后。”顾南风认真开口。
“何为站出来？”
“其实很简单……花帜很远，花帜也很近。”
顾南风平静道：“在长野，你，她，他……就是花帜。”
他深吸一口气，问道：“这件事情，你能说服夫人吗？”
顾慎笑了。
他当然明白顾南风的用意。
三个从大都远道而来的“年轻人”，意味着花帜伸出的三只手。
潜力，经济，技术。
相信长野那么多的大人物，都认为自己是一枚棋子。
一枚很重的棋子。
而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
自己，不是棋子。
而是棋手。
“没有问题。”顾慎缓缓道：“花帜会站在你的背后。”

第六十二章 归乡之人
见顾慎答应地如此干净利落。
顾南风有些讶异。
“其实夫人在临行之前，就有过嘱咐。”
顾慎连忙笑道：“法案的推动，直接关系到大都区未来的命运，在这件事情上……花帜当然会不遗余力地帮助。若是不愿意搭救，她又怎会放人来到长野？”
陆南槿是夫人的亲妹妹。
而冢鬼这种知晓了花帜大多秘密的人……若是无用，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杀掉！
“也是……”
顾南风点了点头。
“再过几天，我还会单独跟老爷子见一场。”他声音略有些低沉，还带着三分担忧。
罗钰也好，顾南风也好，都没有直呼名讳。
因为那位老爷子……真的辈分太大，那是顾长志先生见到，也要恭恭敬敬尊称一声叔父的存在。
顾慎想了想问道：“听说老爷子的性格非常……彪悍？”
顾南风点了点头，道：“不够彪悍，怎能镇得住四面八方牛鬼蛇神？”
“这一次见面，我会说服他。”
少主深吸一口气。
“八年前的新旧之争，已经让顾家精疲力尽，如今的‘和平’来之不易。五大家都在韬光养晦，因为火种的原因，顾家稳坐螯首已经有数十年……其他四大家都在静等翻身机会，他们巴不得看到顾家再来一次内战。”顾南风道：“尤其是白家。”
白沉，白袖两位顶着“无敌”之姿，横空出世，撑足了白家这二十年的底气。
“我不希望和平被破坏。”
“但我更不希望……法案通过之后，东洲迎来永无止境的纷争。”
山林之间有风掠过。
雾隐披风随风飘起，顾南风站在山腰，眺望南边落满银白的雪禁城，平静道：“到那时候，没有一人能够置身物外。所有人，都是输家，顾家……也不例外！”
所以……即便会挑起争端。
他也必须要推动这场谈判。
顾慎默默听着。
这个关头，他只需要当好一枚“棋子”即可。
……
……
“铸雪大人，我已将您的原话送到牯堡要塞。”
一段影像在书桌前投射而出。
“如今我已回到龙骨要塞。但如果您下令，我可以保证在十二小时之内将林霖带回前进城……”
带着黑色天狗面具的男人，认真开口。
这更像是一种请求。
听这句话……他并不畏惧牯堡架着的那几架源能炮，更不在乎林霖口中的十三个中队队长，只要一道召令，就一定能完成任务。
“不必了。”
铸雪大公从书桌前起身，来到阁楼天台，远方是繁华的前进城，圆形如环的城市里，军队，平民，商人，机械驱动者，仿生人，生活在一起，入眼所及，有摆着地摊热闹非凡的市集，也有高高在上掠过长空的源能飞艇。
正如城市之名。
前进城。
这是一座终年前进之巨城……整座城市像是一张饕餮大口，在滚滚洪流中飞快前进着，既贪婪啃食着科技研发的第一线成果，也疯狂汲取着超凡衍生的迁跃文明。
“我从未低估过你的决心。”
铸雪笑了笑，“但有些事情，不是有足够决心就能办到的……如果林霖不愿意，你没办法把他从牯堡带回来。”
书桌那边投影而出的天狗，微微一怔。
“大人……”
在踏入牯堡地界的时候，他已经用精神力查看了巨壁架设的炮台，人员的分布，以及最简洁的行动路线，如果动手……的确会有困难，但怎会行动失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牯堡的那些源能炮对你而言的确不算什么。”
天狗看出来了。
今天大人的心情似乎非常不错。
“你低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林霖。”铸雪大公背靠栏杆，轻轻呼吸了一口前进城上空的新鲜空气，笑道：“他是一个很特殊的人……这就是这么多年，我始终只是派人前去送信，而未真正下令遣回的原因。我希望他能够理解前进城的一番苦心。”
“对于离家拼搏的孩子，我们总要给予一些肯定，一些鼓励……”
铸雪大公眼神柔和，犹如一波碧水，笑着问道：“除了林家，能有几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贵族，愿意抛下冠冕，能够真正做到视权位于粪土……前去庇护家园的前方？”
他望向沉默的天狗面具，耸肩笑了笑，道：“好吧……CN021也算是一个。可这样的人实在太少了不是吗？外出的英雄总会有疲倦的那一天，而故土就是避风的港湾。CN021选择回到长野，牯堡的准将麾下会怎么选择呢？”
天狗眼神惘然。
他不知道铸雪大公在说什么……
“六个小时前，编号GB096的飞艇，从牯堡上空启动，于正翼回掠……”
靠在栏杆上的男人，目光越过书房，望向那间紧闭的木门，笑道：“按照三代源能飞艇的速度，从牯堡抵达前进城需要五小时四十三分钟。”
“如果只是经过，而不停留，那么对我而言……今天依旧是愉快的一天，只不过稍显平淡。”
铸雪大公柔声道：“如果GB096在前进城中环悬停，那么算算时间，他应该已经到了。”
天狗怔住。
下一刻。
门外响起了粗暴的两道敲门声音。
“咚！咚！”
如果不是木门极快地打开，仿佛这敲门声音就不会停下。
木门打开的那一刻，一条拉布拉多大狗窜了进来，它张开“血盆大口”，向着靠在书房栏杆处的阴柔男人飞扑而去。
仅仅从投影中看到这一幕，便让天狗心头一惊。
他很清楚这条恶犬“欺软怕硬”的性格，更清楚牯堡要塞“向铸雪大公问好”的恶趣味。
始终背靠栏杆，面对书房的铸雪大公，脸上挂着一抹浅淡的笑。
他的背后有风吹过。
置放在书桌上的羽毛笔，羽翎摇曳，舒展。
从书桌之上，一堆文件哗啦啦掀动，最上方的那张白纸飞掠而出，大部分都是雪白，只沾染了轻描淡写的几笔黑墨痕迹，就这么轻飘飘地覆向那条飞扑而来的恶犬。
而下一刻。
那条恶犬的呼噜声音戛然而止。
白纸落地。
风再起。
画着一条恶犬的白纸飘忽回到了铸雪大公的手中，重量似乎比先前稍微……重了一丁点。
他望向书房门外的年轻男人，笑着开口道：“年轻有为的准将麾下，能够见到你，真是美好的一天啊。”
“我可不这么认为。”
林霖戴着墨镜，淡淡道：“见到你，真是糟糕透了。”

第六十三章 073，赠
“有那么糟糕吗？”
铸雪大公笑着轻轻甩动白纸。
“轰隆”一声！
书房地面传来一道震响，拉布拉多恶犬从纸上被甩了出来，重重摔在地上，四脚朝天，狗脸上写满了茫然……反应过来之后，它立即翻身来到主人身边，压低声音恶狠狠地低吼，却是寸步不敢前进。
“其实也没那么糟糕。”
林霖自顾自走进书桌，没有经过主人允许，就在书桌前翘起了二郎腿，他望着天台的阴柔男人，“毕竟……我只是来打个招呼的。过两分钟就走。”
“这算是敷衍吗？”
铸雪哑然。
他每年都会派人去往牯堡要塞，先是温和的叮咛嘱咐，随后慢慢变成了请求，到最后这些手段全部没用，于是换成了强硬态度，要求林霖回前进城看一眼。
而今天……林霖的确回到前进城。
但只是待两分钟就走。
这次拜访，便显得十分没有诚意，而且有些嘲讽。
“你要离开北洲？”
铸雪丝毫没有动怒，而是继续笑着开口。
他低头折叠着掌心那张雪白的白纸。
在甩出拉布拉多恶犬之后，纸张上原有的几滴黑墨，已经消失不见，似乎也随着那一甩动被甩出了纸面，这重新变成了一张洁白无瑕的普通裁纸。
“我只是想要出去兜兜风，顺便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林霖平静道：“你也知道，牯堡那个地方太冷了，每年将士们都会轮岗，他们都有属于自己的休假日。”
“你也不例外。只是你从不休假……伟大的牯堡要塞眺望者，正翼拱点守夜人，以及北洲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准将麾下。”
铸雪低头折叠着白纸，唇角带笑。
林霖沉默了一小会，听出了这番话里的嘲讽之意。
“一个从来不休假的人，怎么会忽然想要休假呢？”铸雪像是抛出了一个问题，更像是自问自答：“我想到了十多年前，我们跟在‘老师’后面学习的时候，你向来不喜欢听课，总是喜欢开小差，在课上捣乱，而有一天忽然变得乖巧老实了……不是因为你开窍了，而是因为你睡着了。”
人的习惯。
是不可能一天改掉的。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这趟出行，不止是呼吸新鲜空气那么简单……”铸雪大公忽然抬起手掌，笑着展示掌心新鲜出炉的工艺品，道：“当当当当。”
短短一两句话的功夫，那张白纸已经被折成一架简单的纸飞机。
翘着二郎腿的林霖，沉默看着眼前的男人。
在前进城里，许多人畏惧铸雪这个名字……因为这个名字代表着铁血，冷面，无情。
铸雪没有朋友。
所以没有人见过……这位大公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的场面。
“不出我所料，见到你就是很糟糕的事情。”林霖缓缓吐出这么一句话来：“那老子直接摊牌好了，把GB096的行踪轨迹抹掉。”
“……每个人都有秘密。”
铸雪大公眯起眼，道：“你去哪，我可以不问。但抹掉行踪轨迹这种事情，我可是要背大责任的。”
“这不是秘密，我会把一切告诉我姐。”
林霖说出了一句让铸雪无法反驳的话。
铸雪只能哑口无言。
数秒之后。
他端详着掌心的那枚纸飞机，轻轻叹了口气，问道：“我很想知道……办完这件事情，就不在前进城待了？”
林霖沉默。
铸雪笑着问道：“一分钟也不待？”
铸雪又叹了口气，“你姐姐想见你，叙叙旧都不成？”
书房里的寂静持续了很久。
“六个小时前，在你出发的时候，我就已经抹掉了记录。GB096这架飞艇将不会被联邦议会发现，我给予了它前进城最高的权限，现在它就是一个漂浮在五洲上空的幽灵。”
铸雪背转身子，对着纸飞机轻轻哈了口气。
那家雪白的纸张在空中打转。
前进城上空刮了一阵大风，气流紊乱，但纸飞机飞的平稳，远远驶向高空之中，隐没在浅淡的云层里，最终消失不见。
铸雪眯起双眼，望着远方云层，轻声喃喃道：“任性的人总是有好运陪伴……恭喜你咯，又自由了。”
书房里，早已空无一人。
……
……
大都区。
北部边缘，一片荒山山顶，点燃了十数盏【灯笼】。
伴随着这些【灯笼】的火光燃起，这片荒山的山顶，彻底屏蔽了【深海】网络的数据监察……事实上这里本来就是大都区监控最薄弱的地方，平日里人烟稀少，大数据几乎不会向这里输送算力，监察密度也无法与大都中心的繁华区相比。
“虽然不清楚是什么交易……但您坚持亲自出面，连【灯笼】都用上了，却不带护卫，是不是不太妥当？”
山顶的视线十分空旷。
这里只有一人。
陆南栀站在山风之中，平静道：“鹦集还在病床上躺着……如果他身体痊愈了，我很乐意把他带在身边。”
崔忠诚在通讯器另外一边，短暂沉默了片刻。
花帜在数天前接到了布置“金旗山”的任务，其实这里是相当偏僻的荒山……所谓的布置任务，就是在尽可能屏蔽深海数据监察的情况下，安插花帜自己的“监察”手段。
作为任务负责人。
崔忠诚只知道夫人会在今日完成一场交易……至于交易的人物，物件，以及其他的一切，都未被告知。
这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会好奇。
可崔忠诚却偏偏是那百分之一的人。
他不问，只是因为……他不想问，或者说，他不在意。
崔忠诚瞥了眼时间，道：“已经到了约定时间了，监察云图中，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如您所言，如果‘交易’开始，监察需要断开链接。如果出现意外，我们该如何保证您的安全？”
五千米外。
早就埋伏好了狙击手，职官，以及诚心会组员……他们随时准备好了应对这场“交易”的突发情况。
陆南栀抬起头。
她面前的云层上空，有低沉的风云激荡声音响起。
云顶上空，似乎潜游着一道鲸鱼般的浅浅影子。
空中有什么东西极速下坠的声音。
所有人都很紧张。
但……只见一枚合金重装箱子，从万米高空砸落，无比精准地坠在金旗山山顶之上，溅荡出一滩灰尘之后……箱体表面毫发无损。
下一刻。
那巨大的鲸鱼似乎喷薄出一圈尾气，像是高亢的长鸣。
等候在这里的每一位超凡者，都没有看清“来者”的真实样貌。
一切，就已经结束。
就连崔忠诚都陷入了沉默，不太确定地问道：“结束了么？”
“嗯……”
还真是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家伙啊。
陆南栀眯起双眼，努力捕捉着云层远去的影子，终是无果。
她摇了摇头，轻声道：“交易完成，可以让外面的人撤了。”
刚刚的影子，是……北洲的飞艇。
073真的来了。
其实从一开始，这场交易最大的问题，不是能不能送到货物。
而是……073愿不愿意赴约。
她来到巨大合金箱前，只见箱体表面刻着一行小字。
“073，赠。”

第六十四章 打杂
“整个‘交易’只用了不到一分钟。”
“073非常谨慎……千里迢迢来一趟，我只能看见飞艇的影子，不过有一点可以证实，他的确是北洲军部的人。”
陆南栀坐在办公室内，端详着从北洲运送而来的金属箱子，对通讯器的另外一边道：“就是不知道，他是不是本人前来了。”
这次交易，其实很成功。
因为双方交换的不是“物件”，而是“信任”！
对于古文会失去联系的诸位成员，最难的一部就是在现实世界中付出足够的信任，北洲的飞艇直接开往大都交易，放在十年前，【钥匙】没有出现的时代，这其实是一件很魔幻的事情。
只是一场普通的交易。
073有一万种办法把东西送到大都。
而既然开出了“飞艇”，就意味着……他不在乎。
顾慎轻声道：“073愿意把东西投下来，足以说明……他看到了我们的诚意。”
整个花帜的高层，都不知道交易的【物件】是什么。
更不清楚。
为什么陆南栀要亲自参与这场交易。
所以……他们坚持要派遣相关人员，以及实力足够的超凡者，对交易现场进行布控，如今的大都经受不起第二次“使徒刺杀”。
如果陆南栀遇到意外。
花帜将会陷入有史以来的最大危机。
而这，就是交易成功的原因。
飞艇上的073看到了埋伏，其实这些埋伏并不重要……因为前来与自己交易的“那位”，身份实在是太尊贵了，实际上金旗山周围的“埋伏”只是冰山一角，一旦这场交易出现意料之外的变故，那么崔忠诚所部署的一整套应急措施就会立即实行。
所有人都很紧绷。
唯独夫人……她心情相当放松，甚至比参与备选议员时还要轻松。
她对于073的信任，建立在多年的相处认知之上，073进入会议室的时间比较晚，但凝聚的形象却相当可靠，每一次召开会议，只要有073参会，最后抹除会议记录，确保会议室安全的人……就一定是他。
有些人虽然从未见面。
但实际上……早已是旧识。
陆南栀心中其实有一些小小的遗憾，她本想借着“交易”，亲自见到传闻中的073，只可惜她自己也清楚，这是不可能的。
抹除会议室记录就可以看出，073是一个非常注重安全的人。
这样的人，第一次交易，亲自露面的概率太低。
这次交易，是【钥匙】出现之后，散落五洲的古文会成员，第一次发生实质意义上的现实交集……在那之前，大家都尽量克制，尽量远离，因为“暴露”就意味着“毁灭”。
联邦议会针对古文会的剿杀，已经旷日持久地延续了十数年。
“总而言之，这场交易比我想象中要简单……”
陆南栀揉了揉眉心，道：“箱子里的东西我都检查过了，你需要的那些材料都在里面，而且准备了两份。其他的材料，花帜基本准备完成……随时都可以发往长野。”
“只是……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如今长野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
夫人轻叩桌面，沉声道：“你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花帜送来的【物件】，也无法逃脱【风瞳】的监察。”
“长野很大，总有些地方，是眼睛的盲区。”
顾慎轻声笑了笑，道：“派一个信得过的人，把东西送到这个地方吧。”
通讯挂断之后。
陆南栀看着顾慎发来的地图坐标，陷入了思考之中。
长野北部，边界公路。
447号。
……
……
沈离在春雨观“打杂”了快一周。
又是一个完工日……他皱起眉头，看着地上七倒八歪的求战者，发现今天“下班”有点忒早了。
因为来的人很少。
只有昨天的一半！
沈离记得昨天自己登门的时候，门外空地还汇聚了一大拨求战者，指名道姓要与顾慎打架……怎么今天就这么少了呢？
这些人能够一大早涌到这里，原因是顾家墅区的铁门被拆了，谁都能进来。
罗钰本想再安一扇铁门。
但在顾南风的要求下，墅区门口就这么空着，而且安保人员也不阻拦任何人的出入……因为接下来要不了多久，原先那扇被拆下来的铁门，就会化为一根铁棍，打在这些求战者的身上。
而两个小时之后，顾家会秉持着“来者都是客”的理念，将这些伤者送去医院，接受治疗。
这世上总有些很奇怪的人。
似乎是觉得有些便宜，不占白不占……在顾家传出了“挨打之后免费治疗”的消息之后，春雨观第二天的人比第一天还要更多。
而在挨了一顿毒打之后，他们当中的有些人才明白，“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沈离出手非常大力。
他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也不在乎对手的实力，每一拳，每一棍都用上了十二成力……根本就不存在“友好切磋”，或者是“点到为止”。
要么，他把你打趴下。
要么，你把他打趴下。
只要你来到这里……就不会存在第三种可能。
即便是看情况不对，自己主动趴下，也会挨上一棍子。
最开始几天，春雨观门前还有一些喜欢看热闹的“观战者”，原本以为搬着板凳磕着瓜子就能把戏看了……结果无一例外，也全都被沈离送去了医院。
无他。
沈离最讨厌的就是“看戏行为”！
一想到小院子里“看戏”的那个家伙，他就气得牙痒……打起门外的那些肇事者，也就愈发大力！
今天，顾慎同样是在看戏。
他甚至搬着椅子来到院门外，一边晒太阳，一边看沈离“打杂”。
“多谢沈兄了。”
顾慎笑眯眯道：“按照这个趋势下去……要不了多久，我耳边就能清净了。”
沈离冷哼一声，神情复杂。
看到春雨观的门前，求战者越来越少，他心中反而有些失落。
这几天外面流言蜚语乱窜。
许多人说自己是“替顾慎打杂的”，可沈离压根就不在乎！
在这边动手，属于合法合理的“打架”，不用担心被联邦安全委员会追究责任，也不用担心打完人之后的“赔偿”，“善后”……
对于一个武痴而言，从哪找这么好的“美差事”？
可按如今情况来看……再过几天，这里就会恢复宁静了。
到那时候，自己岂不是无人可打，无架可约了？
可心中再是遗憾，沈离脸上也不露丝毫，依旧是那副嫌弃的表情，冷冰冰道：“呵，我巴不得早点结束……”
“是么？”
顾慎想了想，忽然问道：“沈兄还想和我再打一场么。这一次，我不动用炽火？”
沈离眯起双眼，小心翼翼道：“你……是认真的么？”
“当然是认真的……只是这次再战，无论我赢不赢，你都要再答应我一件事情。”
顾慎认真竖起一根手指，道：“春雨观或许只会清净一段时间，如果以后求战者再多起来，希望你还能来帮忙……”
输了赢了都不亏，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
沈离面露为难之色。
先前虽说，自己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去挑战顾慎。
可真当对方抛出了邀请。
他心底还是松动了。
别装了，傻子都能看出来，你是个无架不欢的武痴啊……顾慎心底叹了口气。
他笑着问道：“打不打，给你三秒考虑？”
同时在心底默数。
三……
还没有到二。
沈离连忙开口，高声道：“打！”
……
……
顾慎在春雨观清静修行了快一周。
一周时间，炽火饱餐的源质，消化的七七八八。
当然也包括四季旷野上的“降雨”，“松土”，支撑铁五“生活”等源质开销……尤其可以推测，小火苗吃饱一次，目前能够维持一周左右的自然消耗。
随着以后“火苗”的增涨，这个时间会越来越长。
或许有一天，顾慎能够自己形成良性循环，【新世界】不需要消耗源质，也可以自发降雨。
之所以提出，要和沈离再打一场。
一是因为……顾慎想要在这场风波之后，继续忽悠沈兄替自己出面打杂。
二，是因为顾慎想要修行北洲所谓的“渗透法”。
这也就是隔壁风来观，陆南槿始终在修行的东西，北洲的实战派，抛弃了依靠深水区试炼来提升实力的办法，他们通过自我冥想，把后天觉醒的能力培养成【先天习惯】。
以岚切举例。
陆南槿在“观想”中感悟每一缕风的流动，这是深水区试炼当中最基础的东西，对她这种老手已经没有任何难度……可完全抛弃深海辅佐之后，先前驾轻就熟的驭风之术，变得陌生起来。
短短半个月。
陆南槿心境变得异常沉静。
原先走过的路，重新又走了一遍……这是深水区无法带给她的，却又是实实在在的增强。
而这段时间，顾慎在运转呼吸法的同时，就在修行“渗透法”。
他不再进入深水区。
也不再对自己的能力进行试炼。
即便是【源代码】，也不可能抹去自己在深水区留下的试炼记录，他修行“渗透法”最大的原因，就是担心以后有一天，联邦政府能够轻松从深海里获取自己的能力信息。
说白了。
深水区在提供给超凡者算力支撑的同时，也在完善着“超凡谱系图”，将每一项能力的开发，分支，都纳入数据库的记录之中。
炽火吞掉了源之塔的酒神座使徒铁五。
而自己，也掠夺了铁五原先的能力。
如果深水区窥伺并且感应到了自己的【铁王座】能力……这件事情顾慎无法解释。
所以。
他根本就不可能用深水区试炼的方式，去提升【铁王座】感悟。
选择“渗透法”修行，也算是为自己以后脱离十二层，进行考虑。
唯一的麻烦，就是盲人过河，不知深浅。
顾慎想要检验一下，自己这段时间的修行成果……而沈离，就是最好的人选。
春雨观的小院子里，两个人拉开一段距离。
沈离这次学聪明了。
他没有直接进攻，也早早把那根铁棍甩在了门外，摆开拳架，等待顾慎来攻。
敌不动，我不动。
这是先前在顾慎手上连续吃了大亏，才总结出来的教训。
“放心……这一次，我不动用炽火。”顾慎看到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
而沈离则是紧锁眉头，没有丝毫放松。
不动用炽火？
那还用什么跟自己打？
只见顾慎轻轻捡起一根木枝，捻了捻，重量合适。
这一架，就是为了【铁王座】而打的。
木质四周萦绕着“铁屑”，非常微弱，只需要自己落定念头，三秒之内，这就会成为一根铁钎。
只不过顾慎并没有这么做。
他眯起双眼，微微望向远方。
有人在观战。
因为【食铁之徒】的能力原因，整座小院子都笼罩在铁元素沸乱的环境之中，自己的【铁王座】能够被极好的隐藏。
远方风来观。
罗钰处理完残局，正好来到天台，陆南槿和顾南风二人都在“远观”这场对决。
“啧……”
罗胖子趴在栏杆上，笑道：“少主，你觉得这一架会如何？”
“会结束地很快。”
顾南风轻声道：“沈离应该会很生气。”
罗钰怔了怔，摩挲下巴，“才过去了一周时间……两人差距应该不会这么大吧？”
顾南风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什么。
罗胖子望向另外一边，那个怀抱木刀，常年如冰山的女人。
南槿直接转身，连看都不想看了。
“我倒是好奇，这沈离气息明显又有增涨，看样子是稳定在深水区第六层了……”
罗胖子看得很清楚，这一周，沈离每天都在打架，每打一场，这位武痴的气息就会稳固三分。
实际上，第四审判官都应该感谢顾慎。
没有春雨观这大大小小的几百场碾压战，沈离还需要更久的时间，才能稳定当前境界。
“而顾慎……”
罗胖子望向顾慎，只觉得这少年的气息深浅，自己已是无法探知了，那缕小火苗简直就是一盏【灯笼】，杜绝了所有的外界感应。
只不过。
在望向顾慎之时。
他的铁手抽搐了一下……
罗钰皱起眉头，深深思索起来。
而下一刻。
两人之间的战斗，果然结束地非常快。
顾慎主动进攻，他掷出了木枝，出手速度极快，那根木枝穿梭在小院之中，四面八方有哗啦啦的风声流淌，在这一刻都支离破碎，在短短十数米的虚空之中，溅荡起了一阵又一阵“铁”之涟漪。
在罗钰看来。
这是木枝突破了沈离的周身领域。
可他无法理解的……没有动用【炽火】，这就只是一根平平无奇的木枝，怎么可能突破【食铁之徒】的铁领域？
而沈离也动了。
异常迅速。
一道音爆在小院内响起！
他一拳捶爆了木枝，入手的那一刻感受到了极其轻微的“阻拦”，这木枝似乎变成了一件尖锐之物，只可惜瞬间就被自己的拳头溶解！
一滩铁水凭空炸开。
而沈离势如猛虎，扑向顾慎，两道虚影在院子里交叠，顾慎俯身，腾挪，不断躲避着沈离的拳影……他没有动用炽火进攻，但却阅读了对方所有的进攻意图，提前做出了预判，每一次躲闪，都能够掷出乱七八糟的物件，算是反击。
石墩，水壶，藤椅，木桌。
不过数十秒，春雨观院子里的物件就被顾慎一件一件掷出，然后被沈离一拳一拳全部打爆！
铁屑四溅。
沈离狠狠一拳打向顾慎面颊。
最后一拳，顾慎没有躲避。
他没有动用炽火，也没有动用戒尺，只是双手合十，试图拦下这一拳……无数铁屑随【铁王座】汇聚，这一刻沈离瞳孔收缩，他似乎感受到了与自己极其相似的力量。
是顾慎的封印物么？
他下意识把这股力量，归结于神秘的“封印物”。
然后……沈离加大了力度！
“砰”的一声！
铁屑层层炸开，一道身影抛飞而出。
顾慎在最后关头敛去了【铁王座】的能力，他感受到了【食铁之徒】庞大的力量，硬撼正面，自己仅仅依靠【铁王座】还是不够的。
铁潮滚滚，烟尘飞扬。
顾慎飞身掠到了春雨观小楼的楼顶，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架打到这里。
自己的“目的”算是达成了。
四季旷野接纳铁五之后，自己掌握了随心所欲动用【铁王座】的能力……但应该只是最初阶的入门阶段，不依靠深水区修行的情况下，可能在第二层，第三层的样子。
仅仅依靠【铁王座】，能够与沈离斡旋……但如果对方全面爆发。
自己也只有躲下去的份。
还是要多加修行……
既然已经测出了自己【铁王座】的深浅，再打下去，就没意义了。
念及至此。
顾慎轻轻拍了拍手，震去身上灰尘，笑道：“沈兄厉害，佩服佩服……是我输了，自愧弗如。”
在风来观观战的罗钰，陷入了沉默之中，他万万没有想到少主所说的……战斗结束会很快，指的是这样的结束。
顾慎认输了？
这是想要让沈离心里公平一些吗？
站在楼下。
沈离神情先是怔住，然后是愤怒！
他怒道：“你什么意思？”
既然要与自己打架，那定要全力以赴！
怎么可以一直退，一直避，然后认输？！
他是在乎输赢的人吗！？
顾慎有些无奈：“我刚刚已经出全力了……在不动用炽火的情况下，我的确不是你的对手。”
“谁让你收手了？”
沈离勃然大怒，捋起袖子：“打！继续打！把炽火亮出来！今天，我只想把你打趴下，或者被你打趴下！”
“……”
顾慎看着这武痴捋袖子的动作，看起来大有把整栋房子都拆掉的意思。
他轻叹一声。
顾慎如燕子一般，从春雨观小楼楼顶坠下。
【真理之尺】加【铁王座】加【炽火】……
全部启动！
在即将落地的那一刻，贴地席卷，而下一瞬沈离眼前一晃，只见一团巨大火光在眼前快速倒映，放大，再放大……
顾慎出拳了。
“轰”的一声。
他整个人的精神似乎都被那火光淹没。
这朴实无华的一拳，仍然是打在了沈离的脸上。
他直挺挺地倒下。

第六十五章 潜龙
“大恶人，又在欺负小朋友！”
一辆黑车停在春雨观前。
李青穗从车上下来，依旧是一身襦裙。
她跨过门槛，看到这一幕，有些同情地开口，“可怜沈离帮你打人，转头还要被你打！”
顾慎有些无奈。
他先前已经认输了……只不过沈离的要求实在太奇葩。
如果两个人中，必须躺下一个。
那么就只能是沈离了。
“呸……说谁小朋友呢？”
听到这话，沈离立即怒了。
他躺在地上，意识一点一点缓了过来，此刻只觉得自己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那是铁人都无法承载的“打脸之痛”。
炽火再一次将他击倒。
而这一次后劲十分猛烈。
他像是一具尸体，只能躺着，连动根手指头都困难。
即便这样，他依旧咬着牙，拒绝了来者的好意搀扶，道：“不用扶我，我自己能站起来！”
“还在嘴硬呢……”
李青穗笑眯眯蹲下身子，道：“活该被打，下次不替你说话了。”
沈离这才看清这个襦裙少女的面容。
他皱了皱眉，莫名觉得这少女看起来眼熟。
仔细想了一下。
他猛地想起，这女孩是五大家中最神秘的李氏未来家主！
李青穗曾经来过一次道馆，那一次莅临，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最后是自己的老师，第四审判官亲自出面，全程作陪。
“你？？？”
沈离这才意识到……自己先前出言有些粗鲁。
“你什么你。”李青穗看得出来，这家伙是认出自己身份了，旋即笑道：“现在知道自己说错了？”
“我没错！”
沈离冷哼一声。
自己怎么说错了？按年龄来说，真正的小朋友，就是李青穗才对！
“这家伙的性格比铁还硬。”
顾慎轻描淡写道：“你想让他低个头，比登天还难。”
“你们不用管我！”沈离闭上双眼，艰难万分地抬起双手，摆了个搭在脑后乘凉的姿势，“这里凉快，舒服……我愿意在这躺着！”
李青穗站起身子，啧啧感慨，“还真是一块铁啊，犟得很，那就好好在这躺一会吧……”
两人来到门外。
高叔早就在车旁等候。
“顾慎和李氏这个小姑娘……似乎走得很近啊。”
这一幕被罗钰看到，他眯起双眼，心里想到了前不久顾家文件上的风瞳记录。
顾慎拒绝了白家，宫家，穆家。
却唯独没有拒绝李家。
不可否认，当时顾慎搭乘李青穗的车，是因为高天在场……这是个发起狠来连白沉都敢打的猛人，在这样的狠人面前，顾慎没有资格拒绝“邀约”。
可如今短短一周。
这已经是第二次会面了。
“少主，我们就这么看着吗？”罗胖子好奇发问。
要知道。
顾慎可是如今长野人人都想啃一口的“香饽饽”，S级天赋，背靠花帜，裁决所，没有接过任何一个世家的橄榄枝。
这真的很诱人。
而顾家……在送了“春雨观”之后，就没有任何表示了。
前不久少主与顾慎单独在后山聊了一番。
至于聊的是何内容，罗钰不清楚。
他只清楚，从那天之后，少主便没有出门，始终待在观内潜修，浑然不提自己原先来到长野要做的事情……每日就是自己练刀，以及指点陆南槿练刀，新旧两派都十分欣慰。
如果顾南风一直这样，似乎也挺好。
至少老爷子见到，一定会非常开心。
“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去拦一下高天的车吗？”
顾南风的声音在风里回荡，带着笑意。
罗胖子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
“白沉前不久试了一次，听说被打成了轻伤。要休养好一些时日，才能康复。”顾南风淡淡道：“要不我也去试一试，看看能不能拦得住……我觉得我比白沉要强，你觉得呢？”
“别别别……”
罗钰连忙开口，道：“少主你肯定比姓白的厉害，只不过这个节骨眼，可千万别做傻事，那姓高的下手没轻没重，万一把你打伤了怎么办？”
顾南风依旧是轻轻一笑。
“放心好了，真要拦他的车，我也不至于那么脆弱，还是能打一打的……”
只不过胜负。
的确不好说。
顾南风话锋一转，“顾慎上谁的车，是他的自由，何必要盯着不放？”
罗钰一怔。
“换个角度想一想，他已经住在顾家了……不是么？”
顾南风幽幽开口，这句话之后，停顿了很久，补充道：“如果……我还算顾家少主的话。”
这句话，信息量够大。
罗钰额头渗出了几滴冷汗，他猛地想起……先前自己还是下意识说出了少主两个字，而这一次，顾南风没有提醒自己要纠正称呼，而是平静受之。
再过几天。
就是与老爷子约定好的见面时日……这些天来顾南风潜心修刀，闭门不出，所有人都认为他是看清了局面，选择了沉默。
而此刻罗钰觉得。
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顾南风的“不动”，只是在积蓄力量罢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罗钰先前听说，顾家新派想要借这次机会，撤掉所谓的“未来家主”之冕，来中止持续了八年的内战纷争，进行新旧合流。
而老爷子似乎有点头同意的趋势。
八年前的“家主”之名，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达成“和平”的曙光，顾家旧派寄希望于“未来家主”促成合流。
而如今……撤掉家主，也能完成合流。
那么这个结果，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的？
各退一步。
海阔天空。
顾南风不止一次表达了自己不在乎“虚名”的念头，而这些年来，他身在北洲，始终挂着顾家家主之名，却从未动用过一次家主实权……也算是用行动印证了想法。
那么，今日摘去“家主”之名，也不算什么了，对吧？
但罗钰如今愈发觉得，事情不会那么顺利。
他神情复杂，望向盘坐在潜龙观树下静心修行的少主。
是自己的错觉么？
少主似乎有什么地方与先前不一样了。
他思前想后，觉得是顾南风身上的气息，发生了变化，原先初来乍到的那些锐气，全都消失不见。
不是被磨去。
而是……彻底收敛！
风声缭绕，掀动碎叶。
掠过牌匾。
罗钰似乎听到了那牌匾与风交击，震颤出龙吟之音——
他定睛望去。
满院长风席卷枯叶，与碎雪一同翻飞，遮蔽视线，只能看见模糊的两字。
潜龙。
潜龙在渊。

第六十六章 合作愉快
“高叔……你真的把白沉打了？”
顾慎坐上车后，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上次在雪禁城离别，自己用“高叔”的名义吓跑了韩当，结果却被白露围住，听说白沉为了妹妹，出手截停了李青穗的车子……然后两位封号级超凡，就在公路上打了一架。
这一架的具体情况，【风瞳】没有捕捉到。
抵达封号层次，就可以动用精神力，屏蔽天上那些眼睛的监察……在两位对战者共同意志的影响下，这一战的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影像和视频。
而李氏也相当低调，没有对外宣扬。
只不过……监狱所那边传来了消息。
据说是那天晚上的一战，白沉受了轻伤，有人看见他在山先生陪同之下去做了检查。
不管监狱所那边的消息是真是假。
顾慎用“炽火”认真观察了一下。
至少高叔……毫发无伤，这是真的。
“只能说是小小的教育了一下。”
高天开着车，淡淡道：“长野以后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但现在……这里还是我们说了算。”
“厉害厉害。”
顾慎啧啧感慨了一句，把身子往座椅里缩了缩，意有所指道：“怪不得某人能在长野横着走呢。”
李青穗也不在意，笑道：“我倒是没想到你这么勤快，这才过去一周，就联系上门，主动要来神祠山做保洁？就不怕其他人看到了，误会？”
“喂喂，注意用词啊……小心我去你姐那告状！”
顾慎听到保洁两个字，有些无奈，他耸肩道：“况且……高叔都为我出手了，还有什么好误会的？我和李家，不就是大家想象中的那种关系么？”
“也是。”
李青穗哼了一声，与顾慎单独相处的时候，她就收起了外面那副大家闺秀的文静模样，“我可要提醒你，进了神祠山，收敛一点，要是敢偷偷告状……我就……”
“就怎样？”
顾慎笑眯眯道：“我怎么记得，在离开神祠山前，有人可怜兮兮地求我……”
说到一半，话音戛然而止。
这是顾慎有意而为之。
他故意说到这，然后打住。
“你……”
李青穗瞪大双眼，想到了自己先前的那句“为了姐姐，做什么都可以”……好在顾慎点到为止，没有把原话都说出来，否则她现在就要找个地洞钻进去了！
后悔！
非常后悔！
这家伙怎地这么……无耻？
高叔通过后视镜，看着小姐面颊飞红，有些讶异。
“放心，我会替你保密的。”顾慎找到了制住这小丫头的办法，淡淡道：“不过呢，前提是你要消停点，可千万别再威胁我了，我这个人经不起恐吓……万一哪天不小心说漏嘴了，那可就糟咯。”
“呸。”
李青穗只能认怂，佯装凶狠地甩下一句：“姓顾的，你坏事做尽！”
大概意思就是，算你狠。
“多谢夸奖，”顾慎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难得看到李青穗吃瘪的模样。
顾慎甚是心满意足。
他打蛇随上棍，调了调座椅，笑着问道：“对了……青穗大小姐，眼下正好有件事情，需要你高抬贵手，帮个忙。”
李青穗咬牙：“……有屁快放。”
……
……
五分钟后。
李青穗挑起眉头，万分诧异。
“你是认真的？”
“当然。”
顾慎望向窗外，轻声道：“我可以保证……不会有外人进入‘神祠山’，我只是带一些东西。嗯，是死物。”
“外人不外人……倒是其次。”
进入妙境，也并不意味着直接进入神祠山。
这中间还有很长的一段路程。
只不过顾慎所说的“请求”，却是出乎了李青穗的意料……他想要在神祠山存放一批货物？很明显，这是看中了李氏禁地，不会被【风瞳】监察的特性。
“顾慎，你在神祠山储放死物……”李青穗蹙起细眉，隐约捕捉到了一些不对劲，确认问道：“是为了躲避【风瞳】么？”
“不错。”
顾慎没有否认。
“替李氏修补神祠山，可是一件苦差事。”他不动声色，缓缓道：“有付出，有回报。我向李家索取一些东西……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对吧？”
这倒不假。
如果顾慎只是单方面为神祠山付出……李青穗反而会觉得不合理，这天底下没有舍身饲鹰的善人，至少顾慎不是这种善人。
“存放死物，只是小事。但我需要知道，你这些物件到底是什么。”李青穗平静道：“我不可能不管不问……毕竟这里是李氏守护了六百年的禁地。”
“这些东西……”
顾慎揉了揉眉心，他并不想泄露清冢的秘密。
不是因为这个阶段，他还不信任李青穗。
而是因为，李家身为五世家中的重要一员……这些年高度关注着“顾长志”的生死，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起其他五大家的怀疑。
“每个人都有秘密。”
就在这时，高叔轻声开口了，算是替顾慎解围，“如果你不愿意说，我可以用精神力简单扫一眼……我可以确认你带来的这些物件，对神祠山有没有威胁。”
顾慎没有想到，高叔会替自己说话。
他投去感激的目光。
第一眼见面之时……他只觉得高叔身上有一股凛冽不可靠近的气势，只是真正接触之后，他才发现，高叔其实并不难相处。
“既然如此……”
李青穗点了点头，道：“如果高叔觉得没有问题，那么东西，你可以带入神祠山。”
顾慎松了口气。
“不过……我有一件事要说清楚。”
李青穗坐直身子，神情已没有丝毫玩笑之色，一字一句道：“如果你选择借助‘神祠山’，来逃避【风瞳】，去完成你自己的某些事情，那么上次分别之时，我们所说的那种‘关系’……今天之后，恐怕要改一改了。你应该清楚吧，把‘东西’代入神祠山后，李氏要做到的可不仅仅是守住秘密。”
顾慎神情也认真起来。
“我当然清楚。”
他回头望向李青穗，平静道：“而且一上车的时候，我似乎已经说过了……我和李氏现在的关系，不正是大家所误会的那样么？”
李青穗笑了。
她伸出手，“合作愉快。”
这是跟谁学的，像是地底交易一样……
顾慎看着这个小姑娘，缓缓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礼貌恭敬地问道：“未来的家主大人，你今年应该刚刚十六岁？用拉钩上吊是不是更符合气质一些？”
“你！！！”
李青穗气得牙痒痒。
“合作愉快！”
见好就收是顾慎的一贯风格。
他连忙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握住小姑娘的手，同时对高叔道：“447号公路到了……麻烦靠边停下车，谢谢！”

第六十七章 守山人
长野北部边界，447号公路。
大雾。
一辆黑车缓缓停下。
顾慎从车上下来，眉心的炽火徐徐点燃，他能够感到……就在公路不远处，有一座扭曲着的“巨大妙境”，对自己打开了门。
是因为李氏符牌的原因。
自己拥有了进入“神祠山”的资格。
而如果没有这枚符牌……或许炽火也能感应到周围超凡气息的异常，但他很难找到“神祠山地界”的入口。
雾气的远端，早就停着一辆朴实无华的商务厢车。
一道瘦削身影，戴着单片眼镜，站在大雾的尽头，脚底搁着一枚合金箱子。小崔先生先一步来到了这里，他低头默默数着腕表走动的时间，不急不缓地等待着。
比起金旗山的交易，这次接头不需要那么多人手。
但同样重要。
陆南栀不可能亲自离开大都，而她最信得过的人……就是崔忠诚。
雾的另外一端，顾慎身影缓缓出现。
他笑了笑，道：“小崔先生，好久不见。”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崔忠诚也笑了。
他推了推眼镜片，目光从腕表上抽离，认真端详着顾慎，离开大都不过半个月，这个少年身上的超凡气息变得相当深敛，神秘。
顾慎的消息，不仅仅是长野五大家时刻盯着。
即便是远在江南的“大都区”，也有很多人在关注……当初的“审核”，以及进入裁决所的指引，其实都是由大都的高层来完成。
主导这一切的崔忠诚感觉到了欣慰。
他拎起合金箱子，又拍了拍一旁的车厢，“东西都在这了……是要送到那里么？”
崔忠诚缓缓挪首。
他望向“神祠山”所在的方向。
“嗯。”顾慎点了点头。
“成型的超大型妙境……似乎已经存在多年了……”小崔先生眯起双眼，认真看了许久，来到447号公路的时候，他就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
不管那些【物件】是什么。
想要送入长野，总需要躲避【风瞳】。
而这座超凡紊乱的巨大妙境，就是最好的隐匿之处。
这恐怕是五世家中，某一家的底牌。
崔忠诚笑着递出箱子，以及车钥，道：“既然你已经搞定了‘妙境’……那么接下来的事情，我帮不上什么了，祝你顺利。”
他望着顾慎的后方。
那里似乎有一个非常强大的超凡者，正在盯着这里。
崔忠诚缓缓点了点头，面对顾慎，向着雾气远端退去。
……
……
“【东西】没有问题。”
顾慎回到李青穗车旁，还没有出声，高叔就先开口。
他的精神力早就笼罩了整条447公路。
这枚合金箱子，以及那辆商务厢车里的货物，都没有“违禁物品”，基本上是一些散发着超凡气息的古怪材料，而且大多经过了压缩工艺的处理。
那枚箱子里装的是偏僻冷门的秘银。
以及一些连他都叫不上名字的强逻辑材料。
这似乎只有北洲才能盛产吧？
高叔没有多问，淡淡道：“把货带进去吧。但是不能深入‘神祠山’，进入入口之后，就把车子停下。”
神祠山山体，因为盘踞了太多的超凡源质。
所以基本已是千疮百孔。
由于“祈愿术”的存在，这些秩序破败之花，目前还没有展露出巨大的攻击力，但事实上如果被强烈的超凡气息引动，这些花儿可能会散发自己的“特质”……从而引起雪崩一般的坍塌。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这些材料，还是放在入口处比较好，反正顾慎只是想躲避【风瞳】。
“……多谢。”顾慎认真行了一礼。
他也是这么想的。
能够送入神祠山，就足够了！
两辆车一大一小，先后驶入神祠山地界……顾慎亲自驾驶着厢车，跟在高叔车后，他身上的符牌散发着荧光，原本447号抵达尽头的公路，忽然出现了新的世界。
无数破碎的缝隙，在视线的尽头，左右两侧，徐徐出现。
而远方，一座漆黑的高山，就矗立在天际，数千万条龟裂的虚空裂纹，向着“神祠山”收拢，那儿仿佛是整个世界的中心。
停车之后放下这些货物。
顾慎重新回到了高叔的车上，三人继续向着神祠山前进。
“敢情你把我叫过来……其实是陪同交货的呗？”李青穗趴在车后座上，饶有兴趣问道：“可惜没有出现‘黑吃黑’的场景。你能够随便把车子停在路边，这箱子里似乎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啊。”
“的确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顾慎笑了笑，道：“如果必须要‘符牌’才能进入神祠山，那么能够来到这里的人，拢共就那么几个。所以，停在哪里都一样。如果你要派人拿走这些玩意儿，我也无话可说……只不过这些东西，拿了也是白拿。”
把东西放在神祠山，就是对李氏足够信任。
而且这些东西，其实就只是一些材料而已……充其量，其中的有些材料比较珍惜。
但都是用“俗物”可以买到的。
“至于‘黑吃黑’……让你失望了。”顾慎微微一笑，“恐怕很难有比这更安全的交易了。”
“那个人是崔忠诚。”
洞察一切的高叔开口了。
李青穗有些恍然地哦了一声。
“如果是崔忠诚亲自押送这些货物，的确足够安全。”李青穗笑道：“知道花帜对你很重视，没想到这么重视……这些不值钱的东西，竟然值得崔忠诚亲自运送？”
顾慎微微一笑，岔开话题。
“你认识小崔先生？”
“……当然。”李青穗眯起双眼。
在长野五大家的眼中……整个东洲，需要高看的势力，就那么几个。而花帜，就是其中之一。
曾经的赵西来，是东洲议会里地位最高的几人，能够主掌半座大都区的经济走向，手中握着巨大的资源，人脉，经济。
对于单个的超凡者而言，拥有的钱再多，终究只是俗物。
可对于一个庞大的，拥有无数人才的集团而言……大量的俗物，便足以变成制定世界的主要规则之一。
经济。
赵氏有一座巨大的金山。
那座金山十年如一日的牢固，而握着金山钥匙的守山人……就是崔忠诚。
崔忠诚的名字，在整个东洲，都十分响亮。
“去年的时候，姐姐动用‘祈愿术’，无意间看到了赵氏没落的画面……”李青穗轻声道：“于是李氏对他抛出了橄榄枝。”
她感慨道：“只可惜，崔忠诚拒绝了我们。当初我只是以为，他不相信李氏所说的‘未来’，而现在来看，他应该早就归心于陆南栀陆夫人了。”
与其说，崔忠诚是赵氏的守山人。
不如说，他是花帜的守山人。
金山易主。
但金山没变。
山还是那座山……所以，人，还是那个人。
只是这些话，让顾慎陷入了思考之中。
似乎有哪里……不太对？
李青穗或许不知道，花帜经历了一场剧烈的变动，而在最后关头，夫人和赵氏已经彼此割裂，形成了敌对的两大阵营。
如果崔忠诚早就归心。
那么最后的割裂……根本就不会形成，这是赵西来身边最依靠的力量。他如果叛变，当初的花帜争斗就没有丝毫悬念。
如果崔忠诚心有异图。
这更不可能！
如果他想要扶持赵氏，就不会看着赵器被逐放北洲，这是赵氏集团唯一的继承者，而在赵西来修改遗嘱之后……赵器已经不再具备对花帜的话语权。
“要么……崔忠诚早就看透了这一切，知道赵西来会妥协。要么，他根本就不在乎花帜内斗的输赢，无论谁赢，他都无所谓。”
如果不知道李家抛出橄榄枝的消息。
顾慎并不会想那么多。
仔细深思之后，他觉得小崔先生并不如自己先前所想的那么简单。
世人非圣贤，这么多年，守着那么大的一座金山，没有任何想法。
那么他究竟想要的，是什么呢？

第六十八章 心中装着万丈光明
神祠山的枯壁之间，仍然是阴翳缭绕，需要点燃【灯笼】，才能照破迷瘴。
这一次顾慎孤身前来，没有让李青穗指路。
他拎着【灯笼】，站在半山腰的瀑布水泉间，用炽火扫开雾气，看清了远方那道干枯瘦削的女子身影。
“顾慎先生，你又来了。”
李青瓷背对顾慎，拎着一个小木壶。
她似乎正在浇花。
与开满神祠山的秩序破败之花截然不同。
在山壁之间，生长了一朵很小很小的，雪白的花朵，这朵小白花……与四面八方的漆黑妖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没有想到……你的天赋如此之好。”
李青瓷转过身子，她定睛望向顾慎……她深深凝视着眉心那缕摇曳的小火苗。
片刻之后，实在忍不住感慨道：“这才过去短短几天，那些超凡源质，竟然全都被你吸收了？”
顾慎放下【灯笼】。
他只是笑了笑，没有对李青瓷说自己脑海里那片四季旷野的存在。
事实上炽火转化源质的消耗速度有限，至少目前是有限的……这一次吸收的源质，绝大多数被用在培养“精神世界”这件事情上，那颗埋下来的种子，在填完坑后，就杳无音讯，似乎从来没有播下过。
铁五很努力。
顾慎……也很努力。
只不过目前来看，想要发芽，还要等待很久，很久。
“我来吃一些花……顺便，带了一些东西。”
顾慎还没开口。
李青瓷立即笑道：“是神祠山入口处的那些货物吧？”
顾慎怔了怔。
“毕竟是神祠山的护道者……总不能只是枯坐于此。”李青瓷柔声道：“这座妙境中的风吹草动，一言一语，都逃不过我的感知。”
原来如此。
顾慎笑了笑……那也省得麻烦，这些货物放在这里，李青瓷能够看到，他也就更加放心了。
只不过他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那上一次，自己和李青穗在车子里的聊天，也都被听见了？
在那时候，自己还没恢复精神链接，也就是还没离开神祠山妙境……
“小顾先生，可是在担忧？”李青瓷依旧笑得很温和：“把这些东西放在神祠山，你大可以放心。这里寻常不会有人出入，我会替你照看一二的。”
“那就多谢了。”
顾慎揖了一礼。
他凝视着山壁间的那朵小白花，认真问道：“我有一问……神祠山地界，秩序破败，万物寂灭，怎会有生灵诞生？”
李青瓷蹲下身子，轻轻以手指抚摸那朵脆弱的小白花。
她的声音在幽幽山风中荡开。
“小顾先生说得不错……”
“秩序破败，黑花漫山，神祠山早就不再具有生机，这里没有春夏秋冬，只有六百年如一日的黑暗，永寂。”
“只是，这世上有影子，就有光，不是么？”
顾慎陷入了深思之中。
他总觉得……李青瓷的这句话，说反了。
这句话应该是：有光，就有影子。
“你一定觉得……我的话，说反了。”李青瓷笑道：“其实并没有。这是李氏祈愿秘典上的原话，世间有黑，有白，万物有生，有死。神祠山被亿万阴翳所笼罩，总需要一点点的光，才能照出这么庞大的影子。”
如果从未看到过希望。
那么人们，就不会觉得绝望。
正因为看到了一点点的光。
人们才会觉得，眼前的黑暗实在太过庞大，太过压抑，让人无法招架，无力抵抗。
“所以这朵花……就是唯一的光？”
顾慎只是觉得有一点点思绪，但仍未完全明白，皱眉道：“可上一次来的时候……我并没有看到这朵花。”
“因为上一次你来的时候，它还没有诞生。”
李青瓷的眼神有淡淡的悲伤流淌。
她抚摸着花瓣，轻声道：“而很快，它就又要凋零了。”
“护道者的任务，其实十分枯燥。”
李青瓷舒展身子，望向远方，轻声笑道：“因为‘秩序崩塌’不可阻挡，所以每一日……护道者都要用‘祈愿术’引导黑花的生长，延续神祠山的寿命。我们就像是神祠山的修剪工，尽量让这座山支撑更久一些。而在这个过程中，时不时就会看到这样的白色小花。”
“没有人知道这些花，为什么会在神祠山生长，发芽，也没有人知道……这些花能活多久。”
李青瓷抬起头来，笑着问道：“长的能够活三四天，短一些的，大概一夜就会凋零。或许是先祖留下来的东西，但我很好奇，这样的花……真的能算得上光吗？”
“其实想一想，李氏六百年来的所有护道者，都与这些花儿一样。”
“来到这里镇守神祠，终日与黑花作伴，一定寿命短暂，即便其中有些佼佼者，能够活得长久点，也不过三四十年，不到半个甲子。”
“护道者阖世之时，神祠山外的同龄人，头发未白，仍是壮年。”
李青瓷缓缓道：“只不过，对我们而言，在神祠山盛开一夜，亦或绽放三天，没有区别。都是一样的……短暂。”
顾慎沉默了。
这朵白花绽放在山崖绝壁之间，这本该成为一缕希望。
可这里满是“黑点”，无序的超凡源质，吸尽了山壁里的营养……白花想要活过一天，都十分困难。
“青瓷姑娘，你向往山外面的光明么？”顾慎深吸一口气，认真问道。
李青穗曾告诉自己，最大的愿望，就是实现祈愿术，恢复神祠山，然后带着姐姐，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当然。”
李青瓷的回答出乎顾慎意料。
她平静道：“不过……我宁愿在神祠山，当一朵只绽一夜的白花。”
“我父亲曾说……”
“黑色，象征破灭，死亡，恶念，无序。”
“白色，象征曙光，生命，希望，安宁。”
李青瓷摇了摇头，灿烂笑道：“如果在神祠山，这样转瞬即逝的绚烂，也能算是一缕光……那我愿意成为一缕光，只希望有朝一日，这些白花能够开得多一些，开得久一些，开得漫山遍野都是，到那一天，能够照破六百年不变的阴翳，能够把神祠山映照如白昼。”
这世上，有人身处无尽长夜。
心中却装着万丈光明。
在这一刻，顾慎很确定……李青瓷就是这样的人，她来到这里，自愿做神祠山的护道者，就已经做好了奉献一切的决意。
她无需别人拯救。
她自己便是拯救者。

第六十九章 祈愿之梦
这一次的黑花清理，比上次要轻松了一些。
与顾慎预想的一样。
伴随炽火的“成长”，自己会拥有越来越大的“源质储备量”，以及越来越快的“进食速度”。
又是一面漆黑石壁被清扫干净。
顾慎检查了一下上次的石壁……一周前黑花横生，被“炽火”吞掉之后，这些黑花不再生长，而是围绕着干净的石壁四周蔓延。
炽火清除过的地方，不会再次衍生“黑点”。
这是一个好消息。
如果自己吃掉了那些黑点，很快就重新再次生长……以整座神祠山的衍生速度，自己做的这一切，恐怕就真的只是杯水车薪了。
现在的清理速度，虽然仍是缓慢到了极致。
但至少……存在着理论清零的可能性。
这些黑花，数量如此之多……会不会有一个根源？
如果能够找到根源，并且清除……会不会就能解决神祠山的危机？
顾慎忽然想到了，顾长志先生曾经在神祠山顶，摘下了一朵黑花的故事。
他指了指远方的高山。
“我可以上去看一看吗？”
李青瓷明白顾慎在想什么。
她轻声道：“可以。只不过……山顶上十分危险，那里开满了‘秩序破败之花’，想要登顶，需要万分小心，而且山顶上没有你想找的东西。”
“我想找的东西？”
“你想找秩序破败的根源，你觉得神祠山中，或许有一朵‘原初之花’。”
李青瓷道：“早就有人这么做过了……这么多年来，黑花漫山，并不是因为护道者放弃了对抗，束手待毙，只是因为我们无法清除黑点，所以只能引导其生长。如果存在着所谓的‘原初之花’，只要切断，就能斩去漫山黑花，那它早就被找到了。”
顾慎点了点头。
的确。
如果真有所谓的“原初之花”，顾长志先生应该也会将其进行拔除。
“无论如何……我还是想去看一看。”
顾慎重新拎起【灯笼】，柔声道：“烦请青瓷姑娘带路了。”
到目前为止，他与李青瓷只是“见面”。
隔着远远的山壁。
期间有流淌的薄雾，黯然的阴翳，惨淡的烛光。
两人之间的距离，还没有真正近到，能够一睹面容的程度……
李青瓷放下浇花的木壶。
她缓缓拎起一盏【灯笼】，郑重嘱咐道。
“小顾先生若要登山，就请跟在青瓷身后，十步之外，不要离得太近。”
顾慎一怔。
“李氏护道者，因为常年动用‘祈愿术’，以气运交换愿望……所以身上缠绕着一些不祥的诅咒。”李青瓷声音很低的开口，道：“你可以理解成‘不祥之人’。”
有得到，就要舍出。
这很公平。
不需要任何努力，只需要祈愿，就可以使自己的“愿望”成真，使得某些不可能的事情，真正发生，降临。能够承载这种“幸运”的，恐怕只有传闻中的天命之子。
而强行动用这份力量，来为家族添加气运香火的人，必定会承受命运的反噬。
只不过李青瓷口中的“不祥之人”，忽然让顾慎想起了另外一个家伙。
冢鬼。
邢云。
他跟在李青瓷身后，保持着十步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两人开始向着神祠山的山顶爬去。
“青瓷姑娘，每天都要上下山一趟？”顾慎随便挑了个问题，套起了近乎。
“护道者职责所在。”
李青瓷本就纤细的身影，在【灯笼】火光的照拂之下，显得摇曳而模糊。
像是一缕随时可能破散的影子。
如果换一个地方见到，恐怕会被误认为是一只“女鬼”。
这道背影实在太缥缈了。
“李青穗给了我一枚符牌，说是进入神祠山的必备之物。”顾慎又道：“冒昧问一下，这些年来……进入这座妙境的‘外姓’之人，除了我以外，还有哪些人？”
这个问题，其实有些冒犯。
顾慎也知道。
神祠山是李氏的最大禁地，这里的存在就是一个秘密……即便五大世家都知道，长野北部边界有一座妙境，是李氏的重地，可真正知晓这座妙境存在着什么的人，是少之又少。
屈指可数。
“并不多。”李青瓷心如明镜，轻声笑了笑，道：“小顾先生想问什么，直接问就好……无需兜兜转转，来绕圈子。”
“我认识一个……朋友。”
短暂想了想，顾慎在“家伙”和“朋友”这两个词之间犹豫了一秒，最后选了后者，既是给冢鬼一个面子，也算是给这个问题添加三分神秘色彩。
“青瓷姑娘刚刚所说的‘不祥之人’……”
顾慎还没说完。
李青瓷就回道：“你说的那人，是冢鬼吧？”
顾慎默默闭上了嘴，心想祈愿术难道也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么，自己好几次没有开口，就被李青瓷读出了心中的想法。
顾慎缓缓点头，嗯了一声。
“不错。”
“他算是小顾先生的朋友么？”李青瓷笑道：“我虽深居山中，一心侍奉‘神胎’之愿，可对于外界之事，也不是一无所知。冢鬼在长野的名声非常糟糕，按理来说，他应该没有朋友。”
“大都区的事情，你应该也清楚。”
既然已经被点破了，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
顾慎道：“冢鬼被顾南风带回了长野，他现在就和我们待在一起。”
“很多年前，冢鬼来过神祠山。”
李青瓷微微停顿了一下。
她大有深意地回头，半张侧脸望向顾慎，轻声道：“在那时候，他刚刚接手了设计【清冢】的任务，所以李氏把他请了过来，希望能对神祠山提一些建设性的意见。只不过，不到一天时间，他就被请出去了。”
“请出去了？”
“因为他的到来……神祠山的这些‘破败之花’，开的速度更快了。那时候我还年幼，上一任护道者感觉到了异常，连忙把冢鬼请走。事后统计，冢鬼来到这儿的一天，让神祠山的‘寿命’凭空减少了半年。”
顾慎甚是错愕。
“不可思议，对不对？”
李青瓷苦笑一声，道：“我们也觉得无法理解……而在那之后不久，长野的高层才知道，冢鬼身负灾厄的消息，这家伙是个天生的‘不祥之人’，与李氏护道者动用祈愿术导致的灾祸不同。他身上的气运是与生俱来，而且无法消磨的。”
“……”
顾慎沉了个大默。
“那一天后，父亲曾用祈愿术，窥伺冢鬼的命运，发现他头上映射的气运……是彻彻底底的漆黑之色。”李青瓷认真解释道：“寻常人，如果一时背运，气运会掺杂一些黑色，等到霉运消散，这缕黑色就会消失。而冢鬼则不同，无论什么时候，他头上的气运，永远都是黑色的。”
“这也就意味着……他永远不会转运？”
“不仅如此。”
李青瓷摇了摇头，道：“他的这些黑色气运，有些古怪。父亲说，冢鬼的气运，逢大灾而有大祸端，逢小祸而生小祸端。”
“这是……什么意思？”顾慎喃喃道：“遇强则强，遇弱则弱？”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李青瓷笑了笑，“你可以理解成……他是真正意义上的‘背运者’，在他身上，永远都不会有好事降临。”
顾慎陷入思考。
他不敢置信地抬头，低声问道：“真的有气运一说存在？”
“连超凡都可以存在……气运为什么不能存在？”李青瓷笑了，“更何况……这是出现在超凡之前的东西。事实上你应该也清楚，所谓的‘气运’只不过是一个形容词而已，在这个词创造出来之前，所形容的东西，就已经存在了。”
“因为命运，从来就不是公平的。”
有人生下来，就注定一生强运！
顾慎想了想，道：“我在来的路上，试过拧转冢鬼的运势。发现有一个办法是有效的……”
“与冢鬼同行，只要让冢鬼遭遇灾祸，便可保佑自己平安。”李青瓷抢先一步开口，道：“这的确是一个好办法，只不过能够避免的，也只是寻常的小灾祸。真正遇到大灾祸，想要用这种方式规避，是行不通的。”
“我……无法理解。”
这世界上，为什么会有“冢鬼”这样的存在？
太不合理了。
超凡也好，气运也好，都遵从着冥冥之中的一套规则。
李青瓷缠绕厄运，背负不祥，是因为她过度动用“祈愿术”，透支天命所致。
而冢鬼呢？
他生来如此！
这样的存在，完全不符合顾慎认知的规则。
“这世上总有想不明白的问题，不是因为你不够聪明，而是因为……时机未到。”李青瓷继续拎着灯笼前行，她缓缓登阶，步伐轻盈，像是一缕游魂。
又是轻飘飘的一句话，重重落入顾慎心湖中。
“就像是外面的那些人，不能理解小顾先生的力量一样。”
顾慎觉得这句话另有所指。
他认真道：“还请明言。”
“我听青穗说了，小顾先生刚到长野第一天的故事。”
李青瓷声音感慨，斟酌开口，道：“请原谅我用故事这个词……因为很多年后，人们都会纪念这一日。听说你在参悟谷雨卷的时候，引发了黑色的精神辉光？”
黑色精神辉光！
这是所有人都没有明白的“异象”！
就连顾慎，也没有想通……为什么白袖引发的精神辉光是白色，而自己，却是黑色？他只能将这道异象诞生的原因，归结于自己精神旷野修行法的与众不同之上。
顾慎没有按照顾长志先生留下的参悟轨迹去运转谷雨卷。
所以……他缔造了属于自己的【新世界】。
所以……精神辉光的颜色，也就产生了变化。
只不过这个解释，显然并不能让顾慎满意。
他诚恳问道：“青瓷姑娘，是用祈愿术……看到了什么吗？”
“还记得上一次见面之时，我曾说……”
“我用了十年，来换这次见面。”
李青瓷笑了笑，她的声音仿若梦呓。
“我许下愿望，想要与有能力拯救‘神祠山’的那个人见上一面。”
“祈愿术取走了天秤上盛放的十年寿命，而在那之后，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自己来到了一座巨大的无边旷野之上，那里开满了金色的穗花，流淌着巨大的河流，有船只停靠……”
李青瓷微笑道：“那里是一片净土。”
顾慎怔了怔。
“净土上绽放着的那些金穗花，与神祠山的‘秩序破败之花’，长得一模一样，只不过颜色却是金色的，冰冷又耀眼，整个世界都处在这种奇怪的感觉之中。”
“这里没有黑色与白色，但却是黑色与白色的中间态。”
“有人觉得……自己像是死去了，又觉得，自己其实还活着。”
李青瓷轻声道：“我在那片净土上一直走着，我看到了‘活人’的身影，只不过他们是模糊的，他们并没有看见我……就这么一直走到了河流的对岸。有人邀请我上船。”
“那人对我说……我已经死了。”
“然后他又对我说……死亡，或许也是新生。”
说到这，李青瓷停下脚步。
前方无路可走。
两人已经来到神祠山顶。
漫山的黑色花朵随风飘摇，绽放着死亡的气息。
但出乎意料的是。
神祠山的山顶，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压抑。
这里缠绕着无数的黑花，黑点密度是半山腰的数百倍，本该笼罩在一片破灭寂灭的氛围之中。
可山顶却盖了一间简单的木屋，打了半人高的地基，相当牢固……不知道用什么材料铸造，竟然在如此环境中，仍然坚挺，没有崩塌。仔细去看，就会发现，这些地基上贴满了符箓，上面书写着奇奇怪怪的晦涩古文，或许是那些古文起到了作用，古屋四周的黑花只是贴附地基外层生长，并没有真正缠绕上去。
一座小屋。
一口古井。
一片……修正整齐，四四方方的巨大花圃，花圃里豢养着这世上最可怕的花儿。
“这个梦听起来很有趣。”
顾慎眯起双眼，道：“最后呢？”
“小顾先生……事先声明，这只是我做的一个梦，并没有任何意义。”
李青瓷安慰了一句。
“最后……”
她缓缓道：“我看到的那个人……就是你。”
……
……

第七十章 铜人灯
祈愿术究竟是什么样的“术法”？
李青瓷在梦境中看到的景象……顾慎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听这个描述，那应该就是自己的“四季旷野”，可如今的旷野上，一片空空荡荡，哪里有什么金穗花，河流？
这是……在很多年以后？
“祈愿术能够预知未来？”顾慎低声问道。
“不……”
李青瓷轻声道：“不是不能，而是……不知道。这是‘相信即存在’的术法。对我而言，这只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境，我相信我们会相见，而如今，果然相见了。”
顾慎默然不语。
“小顾先生……看得出来，这场梦境，你并不陌生。”李青瓷笑了笑，从顾慎神情上觉察出了一些端倪，但她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到此为止。
她一直都是很有分寸的人。
“好了……这就是神祠山的山顶。”
李青瓷来到古宅之前，举起【灯笼】。
无数幽暗的黑花，在光火照耀下簌簌作响。
这一幕让人觉得有些悚然。
静谧而又无声的山顶世界。
其实如果不知道……这些黑花带着“破败”与“寂灭”的力量，一个人站在山顶远眺，这幅景观也颇有种寂静的美。
“这里竟然还能建起一座宅子……”
顾慎皱了皱眉，他蹲下身子，观察着撑起古屋的木基。
这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竟然能够在“黑花”包裹下毫发无损，只是看起来略微有些腐朽，或许经历了有数十年的光阴？
“这里是李氏初代护道者的‘屋宅’。”
李青瓷顿了顿，道：“又被称之为……神祠。”
这就是神祠山山名的由来！
顾慎神情顿时凝重起来。
这么说来，这座屋宅竟然建立了六百年之久，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这些木质材质的“轻微腐朽”，在六百年的对比下，显得微不足道。
“咦……”
因为神祠山地界屏蔽了所有的精神链接。
所以顾慎无法链接深水区。
他蹲下身子，眉心炽火照出一线光明，缓缓来到屋宅附近，黑花纷纷让开一条道路，他看到建造屋宅的地基木梁，贴满了符箓，上面写着一枚又一枚晦涩的“古文”！
古文！
“青瓷姑娘……这些古文是？”
顾慎努力记住这些符箓上的文字，准备等到离开神祠山后，链接褚灵，再进行查询。
没记错的话。
陆南栀脑海中的【红门】，也烙满了类似的古代文字。
古文会的成立，就是为了研究这些符号。
“我也不清楚。”李青瓷摇了摇头，“这些符箓，是先祖留下来的东西，除了他以外，恐怕也没有其他人能够解读。”
她沉声道：“历代的护道者都知道，神祠是不可被破坏的。因为有这些符箓的缘故，即便是‘黑花’，也无法将古宅侵蚀。这里是李氏护道者最后的栖息之地，清净之所，而孵化神胎的祈愿术，也要在这个地方进行。”
顾慎心念一动。
祈愿术虽然有种种条件，但依旧强大的超出了自己的认知，只不过听李青瓷这么一说……连发动地点，都有所讲究？
“只有在‘神祠’内祈愿，才能够奏效？”顾慎困惑问道。
“如果是大宏愿……就必须要在‘神祠’内许愿。”李青瓷道：“如果只是一些小的，零零碎碎的愿望，那么无需在神祠内，亦可以施展。”
“我可以进去看一看么？”
顾慎小心翼翼问道。
“可以……请跟我来吧。”
李青瓷缓缓踩着木阶，替顾慎推开了神祠的门，这座古屋的确经历了极久的岁月……木门吱呀作响，听起来有些阴森。
屋子内更是一片漆黑。
李青瓷进门之后，轻轻抬手，【灯笼】内芯的那一缕火光，一分为四，向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掠去，刹那间屋子变得光明起来。
神祠古宅内部，四个角落，分别坐落着四盏【青铜灯】。
那青铜灯的形象，却是四个袖珍古人，双手拢袖，一揖到地，捧着一枚火芯，此刻幽幽烛焰燃烧，映照地他们大袖摇曳，仿佛活了过来。
四个古人，都是无面人。
“是封印物……”
顾慎盯着青铜灯看了许久，“很强的封印物。”
顾慎能够感受到炽火对于灯座的排斥，走近一些，心中就会不受控制地产生“走远一些”的念头。
很显然……神祠能够抵御黑点侵蚀，与这些青铜灯也有关！
四盏青铜灯，各自镇压一个方向，形成了一座无形的领域。
在大妙境中，结缔小妙境。
这座古宅，其实自成一界，有属于自己的“规则”，所以才能对抗外面的“秩序崩塌”！
只不过，这封印物，似乎并不完整。
顾慎直觉隐约能够感觉到……这四盏青铜灯，应该有自己真正的面容，等到他们找到了自己的脸，那么这一套封印物，才算是彻底的回归圆满！
“这些青铜灯的使用方法，就只是点燃？”顾慎皱了皱眉。
“这是结界之物，没法挪动。”李青瓷摇了摇头，“黑花缠绕古宅，【铜人灯】一旦挪动，可能会屋子里的‘平衡’被打破。”
她望向顾慎，笑着问道：“你看出了什么异常吗？”
“这些人……丢失了自己的脸。”
顾慎指了指青铜灯，认真道：“铜人灯……拿回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李青瓷也盯着青铜灯看了一会，觉得有些目眩，她将目光抽离，轻声道：“如果有朝一日，能将屋宅的‘黑花’清理干净，那么或许就可以将这些青铜灯，带到外面的世界。”
到那时候，这个谜题，或许就能找到答案。
“对了。”
李青瓷来到古宅中央。
她缓缓盘膝坐下，抬首认真道：“平日‘祈愿’，我都会在这里……不知是何原因，在四方中央之地，动用祈愿术，的确有‘事半功倍’之灵觉。我总觉得冥冥之中，有气运加身。”
是铜人灯的作用吗？
顾慎看到李青瓷所坐之位，乃是四尊铜人叩首位置。
因为符箓古文，再加上铜人结界，古宅外面的那些无序源质，无法进入这件屋子，而即便顾慎放出炽火，努力感应，也无法感知到中央之地，存在什么异样……
可能真的是虚无缥缈的“气运”在作祟。
又或许。
是李氏那位先祖，神通广大。
“如果真的有‘神胎’，又该在哪孵化？”
顾慎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李氏祈了六百年的大宏愿，不惜花费这么大功夫，也要孵化的“神胎”，究竟是什么样子？
李青瓷摇了摇头，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神胎……
真的有那种东西吗？
“或许是从天上掉下来，又或许，是从花圃里长出来。”她轻轻叹了口气，道：“山顶一共就这么大，如果真有那一天……神胎又还能从哪出来呢？”
“如果真有神胎，总不能是从石头里迸出来的。”
顾慎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道：“况且，我刚刚看了，神祠山山顶，也没有那样的石头……”
李青瓷忍不住笑了。
“人是无法被凭空制造出来的。”
她站起身子，推开古宅屋门，看着远方黑压压的阴云，轻声道：“祈愿术再厉害，小顾先生你也是在十八年前就出生的人……因果因果，这世上怎么可能凭空变出来一个‘神胎’呢？”
“就是在这个位置……顾长志先生站了一夜。”
李青瓷来到花圃前。
这里是神祠山山顶视野最开阔的地方，可以轻松看到整座“山界”的景象，远方缭绕着丝丝缕缕的阴云，整个神祠山一片幽暗，好似冥界。
“他摘下了一朵黑花。”
李青瓷蹲下身子，笑着道：“然后剩下的花儿，被我用‘祈愿术’修剪成了这座花圃。这些花看上去很整齐，对吧？”
顾慎点了点头。
这些无序的源质，能够被“祈愿术”引导，已经是一个非常神奇的事情。
可形成花圃，也未免有些太匪夷所思了。
“它们有些不太寻常。”
李青瓷想了想，道：“我在用祈愿术，引导整座神祠山花势的时候……感觉到了这片地带，顾长志先生曾站过的方寸之地，产生了异样。”
“异样？”
“我从这些黑花上……感受到了溢出的情绪。”李青瓷压低声音，道：“似乎是……恐惧。”
恐惧？
这些黑点，畏惧顾长志？
“与其他黑花相比，这些花儿异常乖巧，也异常听话，用祈愿术随便一修剪，就形成了这片花圃。”李青瓷感慨道：“我猜……顾长志先生摘下的那朵花，算是对它们的一种‘警告’？”
而它们，真的听懂了。
“小顾先生……希望你有一天，能够成为顾长志先生那样的存在。”
李青瓷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顾慎有些错不及防。
他怔了怔，然后诚恳道：“如果说顾长志先生是一座高山，那么我……如今只是一粒沙粒。”
“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李青瓷伸手比划了一下，认真道：“顾长志先生很久之前……也是从一颗小沙粒开始的。”
微微停顿后。
她说出了一句顾慎意料之外的话：“对李氏的护道者而言……神祠山已经很大，大到望不到边。”
多少年，多少镇守人，多少牺牲者……
“对顾长志先生而言，或许神祠山，就只是一座山。”
顾慎深吸一口气。
他当然明白李青瓷的意思……
神祠山再大，终究也只是一座妙境。
在神祠山外，还有更高的山。
对于掌握着“火种”的神座而言，他们要看到的，不是一座山，而是更远的远方。
不过，路要一步一步走。
对于顾慎而言。
眼前的山，已经足够高了。
“从今往后……我一周左右，会来一次。”
顾慎认真道：“我想先从山顶开始，清理这些黑花……”
李青瓷想了想：“你是想先确保神祠的安全？”
“不错。”
顾慎点头，道：“神祠是重中之重，这里是六百年前李氏先祖全力庇护的地方，或许山顶黑花扫除之后，我们可以从【铜人灯】上，找到六百年前的一些真相。”
“我赞同。”
这的确是最正确的思路。
李青瓷缓缓行礼，沉声道：“青瓷……再次谢过小顾先生。”
……
……
神祠山下。
李青穗环抱双臂，坐在车子后座阖目养神，微微打盹，小脑袋瓜子前后摇晃，如小鸡啄米。
“砰”的一声。
车门闷响声音将她惊醒。
李青穗揉了揉眼，咕哝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这次登神祠山，算上叙旧，登山，前前后后用了两三个小时。
的确是够久的。
神祠山外，应该都是快傍晚了。
高叔默默开车。
“很久不好吗……咱这收钱办事的，干活时间越久，说明越卖力啊！”
顾慎咳嗽一声，正色道：“其实是爬了一趟山顶，看了看你家的祖传宅子。”
“你去了神祠？”
李青穗顿时紧张起来：“姐姐怎么会带你去那种地方？”
“稀罕。”
顾慎撇了撇嘴，道：“家徒四壁，想让我再进去一次，我都不乐意呢。”
李青穗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
“呸！你才家徒四壁呢！”
“你知道【铜人灯】多珍贵吗，万一碰坏了你赔得起吗！”
她张牙舞爪气势汹汹扑了过来，被顾慎回首用两根手指抵住脑门。
“李氏的未来家主，怎么是这个样子？”
顾慎有些头疼，道：“你看看你姐，再看看你！”
这句话非常耳熟。
李青穗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
后来姐姐去了神祠山，她就再也没听到过了……而在那天之后，她也就站在光明下，成为了李氏未来的继承者。
从此以后。
她开始学会收敛自己真实的一面，去扮演合格的李氏家主。
所以她第一天在雪禁城见到顾慎之时，在宫紫和穆南面前，展现出了一副非常“礼貌”而且“优雅”的仪态……
因为高叔陪伴的缘故。
宫紫和穆南，都对她恭敬有礼，眼前的少女，毕竟是李氏的少主。
其实，这只不过是个十六岁的黄毛丫头。
“本小姐就是这个样子！你不服气？！”
李青穗依旧是张牙舞爪的样子，“小心我用祈愿术，诅咒你下半……”
顾慎淡淡道：“我有办法让【铜人灯】从神祠里解放出来。”
高叔：“？？？”
李青穗：“我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顺风顺水大富大贵飞黄腾达！”

第七十一章 陪睡
“将【铜人灯】从神祠中解放出来？”
高叔眯起双眼。
他的神情凝重起来……
那四盏青铜灯，对李氏而言，是相当重要的“封印物”，镇守着神祠四方……能够形成极强的结界。这些年来，李氏不是没有想过办法，尝试着把【铜人灯】从古宅里解放。
只可惜。
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一旦挪动这四盏灯，神祠就可能会陷入崩塌的风险之中。
“如果没有猜错，这四盏【铜人灯】……似乎并不完整……”
顾慎看着高叔的神情，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他们丢失了自己的‘脸’。”
“不错。”
高叔点了点头，“你眼力不错。”
顾慎认真道：“如果能够将这四盏灯，从神祠中解放……或许就能进一步找到将其‘修补完整’的办法。”
“怎么解放？”李青穗眨巴着大眼睛，好奇问道。
“神祠四周长满了黑花，把黑花清除，或许……结界就可以挪动。”顾慎说道：“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想。”
“理论可行。”高叔给出了评价。
他意味深长看着顾慎。
想要清除神祠山的那些黑花……自己都无法做到。
“要多久？”李青穗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问。
“按照目前的速度……”顾慎想了想，道：“最少也要再等个三五年？”
神祠山山顶的花儿，密度是半山腰的数倍，数十倍。
想要剿杀，难度也要更高。
“这还仅仅只是古屋附近的黑花……”顾慎补充道：“如果【铜人灯】的结界是镇守山顶……那么时间还要更长一些。”
李青穗脸上顿时浮现难掩的失望之色。
三年……五年……
对于李氏而言，这个时间并不长。
可对于她而言，这实在有些遥远了。
更何况，顾慎也说了……即便清扫黑花，也只是存在解放【铜人灯】的可能性，真正清扫的时间也只会比这个更长！
“有希望，总好过没希望。”
深吸一口气，小姑娘神情重新恢复了振作。
在这两年她奔波长野，甚至远赴东洲之外，不止一次寻找解救“神祠山”的办法，早就已经做好了长久奋战的准备。
姐姐在山里。
她在山外。
只要有一线希望，就绝不会放弃。
只不过，自己可以等，姐姐却等不了……解放【铜人灯】可能只是第一步，等到一切都完成之后，李青瓷还能剩下多少寿命？
李青穗神情凛然，问道：“如果你的实力变得更强……”
“那么解放【铜人灯】的时间也就更短。”顾慎缓缓道：“……再次重申，我没有打包票，这些假设只是建立在理论上可行。”
“明白了。”
李青穗点头，郑重道：“你需要什么？只要李氏能够拿得出来的……但说无妨！”
这句话说得甚是霸气。
“老板……大气啊，威武啊。”
顾慎笑了笑，语气略微有些感慨地称赞道：“不愧是李氏未来的家主，说话就是硬气……放心好了，如果需要你帮忙，我不会客气的。只不过目前，我需要的，只是一个安静的环境。”
李青穗微微一怔。
靠坐在车子后座上的顾慎，缓缓合上双目，声音略微有些乏力，对高叔说：“离开神祠山前，我要取一些东西，接下来麻烦高叔了……把我送去清冢陵园。”
这一次的“吞噬”，让顾慎感受到了一些疲倦。
吞噬黑花，其实是一件辛苦的事。
即便炽火本身的特质，就是吸纳无序……但连续两次的大量“黑点”吸入，让顾慎有些不太舒适，这种反应，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的适应。
神祠山边界处。
顾慎取出了一部分“材料”，重新回到车上，然后开始闭目休息。
高叔默默看着这一幕，没说什么。
他的精神力，可以隐约感知到这些“东西”是什么……事实上他这样的人物，精神力足以覆盖半个雪禁城，只要是在感知范围内，就没什么可以瞒得住他的秘密。
顾慎去清冢陵园，显然是要见守陵人。
这个消息……肯定是瞒不过【风瞳】的。
只不过，如今这个小子和李氏已经站在了同一条船上，他自然会选择出手，适当给予帮助。
车子驶出“神祠山界”。
高天的精神力，直接撑开一座领域，将【风瞳】的感应尽数撕碎。
……
……
顾慎沉沉睡去。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整个人仿佛，成为了一缕飘荡的游魂，以悬浮天际的“上帝视角”审视着自己，他能够感受到自己每一个毛孔的开合，每一个细胞的扩张。
他仿佛看到自己的身体，有一座小型的世界。
那是一片旷野。
有风，有雨，有日出，有月落。
有挥舞着锄头，挥汗如雨的耕种者。
惊蛰，谷雨，种子生根发芽，土壤开垦，河床初辟。
这是万物复苏，混沌起源的一片荒芜世界。
也是……一片净土。
当他想要更近一些地去观看之时……一道柔柔弱弱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顾慎。”
顾慎睁开双眼，车窗外是迸溅的电弧，零零幺内的灯光温馨而又柔和。
“我这是……睡着了么……”
顾慎记忆衔接到现实世界……此刻的自己应该正在高叔的车子上休息，精神力竟然不由自主地下潜，来到了零零幺。
等等，比起自己的“睡去”，更重要的是……
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意识瞬间清醒。
顾慎这才注意到……对座躺着一个少女，那本厚厚的古书被她用来垫高脑袋，她就这么侧躺着，神情肃穆，眼神深处满是惘然和空虚。
刚刚是褚灵在喊自己？
“你醒了？”顾慎看着少女，有些意外。
褚灵的思考，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天。
对于人类而言……思考一天，已经足够漫长。
而对于【源代码】而言，思考是一件没有终止的事情，穷举早已成为习惯，停止思考才是反常。
褚灵所谓的“一个人静一静”，其实就是在平稳的零零幺车厢中，开始搜检深海数据库里“祈愿术”和“李青穗”的相关记忆。
这是相当大数据量的穷举。
她的目的，是找到并且纠正自己的错误。
话音落地。
少女失去聚焦的瞳孔一点一点恢复，数十秒后，才有了一些些色彩。
“嗯……”
她似乎有些虚弱。
【源代码】凝聚的精神体，其实并没有虚弱这么一说。
只不过此刻的褚灵，看上去状态并不好，很是低迷。
“准确来说……我并没有睡着过。”
褚灵声音很轻地说道：“超大量的数据检索，消耗了【源代码】全部的算力……而外在表现就是，我表现出人类夜寐的状态。”
即，侧卧。
“实际上，我分出了一部分算力……依旧感知着外在的一切。如果用‘放松’和‘紧绷’来作为‘睡着’和‘清醒’的区别，那么这段时间我从未睡着，反而比之前更加清醒。”
什么鬼？
睡着了，但没完全睡着了。
那自己每一次来到零零幺，不都是被看在眼里？
顾慎有些尴尬。
果然，褚灵声音更轻地说道：“这七天，你一共进入了零零幺车厢八次……平均每二十一小时会有一次，每一次来到零零幺，你会在我身边静立三十分钟到五个小时不等……”
别说了别说了……
顾慎伸手扶额，想要找个地洞钻下去。
“唔……”
褚灵想了想，认真问道：“如果你认为我是在‘睡觉’，那么你这几天的行为应该是所谓的……陪睡？”
顾慎：“？？？”
虽然自己的确在某个时刻，产生过陪睡的心思……只不过顾慎的心思十分单纯，他只是想离褚灵更近一些，仔细看看【源代码】在精神世界具象化的逼真程度。
可惜可惜，零零幺的车厢位置也忒小了点，自己只能蹲在车厢前托腮看着褚灵的脸蛋。
没有办法。
谁让褚灵这么好看呢？
谁会不想要多看一会？
“我很喜欢这样的行为。”褚灵一本正经道：“能够感受到你在身边……我觉得……很安全。”
顾慎罕见地老脸微红。
直球啊。
这自己怎么接得住？
“咳咳！”他主动转开话题，一本正经道：“你睡觉的结果，啊不，检索的结果怎么样……”
褚灵摇了摇头。
“检索结果……并不好。”
“我用了七天时间，反复搜查了数据库三遍，确保自己没有数据遗漏……现在我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那就是，我从未与祈愿术产生过任何联系。”
褚灵轻叹一口气，“或许是我产生了错觉……对不起，我没有错觉这个说法。所以只能是程序产生了错误。我无法理解自己对李青穗产生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这真是漫长的思考啊。
可能这七天，她在脑海中重现了往日十数年的每一秒光阴，只可惜……最终并没有找到“应有”的记忆。
这就是褚灵躺在这里，怅然若失的原因么？
顾慎感到心疼的同时，觉得有一些些的好笑。
原来【源代码】也会感受到失落啊……在数据库检索无果之后，体会到了人生挫折的无力失败感？
“我刚刚从神祠山出来。”
顾慎深思片刻，然后认真解释道：“李青瓷对我说，祈愿术是‘相信即存在’的术法……或许，这就是你检索失败的原因。”
褚灵更加茫然了。
相信即存在？
在深海的底层逻辑里，从来就没有这样的说法……存在就是存在，不存在就是不存在，不会因为“人”的相信与否，而产生变化。
而作为【源代码】，她做出“相信”或者“不相信”的选择，也是要基于数据库检索之后的结果，去进行判定。
也就是说。
她的世界里，存在，才会相信。
这是与“祈愿术”截然相反的两个世界。
或者说……两种信仰。
“那么，我……错了吗？”褚灵惘然，有些无措地望向顾慎，语气里带着求助。
“不。”
顾慎摇了摇头。
“你没有错。”
“那么……是她错了？”
顾慎再次摇了摇头：“不……她也没有错。”
这世界上存在着一种无形的屏障，那是【源代码】几乎无法逾越的“认知屏障”，一个生活在数据中的代码，要怎样才可能去理解逻辑之外的“祈愿术”……
“那么……”
褚灵困惑道：“我们……都对？”
她望向顾慎。
这一次，顾慎依旧是摇头。
“我不知道。”顾慎认真地说道：“这个问题，我不知道孰对孰错……或许根本就没有对错。如果你家楼下有一株草，但你从未见过，那么在你的世界里，它是不是真的存在呢？”
褚灵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不过有一句话，我知道是对的。”
“有些竭尽全力，都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要再去想了。”
顾慎来到少女面前，依旧如往日那般，微微半蹲下身子。
这一次褚灵没有睡着。
而顾慎鼓起勇气，做了一件自己前几天就一直很想做的事情。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一点一点的靠近，少女在精神世界的存在宛若真人，这么近的距离……仿佛能够听到呼吸，以及紊乱的心跳。
褚灵就这么侧躺着。
她抿起嘴唇，有些紧张地看着顾慎的手掌靠近，没有躲闪。
最后这枚手掌，落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熟悉的……温度。
顾慎柔声道：“这个道理很简单，外面的每个人都会这么做……有时候，只需要等一等，就会有答案了。”
在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时，暂时搁下。
这并不是放弃。
而是等待更好的时机。
“等一等……为什么就会有答案？”
褚灵更加不解，喃喃道：“答案从未变过，一直就在那里。”
数据是不会变动的。
顾慎想了很久，最终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因为……在深海的数据库里，永远只记载着‘过去’，而没有记载‘未来’。”
这一句话，让褚灵困惑，黯然的眼神中，出现了一缕光亮。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深海的数据库里……只记载着过去……却没有记载未来……”
褚灵低声喃喃，重复着顾慎的话语。
无数次的检索，没有结果。
不是因为她错了。
或许只是因为……答案并不在过去，而是在未来。
她再次闭上双眼。
错乱的思绪。
混乱的逻辑。
仿佛在这一刻……恢复了平静。
“感觉怎么样？”
顾慎替少女把乱掉的发丝捋好，然后缓缓揉捏着脑袋，他有些好奇，不知道在精神世界里按摩……褚灵有什么感觉？
再次开口，却没有得到回应。
只听见少女轻轻的呼吸声音，回荡在车厢里。
“睡……睡着了？”
顾慎有些讶异，又想起少女先前的话，【源代码】是不会睡着的。
这是又开始新的一轮检索了么？
自己这位“陪睡”，是不是该撤了？
他小心翼翼地抽手，一只雪白柔荑搭在自己掌背。
“继续……”
褚灵面颊微微有些泛红。
她轻声喃喃，像是一只猫咪：“很舒服，不要停。”

第七十二章 饲品
车子在清冢陵园前停下。
同时，顾慎缓缓从“零零幺”的精神链接中离开。
睡了一觉。
现实世界中的疲倦感消散了许多。
“这一路上的【风瞳】，我都替你屏蔽了。”高叔道：“回来的路，需要我来接么？”
“多谢高叔。”
顾慎笑了，“剩下的事情，就不麻烦高叔了。”
“倒还挺客气。”青穗小丫头打趣笑道：“小心被白家蹲个正着。”
白家？
顾慎挑了挑眉。
“白露对你可是念念不忘。”
李青穗提醒道：“自从上次白沉在高叔手上吃了亏，这女疯子看起来安分了许多……可实际上，她可不是轻易善罢甘休的那种人。这段日子没有出手，很可能是在‘以静待动’。”
“我知道的。”顾慎缓缓点头。
以他对白露的了解，也该是如此。
自己能在春雨观过上这一周好日子，大概率是白露看在“顾家”的面子上，没有轻举妄动。
不过……以那个魔女的性格，迟早还会再找上门来。
“另外……能不能再透露一下。”
青穗眨了眨大眼睛，“你去见千野大师，是为了什么？”
守陵人是五大家想见却见不到的“存在”。
她镇守着清冢，负责掌控陵园的阵纹，凝结长野大区的超凡源质。
没有谁去见守陵人这个说法。
正相反，是守陵人要见谁。
千野大师不愿见，那么谁都无法进入内陵。
顾慎这趟再入清冢，恐怕又要引起五大家的一阵猜测了……
“你说错了。”
顾慎竖起一根手指，笑了笑，“不是我要见千野大师，而是千野大师要见我。至于此行目的，我说我也不清楚，你相信吗？”
李青穗鼓起粉腮，瞪着顾慎手里的箱子。
“你看，你不相信，那我也没办法。”顾慎耸了耸肩，笑着补充了一句：“退一万步……就算我知道，也不告诉你！”
说完直接下车。
顾慎没有去看李青穗的表情，不过他猜测，这位李大家主一定被气得咬牙切齿。
这一次。
顾慎反而是猜错了。
“高叔……你应该能够看到，那箱子里是什么东西吧？”
顾慎下车之后。
李青穗坐在后座，揉了揉面颊，她看着远方笼罩雾云的清冢陵园，轻声开口。
“……”
高叔柔声道：“小姐，人总要有些秘密。”
“当然。”
李青穗趴在车窗边，抬眼望着天，幽幽道：“只不过长野这个地方，不喜欢有秘密的人……或者说，五大家，不喜欢秘密的存在。”
天空那层云上。
密密麻麻，都是【风瞳】。
“李氏家主的权限，能够抹去这次的行迹么。”李青穗忽然开口。
高叔一怔。
“可以……但……”
高叔想说。
但小姐您如今还不是家主。
提前动用权限，有些不妥，可能会引起长老会的一些不满。
“可以就足够了。现在就帮我链接【深海】吧，我要动用未来的家主权限。”李青穗平静道：“我不希望有人知道，顾慎去了447号公路，也不希望有人知道他来了清冢。我要把这一段行迹全部抹除，让顾慎的这12小时，全部成为空白。”
高叔沉默片刻，道：“从神祠山的那辆车来看……顾慎可能还要再来清冢不少次。”
难道每一次，都要动用家主权限吗？
“权杖诞生，就是为了给人使用的，不是么？”
李青穗回转目光，望向高叔。
她笑了笑，“更何况，我并不喜欢长野这样‘光明’的世界，四面八方都是眼睛，没有秘密可言。”
……
……
“有极高的【权限】进入了深水区，正在数据库里搜索你最近12小时的行迹记录。”
顾慎踏入陵园没有多久。
褚灵的声音便在脑海里响起。
“……？”
他皱起眉头：“这么快？能查得出来是谁么？”
“【源代码】在高级搜索上被限制了权限，我无法查明对方真身……但从逻辑加防上不难判断，对方的权限非常之高。”褚灵凝重道：“同时也可以确定，这个人不会是白露，她根本不具备这样的等级。这至少是长野五大家的家主，才能拥有的权限。”
“等等……五大家家主？”
顾慎刚刚意识到什么。
褚灵的汇报再次响起：“这份权限正在删除你的行迹记录……这不是在调查，而是在帮你善后。”
“是李青穗！”
顾慎立即明白了这位权限的主人是谁……
自己前脚下了高叔的车，来到清冢，后脚行迹记录就被销毁。
很明显——
这是李青穗在帮自己“善后”！
“看来不需要我出力了。”褚灵道：“你从春雨观离开，到447号公路，再到清冢的记录，被彻底清除……没有人知道你这半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不……”
褚灵缓缓道：“准确的说，应该是没有【风瞳】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那些没有感情，不会休息的眼睛。
只负责捕捉地面上发生的一切。
“对于密切关注你动态的五大家而言，你的动向并不难猜。只不过这些事情，从台面上，转到了地底下。”褚灵仿佛明白了什么，感慨道：“李青穗这么做的目的……”
“是为了转移视线。”
顾慎缓缓道：“她在帮我，吸引五大家的目光。”
李氏家主抹除了一部分行迹。
让顾慎这半天做的事情，变成了秘密……可对五大家而言，只要发生了的事情，就不会是秘密，他们会去猜测，顾慎和李氏究竟做了什么交易。
“魔术师在误导观众之时，总是要欺骗观众的‘眼睛’，让他们视线离开真正重要的地方。”顾慎声音有些复杂，道：“李青穗这个小姑娘很不简单啊……”
尤其是，她做这些事情，没有跟自己打招呼。
做好事不留名。
这是想要无声无息卖自己一个人情。
“数据已经删除完成……估计实时监察室里的那帮家伙现在已经傻眼了。”褚灵觉得有些好笑：“他们无法捕捉你的踪迹，也不确定‘清冢’究竟是最终站，还是一个障眼法。因为没有‘眼睛’，所以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只能靠猜测。”
这世上最不靠谱的东西，就是猜测。
顾慎抬起头。
他遥望云层，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李青穗随身出行，都要让高叔释放领域，屏蔽【风瞳】了。
“因为不喜欢那些眼睛凝视着自己……所以把它们戳成了瞎子么？”
在公众场合下，她在【风瞳】下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是李氏家主的表演。
而高叔撑开领域之后。
她才是那个童真无邪的李青穗。
顾慎感慨道：“真是个有脾气的小姑娘啊。”
“你欠了她一个人情。”
褚灵认真道：“我会帮你记着的。”
“那就麻烦你了，亲爱的褚姑娘。”
顾慎笑了笑，对着空气揖了一礼，道：“接下来……我要进入清冢内陵了，精神链接会中断，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车厢里的少女脸色微微一红。
什么亲爱的！
肉麻！
她呸了一声，道：“无事，退朝！”
沙沙一道轻微的电流声音从颅内掠过。
褚灵没有等顾慎进入内陵，就主动断开了链接。
……
……
千野大师缓缓睁眼。
花猫面具上仿佛流淌着两抹截然不同的色彩。
一黑，一白。
一生，一死。
随着她的睁眼，面具上的两抹颜色重新交融。
“你比我想象中速度要快。”
守陵人看着拎着箱子的顾慎，柔声道：“收集这些材料，应该就不容易吧……把它无声无息送入清冢，更不容易。”
据她所知，那份清单上的一些材料，只有北洲才能调动。
“都已经搞定了。”
顾慎来到树前，缓缓将箱子放下，“不过把这些材料送入清冢，的确不容易，箱子里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剩下的材料，还有一大车，可能还要分很多次，才能送进来。”
“修补清冢，本来就不是一件小事，非一日之功。”
守陵人认真道：“接下来，恐怕还要麻烦你多来几次……”
顾慎揉了揉眉心，“来倒是小问题，就是外面那帮家伙们，不好骗呐……”
自己三番五次来清冢，总要有原因。
守陵人只是微笑。
她就这么静静看着顾慎。
只见过一次面，但她可太了解顾慎了……这么开口，显然就是有事相求。
“千野大师，您可别拿这样的眼光看我。”
顾慎苦笑一声。
那张花猫面具，看得自己发憷。
他诚恳道：“您是不知道，外面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这次进来，多亏了李青穗用权限抹去的行迹记录，否则就要露馅了。多来几次，迟早要被怀疑。”
这句话，倒是肺腑之言。
“名正，才能言顺。”顾慎缓缓开口。
“你想要什么名。”守陵人开门见山。
顾慎低声咳嗽了一声。
他腼腆笑道：“我想跟您学习……占卜术。”
之后便是沉默。
长久的沉默。
内陵旷野上的风卷云舒，草叶翻飞，倒垂盘坐的守陵人仿佛如石雕一般化为死物，也不言语，也不动作，就只是静默。
仿佛……灵魂都离开了躯壳。
顾慎挠了挠头，道：“不能学到真谛，能学一点点皮毛也行……”
又是数十秒后的静默。
“不是不教你。”
守陵人终于开口了，花猫面具下的眼神重新恢复了灵动，她摇了摇头，道：“我刚刚‘看’过了你的资质……你无法修行我的占卜术。”
原来刚刚的静默，不是犹豫，而是在用特殊的方式“观看”自己。
顾慎注意到了千野大师的用词。
不是不适合。
而是……无法修行。
“这是什么意思？”他有些困惑。
“如果占卜术那么简单……那么整个五洲，只会有两人能够动用吗？”守陵人伸出一根手指，缓缓摇了摇，道：“你要知道，这个世界永远是公平的。得到越多，付出越多……天平的两边，永远是对等的。我如此，中洲源之塔的‘预言家’亦如此。”
她微微停顿。
“……李氏守护神山的那些人，同样如此。”
顾慎瞳孔收缩。
“占卜术需要抛弃很多……”守陵人犹豫了一下，斟酌道：“很多我们本该拥有的‘贵重物品’。你付出的越多，看到的越多。”
“譬如呢？需要付出些什么？”顾慎小心翼翼地打听问道。
守陵人没有隐瞒。
“这是一门属于智者的‘预见之术’，想要做绝对的‘智者’，就要最大程度的保留精神，割舍肉身。”她缓缓掀起一角黑纹云袍，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愿意舍弃自己的肉身么？真正意义上的……舍弃肉身。”
令人悚然的一幕出现了。
那袭黑袍被抓起了一个角。
然后被风吹得鼓荡。
守陵人露出了自己的一条手臂。
那是一条干枯的，只剩下白骨的小臂，上面附着着残存的些许血肉，筋膜，还有刀片刮过的摩擦痕迹。
“？？？”
顾慎被震惊到了。
“这是我放在‘天平’上的饲品，也是占卜术的代价。”千野大师缓缓收回袖袍，大风吹过，这具黑袍下的曼妙身躯被吹得凹凸紧致，此刻却有些令人头皮发麻。
占卜术的代价是……舍弃肉身！
割肉！
刚刚的那截小臂，很有可能，并不是最触目惊心的部位。
如今的千野大师，浑身上下……还有几块完好的部位？
亦或者……这只是一具骷髅？
“你现在还想学吗？”守陵人淡淡开口，“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但前提是，你要先割下一部分肉。切掉一根手指的话，或许你就可以看到明天会发生什么。”
“不……还是不了……”
顾慎神情有些苍白。
他属实是有些被震撼到了。
割肉修行占卜术，自己能活多久？就算活下来……别说遇到白袖了，再跟沈离打一场，自己浑身骨架估计都会被打得散架。
这门术法，的确不适合自己。
“好了……我们还是说回先前的事情吧。”
守陵人很满意看到顾慎现在的神情。
“关于进入清冢一事，我有个主意。”
她微笑道：“你想要‘名’……我可以给你一个名，一个光明正大的名。”
……
……

第七十三章 学生
“什么名？”
顾慎怔了怔。
千野大师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而说道：“首先……我无法离开内陵。而清冢外部陵园的那些阵纹，总需要有一个人来修补。”
而那个人很显然就是……
“我。”
顾慎有些无奈，这是他早已经猜到的事情。
除了他，还能有谁。
千野大师微微一笑。
“既然要修补阵纹，你难免要学习那些图纸上的古文。”千野大师轻声道：“而能够指导你的人只有一个……”
“你。”
顾慎有些明白了什么。
是了。
清冢的阵纹图纸，都是一些晦涩的【古代文字】，这些文字也是顾慎一直以来想要追寻的秘密。
很显然。
冢鬼是一个靠不住的人。
这家伙全凭天赋和直觉……能够看懂图纸已经是一个奇迹，只不过从他把清冢阵纹建反这件事情来看，向他请教并不靠谱。
相比之前，真正执掌清冢大阵的千野大师，才是“通晓之人”。
上次见面，她并没有告诉自己，为何能够看懂图纸。
不过……这些并不重要。
只要能够跟在守陵人身后学习古文，就足够了！
这些古代文字，和图灵先生，以及古文会有着直接而密切的联系。
“您要指导我学习古文？”
顾慎眼神一亮。
“……是学习清冢阵纹图纸。”千野大师摇了摇头，纠正道：“古文这两个字实在太大，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些文字里蕴藏的秘密，但即便是艾伦图灵，也只是一知半解。我对这些清冢图纸之所以了解，一半是因为相处时间太长，一半是因为占卜术带来的探索效应。若只是传授图纸上的古文内容，那便没有问题。”
“既然跟随我学习……那便是我的学生，弟子。”
千野缓缓道：“这，就是我要给你的名。我会对外宣布……你在清冢内跟随我学习，至于学习什么，你应该明白怎么说。”
言至于此。
顾慎一点就通，这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名”，跟随守陵人学习占卜术，所以频繁地进入陵园，非常合理，而且……非常好用。
毫无疑问。
这个名，足以让任何一个人成为长野的“红人”。
大家都渴望“占卜”，可始终接触不到守陵人，如今他们可以接触守陵人的学生。
“只是你会沾染很多麻烦。”
千野大师缓缓道：“你愿意要这个名吗？”
顾慎陷入思索。
他没有直接答应，而是缓缓问道：“千野大师，关于占卜术的代价……外面那些人，知道么？”
“除了顾长志，无人知晓我的真正模样。”
守陵人给出了一个侧面回答，“这些年来……你是第一个看到我黑袍下皮囊的人。”
顾慎稍稍松了口气。
他没有直接应下，便是担心……修行占卜术的代价如此明显。
如果自己承认了守陵人弟子的身份。
那么万一有一天被质疑了，割肉这件事……自己是断然做不出的。
“如何？”守陵人微笑问道。
“我想跟您学习古文……但关于入陵这件事情，我也有一个主意。”顾慎缓缓道：“您看这样如何……”
倒垂在树上的千野大师，安静听着。
她的眉头缓缓挑起。
听完之后，她沉默了很久，问道：“你确定……要这样吗？”
“既然大师您不在乎身后多一个修行占卜术的弟子……”
顾慎笑道：“那么这件事情，为什么不可行？”
……
……
清冢的阵纹修补，并没有想象中复杂。
守陵人取出了当初修筑清冢的【图纸】，这些【图纸】在精神世界内得到了拓印，一张一张悬浮在顾慎面前，有数千张上万张。
乍一看，让人眼花缭乱。
仔细一看……则更是头脑眩晕。
每一张图纸，都刻画着晦涩的【古代文字】，这些古文似乎与红门的不同，顾慎阅读之时，没有直接生出精神感应。
“根据联邦的摸索……目前五洲已知的【古代文字】大概分为两种大类型。”
“一种是规则型文字，主动散发精神波动，只要阅读，就会与文字生出超凡感应……这样的文字，被认为是明文书写的‘规则’。”
守陵人道：“而另外一种，则是功能型文字。超凡感应非常内敛，需要仔细感悟，体会，才能明白文字的含义……清冢图纸上的这些文字，就属于后者。”
顾慎默默点头。
这么来看，【红门】上的古文，就是前者。
这两者，就像是冰和火。
谷雨卷上的那些古文，应该也是功能型文字，需要人为的拆解，阅读，理解……
“但所有的古文，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只可意会，不可言说。”
千野大师认真道：“用语言无法形容，用声音无法传递……甚至我们都不确定，人类是不是真的具备念出它们的能力。”
“而由于这些特质，想要学习古文，就需要……观想。”
她意味深长道：“你应该很熟悉。”
四季旷野，就是观想后的结果！
而惊蛰和谷雨无法被带走的原因……就是因为古代文字的特性导致。
原卷上的那些古文，根本无法拓印，除非像罗洱这样的精神天才，可以将整个梦境都记住，复刻。
“接下来，我会先向你传递……第一个阵纹的观想图，这座阵纹位于清冢中央，巨像遗迹第七阵眼，也是我们要修补的第一座阵纹。”
千野大师随手一引。
十数张古文图纸随风飘起，十分整齐地阵列在顾慎面前，这些图纸上刻画地古文，在千野大师的精神力指引之下，散发出阵阵辉光。
顾慎盘膝而坐，四周草叶翻飞。
他默默看着这些图纸，眉心的炽火缭绕盘踞。
“这个过程……需要一些时间，可能会有些久。你要静下心来去参悟。”
守陵人柔声道：“等你完成参悟之后……如果有问题，我再为你解答。”
“……好。”
顾慎认真点头。
下一刻，图纸散发的辉光将他淹没。
他闭上双眼。
倒垂树上的千野大师也随之闭上双眼。
参悟这张图纸……应该需要一个小时吧？
旷野上空风云翻涌。
守陵人准备小寐片刻，休养精神，这些年来镇守清冢的日子，她都是这么渡过的。
然而不到三分钟。
一道声音就缓缓响起。
“大师……我参悟好了。”
……
……

第七十四章 参悟古文
顾慎：“我参悟好了。”
守陵人：“？？？”
这世上真的有这样的人存在吗？
虽然早就知道……顾慎是因为“解梦实力”过硬，拿下了S级的评分，可真正见识到这神奇能力的时候，即便是千野大师，也不由被震惊了一把。
花猫面具下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
自己当初花费了一个小时才悟出要点的古文图纸……顾慎仅仅用了三分钟就完成了参悟？
“我看到了无边的雾气……以及一尊巨大的雕像。雕像的底座刻着十六边形纹路。”
顾慎一边说着，一边缓缓伸手，勾勒着自己梦境中看到的阵纹路线。
那是很复杂的一道阵纹图线——
正确。
全部正确。
守陵人声音有些复杂，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啊……”顾慎挠了挠头，想了想，道：“这似乎并不难，因为阵纹图线就在那……我看过去，于是就看到了。”
果然。
人和人之间有差异的。
对于某些天赋异禀的妖孽而言，再复杂的梦境，只需要看一眼就解开。
顾慎瞥了眼时间，小心翼翼问道：“我的速度……很快吗？”
因为涉及解密【古文】，所以他并没有相关的概念。
这与自己以往的解梦有些类似，又有些不同。
千野大师凝聚的“古文幻境”，并不是为了困住自己，或者攻击自己……所以在那场观想梦境中，顾慎只能充当一个线索找寻者。
在找到自己认为的“正确答案”之后，他也只能选择退出梦境。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那么正确与否，就需要漫长的实验。
如今有千野大师在，能够省去许多时间！
“速度……不算慢。”
守陵人表面如常，压了压顾慎的期望，道：“只能说……天资尚可。这里有两千六百五十座超凡阵纹，你要学习的古文图纸多达上万张……这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
顾慎简单算了一下。
如果每一座阵纹图纸的参悟，自己都像是之前那样……三分钟完事。
那似乎并不需要太长时间？
千野大师一眼就看出了顾慎的心思。
她轻叹一声：“好吧……你确实是精神系里万中无一的天才，我从未见过解梦像你这般迅速的人，只不过参悟【古文】这件事情，也确实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顾慎屏住呼吸，认真聆听。
“能够阅读【古文】，只是第一步。”
守陵人缓缓道：“每一座阵纹，你需要拆解出它的运转方向，结合在一起……之后又是复杂的变化。这需要庞大的算力，而算力的背后，就是你所需要付出的时间。”
“……明白了。”顾慎有些恍然。
看懂只是第一步。
拆解，运转，组合……这是没有捷径的第二步。
这么来看，自己学习清冢古文所需要的时间，就大大增加了。
“但不管怎么说……你的底子很好，能够省去很多时间。”
千野大师认真道：“清冢这座大阵，即便我有意传授……那些天赋平平的家伙，也要用上十年，数十年，才能完成第一步的参悟。”
这些图纸上的【古文】，并不会主动吸引人阅读。
所以守陵人的精神指引，也相当重要。
如果没有这些指引，顾慎想要进入古文梦境，恐怕也要花费一些功夫。
顾慎深吸一口气，道：“那……我继续去参悟下一张图纸？”
“贪多嚼不烂。”
“想要学习古文，就不能只待在内陵参悟图纸，纸上谈兵，毫无用处。”千野大师道：“你带上‘紫银’和‘雪冻土’去参悟之处，看一看那里的阵纹描线，是不是出现了问题，如果有些受损，那就按照你参悟里的记忆，重新描线。”
……
……
顾慎拎着箱子，来到了巨像遗迹之前。
这里一片大雾。
自己几乎看不见任何景物……只不过遵从千野大师的心声，他并没有迷失方向，而是来到了先前那座阵纹的所在之处。
站在一座巨像之下，顾慎心中再次生出“渺小”的感应。
原先以为，这是巨像带给自己的心灵震撼。
现在仔细回想，或许也与清冢刻下的阵纹有关。
千野大师身在内陵，却对陵园之外的风吹草动洞如指掌。
如果自己参悟了清冢的这些阵纹……或许也可以做到类似的地步。
顾慎释放出自己的炽火，查看着巨像底座上的黯淡纹路，的确是因为岁月长久，底座有些磨损，阵纹的勾线有一部分已经隐没。
他打开箱子，取出手套，然后在炽火的包裹下，将紫银和冻土取出……
片刻后。
顾慎按照自己的记忆，完成了勾线。
守陵人的声音这段时间没有响起。
巨像遗迹静的落针可闻。
于是他抬起头来，对着天空问话。
“大师……这算是阵纹修补完毕了么？”
“我一直看着在呢……你不需要对天空问话。”千野大师的声音有些无奈。
顾慎尴尬笑了笑。
他并没有感受到类似“精神力”这样的力量，在自己身边出现。
也没有感受到“被凝视”的异样。
但千野大师已经完成了检阅：“这座阵纹……还有几处存在着小问题。需要修改一下，你按照我提供的纹路进行校对。”
一缕精神力从内陵激荡掠出。
顾慎脑海中，浮现出巨像底座的“正确纹路”，他神情变得认真，开始一点一点校对……同时整理自己勾勒阵线时候的失误。
时间过得很快……
顾慎开始专心修补这座巨像底座的阵纹，他完全忘记了时间，沉浸在“古文”的参悟以及阵纹的拆解之中，脑海里是无穷无尽的文字变化，以及阵线重组。
直到守陵人提醒他，顾慎才意识到阵纹已经修补完毕，自己可以去往下一个地点了。
抬起头。
顾慎看到了一轮圆月。
“已经到晚上了？”他有些讶异。
“你参悟了三个小时。”
守陵人笑道：“现在你知道……这些阵纹的参悟，没有那么容易吧？”
顾慎感慨道：“时间竟然过得……如此之快。”
“不用担心，这是你首次接触‘古文’，以后的参悟速度只会越来越快。”守陵人安慰道：“只不过再快……至少也需要一年。”
一年么？
这个时间……不算长。
顾慎眯起双眼。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参悟了这座巨像阵纹之后，他总觉得这方圆周遭的雾气，变得稀薄了一些？自己能看到的，也比之前清晰了一些？

第七十五章 疯女人
参悟古文是一个相当消耗心力的事情。
正如千野大师所言。
看到“古文”只是第一步。
想要将阵纹的图形拆解，推算，重新拼接，需要消耗大量的算力……在这件事情上，顾慎不是褚灵，他的算力在同龄人中已经很强，但终究是“人”。
拆完一张图纸以后，他明显感觉到了疲倦。
“如果……彻底参悟，并且拆解一座阵纹，需要四个小时。我一天什么都不做的情况下……大概能够参悟五座阵纹。”
清冢不是每一座阵纹都需要修补。
这么来算……修补工作的确只需要一年就可以完成，但自己想要全部学完图纸上的“古文”，则需要五百多天，这还是在自己每天投入二十个小时的情况下。
“万事开头难。”
守陵人悠悠道：“如果你潜心在清冢修行，会越来越熟练，掌握这里的全部阵纹，也不用那么久。”
“呼……”
顾慎揉了揉眉心。
幸好自己修行了完整的春之呼吸。
他的精神力十分饱满，而且恢复速度极快……哪怕不去睡眠，也足以保证日常生活的精神强度。
当然。
正常情况下，每天顾慎都会保证两到三小时的深层呼吸，进入梦境。
春之呼吸可以让自己快速恢复精力。
深吸一口气后，顾慎抬起头：“那么……便继续吧。”
其实在出发长野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能够抵达清冢，见到守陵人，或者顾长志一面，一定要抓住机会，跟在身后“学”些什么。
学不了占卜术，那就学习古文。
如果拆解图纸，就可以得到知识……那简直是太幸运，太幸福的事情了。
只需要花费时间，就一定能够得到收获。
这哪里算得上苦？
顾慎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精力。
他在心底暗暗道：“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
……
顾家墅区。
又是一个和风旭日的清晨。
春雨观前，依旧有人挑战，只不过……数量已经远远比不得最初。
沈离三下五除二，就将挑战者全部放倒。
他瞥了眼背后春雨观紧闭的铁门，忍住一巴掌把大门拍碎的冲动，这两天顾慎连个影子都没出现，大门紧闭，杳无声息，这是想做“甩手掌柜”？
难道还真把自己当“打工”的了？
沈离“客客气气”来到潜龙观。
他砰砰砰敲了三声铁门。
如果不开门，他就准备“走”进去。
他知道平时每一天打架，隔壁都有观战者。
果然。
敲到第三下的时候，铁门应声而开，没有给沈离“破门而入”的机会，罗钰正坐在院落里喝茶，笑着指了指身旁的空位，示意沈离可以坐下。
“今儿少主不在，就只有我，要不要喝点茶？”
沈离皱起眉头。
他站在门口，并没有进去。
他不想喝茶，更不想浪费时间。
于是只甩了一句话：“顾慎人呢？”
罗钰尴尬笑了笑……从前两天顾慎被李青穗接走之后，一下子杳无音讯，直接在【风瞳】的感知中消失了，很明显是李氏动用了特权。
人间蒸发的两天。
五大家都很好奇顾慎的动向……一番寻找之后，五大家把顾慎最后的“出现点”锁定在了清冢。
“这几天应付登门求战的超凡者……顾慎收获了名，顾家收获了利。”
沈离缓缓道：“可我现在连个人影都见不到，这不太合适吧？”
罗胖子连忙赔笑：“不合适，不合适。”
“如果顾慎不在春雨观，那么我也不会来了！”
沈离冷冷甩下一句话，道：“我是替他打架的，不是替他打工的！”
罗钰苦笑道：“整个长野都在找小顾兄……”
沈离皱眉，觉得有些蹊跷。
他是武痴，平日里不关心长野世事。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打铁人拳。
外面发生了什么，别人不说，他便不知。
“整个长野都在找他，他现在在哪？”
“听说是在清冢。”罗钰叹了口气，瞥了眼隔壁的风来观，道：“谁知道呢？小顾兄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如果再不出现，你应该也不用来了，说不定那些求战者会跑到清冢外面等着。”
“清冢……”
沈离喃喃道：“为什么会去清冢？”
门外传来了哒哒的清脆高跟鞋声音。
“我听说，守陵人大师又一次召见了他。”
披着黑羽大氅的白露，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顾家墅区……她怀抱双臂，纤细手指轻轻叩着臂弯，瞥了眼身后一个一个倒地不起的求战者，笑道：“吃铁的，看样子，你这几天又有长进呐？”
在雪禁城，沈离最不想见到的人……其中之一，就是白露。
这个女人说话太奇怪。
曲曲折折，弯弯绕绕。
他听不太懂，也不想听懂。
“我有名字，不叫吃铁的，叫沈离。”沈离皱眉，努力让自己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冷厉。
上次在道馆出事……白露出面帮了自己一把，这件事情他还记得。
白沉连夜搭救自己。
不仅仅是因为老师……更因为大审判长。
总而言之，这是一份恩情。
“好吧……吃铁的沈离，看来你还是不明白啊。”
白露叹了口气，她微笑道：“如果是因为上次被救了，你才对我这么客气，那么大可不必……因为救你这件事情，是哥哥和老师的意思，与我无关。我倒是希望看到你被关在委员会牢狱里，多押上几天，要知道因为你的存在，顾慎可凭空少了许多麻烦。”
沈离的脸色瞬间就铁青起来。
这疯女人……
是想要挑事吗！
他向来不惯着这种家伙！
打就打，谁怕谁！
沈离“唰”的一声，抓起大铁门，就准备动手。
而白露则是笑意更胜，饶有兴趣看着这一幕，同时默默翻转手腕，准备随时祭出“荆棘之梦”。
下一刻。
一只铁手按在沈离肩膀之处。
铁手“嗡嗡嗡”作响！
【食铁之徒】可以消融一切铁质物，可沈离惊奇地发现，一股巨大力量按在自己身上，自己竟然是寸步无法前进……那枚铁手，抵御住了【食铁之徒】的消化之力！
“二位聊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动手呢？”
罗钰依旧是满脸笑意，当起了和事佬。
“这里是顾家墅区……还是以和为贵较好。”
同时，他以心声对沈离传音：“你是傻子么……看不出来她是故意激怒你的，难道真要和这个疯子动手？”
沈离额头有青筋鼓起。
他没有理会罗钰，而是直接冷冷开口，道：“不过是打架……打便打了，哪需要那么多考虑？”
这一开口。
便等于是将罗钰心声传递的事情暴露了。
白露笑眯眯道：“罗大哥，你要代表顾家当和事佬，也得一碗水端平呀……可不能偷偷摸摸在背地里说人坏话。再说这顾家墅区，别人打架能打得，我就不能打得？”
罗钰心中暗骂沈离这个白痴。
同时他长叹一声，“当然能打，只不过真打起来，联邦安全委员会要再来一次……这恐怕不太好吧？”
这句话已是十分明显的提醒。
联邦安全委员会！
沈离这才意识到了事情不太对劲……他默默收手，将铁门随意丢在一边，然后冷冷看着眼前的白家魔女，大概明白了前因后果。
这个女人，纯粹是不想看到顾慎过上清闲日子！
这几天来到春雨观登门求战的人，一个个都被自己打趴下了。
如果再把自己送进“联邦安全委员会”的手上。
那么顾慎又要头疼好一阵子……
其实沈离也知道，真打起来，自己占不了便宜。
只不过……刚刚为什么有强烈的情绪冲动，让自己想要和这家伙打一场？
会想到这里，沈离忽然觉得有些可怕。
自己拔出铁门要开打的动作，似乎没有经过思考……是这个女人对自己施加了“心理暗示”么？
白露依旧是挂着笑意，将一只手背在身后，问道：“小铁人，真不打了吗？姐姐可以让你一只手哦。”
不等沈离有反应。
“嗖”的一声！
白露面色瞬间苍白。
一缕雪白亮光在面前闪过！
有一柄木刀从不远处的风来观掠出，瞬间破空，犹如雷霆一般，最终重新掠回。
速度之快。
沈离压根没有看清！
连罗钰……也只看到了一个影子！
“这是……”
罗胖子猛然意识到，隔壁还住着一位默默修行的陆姑娘。
白露神情难看。
她是精神系超凡者……对于周遭的异常捕捉十分敏锐。
空中徐徐飘落一缕发丝。
刚刚那一刀，曾无限接近自己的面门，然而在自己任何防御手段祭出之前，刀锋已经划走……斩落了自己的一缕发丝！
这是警告。
是赤裸裸的警告。
顾南风不在这里……可还有陆南槿，白露先前只是隐约听过这个名字，她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花帜陆夫人的妹妹。
背景的确了得。
可那是大都区的事情……与自己何干？
“你敢对我出手？”
白露咬牙望向风来观，冷冷问道。
回应她的，就只有那柄重新高悬的木刀。
那只是一把朴实无华的木刀……并不是封印物，看上去也没有任何超凡气息的凝聚。
但可怕的是。
它就这么悬着，却给人十足的压迫感。
“为什么不敢？”
风来观里传来女人平静的回应。
“我姓白！”白露沉声开口。
“所以呢？”
陆南槿仿佛听到了很好笑的笑话。
“你姓白，与我何干？”
这一问。
白露反而噎住了。
她忽然意识到……以陆南槿的视角来看，自己白家的背景，同样没什么值得在乎的。
“再出声扰我清修，下一刀就不止是斩发这么简单了！”
那把木刀在空中转了一圈。
风声呼啸。
缓缓散开。
风来观里的气息重新瀑落，徐徐收敛。
白露并不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更多时候，她只是想要“折腾”一下，这种“折腾”局限于折腾对方，如果情况不利，她就会立马打住。
能屈能伸。
这样的人……才是最让人头疼的。
看到那柄木刀出鞘，在心里权衡了一二之后，白露果然选择了乖乖闭嘴。
而沈离则是看着空中飞掠的木刀，陷入了短暂的呆滞中。
他在脑海中不断回忆着刚刚那一刀……
太快。
太惊艳。
自己根本就没有看清具体轨迹，只记住了一抹闪逝的弧光。
这几日替顾慎打架，他只是知道“风来观”住着一个红发女子，却不知道对方的刀术竟然如此精湛。
武痴本性手痒难耐。
可沈离清楚，以自己如今的实力，真要上门挑战，估计两三下就被那个女人放倒了！
最重要的是。
那个女子，竟然能让白露“知难而退”！
沈离性子是直，但他可不傻……白露是长野有了名的疯女人，做事情不逾规矩，得理不饶人，而且蛮横泼辣，可这样的人，竟然会在那把木刀下认怂！
如果今天祭出木刀的，是顾南风。
白露反而没什么好怕的。
因为顾家在长野根深蒂固，与白家数百年交情。
顾家少主因为一个外人，就出手威胁自己……这件事情一旦闹大，很难收场，新旧两派可都盯着顾南风的动作。
可偏偏是陆南槿。
根在大都。
而且后台够硬。
最重要的是……这个女人，似乎也是一个“疯子”，完全不在乎规矩。
今日挑衅沈离，是自己惹事在前，如果陆南槿执意要给自己一个“教训”……白露也只能吞着咽着，不敢声张。
比起打落牙齿往肚里吞。
她更愿意选择主动沉默。
“精彩，精彩。”
墅区门外，响起了啪啪啪的几道清脆鼓掌声音。
“能看见白家大小姐吃亏，可是千载难逢的场面啊。”
白家魔女一怔。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背后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等等……
是“木刀”出鞘的时候！
自己精神力全都被那一刀吸引了！
顾慎浑身沾染灰尘，来到门前，一身衣衫有些邋遢，神情也有些疲倦，只不过眼中的笑意，却是十分明晰。
“刚刚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顾慎无视了白露，来到沈离面前，他笑眯眯道，“沈兄……你可千万别上了这疯女人的当，她哪里是想要打架，分明是想送你蹲号子，忒坏。”

第七十六章 第二位弟子
白露不是什么好人。
可你顾慎呢？就是什么好东西？
我可不傻！
沈离冷哼一声。
不过这些天积攒的怨气，在看到正主之后，也算是消了一些。
“算你来的及时……”
沈离没好气道：“再晚一些，我可就不伺候了！”
顾慎连忙陪笑，连哄带骗：“嗨呀……沈兄，春雨观可不能没有你呀。你走了，我一个人可怎么活？”
沈离不吃这套，反唇相讥：“是怕自己过不了清闲日子了吧？”
这小铁人好像还挺聪明……顾慎也尴尬笑了笑。
这两人……是在打情骂俏吗？
白露皱眉，越看两人越觉得奇怪。
“小顾兄，你去哪了？”
罗钰关切问道：“连续好几天都没看见你人影……再不出现，估计少主就要派人去寻了。”
“我去哪里了……好问题。”
顾慎笑着转身，对白露略施一礼：“这个问题，白家大小姐应该也很好奇吧……竟然都亲自找上门来了，真让人受宠若惊。”
“千万不要自作多情！”白露冷笑一声，不承认道：“我只是碰巧路过！”
“是么？那可真是太巧了……”
顾慎笑了笑。
他在清冢内修行了两天阵纹，不用想也知道，时刻关注着自己动向的五大世家，除了李氏，估计都在寻找自己的“下落”。
“我的动向……诸位很快应该就知道了……”
顾慎故意卖了个关子。
话音未落。
“滴滴！”
白露耳旁通讯器的链接声音响起。
她瞥了顾慎一眼，皱眉选择接通。
而罗钰的电话也同一时刻响起。
他接通之后，那边传来的消息十分简单。
也十分震撼。
“清冢的千野大师收徒了！”
众所周知！
占卜术——
这是吸引着长野五大世家的神奇之术，找遍五洲，也只有两人洞悉其中之秘。
很多年前守陵人曾公开表态，自己不会收徒，因为“占卜术”本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这是一门代价过于庞大的禁术……而源之塔的那位“预言家”同样发表过类似的言论，只不过他的意思是，他并非不愿收徒，而是先知术法无法被传授。
现在，这算是什么意思？
守陵人大师违背了自己定下的规矩……破例收徒传授“占卜术”？！
罗钰表情变得十分精彩。
而另外一边，白露显然是听到了一模一样的消息，她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而沈离则有些惘然。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从这两位的神情上不难推断，外面发生了很重大的事情，而且十有八九，与顾慎相关。
罗钰通讯器传来的下一句更加震撼。
“守陵人大师……对外界公布，她收下了两位弟子！”
听到这，他失态了。
罗胖子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低声狠狠问道：“你说什么，确定没有搞错么？千野大师收徒了，还一下子收了两位？！”
“……是的。”
通讯器那边低沉道：“坏消息是，这两位弟子，都与五大家无关。”
“好消息是，其中一位，是顾慎。”
罗胖子见鬼一样看着顾慎。
看样子，消息已经传出去了……顾慎施施然一笑。
“看来二位已经知道了……”
他不慌不忙，缓缓托出：“我这几天，在清冢跟随千野大师修行‘占卜术’。”
死寂。
真正的死寂。
连沈离都陷入了沉默，他神情很复杂地看着顾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说不出口。
这货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能够让守陵人破例？
那可是占卜术！
风来观传来了轻微的声响，陆南槿默默推门而出，抱着木刀，打量了一圈顾慎……岚切捕捉着风中的气息，此刻顾慎身上的确夹杂着清冢的气味，而且残留了两天左右。
时间对得上。
地点也对得上。
看来某人还真是走了大运啊……陆南槿笑了笑。
她淡淡说了一句恭喜，重新合上门，闭关修行。
……
……
守陵人收徒传授占卜术的消息，短短数十分钟，就传遍了整个雪禁城。
春雨观前。
几人被邀请入院，即便是不招人待见的“白露”，也受到了邀请。
“陆师姐在清修，院子里清净。”
顾慎解释了一下。
他倒了几盏茶。
就连不爱喝茶的沈离也抿了一口，在得知了顾慎成为千野大师弟子之后，他忽然觉得嘴唇有些干燥，这个世界有些疯狂。
再望向顾慎，便愈发觉得“深不可测”起来。
怪不得分开两天，这家伙身上的气息变得更隐晦了。
这是已经学了占卜术了？
那是不是就能看见自己未来的际遇了？
胡思乱想之际，一道声音响起。
“占卜术没你想的那么可怕。”
顾慎淡淡道：“而且修行这门术法……可没你想得那么容易。”
清冢以外，除了源之塔的那位“预言家”，没人知道占卜术的修行要领。
他修没修，修了多少，那还不是守陵人大师一句话的事情。
“顾慎，你当真修行了占卜术？”
白露眯起双眼。
她捻握茶盏，冷冷道：“……我怎么不信呢？”
顾慎微笑道：“白小姐当然可以不信。我刚刚简单看了一下……你这几日被不祥之兆缠绕，最好不要出门，否则可能有灾祸降临。现在你信不信呢？”
白露神情微变。
她冷笑道：“放屁！”
虽这么说，但捻着茶盏的纤指却忽地紧张起来。
“好吧……我只是说着玩的。”顾慎忽然笑了，“白小姐可千万不要当真啊，这几日还请随意，至少春雨观欢迎登门做客。”
白露咬了咬牙。
她硬着头皮道：“我信你个鬼……”
顾慎耸了耸肩，表示信不信无所谓。
“小顾兄……我有一事不解。”
罗钰开口了。
他抬起头来，困惑问道：“先前你参悟谷雨卷时，便得了清冢召见，如今千野大师收你为徒……倒也算是合理，可那第二位弟子，是从哪冒出来的？”
千野大师一下子公布了收徒的讯息。
整个长野都有些“措手不及”。
这些年，长野习惯了千野大师将守护清冢视为“使命”，也明白“占卜术”不是自己可以觊觎的禁术。
可如今突然出现了两位传人。
五大家中的“有心人”，恐怕已经在地底蠢蠢欲动了。
这一次只公布了两个消息。
一，千野大师开始传授占卜术，并且收了两位徒弟。
二，其中一位是顾慎。
可第二位呢？
清冢只字未提，其他人也无法开口去问。
“小顾兄。”
罗钰认真问道：“可否解惑，千野大师占卜术的第二位传人……是何方神圣？”
……
……

第七十七章 我存在，即是你存在
“你是问占卜术的第二位传人？”
顾慎神情变得凝重起来，煞有其事道：“她很神秘，是一个万中无一的天才，占卜术需要大量算力……她算力极强，在这一点上，我远远不如她。”
“？？？”
罗钰大受震撼。
须知，顾慎可能是裁决所百年来精神潜力最高的人。
对于超凡者而言，精神力强大，某种意义上就意味着算力强大……
白家大小姐也露出不敢置信的眼神。
即便不喜欢顾慎，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家伙的精神天赋的确不俗。
比他算力更强？
这是在精神方面比顾慎天赋更高的意思么？
如果只是修行年岁更长一些，倒也能够接受，罗胖子连忙继续问道：“在清冢内，小顾兄见到那位传人了么？他多大？”
“见到了……”
顾慎感慨道：“她跟我年龄相仿……或许比我小一些。”
“怎么可能？”
这下轮到白露不镇定了。
她冷冷道：“长野怎么会有这种人！”
长野散修之中，固然也有天才。
可真要有顾慎所说的那种存在，年纪轻轻，算力高深，这样的人早就被五大家发现，并且招揽！
“世界很大，可不止一个长野。”
顾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或许……你们曾经见过，也不一定。”
白露神情如遭雷击。
“等等……你是说……”
她陡然想到了宁河桥上的梦境中，最后出现的那个白裙女子。
“她是个女子，容貌，身段，都是一等一的好。”
顾慎笑道：“至于其他更多的消息，我就无可奉告了。”
罗钰眯起双眼。
作为具备调控【风瞳】权力的指挥官，他很确信……长野不会凭空冒出来这么一个容貌，身段都是一等一，精神力天赋也不逊色顾慎的“女子”，那么守陵人从哪里找到这第二位传人的？
难道是……占卜术？
千野大师用“占卜术”找到了她！
很合理的解释……而且听顾慎这么一说，罗钰也觉得，这第二位传人足够强大，有资格修行“占卜术”。
“小顾兄……她姓甚名谁，怎么称呼，这总能透露一下吧？”
罗钰心中仿佛有千万个蚂蚁在爬，被钓足了胃口，却得不到答案。
顾慎只是摇了摇头。
他守口如瓶，轻叹道：“千野大师既然不说……那么我也不能说，罗兄，你就别为难我了。”
罗胖子神情错愕，最终无可奈何。
一旁的白露眯起凤眸，忽然问道：“所以她现在就在清冢中？”
“当然。”顾慎立即回应，“只不过奉劝一句，你们五大家就别白费力气了，她短时间内不会离开清冢，你们派再多人手也找不到她，她和千野大师一样，只见想见的人。”
清冢有数千座阵纹。
这些阵纹一旦运转，雾气横生。
实力再强的超凡者，也要乖乖退出……因为在内陵深处，可是“深居”着一位神座，但凡想要逆着雾气，一探究竟，都是对神座的亵渎！
顾慎微微一笑，在白家魔女面前故意嘚瑟：“比如说……我。”
白露气得冷笑一声，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而沈离则是感觉到了。
顾慎和那位神秘的占卜术第二传人，似乎……关系匪浅啊。
……
……
“在清冢里，还有这样一位姑娘？”
精神链接里。
褚灵一直旁观着这一切。
她幽幽道：“你去清冢销声匿迹了两天一夜，是与那位姑娘共处了吗？”
顾慎就在等这个反应。
他忍不住笑了。
褚灵旋即困惑问道：“只不过在同龄人中，算力比你强的，已经非常稀少，符合你所说条件的超凡者，在整个东洲的深水区数据库中也难以找到……”
顾慎有些讶异于褚灵的后续反应。
他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于是以心声问道：“刚刚那些话……在你看来，需要关注的地方，只是她的算力比我强吗？”
“那应该是……”褚灵微微一怔。
“容貌，身段，都是一等一的好，而且还与白露见过面。”顾慎就差把答案直接说出来了。
某些时候褚灵聪明地吓人，某些时候褚灵又傻乎乎的。
看来【源代码】在某些时刻的思考方式，的确与正常人不同。
在【谎言】的处理上，人们往往会质疑，然后再找到另外一种可能，推翻原先的言论。
可【源代码】不一样。
而褚灵的处理方式是，确定存在之后，穷举答案——
而顾慎特意标注的这些信息糅合在一起。
答案呼之欲出。
“清冢的第二位传人是……我？”
褚灵很显然还不太适应前面那有些浮夸的外貌评价。
坐在零零幺车厢里的少女面颊有些微红，幸好无人看见。
她深吸一口气，认真道：“顾慎，精神世界中的虚拟形象……与现实世界并无关联，你前面的那段描述是不成立的。你所见到的我，其实只是‘想象中’的模样。”
顾慎笑着问道，“那我下次改个口……说第二位传人其实是个丑八怪？”
“你……呸！”
褚灵嗔怒。
很快……她又陷入了惘然。
“可是我从未修行过‘占卜术’……更未去过清冢……”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你去没去过清冢，会不会占卜术，这些都不重要。”顾慎意味深长道：“很多时候，人们在乎的不是‘真相’……而是他们‘想象中’的答案。”
褚灵怔住了。
“其实是上次与千野大师的谈话，启发了我。”
顾慎幽幽道：“顾家已经不在乎顾长志是不是真的死了……他们只希望稳定长野现在的局面。那么即便顾长志长眠清冢，也无所谓。”
“那么对于渴望得到‘占卜术’指引的那些人而言，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他们一直等待着希望。”
“守陵人不离开清冢，也不收徒……他们就只能默默等待。”
“如今，继承‘占卜术’的传人出现了。”
“是你，是我，都不重要。”顾慎平静道：“重要的是……出现了，而且比起千野大师，传人更容易被找到。”
“可我从不存在……”
“不，比起千野大师那样不予占卜的大人物，你……其实是存在的。”顾慎笑了，“因为我存在，即是你存在。”

第七十八章 大战在前
现在整个雪禁城，都知道千野大师的占卜术，有两位传人！
这，就是顾慎要的效果！
那传闻中的第二位传人其实根本就不存在，至于“他”是男是女，长什么模样，来自何处，全凭顾慎一张嘴去说。
至于外人，信不信，由不得他们。
“我有些明白你先前说的那句话了……”褚灵感慨道：“相信，即存在。”
这是一场骗局。
但也是一场“无懈可击”的骗局。
没有人可以证明褚灵存在。
同样的……没有人可以证明褚灵不存在。
顾慎的那句“我存在，即你存在”，并不是随口一说，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人会相信这所谓的占卜术第二传人就住在清冢里。
而相关于她的信息，只会由顾慎放出！
“活着的感觉如何？”
顾慎笑着开口。
活着……
褚灵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一个人的死亡有三种，第一种是停止心跳的时候，这代表着生理上的死亡，第二种是所有人去参加葬礼的时候，这意味着社会关系的死亡……而第三种，则是那个人被所有人都遗忘，那是真正的“死亡”，各种意义上的“泯灭”。
而如今。
自己作为一个不存在的“人”，被许多人相信“活着”，而且就住在“清冢”里……
这算不算是一种活着呢？
“感觉……还挺不错？”
褚灵笑了笑，她感到脑海深处诞生了一种奇妙的反应。
“我的感觉也不错……”顾慎微笑道：“从此以后，我们一起活着。”
褚灵怔了怔。
她坐在零零幺车厢里，体会着复杂的情绪，有一股直击心底的“酸涩”潮水般汹涌而来，鼻腔酸酸的。
这似乎是感动？
她用只有自己能够听闻的声音，喃喃重复道。
“我们……一起……”
“活着……”
……
……
消息传出之后。
顾家位于长野郊北的墅区，顿时涌来了许多“客人”。
与那些登门的求战者不同，这些人都是满面笑容，而且大多地位不低，他们客客气气来到春雨观，想见顾慎一面……与这位占卜术传人见上一面，说不定就是未来的某道机遇？
五大家的“有心人”自然也都来了。
罗钰调动了顾家的警卫力量，把大部分访客都拦在了门外……只不过有些人身份地位实在特殊，想拦也拦不住。
半小时后。
宫紫，穆南，重新坐在了春雨观的小院子里喝茶。
宫大公子笑眯眯望向白露，主动问好，“白小姐……又见面了？”
“又？”
白露冷笑一声。
关于先前老城区的事情，双方是心知肚明。
那天白露想要找宫紫麻烦……结果却被后者跑了，速度太快，连个影子都没看见。
她是没有想到，再次见面，宫紫竟主动提起旧事。
“堂堂宫家少主，跟踪一位弱女子，可不算什么光明正大的事情吧？”
“白小姐说什么，宫某听不懂。”
宫紫神情淡然，笑道：“上次见面，只是碰巧而已，更何况……你要是弱女子，那长野可就没有真泼妇了。”
白露：“？？？”
穆南一口茶水险些喷了出来。
好骂……沈离默默在心底替宫紫鼓掌。
这家伙，怎么这么大胆？
顾慎觉得有些好笑，同时又有些纳闷……宫紫可不像是会主动惹是生非的人物。
“听说顾兄上次回到雪禁城，遇到了一些麻烦。”
宫紫暗暗以心声传音，略有歉意，“其实那天晚上我也在附近……但不是每个人都像李青穗那样，能够随身带个高大叔。”
原来是因为那晚宫家没有出手阻拦白沉的缘故。
宫紫有些愧疚。
如今顾慎与李氏关系匪浅……是人都能看出来，他只是觉得有些可惜，但同时也合情合理。
李青穗亲自出面，还带了一位顶级封号招揽。
为了保下顾慎……高天还和白沉打了一架。
虽然表面上，这件事情已经和和气气的过去了，但余波仍在。
白家吃了亏，多少会对李氏有所怨念。
如果对顾慎抛出橄榄枝，是一种“赌”……那么李氏压在桌上的筹码，比宫家，穆家，要高得多！
自己输了，也是应该。
只不过，买卖不成仁义在。
好歹算是和顾慎交成了朋友。
事实证明……自己的眼光是足够毒辣的，这才短短一周，裁决所光芒灼目的“S级”又添了一层华丽外衣。
清冢的占卜术传人。
这个身份实在太有分量了。
这次登门拜访，宫紫就是要维护与顾慎的“交情”……只不过在雪禁城世家相交的大环境下，这样刻意而为之的“结交”，到底有几分是真情流露，又有几分是受利益驱使，就不得而知了。
“宫兄客气。”
顾慎轻声笑了笑，“那晚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
听到这话，宫紫心中有些感慨。
如果自己当初能够果断点。
会不会现在和顾慎关系亲密的，就不是李氏，而是宫家了？
宫紫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只不过下一刻。
他就摇了摇头……这世上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如果。
宫紫笑道：“我这次来，是有一物相送……”
顾慎一怔。
只见宫家大少爷从袖中取出了一枚请帖，熨烫整齐，纹绣金边。
“宫家和穆家，三天之后有一场联名晚宴，届时三所的许多高层都会前来。”
五大家与三所，相互交融。
五家的大人物，其实在三所体系内，都有所掌权。
这所谓的“联名晚宴”，不算是什么秘密……有权有势的人，都可以参加。
“其实两天前就想找你的，只可惜，你不在。”宫紫委婉道：“如果顾兄有时间，可以来晚宴上一聚……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顾慎眯起双眼。
他手指摩挲着烫金请帖，觉得有些无奈……这一次，请帖总算是寄给自己的了？
还是由晚宴举办方的大公子，亲自送到自己手上。
“无趣，都什么年代了，还用这种老土的方式？”
白露只是瞥了一眼，立即讥讽道：“姓顾的，你不会真去参加这种没品的聚会吧……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那种地方可满是铜臭味，全是一堆俗人。”
宫紫听到这话，神情不太好看。
他沉住气，淡淡提醒道：“这次晚宴……白家也有人来。”
“那又怎样？”白露面不改色，继续讥讽：“只能说明他们也是一帮俗人。”
“哦……是么？”宫紫忽然笑了，狡黠地像是一只狐狸：“友情提示，你哥也来。”
白露咬紧银牙，涨红了俏脸，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顾慎笑着看着这一幕。
宫紫是个看起来很好欺负的家伙……可实际上一肚子坏水。
他收下了请帖，认真道：“晚宴的事情，多谢宫兄相邀，心意顾某领了……只不过修行事大，近日不敢懈怠，未必有空赴宴。”
不应下。
其实就是一种拒绝。
宫紫一怔，旋即笑道：“无事……顾兄愿意收下请帖便已足够，我回去好歹能交差。至于晚宴，实在无暇，不去也成，毕竟你我以后有得是相聚畅谈的机会。”
这句话，就有些故意而为之，说给白露听的意味了。
由于白家魔女的几次动作，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现在的顾慎已经开始远离“白家”，其实倒也不是双方撕破脸皮。
而是因为“白袖”造势太凶。
这位如今在外游历的“长野新无敌”，顶着“年轻一辈第一人”的名头，给白家带来了太多的荣光……而顾慎的出现，毫无疑问是一种冲击，白家不可能平和以待，势必要采取一些措施。
如今长野雪禁城内。
有无数人都在讨论……关于白顾之战的事情。
再有些日子，新人战的报名就要截止了，许多有实力，有希望夺冠的“天才”，都在观望，他们在等待白袖回长野。
如果白袖赶在报名之前归来，并且选择参加这一届的新人战……
那么他们就会选择放弃。
这是最理智的做法。
放弃这一届的“火种之梦”，去争夺下一届的冠军！
而他们更好奇的是，顾慎会不会选择和白袖硬刚正面，在新人战进行对决……雪禁城的所有年轻超凡者，都在等这两人打起来！
先前深水区论坛上有一个投票……关于白袖和顾慎对决的胜负。
有95％以上的人看好白袖。
他们并不认为顾慎能赢。
而在顾慎击败沈离之后，这个比例一度降低到了90％，不过很快又再度回升。
因为击败【食铁之徒】，只能说明顾慎的确是个天才。
但天才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真正见识过“白袖”出手的超凡者，心中只觉得那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根本无法想象同龄人能与之相比的可能性。
还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关于“新人战”的报名，顾慎至今还没有丝毫动静。
“顾兄，还有一事……新人战的时间快要截止了。”
宫紫传音道：“你应该还记得这件事吧？外面很多人都觉得……你是在观望。”
这两日，白袖的投票胜率重新拉回95％。
因为顾慎迟迟没有报名新人战。
这是畏惧了白袖么？
如果一位S级，想要避开大敌，夺取冠军。
那么……他的心境，就不够强大！
……
……

第七十九章 白无敌
“新人战？”
顾慎闻言一怔。
如果不是宫紫提及，他还真忘了这一茬。
“再过二十来天，报名就截止了。”
宫紫心中苦笑一声，传音问道：“你知道现在雪禁城论坛上，有一个投票吗？”
“投票……”
顾慎皱了皱眉，他平静道：“我不清楚。”
“是关于你和白袖对决的胜负投票，很多人觉得你不报名，是畏惧了白袖。”宫紫瞥了眼白露，道：“这疯女人一直在找你，恐怕也是为此而来……”
“顾慎。”
白露果然开口，道：“你应该知道新人战的事情吧？”
顾慎淡淡嗯了一声。
“你不会想要避战吧？”白露开门见山，直接把这个问题抛了出来，目光灼热：“现在整个长野都在等着你和小袖子打一场呢。”
直接逼问！
这个态度……有些咄咄逼人了。
宫紫替顾慎感到头疼，这实在不是一个好回答的问题！
殊不知，对顾慎而言，这其实都不算问题。
“……”
顾慎揉了揉额头，无奈地笑了笑，认真道：“对不起啊，我真的没有时间。”
一边要去神祠山清理古屋，拔除黑花。
一边要去清冢学习古代文字，修补阵纹。
他哪里还有多余的时间？
新人战？
白袖？
顾慎根本就没放在心上过！
而“没有时间”这四个字……在白露和宫紫听起来，都觉得有些像是借口。
“……这就是你的答案么？”
白家魔女有些失望。
她收起先前那副态度，缓缓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或许小袖子没法在截止日期之前，赶回长野了……这次历练，他有了很大的提升，新人战对他而言，未必有那么重要。”
还真是一个好消息……宫紫不动声色，内心一喜。
而另外一边。
顾慎则是真正的无动于衷。
出于礼貌。
他点了点头，“哦……知道了。”
这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神情，让白露更加恼怒。
她不知道顾慎是真的不在乎，还是装的漫不经心……
“走了！”
白家大小姐狠狠一拍桌子，这就起身。
告辞！
不伺候了！
临出门前，白露本想重重摔门而出，但抬头瞥见风来观上空悬着的那把木剑，电光火石之间，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还是选择认怂。
白家魔女轻柔关门，然后快步离开。
院落里爆发出快活的笑声。
……
……
“如果白袖不参加今年新人战……还真是一件好事。”
宫紫笑了笑，啧啧道：“说不定，我有机会了？”
穆南扶了扶眼镜，“我觉得比较困难……白露嘴里的话，没一句能信的，白袖要摘‘长野无敌’的冠冕，怎么可能会弃战，更何况……”
说到这顿住。
他望向顾慎。
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
现在整个雪禁城，都在为顾慎造势……又是S级，又是占卜术传人。
看这样子，两人不打一架，都无法收场了。
“不用看我，我真的不在乎新人战。”顾慎笑道：“不过我很好奇……白袖真的有那么强么？”
宫紫可是未来的宫家家主。
面对白袖，竟然会生出避战的念头？
这可不是一位少主该有的“信念”！
这个问题问出之后。
小院子里寂静了几秒。
宫紫深吸一口气，眼神里有难言的复杂，最后憋出了几个字来：“强，很强……非常强。”
这些字里，能听出他的不甘。
也能听出……他的服气。
“有些人的强悍，不需要交手，你也能够感受到。”
宫紫长叹道：“白袖是一个天生的战斗奇才，他身上的气场十分强大，像是自带一座‘领域’，如果靠近，就会感到窒息，令人自然而然想要避退，不敢撄其锋芒。”
“我和他交手过一次，他并没有动用能力，只是用体术……就打得我毫无还手能力，只能招架。”
穆南微微垂首，低声道：“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两家的长辈提议进行一场友谊切磋，我输得很惨……而且他还让了我一只手。”
顾慎陷入了沉默。
他从看到穆南第一眼的时候……就感觉到了。
五大家中的“穆家”，应该是有某种强大的体术传承，穆南的体型异于常人，而真正爆发之后，灵活性和机动性也会大大提升。
而三年前……与白袖比拼体术，竟然输成了这个样子？
这两个人的描述，把白袖说得有些吓人了。
乍一听，顾慎还以为这家伙长了三头六臂。
他再望向沈离。
以他对沈离的了解，这个武痴可不会惧战，看到再强的敌人，也不会退缩。
“你呢？”
没有想到，顾慎刚开口，沈离就干脆利落地回道：“别看我，我肯定打不过他。”
“你认输的也忒干脆了……”
顾慎皱眉道：“你也和他打过？”
“没有！”
沈离摇了摇头，但神情很快变了。
他回忆往事，眉飞色舞，说道：“记得那是我刚刚进入监狱所的时候，老师领着我执行任务……我正好看到了白袖出手的场景。那家伙一出手，漫天雷霆飞舞，一整座山啊，咔咔就碎了！”
漫天雷霆？
出手碎山？
这听起来比前面两位说得还恐怖……简直就是天神下凡了。
顾慎眯起双眼。
白家对白袖保护地极好，档案被严密封存，不许调查。
褚灵曾经查过这位“白无敌”的档案，只可惜没什么收获。
“白袖平日里很少展露自己的能力。”
宫紫凝重起来，认真问道：“你看到他出手那次，是什么时候的事？”
“一年半前……吧？”
沈离挠了挠头，努力回忆，说道：“差不多是这个时间，在长野荒山，追杀一位失控者。他虽然年轻，但完全能够跟审判官级别的超凡者一起行动，我看见白袖在虚空中行走，驾驭漫天雷霆，封锁了一个大方向，最终成功拦截住了目标，在任务过程中，出手劈碎了一整座山……虽然那座山不算太大，但气势却是相当骇人。”
听这个描述……的确神威不可阻挡。
“褚灵，以这种规模的杀力推算，一年半以前的白袖大概处在什么级别？”
顾慎在心底啧啧感慨。
“要看能力评级了……”
褚灵回道：“如果是极度危险的能力，造成这种现象并不困难，透支自身，付出某种代价，也可以做到。但如果属于正常运用，那这至少是深水区第七层以后的力量了。如果白袖是雷系能力，以劈碎山体的杀力计算，他在一年半前，恐怕已经凝聚了领域雏胚。”
一年半前……白袖就已经是第三阶段的超凡者了？
这的确是一骑绝尘。
长野其他同龄人，拿什么去打？
至于劈碎山脉这种事情……的确很唬人，换做其他能力，譬如沈离的【食铁之徒】，除非修行到顶级大成，否则根本就做不到。
“那毁天灭地的恐怖场景，我到现在都忘不掉。”沈离举起拳头，心有悻悻然，“试问，我的铁拳……得打上多久，才能削平一座山头？”
一百拳，一千拳？
从日出打到日落，再打到日出？
可白袖只是眨眼间，就将整座山都崩碎！
“所以……”
沈离把脑袋摇地跟拨浪鼓似的，“我不想被雷劈，也不想跟白袖打架！”
“骨气。”
顾慎恨铁不成钢，道：“你不打一打，怎么知道不是对手？”
“你把我当傻子？”沈离冷笑一声，“我不用跟白袖打也知道，我打不过他！”
而对比之下……
频繁被挑战的某人，顿时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
顾慎幽幽问道：“听这语气，你先前一直挑战我……不会是觉得自己能赢吧？”
“你和白袖不一样。”
沈离是个老实人，他认真道：“白袖之所以打不服我，是因为我绝对不会和他打……但你不一样，我总觉得你这个S级没那么厉害，我和你的差距就只有一点点。”
这铁人不仅头铁。
而且嘴硬啊。
真可惜啊……白袖永远失去了打服他的机会。
看样子，这个机会目前是自己独享。
顾慎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雪禁城论坛上的投票……我选了你赢。”沈离认真开口：“不要误会，是因为瞧你实在太可怜。”
顾慎大为感动，刚想说些什么，又被后半句噎了回去。
“不过……如果你和白袖真的要打，我会压你赢的。”
一波三折。
还没等顾慎继续感动。
沈离紧接着说道：“监狱所那边开了盘口，我听说赔率高达一比三十。如果你赢了，我血赚，如果你输了，那也不亏……就当是随白帛了。”
“一比三十？”宫紫吓了一跳，压低声音问道：“这个盘口现在还在么？”
穆南小声附和：“那啥，能不能带我一个……我梭哈。”
顾慎恶狠狠瞥了这三位一眼。
“如果真有盘口……梭哈白袖赢的全部会赔得血本无归。”
顾慎冷笑一声。
几人有些惘然。
“因为我根本就不会参加今年的新人战……”
顾慎起身，幽幽道：“这一架根本就打不起来，他拿什么赢我？”
……
……

第八十章 覆没
披月城要塞以北，一座巨大峡谷，犹如天神手持利斧开凿，一线天般扩散，绵延数十里，一望无垠，风雪浩荡。
两件黑色大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野犬披着斗篷，站在峭壁边缘，眺望远方。
鹅毛大雪遮蔽双眼。
风声凛冽犹如鬼泣。
他用力攥拢斗篷的系绳，抬起头来，“麾下……第四军团的精锐已经在后方安置了。”
“……嗯。”
幽冷的风雪声音，传来了一道低沉的，沙哑的回应。
这声音像是敲击生锈铁鼓传来。
震荡出数百米，甚是浑厚！
从峭壁上方望去，会发现这是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而野犬的身材已经极其高大，可在另外一人的衬托之下，像是孩童般瘦弱。
这个身形魁梧如小山的“怪物”，被野犬尊称为“麾下”，并且统率着第四军团的男人……正是北洲赫赫有名的【锈骨大将】！
他站在峡谷高地上方的峭壁边缘，头戴黑铁抹额，双手持按一把铁剑，庞大的身躯仿佛有好几吨重，压得峭壁碎雪乱飞，凸出的山体仿佛已经无法承受这巨大重量，随时可能断裂。
一阵大风刮过。
那件漆黑的巨大斗篷被吹得飞起，露出了被撑得开裂的数万枚雪白鳞片。
【锈骨大将】穿着一件重型铁甲，每一枚铁鳞都有婴儿拳头大小，仿佛具备自己的生命，能够呼吸，并且将风雪吸入缝隙之中。
他悠长呼吸一口。
数万枚鳞片便齐齐如竖瞳一般睁开，抖擞，震荡喷吐出一股股白气，清扫周遭漫天遍地的大雪！
只看一眼，便会让人觉得头皮发麻，压迫感十足。
很难想象，这样魁梧的人物，身体里到底蕴含着怎样庞大的力量，若是全力挥出一剑，又该迸发出何等规模的恐怖杀力？
野犬忍受着重甲鳞片喷薄而出的雪气。
他低声道：“麾下，当真只是静待在此……不采取其他措施了么？”
“驻守在此……不是大公的要求么？”
锈骨大将瞥了一眼野犬。
后者连忙低头，沉声道：“……是。”
“前方就是那座超大型灾境所在了。”锈骨杵剑而立，平静道：“被困在里面的有一百三十八人。连【天瞳】都深陷于此，无法抽身，第四军团贸然前去，难道会有所好转么？”
野犬深吸一口气，道：“我只是……想做些什么。”
一只大手，拍在了他的脑袋上。
像是仁慈的父亲，抚摸稚子。
野犬有种十分古怪的感觉……放在平日，他非常讨厌这个动作，除了铸雪大公以外，他也没有第二位臣服之人。
只不过如今，这只大手，自己似乎并不讨厌。
“你以后还会看到类似的‘超大型灾境’。”
锈骨大将的声音虽然沙哑，但听了之后，却令人莫名的心安。
“因为北洲位置缘故……要塞周遭难免会遭遇‘黑点’扩散，进化。女皇大人和使徒不出手，灾境就会孵化……或许有些灾境，意味着机遇，造化。”
“但像这样的‘超大型’……几乎必定是一场灾难。”
锈骨大将在北洲的名声极好，以铁血，无情，悍不畏死而著称。
第四军团的每一场战争，他都亲自上阵，并且冲杀在最前线！
可野犬万万没想到，这位大将教给自己的第一课却是……
“记住，如果遭遇这样的‘超大型灾境’，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确保自己能够活下来。”锈骨柔声道：“只有活着，才有意义。”
野犬怔住了。
“第四军团随时可以打入灾境。但在灾境内部尚未明晰的情况下下达指令……会有多少人枉死？”
“我看着他们每一个人在要塞内成长。”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我的‘骨’。”
大将轻声道：“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等待。【参天之树】已经进入灾境，如果两位超凡，都无法传递出讯息，并且无法自救，那么第四军团能够做的……就是切断这场灾境与现实世界的联系。”
野犬瞳孔微微收缩。
他用了十秒，才明白锈骨大将这句话的含义。
“您的意思是……放弃？”
锈骨沉默片刻。
“有时候，放弃……是不得以的选择。”
“我与周济人相识已久……切断联系，是他在进入灾境之前对我的嘱托。”大将摇了摇头，道：“在切断联系之前，我会试着进入灾境，做最后一次尝试，但不会深入，确保自己能够抽身。”
这是最坏情况。
“切断联系之后，仍然有‘搭救’的可能。”
锈骨大将喃喃道：“只不过……希望会变得十分渺茫……”
野犬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
东洲的那位大裁决官，进入这场灾境，已经有十天了。
从时间上来看。
希望……已经十分渺茫了。
“等一等……”
野犬忽然感受到了什么异样。
远方风雪浩荡的峡谷尽头，似乎有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锈骨大将默默凝视着那片雪白世界……
风雪之中，有无数发丝和藤蔓冲出，化为一扇四四方方的门户！
“有人……出来了！”
……
……
“诸位，又见面了……这是前进城今年召开的第一次会议……”
虚拟网络的会议圆桌之上，浮现一道道身影。
“这次会议，有两件事情要说。”
铸雪大公柔声道：“第一件，针对披月城要塞近期出现的那座‘超大型灾境’，我这里有一份应对方案，还请枢密院的诸位过目。”
入会者开始浏览铸雪大公传送的文件。
十分钟后。
寂静被打破。
“既然第四军团已经抵达灾境了……为何不直接攻打？”
有人看完了文件，与四周的同僚交换眼神之后，愤怒地发声，“这种规模的灾境，第四军团完全有能力拿下……直接拔除即可，你竟然要求第四军团驻扎？如果只是静观其变，何必要浪费力量，离开要塞？”
圆桌安静的氛围一时之间有些嘈杂。
许多人都在私语。
铸雪大公只是微笑。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环顾一圈，等待着类似的声音出现。
“还有么……”
铸雪柔声说道：“关于这份方案，诸位若有异议，或者类似的问题，可以一并提出来。”
有趣的是。
原先嘈杂的圆桌，此刻重新变得一片安静。
“这座灾境目前还未命名……但规模已经可以确定，直径一万米，至少每月一千米的速度向边界外扩张，已经抵达了‘超大型灾境’的范畴，而且扩张速度有越来越快的趋势。”铸雪缓缓道：“这座灾境扩张一年之后，将会抵达披月城要塞的正门，强逻辑材料是否能够阻拦……是个问题。深海的预测结果是不能，披月城要塞将会被灾境直接挤破，到时候要塞内的驻军，以及巨壁之后的住民全部需要转移。”
“所以才更应该击碎它！”
那位“愤怒”的枢密院成员站起身子。
“不……”
铸雪笑着摇了摇头，“事实上我准备了两份方案，第一份方案是第四军团驻守披月城灾境的许可书，需要诸位签字……而第二份方案就是，从即日起，前进城需要下令转移披月城要塞的相关人员。”
所有人都震惊了。
“这一段视频……是从披月城传来的最新秘讯。”
铸雪单手背负在后，轻轻挥袖。
野犬和锈骨大将在峭壁上眺望的景象，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因为强烈的超凡源质干扰，【深海】无法监察那座巨大的雪谷，相关的电子元件全部失去效应，只能凭借超凡者自身的精神力去记录。
参加会议的每一个人，都看到了接下来的震撼画面。
巨大的雪谷被树木和发丝冲破……一扇门从虚空之中生出，数万吨雪瀑倾泻而出，足足持续了十数分钟，而雪瀑之中，则是掺杂着细微的黑点。
“这是……”
那位“愤怒”的枢密院成员神情惘然。
他还不太明白，这段视频意味着什么。
“披月城灾境诞生之初，有一百三十八人涌入其中，这座灾境全部浮出之后，这一百三十八人……无一能够离开。而引起第四军团注意之后，事态升级，我们才发现这次的灾境与以往不同，一切的‘通讯手段’都失去了作用。”
“诸位应该知道，深海通过精神力也可以进行链接。”
“而这座灾境……极大幅度地削弱了精神力与外界的联系，这一百三十八人之中，唯有【天瞳】送出了一缕发丝。”
后面的事情。
所有人都知道了。
野犬将这缕发丝送到了东洲，于是东洲大裁决官周济人奔赴披月城，亲自进入这座超大型灾境之中捞人……这两位顶级超凡者的实力，几乎可以在五洲任何一座地方横着走。
可偏偏进入披月城灾境之后，声讯全无。
“就在会议召开前的两个小时，披月城灾境出现了异变……【天瞳】和【参天之树】合力打开了一扇门，送出了一百三十五人。这些人是进入灾境之中尝试获取机缘的超凡者……而送出灾境的方式有些特别。”铸雪大公眯起双眼，道：“如你们所见……这些人是被一场雪瀑送出来的。深海进行了数据分析，并且得出了结论，在那场灾境之中，爆发了一场巨大的雪崩。”
“一百三十五人，死亡一百二十九人，仅仅存活六人……全部昏迷。”
这个数据，让所有人都陷入死寂。
原先那位愤怒的枢密院与会者，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则是如遭雷击，神情苍白。
之所以强烈要求第四军团攻打披月城灾境……便是因为，进入这场灾境中，试图攫取“利益”的，就有他们阵营的同僚。
“全死了……”
有难以置信的低语声在圆桌响起。
一百三十五人，死亡一百二十九人。
这基本上就是……全部覆没。
这座超大型灾境内……到底是什么力量在作祟，竟然有这么恐怖的致死率？
在以往，进入灾境最大的问题，就是无法找寻到与现实世界链接的出口。
的确有致死率。
但从没有这么高过……哪怕这六个昏迷的人全部能活过来，死亡率也高达95％！
很快有人意识到了不对，“还有三个人，没有离开这座灾境……”
“不错。”
铸雪大公淡然道：“这就是我拟定这两份方案的原因，来自东洲的【天瞳】，【参天之树】，以及裁决官钟帷，仍在这场灾境之中。他们没有离开。”
“你想要让第四军团在灾境外等他们？”
那位枢密院成员一怔，立即反对：“北洲的军队要为了东洲的三个人驻守在外，这需要多大的代价，你知道吗？”
铸雪面无表情地瞥了这位不止一次跳出来反对的枢密院成员。
后者并没有意识到异样，仍在喋喋不休。
“每天的军备开销，食物，能源……这些钱都是由枢密院拨出！”
“飞艇，源能炮，外附甲胄！”
“烟草，酒水，强逻辑材料！”
“啪”的一声。
一道轻微的脆响声音在圆桌上空响起。
愤怒的声音戛然而止。
上一秒还在愤怒反抗的那位“枢密院要臣”断开链接，精神力尚未完全断开的那一刻，有人听清了那道声音的由来。
那似乎是链接者现实世界中的声响。
“哦……诸位不必担心……那应该是‘哨兵’的敲门声音。”
铸雪平静开口。
他一字一句道：“女皇陛下前几日翻查财政账簿，发现了账目错误，有一批蠢货躲在北洲的铜墙铁壁之后，试图掏空巨壁，成就自己。有人为北洲献出生命，有人则勾结腐败，玩弄权术，在如此困难的特殊时期，这样的行为，女皇陛下无法姑息。”
“忘了对诸位说了……这就是此次会议的第二件事。”
“关于腐败的调查已经结束，相关证据也全部搜查完毕。就在诸位参加会议之时，前进城的哨兵已经出发了。”
一片哗然！
圆桌之上陷入了纷乱之中，有人惊恐，有人惘然。
枪响声通过精神链接传入会议之中！
很快又有人断开链接，最后传入圆桌的声音满是愤怒：“放开我！我是冤枉的！”
数分钟后。
圆桌上少了接近十位“熟悉”的身影……剩下的入座者，神情尽皆复杂，消失的那些人中，有的就是自己的朋友，他们或多或少听到了一些风声，也有些浑然不知的清廉者，他们的反应不太一样，有惊恐也有镇定，但有一点都是一样的。
错愕。
没有人知道铸雪的调查是什么时候开展的，听到消息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审判与利剑已经落下。
“好了……诸位枢密院的精英，北洲的脊柱，我们继续吧。”
铸雪轻声笑了笑，道：“关于第四军团驻扎灾境的命令，还需要诸位的签字，接下来，我会详述两道命令的拟定原因。”
……
……

第八十一章 顾大师
春雨观小院子。
日光挪移。
缓缓从清晨到了傍晚。
宫紫，穆南，只是略微来访，喝完了一盏茶之后就拍屁股走人，从离开时候火急火燎的势头来看，宫大公子还真有可能拉着沈离去监狱所找所谓一比三十的梭哈盘口了。
这一整天始终没走过的，就是罗钰。
罗胖子坐在院子门口，左顾右盼，看神情甚是焦灼。
今天是少主和老爷子见面的日子……听说老爷子约少主在长野的一座人工湖见面，垂钓整日。
听起来无风无浪，一片太平。
可实际上……以罗钰对少主的了解，这次见面，其实是带着火药味的。
说不定还会吵起来！
涉险“新旧两派”的未来关系，顾家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那对爷俩。
顾南风一早就去赴约。
到傍晚还没回来。
等啊等啊……反倒是春雨观迎来了第二位客人。
李青穗结束了一天的忙碌，和高叔一起来到顾家墅区。
专程为了失踪两天的顾慎而来！
“姓顾的，你还真是……喜欢玩大的是吧？”
一进院子见了面，李青穗就冷笑一声。
她叉着腰，仔仔细细，里里外外打量了一番顾慎。
前两天李氏打了掩护。
替顾慎抹去行迹……她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只是单纯不希望【风瞳】随意窥伺顾慎的行踪，至于顾慎去清冢干什么，她不想去细猜。
可怎么也想不到。
两天之后，顾慎就成了占卜术的传人了！
那是与“祈愿术”一样类型的禁忌术法！
这个消息传出来的太突兀了，五大家毫无预料，现在还处于懵逼状态中。
李青穗好奇道：“怎么三天不见，你就摇身一变……成为占卜术传人了？”
顾慎笑道：“我就算再不堪，好歹也是一个S级，修行千野大师的占卜术，还有谁比我更有资格吗……至于这么震惊吗？”
李青穗撇了撇嘴，不屑一顾。
顾慎的“S级”，放到雪禁城其他人眼中，的确值得敬畏。
可接触久了。
在她看来……就是在嘚瑟！
“那第二位传人怎么回事？”
李青穗知道顾慎的性格，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会多说，她也懒得多问占卜术的事情，直接问起了那神秘的占卜术第二传人。
如果说，顾慎修行占卜术，还算合理。
这凭空而降的第二传人，就实在有些太突兀了。
“天机不可泄露。”顾慎摇了摇头。
李青穗拧起小眉毛，“一点也不说吗，你可太不讲义气了……到底什么来头，至于那么神秘吗？”
看到顾慎咬死不放松的模样。
小丫头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故作可怜地哀求道：“就透露一点，就一点。”
“好吧……”
顾慎佯装为难，吐出四个字来道：“女的，活的。”
没想到李青穗悟性极高。
她眼神一亮，盯着顾慎的反应，咄咄逼人问道：“等一等……不会名字是两个字的吧？”
顾慎神情有些复杂。
他知道李青穗反应会很快。
但没想到这么快。
不到一秒，就联想到了“正确答案”。
这小丫头脑袋瓜子里装得都是什么啊……不会这些日子都在想着自己的八卦吧？
顾慎只能无奈地再甩出四个字，道：“无可奉告！”
无论怎么听，这都实在是很苍白无力的否认。
破案了！
李青穗眉开眼笑。
“怪不得不肯说啊……原来是想吃独食。”她砸吧着小嘴，挤眉弄眼笑道：“这么一看，你能修行占卜术，也不算是什么突兀的消息嘛，估计早就与守陵人大师联系过了吧，十有八九那位神秘姑娘还替你求了情。”
顾慎又是一副无奈神情，叮嘱道：“千万不要外传。”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李青穗估计要很久以后才会想明白……这世间的险恶。
她能够得到的信息，都是顾慎故意放出来的信息。
“再透露一点呗？”李青穗咳嗽一声，连忙套近乎道：“未来嫂子名字叫什么？姓什么？有照片吗？”
这就真的不能泄露了……顾慎摇了摇头，态度坚决：“慢慢猜吧您就。”
关于占卜术的“第二位传人”，已经造了足够多的势。
前有守陵人大师传出了消息。
后有白露的梦境所见，外加李青穗的小道消息，估计五大家很快就会推测出这位“第二传人”的大概形象……一个算力高深，精神力极强的神秘少女，有着强行解梦的能力。
并且……与顾慎关系匪浅。
“你把我和外面那些人当做是一样的傻瓜？”李青穗嘿了一声，“回头我让姐姐用‘祈愿术’试一试……看看能不能让我见见那位神秘传人。”
说来也巧。
这件事上，顾慎还真不怕祈愿术这一套。
现在找遍五洲，都找不到这所谓的“神秘传人”……如果祈愿术有用，他也想见褚灵一面。
“对了。”
李青穗屁颠屁颠跟在顾慎身后，问道：“你修行了占卜术……以后是不是得喊你顾大师了？”
顾慎啼笑皆非。
顾大师？
这称呼听起来怎么这么神棍。
“顾大师，能不能帮我算一卦？”李青穗满眼都是期待。
顾慎转身望向李青穗，一本正经问道：“你……确定？”
“来吧来吧。”李青穗摊开手掌，笑眯眯道：“是看手相还是看面相？”
顾慎也笑了。
他淡淡道：“看面相就行。”
眉心炽火跳了出来。
他煞有其事盯着李青穗额头端详了几秒。
顾慎认真道：“你头角峥嵘，但接下来将有皮肉之苦。”
“……怎么可能？你的占卜术真的准吗？”
听到这句话，李青穗一怔，第一反应是不太相信。
她低声咕哝道：“我可是李氏的未来家主，出行都有高叔照顾，谁敢欺负我？”
话音刚落。
“咚”的一声！
小丫头脑袋瓜子上挨了一记脑瓜崩。
她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不过三四秒，白皙的额头上浮现了一片红印，肿起了一个包。
李青穗咬牙切齿捂着脑袋，瞪着面前的顾慎。
“抱歉啊……还真有，我就是。”
顾慎微笑对手指吹了一口气，道：“现在我的占卜术准不准？这算不算头角峥嵘，又算不算皮肉之苦？”
那根手指摇了摇，意思十分明显。
如果这不算……要不要再来一记？
李青穗连忙后退，恨恨道：“你等着，大恶人，早晚没你好果子吃！”
……
……

第八十二章 老爷子
“少主回来了！”
罗钰坐在小院子门口，看日出，看日落……终于看到了熟悉的那道身影，他惊呼一声，然后意外地发现，少主此行竟然拎着一个小木桶，木桶里满满当当装着水，还有几条哐当摇晃的大黑鱼。
……
……
一小时后，大月高挂。
潜龙观庭院散发着烤鱼的香气。
“所以……真的就只是钓了一天鱼？”
罗胖子挠了挠头。
顾慎，陆南槿，还有“远道而来”的贵客李青穗，高叔，都汇聚在一个庭院里，共同守着嗤嗤冒着烟的炭火烤炉。
烤架很大，同时烤着好几条鱼。
顾家少主亲自下厨，翻动着烤网，肥美的鱼腹鱼皮被烤得发焦，收紧，笑着问道：“不然呢……你以为我是去和老爷子打架的？”
回想着少主先前那副渊渟岳峙的模样。
罗钰悻悻然道：“我还真想过你们打起来的模样……不过这些内容，是这顿饭可以说的吗？”
他有些提防地看着李青穗。
毕竟院子里还坐着一位五大家的未来家主啊！
“没什么不能说的。”
顾南风笑了笑，把第一条新鲜出炉的烤鱼端到李青穗面前，在顾慎面前刁蛮霸道的李氏大小姐，此刻重新恢复了平日那副端庄淑娴的模样，她先是认真行了一礼，然后细致地切下了一小块鱼肉，最后温柔道谢。
“谢谢南风哥哥～”
顾慎听到这甜甜的称呼，忍不住鸡皮疙瘩都起了一层，他神情古怪瞥了眼李青穗，后者的吃相可谓是温文尔雅，细嚼慢咽。
这小姑娘太会伪装了！
“魔女”这个称呼，应该送给她才是。
“高叔，你也尝尝我的手艺吧！”顾南风问道：“在北洲的时候，食材有限，经常做这个……味道如何？”
“味道很好。”高叔品尝了一口，笑着打趣道：“没想到啊……你去北洲八年，原来是去修行厨艺了。”
顾南风也笑了。
“八年前，离开长野之时，谢谢高叔送了我一程。”
他认真道：“如果没有高叔出手……那时候，恐怕还会再多一些麻烦。”
听到这，除了李青穗和高叔以外，所有人都怔了怔。
顾家的新旧两派，经历了长久的斗争。
当年把“少主”顾南风送到北洲……是旧派艰难的决定，为了这个决定，旧派也做出了巨大的牺牲，两派剑拔弩张之时曾爆发过剧烈的激战，有许多人为此而死去。
如今“斗争”已经平息。
只不过八年前所经历的血与火，却从未在顾南风脑海里止戈。
最后离开长野。
高叔护送了自己一程……在边界处他和故乡告别，从此踏上了漫长的北洲征程。
李青穗那时候还只是一个牙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趴在车窗外看着这一切，她还不太明白，离别意味着什么。
如今她也不太明白，回归又意味着什么。
只不过对于顾南风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大哥哥”，她心中的确是有着和别人不一样的“回忆”。
很小的时候。
顾南风带她抓过蜻蜓，看过星星，跑过雪禁城的每一条街巷……如今那些都成了很遥远的回忆，和这回忆捆绑在一起的，是她还没承受“家主之名”的自由。
顾南风回长野，这个消息其实很早就传到了她的耳中。
只不过。
八年之后，她已经不是那个大街小巷扛着捕蜓网乱跑的孩子了。
她是李氏的家主。
想要见上顾南风一面，也需要考虑场合，时机，氛围。
所以……此刻的温娴，并不是装出来的。
而是她实实在在，想要在顾南风面前展露的，自己八年后长成的样子。
“和老爷子的见面，不算轻松吧？”
高叔抿了一口酒，轻声问道：“每一次看到他老人家……我总会觉得很有压力，像是看到了一座大山。”
顾慎听到这个评价，有些讶异。
高叔……可是把白沉吊起来打的顶级超凡者。
这样的人，在面对顾家老爷子的时候，也会觉得有压力吗？
“这种压力与实力无关，有些人天生自带气场。老爷子是那种，即便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来到你面前，便会让你觉得要仰望，要敬畏的人物。”高天看到了顾慎的神情，笑着解释道：“等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赞同。”罗胖子小声嘀咕了一句。
“压力不算太大。”
顾南风轻描淡写道：“只是钓了一天鱼，闲叙了家长里短的琐事……除此以外，没说什么。”
罗钰小心翼翼问道：“那关于法案的事情？”
“我提了，和大都区谈判的事情一并提了。”顾南风淡淡道：“很可惜，老爷子没搭理我……只是说下次见面，再聊正事。”
关于觉醒法案，以及大都区花帜易主的事情。
长野五大家其实都很关注……作为东洲的两座超级大区，他们的态度将决定东洲的命运。
而向来低调的李氏，秉持着绝对的中立。
他们并不主动出击，只是默默旁观事态发展，如果秩序出现混乱……他们才会出手，进行维护，毫无疑问，在法案这件事上，长野其他四大家，都是这样的态度。
他们都在耐心等着顾家两派的争论结果。
“这应该算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吧……”
只是听了寥寥几个字，罗胖子就觉得心有余悸。
而顾慎则是在那句话中，隐约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下次见面？”
顾南风笑了笑，将一整条新鲜出炉的烤鱼，端到顾慎面前。
“就在明晚，他约了我们吃饭。”
我们……
顾慎缓缓抬头，望向顾家少主。
罗钰神情错愕。
“没错……老爷子邀请我，还有你，一同共进晚宴。”顾南风轻声道：“怎么样，顾慎，要不要随我一同赴宴？”
顾慎轻叹一声，笑道：“是因为花帜，还是因为占卜术？”
顾南风笑而不语。
顾慎揉了揉眉心，苦笑道：“又或者，是因为这吓死人的‘S级’评级……”
“再或者，没有那么多因为……”
顾南风微笑道：“老爷子是个简单的人，或许他老人家只是想请你吃一顿饭，就像今天这顿一样。”
……
……

第八十三章 家主
“其实老爷子没他们说的那么可怕。”
晚餐结束之后，李青穗礼貌告辞，和高叔一同驱车离开，罗钰接了个电话也匆忙告退，陆南槿重新回到风来观参悟刀意。
墅区重新恢复了宁静。
顾南风与顾慎行走在山路之间，“只不过高叔说得没错，有些人天生就自带一股气场……老爷子就是那样的人。”
顾家少主轻声解释道：“或许是因为活了太久的原因，他身上有很强烈的杀气，那是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东西。按照年龄来计算，他是比树先生还要年长的老古董，亲眼见证并且经历了五洲历史的剧烈变革，在【深海】诞生之前，老爷子就已经是长野的话事人，我听说六十年前的战争中，他曾扛着源能榴弹炮，一个人守住了一整个据点。”
这句话听起来甚是威猛。
与此刻的环境十分不搭。
山风拂面。
流水入耳。
繁星点点，隐没在摇曳的林叶之间。
顾慎想象着老爷子年轻时候坦胸露臂，身上披挂一连串子弹，肩抗榴弹炮的英勇形象，啧啧感慨：“老爷子年轻时候这么彪猛……打人应该很疼吧？”
顾南风笑了，“我没被他打过。我出生的时候，是最好的时代，那时候新旧两派还没分裂，神座大人已经站在世界之巅，他为人类奉献了一切，不娶妻不生子，所以老爷子一直期盼着顾家的血脉有所传承。”
而他，出生了。
不用想也知道，顾南风落地之时，就注定享万千宠爱于一身。
“在很小的时候，我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但凡想要的，就一定能得到。哪怕是要天上的月亮，老爷子也会派人摘下来送给我。”
说这句话的时候，顾南风的语气里并没有听出任何炫耀的意味。
相反，这才是最真实的。
“其实我并不觉得这样的日子有什么好。”他耸了耸肩，笑着问道：“因为什么都能得到，所以生活实在太无趣了……不是么？”
顾慎诚恳回答：“说实话……我很想说是，但经历不允许。”
顾南风怔了怔，意识到顾慎在档案中的童年，并不富裕。
“但我大概能够理解。”顾慎淡淡道：“虽然过着和你截然不同的生活，但我从另外一个角度，明白了你刚刚说的那个道理……很小的时候我只想要吃饱，吃饱以后我想要穿暖，再之后还想要有大大的房子，有很多的钱。可后来这些都拥有了，我还想要更多，人的欲望是没有止境的。哪怕一出生就拥有了一切，仍然会想把手伸向自己未曾触摸过的地方。”
“人就是这样的生物，因为应有尽有，所以我一度很想逃离长野。”顾南风微笑道：“很小的时候父亲就把我带去练刀，我练得很认真，因为我是传承了顾家希望的子嗣，所以什么事情都要拿第一，又因为神座大人站在了山巅，所以我至少也要抵达半山腰。我做的一切，都象征着顾家的颜面，我不能有做不到的事情，不能半途而废，更不能说我自己做不到。”
“……”
顾慎眼神微微动了动。
“后来发生的事情，你应该都知道了。”顾南风平静道：“神座大人陷入沉眠之后，顾家爆发了分裂，我‘如愿以偿’离开了长野。”
“去到北洲之后，我才逐渐开始明白，老爷子很久以前对我的教育。”
他低声道：“不仅仅是为了顾家……也是为了我自己。他在教我，如何成为一个足够强大的人。”
北洲一无所有的要塞生活，和长野予取予给的锦衣玉食，是天壤之别。
恐怕谁也没想到。
八年之后。
顾家大少爷能够成为CN021，北洲的传奇人物，锈骨大将最欣赏的后生。
“其实……”
顾慎坦诚道：“对于明天要见老爷子这件事情，我没有感到害怕。”
“哦？”这下反倒是顾南风有些讶异了。
他笑了笑，道：“我本想安慰安慰你，让你明天见到老爷子的时候放轻松点，不要那么紧张。”
或许是因为，在黄金神域见过顾长志的原因。
对于顾家，顾慎并不觉得陌生。
顾慎缓缓问道：“我只是有些好奇，他老人家为什么突然想要见我？”
如果不是因为占卜术，也不是因为花帜，那么还能是什么原因呢？
顾慎可不相信。
长野那么多人，老爷子只是随便挑了一个，然后挑中了自己。
“你现在是抢手人物，五大家都很想见你。”
顾南风说道：“所以……老爷子想见你，也不算奇怪。”
“不……五大家想见我，因为我是S级，而且还是千野大师钦定的占卜术传人。”
顾慎笑了，“以我对你的了解，如果是这个原因，你先前就会直说，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很显然，老爷子还有其他的理由。”
顾南风轻轻叹了口气。
他笑道：“当真那么好奇？”
“不不不……”顾慎意识到了不对，连忙打住，笑道：“你还是别说了……明天我去见就是了。”
有些事情，还是心领神会比较好。
或许老爷子要见自己的原因非常简单，简单到不用刻意点明……
只是因为，自己姓顾。
……
……
第二天的晚宴订在雪禁城最豪华的江北酒店顶层。
顾家包下了一整层。
这座老城与大都区的生活气息截然不同，低调朴实，但并不意味着简陋……两位赴宴者在侍者的引领下来到目的地。
顾南风换了一身出席公众场合的正装，这是他第一次脱下锈骨大将所赠的“雾隐披风”，这样的服饰他已经八年没有穿过了。
顾慎的着装并没有什么讲究……依旧是先前那套，外面披了一件陆师姐同款的裁决所长款风衣。
今天的会面，主角是顾南风而不是自己。
他只是一个受邀者，一个客人。
最重要的是……五大家的会面，他已经轮番参与了一遍。
上次请自己吃饭的，把地点定在老城胡同里。
而这一次……说到底也就是爷俩多年不见，喝喝酒叙叙旧，顾慎倒是没想到，老爷子定下来的晚宴规格这么高。
一路弯弯绕绕，一直抵达包厢。
推开门。
瑰丽柔和的灯光落在圆桌之上，黑色西服的老爷子作为“晚宴主人”，早早来到，等候“客人”的到来。
在他身边左右两侧，站着两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一个剃了光头，另外一个则是戴着圆顶礼帽，气息都相当浑厚。
顾慎小心翼翼地以炽火扫了一眼。
这两位……至少都是深海十层以上的第四阶超凡者了！
或许……更强！
至于那位老爷子。
只能说……高叔和罗胖子诚不欺我。
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看到那一身黑西装的顾老爷子之后，顾慎还是感觉压力山大，他的精神不受控制紧张起来，竟然陷入了先前的极度冷静状态之中。
指针掠过的时间仿佛都变得缓慢起来。
“啧……某人似乎很紧张啊。”
感应到了顾慎精神力的变化。
“需要我规划逃生路线么？”
褚灵看似很贴心地询问，实际上是淡淡的嘲讽：“友情提示……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你的逃生概率无限接近于0。”
大实话……
顾慎深吸一口气，苦笑道：“或许你可以换个思路，从我来到长野之后开始计算，还有比吃这顿饭更安全的时候么？就算外面有人扛着源能炮，应该也打不进来吧？”
“有道理。”
褚灵借助顾慎的炽火视野，端详着眼前的老人。
她调出了一份档案，缓缓说道：“顾骑麟，执掌了六十年风云的顾家二爷，经历过大大小小四十三场战争，三所成立之后，任职为指挥所大指挥官，长野以及整个江北的A级以上超凡事件的卷宗调动，都需要经由他的权限批准，即便抛开顾家的身份加持，他在东洲议会依旧有着数一数二的地位和话语权。”
【源代码】不具备人类的情绪，自然也不会感觉到害怕。
但褚灵的语气依旧变得凝重了。
她能够感受到这位老爷子身上与众不同的“气息”。
像老爷子这样的身经百战之人。
即便沐浴净身，换上新衣，身上的气息，也像是一把出鞘利剑，令人心生畏怖。
“我有种错觉。”
顾慎感慨道：“就算是现在有人开着飞艇向这里撞过来，老爷子也能顶得住。”
“顾骑麟的确有一人击毁飞艇的记录，而且还是三艘。”褚灵说道：“当然……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现在的源能飞艇经过了变革。但我敢肯定，如果真有飞艇袭击，会在撞击发生之前，就先被击坠。”
酒店最高层虽然空空如也。
但这是长野！
顾家的大本营！
老爷子和顾南风又是跻身五洲之巅的顶级强者……不成群的飞艇袭击，在封号级的个人武力面前，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这两位左右护法，你能查到资料么？”
顾慎低声开口。
“……顾家新旧两派的战争持续了八年，至今还在互相提防，重要人物的档案资料全都做了加密处理。”褚灵摇了摇头，道：“不过我刚刚做了简单的估算预测，他们的个人实力不会比韩当差多少。”
也就是说，这两位差不多都是十一层的实力？
果然……顾家即便分为两派，依旧有着极强的隐藏实力！
老爷子挥了挥手，两位“左右护法”躬身离开。
他轻轻按了一下桌边的餐铃。
“叮咚”一声！
身穿小西服的十数位侍者流水般涌了进来，端着餐碟，鱼贯而入，一分钟不到圆桌上已经齐餐，整个过程侍者们未发一言，上菜之后便快速离开。
很快。
偌大的包厢里，就只剩下三人。
老爷子微笑伸手，对顾慎做了个友好的邀请姿势：“……坐。”
顾慎深吸一口气，就近坐下。
而顾南风则是挑了个折中位置……三个人，三个方向，呈三足鼎立之势，颇有些风雨欲来的凝肃氛围。
这该死的寂静。
顾慎抬眼望向顾南风，用眼神示意，好歹说些什么。
顾家少主注意到了顾慎的眼神，但只是笑了笑，没有其他表示，似乎并不觉得这样的寂静有什么不好……顾南风与老爷子做了同样的抬手动作，言简意赅地吐出一个字。
“……吃。”
同一时刻，岚切传音掠入耳中。
顾南风温和道：“放心吃吧……老爷子不喜欢在吃饭的时候聊正事。”
好家伙！
这就是顾家的待客之道吗？
原来请人吃饭……真的就只是请人吃饭啊！
既然这两位“正主”都不愿意先开口，那么自己也没什么好说的。
顾慎默默吃了起来。
……
……
江北酒店的顶层，一片寂静。
如果有人在场，神情一定会十分精彩。
这恐怕是顾慎这辈子吃过最安静的一顿饭……他每吃几口就会下意识抬头，望向对座的老爷子，对方安安静静吃着盘中餐食。
老人低垂眼眸，默默用餐，安静地像是一头睡狮。
“……真的什么都不用说么？”
顾慎以炽火凝聚声音，非常谨慎地询问。
“我吃完了。”
顾南风用餐巾擦拭了一下嘴唇，率先开口，打破了落针可闻的寂静。
老爷子停下刀叉，抬头望向他。
“说吧……你所谓的‘正事’。”
浑厚的声音在圆桌上响起。
顾南风平静开口，“很简单。”
“我希望一个月内，长野和大都进行一场谈判，顾家作为五大家的代表，与花帜达成合作，拒绝觉醒法案在东洲的推行，同时东洲议会需要强硬要求中央联邦调查局的介入，深入调查大都的‘使徒案件’，对源之塔进行问责和处罚。”
这些话一口气说完。
顾慎望向顾南风的神情已经可以用错愕再加上敬仰来形容。
事实上他为了今晚的晚宴准备了很多……在精神世界里和褚灵模拟了“谈判”大概会遭遇的一些麻烦，以及老爷子可能摆出的态度。
但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谈判”？
毫无铺垫，也毫无回转余地。
开门见山。
不……这是深入骨髓！
开口，就是王炸。
“……你觉得可能吗？”
老爷子眯起双眼，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之上。
他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只是缓缓说道：“别说如今顾家分为两个派系，就是十年前顾家巅峰之期，我也无法代表整个长野答应你的要求。如果我点了头，这是在骗你。你应该清楚，我……没有这个能力答应你这个要求。”
“只要你想，就能有。”
顾南风继续道：“只需要拢和五大家，就可以完成这一切，江北集团的票权几乎全都在五大家的掌控之中。先说服李氏，再以此作为跳板，拉拢宫穆两家，做到这一步，就已经足够宣布胜利了。如果你怕麻烦，这些事情可以由我来做。”
顾慎终于明白了自己觉察到的不对劲，从何而来。
是了。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谈判？
今天这场晚宴，也根本就不是谈判。
而是一场家人之间掏心掏肺的谈话。
这是顾家八年以来，两大意志的首次碰撞，更是老人与青年深入了解之后的真正摊牌。
没有必要拐弯抹角。
顾南风心中所想的……老爷子其实早就知道。
而所谓的吃饭，也只不过是一个理由。
而最大的不对劲就是……在这样的谈话中，自己所有的背景，条件都不再重要了，来历再大，也应当与那两位左右护法一样默默合上房门在外面等着。
可偏偏，自己能够坐上饭桌，当一个默默聆听的饭桶。
“如你所言……即便拉拢了李氏，宫家，穆家，难道就真的足够了么？”
老爷子面无表情望向自己的侄孙，“当长野的平衡被打破，顾家的另外一半，以及整个白家，就足以对抗你所说的这股力量。到那时候，战争就会爆发。”
五大家中，实力有强有弱。
如今的顾家分流之后，依旧强大，可如果彻底分开……新旧两派重新陷入斗争，经历损耗之后，顾家将不再具备“霸主地位”。
而那时候有能力登顶的就是白家。
“如果因为‘法案’而出现矛盾……那么战都便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不是今日，就是明日。”
顾南风平静道：“你曾经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万人敌，无一日不沐浴鲜血，如今却畏惧战争？”
老人眯起双眼。
这已经算是挑衅之语了，他依旧不动怒，轻声道：“正因经历无数战争，方知和平可贵。”
“可如果顾家不可能和平合流呢。”
顾南风平静道：“要么，裂为两半，从此之后渐行渐远……要么，武力统一，打一场，永除后患！”
“你这是典型的北洲军部思维。”
老爷子淡淡道：“是跟锈骨学的么？你要清楚，有时候拳头大，是没有用的……”
顾南风立即回应：“想想您的侄子。”
老爷子果然沉默了。
“凡事总有例外，他就是那个例外。”顾骑麟缓缓道：“如果你的拳头能大到他的程度，那么今天这顿饭，也就没有吃的必要了……你从北洲回长野的时候，新派的那几位领袖会跪在雪地里舔你的鞋面，像狗一样摇尾乞欢。”
顾慎吃到一半有些噎住，没想到老爷子的比喻这么清新脱俗。
“……”
顾南风也沉默了一秒，他缓缓道：“我的拳头虽然不如神座大人那么硬，但也可以捶一捶。”
“在战场上，只要够强，那么就是当之无愧的猛士。能杀一人，十人，百人。”老爷子低头点了根烟，幽幽道：“可雪禁城不是战场，这里有千万人，五大家有自己的规则。在你成为顾长志之前……不能违背这套规则。”
“清冢里的那位，很可能不会醒来了。”
顾南风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大的原因，道：“先前在大都区爆发的那场‘使徒之战’，并不是因为顾长志先生选中了自己的使徒。那枚信物纹章，是我从西洲光明城求来的。”
长野城内无秘密。
上有风瞳，下有地蚯。
可这个消息……仍然出乎了老人的意料。
老爷子皱起眉头，盯着自己的侄孙，这时候他才发现，原来八年的时间真的能够改变一个人很多……在离开长野之前，这个孩子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棋盘之内。
而回归故里的第一招，就是“盘外招”。
这件事情，顾南风应该隐瞒了顾家里里外外的所有人……很可能只有守陵人一人知晓。
顾慎神情有些复杂。
虽然他什么都知道……但，这也是自己能听的吗？
“你是怎么联系上‘光明城’的？”老爷子认真问道：“不要说这是锈骨介绍……光明城的那位神座，或许会因为这个理由见你一面，但绝不会将信物这么重要的东西借给你。更不可能白白送出神力，成就一位使徒，只为了替东洲圆谎。”
“不要忘了，我在北洲待了八年……这八年里，顾家并没有帮过我。”
顾南风缓缓道：“我总该有自己的秘密。”
“是么……那还真是天大的秘密啊……”
听到这话，老爷子欣慰地笑了笑。
顾南风继续问道：“源之塔酒神座败退，东洲看似太平了……可实际上，这份太平，能撑多久？你以为‘新派’愿意一直妥协下去么，一旦他们发现了清冢的真相，事情会演变成什么模样？你想要和平……长野真的可以一直和平下去吗？”
一问接着一问。
每一问都直击灵魂。
只可惜，老人的神情并没有太大的波动。
“看来你是有备而来。”
顾骑麟轻描淡写道：“所以呢……直接说出你的想法好了。”
顾南风盯着老爷子，一字一句道：“如果神座大人不能苏醒，那么我要成为顾家的家主。正式的，真正意义上的……家主。”
换其他任何人来说，这都是一句野心滔天的话。
可偏偏从顾南风口中说出来。
让人觉得如此的……合适。
他本就该说出这些话。
因为他本就该是……顾家的家主。
……
……

第八十四章 家宴
“家主……”
老爷子听到这两个字，陷入了短暂的思索，旋即他笑了笑，轻松地问道：“这不本就是你的东西么？”
顾南风沉声道：“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我要的不是虚名。”
“明白。当然明白。”
顾骑麟悠然问道：“只是，你明白我的意思么？我不是家主，新派的顾陆深也不是家主，即便没有家主，分流之后，顾家依旧是长野第一家，为什么？”
这一问。
让顾南风怔了怔。
“因为家主……从来就只是一个虚名。”
老爷子平静开口，“顾长志之所以是家主，只是因为……他是顾长志。”
“八年前，曾有许多人倒在长野……为的就是把你送去北洲。”
老爷子的声音里带着肃重，“如果不是为了让你能够成为‘家主’，这些人的牺牲，是为了什么？”
“家主之名，不需要我的认可，也不需要那边的认可……只要你足够强，真的足够强，你就是顾家的家主。”
“而且……”
“你似乎对我有什么误会……总觉得我是因为畏惧战争而选择了退缩……”
顾骑麟眯起双眼，弹了弹烟灰，“在战场上，这种行为叫做逃兵。如果新旧两派之间，注定要有那么一战，那么我一定是血拼到底的那个人，我绝不妥协，绝不退后，更不可能……当一个逃兵。”
“新旧两派，之所以还能‘和平’，是因为双方都没有取胜的把握。”
“六十年前，我北赴要塞抗击灾境的时候，还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和你一样，我有着雄心壮志，相信自己能够以一人之力，改变整场战争的局面。”
顾南风愣住。
“可如今我老了。”
老爷子轻声开口，道：“如果你有能力，握住胜利之剑，给顾家带来真正的和平……那就请吧。”
世人总认为，权柄大名，即是常胜之剑。
但实际上，恰恰相反。
因为手握长剑，方有世人敬畏之名。
退后，妥协，都只是一种蓄力……当爆发只意味着毁灭，那么咆哮亦是无效的呐喊。
顾南风忽然明白了老爷子这些年做的事情，到底意味着什么，把自己送出长野也好，拒绝让自己回归也好……都是在等待自己的成长。
而说到这里。
顾南风反而有些沉默了。
他望向老爷子，“您……愿意让我放手一搏？”
“如果不愿意，你就会善罢甘休了么？”老爷子平静道：“如果把你换做是六十年前的我，谈判无果的情况下，应该会扛着源能炮打过去，把新派那些碍事的家伙都轰碎。”
顾南风笑了笑，“源能炮已经落伍了……现在北洲军部有更厉害的武器。”
“说回正题。”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道：“如果您愿意支持我，我将计划收回顾家分散在外的力量……这并不是一个短暂的过程，可能会爆发很大的冲突。”
用词很文雅。
其实就是“合流”。
顾家不再分为新派，旧派！
老人双手撑肘，安静听着，“你准备怎么做？”
顾南风说道：“从成功率最大的角度考虑……我会着手拉拢五大家中的其他三家。”
老爷子眯起双眼：“但这会扩大战局，如果爆发冲突，整个长野都会被拉下水。”
“所以……需要更大的力量，外部的力量。”
顾骑麟沉默了一小会。
“你是说长野以外的盟友……花帜？”
“或许还有更多的盟友。”顾南风平静开口，道：“我知道您的顾虑，很多年来五大家都维持着微妙的平衡……长野内的争斗，不涉及长野外的势力。大家各自保持着均衡，共生，一旦牵扯到了外部势力，局势就会越来越复杂，五大家制定的规矩也会被打破。”
老爷子点了点头，“这是……大忌！”
顾南风忽然问道：“如果和敌人约定好了空手搏击，而对方临阵掏出了刀，你该怎么办？”
“……”
老人眯起双眼，他明白了侄孙的意思。
“我会祭出源能炮，虽然你刚刚说……这玩意儿已经过时了，但单挑真的很好用。”老爷子沉声开口，“你的意思，有人已经违背了规矩？”
“其实并不难猜。”
顾南风认真道：“试想一下，就在前不久，两位【使徒】联手进入大都区，如果没有背后神座的授意……他们怎敢打破大洲之间的平衡？源之塔窥伺清冢已经多年，如果没有得到风声，他们怎会如此肆意妄为的行动？”
而与清冢关系最密切的。
就是长野，顾家。
“在【使徒】入侵案件爆发之前，千野大师对我说……她感觉到有人在窥伺清冢，动用占卜术后，预测到了大都区将会降临不祥，与外洲的火种有关，可能是【使徒】将要采取行动。”
顾南风缓缓道：“于是……我选择离开北洲，动身解局。”
“而当我真正回到东洲，了解觉醒法案之后，就更加确定……这桩法案的推进，绝对会将东洲割裂。”顾南风沉声道：“所以……我必须要阻止法案的通过。”
老人同样声音低沉：“证据呢？”
“没有证据。”
顾南风摇了摇头，道：“如果你不相信……那么即便找到证据，也没有用。”
“你要知道……在法案这件事情上，长野的态度始终是中肯的。顾家新派的那些人，从未在公开场合发表过支持法案的正向意见。”顾骑麟皱眉，“如果他们与外洲有所联系，那么只需要大力支持就好。”
“如果知道结局已经注定，何必要表态？”
顾南风只是轻笑了一声，道：“要知道，赵西来不临时变卦的话，法案已经推行。长野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助力。”
老爷子陷入了沉思之中。
是了。
如果新派的那些人，展露出了一丁点的对法案推进过程的兴趣，他都会有所察觉。
而那时候，旧派一定会提防。
可偏偏一丁点反应也没有……要么是彻彻底底的不在乎，要么是笃定结局一定会按照自己预料的方向发展。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
老爷子微微低眸，道：“那么战争，的确不可避免。”
当顾家新派与外洲勾结。
那么无论清冢内的那位，到底是什么情况……迟早都会爆发出“火种”的争夺。
“这就是我迫切想要见您一面的原因。”
顾南风深吸一口气，道：“离开长野八年，顾家无论哪一边，都不会认可我的‘家主’身份，要推进长野和大都的谈判，以我的力量，再怎么呼吁，也不会得到支持。”
“谈判这件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老爷子再次摇头，“如今的旧派，不过是半个顾家，代表不了长野。”
“事实上我想过这个问题……”
顾南风道：“如果长野愿意和大都谈判，那么问题很有可能就得到了解决。可即便谈判无法推进，我只需要法案的审核不予通过，长野继续保持中立。”
“……”
老爷子深深望向自己的侄孙。
“就在前不久，你回来之前，顾陆深找我谈过一次。”
“谈话的内容很简单……”
“他愿意合流，让顾家重新恢复一个整体，然后新旧两派进行权力交接……虽然破镜难圆，这种形式上的合流，难免会有许多间隙，但至少是名义上的‘团结。’”
以如今长野的局势来看，分裂的顾家已经逐渐显现颓势。
唯有合流，才能继续坐稳长野第一家的位置。
而在这种局势之下，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团结，也足够形成对其他四大家的“威慑”！
尤其……是白家！
对于苦苦支撑了八年的旧派而言，这样的提议，无异于是天大的好事。
“只是，顾陆深有一个要求。”
老爷子笑了笑，道：“他要求顾家废除‘家主制’。”
旁听的顾慎，瞳孔微微收缩。
“而且顾陆深给出了一个……非常合理的解释。因为大都区的【使徒】之战，中央联邦重新确认了清冢里顾长志的存活状态，如果顾长志还活着，那么守陵人定下的‘家主’之名，就显得荒诞可笑，除了顾长志以外，没有人有资格当顾家真正意义上的家主。”
这一点，顾南风也认同。
即便他在北洲修行到了极高的高度……也无法与前者相比。
“而如果顾长志先生不像世人所期盼的那样……活着。那么‘家主’的存在，也没有意义。因为清冢内的那枚‘火种’，将会重新找寻主人。”
听到这里，顾南风默默垂首。
他明白了顾陆深的意思。
这的确是挑不出毛病的……理由。
“我拒绝了他。”
老爷子看着侄孙的表情，轻声开口。
拒绝了……顾慎眼里流露出一些讶异。
在这个关头……拒绝合流，这需要很大的魄力。
顾南风惘然地抬起头：“为……为什么？”
“点头，摇头，只是很简单的事情……需要原因么？”
老爷子淡淡说道：“关于‘家主’之名，我知道你曾经很不在乎，一度想要丢掉，丢得越远越好……而如今又很想攥住，巴不得整个雪禁城都知晓这是属于你的东西。”
“人就是这样的物种，以前的我，跟你一样。”
“所以……我很庆幸。你这次回来，是为了夺回属于你的东西。”
顾骑麟站起身子，拍了拍顾南风的肩头，道：“这里有一份‘礼物’……是我留给你的。好好看看吧。”
起身之后，他取出了一份并不厚的文件袋，放在顾南风面前。
老人离开包厢。
路过顾慎身边之前，他柔声开口，笑着问道：“吃饱了么？”
顾慎怔了怔，连忙擦嘴。
老爷子点了点头，道：“既然吃饱了……就跟我出来一趟吧。”
……
……
江北酒店的顶楼。
风有点大。
稀薄的雪飘散在空中，风中有飘落的冰屑，呼吸稍微用力一些，会呵出白色的雾气。
老爷子就站在顶楼，眺望远方的雪禁城，鳞次栉比的老楼，灯光勾勒出一副静谧又安宁的画卷……
“第一次见面，别紧张。”
顾骑麟轻声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
只是这位老爷子的气场，以及脸上布满杀意的眉眼，实在很难让人不紧张。
“刚刚那些话……我会忘掉的。”顾慎轻叹一声，道：“您老请我吃这顿饭的原因……其实我到现在还没想通。”
顾骑麟挑了挑眉。
他诚恳道：“其实先前吃饭的时候……我对顾南风传音，要他说些什么，他表示了拒绝，所以这顿饭吃得非常……”
“严肃。”顾慎想了想，替他把这个词说了出来。
“嗯……”老爷子点了点头。
场面又陷入了凝固。
顾慎没想到……原来在饭桌上，想要说些什么的，不止是自己一个人。
“这些话，不用忘掉，你可以记着，不外传就行。”
顾骑麟又开口，道：“其实也不算是什么秘密，顾家的那些破事，整个长野都知道……而南风主动开口说的‘光明城’之事，你的演技有些拙劣了。”
顾慎眨了眨眼。
不至于吧？
自己的演技……目前还没有失手过呢。
“南风兄对我说……您想见我，不是因为我与花帜关系匪浅，也不是因为我身为占卜术的传人……”顾慎认真问道：“如果只是普通的吃一顿饭，我不会多想。只是今日这顿饭吃完之后，我知道了那么多消息，实在寝食难安。”
“是么？”老爷子笑道：“我看你吃得挺香，刚刚还舍不得走。”
顾慎有些无奈，小心翼翼地问道：“或者说，您不在乎我的这些身份……只是想告诉外面的那些人，您和我见过了，并且聊过了。”
顶楼的风很大。
风瞳也很多。
“那些眼睛，怎敢直视我呢？”老爷子淡淡道：“那些都是小辈玩的手段……我需要弄这些心眼么？跟顾家上一位出过的天才相比……你，还差了一些。”
顾慎一下子噎住。
“如果你非要问原因的话……”
顾骑麟温和笑道：“都姓顾，我看你比较顺眼，所以来请你吃这顿家宴。”
……
……

第八十五章 旧世界的航道
“家宴？”
这两个字可把顾慎吓了一跳。
“你也不要想太多……”顾骑麟幽幽道：“请你来吃这顿饭，跟你身上的那些身份也都有关系……如果你只是山旮旯里出来的普通孩子，不是S级，不懂占卜术，也没有花帜的背景，今晚的这顿饭，一定是请不到你的。”
大实话。
顾慎听到这，反而放松了许多。
“除此以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顾骑麟缓缓道：“我和你的老师，是相识多年的故交。你难道不好奇……这些日子，周济人去了哪里么？”
顾慎神情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
……
“【风瞳】和【天眼】的权限进行了交接，周济人搭乘的飞机从东洲出发，中途换乘源能飞艇，最终抵达北洲披月城要塞。”
“他进入了披月城要塞的超大型灾境之中。”
“在那之前，一共有一百三十七人进入了这座灾境……无一离开。”
江北酒店的顶楼，燃烧着幽幽的烛火。
一盏【灯笼】，悬挂在天台之上，没有任何悬挂物，就这么漂浮着，燃烧着，散发着温暖的热气，将天台上的两人笼罩在内。
这已经不是顾慎第一次看到【灯笼】了。
顾骑麟取出之时，他只是略微讶异了一秒。
这盏【灯笼】与大都老城区狮子巷陆承所研发的类似，能够屏蔽【深海】的讯号，防止【风瞳】和【地蚯】的监听，算是一个十分保险的安全措施。
而进行这样的措施……毫无疑问，接下来的谈话是十分机密，而且重要性极高的。
顾骑麟是东洲指挥所的大指挥官。
树先生，山先生，麟先生……这三位，其实也是被雪禁城称为“三大巨头”的巨擘人物。
而他手中掌握着遍布五洲的情报网。
顾慎一直想要调查“老师”离开之后的踪迹，只不过即便是褚灵，也无法链接外洲……【源代码】的力量似乎并不完整，在某些时候难以发挥完全，追踪讯息这件事情上，除非有已经疏离完毕的完整档案可以调阅，或者【源代码】的实时性就会显得不足。
这其实是深海不断自我更新的原因。
作为最初级的基础代码，在这种新兴功能的应用上，难免要慢上一拍。
但顾骑麟则不同。
他是真正“手腕滔天”的人物，竟然把老师的行踪轨迹图调取出来。
“目前那座超大型灾境并未命名。”顾骑麟放大虚拟投影，缓缓挪动手指，调出披月城要塞外的立体影像，缓缓道：“只不过从展现的灾害程度来看……已经远超要塞驻军的最初预估。”
罗师姐和钟师兄……就在那座灾境之中。
顾慎神情紧绷。
在这份投影放出之时，褚灵已经开始了工作，她第一时间通过顾慎的“精神视野”，将这份投影转化为【数据库】中的私有信息，方便随时调阅，同时征调了即时的北洲地图，对“披月城要塞”进行了新一轮的扫描。
“顾慎……灾境所在的地图发生了变化。”
褚灵短暂的扫描一边，说道：“大雪山峡谷似乎开了一道口子。”
【灯笼】的火光之中，顾骑麟缓缓以两根手指划过地图，在峡谷尽头左右交叉，画下了一个叉。
“就在今日……那座超大型灾境与现实世界，搭建了联系。”
灾境之所以会被如此严肃地对待，就是因为走入其中之人，会迷失方向，越陷越深，最后成为“失控者”，或者失去生命。
而与外界搭建联系，也就意味着……
“有人出来了？”顾慎下意识开口。
同时他的心里隐约产生了预感，这件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否则也不会由顾家老爷子亲自对自己说。
“是。”
顾骑麟缓缓道：“出来了一百三十五人，死亡了一百二十九人，仅仅存活了六位，都在重度昏迷之中……不过不用担心，这些人中，没有你的老师，师兄，师姐。”
“周济人，罗洱，钟帷，仍在这场灾境之中！”
“他们送出了雪山里的死者，以及幸存者……某种意义上来说，任务已经完成，门户已经打开，能够把那些人都送走，他们也可以出来了。”
顾慎喃喃道：“他们没有出来？”
顾老爷子沉默了几秒。
“你先看一下这段视频。”
……
……
大雪。
铺天盖地的大雪。
足以淹没一切的……大雪。
跋涉之人的视线剧烈地摇晃着，仿佛随时都可能倒下，只不过在这样雪白苍莽的世界中，即便倒下，所看见的物事……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上下四方，惟余莽莽。
看见与看不见，都没有什么区别了。
“正在尝试建立链接……”
“链接失败……”
“正在尝试建立链接……”
“链接失败……”
巨大的风雪声音之中，夹杂着断断续续的电子信号声音。
远方响起微弱的女子声音。
“链接还不能搭建么？”
视线微微向下偏转。
录制这段视频的，是一个瘦削的年轻男人，抓握着一枚通讯器，他的干枯手掌上覆盖着一层薄冰，肌肤被冻得惨白，而一条青色的藤蔓则是缠绕在手腕腕口，散发着莹莹绿光。
正因为有着绿光的覆盖。
他才能勉强对抗着这磅礴的风雪。
“可能……还需要……把门开得再大一些……”
年轻男人深吸一口气。
他转动头颅。
望向无数风雪流淌的方向……在他背后，原先没有望及之处，竟然在虚无之中打开了一扇门户，由无数藤蔓与发丝所搭建。
那扇门户的两边，坐着两道身影，一左一右，支撑着“门户”的开启。
这扇门户，仅仅打开了数米左右，便有数百吨大雪倾泻涌出，仿佛火山爆发一般，从这个世界向外部喷吐……只不过吐出去的，是极致的寒冷。
雪潮洪流轰隆隆翻滚。
年轻男人艰难踩住地面，竭尽全力，倾斜身子，仿佛一株摇摇欲坠的老树，即便如此，依旧有一只脚拔离了地面，只不过他的脚底缠满了发丝，正因为这些发丝的缘故……他抗住了这世界的恐怖吸力，没有被远方的那扇“门户”直接吐出。
在左右盘坐的那两人努力之下。
虚无之中的那扇小小门户，努力扩地更大——
再大！
这一刻！
通讯器中的电流声音不再断续。
而是恢复了正常。
“正在尝试建立链接……”
“链接成功。”
年轻男人欣喜地高喝一声，“成功了！保持住！”
盘坐在那两扇门户之前的身影，一老一少，都在剧烈震颤……维持这扇门户的开启，对他们而言，是极大的消耗。
年轻男人抓住了这短暂的时间，对着通讯器快速开口。
“这里是东洲裁决所的特别行动组，我是裁决官钟帷，同行者为裁决官罗洱，以及大裁决官周济人。”
“记录地点为北洲披月城要塞，正北二十六公里的峡谷入口。”
“如果【深海】能够听到我们的声音，请在链接中断之后，将视频上传至北洲联邦数据库，将这份数据做好署名备注，递送给铸雪大公爵。”
“我们在披月城发现了一座超大型灾境……原始规模估测为直径一万两千米，正以日三十米的速度逐渐蔓延，按照联邦条例，在确认灾境特质之后，将予以打击。但我们以东洲裁决所的名义予以请求……希望北洲军部能够保护现场，不要让超凡者再次进入灾境，也不要对灾境进行毁灭性的打击。”
“在这座灾境之中，我们发现了一条不被‘黑点’缠绕的‘航道’……疑似是通向【旧世界】的古路。”
说到这里。
已经用去了很大的力气。
年轻男人快速向着远方奔跑，同时大声开口，他的嗓子里仿佛塞入了刀子，听起来沙哑而又粗粝，但即便如此，他仍然高声呼喊着，确保通讯器能够将自己的声音，带去外面的世界，“因为链接不稳定的缘故……我不一定能保证画面的展示，但我会竭尽全力奔跑！”
下一刻！
他像是一枚燃烧浑身火焰的流星。
超凡能力全部爆发之下。
他身上的那些霜雪全都燃烧起来，连青藤也燃烧起来，嗤嗤的灼烧声音在通讯器这边听起来，甚至盖过了风雪的呼啸……只不过距离门户越远，讯号就越差，他竭尽全力想要奔向远方，精神链接中的画面也就越来越模糊。
远方是呼啸的风雪。
风雪越来越大，如刀一般……在精神视野之中甚至浮现出了血丝。
最后是两座高耸的，惨白的大山！
山的那边，有银白色的小点……无数风雪撕裂空气，可那里仿佛是唯一的平静之乡，只要抵达那里，一切的严寒，霜冻，都将不复存在。
下一刻。
视频截止。
所有的声音，画面，都定格在了银白之中。
……
……
“这是北洲要塞传来的视频。”
顾骑麟开口，道：“我想，我有必要让你也看到这份影像。”
“这就是老师他们……没有出来的原因？”
这段影像播放结束。
天台的【灯笼】，火光似乎都变得黯淡了许多。
顾慎回过神来，觉得有些莫名的冷……那铺天盖地的大雪，恐怕能将人直接冻成冰雕。
“是的。他们选择留在那座灾境之中，而唯一传出来的，就是这段视频。”
老爷子的神情有些复杂。
“据我所知……周济人之所以离开大都，前往披月城要塞，是因为【天瞳】送出了一缕发丝。以【天瞳】的实力，也只能送出一缕发丝，这段视频的传递，已经是一个奇迹。”
因为两位顶级超凡者的合力。
才打开了那扇门。
可即便如此……依旧死伤惨重。
顾骑麟道：“如你所见，最后这段视频成功传递出去……抵达了前进城的铸雪大公手上，北洲正在进行一场严厉的肃清。铸雪大公本想以肃清为主题，召开一场会议，这段视频成功使他的会议重点发生了更改，前进城枢密院签署了同意第四军团镇守披月城的批文，同时开始转移要塞内的百姓。从战略意义上来看，等同于北洲的正翼西侧让出了一个弧点。”
黑点会不断扩散。
北洲的超大型灾境，放任不管……可能会酿成极大的灾难！
“而做出这个决定……并不是因为周济人和罗洱的身份尊贵。”老爷子轻声道：“在这种巨大灾害面前，被困人没有身份尊卑可言……即便是铸雪大公还在里面，到了该摧毁的时候，还是要摧毁。只不过事后会立上一座大一些的碑石。”
顾慎喃喃道：“这段视频里提到了……旧世界的航道……”
“准确的说，是不被黑点缠绕的旧世界航道。”
老爷子平静开口道：“这就是北洲军部下令要保护这座灾境的缘故……那段视频的信息量其实很大。”
他伸出两根手指。
在视频的截图，最后一帧，开始放大那个银白小点。
在钟帷师兄的视线中，那枚被夹在两座高耸大山之间的银色点……几乎微小到不可直视，但在数百倍的放大，清晰化之后，隐约可见。
那是一座……
渡口？
“按理来说，灾境形成闭环，很可能会呈现无边无际，一望无垠之类的景象，几乎不会出现那样的‘渡口’，这样的场所，基本可以被认为为‘连接点’。”
老爷子说道：“钟帷最后提供的那枚小点，很有可能就是披月城要塞灾境与现实世界的连接点……可以通向另外一个地方。”
“这就是……航道的入口？”顾慎瞳孔微微收缩。
“没错。”顾骑麟道：“而灾境一旦遭遇摧毁，将不再具备复生能力。这也就意味着，我们将永远丢失链接入口。这就是北洲军部决定保护这座灾境的缘故。”
“最重要的是……这座灾境内的‘连接点’，很有可能是随机出现的。”
老爷子眯起双眼，道：“还记得被门送出来的那六个人么？深海读取了这两位昏迷者的记忆……发现他们各自看到了不同的梦境……”
“这就是老师他们选择留在灾境中的原因？”
顾慎一点就通，喃喃自语道：“如果他们选择离开灾境，再次踏入……连接点可能会消失。”
“是的，因为没有人知道，这些黑点有什么规律。”顾骑麟沉声道：“或许它们根本就没有规律……所以我们必须要谨慎！外界的一举一动，都可能会导致灾境发生变化。现在第四军团全体戒备，就是为了防止这座灾境再与任何生灵接触，产生异变！”
“旧世界的航道……”
顾慎揉了揉眉心，问道：“那到底是什么？”
能让北洲军部，如此重视！
一位大将亲自镇守，同时撤离了一整座要塞的居民，这显然是要打持久战了。
老爷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过来问了顾慎一个问题。
“你去过清冢，应该看到了那里的‘巨像遗迹’吧？”
顾慎怔了怔。
“你觉得……那些东西，是我们建立的么？”顾骑麟意味深长地开口。
顾慎摇了摇头。
那些巨像，历史太过悠久。
从新历开始计算，也不过六百多年。
“就像是我们每个人出生之后，都会问的一个问题……我们从哪来，要向哪里去。”
顾老爷子轻声说道：“站在历史的洪流上，同样会有这么一个问题，人类从哪来，要向哪里去？”
顾慎有些懂了。
但又没完全明白。
“巨像遗迹，是新历之前的东西，没有人知道这些雕塑大石头是谁建的。”顾骑麟笑了笑，道：“同样的，新历已经六百多年了，没有人知道【旧世界】到底是什么，那大概就是我们‘来’的地方……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听到了一个传言，说是在北洲的巨壁之外，那些破碎的，坍塌的虚空之中，有一座【绿洲】，那是承载了【旧世界】希望的圣地。而想要找到它，需要经历无尽的磨难，越过无数的险阻。”
顾慎联想到了自己刚刚在超大型灾境内看到的景象。
无尽风雪！
霜寒如刀！
他又想到了李氏的神祠山……北洲要塞外的黑点数量数不胜数，每一座拎出来，可能都堪比一座黑云压顶的神祠山。
在那样的地方之外……有【绿洲】？
怎么可能……
“你一定在想，怎么可能。”顾老爷子耸了耸肩，笑道：“我年轻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当我见识过了北洲的要塞，看到了那一眼望不到头的亿万枚‘黑点’，心想就算是神，也不可能越过北洲之外的‘黑海’，抵达所谓的‘旧世界绿洲’。”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的是。”
“这么多年来，人类从未放弃过对‘绿洲’的搜寻……五洲的顶级超凡者，当实力抵达了一定程度，有许多人会加入调查军团，越过巨壁，对外界进行探索。”
顾骑麟眯起双眼想了想，“举个例子……你应该认识，大都区的谷稚？”
顾慎点了点头……
霜川，谷稚。
这是实力相当了得的封号强者！
没记错的话，谷稚先生是在北洲要塞成为的“封号”，因为一场意外，受了伤，实力下跌，才离开北洲，与陈叁议员一同来到大都。
“对绿洲最难的探索，就是‘黑点’，除了神座和使徒可以无视黑点，强行跋涉一段距离，其他人几乎无法长距离前行……这就是建立要塞的原因，建筑和修葺工作花费了巨大的精力和时间，但事实证明修筑巨壁是完全值得的，不仅仅是为了对抗黑点的入侵，更是为了寻找出那条传说中的‘航道’。”
顾慎隐约有些明白了。
他在心中默默观想北洲地图。
俯瞰望去。
那副北洲的浩大地图，要塞连点成线，是一条蜿蜒起伏的超级长线，而这条长线，仅仅是迷宫的一侧入口。
如果真的有“绿洲”……那么这条长线的每一点，都可能是切入点。
“这一次的发现，十分重要。如果这是一条真正的‘航道’，那么人类历史很可能将迎来崭新的突破。”顾老爷子眯起双眼，道：“当然……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了。”
“你的老师周济人，可能要进行很长一段时间的‘长途旅行’……很久都不会回来了。”
天台的风幽幽吹过。
“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甚至……没有人可以保证他一定能够回来。”顾老爷子平静说道：“最坏的结果是……过了很久很久，远行的这三人都没有消息，北洲不能无止境放任灾境的扩张，于是女皇陛下亲自出手，击碎灾境。所有的一切，都全部破碎。”
这些话，听起来很不吉利。
但顾慎知道……这，反而是最真实的。
“如果灾境破碎……”
“如果周济人抵达的是真正的‘连接点’，那么灾境破碎之后，他需要重新找一条归家的路。”顾老爷子缓缓道：“如果他仍然处在灾境中，那么……便会随着灾境一同破碎。”
无论是哪种，都很糟糕。
“不过目前以铸雪的态度来看，北洲很有耐心，击碎灾境这种事情出现的可能性并不大。”
老爷子淡淡道：“至少会等到披月城要塞被彻底吞没……如果到那时候，周济人还没有出现，恐怕事情就糟糕了。”
“呼……”
顾慎的心情有些复杂。
“这条消息，可能会引起长野内的一些异动。”顾骑麟说道：“你也知道……有些人，一直盯着大裁决官的位置，而最大的两个麻烦，现在都消失了。”
周济人，罗洱。
“对你而言，这恐怕是个糟糕的消息。”
顾骑麟叹了口气，道：“就在北洲的消息传出之后，东洲联邦紧急召开了一场会议，裁决所大裁决官的位置至关重要，在周济人消息未卜之前，需要有人临时代任……而最合适的人选，就是朱望。”
顾慎眯起双眼。
“我听说前几天雪禁城的事情了，韩当背地里使了一些见不得人的阴招，虽然你打回去了，可难免还有下一次……”
老爷子图穷匕见。
他微笑道：“没娘的孩子不招人待见……总是被人欺负，也不是个事儿。要不要考虑一下，顾家可以罩着你。”
……
……

第八十六章 雷界行者
又是一夜雪。
日出之后，雪禁城屋檐结了冰，悬着的冰渣被风吹过，落在地上。
白氏宗堂。
这里的装饰风格很是典雅，数百年的木质老屋坐落有序，并未被岁月腐蚀，每年在冻雪之后，古屋红木反而会焕发出新的生机。
院落里栽种了一株年岁悠久的银杏。
银杏树下的藤椅缓缓摇晃，一名女子靠坐在椅上小憩，长发披散，她捧着一本书，默默看着，风吹动黑色长发，也带动书页，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只看这副画面，很难让人相信。
这位坐在白氏宗堂里安静看书的女子，是有“魔女”之称的白家大小姐，白露。
“小姐……今日也不外出么？”
一位侍者端水而来，她有些好奇地开口问道。
这几日来，总是看到小姐在宗堂树下看书，这可不太符合……小姐平时的性格。
“……不了。”
白露摇了摇头。
她专心看着书，轻声道：“这几日我就在宗堂内静修，哪也不去……你把水放在这里就好。”
侍者放下水杯之后，缓缓离去。
“真是……破天荒了。”
不远处。
来宗堂办事的两位长老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窃窃私语，出声感慨。
白露这个小魔女，自打能走路以后，就没少去外面招惹麻烦，像今日这样，安安静静宅在院子里看书的日子……简直是屈指可数。
或者说，闻所未闻！
反正，他们是没有见到过。
“宗堂内的‘银杏’有庇邪赐福之功效，由白氏先祖栽种而下，有数百年长寿之龄。”
白露合上书页，幽怨吐出一口气来。
“躲在这里……应该不会遭遇所谓的‘不祥灾祸’吧？”
谁也不会想到。
曾经扰得雪禁城鸡犬不宁的白家魔女，愿意“洗心革面”，躲在老宅子里闭关读书的原因，竟然只是因为一条短短十数字的谶言。
【“白小姐，你这几日被不祥之兆缠绕，最好不要出门，否则可能有灾祸降临。”】
可偏偏，说这句话的人，是守陵人千野大师的占卜术弟子！
这可就由不得白露不信了。
如果白露现在知道……那句“不祥之兆”只是顾慎随口一说，用来吓唬自己的。
恐怕会气得重新杀上门去。
不过这几日静修，倒不是没有收获，她觉得自己心境平和了许多……但却总是在脑海中，闪回“荆棘之梦”里看到的场景。
黑色花开，宁河焚尽。
干涸河床之上，站着一位白色裙子犹如神灵的少女。
这副画面，烙刻在了脑海里。
白露想要忘，却忘不掉……她天生直觉敏锐，离开那场梦境之中，她潜意识里觉得，这副记忆画面，似乎对自己有着很重要的意义？
如今她大概知道了，这位出现在自己记忆中的“神秘少女”，就是清冢占卜术的第二传人。
这也是她愿意在白氏宗堂读书静修的原因。
她不怎么相信顾慎。
但她愿意相信……那个梦境中的神秘少女。
于是一股冥冥之中的指引，让她来到宗堂，浸入无人之境。
她试图以自己的力量，一个人默默寻找心中的“答案”。
只不过“答案”并不是那么好找的……读书，吃斋，静修，冥想，虽然可以令自己心境平和，重新回到宁河记忆的终末点，可在那之后，便再也没有任何收获。
只能说明一点。
顾慎说的是实话。
这位神秘的“占卜术第二传人”，精神力一定非常强大，能够无声无息进入自己的梦境之中，而且抹去一切的痕迹……
可惜的是，顾慎不愿意说更多了。
对于那位神秘少女……白露连姓甚名谁，都不清楚。
如果要以画像找人，自己在“宁河”记忆中所看到的，其实也只是一张模糊的，泛着雪白光华的面孔，根本无法拓印出来。
……
……
银杏树簌簌摇晃。
一片落叶，缓缓飘荡。
落在白露的书页之上，与此同时，她的耳旁传来了一道温和的声音。
“你这几日，倒是一反常态。”
说话之人距离宗堂有数里之远，他的精神力十分强大，能够聚拢成线，跨越数千米距离，抵达宗堂的银杏树。
白露无奈笑了笑。
她合上书页，伸了个懒腰，道：“折腾累了……休息休息。”
“为兄很是欣慰。”
能用这个称呼的，只有白沉。
白沉微笑说道：“你应该感觉到了吧，从今天起，宗堂的人变多了？”
白露点了点头，这才什么时候，就已经有人进进出出。
虽然他们都离银杏树有一段距离。
但声音难免有些嘈杂。
“这几日长老会开始忙碌起来了，而且到了祭祖的时候，宗堂不会那么清净，陆陆续续还会有很多人……如果你觉得宗堂太吵了，我可以带你换个环境。”白沉传音道：“如何？”
“这里挺好的。”
白露抬起头来，望向银杏，轻声嘀咕道：“安全。”
安全？
白沉微微一怔。
“顾慎给我算了一卦，说我近日不祥缠身，尽量减少出行。”白家大小姐简单活动了一下身体，舒展筋骨，喝了口水之后，重新坐下，摊开书籍。
听到这……白沉神情微微变得古怪起来。
他有些忍不住想笑。
虽然顾慎是千野大师传人。
可这话……怎么听起来像是随口说的呢？
不论如何，自己妹妹信了，也算是一件好事。
自己这几日在监狱所忙得不可开交，没有这位魔女招惹麻烦，自己也能轻松许多。
“所以……你是打定主意待在宗堂里了？不想去外面看一看？”
白沉啧啧感慨，试探开口。
“嗯……”
白露淡淡开口，“不出去了，长野这十几年来，都是一个模样，有什么好看的。”
“是么……”
白沉笑意盎然，故作轻描淡写道：“小袖子今天回来，你确定不去看看么？”
说话这句话后，他就撤去了精神力。
有风吹过。
银杏簌簌落下。
白露眼神满是讶异……
小袖子，回来了？
这个消息，实在悄无声息！没有任何人有所准备！
连她也只是刚刚才知道！
……
……
“这两副阵纹具体怎么拆解……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潜龙观的庭院，石桌之上，摆满了纸张。
冢鬼蹲在石凳上，对着这些纸张抓耳挠腮。
纸张上涂满了“鬼画符”般的图画。
这是顾慎从记忆中拓印，写下的“古代文字”，回到墅区之后，刻意把冢鬼喊了过来，这家伙当初负责清冢阵纹的修筑工作，成功把两千六百五十座古文阵纹，全部参悟！
“你不清楚？”
顾慎压根不相信，呸了一声，“要是你说自己不清楚其中一两座……倒还有可能……全都不清楚，是怎么把‘清冢’建出来的？”
事实上。
冢鬼的成功率非常高！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拆解的清冢阵纹，是百分之百的成功率，每一座阵纹都可以运转……甚至每一座阵纹，都精准无误地颠倒了。
如果有一张试卷，被人倒着写满了正确答案。
那个家伙……可能是什么都不懂吗？
这个回答在顾慎看来，有些像是挑衅。
“说来奇怪……我看到那些图纸的时候，会自主地沉浸进去……”冢鬼脸上写满了愁字，他抱着膝盖，抬头认真道：“至于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清楚。”
顾慎则陷入沉思。
不应该的……按照千野大师所说，清冢阵纹的这些古代文字应当是被动型。
又或者说，根本就没有主动，被动一说。
如果精神力，或者触发条件足够，那么谁都可以触发“观想”！
如果是这样，那么就必须要承认，在参悟【古代文字】这件事上，冢鬼是比自己更有天赋的家伙……顾慎还需要仔仔细细去看，才能完成解梦的第一步。
而冢鬼，则是快速完成了拆解。
虽然……是倒的。
“你放心……我撒不了谎。”
冢鬼看着顾慎的眼神，无奈摊手，“你以为只有你有这个疑问吗？十年前顾家和花帜早就先下手为强了，他们都对我进行了研究，也都没有收获。”
说到这，某人脸上浮现出骄傲的笑容：“如果你一定要什么解释……那只有可能是鄙人身体里藏着不得了的血脉，碰到这些文字之后，忽然就血脉觉醒了。”
顾慎摩挲下巴，意味深长看着冢鬼。
冢鬼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身子：“你不会当真了吧……我没啥血脉，随口说说的，千万别再放我血了。”
“再……”
顾慎忍不住笑了，“听你这语气，看来你没少被放血啊？”
顾家和花帜，可都不是什么善主。
抓到“冢鬼”，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恐怕这些年，这个倒霉蛋身上的实验调查，隔三差五就会重启一次。
“再放血，人就无了！”
冢鬼怒道：“崔忠诚这个王八蛋，每次骗我说是要做体检，一抽血就抽400c！哪有人这么抽的！花帜都是吸血鬼！没一个人是好东西！”
刚刚说完，他就心虚压低声音，“那个……隔壁的疯女人不会听得到吧？”
“我会如实转告的。”
顾慎刚刚开口。
冢鬼面色骤变，还没来得及求饶。
只见一缕青灿风罡，从风来观冲天而起，高高落下。
这柄木刀缭绕风岚，落地之后倏忽变得无比缓慢，对准冢鬼的面颊就是左右开弓，来了两个清脆的耳光。
“啪！”
“啪！”
木刀重新飞了回去。
这一切发生的速度极快……不过三四秒。
冢鬼人还是懵的，这两个刀鞘耳光，打得并不疼，但极其响亮。
非常具有侮辱性。
他这次学聪明了，对着摇晃离开的木刀，咬牙切齿比了个中指。
下一刻。
木刀去而复返，一击神龙摆尾，给了他一个重重的脑瓜崩，打得邢云跌下石凳，仰面朝天。
“打得好！”
顾慎啧啧感慨，立即附和，竖起一根大拇指，不声不响拍了师姐一个马屁。
好个屁！
冢鬼默默流泪。
这女人的能力不是岚切么，聆听风之声音，自己只是比了一个手势，怎么也能被捕捉到？
“你小觑她了。”
门外有人匆匆而入。
是顾南风和罗钰，这两人从外面回来，看样子风尘仆仆，显然经过了一番忙碌。
顾家少主瞥了眼风来观空中的木刀，平静道：“陆南槿的刀意领域已经接近小成了，整个顾家墅区，风吹草动，都在她视线之中。以后想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建议还是憋在心底。不过我最大的建议是，你最好习惯每天挨打的日子。”
冢鬼身上带着不祥，这些不祥无法解除，更无法化散。
随身带着这么一个“累赘”，即便顾南风身为封号，时间一长……也难免会遇到一些糟心的小麻烦。
而他逐渐摸索出了解决的办法。
想让自己过得好。
那就不要让冢鬼过得好。
隔三差五的“敲敲打打”，对冢鬼而言，就是及时化解不祥……因为挨了打，就等于是遭遇了不幸。
你好，我也好。
“小顾兄，这是你要的资料。”
罗胖子取出一个文件袋，扔到顾慎面前，道：“老爷子亲自动用权限，才弄到手的……我看着他老人家特地去了一趟指挥所中心，才从数据库里调出的档案……”
罗胖子看着顾慎的眼神十分奇怪。
上一次，顾慎和少主一同去江北酒店聚餐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爷子这样的人，竟然会为了顾慎，亲自出面，调取档案。
活久见……这简直是自己不敢想象的事情！
听说……那天晚上吃完饭后，老爷子拉着顾慎上了江北酒店的天台，并且点了一盏【灯笼】，没有人知道这两位在天台聊了什么。
只是晚宴结束之后。
老爷子刻意叮嘱了罗胖子，顾慎有什么要求，都要答应！
罗胖子揉了揉眉心，好奇问道：“话说，你既然不打算参加新人战……何必要调查‘白袖’的资料？”
“这两者之间，有关联么？”
顾慎笑了笑，“我只是纯粹的……好奇。”
他翻开档案。
【姓名：白袖。】
【年龄：19。】
【评级：未参与三所评级，无法预估。】
【能力：雷界行者。】
档案并没有记录白袖的出生等相关信息。
而是直接从他修行之后开始记录。
密密麻麻，战绩炫目，令人生畏。
各种越级完胜对手。
白袖修行抵达深水区第二阶段之后就开始外出执行任务，回收封印物，击杀失控者，任务成功率100％，精神力稳定程度99.9％。
这也就意味着……白袖不仅仅实力极强，而且还是一个精神与肉身完美协调，几乎没有任何失控风险的妖孽级人物。
档案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虽然没有参加三所评级，但深海建议，该人物评级应定为……”】
【“S级。”】
……
……

第八十七章 无声的献命者
看完了档案。
顾慎悠悠吐出一口浊气。
压力很大。
白袖的档案真的很完美，这份文件详细记录了他执行的每一项任务。
完全挑不出任何的毛病。
“长野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出现过这么完美的年轻天才了。”
顾南风也看了这份档案，他认真说道：“在三所成立之前，【深海】没有建立起中央数据库，我们的信息还不完备，对于过往的天才们，也并不算了解。而白袖……可以说是数据库建立以后，在东洲范围内，所看到的‘最完美’人类。”
最完美。
这个词很过分……可是偏偏用在白袖身上，不会让人觉得不合适。
无比强大的能力，以及无比强大的稳定性。
这，就是完美！
“雷界行者……”顾慎眯起双眼，缓缓问道：“这是什么样的能力？”
“我们还不清楚。”
“超凡谱系图中，有且仅有白袖一个例子，所以无法参考……而在外出执行任务之时，他也没有展露全部实力，在【深海】捕捉到的画面里，白袖展露出的特质就是‘雷之力’。”罗胖子正色道：“这个名字是他自己命名的，第三阶段参悟领域之后，他修正了深海数据库里的信息，上传了‘雷界行者’这个名字，即便是老爷子的权限，也只能调出这些。”
听到这顾慎已经明白了。
白袖从未竭尽全力的战斗过。
恐怕除了指导他的白家大人物……以及极少数的亲近之人，没有人知道“雷界行者”的真正能力是什么。
不过这也合理。
自己的“炽火”，同样是超凡谱系图内唯一的能力，甚至没有特殊命名，在深海数据库里的信息就是“炽火”，温度极高，归属于精神系。
但实际上，炽火“吞噬源质”，“消化能力”的特性……根本就没有人知道！
顾慎，也不可能轻易将其暴露！
“这么说来……雷界行者很可能不止是自然系的能力……”他默默留了个心眼。
“你可能不知道，白袖在长野的压制力。”
罗胖子神情凝重，道：“三所，五大家，所有年轻一辈的天才，都被他一人压得抬不起头……本来就是能够越阶而战的S级能力，修行速度又奇快无比，如果他参加新人战，那么其他所有人都只能争第二！”
“不过在一年前，白袖离开了长野……很多人都松了一口气。”
罗胖子耸了耸肩，“其实仔细想想，这是一件很讽刺的事情，白袖离开了，他们才有希望求得一缕火种之梦，看看自己有没有可能成为未来的神座。”
神座……本就该是万万人之上的最强者！
被白袖压得头也不敢抬……这样的人，即便拿到了“火种之梦”，又真的能够通过精神试炼么？
哪怕……这只是最简单的一关，恐怕也会输得一败涂地。
顾慎好奇问道：“那么白袖离开长野，是去做什么了？”
“试炼。”
罗胖子沉声道：“没有人知道他具体去了什么地方试炼，白家对外宣称是长野以北的冻土荒原，那里环境恶劣，难以生存……但我听说，这是白袖自己提出的要求，他想要一人独行，但白家一定暗中派遣了护道者，进行保护，跟随。”
这样的天才，白家不可能允许有意外发生，导致陨落。
“对了……”
罗胖子俯下身子，对顾慎眨了眨眼，“顾大师，你调查他档案，是不是算出什么来了？”
顾慎挑了挑眉。
自从被守陵人官宣成为占卜术传人之后……自己的称呼逐渐变得奇怪且神棍起来了……
脑海里响起褚灵的声音，同时调出了实时的监控图像。
“友情提示，雪禁城北有很多人围聚……”
他瞥了眼围聚人群，有白沉这么一道熟悉身影，当下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顾慎心中叹了口气。
心想今年还真是一个“好运年”。
想什么，就来什么。
“白袖试炼回来了。”他看着罗胖子，平静开口，“现在人们都在雪禁城门口等着他呢，对吧？”
“没意思……”
罗钰咕哝了一声，这是最新出炉的消息，白袖回雪禁城的消息谁也没告诉，白家都没有任何准备，看顾慎这小子的神情，压根没带惊讶的……
一定是用占卜术提前卦算了！
……
……
白氏宗堂，等级森严，有嫡系一脉，以及数十条支脉，因为家业太大，所以嫡系向来继承家主之位……而支脉人员，则是由长老会支配，扩散到整个江北。
五大家的制度其实大多都是如此。
整个东洲江北，其实都在五大家联袂掌控之中。
时代会改变。
而家族里流淌的鲜血，以及鲜血里凝聚的共鸣……却是数百年来未曾改变的。六百年风雪沧桑，长野依旧是东洲最强大的大区，而高坐雪禁城的五大家，也依旧是江北真正的主宰者。
今日雪禁城北，并不热闹。
大雪落满城头。
因为时值白氏一年一度的“祭祖”之节，许多长老都前往宗堂，而知晓白袖返回长野消息的，也只有寥寥数人，于是一开始等候的人群只能算是冷冷清清。
白氏宗堂的二长老披着祭祖时穿的制式大袍，头戴高冠，双手拢袖，就穿着这么一件格格不入的古老大袍，站在雪禁城头，默默等待。
如果时间倒退很多年……
城门下呼啸而过的不是汽车而是马车，或许这身装扮会很应景。
“小袖子这次怎么回来得这么匆忙。”
白沉来到城头，与二长老并肩而立，笑道：“也不事先跟我们打个招呼……长野可是有许多人盼望着见他一面呢，哪怕只是远远的见上一面也好。”
二长老神情肃穆。
白沉挑了挑眉，隐约意识到了不对。
或许是因为大雪未尽的缘故。
雪禁城头远方有阴云掠过，丝丝缕缕黑气飞快缭绕，凝聚，黑云覆盖上空，有雷鸣声逐渐响起。
二长老是宗堂内一手栽培白袖的人，他也是白袖最亲近的人……
关于白袖回来的消息，自己就是从二长老这得知的。
不多时。
雷电汇聚之后，许多人都得知了白袖回来的消息，许多宗堂忙着祭祀的白家人也赶了出来，人们慢慢向着城头靠拢，想要一睹风采。
便在此时。
“小袖子的确遇到了一些事情……他已经先进城了。”
二长老对白沉轻声道：“陪我再多站一会吧……他想要一个人静一静。”
白沉心头有些不太妙的感觉。
“这是……怎么了？”
沉默了许久。
二长老轻声道：“白袖回来的路上……遭遇了一场刺杀。”
……
……
“读书？出门？读书……”
一片又一片叶子，被白露从掌心挑出，进行着选择。
她总觉得今日心头难静，宗堂里人越来越少，看样子是都跑去迎接小袖子了，可怎么自己却读不下去了？
冥冥之中有不太好的预感。
她合上书页，站起身子，抬起头。
雪禁城上空有阴云缠绕。
雷电交加。
宗堂内一刹那被渲染成白昼。
下一刻，白露忽然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一个白衣少年。
“……小袖子？”
她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白氏宗堂外空空荡荡，街巷一片安静，唯有银杏树簌簌作响。
所有人都离开去迎接白袖了……而白袖，则是悄无声息来到了这里。
雪禁城无数天才可望而不可即的那座大山。
其实长着一张相当稚嫩的娃娃脸。
白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衣袖间却有凝固的鲜血……
血？
白露怔了怔。
白袖看到她，只是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他径直向着后院祭祖的祠堂走去，没有惊扰到一缕风，一片叶，默默来到祠堂之后，白袖望向祠堂上供奉的一个又一个牌匾。
他只是这么默默地看着。
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什么色彩也没有……有的，只是平静。
……
……
“刺杀？！”
白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了解的信息也很有限。”
二长老轻声道：“我只知道……对方计划很周全，而且行事风格很缜密。在冻原荒野出手，一击不成，就退身千里。”
“可是小袖子的具体方位……只有白家才知道。”白沉神情逐渐变得复杂。
“是的，这就是问题所在。”
二长老说道：“准确地说，小袖子的信息，只有白氏宗堂的那么几人知道。”
有些话，点到为止就足矣。
“不……不可能……”
白沉不敢置信，皱眉道：“宗堂内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白家如日中天！
先有自己，再出白袖。
未来两个十年，简直是双星耀空！
而白袖……则是比自己更优秀，更天才的人物，按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甚至有可能成为……
下一位神座。
“事实摆在眼前，你我再不愿意相信，也必须接受……有人泄露了消息，并且组织了这场刺杀，就在白氏内部。”
二长老面无表情道：“这次刺杀只差一些就成功了，‘渠龙’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替白袖挡了一击，死在了冻原，他临死之前打伤了行刺者。”
白袖离开长野之时。
宗堂派出了一位“护道者”……这是五大家数百年前就设立过的位置，随家主制历代传承，类似于“死士”，“献命人”，他们将性命奉献给宗族，甘愿化为光明下的阴影。
白氏的护道者，与李氏神祠山的护道者，从职责上来说，不太相同。
但所付出的东西，却是相差不多的。
他们同样都是付出一切。
可以说……渠龙活着的意义，就是替白袖死。
白沉额头隐约有青筋鼓起：“小袖子现在哪？”
“宗堂。”
二长老轻声道：“白氏的护道者，生而无音，死而无声，不会在宗堂内落碑，也不会在名册上留名……白袖说他想去看一看。”
白沉就要动身，压低声音，“我去查！”
“怎么查……”
二长老冷冷问道：“从哪查？你现在动身，就能查出真相？”
白沉一时之间竟哑口无言。
“敌人就在眼前……”
头戴高冠的老人轻声开口，他的视野掠过雪禁城，有飘落的大雪，细密的雨丝，惨白的雷霆，以及一道又一道，等候的人影。
“切勿……打草惊蛇。”
他一只手伸出，缓缓按住白沉肩膀，波澜不惊道：“今天是白袖完成试炼，回家的大喜日子，他刚刚破境，成就第九层圆满，长野五大家都在盯着这里，你想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白家内部出现了如此重大的变故么？”
白沉默默垂首，他的气息只是出现了一刹的变故，很快就恢复如常。
“我们在这里等他‘回来’，至于冻原刺杀……”
二长老的高冠博带在风中飘摇，道：“在彻查之时，一定要压下风声，不可外传！”
……
……
白袖默默站在宗堂之前。
风雷之后，就是大雨，大雪。
他没有入屋。
也没有屏开雨幕，就是默默站着……这身白衣其实已经在冻原湿透，只不过如今再次被淋湿了一次。
白露站在屋檐下，有些担忧地看着这一幕。
看到白衣袖口沾染的血迹之后，白露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
她取出白帛，想要递给小袖子。
白袖并没有接。
两人就这么站在大雨之中。
许久之后，白袖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惘然：“是因为……我出身的缘故么？”
“……”
白露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其实和小袖子一起长大，对于这背后的隐情，隐约有所了解。
白氏的家主，是由血脉决定。
唯有嫡系……才能继承家主之位。
而与白沉，白露，这两位顺应天命出身的“大人物”不同，白袖的出身并不高贵。
不……甚至可以用“低贱”来形容。
他的出生只是一个“意外”。
白袖的母亲是江北支脉的女子，体弱多病，诞下他便用尽了全部的力气，而父亲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混蛋，据说被扔进了江里喂鱼……
当白袖能力觉醒，被送到雪禁城的时候，档案被第一时间封存。
不仅仅是因为白家发现了这个少年能力的强大，想要第一时间保护。
更因为……白袖的出生，其实对白氏而言，是一种侮辱。
“这一次，有人为我而死。”
白袖轻声说道：“而我甚至不知道他姓什么，名什么……白氏的祠堂，也不会为他留碑。”
这句话，触动了白露心中的那根弦。
魔女垂眸，有些心酸。
她艰涩说道：“护道者，从来便是如此……”
说到这，她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从来如此，便是对的么？
“现在雪禁城外，还有许多人在等我。”
白袖说道：“二长老希望我不要声张，最好能够表现出……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他说今天是个好日子，我试炼结束，成功破境，所以……我应该笑。”
他缓缓扭头，望向白露。
那双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悲伤，愤怒。
所有的情绪，都被他很好的隐藏起来了。
“你觉得……”
白袖一字一句，轻声问道：“我应该笑么？”
……
……
“啧……别瞅你们那些破图纸了！”
“最新消息——”
罗胖子一枚铁手，重重按在桌子上。
他神采飞扬，刚要开口。
“白袖根本就没有出现在雪禁城门口，所有人都白等了。”顾慎语气平静，轻描淡写，抢了他的话。
罗胖子气得鼻子冒烟。
又用占卜术！
“现在雪禁城城门还有人在等呢，说不定白袖只是还没回来！”罗胖子咬牙切齿，坐了下来，他随便捡了一张鬼画符一样的图纸，看得满脸都是问号。
“不会回来了。”
顾慎悠悠甩了一句，“这家伙应该是跑祠堂了……而且【风瞳】是看不到的，白家一定会动用权限，抹掉这些行迹。”
“这……你是怎么知道的？”罗钰怔住了。
“……秘密。”顾慎微微一笑，捡回那张图纸，继续在脑海中复盘，拆解阵纹。
褚灵一直监察着雪禁城。
【风瞳】信号出现了异常之后，她就进行了检测，应当是与李氏那天护送自己一样的手段……群星闪烁，而黯淡之轨，其实就是想要掩盖的行迹。
有些【风瞳】失灵了。
正好是从雪禁城门抵达白氏宗堂。
雷界行者再强，也没有抵达撑开精神领域，屏蔽风瞳感知的地步……只能说明一点，白袖去宗堂，是白家有人动用了权限。
而明明放出了消息，却暗度陈仓。
这就不由让人多想了。
这是想要把人都吸引到城门么？
还是说……
“白袖这次回来……”顾慎笑了笑，说道：“白家或许有麻烦了。”
冢鬼眯起双眼，若有所思。
罗胖子则是皱眉，有些不解，“白袖回来……白家为什么会有麻烦？”
他又想了想，隐约悟到了什么。
“当然……我只是随口一说，没有证据，再怎么猜也只是白瞎。”
顾慎伸手把图纸收了起来，上次从清冢学习的古文，重新温故了一遍，确认消化地差不多了，是时候再去一趟了。
“你们继续吃瓜，我就不奉陪了。”
……
……
【灯笼】飘摇。
昏黄的火光摇曳在雨水中，映照一片酡红。
宗堂满树飘零，满院缟素。
雪禁城城门的迎接仪式吸引了很多人，而白袖拒绝露面，于是白氏只能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实际上这样的反常已经足够引起很多人注意。
白袖不在乎。
他在宗堂内等着白氏的大人物们。
而现在……他等到了。
“不可能！”
一位长老摇了摇头，说道：“没有这样的先例，护道者不能在宗堂留名……这是规矩。”
“护道者献命……是职责所在。”
另外一位长老说道：“渠龙死了，那也是他死得其所。”
长老们奇怪地看着白袖。
这位白家数十年一遇的绝世天才，竟然会提出这么奇怪的要求？
要为一个注定无名的献命者……留碑？
“都别说了！”
二长老沉声开口。
他用目光冷冷扫视一圈，压下了其余几人准备开口的势头。
“我们会彻查此案……一定会将凶手抓住。”
二长老宽声安慰道，“我们会尽快……还渠龙一个清白。”
白袖同样看着这些长老们。
包括二长老在内，一一扫过。
他的目光没有贬低也没有嘲讽，没有困惑也没有好奇。
平静。
如水一般的平静。
或者说……是死寂。
白袖问了一个问题。
“他的名字是什么？”
院子里一下子静的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这个问题……没有人答得上来。
渠龙……只是代号。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唉。”
有位长老叹了口气，他揉着眉心，头疼说道：“献命者都是白氏支脉里性命无多的同袍，他们甘愿奉献自己，成为‘献命者’之后，舍去一切……”
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这些籍籍无名的人……出自于白氏的支脉。
而白袖，同样出身于支脉。
而且要论身世……白袖只会比那些人更加惨淡。
他连忙止语，然后望向白袖，大大松了一口气……对方神情上并没有流露出愤怒，一如既往如镜面一般平整。
幸好，应该是白袖没有那么敏锐。
于是他把后面的话说完：“总而言之……没有人会记得他们的名字。”
“好了。”
二长老再次出面。
“既然已经回到长野，那便说明……你安全了。冻原的刺杀之案，长老会会以最严厉的态度处理，这件事情处理的同时，希望你……不要声张。”
二长老的声音也有些紧张。
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白袖的神情，确保后者的情绪，没有出现太大的波动。
“试炼已经结束了，你顺利破境，也算是一个好消息了。最近不要有什么压力，好好休息一下，等我们调查的结果。”
他宽声安慰道：“接下来，准备一下雪禁城的新人战吧。如果能够拿下那缕‘火种之梦’，或许以后……你就是长野的下一位神座！”
白袖摇了摇头。
他看着满院飘摇的缟素白袍，缓缓开口。
“你们……让我太失望了。”
……
……

第八十八章 雾的另一边
清冢，内陵。
四季旷野之上，流云舒展。
古木满树叶片簌簌作响。
黑袍倒悬，大袖也随风摇晃。
“哗啦啦啦——”
带着花猫面具的守陵人缓缓睁眼，看着远方的雾气之中，徐徐走来一道身影。
顾慎行了一礼。
“参悟的速度还挺快。”千野大师的眼里带着三分笑意，“本以为，你还要再过几天才能来清冢的。”
顾慎也笑了笑：“主要是外面的那些琐事，比较耗费心力。千野大师，关于上次阵纹的‘古文’，我还有些困惑……”
他取出图纸。
古代文字的学习，与正常的灌输知识不同。
按理来说……这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一种“精神”，老师的存在，并不能实质性帮助学生取得突破，但请教守陵人，也是有收获的。
顾慎每一次观想，都需要消耗精神力。
直接掌控阵纹的千野大师，用精神力入梦点拨……效率会快上很多。
再加上，这些阵纹还需要拆解，拼凑，这个过程，自己一个人冥思苦想，和观看拆解过程，又是两种效率。
占卜术需要极大的算力。
拆解阵纹同样如此。
守陵人的“算力”十分庞大，她一个人独坐清冢之中，据说占卜术搭建了一张巨大的蛛网，将整个五洲都囊括在内……而这么庞大的算力，用来进行阵纹拆解，速度也是奇快无比。
可以说，这是“古文修行”道路上最好的老师，没有之一。
顾慎眉心跃出一缕炽火。
炽火将图纸上的符号勾勒而出，他展现了自己拆解阵纹和拼凑的思路。
而另外一边，守陵人认真观看。
然后给予解答。
“或许……你可以试着这么组合……”
……
……
时间过得很快。
上一次在清冢待了两天一夜，顾慎几乎没有怎么休息，前前后后一共拆解了十座阵纹，这个速度其实不算慢……但顾慎并不满意。
随着自己古文理解的越来越多，清冢阵纹的拆解，也就会越来越快。
他希望自己可以尽快掌握整个清冢的阵纹。
彻底消化了这十座阵纹的拆解思路之后，顾慎悠悠吐出一口气来，“大师……我其实有一事不解。”
“关于冢鬼。”顾慎正色道：“为何他能够直接阅读‘被动型文字’？”
“古文的存在，是这世上最大的谜团。”
千野大师摇了摇头，“即便是我，也只能理解有限的一部分……即清冢阵纹里的一部分。”
连守陵人，也不知道原因么？
“冢鬼是一个怪胎，一个……真正的怪胎。”千野大师沉思了片刻，说道：“我的占卜术，无法对神座，火种这种禁忌领域的存在进行卦算，因为它们的力量太强。而诡异的是，占卜术同样无法对冢鬼进行卦算。”
前面半句，顾慎能够理解。
占卜术和祈愿术一样，都是“等价交换之术”。
前者用肉身交换精神，后者用寿命换取因果。
而神座这种超越了凡俗范畴的“存在”，不会被占卜，也不会被强行拽上因果……这很合理！
可后半句，实在令人震惊。
冢鬼无法被“占卜术”预测命运？
这句话传出去，恐怕又会引起不小的轰动……这个倒霉蛋一直以来都被大人物们盯着，长野也好，大都也罢，顾家和花帜都做了许多实验，可这些实验的目的只不过是想弄清楚那挥之不去的“不祥”。
退一万步。
顾家，花帜，都没有想过，冢鬼的不祥会牵扯出多大的秘密。
可如今来看……
邢云不祥缠绕的背后真相，恐怕不是“小灾小祸”级别能够形容的。
“你应该听说过【旧世界】吧……”
千野大师忽然想到了什么，她认真开口。
“听说过。”顾慎点头。
这一次，他是真的听说过了。
“在五洲，没有人知道【旧世界】是不是真的存在……但这些年来，愿意相信【旧世界】存在的那些人，还相信着一个东西的存在——那就是【第八神座】。”
“第八……神座？”
这个词，也不是顾慎第一次听到了。
“没错。中央联邦掌握着七枚火种……这七枚火种，制造出了五洲的最大依仗，也就是目前的七位神座。传言里说，中央联邦所掌握的【火种】并不完整，有所残缺。”
千野大师缓缓开口，“而【火种】的残余，就在【旧世界】……【第八神座】，即是旧世界的神。或许有一天我们会跋涉千里，找到所谓的旧世界，见到遗落的火种，可如果真有【第八神座】这样的存在，也有可能是他反过来……找到我们。”
千野大师与铁五说的一模一样。
只不过，由于黄金神域的降临，以及四季旷野起死回生的神迹，铁五误以为自己是所谓的“第八神座”！
顾慎隐约明白了守陵人的意思：“您是说……”
“如果占卜术，无法卦算的，只有火种和神座。”
千野大师平静道：“那么冢鬼……有没有可能与第八神座有关呢？”
那些失落的，无人能够看懂的古文……
冢鬼能够看懂！
无法预测火种的占卜术，不可落在冢鬼头上！
这些巧合组合在一起……就不再是巧合了。
“我……明白了。”顾慎深深吸了一口气，揉着眉心，努力消化着这庞大的信息量。
“当然，只是猜想。这么多年来，对于【旧世界】的寻找，以及【第八神座】的探讨，都只是空中楼阁，或许这些都只是想象，人们只不过努力在幻化着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毕竟北洲要塞崩塌之后，我们将失去最后的家园。”
守陵人淡淡开口，“与其接受灭族的命运，不如相信在遥远的彼岸，存在着【旧世界】这么一个虚无缥缈的理想乡。”
“您放心，我不会对外说的。”顾慎沉下气来，“关于冢鬼的身世，恐怕还需要更多的证据……仅仅是这两点，也不能证明什么。”
千野大师缓缓点头。
“时间不早了……我去修补阵纹。”
顾慎拎起箱子，重新向着外陵走去。
“其实你不必那么紧张，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千野大师笑了，“去清冢内陵的入口处吧，那里有一座阵纹，很适合你今天拆解。”
……
……
千野大师的话，怎么听起来意有所指？
顾慎按照指示，来到了内陵的入口之处。
大雾弥漫。
这里是巨像遗迹的入口之处，因为雾气太大，所以没有守陵人指引，几乎无法辨别方向……顾慎静下心来，释放炽火，很快他找到了阵纹的所在之地。
这座千野大师口中“很适合自己拆解”的阵纹，就在一座小山丘上。
顾慎摒弃杂念。
全神贯注。
他进入了观想状态，并且很顺利地开始拼接这些古文……或许是因为千野大师的提醒，起到了心理作用，或许是因为自己经过一番点拨，更加掌握了诀窍。
这座阵纹的观想，解梦，再到后面的拆解，重组，都十分顺利。
不过一个小时，顾慎就完成了这座阵纹的修补，以及参悟。
而再睁眼时，他吓了一跳。
不知何时，山下的雾气中，站了一道影子。
那人并不高大，看起来有些瘦瘦的……雾气太大，他看不清对方的容貌，不过看样子，是和自己年岁差不多的同龄人。
这家伙……什么时候来的？
即便观想阵纹，沉浸在梦境之中，自己的炽火也时刻保持着警惕……以自己的精神力，竟然没有察觉？
不过顾慎并不紧张。
整座清冢，都在千野大师的掌控之中，如果有什么危险，她会第一时间通知自己。
他有些明白，千野大师先前那些若有所指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大师刻意安排自己来到这里，是希望自己……与此刻这位山下人，见一面？
小山不高。
但隔着一层雾。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层雾气相望。
顾慎站起身子之后，那位年轻的山下人开口了：“先前见你在入定参悟……就没有出声打扰。”
是怕扰了自己的观想……
“多谢……”
顾慎笑了笑：“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没多久。”
山下人只是摇了摇头，语气温和道：“我想见一面千野大师。”
在清冢，想见千野大师的人非常多。
可他们最多也只是去到外陵……那里是四季常年开放的祭祀陵园，想要前往内陵，就必须要得到守陵人的认可，否则进入这层大雾之中，就会迷失方向，注定无功而返。
这个年轻人非常识趣。
他知道……踏入清冢之后，就算是被“千野大师”见到了。
如果大师愿意见他，那么自然会给予指引之音。
如果大师不愿……
那么即便踏入雾气，也不会有所结果。
所以他就站在小山之下，隔着这层雾气，没有前进一步，也没有后退一步，跟观想状态的顾慎一样……像是一棵入定的树。
顾慎有些无奈，用精神力开口，询问道：“大师……您还在么？”
不出所料。
没有得到回应。
在指引自己走到这里，完成阵纹的拆解之后，守陵人就彻底敛去了声息。
很显然，这“不予答复”的态度，就是一种答案。
顾慎叹了口气，对山下人说道：“恐怕千野大师不想见你。”
那人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努力抬起头，想要看清山顶那道被雾气包裹的身影。
那双眼瞳之中，亮起了璀璨的白光，犹如一道雷电，仿佛要将清冢周围的黑夜都撕碎，只可惜……这双瞳孔再亮，再炽热，也无法穿透雾气。
同样的。
顾慎也放出了眉心的炽火。
对于“山下人”的身份，他也有些好奇……只不过隔着雾气望去，只是一片混沌。
两个人尝试了一番努力，彼此眺望，均是无果。
他看不见他的瞳中雷。
他也看不见他的眉心火。
山下人说道：“没关系，我可以等。”
说完这句之后，他就盘膝坐下，当真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顾慎还想说些什么……
“既然愿意等，那就让他等吧。”
先前收敛声音的千野大师，忽然开口了。
她对顾慎说道：“去下一个地方修补阵纹吧……”
顾慎深深望向山下人。
他开口提醒道：“或许再等一等，就能等到了。”
山下人缓缓点头。
……
……
时间飞快。
离开那座小山之后，顾慎在内陵内东奔西走，按照守陵人的授意，修补阵纹，参悟古文。
从一座巨像，走到另外一座巨像。
顾慎陷入了忘我之境。
他忘去了外物，眼中只有一枚枚晦涩的古文，以及飞掠的图形。
日升日落……整整过去了一天。
又是一个夜幕降临。
顾慎完成了五座阵纹的参悟，他的精神力已经疲倦到了极点，脑袋隐约有些胀痛，这是参悟梦境太多的症状。
即便有春之呼吸，也不可能总是维持着高强度的精神力消耗。
现在……他需要休息。
“今天古文的学习就到这里……”
守陵人说道：“你可以回去了，那个人还在等你。”
顾慎一怔。
守陵人大师所说的回去，指的不是离开清冢。
而是回到先前的那座小山。
她说，隔着大雾相见的那位神秘年轻人……是在等自己？
顾慎带着困惑，重新来到山顶。
果然……雾气中坐着一道如老僧入定的年轻身影，一天一夜过去，竟然没有一丁点的挪移。这个固执的家伙，竟然真的在等。
这份定力，实在让人敬佩。
想要来清冢见千野大师的人很多。
愿意枯等一天一夜的人，也很多。
枯坐，并不是打动守陵人的理由。
只不过看这个势头……如果自己不出现，守陵人不开口，他就会一直等下去。
千野大师既然打定主意，不见这个访客，又何必要让自己来小山。
略微思考之后，顾慎选择了开口。
“朋友，你执意要见千野大师一面，是为何事？”
他的声音穿透雾气，遥遥荡开。
“说不定……我可以帮到你。”
顾慎重新出现的那一刻。
山下的那人睁开了眼。
他目光如炬，声如洪钟：“我想要在清冢内……求一块碑。”
……
……

第八十九章 山上人，山下人
“求一座碑？”
顾慎怔住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要求，竟然如此的简单。
甚至，这根本就不是要求。
清冢外陵，多的是碑石……顾长志神座长眠之后，火种散发的力量，凝结出了这座超大型妙境，与披月城要塞的那种灾境不同。清冢是完全可控的“神迹之地”，安葬在这里的死者，超凡源质不会消散，而是自发凝结，游离在长空之外。
而且，据说在修筑清冢之时，火种与“阵纹”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奇妙反应。
只要安葬在这里，即便是一些逝去多日的超凡者，体内的超凡源质已经离散了，也可以被引召而来……当然这个说法并没有得到真正的证实，只是清冢如今凝聚的超凡源质，已经远远超过了修筑之前的预估，这已经不是寻常安葬的逝者能够带来的数量。
“朋友……这似乎并不需要刻意见守陵人一面。”
顾慎有些无奈。
如果只是求一座碑石，那么找五大家，或者三所，都可以完成！
虽然雾气很大，但隐约能够看到这个山下人的仪态气质，顾慎觉得对方应该出身名贵，就算不是五大家之流，也相差不多。
退一万步。
哪怕只是一位普通散修……只要找到三所，表达出求碑的意愿，也能够得到清冢的“安葬权”，长野一直以来都在收容无序的超凡源质，试图以此将整座大区都保护起来。
所以正是急缺源质的时候，只要没有触犯超凡律法，那么大多可以在“清冢”安葬，只不过陵园内的位次，有好有坏，按照贡献来排列，寻常超凡者能得到的陵园位次，可能没有那么好罢了。
山下人沉声开口。
“不止是为了求碑，我还要求一个名字。”
求一个……名字？
顾慎更加困惑。
还未等他说些什么，耳旁就出现了守陵人的声音，同时脑海中浮现了一个名字的笔画勾勒。
“告诉他……碑上的那个名字，叫于束。”
守陵人轻声道：“他会欠你一个人情。”
原来……如此。
顾慎神情有些复杂，千野大师刻意让自己来这座小山，就是为了和这个神秘的年轻人见一面，而她本人拒绝回应，执意不见，就是为了让对方欠自己一个人情。
这到底是何人？
值得让守陵人如此对待……换一句话说，以自己如今的身份，还需要谁的一个人情吗？
但。
顾慎对山下人的观感很不错。
就算千野大师不开口，他也会主动相助。
“那个人的名字叫于束，于是的于，光束的束。”
顾慎再次开口，同时抬手，以指尖缓缓在雾气中勾写笔画……这么大雾，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看清？
数秒之后。
山下人不再盘坐，而是站起身子。
“多谢相助。”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很古老的礼节……这个礼节，顾慎在李青瓷身上看到过。
果然，是五大家的人么？
顾慎同样还了一礼。
山下的那位年轻人，正要动身离开之际，顾慎耳旁再次传来守陵人的声音，他瞳孔微微收缩，连忙开口，高声喝道。
“等等——”
年轻人微微一怔，回过头来。
顾慎一字一句认真道：“要杀你的人，名字里带一个‘争’，不争的争……小心点。”
虽然雾很大。
但顾慎隐约感觉。
听到这句话……山下人似乎笑了。
两人，一人站在山上，一人站在山下。
离别之时，两人彼此点了点头。
……
……
今夜。
长野大雨，大雪，大雷。
很久都没有出现这么糟糕的天气了。
雷龙雄踞，炽光隐现，遥隔万米穹云，震响阵阵低吼。
白氏宗堂里，诸位长老正在商议祭祖之事，因为近日气候太差，许多仪式需要变更，或许要在室内进行……众人正在商议之时，祖祠木门被人推开。
“白袖？”
二长老看到少年淋湿的白衣，皱眉问道：“昨日你去哪了……整个雪禁城都没你的消息……”
白袖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目光环视，望向诸位长老……默默在脑海里搜索着名字。
很可惜，自己平日里并不关注宗室里的消息，也不在乎长老会的构成，除了二长老白泽生以外，几乎叫不出这里任何一人的名字。
只不过，今日这里正在开会。
长桌上立着一块块“木牌”，上面刻着每一个入会者的姓名……越是古老的宗族越是注重这种虚无缥缈的仪式感，正式的宗族会议之时，每一个入座者看到自己的姓名木牌，其实都是莫大的鼓舞。
为了坐在这里，他们付出了数十年的努力。
而不得不说，凡事都有两面——
这些虚无缥缈的仪式感，也不仅仅是“累赘”，某些时候，也会给人提供便利。
比如，这个时候。
白袖轻声开口：“明天，我要去一趟江北，淮荫。”
说这句话的时候，白袖没有任何避讳，直接当着诸位长老的面说了出来。
淮荫是江北的一个小城，很多人甚至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但这座小城，有白家偏系的一条支脉。
所有人的神情在古怪之余，变得有些惘然。
白袖为什么会提到江北，为什么要去淮荫？
只有一个人的神情与众不同。
二长老白泽生在听到这句话后，就明白了许多事情。
他神情复杂，缓缓说道：“你……查到了渠龙的信息。”
不是疑问，也不是反问，这是一句陈述句。
而白袖的回答也很简单。
“嗯。”
作为白氏倾力栽培的“顶级天才”，他拥有着极高的权限，白氏的护道者们的确都是影子一般的存在，没有姓名也没有档案，可他们有着成为“影子”之前的过往。
想要调查这些过往。
只需要知道……那个被抹去的名字。
二长老不知道白袖是如何做到的，也不想知道。
他只是觉得无奈，因为这个少年在某些事情上出乎意料的执着，近乎于偏执。
其实有些事情，隐没在黑暗中，就是最好的结局。
如果要把一切都查清楚，真相反而会显得很好笑……因为为白氏而死的那位献命者，根本就不姓白。
就像是为李氏出生入死的高天，同样也不姓李。
每个人都有自己奉献一切的理由。
这个理由不一定要是姓，要是名，要是血脉。
只不过……在查清楚真相之后，护道者【渠龙】死去，无法在宗堂祖祠留名，这件事情，便有了最真实的那个答案。
因为渠龙压根就是一个外姓人。
一个外姓之人，当然……没有资格在祖祠留名。
“那天你走之后，我第一时间去查了，关于渠龙的慰问金，还有他应得的赔偿……都送去了淮荫。”二长老柔声开口，“这件事情的后续，你不用去操心，我会办妥。如果你不放心，随时可以通过【风瞳】来追踪事情的进展。”
听到这句话，白袖没什么大的反应。
他默默点了点头。
然后找了个位置，缓缓坐下。
正在参加会议的某位长老，不得以向着旁边挪了一挪……他的坐姿有些拘谨，不仅仅是因为白袖浑身都被雨水淋湿，踏入宗堂内室之时，还在滴水。
而因为，白袖坐下之后，就非常不客气地伸出一只手，捻起了他面前那枚象征着荣耀与地位的身份木牌，仔细端详。
宗堂内一片寂静。
水滴汇聚而下，从白袖的袖口，落到木质的地面之上。
“滴答。”
“滴……答。”
白袖的眼神很认真，他反复看着木牌上的名字，不过只有区区三个字，他却看了有数十遍，上百遍。
宗堂内的所有人，都陪他一同看着这块木牌。
很久之后。
白袖忽然笑了。
他看着木牌上的名字，仿佛这上面写着一个笑话。
回想着清冢大雾里，那个站在山上的家伙，对自己说的话……这块木牌，还真的是一个笑话。
【“要杀你的人，名字里带一个‘争’，不争的争……”】
他一字一字，轻声念着这位长老的名字。
“白，不，争。”
白不争沉不住气了。
他出手夺回木牌，重新放于面前，冷冷呵斥道：“白袖……虽然你是白氏倾力栽培的晚辈后生，可闯入宗堂，破坏会议，眼中还有没有规矩？木牌匾位，乃是身份与荣耀之争……再怎么说，我也是白氏宗堂长老会的一员，你如此行事，乃是以下犯上，目中无人！”
白袖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抱歉……”
他道：“我不该笑的，只是……你实在不像是我要找的人。”
白不争怔了怔。
不少人觉得自己被冒犯到了……这场会议的中断，以及白袖莫名其妙的闹剧，使得许多长老面露愠色，随时准备发作。
只不过二长老抬起了手。
这些长老们克制了怒意，仍然保持着安静。
白泽生以眼神示意白袖继续说下去。
“那位杀手很有耐心，藏在冻原湖面的冰层之下，为了等我经过……他至少等了十天，这十天始终屏息，敛神，连一丝一毫的精神力都没有外泄，为的，就是等到我走过冰面的那一刻。”
白袖低垂双眼。
他回忆着遇刺那一日的情景。
“他不仅摸透了我的路线，而且还知道我的能力……所以这场刺杀，选择了近距离刺杀，并非远距离的狙击。我这次北上，在宗堂内能够调动【风瞳】权限的，有几人？能够翻阅我档案的，又有几人？”
这是在查案！
不……准确的说，白袖的态度，是在缉凶！
他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宛如钉子一般。
直接把白不争，钉在了凶手之位！
白不争神情愤怒，他猛地怒拍桌面，站起身子，俯视着这个咄咄逼人的晚辈后生，怒火仿佛要从胸膛中涌出：“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你莫非怀疑我是刺客？”
白袖只是平静看着对方。
比起那汹涌的怒。
他的怒，更平静。
脑海中浮现了那一日刺杀的画面——
一步踏过。
冰面破碎。
漫天的冰屑随着刀光一同溅出，在零点一秒之内，凝结成了一座成型的，而且完整的杀意领域……如果不是那位献命者的现身，自己的下场，恐怕会非常惨淡。
于束替自己挡下了致命之伤。
然后打伤了行刺者！
“这件案子，长老会正在严查！”
“众所周知，渠龙打伤了那位行刺者……”白不争掀起自己的袖口，再撕开自己胸前的衣衫，愤怒道：“诸位可以看看，我这身上，可曾有半点伤口！”
白袖只是略微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的确是养尊处优之躯。
半点伤口都不曾有。
他摇了摇头：“不要误会，我没说你是刺客。”
“能够在冻原苦苦等待十天，只为了递出绝杀的一刀。”
“我要找的那个人，足够狡猾，奸诈，狠毒，能够忍耐严寒，饥饿，疲倦……”
“这样的一位刺客，怎么会是你这样的酒囊饭袋？”
如果说，前面的那些话，是在“泼污水”。
那么这些话，简直就是侮辱！
白不争怒目圆瞪，刚想说些什么。
白袖忽然开口道：“我被刺杀的那天，你在哪里。”
“那一天，我的确离开了雪禁城，去了江北，不过宗堂祭祖之日未到……我外出一趟，算得了什么？”白不争冷冷开口。
“详细点。”
白袖面无表情，倒了一盏热茶。
“我去了苔原，白氏有一笔源能交易……仓库就在苔原区的茵塔！”白不争咬了咬牙，“我的出行记录在【风瞳】里可以查到……只不过这笔源能交易，需要保密，所以在抵达苔原之后，我动用长老会的权限关闭了定位！这些都是可以查询的！”
听完之后。
他发现所有人望向自己的神情都变得古怪起来。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白不争回想着自己先前说的话……是哪里出现了问题么？
自己说错了什么吗？
不……
没有！
“我没有撒谎……我可以接受催眠！”
“不需要了。”
白袖平静说道：“我相信你……没有说谎。你的回答很完美，应该想过了很多遍吧？只可惜，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的遇刺时间，你怎么知道我说的‘那天’……究竟是哪天？”
白不争呆呆站在原地。
脑袋里轰的一声，仿佛遭遇了晴天霹雳，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求助性地望向二长老。
白泽生面无表情，那张脸上的神情冷漠地有些吓人。
“不……”
白不争猛地向着宗堂木门的方向狂奔。
“嗖”的一声！
白袖指尖挑起瓷盏里的一滴水珠，他屈指弹出，这滴热水瞬间如子弹一般弹射而出，带着雷霆一般呼啸而出，滋啦作响，竟然在空中穿带出了恐怖的震音！
“砰！”
当真如子弹打穿血肉。
像是被狙击枪近距离的打中！
试图夺门而出的白不争，一条腿瞬间血肉横飞，他失去平衡，向前狠狠摔了出去，最终倒在了泥泞之中。
白氏宗堂的诸长老们，神情复杂。
离门口近的一些，脸上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一些鲜血……那是白不争的血。
那块刻着“白不争”名字的木牌，也溅上了血。
死寂之中，雷声隆隆。
“如果他真的没有说谎……那么动身去苔原，很有可能是接应刺客。”
白袖低垂眉眼，将瓷盏中剩余的茶水喝完，平静说道：“那个刺客受了伤，跑不远……即便不在茵塔，也肯定逃不出苔原区。”
二长老深吸一口气，望向白袖，认真许诺道：“在‘精神洗涤’，搜刮记忆之后，我会亲自去一趟苔原。”
白袖轻轻嗯了一声。
“明天我要去一趟淮荫。”
他再次重复了踏入宗堂时的那句话，只不过这次他望向倒在泥泞血泊中挣扎的男人，声音没有怜悯，“所以……今晚就给他一个了结吧。”
这句话，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原来他来宗堂的时候……就想好了此行的目的。
他是来杀人的。
白袖默默起身，二长老一同起身，两人路过庭院。
白泽生看了眼倒在地上痛苦呻吟的白不争。
一条大腿，血肉模糊……在水珠飞出的那一刻，极端暴躁的雷之力瞬间绽放，万度高温将水滴焚化，而绽放的雷力则是形成了一枚子弹。
这枚子弹击碎了白不争的一整条大腿。
后侧血肉，被灼烧开了一枚巨大的血洞……经脉，骨骼，都被雷电灼烧成了灰烬。
白泽生送白袖到宗堂门口。
“这件事情……宗堂会严肃调查。”他轻叹一声，道：“特殊时期，希望你……”
“不要外传，是吧？”白袖轻声说道：“我答应你。”
离开宗堂，拐入小巷，立即就有一道等候多时的窈窕身影跟了上来。
白露撑伞，为白袖遮雨。
白袖脚步微微停顿，似乎思考了一刹，最后没有拒绝。
两人就这么走在长巷之中。
“我一直在隔壁，宗堂里的事情……我都听见了。”
白家魔女神情复杂，她轻声问道：“小袖子，你是怎么查出来的？”
白氏的献命者，在签订协议之后……便不会再有任何记录，彻彻底底的成为影子。
那些档案，倒不是真正潜入大海了。
在【深海】的数据库中，只要有果，就能找到因……但想要做到这种程度，需要极高极高的权限，类似白家的献命者档案，如果是神座需要调动【深海】的算力进行计算，那么肯定是能查出真相的。
可……那也需要时间。
白氏的调查在一天前正式启动。
监狱所直接调动了所有权限配合调查，去寻找刺杀案的相关线索，只不过那个地方实在太过偏僻，当事人白袖又玩起了失踪，没有提供任何信息……所以一天一夜下来，宗堂这边几乎没有取得实质性的进展。
白袖仅仅用了一天，就找到了【渠龙】的真实姓名，还锁定了冻原刺杀案的谋划者？
关于这一点，她实在有些想不明白。
“我……”
白袖回想着清冢山上的那道雾影，他想了片刻，缓缓说道：“找了一个朋友帮忙。”
这一下，白露更加诧异。
她凤眸生辉，讶然问道：“……朋友？”
十多年前，从江北来到雪禁城，他们便在一个院子里长大，白袖的一举一动，其实都在她的了解之中……什么时候，白袖交到了这样的朋友？
“虽然只见了一面，说了几句话。”
白袖缓缓道：“不过愿意帮我这个忙……用你们的话来说，这应该算是朋友。”
白露更加摸不着头脑。
只见一面？
只说了几句话？
她心底轻叹一声，只当这是个玩笑，小声咕哝道：“罢了罢了……不肯说就算了……”
“我在这里等你，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白露忽然站住身子，她望向白袖，正色道：“再过几日……‘新人战’的报名就要截止了，你今年再不参战，就只剩下明年一年了，如果拿不到火种之梦，长老会的那些人一定会找你麻烦的！”
白袖神情平静，轻轻嗯了一声。
“很好！”白露露出了笑意：“我们这就去报名吧？时间还来得及！”
白袖摇了摇头。
白露怔住了。
她有些着急，“以你的实力……两年前就能拿下新人战冠军了，为何一直不参加，难道是不在乎火种之梦吗？”
“怎么会呢……”
白袖再次摇头，“如果未来真的有一枚火种，我当然想成为顾长志先生那样的‘神座’。只不过，今年的我，还不够强大。”
白袖说自己不够强大，这句话很多人会觉得是个笑话。
但白露知道……他是认真的。
这是一个对自己要求极其严格的家伙。
除了有强大的天赋以外，还无比的努力。
他在乎的，从来就不是夺冠问题。
而是火种之梦，只有一次的参悟机会。
正因为心中怀揣着对“神座”之位的尊敬，所以，白袖要确保自己参悟火种之梦时，是最强大最巅峰的状态！
“不……这次的情况不一样了。”
白露连忙解释道：“你在冻原待得太久了，不知道长野发生了什么……”
白袖叹了口气，环抱双臂，无奈望向对方。
他安静等着后文。
白家魔女咬牙，道：“雪禁城……来了一个很厉害的天才！”
“他，真的很厉害！”

第九十章 对手？朋友？
对白袖而言。
“对手”这两个字，是他几乎没有考虑过的东西。
至少……从前没有。
天赋觉醒之后，他就一骑绝尘地拉开了所有的同龄人，成为了长野真正意义上的“同阶无敌”。
真正的天才，不是去超越别人。
而是去不断超越自己。
他早就没有了对手……如果一定要说一个，那么，就只能是他自己。
雨雪交加，落在伞上。
白露看着小袖子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孔。
“他叫顾慎，被三所评为了‘S级’，没有人知道他的真正能力是什么……仅仅修行了半年，就击败了第四审判官的弟子沈离……”
出于尊重。
白袖一直安静听着。
“如果再给他一年时间，他会成长的很强。”白露认真说道：“到那个时候，你会比今年多更多的麻烦。”
“每一年都会有很多麻烦。”
白袖终于听完了，他轻声道：“你说的顾慎，的确是个天才，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家主，大长老，还有我哥……都认为，今年是最好的一年。”
白露轻叹了一声，“整个雪禁城都希望你们打一架，如果今年你参战……舆论势潮影响之下，他很难不参战。”
即便在春雨观已经得到了明确的答复。
但白家还是认为……顾慎的态度并不代表他本人真实的想法。
“所以？”白袖默默看着魔女。
所以……
这两个字一出。
白露倏忽怔住了，她忽然有些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表达了。
有些话是不能拿到台面上的……因为顾慎和李氏的关系，白家已经将其认定为未来的“敌手”，而对于敌人，白家向来不会手软。
天才之战，输赢胜负，将会影响修行心境。
真正奔着“火种之梦”而去的妖孽人物，如果正面对决败北……以后的修行之路，也会变得坎坷起来。
其实她想说的这些话，白袖怎会不知道？
“这个时代，不会阻拦任何一位天才发光。”
白袖平静说道：“如果想成为真正的‘长野无敌’，靠这种手段，是不长久的。”
“如果他真的是很强很强的天才，那么我期待与他一战……对我而言，能遇到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比拿到那缕‘火种之梦’更加难得。”
白袖缓缓道：“只不过……我真的没有把他看做对手。”
这句话听起来很高傲。
但实际上……白袖说的是实话。
一个一心只想跑第一的人，是不会在乎身后有多少追赶者的。
他并没有丝毫蔑视的意味。
这一次，不参加新人战……就只是单纯的不想参加而已。
“好吧……我明白了。”
白露其实也只是奉家主之命，前来劝一劝白袖，如果小袖子执意要留到明年再比，他们也不会说什么，因为整个白家……都对他充满了信心。
再给顾慎一年？
就算再给他三年，又能如何？
他是S级天才，白袖也是S级天才！
“这次回来，你似乎变了。”白袖望向白露，轻声道：“你比以前要更……内敛了，这是个好事。”
说的很委婉。
是想说自己变安静了吗？
她摇头笑了笑，说道：“是因为这几天待在宗堂的原因么？不要误会，我从来没有变过，只不过前些日子，那个顾的算了一卦，他说我印堂发黑，有不祥缠绕，最好还是不要出门，以免招惹祸端。”
白袖微微一怔。
“顾慎还是占卜术的传人，他刚刚被守陵人收为弟子……”
白露看到小袖子的神情，连忙解释，然后蹙着眉头嘀咕说道：“也不知千野大师看中了他哪一点，竟然愿意将占卜术这样的术法倾囊相授。”
占卜术……
清冢……
山上的雾影……
白袖微微垂眉。
“我出去一趟。”他轻声开口，抬首望向远天。
“诶……”
白露只来得及说了一字。
大雨磅礴。
一道雷霆落下，整个雪禁城被染成银白。
白衣白袖掠出雨伞，身形仿佛与雷霆相融，只是一步，就消失在长长的城巷之中。
……
……
“千野大师……方才山下求见的那人，实在很奇怪……”
顾慎回到四季旷野。
他说着说着，隐约感受到了那张花猫面具之下的笑意。
这是有什么很好笑的事情么？
还是说，自己刚刚所说的话，很好笑？
“你看到了什么？”千野大师微笑开口。
顾慎眯起双眼。
他回忆自己努力眺望之后所看到的景象，雾气太大，阵纹繁杂，自己穷尽目光，可所看到的，也不过是遮目的灰雾。
即便是炽火，也无法穿透这层大雾。
因为这是“火种”凝结的妙境！想要扫清目障，就要将内陵的“古文”全都参悟！
“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顾慎摇了摇头，回答道：“除了雾，就是雾。”
“他也一样。”千野大师说道：“他也努力看了你，只不过……他看到的，也是雾。”
“这……很好笑吗？”顾慎挠了挠头。
“站在我的角度，这其实很好笑。”守陵人难得的认真回复。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来到清冢，求一块碑石，还有碑石上的名字……”
顾慎无奈开口，一个人自语：“要安葬一个人，却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看他样子应该是出身五大家中的……”
说到这。
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出身五大家中。
“那个叫‘于束’的……是五大家的死士？”顾慎猛地抬起头，望向倒垂的千野大师。
那张花猫面具下依旧是弯月般的笑脸，仿佛在示意自己继续说下去。
姓于。
这不是五大家中的姓……就像是高叔一样，一个外姓之人，守护正宗。
“五大家的年轻人物，我都见了一遍……”
顾慎脑海中掠过一个又一个姓名。
最后，排除了所有可能。
只剩下……唯一一个答案。
“山下的那个人……是白袖？”
顾慎神情错愕，他终于明白守陵人为何而笑，如果换做自己，看到刚刚山上山下那副和谐相谈的画面，恐怕也会忍不住会心一笑。
整个长野都致力于塑造两人“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
顾慎甚至找了老爷子，要了一份白袖的资料……他心底早就做好了准备，如果那位北上试炼的“白无敌”有朝一日回到长野，强势要压自己一头。
他也必须要做好应对之策。
可万万没有想到。
事情的发展是这么的……不符合常理。
“你比我想象中要聪明一些，也要愚钝一些。”千野大师淡淡说道：“其实那个‘山下人’的身份，没有那么难猜。”
的确。
整个长野都知道自己“占卜术弟子”的身份。
如果来清冢求见，看见大雾山头站着一个男子……那么就只有可能是自己了。
从行礼姿势能够看出，对方是五大家中的子弟。
而偏偏不知道自己身份。
只有一个可能……他刚刚回到长野，而且对雪禁城的消息一丁点也不关注。
“我以为我很出名。”顾慎无奈一笑，揶揄道：“看来他根本就不在乎。”
“你的确很出名，他迟早要知道的。”千野大师轻描淡写道：“只不过他来的很急……很匆忙，没有时间了解长野发生了什么，就来到了清冢，要见我一面。”
联想到求碑，以及守陵人多给出的那一句提示。
顾慎眼神一亮：“因为……他遭遇了刺杀？”
“不错。”千野大师笑道：“白家有人想要杀他，于束牺牲了自己，救了他一命。”
怪不得……要求一块碑。
死士是不留名的。
直到死去，白袖都不知道那人的姓名。
“看来舆论是天底下最不可信的东西。”顾慎揉了揉眉心，神情复杂地说道：“在见面之前，我把他想得很坏……而且当成了最大的敌人。”
可真正见了面。
哪怕只有短短数句话，两个人却是互相揖礼，成为了不记名的“朋友”。
“人言可畏，三人成虎。”千野大师说道：“对于未曾见过的人，物，我们都难免受到外界的影响……如果白袖先听到你的消息，再与你见面，恐怕也不会如此太平。”
“所以……您让他欠了我一个人情？”
顾慎苦笑一声。
在山顶之上，出言提醒……也算是坐实了自己“占卜术”弟子的身份。
“有些人情，看起来大，可实际上小。”
“有些人情，看起来小，但可以很大。”
守陵人伸出干枯的手掌，她的掌心忽然平铺了一层层金线，像是从旷野上拽下的天云，镀上了一层鎏金之光，每一根长线仿佛都链接伸向旷野的尽头，世界的四肢。
她当着顾慎的面，施展占卜术。
只不过……顾慎完全看不懂。
这一缕缕金线摇动，震颤。
“白袖会成为很了不起的人物……他的人情，以后会变得很大。”千野大师捻起一根长线，认真说道：“几句话就拿下这个人情，你其实很赚。”
的确很赚。
顾慎不由感慨。
命运的确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把两个人放在了两个不同的位置安排见面，就会产生不一样的结局……
从对手，变成了朋友？
顾慎在心底默默地想：没有这个人情，没有这次见面……说不定，我和白袖会打起来。
不。
实事求是的说，应该是自己会被白袖撵着打。
看完了【雷界行者】的档案，顾慎可不认为自己如今和这个家伙有一战之力……他的确还差了很多，不过这些应该算是修行年岁上吃的亏。
认清差距，不算什么丢人的！
守陵人手中的那根金线，忽然又震颤起来，她笑眯眯捻着线，两根纤指压下，按住命运长线的震颤。
“建议你再去一次老地方。”
……
……
“大新闻！”
“大新闻！”
“白袖终于现身了！【风瞳】捕捉到了他的踪迹！”
深水区论坛上的帖子更新，瞬间吸引了大量的点击，这一次【风瞳】捕捉到了具体的图像，白家没有动用权限屏蔽这些图片。
先前白袖回到长野，许多人等了个空。
而他们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一个回复……众望所归的主角，白袖，竟然凭空消失了。
这一消失，就是整整一天一夜。
在那时候，就有人在猜想，这位“白无敌”究竟是去做什么了？
很快白家放出了白袖圆满突破的消息，对外宣称冻原试炼无比成功，白袖如今的超凡能力已经臻至“第九层圆满”，只差一步就可以跨入第十层。
之所以一天一夜没有消息，是因为白袖太过疲倦，需要静修。
这个消息并不能算震撼，只能算是预期之中。
这些年，长野的众人已经习惯了白袖顺利破境……这位妖孽天才做出什么突破，人们都不会觉得讶异。
大家关注的是……新人战！
新人战的报名就要截止了，白袖在这个节骨眼回到长野，是终于准备好了，要来取走属于自己的“火种之梦”么？
是的。
整个雪禁城都是这么认为的。
他每一年的不参战，其实都是对参战者的一种“心理施压”。
对于往届的魁首而言，他们头顶已有一座大山，若没有战胜那座山，即便能够夺冠也只能算是侥幸……或许是因为这层心理的影响，又或许是因为火种之梦的试炼太过困难，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位新人战魁首，能够顺利完成神座留下的精神试炼。
白袖的坐标不断更新。
而最后，停在了一个所有人都想象不到的地方。
“白袖……停在了清冢陵园门前！”
“等等……他进入清冢了！”
最后消失的坐标，引燃了整个长野的深水区论坛……因为清冢这个地方实在是太特殊了。
这里……待着一个近日风头不逊色于白袖的“妖孽”，同样被认为是火种之梦热门参悟者的“天才”——
顾慎！
谁都没想到，白袖在解除了白家对自己的信息保护之后……动身前去的第一个地方，竟然是清冢。
这个信息，在外人看来，实在是火药味十足。
白袖去清冢，还能去做什么？
这是要直接约战顾慎吗？！
……
……

第九十一章 一片雪
世人看到的，往往是表象。
因此世人相信的……往往是他们愿意相信的东西。
所有人都愿意相信，白袖和顾慎见面，就会打起来……于是当白袖进入清冢的那一刻起，深水区论坛就开始讨论起数小时后陵园内的情况了。
这个消息很有冲击力。
冲击力体现但不局限于监狱所的盘口迅速压满并开始收盘。
但恐怕没有人能想到，此刻的清冢陵园，比往日的任何一天都要安静，而且和谐。
雾气缭绕。
顾慎来到山顶的时候，山下已经立着一道身影，那人很有耐心地站在原先的等待位置，似乎是猜准了顾慎一定会来。
“我是来道谢的。”
白袖再次行了一礼，“多谢你的那两个提醒……替我省去了很多麻烦。”
如果没有那两个提醒。
事情虽然没有到不可解决的地步，但真的会很麻烦，很麻烦。
“不用客气。”
既然千野大师要帮自己一把。
那么这个人情，顾慎正好就顺水推舟地收下。
他微笑问道：“事情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一半。”
白袖指了指陵园之外，眉眼舒展，说道：“那个人今晚就会死了……他不会埋进清冢。”
那个人，指的是白不争，这是一个该死的人。
还有一半的事情没有解决。
替白袖挡了一刀的死士，那是本该活着的人……如今死了，需要安葬。
“如果你愿意下山的话，我想请你再帮个忙……用占卜术，在外陵挑选一个好位置。”
白袖再次开口，说道：“我想替于束安葬，就在今晚。”
说话之时。
顾慎已经开始下山。
白袖看着眼前的山雾摇曳，一点一点扩散，最终从那瀑散的雾气之中，逐渐走出一道与自己年龄相仿的黑衣身影。
两人其实没什么相似之处，面容，神情，气质……更准确的说，顾慎和白袖，就像是他们两人此刻所着的衣服颜色，或者参悟春之呼吸时所迸发的那两缕精神辉光。
一黑，一白。
两人的气息，截然相反。
而且背道相驰。
“替你挡下一刀而死……这样的人，没有资格进入白氏祠堂吗？”
顾慎问出这句话后，看到白袖的沉默，便明白了答案。
于束不姓白。
这是一个外姓之人。
白袖的眉心之处还残留着三分冷冽的杀意。
不难看出，虽然那两个名字的提醒，替他省去了很多麻烦……但整个过程，还是爆发了很多麻烦。
“白氏祠堂，不去也罢。”
白袖言简意赅地说道：“事实上……那并不算好地方。”
……
……
替于束挑选石碑，并不算难。
其实都不需要动用“占卜术”……顾慎的炽火可以看到常人所看不见的东西，譬如超凡源质的流动，而在清冢这座陵园之中，超凡源质的浓郁和稀薄，就是大阵走向的一种体现。
所谓的“好位置”，就是源质浓郁之地。
实际上，看到这个也并不难。
顾慎知道，在如此短的时间，白袖去而复返，再来清冢……应该就是为了再见自己一面。
而挑选石碑……只不过是邀请自己出山相见的理由而已。
“就在这里吧。”
顾慎来到了外陵的一片山林之中，这里没有什么其他的碑石矗立，甚是安宁，雨幕垂临都被林叶挡开，大阵常年运转之外，极端恶劣的气候并不会降临在这片陵园之内。
站在林中，会有一种幽静空旷的感觉。
“好。”
白袖点了点头，他没有大肆动用自己的能力，而是仅仅凝聚了一缕雷光，挖掘泥土，刨出了一块粗糙的大石，他双手并拢，缓缓切割石面。
顾慎眯起双眼。
【雷界行者】应该是自然系的雷之力……空气中隐约出现了炽亮的白光。
一缕不稳定的雷霆弧光，被白袖压制地无比服帖。
石面被切割完整，很快就雕刻成碑。
白袖并指刻下祭名，将于束之名，刻在了碑石之上。
随后，他掌心的雷光徐徐消散。
就这么捧着石碑，将其缓缓插入泥中，然后用手掌掸去灰尘，仔细清扫。
“我听说，清冢内的阵纹，与顾长志先生的‘火种’有神秘的联系……即便没有遗体，也能引召源质。”白袖蹲在石碑前，没有回头，喃喃问道：“真的有这回事吗？”
千野大师的声音在顾慎脑海里回荡。
“没有。”
于是顾慎摇了摇头。
“那我如果带回遗体……超凡源质已经散尽了，可以进行引召吗？”白袖有些遗憾，但并不死心。
顾慎询问了一下。
“这个没有问题。”
守陵人说道：“这世上的源质是遵循引召定律的，有散，就有聚……即便是逝者，依旧能够引召自己的源质，但距离太远，虚无缥缈的引召，需要很长的时间。”
顾慎点了点头。
他同样蹲在石碑前，轻声道：“可以……但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完成引召。”
超凡源质的凝聚，就像是一场雨。
雨珠降落，落在地上，经过蒸发，重新上升，聚拢变回雨云……这需要很长的时间。
“没关系，他现在有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白袖说道：“只要能够回到正确的地方……就好。”
这里是比白氏祠堂更加适合长眠的安息之地。
“在知道你的身份之前，我就想再来一次清冢……”白袖缓缓道：“但我那时候没有想过邀请你下山，只是想要专程表达一下感谢。”
果然。
自己知道了白袖的身份。
白袖也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顾慎想了想，报出了一个人名：“白露？”
“这算是占卜术所得……还是随便猜的？”白袖眯起双眼，他望向顾慎，两个人距离很近，仅仅隔着不到一米。
顾慎能够看到白袖漆黑的瞳孔深处，亮起了一缕纤细的，雪白的光。
这缕光并不刺眼。
就在不久前。
他应该就是隔着大雾，这么望向自己……或许目光，比这炽亮数十倍。
“当然是猜的，”顾慎淡然道，“其实我不会占卜术。”
有时候，说实话的人，反而不会被相信。
顾慎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太符合“占卜术传人”的身份了。
先留下一句“不祥之言”，把白露镇在宗堂。
随后的一切，紧跟在宗堂内爆发。
而自己的身份……目前来看，似乎也是多日之前就埋下好的伏笔。
“我更愿意相信，这一切都在你的计算之中。”白袖笑了笑，“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能把白露制得如此服帖，甘心在宗堂里读书静修。”
白袖认真看了顾慎数十秒后。
他眼中的那缕纤细白光，缓缓消散。
像是猫在夜中熄灭了那枚竖瞳。
顾慎眉心摇曳的炽火，也缓缓灭去。
“她说你是一个真正的天才。”白袖轻声感慨道：“所以我想见一见你……”
“他们都说你才是真正的天才。”顾慎笑道：“所以……我也一直想见一见你。”
白袖一怔。
“你的确和我先前见到的人，都不一样。”
他旋即笑道：“我看不透你……也看不透那缕火。”
“这算是夸赞吗？”
“当然。”
“那么，多谢夸赞。”
“如果你在长野待得久一点，就会知道……所有人都在等着我们打一场。”顾慎的心情有些微妙，他笑着说道：“我本以为，我们真的会打一场。”
“听起来很有意思。”白袖说道：“但现在……并不算是好时机。”
这句话说的很委婉。
顾慎开始超凡修行的时间太晚。
两个人，已经有了很大的一截距离差距。
想要追上，已是千难万难。
更不用说……如今实力悬殊地打上一场。
“超凡修行，是很大的事情。输赢胜负，是很小的事情。”白袖站起身子，道：“我会参加明年的新人战……原先的原因很简单，只是因为我自己想用最好的状态，去迎接‘火种之梦’。”
他伸出手，道：“而现在，原因又多了一个。”
这句话，意味着对手。
这只手，意味着朋友。
顾慎同样站起身子。
他与白袖简单握了一下手。
然后认真说道：“抱歉……我不会参加新人战……今年不会，明年也不会。打不赢你不会，打得赢你，也不会。”
这出乎了白袖的意料。
“正如你所说的那一句……超凡修行，是很大的事情。输赢胜负，是很小的事情。”
顾慎缓缓道：“这就是我不参加的原因。”
这是不争？
不。
这是另外一种争。
雪禁城内的所有人都在争这新人战的魁首……可顾慎并不在乎这虚名，他更在乎自己的“古文学习”，以及“神祠山”的那些黑花。
他朝夕相争的“道”，不在雪禁城。
“我……明白了。”
白袖若有所思，喃喃道：“难怪千野大师会收你为占卜术传人。”
……
……
“有一件事情，我想提醒你。”
“这一次的刺杀……很有可能，还没有结束。”
长夜将明。
顾慎思前想后，决定还是把自己的想法转告给白袖：“或许你不在乎刺杀者的意图是什么，但想要策划出如此精妙完美的计划……绝不能只依靠一人。”
这些话，听起来有策反白氏的意思。
但事实上，顾慎并没有这方面的心思。
“谋者在长野，刺客在苔原……白氏即将处死的那位长老，平日里只是分管宗堂账簿的一员，他与你没有直接矛盾。再如何看不惯你，也不可能冒如此大风险，雇凶杀你。”
顾慎看着于束的那块碑，轻声道：“占卜术能够寻找的因果，是直接因果……换而言之，占卜术能够看出，那位冻原杀手是他招雇的，可真正对你动了杀心的人，极有可能还藏在暗处。”
白袖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听着。
“世上的规矩大抵分为两套，一套流于表面，一套潜于地底。”
“五大家这数百年来，遵守着彼此制定的地底规则，再如何撕破脸皮，都不至于牵引到外部势力，来解决内部矛盾……可就在神座沉眠的这几年来，矛盾愈演愈烈，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
顾慎故意停顿了一下。
白袖说道：“你是想说，有人开始违背地底的规矩了。”
顾慎缓缓点头。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
是因为前不久与顾家老爷子的那一次见面。
顾慎隐约觉得……长野的地底，似乎在酝酿着一场很大的风暴。
如果真如自己所预想的那样。
五大家中有人违背了规矩，“勾搭”外部势力，准备进行洗牌……那么要不了多久，整个长野都会迎来前所未有的冲击！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只是……”
白袖缓缓挪首，望向顾慎，“即便这是真的……我们也做不了什么。”
“当然，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顾慎平静道：“我想说的其实是……无论身在何处，你都需要小心。因为那样的刺杀，很可能会再来第二次，第三次。”
白袖陷入了沉默。
杀死他……白氏能得到什么好处？
乍一看，这对白氏百害而无一利，白氏内部，怎么可能会有人盼望着他死？
但仔细想想……并非如此。
传承六百年的“血脉论”，在他的身上已经被打破，以他如今的进境之速，嫡长子白沉的耀眼，要不了几年，就会被彻底遮掩。
而到那个时候，白氏的“家主”之位，该如何传承？
长老会真的会愿意把“家主”之位，传给一个出身卑劣，而且血脉低贱的江北孤儿么？
而有些时候，要和不要，是不由自己说得算的。
你不要，会有人塞到手上。
而那时候……就会有另外一拨人，试图把你的手剁下来。
或者……把你的头，砍下来。
“你方才说，那个刺客……身在苔原？”
顾慎继续说道：“如果白家顺利抓到了刺客，校验身份，并且处死……那么先前的疑虑，可以打消一部分。但我冥冥之中，总有预感，我觉得那个刺客不会被抓到，他很可能会逃出苔原。”
交朋友，切忌交浅而言深。
说到这里，已经有些“深”了。
顾慎连忙打住。
他正色道：“总而言之……你要小心。”
一线曙光，落在林中。
顾慎和白袖站在那块石碑之前。
云雾散开，林叶作响，还有鸟雀轻鸣。
一缕常年无法照入清冢林中的光线，落在了于束的那块石碑之上。
白袖意味深长望向顾慎。
他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只是微微颔首，轻声且认真地说道：“这些话……我记住了。”
……
……
“白袖还没有出来……但，顾慎先出来了！”
清冢外围了不少人。
因为不敢打扰陵园清净的缘故。
他们就候在陵园的出口。
万万没有想到，一夜过去，疾风骤雨散尽。
率先走出清冢的，竟然不是白袖，而是顾慎！
走出清冢陵园的顾慎，神情十分复杂。
虽然早就料到了白袖所到之处，定会有很多围观者，但万万没想到……人会有这么多，而且大部分都是年轻貌美的女子。
自己当初趁着白袖入城的时候溜入清冢，就是想避开尘世间的喧嚣与嘈杂。
千躲万躲，该来的总是要来，躲不掉，避不开。
人群看到顾慎出来，有些失望。
“你小子……够可以的啊！”
一只铁手拍在顾慎肩头，紧接着猛地发力，一道高大身躯缓慢而有力地挤出人群，带着顾慎来到了车上，罗钰浑厚的声音响起，“没想到竟然还能活着出来……命可真够大的！”
活着出来？
忒不吉利了……顾慎苦笑一声，“罗兄，你这是什么意思，盼着我出事吗？”
罗钰嘿嘿一笑，道：“那可不敢，你要是出了啥事，少主和老爷子恐怕都要拿我问责！”
这笑容里，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顾慎……你怎么……毫发未损？！”
车后座里传来了某人的扼腕长叹。
顾慎回头，看到了熟悉的宫大公子，以及闭目养神的沈离。
“这是买了多少？”顾慎意识到了宫紫神情难看的原因，冷笑道：“不会是梭哈买我被白袖打死吧？”
“怎么可能！”宫紫怒道：“我是那种人么？”
“昨晚白袖入清冢的消息太突然，”沈离睁开眼，淡淡道：“某人拉着我去监狱所的时候盘口已经关了，别说梭哈了，他甚至没来得及下注。”
顾慎有些困惑：“那怎么哭丧着一张脸……”
“怪就怪贼心不死，一定要捞一笔。”车后座的沈离伸出一只手，展示着手腕上新的玉镯，淡淡道：“宫兄，愿赌服输……现在这件封印物是我的了。”
宫紫咬了咬牙，佯装大方，大手一挥，“本来就是送给你的……别让我看见！”
沈离重新闭上眼睡觉。
宫紫凑了过来，不信邪地捻了捻顾慎衣服布料，满脸困惑，“顾兄……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他的确感受到了白袖的气息。
顾慎……绝对和白袖见面了！
这两个人，竟然没有打起来？
不……应该说，顾慎竟然没有被白袖打？！
“很显然，长野不只是打打杀杀，还有人情世故。”
顾慎很是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挪开宫紫的咸猪蹄，气定神闲问道：“难道我就不能和白袖彻夜长谈，坐而论道？”
宫紫疯狂摇头：“谁都有可能……但白袖……”
“白袖怎么了？”顾慎挑了挑眉。
“白袖不会和任何同龄人‘论道’。”宫紫苦笑道：“就算有类似的言语交流，也只能是他‘讲道’。”
顾慎一下子沉默了。
是了。
在超凡修行的造诣上……白袖，高出其他人太多了。
“他的确是个很强大的人。”
回想着石碑前的凝视，彼此的试望。
白袖没有看穿自己的“四季旷野”。
同样的，顾慎的炽火，也没有看出【雷界行者】的虚实。
顾慎轻轻吸了一口气，调整心情。
路还很长。
自己……无需与外人相比，只需要走好自己的道即可！
平定情绪之后，顾慎瞥了眼后座，笑着说道：“宫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虽然你输了一件封印物……但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宫紫有些惘然。
“白袖不会参加今年的新人战。”顾慎轻声说道：“你可以开始准备比赛了。”
宫紫用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这简直是不敢置信的消息！
白袖刻意回到长野，竟然不参与今年的“新人战”！
这么一说……自己的“火种之梦”，有希望了！
……
……
白袖放弃今年新人战的消息……先是传遍了白氏宗堂，然后传遍了整个长野。
对于那些渴望夺魁，在最后关头选择观望的那些年轻超凡者们，这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对于白家而言。
白袖的任性，有时候实在是一种麻烦。
【风瞳】监察室内。
“弃赛就弃赛吧……”
“今年和明年，没有什么不同。”
白沉恭立在他身侧。
男人靠坐在椅上，微微后仰，他望着那片巨大屏幕，轻声开口，问道：“采样时间不少了，关于那个叫做顾慎的少年……【风瞳】捕捉到了哪些有用的信息？”
那片巨大的屏幕，开始流淌一层层代码。
【深海】受到了权限的驱使，开始从中央数据库中，调动顾慎在长野的“信息”。
从踏入长野之后，就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这个少年。
一幕又一幕画面，在巨大屏幕之中倒映，被分割成一块又一块的小方块。
巨大的信息被筛选。
这些方块被迅速淘汰，留下了有用的“图片”。
深海迅速捕捉一张又一张图片……那些图片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顾慎的眉心燃起了炽火。
“S级的能力，会是简简单单的精神系么？”
男人嗓音浑厚而有力，他低声笑道：“我不相信裁决所的档案，也不相信周济人这只老狐狸提交的报告……”
“父亲。”白沉轻声道：“在雪禁城，我远远地接触过一次顾慎……有一瞬间，我感觉到他身上有一股熟悉的气息。”
“哦？”
“不是那股炽火……”
白沉认真想了想，有些犹豫，道：“我说不上来……那股力量，仿佛与我的血脉产生了共鸣，而且产生了压制。但只是一刹就消失了。”
男人眯起双眼，陷入沉思。
他放大雪禁城夜色中的那张图片，那是顾慎被韩当拽入【真言】领域之中的图片，【风瞳】捕捉到了一副完整的连贯的影像。
领域铺展的那一刻。
顾慎的影子，似乎变得惨白了一刹。
那是一片雪……
这片雪成功引起了白家家主的注意力，他皱起眉头，盯着视频，流速正常的影像在男人的眼中放慢了数百倍，上千倍。
他仔仔细细看完了每一帧。
然后发现了一个无法理解的，恐怖的事情。
在落地的一刹，顾慎的影子上出现了一片雪。
他没有看清。
这片雪，究竟是怎么出现的。
……
……

第九十二章 茵塔的暴雪夜（上）
苔原区。
这里是东洲最北的地带，气候可以与北洲的要塞相提并论，常年雪冻，四季严寒。
在这里只有无边的风雪！
茵塔是一座小城的名字，这里是不存在于“寻常地图”中的地点，苔原区的气候实在太过恶劣，几乎不会有人抵达如此偏远的地带，在通往茵塔的必经路线四周，东洲政府竖起了一道长长的铁网，用来警告好奇的“北上者”到此止步，不要继续前进。
否则……
巨大的风雪，会将他们吞没。
只有超凡者才会远赴至此，也只能超凡者才能平安抵达这里。
茵塔这座小城的外围，建了一层“保护罩”，有些类似于北洲要塞的“天幕”，无数片悬浮的源能浮空板组成了巨大的蜂巢，只不过这些“源能板”的造价无法与北洲相比，因为它们的功能只是用来抵御暴雪，同时东洲联邦在茵塔城中央建立了一座高塔。
二十四小时的暴雪，导致了这里的可见度降到了极点。
超凡者需要释放自己的精神力，才能保证自己最基础的“视物”。
而那座高塔在深夜之时，便会通过“源能”释放辉光，这是足以照耀方圆数十里的炽亮光华，大量的能源在茵塔城燃烧，高塔的辉光可以照破磅礴的厚雪，确保小城夜晚的“工作”顺利，正常。
像这样的一座小城，在苔原北部其实有很多。
但建了如此高塔的……却极少。
在整个江北，有足够雄厚的财力支撑，并且愿意为了维持如此偏远地带的城区运转而慷慨付出的……只有五大家。
茵塔，就是“白家”的城。
在数个小时之前，茵塔收到了指令，停止一切的正常运转，调回所有的工作人员，同时对深海释放权限，快速关闭每一座“仓库”。在完成这个操作之后，悬浮在小城外表的一枚枚源能板，不再闭合，像是鱼鳞一样缓缓倾斜……这意味着风雪接下来将会毫无阻拦地涌入茵塔，要不了几个小时，城内堆积的雪层就足以将人淹没。
“这里是编号BSZG9873，报告，外城门打开……已完成放行，将在三秒内重新关闭，封锁倒计时，3，2，1。封锁已经完成。”
“这里是编号BSZG5782，报告，第二闸打开……已完成放行，将在三秒内重新关闭……”
数小时后。
在一行车队在夜色中抵达了城门。
白家的中央通讯器里传来清晰的报告声音，茵塔用来出入的四座城门短暂打开，在放行之后重新闭合，在这时候从上空俯瞰，这里就像是一座铁皮搭建的壁垒。
或者说……牢狱。
车队的装甲轮胎碾过厚厚的大雪，就像是雪原上的蚂蚁，歪歪斜斜，缓慢前行。
最终车队抵达了高塔所在的位置，这里是白氏在城区设置的总部。
白泽生神情严肃，他亲自从长野出发，押送着此行的“犯人”……打开车后门，后座上躺着一位奄奄一息的男人，油尽灯枯，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几乎是被拽下车的。
按照白袖的要求，这位“罪人”应该在今夜被处死。
白氏宗堂将此事全权交与二长老处理。
于是白泽生连夜出发，将整起谋杀案的策划者带到了茵塔……在路上经历了精神力的搜刮之后，这个男人已经没剩下几口气可以喘息，即便有神仙前来，也无法救治他了。
可以说，他已经是个死人。
只不过，他仍然有利用的价值。
……
……
“你把他安置在了苔原的B12号仓库……只不过刚刚搜查的时候，仓库里并没有人，我不相信你不知道他的踪迹。”
白泽生平静坐在“罪人”的对面。
一枚摄像头就置放在暗室上空，摄录着这最后的审讯……他要确保这起案件稳定地告终，给所有人一个满意的结局，而这个结局不仅仅是处死长老会的谋划者那么简单。
他必须需要抓到凶手！
通过精神搜刮的拷问……现在白氏已经确定了这位刺客仍在小城，所以在出发之前，整座茵塔第一时间进行了封锁，同时打开了源能板。
剧烈的风雪几乎将整座小城淹没。
只不过那个在冻原出手的刺客，却真如一道影子，凭空消失在了小城的大雪之中。
他可以忍受冻原冰湖下的严寒。
当然也可以忍受茵塔的暴雪……只不过如今的他，和冻原潜伏的时候截然不同，他身上带着伤，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无法得到救治，又能支撑多久？
“罪人”的双眼接近涣散。
他的意志力并不强大，在精神力的强行拷问，以及折磨之下，已经抵达了“崩溃”的边缘。
所以白泽生的态度并不严厉，只是温和开口：“从仓库里发现的那些药物来判断……他现在的伤势并不轻松，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你一样，是个将死之人，我即便什么都不做，只需要放开源能板，不出一周，他就会被冻死在茵塔。”
“所以……你现在的怜悯，慈悲，都是无意义的。”
“你帮不了一个死人，但你可以帮帮你自己。”
白不争的喉咙里嗬嗬作响。
他已经无法正常的发言了，再如何努力，都只能挤出这么嘶哑的声音。
“好了……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接下来的内容很重要，只说一遍。”
白泽生平静说道：“如果你想快速的，体面的死……我会给你打一剂‘好东西’，你拥有一分钟的自由通话时间。联络他，你就可以得到体面的安息。”
而不联络……会得到另外一种“安息”。
他缓缓起身。
从袖中取出了一枚针管。
即便是觉醒了能力的超凡者，也只是肉体凡胎，救治性命的“药物”能够起效，刺激精神的“药物”同样可以……只不过效果因人而异。
针管里的“好东西”注入动脉。
这是“狮醒”工程所衍生的技术，用来刺激精神，具有强大的副作用。
但还没彻底研发成功，流入市场。
只是短短的两三秒，白不争的瞳孔就从涣散变得凝聚……前所未有的凝聚，逐渐缩成了一个小点，他的思维也前所未有的清晰。
只不过……他仍然弱小。
白泽生注射药剂之后，一只手平静搭在他的动脉之上……随时可以予以他毁灭。
庞大的理性充斥在脑海之中。
他好像抛去了关于一个人的“七情六欲”，只剩下理智的裁决，衡量。
在短暂的犹豫之后，白不争拨打了一个号码……
号码拨出的那一刻，【深海】已经开始了工作……这是一个早就废弃的号码，在庞大数据库中仍然存在着许多这样的“死号”，按照五洲联邦的宪法议程，死号都应该被清除。
然而讽刺的是，五洲全都保留了这样的“死号”。
很简单……人们都希望对方没有秘密，而自己保守秘密。
这就让很多时候的“数据彻查”工作陷入了困境，【深海】无法进一步追查死号的号主身份。
不过还有一个机会，那就是通讯链接的时候，【深海】可以锁定信息地址，只不过需要一些时间。
“滴——”
“滴——”
等待的过程其实很短暂，只用了两秒通讯就被接通。
只不过这两秒在白不争的世界中过得很缓慢，他缓缓抬头，享受着精神力在脑域里的肆意奔流，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感……
通讯完成链接！
【深海】的检索系统第一时间开始搜索通讯器另外一边的地理位置，以及等待着通讯器响起的声音，进行数据库内的身份辨认。
“……”
沉默。
白不争的声音听不出丝毫的沙哑，痛苦，反而还带着笑意，轻松说道：“是我。”
“事情仍在掌握之中……一小时后，我会熄灭茵塔能源，在安全屋碰面，我送你离开茵塔。”
“……”
整个过程，对方没有回复。
白不争微笑问道：“对了，你这边的情况怎么样？”
安全屋？
在监察室的几位工作人员眯起双眼，他们从没有听过“茵塔”有什么安全屋。
通讯器的那边，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只是冷冷的挂断。
可惜，整个通讯只维持了短短五秒作用。
【深海】的检索系统刚刚开始运转就被迫中断，如此短暂的检索时间，地域范围的缩小信息并没有提供太大的价值。
通讯者的确就在茵塔。
而且在封闭范围的北部……只不过在放开源能板前，全城就已经进行了一次扫描。如果不能精准定位，那么宽泛的地理位置，就不具备参考意义。
“安全屋是什么？”
白泽生面无表情开口，“你的时间不多了……有必要的话，我会再给你打一针。”
“安全屋在茵塔C29仓库。”
白不争笑了笑。
他的态度出奇配合，的确……在这个关头，他已经没有撒谎的必要。
说完了最后的几个字。
此刻，一切的痛苦都消失了。
从摄系统中来看，“罪人”的浑身骨骼好像都松软了下来，唯有头颅是高昂的，这个满脸是血的男人挂着傻乎乎的笑，瞳孔已经凝聚成为了一个小小的黑点……这个黑点仍然在不断向内坍塌。
“安全屋”确认之后……这场拷问就到此结束。
罪人的最后一丝价值，也全部榨干。
白泽生默默凝视着仰头的男人，看着他的瞳孔缩小再缩小，最后全部消失，只剩下眼眶的一片白色。
他伸手替白不争合上双眼，然后离开审讯室。
……
……
茵塔城的长夜，第一次如此漆黑。
高塔的光熄灭了。
暴风雪涌入这座小城，在失去了“光”后，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了混沌之中，除了高塔维护安全的战斗人员，其他的工作者都得到了“休息”，他们在仓库内安顿，【深海】的链接因为剧烈的风雪而不再稳定，一切的供给都以“高塔”为主，确保今晚的“抓捕行动”能够顺利。
二十位长野出发的精锐战士，远远组成了一张包围网。
他们将整个C区都控制起来，随时等候调遣，静待突变情况……为了确保任务顺利，不打草惊蛇，战士们保持着极远的距离。
没有人知道这位“刺客”究竟躲到了哪里。
因为大雪的缘故，想要前行都变得十分艰难。
白泽生取出了白氏宗堂珍藏的一件封印物，那是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将其覆盖在自己面颊之上，整个人的面容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披上宽大的黑袍……独自一人，向着C29号仓库前进。
抓捕任务的前半段是碰面。
想要抓住一缕影子，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揪出这缕影子。
茵塔的“能源破坏”只是假象。
整场通讯都没有得到一丝一毫的反馈，没有人知道，那个狡猾的影子，是不是真的会前往安全屋……
只能赌。
实际上，对方相信不相信都不重要。
如果碰面失败，抓不住这缕影子。
那么……就用暴风雪淹死对方。
最差的情况，就是整个茵塔都陷入彻底的封锁之中，在关闭源能板的情况下，放任暴雪倾落……一周，两周，一个月，再会藏的影子，到时候也只是一具尸体。
只是，白氏也需要付出代价。
这座位于极北的“仓库”，承担了相当大一部分的贸易任务。
如果只是为了杀死一只苍蝇，而选择锁城……完成目的的同时，也造成了惨重的损失。
所以白泽生选择赌一把，他希望这起案件能够在天亮之前得到“破获”……退一万步，他希望尽早取得成果，终结一切的麻烦。
越是靠近C29仓库，风雪声音就越大。
中央通讯器内的信号也越来越差。
或许是因为源能板全面放开的缘故……整座茵塔都仿佛变成了一座风箱。
所有人耳中，都只剩下了“呼呼呼”的刺啦声音。
最后……独行的男人走向了安全屋。
脆弱的链接在极限距离断开。
所有人都变成了聋子，瞎子，他们只能屏住呼吸，默默等待，没有命令，他们没有人敢贸然行动……无论如何努力眺望，在C29仓库所在的方向，能够看见的，只是无尽的暴雪，以及幽暗的长夜。
……
……

第九十三章 茵塔的暴雪夜（下）
C29仓库，是C区最大的仓库。
在茵塔这座小城，被划分成了ABCD四个区域，四个区域里坐落着上百个一模一样的钢铁方舱，除了【深海】，没有人知道这一枚枚盘踞在风雪中的铁皮死物肚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咔嚓”一声。
通讯器被捏碎。
簌簌的碎片从白泽生的掌心落下，他松开手掌，破碎的通讯器混杂着风雪，就此飘落。
黑色的风衣下巴在大雪中晃荡。
他调整自己的帽檐，露出了那张逐渐变幻的面孔……白泽生控制着封印物的力量，那张面孔从白不争一点一点变化，恢复成了自己。
“看来再放十天的雪……也冻不死你。”
他望向眼前披着工作人员制服的年轻人，拍了拍双手，淡淡开口：“你应该清楚，茵塔的封闭命令是在长野远程下达的……我不可能在那时候插手，家主在看着。”
风雪的另外一边，站着一道如墨般的影子。
黯淡无光的夜色中。
他仿佛与四周的漆黑融为了一体。
只不过……有淡淡的血腥味，在风雪里散发，虽然转瞬就被打去，消弭在严寒的空气中，但这毕竟是实实在在存在的“痕迹”。
影子的工作服渗出浅淡的血迹，他的呼吸仍然平缓，但听得出来声音有些虚弱：“链接中断……那些人不会跟上来么？”
白泽生笑了笑。
他抬起头来，望向远天倾斜的源能板，在漆黑的夜色中，这些源能板像是一枚枚悬浮在长天之外的巨大阔剑，数万吨的暴雪从阔剑剑面上垂落。
这些浮空板，使【深海】的信号处于可控的两个范围。
关闭，信号稳定。
开启，信号紊乱。
白泽生讥讽地说道：“茵塔修建之初，我强烈建议效仿北洲的要塞，铸造这些‘浮空板’，哪怕这会多花去白氏计划之外20％的建造资金……很显然这个提议是明智的，没有了【深海】的稳定链接，整个茵塔，都变成了静谧无声的安全屋。”
“放心吧，靳先生。”
他平静说道：“目前来看……这样的僵持还可以维持一段时间，虽然时间不多，但对今晚的见面而言，已经足够充裕。”
影子“靳先生”稍稍松了口气。
他撕开工作服的前襟，紧身衣贴附的胸口位置，有一道触目惊心的锐器割伤，这道伤口反复撕裂，感染，已经化脓……又因为极度的严寒环境，豁口处的脓包被覆满细密的一层冰渣。
白泽生眯起双眼。
他从袖中取出第二管药剂，掷了过去。
是先前注射的改良款……相比之下，药效不会那么猛烈，而且并没有太大的副作用。
这针药剂，算是一种“亢奋剂”，可以使超凡者保持高水平的激素分泌，从而维持高亢的精神状态……当然在药效过去之后，使用者会为此付出一定的代价，陷入一段时间的精神萎靡。
经历了近百个小时的亡命奔波。
每一分，每一秒，精神力都高度紧绷，靳先生的意志力再完全，也快要支撑不住了。
接过药剂。
影子忍住痛苦，对准伤口注入……一开始他的身躯剧烈颤抖，在数秒之后恢复成了彻底的平静，针管并没有随手丢弃，而是妥善保管了起来。
“冻原的刺杀出现了意外……有个人藏得比我还深，这是你的失职。”
靳先生的精神力恢复了稳定，他冷冷望向白泽生，“你对白袖如此了解……难道不知道他身边藏着这样的献命者？”
“我拒绝为此事负责。”白泽生面无表情，说道：“白袖离开长野的时候，我已经明确传递了情报……他身边一定跟随着白氏的‘献命者’，这是家主钦定的人物，即便是白袖自己，也不知道献命者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而你们……既然安排了刺杀，就需要做到万无一失，既然失败了，就不要在我的身上找理由。为了收拾这桩事件的烂摊子……接下来我还有很多麻烦需要处理。”
靳先生听完之后只能沉默。
过了两秒，靳先生叹了口气，声音复杂地说道：“我已经尽力了，那个献命者……跟我先前遇到的其他献命者不一样，他是个疯子，第一刀已经是致命伤了，他的半颗头颅都快要被削飞，就算这样，仍然没有畏惧，将攻击全部挡下，还给予了反击。”
简单的几句话。
白泽生虽然没有亲睹冻原冰湖上的刺杀……但也大概能够想象到具体的惨烈画面了。
怪不得，白袖在宗堂会如此的愤怒。
靳先生望向白泽生，说道：“这次的刺杀不成，还可以寻找下一次的机会。”
“下一次的机会？”
白泽生笑了，压低声音，一字一字地愤怒说道：“你知道……这次的机会，有多难寻找么？天时，地利，人和……下一次，或许白袖这个妖孽已经成为封号了，到那时候，他会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只需要伸出两根手指，就能把你碾碎！”
靳先生摇了摇头，不在乎地说道：“我可以死，但不是这次的任务……神座大人希望我活着，而且活着离开东洲。”
白泽生听到神座这两个字的时候，神情逐渐收敛。
他的面容重新恢复了平静。
理智回归。
是的……白不争可以死，甚至可以死上一万次，可这个男人不能死……他一死，太多太多的信息就会随之暴露。
“这一次，我会送你离开……但回去之后，转告神座，接下来的很长时间，都不适合再动手了。”
白泽生深深吐出一口气来。
靳先生挑了挑眉，“很长时间？”
“至少半年……或许……更久……”白泽生低垂双眼，平静说道：“这一次任务失败，家主可能会怀疑到我的头上……再加上今夜送走你，我需要‘休息’一段时间了。”
靳先生怔了怔。
下一刻。
前方的巨大风衣忽然动了起来。
白泽生踏雪而行，速度极快，瞬间就欺入对方身前，他伸手握住影子腰间的长刀，长刀瞬间出鞘，刀影翻飞！
这一刀翻转之后，对准了自己的胸口……白泽生毫不犹豫，直接撞了上去！
“撕拉”一声！
一蓬鲜血穿透后背，迸溅到雪地之上。
影子万万没有想到……白泽生对自己下手，竟然是如此果断！
利刃穿透胸膛。
白泽生的神情浮现一抹痛苦，紧接着，他望向靳先生的身旁——
那里软绵绵躺着一具躯体。
白泽生握拢手套。
他用力弹了一个响指！
“轰”的一声！
炽烈的火焰，在C29仓库旁狂舞而起，那名被替换了工作制服的无辜者，瞬间被高亢的火舌点燃！
在熊熊火焰之中，他的面容化为了灰烬，飘摇的火灰与风雪一同狂舞，火焰在漆黑之中炸开，一瞬间就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
“在缉凶过程中，我遭遇了袭击，进行了反击……将冻原冰湖案的凶手当场击毙。虽然尸体被严重焚化，无法辨认，但这把刀可以做痕迹鉴定，来确定你的身份。”
白泽生声音沙哑，“在茵塔的防御警备解除之后，你就可以离开了……不过接下来我将不会提供任何帮助……”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
白泽生的意识隐约开始涣散。
这一刀，是真的很深！
如若不狠，又怎能骗过白氏那么多双眼睛？
靳先生被白泽生毫无预兆的“拔刀”吓了一跳，但旋即恢复了镇定，远方已经响起了哨声和破空之音，看样子高塔的炽光很快就要恢复了。
“神座大人……会记住你的每一滴血。”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帽檐，快速向着黑暗中退去，在离开之前，不忘说出这么一句话。
白泽生没有回应，他只是讽刺地笑了笑。
然后倒在了血泊之中。
数十秒后，炽烈的大灯猛烈地投落，整个C区仓库都明亮如白昼，光速赶来的支援者们看到了被长刀贯穿，俯身卧倒在地上的二长老，以及飘摇在空中随风雪一同缭绕的骨骼灰烬……
……
……
茵塔的电话拨打，跨越了整个苔原，抵达了长野。
接通电话的时候。
男人披着大袍，正坐在宗堂古屋的木地板前，他抬眼瞥了一旁的少年，选择了免提外放。
整起案件被茵塔的负责人一点一点汇报，细致入微……
而宗堂的旁听者还有一位。
白袖。
听完之后，白家家主把通讯器拿起，交到白袖面前，示意他可以开口询问。
白袖摇了摇头。
白家家主垂眸，轻声道：“所以……泽生现在还在昏迷么？”
通讯器那边微微一怔。
“是的……二长老还在抢救中，他的伤势很重，那一刀从左胸刺入，只差一丁点就扎中心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好了。”
家主打断了通讯器那边的汇报，道：“案件的基本情况，我已经知道了。等手术结束，告诉泽生……这段时间好好休息。”
通讯挂断。
家主望向白袖，摇了摇手中的通讯器，淡淡问道：“刚刚……你难道没什么想说的？”
“没有。”
白袖摇了摇头，道：“既然案件已经结束了……提问就是无意义的事情。如果我心中已经有了另外一个答案，那么我就根本不会去看卷宗。”
白家家主笑了笑。
对于这世界上的某一部分人而言，“说服”这两个字其实是没有意义的。
他们心中有自己的答案。
所以……他们不会被说服。
“你心中有另外一个答案？”白家家主直接挑明，平静说道：“你认为策划冻原刺杀案的另有其人……那么，你认为是谁呢？”
“是谁不重要。”
白袖说道：“重要的……他不会是白不争。杀死那两个‘元凶’，无非是给我一个交代，也给长老会一个交代。这个案子结案了，就算是揭过了。”
不等家主开口。
白袖继续说道：“我答应过二长老，我不会外传。”
男人叹了口气，他摇了摇头，岔开话题，笑着问道：“既然你已经知道……长老会内还有人盯着你，现在这个关头，你还要动身去淮荫？”
“我更愿意相信，冻原刺杀案背后的意志，来自于长野境外的势力。”
白袖缓缓道：“因为白家最大的那个人，就站在我面前。如果您想要让我死……不需要那么麻烦。”
听到这话，男人又叹了口气，道：“这个字以后少说……不吉利。”
白袖有些无奈。
“其实我想说……”白家家主站起身子，道：“既然外面那么不安全，不如我陪你出发，先去一趟淮荫，然后再去冻原冰湖，取回渠龙的尸体……当然，如果你非要找一个原因的话，你可以理解成我对于这起刺杀案发生的愧疚，也可以理解成白氏对你的重视。”
白袖陷入了沉默。
他摇了摇头，道：“不用了……我想要一个人静一静。”
……
……
“神座大人……任务失败了。”
“但……我还活着。”
苔原的风雪很大。
这里是终年不见人影的无人区，离开茵塔之后，一路西行，会看到这么一片巨大的荒原。靳先生没有选择南下，因为一旦离开无人区，【风瞳】的布控就会变得严密起来。
在一座山洞腹部，篝火噼里啪啦地脆响。
精神链接完成了构建。
在至高无上的“神座权限”中，靳先生终于见到了自己的精神信仰。
一位紧闭着双眸的月白色长袍少年。
“我受了很重的伤……看样子，支撑不了多久了，如果没有您的‘神迹’，我恐怕只能再活三天……”靳先生的嘴唇有些枯败，药剂的力量正在消退，他如钢铁一般的意志力同样在瓦解，即便强行打起精神，也能够感受到脑海里思维的溃散。
凡有所得，必要付出代价。
“你高估自己了。”
精神链接的那一边，月白色长袍少年并未睁眼。
他淡淡开口，道：“以你现在的情况，在苔原，活不过一天……”
靳先生一怔。
“不出意外的话，白家家主明天就会启程，亲自去调查冻原冰湖的渠龙尸体……这个男人比你们想象中要敏锐得多，至于‘你’在茵塔那具被焚成灰的尸体，不能算作是尸体，就像是被销毁的证据，不能算作证据。一把刀而已，不能证明什么。”
“当然，没有人能证明你死了，也没有人能证明你还活着。”
少年讥讽地笑了笑，“于是白泽生别无选择，他只能选择捅自己一刀，只不过这真的是很愚蠢的做法……并不是捅自己越深，就越能让别人信服。以白家家主的性格，只要没有确认茵塔那具尸体的身份，他表面上再平静再温和，内心深处也不会真正的打消怀疑。”
靳先生的嘴唇微微颤动。
“所以……你要活着，活着走出苔原，活着回到中洲。”
这句话的声音，在山洞石壁之中回荡。
醇厚的像是一坛老酒。
山壁上的碎雪，簌簌震落。
靳先生的眼神忽然变了，涣散的眼神瞬间渗出辉光。
只是短短数秒，他的神情不再苍白，血液也不再从伤口之中渗出……他站起身子，骨骼噼里啪啦作响，整个人的身体都恢复到了最巅峰的状态。
而他没有打入药剂。
这是无法用“常理”去理解的事情……他根本就没有接触到任何的物质，只是听了精神链接另外一边的一句话。
一句平平无奇，平淡至极的话。
这样的话，任何人都能够说出……可只有一人，能够造成这样的“效果”。
酒神座。
靳先生抿起嘴唇，他觉得自己的血液仿佛重新具备了活力，胸口前的致命伤也不再隐隐作痛，难以想象，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竟然比白泽生的药剂还要好用！
简直……像是获得了新生！
凡有所得，必要付出代价？
不……有例外。
神，就是这个例外。
“回来吧。”酒神座轻声说道：“我在源之塔等你。”
……
……
精神链接断开。
月白色长袍少年回归了现实世界。
荒原的风雪，摇曳的篝火……全都在精神链接断开的那一刻，化为泡影，逐渐消失。
酒神座的眼前，恢复了一片漆黑。
他坐在洁白如雪的神座之上，抬手便有侍女递上美酒，起身便有佣人搀扶落地……但这里是源之塔的塔顶，只要走上几步，来到眺望台，栏杆外面有流云千重，有日出日落，有月升星移。
这些，他什么都看不见。
即便他坐在世间至高无上的宝座之上，冠冕镶满了珠石，可哪又有什么用？
酒神座来到了眺望台，他遣散了所有的侍者，默默伸出手，触碰着虚无缥缈的云，感受着这世人可以看见，却无法触碰的东西。
这世上最可悲的事情。
其实是可以触碰，但无法看见。
离开了“精神世界”，他就只剩下了……无尽的黑暗。
云层的远方，响起了淡淡的嘲讽声音。
“你准备当一个瞎子……多久？”
披着红袍的男人，就盘膝坐在源之塔外的高空云海里，如果抵达源之塔的最高层，便会发现，他是比太阳更加耀眼，比月亮更加璀璨的存在……穹顶的整片云海，都在围绕他一人旋转。
酒神座的神情没什么波动。
实际上，他不止一次地试图睁开双眼……但每当这个时候，心头就会不受控制地响起那个男人的声音。
【“我希望接下来的日子里，你能老老实实做一个瞎子，我会盯着你……在每一个日出，每一个清晨。只要有光，就有我。”
“如果你动用‘神念’，那么我将再次出手……”
“下一次，就不只是‘目盲’那么简单了。”】
那个男人的话，听起来实在太荒谬！
这世上真的有人可以做到“无处不在”么？
可……那个男人是顾长志。
他说的话，酒神座不得不信。
这些日子，每到最后一步，他都选择了妥协……
“你是在害怕么？”
天空神座微笑道：“害怕一个死人，传出去的话……你的信徒会很失望的吧。”
“他没有死。”
酒神座摇了摇头，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好羞耻的。
“我亲眼见到了他的黄金神域……他比二十年前更加强大了！”
月白色长袍少年抬起头来，望向声音所在的方向，认真说道：“如果你不害怕的话，你现在就可以去一趟清冢。”
云海之中没有回应。
过了片刻。
“我真的很好奇，”天空神座轻声问道：“你确信……二十年前，亲眼见证了顾长志杀死冥王么……”
这是一个被反复提起，反复确定的问题。
也是这些年，四座大洲，同时对东洲“敬而远之”的原因。
神座是凡俗无法逾越的山，虽然这些山有高有低，可再如何有差距……也不至于“杀死”。
“冥王的火种消失多久了？”
酒神座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笑道，“这么多年，如果冥王还活着……那他去了哪里？如果他死了，还能是谁杀的？”
天空神座眯起双眼，沉默了很久。
坐在云海中的红袍男人，伸出一枚手掌，似乎在想着什么。
酒神座紧闭双眼，收敛精神，他没有“看见”，整座源之塔上方的磅礴云海，都被对方玩弄于鼓掌之间，只不过耳旁的风声越来越大，吵得他无法安宁。
无数的云，风，以及炽日的辉光，围绕着源之塔的塔尖旋转——
隐约勾搭成了一座巨大的域。
而最后，天空神座叹了口气。
他轻轻松开手掌。
巨大的域，也随之破散。
“顾长志真的很厉害啊。”
天空神座轻叹一声，感慨笑道：“刚刚我想了很久，即便你在七神座中肉身对决是最弱的那一个，又心甘情愿当一个瞎子，我也没有把握彻底杀死你……”
酒神座面色一变，如临大敌。
他下意识就要“睁眼”！
不过想到了顾长志的警告……他眼皮微微瓮动，最终还是回归闭合。
看到这一幕，红袍男人笑得前仰后合。
听到笑声之后，酒神座面色很是难看。
“是说你胆大包天，还是胆小如鼠呢？”
天空神座盘坐在虚空中，托腮看着源之塔顶的少年，觉得甚是无趣，他笑眯眯说道：“不过……如果你打定决心要当一个瞎子，说不定下一次……我真的会动手哦。”

第九十四章 【源代码】的梦
最后几日。
雪禁城新人战的报名异常火爆！
原因很简单……那位力压长野的白家妖孽，在回到宗堂之后，仅仅休息了一天，就重新离开了长野。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只见了一人。
顾慎。
虽然不知道这两人在清冢陵园里究竟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但看样子，白袖依旧不会参加今年的大比。
这是让许多人跌破眼镜的结果。
白袖很可能是在等顾慎！
两位S级惺惺相惜么？约定好明年决战？
这两头来，深水区论坛关于新人战的讨论帖子越来越多……所有人都觉得顾白之间的“太平”，应该是这么一个剧情走向……毕竟顾慎超凡修行的时间太短，而对于白袖而言，找到一个能够匹敌的对手又实在太难。
不论如何，对于长野的其他天才，这是一个好结果！
原本准备再等一年的那些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他们等到了自己最有可能“夺冠”的一届比赛！
……
……
“听说白袖又离开长野了。”
宫紫坐在春雨观的小院子里，他回想这几天的遭遇，只觉得恍然如梦，啧啧感慨道：“我还以为……今年铁定没戏了。”
顾慎躺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淡淡问道：“既然那么害怕和他交手……”
“去年的时候，白袖没有参加新人战……你为什么不去？”
宫紫摇了摇头。
“想拿‘火种之梦’的人，又怎会甘心低人一头？”
他轻叹一声，说道：“恐怕不仅仅是我，很多人都有这么一种想法……再给我一年，或许就能和白袖打一打。”
新人战对年龄的要求是最多20岁。
三所五大家的超凡天才，每一年都有不少长进……如果以自身的强度来衡量，肯定会选择最有把握的那一次去冲击新人战。
“只不过，我是真没有想到……白袖和你见了面，竟然没有出手。”
宫紫摩挲下巴，困惑道：“这实在不应该啊……你和他什么都没发生？”
在他原先的想象中。
顾慎和白袖，这两人虽然同样天赋异禀，但却性格迥异，彼此势力又属于对立关系，一个天雷一个地火，一旦接触……那恐怕就是一发不可收拾了！
竟会和平共处？
“天雷地火……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顾慎皱起眉头。
他站起身子，回想着清冢的画面，无奈地笑着问道：“为什么那些人都认为……我和白袖一定会打起来？”
宫紫微微一怔。
为什么顾慎和白袖一定会打起来……这的确是个有趣的问题。
哪怕这一次的碰面，没有擦出火花，深水区论坛里的那些群众依旧认为，顾慎和白袖终有一战，不是在这一次，就是在一年后。
仔细去想，这其实很荒谬。
这两人甚至从来没有见过面！
可偏偏……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或许是因为大家都觉得……S级是很重要的东西，我需要打赢谁，才能够证明自己配得上S级。”
顾慎替宫紫解答了这个疑惑，轻描淡写道：“对于白袖也一样……如果出现了和他一样评级的人物，他只有打赢那个人，才能保住自己的地位。”
“问题就出在这里——”
“我和白袖的共同点很少，但偏偏有一个，那就是没有那么在乎……虚名。”
顾慎笑道：“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明年我也不会参战……”
说完转身离开。
在庭院里喝茶的沈离没好气地咕哝道：“看样子，又是去摆弄那些鬼画符图纸了。”
这些日子，来顾家墅区登门求战的挑战者，已经没那么多了。
可在春雨观小聚，已经成为了众人的习惯。
不仅仅是近来闲的无事的宫大少爷。
沈离每天也会准时来小坐一会，以“应付”求战者的名义，泡上一壶新鲜采摘的茶叶，然后坐在庭院里渡过一个悠长上午……他是武痴，当然不会真的喜欢喝茶，先前能够每天坚持来春雨观的原因是“有架可打”，而如今“没架可打”了，往这儿跑却成了习惯。
泡茶的时候，沈离会十分认真地观察顾慎。
武痴可以被打倒，但不能被打败。
他已经开始“酝酿”第三次对决……而这一次，他决定慢慢蓄力，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沈离本想看看顾慎这个怪胎是怎么修行的。
但每次来到庭院。
顾慎要么是在仰面睡觉……要么是在庭院里翻看一堆乱七八糟的潦草图纸，他试着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看，结果顾慎根本不藏着掖着，反而大大方方把图纸送了一部分给自己，说是如果能够看懂的话，欢迎一起交流。
沈离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恐怕是顾慎的诡计……图纸上刻画的古文极其催眠，多看几眼就让人想要睡觉！
他看懂个鬼！
……
……
顾慎回到里屋。
这一次，他没有去研究清冢的阵纹图纸。
因为他感应到了褚灵的呼唤——
这段时间，褚灵一直很安静。
怎么会突然呼唤自己？
顾慎找了个安静的环境，闭上双眼，平稳呼吸，尝试催眠自己。
脑海里“滴”的一声。
精神链接建立。
周围逐渐响起了列车行驶的沙沙声音。
在白噪音的包裹下，顾慎再次睁开双眼。
褚灵坐在列车的对座，她神情凝重，道：“就在刚刚……我做了一个梦。”
顾慎怔了怔。
任何人都可以做梦……梦境某种意义上，就是脑域大量信息的集合，流淌。
有人认为这是一种无序的精神放散。
可实际上……有时候梦境的“秩序”，比人想象地还要强大。
可作为数据集合的【源代码】，也会做梦吗？
“【源代码】的数据库里，有大量无效且繁琐的信息，实际上每一天都要进行清理……”褚灵的神情变得凝重，“如果一定要类比的话，释放无效信息的过程，有些类似于人类的‘睡眠’，我会看到大量闪掠而过的画面。只不过这些画面不会停留，更不会反复。”
一闪而过——
这便是释放出去了。
“可这一次的数据信息不一样，我梦到了一片雪原……”褚灵喃喃说道：“这片雪原，不知道是天眼什么时候捕捉到的图像，竟然无法被删除，在释放过程中，不止一次地出现在我的脑海之中，于是我把这段梦境记忆保存了下来。”
话音刚毕。
顾慎的眼前，立即出现了一副画面。
他像是一只翱翔的鸟，掠行在数千米的雪原高空，凛冽的大风刮过，雪原的图像一片模糊，俯视地面，有一座座起伏不定的雪山。
“这副画面……实在太大了……”
顾慎从梦境中脱离而出，他揉了揉眉心，思索道：“这样的情况是第一次出现？”
“第一次。”
褚灵非常笃定，然后语气变得困惑起来：“我总觉得，自己的精神最近出现了一些……问题。”
想了想。
她用了“问题”两个字来形容自己的精神状态。
“我依旧可以在一秒钟轻松地进行百万次运算，依旧可以从中央数据库中筛选出匹配的项目，依旧可以模拟计算出各种事件发生的可能性，以及不同的应对方案，但……”
褚灵沉默了一小会，道：“我会感觉到……疲倦。”
“疲倦？”
这已经超出了顾慎的认知。
一段【源代码】，怎么可能会感觉到疲倦？
“自从与你相遇，我的权限正在一点一点复苏……【深海】在自我升级，停滞不动的【源代码】也开始了升级……”
褚灵惘然道：“或许是因为你是【钥匙】的缘故？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我能够感受到，我的力量越来越强大，与此同时，我也有了越来越明显的无力期……我会在某个瞬间，停止计算，陷入空白。或许24个小时，只会出现短短的1毫秒。但那1毫秒，是真实存在的。”
停止运算的1毫秒。
或许人们根本不会觉察到什么……可对于【深海】而言，即便是1毫秒的误差，也不应该出现。
这意味着什么？
褚灵不知道……
但顾慎听完之后，神情却变得复杂起来。
他试探性地开口，缓缓问道：“或许……这种表现并不是一种坏事？”
褚灵看着顾慎欲言又止的神情，似乎明白了什么，“你是想说……我逐渐变得像是一个……人？”
是的。
人。
这就是顾慎想要说又没敢说的字。
机器是不需要休息的。
但人需要。
【源代码】不该感受到温度，不该感受到快乐，不该感受到人世间的情绪，当然也不应该感受到……疲倦。
她正在变得越来越完美。
也正在变得越来越不完美。
如果褚灵真的跟随【深海】一起开始升级，那么她将能够调动五洲整个世界的数据，能够在一瞬间看到千万张面孔，阅读千万份文件……她将会成为真正的“神灵”。
而如果这种升级的代价，是赋予她“疲倦”。
那么她也将跌落所谓的神坛。
越接近完美，越必须保持完美。
如果成为了能够归拢整个五洲数据库的【深海】，哪怕会有1毫秒的空白死机，也不如未进化过的【源代码】。
“回到最初的问题，这片雪原，会是很有意义的地方么？又或者……这只是一个无效的图片影像？”顾慎眯起双眼，他开始思考褚灵的梦。
“我试过图像对比，中央数据库给出了太多的检索结果。”
褚灵苦笑一声，说道：“因为这张图片没有任何信息……相似度超过80的，有上万张不同地域的图片，满足图像地貌特征的雪原，北洲有数千个，东洲也有一大堆。”
在巨大的算力加持下，中央数据库的检索，堪称无敌的工具。
可即便如此……也有鞭长莫及的时候。
“这种情况下，中央数据库……恐怕就没那么好用了。”
顾慎笑了笑，他想了一会，有了应对之策，道：“你等着我……或许，我能找到答案。”
褚灵微微一怔。
她实在想不明白……自己的梦境地点，都无法确认是否存在，这是连中央数据库都找不到的坐标，顾慎要靠什么去找？
……
……
顾慎离开春雨观，直接去了清冢。
这，就是他的方法。
简单粗暴，直截了当。
如果要去寻找“梦”的真相，就不能依靠只相信客观事实的【深海】，在这方面，反而是玄而又玄的“占卜术”，“祈愿术”，能够给到不可思议的提示！
守陵人气息收敛，正在合目静修。
她感应到了雾气外的动静，花猫面具下的眼神有些讶异。
按照她的预估，顾慎参悟完上次那些阵纹，再进入清冢，还需要好几天的功夫……这小子再怎么天才，也不至于参悟速度如此之快吧？
“千野大师……弟子有一事相求。”
虽然未曾修行占卜术，但学习古文，与千野大师也算是有“师徒之情”，顾慎如今已经用弟子相称。
他来到内陵之后，开门见山，诚恳求教：“弟子昨夜忽然梦见一场梦境……思绪受缠，不能平静，还望老师能够过目，予以指点。”
说完。
他以精神力，将褚灵梦见的那片雪原影像……传递而出。
守陵人瞥了眼雪原影像，细看之前，便微微蹙眉。
倒不是嫌弃顾慎扰了自己清净，而是觉得此事略微有些蹊跷。
这梦境，看起来并不激烈。
以她对顾慎的了解……这小子应该不会为了平平无奇的一场梦境，刻意入陵，出言相求。
而没有动用占卜术，看完一遍，只是觉得这影像实在没什么亮点。
雪很大。
山很白。
除此以外……别无意义。
“你希望我指点什么？”千野大师说道。
“弟子想要知道……占卜术，能否占卜梦境中的所在地。”顾慎小心翼翼开口，他知道，这可能有些冒犯……毕竟每一次的占卜，都需要付出代价。
“这对你很重要？”
守陵人笑了，她越发笃定……这小子是有事情瞒着自己。
顾慎尴尬笑了笑。
千野大师眯起双眼，手指轻轻在袖内按下，天边一缕流云仿佛如琴弦一般被捻住，化为占卜金线。
花猫面具重新看了一遍梦境。
看完之后，守陵人轻声问道：“这梦境……不是你的吧？”

第九十五章 哀之灯
果然。
瞒不住千野大师。
顾慎摇了摇头，说道：“这的确不是我的梦……但这对我很重要。”
“小顾，你要知道。”守陵人柔声道：“占卜术的确很厉害，但它不是万能的。”
占卜术可以洞悉这世上绝大部分的事情……但总有例外，譬如神座，譬如火种，再譬如某个人脑海里未曾说出来过的念头。
某种意义上来说，占卜术的确是未卜先知的神奇术法。
可它的“因果”也不是倒置的。
换而言之，某件事物的发生，不会是因为占卜术说它“发生”而“发生”。
“所以……您也无法看出这片雪原的位置吗？”顾慎有些失望。
“……”
守陵人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意味深长地给出指点：“去一趟神祠山吧。或许那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
……
“姐姐……”
“姐姐！”
神祠山山顶。
李青穗拎着【灯笼】，来到古屋的那一刻，发出了一声惊呼。
按照惯例，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到神祠山进行探望……而今天这次探望，却一直没有得到回应，直到上了山顶才发现，姐姐倒在了神祠地上，陷入昏迷，仿佛生了重病一般，呼吸气息都无比微弱。
“姐姐，你醒一醒……”
小姑娘连忙将【灯笼】搁下，来到木塌之前，把姐姐轻柔抱起，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急得束手无策。
除了呼唤姐姐的名字……其他的，她什么也做不了。
李青穗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
这是动用了“祈愿术”的原因么？
她知道动用祈愿术要付出不菲的代价……看到姐姐如此虚弱，心中下意识把这副模样，与“祈愿术”联系到了一起。
好在两声之后……李青瓷缓缓醒了过来。
李青穗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看到姐姐醒来，大大松了口气。
“傻丫头，无碍。”
李青瓷吃力地揉了揉额头，她用手背擦去李青穗面颊的泪痕，嘴唇枯白，声音艰涩道：“乖……不要哭……”
“是祈愿术么？”
李青穗咬着牙齿，“姐姐又动用了‘祈愿术’么？”
李青瓷怔了怔。
她摇了摇头，轻声笑道：“与祈愿术无关，我只是……做了一场噩梦……”
被李青瓷称呼为傻丫头的小丫头，其实并不傻。
她倔强地看着姐姐，虽然没说什么……但眼里的意思却很明显了。
她不相信。
李青穗觉得非常心疼，这还是自己在探望之时亲眼看到的景象。
若是在其他时候……姐姐也经常如此，自己都是看不见的。
李青穗用力抱了抱姐姐。
她不希望姐姐……再这么劳累下去了。
“小傻子……我真的没事的……”
安抚了一下小丫头的情绪，李青瓷逐渐缓了过来。
她抬眼看到了古屋内的那四盏铜人灯，猛然想起了非常重要的事情，连忙道：“你来得正好……帮我联系一下小顾先生，我想要见他一面……”
“你要见顾慎？”李青穗微微一怔。
“是的。”
李青瓷神情凝重，说道：“这场梦境的内容非常重要……或许与铜人灯有关，或许与神胎有关。”
话音刚落。
屋门外就传来了叩门声音。
……
……
不多时。
神祠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李青瓷喝了一口水，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容上，恢复了些许血色。
在她对面，顾慎同样是神情凝重。
两人都想要见对方一面……于是就有了这场巧合的会面。
古屋外，一个小丫头坐在黑色花园里，李青穗放心不下自己的姐姐，把今日的家族琐事全都推脱，就这么等候在山顶，寸步不离，等待着这场会话的结束。
“昨晚我做了一场梦……”
“我有一个梦境……”
两道声音同时在古屋狭窄的环境中响起。
两个人都怔了怔。
顾慎和李青瓷同时收声，示意对方先说，于是小屋子重新陷入了寂静之中。
“我先来吧……”李青瓷苦笑一声：“这是一场噩梦。”
顾慎神情凝重，摆出认真洗耳恭听的姿势。
“就在昨日，我用祈愿术，去寻求‘神胎’的未来……四盏铜人灯，忽然产生了极其反常的感应。”李青瓷犹有余悸，望向古屋四角摆放的那四盏青铜灯盏。
在摇曳的光影之中。
那四位“一揖到底”的古人，显得有些阴森，可怖。
顾慎眯起双眼。
“平时祈愿……它们会给予冥冥之中的‘助力’，你可以理解成，虚无缥缈的空间里存在着一杆天秤，越是正式宏大的祈愿仪式，天秤越难以引召出现，而这四盏铜人灯的存在，则能够大大提高祈愿术的成功率。”
虽然顾慎不曾修行这门术法。
但他也大概听明白了。
这大概就是“辅佐之器”。
“我已经进行了很多次的‘神胎’推演，我试图看一看‘神胎’的模样……”
李青瓷虚弱地笑了笑，道：“哪怕看不清，也没有关系，哪怕只是看到了一张模糊的面孔，我也能够确定……神胎是存在的。”
这的确是个聪慧且无畏的女子。
竟然用祈愿术，来确定“神胎”的信息。
只不过……代价有些太大了，如果推演成功，又将付出多少寿命？
“只不过，先前的推演，全都失败了……天秤不接受我的饲品。”李青瓷低声说道：“于是我一点一点添加砝码，就在昨天，推演出现了异样。”
“成功了？”顾慎心头一惊。
“不……从结果来看，这次的祈愿术应该仍然是失败了，因为我的饲品并没有被收取。”李青瓷摇了摇头，道：“但……某种意义上来说，似乎又是成功的。因为我看到了我想要看的东西。”
顾慎有些惘然。
“那四盏铜人灯，在祈愿发动之后，陡然大震！”
“整个神祠，都陷入了混乱之中……在那一刻，我有种错觉，好像整座神祠山都要倾塌了！”
李青瓷神情严肃，道：“在混乱之中，我看到那四盏铜人灯，面容上浮现它们本来拥有的各自神情，分别是……喜，怒，哀，乐。”
不出所料。
这四盏铜人灯是有自己的情绪的。
“然后……我看到了古屋外，站着一道模糊的身影……”
李青瓷揉了揉眉心，痛苦道：“那似乎是神胎……‘他’站在井边，就这么被一团雾气包裹着，我终于如愿以偿看到了‘他’的存在，可连什么信息都没有得到，只是一团立起来的人形雾气。等我再次醒来，就成为了现在的模样。”
醒来之后发现一切只是一场梦么？
这的确是一场噩梦，可铜人灯震颤是梦，神祠山混乱也是梦？
“不，不算是一无所获。”顾慎宽声安慰道：“至少你可以确定……神胎是存在的。”
李青瓷捂着脑袋，嘶声道：“小顾先生，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这次‘祈愿’，我没有被收取代价？这难道是某种赠予的提示么？”
顾慎默默来到了古屋的角落。
与上次一样。
他逼迫自己“凝视”着角落的铜人灯，看着无面人对自己拢袖揖礼……凝视数十秒，心中那抗拒的念头越来越深，越来越深。
顾慎眉心的炽火，受到了刺激，自行掠出。
“轰隆隆——”
古屋内甚至有明显的燃烧声音。
“你……看出什么了吗？”
李青瓷屏住呼吸，不敢打扰，过了一分钟后，顾慎挪开目光，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觉得……有一些奇怪。”
顾慎闭上双眼，他眉心的炽火仍然缭绕。
因为凝视着【铜人灯】的缘故，他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流淌出两行清泪……
顾慎缓缓问道：“青瓷小姐，历代护道者，会清扫神祠古屋么？”
李青瓷一怔，“当然……”
顾慎又问：“那么，这四盏铜人灯呢？”
李青瓷摇了摇头，道：“先祖留下来的规矩，这四盏灯，乃是镇山之物。”
铜人灯是神祠最宝贵的封印物，本身就带着强大的“威慑远离”之意境，让人多看两眼都忍不住想要转移目光！
所以这些年来，根本就不会有护道者去触碰灯盏。
稍有不慎，神祠就会崩塌，没有人会冒着这个风险，去摆弄这件古物。
可这些年……这铜人灯连一丝灰尘都没有落下。
实在太干净了。
顾慎心中忽然浮现出了很荒谬的一个念头。
他忽然伸出了手。
“！！！”
李青瓷瞳孔收缩，下意识想要出声阻止。
可顾慎的出手速度很快，他抬手的那一刻，古屋内的结界妙境就迸发出了“阻止”的意念，而炽火笼罩眉心之后，顾慎强行对抗着这股意念，将手掌按在了角落的木屋壁面之处。
火焰没有熄灭。
古屋依旧安静。
李青瓷神情震撼，看着这四盏铜人灯中的一盏……被顾慎的手掌彻底穿透。
那枚手掌穿过了灯盏，穿过了铜人的大袖，衣冠。
也穿过了那缕幽幽燃烧的火焰。
“这……”
“这……怎么可能？！”
这么多年来，护道者侍奉着“神祠”，侍奉着这四盏青铜灯盏，小心翼翼，无比谨慎，不敢有丝毫怠慢。
可这盏灯，竟然只是……一缕虚影？
是假的？！
身为李氏的护道者，李青瓷无法接受这个真相。
而伸手穿过铜人灯，手掌抵触木壁的顾慎，则是泪流满面。
先前的流泪，是因为灯火太过刺眼。
而此刻的流泪……则是因为顾慎内心深处涌现出一股不可阻挡的“悲伤”，那是直接作用在精神层面上的情绪，汹涌如大海一般。
他抽出手掌，坐在古屋地面之上，泪流满面的同时，默默看着自己的手掌，抽离青铜灯盏之后，汹涌如潮的情绪徐徐退散。
四盏青铜灯。
象征着……喜怒哀乐。
刚刚的那一盏，应该是哀。
紧接着，他又伸手，去触碰第二盏青铜灯……依旧是虚影。
顾慎忍不住去触碰第二盏灯。
他身躯开始颤抖，胸腔仿佛燃起了熊熊怒火。
顾慎连忙抽手，在心中默念了数十遍“制怒”二字，然后他望向另外两个角落的灯盏……同时又望向李青瓷，问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剩下两盏，应该也试一试……”
李青瓷神情复杂。
其实她心底已经大概有了答案。
随便挑了两盏，结果如此……那么剩下的两盏，多半也是虚假的。
这么多年，难道就没有一位护道者发现……神祠山摆放着的被认为是顶级封印物的铜人灯，其实就只是虚拟的投影！
见李青瓷没有反对，顾慎伸手去触碰了第三盏，他的眉尖挑了起来，声音轻快说道：“这一盏……是喜。”
而另外一边，李青瓷也试了一试。
她背对顾慎，强行顶着“排斥”的意念，伸手穿透了铜人灯盏，触碰到木屋壁面，身影猛然一顿，如触电般缩了回手。
第四盏灯……也是虚影。
顾慎有些奇怪于李青瓷的反应。
喜怒哀乐……这第四盏灯，应该就是“乐”了，只不过顾慎不太明白，如果是四种相同的情绪，喜和乐，又该如何区分？
纤纤玉指触电而回。
李青瓷凝视着自己的素手，轻声说道：“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弗学而能……这第四盏灯中蕴含的‘乐’，其实是‘欲’和‘爱’。”
顾慎怔了怔。
第四盏灯……欲和爱？
怪不得李青瓷触碰之后，缩手的反应会如此激烈，这四盏灯中的情绪实在太过浓郁，一旦接触了虚影，根本由不得人拒绝，心中便会不由自主地产生共鸣。
用力深呼吸了两口气后。
李青瓷恢复了平静。
她缓缓转身，望向顾慎，声音里带着哀意：“小顾先生……这些……都是假的么……”
这么多年，神祠里只摆放了四盏光影。
这……实在是一个笑话。
“不。”
顾慎摇了摇头，他眯起双眼，重新望向那四盏灯，喃喃道：“我不认为，它们是假的。相反……我认为它们反而是真实的。”
李青瓷有些不解。
“点燃这四盏灯的火，都是正常的火……如果灯盏不存在，或者无法承载火焰，无法支撑古屋，那么历代的护道者，早就发现了端倪。”顾慎缓缓说道：“可它们的功能是正常的，换而言之，即便只剩下虚影，它们依旧凝结了一整座完整的‘小型妙境’，让神祠能够在黑花之中屹立百年。”
“我之所以会产生怀疑……就是因为你所说的情绪。”
“凡修行者，再如何强大，都必须要保证精神和物质的协调，统一……这一点，即便是‘神座’，也无法避免。”
李青瓷一边听着，一边缓缓点头。
“等一等！”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喃喃道：“……难道说，这四盏灯是纯粹的……精神？”
顾慎欣慰地笑了笑：“是的。这四盏灯，应该就是纯粹的‘精神’。”
承载了物质。
却又超脱了物质。
“其实这也侧面印证了，李氏先祖当年留下的警告是正确的……只有在‘妙境’这种地方，这四盏灯的精神才能留存，所以，其实我们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无法带走这四盏灯。”
顾慎耸了耸肩，道：“谁能把纯粹的精神带走呢？”
说到这里他皱起了眉头。
不……不对。
李青瓷低声道：“物质和精神，本来应该是统一的。”
既然这四盏灯，在神祠山山顶留存了精神……那么它们的物质界本体呢！
“如果在妙境之外，有【铜人灯】的本体……那么找到了本体，再放回屋内……”最后残缺的一环在这里得到了补全，顾慎喃喃说道：“或许，这件封印物，就真正的完整了。”
失去了精神。
【铜人灯】就是废铁而已。
“不错……”
李青瓷神情还没有完全从方才的震撼之中脱离，又想起了一件事。
她抿了抿干枯到极点的嘴唇，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先祖会在这里放置这四盏铜人灯？”
“喜……怒……哀……乐……”
这其实是人最基础的四种情绪。
而只要是人，生下来，就具备感应喜怒哀乐的能力。
当然……也有例外。
顾慎想出了最有可能的那个解答：“这是为了……孵化神胎？”
李青瓷缓缓点头。
“我在想，刚刚看到的画面……很有可能，是先祖留给后人的提醒。我之所以没有支付代价，是因为代价已经被前人所支付过了。”她脸色苍白地笑了笑，说道：“先前的护道者们，使用祈愿术，将这个重要的提醒，送到了‘正确的时代’，这是……神胎孵化的时代。”
无数线索，在顾慎脑海中迸发。
褚灵和李青穗见过面的错觉。
褚灵逐渐苏醒的权限……以及人性。
神祠山的神胎。
供奉在此，提供情绪的四盏铜人灯。
这些线索，像是一条又一条的蛛丝，延伸，汇聚！
最后……指向了某个不可思议的方向。
顾慎缓缓坐在了李青瓷对面，他深吸一口气，说道：“我昨晚梦到了一片雪原……青瓷姑娘，这可能是重要的线索……希望你能够用祈愿术，帮忙寻找一下这片雪原的具体位置。”
李青瓷怔了怔，她还没有明白……顾慎所说的梦境，与先前的【铜人灯】有什么关系。
她认真观看了精神力所展示的那片雪原。
“只看到这样一副画面，能够找到现实中的所在么？”
安静等待李青瓷看完之后，顾慎小心问道。
“应该……没有问题。”
李青瓷眯起双眼，“祈愿术是能力是‘相信即所在’，在这种能力面前，肉眼无法辨别的雪景其实没有什么意义，只要天秤的饲品被收走，给予的指引就绝对正确……”
顾慎松了口气的同时，想起了祈愿一事，还存在着操蛋的代价，连忙又问道：“寻找这样的地方……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么？”
“你是在担心我么？”李青瓷笑了笑，道：“你似乎一直都很好奇祈愿术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现在想要尝试一下么……将生命放在天秤上的滋味。”
其实只是随口一说。
没有想到，顾慎竟然神情凝重地点头。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体会一下，这次的祈愿，就请让我付出代价吧。”
……
……
李青穗蹲在花圃前，本以为自己会等很久。
但不过一个小时。
顾慎和姐姐就一起走出了神祠，前者的神情有些苍白，竟然是被姐姐搀扶着走出来的……
小丫头看到这一幕有些生气，明明自己的姐姐才是病号。
她没好气地上前，刚刚准备开口讽刺两句，立马就感觉到了不对……顾慎身上的气息有些虚弱，这样的虚弱经常在姐姐身上看到。
这是……动用了祈愿术？
“不需要扶我……我能走路。”顾慎苦笑一声，微微下蹲，双手扶着膝盖，“只不过……需要缓一缓。”
李青瓷柔声安慰道：“第一次，都是这样的……后面慢慢就习惯了。”
“这是进行祈愿了么……”
李青穗罕见地没有毒舌。
她有些好奇地看着顾慎，认真问道：“祈愿……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真的有这么痛苦吗？”
“我本以为……就只是做一个割舍，把不要的寿命，换成筹码。”
顾慎摇了摇头，露出一抹苦笑。
“实际上……祈愿的感觉，就像是自己丢了一块东西，在完成祈愿的那一刻，就像是被死神用镰刀在心头割了一刀。这种滋味……很不好受。”
实在很难想象，这样的痛苦，对于李青瓷而言，是家常便饭，每隔几天，就要经历一次。
怪不得这个姑娘是如此的……形如枯槁。
换一个人，意志力不够强大，恐怕撑不过几次祈愿，就会畏惧，恐惧，退缩。
“你究竟……祈愿了什么？”
李青穗抿起嘴唇。
“很简单啊……我只是找了一个破烂的雪原而已。”顾慎笑了笑，道：“少活了三十天。”
“三十天？”李青穗吓了一跳，“你疯了？”
“疯了？”顾慎挑了挑眉，露出了笑容，道：“或许吧……但我觉得很值得。”
小丫头低声咕哝道：“一片破烂的雪原……至于用祈愿术找么？那里能有什么？”
顾慎意味深长地说：“某个能让你哭得稀里哗啦的东西。”
李青穗瞪大双眼，第一时间捂住了脑门，向后退了一步。
哭得稀里哗啦的东西？
那岂不就是……
顾慎淡淡道：“安啦。不是脑瓜崩。”
……
……

第九十六章 冻雪
“小顾先生？”
神祠山的山路上，有风吹过。
下山的三人，来到了半山腰。
李青瓷看着停住脚步的顾慎，有些困惑。
顾慎蹲下身子。
上次来到神祠山时，那朵生长着“小白花”的山缝，此刻只剩下一片荒芜，白花已经凋零。
他伸出手指，轻轻捻过山石缝隙。
一缕干枯的花根被捻了出来。
李青穗有些惘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朵花……已经枯萎了。”顾慎眼神微微闪烁，有些遗憾。
“它后来活了三天，已经算是很久。”李青瓷笑了笑，伸手又指了一处，道：“不过……你看那。”
顾慎和李青穗都抬起头来。
不远处的石壁夹缝中，又开出了一朵新的花儿。
“小顾先生，世事总是如此。”
“再黑的夜，也能开出白花，永暗里亦有光明。”
……
……
“就送到这吧。”
顾慎来到了神祠山前，与李青瓷告别。
李青穗站在顾慎身侧，虽然这个小丫头平日怼人的事情没少做，可实际上她的心底还是关心顾慎的……在得知顾慎为祈愿术付出了代价之后，她就一直陪在身边，随时准备搀扶。
因为她知道。
祈愿术……一般只有护道者才会动用。
姐姐的寿命还剩下多少，没有人知道，但一次次启用祈愿术，付出的代价积少成多……哪怕只是短短的“三十天”，也是十分珍贵的时间。
顾慎愿意分担这份代价，便值得她心存感激。
“你也一样，不用继续送了。”顾慎看出了李青穗的心思，他微笑道：“另外，我可不是什么弱不禁风的文弱书生，哪里需要你这么小心翼翼地陪护？”
“切……”李青穗撇了撇嘴，就知道自己好心会被当做驴肝肺，她恢复了最先前的不客气语气，好奇问道，“姓顾的，你祈愿了什么？能不能透露一下？”
“小孩子不要打听太多事情，”顾慎故作玄虚，淡淡开口，道：“会做噩梦的。”
噩梦？
李青穗神情微变，嘴硬道：“我已经十五岁了！我可不怕那种玩意！”
“是么？”顾慎阴森笑了笑，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缓缓道：“那我可就说了……”
李青穗脑袋瓜子转得极快。
她一瞬间就联想到了先前顾慎所说的，那是个能让自己哭得稀里哗啦的东西，于是连忙捂住耳朵，脑袋摇地跟拨浪鼓似的：“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顾慎：“……”
高叔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将其送入车内，关上车门后无奈地望向顾慎。
说一千道一万。
李青穗毕竟还是个孩子。
高叔关心问道：“我猜……你是要离开长野一趟了？”
“嗯。”顾慎点了点头，笑道：“去一趟苔原，那个地儿不算远……要不了几天就能回来。”
在最后的祈愿术中，他不仅仅找到了那片雪原的真实地点。
而且还在祈愿术的梦境中，看到了一张悲恸的哭脸。
如果祈愿术给出的指引是正确的……那么这片雪原，很有可能与四盏铜人灯中的“哀之灯”有关。
“苔原……”
高叔眯起双眼，缓缓说道：“那个地方可不是‘旅游’的好选择，大块大块的冻原地带，被列入无人区域范围，受限于技术条件限制，深海的天眼目前还无法全面链接。五大家都在苔原藏了不为人知的‘秘密武器’，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势力鱼龙混杂，潜伏在苔原的无人区中。”
他没有问顾慎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只是略微停顿了一下。
“如果觉得危险无法应付的话……”高叔认真问道：“需要我送你么？”
顾慎一怔，有些受宠若惊。
这可是一位封号十二层的顶级强者……不，高叔不是一般的封号，他的实力恐怕比大部分封号都要强上一个层次！
有他陪在身边，此行岂不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只不过想了想，顾慎还是苦笑着谢绝了。
“这件事情我能搞定……就不必劳烦高叔了。”
顾慎的心中有种预感。
祈愿术的指引背后……或许有着更大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他想要一个人独自去发掘。
……
……
两天后。
苔原。
无人区。
凛冽的寒风在山岭上空飘荡。
“【天眼】失去链接，无法捕捉精准坐标……”
褚灵的声音在顾慎脑海里回响。
从东洲的地图上俯视，苔原是与长野相邻的大区，但实际上这座江北荒芜区甚是广袤，面积足足有长野大区的三倍，这里是大片大片的雪原，冻土，一座座雪山在大风之中挺立，飘荡的白色雪粒如沙漠中的尘埃一般鼓荡，令人睁不开眼。
顾慎站在一座山岭的山顶，从至高点眺望，试图找到梦境记忆中的那片“雪原”。
祈愿术指引了一个坐标……根据褚灵的实时导航，他最后来到了这里，【天眼】在这里丢失了链接，无法继续捕捉到更深层次，更有用的讯息。
他的眉心燃起了一缕炽火，这缕炽火猎猎作响，但并不显眼，在寒风的吹拂之下，几乎与雪山化为了同样的惨白之色。
“‘哀之灯’就埋在这样的地方么……”
顾慎皱了皱眉，陷入了思考。
太大了！
这片雪原实在太大了，积雪不知多少年，想要在这样的地方……寻找一盏手臂大小的青铜灯，无异于是大海捞针！
这里虽然环境恶劣，但幸运的是……精神链接仍然能够搭建。
“这里有‘人’。”
褚灵的声音再次响起。
同时一副画面传入顾慎的视野之中。
那是热成像感应图。
有两个身影……出现在大雪茫茫的远方，在热感应中，他们的身形呈现出模糊的轮廓。
顾慎眯起双眼。
能够抵达苔原的，极大概率不是正常人。
这里已经越过了联邦政府警告的“安全线”，寻常的旅行家，根本无法深入到环境如此恶劣的无人地带，更不用说……在大雪之中，健步如飞。
那两道身影走得十分平稳，而且快速。
是超凡者！
顾慎瞬间敛去眉心的炽火，蹲下身子，趴伏起来……他的精神力虽然很敏锐，但还不清楚对方的底细，贸然掠出，恐怕反而会引起注意。
他牺身在呼啸的风雪之中。
那两个身影，走到了一座雪山之前，缓缓停了下来。
距离太远。
又隔着厚厚的山岩……顾慎眯起双眼，正在思索着什么。
“环境声过于嘈杂……目标声音无法捕捉。”褚灵说道：“无法得知他们的交谈内容。”
“无妨。”
顾慎完成了最后的考虑。
他屏住呼吸，从雪山之上飞掠而下，像是一枚千斤坠落的巨石！
“哗啦——”
他取出真理之尺。
下一刻，磅礴的风雪在空中掠过，汇聚到他的脊背两侧。
顾慎如铁块一般的身躯轻盈起来，他仿佛化身成为了一枚风筝，衣袖瞬间染上了一层风雪的霜白之色。
伴随着嘶啦嘶啦的震颤之音，山岭罡风将他从坠落之势托起，几乎直线地拉升，最终如雪鹰一般，盘踞在空中，因为隔着极其严密的山岩，那两位驻足的“超凡者”根本没有发现顾慎的存在。
也正是因为山岩背后那两道热成像的身影，没有丝毫异样的反应和动静。
顾慎大胆地放出了自己的“炽火”，去勘探外面的情况。
一缕火焰，在真理之尺的银弧包裹之下，激射而出，瞬间掠回。
一秒不到。
炽火就看清了那两位超凡者的“虚实”……
“这是两位第二层的超凡者。”
顾慎将这个数据传回零零幺。
“他们没有捕捉到你的‘踪迹’，理论上不会高于第五层。”因为炽火数据的及时传回，褚灵立即中断了这两人的信息推演，“不过这似乎不是一件好事。”
“是的……”
顾慎并没有感到轻松，相反，他盘旋在大雪之中，神情变得更加凝重。
这样的实力，很难独自在这种环境中生存。
这两个家伙的背后……一定还有更强的超凡者。
炽火在风雪里摇曳，隐蔽的闪烁，犹如鹰的双眼，死死盯着那两位“超凡者”……那两人所站的位置，山岭脚下，有雪气滑落。
一座合金密码门，被大雪完美地遮掩，此刻一点一点展露而出。
他们正在进行身份识别！
“滴”的一声。
合金门开。
两位超凡者消失在了视野之中，密码门关闭之后，热成像的感应图瞬间消散……
“这扇门的工艺很特殊，很可能是强逻辑材料，门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况，在我没有链接它们的数据库前……无法查看。”
褚灵声音凝重。
比起这个，顾慎更加担心的是……自己似乎来晚了。
有人比自己先来了一步！
而且……还不止一个人！
他重新落在山顶位置，默默思考。
这些人，也是为了“哀之灯”来的么？
“东洲政府没有在苔原无人区投放天眼，链接条件也相当恶劣，所以这里的‘监察’能力十分薄弱。”褚灵说道：“我试着调取了相邻地带的资料，进行数据检索，但信息量实在太少……搜索的效果很差。”
这一句话，反而是点醒了顾慎。
“不太对。”
顾慎喃喃道：“按照我的判断……铜人灯被剥离精神之后，应该就是普通的俗物。这样的一件物品，至于被盯上么？”
如果铜人灯的物质载具，也具备着不可思议的能力。
那么这六百年来，李氏大概也有所耳闻，而且对神祠山的四盏灯生出疑心了……以李氏的能力，不可能对“精神投影”的存在一无所知。
那么……这些人不是冲着铜人灯来的？
“或许……他们早就来到了这里？”
顾慎脑海里出现了这么一个可能。
他坐在山顶之上，默默观察着那座合金密码门……很显然山体的腹部藏着一座秘密基地，想要建造这样的基地可不是一件简单之事。
比自己先一步抵达的那些家伙，恐怕数量不少。
这是要做什么？
不多时。
又有一人从门中走出，拎着重重的麻袋……顾慎悄无声息地起身，从山顶滑落，平稳坠降。
他跟在对方的身后，于大雪之中缓缓近身。
“好奇怪的服饰……”
顾慎皱起眉头。
风雪卷起了那个男人的粗麻大袍，上面雕刻着晦涩难懂的奇怪文字，这根本不是东洲的着衣风格。
“这是南洲某座教会里的经文……”
褚灵的声音也带着诧异。
“南洲？”
顾慎万万没有想到，藏在苔原大雪里的家伙，竟然是从南洲而来？
那个地方教会诸多，信仰纷杂，常年动荡……在某些极端地区，时常会有偷渡者外逃。
可再怎么偷渡，也不至于跑到极北的苔原吧？这个地方的环境，可不比南洲要好多少……
下一刻顾慎释放出自己的精神力。
结果……这个独自离开的家伙，毫无察觉。
这竟然不是超凡者，只是一个普通人！
顾慎快步上前，伸出手掌，轻拍对方肩头。
犹如鬼魅一般的接触，让那个男人吓了一跳，而回头的那一刻，就看到了一缕炽火，撞入自己眉心之中。
顾慎甚至没有审讯。
在明确了对方的身份之后……他直接以精神力掠入了脑海之中，快速读取着自己想要的信息。
他皱起眉头。
大量无序的，纷乱的信息，顺延炽火撞入自己的脑海之中。
映入眼帘的就是血和火！
简陋院墙被推塌，巨象重重倒下，鲜血喷洒一地，枪火炽烈喷吐……这些都是这个男人记忆库里上了锁的东西，这是一场战争。
血泊中躺着一枚银光闪闪的箔片，男人伸手握住了那片银箔，而上面刻画着一枚银色的“三叉戟”……记忆破碎，显然是被强大的力量进行了处理。
镜头一转，无数声音在高呼着晦涩的语言。
顾慎无法听懂，但他看到了一枚又一枚银箔。
都刻画着那枚“三叉戟”……
这是某个教会的标志性物件么？
顾慎皱起眉头。
再之后……就剩下冷冽的冻雪。
这个男人被送到了这里。
……
……

第九十七章 真理大狙
这就是全部的记忆，大部分都是混乱的冲击。
有用的信息量……实在太少了。
顾慎瞥了眼意识昏迷的男人。
“三叉戟银箔……”
他搜了一下这个男人，在衣襟内侧翻出了别住的银箔，他没有直接触碰……如果真的是教会的标志物件，很有可能在这银箔之中，蕴藏着类似精神力的存在。
不然的话，这样一个普通的信徒，怎么会被允许单独放出来？
顾慎以真理之尺，凭空捻起了那枚银箔。
他端详了一番，没看出什么端倪，又将目光投向了那个散落的袋子……这枚袋子似乎做了防水处理，装了液体却没有丝毫渗透，而且还是温热的，袋口处隐隐散发着热雾，从鼓鼓囊囊的轮廓来看，里面装满了圆滚滚的球形物体。
女人，老人，还有更稚嫩的……
顾慎翻开之后沉默了一秒。
他两根手指并拢划过。
一行血线溅出。
这位教士的头颅抛飞而出，落在雪地之上，紧接着就被炽火点燃，面孔到死仍是困惑。
“我理解你的愤怒。”褚灵轻声开口：“但杀了他……不是最明智的选择。”
催眠，取消记忆，再等待，或许是最稳妥的办法。
但顾慎没有这么选。
“其实不仅是愤怒。”顾慎缓缓说道：“还有一些其他的情绪，但抛开这些，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这世上的所有问题都不止一个解，有时候最高效的解，未必就是最优解。”
顾慎平静地回应，同时低头又打了一个响指，那枚装满“圆球”的麻袋也燃烧起来，火与烟都被真理之尺的弧光所遮蔽，折射成了凄冷的风和雪。
“这个人被派出来，应该只是处理‘污秽’的。”
顾慎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说：“一个兼存‘超凡者’和‘凡俗人’的教会组织，会这么在意一条普通的性命吗？我看不见得，要拿‘哀之灯’，就免不了要正面接触。如果不是东西没有到手，我现在应该在考虑怎么把这整座雪山引爆，让里面的那帮人全都见鬼去吧。”
又或许，他们本来就都是魔鬼。
“那扇密码门我应该有办法破译……只需要进行网络交互接触，他们总免不了使用【深海】作为信息媒介。没猜错的话，只需要一枚小小的银箔，就可以让我了解整个‘基地’里面的情况。”
顾慎点了点头。
他以真理之尺吹起了一团巨大的风雪，用来遮蔽门前的“监控”。
同时摄取银箔，以精神力漂浮着抵达了密码门所在的位置，果然找到了一个读卡插入口。
银箔插入。
褚灵的链接开始扩散——
在等待的时间里，顾慎背靠着山岩，轻声说道：“你的办法不行，我还有我的办法……”
话音还没有落地。
“滴”的一声。
密码门已经打开。
顾慎神情有些微妙。
“听起来你好像很有把握……”褚灵笑了笑，道：“让我来猜一猜你的方法是什么，是用‘炽火’高温融化，还是用‘铁王座’发起正面强攻？”
“你的速度也太快了。”顾慎嘀咕了一句，换上了这位教士的南洲大袍，进门之前，下意识低头，不敢与门上方的摄像头直视。
“放心，该屏蔽的都已经屏蔽了，这些南洲教士的警惕心并不重。”
褚灵轻声道：“整座山腹基地很大，这里是立体模型图。”
视网膜前浮现了立体地图。
除此以外……还有熟悉的红点。
“一共有46个超凡者。全部以红点标注。”
“279位普通人，以黄点标注。”
“1位第三阶段超凡者，预计抵达了深水区第七层实力，11位二阶段超凡者，34位一阶段超凡者……这些都是‘晚钟教会’的成员。”
“晚钟教会？”
“这是从基地数据库内得到的讯息，这个数据库未与中央数据库同步……刚刚的人员名单和基地图纸都是从独立数据库里找到的。”褚灵说道：“顺带一提，南洲的教会有很多，单从‘晚钟’的名字查询不到有用的讯息。”
顾慎若有所思，“南洲……晚钟教会……”
他低声道：“你帮我查一件案子……”
……
……
“这些普通人，有一个共用的居住所。”
仔细看了一眼地图，顾慎发现了密密麻麻的黄点都聚集在一处。
他拉了拉宽大的黑袍，遮住自己的面颊，然后默默向着黄点密集的区域走去……这一路上看到了好几位超凡者，他们并没有怀疑自己的身份，看来先前的猜想没有错误。
超凡者根本就不会在意普通人。
“这片雪原地底，蕴藏着‘秘银’材料……这座基地是在六个月前建立的，晚钟教会一开始只派遣了不到十人。”
一路前行。
褚灵链接着基地的数据库，缓缓说道：“基地建立之后，南洲开始一点一点输送教会成员，就有了你所看到的这些超凡者……以及少数的普通信徒。我所感应到的大部分普通人，都没有录入数据库，说明晚钟教会没有掌握他们的信息。”
“或者说……他们不在乎……”
顾慎已经大概明白了这件事情的全貌。
他冷眼望向不远处，晚钟教会的教士怒喝着南洲语言，愤怒鞭挞着一位年轻男人，后者跪在地上，被打得皮开肉绽。
这里一共279位“普通人”，极少数一部分是从南洲横渡而来的“晚钟教士”，就比如自己刚刚杀死的那一位……而更多的，是直接从苔原掠夺的人力。
这里地处偏僻，虽然有联邦政府设立的安全线，但也不能保证所有人都不会越过长线。
一旦进入无人区。
被“晚钟教会”盯上……恐怕就会被送到这里。
开采强逻辑材料，需要年富力强的劳动力，而那些不符合条件的“被掠夺者”，在失去价值之后……悲惨的结局已经注定……
“南洲是一个混乱的地方，教会林立，信仰纷乱，战火四起。”
褚灵说道：“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他们眼中不会有丝毫的怜悯……来到东洲之后，更是如此，需要我通知顾家么？”
五大家都在苔原有秘密驻扎。
“不用着急，我们先把这里的情况摸清楚。”
顾慎黑袍下的神情已经十分阴沉。
如果不是亲眼目睹，他怎么也想不到……南洲教会竟然如此地猖狂，敢把手伸得这么远！
他已经做好了通知顾老爷子，调动附近驻力，进行剿杀的准备——
等他拿到了“哀之灯”后，这里的教会成员，一个也别想跑！
他默默跟随着地图的导航前行，抵达了“共同区域”，看到了所谓的开采强逻辑材料的现场，大块大块的山岩壁面，被人力硬凿，红色的晶莹碎石被撬出，这就是红银的初始形态。
一位又一位“劳工”正在辛勤工作着，而顾慎发现这些人的胸前和自己一样，都贴着银色的箔片。
“这些人……似乎都很温顺。”
他神情凝重。
这是被拷打到绝对服从，失去了人性么？
还是……经历了强大的精神催眠？
“这里的数据库最深层，上了一把一层锁，我还需要一些时间……”褚灵说道：“或许有不得了的秘密，这座基地的全部地形似乎只显示了一半，还有另外一半，被加密遮挡。”
顾慎刚刚准备回应。
一只大手，拍在了他的肩头。
他身躯一僵。
对方是个深水区三层的超凡者，轻拍了顾慎一下肩头，然后说了一连串晦涩的语言。
“……这家伙在说什么？”
顾慎大为头疼。
“这是要你跟他一起走……”褚灵平静道：“不用回应，跟他走就好。”
顾慎深吸一口气。
他缓缓转过身子，精神力全部收敛，没有抬头，也没有说一个字，余光注意到，这个说话的超凡者挨个挨个拍打肩膀，人们伸手搭住前者的肩膀，就这么形成一条长龙，迈步向着远方走去……
“这是……要去……”
顾慎眼皮微微一跳。
他看到队伍的尽头，在最前方，站着一位披绿色麻袍的女士。
那位女士单手握着自己的衣领，掌心垂落一枚怀表的长链，怀表无风自动，以极其缓慢的幅度，敲出滴答，滴答的脆响声音。
这个架势顾慎可太熟悉不过了……
这是要催眠！
怪不得……可以放任一位普通教众离开基地，去处理尸体……
事实上被抓住的每一个人，在经历催眠之后，都会成为晚钟教会的“教众”。
哪怕是要他们去死，也不会有丝毫犹豫吧？
所有人都就位。
响起了低沉的吟唱声音——
只不过这一次和先前不一样了……是每个人都一起出声，共同吟唱着古老的歌谣。
顾慎硬着头皮跟着唱了起来，实际上他一个字也听不懂，更不用说发声，只能浑水摸鱼，好在这恢弘肃穆的氛围里，每一位教徒都沉浸在自己的吟唱之中，并没有人发现有这么一只假唱的漏网之鱼。
肃穆的吟唱声遮掩了怀表的撞针之音。
伴随着“滴答”的声音。
一缕精神力如水波荡漾般扩散，笼罩了每一个人！
顾慎被笼罩在内，默默感应了一下。
这位绿袍女士的精神力相当不俗……很可能已经有深水区第四层的水准了。
也就是说，她是11位2阶段超凡者中的一位。
只不过……想要催眠自己，她的实力还不够！
抛弃了“深水区试炼法”后，顾慎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抵达了什么位阶……只不过日以继夜地修行春之呼吸，再加上四季旷野的保护，他的精神力已经远远超过了深水区第四层应有的强度。
他收敛精神，准备伪装一番。
下一刻。
整座基地的光源尽数熄灭。
一片漆黑。
……
……
“控制室的电源被切断了。”
褚灵的声音异常冷静。
“但……不是我做的。”
听到前半句的时候，顾慎心中略微松了口气，而听到后半句的时候，他的神情凝重起来。
控制室电源被切断……这种事情，除了自己，还有谁会做？
“最后的密码破译，全部地图已解锁。”
褚灵平静道：“这座雪原基地的地图只显示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被多重秘银门封锁，那里才是真正的‘秘密’所在。”
全部的地图，传入顾慎眼中。
只看了一眼，顾慎的瞳孔便不受控制地收缩。
他心中有些震撼：“这是……一座墓？”
“是的，这是一座墓。”褚灵道：“只不过如今的面积已经被扩张了一倍，这些南洲教徒，开凿雪山，挖空山腹，从陵墓的背后凿了一个巨大豁口……看起来他们是想要开采‘强逻辑材料’，但实际上……”
陵墓的地图十分简单，而且诡异。
一块竖棺，悬在巨壁之上。
这些教徒们所开采的“强逻辑材料”，就生长在古棺巨壁的背面，如果持续不断的一直开凿下去，就会挖破棺的背面。
“他们无法从正面打开棺材，于是就用这种方式，来尝试‘开棺’。”
看到基地的全部地图，顾慎就明白……这些家伙绝不可能是运气好的随机发现，必定是有备而来，这里不仅仅是一个传教地，更是一个深藏多年的“埋骨乡”。
基地电源的异样持续了数十秒，超凡者们飞快赶来，而当他们赶到控制室时，这一切又重新恢复了正常。
掌控基地的超凡者教众有些困惑。
他们连忙检查了各处的监控，尤其是【古代陵墓】的监控，没有任何异样，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刚刚的波动，是个错误么？
重新又排查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他们把这当成机器偶尔会产生的故障。
而如今，既然已经恢复了，而且没有出现异常，那么也就不必浪费时间了。
吟唱仪式被突如其来的风波干扰了一下，但并没有被打断，每一个普通教众都沉浸在颂唱的氛围之中，那释放着催眠之力怀表也并未停止摇晃。
只不过没有人注意到。
电源恢复之后。
吟唱队伍之中，已经少了一人。
……
……
在幽暗的隧道，电弧隐约乍现。
一道身影匆匆而行。
这道身影所过之处，闸门倾开，他一路通行无阻，所有的权限为他一人打开。
这里是基地的另外一半——
绝对机密的，被勒令严格封锁的【古代陵墓】！
为了确保开墓的顺利，平日根本不会有人能够进入这里，然而今天却是一个例外，控制室的权限全面失守，所有的仪器权力都被借调……随着闸门一扇一扇的倾开，披着黑袍的男人来到了真正的陵墓之前。
他站在那座古棺之前。
默默地，安静地欣赏着这流传了数百年的“历史”。
一扇扇闸门重新合上。
所有的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真正的“攻陷”，不是使其破坏。
而是佯装无恙的“修补”。
很快电源就会恢复，而在那之后……从监控室的视角来看，这片巨大的古代陵墓，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异样，这里的一切都是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会知道……这里悄无声息地进入了一个人。
男人欣赏着自己的艺术品。
他站在棺木前，缓缓伸出手掌，这口无法被打开的“古棺”……竟然无比听话，无比顺从地向着他掌心的方向打开。
他屏住呼吸，等待着竖棺打开之后的画面。
有风吹过——
雪白的辉光从竖棺的缝隙之中流淌而出。
男人眯起双眼，当他看清了棺中的景象之后，神情变得讶异而又复杂。
这口锁死的“竖棺”，并没有“尸体”的存在，棺中躺着一道浅浅的人影，但也只是人影……那是某具躯壳躺了太久之后留下的痕迹，在光斑的照耀下呈现出阴暗的影子。
除此以外，棺木里似乎就只剩下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比如无用的青铜古灯，再比如生了锈的铁衣，这些物件在棺木内堆放着，古老而没有灵魂。
在开棺的那一刻，这些物件一股脑涌了出来。
男人的神情变得十分难看。
他无法相信……晚钟教会花费了这么大精力的“开墓”，只是这些东西。
他缓缓向着竖棺走去。
离得越近，那口棺似乎就越有吸引力……他看到了棺木里……还有一样物件没有掉出来，那是一枚红绳白玉项链，就悬挂在阴影脖颈处。
仿佛古棺的主人还躺在棺里。
这枚项链，始终佩戴在他的脖上。
即便开了棺。
阴影未在光斑照耀下消散，这枚项链，也就未从棺木中掉出。
男人仔细看了看项链，他的眼神死死盯着那枚雪白的“玉”，脑海中回想起了一连串的记忆……在不久前的某个长夜，那一段溅血的痛苦记忆。
他的眼中涌现一抹红色，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看到这枚红绳玉项链的时候，他就知道了……这一趟，自己是有收获的！
男人伸出手。
而就当他要触碰到那枚项链的时候。
异变陡生——
“嗖”的一声！
一块薄薄的铁锈，卷住了白玉，瞬间从棺木之中飞出，这枚白玉飞出了数十米，落到了男人背后的一片阴翳之中。
这里，还有第二个人！
下一刻陵墓内的辉光重新亮起，男人看清了黑暗中那个靠立石壁一侧，把玩着雪白古玉的少年面容。
他的神情变得异常震惊，而且难看。
“怎么……看到我这么吃惊？你莫非认识我么？”
顾慎面无表情地掂着白玉。
他眯起双眼，打量着眼前的陌生面孔。
从电源权限被断开的那一刻……他就意识到了有问题，这座基地使用的权限是独立闭环的，就连褚灵，想要侵入也需要花费相当大的功夫。
说明这些家伙，非常注意权限安全！
怎么可能出现“电源断开”这种低级失误！
这座基地里，藏着第二个人……而且这个人来的比自己更早，很有可能早就盯上了“古代陵墓”，实际上顾慎在看到晚钟教会，那三叉戟的信物之时，心中没来由涌现了一股冥冥之中的直觉指引。
他想到了自己曾经在大都区自由教堂经历的那一夜。
某个丧心病狂，在大都建立“信徒组织”的狂热分子，被击毙在万里之外的“南洲”……跨洲联邦政府调查署负责将此案的结果传讯给树先生，而树先生又回传给自己。
证据链确凿。
“怪物”被击毙在南洲的教堂中，神父和修女亲自见证了这一切。
那个时候，顾慎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可看到眼前这个男人面孔的时候……顾慎知道，这一切仍在继续。
他长长叹了口气，手指摩挲着白色如雪的“玉”。
命运实在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有些东西，你本以为不会再见到第二面了。
没有想到，重逢来得如此之快。
不仅人如此，物也一样。
他扯下红绳，将“白玉”握拢，声音变得低沉起来：“仔细想想，我们是不是在什么时候见过面呢？”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披着晚钟教会黑袍的男人，只是眯起双眼，给予了一个冷漠的回应：“朋友，我们都很清楚，彼此在做的事情是什么，外面那帮家伙可不好惹，引起了麻烦就不好了。”
顾慎根本没有搭理这句话。
“既然你的记性不太好了，那么我就帮你回忆一下吧……”
他淡淡开口，给予提醒，“去年十一月。”
教士彻底陷入了沉默。
“好吧……你似乎不认识我了，那么你认识这枚子弹么？”
真理之尺的弧光震荡地满座陵墓都犹如白昼。
顾慎举起真理大狙。
“崩雪”已经上膛。
熟悉的画面，在去年十一月的自由礼堂曾经上演过一次。
磅礴的危机感降临。
被大狙近距离抵着脑袋，男人的神情十分难看。
他的眉心浮现出一缕血火，旋即猩红之色汹涌成海。
“回想起来了吗，被我一枪打碎的感觉。”
顾慎望着眼前的男人，面无表情地问道：“我该怎么称呼你呢……周驭……叶宁秋……枭……”
“亦或者是，某个杀不死的恶心东西。”
……
……

第九十八章 北上计划
墓陵安静无声。
只剩下两缕火焰的燃烧声音。
顾慎眉心的炽火，以及披着晚钟教会教士袍男人眉心的那一缕血火。
真理大狙细长的枪口直指男人的额首。
那缕血色的火焰，在巨大的压迫感前被迫现身……从这缕火焰跃现的一刻起，枭的身份就已经暴露。
他举起了双手，神情不变，低声说道：“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长久基金会在大都区覆灭……
整个过程，他并没有与顾慎真正的见面。
实质上他也没有自己的“实体”，一直以精神寄存，而血火未露，气息收敛，自己的身份怎么被顾慎看穿的？
枭想不明白。
“很巧。也很不巧。”
顾慎平静道：“虽然长久基金会覆灭了，但裁决所不会放过你这样的S级逃犯，确定了你在南洲的死亡讯息之后……裁决所通过联邦调查署要到了具体的卷宗，证据链完整，供述无缺，调查署和【深海】都判定了你的死亡。那起案卷的卷宗，我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所以？”
枭眯起双眼。
“那卷宗没有问题，在那时候，我也认为你死了。”顾慎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脑门，轻声道：“但我的记性还不错，南洲教堂遭遇袭击，怪物在圣像下祈祷，神父见证了这一切的死亡。调查署最终通过血迹和基因对比，确认了你的身份，对案件进行了跨洲审理，【深海】也通过系统流程，确认了‘那怪物’身死无误。”
“只是……他们不清楚，你可以通过精神力来转移肉身。所谓的‘祈祷’是假的，‘死亡’也是假的……在最后的时刻，你将精神力送去了神父的脑海之中，逃离了原有的躯壳，见证了自己的死亡，并且提供了证据链最完美的一环。”
顾慎眯起双眼，看着眼前这男人的面孔。
在南洲案中，这张面孔的主人名叫桑地尼&#183;辛格。
是教堂中的那位……神父。
“真是天马行空的想象啊，”枭轻声感慨道：“只不过，这些……真的是你自己想到的么？”
当然不全是。
如果没有褚灵调出南洲教堂案，顾慎也不敢这么笃定……事实上他所说的不过是猜测，而如今的一切，正好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有能力进行“深海权限借调”，并且与南洲旧案有那么高的关联度……单单是这两点，就足够顾慎为这个猜测去付诸行动。
而那缕血火的出现，则是彻底证明——
顾慎猜对了！
“我们总是在这样的场合相遇……一开始是我找到了你，而如今是你找到了我，这样究竟是巧合呢……还是命运的安排？”
枭轻笑着开口，他抬眼望着幽长而深邃的大狙枪口，“顾慎，数月不见，你又变强了啊……”
“少废话。”
顾慎冷冷道：“我随时可以一枪崩了你。”
他可不相信什么狗屁的命运安排。
枭无奈地耸了耸肩，他举着双手，轻描淡写道：“你不会开枪的……这墓陵的安静一旦被破坏，就会引起外面晚钟教会那帮家伙的注意，他们都是疯子，这一枪开了，打死我，你也别想跑。”
“我的确不会开枪，但并不是因为外面这帮疯子。”
顾慎平静说道：“而是因为现在的你，配不上这枚崩雪子弹……”
枭无声笑了笑。
“周驭也好，叶宁秋也好……他们都施展了不同的能力。”
顾慎眯起双眼。
在【猎枭行动】之后，他在脑海里不止一次复盘了整个特别行动小组的任务，以及遭遇的困境。
最重要的目的，就是盘算出“血火”的能力！
能够引起炽火注意的物件，非常稀少！
而枭的“血火”，就是其中之一！
直至南洲案完结，联邦政府都没有总结出“血火”的特质……因为与“枭”全面交手的人，实在太少，没有人知道他的精神力究竟蔓延了多少范围，控制了多少傀儡，而这些傀儡的能力是否会受到“血火”的影响？
“这世上的能力，再强大，也该有个限度……”
顾慎缓缓道：“纵然你能够夺取身躯，但也不可能是毫无条件。如果‘血火’本身就具备强大的进攻能力，那么‘蔓延’和‘链接’的特质就有些说不过去了……我认为你本身的能力并不强大，甚至可以说……十分弱小。”
枭脸上的笑意微微僵硬。
“你之所以策划了瀛海的大爆炸案，其实就是想要夺取周驭的【湮梦】，这与你接近陈没的理由是一样的……你渴望强大的超凡能力。”
“一个真正的强者，怎么会舍本逐末地追求别人的力量？”
顾慎面无表情，一字一句道：“从这一点，我就可以肯定，抛开那些假面，那些傀儡……你藏在那缕血火下的灵魂，必定是一个羸弱的小丑，只能依附于宿主的力量，如果宿主足够强大，那么你便足够强大，如果宿主弱小，那么你也会变得弱小。”
在数秒之前，还举起双手，示意投降的枭，在听完这些话后，神情已经彻底阴沉，面容一片阴云密布，说不出的阴森可怖。
他真真不在意“崩雪”的存在了。
竟然就这么放下了双手，并且拢入了教士袍中。
“桑地尼&#183;辛格只是一个普通人，你的血火栖居在他的身子之中，苟延残喘，捡回了一条性命……但在这具身躯里能发挥出的力量，又有多少呢？”顾慎平静说道：“这……才是我不开枪的原因，现在的你，实在太弱了，不配我开枪。”
这世上，物质和精神本该消融，合一。
可“枭”却偏偏是那个例外！
他拥有无与伦比的“强大精神”，也拥有着极致弱小的“羸弱身躯”。
“你对我……很了解。”
枭不再笑了，他幽幽开口，“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伪装的……”
顾慎缓缓放下了真理之狙。
对方不惧怕自己开枪。
原因很简单……
如枭这般的存在，在精神力附着在“桑地尼&#183;辛格”身上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不会只留一具躯壳，哪怕是寻找一个躺在昏暗泥泞中的“将死之人”，他也一定会找到容纳自己精神另外一个栖身之处。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他敢只身奔赴万里，再次来到东洲，就不会害怕这具分身的死亡。
顾慎的注意力，放在枭背后的那块竖棺之上。
那一堆散落的杂物中，有一枚不起眼的“灯盏”……
哀之灯？
他的目光一闪即逝。
但还是引起了枭的注意。
“既然你也是为了这座陵墓而来……”
枭回头望向竖棺，平静地说：“那么我们没必要在这里争个你死我活……这样对你，对我，都捞不到好处。而且看你的模样，应该是刚刚混进来吧？”
这座地底基地已经建造了有好几个月。
从南洲案的时间来看，枭的这具分身，潜入至此，应该也有一段时间了。
顾慎不动声色，皱眉道：“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们可以合作。”枭压下声音，缓缓道：“很明显……我们手上有着彼此都不知道的情报，我们可以互换。”
“互换？”
顾慎摇了摇头，他单手持握着真理大狙，说道：“你似乎没有谈判的余地。”
看到对方手中的那把大狙……
在自由教堂，自己被一枪打死的画面，重新在脑海里掠现。
这实在是很不好的记忆。
枭的眉宇之间明显萦绕了一缕戾气。
“看样子，你的情报也并不多啊。”顾慎笑了，“不然的话，你怎么会在开棺的时候反应如此迟钝……想必你也不知道，棺木里的东西会是这枚熟悉的子弹吧？”
枭的神情更难看了。
是的。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再次见到这种东西！
以“周驭”的能力，都被这一枚子弹直接做掉——
这简直就是无敌的武器！
这样的东西，这世界上有一枚，已经足够多了！
在墓里竟然出现了第二枚？
这是不是意味着……很有可能还有第三枚，第四枚？
这也正是顾慎此刻脑海里所想的念头，在大都江滩的时候，老师郑而重之地将“崩雪”交付给了自己，在那个时候，崩雪就是棺木里的模样。
以红绳相牵，乍一看雪白犹如玉佩。
不过……这个时候，顾慎在乎的地方与枭不一样！
“崩雪”的两次出现，是否意味着……老师的过往与这块古墓，也有联系？
“顾慎……基地数据库里的代码正在被篡改，系统遭到了攻击，接下来可能会发生未知的错乱。”
褚灵开口，道：“我正在尝试恢复代码。”
顾慎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重新举起的大狙。
而这一次他向前走了几步。
大狙的枪口直接抵在了“桑地尼&#183;辛格”的脑门之上。
“我的确不想开枪，但我也不介意开枪。”
顾慎面无表情道：“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小手段都停了……如果接下来出现了任何的风吹草动，我真的会一枪把你打死……”
的确，枭不畏惧死亡。
但他花费了大心血，才来到这里……他同样不想空手而归，牺牲这么一具躯壳。
枭默默攥拳。
“好了……数据库的攻击停下了。”褚灵平静道：“我会把一切都恢复到正常。”
顾慎没有放下枪口，他轻声道：“既然你想要谈判……那么不妨就以这样的一种姿势开始吧，枭先生？”
没得选。
枭深吸一口气，抬眼看了头顶的大狙，最终选择了忍气吞声。
他额头青筋鼓起，咬牙道：“你想要怎么谈？”
顾慎眯起双眼，淡淡道：“就按你先前所说的……交换情报吧。”
“你来这里多久了，怎么来的，这片陵墓里有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枭的神情变得古怪起来。
至今为止，他都是一个纯纯的“受害者视角”，孤身一人，偷渡东洲，好不容易跨越了几片大区，来到了极北的苔原，潜入了“晚钟教会”的内部，破译了数据库的密码，潜入了雪原之下的墓陵。
然后……他终于打开了古棺。
这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但谁也没想到，棺里空空如也，只有一枚崩雪子弹还算珍贵，而就在自己即将得手之际，忽然从黑暗中走出了一个少年，用一片铁锈把“崩雪子弹”据为己有，笑纳上膛。
再然后，就是“经典重演”。
他现在被人拿枪指着，而说着要与自己交换情报的这个家伙，似乎什么情报都没有得到！
“你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是怎么找来的？”枭忍耐怒意，万分不解，然后就迎来了顾慎毫不留情的一脚。
“砰”的一声！
顾慎一脚将“桑地尼&#183;辛格”踹倒在地，不出所料，对方的肉身羸弱无比，几乎就是个还没开始超凡修行的普通人。
“你最好弄清楚现在的局势……现在是我问你。”
顾慎以真理之尺，分化出另外一部分弧光，化为铁索，将眼前的男人捆绑起来，死死拴在了墓陵的一座石柱之前。
他蹲下身子，平静道：“试想一下，我把你的这具身躯，以及具体的档案留给晚钟教会，他们看到了墓陵被洗劫一空的场景之后，会有什么反应呢？没记错的话……他们都信仰着与‘三叉戟’有关的某个存在，不知道那位存在，能不能把你的真身找出来，然后捏碎呢？”
桑地尼&#183;辛格的额头浮现大量的汗水。
枭声音嘶哑道：“我来到这里……有两个月了。是跟随上一批晚钟教会的教众一同出发的，既然你查看了南洲教堂案，就应该知道……桑地尼辛格本来就是晚钟教会的一员，只不过北上计划的筛选相当严格，只有忠心耿耿的教徒才能入选。”
“北上计划？”
顾慎若有所思。
“南洲信奉的教会诸多……而本地战乱横生，动荡难平。为了发展教义，扩大规模，所有的教会都会选择派遣教士们离开南洲，前往外地栽种‘芽苗’。”
“这……就是北上计划。”
……
……

第九十九章 风暴
南洲地区，战乱频繁。
而教会势力却是诸多……为了发展教徒，于是就有了所谓的“北上计划”！
现在想想，其实粘附在大都区根骨之中的毒瘤，“长久基金会”，其实不就是北上计划的某一块版图么？
枭本身栖居在南洲，所以对于“传教”一事如此的熟稔……如果不是因为“血火”的能力太过特殊，大都区的抓捕方应该早就将矛盾指向南洲了。
“你为了什么亲身来到苔原？”
顾慎眯起双眼，虽然这具身躯的原主是晚钟教会的信徒，可枭并不像是为了蝇头小利而奔波万里的那种人物。
能够在大都区布局十年之久。
他的追求，应该是顶级的“能力者”！
“古文。”
枭死死盯着顾慎，他眉心的那缕血火不安分地跳动着，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也在观察着顾慎的反应……而顾慎面部表情微微牵动了一下，看到了这个细节，他满意地笑了。
顾慎面无表情，道：“继续说……什么古文？”
“呵……哈哈……”
枭咧着嘴，缓缓喘着气，来缓解铁索的束缚，这具身躯的强度太弱，放在凡俗之中依旧是羸弱的那一档次，他已经明显感觉到了不适，需要深呼吸才能自在一些。
他艰难地开口，笑道：“你骗不了我，你根本就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一无所知，也根本就没有可交换的情报。”
“你……只是单纯想要从我这里套取信息。”
顾慎沉默了。
是的……他的确一无所知。
抵达雪原之后的一切，都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褚灵的那场梦境，有着比自己预想还要深刻的含义！
“不过，告诉你也无妨……我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看到了艾伦图灵留下来的古文。”
枭抬起头来，喘息着笑道：“晚钟教会在苔原的雪山里意外发现了一座古墓，这座古墓里雕刻着复杂晦涩的古文。而陵墓的背面就是你所看到的基地，他们无法打开这座棺木……于是想从背面开掘，把竖棺打开，如果实在不行，就把竖棺剥离。”
“古文……在哪里？”
顾慎眯起双眼。
他环顾一圈，甚至用精神力扫描，都没有发现“古文”的痕迹。
“古文雕刻在陵墓入室的石板上，那块石板早就被晚钟教会带走了……搬回了南洲，你想看也看不到。”枭双手被捆缚着，他用力想要做出手指指向自己脑袋的动作，但动弹不得，只能放弃，退而求其次地做了个歪斜脑袋的姿势，声音沙哑笑道：“不过……那块石板，以及对应的古文，就在我的脑海里。我在晚钟教会的内部意外看见，于是决定动身前往这里。”
“……”
顾慎不可能完全相信枭的话。
这个家伙是天生的骗子，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没有一句可以相信，在大都区他几乎欺骗了所有人……只不过他此刻所说的这些内容，的确让人无法分辨真假。
“如果你愿意放开我，我可以把脑袋里的信息分享给你。”枭笑了笑：“还是那句话……我不想要空手而来，如果我们合作，我们可以得到更多。”
顾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默默看着眼前的男人：“你怎么会认识古文？又怎么知道这是艾伦图灵留下来的？”
男人的面颊，瞬间变得阴鸷。
他猛地向前突进，试图挣破铁索，然后只是向前勒出了一小截距离，就被重新栓回，重重撞回石柱。
那缕血色火焰汹涌澎湃。
里面的愤怒，仿佛都凝成了实质，要激荡而出！
顾慎面无表情，看着情绪激动的男人……
演戏？
亦或是……真的愤怒？
这些都不重要。
他默默等待着枭的后文。
血火徐徐恢复了平静。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大都布局么？”枭情绪一点一点恢复了冷静，他反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顾慎眯起双眼。
不等他开口说些什么。
枭缓缓道：“很多年前，联邦政府秘密通过了一个法案，这项法案允许人类通过超凡基因来改造胚胎，试图制造出‘完美之人’……”
顾慎心头一惊。
基因法案！
“花帜接过了这项实验的研究，并且投入了大量的资金，在大厦的最深处进行着这项实验的开发，与研究。只不过在那个时候，赵西来和陆承都只是无名之辈。”
看到了顾慎的反应。
枭笑了，“你似乎知道这个秘密的法案……你去过花帜的地底第十层？”
顾慎的沉默，其实就是答案。
“第一批实验很顺利……基因法案制造出的‘人类’很完美，他们拥有着强大的力量，简直就是‘神佑之子’，只不过很快实验者发现，这个项目出现了问题。”
枭的声音变得沙哑：“实验体的成长速度太快……精神与肉身无法同步……”
“失控？”
顾慎立即意识到了这种情况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超凡者的修行，是一个缓慢的过程——
一旦强行拔高精神或者肉体的某一方面，都将带来剧烈的不良影响！
试图用科学去触碰“超凡领域”，将“禁忌之力”具有己有……绝不会有好下场！
“不错……失控……实验体飞快成长，然后飞快失控，联邦政府花费了巨大的力量才完成了‘清洗’。没记错的话，呈递最高席的报告上是这么说的，特别调查组付出了巨大代价，这些才将失败的‘实验体’熄灭。”
最后两个字，枭说得很慢。
熄灭……
实际上“基因法案”通过的初衷，是想要给人类带来希望。
在秩序崩塌的危机之下，如果可以通过“基因工程”，制造出完美无瑕的超凡者，那么他们将成为黑暗大幕中的一枚枚火种，照亮这个世界！
熄灭……听起来颇有些绝望的意味。
“最开始，基因法案的研究，是由艾伦图灵亲手操办的……那时候他还活着，没记错的话，他和陆承是这方面的专家。许多年后，这个项目才转移到东洲。”
枭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笑容带上了一些疯癫的意味。
“现在……还需要我解释……我是怎么知道这些古文的么？至于是不是艾伦图灵留下来的，他的笔迹，我可太了解了，只需要看一眼就能分辨真假了……他肯定来到过这里，并且研究过这片墓陵。”
一个实验体。
一个浸泡在“生物舱”中，终年不能离开的实验体。
一个精神强度远远高于肉体，生下来就注定完美，以及残缺的“怪胎”……每天能做的事情，应该就只剩下那么几件了。
思考，揣摩……以及窥视。
有艾伦图灵所在的实验室，古文图纸是最不缺乏的，只需要日积月累的观察……那么对于古文实验的成果，自然也就有了一定的知识储备。
在当初的剿灭之中，基因法案的“失控者”全都被击杀……而枭却顽强存活了下来，他为之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只剩下了一缕血火精神。
如果他所说的是真实的。
那么在陆承和艾伦图灵死后，的确没有人能够认出这个家伙的身份了。
这缕“血火”，以及他身上种种的不合理之处，似乎都得到了解答。
“我不需要你相信我。”
“但我要说的重点……是接下来的合作。”
枭的语速变得快了起来：“那块古文石板，被送回南洲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关于晚钟教会的主人，他迟早或许还没有留意到这块石板，但破译内容是迟早的事情。如果我们不把墓陵里的东西带走，那么等他意识到这雪原的存在，一切就都晚了！”
“晚钟教会的主人？”
顾慎依旧不着急。
他眯起双眼，缓缓问道：“你似乎很惧怕那个家伙……他是谁？”
以枭的性格……也会有害怕畏惧的东西么？
枭盯着顾慎的双眼，几乎是咬着牙齿，一字一句说道：“执掌火种的七位伟大存在之一……风暴神座。”
“风暴神座？”
顾慎的神情微微变化，他再望向那三叉戟的银箔之时，眼神都变得古怪起来。
怪不得！
怪不得自己在雪原外杀死的那个男人……记忆被切割的如此干净，想要回溯都回溯不了！
那是神的力量！
“晚钟教会竟是这么庞大的势力么？”顾慎沉吟起来。
“晚钟教会只是一只蚂蚁，一只匍匐在巨象脚底的蚂蚁。”枭冷笑一声，“像这样的教会，南洲数之不清，只不过他们共同侍奉着同样的主人。”
他深吸一口气，“整个南洲有数百座教会，这些教派各自信奉着古老的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灵，分别占据了一块区域……因为某些复杂的原因，教派之间常年点燃战火，互相征伐。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所有的教会，都必须尊敬真正的‘神’！”
风暴神座！
“五大洲中……南洲是真正意义上的混乱之地……”枭缓缓道：“深海链接五大洲的时代，无知者以为南洲战争是因为信仰矛盾，可实际上……”
他呵呵冷笑一声。
这些战争。
其实是强大的超凡意识在背后的主导。
顾慎听完之后陷入了深思之中。
怪不得。
枭想要与自己合作……这是从风暴神座的手中抢造化。
“所以……这座墓陵里到底有什么？”
“……”
被铁索捆缚的男人，并没有开口。
枭的神情十分不爽，一问一答，他别无选择，到了现在，他几乎是吐光了自己的秘密。
只剩下这最后一个。
顾慎淡淡笑了笑，许下了承诺。
“你回答完我的问题，我自然会给你松绑。”
“……具体来说，我并不知道。”
枭眯起双眼，缓缓道：“那片古文石板上的内容我只认出了一些，大概是说，这片墓陵遗迹，与某种流传百年的‘禁忌术法’有所关联……”
“禁忌术法？”
顾慎脑海中一下子想到了祈愿术，以及占卜术！
“我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术法……石板上的古文里说，即便施术者没有超凡能力，只需要付出对应的代价，就能够得到对应的‘反馈’……”
枭眯起双眼：“这样的力量，谁不想得到？”
说着，他抬起双眼，环顾着偌大的陵墓，喃喃道：“只不过……我在这里潜伏了数十天，一无所获，我并没有看到其他的‘记载古文’，每日的陵墓壁面开采，也没有得到什么线索。于是我把最后的希望，都寄托在陵墓的棺材里。”
顾慎皱了皱眉：“晚钟教会的人尝尽办法，都无法打开这口棺材，他们耗费巨大人力从背后开采……你是怎么做到开棺的？”
“并不难，只是因为他们愚蠢罢了。”
枭面无表情，“竖棺上刻画着最后的古文，开棺只需要按照古文的指引，去运转精神力……整个过程只需要三秒钟。对于看不懂‘古文’的人而言，这就是天文密码，可对于看得懂的人来说，棺木的封禁形同虚设。”
这也是他认定……棺里有好东西的原因！
只是没想到，开棺之后……大失所望。
如果没有顾慎。
他会得到一枚“崩雪子弹”，虽然算是有所收获，但自己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可是为了那所谓的“禁忌术法”而来！
顾慎听完之后，陷入了思考之中。
他打量着枭。
枭说的这些话……不能当真，或许有一部分是真的，但关键之处，顾慎却是一字不信，他根本没有看到所谓的“石板”，墓陵里藏着某种禁忌术法的说法，实在模棱两可。
不过，应是可以确定一个好消息。
枭根本就不知道“哀之灯”的存在！
因为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多看一眼棺木里的“陪葬品”。
他肯定也想不到……自己其实是为了那盏铜人灯而来。
“把那块古文石板，用精神力具象给我。”
思忖一番之后，顾慎再次开口。
枭却是彻底沉默了。
他轻轻震了震身上的铁索，意思再明显不过。
松绑。
顾慎没有犹豫，他轻轻弹指，铁索瞬间松开……整个过程看似行云流水，但实际上他并没有放下提防之心，一旦对方有丝毫异动，铁王座，真理之尺，以及崩雪子弹，都会同时爆发！
枭长长舒了口气，他站起身子，揉捏着自己的手腕，这具身躯的确太过于羸弱，只不过被铁链束缚片刻，就明显感觉到了头晕，气郁。
他转动脖颈，悠悠吐出一口气来。
“在展示石板的精神具象之前……我有一个问题。”
他笑着望向顾慎，道：“如果没猜错的话，你似乎……也可以借调【深海】的权力吧？”
在刚刚熄灭基地电源，潜入陵墓的时候。
枭完全没有察觉到顾慎的存在！
一个原因，是因为这具身躯太弱小，自己的精神承载有限。
第二个原因就是……顾慎的行动太迅速了，而且洞悉整个陵墓的地图。
作为陵墓的观察者，枭来到雪原地底的每一日都会对环境，以及晚钟教会的教徒进行观察，那些刚刚抓来的“人丁”，以及早已归心的教士，他全都认了一遍，为了防止意外，他甚至用精神力气息做了标记，他有自信，即便顾慎做了伪装，也逃不过自己的感应。
那么很明显了。
顾慎就是刚刚进入“陵墓”的……不知道该说这个小子运气好，还是自己运气背，在陵墓封锁之后撞到了一起。
但能够潜入这里，就绝不会是一个偶然！
“这样的问题，你不用猜了。”顾慎淡淡回应：“你永远也猜不到答案。”
枭眯起双眼。
他叹了口气，两根手指按在眉心之处，缓缓将一副图像映射而出。
那是一张模糊的古文石板，里面有着诸多晦涩的文字。
顾慎接纳了这缕精神，同时褚灵第一时间将图像的内容扫描，拓印。
虽然数据库并不能够识别古文。
但【源代码】里有一份古文的储备，石板上的每一枚文字都被单独拆解下来，进行比对……尽可能去寻找同类文字。
顾慎扫描石板古文之时。
一声幽幽的叹息声响起。
“不……其实你误会了。”
那张属于“桑地尼&#183;辛格”的黝黑面孔上，一点一点浮现出了遗憾的笑容，“我并不关心这个问题……我只是想要提醒你……你难道就从来没有好奇过，自己的出身么？”
顾慎微微一怔。
枭的声音变得低沉：“我拥有着能够随意侵占凡俗身躯的‘血火’，而你同样拥有着一缕‘火焰’，看起来比我的要明亮一些，想必这火焰中的精神力量，你应该已经摸索出了一些吧？”
“我能够借调‘深海’的权力，你同样也可以……”
“如果说……我是第一代‘基因法案’的产物……”
“那么，你呢？”
顾慎抬起头来。
他紧紧盯着眼前的男人，忽然有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精神力凝聚的石板图像，忽然掠出了一缕血色的火焰。
那个羸弱的男人身躯，瞬间被猩红之火点燃。
“桑地尼&#183;辛格”的声音咆哮而出，他浑厚的怒吼之音震荡整座墓陵：“其实从第一次见面，我就想要把你吞掉……顾慎！这实在是一种难以忍耐的饥渴啊！”
巨大而又空旷的墓陵，忽然开始了震颤！
一根根石柱，龟裂，绽纹。
与此同时，褚灵的焦急声音在顾慎脑海中响起：“有95％的可能性，这图片是假的……初次扫描，我没有在数据库里找到任何一枚古文的对应！”
在怒吼声音传出的那一刻，顾慎就冷静地抬手，他没有动用真理大狙，弧光闪逝，化为一柄长刀。
如此近的距离，再加上摸清了枭的能力，顾慎有信心直接将其斩杀！
省下一枚崩雪！
两人之间距离的确非常之近。
他踏步抵斩——
“嗖”的一声，是轻轻垫步的声音。
只是一瞬，顾慎就来到了“桑地尼&#183;辛格”的面前，没有一丁点阻拦，真理之尺的银色刀光如满月一般贯穿了这具不堪一击的羸弱身躯，仿佛神灵降下了愤怒的责罚，男人的怒吼之音也在这一刻随即溃散。
手起刀落！
顾慎的计算十分精准。
没有动用“崩雪子弹”，只用了一刀，就劈碎了这位先前如山岭般需要仰望的大敌！
但实际上在男人开口之前，他的衣袍下就已经被血色的火焰覆满，无数猩红火苗如血一般渗透而出，将黑袍焚烧。
这一刀斩落及地，抛飞而出的就只剩下一大团残落的火星与灰烬！
墓陵的震颤，却并没有停止，反而更加强烈。
“在读取石板文字的时候，他攻击了基地数据库，触发了警报……这个家伙一直在等着我分散权限……”
褚灵的声音有些着急，“外面那些家伙们要进来了！”
顾慎听到了这个消息，缓缓点头。
这个时刻，他反而陷入了极致的冷静之中。
他来到了那团飘掠的灰烬之前。
尸首分离，肉身焚尽……这样的伤势，换做其他人早已彻底湮灭。
可“枭”不一样。
他仍然具备着清醒的意识，那颗头颅望向竖棺的方向。
“你大可不必这样……拉响警报，只是为了把我埋在这？”顾慎平静说道：“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呵……哈……哈哈哈……”
头颅被血色火焰焚烧到一片模糊。
好像一枚泥球，被大雨浇灌，逐渐消融。
“顾慎……事实上，我已经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顾慎皱起眉头。
他望向空空荡荡的棺木，以及空空荡荡的墓陵。
这里……什么都没有。
连一具尸体都没有！
枭看着顾慎此刻的神情，很满足地笑了起来。
“我们……已经足够了解彼此了……对么？”
顾慎沉默了一秒。
他准备读取完石板图像，确认文字无误，就把枭的这缕意识抹除。
只不过，枭先出手了！
没有防住对方的“权限”借调，也的确是无可奈何……迄今为止他还没有明白，枭是通过什么手段，调动了深海的部分权限？
顾慎轻声说道：“所以，都是假的了。”
那些话都是假的。
石板文字是假的，枭的出身，以及墓陵的信息，他刚刚所说的一切……都可能是假的。
“不……”
枭的声音变得有趣，而且玩味，“有些事情，我何必要骗你……你可以……猜一猜……”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顾慎一巴掌按在那颗头颅之上，炽火迸发，整颗脑袋瞬间窜出一条条火舌，连“黑花”都能吞噬的炽火，瞬间将这缕血火吸纳地一干二净。
“你高估我的耐心了……”
顾慎冷冷开口。
他望向游荡在墓陵中的残余血色火苗，轻声道：“顺带一提……我也想把你给吞了……”
他释放炽火。
小火苗横行在墓陵之中，大开杀戒，将血火尽数吞下！
……
……

第一百章 破壁者
血火飘荡在墓陵之中。
最终化为破碎的灰烬。
顾慎没有丝毫留情，用“炽火”将这一缕血色火焰吞噬地干干净净，不出他所料，这个“桑地尼&#183;辛格”的教堂神父，体内蕴含的力量十分弱小。
枭应当是早就做好了牺牲这具身躯的准备。
倒是一个有魄力的人。
只留下这么一丁点血火力量……就敢千里跋涉，往苔原里走，难道不怕半途夭折？
顾慎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一缕炽火，在吸纳了“血火”之后，变得红润了些许，这是肉眼很难察觉出的细微变化。
或许枭说得没错……自己和他冥冥之中有某种联系。
炽火和血火，是互相吞噬的关系。
只是……真的是“基因法案”么？
这个家伙说的话，又能相信多少？
顾慎回头望向那具空的棺木……那里什么都没有，他随着枭一同潜入了墓陵之中，亲眼看着他打开了这口棺，枭说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可这座棺木里，一片空荡。
没有被人取走任何一样物件。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骗得了我，难道还骗得了自己么？”
不再多想，顾慎快步来到棺木前。
他此行来到雪原，是为了“哀之灯”！
崩雪子弹也好，墓陵的秘密也好，都是意料之外的“惊喜”……当务之急，是先把东西拿到手！
整座基地的警报已经响起，外面的那帮家伙们恐怕已经意识到了不对。
“我正在处理基地的安全系统……已经有人往这边赶了。”褚灵声音凝重，道：“你要抓紧时间。”
顾慎点了点头。
他蹲下身子，在棺木中的诸多陪葬品里找到了破旧的“灯盏”。
经历了漫长的岁月。
这盏古旧的灯盏外表已经被磨地破损，蒙上了一层灰色的污垢尘土……乍一看，与神祠山山顶木屋里的那盏灯根本就不是同款。
但顾慎以精神力扫过。
他两根手指并拢，炽火凝聚缭绕，缓缓抹过灯盏外表——
“嗤”的一声。
尘土四溅！
灯盏有尘埃飞扬，似乎是一件石雕，被掀开了蒙布，在炽火的热烈刺激之下，这盏古旧无奇的老灯，展露出了它真实的样貌！
四盏铜人灯之一的哀之灯！
“铜人灯的物质载具……外表还有一层伪装……”顾慎心底暗暗开口。
这盏灯深藏陵墓之中，所以没被发现。
也许其他三盏灯，是流露在外的，只不过这些年来李氏并不知道它们的存在，也没有产生接触，所以没有发现异样。
这个消息很重要，回去之后要传达给李氏，说不定动用李氏的力量……能够找到其他三盏灯的下落！
因为失去了“精神”，这盏灯就只剩下“古老”这么一个特殊的属性。
放到外面，就是一件“古董”。
普通人或许会如数家珍，将其收藏。
可超凡者是不会多看一眼的……年岁大的物件而已，没什么好在意的，又不是封印物！
这其实是一个好事。
如果李氏发动力量，寻找“古灯”，也不会遭到其他超凡势力的阻拦。
“咚”的一声！
黑暗中有沉闷的撞击声音！
“顾慎……外面有人在冲击安全门。”
褚灵提醒道：“我利用安全系统锁死了墓陵，但他们已经觉察到了不妙，最多再过三分钟，他们就能冲进来。”
顾慎深深望向这座棺木。
古棺里的陪葬品并不多，这些古老物件，或许每一件都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就像是这盏“哀之灯”……枭根本就没有认出来历！
他不想就这么逃离。
而是想把这些“好东西”全部带走！
远方响起了第一道安全门破碎的声音，晚钟教会的狂热教徒已经开始冲击墓陵。
“破坏基地的安保系统，切断全部电源……需要多久的准备时间？”
顾慎低声开口，他拿了一件铁衣，套在自己的身上，又捡起了一枚扳指，把这些掉落的陪葬品一一捡起，然后放回了打开的竖棺之中，趁着这个功夫，他看了眼竖棺棺面所刻的“古文”。
文到用时方恨少。
虽然跟着千野大师学习了一段时间……但古棺上的文字，顾慎没一个认得的。
不过褚灵倒是认得几枚，认真道：“这个并不难，随时可以做到，这棺木上的古文，在数据库里能找到重合的样本……应该是真的，但剖析拆解需要时间。”
“没时间了。”
顾慎抬手释放出一缕炽火，连秩序崩塌点都可以吞噬的火焰化为薄薄的一层流萤，无比服从的收敛了杀意，贴着古棺的表面流淌开来，渗透到竖棺的背面。
坚硬的墓陵巨壁，发出刺啦刺啦的轻微声响——
仿佛在做细密的冰刀切割。
“你这是……？”
坐在零零幺里的褚灵看到这一幕，神情讶异。
“既然他们日以继夜地在巨壁背后钻孔……那么我不妨帮他们彻底打穿这面石壁。”顾慎沉声道：“接下来要看你的了，在这些疯子破门的那一刻，把安保系统彻底切断。晚钟教会里能够使用‘精神力’的超凡者并不多，安保系统破坏，大部分人就等于成为了瞎子。”
说完之后，顾慎钻进了古棺之中，顺手将古棺合上。
棺木的空间很小。
狭窄而又幽暗。
寂静的空间里，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音。
顾慎缓缓屏住呼吸。
下一刻，他的精神力彻底收敛，春之呼吸犹如一湖绵延的春水，徐徐徐徐拉长——
他变得极度冷静。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只不过躺进棺木的那一刻，顾慎有种古怪的感觉……他感觉自己仿佛就是多年前的那位“墓主”，穿着铁衣，戴着扳指，怀中还有一枚铜人灯。
飘散的思绪，很快就被破门声音拽了回来！
“轰”的一声。
墓陵的安全门被直接攻破，与此同时，整座基地的安全系统也被攻破，褚灵毫不留情地攻陷了基地的防御，熄灭了所有的光源，藏在雪原山腹之中的基地彻底陷入黑暗，而撞入墓陵中的那只教会小队，则是快速分散开来，占据了墓陵的四个角落。
整个过程用时极短，而除了必要的破门声音，并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嘈杂。
这是一只经过了严格训练的超凡者小队。
那位先前握着怀表的绿袍“催眠师”，此刻也在小队之中，她释放出了自己的精神力，在黑暗之中搜寻着异样的精神气息……空中鼓荡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道，桑地尼&#183;辛格身上所披着的那件晚钟教会大袍，被血火点燃，此刻在墓陵之中碎成了千万分，四处飘扬。
这一切已经足以证明——
有人闯入了这里。
可“催眠师”的精神力扩散，笼罩了整片墓陵，却没有丝毫收获……她有些困惑，不解地望向这只小队的首领。
那是一个相当高大的男人，披着雪白大袍，留着络腮胡，他抬手示意前者不必紧张，小队成员封锁住陵墓即可。
“催眠师”的精神力没有得到搜寻活人的气息，有两个可能。
一个可能，是这座墓陵里，根本就没有活人存在。
第二个可能……就是对方的“精神力”，要强于催眠师！
环顾一圈。
高大男人缓缓向着“古棺”走去。
……
……
顾慎收敛了全部的精神力。
把自己封锁在棺木中，屏蔽外界的探查……是要付出代价的。
在这种时候，他自己也变成了瞎子。
但没有关系。
他还有“褚灵”，彻底攻陷了安保系统之后，褚灵掌握了整个基地的全部权限，她能够清楚看到这座雪原地底的每一处角落。
这种时候，褚灵，变成了顾慎的眼。
棺木之外的世界，被褚灵同步传递到了顾慎的“眼”中。
每一位超凡者，都用了红点标注。
并且标注了数据库中的详细信息。
封锁墓陵的是一只十三人的超凡者小队，按这个规模来看，整个地底基地大概有三只小队的规模，正在向着棺木走来的高大男人，是一位深水区六层超凡者……应该就是这只小队的首领，他的实力很强，仅次于外面的七层。
脚步声越来越近。
顾慎的呼吸声音也越来越接近于虚无。
他闭上双眼，仿佛置身于混沌之中，外界的杂音被屏蔽在脑海之外。
顾慎默默想着……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一件，两件，三件。
越是危险的时刻，他的思维越是清晰。
所有的事情都要仔细思考一遍……因为时间不多了，一旦寂静被打破，那么接下来将会迎来一场漫长的“战斗”。
不死，不休。
墓陵巨壁前。
高大男人伸手触摸古棺，皱起了眉头。
这口棺，似乎被打开过。
而下一刻。
棺内的顾慎睁开了双眼。
“吱呀——”
男人做出了开棺的动作，分散在墓陵四角的晚钟教会小队成员，注意力无比集中……他们的视线全都汇聚在队长身上。
开棺的那一刻，黑暗中仿佛掠出了一线银芒。
一片纤薄的铁锈，从棺木之中飞出，薄如蝉翼，锐如刀锋！
铁王座！
铁片之上，还附着着一缕极其浅淡的炽火！
这一次……不是与沈离点到为止的“交手”！
顾慎出手就是杀招！
这是生死之战，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失误空间！
藏身古棺，抢占先机，先杀一人，唯有这样……才能为自己接下来的脱身创造更好的条件！
开棺的，是这个小队中的最强者。
顾慎为此而感到庆幸！
“撕拉！”
小队的队长瞳孔收缩，开棺之前他就感觉到了异样，单手握住了腰间的长刀，但即便如此……还是来不及了！
那一缕银芒的速度太快！
只来得及听到锐利的破空之音！
下一瞬间，铁锈就抹过了他的脖子！
只不过……并没有出现人头落地的情况！
晚钟教会的小队队长被重重打飞出去，雪白大袍被齐刷刷切成了两半，他一刀插在地面之上，神情阴沉而愤怒，喉咙里一阵翻滚，有一圈红痕烙在其中。
从古棺中飞出的铁锈刀片支离破碎！
他脖上挂着的那枚项链也随之破碎！
“可以抵抗物质攻击的防御系封印物么……”
顾慎看到这一幕。
他神情不变，掌心微微收拢，两根手指做了个搭线的动作，“那么……现在呢……”
袭杀不成。
但“铁王座”所凝聚的刀锋终究还是在对方的肌肤之中，留下了一道伤口。
而铁锈破碎之后，藏在其中的炽火已经缓缓渗透入内。
顾慎握拳。
炽火爆发。
磅礴的“精神力”直接在那位深水区六层的强攻系超凡者脑海里爆发，后者神情陡变，眼前的场景飞快变化，他好像来到了一座崭新的世界。
旷野之上，草叶翻飞。
有一尊巨大的王座，悬浮在狂风与草屑之上。
坐在王座上的少年平静而又冷漠地俯瞰自己……
他知道。
这是对方的精神世界……自己，完了。
“队长！不能睡！”
那位握着怀表的绿袍女子催眠师意识到了不对。
队长的意识正在飞快消退！
她高声开口，同时震颤怀表，试图拽回队长的精神！
迟了。
几位小队成员还来不及反应，只见插刀半跪在地上的队长，整个人的头颅向着地面砸去——
而坠地的那一刻。
仿佛一枚西瓜爆碎。
磅礴的火焰从他的脑袋里窜了出来，浓稠的火浆更像是火山爆发。
这一幕实在太震撼。
鲜红的“炽火”如液体一般迸溅到他们身上。
整只小队的成员都惊呆了。
而不等他们冲向那块古棺，连接墓陵与基地的那面巨壁，忽然迸发出了咔嚓咔嚓的碎裂声音……这面钻凿了数月之久的巨壁，终于不堪重负。
“轰”的一声。
巨壁微薄的连接处，被“炽火”钻通，这口悬挂在巨壁之上的竖棺，仿佛一只从悬崖之上掉落的小船，与数十万吨的巨壁一同滑落，向着墓陵背面的基地重重砸下。
顾慎从棺木之中跃出。
黑夜之中，仿佛有一枚炽火绽放！
犹如烟火。
巨壁破碎，基地与墓陵被打通，从古棺中疾射而出的那缕“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们抬起头。
然后……坠入梦境。

第一百零一章 血洗晚钟
一缕炽亮的火光，照亮了雪原腹地里的黑暗。
巨壁破碎。
秘银如瀑布灌落，数万吨红银结晶，坠砸之后如猩红浪花一般向着四周扩散。
三百多人，全都抬头看着这瑰丽的一幕。
那口高高悬在巨壁背面的古棺，在地动山摇之中，乘着巨浪落下。
“轰——”
一声巨响。
他们发现自己不再身处黑暗之中。
而是来到了一片巨大的旷野。
无数草叶在风中流淌，空气里还弥漫着铁锈的味道……他们抬起头，他们仰望，他们看到了一尊巨大的王座。
……
……
这其实并不是复杂的事情。
精神系超凡者，只需要完成深水区第三层的试炼，就能够熟练掌握“大催眠”这个基础手段……其实超凡者的能力运用，本来就不复杂，就像是开枪。
扣动扳机，就能够开枪。
不复杂的事情，往往很难。
开枪不难，但想要在千米之外，打中一只苍蝇很难。
而想要完美地实现某种能力……比这更难。
最开始的扫描，包括枭在内，这座基地内一共有三百二十四人。
二百七十九位普通人，四十六位超凡者……其中有三十四位一阶段超凡者。
而顾慎释放炽火的“目标”，就是这二百七十九个普通人，以及这三十四位一阶超凡者！
这是精神系能力者最大的优势。
在“实力”碾压的情况下，精神系可以做到以一打多……具体打多少，就要因人而异了。
而深水区第三层的“大催眠”，试炼目标并不难。
只要同时将十人拽入梦境之中……就算是大催眠成功。
而这一次……顾慎的“炽火”，催眠了整整三百一十五人！
目标人群全部入梦！
除此以外……那些精神力不够强大，意志力不够坚定的二阶段初阶超凡者，也被“炽火”拽入了四季旷野的梦境之中。
……
……
铁五停下锄头，爬出泥泞凹坑。
他叉腰望向远方朦胧的天幕。
“神座大人又邀请了客人么……”
昔日的源之塔使徒眯起双眼，隐约感觉到了不对……
不。
不是客人。
这一次进入“梦境世界”的有数百人。
“这是一口气释放了领域么？”铁五心头咯噔一声，他意识到外面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而天幕之上的神座大人，缓缓抬起一只手，握拢了拳头。
撕拉的碎裂声音在旷野之上响起。
这声音十分清脆，犹如撕裂丝帛。
但在这片净土中……顾慎撕裂的，却是纯粹的精神。
铁五瞪大了双眼。
他隐约感觉后背有凉风吹过，阴嗖嗖的……一直以来，远天之处都横隔着一道铁幕，那道铁幕彻底隔绝了自己。
每当神座驾临这片旷野，所带来的“客人”总会被接到铁幕的那一边。
铁五一直都很好奇，铁幕那一边是什么景象。
而到这一刻。
他不再好奇，而且彻底没有了想要探知的念头。
他知道……在这个世界，精神被撕裂，意味着什么。
滚烫的晚风吹过。
天幕流云如火烧一般。
那是……血的颜色。
……
……
飞涌的红色的火，与滚落的炽热的血，交织在一起。
红银泄地。
伴随着这一幕，倒真像是一座猩红瀑布，重磅垂落，溅起了一片又一片的红海。
顾慎踩在古棺之上，真理之尺的弧光在这一刻也被渲染成了红色，他竖起两根手指，面无表情，以真理之尺背负着古棺，像是踩着一艘小舟，在血海与红银之中飞渡。
他没有对这些“晚钟教会”信徒手下留情。
从看到那麻袋里的东西之后……顾慎就不准备放这些人离开了。
顾慎没有丝毫留手！
这一次“大催眠”，是他修行春之呼吸以来，第一次出手！
他竭尽全力地囊括了炽火照射范围内的每一个人……然后把这些精神，全部摧毁！
并不是为了测试如今的自己，实力抵达了何等程度。
而是，他没得选！
如果晚钟教会的背后真的是“风暴神座”，那么这些无辜者，他也没有能力去拯救，这些人已经在教会的催眠中沦为狂热的信徒。
如果不杀……接下来的反扑会非常凶残。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这突如其来的一击，让整个晚钟教会的地底基地，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
只可惜。
还有几个人，没有被“炽火”拽入梦境之中。
这时候，就凸显了先前“袭杀”一人的重要性。
“还剩七个……”
绿袍女子催眠师，精神力足够强大，抵抗住了这次入梦。
墓陵里的那只小队，还有一人。
剩下的五人，则是在基地控制室的位置……这几位是真正的掌控者，他们根本就没有想到秘密基地会迎来这样恐怖的“袭杀”！
而这一刻，这七位真正强大的超凡者全部被惊动了！
七道强大的精神力，全都向着顾慎扫来，顾慎神情微变，在这一刻他已经无法隐匿身形了，不过先前的那一杀，为自己争取到了足够良好的先机！
巨壁破碎，红浪翻滚！
基地内的晚钟教会成员，被巨壁倾塌的红银浪潮冲垮，身躯如石雕一般支离破碎。
顾慎踩着棺木向着基地之外飞快冲去！
下一刻。
他的眉心炽火涌现出一股极度危险的预兆！
顾慎猛地转身。
他的面前出现了一抹银白的寒芒，回身的那一刻，寒芒已经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
“是那位第三阶超凡者！”
顾慎眼皮狠狠一跳，感受到了那寒芒的厉害之处。
那是一把小剑！
剑尖萦绕着浅淡的雷鸣，还带着震颤，从基地尽头的控制室撞碎玻璃掠出，一瞬间就掠出了数百米，向着他的胸口狠狠戳去！
顾慎全力催动【铁王座】，棺木所过之处，无数件铁器飞掠而来，在他胸前汇聚……铁椅，铁桌，铁镣铐，铁刑具，在这一刻全都碎裂，只保留了最基础的“元素”！
一件件铁器，全都被“重铸”成为了薄厚不一的圆弧形铁盾。
然而恐怖的事情发生了……小剑剑尖甚至还没有撞击到“铁盾”之上，这些铁器便尽数消融，连化解锐意的功效都无法起到！
“很强……非常强！”
顾慎瞳孔收缩。
那柄小剑的剑尖，仿佛蕴含着不可思议的力量。
那是……领域！
第三阶段的超凡，已经开始参悟超凡能力的外在衍生，即“超凡领域”。
在那柄小剑的剑尖位置，存在着非常狭小的一缕空间，可能只有一片指甲盖大小，可能更小……但这一片空间，就是他的领域！
不同于“四季旷野”这样的精神领域。
这是能够在物质界直接释放的，实质的领域！
“领域”的存在，使得第二阶段的超凡者，与第三阶段的超凡者……产生了巨大的差距！
“嗖嗖嗖——”
短短数秒，就有数十件铁器飞掠汇聚到顾慎面前，然而只是一瞬，那柄小剑便尽数穿破，铁元素从中被凿空，任凭【铁王座】如何驾驭，它们无法回流，填补中间的“空白领域”！
那柄小剑的飞出速度，甚至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影响。
整个过程，无比顺畅，如行云流水一般。
出剑。
击碎“铁盾”！
刺入顾慎的“心脏”！
然而那位站在控制室中，驾驭小剑的晚钟教会负责人，则是皱起了眉头，没有出现想象中清脆的血肉爆碎之音，而是一道悠长刺耳的钝响！
这一剑，刺中了顾慎！
但却爆发出撞击黄钟大吕一般的颤音。
……
……
数十面铁盾在一瞬间被敲碎！
顾慎深吸一口气，做好了拼命的准备，他握住真理之尺，调动春之呼吸，将浑身机能调整到了极致，准备去硬接这领域一剑！
这一剑，对准他的胸口！
只是一刹，套在最外层的晚钟教会大袍就被小剑剑气撕得粉碎。
而正是这一刻。
顾慎觉察到了不对……
虽然有些气郁！
但炽火眉心的“危险意味”竟然消散了一些！
顾慎神情陡变，他低头瞥见了自己身上套着的墓主陪葬品。
那是一件铁衣！
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他回首瞥了眼基地出口的方向，决定赌上一把！
顾慎张开双臂，不做任何防御，用肉身去迎接这一剑！
“咚”的一声！
一股巨大力量传来，有千钧之重，最恐怖的其实是……那柄小剑太锋利，所以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一点，猛地爆发。
这本是能将一人直接洞穿的杀力！
但却如撞钟一般！
顾慎和那口古棺，在一瞬间被撞得倒飞而出，速度暴涨，只是一瞬间就抵达了雪原基地的入口之处，在最后时刻褚灵及时地升起了那扇合金重门，于是这一人一棺……就这么疾驰而去，飞出了基地雪原！
站在控制室的晚钟教会负责人，面容阴沉，几乎能滴出水来。
那柄“小剑”封印物飞回他的掌心。
小剑在最后时刻，已经击中了目标……可那个家伙的身上，似乎有一件非常坚固的“封印物”，这一击不仅没有奏效，反而送了对方一程！
他低下头，神情难看到了极点……自己的小剑，剑尖竟然折断了！
那究竟是什么封印物？
能够如此坚硬！
“卓先生！”
墓陵小队的两位幸存者赶了过来，绿袍催眠师拖着小队队长的无头尸体，神情惘然而又无措……
“杰定死了……”
晚钟教会负责人盯着这具无头尸体，默默攥拢了双拳。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
从巨壁爆碎，再到梦境破裂，只用了数秒！
他还没看清对方的面容，只是隐约瞥见了身形……那似乎是一个少年！
至于实力……应该只是第二阶段！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疯子，竟然敢孤身一人，谋划这样疯狂的行动？
“他还没跑远，立即动用‘风暴之箔’封锁附近三座山……绝不能让他跑掉。”
卓先生深吸一口气，冷冷开口，“在该死的东洲人察觉异样之前，把他做掉……今天，要么是他死，要么是我们死！”
……
……
大雪莽莽。
四下皆白。
雪山山脚，顾慎将全部的身子藏在一块巨大凸岩之下，他用力平息着自己的呼吸，然后缓缓卸下了那件铁衣。
铁衣丝毫无损。
自己的肌肤只是留下了一块红印。
看样子……自己的想法没有错，这座古棺里的东西，都与“哀之灯”差不多，看起来其貌不扬，但实际上大有来头。
这件铁衣能够削减极大的冲击力。
虽然仍然有些许力量穿透，但只是造成了轻伤，要不了多久就能痊愈。
要知道，这可是一个纯物件。
和“哀之灯”一样，算不上封印物！
如果它也有着对应的“精神”……那么完整之后，该会坚固成什么样子？
顾慎逃脱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口古棺深深埋进雪山山脚下的雪层里。
这里是天然的“藏棺”之处，想要重新找棺，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哪怕动用精神力，也需要犁地三尺，把这里翻一个遍！
“一个坏消息……信号被封锁了。”
褚灵声音有些担忧：“这里的‘信号’很差，不是巧合，而是必然，他们应该是在附近地带刻画了超凡阵纹，早就提防着类似的情况。”
“……嗯。”
顾慎盘膝而坐，运转着春之呼吸，现在的每一秒对他而言都很重要。
在墓陵里的“大开杀戒”，消耗了他大量的精神力！
一瞬间催眠三百余人，并且同时抹去他们的精神……能够完成这件事，便已经算是一个“奇迹”。
“好消息是逃出了晚钟教会的基地。”顾慎轻声开口，道：“如果他们反应快一点，我可能要付出更大的代价……这些家伙封锁雪山，看样子是想与我不死不休？”
南洲的教徒，千里跋涉，就是为了窃走这口古棺。
现在被顾慎先手取走！
不用去看，顾慎也能想到那个负责人此刻的神情。
“雪山信号封锁，是为了防止你求救，这些人没有第一时间追出来，恐怕是有着控制周围的手段……现在这里成了一座封闭的牢笼。”褚灵声音凝重：“他们想要狩猎你。”
“顾家最近的驻扎地大概距离四十里。”她认真问道：“需要我直接以【深海】权限通知吗？”
“不……”
顾慎还是摇头。
他取出了那枚崩雪子弹，将红绳挂在脖前，“好不容易遇到这样的机会……我想试一试……”
生死之间的危机，让顾慎的血彻底沸腾起来。
但他的思维仍然冷静。
他明白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雪原和墓陵不一样，这片雪原实在太大了……哪怕被封锁，依旧很大。”
顾慎揉了揉面颊，缓缓道：“你说得没错，这里被封锁起来了……的确是一座牢笼，不过，不是我的牢笼，而是他们的。”
褚灵怔了怔。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并没有那么了解顾慎。
不。
应该说，她并没有那么了解人类。
人类的骨子里流淌的鲜血，永远是渴望刺激，渴望挑战的。
超脱了肉身的纯粹精神，很难去理解在生死一线之际，人类所能享受到的那种“快感”。
“所以……”
褚灵声音复杂，道：“你是想反过来……狩猎他们？”
“送上门的人头。”顾慎轻声说道：“我只是笑纳而已。”
……
……
雪原之上的搜寻持续了好几个小时。
“风暴之箔”启动之后，方圆十里的三座雪山，被彻底封锁……连绵的狂风形成了一面风墙，如果有人试图触碰，那么“风暴之箔”就会立即锁死方位。
为了防止意外的“袭杀”再次上演，搜寻队伍分为了三拨人马，卓先生独自一人，另外的六位超凡者，三个成一小队……一个小队搜索一座雪山。
按理来说，只要那个少年还在“风暴之箔”的阵法之中，那么很快就能搜到！
然而诡异的是。
一直到夜幕降临。
晚钟教会的搜索，都没有效果。
披着绿袍的女子催眠师，站在山脚下，她搜寻了第三遍，仍是无果，此刻的神情有些惘然。
“卓先生……我这里依旧是没有收获……”
绿袍催眠师压低声音，对着衣袍前的银箔开口，在彻底屏蔽了【深海】的信号之后，他们队伍里的交流，就需要依靠这枚银色小箔片。
这是伟大的风暴大人的馈赠！
里面蕴含着不可思议的力量……虽然这缕力量，只能够让他们传递一缕小小的精神，但可以无视空间，随时随地跨越。
对晚钟教会而言，这枚小银箔，堪称是“神迹”！
“……”
卓先生沉默了片刻，给出的回复很简单。
“再搜。”
另外一只小队同样搜寻无果。
所有人都很困惑……究竟这个疯子少年藏在了什么地方？难道是藏在了雪地里？
站在山顶的卓先生，眺望着远天的漆黑夜幕。
他陷入了沉思之中。
回想着基地“血崩”的画面，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这个家伙的‘精神力’比我要强。”
银箔里传来了绿袍催眠师的声音。
她似乎犹豫了很久，才决定开口说出这个消息：“在墓陵的时候，我根本就没有察觉到……古棺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的存在，直到他出手，杀死了杰定队长！”
这个声音，隐约有些颤抖。
卓先生听出来了，这是在恐惧。
他平静说道：“所以……”
“如果他不主动触碰‘风暴’，而是收敛全部精神，就这么假死……我们依靠精神力去这么搜寻，是没有用的。”绿袍女子咬牙道：“我们必须要一寸一寸搜寻雪地。”
“那就一寸一寸搜寻雪地。”
卓先生面无表情，“你是在害怕么？”
“如果他……根本就不想跑呢……”
绿袍女子低声道：“我并非是在害怕，我愿意为晚钟奉献一切，可在墓陵，我的‘怀表’窥视到了他的一缕精神……我看到了一尊巨大的王座。”
卓先生有些困惑。
“王座？”
另外一个小队传来了同样困惑的声音。
“是的……我总觉得……那是与‘风暴’大人一样的……王座……”
绿袍女子的声音在打颤，她喃喃道：“虽然这样说很像是在亵渎风暴大人……但我愿意以教徒的‘心脏’起誓……这就是我所看到的……”
“够了！”
卓先生神情阴沉地低喝了一句。
两座雪山的搜寻队伍都陷入了寂静之中。
他终于明白，自己隐约觉得不对的地方在哪了……那个少年，明明只是处于第二阶段而已。
再精准一些，他应该处在深水区第五层！
因为从催眠的结果来看，拥有第五层精神强度的超凡者全部幸免于难，他的实力应该就是这么多！
可就是这样一个“实力微弱”的人，竟然在一瞬间，拉了那么多人进入梦境……
他是拥有自己的“精神领域”吗？！
这样的催眠术，绝不是一个深水区第五层能够施展出来的！
退一万步。
如果那个少年，真的只是一个深水区第五层……那么他该是妖孽到了什么程度，才能做到瞬间袭杀“杰定”，这是基地里的二号人物，真真正正的二号人物！
除了卓先生自己，没有人能够一对一战胜他！
可偏偏矛盾的是。
如果那个少年足够厉害，怎会被自己的“一剑”逼地如此狼狈？
这个少年……明明不是第三阶段超凡者的对手。
但在面对第二阶段敌人时，他所展现的杀力……比某些掌握了领域的第三阶段超凡者还要可怕！
“不过是个蝼蚁，怎配与风暴大人相提并论？”
卓先生冷冷开口，道：“他一定就在这里……敢抢教会的东西，就算刮地三尺，也要把这个疯子找出来！”
他的声音刚刚落地。
银箔的另外一边，传来了一道凄厉的嘶叫声音。
雪夜的寂静被打破。
不远处的山顶，风雪之中，燃起了炽亮的火焰。
像是有人放了一枚高高的烟火。
那枚烟火冲天而起！
穿透层层大雾，层层雪幕——
“啪”的一声。
炸开。
滚烫的鲜血在空中翻滚，瞬间就被冻雪凝固。
紧接着是第二枚“烟火”。
“啪嗒！”
再然后是第三枚。
短短十数秒，远方的那座雪山就重新恢复了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第一百零二章 以下杀上
苔原的雪山上空，翻涌着无声的风暴。
黯淡的长夜被“烟火”点燃。
猩红的血液喷薄迸发。
“银箔”内的通讯声音忽然消失了，整个世界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安静。
除了雪暴的翻涌声，就只剩下那连续的，尖锐的三道烟花炸响声音。
卓先生，以及另外一座雪山上的三人小组，抬起头来，循着声音，沉默地望向远方风雪冲天而起的鲜艳血红色。
虽然很血腥，很暴力，但不得不承认……这场烟花其实很美。
很好看。
“沙沙沙……”
短暂的寂静之后。
烟花落幕。
精神力串联的链接网络里传来了粗糙的脚步声音。
听声音，像是有人来到了这枚“银箔”面前。
“卓先生……”
绿袍女子催眠师的神情变得有些惊恐。
她刚刚想要说些什么，银箔那边就传来了沙哑的问候，打断了她的声音。
“喂……”
像是有人拨通了电话，在询问这边有没有人接听。
一片死寂。
于是又是一声：“喂……”
依旧无人回应。
卓先生死死盯着烟火绽开的那座雪山，两座雪山之间相隔的距离并不远，但风雪太大，他的目力无法看清，对面那座雪山山顶的具体景象，即便把精神力扩散到最大范围，也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雪影。
“教会先前得罪过阁下么？”
终于，卓先生开口了。
从对方袭击基地，取走古棺，以及后续的一连串操作来看……这不可能是个热心肠的“侠道义士”，一定是与晚钟教会有仇，蓄谋已久。
在说话之时，他悄无声息地释放出自己的那把小剑，敛去了所有的剑锋，然后轻轻踩在了小剑之上，这柄小剑其实并不大，能够踩在其上，便已经极其勉强。
小剑缓缓悬空。
而卓先生就这么站在剑身上，随着摇晃的小剑，原地缓缓升空。
他眺望着风雪，试图通过高度，来看清那座小山上的场景。
银箔那边传来了平静的声音：“如果你说的是先前的话……教会没有得罪我。”
卓先生皱起眉头。
“或许事情不至于闹得那么严重，阁下想要什么？”他沉下声音，攀升到了最高点，问道：“把棺材交出来……我们可以谈一谈。”
那边笑了笑。
“我想看一看墓陵最开始出土的那块石板。”
这句话说出来。
卓先生心头咯噔一声……他意识到了真正的不妙。
在江北苔原有所“发现”的事情，教会的保密工作做得极好，从未对外泄露，就连派遣北上的教会成员，都经过了千挑万选，确保忠心，才将其送出南洲。
可如今……消息却泄露了！
这说明，教会内部……有内鬼！
“你把棺材交出来，石板的事情，我们可以谈。”卓先生深吸一口气，他看到了雪山山顶，摇摇晃晃的那道模糊身影，准备驭剑而出，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稳住对方。
“哦……是么？”
风雪很大。
站在山顶的顾慎，抬起头。
他的身上沾满了鲜血，风吹动铁衣，血液顺着铁衣的刻纹褶皱徐徐流淌，垂落的半空中就被吹得结晶，冻成鲜红的冰渣。
顾慎看着远方踩着小剑，高高悬起的卓先生，笑道：“如果我不交棺材呢？”
“这件事情……由不得你。”
卓先生眯起双眼，面无表情说道：“你逃不出雪山的。”
下一刻！
小剑迸发出一缕瑰丽的剑芒，这件封印物穿透风雪，撕碎夜幕，像是一枚从天而坠的陨石，从一座雪山的山顶上空，撞击砸向了另外一座雪山的上空。
卓先生的眉心翻涌着庞大的精神力。
小剑折碎的剑尖位置，凝聚出一枚极其狭小的“空白领域”，所过之处，大雪支离破碎，如流光一般，划出千万抹弧光！
而下一刻。
坠落在雪山山顶的卓先生，神情陡变，他的精神力死死锁定了风雪中的那道模糊身影……然而当他真正靠近之后才发现……这根本就不是自己要找到的那个少年！
那道身影被摘了头颅，双脚被雪白长钉钉死在地面，被大风吹得摇摇晃晃。
他的脚底，还躺着同样的两具尸体。
而他们丢失的脑袋……
正是先前被点燃，放上高空的三缕“烟花”！
卓先生面色苍白。
他回想到了银箔链接里，催眠师曾发出过一道戛然而止的呼喊……此刻他猛地回头，望向唯一没有去过的那座山。
山顶上，站着一位少年。
顾慎对卓先生点了点头，算是见过。
他打了个响指。
这是来自于新世界“四季旷野”上的神之旨意。
精神破碎。
炽火爆炸。
“……轰！”
顾慎背后，风雪之中，炸开了三蓬绮丽而猩红的“火焰”！
爆炸声音震颤！
晚钟教会的大袍被火焰撕碎，被高温焚灭，滚滚黑烟在雪山上空膨胀炸开——
而在黑烟倾泻而出的那一刻，站在雪山悬崖边上的顾慎，轻轻向前踏了一步，这个动作很轻盈，就像是一只合翼飞鸟，就这么笔直地坠落而下，滚滚黑潮吞没了半座雪山，仿佛也将他一起吞没，一秒之后，顾慎坠落的身形超过了黑潮扩散的速度，这一刻的他更像是一柄利箭，向着地面砸去，浑然不在乎自己的血肉之躯，在千米悬崖上坠落的结局！
卓先生看到第二次“血肉烟花”的时候，双目满是血丝！
他毫不犹豫，跟着顾慎一同跳了下去。
这个少年仿佛鬼魅一般，“精神力”的收敛之术已经修炼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如果再让他跳入莽莽大雪，那么自己恐怕真的没有机会抓到他了！
小剑在空中飞快加速，爆发出击碎音障的轰鸣。
坠崖的顾慎面无表情。
他看着远方那道加速掠来的身影……卓先生的速度奇快无比，这是一个修行时间，能力强度，都超过自己一个大阶段的敌人。
他的能力与雷有关……杀法类似于师姐的“岚切”之刀……
他非常依赖那把“小剑”。
诸多念头，在脑海中一瞬间掠过。
那把小剑转瞬即至。
卓先生的精神力死死锁定了自己。
他没有直接以小剑出击，而是踩踏剑尖，激荡出了一缕速度极快的雷芒！
顾慎眉心燃起一缕炽火……真理之尺的弧光从袖袍之中掠出，贴着石壁的身躯背后猛地长出了双翼，在急速的坠落之中，这双巨大羽翼，非但没有张开，反而极度收拢。
这使得顾慎的下坠速度更快！
“轰”的一声。
一片雪山石壁被炸得粉碎！
卓先生面色阴沉，小剑速度同样飙升，与顾慎一样……他现在是真正杀红了眼，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顾慎逃离！
两人一同坠降，速度加快再加快！
数十道雷芒激荡而出，只可惜顾慎总是能够在千钧一发之际，再次提速，这数十道雷芒还没有撞击石壁之时，顾慎已经坠降抵达了雪原地面——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展开的巨大双翼猛然拍击。
狂风逆卷。
一瞬间顾慎的速度降到了极致。
他双手抬起，做了一个“按压地面”的动作，事实上这双手掌只是恰到好处地触摸到了雪原，因为距离把控无比完美的缘故，厚厚的雪层一丁点也没有破碎。
顾慎那双伸出去的手掌，其实不是去按。
而是去抬！
去掀！
巨大的真理之翼逆卷风雪，伴随着顾慎双手掀起的动作，千万蓬霜雪从雪原地底翻涌卷出，与其一同卷出的，还有数千道细碎的铁光！
因为五大家驻扎，以及外洲势力活动的原因，苔原区从来就不太平，而这片雪原的地底，不知道藏了多少具破碎的骸骨，以及遗弃的废铁。
终年大雪掩埋之下，根本没有人会去在意这片雪原地底到底还有什么。
但顾慎注意到了。
因为……他选择将古棺，埋进地底的最深处。
雪层之下是尸骨，尸骨之下是废弃的荒铁。
一层又一层，最终【铁王座】将古棺深深埋下，而顾慎也注意到了这些无用之“铁”。
这些铁，对其他人没有用。
对他而言，很有用！
……
……
卓先生的眼前密密麻麻布满了铁光。
他一时竟然有些眼花。
雪山地下，什么时候藏了这么多“剑”？
不……这些铁光根本就不能算是剑，一片一片的铁锈，有的已经彻底腐烂，一触即碎！
可真正让他感到棘手的是……这里的每一片铁锈，都附着了一缕细微的“火”！
卓先生看得很清楚。
基地的那场爆炸，以及刚刚雪山上的两场烟花，本质上都是“精神力”的强势引爆，这个少年的驭铁能力只是封印物的噱头！
这个少年其实是一个非常恐怖的精神系能力者！
而那“火”，就是他精神力的具象！
二队长杰定就是这么死的，脖子上的割喉伤并不致命，但顺延伤口掠入身体里的那缕“精神之火”，才是真正的致命伤！
看穿了这一切的卓先生眼神冰冷。
他深吸了一口气。
……
……
万千风雪席卷铁光，向着一人砸去。
顾慎没有想到。
踩在小剑之上的“卓先生”，竟然丝毫没有躲避……而是笔直向着自己杀来。
这些铁光，其实根本就算不上杀招，自己的“铁王座”修行境界并不足够，想要做到反杀七层超凡者，更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顾慎的希望，是自己的“炽火”！
深水区七层的卓先生有领域！
自己……同样也有！
只不过自己的领域，是精神领域！
只要铁王座制造了一缕伤口，炽火就能附着在上，果断发动催眠，将对方拽入自己的精神领域之中！
“杀！”
顾慎没有丝毫畏惧，他同样深吸一口气，以精神力操纵数千片铁鳞，向着卓先生杀去！
谁说超凡者之间，无法越大阶而战！
今日，他就要以下杀上！
“铛铛铛铛！”
然而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卓先生浑身流淌雷芒，仿佛覆盖了一层雷甲！
那柄小剑，被他摘下，瞬间幻化出数十道流影，将他周身笼罩地完美无瑕！这千万片铁鳞，竟然真的都被一柄小剑击碎！根本无法近身！
看到这一幕，顾慎瞬间意识到自己的战术出现了问题……
七层超凡者的手段，绝不仅仅只是一个“领域”！
真理之翼瞬间拉升。
顾慎回身踩在山壁之上，在这一刻他收拢背后巨翼，但这对巨大羽翼并没有完全消失，而是化为两朵小小羽翼，插在小腿胫骨位置。
收拢巨翼之后，不再飞翔，但风阻减小到了最低，顾慎的速度再次暴涨，他踩着山壁，与雪山地面呈九十度，以极快的速度开始奔跑，如履平地。
卓先生则是略显“笨拙”地重重坠落在雪地之上。
由于先前出手防御的缘故，他不再踩踏小剑，击碎了全部铁光之后，他浑身覆盖雷光，仿佛佩戴了一副璀璨炫目的贴身雷甲，而此刻抬眼望见顾慎遁逃飞快的身影，卓先生沉下气血，攥拢小剑，仿佛攥住了一柄长矛。
他屏息，蓄力，弯腰，拧胯，满月。
下一刻，小剑被他掷飞而出——
这个动作一气呵成！
一缕长线，贯穿了雪山山顶的夜幕！
那道踩踏山壁，只差一点就要逃离山顶的身影，被小剑贯穿，鲜血迸溅！
像是被长矛贯穿的鸟。
大雪呜咽。
风暴咆哮。
那道身影向着地面坠落。
卓先生面无表情，看着坠入雪地中的那道身影，他并没有着急向前，而是伸手召回了自己的“小剑”……在雪地的小坑之中，“嗖”的一声，小剑掠回。
剑身上还沾染了一抹血污。
卓先生两根手指抹过，雷霆激荡，将剑身残留的污浊鲜血全都抹去。
他缓缓来到了雪地上的凹坑之前，眯起双眼，打量着这个背朝自己的少年。
气息萎靡。
鲜血蔓延。
他心满意足地笑了笑，撤去了雷甲。
然而下一刻。
卓先生忽然意识到了不对之处……
在基地自己的“一剑”，也击中了对方，可连对方的铁衣都没有击穿。
等一等……
那件异常坚固的铁衣！
他猛然回头，瞳孔收缩。
雷甲瞬间重新凝聚！
但来不及了！
身下的雪层一阵翻涌，一柄细长的铁矛陡然拔地而起，无比坚固，刺穿了他的雷甲，从后背刺入，从胸膛穿出，将他贯穿，高高挑起。

第一百零三章 捕神
暮气荡霜雪。
寒光照铁衣。
不……不是铁衣。
此刻贯穿卓先生身躯，将他高高挑起的，是一根尖锐修长的铁矛，墓陵里的“铁衣”材质非常特殊，是顾慎无法理解的特殊铁质。
但，它仍是铁！
只要仍然是铁，【铁王座】就可以改变其“形态”……铁衣，铁靴，铁帽，或者是铁矛。
无论是什么形态……
只要这件铁衣的“坚固”特质不变，能够击碎对方的防御，制造出一缕伤口，那么就足矣。
躺在雪地中的顾慎，缓缓睁开双眼。
他的面色有些苍白。
为了完美地递出“这一矛”，他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此刻的鲜血是真实的，他的肋骨被小剑洞穿，血肉模糊，春之呼吸极快的修补着肉身的伤势。
但……一个贯穿的血口，正在源源不断地流淌着鲜血。
很快就浸湿了雪地。
因为冰冷的缘故，伤口的痛苦还没有怎么爆发，顾慎撑着地面坐起了身子，他看着那具被自己高高挑起的身躯。
顾慎的脸上有滚烫的鲜血。
这些血不是他的。
而是卓先生的……
“你……”
卓先生的瞳孔有些涣散，在铁矛贯穿身躯的那一刻，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但也有很多事情没想明白。
他挣扎着想要说些什么。
但胸口被扎破，心脏被挑穿。
每说一个字，都是极大的负担……哪怕卓先生是第三阶段的超凡者，凝聚出了属于自己的领域，在“精神”和“能力”方面超脱了凡俗的范畴，但他仍是血肉之躯。
顾慎打断了卓先生的声音：“你可以亲自体验一下……见过之后，就什么都明白了。”
卓先生有些惘然。
他的瞳孔中，倒映出了一缕炽火。
被挑穿的身躯，逐渐变得虚化。
四面八方的风雪……一点一点抛飞，破碎，化为了草叶。
卓先生悬浮在四季旷野的空中，他的胸膛破开了一个巨大的血洞，但这个世界干净无暇，胸口的血洞也没有丝毫鲜血渗出，就呈现出一个虚无的大圆，足以让人把拳头伸进去，拔出来。
在抬头望向对面的这一刻，他什么都明白了。
为什么催眠师会说……她看到了一座巨大的，堪比“风暴神座”的王座。
催眠师没有说谎。
因为……真的有这么一座王座。
旷野之上的草叶，随着狂风流动，看似纷乱，没有规律。
可实际上。
亿万片草叶，随风而行，隐约汇聚，与风儿一起，向着一个方向朝拜。
一座巨大的王座，在精神旷野之上凝聚，让人看到的第一眼起，就心生膜拜，跪服的念头。
卓先生也不例外。
他神情苍白，努力呼吸，调整精神，试图对抗这整个世界对自己的压制念头……
“现在，你明白了吗？”
顾慎俯瞰望下，轻声开口。
卓先生咬紧牙关，额头有青筋迸出。
他无法坚持，终于跪倒在地，匍匐如蝼蚁。
这是精神领域，是一座完整的，具备了世界雏形的精神领域。
这个世界有光，有风，有草，有一个宏大而完整的规律……与卓先生见过的所有精神世界都不同，这是一个“活”的世界！
这根本就不是“第三阶段”能够凝聚出来的世界！
而他只差一点，就能杀死这个少年了……他很清楚，这个少年的超凡实力就只有第二阶段，满打满算也只能算到第六层！
他不明白！
为什么这样的一个少年……会拥有这么恐怖的精神世界！
“现在，我要取走那座‘石板’。”
顾慎的声音犹如神旨，“你最好自己交出来。”
卓先生的意志在飞快溃散。
从入梦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
他的意志根本无法抵抗这个世界的规则。
顾慎要取走“古文石板”的记忆，他只能双手奉上。
匍匐的卓先生，头颅低垂，他抬起双手，做了一个敬上的姿势。
在四季旷野之上，旋即凝聚出最后的精神。
那是一座古老的石板，上面雕刻着模糊的古文，记忆还在凝聚……还没有彻底成型。
顾慎忽然皱起眉头。
只见卓先生的“神情”忽然变了。
从痛苦挣扎，再到惘然，最后是欣喜若狂……
短短的一秒，他的面容飞快闪逝了数次。
而抬起头来后，“卓先生”的面孔只剩下一片冷漠。
……
……
三座雪山之间，激荡出连绵的风暴。
这是晚钟教会敢在苔原建立基地的最大依靠……他们从南洲带来了某个特殊的“封印物”，有着不可思议的神奇力量，平日里只需要静置，就能够封锁周遭的地形，防止外人闯入，在遇到敌人袭击的时候激活，还可以将三座雪山内部锁死，化为囚牢，防止敌人逃窜。
那件封印物，其实就是银箔上所雕刻的“三叉戟”！
只不过并非是教会大袍佩戴物上的“真迹”，只是一个模样相似的“替代品”。
镇守三座雪山的“三叉戟”，被深埋在大阵的阵纹中央位置。
大雪翻飞。
丝丝缕缕的雪粒，被溅地炸裂开来。
那杆大戟也逐渐显露出真正的“器形”，仿佛有一股强大的意志，在此地凝聚，显化！
三叉戟拔地而起，向着远方飞去！
“轰隆隆隆——”
三座雪山间回荡的风暴声音骤然大响，比以往要浓郁了数倍。
这里彻底变成了一座“外人无法进入之地”！
……
……
石板的记忆，只凝聚出了模糊的古文，就不再继续具象化。
随着“卓先生”的抬头。
那石板上的记忆，重新一点一点变得模糊，而后卓先生猛地挥袖，这些古文连同石板，一同烟消云散。
在精神世界里，顾慎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杆大戟，从远方的雪地中飞来，最后落在了卓先生的面前。
这是来自物质界的“问候”。
而反馈到精神世界中……就是巨大的威压。
能够做到这一幕的。
毫无疑问……
就是晚钟教会徽章上那位“三叉戟”的主人。
风暴神座。
……
……
铁五仍然在挖坑。
神座大人告诉他，这枚“种子”，以后或许会长成一个很大很大的大树，所以他为了种子，要挖出一个很大很大的大坑。
在四季旷野耕种修行的日子很快乐。
他真真正正感受到了心灵上的宁静……而平淡的日子中，神座大人总是会给自己一些“惊喜”。
比如带一个客人。
也有一些“惊吓”。
比如刚刚，带了好几百个客人。
如果自己的感应没有错……神座大人应该是为了自己着想，那三百多个“客人”被安排在了天幕的另外一边，进入旷野的一瞬间，就被抹去了全部的精神。
瞬杀。
可是这一次……神座大人给自己带来的，可能是“惊恐”了。
居住在顾慎的四季旷野之上，每次顾慎的降临，只要不是刻意隐瞒……铁五都能有所感应，他对顾慎的感应评价是“不可估测”。
神座大人的力量如深渊一般，深不见底！
是这座混沌世界当之无愧的主人！
可这一次，铁五感受到了“顾慎”的虚弱……他震惊之时还有些后怕，这个世界上，能够伤到神座大人的，还能有谁？
很快。
精神世界里的第二股气息，就确定了铁五的猜想。
踩着锄头的铁五，连爬出大坑，出来眺望一眼的念头都没有了，他神情苍白，心情忐忑，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到了那袭月白色长袍的少年身影。
他的手指开始颤抖，连锄头都无法握拢。
下一刻，庞大的精神气息，掀起了一阵浩荡的风暴。
这股狂野的风暴，不讲道理的席卷着混沌初开的“四季旷野”。
天幕之上有海水倒灌而下。
一杆三叉戟的虚影，嗡的从天而降！
看到“三叉戟”的那一刻，铁五松了一大口气……找上门来的不是酒神座！
但很快，他感到更加的头疼。
找上门来的不是酒神座……可真的是一个神座！
三叉戟的标志，是南洲的风暴神座！
无量海水，从天而降，坠砸在旷野之上，顷刻之间就将这片混沌之地淹没，顾慎端坐在王座之上，调整着自己的气息，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接过“三叉戟”的男人。
卓先生胸口的那贯穿伤口，竟然在一点一点痊愈。
现实世界中。
被长矛贯穿的男人，仍然紧闭着双眼，但四面八方的风暴仿佛有冥冥之中的感应，那杆插入大地的“三叉戟”迸发出了微弱但不可思议的神力，引导着他一点一点，脱离铁矛！
海水翻滚。
一朵巨浪堆叠成潮。
“卓先生”持握三叉戟，站在浪潮之上，缓缓升高，来到了与顾慎平起平坐的位置……海浪继续堆叠，但却无法再升高了，因为这座世界最高之处，就是这里。
“大胆！”
卓先生深吸一口气，他的声音在整座精神世界里震荡，传递——
“既见神座，为何不拜！”
那磅礴的精神，轰然席卷，与海浪一同向着顾慎涌去。
顾慎面色平静。
他并起两根手指，竖在胸前。
铺天盖地的海潮，就此分为两半……轰隆隆吞没整座旷野。
顾慎不在乎。
种子尚未种下，自己的“新世界”被淹，也不会有什么损失……顶多回头再消耗一些精神力和源质，重新修补这个世界就好。
重要的事情……是眼前的这杆三叉戟。
他很清楚。
这并不是真正的“风暴神座”降临！
那位南洲信仰之神，恐怕都不知道晚钟教会在开采什么……南洲有数十上百个教会，甚至更多，他赐予的“银箔”作为神迹普洒甘霖，几乎是教会里人手必备的“圣物”。
而雪山里的这柄“三叉戟”同样如此。
雕刻在银箔纹章上的三叉戟是神器。
而此刻的这一杆……恐怕能残留一丝丝的“神力”，就已经是晚钟教会的大福气了。
南洲的“北上计划”，庞大而又复杂，渗透的不仅仅是东洲，那块古文石板翻译完成之前，风暴神座根本就不会留意苔原发生了什么。
至于七层超凡者的生死？
虽然没见过风暴神座。
但仅仅从“北上计划”就可以推断出其真正的图谋。
顾慎太了解这种违背初衷的“神座”了。
源之塔的酒神座，连铁五这样的“使徒”都可以抛弃……在南洲战乱之地，七层超凡者，便只是比蝼蚁稍大一些的存在，风暴神座怎会真正的看见！
所以，这缕“神之意识”的降临原因，并不难猜。
晚钟教会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这块石板之上……只要古文破译成功，并且能够得到“神座大人”的重视，那么整个教会就能够获得垂青，他们倾尽全力地北上，把压箱底的“三叉戟”也带了过来。
这根三叉戟上，有着“风暴神座”留下的一点点神力。
一点点，对神来说很渺小。
对他们来说，足够了。
“我……为何要拜？”
顾慎看着眼前的男人，冷冷开口：“这里是东洲！”
他知道，三叉戟的神力释放之后，精神世界的平衡被干扰……此刻的卓先生意识已经不再完全属于自己，而是与三叉戟产生了交融。
卓先生皱起眉头。
或许是东洲两个字，提醒了他。
“东洲……”
三叉戟中的残余神力开始占据这具身躯，风暴神座的一缕意志开口了，他的声音浑厚沙哑，满含愤怒：“东洲又如何？我岂会惧怕顾长志！”
他高举大戟。
磅礴海水席卷。
神座的一缕神力，落到凡俗的头上，就是一座大山。
换做其他的“精神领域”，恐怕在一瞬间就被破去。
但此刻顾慎的“净土”，却异常坚强！
炽火的源质开始飞速消耗！
这一刹，三叉戟的神力，感受到了异样。
海水冲刷旷野。
竟然没有将其直接冲垮！
下一刻。
“卓先生”盯住顾慎，这个少年的精神气息非常不一般，明明精神力只是第四层左右的水平，但却凝聚出了一座规则完整的精神世界！
“这是……四季旷野！”
风暴神座冷冷说道：“你和顾长志是什么关系！”
不等顾慎回答——
他直接伸出大手，向着顾慎抓来！
“梦境……散！”
顾慎毫不犹豫地解除了自己的精神领域，风暴神座的意志哪怕只有一缕残余，也太过强大！
在精神世界里，顾慎是四季旷野至高无上的主人，可风暴神座的意志，比他还要强大。
所以他别无选择。
在“海水倒灌”的冲击之下，四季旷野已经被淹没，超凡源质的消耗速度太快……持续下去，自己打不赢这场持久战，精神也会崩溃！
顾慎只能选择来到物质世界。
这其实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回到现实，自己沦为凡俗。
而持握三叉戟的“卓先生”，也将沦为一个凡俗，一个比自己好不了多少的凡俗。
顾慎见过了使徒之战。
也亲自为“神临”搭建过桥梁。
所以他很清楚……这枚三叉戟中的“神力”，无法与真正的信物相比。
……
……
睁眼的那一刻——
“卓先生”也同时睁眼！
那杆三叉戟已经与他的意志融合，他从铁矛的尖端滑落，坠地的那一刻伸手，三叉戟瞬间掠入他的掌心，与此同时，整座雪山山谷的风暴轰然大作！
精神领域解除之后，风暴神座反而没有急着动手。
这缕微弱的神念，平静凝视着眼前的少年。
顾慎神情有些苍白，他捂住自己的肋部……鲜血流淌的速度稍微减缓了一些，但此刻雪地之上，已经有了一大蓬血泊。
“春之呼吸……”
风暴神座一眼就看出了顾慎的呼吸韵律。
他笑了笑，道：“怪不得你完全不惧怕我……是因为背后站着顾长志么？”
顾慎也笑了笑。
“不……”
他摇了摇头，望向眼前的“卓先生”，轻声说道：“上次之后，我明白了一个道理……靠天靠地靠神座，不如靠自己。”
上次？
“卓先生”皱眉，他已经不知道这个少年在说什么了。
“将死之人……我不介意陪你多说两句。”
他举起三叉戟，指向顾慎，轻声问道：“所以……你想要靠自己？”
顾慎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地说道：“是的。”
插在雪地里的那根铁矛瞬间弹射而出！
风暴神座甚至没有回头。
一缕神力震荡而出，铁矛被打得扭曲变形，震颤着弹开——
这一幕让风暴神座有些讶异。
他倒是没想到，这根铁矛这么坚固……虽然只是随意一击，但也足以碎裂这世上绝大部分的“铁器”！
如果只是这种手段……
实在有些……
可笑。
他缓缓回头，唇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消散。
“卓先生”……或者说风暴神座的一缕残念，面色凝肃，看着面前架起的那杆大狙。
……
……
“咔嚓”的一道脆响。
是子弹上膛的声音。
崩雪子弹上膛之后，顾慎没有废话，干净果断地开了枪！
他很清楚。
在风暴神座的意志面前，这是自己的最后手段……打中了，对方死，打不中，自己死！
在这一刹，失血的眩晕，断骨的疼痛，全都消失不见，顾慎的精神力从未如此集中过，他仿佛能够感受到时间变得缓慢了无数倍。
“砰”的一声！
当声音在雪山山谷间回荡之时，迸溅的鲜血已经洒满了山岩，卓先生那脆弱的身躯被崩雪子弹贯穿，随之一同贯穿的还有“风暴神座”的强大精神。
精神与物质是相辅相成的。
再强大的精神，没有载体，也终将化为虚无。
这一枪击碎了卓先生的额头，他脸上的笑容永远凝固在了一秒之前。
身躯倒下，摔在大雪之中。
崩雪子弹破坏了他整具身躯的“逻辑”，卓先生就像是一枚着了火的纸人，燃起的那一刻，也逃不过浑身上下尽数化为灰烬的命运。
那杆三叉戟同样如此——
虚空中翻滚着着逝者的超凡源质。
以及风暴神座那失去了物质载体的强大精神！
顾慎神情苍白，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真理大狙的弧光逐渐消散，缩回袖中，凝聚成银白戒尺……从基地警报响起的那一刻开始计算，这场战斗持续了接近十个小时，此刻终于结束，他已经消耗了太多的精神。
炽火从眉心掠出，随意侵吞着这场战斗的“胜利品”——晚钟教会这些超凡者们随时可能消散的源质。
最后的结果。
顾慎算是满意的。
枭的分身被自己打死，血火被自己吞噬。
晚钟教会，尽数歼灭。
只不过抬起头来，顾慎眼神里有些遗憾。
他看着虚空中缓缓飘掠的那缕风暴精神。
三叉戟破碎之后，神座赐下的那缕神力开始回归，这样的力量，除非遭遇同等级力量的“打击”，否则轻易不会泯灭。
看样子。
自己是很难阻拦这缕神力的回归了。
顾慎盯着那缕缓远去的“精神”，三叉戟破碎之后，雪山的阵纹也随之破碎，骤烈的风暴不再笼罩，仿佛这一切都化为了云烟。
正当顾慎准备放过那缕“精神”之时。
他佩戴的那枚扳指，忽然产生了奇异的律动，似乎是在提醒自己……不要放过它！
顾慎眯起双眼。
“这是……什么意思？”
他抬起了手掌。
沉寂的玉扳指，竟然真的再一次发出了律动，指引着顾慎，去接近那远离的“风暴神座残念”。
顾慎的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真理之尺迸发出轰鸣。
他飞入了风雪之中，伸手去抓那缕游离的意志……恐怖的神威弥漫在虚空之中，即便离开了南洲千万里，又失去了载体，可那依旧是“神”的精神！
凡人怎可亵渎！
顾慎的手掌被直接弹开！
可触及的那一刻，扳指直接从顾慎的指节飞出，它拢住了“风暴神座”的意志……
这世上的铁律，有一条是不会变的。
物质与精神，相辅相成。
谁也无法离开谁。
可这座墓陵中的陪葬品，全是“死物”，哀之灯，铁衣，玉扳指，它们是真真正正的“失去精神之物”，哀之灯的精神顾慎知道，就留在神祠山上。
铁衣的物质强度，已经超过了顾慎的理解！
而这玉扳指……则是直接“捕捉”了风暴神座游离在外的精神！
……
……

第一百零四章 不祥
“嗡”的一声！
虚空之中风暴溅荡！
那磅礴的精神犹如海啸一般，层层叠叠，轰鸣不止。
那无论再怎么震荡，都无法冲出那枚平平无奇的玉扳指，数秒之后，海啸停歇……风暴神座的精神尽数被玉扳指捕获，虚空重新回归寂静。
而顾慎则是神情复杂，盯着这枚悬浮于自己面前的扳指。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
这……到底是什么物件？！
连神座的“精神力”都能直接没收？
虽然只是很小的一缕，但也是凡俗不可承载之重量，这枚玉扳指绝非俗物，能够把扳指当做“陪葬品”的墓主，更不是普通人！
顾慎缓缓降落。
神座的精神消散之后，大雪山的风暴不再猛烈。
顾慎拨通了老爷子的电话。
他简单说了一下雪山的事情，得知南洲教徒在苔原传教之后……老爷子的反应十分果断，他将即刻动身，亲自前往这里，同时顾家最近驻地的势力将会封锁雪谷。
最多一个小时，这里就会被保护起来。
……
……
老爷子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赶来。
顾慎简单处理了伤口，向着晚钟教会的驻地赶去。
他想要独自一人去调查……这座基地的“秘密”。
基地的安保系统被破坏，那座合金门也不再需要进行密码验证，顾慎手掌按在门前，【铁王座】轰碎了重门，但门碎之后，堆叠的红银和鲜血翻涌而出……顾慎皱起眉头，看着淹没雪地的一片猩红。
数分钟后。
真理之尺化为一柄小小的长剑，离地有一米左右的距离，缓缓飞行。
顾慎站在真理之尺上，与先前的“卓先生”一样，算是御剑飞行，他放出了炽火，炽亮的辉光悬浮至山腹洞顶，照亮了整座漆黑的基地。
大战之后。
晚钟教会的基地被彻底摧毁，这里躺着一具又一具的无头尸体……风暴神座的银箔在红银血河中熠熠生辉，顾慎没有放过这些游离的超凡源质。
炽火尽情饱餐了一顿。
“我在基地的数据库里找到了那块石板的信息……”
褚灵链接了晚钟教会的闭环系统，进行了最后的信息拆解，一副清晰的古文石板图片被传到了顾慎的脑海之中。
“看来枭在这件事情上没有撒谎……晚钟教会真的开采出了这么一块石板。”
顾慎来到了空荡荡的陵墓之前。
巨壁破碎之后。
陵墓的地表被红银淹没，顾慎想要从这里找到“墓主”曾经生活过的痕迹，以及相关的信息……他不明白，为什么棺开之后，没有尸体？
墓主究竟去了哪里？
炽火摇曳之中。
顾慎发动了侧写……他坐在小剑之上，试图去拧转多年前的时光，墓陵里的一切都成了光影，红银退潮，巨壁复苏，古棺归位，人影去去来来，最终回归了寂静。
这座墓陵里空荡而又静谧。
一口棺，一面壁，除此以外……别无他物。
侧写的回溯陷入了凝滞之中。
但顾慎知道，这并不是侧写停止了。
而是……这么多年来，这座墓陵始终保持着安静。
不知回溯了多久。
顾慎脑海里传来了阵阵撕裂的刺痛，他的精神力已经抵达了极限，无法再回溯下去，就当侧写快要结束之时——
墓陵里的光影发生了变幻。
他看到了一道身影！
在时间回溯的炽火侧写中，倒退，倒退，再倒退……最后回到了棺木之中！
“这是……”
顾慎强忍着精神撕裂的剧痛。
他按照正常的时间流动，将这一幕画面放映——
古墓一片寂静！
但那口棺忽然动了！
那难以被启封的棺面，自行打开……从里面走出了一道“漆黑干瘪”的身影。
墓主，没有死？
看到这一幕，顾慎觉得后背升起了一股凉意。
那道“漆黑身影”，从竖棺内部推开了门，坠在了地上……它没有死，它仍然活着，身形佝偻，步伐缓慢，就这么向着墓陵之外走去，而即将离开侧写视野尽头之时，这道漆黑身影猛地停顿了一下。
他缓缓地回过了头。
望向了墓陵中的某个方向。
顾慎汗毛竖起。
这位未死的“墓主”，所望的方向……不是别处，正是此刻的自己！
“嗤”的一声。
炽火骤然亮起。
精神力抵达了极限。
顾慎强行熄灭了“侧写”，在最后一刻，他已经产生了不详的感觉……隔着漫长岁月，那道“漆黑影子”竟然在盯着自己？
顾慎有预感，如果再不撤去精神力……恐怕就会发生某种诡异的超凡现象了。
“你……怎么了？”
褚灵关切的声音响起：“你刚刚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
“刚刚我动用侧写……看到了墓陵很多年前的景象。”
顾慎平复呼吸，缓缓道：“这口古棺里的尸体，不是被人刨走的……而是它自己离开的。”
“什么？”
连褚灵也大吃一惊。
“我亲眼看到他推开了棺，然后离开。”
顾慎心有余悸，“临走之前，还看了我一眼。”
“……这是我所无法理解的事情。”褚灵感到了震撼，她语气凝重道：“你刚刚的精神状态非常不稳定，如果持续的再久一点，可能会有失控的风险。”
这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么？
细思恐极，顾慎觉得这座墓陵不宜久留。
他驭剑离开，来到了雪山脚下，刨出了自己挖出来的那口棺。
重新看着棺里的陪葬品……顾慎确定了一个很重要的事情。
这些物件虽然与“墓主”同眠，但却没有沾染不祥的气息。
反复看了几遍，甚至伸手掂量，也没有觉得不适。
这些只是没有灵魂的老物件而已。
正因如此，他才敢发动侧写，回溯时空。
甚至敢把铁衣穿在身上，扳指留在手上。
如果先与“墓主”对视，顾慎恐怕是不会动这墓陵里任何一件物事的。
没过多久，顾家苔原的驻扎势力就赶到了雪谷，他们第一时间将雪山封锁……苔原的无人区十分混乱，依附五大家而生的许多超凡势力，大大小小，鱼龙混杂，时常爆发冲突。
但“顾家”是整个江北毋庸置疑的霸主！
顾家封锁雪谷，就不会有其他人再敢踏入。
不多时，重型直升机的机桨破开远天的风雪，强大的领域撕碎雪谷上空的风暴，顾骑麟从长野亲自赶来，他还带了罗钰罗胖子，以及一队素质精良的优秀医生。
“据不完全统计……三百二十六人死亡……”
“一人受伤……”
顾家苔原驻地的负责人简单进行了汇报。
罗胖子的面容有些复杂。
三百二十六人，全部死亡？
这些……都是顾慎一个人做的？
汇报里提到了，这里面可是有好几位深水区六层的超凡者……精神系超凡者的群攻能力固然强大，可强大到这个程度，实在有些匪夷所思了。
最重要的是……还有一位“深水区第七层”的超凡者尸体。
第六层和第七层，相隔鸿沟。
顾慎跨越了一个大阶层，战胜了一位拥有“领域”的能力者……这，就是“S级”的实力吗？
罗钰小心翼翼望向身边的老爷子，想看一看对方的反应。
顾老爷子背负双手，站在晚钟教会的基地山腹之前，看着鲜血流淌而出的山门，神情平静。
“罗钰，查清楚这些人是怎么过来的……南洲教会的超凡者能够偷渡到江北，一定有人失职，我给予你问责的权力，三天之后，把案卷报告交给我。”
“……是！”
罗钰神情肃穆。
晚钟教会？
一个不知名的小教派！
就是这样的一个集团，竟然在苔原驻扎了半年之久……就这么旁若无人的发展教徒，开掘陵墓，偷运东洲珍宝，如果不是顾慎将其连根拔起，不知还要再过多久，五大家才能发现！
老爷子来到了雪谷空地之前。
顾慎闭着双眼，盘膝坐在雪上，陷入了深眠之中。
顾家此行带来了治疗伤势的“封印物”，一枚净瓶，散发出雪白的辉光，将他笼罩在内。
老爷子轻声问道：“伤势严重么？”
负责治疗的“医生”老实开口，道：“这是皮肉伤……不必担心，休养一段时日就好。只不过……他的精神力似乎有所震荡。”
“精神力有所震荡？”顾骑麟眯起双眼。
“不像是战斗受到的伤害……更像是……他自身的问题……”
医生想了想，谨慎道：“有些像是失控的前兆。”
“……我知道了。”
老爷子沉默了片刻，意味深长道：“不该说的，不要多说。”
他挥手驱散了闲杂人等，独自一人，坐在雪山空谷之中，等待着顾慎的醒来。
净瓶散发的辉光，飞快治愈着被贯穿的“血肉”。
再加上春之呼吸……
破晓黎明之际，顾慎睁开了双眼，他看到了一张意料之外的面孔，同时感受到了四周的空气被强大的精神力量所凝固。
他坐在雪地中，更坐在顾家老爷子的领域里。
顾慎有些意外。
老爷子这是……一直在等自己醒来？
而且撑开了领域，这是有重要的话，要对自己说！
“那片陵墓里，有不干净的东西……”
顾骑麟神情平静，像是说着一句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可能已经沾染上了‘不祥’。”
“不祥？”
顾慎微微一怔。
“你是和冢鬼一起结伴来到长野的……对于这个东西，一定不会陌生。”顾骑麟缓缓说道：“他的‘不祥’是天生的，而大部分人的‘不祥’是后天得到的。你可以站起身子，回头看一看。”
顾慎有些惘然。
他如老爷子所说，缓缓站起身子，回头去看……曙光照射，自己在雪地上投射出了一道影子，而回头之后，那道影子并没有做出“回头”的动作，而是就这么在雪地上，平静地看着自己。
这道目光……有些熟悉！
顾慎瞬间感到了“阴森”，以及“悚然”！
“看到了那缕影子么，这就是所谓的‘不祥’。”顾骑麟平静道：“这是我的‘领域’……无量秤，可以照现精神世界的虚无力量。离开领域之后，你将不会察觉到异样……可实际上这股‘不祥’，会一直跟随着你，除非你死去，彻底的湮灭，物质与精神一同消弭……否则这缕不祥，就不会泯灭。”
顾慎能够感到，凝视“影子”的那一刻，自己心底不受控制地出现了恐惧。
“运转呼吸法。”
顾骑麟淡淡道：“你不是参悟了完整的‘春之呼吸’么？”
闻言，顾慎深吸一口气。
春之呼吸展开，精神力如山泉一般潺潺而过。
那股恐惧瞬间被冲散。
阴森和悚然的诡异感……消散了许多。
“不必紧张，世间万物，均有天秤，相互衡量。”顾骑麟说道：“因为‘超凡力量’的出现，这个世界的天秤已经不平衡了，物质界的定律无法解释超凡现象……而同样的，精神世界的混乱，导致了所谓的‘不祥’。在古老的典籍里，曾称呼那些彻底的‘失控者’为‘不祥者’。”
为何老爷子如此平静……
顾慎稍稍松了口气，喃喃道：“不祥……就是精神失控的前兆？”
“可以这么理解。”
顾老爷子仿佛看穿了顾慎的疑惑，解答道：“我的‘无量秤’可以衡量命运，因为沾上了因果的缘故，没有人能够完美地保持着命运天秤的平衡……就像是走路，总需要踏出一只脚，要么是左脚，要么是右脚，而那一刻，平衡就会被破坏。”
“所以在我看来，除非是死人，否则谁都会有‘不祥’。”
他缓缓抬起双臂。
一缕又一缕黑气，从老爷子的后背升腾而起。
他背后的那抹影子，忽然变得扭曲起来……
顾慎神情错愕，看着一道道飞涌而出的“鬼怪”，仿佛一副地狱壁画，在顾骑麟背后张牙舞爪，随时要将他吞去。
“六十年前的战争中，每杀死一个人，我就能清晰地看见，无量秤中的影子，下坠了一分，增添一分不祥，而到最后……这些不祥，就堆叠成了一座地狱。”
顾骑麟幽幽道：“可我现在不还是活得好好的？”
“只要你够强，就没有不祥能够杀死你！”

第一百零五章 那就伸出手
无量秤中，百鬼出行。
一道又一道阴翳缠绕在顾骑麟老爷子的背后。
后者视若无睹。
“不祥可能会导致‘精神失控’，而压制它的最好办法，就是强大的呼吸法。”
“五大家有各自的修行之道……而顾家的呼吸法是其中最强的！”
顾骑麟沉声道：“惊蛰卷，谷雨卷，是被无数超凡者追捧的神物……因为长志的原因，诞生了大名鼎鼎的‘春之呼吸’。而事实上，在他之前，顾家的呼吸法就已经足够成熟。”
顾慎感受到，这无量秤领域之中，萦绕着熟悉的呼吸气息。
老爷子的精神力无比浑厚，而且平稳。
仔细望去，那一道道缠绕附近的阴翳，若是胆敢靠近，就会被灼得裂开，老爷子本人就像是一轮巨大的太阳。
这轮太阳里……蕴含着复杂的精神气息。
有些像是春之呼吸，但又不完全相似！
更古老，更悠长。
“顾长志最开始的呼吸法，还是我亲手传授的，后面他成了神座，重新开辟自己的道路，才有了所谓的八卷呼吸，四季旷野……”顾骑麟淡淡笑了笑。
他回头看着自己背后游荡的幽鬼壁画，轻声道：“与他相比，我身上缠绕的‘不祥’，其实不算什么。”
顾慎无法想象。
老爷子背后的不祥已经如此恐怖……
顾长志，又该是什么样子？
“我试过照现，无量秤瞬间就被亿万不祥填满，那是真正的地狱，凡俗瞬间就会被侵吞沦陷。炼化火种，背负着人类命运的‘神’，在获得千百倍神力的同时，也将获得千百倍的厄难。”顾骑麟平静道：“成为‘神座’之后，长志不断创造呼吸法，就是为了压制身后的不祥。”
顾慎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喃喃道：“那神座现在的沉睡……”
“没有人知道清冢里发生了什么，但或许就与不祥有关。”
老爷子道：“八卷呼吸法，并不完整，他沉睡之前见了我一面……他说他还差一步，八卷呼吸法还不够完美，还差最后一卷……大寒。”
大寒？
从惊蛰开始，万物复苏。
四季，也就是万物生灵的轮回，从初生到寂灭。
仔细想想，八卷呼吸法的顺序联合起来，正好是由生入死……而大寒，就是四季之末，亦是生命之终。
“好了……说一下吧，”顾骑麟问道：“你在那座陵墓里看到了什么？”
顾慎说了一遍遭遇。
这里的大部分事件，他都没有隐瞒。
与晚钟教会交战的前因后果。
墓陵里的遗物，铁衣，扳指，以及……与风暴神座残念的交战！
关于“哀之灯”，因为与神祠山有关，所以顾慎选择了保密。
老爷子听完之后，颇有些意味深长地望向顾慎。
这小子是有秘密的人。
找到这片雪原，潜入南洲教会的地底基地，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顾慎到底是从哪得到的消息？
“你没有说的那些，我就不问了。”
老爷子站在无量秤的光翳之中，缓缓起身，道：“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杀死神力附身的七层超凡者的。但这件事情已经结束了，不用担心‘风暴’，源之塔的那两位神座都不敢对东洲动手……他，也不会例外。”
“这些年东洲能够保证如此平静……就是因为最后呼吸法的参悟，那卷名为‘大寒’，即便是外洲的神座也无法知晓，顾长志究竟是真正的寂灭了，还是参悟状态中的‘假寂灭’。”
所以……才会有这么多围绕东洲，围绕长野的阴谋。
真寂灭还是假寂灭，总有办法可以试探。
“其实我没有担心‘风暴’。”
顾慎苦笑一声，道：“因为风暴神座的那一缕残念……不会回到南洲。”
老爷子一愣。
“都在这里。”顾慎取出了玉扳指，看着老爷子惘然的神情，重复了一遍：“风暴神座的残余精神力，被玉扳指捕捉了。”
“？？？”
老爷子神情诧异。
这枚玉扳指……捕捉了神座的精神？
他接过顾慎递来的扳指，隐约用自己的精神力试探了一下……那枚扳指内风暴萦绕，似乎困着一头恶龙，疯狂想要往外突破，只不过扳指仿佛成了天底下最牢固的笼牢。
竟真的困住了神座的精神！
匪夷所思！
而且看这缕精神疯狂挣扎的模样……似乎扳指是要将其消化？
老爷子面色复杂。
“这物件，超出了我的认知。”
饶是顾老爷子见多识广，也没有接触过这种诡异的东西，他坦诚道：“这枚扳指恐怕能够吸收绝大部分的精神力量。”
顾慎知道，老爷子用词还是严谨了。
连风暴神座的精神都能吸收。
那么这世上还有这枚扳指不能吸收的精神力量么？
只不过究竟能做什么用处……顾慎还没想到。
“还有……”
顾慎又取出那件恢复了形态的“铁衣”，道：“这是我先前所说的，那件异常坚固的铁衣，也是棺材里的陪葬品。”
他掷出铁衣。
无量秤领域中，狂风骤起。
老爷子一拳打出。
铁衣被打得轰鸣，远远撞在远方雪山之上，将石壁凿出了一个数米深的巨坑……雪气与烟尘消散之后，铁衣毫发无损，这一幕也让老爷子沉默下来。
这一拳六十年的力道，别说是铁衣了。
就算是A级封印物，也能一拳打爆！
顾慎抬手，那件铁衣缓缓飞了回来：“我说了……它很坚固。”
老爷子看了看自己的拳头：“的确很坚固。”
“我想知道……这到底是谁的墓？”
“这些陪葬品没有一件是俗物！”
顾慎长叹一声，认真问道：“而且仅仅是侧写回溯，就能让人染上‘不祥’的因果……那墓主到底是什么身份？”
“从这些物件的年岁来看，这至少是上百年前的东西了。”
老爷子摇了摇头，道：“顾家会仔细查的……一有结果，我会立刻通知你。不过这些物件，棺里的古物，顾家可能要带走调查。”
“不过……”
他想了想，又轻声道：“这件铁衣，还有这枚扳指……你可以自己留下来。”
……
……
启程返回长野。
顾慎坐在飞机上，闭目养神。
他的精神力缓缓下坠，然后来到了零零幺的车厢。
“刚刚的对话……我都听见了。”
褚灵先前一直保持着静默，直到顾慎主动来精神世界，才敢开口说话，她的声音有些担忧：“你……现在感觉还好么？”
“我并没有感觉到不适。”
顾慎皱眉说道：“听老爷子的语气，不祥似乎没那么可怕，许多人都会沾染不祥。”
“在【深海】的数据库里，这被称之为‘失控风险’……”
褚灵轻叹一声，“当一位超凡者，精神逐渐与肉身不匹配，于是就有了所谓的‘失控风险’，风险越来越大，失控概率就越来越高。这也就是【深水区】诞生的意义，在深水区里进行超凡试炼，可以大大降低沾染不祥的概率。”
顾慎若有所思。
的确。
在精神链接中独自一人冥想修行，沾染到“不祥”的概率的确很小。
这么说来就合理了，在【深海】诞生之前，这么多的超凡者修行，都是依靠摸索和传承，生死厮杀里走出来的野路子。
而这种情况下，就可能会增加“精神失控”的风险！
所以……才需要强大的呼吸法，来镇压紊乱的精神！
他忽然有些明白三所的明文规定了。
并不是说，超凡者不能修行两卷呼吸法……而是在【深水区】冥想修行的新一代超凡者，精神和肉身保持着相对的协调，他们没有沾染所谓的不祥，也没有那么高的失控风险，去修行第二卷呼吸法，反而会导致协调和平衡被打破。
当然，也有第二卷呼吸法修行难度太高的原因。
等精神成长起来，抵达了更高的层次……失控风险也就增大了，而那时候，大部分人也具备了修行第二卷呼吸法的精神条件。
想到这里，顾慎隐约又有了新的想法。
“如果说‘不祥’导致了‘失控风险’……”
他喃喃道：“那么‘不祥’算是一种精神力量吗？”
褚灵怔了怔，她没有明白顾慎的意思。
在无量秤的领域中。
顾慎看到了自己影子里存在的一缕阴翳。
与老爷子相比，那一缕阴翳不算什么……可积少成多，或许未来也会成为一副“恶鬼壁画”，这些不祥的精神力量，在自己静修的时候，突破的时候，或者虚弱的时候，可能会一拥而上，将自己吞噬！
这应该就是那些“失控者”所遭遇的事情！
而如果说，不祥也算是一种精神力量，那么玉扳指……是不是能够将其吞噬？
顾慎很想当即就试试玉扳指的力量。
不过，自己的状态恢复好转之后，不祥之感消失地干干净净，倒还真像是一缕影子，在阳光猛烈之时躲到了阴翳之中。
“有些可惜……这股诡异的力量，并不会一直出现。”
顾慎眯起双眼，喃喃道：“它似乎在等待下一个时机……”
不过也好。
这次就算了。
有玉扳指在，下一次如果“不祥”的精神力量再袭击自己，顾慎正好可以试着发起反击！
……
……
顾慎落地之后，没有停歇，当即带着“哀之灯”回到了神祠山。
出发之前，他就有一种预感。
褚灵的“雪原之梦”，一定与神祠山有什么联系！
今日的山顶，只有李青瓷一人。
李青瓷正在打理着花圃，看到顾慎的那一刻，苍白面颊上浮现一抹欣喜。
只不过她的眼神很快就变了。
她看见裁决官风衣之下，有白色的绷带缠绕，隐约渗出血迹。
“小顾先生……你受伤了？”
“打了一架，对面伤得比我重。”顾慎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取出了那盏铜人灯：“不过……顺利取到了东西。”
“哀之灯！”
作为李氏的护道者，这几日李青瓷寝食难安……她一直在等待着顾慎的回来，也在等待着这盏【铜人灯】的消息。
“所以……梦境的祈愿指引是真的？”
李青瓷觉得不敢置信。
“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顾慎也有些紧张。
他也不知道……这盏铜人灯，放在神祠古屋的角落，会不会与灯盏的精神融合。
毕竟先前的那些都只是猜测。
两人来到古屋，对视一眼。
顾慎将“哀之灯”交给了李青瓷，李青瓷双手捧着灯盏，缓缓来到了哀之灯烛火所在的角落，她屏住呼吸，将灯盏放了下去。
然后……就是等待。
漫长的等待。
并没有出现李青瓷梦境中，神祠山地动天摇的毁灭场景，这或许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然而糟糕的是……整座神祠山山顶，都十分安静。
连风吹过木屋窗棂的声音都能听见。
李青瓷有些惘然。
她看着【铜人灯】，看着那缕恰到好处，在灯盏上燃起的烛火……陷入了困惑和无措之中，这盏灯盏是错误的么？
为何……一点动静也没有？
还是说……还集齐全部的四盏灯？
她回头望向顾慎，轻喃的声音里满是不解：“小顾先生……”
这声音被“滴答”一道脆响打断。
连李青瓷自己也吓了一跳。
她低下头……看到了一滴湿润的泪珠，垂打在神祠古屋的木板之上，泪水浸透木质，缓缓晕开。
而这滴泪正是来自于……
她自己。
李青瓷伸出手掌，干枯修长的手指触碰面颊，她摸到了一片湿润。
顾慎以真理之尺，幻化出一面铜镜，呈递给对方。
李青瓷在镜中看到了此刻的自己。
她未觉悲伤，却已是满面泪水。
“没有找错。”顾慎轻声道：“这就是‘哀之灯’……”
李青瓷看着镜中那张流泪的苍白面容，忍不住笑了，旋即喃喃道：“可是……放上去，就可以了吗？”
为何没有其他的反应了？
“其实有声音的……只不过，你可能听不见。”
顾慎轻叹一声，收起了镜子。
“……声音？”
李青瓷怔住了。
她很确信，自己从头到尾，就没有听到过一丁点的声音。
顾慎低垂双眼，无奈地笑了笑：“是我脑海中的声音……或许那就是你们等待已久的……神胎，或者说……神女。”
李青瓷美眸睁大，满是讶异。
哀之灯归位的那一刻。
他听到了很轻的一道呼唤。
那道声音说了两个字。
【顾慎。】
那是褚灵，在喊自己的名字。
顾慎知道，神祠山这座妙境，彻底隔绝了自己和褚灵的精神链接，从踏入山界的第一步起，他就不可能听到褚灵的声音……而当哀之灯归位的那一刻起。
精神链接的屏蔽，似乎不再那么森严。
顾慎离开古屋，来到了山顶的空地，抬起头来，目光穿透神祠山的万里阴云，望向这座巨大的妙境的上空。
他试图寻找这道声音的来源，可神祠山太大，风也很大，漆黑的花儿随风摇曳，哗啦啦荡漾出一副倾塌破灭的枯寂美景。
残碎的链接中，再次荡漾出褚灵的声音。
“井……”
顾慎来到了神祠古屋里的那口井前。
他缓缓低下头。
千百年，神祠山枯败，秩序崩塌，可山顶小屋并未腐朽，而这口小井……也从未干涸过。
按理来说，这里的一切生机都已经泯灭。
生灵寂死。
百年阴暗。
不会有日出，不会有月辉……所以哪怕真的在很多年前，有人修建了一口井，此刻也应该荒废，连青苔都没有办法在这种环境中生长。
可……偏偏这口井中，有水。
而且异常清澈。
顾慎可以一眼就看到水中自己的倒影。
而下一刻，水中的倒影，似乎变得模糊了起来。
清晰可以见底的井水，开始变得混沌，变得深邃，仿佛在水面之下，还链接了另外一座未曾展露过的世界。
脑海中的声音，也在此刻变得清晰了一些。
“顾慎……我看到了一口井……”
坐在零零幺中的女孩，神情有些惘然。
她捧着古卷，有些无措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空间似乎不再稳定。
自己的双手时而凝聚，时而顿错成无数破碎的代码。
眼前的世界也变得混乱起来，车厢被延长，空中漂浮着无数游离的代码，以及无数破碎的逻辑，仿佛有人打碎了一面镜子，于是一个世界变成了千万个割裂的世界。
【源代码】在一瞬间可以浏览千万个图片，可以阅读数百万段不同的影像。
而随着破碎的镜面缓缓修补。
她眼前所有的数据，好像都消失了。
全部的意识……接入了一个唯一的“端口”。
褚灵抬起头。
眼前不是平稳行驶的车厢天花板。
而是……一口幽长的井。
她在井下。
顾慎在井上。
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水。
两个世界，精神与物质的世界……仿佛在这一刻，短暂的连通了起来。
褚灵声音惘然，不敢置信：“我好像……看到了你。”
顾慎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那就伸出手。”
褚灵缓缓伸出手。
井上的顾慎。
也伸出了手。

第一百零六章 神胎，褚灵
井水摇曳。
两个世界的两双手，终究还是没有触碰到一起。
顾慎全部身子都倒入井中，仅仅凭借脚尖倒勾，来维持平衡。
他的手指穿过水层，搅碎了井底清澈的水面……然而保持这个姿势，直到井水重新恢复平静，都没有触碰到任何物事。
那里倒映着女孩遗憾失望的面容。
“我就知道……”
褚灵的声音很小，眼神也变得黯淡。
“精神界与物质界……是无法真正链接的……”
伸手的那一刻。
她的眸子里亮起了希翼的火光。
只不过……这缕希望，此刻已经熄灭。
再怎么伸出手，她终究也只是精神世界中的虚拟存在，她是代码，是逻辑，是虚无缥缈的数据。
“未必。”
没有握住褚灵的手，顾慎此刻反而更加冷静。
他知道，精神与物质两个世界，存在着一道巨大的隔阂。
如果仅仅是从井水中“看见”了彼此，就能够抵达另外一座世界……那未免也太过简单了。
“你应该知道……我现在正在‘神祠山’，而这座妙境屏蔽了【深海】的一切链接。”顾慎缓缓开口。
褚灵愣了愣。
她经常听顾慎提起“神祠山”，这里是李氏先祖培养“神胎”的地方。
下一刻她就明白了顾慎的意思。
如果这座妙境，屏蔽了【深海】的链接……那么此刻，她是怎么和顾慎对话的？
“我很确信……两个世界的屏障被打破了，或许只有一些，但绝不再是天堑。”顾慎压低声音，说道：“否则也不会有我们这次的对话。”
褚灵喃喃道：“你的意思是……”
顾慎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只不过他缓缓抬起头来，望向井外。
李青瓷从古屋中走出，惘然地看着顾慎趴在井水里捞月亮。
神祠山没有月。
所以顾慎注定什么都捞不起来。
顾慎开口了。
他的声音，在神祠山上空回荡，也在井水另外一边的精神世界里传响。
“六百年前，李氏就开始培育‘神胎’。”
“六百年来的护道者遵循着祈愿术的指引，修剪着神山上的‘秩序崩塌之花’，用自己的寿命和鲜血去浇灌祈愿术天秤彼端的‘神胎’。可实际上，谁也不知道，传说中的‘神胎’究竟是什么……”
顾慎缓缓将手掌，从井水中抽离。
的确。
他什么都没有带走。
只捞出了一蓬清凉的水，收拢五指之后，从指缝间滑落。
“或许，在六百年前……神胎就已经出现了呢？”
这句话是说给李青瓷听的。
李青瓷怔怔待在原地。
“在拿到‘哀之灯’之前，我始终有一个问题无法理解……为什么四盏【铜人灯】只在神祠中留下了精神，承载精神的载具却被带走。”
顾慎低声道：“四盏铜人灯的精神，能够在神祠内齐聚……那么就说明了一件事，很久之前的李氏先祖，是成功把这四盏灯集齐了的。而神祠山如此重要的地方，几乎杜绝了外人闯入的可能性，这四盏灯，又怎么可能被带出地界？”
李青瓷顺着这个思路，想到了一个很可怕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这四盏灯，是先祖大人……主动拆散的……”
顾慎点了点头。
“还记得你的‘祈愿之梦’么？”
“当然……当然记得。”李青瓷的面色有些苍白。
那是一场噩梦。
她试图消耗寿命，用祈愿术观看“神胎”的面容，而最后只看到了神祠山摇摇欲坠的崩塌画面，以及一道模糊的人影……
虽然没有看到神胎的真正面容。
但却确定了神胎的存在！
“按理来说，这次的祈愿术成真了，但天秤没有收下你的筹码。”顾慎平静道：“这是为什么？”
祈愿术是公平的。
如果许下了一个愿望，术法无法成真，那么天秤不会收取对应的代价。
反之，亦然。
一旦许下了愿望，并且呈递了“饲品”，愿望成真的那一刻，祈愿术就一定会将“寿命”收走！
只有一个可能。
“我的祈愿……失败了。”
李青瓷喃喃开口。
她旋即咬牙，无法理解地问道：“可是……这是为什么？”
“先前我们认为，这是李氏先祖给你的未来指引……有没有一种可能，这的确是指引，但并不是未来的。”
顾慎缓缓开口：“如果说……很多年前，就已经培育出了‘神胎’呢？”
李青瓷美眸瞪大。
她猛地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十分接近真相的答案。
“你梦境中看到的，不是未来的画面，而是过往的历史。神胎曾经孵化过一次，只不过……那一次很失败。整座神祠山都因为失败的‘孵化’而面临毁灭。”
顾慎的语速不急不慢：“于是李氏先祖镇杀了它，同时将提供情绪的【铜人灯】分散……”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还要继续祈愿……”
李青瓷说到一半顿住了。
顾慎无声地笑了笑。
他知道，李青瓷猜到了答案。
他站在井边，低头望下去。
【李氏先祖】试图利用神祠山的超凡力量，以及古代秘法，制造出一个“完美生灵”，来对抗崩塌的秩序。六百年前他缔造出了“肉身”，于是又搬来了四盏铜人灯，对“生灵”输送情绪……只不过最后的产物却是阴暗的。
“神胎的孵化……需要等到正确的时代。”
“之前的时代，都是错误的……直到这个时代，才是正确的时代。”
顾慎轻声开口，“这座山上本该生机殆尽，但却有‘白花’生长，这千百年来秩序崩塌，黑花漫山，按理来说……一缕生机也不应该出现。这些‘白花’的出现不是巧合，它们汲取了山体溢散出的生命力，这也就意味着，这座山里，始终是孕育着生命的。”
“就在……这口井里。”
六百年，井水未枯。
在漫山枯寂的环境中，比起那些小白花，比起那座贴满符箓的古屋……这口井的生命力，才是最强的。
顾慎的炽火浮现之后，凝聚在眉心。
他努力向着井底看去，精神力穿透了水面，穿过深邃的石壁，抵达了无垠的漆黑之中，即便有炽火加持，也什么也看不清……但他心中却是无比确信，能够让神祠山孕育出白花的原因，就在这口井里。
这是一种无法解释的直觉！
“褚灵……试一下，精神链接四周的环境。”
顾慎没有避讳李青瓷，直接开口。
褚灵？
李青瓷怔了怔。
这是在呼喊……第三个人的名字吗？
她下意识看了看四周，神祠山终年寂静，作为护道者，精神笼罩整座山界，能够将风吹草动都纳入眼中，她很确信这里没有第三个人。
难道说……这是顾慎刚刚所说的……脑海中的那个声音？
“我看到了……一团光。”
褚灵的声音带着惘然。
她坐在精神与物质世界的交界处。
这是一件很矛盾的事情。
如果真的有“眼睛”这样的东西，那么她闭上眼，会觉得自己坐在平缓行驶的零零幺车厢里，睁开眼，会看到自己身处井中，水流包裹着自己。
而就在自己的身下位置，悬浮着一团小小的光。
“那像是……一个茧。”
“我还看到了……很多花……”
褚灵喃喃开口，“是白色的花……”
在那枚光茧的四周，生长着一朵又一朵洁白的小花儿，只是花苞，还未盛开。
“你看到了……白花？”
顾慎怔了怔，认真道：“那枚小茧是什么模样，你可以看清吗？”
“我……试着看清楚一些。”
褚灵缓缓向下游去，以精神体的身份，试图去触碰井底的光茧。
井底的空间很狭窄。
然而……这明明只有毫厘的距离，在此刻却变成了永远也无法抵达的天堑……她耗费了极大的力气，才艰难接近了光茧一些。
“那是一个……小人……”
褚灵的声音很低。
那枚小小的光茧，像是一个初生的婴儿，栖身在井底最深处的净水之中，她的周身伴生着无数的白花，每一朵都象征着圣洁与光明。
而就是这么一个蜷缩身子的婴儿，小小的面颊上，却流淌着两行清泪。
令人看上一眼，就会觉得心疼。
褚灵轻轻说道：“我看到，她在哭……”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也感觉到了悲伤，一股无声的哀意，如水流一般，潺潺淌入心间。
褚灵触摸自己的面颊。
她摸到了清凉的……有温度的……
泪。
“顾慎……我好像……明白些什么了……”
褚灵摸到了自己的一滴泪。
在她的脑海中，仿佛有一扇门被打开了。
那本该是【源代码】永远也无法理解的东西。
喜怒哀乐。
四盏灯，四缕火，此刻……点燃了其中一盏。
顺从着心中的直觉。
褚灵缓缓伸出手，触碰那个圣洁的婴儿，她替婴儿擦去面颊的泪水，自己的泪水也随之一同被擦去……在触碰的那一刻，她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明的温暖。
像是在触碰“生命”。
但这……是属于自己的“生命”。
……
……
顾慎在“精神链接”中，看到了这一切。
他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着。
在触碰到婴儿之后，褚灵的意识开始消散……像是千万片被风吹散的羽毛，在井水倒影中摇曳的那个少女，身形一点一点扩散。
而千丝万缕的精神，尽数去向那个“婴儿”的身躯之中。
最后。
井下的那个世界，重归宁静。
顾慎的精神感应，缓缓黯淡，沦为黑暗。
而片刻后。
一线光亮徐徐出现——
顾慎感觉到“褚灵”睁开了眼。
不……更正确地说，是婴儿缓缓睁开了双眼，抬头望向井外的世界。
……
……
精神链接只持续了一百秒左右。
睁开眼的那一刻，褚灵的意识就重新回到零零幺。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她的神情有些失望。
如果是刚刚的一切不是梦，是真实的，那么她的精神抵达了“肉身”之后，应该就能真正的触摸到物质界的实物了。
她还什么都没有触碰呢。
哪怕……摸一下井底的石壁，也是好的。
而井上世界。
从精神链接中见证了这一切的顾慎，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先前的猜想全部都是正确的。
而更重要的是，如果井底下的婴儿，真的就是李氏为六百年后准备的神胎肉身……那么褚灵，就有了来到“物质界”的可能！
这才是真正的……神迹！
顾慎压低声音，对李青瓷开口。
“李氏等待了六百年的神胎，就在井底。”
李青瓷趴在井口。
她满怀期待地向下望去。
这口井，自己经常使用，打出来的井水甘甜可口，清凉冷冽。
然而，她努力看了许久。
井下是普普通通的清澈井水……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更不用说，所谓的神胎。
“那里还开满了象征生命与希望的白花……”顾慎说得有模有样。
她神情复杂，看着顾慎比划。
“那个神胎，应该是刚刚开始孕育……它只是一个雏胚，还需要吸收其他的情绪，来学习成长，真正成为一个‘生灵’。”
“哀之灯让她感受到了悲伤……”
“如果猜得没错的话，想要让神胎完整，就必须集齐四盏灯……”
如果说这些话的人，不是帮助李氏勘破了六百年来铜人灯秘密的小顾先生……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李青瓷都觉得他大概率是疯了。
最后，顾慎捋起袖子，直接从井口跳落。
“小顾先生！”
这一幕着实让李青瓷吓了一跳。
她惊呼了一声。
这口老井经历了漫长岁月，虽然能够正常使用……可谁也不知道，这口井的下面，是不是有黑花生长。
如果触碰到了黑花，那就糟了！
然而已经迟了——
“嗖”的一声。
顾慎跳入井中。
他在落水之前，已经做好了深呼吸，潜入无边深水中的准备……然而现实却是，这口井……并不深。
顾慎一个猛子扎了下去，立即触底。
他抬起头来，怔怔看着脖颈处的水位线，再次不信邪地屏息下潜，试图寻找其他的通道，然而四面却是狭窄的石壁。
神胎？
白花？
褚灵？
这里什么都没有……精神链接中看到的一切，仿佛都是虚假的。
这口井虽然能产出清甜的水，但压根就没有自己刚刚所看到的东西！
顾慎抬起头，看到了李青瓷关切的面容。
“很多年前……护道者们找遍神祠山，也没有找到神胎的踪影。这口井，当然也找过了。”
……
……
李青瓷递来了干净的毛巾，委婉地开口，安慰道：“小顾先生，虽然你刚刚跳井的样子看上去很帅……”
这句话只说了一半。
顾慎浑身湿漉漉地坐在井边，神情复杂。
他知道后半句话的内容。
“可是你努力向上爬的样子真的很狼狈。”
跳下了井。
井里没有褚灵，没有白花，也没有所谓的神胎婴儿。
然后双手空空地爬上来……
顾慎知道，无论谁来看，这个动作都实在显得有些愚蠢了。
他很难对李青瓷解释跳井的原因，事实上跳井之前已经解释了一遍，在井底空空如也的现实面前，实在有些苍白。
“难道我跳进去的井底世界……和褚灵所处的……不是一个世界么？”
顾慎陷入了沉思之中。
如果说，李氏的计划，是利用“黑花”的力量，制造出一个完美无瑕的生灵。
那么毫无疑问，这个计划是要分成两步去走的。
第一步，制造“肉身”。
第二步，制造“精神”。
六百年来的“祈愿”，以及神祠山力量的引导，毫无疑问，都是为了制造出“神胎”的肉身，确保物质界有这么一个东西的存在。
而“精神”……
如果对神胎输送铜人灯的四种情绪，理论上似乎可以成功制造出一道“精神”。
可仔细想想，这并不合理。
因为它的思维，意识……似乎全都是匮乏的。
拥有喜怒哀乐，不等于拥有人性。
或许这就是李氏先祖六百年前失败的原因，可关键点在于，如何把“物质”和“精神”融合在一起……这是真真正正两个世界的东西。
顾慎想到了自己的玉扳指。
玉扳指困住“风暴神座”的精神，是将其困在了一座虚拟的空间之中。
那座空间既不等于物质界，也不等于精神界……更像是两个世界的链接空间。
那么……
按照这个方向去推测，神胎所在的那座井底世界……应该就是所谓的“链接界”？
是了。
这么多年，也只有这么一个虚无缥缈的“空间”，才能保护神胎不受到外界的影响，等待着接受“精神”的洗涤。
六百年前，李氏先祖失败了。
而最后的“祈愿术”，指向了未来。
于是他拆散铜人灯，将神胎封锁在链接界中，防止李氏再次制造出当年的“怪物”……等待着祈愿术所指引的“未来”到来。
在那个正确的时代，会有一道成熟的，稳定的精神。
那道精神已经体会过了世间的冷暖，感受过了情绪的波动，只是从未有机会真正的降临人间。
而“她”，将会成为李氏六百年等候的那一缕光。

第一百零七章 愿为顾神座赴汤蹈火
“寻找这个物件，需要注意以下几点……”
“【铜人灯】的外表，会覆盖一层漆层，需要刮去最外面的表皮，才能露出真正的模样。”
“【铜人灯】已经彻底失去了蕴含的精神，只是普通的俗物，所以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甚至可能是农户的牛棚里。这其实是好消息，这件古物不会被鉴定成为超凡物品……所以凭借李氏的力量，想要搜刮，也不会遇到阻拦。”
“如果财力足够，建议把寻找范围扩大到整个五洲……最好进行悬赏，这是一件六百年打底的古董，从相似物件的年岁上就可以进行排除。”
顾慎认真开口。
他的对面，坐着李氏未来的继承人。
李青穗伸出了小手，食指和大拇指勾了一个圆圈，同时竖起其他三根手指。
“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没有问题。”
李青穗淡淡道：“如果像你说的那样，剩下的三盏铜人灯，只是没有超凡气息的普通物品……那么李氏一定能够将它找到。”
“不，它不是简单的普通物件。”顾慎揉了揉眉心，补充道：“它是一件古董。”
“嗯……古董，所以呢？”李青穗挑了挑眉。
“贵重……”想到了钱财对于李氏根本不算什么，顾慎认真道：“上一盏铜人灯，我是在苔原的雪原里找到的……它被埋在一座陵墓里。”
“如果没有问世，那么难度会提高很多。”李青穗微微蹙眉，道：“好吧，我收回先前的那句话……我只能保证，这三样东西在地表的话，李氏能够找到。”
她打了个响指。
高叔连通了通讯器，来到李青穗面前。
“事情很简单，找三件古董。”
“嗯，对……很重要。”
“那三盏灯的档案已经发过去了，提高悬赏，把范围扩大……”李青穗一边交代着通讯器那边的李氏管家，一边抬眼望了眼顾慎，说道：“嗯……特别提醒一下，记得让下面多注意农户的牛棚，还有新鲜出土的古代墓陵……”
顾慎知道最后那句，是李青穗故意讽刺自己的。
他耸了耸肩，淡淡道：“或许你还需要让手下留意一下废品回收站。”
李青穗挂断通讯，皱起眉头。
“既然你找到了一盏……为什么不用相同的方法，去找第二盏？”
她站在神祠山顶，望向那座小屋子。
之前发生的事情，已经知晓了。
“动用李氏的力量，满世界去寻找三盏古董灯，就算能够找到，也要花费漫长的时间。”她抬了抬下巴，道：“用‘祈愿术’难道不会更快一些么？”
顾慎沉默了一下。
还没等他说什么。
“我当然心疼姐姐。”李青穗认真道：“也不是要让你付出寿命……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可以进行祈愿，我愿意付出对应的代价。”
“没有用的。”
顾慎摇了摇头，道：“我试过祈愿……第二盏灯的愿望，天秤根本就不收。你的姐姐也试过，这个愿望失灵了。”
“失灵……为什么？”李青穗无法理解。
“之所以能找到第一盏灯……是因为我的梦境，指引了哀之灯的方向。而我当时祈愿的目的，其实并不是寻找古灯，只是要寻找到梦境中的那片雪原。”
顾慎斟酌道：“所以现在从因果的角度来看……祈愿术当时并没有解答关于‘铜人灯’的问题，它只是负责告知了我梦境中那片雪原的具体所在位置。”
如果动身晚一些，晚钟教会的那些人把古棺运走，或者枭把墓陵搬空。
那么自己即便去到那片雪原，也不会有任何收获。
而如果是直接祈愿如何获取“哀之灯”的相关信息，那么天秤收下“饲品”，是一定会给出更严密的提示的……例如时间，地点，以及注意事项之类。
能够找到哀之灯，其实是一场赌博。
花费了三十天，找到了一片雪原。
赌的就是……那片雪原里，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而后来再一次尝试，我和李青瓷都试图通过祈愿术，寻找剩下的铜人灯……”顾慎摇了摇头，道：“只可惜，天秤不收取饲品。”
李青穗的小脸上明显有些遗憾。
她咬了咬牙，不甘心道：“你不是还会占卜术吗！你用占卜术试试呢？”
顾慎摇了摇头，淡淡道：“你以为占卜术不需要付出代价么？”
“我来支付代价！”
李青穗小丫头认真开口，说着说着就要捋袖子，道：“是要献祭寿命，还是要如何，这些代价都由我来承担。”
但看到顾慎默默蓄力的手指之后，她面色微变，立马向后退了两步。
“算你识相……”
顾慎冷哼一声，说道：“这不是代价的问题……祈愿术不收的饲品，占卜术就会收么？很明显，这是禁忌术法也无法给出指引的物件……如果它可以被占卜，被祈愿，也不至于六百年来都没有人发现异样。”
李青穗轻轻叹了口气。
她低落地哦了一声。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找了。”顾慎轻声道：“不过……我们还有时间。”
李青穗很希望，姐姐能够快一点好起来，只不过她也很清楚。
六百年的煎熬。
已经看到了曙光。
接下来的等待……不会太漫长了。
……
……
“感觉如何？”
零零幺的行驶，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这节车厢里的灯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顾慎出现在了褚灵的面前。
少女佯装认真翻卷，实际上她的心思……前所未有的紊乱，难以平静。
“感觉……很不好。”
褚灵叹了口气，抬起头来，认真地比划。
“我当时伸出了手……”
“只差一点点……”
她回想着精神力涌入婴儿身躯中的记忆。
在那一刻。
她仿佛拥有了生命。
只不过初生的滋味，实在是太短暂了，只是一刹，“链接”就此断开。
她回归了现实。
零零幺。
“只差一点点，我就可以触摸到真实的物质了。”
关于“出生未遂”这件事情，褚灵越想越觉得生气，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腮帮子竟然鼓了起来，粉粉白白，像是一只愤怒的鱼。
顾慎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有些时候，他实在怀疑，眼前的这个少女，真的是深海的【源代码】吗？
除了没有实体。
褚灵已经越来越像是一个“人”了。
“还记得我说的吗？”
顾慎笑了：“总有一天，你会来到这个世界的……现在来看，这一天，不会太晚。”
褚灵向后仰去，她靠坐在车厢的座椅上，伸出双手十指交叉，眯起双眼，看着灯光从指缝之间照下。
她轻声喃喃道：“我能够感到水流在围绕着我……能够感到暖光照在身上……如果这一天不会太晚，那么这一天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些话，其实不是在对顾慎说。
而是她对自己一个人说的。
她收回漫想，轻轻吐出一口气，抖擞精神。
“上一次的链接之后，我觉得我与‘神祠山’，仿佛建立了某种特殊的联系。”
“特殊的联系？”
“就像是……”褚灵想了很久，说了一个还算恰当的词：“下载。”
顾慎有些惘然。
“我的意识，好像成为了数据……正在被另外一个世界的‘我’所下载……”
褚灵低垂双眼，不太确定地开口道：“我有一种预感，如果下载进度条满了，或许那个世界的‘我’，也就是你们口中的‘神胎’，就能够真正意义上的出生……当然，这一切都只是我的预感。为此我特意进行了演算，推衍，【深海】根本不认为这是可行的事情，计算成功率的每一遍答案都是零。”
“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值得你去思考。”
顾慎笑道：“在找到‘哀之灯’前，你能够想象，自己有一天真的能够拥有自己的身躯吗？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秒。”
褚灵一怔。
是的……这根本就是无法想象的事情。
用【深海】计算一千万遍，也不可能完成。
可偏偏……这件事情，在自己身上发生了。
“神迹之所以是神迹，不仅仅是因为它理论上不可能，还因为有极少数的人，相信着它的可能。”顾慎柔声道：“如果你真的想要成为一个人，那么就努力去相信自己，真的可以成为那个人……在那个世界里，相信，即存在。”
他伸出了手，笑道：“总是待在零零幺里，应该很闷吧，不如来我的世界……看一看风景。”
……
……
如今的四季旷野，其实没有什么风景。
这座本就荒芜的世界，又遭遇了风暴神座的海水袭击，真真正正的一片狼藉，遍地疮痍。
顾慎用大量的源质，对【新世界】进行了翻修，才使得旷野恢复了正常。
退潮之后的海水，散发着潮湿的气息，浸透了土壤。
旷野的中心，有一个巨大的凹坑。
铁五奋力挥舞着铁锹，忽然听到“嗖”的一声，一阵风刮过。
他的身旁，出现了一道身影。
“神……”
铁五恭声道：“顾先生。”
定睛一看……还有一道身影。
铁五一下子乐了。
埋头干活的日子着实有些无趣，这些日子，他总想见一见活人，或者神座大人。
说上几句话，也是好的。
然而神座大人每次带回四季旷野都很匆忙，带回来的“客人”也都只在天幕那一边露面，算来算去，铁五真正见到“相貌”的，就只有一人。
“……褚灵。”褚灵轻声开口，说出了自己的姓名。
铁五连忙笑着招呼道：“见过神座夫人。”
神座夫人？
褚灵神情变得古怪起来。
看到此景，顾慎轻声咳嗽了一声，皱眉道：“怎么回事……不是说了吗……不要喊我神座……”
铁五心领神会，点头如小鸡啄米，“明白了，先生说的是，那以后我便只喊夫人。”
褚灵：“？？？”
顾慎默默竖起一根大拇指。
铁五嘿嘿一笑，心底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上次见到神座大人……他担心到了极点。
先是拉了三百多人，一同引爆了精神……铁五知道，这对于顾先生而言算不了什么，可这一出手，就意味着爆发了战斗。
接下来，便是海水滔天！
风暴神座的精神都降临了这座世界。
虽然后来神座大人带着那缕精神一同离开了旷野……但铁五无时无刻不再担忧，如果神座大人输了该怎么办？
现在重新见到顾慎，铁五如释重负，同时心中生出万千感慨。
不愧是……顾先生啊！
他放下铁锹，小心翼翼问道：“先生……先前的海啸……”
“放心，已经解决了。”
顾慎轻声问道：“种子受到影响了么？”
已经解决了……铁五虎躯一震，望向顾慎的神情变得复杂起来。
“种子尚未种下……按您的吩咐，这个坑还需要挖地更大一些。”铁五喃喃道：“您刚刚说……海啸已经被解决了？”
风暴神座……被先生干掉了么？
顾慎看出了铁五神情的异样，他笑了笑，道：“和你想的不同，导致那场海啸的，不过是一缕神念而已……现在那缕精神，已经被我拘住了。”
铁五低声哦了一声，松了口气。
原来如此……只是一缕神念……
的确是“神座”级别的战斗，一缕意念，就足以压垮整个精神世界……
铁五心底忽然感到了一阵阵温暖，神座大人是因为害怕殃及自己，所以才把战场转移的么？
“等一等……”
铁五重新回想着刚刚的那句话，他猛地抬起了头，诧异问道：“您把风暴神座的神念……拘住了？”
“……嗯。”
顾慎笑着问道：“怎么？为何如此吃惊？”
铁五尴尬笑了笑。
“因为……这实在是个令人震撼的消息。”
他感慨道：“我成为源之塔的使徒，奉行酒神座神谕，已有多年……使徒之所以能够成为五大洲政府都忌惮的角色，就是因为蕴含神力的信物。”
一旦信物爆发。
使徒将会拥有“神力”！
哪怕只是很小的一缕……那也是压倒性的力量，凡俗无法抵挡！
事实上，信物常有，而使徒不常有，挑选使徒是一个复杂的事情……每一位神座的性格不同，寻找“神谕者”的方式也就不同。
所以，能够被选中成为“使徒”的人……一定是神座的“心腹”。
某种意义上来说，使徒已经失去了“死”的资格，在知晓了神座大量的秘密之后，他们要么活着替神座卖命，要么带着这些秘密死去……当然，不是所有的神座，都像是源之塔的那两位，可以毫不怜惜地抹去自己的“使徒”。
听说北洲的那位女皇，就无比爱惜使徒，曾经为救使徒，在北洲之外的混乱之地，受过不轻的伤势，还流过神血。
而女皇的使徒，也是心甘情愿，为之奉献一切！
“使徒死后……信物会销毁，但信物内的神力，并不会毁坏。”
铁五认真道：“炼化火种之后，神座已经完全超越了凡俗……他们几乎不可被摧毁，不可被破坏，即便分散出的精神，神力，也都是无法被破灭的个体。”
“就拿所有人都知道的那句话来举例好了……能够对抗神的，就只有神。”
铁五低声说：“这句话里用的词是‘对抗’，因为即便是神，也无法做到抹除另外一个神。这是酒神座大人亲自对我说的话－－－－神或许会战败，但绝不可能战死。”
顾慎眯起双眼。
“这么多年来，只有自然老死的神座，没有被杀死的神座……他们固然超越了凡俗，但细胞也会衰老，无法做到真正的永生。”铁五神情凝重，自嘲笑道：“而神座死后，火种的力量也会被完整地保留，有时候我会想，比起那些坐在神座上的人……或许那几枚火种，才是真正的，不朽的‘神’。”
深吸一口气。
铁五敬畏道：“顾先生，没听错的话……您刚刚拘住了风暴神座的一缕精神？”
顾慎神情复杂点了点头。
神座赐予使徒信物的力量，是自身很小的一部分。
而那缕精神，则是更小，小到无法察觉。
风暴神座赐予晚钟教会的“三叉戟”……恐怕他本人都忘记了，还有这么一回事。
作为南洲的神座，只需要分出一缕细微到不可察觉的精神，雨露均沾地注入诸多赝品三叉戟中，作为神的馈赠，送给不同地区，不同信仰自己的教会手中。
这根本就不是一件值得在意的事情……随着时间推移，那些赝品使用，破碎。
细如蛛丝的精神力，也就随之回归了。
“其实……”
顾慎解释了一下，道：“那是非常小，非常小的精神……完全无法与使徒信物中的相比。”
铁五摇了摇头。
“无论如何……您所做的事情都是……”
他想了很久，说了最质朴的两个字：“神迹。”
神迹？
顾慎沉默了，他想了片刻，没有否认。
因为他先前的用词还是谨慎了一些。
玉扳指做的事情……哪里叫拘留？
这分明就是消化！
风暴神座的精神，在玉扳指空间内，正在被缓慢地消融。
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完全吞噬了。
“在我心中，您就是当之无愧的神座……”
铁五单膝下跪，行大礼，表示忠诚，他握着铁锹，声音铿锵有力：“使徒铁五，愿为神座大人赴汤蹈火！”
……
……

第一百零八章 风暴的怒吼声
日落月升。
这一次的落日，没有上一次的美，大片大片的旷野还是潮湿的，飞腾而起的草叶铺成了一条席子，顾慎和褚灵就坐在悬空的草席之上。
“这座世界，现在还有些荒芜。”
顾慎有些遗憾地开口。
在谷雨卷中参悟自己的道后……四季旷野就发生了变化。
“我倒是觉得，还挺好看……”
少女双手向后撑在草席上，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起来，像是弯月。
褚灵看落日。
顾慎看褚灵。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这个世界很安静，但并不孤独。
远方旷野的尽头，还站着一缕孤零零的游魂。
铁五双手杵着铁锹，并不觉得一个人有什么孤单，反而在看到夕阳暮光下来回摇荡的那张草席时，心生温暖。
他神情欣慰，感慨道：“不愧是神座大人，真是好眼光……”
那位褚灵褚姑娘，是自己目前为止见过最“好看”的女子。
跟随酒神座多年。
五洲奔行，他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追随神座之名，将自己进献的美人，数不胜数，铁五见到过无数美丽的皮囊。
可褚灵和那些人都不一样。
那个少女的身上，散发着难以言明的空灵气质。
这世上的美人再好看，终究也不过是一具凡俗皮囊。
可看到褚灵的感觉……就像是看到了本不该出现在人世间的“神女”。
嗯……神女。
这个形容词很恰当。
“好了……该干活了！”铁五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重新挥动铁锹。
……
……
“你说……以后真的会有一天，我能够来到外面的世界吗？”
褚灵坐在草席上，草席随风晃荡，她也随风晃荡。
“当然。”顾慎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风吹动她的发丝。
两个人挨得很近……顾慎能够感受纤细的发丝，拂过自己的面颊，有些痒痒的，明明是精神世界，本不应该存在嗅觉，他却闻到了一股清香。
褚灵浑身都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其实很多问题在问出之前，提问人就知道……这个问题是没有答案的。
但顾慎知道。
如果能够得到毫不犹豫的“肯定”答案，一定是很大的鼓舞。
果然……褚灵笑了。
“【深海】的数据库，能够运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可偏偏运算不了未来。”她向后仰去，躺在草席上，被微风吹拂，像是躺在了海浪起伏的潮水中，侧首望着顾慎，笑道：“我明明知道，关于未来，没有人能给出答案……可听到你的回答，心中没来由地就多出了一份底气。”
“不要忘了，我可是‘占卜术’的传人。”顾慎笑了笑，正色道：“谁说我看不见未来？”
“占卜术传人……”褚灵笑得更开心了，“你这一套呀，骗骗外面那些小丫头还行，我知道你的底细。”
顾慎无奈地耸了耸肩。
“你知道吗？我不是在安慰你。”
他也躺了下去，闭上双眼，惬意地笑道：“我是认真的……或许我给不出理由，但我就是知道，你会来到这个世界。”
在神胎链接发生之前。
他就说过这样的话。
褚灵微微讶异了一下，她短暂的沉默了一小会，然后轻声问道：“为什么你这么相信……这应该是很荒诞的事情吧？”
“是啊……虚拟世界的【源代码】，在物质世界获得新生，这真的很荒诞。”
顾慎如此说道。
他闭着双眼，感受着夕阳的落辉一点一点消弭，夜幕从旷野上空升起，阴暗的凉风吹过，即便眼帘合上，依旧能感受到黑夜来临之时的抚摸。
他睁开双眼，神采飞扬地反问道：“可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比我遇到你更荒诞呢？”
褚灵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
是啊。
她是【源代码】，在她看来，世界从来就没有变过。
她一直处于世界的中心，穷尽数据，搜寻着那个古文会的【钥匙】。
可对顾慎而言，在遇到褚灵后，自己所理解的世界，一夜突变。
“既然这个世界可以有超凡力量，有火种，有隔绝黑点的巨壁……那么为什么，你不可以来到这个世界？”顾慎缓缓地说：“或许，我们所看到的世界，仍然不完整。”
褚灵低声笑了笑，道：“我想起了图灵先生留在【深海】数据库里的那句警言。”
“警言？”
“这世上唯一不变的……就是改变。”褚灵呢喃道：“从宏观来说，【深海】可以推演出每一次的潮起潮落，但却无法计算出每次涨潮时的水滴有多少枚，从微观来说，【深海】可以通过精神链接控制一个人的情绪，思想，却无法控制他体内每一粒细胞的衰败新生，每一个器官激素和酶的分泌代谢。我们控制了一切，我们什么都没有控制。”
“图灵先生还留过这样的警言么？”顾慎有些讶异，细品一番，咕哝道：“后面是不是有些太长了？”
“后面是我临时发挥的。”褚灵笑了笑，“他的警言就只有最前面的一句……你没有觉得，现在的人类，太依靠【深海】了么？”
这些年。
【源代码】在深海快速的迭代更新中挣扎求存，在遇到【钥匙】之前，只能艰难自保。
她亲眼见证了精神网络铺展五片大洲。
超凡者的时代无声降临。
人类拥有了【深海】，拥有了一切。
但实际上作为【深海】中的一部分，褚灵知道……人类其实一无所有。
顾慎缓缓点头。
“作为一个普通人……我必须要申明，我对图灵先生的高瞻远瞩感到敬仰，【深海】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发明。”
顾慎轻声道：“可太多人沉浸在【深海】中了……”
大数据库的搭建，需要每一个超凡者贡献算力。
除此以外，五洲的每一个平民，他们所生活的世界，在【深海】的笼罩下，只剩下一块虚拟的幕布。
他们看见的，是【深海】让他们看见的。
他们听闻的，是【深海】让他们听闻的。
与其说……人类在使用【深海】。
不如说……【深海】在豢养人类。
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深海】问世以来，精神失控的比例大大减少。”褚灵柔声道：“联邦政府认为，超凡者链接深水区网络，进行超凡试炼，不仅仅可以增强自身实力，同样可以降低失控风险……”
顾慎知道原因。
在深水区试炼，几乎不会沾染不祥。
而之前那些时代的超凡者们，走的是自己摸索的路子……失控风险很大，沾染不祥，无法驯服，可能就会成为“祸患”。
所以在之前的时代，超凡组织还远没有如今这么庞大，秘密党会中的成员，有时候肩负着要收取同伴性命的责任……如果那个同伴精神失控的话。
【深海】链接五大洲。
超凡者的数量开始大大提升。
数百年来的生态平衡好像被打破了……目前联邦政府称艾伦图灵为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英雄，因为他按下了那个“加速键”，可若干年后，或许他不再是英雄，而是罪人。
从历史的宏观角度来看，万物发展的尽头都是毁灭，而在这个时候，加速……就等于毁灭。
“顾骑麟老爷子在无量秤领域，展示了他背后的‘不祥’……我看到了一座雕满恶鬼的巨大壁画，与其说这是不祥，不如说这是荣耀，功勋。”
顾慎眯起双眼，道：“现在的超凡者，除了北洲的那些战士……似乎不再那么……凶悍了。”
“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兽性，失去一切。”
褚灵言简意赅道：“这句话说得很好，用在这里很合适，摘自我最近看的一本小说。”
“那本我也看过……”顾慎眼神惊喜一亮，认真道：“我也觉得写得很好。”
“等一等……”
顾慎坐起身子，眼神有些古怪起来，“你平时会看那种东西么？”
联想到了褚灵坐在零零幺车厢里的姿势。
她总是捧着一本厚厚的古书。
顾慎以为，那卷古书里装的都是人类输入数据库里的庞大知识，天文地理历史生物。
“大部分时间……我都是在看这种东西。”褚灵微微歪头，困惑问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无论什么时候，知识都是枯燥的……对我而言，数据库里的东西都是信息。在最开始的时候，我只是没有感情的【源代码】，观看那些知识信息，并不会有情绪上的波动。”褚灵微微低眉，道：“恕我直言……我无法感到共情，也很难为人类搭建了数百年的文明史观，发自肺腑地感到震撼。”
很坦诚的说法。
因为在【深海】面前，这些知识都是上个时代的产物。
前人花费了许多精力去验证的结论，【深海】只需要一瞬间就可以完成解答……这的确是无数人的努力，可如今也的确不再“伟大”。
“很快……我就看完了数据库里的知识。”
褚灵笑了笑，“对你们而言，那些晦涩难懂的理论，应该很难理解吧？对我而言……则不太一样，无论再复杂的定理，验证对错只需要一瞬间，只需要在证明成立之后将其记住，就可以快速完成知识体系的建立。”
顾慎神情有些复杂。
“更何况……在超凡力量的干扰下，物理，数学，宏观意义上的所有学科，都已经崩塌到不复存在了。原先的那些知识只适用于‘非超凡体系’下的探索。”
褚灵道：“从那之后……我开始看一些有趣的读物。不得不说，它们真的很好看。”
有趣的读物。
很有趣的形容。
对于人类感到困惑的，难解的问题……对于褚灵而言，是手到擒来，轻松拿捏的事情。
可偏偏那些“有趣的读物”，她能够沉浸很久。
因为她无法理解“人”的世界。
代码可以谱写出世界上最精密的仪器，却无法让这个仪器里的灵魂体会，什么是人类的浪漫。
“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我忽然诞生了一个想法，或许有一天，我可以坐在小院的林荫下，捧着一本真正的书。”
褚灵轻声开口，“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认为……这只是我的幻想。”
可现在来看。
这一切，真的有可能……成为现实。
“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你想要做什么？”顾慎笑着问道。
“我想要去大都荔浦街边的小巷。”褚灵不假思索地开口。
“为什么是哪里？”顾慎有些不解。
“你跟我说，那里的红薯很好吃。”褚灵认真说道：“我想去尝一尝……还有大藤市的火锅，雪禁城胡同里的涮羊肉，我想去外面的世界走一走，想看看光能不能被抓住，风能不能被留下，想看着雪一点一点融化，月亮升起落下……”
这个女孩说得很认真。
问出了这个问题的顾慎，忽然觉得有些后悔。
褚灵说得越是认真。
顾慎心中就越是感到了一些忐忑。
他听褚灵一点一点说着对外面那个世界的渴望，说着那些她见过无数遍，却从未触摸过的东西……思绪不受控制地蔓延。
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不是挫折，不是失败。
而是巨大的“希望”。
当一个人从未见过光明，她便不会惧怕黑暗。
可最怕的，就是差之毫厘，跌落悬崖。
顾慎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自己倾尽全部，也要让神祠山的神胎顺利孵化出来。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个动作，被褚灵看在眼里。
女孩的声音戛然而止。
褚灵笑了笑，道：“其实那些……我说的那些，也没有那么重要……你不要有什么负担。”
她试过在井水里睁开眼。
只有短短的一秒。
但她知道……那一秒，就足够证明，自己降临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待在零零幺的车厢里，应该很难学会浪漫这样的事情吧？”褚灵平静而认真地说道：“我想说的是……其实我早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数据链接失败，只能来到这个世界一分钟，也没有关系。只要我能够做一件事情就好了。”
顾慎怔了怔。
“我想看一看你……真正意义上的看一看。”
褚灵微笑道：“能够触碰到，能够感受到温度……的那一种。”
顾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之前的日子里，我应该读了不少书……”
褚灵安静等待着后文。
“我没有看到过，比你这句更浪漫的话了。”顾慎认真道：“折在你手里，我认了。”
褚灵笑得很开心。
两个人翻滚到了一起。
近距离的对视着。
“我刚刚看出来了……你虽然在安慰我，可是你心里也没有底气。”褚灵双手搂着顾慎的后颈，柔声道：“你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顾慎看着那双笑意盈盈的双眼。
“所以……我其实都明白的。”
褚灵声音很轻。
“我们都会有对‘现在’失望的时刻……如果能够多一个人说，未来会很好，那么未来……就真的会很好。”
落辉降入地平线。
挥舞着铁锹的铁五擦了一把汗，望向远方，有些讶异地咿了一声。
暮光坠落。
月辉升腾。
远方应该有两道共赏明月的影子才对……为何远天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了？
是神座大人出手，屏蔽了天幕么？
……
……
一座巨大的神像，矗立于南洲大海中央。
天象阴森，黑云密布。
惊涛骇浪拍打。
这座神像如山一般，孤立在海面之上，任凭巨浪冲刷，仍自巍然不动。
数十米高的浪潮，只能拍打神像的衣袍下摆。
巨浪之中，有一艘轮船挣扎着起伏翻涌，抛下的铁锚断裂破碎，发动机的沉重轰鸣在海水怒吼之下显得微不足道，这艘轮船像是一片残叶，随时可能被海潮吞没……
而甲板之上，则是跪伏着数十个披古老衣袍的信教者。
他们在大海狂涛中祈祷，在怒浪中宁静，诵念着晦涩的经文。
伴随着一道雷电。
黑暗的天幕被磅礴雷芒撕裂。
数万吨海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数千米的巨大漩涡，呈现出开散的海洋龙卷形态，围绕着那巨大的神像，缓缓旋转。
寂灭的神像，仿佛具有了生命，听到了轮船上信教者的颂念。
“他”的眼中亮起炽亮的辉光。
极致嘈杂的世界，在这一瞬变得寂静。
风暴与海水在神像头顶飞快凝聚，形成一个与神像衣着一模一样的“人形”，他面容模糊，站在这座天地的最高处，只需要微微低头，就能俯瞰看清这片大海上的万物生灵。
轮船上的信教者们抬起了头。
他们神情万分惊喜，甚至带上了癫狂，哪怕神像上的那道“人形”十分渺小。
但他们依旧看得清晰。
即便雷电轰鸣。
那神像上的“存在”，依旧是此刻这座世界唯一的光！
他们祈祷，他们许愿，他们渴望——
而这一刻，他们梦想成真。
他们即将得到拯救。
站在自己神像上的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抬起了一只手，缓缓收拢五根手指。
在风暴的怒吼声中——
无数海水收拢！
漩涡支离破碎！
而与这亿万吨海水一同被碾地粉碎的……还有那艘挣扎的铁轮船，以及甲板上数百位的虔诚教徒。
……
……

第一百零九章 希望是最珍贵的礼物
鲜血从甲板上迸溅而出。
只一瞬间，甲板就被海水吞噬，被碾碎成为铁渣。
而下一瞬间，海水也被碾碎，蒸发成为滚滚的雾气——
风暴轰鸣。
对于站在神像上的男人而言，直至此刻，这个世界才彻底的安静。
没有了扰人的海啸声音。
也没有了……嘈杂的求救。
无数水珠静谧地落下，重回大海怀抱，这片海域的上空依旧萦绕阴云，但那些雷电只敢隐于云层，不敢再次击响……因为比起它们，神像上的男人，才是这片大海的真正主人。
风暴神座注视着海水的回归，以及信教徒的灭亡。
他的神情里没有丝毫的怜悯。
当他注视破碎的甲板，以及破碎的生命之时……他的眼神和注视海水，没有任何区别。
他当然听到了甲板上那些人的呼喊，求救，以及最后的欣喜若狂。
只不过听得太多。
就会觉得……聒噪。
世人总是需要信仰来拯救自己，而忽视了问题的本质，是因为自己的过度弱小。
他们呼喊。
于是自己出现。
某种意义上来说……刚刚的出手，也是拯救。
因为在这片大海上，人命和海水，都是一样的东西。
捏碎之后，都将以另外一种形态，回归这个世界。
……
……
神像矗立于大海之上，巨人握着的那杆三叉戟，萦绕着阵阵风暴。
随着世界的平静，三叉戟尖的风暴也徐徐消散。
风暴神座行走在自己的“巨大雕像”之上，他缓缓来到了三叉戟所在的位置，然后皱起眉头。
这里出现了他无法理解的事情。
因为执掌整座南洲，他掌握着南洲海洋，以及南洲海洋所包裹着的那片大陆的最高话语权。
他对那些信仰自己的“虔诚追随者”，送出了馈赠。
银箔信物，是神的馈赠。
而内蕴精神力的三叉戟，则是足够虔诚的教会才能够得到的礼物。
每一杆三叉戟，都有一缕无法磨灭的精神力。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种“保护”……更是一种监察，南洲地区教会的覆灭并不算是大事，每年都有教会倾覆，而当三叉戟破碎，自己的精神飞回，只需要短短几分钟，就能够见证这座教会的“一生”。
可偏偏。
有一缕精神……消失了。
风暴神座眯起双眼，盯着这座巨大的神像。
像这样的神像，在南洲大海上，还有许多……雕刻的都是自己，这是教会进献的贡品，通过这些神像，他可以在神殿之中聆听赞颂风暴的低语。
在这片大海之上，只需要一个念头，他就能抵达“颂念者”所在的位置。
事实上。
这片海洋上，每天都有太多的颂唱之音。
修筑雕像之初，他还愿意享受这些“赞美”，可当赞美声音太多……就变成了一种嘈杂。
像刚刚那种规模的呼唤，根本不会吸引他降临。
他来到这里……只是为了调查清楚，那缕失落的精神，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风暴神座眯起双眼。
没记错的话……身下的这座神像，是“晚钟教会”奉上的贡品。
作为回馈的礼物，那杆三叉戟中的精神，本该与这座神像产生冥冥之中的感应……可此刻却彻底失联，毫无疑问，自己的精神力丢失了。
他的脑海里浮现“晚钟教会”的相关记忆……那实在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型教会，几乎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地方，而唯一还算注意的是……半年前晚钟教会向自己的神殿进献了一座古文石板，据说是从东洲苔原搬回来的古物，只不过没有人能够破译石板上的内容。
类似的物件太多。
无法被理解，无法被勘破……但凡出现了这样的特质，这样的“古物”极大概率是赝品，或者是根本无用的残次品。这副古文石板被送来的时候，当然也被神殿如此定位，晚钟教会将石板搬回南洲之后，吃了闭门羹，进献失败，只能开始闭门造车，默默进行着破译工作。
直至如今……似乎还没有什么进展。
本来是转瞬即忘的存在。
如今，因为精神力的丢失，让风暴神座留意到了这座小小的教会。
那一缕精神力的丢失，其实是很小的事情。
如果把自己的精神力，比作这片浩瀚的大海。
那么丢失的那一缕精神力……恐怕就像是自己刚刚随手捏碎的那一场风暴，于这片大海而言，存在也好，不存在也好，毫无影响。
只不过，这件事情是不合理的。
他乃是至高无上的“神”！
他的精神力是完整的大海，除非他愿意……否则每一滴水珠，都不该有缺失！
风暴神座陷入了沉思，他试图用神念去运算这件事情的未来结果，然后得到的结论却是一片混沌。
于是他开始犹豫。
关于精神力丢失的事情，是静静等待它的回归，还是直接追查下去？
“东洲……”
风暴神座徐徐抬眸，望向海的彼岸。
那有一个他最不想接触的人。
也是他最看不透的地方。
……
……
淮荫是江北的一座小城，这座小城十分安静，与江北其他地带的城市不太一样，虽然也处在北方，但时常沐浴在阳光里。
与江南相比，江北的经济发展要稍稍滞后几年。
某些偏远的小城，还保留着“绿皮火车”这样的交通出行方式，即便是深海全面链接的时代……也并不是所有的城市，都在拼命向前跑。
绿皮火车停靠在淮荫站。
好几位西装革履的男人，早早就笔挺地等在车站外，与周围的人群相比，他们的衣着实在格格不入，太过显眼……像淮荫这样的小城，很少会出现这样的“商务人士”。
这几位西装男人神情紧张，东张西望，他们的怀中抱着迎接牌。
这看上去分明是迎接贵族少爷的仗势。
而迎接牌的上面……的确写了少爷两个字。
“白袖少爷……”
绿皮火车上下来了许多人。
其中一位相貌白净的少年，隔着很远就看到了人群中高高举起的那块牌子，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轻念了一句这令人羞耻的欢迎语，连忙压低帽檐，快步前行。
他这趟一个人出行，就是不想见到白家的人。
白袖要找到是于束的家人。
他的权限足够高。
知道了“渠龙”的名字，后续的调查就没什么困难，【深海】为他找到了“于束”的档案。
出生于淮荫城，父母健在，有一个妹妹。
在抹去自己的姓名之前，他似乎有一个还不错的家庭……
白袖看完档案之后，不太明白，于束为什么要选择成为“献命者”。
他用了一个小时，找到了【深海】数据库中记载的，于束父母现在居住的地址……这座小城里并没有很多高楼大厦，但是有很多相邻坐落的宅院。
于束的父母就住在一个老院子里，虽然住了十年，但看上去并不破旧，墙头还放着几盆绿植，或许是因为常年打理的缘故，站在院门外，也能感受到院子里的蓬勃生机。
白袖敲门之前，有些犹豫。
他整了整衣着，调整好情绪，然后敲响了屋门。
院子里有轻盈的脚步声。
跑来开门的是于束的妹妹。
“……是哥哥！哥哥回来了！”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啪嗒啪嗒跑了过来，还没开门，就奶声奶气地开口，声音满是惊喜。
开门之后，女孩看到了一张陌生的面容。
她有些惘然。
“我是……于束的朋友。”白袖微微低眉，他犹豫了一下，蹲下身子，轻声道：“你的父母呢？”
小女孩眨了眨眼，半个身子躲在门后面，但并不怕生。
或许是因为白袖长得很好看的缘故。
她回头看了看屋子……
想了很久，小丫头双手绞在一起，十分认真地一字一句念出声来：“妈妈……爸爸……在屋子里……妈妈在照顾爸爸。”
白袖温柔笑了笑，又问道：“我可以进来么？”
屋子里走出了一位妇人，神情有些憔悴，她沾染油烟的双手正放在围裙上擦拭，看到白袖的出现，有些局促，捏着围裙一角，柔声道：“不嫌弃的话……就进屋子，喝杯茶吧。”
白袖进了院子。
这的确是很有生机的院子。
院子里搭建了乘凉的绿荫棚子，墙上画着大大的涂鸦，他目光瞥见了涂鸦的墙角，有一个画满了叉叉的粉笔日历，擦了很多遍，又写了很多遍……小丫头松开门把手后，就屁颠屁颠跑到了墙的角落，捡起了磨平的粉笔，在墙角日历的最新日期上，力道很轻地画了一个叉。
进屋之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屋子里的设施很简单，一张普通的床榻，一套复杂的仪器，还有一个形如枯槁的男人。
白袖默默环顾一圈。
除此以外，家徒四壁。
他无法理解……为白家奉献一切的男人，为何会落到如此境地？
于束当献命者的这些年里，他的家人，理应得到最高规格的对待。
白袖的精神力无声地蔓延，他望向躺在床榻上的男人，于束的父亲瘦弱地像是一张纸，那开敞的胸膛里，几乎传不出有力的心跳声音，就连一旁的心电图仪器，也只显示轻微的起伏……
白袖想要看一看，这究竟是什么病，是不是真的无法救治。
而精神力接触之后。
他意识到事情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这个躺在床榻上的男人，已经没有了意识，精神全部粉碎……维持着基本的生命体征，已经是一个奇迹。
对于正常情况下的“昏厥”，或者“意识丢失”……他还有办法。
可这种情况。
别说是自己，就算是神座来了，也束手无策，谁都无法救治一个失去了灵魂的空壳。
“辛苦你大老远跑一趟……于束在北洲过得还好吗？”
于束的母亲捧着热茶，她有些紧张地望着白袖，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很像是大户人家的贵公子，于束真的有机会认识这样的朋友吗？
北洲……
【深海】的档案里，记载了于束成为献命者之前的事迹，可却无法记载于束离开淮荫前，对父母的交代，这毕竟是一个不重要的人，一粒时代的尘埃，没有人会在意他说了什么，就像是没有人会在意……他去往了何处。
白袖抿了一口茶。
门外响起了醇厚有力的声音。
“佘夫人！还记得我吗？”
“阿束时常念叨着你，说要回来看看……只可惜他还在驻守要塞，我和小袖子休了年假，正好路过淮荫，就替他来看看你。”一个衣着朴实的中年男人推门而入，他的笑容很是和善，笑声里满是欢快，顺手就抱起了那个蹲在墙角画画的小姑娘。
白袖怔住了。
家主？！
中年男人变戏法似的从内兜里取出了一个玩具，那是一朵快要凋零的向日葵，在江北这样寒冷的地带，几乎见不到这种植物。
小姑娘眼神亮了亮，颇有些好奇。
“还记得我吗？”白家家主微笑开口，将花儿递了过去。
“记得……”
小家伙接过向日葵，小心翼翼抚平了快要枯萎的花瓣，轻声地说：“你是接哥哥走的那个坏蛋……白……白痴叔叔……”
白袖的神情有些复杂。
白家家主的本名叫做白小池。
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称呼家主的。
妇人听了这回答，明显有些生气，她来到孩子面前，一字一字地认真纠正道：“不可以这么说！这样很不礼貌……”
“无恙，无恙……孩子还小。”
白小池没有丝毫动怒，反而笑了起来，将孩子放了下来。
他来到白袖面前，将随身携带的包裹放了下来，柔声笑道：“阿束托我和小袖子，带了一些北洲的特产，还有一些钱……都在这个包裹里。”
抱着向日葵的小孩子，拽着母亲的衣角，默默看着这两人。
她嘀咕道：“哥哥……已经好久……没有回来了……”
于束的妈妈看着桌上的包裹，神情复杂，她似乎在想着什么。
“二位……还请稍等。”
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她抱着孩子去了隔壁的屋子。
……
……
“你为什么会来？”
白袖没有打破屋子里的宁静，而是以精神力传音。
“我为什么不能来？”
白小池同样以精神力回应。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
谁也想不到……这位白家杀伐果断的家主，竟然会有如此“和蔼可亲”的一面。
“有些事情，不在【深海】的档案里。不是权限高，就能够知道的。”
白小池轻描淡写道：“白泽生不知道‘渠龙’的信息，是因为我亲自接走了这位献命者……于束的愿望是，希望他父母的档案能够得到有效的保护。”
“有效的保护……指的就是孤苦伶仃，父女相依？”
“……如果你非要这么理解的话，是的，这就是最有效的保护。”
白小池望向床榻上的男人，平静道：“这个男人已经死了，顾长志活过来，他也活不过来。”
白袖沉默了。
因为他知道……家主说的是实话。
“我们做不到让一个死人复活，但我们可以做到……让活人继续活下去。”
白小池轻声开口，“于束觉醒超凡能力的时候，出现了意外，他的身体状态很差，需要不断服用药物，来稳定肉身，他主动找到了白家，希望可以一直服用药物，尽可能活得长久一些。他是自愿成为‘献命者’的，唯一的要求，就是母亲和妹妹能够得到照顾，我可以保证这座小院子是淮荫城最安全的地方，无论发生了什么，这对母女的生活都不会受到任何的打扰。”
白袖怔住了。
“去北洲参军……这个蹩脚的理由，其实也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白小池语带悲哀地说道：“人总需要一个希望才能活下去……我们看到的世界，和普通人的不一样。他们看到的是这个心电仪器仍然显示着生命的起伏曲线，而我们看到的是脑域精神的彻底粉碎，床上的男人已经无可救药。”
同样的道理。
于束看到的自己，是注定落幕的，短命的一生。
而他想要让小院子里的母女，看到的是儿子驻守边塞，仍有归家的希望。
“如果你认为……献命者应该死得轰轰烈烈，那么你可以把真相告诉她们。”
白小池轻声说道：“她们会知道于束死了，至于死在了冻原，或者哪里，对她们而言……应该没有那么重要。只不过这么做的话……你杀掉了于束留给她们的希望。这缕希望，是他留给她们最珍贵的礼物。”
白袖默默攥拢双拳。
他没有想过。
推开这座院子，他会看到这样的场景。
与自己预想的不一样……
这座院子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于束的妈妈很快又重新出来，这次她是孤身一人。
她没有避讳躺在床上的“丈夫”。
她鼓起勇气，声音颤抖地问道：“两位……于束他，是不是出意外了？”
去北洲要塞驻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虽然写过信，也发过消息。
可于束离开之后，就从未回来过。
其实她早就开始担忧，早就开始怀疑。
可真正心心念念盼望之人……哪里敢想那么多。
这个时候，她只期望着一个答案。
哪怕这个答案……只有一点点的可能性，她也愿意相信。
白小池将目光投向了白袖。
“没有的事情。”
白袖轻松笑了笑，柔声道：“阿束他托我告诉您，他在北洲过得很好……万勿挂念。”

第一百一十章 我和顾慎一见如故
从小院子里走出来的时候，看到那位趴在院门后面的小姑娘，白袖的心情有些复杂。
他本以为自己回到淮荫，是一件好事。
于束死了。
自己总能做些什么……
可真正看到那座生机勃勃的小院子，他才知道，他其实没有什么可做的。
于束的一家人都生活得很好。
或者说……没有办法更好了。
白小池与他并肩而站，走在淮荫小城的林荫与阳光之中。
白家家主微微抬头，感受着林叶间隙落下的幽光，轻声说道：“在命运面前，人类总是渺小的……有些事情无法改变，拥有再强大的超凡力量，也没有用。”
白袖沉默了一小会。
“他不会再回来了。”白袖说道：“那个院子，那对母女，迟早会知道真相……”
“真相是……这世上注定有离别，不仅仅是她们，还有你我。千万人相聚，千万人别离，千万人生死相依，全天下人的故事走到最后，都是悲剧。”白小池平静说道：“你说得对，于束的死讯早晚会传到那座小院子里，可到那个时候，她们或许会找到下一个希望。从于束觉醒能力的那一刻起，命运就已经注定了，现在的结局，难道还不够好么？”
白袖无言以对。
是的。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由生入死，人人都如蜉蝣。”白小池说道：“希望就是蜉蝣活下去的动力……”
白袖顿住脚步。
他从长野赶回淮荫，本意是想看看，献命者渠龙的亲人，现在生活得怎么样……这是一件很小的小事，不值得惊动和麻烦其他人。
所以他拒绝了家主先前同行的好意。
但……家主还是赶来了。
而且帮了自己一个很重要的忙。
如果不是在小院子里，家主的及时出现，可能白袖会说出一些……让自己后悔的话。
酝酿了很久，白袖声音很轻地开口说道：“……谢谢。”
“从你口中听到这个词，倒是很难得。”
白小池笑了。
“我……”白袖欲言又止，轻叹一声：“平时很冷漠吗？”
“不……不是冷漠。”
白小池摇了摇头，道：“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如果有人帮到你，你一定会说谢谢……可是你太强大，什么事情都能一个人搞定，很少有人有机会让你说一声谢谢。”
白袖微微一愣。
倒还真的是这样……
这些年来，对他表示感谢的人有很多。
裁决所，监狱所，指挥所，五大家……无论他去到哪里，做什么事情，似乎都能帮一些人，解决他们感到头疼的麻烦。
而反过来。
自己说的谢谢，次数却少到屈指可数。
“您这次来淮荫……”
“别误会，不仅仅是因为你。”白小池笑着说道：“我喜欢于束家的那个小姑娘，特地找人从南方摘来了那朵向日葵，这次来淮荫，只是想见一见她。”
好吧……听上去似乎很合理。
白袖神情复杂地打量了一下家主，总觉得白小池跟自己印象中的不太一样了。
平日里在长野的时候，自己大多时候独居修行，冷清肃穆，只有在处理大事之时才会见到家主。
印象中……白袖很少看到家主如此模样。
而来到这座小院子。
或者说……来到淮荫以后，白小池摘下了那张严肃面具。
“当然……我刚刚说的，不仅仅是因为你。”白小池先抑后扬：“之所以来到淮荫，还是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你的。”
在冻原，白袖刚刚经历了一场刺杀。
白家不能接受第二场，第三场……
白袖听到这句话，基本明白了家主的意思。
“接下来，去一趟冻原冰湖吧。”白小池平静开口，“把于束的尸体带回长野，另外……我还想看一看刺杀现场。”
……
……
从淮荫到冻原，只用了一天。
冷风凛冽中，两道身影站在冰湖之上。
白小池看着远方一望无垠的白色湖面，轻声问道：“这里就是刺杀现场？”
这座冰湖很大。
覆满了雪。
能见度极低。
但这些都不重要……以【雷界行者】的感知敏锐程度，即便风雪再大一倍，也不会影响到白袖的感应。
“嗯……”
白袖缓缓向前走去。
他的方向感极好，在漫天风雪之中依旧能够找到记忆中的刺杀地点，最终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结出厚厚冰渣的湖面，“就是这里。”
白小池蹲下身子。
他眯起双眼，伸出手掌。
一缕漆黑的幽冥色彩，在他掌心凝聚……惨白的冰层之间，传出了咔嚓咔嚓的碎裂声音，一缕早就被消融稀释的鲜血，竟然被无形的吸力吸了上来。
“……！”
白袖注视着这一幕，神情有些震撼。
长野五大家的鼎立之势早已奠定，这么多年来雪禁城维持着极大的和平，诸大家主以礼相待，哪怕地底产生了一些矛盾，冲突，那也是任由自己麾下各凭本事解决。
所以……五大家的家主，不显山不露水，他们的“强大”深入人心，但其拥有的能力，以及真实的实力，已经逐渐隐于幕后。
白小池的掌心，凝聚了一缕摇曳的血液。
他从怀中取出了试管，将这缕冰冻了许久的血液收集起来，轻声开口：“不必震惊，【照冥】不算什么逆天的能力……比起你的雷界行者，它的力量还是太柔弱了些。”
“是操纵血液么……”
白袖蹲了下来，他抚摸着厚厚的冰层，实在无法理解，这缕血液是怎么被提取出来的。
距离自己离开冻原冰湖，已经过去好几日了，以苔原的恶劣气候，别说是一滴血，就算是一具完整的尸体，在这里被吹上一天，也要冻成冰渣，彻底破碎。
“你猜对了一半，算是【特质系】的小分支。”
白小池将试管收入内襟，没有隐瞒，沉声道：“五大家都是新历之前，就搬来长野的古老世家……老一辈人曾对我说，五大家的身体里都流淌着奇奇怪怪的血液，其他家的我不清楚。但在白氏，只要是血统纯正的嫡系族人，极大概率能够觉醒自己的超凡能力。”
白小池望向白袖，他知道白袖是江北支脉的外氏子弟。
一直以来，白氏的族人不敢在他面前提到“血统”二字。
但事实上……真正觉醒了“S级能力”的人，又怎么会在意所谓的血统？
白袖神情没什么变化。
白小池继续说道：“白氏嫡系族人的能力里……会附着上一种奇怪的特质，那就是【倒流】。”
白袖皱起眉头：“倒流？”
“那是……违背两座世界共同规则的一种特质能力。”
两座世界，凡俗世界，以及超凡世界。
“你可以理解成……【时间倒流】。”白小池平静道：“但没有字面意思上的那么逆天，【时间倒流】无法影响物质界既定的结论，也无法与更强大的规则产生冲突。比如死而复生这样的事情……如果一个人真的死了，那么倒流也不可能将其救回。而且，倒流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白袖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刚刚提取血液……就是用到了【倒流】，事实上提取那一缕血液，已经抵达了【照冥】能力的极限，而且……还仅限于死物。”白小池耸了耸肩，淡然说道：“可能是因为我的血脉比较差劲的缘故，从上一任白氏家主故去之后，【倒流】的能力被极大稀释了。能够拥有这么一缕，应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白袖有些疑惑：“上一任家主故去，【倒流】的能力被稀释？”
“这件事情……以后你迟早会知道。”
白小池平静说道：“上一任家主名为白术……说家主，其实也不准确，他的名字不在宗堂祭祀牌匾之上，也不在族谱之中，他虽是白家钦定的‘家主’，但却未真正坐上那个位子。”
“白术……”
一个很陌生的名字。
白袖没有听到过，一部分原因是他两耳不闻窗外事，另外一部分原因……是白家真的从来没有对后人提到过，上一任的白氏家主。
“在顾长志成为神座的年代，白氏曾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去培养‘白术’……但在最后‘火种’的争夺中，白术失败了。”
白小池垂眸，道：“没有得到火种，家族付出的一切，就等于全部打了水漂，族人的鲜血，以及【倒流】的特质，全都汇聚到了他一人的身上，虽然没有成为神座，但他成为了除顾长志以外的长野第二人。”
“白术……没有选择背负起振兴家族的重担，而是选择了结自己的生命。”
这个故事很短。
没有什么曲折，更没有什么翻转。
而就是这样的一个故事，被白氏宗堂彻底的封锁……上一任长老会，做出奉献血液这个决策的掌权者，因为愧疚而引退，这般豪赌，其实与顾家修筑【清冢】的殊死一搏，颇有些相似。
顾家赌输了，顾长志没有苏醒，但终究也算是建出了一座奇迹之地。
白家赌输了……血液里的【倒流】特质被极大程度的稀释，而缔造出的奇迹之人，却选择了自杀。
某种意义上来说，白家，输得更惨。
“这就是白家沉寂了二十年的原因，我这位家主……要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白小池轻声笑道：“在白家迎来兴盛之前，稳住局面，我不是绝世的天才，也没有逆天的能力。我只需要稳住这个家族，等到你们成长起来……就足够了。”
你们，指的是白袖，以及白沉。
白小池看得很清楚……在血液特质稀释之后，白氏急切地需要一位能力足够强大的“救世主”，只可惜，那个救世主，不是他自己。
“我……”
白袖欲言又止，终归沉默。
“好了，说回正题，此行来到苔原，就是为了收集证据。”白小池看出了白袖的复杂心思，拍了拍后者肩膀，淡淡道：“现在任务算是完成了一半，有了这份血迹，回去之后，或许就能从【深海】的数据库中找到刺客的身份信息。”
“血液验证……未必会有结果。”
白袖摇了摇头：“这场刺杀……经过了很周密的谋划。刺客早就藏在了冰湖下，他既然做好了刺杀我的准备，那么一定也有刺杀失败后的应对。”
“如果说，这场刺杀是一盘棋。那么坐在棋盘对面的那位，不是等闲之辈。”白小池轻声说道，“如果他不犯错，那么我们也只能继续等。”
“白不争死了，就结束了吗？”白袖忽然开口。
白家家主静静看着少年。
“或许长老会里还有其他人。”白袖缓缓说道：“不止是一个……白不争。”
如果血迹验证都没有结果……
那么只能说明，布下棋局的那位，考虑地实在周到，这绝不是巧合……而是他早就为了这一切做好了应对措施。
或许，他不仅仅了解白袖的行迹，也了解白小池的能力。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这只是猜测而已，没有证据的猜测。”白小池轻叹一声，道：“你要知道，长老会里有很多人，在这个关头……如果抓错了一个，事情就会变得很糟糕。”
白袖垂下眼帘。
他不再去谈这个话题，而是继续向着冰湖的远方走去。
他走到了一片巨石之下，这根巨石贯穿了冰湖的冰层，以及冰层下的水面，在巨石一旁凝结了一块雪白的冰茧，大茧里蜷缩着一具苍白的尸体。
“我把于束埋在了这里。”
白袖轻声说道：“我要把他埋进清冢……那里有一个好位置，总有一天，他的超凡源质会抵达长野，得到真正的安宁。”
一缕雷力，顺延冰层震荡而出。
白袖默默低头，他看着冰湖被震碎一道豁口，无声的暗流顿时汹涌起来，那枚冰茧一点一点上浮，蜷缩着的渠龙，就被冻结在冰茧之中。
白小池柔声道：“关于白氏宗堂的事情……我可以去和长老会交涉……或许能够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不用了，没必要勉强。”
白袖看着冰茧里的苍白面孔，摇了摇头，“而且……他应该也不会喜欢宗堂那种地方。还是埋在清冢比较好。”
白小池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这个固执的少年，再度叹了口气。
“长野的新人战……报名已经结束了。你不会是因为这次的刺杀……所以刻意避开的吧？”
白袖抬起头。
他没说什么，只是坐在那块大石上，安静等待着冰茧的化冻。
“如果你想要用这种方式，来向白家抗议。其实没有必要。”白小池认真说道：“如果你拿下新人战的魁首，参悟火种之梦……长老会的偏见会小很多。”
这次的刺杀，卷宗上记录的原因是，白不争不满白袖，心生嫉妒。
事实上……就是为了所谓的“家主”之名。
先有白沉，后有白袖。
这本是一件幸事。
可在大家族中，站队押宝，反而成了一股暗流……白袖展现的天赋有多妖孽，就有多少人担忧，未来这位江北支脉的年轻人会夺去嫡势大权。
“我视白沉为兄长，更无心争夺权位。踏入长野以来，我所行之事，每一件都问心无愧，何须向他们解释？”白袖望向家主，平静说道：“至于新人战，火种之梦……若我想要，手到擒来。这一切，我何必去躲，何必去避？”
白袖知道家主大人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他去了一趟清冢。
而清冢内……有一个被长野许多人都盯着的人物。
顾慎。
长野的所有人都期盼着自己和顾慎打一架……最好就在新人战上，想来家主也是其中之一。
“我动身淮荫，再来冻原，不是因为避战……”白袖低眉缓缓说道：“只是单纯觉得这件事情，比参加新人战更重要。”
“长老会对你的选择有很大的意见，他们认为明年会生出许多麻烦……”
白小池点到为止，意味深长道：“但，我理解你，也支持你。”
明年的麻烦。
“谢谢……”
白袖自嘲地笑了笑，他坦白道：“这应该是我从苔原回来，第三次说谢谢。”
第三次？
白小池微微一怔……在淮荫一次，在冻原一次，这两次，都是对自己说的。
坐在冰湖大石上的白袖，一字一句认真说道：“回到长野后，我消失了一天。”
“然后我在宗堂会议中，揪出了白不争。”
“再然后……我查到了渠龙的姓名，身世，来历。”
“其实这些都不是我做到的……有人帮了我，他还帮我在清冢挑选了一个很好的位置。”
说到这里……白小池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
一天之内，能够点破困局，直接揪出“谋划者”身份的，整个长野，也只有那位精通占卜术的大师才能做到。
而那位大师，刚刚收下了一位弟子。
清冢相见，太平无事。
长野里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事情，现在看来，都是情理之中。
连旁观者的白小池也不得不感慨命运之奇妙。
“那个人，就是顾慎。”
白袖认真说道：“我和顾慎，一见如故。冻原刺杀的追查很顺利……我非常感谢他。”

第一百一十一章 宝贝
“阿嚏……”
“阿嚏！”
顾慎一口气打了两个喷嚏。
“一声骂，两声想……有人想你了。”
精神链接里响起了褚灵的声音，以及恰到好处地补充：“那人不是我。”
还有这样的事？
顾慎神情有些古怪，揉了揉鼻子。
他推开院门，春风拂面。
连续几场大雪之后，长野总算送走寒冬，雪层化冻，柳树生芽，冬去春来，草长莺飞二月天，正是静修好时节，这段时间春雨观终于清净下来，应该没什么人会想到自己吧？
雪禁城这几日很热闹。
又是一年新人战开战之际。
因为某位绝顶天才没有参战的原因，三所五大家的年轻子弟，纷纷在最后的时刻报名……此刻应该正打得热火朝天。
但墅区恰恰相反。
罗钰忙着查案，顾南风带着冢鬼不知去了何处，新人战开打之后，春雨观就没了挑战者，沈离这几日也没有来，于是整个墅区空空荡荡，只剩下风来观的陆师姐还在静修刀术。
难得清净。
顾慎心境甚是空灵。
前不久动身去了苔原几日，春雨观院子里堆了厚厚一层雪，顾慎开始清扫院里的落雪，随后取出清冢的古文阵纹，一个人在院子里静静钻研起来。
不知不觉，时间飞逝。
钻研古文，拆解阵图，最是消耗心力和时间的修行……往往浸入其中，一晃神便是大半天过去，换做普通人倒还真没有资格研究“古文”，没有强大的呼吸法和精神力做支撑，纵然有废寝忘食的决心，也没有彻夜不休的体力。
再抬起头来，天色已晚。
院子里的冻雪化散了许多，先前的阳光落在身上，已经有了些许冷瑟暮意。
顾慎披了件薄衣，准备继续“挑灯夜战”，如果日子就一直这么清净下去……倒是一桩美事。
他乐得清净。
也懒得关注，长野那帮天才为了火种之梦打成了什么模样。
“顾慎！”
一阵嘈杂。
院门飘落一阵碎雪。
随着碎雪一同飘入院中的，还有一道熟悉的女子声音。
披着黑羽大氅的女人，很不见外地进了院子，她坐在顾慎的石桌对面，咬着银牙道：“你先前分明说我有大凶之兆……你……你在骗我！”
白露入院前呼喊的那两字，声音还算洪亮，可瞥见风来观悬空的木刀之后，她后面半句压低了声音，满含怒意。
“大凶之兆……”
顾慎先是怔了一怔，打量了一下对方，才想起了自己最开始的那句无心谶言，他微笑道：“白姑娘何必如此动怒。”
“我在宗堂静修了很久……就是担心遭遇厄运。”
对不祥二字甚是警惕的白露，这几日一直在宗堂银杏树下饮茶读书，静心清修，直到今天才隐约觉察到了不对。
她冷冷道：“可我今天出门转了一圈，没有遇见什么‘不祥’。”
“这难道不是好事？”顾慎淡淡道：“占卜二字，本来就是趋吉避凶，哪能定准祸福……你既然在宗堂里安分守己地清修了几日，说不定就是因此，避开了原先该有的祸事。”
白露愤愤盯着眼前少年。
这几日，长野城风波太平，哪有什么祸事？
现在想来……什么不祥啊大凶啊，都是顾慎随口胡诌的！
只不过顾慎不承认，她也没有办法。
“尊驾大老远跑这么一趟，不会就是为了登门问罪吧？”顾慎掸了掸古文图纸，轻声说道：“没什么其他事情的话，白小姐可以回了，我还要忙。”
应对白露，顾慎很有经验。
他向来懒得多言。
对方是白氏的千金大小姐，身份尊贵，还是要搭理一二，只不过在说完正事之后，顾慎直接下了逐客令。
“等等……等等！”
白露的神情一下子变了，她本是横行长野的“小霸王”，雪禁城里谁见了她不犯怵，可偏偏遇到了顾慎这样软硬不吃的“大狠人”。
一言不合就是请回吧。
恶人还需恶人磨。
她语气软了下来，诚恳道：“先前的事情，算我失礼，我向你道歉。”
顾慎皱了皱眉。
他看着白露，神情有些古怪。
道歉？
这句话从谁口中说出来，他都不觉得意外……可偏偏从白露嘴里说出，让顾慎有些不太适应。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顾慎将古文图纸收起，又瞥了眼悬在风来观上空的木刀，淡淡道：“有事说事。”
“好吧。”白露轻叹一声，“我专程来这一趟，其实是想知道……清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和小袖子有没有见面？”
小袖子因为刺杀之事，和长老会闹得很不开心。
这件事情，虽然被压了下来，没有在雪禁城传开……但白袖不参加新人战的消息，还是引起了一阵争议，许多人开始猜测白袖是不是和白家出现了裂痕，间隙。
她思前想后，决定来找顾慎一问究竟。
雪禁城这几日关于白袖的传闻，也传到了顾慎耳中，从千野大师点出的那两个名字，以及白氏宗堂最近的异样，顾慎大概能猜到，白袖大概遭遇的事情，以及如今白家内部的大概情况。
猜到归猜到，这是白家的私事，顾慎没兴趣过多掺和。
“这件事情……你应该去问白袖才对。”他淡淡笑道，“听说你们从小在雪禁城一起长大，也算是青梅竹马，白家的事情，何必来问我呢？”
白露捏了捏袖口，被问得哑口无言。
“其实清冢里没发生什么。”顾慎坦诚说道：“我和白袖是第一次见面，在清冢里聊了几句，没有动手。”
“这样啊……”
白露轻声喃喃，依旧是捏着袖子。
她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开口。
其实她也知道，自己贸然登门，来问顾慎关于白袖的事情，其实有失礼节。
如今整个长野都在议论，清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部分人关注的是……顾慎和白袖为什么没有打起来。
但其实白露关注的不是这件事情……或者换一种说法，她大概知道两人没有打起来的原因。
仅仅用了一天。
小袖子就找到了献命者的身份，以及谋划冻原刺杀的凶手……这是长老会都没有做到的事情，如果说谁能做到。
那么放眼长野，似乎也只有守陵人千野大师，可以卦测未来。
深吸一口气。
白露酝酿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她直视着顾慎，缓缓说道：“最早的时候，我只是觉得有趣，好玩……之所以与韩当达成那笔交易，也不是真正在意那点俗物，只是想见识一下，所谓的‘S级’是什么样子。”
顾慎微微挑了挑眉。
他神情平静，抿了口水。
就这么安静听着白露的话语。
“现在想想，先前做的事情……许多地方，都很不妥，我向你道歉。”
说出这样的话，对白露而言，真的很不容易。
但说出之后，心中如释重负。
白露认真说道：“谢谢你帮了小袖子。”
虽然是个疯癫的女人。
但并不笨。
顾慎知道，以白袖的性格，不会多说什么。
那么白露应该是猜到了清冢大概发生的事情。
“清冢的事，他已经表达过了感谢。”
顾慎没说什么，缓缓起身，走了数步后，回头说道：“至于你的道歉，收下吧，没有必要……你的那些小伎俩，我还没放在心上。”
白露一怔。
下意识的，那张俏脸之上浮现了一抹愠色。
顾慎转身回到了屋中，淡淡道：“白小姐，天色不早了，赶紧回去吧，免得其他人误会。走的时候……记得替我关上院门。”
白露沉默复沉默。
她眼中的愠色徐徐消失，逐渐变得复杂。
……
……
好事不长。
清修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
顾慎回长野后，第二日春雨观立即来了客人，只不过不再是昨天“来者不善”的那副场景。
这次是老熟人。
宫紫沈离穆南不知何时混到了一起……这三人很有默契地出现在了春雨观门前，然后习惯性地开门喝茶晒太阳。
顾慎看着反客为主的三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小顾兄，你昨天没去雪禁城，真是可惜了。”穆南神采飞扬，夸大其词，“你没看见，老宫一路击败诸多敌手，横扫三所五大家……那缕火种之梦准是没跑了。”
“预赛，预赛，不值一提……”
宫紫微微一笑，旋即愤怒道：“说了多少遍，不要叫我老宫！”
沈离在一旁喝茶，认真地对顾慎说道：“虽然听起来有些浮夸，但这家伙的确有一手，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次新人战，冠军就是他了。”
宫紫这家伙，平时做事看上去似乎不怎么着调，但实际上他的实力并不差。
只是生不逢时。
白袖的出现，让雪禁城的所有天才，都被压得喘不过气。
“还有好几轮，这次的对手少了白袖，倒是轻松了许多……不过，夺冠也不简单。”宫紫摇了摇头，神情严肃说道：“裁决所朱望门下，有个叫‘廉舟’的，实力不俗，已经是深水区第七层的实力，不容小觑。”
“这次新人战中……有第三阶段的超凡者？”顾慎有些意外。
在苔原刚刚打完一架，他很清楚这两个层次的超凡者，有多大的差距。
这几乎是无法逾越的大界限。
新人战是“擂台赛”，有诸多规则限制，点到为止，分出胜负即可。
在这样的条件下，即便有一些“禁忌手段”，也无法全力祭出，如今的自己跟所谓的第七层超凡者交战……大概率会陷入下风。
“以往的话，第六层巅峰，就足够拿下了。”
宫紫郑重道：“只不过因为白袖的原因……雪禁城的天才们，也变得格外努力了起来。这一届新人战，出现了好几位第七层水准的超凡者。”
这是实话。
白袖的出现，让整个雪禁城的天才都感受到了压力。
这是一个“璀璨”的时代，除了山巅熠熠生辉的白袖以外，许多人同样也在发热发光。
“据我所知，除了那个‘廉舟’，指挥所还有一位三阶段超凡者。”宫紫神情凝重，“如果想要拿下‘火种之梦’，我必须要战胜他们。”
顾慎还有一点比较讶异。
就是宫紫的实力……竟然也达到了第七层。
炽火的探查能力向来很强，几次见面，他都没有看出宫紫的深浅，倒是没有想到，二十岁的宫家大少爷，竟然能修行到这种境界。
“虽说最大的boss没有参战，但要拿火种之梦，也不是易事啊。”
宫紫深吸一口气，笑道：“老子还是想试一试……有没有机会参悟神座留下来的梦境，万一，就成了呢？”
这几年，新人战的水准越来越高，整个雪禁城年轻一辈的整体修行实力，也在变强。
但即便如此，新人战的冠军，也没有一位，能够成功参悟火种之梦的。
全部失败。
甚至有人因参悟失败，而深感挫折，一蹶不振。
顾长志沉睡之前，留给长野的火种之梦，与其说是“希望”……不如说是残酷的现实。
想要成为神座，是真正意义上的千难万难。
哪怕是第一关，千人万人之中，也未必能有一人挺身而出。
“放平心态，夺冠也好，参悟也好，都没有自身修行重要。”顾慎拍了拍宫紫肩头，说道：“你方才说到……朱望门下有一位弟子，名叫‘廉舟’的那个。”
宫大少爷笑了。
“就知道你会注意到这家伙……”他对顾慎的档案调查地很仔细，自然是知道后者来到长野之后，所遭遇的一些麻烦。
大部分，是来自树先生的“对手”之门。
“朱望现在是长野城内的风光人物，他门下弟子，天才辈出，前有韩当，后有廉舟，虽然不是像你和白袖那样最顶级的天才，但也足够强大。”
宫紫缓缓开口。
“树先生的事情，东洲联邦已经昭告三所。树和天瞳这两位封号踏上了披月城灾境中的‘新航道’，没有一年半载，恐怕连个消息也穿不出来……鉴于紧急情况，议会决定授封朱望为临时大裁决官。”
“虽说是临时大裁决官，但毕竟真的掌握实权，我听说朱望开始筹划加设大裁决官席位的议案……如果这门议案通过，届时裁决所将拥有不止一位的大裁决官。”
顾慎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那么朱望的临时之位，也就彻底变成了正式席位。”
“不错。”
宫紫平静道：“如果廉舟拿下新人战，那么朱望的声名将抵达顶点，大裁决官的位置也能坐得更踏实。新人战的意义可不仅仅只是火种之梦，虽说这是白袖不参加的一届，但却是迄今为止含金量最高的一届……所有人都想要争一个排名，越靠前越好。”
顾慎眯起双眼，缓缓问道：“你有信心能赢么？”
“正面对决的话，当然没问题。”
宫紫笑了笑，“如果连赢这种家伙的信心都没有……我还何必去抢火种之梦？”
“正面对决……”
顾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重点。
“廉舟这次在新人战上的对决视频，我都收集起来了。”宫紫召出精神影像，他沉声道：“这个家伙的实力的确很强……但我总觉得，有些奇怪……”
顾慎开始观看这些视频。
因为是擂台战，所以场地有限，摄录的镜头稳定而又清晰，这一场场对决，看得非常清楚。
廉舟面对的对手，实力层次不齐。
有深海三层的散修，天赋有限，年龄已经到了报名的最后限制，被迫无奈地参加新人战，想要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多走几轮，被三所五大家看中，结果上来遇到廉舟，结局毫无疑问是一轮游。
也有年轻的天才，实力抵达深水区第五层，算是相当不俗。
这些人都被廉舟在一分钟内解决！
而廉舟做的事情……非常简单，他只是开打之前，揖了一礼，在裁判宣布开战之后，保持了一段距离，站在原地。
随后视频就陷入了静止……在短暂的数秒，或者数十秒后，对战者浑身衣衫在瞬间被撕碎，上百道血口崩裂，鲜血泼洒。
这其实是相当血腥的画面。
对上廉舟，无论是什么境界的对手……结局都是一样的。
最后被紧急抬下去送往救治。
因为廉舟的手段太残忍……已经出现了弃赛者，他只要登上擂台，对手就会宣布弃权。
顾慎看到这些视频，神情变得愈发凝重起来。
“这就是我今日来春雨观的原因。”宫紫轻轻吐出一口气，认真问道：“我想请你看一看，廉舟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是精神攻击，还是领域？”
虽有必胜之信念，但看到这些影像，宫紫总觉得心中有些诡异。
顾慎是精神系的高手，或许他能看出一些东西。
“不像是精神力……”
顾慎反复看了好几遍，与褚灵一同慢放，没有看出端倪……
如果是领域，能力，那么应该有发动的先兆。
精神攻击的话……自己的炽火引爆身躯，也是需要媒介的。
“更像是……某个封印物，非常强大的封印物，可以直接撕裂肉身的那种。”顾慎皱起眉头，道：“你有应对之策么？”
“这次参战，封印物只允许带一件。”宫紫犹豫道：“或许我可以找家族要一件护身宝具。”
“这样……”
顾慎想了想，认真道：“我借你一个宝贝，不算是封印物……你可以穿在身上，如果是物理攻击，绝对可以抗住。”
“宝贝？”宫紫一怔，有些不太相信，“不算是封印物的宝贝？”
顾慎进了一趟屋。
再出来时，他捧着一件寒光粼粼的铁衣。

第一百一十二章 纸剪
宝贝？
宫紫皱着眉头，有些不太敢相信。
顾慎捧出来的铁衣，看上去十分普通……就是一件铁质的轻薄甲胄而已，联邦里有的是精加工铁质的技术，这样的铁衣宫家能找出一万件。
这真的是宝贝吗？
他微微挪首，发现一旁的沈离眼睛都瞪大了。
顾慎捧着铁衣从屋子里走出来的时候，【食铁之徒】的双眼都在发光，一刻不挪地盯着这件死物……像是个饿死鬼，看到了一顿绝美佳肴。
“我可以尝一口么？”沈离咽了咽口水，礼貌地提出了要求。
“不可以。”顾慎礼貌地拒绝。
小铁人有些委屈地哦了一声，原本站起来一半的身子，只能重新僵硬地坐了回去，但他的双眼还是通红的，看上去在十分艰难地对抗着“食欲”。
顾慎看着坐立不安的沈离，有些无奈，姿势由捧变为搂，他实在是怕某个不忌口的家伙……冷不丁窜起来给铁衣来上一口。
“这就是顾兄所说的……宝贝？”
看到沈离这副模样。
原先将信将疑的宫紫，忽然有些相信了。
【食铁之徒】对铁材的要求很高，这件铁衣能够让沈离如此反应……想必真的不是凡物。
“宫兄……可以穿上试一试。”
顾慎也没有解释，而是直接把铁衣交给了宫紫。
宫紫缓缓将铁衣套在了衣服之上。
顾慎笑了笑。
他拍了拍沈离肩头，轻声说道：“给他来上一拳，给你舔一口。”
宫紫：“？？？”
下一刻。
沈离嗖的一声站起身子，瞬间就是一拳捣出！
【食铁之徒】的蛮力何其恐怖，瞬间爆发之下，这一拳恐怕能够打碎一辆汽车，宫紫瞳孔收缩，只听到自己胸前一声闷响。
“嗡”的一声！
狂风席卷。
沈离皱起眉头，自己这一拳打在铁衣之上，竟然丝毫无法撼动！
他瞥了眼顾慎，看到后者点头之后，递出的拳头再次发力，这一次他动用了【食铁之徒】的能力！
“轰隆隆！！！”
庭院响起风鸣怒吼声音。
沈离拳头和宫紫胸口的接触面，震荡出无数风气！
纤薄的铁衣震荡出一波又一波涟漪，那是由于【食铁之徒】的吞噬特质所致，宫紫觉得自己身上的铁衣，仿佛快要被沈离的拳头吸走了——
然而就是这般恐怖的力道。
真正落在自己身上的，却几乎是零！
这件铁衣，完全将沈离的攻击吸收！
“好了……停下吧。”
顾慎轻描淡写伸出一只手，抓在了沈离的铁腕之上，庭院里的风暴瞬间破散，两人就此被分开……沈离神情有些震撼。
不仅仅是因为那件铁衣的奇怪特质。
也是因为……顾慎轻描淡写的一“捉”！
自己的【食铁之徒】已经启动了，他那一拳所蕴含的磅礴蛮力，犹如泼出去的水，只能一股脑倾泻而去，很难全部收回。
可偏偏在这一“捉”之下。
【食铁之徒】的启动被中断，倾泻而出的蛮力，也就此被兜了回来！
这实在是沈离无法理解的手段了。
只能说明一点。
顾慎……又变强了。
……
……
“这件铁衣……太不可思议了。”
宫紫低下头来，看着这件完整无暇的铁衣。
虽然以他的实力，没有这铁衣，也能硬接沈离一拳。
毕竟自己是七层实力，已经凝聚出了“领域”，而如今的小铁人，还在第二阶段徘徊。
可超凡者之间的战斗，有些时候决定胜负的，还有出其不意的“突袭”！
【食铁之徒】的爆发力极强，已经有了突袭杀伤到自己的实力！
“这铁衣，究竟是怎么制造出来的？”
宫紫眼中满是惊叹，好奇。
他把铁衣脱了下来，仔细观看，怎么看都很普通：“小顾兄……可否把工艺告诉我，我回头让宫家试一试生产。”
身为宫家嫡长子，他还不至于贪图普通俗物。
这件铁衣……的确不凡，可没有超凡源质存在，不能算是封印物，归根结底就是一件俗物。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宫紫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如果这铁衣的制作需要耗费天价，譬如消耗百万比一的特殊钢铁才能制造一角衣袖……那也没关系！
他一定要为自己制造一件。
这般恐怖的防御能力，无论耗费多大代价，能造出一件就足够了！
“目前来看……没有工艺，无法复刻，仅此一件。”
顾慎摇了摇头，沉声道：“关于技术方面，顾老爷子那边也在研究……”
宫紫眼中浮现讶异，旋即掠过一丝遗憾，他苦笑道：“既然老爷子也在研究……那么宫某就不掺和了，希望能听到好消息。”
顾慎没必要骗自己。
罢了。
这件物品，的确是一件“稀世俗物”，只不过与自己无缘。
关于这一点，宫紫还是很看得开的。
“以我对韩当的了解，新人战这样的大比，他们已经出击，定是盯上了最后的冠军，这帮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哪怕是动用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顾慎抿了口茶水，说道：“朱望一脉风格如何，想必宫兄比我了解。”
宫紫缓缓点头。
他从小在雪禁城长大，对于三所无比了解。
朱望能在长野裁决所雄踞二十余年，靠的就是“铁血无情”，这一脉的行事风格都是如此，雷厉风行，好勇善斗，一旦盯上了什么，就绝不会放手！
这一脉的风格，长野也是路人皆知。
这一次的新人战，很显然廉舟是奔着夺冠去的，师门的赐宝，手段，一样都少不了。
“对决视频里的‘肉身瞬杀手段’，大概率是某件高级别的封印物。我总觉得有些奇怪……廉舟已经是七层了，对付那些低阶超凡者，怎么看都是碾压，何必要祭出这么大的杀器，提前暴露手段。”顾慎眯起双眼，说出自己心头的疑惑。
宫紫闻言，也陷入了思考。
是了。
七层超凡者，对付三四层的敌手，已经是手到擒来。
何必要如此……凶残。
或许，这就是朱望希望让其他人所看到的？
“不管是为了‘威慑’，还是另有所图……”顾慎沉声说道：“如果能用‘铁衣’防下这一杀，宫兄便多了一件封印物的优势。”
新人战，只需带一件封印物登场。
为的就是公平。
以防家大业大的某位“贵公子”，一开打就上来掷出一堆封印物，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以数量取胜，打成碾压局面。
一人一件封印物，不同的超凡者可以根据自己的能力来筹备登台之后的战略。
当然……这样的方式也无法做到完全的公平。
总有人有“极其强大”的封印物，或者“极其强大”的能力。
但想要驾驭，并且完美施展，也并非易事。
“多谢小顾兄赠礼，这份恩情，宫家记下了……”
宫紫将铁衣重新穿上，愈发爱不释手，认真说道：“再过几日，我与廉舟正面对决，若是小顾兄有空，还请赏脸，到场观战，与宫某一同夺冠。”
一同夺冠……这话说得真的很诚恳，很漂亮，而且给足了面子。
顾慎微笑道：“一定。”
看着说漂亮话的两位，沈离等待了许久。
终于结束了。
他小心翼翼戳了戳宫紫，望向铁衣，满眼期待：“那个……”
“他说好了，给我舔一下的。”
宫紫：“？？？”
沈离盯着宫紫的胸口，认真说道：“一下，真的就一下。”
……
……
深夜。
长野以北的一座荒山之中。
有轻微的震鸣之音，连绵响起。
薄雪飞溅！
皓月当空，一缕无形之影，穿梭在山野之中，激荡落雪，林间雪气簌簌而下。
一道身影盘坐在大石之上，闭目养神。
不见他如何动作——
那缕无形之影，瞬间击碎一株两人合抱的巨木，将其内心打穿打碎，然后一瞬间有千百道树屑迸溅而出，整株古树竟然在一秒之内，被斩切成为数千段！
“嗖嗖嗖……”
那缕影子缓缓停下，悬浮在廉舟的面前。
廉舟悠悠吐出一口长气，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杀力，他的精神力也消耗了很大……伸出手掌，那缕小小的影子在月华折射下露出真容。
那竟然只是一把纸剪！
“很好，你已经初步掌控了纸剪……虽然只能爆发出一百零八杀，但也足够了。”
韩当从黑暗中缓缓走出，他背负双手，看着那株倾塌的古树，轻声开口：“今天的对决，你表现的还不错，接下来的晋级应该没什么难度。”
“多谢师兄夸赞。”
廉舟轻轻看着掌心的纸剪，他幽幽说道：“只是纸剪消耗精神力的速度太快了……幸好今天的对手，都不够强大，还没有人看出端倪。”
“今天之后，就会轻松很多了。”韩当淡淡道：“没有意外的话，只要你登台，你的对手就会弃权，投降，除了决赛，应该不需要耗费精神力作战了……你还有好几天的时间可以休息。”
今天的对决，廉舟的手段异常残忍！
所有对手，都是用“纸剪”解决！
他已臻入七层。
可却……没有动用自身的能力。
非是不想，而是……不能！
白袖回到长野。
白袖放弃新人战。
这两个消息传出的太突然……一夜之间，许多天才都生出了争夺火种之梦的念头！
只不过这一次的大比，出现了两位七层超凡者。
这两位七层的出现，对其他天才，其实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尤其是那些六层巅峰的超凡者。
这中间有一个天大的鸿沟，不可逾越的瓶颈。
无法破境，就很难与七层超凡者对抗。
而廉舟，为了这次“夺冠”，选择强行冲破这其间的瓶颈……朱望给予了他额外开启深水区第七层的链接权限，他本该在“第六层”停留地再久一些。
这其实是联邦明文禁止的禁忌行为！
超凡者的修行，首先要确保足够的“稳定”，精神和肉身要保持同步，协调。
借用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提前参悟下一步的光景，很可能导致一种情况。
那就是……失控！
这就是廉舟用“纸剪”裁敌的原因，他必须要表现地足够强大，而且足够残忍，才能让对方直接弃权……在真正的决赛面前，过分动用不属于自己的七层力量，以及第三阶领域，都可能会导致“失控”情况的发生。
哪怕只有一丁点端倪，也容易被人察觉！
“联邦安全委员会的那帮家伙，每一年的新人战都异常活跃，他们恨不得盯死这场大比中的每一个选手，把一整年的指标都完成。”韩当平静说道：“没有意外的话，决赛的对手，应该是从宫家的那位少主，和指挥所那位七层里出一个，运气好一些，只需要打一场。你只需要祭出‘纸剪’破防，然后动用能力，摧枯拉朽就能取得胜利。”
廉舟神情复杂。
他揉了揉眉心，缓缓问道：“师兄，这把纸剪，若是无法破敌……”
“不可能！”
韩当立马摇头，十分笃定地说道：“这是接近S级的禁忌封印物，是老师亲赠，即便是宫家的那位少主，哪怕能扛住一下，也扛不住第二下爆发……只要你精神力足够，那么就一定能取下胜利！”
“好……”
廉舟深吸一口气，道：“这几日，我再勤练一下。”
“嗯，早点把纸剪参悟到二百杀的境界，即便遇到深水区第八层的超凡者，也能瞬间将其剪碎，那两位七层纵然有什么压箱底手段，也不是你的对手。”韩当神情冷漠，缓缓说道：“记住……无论如何，都要拿下新人战的胜利！不仅仅是为了师门，更是为了你自己！”
这句话，隐约蕴含着一缕精神力量。
廉舟神情一怔。
他的眼神略微涣散了一刹，旋即变得更加凝聚，仿佛有一缕黑芒收拢。
廉舟浑身的精气神都收敛起来，变得更加强大。
他低下头，默默看着掌心的纸剪，低声自语。
“无论如何……”
“都要拿下胜利……”
……
……
这段时日。
整个长野的目光都聚焦于这一次的新人战。
虽然白袖没有出战，但这一次大比涌现出了许多令人惊艳的选手……有不少散修被三所五大家看中，有些虽然被淘汰了，但还是收到了三所五大家抛出的橄榄枝。
雪禁城很热闹。
春雨观很安静。
与整个热闹的城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间小院子里，落雪无声，开花无音。
顾慎就这么安安静静的修行，享受着难得的清净。
他的生活过得很充实，也很忙碌，定期去神祠山吃花，检查铜人灯的最新搜寻结果，回到清冢消耗源质，修行阵纹。
看上去是一个人，但实际上他并不孤单。
在“深度睡眠”的时候，他会来到零零幺，和褚灵一同看海，也会来到四季旷野，和铁五一同挥舞铁锹，挖掘深坑。
四季旷野的那个大坑，越挖越深……顾慎心中有一个预感，距离种子种下的日期不远了。
而和顾慎一样忙碌，一样不在乎“新人战”的，并不是一个人。
顾家的墅区里，好像都是这样的“怪人”。
陆南槿在风来观里修行刀术，她是比顾慎还要“闭塞”的一个人，坐在风来观中，不问春夏秋冬，不闻窗外霜雪，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而正是这样的“静修”，使得她的刀术境界发生了不可思议的质变。
离开大都之后，南槿拼命练习刀术的十年积累，终于爆发，那柄悬在风来观上空的木刀，蕴含着一股令人惊叹的力量。
连顾南风都惊叹于这个女子的惊艳进展。
而第三个“怪人”，也正是顾南风。
自从和顾老爷子的家宴之后，顾南风就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大忙人，罗胖子偶尔还会回一趟墅区，替少主清理一下潜龙观院落，处理一些积攒的琐事。
但这段时间，顾南风几乎一次也没有现身过。
那场家宴的最后，老爷子给了顾南风一个“信封”，没有人知道信封里所谓的礼物是什么。
但顾慎大概能猜到一些。
他定期和夫人联系之时，从陆南栀口中听说，顾家这段时间与花帜正在接触……很显然前不久那场家宴的谈判，老爷子被说服了。
顾家一半的力量无法代表整个长野，但愿意与花帜有所接触，就足以说明“旧派”的意志。
这是一件好事。
如果顺利的话，要不了多久，花帜就会派遣一个“使团”，前往长野观摩，学习，顺便与顾家达成某种意义上的合作……其实并不难猜，老爷子给顾南风的礼物，就是“重掌顾家权力”的机会。
一个离开长野八年的“少主”，从北洲回归，哪怕再怎么强大，也需要时间，来凝聚人心。
群狼环伺之下，顾家旧派能够帮到顾南风的有限。
他需要依靠自己的力量。
一点一点翻盘。
与花帜的合作，就是目前为止的最大机会！
如果能够达成生意上的合作，顾家旧派的经济压力将会得到极大程度的缓解……而促进这一切成功的顾南风，将会得到第一批拥簇，老爷子的全意隐退，也就有了顺理成章的理由。

第一百一十三章 决赛
“小顾兄……来得忒早。”
今天是新人战的决赛，宫紫顺利杀入了决赛，顾慎也如约来到了会场。
一进入会场，就有不认识的人打招呼。
顾慎笑着回应。
小顾兄……这个称呼已经在深水区论坛形成一个礼貌的“通用称谓”了。
顾慎明显感觉到，这段时间雪禁城对自己的敌意消减了许多。
就在不久前，大家“翘首以盼”的白顾之争没有发生，这件事情引起了很大的争议，论坛上的帖子几乎刷屏，大概是对双方的失望，以及对“流盘”的不满。
而最后白家魔女用本人ID发表了一个回应，终结了讨论帖子。
白露的回应很简单。
白袖和顾慎一见如故，如今算是朋友。
这个帖子一出，深水区的大部分超凡者都沉默了……之所以有那么多挑战者登春雨观的门求战，本质原因是因为他们认为顾慎“不配”S级。
可如果白袖认为配呢？
从那天之后，雪禁城里的许多超凡者，对顾慎的偏见少了许多。
而抛开“成见”，重新审视顾慎，那么大部分人不得不感慨，这的确是一位足够优秀的天才，修行时间很短，已经足够强大，而且还得到了千野大师的青睐，成为了“占卜术传人”。
或许他还没有像白袖那么耀眼。
但他……的确很低调。
除了一开始被挑衅的还击，顾慎就没有在雪禁城掀起大的风浪了，大部分的时间，他都是在自己的小院子里修行，然后去清冢静修。
谁会真的想和一位“占卜术传人”交恶？
顾慎向着会场第一排走去，一路上有许多人对自己打招呼，他深刻感受到了一个道理。
当你变得强大，满世界都是你的朋友。
新人战的总决赛，是相当隆重而且盛大的事情，会场第一排的座位早已被“大人物”们包办，三所五大家，以及雪禁城内一众尊贵的议会官员们，拥有第一排的坐席资格，是权力和地位的象征。
而顾慎早早就收到了这张坐席票。
这是宫紫动用特殊关系，为他送来的……而即便关系好的穆南，沈离，也只能坐在靠后一些的位置，没有办法，即便要到了资格，他们也没办法真的入座。
坐在第一排的人，都是在雪禁城里足够有“威名”的顶级人物。
像穆南，沈离，如今还太年轻。
他们还不够资格。
不过……年轻其实也只是一个“借口”。
顾慎入座之后习惯性地环顾一圈，他看到了对面的不远处，坐着自己的熟人，白家的那位魔女，以及远游而回的“小袖子”。
真正有身份有地位，执掌着“力量权柄”的人，不会受到年龄的限制。
就好比自己，其实也只是个资历尚浅的“年轻人”而已。
……
……
“顾兄，没想到你也会来。”
顾慎脑海中听到了一句传音。
他向对面望去，看到了对自己主动打招呼的白袖。
他缓缓点头，算是见过，同样笑着传音道：“宫紫是我朋友，我答应了他，要来看他夺冠。”
白袖同样也是缓缓点头，面露笑意。
和顾慎一样，他从苔原回来之后，就潜心清修，不问世事，经历了上次的刺杀之后，白袖决定在雪禁城内闭关修行一段时间……一是为了防止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二是要巩固自己的精神境界，毕竟这里是白家的大本营，没有比长野更适合自己静修的地方了。
只不过这次新人战，与以往不同。
大比中脱颖而出的那三位七层超凡者，白袖也都看了一眼……这样的实力已经超乎了他的预料，这三位能修行到这个程度，的确是天才中的天才。
于是在决赛日，他被白露拉了出来。
三所五大家，希望“新人战”的热度能够最高。
所以……白顾这两位，哪怕没有亲自出战，只需要在会场碰面，就能够引起大量的讨论。
“外面有太多眼睛，盯着你我，一举一动，皆会被放大……”
白袖轻声传音：“顾兄，为了避免麻烦，接下来我就安静观战了。”
“正该如此。”顾慎笑着附和。
他和白袖“交浅言少”，没见过几次面，没说过几次话，但每次相见，心中都觉得十分轻松。
或许是知道，对方和自己是一样的人。
既不争，又争。
与外人不争，与自己争。
不争的是孰强孰弱，孰快孰慢。
争的是朝夕，是日月！
这样的人，既是对手，又是朋友。
……
……
白袖和顾慎进入会场之时，就被许多人盯上。
深水区的讨论帖子虽然终止了。
但很多人都还是期盼着，这两人之间发生一些什么……矛盾也好，冲突也罢，就算这两样都没有，至少交谈两句。
可是什么都没有。
两人只是隔着会场，各自一方，缓缓点头，示意见过。
密切关注两人动态的吃瓜群众，见此一幕，都很失望。
毕竟“白顾”之间的关系，是除了决赛以外的一大看点。
“顾慎！”
沈离来得稍迟了一些，他坐在后座，以精神力传音，打了个招呼，顾慎回头看见了坐在中后面的小铁人，笑着点了点头。
沈离坐在一众师门兄弟的身旁。
他的师父，第四审判官栗裕，倒是坐在第一排，与大审判长山先生挨得很近。
“我有点担心……宫紫。”
“担心？”
顾慎微微一怔。
他听说了宫紫晋级决赛的消息，就按照约定时间，从清冢离开，火速赶往会场，这几日他根本没关注新人战的对决情况。
是发生了什么特殊情况么？
“昨天的半决赛，指挥所的那位七层超凡者‘楚尘’，和廉舟碰到一起了——”
沈离的传言声音只到一半，戛然而止。
一股无声的威压，笼罩而下。
“唰唰唰——”
会场有许多人起身，给廊道走来的“那位”让道，事实上过道足够宽敞，而起身更大的意义，是为了表示自己的尊重。
披着西装外套的顾骑麟老爷子，面无表情，缓缓入场。
他的身旁，跟着指挥所的后起之秀，【铁手】罗钰。
罗胖子没有了在墅区里的嬉笑模样，而是满脸肃穆，换上了指挥所的制式大袍，身上的气势宛若凝固……两人所过之处，一位位三所成员主动起身。
“楚尘败了，廉舟的手段极其残忍……”
沈离看到面色阴沉的大指挥官，打了个寒颤，连忙起身敬立，同时压低声音传出了最后一句：“建议你看一下那场对决的视频……”
顾骑麟一路前行。
最后他来到了顾慎的身边坐下。
周围噤若寒蝉。
看得出来，老爷子的心情非常不好。
褚灵第一时间调出了楚尘对决廉舟的视频……两位七层超凡者的对决，按理来说应该十分精彩，可整场对决短暂地可怕。
“廉舟第一日之后遇到的所有对手……全都投降了。”
褚灵说道：“但楚尘没有。”
廉舟以往的对手，都是第二阶段的超凡者……这些人，只要见识了他的残暴手段，哪里还有“再战”的想法？
目前为止，所有和廉舟交手的超凡者，全都身体爆裂出血，遭受严重的重创！
直接投降，是最明智的选择。
可对楚尘而言，则不一样，他和廉舟一样是第三阶段七层实力的超凡者，一样背后有师门，有赐宝，有手段，即便输，也要输得堂堂正正。
怎么可能不战而降？
于是就有了后面的“惨战”……
比斗一开始，廉舟和对决其他人不同，根本没有留给对方任何反应时间，直接全力祭出了先前的手段，擂台上空气破碎，楚尘的攻击手段，包括封印物全都没来得及施展，身躯就被“剪碎”，鲜血迸溅——
这一幕极其血腥！
在先前，那些超凡者遭受的创伤，只有“十几剪”的程度。
而楚尘，则是一瞬间遭遇了“上百剪”！
战斗刚刚开始，就已经结束……这位资质卓越的年轻天才，现在还在接受紧急救治，目前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
看完视频，顾慎皱起眉头。
他现在很确定，廉舟的得意手段，是一件封印物，因为廉舟先前的对手太弱，施展速度太快，一瞬间就结束，所以没有怎么看清。
这次“炽火”看清了。
那封印物……似乎是一枚“剪刀”？
以七层的实力，就能爆发这种程度的杀伤力，这件“封印物”的来历恐怕不简单。
只不过，他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有必要么？
区区的新人战，竟然要残忍到这种程度？
以廉舟的实力……如果可以完美驾驭“剪刀”，何必要这么狠辣，恰到好处地击败对手即可。
顾慎眯起双眼。
对面的会场不远处，朱望从另外一个入口进入。
这位“大裁决官”的身旁跟着得意门生韩当，进入会场径直入座，整个过程没有去看任何人，只是闭目养神，仿佛不在乎这场比赛的结局，只是当走一个过场。
但韩当则是第一时间面无表情地望向了顾慎。
两人隔空对视了一眼。
一切尽在不言中。
顾老爷子坐在顾慎身旁，缓缓说道：“昨天的小子，虽然不是我的门生……但毕竟是指挥所的人，看着自己的人被剪成这个模样，实在是让人很愤怒的事情。”
“这场比赛，不应该这么惨烈。”
顾慎想了想，说道：“想必您也看到了视频……那件封印物很不简单。”
“伪S级封印物，【纸剪】。”
顾骑麟看着闭目养神佯装镇定的朱望，冷笑一声，缓缓说道：“某个临时大裁决官的杀手锏之一，真是一把年龄都活到狗身上去了，为了争夺新人战冠军，脸都可以不要。这种封印物杀力巨大，消耗也巨大，如果杀不死对方……自己的精神力就将消耗一空。”
【纸剪】？
伪S级封印物？
怪不得杀力如此恐怖……这应该是顾慎第二次见到如此高评级的封印物，上一次见到超越A级评分的封印物，应该是在审核组考试，大法官的【幽鬼之笼】。
“这就是廉舟没有收手的原因……他根本无法驾驭【纸剪】，更不可能点到为止。”顾慎心中暗暗明白了原因，只不过仍然有些疑惑：“既然消耗如此巨大，面对低阶的超凡者，何必动用伪S级封印物？”
这实在有些古怪。
杀鸡焉用牛刀。
在第一日的比试中，廉舟面对深水区三层的超凡者，都动用了【纸剪】这种大杀器！
如果只是想起到“威慑”效果，绝对实力的碾压，已经足够了。
何必要选择消耗更大的【纸剪】？
“麟。”
一道浑厚的声音在后方响起。
一位杵着拐杖的风衣老人，缓缓来到顾骑麟的身旁，老人戴着猎鹿帽和墨镜，叼着一根烟斗，看上去像是在深山老林里过冬的“侦探”。
顾骑麟笑着起身，以示尊重，同时对顾慎传音介绍：“这是我的老朋友……东洲联邦安全委员会会长，周维。”
东洲联邦安全委员会会长？
这是由最高席设立的“超凡监察组织”，独立于长野的三所五大家之外，享受着五洲联邦的中央特权。
安全委员会负责的是“失控”的调查，以及“超凡组织”内部纪律和秩序的监管，可以好不夸张地说，整个东洲联邦的运转，都离不开安全委员会的监察。
看到这位老爷子，顾慎肃然起敬。
“周老先生。”
他第一时间随老爷子一同起身，主动搀扶着周维会长入座。
“好……好……”
周老先生笑着坐下，打量着顾慎，柔声夸赞道：“不愧是S级……实至名归……”
这位周老先生的精神力，极其了得！
上前搀扶的那一刻，顾慎感受到了一股浩瀚的精神力，在自己身上拂过。
这股精神力虽然强大，但却无害。
仅仅是一眼，顾慎就有种自己“被看穿了”的错觉。
四季旷野……似乎被看见了。
不过，他成功修行春之呼吸的消息，在长野城内早已传开，如果精神力没有深入探测，看到真实的精神世界，那么这也不算是什么秘密。
“会场内外的布控，可是花费了我不少心思。”周维入座之后，轻声笑着开口：“你也知道，委员会人手向来不多……今天来到会场的，大概抽空了长野分部的一半。”
这句话没有避讳顾慎。
顾慎闻言一怔。
他神情有些错愕地望向老爷子。
安全委员会全面出动。
这算是……实名制举报了？
“别拿这种目光看我，我只是找一个老朋友来看场比赛而已。”顾骑麟揽着周维的肩头，淡淡道：“毕竟是安全委员会的大头目，带一些小弟来看比赛……这很合理吧？”
顾慎点了点头，面色复杂。
周维笑道：“根据委员会的调查，廉舟的实力进境的确太快，有不合理之处……他花费了三年，才从深水区第五层，晋升第六层，而第六层到第七层的晋升，只用了短短一年。据我所知，六层到七层的破境时间，如此迅速的，这十年来雪禁城只出现了那么一位。”
周老先生笑眯眯望向会场对面的白衣少年。
只有一位。
白袖！
“只不过白袖从从第五层晋升到第六层，只用了八个月，速度是他的四倍。”周维笑道：“安全委员会不是没有怀疑过他……不过那个小家伙是真正的妖孽人物啊，精神无比稳定，能力极其强大。”
“其实晋升快慢，都无所谓。笨鸟先飞，一朝开窍，这不算什么稀奇事。”
顾骑麟缓缓说道：“廉舟可以是天才，也可以拿冠军……但前提是，他最好真的是能夺冠的那种天才。”
不多时。
众人全部落座。
会场迅速变得安静无声，新人战的最终决赛在此刻正式开始。
会场两端，徐徐走出两道身影。
廉舟，宫紫。
这一届新人战最大的焦点，就是三位七层超凡者的胜负之争……然而在廉舟“剪碎”楚尘的那一战结束之后，最终战的预测观点发生了铺天盖地的转变。
那一战实在太惨烈。
同样是七层超凡者，楚尘被剪得毫无还手之力……现在还在接受治疗，不知道能不能从鬼门关抢救回来。
很多人呼吁赛方，禁止廉舟使用如此残暴的封印物。
这些呼声越来越大，短短一天就已经形成了抗议。
只不过，新人战的规则从未变过。
封印物的使用，向来是决胜的一环，赛方并没有因为抗议而改变赛制。
于是也涌现了一些人，他们建议宫紫放弃对决。
如今深水区论坛的帖子，大多都不看好“宫紫”，哪怕这位是宫家少主，有着强大的底蕴，而且有了半决赛的经验，大概率会带上一件非常强大的封印物。
但因为先前那位七层超凡者的下场太惨烈……人们下意识的印象实在很难改变。
楚尘也是有强大封印物的！
只不过还没来得及施展，整个人就被一剪没了。
“咦……”
一道道奇异呼声，在宫紫登场之时，于观战席四处响起。
当看到宫家那位少主之时，会场中许多人的眼神都变了。
就连廉舟的眼神也变得古怪起来。
他看着眼前的对手，披着一件看起来甚是粗劣，但包裹严实的铁衣，对自己缓缓揖礼。
这……就是自己的最终对手么？

第一百一十四章 开剪！
“铁衣……”
顾老爷子看到宫紫身上那件铁衣之时，神情变得精彩起来。
这玩意儿出现在了宫紫的身上……
原因只有一个。
顾骑麟唇角止不住翘起，努力憋笑，意味深长地望向顾慎，眼神里满满当当是对年轻后辈的欣赏。
好小子，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那件铁衣，看上去似乎很是粗糙啊……”
周老先生双手按住拐杖，喃喃说道：“宫家的小家伙可不是鲁莽之辈……带上这样的封印物参战……是有特殊效果么？”
周老先生注意到了顾骑麟唇角隐含的笑意，微微一怔：“这件铁衣，有什么特别之处么？”
顾骑麟笑而不语。
……
……
廉舟眯起双眼。
他盯着那件铁衣……出于谨慎，他动用了自己的精神力仔细感应。
可无论怎么看，那件铁衣似乎都没有什么异样。
只是一件普通铁衣？
他微微挪首，求助性地望向了会场一侧的“韩当师兄”，后者面无表情，动作隐晦地叩了叩膝盖，并拢两根手指缓慢划过。
意思很明显。
这是示意廉舟……快一点结束战斗。
就像是昨天的半决赛一样——
全力爆发【纸剪】，赢下最后的对决！
而这个动作，其实也就等于告诉廉舟……那件铁衣，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封印物。
动手即可！
“呼……”
廉舟深吸一口气，对宫紫缓缓行了一礼。
这算是开打前的礼节。
一揖完毕，他毫不犹豫，直接祭出【纸剪】，只见一缕无心之影，在其掌心浮现——
磅礴的精神力注入其中！
会场中央，有空气撕裂之音响起！
下一刻！
那道无形之影从廉舟掌心消失。
【纸剪】速度之快，令人匪夷所思，只是一刹，就剪地空气爆碎——
会场的观战席爆发出一道道惊呼声音！
这枚【纸剪】再出现时，便在宫紫的肩头！
只不过与先前直接将指挥所第七层超凡者身躯剪碎的场景不同，这一次【纸剪】彻底显露了原型，这件剪刀封印物只有巴掌大小，纸片质地看似纤薄的剪刀刀片，却是无比锋锐！
只是……此刻的【铁箭】根本没有爆发出瞬息数十上百下的杀伤力！
只是第一下，就碰了壁！
“嗡”的一声。
极其沉重，而且刺耳的撞响声音，听得人直皱眉头。
廉舟面色骤变。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注入大量精神力的半S级封印物【纸剪】，剪在那件铁衣之上，竟然发出了如此声响……这是，剪不碎么？
怎么可能！
自己的【纸剪】连小山都能剪开！
“这就是你准备的手段么……的确是件古怪的封印物！”
廉舟深吸一口气，颇有些忌惮地望向那件铁衣。
“但……也仅限于此了！”
……
……
刺耳的撞击声音也吓了宫紫一跳。
即便宫紫早早为这一战做了准备……也没有料到这一剪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还没有反应过来，一切就已经结束！
宫紫深吸一口气，顾慎所赠的铁衣……实在是帮了大忙！
毫不犹豫，他飞快向前冲去！
这是空间有限的“擂台战”，整个会场的作战环境都相当狭窄，宫紫脚尖一点，犹如利箭一般疾射而出。
“撕拉——”
廉舟立即反应过来。
他猛然后撤，同时操纵【纸剪】从铁衣之上拔离，只不过收手之后不经意间的一瞥……他的心都凉了半截。
这封印物好生可怕，只怕也是顶尖的A级物件！
只一下！无坚不摧的【纸剪】，尖端的锋锐之处竟然折断了一个小角！
来不及思考。
他再次祭出【纸剪】，虽然宫紫有一件铁衣护身，可再那铁衣怎么笼罩，也不可能将全身都罩住……这一次他不再顾及宫紫宫家大少爷的身份，直接操纵【纸剪】，向着对方头颅斩去！
这一幕，被宫家的超凡者们看在眼里。
宫家的家主神情阴沉，望向会场对座的临时大裁决官朱望，后者闭目养神，佯装不闻，显然是不准备有任何喝止动作。
“嗖”的一声。
头顶之上，再次是一道极轻极轻的撕裂之音响起！
宫紫掠行的身躯，猛然停顿一刹。
他的面前浮现了一片剪刀虚影，那片剪刀虚影来得太快，只一瞬间就出现在这个位置，放缓无数倍来看，反倒像是宫紫自己撞到了纸剪之上。
这一招太快，根本无法闪避……
其实这就是韩当先前示意廉舟赶紧动手的原因。
既然决定了要拿下这届新人战的冠军。
那么……过程就不再重要，得罪指挥所，得罪宫家？如果要夺冠，这就是无法避免的事实。
赶紧结束这一切，才是最重要的！
【纸剪】这样的封印物，实在是太难防守，拥有这样的物件，就算明摆着告诉你……我要进攻了，你也没有任何办法。
以第七层超凡者的力量，根本就不可能躲开【纸剪】的进攻！
躲不掉。
扛不住。
那么结果……就只有输！
“嗡”的爆响声中。
宫紫的瞳孔里，倒映出纸剪狠狠收拢的画面！
他来不及躲。
也完全没有躲。
在最后时刻……他一拳轰出，磅礴的超凡源质凝聚而出，同样对准廉舟的脑袋。
他选择对杀！
……
……
在第二次纸剪祭出的那一刻，朱望睁开了双眼。
他望向会场对面的宫家人。
五大家中，顾白一骑当先，随后便是宫家，作为长野当之无愧的“巨擘世家”，宫家这些年一直奉行着平衡之道。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而此刻，宫家围绕家主而坐的那几位高阶超凡者，望向裁决所坐席的神情明显发生了变化。
这些人神情阴沉。
但……也仅仅只是神情阴沉。
与半决赛的“楚尘”不同，宫紫的背后是整个宫家，这位少主的身份就决定了一个事实……这场新人战他可能会输，但绝不可能遭遇昨日楚尘的那种重创。
这些宫家高手没有出动，强行干预【纸剪】的爆头一杀。
很显然……
他们并不担心宫紫会被【纸剪】伤害。
朱望皱起了眉头。
下一刻！
“珰——”
会场正中央爆发出了一道悠长而震耳的轰鸣，一道无形的大钟虚影在会场上空扩散，炽烈的火光将宫紫浑身笼罩，一缕一缕流火将其贴身缠绕，一尊巨大的凤凰虚影盘踞在若隐若现的大钟之上，而【纸剪】破碎的刀口，此刻死死卡在了大钟表面。
宫紫浑身燃烧着赤红色的凰火。
他的衣衫全都在火焰灼烧中熊熊沸腾，唯独铁衣不曾被点燃，于是原先那件看似笨拙的铁衣……此刻在凰焰的映衬之下，照现出独特的鎏金之色，犹如传说中古代神灵的战胄。
会场中的烟尘徐徐散开。
所有人都看清了此刻的局势——
两人距离极近，保持着最后的对峙。
【纸剪】最终悬停在了宫紫的眉心位置，一座盘踞凤凰的鎏金大钟的表面被剪碎了一个豁口，无数凰焰流淌，向内汇聚。
【凰钟】被【纸剪】剪破。
或许是因为，先前遭受了一次挫断的缘故……【纸剪】的全力一绞，只是将【凰钟】剪破一个缺口，并没有真正突破那层防御。
而反观【纸剪】，经历了两次挫伤，其尖端却是彻底被折断。
此刻，两件顶级封印物的超凡源质倾泻而出，两股能量势同水火，如无声的暗流，形成激烈的抗争……而在对峙的另外一边，宫紫的拳头稍稍向一侧偏转了些许。
最后时刻。
他没有选择一拳砸碎廉舟的脑袋。
而是微微偏移了一些。
一部分原因是“仁慈”，另外一部分原因是，这一战胜负已分。
这一拳，如果没有改变方向……那么就是以伤换死！
有【凰钟】庇护。
就算【纸剪】能够剪伤自己，但造成的伤害，也只是有限。
而自己这一拳，是足以打死没有封印物保护的廉舟的。
宫紫面无表情地开口。
廉舟怔怔出神，看着那枚拳头，从自己面颊一旁缓缓收回……
“你输了。”
……
……
烟尘四散之后，会场先是短暂沉寂了数秒。
紧接着。
迎来巨大的爆发。
“这是……半S级封印物【凰钟】！”
“还有【纸剪】！也是曾经的S级封印物！”
有人认出了那座大钟以及小剪的来历。
哗然声音瞬间嘈杂起来。
联邦政府对封印物的评级十分苛刻，按照杀伤力程度以及蕴含源质数量，划分为S级，A级，B级……依次往下数个等级。
A级封印物已经是极其强大，极其了得的禁忌物件，如果不能被人完全驾驭，那么就要被封锁在联邦政府的物件禁闭室内，以防流出之后，威胁秩序安全。
至于传闻中的“S级”封印物，更是凤毛麟角。
很少有人能够见到真正的“S级”封印物，因为驾驭难度太高，所以即便存在，也是被联邦政府严加看管……放眼整个东洲，有资格管理高阶封印物的势力少之又少。
当然，长野的三所五大家都在这“少之又少”的范围之中。
以往的新人战，出现“A级”封印物，已经算是一桩大新闻。
这一次，先是【纸剪】，再是【凰钟】，这两件物品都是从S级评分跌落的“昔日神物”，但无论怎么看……都不该是出现在第三阶段超凡者手中的物件。
“听说那【纸剪】可是朱望裁决官的秘宝……为了夺冠，竟是将如此宝贝都赐予弟子……”
“你疯了，裁决官的名头也是你能叫的？如今要喊大裁决官！”
“啧……临时的……”
“幸好宫家那位少爷提前有所准备，有【凰钟】和那件铁衣双重保险……才能赢下这场比赛……”
这些窃窃细语的议论声音，在烟尘缭绕的会场四处响起。
这些声音收入耳中，原先神情波澜不惊的朱望，此刻面色隐约难看起来。
“比赛还没有结束！”
一道阴柔声音，猛然响起。
韩当站了起来。
嘈杂的会场，因为韩当的出面，骤然变得安静。
一道强大的精神力掠过数百上千道坐席，韩当释放了自己的【真言】领域，但他极有分寸，当着诸位大佬巨擘的面，只是以精神力压下了会场的嘈杂声音，便重新收回。
“我要举报……有人违规！”
他面无表情，指出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新人战规定，只允许带一件封印物参战……宫家这位带了两件，该如何处理？”
会场内的许多嘈杂声音都消失了……不仅仅是因为【真言】领域的压制。
因为这些观战者们也意识到了韩当所说的问题，如果说，最后阻挡【纸剪】致命一击的封印物，是【凰钟】，那么最开始的那件铁衣呢？
新人战的规定里，明文写了。
所有参赛者，只允许带一件封印物参战！
“周老……请问在新人战中，违背规定的作弊者，该如何处置？”
韩当望向会场对面的联邦安全委员会会长。
一道道目光注视而下。
周老皱起了眉头，他缓缓说出联邦的条例：“违例作弊者……开除比赛资格，取消作战成绩……”
韩当继续问道：“那么宫紫携带两件封印物，算不算违例作弊呢？”
周老还没有开口。
在他的身旁，一道年轻的身影便缓缓站起，同时那平静的声音，在整个会场内回荡。
“当然……”
“不算。”
……
……
“顾慎……”
韩当盯着眼前的少年。
他面色没有什么变化，但实际上心中怒意却早已滔天，这几日他偃旗息鼓，没有去找顾慎的麻烦……反倒是顾慎主动站了出来！
“这件铁衣是我借给宫兄的。”顾慎淡淡说道：“这根本就不是封印物，充其量只能说是比寻常钢铁要坚硬了一些……”
“放屁！”
韩当听闻此言，下意识愤怒开口，紧接着他立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调整神情，冷冷反问道：“能挡【纸剪】一击，你说这不是封印物？”
顾慎笑了。
他柔声道：“如果不相信的话，大可以让安全委员会拿去调查，检验成分……周老，不若您现在就前去检查一下？”
周老意味深长地望向顾慎，又望向顾骑麟。
他联想到了两位先前看到铁衣时的笑意……仿佛明白了什么。
当着整个会场，所有人的面，周老来到了宫紫身前……【凰钟】的流火徐徐撤去，【纸剪】啷当落地，那件被映衬炽红的铁衣不再鲜艳亮眼，重新回归了笨拙丑陋的原本模样。
周老伸出手指敲了敲。
又以精神力仔细探查了一番。
他摇了摇头，沉声道：“这的确只是一件……凡品。算不上封印物。”
此言一出。
全场哗然。
韩当神情错愕，不敢置信。
“敢问周老……新人战比试之中，穿铁衣上阵，可算是违例逾矩？”顾慎认真开口，仔细追问。
“自然不算。”周老缓缓道：“只要不是封印物……都可以携带入场，这是参赛者的自由。”
寻常铁质，再怎么加工，也扛不住超凡者的力量！
重要的对决，大家都会佩戴一些护具……
这件铁衣怎么算都是“常规护具”一类，只不过外观比起那些轻薄的合金甲胄，要难看很多。
难看，算是什么违例？
始终没有开口的朱望，神情难看到了极点。
方才【纸剪】第一次祭出。
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自己的宝贝，只一下，就被铁衣干挫了！
你告诉我，这是凡品？
实在接受不了……朱望有些坐不住了，深吸一口气，沉声开口：“周会长，不妨再仔细看看，你确定……没有看错么？”
周维原本温和的面容，听闻此言，变得冷冽起来。
昨日的那场对决，廉舟用【纸剪】裁伤楚尘，是近十年来雪禁城新人战中，最恶劣的伤人事件，没有之一……作为安全委员会的会长，周维听闻消息之时，第一时间是为那位可怜的年轻孩子感到心痛，紧接着是为自己的老友顾骑麟感到愤怒。
实在无法想象，本来只是一场“点到为止”的比试，为了取胜，朱望的弟子，竟动用了如此极端的手段。
但碍于“明文规则”。
动用伪S级封印物【纸剪】，不算违例。
这件事情，再怎么去计较，也只能算是廉舟“不讲武德”。
仅仅是【纸剪】伤人……安全委员会不可能真的做出实质性的行动。
于是他今天来到了这里。
既是对老友的交代，也是表达安全委员会的态度……今日他来到会场的时候，就告诉自己，不要再让昨日的事情重演。
此刻，周维压下了怒火，一字一句地轻声问道：“这位……临时大裁决官，你在质疑我的裁定？”
“临时”两个字，让朱望脸上的阴云也厚重了许多。
他缓缓站起身子。
巨大的大裁决官法袍，在会场洒落的阳光下翻飞。
朱望居高临下，望着栏杆之下的会场中央。
巨大的压力，压迫着整座会场。
朱望忽然蹙起眉头。
躺在地上，已经断裂了一个缺口的【纸剪】……忽然动了一下。
失魂落魄的廉舟，缓缓抬起了头。
他望向宫紫。
地上的【纸剪】瞬间消失！
下一刻，全力爆发的【纸剪】从虚空之中穿出，对准宫紫的额首，开剪下去！

第一百一十五章 邀请你，与我一战！
“嗖”的一声。
一柄纸剪，破空而出！
没有任何人想到……在最后时刻，廉舟会选择突袭出手！
胜负已定。
如果宫紫没有收手……那么刚刚的一拳，已经把他的脑袋打爆！
宫紫面色有些苍白。
他看着那把刺向自己眉心的纸剪。
纸剪的速度实在太快。
连虚空都被绞碎！
……
……
然而。
有人的速度，比纸剪更快。
在【纸剪】颤动消失的那一刻，宫家的那几位高阶超凡者面色骤变，瞬间起身。
他们动身抵达会场中央的那一刻，一道金铁交撞的脆响已然响起。
【纸剪】狠狠飞了出去，插在了道馆的屋顶之上。
周维保持着抬手拂袖的动作。
他比所有人的速度都要更快。
只是一瞬，就打飞了【纸剪】！
再强大的封印物……也要看人。
廉舟的实力，与真正的顶级巨擘，相差太远。
周老拍飞【纸剪】之后，缓缓望向出手袭杀的廉舟，他的眼神彻底冷冽下来。
反手又是一个巴掌。
“啪嗒”一声。
这一巴掌，毫不客气，打得廉舟凌空旋转，犹如一个沙包！
这一巴掌，更是打在朱望的脸上！
登上大裁决官之位的朱望，眼神中隐约有怒意流淌，他五指虚握，那柄插入道馆天顶的【纸剪】瞬间掠回掌心位置。
这次【纸剪】的速度，比先前要快上数百倍上千倍！
只有寥寥数人真正看清了，那道影子的具体掠行轨迹。
朱望握住【纸剪】的那一刻。
顾骑麟也站起了身子，他面无表情，等待着朱望的下一步举动，背后的【无量秤】领域随时准备释放，笼罩整座道馆。
这一动。
整座道馆都紧张起来……大裁决官和大指挥官对上了！
这才是今年新人战最大的新闻！
如果这两位真的动手……那么接下来的事件发展，将会压过雪禁城所有的消息！
周维站在两人之中。
他收回了巴掌，负手而立，望向那个被一巴掌打晕的廉舟。
在廉舟出手的那一刻。
周维感觉到了异样……只要不是疯子，就不可能在刚刚的情况下选择出击，有这么多顶级超凡者在场，再加上自己就在宫紫旁边。
袭杀？
太愚蠢！
根本就不可能奏效！
而扇出那一耳光，精神力与廉舟接触之时……周维心中有了答案，安全委员会最开始的怀疑十分正确，这个小子的精神力已经处于失控状态。
或许是因为师门的“精神暗示”，廉舟的心底只剩下了取胜这么一个念头。
战胜宫紫……不惜一切代价！不择一切手段！
当一位超凡者的理智被吞没，那么做出什么样疯狂的事情，都不为过。
“咚”的一声！
拐杖重重砸地，一缕强大浑厚的精神力笼罩整座道馆。
“现宣布……”
联邦安全委员会会长冰冷开口：“裁决所，临时大裁决官朱望门下，参赛弟子廉舟，涉险动用联邦违禁手段，获取禁忌力量……导致精神失控，发动封印物袭杀联邦要员。诸多罪行，尚未明确，或有补充，今将其铐回，一一审问。”
精神失控，袭杀联邦要员。
这条罪名其实相当严重。
因为廉舟本来想要袭杀的……是决赛的对手，宫紫。
可最后一巴掌扇飞【纸剪】的，却是安全委员会会长周维……从这个角度来看，这一剪刀下去，袭杀的究竟是宫紫，还是周维，就不好说了。
“来人，把他带下去！”
周维冷冷开口。
早就蹲伏在道馆四周，连天花板都密集布控的委员会成员，立即鱼贯而入，他们昨晚就接收到了会长的吩咐，早早来到了道馆做准备……因为并没有明确的抓捕证据，甚至连预备方案都没有，委员会成员已经做好了无功而返的准备。
他们兴奋地破门而入，众目睽睽之下，将廉舟拷走。
这是安全委员会组员最喜欢做的事情，没有之一！
而亲眼看着自己的弟子被带走。
朱望一句话也没有说。
“临时大裁决官先生。”
周维坚持称呼朱望头衔的全称，他面无表情，保持着无懈可击的基本礼节，一字一句说道：“这件事情可能涉及到你的权限滥用……目前我无权羁押你，但我有权当着所有人的面通知你，如果后续的调查中，有证据显示，你与门下弟子廉舟的‘精神失控’有关。那么安全委员会将会对东洲联邦提出上诉，到那时候，你需要跟我走一趟。”
朱望眯起双眼。
之所以会赐下【纸剪】……
之所以让廉舟临阵突破……
就是因为临时就任“大裁决官”之位的意外之喜，让他看到了本来即将磨灭的一线曙光。他需要更大的声望，更好的“成绩”，以及更令人信服的权柄力量，来握住这些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而现在看来……他似乎做出了某个错误的决定。
走错一步，就需要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
“恭喜宫家少主了。”
虽然朱望脸上没有什么恭喜之色，但他还是出口祝贺了。这算是体面地维持了和宫家的友好关系……也算是亲自认定了新人战最后的结局。
道了一声恭喜之后，朱望没有多留一秒钟，在道馆嘈杂的议论声中，他带着弟子韩当一起离开了这座“是非之地”。
宫紫被家族的好几位超凡者围住，正在检查身体，听到了这句恭喜之时……抬眼望去，朱望已经离场了。
他愣了愣神，这才反应过来。
唔，战斗似乎结束了。
对手已经被打得半生不死，抬下场去。
虽然不是自己打的，但看这个情况，新人战的决赛，自己应该算是……拿下了？
宫紫谨慎地望向周维老爷子。
周维轻声开口，“恭喜你，拿下今年新人战的冠军……神座大人的那缕火种之梦，待会便会送到你的手上。”
会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宫紫摸了摸眉心。
【纸剪】最后残余的威压，还凝聚在眉心位置，让他心有余悸。
这一架……有惊无险。
宫紫缓缓抬头，望向顾慎，露出了感激的神情。
……
……
对决已经结束，但道馆没有人离场。
因为接下来，就是火种之梦的参悟。
其实“精神参悟”是一件很私人的事情……但神座大人当初留下“火种之梦”的同时，也留下了一道神谕，这些“火种之梦”，只会赠予新人战的冠军。
除此以外。
参悟“火种之梦”，要在大比结束之后……即刻参悟。
可以允许有短暂的休息，调整状态。
但这是火种精神历练的“第一关”，神座大人希望“精神参悟”的过程，能够被很多人所见证……至于这个安排的真正用意，其实在过往的几年已经被前人所证明。
当着所有人的面，参悟“火种之梦”，其实会有很大的压力。
赢下新人战，拿下冠军，已经足以证明一个人的“天才”。
站得越高，越是无法接受“摔落”之痛。
被无数人见证了自己的“登顶”，接下来又被见证自己的“坠落”……许多天才无法接受巨大的反差，往后一直处于痛苦怀疑的精神状态之中，无法自拔。
可成神之路，就是这样的残酷。
如果没有一路登顶的勇气，那么就不如从一开始……就选择放弃！
宫紫盘膝坐在道馆会场的地面之上，他卸下了铁衣，摘下了凰钟，调整呼吸，一身破碎的黑色衣衫，在微风之中摇曳。
周维亲自为他取来了火种之梦。
在特殊的强逻辑材料容器中，盛放着一缕“青灿火焰”，那缕青火中仿佛蕴含着无穷无尽的魔力，让人看上一眼，就忍不住想要沉浸其中，永无止境地这么凝视下去。
“准备好了么？”
周维认真开口：“在‘精神参悟’的过程中，如果感应到了任何不适，你随时可以叫停。我会把你的精神接引出来。”
宫紫缓缓睁眼。
为了这一幕……他等待了太久。
这么多年的磨砺，一次又一次的提升，不仅仅是为了追逐白袖这座大山，也是为了能够凭借自己的实力，拿到属于自己的“火种之梦”。
这个时代诞生了无比耀眼的星辰。
但他相信……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其他星辰，遮不住自己的光芒！
宫紫抬起头来，环顾会场一圈，他的目光尤其在两人身上停留。
顾慎。
白袖。
前者对他微微一笑。
后者则是神情平静地凝视着他，只是默默等待着这次参悟的结果。
宫紫望向周维老爷子，坚定开口：“我……准备好了。”
那缕青色火焰，被周维从强逻辑材料之中抓取而出，放置到宫紫的眉心位置。
他深吸一口气。
缓缓将这缕火种之梦，按入自己的眉心。
青色火焰在宫紫的额首位置缓缓燃烧起来。
会场有低声交谈的细语声音，但都传不到道场的中央，安全委员会的“防护措施”做得极好，没有人能够打扰此刻宫紫的参悟。
所有人都在盯着这一缕火焰……
火光燃烧，便是精神参悟正常进行。
火光熄灭，则是参悟失败。
这么多年以来，没有一位新人战冠军，能够成功参悟“火种之梦”，直到白袖的出现，让雪禁城的年轻超凡者们看到了希望。
他们无比相信，那拦住无数天才的门槛，一定拦不住白袖。
可其他人呢？
难道……这道门槛，真的有这么大吗？
这是近十年来，质量最高的一场新人战，哪怕抛去两件伪【S级】封印物，最强者的水准，也抵达了深水区第七层！
新人战出现了第三阶段的超凡者，放在以往，这是绝对称霸的实力！
或许……
或许宫紫，可以成功参悟神座留下来的“第一关”呢？
……
……
“你说宫紫……能成么……”
沈离颇有些紧张地对顾慎传音。
方才那一战，他虽然坐在靠后一些的位置，没有看得那么清楚……但也是实实在在替宫紫捏了一把冷汗，这场总决赛，纯粹是比拼家底的。
宫家和裁决所，几乎将当前阶段所能驾驭的最好宝物，赐给了两位年轻人。
在这种对决下，个人的“能力”对胜负造成的影响，反而变得很小……
沈离虽然好战，可也清楚，如果换做家底薄弱的自己登场，恐怕在廉舟祭出【纸剪】的第一次爆发攻势中，身子就被剪碎了。
除非……顾慎愿意把铁衣借给自己。
“已经过去十九分钟了。”顾慎传音，缓缓道：“那缕火焰还在燃烧，目前情况还算稳定。”
这其实算是个好消息。
因为火种之梦的精神参悟，是全面公开的，褚灵这边统计了历届天才的参悟数据，平均时长是十四分钟，最快熄灭火种之梦的天才，仅仅支撑了九分钟，就败下阵来，而最长支撑的那位，则是在梦境中参悟了接近二十五分钟。
十九分钟……从火焰的燃烧势头来看，目前这座梦境还是平缓的。
不论成败，宫紫追平最高记录，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看那缕火越来越小了……怎么感觉不太妙啊……”沈离微微咬牙。
二十分钟过去。
宫紫眉心的那一缕火，比起最开始取出之时，已经缩小了一半……虽然不知道梦境参悟中发生了什么，但沈离可不傻，他知道火焰缩小，绝不是什么好事。
宫家的长老们，全部攥拳，都在紧张等待着。
宫紫是嫡长子，是未来家主的继承人……更是宫家倾注一切栽培的“希望”，没有人比他们更希望看到少主能够拿下这缕火焰的参悟。
要知道。
今年白袖没有参战！等同于拱手让出了一个大好机会！
如果能够宫紫参悟成功……那整座雪禁城都将为之沸腾！这可是二十年来首位成功的参悟者！
二十五分钟过去……
这些长老们稍稍松了一口气，但心底悬着的那块石头并没有放下，只是抹了一把汗，继续焦急等待着。
支撑到这个时间，意味着少主追平了先前的最高记录。
某种意义上来说，少主已经是雪禁城参悟火种之梦的超凡者里，最强大的那一位。
可是……越往后，就意味着，成功参悟的可能性越大！
三十分钟。
宫家的一些长老，眼神已经流露出悲观。
因为少主眉心的那一缕火焰，此刻几乎弱小到只剩一缕火苗。
他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一丁点风吹草动，会吹熄了那缕火。
不过令人欣慰的是……偏偏是这么一缕细小的火焰，坚持着燃烧，并没有熄灭。
……
……
又是十分钟过去。
那一缕小小的火焰，彻底熄灭。
等待了许久的宫家长老们，看到这一幕，神情复杂，无法接受。
会场的旁观者们，经历了无声而又惊心动魄的四十分钟，从宫紫打破记录之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期望能够看到一个奇迹。
只不过……这个奇迹，似乎并没有出现。
周维一直安静站在宫紫的身旁。
他听到了会场细微的骚动声音，第一时间抬起手，示意大家不要出声。
那些嘈杂的声音，立即消弭。
青色火焰徐徐消散，但宫紫并没有睁眼……这算是还沉浸在“精神参悟”状态中么？
一位位观战者面面相觑。
他们不知道这意味着发生了什么，因为历史上从未有过参悟四十分钟的“天才”。
正当人群寂静之时。
一阵大风陡然刮过——
大风吹过道场！
宫紫猛地睁开了双眼，他的双眼之中，一缕青灿的炽芒绽放射出，宛若实质，与此同时，在他眉心，那缕已经熄灭的火苗逆着狂风猛烈燃烧！
他站起身子，破碎的黑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火种之梦的参悟，使得他的精神力更上一层楼……那是一种难以言明的强大气势，仅仅从那炽芒四射的眼神中便能够感受到，宫紫的意志力比先前要坚韧了数倍！
“少主……成了！”
这一刻，宫家有长老涕泪合流。
宫家等待了太久。
不……应该说是，雪禁城，长野，等待了太久。
周维神情欣慰，看着这个浑身燃烧精神火光的年轻人，在这一刻……他仿佛感受到了神座大人年轻时的那股锐意。
沈离怔怔坐在席位上，听着如潮水一般的喝彩，鼓舞。
他有些不敢置信。
还真的……成了？
二十年来，长野有无数超凡者前赴后继，全都失败……无数天才梦碎在一缕小小的青色火苗之上，失败之后，所有人都很难相信，那只是神座大人留给世人的第一道关卡。
想要成为神，竟是如此困难。
而如今……真正有人做到了。
宫紫。
二十年来火种之梦的首位参成者。
当所有目光都凝聚到这位“新人战冠军”身上之时，人们发现，宫紫眼中的炽芒没有消散，他似乎正在酝酿着什么话语，身上的气势一点一点累积，升腾。
终于……
宫紫说出了积压在心底许久，已经快要成为阴影的一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把目光投向了坐在会场第一排坐席上的那个白衣少年。
“白袖，我邀请你，与我一战！”

第一百一十六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白袖。
一个压得长野新一代所有年轻人都抬不起头的名字。
从白袖来到长野，开始修行之后，这个名字的另外一层含义，就是“无敌”。
……
……
飞扬的赤火在道场上空飘摇。
宫紫的声音回荡。
就在这一刻，他说出了长野很多天才们深埋心中的想法。
在雪禁城修行的年轻天才们，就好像一位位登山者，每当他们抬头，就会发现……早早有人，已经来到了山巅。
而那个人，就是白袖。
谁不想挑战白袖？
只是大部分天才的心中，都很清楚……自己与山巅那人之间的巨大差距。
“少主……”
宫家那些原本喜极而泣的长老们，一个个变了面色。
他们完全没有想到，在成功参悟火种之梦后，宫紫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挑战白袖！
从家族利益的角度来看，这并不是一个明智之举。
作为长野二十年来，首位参悟火种之梦的天才，完成新人战和参悟之后……一切就都该结束了，宫家会为宫紫举办最高规格的庆功宴，并且在盛宴上高调宣布宫紫的家主继承权。
今日，长野聚焦于一人。
宫家家主神情略微有些复杂，他以手势示意宫家的长老们不要出声。
“抱歉……”
家主耳边，传来了宫紫的声音。
“父亲，这是我一直想做的事情。”
宫紫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在参战之前，他的脑海中就常常萦绕着一道声音。
如果……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成为“神座”的那个梦想。
那么何必要避开白袖？
避开白袖，拿下火种之梦……如果参悟成功，看起来自己似乎是通过了“神座”的第一关试炼。
可实际上呢？
他过不去自己心中的那一关！
神座之名，虽然千万人吾往矣！
若是畏惧站在山巅上的那个人，那么……何必再去登山？
而现在，宫紫成功参悟了“火种之梦”，成功超越了雪禁城这些年来的所有天才，他的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战！
他要挑战白袖，哪怕输了……也没有关系！
说出那一句话的时候，宫紫的声音隐约在颤抖。
既兴奋，又紧张。
坐在观众席的诸人面面相觑，然后整个会场，迅速沸腾起来……今年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白袖没有参战！
而新人战冠军当众挑战白袖……这不就是所有人想要看到的吗？
“他……疯了么？”
沈离喃喃自语，他看着场中央傲然而立的宫紫，眼神之中出现了一抹惘然。
这家伙……似乎与自己平时认识的不一样了。
旋即，沈离的十指陷入掌心。
他知道，说出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其实需要巨大的勇气。
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是自己，那么他敢说出这句话么？
答案似乎已经很显然了。
自诩为“武痴”……但面对山巅的白袖，却连求战的勇气也没有。
……
……
【凰钟】被宫紫放到了一旁。
铁衣也被宫紫扔到了地上。
顾慎知道……这是想要与白袖“公平一战”，真正的目的，不是求胜。
对大部分超凡者而言，修行之路，是一条漫长而看不到终点的长路。
修行，最重要的是修“心”。
如果可以的话，人都会躲避心中的恐惧，等到自己更强大时，再站出来，来面对那份原始的畏惧。
这是自然的反应。
顾慎也知道，他来到长野，之所以春雨观前门庭若市，人人都要来挑战自己……那是因为他们并不恐惧自己。
而白袖门前，冷冷清清。
是因为……这些年来，他已经成为了雪禁城天才心中的阴影。
顾慎还记得在小院子里，宫紫提到白袖名字时的不甘，以及苦涩。
一个骄傲的天才，在明知必败的情况下，面对不可战胜之人，说出求战二字。
想必……宫紫的心里，经历了很多的挣扎吧。
“战……”
“战！”
“战！”
会场的观战席中，有人附和地喊了一声，很快这声音便如浪潮一般，回荡开来，长野好战，三所五大家也鼓励麾下的超凡者彼此切磋。
而早早就站在山巅之上的白袖，已经许久没有出过手了。
他已没了对手。
无数声音席卷了会场。
宫紫静静等待着对手的回应，他的目光锁定在第一排的白衣少年身上。
白袖的面色没有什么波动。
面对着求战的声音，以及无数人的期盼……他仍然无动于衷，似乎并不准备起身，也不准备应战。
在他身旁的白露低声传音：“小袖子，你不准备出手么？”
白袖摇了摇头：“我出手……对他不公平。”
这回答……其实很真实。
从冻原回来之后，他已经抵达了深水区第九层大圆满的境界，这几乎是东洲联邦有史以来最快的修行记录，而以白袖自身的能力，恐怕此刻跨境与十层进行交战，也没有太大的压力。
与宫紫相比，他是真正站在山巅上的那个人。
在他看来，雪禁城里的天才，那些努力的攀登者……究竟是处在半山腰，还是处在山底，都没有区别。
差得太远。
“这么多人……拒战恐怕不好……”
白露柔声说道：“白家的名声……”
白袖的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他的态度似乎很坚决了。
见此情况，白露也只能叹一口气。
两人的精神传音，虽然没有被外人听到，但他们的反应，却是被人看在眼里。
白露劝说着什么。
而白袖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似乎很明显了。
这是要……拒绝？
他紧张地凝视着白袖，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看到这个细微的动作之后，宫紫眼神有些失望。
而下一刻。
白袖似乎听到了什么。
白袖微微抬头，神情波澜不惊，但眼神中却出现了一闪而过的讶异，他的目光飞快瞥了眼会场的对面位置……那是顾慎的位置。
潮水般的呼喊声音中。
白袖缓缓站了起来。
出乎白露的预料。
白袖轻声开口，只说了一字：“好。”
……
……
白袖从第一排起身，来到会场之中。
他对周维会长微微揖礼，柔声道：“麻烦周老……作为此战的见证者，提前撑开领域，以免波及无辜。”
周维笑着点头。
他缓缓向后退去，同时抬起拐杖轻轻杵地。
一层涟漪旋即荡漾开来，无形的水波从会场中央撑开，犹如一枚巨大的泡沫，将两人笼罩在其中。
宫紫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多言，拉开拳架，直视面前的白衣少年，沉声道：“宫家，宫紫！”
参悟完火种之梦，宫紫的精神力处于前所未有的巅峰之期。
他的身上缭绕着隐约的火焰。
那并非是【凰钟】的残余，而是他自身能力携带的炽火之炎，丝丝缕缕的赤红色凰火在他背后隐约形成了一尊巨大的神影。
那像是一具悬浮直立的人面羽冠神影，巨大的双翼缓缓撑开，洒落的火焰犹如神辉。
“【迦楼罗】。”
观战席。
顾骑麟笑了笑，对顾慎轻声开口：“这是宫家的图腾之一，如果你能够勘破清冢的雾气，能够看到那座巨像遗迹之中……有一座神像，雕刻的就是这尊古神。”
坐在第一排。
即便有周维的领域保护，顾慎依旧感受到了阵阵扑面而来的热风。
他眯起双眼，凝视着那尊神影。
同样是“火”，但炽火对此并没有生出感应……看来自己的火焰也并非是什么都吞的，这是与“血火”截然不同的力量，看上去是纯粹的自然系。
听顾老爷子的话意，这迦楼罗被刻在了巨像遗迹的石雕之上？
那么宫家的血统来源……恐怕也是与长野六百年前的历史有关了。
热风萦绕。
火雨溅荡。
白衣白袖站在宫紫的对面。
他抬起头来，仰望着那尊巨大的古神，神情依旧是一片平静，没有敬畏，也没有亵渎。
他依旧是微微揖了一礼。
“白家，白袖。”
两人之间，没有过多的话语，也没有客套，寒暄。
只是彼此行了一礼。
这已是全部的“交流”。
下一刻。
那尊巨大的神影愤怒咆哮，双翼陡然延展，向着白袖狠狠合击而去，两片巨大羽翼在一瞬间暴涨数十米，几乎将整座会场全都揽在“怀中”，一对火翅贴着地面滑行，沿途所过之处，无数土石炸裂，火风溅荡，仿佛要刮地三寸，将人拍死在这对羽翼之中！
与此同时，宫紫开始了奔跑。
他的速度比火翅合拢的夹击速度更快，只一刹就奔至白袖面前，他一口气递出了数十上百拳，会场的火风中央迸发出无数拳影！
只一刹！
拳头的轰鸣声音穿透空气，震碎了会场内外的所有钢化玻璃，宫紫的拳风穿透而出，打得在泡沫领域之上，水波荡漾，被打得凸起一枚一枚的拳印。
正如白袖所说。
这一战……如果没有领域保护，那么很可能会伤及观战席的无辜者！
火风迸溅，犹如龙卷！
大部分的观战者都失去了视野，他们只能看到两道身影被淹没在了炽烈的火光之中，其中一道身影极快的出拳，速度已经无法捕捉，传音耳旁的是穿透领域震荡而出的轰鸣闷响，以及会场外大片大片玻璃的震击破碎之音！
从模糊的景象来看。
场面似乎完全被压制了！
出拳的那人，几乎掌握了一切的先机——
然而坐在第一排，以及实力强大的那些超凡者，他们的目光能够穿透领域，将里面的场景看得无比清晰，他们眼中所看到的场景，却并非是一面倒的压制。
宫紫的每一拳都很快。
而且很稳。
他的确配得上这一届的新人战冠军，也无愧于“火种之梦”二十年来首位参悟者的盛名。
这样的拳力，在最终对决中，只需要一击，就能够击碎廉舟的脑袋！
只是……
这一次他面对的是白袖。
那袭白衣身影，从来到会场之中，就没有挪动过一步，他的双脚踏在会场石面之上，连一毫厘的前进后退都没有。
他就只是站在这里。
神情平静地迎接着宫紫疾风骤雨一般的“进攻”！
他的上半身陡然一晃，出现了无数道虚影，这是幅度极小的“颤动”，每一次“颤动”，都可以避开宫紫的拳头，不多不少，面颊，身躯，手臂，每一处击打部位，都完美躲过……少挪一分，就会被击中，多挪一分，又会显得太多余。
“宫紫的胜率是……0.01％。”
脑海里传来了褚灵的声音，她同样也在观看着这一战，并且用【深海】模拟着宫紫的实时胜率。
在外人来看。
是宫紫掌握了局面，形成了压制。
可在【深海】来看，这一战，宫紫的胜率只有万分之一，剩下的那个“一”，可能是数据库对于未知情况的保守估计。
看着这一幕，顾慎的神情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他猛然想到了某位故人。
宋慈。
宋慈的体术放在大都区无人能出其右，而这家伙在对战之时，也会出现类似的“颤动”，他自己对于这个现象的解释是……天生的反应。
的确，宋慈天生是体术战斗的奇才。
而从白袖的反应来看……这似乎不仅仅是一种天赋，更是一种战斗技巧。
“这种颤动叫做【完闪】。”
顾骑麟老爷子瞥了眼顾慎，注意到了后者神情的细微变化，悠悠开口，说道：“【完闪】是精神力和肉身完美协调之后的极高境界，掌握了【完闪】，几乎可以认定在封号之下，同阶无敌。从现在开始，已经可以判决胜负了……宫家的小家伙很有勇气，但他和白袖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完闪……
顾慎想起了穆南曾经说过的话，在某次家族友谊战中，穆南和白袖交手，以体术著称的穆南输得一败涂地。
白袖的强，不仅仅在于能力。
他的体术……同样无敌。
……
……
狂风骤雨之中，白袖只闪不攻，他任凭宫紫的攻击一层盖过一层，气势一浪叠过一浪。
这看上去颇有些“放任”对手继续拔高战意的意思。
在对决之中，气势是很重要的东西。
如果能够拥有“势”，某种情况下，就能拿下“胜”！
宫紫深吸一口气，他抓住白袖放给自己的机会，竭尽全力地燃烧着自己全部的力量，爆发出比先前更强大的攻击，拳脚肘膝，浑身上下都化为利器，在这三尺之地，向着白袖疯狂攻去。
而这一次，他依旧无法碰到那一角衣袖。
白袖的【完闪】频率更高了，他的浑身仿佛都化为了虚影，隐约有雷鸣的身影，就好像从未在这个世间真实存在过！
宫紫在叠浪。
白袖就任凭对方叠浪。
无论宫紫叠加到多高……白袖，永远比他高那么一点点。
永远高一点点。
那就是……高的非常多。
这一切都是在极短世间内所发生的，就在宫紫一口气即将力竭之时，【迦楼罗】的双翼合击终于到来——
无数土石和热浪，将宫紫面前的空间死死拢住，这一次将不会有任何的躲避机会！
古神的双翼合拢！
像是一枚大茧，彻底合上！
白袖不再躲闪了。
他浑身的虚影都在双翼合拢前的那一刹定住，就这么平静地看着宫紫的最后一拳，砸在自己的脸上！
“嗡”的一声。
……
……
整个世界都很安静。
会场上方的全部玻璃都已破碎。
道馆的地面也被犁翻，绽放出数百道沟壑。
宫紫的拳头没有落在白袖的脸上。
这一拳打空了。
没有人看到，白袖是怎么移动的。
他消失在宫紫的面前。
出现在宫紫的背后。
两根手指，轻轻抵压在了宫紫的后颈位置。
周维的水泡领域，被撑地几乎变形，有两根巨大的手指，将领域撑得快要裂开。
而那巨大的古神【迦楼罗】，展开了自己的羽翼，将面前的空间死死拢住……从观战席的角度来看，这个姿势，更像是搂抱着宫紫，用后背保护着宫紫。
白袖的两根手指。
看上去没有一丝一毫的攻击性。
只是轻轻抵压在宫紫的后颈位置……但实际上，接触，便已经是胜利。
引召出【迦楼罗】的宫紫，拥有着属于自己的一片“领域”。
而这片领域，已经被突破了。
那两根手指的力量，撕碎了【迦楼罗】的全部“血肉”，这尊古神低垂的头颅静谧无声，但其面容之上隐约可见痛苦之色，巨大的火翼闪烁着雷霆，挣扎片刻之后，终究是无力垂下。
两片火翅支离破碎。
而【迦楼罗】，最终就这么以“怀抱”宫紫的姿势，消弭在道馆上空。
会场安静地落针可闻。
白袖缓缓收回了手指。
坐在第一排的裁决官，审判长，指挥官，家主，长老……每一位都神情复杂。
比起这一战的胜负。
他们更关注白袖的实力……而在刚刚与宫紫的对决之中，他们看出来了。
白袖根本就没有动用高阶的力量。
他压制了自己的实力，降到了与宫紫一个层次。
第七层，对第七层。
这是非常公平的一战。
而从这一战展现的结果来看……用完胜两个字已经不妥当了。
应该是，碾压。
白衣少年收势之后，依旧是来时的那一揖，轻声开口，说了两字。
“承让。”

第一百一十七章 晚宴
败了么？
宫紫怔怔呆在原地。
那股疯狂渴望战斗的冲动，仍然积蓄在胸膛内，化为热血，随时准备泼洒而出，可他知道，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败了。
自己的气势已经叠加到了最高，无法更高。
这是白袖的“放任”。
他想要看看自己，究竟能够做到哪一步。
于是宫紫“珍惜”了白袖给的机会。
正如他“珍惜”这一战！
邀请白袖与自己一战的那一刻……宫紫就做好了失败的准备，他想要看一看，自己和长野无敌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可真正的结果出来。
他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击碎了。
宫紫知道……白袖放任自己叠加战意的打法，不是羞辱，而是尊重。
白袖想要见到自己全部的力量。
他竭尽全力，但差得太远。
体术上的完胜。
战斗时机把控的差距。
以及最后领域对决的碾压。
涉及这一战胜负的“每一个环节”……自己都输得一败涂地，而且最让宫紫痛苦的是，他面对的是与自己实力平起平坐，“深水区七层”的白袖。
他看出来了，这一战从头到尾，白袖都没有动用高于“第七层”的力量，来攻击自己。
说出了“承让”之后，白袖离开了会场。
观众席的诸位神情复杂，一一起身，准备离开。
新人战已经落幕。
宫紫和白袖的这一战……也已经落幕。
今天是很有“纪念意义”的一天。
毫无疑问这是二十年来质量最高的一届新人战，只是被击败的廉舟，成功参悟火种之梦的宫家那位少爷，以及这一路倒下的无数天才……都成为了白袖的陪衬。
……
……
宫紫一个人站在原地。
心中那参悟“火种之梦”的喜悦，被击得粉碎，荡然无存。
他低眉笑了笑。
孤零零站在会场中央。
委员会会长周维拍了拍这位年轻人的肩膀，没说什么，撤去了最后的领域。
陆陆续续的人影散去，偌大的会场，没有剩下多少人。
顾慎还在，沈离还在，宫家的长老们都还在……
除此以外，宫紫的“死党”穆南也在，但穆家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顾慎注意到，穆家入座的位置里，还坐着一位年轻女子，她静静坐在角落里，也没有离开，选择了默默等待。
沈离来到了顾慎的身旁。
小铁人声音复杂，道：“他虽然输了……但已经很了不起……”
这话，他不敢对宫紫说，只能小声对顾慎开口。
这其实是他心中的真实想法。
输不可怕，可怕的是未战先怯！
面对白袖，有几人敢像宫紫这样正面挑战？
好不容易，拿下新人战的冠军，参悟了“火种之梦”，这可是十年一遇的大好造势机会，宁愿放弃，也要选择挑战白袖……这种事情，扪心自问，沈离想做，但做不出来。
顾慎欲言又止。
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坐在第一排的位置，等待着宫紫缓过神来。
宫家的那些长老，不敢上前，更不敢出言打扰。
过了许久。
宫紫深吸一口气，重振了精神。
他第一时间向着第一排走过去，但并没有走向自己家族所在的方向，而是走到了顾慎所在的方向。
这一点让许多人都有些意外。
“顾兄……”
宫紫捧着铁衣，整理了情绪，缓缓说道：“没有你的铁衣，面对廉舟，我不会赢得那么轻松。”
“客气……”
顾慎摇了摇头，接过铁衣，认真说道：“你拿下冠军，是实至名归。”
以宫紫面对白袖时所爆发的杀力来看。
就算没有铁衣。
这一战……他大概率还是获胜！
廉舟是凭借精神链接权限强行突破的“伪七层”，说白了，精神力并不稳固……如果全力对轰，他撑不了多久，自己就会败下阵来。
更何况，抛开铁衣，宫紫还有【凰钟】这种顶级封印物保护。
没有铁衣的话，【纸剪】大概率会剪碎【凰钟】，两件封印物双双受到巨大损伤，然后宫紫以实力取胜……的确会付出更多一些的代价，但结果不会改变。
“另外，我还想谢谢你……”
宫紫再次深呼吸一口气，道：“如果没有你……白袖也不会与我一战。”
听到这句话。
沈离一怔，诧异地望向顾慎。
这……是什么意思？
白袖一开始的态度，的确不太像是要战的样子……最后答应出战，是顾慎的原因？
宫紫看得很清楚。
他的注意力，自始至终都放在白袖身上……看得出来，白袖并不想与自己一战。
只是在最后时刻，听到了什么。
才选择站出来。
宫紫捕捉到了白袖不经意间的神色变化。
他并不笨，隐约能够猜到，一定是顾慎……替自己说了什么。
“不用谢我。”
顾慎依旧是摇了摇头，轻柔说道：“这是你应得的一战。”
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闭关。
但院子里的事情，顾慎看在眼里，他很清楚……宫紫为了“火种之梦”，为了“新人战”，付出了大量的心血，实际上宫紫真正要面对的大山，不是那缕参悟的青火，也不是雪禁城的大比。
而是白袖。
这是梦想着要成为“神座”的无数天才，都必须逾越的那座大山！
不可避免。
那人就立于千万人前，山巅之上。
……
……
宫家还是举行了“庆功宴”。
虽然败给了白袖，但宫紫依旧是雪禁城里当之无愧的“顶级天才”，参悟“火种之梦”是相当重磅的新闻。
深水区论坛，那些没有亲自赶到决赛现场的群众，纷纷扼腕叹息。
宫紫摘下新人战冠军之后，惨败给白袖，这个消息引起一阵喧哗。
有些言论感慨，既生紫，何生袖。
也有些言论提到了“顾慎”……许多人认为顾慎如果参赛，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甚至可能不是宫紫的对手。
不久前，宫紫就邀请了顾慎参加宫家的某场晚宴。
那时候的顾慎以“事务繁忙”为理由推脱了一次。
而这一次，他没有推脱。
当然，一部分原因是最近事务清闲。
还有更大的一部分原因是，顾慎发自内心地为宫紫感到高兴……
晚宴现场在雪禁城的一座庄园内举行。
整场晚宴的安排都很轻松，宫家在草坪上设置了席位，可以自由入座，自由取餐。
顾慎一人站在角落。
他习惯性地找了个偏僻冷清的地方，默默看着不远处宴会聚集的人流。只能说不愧是五大家之一，今晚宫家的庆功宴，吸引了许多长野的世家“名流”。
他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
五大家的高层，年轻一辈，许多人都来到了这里。
“小顾兄。”
白露换了一身白色晚礼服，一改往日的“魔女”形象，妆容清纯，举着酒杯来到了顾慎身边，开口的那一刻，顾慎险些没认出来。
“白小姐。”顾慎礼貌性地碰杯。
自从上一次，白露来到春雨观，替小袖子道谢之后，他对这个疯女人的印象，改观了不少。
回想刚来长野之时，白露对自己使过不少绊子……但事情发展到最后，也都是以她吃亏收场。
在顾慎看来，白露的那些小手段，比起韩当，实在不算什么。
自己既然拿了“S级”的名，就要承担一部分的敌意。
而他和白露之间，其实也谈不上什么“恩怨”，把话说明，敌意化解，自然也就没了梁子。
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
“今日小袖子愿意出战……应当是你，说了什么吧？”白露抿了一口酒，轻声开口。
顾慎笑了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总而言之，谢了。”白露认真说道：“小袖子是个很固执的人，他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如果没有你的那些话……他大概率不会出战。”
“不用谢我。”顾慎轻描淡写道：“我说那些话，可不是替白家的声名考虑。”
白露微微一怔。
顾慎看得很清楚。
在最后时刻，白露劝说白袖出战……应该就是担心“拒战”的后果，白家如日中天，白袖如果不接受“新人战冠军”的挑战，哪怕盛名如虹，依旧会遭到质疑。
白袖不在乎这些名。
可白家在乎。
“有些时候，人还是活得轻松一些比较好。”顾慎淡淡说道：“倒是你，白小姐，竟然还敢来参加宫家的庆功宴，你的胆子还真不小……”
环顾一圈，白家的身影，似乎只出现了这么一位。
仔细想想，宫家的庆功宴，白家人的出现实在不太合适……白袖刚刚击败了宫紫，这件事情的热度几乎盖过了参悟火种之梦的消息。
如果白家再参加这次庆功宴，难免有些喧宾夺主。
甚至有些挑衅的意味。
“所以只来了我一位。”
“我是专程来见你的，喝完这杯酒就走。”白露微微一笑，同样环顾会场，轻声说道：“想必也没有人会和我这么一位……疯女人，计较的吧？”
疯女人三个字，她自嘲地重读了一下。
“这种场合下，还是弱女子三个字比较适合你。放心吧，宫家不会和你计较的。”顾慎罕见地没有落井下石，而是替换了三个字，轻声道：“不过……你想要见我，随时都可以，没必要来庆功宴相见。”
“有必要。”
白露的笑意徐徐收敛，她缓缓说道：“之所以今天来见你，是因为小袖子开始闭关了，未来的一年里，应该都不会离开白氏宗堂。”
顾慎眯起双眼。
“小袖子他托我带一句话给你。”
白露神情复杂，一字一句说道：“如果有可能的话，未来的日子里，他很想与你一战。”
这句话如果传出去，恐怕会引起轩然大波。
新人战之后。
S级顾慎已经被许多人忘记了……现在几乎没有人去春雨观挑战这位“长野新人”，一部分原因是顾慎足够低调，另外一部分原因是，雪禁城里的大部分人，并不认为顾慎是一个和白袖能够齐名的妖孽。
白袖这样的山巅人物，在所有人的印象中，已经无敌的妖孽天才。
真的会有想要一战的对手吗？
如果不是亲耳所闻，连白露自己都不相信。
她知道顾慎潜力非凡，也亲自在“荆棘之梦”中试探过这个少年的虚实……可无论怎么看，都不应该入得了小袖子的法眼。
她一直为小袖子取得的成就感到骄傲。
于是在顾慎踏入长野，取得“S级”之名，被人们与白袖放在一起比较的时候，她心中生出了不满。
如今这些敌意化解了。
她仍然不太能理解小袖子对顾慎的重视。
这到底算是什么感情？
惺惺相惜，亦敌亦友？
可是归根结底，这两人应该只见了两面才对！
而顾慎接下来的回答，则是化解了白露心中的那份难平。
顾慎笑了笑，坦然说道：“等我追上去，我会和他一战的。”
修行之路，要登山巅。
虽千万人吾往矣。
顾慎很清楚，拦在长野无数天才面前的白袖，同样也是横在自己面前的一座大山！
白露一怔。
顾慎用了“追”这个字。
这说明……他也知道，自己和小袖子是有很大差距的。
不知为何。
听到顾慎承认自己不如小袖子，白露心情大好，脸上情不自禁绽放了笑容，她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娇声笑道：“很好……这句话我会原封不动转告小袖子的。”
看着白露袅袅远去的背影。
顾慎有些不解。
自己最后说的那句话，究竟是哪一个字触动这个疯女人的神经了？为何如此开心？
……
……
“顾兄，何必那么拘谨！杵在那干嘛呢……我们都等你好久了！”
白露离开之后，穆南快步走来，他热切地招呼着顾慎一同坐下。
顾慎跟着走去。
到了之后，才发现这一桌都是常来小院子里的熟人……沈离，罗胖子，南槿师姐，还有李青穗，以及随时护送青穗小丫头的高叔。
“全都来了，就只差我了？”顾慎一怔，有些意外。
“当然，快坐快坐。”穆南嘿嘿笑道：“要不是那个魔女看起来忒吓人，我早就把你拽走了……”
顾慎无奈一笑。
原来穆南是畏惧白露……不过倒也是，眼下关头，这个疯女人敢只身赴宴，只怕是路过之人，都想躲得远远的，生怕有所招惹。
入座之下，顾慎自罚了一杯，这才发现原来还有一位陌生女子。
这是一位短发年轻女子，身着素色长裙，面容素雅，花了淡妆，与陆南槿坐在一起，向来话少的南槿师姐，竟然破天荒面露笑意，虽然只是浅浅一缕，但已经足够让人诧异。
两人正在轻声低语，说着什么。
仔细一看。
这也不是“陌生女子”……今日在会场散场之时，顾慎曾经看到过她一面。
对视之时，短发女子穆雅起身，对顾慎揖了一礼。
“见过小顾兄了。”她笑起来很干净，面颊两侧有浅浅的酒窝，说话声音软软绵绵。
五大家的人，都喜欢行古老的礼节。
“不必客气。”顾慎连忙回了一礼，笑着问道：“这位是？”
“这是我的姐姐，穆雅。”穆南挠了挠头，连忙做了个介绍，说完还不忘补充一句，“亲姐姐。”
顾慎微微一怔。
姐姐，亲姐姐？
虽然猜出了大概的身份，可这实在是有些出乎自己的意料……
因为两人之间的形象，相差悬殊。
穆南大概有四五个他姐姐那么宽。
“真的吗？”沈离俯身拍了拍穆南弥勒佛一样的肚子，故作认真：“我不信。”
穆南一点也不生气，呵呵笑道：“羡慕吧？其实我们还是双胞胎……”
双胞胎？
顾慎的神情更复杂了。
褚灵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据我了解，异卵双胞胎，有一定的差异概率……但这么大的形象差距，我只能说，需要通过相当大的后天努力。”
“咱们这一桌是老宫刻意安排的。”穆南笑道：“他说今天之后，就很难看到春雨观小院子里大家伙一同聚会的场景了，所以希望今天大家能够好好聚上一回。”
“这话说的……”李青穗抱着果汁，砸吧嘴巴，“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老宫他决定……离开长野，外出历练。”
穆南压低声音，缓缓开口。
这个消息，出乎了大家的意料……
“嘘，别外传，老宫他就告诉了我一个人。”穆南看到几人的古怪神情，连忙竖起一根食指。
下一刻。
一条手臂揽住了穆南的脖颈。
“说了多少遍……不要喊，我，老，宫……”
宫紫不知何时出现在穆南背后的，他随意瞥了眼桌上的众人，都是春雨观熟悉的老朋友，当下咬牙切齿地箍住了穆南。
“姐……救我……”
穆南声音艰难地传出。
姐？
宫紫这才瞥见了桌上还有一人，他连忙松开手，不好意思地对素雅女子笑了笑，连忙解释说道：“那个……其实闹着玩的……”
或许是喝了一点酒的缘故，穆雅面颊微微泛红。
“嗯……”
她瞥了眼面色涨红松了口大气的穆南，善解人意地表示谅解，“没事的，没死就行。”
穆南：“？？？”
……
……

第一百一十八章 宴后
这一句话出来，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这两人不太对劲。
“喂喂喂……”
李青穗眨巴着大眼睛，戳了戳顾慎，好奇问道：“这两位……什么情况？”
这小丫头的八卦之魂又开始熊熊燃烧了？
顾慎眯起双眼，抿了口酒：“小孩子成天瞎操心，别问那么多……”
李青穗鼓起腮帮子，闷闷喝了一大口果汁。
不说就不说，自己又不是傻子。
况且……这两位目前的大概关系，瞎子都能看得出来！
“大概是从一年前，我就发现了不对劲。”穆南长叹一声，意味深长道：“至于这两位究竟什么时候开始的，恐怕还要更早一些吧？”
桌上一阵笑声。
沈离连忙举杯，朗声笑道：“姓宫的，藏得可真够深啊！”
听穆南的意思，这两位的“地底恋情”，先前应该一直是在秘密发展，对双方的家族势力都有所隐瞒……
宫紫咳嗽一声，有些尴尬地摆了摆手，无奈说道：“其实倒不是隐瞒，只是事情没大家想的那么简单……”
罗钰怔了怔。
“我已经向家主说了，长老会正在商议。”宫紫望向穆雅，轻声笑道：“不过……这次新人战已经夺冠，想必他们会尊重我的意愿。”
穆雅垂首笑了笑，没说什么。
两人只是说了这么几句。
桌上的诸人，都听出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信息。
仔细想想，或许这件事情……的确是没那么简单。
自由恋爱，对于普通人而言，没什么顾虑，可以堂堂正正拿到台面上，可是对于五大家这样的庞然大物，却并非儿戏，没有那么自由。
宫紫是宫家的嫡长子，继承者。
他的身份，从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未来的“联姻”要考虑家族的利益。
而穆雅面临的境况，其实也差不多，她同样是穆家重要的嫡系成员。
两人没有公布恋情的原因也很简单。
只有拥有足够的“力量”，才能拥有真正的“话语权”。
宫紫很清楚，自己身为嫡长子，可如果无法坐在对应的位子之上……就必须要付出对应的牺牲，所以他拼命修行，刻苦奋进，不仅仅是为了拿下“火种之梦”，也是为了配得上“嫡长子”之名。
五大家之所以能够站在长野之巅。
是因为只有家族内最强的人，才有资格成为“家主”。
六百年来，都是如此。
……
……
见话题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沈离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罗钰连忙举杯一饮而尽，岔开话题，笑着问道：“方才听说宫兄要外出历练，接下来是怎样的打算？”
“我想要去苔原历练。或者去更远的地方，可能会离开东洲，也说不定。”
宫紫低头笑了笑，道：“与白袖一战之后……我明白了自己的差距，也找到了接下来修行的方向。”
长野城内虽然好战。
但因为联邦安全委员会的存在，除了极少数的收容失控任务，有高危风险……大部分的任务，以及行动，都在严密的看管监守之下进行。
这里培养出了大批大批的超凡天才，是东洲联邦封号的摇篮……可有一点是毫无争议的。
那些真正成就了一番事业的强者，都是从长野走出去，去往了战场，满载着荣誉而归的人物，他们经历了绝境，直面了生死。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里的确是一座“温室”。
一座被【风瞳】，【地蚯】严密保护，制造出“角斗场”环境的“温室”。
想要真正的变强。
待在雪禁城……是不够的。
一向精于人情世故的罗钰问出这句话后，就有些后悔了。
他看到了宫紫的双眼。
那双眼睛里的眼神，异常坚定……在挑战白袖的时候，他就见到过一次。
不得不说，参悟完“火种之梦”后，宫家大少爷的气质，的确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罗钰看得出来。
要远行，历练，宫紫不是说说而已。
他是认真的。
桌上的众人面面相觑。
穆雅开口了。
她轻声问道：“你这次……要去多久？”
“一年，一个月，一天？”
宫紫抬头的那一刻，眼中的那抹坚定神色瞬间消失，没敢直视穆雅的双眼，而是环顾一圈，苦笑道：“桌上的诸位，都是了解我的……我可不是什么有毅力的人物，什么生死历练啊，嘴上说说而已，说不定去到苔原，被冻得屁滚尿流，第二天就回来了。”
很好笑的笑话。
放到平时，大家都已经笑了。
可这一次，没有人笑。
原本嘬着果汁吸管，忍俊不禁的李青穗，看到桌上一片凝重，唇角的笑意消失了。
她神情有些茫然。
本来这庆功宴，吃得开开心心的……宫紫好不容易赢下了新人战，按照自己平时看到的故事剧情，后面应该是他顺利抱得美人归。
怎么事情，跟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她困惑地望向顾慎。
顾慎默默喝了一口酒，轻声说道：“这件事情，等你再长大些就明白了。”
宫家的嫡长子，在很多事情，拥有很大的自由。
宫紫可以“自由”的调动雪禁城的【风瞳】，指挥【地蚯】，作为铁板钉钉的下一任家主，他拥有着宫家绝大部分的特权。
然而在极少数的一些事情，他却偏偏没有那么多的自由。
“宫家在二十年前，与北洲前进城的皇族有一桩联姻。”褚灵的声音有些遗憾，“按照约定，宫紫会与前进城锻阳大公爵的女儿结婚，虽然我无法理解这张婚约这种东西的约束力……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宫家恐怕很难做到尊重宫紫的个人意愿。”
原来……如此。
怪不得，那一日新人战结束之后，这个女子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等待着众人散场，才敢多看宫紫几眼。
这是一段活在地底的恋情。
宫紫越是光芒万丈，越是如此。
那张婚约的事情，以及宫紫真正的心仪之人，其实都是两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
雪禁城内无秘密。
不点破，其实就是最大的“尊重”了。
桌上的气氛有些僵硬。
下一刻，穆雅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你刚刚说……一年，一个月，一天？”
她望向宫紫，莞尔笑道：“不论多久，我等你。”
声音有些颤抖。
便在此刻，礼炮声音响起。
庆功宴的主台之上，宣布着宫紫即将成为下一任家主的喜讯。
五大家对于“继承者”的筛选非常严格。
这个位置，并非世袭罔替，而是能者而居。
所以今日宫家正式宣布宫紫的家主继承之名，也是一个天大的消息！
一阵欢呼声音中。
宫紫连忙上台，镁光灯聚焦在他一人身上，他发表着早就准备好的贺词，目光飘忽，不断掠向春雨观诸人所在的那一桌。
穆雅招呼着其他人一同喝酒，不要让不愉快的事情留在今天。
大家推杯换盏。
宫紫结束了主台上的发言，又结束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应酬，连忙赶回到酒桌，此刻的他已经喝得七七八八，不过桌上的那些家伙比自己也好不了多少。
没看到李青穗小丫头和高叔的身影。
贵为李氏未来家主，能来这次晚宴已是格外赏脸，现在时候不早了，算一算，李青穗也该是走了。
穆南像是一座小山，仰面坐在椅上，鼾声震天。
罗钰意识还没有彻底模糊，长长打了个酒嗝，拎着沈离的胳膊还要继续拼酒。
然而小铁人沈离已经喝到了桌子底下，正在无意识地啃着桌腿，嚼了一嘴木屑……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穆雅，趴在桌上睡着了。
只抿了一口酒的陆南槿坐在一旁，抱着木刀闭目养神，显然是在照顾喝醉了的穆雅。
宫紫眼神感激，他很了解陆南槿是什么样的人，抛开大都的身份不谈，一位醉心修行，二十四小时不出院子的刀痴，竟然愿意参加自己的庆功宴，而且破天荒待到了晚宴快要结束的时候。
这已经不是几句感谢能够说出的情绪了。
然而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
“不必谢我。”
陆南槿平静开口：“婚约的事情……我听顾慎说了。”
宫紫怔了怔。
下一刻，他想到了顾慎“占卜术传人”的身份……宫紫眼神有些复杂，从刚刚的情况来看，小顾兄坐下之后就没说什么，难道是早就预测到了？
“在足够强大之前，我们都会遇到类似的情况……想要握住什么，就要舍弃什么。”陆南槿轻声说道：“世事两难全，换位思考，如果我是你，也没有办法做得更好了。”
说完这句话后，她缓缓起身，离开了晚宴。
宫紫坐在了穆雅的身旁，无声的笑了笑。
他身旁坐下了一道身影。
是前去应对了一圈“应酬”的顾慎。
作为雪禁城的大红人，顾慎在这次晚宴收到的“善意”不亚于宫紫这位主角，按照他的性格，这些交谈都可以避免……可这一次，他选择留到了晚宴散场的最后。
“做大世家的公子哥，真的很难。”
顾慎坐下之后，轻声的叹了一声。
这一叹。
让宫紫抬起头来。
他苦笑一声，喃喃说道：“谁说不是呢……”
两人默默喝了一杯。
寻常的酒精，已经很难对超凡者的神经产生刺激，如果运转呼吸法，酒精就会快速被代谢……至于喝趴下啃木桌的沈离，只能说人和人的体质不能相提并论。
有些人就是“天赋异禀”，一沾就倒。
“这些酒，我喝了都没什么感觉……”宫紫咕哝一声，望向七晕八倒的那几人，“这些家伙，怎么喝得这么狼狈？”
本想借酒消愁。
奈何喝完之后，愁上浇愁。
“我这有好东西。”
顾慎翻手取出了一小瓶蒙着黑布的不明液体。
宫紫怔了怔，神情微妙地看着顾慎。
“好东西……”
顾慎当着宫紫的面，倒了一些，进入酒盅，然后微微抿了一口。
“这是酒？”
宫紫也来了一杯。
入喉的那一刻，有些辣，像是刀子一般割了下去，紧接着就是浑身上下的暖。
以及直抵精神的“眩晕”！
那是一种直接作用在精神上的麻醉……即便是超凡者，也无法化解这庞大的效力。
只一杯下肚，宫紫的面色就泛起红来，他撑着脑袋，诧异地瞪大眼睛，努力想让自己变得清醒一些，奈何酒劲上来，不可避免地一阵恍惚。
数秒后……是一种全新的“清醒”。
“狮醒酒，花帜的顶级技术，喝一口少一口的绝品。”顾慎淡淡开口，“味道怎么样？”
数秒后。
得到了如下的悠长回答：“嚯喔……”
宫紫的神情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他从未喝过这样的……酒。
然而他看着顾慎，像是见了鬼一样。
这个酒的效力如此恐怖……为什么顾慎一盅接着一盅，一口接着一口，都不带停的？
听语气，看神情，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看你的样子，是想要借酒消愁。”顾慎平静说道：“不过从你的酒量来看，似乎已经快到极限了……还要再来一杯么？”
宫紫咬着牙，伸出了一根手指，缓缓弯曲了一半，“半杯……再给我来半杯。”
再是半杯……
他把所有苦闷一股脑倾泻而出：“该死……我根本就没见过那什么狗屁公爵……也根本不想和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联姻成婚……”
顾慎安静听着，同时以精神力凝结了一片狭窄的领域，防止这些声音外传。
“我对家主说，取消婚约。”
“长老会说还要考虑……考虑？”宫紫怒拍桌面，如一头雄狮，“那些好家伙们，他们凭什么决定老子的命运！如果谁不同意，我就打爆谁的……”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顾慎贴心地提醒说道：“我用精神力设下了屏障，没人能听见。”
“很好！”
宫紫咬牙切齿道：“谁不同意，老子就打爆谁的脑袋……”
听得出来，最后几个字明显还是有气无力的。
“我决定外出历练……不仅仅是为了变强。”
狮醒酒的酒精刺激下，他扶着脑袋，缓缓笑道：“主要是想亲自去一趟北洲，婚约的事情，我自己取消了再回来……先斩后奏，早就看那些老梆子们不爽了，到那时候，他们知道了又能怎样？”
宫紫嘿嘿笑道：“小顾兄……你既然知道婚约，想必也猜到了这一步吧？”
顾慎神情复杂。
他连忙喝了口酒压惊。
“有魄力。”褚灵说道：“这个家伙是一个真正的疯子。”
的确。
宫紫所说的“计划”，还真是让人……出乎意料啊。
顾慎瞥了眼喝醉过去的穆雅，这姑娘如果知道宫紫要这么行动，估计也不会伤心地喝到这种程度了。
想必这件事情，宫紫烂在心里，没和其他任何人说过……很显然，比起参悟火种之梦后挑战白袖，直接动身去北洲取消婚约，是一件更疯狂的事情。
等了半天。
顾慎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如水的神情。
宫紫有些失望。
“好吧，我知道我瞒不过你。”他苦笑一声，意识已经开始混沌，模糊，趁着最后的意识，涩声问道：“小顾兄……你既然什么都知道，能不能帮我算一算……我和阿雅以后的结局会是什么样子。”
“占卜术可不是什么都能算到的。”顾慎不太忍心欺骗宫紫。
“帮我……算一算……”
宫紫趴在桌上，只是重复着这一句话。
顾慎站起身子，替宫紫披上一件外衣。
他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喝……”
半睡半醒的罗钰，斜坐在椅子上，他对顾慎举起酒杯，豪气冲天地示意顾慎继续战斗：“我还能再喝三百杯！”
顾慎看着罗胖子，有些无奈地与他碰杯。
顺便……给他加了点料。
罗钰一边咕哝咕哝灌着酒，一边嘀咕道：“怎么这酒……劲这么大呢……”
他噗通一声连人带椅向后栽倒。
趴在桌下面的沈离闻风而来，他吐出满嘴的木屑，睡眼迷离凑到了罗胖子的“铁手”前，认真嗅了嗅，咬下之前，咧开大嘴，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
……
顾慎离开晚宴。
门外有一辆熟悉的黑车。
李青穗躺在车子后座里沉沉睡去。
高叔并没有走，他一直在庄园外等着顾慎。
“先前你递给我的酒，味道不错。”
高天靠在车前，把烟熄灭，他眯起双眼，心情很久没有这么愉悦过了。
“回头我托人再给您送一瓶。”顾慎柔声说道。
“不必……我知道那玩意金贵。更何况，我是司机。”高天悠悠道：“联邦律法里明文规定，酒驾可是要吊销驾照的……我向来都是守法公民。”
顾慎苦笑着摇了摇头。
以高天的精神力，区区一点狮醒酒不算什么，如果他愿意，只需要那么一两个悠长呼吸，就能将其全部化散。
“做一行爱一行。”高天语气平淡地说了第二个冷笑话。
他望向车里，眼神变得柔和：“我还想给小姐当很久的司机……只是我知道，或许有一天她也会离开长野，就像宫家的小崽子一样。”
“对于五大家而言……长野是权力场，也是金丝笼。”
“身在长野，能得到最大的自由。”
“身在长野，也是最大的不自由。”
……
……

第一百一十九章 看客
“有一件事，其实我很好奇……”
顾慎回头瞥了眼车子里熟睡的李青穗，轻声问道：“李氏毕竟也是江北巨擘世家，能人异士层出不穷，何必要让一个小姑娘，在这个年纪，承担如此之多？”
他知道，五大家内部的竞争十分激烈。
即便是宫紫这样的天才，也需要刻苦奋进，才能保住地位。
然而……李青穗才十五岁左右的年纪。
撑起李氏的重担，落到一个小姑娘的头上，也太沉重了些。
“这……其实是家主的意思。”
高天摇了摇头。
他低眉说道：“家主卧病在榻，已有数年，他的身子十分虚弱……你也知道，五大家的家主之位，有多少人眼红，多少人觊觎。当初钦定李青穗为继承者一事，在长老会内掀起了轩然大波。因为家主和上任神祠山护道者的双双出面，才力排众议，定下此事。”
如果有可能的话，李氏的家主，也想给自己女儿一个美好的童年。
只是。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如果李青穗这只幼鸟，不能在父亲的庇护消失之前，张开自己的双翼，那么最后的命运……大概就是摔落悬崖。
这很悲惨，也很现实。
“六百年来，五大家掌控着这里，五大家也被这里所掌控……”
高天笑着望向顾慎：“究竟是五大家成为了长野的主人，还是……长野将五大家困在了笼中？”
有些事情，换一个角度去看，就会得到截然不同的答案。
“如果说神祠山是一座囚笼，神祠山外的长野也是。”
高天微微侧首，望向车内熟睡的小姐，轻声说道：“我们都是囚鸟，生活在北洲的巨壁下，或许只有找到通向【绿洲】的航道，才算是真正的看到‘自由’吧？”
顾慎沉默了。
“你的老师是个很伟大的人。”
高天笑了笑：“祝愿他能成功。”
顾慎也笑了笑。
他总觉得，高叔等在这里，不止是为了说这些。
“顾慎……”
天云幽暗。
高天又重新点上了一根烟。
他悠悠吐气，笑道：“我知道你和李氏只是‘合作关系’，我没有资格要求你为李氏做些什么……但这不是要求，算是请求。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顾慎一怔。
他没有想到，请求……这两个字会从高叔的口中说出来。
高天的实力，放到长野，都是数一数二的强大封号。
这绝对是五大家的顶级战力。
“如果……”
“如果有一天……我无法给予小姐周到的照顾，希望你可以……帮帮忙。”
高天抽着烟，沉闷地咳嗽了一声。
他是长野最强大的几位封号，无论再如何落魄，也都不至于求助一位超凡实力不到三阶的小辈。
虽然顾慎和长野里的其他“超凡三阶”都不一样。
“高叔……”
顾慎隐约觉察到了不对。
李氏这是发生了什么吗？
怎么会突然找到自己，说这些话？
高天笑了笑，轻松道：“别紧张……从我的年龄，以及体力的消耗程度来看，如果只是当一个守法司机的话，那一天还要很久才能到来。”
他优雅地坐在车前，缓缓说道：“我在长野，几乎没有朋友。之所以留在李氏，是为了报恩。家主对我有很大的恩情，这个恩情我要用一辈子来报答。没有朋友是一件好事，这意味着我没有什么顾虑……但这也是一件糟糕的事情，如果我需要帮助，没有朋友，就意味着不会有人来帮我。”
如果只是想保全自己。
那么抵达高叔这样的“实力”，基本上不会有事情可以困住他。
只是……再坚硬的铠甲之下，也藏着一颗柔软的内心。
“李氏家主的身体，已经差到了这种程度么？”顾慎轻声叹了口气。
这其实并不难猜。
能让高天如此忧虑的……恐怕也只有在这样的事情了。
“不愧是千野大师的弟子。”高叔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笑着掸了掸烟灰：“对于未来，你能看到什么样的程度，可以帮忙看看我的结局么？”
不等顾慎回答。
他就拍了拍顾慎肩膀，低声笑道：“开个玩笑而已……不用放在心上。我知道占卜这种东西，是需要付出巨大代价的，就和祈愿术一样……”
“高叔，我能做的事情有限……”
就在此时，顾慎抬起头来，认真说道：“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出手的。”
高天愣了愣。
他悠悠地点燃了第三根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
……
宫紫离开雪禁城的那一天，没有通知任何人相送。
他就这么消失了。
直到春雨观小院子的清晨阳光里少了一个人。
大家才意识到……宫紫已经离开长野了。
世人总是相见欢，别离难。
或许对宫紫而言，在庆功宴上，一醉方休，已经算是一场告别。
后来的日子里，穆雅来过春雨观喝茶，询问顾慎是否知道宫紫的下落，她也想要动身离开长野，去追赶宫紫的身影。
只不过顾慎没有把宫紫远行要去北洲退婚的事情告诉她……
在这一刻，顾慎忽然有些明白了，这么多年来，千野大师一直自锁于清冢之中的原因了。
世事多纷扰。
拥有了“占卜术”的能力，能够看到未来，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看到的越多，就只会越烦恼。
很多时候，世人想要“答案”，而占卜术看见的未来，并不等于那个“答案”。
顾慎开始觉得庆幸，自己从未真正拥有过“占卜术”，他看到风来观上空的木刀，不知道南槿师姐已经修行到了什么程度，会不会前往源之塔复仇，看到终日忙碌的顾南风也不会知道旧派的合流推进到了什么程度，众生的命运还没有汇聚成线。
他看到的就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正在进行的“此时此刻”，而不是已经延展到了终点的线条，无数人的结局已经注定。
世人总想要“知道”。
而“不知”，有时候才是幸事。
整个长野都认为顾慎是“占卜术传人”。
吹捧与盛赞，容易让人迷失，有一段时间，连顾慎自己都险些这么认为……只是很快他就冷静了下来，提醒自己，不要滥用这个身份，行走在外，谨言慎行。
于是从某一天开始，顾慎开始真正享受占卜术传人的“看客”身份。
看着门庭喧嚣，看着门庭寂寥。
看着冬雪纷飞，看着春雨连绵。
长野的暗流翻涌，他都看在眼里，也只是看在眼里……他所做的事情很简单，也很单调。
日复一日，唯有静修。
神祠山，清冢，黑花，阵纹。
是否修行过占卜术，是否能够看到未来……在这样的日子中，变得不再重要了。
顾慎开始真正的理解守陵人，开始理解源之塔未曾谋面的预言家，开始理解传闻中能够直视未来的“先知”，当你想要拥有某道不可思议的力量。
首先，你要无视它。
无法忍受未来诱惑的人，无权揭开这层幕布。
越想远视的人，越是短视。
时间开始飞快流逝。
……
……
春雨观的院落里，待落雪消融之后，柳树生了新芽，长了一片绿荫。
不知不觉，三百余日便已经过去。
冬去春来，春去冬来。
院子里的绿荫枯萎，落叶满地，长野又到了飘雪的时节。
这一年，顾慎终于得到了自己渴望的“平静”。
小院子外，不再有挑战者登门。
长野里，重新出现了许多天才，而这些天才们掀起了一阵阵浪潮，只不过这些浪潮已经与顾慎无关。
这一年，很少有人再提到他的名字。
他就像是一颗水珠，顺利融入了长野这片茫茫大海之中。
而如今提起“顾慎”……许多人的反应是一个恍惚，然后才意识到，原来这里还有这样的一个人存在。
S级？占卜术传人？
这些似乎都已经过去……成为了过眼云烟。
值得欣慰的是，即便没有挑战者登门，沈离也成为了小院子里的常客，小铁人隔三差五就会来到院子里“喝茶”，当然真正的用意不止于此。
他时常会向顾慎“请教”。
是的……是请教，而不是挑战。
这是一个修行天赋极高的武痴，只是精神力不太稳定，每次全力动用【食铁之徒】，都容易陷入失控状态，这一年里顾慎用“春之呼吸”帮助沈离调养精神，除此之外，还彻底解决了沈离修行生涯中的最大困难，沈离可以毫无顾忌地开启【暴食】状态，不必担心失控反噬……这个消息传出去，足以让监狱所的那些年轻人震惊。
因为沈离的师父，第四审判官栗裕，都无法解决【食铁之徒】的弊缺，一直以来采用的都是笨办法，以强大的精神封印物，来压制沈离的精神力上限。
这可是修行到了第四阶段末期的大超凡者了。
连栗裕都束手无策的问题，顾慎竟然能够解决？
其实要解决这个问题，并不困难。
按顾骑麟老爷子的话来说……【失控】就是【不祥】的一种体现。
所以顾慎有了一个奇思妙想。
他让沈离敞开拳脚对自己进攻，然后在【食铁之徒】全面暴走之际，动用扳指，去吸纳沈离狂怒的精神力……在炽火视野中，那是一缕漆黑的阴翳。
与自己预料中的一样。
导致沈离失控的“不祥”，直接被玉扳指收走！
当然，在做出这个尝试之前……顾慎已经有了万全的应对之策，即便扳指不奏效，也能压制沈离的失控情况，在四季旷野的大凹坑中，他已经种下了最开始观想的那一枚种子。
这一年时间。
那枚种子在地底慢慢成长，生根，发芽。
如今只露出了一个小小的苗头。
顾慎没有动用深水区的超凡试炼，去测试自己的实力，但他有着清晰的自我察觉，如今自己的精神力……已经比一年前要强大了数倍。
即便不动用【铁王座】，催眠拥有精神系防御封印物的沈离，也只需要一招。
这也是沈离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屁颠屁颠跑到春雨观院子里“求教”的原因……不仅仅可以满足自己手痒难耐的打架欲望，而且每次打着打着，自己最后都能睡着，打完之后，就会发现自己已经睡了一个好觉。
现在他心中对于顾慎的看法完全改变了，这简直就是一位神人。
先前雪禁城里面的那帮家伙，还总是把顾慎和白袖放在一起比较……在沈离的心中，这两人根本就不能相提并论。
白袖能治好自己的“失控”吗？
根本不可能！
但顾慎可以！
春雨观里的顾慎，简直就是自己修行路上的第二位老师。
对顾慎而言，在这平静不起波澜的日子里，能够按时定期的看到小铁人沈离，其实是一件让人心情愉悦的事情。
他抛弃了深水区的超凡试炼，总需要与人交手，才能大概评定自己的实力增涨。
炽火不断消化着神祠山上的黑花，转化为自己的力量。
而顾慎对于自己战力的评估……已经开始用“沈离”作为基本单位。
每一次交手，他都在摸索着炽火的力量，以及自己的真实实力。
抛开这一切。
为沈离医治失控，也是一件双赢的事情。
因为沈离的“不祥”，对玉扳指而言，或许算是一种养料。
目前顾慎还不清楚，玉扳指吸纳精神力之后，会产生什么变化……亦或者根本就不会有所变化。
但他并不在意，因为这物件所展示的力量，哪怕只有这么一点，也已经足够强大。
能够吸纳神座的精神力！
能够吞噬所谓的“不祥”！
这是一件不折不扣的神物，比起“铁衣”更让人惊喜。
顾慎一直在等待……等待蛰伏在自己身上的那道不祥影子，在某个时刻跳出来，然后他动用玉扳指，将其一网打尽！
这一年来，每一天发生的事情都很少。
可汇聚在一起，却并不少。
李氏的【寻灯】计划开展的十分顺利，失落在外的三盏铜人灯，已经成功找回了两盏，拼凑出了神祠古屋里的三个角落……只剩下最后一盏。
李氏动用了很多的人力，花费了很大的代价，在五洲四处散步消息，收买古物。
这些都是值得的。
如果能够凑齐四盏铜人灯，仅仅是付出俗物和人力的代价，根本就不算什么。
只不过【寻灯】计划的机密程度很高，除了家主以及神祠山的两姐妹，就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也保证了古物回收的顺利，外界那些超凡者根本就不清楚，李氏为什么会收藏那些“无意义”的古董。
在超凡者的世界中，不是封印物，就毫无意义。
除此以外，褚灵在神祠山顶的井水中，又一次成功“附入”了神胎婴儿的体内。
可以推测出一个很重要的讯息。
那就是铜人灯的收集，对神胎苏醒这件事情，的确有着很强大的推助力。
三盏铜人灯坐落之后，褚灵在零零幺的意识似乎产生了“分裂”。
或者换一个词，具象。
她时常会做梦，梦到自己看到那口井，在井水中呼吸，酣睡。
伴随着一团团荧光和一朵朵白花的汇聚，身躯正在不断蔓延，成长。
然而在井水中，顾慎所看到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婴儿。
褚灵的梦，是顾慎好奇也担心的一件事情……
如果有一天。
真的集齐了四盏灯……那么褚灵“降生”之后，难道会是一个婴儿吗？
带着这个问题，他隐晦地请教了守陵人。
顾慎的请教，并不是希望千野大师用占卜术，窥视一眼未来。
而是因为千野大师足够博学，或许知道一些什么。
而大师给出的回复很简单。
“如果这世上真的早就有神胎……那么早就在六百年前，就开始生长了，到了现在，又怎会是婴儿？”
这句话并不难理解。
神胎的“婴儿”形态，归根结底只是一种外在的表现。
它的存在和人类是完全不同的。
神胎需要六百年来孵化，而人类的诞生只需要十个月……如果神胎真的是一种生命体，那么它的成长轨迹是什么样子的，也根本无法预计。
或许它会用一万年来成长。
或许……它出生即是完美。
如果是从无数“超凡源质”中孕育而出的生命，它如果拥有自己的意识，或许也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的躯壳，婴儿也好，老人也罢，都只是一具肉身。
说到这里的时候，守陵人还掀起了自己的一角衣袍，露出了干枯的左手。
占卜术，祈愿术，这两类禁术的存在，就充分证明了一件事情。
精神和物质是无法离开，也是相互对立的。
当精神足够强大，物质就只是一个载体……仅此而已。
得到了这个答复之后，顾慎最放心不下的一件事，也就就此放下……
他安安静静地成为了一位看客。
看着这一年来，神祠山上的黑花越来越少，山顶重归清净，看着清冢的阵纹图纸越来越多，雾气逐渐明晰。
看客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
……
……

第一百二十章 一年之后
一年后。
神祠山上有花绽放。
不是秩序破败的黑花，而是象征着光明与希望的洁净白花。
山顶之上的漆黑之色，已经清扫一空，神祠古屋的地基之处，那些写满晦涩古文的古老符箓，伏贴在木基之上，已经没有了用武之地。
因为整座山顶的“黑花”，都被顾慎一个人吃了个干净。
包括那座花圃。
顾慎蹲在花圃前，伸出手掌，在炽火的包裹之下，他轻松拽出了山顶上的最后一朵“黑花”，并没有直接下口，而是静静看着那缕挣扎在掌心的黑色摇曳物质。
一年时间。
神祠山顶的黑花，被自己吃完了。
放到一年前，这实在是不敢想象的事情……虽然对炽火的“成长属性”有所预估，但顾慎也没有想到，这个小家伙的食量发展速度会如此之快。
这是一件好事。
食量越大，能够储存的源质就越多。
不仅仅是顾慎自身的超凡修行需要超凡源质，精神世界的扩展以及种子的滋润，也都需要大量的超凡源质来支持。
相比于最开始，炽火从只有小小的一缕，发展到了半枚拳头大小。
一旦具现，顾慎的额首都将被一大团炽焰笼罩覆盖。
看上去，倒有些像是一尊“神冠”，甚是耀目。
“小顾先生……”
李青瓷蹲在花圃前。
她笑意盈盈，看着最后一朵黑花，轻声感慨说道：“实在没想到，仅仅是一年，神祠山的山顶，就能恢复如初。”
自从神祠山的境况开始好转。
李青瓷的气色也好了许多……她不再那么频繁地动用祈愿术，整个人的精气神也一点一点调养过来，此刻看上去不再瘦削，也不再病弱。
“是啊……”
顾慎也笑了笑。
他捻着黑花，缓缓吃下……山顶的最后一缕黑色就此被消灭，虽然站起身后，俯身望去，依旧能够看到大片大片的黑色，整座神祠山地界，依旧开满了漫山遍野的黑花。
但至少如今……山顶是“雪白”的。
清理了黑花之后，没有怎么栽种，花圃中就长出了白花。
这座绝望之山，开始萌生出希望。
这些雪白的小花，也不再是一夜凋零……其中有那么几朵，从一个月前开始冒头，已经存活到了现在，依旧挺立，依旧生机盎然。
顾慎和李青瓷走进古屋。
四个角落，有三盏铜人灯已经落位，分别是“喜之灯”，“哀之灯”，“乐之灯”，还剩下一盏“怒之灯”……那缕摇曳的火光，虽然仍是虚无缥缈，但此刻却充满了希望。
【寻灯】计划的顺利，实在超乎顾慎一开始的预计。
按照这个进度来看，要不了多久……最后一盏铜人灯，应该就能被找到。
两人走出古屋。
李青瓷诚恳说道：“神祠能有这一天，多亏了小顾先生相助……”
顾慎摆了摆手，只是一笑。
精神链接之中，传来了褚灵的声音。
“有人进入‘神祠地界’了，是陌生的面孔。”
因为神胎的逐渐苏醒。
褚灵的意识已经可以无视“神祠山”的精神屏蔽，与顾慎直接链接。
她的声音刚刚响起。
李青瓷就皱起眉头……作为神祠山的护道者，她掌握着整座山界的全部视野，这座山界唯一的入口就是447号公路，而这一年来，进入此界的人，除了自己的妹妹和高叔以外，就只有顾慎。
“有人来了。”
李青瓷声音有些紧张起来。
作为修行祈愿术的护道者，她的直觉非常敏锐……或许是因为这门禁术的“额外馈赠”，每当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即将发生，她总是能够隐约感知到一些。
果然。
那位来客踏入山界之后，直奔神祠山方向而来。
顾慎和李青瓷一同下山前去迎接。
在山脚之下碰面。
这是一个中年男人，剑眉星目，面容英武，他见到李青瓷之后，有些讶异地看了眼旁边的顾慎……中年男人取出符牌，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十四长老，李煊。”
顾慎安静站在李青瓷身旁，未发一言，瞥了眼身边人的反应……
李青瓷神情有些惘然，显然是不认识这位所谓的“十四长老”。
她在很早之前，就进入了神祠山，而成为护道者之后，对于外界发生的事情，就已经不再关注。
从她的反应来看，此人应该是李氏新晋的长老。
顾慎觉得有些疑惑……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如果只是小事，何必通知神祠山“护道者”？
如果是需要通知神祠山“护道者”的大事，那么何必要让一位新晋长老前来？
他忽然想到了一年前，高叔对自己所说的那些话……
“家主大人的病……已经到了最后阶段……”
李煊开口，像是一个木头人，这明明是十分哀伤的话，在他的语气里却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此言一出，李青瓷神情猛然苍白了三分。
她微微向后退了两步。
家主大人……病重。
这个消息，她是知道的，一直都知道的……可当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她还是无法接受。
家主病重，而她无法离开神祠山，更不用说去见上最后一面。
生离死别。
踏入神祠山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要斩断这些凡俗间的牵挂。
李青瓷的眼神黯然下来。
怪不得……怪不得来到这里的不是李青穗。
她无法去想象，那个天真无邪的小丫头，现在守候在病床前，应该是怎样的憔悴模样。
“按照家族规定，家主阖世之前，长老会对财报进行了最终审核，然后发现了一个重大问题……”
李煊继续开口，他平静说道：“在过往的一年里，李氏的大量资金和人力，都被投入到了神祠山的计划中……”
李青瓷怔了怔。
她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李氏长老会的“十四长老”，在家主病危的重要时刻，来到神祠山……竟然只是为了对自己说这个。
“你想说什么？”她声音颤抖。
“很遗憾的通知你，这个计划被我们中止了。”
李煊平静开口，抬眼看了看神祠山：“长老会无法对这个计划的真假做出评估……我来到这里，是想调查神祠，看看花费了这么多的资金，究竟是否值得。”
说完。
就要前去登山。
“你敢！”
李青瓷罕见地发怒了，她横身拦在中年男人身前，呵斥道：“李氏祖训有云，除历任家主，以及护道者……其他人等，未经允许，不得踏入神祠山半步！”
李煊皱了皱眉。
他伸出手，试图去拨开李青瓷。
这一刻，顾慎出手了。
顾慎前踏半步，横在两人之间，同时一只手闪电般探出，抓住了李煊的手腕。
李煊剑眉挑起。
这一抓的速度极快，自己已经意识到了，但却没有避开！
“他是什么东西？”
被抓住之后……李煊神情彻底冷了下来，望向李青瓷，毫不客气地问道。
李煊来到神祠山之后，第一眼就看到了这位“陌生人”，只是觉得面容隐约有些熟悉，似乎先前在哪见到过……只不过肯定不在李氏宗堂！
李青瓷阻拦自己自己登山。
那么这个外姓之人，凭什么可以？
“我是李氏的客人。”
顾慎笑了笑，轻声反问道：“你呢，你又是什么东西？”
李煊怒发冲冠。
虚空之中，有火焰迸溅——
这位李氏的十四长老，能力竟然也与“火焰”有关。
他抢先出手，一圈火焰自手腕之上迸溅，要将顾慎的手掌震开。
然而顾慎无动于衷。
他站在原地，一步也未曾挪开，只是眉心之中，倏忽燃起了一缕炽火。
那迸溅而出的火焰，根本没有震开他的手腕，迸溅之后，尽数被“炽火”吞吸而去！
炽火出现的那一刻……李煊面色苍白起来。
他陡然想到了眼前的年轻人，自己为何眼熟！
一年之前——
这个年轻人曾经名动长野，被整个雪禁城所关注！
只是这一年……这个年轻人重新闭关，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之中，仿佛昙花一现，没有人再去讨论他，更没有人去在意他。
那张曾被无数人记住的面孔，也就这么一点点淡化了。
“你……你姓顾？”
“顾慎。”
顾慎平静开口，手指微微发力，李氏的十四长老神情顿时狰狞起来，他的手腕被按住翻转了一个角度，浑身上下的力量仿佛都被禁锢在了一个点。
身材高大的男人只能半跪在地，咬紧牙关，短短数秒，就呼吸艰难，黄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道歉。”
顾慎干净利落地开口，只有这么一个要求。
李煊抬起头来，看着这个在长野视线中消失了接近一年的年轻人……他眼神中有恐惧。
没记错的话，一年前顾慎只是第二阶段的超凡者而已！
自己在第三阶段已经修行了五年之久。
竟然毫无还手之力……现在的他，到底是什么实力？
“对不起……顾慎大人……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不是个东西！”
李煊很没有骨气，完全不符合那副正气凛然的模样，当即开始道歉。
只不过说完之后，发现顾慎根本就没有松手。
他抬起头，神情困惑。
“不是对我……是对她。”
顾慎平静说道：“李氏的家事……轮不到我管，可她是我的朋友，你不该对她动手。”
“青瓷小姐……对不起，我错了……”
李煊再次点头如捣蒜。
李青瓷依旧处在得知家主病重的悲伤之中，她没有心情与这个卑劣的男人计较，担忧地望向顾慎，示意不必过多纠缠，到此为止就好。
顾慎松开手，李煊如释重负，佝偻着身子半跪坐在地上，握着自己的手腕，神情痛苦。
幸亏自己道歉及时。
再过一会……这条手臂，恐怕就要被顾慎捏废了。
“你回去对长老会说清楚，这个计划……不能中止。”李青瓷焦急开口。
李煊抬眼看了眼顾慎，神情有些畏缩。
“青瓷小姐，这件事情我做不到。”李煊没了一开始的霸道，而是低声解释道：“我只是负责通知神祠一声……这件事情我做不了主，计划中止的命令是大长老下达的，长老会举行投票，半数以上选择了赞同，这才通过。”
顾慎和李青瓷对视一眼。
很明显……家主这边病重，长老会就立即中止了【寻灯】计划，这就是蓄意而为的施压。
有些事情，该来的迟早要来。
看来高叔说得对……
“你可以滚了。”顾慎对李煊平静开口，说道：“滚之前把神祠山的符牌留下来，以后永远都不要再进入此地了。”
李煊如蒙大敕，丢下一枚符牌，头也不回地飞快逃离。
“你得罪了他，出去以后该怎么办？”李青瓷捡起符牌，有些担忧。
“不得罪他，出去以后也是一样。”顾慎平静说道：“李氏要中止【寻灯】计划，很显然是长老会的几个老家伙准备行动了……这么多年来，他们应该一只在等家主身死，然后实行篡位。中止【寻灯】计划，只是一个苗头而已。”
然而，出现了一个苗头，就意味着……还会有更重大的事情要发生。
无论如何……这个计划，决不能中断！
神祠山有无数护道者，前赴后继地奉献了数百年。
李青瓷好不容易，才等到了今天。
而顾慎同样要确保计划的顺利……他不可能看着最后一盏【铜人灯】，就这么失落在外。
褚灵与“神胎”已经开始了同步的意识链接，他必须要凑齐四盏灯。
李青瓷神情十分担忧。
她无法离开神祠，所做的事情，也就只有等待。
“我出去一趟……”
顾慎认真说道：“不用担心，我会让你见上家主最后一面。”
……
……
洁净的病床上，躺着一个枯槁般的男人。
男人盖着薄薄的被褥，却没有链接任何一个仪器，也没有动用任何一件拥有治愈能力的超凡封印物，他就这么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呼吸微弱而均匀。
之所以什么都不动用。
是因为……这一切都没有用了。
他的床前，一个少女哭得梨花带雨。
李氏家主伸出干枯的手指，耐心地替女儿擦去满脸泪水，在最后的时刻……他没说什么，只是温柔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父女二人安静独处。
病房之外，有许多人都在看着这一幕。
或者说……他们都在等待。
远远的传来了一阵骚动。
离开神祠山后，褚灵找到了李氏家主所在的地址坐标，顾慎火速赶到，却被李氏的超凡者阻拦在外。
如今……是最后的离别时刻。
一众长老都来到了这里。
“我要见李氏家主一面……”顾慎客气地开口。
“顾小友……”
一道浑厚之音缓缓响起。
一位长老走了出来。
他神情严肃，望向顾慎，同样客气地说道：“你既然来了，就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家主大人时日不多了，这种时候，你的请求恐怕不妥。”
顾慎看到……先到一步的李煊，就躲在众人身后。
想必神祠山的事情，这位没骨气的新晋长老已经一五一十，甚至添油加醋地说过一遍了。
他平静说道：“我是替李青瓷来的，她身在神祠，想见家主最后一面。”
“荒唐！”有长老低声呵斥道：“人在神祠，想见一面，于是让一位外姓之人替她来见？”
“我可以搭建‘精神链接’。”
顾慎再次开口。
“更荒唐！”那位长老再度呵斥，“黄毛小儿口出狂言，这么多年来，神祠地界，根本就无法建立所谓的‘精神链接’……”
顾慎缓缓望去。
那位两度出言呵斥的长老，注意到了顾慎的目光，神情微变。
但因为站在人群之中，巍然不惧，他仍然镇定说道：“你不要仗着背后势力，就目中无人，先前在神祠山猖狂的事情也就算了……在这种地方，你难道还想要动手么？”
这话说完，李煊的神情有些古怪。
什么叫做，先前在神祠山的猖狂也就算了？
怎么就算了？
闻言之后，顾慎笑着摇了摇头。
他轻声问道：“这位长老怎么称呼？”
那长老浑然没了先前气焰，只是冷哼一声，一字不吐。
褚灵第一时间找到了资料。
档案一连串列出。
顾慎平静说道：“李傲，李氏的八长老，看起来你的资历应该很老了……”
李傲神情骤变。
“别紧张，这是我刚刚从【深海】查到的。”顾慎淡淡说道：“你既然在长野混了这么久，应该清楚……在这个时代，什么信息都是透明的，不是你闭上嘴不说就不知道的，也不是某人一张嘴就可以胡乱捏造的。”
先前在神祠山动手的影像。
褚灵全都保存了下来。
他抬手之后，精神力映照影像，将神祠山动手的前因后果，全部放出。
从李煊动手，再到跪地求饶。
尤其是后面某人磕头道歉砰砰作响的画面。
所有人面色变得古怪起来……还记得当初李煊所说的，可不是这样啊？
不是顾恶人刻意刁难，他临危不惧，拼斗一番，这才负伤逃出么？
神祠山里的这段影像，很明显是【深海】保存的数据。
这小子，还真能在神祠山内搭建“精神链接”？

第一百二十一章 命运的金线
病房前的嘈杂并没有持续太久。
高叔赶了过来。
他一到场，原先僵持的气氛立即变了……先前一直嘴硬的八长老顿时不说话了。
那位躲在众人身后的李煊也默默把自己藏地更深。
高天目光环视一圈，这场风波顿时就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
以他的精神力，哪能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跟我来。”
高天平静地瞥了眼长老会众人，连一个字的废话都不想多说，带着顾慎直接进入了病房。
……
……
“你就是……顾慎？”
病床上的男人抬眼望向顾慎，挤出了一抹笑意。
只不过因为疾病折磨，他的面色十分苍白，脸上的笑容也显得很是憔悴。
顾慎一眼就能看出……
这个男人的身体机能，已经衰弱到了极点，此刻能够说话，便已经算是一个奇迹。
这是一个将死之人。
唯独还剩下一抹精神力，支撑着这具躯壳。
不得不说，李氏家主的意志极其强大，极其坚韧……只是这最后的一抹精神力，就算能够支撑，又能支撑多久呢？
听到有人进来，李青穗下意识回头。
她看到了顾慎，连忙深吸一口气，用力擦拭面颊，胡乱抹着，想要抹去脸上的泪珠。
这个傻姑娘，生怕再被顾慎笑话，此刻拼命想要装出一副坚强的模样，只不过那双大眼睛已经哭得红肿。
顾慎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他有些觉得心疼。
望向李青穗的眼神也变得柔和了一些。
“李先生……”
他沉思数秒之后开口，声音不再如外面那般冷冽，而是十分温和：“我奉青瓷小姐所托，在神祠山搭建了一道‘精神链接’……或许您可以用得到。”
“精神链接……”
李氏家主眯起双眼，有些讶异。
一年之前，他就知道“顾慎”拿到了神祠的符牌，可以自由进出这座李氏禁地，甚至可以说，这件事情其实就是在他的授意下进行的。
可据他所知……神祠与护道者守护了六百年的秘密有关，那里布满了无序的黑点，是绝对封闭的妙境。
那种地方，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搭建“链接”的。
这世上已经极少有五大家家主不知道的秘密了……只不过他们也想不到，这世上还有“褚灵”这般的存在。
与神胎完成链接之后。
神祠山妙境的超凡源质，已经不再对褚灵构成阻拦。
与李氏家主眼神示意之后。
顾慎对褚灵传话，开启精神链接。
“开始吧。”
等到信号的褚灵，开始动用【源代码】的特权，通过【深海】搭建平台，直接链接李青瓷和李氏家主的精神力，这相当于发起了一场精神上的通话。
“链接搭建中……3……2……1……”
身在神祠的李青瓷，以及卧病在榻的家主，都听到了脑海中响起的声音。
他们没有拒绝。
于是精神链接……顺利搭建。
李氏家主在进入“链接”之前，意味深长地望向顾慎。
这就是青瓷甘愿花费十年，也要祈愿相遇的人物么？
在神祠山搭建精神链接，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竟然被这个少年做到了？
虽然不知道是如何完成的。
但……堪称奇迹。
……
……
这次精神链接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但没有人知道，李青瓷和家主在链接中究竟聊了什么。
醒来之后。
李氏家主的反应很是平静，他望向床头的顾慎，轻声说道：“神祠的事情，青瓷已经和我说了……他们不该中止【寻灯】计划的。”
李青穗神情一脸茫然。
她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听到这里才意识到……外面似乎发生了异变。
【寻灯】计划被中止了？
李氏家主笑了笑，轻声说道：“看来这帮家伙们啊，已经等了很久了……【寻灯】计划被中止，只是一件小事。”
对于一个超凡势力而言，能够花费俗物搞定的事情，根本就不是事情。
拿【寻灯】计划开刀，其实就是想要……
试一试，看看家主的“底线”。
以及“时限”。
计划中止之后，很快就是滔天的波澜。
顾慎望向床榻上形如枯槁的男人，神情有些不忍。
曾经的五大家家主，此刻就像是一只病虎。
外面等候在玻璃外的“长老”，更像是一只只盼着病虎死去的秃鹫，等待着时机到来，食其血肉，啖其尸骨。
家主伸出一只手，轻轻揉着李青穗的脑袋，他望向病房之外，目光掠过一道道驻立的身影。
他无声的笑了笑。
最终的相送，似乎并不是一副友好的画面。
“爹……他们都是坏人……”
李青穗声音颤抖，她非常聪慧，到这个时候，已经明白……外面发生了什么。
李氏家主摇了摇头。
他轻声笑道：“青穗……爹跟你说过，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要多一些的。”
说完。
男人顿了顿，平静地说道：“只不过，我对他们当中的一些人，实在很失望。”
长老会里的一部分“成员”，是他亲手甄选。
因为病弱之故，他早早就开始准备“后手”……只不过现在来看，自己虽是手握大权的“李氏家主”，但也是一位无法下榻的病人，过于温和的作风，并不具备真正的“威慑力”。
在最后的时刻，他看到曾经提拔过的几位麾下，站在了不该站的阵营中。
李青穗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
她的视野被泪水浸湿。
所望之处，一片模糊。
小姑娘默默咬紧牙关，攥拢拳头。
“如果可以的话，做一个善良的人，但不要过于善良。”李氏家主笑道：“想要成为家主……心慈手软可不行。”
说完这一句。
他转头望向高天，柔声交代道：“我死之后……一切按照李氏的家规来，不守规矩的那些人，你看情况处理。但凡是按照规矩出招的，你且留着吧。答应我，好好陪在青穗身边，有你在，她才能平安。”
高天怔住了。
他看到病房外聚集的那一拨人，神情已经十分阴沉。
如果不是在今日这个场合……他很可能已经出手了。
自己留在李氏，全部是因为家主大人对自己有恩！
以他的实力，放到五洲任何一个超凡势力，都要被高高供奉起来……高天其实早就想好了，这场风波的最坏结局，无非就是那帮家伙们想要伤害小姐。
那么他会直接出手！
自己不过是孤身寡人，没什么牵挂——
李氏和东洲联邦，他都可以不在乎！
而如今……家主临终之前，刻意叮嘱一番，高天也只能按住愤怒，答应下来。
“……是。”
李氏家主看到高天答应了自己，露出了笑容。
他知道高天是什么样的人。
一字一钉。
说出的话，绝不会反悔。
事实上正是因为太过了解……才有了这番叮嘱，他不希望看到旧友被李氏追杀，高天实力再强大，终究只是一个人，无法与底蕴丰厚的五大家相斗。
更何况。
如果自己死后，李氏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那么他无比坚定地相信，自己的女儿，将会赢得这场斗争的最后胜利。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仿佛耗尽了李氏家主的全部力气，他撑着床榻，缓缓坐起身子，艰难挥手，示意顾慎靠近一些。
他的声音，仍然带着笑，此刻却变得很弱。
“小顾……你过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顾慎靠近了一些。
他看着眼前这位掌拢长野的一代巨擘，如今瘦骨嶙峋，面色枯黄，不免感到一阵心酸。
这世上，再是英雄豪杰……到头来也免不了，沦为一抔黄土。
“从你进入长野的第一天……我就开始关注你……”
这是顾慎第一次与李氏家主见面。
他看得出来，这个男人眼中有欣赏的笑。
虽未曾谋面。
但却好像早已相识……
仔细想想，当初自己来到长野，五大家都安排了会面，但最后只有“李氏”的会面是成功的。
如果说这一切都是设计，那么也只能说，做出这个会面计划的人，非常了解自己。
“没有亲眼看到‘神胎’孵化……实在是很可惜的事情……”李氏家主轻轻感慨，语气中带着万分的遗憾，拿着只有自己和顾慎二人能够听到的声音，嘶哑说道：“青瓷是一个很好的姑娘，她值得看一眼外面的光明。毕竟用了十年的光阴，才换来见你一面。”
他担心自己不知道，李青瓷付出了多少。
临终之前，替青瓷姑娘把祈愿术的代价，说了出来。
“这件事情……我知道的。”
顾慎轻声说道：“我会解决神祠山的那些黑花。”
话已至此，李氏家主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他没有继续多说下去，而是缓缓伸出一只干枯的手，俯身之际，搭住了顾慎的肩头，缓缓的，用力的地拍了一拍。
拍了一拍的意思。
像是……你很不错。
又像是……谢谢你。
最后。
“你也知道……”
“那些急着跳出来的人……不过是……”
“蝇营狗苟之辈……”
家主的声音越来越小，也越来越弱。
“不妨想一想……他们凭什么敢跳出来……”
顾慎瞳孔微微收缩。
李氏家主微笑着向后躺去，他靠在床榻之上，悠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阖上了双眼，仿佛疲倦的旅人，终于有一个地方可以安息。
他就这么睡了过去。
然后永远的睡了过去。
……
……
李氏家主的葬礼，在清冢举行。
这是他的遗愿，死去之后，将尸体葬在清冢的陵园中。
与李青瓷的父亲，上一任的神祠护道者，葬在一起。
外陵有许多人前来。
他们来送家主最后一程，这是一位值得尊敬的“领袖”，带领着李氏在四大家的压制下艰难前行，这些年来，李氏被认为是最神秘的第五家。
其实也是最弱小的第五家。
李氏无法与最为势大的顾家，白家相提并论。
也很难和联袂合纵的宫穆对抗。
这一日长野没有下雪也没有下雨，天气很干燥，干枯的碎叶在狂风中打转，天云低垂，所有人的神情都很低落。
风卷落叶。
落叶卷大袍。
黯淡的天幕与黯淡的陵园相融，仿佛一张褪色的油画。
李青穗披孝袍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她的眼中没有了往日的神采飞扬，父亲死后，她的世界好像变成了黑白之色……所有的一切都黯淡了，这是一种无声的悲伤。
当病床上的人合上了双眼。
那个时候，她还没有意识到……永别究竟是怎样的滋味。
此后的日夜，再也听不到熟悉的声音，也看不到鲜活的笑容。
这个人的一切，都只存在于相册中，记忆里。
每想起一次，都要接受“他已死去”的事实。
这不是一刀。
而是一刀又一刀。
接下来她需要用很长的时间，来消化这样的悲伤。
……
……
清冢内陵。
顾慎站在雾气边缘的小山之上，默默看着远方人群相送的这一幕。
他的身旁弥漫着浓浓的大雾，但眼中的视野却是一片清晰。
看到那个女孩眼中黯淡的辉光。
顾慎有些不忍。
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开，回到四季旷野，重新修行阵纹符箓。
阵纹图纸漫天飞舞。
这一年来，顾慎学习的古文图纸，已有数千上万张，每一张图纸在复习三遍之后，都会被他以精神力“贴”在草原的虚空之上，作为“攻克”的一种见证，就这样积少成多，这些图纸，已经密密麻麻铺就成了一面壁垒。
只要精神力运转。
这数千张图纸便会缓缓流淌，最终如大雪一般纷飞，场面煞是壮观。
清冢的雾气，顾慎已经破开了八成。
这意味着，清冢的大阵，他已经参悟了接近两千座。
最开始，他一天之内最多只能参悟五座阵纹。
如今的他，状态调整到最佳，一天可以参悟近十座阵纹，速度翻了一倍。
这个速度已经很快了。
守陵人最开始的预估是，在无比刻苦，非常勤奋的情况下，顾慎最快也需要五百多天，接近两年，才能完成全部的阵纹参悟。
而如今来看，顾慎大概一年出头，就能全部参悟完毕。
只是今日。
顾慎在一张图纸之前，久久困住，无法破解。
这并不是复杂的图纸，古文的运转轨迹，也并不艰难……他甚至卡在最擅长的解梦环节。
许久之后。
顾慎睁开双眼。
他揉了揉眉心，想要集中精力，重新专注。
便在此时——
倒坐在树上的千野大师开口了。
“这几日，你的心境似乎不再平静。”
守陵人看得很清楚。
顾慎有心事。
一年来的相处，她惊叹于顾慎的天赋，也惊叹于顾慎的“品质”，很少能见到一个天才，能够真正不闻不问身外之事，如此心无旁骛地沉浸在古文修行当中。
须知。
阵纹拆解，古文学习，是一个无比枯燥的任务。
这其中没有乐趣可言。
就是记忆，感受，再记忆……永无止境的循环。
而顾慎每隔一段时间来到清冢，他必定超额完成预期的工作量，把那些图纸上的古文悟得无比透彻。
虽然对外宣称，顾慎是自己的弟子……
但守陵人知道，自己从未传授过他“占卜术”。
她这一生从未收过徒弟。
而教导古文的过程中，她时常会生出这样的想法……如果真收下了顾慎当做一位弟子，让他继承自己的衣钵，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事情。
“老师……我……”
顾慎苦笑了一声。
持续了一年的心境，终于不再平静，生起了波澜。
他有些苦恼。
想要继续集中精力，却很难再回到先前“事半功倍”的绝佳状态之中。
天云之中，隐约有金光闪现。
那是占卜丝线在流淌。
“人非圣贤，孰能真正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守陵人宽声安慰，缓缓说道：“很多时候，你可以选择当一个看客，可总有些事情……你必须亲身经历，生离死别，悲欢喜乐，只有亲自品尝，才能真正明白其中滋味。”
顾慎这几日心境不宁。
一是因为最后一盏灯座的原因……
二，是因为李氏家主的离世。
他和那位家主，只见过一面，可在对方逝世之后，心中却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一缕悲伤。
“占卜术最难的，就是卦算。”
千野大师忽然说了一件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
她指了指四季旷野之上的金色云层，“世人命运之线，只有一根，但千万人连绵成丝，便成了一整片云……这云，便是他们的命运。”
千万缕金线，交错纵横。
拨动一根，便会惊动其他无数。
“所以占卜术……只能看，而不能动。”千野大师笑了笑，道：“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拨动一根金线，或许亿万金线拼搭的整片云，都会改变。而即便是看到，便需要耗费天大的心力，比起消耗的那些精神，割去的那些肉，反而不算什么了。”
顾慎若有所思。
“有些人见了千面，他的金线不与你相关，再怎么拨动，也不会有所影响。”
“而有些人只见过一面，他的金线与你相依……他死，你当然悲。”
千野大师轻叹道：“那个小姑娘还没有走呢，如果你实在放不下心的话，去看看吧。”

第一百二十二章 巨墙倾塌之时
陵园的风席卷枯叶。
围绕着崭新的墓碑缭绕。
墓碑上刻着“李氏第二十七任家主，李驱虎”。
李青穗披着孝袍，跪坐在墓碑之前，她擦拭着新旧两座墓碑，身后的那些随行者都已经散去……清冢是一个安静的地方，长老会的那些人留在了外面，把这最后的宁静留给了她。
她在这里待了很久。
事实上。
她并没有什么想和父亲说的……她只是想要站在这里。
这里很安静。
比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要安静。
只是……外面的世界之所以吵闹，并不是因为它们原本就吵闹。
有人的地方就会很吵闹。
李青穗静立在墓碑前两个小时之后，陵园外等候的长老会成员，有些失去耐心了。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那个女孩站在墓碑前究竟是在做什么。
一句话也不说。
一个动作也不做。
比起落下的墓碑，那道背影更像是一块石碑。
“她在做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做？”
“就只是这么站着……”
“要站到什么时候？”
陵园依旧安静。
但精神传讯里都是诸如此类的嘈杂声音。
按理来说，墓碑下葬之后，仪式已经结束，那些前来怀着敬意前来陵园相送的人们都已经离开……可是李氏是古老的五大家，有着完整而且严肃的礼节。
家主已死。
虽然还没有来得及举行“过继”仪式，但家主钦定的继承者，李青穗就是新一任的“家主”。
她没有走。
长老会就不能走。
她一步不动，那些长老们就要等候在陵园外，一步也不能动。
又过了三十分钟。
二长老轻叹一声，缓缓走了过去，他神情柔和，宽声安慰道：“小姐……请节哀。”
那个站在墓碑前的女孩，缓缓抬起了头。
她平静直视着眼前的老人，声音不大，但不远处等候的长老会成员，全部听得见。
李青穗一字一句说道。
“叫我家主。”
眉须皆白的李氏二长老，神情依旧是不变的柔和，那双深邃的眼瞳中有复杂的意味流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更改了称呼：“家主，时候不早了，而且……”
他抬起头来。
天云低沉。
来的时候没有雨。
但此刻隐约有闷雷声音响起。
长野每逢冬季就是如此，多云多雨多雪。
“再待下去，恐怕就要下雨了。”
不到一秒。
李青穗说道：“我等的就是雨。”
这一番话，让二长老始料未及。
一时之间，他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诸位愿意陪同在这，想必都很悲伤……”
李青穗抬眼瞥了眼天穹，回头望向诸位长老，平静开口说道：“既然如此，便陪我一同淋淋雨吧。”
刻意选了今天这个日子，就是为了淋这场雨。
既然雨不来。
那么各位……便陪我一起等吧。
……
……
顾慎离开内陵的时候。
雨已经下了半个小时。
他登山小山的山顶，在雾气之中，远远地眺望，看见了一个浑身湿透但脊背挺直的小姑娘，以及一群被淋成落汤鸡的长老们。
这些人站在墓碑之前，保持着古怪的静穆。
这实在是一副很罕见的场景。
放到平日……很难想象，养尊处优的五大家长老，也会有如此狼狈的一面。
按理来说，葬礼早就应该结束了。
那些陪同而来的人们，已经尽数离开，留在这里的，应该都是李氏的核心骨干，以及长老会成员。
李青穗一直没有走……
她是故意要淋这场雨？
顾慎没有接近，他站在雾气中远远看着，很快就发现了这其中值得注意的细节……
这场葬礼，高叔似乎没有参加，至少顾慎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除此以外，雨中有一些人静立，直至此时，依旧神情肃穆，保持身体笔直。
但也有人不再维持最基本的礼节，站姿也好，仪态也好，都显得有些疲怠，不再紧绷。
这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李氏是相当注重“礼节”的古老宗族，这也是这些人留到现在还没有离开的原因，李青穗不走，他们就不能走……可真正留在这里的原因，应该是对于“旧家主”的敬畏，以及对“新家主”的拥簇两部分组成。
病房里的那番谈话，就能看出。
有些长老，已是“图穷匕见”，不愿再忍耐。
在这件事情上，顾慎无法明白……既然已经忍了那么久，何必不再忍一忍？
他想到了李氏家主临死前的那句遗言。
【“那些急着跳出来的人……不过是……”
“蝇营狗苟之辈……”
“不妨想一想……他们凭什么敢跳出来……”】
在长眠之前。
李驱虎说这句话的时候，面上似乎还带着笑意。
与神祠山的精神链接，并没有让他感到意外，或许这位家主早就知道了自己死后会发生什么……而他最后的选择是，在临死之际，维持着“平衡”的局面，留给自己的女儿。
并且对顾慎送出了这么一句提醒。
畏惧猛虎的人，之所以敢跳出来。
并不是因为猛虎病了，弱了，倒了……甚至可能不是因为猛虎死了。
懦弱之人永远懦弱。
他们敢跳出来的原因只有一个。
还有比原先那头猛虎更强大，更可怕的存在。
……
……
一场雨，淋了一个小时。
陵园内等候的诸位长老，有些人已经被淋得浑身发抖，因为李青穗没有撑伞，他们自然不可能撑伞，又因为李青穗没有动用“超凡能力”，所以他们也不能动用“超凡能力”。
就这么淋着，挨着，忍着，受着。
在有人忍无可忍之际。
“辛苦诸位了。”
李青穗终于开口了，她转身离开，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向着陵园外走去。
而那些等候者们大多如蒙大敕，松了口气。
他们彼此之间眼神交流，多有不满。
这简直就是一个疯丫头。
在葬礼之际，拉着长老会的全体成员陪她一同淋雨……
陵园外。
众人散去，二长老拦住了李青穗，他的语气依旧平和，但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恭敬。
“有一件事情，我谨代表长老会通知您。”
到如今，二长老也没有撕破脸皮。
李青穗目前为止还是代行家主。
所以即便他也需要用敬词您来称呼。
只不过……两人之间的年龄相差有些太大了，几十岁的差距，他说出最后一字的时候，颇有些深意地拉长了一些。
听起来像是在提醒，提醒李青穗也注意到自己的“敬词”。
如果识趣的话，可以主动提出取消。
那么自己会顺理成章地取消。
“你……有何事。”李青穗站住脚步，平静看着老人。
她刻意在第一个字重读，这也是一种提醒。
她听到了。
但是……她没有使用敬词。
“噢……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二长老笑了笑，柔声说道：“关于【寻灯】计划的重启提案，长老会举行了新一轮的投票，结果已经出来了……我们决定再次反对。”
“理由。”李青穗冷冷开口。
“理由是我们无法预估这项计划可能会对李氏带来的真正收益……神祠山这样的地方，已经有很久没有长老会的成员进入过了。”二长老平静开口，“评估价值就必须要亲自查看，至少我们需要有知情权。”
李青穗眯起双眼。
她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了接近六十岁的老人。
“神祠山只允许家主，护道者，以及持符牌者进入……近一百年来，这个规矩没有变更过。”李青穗缓缓说道：“你想要打破这个规矩？”
二长老笑了。
他摇了摇头。
“不不不……我无意冒犯。”
老人俯视着眼前的小女孩，同样是淋了一场大雨，他的大袍在超凡源质的作用之下，很快就蒸发水分，重新恢复了干燥，鼓荡而起，头顶的雨丝也被精神力所弹开，好像有一座大伞撑起，只不过那柄大伞并没有笼罩到李青穗的头顶。
对比而下。
两人的身形，就像是一座大山，与一只雏鸟。
“这一百年来……长老会的成员，都会得到一枚符牌。这就意味着我们有权力进入神祠地界……不去登山查看情况，只是长老会对家主和护道者的尊重。”
二长老摇了摇头，说道：“只是如今……情况不一样了。长老会无法信任一个只有十五岁的孩子，如果神祠山出现了问题，你真的能够解决么……”
李青穗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来，想要说些什么。
一缕无形的火焰，在雨幕之中燃烧而起！
“嗤嗤嗤——”
噼里啪啦的雨水被火焰灼烧，碎裂，化为大量的蒸汽。
一只温暖的手掌，搭在了小姑娘的肩头。
顾慎从雨幕之中走来，他的身上没有沾染一丝雨水，手指搭住李青穗衣袍的时候，炽火化为一股暖流，瞬间温暖了她冰凉的身躯。
与那位老人一样。
李青穗身上的“潮湿水汽”，瞬间被蒸发排出。
一座温暖的领域，化为大伞，在她头顶撑起。
她回头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失神了一刹，但很快就回过神来。
李青穗提高了声音，冷冷说道：“所以……你是不认同我的家主身份么？”
这是很无解的一招。
她知道……为什么今日自己来这么一出，长老会的那些人没有一个人敢忤逆自己，不仅仅是因为他们遵循礼仪，遵循规矩。
更因为……自己的背后，还有高叔。
在她想要终结某场争辩的时候，只需要把这道身份搬出来……
争辩，就会结束。
二长老无话可说。
他不与李青穗争论所谓的身份纠纷，而是意味深长地说道：“可是家主……你必须要清楚，李氏是古老的宗族，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有着明确的规矩。即便是家主，也不能为所欲为，也需要遵守规矩。”
这句话，已经不再使用敬词。
他失去了最后的耐心，说道：“长老会的存在，就是监察，以及监管家主的行为……如果我们反对，那么这项提案将注定无法通过。”
李青穗沉默了。
她知道……二长老说的是正确的。
如果是因为投票不予通过的原因，导致【寻灯】计划的中止……那么她再如何提议，都没有用。
“你知道……这一年来，李氏搜刮古董，花费了多少金钱么？”
二长老冷冷问道：“你知道有多少人在笑话我们么？江北的分支子弟，雇佣的超凡者们，许多人还没有封印物，而你在做什么？大肆购买那些没有灵魂的破烂玩意……”
“抱歉……”
顾慎在此刻开口了。
他微笑说道：“没记错的话……【寻灯】计划应该只开展了一年，李氏江北缺乏封印物的情况，应该不是这一年发生的吧？”
二长老的这番话，听上去十分有力。
仿佛李青穗做了十分愚蠢，而且十恶不赦的决定……但事实上，对于李氏这样的庞大超凡势力而言，每年都有诸多需要花费俗物的计划，而【寻灯】计划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分支。
开源节流固然可以。
但把理由安置到这里，就有些可笑了。
顾慎向来看不惯这样的情况，索性直言点破。
“你……想说什么？”
二长老神情骤然阴沉。
“我想说的很简单……”
顾慎淡淡开口：“如果阁下真的想解决江北支系子弟人手封印物不足的问题，最好的方法是把雪禁城内的多余封印物分出，缩小贫富差距，做到内外均匀。”
赤裸裸的讽刺。
五大家的任何一家，都不可能削弱雪禁城的力量，去增援所谓的“江北支干”。
但……说得又很正确。
因为这本就是一个借口。
“另外我想要提醒一下阁下，当初通过计划的是驱虎先生，也就是说【寻灯】的开支和维系，都是经过上任家主点头的。”顾慎悠悠开口，“或许阁下可以解释一下，为何到今天才想起来要反对这项提案。”
李氏二长老深深望向眼前的小辈。
他有些忌惮地望向内陵，想到了顾慎的种种身份，占卜术传人，裁决所S级，疑似顾骑麟干孙等……最终他选择了克制。
“顾慎……念在这里是清冢，我给你三分薄面。”他沉声道：“今日之事，老朽就暂不追究……”
“大可不必。”
顾慎轻描淡写，“以后在不在清冢，都不需要给我面子……我很清楚，今天你之所以没有翻脸，给的不是我的面子，而是千野大师，顾骑麟，顾南风，树先生，天瞳师姐，陆夫人……这些人的面子。”
顾慎直接把背后一系列靠山的名字念了出来。
李氏二长老怔住了。
他从未与顾慎打过交道，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出招竟然是如此的不讲章法，而且不要面子。
刚刚一席话，说得非常讽刺，也非常真实。
顾慎不在清冢又如何？
一山之上，犹有一山。
李氏二长老不得不承认，刚刚顾慎所念到的名字……是东洲真正的顶尖人物，他们的势力联合起来，几乎可以掌握大半个东洲的命脉，以自己的身份，哪敢得罪其中一位？
既然顾慎不讲章法。
那么他也只好撕破脸皮，下了警告。
“仔细想想，你姓什么？当真要来插手李氏之事么？”
顾慎淡淡笑了笑，问道：“我不姓李，就不可插手么？”
二长老点头冷冷道：“外姓之人……最好有自知之明，滚远一些。”
话音刚刚落下。
一只大手，搭在了他的肩头。
二长老神情悚然。
背后那人来无影，去无形。
“不姓李，就该滚远一些么？”高天轻声开口，声音犹如鬼魅。
二长老只觉得声音全部堵塞在了喉咙位置。
上当了。
这是知道高天来了……在引着自己说这番话。
这一下，他想要解释，也无从开口，只能低声道：“高先生……这当然是一个误会……”
“你要知道……我二十年前在长野是什么模样。”
高天拍了拍老人肩头，温声说道：“不要太过分，触碰了我的底线，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二长老垂首不语。
不得不说，在“认怂”这件事情上，李氏的长老会成员似乎很有天赋。
顾慎已经不止一次看到他们认怂静默的画面了。
片刻后，二长老调整神情，望向李青穗，平静开口。
“我来，只是例行通知。”
“既然家主大人临终之前说了，一切按照规矩来……那么一切的提案，计划，都按照规矩，由长老会投票表决。如果反对，那么不予通过。”
临走之前，他再一次向顾慎投去目光。
只是这一次，他的眼神中，警告意味十足……
顾慎读懂了二长老眼神的意思。
大概意思是，虽然你顾慎是占卜术传人，背后有裁决所，顾家，清冢……
但如果你越界了。
那么……不要怪我不客气！
他只是笑了笑。
“顾慎——”
两人擦肩而过之时，双方脚步都停顿了一刹。
二长老以精神力传音，索性将先前的眼神用意挑明。
他冷冷问道：“你背靠巨墙，好不威风……可焉知巨墙没有倾塌之时？”

第一百二十三章 寻灯
穹顶飘着小雨。
很快雨势转大。
一行人在大雨中静立，一开始还保持着严肃的沉默，很快……人群不再静谧无声，出现了轻微的嘈杂声音，然后就是隐晦的眼神交集。
仔细去看，这实在是很有趣，很令人值得揣摩的画面。
不用去想。
这些人私下里已经开始了密切的精神传讯。
这是一副浓缩的精神投影，此刻就凝聚在高叔手上。
他没有参加葬礼，而是站在远处，观察着长老会的“一举一动”。
清冢之内有大量超凡源质凝聚，【风瞳】和【地蚯】都无法捕捉陵园内的景象，但他的精神力足够强大，能够清晰捕捉数里外的风吹草动，将悼念画面记录的清清楚楚。
带着李氏长老会全体成员，淋了一场雨的李青穗，在此刻认真看着这段影像，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段影像里蕴含的“信息量”很大。
至少……能够让她在最迷茫的时刻，找到一点方向。
“李氏的大长老……似乎没有到场。”
顾慎观看影像，提出了一个问题。
“他也在重病之中。”高叔缓缓开口，说道：“因病之故，无法下榻……这次葬礼也就没有参加。”
李青穗平静说了两个字，道：“借口。”
顾慎记得。
当初在神祠山，李煊说过，下令中止【寻灯】计划的人，就是那位大长老。
再次投票，遭到否决……很显然，也是有他的影响原因。
李青穗揉了揉眉心。
通过这段影像，她看明白了大概的局势，以及其中的一部分微妙关系。
可以肯定的是，如今的长老会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掌控，区区一项【寻灯】计划的提案也遭到了投票否决，可见超过半数的长老会成员已经跃跃欲试。
局面很不利。
但……总还有些希望。
影像中的“少数人”，全程保持着肃穆，身躯挺得笔直，神情坚毅，不言不语，从未有过一次的眼神互动，也并未收到过其他人投来的眼神示意。
父亲临终之前，什么都没有留给自己。
但又或许……他留给了自己很多，需要自己一点一点去找。
高叔在一旁安静看着。
他遵从着李驱虎的遗愿，在整个过程中，没有替小姐去做主，也没有提议，只是默默执行着小姐交给自己的任务……如今的李氏，已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开始蔓延，准备撕裂。
这并不是“游戏”，而是一场“博弈”。
八年前顾家的斗争，所有人都看得很清楚……如今顾家还是一分为二的，新派旧派割地而治，水火难容，当初的少主顾南风直接被遣送到了北洲，足足过了八年才重新回来。
以李氏的局势来看，如果斗争真的爆发，最终的结局，只会比顾家那一场更惨烈，更严酷。
因为李氏不比顾家，没有那么庞大，不够两家存活，所以斗争的结局不会是“分裂”，这股无声暗流一旦汹涌起来，发展到最后，必定是你死我活的宣战……要么你覆灭我，要么我覆灭你。
一旦李青穗的家主之位被罢黜，那么她不会有顾南风这样蛰浅八年再回长野的可能性。
输了！
就真正的输了！
……
……
“关于【寻灯】计划……”
李青穗沉思了很久，声音沙哑，满是歉意：“短时间内，恐怕很难重启。”
以长老会的作风。
她再提多少次提案都没有用，内部矛盾已经出现，长老会的投票表决无法通过……这个计划就是长老会试探和开刀的第一步。
“不用对我感到抱歉。”顾慎摇了摇头，轻叹一声。
【寻灯】计划中断，最着急的人应该是李青穗。
这个小丫头一直想要把自己的姐姐搭救出来，离开神祠山……而凑齐四盏灯是必要的第一步。
眼看着三盏铜人灯都被找到了。
结果……却出现了这么一个变故。
父亲离世之后，关于李氏大大小小的无数事件批文如雪花一般接踵而来，这只是“第一关”，长老会刻意放开了权限，让所有的案卷全都移交给“代理家主”做主要处理，他们要看看这个小姑娘能否以一己之力，完成这些基础工作。
事实上李青穗做得非常好，她展现出了惊人的决断能力，和做事效率，在这一点上……根本就不像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从数年前她就开始旁观，学习，那是父亲的意思。
她失去了完整的童年。
但换来的是超乎同龄人想象的“毅力”和“成熟”。
若非如此，在第一关，她已经被打败。
顾慎望向憔悴的小姑娘。
父亲死后，她应是数夜未曾合眼，处理了琐事，结束了下葬，此刻的精神力甚是虚弱。
顾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同时分出一缕炽火，悄无声息地送入李青穗的身体之中，温养着她的精神。
如沐春风。
李青穗情不自禁轻轻呼吸了一口，觉得沉重的脑袋仿佛变得轻盈了一些，一股温暖的燃烧感在四肢百骸中流淌，她望向顾慎，轻声说道：“谢谢……”
“好好休息。”
顾慎平静说道：“最后一盏灯……交给我。”
找全铜人灯这件事情，李氏帮了很大的忙。
但顾慎在一年前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孵化”神胎，可决不能只依靠李氏，一旦出现了什么问题，那么自己一定要能够顶上。
李氏找不全四盏灯。
那么就由他来找！
无论如何……神胎必须孵化，褚灵必须降世！
……
……
顾慎的思路其实很简单。
如果【寻灯】计划是有效的，那么说明自己最开始的想法没有问题……只需要投入足够大量的俗物和人力，就可以完成第四盏铜人灯的搜寻。
理论上来说，很多势力都有能力做这件事情。
只不过……搜寻古董灯盏，这已经是一个很古怪的事情，大肆宣扬，难免会引起注意，李氏的行为已经引起了不少的瞩目。
只不过没有人知道，李氏搜寻铜人灯是为了什么。
这个计划的机密程度很高，知情者只有寥寥数人。
连长老会都不知道真正的内情。
如果顾慎再次找到某个大势力，恐怕会引起跟风……他完全可以找花帜，或者顾老爷子帮忙，以这两家的财力，都可以做到和李氏一样的“效果”。
只不过那时候，恐怕就会出现其他投入俗物，做同样事情的“超凡势力”。
李氏找古董灯也就算了，顾家也找，花帜也找？
这种情况下……哪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其他世家或者势力也都会紧跟而上！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关系。
万一……这三家要找的“灯”，被自己找到了呢？
到那时候，该知道的，也就都知道了。
这也就是顾慎一年来，从来没有请求顾家和花帜帮忙此事的原因……当然还有很重要的一点，神祠山是一个秘密，对应镇守其中的【铜人灯】也是一个秘密，如果要寻求帮忙的话，顾慎不得不隐瞒顾老爷子和陆夫人，自己寻找灯盏的真正目的。
而现在的情况来看，似乎要动用备选计划了。
顾慎拨通了夫人的号码，约定了一个时间，然后进入了【会议室】的精神链接之中。
……
……
这一年来，【会议室】大多数时间，都处于搁浅闲置的状态中。
好在古文会的大部分成员早已经习惯了这种状态。
大部分时候，对他们而言，不联系反而是一件好事。
没有联系，没有会议，这说明五洲很太平……诸位【同袍】很安全。
很好，世界还不需要我们来拯救。
这其实是一件好事。
这可能是近二十年来最太平和安宁的一年，或许是得益于【钥匙】的出现，古文会的气运变好了一些，这一年遭受的迫害也几乎为零。【会议室】修补之后只召开了几次小型的会议，【钥匙】没有出现，也没有踪影，仿佛只是昙花一现的幻梦，在那一次集体会议之后，再也没有任何的精神力召集……
这一年来，古文会最大的突破。
就是073和夫人在现实世界中建立了联系。
两人通过【会议室】联系。
夫人和073在这一年来进行了数次交易，都非常圆满，作为上次输送强逻辑材料的报酬，花帜为073送去了价值不菲的“谢礼”，大都秘密研制的尖端仿生科技。
这场信任交易的最后是双方各自亮出了一部分底牌。
073知道自己对面坐着的“小女孩”，是执掌东洲花帜的通天人物。
而夫人则是了解到，毫不客气笑纳自己谢礼的073，应当就坐落在北洲要塞最重要的正翼拱点位置。
那本不明晰的北洲军部势力也逐渐浮出水面……牯堡要塞。
双方都得到了一个浮出水面的模糊答案。
双方也都很有默契地没有继续去探查，而是顺起自然，将“真相”交给时间。
【会议室】的灯光亮起。
陆南栀如约进入链接。
顾慎早已入座，他看到“小女孩”的身影凝聚，当即开门见山，引召出最后一盏铜人灯的精神画面。
“我想找一盏灯……”
陆南栀微微蹙眉。
找一盏灯？
“它不是封印物，就只是一盏普通的器具，只不过年岁悠久……外表坚固，不可被超凡力量摧毁。”顾慎再次召出一年前雪原上，自己找到的“哀之灯”。
刚刚从墓陵中出土的时候，哀之灯外表还镀了一层漆。
“这灯盏的表面可能有一层伪装，展现的模样或许与真实的内在不太一样。”顾慎缓缓开口。
陆南栀立即意识到了什么。
她喃喃说道：“这一年来……似乎一直有人在干这样的事情。”
下一刻，她想了起来。
“长野的……李氏。”
顾慎缓缓点头，道：“是。我要找的古董灯，就是李氏的灯。”
他没有解释什么。
陆南栀也没有多问。
“如果只是找灯……那并不难，只需要效仿李氏的做法，花钱就可以了。以花帜的财力，找灯完全没有压力。”陆南栀望向顾慎，说道：“很显然，只是这样的小事……你在【会议室】中联系我，别有原因，你并不希望事情这么发展。”
顾慎感慨地笑了笑。
夫人，不愧是你啊……
“你不希望这件事情引起过多的关注？”陆南栀挑了挑眉，“可是李氏先前的做法已经很嚣张了……五洲的许多势力都在盯着他们，据我所知，也有人开始搜索古董灯的信息了。大家都想知道，李氏家主临死之前，究竟是发了什么疯，区区几盏灯，值得花费上亿去寻找么？”
“这些人是白费功夫，他们找不到原因的。”
顾慎摇头说道：“但如果花帜也开始‘寻灯’，那么恐怕就真的要有第三家，也一同下水了。”
“的确……”
夫人陷入沉吟。
“其实这几盏灯，就是没有用的废铁，其他人找到了也没有意义。”顾慎平静说道：“这些人没有入局，恐怕也是从旁观察，明白了这一点……但如果李氏展现的兴趣过大，或者有其他超凡势力入场，那么寻灯的事情，就会变得复杂起来。”
“你想怎么做？”夫人揉了揉眉心，觉得有些头疼，“据我所知……李氏在这件事情上的投入非常巨大，他们的人手遍布整个五洲，谁也不知道他们买回去的古董，哪些是‘封印物’哪些是赝品，想要精准找到这样的一盏灯，不可避免要扩大声音。而扩大声音，就不可避免要被发现。”
“我想试着动用‘古文会’的力量。”顾慎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问道：“这并不是最后的希望，但或许是情况恶劣之前的最好选择……”
陆南栀一下就明白了顾慎的意思。
真正的困难，是如何扩大力量，而减少声音，不被人发现。
换而言之……如果顾慎要找的铜人灯是宝贝，那么最大的麻烦就是如何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偷偷的“寻宝”。
古文会的存在，正好就补上了这个漏洞。
【会议室】里每个入座之人，都相当于分布在五洲一方的“眼睛”。
如果古文会出动寻找“铜人灯”，那么效率，速度，都将比李氏广撒网的办法更快！
“那盏【铜人灯】……究竟代表着什么？”
陆南栀有些好奇。
到了这一步，其实也没什么好隐藏的。
“【会议室】之所以能够稳定，是因为我们拥有深水区最高的权限相助，她就是【源代码】，换而言之，她即是【深海】……”
顾慎缓缓说道：“而现在要搜寻的这盏【铜人灯】则意味着，【源代码】有能够在现实世界中得到降生的机会，也就是说……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她将突破精神与物质世界的屏障，成为一个活着的神迹。”
“……？？？”
陆南栀只是下意识一问。
她万万没有想到，会牵扯出这样的事情。
她的神情已经写满了震惊，错愕，不敢置信。
【源代码】降生？
“这……怎么可能？”
“事实上我也不敢相信……”顾慎眯眼说道：“但超凡世界里会发生什么，谁说得准呢？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如果集齐最后一盏灯，她来到物质世界的概率大于百分之五十。”
夫人已经恢复了冷静。
实际上她的心中仍然满是震撼。
这种不可思议的神迹……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也是极大极大的，值得一试的。
超过百分之五十。
这简直是……
“【源代码】和【钥匙】是守护古文会每一个人生命的最后保障……”顾慎认真说道：“所以我才会有这么一个想法……如果失败，我也有备选方案。”
那就是与夫人一同发动【钞能力】，让局势变得混乱起来。
大家一起来撒钱。
李氏中止【寻灯】计划，花帜重新开启……剩下的超凡势力，如果愿意加入战场，那么便不妨一同来找灯，最后可能会花费大一些的代价。
但最后那盏灯，是一定能够被找出来的！
“我要缓一缓……这件事情如果不着急的话，我过一会再给你答复。”陆南栀神情复杂，她正在努力消化着源代码有可能降世这种打破认知的消息。
“没问题。”
顾慎看着夫人退出链接。
他一个坐在会议室的长桌尽头，默默思索着接下来的计划……
李氏中止【寻灯】。
但没关系……古文会和花帜都是可选的备用计划。
唯一的麻烦应该就是，如何凝聚古文会的那些人，发动他们的力量，来寻找这最后一盏灯……
然而，就在这个计划刚刚开始思考十分钟的时候。
细致的步骤还没有想清楚。
一道声音，在顾慎脑海中响起。
是褚灵的声音。
“就在刚刚……”
“我又做了一个梦。”
顾慎怔了怔。
他连忙从【会议室】中断开链接，来到了空空荡荡的零零幺车厢里。
褚灵吃力地揉着眉心，从长梦之中醒来。
她缓缓说道：“我看到了一座城……一座老城……还看到了很多披着白色麻袍的男人，他们的身上佩戴着古怪的徽章。”
……
……

第一百二十四章 平衡化
褚灵一边说出自己的梦境，一边挥手，引召出具体的画面。
与其说这是梦境，不如说这是【天眼】捕捉到的照片。
这画面的逻辑非常严谨，像是从千米高空拍摄的场景……四四方方的城墙斑驳褪色，里面是一条条残破简陋的街巷，以及拥挤成群的人群。
这些人披着白色的麻袍……
而且肩头大多都佩戴着统一的徽章，这个徽章顾慎很熟悉。
三叉戟。
“这是南洲？”
顾慎一眼就认出了徽章标志的含义……这些人都是风暴神座的教徒。
“是。”
褚灵缓缓点头。
她上一次在梦境中见到的指引画面……是一片惨白的雪原，没有任何信息可言，只有一片银白，需要动用祈愿术才能找到具体的地点。
而这一次的画面则是完全不同，单单是那枚徽章，就提供了大量的信息。
南洲，风暴神座教徒，汇聚在这样的一座小城里。
数据库第一时间开始运转……褚灵开始寻找这张照片对应的位置。
顾慎的神情有些复杂。
他长长松了口气。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自己还在头疼，怎么发动古文会，或者怎么迎接接下来的“混战局面”……褚灵的指引之梦及时降临，算是大大缓解了自己的压力。
最开始之所以启动【寻灯】计划，就是因为褚灵的梦境不再出现了。
失去了指引。
祈愿术也没有办法帮助顾慎找到【铜人灯】。
只能靠着最笨的那个方法……用褚灵的话来说，穷举。
而如今则不一样了。
有梦境的画面，即便数据库无法找到答案，也可以用祈愿术付出代价，寻求指引！
很快。
顾慎的面前调出了一份临时生成的案卷报告，以及对应的图片模拟结果，一张相似度高达98％的航片画面呈现在面前，这是与褚灵梦境中一模一样的古老城市，以及佩戴三叉戟徽章的大量信徒。
“南洲……内陆邦，锡银城。”
……
……
陆南栀回到【会议室】。
她深吸一口气，不等顾慎开口，抢先一步，说出了自己沉思之后的结果。
“以目前的局势来看，发动古文会的成员进行搜寻……并不是最好的选择，时机还不够成熟。单单是【钥匙】和【源代码】的身份，还不足够取得所有人的信服。我的建议是让花帜加入【寻灯】计划之中，把足够的钞票撒出去，然后静等对家加入，越多人加入，找灯的速度就越快……只不过最后的结果也会变得十分麻烦，我们需要谋划的是如何在诸多对手中，带回真正的那盏铜人灯。”
这是很长的一句话。
看得出来，离开的时间里，夫人认真考虑了很久。
顾慎安静听完之后，把一张精神力具象的照片按在长桌上，缓缓推了过去。
陆南栀怔了怔。
她看着这张滑到面前的照片……神情有些困惑。
一座陌生的城市。
“情况有变。”顾慎苦笑一声，他扶额轻声说道：“我想……我应该是找到这最后一盏灯的位置了。”
陆南栀眯起双眼，仔细查看照片。
“这是……”
“南洲，内陆邦，锡银城。”顾慎说道：“最后的灯盏，就在这里。”
陆夫人神情古怪地瞥了顾慎一眼。
这个小子……
自己断开链接，应该只用了半个小时。
辛辛苦苦想了一个简单的计划纲领，再回来，东西都已经找到了……很显然这些计划可以宣告作废了。
不过这到底是怎么找到的？
“得益于某种不可言说的神秘力量。”顾慎缓缓说道：“我不知道东西究竟在哪，但可以确定……东西就在锡银城内。”
不可言说的神秘力量？
夫人一点即通，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神情……占卜术！
虽然她身在大都，可也时时刻刻关注着顾慎在雪禁城的事迹……当初顾慎被千野大师收为弟子的消息，传到花帜，着实让夫人也震撼了一把。
占卜术传人。
这是极其了得的身份。
整个五洲，就两位“占卜术大师”，这个数量，比所谓的“S级”还要更加稀少。
顾慎一眼就看出了夫人神情古怪的原因，只是他并没有解释什么。
占卜术就占卜术吧。
夫人愿意怎么认为就怎么认为了……这个理由总比褚灵的梦要来得可信一些。
“好吧……计划可以推翻了。”陆南栀轻声问道：“你准备即刻就动身？”
“是。”
顾慎想了想，缓缓道：“只是……我还从未去过东洲之外的地方。”
陆南栀心领神会。
……
……
机桨飞旋。
穹云浮掠。
顾慎坐在机舱一侧，靠着窗口，看着入眼的云景，以及逐渐缩小的雪禁城。
他在这时候想起了李氏那位二长老所说的话。
背靠巨墙，好不威风。
这一年来过得太清净，直到此刻顾慎才切身实际地感受到了“背靠巨墙”的美好。
想要动身去南洲，只需要等待片刻，就有花帜的专机前来接送。
陆南栀还贴心地送了自己一位助理。
崔忠诚安静翻着书页，轻声说道：“找灯的事情，夫人对我说了……她认为你可能需要一个帮手。如果你觉得不需要，等你落地南洲之后，我会自己一个人飞回去。”
“那多不好意思……”
“来都来了，”顾慎笑了笑，没有拒绝：“南洲之事，恐怕需要你多费神了。”
自己不了解南洲。
但他了解崔忠诚，别的不说，这位花帜二把手，在“办事”方面相当可靠。
这件事情，多一个帮手，就会省下很多力气。
熟人见面，却没有多少寒暄。
两个人安静坐在飞机之上，等待着起飞，以及最后的降落。
顾慎看着机窗的穹光落在崔忠诚脸上，这才意识到……两人已经一年没有见面了。
上次还是在447号国道，神祠山地界的入口之处，顺利地完成交易。
一年过去，岁月仿佛在这个男人的脸上停止了生长，他的身上有一股难以言明的优雅气质，古老但并不腐朽，摇曳却又不张扬。
数小时过去。
崔忠诚看完了书，他取出了那本写满了文字的笔记簿，轻声开口，打破了平静。
“南洲是五洲当中最为混乱之地……【深海】每年都要花费大量的算力，来对南洲进行‘平衡化’的信息处理。”
“平衡化？”闭目养神的顾慎缓缓睁眼。
“人们活在【深海】的链接中，所看见的，所听见的……都是处理之后的信息。想要让一个人知道这个世界有多糟糕，只需要替换他的查询结果，更改他的搜索页面，对他不断投放负面消息，想让一个人认为这个世界无比美好……反过来即可。”崔忠诚淡然说道：“这就是‘平衡化’，【深海】诞生之初就在做这样的事情，把世人对世界的印象进行宏观上的改变，最终维持到一个平衡点。”
顾慎眯起双眼。
说得很好听……宏观上的改变？
这实际上，就是玩弄人心。
他忽然意识到……有了【深海】，对普通人而言，并不是真正的拓宽了认知，正相反，他们再也无法看到“真实”的世界。
所看到的一切，都笼上了虚无的幕布。
而且永远也无法撕碎。
如果没有足够的权限，你永远只能活在“虚假”之中，最多只能提出微弱的无法改变世界的质疑声，然后在别人的质疑声中，一点一点开始质疑自己。
“因为南洲这个地方……实在是太糟糕了，各种恶劣的超凡事件层出不穷，缺乏有限的管制。”崔忠诚低声说道：“以至于【深海】需要花费越来越大的算力，来进行平衡化，中央联邦已经决定采取更进一步的措施。”
“比如？”
“比如……把觉醒方案的率先试验地，更改为南洲，而不是东洲。”崔忠诚平静说道：“只不过这样或许会出现不可控的情况……因为南洲本土的教徒众多，他们比起联邦政府，更相信自己信奉的‘神’。”
顾慎皱眉道：“风暴神座？”
崔忠诚摇了摇头。
“是虚无缥缈的‘神’，而不是真正的‘神’。”他笑着问道：“对于普通民众而言，如果他们的世界中真的出现了神，那么他们还会信奉追随么？”
顾慎沉默下来。
崔忠诚取出了那张照片，缓缓说道：“事实上……南洲虽然混乱，但外洲人想要进入锡银城也不是简单之事，这是一座纯粹为教徒开放的贸易城市，如果不是教徒，没有一个撑得住的身份，很快就会被发现。”
是了。
回想一下，在照片里看到的锡银城景象，大街小巷都是披着各色麻袍的教士。
“不过……身份的事情，不用担心，来之前我已经搞定了。”
崔忠诚平静说道：“落地南洲之后，你的备用名叫‘阿米尔’，护照，身份证明，都在座椅背后，还有一套‘新月教会’的教士袍，以及一本教义纲领，记得提前看一眼，以免露馅。”
“等一等……我们要用这样的方式进入锡银城？”
顾慎怔了怔。
“不……不是我们。”
崔忠诚皱起眉头，义正言辞地纠正道：“只有你。你一个人进入锡银城。”
“那么你呢？”
“不要误会，我只是顺路而已……这次落地南洲，是因为要和当地的一位将军恰谈合作。”崔忠诚轻描淡写地摊开本子，说道：“我会全程协助你，但是是在锡银城外。”
“……”
顾慎翻出了那一套大白袍，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飞机轰鸣着降落。
崔忠诚合上本子，伸出一只手，直视着顾慎的双眼，认真说道：“祝你丰收。”
……
……
锡银城与长野的气候截然相反。
这里地处热带，极度炎热，路人所披的那件大白袍其实是遮暑所用……不过极端的气候对超凡者无法产生影响，只需要运转春之呼吸，就会感到浑身一阵清凉。
顾慎用“阿米尔”的身份顺利进入锡银城，崔忠诚为他提前准备了一座“豪华酒店”，从褚灵的俯拍图来看，这座南洲老城里的环境十分恶劣，应当是类似贫民窟这样的存在。
顾慎一路上拒绝了许多稚童想要拎包的请求，他孤身一人，在锡银城逛了一圈，路过街巷，看到了许多衣不蔽体的乞讨者，这些人就挤在桥洞底下，铺着一张凉席。
或许，这就是他们的家。
这样的地方，也有“酒店”么？
可没有想到，仅仅就隔着一条河，跨越过去，锡银的城区中心，却是十分繁华，高楼拔地而起，行走的路人佩戴金银首饰。
这里真的有酒店，而且十分豪华。
入夜之后，顾慎站在顶层俯瞰着窗外的景象……锡银河的这一边是锦绣繁华，灯火阑珊，河的另外一边是黯淡泥泞，穷苦挣扎。
他想起了崔忠诚所说的“平衡化”……在今天之前，身处东洲的自己，都不知道南洲竟然是这个模样，锡银城的真实生活可能已经被上传到【深海】网络中一万次，但真正有效传递出去的，连一次也未必有。
而最恐怖的就是——
信息的两端，一端以为自己真的传出去了，另外一端则是以为自己真的接收到了。
人人都在自己的“理想乡”中生活。
艾伦图灵先生缔造【深海】的本意，是创造出一个完美的“乌托邦”，而【深海】正在用另外一种方式来抵达终点……
若乌托邦不存在。
也无法制造。
那么只需要改变人们对其的认知……也可以完成目的。
“抱歉……其实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平衡化’这么一回事。”
脑海中传来了褚灵的声音。
她的声音里有歉意。
“为什么要对我道歉？”顾慎笑了笑。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眺望着陌生的锡银城，知道这一幕景象，此刻也传入了褚灵的眼中。
他们两个人，共用着“一双眼”。
“【深海】的运行逻辑非常复杂，【源代码】只是其中一环……这也就是我只能动用一部分权限的原因。”褚灵轻声说道：“关于信息的处理，传递，以及呈现，在最开始的时候，没有那么复杂……可能是随着升级，以及进化，才出现了所谓的‘平衡化’。”
平衡化的意义，是为了保护世界的信息对等。
而保护的手段，本质上就是欺骗。
就像是……没有人会想到，【深海】真正存在的意义，是对超凡者进行精神链接，来搭建一个纯粹的精神世界【深水区】。
“这个选择，或许会对人类世界造成很不好的影响……”褚灵缓缓说道。
“都一样的。”顾慎打断了她。
他平静说道：“超凡者所做的事情……一样也是欺骗。或许从来就没有‘真’或者‘假’，我们看到的，我们相信的，以及真实的……是三件事情。”
褚灵怔住了。
“相信即存在，存在即相信……又或是，根本就不存在。”
顾慎重新合上了窗帘。
他不再去看外面的世界，轻声说道：“至少……平衡化为世人提供了一个可能。”
……
……
要在锡银城寻找一样不含超凡力量的普通古董，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南洲一共有七大属地，二十二个邦，一个中央辖区，而锡银是位列前三的“贸易城市”，每日在这里流通的货物有数十万件。
古董……数量或许没有那么多，但也是数不胜数。
顾慎知道，自己要找的物件不一定出现在繁华的中央区，也极有可能出现在锡银河另外一端满是泥泞的贫民窟，最重要的是，根据上一次雪原的经验。
根据指引第一时间赶到锡银城，这个时候基本可以确保【物件】还在城内。
可再过一段时间……可就说不准了。
【怒之灯】是存在被人带走的可能性的。
顾慎必须要赶紧行动起来。
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寻找一个“古物”，免不了动用【钞能力】，这是最快捷也最好用的办法，没有之一……顾慎支付了一笔数量不大的预付款，找了二十个贫民窟的孩子和青年，让他们仔细寻找类似灯盏的相关信息，并且答应了后续的报酬。
对这些贫民窟的居民而言，顾慎的“预付款”已经相当丰沃。
很显然，这是一位出手阔绰的老板！
只不过顾慎支付后续报酬的条件非常苛刻，要求消息不能外传，寻找古董灯具的事情只能由他们自己完成，因为他最后只会将报酬支付给一个人……如此一来，也就杜绝了消息大规模传递的可能性。
这二十个人都以为自己是幸运儿，拿到了预付款后，拼了命搜寻灯盏的消息。
做完这一切，顾慎来到了锡银城中央区的一座拍卖行中……根据崔忠诚提供的情报，这所圣象拍卖行乃是锡银城中最大最权威的拍卖场所，也是锡银城许多富豪一掷千金的钟爱之地。
寻找“灯盏”的第二个线索，就与这拍卖行有关。
……
……

第一百二十五章 新月教会
圣象拍卖行忽然出现了一位“贵宾”。
一日之内，豪掷千金，买下了好几件拍品。
这些都只是“俗物”，对顾慎而言，算不了什么。
拍下物件，付清尾款之后，他坐在贵宾等候室里，没过多久就有一群工作人员前来，看为首之人这一身西装革履的精英装扮，似乎是拍卖行的高级管理者。
“阿米尔先生……我是圣象的总经理。”
来者简单做了自我介绍，恭敬邀请说道：“我们老板想要见一见你。”
像顾慎这样，只待了一天，就花费了大七位数的“大客户”，其实也不算少。
只不过这位客户的要求有些特殊。
这些拍下的“物件”，顾慎希望圣象打包送往东洲……虽然他持有花帜的信用黑卡，但毕竟也是花了钱的，之所以选择拍下那些东西，一半原因也是因为相中看好。
这几件古董器具，以及壁画，都可以安置在春雨观。
外洲人？
看顾慎的穿着……并不太像，拍卖行的基础档案里也写得很清楚，这是一位生长于内陆邦的贵族公子。
顾慎来到这里的目的很简单。
他不想引起太多的瞩目，但同时希望找到一个拥有“足够能力”的本地人帮助自己寻找怒之灯……选择这家拍卖行，发动钞能力买下拍品，然后接触背后的老板。
在这里，他不方便做的事情，可以由那位“老板”来做。
……
……
总经理带路，一路来到了大厦最高层的办公室。
顾慎安静推门。
他注意到……这里已经有了超凡气息，虽然并不算强大，但说明圣象拍卖行的背后，是由超凡者来掌控的。
嗯……理应如此。
能够站在南洲世界最高层的人，就应该是超凡者。
说明自己来对地方了。
“哦！亲爱的……阿米尔先生……”
办公室的老板椅缓缓翻转，正对着巨大落地窗欣赏锡银河日光景象的“老板”缓缓转身，他脸上的笑容热情洋溢，只不过很快眼神就变得茫然。
一缕炽火徐徐在他眉心之中消散。
顾慎甩了甩手指，将火光熄灭。
他抬眼望向监控。
“有人监察着老板的办公室……相比于圣象拍卖行背后的势力，他也不过是一条小鱼。”褚灵说道：“监控影像屏蔽了，这层楼有三个超凡者，实力应该在第二阶段左右。”
顾慎点了点头。
如今，他的精神力比褚灵的【数据调查】更快。
整栋圣象大厦应该是有四位超凡者，只不过在自己等待的时候，另外一位已经离开了……这几位超凡者的实力其实已经算是不错。
顾慎的“炽火”能够隐约感受到那些超凡者的精神轮廓。
与自己此刻的着装相差不多……这几位超凡者都披着教袍，应该是出自于同一座教会。
他的行动很迅速，也很果断。
既然见了面，也没必要客套，浪费时间。
顾慎直接以炽火催眠，将老板拉入了自己的精神领域之中……至于同一层的那几位超凡者，顾慎并不担心，如今第二阶段的能力者，对自己的“炽火”构不成威胁。
“阿米尔……先生……”
老板神情困惑，缓缓抬头看着顾慎，催眠之后，他脸上的热情笑容逐渐消失，变成了迷茫。
“我需要你帮个忙……在锡银城范围内，搜寻这盏灯的下落。”
顾慎取出怒之灯的照片，在老板面前晃了晃，简单说了一下特征。
他轻声说道：“另外……尽可能低调点，我不希望有太多人知道，这件事情要找绝对信得过的人物去做。”
老板认真听着。
他此刻看着顾慎，就像是看着一轮璀璨的太阳，眼中的神情只剩下崇拜与信服。
“……是。”
“记住，今天的会晤，我们聊得很开心。有事情可以联系我，这是我的通讯号码……”顾慎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老板接过之时，神情忽然挣扎了一下。
在这一刻。
顾慎隐约感受到了精神力的荡漾。
或许是巧合……一位超凡者的精神力掠过了这里，并且隐约觉察到了异样。
顾慎皱起眉头。
背后响起了脚步声，他示意老板将纸条收下，然后快速解除了催眠，两人恢复成主宾相聊的姿势，下一刻有人推开了门。
一个披着白袍，黑发黑瞳的年轻超凡者，站在门口。
在这一刻，顾慎感应到了这个家伙的超凡力量……大概是深水区第六层左右，年龄应该只有二十多岁，这个实力相当不错。
“周？”
老板抬眼看到来者，怔了一怔，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只不过看到手上的纸条，脑海中出现了一连串的记忆……自己与圣象的贵宾阿米尔相谈甚欢，一番交流，互相留下了联系方式。
原来自己记得啊。
那没事了。
老板笑着起身，对黑发超凡者的态度甚是热情，友好说道：“周，你来得正好……请允许我为你介绍一下来自艾哈坎达的贵族，阿米尔也是新月教会的信徒……”
顾慎轻叹一声。
也这一个字，他听出来了。
新月教会教徒的身份，应该不是随便安排的，这恐怕就是锡银本地最大的教派之一。
只不过这个家伙的名字，长相，看上去都很像是东洲人。
周？
这不像是南洲会用的名字。
黑发黑瞳的年轻超凡者，原先神情紧绷，在踏入老板办公室时，用精神力扫描了一圈，确认没有异样之后，才松了一口气，他听完了老板的介绍，神情更是转为微笑。
圣象今天来了一位“大客户”，她也听说了。
看来就是这位？
从面相上来看……怎么有些像是东洲的。
“阿米尔？”周笑了笑：“你是艾哈坎达人？”
她开口的那一刻。
顾慎有些微微讶异。
这声音……竟然是女性？
那件白袍裹得太严实，黑发黑瞳，实在看不出来性别，只能看出是一张俊秀清白的面孔，直到开口之时顾慎才发觉了对方的真实性别。
这是一个年轻女人。
“我是土生土长的艾哈坎达人，只不过是混血。”
顾慎一眼就看出了对方在想什么。
他摸了摸自己的面颊，笑着解释道，“南洲人不骗南洲人，我的母亲出生于瀛海，二十年前嫁到了这里。”
周被这番言论逗笑了。
她点了点头，露出微笑，“我相信你没必要骗我……只不过我可不是南洲人。”
老板也笑了。
周忽然问道：“你要把那些拍品送往东洲？”
“这几年我的家族和大都那边一直有贸易往来，这次来到锡银，我顺道选了几件心仪的藏品送过去，算是给那边朋友们的一些赠礼。”顾慎平静笑道：“剩下的工作，还要麻烦你们了。”
“小事小事。”
老板连忙开口。
周轻声笑道：“这几天拍卖行还有好东西，说不定还有你喜欢的……”
“一定。”
顾慎笑了笑，准备起身离开。
“愿月神赐给你平安。”周微微后退，伸出一只手，放置在胸前。
这是新月教会的行礼。
顾慎没有犹豫地做出了这个动作，神情肃穆地轻声回应道：“……愿月神也赐给你安宁。”
……
……
顾慎离开之后。
周脸上的笑意缓缓消失了。
她望向老板，问道：“这个人刚刚对你说了什么？”
老板神情茫然，他想了想，如实转告……只不过这些都是他顺应炽火催眠“臆想”出来的内容。
“您怀疑他？”
说完之后，老板不解开口。
“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把他的档案给我。”
片刻后。
周沉默地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大厦外面，顾慎离开的背影。
这个人的档案没有任何问题。
出生于艾哈坎达，生长于南洲，信奉新月教会，刚刚的礼节回应也没有纰漏，只是超凡者的内心感受却不太平静，她总觉得这个年轻男人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简单。
是自己……想多了么？
……
……
顾慎没有催眠“周”。
原因很简单。
并不是担心催眠失败。
而是担心这个女人的脑子里，有不干净的东西。
他已经可以确定……“周”是新月教会的一员，事实上这座教会所信奉的“月神”只是一个空壳子，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月神，就算有，也不会在南洲。
南洲只有一位真神。
他的尊名为“风暴”。
毫无疑问，新月教会是比晚钟教会庞大数倍，乃至数十倍的存在，它大概率是掌控着整座锡银城的势力，而单单是分散到圣象这个集团的驻守者，就已经有了六层的实力。
在南洲，最可怕的东西不是深海的【天眼】，而是风暴神座的精神力，如果自己的存在被察觉到了……一定会引起很大的麻烦。
自己只是要查一盏不含超凡力量的“古董灯”，没必要大动干戈。
对于自己的催眠术，顾慎还是很有信心的。
以“周”的实力，不可能觉察出什么异样。
他回到了酒店，开始静修。
然而没过多久，外面就响起了门铃声。
“是‘周’，她来找你了。”
褚灵笑道：“新月教会的教义里，要求教众有高尚的道德底线，在举行合法的公证仪式前不应该有逾越道德底线的行为……她的所作所为恐怕不太妥当吧。”
顾慎轻叹一声。
他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现在的场景……一次简单无比的遭遇之后，自己就被新月教会的超凡者盯上了。
自己的档案没有问题。
交流的内容也没有问题。
难道是离别时的礼节……不，不应该啊，自己读完了那本教典，最后的礼节应该也没问题。
他苦笑一声：“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宁愿敲门的是大厦里的另外那几位教会壮汉。”
“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癖好，可惜天不遂人愿……”褚灵轻描淡写地说道：“看样子你现在惹上麻烦了，我就不打扰你的甜蜜时光了，需要技术支持的时候说一声。”
说完。
精神链接的另外一边安静下来。
顾慎揉了揉面颊，整理表情，打开门后，神情讶异地看着面前站着的女人。
“愿月神赐你安宁。”
周微笑行礼。
这些人还真是不嫌麻烦啊……顾慎心底腹诽，面色真挚地同样行了一礼，诧异问道：“这是……”
“是这样的……圣象有礼物想要送给你。”
周不露痕迹瞥了眼房内。
她的精神力已经扫了一圈，没有异样。
然后……她非常自然地前进，迎着顾慎的后退，来到房间，转身把房门关上。
“礼物？”
顾慎陪着女人演这一场戏，同时大感头疼，因为他看到了……周的那件白袍上佩戴着一枚蕴含风暴神力的三叉戟纹章。
当初远在雪原，这些徽章只能用来精神交流。
在南洲……应该不会有更强大的力量吧？
顾慎耐心等待着周的后文，仔细观察，精神力扫遍了这个女人的浑身上下，他忽然明白了褚灵先前若有所指的语意究竟是为何。
这女人的宽大白袍下竟然带着一些奇怪的东西。
譬如说……皮鞭？
“我要替月神……好好的奖励你。”
合上房门之后，周缓缓转身，声音柔媚而富有诱惑力。
她摘下了遮挡发丝的白袍，露出了秀丽长发。
这声音里，蕴含着“精神催眠”的力量。
只可惜，对顾慎无效。
在这女人踏入这间屋子的时候，顾慎就已经明白……接下来的这场战斗无可避免。
他平静开口，“我申请技术支持，把房间里的所有链接信号切断，确保绝对的‘安全’。”
“收到，觉悟挺高。”褚灵秒回复。
“滋啦”一声。
【深海】自行断开了对这间房间的掌控……
也正是在此刻，周意识到了不对。
自己的声音，对眼前的男人完全无效。
“你究竟是谁？！”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双眼陡然绽放出一道银芒，顾慎不退反进，直接迎着银芒冲了上去，开打之前他瞥了眼房间设施……如果是开放环境，他倒是不会去做这种迎接攻击的事情。
只是……这一架，他不希望房间有东西乱掉。
打之前是什么样子。
打之后依旧是什么样子。
只一瞬。
顾慎掌心笼罩炽火，直接将两缕银芒按地熄灭，他一秒不到就欺身到周的身前，炽火包裹着手掌，按住了这个女人的面容。
火焰翻涌。
女人痛苦地闷哼了一声，只不过她的精致脸孔并没有被直接灼烧……顾慎只动用了炽火的“精神属性”，无数庞大的精神力如海洋一般涌入。
一年来的静修。
顾慎已经将春之呼吸修行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他的精神力抵达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只不过，那枚徽章竟然瞬间迸发出了强悍的精神力量！
与自己预想中的一样。
在南洲……风暴神座赐下的徽章，根据受赐者身份的不同，有些已经算是一件精神封印物，在关键时刻能够爆发出相当可怕的威力。
顾慎只能向后退去，躲开这一缕风暴震荡。
他知道接下来不可避免要有所“动静”。
“噼——啪——”
周的双目一片漆黑，她在这一刻短暂地失去了“视物”的能力，暴怒之下，她从腰间拔出了长鞭。
空气中响起爆破的炸响。
一道细长鞭影擦着顾慎的面颊掠过，直接将床榻一侧的灯具击得粉碎！
这一鞭砸下，房间内的警报也随之响起。
顾慎神情平静地前进。
他再一次突进，在狭窄的空间中化为幻影，第二击长鞭还没来得及扬起，他已经突进了女人的怀中，毫不留情地一拳正中小腹。
“咳……”
周神情苍白，弯起腰身，猛烈地咳嗽了一声，意识开始涣散。
……
……
顺着酒店警报赶来的服务员，看到漆黑的总统套房里，有一男一女两道身影，隐约贴合在大床之上，隔着幕纱，只能看见两道模糊的身影。
灯盏碎了满地。
皮鞭就在床边。
服务员有些傻眼。
一旁的经理早就明白房间里发生了什么，警报只是一个误会，神情恭敬地说道：“打扰了……我们明天会为二位换新的灯具。”
重新恢复了清净之后。
顾慎缓缓起身，他冷眼看着昏迷过去的“周”，有些头疼。
该怎么处理？
直接杀掉？
杀掉是最干净利落的处理办法，只不过自己恐怕无法在锡银城久待了。
让顾慎感到麻烦的是，这个女人已经找上门了……是不是意味着整个新月教会察觉到了自己的虚假身份？
思前想后，顾慎决定赌一把。
以顾慎对“火种”的认知，每一位炼化火种的“超凡者”，都完成了生命层次的蜕变。
对他们而言，只有人想不到的，没有神做不到的。
风暴神座的信仰者数以千万计。
这是一个无比庞大的数量，而且比起预估的只多不少。
但即便，在麾下领地之中，每一次徽章震荡，每一道精神呼救，风暴神座应该都能够听到！
这样的声音每天都有很多。
希望他并不是那么珍惜每一缕“呼救”。
至少……不要听到自己的这一缕。
顾慎握住周的手，让她“亲手”替自己摘下风暴徽章。
一片平静。
紧接着，炽火的精神力量汹涌而入……

第一百二十六章 提问
“我这是……”
周醒来的时候，看到了一尊模糊的王座。
她记忆出现了缺失。
过了许久，才缓缓想起来发生了什么。
自己这是被催眠了。
而催眠自己的人，正是坐在王座上的年轻男人。
抬眼望去的那一刻，她的精神收到了强烈的冲击，此刻坐在王座上的男人不再身着新月教会的白袍，而是被无数辉光笼罩着。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仿佛有亿万缕光将她笼罩。
肌肤，血液，灵魂，仿佛都变得温暖起来。
信奉新月的她，忽然在这一刻，心中产生了动摇。
若能靠近“灼日”，谁会信仰“新月”？
她缓缓环顾，这片巨大的旷野，暖风吹拂之下，虽然空旷，但并不觉得荒芜。
平整的旷野生长出了野草。
这个世界像是初生的，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的……让人沉醉。
顾慎坐在铁王座上，微眯双眼。
他的面前浮现出一幕幕画面，那是“周”的记忆。
这一幕幕画面犹如电影一般，随着顾慎的心意飞快拨动，随时暂停。
他的目光定格在某一幕画面。
自己离开圣象之后。
周站在大厦之上，目送自己离去……从这个时候她的反应来看，并没有前来寻找自己的动机，只不过很快她低头看了一眼通讯器。
似乎有人给她发送了什么消息。
这片记忆震颤起来，画面开始变得模糊……顾慎感觉到了，这个女人的精神力并不稳定，自己强行阅读，可能会导致“崩溃”。
这是新月教会的某种秘术么？
顾慎挥手召散这些精神画面，停止了掠夺记忆的手段。
他并不慌乱，轻声问道：“你收到了谁的讯息？”
这声音听起来十分温和。
但实际上……裹挟着不可抗拒的威压，犹如神谕。
周的精神力徐徐恢复了平静，她无法控制自己保持沉默，艰难嘶声道：“我……不知道。”
为了证明清白。
“我查不到发件人的姓名，也查不到地址……那个人仿佛就是一个幽灵，仿佛只是为了发来一个提醒的邮件。”周再次低声道：“那个幽灵说你不叫阿米尔，也不是新月教徒。”
顾慎沉默地看着女子。
看得出来，这不是谎话。
周是真的不知道。
只不过情况忽然变得诡异起来，一封邮件，就拆穿了自己的档案？
然后……就有了这次的上门调查。
顾慎庆幸的是，这个女人行动速率很快，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开始了行动，然后主动送上了门，这件事情新月教会现在应该还不知道。
但糟糕的是。
既然有第一封邮件，就可以有第二封。
顾慎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抹去了“周”的记忆……这次的催眠过程十分顺利，比自己想象中要简单许多。
纵观全程的战斗，风暴神座的徽章可以说只是迸发了一缕“震荡”作用，看上去这所谓的神物并没有自己预想的那么强大，又或者说这只是神对子民的一种敷衍？
或许……是他的子民太多了。
又或许……他根本就不在乎。
但无论哪一种，都让顾慎“客场作战”的底气大了一些。
他抹去了“周”的记忆，同时用对待老板的手段，将精神内容施加了一些引导，最后赐予了“周”一段明晰的记忆，回到住所，好好睡一觉，什么都没有发生。
送走了“周”。
顾慎忽然体会到了……枭当初在大都区建立“长久基金会”的滋味。
如果一位超凡者的精神力量足够强大。
强大到……他可以不断扩张精神链接，收纳“信奉者”，那么这些催眠者将成为最忠实的“信徒”，这是世界上最值得相信的一拨人，他们将完全围绕着你而生长，随时奉献生命。
只是，符合这样条件的超凡者太少。
精神系超凡者，哪怕抵达了十二层，也无法长久稳定地与人建立链接。
枭的“血火”，以及顾慎的“炽火”都是亿万里挑一的个例。
虽然很不想和枭放在一起，但顾慎不得不承认，他们两人的能力，仿佛就是为了“令人臣服”而生。
现如今，他已经明显感受到了“炽火”的可怕之处……自己的四季旷野似乎可以容纳很多的“灵魂”，如果顾慎愿意的话，甚至可以在南洲这片信仰之地，吸纳足够的信徒，来奉行自己创造的教义。
“等一等……枭……”
想到这里，顾慎忽然意识到了不对！
他立即开口：“可以查到周的那封邮件么？”
“在你开口之前，我已经在查了。”褚灵的行动速度比顾慎更快，她语气没有波澜，平静展示着成果：“那封邮件的发件者无法查询，原因是【深海】权限被借调，出现了bug，从结果来看，这是的确是一封‘幽灵邮件’……但得知这些信息，似乎也就足够了。”
借调【深海】权限，发出幽灵邮件。
能够做到这一切的，据顾慎所知……似乎就只有一个人。
“咚，咚。”
门外再次响起了敲门声音。
是先前驱赶服务员的酒店经理，无论怎么看，他都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并非超凡者……只不过此刻他的眼神无比平静，仔细去看，还能看到瞳孔深处的那一抹红色。
酒店经理微笑开口，依旧是先前恭敬的语气：“小顾先生，对于刚刚的处理结果……还满意么？”
顾慎笑了笑。
这事情……比自己想象的要有趣。
经理合上了门。
他也没有做其他多余的动作，只是靠在门上，轻声开口，“别担心，邮件我只发了一封。如果你愿意配合的话，新月教会……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的狗鼻子还真是灵敏啊。”
顾慎淡淡说道：“我落地锡银城，连二十四个小时都不到，就被你嗅到了。”
“这并不奇怪。”
枭笑了笑，并不觉得冒犯，而是坦然收下这份赞赏。
“毕竟……这里是我的‘家’啊。”
是了。
他的大本营，不在大都，而是南洲……上一次的教堂案之后，枭就转移了主体，顾慎静修的这一年，同样也是枭暗中发展势力的一年。
他这一年恐怕培养了无数“躯壳”。
狡兔三窟……这家伙的本体，已经不知道藏在哪里了。
“你的家未免也太多了。”
顾慎悠悠开口，“别的不清楚……这一个，恐怕不是你真正的家吧？不然现在来见我的，就不会这么一具凡俗躯壳了。”
“别这么说，我会难过的……如果有选择的话，谁会想要生活在这种地方呢？”
枭的脸上看不出丝毫难过之色，他望向天空，眯眼说道：“南洲那个老家伙的精神力，比大都区的【天眼】还要恐怖得多，稍有不慎，万一被逮到……那可就是生不如死的结局。”
回想上一次，自己精神力被【倒流】抓住，无数个端口一同被灭杀。
那样的痛苦，枭不愿再经历第二次。
而如果是被“风暴神座”发现，那么他只会遭受更大的折磨。
顾慎很了解枭。
这个家伙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自己的“动向”，只发出了一封邮件，显然是不希望“事态”变得严重……而自己和他早已是水火不容的局面。
炽火想要吞掉血火。
同样的，血火也想要吃掉炽火。
枭希望自己死，但不希望自己死在新月教会的手下……他掌握先机却没有亲自动手的原因很简单，那就是“血火”链接的强大躯壳，并没有生活在锡银城。
如果动手。
他没有把握杀掉自己。
“用这样的躯壳，来和我谈判……未免也太瞧不起我了。”顾慎指尖掠出了一缕炽火，“我和你没什么好谈的。你的这缕火……我就笑纳了。”
“哎呀哎呀……”
枭连忙举起双手，示意投降，他长叹一声，笑着说道：“你也太谨慎了些？这么一具没用的躯壳来相见，也要立下杀手？你就不怕杀了我，迎来新月教会的追杀？”
顾慎平静说道：“我可以离开南洲，你可以么？”
枭花费了漫长时间，无数心血，在大都区培养出了一个成熟的势力，可他本体却躲在千里之外的南洲……在最开始或许可以认为这是一种“谨慎”，可事后来看，他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不离开南洲的原因只有一个。
离不开南洲。
“如果你选择对新月教会发出邮件……我可以立即离开锡银城，返回东洲，而你准备好面临‘风暴神座’的怒火吧。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他了解你的所作所为，并且对你的身份产生兴趣。”顾慎缓缓开口，“你似乎是一条很了不起的蚯蚓，可以分出数百个身子，拥有数百条性命，可对于风暴而言……杀死你的数百条贱命，也只是一个念头的事情。”
枭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
他神情一点一点阴沉。
“好吧……”
举起双手的男人，缓缓露出了腰上的一串化合物。
三硝基甲苯……熟悉的炸药。
他淡淡开口，“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我试过和你心平气和的高尚交流，但似乎收效甚微，如今我只能使用最擅长的手段了……我的心脏连接着起搏器，如果你杀了我，炸药会瞬间爆炸。”
顾慎眯起双眼。
“我知道你不在乎我的命……”
枭笑了笑，“这一年过去，你的精神力真是进境飞快，令人惊叹啊。恐怕这些炸药引爆，你也能够瞬间压制，不会引起现场的伤亡。”
枭猜得没错。
顾慎的另外一只手，已经默默按住了真理之尺，随时准备扼制爆炸了。
“只不过……谁规定起搏器链接的炸药只能带在身上？”枭平静说道：“你杀了我，这座酒店会瞬间爆炸，就是不知道以你如今的能力……能在一瞬间，救下多少人了。要试一试么？”
“你在威胁我？”
顾慎按住了戒尺，冰冷反问。
这里有许多的无辜者……如果枭真的提前埋上了足够大当量的炸药，那么这场爆炸中，顾慎只能做到“自保”，他很清楚自己没办法救下所有的人。
他更清楚的是。
对枭而言，这样的威胁可以使用无数次。
如果自己服软了一次。
那么接下来……也就是无数次。
“这场爆炸发生……你逃不过新月教会的调查，一旦引起风暴神座的注意，你真以为自己能够逃掉么？”顾慎没有接受这份威胁。
“我逃不掉，你也别想逃掉。”枭幽幽开口，“我可以向你保证，这场爆炸一旦发生……你也无法离开南洲，在风暴眼中，我们两人没有区别。”
就这么僵持了数秒。
“拜托……”
枭盯着顾慎的双眼，脸上的阴沉神情，瞬间消散地无影无踪。
仿佛一切的不愉快，都没有发生过。
他忽然笑道：“你在大都给了我一枪，在雪原又阴了我一条命，真正愤怒的人，应该是我才对。现在这个局面，你何必要……那么紧张？”
“很显然……这是双输。”顾慎平静道：“如果你威胁我，这种局面就会出现。”
“双输？”
枭又笑了。
他缓缓放下了举起的双手，快速整了整衣袖，轻描淡写道：“不……这不是双输。”
“我刚刚所做的行为，只是想告诉你……对我这样的赌徒而言，早已经做好了牺牲一切的准备，生命中的每一秒都可能是最后一秒，我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生死，我什么都做得出来。连生死都不在乎，怎么会在意输赢？”
“你想对一个不在乎输赢的赌徒说，这是双输？”
枭不再是背靠大门的姿势，缓缓随意地找了个椅子坐下，似乎根本就不担心顾慎会出手。
他从果盘中捻了一枚橘子，没有剥皮，就这么塞进嘴里，缓缓咀嚼了起来。
咕噜。
一整个橘子，就被他咽了下去。
他的神情很是惬意，眯起起双眼，望向顾慎，真挚说道：“如果你愿意和我谈判，或许我们会迎来另外一种局面……我们可以双赢。”
“……”
顾慎只当枭现在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放屁。
双赢？
与任何人合作，都可能是双赢，唯独与枭合作不可能。
“从你的眼神中，我看到了强烈的不信任。”枭挑了挑眉，说道：“我知道你的敌意从何而来……接下来我会分享一些你感兴趣的东西。或许在听完之后，你会改变主意。”
“没猜错的话。”
“你应该是在找……这样东西。”
枭缓缓伸手，从内襟里取出了一张照片。
一盏古老的铜人灯。
顾慎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波动了，看到这盏灯的时候，他神情没什么变化。
但交手多次。
如今顾慎和枭，都太了解对方，在面对面的情况下，谁也别想欺骗谁。
“别装了。”
“虽然不在东洲，但恐怕没几人比我更关注东洲的讯息了。雪禁城李氏这一年来都在寻找年代久远的古董灯器，这的确是一个无法理喻的奇怪行为，大部分人想不明白为什么，也就不去追究了。”
他没有收回照片，而是将其放在了桌上，轻声笑着说道：“可我和那些人不一样，风暴来临之前，总是雨云先行汇聚，万事万物总有原因，李氏的寻灯行动一定有所原因。而幸运的是，苔原的事情，我记得很清楚……从棺木里掉出了许多不起眼的陪葬品，其中就有一盏铜人灯。”
顾慎淡淡说道：“灯在你手上？”
“……”
枭当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微笑说道：“我来到这里，只是想告诉你，我知道你要找的灯在哪。”
“我凭什么相信你？”
顾慎摇了摇头。
他不可能相信枭的话……仅仅这几个字，还不足以让自己信任。
“你当然可以不相信。”
“只是……如果你的搜查，一直没有结果呢？”
枭不慌不忙调整了一下坐姿。
他慵懒躺在椅上，伸出手指，低头慢慢掰着，同时说道：“一，二，三，四……你好像找了不少帮手，贫民窟的那些家伙们很卖命啊，锡银河那边要不了多久就会被翻一遍吧，如果你要找的东西灯真的在那种地方，那似乎也挺好，只是……如果它不在呢？”
“或者，我们再退一步。”
“无论多小的声音，也都是声音，你确定这些家伙的行动，不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么？”
枭耸肩说道：“比如说……我。”
顾慎沉默地盯着眼前肆无忌惮的男人。
这个家伙，究竟是在锡银城安插了多少“眼睛”？
“我想知道……那盏灯到底是什么。”
枭缓缓前倾身子，认真说道：“据我所知，它只是没有超凡气息的普通物件，根本不值得李氏花费那么大的精力搜查，更不值得你亲自来南洲。”
顾慎不再紧绷身躯。
他坐在了枭的对面，轻声说道：“你似乎很想知道‘灯’的消息……好啊，我可以告诉你。”
枭怔了怔。
“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顾慎伸出一根手指，提出了要求。
枭沉思了片刻，微微一笑，重新后仰：“……好啊，但我的要求是轮流提问。”
“可以，但我要先问。”顾慎说道：“为了确保回答的真实，你我同时分出一缕火焰，以此观察对方的精神波动。”
血火和炽火，有着相吸的特质。
两缕火焰一旦靠近，就会非常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精神波动。
枭冷哼一声。
他这具躯壳，本就能力弱小，身上携带的“血火”数量更是极少。
分出一缕，就没剩什么了。
只不过……他没有拒绝，按照顾慎所说，从眉心挤出了很小的一缕。
两缕火焰相互交融。
看到这一幕，顾慎才稍稍放心了些。
他开门见山地提出第一个问题。
“晚钟教会带走的那块古文石板上，写的内容是什么？”

第一百二十七章 合作
古文石板！
当初在苔原区发现的晚钟教会基地，最大的秘密……就是那块古文石板。
顾慎最后杀了卓先生，在他的精神海洋里搜刮到了那块石板的记忆，可就在解读的最后时刻，风暴神座的一缕精神力降临，导致石板记忆的传输中断。
实际上就算真的得到了这份记忆，也未必能够破译成功，【古代文字】可以说是全体人类面临的究极难题，至今还没有被攻克。
但顾慎隐约有所感觉。
枭对这些古文，有所了解！
至少……他是知道一些内容的！
坐在顾慎对面的男人，听到了这第一个问题，忍不住笑了。
“我应该跟你说过，这块石板上的内容……我只能识别出一部分。所以你不会指望着我破译整块石板，然后告诉你内容是什么吧？”
血火与炽火交融，摇曳。
但凡有一丝一毫的精神力波动，都无法躲避对方的察觉。
顾慎知道，枭没有说谎。
他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据我所知，这块石板上记载了一种‘禁忌术法’，类似于你的占卜术。”枭缓缓说道：“至于那门术法是什么，石板上没有详细去写，又或者是我没有看懂……但绝对是令无数人疯狂的东西。”
血火的摇曳十分平稳。
嗯。
没有说谎。
“关于石板上的内容……我就只知道这么多。”他直视着顾慎的眼睛，耸了耸肩：“你这个问题的想法很好，但很可惜……问错了人。”
基本没有得到有效信息。
但顾慎基本满意。
他根本就没指望这所谓的“一问一答”，“坦诚相待”，能刺探出什么真正的秘密，在顾慎看来，这场交换问答更重要的意义是确保自己在“重要讯息”的认知方面，和枭是站在同一水平的。
这是一个赌徒，骗子。
想要和他合作，就必须看得足够“清晰”。
顺便了解一下，这个家伙还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套路。
“好了……按照规则，现在换我来问了。”
枭微笑道：“这盏看上去没什么特殊之处的灯……到底是什么封印物？”
好问。
顾慎回答地很快，几乎是秒答：“这盏灯不是封印物。”
枭神情错愕。
他看着顾慎，一时之间有些无语。
自己前脚刚刚提问，话音还没有落地，顾慎已经完成了回答，整个过程大概只用了一秒钟，或许两秒钟？
而精神上传递的反馈则是证明……顾慎没有说谎。
枭都面色有些难看，在他看来，李氏花费了如此大的代价，去寻找“古董灯”，这个行为必定是有深意，有内涵的，这绝不可能是一盏普普通通的“古董物件”，这一定是个有着隐藏极深特质的封印物。
不是封印物？
“这盏灯……真的就只是一盏灯？”
枭有些不敢置信，他困惑地抬头，眼中满是无法理解。
“不好意思，”顾慎淡淡道：“现在轮到我问了。”
枭冷哼一声，默默攥拢椅子把手，眯起双眼。
“你在墓陵里得到了什么？”
这也是顾慎无法得到答案的问题。
在雪原交手的那一次。
枭拉响了警报，“临死”之前心满意足地告诉自己……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从开棺到结束，整个过程自己都看在眼里。
枭的肉身被当场销毁，他根本没有带走任何物件。
而能够得到的……就只有某些讯息。
闻言之后，枭只是笑了笑。
他没有隐瞒什么，而是坦白地开口：“其实不是什么大秘密。你难道没有发现，开棺之后的尸体不见了么？我很确定，那片墓的主人……最终没有死在棺里，他自己离开了这片墓陵。我从墓陵里，获得的唯一东西，就是这个讯息。”
顾慎回忆起了自己【侧写】时看到的场景……
墓主自己推开了棺，走了出去！
正是因为多看了几眼，自己才沾染到了那片不祥！
枭说到这的时候，顾慎意识到，这个男人对自己有所隐瞒。
他没有说谎。
但他选择了隐瞒。
如果只是从某块来路不明的石板上得知了所谓的“禁忌术法”下落，他真的会跨越万里去往苔原这样的地方潜伏么？
不……
这个消息太笼统，太模糊。
更何况，枭最终一无所获。
难道仅仅是得知了“墓主”没有死在棺里的消息，对他而言就已经算是“不虚此行”了？
枭一定是得知了更具体的“禁忌术法”的内容，只不过获取途径不是在古文石板之上……所以在第一个问题的时候，他刻意避开了真正的“禁忌术法”内容是什么，而是只提到石板上的内容，他无法完全看懂。
顾慎不了解禁忌术法。
但他了解枭。
“你很清楚那门禁忌术法的内容是什么……”顾慎眯起双眼，沉声开口。
枭只是换了个懒散的姿势，用顾慎刚刚的话来回应，“抱歉，这是下一个问题了。按照约定，我只需要回答你先前的问题……现在轮到我来发问。”
枭没有着急去提第二问，而是先缓缓说道：“在墓陵的时候，我没有来得及仔细查看这些陪葬品……现在想想，它们的确都是普通的物件，而并非是所谓的封印物。可李氏花费如此大代价寻找，必定有其原因，这些物件绝不是普通的‘古物’……很好，请你坦诚地告诉我这几盏灯的作用。”
枭不知道有几盏灯。
他只知道绝不只一盏。
而这个问题……则是囊括了好几个问题，顾慎当然不可能老老实实回答。
“……”
他沉思了片刻，平静道：“这些灯就是普通的古物，只不过它们是可以用来承载精神的特殊容器。至于承载精神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李氏也不知道。”
“我明白了……感谢你的‘慷慨’回答。”枭带着讥讽笑意，淡淡说道：“至于之后的第三问，我想应该没有必要进行了吧？”
他不是傻子。
这两个回答下来，明显感受得到，血火和炽火两缕火焰交融在一起，说是坦诚相待，可实际上双方心怀鬼胎，谁也不想多说一些讯息。
交换提问了一圈，基本上是在规则范围内打太极，绕圈子。
而真正触及到对方“秘密”的问题，也都不愿回答。
再问下去，顾慎问到“禁忌术法”的真正内容，枭问到“其他几盏灯”的具体位置，恐怕双方都会选择拒绝问答，中止提问。
“的确没有必要进行。接下来的谈判也可以结束了……看得出来，你并没有谈判的诚意。”顾慎伸出手掌，轻轻勾了勾五指。
“这个玩意儿，我就没收了。”
炽火猛然发力，裹挟着那一缕很小的血火，回到了自己的掌心。
蚊子肉再小，也是肉。
顾慎从一开始就不对这所谓的“坦诚相告”抱有希望。
骗到了枭的一缕血火，也勉强算是自己赚到了吧。
他毫不犹豫，直接握拳，把这一缕“血火”捏碎！
丝丝缕缕的血色火焰，缠绕着顾慎的拳头，最终被他攥在掌心。
看到这一幕。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神情难看起来……当着我的面，没收我的火？
这一幕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晦气！
终日薅人羊毛，今日被人所薅？
和顾慎打了一圈太极，白白损失了一缕本源超凡之力，看对方此刻的神情，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把这个谈话当一回事。
“你想看看我的诚意么？”
枭冷冷开口，说道：“我知道那盏灯的位置！”
顾慎闻言之后，淡淡瞥了眼枭。
他只是笑了笑。
没说什么，甚至没把枭的话当一回事。
这次的提问，围绕着灯起……可顾慎根本就没有问灯的位置，他知道这个家伙敢拿着这个讯息上门，就一定不会那么简单。
主动上门者，永远是被动的。
比起顾慎，枭一定更想知道“灯”的具体消息。
见顾慎没有反应，接下来就是要驱赶自己离开了……
枭终于有些按耐不住性子了。
“实话告诉你好了，就你找到的那些人，找到猴年马月，也不可能在锡银找到灯。”
他神情凝重，手指敲了敲椅背，主动将消息放出：“你要找的那盏灯在锡银城新月教堂的地下密室，现在被严密看守。”
顾慎皱起眉头。
“地下密室？你怎么知道？”
枭有些无奈。
他伸出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眉心缭绕的那半缕浅淡血色，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
新月教堂，也不过是他的一个“家”而已。
“那物件只是一件俗物，怎么可能被新月教堂看中。”顾慎觉得很不合理，李氏开展【寻灯】计划以来，带回的那两件灯盏，都是在民间发现找到的。
“锡银城是新月教会的总部。在教堂底下，有着一个专门盛放‘超凡封印物’的密室，类似于花帜大厦的地底。”枭不紧不慢开口：“只不过……前段时间有人上贡了一件特殊的贡品，说是无法被损坏，就是这盏灯。”
“后面的事情，应该不难猜了……这盏灯经过了教会超凡者们的检验，的确发现了有特殊之处，不像是封印物，但具备奇怪的坚韧特质，所以被单独存放到了新月教堂的地底密室之中，与那些封印物一同被封存。”
顾慎眯起双眼。
枭注意到顾慎的面色发生了变化。
他笑了笑，抛出了橄榄枝，道：“如何……要不要考虑一起把【灯】带出来？”
顾慎平静望向枭。
和枭联手？
后者缓缓说道：“据我所知，新月教堂负责看守这些封印物的大主教兰维尔，至少是十层的大超凡者，以他的实力，你想要正面取走【灯盏】，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请把‘你’这个字，换成‘我’，谢谢。”
顾慎毫不客气地拆穿。
很显然……枭已经发现了【灯】的位置，但他没有动手，而是跑来寻求自己的帮助……原因只有一个，他自己做不到。
枭并不觉得尴尬，无所谓的笑了笑，道：“的确……我如今的力量不够强大，否则又怎会以这样的身份与你相见呢？”
对他而言——
【灯】哪里有顾慎重要？
能够把【灯】从兰维尔手中带走……他的实力至少也有第四阶段，这种情况下如果得知顾慎孤身抵达南洲，第一时间做的事情，就是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把眼前这位“炽火”主人直接干掉！
“你需要一个人，帮你进入新月教堂地底……找到放置【灯盏】的那件密室。”
枭盯住顾慎，缓缓道：“那里有数十个密室，只有一个是正确的。”
言外之意很明显……
只有我，才能帮你！
“时间，地点，具体计划。”顾慎开口很干脆。
“兰维尔的手底下有十二位教徒，各自负责一部分区域，每天二十四小时轮转着看守密室……这些人的精神海洋里有兰维尔种下的‘精神烙印’，一旦被催眠，就会引起注意。”枭缓缓说道：“好消息是，我负责分管一部分区域，可以带你顺利潜入教堂的地底，但坏消息是……【灯盏】的位置在另外一部分区域，取灯的时候，需要跨越另外一位教徒的镇守，拿到对应的钥匙。”
“值得一提的是……新月教堂地底密室有一套配备完善的强逻辑材料防御系统，和苔原上晚钟教会的那座基地不是一个级别的防御工事，一旦被锁死，几乎不可能逃脱。这套系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重置密码，按照规律推断，下一次轮转日期应该是在三天后，如果要动手……就要趁早，三天内开始行动。”
一口气说完这些。
枭伸出两根手指，缓缓说道：“二十一个小时之后，兰维尔有一场重要会议，他极少离开教堂，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保守估计会离开教堂一个小时，在那时候我会在新月教堂地底通道口等你，见面之后，告诉你具体的【灯盏】存放位置。”
“怎么分？”
顾慎微微一笑。
他问出了最重要的那个问题。
两个人，一盏灯……怎么分？
“那盏灯……我可以让给你，毕竟它不是封印物，而且你不可能告诉我，它的真正使用方法，就算我拿到了也没有用。”
枭幽幽开口：“但我要新月教堂地底的其他封印物……你不用担心我怎么拿得下，我自有办法。”
图穷匕见。
顾慎看着这个懒散躺在椅上的男人，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了最贪婪的话。
顾慎要那个“一”。
他要其他的“全部”。
“结束之后……我们各自跑路，剩下的各凭本事。”枭笑着开口，“这，就是全部计划。”
……
……
时间转瞬即逝。
顾慎在约定的时间，来到了新月教堂的门前……
皎皎月色照拂之下，新月教堂的女神雕像显得圣洁而庄严，他披着白袍“虔诚”微笑着前行，与几位教士互送祝福，此刻的教堂已经没什么信徒了。
在教堂一侧的隐秘通道前，顾慎看到了一位披着黑袍的高大教士，眼中闪烁着血色的红光。
顾慎看到那抹红光之时，就知道对方的身份了。
他缓缓靠近，那位高大教士侧身让出了通道口，同时黑袍下浮现一抹笑容：“还真准时啊……我本以为你会拒绝的……”
顾慎只是淡淡开口：“抓紧时间。”
他没有拒绝枭的邀请。
原因很简单……如果怒之灯真的就在教堂密室之下，那么枭的计划，的确是最简单，也最快速的办法，从其他的途径寻求突破，都需要浪费更多的时间。
还有一点很重要。
这个家伙在锡银城内究竟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自己……短时间内，顾慎无法查清。
如果枭的某具躯壳，负责着新月教堂的看守工作，自己想要避开他行动……难度会再次上升，这几乎成了不可能的任务。
这种情况下，“合作”是别无选择的唯一办法！
两人进入通道的那一刻。
褚灵就开始通过精神链接，扩散网络，复刻新月教堂的地底地图……这是一个庞大如监狱般的地底空间，一间一间密室盛放着新月教会的“秘密物件”，有些是封印物，有些则是不能见人的重大案卷。
而精神网络的扩散，很快遇到了障碍。
“这里被一座巨大环形墙包裹……是强逻辑材料。”褚灵意识到，这就是枭先前所说的防御系统，“破译密码需要时间……”
顾慎心声道：“了解，大概需要多久？”
“十三位数。”褚灵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这些密码的破译需要很长的时间……”
顾慎看向一旁。
“要知道……信奉这些教会的人，脑子多多少少有些问题，他们都是疯子。”
枭仿佛有读心术一般，猜到了顾慎此刻在想什么。
他耸了耸肩，笑道：“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来这里‘打工看门’的原因了。这么长的密码，即便能够借调【深海】的权限，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内破译，相比之下……我宁愿选择潜伏。”
枭站在秘银门前，望向顾慎，缓缓说道：“我已经搞定了另外一位看守……【灯】在第13号密室，接下来一共有15分钟的行动时间。你准备好了么？”
顾慎点头。
“动手吧。”

第一百二十八章 算计
秘银重门打开。
顾慎看到了一具躺在地上的“尸体”，在尸体眉心之上还跳跃着一缕温热的血色火焰。
“这就是你所谓的‘搞定’？”
他的神情一怔，旋即有些阴沉。
“没办法，这些家伙们的脑海里都种下了‘精神烙印’，无法被催眠。”枭的神情格外淡定，“教徒又不是木头人，会乖乖待在这里不说话，眼看着我们行动，哪怕绑起来，他们也会拼命挣扎，赌上对月神的忠诚，来防止暴徒破坏地底的宁静。想要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把东西带走，最好的办法……就是把看守者杀掉咯。”
“别担心，我的‘血火’可以维持他们的生命状态。这就是15分钟行动时间的原因……”枭低头看了一眼腕表，轻声笑道：“15分钟之后，兰维尔可能就有所察觉了。不过那时候，这里的一切都被洗劫一空了。”
至于这具躯壳……最后当然是扔掉。
枭向来不会在意这些“无用”的生命，能够做掉这么一票大的，这具躯壳的主人死得其所。
顾慎深吸一口气。
没有多说什么。
自己要带走【灯】，枭要带走这里的全部封印物……这件事情的影响本就十分恶劣，再加上教徒的死，恐怕兰维尔得知之后会暴怒追杀。
当务之急，是找到【怒之灯】。
顾慎快步向着第13号密室走去，他注意到，枭从大袍内襟取出了一枚破烂的布袋，向着另外一个方向的密室走去……这具躯壳的血火精神力强度并不大，实力也相当平凡。
枭的力量强度，与“宿主”有明显的关系。
宿主强大时，他能够使用出【湮梦】这样笼罩整个城市的毁灭性力量。
而宿主弱小时，他就只能动用那捆在腰间的大当量三硝基甲苯，以此来威胁实力处在第一阶段的弱小超凡者。
顾慎分出的那一缕“炽火”远远保持着距离，仔细“观察”着枭的所作所为。
枭来到一间密室，开始以“布袋”收纳封印物！
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封印物放入布袋之中，布袋却始终干瘪……并没有任何鼓胀的迹象，仿佛是一个无底洞，可以无止尽地收纳物件！
这就是他所说的手段么？
“特质系封印物……那布袋里面很可能连接着另外一片很远的空间。”褚灵缓缓说道：“某些特质系能力也能做到类似的‘传送’效果，只不过有距离限制。这些封印物应该被送到了一个隐蔽的储存点，只不过据我猜测，那个储存点不会太远。”
顾慎若有所思……他悄无声息地触碰了一件【铁质品】，将一缕浅淡的炽火藏在铁锈之中，附着在了某件品级不俗的封印物上。
紧接着他进入13号密室。
这件密室里堆放的是少量的封印物，以及大量的案卷……他随意瞥了一眼案卷，然后拿起，大概内容是教会信徒为月神献祭锡银河下游【祭品】的光辉事迹。
锡银河下游的【祭品】？
顾慎怔了一怔。
锡银河下游哪有什么祭品……那里挤满了人……
他明白了这些案卷被放置在此的原因，也明白了崔忠诚来时所说的，【深海】需要花费巨大算力对南洲做平衡化处理的原因。
可悲的是，这样的事情，纵然发生了也能够被掩盖下去。
这些案卷堆满了一个屋子。
可在这里真实上演的悲惨案件，又岂止是一间屋子能够装下的？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5分钟，顾慎在13号密室里找了一圈……他还没有发现所谓的【灯盏】，而下一刻，远方的秘银重门发出了警报声音。
密室之门全部关上。
“嘿！”
一道淡淡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你是……在找这样东西么？”
枭站在13号密室之外，隔着栏杆，望向顾慎，展示着自己手中的灯盏。
铜人灯当然不在13号密室。
如果一个骗子……愿意说出实话，那么他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编织一个更大的骗局。
这里有数十件密室，他花费了很久才探查清楚每一个物件的摆放位置。
如果顾慎要找的，不是一个没有超凡气息的封印物，13号密室根本就骗不了他……精神力能够与封印物生出感应，只需要那么几秒钟，就能发现异样！
可顾慎要找的是普通物件。
这个寻找过程……会比较漫长。
对枭而言，真正的“行动时间”，是顾慎“寻找”物件的时间……一旦顾慎快要发现13号密室没有封印物的真相了，他就必须要动手了。
触动警报。
关闭防御系统。
将整座地底教堂，全部封锁起来……只剩下自己和顾慎二人！
所幸……这个进入13号密室的小子，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案卷，竟然发愣了那么一分钟。
枭抓紧时间将新月教堂内最有价值的那些封印物，洗劫一空。
通过布袋，全部转移。
而现在……只剩下最后一盏灯，就抓在他的手上。
很显然。
他从来就没打算留给顾慎任何一样有用的东西。
……
……
“等到这座地底系统彻底闭合之后，你恐怕很难离开啊。”
枭微笑着开口，“如果你现在改变主意，告诉我【灯】的真正作用，或许还有转机。”
这一切都太过顺利。
顺利的让他觉得……没有任何挑战性。
按照计划突破系统，按照计划欺骗顾慎……
所有的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顾慎笑了笑。
“告诉你，你就会放我离开么？”
枭也笑了。
“我还以为……你已经愚蠢到无可救药了。”
他有些遗憾，“但似乎还留了一点点的心眼。好吧，我承认，我并不在乎【灯】的作用，我会自己摸索……顺带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兰维尔正在赶来的路上……祝你好运。”
他松开手。
【铜人灯】从布袋之中掉落。
去往了另外一处空间。
【怒之灯】，完成转移。
枭当着顾慎的面，用血火烧掉了这枚布袋……去往“某处空间”的入口，也被就此销毁。
他看着警报声音刺鸣的地底教堂，轻声笑着开口。
“希望我还能再见到你……”
“活的你。”
然后他微笑着做了一个手掌抹过脖子的姿势。
鲜血迸溅。
这具身躯的性命就在这一瞬间被直接了结，躺在了血泊之中，一缕血色火焰飞快消弭，在刺耳的警报声音中缓缓消散，这具躯壳的血火力量极其弱小……其实枭早就为自己的“了结”做好了准备。
尖锐的警鸣声音之中。
顾慎看着“枭”的身躯缓缓倒下。
鲜血蔓延。
他并没有任何惊慌。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燃烧着滚烫的炽火，开始消融眼前的秘银重门……炽火接触到强逻辑材料，发出了剧烈的侵蚀声响。
能够消蚀，但速度很慢。
离开这里，还需要再破开一扇重门。
想要做完全部的一切。
时间……可能有些紧迫。
顾慎静静思考了十秒钟。
十秒之后。
他对褚灵说道：“发个消息给他，就说……我需要20分钟。”
……
……
锡银城外，正在举行着一场重大的会议。
内陆邦的几位巨擘级大人物都来到了这里，参与这场会议……原因无他，今日的会议涉及到了南洲好几座城市的未来“共处局势”，因为今日来到此地的，是大都区花帜集团的“议员助理”崔忠诚。
花帜决定对南洲售出一些珍藏的“秘密研究成果”。
这是一趟极高规格的会议。
每一位入会者都带上了身边“最得力”的助手。
而就在这场会议进行到一半之时——
某位大人物身旁，侍奉着的那位披着白袍的中年男人，似乎接收到了什么讯息，神情变得阴沉起来。
“锡银城教堂地底的安保系统……触发了警报……”
他连忙将教堂的情况，上报了身旁的那位“大人”。
那位大人皱了皱眉头，不以为然。
据他所知，锡银城新月教堂的地底系统如果遭遇危险，会自动锁死！
“我恐怕要离开一趟，去看看具体的情况……”兰维尔诚恳说道。
说完。
他就要动身。
在长桌首席位置，瞥了一眼通讯器的男人，缓缓抬手，立即有警卫站出，拦住出口。
兰维尔神情一变，就要发作……他想起了这场会议的事先约定。
一旦入席，不得轻易离场。
他咬了咬牙，忍住了怒火。
“兰维尔，再等一等。”那位大人物一只手按住了他，平静说道：“会议就快结束了……等这项协议签署，我与你一同离席。”
南洲很乱。
这里的乱，与东洲不同……长野的世家有所争斗，但大是大非之上是达成了共识的。
在南洲，几大内陆邦互相争斗，教会的战火蔓延，大家拼了命想要吞并对方，以至于无所不用其极，各种手段，毫无限制。
与花帜的这场谈判……吸引了好几座教会的注意，而拿下最多“资金”的办法，不仅仅是签下协议，还有干掉与自己争夺协议的对手。
为了协议考虑，也为了安全考虑，这位大人物决定将兰维尔留在自己身边多待一会。
……
……
新月教堂的地底，警报声音在刺响。
但也仅仅只是刺响……地底系统封锁之后，任何人都无法进入，也无从离开，外部应该已经有教众们开始汇聚，但他们并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顾慎站在刺响声中，平静回想着这一切。
他在脑海里捋了一遍，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确认无误之后，行动正式开始。
他伸手一抓。
铁衣在【铁王座】的作用之下，重新拆解，再度拼合！
“喀嚓”一声！
清脆的裂响传遍整座地底。
一柄铁斧，劈开了强逻辑材料的密室重门！
顾慎神情平静，从密室之中走出，他看了眼倒在面前的两具尸体，蹲下身子，在“枭”自杀的那一具躯壳前仔细检查。
死的很透彻。
枭下了不少的功夫，用来掩饰这具身躯的异样。
那两缕血火，都被他最后遣散了……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痕迹。
无论怎么看……这两具尸体都像是被人杀死的。
很显然，凶手就是“自己”。
一个闯入教堂地底，盗取大量封印物的“外洲人士”。
顾慎无声笑了笑。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落在“枭”尸体的眉心位置，在他的指尖，出现了一缕极其浅淡，极其浅淡……如果不仔细察觉根本无法感应到的“血火气息”。
二十一个小时见面之前。
他没收了这一缕“血火”，现在，他还回来了。
这一缕小小的血火，盘旋在尸体之上，在顾慎的精神力作用之下，维持着最基础的“存在”……相信暴怒的兰维尔，在检查尸体之后，一定会有所收获，从而接近真正的“真相”。
顾慎再次检查了整个现场。
自己当初随手抹过的那片铁锈，彻底不见了。
那一缕炽火……则是传来了“隐约”的感应，大概在二十公里之外。
嗯，还真被褚灵说中了。
二十公里，那就是还在锡银城内！
现场的处理，顾慎仔细地做了一遍，确保能够达到“满意”的效果。
然后他神情平静接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边是崔忠诚的声音。
“会议结束了。身份也都处理了。”
简短的两句之后。
“很好……”
顾慎再次抄起铁斧。
他对准最远处的那扇重门，重重凿开。
……
……
兰维尔赶到教堂的时候，已经是三十分钟之后。
他神情愤怒地看着被洗劫一空的“密室”，新月教堂内重要的封印物全都被带走……这恐怕是近十年来锡银城所发生的最重大案件！
两位负责看守的“超凡者”则是被残忍杀害。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精神系超凡者，他能够潜入这里，趁着自己“开会”的重要时刻进行行动，并且取走物件，必定熟悉新月教会的内部规则，很有可能就是教会的内部成员……
兰维尔蹲下身子，仔细检查着两具尸体。
在其中的一具尸体上……他发现了非常微弱的“精神气息”。
这位大主教连忙取出容器，将这一缕“血火”储存。
他的神情无比阴沉。
这是足以上报给“教会负责人”的重大案件，这缕血火则是无比重要的线索……另外一条线索也很明显，想要在短时间内带走全部的封印物，必须要通过某种特殊的手段。
“特质系空间物件……”
大主教眯起双眼。
他第一时间将教堂的情况禀告那位大人。
在离开会议之后，原先心情还不错的大人，如自己预期一般，瞬间暴怒。
短短数分钟后，整个锡银河都陷入了“戒备”状态，无数【天眼】对准了整座城市……比起【天眼】更可怕的是新月教会的狂热教徒，他们来到了城外，把守着每一条要道，与此同时教会开始清理锡银河，封锁城市的同时清查着那些“封印物”的下落。
教堂地底丢失的每一件物品，都被列在了清单之上……教会内部的精神系超凡者，带着清单开始了漫长的盘问，锡银城内人流诸多，如果有人能够提供线索，那么将得到教会的丰厚奖励，如果有人刻意隐瞒被发现了，那么他们将承受生命无法承受之怒火。
这些精神系超凡者的实力很一般，但对于普通人而言……足够了！
他们可以轻易察觉到，谁在说谎！
很快。
锡银河的内部，就有人提供了线索。
起因是有人在清单中看到了“熟悉的物件”，当即指认了一位可疑人士。
线索指出，那是一个新月教会的教众，披着教士袍，但似乎是从外邦而来……一直在寻找清单中的“灯”。
很快，在锡银河的下游，不断有人提供线索……前前后后接近二十个贫民窟的青年少年，都交代了“寻灯”的前因后果。
一个来自外邦的神秘男人，来到锡银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寻找被教会关押在地底的“灯”？
火速调查之下。
锡银城中央区也给出了新的线索……这个神秘男人还曾去过圣象拍卖行。
那就是教会的势力！
……
……
在举城狂热的搜捕和抓寻之中。
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生活在锡银河下游贫民窟的少年，驱赶着一辆盖满荒草的废弃牛车，离开了这座老城，这实在是太过落后的交通工具，速度缓慢，而且肮脏，破陋。
在路上这个少年依旧遭遇了严厉的审讯和盘查。
只不过……他全都通过了。
牛车上拉着的是他的父亲尸体。
离开锡银，是要为父亲归乡，安葬。
这是一个合理的理由。
但不合理的是……是这个少年离开锡银后所选择的前行路线。
他从锡银城的南方离开，顺利通过了南方城门的关口盘查之后，贴着墙壁，向着西边进发，选择绕了一个大弯，通过了第二处盘查，从地图上看……这实在是非常古怪的路线。
只不过，一万个人中，也不会有一个人，去留意一个贫苦少年离开锡银之后，会选择什么样的路线。
贫苦少年来到了一片荒芜的密林。
他回头望去，是破旧与繁华的锡银城，那里有无数教徒，都被自己甩在了身后。
他笑了笑。
这抹笑意，在他重新回头之后，缓缓凝固。
贫苦少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如你所愿，我们又再见了。”
顾慎缓缓从密林中走出，“我还活着。”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临别赠礼
茂密的印楝树林，在炽热的光照之下，投出细长如披针的剪影。
虫鸣阵阵，热风聒噪。
牛车上倾盖的荒草胡乱堆叠着，被风一阵一阵吹起，露出那具干枯发臭的尸体一角，隐约可以看见苍白干瘪的一双小腿，在枯燥荒草所掩盖的衣衫里，还散发着蝇卵的异味……
少年看着从密林中走出来的那人，神情困惑。
“先生……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他脸上的神情满是不解，十分真挚。
顾慎站定。
他平静看着眼前的少年郎。
看着对方的“表演”。
少年指着牛车，掀开了荒草的一角，异味扑面而来，他刚想解释自己是运送死去的父亲离城安葬，可顾慎根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顾慎面无表情抬手一挥。
“嗖”的一声。
像是铁片划破虚空。
也的确是一枚铁片划过虚空。
少年郎的话音戛然而止，他踉跄地摇晃了两步，扶住牛车试图站稳身子……前几秒他还没有感受到实质的痛处，而数秒之后，他伸出手，触摸脖颈瘙痒的位置，一缕清晰而鲜红的血色长线环绕显现。
“噗通”一声。
他碰掉了自己的脑袋。
一颗头颅坠倒，砸在泥泞之中！
一缕血火从头颅的眉心位置渗透而出，浮现凝聚，其内蕴含着愤怒，惊慌，不解等诸多复杂的情绪。
“顾慎！”
血火中传来愤怒的嘶吼。
顾慎依旧是轻描淡写的一招手，直接将这缕血火抓住。
通过那缕摇曳的火光，远在千里之外的枭，看清了切断这枚头颅的“利器”，那是一片纤薄的铁锈，乃是从废弃的牛车当中掠出。
这枚铁锈……？
他猛然意识到了，顾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些躯壳太弱。
所以感知能力有限……取走教堂封印物的时间非常紧迫，即便他已经足够谨慎，依旧没有意识到有物件被动了手脚。
他本以为，顾慎的炽火，哪怕只有一缕，自己也能清晰感应！
可……那一缕火，藏在了铁锈里！
所有的气息，都藏得严严实实！
弱小有弱小的好处，他可以随时抛弃这具躯壳，随时逃离，不会像大都那样感到心疼。
可弱小也有弱小最大的问题。
他太弱了。
根本无法反抗。
“等你很久了。”
顾慎捏着那一缕血火，淡淡开口，“离开锡银城，很不容易吧？辛苦你了。”
当着枭的面，他再次挥手。
一阵劲风鼓荡而起，大力吹拂之下，将车上的枯草全部吹飞，露出了一具苍白的“尸体”。
沿途所过的每一道关卡，都没有人去检查这具“新鲜尸体”，因为它的味道实在是太浓烈了，此刻“尸体”翻滚落下牛车，露出了杂草之下，暗藏的一件又一件封印物……
顾慎能感受到，血火之中的精神剧烈波动。
愤怒！
憋屈！
为了离开锡银城，枭几乎动用了锡银城内潜伏已久的全部“躯壳”，之所以行走这么一条曲折离奇的路线，就是为了确保能够顺利通过盘问……每一波前来审问的教士之中都有自己的“血火信徒”，艰难逃离之后，却发现自己只不过是个小丑。
到头来，全都为顾慎做了嫁衣！
顾慎望着这一堆封印物，这些其实都入不了他的法眼。
他最在意的……就是那盏怒之灯。
精神力掠过诸多物件。
【铁王座】发动，一阵嗡嗡低鸣……顾慎找到了那盏古灯，他抬手将其吸入掌心，然后望着那缕浅淡的血火，微笑说道：“你似乎很愤怒？”
那一缕血色火焰，压抑着暴怒的情绪。
“顾慎……我这具躯壳，没有什么力量，你杀了我也只是枉然。”
他也看出来了。
顾慎对这些封印物不感兴趣。
只在乎那盏古董灯。
顾慎将怒之灯收起，他松开手，任凭那缕血火悬浮，笑着问道：“你想说什么？”
“知道我为什么要对新月教会动手么？”
枭仿佛重新回到了先前谈判的时候，他压低声音，缓缓说道：“我们可以继续交易，我会告诉你那门禁忌术法的重磅消息。”
顾慎点了点头。
看样子……他陷入了沉思。
而下一秒。
他抬起了头，望向血火，冷冷开口：“你还是省省吧。”
一巴掌甩了过去！
这一巴掌，直接打得血火四分五裂！
这缕本就不算强大的精神直接被打散，化为流萤……顾慎根本不想和枭浪费时间，他已经找到了怒之灯，一秒钟都不想继续待在南洲。
禁忌术法的内容，他可以自己慢慢猜测，慢慢探索。
和“枭”的合作，是再也不会有了！
以他对枭的了解。
这个家伙将封印物送出锡银城，估计已经安排了接引……这一年来修身养息，就算枭没有找到堪比“周驭”的强大身躯，大概率也是能找到第三阶段的超凡者容器的。
如果被拖住。
自己实力不占优势……那时候可就要落尽下风了。
看着被炽火蚕吞的血色火焰，顾慎轻声开口。
“临走之前，我给你留了一件礼物，希望你喜欢。”
……
……
时间回到数天前。
顾慎结束了与“枭”的谈判。
他干脆利落地答应了二十一小时之后的教堂行动，只不过在结束谈判后，他拨通了崔忠诚的号码……褚灵在南洲的权限有限，仅仅能够查到新月教会锡银城大主教兰维尔的一部分信息。那一部分资料显示，这位大主教平日里寸步不离教堂，是忠诚的“信奉者”以及“镇守者”，有这么一位大将在新月教堂，寻找怒之灯的计划将会受到严重的掣肘。
而枭言中之意，是兰维尔竟然要离开锡银城，去参加某场会议。
什么会议，能让兰维尔离开教堂？
似乎……并不难猜。
通讯器的那一边，崔忠诚调查了入会者名单，给予了顾慎意料之内的肯定答复……于是一个有趣的计划在顾慎的脑海中诞生。
……
……
“都查清楚了么？”
兰维尔站在圣象大厦顶层的巨大落地窗前。
圣象拍卖行的老板躬身屈膝，不敢怠慢：“主教大人，都查清楚了……那个男人名字叫阿米尔，来自于内陆邦的艾哈坎达，出身于贵族世家。”
“他自称是教会的信徒，来到锡银，看似是在寻宝，实际上言语之间，一直在刺探【教会】的秘密……”
“从第一次见面，我就觉得不对……这个家伙的表现异于常人，所以刻意留了一个心眼，派人调查了艾哈坎达的阿米尔家族。”
“结果阿米尔家族表示，根本就不认识他！”
老板语气激动，拍着大腿。
说话之时，他瞳孔深处，有极其浅淡的炽热火光闪过。
兰维尔没有回头，皱眉问道：“不认识他？”
“这是一个冒牌货。”
在老板身边，还站着一位新月教会的女子信徒，黑发黑瞳，声音柔和。
周递出了照片。
兰维尔接过照片，仔细端详着上面的“年轻面容”，先前在锡银河下游的调查有些失败，因为那些指出线索的“人”都无法回忆起悬赏者的具体面孔了。
这倒是情理之中。
能做出洗劫新月教会的地底教堂，怎么可能没有一些本事？
这是一个精神系超凡者。
“用【深海】的数据库进行比对了么？”
大主教声音有些烦躁。
“找不到……目前还没有结果，这可能是一个出身在锡银河下游，没有被录入系统的‘半死人’。”周摇了摇头，给出了结论。
在南洲，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被录入【深海】的系统之中。
这里太乱。
有些地方，命比草贱。
死了就死了……沉入锡银河里的那些“无名者”，难道还要全部录入系统一遍么？
这些没有录入系统的人，处理起来最方便了，新月教会堆叠在地底教堂的那些案卷，之所以能够掩盖下来，是就是因为逃脱了【深海】的辉光。
如果不录入系统。
那么埋掉他们，就像是埋掉一些草。
【深海】甚至不需要做出平衡化。
这些人消失了。
也就这么的消失了。
“没记错的话，他拍下了那些卖品……送去了东洲？”兰维尔知道，这是最后的一条线索，“东洲哪里？”
周轻声说道：“那些卖品送去了大都……我们第一时间联系了东洲联邦的跨洲事务所，然后得知了一个令人震撼的消息。”
她将最后的情报呈递而上。
这是一份轰动东洲三所的“S级通缉犯”抓捕案的具体案卷，案卷上对目标对象的“称呼”标注为枭，这个名为“枭”的男人，在大都发展了诸多教徒，成立了一个极端组织，最后被裁决所的“参天之树”出手剿灭。
只不过案卷明确写到，该极端组织疑似还有残余。
让兰维尔神情剧变的是……
这宗案卷的特别提醒。
【特别标注，该S级通缉犯的能力表现为血色火焰，尚不明确其能力的具体作用，但初步判定，血色火焰可以侵蚀精神，转化肉身。枭可能不止一个，如果没有办法全部剿灭，那么会迅速衍生。】
血色火焰……
血色火焰！
兰维尔的记忆回到了地底教堂的现场画面，他一直无法理解，“目标人物”是怎么做到如此精准地把控时机的……
在看到了东洲的案卷之后。
他忽然理解了一切。
“枭……”
如果说，这个人一直就在自己的身旁，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而且常年驻守地底教堂，熟悉系统，那么就有了作案的能力。
而这世上如果真有一个人，可以用“精神”来侵蚀肉身，那么也就意味着……他可以舍弃某一具肉身，来洗脱自己的嫌疑。
用空间封印物窃取地底教堂之后，他根本就不需要考虑逃离。
只需要……自杀。
所以破门而出，只是一个幌子，是欺骗自己的手段？！
“主教大人！”
“在锡银城外发现了两具尸体……”
一位教会成员闯入，他连忙将最新的报告呈交给兰维尔。
“废弃的牛车上，检验出了超凡气息的残余……”
“只不过发现之时，所有的封印物都已经不见了……”
“死者是未被录入【深海】系统的锡银河下游贱民，他走了一条非常古怪的路线，而负责放行的教会成员中，已经出现了好几个畏罪自杀的现象……他们全都死了！”
一道道声音，接连响起。
兰维尔只是沉默。
他沉默地听着一切。
沉默地看着案卷报告上的照片。
在印楝树林之下，躺着一具干枯的尸体，那具尸体的面容，与“周”所呈递的“阿米尔”长相一模一样。
在看过了东洲的这份案卷之后，他意识到，这件事情的背后真相……比新月教堂封印物丢失要更严重……一个可以肆意使用精神力，占用躯壳的能力者，侵入了新月教会的内部。
他可以做到轻松自如地取走地底教堂的封印物。
可以做到事了拂衣去，把这些“躯壳”一一脱掉。
杀死……即脱掉。
他所展露的这一切，已经足够可怕……而更可怕的是，兰维尔的直觉告诉自己，这恐怕只是冰山一角。这个家伙就像是一只踩不死的蟑螂，可以无限的繁殖，衍生，如果不将其灭杀，那么他就永远保留一口气，永远在某个阴暗角落窥视，伺机等候！
而好在……
他发现了这一切。
还来得及！
“枭……”
兰维尔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东洲联邦的合案报告上，写着他们最后停止调查的原因，南洲某座教堂发生了一起“恶灵感化案件”，【深海】比对了恶灵与枭的精神元素，血火的重合度高达100％，这个恶灵被认为死在了圣像的感化之中，于是东洲联邦开始剿灭枭的【长久基金会】，后续过程十分顺利。
东洲方面默认，S级逃犯枭已经死亡。
可如今来看，这缕血火还活着！
“我要去一趟‘风暴神殿’。”
兰维尔沉声说道：“这件事情……神座大人必须要知道！”
……
……
返航的飞机之上。
崔忠诚看着堆满小半个机舱的封印物，皱了皱眉。
“你应该知道，这些【物件】，不能拿出来使用……如果被南洲发现了，会有不好的影响。”
这些封印物已经被清洗过了一遍。
可向来有所洁癖的崔忠诚，从顾慎口中得知了它们先前被埋在何处，望向这些“物件”的目光不免变得嫌弃起来。
“总不能留给枭吧？”
“这些封印物，可以放入花帜地底……那里见不得天日的封印物太多了，再加上这些，也不算什么。”
顾慎一边说着，一边脱下那件臃肿白袍。
他实在不想再穿这样的教士袍了……不过也亏是这样的衣袍，放到锡银城根本就没有任何辨识度，最后的身份移交没有什么麻烦。
现在。
他不是阿米尔。
枭才是阿米尔。
“你确定……那两位被你精神催眠的教徒，不需要做掉么？”
崔忠诚轻声开口，说道：“我在锡银安排了狙击手，如果有需求的话，现在还来得及。”
两枪强逻辑子弹。
做掉两个最后的“知情者”。
“这一点……无须担心。”
顾慎摇了摇头，说道：“兰维尔是深水区十层的超凡者，连他都没有发现异样……如果有人想要探查的话，我会直接毁去精神链接。他们不会得到任何信息。”
圣象拍卖行的老板，还有周。
这两个人，都被种下了“炽火”的种子。
能够驾驭超远距离“精神链接”的超凡者，凤毛麟角。
而顾慎的炽火，就拥有着这样的力量。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已经不再是新月教会的教徒，而是自己的信徒……这的确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远远能够感受到两个拥簇者，随时可以为自己奉献生命，他们有着绝对的忠诚和绝对的服从。
事实上，顾慎把他们当做自己的“眼睛”。
【深海】在对一切讯息做着平衡化的处理。
如果自己想要看到真实的世界……就需要越来越多的“眼睛”，眼见为实。
他亲眼所见。
他亲自看到。
这……才是能够让自己相信的真相。
南洲的事件，他还想要保持着联系……如果不出意外，这一次的案件将会引起风暴神座的注意，那个四处躲藏的阴暗老鼠，被放到了大日之下曝晒。
顾慎很好奇。
枭该怎么躲？
他期待着某一天醒来，得到“枭”被风暴神座碾死的好消息。
当然……希望这一次不再是通过【深海】分析后的情报。
而是“亲眼”所见。
“对了。”
崔忠诚又开口了，他坐在顾慎对面，轻轻抖了抖纸质“报纸”，缓缓说道：“有必要跟你说一下……这次会议的最后结果。”
顾慎微微一怔。
他没记错的话，花帜这次落地南洲，是想要“售卖”地底的秘密研究成果。
应该是某种武器。
“交易取消了。”崔忠诚轻描淡写地开口，“花帜没有和任何一座教会，任何一位将军达成协议……所谓的秘密武器，也不会售往南洲。”
“为什么？”
这倒是一件出乎顾慎意料的事情。
惊动了锡银附近的诸方巨擘。
召开了这么一场盛大会议。
而最后的结果，却是草草收场……恐怕这个事件，会对崔忠诚造成不利的影响。
“他们开的价格很高，几乎是无法拒绝的暴利……”
小崔先生平静说道：“从道理上来说，交易本该圆满达成。但是从道德上来说，我不愿看到交易达成后的景象。”
飞机掠上云层。
俯瞰望去。
一座座城市在云气变得渺小。
高空一万米去看这个世间，看不到血腥，看不到暴力，也看不到苦难……只有离近地面，才能看到南洲的真实模样，这是一片千疮百孔的灾厄之地。
这里的人们已经饱经磨难。
崔忠诚放下那沓“报纸”，那是顾慎打碎警报后，从地底教堂带出来的唯一东西。
厚厚一沓纸上，写满了新月教堂地底的丑陋，肮脏。
而此刻飞机轰鸣所掠过的一寸土壤，都埋着南洲人民道不尽的“悲伤”。
“我能够做主的事情不多，但这次的交易，恰恰是其中一件。”
崔忠诚缓缓开口。
交易取消，花帜必定会蒙受损失，不用想也知道，接下来花帜的行为会在中央议会遭受南洲方议员的抨击，而事件的发展后续，就是董事会内部的意见反弹。
顾慎沉默了一秒。
他轻声开口，“小崔先生，夫人交给你的任务，是协助我完成南洲的行动。这次我们一同带回了大量的封印物，满载而归，算是一件大功……没有达成与南洲的合作，只能算是小过。功过相抵，你做得没有问题，事后的案卷报告，我会替你解决掉交易的麻烦。”
崔忠诚怔了怔。
他推了推单片眼镜，神情微妙地望向顾慎。
顾慎伸出一只手，微笑道：“合作愉快。”

第一百三十章 原来你的脑子坏掉了
李青瓷做了一个梦。
这是很长的一段梦……梦中她看到神祠山摇摇欲坠，山下站了一道又一道的身影，他们比漫山遍野的黑花更让人感到害怕，他们就这么静默无声地围在山下。
她只有一个人。
无法阻拦这些人登山。
他们沿山而上，丝毫不爱惜这个护道者辛苦维护了六百年的地方，因为这里已经足够破败，处处生长着寂灭的黑花，所以他们动起手来，更加肆无忌惮。
所有可砸的，可烧的，可撕的……通通毁去。
不过这也是不幸中唯一的幸运。
神祠没什么可毁去的了。
最后他们登上了山顶……那里是护道者奉献生命所维护的“圣地”，是祈愿术的发源之地。
在梦中，李青瓷看不清这些人的面容。
她只能看到，这是一张又一张黑色的脸，他们长什么模样，并不重要了……他们长的都是一个模样，他们要破坏神祠，破坏祖荫之地。
而梦的最后，她听到了轻轻的一滴水声。
“滴答。”
很轻的一声。
李青瓷睁开了双眼。
她在神祠古屋的屋檐之下，搬了一张躺椅，昏昏沉沉地睡去。
此刻醒来，发现眉心之上，竟然沾了一滴水珠。
奇怪的是。
神祠山这座妙境没有时间，不分日夜，常年阴云笼罩，也极少降雨，山下倒是有几条干枯瀑布，但山顶之上，总是枯燥。
哪来的水珠？
李青瓷吃力的揉了揉眉心，她下意识望向那口水井……屏住呼吸，走了过去。
小顾先生说，在这口井里，看到了“神女”。
她承认，在靠近水井的那一刻，有那么一瞬间，她有过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真正俯身。
水井一片平静。
没有丝毫波澜。
李青瓷有些失望，她轻轻叹了口气，下一刻，俏脸上的神情骤然紧绷起来……神祠山地界有外人闯入，而且这一次还不止是一位。
……
……
李氏长老会来了三位长老，以二长老为首。
这一行人站在神祠山下，四处环视，观望打量，正准备上山之际，迎面遇上了下到山脚的护道者李青瓷，二长老不缓不慢，揖了一礼。
先礼后兵。
他捻了捻雪白长须，披着李氏的黑纹古袍，看上去一身仙风道骨。
二长老微笑开口说道：“青瓷小姐，许久不见。”
李青瓷知道这些人的目的……她更知道，这位二长老存心不良。
她站在山前，没有挪步。
“三位长老，应当知道神祠山是李氏禁地。虽然有符牌，但无事之际，还是不要打扰为妙。”
这番话说得很客气。
但很显然……长老会来人，不会轻易离开。
“青瓷小姐说得是……只是我们也有苦衷。”
二长老轻叹一声，佯装无奈：“家主阖世之后，家族的财报核算，每一项都需要审计清楚……我们来到神祠，其实是为了调查青穗大小姐的【寻灯】计划。”
这个计划，在报告书上非常神秘。
只是寥寥提了一下。
就直接略过。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计划，一年就烧去了李氏大量的流动资金。
这个关头，长老会当中的有心人，当然不会放过这么一个绝佳的机会……调查【寻灯】计划，既是规定之内的招法，也可以方便查清李青穗的提案。
一个年龄稚嫩，资质不足的“女孩”，想要担任五大家家主？
只需要找到她主张提议的项目，从中搜刮问题，那么很快就可以用“无法服众”的名头……将她架离李氏的权力中心。
事实上，家主阖世之后，他们便一直是这么做的。
只不过一年前李青穗开始接手家族核心业务……她的战绩可谓标榜斐然，几乎挑不出错漏，当然是有前任家主暗中辅佐的缘故。
但不得不说，李青穗悟性高，够果断。
想要从其他的项目挑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长老会这才把目光放到了【寻灯】计划当中。
“调查？”
李青瓷依旧是寸步不让。
她冷冷开口，“作为护道者……我有权力拒绝你们的调查。”
开什么玩笑……神祠这种重要地方，怎么可能允许这些人随意踏入！
但虽这么说。
李青瓷却隐约感到了不祥。
她是继承了祈愿术的护道者，先前的那场梦……不会没有缘由。
如果说，那场梦是一个指示。
那么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恐怕就要超出自己的掌控了……
李青瓷做好了一个人死守神祠的打算。
但万万没想到。
二长老根本就没有继续前进的意思。
他微笑道：“好吧，青瓷小姐，既然你拒绝调查……那么我们就不进入了。”
李青瓷愣了愣。
“只不过【寻灯】计划的影响，恐怕比你想象中要大很多……回去之后，长老会会重新对青穗大小姐做出新的评估。”
二长老淡淡说了一句，就要转身。
“青瓷姑娘，其实……让他们登山也无妨。”
就在此时，山雾之外，二长老来时的方向，响起了一道年轻的声音。
顾慎缓缓从雾气之中走出。
“小顾先生！”
李青瓷看到顾慎的身影，心中的忐忑，不安，瞬间消失，她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也得以放松。
“顾慎？”
二长老脸上原先那处之淡然的笑意缓缓消失了。
他盯着顾慎。
这家伙，怎么阴魂不散？
自己去到哪，他就来到哪？
“二长老，火大伤身。”
顾慎来到老人面前，轻描淡写道：“您老没剩几年可活了，成天扳着一张脸，可不值当。还是好好珍惜每一天吧，多笑一笑，对身体好。”
李氏二长老闻言之后，面色骤然变了。
他知道，顾慎是千野大师的弟子！
是占卜术传人！
这小子说自己没几年可活了……是什么意思？是认真的吗！
“臭小子！无礼！”
二长老尚未发作，另外一旁的某位长老先动怒了。
这位长老年纪并不大，约莫三十，正值壮年，体魄魁梧，犹如金刚。
在踏入神祠山地界之时，顾慎就通过精神链接，察觉到了李氏长老会的三位超凡者……这次的三人，实力都比李煊要强。
其中二长老境界最高，应该有第四阶段的实力，其他两位都是第三阶段，七层八层左右。
“无礼？”
顾慎笑了笑，反问道：“实话实说，算是无礼么？”
“以下犯上，出言不逊，该掌嘴！”
这位“金刚”长老前踏一步，毫不客气地砸出一个巴掌。
他早就看不惯顾慎……
李氏之事，这个小子三番五次跳出来，上次是打了长老会成员，还自作主张没收了符牌，这一次又来横空插上一脚！
借这个机会，正好教训一番！
这一巴掌，速度极快。
这位金刚长老，本就是强攻系超凡者，勤加炼体，为了给顾慎一个充分的教训，他甚至动用了“领域”！
下一刻。
“啪”的一声！
一个清脆的耳光，在神祠山下响起。
一颗染血的牙齿被打得飞出。
落在地上。
率先动手的金刚长老，看着那枚从自己口中脱落的牙齿。
他神情错愕，眼神惘然。
他的一边面颊高高鼓起，有鲜血渗出，束发的发冠都被打落，披头散发，甚是狼狈。
只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看清。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顾慎是什么时候出手的？
但是有人看清了。
二长老看得非常清楚……在刚刚动手的那一霎，顾慎的身影仿佛化为了虚影，摇曳错开，后发先至，然后给了金刚长老一个巴掌。
更快，更准，更狠。
刚刚的虚影……看上去有些像是【完闪】。
就算不是真正的【完闪】，也领悟到了七八成。
如果没记错的话，一年之前，顾慎和沈离对战之时，在体术方面的造诣并不深刻……连【完闪】的门槛都触摸不到。
二长老缓缓伸出一只手，拦住了另外一位愤怒的长老。
他语气冰冷地开口，一字一句说道：“当着我的脸……打我李氏的长老？顾慎，你今天一定要给我一个说法。”
“说法？”
顾慎平静说道：“这位长老……先前不是已经给出来了么？以下犯上，出言不逊，该掌嘴。”
“我是千野大师的学生，也是大裁决官的门下弟子。抛开这两个身份，我还算是青穗的半个兄长，是神祠供奉礼敬的贵宾，是上一任李氏家主亲请的符牌之人。”
他望向那位率先动手的长老，话外之意已经十分明确。
这些个身份，哪一个不比你强？
以下犯上，出言不逊……该掌嘴。
只不过，该掌的，是你的嘴！
那位被打了一个耳光的长老，瞪大双眼，一时之间竟无话可说。
“素闻李氏是五大家中最讲究‘礼节’的礼仪之族。”顾慎平静开口，“此事是非，二长老应该分得清楚。”
二长老无话可说。
他瞥了眼出手不成反被掌掴的那位长老，知晓此事无法追究下去。
这一巴掌，打中了，那是顾慎该！
可打不过，反被对方打了……只能怨自己没本事。
“既然你身份如此尊贵……”
尊贵两个字，被二长老重读。
他冷冷道：“那么先前所说的话，应该也是算数的吧？”
顾慎先前说，可以放人登山。
李青瓷闻言，担忧起来……她向顾慎投去隐晦的目光。
顾慎则是来到她身边，示意她不必紧张。
“诸位，如果有闲情逸致，愿意登山……那么现在就可以请便。”
他让出了那条山路，平静说道：“不过在登山前，别怪我丑话说在前面，登山之后，四面八方俱是黑花，每一朵都是‘秩序崩塌点’，诸位应该清楚这东西的威力，一旦触及，便会直接解体……”
那几位长老神情微变。
他们当然知道……这座神祠山，这些年都没人进入，原因很简单。
这里简直就是一个“魔窟”！
又阴森又凄凉，除了护道者，谁还会进入这里？
如果不是这个关头，长老会急需在“神祠”之事上做文章，他们可不会来到这种地方……
李青瓷作为护道者，当然是极力阻拦。
可真正放开，他们反而不愿入内。
“请吧。”顾慎伸手邀请，淡淡开口：“对了，还有一句丑话，不得不说，诸位若是死在山上，可是连一具尸骸都无法留下的。不过也无需担心，我会让青穗用最隆重的礼节，安葬诸位长老。”
二长老身旁的两位，面色都有些犯怵。
他们倒是不害怕这一路登山，会不小心触及黑花……他们害怕的是顾慎在这路上准备了手段！
此地没有【深海】链接。
真出了什么事，绝对是不会有任何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据李氏的内部消息，这个小子，没事就来到神祠静修，谁知道他在修行什么？
“你应该清楚，登山究竟为了什么。”
二长老平静开口，“你若是不肯交代【寻灯】计划的意义，登上了神祠又如何？”
本来就没准备登神祠。
想要刁难一人，实在太简单……这世上有千万种办法，而二长老正是深谙此道之人。
他轻描淡写道：“顾慎，若你愿意邀请登山，不妨简单一些，把【寻灯】计划说出来。”
“好啊。”
顾慎依旧是轻描淡写，说道：“没什么好隐瞒的，【寻灯】计划的内容很简单，就是为了能够帮助神祠山褪去漫山的黑花。”
二长老怔了怔。
他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这些花……
这些随时可能导致李氏被反噬的黑花……
六百年来，都没有除掉！
据说顾长志来到神祠山，都无可奈何！
区区几盏破灯，就能将其拯救？
只要是进入了李氏长老会，得到符牌的超凡者……就会被告知神祠山的存在意义，这座枯寂之山长满了寂灭之花，李氏的护道者正在竭尽全力，将“灾境”变成“妙境”。
因为神祠山里有所谓的“神胎”。
只需要“神胎”孵化。
神祠山，就能得救。
这么多年，一代又一代。
长老会曾满怀希望地等待过。
只是一年又一年，十年又十年，百年又百年……他们等来的只有失望。
于是到了最后，长老会内已经没有人相信神祠山的所谓希望。
二长老笑了。
他真的觉得顾慎是在说笑话。
于是他问道：“接下来……你不会是想说，神祠山上的灯，能够孵化出所谓的‘神胎’吧？”
死寂无声。
这一刻，仿佛连神祠山脚下的风，也都变成了凝固的。
“你说得没错，这正是我想要说的。”
顾慎点头，说道：“不过神胎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奇怪……你可以称呼她为神女。”
老人以无可救药的眼神看着顾慎，讥讽说道：“不妨告诉你，我在李氏生活了七十年，早就登过神祠山，这座山上的每一个角落，我都看过……如果真有所谓的神女，难道她躲在山顶的水井里？”
“你说对了。”
顾慎微笑说道：“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确就在水井里。”
“……”
二长老认真看着顾慎，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失了。
他不再说话了。
二长老忽然觉得很同情眼前的年轻人。
他摇了摇头，可怜地开口，“原来……你的脑子坏掉了。”
顾慎只是笑了笑。
二长老说完之后，懒得再与顾慎浪费时间，挥了挥手，带着两位长老径直离开……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关于【寻灯】计划，神祠山给出了一个堪称“意外之喜”的回复。
李氏花了大价钱弄回来的古董灯，与神胎有关。
六百年！
就没有人见到过神胎的影子！
几盏破灯，能够孵化神胎？
这简直是二长老……活了七十年，听过的最大的笑话。
没有之一。

第一百三十一章 链接！开始！
“有些时候，说真话，反而不会被相信。”
二长老一行人离开。
顾慎转过身子，对李青瓷开口。
李青瓷见长老会的人终于离去，松了口气，可心中的担忧却不曾消散。
她把自己先前所做的梦，跟顾慎说了一遍。
作为祈愿术修行者，非常在乎“梦境”的意义。
在她看来，这就是一种指引。
每一场梦，都应该被重视。
“李氏的内部出现了裂痕……”顾慎认真听完，缓缓说道：“李驱虎死后……有很多人不希望李青穗成为真正的家主。”
到目前为止，青穗小丫头的家主头衔前面，还要加上两个字。
代行。
她只是具备其名，尚不具备其权。
而最重要的是……这个“代行”二字，要不了多久就会去掉，按照规矩，家主死后的一个月，就需要寻找到合适的接班人，这也是长老会这些家伙们着急行动的原因。
既然已经决定“动手”。
那么，就不可能让李青穗真正成为“家主”。
李青瓷所做的那个梦，的确很值得留意……长老会的那些人似乎准备把【寻灯】计划当做突破口，而按照这个局势来看，若有一天，出现梦中围住神祠山的场景，也并非是不可能的事情。
“青穗她……”
李青瓷人生头一次觉得，想要离开这座山。
如果能够去到外面，也不至于让青穗一个小丫头，去面临这样艰难的局势。
至少……她能做一些事情。
哪怕只能起到一些微末的作用，也好过待在此地，连一点忙也帮不上的要好。
“即便在神祠……也是能帮到外面的。”
顾慎看出了李青瓷的心思。
他宽声安慰，从怀中取出了一盏破旧古老的铜人灯。
李青瓷原先黯然的眸子里，亮起了一抹光彩。
这是……最后一盏灯！
怒之灯！
“【寻灯】计划已经不重要了。”顾慎笑着开口道：“最后一盏灯找到了……”
他抬起头，望向山顶。
说话的声音，都隐约有些颤抖。
原因很简单……四盏灯都收集齐全，那么是不是就意味着，自己能够看到李氏预言成真的画面了？
登山。
山风凛冽。
今日的神祠山顶，仿佛预料到了会有不同寻常的事件发生。
阵阵凛风席卷，黑花已经被顾慎清扫殆尽，干净的山顶有几枚细小的白色花瓣飞舞。
顾慎带着【怒之灯】，进入神祠。
李青瓷跟在身后，对顾慎以眼神示意……最后一盏灯的放置，由他来完成。
顾慎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神情凝重，来到神祠的最后一个角落。
喜，怒，哀，乐。
组成一个“完整人类”的四道基本情绪……此刻只剩下最后一个角落的光明，未被真正承载。
他单手握住铜人灯，缓缓将手掌伸入了角落的精神火焰之中。
刹那。
顾慎平静的胸膛泛起了一抹怒火，他屏住呼吸，感受着胸腔里滚滚燃烧的怒意……眼神却依旧是极致的冷静，他缓慢感受着【怒之灯】积攒了六百年的精神。
这是正确的灯盏。
铜人灯的古旧表面仿佛镀金一般，生出了波纹涟漪模样的灿烂颜色，紧接着那些情绪全部涌入了“容器”之中。
顾慎抽离手掌，胸膛的怒火也缓缓消退。
放下灯的那一刻。
有种完成了“漫长大业”的如释重负之感。
集齐四盏灯。
用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其实过得飞快，但仔细想来，因为饱含着希望，所以等待中的每一天，又都是漫长的。
四座灯盏全部凑齐，并没有发出传闻中惊天动地的异象。
神祠屋子里一如既往的安静，落针可闻。
李青瓷捏着衣袖，小心翼翼地等待，不敢发出丝毫动静……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总觉得这个世界，好像变太平了。
甚至山上的风声，都不那么刺耳了。
“褚灵——”
顾慎在脑海中喊了一声褚灵的名字……只得到嘶哑断续的模糊回应。
“沙沙……沙沙……”
与褚灵建立的精神链接，原先是无比平稳的关系。
在放下全部的四盏灯后。
竟然莫名的紊乱起来。
顾慎开始慌了，他连忙推开神祠古屋的木门，来到了那口山井之前，俯身望去，山上的风变小了，井内的风却好像大了。
如镜面一般的井水，忽然凭空生出了许多涟漪。
层层叠叠。
顾慎眼前的景象变得混乱——
他好像看到了摇晃的“零零幺”。
又好像看到了摇曳的“井水”。
精神链接还残留着最后的一丝联系，就像是在某个信号很差的地方使用通讯器，两个人必须要踮起脚尖，才能听到最后一丝声音，看到对方眼中的最后一抹景象。
纷乱的画面仿佛重叠在了一起，来回切换。
……
……
褚灵坐在车厢之中。
她比顾慎更紧张。
对她而言，生命是一个没有长度没有宽度没有意义的事情……她拥有无限的时间，不会死亡，也谈不上“活着”。
而从一年前开始，她的生命忽然变得有了意义。
她开始期待，自己有一天能够“触摸”到这个世界的风，“品尝”到这个世界的水，能够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只是。
当这一天真的要到来的时候。
她开始紧张，开始担忧，开始……惶恐。
她坐在零零幺的车厢里，膝盖上躺着最爱看的那本通俗小说，可一整天都没有心思翻开一页，脑海里翻来覆去是无数个琐碎的念头。
当一个人想得很多。
她就不免会感到苦恼。
而【源代码】的思绪，在这节列车里，可以一瞬间蔓延到万里之外，在苦恼的时候，她的一秒远比普通人更加难熬。
而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她安静地躺在车厢的座位之上，双手抱着古书，尝试着合目而眠，就像是自己先前无数次试过的那样。
可惜，失败了。
她无法睡去，只能睁开眼看着零零幺的天花板。
窗外的电弧声音有些聒噪。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怒火注入了心头，她头一次生出了让这辆列车停下来的“荒诞念头”……而一秒之后褚灵意识到，自己刚刚是在愤怒。
最后一盏怒之灯完成了归位。
而自己游离的“思绪”，与神祠地界产生了质变性的链接……就像是一团积雨云中掠出了亿万缕雨丝，垂降大地，在这一刻，精神世界与物质世界真正意义上的完成了“链接”。
她眼前的画面开始切转。
一瞬是零零幺的天花板。
一瞬是摇曳的井水。
一瞬是水中浸泡的白花。
还有一瞬是俯视黑色长井的画面。
最后……所有的画面都消失了。
……
……
水井中，一团氤氲的白光，缓缓睁开了双眼。
褚灵抬起头来，看到了熟悉的井。
她伸出了手，握住了那一朵白色的花瓣，这一次“链接”很稳定……只是她的手太短，某种意义上甚至不能说是一只手。
浑身上下，都只是一团摇曳的光。
像是一个婴儿。
不……比起婴儿，更像是正在孕育中的，尚未成型的胎体。
她无法站立，无法行走，更无法开口，因为她只是一团模糊的“光”。
……
……
趴在井上方的顾慎，松了口气。
就在先前，精神链接的画面一秒钟切转数十次，实在让他有些担忧，好在最后链接恢复了稳定。
“成功了么？”
井外的李青瓷小心翼翼开口。
她见到顾慎神情明显松弛下来，才敢出声。
等待的时候，李青瓷一直十分紧张。
那口井里，分明什么都没有……
小顾先生真能看到神胎？
“应该是……成功了？”
顾慎抹了一把汗，他不确定地开口，喃喃说道：“‘神胎’的精神链接应该已经稳定了，只不过……有些奇怪。”
“奇怪？”
李青瓷心头重新紧张起来。
四盏灯，全部落位。
六百年来的精神，找到了承载之物。
只不过……山顶之上，并没有出现原先预料中神胎降世的景象。
这似乎是如往常一样的，平静的一天。
……
……
“我……算是活了么？”
褚灵看着眼前摇曳的水波。
在面前漂浮的那一朵小白花。
她声音有些困惑。
比起上一次……她能够感受到，自己的精神与这具躯壳合二为一的感受，她可以做出“抬起手”的动作，也可以做到睁开眼睛，闭上眼睛，诸如此类的简单行为。
但……也仅限于此。
她不能走动，也不能上浮。
因为……她还只是一个“胎体”。
“算。”
耳旁传来了顾慎肯定的回答。
这道声音，给了褚灵莫大的安定。
顾慎还在。
他一直陪着自己。
褚灵喃喃说道：“我感觉……现在的状态很奇妙，我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温度，湿度，可以呼吸，可以睁眼。”
“这就是活着……”
顾慎认真说道：“只是，你还需要一些时间。”
褚灵低下头来。
她看着自己的手掌。
这枚手掌由无数圣光所组成，此刻这些圣光正在“缓慢”地向外蔓延，或许一天一夜过去，也只会增涨一些些。
很显然，这不是一个“人”能够拥有的躯干。
但无论如何……能用就行。
低头的下一刻，褚灵明白了顾慎的意思，是的……自己还需要一些时间。
这具身躯，还在成长。
按照一年前的猜测……自己如今处在的“井水世界”，可能是祈愿术缔造的，一个介于精神世界和物质世界之中的产物。
她的精神，通过一个中间媒介，进行了降临。
而想要真正来到现实世界……还需要一个“长成”的过程。
四盏灯全部收集完成，铜人灯积攒了六百年的丰富情绪，开始缓缓向着褚灵的精神输送……她感受到了原先不曾感受到的“情绪”，喜悦，悲伤，愤怒，爱意，以及这些基础情绪组合在一起的，更复杂，更高级，更难以阐明的“波动”。
是了。
她的“长成”，不仅仅是肉身。
还有灵魂。
在这一刻……她才真正拥有了灵魂。
……
……
井水世界的精神链接持续了接近一个小时。
褚灵回到了零零幺的车厢之中。
醒来的时候，她躺在长椅之上，面颊流淌出了两行清泪……心中留存了一缕淡淡的哀伤。
在【深水区】底层，阅读那些读物的时候。
她曾感受到了短暂的一瞬情绪。
而在刚刚的“井水世界”中，这样的情绪，要来得比先前猛烈十倍，百倍。
她坦然接受着成为一个“人”所需要的那些东西……她终于流下了“生命”中的第一滴泪，哪怕是在虚拟的精神世界。
在这一刻，她的心底最深处其实是喜悦的。
顾慎也出现在车厢中。
他看着褚灵，安静地陪在身旁，没有说话。
精神链接建立之时，虽然无法感同身受，但顾慎一直看着褚灵所看到的世界，一直陪在褚灵的身边……他知道此刻褚灵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铜人灯】送过来的复杂情绪。
“谢谢你……”
许久之后。
褚灵缓缓坐起身子，长发垂落，她伸手用粉白的手背，擦去面颊上的泪珠，轻声说道：“遇见你，真的是一件很幸运，很幸运的事情。”
顾慎忍不住摇了摇头。
“傻瓜……”
他笑道：“你把我的台词抢走了，我该说什么？”
褚灵破涕为笑。
很快，少女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神情变得紧张起来，忐忑说道：“对不起……”
顾慎微微一怔。
对不起？
褚灵为什么要向自己道歉？
他有些不解。
“我现在还被困在那口‘井’里……先前的时候，我看到你眼中的世界了，那片井一片漆黑，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褚灵的说话声音越来越小，也越来越没有底气。
“我这算不算是……没有出生成功？”
她像是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
在得到了【铜人灯】的情绪灌输之后……她的确成为了一个孩子。
李青穗和李青瓷这两姐妹，因为“神胎”的事情，遇到了很大的麻烦。
而她更是亲眼见证了，顾慎去雪原和锡银，摘取【铜人灯】的两次行动……都是相当惊险。
有人在为自己默默付出。
而最后。
自己还是让这些人失望了。
是因为刚刚接受了【铜人灯】的情绪，所以展现了最基本的人性么？
人之初，性本善。
而愧疚，也是“善”的一种体现。
顾慎不由想着。
他望向眼前的少女，很显然……在深水区无所不能的【源代码】，在做人这件事情上，还没有经验啊。
自己能教褚灵的事情不多。
幸好。
还是有那么一件的。
顾慎故意摆出一本正经的模样，认真说道：“从人类学的角度来看，你应该是出生失败了……毕竟也没有谁能怀孕六百年的。”
褚灵啊了一声。
她神情有些惘然，紧张道：“你说得有道理，那我现在是难产了么……”
顾慎忍不住笑了。
“放轻松吧，一切都是正常的。”他不再玩笑，而是柔声安慰道：“不用担心外面的世界……神祠能够等待六百年的孕育，难道连最后几天的降生，都无法等待吗？”
几天……只是一个模糊的用词。
事实上，顾慎心里也没有底。
他不知道，褚灵需要花费多久，来消化这些情绪，完成最后的降生……但是，这些到如今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最大的问题，已经解决。
李氏等待了六百年的“神胎”是真实的，那个人就是褚灵。
有了这个答案。
多久，他都等得起。
“我现在觉得……我的精神仿佛分成了两个部分。”
褚灵揉了揉脑袋，苦笑一声，“我好像真的可以睡去，如果愿意的话，我随时可以回到井底的那个世界。”
一个无形的精神链接。
通过【铜人灯】，【神胎】，与褚灵完成了结合。
那个独立于精神和物质之外的世界里，正在孵化着李氏祈愿了六百年的“神女”。
至于时间。
一天，两天？
一周，两周？
没有人能够给出确切的答案，这是一道未知且无法解答的问题。
……
……
顾慎从精神链接之中缓缓醒来。
他注意到，李青瓷已经在一旁等候了很久。
自己进行精神链接的时候，她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生怕打扰了自己。
神祠山的大风缓缓停下了。
山顶一片安静。
李青瓷的心境却不平静。
她期待地望着顾慎。
顾慎犹豫了一下，认真说道：“两个消息——”
“好消息是，神胎是存在的，而且已经在孵化了。”
“坏消息……”
未等他说完。
李青瓷就开口问道：“坏消息是……还需要再等一等？”
顾慎缓缓点头。
李氏还需要再等一等。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让人难以开口的消息。
但李青瓷并没有顾慎想象中的失落，一丁点也没有，相反，她长吁了一口气，终于放轻松下来。
“没关系的。”
李青瓷的眼中满是坚定的辉光，她来到井边，认真对下面说道：“多久都可以等的……我这么说话，神女大人能够听见么？”
顾慎怔了怔。
他柔声笑道：“听见啦……她托我带一句话。”
“李青瓷，谢谢你。”

第一百三十二章 黑暗中的他
“啪嗒。”
一滴水珠落下。
砸在了女子的脸上。
女子合上手中的书页，缓缓抬起头来，望向庭院的银杏，快要到一年一度的祭祖之日了，宗堂里来来往往的人多了起来，声音也变得嘈杂起来。
一年。
对大部分人而言，一年是三百六十五天。
而对白露而言，这一年，就只是一年。
她只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将宗堂里收藏的古书，逐字逐句的看完。
合上书页之后，白露能够听见宗堂远方那些人的声音……那些人正在议论自己。
许多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白家最会闹腾的那个女子，竟然性格大变，整整一年，都只是待在宗堂里，哪也不曾去。
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听说的。
有人说，是清冢的占卜术传人，给她占了一卦，不久之后，会有厄运降临，最好不要离开宗堂，所以她这才每日待在银杏树下读书饮茶，清心寡欲。
其实是为了躲避厄难。
也有人说，白露是到了“年龄”，不能再继续疯癫下去，有辱白家形象，于是被家主勒令清修，这一年安心修身养性。
这些议论声音都被白露听在耳中。
她摇了摇头。
读了一年书，她总能听到这些声音。
本来以为，只是开始会如此。
可后来才发现……这世上的人，总是这么无聊。
白露之所以闭门不出，读一整年的书，哪有那么多复杂的原因？
正如她之前在雪禁城内招惹的那些是非。
她想做。
于是她做了。
当然，这世上的事情，再没有道理，总还是有些轨迹可寻的。
真正要溯本逐源的话。
白露闭关一年的原因也十分简单……因为小袖子这一年里也在雪禁城内静修，闭关。
她合上书页，最后抿了一口茶水，离开宗堂。
雪禁城的巷子胡同数目繁多，很容易迷路。
可白露对这条路非常熟悉。
她来到了小袖子所在的地方，那是白氏宗族刻意为他选的，最清净的院子。
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
白露就站在胡同的入口处，她甚至没敢靠近那件院落，只是隔着胡同，远远的看着。
“小袖子闭关一年了。”
一道浑厚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
白露微微一怔，回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和蔼的面孔。
“二长老。”
白露连忙行礼，被后者止住。
“小露……”
白泽生笑了笑，说道：“你有心了。”
他知道。
这一年里，白露当然也不是每天都待在宗堂银杏树下，她每天都会在雪禁城内走一走……而每一次，都会鬼使神差地来到这条胡同，远远驻足，眺望小袖子所在的院子。
一年前。
小袖子彻底将自己锁在了院内。
白氏得到的消息是。
他正在冲击第四阶段……一旦成功，几乎可以确定，白袖会成为东洲最年轻的“封号”，因为他到目前为止才二十岁。
按照五洲议会的大数据分析。
能够三十岁前，成为第四阶段的超凡者，已经是凤毛麟角的天才，毕竟这是一个绝大部分超凡者都“可望而不可即”的境界。
第四阶段，意味着领域的成熟凝聚，这样的超凡者，算是和“凡俗”之间划分了一条明确的界限，产生了真正的质变。
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掌控能力，甚至开发出进阶的力量。
他们就是超凡世界中的“高端战力”，“中流砥柱”！
五洲议会将会对这样的超凡者保持恭敬的态度，他们的意见将会被考虑，而这样的人物，无论放到任何地方，都是备受关注的“大人物”，即便是长野，或者大都，都是顶级的战力储备。
东洲的三所五大家，这些年建立了如此完备的一套战力栽培体系。
其实他们的目的，从来就不是培养出能够走到路线尽头的“封号”，而是培养出足够的可控的“第四阶段超凡者”。
……
……
“很多人都很关心小袖子的修行，但像你这么关心的……整个白氏，应该就只有一位。”
白泽生伸手拍了拍晚辈的肩头，温和开口。
“我和小袖子，一起长大……”
白露神情有些复杂，“看得出来，苔原的那场刺杀，对他影响很大。”
其实每一次来到小巷，她都不是在关心白袖的修行。
白袖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人压倒整个长野的妖孽！
惊才绝艳，横扫诸敌，他的修行之路，从未有过任何失败！这样的天才，是注定要成为封号的人物！
她怎会担心白袖，在突破第四阶段的时候，遇到困难？
她担心的……是白袖因为苔原刺杀一事，心中所生的那缕“恶念”。
一年前，万人空巷迎接小袖子回归的那一天，白袖默默来到了宗堂。
所有人都离开了。
可唯独白露在院子里读书，于是和满身是血的小袖子碰了个照面。
离别再逢。
不该是这样。
此后的日子里，白露总是会想起那天小袖子白衣染血的画面，想起他对自己问的那句话，那些字。
白氏希望他修行。
希望他破境。
最后他遂了白氏的愿望，在这间院子里住下，开始了漫长的修行。
这座院子不得任何人出入，白氏得到了他们想要的“闭关破境”，而白袖则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安宁”。
只是，真的如此吗？
白露这一年试过去查“苔原刺杀”的案卷，她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只不过案卷的结果水落石出，这一切都被放在光明下曝晒，证据，处决，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二长老白泽生，还因为茵塔的捕杀活动，遭受了重创。
只是破一个境界而已。
白袖闭关了整整一年，他是真的没有突破么？还是说……他只是在躲着白家？
“我想进去看一看小袖子……”
白露声音很轻地开口。
“还是不要打扰了吧。”
白泽生摇了摇头，他轻叹一声，道：“我明白你的心意，你是在担心他的精神状态……我也很担心，特意拜托了联邦安全委员会的超凡者，密切关注着院子里的精神波动，不过这一年来白袖的精神状态都很稳定，如果有什么异样，我们会第一时间得知的。”
“前不久，我自己也想进院子慰问一番……”
白泽生苦笑一声，“家主大人知道以后，严厉呵斥了我，让我不要打扰小袖子的清修。不过家主大人也说了，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与小袖子进行精神链接，确保基本的交流，小袖子状态不错，现在正是破境最紧要的关头。”
胡同是一条普通的胡同。
但白袖的院门之外，有强大的封印物镇守，以及家主白小池亲自刻画的“超凡阵纹”，因为上次的刺杀事件，白氏大大提升了对白袖的保护力度。
在他成功破境之前，绝不允许有任何闪失。
白露听到了这番话，稍稍放轻松了一些。
小袖子，也并非是把自己完全锁起来的。
至少他愿意和家主大人交流……
她心中悬着的那块石头，算是落地了一半。
白露望向白泽生，柔声道：“二长老，您的伤如何了？”
茵塔的那场暴雪，让白泽生再一次成为了家族的英雄。
为了缉杀苔原刺客。
他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白露听说二长老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圈，可见伤势之重。
不过，二长老休养了半年，似乎已经好转。
“刀伤，留了一块疤而已，偶尔会疼。”
白泽生低眉笑了笑，他轻声说道：“多亏家主的‘冥照’，我捡回了一条命。”
白露感慨说道：“您还是要多保重身体，多多休养……以免旧伤复发。”
既然要调查一年前的苔原刺杀案，就免不了要查看最后的案卷。
茵塔暴雪。
刺客伏诛。
最后一切尘埃落定，白泽生遭受重创，送入医院抢救，原本伤情都已经脱离险境，结果在关键时刻，刺客留下的贯穿刀伤引起了他全身的大出血。
在茵塔那种偏僻的地方，根本来不及转移治疗。
好在关键时刻，白小池赶到了。
家主大人动用了【照冥】的力量，封锁了血液的崩解。
白泽生……活了下来。
用“捡回一条命”，倒也挺恰当。
如果没有家主大人的出现，或许他已经死掉了。
唯一遗憾的是，那位刺客在茵塔被大火烧成了灰烬……现场几乎没有留下有用的讯息，所有的一切都被焚烧殆尽。
唯一有用的，就是目击者的证言。
白泽生亲眼看着对手被自己烧死。
最后的调查，也落下了终点。
……
……
白露离开了小巷。
白泽生却没有动身。
他安安静静站在巷口，眼神平静而深邃……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每天都会来到这座小巷胡同的，不止是白露。
还有他。
他比所有人都更关注白袖。
因为他知道……一年前的案卷，根本就没有结束，白小池能够赶到茵塔，绝不是一个巧合。
正如自己最后关头的“大出血”，也只是做戏。
正是因为知道家主的能力。
白泽生才敢“大出血”。
他必须要让自己足够凄惨，来博取家主心底仅存的那一丝同情，才能打消最后茵塔案卷刺客信息殆尽的嫌疑。
事后白泽生才知道，原来白小池从苔原找到了一缕血迹，通过【深海】的数据库拼命搜寻着血迹主人的信息……而他第一时间赶到茵塔，或许只是想要看一看自己的血，和那一缕血，是否吻合。
自己活下来，是一个侥幸。
幸运的是自己没有在苔原出手。
幸运的是“靳先生”的血液，没有被录入【深海】的数据库中。
只不过让他心生不安的是。
从那天之后，白袖就直接在雪禁城内闭关，白氏看似随意的给了一个院子，但实际上……这一整条胡同，住的都是白氏负责保护计划的超凡者。
根本没有任何可能，在雪禁城内实施刺杀。
很明显。
苔原的那一次失手之后……白袖彻底不信任“长老会”了。
他直接将自己锁了起来。
以这个天才的修行速度，这么修行下去，那还了得？
谁还能杀得了他！
……
……
看了片刻之后，白泽生离开了小巷子。
他一路前行，向着雪禁城内的胡同深处走去。
他的行迹，根本就没有避讳【风瞳】。
按理来说，【风瞳】能够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只是……此刻的【风瞳】，却出现了微妙的变化，有极高的权限，帮助白泽生，抹去了离开小巷之后的身影。
所谓的抹去，不是将整段影像都抹去。
而是……只抹去一个人。
他仿佛变成了一个幽灵，出现在雪禁城的任何地方，都不会被记录。
半小时后。
白泽生抵达了目的地，一座极其偏僻的老旧宅院，他推开院门，里面设施简陋，只有一间打了地基的木屋，厅堂有布帘随风摇曳。
如果有人在这里尝试链接【深海】，就会发现，屋子里没有任何信号。
这是一片“漆黑之地”。
各种意义上的“漆黑”。
除了没有【深海】的链接信号……这里也没有光。
白泽生站在屋前，他躬身行礼，收敛心底的全部心思，缓缓说道。
“还是老样子……胡同里没有动静，找不到好的机会。”
木屋里没有立即传来回音。
白泽生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准备按照往日的习惯，离开这间院子……布帘之外，缓缓凸显了一道熟悉的瘦高身影。
“大人邀请你进屋一叙。”
白泽生皱了皱眉。
他抬起头，望向掀开布帘的“靳先生”，苔原一别，已近一年……迄今为止他都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是真实的。
因为这实在太疯狂。
在自己掩护下，逃离茵塔的那个家伙……竟然在半年之后大摇大摆回到了东洲，并且选择在长野定居。
这都不算什么。
毕竟【深海】数据库里，没有比对成功的血例，暂时不用担心被发现。
最疯狂的是……
白泽生深吸一口气。
他走了进去。
木屋里一片漆黑，视线有些不太适应，但进入帘布之后，立即有甘甜醇厚的香气飘荡而来，木屋里摆放着好几个木架，在其上违背季节时令的爬满了一串串葡萄。
一个身着普通黑色布衫，仿佛与四周黑暗都融为一体的少年，盘坐在木屋的地板之上，在这本已足够黑暗的环境中……他选择紧紧闭上双眼。
这是心甘情愿地当一个瞎子。
白泽生无法理解这样的行为，更不敢直视黑暗中的少年，因为单单是靠近几步……他就能感受到莫大的压力，这是一种让人无法呼吸的压迫感。
这是……神威！
“酒大人……”
白泽生艰难完成了揖礼，嘶声开口。
谁能想到，源之塔的“酒神座”，竟然亲身抵达了东洲？
并且……在雪禁城定居！
当第一次看到这个少年的时候，白泽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位上一次派遣【使徒】的事情，在五洲范围内都引起了剧烈的争议。
因为大都的愤怒抗议，五洲议会重新界定了【使徒】的行走界限，以及动用【信物】必须要遵守的条约。
而这一次。
神座亲至。
讽刺的是……这件事情即便被曝光，五洲议会也不会发出任何驳斥之音，因为无人有权干涉【神座】的行动，他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只是碍于最高席之间的默契。
各大洲的神座，通常情况下，不会逾越大洲的界限，去抵达另外的邻洲。
除非有特殊的任务。
譬如数年一遇的超大型灾境，所在洲的那位神座碰巧有事，无法抽身，需要其他人帮忙清理……这种情况下，外洲神座才会出面。
有人说，这一年的雪禁城，是二十年来最平静的一年。
宫紫摘下火种之梦后。
雪禁城内，忽然变得安静下来……白袖不出，顾慎闭关，三所五大家的子弟打来打去，但很少有惊艳之辈。
但白泽生知道。
这一年的雪禁城，之所以平静……是因为它即将迎来有史以来最大的“浪潮”。
酒神座在雪禁城居住了接近半年。
这半年。
白泽生的每一次“觐见”，都难免有些提心吊胆。
这里距离“清冢”并不是很远。
传闻中“睡去”的那个男人，万一什么时候就醒过来了呢？
酒神座这样的人物，去到任何地方，都可以全身而退……只是那个时候，自己就将死无葬身之地。
黑暗中，传来了少年的声音。
“你在害怕……”
“你在害怕顾长志。”
那个少年轻声开口，他虽然没有睁眼，但却仿佛洞穿了世人的一切精神，一切灵魂，一切心思。
“既然选择追随我……就要做好奉献一切的准备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责怪。
一缕小小的精神，落在凡俗的身上。
就是一座大山。
白泽生神情苍白，他连忙将所有杂念，都搬出脑海。
“放心吧……有我在，无需畏惧任何人。”
酒神座的声音，是这世上最大的鼓舞！
白泽生感到压力骤然消失。
他半跪在木屋的地板之上，鼓起勇气，在黑暗中抬头望去。
此刻，在少年神座的身旁，还静立着另外一个身材瘦削的“年轻人”，看其站姿，似乎是侍奉在神座一旁的侍者，与靳先生一样，一左一右。
“有一件事情……需要你走一趟。”

第一百三十三章 解铃人
雪禁城的所有人都知道。
朱望毕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成为“大裁决官”，而在过往的二十年里他所做的每一件事，也都是以此为最终目的。
只是。
这么多年，山巅之上始终有一人，稳稳压住了他。
但就在一年前，他算是完成了自己最大的“心愿”。
他终于成为了裁决所的大裁决官。
虽然……只是“临时”的。
但上任之后，长野的裁决所被他以铁血手腕拢和，凝聚成铁板一块，实际上朱望能够在长野的政治中心区域坐镇二十年之久，就是因为他擅长“交际”，长野内的大势力合纵连横，确保他在议会内有一席之地，可以与“树先生”形成均衡之势。
没有人会喜欢一位“不受约束”的封号强者。
在三所的制度下，大人物更喜欢坐下来，一起商定规矩。
所以树先生注定云游东洲。
而朱望就任之后，立即发动了最大的力量，去推动大裁决官的加设提案，这项提案其实是为了他自身考虑……周济人如果有一天从披月城要塞中“凯旋而归”，那么无论有没有真正发现所谓的【旧世界航道】，其对人类世界做出的贡献和功勋，都是自己无法比拟的。
在那种情况下。
大裁决官位置，自己根本不可能守住。
所以，他需要议会加设一位大裁决官！
可这并不是一件易事。
首先……他之所以能够成为如今的大裁决官，并不是因为上一任大裁决官辞职或者死亡，只是因为不可抗力，突发情况，才选取了一位“临时者”来接任，赋予他裁决所的最高权限。
可如果提案通过，那么也就意味着，议会认同朱望的提议。
裁决所，需要两位大裁决官。
如果……周济人没有回来呢？
那么除了朱望，是不是还需要再找一位“临时大裁决官”？
当然，朱望的提案中替议会考虑到了种种情况，他盛力推荐自己的爱徒韩当。
距离“封号”只差一步的韩当，并不具备坐上大裁决官位置的实力。
但他的确是距离这个位置最近的人。
白沉在封号之前，就当过了监狱所的“代行大审判长”，这算是一种鼓励，更是一种信号……这个案件算是开了先河，只是朱望这份提案的目的性太强烈，议会并没有给出答复。
所有人都在等待周济人的消息。
一年过去。
披月城的妙境不断扩张，已经快要抵达城墙之下，锈骨的第四军团一退再退……看样子北洲的耐心也快要耗尽了，如果女皇陛下出手击溃妙境，而在那时候周济人还没有消息，或许议会会考虑重新对裁决所内部进行洗牌。
到那个时候，裁决所会需要一个强有力的“领袖”。
而朱望是不二人选。
作为扶持的反馈……这份提案，通过的成功率会大大提升。
只是没有人知道。
朱望那份看似“完美”的提案之下，其实存在着一个很大的问题。
那就是他的“爱徒”韩当，这一年来的修行状态，越来越糟糕。
想要成为“封号”，恐怕需要很久，很久。
……
……
“咔嚓！”
盥洗室的镜面被重重一拳砸碎。
韩当看着镜面中四分五裂的自己，一只手捂住额头，那张阴柔俊美的面孔，逐渐变得扭曲，狰狞……【天瞳】的精神种子一次又一次发作。
他越想对抗。
越深陷泥沼。
实际上……这枚精神种子的催眠，并没有那么强力。
罗洱在施加催眠之际，只是希望韩当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忏悔。
这世界上最让人痛苦的事情，不是弱小。
而是“不够强大”。
如果韩当实力太弱，距离【天瞳】太远，那么他根本就不会觉察到这枚精神种子的存在，他会顺从着种子的催眠之音，发自内心的感到愧疚，忏悔，此后那枚催眠种子便自行地消散。
就当做……无事发生过。
一切烟消云散。
而偏偏他有实力，但实力又不够强。
于是意识到了那份指引“愧疚”的催眠，不断对抗，不断失败。
这，才是痛苦的真正来源。
这一年来。
韩当的精神被折磨地几近崩溃……他尝试了许多办法，甚至寻找到了东洲的精神系封号，但得到的答复都是一致的。
他们没有办法解除这枚种子。
解铃还须系铃人。
要么，【天瞳】亲至，解除催眠。
要么……施术者实力远远高出【天瞳】。
可从哪去找这么一个人？
浴室里破碎的镜面，一片一片重新复原，粘粘合一，拼凑回一片完整的镜面……脑海中的阵阵刺痛退潮散去，韩当盯着镜面中大口喘息的那张面孔，心中出奇的平静。
有时候，他觉得命运弄人。
自己所经历的痛苦，似乎早早就被上天安排。
如果不是【天瞳】消失在披月城要塞……那么这一年来不间断的精神折磨，恐怕已让他低下高傲的头颅，去寻找那位唯一的“解铃人”，解除催眠。
可偏偏……【天瞳】消失了。
这世界上，没有人知道她在哪。
想找也找不到。
于是韩当再痛苦，也只能忍着！
韩当简单的完成了洗漱。
他揉了揉面颊，恢复了满脸的平静，五指从镜面上抹过，将雾气尽数擦拭而去，此刻再望向镜子，看不出对面那张面孔，就在数分钟前还经历了一场地狱般的精神折磨。
他平静地从浴室中走了出来，披了一件浴袍。
门外响起了门铃声音。
“……？”
韩当微微皱眉。
他知道，自己的名气在裁决所内很大。
但真正流传在外的名声并不好。
很多人都在暗中称呼自己为“笑面虎”，他们看不起自己的为人，也不屑于自己为伍。
整个雪禁城放眼望去，也找不出一个真正的朋友。
所以平日里，几乎不会有人来拜访住所。
会是谁？
在这个关头……韩当深吸一口气，他开门之后，看到了一张意料之外的面孔。
……
……
门外站着一老一少两道身影。
老者，是白氏的二长老，也正是韩当“意料之外”的那张面孔。
白泽生。
白氏长老会二把手的重量级人物，雪禁城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白氏与监狱所关系密切，怎么会找到自己的门前？
韩当再望向另外一位年轻身影。
这是一个瘦瘦高高的“年轻男人”，看模样十分年轻，大概是二十岁，或许要更年轻一些，脸上满是笑意……以韩当多年的识人经验，这个家伙的笑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很多年前，自己尚未得势之前，便是这么笑的。
笑得越“温良”，越需要令人戒备。
他站在门前，并没有完全打开门，只是开了一半。
很显然，这是摆明了不欢迎这两人进入。
韩当知道，自己是裁决所大裁决官的弟子，而眼下是老师上交提案的关键阶段，他并不想与白氏二长老私下有什么往来……
对方登门拜访。
他开门，便是尽到礼节了。
对于半开门的戒备动作，白泽生仿佛浑然不觉，他微笑站在门前，望向韩当，柔声开口，“小韩兄，好久不见。”
千篇一律的开场白。
韩当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即便是“笑面虎”，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挤出笑的。
就比如……现在。
他现在很累，不想过多废话。
“二位……我还有事……”
只不过下一刻，韩当的声音就被白泽生打断。
二长老开门见山说道：“我有办法可以解除【天瞳】的催眠种子。”
韩当怔住了。
他深深望向眼前的老人。
如果说出这番话的，不是威望极高的白泽生，他根本就不会理睬。
“但……有个条件。”
白泽生望向身旁满面春风的年轻人，“朱望先生需要收下一位弟子。”
……
……
半小时后。
韩当挂断了和老师朱望的通讯。
他神情复杂。
回头望向自己的屋内，被当做“贵宾”的那两位来客。
白泽生坐在屋子里闭目养神，这位二长老的心情似乎并没有表面上表现地那么平静……明明是阖目休息静养，却依旧以手指轻轻叩着膝盖，这应该是一种焦躁的体现。
而在二长老身旁的那位年轻人，则是真正的“神色恬淡”。
他双手捧茶，微笑开口，“韩师兄，老师那边怎么说？”
“老师很快就来……”
韩当坐下身子，看着这个名叫“许厌”的年轻人，心中微微不喜。
还没有拜入裁决所。
老师的称呼，已经用上了。
不知为何，对于这个后生，他的心中生不出太多的欣赏，哪怕他已经知道……这是一个潜力不俗，修行实力也不弱的天才。
只是，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事？
替自己治病，顺带再送一个天才，进入老师门下？
韩当很清楚……天上不会无缘无故的掉馅饼，尤其不会从白泽生的手中掉下来，如果这个年轻人真的天赋异禀，为什么不送去白氏相熟的监狱所？
片刻之后。
朱望赶到了这里。
哪怕提前在韩当口中，得知了大概的情况，当他真正看到白泽生和这个陌生年轻人的时候，神情依旧有些讶异……“许厌”吸引了他大部分的注意力。
“泽生。”
朱望对二长老的称呼就甚是温和。
仿佛两个人是至交好友。
白泽生微微一笑，起身相迎，重新把事情的大概经过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
朱望佯装露出犹豫的神情，缓缓说道：“许厌……要拜入我门下，其实不是问题，只是……”
他原以为，这是一个简单的交易。
白氏需要自己“大裁决官”的名望，而这位弟子可能会有些愚钝……作为交换，来治好自己得意门生的旧疾，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第一眼看到“许厌”，朱望就觉察到了惊喜。
这是一个精神力至少抵达“第三阶段”的超凡者……在这个年龄，超凡修行抵达第三阶段，简直是一个奇迹，须知上一届新人战的冠军，也才只是深水区第七层的境界而已。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要弄清楚，白泽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许公子出身何处？”朱望客气询问。
许厌并没有亲自回答，而是微微转首，望向白泽生。
“他出身很偏，在苔原……无父无母，孤家寡人。”白泽生低眉说道：“觉醒之后，一个人修行至此……”
听完这套说辞。
朱望和韩当都沉默了。
他们当然不会当真。
没有势力，一个人修行，二十岁抵达第三阶段的超凡境界？
鬼才相信！
这样的事情……白袖也做不到！
“真正的来历，但说无妨，”朱望轻声笑了笑，“许公子是有些案底，不方便交代吧？我可以用大裁决官的【权限】进行修改，只要这件事情没有被【深海】记录在案，情节不算特别严重，都可以操作。”
白泽生摇了摇头。
“没有案底，非常清白。”
他平静说道：“你们可以在【深海】网络里查许厌的档案……出身苔原，独自修行，他的生活轨迹都在记录之中，每一年，每一月，每一日，都有着详细的记录。”
朱望脸上的笑意缓缓消失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白泽生，又看了看许厌。
“我不明白。”
朱望平静地望向白泽生，“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一位天才，你为什么会送到我的门前。”
“不是我送的。”
白泽生抿了一口茶水，努力控制住自己手指的颤抖。
他轻声说道：“要去看一看……那位答应治病的大人物么？”
……
……
一行人，去往了雪禁城最偏僻的那座院落。
朱望推开了小院子的门。
他闻到了飘荡着的淡淡的酒香，意识到了什么，神情微变。
而紧随其后的韩当则是注意到……在进门的那一刻，身上所有与【深海】链接的物件，全部失去了感应，信号被彻底的屏蔽。
许厌和白泽生随后入内，关上了门。
一行人来到木屋。
看到了黑暗中的那个少年。
朱望的神情很难平静，他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转过头，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白泽生，在这个时候……先前白泽生饮茶时的手抖动作，以及一连串反常的细微反应，都得到了解释。
而后者则是平静投去了我也没有办法的眼神。
韩当眯起双眼。
他当然觉察出了老师的异样。
但他还没意识到……坐在黑暗中的那个少年，到底是谁？
毕竟这个“真相”太疯狂。
哪怕他听说过“酒神座”的大名，也不敢往这方面去想。
酒香飘荡在木屋的各个角落，仿佛具备着一股令人心安的魔力，在一旁侍奉着酒神座的靳先生，默默向后退去，仿佛一道影子，融入了黑暗之中，消失地无影无踪。
而韩当再回头。
发现自己的“老师”，以及白泽生，还有那个年轻人许厌，全都消失了。
他怔了怔。
这是……发生了什么？
很快，他意识到了不对，白泽生和许厌消失也就算了。
老师可是深海十二层的封号强者！
韩当第一时间铺展出自己的【真言】，而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真言】展开之后，像是遭遇了巨海浪潮，直接被吞没……最令人绝望的是，这里所发生的一切，都是静谧无声的。
连一个浪花，都没有溅起。
韩当瞳孔收缩。
他望向那个少年，短短的十数米距离，仿佛变成了天堑，而那个并不高大的身影，竟然如山一般，还在不断拔高，不断拔高……
他想要匍匐。
想要弯曲膝盖。
想要跪下。
想要顶礼膜拜。
那个少年伸出了手，黑暗中有两根如玉质一般晶莹的手指，仿佛神灵的雕刻。
就这么，按在了韩当的眉心之处。
“珰”的一声。
韩当向后跌坐而去。
在这一刻，困锁了一年的心障直接破碎，一根漆黑的发丝从眉心之中被拘出，那是【天瞳】的催眠种子，没有一丝一毫的障碍，就被眼前的少年直接取出。
跌坐在地的一瞬。
【精神领域】解除！
韩当双手撑地，神情惘然，看着重新回到现实中的画面……白泽生和许厌一直都在，老师也没有离开，黑暗中的少年低头端详着两根手指间所捻的发丝，仿佛看到了一个有趣的玩物。
【天瞳】的催眠种子，在他的掌心拼命挣扎。
但随着五指覆灭。
种子支离破碎，就此湮灭。
这一年来，韩当都在寻找自己的“解铃人”。
他知道，有能力解除【天瞳】催眠种子的超凡者……放眼五洲，都是凤毛麟角的顶级存在。
如果找到，一定要花费很大的功夫。
可……如今的“解铃”，无比轻松。
整个过程，只用了数秒。
甚至在结束之后，那位解铃人面不改色，只当这一切是场闹剧……
韩当隐约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他望向黑暗中的少年，神情逐渐变得苍白起来……如果真的是那种【存在】，亲自来到长野，这未免也太疯狂了些吧？
韩当抬起头，望向老师。
他发现，老师的神情并不比自己好看。
“朱望。”
酒神座的声音万分柔和，带着令人无法拒绝的温醇，“许厌是个不错的弟子，收下他，你不会后悔的。”

第一百三十四章 神之领域
朱望自问，坐镇长野二十年，经历了大大小小数千起超凡事件。
没有一件，能够让他慌乱。
但此刻……
他的心境确实有些不平静了。
深吸一口气。
“我似乎没法拒绝……”
朱望看着黑暗中的酒神座，轻声开口。
没有人能拒绝神。
他很清楚，刚刚的那一番话，也没有留给自己拒绝的余地。
少年只是平静地看着朱望。
酒神座并没有接话的意思。
朱望接下来的一番话，用了很大的力气。
“只是，长野是一个很注重规矩的地方……”
“作为大裁决官，做的每一件事，都要有原因，不仅仅是对外，也是对自己。”
“所以，我想听一听收徒的原因。”
一直躬身保持沉默的白泽生，此刻神情诧异，他匪夷所思地看着这位相识了数十年的“故人”。
在这一刻，他觉得朱望才是真正的疯子，敢在酒神座的面前如此行事。
这是要酒神座给他一个答案吗？
黑暗中，短暂的沉寂了一小会。
紧接着，传来了酒神座的轻笑声音。
“我欣赏像你这样的人物。”
酒神座并没有动怒，而是悠悠说道：“任何地方都需要规矩，需要秩序……否则不就成了南洲那样的垃圾堆了么？”
“抬眼看一看。”
狭窄的木屋里，飘荡着细碎的黑色灰烬，那是【天瞳】催眠种子被碾碎之后的精神粉末。
一切尽在不言中。
白泽生登门拜访之时，已经将话中之意，说得十分明显了。
帮助韩当拔除催眠种子。
收许厌为徒。
这是一场交易。
而酒神座完成了交易的前半场……朱望就必须要完成后半场。
只是朱望答应地太爽快，因为在他看来，这场交易没什么不可接受的……可他没有考虑到，对方是“源之塔”的神座。
如果答应了这场交易，那么接下来还会发生很多的事情，很多的事情……
就像是一场海啸。
往往只是由一朵水花卷起的浪潮，随后一朵接一朵，一浪接一浪，最终铺天盖地，谁也无法阻止。
朱望咬了咬牙。
如他这样的人物，超凡实力早已经抵达了生命中的“顶点”，除了在面对顾长志的时候，从没有哪一天，像今天这般，感受到如此巨大的精神压力。
酒神座没有动用任何力量。
他只是坐在那。
就让人想要顺从。
朱望得到了酒神座的认可之后，并没有顺着台阶而下，而是继续开口。
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抵抗着心中不断翻涌的跪服念头，艰难说道：“恕我直言……您来到雪禁城这件事情，似乎也不符合规矩。”
白泽生连忙伸出手，拽了一下朱望的衣袖。
朱望拂袖。
他直直注视着黑暗中的少年，并不为自己所说过的话感到后悔。
“规矩……是人制定的。”
酒神座轻轻说道：“只不过人制定的规矩，和我制定的规矩，是不一样的。”
这就是最好的答复。
凡俗，不要干预神灵！
朱望仅仅是提出第一句质疑，便已经消耗掉了极大的精神力，此刻得到了一个明确的答复，哪怕还想再说些什么，心中的意志力，也不足以继续支持下去了。
他神情苍白，放弃了追问。
实际上他的心底还有一个问题。
你敢来到雪禁城……难道就不怕顾长志吗？
又或许，这个问题并不需要他开口询问。
此刻坐在这里的酒神座，就是答案。
“我要你收下许厌为徒……并且召集审核组，举行能力评级测试。”酒神座轻声开口，“他会拿下‘S级’的评分。”
木屋里，一片寂静。
朱望望向身旁那个恭敬微笑的年轻人。
S级……
他在看到许厌的第一眼，就隐约感受到了对方的“天赋异禀”，可再怎么强大，距离传闻中的“S级”，应该也是有差距的吧？
但。
神座的话，是不用质疑的。
酒神座说许厌能够拿下“S级”，那么许厌就一定能拿下“S级”。
“你在东洲议会上交的提案，我有所耳闻。”
酒神座轻声说道：“去年的新人战，你不惜动用权限，去拔高门下弟子的精神境界，只是为了夺冠……这件事情的隐患还没有彻底消除吧？”
朱望面色一变。
去年新人战，廉舟的事情，引起了轩然大波，大比结束之后，安全委员会立即成立专案组进行调查……事后的调查结果显示，廉舟的确不是“常规晋升”，而是动用了“特殊手段”，与深水区的强大权限有关。
调查到这里，指向已经很明显了。
只不过廉舟一口咬定，这是自己的个人行为，与师门无关，强行中断了线索，这才让安全委员会的后续追查，无法推进。
可朱望心底清楚，直至如今，联邦安全委员会会长周维，还在盯着自己。
有人希望自己成为真正的“大裁决官”。
也有人希望自己快点倒下。
他的身旁有自己拉拢来的无数“盟友”，同样的，站在对面的敌人，也数不胜数。
越是高处，越是如履薄冰，走错一步，就可能会引起巨大的反噬。
“你拥有东洲裁决所的全部权限……在深水区的链接范围内算得上是一方巨擘，廉舟借调权限，晋升深水区第七层的证据，应该被掩藏地很好吧。”酒神座柔声说道：“只可惜，我拥有的权限，覆盖整片五洲，远超你的想象。如果你不想完成后续的交易……我会托人把安全委员会最感兴趣的证据，亲手呈交到周维手上。”
说到这的时候，他“望”向白泽生。
闭着双眼的少年，无法投去目光，但“被注视者”依旧能感受到其精神意志的传递。
白泽生神情难看，看样子酒神座已经考虑周全了，如果真到了那种时候……类似的脏活累活，全都需要自己来干。
而另外一边，朱望则是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无法想象，这会是一位神座说出来的话？
更无法接受，自己当初鬼使神差走错的那一步……转头来成为了无法拒绝的致命要挟。
“如果你答应这场交易……你会收获一位S级的弟子，影响力会进一步提升。源之塔会支持你在东洲的诸多行动，很多事情的处理上，中央议会的态度都会发生明显的改变。”酒神座缓缓说道：“譬如……安全委员会将会撤销对你的调查，各种意义上的调查。”
这并不是交易。
而是两份免费送来的大礼……
他没有付出任何，就只是得到。
可偏偏是什么都不做的“得到”，却让人内心挣扎，因为“得到”的那一刻，他也会“失去”一些东西。
失去成为大裁决官时，对自己立下的底线。
这是在与外洲勾结。
或者说……这是一种，背叛。
“我知道你想成为东洲的新任大裁决官，这可是一条漫漫长路，会有无数荆棘，挫折，以及偏见……我也知道，你做好了面对这一切的准备，只是，你有没有想过，最大的机会，此刻就摆在眼前呢？”
酒神座微笑开口。
他轻轻说道：“就只需要伸出手……抓住它……你将拥有一切……”
朱望没有意识到。
自己身边的“人”已经消失了。
整间木屋，就只剩下他和少年两个人，单独相处。
这是一座完整而静谧的精神领域。
此刻的朱望，内心正在激烈交战。
他太渴望酒神座所勾勒的美好未来了，直到今天他才意识到，原来凡俗住人的力量是如此的渺小，即便他成为了“大裁决官”，依旧有很多事情无法做到。
他无法替爱徒韩当解除那枚催眠种子。
也无法真正在议会内呼风唤雨。
距离自己梦寐以求的“愿望”，更是永远差了那么一步。
而那一步，很可能就是天堑。
“我只需要收许厌为弟子……”朱望艰涩开口，“只需要如此，对么？”
“你觉得呢？”
酒神座的声音里没有笑意了。
他淡淡说道：“我要你真情实意收下这位弟子，把他当成你的接班人来栽培。源之塔对你提供了支持，你当然需要回报。”
朱望深吸一口气。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咬牙问道：“所以，我还需要做什么？”
“让许厌……成为雪禁城最出名的那个人，没有之一。”
酒神座平静说道：“把顾慎和白袖，都挤下去。”
朱望怔怔看着眼前的少年。
他意识到……自己正在与恶魔做一场交易。
一旦答应，那么接下来的一切，都不会有回头之路。
朱望留意到了四周场景的变化。
不知何时，自己来到了这片精神领域之中。
而心中的那些声音，则是被无形之中放大……只是在这个时刻，他清醒过来。
“我……不理解……”
“我真的不理解……”
朱望缓缓坐下身子。
他看着远方的神座，疲倦地说道：“如果您已经来到了这里，何必要做这样的事情……如果您有什么更大的目的，直接去做，不就好了么？”
这里距离清冢，不到一百公里。
何必要如此大费周章……
他看不见少年的面孔，只能看到一片阴翳笼罩着木屋尽头的瘦小身影。
他更看不见，此刻的酒神座，闭着双眼，听到这番话后，神情顿时阴沉如水。
精神领域之中的压力陡然变大了。
朱望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旋即沉默下来。
他只是一个凡俗之人。
他把“神”想的太伟大，太高高在上。
所以他当然无法理解……神的真正想法。
更猜不到，原来神也会感到恐惧。
恐惧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
让一个人放弃，退缩的最大力量，是“恐惧”。
而催动一个人去行动，拼命的最大力量，也是“恐惧”。
除了天空神座之外，不会有人知道……为什么“酒神座”会在半年前，亲自来到雪禁城。
最根本的驱动力之一，就是“恐惧”。
他太害怕顾长志了。
如果没有“不能睁眼”的誓言约束，或许他还可以像外洲那些神座一样，就这么不闻不问，静静等待最后的结果。
而现在，他来到东洲，来到雪禁城。
就是某个契机的触动，使得他想要直面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清冢……我当然会去。”
酒神座冷冷开口，“只不过，不是现在。”
……
……
在完成了褚灵与神祠山的精神链接之后，顾慎并没有感觉到真正意义上的放松。
这本该是一件值得庆祝的喜事。
但相反。
他的心底落下了一块大石，却没有真正感受到“如释重负”的滋味。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浪初落，一浪又起。
顾慎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如果直觉告诉他，有什么坏事要发生了，那么只可能比想象中更糟糕。
他在春雨观整整一夜未眠，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维持了一年的“看客”心境，似乎因为李氏家主的离世之事，而被彻底打破，无论再怎么修行，也无法找回。
顾慎也知道，这样的心境可遇而不可求，就像是一面镜子，一旦破碎了，就很难重新拼凑回来。
那么，是要发生什么了吗？
他又去了一趟清冢。
这是顾慎第一次看到，千野大师不在内陵旷野内待着，而是离开了旷野，来到了陵园。
踏入内陵的那一刻。
顾慎看到了小山之上飘摇的大袍身影。
守陵人正站在清冢内陵的一座小山之上，大风吹动她的衣袍，那张不含表情的花猫面具，居高临下，眺望南方。
袖袍之中，一双干枯只剩白骨的手掌，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金线，似乎在卦算着什么。
“大师？”
顾慎有些诧异。
他知道，守陵人倒坐墓陵阵心，是因为这些颠倒的阵纹，需要有人掌握。
而她一旦离开……清冢的大阵，就会紊乱。
抬头望去。
穹顶的流云的确有些“紊乱”的迹象，厚重的雨云犹如灌铅一般，大量密集，让人压抑地喘不过气，磅礴的超凡源质在清冢陵园内缓慢流淌，这里有千万缕亡魂的无声低语，一旦秩序失衡，那么谁也不知道，这座“奇迹之地”将变成什么样子。
抛开神祠山这样的特殊存在。
长野二十年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枚新的黑点了。
守陵人当然看见了顾慎。
她指了指远方的墓陵中心，又指了指顾慎。
未发一言。
但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你……去那边坐着。
修行阵纹一年，顾慎已经掌握了清冢绝大部分的阵纹运转规则，他眼中的内陵世界，只剩下浅淡的雾气……外人踏入内陵，只能看见一片茫茫大雾，而他能够看见一片光明。
换而言之，在不知不觉之间，顾慎也具备了“守陵人”的特质。
顾慎来到了四季旷野之中。
他伸出手掌，去触碰那株古木之时，眼前仿佛浮现了无数处阵纹，这里面的大部分……自己都认识，只不过还有一些，自己未曾掌握。
一刹那。
整个世界仿佛都颠倒过来。
顾慎成为了“守陵人”，他仿佛生出了数千双眼睛，能够看到巨大陵园的每一处角落，那些自己参悟了的阵纹，开始缓缓运转，穹顶压低的铅云一点一点散开，那些拥挤成群的超凡源质，也随即恢复了“秩序”，混乱的景象发生的并不漫长，很是短暂。
原因很简单。
自己的到来，在守陵人的预料之中。
整座大阵，失去控制，应该只有短短的十几分钟。
这是顾慎第一次试着“掌控”清冢，他能够明显感受到……这一年来的阵纹修筑，是有效果的，那些被自己翻修过一遍的阵纹，明显要更加高效。
而未曾掌握的那些阵纹，则已经有些无法控制“超凡源质”的流淌了。
不多时。
千野大师从外面回来。
她站在顾慎面前，两个人依旧是颠倒对视……只不过这一次，顾慎是在树上，而她是在树下。
“感觉如何？”千野大师平静问道。
顾慎缓缓说道：“感觉……像是变成了天，只需要低头，就能够看到很大的世界。”
“是么？你看到了很大的世界……”守陵人问道：“有多大？”
顾慎微微一怔。
他所掌握的那些阵纹，已经将清冢的边缘轮廓所包裹……
于是他回答道：“整座清冢，尽收眼底。”
守陵人继续说道：“再看一看……就在你能够看得见的地方，还有更大的世界。”
顾慎沉浸下来。
他的精神力扫过清冢的每一个角落。
阵纹所蔓延之处……几乎每一处，都被他收入眼底……
更大的世界？
顾慎忽然注意到……内陵的四季旷野之中，似乎有一枚小小的光球，与整个庞大的清冢相比，那实在太过于渺小，只有巴掌大小。
然而那枚光球，却是缓缓撑起，无视了自己的阵纹，汲取着清冢内的超凡源质。
他放出一缕精神力，想要看一看那缕光球内的世界。
只不过掠出的那一刻，瞬间就被吞没。
“这是？”顾慎隐约感觉到了不对。
“你看到了啊。”
守陵人笑了笑：“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等待着‘它’的出现。”
她轻声说道：“这是顾长志的【神之领域】，没猜错的话，里面就是【火种】。这么多年，【火种】一直存在于旷野无法抵达的彼岸，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但它现在正在汲取清冢的超凡源质，这说明……”
“它在成长。”

第一百三十五章 顾陆深
一枚极小的结界，在四季旷野内生根。
“缓缓”膨胀。
谁也不知道，这枚结界里面是什么。
千野大师重新执掌了大阵，而顾慎则是来到旷野之上，他试图向着远方的“彼岸”前进，去抵达自己所看见的“火种结界”边缘……但内陵的旷野实在太浩袤，他跋涉了很久很久，距离精神标记的那个“点”，却仿佛还隔着一道天堑。
顾慎知道。
这枚火种出现在那个地方，绝非意外，应该是顾长志先生刻意而为之。
为的，就是不让人能够触碰。
很显然，想要真正见到“火种结界”内的景象，就要等它扩张到自己面前……
这算是一个好消息么？
顾慎不知道。
不过等待了二十年，顾长志的火种总算是出现了，并且有意识的汲取清冢的超凡源质，或许冢鬼当初的推算结果是正确的。
“顾慎……”
守陵人轻声开口，“不知为何，我心中无法安宁。”
她先前离开了四季旷野，前往陵园占卜。
这是十分罕见的行为。
对千野大师而言，坐在哪里，并无区别。
她心中盛着全天下。
即便在内陵之中，亦能卦算五洲。
然而这一次……她心中出现了前所未有的不宁预兆，无论如何也无法平静，索性离开旷野，去外面的世界，让自己恢复清宁。
而卦算的结果……最后模模糊糊，只能看清一小部分。
“我总觉得……清冢被人盯上了。这枚【火种】的出现恐怕不是巧合，但我还没有弄清楚，具体的缘由，以及接下来的应对方案。”千野大师扶额，疲倦地说道：“对方很谨慎，盯上了清冢，却又不急着动手，如果有所风声，那恐怕就是准备齐全了。”
顾慎明白守陵人的意思。
他小心问道：“您卦算出什么了吗？”
“这一切，将从五大家开始……”
守陵人低声说道：“长野的五大家，可能会遭遇史无前例的倾覆之灾。”
谶言！
顾慎心头咯噔一声。
他正是因为心境不宁，所以来到清冢，试图寻求答案……而千野大师的占卜，似乎已经指明了方向。
李驱虎阖世，是一切的开端……
李氏家主死后，蓄势已久的长老会已然出击，风雨欲来，看这架势，显然是准备重新洗牌，免去李青穗的家主之位，更换新天！
而李氏，只是五大家其中之一。
顾白宫穆李，这些年一直坚守原则，对外之事一致抱团……可实际上，再坚固的墙，随着时间推移，也会有所缝隙。
东洲神座的长眠实在太影响士气。
清冢内的那枚火种，就是催生这一切缝隙的根本原因——
李氏的动摇，只是看得见的一片影子，而在雪禁城矗立的那无座高耸山巅之上，还有许多看不见的影子，一片一片滋生，连绵，扩张。
“有人来了。”
守陵人皱了皱眉，“顾慎……我不想见到他，你把他拦在内陵雾外。”
顾慎闻言之后有些讶异。
他心想难道在清冢之内，还有千野大师不想见，却又不得不见的人么？
等他离开内陵，站在雾气缭绕的小山之巅，立即明白。
远方的内陵，有许多人护送着一道身影，那道身影年龄并不大，是个中年人，但却坐在轮椅上……
当今的顾家，依旧是长野第一大家。
但长达八年的内部斗争，使得顾家内部撕裂，分化，形成了所谓的新旧两派。
旧派，即是奉行神谕，坚守清冢的顾家子弟。
他们坚信，顾长志先生还活着……而且总有一天会从清冢内出来。
顾家旧派的超凡者，视守陵人为神谕者，九年前他们经历了巨大的打击，送神谕钦定的顾家未来少主顾南风，离开东洲，去往北洲要塞。
而那场护送战的落幕，也标志着内战的结束。
新派，则是反对清冢法案的那一拨人。
他们认为顾家需要走出来，需要更大的改革，并且他们并不相信……顾长志还活着，以神的力量，只要还没有死亡，那么总要吱一声，而且新派在斗争中取得绝对优势的时候，神座依旧沉默垂视，这说明他未必如世人敬仰想象的那么伟大。
新派所做的事情……就是围绕着一探“清冢”究竟。
他们想要亲眼看一看内陵。
想要亲自验证……火种的下落。
当年的那场战争，新派的超凡者试过“进攻”清冢，只不过却没有掀起什么波澜。
参悟了全部阵纹的守陵人，启动了内陵的大阵，直接困住了所有进攻之人，并且逼迫新派，达成了最终的“和平协议”。
新派不得不接受这个结局。
有守陵人在一天，就不能有人进入这座陵墓的核心之地。
于是，顾家的新旧两派，就开始了漫长的“分界之治”，率领新派对抗顾骑麟老爷子旧派势力的那位领袖，名为“顾陆深”。
正是此刻，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顾陆深是与顾长志一个年代出生的“天才”，只不过在那个年代，所有的天才都黯然失色，就连白家倾尽全族之力，栽培供养的S级“白术”，都输给了顾长志。
顾陆深当然也不例外。
直到他掀起轰轰烈烈的顾家内乱，长野才有人想起了他的过往事迹。
那个年代，他是顾家修行速度除了顾长志以外最快的天才。
只是，没有人会记住第二。
除非……第一不在了。
内乱刚刚爆发的时候，雪禁城内的许多超凡者都认为，顾陆深做出此举，无异于是跳梁小丑，要不了多久，这些发动纷争的超凡者，就会被顾骑麟以铁血手段一一制裁……然而接下来的结果出乎意料，顾家的内斗，竟然是“新派”占优，而且是极大的优势。
顾陆深所集结的“新派幕僚”，无比团结，而且不畏死亡。
这是一场经历了长久思考的“战争”，而一朝爆发之后，毫无预兆的旧派被处处压制，最终几乎无法拧转局面，当顾陆深直指家主制的核心规矩，要废除顾南风，新立家主之时……旧派只能祭出“送走少主”的下下之策。
于是新派转而冲击清冢，可惜的是，这座耗费了无数人力的“奇迹之地”，集齐天时，地利，根本无惧于这种程度的超凡冲击。
最终的“和平”，其实连“惨胜”也算不上。
这只是战斗的发起者，新派的“妥协”。
……
……
顾慎站在山上。
顾家新派的超凡者站在山下。
顾陆深坐在轮椅上，他抬起手，示意其他人不用再继续前进，自己一个人转动轮毂，缓缓来到了山下，雾气中。
站在山顶。
顾慎看顾陆深看得很清楚。
而他有一种错觉。
那个坐在山下的男人，隔着一层大雾，看自己也看得很清楚。
“顾慎。”
顾陆深抬起头来，他直接念出了此刻山巅之人的名字，微笑问道：“这应该算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声音不大。
但却清晰地顺延小山，传递到雾气弥漫的山巅。
去年，顾慎在雪禁城的名声极响，一时之间，五大家纷纷出面。
而这整整一年过去。
唯一一个没有与顾慎有所接触，甚至连丝毫交集都没有产生的势力……就是顾家新派。
“不好意思。”
顾慎没有客套，直接开门见山地回应：“千野大师不想见您，请回吧。”
他没有与顾陆深多言。
顾慎和顾南风站在同一阵营，与老爷子交情极深，无论怎么看，都是站在旧派一方……对于顾陆深，他能客气对待，便已算是很有修养。
顾陆深笑了笑。
“我此行来清冢，不是为了见千野的……”男人摇头说道：“我想和你聊一聊。”
顾慎闻言，皱起了眉头。
“如您所言……我们只是第一次见面。”
他微微沉思了一秒。
然后当着山下诸多顾家新派超凡者的面，直接回拒。
“所以，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聊的。”
顾陆深并不恼怒。
这是他意料之中的答案。
他温和说道：“不会耽误太久，五分钟即可。”
说话之时，一缕微风，裹挟着精神力，缓缓在山巅的雾气之中荡开。
这句话，只是对清冢内陵所言。
不仅仅顾慎能够听见。
远在旷野的千野大师，也能听见。
“我知道占卜之术，神妙无双，能够卦算天机，可这世上万般因果，都无法对【神物】起效……你们再怎么卦算，也算不到为何那枚【火种】会出现。”
此言一出。
顾慎神情骤变。
清冢出现【火种】的消息，自己也才是刚刚得知……顾陆深已经带人上门了？
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果然……在这声音荡散之后，千野大师的回应也传了出来。
“你想说什么？”
坐在山下的顾陆深，不缓不慢，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当然想进内陵，但你不会同意……既然如此，就让顾慎代你出面，与我一叙好了。”
守陵人沉默了数秒。
她传音问道：“顾慎……你可愿出面？”
顾慎自然是愿意，只不过他内心隐约有些担忧。
以新派的行事风格。
会不会有所阴谋？
“整座清冢，都在掌控之中，不必担心顾陆深有什么诡计……我会邀请他进入内陵，你们就在山巅一叙。”守陵人柔声说道：“这样的话，你们交谈，我也能够听见。”
“好。”顾慎略微思忖，点头答应。
一缕清风裹挟守陵人的声音，在外陵响起。
“顾陆深，若想一叙，就独自一人登山吧。”
新派的那几位超凡者，闻言之后皆是皱眉，他们想要上前搭手。
但顾陆深摆了摆手。
他转动轮毂，缓缓向着山巅之上挪去。
清风拂面。
他的速度并不快。
但却异常稳定，这么多年……轮椅仿佛成为了他的原生肢体。
顾慎看着这一幕，眯起双眼。
仿生义肢的技术，已经十分发达了，辅佐装置同样有很多……可这个男人，却偏偏一直使用“老旧不便”的轮椅。
褚灵曾经调查过顾陆深的资料。
他的双腿无法下地。
但……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残疾”。
顾陆深曾是长野数一数二的体术高手，肌骨密度惊人，只是在某场惨战之后，他落下了现在的伤病，这是过分动用“能力”留下的副作用，下半身肌骨受损，已经注定无法痊愈，大部分时间里，他需要依靠这副轮椅来行动。
可褚灵的分析结果是……如果顾陆深愿意，他随时可以从轮椅上站起来。
只不过，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这座轮椅，是他用来“示弱”的工具。
有些人，有三分力，要显露出七分。
有些人，有七分力，却伪装成三分。
顾陆深，就是后者。
“依旧有许久不曾来过内陵了……”
缓缓登上山巅的男人，环顾四周。
他的眼中只有一片大雾，瞳孔里却依旧满是笑意。
顾陆深微笑说道：“没记错的话，上一次登山，我被千野大师修理地很惨。”
他知道这些话，远在陵墓深处的守陵人，也能听见。
只不过千野大师没有回复他。
山巅空空荡荡，一片寂静。
顾陆深抬眼望着顾慎，柔声问道：“听说清冢内陵……还有第二位占卜术传人，还是一个女子，不知顾某是否有缘开开眼界？”
顾慎淡淡道：“陆深先生来得不巧，今日只怕是无缘了。”
“无妨，”顾陆深笑意不减：“我明日还可以再来。”
顾慎再道：“明日还是无缘。”
顾陆深轻轻的哦了一声，低眉兀自一笑，识趣地不再继续。
顾慎静静地看着对面的新派家主，想看看对方能玩出什么花来。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个道理在长野大部分地方都是通用的，但很可惜，放到清冢内不通用。
守陵人和自己，都不吃这一套。
“不见，也无妨。”
顾陆深伸手，指了指雾气的远方，轻声笑着问道：“只是我一直在想，这内陵……真的有第二位占卜术传人吗？”
“……？！”
顾慎神情不变。
他眯起双眼，警觉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顾陆深幽幽地道：“仔细想想，其实想要捏造一个‘活着的人’，似乎也并不难啊……就像是所谓的占卜术一样，只要人们相信，那么‘它’就存在了。”
仅仅是一句话。
就已经让顾慎感觉到，这是一个十足的危险角色了。
这家伙的脑回路，实在匪夷所思。
这一年，雪禁城没有任何人怀疑过清冢“第二位占卜术传人”的存在……不仅仅因为顾慎放出的那些消息，还因为白家的白露，也自愿成为了证人。
白家魔女说她曾经看到过那位传闻中的“占卜术传人”，是个极其惊艳的女子。
其实都不需要这些证据。
守陵人宣布收徒之时，大家就没有怀疑过，在清冢内，还有一位占卜术传人，跟在千野大师身后修行。
只不过经过白露一番渲染，大家开始好奇，这位惊艳女子，到底有多惊艳？
唯一遗憾的是，大家都无缘见面。
只有顾慎能见到！
这件事情最大的影响，就是大家思前想后，暗骂顾慎，真是什么好事都便宜了这个臭小子！
“不必紧张。我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顾陆深注视着顾慎的表情。
他没有从这个年轻人的神情上，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但接下来，我想说的话……是认真的。”
顾陆深转动轮椅，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方位。
最终，轮椅落定。
顾陆深背对山岭外的辽阔陵园，那里还有许多等待着他下山的超凡者，他面朝【巨像遗迹】所在的墓陵中央位置，隔着浓郁磅礴的大雾，依旧精准找到了四季旷野所在的方向。
“千野。”
“你一定很好奇……为何我能够感应到【火种】的存在吧？”
说是与顾慎的谈话。
可实际上，他还是面向了千野所在的方位。
当然没有回应。
顾陆深缓缓笑道：“正如我先前所言，只要付出代价，占卜术能够预测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事情，可总有些事情，是超脱因果的……或许，你们还没有留意到一件有趣的事情。”
顾慎在听到这里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占卜术无法预测【火种】相关的人，事，物。
这是他很早之前就已经知道的事情。
神之事，无法被卦算。
所以……守陵人心境不宁，因为她不知道，【火种】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是顾长志要苏醒了？
还是……
占卜术无法预测这件事情，而当顾陆深露面之后，占卜术同样无法预测的事情便多了一件——
那就是……顾陆深为什么会知道【火种】的出现？
没记错的话，老爷子曾说过，顾陆深似乎有某种自信，如果顾长志确认死亡，那么他可以取得【火种】的认可，成为下一任神座。
这两个线索联系在一起……
似乎就诞生了某个离奇的答案。
顾慎看着顾陆深，心情复杂地想，这个跟顾长志先生同一时代的家伙，不会接触过所谓的【火种】吧？
方才那番话说完之后，顾陆深转首望了一眼顾慎。
这一次，他很满意顾慎脸上的神情。
“小子，你比我想象中要聪明。”
顾陆深低声笑道：“很多年前，我侥幸触碰过顾长志的【火种】……在那次之后，我的身体产生微妙的变化。”
……
……

第一百三十六章 到那时候，我教她占卜术
顾陆深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一座座巨像，一层层大雾，最终落向了那片遥远的旷野。
“触摸过【火种】之后，我并没有变强，更没有得到命运的垂青……”
“只是，我的心底好像生出了一枚眼睛，在时时刻刻提醒我，我只是一缕微不足道的萤火。真正的太阳，是拥有火种，登上神座的顾长志。”
“他成为神座之后，无论隔着多远，我都能够感受到那一缕炽热……”
他声音平静，叙述着自己身体上的那份微妙变化。
仿佛在说着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是睁开眼，还是闭上眼。我都能够看见，我都必须看见……那枚【火种】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着我。”
“这不是馈赠——”
“这是诅咒！”
【火种】在时时刻刻提醒他，与顾长志相比，他只不过是一个失败者。
这样的折磨，持续了很久，很久。
直到……顾长志最后一次回到长野。
顾陆深笑了笑，道：“而他长眠之后，那缕炽热消失了……整整二十年。”
他淡然道：“所以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旧派那些人所谓的信仰，早就已经破碎了。只不过为了等待最终时刻的降临，我准备了太久。”
想要发动顾家的内部战争，需要漫长的谋划。
而从二十年前，顾陆深就开始准备……于是，就有了今天的局面。
“而就在不久前，我的心底，那枚熄灭二十年的眼睛，重新睁开了……我知道是顾长志的【火种】，重新出现了。”
顾陆深平静道：“只可惜，那枚眼睛的火光实在太弱小，哪里还有半分先前太阳的盛威？”
他敢只身入内陵，也是这个原因。
如果他确定了……顾长志还活着。
那么他会第一时间结束与旧派的内战。
但很可惜。
那枚眼睛的再一次睁开，提醒了顾陆深，这么多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
顾慎能感受到。
内陵的雾气开始流淌，隐约有风开始汇聚。
那是阵纹启动的迹象。
守陵人没有回应顾陆深一字一句，但却默默启动了清冢内陵的大阵，很显然，她是在提防顾陆深的突然出手……
“千野，放轻松，我不会出手。”
顾陆深听到了耳旁急促的风，他笑着开口，心情大好：“我今天来清冢，是来做客的。”
他本以为，顾长志会成为自己一生的梦魇。
他要在余生的时时刻刻，都在心底遭受大日灼烧之痛苦。
可命运待他不错。
二十年的平静。
到了今日，再次“睁眼”，看到了一缕与自己一样微弱的萤火。
“千野啊……我一直在想。”
顾陆深幽幽问道：“长野的人，之所以把你奉为神明，只是因为顾长志在此地沉眠而已。你的话，被认为是神谕，每一句，外面的人都无比相信。可如果顾长志真的死了，他们还会这么认为么？如果他们知道，拥有占卜术的你，曾经撒下了弥天大谎呢？他们还会信任你么？”
无欲无求的神谕者？高尚无私的守护者？
不……这只是一个欺世盗名的假圣人罢了。
二十年前。
神座已死。
而这些年，千野遮掩幕后之真相，封锁清冢之陵墓……这些原先被奉为“神佑”的行为，将在那时，变成“罪行”。
大雾之中，有超凡源质的喷薄声音！
“轰”的一声！
一座大阵启动！
“轰轰轰轰——”
等候在清冢陵园外的超凡者们，看着内陵震荡的超凡源质，一个个神情苍白……这是打起来了么？
他们想要进去帮忙，但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恐怕帮不上忙。
内陵的一座座大阵接连启动，冲天的超凡源质，犹如烟火，遮掩天幕，掌控阵纹的千野大师，以“精神力”凝聚了一具身躯，在数里之外的山巅上现身。
无数超凡源质组成了这一袭大袍。
狂风之中。
黑袍猎猎作响。
万千金线缠绕在这具身躯的指掌之间。
千野现身的那一刻，一枚手掌，已经抵在了顾陆深的额首位置。
她的背后，悬浮着上千座的阵纹，犹如一个又一个的独立洞天，震荡出或是金灿或是银亮的涟漪……
这是顾慎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象。
他被千野大师的出手画面深深震撼到了，万万没有想到，清冢内的阵纹全部启动，竟然有如此恐怖的异象，怪不得当年攻打清冢的那些新派超凡者，全都失败了。
如果这些大阵全部发动进攻……
就算是封号，也根本无法抵抗吧？
……
……
“飒。”
“飒。”
山岭的碎叶被狂风撕碎，龙卷的中心，却是极致的寂静。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神情依旧淡然。
顾陆深很满意千野大师的“现身”，这也就说明了……自己先前的那番话，是起到了作用的。
守陵人也有在乎的东西。
但万万没想到。
千野凝聚身形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
“他没有死。”
顾陆深怔了怔。
他皱起眉头，有些无法理解……他本以为，千野在乎的是长野千万人的追捧与爱戴，她担心跌下“神坛”之后的落差。
可现在来看，自己的理解，似乎出现了一些偏差。
“好吧……”顾陆深没有争辩，只是认怂地耸了耸肩，淡淡开口，“你们好像更喜欢用‘睡去’这个词来形容，如果开心的话，那便用吧。”
千野背后的无数道阵纹齐开，给了他不小的压力。
虽然过去了八年。
可如果真打起来。
恐怕……自己还是讨不了好。
千野盯着顾陆深。
“我不在乎你去外面说什么……我只是希望你记住，哪怕那缕火，还剩下一缕，都是你无法玷污的。”千野在山巅展化的精神幻像冷冷开口，“不要以为，自己跟【火种】沾染了一些关系，就变成了‘神圣之人’，你所做的那些事情，难道自己心底不清楚么？”
顾陆深眯起双眼：“你想说什么？！”
作为旁观者的顾慎，此刻掌握了内陵的大部分阵纹，他虽然无法做到像千野大师那样，如臂使指的引召，启动，但也可以通览内陵的大部分景象。
顾慎神情微变。
他感觉到，四季旷野所在的方位，似乎发生了一些奇异的变动。
千野大师的气息，似乎变弱了。
无人看见的古木之上，倒垂而坐的千野，缓缓揭开黑色衣袍的一角，露出了枯白的小臂，那截小臂只剩下洁净干枯的骨干，但随着大袍的缓缓上揭……很快就露出了还残留血肉的那一部分大臂。
难以想象。
她的“血肉”竟然是一圈圈金线所组成。
与那些织满了旷野穹顶的命运占卜之线，一模一样！
就像是一件拆散的毛衣，从指骨开始，以血肉为饲品，换取占卜金线的垂青……每进行一次占卜，肉身就会被拆解一些。
“嗖嗖嗖——”
墓陵之内，金线极快地流淌，飞掠。
千野的血肉一圈圈抽离，她正在占卜“顾陆深”的过往。
的确，她无法占卜相关于【火种】的事情，但顾陆深可不是所谓的神座，只要她愿意付出代价，就能够看到他的过往经历——
山巅之上。
千野低声冷笑道：“触碰【火种】，就遭到了诅咒……听起来真是可怜啊，顾长志好像成了十恶不赦的大恶人。可有些话，你骗得过别人，骗得过自己么？”
顾陆深神情陡然阴沉下来。
“你所谓的‘触碰’，真的只是‘触碰’么？”千野面无表情说道：“作为妄图窃取【火种】的逆贼，曾经窃取【火种】失败，所得到的那个教训……你竟然还好意思拿出来去说，如果你的追随者知道真相，他们又会怎么看待你？”
顾陆深低吼道：“他们不会相信……”
话音出窍的那一刻，他陡然沉默了。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瞬间恢复了理智。
他收回了所有的声音。
自己的追随者，不会相信……
千野的信奉者，自然也不会相信……
他的沉默，还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千野大师的怒，并不是因为自己刚刚所说的被世人抛弃而产生。
她只是怒自己诋毁顾长志，怒顾自己践踏清冢坚守的希望。
或许从一开始，千野就坚信，顾长志没有死。
“我来这里……不是要与你争斗的。”
顾陆深收敛了全部的情绪。
他脸上无悲也无喜，轻声问道：“我来这里，只是想要亲口告诉你一句话……”
“如果顾长志死了，总要有人继承火种。”
千野直视着顾陆深。
一座座大阵缓缓成沉寂。
喷薄的超凡源质，就此消散。
她只说了一个字。
“滚。”
顾陆深转动轮椅，缓缓下山。
在下山之前，他顿了一顿，回头望向顾慎，笑着抛出了一个问题。
“你知道……为什么顾家内战，会是新派取胜么？”
这是他的最后一句话。
说完之后。
男人独自一人下山，那些新派的超凡者提心吊胆地等候着，最终发现家主平安无恙，遂而纷纷松了一口气。
顾陆深一行人离开。
顾慎还站在雾气中的小山山巅。
他默默回想着顾陆深抛出的那个问题。
回想八年前顾家的内战，当年出现了一个很多人都没有想明白的现象……为什么顾陆深会一呼百应，得到那么多人的认可，为什么拥簇神座的“旧派”反而落入了下风？
但其实答案并不难想。
人们都愿意去信仰一位“神”，而前提是……那位“神”愿意对他们好。
顾家产生了巨大的间隙。
是因为顾长志对他们不好么？
不……
有顾长志的存在，顾家才当之无愧坐在了长野第一的位置之上，每一个顾家人，都在无形之中，得到了神的馈赠。
可顾陆深发动“内战”，有那么多人愿意加入“新派”阵营，不是因为顾长志对他们不好。
只是因为……顾长志对他们，还不够好。
他们得到的，比不上他们即将失去的。
自从顾长志成为东洲神座之后，世界格局，联邦政府，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数十年来的变更即便用“翻天覆地”来形容，也毫不为过。
【深海】的出现。
科技的快速突破。
超凡领域的神秘面纱被一点一点揭开。
为了维护整座东洲的安宁，顾长志亲自成立了“三所”这样的超大组织，来搭建一个绝对公平的超凡秩序平台。
顾长志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在稳固这个世界，但同时……也是在削弱顾家的影响力。
顾家所享有的特权越来越少。
作为“神座”族人。
他们本可以得到更多……
却因为神座的无私，这些利益越来越少。
曾经有这样的戏言。
有些人生在荒野，而有些人生在长野。
在顾长志成为神座之前，长野是无数超凡者梦寐以求的圣城，雪禁城有封印物，秘法，古老的世家传承，这些神秘的噱头，吸引了数之不清的超凡者前往。
而如今。
有了【深海】，有了三大所，长野……就只是长野而已。
一座有着丰富历史的古城。
任何人都可以来。
任何人都可以走。
任何人都可以在这里出名，只要你有足够的实力，你不必姓顾，也不必姓白宫穆李。
新派之所以能够获胜，是因为加入新派的人，想要更多……他们想要在这个世界，获得更多，更大的特权，那么就一定会加入顾陆深的那只船。
顾长志大人是伟大的神座，是无私的太阳。
他会燃尽自己。
当然……也会燃尽周围的一切。
而那些奉行神座意志的“旧派”，在心甘情愿的追随之下，只会成为太阳燃烧后的余烬。
顾陆深所召集的那些人，都是聪明人，他们看到了未来的局势，也明白了顾家所面临的最大困境。
想要获取光和热。
却不想燃烧。
那么……就让神座去死吧。
……
……
清冢恢复了太平。
千野站在顾慎的身边，她和顾慎并肩而立。
这一次，不是幻像，而是本尊。
清冢没有守陵人，那些阵纹无法自然而然地运转，超凡源质开始向外溢散，天顶之上重新凝聚了一大片压抑的铅云……只不过这个过程很是缓慢。
顾慎就这么站在小山之上，看着万千铅云，向着自己涌来。
经历了十数年的积累，整个东洲的无序源质，都被有意地收集送往清冢，这里的超凡源质数量，可比神祠山要多太多了。
他心中默默地想。
如果有一天，清冢大阵崩坏了，世界毁灭了，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吧？
“他们都说……清冢不可一日没有守陵人。”
千野的声音有些疲倦。
方才与顾陆深的交谈，显然耗费了她不少的心力。
顾慎知道，这其中很大一部分的心力消耗，来自于最后的“占卜”……千野大师强行翻看顾陆深的过往，必定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可人总是会死的，守陵人死了，清冢难道还能不存在么？”
这句话，能听出来，有明显的哀意。
见顾慎神情变了。
“别担心……我还能活很久……”
千野大师连忙开口，拿着只有自己能够听闻的声音，在心底喃喃道：“他还活着，我怎能死去？”
她回头看了看身后。
“真希望这些阵纹……能够自己运转起来啊。”
千野的声音有些感慨，她轻声笑了笑，“我不是圣人，可我也不是冷漠之人。在此地静守了二十年，我也时常会想，如果有一天，真到了离别之际，这里的阵纹，该怎么办？长野不能没有清冢，如果我离开了，这座陵园也只能荒废了。”
顾慎沉默了一小会。
他认真说道：“我已经参悟了八成的清冢阵纹了。”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
到那个时候，我可以接替您。
千野面具下的眼神，明显欣慰了一些，只是很快她就摇了摇头，说道：“在清冢修行的日子里，我见你时常站在这座小山之上，向外远眺。”
顾慎在清冢内修行阵纹，废寝忘食，一坐就是一整天。
而当他空闲之际，的确喜欢远眺。
因为……远方还有他牵挂的人。
他惦挂着神祠山井下的那个姑娘。
“一个向往远方的人，怎能被困锁在清冢这样的地方？”
千野轻轻地开口，笑道：“清冢是死人的陵园，是活人的笼牢，只有我这样心如死灰的人，才该待在这里……等以后学完了古文，你也不必再来了。”
顾慎垂眸，低声笑了笑，说道：“其实……我还挺喜欢这里的。”
在外面的传言中。
顾慎和占卜术的第二位传人，那个惊艳女子，一起“无忧无虑”的生活在清冢之中。
他站在山外远眺的时候，时常会想，如果真如外面谣传的那样，该有多好？
“那个姑娘，以后会来清冢么？”
千野大师看着顾慎的双眼。
她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对于顾慎的命运，她几乎从未卦算过……只是在答应顾慎收下两位徒弟的要求之后，出于好奇，她用占卜术，听了听外面的声音。
长野里的那些人一定想不到。
就连守陵人自己，都很好奇那位“惊艳女子”的消息。
顾慎笑了。
他笑得很灿烂，“当然……我会带着她来见您，她对您的占卜术，一直很感兴趣。”
千野大师也笑了。
“好啊。”
她站在顾慎时常远眺的山巅，望向远方，轻声说道：“到那时候，我教她占卜术。”
……
……

第一百三十七章 新的S级
“方才陵内的景象……应是逃不过一部分人的目光。”
守陵人轻声说道：“以我的性格，是懒得解释的。”
这本来不是一件值得解释的事情。
顾陆深独自一人进入清冢挑衅。
她开阵还以颜色。
这些超凡源质的齐齐涌动，所汇聚的异象，正是两人“针锋相对”的景象……外面那些人愿意怎么想，是他们的事情。
只不过如今的“占卜术”，不断传来“灾厄”的预兆。
守陵人预感到，长野隐约有一场暴雨将至。
在这个节骨眼，还是少生事端比较好。
“放心。”
顾慎点了点头，说道：“如果顾陆深想要制造文章，我会让他后悔的。”
千野眯起双眼。
她幽幽吐出一口积压许久的阴郁之气。
无人知晓，在那面具之下的神情，其实是有七分困惑，三分担忧。
她想要动用占卜术，看看不远后的“不祥”，究竟是什么模样。
可却触不到，看不清。
连占卜金线都无法卦算的未来，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
……
小山上的宁静没有持续多久。
“小顾兄！”
“小顾兄！”
清冢内陵的雾气之外，远远有人喊着。
那道声音甚是焦急。
一道魁梧臃肿的身影，火急火燎，一路小跑，脚步飞快，向着内陵雾气的方向前行，不断抬头看着清冢上空压抑的黑云，遵循着清冢的规矩，他来到那座小山前，就不再前进。
若无守陵人准许。
谁都无法真正踏入内陵。
罗钰急得额头直冒汗，微微躬身歇息，铁手按在膝盖之上。
“罗兄。”
雾气之中，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顾慎看着满头大汗的罗钰，心底大概明白了一二。
顾家两派，势同水火。
顾陆深的动向，逃不过老爷子的法眼。
他来清冢，还引起了这么大的异象，恐怕旧派早已经炸开锅了，所有人都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顾兄……内陵，没事吧？”
罗钰双手扶着膝盖，看到顾慎从山后走出，松了一大口气。
他声音有些紧张。
听得出来，这是很委婉的问法。
刚刚那大阵的轰鸣，陵园外的【地蚯】是听得清清楚楚，而且上百道光柱冲天，根本都不需要动用【风瞳】，只要驻扎在清冢附近的超凡者不是瞎子，就能看见……这是连掩气大阵都无法遮掩的异象！
顾陆深是和千野大师打起来了？
罗钰知道，这两位先前就结下了旧怨……八年前顾陆深攻打清冢，如果成功，如今的顾家应该就只剩下一派了，只可惜顾陆深和他麾下的超凡者，全部被大阵困锁，最终作战计划全面崩盘。
八年过去。
顾陆深实力愈发深不可测。
老爷子已经在走下坡路了，虽然超凡者随着年龄的增大，超凡源质的积累会越来越深厚，可精神力和体力都将下跌……对于顾骑麟而言，他已经过了战力最巅峰的那个年岁，每往后走一年，所发挥出的实力就会下跌一些。
这也是旧派这些年愈发趋向于妥协的原因。
顾骑麟需要等“接班人”的成长。
他老了，但顾南风还年轻。
“拳怕少壮”，相比于顾陆深，顾南风是更年轻的那位“少壮”！
“无恙。”
顾慎说道：“先前……差一点打起来了，只不过没打起来。”
得到这个回答，罗胖子长长吁了一口气。
他狠狠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嘀咕道：“老子的心脏病都快被吓出来了……”
这两位如果打起来，那基本可以宣布，第二次顾家内战，全面爆发！
顾慎笑了笑。
他回头瞥了眼来时的山顶。
只见那座小山之上，雾气缭绕，此刻却是空空荡荡，已经没了身影。
先前驻足远眺的千野大师，消失在山巅之上。
她回去了。
伴随着四季旷野内的那座古木阵心的安宁，头顶翻涌的超凡源质，以及那些积压坠沉的灌铅黑云，也都徐徐消散……清冢的大阵重新恢复了平稳的运行。
解决了一事，罗钰如释重负，紧接着他神情凝重说道：“对了……小顾兄，还有一事，不知道你可听闻？”
“朱望收下了一位弟子！”
顾慎挑了挑眉。
朱望收徒，应该不算是什么稀罕事。
裁决所内，每一位裁决官都会收下不少弟子……而一直在心中把周济人视为劲敌的朱望，则是广揽门生，当然也有区分。
据说每年，朱望都会收下至少一位门生。
有些是“资质”的确不俗，被他看中，拜入他的门下，在雪禁城内进行修行。
而有些，则只是一种“利益链接”。
朱望在裁决所二把手的位置上稳坐多年，因为他八面玲珑，与五大家三大所顶层的大人物们，关系都不算差……广揽门生就是维系关系的一种办法。
资质不够的超凡者，想要一个好的老师来进行指点。
三所之内的“裁决官”，真正有实力的强者……不会在意所谓的俗物，更不可能做出这种“跌份”的事情，但朱望则不同。
只要对方确确实实具备着他所需要的东西。
那么收下那么几位“资质愚钝”的弟子，也没有关系……不过，这些弟子，就不算是“亲传”，只能算是“外门”。
在裁决所内，用这么一套机制收徒的，只有朱望。
联邦议会没有明文规定，裁决官收徒之后就要如何如何教导……所以对于这些“外门子弟”，朱望真正教导的时间也非常少。
不过，对这些外门弟子而言，哪敢奢求那么多？
能成为朱望的门生，就已经是一件巨大的幸事了！
如今朱望成为了“大裁决官”，想要拜入其门下，借着这份光彩行事的，更是数不胜数。
而以他的行事风格，不收徒，就怪了！
“小顾兄，他所收下的这位徒弟，和以往不一样……”
罗钰面色肃重，皱眉道：“【深海】的初步判定，那个家伙可能具备‘S级’的潜力，审核组已经集结。”
“S级？”
这的确是个出乎意料的事情。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气运这么一说……那么这几年来，长野整座大区的气运，的确开始喷薄，武运昌隆，天才辈出。
每一年的新人战，都比前一年更强。
青年一代的中流砥柱里，不断涌现出顾南风，罗洱，白沉这样年纪轻轻就通关深海的封号强者……
而新生代中，更是出现了史无前例的妖孽白袖，以及S级的顾慎……
仅仅只过了一年。
就又出现了一位“S级”？
“那个人的名字叫许厌。”罗钰沉声开口，“指挥所想要调查这个家伙的档案……但申请了审核组评测之后，他的档案被高度加密，有用的信息非常少。”
顾慎微微皱眉。
这个流程他很熟悉。
当初他被树先生收为弟子的时候，也经历过这样的“数据保护”，而成为“S级”之后，这样的“保护”就一直持续，直到如今。
他有权对自己的能力保密。
这是联邦政府给予S级的尊重，就连超凡谱系图的统计上，也只是更新了“S级能力”炽火的名字，并没有写上明确的能力特征。
不难猜测，如果这个许厌通过了审核组的评测，那么他的能力，档案，也将被联邦政府彻底保密。
顾慎问道：“朱望的收徒，没有丝毫预兆？”
“没有。”
罗钰摇了摇头。
“没有人知道这个许厌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从什么时候出生，什么时候来到长野……这个家伙的一切都是未知。”
他神情阴沉，唾了一声，骂道：“朱望这个老家伙，早有预谋，在宣布收徒之前，就抢先一步通知了审核组，所以在我们得知消息之时，就已经无法调阅能力档案了。”
顾慎拍了拍罗钰肩头。
他淡淡笑道：“长野代有天才出，没有许厌，也总有下一个S级。”
罗胖子看着顾慎，在心中默默感慨。
小顾兄的心境，真的很好。
这一年来，他时常在春雨观做客，那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顾慎的修心功夫实在是顶级中的顶级，风雨不动，安然如山，这不是做样子，而是实实在在的不在乎。
尘俗之事，不入他耳。
声名之累，不入他心。
去年的时候，他还在想，不参加新人战，或许是顾慎想要避开白袖的一个说辞……可这一年相处下来，他现在是真的相信，顾慎不参加新人战，只是因为不想。
“小顾兄……”
罗钰深吸一口气，认真说道：“这个许厌，跟你想的不一样，他不是好东西。”
“因为档案被封锁，大家都不知道许厌的信息……”
“朱望门下的弟子，替他在深水区论坛上做了简单的转述，这个许厌说自己是来自于偏远之地，无父无母，孤身一人。”
顾慎听到这，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只是觉得，怎么有些耳熟呢？
“而许厌要求审核组对自己进行能力的测评项目……是解梦，他想要挑战极难规格的解梦测试，只有在规定时间内，连续解开三个A级封印物的噩梦，才算是通过审核。”
听完之后，顾慎：“……”
“傻子都能听出来！”
罗钰愤怒道：“小顾兄，这个家伙显然是成心的……他在模仿你。”
“的确有些巧合……但连续解开三场噩梦，并非易事。”顾慎沉默了一小会，轻轻说道：“如果他不具备这个能力，大可不必硬往上凑，能这么选……说明他有把握。”
“我看这是朱望的阴谋！”
罗钰攥拳，气不打一处来，“也不知道他从哪找来的牛鬼蛇神，如果许厌把你比下去了，那么他和周济人在裁决所的风评……恐怕又会发生微妙的变化。”
中央联邦授予周济人“参天之树”的封号。
这个封号并非是随意而授，周济人的门徒并不算多，但每一位，都成为了独当一面的强者，参天之树，开枝散叶，桃李满洲。
这位大裁决官，当之无愧这个授封。
而朱望收下许厌，进行这场“审核”……无异于是把两方的“得意门生”，放在了同一条线上，让所有人去评价。
如果许厌输了，失败了，这个行为自然就遭受反噬。
长野的人们只会无情的嘲笑朱望。
可如果许厌成功了……
那么毫无疑问，朱望扳回一城，他的门下，也出现了一位“S级”妖孽人物！
距离老师在披月城妙境中消失，已经整整过去了一年。
顾慎本想安安静静，在雪禁城内独自修行，等待老师那边传来的消息。
可不曾想……
自己巍然不动。
却有他山来碰。
“如果许厌真的通过审核，成为了S级……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我掰着脚指头都能想到。”罗胖子不屑说道：“朱望门下的货色，都是一个尿性，他们肯定要恶心你。”
顾慎沉思了片刻。
他摇了摇头，“多想无益。”
这句话，不仅仅是对罗钰说，也是对自己说。
许厌审核S级的这件事情，他无从干预。
只能等待结果。
……
……
回到春雨观小院子里，褚灵调出了【深海】里仅有的信息。
对于罗钰而言，指挥所无法调动的档案信息。
【源代码】还是可以进行一定程度的渗透的。
只不过，这次的渗透效果非常不理想。
“许厌……是一个几乎没有记录的人。”
褚灵的声音满是不解，她缓缓说道：“这很不合理，他的过往经历全部是零……我能查到的信息，就是他出生于苔原，然后……没有了。”
只要是一个正常活到二十岁的人，那么他的档案，就不会这么简单。
一张白纸？
怎么可能！
这个家伙前面二十年的日子，难道是过得是植物人的生活吗？
“这个许厌有大问题。”
褚灵说道：“要么，他的档案被人抹去了。要么，他就是一个如档案所描述的……空白的人。”
“空白的人？”
顾慎忍不住笑了。
他在被周济人发现之时，过得已经是平淡至极的普通人生活，没记错的话，那份档案满满当当写了有上万字，甚至把五老山福利院的几次修葺都记录了进去，在【深海】的网络下，除非你是一片雪花，否则你的一生绝不会如此干净空白。
“这件事情……太巧了。”
朱望去年不惜让门下弟子强行破境第七层，甚至借了纸剪，都没拿下新人战冠军。
而今年……就变成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要S级来S级。
顾慎不相信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情。
“这个家伙，有意在模仿你。”
褚灵低声问道：“试想一下……接下来，他会怎么对你出招？”
许厌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在长野众人的面前。
而绝密的档案，已经引起了无数人的好奇。
只是，从裁决所内部所透露出的那些消息来看……无论是许厌自己的身世，还是挑战审核组的方式。
都与顾慎很是相似。
“我担心的，不是他们对我出招。”
顾慎坐在春雨观内，让心境一点一点恢复清平，他喃喃道：“如果这个家伙的出现，只是为了让长野能够接受……那么模仿我，就是最好的选择。”
顾慎，已经一点一点，被长野的众人所接纳了。
再出现一个“S级”，与顾慎相似……但比顾慎做得更好，毫无疑问，这样的人，会容易受到更大的欢迎。
一张空白的白纸，当然很好描绘……
他只需要涂上“合适”的颜色，即可成为“合适”的人。

第一百三十八章 宫紫的奇妙冒险
北洲。
落银城要塞，这是北洲要塞正翼偏西侧的第三要塞。
这其实是一座很大的要塞，虽然地理位置比不上牯堡那么重要，但依旧是抵在前线的一座大城……只不过这一年来，落银城要塞已经开始“超负荷运转”了。
原因很简单。
与之毗邻的“披月城”，因为那座超大型灾境的缘故，撤离了要塞内的所有居民，而落银城便自然而然承担下了“分流”的任务。
这座要塞里的军团兵士，开始负责超长距离的输送物资，以及维护两座要塞的人员转移。
披月城只剩下了一个空壳，因为维护灾境的任务太过艰巨，第四军团驻扎的一年里，就由落银城来负责提供粮食，军备物资。
军用重装卡车的后备车厢堆满物资，一群人正在搬运货物，一个瘦弱男人夹杂在其中。
他双手捧着一大箱钢材，摇摇晃晃起身，还没来得及搬上车。
“姓赵的……你他娘的快一点！”
后方忽然有人喊了他一声。
是在催促。
他连忙加快脚步。
但不知从哪里，传来了狠狠一脚，把他踹地向前扑倒。
赵器狠狠摔在泥泞之中。
他有些眩晕，回头望去，眼冒金星，人影重重，压根看不清是谁踹出的那一脚。
就算看清了……也没有用。
男人惘然回头的无措模样，被众人看在眼里，人群中传出了嗤笑声音。
一道浑厚的呵斥声音在人群后方响起。
“都愣着干嘛！还不快点干活！”
这道声音响起的那一刻，围观看热闹的要塞兵士们重新开始搬运货物，赵器也连忙起身，把摔了一地的钢材装进木箱里抱起，只不过慌乱前进之中，不知又是谁伸出了一只脚，绊了他一下。
他再次狠狠栽倒，这次没有那么好运，下巴重重磕在卡车铁皮边沿……整个人昏厥过去。
而再醒来的时候，并不是在温暖的病房。
而是在路边。
鲜血流了一襟，瑟瑟冷风刺骨，伤口反而冻得没有知觉了。
赵器的嘴巴不断打颤。
卡车已经开走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在这个地方，根本没有人在意他……不会有人相信，腰缠万贯的公子哥会被发配到这样的地方受苦受难，而这个只会耍嘴皮，满嘴跑火车的家伙，在一开始来到落银城工兵团的时候，试图用自己的显赫身世，来换取特殊待遇。
很可惜，北洲的生存法则，不吃这一套的。
既然来了，就要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好自己的事情。
帮不上忙，就赶紧滚蛋！
军团里的同袍根本不愿意与他为伍，谁想要跟一个毫无作用的废物当搭档？谁能够把后背交给这样的角色？哪怕工兵团所负责的只是普通的维修检查工作，也没有一个人愿意与赵器共事……而一再强调自己卓越身世的赵器，最终换来了北洲军士的唾弃和拳头。
如果不是“野犬”的命令，他早就被驱逐出城。
工兵团根本就不想接纳这滩一无是处的烂泥……而负责这个小队的队长也默认了队内的“欺凌行为”，因为赵器的存在，自己的小队永远排名倒数，如果这个家伙愿意自己离开，那么对大家都好。
“嘶……”
赵器捧着下巴，颤抖着找了个偏僻角落，靠墙坐好。
他翻来翻去，翻不到一根烟……
就在这时候。
有一道身影，挡住了掠来的丝丝缕缕冷风，他并没有如其他人那般，居高临下地俯视蹲在角落里的男人，而是默默递出了一根雪茄。
雪茄？
赵器根本就没敢去接。
在这种地方，雪茄是奢侈品。
他怔怔抬起头来，望向挡住风雪的那道身影，想要看清对方的面容，只见那人披着一件单薄的披风，面容在逆光之中难以分辨。
他重新望向雪茄，发现是东洲产的……
赵器的第一反应是低下头来，环抱双膝，颤声说道：“你认错了。”
他不相信在这种地方，还有好心人愿意施舍自己。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被认出来了。
赵器宁愿栽倒在泥泞里一千场，被铁皮划伤一百回。
也不想被曾经的故人认出一次。
那人笑了笑，问道：“恕我冒昧……你是哪位？”
这声音听起来是陌生的。
赵器低下头……他环抱双膝，看着地面泥泞倒映出的肮脏面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是啊。
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怎么可能还有故人能够认得出来？
如果父亲没死。
他站在父亲面前……恐怕也不会被认出来吧？
“抽吧。好东西，我身上就剩两根了，你一根，我一根。”
那人淡淡开口。
赵器颤着手，缓缓接过了雪茄，借着点火的功夫，他看清了眼前施舍者的面容，是一个年轻的“冒险家”，之所以用“冒险家”来形容，是因为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满是风霜，褴褛的披风，破旧的囊袋，看样子已经跋涉了很久。
而能够抵达这种地方的，都不是普通人。
这是一个很厉害的超凡者。
“先前的事情，我都看到了。”年轻人神情复杂，轻声说道：“不论你如何招惹了他们，那样的行为还是有些过分了……”
赵器摇了摇头。
很显然。
那帮家伙不会在意自己……把自己搬到这里的，就是这个年轻人。
“你是……东洲的？”
赵器声音沙哑。
年轻人来了兴趣，笑道：“怎么看得出来的？”
赵器掸了掸雪茄，低声笑着说道，“瀛海独产的双金字塔，环径180mm……这是很好的雪茄。”
最重要的是，这款雪茄，只在东洲限量贩出。
这个年轻人大概率是东洲人，而且……很有钱。
“你也是东洲的？”
年轻人微微一笑，他忽然明白先前这个家伙，为什么低着头怕被自己看见……能够认出这款雪茄，恐怕这个家伙有着一段不愿被人发现的过往。
“不……”
赵器沉默了一小会，笑道：“只是碰巧，有所研究……”
年轻人没有追问身份。
他与赵器蹲在墙边，一同享受着最后的两根雪茄，片刻之后，再次开口。
“恕我冒昧……我很好奇，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
赵器真正的沉默下来。
他的眼神都变得黯淡。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不止一次，如果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他会找一个地方睡一觉，这些伤，这些伤不算什么，大大小小的伤口淤青已经数不清了。
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
至于明天的生活？
明天的生活，就是重复今天。
这样的日子，已经重复了很久，很久。
他很想对这个萍水相逢的“年轻人”说谎，说自己会揪出那些欺凌自己的家伙，一个一个打回去……但话到嘴边，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如果是一年前。
他可能会锐评对方递给自己的这根南湾产雪茄，再告诉这位远道而来的家乡公子哥，有钱的同时需要提升品味。
但现在，他不会这么做了。
“还能怎么样？”
赵器轻声笑了笑，“就……就这样咯……”
意料之中的回答。
年轻人蹲在墙角，抽完最后一口雪茄，在烟雾和雪尘中眯起双眼。
方才的景象，他看得很清楚，被人肆意践踏，而默默忍受……这样的人，怎会有雷霆一怒？
只是在看到那个画面的某个瞬间。
自己动了恻隐之心……
而且……的确觉得，这家伙有些眼熟。
“如果不想在这待了，可以走的。”他把雪茄熄灭，轻声说道：“没必要勉强自己。”
赵器垂首不语。
他怎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那帮家伙希望自己滚出落银城，最好是滚出北洲……自己当然也是这么想的！
可……怎么也做不出这样的事。
他总是会想到赵西来那个老家伙，躺在病房的床上，最后望向自己的眼神。
他总是会想到，顾慎砸在自己脸上的每一个拳头。
挨打的时候，倒下的时候，醒来的时候……明明每一个时刻，他都在告诉自己放弃，可最后却咬着牙撑到现在。
“不想走？”
年轻人轻声笑了笑。
他压低声音，沉声说道：“既然是东洲人……来到北洲，好歹混出点模样，别让这帮家伙看贬了。”
赵器怔了怔。
他刚刚想说些什么，可再抬起头，那个年轻人已经离开。
……
……
宫紫离开了落银城，行走在荒郊大雪中。
他回想着方才蹲在墙角的那个可怜鬼，那张胡须拉渣的沧桑面孔，越想越觉得眼熟……他觉得这张脸，自己是在哪里见过的。
“这个家伙……不会是姓赵吧？”
宫紫驻足，往回眺望。
雪势太大，什么都看不清。
他轻声嘀咕了一句，继续向着最终的目的地进发……他来到北洲历练，已经整整一年，这一年来的修行，让他收获颇丰。
除此以外。
他此行北上的最大目的，就是去往前进城，寻找锻阳大公。
解除宫家的婚约。
这件事情，必须要瞒着宫家才行。
所以这一路，他曲曲折折，弯弯绕绕，为的就是甩开暗中跟随自己的“护道者”……在北洲偏僻要塞之间旅行，跋涉，饮雪披霜，狩猎荒兽，这样的日子虽然疾苦，但却给了他雪禁城内安稳生活所无法相比的刺激和新鲜感。
没有人知道明天的旅途，会发生什么。
潜心修行的这一年。
宫紫把自己宫家少主的身份尽数抛去。
他告诉自己，这一年，他就只是一个追求本我的“超凡者”，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修行……如今，修行圆满，也是时候抵达前进城了。
宫紫没有动用家族的封印物，也没有动用家族的钱财，他在北洲的某个雪山小城镇里，发现了一座私人当铺，接着与当地一位很有趣的大叔相谈甚欢，痛饮一场，进行了北洲流行的“绝对安全”的货物交易。
宫紫把狩猎取得的珍稀兽皮，换取了来路不明的北洲“俗物”。
动用这些“俗物”，不会被家族追查来源。
可以说……从上个月开始，宫紫已经彻底消失在家族的视野之中，获得了所谓的“自由”。
而最后这一段去往前进城的旅途，也十分顺利。
三天之后，宫紫就抵达了前进城。
这座北洲最为繁华的核心之都，在女皇陛下的打理之下，这座巨城彰显着无与伦比的纪律性，这是和长野一样历史悠久的人类文化古城。
在六百年前。
北洲建立了巨壁。
而率领军团抵抗巨壁之外秩序崩塌的那些人，则是汇聚在此，六百年岁月更迭，一拨又一拨智囊在前进城内编织出了北洲的宏大未来，并且将一个一个梦想都实现成真。
这里是人类的“进步之城”。
飞艇悬空，浮板蔽日，由【深海】主导的可控源能聚变，给前进城带来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巨大能源……这座城市仿佛是一座冉冉升起的新生太阳，即便每时每刻都在消耗着亿万当量的能源，依旧不必担忧枯竭的那一天。
因为与源能聚变所带来的热效应反馈相比，这座城市的消耗不值一提。
宫紫在前进城住下。
他先是洗漱沐浴了一番，如果要见“锻阳大公”，那么他势必不能以这么邋遢和糟糕的形象去面见……否则会被直接拒之门外。
而重新换上了得体服装的宫紫，没有按照北洲的规矩，提前联系锻阳大公。
家族丢失了自己在北洲的消息。
现在应该正在搜寻自己的下落……
联系锻阳大公，或许会让家族意识到自己要做什么。
宫紫决定登门拜访。
他准备直接前往锻阳大公所在的庄园。
……
……
“你在胡闹什么？！”
庄园内。
随着一道怒喝，瓷盏破碎的声音旋即响起。
热气腾腾的茶水溅了满地，锻阳大公失手打翻了最爱的茶盏，他来不及去捡拾，只是沉着面色，望向此刻跪在自己面前的女儿。
他的神情一半是愤怒。
另外一半，则是无奈。
“父亲……”
锻阳大公的女儿林笙跪伏在地，无论如何都不肯起，轻声开口，“如果您不答应，我就一直跪在这里。”
这副场景，引起了庄园内许多下人的注意。
厅堂之外，一时围满了人。
已经有人开始议论……小姐为何要跪在此地了。
锻阳大公的夫人阖世很早，在那之后未曾再娶，膝下也只有一个独女。
他平日里待小姐极好。
几乎是百依百顺。
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情，让小姐如此长跪？
“你先起来……我们换一个地方再谈。”
眼看人越来越多，锻阳大公爵下意识蹲下身子，亲自去搀扶，却发现搀扶不动。
女儿眼中是倔强顽固的眼神。
“好……你想要跪在这，就跪在这吧！”
他几乎是咬着牙齿说出了这一句话。
而当锻阳大公爵准备拂袖离开之时，却忽地心软了。
他出声斥散了围观的众人。
然后把厅堂大门合上。
为了确保接下来的谈话，不被外人听见，他卸下了自己的扳指，向着空中掷出，扳指荡出一缕精神涟漪，将整间厅堂都封锁得死死的。
“你这是……何苦？”
锻阳大公爵来到女儿面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闹出这样的事情……若是传出去了，该要为父如何交代？”
林笙声音沙哑地说：“我也不想……只是与您说了数十次……您从未放在心上……”
“你那婚约，是二十年前，就已经定下！怎可轻易反悔？”
锻阳大公焦急说道：“宫家的那位嫡长子，到底哪点不好，你好端端的要与他取消婚约？这让宫家怎么看我们？”
林笙垂眸：“我连他一面也未曾见过，我不会嫁给他。”
“你……”
这般冷硬的态度，让锻阳大公怒火再次燃起，他抬起了手掌。
林笙认命般闭上双眼。
只是等了片刻，依旧没有动静。
她没有重新睁开双眼，只是听到了父亲的叹气声音。
“傻丫头……有些事情，不是这么算的。”
锻阳大公爵实在狠不下心。
他看着女儿，眼中满是心疼。
自己就这么一个骨肉，怎么忍心动手？
“你动动脑子想想……”
“这几年，北洲动荡，有多少爵位被撤，有多少庄园被拆？为什么咱们至今还能活得体面？”
“若没有长野宫家这些年来的默默支持，锻阳这世袭罔替的安乐爵位，早就被陛下撤去，哪还有你现在身上穿的衣服，你喝的茶水，你用的每一餐？”
锻阳大公焦急说道：“你总要弄清楚……你现在享用的每一件事物，究竟是谁给的。这是两家祖上近百年的交情，才换来的福荫。”
“我宁可不要这福荫……”
林笙深吸一口气，说道：“我听说光明城的事情了……既然孟家的那位可以悔婚，那么我也可以。”
光明城？
孟家！
锻阳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女儿在说什么……这是最近闹得纷纷扬扬的一件事情，整个五洲都听闻了。
光明城内的最大世家孟家，闹出了一件“丑闻”。
孟家千金也闹着要退婚。
而最重要的是，她退婚的原因，是要嫁给外洲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锻阳被女儿气笑了。
“孟家那位老爷子号称是‘铁腕’，这件事情传出之后，‘铁腕’被气得病倒了，整个孟家一片愁云惨淡，你难道也想让我变成那样？”大公爵捋起袖子，伸出胳膊，“林笙，你看看，好好看看……为父比不上那铁腕，为父的手臂是肉做的！”
“宫家的那位嫡长子，若是残疾，你执意不嫁，我倒可以理解，可他去年拿下了长野新人战的冠军，可谓是人中龙凤，不知有多少人想要攀附……”
说到这，锻阳立即重申，“就算他是残疾，只要人家对你好，你也不得辜负，须得好好照顾，付予体谅……”
一番言论，尚未说完。
林笙说道：“我有心上人了。”
她索性摊牌，十分认真地开口，“我不管宫紫究竟是何等的人中龙凤，何等的优秀，宫家又与锻阳爵位有何等的交集……我有心意所属，我不想嫁给宫紫。”
锻阳大公爵怔怔呆住了。
这几年。
两家一直都有书信往来。
他也想让双方的小辈早些时候见上一面。
可宫紫和林笙的交集，上一次还是在十年前，那时候两人年龄还小，隔着屏风相见，没过一会就玩到了一起，在他来看，这也算是“兴趣相投”，只不过那时候双方还不知道婚约的事情，也不知道以后的命运会产生何等的相连。
随着时间推移，宫紫成为宫家少主，他的时间越来越珍贵。
双方再想要撮合，宫紫便会以“时间紧迫”，来用作推脱。
而如今……
时间一晃而过。
锻阳沉默下来，他这才意识到，时代的确变更的很快，一张薄薄的婚约书纸，并不能像他们那个年代，将两个并不相爱的人，栓在一起。
“公爵大人！”
厅堂外传来了一道呼声。
有一位佣人来到堂前，不敢打扰，低声说道：“庄园外面来了一位客人……他说，他姓宫！”
……
……

第一百三十九章 许厌，真的很讨厌
姓宫？
锻阳大公爵心头一坠，心想世事总是如此，怕什么来什么……来者只怕是宫家的人了，只是这大老远来一趟北洲，竟然连声招呼都不提前打的么？
这下可糟了。
锻阳大公连忙吩咐佣人，把来客好生招待，暂且找个地方安定稳住，自己随后就到。
大公爵合上门，深吸一口气。
“宫家……来人了！”
他回头望向林笙，冷冷问道：“你难道还要一直在这跪下去么？好歹也要随为父一同去接待吧？”
没有得到回应。
锻阳大公轻叹一声。
他重新来到女儿面前，“你跟我说说……你看中的那个男子，到底是什么人？”
林笙轻声说道：“他也是个小人物，你肯定没听过。”
也这一字，用得耐人寻味。
因为孟家的孟西洲，爱上的便是一位小人物。
孟西洲才情绝艳，修行天赋也堪称妖孽，甚至有机会拜入光明城的神座门下，这样的一个女子，承担了整个孟家的希望，她要悔婚，整个西洲都因此而震动。
锻阳大公爵林逾望向女儿的眼神有些复杂。
很显然，自己的傻女儿，是把她当成“孟西洲”了，无论哪一点来看，她都与孟西洲相差甚远……而自己，当然也无法与孟家相提并论。
锻阳之爵位，授封已有百年，祖上三代，都深得北洲皇帝陛下的宠爱，可即便如此，还是付出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心血，立下汗马功劳，才换来了如今的安乐清平。
林逾年少时曾在要塞最前线驻扎了接近十年，他负责驻守正翼拱点的牯堡要塞，那是一座极其艰险的雪封之城，也是人类世界北部最重要的巨壁防线。
在牯堡，他认识了同样年轻的宫家家主宫青。
五洲的超凡者，都以抵达北洲执行任务为荣……在那个时候，【深海】还没有被缔造出来，许多超凡者都会来到要塞，申请加入军团。
林逾就这么和那个姓宫的小子结成了挚友，在那时候，双方都不知道，一个是宫家传人，一个是锻阳爵子，两家早已有了百年悠久的深厚交情，这或许是命运中的冥冥注定，直到牯堡驻扎的第一年结束，两个“籍籍无名”的年轻人，都成为一方名士，在选择继续驻留之时，才发现了彼此的真实身份。
后来北洲迎来了近五十年来最动荡的战乱年代，林逾为宫青挡下了一枚致命的强逻辑子弹，而宫青则是在源能甲支离破碎的情况下，背着林逾，跨越了数十里的战场，两个年轻人都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林逾当做临终遗愿的笑着骂道，家里就自己一个独苗，要是嗝屁了就没人继承爵位了，可惜入伍入得太早，还没生个儿子。
宫青说，活下去，能生。
林逾又怒骂，可惜就算生了个儿子，也没法拱掉宫家的白菜。
宫青说，活下去，能拱。
然后……这门娃娃亲就定了下来。
再然后，两个人就真的活了下去。
在一枚枚穿梭的子弹中，北洲的战争迎来了终结，女皇陛下抚平了战火，带来了最终的和平。
而宫青和林逾，也迎来了驻期圆满之后最终的道别。
人生的命运聚散无常。
在那时候，两个年轻人都以为，即便分别，也有的是机会常聚。
只不过……很多事情，往往只能猜到开头，而猜不到结尾。
从那天后，两家往来仍在，但两人相聚甚少。
又过了数年，林逾和宫青已不再年轻，两个人酩酊大醉，才发现当年的娃娃亲，出现了意料之外的情况，林逾有了个漂亮女儿，而宫家则生了个大胖小子。
林逾气得拍桌子。
但实际上……最后的碰杯里，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他们都想起了当年，濒死之际躺在大雪里的绝望画面，能够活下来，就是最大的幸运。
林逾的前半生都很幸运。
而如今。
他已经老了，从前线退下，女皇陛下则是给了他最大的体恤和尊重，让他能够在庄园里颐享天年，在最后的动荡之战中，幸运者实在太少，而得到“大公爵”授封之位的，整个北洲也不过那么数人，扳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林逾现在别无所求。
他只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活得开心。
……
……
宫紫被带到了锻阳庄园的一座偏厅。
他并不着急。
自己此次拜访，没有提前打上招呼，也没有直接抖开身份，只是说出了自己的姓氏，被带到偏厅，倒也是情理之中……再怎么样，单凭“宫”之一姓，大公爵也会与自己相见，而到那时候，自己就可以说出退婚之事。
宫紫抿了一口茶水。
他看上去神情平静，面色自若，但实际上……心底还是颇为紧张的。
据宫紫所知，锻阳大公和自己父亲，乃是生死之交。
当年在战场上，互相欠了对方好几条命。
这桩婚事，是联系着宫家和锻阳爵名的纽带。
自己如今贸然登门，挑明退婚，或许会让锻阳大公误会，宫紫默默心想，该要如何解释，才能不伤及两家的感情。
以及……不伤及那位林家姑娘的心。
若没记错，早些年的时候，自己来北洲做客，还是与林笙一同玩耍过的，印象中那个姑娘的面容已经有些模糊了。
后来宫紫没有时间再来北洲。
两家之间的联系……也越来越少。
他揉了揉眉心，有些头疼。
无论如何……退婚的消息传到东洲，自己的父亲定是勃然大怒了。
等了片刻。
宫紫终于等来了锻阳大公，远方的偏厅有一位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带着女儿快步而来。
宫紫和锻阳大公，在看见对方的时候，都是一怔。
“宫紫？”
锻阳大公万万没想到，这次登门而来的，竟然不是宫家的传话人。
而是宫紫本人！
宫紫一怔的原因是……他瞧见那位林家姑娘的脸上，梨花带雨，犹有泪痕，显然是刚刚哭过。
“林伯伯。”
宫紫连忙起身相迎，然后行礼。
“不必多礼……”
林逾眼神有些复杂，还真是出乎意料……他原先心中所想的那些说辞，在看到来者之后，一下子全都用不上了。
先前在厅堂待了一会。
他计划着……见到宫家来客，若是对方不提婚约之事，他也不提，就让此事暂且搁置，等自己处理完毕，再找一个好时机，去联系宫青，斟酌开口。
只是。
宫紫可不是普通人。
几乎可以确定……他来北洲，就是为了“婚约”而来。
两方在偏厅内喝茶。
先是寒暄了数句，如果有人在偏厅听着，定能察觉，两边都是各怀心思，心不在焉。
终于……宫紫先按捺不住了。
他敬了数次茶后，端正身子，小心翼翼说道：“林伯伯……这次我冒昧登门，是为了‘婚约’一事。”
林逾心中长叹一声。
果然。
该来的，总还是要来。
他摆出一副认真聆听的姿势。
下一刻。
宫紫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低声说道：“我来北洲……是想要退去婚约……”
一直垂首不语的林笙，猛地抬起头来。
她望向宫紫的双眼，变得诧异而又错愕。
而锻阳大公也怔住了。
“此事，恕晚辈冒昧，无礼。此次登门拜访，亦是晚辈一人之意。”
宫紫开口之后，神情凝重，他不再犹豫，把憋了一肚子的话全部说出，郑重道：“非是轻贱锻阳爵位，更非轻贱林笙姑娘……”
后面的话，在锻阳大公脑袋里已不那么重要了。
大概就是。
这次退婚，是他一人之举，他已是心有所属，还望大公能够成全。
除此之外。
希望宫家和锻阳的关系不会中断……这次退婚，他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要因此坏了父辈们的交情。
听到这，林笙再也忍不住，眼眶中打转的泪水，唰的一下就出来了。
先前在厅堂跪了许久，父亲没有松口，但看得出来……已经心软。
只是，偏偏这位宫家的来客，是宫紫本人。
在看到宫紫之时，她已经对名正言顺的退婚之事不抱希望，准备考虑接下来如何与心上人私奔。
可没想到……峰回路转。
林家姑娘这一落泪，把宫紫吓了一跳。
他连忙打住，声音有些惭愧，道：“林笙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自己此次退婚，是伤了这个女子的心么？
“她没事。”
锻阳大公的声音缓缓响起。
林逾揉了揉眉心，他阴郁的神色，此刻缓缓舒展，只不过看其面容……却像是苍老了好几岁。
“宫紫……你的来意，我知道了。”
林逾沉默了很久。
他轻声说道：“辛苦你一个年轻人，不远万里，来北洲找我……这件事情，若是传回长野，你的父亲定要震怒。没记错的话，你去年拿下火种之梦，已经成为了宫家未来的继承人吧？”
这件事情，若是传回长野。
小宫的家主之位，恐怕要横生诸多震荡。
宫紫微微一怔。
“这样吧……退婚之事，由我来说。”
锻阳大公望向自己的女儿，轻叹一声，缓缓说道：“我会和宫青说清楚，也免得你遭受不枉之苦。”
话都说到了这一步，宫紫哪还能不明白？
想要退婚的，不止自己一人。
锻阳林氏，也想要解除婚约……这位林笙姑娘，此刻流的泪，想必没有一滴，是为了自己而流。
宫紫心中悬着的那块大石，终于落地了。
此刻偏厅的场面有些尴尬。
林笙一直落泪。
自己想笑，却又不敢笑出声来。
自己的运气似乎不错？
前往北洲，最担心的事情，也被解决了！
……
……
“宫兄？”
顾慎看着通讯器那边浮现的画面。
“是我。”
阔别一年。
宫紫的面容稍稍变得沧桑了一些，一天前他还是蓬头垢面的形象，但因为登门退婚之故，剃去胡须，仔细修理面容，此刻看上去，还是一如既往的俊秀，与离开长野时相比，瞧不出太多的变化。
“你怎么会联系我？”
顾慎有些讶异。
此去北上，锻阳退婚之事，宫紫没有对第二人说……而想要登门拜访，自然是要避开宫家的注视，寻一个好机会，毫无疑问，在返回东洲之前，宫紫应该都不会动用深水区网络。
“你猜……”
宫紫努力掩藏笑意，但眉尖上挑的轻微动作，还是没有逃出顾慎的注意。
顾慎轻声笑道：“恭喜你，退婚成功。”
“跟你这样的人说话真是无趣啊。”
宫紫啧啧感慨，问道：“这应该不是用占卜术算到的吧？”
“这种事情哪里需要动用占卜术？”
顾慎笑着反问，缓缓说道：“我想你这一年，应该不是在北洲大吃大喝，锦衣玉食……若非登门退婚，也不会像此刻这般精心着装。”
宫紫摸了摸自己的面颊，无奈道：“好吧，难道帅也是一种罪吗？”
说罢。
他压低声音，“其实，这次的退婚，有些过于顺利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还没有缓过劲来。
顾慎瞥了眼通讯器浮现影像的背景。
他提醒道：“你应该还在锻阳庄园内吧？说话还是小心一点。”
“无妨。”
宫紫笑了笑，“锻阳大公爵留我住上一夜，明日我再动身，启程返回东洲……”
两家交情深厚，但奈何相隔太远。
宫紫好不容易来了一趟。
锻阳大公爵定是要挽留一夜，至少要好生招待一番。
抛开那纸婚约，这也是自己最欣赏的年轻人。
“锻阳大公的女儿，也想要退去婚约。”宫紫感慨唏嘘说道：“若非我此次登门拜访，这件事情恐怕会变得十分复杂……”
也算是巧了！
宫紫这次登门，表明心意。
机缘巧合之下，澄清了局面，至少两家人，不会因此而产生误会。
这纸姻缘，因为两家人父辈的交情而起。
也因为两位后人各有心意所属而离。
由锻阳大公爵亲自出面去说，便已是最好的结局。
“倒是一桩喜事。”
顾慎由衷替宫紫感到开心，他微笑道：“需要我和穆雅姑娘说一声么？”
“不必！”
宫紫意气风发，道：“等我动身返回东洲，给她一个惊喜！”
看得出来，宫紫如今心情大好。
“那我便在长野等你回来。”
顾慎笑着摇了摇头，看对方挂断了通讯。
在春雨观静修了一日。
等来了宫紫的消息。
这应算是一个好兆头？
不等顾慎多想，春雨观外传来了敲门声。
罗钰神色凝重，他推门而入，坐在顾慎对面，饮下一大口茶。
“坏消息。”
罗胖子看着顾慎，“许厌……通过审核了。”
……
……
“新的S级——许厌！”
“长野有史以来天赋最强的解梦者。”
“不——天赋最强的精神系超凡者。”
诸如此类的帖子，在雪禁城深水区论坛内不断刷新，如雪花一般，今日的裁决所道馆开放了旁观者的权限，好让所有人都可以观摩到许厌通过S级审核的画面。
大量超凡者涌入，座无虚席。
堪比去年的新人战决赛场面。
而许多人只能等待在道馆之外。
于是许厌参悟的完整影像上传之后，立即吸引了大量的点击。
雪禁城内的精神系天才，都纷纷发出感慨……
许厌创造了新的记录！
他仅仅用了一个半小时，就解开了审核组的三枚噩梦级封印物，这是比顾慎档案还要更快的速度，在完成了三场解梦之后，许厌申请观摩裁决所内部的“惊蛰卷”。
作为春之呼吸的头卷。
这本是不该拿出，随意给人参悟的密卷。
但……许厌的老师，名字叫做朱望。
朱望动用了“大裁决官”的特权，将惊蛰卷取出，于是许厌当着雪禁城所有人的面，开始了第二场表演，他用了五十分钟，就完成了惊蛰卷的参悟！
在那之前，最快的参悟记录，是一小时四十五分钟！
两个小时内参悟惊蛰卷……某种意义上，就已经算是具备了“S级”的潜力，而五十分钟的参悟记录，简直闻所未闻。
这个消息，比先前连续参悟三座噩梦封印物，还要震撼！
许厌的名字，成功震动了整座长野。
也成功引起了人们对另外一个消失已久的名字的关注。
那个名字……叫做顾慎。
“大家都记得，你的‘S级’是怎么来的。”罗钰神情有些烦闷，他愤愤说道：“因为许厌的出现，现在有许多人认为你是‘名不副实’的S级。”
有这个想法，倒也正常。
许厌所做的那些挑战，实在太有针对性了。
这就是在对标顾慎，他去做了顾慎所做过的几乎每一件事情……这就是在走顾慎所走的路！
他只要走得比顾慎快！
人们就只会记住许厌的名字！
“我第一时间联系了安全委员会的朋友，只可惜……杜韦告诉我，许厌的精神状态十分正常，而且异常稳定。”
说这番话的时候，罗钰重重捶了一拳桌子。
他多希望，这个许厌，和朱望先前的那位弟子廉舟是一样动用非法权限，强行突破的“伪天才”！
只可惜……
许厌所展现的力量，是真实的。
顾慎无奈一笑，摇了摇头。
他正准备说些什么。
“小顾兄，你不必安慰我。我就是看这个许厌不顺眼，怎么看，怎么生气……”
罗钰闷闷说道：“许厌，真的很讨厌！”

第一百四十章 谁反对
许厌，真的很讨厌。
哪怕顾慎此刻无所谓的笑了笑，但他的心底也是这么想的。
无论是谁，遇到许厌这样的人物……都会觉得讨厌。
这个家伙，档案空白的像是一张纸。
而他所做的事情。
就是模仿着自己的“人生”。
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地方，脱颖而出，然后来到长野，一夜之间，轰动成名。
只不过……他做的事情，比顾慎更加轰动。
“这家伙跟你没办法比！”
罗钰咬牙切齿说道：“按理来说……审核组审核天赋，都是在超凡者刚刚觉醒能力之初。这家伙拜入朱望门下的时候，都不知道修行多久了！他说自己刚刚修行，就是刚刚修行吗？放他娘的屁！”
最可恨的是。
许厌那一副道貌岸然的姿态，竟然让长野许多人都信以为真。
罗钰看到他哗众取宠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
顾慎轻叩桌面，轻声说道：“他完成参悟之后，去哪了？”
……
……
今日的雪禁城，都被“许厌”一人所吸引。
五大家都投去了注视的目光。
而穆家，则是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静室之中。
穆家还停在宗堂内的诸位长老，都默默看着这位从未登门的“陌生来客”。
韩当。
“我今日来穆家……是有一事相求。”
韩当微笑着开口，“我来替我的师弟，求一桩姻缘。”
几位长老都一头雾水。
韩当的师弟？
朱望门下的弟子那可真是太多了，数不胜数……按照他的收徒模式，再过几年，恐怕都能媲美长野传闻中的某位先圣，门徒三千了。
“师弟……哪位？”
“许厌。”
两个字，让宗堂静得落针可闻。
这两个字，比朱望其他所有的弟子，加在一起，还要出名。
只不过短短数日，整座雪禁城都知道了这位“S级”的存在。
朱望这些年积累的人脉资源终于派上了用场，他的每一位徒弟，都不遗余力地发动了力量大肆宣传……
因为在朱望门下。
许厌是每一个人的师弟。
“韩当，有话就直说吧。”穆家的大长老沉声说道：“不要绕弯子了。”
韩当微微一笑。
“如今长野五大家中，除却最神秘的李氏，就是穆家最弱，顾家即便分成两大派系，单独拎出来一个，依旧足以碾压穆氏，而白家不必多说，这是正在冲击魁首的第二大家，如今的顾家唯有合流，才能压过白家一头。”
韩当缓缓开口。
长野五大家的局势，其实十分明了了。
八年的顾家内战，导致战场割裂。
其余四大家，当然不会相助……他们不可能表明立场，因为从“均衡”的角度考虑，顾家一分为二，对他们而言才是最好的选择，如果有可能，穆家更希望顾家能够一分为三，一分为四……
因为相比于其他家，穆家实在有些弱小。
江北的发展，也不尽如人意。
李氏保留了极高的独立，几乎不与其他几大家做任何争斗……因此被称之为“最神秘”。
而剩下的四大家，其实整体来看，乃是三足鼎立。
顾，白，宫穆。
穆家和宫家，几乎是捆绑在一起，这是当前局势之下，两座家族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合则生，分则陨。
韩当说道：“据我所知，穆氏与宫家的合作，大部分时候，都是宫家占据主导……当然，宫青这个人够厉害，够稳妥，值得信任，只不过，久居篱下的滋味，不太好受吧？诸位难道就没有想过，除了宫家，再去寻找一个可靠的力量么？”
穆氏宗堂内的长老们眉头紧锁。
“其实……我这次来的目的，很简单，与其说是替师弟许厌求一桩姻缘，不如说，是奉行师命，替诸位找一个机会。”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柔声说道：“一个穆氏复兴的机会。”
“什么机会？”有人皱眉开口。
“许厌想要与穆氏定下婚约，如果诸位点头答应……那么，穆氏的未来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韩当平静说道：“他会是雪禁城内无限光明的S级。”
“没记错的话，许厌现在应该在裁决所的道馆……”
一位长老瞥了眼时间，他冷冷提醒：“审核才刚刚开始一个多小时……如果你要说S级的话，他现在还算不上！”
这几日。
铺天盖地的宣传。
雪禁城内，还有谁不知道“许厌”的名字？
今日的审核，整座长野都在翘首以盼。
只不过，这个家伙的出现，实在太突兀，也有很多人并不喜欢他。
其中甚至包括韩当自己。
只不过……许厌出现的意义，就不是被人喜欢的，如果他能提供出人们所需要的“价值”，那么不喜欢他的人，也不会那么讨厌他。
听到这位长老的提醒，韩当并不恼怒。
他也瞥了眼时间，淡淡说了两个字：“……快了。”
宗堂内的静默没有持续多久。
“叮当”一声。
有人收到了消息。
不止一人。
很多人都收到了消息。
是许厌的消息。
用时一小时三十分钟，完成三件噩梦封印物的参悟，成为了新的“S级”！
雪禁城都为此震动。
韩当瞥了眼消息。
他平静说道：“现在……许厌是了。”
原先根本无法推进的谈判，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韩当，你上门拜访，就是为了联姻？”
一位长老幽幽开口，“现在已经不兴这一套了……生在我穆氏的儿女，有他们自己的自由。”
“这些话，骗骗小孩子就差不多得了。”
韩当毫无顾忌地挑明，笑着说道：“这世上的一切事，都可以放在天秤上称量割舍，只是要看筹码够不够而已……你刚刚所说的自由，能值多少筹码？”
那位长老一下子沉默了。
他无话可说。
最后，大长老轻轻敲了敲长桌，问道：“你想要怎么联姻？”
“穆雅。”
韩当说出了一个人名，认真说道：“也不知我师弟是怎么瞧上的这位姑娘……嗯，他想要以‘S级’的身份，以及大裁决官弟子的名分，来定下这场婚约。”
当穆雅之名报出之后，长老会一众人的脸立即变了颜色。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位长老拍桌而起。
他额头青筋鼓起，隐隐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这几年。
穆雅和宫紫的事情……他们都看在眼里，心照不宣，虽然这两位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可这里毕竟是长野，大家又不是瞎子。
这是两情相悦的事情。
他们这些长老，又不是恶人，帮不了忙，也不能亲自去拆！
大长老单掌按在桌面之上。
他示意其他人稍安勿躁。
大长老望向韩当，平静说道：“这个不行，换一个吧……”
“换一个？”
韩当笑了。
他无奈道：“拜托……诸位，你们以为这是在卖菜吗？这种事情是说换就换的吗？我师弟可是付出了感情的。”
“感情？”
一位长老也冷冷笑了。
“据我所知……许厌和穆雅应该没有见过面吧。”他讥讽道：“难道阁下师弟的感情，如此随意么，是在苔原待得太久了，只能见到雪山中的野人么？”
长野有很多人都不喜欢许厌。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个家伙……在模仿顾慎。
而穆氏与顾慎的关系不错，这一年来穆南和穆雅，都去过春雨观做客。
“这重要吗？”
韩当再次瞥了一眼时间，他摘下眼镜，缓缓擦拭，同时问出了最核心的那个问题。
“许厌喜欢不喜欢穆雅……穆雅喜欢不喜欢许厌……”
“他们到底有没有感情，这重要吗？”
韩当重新带上眼镜，一字一句说道：“我是来要求联姻的啊……”
这样的事情。
哪有你情我愿？
这……就像是一场交易。
交易的双方开心不开心不重要，重要的是交易的结果值当不值当。
那些愤怒的长老，忽然都沉默下来……他们此刻坐在这里，所进行的事情，根本就不配冠上“感情”的虚假外衣，因为所谓的“联姻”，从来就不会先考虑“感情”，而最让人细思恐极的事情是，长野的五大家，这么做已经很久了。
“如果我的情报没有出错的话……你们会这么愤怒，是因为穆雅和宫紫的那些事情。”
韩当淡淡说道：“可是你们不要忘了，宫紫的身份，他是宫家既定的继承人，他自己身上就带着北洲锻阳大公的婚约……你们不会真的以为，这两位最后能够走到一起吧？”
“退一万步，宫家安排的联姻，难道有所谓的感情么？他们可以为了家族长运，做出一些牺牲，哪怕那个人是未来的家主，而你们不可以么？”
韩当站起身子：“白家有白袖。李氏有顾慎。穆家什么都没有……但你们可以有许厌。”
他笑了笑，望着满室寂静的穆氏长老们。
“我出去静一静，诸位，你们好好想一想，半小时后，我会再回到这里。”
推门离开，只留下宗堂内的穆氏诸位老人。
一双双眼睛彼此对视。
先前的愤怒……已经有些转变了。
而不久之后，又有消息响起。
“叮当——”
是许厌参悟惊蛰卷，再次打破记录的消息。
这个横空出世的天才，用了不到半天的时间，向长野证明了他的潜力。
至少目前来看……他要比顾慎更强。
或许，比白袖也要更强。
……
……
半小时后，韩当回到宗堂，他很满意此刻那些长老的神情。
原先那一道道满含怒意的目光。
此刻大多数，都变成了沉默，纠结，困惑。
这点时间，当然不足够他们讨论出结果……
“三天。”
大长老穆仲的声音响起。
他望向韩当，在这次说话之时，动用了一缕精神力。
静室之中，布满压力。
穆仲和韩当一样，都是深水区第十一层的精神系超凡者，两人的精神应该分不出高低，所施展的压迫也好，潜引也好……也都不会有所效果。
只是穆仲听闻，韩当饱受苦疾，这一年来四处寻找精神系封号，来搭救自己的“精神疾病”。
而这次施展精神力压迫。
便是他希望借机主导谈话的局势。
但……并没有任何异样发生。
韩当坐下身子，淡淡抿了一口茶水，再抬眸望向穆仲之时，眼中多了一丝戏谑的笑意。
穆仲有些难以置信。
如果自己没猜错……韩当的“精神之疾”，应该是【天瞳】种下的！
那是封号级别的精神手段。
而想要解开……也唯有一种可能。
难道韩当，成为封号了么？
穆仲试图感应韩当的精神气息，虽然没有封号给自己的压迫感那么强大，但他也无法探知到具体的深浅，这个怀疑，无法得到印证，只能以最稳妥的那种可能性去解释。
如果真是如此的话。
穆仲神情复杂地抬头，望向眼前的年轻人，只觉得此刻韩当放在天秤那一边的筹码，实在重得有些吓人。
朱望这一脉，未免也太强大了。
遍布长野的巨大影响力。
两个封号，再加上一个前途无量的“S级”……虽然这个阵容有些眼熟，但整体实力，真的让人很难拒绝。
“一天。”
韩当放下茶盏，轻描淡写说道：“你们只有一天的时间。”
从头到尾，韩当都没有在意过当事人的想法。
既然这只是一场交易。
那么……何必去考虑那么多？
他把选择权，交到了与穆雅无关的这些长老手上。
而最重要的，就是时间。
他只给了穆氏一天的时间。
韩当缓缓说道：“许厌刚刚完成两场参悟，他今天需要休息。明天我们会亲自来到穆氏，诸位考虑一下……就在明天，给出答复吧。”
说完之后，他没有犹豫，直接起身离开了宗堂。
……
……
宗堂内的长老，面面相觑。
“要不……答应吧？”
一道很小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先前拍案而起的那位长老，怒道：“放屁！穆雅这小丫头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谁敢把她往火坑里推，我第一时间跟他急！”
“许厌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连续两场破纪录，至少在修行上，他比宫紫要强啊……”
“而且……宫家那位，难道还会解除婚约不成？”
拍案而起的那位长老，听到了宗堂里的声音，满腔的怒火，一下子被泼上了一盆冷水，这些声音并不大，但慢慢慢慢就多了起来。
他忽然觉得很是疲倦。
而且无法辩驳。
因为……这些长老们说的都是实话。
这才是最致命的。
宫紫和穆雅的事情，看上去虽然很完美，但大家心底都清楚……有宫家和锻阳的婚约，他们两人，走不到一起。
“时间很紧迫啊……穆雅现在在哪？”
“这件事情，还是要趁早通知一声……说不定，她也觉得开心呢？”
这样的声音，像是一枚枚子弹。
打在了他的胸口。
环顾一圈，众生百态。
或许坐在这里的人，并不关心，一个孩子发自内心的喜欢，应该如何顺应自然地走到尽头……
再或许。
他们从来就只是为自己的“独裁”，冠上了一个合理的名义。
有人离开了宗堂。
越来越多的人离开了宗堂。
最后宗堂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老四……”
大长老穆仲看着怔怔站在原地的那位长老，轻声说道：“你这几天，好好休息一下……实在不开心的话，明天不必来宗堂了。”
老四默默低下头。
……
……
第二天的穆氏宗堂，还算是热闹。
许多人都等候在宗堂之内。
因为只过去了一天。
所以韩当登门拜访的消息，并没有传开……只有穆氏长老会的高位者才知道，昨晚的一夜，究竟经历了什么。
好几位长老，宿夜未眠。
他们焦急地等在宗堂之外。
最终等来了“贵客”。
但出乎意料，来的人只有韩当和许厌两人，他们甚至没有看到大裁决官朱望。
“抱歉，老师实在太忙。”
韩当笑着开口。
他与许厌两人进入院落。
大部分长老的目光都落在这个清瘦的年轻人身上，这个年轻人脸上挂着温良的笑，看上去人畜无害，十分友好。
或许是因为昨日在道馆光芒万丈的缘故。
这几位长老，再看到许厌之时……心中原先存在的那些偏见，不知不觉就烟消云散。
越看越是欣喜。
看上去，这可真是一个谦逊恭谨的年轻人啊。
“许……”
一位长老负责上前招呼，他看着许厌，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许厌微微点头，笑道：“喊我小许兄即可。”
这称呼有些耳熟……
“小许兄。”长老笑了，伸手邀请，“里面请坐。”
“坐……就不必了。”
许厌摇了摇头。
他就站在穆氏宗堂之内，轻声笑了笑，“我想今日之事，应该耽误不了多少时间……对了，穆姑娘呢？”
那位长老神情有些尴尬。
他瞥了眼宗堂之内，压低声音说道：“穆雅也在，不过她被关在了宗堂的单独阁间之内……临时得知这样的事情，你也明白的。不过咱们在这里说话，她都能听见。”
许厌露出了恍然的神色。
他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小会，许厌笑着开口，“关于婚约的事情……”
宗堂内的几位长老都有些错愕。
这实在与他们想象中的不同。
原先还准备着，把许厌请进来，大家一同喝喝茶，叙叙旧。
虽然无旧可叙。
但总归是要聊一聊，客套客套的。
这个家伙怎么……就开口了？
穆氏宗堂内很是安静。
不等许厌的话音落地。
宗堂门口的远方，响起了一道声音。
“不好意思，我反对。”
这道声音的出现，更加出人意料。
按理来说……这道声音的出现，应该接在“谁反对”之下。
只不过在这种场合之中，已经不需要更多的提问。
似乎不会先有“谁反对”这么一个环节了。
但滑稽的一幕出现了。
这道声音落地之后，满室寂静，负责接待的那位长老勃然大怒，下意识反问道：“谁反对？”
宗堂外，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人平静道：“我，顾慎……”
“替宫紫反对。”
……
……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一拳
一般来说。
在抢亲这种环节会发生的对话是：
“谁反对？”
“我反对！”
只不过今天，在穆氏宗堂，这场对话发生的顺序颠倒过来。
整座宗堂都陷入了寂静之中，为了今日婚约之事，彻夜未眠的那几位长老，听到这声音的时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今天原先的计划里，根本就没有所谓的“谁反对”这个提问环节。
只不过今天来到穆氏提出反对的人，身份太过于特殊。
以至于他们也在听到之后，内心再如何震怒，表面也只能沉默。
“顾慎？”
韩当看到这道身影之时，皱起眉头。
金丝眼镜微微反光。
映照出他那张阴沉如水的面孔……很显然，没有人会想到在今天这样的场合，会出现这么一位不速之客。
昨日许厌参悟梦境，接连破开记录。
顾慎没有出现。
今日许厌登门穆氏，顾慎却出现了！
有温良的笑声，此刻响起。
许厌望向背后的身影，他眯眼笑道：“小顾兄？久仰大名……”
顾慎缓缓走入穆氏宗堂。
他向着许厌走去。
然后越过了许厌。
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看许厌一眼……
仿佛这个人，就是空气。
庭院里回荡着单薄的笑声，其他四处却是落针可闻，这让许厌的笑声……听起来有些愚蠢。
许厌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但看上去并没有恼怒之色，只是眼神深处，有细微的寒光闪过，转瞬即逝，他仍然是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长野新任S级。
“顾慎……”
大长老穆仲传音，认真说道：“穆氏珍惜与你的交情，但今日之事与你无关……希望你能给穆某一些薄面，退后一步。”
顾慎来到了大长老面前。
他抬起头，直视老人。
“抱歉。”
顾慎以心声回应：“有些事情，退不得。”
沉默了一秒。
顾慎没有撕破脸皮，而是保留了基本的礼节，平静开口问道：“穆姑娘在哪？”
当然。
他没有指望能从穆氏的口中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注意到，自己踏入庭院之后，有好几个穆氏族人，紧张地守在宗堂某间古屋静阁之前，向着门外方向靠了靠。
一缕精神力掠出。
顾慎看清了那间静阁内的模糊景象，应该是有精神类的封印物笼罩之故，隐约可见一道纤细身影……在这日子，宗堂内的长老都在外迎接，唯独一人锁在阁内。
其身份，不必多说。
他向着那间静阁走去。
一位长老眼神授意，守在静阁门前的那两位穆氏族人，立即会意，在顾慎即将抵达之时，连忙伸手去拦。
下一刻。
顾慎身形闪烁，出现在了两人的背后。
这一幕，让场内所有实力抵达三阶的超凡者眼神一凝。
韩当眯起双眼。
许厌若有所思。
而大长老穆仲的眼神则是变得凝重起来……顾慎闭关一年，穆氏所得到的情报是，这个S级少年虽然常常去往清冢跟随守陵人学习占卜，但只要出现在春雨观，便是饮茶晒日，根本就不像是刻苦修行的模样。
只是刚刚的一瞬……
顾慎的身法速度，已经远超去年太多。
“这是……完闪么？”
……
……
顾慎没有与穆氏族人发生冲突。
也没有为难那两位阻拦之人。
他直接来到了静阁门前，伸手推开木门，吱呀的开门声荡漾。
静阁之中，一位脸上挂满泪水的女子，被一缕无形的光索束缚，神情愤怒，死死盯着门外的方向……穆雅能够听得清门外的声音。
昨天傍晚，从小待她极好的四长老，给她发消息，告诉她赶紧离开长野，不要继续留在穆氏……
她还没反应过来。
紧接着就遇到了找上门来的穆氏长老会。
得知了消息之后，她如遭雷击。
更让她感到绝望的是，这件事情，长老会竟然只是通知！
通知！
也就意味着……自己仅仅只有知情权，而没有决定权！
然后，她就被带到了这里。
一开始，长老还安抚自己，所谓的“婚约”，只是一纸协议，不算什么，并不是立即就要出嫁……
再后来，他们语重心长，告诉自己，宫紫也有一张婚约，乃是与北洲锻阳大公爵的联姻，若是那张婚约不解，自己就不可能与宫紫修成正果，不如另寻良家……而许厌，便是长野最年轻的天骄，最合适的那个人……
说了许多。
最后，这些长老们意识到，无论说什么，都无法改变穆雅的态度。
于是他们不再温和。
直接动用封印物，将她锁在这里，限制了她的自由。
无论如何，今天穆雅要留在宗堂……就算是演戏，也要陪长老会，把戏演完。
“穆姑娘。”
顾慎并指一斩。
一缕弧光抵斩而出，噼啪一声，那束缚住穆雅的光索瞬间支离破碎，女子几乎快要崩溃。
宗堂之外，传来了一道低沉的呵斥之音。
“顾慎！你什么意思？”
韩当见穆氏没有出手之意。
索性直接出面……他的声音裹挟着【真言】，激荡而出，而尚未席卷多远，便被一缕无形之风从当中切斩开来！
“铮铮！”
穆氏宗堂上空，有萧萧叶鸣！
枯叶席卷，凛冽如刀。
韩当瞳孔收缩，只见那缕劲风向着自己面颊袭来，他一掌按去。
漫天枯叶支离破碎。
其中一片，划伤了他的面颊。
一丝极其细微的血痕，绽放开来……并不疼。
但侮辱性极强。
“这是……岚切？”
长野最出名的“岚切”能力使用者，是顾南风！
韩当心头一沉。
但紧接着，他看到了自己身后不远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披着黑色裁决所风衣的女子身影……这不是顾南风，但身上裹挟的凛冽刀意，同样无比凌厉，让人不敢直视。
“陆南槿？”
这一年。
长野的所有超凡者……几乎都忘记了这个女子的存在。
风来观有三百多日，木刀悬空。
而只有这一日。
那把木刀，归入鞘中，被陆南槿带出了风来观。
她跟随顾慎一起来到了穆氏宗堂……
而在场的所有人，竟然没有一位，在刀势出鞘之前，感应到这位的精神气息。
“是北洲的敛气法门么？”
在北洲的那些实战派，研发出了许多战斗技巧，敛气就是其中之一，这些法门无法在深水区的评测中帮助超凡者取得更高的参悟境界……但毫无疑问，对实际战斗却有着极大的提升。
韩当隐约从陆南槿的身上，感受到了危险。
这个女人，身上只带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木刀！
但她本人，才是真正的刀！
一只手按在眉心之上，【真言】准备重新席卷，这是韩当下意识的准备动作，如果这个疯女人再出刀，他就会直接祭出【真言】……强攻系与精神系的战斗其实很简单。
一旦强攻系被拉入精神领域之中，那么基本没有反转余地。
同样。
如果自己被陆南槿近身……
以对方凛冽的刀意来看，自己恐怕没有拧转局势的可能。
“想要动手试一试么……”
陆南槿感受到了韩当眉心汹涌的精神波动。
她神情不变，平静说道：“看看是你快，还是我快。三步之内，斩你……只需要一刀。”
疯子……
这绝对是一个疯子。
韩当不知道谁更快。
但从这个女人按刀的手势来看，很显然，她在等待自己出手。
“够了！”
穆氏大长老的浑厚声音，盖压了整座宗堂，震得老树叶落满院，枯叶纷舞。
他气势极其威严。
韩当缓缓放下了按住眉心的手指。
陆南槿也收回了握刀之手。
她走入静阁，搀扶着穆雅，这一年来……穆雅和陆南槿成为了关系不错的朋友，也正是因此，在顾慎告诉师姐“婚约”一事之后，她才会带刀离开风来观。
……
……
今日之婚约，仿佛成为了一场闹剧。
原先喜气和热闹的宗堂，此刻尴尬而又死寂。
穆雅身躯颤抖地被搀扶走出静阁，她一一望向那些“相熟”的长老，这些长老，有许多都是看着自己长大的，慈祥的长辈。
可如今望去。
那一张张面孔，竟是如此丑陋，陌生！
“这里是穆氏的宗堂……是清净之地。”穆仲深吸一口气，说道：“顾慎，你要给我一个说法。”
“宫紫取消了与北洲锻阳大公爵的婚约。”
顾慎平静说道：“要不了多久，便会返回长野……今日之婚约，穆家当真还要再定么？”
此言一出。
四下皆静。
而穆雅则是神情一怔。
她仿佛在黑暗之中，看到了一束强烈的光束，心头满是不敢相信的诧异。
“宫紫……他……”
穆雅声音都在颤抖。
“嗯，是真的。”顾慎微微垂目，轻声说道：“抱歉，这件事情，一年前我就知道了……只不过退婚一事，昨日才完成，他说要给你一个惊喜，所以我没有告诉你。”
穆雅扶着陆南槿，才勉强站起身子。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
泪水情不自禁又夺眶而出。
这一次……她低声笑了。
北上，历练，一年……当初离别时的画面，以及宫紫眼神中的闪烁，都在脑海里串联起来。
她还记得，自己去往春雨观求一个占卜之时，顾慎眼中欲言又止的触摸……此刻所有的困惑，都如愿以偿的得到了解答。
原来……
原来如此……
“谢谢……谢谢……”
穆雅泣不成声。
而穆家的几位长老，则是神情沉默。
他们实在没有想到，宫家的那个小子，竟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只不过……
如今许厌都已经登门了。
“宫紫把北洲锻阳的婚约解除了？”
“真有此事？”
宗堂内响起了一道道议论之音。
若不是来者是顾慎……恐怕他们根本就不会相信，这般重大的婚约，说退就退，实在不可思议。
“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能够感受喜怒哀乐。”
在这些议论声中，顾慎再次开口，问道：“若是两情相悦，婚约便是锦上添花，若是从未相识，贸然定下婚约……当真好么？”
大长老蓦然沉默了。
他陷入了长考之中。
很显然，这件事情从头到尾，于情于理，穆氏都做得不合规矩，不过……昨日韩当来到宗堂接触长老会时，所说的那些话，实在诱人。
韩当只见自己原先就要完成的“任务”……
竟然在最后关头，被人横插一脚。
他的神情已经浮现了愤怒之色。
只不过。
出乎他意料的是。
有人轻轻说了一声好。
不仅仅是出乎了韩当的意料……整座院子里所有的穆氏族人，也都没有想到。
说出那声好的人，竟然是许厌。
“今日……实在是太精彩了。”
许厌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柔声说道：“明明我才是当事人啊，可从踏入穆氏宗堂之后，还没有开口说过一句关于‘婚约’之事的话……所有的风头，都被阁下抢完了。”
所谓的阁下。
指的自然是顾慎。
许厌轻叹一声，有些苦恼地笑道：“诸位，难道就没有问过我的想法吗？”
穆氏的长老们微微一怔。
心想这是什么意思？
“昨日……我于雪禁城万人之前参悟梦境，实在太累，回去之后，便歇息了。”
许厌缓缓说道：“直到今早醒来，才知道，原来师兄为我说了一桩婚事。”
此言一出。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韩当。
韩当微微转首，望向许厌那张清风拂面的笑脸，有些不解。
按照计划……不是这样的。
这是什么意思？
“前些日子……我来到长野，不知从哪见到了一位女子，令我魂牵梦绕，我把此事说给了师兄听，师兄一番好意，替我寻人，只不过如今来看……”
“师兄，你似乎……把人弄错了。”
许厌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问道：“而且就算真是那位姑娘，哪有如此鲁莽之人，只见一面，就要提亲？弄出这么大的阵仗，实在不该……”
韩当脑袋里一片嗡嗡作响。
那张金丝眼镜之后的眼神彻底在反光中隐没起来。
他双手在袖内攥紧。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这个小子的背刺来得毫无预兆，而且情真意切，连自己都差点信了……这是在来到穆氏之前就想好的说辞么？
特意在参悟之日，让自己提亲。
就是为了让自己……背锅！
如果许厌不是【酒神座】的人。
他恐怕已经出手了。
此刻的韩当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想弄死这个家伙。
只是这样的场合下，他不能开口，只能沉默。
沉默地站在原地。
这样的沉默，就等同于是默认。
默认这一切，是自己的问题！
韩当深吸一口气，头皮发麻，他只能硬生生顶着一道又一道的穆氏族人目光洗礼，能够感受到，这些目光中蕴含的饱满愤怒。
许厌的目光望向穆雅。
他略有歉意地开口说道：“穆姑娘，实在抱歉，我们应当是第一次见，这是个误会。”
穆氏长老们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失了。
误会？
好大的误会……
这所谓的，轻飘飘的“误会”，让整个穆氏长老会，都成为了一个笑话。今天的事情，如果传到宫家那边，宫青要怎么看待穆氏？
虽然只有一夜的考虑时间！
但穆氏……已经做过了斟酌，很显然这是要寻找另外一位强大的盟友，而人也绑了，门也开了，最可笑的是，闹都闹完了，一直没开口的那位正主说，这只是一场误会。
他根本就没有看上穆家的姑娘。
不……
用看上这个词反而不合适。
因为许厌，真的没有见过穆雅，两个人甚至没有见过一次面，又何谈所谓的“看上”？
至于“婚约”……
这道消息传出去，所有人都会觉得……这是一个笑话。
太仓促。
太急切。
太……荒唐。
“所以……我今天一早就来到穆氏，就是想要亲自登门，道一声歉，澄清这场误会。”
许厌微微揖礼，诚恳说道：“今日穆氏诸位操劳了，还望师兄之过，诸长老大人有大量，不要怪罪，许厌感激不尽，铭记在心。”
好话，坏话……全让他一人说尽。
穆家无话可说。
韩当也无话可说。
可双方都知道……这件事情结下来的梁子，可不会随着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就这么了结。
“韩当，这件事情，你必须要给我穆氏一个交代！”
大长老有些头晕。
他胸膛隐约气血上涌，搀扶着身旁一位长老，才站稳脚步。
穆仲咬着牙齿，盯住了韩当。
“……”
韩当则是沉默无言。
他默默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对了……还有一事。”
许厌从怀中取出了一张折叠的白纸。
他缓缓摊开，露出了白纸之上的内容，那是一个女子画像。
许厌认真问道：“我一直在寻的女子，其实是长这副模样，师兄……她与穆姑娘相差甚远，你究竟是怎么调查的？”
白纸之上。
寥寥数笔，画着一个惊艳少女。
白裙白衣，似乎是站在宁河桥下，河水之中。
这副画像摊开，所见之人，纷纷沉默。
这画像上的少女，的确极美。
美得让人感到震撼。
“诸位……我对这姑娘一见如故……那位姑娘，肤若凝脂，眼如流波，实在是人间美景，只可惜……”
许厌展示着画纸，缓缓摇了摇头。
“尚未见到第二面，亦不知人在何处……”
他神情有些遗憾，似是在回味上一次的邂逅。
只是庭院内忽然响起了破风之音。
一道身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紧接着。
一拳！
这一拳，重重打在了许厌的脸上……
“轰！”
许厌被打得犹如沙包一般，倒飞而出，重重砸在穆氏宗堂的厚墙之上，连带着整面院墙一起破碎崩塌。
顾慎平静站在许厌原先站立之处，伸手接住了那张缓缓坠落的画纸。
他没有回头，对穆氏大长老淡淡说道：“打坏的损失，我都会赔。”
……
……

第一百四十二章 长街火海
“不用你赔。”
穆仲面无表情，传音道：“刚刚那一拳，应该更狠地打。”
烟尘四溅。
许厌的身影已经被打得嵌入倾倒之墙内。
顾慎伸手接住了许厌的那张画纸。
整座院落里，有许多人都感到了舒爽……
包括韩当。
“咳咳……咳咳咳……”
低沉的咳嗽声音，在倾塌的尘烟之中缓缓响起。
许厌扶着破碎的石块，慢慢站起身子。
直至此刻，他脸上仍然没有出现怒意。
依旧挂着淡淡的笑。
许厌摇了摇头，甩出许多碎石渣滓，被顾慎一拳打中，他似乎没有受到什么致命伤害，只是身上多了许多灰尘，这个年轻男人一边拍着衣上的尘埃，一边轻声笑着问道：“小顾兄……刚刚的情况，你出手似乎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我只不过做了大家都想做的事情。”
顾慎淡淡开口，“另外，我跟你不熟，不要这么喊我，我觉得很恶心。”
大家都想做的事情？
环顾一圈。
整座穆氏宗堂，静得落针可闻，这些人望向自己的目光，的确都带着那么“一些”敌意。
看到这一幕，许厌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他揉着自己的面颊，从烟尘鼓荡的倾塌之墙中走了出来。
看上去，他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但实际上……他捂住的那边面颊，已经渗出血来，微微肿起。
这一拳。
顾慎用了八成的力道。
之所以没有用十成力，并不是因为对许厌手下留情，而是因为此地毕竟是穆氏宗堂，真要撒开架子打一场，这座经历了数百年风霜沉淀的古地，恐怕就会这么被拆掉。
“小顾兄，你似乎很愤怒？”
许厌看着那张画像，轻声笑着问道：“你莫非是认识画上这位姑娘么？”
顾慎面无表情，盯着许厌。
这画像上的惊艳少女，不是别人。
正是褚灵。
正因为看到了褚灵的画像……他才无法控制情绪，递出了那一拳。
当然……就算没有这一出。
这一拳，应该也会打在许厌的脸上。
只是打完之后，顾慎陷入了沉思之中，他无法理解。
这幅画……究竟是从哪来的。
“这很不合理。”
精神链接中，一直旁观着这一幕的褚灵也开口了。
“我没有见过他。”
这句话对应的意思是——
他也没有见过我。
在【源代码】的世界里，没有“应该”这样模棱两可的说法，褚灵说自己没有见过，那就是没有见过，可这张画纸上的内容做不了假。
等一等。
顾慎再次瞥了眼画纸，注意到了画像上的细节。
画纸上的背景……似乎是在雪禁城的宁河桥下，这样的场景，有一个人见过。
白露。
是白露，把褚灵的消息告诉了许厌？
不……不可能。
这一年来，白露都在白氏祠堂闭关，几乎没有外出。
而且，以顾慎对白家魔女性格的了解，这个横空出世的许厌，只会让她感到厌恶……若是见面，也定是要打上一场，绝不可能把“褚灵”的消息透露而出。
现在……剩下的可能性并不多了。
“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但画像上的内容，他应该是从白露那‘偷’到的。”顾慎眯起双眼，许厌的档案是一片空白，但通过S级审核之时所展现的能力，是强大的精神系力量。
或许，他可以做到窃取白露的记忆？
不论如何……这张图纸上的内容，以及许厌刚刚所说的话，彻底恶心到了自己。
“我听闻，清冢内，还有一位占卜术传人。”
许厌拍了拍脑袋，恍然笑道：“那位女子极其惊艳，但从未有人见过她的容貌……除了小顾兄你。”
看到顾慎的反应。
众人大概明白，这画纸上的惊艳少女，真实的身份是什么了。
只是。
这位占卜术传人，从未离开过清冢。
这许厌，究竟是怎么看到的？
“这几日，我辗转反侧，与这位姑娘梦中相见，说不定是她用占卜术对我托梦，想要一叙。”许厌微笑道：“小顾兄，不若成人之美，放我入清冢一次，如何？”
顾慎默默看着眼前的年轻男人。
其实，他并不在意许厌在长野取得了什么样的声名，也不在意外面人对自己的评价。
他不在乎。
只是……他无法容忍，这个家伙对宫穆两家的挑拨离间，更无法容忍，许厌把注意放在褚灵身上！
他再一次出手。
只是一瞬，就抵达了许厌面前。
依旧是朴实无华，速度极快的一拳。
这一次，顾慎用上了全部力量。
炽火翻涌而出，包裹了一整枚拳头。
而就在即将触及之时。
顾慎捕捉到了许厌瞳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他能躲。
但是……他没有躲。
第二拳的力度，比第一拳更大，炽亮的火海几乎满溢而出，磅礴的超凡源质在一瞬间几乎填满了整条长街，只不过在顾慎精妙的控制力上，这磅礴火海瞬间消弭，全部的杀伤力，都贯穿落在了许厌一个人的身上，许厌被打飞出了近百米，接连凿碎了好几座墙壁。
既然不愿躲。
那便不躲好了。
顾慎面无表情地追杀而出，在这一刻，长野的规矩已经被抛在脑后，他要做的不是打一顿许厌。
而是直接打死许厌。
顾慎不参与新人战的原因很简单。
长野内的比斗，都是小打小闹！
他若是全力出手，那么……便是要决出生死！
同境之争，只要耽误一缕先机，很可能就落入下风，一步错，步步错，最后，满盘皆输！
先前韩当在庭院遭遇陆南槿，丝毫不敢松懈，以他深水区十一层精神超凡者的实力，依旧要放一根手指在眉心，以便做到最快程度的全力释放领域，便是因为他知道这个道理。
一旦松懈。
哪怕陆南槿在深水区中的参悟实力，比自己稍低一些，但只要近身，便已是分出胜负！
院墙破碎的那一刻。
顾慎犹如一缕雷霆，直接掠出。
他一脚踩在许厌的胸膛之上，接着重重一肘，打得地面龟裂开来，火海收拢犹如莲花，再一次凿击在许厌的面门之上……
磅礴的精神力猛烈灌输而下。
只不过这一次出乎顾慎的意料。
许厌的身上带着一件极其强大的“防御系封印物”，竟然将自己全部的精神力尽数格挡！
这实在太反常了。
同境之争，顾慎还没有遇到这种情况。
自己的精神力，可谓是一大杀器，能够抵抗住一次催眠的，都是同境中意志坚定的极强者……在出手之前，他已经做好了需要催眠两次甚至更多的准备。
只是，许厌身上的封印物，乃是顾慎平生所见第一强大的精神系物件。
自己猛砸而下的精神力，被一丝不差地倒灌而回。
顾慎神情不变，直接放弃了精神力进攻的想法。
他对着那具瘦弱的身躯发动了猛攻，狂风暴雨般的进攻落在许厌的身上，后者则是大笑着抬起双手，格挡在面门之上，两道身躯都在同一时刻发动了接近【完闪】般的进攻和闪避……并不大的破碎空间之内，闪烁着数百道数千道的虚影！
果然。
与顾慎原先预料的一样！
这个家伙的体术很强……看上去完全不输自己，先前大可以躲开自己的两拳，但却偏偏选择了“硬接”？
正是因为这两拳之故。
许厌完全落入下风。
此刻长街的动静，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
许多围观群众都来到了事发现场，穆家的超凡者连忙出动，将无关人等阻拦在外……但长街火海翻腾的画面，还是被人摄录下来。
人们看到了震撼的一幕。
在长街火海里。
顾慎……正在暴打许厌！
于是，深水区的论坛炸了。
昨天！
就在昨天！
许厌还是轰动长野的新任“S级”天才，无数帖子在议论他和顾慎的强弱，有人全方位地论述了许厌和顾慎的天赋差距，以及实力差距，而在网上得出的结论是……许厌大概率是比顾慎要强上一些的。
而现在。
许厌被按在地上摩擦。
虽然不知道这两位S级是怎么打在一起的……但很显然，这溢满长街的火海，就出自于顾慎的S级能力“炽火”，这精妙绝伦的控制，淹没了整条长街，却没有焚坏这条长街上的其他物件，每一拳打下去，地面都会破碎绽开一道更大更深的蛛网！
即便立即就有维护秩序的超凡者出动，建起防护措施，以封印物搭建结界，阻拦众人视线……可还是有一道一道震颤大地的雷音响起。
仅听声音，便能够大概脑补出具体的画面。
安全委员会也赶到现场，他们所做的第一件事请不是“劝架”，而是焦急地等候，因为这两位超凡者的实力目测都已经抵达了“三阶”，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的这几位超凡者，实力明显还不够。
终于，在数分钟后。
有“大人物”赶到了长街。
……
……
火海之中。
许厌一边招架着疾风骤雨的进攻，一边侧首，他看到了长街外面那些诧异的目光，也知道这一架意味着什么。
越是有人旁观，他越是笑地开心。
仿佛根本就不在意，此刻身上的痛苦。
“顾慎……你真的想要打死我么？”
许厌轻声开口。
“或者说……你真的能够打死我么？”
顾慎当然不会因此而停下。
这场拳脚之争，既然抢占了先机，就不可能因为几句话而停滞。
“你死不死，不重要。”
顾慎平静道：“我只是……想打你一顿。”
许厌大张旗鼓来到长野，参悟，破关！
朱望为其造势！
在铺天盖地的舆论浪潮之下，雪禁城已经把这个年轻人捧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甚至有许多人都期待着，许厌未来能与白袖一战！
而这一次，顾慎直接把战场转移到长街，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看见，许厌和自己的这一架……只要这一架的影像传出去，许厌先前所做的功夫，就全部白费。
S级天才？
不过是一个笑话！
“或许……我没你想象中那么在乎这些东西呢？”
许厌低声笑了。
而下一刻。
火海之中，踏入了一道身影！
“顾慎，停手！”
来者正是朱望。
朱望第一时间赶到了长街，他伸出大手，直接向着顾慎抓去……而下一刻，顾慎的头顶，有一片无量光明领域撑开。
一杆大秤，在地面上投射其倒影。
下一刻。
朱望伸出的手掌，被无量秤领域弹开。
“继续打，不要停。”
老爷子也踏入了长街火海之中。
他站在长街的另外一边，淡淡开口，霸气外露。
很显然。
他早就看这个许厌不爽了……顾慎有机会暴打一顿，怎么可能就这么停手？
其实两位S级齐聚穆氏宗堂的消息，根本就瞒不住长野的【风瞳】，实际上在这场闹剧发生之前，就已经有许多人关注着这里……而打起来的第一时间，大人物们就开始往此地赶赴。
朱望盯着老爷子，神情阴沉。
紧接着，火海之外，又缓缓撞入一道扶着轮椅的身影。
顾陆深来到了长街。
只不过，他与朱望排在同一边，在第三位封号进入长街火海之时，场面的均势发生了变化，无量秤的精神领域立即受到了压制，一点一点退回。
顾骑麟只是冷笑一声，并没有丝毫退缩，而是顶住两人的压力，重新将无量秤铺展开来，悬在顾慎头顶，平静说道：“打！天塌了我来扛着！”
这样的僵持没有持续多久。
数秒之后——
第四位封号强者……来到了火海之中，而他的出现，则让双方都为之一震。
“别打了。”
“这里……毕竟是我穆氏的百年宗堂，再打下去，穆氏就可以搬出长野了。”
这道声音，让顾老爷子收敛了领域，也让朱望和顾陆深都停住了手。
倾塌的穆氏院墙内里，那一众长老，听到了这声音，神情逐渐变得难看起来。
这场闹剧，在穆氏家主的抵达之下，画上了一个“句号”。
穆氏长老会的长老们，一个个从正门穿出，迎接家主的到来。
长街两边，两拨阵营，穆家站在中间。
穆雅也走出院墙，她眼神灰暗地望向家主，看到了与家主一同抵达长街的四长老，以及神色焦急，不断对自己招手的弟弟穆南。
最后，她犹豫了片刻，没有选择回到穆家的阵营之中，而是在陆南槿的搀扶下，来到了顾老爷子的身边。
那些人。
让她觉得不安。
穆家家主望向穆雅的神情很是愧疚。
很不巧，他昨日正在闭关……连许厌的事情都没有关注，知晓消息之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最重要的是。
这件事情，对穆家和宫家，造成了不可挽回的伤害。
他无法想象，此事了结之后，该如何面对自己的旧友宫青。
……
……
韩当神情阴沉地回到了朱望的身边，以精神力传音，把方才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朱望神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但表面上依旧镇定。
顾慎终于站起身子。
他平静看着身下“奄奄一息”的许厌。
虽然都拥有类似【完闪】一样的体术，但很显然……最开始让的那两拳，让许厌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他浑身都是鲜血，凄惨地躺在地上，而反观顾慎，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伤口。
几乎没有任何悬念。
这是一场完胜。
只是……顾慎知道，这一架打完，自己恐怕会不可避免地招惹一些麻烦。
在长野，打架可以。
但……需要符合律法。
长野支持的，是公平公正的决斗。
这是对低位超凡者的保护。
而顾慎已经意识到了，如果接下来朱望对自己发动追责，那么许厌最开始的“故意一让”，将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许厌当然可以说自己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只不过这样会让他的声誉一跌再跌。
他默默看着躺在地上，满脸鲜血，但对自己咧嘴而笑的男人。
很显然。
许厌并不在乎这样的东西。
他是故意的。
不仅仅是今天的这一架……
或许，还有更多的东西，再或许，是全部的一切。
“顾慎……【风瞳】捕捉到了你在宗堂内所做的一切事情，我想你需要解释一下。”
朱望揉了揉眉心。
他平静说道：“你违背长野的超凡者法律，对许厌所做的事情，究竟是出于何等目的。”
“当然……不是对我解释。”
朱望将目光投向长街的远方。
越来越多的大人物，都来了这里。
安全委员会的会长周维老先生，也赶到了长街，火海收敛之后，这座街巷并没有想象中的焚灭迹象，顾慎的炽火肆虐并没有造成实际上的房屋倾塌，只不过顾慎那几拳的威力实在太大，打得几面墙体支离破碎，碎石满地。
“周老，这件事情，整个长野都在看着……我想您需要秉公处理。”
朱望平静说道：“我怀疑顾慎的精神有失控嫌疑，我认为他应该被直接扣押，密切观察至少四十八小时，如果许厌的伤势太重……我要求安全委员会隔离顾慎，解决他的失控隐患。”
……
……

第一百四十三章 盗火
长街火海消弭。
今日是长野大人物云集之日，在过往的一年里，几乎没有哪一天像今天这般，吸引了如此多的封号强者齐临。
周维老爷子皱了皱眉。
今天的事情，的确闹得有点大了。
顾慎暴打许厌的影像，已经被上传到深水区……不出意料，顾慎会多出许多“追随者”。
但眼下棘手的，是裁决所朱望的追究。
临时大裁决官，也是大裁决官。
在长野，护犊子是每一位老师都必然会做的事情。
朱望无条件庇护自己的弟子。
而他周维……在一年前就表明了立场，他一定也会护着顾慎。
但长野是一个讲规矩的地方，任何庇护，都需要按照规矩来……如果今日的对决，是两个人提前约定好的战斗，那么许厌被打得再惨，周维也有能力帮顾慎摆脱麻烦。
只是。
【风瞳】里的影像显示，许厌根本就没有还手。
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对决”。
而是……单方面的“殴打”。
“按照长野律法，我会扣押顾慎四十八小时，至于这次事件是否与‘失控’有关，你说的不算。”周维老爷子沉默数秒，缓缓开口：“我会让【深海】做出评估，给出报告。”
周老缓缓抬手。
他的身旁，立即走出一位青年男人，取出了强逻辑材料手铐。
“顾兄……配合一下。”
男人拿着只有两人能够听闻的声音低声开口，态度并不强硬。
顾慎记得，自己和这个家伙见过一面。
那是在第四审判官的道场，这个年轻人带走了“暴食”失控状态下的沈离。
“杜韦先生。”
顾慎笑了笑，他伸出双手，并没有抗拒安全委员会的“逮捕”。
手铐铐上之后，杜韦瞥了眼躺在地上的许厌，轻声说道：“没有亲眼看到刚刚的那一架，真是有些遗憾。顺带一提……我们都是你的支持者。”
顾慎听闻此言，微微一怔。
他注意到长街的外面，笼罩了一层封印物结界，而结界之内，则是围聚了许多来自安全委员会的年轻超凡者。
他们都向着自己投来了肯定的目光。
安全委员会的超凡者赶到现场，没有直接阻止战斗……一个原因是因为他们能力不足，无法阻拦。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们也不喜欢“许厌”。
顾慎想起来，在春雨观的时候，罗钰说过，他委托了自己的朋友对许厌进行了调查。
那位朋友，应该就是杜韦。
对于许厌这样的人物，安全委员会从来不会放过，杜韦在最开始听到消息的时候，对罗钰拍着胸脯打包票，说这个档案空白如雪的“S级”，一定能查出一些问题。
只可惜……什么都没有查出来。
档案如雪的意思，不仅意味着空白，而且意味着干净。
向来以“鹰眼”自居的杜韦第一次失手了，安全委员会的专案小组盯着昨日的参悟仪式，没有丝毫松懈，结果仍是毫无收获。
杜韦心底很清楚，许厌一定存在着什么问题。
要么，这家伙就是有什么大病。
会有哪位正常人，被打得浑身是血，躺在地上不能自已，依旧面带微笑？
看上去，他才是赢了的那个人！
顾慎临行前，望向了瘫倒在地的许厌。
许厌对自己挤出了一个“真挚”的笑容。
擦肩而过。
两个人，都被送走。
一个被抬去医疗所。
另外一个则是押到了安全委员会的车上。
上车之后，杜韦立即为顾慎松开了手铐。
“顾兄……接下来你可能要面临48小时的扣押。”
杜韦发动车子，诚恳解释着当前的局面：“正常情况下，我们有权提前解除扣押，只要完成了【深海】的精神链接报告，以及失控测评，就可以放人。但这一次朱望盯得很紧，恐怕要委屈你待满48小时。”
“按规矩来就好。”
顾慎在动手之前，考虑过最坏的后果。
打了许厌，肯定会在雪禁城内引起轩然大波。
而最后……应该会引动安全委员会。
且不提那位周老与自己的关系。
退一万步，公事公办，安全委员会关于精神链接的检测报告……全部由【深海】生成。
褚灵的声音恰到时宜地响起：“恭喜啊，又入狱了。”
她根本就不紧张。
因为东洲安全委员会的链接报告，都需要经过【源代码】的反馈。
“是啊……又。”
顾慎无奈地笑了笑，只不过这笑意听起来明显有些嚣张：“我这算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了吧？”
“听起来我像是个祸水。”
褚灵摇了摇头。
“放心，我会写一份很好看的报告。”她笑道：“来证明你的身体健康……嗯，以及精神健康。顺带一提，你打许厌的样子的确还蛮帅的。”
……
……
长街逐渐变得萧瑟。
布置结界的封印物被撤去……而众人最在乎的那两位当事人也都已经被送走，围观的人群自然散开，到最后只剩下破碎的院墙。
以及空空荡荡的古街。
穆氏数百年的宗堂，在街巷外驻足看去，像是一座毁坏了的废墟。
穆氏家主沉默地站在坍塌院墙之前。
他的身后，一众长老会成员垂首默立，谁也不敢出声，场面寂静地可怕。
这座宗堂，经历了六百年的风雨，平平安安。
而倾塌，不过一夜之间。
许多人都提心吊胆，担心家主的怒火。
然而……等了许久之后。
穆氏家主终于开口，却没有多少怒意。
“墙塌了，可以再建。”
他轻飘飘说了这么一句。
不怒。
却哀。
说白了，眼前的墙，经历再久的岁月，拥有再深的文化底蕴，积累，也不过是一面普通的墙而已，对于超凡者而言，伸手就可推倒。
在这座墙内进进出出的诸位长老。
想要拆掉整座街，也不过需要数十分钟的功夫而已。
这座墙塌了，可以重新建立。
“但……有些事情，坍塌了，就无法再建了。”
穆氏家主望向身后的几位长老，他痛心地问道：“我闭关才多久，你们怎可做出这样的蠢事？”
因为许厌和顾慎的缘故。
这条长街里原先所发生的“丑事”，反而被掩盖下去了。
大部分人不会知道，顾慎为何会出手，为何会在这条长街出手。
可他知道。
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荒谬的“婚约”。
穆雅已经被接走。
穆家家主没有挽留，他没有颜面挽留……在自己的宗堂之内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寒的不只是穆雅一个人的心。
长老会的大部分人都沉默了。
而这沉默，却没有维持太久。
有一位长老说道：“穆家……需要一条光明的出路。”
另外一位长老也说道：“如果这一切顺利，我们会拥有一个足够强大的盟友。”
家主平静反问道：“你觉得，周济人一辈子都不会从披月城要塞回来么？再或者……你觉得许厌未来会比顾慎更强？”
这两问。
让那先前出声的长老哑口无言。
谁会想到。
那被吹上天的许厌……竟然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从刚刚的战斗中来看。
他完全被顾慎压制了。
只不过……看上去又没有那么简单，这个家伙似乎是故意而为之的。
“如果我是宫青，我会对穆家……很失望。”
穆氏家主缓缓开口。
这次的闹剧，演变到最后，来了如此多的大人物。
宫青却没有到场。
很显然……他是知道这一切的。
没有到场，就已经是一个态度了。
亲密无间的“宫穆”两家，会因为这样的一个决策，而诞生出一条缝隙，这世上的墙推倒了可以重新建立，而信任关系上的缝隙，却无法修补。
“家主大人……我们不能一直依托于宫家……”
又一位长老开口。
他咬牙说道：“就算没有这次机会，难道穆氏就要一直与宫家保持着这样的关系么？”
长野如今暗流汹涌。
五大家都不太平。
在这样的局势下，谁会甘心久居人下？
“……”
穆氏家主环顾一圈，他看到这一张张因为畏惧自己而垂首的面容，又看到这些面容下掩藏不住的欲望。
感到有一些无力。
这无力感……是来自于人心。
或者说，人性。
李氏家主是他的好友，然后在其死后，李氏人心逐渐涣散，看得出来，李氏长老会的那些人开始牟取私利……作为昔日旧友，看到这一幕，觉得非常无奈。
因为他知道，穆氏也一样。
太平年间，太安逸，就会如此。
这些人不满足于眼下所拥有的，他们想要得到更多。
“都……散了吧。”
穆氏家主的声音有些悲凉。
他摇了摇头，遣散了长老会。
而在最后，伸出一只手，挽留了一位长老。
他轻声说道：“老四，你告诉穆雅丫头……这件事情，是穆家有愧于她。若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
……
……
许厌被抬走了。
但他并没有被送去所谓的“救治所”。
车辆在半途停下，根据朱望的意思，将许厌进行了转移……而新的车子将许厌送向了雪禁城最偏僻的那座宅院。
院子里满溢着酒香。
韩当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身旁浑身是血的凄惨家伙。
许厌被顾慎按在地上摩擦的时候，他就在宗堂内旁观，之所以没有出手……当然不是因为陆南槿的刀。
而是因为，他乐意看见许厌被打。
被打得越惨。
他心中越是舒畅。
在穆氏宗堂的这一出反转……把自己搭了进去，接下来穆氏一定会找自己麻烦！
韩当架着许厌，来到木屋。
那些医疗所的救治手段，当然无法与神座相比。
他已经想象到了半小时后的画面，眼前这个浑身染血的家伙，到那时候会焕然一新，换上一身干净衣服，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笑眯眯喊自己师兄。
这实在让人觉得很恶心。
于是在将许厌送出之前，韩当站住了脚步。
黑暗中伸出双手准备迎接的“靳先生”皱起眉头，不解地看着这个阴柔男人。
“我有事情要问。”
韩当深吸一口气。
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他望向木屋的深处之时，依旧觉得恐惧。
那片黑暗内仿佛藏着能够吞噬精神的黑洞。
他强硬地望向黑暗，认真问道：“说好了……我去穆氏提亲，为什么最后会反悔？既然从来就没有打算提亲，何必要我登门？”
当然，最重要的问题是——
“为什么这些计划，事先不通知我？”
韩当很清楚。
许厌所做的一切，大概率都是酒神座的授意，所以今天在穆氏所发生的一切……也基本是酒神座的安排，他并非不能背黑锅。
只是这样的事情，实在很让人恼怒。
然而黑暗中传出一道轻柔的声音。
这些问题的答案很简单。
“因为……”
“不需要通知你。”
说出此言的少年，浑身轮廓都彻底隐没在木屋的黑潮之后。
明明一片漆黑。
什么都看不见。
但韩当的心脏却仿佛被人以五指握住一般，猛然一紧……他到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究竟是在跟谁说话，原先胸腔内积攒的千般怒火，在一瞬之间尽数消灭，怒火与憋屈涨潮到最后，终究是缓缓退散下去。
韩当硬着头皮咬着牙齿，无法对抗内心的恐惧，将许厌交了出去。
“下次最好识趣点，别说这些废话。”
靳先生冷冷开口，提醒了韩当一句。
韩当听闻此言，头顶如同被浇灌了一盆冷水。
在酒神座眼中，自己，老师，还有白泽生，其实都是一样的……
都是棋子。
只是职责不同的棋子而已。
把棋子摆在什么位置，棋子就做什么事情。
除此以外，不要问，不要想，只需要做即可。
他根本就没有提问的权力。
……
……
黑暗之中。
许厌躺在冰凉的木地板上。
“大人……”
他笑了笑，喉咙里翻滚着鲜血，轻声说道：“如您所料……顾慎对我动手了……”
酒神座缓缓点头。
他伸出一只手，悬罩在许厌的面容之前。
许厌闭上双眼。
冰凉的木板逐渐变得温暖起来，黑暗之中的酒香气息逐渐变得浓郁，引入他的鼻腔之中，这是一股可以让精神都放松下来的气息。
神座的力量，在极小的木屋之中施展开来。
许厌身上的伤势，以极快的速度愈合。
他萎靡的气息，也一点一点恢复。
数十息后。
许厌重新睁开双眼，他握了握拳，浑身上下涌动着一股暖流，酒神座大人的精神力量加持之下，他重新获得了活力。
虽然伤势没有完全弥补。
但……这已经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黑暗中的靳先生单膝下跪，肃穆凝视，观摩着这不可思议的神迹。
当初在苔原雪地里，就是这样的力量，拯救了自己。
神力笼罩之下。
许厌安静地疗伤，享受着这温暖神力的滋润。
片刻之后，他的身体便恢复了八成。
这一架，其实只是看上去惨烈。
因为顾慎施展的催眠，被许厌的精神封印物所弹开。
而进入肉搏阶段之后，由于双方都具备【完闪】，大部分招式都能闪避，格挡……所以许厌并没有遭受真正巨大的打击，比如残肢，断腿之类。
当然，即便有这样的伤势。
酒神依旧能赐予“健康”……只不过那种情况下需要耗费的火种力量，便与现在截然不同。
黑暗中的少年，收回了笼罩的神光。
他轻声开口，“让我看一看……你此行的收获。”
“是。”
许厌恭恭敬敬跪坐在地，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首，摊开双臂，神情肃穆地注视上方。
“嗤嗤嗤～～～”
下一刻，他的身上，渗透出了丝丝缕缕火焰。
如果有人看到这一幕……定会十分震撼。
这些火焰。
看上去……与顾慎的“炽火”极其相似。
靳先生眯起双眼。
他在刺杀白袖之时，就听说了“顾慎”的名头，三大所的审核标准极其严苛，想要依靠自己力量通过最难的测试，拿到最强的S级评分，那基本可以确定，此人是天才中的天才。
【深海】档案中，即便是神座大人，也无法查出顾慎的真实能力是什么。
只有简简单单的“炽火”二字。
炽火？
自然系？精神系？亦或者……还具备其他的特殊能力？
这是长野无数人都好奇的问题。
而今日，即将得到解答。
因为许厌的能力，名为【盗火者】。
这是神座大人在中洲捡到的“宝藏”，许厌的能力本身是“虚无”，但只要运用得到，便意味着“无限”……通过蕴含超凡源质的肢体接触，他可以选择主动或者被动窃取目标人物身上的“超凡力量”，只可惜在神座大人出手将其带走之前，【盗火者】的能力特质就已经被【深海】捕捉，并且上传。
五大洲的所有高层，都知道了有这么一位超凡者的存在。
不过……没有关系。
酒神座亲自出手，抹去了许厌的档案。
而许厌的【盗火者】，最可怕的是……他盗取的不仅仅是蕴含超凡源质的力量，还可以窃取一部分的精神记忆。
原因是他的超凡源质模拟能力之时，能够模拟出宿主的精神波动。
而那张小院子里的“女子画像”……
便是许厌的精神所见。
跟随酒神座大人来到长野之后，他所做的第一件事请，就是调查这座古城里值得注意的一切人物……太过于强大的那些强者，许厌不会冒险接触，但年轻的天才，许厌基本都试着出手，完成了“窃取”。
而值得一提的是。
白家的那位女子白露，极少出门，许厌通过白泽生提供的情报，才找到了一个机会，完成了白露能力的窃取。
于是……他也在模糊之中，看到了“宁河桥底”的画面。
其实，他看到的完整画面，不止是褚灵一位女子。
还有坠落下桥的顾慎。
只不过……为了激怒顾慎，他只是单独画出了褚灵。
实际上许厌也很好奇，那个只存在于白露精神画面里的惊艳少女，到底是什么身份？
为何自己在长野中，从未听闻。
他更好奇的是……
为什么那个姓顾的家伙，可以做到比白露还要封闭？
整整半年，没有任何机会产生接触，别说接触了，连见面的机会也没有！
不过。
现在已经顺利“接触”了。
为了不引起顾慎这个高危人物的注意，许厌在酒神座的安排下，策划了这一局……他心甘情愿地挨打，同时窃取刻录“炽火”的超凡源质流淌纹路。
此刻，黑暗中的暗室缓缓升起辉光。
许厌开始模拟“炽火”的诞生。

第一百四十四章 换天
暗室之中。
火光翻涌。
闭着双眼的酒神座，仅仅凭借精神波动，来感应许厌身上翻滚的“超凡力量”。
他蹙起眉头。
黑暗一点一点被炽烈的光明所照亮，磅礴的热量，汇聚在许厌的眉心位置，那原先白皙的肌肤，竟然缓缓开裂，仿佛要隐约凝聚出第三枚“火焰竖瞳”的轮廓！
许厌的【盗火者】，正在复刻顾慎的【炽火】！
火焰竖瞳，仅仅是裂开一道缝隙。
许厌的神情便已然惨白如纸。
【盗火者】复刻了诸多能力，从未有一项……像【炽火】这般艰难。
伴随这缕火焰的开裂，巨量的超凡源质，在许厌的眉心开始凝聚。
他几乎是催动了自己修行至今的全部力量。
想要凝聚出一缕。
一分钟后，许厌的面色有些惊恐了。
超凡源质的向内坍塌，没有丝毫减慢，而且越来越快。
仅仅是微小的一缕……都如此困难吗？
下一刻！
“嗤”的一声。
火焰熄灭。
那枚开裂的竖瞳缓缓合拢。
许厌神情灿若金纸，猛地低头，喷出一口鲜血……再抬起头来，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这是第一次！
【盗火者】复刻失败！
而讽刺的是……他许厌盗取了那么多的能力，偏偏这次顾慎的能力，真的是火。
盗火者无法真的盗火？
颅内响起了剧烈的撕裂痛苦。
盗火失败之后，他正在为自己的“僭越行为”付出代价……许厌抬起一只手，触摸自己的眉心位置，那里仍然滚烫，他低下头来，在血泊之中看到了此刻自己倒映的面容。
眉心之上，出现了一缕灼烧烫伤的烙印。
“这……这？”
许厌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惶恐地看着神座。
神座大人的神情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实际上。
仅仅从许厌凝聚的景象来看，酒神座并没有“看”出什么异样。
出现这种反噬现象，只能说明一点。
顾慎的“炽火”比许厌的“盗火者”品级要高，而且要高出不少。
少年神座徐徐伸出手掌，他的五指如清风一般，触摸在许厌的眉心位置，这是一种莫大的赏赐，许厌惶恐的神情逐渐变得平和。
他再一次感受到了那缕温和的神之力。
仿佛温泉一般，抵达了自己的四肢百骸，最终汇聚到了眉心位置。
酒神座的力量。
正在愈合这道伤疤……而恐怖的事情出现了。
原先的伤势，只需要数十息就能得到极大的康复。
而此刻许厌眉心小小的一道“疤痕”，却恢复地极其缓慢。
这似乎是一道难以愈合之伤。
只不过……
神，终究还是神。
酒神火种的力量笼罩之下，许厌眉心的伤疤结痂，脱落。
少年收回手掌，若有所思。
从刚刚的“触碰”中，他似乎感受到了复刻炽火的一丁点特质，或许并不全面……但，已经足够有趣。
许厌不知道神座大人察觉出了什么。
但他听到了神座大人的评价。
“一个……奇怪的能力。”
……
……
“精神链接……已搭建。”
“精神链接……已解除。”
安全委员会大厦。
一场测试结束。
杜韦盯着主控屏幕，有些忐忑。
虽然他是罗钰的朋友，精神上支持顾慎，但如果顾兄的报告真的有问题，他可没办法昧着良心压下异常，不过测试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这几乎是杜韦见过最漂亮的报告。
“顾慎的精神非常稳定。”
一位小组成员取出了【风瞳】截取的影像，在超凡者精神力的安全评估测试上，战斗现场的真实画面，也被认为是评估的重要一环。
从影像和图片中，能捕捉到很多细节。
在顾慎和许厌的这一战中，穆氏长街的建筑，几乎没有遭到损坏。
只是因为“破墙而出”，所以两人的战斗，击碎了几座院墙，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损失……而上传到雪禁城深水区，引起了无数关注的那段影像里，长街火海滔天，其实只是势大。
顾慎是故意要制造出大场面……
杜韦一瞬间明白了“火海”诞生的原因。
紧接着他发自内心的感慨，这实在是令人惊叹的掌控力。
“【深海】对顾慎精神稳定性的评分是99分。”那位组员啧啧叹道：“还差一分满分……这是我见过的最高分了，白袖也只得了95分。”
深海对于超凡者的精神评估，会打出一个总分。
分数越低，失控风险越大。
而往往决定一位超凡者，会不会被继续关押在安全委员会大厦的……就是他能不能在这场测试中得到及格分，其实这并不难。
只不过……安全委员会的老熟人沈离，在认识顾慎之前，时常徘徊在60分上下，好几次不及格。
超凡能力有失控风险。
这是一个普遍意义上的概念。
任何人，任何能力，任何年龄，都有可能失控……目前联邦还没有一个体系化的解释，当然某些超凡势力对失控有自己独到的理解。
比如顾骑麟老爷子，就挑明了对顾慎说，失控就是不祥发动的一种进攻。
平时精神越稳定，就越容易抵抗住失控。
80分，便是很高的分数了。
抵达90分的，都是修行扎实的狠人……凤毛麟角，只不过这一套评分体系，除了评价精神稳定以外，并没有太大的参考作用，一个精神稳定评分85分的超凡者，最大的可能是一个刚刚开始修行，啥也不懂的弱小新人。
越到后面，能力越强大，越需要强大的精神力来驾驭这一切。
在长野，申请第二门呼吸法，也需要通过安全委员会的“精神测试”，来确定评分情况。
“小顾兄，恭喜你。”
杜韦拿着报告，直奔大厦的扣押室而去。
他诚恳祝贺道：“从这份报告来看……最多还需要45个小时，你就可以离开大厦了。”
“报告的情况如何？”
顾慎好奇问道。
“堪称有史以来最漂亮的报告。”杜韦坦言，拿着不可思议的目光打量顾慎，认真说道：“你的精神稳定评分拿到了99分，如果你后续还被扣押在这里，那么雪禁城的每一个超凡者都应该被抓起来。”
“99分是我打的。”褚灵缓缓说道：“少的那一分，是怕你骄傲。”
顾慎笑了笑。
他目前并不着急出去，在这里待上两天也无妨。
这次在穆氏长街的事件，有罗钰来处理后续，基本可以放心。
最重要的是，这里的待遇很好。
安全委员会单独给自己弄了一个单间。
有床有被子有暖气，还有可供深海链接的虚拟眼镜，看上去似乎像是度假的。
不过……不知为何，顾慎在扣押室内没看到审讯桌，反而有些不太习惯了。
他与正常扣押的犯人不同。
自身的权限全部保留。
而且随时可以与【深海】取得链接。
也就是说……换一个地方修行。
杜韦离开之后，顾慎一个人默默运转春之呼吸。
如果。
没有什么意外的话。
这45个小时，将会过得很快。
……
……
“在这样的地方遇见你……是我没有想到的。”
酒神座的小院子前。
朱望幽幽开口，旋即望向身旁的轮椅男人。
顾陆深神情淡然。
这是他们今天的第二次见面。
第一次，是在长街。
那时候朱望只是单纯觉得，顾陆深是因为顾骑麟出手，所以出手……而回想过往的一年，新派对自己抛出了几次橄榄枝。
不过……顾家的水太深，他有自知之明。
两边，他都得罪不起。
朱望不想掺和这趟浑水……所以对于新派的几次盛情邀请，只能婉言推拒。
而如今。
这一年来的许多事情，都能想的明白了。
酒神座只来雪禁城住了半年。
而顾陆深……或许早就与中洲有了联系。
早就听闻，长野的五大家，有人违背了当年的规矩，开始寻求外洲的力量，来打破平衡……朱望只以为这是一个谣言，无稽之谈，可如今他才意识到。
最大的暗流，藏在最深的礁石之下。
要违背规矩，何须那么多人？
一个，两个，便足矣。
“大裁决官先生，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我只不过无意闲逛，来到此处。”顾陆深淡淡开口，“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
朱望沉默了。
穆氏长街的风波散去之后。
顾陆深推着轮椅离开，两个人没有产生过多的交集，而半小时后，双双出现在酒神座的小院子前。
见朱望神情沉默。
顾陆深忽然笑了：“开个玩笑……你不会当真以为，这世上有人愿意做老好人吧？”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为一个“陌生人”出头。
朱望拒绝了顾家新派如此多的好意。
在长街之时。
他顾陆深，就不应该出面！
顾骑麟是一个十足的狠人……如果今天的局势没有控制住，那么顾骑麟是真的会出手的。
“那位老爷子性格彪悍，如果不是朱兄，我今日可一定不会去现场。”
顾陆深自嘲笑道：“要知道，这些年一直有人说……我的腿，是被他老人家给打断的。”
是的。
早在顾家爆发内乱之时，朱望就听到过这样的言论。
一开始，他也有三分相信。
只不过后来新派占据上风……老爷子无奈妥协，大家才意识到，顾陆深的断腿一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朱望一直以为，顾家的分裂，是因为顾陆深足够强大。
可现在来看。
或许，这一切并不是那么简单。
能够压制住旧派，并且长久施加压力……
顾陆深究竟与中洲的这位，保持了多久的联系？
“我现在……不想说话。”
朱望轻叹了一声，眼神有些闪烁。
他站在小巷子的阴影之中，有风吹来，吹动他的大裁决官长袍。
正义两个字，飘荡在虚无的阴翳之中。
被黑暗吞没。
“看得出来，你现在心情复杂。”
顾陆深拆穿了他，轻描淡写说道：“你我都是爬上了长野顶点的人物，我理解你的感受，很多年前我也是这样，我本以为，这世上已经没什么东西可以让我出卖自己的良心和底线了。只不过后来那样东西还是出现了。”
朱望眯起双眼，望向顾陆深。
“今天你也看到了，那个老家伙的领域名为‘无量秤’。”
顾陆深意味深长说道，“这世上的任何东西，都是可以称量的，良心和底线当然也不例外……所以人出卖任何一件物事，都不奇怪，只需要另外一边的重量足够。而掌握了极致权势的人物，若是想要更进一步，要付出的代价，自然也是无比沉重的，相比之下，良心和底线也就不算什么了。要怪，就只能怪天秤的那一边，放置的诱惑太重。”
“是么？”
朱望平静地开口：“或许，你高估自己的底线了。”
顾陆深微微挑眉。
“既然我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那么有些话不妨挑明了说罢。”
朱望幽幽说道：“我和你是不一样的，至少我登上长野顶点，靠得是自己，而你……大概率靠得是出卖良心。既然你在很多年前就在做这样的事情，你怎么可能理解我呢？”
如果没有和顾陆深，在这个小院子前相遇。
那么这样的话，永远不会从朱望的口中说出，他作为大裁决官，作为长野裁决所八面玲珑的一把手，需要斡旋在各方势力之中，他必须要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而顾家的新派……在合流之前，永远不会是他想要得罪的势力。
可如今，则不一样了。
朱望长长吐出了胸中积攒的那口郁气，望着顾陆深，冷冷说道：“所以，你……根本无法理解我此刻的感受。”
顾陆深并不生气。
相反。
他笑出了声音。
“任何人……都有第一次的啊。”
顾陆深淡淡开口，“我也一样，你也一样，只是我醒悟地比你早一点而已。”
“看看我现在所握住的……”
顾陆深伸出一只手，握了握拳，柔声笑道：“我几乎握住了想要的一切，而你呢？”
朱望由衷沉默了。
他无话可说。
“你似乎也握住了一切……”
顾陆深用力说着似乎两个字。
他的声音带着轻轻的悲哀，更多的是同情，“别否认了，其实我们都是一样的……一样的可怜虫，其实我们什么都没有握住，也根本就没有登上所谓的顶点，我们只是爬得很高而已，一旦摔下去，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长野的顶点？
不……长野根本就没有顶点……这里有好几座大山，朱望只不过是登上了其中一座，顾陆深也登上了其中一座，只不过抬头望去，最高的那座山峰隐没在清冢的辉光里，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那才是真正的顶点。
隐没在云层之中，隐没在世人的敬仰目光里。
“长野安宁太久了。”
顾陆深轻声开口，说道：“凡俗之人，永远无法撼动神座……想要为雪禁城换一个新的时代，就只有依靠神的力量。如今神来了，长野要换天了，你确定不借着这个机会，登上真正的山巅么？”
朱望的神情有些茫然。
“朱兄……”
“在你面前，永远都有这么一个选择，那就是不进入这间院子。”
顾陆深轻声笑道：“只是……那样的话，你会失去一切，如果你真的和我不一样，不妨证明一下吧。”
他推着轮椅，缓缓进入了院子。
而临走之前，不忘把木门合上。
朱望就这么站在木门前。
他看着木门合上，这合上的仿佛是一扇命运之门。
这一瞬，他的神情有痛苦，有挣扎，有纠结。
许久之后……这些都消失了。
他的脸上只剩下了麻木。
朱望伸出了手。
“吱呀——”
他推开木门，走入了院子里。

第一百四十五章 神与守陵人
今夜，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长夜。
月光笼罩，铺洒在雪禁城。
酒神座的小院子，一片寂静。
披着白色长袍的少年，缓缓从木屋之中走出，他的面容笼罩在月白色的黯淡天光之中，仿佛神明降世，而在其身后……黑暗的屋子里，浓郁的酒香仿佛凝聚成了实质一般。
这半年。
他在院子里栽种葡萄。
风雨浇淋。
如今……葡萄熟了。
靳先生和许厌没有侍奉在少年神座的左右，在黑暗之中，流淌着淡淡的风，从院子里掠出，似乎牵引指向遥远的远方。
进入过这间院子里的人，不止是他们两个。
此刻从小院子里飘出的风，穿梭雪禁城的街巷而去……去往曾经进入小院，然后选择离开的一道道身影所在之处。
每一缕风，都像是一只眼。
与长野上空阵列的那些电子仪器相比。
这，才是真正的“风瞳”。
无形的精神力，笼罩在巨大的城市上空，黑暗垂临之后，酒神座第一次睁开了自己的“眼”，随着风去往了这座古城的每一座街巷，每一片黑暗。
“顾长志……似乎真的死了。”
少年轻声喃喃开口。
他独自一人，离开小院，徒步向着北方走去。
他闭着双眼，走得却是最近最直的那条路线，所过之处，有风缭绕。
酒神座走过了繁华熙攘的宁河桥。
走过了张灯结彩的古巷。
宁河河畔有人舞狮，有人奏乐，这个俊美少年径直从人群之中走过，舞动的雄狮，鼓掌的人群，仿佛被蒙上了双眼，他们沉浸在眼前的世界中，忽略了有人从自己面前经过，而这些人就像是被命运女神牵动丝线的玩偶，一举一动，抬袖，挪步，都完美与这个俊美少年的行动规矩错开。
就好像……
整个世界，在为他让路。
他就这么安静地往前走着，一直离开雪禁城，抵达了长野北方空旷宁静的那座陵园，那里是自己的“酒之风”无法去往之地，那里是真正的漆黑与永暗之所。
酒神座第一次，停住了脚步。
他的人生中，很少像今天这样，在某个地方之前，停步驻足。
不是因为他想要“欣赏”。
而是因为……他虽手握火种，登临神座，可心中依旧残留着凡俗的情绪。
那种情绪，名为恐惧。
因为恐惧，所以驻足。
短短的数秒，酒神座回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旧世界】所看到的画面。
然后他又回想起了一年前，顾长志在黄金神域中对自己所说的话。
只不过这两串记忆很快就被切转，他想起了自己回到源之塔之后的遭遇，以及内心深处，无数次想要睁眼却不敢的痛苦。
最后。
酒神座深吸了一口气。
……
……
今日的清冢没有流风。
守陵人倒坐在古树之上。
无数占卜金线，缠绕着这株古树。
四季旷野之上的积云，都化为了缠绵的丝线，被抽丝剥茧地剥离，一层又一层，为古树编织了一层外衣，远远看去，这就像是一株熠熠生辉的黄金之树，而在树冠之上，则是结满了人类想要窥探却不可窥探的未来。
千野大师面具之下的眼神里满是困惑。
她心中那份不祥的预兆，在今日抵达了顶点……而动用占卜术之后，所看到的未来，是一片漆黑。
占卜术，无法预知一切。
有关于“神”和“火种”的事和人，是无法被窥伺的禁忌。
千野大师移动金线，她将占卜未来的那只“眼”，挪放到陵园之外。
所看见的，依旧是一片黑暗。
而这个时候，面具下困惑的眼神，却变得清明起来。
她明白了那片黑暗从何而来。
于是她开始启动清冢的大阵。
……
……
陵园之外，涌入了第一缕风。
然后是第二缕，第三缕……
就像是一片平静的湖面，被人丢下了一枚石子，只不过后面的动静越来越大……无数狂风席卷着乱云，将清冢穹顶的超凡源质全都扑散，空中的云不断向着内陵退去。
清冢是一面湖。
而此刻坠下的，不是一粒石子，而是一枚巨大的陨石。
酒神座进入了陵园。
在他踏入陵园的那一刻，这些阵纹就开始启动，只不过恐怖的是……在他迈出第一步后，无声的狂风汹涌而入，神的领域一瞬间铺展开来，而在这座领域之内，所有的事物都陷入了绝对的掌控之中。
神力压迫着清冢的阵纹，使得那些原先即将迸溅的流光，在启动之前，便纷纷熄灭。
整座陵园的上空，被黑云遮住。
皎洁的月色，在此刻消弭。
清冢陷入长暗之中。
从陵园入口通向巨像遗迹的这一段路程，并不算长，但酒神座行走所花费的时间，比离开自己小院子，走出雪禁城还要久。
这里没有起舞的众生，也没有点燃的灯火。
对他而言。
这里同样也只剩下了黑暗。
每走一步，都要直面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最后。
他站在了内陵的雾气中。
……
……
酒神座的面前，出现了一道大袍翻飞的身影。
千野没有继续镇守在四季旷野之上。
她很清楚。
在这种时刻，清冢的大阵已经不需要自己这么一位镇守者了……穹顶上的那些乱云，那些翻涌的，无序的超凡源质，开始密密麻麻向着内陵涌去。
没有了大阵的约束，这些超凡源质将不再缓慢流淌。
“千野……”
少年笑了笑。
他闭着双眼，却抬起了头。
“大都的那一次‘神临’，是你做的吧？”
守陵人没有回答。
她静静站在内陵旷野的入口之处，望向眼前的少年，与所有直视神座的人一样，一股强大的压迫，从精神层面直接降临。
这股压迫，让她想要跪服，想要膜拜。
但……最后，她站得很直。
比穹云下压之后，那些身躯直抵云层的巨像还要笔直。
片刻后，千野大师开口了。
“神也有不明白的问题么？”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
却是同情的，怜悯的笑。
酒神座静静等候着下文。
“和被锁在源之塔里的那个可怜鬼一样，因为命运女神的眷顾，我掌握了未卜先知的能力……但我也很清楚。”
“这世上，有太多占卜术无法洞悉之事。”
千野当然不会回答酒神座的问题，她只是冷冷地说道：“就像我永远也想不到，堂堂一位神座，竟然会纡尊降贵……来到清冢。”
每一位神，都应该出现在需要他们的地方。
酒神座可以出现在北洲的要塞，可以出现在巨壁外的破碎航道，可以出现在五洲的每一处黑点所在之地……但他唯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你应该知道……我并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
少年淡淡开口。
“我也知道，你之所以会问我，是因为你心中的问题，除了我，没有人可以给你解答。”
千野轻声说道：“那位预言家，无法看穿陵园内的迷雾……整个五洲，就只有我知道，清冢内发生了什么。比起大都的‘神临’，你更想知道，顾长志的状态。”
酒神座沉默了。
“答案不是很明显了么？”
千野平静地看着少年，说道：“你……至今都不敢睁眼。”
一层雾气，覆盖在月白色长袍少年的身上。
对于酒神座而言。
他不想让人看见，就可以不被人看见。
所以……此刻的守陵人，再怎么看，无论是用肉眼，还是用占卜术，都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雾气，她根本就不会看到自己的面容。
“上次的‘神临’……果然与你有关啊。”
酒神座轻叹了一声。
他轻轻一挥手。
下一刻。
“撕拉！”
空气中有如裂帛的声音响起！
千野大师那件翻飞的大袍，直接被切斩为两半，而与之一同被切斩开来的，还有她的身躯——
但并没有鲜血迸溅。
黑袍破碎之后，露出了一截干枯的白骨之躯。
她的鲜血，早就被占卜术汲取干净，而斩切之后的身子，则是化为一串串金线……通过“占卜术”奉献饲品之后，千野早已算不上是凡俗之人。
一个能够直视未来命运的精神占卜者，的确无法用凡俗来形容。
而她所付出的肉身代价……
便是沦为怪物。
酒神座的神情很是平静，他早已经见过了这样的场面，因为在源之塔下，还囚押着一位肉身比千野腐朽更严重的“预言家”……
他冷漠地说道：“不要觉得自己掌握了‘占卜术’，就可以有恃无恐。与神相比……像你这样修行古术的异端，只是蝼蚁，想要杀你，我只需要一个念头。”
千野的上半截身躯坠落在地，无数占卜术丝线蔓延，她用力撑起自己的半截身躯，靠坐在石壁之前，虚弱地笑了笑，道：“或许……你可以试一试，直接杀了我。”
她回头望向内陵。
“看一看，他会不会出现。”
酒神座没有动手。
对他而言……杀死千野，这件事情，没有任何意义。
人不会多走一步，刻意去踩死一只蝼蚁。
而从来到清冢内陵之后。
他感受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气息”……在那内陵的入口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成长，而那东西的“气息”，自己已经有很久没有亲自感受到了。
有些熟悉。
又有些陌生。
他神情有些变幻，拿不太准。
“没猜错的话，你来到长野……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吧？”
千野低垂眼眸。
前些日子的不祥预感，在今日与酒神座相遇之后，都得到了解答。
“怪不得，这段时间，长野如此不太平……”
“许厌，朱望，顾陆深，或许还有更多人，他们在你授意之下所做的那些事情，看上去是冲击长野建立的制度……实际上……”
“你只是想要印证一个想法……”
“顾长志的火种已经熄灭了，所以……无论对长野做什么。”
守陵人声音沙哑，自嘲笑了笑，道：“他都不会醒。”
酒神座亲临雪禁城，这其实是非常荒唐的一件事……
既然如此畏惧顾长志，又怎会亲自来到这里？
可此刻千野忽然明白了原因。
与顾陆深的那场见面，给了她最后的启发。
这么多年，顾陆深能够窥伺“火种”的秘密，隐瞒了所有人。
正因如此，他有恃无恐地发动了顾家内乱。
而且……争到了上风！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清冢“火种”的具体情况。
而这样的一个人，如果投入了酒神座的门下……那么长野所发生的一切，也就说得通了。
“我想……”
千野大师瘫坐在内陵的入口之处，她微微回头，看着无数超凡源质汹涌掠入的内陵，神情复杂地笑了笑，对酒神座说道：“你既然这么想知道最终答案的话，不妨睁开眼，亲自看一看吧。”
酒神座的面容上，有犹豫，有怀疑，有挣扎。
最终……
这些情绪都消失了。
他当然不会让任何人看到这些负面情绪的出现。
已经来到了这里，又怎么会退步？
于是。
少年睁开了双眼。
而下一刻。
他看到了一座巨大的结界，裹挟着炽烈的强光，从内陵之中撑开，在这一刻他得到了答案，那就是熟悉的顾长志的火种气息，在失去了阵纹的掌控之下，清冢积攒了数十年的超凡源质汹涌灌入内陵，那枚火种如一枚无底洞般，疯狂吞噬着清冢陵园内的超凡源质——
积压了十数年的源质云层，在这一瞬间被冲破。
酒神座的神之领域，也在这一刻被覆盖。
这座巨大的结界，成长的速度之快，简直匪夷所思，在得到了超凡源质的灌注之后，仅仅是数分钟，就悄无声息凝聚成了一团巨大的光球，而此后的速度更是呈几何倍数的递增……当酒神座睁开眼后，他所看到的只有一片浩荡的黄金圣光，以及不可阻拦的力量。
火种结界在一瞬间就覆盖了内陵。
以这枚火种结界的铺张速度，就算在数分钟内，吞噬到清冢以南的长野城市，也并非不可能……然而无数炽烈的光芒，最终悬停在清冢阵纹的外沿。
这座结界，仅仅在陵园之中生成。
从远方看去。
黑夜里的清冢上空，像是生出了一枚大大的光茧。
是的。
这就是茧。
一枚由神亲自创造，缔结了二十年的火种之茧。

第一百四十六章 归梦
安全委员会大厦内。
顾慎正在闭目静修。
从早上被押送进入大厦，配合完成了一些调查之后，他就沉浸在“春之呼吸”的世界之中，距离隔离的倒计时还有35个小时。
“喂……非委员会成员不得擅入此地！”
杜韦的声音在远方响起。
顾慎睁开双眼。
“抱歉……没记错的话，裁决所应该有探查犯人的资格吧。”
一道阴柔的声音旋即响起。
“我只是想来看一看……我亲爱的师弟。”
轻缓的脚步声。
然后。
顾慎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庞，韩当。
杜韦陪在韩当身边，冷冷讥讽道：“韩先生，你和顾慎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韩当推了推金丝眼镜，淡淡说道：“不好意思，我和顾慎不熟……我是来探望廉舟的。”
杜韦神情微变。
“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我那亲爱的师弟了，这一次，我会在这座大厦里待上一段时间……”
韩当抬起头来，淡淡道：“嗯，大概三十多个小时。”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就十分明显了。
他是来盯着安全委员会的。
顾慎的精神调查报告没有问题，这几乎不存在悬念。
而朱望的后手也很简单。
不能长久关押你。
至少也能让你老老实实在大厦里待满48个小时。
杜韦神情骤然阴沉，问道：“韩先生是怀疑我们会徇私枉法？”
“这叫什么话？”韩当耸了耸肩，淡淡说道：“我可没这么说……长野是个讲证据的地方，杜先生可千万不要污蔑我啊。”
坐在关押室内的顾慎，缓缓皱起眉头。
不过是区区48个小时……
至于么？
还派了韩当专门来盯梢？
他当然不会相信，韩当是来看望廉舟的，自从去年新人战的事情被曝光之后，朱望一门都与廉舟撇清了关系，整整一年都没有探望过的“亲爱师弟”，到今天忽然被想起来了？
果然，这就是一个幌子。
韩当根本就没有去找廉舟在哪，只是在招待处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歇息了一会……借故是先休息再探望，很显然就是要确保自己的“扣押时间”足够。
这就非常奇怪了。
整座安全委员会大厦内，人来人往，所有超凡者都在忙碌着自己的事情，便在此时，一道遥远的，沉闷的震响，从远天响起。
这道声音，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顾慎悄无声息地放出了炽火。
他默默“观察”着整座楼层，原先正在忙碌的委员会执法者，在听到巨响之后，神情全都变了，他们纷纷停下了手头的事情……这道声音似乎预示着某个极其不好的消息诞生，果不其然，数秒之后，安全委员会大厦里的超凡者开始大批量的离开。
很显然。
是有紧急任务出现了。
而顾慎也注意到……这道震声响起之时，唯一一个神情与众不同的人，正是坐在过道尽头，闭目静候的韩当。
韩当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这道声音，似乎是在他预料之内的事情。
听闻巨响之后，杜韦收到了一条消息，他低头查看，然后神情瞬间变得苍白，紧接着反应过来，快步向着顾慎的方向走来。
比杜韦消息更快的是褚灵：
“就在刚刚，清冢发生了大爆炸。”
深海接收到了海量的，爆炸的信息反馈。
……
……
“轰隆隆隆——”
炽光缭绕翻滚。
雷云为之辟易。
清冢陵园上空的景象，第一时间被外面的【风瞳】所捕捉。
然而这等规模的异象，即便是普通人，隔着十数里地也能看得十分清楚。
悬布在陵园之外，用来察觉超凡源质异样的那些监察仪器，在猛烈震荡的冲击之下，只支撑了十数秒就不堪重负地碎裂开来。
传回中控数据库的影像只有一片白茫茫的炽烈圣光。
而距离陵园稍近一些的五大家超凡者，则是被磅礴的气浪掀翻，恐怖的炽光虽然没有冲破陵园的阵纹，但强大的音压则是满溢而出，裹挟着狂风犹如海啸一般冲向陵园之外的世界。
一百秒左右。
火种结界完全生成，进入了“稳定态”。
而清冢陵园之外，则是一片狼藉，土地被犁碎，数百道沟壑密密麻麻铺展开来，从高空俯瞰，这一道道沟壑向外散开，像是垂落的触手，拍打地面导致。
而看似“稳定”的结界，只需要接近一些就能感受到，那悬浮炽光的“汹涌”。
不到五分钟。
就有数十辆重型直升机抵达了清冢陵园的上空，为了避免被【火种结界】的二次爆发袭击，这些直升机保持着数千米的极远距离进行观察……
没有人知道陵园到底遭遇了什么。
陵园的影像和图片上传到【深海】数据库之后，五大家和三大所都被震动，试图分析出陵园爆发炽光的幕后原因。
这里是长野无数人引以为傲的“奇迹之地”，近二十年来保持了绝对的稳定和清宁。
这是清冢的超凡阵纹爆发了么？
还是……火种的力量苏醒了？
云层之中，一辆重型直升机悬停在陵园上空的雷云之中，机桨在雷霆翻涌的云层中搅动，机舱侧门敞开，强大的风压汹涌灌入其中，但却被更强大的精神力阻拦在外。
“再近一些。”
顾骑麟撑开了自己的“无量秤”领域。
他面无表情直视着风暴的中心，下达了这么一条命令。
驾驶重型机的罗钰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立即推动方向杆，抵着狂风向前推进。
下一刻。
重型机的表皮立即响起沉闷的坍塌之音，铁皮开始凹陷，即便在无量秤的领域之中，罗钰依旧感受到了“推进”所带来的阻力。
因为此刻席卷而来的狂风，夹杂着“磅礴”的超凡源质，这样的一缕风，比刀还锋利！
落在一个人身上，能够瞬间将一人卷得血肉模糊。
顾骑麟冷冷道：“继续。”
“老爷子，爆炸的余波现在还在扩散……”
罗钰戴上了防风墨镜，死死攥住推进杆，他的脸上毫无退缩之色，只是沉声说道：“再贸然前进，可能会遭遇下一拨余波……”
所有的重型机都在围观。
等上几个小时，说不定这里的环境会好一些。
“没有时间了。”
老爷子摇了摇头，肃穆道：“我们必须要比所有人都先弄清楚，这场爆炸是什么原因……不必担心受伤，一切有我。”
在数分钟前，得知清冢陵园大爆炸时，所有人都楞在原地，顾骑麟是第一个恢复冷静的人，他立即找到罗钰，即刻出击。
老爷子心中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当初修筑清冢陵园，顾家花费了巨大的心血……而他检查过了每一张图纸，确保了这项史无前例的浩大工程，每一个环节都不会失误。
如今这场大爆炸，不可能是因为阵纹失控。
至于千野……
他更不相信，守陵人会出现如此的失误。
等不到【深海】给出分析结果了。
他现在要亲自查看原因。
而唯一的办法……就是离那“炽光结界”更近一些。
罗钰深吸一口气。
不知为何，临近那磅礴的炽光结界之时，他的手指开始颤抖……这是极度反常的现象。罗钰虽然年轻，但他加入指挥所已有十年，亲自参与了数百项任务，可谓是身经百战。
手抖？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似乎有一股强大的精神，降落在了自己的灵魂之上。
自己下意识的，想要离开……
“去他娘的！……前进！”
罗钰在心底低吼一声，收回了自己发颤的手掌，换上了手套包裹的那只铁手，猛然发力，将推进杆一按到底，抵着巨大风压，重型机犹如一枚陨石，向着那巨大的炽光结界撞去。
“轰隆隆隆——”
这一幕，让长空之外悬浮的其余几座重型机，全部惊呆了！
这场爆炸的威力，虽然只是稍稍“溢出”陵园一些。
但看到【风瞳】传来的景象之后，没有人不感到震撼……此刻的炽光大茧，所有人都认为，是绝不可触碰的“灾难”。
离得近一些，都会受到强大风压的震荡袭击。
而这么做，无异于是……寻死！
顾骑麟的无量秤领域瞬间收拢，他不再庇护整座重型机，而是将其收缩到主驾驶舱，只笼罩住自己和罗钰两人……炽光来袭的那一刻，老爷子闭上了双眼，他的精神力蔓延而出，在重型机撞向炽火结界的那一刻，他祭出自己的浑厚精神力，试图去穿透那一层厚厚的“光”。
这一刹。
他皱起眉头。
在无尽光芒之中，好像……看见了什么。
“砰”的一声！
重达二十吨的直升机，在距离炽光结界上空还有五百米的位置，骤然炸开。
雷霆披落，垂降大地，夜幕被撕裂，只不过清冢已经足够炫耀，那撑开了半片天穹的炽光仿佛火海降世，将黑夜渲染地如同白昼，以至于雷霆落下，宛如焰火中的白芯。
与先前的磅礴震荡相比。
这辆重型战机的爆炸，算不得什么。
就像是……一枚烟花。
……
……
联邦安全委员会大厦。
最高层。
这是安全委员会最重要，也是权限最高的地方。
周维神情有些苍白，他盯着光幕上投射的画面——清冢陵园上空的炽光笼罩之下，一辆重型机直接爆炸，四溅的机身躯壳化为烟火。
据他所知……
那辆重型机是顾骑麟和罗钰亲自驾驶。
正常情况下，坠机对于封号级超凡而言，不会有任何危险。
但在这种情况下，可就说不准了。
清冢陵园内的炽光，应该是大量的超凡源质……
“叮铃铃！”
还来不及为自己的老朋友担忧，大厦顶层的密控室内，忽然响起了警报。
数秒之内，整栋大厦尖锐警报声连绵不绝。
密控室是安全委员会用强逻辑材料封锁的最高级别密室。
在其中……存放着机密程度极高的一些物件。
譬如，火种之梦。
此时此刻，密控室内，有二十余座保险箱，每一座保险箱内，都单独存放保管着“新人战”的冠军奖励，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火种之梦。
而此刻，这些保险箱开始震颤。
即便有一层层紫银隔离，保护，依旧有无形的感召之力，与保险箱内的“火种之梦”产生了共鸣，警报声大作之下，一缕一缕炽亮光火，主动向外飘离，融化了紫银材料的保险箱，然后一缕一缕，向着远方汇聚而去。
周维赶到的时候，安全委员会大厦的顶层墙壁，已经被灼烧出了一个又一个密密麻麻的小孔，远方的夜幕之中，可以看见数十缕灿烂的光火。
那些光火的速度极快，在黑夜之中有如流星。
转瞬即逝。
那是被……清冢的力量，所吸引的？
“火种之梦……主动逃逸了？！”
周维神情错愕震撼。
他大感头疼。
这是清冢留给长野最重要的东西！
每一年，都有无数天才，为了争夺火种之梦，参加新人战，而如果不是因为神座大人设定的门槛限制……恐怕会有许多强者，都加入到大比之中。
谁不想参悟“神座”留下来的精神梦境？
哪怕失败……也是值得的！
而这种现象，他无法理解，只能用“清冢吸引”来解释……可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该如何对外界解释，这些“火种之梦”的下落？
安全委员会密控室里最珍贵的东西，自己逃逸了？
长夜之中。
炽烈的火光，如流星一般穿透夜幕。
许多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在长野城内的超凡者，彼时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先听到了远远的一声闷响……然后夜幕上空便有数十缕火光划过，这实在是很美的一幕景象。
有人双手合十。
有人拉着伴侣与自己一同闭目祈祷。
而这些流星就这么射向了长野北端的陵园炽光之中。
灼目的“圣光”，震荡出二十多缕涟漪。
一缕缕火种之梦，就这么穿入了陵园的光罩之中，拖曳着长长的焰尾。
火种之梦，终归于火种之中。
在这一刻……
震荡的陵园内，似乎不再放射出毁灭性的震荡之力。
远远可以看见，那无数金光铸造的“陵园”，似乎缓缓消融。
那座巨大的光茧之外，张开了一扇……黄金之门。
……
……

第一百四十七章 增援
清冢的异象，很快传遍了整座雪禁城。
根据【深海】对陵园外部超凡气息的模拟，这座陵园虽然被炽光笼罩，但却没有强烈的超凡源质震荡现象出现了……换而言之，也就是陵园恢复了稳定。
很快就有超凡者进入了陵园的黄金之门……只不过下一秒就与【深海】失去了联系。
三大所五大家的高层，第一时间召开了精神会议。
会议之上，一道道虚影入座，因为朦胧的精神辉光所笼罩，没有人看得清彼此脸上的表情。
会议开始之后，山先生率先开口，他的声音满是愤怒和震惊。
“清冢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扭头望着顾陆深所在的方向。
这句话，他是对顾陆深说的。
很显然……清冢出现了异变，他认为和顾陆深有关，因为前不久唯一深入陵园的人，就是顾陆深。
守陵人大师还和他产生了一些“矛盾”。
陵园上空曾爆发过的阵纹乱流现象，在座的所有高层都知情。
“不好意思……不要拿这样的眼神看我，我不知情。”
顾陆深淡淡开口，“从【深海】捕捉的画面来看，清冢应该是发生了一起超凡源质大爆炸，可谁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引起的？或许是那些阵纹年久失修，或许是千野失职，又或许……是纯粹的超凡源质太多，超过了陵园可以承载的上限。”
“千野失职？”
山先生冷笑一声，摇头讥讽道：“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比外洲神座来攻打清冢的可能性还小！”
“……”
顾陆深沉默了两秒，轻声道：“总而言之，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至于陵园内的情况，不是已经有人去探查了么？”
他抬起手来。
深海立即播放了另外一段影像。
陵园上空的圣光结界，一架重型机崩裂炸开，最后爆发出璀璨而炽烈的火光。
“这一段影像……是在大爆炸出现后十分钟左右捕捉到的，那时候陵园上空还有余波萦绕，超凡源质的震荡现象尚未完全平息。”
顾陆深平静说道：“那架重型机里的乘坐者是顾骑麟。”
几位家主的神情都凝重起来。
“顾骑麟？”山先生看着最后迸溅的光火，心中有些不祥的预感，他喃喃道：“这家伙不会……”
“放心，那个老家伙没那么容易死。”
顾陆深低声说道：“顾氏宗堂内有一件封印物，可以感应家族要员的精神状态，目前为止，那件封印物还没有传出异样的波动，所以我认为……他已经成功进入了陵园。只不过陵园内部完全屏蔽了【深海】的信号，所以他还没有与我们取得联系。”
山先生稍稍松了口气。
顾骑麟身负两大要职，这样的人物，如果牺牲……对长野而言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到目前为止，入座这场会议的“高层”，还都认为，清冢的大爆炸，只是一场意外所导致的超凡现象。
他们此刻的会议目标，是尽可能在降低伤亡的情况下，帮助清冢恢复正常。
“这些东西，是什么？”
白小池也抬起手。
他放出了另外一段影像。
是陵园的“黄金门”诞生之前，有无数流星划过长夜，撞出璀璨绚烂的花火，这一幕被无数人看见，而且在深水区论坛引起了热烈的反响。
有人以为这真的是流星，在亲眼目睹之后，进行许愿。
可实际上……
强大的超凡者，一眼就能看出视频影像里的异样，这些“光火”在长野上空滑掠，目的非常明确，而且速度极快，最终直接撞入了清冢之内。
随后黄金门诞生，陵园恢复稳定。
这……怎么可能是“流星”？
“抱歉，诸位……”
周维的声音有些沉重，他缓缓说道：“划过长野上空的流星，其实是火种之梦。”
“就在刚刚，安全委员会大厦的密控室，出现了异动。神座大人赠出的‘火种之梦’，似乎产生了意识，脱离了紫银密封箱的囚禁，于是……就有了这一幕。”
“火种之梦？”
原先肃穆的会议，顿时变得不再平静。
这些“流星”到底是什么，其实不难追查，要不了多久，深海数据库就能捕捉到它们的起点……而查到安全委员会大厦之后，就大概能猜到这些东西是什么了。
可……这个消息实在还是太震撼。
就连顾陆深和朱望，都彼此对望了一眼。
这是在计划之外的“物件”。
没人能想到，火种之梦会自行离开安全委员会大厦，去往陵园，这是神座大人的授意么？
直至此刻，大家才开始思考更深层次的问题。
那就是……清冢所发生的事情，有没有可能与神座大人有关？
“我们需要和守陵人建立联系……”
宫家家主宫青当即开口。
他环顾一圈，缓缓说道：“如果【深海】的信号无法传递进入陵园，那么我们就必须要借助外力。”
“外力？”
朱望已经预料到了宫青接下来要说什么，他直接打断，淡淡说道：“整座陵园都被封锁，在这种情况下，我不认为有什么可靠的外力……可以帮助我们联系守陵人。更何况，处在大爆炸的中心，你确定守陵人还活着么？”
宫青眯起双眼。
“诸位……”
咚咚咚叩击长桌的声音响起。
在虚拟的精神世界之中，山先生缓缓站起，他沉声开口，说道：“【深海】的最新模拟结果出来了，在那扇黄金门凝聚之后，清冢陵园的外部进入‘稳定态’，进入陵园内的超凡者，虽然失去了【深海】的讯号，但深水区底层的精神链接依旧保留，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并没有死。”
顾骑麟的存活，并不能证明清冢内没有危险。
毕竟这是一位实力超群的封号强者。
而第一批进入陵园的那几位超凡者，精神链接没有断开……足以证明，陵园内部是进入了“稳定态”的。
这是一个很振奋人心的消息。
“或许我们应该直接采取行动。”
大审判长认真说道：“我会让监狱所麾下的诸位审判官，带上自己的精锐弟子，成立临时小队，去往陵园之内，检查陵园情况。”
朱望垂眸，平静说道：“附议，裁决所也会派出精锐……”
这场会议里的指挥所高层，因为失去了与顾骑麟的联系，所以只能沉默。
在以往的超凡现象行动之中，指挥所做的事情，离不开【深海】的辅佐，他们往往坐镇在最后方，负责统揽大局……而此刻的清冢陵园，则是完全丢失了精神链接的讯号。
“山先生的提议，我是赞同的。”宫青望向朱望，平静开口，说道：“可临时大裁决官先生……出于去年震动长野的某项污点控告，我建议您还是不要参与此次行动为妙。”
一计有力的还击。
去年的新人战，宫家的嫡长子险些被朱望弟子廉舟用【纸剪】偷袭成功。
这件事情……引起了宫家和朱望的对立。
虽然一年来，没有产生大的矛盾。
但宫青绝不可能在这种关头，进行原则性的让步。
某项污点控告——在座的所有人都明白这项污点控告指的是什么。
朱望对“火种之梦”的渴求，长野路人皆知。
廉舟被安全委员会逮捕之后……传言已经流淌在雪禁城的大街小巷，据说朱望为了稳定自己的声望，不惜让弟子提前破境。
这一年来，朱望的名声和口碑跌到了低谷……与宫家争夺新人战冠军，可谓是取得了与想象中截然相反的结果。
而此刻，火种之梦尽数回流，汇入清冢之内……
朱望如果安排人手介入行动，的确会让人怀疑其真实动机。
“在这个时候，长野需要更多的人。”
顾陆深笑了笑，出面开口斡旋，“指挥所的那些超凡者们……很显然是难堪大用了。”
他说这些话，毫不客气，更没有丝毫顾忌指挥所的其他指挥官颜面。
因为……这就是事实。
老爷子如果还在，他自然会收敛气焰。
只是，没有同等级的人物坐镇，指挥所在这次会议中，难免要低上一头，在寻找到“精神链接”解决办法之前，指挥所最大的优点被这次超凡事件直接抹去。
“我们也会组织精锐队伍……”
指挥所的一位指挥官站起身子，咬着牙高声开口，“这件事情，指挥所不会坐视不管！”
“真是令人钦佩的勇气啊……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或许以后我会记得你。”
顾陆深象征性地鼓了两下掌，不在意的客套了一句，旋即他转身面对这场会议中真正的高层，微笑说道：“大家应该都清楚……这种突发情况下，仅仅依靠监狱所的力量，已经不够看了，长野三大所中，战力最强的是裁决所，我们在这个时候，需要裁决所的强者们出动，不仅仅如此，我认为五大家的超凡者也应该进入陵园之中。”
那位站起来的指挥官，后半场完全被忽视了，他面色涨得通红，神情尴尬，最终只能坐了回去。
而顾陆深的一席话后……
宫青沉默了。
他沉默的原因，是顾陆深所说的话，让他有些心动。
他反对裁决所的原因，第一是对于朱望的抨击。
第二……就是因为火种之梦的散落！
那么多的“火种之梦”，此刻都进入了清冢陵园之内，如果陵园恢复了稳定态，那么这些“火种之梦”，将成为最大的财富！
而顾陆深提议，五大家全部进入陵园增援……
那么，所有人，就都有了收集火种之梦的机会。
“朱望先生身上的污点指控……到目前还没有实质的证据，他既然是大裁决官，宫青先生，在这个时刻，我们至少应该对他给予基本的尊重。”
顾陆深笑着说道：“朱望先生，我支持你派遣小队驰援清冢，因为顾家也会派遣人手，进入清冢。”
“既然如此……白家也会进入陵园。”白小池认真说道：“当然，我们的首要目的是帮助清冢恢复稳定。”
停顿了一刹，白小池又说道：“并非我白某不顾及大局……只是在这种时候，我必须要指出，出现这种情况，对白袖这个孩子不公平。”
在长野所有人看来，有一件事情，是已经注定了的。
那就是今年的‘火种之梦’，本来应该有一缕，是属于白家白袖的。
很显然。
白家进入陵园，一定也有自己的目的。
“那就各凭本事好了。”
顾陆深笑了。
他向后靠去，缓缓说道：“火种之梦的回流，如果是神座的意志，那么进入陵园者，能够将其拾捡，便也算是命运注定的馈赠。既然长野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境，那么五大家，三大所，都应该出动……至于散落在陵园内的那些‘火种之梦’，当然是谁捡到了就归谁。”
五大家没有人反驳。
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件事情。
安全委员会会长周维神情担忧地看着这一幕。
出现了……
这就是火种之梦逃离大厦，自己第一时间预料到的糟糕情况。
当火种之梦回归陵园，而陵园回归稳定……这就是一桩大造化，大机缘，当神座定下的规则被打破，参悟精神梦境，没有了年龄限制，谁都会想要试一试。
而五大家，作为长野秩序链的最高层，自然不会让某一方得势。
最后的结果。
也是必然的结果……就是所有人，全部拥有进入陵园的权限。
“我同意。”
宫青开口了。
“我也同意。”
白小池轻声附和。
顾陆深的提议……会议上所有人全票通过。
而在这场会议即将散场之际，周维站起了身子。
他轻声说道：“我建议，取消顾慎的四十八小时监察时限……现在的长野，需要顾慎。”
这便是最开始宫青想要说的那件事情。
如今的长野，已经无法与陵园内部的千野大师联系。
而唯一有可能建立起联系的人……其实就是顾慎。
他是千野的弟子。
更是占卜术的传人。
而在一开始打断了宫青发言的朱望，此刻不再发表任何言论，只是默默看着会议上诸人一一举手，将先前的投票情况，重演了一遍。
“同意。”
“同意。”
释放顾慎的这一提案，也得到了全票通过。

第一百四十八章 黄金门
安全委员会大厦的人越来越少。
顾慎闭目静修。
他坐在扣押室内，似乎并不着急。
而另外一边，杜韦则是焦急踱步之中……他很是担心，如今陵园的情况，以及小顾兄的反应，发生了如此大事，顾慎竟然仍不着急。
这似乎不太合理。
而另外一边的韩当，也在闭目养神，似乎正在等待着什么。
两个人越是平静。
杜韦心中就越是不平静。
他很害怕……禁令一直不解除，然后顾慎采取一些非法手段，逃离扣押室。
这个念头生出，没过多久。
周维会长的讯息传递而来！
“小顾兄，禁令解除了！”
杜韦面露喜色，连忙来到扣押室前，解开了扣押。
而一直等候在长廊尽头的韩当，看到这一幕，则是微微皱眉，很显然，他也得知了会议的结果。
杜韦低语，把会议的情况大概说了一遍。
顾慎缓缓点头，神情平静，准备离开。
而坐在不远处的韩当也旋即起身。
杜韦讥讽道：“韩先生，你不是要探望廉舟么，他还在里面等着你呢。”
“清冢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身为大裁决官的首席弟子，我怎么还能待在这里呢？”
韩当淡淡道：“告诉廉舟，下次一定。”
顾慎进入安全委员会大厦的电梯。
韩当也随之进入。
电梯关闭，缓缓下降，整片空间就只有两人独处。
顾慎与韩当并肩站在两侧，电梯内侧的大片镜面映衬出两人的模糊轮廓。
他没有挪首，直视前方。
仿佛身边之人，便是空气。
于是韩当轻声笑了笑，率先开口，打破电梯的平静。
他说道：“我本以为你会被扣押的更久一些。”
“所以你等在这里，准备等我逃离的时候，实行‘正义的裁决’么？”顾慎说道：“令师似乎很笃定我会选择非法手段。”
“……我可不相信，这种情况下，你会等待四十八小时。”
韩当幽幽开口，“可惜联邦把你提前释放了，不然……今天会是一个好日子。”
韩当说得不错。
顾慎在得知清冢发生的大爆炸后，已经准备动身……他不可能等待禁令结束。
他有预感，所谓的陵园爆炸只是一个先行曲。
如果联邦不解除禁令……那么他也要自己行动了，逃离大厦其实不算难，因为自己的关押级别并不高，而且如今正是整栋大厦力量最薄弱的时候。
只需要借调【深海】权限，就能做到。
不过……
最让人头疼的地方，就是韩当，这个家伙如牛皮癣一般贴了上来，很显然是预料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如果自己决定逃出大厦，最大的麻烦就是逃脱此人的追击。
一旦自己触犯联邦法律，韩当就有充足的理由动手。
好在，没有出现最坏的结果。
禁令及时解除。
“随你怎么说……现在事实摆在眼前，我已经自由，如果你想动手的话，最好趁现在。”顾慎平静说道：“等我离开大厦，你就没有机会了。”
说话之时，镜面上的少年，眉心缓缓燃起了一缕幽火。
“只是，你的决心足够强大么？”
决心？
对付你，需要这种东西么？！
韩当眯起双眼，冷笑了一声。
“一个修行不到两年的超凡者，凭什么跟我斗？”
声音出口之际。
电梯内的灯光忽明忽暗。
这道声音里蕴含了精神催眠之力。
只是，顾慎不为所动。
这一幕，让韩当微微凝目。
一年前，顾慎的超凡能力大概是在第四层，第五层……自己在雪禁城与之见面之时，只需要一刹，就能将其拖入【真言领域】之中。
而如今。
自己的催眠术，竟然无法直接洞穿顾慎的精神防御？
这是有什么强大的封印物傍身么？
下一刻。
韩当单手按在眉心之上，紧接着磅礴的超凡源质犹如一座漩涡，在眉心位置凝聚，随时有着席卷而出的趋势。
仿佛【真言】领域下一刻就要铺展开来！
韩当知道，这的确是最好的机会，在电梯里下手，如此狭小的空间，这小子不可能躲开自己的精神领域！
只是……为何镜面倒映出的顾慎，神情如此平静？
似乎根本就不忌惮自己？
这是留有后手？
还是说……有其他底牌？
思绪纷杂之间，韩当听到了一道清脆的声音。
“叮咚。”
电梯抵达一层。
“韩师兄，看来你的决心不够啊。”顾慎淡淡开口。
电梯门缓缓打开。
几位安全委员会的专员，神情古怪盯着两人。
“你在说什么呢？”
韩当扶了扶眼镜，摇头柔声笑道：“顾师弟，我只是专程来为你送别的啊，祝你在陵园一切顺利。”
离开电梯。
他忽然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气息，在身上一扫而过。
韩当瞳孔微微收缩，后背渗出了一些冷汗，这种诡异的被注视感，一直到离开大厦，才缓缓消失……与自己电梯里猜想的一样。
这小子背后有人，所以有恃无恐……
只要这小子没有自主逃离大厦，那么自己就没有正当理由出手。
而刚刚如果自己选择出手。
恐怕……遭殃的就是自己！
……
……
“可惜了。”
顾慎离开大厦，有些遗憾地轻声开口：“他最后还是没出手。”
“意料之中。”
周维会长从暗处现身，来到顾慎身边，缓缓说道：“韩当是有名的狡狐，在会议上我一直留意着朱望的反应……最后联名投票的时候，他没有表态，而是观察了所有人反应之后，选择了同意。很显然，他们准备放弃原先的计划了。”
在陵园事情发生之后，周维第一时间就与顾慎建立了联系。
是的。
不是顾慎找到周维。
而是周维找到顾慎。
这就是顾慎先前在扣押室内静坐养神的原因……如果会议上的投票结果不通过，他也会直接逃离安全委员会大厦，只不过那时候，周维会长会亲自出手，支开其他人，替他创造环境。
顾骑麟“消失”在清冢之中。
周维不可能坐视不管。
而目前唯一有可能联系上“千野大师”的人，就是顾慎。
无论如何，他都会将顾慎搭救而出，送往陵园。
“现在的局势非常复杂。”
周维抬手一挥，远方立即掠来一滩积水，在会长大人的强大精神力凝聚之下，这摊积水变得无比平整，而且轻薄，竟然是化为了一张水毯。
周维登上水毯。
顾慎随后也站了上去……这张轻薄水毯竟然缓缓悬空，紧接着拔地而起，向着清冢陵园的方向飞掠而去。
周维沉声说道：“五大家决定成立小队，进入陵园，比起修补清冢……我想小队内大部分超凡者的真正目的，是寻找到遗失在陵园之内的‘火种之梦’。”
顾慎缓缓点头。
火种之梦回归陵园的事情，他已经听说了。
“目前小队正在动员，最多一小时……就会有大量的超凡者涌入陵园。”
周维神情凝重：“我会把你直接送入清冢……有一件事情需要特别说明，目前还没有人知道，陵园内部是什么情况，你进去之后，一定要小心。”
顾慎再次点头。
他坐在水毯上，不断调整着自己的气息。
让自己的精神状态，恢复到最饱满。
而数分钟后，两人就抵达了清冢的所在之地，隔着数里远，就能看到巨大的炽光结界，悬浮笼罩在清冢之上，无边的辉光垂落，将陵园映照仿佛神界一般。
顾慎先前已经从褚灵那里，看到了“黄金门”大开的盛景。
可亲眼所见，依旧感受到了巨大的震撼。
一扇足足有数百米高的“黄金之门”，就在陵园正前方打开，与这扇黄金门相比，超凡者就像是渺小的蝼蚁。
“我们怀疑，陵园之内，或许是一座妙境……”
周维认真说道：“因为感应到了炽光结界中强大的精神力，那是只有神才拥有的浩瀚力量，所以……一旦踏入陵园，就可能是踏入另外一座世界了。”
水毯缓缓降落。
周维从怀中取出了一只狼毫毛笔，以及一张古旧羊皮纸。
“这件封印物名为‘千万里’……只要你在这张羊皮纸上写字，我这还有另外一张羊皮，可以实时显示纸张上面的内容。”他凝重说道：“清冢陵园目前被强大的精神力所笼罩，【深海】讯号无法链接，或许这件封印物，可以帮助我们建立联系。如果你能够提前传递出有效的讯息，三大所五大家，随时会改变战略，如果一小时后，你也没有消息……那么完成集结的超凡者们，会进入陵园。”
顾慎收下了【千万里】。
周维向后退去……老会长神情复杂地站在远方，看着那个少年。
少年站在黄金门前，缓缓抬头。
炽烈的气息吹拂而来，吹得少年衣袍翻飞，仿佛被龙息淹没。
他没有直接进入陵园，而是静静站立了一分钟。
任何人，进入这扇黄金门，都需要勇气。
周维觉得，顾慎也不例外。
事实上。
这一分钟。
顾慎是在与褚灵说话。
“接下来……恐怕要断开链接一会儿。”
顾慎有些歉意地开口。
他抬头望着黄金门巨大的轮廓，这扇门真的很大，比起它来，自己渺小的就像是一只蝼蚁。
不仅仅是自己。
就连巨像遗迹内的那些“巨人”，也显得渺小起来。
磅礴而炽热的精神气息，溢散而出，每一刻都仿佛有热浪喷薄，洗刷身躯。
“我一直听着呢。”
从方才到现在始终保持安静的褚灵，也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断开链接……又不是第一次啦，要不了多久，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这一次……和先前不太一样，恐怕要久一些？”
顾慎笑了笑。
站在黄金门前。
他感受到了内心深处翻涌而来的“敬畏”和“恐惧”。
是的。
这是熟悉的感觉。
这是……面对“神”的感觉。
“久一些，没关系。”
褚灵轻声说道：“如果你不出来，那我就来找你。”
“……好。”
顾慎缓缓点头。
他不再犹豫，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刻，顾慎的眉心燃起了滚滚炽火，与黄金门的热浪相比，炽火显得无比“渺小”，只不过却更加纯粹，而且灼目。
站在远方的周维，目送顾慎，进入了黄金门中。
接下来。
就是……等待。
……
……
耳旁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热风不再。
滚烫的炽息转瞬飘荡远去。
整个世界，无比寂静。
而最重要的是……连褚灵的声音，也瞬间消失了。
没有精神链接断开时的“滴”的一声。
踏入黄金门的那一刻，整座世界仿佛都变了模样，顾慎回头望去，远方凝视着自己的周维老会长，已经消失不见……门的入口处凭空消失了，只剩下飘掠的，凋零的几片落叶。
那扇高耸入云的黄金巨门，在踏入一步之后，就彻底不见。
这里是自己“熟悉”的清冢陵园。
只不过，景象却是前所未有的枯寂。
寂静的山林，沉眠的碑石，以及无声的亡魂。
幽幽冷风，席卷陵园之内。
顾慎向着内陵的方向走着。
这一路上所见的“阵纹”，全都处于凝固状态，顾慎检查了几座阵纹，发现它们处于“将启未启”的状态，似乎在启动的那一刻，被更为强大的力量直接打断。
阵纹……被凝固了。
整座陵园，都陷入了死寂的“冻结”之中。
至于联邦报告里所提到的那些“入陵园者”，顾慎则是一位也没有见到，他试图释放出自己的精神力，来扩大搜查范围……但可怕的是，连“炽火”此刻也被压制了。
陵园冻结的空气之中，仿佛凝固了一条极其强大的规则。
顾慎的精神力，根本无法外溢。
对于超凡者而言，失去了精神力……就像是变成了一个“瞎子”。
只不过，无法动用精神力，对顾慎的影响十分有限。
整座陵园的地图，他都记得无比清楚。
这一段路，自己在过往的一年里，已经走了数百遍，上千遍……这里埋着二千五百六十座超凡阵纹，自己参悟了接近九成。
整个雪禁城，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熟悉清冢的超凡者。
……
……

第一百四十九章 大寒
陵园之内，飘荡着死寂之风。
顾慎向着内陵走去。
他的心情也变得愈发紧张起来……进入陵园之时，他并没有因“生死”而感到恐惧。
而此刻。
他的心中多了一些复杂的情绪。
那应该名为“恐惧”。
但并不是恐惧自己……而是其他人。
这里的一切都被“冻结”了，路上没有见到一个活人，当然也没有一个死人，然而这才是最令人感到害怕的地方。
陵园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究竟是什么力量，可以让整座清冢沦入如此死寂的程度……
顾慎害怕，自己进入内陵之后……见到守陵人，也是这样。
远方的小山飘荡着大雾。
每一缕雾气，都反复凝固成了油画上的烟，顾慎翻过小山，来到巨像山陵的入口。
他沉默地站在入口处。
自进入陵园之后，心中那枚悬而未落的巨石，此刻终于落定……但落定之后的感觉不是心安。
而是“恐惧之事”尘埃落定的茫然。
某种意义上，顾慎已经完成了此行的目的。
他看到了“守陵人”。
只有一半的……守陵人。
……
……
山陵石门上，有簌簌的粉尘落下。
这些粉尘落在绣了云纹金边的黑色大袍上，让大袍变得肮脏……
守陵人的上半具身躯，就靠坐在山陵石门的位置之上，石门已经闭合，有炽烈的光从石门缝隙之中渗出，看上去就像是这件染血大袍的金色漆边，刺目而又耀眼，很难让人不去留意。
“你来得比我预料中要快。”
千野的花猫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隙。
但此刻还没有完全脱落。
面具只是开了一道缝，不再能够紧密贴合，但依旧覆住了她的全部面容。
她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平稳，以及从容。
只不过顾慎已经听出了不对。
作为占卜术的执掌者……千野大师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自己会不会来陵园，什么时候来到陵园，向来都在她的预料之中，过往的一年里，从来没有意外，而这一次，她用了“预料”两个字。
是因为她已经无力再动用占卜术了。
顾慎看到了地上，还有空空荡荡的另外半截大袍。
那半截大袍之下，只剩下破碎的，被碾为齑粉的枯骨。
无数金线，从此刻千野大师的身躯之中抽离而出，她背靠着巨大的山陵，而山陵轮廓之上，则是隐约束缚着一圈又一圈连绵的金线。
这些金线，仿佛将山陵捆住一般，死死压制住了石门缝隙里的异样。
“老师……”
顾慎蹲在千野大师身前，有些心疼地想要握住她的手，却握住了一具轻盈的，镂空的手骨，此刻的守陵人，浑身轻得如絮草一般。
是了。
她浑身上下，都只剩下“金线”。
这具身躯，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开来。
顾慎甚至不敢用力。
千野大师笑了笑。
她轻声说道：“我的情况，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糟糕……但清冢的情况，可能比所有人想象地还要糟糕。”
顾慎深吸一口气。
他把无用的情绪全都丢去，认真聆听守陵人的话语。
“清冢的异变，是因为……酒神座。”
千野一字一句说道：“他本尊来到了陵园，才引出了这场异象。”
顾慎神情凝重起来，他望向山陵石缝内不断溢出的金光。
酒神座……就在山陵之内？
那么，千野大师所受到的伤，也是因为酒神座……
是了。
就连顾陆深在陵园之内，都无法奈何千野，那么能够将其重创的，也就只有神座了。
“不必担心，他现在被困在内陵里。”
守陵人低声笑了笑，“虽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但他如果能出来的话，早就出来了……”
“内陵发生了什么？”
顾慎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那个问题。
“酒神座踏入陵园之时……我试图开启阵纹，但失败了。”
这也就是，路上所见之阵纹，尽数湮灭的原因。
有更强大的力量降临，熄灭了这些阵纹。
那股力量……便是出自酒神座！
“于是……我放开了阵纹，让所有的超凡源质，涌入内陵。”
千野大师回头望向山壁，喃喃说道：“没想到，那枚火种……顷刻间就吸尽了清冢上空的大量源质，最终产生了‘质变’。”
顾慎若有所思。
这一幕……也就对应着所谓的“大爆炸”！
这片炽光结界，之所以力量如此强横。
是因为……这些超凡源质，都已经被顾长志先生的“火种”所吞去！
“顾陆深……还有朱望……或许还有更多人，他们都投靠了酒神座门下！”
千野大师眼神明亮，注视着顾慎。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消息！
顾慎在此刻，终于明白，为什么清冢陵园大爆炸发生之时……韩当神情与外人不同了。
在某些人的眼中。
这一切……根本就是计划之中的事情。
或许他们也没想到，清冢陵园的动静会如此之大。
但很显然！
陵园内的这场爆炸……就是行动开始的讯号！
长野的五大家，在顾长志死去之后，产生了细小的缝隙，而在长达二十年的运作之下，这些缝隙终于开始绽裂，扩大……
这一刻，顾慎想起了周维老爷子对自己所说的，顾陆深在精神会议上的提议。
接下来将会有大量的超凡者，进入陵园。
这也就对应着……五大家留守在长野内的驻守者力量，将大大减少。
源之塔酒神座门下的那片阴翳里，究竟站了多少人，顾慎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此刻的长野，恐怕即将迎来前所未有的浩荡风雨。
他连忙取出周维递给自己的【千万里】，提笔在纸上开始写着这些讯息……
“没有用的。”
守陵人沉闷地咳嗽了一声。
她的身躯，因为祭祀占卜术的原因，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的骨肉，而此刻剧烈的咳嗽之下，竟然还是溅出了鲜血……
这是一个很残忍的事情。
无论她如何博学，如何先知，如何料尽世事。
她依旧只是一介凡俗。
而凡俗之人，难免一死。
“这座陵园内的一切……都被冻结了，是火种的力量。”千野轻声说道：“无论是【深海】，还是精神链接……亦或者是其他的手段，都无法与外界产生联系。这里是一座独立的世界，而且即将迎来最后的封闭。”
顾慎怔了怔。
“最后的……封闭？”
“我平生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精神力……”千野低眉，缓缓说道：“山陵之内，酒神座的力量完全被压制了，这股精神力正在不断往外溢散，接下来将会裹挟着超凡源质，蔓延到整座陵园，到那时候，清冢会成为一座‘超大型妙境’。”
顾慎眯起双眼。
周维老爷子，以及整个联邦的高层，都对清冢的内部情况进行了评估……很多人都认为，此刻的陵园已经形成了妙境。
但其实不然。
至少顾慎入陵以来所走的那一条路，没有感应到妙境应有的源质气息，只是有些萧瑟，寂灭。
而仔细想想。
这种气息……似乎有些熟悉。
自己参悟了“春之呼吸”，在四季旷野上感受到了春来万物复苏的新生。
而在一开始参悟惊蛰卷前……整个世界就是寂灭，萧瑟的。
那种感觉，与先前的陵园，有些相似。
“你应该知道……顾长志缔造出了前无古人的强大呼吸法。”
千野等了二十年。
直至如今，火种复苏。
千野依旧没有见到顾长志……但并不妨碍她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唇角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惊蛰，谷雨，芒种，大暑，白露，霜降，小雪……”
她声音很慢，一字一字的念着。
这些呼吸法的名字，顾慎其实只听到过前面两个。
惊蛰和谷雨，合称为“春之呼吸”。
而后面的，并不难猜。
每两个节气，合并起来，对应一整卷呼吸法门。
芒种大暑为“夏”，白露霜降为“秋”，只是最后的“冬”，只出现了单独的“小雪”。
“他曾对我说，完美的呼吸法，还差最后一步。”
千野呢喃说道：“最后一卷‘冬之呼吸’，象征着由生入死的凡俗终末，他缔造到了最后一个阶段，陷入了瓶颈……”
“大寒。”
小雪之后，是为大寒！
石门缝隙之内的浩荡金光，似乎镀上了一层银色。
顾慎注意到，千野大师的衣袍，开始结生出细密的冰渣。
她声音轻微的颤抖，笑道：“没猜错的话……他这些年的沉睡，就是在参悟最后阶段的‘大寒’……”
隔着一扇石门。
顾慎已经感受到了冰冷的寒意。
他握着千野大师的手掌，也生出了冰渣。
话已至此，顾慎大致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如果没有意外的话，顾长志先生的精神力将会席卷整座陵园，而这座超大型妙境一旦成型，便意味着此地将被拉入“大寒”的梦境之中。
这是四季呼吸法中的最后一卷。
也是象征着“寂灭”和“枯败”的一卷！
而他也隐约猜到……为什么在内陵之中，酒神座一直没有动静的缘故了。
如果说。
火种结界撑开的那一刻。
酒神座是第一个迎接“爆炸”之人。
那么……毫无疑问，他也是正面承载顾长志全部“大寒”精神力的那个人。
“酒神座正在收回他的精神……用来对抗内陵里的‘大寒’。”
千野的身躯，依旧不断在抽离金线。
她一直在动用占卜术，去占卜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那些涉及了“神座”的禁忌之事，占卜术无法窥探，付出再多的代价，也只能看到一片迷雾。
所以她将目光投向了陵园。
“按照如今的情况来看，或许再过片刻，阵纹就可以重新启动……只是……如今的我……已经无力再去掌控大阵了。”
守陵人缓缓抬起头来，意味深长地望向顾慎的双眼。
顾慎明白她的意思。
自己无法向外界传递出讯息，这也就意味着……接下来，长野三大所五大家的超凡者会大量涌入陵园……而那时候他们将直面成型的“超大型大寒灾境”。
这几乎是一场人力无法抵抗的灾难。
顾慎见过披月城要塞流传出的画面……那座超大型灾境好不容易打开了一扇门户，而进入其内的超凡者，几乎全员阵亡。
清冢的“大寒灾境”如果成型，绝不仅限于此。
最可怕的是。
进入披月城要塞灾境的幸存者，醒过来之后，回想着自己所经历的一切……那场灾境令人感到恐惧的地方，是它不会直接杀死超凡者，而是将其永远地困住。
如果没有那扇门，所有人都无法离开。
超凡者的精神力，体力，会被一点一点消磨殆尽……而最后，则是被无边的风雪折磨致死。
有超凡者失控，也有超凡者选择自杀。
“这些，是剩下的阵纹图纸……以及我的拆解思路……”
一圈圈金线，在顾慎面前旋转，飞掠。
“我知道……这很难……”
千野大师柔声笑了笑，说道：“但你还需要再进入一次先前的心境之中，时间不多了……能多参悟几座阵纹，就能多掌握清冢一点。在‘大寒灾境’降临之际，你会成为新的守陵人。”
说出这句话，千野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像是某种“遗言”交代。
更像是……一种传承的完成。
花猫面具下的神情，有些自嘲，也有些遗憾。
在清冢内镇守了二十年。
她本以为……自己是铁石心肠，冷漠无情，留在清冢，不是因为在乎长野，只是在乎顾长志而已。
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她不想让清冢失去安宁，不想让长野的无辜者凋零在陵园内，除了顾长志，她还有其他不舍的，在乎的事情。
“说什么呢……”
顾慎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望向千野大师，微怒道：“好像一副大家都要死在这里的模样，您还没见到顾长志先生呢，我也还没见到自己的媳妇……我们怎么可以死？！”
守陵人怔了怔。
下一刻。
顾慎不再开口，他的精神力缓缓内敛，炽火收拢化为一缕小小的竖瞳，来回摇曳。
他沉浸在那一圈圈金线展现的阵纹图纸之上。
这是千野大师的“毕生绝学”。
而顾慎，则是重新回到了求而不得的“看客”心境之中。
不。
身在园中，天要坍塌，我为脊梁，怎能再当看客？
这一刻，顾慎的精神，前所未有的专注，甚至……超过了静如止水的“看客”之境！

第一百五十章 请令
“时间快到了，顾慎进入陵园之后……还没有传出消息。”
宫家家主神情凝重。
他和周维老会长，站在陵园入口之处，默默望向远方的通天之门。
按照计划……一小时内，五大家，三大所的超凡者队伍，都将完成集结，进入陵园。
至于内里是什么情况。
目前还没有人知道。
顾慎已经带着安全委员会的A级封印物【千万里】进入了清冢陵园之内，可这一去，就与先前的探索者一样，失去了音讯。
穆家的家主穆翼，缓缓来到宫青身旁：“或许……陵园内的情况，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简单。”
“……”
宫家家主沉默地望了一眼穆翼。
如今宫紫还在赶回东洲的路上……因为与锻阳大公悔婚之事，宫家内部产生了一场不小的风波，偏偏穆家又传出了那场新订婚约的丑闻。
两家之间的关系，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他和穆翼本是多年旧友，只不过……二人作为家主，在世家利益之前，个人私交，需得放在后面。
“我动用了宗堂的禁忌封印物‘照雪镜’。”
穆翼认真说道：“这座陵园的外部，被极其强大的精神力所覆盖，照雪镜投射而出的超凡源质，尽数被陵园所汲取……”
“所以，【千万里】在陵园内也失效了？”周维老会长神情有些无奈。
其实他在送出封印物前，就预料到了这种可能。
毕竟那座陵园内的精神力，实在太强大了。
不管如何，总要试一试，可如果【千万里】始终无法启动……
那么情况，就真的不容乐观了。
等待的时间有限，如果顾慎进入陵园后，没有传出情报……那么接下来的超凡小队，进入陵园，就需要自己去探索。
最重要的是，接下来所有的入陵园者，都要面临着同样的问题。
那就是，与外界的联系断绝。
没有人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想知道的话……就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亲自入陵。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宫兄。”
穆翼思索了一下，认真说道：“进入陵园，千万谨慎，照雪镜的力量被吞没，很可能是一种警示，派遣太强的超凡者，或许会遭遇巨大的打击。我建议第一拨入陵者，不要派遣高阶超凡者，为了确保安全，我们两家可以联手，彼此做一个照应……”
“多谢穆家主好意，入陵之时，我自有安排。”
宫青淡淡开口，从语气不难听出，他并不想和穆翼深入交流。
穆翼只能在心底轻叹一声。
他知道，这种情况下，自己的言论，很难让人信服，陵园内散布着大量的无主火种之梦，劝说宫家不要派遣主要力量，难道是要宫家眼睁睁看着这些“火种之梦”，被其他探索者拿回么？
在长街火海事件之前，或许还有得谈。
可如今。
没什么好谈的。
“时间不早了，顾家的超凡者……已经出发了。”
宫青轻声道：“诸位，我就不奉陪了。”
看这样子，顾慎的情报是等不到了。
又经过这一小时的推演运算，【深海】已经给出了陵园内部的超凡气息评测报告。
这扇黄金门内，并没有出现超凡源质喷薄的震荡现象。
从理论上来说……完成集结的五大家超凡者小队，已经可以进入其中了。
顾陆深的人马，已经率先出动，进入了陵园之中。
见此情景，其他人也都开始了行动，不再继续等待。
……
……
雪禁城的长夜，被火流星点燃了一瞬。
而后又恢复了长寂。
白氏长巷的尽头，站着一位女子。
在她背后，有无数热闹与喧嚣之音。
整个白氏宗族，都在进行集结……已经有近十年没有出现这般盛大而隆重的场景了。
雪禁城高层的会议结束之后，白氏的长老会第一时间凝结了实力在二阶段以上的超凡者，根据【深海】评估，这些人都有了踏入陵园的实力……而宗族内实力抵达三阶段的超凡者，便能够成为“小队”领袖，一只小队的人数在五到十人不等，很快就凝结出了数个小队。
由于那场大爆炸的景象过于骇人。
宗族并不准备一次性投入全部的超凡力量。
只是……为了确保陵园秩序的修补中，能够抢占收集“火种之梦”的先机，第一拨超凡者的实力，还是需要有所保证。
街巷的那一边灯笼摇晃，人影幢幢。
街巷的这一边，仍然被长夜所笼罩。
白露站在巷口，她在等待。
她的神情看上去平静如水，可实际她的心底却颇为忐忑……已经一年了。
那间老宅院就这么沉寂了一年。
在这个关头，总是要发出一些声音的吧？
“看样子……小袖子还在闭关阶段，这一次不会入陵了。”
一道浑厚的声音响起。
白泽生不知何时来到了女子身边，他的声音有些遗憾，微风吹动麻袍和发丝，那双瞳孔中的黑色比长夜还要深邃。
“二长老……”
白露声音很轻，“火种之梦，对小袖子很重要的……”
白泽生微笑说道：“他一个人留在这里，未必不是好事，人都走了，此地清净。”
说完。
“白露小姐，”他拍了拍白露肩头，沉声说道：“时候不早了……该出发了。”
白露也在入陵园者的队伍之中。
她虽是女子身，却也是雪禁城中数一数二的超凡天才，能够成为“山先生”的弟子，并非因为显赫的家室，而是因为自身天赋足够。
而这一次，黄金门的出现，让许多天才都重燃了希望。
如果能进入陵园之内。
说不定……就能捡拾到一缕火种之梦。
开启自己的“神座之路”！
白露收回了投往长巷的目光，她转身的那一刻。
“吱呀”一声。
有轻轻的木门推动声音响起。
远方沉寂了一年的小院子，终于发出了一道与尘世接壤的声音。
白露怔住。
白泽生也怔住。
“清冢的事情，我已经告诉小袖子了……”
夜色之中，白小池双手拢袖，缓步走来，他站在巷口，背后是白氏长老会，以及白家的年轻一代，所有人都屏息看着那扇缓缓推开的木门。
“这一次，他也会入陵。”
一袭白衣如雪，缓缓从院中走出。
……
……
李氏宗堂。
相比于其他的五大家，李氏的动静最小。
因为前任家主李驱虎的死，如今整个李氏都陷入了“缓慢”的运转之中……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状态，大量的事件被堆积。
李青穗奔波于长野四处，忙着接受前任家主尚未处理结束的那些案卷，可奈何她的力量太小，所及之处，雷声大雨点小，大多是表面上的恭迎和奉承，实际上这些事件的推动依旧缓慢。
产生这个问题的本质原因是……长老会不认同她的家主身份。
李青穗也并不着急，她所做的事情，目的并不是推动促进李氏集团的那些项目，而是寻找到父亲留给自己的“暗部”。
作为坐上棋盘对面的那位棋手。
现在，她想要和李氏的长老会，堂堂正正地下一盘棋。
而第一步，就是找到属于自己的棋子。
她本以为，这会是一场“漫长”的战争。
……
……
清冢陵园的大爆炸产生之后，长野的高层开展了一场精神会议。
而李氏参加这场会议的人，就只有一位。
李氏大长老李长昇。
这位大长老的威望极高，历经李氏三代家主更迭，可谓是“三朝元老”，年龄辈分几乎大过长野如今中流砥柱一个甲子，而这样的一位“存在”……已经算是李氏存在的一种精神象征，这些年来几乎不曾插手家族事务。
大部分事情，都交由他的弟弟，也就是李氏二长老李长敕处理。
这一次的出面。
既算是打破了“规矩”，也算是印证了外界的“流言”。
李氏的新家主，还不够资格替家族出面。
而在长野高层举行会议的同时。
李氏宗堂之内，也举行着一场重要的会议。
长老会对李青穗呈递了“请令”，请求她在宗堂之外，等待着这场会议的最终结果。
请求这个词很委婉。
但如今的情况，却很严峻。
所谓的“请令”，是长老会在关键时刻才会动用的“监察权力”，在李氏的过往岁月里，仅有那么一两位昏庸无能的家主，逼迫长老会动用了这个东西。
请君入堂。
若君不愿……则收回其权。
李青穗就站在宗堂之外，她神情平静，眉心有一抹凛冽的冷意，长野还没下雪，但她的眼神比雪更冷。
接收到了长老会的“请令”，这其实已经算是一种屈辱。
归根结底，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与李氏历史上的那几位昏庸家主相比……她唯一的错误，就只是太年轻。
或许再加上一条，太善良。
“我大概能猜到，这场会议的内容……”
李青穗说道：“这些人应该是在讨论‘弹劾家主’的事情。”
陪在身边的高天轻声开口。
“有我在，他们谈论的结果，就不重要。”
自李驱虎死后，长野就再没了能够束缚他的“枷锁”。
他留在李氏的原因，是因为承欠了一个巨大的人情。
而这些年，人情已经还完。
那道无形的，名为道德的枷锁，已经解开。
高天直至如今，还在遵守李驱虎死前的“遗愿”……如果长老会愿意遵守规则，那么他便安静当一个旁观者，可如果有人违背规则。
他，就会出手。
最差的情况，就是他带着李青穗，离开长野。
“父亲死后……最开始的几天，我的心里其实出现过愤怒。”
李青穗站在宗堂之外。
她看着宗堂内飘落的枯叶，以及纸窗倒映的重重人影，说道：“不是对他们的愤怒，是对父亲的愤怒。既然要我接手这么大的担子……为何不把这一切变得简单一些。”
这是一场差距巨大的博弈。
坐在棋盘对面的“棋手”，是一大团迷雾笼罩的阴影，他们是一个又一个年岁，算计，都远超自己的成年人，那团迷雾里，无不散露出阴险，狡诈……诸如此类的品质。
而坐在这边的自己，举步维艰，就连寻找到可用的“棋子”，都十分费力。
唯一拥有的那把“重器”，还被规则所束缚。
高天也沉默了。
李驱虎，并没有真正为自己的女儿“吞狼驱虎”，而是留下了一片险境。
“现在我开始明白……他这么做的原因。”
李青穗低声笑了笑，“高叔，你可以帮我做很多很多事情，可你唯独无法帮我成为众望所归的李氏家主，有些事情，只能依靠自己。”
李氏的“境况”，已经注定。
李驱虎唯一能够做到的事情，就是让自己多活几年，看着李青穗再长大一些。
因为顾长志的沉眠。
五大家的内部，都不可避免的各自产生了裂隙……而裂隙变大的这一天终将到来，这些裂隙会出现在各个地方，而最终扩散到五大家每一个人的头上。
高天沉默了。
是的。
他之所以遵守“规则”，静候至此，也是这个原因。
他可以守护着小姐成长。
却无法代替小姐成长。
成为“家主”的这条路……注定有诸多坎坷。
这可能是李氏近百年来最为动荡的一年。
小姐想要在这种局势之下，逆握大权，就必定……不会太平。
“青穗小姐，高先生。”
宗堂之外，很快有人出来迎接。
李青穗注意到，这人对自己的称呼已经变了。
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示意高天和李青穗入内。
李青穗淡淡笑了笑，进入宗堂之中。
而高天紧随其后，却被拦住。
“高先生……大长老想要见您。”侍者声音柔和，指向了宗堂不远处的另外一个方向，那是大长老李长昇所在的静室。
这两地距离……并不远。
高天缓缓点头。
他离别之际，对李青穗投去了坚定的目光。
两人，分别入了两屋。
……
……
静室之内，只有一盏枯灯。
灯火如豆。
李驱虎的葬礼在清冢陵园内举行，而举族上下，只有一人未至，那人便是大长老李长昇。
他生了一场很严重的病。
这听上去很像是借口。
可如今见面，高天坐在大长老的对面……他知道，因为重病无法参加葬礼的说辞，并不是借口。
这是“老病”。
这个老人的年龄实在太大了，头发枯白，眼神浑浊，麻布衣袍之外，还披着一张厚实的羊毛卷毯，他的精神都开始涣散了。
就这么坐在灯火之前，等待着高天的到来。
超凡者的年龄越大，积攒的超凡源质数量越庞大。
可从精神衰落的那一刻起……就意味着，他的实力将会下跌。
李长昇浑身上下的超凡源质，像是一片海。
可高天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丝毫不感到畏惧……因为这个老人的精神，实在太脆弱，脆弱到不需要自己去触碰，再过上一些年岁，就自动腐朽了。
这是李氏最后的“封号”。
可这样的超凡者，还能战斗吗？
“小高……”
李长昇刚刚结束了雪禁城的会议，整场会议，他都只是垂眸静听，没有出言……其他几大家的掌权者，也都非常体贴地替李氏这位老太爷略过了发言环节。
如今三大所五大家都准备进入陵园，李氏可能是唯一的例外……
因为他们忙着解决内部的“纠纷”。
对李氏而言……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静室内，回荡着虚无缥缈的精神之音。
李长昇没有开口，而是用精神力进行这场交谈。
“老太爷。”
擅长精神的高天，则是开口回应。
“感谢你……为李氏这些年做出的贡献。”
裹着毛毯的老人，缓缓抬起头来，他深邃的眼眶里，仿佛有着令人一眼望去，就无法挪开的魔力。
高天直视那双眼睛。
他的耳边，响起了幽幽的风声。
这一刻。
他意识到了不对。
静室里的灯火还在燃烧，只不过异常缥缈……而恐怖的事情是，四面八方，都陷入了极度的黑暗之中，那双苍老深邃的眼眶，似是徐徐变得年轻起来。
似乎有一股违背常理的力量，在老人的身躯之上显化。
高天觉得自己产生了错觉。
那佝偻的脊背，竟然在一点一点伸直。
羊毛毯落在了地上。
那件单薄的麻袍，被胸膛撑开。
黑暗中的烛火席卷着一张阴晴不定的面孔。
李长昇伸出干枯苍老的手指。
那两根手指，按住了一枚令牌，在两人中间横隔的桌上，缓缓向前推出，在推出之际，苍老的指节变得年轻，最后推至高天面前之时，已经变为了二十岁年轻人一般的修长手指。
“李氏……面临着前所未有之大变局……”
“我替李氏做出了选择。”
李长昇的精神之音，回荡在小小的静室之内。
他的声音也不再苍老，而是变得年轻，饱满，气血十足。
高天盯着这枚令牌……这是一枚雕刻着葡萄的信物纹章。
这世上，没有一种力量，能够让人返老还童。
如果有。
只能是神迹。
他站起身子，想要推门离开，但原先伸手可触的门框，变成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一间小小的静室。
此刻，变成了无尽大的囚笼。
……
……

第一百五十一章 这世上没什么不可能
推开宗堂的木门。
李青穗站在了宗堂会议室的门口，她看着一道道身影站起身子，在微弱的烛火照映之下，如山一般高大，这些人站得太高，脸上的神情很是灰暗，看不清楚。
二长老李长敕缓缓走了出来。
他捧着一张薄薄的黄纸，上面写的内容并不多。
这是剥去代行家主职位的长老会联名书。
李长敕缓缓念着。
“新历629年，李氏宣布，因时期特殊，剥离代行家主李青穗之权位……”
剩下的，每一个字都不重要了。
李青穗抬头看着眼前遮住一大片烛光的老人，不知为何，当听到李氏宗堂里对自己的“宣判”之时，她的心境没有任何变化。
一片平静。
或许是因为……在走入宗堂之前，她就想到了会遇到这样的情况。
这的确是一场战争。
但并不漫长。
李青穗又回头望了望高叔走进的那间屋子。
那间屋子一片死寂。
相隔不到百米。
她很清楚高叔的精神力有多强大，别说只隔着百米，就算隔上千米，这里传出的每一道声音，都能被高叔清晰听到。
一直到宣判书全部念完。
那间屋子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李青穗的目光甚至没有放在宣读联名书的二长老身上，她只是望着那间屋子，等到一切的声音都停下之后，轻声问道：“结束了吗？”
二长老也望向远方的屋子。
“不用再看了，高天不会出来的……至少，这段时间不会。”
他微笑道：“所以，结束了。”
李长敕伸出手掌，去抓近在咫尺的李青穗。
下一刻。
李青穗抬起头来。
“砰！”
一团烟火在宗堂门口炸开！
李青穗抬起了那把随身携带的漆黑长伞，伞尖绽放出数十道璀璨灼目的炽热火焰，一刹那整座晦暗的宗堂木阁被映照犹如白昼！
焰魔伞！
这是李驱虎留给女儿的顶尖A级封印物！
每一击的轰击，都具有无与伦比的强大破坏力！
唯一的缺陷，就是需要消耗大量的“超凡源质”，而以如今李青穗的实力，自身并没有什么超凡源质可以补充。
所以……完全蓄能之后的焰魔伞，再如何威力恐怖，也就只有那么一两次的爆发！
不过……已经足够了！
伸出手掌的二长老，极近距离地承受了“炽焰”的所有轰击，怒吼着向后退去，他的眉须瞬间被火焰点燃，整个人淹没在火海之中——
整座召开弹劾会议的宗堂内阁，都被炽焰炸开的余光所填满！
李青穗飞快地转身。
她毫不犹豫向着远离宗堂的方向逃去，而下一刻……火海之中冲出了一道巨大的白袍身影，浑身燃烧着火焰的李长敕伸出自己的两只大手，向着李青穗抓去！
而他还未来得及撑开自己的领域，眼前再一次盛开璀璨的烟花！
“轰隆隆——”
这一次，李青穗毫无保留地倾泻伞内积攒的全部源质。
喷薄而出的炽焰，将整座李氏宗堂的夜空都染红！
李长敕被喷地倒飞而出，重重砸回宗堂的古屋之中。
而李青穗同样，瘦小的身躯被强大的后坐力击中，伞柄的推动力将她推出了数十米远，她像是一个玩偶娃娃，在地上擦出血痕，但神情依旧冰冷，双手撑着地面，犹如一只小猎豹，打开车门，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如果高叔被困住……那么就证明长老会的这帮家伙真的准备对自己动手。
决不能被他们抓住。
逃！
李青穗踩下油门，化为火海的李氏宗堂门前，数百度的高温蒸发热气，将一切都映照地犹如地狱，在油缸的剧烈轰鸣声中，这辆停靠在宗堂门前的黑车犹如魅影一般疾驶而出。
第二次冲出火海的李长敕，只能看见那辆黑车远远消失在地平线的影子。
……
……
火焰的轰鸣已经被远远抛在脑后。
那柄干瘪的黑伞搁置在副驾驶的位置，伞尖还溢散着滚滚的热气，很难想象这把平日里用来挡风遮雨的黑伞，会是一把威力绝伦的大杀器。
李氏的封印物，大多有注册登记。
但……总有例外。
这把焰魔伞，就是例外。
以伞身能够储备的超凡源质数量而论，即便蓄满，一共也就只能发出两发轰击……看起来似乎有些鸡肋，但对于那些自身源质数量庞大的超凡者而言，这把火伞的上限几乎可以无限拔高。
这把火伞爆发的上限，取决于……持有者拥有多少的超凡源质。
李青穗神情冷静，但俏脸的面色有些苍白。
举伞。
开火。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自己做出的决定，以及采取的行动，仿佛是烙刻在骨子里的某道习惯，直到此刻开始了“逃亡”，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后视镜里只能看见倒退的安静的树木。
长野的后半夜，非常宁静。
没记错的话……自己动用焰魔伞的那两拨轰击，将整座李氏宗堂，都烧成了火海。
回想着方才的画面。
一幕幕记忆流淌，倒退，定格。
自己……刚刚烧了李氏宗堂？
李青穗微微眯起双眼。
她悠悠吐出一口长气。
那张紧绷的面孔，逐渐变得缓和起来。
然后，李青穗忍不住笑出了很轻的声音。
“呵……”
烧掉宗堂的感觉，出奇的好！
少女驾驶着魅影，油门踩到底，狂野疾驰在公路之上，她打开一侧车窗，狂风吹乱秀发，在这一刻，五大家的礼仪，李氏的规矩，被揉碎了吹飞了抛在车子的身后。
她单手搭在车窗之外，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父亲死后的这段时间，她处在一个极度封闭的困境之中，奔波四地，处处碰壁，直至今日，图穷匕见，双方都表明立场，所有的苦闷才终于得到了宣泄。
很显然……自己的对手，已经抛弃了底线。
那么，自己也无需束手束脚。
这宗堂，烧了便烧了！
让李氏的规矩见鬼去吧！
李青穗将油门踩死，向着长野以北的公路边界疾驰而去，她现在要去447号公路……去接走自己的姐姐。
……
……
今日的神祠山顶，涌来了很大的一片墨。
这一大片墨，悬浮在山顶的云层之上，但它们却不是云。
李青瓷无心修行。
她站在山顶之上，神情担忧地眺望远穹……再怎么浇水也没有用，花圃里的那几朵小白花，蔫巴着脑袋，仿佛自己的生机都被抽走了。
一股死气，弥漫在神祠上空。
这片地界，漫山遍野，生长着数百万朵黑花。
每一朵黑花，都是“秩序崩塌”之后的黑点幻化。
这些花儿，无时无刻不散发着自己的“气息”。
或许，只是一小缕超凡源质。
但，积少成多！
数之不清的超凡源质，就游离在神祠山妙境的虚空之中，看不见，摸不着，但却实实在在地存在……这些源质在虚空之中流淌，堆积，而今日则是由于“不可知”的原因，莫名其妙地开始了汇聚。
于是，就有了这么一大团墨。
李青瓷试图动用“祈愿术”，去寻求这团超凡源质聚集的意义……然而这一次祈愿术拒收了她的饲品。
但她却再一次地看见了那场熟悉的梦。
一片昏暗。
地动天摇。
仿佛整座神祠都要坍塌了……有无数的人影。
以及。
一道璀璨的金光。
“轰”的一声！
神祠山地界之外，传来了一道轰鸣，一道熟悉的魅影撞入447号公路的妙境结界，李青瓷第一时间就感应到了驾车者的精神气息。
是李青穗！
而且……只有李青穗！
高叔不在？
她瞬间意识到……外面发生了相当糟糕的大事。
她连忙下山。
隔着很远，李青穗的声音就传来：“上车！我带你走！”
不必多说。
外面发生的事情，李青瓷已经猜到了大概。
既然高叔不在李青穗身边，那么他一定是出意外了。
长老会的那些家伙，竟然真的敢动手？
数秒之后，魅影急停，李青穗打开副驾驶的车门，道：“姐！我们离开神祠！”
然而，李青瓷却没有动身。
她望向远方幽暗的天幕，没有上车，而是轻声说道：“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李青穗微微一怔。
她顺着姐姐的目光方向，望向远方。
447号公路的入口处。
大雾磅礴。
而雾气之中，不断涌入一道又一道的强大精神气息。
李青穗的脸色有些难看。
自己前进的速度已经很快……而长老会的那帮家伙速度更快，很显然，他们料到了自己离开之后的第一时间去处。
或许。
他们早就想要对“神祠”动手。
李青穗咬牙道：“你先上车……我试着能不能突围……”
李青瓷看了眼自己的倔强妹妹，忍不住笑了笑。
“没有用的。”
“这些家伙，早就在等此刻了……”
她摇了摇头，喃喃说道：“怪不得，今日的神祠山，如此反常……”
一道道强大的气息，在神祠山入口之处集合。
他们将入口之处，封得非常严密。
447号公路，是唯一通向神祠的入口，也是唯一离开的出口。
李青穗能感受到熟悉的气息。
此刻想来……或许宗堂前的“冲突”在对方的计划中只是一个序曲，自己如果逃掉，对那些家伙们而言，反而是一件好事。
因为长野太小。
自己逃不到哪里去，只能逃到神祠。
俄顷。
穹顶那片巨大的“墨”，悬浮来到神祠山正上空时，李氏的超凡者也来到了山脚之下。
二长老的衣袍没来得及更换，被焚烧地一片残破。
他雪白的眉须，只剩下了凋零的一半。
此刻的模样，看上去甚是狼狈。
但他的眼中却挂着笑。
这是胜利的笑。
“青穗小姐。”
李长敕拂了拂衣袍，他轻声开口，缓缓说道：“烧毁宗堂，焚灭碑位，你的所作所为……已经算得上是宗族的罪人。”
李青穗攥拢黑伞。
这一幕，让李长敕微微皱眉。
他不露痕迹地往一旁挪了挪步……实在是先前那把大伞的爆发力让他大为震撼，自己险些要栽倒在这个小辈手上。
如果再来第三发，恐怕自己真的会翻跟头。
只不过……这世上的封印物，总是需要消耗源质的。
先前在宗堂的那两次爆发，已经足够恐怖，这黑伞的力量，应该已经竭尽了吧？
稍稍小心一些，应该便无事了。
“你……烧了宗堂？”
李青瓷闻言之后微微一怔，传音问道。
“嗯。”
李青穗咬牙说道，“他们在宗堂设局，关押了高叔……还准备对我动手。”
听到了这消息之后。
李青瓷神情阴沉下来。
她上前一步，护住了自己的妹妹。
“诸位长老，驱虎叔叔的葬礼才过去几日，这么急着弹劾家主，是准备谋逆么……若是宗堂里的那些先祖知晓，该如何想？”
“笑话！”
李长敕身边站出了一位长老。
正是那位被没收了令牌，借着其他人权限，才得以进入神祠山的长老李煊。
李煊挑眉高声说道：“谋逆的……是李青穗才对！她竟敢火烧宗堂！”
“青瓷小姐，敬你是护道者，老夫今日不在神祠动手……”
李长敕声音浑厚说道：“把罪人交出来，今日之事可以就此了结。”
今日之事……
说的很好听。
长老会已经蓄意谋权，在扣押青穗之后，哪还会有神祠山的明日？
“我可以交出李青穗。”李青瓷平静说道：“但你们需要让高天来领。”
这一番话说完。
李长敕笑了。
他冷冷说道：“既然如此……那便不客气了。”
只一伸手！
一股庞大吸力，便从李青穗面前横生而出，小丫头神情骤变。
李青瓷抬手一挥！
下一刻——
一道阵纹浮现！
“珰！”
脆响声音炸开。
只见二长老李长敕的一角衣袖，就此崩裂。
他眯起双眼，望向李青瓷所站之地，两人之间，仿佛生出了一面无形墙壁，有丝丝缕缕的超凡源质，在其间流淌，翻滚……先前伸手所抓之处，有风刀凛冽，徐徐化为平静。
这座无形之阵纹，在上一次见面之时，还没有布下。
这是……学聪明了？
“一座阵纹，青瓷小姐不会觉得……能拦住老夫吧？”
李长敕并不着急，他负手而立，缓缓说道：“本不想与你这位护道者清算……但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便把旧账一同结了。”
二长老的声音很轻：“李青穗无能担当家主，你也无能担当护道者……花费了李氏重金的狗屁寻灯计划，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他抬首望着这漫山遍野的黑花。
李长敕摇了摇头。
“多么愚蠢的行为……”
“六百年，拿自己的寿命，去交换所谓的希望，未来……”
他忍不住讥讽笑道：“长老会早就想要取消神祠地界的投入了……李氏明明坐拥祈愿术这等奇术，本该成为长野第一大家，却偏偏将祈愿术自困于破山之中！”
李青瓷平静地看着他。
在进入神祠山前。
她的记忆中，这个老人，不是这样的。
只是……人人都有两张面孔。
李驱虎死后。
须发皆白的老人，终于露出了那张真实的脸。
他的眼神之中流露出掩藏了数十年的轻蔑和不屑。
“瞧瞧……瞧瞧！”
“这稀烂的黑山，我早就提议将其摧毁……就是因为你，你们这样的蠢货，像倔驴一样的坚持，这座破山才保留至今，每年消耗着大量的资金……”
“每一年……我的提议都会被驳回……”
“每一年……每一个护道者，都情愿困在这样的破山之中……”
李长敕一只手按在阵纹之上。
“咔嚓”一声！
那座坚固的阵纹，绽放出了一缕裂隙。
他向前一按。
阵纹破碎！
但他的步伐再次停滞，因为面前是第二座悬浮而出的阵纹。
李长敕笑了笑：“我是真的想不懂……”
他继续向前走去。
李青瓷则是带着妹妹向后退去。
在终日心神不宁的梦境预兆指引之下，她在通向神祠山的山道前，设下了好几道超凡阵纹……而此刻，一道接着一道，被李长敕接连破开。
如果神祠真的迎来了梦境中的围攻。
那么这几道阵纹，当然是无法阻挡的……
她的面色有些苍白。
而面前那袭飘摇白袍的声音，也愈发严厉。
那张和蔼的，慈祥的老者面孔，已经变得有些狰狞。
李长敕破开所有的阵纹，站在了两人面前。
“我是真的想不通……”
他讥笑着摇头：“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神胎？”
“轰隆！”
一道浑厚雷声。
从神祠山上空的云层之中响起。
仿佛有一道金灿的雷霆，从穹云之上垂落，这一刻将整座神祠山地界都渲染如金纸一般，所有人的眼前都被炽光所淹没。
这一副异象，让每个人都吓了一跳。
而下一瞬。
炽光缓缓消失。
神祠山山脚之下……一片平静。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然而下一刻。
一道轻柔的少女声音，在每个人的心间响起。
“这世上……没什么不可能。”
这道如风一般的声音，掠过每一个人的面颊。
但不知为何。
冥冥之中的牵引之力，却指引着所有人抬起头。
山巅之上。
金光翻涌。
在视线的尽头……似乎凝聚出了一道窈窕年轻的少女身影。

第一百五十二章 做人的第一天
神祠山顶之上，金光翻涌。
无数人的视线凝聚在山巅之上，目光所至，只见雷霆炽光缓缓消散，仿佛凝聚出了一道人影。
而下一刻。
李青穗的脑海之中，响起了一道熟悉的温柔声音。
“举伞。”
这道声音……如春风一般。
令人心中生出坚定。
李青穗当即举起了焰魔伞。
虚空之中，似乎有一股冥冥之间的力量，帮助她调整了角度，将伞尖对准不远处的二长老李长敕，紧接着便是……
一阵风声缭绕，回旋，在短短的一秒之内，犹如风暴般，激荡，聚集！
一抹炽烈的圣光，在焰魔伞伞尖亮起！
李青穗的背后不远处，有两朵黑色的花朵，在狂风缭绕的呜咽声中，无声的凋零，没有人注意到这两朵黑花的凋零……也没有人注意到，这两朵黑花凋零之后，大量的超凡源质，随着虚无的风之气，注入了焰魔伞的伞尖之中！
“嗡——”
低沉的轰鸣之音，犹如地狱的恶魔低语！
“不！！！”
李长敕神情骤变。
他第一反应是向前掠去，两人之间只是相隔十数米！
刹那可至！
然而在这个念头刚起的一刹。
焰魔伞伞尖绽放出了前所未有的盛大光景，一道凝聚到了极致的焰火巨炮，绽放开来！
这道巨光直接将李长敕淹没——
而李青穗则是神情苍白，她竭尽全力，动用双手，试图持握住焰魔伞，然而这股力量太过于霸道，李青穗仅仅支撑了两秒，就被巨大的后坐力击倒，伞尖不受控制地改变了角度！
这一幕，让所有人神情剧变！
所有人都向着两边躲避，生怕被这件封印物不讲道理的“击中”！
好在……
这完整的一炮，最终向着穹顶激荡射出！
“轰隆隆隆——”
焰魔伞的烟火直击九天之上！
直接打在穹顶上的那一团黑墨之中！
整个世界，在极致的绚烂之后，迎来了“黑暗”，那一大团黑墨仿佛垂散开来，黑色的超凡源质之雨，似乎从穹顶四溅而下——
也正是这一刻。
山巅之上，凝聚的“精神人影”瞬间消散。
与此同时。
山顶那口古井，井水剧烈震颤。
链接了精神和物质两座世界的“井底世界”，在这一刻缓缓开启。
蜷缩在零零幺车厢里的少女抬起了头。
在失去了顾慎的精神链接之后，她的世界变得无比宁静，然后耳旁就响起了井水世界的雷震之音，她的意识开始飘浮，最终来到了神祠山地界。
她看到了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叶。
也看到了神祠山地界所发生的“纠纷”。
实际上，李氏的一切矛盾，前因后果，她都看在眼里……只不过因为顾慎不在，所以她才决定出面，意识降临神祠山地界之后，她一直有种预感。
自己仿佛可以开口说话了。
而且……自己似乎还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那一团凭空凝聚的巨大的墨。
就好像是自己的降生之云。
此刻。
随着降生之云的破碎。
坐在零零幺里的褚灵，合上的双眼，剧烈挣扎。
她试图睁开双眼。
一秒之后——
井水世界中的神胎，缓缓睁开了双眼。
不仅仅是睁开了双眼。
而且……蔓延出了手臂，四肢。
在这一刻。
她开始“飞快”的成长。
李氏六百年来，倾注了数之不清的心血，渴求的“神迹”，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实现。
雷霆四散。
漆黑的山顶被撕碎，有一刹亮如白昼！
那栋飘摇的古屋，贴满符箓，在大风刮掠之下，符箓晃荡，迸发出炽目的圣光，每一张符箓上的古文仿佛都亮了起来，像是迎接“神女”的降临！
神祠屋内的四角。
喜，怒，哀，乐四盏古灯，也缓缓点燃。
蕴含人间无数情绪的大风飘荡在神祠山顶上空——
最终。
一只手，伸出了水面。
紧接着，是纤细赤裸的上半身。
披散垂落的长发。
最后，一位浑身沾染井水的，绽放金色琉璃圣光的“妙龄女子”，神情有些茫然地来到了这个世界之上。
褚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无数炽烈的金光，仿佛凝聚成为了自己的“肉身”。
不。
即便来到物质界。
她依旧没有所谓的“肉身”……这具通过祈愿术所酝酿的躯壳是当之无愧的“神迹”，可以顺由她的心意而改变，手掌的大小，腰身的纤细程度，腿长，以及面容肤色。
这一切，都是可以人为塑造的。
而她下意识的，使用了自己精神中的那具躯壳。
那是【源代码】诞生之际，图灵先生为她铸造的外形。
一直以来，褚灵都认为自己长这个模样，如果真的有一面镜子，那么她就应该是这样……数息之后，她低头望向身下的井水。
这片清澈的井水，就如同一片镜面，映照出一张洁白无瑕的稚嫩少女面容。
有些熟悉。
又有些陌生。
幽寂的风飘荡来到了井底。
她感受着这个世界的温度，感受着这个世界的声音……
她伸出手，轻轻鞠了一捧水。
然后抿了一口。
原来……神祠山的井水，是清甜的。
“哗啦啦……”
少女爬出古井，来到山顶，她看到了一对登山的姐妹。
山下的场景很乱。
火海无法在神祠燃烧，于是焰魔伞射出那道焰火之后，李氏的超凡者们乱作一团……不敢前进，没有人知道刚刚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情况。
那道山巅凝聚的身影，究竟是神胎降世，还是装神弄鬼。
趁此机会。
李青瓷带着妹妹连忙上山。
而登上山巅的那一刻，便正好撞见了褚灵爬出山井的画面。
这世上，除了“神”，又有谁会拥有如此曼妙的身躯？多一分丰腴，少一分纤瘦，完美的恰到好处……除此之外，她的眉宇之间仿佛还萦绕着与世俗格格不入的一种气质。
李青瓷从中看到了悲悯，也看到了冷漠，看到了智慧，也看到了惘然，数种矛盾的气质兼容并存，让人看上一眼，就挪不开目光。
“神女大人……”
李青瓷怔怔待在原地。
“真的有……神女……”
李青穗也不由看得出了神。
在李氏的传说之中，“神胎”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存在。
直至如今，已经没什么人相信这个传说……
褚灵看着那两位早已“见面”的女子，眼露温柔地笑了。
她缓缓张口，吐出声音。
这是褚灵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开口说话，有些紧张，声音也有些断续：“我姓褚，你们可以叫我……褚灵。”
只不过，这道声音出口之后，却格外柔和，如春风一般酥人。
仅是闻言，便让人心中生出无限美好。
下一刻。
“神女大人……我去给你拿衣服！”李青瓷回过神来，连忙开口。
褚灵也注意到了。
自己此刻身无丝缕，并无“衣着”。
这……不太雅观。
她微微一笑，只是抬手轻招，远方神祠的古屋之中，立即飘荡来了一套“祭祀古服”，那是盛大仪式之时，或者正式祈愿才会穿戴的“服饰”。
这套古服，飘至她的身前，自行笼罩而上。
红襟白带，一抹束腰。
看上去……真如古代的神明一般。
李青瓷只觉得自己见到了一轮前所未有的“皎洁明月”，若与神女比较容貌，那么这世上的其他女子，都如黯淡星辰，要失色三分。
失神之际，山下立即响起了喧嚣之音。
李氏的超凡者们反应过来……他们纷纷登山，不仅仅是要围堵李青瓷李青穗两姐妹，更是想要看清楚，刚刚山巅之上的那道身影。
而登山之后。
他们同样看到了举世难忘的场景。
身着李氏神祠祭祀古服的年轻女子，手握一把黑色长伞，原先如墨一般瀑散的黑云，重新在山顶之上汇聚，只不过有一线天光贯穿黑暗，垂降在女子头顶之上。
这一幕犹如神人下凡。
的确是神人下凡。
因为先前李青穗无力握伞，所以刚刚的焰魔伞一击，只是短暂击中了二长老李长敕……最终这一击造成的伤害有限，只是衣衫破碎，以及击碎了一件护身封印物，李长敕本身并没有大碍。
于是这位老人率先登山。
他看到这一幕，神情变得难看起来……山巅之上的那团金光，竟然是真的，真的有所谓的“神女”，而李氏的那两位姐妹，此刻已经躲在了这神女的背后。
登上神祠山顶的众人，面面相觑。
李氏的古老传说……是真的？
所以……李青穗的所谓【寻灯】计划，也是真的？
在长老会的人群之中，陆续出现了几道困惑和质疑的目光，并非所有人的立场都是坚定站在李长敕这一边……
“请问，您是……”
一道颤巍巍的声音响起。
李煊神情苍白，他看着这女子，有些不敢置信地开口。
他想问的，也是大多数人都想问的。
这难道真的是传闻中的神女吗？
“……”
褚灵握着黑伞，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不是因为不想回答，而是因为她还在缓慢适应自己的“说话”能力。
只不过，此刻她的脸上，与见到李氏姐妹时的神情不一样了……
褚灵缓缓望向登上山顶的这些超凡者，她的眼中没有温和，也没有悲悯。
静如一潭深水。
谁也参不透，谁也看不穿。
“这世上不可能有神女！”
一道低沉的声音，打断了李煊的问话。
李长敕面色一片阴沉，看到神女的时候，他的呼吸都不受控制的紊乱，此刻才缓缓恢复。
二长老一只大手按在了李煊的肩头，冷冷说道：“装神弄鬼，故弄玄虚……这世上如果有神女，那么她们何必要苦苦守到现在！难道你要告诉我，神女是今天才出世的么？！”
李煊如梦初醒。
一盆冷水浇灌而下。
他这才意识到……二长老说得对！
自己上一次来到神祠山，是来调查【寻灯】计划，如果真有所谓的神女，何必要阻拦自己上山！
退一万步！
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一日而生的“惊艳女子”？
很明显，这个女子的超凡气息，十分强大，而且隐蔽，几乎无法试探深浅……应该是师从某位封号的年轻天才！
“你……给我上！”
李煊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背就被二长老推了一下。
他神情顿时无比苍白。
在山脚下……他可是见过那柄黑伞的威力。
那应该是家主大人留给李青穗的保命封印物，蓄力轰击之下，宗堂都被烧了，捱上这么一击，二长老扛得住，自己可扛不住！
只是，他已经迫不得已地向着褚灵扑去。
两人之间相距并不远。
褚灵平静地看着扑来的人影。
初来乍到，对此此间世界……她还不太熟悉。
这里的熟悉，指的并不是理念认知，而是实际感触。
人类的婴儿需要先学会走路，再学会跑步，无论做什么……总需要一个过程，而神胎也不例外，虽然在零零幺的精神空间之中，她甚至可以做到自由悬浮，可那毕竟是虚拟的世界，并不是真实的。
从神祠山顶降生之后，她开始“熟悉”这一切。
走路。
已经学会了。
跑步。
应该学会了。
至于打架。
她还没有开始学。
所谓的“气息浑厚”，只不过是那些超凡者们的错误判断，他们要么认为自己是李氏倾注六百年心血培养的“神胎”，要么认为自己是某位高人手底培养而出的弟子……所以此刻，无法探知超凡气息的深浅，自然就被定义成了“深不可测”。
而事实上。
她的身躯里，空空荡荡。
什么也没有，什么也留不住……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一具凡俗之躯，她不需要修行超凡源质，也无法修行超凡源质，所有超凡者都会觉醒的“能力”，对她而言，就是一场空。
超凡能力，那是凡俗才能拥有的“通天阶梯”。
而她生下来，就站在了天上。
没有能力。
就是最大的能力。
这具身躯，几乎展露了对超凡源质无与伦比的包容性和收敛性。
举个近在眼前的例子，这漫山遍野的“黑花”，对凡俗之人而言，是最大的毒物。
然而对于褚灵……这些“黑花”，就只是黑色的花。
她可以采摘，可以把玩，甚至可以吃下去。
什么也不会发生，秩序崩塌这件事情不会在“神女”身上奏效，因为她本身就是最大的“秩序崩塌”，这世上根本就不应该出现这么一个“人物”。
只不过，有些事情，她和人类的婴儿，还是不一样的。
那就是……学习的速度。
降世以来的事情，目前她都学得很快。
人类的婴儿学会走路，需要花费一年。
而她只花费了一分钟。
人类的婴儿学会跑步……会稍微快一些。
而她，也稍微快了一些。
所以……打架。
应该也会学得很快。
褚灵握住“焰魔伞”的那一刻，她的眼前浮现出了无数道计算的轨迹……那是辅佐顾慎战斗之时的推演画面，即便来到了神祠山上，她的意识依旧沉睡在【深水区】的基层，享用着整个五洲最强大的【源代码】权限，超越了凡俗数千万倍的运算能力，在精神空间飞快地运转。
她已经计算出了数十种取胜的方式。
而她……没有选用【深海】推算里给出的任何一种。
只一刹。
焰魔伞抬起了一个弧度。
精准而优雅。
就像是一把手术刀……抵在了恰到好处的位置。
被推出的李煊，被抵住了喉咙，他喉咙里一阵嗬嗬作响，说不出一个字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并不锋锐的伞尖，抵着李煊，并没有划破肌肤。
更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在【深海】给出的计算画面中，那数十种取胜的方式，都会见血……
只是褚灵的思考方式，变得不一样了。
她开始变得像是一个“人”。
是的。
她现在就是一个“人”，今天是她做人的第一天，她想要换一种方式来解决问题。
或许，不用流那么多血。
“我，就是神女。”
褚灵望向山顶的众人，轻声开口。
与此同时，伞尖震出一股轻盈之力，推得李煊向后退去。
李煊如蒙大敕，松了一大口气。
只不过，他不敢再向二长老身边去靠，而是连忙躲闪了几步……经过刚刚那么一推，李氏的人群都向着两边散开，不敢向着二长老去靠拢。
静默之中，已经有人在心中选择了信服。
或许是因为这个少女太美，太惊艳，如果传闻中的“神女”真的存在，那么就该是这样灿若星辰的人物！
而山顶的寂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数秒之后。
穹霄响起了一道雷震之音。
嘶哑低沉的笑声，从李长敕的喉咙里缓缓荡出。
“神女……我不信！”
二长老拔出自己栓发的发簪。
穹顶的雷，仿佛受到了指引。
“我不信！！”
褚灵平静地看着发簪指向自己。
一道磅礴雷霆，直接降落，击中了她。
沐浴着雷光与万度高温。
她举起了焰魔伞。
撑伞的那一刻，数百朵黑色花朵，在山间起舞，凋零，破碎。
一道比雷光更炽烈的火柱，喷薄而出，这一次长伞没有任何颤抖……笔直的火柱将李长敕吞没，然后焚为灰烬。
褚灵站在雷光之中，默默看着飘零的漫天灰烬。
她的心底有些遗憾。
在【深海】的计算中，这是送李长敕离开人间的最体面的办法。
理论上，不会见血。
但最后，还是一滴鲜血溅荡而出，虽然还没来得及落下，就被高温焚为虚无。
褚灵此时心想，顾慎说得没错。
做人……真的很难。

第一百五十三章 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
无尽的火柱，浩浩荡荡从神祠山顶射出！
这一道火柱太耀眼！
以至于，漫天的墨云都被射穿！
女子收伞而立，默默远眺，在火焰缭绕之下，宛若降世神灵，一朵又一朵的黑色花朵在焰火旁翻飞，像是起舞的蝴蝶……这一幕其实很美。
如果，没有死人的话。
李氏长老会的所有超凡者，都怔在了原地。
万度高温刚刚从他们的面前浩荡冲过。
而磅礴的火焰熄灭之后……
原先所立之处的二长老，已经彻底消失了。
李煊簸坐在地，最近的时候，焰魔伞冲出的炽焰距离自己就只有数十厘米……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眉毛隐约灼烧起来了。
他觉得自己像是看完了一场魔术。
大变活人。
或者说……大葬活人。
清冷的声音在山顶再次响起。
褚灵振了振滚烫炽热的焰魔伞，轻声对长老们说：“刚刚那位……他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
说完。
她抬起头，认真问道：“你们谁还想试一下？”
死寂。
前所未有的死寂。
连咽口水的声音都没有。
山顶之上，就只有飞舞如蝴蝶的黑花，以及被炎柱射落的四散的墨云。
“神女……”
不知是谁喊了第一声。
紧接着，有人喊了第二声。
“……神女大人！”
称呼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高呼神女之名，随着呼声如潮水般的翻涌，这些超凡者们围住山顶的姿势也发生了改变，人们为褚灵让出了一条道，也为李氏的两位姐妹，让出了一条道路。
“人”就是这样的群体。
有时候，温和的话语，远不如铁血的手腕有用。
褚灵若有所思地低头，看着嗤嗤生烟的伞尖，感受着“自己”思维里传来的微妙复杂的感受……原来，这就是“实践出真知”。
坐在零零幺的车厢里，她永远也不会体会到这么真实的情绪。
想要让人听话，声音不必太大。
但拳头必须够硬。
……
……
局面似乎重新回到了掌控之中。
李青穗小脸苍白。
在刚刚“焰魔伞”爆射出浩荡炎柱之时，她几乎被凶猛的狂风所击倒，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袖，才没有踉跄……那几乎是堪比“神迹”的场面。
只不过，小姑娘的感知力非常敏锐。
她曾持握过“焰魔伞”，感受过全力爆发的冲击，所以很清楚……这种级别的“杀力”，是自己根本无法发挥而出的。
换其他主人，也都一样！
因为“焰魔伞”本身的储蓄能力有限。
这把伞的杀力，取决于宿主能动用的“超凡源质”的数量！
在刚刚那一道炎柱冲击之时，她看到了远空之中飘荡起舞的黑色落花，也看到了炎柱湮灭之后，这些黑花被消磨殆尽……化为了虚无的余烬。
很显然……这样的进攻，每一次都是在消耗“神祠山”的超凡源质。
这里有无数朵黑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而“神女”的力量，似乎可以直接驾驭这些“秩序崩塌”的超凡源质？
这也……未免太可怕了。
李青瓷嘴唇有些干枯。
她身为“护道者”，虽然意念坚定，信仰从未动摇……但内心深处，其实还是存在着“疑惑”的，为什么李氏那么多护道者都坚信，神女的出现，会直接解决“神祠山”的危机。
现在她明白了。
神祠山，对于凡俗而言，是一场灾难。
可对“褚姑娘”而言，则是无边的秘藏。
在这里，她可以尽情地动用黑花战斗……每一朵黑花，都是她的战力，与其说神祠的护道者在等待她的降生，不如说这座神祠山在等待她的降生。
整座山，都是她的“降生之礼”！
但……
她也觉察出了“异样”。
神女大人的身躯，似乎并非是血肉铸成。
祈愿术赋予了她远超他人的感知能力……李青瓷曾运转术法望向褚灵，她所看见的，是一具摇曳金光的“神体”，那具神体里流淌着纯粹的超凡源质，以及四盏铜人灯输送而出的基础情绪。
这样的一具身躯，真的能够久存于世吗？
两人都有些担忧，只不过这抹担忧之色，并没有写在脸上。
本以为……接下来还有一场大战。
但看这个情况。
已经不会再有了……李长敕死后，长老会再次发生了动摇，或许这只是佯装“妥协”，但有神女大人在，至少在神祠山内，不必担心出现意外。
“尔等……还不离开，再等什么？”
思忖片刻，褚灵再次开口。
她想了想，自己作为李氏苦等了六百年的神女……又披上了这么一件古代衣袍，或许说话用词古老一些，更容易令人信服。
只不过这个小细节，并没有被注意到。
这句话，让许多人如释重负。
这些汇聚在山顶的超凡者，早就想要离开……只是神女大人不开口，谁敢先走？
二长老已经被“蒸发”了。
此言一出，这些超凡者忙不迭开始下山，而微风吹过，有人注意到……空中有翻飞的黑色蝴蝶。
不。
仔细一看，这并不是蝴蝶。
而是秩序崩塌的“黑花”！
这些黑花，就在空中飘零，与他们一同下山……注意到这一幕的超凡者，脸色都被吓绿了，很显然，这是神女大人在盯着自己！
行到一半，神女的声音在每个人心间回荡。
“只需下山，不许出界……接下来，家主还有号令。”
……
……
神祠山顶重新恢复了宁静。
李青穗紧张的面色，终于缓和下来，她怔怔失神地望向远方遗世独立的神女，直到二长老的余烬飘落在自己面前，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褚……”
李青穗小心翼翼道：“神女姐姐？”
面无表情远眺山下的褚灵，听闻声音之后，转过头来，神情柔和，笑道：“这些人，你准备怎么处理？”
李青穗甚是头疼。
在她的计划里……甚至没有“处理”这么一个概念。
她本以为，棋局漫长，自己可能要走一遍“顾南风”哥哥所走的路子。
最坏的打算就是远去北洲。
可如今来看……这场棋局，非常短暂。
“围攻神祠山的这些人，都有谋逆之实……”
李青穗低眉说道：“我不想放他们离开，可他们又是李氏的骨干，中流砥柱，没有他们……家族会受到很大的打击。”
褚灵安安静静听着。
小姑娘非常聪明。
她抬头望向褚灵，说出了自己最大的担忧：“神女姐姐，如果离开神祠山……你的神力，还能动用么？”
刚刚的那一击，是借用了神祠山地界的源质，才有如此浩荡神威。
可一旦离开这座妙境。
她将失去最大的“秘藏”……没有无边无际的黑花做支撑，她还能发挥出刚刚的杀力吗？
褚灵摇了摇头。
她抬起头来，看着天顶凝聚的墨云，轻声喃喃道：“这世上的规则，能允许我降生，便已是一种奇迹，我怎敢奢望那么多？”
归根结底，她只是这片山界的“神”。
去往外面世界，哪还可能如此肆无忌惮的动用力量？
李青穗有些遗憾。
不出意料……神女姐姐的力量虽然强大，但是也有限制。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此刻李青穗的脑海中，忽然闪回了父亲临终前的画面。
【“青穗……”】
【“如果可以的话，做一个善良的人，但不要过于善良。”】
【“想要成为家主……心慈手软可不行。”】
她缓缓抬起头来。
李青穗声音坚定：“神女姐姐，我希望你可以把他们囚禁起来……至少在这几天，不要放他们出去。”
这些人，一旦离开地界，失去了束缚，会变成什么模样？
她很清楚。
永远不要指望所谓的“墙头草”会逆风倒向自己。
接下来，一旦局势再有变化，这些人又会成为插向自己的利剑！
把这些超凡者们囚禁起来……也算是一个筹码，一个与“大长老”谈判的筹码，高叔还在大长老的手上，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
仅仅杀死一个李长敕，还不够！
“没有问题。”
褚灵说道：“仅仅……只是囚禁起来吗？”
“如果要做一个了结的话……我会亲手来做的。”李青穗神情认真，说道：“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想亲手为这场战争……画上句号。”
褚灵缓缓点头。
“没有问题。”
她伸出五指，轻轻握拢。
下山之后的李氏超凡者们，还没来得及各自行动，只见那些翩翩起舞的黑色蝴蝶，越来越多，而且隐约将他们笼罩而起……那些准备逃跑的超凡者心都凉了，这些都是“秩序崩塌之点”，凡俗一旦触碰，就会自身破碎。
不过数十秒，黑花铺天盖地地涌来，彼此搭建，相互扩散，隐约形成了一座牢笼！
牢笼成型之后……
有人才明白，这就是所谓的“家主号令”！
做完这些之后，褚灵柔声说道：“这些人，我都已经困住了，他们无法挣脱这座牢笼，但接下来，我要离开神祠一趟。”
这是出乎李青瓷意料之中的事情。
她困惑问道：“神女大人……您既在山界之内无敌，那动身离开，岂不是……”
“还有一些重要的事情，比神祠山的事情更重要。”
褚灵微微垂首：“我要去一趟清冢陵园，这场战争……没那么简单。”
清冢陵园？
李青瓷神情依旧茫然。
她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但李青穗则是恍然有所领悟，她喃喃说道：“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针对高叔的困局。
针对自己的弹劾。
今晚发生的事情，未免太多了一些。
而这种程度的巨大打击……不可能是临时起意，定是蓄谋已久。
而选在今晚，就说明了一点……“清冢陵园”的剧烈异变，绝不是外界传闻的“阵纹失控”！
“当然不是巧合。”
褚灵轻声说道：“我怀疑……是外洲的神座，操纵着这一切。”
陵园内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即便是【深海】，能够得到的讯息也很有限。
从顾慎踏入陵园的那一刻起，褚灵就失去了精神链接那一边的联系。
她只能坐在零零幺里，不断用数据库进行运算，推演……尝试去拨开笼罩在陵园上空的那一层迷雾，而最终的运算，越来越指向不可探知的那个方向。
神座。
运算结果一片混沌。
而越是混沌，越让褚灵相信……那个未被推演出的“可能性”。
这一切，是受神座掌控的“禁忌事件”！
此言一出，山顶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神座……”
李青穗喃喃道：“怪不得，高叔没有离开那间屋子……”
李氏大长老，的确是一位辈分极高的封号，可这样的封号，想要困住高叔……实在是太难了！
因为，他太老了。
老得风一吹，骨头架子自己就会散掉。
而高叔……则是被誉为长野城内正值当打之年的巅峰封号！
就算是精心设计了超凡阵纹，准备了极强的封印物，也很难把高叔困在那座小屋子里……而“神座”这个词一出现，所有的不可能，就成为了可能。
李青穗隐约明白，李氏宗堂内产生的这些动荡，是源自于什么了。
只有神座。
才能推动这些人，做出“换天”的疯狂举动。
而思细恐极的是……李氏如此，其他宗族呢？
以神座的眼光，绝不可能仅仅只盯着一座世家……长野传来的最新消息是，所有高阶超凡者，以及五大家三大所的精锐，都决定进入那座陵园之中。
“陵园……是一个局？！”
李青穗低声开口。
李青瓷也隐约明白了，外面世界到底发生了何等严重的事件，她担忧问道：“您要去清冢陵园，解开五大家的危局吗？”
“我很想说是的，但……”
褚灵摇了摇头。
她轻声说道：“我可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高尚……”
来到神祠山顶之后，她的思维好像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作为【深水区】的【源代码】，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人类的利益而服务。
清冢陵园这类的超凡事件，至少是“S级”的评分等级。
她竭尽一切的算力，也要降低陵园内的伤亡。
可降世之后。
她觉得，自己不再是飘荡在虚无空间的一缕精神了。
至少，她有了心，而且能够被风填满。
她来到，她感受，她也有了自己的“欲望”，以及“担忧”。
于是在【深水区】里完美运行的那些逻辑，在此刻被淹没在了名为情绪的潮水翻涌之中。
现在，褚灵很担心一个人。
顾慎。
“我去清冢，是因为顾慎还在里面。”
褚灵挽了挽发丝，声音有些惘然，有些困惑，更多的是反应过来的羞赧，“我想去……见一见他。”
离开陵园之后。
她不再拥有浩瀚如海的“源质”可以随心驭使。
那么，她也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女”。
如果【深水区】的推演结果是正确的，那么进入陵园之后，她也会遭遇巨大的危机……
可……她还是想去。
哪怕，只是见一面顾慎。
也足够了。
……
……
被黑花囚禁的长老，以及随行的超凡者们，看到了下山的身影。
“神女大人……”
“神女大人！！”
那道身着红色祭祀古服的女子，并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只是自顾自向着山界外走去。
于是他们再次呼喊。
“青穗小姐……”
“家主！”
李青穗停住了脚步，她平静地看着那些哀求的人，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然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无法决定这场战争最后的结局。
但她可以决定这些人的结局……
从父亲死后，她便暗暗下过了决心。
她不要做善良的失败者。
她要赢，要胜，要成为李氏真正的家主！
而让这些人在“黑花牢笼”内苟活着，便已经是她最大的善意。
两人来到了神祠山的山界边缘。
隐约已经可以看见，雾气的那一边，447号公路隐现的黎明曙光。
长夜将尽。
褚灵蹲下身子，伸出洁白修长的手指，采摘了一朵小小的黑色花朵，她别在了自己的耳边，轻声笑道：“不知道……这朵花，能不能带出去，你觉得这样戴，会好看吗？”
李青穗怔怔看着眼前的女子。
好看。
当然好看。
这样的女子，怎么样都好看。
她忽然想起了一年之前的画面。
也是在这里。
那是顾慎第一次来到神祠山，自己和高叔接他，即将离开神祠山之际，她警告顾慎，不要对自己的姐姐，有非分之想。
而顾慎告诉她，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名字……两个字。
自己绞尽脑汁，想要猜出顾慎喜欢的那个人是谁。
这个问题，一直没有得到解答。
每次去问，最终都只能得到顾慎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
无论问多少遍，顾慎都只是说，自己猜不到。
李青穗一直在想，这世上哪有猜不到的人？
如今，她知道了。
这世上，真的有。
外面的世界，有风汹涌而来，吹动神祠山飘荡的黑花，吹来了一线光明。
“神女姐姐……”
李青穗喃喃问道：“在来到神祠山前，你一直在哪呢？”
“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在……一班不会停下的车上。”
褚灵笑了笑，道：“我没想过，会有今天……”
她的声音，隐约有些颤抖，是喜悦，更是紧张。
褚灵伸出手指，去触碰神祠山外的雾，她不知道，接下来迎接自己的会是什么。
穿过大雾，是温和的柔光。
落在她的脸上。
风也变得温柔，让人情不自禁想要眯起双眼。
很久之前在，褚灵书上看到了一句话，她觉得写得很好……
你来人间一趟。
你要看看太阳。

第一百五十四章 陵园的雪
“监狱所，一共十二只队伍，全部进入陵园。”
“裁决所，十四只队伍，也全部进入陵园。”
“指挥所……六只小队，进入完毕。”
一道道汇报之音，在东洲联邦的中央通讯频道响起。
顾骑麟消失在陵园之后，负责总控的指挥官变成了“周维”，这位老爷子之所以和顾骑麟交情莫逆，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他很久之前就在指挥所任职，与顾骑麟相互搭档配合……所以即便如今身为安全委员会的会长，依旧有着极其强大的“调控指挥”能力。
事实上，今天陵园的一切任务，已经不再需要所谓的“指挥官”。
一旦进入陵园，将丢失所有通讯。
连【三千里】这样的高阶封印物也无法对外传递讯息。
今夜的行动，只能将全部权力都给予入陵之后的“三所职官”……而周维坐镇后方，只是负责重大事件的关键决策。
高阶超凡者，如监狱所的审判官，裁决所的裁决官，这一类深海修行抵达第四层次的超凡者，并不会在第一批次全部进入陵园。
对于“清冢事件”，目前联邦得知的消息少得可怜。
按照【深海】的推算，这大概率是一起“超凡失控”案件……真正的解决途径，还需要入陵之后慢慢探查。
周维站在巨大的黄金门前。
狂风阵阵。
他却没来由感到了一阵凉意。
或许是因为太安静的缘故……数百位超凡者进入了陵园，这些人犹如浪花，进入陵园之后就消失地杳无音迹。
周维的心境并不平静。
“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山先生来到周维身边，他平静说道：“以顾陆深的性格……入陵这样的事情，他怎会身先士卒？”
在陵园恢复稳态的第一时间，顾陆深就推着轮椅进入其中。
他还带上了顾家新派相当多的超凡者，一同入陵。
这个家伙犹如狡狐，不肯吃一丁点亏。
如今的陵园，发生了什么，尚不可知……他没等情报探查完毕，就率先发动了行动，难道真的是为了所谓的“火种之梦”？
无论别人信不信，这个理由，周维不信。
但……五大家和三大所的其他人信了。
顾家新派一出发。
其他势力也全都急着出发。
若是陵园内有什么不测，后果……不堪设想。
“二位，站在这里……真的不如入陵啊。”
一道淡淡的声音响起。
朱望背负双手，站在两人身旁。
这三位联邦三大所的顶层者，并没有直接进入陵园……而是站在黄金门前，等待着陵园内的后续，随时准备应变。
其实朱望提出过入陵的申请。
作为“代行大指挥官”的周维，拒绝了这道申请。
朱望提出的理由很光明正大，他作为联邦政府顶级战力，想要入陵园为长野奉献一份力量。
而周维拒绝的无懈可击，他以“陵园外部需要顶级战力坐镇”进行了反驳。
于是，朱望就只能站在这里。
周维身在何处。
他便身在何处。
这位“大裁决官”抬起头来，望着黄金气息翻涌的陵园，轻声问道：“以我们的实力，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不会无法自保。而进入陵园内的这些年轻超凡者们，若是遭遇了不测……恐怕就真的不测了。或许，我们入陵是更好的选择。”
“五大家的强者已经入陵了。如果他们探明陵园内的情况……我们自然也会入陵，而且是第一时间入陵。”
周维淡淡说道：“但现在，临时大裁决官先生，你就老老实实等着吧，我和山先生会陪着你一起等下去的。”
他眯起双眼。
再次有一阵风掠过。
黄金门的“炽焰”翻涌速度变得很慢，像是一片宁息的海。
这一次，周维很确信，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真的感受到了凉意。
……
……
“入陵之后，切记不要擅自行动。”
“此行，查明陵园超凡失控情况是首要任务，次要任务……是寻找遗失在陵园内的‘火种之梦’。我知道，这第二个任务，听起来非常诱人，但要清楚，越是诱人的东西，越是危险。”
这是第四审判官门下大师兄邹鹤，在进入黄金门前，对诸位师弟们所说的话。
第四审判官门下，此行一共有八位弟子，成立了小队。
沈离也在其中。
他安安静静听着师兄的告诫。
但明显能够感受到，这番告诫，并不会真的起作用。
因为队伍里，有几位师兄……心境很不平静。
与顾慎相处久了，沈离也能够感受到“情绪”上的波动，甚至他根本没有进行这方面的专门修行，只是耳濡目染，久而久之，自然学会。
沈离清楚，并非是自己多厉害。
用顾慎的话来说，是这些人的“精神”修行境界还不够。
凡俗之人，日常相处，会有“察言观色”之类的功夫，而超凡者同样也有类似之法，他们的“颜色”，就不再是神情，而是“精神”。
真正如渊如海的大能力者，气息内敛，深不可测，连一丝一毫的喜怒都无法感知。
而自己的这些同门……沈离如今都能感受到他们身上不同程度的“情绪”波动，就算是“大师兄”邹鹤，也不例外。
八人的队伍，一同踏入陵园。
沈离走在最后。
入陵的那一刻，黄金门内传来“炽烈”的风息。
“轰隆隆～～”
低沉的风息如龙吼一般悠扬响起。
沈离眯起双眼……他只觉得扑面而来的“风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灼热，反而隐约掺杂着一些寒意，紧接着就是一阵遮目的风雪冻屑噼里啪啦砸来。
自己释放在外的精神力，被一股无形的强大压力压迫，收缩。
他失去了所有的“视野”。
走在前方的师兄。
一个一个，化为了风雪中模糊的白色。
他站定脚步。
四面八方，都是一片白色。
这是……发生了什么？
沈离怔住了。
踏入黄金门后，他所看见的，根本就不是自己记忆中的清冢陵园。
这里……是一片雪原？
可是……清冢里，怎么会有雪原？！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保持心境平和，然后快步前进……
风雪极大。
他加快了脚步，想要找到远方“师兄们”的背影，然而数分钟后，沈离意识到了异样……这片雪原绝对是超脱陵园的另外一片空间。
这里……太大了。
很有可能，这里是一片灾境。
陵园内的空间，已经被更高的精神规则进行了改写。
而踏入陵园者，则会被“随机”传送离开。
至于……原先计划中，自己和师兄们一共八位超凡者组成的审判小队？
在入陵的那一刻，小队就被拆散了！
沈离的神情有些难看，通讯频道毫无意外的被屏蔽，封印物传讯的手段也无济于事……陵园内的讯息完全被堵死外传的可能性。
自己这只小队，已经是进入陵园最晚的那几只了。
而之前的队伍……也全都被拆散了？！
关于陵园内的“超凡失控”现象。
在这巨大雪原的叠加降临下……仅仅依靠势单力薄的中阶超凡者力量，实在很难有所突破。
一定要寻找同伴！
不过很难想象，在这种诡异的空间规则下，进入陵园的超凡者们，都被传送去了哪里……但自己只要加快脚步，总不至于一个同伴也寻找不到吧？
怀抱着这样的念头，沈离开始奔跑。
一道黑色身影，疾驰在雪原之上。
他眯起双眼，以目力探查四周……因为精神力被压缩，所以只能以最基础的手法，来寻找线索。
而很快就有了发现。
沈离闻到了血腥气息……气息本身非常浅淡，掺杂在骤烈的大风之中，有些像是铁锈散发的味道。
他心头咯噔一声。
停下脚步。
顺着风飘来的方向，他缓缓向着一片巨大的山岩走去……而接下来的一幕，让沈离怔怔站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具尸体，倒悬在自己的面前，新鲜的热血从脖颈之处飘零而出，破碎之后，被风卷起。
这具尸体的名字叫做“黍冲”，是自己的师兄之一。
在那八人的队伍之中。
而山岩的不远处，风雪呼啸，飘来了更浓郁的铁锈味。
沈离缓缓向内走去，他看清了惨白雪原上倒吊着的一具又一具尸体……监狱所的超凡者进入陵园的速度并不快，而他们则是负责整场行动的“收尾”，所以是最后进入陵园，而先前进入陵园的那些超凡者们，很多尸体都已经凉透了，被冻成了冰渣人干。
有些人，沈离能够叫得出名字。
他们曾和自己打过招呼。
还在道馆内切磋，交手。
而如今……他们都被挂在陡峭山岩的上壁，硬挺挺的随风摇晃。
风吹得很大。
一具尸体掉落下来，落在沈离面前，摔成了四分五裂的冰渣……这具尸体是沈离认识的一位监狱所师姐，在入陵之前还约好了要切磋一番。
沈离蹲下身子，他看着师姐那张裂开的面容，眼神出现了一丝惘然。
师姐的眉心，似乎有一缕小小的“火焰”残留。
她是被人抹去了精神，而导致寂灭的。
而抹去精神的“罪魁祸首”……就是这一缕火，这一缕火的气息，沈离觉得有些熟悉。
这似乎是……顾慎的“炽火”？
他手指颤抖，轻轻触摸着死去的师姐的眉心，感受着那一股余温。
不……
不是“炽火”！
虽然气息很像，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炽火”的波动，以顾慎的实力，固然可以做到杀死这位师姐……但他不会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刻意作案。
而且留下“火焰”线索。
很明显……这是要将祸水指向顾慎……
这是谁做的？！
“你是在找我吗？”
一道很轻的声音，从远方的风雪之中响起。
沈离猛地站起身子，神情愤怒，向着风雪深处望去。
那道声音，还带着淡淡的笑。
远方的风雪忽然变得很大，拉扯出一道颀长瘦削的身影，沈离看不清对方的模样，只觉得对方身上的超凡气息很是熟悉……就与自己先前感知的“炽火”，有些类似。
而令人警觉的是，他无法感知那道身影里所传出的“精神波动”。
这说明了一点。
这个家伙的“精神境界”，比自己要强！
“食铁之徒，沈离。”
那道颀长身影，缓缓走出风雪，念出了沈离的名字。
而沈离则是眯起双眼，冷冷开口。
“许厌。”
如果长野一百个人中，只有一个人，讨厌这个家伙。
那么他沈离……一定是坚定不移的那一个。
从许厌出现在世人眼前的那一刻，沈离就感到了厌恶，这家伙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着拙劣的模仿气息。
他在模仿顾慎。
模仿自己朝夕相处了一年之后，最发自内心“尊重”的那个人。
“看得出来，你很不喜欢我。”
许厌轻声笑了笑。
他举起手掌，啷当一声。
一颗头颅，坠砸在雪地之上，溅出了斑驳残落的鲜血。
“没记错的话，这个家伙……是你的师兄？”
许厌微微侧首，轻声说道：“他也不喜欢我。”
又有人死了……
八人小队中的一员……
沈离神情苍白，攥拢了拳头，他很想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灾境里的幻象。
可师姐破碎的面容是真的。
师兄溅在自己身上的热血也是真的。
这一切都是真的。
沈离望向许厌，声音沙哑，“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还不够明显吗？”
许厌听到了这个问题，摊了摊手，环顾一圈，轻声说道：“我在杀人啊……”
他笑了笑，说道。
“当然，你也可以理解成……我在替顾慎杀人。一口气杀这么多人，还真是挺累的，我很想知道，联邦政府的高层如果看到这一幕，会是什么反应呢？”
这里有三所体系内的年轻弟子。
也有五大家落单的无辜超凡者。
一缕极其微小，明灭不定的火光，从许厌的眉心之处浮现。
“下一个，就是你了。”
他轻声说道：“放任一个发起疯来，连自己旧友都杀的‘失控者’，离开安全委员会大厦，来到清冢陵园，这会是周维就任以来犯下的最大的错误。”
……
……

第一百五十五章 开伞
雪原之上，响起了一道嗤笑。
许厌微微皱眉。
“虽然不知道……你的这缕火是怎么弄来的……”
沈离抬起了头，平静望向远方的瘦削身影，冷冷道。
“但跟顾兄比起来，实在差得太远了！”
他猛地握拳！
雪原之上，一圈铁涟漪回荡！
下一刻。
沈离奔掠而出，出现在许厌面前。
【食铁之徒】怒吼一声，在其背后隐约化为一道巍峨的高大巨影！
一年之前，他已是深水区第六层境界的实力！
在这一年的时间里，他与顾慎交手近百次，精神境界飞快提升，超凡能力也完成了第二阶段的最后突破！
沈离的进步速度，可谓是突飞猛进！
这道高大虚影的怒吼声音，席卷巨大雪原，飞溅而起的雪幕被一拳重重打碎！
许厌面无表情。
他的身影陡然一晃！
那巨大拳头，擦着面颊掠过——
沈离瞳孔微微收缩，这样的画面……他在顾慎身上见过，体术交战之际，顾慎总是能够出其不意的使用出这种“高频率颤抖”！
食铁之徒一拳落空！
紧接着，就是许厌的一记膝撞！
这一击自下而上，重重打在飞扑近身的沈离小腹位置，沈离反应速度极快，在看见许厌使用出熟悉的“颤抖”之时，便连忙回撤双手，叠掌挡在腹部，然而还是被巨大力量打得双脚离开地面……这家伙的肉身近战实力强得匪夷所思！
在传遍雪禁城的那场“长街火海”肉搏战中，许厌是被顾慎压着暴打，毫无还手之力的“受害者”。
但抛开那副影像。
他是实实在在通过了审核组考核的“S级”妖孽！
“砰”的一声。
沈离被打得飞离地面，微微躬身，他的脊背穿透了层层雪雾，他眯起双眼望向地面，看着地面上的那道人影逐渐变得“渺小”……
下一瞬。
那道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再出现时，便是自己的后背之处！
这几乎是“瞬移”一般的力量……沈离感受到了大量的超凡源质翻涌，回头之际，只见一道阴暗面容，隐于雪雾之中。
一击肘击！
半空之中，震荡出一圈数十米扩散的雪色涟漪！
一缕直线激荡，直击雪原地底，凿出一个人形凹坑。
雪原恢复了寂静。
悬浮于雪雾上空的许厌，甩了甩发麻的手臂，他皱起眉头，默默注视着自己的手肘位置……感受着这里触铁一般的浅淡痛感。
方才这两下“肉身击打”，自己并未留手，正常人连第一下都扛不住，会被打得昏死过去。
只不过，这个小子实在抗打。
用了八成力的“肘击”，落在他身上……像是在打铁。
许厌缓缓下落。
他落在那道人形凹坑之中，眯起双眼。
这座凹坑……将雪原砸得坍塌开裂……
然而最中心位置，空空如也。
连接地心之处，被人挖空了一条地道。
……
……
雪原地底，二十米左右的深度，一道精瘦身影，正在躬身前行，他的背后，凝聚出一具骇人的高大铁影，被压缩在极其狭窄的地道之中，不断疯狂出拳。
“砰砰砰砰！”
雪原地底就这么被打出了一条地道！
沈离神情坚毅，只管前进，他和【食铁之徒】一同出拳，手掌已经渗出层层鲜血，这伤势并非是因为挖地导致……而是刚刚硬接的那记膝撞之故！
许厌的那一击，仿佛带着某种骤烈的“爆炸之劲”！
看似柔和，但实际上则是掺和了无比霸道的劲气！
硬接的那一刻，沈离只觉得自己的“铁掌”被什么东西割开了，像是用手掌堵住枪管一般……巨大的爆炸直接撕碎血肉！
这似乎超过了自己对“体术”的认知。
更像是……他拥有着第二道超凡能力。
沈离嘴唇有些干枯，他回想着第二击的画面……许厌只是目光锁定了自己，就立即出现，几乎是跨越了空间的限制。
这是自身移动速度再快也无法做到的事情。
也像是……某种能力的运用。
一个超凡者，只能拥有一个能力……这几乎是五洲所有人的共识。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难道他真有隐藏的超凡能力？！
“轰”的一声！
【食铁之徒】一拳打碎冻土，漆黑黯淡的雪原地底迎来了一束弱光，沈离深吸一口气，逃出地底……从看清许厌面容的那一刻，他就意识到，自己不可与其力敌。
必须要想办法逃走！
陵园之内的“真相”……需要他去揭露！
许厌是裁决所朱望的弟子！
他做的这些事情，会掀起整座长野的风暴！
不……或许长野的风暴已经来临，一个没有档案，无人知其来历的“S级”，在清冢陵园内大开杀戒，即便沈离是心思单纯的武痴，也不相信这是一个巧合！
有一场巨大的阴谋，在针对顾兄。
或者说……整座长野！
他不能死在这里！
地面上的雪原，飘荡着淡淡的血腥之气，沈离拖着受伤之躯，快步前进……他需要找到一位盟友，至少一位，把眼前的情况告知。
一座又一座冰冻银山，高耸入云，散发着雪白的寒气。
沈离嘴唇变得枯白。
神情也变得枯白。
他仿佛感受到了一股沁入骨子里的“寒意”……这是一种带着寂灭之意的寒，渗入精神之中，仿佛要将人的灵魂永恒冻结一般。
他的运气很好，逃离原先的那座山岩之后……许厌并没有追来。
他的运气也很差，因为足足走了二十分钟，也没有看到一道身影。
沈离已经感到了绝望。
最后，沈离靠在一座凸起的大石之上，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或许是失血越来越多的原因……又或许是这些雪花携带的寂灭之意，他已经感到了眩晕，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但……雪地之中，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有些熟悉。
沈离努力侧首，他看到了一道披着鹤氅的高大身影，几乎绝望的内心，终于看见了一缕辉光。
那枯白的嘴唇颤抖出声。
“邹……师兄！”
声音并不大。
但在孤寂的雪原之中，却格外刺耳。
风雪微微凝固了一刹——
那道鹤氅身影，缓缓转过了头，皱起眉头望向巨石方向。
“师弟？”
这道身影，正是邹鹤。
他缓步来到了山岩之前，看到了沈离的模样，神情顿时变得难看起来，一双大手按在沈离的后背之处……这里皮肉翻开，几乎露出了白骨。
温暖的“力量”从邹鹤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出。
他的能力名为“水之诵语者”，进可攻退可守，有着极强的单体治愈能力，不仅仅可以恢复自身，还可以治愈其他人。
只不过……沈离的伤势并不简单。
一双手掌，还有后背，仿佛经历了一场爆炸，被“炸开”了一般，血肉模糊……此刻有数百缕狂暴的超凡源质，犹如银针一般，在“爆炸”之后钻入沈离的肌肤之中，顺着血液，在身体之中横冲直撞。
哪怕是坚硬如【食铁之徒】，也还能扛住这样由内至外的伤势。
很快。
一缕又一缕的狂暴之力，被邹鹤的“水之诵语者”尽数拔除。
完成这一切后，【食铁之徒】的自愈能力开始快速生效。
沈离靠在巨石之上，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
他感到……死寂之意，已经远离了自己。
从鬼门关逃出来了。
邹鹤神情阴沉地问道：“是谁做的？”
这下手之人极其狠毒。
若非遇到自己，师弟岂不是要死在陵园之中？！
“许厌……”
沈离声音沙哑，开口说道：“黎冲师兄……元鱼师姐，全都死了……除此以外，还死了很多，很多的人……”
邹鹤怔住了。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来到陵园之后。
他独自一人，摸索了许多地方……所见之处，皆是一片死寂，他本以为是这座灾境的特殊规则隔绝了所有人，所以才造就了这份冷清。
但事实却是，很多入陵的超凡者已经死了！
“难道就只有许厌一人？”
邹鹤眯起双眼，冷冷开口。
据他所知，入陵园者，可是有封号级别的人物，次一点的战力，也有自己这样抵达十境的四阶超凡者。
许厌……从长街影像来推断，最多不过是三阶段，第七层，就算是妖孽，能够跨级战斗，也不过是八九层的战力。
“或许……还有更多。但我看到的那些，应该全是许厌所为，他要嫁祸给顾慎……”
沈离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全都说了一遍。
邹鹤安静听完。
他沉声说道：“情况……我知道了。”
他没有怀疑师弟所说之事的真实与否。
因为他清楚，沈离师弟是师父门下，心思最单纯的那一个，除了修行以外，别无邪念。
只不过……
从这些讯息之中，他隐约看到了一些不合理的地方。
譬如，许厌的实力，凭什么能猎杀如此多超凡者？
再譬如，即便许厌是S级，可又怎么能拥有不止一种的能力？
“你……休息一会。”
邹鹤站起身子，平静说道：“师兄这就去那片雪岩……找到那许厌。”
沈离想要撑起自己的身子，随师兄一同出发，但刚刚发力，勉强凝聚而出的【食铁之徒】影子就一阵涣散。在先前奔波之中，他的精神力消耗太大。
于是沈离只能靠坐在巨石之前，默默看着师兄起身……向着自己来时的方向走去。
此刻的风雪坠落，落在身上，仿佛有千斤重，他觉得自己无法抵抗疲倦，不受控制地合上了眼。
而再睁开时。
似乎只过去了几分钟，十几分钟？
沈离看见远方的风雪里，徐徐出现了一道飘摇的身影。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
沈离声音嘶哑，有些困惑地喃喃开口：“师……兄？”
回应他的，是很轻的“砰”的一声。
一颗包裹着残缺鹤氅的人头，被丟掷过来。
邹鹤的头颅，被齐颈斩开。
在雪地之上，咕噜噜滑过，擦出了一道干枯的猩红血迹。
许厌的手上都是鲜血。
他从风雪之中走了出来，轻声说道：“你的师兄在这呢。”
沈离的面色变得惨白无比。
“怎么……可能……”
他不敢相信眼前的画面。
邹师兄的实力是深海第十层……第四阶段的超凡者。
“没什么不可能。”
许厌悠悠吐出了一口长气，看得出来，杀死邹鹤，他也有些疲倦，垂落的手指之中，滑出了一条纤细的长链，那枚链条的尽头栓系着一块小小的令牌。
沈离有些惘然。
他能够隐约看清，那枚令牌上的图像。
是结了藤蔓的葡萄。
没记错的话……这是源之塔酒神座的信物标志……
等一等。
酒神座的信物标志？
沈离的脑海之中，浮现出了一个很恐怖的猜想。
清冢大爆炸……五大家入陵……超大型灾境……屠杀……
原先所有的困惑，在他见到许厌手中的“酒神座信物”之时，似乎都得到了解答。
沈离喃喃道：“你是……酒神座的使徒……”
许厌只是笑了笑。
他对此没有做任何表示。
然而那枚紧握在手中的使徒信物，就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杀死邹鹤，倒还费了一番功夫……”
许厌站定，有些遗憾地说道：“面对比我强大的高阶超凡者，只能动用‘信物’，这实在很伤身体……而且很不优雅，因为信物的力量太强大了，很难操纵完美。所以……你的师兄，死的时候非常痛苦。”
他笑了笑。
“不过……你不用担心，杀你，不需要动用信物。”
许厌的手掌之上，燃起了一缕幽幽的火光。
他平静说道：“所以，你不会痛苦的。”
“轰——”
一缕极小的幽暗火苗，逆着暴雪猛然变大。
许厌轻轻甩手。
而沈离的视线，则是被炽烈的光焰所填满。
他怒吼着站起身子，想要伸出爽手，去硬抗许厌的这一击。
但力气耗尽之后，就连【食铁之徒】的凝聚，都以失败告终！
那熟悉的庞大精神力，直接压迫而来……
无数炽亮的光芒照射入眼，逼迫他闭上眼睛。
“撕啦”一声。
非常轻微的风雪破空声音。
沈离有一种错觉，他觉得四周的风速都变慢了，那些炽热的滚烫的，即将拍打在自己身上的雪，此刻都被什么东西挡了下来——
至于无边的浩荡的光，则是生出了一片阴翳。
他艰难睁开双眼。
一道皓月般光芒万丈的女子身影，就这么垂降在自己面前。
如神明一般。
她撑开了伞。
伞尖震荡出漆黑的火。
两缕火焰对撞——
惨白的雪原，仿佛被人一刀切开！！！
许厌皱起眉头，他完全没有想到，会有人从天而降，挡下自己的最后一击……他隐约从那大伞的方向感受到了危险，而侧身躲开的那一刻，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高温冲杀而来，直接将一座雪山击地粉碎！
“这是什么杀力？！”
许厌神情骤变。
只一刹！
一整座雪山，就被射得爆碎开来！
自己的“冒牌炽火”，根本无法与那伞尖射出来的黑火相对抗！
简直是……一触即溃！
……
……
雪原之上席卷着的大寒之风。
变得无比滚烫。
缭绕的火风，翻滚在冰屑与雪渣之间，不过在短短的数秒之后，就重新恢复了寂灭。
许厌维持着躲闪的姿势，单手按在地面之上，抬起头来，眯眼望向远方。
火风消弭。
对面的“那人”收起了大伞。
露出了完美无瑕的面容……许厌怔住了。
沈离也怔住了。
“你没事吧？”褚灵微微侧首，颇为关心的轻声问道。
“没事……”
沈离从未见过如此惊艳的女子。
他揉了揉嗡嗡作响的脑瓜，下意识问道：“我见过你么？”
褚灵笑了笑，答道：“我见过你。”
啊？
沈离呆住了，开始绞尽脑汁去思考。
只是这武痴几乎想破了这枚榆木脑袋，也没能想出来，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不过雪原上的僵持并没有持续太久。
“你就是占卜术的第二位传人？”
无数滚烫的冰渣扑打在许厌的脸上，融化成为雪水，他伸出一只手掌，缓缓擦拭了一下自己的面颊，确保仪貌保持了基本的整洁之后，这才轻声开口。
许厌眯起双眼，仔细打量，然后微笑称赞道：“阁下还真是如那副画像一般……貌如天人啊。”
许厌此言一出，沈离恍然大悟。
他揉着脑袋，有些羞赧地喃喃自语道：“原来是嫂子啊……”
第二位占卜术传人？
那就说得通了，占卜术传人无所不知，认识自己，也是应该的。
这道声音，自然逃不过褚灵的听觉捕捉。
她神情微微古怪了一秒，旋即恢复了平静。
褚灵摘下了自己发丝之间的那一朵黑色小花。
先前的那一击，是消耗了“焰魔伞”在神祠山界自身的蓄能。
虽然杀力不俗，但能源有限。
【深海】的运算告诉自己，想要击退眼前的男人……决不能有所保留，所以仅仅一击，就将伞内重新积攒的那些超凡源质消耗殆尽。
接下来，想要开伞，就需要付出其他的“代价”了。
她低头对沈离传音道：“你的身体恢复地怎么样了？”
小铁人听闻颅内的精神指引，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他握了握拳。
因为师兄的治疗。
身体的伤势……好了许多。
接下来，是需要自己配合什么吗？
沈离抬起头来，投去坚定的眼神。
“那么……”
褚灵轻声传音道：“我要再次开伞了。”
……
……

第一百五十六章 尔敢！
许厌站在雪原的空旷之处。
他原先的所站之处，立着一座雪山，只不过……在此刻“轰隆隆”的雪潮翻滚声中，雪山一点一点夷为平地。
难以想象，这座雪山坍塌，只是因为被那把大伞伞尖的黑火所射中。
这得是多强大的力量？
那把“伞”的力量，实在超过了许厌的认知！
在他的理解之中，高阶超凡封印物的能力固然强大，但往往会消耗大量的能量……万事万物都有其代价，这是不可避免的“铁律”。
而这把伞，动用一次，得消耗多少源质？
为什么看上去……像是随时可以祭出第二发的模样？
许厌望向不远处，持握黑伞的古代祭祀服神女，比起精致的面容，祭祀服下隐约显现的完美轮廓，他更在意对方身上的“超凡力量”。
许厌试过以精神力试探这位神秘的第二位占卜术传人，想要从对方气息之上探知深浅。
只可惜，他失败了。
这个女人，简直就像是虚无缥缈的虚假存在。
许厌根本无法在她体内，感知到一丝一毫超凡气息的存在。
正当许厌思考之际……
毫无预兆的。
那把黑伞再次撑开了！
再一次的……对准了自己！
开伞的那一刻，风雪之中，似乎有黑色的花瓣余烬在狂舞！
“轰！”
一道光柱直接冲破暴雪，钉穿许厌的胸膛，击碎前胸，贯穿后背，他咳出一大口鲜血，瞳孔布满血丝，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这一幕……
怎么可能？！
比起先前的那一击，这次的黑伞更像是锁定了自己的“点杀”！
速度快得令人发指！
从开伞，到光柱射穿自己……似乎只用了一毫秒！甚至更快！
……
……
“逃！”
黑伞撑开的那一刻，也是光柱直接将许厌钉穿的那一刻，褚灵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拽起沈离开始逃跑。
沈离还处在发懵的过程之中。
他本以为，对方询问自己身体恢复如何……是接下来要发动殊死进攻，需要他的配合！
可万万没想到。
只是一瞬，许厌就被射穿了身躯！
而下一刻……眼前这女子就要带着自己逃命？
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
一只手掌便攥住了他的后衣领……沈离被抓住的时候意识到，这只手，绝非看上去那么“温柔”。
“嗖”的一声！
两人消失在原地。
直至此刻，沈离才终于明白褚灵先前询问自己身体情况的真实意图。
因为移动速度太快的缘故，他觉得自己的肉身和灵魂仿佛都要分离了……雪原上的罡风如刀子一般，撕扯着自己的身躯，原先那些开始自愈的肌肤，此刻被重新切开，裂出数十道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鲜血如小虫一般翻涌。
“嘶……”
密集的痛苦涌上天灵，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从一开始，开伞的意图……就只是逃命？
沈离回头看着暴雪之中的远方，来时方向，许厌被钉入一座大雪山，引发了二次雪崩……看上去，刚刚的那一下，几乎把他杀掉了！
“距离杀死他，还差得很远。”
仿佛拥有读心术一般，褚灵开口了。
“对于同境界的其他超凡者，刚刚那一击，已经是必杀。可他不一样，他有酒神座的信物。”
沈离咬了咬牙，眼神有些不甘。
“其实……我可以出手的，我的伤问题不大。”
他从没有真正见识过神的力量。
对于“信物”的了解，自然也十分有限。
选择逃命之后，沈离觉得，刚刚的情况，不乘胜追击，实在有些可惜。
“不，你的伤问题很大。”
褚灵向后瞥了一眼，认真说道：“虽然皮肉伤得到了修补，但精神上的问题还没有解决，你中了精神系能力‘毒蝎’的灵魂毒素，如果不找个地方医治，就这么拖下去……可能会死。”
沈离神情有些苍白。
“毒蝎……是许厌的能力？”
怪不得，从逃离之后他就感觉到，精神越来越疲倦。
“是的，准确来说，是能力之一。”褚灵平静开口。
“之一？”
沈离被吓了一跳。
这世上，真的有人，能够拥有不止一种的超凡能力？
“许厌的能力是‘盗火者’。”
褚灵缓缓道：“在酒神座的栽培，以及源之塔的资源之下，这些年，他可能掌握了二十种能力，或者更多……无论走到哪里，他都可以动用这些力量，因为许厌本身就是一个携带大量超凡能力的人形谱系图。”
“盗火者……”
沈离当然听说过这个能力！
在超凡谱系图进行了三大系的能力划分之后……是盗火者的出现，让联邦重新进行了能力的大概划分，并且提出了“特质系”的概念。
因为盗火者太特殊了。
传闻盗火者可以偷窃复制其他超凡者的力量！
无论是自然系，强攻系，还是精神系……盗火者都可以复刻！
“怪不得，他能够取得‘S级’的评价……”
“怪不得，他能复刻出与顾兄类似的火……”
沈离喃喃开口。
所有的困惑，在这一刻全都得到了解答。
“轰！！！”
而下一刻，后方坍塌的雪山雪潮之中，迸发出了一道震天撼地的巨响。
一道刺目的紫色光芒冲天而起。
紧接着，一缕燃烧紫芒的身影悬浮，锁定了二人。
沈离面色大变。
很明显……褚灵的判断是正确的，许厌或许会受伤，但绝不会死。
此刻，他的胸口位置，一道被贯穿的圆柱形伤口，正在缓缓缩小。
“神迹”在上演。
他作为酒神赐福的使徒，绝不会死在这样的攻击之下！
许厌盯准了远方逃掠的二人，神情冰冷。
他深吸一口气。
攥拢葡萄信物令牌！
一道紫色光芒向上拔离，向着褚灵所在的位置掠来。
“屏住呼吸，守住肉身。”
褚灵轻声开口，淡淡说了这么一句。
她也看到了那道冲天而起的紫芒。
不出自己预料……焰魔伞迸发出的杀伤力，被许厌的“使徒之力”全部格挡。
这一击。
无论是消耗一瓣黑花，还是一朵黑花，结果都并无区别。
溢出了许厌自身“上限”的力量，会被“酒神座”的赐福完全拦下。
这区区一朵黑花，还不够撼动使徒的神力。
所以……褚灵并没有竭尽全力。
她的掌心，还捻着半朵黑花，此刻花瓣的边缘不断流淌黑光，崩塌的秩序化为超凡源质，二人的掠行速度再一次加快！
耳旁“嗡”的一声，沈离只觉得，这一次，自己的精神真正与肉身分离了！
他感受到了无边无际的寒冷，灌入肉身之中！
只一瞬。
他的眉梢，发丝，面颊，就结出了一层冰霜，下一刻冰霜堆叠，生出冰渣……按照这个速度，只需要三四秒，他的肉身就会变成雪人，而精神也会被冻得“寂灭”死去！
褚灵注意到了这一幕。
她是神胎，能够感受到世间的寒冷，却并不会被冻伤。
这样高速疾行带来的损耗，并不算什么……可沈离不一样。
再这样下去，不等“毒蝎”的精神毒素发作，沈离就被冻死了。
于是她驭使黑花，分出一部分超凡源质，用来保护身旁那具“脆弱”的身躯。
这一幕有些戏剧性。
其实【食铁之徒】的肉身十分霸道。
大成之后，这具铁躯无惧所有同等境界的“炼体者”！
可沈离如今境界低微，铁躯距离大成还差得很远……于是在这种级别的战斗之中，这具肉身就是一张脆弱的白纸，一戳即破，需得小心护着。
黑花流淌出的荧光，笼罩住沈离。
数十秒后，他的意识才堪堪回转过来。
小铁人牙齿打颤，瑟瑟发抖：“谢谢……”
说到一半顿住了。
显然是不知道眼前女子的名讳，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褚灵。”
褚灵一边燃烧黑花，与身后紫芒拉开距离，一边开口回应。
满脸冰霜的沈离牙齿打颤，往后望去，问道：“谢谢褚姑娘……我们……现在要去哪？”
原先的清冢陵园，被这片灾境所笼罩！
这里一片冰封，万里雪飘。
就算逃，又能逃去哪里？
沈离万念俱灰之下，忽然意识到……还有好几位封号进入了陵园之中。
“这座灾境，其实也是对应‘陵园’而生成的。所以就算是虚拟之境，也有一张无形地图，只不过……还没有人弄清楚规则。”
褚灵开口，她仿佛再次动了用“读心术”看穿沈离的心思：“陵园里的封号，肯定是靠不上的，他们就不用指望了。”
沈离微微一怔。
还没等他问出“为何”。
褚灵平静解释道：“这片陵园内的规则，把不同的人，传送到了不同的位置……为的，就是让陵园灾境能够最大程度的保持完好。我猜测规则建立的最终目的，是让‘灾境’完整。而为了维持最大的完整性，封号级别的人物，极大概率是被挪移到了更内部的地方。”
其实她进入陵园也有一段时间了。
一入黄金门，便与李青穗这个小丫头分开。
入陵之后，她试着寻找李青穗，结果陵园之内，冷冷清清，一片死寂，雪原笼罩之下……别说寻找李青穗了，连一道身影都看不见！
因为讯号被阻断，所以【深海】一直无法得知陵园的具体情况。
而褚灵亲自入陵，情况可就不一样了。
她在雪原漫步。
而深海底层的【源代码】则是开始无声运转，推演……以庞大的算力，去模拟这片陵园内未知的“灾境规则”！
而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她要寻找的顾慎，守陵人，以及李青穗，可能都在陵园的深处！
李青穗虽然修行境界低微。
可她的身上有一样东西，是其他人所没有的……那就是象征着“五大家”至高无上地位的“家主令牌”！
六百年来，始终遵循着某种古老礼仪的五大家族，一直非常注重身份的尊卑。
从长老会宗堂设置铭牌一事，就能看出。
五大家致力建造的“秩序”。
就是“名”的秩序！
每一位得到了正名和承认的家主，都会拥有一枚令牌……那是极其重要的东西，象征着五大家的悠久历史，一代一代相传，纵有战争，也不曾失传。
而李驱虎死前，自然是把这枚令牌，传给了自己的女儿。
这，其实也是先前长老会那些人，弹劾李青穗后，要将其叩下的缘故！
若是弹劾李青穗。
那么无论谁是新的家主……都必须要拥有这块令牌！
在清冢陵园……家主令牌的作用，就不再是所谓的“名”。
这里是祭祀死人的安魂乡。
死去之人，人人平等。
任你身前权柄滔天，死后亦是一缕幽魂。
“名”在这里，失去了作用。
当初的清冢陵园，能够建立……其实便是得到了五大家所有当权者的认可，才得以开造。
五枚家主令牌，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因为顾长志先生沉睡之地，乃是“巨像遗迹”，六百年前，五大家的先祖来到长野，便是在此地开始了“崛起”……五大家的那五枚家主令牌，其实内蕴着五缕原始的血脉之力，能够各自与巨像遗迹中的某一座，形成共鸣，震颤。
宫家的血脉，便是与“古神”迦楼罗有所关联！
至于其他大家……
因为巨像遗迹笼罩的雾气太大，几乎没有人知道……五大家的血脉秘密。
拥有五大家家主令牌的人，很有可能会被传送到“内陵”？
这是【深海】推演运算得出的结论……并不代表真相，但却代表了极大概率下的可能性。
“我们现在要去‘内陵’。”
褚灵平静开口。
沈离听说过“内陵”，对他而言，在大爆炸前，那是陵园内最神秘的地方，终日被一片雾气所笼罩。
若无守陵人允许，谁都不可入内。
可如今……
傻子也知道，清冢变成这个样子，千野大师一定出事了。
“内陵……”
沈离提出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酒神座……是不是……就在内陵？”
他是武痴，不是傻子。
能够以一己之力，把陵园变成这样子的……
从如今局面来看，只有酒神座。
“是。”
褚灵微微垂眸，这是【深海】运算了一番之后，为数不多可以确定的结果。
酒神座，一定就在内陵之中！
“若是你害怕入内陵，我可以找个无人之地，将你放下。”褚灵轻声说道：“许厌的目标，应该转变成了我……或许你可以借这个机会逃生。”
“呵……”
沈离摇了摇头。
“褚姑娘，你未免也……太瞧不起我了。”
小铁人虚弱地笑道：“我沈离可不是贪生怕死之人，我倒是想见见那位传闻中的神座，然后啐上一口。况且……他的情况也很糟糕，不是么？”
若是酒神座可以现身，那么何许有那么多麻烦？
该杀的人，神座只需要一个念头，便可抹杀！
出乎意料的回答。
褚灵沉默了一小会。
她下意识的替别人思考，还是按照【深海】的那套逻辑，【源代码】可以模拟出很多东西的正确选择，但却无法模拟出成功的“人性”……如果换做是【深海】操纵沈离，那么此刻与自己分开逃命，一定是最好的选择。
沉默了片刻之后。
她忍不住笑了。
这才是此间的美好之处……一个无法被数据模拟，无法被代码预知的世界。
身后那道紫芒，距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黑花的燃烧，接近了终点。
只剩下一小截破碎的花茎，散发出漆黑深邃的辉光。
褚灵深吸一口气。
她向着【深海】推演出的“内陵”之地撞去，远方是一座高耸入云的雪山，被数百米的厚重雾气遮掩……高速撞击之下，无边的雾，以及云，都破碎开来。
沈离牙关叩击。
他额头青筋鼓起，感受着一层层雪雾的拍打，仿佛有什么禁忌力量，在阻拦着自己，进入内陵……撞入雪山之后，并没有想象中的“破碎”之感。
也没有痛苦。
只是撞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极致的寒意，渗入了骨髓之中！
黑暗翻涌，光明隐现。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好像看见了一圈又一圈金线，缠绕着远方，那里耸立着一座座高大巨像，一片片山陵！
而在那山陵之前……他好像还看到了一个盘膝而坐的熟悉身影，被无数阵纹图纸所包围。
那些图纸上刻着晦涩难明的复杂符号。
一副接着一副，就这么以单薄脆弱的纸张之身，衔接成为了一面环形巨壁，好像要用光明将整座天地，拢成一座龙卷。
“顾兄……”
沈离认出了那道身影。
他莫名感受到了一股心安。
黑暗之中。
那道身影冥冥之中，有所感应，也抬起了头。
顾慎有些困惑。
大寒灾境降临之后，整座陵园都被覆盖，唯有自己所在之地，因为“守陵人”拼尽全力的庇护，留有了最后的安宁，能够不被大寒灾境所笼罩。
只不过围绕周身的阵图之外，皆是一片黑暗。
此刻，顾慎望向远方的黑暗。
他的目光之中，有诧异，惘然，错愕，不敢置信……无数复杂的情绪包含其中。
因为他看到了最不可能看见的那个人。
下一刻。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阴沉。
因为在黑暗之中，掠出了一缕紫芒，一枚手掌裹挟铁风，狠狠拍向褚灵的后心！
顾慎陡然站起身子。
伴随着一道浩大声音，数千张阵纹图纸齐齐飞散！
“许厌，尔敢！”
……
……

第一百五十七章 凡俗，神灵
大寒灾境，笼罩整座清冢陵园。
除了内陵最深处的那座秘山，其余之处，尽皆覆盖冰霜，踏入之人，俱是会被拉入这片无边寂灭的“冰原梦境”之中。
除了褚灵这样自带大量算力的“存在”，其他人想要从这场大寒灾境之中找到通往内陵的“入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沈离本以为，自己和褚灵姑娘撞上那座高耸入云的雪山之后，可能会“死去”。
但没想到！
他似乎离开了这场巨大的灾境，在一片风雪的呼啸声音之中，整个世界都变得黑暗。
而黑暗的尽头，则是立着一道徐徐燃烧的火光。
那道火光……是顾慎！
还未等他欣喜，视线余光的死角位置，便暴掠而出一道紫芒。
那动用“使徒令牌”掠行的许厌，一直“紧跟”在两人身后……此刻忽然速度猛涨！
他一直没有倾尽全力，便是等待此刻——
一掌拍出！
这一掌燃烧着浑厚神力，直接出现在褚灵身后！
褚灵神情凝重，燃烧最后的黑花，加快速度，然而那缕紫芒的速度比自己燃尽源质还要更快……
隐约能感到，空间破碎的压迫感……
若是凡俗之身被打中……
恐怕会直接灰飞烟灭吧？
就在紫芒即将击中后心之时。
“嗡——”
一道清脆的铁器铮鸣。
沈离挣脱褚灵的手掌，反身去迎这一掌！
高大的【食铁之徒】，再次暴涨而出，化为一道巍峨如山的身影，伴随着嘶哑的怒吼声音，在一瞬间砸出数十上百拳去硬撼许厌的阴袭。
见这一幕。
许厌面无表情，只是冷笑一声。
这一掌毫不犹豫，狠狠印下！
数十上百道拳影，在一瞬间被破去，就在那缕紫芒，即将砸中沈离胸膛之际。
远天之外，响起了一道怒喝。
“许厌！尔敢！”
此音犹如滚滚雷霆，犹如神庭震怒，敲响万钧重鼓，直接在数里之外的黑暗虚空之中炸响！
许厌神情骤变。
他熟悉这道声音……这是顾慎的声音！
然而，让他震撼的是，此刻这声音所蕴含的恐怖力量。
仅仅四字，竟然让自己的意识震颤，动摇！
下一刻，一道燃烧炽火的璀璨身影，从远方黑暗之中拔地而来，瞬间抵达许厌面前，数千张印刻古代文字的阵纹图纸，化为流光，互相撞击拼凑，凝成一面密不透风的壁垒，挡在沈离面前，接下许厌的这一掌！
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隆——”
磅礴的掌风，在虚空之中炸开，沿着这片纤薄由阵纹图纸所组成的光明壁垒连绵炸出数十米气浪，场面甚是骇人壮观。
而距离这一掌，仅仅只差二十公分的沈离，则是面色苍白。
在【食铁之徒】的拳影被击碎之时，他一度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如果这一掌……击中自己。
恐怕，自己的肉身会直接被打碎！
“顾兄……”
沈离看着此刻悬浮在自己身旁的那道璀璨身影，一阵踏实，仿佛天塌下来也不用害怕了……他长长松了一口气，【食铁之徒】那道高大巍峨的虚影，对着顾慎抱拳揖了一礼，徐徐消散，化为空气。
“我来了。”
顾慎轻声开口，这句话，不仅仅是对沈离说，更是对褚灵说。
他望向眼前身着红色神灵祭祀服的少女。
缓缓伸出了手。
顾慎的声音很轻，因为这一切，实在太过梦幻。
太像是灾境里的一场梦。
他害怕，这是假的。
“我也来了。”
褚灵笑了笑，伸出手，握住了顾慎的手。
是真实的。
这一次，不再是褚灵感受到顾慎的温度……
顾慎，也感受到了褚灵的温度。
他真实的，触碰到了她。
顾慎深吸一口气。
他望向身前的许厌。
此刻，就算源之塔的【使徒】，全部来到面前，他也巍然不惧！
两道身影，对视一眼，彼此的精神链接在极近距离内重新搭建……即便没有这道链接，两人也是无比默契的存在，顾慎和褚灵，比朝夕相处的情侣还要更加明白对方的心意。
只需要一个简单的眼神，一个轻微的动作。
那朵燃烧殆尽的黑花，在虚无的长空之中，焚灭了自身的最后一缕花茎，但大量的，磅礴的超凡源质，被顾慎送入了褚灵的身体之中。
超凡源质？
这种东西……顾慎有的是！
“哗啦啦……”
伴随着虚空中海潮拍打般的源质翻滚之音。
红色祭祀服少女的白皙额心，亮起了炽目的黑色辉光。
两人瞬间前掠。
褚灵率先出手，她伸出一枚手掌，按向许厌的眉心位置，红色祭祀服在虚空之中如一朵海棠，翻滚出数百朵浪花。
许厌丝毫没有怜悯之心。
他伸出双手，不退反进，直接欺身而入，准备错开褚灵的头颅。
点燃了【神座信物】的使徒，绝不会避战！退战！
对方只是凡俗！
他大可以以伤换死！
在【信物】的加持之下，寻常伤势，根本奈何不了自己，只需要短短数息，就可以恢复如初！
于是，褚灵的手掌，按在了他的眉心位置！
而他，则是双手交错，拧开了这枚头颅！
这极其惊骇的一幕，几乎让观战的沈离惊呼出声。
然而……褚灵的头颅并没有爆碎，在这一刻，她仿佛化为了无数金芒，许厌双手交错而过，从虚空之中穿捞而过，他神情错愕看着这一幕，这同样是超出自己预料的画面？
没有打中？
这是梦境？
还是说……这个女人，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实体”？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并不是凡俗身躯！而是一具神胎！
下一刻！
许厌的头颅被按出了一个血洞，他眼神迅速灰暗，磅礴的源质几乎侵入了他的颅海之中，只可惜【神座信物】的力量太过强大，这刹那致死的伤势，硬生生在最终关头，被酒神座的力量拯救下来。
那双灰暗的眸子爆发出更加炽亮的光芒！
许厌抬起头来。
他看到了一枚燃烧炽火的拳头！
“砰”的一声！
数千张阵纹图纸，以及凝聚了陵园九成阵纹力量的金光，包裹在顾慎的拳头之上！
这一拳，足以打得一头巨象凭空蒸发。
如果将时间放慢一百倍，便会看到……许厌的面部骨骼被每一个刹那都会被焚灭，然后再重生，不断焚灭不断重生，就这么循环着这个过程，神迹在许厌身上降临，这是酒神座的神力在挽救自己虔诚的信徒，然而顾慎这一拳的冲击力实在太过迅猛，以至于酒神座的这一缕神力，在攻防战中不断后退。
现实世界的一秒之后，许厌的大半颗头颅都陷入了焚烧寂灭的状态之中。
可惜。
第二秒起，这骇人的伤势便得到了抑制。
神力赢下了这场攻防战……在【信物】的燃烧之下，大概只需要十秒，他的面部伤势将会尽数恢复如初！
许厌的意识飘出身躯一秒。
回过神后，他看到了一抹更加炽目的光火。
是顾慎毫不留情，接踵而来的第二拳！
许厌怒吼一声，砸出了自己的拳头！
这一次……与长街火海的景象不同不同，他不再被动挨打，而是选择出击，递出了竭尽全力的一拳，这是神座神力加持之下的一拳，只不过经历了前面两轮“濒死之伤”的消耗，此刻信物的力量几乎被削减到了底点。
顾慎双目如炬，毫不退缩！
“砰”的一声！
虚空炸开千万蓬炫目的火光！
两道身影，俱是向后退去。
顾慎向后退了一步，那紧紧凝聚在拳头表面的金光，被强大的反震力，激荡地四处飞溅……然后在数秒之内，重新恢复了“秩序”。
而另外一边，许厌就没有这么从容。
他被直接打出了这片虚空。
整具身躯，都被打出了“内陵”！
他重重砸落在大寒灾境之中，身躯后背着地，砸出数百米的沟壑，整具身躯都在焚灭重生的状态之中循环，【信物】磅礴的力量，不断涌入四肢百骸，拼命拯救这具濒死的躯干。
……
……
大寒灾境与清冢内陵的虚空之中。
磅礴气浪缓缓溢散。
这片虚空，暂时恢复了安宁。
顾慎悬浮来到了沈离前方。
“顾兄……”
沈离神情苍白，刚刚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顾慎轻声传音道：“不必多说，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
沈离一怔。
他短暂惘然了那么两秒，旋即想起来，顾慎是千野大师的弟子，精通占卜之术。
但其实并非如此。
在与褚灵精神链接搭建之时，陵园内外的那些“讯息”，就全都涌入了顾慎的脑海之中。
“你中了‘毒蝎’的精神毒素，我先帮你疗伤。”
顾慎轻声开口，说道：“闭上双眼，不要多想……就像，春雨观与我交手的那样。”
沈离闻言之后，乖乖照做。
他阖上双目。
顾慎伸出两根手指，弯曲轻叩。
虚空之中，一抹涟漪激荡。
炽火直接钻入沈离的眉心之中，在那片“精神空间”之中，找到了那一缕蛰浅极深的毒素，然后……毫不客气地张开大口，将其吞去。
下一刻。
沈离只觉得浑身的冰冷，死寂，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在体内缓缓流淌的暖意。
他睁开双眼，忍不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觉得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太神奇了。
沈离神情复杂，即便知道顾慎的手段，亲身体验之后，还是感到了不可思议。
只不过，这毒蝎之毒，消散之后，自己的肉身是感觉轻松了，精神却无比疲倦，越来越困，越来越困。
“……多谢……顾兄。”
沈离的声音，还没说完，就再次合上眼去。
这一次，彻底睡去，悬浮在虚空之中，被一角金光阵纹所包裹。
顾慎抬手召回了“催眠”的炽火。
眼前的情况，沈离需要休息……况且，以陵园如今的局势，就算沈离醒着，也帮不上忙。
“许厌还未死透……我这就去外面灾境杀他。”顾慎望向不远处。
褚灵认真道：“我随你一起。”
“不……”
顾慎摇了摇头，他声音有些黯然，轻轻地说道：“我希望你能去一趟内陵，千野大师就在内陵之中，她把所有的阵纹图纸，都留在了那里……如果出现了最坏的结果，需要有一个人，来接掌阵纹。”
褚灵的出现，对他而言，是天大的意外，更是惊喜。
还剩下接近一百座阵纹。
饶是顾慎如何天才，心境如何专注，这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如今，他就是在与时间赛跑。
连守陵人也不报以希望，她只是希望顾慎能够尽可能掌握更多一些的阵纹……这样的话，能够尽可能地掌控局面。
如今的“大寒灾境”，覆盖了整座陵园。
进入“灾境”中的超凡者，相当于踏入了一个比清冢陵园大上百倍的严寒雪原……三大所，五大家，这些超凡者找不到出口，就会被活活冻死。
而参悟“陵园图纸”之后，顾慎能够在“真实”与“虚妄”之间，照现出那条指引光明的真正道路。
褚灵的情况，他已经全部了然了。
神祠山真的孵化出了一个“神胎”……只不过，褚灵存活的代价，是消耗超凡源质。
或许这就是自己这枚【钥匙】与【源代码】相遇的真正原因。
如果真的有命运女神，提前预见了褚灵会通过神祠山祈愿术的方式降生，那么唯一让褚灵活着行走人间的方式……似乎就是派遣自己来到她的身边。
因为“炽火”，可以为她提供输送超凡源质。
如今的陵园，需要战斗。
而褚灵单独行走……她的源质被消耗殆尽之后，会发生什么？
顾慎不知道。
他也不敢去赌。
“我……知道了。”
褚灵沉默了一小会，终于开口。
她的眼神有些许遗憾，但更多的是满足。
红色祭祀服在虚空之中被风吹得微微飞扬。
她捋了捋秀发，轻声笑道：“相比一起行动，我留在内陵参悟未完的阵纹，通过精神链接上传……的确是更好的选择。不过你要答应我，等陵园的这一切结束了……我们要一起去很多的地方。”
顾慎怔了怔。
“去吧。”
褚灵轻揽双臂，拥抱上来，晶莹的发丝随风流淌，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那不是属于凡俗的香。
也不是工业香料之类的东西，所能散发的味道。
顾慎记得，自己好像在哪闻到过……是在神祠山的山顶上，有一次他摘下了一朵象征光明与希望的白色花朵，就散发着这样清淡沁人的气息。
两人轻轻拥抱。
然后别离。
……
……
“轰”的一声。
大寒灾境，高耸入云的雪山上空，传来一道轰鸣。
那虚假的天幕之上，涌现出第一缕金光，然后是第二缕，第三缕……无数金光如剑一般激荡而出，悬浮在雪原上空。
而一道黑衣身影，则是踩踏这些金光，徐徐落在雪原地面。
顾慎负起双手。
那数千缕阵纹流光重新回转，仿佛凝成一轮大日，高悬在顾慎头顶位置。
他向前望去。
数百米外，一块巨大山岩之下。
许厌就簸坐在此。
他浑身被紫色的辉光笼罩。
原先那道濒死的寂灭气息，在此刻已经被冲散，酒神座的【信物】将他从死神的边缘拉扯回来……而且，修补之后，隐约有更加强大的趋势。
顾慎眯起双眼。
他隐约感到……一股危险之意。
“……顾慎。”
寂寥的雪原，寒风肆虐。
被信物神力包裹的许厌，在紫芒的包裹之下，缓缓站起身子。
他一只手扶住大石。
声音穿透雪幕，传递而出。
“你……区区一介凡俗，怎敢阻拦神灵？”
这道声音里有轻蔑，但比起轻蔑，更多的是困惑和不解。
许厌看着眼前被金光阵纹所笼罩的年轻男人。
被【酒神座】带到雪禁城后，他最大的任务就是调查顾慎……然后模仿顾慎。
一直以来，他都十分好奇。
这个年轻人，凭什么能让神座大人念念不忘？
一位S级……可他也是S级！
“神灵？”
顾慎摇了摇头。
他在雪原之中伸出了手，真理之尺从袖口滑落，被他攥握。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神灵。”
顾慎平静说道：“很多年前，他和我们一样，都是行走在尘土间的人类。”
许厌低下头。
他沉思了片刻，最后摇了摇头。
数秒后。
许厌抬起了头，说道：“或许……我把你打得跪在神座面前，你就会知道，这番话有多可笑了。”
望着那翻涌的紫芒，顾慎只是无声地笑了笑。
便在此时，心中的四季旷野之上，传来了铁五的声音。
“神座大人……”
铁五的声音里有困惑，更有畏惧。
“为何……我感受到了源之塔的气息？”
跟随顾慎之后，他不再称呼酒神座为“神座”，“大人”，“那位”等诸如此类的敬称，可这并不意味着，他真正从酒神座的阴翳之中走了出来。
成为使徒，然后叛变……最后还活了下来！
铁五知道，自己应该是五洲的唯一例子！
一旦让酒神座知道……自己还活着，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酒神座看似善良温和，可骨子里冷漠暴戾，绝不可能容忍背叛欺骗的行为。
顾慎平静说道：“我遇见了酒神的使徒。”

第一百五十八章 杀厌
“遇见了酒神的使徒？”
这句话，落在铁五的耳中，让他的心一下子紧绷起来。
在四季旷野静修已久。
他每日除了耕种，便是修行心境，离开旷野这件事情，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但其实在闲暇漫长的时间里，他不止一次思考过未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而遇见使徒，乃至遇见神座，都在铁五的考虑之中。
虽然顾神座的力量……铁五毫不怀疑，因为他亲眼见证了种种神迹，一年之前，顾神座与风暴神座交手，侵吞了对方全部神念的那一幕，至今还在心底，非常具有震撼力。
可……总要为自己着想。
铁五可是记得很清楚，那风暴神座的磅礴神念，直接淹没四季旷野的画面……如果自己的事情败露，酒神座执意要杀死自己，那么该怎么办？
遇见使徒，没什么可怕的。
可怕的……是酒神座的“神临”！
“神座大人……千万不可让使徒呼唤‘神临’。”
铁五紧张开口，说道：“否则……会有很大的麻烦！”
“我知道。”顾慎平静回应。
他当然知晓，不可以让许厌引召“神临”。
大都区使徒之战的真相，铁五不知道，自己可是清楚得很。
一旦神临，这一架就变质了。
自己就算有“清冢阵纹”加持，也没得打。
不过……眼下最让顾慎担忧的事情，倒不是所谓的“神临”。
以酒神座的情况，如今能保住自身就不错了！
那片内陵，顾慎在参悟阵纹之时，感受地十分清楚。
如今的清冢陵园，只是顾长志“大寒”的一小片溢出之地，真正的“灾境”，接近九成九的神威，都凝聚浓缩在内陵之中！
酒神座哪还有力气“神临”？
顾慎第一次与使徒交手，若是出了陵园，他断然无法与借用神力的许厌厮杀，可偏偏此地是清冢，借着数千座阵纹，以及磅礴的超凡源质，他非但能与之一战，而且还有着不小的胜算！
只是……关于【酒神座】的信息，却是知晓太少。
最高席的那七位，信息是绝对的保密，即便是【源代码】也无从知晓。
可……铁五就不一样了。
顾慎思忖片刻，开口问道：“酒神座的【信物】……有什么特殊的特质？”
此言一出。
旷野之上的铁五怔住了。
“神座大人……这是对【使徒】感兴趣了？”
他眼神一亮，心底暗暗开口。
铁五恭敬说道：“先生，想要杜绝神临，最好是一瞬间，就将【信物】纹章的使徒全部摧毁……只是【信物】被创造之初，就是为了让【使徒】能够在旧世界的必死之境下存活。所以除非是您这样的人物正面出手，否则不可能被直接摧毁。”
【使徒】可不是那么好杀的！
只要留给他们一个“念头”，能够启动【信物】，那么一缕神力加持之下，【使徒】自身就会产生质变……这股力量到底有多强？
对于大部分超凡者而言，这几乎是碾压之力，除了封号，几乎连阻拦一下，都无法做到！
深海第七层的许厌催动【信物】，可以直接斩杀深海十层的邹鹤！
如果【使徒】自身实力够强，加上【信物】，那几乎就是【神座】之下无敌的存在……只不过，像许厌这样第三阶段的超凡者，就要打上一个折扣了。
在四季旷野中，思考了一小会的铁五，又斟酌了一番。
他缓缓说道：“如果不考虑神临……那么杀死一位【使徒】，也是有可能的，【信物】虽是神赐之物，可那一缕神念，终有用尽之时。只需要耗尽【信物】内的神力，就能杀死那位【使徒】。当然，在神力耗尽之前，【使徒】自己的肉身，可能就先承载不住了。”
……
……
短短的数秒，精神交流结束之后。
顾慎回到了现实世界。
身为【使徒】的铁五，指出了同阶对战，杀死【使徒】的办法。
要么，耗尽信物神力，要么，拖到对方肉身崩溃。
其实都是打持久战。
但这……其实并不在顾慎的考虑之中。
他要杀许厌，就要趁快，趁早！
因为谁也不知道，内陵里会发生什么。
一旦酒神座脱离了险境，能够分散心神，给予“神临”的帮助，那么自己的情况就糟糕了！
顾慎赌不起！
“杀！”
下一刻，还未等顾慎进攻，怒喝之音，竟是从许厌的口中吼出。
紫芒冲天而起，破散开来，露出了一尊精铁铸造般的完美躯壳，许厌的伤势尽数修补完成，并且更上一层楼！
反倒是许厌，率先出手！
千堆碎雪被卷起。
两人之间的距离并不远，刹那便至！
许厌一拳打向顾慎的面门！
为了完成任务，在穆氏长街，他被顾慎殴打……此事登上雪禁城深水论坛，引得无数人围观！这已是他的耻辱！今日这一战，他要将此仇偿还！
在观摩了白袖与宫紫的那一战后……顾慎以“看客”心境潜修的那一年里，不断参悟【完闪】，脑海中把宋慈和白袖出手的画面，翻来覆去拆解了数千遍上万遍。
此刻。
顾慎的身影开始“震颤”，“摇晃”。
他躲开了许厌的一拳！
两人黏在一起……无数道拳影爆发！
许厌在【信物】的加持之下，速度越来越快。
而顾慎的速度……则是更快！
最终！
真理之尺的弧光化为指虎，将顾慎的拳头包裹，两人狠狠对了一拳，这一次，顾慎纹丝未动，而是许厌则是被打得倒飞而出！
顾慎面无表情，望向抛飞而出的许厌。
他现在处在一种非常微妙的境界之中。
当精神力抵达前所未有的专注程度，顾慎觉得自己仿佛能够洞悉虚空中的一切变化……对手越强，自己越兴奋，而且越敏锐！
于是许厌的每一次“临阵突破”，都刺激了自己的“突破”！
热血翻涌之下。
他反倒希望……许厌更强一些！
而第二次被打得倒飞出去的许厌，跌坐在一堆碎裂雪石之中，神情满是不敢置信……这一次与先前内陵虚空的对决不一样了，自己与顾慎一对一厮杀，而且还借助了信物的力量。
为什么……自己还是被打飞出去了？！
他不能接受。
许厌站起身子，再次向着顾慎冲出！
这一次，他发动了盗火者的力量！
只一刹，他就抵达了顾慎的面前……这几乎是“瞬移”一般的力量，来自于中洲某位超凡者的能力，名为“虚界之门”，这项能力可以进行短距离的瞬移，单独拿出来看，其实有些鸡肋。
但放在盗火者身上，却成为了战斗时的“神技”！
很可惜。
顾慎在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虚空之中超凡源质的变化。
他如开天眼一般，向着许厌出现的落点，提前出拳！
这一幕……看上去，就像是许厌主动撞在了顾慎的拳头之上！
“轰”的一声！
厚重的拳风呼啸而至——
许厌的面门被一拳打中，他喷出一大口鲜血，信物紫芒笼罩之下，才勉强没有倒飞而出，但眼神之中的骇然却是更深！
这是怎么做到的？！
许厌无法理解，但强忍着剧痛出拳！
顾慎丝毫不惧，上前一步，直接对拳！
“轰”的一声！
剧烈的爆炸声音响起！
狂风浩荡！
能力【骤爆】！
这是击溃沈离的能力，能够在接触的那一刻，极近距离的进行引爆……【骤爆】在顾慎肌肤汗毛之尖炸开，然而下一刹就有一缕阵纹金光掠至，化为贴身的罩衣，将爆炸的震荡尽数拦下！
伴随着这一拳击出，还有一股阴险的精神力冲击！
【毒蝎】！
这是许厌拿手的三连击……寻常超凡者，在不了解【盗火者】特质的情况下，根本无力招架，会连环中招！
只可惜。
他遇到了顾慎！
顾慎直接放出了自己的炽火，在半空中迎上了【毒蝎】……炽火张开大口，直接将许厌的这缕精神吞下！没收！
许厌面色陡然苍白三分。
在雪禁城宅邸里，他试过模拟“炽火”……原先盗火者想要复刻的一切能力，全都成功了。
偏偏复刻炽火失败！
因为这缕炽火，太过霸道！
他复刻不了！
许厌忘记不了，在自己复刻失败之时，酒神座大人望向自己的失望目光。
那目光，就像是在说，顾慎……比自己强。
“不……”
“我才是最强的！”
此刻的许厌，变得疯狂起来，他开始不遗余力地透支信物的神力，来施展【盗火者】的力量……从中洲来到雪禁城，盗火者窃取和转化的能力，有接近百种！
大量的自然系能力，被许厌从眉心释放……
阴霾，毒雾，飞焰，冰潮，雷震，飓风。
难以想象，这会是一个人所拥有的力量……
顾慎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眼前飞涌而来的火潮冰海，神情严肃。
伸手一招。
“嗡”的一声。
清脆剑鸣响起！
清冢陵园数千座阵纹的源质力量，在顾慎身前悬浮，这些阵纹之力，便是一缕缕璀璨夺目的金色剑芒，此刻积少成多，凝聚成了一把长剑。
顾慎手持“阵纹之剑”，另外一手，则是指覆真理弧光与炽火，在剑锋之处擦拭而过。
以真理之尺，和炽火源质，为这把凝聚了整座清冢陵园阵纹之意的长剑开锋！
下一刻！
他握住一剑，向着面前重重斩去！
这世上没有东西是完美的。
得到的那一刻，总会失去点什么。
许厌的能力，看似逆天，无解。
但实际上……却有着一个致命的缺陷。
真正的“强者”，所依靠的，并不是强大的能力，更多的，是强悍的自己！
一个能力，开发到极致，就足以成为封号。
而许厌一个人拥有上百种互不相通的超凡力量……即便他再天才，又如何能消化如此多的驳杂力量？
真正理解，融会贯通的力量，又能有几种？
与顶级强者过招，决定胜负的，不是能力的多少。
而是能发挥出的上限极致。
“嗡嗡嗡！”
顾慎一剑抵斩而出。
每一座阵纹都如同一朵浪花，两千余朵浪花积少成多，最终汇聚成了海啸！
两道炽目的光芒，撞击在一起。
许厌释放而出的那庞大火潮冰海，绽放出盛大夺目的异光，结果却在整座清冢陵园的阵纹压制之下，节节败退，支离破碎……最终一道剑光，穿透了他的身躯，将他撕为两半！
这道剑气去势浩荡。
穿透许厌身躯之后，继续前进，将远方的雪山也竖着劈开。
顾慎平静看着这一幕。
此刻，他的脑海里传来了“阵阵刺痛”，那是真理之尺延展到了极点的代价。
因为真理之尺和炽火的最后开锋，他才能将每一缕阵纹之意都包裹其中，衍生出这一剑……然而这狂暴的力量并不好驾驭，数千缕力量非常混乱，想要维持，就需要燃烧大量的精神力和超凡源质。
幸亏顾慎底蕴丰厚。
但饶是如此，递剑结束之后，他也感受到了“透支”。
顾慎再次招了招手。
远方破碎的雪山传来坍塌的轰鸣，从雪潮之中，涌现出千丝万缕的细碎弧光，以及阵纹金芒，最终重新凝聚在他的头顶。
顾慎有些悲哀地望向不远处的许厌。
【信物】的神力还在燃烧。
所以……许厌还没有死。
只是，他已经被劈成了两半，酒神座的神力不断粘合着这具身躯……这一幕看上去十分惨淡。
鲜血染红了雪地。
顾慎缓缓来到了许厌面前，蹲下身子，捡起了那枚信物纹章，烙刻着葡萄标志的信物闪烁着辉光，很显然在最后的关头，许厌试图呼唤酒神座降临……
只是，神临失败了。
“嗬……”
许厌的喉咙也被斩开了，只能发出艰涩的呼喝声音。
他伸出一只手，想要用力地攥住顾慎的手臂。
顾慎轻声说道：“不要拿你的脏手碰我。”
许厌怔了怔。
下一刻！
一缕金色阵纹斩过，他的那只手臂被直接切开！
“哐当”一声。
仿佛缺少了什么……他侧首看着地面上扭曲的手臂，因为信物神力的作用，酒神座的赐福之力，还在粘合着自己的身躯，于是那条手臂的断口，与臂膀位置，生出了数百缕紫色辉光进行对接。
“顾慎……”
许厌的精神声音，嘶哑着响起。
他不甘地喊着顾慎的名字，喃喃道：“我怎会……败给你……”
从许厌裂开的眉心之处，飘出了一缕惨淡的火焰，看起模样，与炽火很是相似，连气息也有三分相近。
顾慎眯起双眼。
原来在长街……心甘情愿挨自己一顿打，就是为了复刻自己的“炽火”么？
只不过，这复刻品，明显是失败的。
顾慎平静说道：“身为赝品，就应该有赝品的觉悟，下辈子，不要说出这么蠢的话了。”
他伸出手掌，想要去握住许厌眉心飘溢而出的“复刻品炽火”，仔细查看一番。
许厌无声的笑了笑。
在这一刻。
他发动了最后的猛击。
那裂开的身躯猛地坐起，整座躯壳都化为了一片铁青之色，他选择动用【盗火者】窃取而来的能力中，最强悍和坚硬的强攻系。
【食铁之徒】。
分裂开来的身躯，伸出双手，准备死死环抱住顾慎。
而顾慎神情连一丝一毫的波澜也没有……
他打得最多的能力，就是【食铁之徒】。
【铁王座】在这一刻发动了！
“砰”的一声！
许厌的大半截身躯全部炸开，化为无数游离的铁元素……他动用【食铁之徒】完成了第一次的铁质转化，而顾慎则是帮助他，完成了第二次。
漫天“铁屑”悬浮，飞舞。
连一滴血液都不剩下。
许厌……只剩下了一颗头颅。
他惘然地看着顾慎，瞳孔深处，逐渐生出了一抹恐惧。
如果没有感受错误的话。
就在刚刚……
顾慎动用了“第二种能力”？
他惊恐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你你你……”
“你怎么会拥有第二种能力？！”
顾慎只是冷冷看着他。
以一种看着“失败赝品”的眼神。
“不……不要杀我……”
许厌的声音开始颤抖。
这一次。
他真正感受到了危机……信物的神力还在继续，自己还有生机，哪怕伤势至此，哪怕只剩下一颗头颅，只要给予自己足够多的时间，这枚信物依旧可以把自己的身躯黏补到位。
于是许厌开始求饶。
他痛哭流涕，希望顾慎能够饶自己一命。
顾慎只是拎起了这颗丑陋的头颅，然后弹指将一缕炽火，叩入了许厌的脑海之中……
在杀许厌之前。
他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这个家伙的记忆……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无数的精神画面，在炽火的汲取之下飞掠显现。
本意是想要一窥“酒神座”信息的顾慎，没有抱着太大的希望，而不出意料的是，那些事关神座的记忆，都被封锁起来。
但他却意外看到了许厌在这片雪原上的屠杀。
看到了山岩之中倒吊着的那些尸体。
那些因自己而死去的“受害者”。
在许厌的脑海里，有一份……长长的名单。
那是一份源之塔神座授意的死亡名单。

第一百五十九章 金线，红衣
许厌的精神海里，烙刻了一份“死亡名单”。
这名单之上，有不少长野闻名的超凡天才……而在某些名字的后面，则是用精神力备注了特殊的符号。
顾慎眯起双眼。
他回忆着刚刚许厌祭出的“火海冰潮”，那一道道超凡能力，有一部分，与名单之上的能力形成了鲜明的呼应。
这个横空出世的男人，名动雪禁城之前，做了详细周密的计划。
盗火者……早就在长野开始了自己的“行动”。
源之塔制定了一份有潜力的超凡者名单，许厌则是负责盗取这些人的能力，进行复刻，当他完成了重要的“能力拓印”之后，下一个任务，就是猎杀这些天才超凡者。
那么褚灵的画像也得到了解释——
唯一在宁河桥底见过褚灵的人，就是白露！
而许厌……接触了白露！
【盗火者】窃取了“荆棘之梦”的能力，同时还获得了一份意外之喜！
顾慎神情平静，将这份记忆复刻下来。
这份名单……对自己而言，也是意外之喜！
他收回手掌。
一缕炽火从许厌的眉心钻出，重新回到顾慎指尖，缭绕溢散。
“求……”
许厌的求饶声音只来得及发出第一个音节，就戛然而止。
顾慎挥手一招。
“嗡嗡嗡！”
数千缕阵纹金芒，汇聚穿梭，化为一柄长矛，直接将这枚头颅洞穿……伴随着许厌的精神海崩塌，他的肉身也随之崩溃。
神座信物再如何强大，也无法逆转生死。
顾慎没有丝毫怜悯。
夺取了这份记忆，许厌就再也没有了价值。
他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许厌身死之后。
顾慎并不着急离开，他召出炽火，掠入四面八方的躯壳之中，蚕食着【盗火者】的超凡源质……
这个过程，还需要一些时间。
顾慎盘膝而坐，缓缓抬头，心境前所未有的宁静平和。
此刻的清冢陵园，被大寒灾境覆盖。
偌大雪原，天幕阴暗，唯有一缕炽火长明。
风雪呜咽，将他笼罩。
……
……
清冢陵园唯一没有被风雪覆盖的地方，是一座匍匐在巨像围绕之下的山陵。
这片山陵并不高大。
但却是整座陵园最重要的地方。
两千六百五十座阵纹，以它为阵眼。
它是洞破黑暗的最后光明之地。
却也是整片陵园大寒的源头。
一道纤细的女子身影，从黑暗虚空之中缓缓掠出，落在了山陵之前。
褚灵将沉睡的沈离放在一座山陵石阶之上。
与顾慎分别之后。
她的心底，多了一股冥冥之中的指引……她向着山陵的入口走去，这里弥漫着大雾，根本无法分辨出方向，只能凭借直觉。
对于那些未曾参悟过陵园阵纹的超凡者而言，此地是最接近光明的地方，却也是最黑暗的地方。
有无数人试过，踏入内陵。
而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在雾气中迷失方向，最终不知不觉地离开。
但……此刻如果有一双能够看破雾气的眼睛，悬浮在内陵上空，一定会非常诧异。
因为……褚灵所走的，乃是一条直线。
一条笔直的，通向内陵入口处的直线。
她的每一步，都很缓慢，也很坚定。
而她……也确实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看到无边的黑暗。
许久之后，她停下了脚步，山陵的雾气也缓缓散开……眼前出现了一座紧紧闭合的山门，而在山门之前，则是躺着一具衣衫褴褛，血迹斑驳的枯瘦身影。
褚灵的神情有些不忍。
她蹲下身子，握住了对方只剩枯骨的那双手。
然后她看到，在那张花猫面具之下，还有一双温柔有力的眼眸。
在【深海】的世界中，想要穿过层层雾，抵达内陵，并非是不可能的事情……哪怕只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只要尝试足够多的机会，就一定能够找到那个“一”。
只是，她很清楚。
自己能够抵达此地，并不是因为自己是那个经过推演之后成功抵达终点的“一”。
而是因为，有千野大师的指引。
占卜术的金线，早已在那一端蔓延，等待着自己。
或许……
千野大师，早就预见到了这一幕。
这是“命运注定”的相遇。
血迹干枯的面具之下，响起了守陵人很轻的感慨声音。
“你就是……我的弟子？”
她虚弱地像是一把絮草，风一吹就会散架，无数占卜金线，缠绕着身躯，缓慢地散开，蔓延，缠绕最后的清冢山陵，尽可能延缓着“大寒”的外溢。
因为太冷的缘故，守陵人的大半个身躯，都覆上了坚硬的冰渣，碎屑。
但她还是笑了。
“你长得……真好看啊。”
这不像是一个将死之人应该说出来的话。
人在一生将尽之时，往往会叙说遗憾，回忆美好。
但守陵人没有去看过去，她只是用力地凝视着眼前的褚灵，凝视着此刻，现在。
她笑着说道：“在临死之前，能够见到你这样的弟子，真是一件很好很幸运的事情。”
她望向褚灵的时候，动用了占卜术。
其实在一年前，答应顾慎收下第二位名义弟子之时，千野就动用了占卜术……只不过她什么都没有看到，一年之后的光阴就像是被乌云笼罩一般，看不到丝毫的光亮。
但这一刻，不一样了。
她望向褚灵，看到了翻涌的金光。
这，就是希望。
超凡源质从褚灵的指尖输出，她丝毫没有吝啬顾慎赠予自己的这份力量，认真地将其注入千野大师的体内……可惜的是，这具残破的身躯，早就在与命运的一次次搏斗中，变得残缺，变得破烂，变得无法修补，这是神胎也无法弥补的“伤势”。
就算没有今日这场陵园之变。
千野大师的寿命，也不会剩下太久。
她将自己的血肉，割下来，放在天秤之上，作为饲品，来换取未来的远视……而最终的结果，必然是燃尽自己。
她的一生，注定是一场短暂的芳华。
如今，已到了“凋零”的时刻。
“不用去试着救我。”
千野大师摇了摇头，“你应该去救他们……”
她望向内陵之外的远方，远方是大寒覆盖的雪原，远方布满了冰霜，远方是那些无名的跋涉者，陵园的祭祀者，远方……是长野的众生。
褚灵轻吸一口气。
这些源质，注入到千野大师的身躯之中，根本没有丝毫作用。
她不是神躯。
无法承载这样的力量。
就算可以承载，也没有用……因为此刻这具身躯，已成了一面千疮百孔的漏网，注入多少，泄出多少，千野的寿命，精力，灵魂，只剩下一点一点溢散的命运。
黯淡的金光，在褚灵的面前凝聚。
千野大师的精神力并不多了。
她笑了笑：“这些……就是清冢陵园剩下的阵纹……在这方面，我见过最天才的人，就是顾慎，他心境极静之时，可以在一天时间，参悟修行二十座。”
就在刚刚……顾慎的速度，比她说得还要更快！
这几乎是让世人望尘莫及的阵纹天赋。
只是，守陵人隐约有所预感。
眼前的女子，在参悟阵纹这样的事情上，会比顾慎更加“天才”。
这些黯淡的金光，阵纹悬浮在褚灵面前。
没有参悟的阵纹，还剩下一百座。
褚灵没有和正常人一样……点开其中一座阵图，直接进行参悟。
她只是坐在山陵之前，默默端详着这些悬浮面前的阵纹图解，只是默默看着，似乎比起参悟阵纹……还有更多的，需要思考的事情。
她花费了十秒钟的时间。
这十秒钟，她的目光从眼前的阵纹中一一掠过。
然后，她出手了。
就像是正常人读书一样，她打开了其中一座阵纹图解，摆放在了自己的面前……这算是“开卷”，只是接下来她没有翻页，而是选择伸手取下了第二卷。
再一次的……开卷。
紧接着，第三卷。
这个动作，越来越快，如行云流水一般……直到二十座阵纹图解，密密麻麻将她面前的虚空填满，她才停下，靠坐在山陵闭合巨门前的守陵人，看到这一幕，花猫面具下的神情不由变得惘然。
她没有料到，这会是褚灵参悟阵纹的方式……
难道说……
这是要把二十座阵纹，放到一起参悟？
凛冽的寒风从山陵之前刮过，吹动红色的古代祭祀服，然而跪坐在陵石前的女子神情平静，如神祠山顶的那片井水，不起丝毫波澜。
她就这么平平无奇地开始了“阅读”。
二十片金灿的阵纹图解，几乎不分先后的开始了拆解，庞大的算力在这一刻与“人脑”的思维链接在一起，诞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人类借助【深海】，永远会产生延迟……这些许的延迟，在人类自身看来，并不算什么。
然而【深海】借助【深海】，则不会有延迟。
这，就是零和一的差别。
像是扣动了扳机，点燃了撞针……本该蜷缩在车厢里的那个【源代码】少女，此刻来到了人世间，她的精神海疯狂燃烧。
这二十页金灿的阵纹图解，开始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推进着。
守陵人怔怔看着这一幕。
她能够感受到……这二十座阵纹的精神画卷，正在“同时”拆解，这是一种怎样的“神迹”？
有一个人，同时看二十本书。
她不仅仅同时阅读，而且同时翻动下一页……更准确的说，是每一页。
只不过，大量的超凡源质，在“思考”的过程之中被燃烧，蒸发。
能量的消耗永远是等价的。
褚灵像是一座巨大的熔炉，她现世降神的每一秒，都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这，很公平。
守陵人沉默地看着眼前红色祭祀服在大风中翻飞的神明少女，在短短数十个呼吸的时间里，完成了二十座阵纹的拆解。
她在此刻明白，为何一年之前，自己用占卜术，无法看清这个存在的“面容”。
褚灵的身上，虽然没有火种。
但从这样的事情，已经足以判断。
她……就是另类的一种“神”。
一百座阵纹，天资庸俗的超凡者，需要花上一年，每日每夜勤恳参悟，才能堪堪掌握。
而在褚灵面前，就是“五组”。
每一组，都是同样的动作……
甚至花费的时间，都没有太大的差别。
大风停下，红色祭祀服也随之落定，褚灵悠悠地吐出了一口长气，她现在不再是【源代码】，不是机器，进行这么大密度的思考……当然也会感觉到疲倦。
这个非常细微的动作，反倒让千野大师感受到了一些心安。
眼前的少女，终究也留存了“人性”。
如果褚灵连那小小的“一口气”，都不需要喘……那才是真正可怕的事情。
只不过，很快她就重新恢复过来。
“老师。”
参悟了陵园内剩余的一百座阵纹之后，褚灵回首望向远方，诚恳说道：“我不仅想救他们，也想要救你。”
守陵人怔了怔。
她还没有明白褚灵的意思。
“我本以为……参悟陵园内的所有阵纹，会非常困难。”
褚灵微微垂目，轻声地说：“现在来看，对我而言，似乎不算难事。”
何止是不算难事？
几乎就是……如喝水一般。
“顾慎离开内陵，去往灾境之中了。”褚灵抬起头来：“如果我能掌握全部的陵园阵纹，或许……接下来的局面，会变得好一些。”
直至此刻，守陵人才缓缓从错愕之中恢复过来。
她低声笑了笑。
这是感慨的笑，更是欢欣的笑。
原来……自己最担忧的事情，其实是一场虚云啊，顾慎所没有参悟的这一百座阵纹，没有成为压死骆驼的那根稻草。
“如果你可以的话，那么就都把一切取走吧。”
守陵人用仅剩枯骨的双手，支撑着自己这副残躯缓缓坐起，她靠在石门前，声音沙哑却含笑，“我会把一切，都传授于你……不仅仅是陵园的这些阵纹。”
寒风缭绕。
金线飞舞。
一缕又一缕占卜金线，如雨丝一般，垂落在褚灵的肩头。
她有些诧异地望向那张花猫面具。
在千野大师的眼瞳里，仿佛倒映出了一片空旷又巨大的熟悉旷野。
那里有流云。
有古树。
还有漫天飞掠的纸张，古卷，图纸。
金线一点一点变得黯淡。
而那件红色祭祀服，则是逐渐变得鲜艳起来。
……
……

第一百六十章 第三枚火种
“簌簌——”
狂风席卷，吹得面颊生疼。
罗钰缓缓睁开双眼，他看见的，是一片翻飞的雪雾，四周是高耸的密林，落下的针叶早已经凝聚了厚厚的一层冰渣……他撑着双手想要坐起身子，迎面而来的是巨大如失重般的眩晕感。
记忆画面如剪碎的电影。
一幕一幕，一帧一帧，毫无时间顺序的出现。
他想起来了。
清冢大爆炸，飞机失事，自己和老爷子……一同坠入了那层巨大的圣光结界之中。
在爆炸的那一刻，无量秤的领域全部收拢，紧紧笼罩着自己。
来自重型机自爆的冲击被无量秤领域完全拦下。
只是在接触到圣光结界之时，强大的精神力穿透领域，撞入了自己的脑海之中。
再醒来……就来到了这里。
没记错的话，自己是来到陵园了？
可陵园内……哪有这样的景象。
这是哪？
罗钰挣扎着坐了起来，靠在一株巨木之前。
轻微的震颤，引起了积雪的下落，洁白的雪屑簌簌落下，他低沉地咳嗽了一声，逐渐从头晕目眩中清醒过来。
“老爷子……”
眼前是一道老而弥坚的巍峨身影，只需要看一眼就能给人莫大的安全感。
顾骑麟早将身上的指挥官大袍卸下，披在罗钰身前。
他站在这片雪林的不远处，此刻侧首说道。
“你终于醒了……精神感觉如何？”
“有点晕。”
罗钰用力揉着太阳穴，努力摇晃着脑袋，感觉脑海里灌了三斤水，沉甸甸的。
他咬着牙嘶声问道：“我刚刚是……昏过去了？”
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躯。
从千米高空坠落……竟然没有受伤。
自己的身上，连一丁点的伤口也没有？
“不是昏过去，而是睡过去。”
顾骑麟平静说道：“重型机爆炸的那一刻，无量秤领域收拢，物理层面的伤害全都被杜绝在外……只不过陵园的上空，笼罩了一层很强的精神力，我的领域没有挡住精神力的冲击。”
“幸运的是，笼罩陵园上空的精神力，并没有很强的杀意。”
“否则……”
顾骑麟的声音戛然而止。
而罗钰面色隐隐苍白了三分，他大概猜到了这“否则”后面的半句话。
老爷子的“无量秤”是极其强大的精神领域，强大到急剧收拢之后的精神力量，甚至可以格挡物质界的冲击……然而这片陵园上空的精神力量，竟然连无量秤都无法阻拦。
很明显。
这是神座的力量。
“神座大人……苏醒了么？”
罗钰扶着古树，站起身子，望向眼前萧瑟的雪景，眼神有些困惑。
顾长志的八卷呼吸法，冠绝古今，唯独剩下最后一卷“大寒”，还没有彻底缔造完成。
这算是顾家内部不大不小的一个秘辛。
当年修筑清冢陵园，就是希望长眠的顾长志能够在大阵的帮助之下，恢复精神，来完成最后一卷“大寒”的创造……迄今为止，还有很多旧派超凡者相信，顾长志沉睡的原因，就是因为“大寒”的创造，消耗了太多的精神力。
神座大人，是在亲身体验“寂灭”。
等他复苏，会有一卷完美无缺的呼吸法诞生。
由生入死，再到永恒。
“不。”
顾骑麟缓缓摇头，他的声音很笃定，“陵园上空的精神力，不止一个神座。”
罗钰怔住了。
他想到了老爷子先前说的，陵园上空的精神，没有很强的杀意。
那也就是说……还是有杀意的。
“陵园之所以会发生那么多场爆炸……是因为两位神座的精神力纠缠到了一起，那时候尚未恢复稳定。”顾骑麟幽幽开口，“我们闯入陵园之时，有一股杀意袭来，只是刹那就被挡去……如果我没感受错误的话，那股精神力，来自于源之塔的酒神座。”
“酒神座？”
罗钰猛然联想起长野近日来发生的那些事情。
风雨欲来。
却不知乌云从何而至。
“你我都还活着……就说明，酒神座的精神力被压制了。”顾骑麟拍了拍身上的雪尘，平静道：“让你入梦的精神力，应是来自于长志的那枚火种。”
罗钰揉了揉面颊。
他担忧说道：“那这里是……灾境？”
“嗯。”老爷子点了点头，“没猜错的话，火种的力量已经扩散，要不了多久，整片陵园都会被这大寒灾境覆盖……而糟糕的是，长野很快就会派遣超凡者入内。”
陵园的异象，不是来自于阵纹爆炸。
而是来自于……两位神座的精神博弈！
这绝对是长野三所五大家所想不到的原因，而失去了联络之后，大量的超凡者进入陵园，会直接被困入灾境之中！
“好消息是，我们是第一个入陵者。”
顾骑麟平静说道：“你睡过去的时候，我找到了一条古旧的道路……这片陵园，很有意思。”
用陵园来形容眼前的景象，已经不太合适。
四周是高耸的林木。
飞扬的枯雪。
这里看不见一块墓碑，也听不见丝毫杂音。
根本不像是虚假的梦境。
罗钰也有幸见过顾长志大人的“四季旷野”，此地雪木丛生，与那座神之旷野的景象毫无关联……反倒像是一座真实存在的冰雪世界。
“这里……真的是灾境么？”
罗钰跟着老爷子一同向前走去，他的精神力被强大的规则死死压制，根本无法释放离体，此地对于精神力量的压制简直大得离谱。
就连顾骑麟的“无量秤”，也被死死压制在背后数尺的位置，只能看见一杆摇晃的黑色天秤虚影。
强大如封号，只是能够勉强动用一些精神力量。
无量秤左右摇晃。
前方的雪木针叶被无形的大手层层拨开。
“我们从陵园上方坠落……应该是接近内陵的位置。”顾骑麟缓缓说道：“在陵园修筑之初，我看过了所有的图纸……虽然那些阵纹我看不懂，但我记得长志沉睡的地方，就在坠落山陵的不远处。”
罗钰知道，神座大人沉睡的地方，就在清冢内陵的巨像遗迹位置。
那里是陵园大阵的阵眼之处。
耸立的一座座巨像，笼罩在迷雾之中，站在陵园之外根本无法望及，自清冢修筑之后，便再也无人能够看见原先的遗迹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巨像，与六百年前的五大家有着密切的联系。
两个人缓缓向前走去。
就在即将离开密林之时，一股无形的，如潮水般的精神力，“缓慢”荡漾开来。
老爷子站定身子，伸出一只手，拦住罗钰的前进步伐。
十数米高的林木，纷纷折腰，无数落雪簌簌而下，被风吹得倒飞。
罗钰神情苍白。
看着这一缕极其强横的精神力，震荡而过，劲风吹拂面颊，他的意志在这一刻遭受了猛烈的冲刷……但也仅仅是冲刷，这缕精神力并不蕴含敌意，杀意。
就像是……在沙滩上遭遇了一个巨大的浪花拍击。
这朵浪花并没有把人卷回海里杀死的意思，所以只要承受住一次冲击……那么就安然无恙。
无量秤的虚影，大部分都落在了罗钰的面前。
这一波冲击，被拦住了八成。
但……依旧够他喝上一壶。
罗胖子面色非常难看，他扶着一株古木，大口喘着粗气，心有余悸地说道：“这股精神波动……未免也太强大了吧？”
如果没有无量秤的帮忙招架。
恐怕……自己就再次中招了。
“别担心，不会直接死去，你最多是再次‘睡过去’。”顾骑麟轻声开口，“这缕精神波动，并没有杀意，只会让人陷入沉睡……一次又一次。”
闻言之后，罗钰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感觉更加可怕了。
在沙滩上被一个浪花打中，然后接着就是下一个，再下一个……如果精神力量不够强大的人，来到这里，那么最后的结果会是沉睡到死。
“那是……火种的力量？”罗胖子喃喃开口。
“是。”
顾骑麟平静看着方才那缕精神涟漪震荡而来的方向，缓缓停顿了一下，开口道。
“或许你可以这么说……这是第三枚火种的力量。”
一开始，罗钰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紧接着，他猛地抬起了头，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第三枚火种？！”
意识到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之后，向来心境平和的罗钰，此刻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他见鬼一般看着远方的密林，声音都开始颤抖：“您是说……在这陵园内，还有第三枚火种？！”
顾骑麟无声地笑了笑。
虽然老爷子此刻神情镇定，但在最开始的时候，他同样也被自己的发现所震惊。
“大概率。”
顾骑麟缓缓说道：“先前在坠落之时，无量秤感受到了两缕纠缠的神力，分别来自于源之塔的酒神座，以及顾长志……而刚刚的这缕精神力量，在波动特质上面，与那两股神力，都不一样。”
“您……没弄错吧？”
罗钰声音艰涩。
“我也希望是我弄错了……”
顾骑麟低声开口，“但无量秤对于精神力量的感应，无比清晰，那股力量，极大概率是来自于酒神座和顾长志之外的‘第三枚火种’。”
“可是……从哪来的第三枚火种？”罗钰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他想到了二十年前的旧闻。
二十年前，人类七位神座之一的【冥王】，消失在了北洲要塞之外的旧世界迷雾之中，一开始联邦政府相信冥王是去旧世界寻找绿洲的遗址了，后来毫无联系，联邦政府的几位神座还一同出发，试图寻找……最后什么也没有找到。
到最后，冥王的去向，成为了一个谜。
他的火种，也消失在了旧世界的雾海之中……没有人知道他是生是死，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火种去了哪里。
“或许……那枚火种从来就没有遗失。”
顾骑麟轻声说道。
罗钰喃喃道：“这也……太……”
他想说一个词，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但却发现……无论是用梦幻，还是魔幻，这些词都不太合适。
“顾长志的沉眠，或许不仅仅是因为参悟‘大寒’。”
顾骑麟垂目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喃喃说道：“如果有第三枚火种的话，他的沉睡，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一直以来，清冢陵园处于绝对的平衡之中。
顾长志以一己之力，压制着两枚火种的力量。
然而因为酒神座的入陵。
平衡……被打破了。
“大寒灾境，并不是灾难！”
顾骑麟猛地抬起了头，双目之中绽放精光，他神情变得无比严肃，道：“真正的灾难，是这第三枚无主火种，自行溢散的力量……这片灾境，是在保护陵园！”
随着顾长志和酒神座的缠斗。
第三枚火种的力量，正在逐渐复苏！
从远方的不可知深处，一次又一次传来的精神涟漪，变得越来越强大……这的确是没有杀意的浪花，可随着火种力量的复苏，以及对二十年来顾长志压制的反抗，这一朵朵浪花，只会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终形成海啸！
哪怕没有杀意。
也足以淹没陵园内的一切！
大寒灾境……看似寂灭，但却在保护和阻拦着第三枚火种的溢散之力。
罗钰面色变得煞白。
“之所以走到这里，是这个东西……在指引着我。”
顾骑麟取出了一枚令牌，那是顾家的家主之令，虽然如今的顾家分化成了新旧两派，但真正持握家主令牌的人，并非顾陆深。
这枚令牌，内蕴顾家传承六百年的超凡血脉之力。
在坠机之时，这股力量，便给予了指引。
一直到抵达这里，都有冥冥之间的力量牵引。
“或许……五大家的家主，都会生出感应？”罗钰小心翼翼地开口。
顾骑麟神情陡然阴沉下来。
他猛地转身，同时一把将罗钰拽到了自己的身后。
远方的雪林深处，有轮毂转动的轻微声音。
雪雾飘散，飞扬。
一道坐着轮椅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两人面前。
顾陆深微笑说道：“老爷子……你的速度真快啊。”
顾骑麟只是沉默。
他没有回答顾陆深。
无声的轻蔑。
是最大的藐视。
或许是因为风霜太密的原因，顾陆深的头发沾染了一抹银白，看上去有些沧桑。
与顾长志同岁的他，总是给人一种看上去十分“朽暮”的感觉。其实在很久之前便是如此，两个人都年轻的时候，顾长志是雪禁城里万众瞩目的太阳，而顾陆深就像是粘附在青石板地面上的一缕白霜，毫不起眼，也无人在意。
两个年轻人。
一个像是烈日，散发万丈光芒。
另外一个，则像是霜，雪，暮霭……无论做什么努力，都只有在烈日熔光下被焚照消融的命运，注定无法被世人所看见。
顾陆深早已经习惯了被无视，被轻蔑。
所以他依旧是微笑：“你们不该这么早入陵的。”
罗钰注意到……有好几缕寒霜，攀附在顾陆深的衣衫表面，像是血管一般，弯弯绕绕，扭曲蛇形，最终汇聚到了心脏的位置。
顾陆深的身上，覆盖了一层极其纤薄的精神力。
但……那股精神力，十分强大！
那是……酒神座的力量！
“你是什么时候，甘愿放弃底线的？”
顾骑麟注视着轮椅上那个晚辈后生的衣衫，声音很轻的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这句话本该愤怒，但所有的愤怒，都已经被八年内战的岁月消磨殆尽。
于是……只剩下同情，惋惜，可怜，悲哀。
毫无疑问。
无论什么时候……太阳，永远都是最耀眼的。
顾长志这样的人物，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会成为那个时代的“主角”。
与他同活，注定会是悲哀的一件事情。
但……这世界也需要其他的光。
很多年前，顾骑麟曾经取出过这个名为“顾陆深”的年轻人档案，得意洋洋地对老朋友周维炫耀，说顾家人杰地灵，天才辈出，这个叫顾陆深的年轻人，迟早会干出一番大事业，成为顾家的第二道光，以及整个长野的撑天之柱。
很多年过去，当初的谶言，讽刺的应验了。
但只应验了一半。
顾家分派，旧派势微，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持续了八年……顾陆深的确干出了一番大事业，他所做的事情，长野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办到。
然而真正让顾骑麟老爷子心寒的是……这个自己曾坚信，会成为顾家第二道光的后起之秀，所依靠的却是源之塔神座的力量。
长野五大家，有无数条戒律。
最大的那一条，就是不得逾越东洲，寻求外邦助力。
在内战最激烈的那段时间，顾骑麟曾想过……如果旧派竭尽全力为信仰而战，依旧以失败告终，顾长志到最后都没有苏醒，那么就是上天注定顾陆深应有此胜。
到那时候，自己战败，这个年轻人夺取了顾家，也未必是一个糟糕的结果。
能够战胜自己的人，绝不会是弱者。
或许……顾家也会走得很远。
只是这些念头，在此刻全都破碎了。
一年前，他还不愿相信，有人破坏了长野最大的那条铁律。
如今，赤裸裸的现实，就摆在眼前。
由不得他不相信。
“你是看着我长大的，应该了解我才对……怎么会说出这样可笑的话呢？”
顾陆深坐在轮椅上，摇了摇头。
“底线，那是什么？”
他认真地发问，然后遗憾地开口道：“我没有这种束缚手脚的东西。”
顾陆深坦然自若地说出了这一句话，并且丝毫不感到羞愧。
顾骑麟老爷子默默伸出手，握住了腰间的那把战刀，没有直接出鞘。
其实在这里看到顾陆深的时候。
他已心如死灰，不报希望。
但顾骑麟终究还是不愿相信地开口说道：“是你与源之塔勾结，把酒神座带到了陵园之中。”
“是我。”
顾陆深点了点头。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远方，微笑道。
“不过，不止是酒神座……整个长野，三大所，五大家，上千位超凡者，都被我带入了陵园。”
老爷子握刀的手，都在颤抖。
罗钰怒了，他沉声喝道：“王八蛋！！你可知……会有多少人因此枉死？！”
顾陆深面无表情地转头望向他。
不见他有任何动作。
“轰”的一声。
一道无形的精神震荡迸发，瞬息便撞在罗钰身上！
速度太快！
无量秤只来得及阻拦了部分！
下一刻，罗钰便横飞而出，重重撞在一枚雪木之上，昏死过去。
这一幕……让顾骑麟瞳孔微微收缩。
方才顾陆深的出手，连他也没有反应过来。
是自己老了么？老爷子默默攥拢长刀，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深吸一口气，做好了赴战的战备。
“好了……现在清净了。”
顾陆深捋了捋散落的霜白发丝，柔声笑道：“老爷子，放下那把刀吧，你已经老了，何必再舞刀弄剑？或许我们可以好好地聊一聊……也许你会发现，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我和你……没什么好聊的。”
顾骑麟拔刀出鞘。
无量秤被压制地只能撑开一角，但此刻有无数光影洒落，巍峨的百鬼夜行之图在后背隐现，这一幕极其震撼，他向着轮椅上的男人掠行过去，狮子虽老，犹能捕食。
战刀切过，一枚巨大雪木被直接斩为两半！
一抹长线如长虹般贯落！
顾陆深丝毫不躲。
他只是两根手指并拢，如长线一般划过……这片压制精神力的灾境世界，对他而言失去了规则的束缚，一缕霜白银线直接将坠落面前的巨木斩开。
紧接着两根修长手指，与老爷子的战刀撞击在了一起！
“咔嚓！”
非常清脆的金铁之音！
顾陆深两根手指，接住了这贯穿落下的一刀！
他神情平静，微微用力。
战刀表面剧烈震颤，在一瞬间重复了数百次，直接被震碎，银亮的刀片被他两根手指夹在其中。
虽然战刀折断，但这一击的磅礴震荡之力，还是贯穿递出！
轮椅在雪林之中飞快倒退。
顾陆深神情平静，默默接受着这股震荡之力的蔓延，最后轮椅犁地而出近百米，堪堪停下，犁出了一条雪沟。
这个过程中，顾陆深做了个十分隐晦的甩手动作。
在轮椅停下之后，他手中的刀片已经不见踪影。
另外一边，杵着战刀的老爷子神情苍白。
他低下头，看着胸前的衣袍被鲜血染红。
自己的刀片，被顾陆深掷出，穿透了风雪，也穿透了无量秤的精神领域。
这一刀，直接撕碎了顾骑麟的胸甲，刀尖从后背透出……但幸运的是，没有直击心脏，而是微微偏移了一些。
“老爷子，一直以来……我都很尊重你。”
顾陆深看着远方杵刀而立的老人，轻声开口，“我不想杀你，把那样东西交出来……我保证，你可以活着离开陵园。”
他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顾骑麟的掌心位置。
那里有一块令牌。
是象征顾氏家主之位的家主之令。

第一百六十一章 老家伙
坐在轮椅上的顾陆深，用手指了指顾骑麟掌中的那枚令牌。
那是家主之令。
最大的作用，自然象征着家主之位。
但放在平时……除了所谓的象征意义之外，这枚令牌也不再具有更多的作用。
顾氏的超凡者不会出现只认令牌不认人的现象。
所以……这枚令牌，其实没什么用。
以顾骑麟的性格，如果不是想着留下此令，赠予未来家主顾南风，那么就算真在生死危机时刻将其扔掉……也不会觉得有太多心疼。
但偏偏此刻，顾陆深开口要了。
顾陆深要，他便不能给。
老爷子笑了，声音沙哑说道：“你想要，就自己来拿吧。”
顾陆深沉默了。
雪尘簌簌摇晃，恰好远方有一缕精神涟漪激荡而来，将高大的林木震得颤响。
这缕涟漪掠过之后。
顾陆深失望地问道：“老家伙，非要这样吗？”
这一次，他的用词也改变了。
最开始，他用的称呼是“老爷子”。
而现在，变成了“老家伙”。
用词的改变，意味着……态度的改变。
他望向远方杵刀的老人。
而顾骑麟缓缓举起断裂战刀，横在胸前，则是同样证明了自己的态度。
那么……答案就很明显了。
想要拿走这枚令牌，就只有一种可能。
杀死顾骑麟。
“轰隆隆——”
低沉的疾风在林间回荡。
顾陆深双手扶着轮椅把手，从座位之上，缓缓站起了身子。
已经数不清过去了多久，这些年他出现在世人面前的模样……就是坐在这副轮椅上，佯装成一个残疾的弱者的形象，可长野雪禁城里有很多人都知道，顾陆深可以站起来。
这是一只善于示弱，并且喜欢示弱的狡狐。
他可以站起来……只是没有必要。
既然坐在轮椅上，可以击溃所有敌人，可以带领顾家新派战无不胜，所向披靡。
那么他何必要站起来？
顾陆深动用了【信物】的力量。
来自酒神座馈赠的那缕精神力，薄薄的覆盖在衣衫之上，流淌回转，犹如一层崭新衣袍，垂拢而下……在试图站起来的过程中，他的小腿不断颤抖，然而在紫色辉光蔓延垂地之后，所有的颤抖，不适，全都消失了。
他成为了一个“正常人”。
“我本不想这样的。”
顾陆深轻声说道：“你可以活，但为什么不活？”
顾骑麟深吸一口气。
无量秤的虚影，附着在断刀之上……幽魂挣扎翻涌，如滚滚浪潮一般赋予这把刀足以切斩灵魂的恐怖力量！
顾陆深瞬间消失，再出现。
顾骑麟一刀斩向面前。
刀芒与神辉撞在一起……一蓬绚烂的光火，乍现在雪林之中。
这一幕的结局没有什么悬念。
顾骑麟再次倒飞而出。
他的确老了。
这个时代，早就不属于他……属于顾骑麟的那个时代，消失在了北洲隆隆的炮火声中，那个时候【深海】还沉睡在研发的摇篮中，在北洲皇帝的战场上重甲坦克才是所向披靡的大杀器，而今日手持战刀的“老家伙”，是那个战场上当之无愧的王。
六十年，大半个世纪过去了。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
战刀也已经被击碎。
无量秤的精神力量，也从巅峰跌落，年轻之时可以铺展数百丈的领域，此刻在灾境之中，只剩下一层狭窄的，仅仅能够覆身的壁画之衣。
“轰……”
沉闷的重击声音之中，破碎的战刀在空中划出一个圆弧，插落在大雪地上，没过雪层，只剩下半截刀柄……并非是因为刀身锋利，而是因为余下的战刀刀身，已经被尽数震碎。
顾骑麟重重撞在一棵树上，那枚家主之令也脱手飞出，落入雪尘之中……
站在他面前的顾陆深，保持着伸出一枚手掌的姿势。
数十片锋利的破碎刀片悬浮在空中。
他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让这些刀片……切入顾骑麟的身子，然后将他钉在树上。
但顾陆深并没有这么做。
他只是收回手掌，五指轻轻勾了勾。
悬浮的刀片簌簌落下，无声坠入雪地之中。
而那枚深埋雪中的家主木令，则是飞入掌心。
“你似乎认为……我现在是酒神座的走狗。”
顾陆深直视着狼狈的老人，他的眼中没有讥讽，也没有嘲笑，而是很认真地说出了这句话。
顾骑麟笑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顾陆深，眼中的意味非常明确。
这种话，还需要说吗？
“我在你眼中，竟然是这么愚蠢的人物吗？既然你已经看到了‘第三枚火种’的存在，那么你不应该把我想象地如此低贱……”
顾陆深蹲下身子，那枚顾氏的木质令牌，在他手中震荡出了轻轻的嗡鸣。
顾骑麟的精神烙印，瞬间就被抹去。
他幽幽地说道：“如果有机会成为神，那么谁还愿意当狗呢？至少，我不愿意。”
老爷子忽然想到了先前的前行指引……
第三枚火种的力量，能够引起五大家家主令牌的震鸣，这极大概率意味着，镇压这枚火种的力量，就有五大家的帮助。
他想到了一个地方。
巨像遗迹。
清冢陵园的根基就建立在巨像遗迹之上！
而那座遗迹的真正力量，需要五大家的家主令牌一同合力……才能引召，这五枚令牌之所以没有用，是因为它们被单独拆开，送给了五大家的家主。
若不合璧。
就只是……普通的身份令牌。
可若是合璧，五大家的血脉之力，与巨像遗迹贯穿，那么便会释放出巨像遗迹的积攒力量，这其实是清冢陵园修筑之时，用来提防最坏情况的手段。
可如今来看。
那片巨像遗迹很有可能就是镇压第三枚火种的地方，如果被挪开……那么第三枚火种，将会彻底失去压制。
顾陆深的目的……从来就不是陵园内的争斗。
他不在乎外面发生了什么。
也不在乎酒神座和顾长志的生死。
他在乎的……一直是第三枚火种！
他要解除压制，去当第三枚火种的主人！
“说起来真可笑啊……顾长志瞒过了天下人，第三枚火种的存在，你不知道，千野不知道，就连酒神座也不知道。”顾陆深低眉笑了笑，“可偏偏，我知道。”
说到此刻，他忽然猛烈咳嗽了一声。
顾陆深胸口的青霜，忽然变得密集起来。
随着一阵剧烈呼吸，那片青霜噼啪作响，仿佛他的心脏化为了炽烈的火炉，就连隔着数米的顾骑麟，都能够感受到此刻雪地那边传来的炙热温度。
老爷子神情诧异，看着这一幕。
顾陆深的胸口，正在燃烧——
他的心脏之处，衣衫之内，仿佛亮起了一枚小型的太阳，为了压制这份炽热，酒神座的精神力飞快消耗起来。
不久之后。
寒霜被焚灭，而后重生。
他的面色依旧平静，但眼底却隐现痛苦，这个过程结束之后，雪地被几滴汗珠灼出了小孔。
这是心底那只眼瞳……复苏之后的代价。
他已经忍受这样的痛苦太久，好在现在来看，这样的痛苦，也算不得什么，毕竟他窥视到了足够珍贵的情报，就连酒神座都不知道，他顾陆深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夺取第三枚火种。
“你们看不见的东西，我能够看见……”
顾陆深声音嘶哑地笑道：“在陵园的深处，在内陵的雾气里，埋着这么一枚火种。我在二十年前，顾长志入眠的时候……就看见了！”
“知道为什么，清冢陵园能够建成吗？”
“因为这枚火种还太虚弱了……前所未有的虚弱，如果能够建造出一座云集东洲超凡源质力量的奇迹之地，那么它就可以一点一点复苏，强大！”
当时顾家的新旧两派，为了【清冢法案】，争论不休！
可拥有第三只眼的顾陆深，将一切真相都看在眼里……他知道，顾长志陷入了彻底的沉睡，他也知道，巨像遗迹之下，镇压着丢失的第七枚火种。
于是一个长达十数年的漫长计划，便在那时候埋下了种子。
新派与旧派经历了艰难而激烈的斗争……最终顾陆深“不甘心”地退后了半步，清冢法案得以顺利通过，这座陵园的修筑经历了诸多困难，但好在一一克服，并且成功运转。
不久之后，他心底的那只眼瞳便缓缓熄了。
这是一件好事，意味着顾长志苏醒在外的神力越来越弱。
这也是一件坏事，意味着他将无法继续窥伺，无法掌握最新的情报。
只不过……种子已经埋下，唯一需要做的事情，也就是等待。
顾陆深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就这么开始了等待。
时间飞逝，如白驹过隙……许多年后，心底的那双眼睛终于再次睁开，他如愿以偿看到了“复苏壮大”的冥王火种。
自己的计划成功了。
剩下的，就是摘取果实。
他必须要阻止顾长志的苏醒。
为了这一切，顾陆深早就与源之塔的酒神座搭建了联系，在天时地利人和的关照之下……真正的计划在半年前开始实施，酒神座选择主动踏入长野。
在那一刻，陵园的命运就已经注定。
半年之后，清冢陵园迎来了终究发生的一场大爆炸。
这些计划，并没有多么精妙。
但……真的很宏大。
因为顾陆深只是一个“普通人”，他能决定的事情有限，即便站在了长野某座高峰的山巅之上，他所能操纵的，也只不过是顾家的新派超凡者。
而这场计划中最关键的那些棋子，他都只能去指引，无法去掌控。
他无法决定神座的去留，也无法决定五大家家主入陵与否。
而如今……一切都在向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他的运气，真的不错。
“所以……你不想杀我，是因为你想在成为神座之后，重新整合顾家。”顾骑麟低声地笑了。
顾陆深柔声说道：“当我成为神座……你们何必再去信仰顾长志？”
老爷子看着自己曾经无比欣赏的后辈。
他有些遗憾。
关于这个问题……他没有回答，不是因为无法解答。
而是因为，答案已失去了意义。
顾陆深的思想，与自己是两个极端。在外人来看，顾长志是值得敬畏的太阳，可在他看来，顾长志是世上最灼目最刺眼的一缕光。
可偏偏他费尽心机，想要成为下一位神座，想要将其取而代之。
他……也想成为太阳。
这，不是憎恶。
这是嫉妒，羡慕，以及恨。
“这些年，旧派节节败退，我本以为你足够成熟了，没想到……你还是这么幼稚。”顾骑麟失望地摇了摇头，他低声问道：“所以你亲自去陵园，为的就是这样的一件小事么？”
在当初，得知顾陆深进入陵园的消息之后，包括他在内，旧派所有人都很紧张。
他们担心，新派再次对清冢陵园开战。
而最终。
这一切不过是虚惊一场。
顾陆深和守陵人没有开战……于是很多人不理解，若是不开战，为什么顾陆深要亲自去一趟陵园，难道只是为了说几句话么？
不仅仅旧派无法理解。
新派的那些超凡者，也无法理解。
顾陆深眯起双眼。
这些年来的经历，遭逢，忍耐……已经化为了一道阴影，深深烙刻在他的心底！
与顾长志同活一个时代的憋屈，不甘，以及即将迎来曙光的期待，在胸膛里酝酿，顾陆深最终选择在风雨将至的最后时刻，去拜访清冢的守陵人。
此行，不仅是为了确认遗失火种的具体信息。
也是为了说出他最想说的那一句话。
【“如果顾长志死了，总要有人继承火种。”】
这是小事么？
这不是小事。
对他而言，支撑他活过这二十年，与酒神座勾结堕落，隐忍等待的最大动力……就是埋在陵园下的那枚火种！
那是他最后的希望。
也是全部的希望。
“那些话，对我很重要。”
顾陆深低垂眉眼，声音有些颤抖：“这是很大很大的事情……老家伙，你不懂。”
他伸出两根手指。
在顾骑麟面前划过。
一蓬鲜血飞溅而出，溅到雪地上，也溅到了顾陆深的脸上。
……
……

第一百六十二章 二次刺杀
一道深可见骨的豁口，在顾骑麟的胸前绽裂开来。
无量秤的虚影紧紧包裹着胸甲，试图压制住这片伤势……然而顾陆深的精神力肆虐在伤口位置，一次又一次的阻止伤口自愈。
大量的鲜血蔓延开来。
老爷子的面色也变得一片惨白。
顾陆深蹲在雪木之前，他凝视着自己缔造的伤势，轻声说道：“放心……这道伤，不会致死。你就安心躺在这里，等陵园风波结束，我成了神座，自然会来救你。”
顾骑麟想要开口。
但喉咙之处，涌上了浓郁的一抹鲜血气息。
他剧烈咳嗽着，此刻虚弱地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省点力气吧。”
顾陆深望着那缕钻入胸口血肉之中的紫色辉光，平静说道：“我知道，你现在很想死，但很抱歉，你现在必须活着。这缕精神力，足够断绝你的所有念头……你逃不掉，也无法自杀，所做的事情，就只有等待，如果当我成为神座，再回到你的面前，你还是想死。那么，我会满足你的。”
顾老爷子缓缓抬头。
他盯着顾陆深许久。
许久之后。
老爷子笑了，笑里满是嘲讽。
然而顾陆深并不在乎，他缓缓起身，重新回到了轮椅之上，覆盖周身的那缕酒神座信物之力忽地消散，掠为一阵扩漾之风，随着紫色辉光的消散，他也重新变为了一个“残疾之人”，只能推着轮椅，才能进行行动。
这位顾家新派的执掌者，推着轮椅，离开了这片寂寥的雪林。
萧瑟的大寒之风，卷动雪木枯叶，簌簌而下，仿佛一场叶瀑。
……
……
一片雪白的枯叶，从空中飘坠。
白袖抬起头。
他站在空旷的雪原之中，环顾一圈，目力所及之处，皆是没有植被的荒芜雪山……遮天蔽日的枯雪覆盖之下，这片枯叶，从何而来？
白袖停住脚步。
他已经在这片雪原上走了很久。
进入陵园之后，他便与白氏的超凡者小队失去了联系。
他来过清冢，当然知道清冢是什么样子……无论新闻上说的那场大爆炸，到底严重到了何等程度，都绝不该是现在这副模样。
一片浩袤无边的雪原！
他的精神力竟然被压制了，无法外放。
有一道强大的规则，笼罩在雪原上空。
白袖如此，其他人也不例外。
所有人，都只能成为“瞎子”，凭借目力，来寻找方向……然而这片雪原，根本没有方向可言，四面八方惟余莽莽，只有无尽的银白之色，覆盖眼帘。
白袖意识到，陵园内的事情，恐怕没有原先所想的那么简单。
那些撞入黄金门的火流星，早就不知埋入何处雪坑之中。
而那些想要寻找“火种之梦”，以及修补陵园的那些超凡者，应该与自己一样，在踏入黄金门后的第一步，就被规则传送隔开。
这里可能不是真实的世界。
而是一座……灾境！
“嗤”的一声。
从不可知之处飘来的枯叶，缓缓落在了他的肩上。
白袖皱起眉头。
他前踏的脚步微微一顿，伸手去掸。
便在此时——
脚底的雪地之中，有一层枯雪颤抖，与落叶破碎的声音一同轻微地传了出来。
与之一同问世的，还有一抹银亮隐蔽的剑光。
一柄剑尖，从雪地之中破土而出……在厚厚的雪层之下，其实根本就没有土，一具枯瘦躯壳破开雪层撞了出来，剑尖裹挟着凛冽而凝聚的杀意，仿佛要将白袖整个人撕为两半！
这一次，没有【渠龙】来替白袖挡剑。
这一次，也不需要【渠龙】来替白袖挡剑。
伸手去掸枯叶的白袖，原本踏出的那一步，忽然停顿了一刹，他毫无预兆地向后退去，这一剑暴涨的剑芒擦着面颊而过……仅仅只差毫厘，就能擦破白袖的面颊。
而这相差的毫厘，看上去像是一个意外。
只是，这个意外……让破雪而出的刺杀，变成了一个笑话。
原本可以直接刺穿白袖下颌的寒芒，此刻只绞碎了一缕黑色的额前碎发。
破雪而出的“靳先生”瞳孔收缩，这场蓄意已久的刺杀，其实并不比苔原要差多少，但结果却是天差地别……他很清楚，这世上所有的巧合，都是必然。
白袖之所以后退了那半步，绝非幸运。
在这精神力不能撑开外散的特殊地界，他能够躲开这一剑……纯粹是依靠身体的反应！
距离上次苔原分别，这个小子……不过修行了一年而已！
一杀不成，靳先生顺势横斩而出！
他的剑势瞬间变化，不再是阴柔毒辣，而是大开大合，一层剑光，激荡而出！
白袖神情平静，两根手指直接捻住剑光，将其震碎！
这缕震荡而出的剑光，似乎不是想要杀死自己。
而是想要试探自己的实力。
白袖眯起双眼，他没有动用【雷界行者】，只是手指夹紧发力，便直接将剑光捻碎……后退半步躲开这一剑后，他毫不犹豫，直接开始了进攻。
轰隆隆的雷声忽然自雪原穹顶四方翻涌汇聚！
一道落雷，凿打而下！
靳先生直接开始远遁……他毫不恋战，但即便如此，依旧被落雷撞中，原因无他，那道雷的速度太快了！
那是真正的雷！
一条手臂，以及衣袍，都被雷光焚中，即便有层层超凡阵纹浮现，某件封印物格挡了这一击，靳先生的左手小臂位置，仍然炸开了一蓬鲜血！
“唔……”
靳先生闷哼一声，没有丝毫犹豫，继续逃亡，至于这条被劈中的手臂，他只是用力甩了甩，看样子并不在乎手臂是否能够继续使用。
这一幕，被白袖看在眼里。
焦糊的血腥味，飘荡在雪原空气之中。
荒诞又滑稽的一幕出现了。
杀人者，在前面逃跑。
被杀者，则是在后面追赶。
猎人和猎物的身份……短短的数十秒，就发生了互换。
靳先生神情凝重，回头去望。
只见虚空之中，不断生雷，而后不断落雷。
“砰！”
“砰！”
每一道落雷的声音都并不大，但却如鞭子抡满破空一般，极其饱满，仿佛砸落在心间。
伴随着落雷之音。
一道背负双手的白衣少年身影，直接出现在落雷位置。
白袖催动【雷界行者】，看似“不紧不慢”，但实则速度极快，他就这么追赶着猎物……两者的距离被迅速拉近。
靳先生咬紧牙关，一只手按向自己的眉心之处，刹那之间，有一缕紫色妖光疯狂闪烁，在这缕妖光消失之后，靳先生眯起双眼，他的瞳孔色彩逐渐变为一片绚烂，在酒神座那股强大的精神力加持之下，不到十息，他的伤势便悄然愈合，逃掠的速度也是猛然暴涨！
只不过。
他并没有拉开距离。
因为身后那道落雷的追赶声音也是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集，随着噼里啪啦的落雷不断炸响在空旷雪原之上，白袖的身形竟然短暂的凝聚保存，就这么一道又一道连点成线，几乎快要凝为实体……如果让没有觉醒超凡能力的普通人，来观看这里的落雷画面，那么他们会诧异地发现，雪原的那条雷线之上，同一时间出现了好几道不同位置的白袖实体。
那是速度太快，留下的残影！
“这小子的速度……也太可怕了吧？”
靳先生看到这一幕，神情有些惊骇。
自己可是借用了酒神座大人赐予的力量……虽然只是动用了些许，但在计划之中，这股力量是绝对足够将白袖甩开的！
第一个刚刚抵达第九境界，不过一年的年轻人，能有多大的能耐？
关于上一次和白泽生的谈话，靳先生不以为然。
距离上次与白袖见面，只过了一年……他不相信，这世上有人只用一年，就可以从第九层，跨越到吊打自己的层次。
“我还需要更多的力量……”
靳先生咬了咬牙。
他眯起双眼，信物的力量，大概倾倒了四成……既然如此，加到六成吧。
紫芒再度暴涨了接近一倍的速度！
落雷也更加密集的灌下！
让靳先生神情难看的是……即便自己再一次加大了【信物】所提供的力量，也没有办法甩开白袖，【雷界行者】的轰鸣声音追碾着自己！
只是，下一刻。
白袖忽然停住了脚步……嘈杂的落雷之音陡然消失，他就这么平静看着紫色的璀璨流光，从眼前掠出数千米，不再继续追赶。
靳先生毫不客气地抓住了这个机会，长舒一口气。
如果……白袖继续追赶自己，那么信物之力，恐怕还要继续往上提升！
那可就违背了计划的本意了。
……
……
白袖不追的原因很简单。
他能够感觉到，对方隐藏了实力……这场刺杀，以及后续衍生而出的追逐战，都有些像是“玩笑”，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
因为双方都有所隐瞒。
那个刺客，对自己递剑的那一杀……的确是下了杀心的。
只不过，这一剑的姿势有些别扭。
白袖觉得，对方或许不是一个剑器高手。
他应该有更趁手的装备。
换剑刺杀，其实就是不想暴露自己……同时，想要试探自己的实力。
一击不成，立即远遁。
无论如何，刺杀方都是不亏。
至少……能够知道白袖的情况。
所以，白袖选择不追。
如果对方打定了心思就是要跑路……那么他纵然有天大的神通，也拦不住这个比【雷界行者】还要更快的超凡者！
当然……抛开这些原因，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
白袖默默蹲下身子。
他能够感应到……此地的雪岩之下，有一股熟悉的精神波动，那是自己好几年前，在安全委员会大厦密室内参观曾看见的“联邦最高机密”。
也是吸引了上千位超凡者踏入陵园的“真正诱惑”。
火种之梦。
白袖感应着大雪岩下，一阵一阵传来的精神激荡，就这么静静蹲了十分钟，逃走的刺客没有去而复返，雪原恢复了极致的宁静。
在这般寂静的环境之中。
他感受的更加清晰。
雪岩之下……就藏着一缕火种之梦！
“轰！”
一道落雷直接劈下！
雪岩登时间爆炸开来，四分五裂，簌簌飞雪在雷光中消弭……这块巨大山岩消失之后，裸露出了一个并不算大的凹坑。
凹坑之中，则是栖身着一缕璀璨的火光。
踏破铁鞋无觅处。
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缕火种之梦，就静静躺在雪岩的缝隙地底……此刻栖居之所被白袖劈开，它再次异动，见光的那一刻，重新化为一抹流火，向着远方疾掠而去。
只可惜，它遇到了白袖。
白袖出手的速度，比火流星逃掠的速度更快，一枚白皙有力的手掌，瞬间探出，在半空之中，捏住了这缕火光。
白袖直接出手，将火种之梦攥入掌心之中！
只是……他并没有开始参悟。
因为这一切，来得太巧合，可以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自己在雪原辛辛苦苦寻找了数个小时，没有找到一缕火种之梦的踪迹，却偏偏追杀刺客之际，就这么找到了？
白袖回想那个刺客破雪而出的画面。
对方的招式，动作，习惯……都是陌生的，自己并没有见过。
长野嫉恨自己的人很多。
像这样的刺杀，白袖早年也遇到过不止一次。
仅仅从刺杀动作的细节上进行对比，并不能认为，刚刚的刺客，与一年前的苔原刺客是一伙的。
静立之余，白袖出神思考了片刻。
“小袖子！”
远方的雪尘之中，传来了女子的呼喊声音。
熟悉的声音。
是白露的声音。
这应该算是意外之喜了，白袖神情稍稍缓和了一些，他在雪原上一路跋涉，便是想要寻找与自己一同踏入陵园的白氏超凡者，方才一直没有收获……如今，总算是找到了！
而且，还不止一位！
雪潮的那边，隐约浮现出不止一道的身影，除了最前方奔跑之时不断招手的女子，至少还有十几人……
这是，白氏家族的大部队？
这一幕，让白袖有些讶异。
进入陵园之后……这些人，没有走散？
“小袖子……终于找到你了！”白露走出了远方席卷肆虐的雪尘风暴，看得出来，她先前十分担心，眼眶都隐约有些泛红，此刻神情如释重负。
而看到白袖手中捏着的那缕火苗之后。
白露的神情再次发生了变化。
她惊讶道：“你找到火种之梦了？！”
远方的白氏超凡者们，也陆陆续续走了出来，听到了这番话，一阵喧哗。
“不可在此地喧闹！”
一道巍峨身影，行走在这只队伍的最前方。
白泽生沉声开口。
白氏超凡者的队伍，瞬间安静下来。
二长老望向白袖，眼神柔和，诚恳问道：“小袖子……刚刚发生了什么？”

第一百六十三章 人头落地
“我遇到了刺客……”
白袖望向远方，缓缓开口，此言一出，白氏超凡者小队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小袖子又遇刺了？
“不过，我没有受伤。”
白袖平静道，“反倒是那人……中了我一击，他逃得很快。”
“有没有看清对方面容？”白泽生关切问道。
白袖摇了摇头。
刚刚的刺杀，来得太快！
整个过程，只在一两秒内！
一击失手，立即远遁……这个刺客的速度奇快无比，连全力催动的【雷界行者】都无法追上，可见对方早就想好了刺杀失败的对策。
二长老沉吟道：“会不会与苔原有关……”
白露，以及这只小队里的超凡者，纷纷担忧地望向白袖。
这一年，白袖在小院里闭关修行。
从未离开过院落一步！
为的……就是防止刺杀，没什么地方比长野白氏的祖地更加清净更加安全了。
“不像。”
白袖淡淡说道：“他的招式，气息，都与苔原上的刺客相差甚远……我看不出有什么联系。”
“更何况，那个刺客已经死在茵塔了，不是么？”
白袖摇了摇头，轻声笑道：“这些都不重要了，刺客已经远遁离开，原本我还担心，他会卷土重来，只是如今来看，他没这个机会了。”
闻言，众人纷纷笑了。
气氛也变得轻松起来。
白袖自己便是顶尖的高手。
再加上满员的白氏超凡者小队，这里一共有十四位超凡者，每一个都至少有二阶顶峰，深水区第六层的实力，有这么一批精锐力量齐心协力……何惧刺客？
“小袖子，你刚刚怎么消失不见了？”
白露好奇问道。
队伍是一起踏入黄金门的，二长老和她当前，白袖垫后。
然而一踏入黄金门，风雪铺面，等到眼前的景象清晰，整只队伍都没有遗漏……唯独少了一人。
白袖微微挑眉，反问道：“你们……没有被传送离开吗？”
“传送？”白露有些困惑，她摇了摇头，道：“我们全部都在一起行动，进入陵园之后，就一直在找你。”
看到众人的神情。
白袖隐约意识到了一些不对。
按照自己的推断，此地的规则应该是随机传送才是……那股强大的精神力，为何偏偏将自己挪送开来？
“或许是我们比较幸运，没有触动传送之力。”
便在此时，白泽生开口了。
“清冢陵园似乎发生了异变……没猜错的话，一座庞大的灾境笼罩了这里。”
二长老抬起头来，望向上方苍白浑厚的穹顶。
此刻的陵园上方，还在不断飘雪。
鹅毛大雪，寒风如刀。
“这里应该就是灾境，仔细感受的话，会感到这些雪花里蕴含着一股意境，带着寂灭，死亡……很像是传闻中顾长志呼吸法尚未完成的最后一卷。”白袖接过二长老的话，缓缓说道：“大寒。”
队伍里一阵唏嘘。
白氏的大部分超凡者们，倒是没有感受到那么细腻的意境。
只不过这个地方，的确有着浓浓的压抑感。
“大寒灾境……”
一个有些熟悉的词语。
唯有见过顾长志神威的人，才知道这个词的可怕。
白泽生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白氏宗族内最耀眼的年轻天才，他缓缓说道：“看来那撞入黄金门的火种之梦，就埋在这场灾境之中。”
二长老低声笑了笑，喃喃说道：“如果清冢陵园产生了一层壁垒，将现实世界与精神世界隔绝开来，那么尘归尘，梦归梦……火种之梦回归大寒灾境，倒是情理之中。”
白氏进入陵园，只做两件事，一是修补陵园，二是夺取火种之梦！
根据不完全统计，安全委员会大厦里逃掠出来的火种之梦，应该有十多缕，找到一缕，便能够让一位修行者参悟神座留下来的精神梦境。
那是整个长野，一年才只有一次的机遇！
新人战的冠军，需要经历层层战斗，其实这些对于白袖而言都不算什么，火种之梦本是伸手可摘的东西，只不过偏偏在今年出了这等异变。
原本稳拿的造化机遇，变成了需要入陵自取！
所以，在出发之前，这只小队最大的目的……是确保“白袖”能够拿到至少一缕的火种之梦。
如今，目的已经达成了！
众人都松了口气。
白泽生刚刚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二长老……我想找个地方，参悟这缕火种之梦。”
白袖抬起头来，望向雪原的远方。
他握着这缕小火苗，火种之梦在掌心极不安分地跳动着，宛如一条小蛇，不过有雷霆闪逝，隐约幻化成一座虚拟的笼牢，将它困锁其中，箍得严严实实。
白泽生的脸上浮现了一抹笑容。
他温和微笑道：“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如今陵园被灾境覆盖，空旷寂寥，或许接下来就会遇到其他的超凡者，持握火种之梦，难免会引人觊觎。”
“在陵内参悟，有些不妥吧？”
白露有些犹豫，她缓缓说道：“先前那位刺客……还没有找到。”
白泽生摇了摇头，淡淡道：“我们有如此多人，岂用惧怕区区一位刺客。”
“既然拿下了这缕火种之梦，没有安全委员会的规则限制，何必非要在此地参悟？谁敢从咱们白家手上抢东西？”
白露望向白袖，认真说道：“这个鬼地方，环境太差，若是参悟，很可能会出一些幺蛾子。”
“小丫头，你还是年轻了。”
二长老淡然道：“要知道，周维此刻就守在陵园之外……当初在会议上，顾陆深的提议是，火种之梦，人人皆可入陵自取。修补陵园需要五大家的力量，安全委员会才没有提出异议，可事实上陵园风波平复之后，委员会执意回收这些火种之梦，又该如何？既拿了这桩造化，尽早将其参悟，才是上策，我们寻个安静地方，为小袖子护法，等他炼化了这缕火种之梦，此行入陵的一大任务，便算是圆满解决。”
白露无法反驳。
她只能沉默，然后将目光投向白袖。
说一千，道一万，最后还是要看白袖的选择。
风雪落在白衣之上，映衬得白衣更白。
白袖缓缓转头，对白露致以歉意的眼神。
白露立即懂了。
她在心底轻叹一声，不再说什么。
白袖望向白泽生，轻声说道：“既然如此，就劳烦二长老找一处适宜之地，为我护法了。”
白泽生欣慰说道：“如此甚好。”
他迈开脚步。
白氏宗堂的灰色麻袍在风雪之中翻涌。
白泽生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取出了一件罗盘形状的封印物，在如今的大寒灾境之中，精神力被严重封锁，能够与外界联系的封印物更是彻底失效……这件封印物倒是奇异，似乎能够指引方向。
就这么走走停停。
一行人，就这么来到了一座雪山山窟之前。
注意到了白袖的目光。
白泽生举起了罗盘，笑着开口道：“不是什么奇珍异宝……只是能够勘探附近地带自然环境的普通封印物而已，这座山窟风势较小，入内之后，应是一座宁静偏隅之地。不若便在此地静修参悟，小袖子，你觉得如何？”
“可。”
白袖点了点头。
白泽生旋即入窟，他一拂大袖，罗盘便被掷了出去，悬在空中，燃起微弱的火光，照亮前方。
一行超凡者，都进入山窟之中。
即便有罗盘光火相照，这座雪山山窟，依旧十分昏暗，不过正如白泽生所言，入了山窟之后，外面的风雪声音便小了许多，寒意也退散起来。
白袖也不多言，他寻了一处干净地方，手握火种之梦，盘膝坐下，运转春之呼吸。
不愧是天纵之才。
呼吸法一运转，立即有异象诞生，雪白的精神辉光，浮现在他的头顶位置，隐约有雷霆呼啸之音。
山窟内潮湿的那几块大石，短短十数秒，便被炽热的雷息所烘干。
白袖将火种之梦，缓缓按入自己的眉心位置。
那缕青灿火焰，登时冰消雪融。
去年，宫紫参悟“火种之梦”的画面……仿佛重现在众人面前。
白氏的超凡者们，纷纷屏住呼吸，等待着接下来的神迹。
在他们看来。
白袖的参悟，绝不可能失败！
无论是精神力，还是真实实力，天赋……他都比宫紫要强上一个层次。
长野千万人都在翘首以盼这一幕。
山窟之内，极其宁静。
只见那青灿的火焰，与白袖额首的雷光，隐约交融……无人知晓，他此刻在火种之梦内，见到了怎样的画面，又浸入了怎样的梦境。
能够判断参悟者状态的，就是那缕火苗的燃烧之势。
青灿之火，燃烧地无比迅猛。
几乎是宫紫参悟之时的十倍！甚至更大！
这缕小火苗仿佛在白袖的眉心燃烧成为了一座束发之冠……正当众人满脸喜色，屏住呼吸静等之时，山窟之外，忽然迎来了一阵风雪。
罗盘的火光瞬间熄灭。
山窟之中，陷入了一片寂静。
风雪涌入，光明灭去。
在此之后，竟然没有惊呼声，也没有低喝，什么声音都没有，仿佛此地空无一人……
不。
山窟里……确实没有人了。
准确的说，是所有会发出上述声音的人，都没有了。
他们凭空蒸发。
他们转瞬消失。
这座幽暗山窟，只剩下了两个人。
一个，坐在风雪之中闭目静修。
他的眉心燃烧势头旺盛的“青灿火光”。
另外一个，则是站在风雪之外，拎着罗盘，像是拎着一盏灯笼，背影在远方的雪地之中拖得很长，很长。
白泽生就这么静默地站在雪窟的入口也是出口之处，默默凝视着这一幕。
本来即将与他一同见证白袖参悟火种之梦的那些超凡者，全都消失了。
或者说……被传送离开了。
紫色的辉光在山窟的内壁之间流淌，无形的精神力笼罩。
此地，成为了一座坚固的笼牢。
风雪之外，缓缓走来了一道高大身影……靳先生走入雪窟之中，与白泽生并肩同站。
他看着空无一人的雪窟，冷冷说道：“有必要这么麻烦么？”
如今这座陵园的灾境，掺杂了神座大人的精神力。
酒神座的信徒，只需要通过信物以心声默念，便可以与那虚无缥缈的精神力形成共鸣……以此来实现某些简单的愿望。
譬如，在这座雪原里正常自如地行走，不触犯灾境的传送规则。
这便是白氏超凡者小队没有离散的原因。
也是白泽生提出……要带着白袖找一个安静之地，进行参悟的原因。
“我想杀的人，只是他而已。”
白泽生望向山窟内静坐的白袖，平静说道：“那些孩子们是无辜的，而且……他们都是宗族嫡亲。”
靳先生淡淡道：“若是白袖在陵园内死了，你不会觉得……白小池会放过你吧？这些人何必留着，一同杀了，当做投名状，自此以后拜入源之塔，你的前途岂不是更加光明。”
白泽生面无表情，望向靳先生。
“我做这一切……只是为了让未来的白家变得更好，更纯粹。”
他平静说道：“我对源之塔不感兴趣。”
靳先生不再多言。
他从腰间重新抽出武器……不再是剑，而是刀。
那是他最擅长的杀人利器。
“最后一个问题。”
靳先生缓缓转头，轻声问道：“档案里记载地很清楚，白袖是你亲自从江北带回来的……你既然培养了他，又何必杀掉他？”
黑暗中，他的瞳孔里闪烁着紫色的黯辉。
这一问。
让山洞内的环境再次陷入寂灭。
呜咽的风雪之中，白泽生轻声叹了口气。
“杀一个人需要很多理由吗？”
二长老声音沙哑说道：“我把他带出江北，然后我后悔了……就是这么简单。”
靳先生笑了笑。
是的，杀一个人，不需要很多理由。
但他很想知道白泽生动手的理由，现在他知道了。
这一切，只因白袖太强。
这对白家来说本来是很大的好事……可这个经历了六百年风霜的古老家族，人员太多，思想太杂，以至于长老会的内部，难以避免地出现那么一个两个的极端虔诚者。
因为自身传承依旧的古老血脉，而产生了极端的皈依，迷恋，信奉。
对他们而言，白袖的存在，就不再是好事。
一个江北的偏系超凡者，碾压了所有的嫡系子弟……
他的个人光芒太盛。
而且家族归属感……太弱。
所以，白泽生后悔了，他后悔自己把白袖带出江北，更后悔白袖成为白氏最耀眼，乃至长野，东洲最耀眼的那个天才。
靳先生来到大石之前，准备拔刀出鞘。
陷入精神参悟中的超凡者，比一张纸还要脆弱……他们的意识浸入梦境之后，根本不会意识到外面发生了什么。
再天才，再妖孽，也不会例外。
所以，只需要一刀，就可以轻松将白袖劈成两半。
“放轻松。”
靳先生淡淡开口，“今天，这一切就都会结束了。我杀死白袖，你继续当你的二长老，如果以后想要离开白氏，源之塔随时欢迎。”
白泽生悄无声息看着这一幕。
从一年前，他在茵塔拔刀自斩之时，信念还是无比坚定的。
可偏偏，如今这一切要完成之时……他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那是自己一手栽培成长起来的“绝世天才”。
也是白氏自血脉稀薄之后，出现的最强超凡者。
如今……自己要亲手折断这未来的参天之树。
白泽生有些不忍。
他不忍看到鲜血迸溅，也不忍看到白袖的头颅落地，于是微微转身，背对着雪窟，最终轻吸一口气后，平静决绝地开口。
“动手吧。”
长刀出鞘的震鸣！
一抹银亮的光华，瞬间从山窟之中掠出！
雪白的炽芒，激荡而出，裹挟着飞雪，震出了数十米远，有鲜血飞溅的厚重之感。
驻足背对山窟的白泽生怔住了。
他低下头，看见一颗人头缓缓滚来。
不是白袖。
而是靳先生的人头。
雪窟那边，无尽雷光缭绕着一道年轻身影，白衣飞舞，盘膝静坐在大石之上，周身缠绕着炽烈的雷息，肩头盘踞着一条瘦长雷龙。
白衣少年轻轻地问道。
“杀了我，真的能让白家变得更好吗？”
……
……

第一百六十四章 染血的白色衣袖
靳先生拔刀的那一刻。
盘膝坐在枯石之上的白衣年轻人睁开了双眼。
长刀贯穿落下。
雷声轰鸣响起。
火种之梦燃烧所放出的炽光，瞬间在白袖额心之处熄灭，而这位白衣年轻人并指抹过的一缕雷光，则是直接斩断了靳先生的脖颈。
这一切发生地太快，连靳先生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
于是那颗滚落在地的热乎人头，眼神还带着惘然……他没想明白，为什么一个处在“参悟状态”中的静修者，反应速度如此之快。
这世上不可能有人做到，沉浸在梦境之中，还能应对现实世界里的刺杀。
除非……
他根本就没有入梦。
袅袅燃烧的“火种之梦”，在山窟的雪气之中徐徐消散，白袖的精神力异常平稳，没有丝毫波动，既没有破境成功之后的喜悦，也没有参悟失败的失落。
白袖的脸上，犹如镜面般不起波澜。
仿佛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没有超出自他的预料。
在点燃火种之梦之后，他什么都没有去做，就这么平静注视着这一缕极其珍贵的“梦境”燃烧，而后消散，整个过程，仅此而已。
他的眉心的确燃起了入梦的火光。
但其实，他连一刹的梦境都没有进入。
自始至终，他都只是闭目，静坐，配合着这一场“好戏”。
此刻的山窟，鲜血蔓延，凛风回荡，异常寒冷。
比风雪更冷的是白袖的话语。
“杀了我，真的能让白家变得更好吗？”
白袖缓缓从枯石上站起身子。
白泽生的那句“动手吧”，是他最后雷霆出手的导火索。
之所以闭上双眼，佯装参悟。
其实是心底还残留着一丝“希望”，或者说……一丝侥幸。
二长老是将自己从江北带出来的人。
是恩人。
最大的恩人！
哪怕是最后一秒，对方选择后悔……或许他都会选择原谅，只是这世上的事情，大多都不值得心存侥幸地等待。
正是因为沉默的五分钟，白袖听到了二十年最让自己心生难过的话语。
白泽生缓缓转身。
他看着白袖，这个自己一手栽培而起的绝世天才，沐浴着雷光，白衣不染鲜血的站在自己面前……这一刻，白泽生什么都明白了。
自己设下了这么一场入陵杀局。
白袖早已看破，选择将计就计。
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家伙，面对自己，还有中洲的顶级杀手，竟然如此有胆量，有气魄，选择牺牲一缕火种之梦，来看看这一杀……究竟是什么模样。
“你已经看到了答案，不是么？”
白泽生声音沙哑地开口，说道：“杀掉你，白氏会变得纯粹……而在我看来，纯粹，就是一件好事。”
白袖默默垂首。
雪窟内的腥风呼啸刮荡。
靳先生的那颗头颅还在蠕动，白袖并拢的那两根手指，斜着斩过。
一缕雷光瞬息掠切而下。
那颗头颅爆碎开来，血浆翻飞，被风雪卷入远方，这凄厉残忍的画面，很快就被洁白纯净的大雪吞没，站在山窟入口的白泽生，周身缭绕着浅淡的白色荧光，迸溅的鲜血没有染上他的衣袍，只是溅至衣袍之上，转瞬就被白色荧光弹开，接着隐入外面的雪山之中。
“这是源之塔神座的手下，对么？”
白袖注视着尸体破碎的靳先生，低声说道：“一年前，就是他在苔原对我动手，逃到了茵塔，你没有杀他……”
“……”
对此，白泽生只是沉默。
“虽然转换了武器，也改变了出手招法……但有些东西是变不了的。”
白袖顿了顿，说道：“比如血的气息。”
在先前的交手之中，【雷界行者】劈中了靳先生的一条小臂，而溢散出来的鲜血，则是被白袖清晰地捕捉到了。
这一年来，在小院子里闭关。
白袖看上去足不出户，闷头苦修，但其实并非如此。
白小池时常会去院子里，关于苔原的刺客案，在一年前提取血液之后，曾短暂地有过进展……【照冥】提取的鲜血与深海数据库中的数十亿基因数据进行比对，五洲范围内完全没有匹配信息。
苔原刺客，是一个“无身份者”。
他的信息没有被录入【深海】，其实这样的“无身份者”，五洲范围内，数量并不少，很多大势力，大人物，权限够高的，都会给自己麾下的死士进行这样的安排。
只不过以白家的权限，无法查到对方身份的……却是少之又少。
正是这一点，让白小池将怀疑目光投向了外洲！
或许……外洲的大势力，可以做到。
而源之塔的力量，实在太强大了，容不得白家不怀疑。
只是，再怎么怀疑，没有证据，也只能作罢。
“果然……你们动用了【照冥】去冰湖调查了。”白泽生低声笑了笑，道：“我本以为，你们查不到那么深的地方。”
这一年以来，因为茵塔受伤之故，白泽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养伤”。
家族的核心事务，都移交给了他人。
其实这些行动，已经能感觉到家主对自己的防范之意……只不过白泽生并不紧张，因为他很清楚，若是真正查明了一年前的真相，情况不会这么简单。
自己的结局只有以死谢罪。
“或许比你想象中还要更深一些。”
白袖缓缓说道：“苔原那个刺客的血之气息，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而家主大人去了茵塔一趟，告诉了我一个遗憾的消息……在茵塔的案发现场，【照冥】没有捕捉到那位刺客的血迹。”
白泽生眯起双眼。
他记得，那时候自己正在重伤，家主大人赶到，用能力救了自己一命。
那时候自己以为……这一刀，捅得够深，已经帮助自己脱离了险境。
但如今来看，根本没有。
因为白小池赶往茵塔的真正目的，并不是医治自己，而是提取茵塔事发现场的“血迹”……那种东西，自己怎么可能会留取？
白泽生很清楚【照冥】能力的恐怖之处。
他动用了自己身上威力最大的封印物，加上大量的超凡源质……将那具假冒尸体烧得干干净净，绝不会出现一丝一毫的血迹残留，而在茵塔外层防御罩浮空板大肆打开之后，猛烈的暴雪冲刷之下，想要取到有效证物，比大海捞针还要困难。
反倒是靳先生曾经栖居躲藏之处，搜出了一些证据，足以证明这位刺客实实在在来到了茵塔。
而后，消失。
“这一年来，白家其实从来没有停止过对苔原刺杀案的追查……虽然刺客‘死了’，但身份不明。”白袖缓缓说道：“这件案子，虽然了结，但成为了一桩悬案，我永远不知道是谁对我出手。”
刺客是谁，不重要。
刺客的背后是谁，很重要。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小型战争里，归根结底，苔原的刺客只是一枚棋子……他要做的，是揪出幕后的棋手！
“有些事情处理得太干净了，反而不好，茵塔的现场，应该有血。”
白袖望向二长老，说道：“这一年来，我把自己锁在院子里，其实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最有可能的真相……”
一颗怀疑的种子种下。
白袖想要劝说自己，不要生疑。
这是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伯乐，更是事事为自己着想的“亲人”。
只是，他做不到。
雪原刺杀的掠影，常常在脑海里回荡，令他心境动摇。
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就不可避免地会生根发芽，而后成长。
有些间隙一旦生出，就不可避免地越来越大，直至破碎。
“雪原的那场刺杀，已经快要成为梦魇……比起火种之梦的参悟，这件事情要更加重要。所以这一年来我时常在想，刺杀之案，该如何去做了结。”
白袖说道：“最后，我选择出关，然后入陵。”
站在山窟洞口的白泽生无声地笑了笑。
“孩子……知道么，你做了一个很幼稚的选择。”
二长老的袖口滑落长刀。
他平静说道：“如果我是你，在一年前查到了这些线索，并且对真相有所怀疑……那么我不会选择入陵，也不会选择用这样的方式，来验证真相。因为查明真相所要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白袖神情木然地看着最早时候教导自己战斗的那位“老师”。
雪窟里冰风哀嚎，声音凌厉！
这里是绝佳的埋尸场。
杀人，枭首，毁尸，灭迹……不会有任何人察觉，洞窟狭窄，极难逃走。
选择此地，想来也是动了一番心思。
“你要杀我。”白袖声音很轻地开口，一直以来，他称呼白泽生都是用敬词“您”。
但如今不再是了。
这已经不再是一个值得自己尊敬的人。
而且……与杀不杀自己无关。
白袖已经感受到了，这个躺在地上的刺客，体内流淌的力量乃是中洲源之塔的神座之力……这也是自己先前无法追赶上对方的原因。
如果不是自己早有准备，抢先一步出手，完全打破了这个刺客的预料，强行削去其头颅，那么今日之战，会艰难数倍，十倍。
那枚信物会源源不断提供神力，只要无法将宿主一击杀死，那么对方接下来的战斗力会大大提升！
而同样的力量，也浮现在白泽生的双手之上。
袖袍之间，萦绕紫色神辉。
那把滑落袖口的平鞘长刀，也满裹着酒神座的神力。
“我给了你开始。”
白泽生冰冷无情地说道：“按理来说，我也有权给你结束……”
他两根手指抹过。
长刀刀鞘瞬间撞出。
白袖微微侧首，刀鞘犹如一道疾电，擦着他的面颊撞入山窟深处的黑暗之中，紧接着，那抹堵在雪山山窟的高大身影便猛然袭来，仿佛一座大山，将眼前的全部视野都死死占据。
一抹刀光！
溢满了整座山窟！
白袖神情依旧沉着镇定，【完闪】发动……无数道虚影在山窟内躲闪。
这道在同阶超凡者近身肉搏的体术里可谓是神技般的存在，在境界碾压的战斗之中，不再那么完美，雪白的衣衫不可避免被刀光擦中，削切而出。
片片白色衣袖，犹如雪花，在山窟之中翩翩飞舞。
白泽生早已是深海第十一层的准封号级强者。
而白袖，再如何天才。
一年之前，也不过是深海第九层而已。
白泽生挥刀前行。
他的刀法大开大合，极其粗犷，然而蕴在刀面上的那缕紫色神辉，则是极其细腻，封锁了白袖所有的逃跑路线……这并不是为了直接斩杀，而是压缩对手的活动空间。
【完闪】再强大，也需要一定的空间才能施展！
山窟之内，极其狭窄。
这一道道迸发的虚影，正在逐渐减少。
“嗖”的一声！
白泽生猛地抬手，远方忽而传来轻盈的回荡之音，原先射出的那柄刀鞘陡然回归，犹如一柄疾射而出的利箭，这一次，白袖闷哼一声，他依旧第一时间做出了精准的躲闪动作，但面颊一侧，被擦出了一道轻微的血痕……
刀鞘入手，白泽生双手持握两样长鞘之物，平静说道：“如果我是你，我会躲在院子里，安静等待着暴风雨的结束，只要你躲在那座小院子里，谁也奈何不了你，不是么？”
白袖以掌背缓缓擦拭面颊伤口。
他默默看着掌背的血渍，神情有些恍惚。
自己有多久……没有在战斗流血了？
下一刻。
白泽生再出刀，刀身刀鞘呼啸，凝成一缕飓风！
退无可退！
“珰”的一声！
一道极其清脆的撞击之音，在山窟之内响起，白袖不再动用【完闪】，他抬头的那一刻，背后陡然浮现出一尊雷光凝聚的人形虚影。
那道人形虚影，犹如古代传说之中的神灵将军一般威武霸气。
祂披着厚重的甲胄，头盔，仅仅露出一双幽暗眸子，目光所过之处，黑暗破碎，雷霆绽现，令人生畏。
唯一遗憾的是，这具气势骇人的虚影，仅仅只凝聚了上半身，下半身在雷光遮掩之下，仿佛一团雾气……大量的超凡源质支撑了这具躯壳的凝聚，哪怕只有一半，也足以形成强大的威慑！
雷影古将仅仅伸出一只手，就攥握住了抵斩而出如圆月弧光的银白刀身。
白袖看着眼前的老人。
自己的恩人，老师，养父，仇人。
他轻声说道：“所以，你不是我。”
雷影古将一拳打出！
这是什么怪物？
是精神力量的凝聚吗？
还是类似【迦楼罗】这样的血脉之力？
白泽生瞳孔收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这一刻，酒神座的磅礴神力震荡而出，刀身上的紫辉迸发出了超越当前阶段的超凡力量，然而那神灵虚影，竟然同样爆发出了恐怖的神力。
咔嚓一声。
雷影古将的手掌率先破碎！
刀身也随之破碎！
尚未等两股力量分出强弱，白袖的这一拳……便结结实实打在了老人的小腹位置，打得白泽生咳出一大口鲜血，倒飞而出。
山窟之中，飞舞着一片片的白色衣袖。
每一片都如刀片，如炽雷，悬浮在空中，切开了他的肩头，小腿，胸口。
老人最终飞出了山窟。
他落在了雪地上，成了一个血人，这具苍老的身躯被切开了数之不清的细小伤口，没有一道是致命伤，但汇聚在一起，却爆发出了钻心般的疼痛。
白泽生挣扎着坐起身子。
他惘然地看着眼前的画面。
自己的长刀碎成了千万片，插在雪地里，刀面如镜，倒映着千万片飘落的雪。
以及千万片染了鲜血的白色衣袖。

第一百六十五章 落雪
染血的白色衣袖在空中飞舞。
白袖从雪山山窟之中走了出来，他背后的【雷界行者】缓缓消散。
跌坐在地的老人，浑身都是鲜血。
他的伤口，并没有快速愈合。
酒神座的紫色神辉流淌在他的衣袍之间，却没有浸入血肉之中……很显然，这缕神力借给白泽生的力量非常有限。
白袖默默看着这一幕。
执掌神座信物纹章的超凡者，才能算是【使徒】，使徒数量极其稀少，而且要求无比严苛，必须要能承载“神临”才能算是真正的【使徒】。
毕竟，使徒本身就是为神座降临意志而挑选的容器。
需有奉献一切之决意，还需有万里挑一的资质。
只不过，神座想要赠出自己的力量，却没有那么多限制……刚刚被自己斩杀的那个家伙，应该算得上是半个【使徒】，因为白袖在其身上感应到了极其浩袤和恐怖的神力威压，如果不立即斩杀，可能会引起后患，而在白泽生身上，则并没有感应到对应的压力。
所以，他没有直接下杀手。
面对自己有养育之恩的老人，白袖还有一些话想说。
血腥之气在风雪中弥漫。
白袖站在漫天飘落的染血白袖之中，问道：“白露她们现在在哪。”
雪窟空空如也。
很显然……自己原先的猜测是正确的，陵园内的确有着传送的规则，而且从刚刚的异况来看，白泽生就能催动规则。
老人低声笑了笑，“不用担心她们……我针对的只是你。”
言外之意，这些人都是安全的。
白袖心底轻轻松了口气，与此同时，还生出了一股淡淡的悲哀。
这个把自己带出江北的老人，却是整个白氏宗族中最看不起自己血统的人。
那些入陵园的嫡系超凡者，会得到最大程度的保护。
而自己……则是要被除掉。
“计划之中，是把你杀死，或者废除你的力量，使你无法再继续修行……”白泽生努力挪动着衰败的躯壳，靠在一块冰冷的大石之上，笑道：“我把你带出了小城，让你收获了万丈荣光，如今收回这一切，我想，我也是有这个权力的。”
在遇到他之前，白袖就只是一个孤苦伶仃的可怜孩子。
除了凄凄惨惨戚戚的身世，就什么也不剩下了。
白袖沉默了一小会。
其实，他并不讨厌长野。
很长的一段时间，他在白氏收获到了温暖，这里的人对他都很好。
他努力修行的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这些新的“家人”。
只是……白泽生的所作所为，对白袖曾经的美好回忆，造成了不可弥补的毁灭性打击。
这些年来，二长老一直在伪装，那么白氏的其他人呢？
那些笑脸相迎的面孔里，有多少张，其实暗藏杀意？
他不敢猜。
“既然是为了白氏……让我成长起来，有什么不好。”
白袖垂眸沉思了很久，最终他望向满身是血的老人，低声说道：“我会成为一个可靠的人，家族也会变得更强大。”
“那时候，白氏就不是白氏了。”
白泽生微笑道：“你不过是一个……没有血脉，不配进入宗堂碑名中的支脉子弟。”
白袖的脸上没有更多的神情。
他缓缓点头。
这是代表了理解的意思。
于是，反倒轮到了白泽生有些讶异，他没有想到，听到了这个消息……白袖竟然会是这个反应。
“你应该愤怒。”白泽生吃力地说道：“然后一刀杀了我。”
“我也以为我会很愤怒，但其实并没有。”
白袖淡淡说道：“或许是因为……我早就知道，你们是这样的人。”
你们，是一个很笼统的概念。
一年前……渠龙为自己战死，他的名字没有资格进入宗堂。
在那时候，他就看清楚了流淌在这个庞大氏族“古老”血脉中的一些真相。
高傲的近义词之一，就是排他。
或许他和渠龙都一样……无论做什么，都注定不会被白氏真正的接纳。
“……多说无益。”
白泽生缓缓抬头。
他看着行至自己面前的年轻人，轻轻闭上了双眼，声音沙哑道：“你准备怎么处置我？”
白袖轻轻抬手。
一柄破碎的刀片，从雪地之中自行飞出，悬浮来到了白泽生的面前。
他沉默地看着老者。
那柄不规则的尖锐刀片，就是他给出的答案。
“请便吧。”
白袖予以最后的尊重，背转过身子。
人生的最后一截路。
他愿意给白泽生一个体面的死法。
“呵……”
白泽生喘着粗气。
他费力地伸出手掌，接住了那一枚刀片，老人的眼神有些惘然，漫长的一生在此刻变得短暂，走马观花一般掠过……与故去长兄一同立下誓言的画面历历在目，那时候他和长兄都还年轻，立志要将“白氏”推助抵达长野之巅，只可惜时代的浪潮实在非人力可拦。
顾家始终是白氏无法逾越的大山。
而顾长志横空出世的那些年，长野第二的白氏则是沦为了衬托顾家这轮皎洁皓月的一枚黯淡星辰。
其实……白氏也迎来过真正的黎明曙光。
他忘不掉，那个可以与顾长志针锋相对，觉醒出【倒流】力量的妖孽人物，当年集全族之力，栽培一人突破界限的提案……便是他提出的。
可惜的是，白氏的巅峰血脉，依旧败给了顾长志，没有成为神座。
从那之后，长兄病死。
白家一落千丈，曾一度在长野销声匿迹。
他见过真正璀璨的辉光，所以在看到白袖进步速度越来越快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到数十年前的光阴景象，想到那个带着白氏全部血脉之力的男人，就此消失。
想到无数的遗憾。
以及胸膛里……那一缕不肯熄灭的燎原野火。
白泽生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头来，看着不远处的白衣少年，声音沙哑。
“对不起。”
声音一出，白袖的眉头微微皱起。
四方雷力已经裹挟雪层激荡而起，化为笼牢。
只是，白泽生的头顶，那枚罗盘再次鼓荡酒神座的神力，迸发出一道又一道的紫辉，风雪大作，陵园内寂灭的意境瞬间弥漫扩散。
雷光笼牢锁死了这座大石。
只是……靠坐在大石前那道浑身是血的身影，逐渐被风雪遮掩，整座空间，都被意志之力挪移！
白袖面无表情，看着雷光消散之后，眼前斑驳染血的嶙峋大石。
酒神座的精神力隐没在风雪之中。
二长老白泽生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
只剩下一道苟延残喘的枯竭之音在雪原上回荡。
“对不起……”
“我想……活下去。”
……
……
“嗡”的一声，一缕无形的精神涟漪，扩散开来。
穿林打叶。
掠向远方。
宫青神情并不好看，他站在一株雪木之上，精神涟漪所及之处，雪木针叶簌簌震颤，大片大片的落雪被震荡扫开。
他已刻意在此等候了一段时间。
上一次，这缕精神涟漪荡漾至此，彻底消散。
而这一次，雪木上的枯雪被荡了个七七八八。
可以看出，这缕精神涟漪的震荡是越来越凶猛。
进入陵园之后，自己便被传送分开，来到了这空旷极静的诡异之地，循着家主之令的感应，踏入雪林，然后……就看到了那一缕潮汐般叠加涌来的无形涟漪。
如果自己没有感应错误的话。
这缕精神涟漪里……似乎蕴含着极其强大的“神之力”！
如果就这么叠加下去的话，迟早要扩散到外面！
陵园内，还有自己的族人。
陵园外，驻守着大半个长野的精锐力量！
宫青取出了自己的令牌。
他望向令牌指引的远方，神情阴晴不定。
那里究竟有什么东西？
正在犹豫之际，一道温和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宫兄。”
宫青低头，只见远方的雪林之间，风雪席卷，一道轮椅身影，逐渐从雪屑中驶出……顾陆深推着轮椅，微笑问候道：“行路许久，终于见到活人了。”
宫青眯起双眼，平静说道：“你从那里来，刚刚的异象……是什么？”
“一股很强大的精神波动，正在清冢陵园扩散。”
顾陆深没有隐瞒，认真开口，“想必宫兄也看出来了，这座陵园，此刻正被一股强大的精神妙境所笼罩，而有能力做到这一步的，只有一个人……顾长志。”
宫青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平静看着顾陆深，等待着后文。
“我猜测，这缕精神涟漪，是火种的波动，毕竟只有火种，才有这么强大的力量。”顾陆深耸了耸肩，淡淡道：“或许是顾长志要苏醒了……或许是其他的情况。”
“宫家的家主之令，不断发出波动，将我指引至此。”
宫青眺望远方，喃喃说道：“恐怕，涟漪的诞生之地，乃是现实世界中‘巨像遗迹’所在之处。”
“哦？”
顾陆深调整轮椅，与宫青一同眺望远方，笑着问道：“这是何意？”
“我也不知……恐怕要去一趟，才能知晓答案了。”
宫青摇了摇头，他忽然问道：“顾兄，你既然从雪林深处回来，可曾看到顾骑麟老爷子？”
顾陆深也摇头。
他神情复杂地感慨道：“我倒是想找到那位老爷子，只可惜……在陵园内找了如此之久，都没有看到他的身影。反倒是宫兄，来时路上，难道没有看到他老人家的身影？”
“这个问题，难道顾兄自己不知道答案吗？”
远方雪林，响起了第三道声音。
那声音穿透雪幕，浑厚有力，伴随着声音的荡漾，一道披着湛蓝色族袍的中年身影，缓缓出现，穆家家主穆翼手托一枚风雪明镜，缓缓走了出来。
“穆翼……这么巧啊，你也来了。”
顾陆深笑了。
五大家中，穆家的血脉能力有些奇特，并不属于直接增幅自身实力的那种战斗血脉，而是类似治愈和先知之类的辅助之力。
因此，穆家有一枚禁忌古物。
此物名为“照雪镜”！
只要有足量的超凡源质，以及精神力，照雪镜能够指引出许多事物的“真相”，乍一看，这有些像是蕴含着“占卜术”功效的封印物。
但其实并非如此。
照雪镜并没有守陵人占卜术的力量，不能照现未来……但是可以直接映射出眼前的“虚假”和“真实”。
手持照雪镜的穆翼，将自身的力量注入镜面之中。
一缕雪线，直射而出，落在顾陆深身上。
真实与虚假，真话和谎言……在镜面之中流淌，悬浮在顾陆深头顶之上的雪花，隐约掺杂了一抹黑色。
这是“说谎”的意思。
见此一幕，宫青的神态立即变得凝重起来。
穆翼站定身子，与宫青形成了掎角之势。
他谨慎地保持了一段安全距离，方才开口：“顾兄，关于顾老爷子的事情……何必说谎？”
顾陆深脸上仍然挂着笑意。
他缓缓转头，望向穆翼，无奈道：“穆兄，你真是……”
微微一顿。
顾陆深叹了口气，柔声问道：“不过是入陵这件小事，你何必把照雪镜这样的宝物都带进来，如果被人杀了……穆氏岂不是损失惨重？”
此言一出。
穆翼的神情顿时阴沉下来。
他手托照雪镜，加大了源质的注入，飞雪围绕着顾陆深旋转，每一片雪花都被染成了漆黑之色，远远望去，千万片黑雪围绕着轮椅上的男人狂舞，这一幕好似灾厄降临。
但其实这是照雪镜在提醒主人。
此人……极度危险！
黑雪缭绕的风暴之中，传来了噼里啪啦的骨骼脆响声音。
“本想一个一个来找的。”
一抹紫色辉光，覆盖在小腿位置，顾陆深缓缓从轮椅上站了起来，他瞥了眼树上树下的两位家主，温声笑道：“但既然二位一起来了……也正好省去麻烦。”
说话间隙，上一波精神涟漪散开，第二拨再至。
潮水叠加的海啸正在酝酿之中。
这一次，此地的上百株雪木都被波及，纷纷震颤，大雪飘飞。
顾陆深伸出双手，在酒神座神力的帮助之下，他于这座精神力无法延伸的大寒灾境，奇迹般地展开了自己的领域。
偌大的雪林，只剩下一片空寂的落雪声音。

第一百六十六章 恶魔
逃！
白泽生的脑海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酒神座的神力裹挟着他，以及周遭的一整片空间，眼前的风雪骤然猛烈起来，他跌破一片虚空，重新来到了一片陌生的雪原之上……虽然掌握着一定的“陵园规则”，可以将人传送离开，但白泽生并不能精准掌控传送的落点。
黄金门出现之后，他们与神座精神联系的那些途径全都失效了。
这是计划之外的变故。
按理来说，只需要报以心声，神座便能听到。
自己无法联系酒神座也就算了。
靳先生同样也与神座断开了联络，很显然，陵园内出现了意料之外的麻烦。
不过……在进入陵园之后，依旧能感应到酒神神力的存在。
被酒神祝福过的超凡者，冥冥之中能与其产生共鸣，哪怕共鸣程度轻微，也足够了。
有一缕神眷，便能给人带来莫大的信心。
这陵园内的妙境融合了一部分的酒神神力，而且散发着高位的意志规则，足以说明，酒神座此刻安然无虞地身处在陵园之中。
没有现身，一定有他的原因！
于是一切按照计划行事。
靳先生负责跟随白泽生，一同进行针对白袖的刺杀。
而许厌……则是执行死亡名单上的抹除任务。
“咳……”
白泽生跌跌撞撞走着。
他一脚踩在了血水之上，微微一怔，他所踩的是一条断裂的手臂，这条手臂燃烧着炽烈的火焰，血肉内散发着腥臭的铁锈气息。
不知为何。
白泽生觉得有些熟悉。
他惘然地抬起视线，发现这片雪原并不干净，一滩一滩的鲜血粘附在雪层之上，徐徐燃烧着……而雪原的雾气之中，盘膝坐着一道年轻的身影。
他抬头望向那道年轻身影。
那道年轻身影也望向了他。
风暴忽然变得猛烈起来，那道年轻身影缓缓站起身子，他的手中拎着一颗破碎的头颅，在这一刻，白泽生看清了那头颅的模糊面容。
许厌……是许厌！
白泽生意识到自己走错了地方。
风雪中，走出了一道神情平静的熟悉身影。
“顾……顾慎？”
白泽生神情难看，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老人声音颤抖着念出了那个年轻人的名字，努力让自己恢复镇定。
这传送意志……是怎么回事？
自己是被随机传走的么？
前脚刚出虎穴，后脚就入狼窝？！
这个姓顾的年轻人身上的气息，怎么看上去比白袖还要强大……上千缕金灿流光，笼罩在他身上，每一缕都蕴含着极大的力量，令人心生忌惮。
这是清冢寂灭的阵纹重新复苏，并且为他所用了？！
“嗯。”
顾慎悠悠吐出了一口长气，轻轻嗯了一声。
他微微点头。
算是见过。
五大家一直是“礼仪之族”，见面，告别，都会有所礼节，顾慎俯视着眼前的老人，并没有把白氏视之珍贵的习俗忘掉，只不过他的眼神之中，却有三分冷漠。
刚刚将许厌的精神洗涤一遍。
与那份名单一同捆绑的记忆之中，出现了白氏二长老白泽生跪拜在雪禁城酒神小院的画面……这副画面的信息量极大，与白泽生一同出现的还有裁决所的朱望韩当，以及顾陆深。
在许厌的精神海中搜刮到这些讯息，已经足以查明陵园异变的真相了！
顾慎还在头疼，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没想到。
就有“幸运儿”送上门来。
许厌精神海中的信息并不多，但也足够推测这些人的计划了……白泽生作为白氏的内鬼，策划了一年前的苔原刺杀案，如今定是要在陵园之内，彻底杀死白袖。
只不过。
从他的伤势，以及见到自己时的狼狈模样来看，这个计划已经失败了。
拥有酒神座的“神力”，还是被白袖反杀了么？
“顾小友……”
白泽生声音沙哑，努力挤出笑容，道：“能在此地相见，还真是有缘……老夫还有事，就先行离开了。”
他匆匆想走。
一道声音却将他喊住。
“白长老，来都来了。”
顾慎轻声说道：“何必急着要走？”
白泽生身躯僵硬，缓缓转了过来，笑道：“顾小友是何意？”
顾慎不再开口了。
他就这么平静地看着白泽生。
短暂的沉默，让雪原上的气氛陷入了冰点。
同样是“春之呼吸”，白袖运转之时，有雪白辉光笼罩，而顾慎运转，则是黑气缭绕，犹如冰潭恶蛟。
白泽生内心笼罩了一大片阴影。
在剧烈的思想斗争之后——
他决定动手！
老人猛地抬头，以极快的速度挥手，将那件罗盘封印物掷上高空，竭尽全力地引爆！
雪原上空，炸开了一团烟花！
这团烟花……不仅仅是看上去炽烈那么简单，这是白氏宗堂用超凡手段祭炼过的封印物，内蕴着一缕浅淡的血脉感应，炸开之后，方圆数里，数十里的白氏超凡者，都能感应到异常！
即便此地是灾境，也不例外。
换而言之，白泽生这是拼了……遭遇顾慎，他心底产生了极大的不祥，此刻只想引来白氏的超凡者，只要来者不是白袖就行！
没有人知道，他在雪窟里做了什么。
先与白氏离散的超凡者回合，取得信任，接下来还有翻盘的机会！
他做了最正确的决定。
只可惜。
他遇到了顾慎。
面对这个年逾花甲的老人，顾慎和白袖不同……他没有丝毫的心慈手软，在那件罗盘封印物掷出之时，顾慎就开始了行动。
罗盘炸开。
白泽生猛地转身，想要逃离，然后看到了一张鬼魅般的年轻面孔。
顾慎一拳打出。
老者怒吼一声，不再隐藏自己的“酒神座神力”……不知为何，原先在雪禁城外，他能够感应到浑厚磅礴的神力，在入陵之后，逐渐变得稀薄。
在接受酒神座的馈赠之后，他变得依赖神力战斗。
而神力垂护自己的幅度变小。
他的力量，自然也就变弱。
两枚拳头撞在一起……顾慎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先前依靠清冢陵园阵纹，斩杀了全盛之势的【使徒】许厌，此刻面对只有丝缕神赐之力的白泽生，直接正面碾压了过去！
“轰”的一声。
比罗盘封印物爆炸更加刺耳的轰鸣。
白泽生吐出一大口鲜血，倒飞而出，砸碎了三四枚地上凸起的大石，才堪堪止住跌势，单单一击，他就断去了数十根骨头。
只不过老者并没有停止逃跑的念头。
他倒飞而出，撞碎大石，紧接着提起全部的力量，向着远方跑去。
白泽生仿佛能够看见，远方的雪雾中，出现了熟悉的身影……那似乎是先前与自己一起出发的白氏超凡者小队，在感应到了罗盘封印物的血脉气息之后，在向自己的方向赶来。
这是……希望！
老人拼命向着雪雾的那一端掠去！
顾慎神情冰冷，他再度出手，叩指之下，一缕炽火以极快速度撞出，犹如一条血蟒，咬住了白泽生的手腕。
“啊……”
剧烈的痛苦，钻心一般！
白泽生猛地咬牙。
他看着那缕猩红的火线，缠住了自己的手腕，绷紧拉长，蔓延近百米，仿佛下一刻就要迸发出莫大的拉扯之力，将他拽回那个恶魔般的年轻人身边！
“嗤！”
炙热的高温将白泽生的手腕直接洞穿，钻出了一枚血洞，死死倒扣咬住！
老人发出了尖厉痛苦的长啸。
他眼神通红，一击手刀，直接向着手腕斩下！
“噗……”
顾慎眯起双眼。
炽火拽回了一截断手。
而那个白袍老者，则是奔向了雪雾的另外一边，隐约可以看见……在千米之外，有一只数量不少的超凡者队伍，正在以极快速度向着此地赶来。
在清冢陵园阵纹的加持之下，顾慎的感应范围变得极大。
在这片灾境之中，其他人只能依靠目力。
而他……则是能释放出精神力！
顾慎看到，那只超凡者小队中，有好几张熟悉的面孔，那些都是白氏宗堂的年轻人，而为首者，正是白露。
……
……
“是宗堂的封印物！”
“快，再快一些！”
这些白氏超凡者们，根本就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他们进入雪窟之后，莫名其妙就触动了陵园的传送规则，还没来得及观摩白袖参悟火种之梦的壮举，就被传送离开，来到了这片不知方向的巨大雪原。
而幸好有宗堂血缘封印物的指引，他们得到了一个确切的地标位置！
白露神情凝重，带着一众族人，向着封印物指引的雪雾尽头掠去。
众人已经取出封印物……隔着千米纷纷扬扬滚落的雪潮，隐约可以看见，一个蓬头垢面，满身鲜血的老人，正在艰难向着他们赶来。
“是……二长老！”
“二长老遇袭了！”
超凡者队伍一下子沸腾了，所有人加快了步伐。
而就当双方位置，只剩下五百米左右之时……一道黑衣身影，从天而降。
顾慎一只脚踩在白泽生的肩头，数千缕金灿阵纹化为流光，凝成大日，重若万钧的力量直接将这具枯老身躯压垮。
“哇！”
白泽生神情苍白，被这一脚踩得重重跌倒在地，他一只手用力捂着断开的腕口，炽火裹挟着清冢阵纹之力正在焚烧着猩红的断面，鲜血都快被烧干了。
即便在白袖身上，他也没感受到如此恐怖的压迫感。
这个年轻人，犹如恶魔一般！
一刹！
他就跪倒在地，强大的惯性推动他前行，膝盖在雪地滑掠出数十米，髌骨都被磨平削去。
老者神情扭曲，此刻脸上的表情已经不用仅用痛苦二字形容。
“救我！”
“救我！！”
他竭尽全力的嘶吼，在雪潮之中传了出去。
而另外一边，白露等人则是被这大日降临的一幕彻底震撼到了。
“顾慎？！”
白家魔女神情一怔，她还未来得及开口。
在炽日辉光照拂之下，顾慎举起了手，在他掌心，有无数铁元素汇聚成风暴。
从古墓带来的那件铁甲，重新凝形，化为一柄铁剑。
一剑斩下！
雪潮溃散，纷纷扬扬的枯雪都在这一剑激荡之下凝固了数秒。
白泽生跪倒在地，他的肉身被直接斩为两半，而那缕精神则是被附着铁剑剑身之上的炽火，彻底席卷破坏。
命陨。
……
……
雪潮凝滞了数秒之后，大风刮过，迷人眼目的碎雪继续在这片荒原上扬起。
只不过，此刻的雪里多了三分血腥气。
也多了三分敌意。
白氏超凡者小队摆出了战斗的姿势……所有人都亲眼目睹了顾慎杀死白泽生的画面，他们沉浸在二长老死去的悲伤之中，而这抹悲伤则是更进一步激出了他们的愤怒，以及战意！
顾慎平静看着这一幕。
看着如临大敌的白氏超凡者队伍，他却没有继续打下去的打算。
松开手掌。
铁剑消散，化为流光，重新熔为贴身甲胄。
清冢陵园的阵纹，也不再呈现大日一般的抱拢姿势。
“……别动手！”
白露是唯一冷静的人。
她站了出来，来到了雪潮的最中间，看着白泽生凄惨的枯老躯壳，眼中虽有不忍，但很快恢复了理智。
白露缓缓道：“顾兄……这是怎么回事？”
顾慎看着地上的尸骸，泼洒的鲜血。
不远处，他的身后，还有另外一具……是许厌的尸体。
“其实事情的真相很简单……我杀的这位所谓的白氏二长老，已经背叛了白氏，也背叛了长野。”顾慎环顾一圈，看着那些人没有丝毫动摇的眼神，戏谑说道：“只是这简单的真相，要看是由谁来说出，很显然，由我说出这句话，并不具备说服力。”
那些超凡者没有松开手中的武器。
“白姑娘，如果你们不想讲道理，真打起来……在这陵园内，你们一起上，也不是我的对手。”
顾慎平静开口。
白露十分头疼。
她头疼的不是所谓的真相……先前她就隐约感觉到了二长老的不对，她愿意相信顾慎所说的话，更愿意看一看顾慎能拿出来什么样的证据。
只是，那些人恐怕不愿意。
当着白氏的面，杀了白氏的二长老！
这可是血仇！
而真正让人头疼的是……白露知道，顾慎先前说的那句话，没有丝毫夸大，这些金光好像是陵园内的阵纹，如果没猜错的话，守陵人大师这是将清冢大阵的掌控权都交给顾慎了！真打起来，自己这帮人，根本就不是顾慎的对手！
雪潮的那一边，白氏的队伍里。
“太荒谬了！”
有人高声问道：“二长老怎么可能是叛徒？”
因为在陵园内传送了一次，这些超凡者在前进的路途中，又找到了的白氏宗族小队，这只队伍已经比先前更加壮大。
议论声音愈演愈烈。
风雪之中，封印物的气息逐渐出现。
而最后。
一道轻飘飘的声音，在风雪的远方响起。
“他的确是叛徒。”
这道声音，白氏的超凡者们都很熟悉，他们神情惘然，看着雪雾中走出的白袖。
白袖看着地上的尸体。
他神情复杂，沉默片刻后，竟是对顾慎行了一礼。
“多谢顾兄……替我了结他。”

第一百六十七章 秘密
“多谢顾兄，替我了结他。”
白袖开口，那些原先抱着敌意的白氏宗族超凡者们，纷纷怔住了。
片刻后。
白袖将雪窟内的遭遇说出……然后带着众人找到了“靳先生”的尸体，到这一刻，关于白泽生背叛宗族，与酒神座勾结的一连串阴谋，终于浮出水面。
原先愤怒的那些族人，此刻俱是沉默。
愤怒……逐渐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情绪。
对他们而言，这是一个很难置信的消息。
这么多年来，白泽生一直被视为宗族内的标杆人物。
这位老人对白氏后辈甚是爱护，能够成为长老会的二长老，不仅仅是因为他培养出了一个“白袖”，在此刻的队伍中，有许多年轻人都承了他的恩情，可以说，如果不是与酒神座勾结的铁证如山，几乎没有人会相信……二长老会背叛宗族。
“此事……要禀告家主大人。”
一位长老轻声叹了口气。
他望向白泽生破碎的躯壳，眼中有一些同情，但并不多，更多的是悲哀，愤怒，以及痛恨。
如果白泽生早就与源之塔私通！
那么一年前的“茵塔”之案，也都是假的，许多人把他当成了无私舍身的英雄！
“家主大人，进入陵园之后……就彻底失去了消息。”
另外一位长老低声开口，说道：“我们想要与之产生联系，恐怕很难。”
“没猜错的话，白小池先生此刻正在内陵灾境之中。”
顾慎忽然开口了。
“内陵灾境？”大部分人还是一头雾水。
顾慎将此刻清冢陵园的异变情况说了出来。
“原来如此……原来我们身处在顾长志先生的大寒灾境之中么？”
“怪不得，浩瀚无边，难窥尽头！”
整座清冢，被灾境笼罩！
外陵倒还好，这里是清冢陵园的最外沿，距离内陵越远，被大寒灾境覆盖之后的危险就越低……只是内陵，则不一般！
顾慎在参悟阵纹之时，隐约看见了内陵妙境的一缕黯光。
那儿似乎有一股强大的力量，防止清冢阵纹的窥视……而他入陵之后一直想要寻找的顾骑麟老爷子，应该就在内陵灾境之中！
参悟阵纹之后，外陵的大部分妙境都被顾慎“看”在眼里。
借助着现实世界的阵纹映照，他能够看到对于常人而言一片雪雾的精神世界……只是他并没有看到与褚灵一同踏入陵园的李青穗小丫头。
一个可能，是大寒灾境太大。
另外一个可能……
就是五大家的家主，都被传送到了内陵！
……
……
对于顾慎而言，杀死许厌和白泽生，强行读取这两人的精神记忆之后，陵园内笼罩的那层迷雾已经堪破了大半。
而剩下的那些，也已经水落石出。
长野的地底，形成了一张错综复杂的蛛网……围绕着力量，权势，欲望，许多人都依附了源之塔高高在上的酒神座。
而清冢的黄金门大开。
这些人决定趁此机会，颠覆长野！
这个计划，只差一些就要成功，这些人的算计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十分简单……因为只需要带着神座信物，就可以大杀四方。
只可惜，他们漏算了一件事！
自己这一年来，日夜勤恳地修行清冢阵纹！
即便守陵人倒下了。
这两千余座清冢大阵，依旧有人能够掌握！
“还剩下一人……顾陆深……”
顾慎在心底喃喃。
五大家的家主，都消失不见，看样子都不在外陵的妙境之中。
而顾陆深，也没有出现在雪原之上！
在顾慎心中，顾陆深才是这些酒神座信徒中最令人忌惮的存在……自从山雾的那一次见面后，他总觉得那个男人所说的话，意有所指。
“小顾先生，如何进入内陵妙境？”一位长老诚恳开口，问道：“如果清冢陵园遇到了麻烦……我们也想尽自己的一份微薄之力！”
已经可以确定。
酒神座……就在内陵之中！
他正是导致陵园异变的罪魁祸首，但白氏的超凡者们并没有退缩，这座灾境来自于顾长志先生，说明两位神座的意志至少是僵持平衡的。
此地，是长野！
他们岂有退后之理？
神座之战，浩瀚无量，如两座巨山相互倾轧一般深不可测……可若是真正战况激烈，进行到了最终的角力阶段，那么他们的力量，或许就是让胜利倾斜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些人的战意，让顾慎神情有些欣慰。
但也仅仅只是欣慰。
因为巨山之争，一根稻草的力量实在微弱。
别说是他们……就算是掌握了全部阵纹的自己，也很难真正帮到忙。
“白露姑娘，我想麻烦你，找到这片雪原上其余失散的超凡者……我们需要把力量凝聚起来。”顾慎柔声开口，同时伸出两根手指。
在他指尖，有一缕黑色精神辉光凝聚。
大寒灾境压缩精神力外溢。
而顾慎，则是运用阵纹感悟，将自己脑海中的“清冢陵园”地图，拷贝出来。
“这是……”
白露微微一怔。
顾慎叩指之后，她感到眉心一热，紧接着眼前雪原的雾气似乎变得清晰了许多，自己来时的路，已经还未走过的路，都在精神海中扩散开来。
“一份地图，虽然不够完整，但找到离散的超凡者，不成问题。”
顾慎笑了笑，他刚刚说完。
自己的脑海之中，忽然有一连串的数据涌入。
这份点亮了接近九成的雪原地图，还有一部分黑暗雾气所笼罩的阴霾之地，此刻缓缓消散……有人将残缺的那一部分清冢陵园地图参悟完成，并且传输到了自己的脑海之中。
“褚灵？”
顾慎又讶异又惊喜。
“是我，我已经完成了陵园阵纹的参悟。”
一道轻柔缥缈的声音，在心间回荡。
顾慎注意到，自己和褚灵那原本微弱摇摇欲坠的精神链接，似乎重新变得坚固起来，两人的精神力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取得突飞猛进的迁跃，那么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这片陵园的阻拦之力降低了。
褚灵掌握了大量的阵纹，清扫了大量的迷雾。
虽然她上传的是陵园残缺的阵纹。
但她真正所参悟的……一定比这要多得更多！
顾慎下意识问道：“关于清冢陵园的阵纹，你参悟了多少？”
“全部。”
褚灵的回答很简单，只有两个字。
但……极其震撼！
在过去的一年里，顾慎修行阵纹之术时，总会想到这么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褚灵来到这世间，能够触碰古代文字，并且加以感悟，她需要多久能够学会这些阵纹？
自己要用一年。
褚灵要用一个月，一周？
或许……更短！
但顾慎没有想到，这才过去了短短的不到一天，褚灵已经将陵园内的阵纹尽数掌握，对于【深海】而言，自身携带精神意境的古代文字是无法理喻和感受的东西！
可对于降生的神胎而言。
最大的“感受”问题，在降生的那一刻被解决了。
于是……她触碰，她学习，她掌握。
这一切水到渠成。
自然而然。
如果说……这世上有一个人，天生而适合当执掌清冢阵纹的“守陵人”，那么那个人，一定不是千野大师，而是此刻的褚灵。
“等一等……白姑娘留步。”
顾慎喊住了白露，在后者微惘的目光中，再一次叩指。
一份完整的，无比清晰的陵园外陵地图，出现在白露脑海中，覆盖了先前那一座。
白露何其聪慧，她先前便猜到，脑海中这份地图的完整程度，与清冢阵纹的掌握程度有关……顾慎艰辛修行了一年多，才掌握了大部分，最后的那一小部分，如此短的时间，恐怕很难解开了。
那么，这份地图，是第二人传过来的。
不知为何，白露心中有些怅然，她笑着问道：“小顾兄，这份完整地图，是‘她’参悟出来的吗？”
“嗯。”
顾慎没有否认，到这一刻，他终于可以向着全世界公布褚灵的身份。
他微笑道：“是的，她叫褚灵。”
“褚……灵……”白露恍惚地笑了笑，“很美的名字，她便是我在宁河桥下见到的那一位？”
白氏的超凡者队伍里，一片面面相觑。
白露这一年虽然闭关宗堂之中。
但她传出了一个很重要的消息。
很多人都知道……清冢守陵人收下的那第二位占卜术传人，风华绝代，惊艳世间，这个消息，便是白露传出去的。
很多人都好奇，那位占卜术女子传人，到底有多惊艳。
白露只是说。
自己在宁河桥上看过一眼，便难以忘怀。
“自然。”
顾慎点头，温和说道：“等这场风波结束，你若想见，还有机会。”
白露摇了摇头，笑道：“大事当先。”
她带着这只队伍，向着雪原之外掠去。
而白袖并没有随她一同离开。
小袖子站在风雪之中，等到那些超凡者都离去了，他才开口。
“我本以为清冢内，没有第二位占卜术传人。”
他微微转头。
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并没有倒映出凌厉之意，这只是一句很平淡的寒暄。
但……白袖的直觉很准。
在第一次与顾慎见面的时候，虽然他看不穿雾气，但他隐约觉得，山的那边站了一个人。
一个孤独的人。
这一年，闭关小院，修行之余，他也关注了关于顾慎的消息……当然就知道了传闻中惊艳绝世的第二位占卜术女子传人，与顾慎之间的亲昵关系。
如果清冢陵园内，真的有一个让顾慎魂牵梦绕的惊艳女子存在。
那么那个时候，顾慎不应该那么孤独。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白袖的感觉。
“从前没有，现在有了。”顾慎微笑道：“每个人都应该有一些秘密的，不是么，白兄？”
他这句话也有些意味深长的语气。
只有与【使徒】交过手，才会知道，想要击溃拥有“神之力”的超凡者，是何等困难的一件事。
顾慎有两千余座清冢阵纹之力缠身，才赢下了这一战。
可白袖呢？
白袖可没有这等杀器……而他则是以一敌二，搏杀了手持酒神座信物的刺客，以及高了他一个大境界的白泽生！
“能迸发万丈光焰之人，往往背负永暗千载之重。”
白袖声音很轻地开口。
他望向这片雪原的尽头，罕见地笑了笑，道：“很小的时候，白泽生告诉我，这是顾长志神座说的话，我为之震撼，并且深深记在心底。走到如今这一步，大家都觉得我光芒万丈，但只有我知道，我比他们想象中还要更炽眼一些……也更沉重一些。”
那一拳击碎白泽生神力的雷光古将，是他最强大的底牌，也是他最大的秘密。
目前为止，见到这副异象的人，全都死了。
无一例外。
所以……当他动用之时，就动了杀念。
白泽生，必须死。
只不过，如今的情况有些微妙了，白泽生死在了顾慎的手上，顾慎的炽火能够搜刮人的精神，他读取了许厌和源之塔的阴谋，那么白泽生脑海里的画面，他是否读到了呢？
“白泽生与你交手的记忆……我没有阅读，直接删去了。”
顾慎淡淡开口。
他说的是实话，炽火搅碎了老者的精神，里面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记忆片段，那是白泽生临死之前不受控制的一些回忆。
若是愿意，他可以进行阅读。
但顾慎隐约看到了一角。
那些记忆……与白袖有关。
有些是白袖童年时候，在江北如何被带出的画面，因为没有仔细阅读，所以非常模糊，这里记载了白泽生和白袖这一老一少这十几年来互相守望互相救赎的“故事”……如果最后的结尾，不是以雪窟的刺杀告终，那么这一段记忆真的很美好。
只可惜。
对于提前知道结局的顾慎而言，看到这段记忆之后，没有选择阅读，而是选择了删除。
白袖是如何杀死那两位拥有“神之力”的超凡者，这个问题的真相，对许多人来说很重要。
但对顾慎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
正如他先前所说。
每个人，都应该拥有一些秘密。
他如此，白袖也不例外。
……
……

第一百六十八章 夺令
内陵最深处。
被无数金线缠绕山陵，开始渗透出冰冷的风雪。
衣袍残破的守陵人，身上也开始渗出风雪……是的，这具身子覆盖的霜雪，是从身上渗出的，千野大师的大部分躯壳已经没了血肉，只剩下骨干，因为酒神座的重击，那些骨骼都隐约开裂，然而就从那些开裂的骨骼之中，不断渗出霜屑，溢出破碎的黑袍表面。
仿佛，她的身体里流淌的不是血液。
这副异象，源自于山陵内大寒灾境的正式“溢出”，最先承受这份灾境力量的人，就是她。
而褚灵，也不例外。
坐在山陵门前，大阵核心位置的褚灵，红色祭祀服的表面也结出了厚厚的一层冰渣……她微微眨眼，晶莹剔透的眼睫毛发出了清脆的破碎声音，凝结在其上的冰晶哗啦啦碎开。
只不过，她与千野大师又有所不同。
她的体内……真的没有血液。
至少目前还没有。
从神祠山的井水之中出生，她身体里流淌的是最纯粹的超凡源质，而那些源质之中关于“寂灭”，“冰冷”，“霜寒”的一面全都被灾境的强大精神力量引出。
褚灵并没有离开。
她守在千野身边，一道道阵纹流光围绕着她，而除此之外……还有一缕极其微弱的“金线”。
这是命运的占卜线。
但却不是出自千野之手。
守陵人剩下的气息并不多了，她支撑着身子，对抗霜雪，用后背抵住石门。
“世人都以为……这是高深莫测的术法，修行难度极高。”
“但其实……并非如此。”
千野大师沉重的咳嗽，笑道：“只要能够付出代价，那么人人都可以成为命运的先知。只不过对于不同人而言，放在命运秤盘上的筹码，也不一样。”
褚灵默默看着这一缕很小的，从小指蔓延而出的金线。
这缕金线，仿佛与自己的“生命”相连，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因为从降生开始，她还未来得及感受，真正的活着是什么样的滋味。
金线的剥离，似乎就意味着“生命”的逝去。
只不过，这种感觉实在很微弱。
“欲望越大的人，想要窥视未来的代价就越大，对他们而言，需要在秤盘上放置很重的筹码……才能动用一次占卜术。”千野大师神情复杂地看着眼前如初涉人世般纯洁无瑕的完美女子，最终陷入了沉默。
她看出来了。
褚灵动用占卜术的代价极小。
那剥离肉身躯壳的金线，几乎没有撼动她的肉身。
“占卜术……”
褚灵轻声喃喃。
她环顾着四周，山陵的门被雪封住，石门的上空飘荡着轻薄的雪屑，她目光所及的每一件物事，仿佛都拥有了无形的轨迹，只要她想，就能阅读其前后因果。
这种感觉，其实并不陌生。
之前她住在“零零幺”车厢里的时候，也有着类似的体验，只不过那时候她的“阅读”，是【深水区】的数据库提供支持。
对这世上芸芸众生所经历的前因，可以从【深海】的记录中看到。
至于所谓的后果，则是可以动用【源代码】的庞大算力，去进行计算……她可以算清这片苍穹落下的每一片雪，最终要飞往何处迎接何种结局。
她需要做的事情，就是计算。
而这……与占卜术的原理很是相近。
一缕纤细金线，掠出百米，绕过大雪绕过山陵，最终回到了褚灵的身前。
仅用了一瞬。
她看清了这里每一片雪的落势。
对于占卜术而言，这样的消耗并不算大，因为这里的雪势，并不重要。
而且卦算之人的心中，也没有强烈窥视的欲望。
但占卜这里的每一片雪……却是需要消耗巨大的算力。
“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算力超群的天才。”
守陵人运用了占卜术，望向眼前的女子，在红色祭祀服的衣摆之下，竟看到了一片片模糊摇曳的代码。
无数代码与超凡源质交结，糅合，并存，共生。
这就是褚灵拥有“非人哉”算力的原因么？
千野怔怔出神了好久，低声地笑道：“真是……令人震撼的真相啊。”
那一缕金线，在褚灵的操纵之下，掠向远天。
褚灵望向不可感应的“灾境”深处。
她的视线穿透雪原，雪山，以及呼啸的寒风，隐约看见了一片片枯败的落叶。
在“灾境”的深处，生长着密集的高耸林木。
而这缕金线，直接向着林木的最深处掠去。
她动用占卜术，其实是想看一看，自己单纯凭借算力，无法抵达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
因为酒神座的缘故。
这座山陵变得“不可占卜”。
于是褚灵心中默默凝聚了一道身影，进行卦算。
最先进入陵园的顾骑麟老爷子，至今下落不明……顾慎和五大家都在寻找他，占卜金线得到了指示，带着褚灵的一缕精神飞快前进，在磅礴算力的帮助之下，这一片片雪林的迷雾被拨开。
最终。
褚灵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顾骑麟老爷子，以及一旁昏迷不醒的罗钰。
……
……
顾慎的脑海中，出现了顾骑麟倒在血泊中的那副画面。
他神情凝重起来。
这是褚灵通过精神链接传递回来的……似乎是灾境深处的景象，那里似乎是在阵纹感应之外的地域，褚灵是怎么看见的？
答案显而易见……占卜术！
“你已经掌握了占卜术？”
“嗯……这的确是一门不可思议的禁忌术法。”褚灵知道顾慎在想什么，她若有所思看着自己的指尖，轻声说道：“不过，对我而言，似乎这门术法的代价并没有那么强烈。”
先前的那一年，顾慎已经跟褚灵说过。
占卜术是有副作用的。
祈愿术需要牺牲寿命，占卜术则是要献祭肉身。
那个时候顾慎就想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神胎的肉身，算做肉身吗？
割出超凡源质之后，再进行吸纳，岂不是可以无限制的动用占卜术了？
只不过，褚灵尚未降世，这个问题得不到答案。
如今，得到了这个回复，顾慎松了一口气。
“顾老爷子在灾境最深处？”
顾慎皱起眉头。
以老爷子的实力，遇到什么危险，能够伤及至此？
“是顾陆深做的。”褚灵又道：“他应该是借助了外力，我感应到了酒神座力量的残留……而比起顾老爷子受伤，还有更糟糕的事情。”
接下来，又是两幅画面传递而来。
同样是命运金线献祭之后所得到的占卜结果！
顾慎瞳孔收缩。
倾塌的雪木，方圆数里都几乎破碎，这里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惨战，而能闹出这般动静的超凡者……已经是封号级别的人物了。
地面上有两个凹坑。
而凹坑中，倒着两个生死未卜的男人。
“宫青，穆翼……他们被打倒了。”褚灵沉声道：“在战斗现场，我依旧感应到了熟悉的酒神座力量……这桩袭击，也是出自顾陆深之手。”
她顿了顿，问道：“顾陆深……有这么强么？”
“很难说。”
顾慎陷入沉思。
顾陆深的确是带领顾家新派给雪禁城重新洗牌的铁血人物，实力深不可测，但不至于强悍至此。
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先后击败三位封号……还都是五大家家主级的战力，以顾陆深自己的实力，应该无法完成这种事情。
不难看出，现场的战斗动静极大，然而这么大的动静，都没有引起其他高阶超凡者的注意，很有可能是“领域展开”的缘故。
在这座灾境中，其他超凡者的精神力量都受到了神座的压制。
而拥有酒神座赐福之力的超凡者，却是例外！
封号级别的人物，得到了“神之力”……竟能够变得如此强大么？
“还有一件奇怪的事。”
褚灵喃喃道：“顾陆深没下杀手……他只是重伤了宫穆两位家主，与先前打倒顾骑麟的时候一样，这不合理。”
“不是为了杀人？”
顾慎眼神有一点光芒亮起，道：“那么，是为了取走某样东西？他们身上……有顾陆深想要的东西？”
不等褚灵再次运转占卜术。
顾慎连忙道：“是家主之令……五大家的家主之令！”
顾骑麟老爷子，宫青，穆翼……他们身上唯一的共同之物，就是象征家主身份的那枚令牌！
而顾陆深在会议上说服五大家一同进入陵园，就是为了在这个地方，能够掠夺家主之令！
灵光一闪。
褚灵有些恍悟。
她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事情……最为低调和神秘的李氏，刚刚经历了上任家主阖世的哀事，代行家主尚且年幼，自然不可能进入陵园。
而恰恰在这关头，一直蓄势的李氏长老会，发动了弹劾，并且强行要扣押李青穗。
为的，其实也是那块令牌！
“糟了……”
褚灵连忙运转占卜金线，去搜寻李青穗的“信息”。
那一缕金线陡然拐弯，速度加快，向着风雪的深处掠去。
在密林接近尽头的地方。
褚灵如愿以偿看到了李青穗。
那个抱着双肩瑟瑟发抖的襦裙女孩，站在冰天雪地之中，神情倔强，咬着牙不断后退。
而在她对面，漫天霜雪纷纷扬扬，落满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肩头。
……
……

第一百六十九章 更高的山巅
“见到你，真的很意外。”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望向眼前的小姑娘，忍不住笑了。
在他的计划中，李氏的令牌，是需要李氏长老亲自送到自己手上的……按理来说，陵园变故之后，李氏长老会就会囚禁李青穗，剥离那枚令牌。
但万没想到。
自己竟在陵园内看到了正主，很显然李氏在外面世界的计划失败了。
不过无碍。
顾陆深在意的，仅仅只是那枚令牌而已，至于所谓的李氏家主，真正由谁来做，他并不在意。
李青穗感受到了强烈的不安。
她进入陵园之后……莫名其妙就来到了这片雪林，令牌内的血脉感应不断指引她，要向雪林深处赶路，可她先前看到了一缕无形音浪，扫荡密林，击垮碎雪，立即意识到了不对。
这绝非自己应到之处。
于是李青穗便向着反方向前进，此地天寒地冻，自己境界薄弱，实在很难抵抗严寒，更糟糕的是，没走多久，就遇到了眼前这个家伙。
“顾叔叔……”
李青穗努力挤出一抹笑容。
她向后退。
顾陆深向前进。
两人僵持了数秒，顾陆深出手了，他对准女孩的胸口，伸出五指。
“撕啦”一声！
衣帛破碎之音响起，李青穗惊呼一声，襦裙前襟被撕裂，那枚指引着自己前进的木质令牌直接脱手而出！
顾陆深的精神力包裹着李氏家主之令，在半空之中席卷！
然而下一刻，一抹锋锐的力量从雪林中突兀斩出！
李氏木令掠向林中风雪深处。
顾陆深眯起双眼。
这股力量异常尖锐，像是一柄刀子，直接撕开了自己精神力的包裹……在此地，即便是封号超凡者，精神力也要受到压制。
刚刚的力量，有些古怪。
精神力回拢之后，顾陆深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他的手掌多了两滴鲜血，但却并不是自己的。
顾陆深轻声笑道：“原来是白兄。”
雪林深处，缓缓走出一道身影，白小池握着木质令牌，来到李青穗身前。
他将令牌递出。
李青穗如释重负，接回令牌，向着白小池投去感激的目光。
白小池淡淡问道：“姓顾的，我没看错吧，堂堂顾氏新派家主，竟然欺负李青穗这样未成年的小姑娘？”
顾陆深只是一笑。
他柔声笑道：“白兄来得正是时候。”
下一刻，他毫无预兆地双手抬起，一拍轮椅把手，猛然从椅上飞身而起，整个人化为一抹紫虹。
“轰”的一声。
顾陆深双手拍击，这是一击毫无花哨的肉身硬撼，出手速度奇快，而且无比凌厉！
这一击……却不是对着白小池。
而是对着李青穗！
如此异变，让小姑娘大惊失色，想要躲闪也来不及。
因为……这一切实在是太快了！
关键时刻，白小池横身而出，拦在李青穗面前。
他抬起双手手掌，【照冥】化为一片血色屏障，在两人面前拔地而起！
白小池闷哼一声。
两人一击即散……顾陆深身躯所化的紫虹瞬间倒掠，回归轮椅之上，看上去气定神闲，丝毫不像是出手过一次的模样。
而白小池，身躯纹丝未动，看似占了上风，但实际上他的双脚却是深深陷入雪地之中。
不露痕迹地挪了挪。
白小池神情有些难看……刚刚那一击，力道有些沉重地吓人，自己竟然有些难以招架？
“不愧是五大家中稳居第二的人物。”
顾陆深柔声笑道：“虽然【照冥】不算是实战型能力，但不得不承认，你比宫青，穆翼……都要厉害。”
宫青，穆翼？
听闻此言，白小池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他低声喝道。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找他们借了一样东西。”顾陆深轻叹一声，摇头道：“这二位不愿意借，于是……我就自己出手，拿走了。”
虽是叹气。
但话中犹有笑意。
白小池听得不寒而栗，他冷冷盯着顾陆深，“你取走了他们的……家主之令？”
先前顾陆深对李青穗出手，便是要抢这枚令牌！
只是，他想不明白。
五大家的家主之令，如今只是一种荣誉的象征，取走令牌，能有什么作用？
“不错。”
顾陆深抬起手来，手指转动之间之间，氤氲着神力的紫色雪屑在林间飞舞。
三枚令牌缓缓悬浮，缭绕。
白小池一只手按住李青穗的肩头，神情前所未有的凝肃。
那三枚令牌，分别对应着顾，宫，穆！
三大家的家主令牌都已经被他取到……这也就意味着，顾骑麟老爷子，也倒在了他的手上。
“这场游戏，也该结束了。”
顾陆深悠悠笑道：“白兄，你素来以敏锐多智儿闻名，难道此刻还没察觉出这片雪林深处的异样么？”
白小池当然觉察到了。
从踏入陵园，来到这片大寒之地，他就猜到了清冢大概发生了什么。
如此大规模的灾境，只有可能来自于顾长志先生。
而引发这场灾境的神座……
只可能是酒神。
一年前，他从苔原查询刺杀之案，就隐约感觉到了异样，那宗案卷其实非常完美，几乎没有任何的漏洞之处，但唯一的问题也就是“完美”。
因为太完美，所以不合理。
当长老会内鬼的线索指向了白不争，白不争死了。
当苔原刺客的定位暴露在茵塔，那位刺客也死了。
那位刺客被焚成了灰烬……所有的信息都消失殆尽，苔原上【照冥】提取的血液，也无法匹配到深海数据库里的原主，这说明苔原的刺杀经过了异常巧妙的精心设计。
而这样的一场刺杀，如此结案，却显得草草落幕。
思前想后，白小池决定将这起刺杀案与“源之塔”联系到一起……他坚定地认为，在长老会内部还存在着酒神座的“侍者”，或许不止一位。
而漫长的潜伏，总有引爆的那一天。
所以当他踏入陵园，发现自己与族人隔开之时，他便意识到了……这就是蛰伏尽头的“引爆日”。
而引爆的，不止是白家一家。
“你……刚刚动用的，是酒神座的力量。”白小池若有所思，喃喃道：“你也与源之塔有染。”
顾陆深笑着摇了摇头。
他说道：“你应该猜到更多。”
“五大家的家主之令……是指引通往巨像遗迹的钥匙。”白小池一边思考，一边开口，“你想要集齐五把钥匙，是想前往巨像遗迹……”
顾陆深微笑，“继续。”
五大家初至长野，生根发芽，传承血脉，便与这巨像遗迹有关。
集齐钥匙，无非就是唤醒那几座巨像。
可是唤醒巨像，又有什么用？
那只不过是死物，蕴含着磅礴的超凡源质而已，充其量算是五大家的图腾封印物，镇守了长野大区六百年来的安宁。
白小池有些惘然。
一缕精神涟漪席卷而来……这一次，这道精神涟漪已经颇具规模，隐约迸发出海啸之音，所过之处，雪木折腰，几乎将树冠叩到了地上，弯曲了九十度，而雪林中凸起的好几座嶙峋石块，则是被这缕涟漪内极其浑厚的震力，荡地炸碎开来！
不知不觉间，这缕“精神潮水”，已经叠加了数十近百朵浪潮。
如今一朵比一朵吓人！
最初之时，遇到这缕涟漪，只是会被催眠。
而如今……则是真正有了生命风险，这缕精神涟漪并不含带杀意，但一次比一次力量浑厚，此刻精神力薄弱一些的超凡者，恐怕会沉入长眠之中，而灵魂再脆弱一些的凡俗，就算无法承担冲击，被直接抹去精神，也不是怪事。
最恐怖的是，如今的这朵精神涟漪，已经抵达了大寒灾境内陵的边缘位置。
下一朵，应该就会荡出雪林，去往雪原。
而以海啸的“扩散效应”来看，这精神涟漪的力量越来越强大，冲出雪原，也只是片刻功夫！
“这是……火种！”
白小池终于反应了过来。
如此恐怖的力量，只有火种才有可能！
在清冢陵园内，还藏着一枚火种……那份二十年前失落密封的联邦档案此刻出现在了这位白氏家主的脑海之中。
冥王的火种，就藏在清冢之中？！
“啪，啪，啪。”
清脆的鼓掌声音，在林间响起。
顾陆深认真地为白小池鼓掌，他并没有给出任何提示，但白小池猜出了真相……
这让他倍感欣慰。
“白兄，你真的比那两头只知道死战的‘倔驴’要强。”
海啸般精神涟漪荡尽，停歇的间隙。
风吹过顾陆深霜白的鬓发。
他凝视着白小池的双眼，平静说道：“事实上我从未背叛过长野，也从未信奉过酒神座，我所要做的事，是为了给这里带来更大的光明。所以我没有杀死他们，宫青，穆翼，顾老爷子，他们都还活着……等我炼化了火种，我会亲手驱逐酒神，带给东洲真正的和平。”
这番话，没有动用精神力。
但却十分具有感染性。
白小池的神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看上去似乎是在犹豫。
“所以……”
顾陆深诚恳笑道：“我不希望再有无谓的战斗和伤亡了。”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
“你把家主之令交给我，我们一起走向更高的山巅。”
……
……

第一百七十章 天雷，地火
“更高的山巅……听起来很诱人啊。”
白小池笑了笑。
顾陆深也笑了，因为他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就在刚刚，白小池眼神中出现了短暂的犹豫。
白小池伸出手，从脖颈前拽出了自己以绳线穿引佩戴的家主之令。
那枚令牌在风中摇曳。
他缓缓松开手，脸上的笑意也在这一刻消失。
“对不起，我拒绝。”
林间只有这一道冷漠的声音。
随着这道冷漠之音的响起，【照冥】的力量瞬间迸发而出，但并不是冲向坐在轮椅上的顾陆深，而是尽数撞击在那枚小小的木质令牌之上！
五大家的家主之令，看似材质脆弱，但其实无比坚韧。
这六百年来，长野经历了层层剧变，执掌家主令牌的超凡者不断更迭，岁月如刀，未在令牌表面留下丝毫痕迹！
这种程度的冲击力，并不能将其损坏。
但……足以将其击飞！
“嗖”的一声！
那枚在半空中坠落的白氏家主令牌，被【照冥】打中，瞬间爆射出数百米，坐在轮椅上的顾陆深神情骤变，一瞬间便站起身子，去追那枚射出的家主令牌！
与此同时，白小池伸出大手，将李青穗裹在臂弯之下，向着反方向开始逃跑！
他的确犹豫了一刹。
但……并不是在犹豫，要不要与顾陆深结盟！
与酒神座勾结，已经违背了长野最深层的那条铁律，像顾陆深这样没有底线的野心之辈，五大家人人得而诛之！若真到了最后一步，他白小池宁愿与顾陆深血战，也不会形成同盟！
他在犹豫，该怎样脱身！
白小池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晰……他不是战斗型的封号超凡。
白氏的血脉早就有了衰竭气象，嫡系血脉之中能栽培出白沉这样的“天才”，已经是撞上了万里无一的大运，他的【照冥】与白沉的【审判者】截然不同，即便修至顶点，也无法在正面对决中占据上风。
顾陆深能先后击破顾骑麟，宫青，穆翼。
那么他绝不是其对手。
与其浪费力量，不如寻找机会脱身！
顾陆深想要集齐五枚令牌……开启巨像遗迹，自己的哪怕丢弃也没关系，因为李青穗的令牌还在！
身后响起了低沉的怒吼之音。
那并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而是精神力操纵之下，风雪的愤怒咆哮。
顾陆深起身去追那枚令牌之时，释放出了自己全部的精神力，用来凝结领域！
一条雪龙，摧枯拉朽，撞碎林木，向着白小池吞来！
【照冥】再次启动！
这一次，白小池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他猛地回身，五指张开，鲜血在空中勾勒出复杂的古代文字……那是白氏流传下来的族纹，每一位嫡系成员从小就被要求记忆。
这些文字的内容无法被传授，只能去理解。
鲜血刻画族纹的那一刻，有什么奇异的力量被沟通了……那枚张开血盆大口，咬向白小池和李青穗的巨大雪龙龙头，狠狠合上牙齿！
“轰隆隆……”
雪潮四溅！
雪龙闭合大嘴之后，并没有咬杀任何一人！
它咬了一个空，也并非是因为白小池忽然提速了……而是虚空之中降临了一股力量，将他拽得退后了数十米。
看似拽远，但这不是“空间”之力。
而是“时间”之力！
白氏血脉里流淌的真正力量，与时间有关！
这条掺杂了精神力和神力的雪龙，触碰到虚空生成的白氏族纹……回到了一秒之前的位置！
刻下族纹的白小池，神情有些苍白，虽然仅仅使对方“倒流”了一秒，但他的消耗依旧巨大，大量的超凡源质耗磨在了虚空之中，这种力量已经足以列入禁忌之列！
可惜……他并不是真正主张杀伐之力的超凡者。
否则，这一秒，足以奠定胜负。
“逃！”
白小池抓住了这一秒的机会，带着李青穗再次向雪林外掠去，掠出了足足数百米，身后雪龙的咆哮声音也被拉远。
是甩开了么？
白小池全速奔逃，微微挪首，想要确定一下情况……这一挪首，看到了一副令人骇然的画面。
他的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位无声无息的“同行者”。
落后一步，步步落后，那条雪龙早就被甩在身后，肢解崩溃，瓦散成大蓬大蓬的枯雪。
然而，顾陆深却如一枚静谧流星般，已然追了上来。
他与竭力奔逃的白小池一同前进，后背与地面成平行角度，几乎没有多少缝隙地贴着雪地，就这么疾速低空“滑掠”着。
他神情恬淡，注意力仿佛全都放在手掌之上。
白小池在全力以赴的逃命。
而顾陆深则是玩味把玩着掌心的第四枚令牌。
这一副画面，甚是讽刺，两人的反应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白小池陡然停住脚步。
而背部贴地掠行的顾陆深则是继续滑掠出数十米，才堪堪停下，他仿佛不再受到重力的束缚，无比丝滑地漂浮直立而起，风雪围绕着他，沾染了紫色的神辉，犹如星光洒下的结晶。
“白兄，你可以继续逃。”
顾陆深微笑道：“白氏的令牌，我已经拿到了。但她还不能走，除非……交出令牌。”
言罢。
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投向李青穗。
他的心中当然没有同情，怜悯，仁慈诸如此类的情绪。
这一眼，便蕴含了极其庞大的精神力！
白小池向前跨了一步，想要进行阻拦。
但……无用！
李青穗只觉得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掐住，快要喘不过气来，即便有白小池的精神笼罩庇护，依旧令人窒息……她和顾陆深的超凡境界相差太多了。
而心中的那个念头，告诉自己，交出手中的家主之令，才是解决的唯一办法。
呼吸逐渐变得困难。
李青穗面色涨红，用力攥住了令牌，在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她艰难地抬起了头，一字一句说道。
“你……休想！”
见此情景，顾陆深无所谓地笑了笑。
他瞬间前行，猫戏老鼠一般绕着白小池飞快掠行了三圈，然后陡然出手……在“酒神座”神力的加持之下，其实这一战早已没有悬念。
白小池的超凡源质和体术底蕴，比宫青穆翼要丰厚，可那又怎样？
这根本不是一位“实战”类型的超凡者！
即便这百年来白氏在血脉力量的加持之下，号称“同阶厮杀对捉无敌手”，也无法帮助白小池这位“智将”，赢下与顾陆深的对决。
绕行三圈之后。
顾陆深出手了……他一拳砸向了李青穗。
对于这个小姑娘，他的态度和对宫青，穆翼，老爷子，截然不同。
前面几位，他没有下杀手。
因为顾陆深清楚，等自己炼化火种，长野的大局，还需要这些人来掌握，只要他们能够归顺，那么留着一条性命，一定是比杀掉要更好！
毕竟……他想做的事情，不是毁掉长野。
而是将长野建立地更高！
可李青穗就不一样了，这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李氏长老会的变革有一大半的力量都是他推动以及资助的……这个小丫头，杀掉的话，未来掌控李家反而会变得更加方便！
“轰”的一声。
气浪破碎。
李青穗咬紧牙关，已经闭上了双眼，准备迎接自己的命运。
但这一拳没有落在她的脸上。
虚空之中，再次震荡出血色的古代文字，【照冥】抽离着白小池的鲜血，撞击在顾陆深的拳头之上……使其身躯所处的时间，向前倒流了一秒！
一秒之前！
顾陆深的拳头落不到李青穗的面门之处……但却落到了白小池的胸前。
千钧一发之际，只能使用禁术拖延时间的白小池，在祭出血色文字之后才意识到，对方原先看似“戏弄”的动作，原来大有深意。
雪龙倒流崩塌的画面，被顾陆深看在眼里。
而为了防止自己的“倒流禁术”，他在出手之前，先围绕自己贴身转了三圈……一旦遭遇“倒流”，那么这一拳将会变成另外一种意义上的突袭！
李青穗怔怔看着那枚原先即将打穿自己的拳头，最终落在了白小池右边胸膛的位置，并且将其凿穿。
一蓬鲜血，迸溅而出，落在了她洁白的额头。
白小池的血十分滚烫。
雪林的风十分寒冷。
顾陆深悲哀地望向李青穗，轻声说道：“你看看，都是因为你……他才受了伤。”
李青穗神情惨白，她眼中有一分痛苦，两分愧疚，还有七分后悔。
“现在妥协，还来得及。”
顾陆深悠悠开口，微笑道：“不然……你一定会死，他也可能一起死。”
李青穗万念俱灰。
她颤颤巍巍，想要将那枚令牌递出。
“……不要给他。”
一道嘶哑的声音，在她心间响起。
李青穗怔了怔。
她泪眼模糊地抬起头。
白小池伸出了双手，死死攥住顾陆深打穿自己胸膛的那枚小臂。
白氏家主颤声笑着问道：“如果我没有死，她也没有死，那么……你会不会死？”
顾陆深挑了挑眉。
他有些好奇，有些讶异，还有些困惑。
下一刻。
一道落雷，自穹顶轰鸣而下，砸向顾陆深所立的位置！
与此同时，地底涌出数千道金灿阵纹辉光，伴随着炽火，燃烧淬炼成为无数把锋锐利剑，向着他的胸口席卷而来。
天雷，地火！
……
……

第一百七十一章 顾陆深！入梦！
雪林之上，万里无云，然而却有一道天雷，自穹顶垂落，滚滚而来。
仅仅一刹。
便垂降而下！
一拳打穿白小池胸膛的顾陆深，小臂还陷入血肉之中，此刻想要抽身，却发现自那胸口涌出的猩红鲜血，宛如浇铸钢铁一般将他死死焊住。
顾陆深眯起双眼。
遥隔千米，他看清了隐于雷光之中的那道白衣身影……
白袖！
白袖还活着！
这也就意味着，白氏和源之塔在外陵的计划失败了，白泽生和靳先生都没有将这个妖孽刺杀！
冷哼一声。
顾陆深伸出另外一只手，捶向穹顶砸落的雷霆！
这个白衣少年，的确堪称妖孽，修行速度奇快无比，短短一年，便将深水区第九层的精神境界打磨地无比坚固，看上去随时可以更上一层楼。
这个年龄的超凡者，若是能够成就第三阶段，便称得上是极高极高的天才了。
而白袖，已经抵达了第三阶段的圆满之境！
只是……第三层和封号，还是差了太远，在不依靠外力和封印物的情况下，第九层超凡者，想要袭杀顾陆深，根本没有可能！
这一拳轰出。
空气震鸣！
白袖背后再次浮现“雷界行者”的模糊影像，一缕紫辉扩散笼罩之下，他的速度再次暴涨！
白袖没有直接引召出全部的雷影古将，一是因为这是最后的攻杀手段，二是因为……目前的自己想要迎战顾陆深，胜算太小，即便雷界行者完全成型，也没有机会。
这一击，只是“投石问路”。
百米距离。
白袖伸出双手，一枚摊开形成手掌，一枚握住形成拳头，手掌在上，拳头在下，背后的模糊虚影也如出一辙地做出一模一样的动作。
他陡然停住。
翻滚的雷光之中，白衣少年掌心与拳头虚握，隐约叠合的那一刻，做出对准之姿，陡然按下！
“轰”的一声！
一道雪白雷霆迸溅而出，从那雷界行者的虚影掌心射出，起始之时宛如一条雷蛇，随后瞬息扩散，垂降雪林之时便如一道匹练！
顾陆深面无表情，这一拳照旧递出，毫无畏惧，直接捶打在那缕天雷之上！
“砰”的一声！
像是极其沉重的砸铁声音！
整座雪林方圆近十里，都被雪白绚烂的雷光所包裹，那一道凝聚浑厚的雷柱被顾陆深砸得粉碎，炸开成为了千万蓬细小雷蛇。
白小池早有预感地闭上了双眼，并且以心声提醒身旁被自己夹在臂弯的小姑娘。
而连忙闭目的李青穗，即便拼命低头，依旧感觉到了炽烈的冲击席卷而来，闭上眼后那片漆黑的颅内世界被洗刷地一片银白，仿佛有亿万只小蛇在游窜。
这是相当沉重浑厚的炸响。
磅礴的雷鸣声音不断荡漾。
顾陆深神情略微有些苍白，但并不是因为乏力和受伤，而是因为他处在雷光迸溅炸裂的正中央，这一击就像是有人从高空投掷了一万吨的炸弹。
自己一拳砸出之后才发现，这看似气势汹涌的炸弹，其实只是高爆弹！
乃是为了“炫目”！
“嗡嗡嗡……”
这一刹。
他的视觉，听觉，以及感应的精神，都受到了干扰。
也正是这一刹。
地底涌现出了第一道金灿阵纹辉光，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清冢阵纹的金灿辉光，从地面齐齐涌出，在真理之尺和炽火的凝聚之下，化为一柄又一柄小剑！
天雷为佯攻。
地火乃杀招！
从浑厚雷鸣之中醒来，只用了一秒，顾陆深看到了一副比先前天雷轰顶还要更加壮观的景象，上千缕金灿流光从地面凸起，列阵如书简，将他和白小池困索在内。
【照冥】无法抵抗神力的震颤，终于破碎。
“撕啦”一声！
顾陆深抽出了打穿白氏家主胸膛的手臂。
但这并不是解脱……相反，是一种切割，抽手而出的那一刻，顾陆深看到了隐于金光剑阵背后的那道黑衣身影。
顾慎！
这一刻，他意识到外陵另外一个计划的失败！
许厌……也失败了！
但比起许厌计划的失败，更让他感到震撼的是，此刻的顾慎，竟然掌握了清冢陵园全部的阵纹之力？
这怎么可能！
顾慎来到清冢才短短一年而已！
当初的守陵人，可是枯坐在此，参悟多年，才初步掌控了陵园。
能在顾陆深心中留下阴影的人并不多。
一个，是横推东洲所有敌手的顾长志。
还有一个，就是平息顾家内乱的守陵人。
那一日，自己带着麾下的追随者，杀入了清冢陵园，准备寻找那位失散的火种……但一踏入内陵，所有的大阵阵纹便齐齐启动，地动天摇！
这些晦涩难明的古代文字，组合在一起，竟然迸发出了宛如神明般的力量！
正是因为自知不敌守陵人，顾陆深才选择退一步细水长流，先做隐忍，再慢慢谋划。
没有人比他更希望守陵人死。
也没有人比他更希望，这座陵园的阵纹失去传承。
长野追杀冢鬼的那些“悬赏者”中，出价最高的人就是顾陆深，这些年他一直在找机会想见见这位清冢陵园的规划者，要么为自己所用，找到陵园阵纹的弱点，方便日后行动，要么……便直接杀掉，以免再造出第二个“奇迹之地”。
只是。
一个人，往往害怕什么事情，便会发生什么事情。
顾慎，千野名义上的占卜术传人……其实一直在偷学陵园阵纹，而且仅用了一年，便将其全部参悟。
也就是说，守陵人收下占卜术弟子的消息，其实是瞒天过海。
她其实是想寻找一个继承衣钵的阵纹传人。
而顾慎……就是下一任守陵人？！
顾陆深的神情逐渐阴沉，他意识到自己对于这座陵园内的事情，也并非尽数了解，尽数掌握。
顾慎没有废话。
他并指抹过。
那些悬在白小池背后的金灿阵纹陡然震颤剑身，以剑尖对准顾陆深，无比灵敏地绕过白小池和李青穗，冲杀而去。
顾陆深拔出了打穿白小池的拳头。
两人不再并和。
这也就意味着……全部的清冢阵纹，可以肆无忌惮地向一人发动进攻！不必担心误伤！
低沉的怒吼声音在剑光满盈的阵纹之中响起！
须臾之间，顾陆深便被淹没在炽火的阵纹辉光之中。
清冢陵园的阵纹凝形，其实不仅仅是“剑”，还有其他诸多形态，只是顾慎如今的驾驭能力有限，想要在同一时刻凝聚出这么多阵纹之力，便需要消耗大量的精神力，驾驭阵纹对攻，更是消耗心力！
顾慎驾驭着清冢大阵，将顾陆深困在其中！
一缕又一缕金光，撕碎他的衣袖，切割他的肌肤。
即便没有“酒神座”的神力加持，顾陆深也算得上是长野顶级的封号超凡者，他是与顾长志一个时代的争锋之人，体术和能力都修行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一缕霜白流光，流淌在顾陆深肌肤表面。
清冢阵纹撕开衣衫之后，撞击在他的肌肤之上，只能磕碰出清脆的声响，炸开惨白的光芒，并不能真正伤及血肉！
他的能力名为【胧月】。
在联邦的档案中，将其定义成“强攻系”的能力……只是这么多年，顾陆深常坐轮椅之上，从未出手，于是并没有多少人知晓关于【胧月】的具体情报。
顾慎眯起双眼，尝试以炽火附着在阵纹辉光之上！
在切割肌肤的那一刻，以精神入侵！
想要跨越超凡修行的一整个大阶段，去催眠一个封号……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如果炽火能够顺延血液，直接进入颅内精神海，倒也不是一点机会也没有！
“铛！”
依旧是一道清脆之响。
还是失败了。
清冢阵纹能够撕碎顾陆深的衣袖，却无法撕碎有神力加持的【胧月】守御之力！
与此同时，悬在高天之上的白袖，再次震雷而下！
一道雷光瀑布，灌在顾陆深头顶。
这一次，不再只是仅为炫目之用的炸雷，而是一道实实在在蕴含杀力的“纯真雷力”！
顾陆深忙于应付这数目多如牛毛的剑气。
他再次以肉身硬抗雷光。
而这一次，令人骇然的一幕出现了。
垂降的雷霆，直接落在了【胧月】最薄弱的一点之上！
天灵！
顾陆深瞳孔收缩，闷哼一声。
一缕血腥气息，出现在阵纹笼牢之中……顾慎抓住时间，操纵一柄小剑，试图送入一缕炽火精神，但可惜天灵盖的那道伤口极其狭小，酒神座的治愈之力在一瞬便将其修补完成。
但这是极其重要的讯息！
因为要“困住”顾陆深，清冢阵纹不得不分散成千缕之多，杀力无法凝聚，无法破开顾陆深的【胧月】防御。
但……白袖的雷界行者可以！
两人对视一眼！
白袖再一次砸掌，而顾慎则是提前驭剑，等待时机！
只可惜，这一次顾陆深早有准备，他提前出拳砸碎雷光，没有给对方创伤自己的机会。
只不过，下一刹，第二道雷霆接踵而至。
悬在空中的白袖屏息凝神，他背后的雷界行者不知疲倦地一次又一次砸掌，敲击掌心雷霆，一道又一道绚烂白光轰鸣垂落，化为瀑布。
白袖精准无误地将其一一送入阵纹卷杀的笼牢之中。
天昏地暗，雷霆轰鸣。
阵纹笼牢之内，顾陆深甚是狼狈。
他的头发披散垂落，浑身衣衫更是被撕出了数百道破烂伤口。
他的出拳速度越来越快。
而空中的落雷也越来越多！
最终，他的肩头被划出一道血口，那是一道很小的雷霆，直接炸裂，而雷霆炸裂之后便有一缕金光，射入了顾陆深的血肉之中。
炽火的精神入侵血液！
顾慎全力运转呼吸法，这一缕炽火在顾陆深血液之中瞬间逆涌，直冲天灵。
他低声喝道。
“顾陆深！入梦！”
……
……

第一百七十二章 破绽
“顾陆深！入梦！”
炽火在掠入顾陆深血液之后，便直接逆卷而上！
顾陆深额头隐约有青筋鼓起。
能够抵达“封号”境界的超凡者，都是走完了深水区前面十二个修行台阶的超强者，无论是肉身还是精神，都抵达了相当高的完美层次。
顾陆深能够感到，自己的血液之中，融入了一缕“杂质”！
而这缕“杂质”与自己以往遭遇的精神力量不同，虽然力量弱小，但极难清理……而且速度极快，目的性极强，直接向着自己的精神颅海冲去！
“轰”的一声。
顾陆深觉得自己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是炽火的力量爆炸了。
在他的颅海之内，盛放了一朵烟花！
这一刹。
他隐约看见了一片旷野。
有无数的草叶席卷，在远天凝聚成漆黑高大的影子——
尚未来得及凝成王座！
下一刹，这副精神画面便开始不稳定地波动起来。
顾慎无往不利的炽火催眠这次只成功了一半，顾陆深通过强大的精神力，挣脱了他的四季旷野！
“嗤！”
炽火被硬生生挤出了精神颅海。
回归现实世界，顾陆深神情阴沉，望向顾慎，大成的【胧月】领域铺展开来，数百缕阵纹剑气撞在其上只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之音。
白小池看出了顾慎的战斗思路。
这个年轻人的想法异常大胆……竟然想要跨越接近两个大境界，直接去催眠顾陆深！
从刚刚的精神力波动来看。
顾慎差一点成功了！
只可惜，两者之间的硬实力差距太大。
“胧月是极其坚固的强攻领域型能力。”
白小池神情苍白，缓缓开口。
他的胸膛被打穿，这放在其他人身上是致命之伤，但幸好他的能力是【照冥】，对于血液的操纵能力极强，抵达封号境界之后，自身血肉的修补速度也快得匪夷所思。
片刻的休养，让胸膛的贯穿洞口得以弥补。
【照冥】凝聚了一片血色，覆在伤口之处，他的生命气机也在快速攀升。
论战斗力，【照冥】的确不算强大。
但论辅助之力以及自身的治愈速度，【照冥】却是目前谱系图中的顶级能力！
“不能让他顺利释放【胧月】领域，否则我们都难逃此劫。”白小池咬了咬牙，“我的建议是避战。”
顾慎眯起双眼。
炽火催眠失败，战况陷入了僵持之中。
顾陆深正在逐渐适应清冢阵纹剑气的进攻，在酒神座的力量加持下，他几乎抵达了封号境界中的完美层次。
即便是千野大师亲至，所谓的“阵纹困杀”，应该也困不了他太久！
“青穗，你还好么？”
顾慎关切问道。
从雷鸣声中缓缓恢复过来的李青穗，面色苍白，缓缓点了点头，小声地回应道：“我……没事的。”
她攥着那枚令牌，焦急道：“对了，顾慎……我是和褚灵姐姐一同进来的！”
见到顾慎，她的第一反应是想把陵园外的遭遇说出。
毕竟自己和褚灵是为了寻他，才入的黄金门。
此刻褚灵姐姐，还不知身处何处！
褚灵？
一个陌生的名字，但似乎很重要……白小池闻言之后默默记下了这个人名。
“我都知道了。”顾慎柔声开口，他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将碎发捋好，安慰道：“我们已经见面了……她一切安好。”
听闻此言，李青穗长长松了口气，心底悬着的那枚石头总算落地。
两人没有多说什么。
现在可不是叙旧的时候！
“白先生，避战自是上策，但……如今是大好时机，我们一同联手，或许能够将他诛杀在此。”
顾慎对白小池认真说道：“既然顾陆深那么想要令牌……那么不妨让青穗丫头先行离开，即便我们合诛不成，也能安全送走最后一块家主之令。”
他如今执掌阵纹，能够驾驭整座清冢陵园的力量。
若是出了陵园，就没有这个机会了！
更何况……顾慎心中隐有预感，若是今日放过顾陆深，那么此后自己就算有陵园阵纹相助，也不会是他的对手！
这个机会，顾慎不想放弃。
沉思片刻。
白小池缓缓点头，艰难开口。
“……可。”
李青穗聪明伶俐，闻言之后，当下就直接怀抱木令，向着远方雪林出口快速跑去。
白小池眯起双眼，盯着不远处那不断被阵纹剑气绞攻的大敌，他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但声音仍是透露出些许疲倦：“只不过……我所剩的力量，并不多了。”
刚刚的伤势，虽然能够自愈，但依旧造成了很大的损耗。
见此一幕，顾慎点了点头。
他望向空中的白袖。
并指轻弹。
两缕微小炽火掠出，分别掠向了白小池以及白袖，去势迅速而且轻柔，附着在二人眉心之上，就这么燃烧起来。
这是顾慎的一缕精神，在这座压制意志的大寒世界中，封号的精神都被压制，但得益于“阵纹”的特权，顾慎的精神可以自由穿行。
三人的精神链接在此刻被串联起来。
“我有一个计划……”
顾慎缓缓开口，“四人合力，或许可以一试。”
“四人？”白小池微微一怔，他下意识望向远去的李青穗。
“不是青穗丫头。还有一人，在清冢内陵山门之前。”顾慎沉声道：“接下来，她会代替我，来驾驭这些阵纹。”
“褚灵？”白小池想起了先前的那个名字，先前在雪禁城内听闻的一些事情，此刻都浮现出来，他不太确定地询问道：“难道她就是千野大师收下的第二位占卜术弟子？”
顾慎缓缓点头，道：“正是。”
白小池神情有些复杂。
这一年，没有人见过这所谓的占卜术第二位传人，是何模样！
雪禁城的普通超凡者，还愿意相信，真的有这么一个人物存在。
而对于他这种掌握了雪禁城九成九信息的通天人物而言，早就开始怀疑……这所谓的“第二传人”，根本就是一个假消息。
没想到，竟真的存在，而且似乎与李氏关系匪浅。
“计划很简单，是这样的……”
……
……
胧月的领域，维持在周身一米左右的范围。
这是能够完美应对这些阵纹的最佳范围。
若是再缩小一些，自己会毫无活动空间。
若是再扩大一些，自己的超凡源质和精神力消耗速率，会大大增加。
顾陆深紊乱的气息逐渐变得平稳，他已经从刚刚的狼狈之中脱离，在经历了炽火的全力一搏之后，他恢复了理智，不再着急，哪怕五枚令牌只剩最后一枚，也依旧气定神闲。
对方的纸面实力有限。
受伤的白小池，战力一般。
两个掌握了跨界战斗奇遇的后起之秀……虽然拥有了与自己作战的资格，但这些借助外力得来的战力增幅，总是难登台面，无法奠定胜机。
悬在空中，不断雷击自己的白袖，为了确保能对胧月造成伤害，他的每一波都追求“竭尽全力”，就算这个年轻人再怎么积累浑厚，此刻应该也已经到了“干枯”之境！
至于顾慎？
仔细想想，这个掌握了陵园阵纹的家伙，反倒是最难缠的人物，这一年来他不显山不露水，时常躲入清冢，大家都以为顾慎是在跟随千野大师学习占卜之术，谁能想到，这个S级是在参悟清冢阵纹！
自己如今之所以只有挨打的份，就是因为顾慎驾驭的这清冢大阵，完全将自己压制！
不过……这也只是“看上去”的下风。
胧月展开之后。
顾陆深的心境逐渐平静。
他的消耗变得极小，只需要收拢意志，进行防御，寻觅机会即可。
一旦白袖的雷击乏力，阵纹出现破绽……就到了他出手反击的时刻！
顾陆深心如止水，闭上双眼。
他默默听着头顶雷鸣之音，一道接着一道，仿佛如流水一般顺畅……只可惜，人力有时尽。
白袖再妖孽，也会感到疲倦！
很快，顾陆深等到了自己的机会，那虚幻的雷界行者，在两次掌心雷的衔接过程之中，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顾陆深陡然睁眼。
在这一刻，顾陆深收敛【胧月】，以肉身对抗阵纹剑气，而他的身躯陡然震颤，在极其狭窄之地，震荡出数十道幻影。
完闪！
顾陆深向前掠出，面前的数十道剑气流光，交叉刺出，都刺了一个空！
那由上千缕阵纹流光衔接组成的复杂笼牢，在此刻露出了一个破绽……一个非常艰险的开口。
对于狡猾的大鱼而言。
捕网只需要挣开一个口，就能够逃脱！
顾陆深直接脱身，他一瞬间便来到了白袖面前，对准眼前的白衣年轻人额首，一掌按出。
三人之中，白袖最好对付！
速杀白袖，就能击碎这三人的联合！
也正是这一刻。
顾陆深对上了白袖的目光。
他皱起眉头。
因为他看到了此刻白袖的神情，一片平静，毫无波动。
这个年轻人体内蓄养的超凡源质超乎自己想象的庞大浩瀚。
从气息感应的损耗程度来看……刚刚的掌心雷击打，白袖可以做上一整天。
所以，刚刚短暂的停顿，是故意卖给自己的破绽？
顾陆深神情沉顿，短暂犹豫了一刹，但还是出手凌厉地按了下去。
在这一刻，白袖背后的模糊古影，瞬间变得凝实，一片片雷光铠甲迅速飞掠而来，覆盖在这仅剩上半身的神祇将军躯壳之上！
四人的精神链接之中，顾慎沉声开口。
“上钩。”

第一百七十三章 斩！
“上钩。”
顾慎冷静的声音，在精神链接的频道里回荡。
想要真正钓起一只大鱼，就必须要抛出一个足够具有吸引力的鱼饵。
他的面前，浮现出了褚灵精神链接的画面。
在计划敲定之后，那数千缕阵纹辉光，已经尽数交由褚灵掌握……在她的掌控之下，出现了刚刚的那一幕。
大量的算力结合占卜术，暴露出了一个很是细微的破绽。
高手对决，一丝一毫的失误，都会被捕捉到。
顾陆深绝不会放过那个能够逃出阵纹困杀的缺口！
也绝不会放过攻杀白袖的机会。
但顾陆深不知道的是……白袖的真正力量，远非如今所施展的这些。
在外陵灾境中，【雷界行者】的全面爆发，直接斩杀了酒神座的【使徒】靳先生！
这个讯息，顾慎是知道的。
所以在精神世界的交流中，顾慎问了白袖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在顾陆深出手攻杀的情况下，白袖能不能抵抗一秒。
白袖的回答是，能。
其实两人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顾慎的隐含话意是，顾陆深的出手，将会是竭尽全力的致死一击。
封号强者动了杀心之后，携带酒神座神力的全力一击……将会非常恐怖！
关于这一点，白袖当然知道。
只是这件事情一旦出现纰漏，后果将十分严重，于是顾慎不太确定地再询问了一遍，而白袖的回答依旧是那个字。
能。
这是在了然之后的答复。
此刻。
顾陆深的手掌对准白袖的额首狠狠按去，【胧月】的领域在掌心展开，要将眼前的白衣年轻人拽入其中……而未等这恐怖力量爆发，笼罩【雷界行者】身躯的雾气噼里啪啦尽数炸开！
一尊高大神将展露巍峨真身。
这是白袖最大的秘密……他修行至今，极少展露【雷界行者】的真容，不仅是因为他的对手不够资格。
更是因为这道能力的特殊禁忌性质！
在神将现身之后，四周的超凡源质开始疯狂坍塌，以他为中心，隐隐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这是能够牵引“超凡源质”的特殊力量！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道力量和炽火一样，能够处理坍塌的“秩序破败点”！
顾慎在此刻明白了，为什么白袖要拼命隐藏“雷界行者”的真正力量。
白袖面临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困境。
一旦【雷界行者】这能力的真正特质被曝光……那么联邦政府将投来大量的关注，这将不再局限于轰动长野。
能够处理超凡源质的力量……这是一桩轰动五洲的大新闻！
届时，也会引起神座的注意！
对于实力尚在成长阶段的超凡者而言，拥有这般逆天的能力，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所以……白袖这么多年，一直在藏拙！
哪怕藏拙之后，依旧是长野同辈第一！
此刻。
展露真容，拼命汲取着四面八方风雪源质的雷界行者，面容肃穆伸出双手，叠掌与顾陆深对撞！
“轰隆隆～～”
炽目的雷光大片大片炸开！
比原先威力要浑厚数倍的掌心雷连绵不断地炸开，消耗地不再是白袖自身的源质，而是这片天地之间溢散的磅礴力量。
顾慎的“炽火”有紧急保护宿主的措施。
消耗源质，抵抗伤势。
白袖的【雷界行者】同样如此！
顾陆深的这一掌杀力极其强盛，打得【雷界行者】的身躯瞬间暗淡，雷光噼里啪啦四处迸溅，但总体来说，却是有惊无险地拦住了！
这就是白袖先前非常笃定地回答“能”的原因！
他暴露了自己最大的底牌。
换取了一个刹那的绝对空白时间！
“行动！”
顾陆深出手的那一刻。
顾慎的指令在精神频道内响起！
清冢阵纹的操纵权全部交给褚灵，两千多缕金灿流光如游鱼一般飞涌而上，这些阵纹流光仿佛活了过来，每一缕都拥有了自己的思想。
同样是操纵阵纹。
顾慎已经做得无比流畅。
可褚灵的驾驭，却让人心中生出叹为观止的感慨，这些金灿小剑不再只是剑，而是瞬间变幻成数十种几何锐器形态，时而如游鱼，时而如水滴，时而如流梭……庞大的算力支撑它们以最佳形态在空中掠行，而抵达终点的速度，也比顾慎所驾驭的要更快！
在顾慎眼中，这些阵纹，虽然都被自己所用。
但合在一起，是一个整体的“一”。
他所驾驭的是“一”。
而在褚灵眼中，这些阵纹，每一缕都是单独的个体，是一个“一”，而她驾驭的则是上千个“一”，这里的每一缕阵纹都有着自己的作用。
非是顾慎不愿如此，而是他不能。
他的精神力已经修行地足够扎实，但拢和成“一”，已经极其费力。
若是拆分开来，只怕这些阵纹流光会漫天飞溅，不受控制，顷刻间便瀑散开来。
这世上，恐怕只有褚灵一人，能够做到这样的事情。
【源代码】的算力还停留在这具身躯之中，她一人的计算深度，便胜过一整座长野城的所有人。
每一道阵纹辉光，都向着顾陆深的弱点刺去。
先前的困杀，其实在【深海】的认知里，算是一种战术，所有的“僵持”对于【源代码】而言都是战斗的宝贵数据，她剖析出了【胧月】的特质，覆盖的薄厚，以及顾陆深的战斗习惯。
这是非常微小的数据。
即便能够告知某一位超凡者，并且对方全部消化，对于战局的影响，也是微乎其微……因为知道，和做到，是两件事情。
可她不一样。
她的知道，就是做到。
数千缕流光，向着改变胜算的一个个微小弱点刺去。
此刻的顾陆深，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种别扭的感觉……他下意识展开【胧月】，却发现领域笼罩之后有几个弱点，被数量密集的阵纹辉光所刺中，整座领域竟然震颤起来。
于是他又一次的下意识想要施展【完闪】躲避。
然而早就有等待在自己躲避位置的阵纹辉光刺出，这一切来得太过巧合，根本就不像是顾慎能够做出来的操作……就像是，自己撞中了这些尖锐的杀意！
顾陆深从未经历过如此古怪的战斗。
直觉告诉他，需要回防。
电光火石之间，他做出了选择。
顾陆深收回拍向白袖额首的手掌，他能感到，自己这一击距离杀死白袖已经差得不远了，四周的超凡源质变得十分微弱……这具雷影古将处于摇摇欲坠的边缘！
顺应直觉，选择回防是正确的。
零点一秒之后，接近一半的清冢阵纹，已经凝成一柄长矛，向着自己【完闪】之后的心脏位置戳来。
顾陆深同样凝聚【胧月】，狠狠一巴掌拍碎这根长矛。
他并不知道，这场战斗中，他所依靠的是自己的战斗经验，目力，以及感应的精神力。
而对方……则是依靠着庞大的“算力”。
长矛被拍散，也是计算的一个必然过程。
漫天的阵纹破碎，抛飞，这些用来攻杀顾陆深的金灿阵纹辉光，在不知不觉之间……铺开了一座小小的，数丈方圆的空间。
这像是一座新的笼牢。
而每一缕阵纹，都在不经意间，为构搭“新笼牢”添上了一笔。
只是，这座笼牢的生成位置并不完美，似乎有一些偏移，顾陆深仅仅一个侧身，便从中掠出，他神情阴沉，直接将【胧月】扩散，在笼牢成型之前，便把这些金光打得破碎开来……做完这些，他继续回身掠去，杀向白袖，想要将其直接按死！
而转身的那一刹，他的面前，出现了一道等待已久的中年身影。
白小池。
以及大量的“鲜血”。
【照冥】的力量发动，白小池双手拉开，一大片白氏族纹蔓延在虚空之中，杀人心切的顾陆深不可避免地撞在了那片近在咫尺的虚空族纹之中。
于是……
“咔嚓”一声！
头顶响起了阵纹合锁的声音！
顾陆深瞳孔收缩，他竟是诡异地回到了一秒前所处的位置……那是先前金灿阵纹合笼的位置，原先的不完美偏移，在此刻变得严丝合缝，异常精准。
这……就是为此刻的他，贴身打造的一座阵笼！
【胧月】被紧紧束缚在体表，在这一刻，被全力爆发的清冢阵纹所压制！
顾陆深仿佛穿上了一件“金缕玉衣”。
而唯独他先前拍出去的那只手，此刻裸露在外，一缕又一缕阵纹金光如蛇般缠绕，死死包裹住这片肌肤，在拼命的勒紧收拢之后，金光几乎堆叠出了一尺的厚度。
最后的阵纹，直接阻断了【胧月】的扩散！
“嗖”的一声。
顾慎出现在了顾陆深的面前。
为了斩杀顾陆深，白袖连【雷界行者】的真容都选择暴露，到了此刻，他也顾不上再保留底牌！
【铁王座】发动……披在身上的铁甲瞬间化为无数铁屑，瞬息之间，化为一柄铁剑！
炽火加持真理之尺加持铁剑！
最大的杀器，三合一！
顾慎毫不留情地一剑削了下去！
“滋啦”一声——
那是坚硬的肌肤，被更坚硬的铁器切斩的声音！
“啊……”
顾陆深凄厉痛苦的哀嚎声音回荡在雪原上空！
即便有酒神座神力覆盖，他的一只手，依旧被顾慎直接砍下！
……
……

第一百七十四章 天下尽呼顾神座
“啊……”
凄厉的嘶喝声音，回荡在雪林上空。
顾陆深的一只手，直接被铁剑斩了下来！
顾慎斩下这只手后，没有停歇，他神情冰冷，死死握住铁剑，目光瞄准了顾陆深的另外一只手！
千缕金光死死贴合的“金缕玉衣”，再度涌动，疯狂对抗着【胧月】领域，试图将顾陆深的另外一只手也暴露出来！
有酒神座的神力加持，断手……不算什么！
顾慎斩杀许厌之时，对方只剩一颗头颅，都还能存活，顾陆深的境界实力比起许厌只强不弱，能在长野隐忍二十年布局，意志力的坚韧程度，更是顶级。
斩手不够，需斩首！
只是，那层领域实在太强悍，想要直接砍下他的头，非常困难，需要一步一步来！
顾慎第二次挥剑！
顾陆深被阵纹困住，根本无法挣脱，他的另外一只手也被顾慎挥动铁剑，直接斩切而下……像是戴上了镣具的重刑犯，双手只剩下鲜血淋漓的腕口！
他怒吼着想要挣离笼牢。
只可惜，这座人形笼衣乃是褚灵驾驭的阵纹所化，异常坚固，而且每时每刻都在根据他的行动进行变换架构……占卜术和【源代码】的算力结合在一起，造就了惊人的预见效果，这上千缕阵纹在褚灵的掌握之下，灵敏非凡，仿佛具有了智慧，能够提前预测和计算顾陆深的下一步行动，任凭顾陆深拼命挣扎，笼衣不断被撑出各种形状，但就是没有炸开！
“不……”
“不！！”
顾陆深瞳孔满是血丝，这金缕玉衣不断向着后退坍塌，自己的肉身体表正在经历一场战争，清冢陵园的阵纹和【胧月】领域激烈对抗。
【胧月】每退一步，自己的身躯裸露程度就大一分。
而他的身前，就是手持利剑的顾慎！
顾慎第三次挥剑！
这一次，他斩断了顾陆深的小臂，鲜血迸溅，酒神座的神力试图将断肢拼接，但那被斩落的手掌，以及断臂，直接被顾慎踩在脚底，动弹不得！
这到底是什么剑？
竟然如此坚固！
就算没有【胧月】，自己的体表也是有神力覆盖的！
竟然……扛不住区区的铁剑剑斩？！
顾陆深彻底疯狂了。
他竭尽全力向着白小池撞去，想要让白小池对自己出手，借着外力，来破坏这层金缕玉衣……只可惜，这个斩杀计划，是四人一起谋划的。
白小池看穿了顾陆深的想法。
他只是冷冷看着这一幕，向后退了两步，没有予以理睬。
下一刻，顾陆深发出困兽绝望的嘶吼，金缕玉衣的紧缚程度再度提升，撤退的那些金光阵纹化为丝线将他层层缠绕，笼衣变得更加牢固！
“我……恨！”
一股强烈的不祥，在顾陆深心中翻涌。
顾慎那无比锋利的铁剑，一剑一剑，削去血肉，断手，断臂，这些痛苦都不算什么……只要他能挣脱这层笼衣，翻盘还有希望，只是笼衣越收越紧。
他隐约感到了一股……绝望！
自己今日，恐怕真的要死在此地。
数十秒后。
被削去四肢的顾陆深，已经成为了一个“人彘”。
因为强大的精神力支撑，他依旧悬浮在空中……在神力的加持下，“神迹”上演，这具躯壳保留了极大的活力。
只是要不了多久，顾慎就要斩去他的头颅了！
神迹，在那个时候也会失效！
顾陆深神情痛苦地闭上双眼。
正当顾慎铁剑高悬之际——
远方的风雪，震荡出一缕极其浑厚的精神涟漪。
非常小的破风声音从远天响起。
像是有人轻轻撕碎了一张纸。
白小池神情陡然骤变。
先前共议计划之时，他心中隐约觉得漏算了什么，只是顾慎的刺杀计划相当完备，万事俱全，仅剩最后的“险中求杀”！
如今，他终于明白，漏算的是什么了，是山陵深处时不时会震荡传来的那缕精神涟漪！
涟漪荡开，犹如海啸，经历了数十轮的扩散，膨胀。
此刻的这一轮精神涟漪，极其强大，而且霸道！
随着那道轻微的撕纸声音响起，短短一两秒，便有无数雪林，从地平线的那一端直接被连根拔起。
白袖回首，看到身后铺天盖地席卷的雪潮，神情震撼。
顾慎也是一怔，旋即眼神变得阴沉起来。
白小池低喝道：“动手！就现在！”
顾慎的出手速度，比白小池的声音更快，在那撕纸声音响起之时，他本能就预感到了不妙，直接将铁剑斩下！
“铛”的一声！
一蓬银光在空中炸开。
顾陆深睁开了那双紧闭的眼眸，连消带打，他的精神原本已是相当萎靡，双目灰白黯淡，但如今这次睁眸，却是爆发出了极强的求生欲望。
他的双眼直接爆射出一缕银白炽光！
顾陆深舍弃了防身之用的【胧月】领域，将其对准铁剑，掷射而出，舍弃肉身防御的那一刻起，他的肉身便在强大的作用力下向内坍塌，体表肌肤被清冢阵纹金光捏得支离破碎。
但这缕【胧月】领域，终是如愿以偿射了出去！
银光四溅！
铁剑被撞击，微微向一侧歪斜！
顾慎攥剑力度极大，拼命调整，重新斩下，但终究是耽误了一刹。
这挥剑停顿的刹那……顾陆深抓住了生死危机之间的最后一根稻草，拼命向着雪潮的方向砸去，他顾不上自己这残缺的躯壳，以及受损的精神，能否在余波后仍有留存，此刻直接向着轰鸣的精神海啸撼击而去！
“……轰！！！”
这席卷雪林的海啸潮水，将顾陆深淹没。
数千缕阵纹所组成的金缕玉衣，乃是褚灵遥隔陵园以精神掌控的缥缈之力，极尽轻盈灵动的同时，在沉重稳定这方面有所欠缺。
在遭遇剧烈的撞击之后，这层“笼衣”不受控制地绽裂开来……先是一根金线迸开，紧接着便是数十根上百根金线一同炸裂。
“不好……”
顾慎三人心头均是一沉。
只要这座无漏之笼，产生了一个缺口，那么这座必杀之局就宣告失败了！
雪潮顷刻之间将三人淹没。
上下四分，惟余莽莽。
极致的惨白之色中，忽然多出了一缕刺目的紫色，还夹杂着猩红的血色……那层紧缚的金缕玉衣炸散开来，化为数千道流光，掠回顾慎的身前。
这些阵纹辉光，重新回到了顾慎的掌控之中，也就意味着……他与褚灵那本就不算稳定的精神链接，在此刻的雪潮精神冲击之下，彻底断开。
顾慎看到了一个极其凄惨的身影。
那身影断去了手臂，双腿，仅仅只剩下一具躯干，一颗头颅，被风雪凌厉地吹拂，满头霜白发丝劈散垂落，像是一个稻草人。
只是……酒神座的神力，覆盖在他的断肢之处。
远方的风雪之中，不断有猩红色彩涌来。
断肢重生……是为神迹。
此刻，神迹便在顾陆深身上上演。
那支离破碎的躯壳，重新生出了手，生出了脚，跌落谷底的气息，也迎来了反涨……【胧月】成型，撑开了一片极大的地界，伴随着这片银白色的雪海，蔓延扩散。
顾陆深擦拭着唇角的鲜血。
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刚刚的那场惨战消耗了他全部的力气，此刻的顾陆深，真正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他险些死在顾慎的剑下，全凭酒神座的神力，才挽回一条性命。
雪潮翻滚，远方忽然传来了“嗖”的细小物件掠行声音。
只见一枚木质令牌，逆着雪潮，飞入顾陆深的掌心。
那是最后的李氏令牌，顾慎隐约看见，原先干净无暇的牌面，似乎粘粘了一些新鲜的鲜血。
没有外力帮助，李青穗小丫头速度有限。
她还没来得及逃出雪林，就被【胧月】领域笼罩在之内，而在这领域之中，顾陆深想要取回这枚令牌，是无比轻松的一件事情。
“看来……命运女神，还是站在我这边的。”
顾陆深恢复了一口气。
他轻声笑了笑。
远方雪潮之中，白袖和白小池的身影隐约浮现。
他不再犹豫，转身向着雪林的最深处掠去！
没有动手……是因为没有必要了。
再与顾慎白小池白袖纠缠，只会浪费自己的时间。
顾陆深终于集齐了梦寐以求的五枚家主令牌，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火速前往内陵灾境对应的“巨像遗迹”，开启镇压那第三枚火种的大阵……然后攫取那无主的火种之力！
五枚令牌汇聚之时。
他甚至隐隐听见了自己胸膛里那只“炽眼”的咆哮声音。
那是久违了二十年的欲望和渴求。
终于……
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他付出了多少的隐忍，背负了多少的骂名，都不再重要了，要不了多久，天下尽呼他为“顾神座”，一将功成万骨枯，先前的那些灰暗往事，都只会被这里的茫茫大雪所埋没！
至于杀死这些人。
等他完成这一切，想要杀死这陵园中的任何一人，都只是弹指之间的事情。
顾陆深的身形拔地而起，化为一抹紫色长虹。
“……顾慎！小袖子！”
有人在喊顾慎和白袖的名字，是白小池，白氏家主逆着雪潮，正在寻找两人的身影。
刚刚只差一些，就将顾陆深斩于剑下！
借着精神冲击，顾陆深完成脱困……白小池最担心的是这家伙陷入疯狂，直接大开杀戒，见到顾慎安然无恙之后，稍稍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白袖也蹚出了磅礴的雪潮。
看起来，所有人都平安无事。
“顾陆深这是放弃追杀了？”
白小池皱起眉头。
还没来得及多想，一道金色辉光忽然冲天而起。
顾慎提着铁剑追了出去。
雪潮之中。
白小池看着那年轻的黑衫身影，感觉自己似乎产生了错觉……他好像看到了一片雪白的影子，粘粘在那些金色辉光之中。
不知为何，他想到了一年之前，自己看到的风瞳影像。
那是顾慎初至雪禁城的某个落雪夜晚。
他也是像今日这般，看到了一片白色的影子。
一片，很熟悉的，能够勾起【照冥】感应的白色影子。
……
……

第一百七十五章 长野真无敌！
“顾慎……追过去了？”
白袖从远方雪潮之中缓缓走来。
他的怀中抱着一个昏过去的女孩。
李青穗。
在【胧月】领域的掠夺之下，她没能守住最后的李氏令牌，顾陆深并没有杀她，只是以【胧月】的领域之力取令。
李青穗的手指死死捏着令牌，不肯放松，只是……以她的力量，如何能与【胧月】抗衡？只是坚持了一秒，就被强行夺走了令牌，指腹和掌心还被割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口。
紧接着，强大的精神涟漪，便直接震得小姑娘昏死过去。
“嗯……他追过去了。”
白小池神情有些苍白，一只手按住胸前那道未愈的伤口。
远方的精神涟漪激荡之处，有一道接着一道的余波。
“青穗小丫头没事……”
白小池两根手指在李青穗额前缓缓悬浮，以【照冥】细致感应了一番，松了口气：“只是精神受到了一点震荡，休养几日就能好。”
她身为李氏名义上的代行家主，平日出行，总会佩戴几件品秩不俗的封印物，以备守御之用，刚刚的精神震荡威力已经很强，只不过还是被她的一枚耳坠完美抵消。
那是高叔送给她的精神护具，专门用来抵抗“精神攻击”！
此刻，派上了大用场。
白袖将李青穗交给了家主，他深吸一口气，望向顾慎的方向：“家主大人，您带着她离开，我去去就回。”
“不可……”
见此情景，白小池连忙伸出一只手，【照冥】化为血色长绳，拽住了白袖的一角衣袖。
白袖回首望向家主，认真说道：“他一个人……不是顾陆深的对手。”
想要与顾陆深厮杀，顾慎必须要依靠清冢陵园的阵纹！
抛开阵纹……他虽然天赋异禀，但其实也不过是一位三阶段的超凡者，与封号正面对垒，一刹那就会被挫骨扬灰，哪有一丝一毫的胜算？
刚刚的绝杀计划，也是三人合力，再加上那位驾驭阵纹出神入化的褚姑娘控阵，才把握了极其微小渺茫的一线机会。
“一个人……”
白小池低声笑了笑。
看顾慎义无反顾动身飞掠之时，白小池已经隐约猜到了一些“秘密”。
他依旧保持着“阻拦”的动作，柔声说道：“小袖子，陵园之内的第三枚火种，正在苏醒……下拨精神涟漪恐怕会直接冲出内陵。我们要赶紧离开，把这个消息，告知陵园外的超凡者。这才是当务之急。”
白袖咬了咬牙，有些焦急。
“可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在他来看。
顾慎去找顾陆深单挑，想要阻止其开启巨像遗迹……几乎是一条以自己性命换取时间的取死之道。
“若你【雷界行者】修至大成，摘取封号，你想动身，我绝不会拦。”
白小池轻声说道：“我反而会催着你去，砍下顾陆深的头颅……只是，如今的你，就算去了，又能做得了什么？”
白袖沉默了。
“顾慎是千野大师的传人，他掌握占卜之术，能预见吉凶。”
思索片刻，白小池缓缓说道：“他既敢前去，一定有他的打算。我们不要浪费时间了，赶紧启程吧。”
他没有把自己看到那片白色影子之事说出。
毕竟……“那位”的档案，已经被白家尘封，被联邦销毁。
一切，都只剩下了虚无缥缈的传闻。
这么多年来。
顾长志被顾家视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先驱者，太阳，指引人类前进的神圣光明。
而曾经与顾长志并肩齐名的“白术”，却早已被埋入尘土之下。
他带着白家全部的血脉，选择“自杀”。
这个光芒万丈的名字，便以一种戏剧化的方式，就这么慢慢的腐化，黯淡，退出历史舞台，也退出了人们的记忆。
白袖默默握拢双拳。
经历了一番内心挣扎，他终是选择了接受白小池的建议，一同启程，解决陵园内的灾难。
“动身吧。”
白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白小池点了点头，望向雪林的来时方向：“顾骑麟老爷子，他的副手，还有五大家的另外两位家主，应该都在此地……”
这是精神链接平稳之时，那位褚姑娘说过的信息。
这次撤离，需要把他们都带上。
两人开始向着外陵撤离。
临行之际，白袖回头，望向雪潮的最深之处，在心底默默道。
“顾慎……你要活着出来！”
……
……
风吹动红色的祭祀服纱质衣摆。
也吹动女子如绸缎般的漆黑长发。
盘坐在山陵石门前的褚灵，从“精神链接”之中断开，她的世界再次恢复了孤独的单机状态，只不过这一次，嗡嗡嗡的声音不再是信号断联的回响，而是精神遭受震荡的颤鸣。
她与内陵最深处那枚火种的“精神”，进行了一次亲密无间的直接接触。
这也是精神链接断裂的根本原因！
“我感应到……有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量，要冲出内陵了……”
气息微弱的守陵人，几乎被冻成了冰雕。
她不再开口，而是以精神力传递意志波动。
“在巨像遗迹之下，还有一枚火种，那是一枚无主的火种。”褚灵望向守陵人，缓缓说道：“那股强大的精神力量，就是火种的力量。”
“……巨像遗迹……火种？”
千野大师的心声明显有些困惑。
她的身躯被冻结成冰，思维速度也变得很是缓慢，过了数秒，才意识到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那张面具簌簌掉落冰渣。
千野竟是低声笑了笑，喃喃道：“原来如此……”
这些年，她的占卜术始终无法对巨像遗迹进行占卜，她本以为，是因为顾长志沉眠在此……可后来四季旷野的妙境笼罩，诞生于山陵之中，她试图在这片陵园中找到顾长志的“栖身之处”，却怎么也无法得出答案。
从一开始，她就找错了方向。
所谓的无主火种……应该就是冥王的火种！
“酒神座分担了大寒灾境的力量……于是冥王火种复苏了……”守陵人虚弱说道：“陵园内还有很多人，必须要送他们离开。”
一旦火种全面复苏，整座陵园，都将被恐怖的超凡力量覆盖。
到时候，一拨鼎盛之势的精神海啸来袭。
这些实力不够的超凡者，全都得死！
褚灵点头。
“我正在想办法与白袖他们取得联系……”
她再一次点燃陵园内的阵纹，向着雪林深处送入自己的精神。
褚灵心情忐忑。
就在刚刚，因为火种力量的冲击，错失了杀死顾陆深的绝佳机会。
没有将这个男人杀掉，埋下了极大的隐患！
这个缔造了顾家分裂的疯子……布下了陵园的大局，想要以一己之力谋取“冥王”火种，一旦让他成功了，长野会变成什么样子？
此番后果，不堪设想。
褚灵最担心的，不是顾陆深夺取火种，而是顾陆深挣脱阵纹笼衣之后，不顾一切，誓杀顾慎！
精神链接断开之后，她彻底失去了雪林的视野，只能再一次以占卜术和算力去勘探。
她的心中满是焦灼。
期望着能够看到顾慎的身影。
若是活着，一定要赶紧离开内陵那片不稳定的是非之地。
火种复苏，内陵随时可能倾没。
若是超凡者的精神，无法抵抗这场海啸……那么结局便是与这些墓碑一同长眠地底。
褚灵焦急的搜索着。
很快，她在内陵的雪林之中，看到了几道互相搀扶的身影……那是受了重伤的顾骑麟老爷子，宫青，穆翼，以及昏迷过去的罗钰李青穗！
褚灵仿佛看到了一缕希望。
队伍的末端，是白小池和白袖，这些被顾陆深打伤的强者，此刻被一一寻找并且解救了出来！
他们都还活着……
褚灵松了一大口气，然后心弦再次紧绷。
占卜术的金线掠至白小池的面前。
褚灵的精神传递而出，她隐约感到了一缕不祥，颤声问道：“白家主……为何我没看见顾慎？”
白小池向着身后投去了一道神情复杂的目光。
这一道目光，便胜过千言万语。
褚灵沉默下来。
她知道，顾慎这是前往冥王火种的所在之地了。
深吸一口气。
褚灵迅速恢复了平静，她平静道：“白家主……救人要紧，这是清冢外陵的地图，里面还有八百九十七位离散的超凡者。根据我的估测，下一波精神海啸的爆发时间，大概还有二十三分钟。”
冥王火种的苏醒速度越来越快。
那精神涟漪震颤的间隔时间也越来越短。
留给陵园内众人行动的时间不多了。
白小池顿时了然。
“这座陵园的灾境之中……混杂了酒神座的神力意志，所以诞生出了随机传送入陵的规则。”他一边分析，一边皱眉说道：“源之塔不希望陵园内的超凡者群聚，所以这些超凡者的排布密度非常离散，想要一一寻找，也非常困难……恐怕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手。”
这是一大麻烦。
想要把撤离陵园的消息传布出去，就需要通知超凡者。
然而酒神座的意志刻意安排之下，超凡者们都分得很散……哪里能够找到大量的超凡者，甘愿做出疏散的任务？
正当白小池陷入沉思之际。
他忽然听到了远方空气传来的密集震颤。
那是很多人一同踩踏雪地的声音。
“家主大人！”
“小袖子！”
一道清亮的女声，在雪原的那一端遥遥响起。
白小池微微一怔。
白露远远挥着手，在她背后，有一个近百人的白氏超凡者庞大队伍……出现在雪林的出口一端。
这些人因为“白泽生”的缘故，没有受到酒神座的意志干扰，能够顺利入陵，并且凝聚在一起。
很显然，这是那位与源之塔同立的二长老白泽生所做的好事，他不希望自己家族中的“嫡系子弟”，被这场阴谋所伤害，于是选择将其凝聚！
而此刻，这些人就填补了疏散计划中最大的问题，人手不足！
待靠近一些。
白露看到了家主大人和白袖轻微负伤的模样，微微有些诧异，然而当她看到那些受了重伤的五大家掌权者，神情则是相当震撼了……
内陵之中的战斗，竟然是如此惨烈？！
“来不及多说了。”
白小池见到自己的族人，连忙沉声吩咐道：“我这里有一份清冢陵园的完整阵图，你们……”
还未等他说完。
“这份阵图……我们已经有了。”
白露微笑道：“家主大人，是顾慎出的主意，他让我们提前去寻找离散的超凡者。”
白小池怔了怔。
看到家主身旁的那一缕金线，白露知道这是占卜术的金线，恭敬说道：“褚姑娘，谢谢你的地图，有了这份图纸，我们才顺利搜寻了这周围十里的雪原，找到了一共七十九位超凡者。”
白小池这才注意到，白露背后的超凡者队伍里，不仅仅有自己熟识的白氏族人，还有一些其他的，隶属于长野三所五大家的年轻子弟。
这些人都是被传送规则挪走的超凡者。
“顾慎……早就安排好了？”
白小池无奈一笑，他发现白袖的神情始终平静，看来也是早就知晓。
这种感觉有些微妙。
他本以为如今的外陵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倒是没想到，顾慎已把陵园的困局处理妥帖。
这个年轻人在长野蛰伏默默无闻地隐居了一年。
修行阵纹，提升实力，不问世事。
这一年任凭外界流言蜚语，顾慎都不为所动，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的极静心境。
白小池，如今再看顾慎，越看越觉得欣赏。
这实在是一条不输自家白袖的潜渊之龙。
……
……
有了这些超凡者，接下来的集结就方便了许多。
一传十，十传百。
十个人的行动，和一百个人的行动，有着天翻地覆的区别，在下一拨精神海啸来临之前，完成陵园内超凡者们的集结，不再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陵园外陵的真实地图，通过精神，一一传递。
每一位超凡者，都明白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有恐怖的力量即将溢出内陵！
这些与白氏队伍集结的超凡者们，都有同伴，有旧友，有同门的师兄弟，被传送离开，滞留在陵园之中，很可能根本就不知道，此刻的陵园发生了什么。
他们想活下来，也想自己在乎的那些人，一同活下来！
褚灵将搜寻和集结任务进行了详细的划分，整座雪原被分化成了数十个区域，切割开来，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的任务……可以确保搜寻任务最大程度的完成。
当任务分派完成之后。
“褚姑娘，我有一问。”
白露认真问道：“这座陵园彻底封闭，就算完成了所有超凡者的集结，又有何用？”
“完成区域的搜寻任务之后……赶往地图上标记的‘集合’点，下一拨精神海啸的力量还不足以抵达至此。”褚灵平静说道：“我会尝试破译黄金门，打开陵园的出口。”
破译……黄金门？
这个消息，几乎在人群之中炸开。
所有人都匪夷所思地看着这缕传音的命运金线。
这得是何等的算力？
坐在山陵石门前的褚灵，说完这句话后，微微停顿了一下。
她通过命运金线，看到了那些超凡者们的震撼……意识到自己所做的一切事情，放到习以为常的顾慎眼中是理所应当，放到这些不了解自己身世的外人眼中，就是不可思议的神迹。
于是。
褚灵望向接近寂灭，枯死的守陵人，声音沙哑地说道：“……和千野老师一起。”
人群的诧异稍稍平息了一些。
褚灵的最后一言，是极其强大的定心剂，千野大师在长野的超凡者心中，就是“守护神”一般的存在，这些超凡者们纷纷开始了行动。
白小池看着面前这缕象征命运的占卜金线，神色复杂。
这位褚姑娘……实在不简单啊！
白小池心中颇为感慨，不知是自己多想了还是怎地，他总觉得这位褚姑娘密不透风的行事风格，实在有些熟悉。
就像是……从不出错的【深海】。
从困杀顾陆深的阵纹掌握，到分派集结任务的一心多用。
这位褚姑娘的谋划思路堪称完美无瑕。
就算陵园放开了【深海】信号，指挥所的那些年轻精锐尽数加入战斗，恐怕也不能比她做得更好了吧？
这些，真的是一门占卜术就能带来的增幅吗？
……
……
外陵的雪原，成群结队的超凡者开始切割雪地，寻找同伴。
内陵依旧一片寂寥。
风雪呼啸，几乎将灵魂都冻成冰渣。
远远的两缕流光，一前一后追逐。
顾陆深神情阴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毛头小子……那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能够活到如今，便应该烧高香感恩了。
自己脱困之后，没有第一时间杀他！
他竟然还敢不自量力地追上来！
是想要阻止自己开启巨像遗迹？
顾慎面无表情地维持高速掠行，漫天风雪拍打面颊，这里的气候之恶劣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零下近百度的寒冻之界，他必须依靠着这些阵纹才能继续前进。
此刻，他感应到了前方顾陆深投来的那缕饱含杀机的目光。
顾慎不为所动。
他很清楚，困杀失败之后……自己就是顾陆深心中的必杀之人。
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当然不是因为顾陆深仁慈。
而是因为，顾陆深的手中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一旦他打开巨像遗迹，真的获取了火种，那么杀死自己，不过就是眨眼功夫。
让蝼蚁先跑一截，等出去了，再一脚碾死！
这……就是顾陆深的真实想法。
而他追上来，当然不是想逞英雄，更不是认为自己真的拥有可以与顾陆深一对一厮杀的实力。
风雪浩荡。
顾慎竭尽全力，才能跟住顾陆深的一道影子。
他努力让心境恢复平静，就算无法恢复到内陵石门前参悟阵纹的最佳状态，至少也要恢复到“看客”之境，熟悉的心跳声音在风雪拍打的杂音中缓缓出现。
顾慎声音很轻的开口。
他说了两个字。
“前辈。”
这里天寒地冻，雪原大寂，除了最前方的顾陆深，没有一道人影……而这声前辈，自然不是喊给顾陆深听的。
没有回应。
顾慎低声笑了笑，他依旧拿着只有自己能够听闻的声音，缓缓说道：“其实我不是一个糊涂的人，如果我的身上发生了一些怪事，无法得到解释……我会记下来，一直记下来，直到那些事情都得到一个合理的解答。”
风雪之中，一片寂静。
顾慎轻声说道：“在大都，我和老师，师姐一同去往无人区，参加了一场交易。交易的对象名为‘白先生’。”
他不需要得到回应。
这些话，就是他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修行到深海第十一层，实力极强，骨头极硬的陈没，仅仅是睡了一觉，就选择交代枭的案卷。”
“拥有‘血火’，能够驾驭数十上百具躯壳分身的枭，在一夜之间遭受重创，几乎灰飞烟灭。”
顾慎所说的。
都是当时他所无法理解的事情。
他喃喃道：“其实……这些事情，本不该被我记住，因为他们都不能算是真正的‘怪事’。”
“真正的怪事，是当我一年之前，浸入‘看客’心境之时，某一次突发奇想，我想将自己置身物外，看看‘顾慎’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风雪里传来了顾慎的自语声音。
“我看到……自己的影子里，掺杂了一缕很小很小的白色，如果不是看客心境，足够细致，我应该根本就不会有所察觉。”
“只是，有些事情看见了，就是看见了。那是一片永远也擦拭不去的白雪，也是一抹本不应该出现在我影子里的雪白。”
顾慎道：“我没有感受到危险，相反……我感受到了一股温暖。我并不知道，我先前所经历的那几次生死危机，有几次是因为您的出面，得以化解。我只知道，是您一直保护着我，关注着我。”
直至话终。
他都没有得到回复。
意料之中的平静。
远方，便是巍峨高耸的“巨像”，最高的那五座巨大石像刺破现实世界，穿透来到了这座梦境之中，依旧高大地令人心生敬畏。
顾陆深已经降落。
顾慎也紧跟着降落。
“白先生……”
顾慎低声轻轻笑道：“若我猜错了，那么将鲜血，洒于火种之前，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他的呢喃声音，被顾陆深听见。
落于巨像遗迹中心位置的顾陆深，冷冷道：“顾慎……你在说什么鬼话？”
下一刻。
顾慎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头来，高声念出了那个被联邦政府深埋过往的禁忌名字，道：“白术先生！一直听闻，您是长野真无敌，我想请您出面来打这一架，可否？”
白术？！
顾陆深被这个名字吓了一跳。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朗声开口的顾慎。
层层声音，在巨像之间回荡。
天地大寂。
一道很轻的声音响起。
“可。”
……
……

第一百七十六章 倒流
巨像高耸入云，仿佛要将天穹撑破。
风骤雪烈。
天地寂灭。
在这般嘈杂的风雪声音之中，白先生的回应小如蚊蝇，夹杂在狂风之中，一闪即逝。
顾陆深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他觉得自己好像幻听了。
刚刚风雪之中，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而仔细感应。
这里的一方空间，并没有任何异样。
觉醒【胧月】的顾陆深虽然是强攻系超凡者，但因为刻苦修行加之天赋异禀，他的精神力即便放到一众封号之中，依旧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而他感应地非常明确，在这片巨像遗迹存在的“精神”，除了自己，就只有顾慎！
没有第三人。
那自己所听到的声音……是错觉？
顾陆深不再犹豫。
他抬起一枚手掌，陡然按下。
【胧月】瞬间撑开，银白色的月辉与暴雪涌动，向着顾慎笼罩而去！
遥隔百米。
暴动的银辉化为巨大手掌，拍打而下。
而顾慎则是静静站着。
他抬起头来，看着眼前遮天蔽日的灰暗，眉心的炽火幽幽燃烧。
那数千缕清冢阵纹，缭绕在他身旁，被狂风吹动，猎猎作响，像是一枚又一枚将熄的微弱烛火。
裁决所的黑袍被吹得破碎开来。
他平静看着那当头拍下的胧月手掌，忽然之间，脚底的雪地翻涌起来，一缕纤细惨白的影子如游鱼一般跃出。
浩荡长风起。
顾慎残缺的记忆里，一直存在着那道“模糊”的身影。
那道身影的四周总是缭绕着一层雾气，给人一种十分壮硕的巍峨雄壮之感，但如果能够靠近一些，便会发现，在那层层雾气的包裹之下，其实是一道甚是枯瘦的身形。
白先生。
在看客心境，瞥见了自己多出的那一缕影子之后，顾慎开始搜寻这位“白先生”的资料，被联邦封锁的档案其实并不难查，因为他曾经存在过，而且无比耀眼。
白术。
整个白家举全族之力抬起的“神才”。
是的……当年的雪禁城，就是用这个词来形容白术的，他是被寄以厚望，能够拿下火种的不世之材，只是最终还是输给了顾长志。
如果说，在顾长志成就神座的那个年代，东洲的所有天才都是黯然失色的。
那么白术，应该是唯一的例外。
大日当空。
其他人皆为黯淡星辰。
而他唯独是一轮皓月，姣姣辉光，普照大地，只是唯有“大日”不再之时，才能绽放异芒。
“轰——”
白术从风雪之中走了出来。
而那一刻，他甚至没有丝毫动作，漫天银辉，以及铺展开来的【胧月】领域，便瞬间破碎，倒拔而去，砸回顾陆深所在的位置。
这一幕，让顾陆深心头猛地坠沉。
见鬼……见鬼！！
即便他亲眼看见了那道惨白的身影，精神力依旧没有感知到第三人的存在……这个家伙就像是一个幽灵，一个彻彻底底的亡者。
这是什么情况？
顾陆深神情变得异常难看，他胸口炽烈的那只“眼”，不安分地转动起来，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蔓延在心头。
因为笼罩那家伙的雾气太大。
他根本看不清对方的真正面容。
顾陆深高喝道：“白术已经死了……你是谁？！”
风雪呼啸，隐有雷鸣。
但没有回应。
……
……
白术站在了顾慎的身前，磅礴的大雾微微扩散了一些，将两人一同笼罩在内。
这一次，顾慎真正看清了这位“长野无敌”的面容。
岁月婆娑。
再天才，再惊艳，也敌不过时间。
在巍峨笼罩的雪雾之下，的确是一道枯瘦衰老的身影。
雪雾将外界的精神屏蔽。
这片小小的方寸地界，给人无比的安全之感。
白术声音柔和说道：“小家伙，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敏锐。”
顾慎笑了。
“前辈……应该是老师请来的吧？”
他诚恳行礼道：“这一年，多谢前辈照顾。”
“不必谢我。这一年，我并没有如何照顾你……”
白术意味深长说道：“你这一路走来，靠得是自己。”
这个小家伙来到长野之后的所作所为，白术都看在眼里，这是一步一个脚印，一拳一个窟窿打出来的战绩，顾慎站在了如今的高度，拿下了配得上“S级”之名的身份和地位……自己并没有出面，更没有帮忙。
“反倒是我……要谢谢你。”
白术轻声开口，这一句话让顾慎怔住了。
意料之外。
顾慎有些懵，他不明白，这位手可通天的“白无敌”，为何会突发此言？
“前辈……”顾慎喃喃开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白术自嘲地笑了笑：“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样遗失的东西……”
一年之前。
周济人拿着这个小家伙的档案，来找自己。
那个时候，他已经放弃了追逐“希望”，所有人都认为白术已死，他也如此认为……自己一生的旅程，应该已经抵达终点。
就这么死在无人问津的酒馆里，埋在无人知晓的旧土中。
没什么不好。
可如今，他的想法变了。
“那个东西，名叫希望。”
白术背负双手，望向远方直抵苍穹的五道巨像，缓缓说道：“我和周济人是多年的老友，这些年来，我和他一直在追逐着某个不切实际的‘妄想’。”
顾慎有些不明所以，于是就这么安静听着。
“我们想要复苏一位失控者的精神。”
顾慎微微一怔。
复苏失控者？
这不可能！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如此。
失控者的精神已经彻底紊乱了，与精神放逐截然不同，不是简简单单的“寻回”即可，失控者能够自由行动，甚至能够爆发出超强的战斗力……因为他仍然保留了自己的“精神海”，只不过已经失去了逻辑和思维，只剩下最基础的习惯。
整个人变成了“超凡力量”的傀儡。
顾慎终于明白，为什么白术说他追寻的乃是不切实际的“妄想”了。
这的确是妄想。
失控不可挽回，和死者不能复生一样，是超凡定律中不可违背的铁律。
白术眼神中有一抹闪逝即去的黯然。
他隐藏地极好。
“那个人的名字叫黎柔，是古文会的东洲理事，也是艾伦图灵【深海】实验室的重要助手……你曾经见过她的。”
顾慎再次怔住了。
黎柔？
非常陌生的名字……自己曾经见过……
等一等……难道是？
“或许换一种称呼，你会更加熟悉。”白术平静开口，吐字道：“A－009。”
顾慎沉默地站在风雪之中。
回想着自己见到A－009的画面。
与A－009见面，是自己踏入超凡世界的开端。
他攥紧真理之尺，长长吐出一口气，神情复杂地笑着说道：“这也……太巧了一些？”
“这世上没有巧合。”
白术轻声地说：“你见到她，就如你见到我，早已成为注定。”
远天传来剧烈的震响。
那五座高耸入云的“巨像”，开始震颤。
只见那五枚蕴含血脉之力的家主之令，悬浮在高空之中。
【胧月】被拍散之后，顾陆深不敢再出手去试探顾慎的虚实。
他咬牙直接开启了“巨像遗迹”！
此刻，五枚令牌之中，激荡出一缕炽亮光柱，一共五道，直抵雪穹！
“前辈……”
见此情景，顾慎连忙出声提醒。
白术伸出一只手，按住顾慎肩头，示意他不必着急。
他静静看着那五枚小小的令牌，激荡出颠覆天地般的炽烈光华，神情平静。
白术缓缓说着一个久远的故事。
“很多年前，有一群旅者，跋涉来到这里……这个时候，长野还不叫长野。”
“这些旅者，触摸巨像，感受着巨像内的非凡力量。”
“大部分人没有收获，但有人顿悟。”
“有五个尤其幸运的家伙，得到了五座最巨大石像的庇护，神赐，觉醒了非同寻常的力量……”
白术望向顾慎，说道：“后来，就有了长野的五大家。”
这是很多年前的“超凡觉醒”。
而后，就有了顾白宫穆李……此刻悬在空中的五枚小小木令，其实主宰了长野千万人数百年的命运。
远方巨像遗迹的阵纹在轰鸣声中开启。
一缕激荡的黑色火光，在天地的缝隙之中缓缓绽放，裂开。
那里的确栖藏着一枚火种。
被五座巨像所镇压！
“随后的岁月里，石像的力量越来越分散。”
白术木然看着远天的裂缝，徐徐说道：“最原始的血脉，开始变得越来越稀薄……也就诞生出了所谓的‘嫡系’和‘旁系’。血脉纯正的子嗣，能够得到隆重的栽培，以及家族的厚爱。而开枝散叶，已经驾驭了整片长野的五大家，在数百年后倾尽全力的栽培，只是想要回到过去，掌握最‘纯正’的血脉之力，这是不是很可笑？”
顾慎沉默了。
“一座巨像的力量，分散开来，可以缔造出一个绵延数百年不倒的庞大家族，而聚合起来，是否可以造就出一位媲美火种的‘神’？”
白术望向顾慎，摇头笑道：“其实，并不能。因为我得到了白氏巨像全部的血脉之力……而我和顾长志，还差得很远。”
“只是……”
白术顿了顿，再次开口。
他望向远方双手抬起，仿佛要肩承苍穹的顾陆深，淡淡说道：“在得到石像的全部血脉之力后，我和这世上的其他封号，已经不是一个层次的存在了。”
让你开启巨像阵纹，又如何？
白术随意地抬起一只手。
“轰隆隆隆——”
雪崩的声音在这方世界里坍塌，逆卷。
顾陆深抬起头来，看着天顶。
自己竭尽全力，才艰难打开的那一缕黑色阵纹裂缝，竟然一点一点地重新合拢。
他的神情错愕震撼，声音沙哑。
“这他娘的是……”
“倒流？”

第一百七十七章 摘下头颅
任何人，只要来过清冢内陵，站在巨像脚下。
就会觉得自己形如蝼蚁。
再怎么努力地抬起头，也只能看见巨像巍峨隐入云雾之间的壮阔胸膛。
渺如一粟。
而此刻，整座冰雪世界都开始翻涌，数万吨的流雪在巨像身下滚动，这五座最大的巨像，仿佛是坐落在雪山崩塌洪流中的“神”，静默凝视着这个世界的崩塌。
亦或者说……逆卷。
五枚小小的木令，解开了巨像遗迹的血脉阵纹。
远天渗出了一缕漆黑的火光。
即便只有很小的一缕……依旧给人一种震撼，不安，惶恐的感觉。
那是一枚火种。
那真的是一枚火种！
顾陆深抬起双臂，做出撑天的动作，仿佛要将整座雪穹都揽入怀中……他确实就要做到了。
只可惜，还差了那么一点。
撑开一缕的雪穹，重新闭合，翻滚的雪潮也逆着席卷，这座世界的“时间”开始倒流。
下一刻。
木令激荡射出的辉光，一寸一寸倒流收回。
五枚令牌，重新变得安静，悬浮在空中。
“顾慎，这是一个观战的好机会……你可以感受一下，封号超凡的战斗，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白术平静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然后他开始前进。
无需撑开领域，这整座飞雪缭绕的世界，都是他的【倒流】领域。
而万事万物，在经历【倒流】之前，必然有一个【凝滞】阶段。
白术所过之处，飞舞的碎雪，飘零的草叶，炸裂的石屑……都凝固在空中，仿佛有人按下了时间的暂停键，而当他走过之后，这些凝固的物件又顺延轨迹，继续着原先的运动。
这个世界变得喧嚣又静谧。
白术就这么缓缓走到了顾陆深的面前。
他没有暂停顾陆深的“时间”。
【倒流】这种逆天级别的能力当然不是随意就能发动的。
他影响的物件越多，消耗的力量也就越大……
而影响的生灵，实力越强，也越困难。
白术站在顾陆深身前十米的位置。
他仔细打量着这位老熟人，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我们有多久没见面了？”
顾陆深的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
他见鬼一般，看着惨白雾气中那张熟悉的脸。
有多少年没有见面了？
二十年？还是……更久？
向来记性极好的他，竟然发现关于白术的事情，自己已经记不清了。
他死得太安静。
谁会花费心力去记一个死人？
“算了……也不重要。”白术笑了笑，他有些失望地说道：“不过我记得……上一次见面，你并不是现在这个模样。”
顾陆深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胧月】因为强烈的畏惧，拼命收缩，凝聚成了一层紧致结实的甲胄。
在甲胄之上，还翻涌着刺目的紫色辉光。
那是酒神座的神力！
一晃多年，他隐忍，他刻苦，他修至大成……可如今，为什么见到白术，他还是会感到恐惧？
在那个大家都年轻的时代。
因为同出身顾家的缘故，顾陆深始终无缘与顾长志一战，不甘心沦为配角的他，向着白术发起了挑战，于是他和白术就这么轰轰烈烈地打了一场……最后的结果是他输得一败涂地，惨不忍睹。
而那个时候，白术还没有汲取白氏全部的血脉之力，向着顾长志发动最后的冲击。
那一架后，顾陆深颓废了很久。
他意识到。
就算没有顾长志。
他依旧无法成为上个时代的“主角”，因为长野城里还有一个白术。
胸腔里的“炽眼”睁开之后，他改变了目标。
将目光投向了下个时代。
他要慢慢熬下去……把那些自己斗不过的故人，全都熬死。
没过多久。
他便熬死了白术……这个心高气傲的天才，在挑战顾长志失败之后，竟带着全族血脉之力的希望选择了自杀，何其愚蠢！
正是因为熬死了白术，顾陆深才彻底坚定了自己的苦熬战略！
他甘心隐于幕后，就这么一直等待一直等待！
等到了顾长志退隐长野，也等到了顾骑麟年迈时高——
终于，等到了如今！
却发现，这一切只是老天爷对自己开的玩笑？
白术，还活着！
“你现在的模样，真像是一条狗啊。”
白术看着笼罩在顾陆深身上的紫色辉光，同情地说道：“不过，你和狗不一样的地方是……你摇尾乞怜而不自知。”
顾陆深怒了。
他低吼道：“白术……今时不同往日！”
顾陆深能感觉到，白术身上的气息，夹杂着灰暗的寂灭颓废之意……这些年白家对这位超世之才的愤怒不可能是假的，他就算没有真的死去，也是隐瞒了自己活着的消息。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修行？
而自己，二十年来的勤勉苦修，可是从未间断过。
【胧月】强行扩散开来！
顾陆深向着白术冲杀而去，【胧月】领域将两人笼罩，酒神座的神力包裹之后，他递出了蓄满精气神的一拳！
这一拳……震碎长空！
打得大雪支离破碎！
打得方圆十里，一阵颤响！
就连远方观战的顾慎，也感到了耳膜一阵刺痛，数千缕清冢阵纹流光，回拢缭绕身躯，抵御着拳势震荡的余威。
顾慎神情有些难看。
若孤身一人，与这位顾氏新派之主决战……仅仅依靠阵纹，定是不够的。
这一拳，足以穿透阵纹，将自己打至重伤！
他的眉心聚拢出一缕极其凝实的炽火，这是顶级封号之间的巅峰对决，每一个细节，顾慎都不想错过……而屏住呼吸的下一刻。
顾慎看到了匪夷所思的现象。
白术伸出手掌。
他所做的动作，非常简单，就是……伸出手掌。
与顾陆深一层层叠加领域，加持神力，截然不同。
白术的手掌掌心，似乎流淌着一层无形的空气。
【倒流】的进一步运用，是凝滞，再进一步，便是拆解。
炽火的视野之中，捕捉到了极其缓慢的一个又一个瞬间。
紧紧包裹着顾陆深拳头的胧月，以及神力，在触及白术拳头的那一刻，还未来得及爆发杀力，就被直接拆解开来……白术倒流了一部分的力量，使得顾陆深迸发杀力的那个整体，变成了支离破碎的一个又一个零件。
最终，这一拳，就是普普通通的一拳。
“咚”的一声。
打在了白术的掌心，发出了很是轻微的闷响。
“我的确很久没有修行了。”
白术看着顾陆深，戏谑地问道：“顾陆深……你何时变得如此愚蠢，认为这短短的二十年，便足以弥补你我之间的差距？”
顾陆深瞳孔收缩。
下一刻。
一击鞭腿，快得匪夷所思！
直接将他的半边身躯，打得支离破碎！
酒神座的那些神力想要将这具躯干拼凑重组，只是这些血肉瞬间就被【倒流】领域绞碎！
“咳……”
连鲜血都没有迸溅而出。
所有的一切，都被【倒流】卷入了风雪之中！
只是下一刹。
这不可抵抗的力量再次发动……两次【倒流】之后，破碎的血肉又重新拼凑而回，顾陆深的下半具身躯被拼凑而出，他神情惨白，精神海中布满的情绪，不再是愤怒，而是恐惧。
某种意义上来说，刚刚的一刹，“神迹”在他身上上演了两次。
酒神座的“神迹”，被【倒流】打断了。
并不是因为酒神座不够强大。
而是这一缕神力……比起本尊到场的白术，实在太微弱。
而第二次“神迹”，就是白术施展【倒流】，亲手将自己打碎的躯壳，倒流拼凑。
这一次拼凑之后……顾陆深发现了一件恐怖的事情。
他的身躯表面，失去了“酒神座”的神力加持。
那些零碎的神力，被【倒流】领域卷中，不断重复着无止尽的循环轮回……就这么从顾陆深的肌肤血肉之中，彻底地剥离出去！
刚刚的【倒流】，只是为了剥夺自己的神力？
顾陆深面色苍白。
“如果你还留存着当年的骄傲，我给你一个堂堂正正与我对决的机会。”
白术背负双手，平静说道：“把源之塔的肮脏力量丢掉，对决之时，我不使用【倒流】……你有一百条命，只要胜我一次，你就有资格摘下背后的那枚火种。”
这句话，清晰地传到了顾慎耳中。
他怔住了，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只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顾慎选择当一个沉默的“看客”。
那五座巨像环绕的雪地，一阵一阵缭绕寒风。
失魂落魄的顾陆深，万分艰难地望向被【倒流】席卷的酒神座神力……在雪林内陵他告诉所有人，自己并非是酒神座走狗，只是想带给长野光明的未来。
可他骗不过自己。
使用酒神座的神力，就像是赌徒拥有了无数的筹码，动用了一次，就会动用第二次，无数次。
见识过神的伟大，要怎样才能接受自己的渺小？
太难。
太难。
顾陆深怒吼一声，他向着白术扑了过去，没有借助一丝一毫的外力，既没有封印物，也没有神力，他所依靠的就是自己苦修数十年的大成【胧月】……
而白术，也不再动用【倒流】。
他展开了自己的精神，与顾陆深的领域对撞在一起。
这是长野延续了数百年的传统。
对决。
而仅仅交手一招！
“撕拉——”
伴随着一道脆弱的血肉炸裂声音，白术一击手刀，劈碎了顾陆深的【胧月】甲胄，也撕开了他的大半具身躯。
白术像是丢麻袋一样，将破碎的身躯掷出，远远落在石像之前。
他平静道：“第一条命。”
【倒流】的力量在此刻发动，顾陆深在风雪之中，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他怒吼一声，第二次扑向了白术。
再是一次血肉横飞。
第三次扑向白术……依旧如此。
即便不动用【倒流】，修行至大成的【胧月】，也无法抵抗血脉大成的白术进攻。
只需要一拳一脚，或者一指，便足以将【胧月】彻底击碎！
两个人的战斗，根本就没有任何的悬念……雪雾翻滚，顾陆深的怒吼声音已经竭尽全部力气，他仿佛要将全部的力量都宣泄而出，全部的憋屈，全部的愤怒，以及全部的不甘。
“轰隆隆隆……”
磅礴的雪潮席卷。
最后，顾陆深落寞地簸坐在雪地的巨像座下。
他回头看着那距离自己，仅仅只有一线之隔的“火种”。
顾陆深想不通，为何上苍如此安排自己的一生？
前半生，活在了顾长志的阴影之下。
后半生，又遇到了白术，功亏一篑。
白术来到了顾陆深的面前。
他站在风雪中，平静问道：“一百条命，全都用完了。你还想继续吗？”
痴痴望着那枚黑色火种的顾陆深收回目光。
他摇了摇头，笑道：“真是……无趣的问题。”
白术伸出一只手。
顾陆深闭上双眼。
一颗人头，就这么被摘了下来。
然后丢在了雪地上。
……
……

第一百七十八章 冥王火种
漆黑的天幕，被撕开了一条裂缝。
幽暗的光火，从那一缕狭小的缝隙之中不断渗出。
仿佛真的存在所谓的“冥王”，通过这一线天光，俯瞰着身下的人间。
“骨碌碌……”
顾陆深的头颅落在了很远的雪地上。
临死之际，他闭上双眼，无悲也无喜。
被白术杀掉，也算是死得瞑目。
而顾陆深那具躯干，则是在寒风的吹拂下，迸发出炽热的风息，衣袍被风吹得缭绕破碎，像是燃烧的灰烬……酒神座的神力随风掠去，抛弃了这个毫无价值的已死之人，缓慢向着内陵石山的方向游去。
飘零的黑衫缓缓散落。
露出了糜烂的肌肤。
顾陆深的胸膛位置，散发出炽热的血腥气息，顾慎来到了白术身旁，看着这具失去神力加持后千疮百孔的残枯躯壳。
在清冢陵园拜访守陵人时，顾陆深曾说，他的胸膛张开了一枚“火眼”。
时时刻刻在灼烧他。
的确。
这具躯壳的心脏位置，血肉都被烧地发焦了。
因为顾陆深实力太过强大的缘故，即便尸首分离，这具躯壳的心脏还在跳动，只不过越来越缓慢……能够抵达“封号”这个层次的超凡者，已经超脱了正常范畴的凡俗定义。
完全可以说，这是另外一种生物了。
生命力，精神力，都是远远超越凡人的存在。
“想要拥有‘火种’的力量，并不是容易的事情。”
白术看着这逐渐停止跳动的焦黑心脏，轻声说道：“即便火种接纳了一位超凡者，想要将其驾驭……也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这世上的一切，凡是得到，终有失去。”
顾慎想到了祈愿术和占卜术。
超凡降生之后，这个世界的“原有秩序”被打破了，可即便是无法捉摸其真正规律的“超凡元素”，也有着不可打破的基础铁律。
火种是神物。
可想要获得“火种”，绝不是简简单单的幸运就可以做到。
五洲范围内，拥有强大意志和实力的超凡者，实在太多。
可最终驾驭火种的“神”，也就那几位。
“驾驭火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顾慎认真问道。
“火种是助使生命迁跃的‘封印物’。”白术平静道：“无论再怎么神化，这终究是福音盒分裂出来的产物……想要与‘火种’完成适配，就必须要拥有最顶级的肉身，以及精神。”
顾慎缓缓点头。
“理论上来说……抵达了封号层次的超凡者，才有可能驯服火种。”
白术说道：“然而在【深海】开发出来之前，联邦政府对于‘封号’的发放并没有明确的下限指标。在那个时代，只有公认的顶级强者才能拥有这个授封……那时候的封号，比如今要稀少一些。”
是了。
顾慎自己现在都不进入【深水区】进行精神链接了。
他一心走自己的修行之路。
【深海】研发的精神修行，固然有所帮助，但实际上超凡者的强弱一直就摆在那里，不会因为【深海】的存在与否而产生动摇……在多年以前，大家没有精神网络辅佐修行，一样能够进步。
“顾陆深的精神很强。”
白术蹲下身子，他抬起手掌。
那颗流干了鲜血的头颅倏忽飞掠而回，被他安放在断裂的脖颈位置。
白术手掌抹过。
霜雪连成线，将脖颈断裂之缝补上。
此刻的顾陆深，已经彻底泯灭了精神，死得不能再死，【倒流】无法做到死者复生这样违背超凡铁律的事情……所以即便这具躯壳看上去变得完整，也不过是一具尸体。
“他被我杀了一百次，没有一次退缩。”
直面死亡，需要巨大的勇气。
而感受过一次死亡之后……再去迎接下一次死亡，便是一种折磨。
顾陆深和白术的战斗，顾慎全程都在观战，炽火捕捉了这场顶级对决的每一个细节……虽然对决过程看上去是“碾压”，但战败方展现出了极大的魄力以及勇气。
顾陆深被击败了一百次。
每一次都是遭受濒死大创。
而【倒流】之后，他依旧选择了与白术拼杀。
这种折磨……他硬生生重复了上百次！
抛开其他不论，顾陆深的精神的确无比强大！
“而他的肉身……则是承受了‘火种力量’二十余年的侵蚀，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具与‘火种’相性吻合的残破之躯。”
白术凝视着那开阖的心脏火眼，平静道：“所以，他对火种的执念如此之深。理论上来说，他的确拥有着极高的火种驾驭可能性。”
怪不得……
顾慎看着顾陆深的眼神多出了三分悲哀。
顾慎先前曾想，即便顾陆深打开了巨像遗迹，又能如何？
他就这么有把握，驾驭所谓的“冥王火种”吗？
只不过，这是一个押上了全部的疯子，他甘愿隐忍如此之久，甘愿赌上一切，来接触真正的“火种”……如果真的让他触碰到冥王火种，会发生什么？
谁也不知道。
这样的疯狂，其实算不上什么。
仅仅是一缕“火种之梦”，便足以让整个长野三大所五大家的超凡者全部沸腾。
那只是神座留下来的一缕参悟梦境而已。
真正的“火种”摆在面前，这的确是太难以抵抗的诱惑了。
“就算没有我，他大概率也是一个死人。”
白术轻声说道：“他这么疯狂，一定活不过今天的。”
顾慎怔了一怔，问道：“为什么？”
“火种对于躯壳的要求非常高。”白术望向顾慎，柔声道：“每一位神座，在接触火种之前，都是‘干净’的。你可以理解成，火种是有自己灵魂和选择性的东西，它们不会接受‘污垢之人’。”
“……污垢之人？”
“接纳了其他神座的赐福，或者成为了非本火种【使徒】的超凡者，永远不可能有机会驯服其他的火种。”白术淡淡道：“顾陆深早年偷窃触碰长野的‘斗战火种’，如今又接受了‘酒神座’的馈赠，这两股驳杂的力量，已经污化了他的躯壳，他注定不可能被‘冥王火种’所接受！”
斗战火种！
这便是顾长志的火种之名么？
顾慎心头一凛，大概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每一枚火种，都蕴含着庞大的神力……这样独一无二的“至高神物”，自然会对其他系的神力产生排斥。
能够将其驯服的超凡者，堪称是亿万挑一的神才，而那些接受了驳杂神力馈赠的尝试者，无论再怎么强大，都注定不可能成为神座了。
想要成为神座，就必须要念头干净。
决不能是兼修驳杂之人。
“这其实是一件好事。”他顿了顿，道：“火种异常苛刻的‘择主条件’，也就注定了，这世上不会有一位神座，能够同时驾驭两位火种。”
如果神座之间……出现了厮杀，掠夺。
那么秩序就真的遭到了重创。
这就是五洲之间的顶级战力如今维持着“和平”的原因——
神座级别的战斗，想要分出胜负实在太难，至于分出生死，更是不可能的事情，除非有一方求死。
而即便有办法杀死一位神座，获胜方也将付出惨重的代价。
而唯一的收获，就是一枚“火种”。
一枚……对于神座本人而言没有太大意义的“火种”，因为他自己无法驯服，所有信仰和侍奉自己的【使徒】，因为神力体系的矛盾之故，也不可能将其驯服。
如果这时候至高席的其他神座选择一同出手，将其制裁。
那么刚刚经历一场血战的“获胜神座”，便是必败之局！
按照联邦的律法，最后的结局大概率就是……五洲多了两枚无主的火种，在漫长的试炼和等待之后，重新找到主人。
主动破坏秩序的那一方，则是彻底湮灭。
顾慎仰起头来，看着那惨白天幕中渗隐隐透的黑色火焰。
不知为何。
他望向那震颤的黑火，并不觉得畏惧。
反而，觉得有些亲切。
见顾慎神情凝重，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你可以放心……参悟火种之梦并不会有影响。”
白术开口说道：“顾长志留下来的火种之梦，是他的精神参悟，并不蕴含其真正的力量，你以后可以放心参悟类似的东西，并不会影响火种的驯化。”
顾慎苦笑着摇了摇头。
自己在大都区接受了进行了一次“神临”……按照白术前辈先前的说法，似乎是与眼前的冥王火种无关了？只是那次“神临”有些奇怪，按理来说，自己接受到的神之力是属于顾长志先生，冥王火种应该排斥自己才对？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根本就没想到自己“驯化火种”这么遥远的事情。
“前辈……”
顾慎深吸一口气，认真说道：“我想的是，这枚火种……应该由您来驯化。”
内陵之中。
没猜错的话，此刻正进行着一场神战。
如果白术炼化“冥王火种”，加入战场……那么酒神座，必败无疑！
“我？”
白术站在黑色的火焰之下，抬头望去，那黑色的流光甚是炫目。
无数人可以为其疯狂。
哪怕失败会付出生命的代价，依旧有千万人趋之若鹜。
只是，他却摇了摇头。
“已经不可能了。”
白术有些遗憾地笑道：“冥王火种不会接纳我的……很多年前，我就触碰了‘斗战火种’。”

第一百七十九章 一老一少
对于这世上的其他人而言，想要接触到一枚火种的力量，千难万难。
抛开神座不言，单单这世上的【使徒】，才有那么几位？
只是……对于白术而言，并不难。
在年轻之时。
白术是整个东洲地区最有力的火种竞争者，作为长野无敌的他，早就把“斗战火种”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只是最终的对决……他输给了顾长志。
对于白术而言。
输给顾长志，就意味着他不可能成为神座了。不仅仅是因为其他的火种不会接纳他，更因为白术的尊严，不允许自己这么做。
战败之后，另寻成神之路？
他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而如今……即便冥王火种近在眼前，他也没有伸手去“摘”。
因为白术知道，自己与这枚火种无缘。
“时间不早了。”
白术开口，“这个地方，很快会被冥王火种的力量所淹没。”
他伸出手，将悬浮在空中的一枚枚木令取下。
这五枚不起眼的小小令牌，象征着长野五大家的最高颜面，对他而言，却是无用之物，取下之后，便随手抛给了顾慎。
顾慎接住木令，小心翼翼地将其收起，不解地问道：“前辈……你的【倒流】不是……”
先前顾陆深甚至开启了巨像遗迹的阵纹，几乎完全释放出了冥王火种！
在那种情况下，【倒流】都硬生生关闭了天幕之门。
他还以为，陵园的灾劫，能够就此避过。
“我是人，不是神。”白术有些无奈，他望着天幕之上那令人心悸的恐怖力量，沉声说道：“这枚火种正在复苏……即便巨像遗迹的阵纹没有松动，它依旧会逐渐恢复力量。这种事情，除非神座出手，否则没有人能阻止。”
真正引动这异象的，其实并不是顾陆深。
而是酒神座！
因为他的到来，顾长志的“斗战火种”无法压制“冥王火种”，于是才有了这枚火种的缓慢觉醒！
顾慎咬了咬牙，有些不甘。
这冥王火种的力量，的确太强大了。
下一波觉醒的精神海啸，应该就能抵达外陵……
不过，好消息是白袖和白小池没有追过来……想来他们肯定是带着超凡者向陵园外撤离了！
最大的麻烦，就是不知道冥王火种的苏醒还有多少时间？
“我的【倒流】正在不断拼合天幕裂缝。”
白术平静道：“虽然无法阻止，但也能延缓一些时间……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
……
“A1区，集结完毕，一共二十三人。”
“A2区，集结完毕，共计十八人。”
雪原之上，一只又一只队伍，在艰难跋涉，他们都向着某一处共同点汇聚，那是褚灵地图上标记的“汇合点”。
在大寒灾境笼罩清冢陵园的表象之下，其实有着一张对应现实的真实地图。
而现实世界中那扇黄金门的所处位置，就在汇合点的不远处。
白氏超凡者所凝结的队伍，在雪林入口完成集结之后，得到了召集陵园所有超凡者往外撤离的任务……于是这只百人队伍分散开来，整片大寒灾境的地图被褚灵划分成了近百个区域，这只百人队伍迅速分化，两人一组，每组负责搜寻一片雪原区域。
雪原虽大，但在如此的细分规划之下，大大缩小了集结地图，提高了召集效率。
但这依旧是个艰巨的任务。
因为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初步的指令是23分钟。
不过这些进入陵园的超凡者，都称得上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仅仅18分钟，就有五百余人完成了集结，抵达了目标地点。
这已经是相当高的完成率了。
如果是【深海】来指挥这次的任务，能够撤离百分之五十以上的超凡者，便称得上是完成指标……因为根据褚灵占卜术的不完全统计，如今的大寒灾境之中，已经出现了不少的超凡者丧生。
许厌杀死了不少的天才超凡者。
除此之外，这片雪原环境太过恶劣……也有人遭遇了不测。
“褚姑娘……黄金门的破解情况如何？”
在规定时间内，白小池完成了整整三大片区域的召集任务，来到了会合地点，如他这般的强大封号，任务自然要艰巨一些……虽然受了伤，但只是奔行搜救，并不会影响多少效率。
白小池不敢催促，只是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他有些担忧地望着远方内陵的方向。
对于他而言……“精神海啸”的力量，他完全可以再抵抗好几波。
只是，其他人可没有这么强的实力。
即便撑开【照冥】领域，白小池所能庇护的超凡者也是有限。
褚灵破解黄金门的速度，决定了这场浩荡的解救计划能否成功。
“预计还有……十分钟。”
盘坐在山陵石门前的褚灵，红衣飞扬。
她的双手，在空中如穿花蝴蝶一般不断翻飞，无数的金光化为代码，逻辑，在“占卜术”的加持之下疯狂运算……而那十根洁白的纤纤玉指，则是拆解开来，化为一圈一圈的金线。
一扇黄金之门，化为虚影，投射在她的面前。
这扇门对应的“精神坐标”不断被剖析，拆解……这扇看似平凡的陵园巨门，内里却蕴含着无比庞大的数据量，她头一次生出了疲倦的感觉。
拆解黄金门，还需要十分钟。
然而根据预估，距离下一波精神海啸，涌入外陵，应该只剩下七分钟了。
那场海啸的力量将前所未有的强大。
一旦冲入外陵世界，那些提前抵达汇合点的超凡者，或许因为距离缘故，还能稍作抵抗……可那些尚未搜寻到的超凡者，以及执行任务的搜救者，可能就真正遭难了。
作为【深海】，不必在乎那些“小概率”，只需要关注任务完成的救活率即可。
可作为褚灵……她想要救下陵园的每一个无辜者。
“快一点……”
“再快一点……”
褚灵一边拆解黄金门的具体坐标，一边观察着整座雪原的动向。
“还有十四个区域的超凡者，没有感到汇合点……下一波精神海啸就要抵达了。”
最后一分钟。
白小池咬紧牙关，他在等待奇迹……
很可惜，奇迹并没有出现。
七分钟时间抵达，黄金门的拆解并没有完成。
所有超凡者都屏住呼吸，等待远天的轰鸣……他们还不知道陵园究竟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第三枚火种的存在，只是知道陵园内有一股恐怖的力量即将爆发了。
就在现在。
这一刻，许多人还心存侥幸，或许，褚姑娘关于灾难爆发的时间预测并不会那么准确？
然而，他们都失望了。
“轰隆隆——”
天崩地裂般的震荡，从雪原世界的地平线尽头响起！
那几乎是令人绝望的景象。
前所未有的大雪崩，摧枯拉朽地翻涌而来，一路席卷着枯木，树林，在这场精神世界肆无忌惮地进行着破坏，冥王火种大幅度挣脱了镇压，它自发地想要摧残这里束缚自己的精神力量。
“全体都有……一级戒备！”
裁决所，监狱所，指挥所。
顾家，白家，宫家，穆家，李家。
三大所，五大家，所有抵达汇合点的超凡者，在此刻毫不犹豫取出自己的封印物，并且将力量灌入其中，一抹又一抹的炽目光华在雪原之上亮起，汇聚，他们齐心协力，想要制造出一面抵抗精神雪潮的精神壁垒……哪怕这里的每一缕力量，都并不强大，但汇聚到一起，形成了一面厚厚的光壁！
“等一等……”
有人诧异低声道：“那雪潮的速度，好像不太对？”
白小池眯起双眼。
他能够看到，那雪潮翻涌之际，似乎被什么东西阻挡了……原先侵吞万物的势头，不断顿塞，以至于疯狂叠加的浪潮，也受到了一次又一次的打击。
仿佛有一股力量，正在对抗着雪潮。
“褚姑娘，是你么？”
“不是我。”
坐在山陵前的褚灵也看到了这一幕，她给出了回应：“……是顾慎。”
那些离散的超凡者，正在向着雪原的汇合点赶来，他们隐约看见，身后浩瀚翻涌的大雪崩上空，似乎有一道渺小的黑点。
那是一个衣衫残破的年轻人。
他身上的衣服……是裁决所的黑袍！
“是……顾慎！”
有人认出了在空中飞行的那道身影。
那道身影，并非是在“逃掠”。
而是在对抗整座恢弘雪潮！
他伸出双手，抵着滚滚雪崩，仿佛是一枚硬撼大树的“蝼蚁”，而偏偏这可笑荒诞的动作……真的起到了作用！
肉眼可见的，雪潮一次又一次停顿！
顾慎的面前，数千缕金光绽放，缭绕成一面坚不可摧的光明壁垒。
“是顾慎……他参悟了千野大师的阵纹！”
白露高喝。
无数人为之振奋。
唯独白小池神情复杂。
因为这一次，他看清了。
在顾慎的背后，风雪之中，映现出一道模糊的瘦削苍老身影。
除了拥有白氏为数不多血脉力量的白小池以外，无人看见这幅画面。
顾慎伸出双手，抵压雪潮。
老人伸出单掌，抵压顾慎。
一老一少，就这么一点一点，对抗着火种的精神海啸。

第一百八十章 听说二位很能打
风雪凛冽呼啸——
褚灵的精神声音，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黄金门……破译完成！”
只见远方翻涌的大雪尽头，竟然是出现了一座高耸的通天之门，散发着金灿的炽目辉光。
踏入陵园，就失去了黄金门的踪迹。
原因很简单。
这片灾境抹去了一切对应现实世界的“坐标”。
唯有掌握阵纹之人，才能看清两座世界的真实与虚妄……
“撤离！”
“快……撤离！”
白小池开始迅速组织超凡者的离开。
……
……
这是长野二十年来最难捱的一天。
清冢陵园在迎接了巨大爆炸之后，彻底陷入寂灭。
而送入陵园中的近千位超凡者，皆是杳无音讯。
等待在门外的周维，山先生，虽然神色仍然平静，但眼中难掩焦灼之色。
“诸位，我还是提议……要进入陵园之中。”
朱望不知多少次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他的提议其实没有问题。
陵园内部，很可能遭遇着前所未有的异变，需要外部的增援……只是如今的情况太过严峻，实在容不得乱做决定。
所有进入陵园的超凡者，都宛如踏入了异次元空间。
周维坚定地反对：“再等一等。”
而山先生则是有了些许动摇，他抬起头来，喃喃道：“已经一天过去了……”
入陵者，没有一丁点消息。
这里面不仅仅包括他的麾下，还包括了修行实力不低于自己的五大家家主！
“山先生，万一陵园之内，需要增援……而您选择了压下我们，最终裁决所，可是要与您算账的啊。”
朱望的身边，韩当不知何时来来到了此地。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声音阴柔：“恕在下冒犯，联邦法律里对于重大事件的管控非常严格，在这种关头袖手旁观，若是酿成大祸，最终的责任，您可是要一力承担的。”
虽是话音柔和。
但句句诛心，直击要害。
“再等等。”
周维看出了山先生的犹豫，他伸出一只手，按住后者的肩头，沉声道：“我是联邦安全委员会的会长，也是陵园任务的总指挥官，出现的所有责任我来承担。”
山先生深吸一口气，稳住心态。
而这一句话，则是让朱望眉头皱起。
他与得意弟子韩当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有一些阴沉。
按照原先的计划。
他们也应该进入陵园之中，只是如今被这周维严密拦住……不仅仅是周维和山先生，接收不到陵园内的讯号，他们同样如此。
朱望和韩当完全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许厌的任务成功了么？
白袖死了么？
顾陆深……拿到全部的家主令牌了么？
而时间过去越久。
他们的心底，就越是没底。
“老师，我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韩当再度推了推眼镜，以心声暗暗传音道：“我怎么感觉……酒神座的力量在流逝？”
他接受了酒神座的馈赠。
一缕紫色神力，缠绕在精神海中，随时可以祭出。
虽然没有抵达【使徒】的那种程度，但韩当的战力却是大幅度提升了的……以他如今十一层的深海参悟境界，若是下定决心暴起出手，即便是偷袭封号超凡，也有三分把握！
只是。
精神海中的那缕紫色神力，似乎在缓缓流逝。
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这是怎么回事？
韩当有些不安，他望向老师，而朱望则是向弟子投去了一个镇定的眼神。
事实上，他也有这种感觉。
酒神座的力量在流逝……难道是在陵园内遭遇了什么不测么？需要收回馈赠而出的福泽？
要知道，这些馈赠，对酒神座而言，只是九牛一毛的力量而已。
真到了抽取神力的地步，说明陵园内的酒神座，处境非常糟糕！
“再等一等……”
朱望低声传音道：“如果情况有变，那就改变计划……”
踏入酒神座的小院之后。
朱望就知道，自己一步错，步步错，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言。
如果这次计划失败，他被逮捕，那么等待他的将是东洲联邦最严厉的处罚！
“改变计划……”
韩当微微一怔，喃喃问道：“您的意思是？”
“离开长野……”
朱望平静道：“更准确地说，离开东洲。”
这句话，有些出乎韩当的意料了。
他忽然觉得，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老师，有些陌生。
这么多年，老师一直为了大裁决官的位置而拼搏，虽然登顶的手段被许多人所不齿……但不论过程如何，如今老师已经完成了这个几乎不可能的目标。
韩当本以为，老师是最不可能离开长野的那个人。
可如今，他听到这句话，轻描淡写被朱望说出……心中五味杂陈，情不自禁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也是。
从接受酒神座力量的那一刻起。
他和老师都一样。
成为了自己都不认识的那个陌生人。
“怎么……舍不得？”
朱望看出了韩当的异样。
“不……没有……”韩当苦笑一声，传音道：“只是从没想过这种可能，所以有些恍惚。”
在酒神座踏入陵园之前。
他们曾对这个计划无比坚定……认为一定可以成功！
只是，陵园内的死寂，让朱望和韩当都产生了动摇。
“我知道，你一定有所不舍……这是你生活了数十年的地方。”
朱望微微垂眸，道：“若就这么离开，谁会甘心？可若是计划失败，还留在这里，你会被处决，我也一样，唯有离开长野，去往源之塔……才是唯一的出路！”
他有的选么？
没得选！
忽然之间，一缕劲风，激荡于天地之间！
远方的黄金门，陡然绽放出了绚烂非凡的炽烈光华！
朱望和韩当瞳孔收缩。
山先生和周维面露喜色。
“黄金门……开了？！”
然而让他们始料未及的是，黄金门大开之后，无数风雪从陵园之内倒灌而出……没记错的话，清冢陵园还没到落雪的季节？
成吨的雪瀑翻滚而出！
周维神情顿时凝重起来，他双手抬起，无数雪屑解冻，化为流水，向着四方散开，他竭尽全力动用能力，撑开了一座数十丈高的水之门户！
风雪之中，数十道，上百道的超凡者身影，飞掠而出！
这些超凡者身上染着血，带着伤……但极有秩序！
他们已经不再是入陵时的编制了，五大家三大所的超凡者们混杂在一起，却相当团结。
山先生困惑。
陵园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还未等他们反应，一道精神波动便急速传了出来。
“山先生，周维……火速逮捕朱望，韩当！他们是酒神座的信徒！”
那是白小池的声音。
在经历了顾陆深的袭杀之后，白小池彻底捋清楚了酒神座的阴谋，以及这场陵园动荡的人员安排……目前在陵园之外，还有两个定时炸弹！
一旦出陵，必须要立刻拔除！
这一缕传音，落在山先生和周维的耳中，两人神情一滞，皆是大感震撼。
……酒神座？
对于陵园外的二人而言，酒神座实在是一个相差十万八千里的名字。
目前为止，山先生还认为这大概率是一起阵纹失控导致的恶性超凡事件。
不过。
白小池的声音传出之际，他们也看清了门户那边的情景，顾骑麟，宫青，穆翼，都被人搀扶，处于昏迷重伤状态……
山先生毫不犹豫，直接出手。
他猛地向着距离朱望韩当伸出手掌，一座石山拔地而起，结成笼牢！
而同一时刻……
“逃！”
朱望眯起双眼，他看到黄金门大开的那一刻，心头便隐约感到了不对，精神力扫荡一圈，连一个“盟友”的身影都没有看到。
许厌，靳先生，白泽生，顾陆深……全都不在！
全都被干掉了！
他额头青筋鼓起，再也不掩盖了，直接抓住自己身旁的韩当，冲天而起。
韩当同样反应迅速，第一时间展开【真言】领域，借助酒神座的神力，对准山先生毫不留情地发动了猛击！
“唔……”
大审判长闷哼一声。
他毫无防备地被韩当精神重刺了一下，只觉得脑海仿佛被什么锐器刺了一下。
一刹那，丢失了视野。
于是那刚刚拔地而起的石牢，还未来得及凝结，就被朱望一闪身撞碎。
只不过……强悍的超凡底蕴，让他迅速回复过来。
山先生握拢拳头，对准那逃掠出近百米的师徒二人重重砸出一拳。
“轰隆隆隆！”
这一拳，震碎空气，直接打在了韩当小腹之上！
“咳……”
韩当完全没有想到，山先生的一拳会如此之重，真如同被大山砸中一般，一大口鲜血咳出！
他的眼珠子都被打得快要凸出炸裂。
而这一拳的力量，还在不断施压！
他的身躯，都要被拦腰打断了……只不过有酒神座的神力疯狂弥补肉身裂纹，他艰难扛过了这一关！
千米之后。
山先生恐怖的拳威消失了。
而正当韩当以为，自己已经逃离之时。
一缕很轻的风声，在耳旁缭绕。
“嘶啦！”
一道血口，在面颊绽放，凛冽的力量陡然爆破，几乎将韩当的头颅都撕碎！
他痛苦的哀嚎了一声。
朱望停下了掠行的脚步。
他沉默地望向远方，那一缕风刃归位的位置。
纤细的流风掠入木刀鞘中。
一个持握长刀的年轻男人，拦在大道中央，披斗篷，戴笠帽，风尘仆仆，满身风霜。
顾南风淡淡问道：“临时大裁决官先生，真是好久不见……您这是急着去哪呢？”
临时二字，刻意重读。
在顾南风的背后，跟着近百位的超凡者……这是一只不属于长野三大所五大家的队伍。
他们来自大都。
率领着这群超凡者的，是一个踩着人字拖的邋遢青年。
宋慈叼着一根野草草根，眯着双眼，意味深长地望向面前二人，在他们的身上，宋慈感应到了熟悉的气息。
是酒神座的神力。
感应到酒神力量之时，使徒纹章的信物之力自行触发，散发出柔和的雪白辉光。
宋慈背后生出一对炽目的白鹦羽翼。
他缓缓悬空，与顾南风并肩齐立，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宋慈手痒难耐地转动脖颈，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他微笑问道：“听说……二位很能打？”

第一百八十一章 破碎的黄金幻梦
岚切一刀，险些将韩当的头颅撕开。
那一刀看似落势轻微，但触之则炸，韩当的精神海都险些被削开，幸好有酒神座的神力，覆盖在自己面颊之处。
连绵的神力包裹伤口。
面颊之处深可见骨的刀伤迅速回复。
这一幕，被顾南风看在眼里。
韩当捂住面颊刀口位置……虽然刀伤在短短数个呼吸间恢复如初，但刚刚的疼痛却是实打实存在过的，他心有余悸，看着这位北洲归乡的年轻封号。
这一刀，给自己的压迫感，比山先生还要更大！
“老师……”
韩当咬紧牙关，有些绝望。
“我和你一同杀出去！”
朱望深吸一口气，冷静地做出了决断。
他们的身后，镇守黄金门的周维和大审判长很快就要追来，而面前只有顾南风一位封号！
强行突破！说不定还有机会！
若是被后面的封号追上，那么他们二人，就算有酒神座神力加持，也是回天乏术了。
“杀！！！”
向来斯文阴柔的韩当，在这一刻彻底疯狂了。
他倾尽全力地祭出了自己的【真言领域】……对方看起来人多，但大部分超凡者的实力都很一般，老师是封号，自己距离封号只有一线之隔，如今有酒神座神力加持，杀出一条血路，并非不可能！
于是他选择杀向那个背后生出双翼的人字拖青年。
因为那个青年给自己的压迫感并不大。
真言领域的精神力，如海潮一般，铺天盖地卷杀而去。
韩当已经想好了战略，对方一旦被自己拉入领域中，他将直接动用全部神力，将其斩杀！
然而。
那位踩着人字拖的青年，只是冷冷看着。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下一刻。
宋慈吐掉了口中那根草屑，猛地拧腰提胯，一击膝顶！
“咚”的一声闷响。
这一击膝撞，直接正中韩当的胸膛，十数根骨骼破碎断裂的声音齐齐响起。
韩当大脑一片空白。
【真言】领域的精神浪潮，撞击拍打在这个人字拖青年的身上，只是……根本就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或者说，根本就没有伤害。
【真言】就像是偃旗息鼓的浪花，零零散散破碎。
被韩当精神猛烈冲撞的宋慈只是皱了皱眉，他伸手掸去肩头的灰尘，感觉刚刚好像有什么东西挠了自己一下。
身为光明神座的使徒。
他身上所蕴含的神力程度，不知是韩当的多少倍。
抛开神力。
在深海十一层这个阶段，宋慈的近身肉搏，堪称无敌。
韩当想要近距离催眠的战术……根本就是自寻死路。
仅仅一击，宋慈就把韩当直接击垮。
韩当觉得……自己的腰椎被折断了，神力还来不及修补，一股浩荡纯粹的炽热之力，便涌入进来，一只大手把自己拎了起来。
宋慈淡淡道：“我认识你，你叫韩当，你之前在青河区欺负过我的兄弟。”
韩当怔住了。
他有点懵。
青河区……？
“你不认识我没关系。”宋慈平静道：“这一巴掌，是替顾慎打的。”
“啪！”
一击朴实无华的大耳刮子，打得韩当脑袋险些拧转一百八十度。
宋慈在摔出这一耳光之时选择松手。
于是韩当便像一枚撞了石子的破麻袋子，被扇得翻转而出，重重摔在了地上……这一次，他是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脑海里嗡嗡嗡一片轰响，乱蹦金星。
还没结束。
宋慈再度拎起了他的衣领，“还有一巴掌，我是替小陆打的。”
“小陆……”
韩当有些惊恐地缩起了脖子，他疯狂运转身上剩余的酒神座神力，挡在左边脸颊，刚刚打得是右脸，现在应该要打左脸了。
“陆南槿，我媳妇。”宋慈幽幽道：“她说她很不喜欢你。”
“啪！！”
第二个耳光摔了出来。
依旧是右脸。
宋慈打人就从来没有换边的习惯，他向来是抓着一个地方疯狂痛击……
然而即便如此，韩当运转的酒神座神力，也被打得溃散。
这一巴掌的力度实在太强大了，即便韩当防守得当，也挡不住，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头野兽践踏，毫无反抗能力。
他再度飞了出去。
这一次，韩当真的被打怕了。
他第一次遇到这么硬的拳头，被打上一拳，浑身骨头都要破碎了。
这个青年，哪里是好惹的善茬？
他宁愿被山先生捶，也不想被宋慈打！
韩当看着那再度接近的身影，高声求饶道：“别……别打了……”
一道失望的叹息。
宋慈看着狼狈不堪的韩当，摇了摇头。
“在下武德充沛，向来以理服人，按理来说，两个耳光打完了，可以到此为止了。”
他猛地发力，将韩当拽地双脚离开地面，认真说道：“只是……你现在这副畏缩模样，实在丢人。让人很想再给你一拳。”
说罢。
宋慈一只手攥拳，向后拉满。
韩当瞳孔收缩。
……
……
朱望展开自己的领域。
数千朵逆旋的花瓣盛开，每一朵都锋锐似剑，在酒神座的神力加持之下，这些花瓣铺天盖地，尽数涌向一人。
顾南风拔出木刀。
他的身形瞬间虚化，岚切的流光穿梭在逆刃的花瓣之间。
顾南风根本不与朱望决生死，分高下。
他所做的事情很简单。
那就是拖住朱望！
不远处，山先生和周维的气息已经接近了，要不了多久，长野的其他封号就会赶来支援！
两人在瞬息之间交战数百回合，朱望的锋花根本触及不到顾南风的衣袖，顾南风披着【锈骨大将】的至宝雾隐斗篷，仿佛在这片领域内幻化成了真正无形的流风！
而不等朱望继续施展手段。
身后传来了一道爆裂的轰鸣。
一拳。
仅仅一拳。
他的爱徒韩当，被打得暴飞出近百米，重重撞在一座小山山壁之上，凿得山壁破碎之后，无力地向前跌倒，跪在地上。
一缕又一缕紫色辉光，从韩当的身体之中抽离。
他的伤口不再飞快愈合。
酒神座的神力抛弃了他，向着陵园方向快速掠去。
不……这些神力，不仅仅抛弃了韩当。
朱望也能感到，自己的“杀力”快速减弱，这些锋花边缘附着的神力，正在飞快流逝。
酒神座……收回了力量！
远方的破空声音已经传来，山先生的石牢轰隆隆扩散，在方圆一里地拔聚出一座圆形巨壁。
朱望怔怔看着穹顶飞掠的那一抹紫。
他明白，自己和韩当，都成为了弃子。
石牢的穹顶，被一层水幕所遮掩。
周维和山先生同时赶到了此地，两位封号强者看到顾南风之时，稍稍松了口气，但依旧做足了防范措施，以防韩当和朱望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不过……看此刻场间的情景。
这种情况出现的可能性不大。
至少韩当，是失去战斗能力了……他满脸鲜血，浑身骨骼断裂，奄奄一息，周维和山先生对视一眼，他们很久没有见到伤势如此凄惨的“深海十一层”超凡者了。
韩当，可是裁决所的王牌裁决官，就在先前，他还借着酒神座神力，对山先生发动了一次成功的突袭者……怎么一转眼，就被打成了这副模样？
做出这一切的，不过是一个朴实无华，踩着人字拖的邋遢男人，宋慈在地上揪了根野草草根，用力吹了吹，重新叼在了嘴里。哼起了小曲。
他的背后，圣光羽翼收拢。
韩当意识濒临破碎，他缓缓倒了下去。
“啪叽……”
一只人字拖毫不怜惜地踩在了韩当的身上。
宋慈咬着野草，口齿不清地打招呼道：“喂……两位大人物，晚上好啊。”
他对着周维和山先生远远挥手。
两位封号神情复杂，这个年轻人的超凡气息似乎距离封号还有一截距离……只是展现出的战力，却令人动容。
这位应该就是东洲唯一的使徒，来自大都区的宋鹦集了。
另外一边。
顾南风的战斗也就此落幕。
朱望主动收回了领域，那万千朵凌厉的“锋花”缓缓飘零。
这位大裁决官，看着不远处遭受重创的韩当，眼神之中的杀意缓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疲惫。
他举起了双手。
“我……认罪。”
周维和山先生并没有因为朱望的投降而掉以轻心。
周维为朱望戴上了强逻辑镣铐。
山先生则是将以石之力将韩当束缚。
做完了层层防护应对措施……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这几乎掌握了整个裁决所超凡权势的一对师徒，在此刻正式被逮捕。
迎接他们的，将是东洲最严峻的审核与裁决。
……
……
不多时。
一行人来到了那扇巨大的黄金门前。
听完陵园的情报，宋慈皱起眉头，望向周维，“您是说……我那位顾兄弟，还在门里？”
周维老爷子有些尴尬。
他叹了口气，只能点头。
陵园内的超凡者，实在太多……而“黄金门”的开合，似乎有某种特定的条件限制，隐隐约约，虚虚实实，每拨能够容纳逃出的超凡者，数量有限。
封闭的陵园，之所以能够打通黄金门，是因为千野大师那神秘的第二位弟子，利用占卜术找到了现实世界的门坐标，据说那位姑娘姓褚。
而这些超凡者能够安全撤离。
则是因为顾慎，硬生生用阵纹，抵抗着崩塌雪潮。
“我去去就回。”
听完之后，宋慈二话不说，捋起袖子就要往里冲。
只是下一刻，宋慈就被顾南风拉住。
“宋兄，千万不要冲动。”
顾南风沉声劝说道：“清冢陵园内正在发生极大规模的源质坍塌……如今所有人都在拼命撤离，我们还不知道这场坍塌是因何而起，就算你进去，又能帮到什么？”
宋慈一下子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向来是一介莽夫，打架或者挨打这样的粗活重活，他可以轻松胜任。
需要破解勘秘之类的……他就帮不上忙了。
顾南风说得没错。
自己如今冲入陵园，反而会给顾慎徒增烦恼。
“难道……我们就这么看着？”
宋慈思忖再三，提出了这么一个问题。
他望向周维，望向山先生，以及不远处的长野世家大人物。
目光所过之处，那几位承了顾慎人情的大人物，神情都有些复杂。
“就这么看着……当然不行。”顾南风轻声说道：“只是……”
只是……除了看着，还能做些什么？
除了大雪崩外，那里很有可能还在进行着一场神战……就算他们进去，不会有任何的影响，反而会将自己置身于危局之中。
离开陵园，越远越好。
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宋慈嚼着草根，笑了笑，“诸位没理由把命搭在这里……宋某理解。不过宋某的命没那么金贵，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心痒痒，总想进去看一看。不为顾慎，也为了长长见识，打小没来过长野，也没见过清冢陵园长什么模样。”
本想说些什么的周维，被这一句话堵了回去。
山先生也哑口无言。
宋慈在心中默念道，还有一个很重要原因，他没有对外面这些人说。
他先前听说顾慎和一位姓褚的姑娘关系匪浅，似乎大有说法，他们一同拯救了上千人，此刻都被坚守在陵园里。
那位褚姑娘……应该就是顾慎的媳妇了？
顾慎有难，这种关头，他身上流淌着“不死者”的血液，怎能退缩？
零零散散的超凡者搀扶而出……看这样子，清冢陵园的内部应该疏散地差不多了。
宋慈来到了那扇黄金门前。
狂风呼啸，吹拂花衫。
尚未进门，他便感应到了恐怖的能量，这陵园内的超凡源质恐怖地吓人，随时有轰鸣爆碎的可能性，即便是他，依旧感到了莫大的压力。
背后的洁白羽翼，也都舒展开来。
宋慈等待了片刻。
没有人再从这扇黄金门中走出了……
顾慎还没有出现。
他深吸一口气，踏入陵园之中。
这一刻。
剧烈的轰鸣震颤而来，宋慈面部被磅礴劲风席卷，抽搐扭曲，他背后的八对羽翼全部展开，炽烈的精神海啸尽数轰击而来……看上去明明是冰冷的雪崩浪潮，可接触的那一刻便会发现，那是几乎可以将一个人彻底泯灭的恐怖炽热之力。
光明神座的信物迸发出强烈的辉光！
“轰”的一声！
宋慈在踏入黄金门的那一刻，就意识到了不对，立即开始撤离。
还是晚了。
几乎是他踏入的那一刻，整扇巨大通天的黄金之门便被恢弘的神力震得破碎。
所有人怔怔失神地看着这一幕。
破碎。
无尽的破碎。
黄金门在了大雪崩的冲击之下炸裂开来，粉成了千万片，好像一场破碎的黄金幻梦。
而一具焦黑的躯壳，落在了众人面前，宋慈浑身上下，被灼烧地体无完肤，他依旧还活着……只不过再度遭受了重创，不死者的血脉迅速为他治愈着伤势。
然而他的身上，再一次出现了大都神战之后的情景。
每一寸肌肤，都被烤碎。
恢复地极其缓慢。
有沉重的声音响起——
“宋兄！”
“宋兄！”
那是顾南风的关切询问。
还有周维，白小池……只不过这些声音都不重要了，自己身上的伤也不重要。
宋慈躺在地上。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踏入黄金门的那一刻，无边无际的浪潮席卷冲刷而来。
他在被爆破轰鸣卷中的前一刻。
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顾慎。
顾慎……承受了比自己还要猛烈好几倍的爆炸。

第一百八十二章 冥王，顾慎
滚滚雪潮，冲击陵园！
抗在黄金门前的顾慎，张开双臂，他觉得面前有无边无际的浩瀚压力汹涌而来！
连身为“光明使徒”的宋慈，竭尽全力都无法抵抗这股恐怖的碾压之力，顾慎的阵纹亦是难以招架，数千缕流光激荡，在面前不断凝聚，不断被击碎……清冢陵园固若金汤的守御大阵，在冥王火种的恐怖爆发力下，被缓缓突破。
“……白前辈！”
顾慎竭力长喝，想要借一份力。
其实到了此刻，真正能够对抗雪潮的力量，便只剩下白术的【倒流】了。
雪潮每前进三分，【倒流】领域便要将其撕碎，倒退一分，如此博弈，大大削减其冲刷速度。
只是。
在即将对抗最终来临的雪潮之时，白术忽然撤去了他的【倒流】。
“……！？”
顾慎瞳孔收缩。
这凡俗之人无法承受的万吨雪潮，下一瞬间便尽数砸在他的身上。
无数风雪将他淹没。
紧接着数十万吨的雪潮直接撞在了黄金门上，将这扇陵园之门的支离破碎，诡异的事情出现了，这来势浩荡磅礴的冥王火种精神浪潮，可以肆无忌惮地在清冢的雪原上碾压，连黄金门都撞碎了，却无法突破这座陵园……翻滚的大雪撞在陵园无形的精神壁垒之上，触底反弹，越垒越高。
一缕无形的时间扭曲之域中。
白术默默看着这一切。
他栖身在大成的【倒流】领域之内，一层一层的倒流之力将他包裹，这片陵园彻底被冥王火种的精神力量所点燃，而雪潮所过之处，带来的几乎都是紊乱，破碎。
唯独他所处的地方，是一个例外。
这是唯一的明净之地。
【倒流】清扫出每一片雪花，保持着极小范围内的琉璃无垢。
白术就这么在雪潮中行走着，所过之处，雪崩纷纷避退……
最终他来到了一个“昏迷”年轻人的面前。
如他所料。
顾慎眉心之处，散发出一缕幽明晦暗的光火。
被冥王火种的精神力打中，顾慎身上，却没有伤。
……
……
“这是……哪？”
顾慎揉着自己的额首。
他艰难地睁开双眼，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雪潮将自己吞没的那一刻。
自己这是……死了么？
不过，并没有疼痛。
冥王火种的威能，真正砸入自己的精神海，并没有制造出实质性的伤害……
“神座大人！”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顾慎陡然惊醒，他连忙环顾一圈，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是身处“四季旷野”之上，而身旁不远的位置，正隔着一道天幕，天幕的那一边，便是铁五漂浮在旷野之上的幽影。
铁五关切地望向顾慎所处的位置。
隔着一道天幕，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大概。
铁五已经猜到了。
此时此刻的现实世界，恐怕很不太平。
神座大人，很可能和酒神座在进行一场神战……因为他隐约感受到了一阵又一阵浩瀚的神力扫荡，顾慎在外界的交战，铁五无法真正看见，他只能隐约感应到一缕模糊浅淡的超凡气息。
顾陆深，许厌……所有参与陵园谋划的与事者，都借助了酒神座的神力。
而这神力，则是他最熟悉的力量！
于是，他满心焦灼地等待……
如果两人今日要分出胜负，那么他希望顾神座大获全胜！
此刻，看到顾慎的精神，铁五异常激动。
“神座大人……您是看到了此界的异变，所以选择降神的么？”
“……异变？”
顾慎揉了揉眉心。
他逐渐清醒过来。
“是种子……您亲手埋下的种子，终于发芽了！”
铁五神情激昂地开口。
而顾慎将自己的精神力扩散，覆盖笼罩了整座四季旷野！
他看见了……
在那枚挖地极深的天坑之中，经历一年风吹日晒，雨水浇灌的“种子”，终于不再是寂灭的状态。
旷野的中心位置。
泥土松动，真的生长出了一枚小小的嫩芽。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刚刚！就在刚刚！”
铁五一直守候在此，他诚恳道：“我感应到了您那股强大的精神波动降临，随后，这枚种子……就发芽了！”
“……”
顾慎陷入了沉默。
连他都没有想到，这枚种子，会在此刻发芽。
而铁五所说的那句话，让他有些不解。
自己的精神波动降临，随后种子降临？
等一等……
刚刚铁五感应到的那股精神波动，应该来自于“冥王火种”。
顾慎从铁王座上走了下来，随手拨去了那层天幕，在无尽流风与圣光的照拂之下，向着那枚种子的发芽之地缓缓走去。
圣光普照。
铁五虔诚地单膝下跪，没有抬头。
顾慎的眉心，“嗤”的一声自行燃起一缕火光。
他向前走去，那枚沉寂了一年的“种子”，再次与炽火生出了感应，它不仅仅是发芽那么简单……整座四季旷野的超凡源质，顾慎在神祠山苦修一年来的积淀，都在疯狂涌入那枚种子的所在之处。
于是，它开始以一种飞快的速度成长！
顾慎走出第一步。
种子嫩芽冒出了尖尖。
他继续向前走，旷野之上的风儿开始呼啸轻吟，抽枝，吐叶，根茎向外分裂出韧皮部，向内分裂出木质部，寻常树木需要用数年，数十年才能形成的生长过程，在此刻被大大的加快了……树木就像是冰山，埋在土壤之下的根茎，汲取着庞大的能量。
只要能够足够，便能够巍巍成长。
只是，从没有树木，能像此刻的种子一般，厚积薄发！
一息，便如一年！
顾慎的步速并不慢。
而当他走到那枚“种子”的所在之地时——
那枚小小的，潜于深坑之中的种子，已变成了一株数人合抱之粗的郁郁青青巨树！
长叶翻滚，叶片之间，隐约摩挲出铃铛般的悦耳脆响。
最重要的是……这株巨树的根茎，盘踞缭绕在四季旷野的地底，极其雄壮，底蕴丰厚！
顾慎有些恍惚。
这一幕……他似曾见过。
在内陵的石门之内，守陵人千野大师盘坐在四季旷野之上。
她便是坐在一株古树的树干之下。
只是……那株古树，并没有自己此刻面前的这般青壮。
顾慎伸出手，轻轻触摸着这株巨树，喃喃道。
“这是……”
触摸的一刻。
他感受到了温暖，以及熟悉的炽热。
是“春”一般的感觉，降临在这片旷野之上……一枚种子，汲尽了一年来他辛苦吸收的超凡源质，却为这片净土世界，反哺出了大量的生机。
顾慎隐约感到……要不了多久，这片荒芜的旷野，会生长出其他的树木，花草，甚至可以孕育出其他的生灵！
便在此时，一道浑厚的，坚实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这是‘簌悬木’。”
顾慎一瞬间怔住了。
即便只与这声音的主人，见过一次面。
他还是一下就认了出来。
这是……顾长志的声音。
……
……
顾慎循着声音，回头望去。
眼前的四季旷野，好像又变成了清冢陵园山门中的那副模样。
漫天的草屑翻飞。
铁五不见踪影。
而旷野的尽头，则是立着一道散发金光，犹如太阳般的身影。
在触碰巨树的那一刻。
自己……应该是触碰到了某种奇妙的精神妙境入口。
他看见了二十年来无数人翘首以盼的那道身影。
那道，如太阳般的身影。
这一次，顾慎看清了男人的面容……被长野无数人供奉，敬仰，期待，以及等候的那个男人，与照片中记录的好像并不一样。
顾长志笑得很温和，并没有散发出凛冽的气场。
但若是认真去看，便会发现，他的眉眼里散发着极强大的坚毅之气。
只需要与他对视一眼。
任何人都会坚信……这世上没有一样东西，能将他击垮。
怪不得，有那么多人坚信顾长志还活着。
如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悄无声息地死去呢？
若是久久不出面。
一定是因为……他睡去了，还未醒来。
“顾慎，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顾长志来到顾慎的面前，柔声笑了笑，与他并肩而立，一大一小，一同近距离欣赏着这株巨大的古树。
顾慎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大都一别。
他便一直想与顾长志先生见上一面……只是真正踏入清冢，才知道想实现这个愿望，有多困难。
若是顾长志真的无恙。
酒神座安敢踏入陵园？！
“我很欣慰，送给你的这片四季旷野，今日……终于迎来了蜕变。”顾长志柔声说道：“或许，真的有命运一说，安排我们在此时此刻相见。”
顾慎的四季旷野，乃是顾长志所赠送。
而这枚种子，亦是他参悟顾长志留下的“春之呼吸”时，意外发现。
此次相见，与其说是巧合，不如说是注定。
是顾长志的“所思所想”，以及顾慎的“所作所为”，导致了这一切。
“顾长志先生，清冢陵园的情况……非常糟糕。”
顾慎深吸一口气，焦急道：“您难道还在沉睡吗？”
“……”
顾长志微微垂下眼帘。
而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其实顾慎早就猜到了答案。
这次相见，依旧是精神力的会面。
这也就意味着……顾长志的肉身，很有可能还在沉睡之中。
只不过，酒神座踏入陵园之后，毫无动静，这也就说明……顾长志有着牵制他的手段。
“其实，我大概知道，陵园内发生了什么。”
顾长志轻轻地说：“内陵的‘大寒灾境’被释放了，这说明有神座级的对手，踏入了陵园。唯一会这么做的人，只有狄玖。”
狄玖……对顾慎而言，这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他意识到，这是酒神座的名字！
整个五洲，敢直呼酒神座大名的人，屈指可数，而眼前的男人，便是其中之一。
“他应该被冻住了。”
顾长志缓缓笑道：“但……大寒灾境困不住他太久。一旦斗战火种的力量，去维持内陵的精神压制，那么巨像遗迹的第三枚火种，就会借机脱困，激荡而出的精神浪潮，会裹挟着无比庞大的超凡源质，席卷整片陵园。于是……就有了你和我这次的相见。”
顾慎还没意识到，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他连忙道：“顾长志先生，陵园需要你……千野大师在等你，还有很多人，顾骑麟老爷子，罗钰，顾南风，五大家，三大所，数千万人，都在等着你复苏！”
“是啊……”
顾长志声音有些低沉。
他笑道：“我知道，外面有很多人，都在等着我的苏醒。”
悠长的停顿。
他望向眼前的簌悬木，轻声说道：“只是……”
“我已故去。”
这句话，犹如一道晴天霹雳。
顾慎呆呆怔住。
我已故去。
这……是什么意思？
顾长志认真地望着顾慎，他的眼神依旧柔和，依旧有力，但目光里传递的那些信息，却有些残忍了。
我已故去，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千万人等待的顾长志，不是沉睡。
而是……死去。
顾慎听到很轻的风声，簌悬木震荡出脆耳的铃响。
一股很大的悲伤，莫名涌上心头。
顾长志背负双手，面上犹有微笑，说道：“这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生老病死，凡俗如此，神座……也不例外。”
“只是……陵园之中，还有未完的神战……”
顾慎的说话声音变得有些艰难。
没有顾长志。
他无法想象，这一战，该怎么取胜。
“陵园外，有千万人，在等待‘新神’。”
顾长志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顾慎的肩头，笑道：“不过是区区一位酒神座……这一场神战，长野怎会输？”
“新神……”
顾慎怔怔抬起头，看着这个散发太阳般温暖辉光的战神。
他在顾长志的瞳孔中，看到了此刻的自己。
一个邪气凛然的，陌生的年轻面孔。
顾慎伸手触摸眉心，在眉心位置，散发出一缕幽暗的黑色辉光，那是炽火的精神辉光，亦是在幽鬼之笼中，斩切亿万魂灵的炽芒。
真理之尺，缭绕成雾，不知何时覆盖了原先的裁决官制袍，凝聚成一副崭新的漆黑大袍，散发着阵阵阴暗幽冥的气息。
“都这么久了，难道还没有猜到吗？”
顾长志笑着问道：“冥王，顾慎。”
……
……

第一百八十三章 净土
冥王？
这个词，激荡在顾慎脑海中。
某些埋在过往岁月里的记忆，在此刻涌现而出……
零零幺上，A－009将真理之尺递给自己，不是巧合。
四季旷野，能够容纳铁五的精神，做到“收留亡者”，不是巧合。
在幽鬼之笼，斩切亿万恶鬼；在雪禁城道场，参悟春之呼吸；在荒芜净土，将种子成功栽种至生根发芽……这些全都不是巧合。
如果给顾慎的时间再多一些，如果陵园的战况没有那么紧急，或许他在看到巨像遗迹那枚漆黑的火种之时……就会想明白这一切。
顾陆深也好，白术也好，看到那枚冥王火种，都是神情郑重如临大敌。
那毕竟是一枚散发着恐怖无序之力的至高神物。
可顾慎……却并没有感受到威胁，反而是感受到了温暖。
如果这些不是巧合。
那么一切的起源，是从何开始的？
“我是……冥王……”
顾慎喃喃自语，他忽然抬起头来，问了一个很有意义的问题：“很久之前就是？”
顾长志缓缓摇了摇头。
“关于这个问题……我给不出答案。”
他柔声道：“但有一件事情，我可以给你一个很明确的答复，那就是神临的黄金域看到你时，在你身上，我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熟悉的……气息？”
“你手上的尺子，来源于一位我曾经很好的朋友。”顾长志有些黯然地说了这么一句。
这句话的重点是……曾经。
顾慎见过这把真理之尺的完整形态……银白色的弧光变为黑色，缔造的对立面便是毁灭。
一旦握住这把尺子，只要精神力足够强大，便可以做到“无所不能”。
成为神，并不难，只要你能付得起足够的代价。
而这把尺子，来自于顾长志曾经很好的朋友……
一位被联邦政府封存了数十年档案的存在。
冥王。
现在，可以说是上一任冥王了。
“所以，大都的那次神临，并非是斗战火种的神力降临。”顾慎喃喃说道：“而是冥王……”
顾长志点了点头。
顾慎神情有些复杂。
原来如此……
怪不得，自己的脑海中出现了与初次执掌真理之尺类似的诱惑魂音，而且隐约有毁灭破坏之类的负面情绪涌上心头。
那一次的“神临”，感觉异常奇妙，就像是第一次掌握真理之尺时的感觉。
自己处在失控的边缘。
而现在，则不太一样。
顾慎站在簌悬木下，握了握拳，他并没有感觉到充沛的力量，贯穿精神。
此刻的感觉……远远没有上一次的神临感觉来得强烈。
他还是那个他。
只是在精神世界中的炽火，彻底展现出了“漆黑”之色。
这身衣袍，也被精神力所感染，幻化成了冥王的古代服饰。
他喃喃问道：“所以我……现在便是神座了？”
为何，没有力量涌现？
“从长远的角度来看，你就是下一任冥王。”
顾长志缓缓道：“你和这枚火种前所未有的适配，就是天造地设一般的存在……这世上的千万人，都需要为一枚火种而拼命。但对你而言，却是冥王火种主动选择了你。”
“但……严格意义上来说，你目前还不是冥王。”
“你还没有与火种融合，甚至还没有与火种融合的资格……”顾长志温和说道：“你现在还不够强大，最多最多，只能借助火种的一部分力量。”
联邦政府对于火种适配者的资格管控，极其严格。
神座留下来的“火种之梦”，所有人都可参悟……那只是一场潜力测试。
可真正想要尝试熔炼火种，没有封号实力，根本就没有可能成功！
白术曾说过，只有抵达了封号层次的超凡者，才有可能驯服火种。
而这一线可能，也仅仅是极其渺茫的百分之一千分之一。
为了得到驯服火种的可能性，封号中排名极其靠前的顾陆深，甘愿尝尽世间折磨，精神和肉体都饱受摧残……可到最后，依旧连那千分之一，都把握不住。
而此刻，顾慎默默感应着自己的精神。
他并没有感受到，自己有变得多么强大，只是眉心的炽火尽数变为漆黑之时，的确隐隐生出了一缕感应，那感应穿过了虚幻与真实的界限。
无论自己身处何处灾境，都能指引一个方向。
那即是“冥王火种”所在的方向。
他在此刻身临其境的体会到顾陆深隐忍二十多年的原因了，有一枚火种无时无刻不在指引自己前进……这的确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心中的声音，若隐若现。
如果不是清晰地知道，那是一种诱惑……顾慎现在就想尝试去抓握那枚火种！
“冥王火种，是已知火种中最危险的那一枚。”
“若是驾驭火种的超凡者，心智不够坚定，精神不够强大……那么很容易，会被这枚火种侵蚀。你手上的这把尺子，也有同样的副作用。”
顾长志正色道：“一旦精神失控，就不可能再有拯救的机会。所以其掌控者，必须要有极其坚韧的意志力。”
顾慎深吸一口气。
把脑海中的杂念全都甩出。
A－009……便是因为过度动用真理之尺，导致失控的么？
这把尺子，似乎导致了不少悲剧。
他记得神临之时，酒神座说亲眼看到了旧世界的神战……那是顾长志和冥王的战斗。
如今来看，很显然，这一切是因为冥王精神“失控”了！顾长志不得不将其击杀！
一枚火种，一把尺子，竟然能够引起一位神座级人物的失控？
“我之所以把这枚火种封印在了陵园之中……是因为不想再看到上一任冥王那样的悲剧了。”
顾长志认真说道：“如果此后的某一天，你决意要去参悟火种，请一定要确保自己精神的稳定，否则冥王火种的失控，对于整个五洲，都可能是一场灾难。”
“明白了。”
顾慎郑重点头。
只是。
眼下最大的问题，是接下来与酒神座的神战！
自己只是与冥王火种生出了感应，这场神战，要怎么去打？
“看。”
顾长志双手按在顾慎肩头，让他缓缓转身。
顾慎看到了一片巨大的旷野。
那是顾长志缔造的精神之域，蕴含着春夏秋冬四个季节，暗合这个世界的时间流逝，以及生灵枯荣……每一个参悟春之呼吸的超凡者，都有机会凝聚出这片领域。
然而。
没有一个人，能够把这片领域完整，大成的凝聚而出。
原因很简单。
那八卷呼吸法，只是停留在缔造阶段……就连顾长志自己，都没有将这片领域，修至大成。
他停留在了最后一卷呼吸法的缔造之上。
“大寒”。
由生入死。
万物冰冻。
顾长志问：“你看到了什么？”
顾慎喃喃回答：“我看到了……您创造出的‘四季旷野’。”
这应该便是接近大成的四季旷野了吧？
远方视野里，由远至近，从天边席卷至脚下，是破碎的霜雪，干枯的叶屑，鲜活的蝉壳，以及湿润的草尖，翻滚的风儿由冬入春，滋养着这株巨大的绿叶簌悬木。
四季旷野，自成一界，包罗万象。
“不……”
顾长志摇了摇头。
“所有人都认为，是我一个人缔造了‘四季旷野’。”
他声音有些沉重，也有些沙哑，“但其实，这并非是我一个人的缔造……”
顾慎微微一怔。
就在他恍惚之间，眼前的精神场景，缓缓切换了。
他的面前，是荒芜的“净土”，是长跪不起的铁五，是破碎翻新的泥壤，是一片残破，但百废俱兴的“新世界”。
“很久之前，他说要把自己喜欢的这座世界，叫做‘净土’。”
顾长志黯然的眼神中满是缅怀。
他低声笑道：“那是一片没有纷争的世界，众生在埋入墓碑之后，不再分有高低尊贵，不再受到冷眼对待。每一位亡者的灵魂在这片净土之上，俱是平等的，人人可成无垢，可见琉璃，可享极乐。”
顾长志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对顾慎而言，都是极大的震撼。
因为……
这正是他缔造这片世界时的所思，所想。
与上一任冥王，如出一辙！
“他要缔造一个崭新的世界。”
“一个亡者故去，可得新生的世界。”
顾长志望向顾慎，轻声说道：“你再看一看……”
这一次，顾慎再看去。
明明是一片荒芜的世界，但在簌悬木长成之后，顾慎却好像看到了李青瓷对自己描述的那场梦境。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浩袤无边的世界，在这个世界，有高耸的树木，有飘摇的金穗花，有长长的大河，有撑舟的摆渡之人。
那是的确一场梦境，但却并不是一场虚无缥缈的妄想之梦。
在未来，一切都是有可能实现的。
“看到了么？那是你的净土世界。”
顾长志笑道：“这株簌悬木是‘梦想成真之树’，蕴含着无所不能的希望，我曾试过栽种，只可惜失败了。”
清冢内陵的那株树，远远不如自己面前的这么雄壮。
栽种失败的簌悬木。
其实……也就意味着顾长志的身死道消。
“有簌悬木和净土的存在，哪怕只有一缕火种之力，也足以应对这场神战了……”
顾长志笑着拍了拍顾慎的肩头，道：“请找到我的遗骸，用净土的力量，将我‘唤醒’吧。”
“我还可以为长野再燃烧一次。”
……
……

第一百八十四章 故去之人的魂火
清冢陵园外。
“宋兄！”
在最后的爆炸声音响起之后，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了寂静之中。
浑身焦黑的宋慈，被炸出了黄金门，与千万蓬流离绽裂的金色碎片一同远远飞了出去……重重摔在了地面之上，宋慈的意识短暂地飞出了躯壳之中，光明神座的信物不断激荡神力，很久很久之后，他才缓过神来。
他的眼前，是一张张关切围拢的面孔。
顾南风，周维，白小池……还有很多人。
“没事吧，宋慈？”
“宋兄，感觉如何？”
一道道询问声音随之在耳旁响起。
不死者的血液沸腾燃烧，宋慈脑海里更多的是震荡余波的轰鸣，他竭尽全力地双手撑地，缓缓坐起，面容神情一片麻木。
没有回答任何一个人的问题。
宋慈只是望向自己目力所及的最远处。
那里是清冢陵园的大门。
不……此刻的清冢，已经没有大门了。
陵园的黄金门被炸得粉碎，在宋慈最后的感应中，那击碎黄金门的恐怖力量，似乎是直奔顾慎而去的……自己所承受的，只是余波的伤害。
而顾慎，才是抗下雪潮的主体。
他怔怔看着前方。
“宋兄……你在陵园内看到了什么？”顾南风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开口。
“顾慎……”
缓了很久，宋慈喃喃说道：“我看到顾慎，抗下了全部的雪崩浪潮。”
所有人闻言，俱是神情沉重。
五大家的伤者，已经被送去治疗，这次的陵园行动，因为叛徒的缘故，长野损失惨重……不过因为顾慎的存在，最终没有造成更大的损伤。
如果没有顾慎，很难想象，今日之后，长野会变成什么模样？
毫无疑问。
陵园内的雪崩浪潮会吞没所有超凡者，只有封号级别的强者才能得以幸存，而顾陆深，白泽生，朱望一行人的阴谋，也能顺利实现，待到黄金门再开之时，整个雪禁城都将以来残忍血腥的清洗。
这群人勾结源之塔的神座，想要毁去长野的太平！
踏入陵园的近千位超凡者，最终安然无恙的逃出了八成。
虽然入陵的超凡者逃出了八成……总还是有一些伤亡，目前还没有进行细致的统计。
但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场无比成功的大逃生。
绝境之下，是顾慎替大家抓住了一线生机。
“那位褚姑娘……也在陵园内，没来得及出来。”白露神色黯然地开口。
是了，还有一人！
最后时刻。
是千野大师收下的神秘占卜术弟子，那位姓褚的姑娘，组织了雪原上的三所五大家超凡者一同逃离，给出了准确无误的地图，勘破了黄金门的具体坐标，才有这一场胜利。
而如今，黄金门破碎，清冢闭合，她也被困在了其中。
众人再是沉默。
搬运伤者，整理队伍，清点幸存者，疏离名单……陵园外的三大所五大家，就这么无声的忙碌着，然而这般死寂凝重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太久。
不过数分钟。
“咔嚓”一道声响，在陵园上空荡开——
黄金门碎裂之后。
圣光笼罩的结界，也产生了剧烈的动荡。
完美无瑕的圣光结界，在轻微的破碎声音之中，绽现出了一缕裂缝。
经历了一场浩劫的众人，顺着那道破碎的声音，抬起头来，重新望向被圣光笼罩的结界……他们这才意识到，这一切，并没有结束。
“一切……起始于酒神座……”
白小池从那绽裂的圣光结界之中，看到了一抹刺目的紫色辉光。
他的神情变得苍白。
是了……或许是因为那位高高在上的酒神座，自始至终都没有在世人面前现身的缘故。
长野的幸存者们，在逃离陵园之后，竟然沉浸在死里逃生的庆幸之中，浑然忘却了，此刻的陵园之中，还有这么一位毁天灭地的存在！
那紫色的辉光，撕碎了清冢陵园的圣光结界。
酒神座的神力，普照开来。
在以往。
神座的力量，象征着温暖，光明，希望。
可对于今日的长野来说，这一抹紫色，便象征着屠戮，死亡，绝望。
“顾长志大人……难道没有将酒神座困住吗？”
人群中，不知是谁声音嘶哑地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许多超凡者，陷入了更大的绝望之中。
因为……与酒神座一样，从未出现在世人面前的，还有一位神座。
顾长志。
而他已经消失了整整二十年之久，如今是整个长野最需要他的时候……此时此刻，就连顾家新派的那些超凡者，都开始祈祷，希望能够看见顾长志的身影。
可惜的是。
直到陵园的圣光结界，被紫辉爬满，侵占完全。
斗战火种的气息，也没有出现！
“轰”的一声。
清冢陵园，迎来了第二次的爆炸。
而这一次，将陵园尽数笼罩而起的“防御结界”，被酒神座神力撕地粉碎，这层结界抗住了剧烈的爆炸，彻底湮灭，陵园外的超凡者开始撤离，而在这一次的爆炸之后，陵园不再是不可探知的状态。
悬在云雾之间的数十辆重型战斗机，轰鸣着盘旋于高天之上，为指挥所的备战人员，捕捉到了无比珍贵的陵园画面。
半个长野大区的【风瞳】，【地蚯】，都在此刻紧急调动，向着清冢陵园疯狂赶来。
……
……
清冢陵园的内陵。
在恐怖的神力轰击之下，整座陵园的大阵被连根拔起，原先笼罩在内陵山岭间的那层雾气，自然也就不复存在……山岭虽然没了雾气，但依旧有着一股幽静的神秘之美。
褚灵缓缓站起身子。
在她身旁，古老的石门巨陵，被冻结成了一片冰山。
守陵人的躯壳，已经被彻底冻住。
而被她搭救，安置在石门不远处的沈离，也被冻成了冰雕。
在整座冰天雪地的世界之中，她是唯一的“生者”，随风飘动的红色祭祀服长襟，与山门前林立的死寂不动的惨白石雕形成鲜明对比。
不……
事实上，还有一个例外。
褚灵缓缓转动头颅……在她面前，那万吨沉重，不断颤动的石门之内，还有一位“生者”。
即便全部的大寒灾境都灌在一人身上。
也无法阻挡住那人的步伐。
“咔嚓咔嚓咔嚓……”
细碎的，震颤的声音，不断自石门内侧响起，随此声音，在那细狭的门缝间隙里，不断爬出青霜。
那已经是接近绝对零度的寂灭之境。
无人看见，内陵的真正景象。
一袭月白色长袍，保持着被风吹起的那个弧度，被冻结地僵硬，干脆。
只要触碰，就会破碎。
只是。
那位身着长袍的少年，面容之上，却并没有覆上坚冰。
大寒灾境，冻住了他。
可真正困住酒神座，使其不能行动的，并不是周身的严寒。
身为神座，他什么样的严酷环境没有经历过？
大寒灾境固然可怕……可与旧世界的崩塌之地相比，还是差了一些。
只要愿意。
他动用全部的神力，顷刻之间，便可脱困。
真正困住酒神座，使其凝滞，长考的，是一年之前顾长志在大都所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以成了他的心魔。
身为神座，五洲世界最强大的超凡者，酒神座早已经超脱了世俗。
可纵然千人高呼，万人追捧，被冠以神座之名。
他依旧是由凡俗修行而来。
是人，便会感到恐惧。
而在他内心最深处，始终保留着对顾长志的恐惧，以及对……死亡的恐惧。
正是因为恐惧，他来到了陵园，对长野做出了颠覆规矩的疯狂举动。
也正是因为恐惧。
直至此刻，他仍不敢睁眼。
他很害怕，这一切都是针对自己布下的“局”，当自己睁开眼，看到光……便会看到，顾长志就站在自己面前。
随着无数道念头纠缠，困锁，斗争。
最终……酒神座的内心变得平静。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来，做出了人生中最重大的那个决定。
酒神座收回了陵外的那些神念。
“呼……”
在沉重，悠长的吐息之后。
酒神座睁开了双眼。
他发现，一切都很美好。
凛冽的寒风吹拂在月白色神袍之上，并不能让他感到寒冷。
酒神座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被冻结成一片惨白之色的内陵，情不自禁露出了笑容。
在这里，他感应不到一丝一毫的斗战火种气息……
假的。
清冢的传言是假的。
这些年，长野只是在伪装……顾长志不是沉睡，而是死去。
随后。
他觉得很可笑，自己竟然被一个愚蠢的谎言，欺骗了如此之久？
他推开石门。
看到了一位身着红色祭祀服的年轻女子，正在盯着自己。
……
……
“咦……”
走出内陵的月白色长袍少年，发出很轻的惊叹声音。
他是万万人之上的神座，见惯了世间的一切惊艳之物，亲手缔造出数之不清的神迹，能够让他发出惊叹的事物，或者人物，少之又少。
而眼前的女子，的确是其中之一。
酒神座的目光凝视着褚灵，穿透了红色祭祀服，也穿透了那层凡俗的皮囊，他直视着肌肤之下的鲜血，直视着鲜血包裹的根骨……在这个女子的身上，他并没有看到“凡俗”应该有的构造。
她有血，有肉，有骨。
但……都是超凡源质缔造而出的。
即便是他，也无法创造出这样的“生灵”。
“有趣。”
酒神座轻声笑了笑，“你似乎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神都无法缔造的生物。
当然不应该活着。
褚灵没有说话，她只是默默缠绕着指尖的金线。
“占卜术……命运金线……”
酒神有些恍然，他喃喃道：“原来是千野的弟子啊。”
两人之间，有一具干枯残破的身躯，被冻到寂灭，单从外壳来看，已经没什么生机可言了，但酒神座知道，大寒妙境的精神冰冻，并不是真正的寂灭，反而更像是一种保护。
顾长志的“四季呼吸”，乃是由生入死的绝巅呼吸法。
而作为八卷呼吸法的最后一卷，“大寒”象征着生死轮回的最后一个轮转！
只是。
有他在，千野……不会活。
“这世上，不应该有那么多人掌握占卜术，有源之塔的那一位，便足够了。”
酒神座幽幽开口，“千野早就该死了，至于你，一个不该存在于这世上的生灵，就算活了过来，也是惘活……今日，我也送你一程。”
声音落地。
他轻描淡写地抬起一脚，就这么对准千野的躯壳踩踏而下。
褚灵反应速度极快，虽然占卜术无法卦算火种的行动，但她了解人性，更了解酒神座……双手提前一步抬起，在她感应到石门之内有人还活着之时，便已经用命运金线将千野大师捆缚缠绕。
此刻，金线收拢！
“嗖”的一声！
褚灵将千野大师抱入怀中，开始向着远方逃掠。
面对神座，占卜术算不出一丝一毫生机。
但她心中却隐约有一个方向，那是无需占卜术指引，她也会去往的方向……
那是顾慎的方向。
就算死，她也要死在那里！
酒神座眯起双眼。
他没有去追。
整座陵园，已经被他的神力封锁了。
对酒神座而言，这陵园内的任何一个生灵，都是蝼蚁一般的存在，踩死它们，不过是迈动这一步，亦或下一步的区别。
只是，陵园的边缘之处，他却隐约感受到了一些不祥的预感。
似乎有一片黑色的大雾，遮掩了自己的神念？
酒神座缓缓升起身子。
他高悬于陵园之顶，向着远方视线尽头的位置望去。
无边无际的黑云，聚拢在天顶之上，即便有神力加持，酒神座依旧看不清远方的黑云之中，有着什么样的“存在”……这一幕异样，让他陡然清醒，变得谨慎起来。
那片黑云。
自己似乎……很久之前见到过？
还没等酒神座回想。
那漫天黑云之上，缓缓走出了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道身影很是年轻。
被黑雾笼罩，看不清面容。
他的手中，握着一张大弓，来到黑云云端之后，没有犹豫，直接张弓搭箭，将大弓拉成满圆，寂灭的辉光凝聚在紧绷的弓弦之上。
下一刹。
松手。
箭出。
“轰”的一道爆响！
云层扩散，那柄满圆之弓搭载的箭矢，对准酒神座，暴射出了一缕炽热迅猛的幽暗辉光！
酒神座神情凝重，陡然闪身。
在与这黑光擦身的那一刻……
酒神座想起来了。
这黑云，以及熟悉的气息……来自于冥王！
来自于冥王的一箭，没有射中酒神座。
但这一箭，射中了他身下，顾长志长眠的山陵之中。
那满是寂灭之力的箭矢辉光，擦着少年的神躯险而又险的掠过，直接撞中那座巍峨高耸的内陵石山。
这一箭，本就是奔着山陵而去。
刹那间，整座山陵崩塌瓦解。
故去之人的魂火，在地底燃起。
一道炽烈的雄壮光柱。
冲霄而起。

第一百八十五章 睁眼的代价
“嗖！”
箭矢射出一条笔直长线。
山陵坍塌！
这一箭，其实谈不上杀力巨大，只是裹挟了“冥王火种”的一缕残余精神，所以满是寂灭之意。
射穿山石，当然不成问题。
但想要射杀酒神座，可就差得太远，甚至连伤其筋骨，都难以做到。
因为射出这一箭的顾慎，尚未真正驾驭和掌握火种之力，只是冥冥之间与冥王火种产生了精神上的联系。
所以，在张弓搭箭之时，顾慎根本就没有去瞄准酒神座。
他瞄准的位置，正是内陵的“旷野妙境”，千野大师对自己说过，顾长志的火种，就在那片旷野的尽头，如今……他看到了。
一箭射出。
万丈光柱冲天而起。
狄玖下意识惘然回头，望向自己的身后。
他的神情，先是困惑，然后流露出了一丝恐惧。
……
……
“轰隆隆隆！”
在黄金门破碎之后，阻挡陵园被探知的那层结界也随之破碎，机桨搅碎风云，十几架重型机艰难地抵着狂风，围绕在清冢陵园的上空，这些驾驶员们彻底豁了出去，拼命前行，尝试着捕捉陵园内的景象。
宫青和穆翼昏迷。
顾骑麟遭受重创。
如今负责这次陵园活动的指挥者还是周维，老爷子踩着一张水毯，悬在高天之上，释放出自己的精神力……遗憾的是，陵园外围还萦绕着暴乱的超凡源质，精神探查的手段反而不好使。
需要等待天上的那些大家伙给出回复。
白小池接手了地面工作。
他与周围保持着紧密的联系，见老爷子悬上千米高空，俯瞰陵园，连忙问道：“周老，有顾慎的气息么？”
“没有……”
周围摇了摇头，咬牙道：“不过……我看见陵园之内，好像笼罩着一团黑云。”
此刻的陵园之外，正在进行着大量的疏散行动。
酒神座随时可能走出清冢！
结界破碎的那一刻，周维，山先生，白小池，都感受到了强大的压力。
只不过，酒神座的神力，似乎并没有冲破陵园。
“黑云？”白小池一怔。
“是的……无边无际，一片寂灭。”周维沉声道：“酒神座的神力，好像是被那片黑云拦住的。”
山先生有些不解：“这是什么力量？”
白小池眯起双眼，没有多言。
只有他知道，陵园的超凡者能够顺利撤离，不止是顾慎一个人的功劳。
那位被白家认定为已故之人的“白无敌”，还活着！
只不过……那位前辈既然不选择露面，那他也索性配合，当做不知。
如今悬浮在陵园之上的黑云，或许和白术前辈有关。
其实白小池对寻找顾慎的下落之事，并没有那么紧张，因为他知道，就算清冢陵园的全部阵纹都抵抗不住，还有大成的【倒流】领域存在，有这两道底牌……顾慎应该不至于被那拨精神浪潮直接冲杀。
他更担忧的，是如今长野要面临的大敌！
那可是一位“神座”！
凭借他们……要怎么才能应对？
“等一等……”
周维诧异的声音在精神链接的频道中响起。
旋即。
一道冲天的光柱，洞破了清冢陵园的上空。
长夜破碎。
这一道冲天光柱，激荡九霄，散发出炽烈而滚烫的灼热辉光，围绕在陵园上空的重型机，有好几架被光柱扫中……
“警报！警报！零玖贰号遭遇重创！”
“千万远离清冢陵园，千万远离清冢陵园！”
深海链接的中央交流频道，立即响起了传呼声音。
但下一刻。
同样的传呼声音再次响起：“警报解除……警报解除！”
“重复一遍，警报解除！”
光柱射破天云。
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那几架被扫中的重型机并没有爆碎，甚至没有丝毫损伤，来自那道光柱的力量浑厚而柔和，如涟漪一般缓慢扩散开来，将他们稳稳送了出去。
大地上，忙着迁移伤者和同袍的超凡者，纷纷回过头来，神色惘然。
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一道光。
所有人也都感受到了这一道光。
大部分的年轻人，眼神困惑，他们还并不知道……这一道光，意味着什么。
但已经有许多年迈的超凡者，眼眶湿润，二十年前，就是这样的光，庇护了整座长野。
光明如甘霖，普降大地。
周维老爷子怔怔站在水毯之上，就在数秒之前……他还处于绝望之际，为了能够守护身后的家园，周维想出了十数种殊死一搏的办法，只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谓的殊死一搏，也不过是死得有些尊严。
天塌了。
挺直脊梁，也并不能阻止什么。
只是此刻，一切都不一样了。
此刻周维的视野之中只剩下那一圈扩散开来的圣光，那一道光柱绽放，就意味着……天塌了，有人可以伸手撑住。
“那道光……”
山先生神情苍白，喃喃问道：“是……顾长志吗？”
周维用力抹了一把面颊，颤声笑道：“是啊。”
……
……
光柱冲天而起的那一刻。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在酒神座心头涌现。
他刚刚回头，便瞥见一道浑身绽放金色光芒如大日般炽热的身影，出现在自己身后。
与此同时，一只手掌，轻柔地搭在了他的肩头位置。
“阿玖。”
这是他的小名。
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他的小名了。
酒神座毛骨悚然。
念出这个名字的人，是折磨了他整整一年的梦魇。
“顾长志……”
酒神座的声音变得沙哑，他不敢回头，也不敢相信此刻肩头传来的触感是真实的。
短暂的沉默之后。
他艰涩问道：“你……还活着？”
顾长志只是轻声笑了笑，没有回答。
“你似乎忘记了，我曾说的那些话。”
顾长志浑厚的声音，在酒神座背后响起。
少年反复深呼吸，最终他鼓起勇气，回头望了过去。
然后他如愿以偿地看到了那张“魂牵梦绕”的面容。
顾长志松开了搭在酒神座肩头的那只手，平静道：“我说过，你要老老实实当一个瞎子……不准睁眼。”
这句话说得很慢。
而说到最后四个字之前，有一个悠长的停顿。
“不准睁眼”四字出口，磅礴的风云与金光席卷而出，将酒神座直接笼罩在其中。
狄玖怒吼一声。
一年之前，在顾长志的黄金神域之中，他不敢反抗，不敢出手，连出声都不敢……
回到源之塔后。
他闭上双眼，却在一个又一个的长夜中感到后悔。
他后悔自己的懦弱，自己的无能！
于是他选择动身，亲自来到长野，来到陵园，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来见顾长志一面！
若顾长志死了，那么自己心中的阴翳自然烟消云散，若他还没死，那么自己便要洗刷一年前的耻辱！
这一刻，他选择出手！
酒之火种的神力全部收拢，陵园之外拔射出数十道流光，每一道都无比刺目，那是他赐给使徒，赐给追随者，赐给信奉自己的重要人物的礼物。
这一刻，他收拢了全部的神力，对准顾长志发动了此生最为凶悍的猛攻！
神域扩散，将两人笼罩——
滔天紫辉，笼罩成海！
大海无量，倒灌而下！
只一刹那，顾长志背后的那轮大日，就要被浩瀚磅礴的紫海吞没。
他整个人，都似乎要被紫海淹尽。
只是……顾长志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轻声问道：“赐出之物，焉有收回之理？”
神战，本就难分高下。
因为火种之力实在太过浩瀚，杀力磅礴，生机也磅礴。
只要两位神座豁出一切，竭尽全力厮杀，便一定是差距细微，难解难分。
收回【使徒】的那些神力，又能为胜算增添几成？
说到底，酒神座还是没能战胜心中的那道恐惧。
五洲的七枚火种之中，酒之火种的精神力最为强大，也最具有感染力，于是无论东西南北，都有许多人传颂酒神座之美名，他的信徒，甚至可以与南洲的“风暴神座”相提并论。
而这片紫海，便是他引以为傲的“神之本源”。
紫海灌顶。
即便是神座……也难以承受。
下一刻。
顾长志收拢了背后的大日。
紫海倒灌之时，他什么都没有做，没有反抗，没有防御。
只是……伸出了一只手。
这一只手，裹挟着“斗战火种”攀升至极致的战意，直接撕碎了面前那片浩瀚无垠的紫海，来到了酒神座的面前。
顾长志轻轻一抓。
紫海破碎。
狄玖神情苍白，这个形体本就稚嫩如孩童少年的神座，意识到了不对，下意识想要逃窜，挣扎，可斗战火种的恐怖神力，囚禁了整整一方天地，他根本无处可逃，下一刹，就被揪住衣领，直接拽到了顾长志的面前。
顾长志不再多言。
他将这个少年拽到了自己的面前，举到平视的角度，就这么望了过去。
酒神座被迫望向顾长志，他想要闭眼，却来不及了。
在顾长志的双眼瞳孔之中，他仿佛看到了一轮炽热的太阳，那是可以灼烧到灵魂的万度高温，将血肉连同灵魂一同燃烧。
“啊……”
一道撕心裂肺的痛苦长啸，在清冢陵园的上空响起。
月白色长袍少年的眼眶位置，缓缓流淌出了一行血泪。
在这一刻，他真正的成为了瞎子。
这，便是睁眼的代价。

第一百八十六章 弑神
“不要直视太阳。”
这是很久之前，顾长志还没有熔炼斗战火种之时，得到的教诲。
送给他这句教诲的，不是别人。
正是坐镇在西洲光明城的那位“光明神座”。
亦是他的授业恩师。
在顾长志执掌火种之前，提到“太阳”，人们往往想到的会是光明城的那位存在，因为他炽热，浩瀚，不可直视。
直到，一个更加纯粹的年轻人出现。
他比太阳更耀眼。
照拂整片五洲大地的太阳，无私地馈赠给每一个世人光明。
可这份光明，是有时限的，日落月升，斗转星移。
没有人能阻止这个规律。
如果想要贪心地留下光明，直视穹顶的太阳……那么你会得到更多，也会失去更多。
过度的追逐光明，会灼瞎一个人。
直视太阳者，将会自焚。
此刻酒神座的月白色长袍，便自行焚起了火焰，那是连同灵魂都可以燃烧的“神火”，除了斗战火种本身狂暴的战意之外，还有浩然凛冽的光明炽意。
酒神座痛苦地捂住面颊，指缝间不断渗透流淌出滚烫的神血。
他直视了“太阳”。
然后……失去了光明。
钻心的痛苦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酒神座颤抖着松开双手，原先那满蕴紫辉的双眼，此刻被灼烧地只剩下空洞的眼眶，其内空无一物……猩红稀薄的血水流淌而出，在面颊上滑落之时便嗤嗤作响，垂洒在空中，便被灼烧地化为袅袅血烟。
顾长志松开双手，平静地后退了两步。
酒神座跌跌撞撞，稳住身形，他努力“睁大双眼”，然而却是什么也看不见。
一片漆黑。
一年之前，他是主动闭上了双眼，选择当一个瞎子。
而现在。
他是被剥夺了“视力”，被迫成为了一个瞎子。
精神紫海，怒涛翻涌。
他尝试放出自己的精神力……失去视力，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精神力扫描到的东西，传入脑海之中，依旧是一片漆黑，一片混乱。
他好像永远失去了“看见”的能力。
不仅仅是肉体上的失去……也是精神上的失去。
“为什么……为什么啊……”
酒神座颤抖着双手，触碰着自己的面颊，他抬起头，在一片黑暗之中，只觉得无比寒冷……那是比大寒灾境笼罩更加寒冷的寒冷。
少年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满是鲜血，他惘然地抬起头，悲哀笑道：“是因为我的火种比你弱吗？”
顾长志平静看着他。
他摇了摇头。
然后意识到……此刻的酒神座，看不见了。
于是顾长志缓缓说道：“当然不是……火种不分高低，你的火种，从来就不弱。”
“只是你比我弱，弱太多了。”
狄玖与顾长志相比，无论是火种的掌握程度，还是自身的资质，战斗意志的强度，以及超凡修行路上最重要的那颗“问道之心”。
都差得太多。
酒神座神情苍白，失魂落魄。
他当然知道，自己跟顾长志差得很多，要论实战，这世上有谁能和眼前这位斗战神座相提并论？
只是没想到。
差得这么多。
“联邦政府，目前还没有处置最高席的律法条规。”顾长志轻声说道：“但你可以选择体面。”
最高席的神座，本身就是制定规矩之人。
掌握火种，便是联邦政府对他们最大的信任……想要对其约束，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
若是寻常，触犯了一些普通的规矩，联邦政府也只能就此罢休。
但，酒神座踏入东洲，掀动反叛浪潮之举。
已经严重违背了最高席神座之间彼此心照不宣的规矩！
一旦神座掀动战争，那么五洲将会陷入战火之中。
这是不可触碰的铁律！
“你……什么意思……”
酒神座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变得更加强烈。
“虽然你的模样，看上去只是一个孩子。”
顾长志道：“但你已经活了够久了，是时候和这个世界告别了。”
该和这个世界告别？
这……是要杀了自己！
酒神座尖啸着动用火种的全部力量，遮天蔽日的滔天紫海，向着顾长志拍打而下。
哪怕是凡俗，遭遇生死危机，都会迸发出数倍数十倍的力量。
神座更是如此！
这枚火种被他竭尽所能地透支，整片紫海灌下之后，酒神座头也不回地逃窜……
神座之战，分出胜负都极其艰难！
他不相信，顾长志能在这里杀了他！
紫海怒吼，撕碎天顶，向着一人砸落。
顾长志眯起双眼，斗战火种的辉光，在其背后重新浮现，一轮大日，散发无尽炽辉，瀑射而出的黄金神域，直接将整片紫海都笼罩在内。
这是比拼火种之力的神战！
斗战火种……怎会畏惧？
紫海垂落！
大日高悬！
顾长志双手抬起，只见无尽紫海，被大日辉光拉拢，汇聚，化为一片龙卷，在他掌心飞快缭绕，斗战火种的炽辉覆照之下，万钧紫海在短短数个呼吸，就被凝聚缩在他的胸前。
好似一枚丢入铜炉的泥丸。
大日轰鸣——
焚海！
飞快逃掠的酒神座，神情痛苦，他几乎要坠下天顶，因为那黄金神域的灼烤，不仅仅作用在自己的紫海之上，更是灼烧着自己的灵魂！
“啊……”
他捂住额头，痛不欲生。
此时此刻，哪里还有与顾长志打下去的意念？
他已经接受了自己一败涂地的现实，如今只想逃出东洲，逃回源之塔！
斗战火种的灼烧之下，紫海以极快的速度在蒸腾！
酒神座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这一整片紫海，修行了数十年的浩瀚精神，他全都不要了！
一缕念头，直接将其引燃！
壁虎断尾，可以求生。
而他这一次，算是斩断了自己的半截身躯！
“轰”的一声！
恐怖的音浪，在陵园上空炸响。
光柱笼罩的范围之中，有紫色的精神爆炸之音，酒神座引爆了自己的一整片紫海，即便有顾长志压制，这片精神海的力量依旧太过狂暴……
陵园之外，一股劲风席卷。
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那股精神浪潮来得太快，只一刹，便裹挟着死亡般的气息，几乎冲出清冢！
顾长志神情阴沉。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拳。
清冢大阵那些熄灭的阵纹，在此刻尽数燃起，一道道冲天金光爆发而出，围绕着陵园边缘，形成一座极其坚固的光明壁垒。
而下一刻，这片炸裂开来的紫海，便撞击在这座坚不可摧的壁垒之上，海水浪潮无比疯狂地冲击壁面，这是酒之火种与斗战火种的厮杀……水火消磨之间，阵纹光芒飞快黯淡，但最终还是抵抗住了这片精神海的引爆浪潮。
顾长志提着拳头瞬间出现在酒神座背后。
一拳砸下！
酒神座的体魄被直接捶碎，少年咳出一大口鲜血，后背的月白色长袍被炽热的光火灼烧，露出了后背如瓷器一般白皙的肌肤，这片肌肤如玉一般光滑，已经超脱了凡俗肉身能够修行抵达的境界。
寻常强逻辑材料的武器根本无法留下伤痕，唯有动用“崩雪”这种级别的子弹，发动意外突袭，才有可能制造出有限的杀伤。
但……仅仅是一拳！
少年的后背，就被砸出了一张蛛网！
紧接着，便是第二拳……
双目失明的酒神座，转身用双手抵抗，在生死一线之间，他试图用自己的肉身，去对抗斗战火种的近身厮杀……却在出手之时，陡然想起，自己曾在旧世界看到的那场战斗。
实力恐怖的冥王，便是“死”在顾长志的肉搏之下。
“嗡”的一拳！
顾长志的这一拳，打得他双耳颤响。
这世间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一条收束的长线。
鲜血在长空中抛洒。
酒神座被打得暴退数千米，后背重重撞在高高砌起的光明壁垒之上……这些疼痛都不算什么，他转身想要逃窜。
不知为何，总感觉四周一片阴翳笼罩。
失去目力的酒神座并不知道，一片黑云笼罩而下。
他转身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
大成的【倒流】领域，并不能对一位神座真正的产生效果……即便这位神座，已经被打掉了半条命，油尽灯枯，几乎耗尽全部的力量。
但，稍微阻挡，是可以做到的。
于是酒神座停顿的那一刹。
一道年轻身影，从漫天黑云之中冲出，从苔原陵墓中带出来的那把锋利铁甲，此刻重新变幻，化为了一柄沉重的铁斧，被拖在身后。
与神座的速度相比，顾慎冲掠的速度并不算快，但在陵园内那枚冥王火种的遥遥加持之下，他浑身上下，裹满凛冽的寂灭之意。
走投无路的酒神座，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冥王气息，彻底放弃了挣扎。
这一刻，酒神座自嘲地笑了。
他脑海里回想着陵园里所经历的一切……
所有的一切，都是源自于多年前对旧世界那层迷雾的窥视。
如今的他，参透了真正的迷雾。
骗局。
全部都是骗局。
旧世界所看到的那一幕，根本就是假的，冥王从来就没有死。
他和顾长志布下了这场局，只等自己入陵！
“噗嗤”一声。
顾慎手起斧落，直接砍掉了少年酒神座的头颅。
下一刻，顾长志便瞬移抵达，他伸手接住了这枚失去视力，听力，六感，却仍然活着的头颅。
一拳。
将其打爆。

第一百八十七章 天空之神座的驾临
“轰”的一声！
这一拳的声音，穿透了清冢陵园破碎的院墙，传递出了数百米的音浪。
酒神座的火种之力，如滔天海潮。
被这一拳，打得尽数炸裂开来！
远远围观的长野超凡者们，被这刺目的炽光灼地睁不开眼，他们知道，那道冲天而起的光柱，以及浩荡的紫海，分别代表着斗战神座和酒神座的神力。
如今的陵园，两位神座正在激烈的神战之中。
可这浑厚荡漾的拳浪，意味着什么？
盘旋在远天之上的数十架重型机，在笼罩陵园上方的迷雾之中，艰难捕捉到了顾长志最后出拳的影像。
“是……顾长志大人！”
【深海】链接的中控通讯系统中，传来了激昂沙哑的呼喊声音！
“顾长志大人，一拳打爆了酒神座！”
听到这声音的超凡者们，全都怔住了。
他们的第一反应是。
没听错吧？
一拳……打爆酒神座？
执掌火种之后，无论是精神还是体魄，都将臻入完美无缺的境界。
这种级别的人物，若是展开神战，即便鏖战数天数夜，也难以分出胜负……
长野所有人都知道，顾长志大人很强。
但不知道。
竟如此之强！
……
……
跪坐在簌悬木下的铁五，猛地抬起头来。
他曾是酒神座最忠诚的信徒。
对于酒神座的神力，无比了解。
自顾慎进入陵园之后，铁五虽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但却隐约感觉，主人处在一片酒神座神力笼罩的世界之中……但此刻，那股笼罩在旷野上空的压力，陡然消散了。
“酒神座，死了？！”
铁五一怔。
紧接着他再次感应，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普天之下所有的超凡气息，他都有可能感应出错，唯独酒神座的神息，他不可能感应出错！
酒神座……死了！
顾慎大人，果然是在进行一场神战！
而且，获胜了！
铁五恍惚地看着眼前那株生根发芽的“圣树”，不知道此树为何名，一年栽种，一日参天，亲眼见证了这般神迹之后，他的心中便有预感，今日会发生一场大事。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大事。
铁五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向着天顶之上，传出了一道询问的声音。
“神座大人……酒神座，死了么？”
他知道。
自己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神座大人都能看见。
如今……只等回复。
不多时。
天顶上空，传来了熟悉的温暖的波动。
“嗯。”
顾慎回道：“他已被斩杀。”
闻言。
铁五的心中，最大的那块枷锁，啷当落地，在四季旷野修行的这一年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害怕，担心自己的存在被酒神座感知，害怕有一天被抓回源之塔，饱受无尽之折磨。
铁五心中一阵酸涩。
他知道，这场神战，与自己没有多少关系。
但俯倒身子，对着面前的巨树，用力，认真地跪拜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传递精神波动。
而是默默在心底道。
“顾慎先生……谢谢您！”
……
……
酒神座的头颅被打得爆碎。
血水四溅。
顾慎的铁斧之上，沾染了神血，他就站在滚滚黑云之上，冥王火种的“阴气”将他笼罩……他目前还没有对外暴露身份的打算，陵园上空的那些重型机，正在捕捉清冢内部的景象，这一层黑云可以将顾慎严严实实地遮挡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
结束了……
神战，结束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能够亲眼见证这一幕，甚至可以参与到“击杀神座”的过程之中……对于每一个超凡者而言，神座都是高高在上遥不可望的“存在”。
太高，太远。
故而望上一眼，心中只会产生敬畏。
可实际上，神座的身躯，也是由肉做的！
顾慎……亲手砍掉了酒神座的头！
那位机关算尽的酒神座，恐怕到死也不会想到，砍掉自己头颅的“所谓冥王”，根本就不是二十年前消失在旧世界的那一位……而是顾慎！
黑云的那一端，褚灵抱着千野大师，在白术的护送之下，缓缓走了出来。
在击杀“酒神座”的过程中，【倒流】也做出了不可忽视的贡献。
被大寒灾境冻成冰雕的千野，正在一点一点复苏……她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若不是顾长志的“大寒卷”将其冰封，恐怕这一缕残缺的意识，早就随风飘散，无法撑到此时。
顾长志神情柔和，望着自己的故人。
一别多年。
因为“火种”的缘故，他的容颜停留常驻在了青年时期，白术则是衣衫褴褛，形如枯槁，看上去十分苍老衰败。
紧接着，他的目光又挪向千野。
这个痴痴等待了自己二十年，甘愿为清冢守陵的女子……她为清冢所做的这些事情，自己怎能不知？
这个行事稳如泰山的男人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惘然，痛苦，心疼等交织的复杂情绪。
“……”
顾长志酝酿了片刻，刚刚准备说些什么。
下一刻。
他面色陡变。
那张温柔的面孔，瞬间变得凝重严肃起来。
“顾慎……躲回黑云之中！”
一道低喝，在顾慎耳边响起。
顾慎毫不犹豫，收起铁斧，立即召动黑云，重新将自己包裹起来，不仅如此……滚滚云潮在清冢陵园上空翻滚，将褚灵，千野大师，以及白术也全都拢入其中。
这片黑云，是冥王火种数次力量震荡所凝聚的“源质余潮”，能够很好地隐蔽身形……就连仓皇逃命的酒神座，先前都没有发现藏匿其中的顾慎具体位置。
只是，此刻躲入黑云之中，并不能缓解顾慎心头的“不安”。
炽火疯狂跃动着。
一股强大的压迫感，自高天之上传递而来。
冥冥之间有雷鸣声音，在黑云更上方的穹顶沉闷响起！
“这是……”
顾慎神情有些苍白，他从未见过炽火如此不安，疯狂地颤动，甚至萌生出了退缩之意……想要钻回自己的眉心之中！
他心中很笃定，这一定是……火种的力量！
唯有驾驭火种的神座，才能给自己如此强大的压迫感……而这位神座，从尚未降身的威压来看，便能感应到其恐怖的实力。
比起先前的酒神座，要强大地多！
白术同样神情阴沉，他声音嘶哑道：“源之塔的另外一位神座……也来了。”
话音落下。
远天之上，雷鸣乍现，轰鸣声音迭起。
一架架重型机，在狂风呼啸的摧残之下，仿佛被无形巨手拨弄，无法再维持原先的飞行状态，被迫向着最近的草坪降落……
数百枚悬浮在陵园上空的【风瞳】，则是在一瞬间失去了信号。
天公发怒。
凡人失明。
踩着水毯的周维，也感受到了恐怖的压力，被迫降落到了地面。
白小池立即靠了过来。
几位封号神情凝重，看着迅速将天穹染黑的墨色，无数连绵的黑云仿佛一副看不见尽头的长画，遮天蔽日，将清冢数十里的上空，尽数遮掩。
而这些墨色大云，则与陵园之中的黑云，截然不同。
陵园中的黑云，散发着阵阵寂灭，冷清的萧瑟之意。
而此刻的天顶云幕，则是满裹威压，让人不敢抬头去看。
“发生了……什么？”
山先生心中有一种很不详的预感，顾长志大人刚刚出手击杀了酒神座……清冢陵园上空，便立即诞生异象，在如此关头，还有谁敢出手？
答案其实并不难猜。
“轰！”
一道猩红雷霆，如蛰浅之龙，在轰鸣声中，闪逝掠过长空！
这只是一道炸雷。
地面上的数千人，睁不开眼。
唯独有一人是例外。
白袖。
一身白衣的小袖子，与白氏超凡者护送伤者的队伍走在一起，原本已经快要离开陵园了……此刻，他停住脚步，抬头望向红色雷霆闪逝的那个方向。
天顶之上，有一道红袍身影，隐约乍现。
雷光漂浮在墨云之间。
那道猩红之雷，缠绕成龙，而那位巍巍然如梦幻泡影般的红袍神人，就这么盘坐雷龙额首。
这道神雷，炸得整座陵园无数人不能睁眼。
可偏偏【雷界行者】睁开了双眼。
小袖子深吸一口气，默默屏住呼吸，压制住了背后那尊巨大神影浮现的冲动，硬生生扭回头颅，低下头来，控制着自己抬首的冲动，不再去看穹顶之上的那位神座身影。
“咦……”
神雷降世的那一刻。
天空神座隐约感觉到了异样……这地面上的蝼蚁，似乎有一位，产生了莫大的勇气，胆敢直视自己，只是被窥视的感觉一闪即逝。
若放到平时，他倒是很有兴趣，找出那只蝼蚁。
只是今日不同。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神雷轰鸣，乘坐红龙垂降天顶的天空神座，笑眯眯来到了破碎坍塌的清冢陵园上空。
他温声细语地打了个招呼。
“顾长志，许久不见啊。”
一座庞大的黄金神域，在陵园之内就此撑开，将顾慎，以及冥王的黑云，尽数遮挡在内，与那天顶的红龙，形成鲜明的对比。
顾长志平静抬头，望向头顶的红袍男人，道：“怎么，你也想打一架么？”

第一百八十八章 撤销法案
“这么多年……你还是一点没变啊。”
听到了顾长志的邀战，骑乘红龙的红袍男人笑了笑。
他垂首默默看着身下的黄金神域，勒住红雷之龙脖颈，使其堪堪悬住当前高度，不再下掠，于是红龙刚好停在陵园上空的边界线，不与那座黄金神域触碰。
这个动作，足以看出他的谨慎。
“我此行来长野，不是与你打架的。”
天空神座淡淡开口，道：“顾长志，你应该也不想真的与我在这里打起来吧？我和狄玖可不一样……一旦开战，整个长野顷刻之间会沦为废墟。”
隐于黑云之中的顾慎，在冥王之力和黄金神域的双重包裹之下，依旧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天空神座的确和酒神座不是一个级别的强者。
他的每一个字，都如雷鸣般震耳！
若没有这两大领域保护，自己恐怕……连听完一句完整的话，都做不到！
“天空神座，没有夸大……”
与顾慎一同栖身黑云中的白术，认真说道：“他执掌火种的年岁，是五洲诸神座中最长久的，没人知道他的真正实力抵达了何等境界。”
顾慎眯起双眼，仔细打量天空上方那红袍男人的面容。
熔炼火种之后，因为生命层次产生了巨大的迁跃，“神座”的容颜，大多非常年轻。
他们已经彻底脱离了凡俗的范畴。
譬如酒神座……平日里甚至以一副少年面孔来示人！
想用外貌推断年龄，显然是不可取的。
而占卜术祈愿术这样的禁术，又无法对神座起效……所以，关于天空神座的相关讯息，只能在深水区最高权限的禁忌档案中去寻找了。
只是，谁的权限能高得过【神座】本人？
于是……想要探查神座的秘密，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谬论。
“或许，你高估了自己。”
顾长志负手而立，平静说道：“不若我们现在就打一场……我可以担保，打完之后，长野还是那个长野，不会受到一丝一毫的损伤。”
天空神座依旧微笑。
“很可惜，不会有这么一场了。”
他一语道破，悠然说道：“斗战火种，回光返照，你是想趁着最后的余烬，再拉一位神座下水……”
顾长志默然不语，只是攥拢双拳。
他的状态，看似无比强盛……但实际上，击杀酒神座，已经抵达了极限。
余烬复燃。
又能燃烧多久？
天空神座笑道：“若你今日是全盛之势，而且陵园之中，只你一人，我倒是乐意一战……”
说到这里。
他的目光投向黄金神域的某处。
躲在黑云之中的顾慎，心头隐约有种炸裂般的感觉。
那道目光，竟然是穿透了顾长志的黄金神域，直接投向了自己！
好在……有冥王黑云遮挡。
这道目光，并没有进一步撕裂黑云。
白术前踏一步，挡在了顾慎的身前，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但如果天空神座的神念，真的撕碎黑云，他可以第一时间出手。
“白术前辈……”
顾慎心中涌出感动。
“不要慌张，就藏身黑云之中，无论天空神座怎么试探，你不要流露出多余的情绪。”白术平静道：“他感应不到你，便不敢出手。”
顾慎立即明白了，顾长志先生要自己栖身黑云之中的真正用意！
顾长志比所有人都要先感应到天空神座的驾临！
他当即运转呼吸法，默默吐息，让心境恢复平静。
“你和冥王，还真是患难与共的兄弟，为了今日，竟然能想出旧世界诈死的戏码……狄玖死在你们手上，也不算是枉死了。”
骑乘雷龙的红袍男人，轻笑开口。
他没有踏入陵园之中，便是因为他看穿了，在黄金神域里，还隐藏着一片黑云！
那是冥王的黑云！
顾长志想要邀请自己一战……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一旦自己答应，冥王便会现身！
他自诩看穿了这个伎俩，自然就不会上当。
所以今日，天空神座在抵达长野之前，便已经打定主意，不可能给下面那两个疯子交手的机会。
顾长志攥拢的双拳，稍稍有些松动。
他平静抬首。
有些可惜。
自己神躯之中，那枚斗战火种的辉光，如今所剩无几了，即便他此刻仍然保持着神力燃烧，但……想要冲出陵园，搏杀那位天空神座，已成了不可能的事情。
“二位……我今日来此，是为了带走酒神火种。”
天空神座平静说道：“按照联邦政府最高席的默认规矩……任何一座大洲，不得拥有超过两枚以上的火种。东洲示弱了二十年，今日震惊世界，也该达到效果了吧？”
五洲，一共七枚火种。
中洲之所以能够成为当之无愧的霸主，便是因为在冥王火种丢失的二十年里……源之塔顶端屹立着两位熔炼火种的神座级人物。
而如今的东洲，同时拥有了“斗战神座”，以及“冥王”！
从一开始的最弱，直接变成了最强！
酒神座的尸骸，漂浮在陵园的废墟之间。
他的神血，失去了“火种”的加持，便与普通人的鲜血无异，渗入大地。
而被打爆的头颅内，则是凝聚着一枚紫色的“火种”。
那……便是酒之火种！
若是靠近，便会闻嗅到直抵精神的淡淡酒香。
这枚火种，散发出的无序力量，便如美酒一般，可以让人沉浸在“安魂乡”中，感受无边无际的欢愉，以及虚妄的极乐。
此刻……酒之火种，就悬浮在顾长志的身前。
但他并没有将其交出的意思。
“这枚火种，在我源之塔传承多年，萌受福荫的信徒极多。”
天空神座悠悠说道：“就算你要留在长野，也无人可以继承……如今的五洲，在要塞之外，面临着极大的秩序压力。把火种交还回来，让源之塔在酒神信徒中重新择一位明主，才是对人类世界最好的结局。”
他深知顾长志的为人。
这是一个为联邦政府，为人类世界，燃尽一切辉光的无私者。
想要从他手上拿到这枚火种……需从大局出发。
顾长志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哪怕他再怎么不想归还火种，也不得不承认……天空神座所说之言，是正确的。
“若是你愿意把火种交付给我，我可以保证，源之塔不会在最高席追究这场神战长野应该背负的责任。”红袍男人柔声道：“反之，你杀死一位神座的事情，对联邦政府造成了巨大的损失……若是源之塔执意追责，无论如何，你都难逃其咎。”
黑云之中的顾慎，听了这席话，气得牙痒痒。
分明是酒神座先做出了破格之事！
若不是顾长志出手……今日之后，长野有多少人会无辜死去？
“狄玖之罪，当诛十回。”
顾长志平静道：“我只是做了你们没有办法做到的事情。”
一位不履神座之义的神座，是五洲最大的祸害！
“不错，我赞同。”天空神座平静开口，道：“若真有追责的那一天，一定不是追究你杀了他的责任，而是追究你留下火种的行为。无论如何，人类世界……不可以没有神座。”
说到这，他再次望向黄金神域之中的那片黑云。
这样的戏码……顾长志似乎已经做过一回了。
冥王的消失，让联邦政府蒙受巨大的损失，出动了许多超凡者寻找，都没有找到答案。
只不过那个时候，没有证据可以指向这一切，是顾长志所为。
唯一窥视到旧世界神战的，偏偏是酒神座……
“我可以把火种交给源之塔。”
顾长志沉思了很久。
最终，他抬起头来，提出了一个要求：“但我要源之塔永远地撤销‘觉醒法案’。”
骑乘在雷龙之上的男人闻言之后，也陷入了沉思之中。
片刻之后。
“我只能保证……在东洲撤销觉醒法案。”
天空神座幽幽说道：“其他的不能保证，不过对你而言，把觉醒法案撤出东洲……难道还不够么？”
撤出东洲，已经足够了。
这个要求提的很过分，便是留了一份余地，顾长志知道，自己很难在法案之事上保护五洲所有人，但至少，要保住东洲！
他皱眉道：“你……已经选好了新的法案推行地？”
天空神座既然能答应自己的要求，便一定想好了对策。
从一开始，觉醒法案就更像是一个针对自己苏醒与否的试探！
只是……随着实验的进展，这门法案的推进速度变得越来越快。
【深海】链接人体，精神刺激觉醒，使得人人成就超凡……已经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构想！
一旦法案通过，真的会有一批普通人，成就超凡之身！
很显然……五洲之中，抛开东洲，还有一个非常适宜的法案推行之地。
“法案会在南洲推行。”
天空神座认真说道：“我会说服风暴，选取南洲一个邦城，进行法案推行前的超凡觉醒实验。所以……我能够向你保证，从今天起，源之塔会撤销觉醒法案在东洲推行的提议。”

第一百八十九章 新的斗战神
听到这个消息。
顾慎的心情很是复杂。
这究竟该算是一个好消息，还是一个坏消息？
这一年来，自己，陆南栀，顾南风，还有数之不清的人们，为了觉醒法案的事情奔波操劳。
如今，法案之事，终于有了着落……
顾长志和天空神座达成协议之后。
关于觉醒法案的相关提议，将会永远从东洲撤离。
只是。
天空神座早已选好了法案的下一个推行地……顾慎去过南洲，他知道那片土地是何等的混乱，在南洲推行觉醒法案几乎不会受到任何阻力。
只要风暴神座点头。
那么法案会立即进入试验性地推行阶段，封闭一座邦城，用来进行【深海】链接，超凡觉醒，要不了多久，南洲就会诞生出许多超凡者。
【深海】在这片土地，投入了大量的算力，用来“平衡化”。
试验阶段的觉醒法案，哪怕出现了问题，也不会对联邦政府的影响力造成威胁……在南洲这种地方，如果实验出现了偏差，那么抹去即可。
两位神座的交谈，并没有持续多久。
关于“火种”的去留，已经变成了明面上的交易。
天空神座根本就没有降落陵园的意思……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如果顾长志拒绝交易，那么他也有对应的后手。
“嗤”的一道轻响。
那是火种轻微燃烧的声音。
顾长志抓住了酒之火种，沉默片刻之后，将其向着陵园上空掷去。
若在巅峰之时，他怎会如此轻松就将酒之火种交出，犯我长野，自然当诛，就算源之塔的天空神座来讨要，也要掉一层皮。
至于觉醒法案……这门法案根本就不可能落地。
他会直接了当站出来反对。
最高席的每一位神座，都需要给予斗战神足够的尊重！
只是……如今自己手里，哪里还有更多的筹码？
这场交易，能够顺利达成，便算是一件幸事了。
他的气息开始衰落。
黄金神域能够维持的时间……也不多了。
若是拖延下去，那片冥王黑云内的秘密暴露，就真的糟糕了。
天空神座安静地等待着回应。
他始终注视着身下的黄金神域，在掷出酒之火种之后，顾长志身下这片曾经璀璨绚烂如大日的神域，便已经开始褪色……
很显然。
顾长志要“死”了。
只是神域之中，还隐着一片自己看不穿的迷雾。
红袍男人淡淡道：“若是你想要斗战火种找一个好主人的话，我也可以代劳。”
“不必了。”
顾长志开口：“交易达成，拿了火种，你该离开东洲了。”
天空神座轻笑一声。
他没有做出任何试探神域的举动，在接过酒之火种后，便干净利落地直接消失。
这是对顾长志的尊重，也是对昔日无敌的斗战火种的尊重。
他有后手，顾长志也有后手……双方能够达成一致，避免碰撞，对他而言，是最好的结局。
继续留在这里，没有意义。
“轰隆隆——”
红色雷龙一阵怒吼。
云霄破碎。
那骇人的异象，重新消失在天际。
令人紧张的压迫感……也随之消失。
陵园之外正在组织撤离的这些超凡者们，亲身旁观了这场变故，却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隐约猜到，源之塔的那位天空神座，似乎来了陵园一趟，然后又走了。
人群中，一阵一阵的自豪声音响起：
“有顾长志大人在，外洲神座又能如何？”
“顾长志大人，无敌于世间！天空神座来了，还不得是灰溜溜地逃走？！”
那令人心悸的神威消散，超凡者们感受到了安全。
只是。
他们并不知道……
那位无敌于当世的顾长志顾神座，已经彻底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
……
黄金神域的辉光，依旧耀眼。
只是……它已没了先前的炽热。
太阳永远是发光的，可当太阳不够炽热的时候，便意味着，它要坠落地平线了。
没有人能够成为真正的太阳。
一个人的人生，只有一次发光的机会。
同样的，也只有一次坠落的机会。
天空神座离开之后，顾慎，白术，褚灵，纷纷从冥王黑云之中走了出来，刚刚的交谈内容，被顾长志用黄金神域，清晰传入了黑云之中。
他们全都听得十分清楚。
经历了一场神战，顾长志的眉眼之间有难掩的疲倦之色，打爆酒神座，看似简单轻松，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对方再弱，也是一位神座。
先前将酒神座修行多年的那片紫海尽数消磨，对他积蓄的斗战神力而言，也是一种巨大的削减。
只是因为天空神的突然降临，顾长志才强行提起了最后的精气神，好在……天空神座并没有觉察到真正的异样。
顾长志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酒之火种……终究被取走了。”
英雄终有迟暮之时。
借着冥王净土，重新燃烧的斗战火种，已经不足以支撑他再发动一次神战了。
不然，他真的很想与天空神座，再打一场。
顾慎实在不忍。
他很想说些什么，只是话到嘴边，都咽了下去。
他知道，顾长志先生，已经为长野这片土地，燃尽了所有的一切。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我的时间不多了……要不了多久，整个五洲都会知道，顾长志阖世的消息。”
顾长志笑了笑，道：“不过，他们也会知道……冥王一直都没有死，就蛰浅在东洲的某个角落。”
酒神座之死，此刻应该已经被最高席知晓了。
就算火种被拿回源之塔，想要找到一位适配者，继承火种，也绝非易事。
五大洲，隐约回到了平衡之中。
“但……还不够。”
顾长志神情柔和，望向顾慎，“冥王的迷雾，能够笼罩一时，却不能笼罩一世。距离你真正熔炼冥王火种……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东洲不可一日没有神座。”
顾慎怔了怔。
“接过这枚‘斗战火种’吧……小白。”
顾长志忽然笑着开口。
他伸出手掌。
在他的掌心，躺着一枚黄金之色的火种，敛去了神威之后，看上去便像是一枚小小的桃核，这是千万人梦寐以求的神物，却被顾长志毫不在意地抛了出去。
那枚黄金色的桃核，在空中划过了一个半圆，悬停在白术的面前。
只不过，它并不安宁。
“嗡！”
“嗡！”
“嗡！”
斗战火种不断迸发出激烈的震鸣。
桃核早就诞生出了自己的“意识”，不断震颤出黄金涟漪，如泣如诉，似是肯求着主人不要离开自己……这些年始终朝夕相伴，即便是顾长志走向寂灭，也是它陪在身边。
顾长志眼中有一抹不舍。
“唰……”
他并拢双指，轻轻抹过，将火种内孕育而出的那一抹精神，轻轻抽离……在桃核之上，凝出了一缕很小的火焰，顾长志将这缕火焰，留在了自己的身旁。
于是这枚火种，重新变为了“无主之物”。
白术看着这枚火种，神情平静，没有波澜。
顾陆深为了一枚火种，竭尽心力，饱受折磨，终是没见上一面。
而如今，成神的机会，就在他面前。
这是顾长志双手送出的神座之位。
而斗战火种……亦是当年与他完美契合的火种。
然而，白术却无动于衷。
年轻之时，他横推诸敌，打遍雪禁城，未尝一败，曾有“长野无敌”之名。
一骑绝尘。
然而命运弄人，让他遇到了顾长志。
斗战火种，顾名思义，谁是真正的不败战神，谁才有资格拿下这枚火种……这么多年过去了，白术始终记得这一败。
他输给顾长志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与这枚火种无缘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顾长志柔声道：“修行之路，要分高下，非一时之功……没有人能够一生不败。斗战火种的真谛，也并非是‘百战百胜’。”
白术皱起眉头。
“一个人最大的敌人，就是自己。”
顾长志平静道：“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斗战者，己也。”
斗战火种残余的那缕精神，化为一缕小小的火苗，听了这句话后，在顾长志的肩头欢欣跳跃。
白术默默摇了摇头。
“我输了，便是输了……”
“若再战一场呢？”顾长志问道：“你还敢么？”
“有何不敢？！”白术当即回应。
只是说完之后，他便沉默了。
顾长志熔炼火种之后，成就了斗战神座，自己就算拥有大成【倒流】，也没有任何胜算。
这样的话，根本就没有意义。
修行路长，此后的每一段路，他都无法与顾长志相提并论，更不用说对决再战。
“或许……你我还有一战的机会。”
顾长志望向那枚火种，平静道：“机会，就摆在你的面前。”
白术微微一怔。
“若想弥补你我之间未完的那一战……便炼化这枚火种，成就斗战神座。”
顾长志平静道：“若你不敢再战，便就此放弃。”
黯淡的黄金神域中。
有那么数秒的死寂。
随后，白术深吸一口气。
他伸出了手掌，抓向那枚悬浮的斗战火种。

第一百九十章 我心甘
白术伸出手掌，握住火种！
在这一刻——
斗战火种内蕴的磅礴神力被激活，数千道流光迸射而出，将白术笼罩，崭新的“黄金神域”凝聚而出，金光笼覆扩散，隐约可见，白术的身躯不再佝偻，一点一点变得挺拔，满头枯白的发丝也重新变回黑色。
熔炼火种之后，每一位神座，都会拥有远超凡俗的“生命力”。
容颜常驻，更是易事。
白术默默看着绚烂流光中映射而出的自己面孔。
他的神情有些复杂。
斗战火种，并没有对他“排斥”，交融的那一刻，重新变为无主之物的那枚黄金桃核，主动散发出了“欢迎”的精神波动。
时间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可以改变一切。
时间可以让一个人心中坚定的希望磨灭。
也可以让一个绝望的人，重新燃起火光。
这二十余年，他一度放弃，颓废，甚至想过要将自己埋葬……
可最终，他还是得到了“新生”。
白术深深吐出一口气来。
他望向顾长志。
“嗡！”
黄金神域的力量，在这一刻倏忽扩散，与顾长志的神域碰撞，交叠。
两人尽数笼罩在一片金光之中。
这是要进行当年“未完成”的一战么？
顾慎和褚灵对视一眼，有些紧张，只得在一旁安静等待。
白术所凝聚而出的崭新神域，异常强大！
只见金光浩瀚，宛如巨海，没有一丝一毫的精神气息外泄。
谁也不知道，在这片神域之中，发生了什么……新旧两位斗战神座，是否正在切磋，战况又是如何。
不多时。
两片重叠金光的神域，徐徐消散。
白术和顾长志，都卸下了这层领域。
顾慎有些紧张，这是交手了么？
他看不出“交战”的痕迹，只是顾长志的脸上带着笑意，白术的神情却依旧凝重。
场面安静了片刻。
白术声音复杂地开口，对顾长志说了二字。
“谢谢……”
在过往的岁月里，他是一个从不道谢的人。
因为整座五洲，没人能让他承下一个足以道谢的恩情。
顾长志笑着摇了摇头。
“白无敌，我走之后……东洲，就交给你了。”
无人知道，黄金神域里，两人发生了什么。
或许是打了一架。
但从如今的情况来看，顾长志和白术的身上，都没有伤……只不过有【倒流】领域存在，就算真的动了手，白术也可以将一切恢复如常。
令人值得深思的，便是顾长志所说的那三个字。
白无敌。
年少之时，意气相争，两人被誉为长野双骄，处处争锋，处处碰撞。
白术从未服气过顾长志。
同样，顾长志也从未退让过，这些年来，他是第一次念出“白无敌”的名讳。
这一次，是他发自内心的认可。
“我死之后……外洲的神座，很可能还会再来一次长野。”
顾长志低眉笑道：“谁会拒绝一枚无主的火种呢？他们想要的，可不止是一枚酒之火种，如果我的斗战火种，没有人能够继承……想必届时的长野，又会掀起一股滔天浪潮。”
而那时候，冥王若不现身。
恐怕源之塔和南洲方面，又会生出疑心。
如今。
斗战火种，找到了一位合适的主人，他心中关于东洲的最大担忧……也可以就此放下，因为会有一个“老朋友”，来替自己抗下。
对手多年。
顾长志也曾想过，若是自己离开此间，由谁来执掌这枚火种，最是合适。
思前想后，唯有一人，那人就是白术。
看着斗战火种的易主。
顾慎和褚灵的神色都有三分感慨，他们没想到，自己也能成为这一幕的见证者。
这是一个重要的时刻。
对东洲的每一个生灵，都很重要。
顾长志先生……无愧于这里每一位民众。
生前身后事，事事巨细，他已做到极致。
把“斗战火种”交给白术，便意味着……他终于可以卸下肩上这万钧重的重担。
这份重量，实在太重。
是时候交给下一位巨人去扛了。
顾长志悠悠吸了一口气，他闭上双眼，站在原地，默默站立了一分钟……黄金神域徐徐散开，不是收敛，而是散开。
这一分钟，就像是他完成了对自己使命的交代。
也像是……一种身份的转化。
他不再是东洲战神，不再是顾家家主，不再是需要时刻庇护长野千万人的那座巨山。
他睁开眼。
斗战火种的力量消散之后。
顾长志那原先年轻英武的面容，开始缓慢衰老起来……他的肌肤不再富有光泽，而是生出了一道一道的褶皱，眼神也不再清澈，变得有些浑浊。
但唯一不变的，是那根丝毫不弯曲的笔直脊梁。
这一幕，令顾慎看得有些心疼，心中生出三分酸涩。
世间岁月最无情。
天骄，妖孽，任你如何绝代风华，到最后都要折下腰来，迎接“迟暮”。
顾长志走到了褚灵面前，接过蜷缩而起的千野，将其搂抱在怀中……这世上的千万人，他都给出了一个答复，可唯独眼前的女子，他还欠一个交待。
“真是一个……傻子啊。”
顾长志看着那张花猫面具，声音有些沙哑。
大寒灾境，将千野大师的精神，肉身，都冰封冻住。
一旦解开大寒。
这具躯壳的生命力，将会快速消逝……
镇守清冢十年。
不断动用占卜术。
千野大师的寿元，本就所剩无多……酒神座的这一次入陵，耗尽了她的最后一缕命数。
顾长志的目光落在那张花猫面具之上。
他舍不得解开大寒，更不敢揭开那张面具。
守陵黑袍之下的躯干，已经化为了破碎和湮灭的命运金线……他此生最亏欠的那位女子，连一副完整的躯壳都无法拼凑。
他身为神座，可以拯救这世上的千千万万人，却救不了她一人。
“小顾……”
顾长志轻声开口，问道：“可否……送我们一程？”
顾慎神情肃穆。
他召来漫天黑云，将顾长志的身形笼罩在其中。
漫天黑云，通往巨像遗迹，冥王火种的力量不断溢散，尘世间的生与死，仿佛生出了一道模糊笼统的界限。
顾慎率先前行。
他走在前面。
顾长志抱着千野大师，走在后面。
黑云呜咽，冥王火种的精神力徐徐跳动，三人向着内陵走去，而陵园内的景象，一点一点变了……不再是破碎倾塌的断壁残垣，而是荒芜得见新生的飞拂草叶。
这里是顾慎的“净土”。
顾长志抱着千野大师，站在了那株簌悬木下。
远方的铁五，怔怔看着远方那道稍显疲态的高大身影……因为有黑云和金光笼罩，看不真切，但他依旧感到了极大的震撼和威慑。
自己是看花眼了么？
那似乎是……顾长志？
只看了一眼，顾慎的神念便扩散开来，将净土的一切无关景象，屏蔽在外，铁五则是直接被拘到了净土遥远的某片杂草地中。
他为顾长志和千野，留出了一片清净之地。
来到净土之后。
生与死的规则……不再变得那么强烈了。
那是违背了超凡铁律的某种神秘力量，但却又偏偏符合这世间的基础规律。
因为生与死，本就存在。
凡俗之人，不可触摸。
可传说中的“冥王”，便是脚踏两界，专门执掌生灭的“神灵”。
这片净土，无法做到起死回生。
但却可以收容亡者的魂魄……铁五，就是很好的例子。
顾长志缓缓散开了自己的“大寒”，他怀中那具残破的躯壳，也逐渐恢复了温度。
轻微的咳嗽声音，从那张花猫面具之下响起。
净土内有暖风吹拂。
这具残破的躯壳，就算破灭……精神也可以得到留存。
千野大师神情惘然地看着这一幕。
她有一种错觉。
自己仿佛做了一场梦，梦的过程是二十年来漫长的等待，她在清冢内陵，不仅仅等待顾长志的复苏，也在等待四季旷野那株古木的开花。
如今，一抬头便是枝叶繁茂的簌悬木。
她多希望……自己所经历的这二十年，就是一场梦啊。
只是，这具破碎躯壳里的痛苦，如潮水一般席卷浑身，提醒她，这并不是一场梦。
千野低沉地笑了笑。
伸出一只手，缓缓触碰顾长志的面颊。
不是梦……也好。
这样便不用担心，眼前的景象，如泡影一般支离破碎。
她也时常做梦。
只可惜，美梦不能成真。
梦醒之后，陵园孤独，依旧只她一人。
若有人仔细去听，便会发现，这清冢陵园的慢慢长夜里，都是梦醒心碎的声音。
“小野……不是梦，是真的。”
顾长志心疼地看着怀中女子，声音艰涩，一字一顿。
“是……真的……”
千野的手指已经破碎了，只剩下零零散散拼凑形状的金线，但触碰到顾长志面颊的那一刻，她感受到了温度，于是龟裂的面具裂纹中，渗出了干枯湿润的泪水。
所有的头疼，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她笑得很开心。
“我……欠你太多。”
顾长志声音嘶哑。
他这一生，没有辜负长野的任何一人。
却偏偏辜负了千野一人。
辜负的太多，太多。
“不……你从不欠我。”
怀中的女子如稚童一般笑了，她扬起面颊，轻轻说道。
“这一切……”
“我心甘。”
……
……

第一百九十一章 来自旧世界
簌悬树下，落英缤纷。
顾长志摘去千野的面具。
那张安静乖巧的花猫面具之下，是一张沾染鲜血与泪水的破碎面容。
千野从不摘下面具。
是因为“占卜术”，抽取了她大部分的肉身。
有一半的面颊，已经坍塌，化为了金线……但即便如此，依旧能够看出，她是一个极美的女子，眉眼之间，有超凡脱俗的清冷气质。
顾长志伸出手掌，轻轻替她抹过面颊。
那一缕小小的“斗战火苗”，散发出所剩不多的余晖，将她笼罩，那半边破碎的面孔，被神力所修补，一点一点如碎瓷般拼凑完整。
顾慎站在远方，看着这一幕，心中实在不忍。
他能感到，簌悬树下，满是溢散飘荡的死气。
于是顾慎竭力运转“春之呼吸”，想要尽可能将千野大师的生命留住，留在这片旷野之上……然而这一次，他却失败了。
那些死气，化为了风，一吹就散。
是了。
他还不是真正的“冥王”，而且就算真正的“冥王”至此，也不能违背天地间最大的那条铁律。
人死，不可复生。
这片净土，最多能够留住一缕精神。
而这，已经算是奇迹。
“小顾……不必浪费力量了。”
千野大师感受到了迎面而来的春风，她看出了顾慎的心思，这是想要动用特殊的力量，去留住自己不断溢散的魂魄。
她轻声笑道：“我意已决。”
净土，永远无法留住“决意要走”的亡者。
对千野而言，最大的心愿已经完成。
若顾长志无法久存于世。
她又何必独活？
执念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它可以支撑你走完千万里路，可一旦走到终点……便再也没有了继续下去的动力。
现在。
她累了。
她不想走下去了。
顾长志寻找到了白术，来继承“斗战火种”。
而她，也找到了继承占卜术和陵园阵纹的最佳传人……久握占卜金线，终得命运馈赠，这已是极好极好的结局。
这一切，正如千野先前所说的。
她心甘。
“老师……”
顾慎听到了这道心声，也感应到了千野的决意，他不再多言，默默散去了围绕簌悬木的那缕春风。
对他而言。
这一年，朝夕相伴，千野已成了他授业传道的恩师。
虽未习得占卜之术，却将陵园古文尽数参悟。
千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份恩情，他还没来得及报答。
“咳……”
千野低沉咳嗽一声，在斗战神火的作用下，那副破碎的身躯，短暂拼凑而成，她从顾长志怀中缓缓坐起，然后扶着古木，尝试着站稳身子，虽然有些勉强。
但此刻的她，能够活动了。
与顾长志对视一眼。
千野大师柔声道：“我想……见一见褚姑娘。”
她还有话，要对褚灵说。
……
……
很快，褚灵来到了净土。
她不止一次来到过顾慎的“荒芜旷野”之上。
她见过这片草原浩荡无垠的景象，也经历了一切毁去化为荒芜的跌落破败，只是……她没有想到，净土会有一日，变得如此盛大，那株参天繁茂的簌悬木，实在令人惊叹。
如今，仅有一株巨树，还稍显空旷。
但她可以确定。
未来，净土一定会很美！
巨树之下，站着那位命将凋零的女子，在斗战神力的燃烧之下，她的面容也回到了年轻之时，即便面带温和笑容，眉眼间的脱俗气质，依旧容易让人生出感慨。
这实在不像是人间女子。
只不过……与褚灵相比，又要差上一些。
毕竟褚灵，真的不是人间女子。
这还是褚灵第一次见到守陵人的真实面容，镇守长野二十年，无人知晓那张花猫面具之下的面容，是什么模样。
【深海】当然也尝试过捕捉这个重要信息。
只可惜。
都失败了。
千野大师来到人间，进入清冢，就没摘下过面具。
这是一个无比神秘的女子，不知从何而来，不知师承何处，带着世上最神秘的“占卜术”，就这么来到了清冢陵园，从此风吹雨打，巍然不动。
长野千万人心中，千野是神座沉眠之时，无可替代的“守护者”。
很多时候，她所说的话，便是“神谕”！
这二十年来的风雨，造就了一份独一无二的厚重威望。
如今……她离去。
这份浩荡福泽，自然会落在“弟子”身上。
“你来了。”
千野看着褚灵，眼中满是笑意，她越看这位顾慎替自己收下的二弟子，越是喜欢……任谁来看褚灵，都应是如此。
红色祭祀服的丝带随风飘摇。
褚灵来到了千野大师的身旁，她看出了此刻守陵人的精神状态不太对劲……虽是面含笑意，但灵魂却在缓缓飘散。
这一切，不过是回光返照。
褚灵声音有些嘶哑，也有些困惑：“您……有话要对我说？”
这是最后的时刻了。
千野终于等到了顾长志，褚灵本以为，这最后的时光，他们会全部留给彼此。
说到这，她望向巨树的另外一边。
顾长志和顾慎正在不远处，也在说着什么。
“有重要的事情……要对你说。”
千野低声笑了笑。
她悠悠望向这片旷野，轻声地说出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
饶是褚灵这般天塌不惊的镇定之人，此刻也露出了错愕的神色。
她震撼地望向千野大师。
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从……那里来。”
千野伸出一只手，指向了很遥远的一个方向，她指向了净土的外围，陵园更外面的世界……
那是北方。
五洲世界的极北之地，有数之不清的巨壁，要塞。
有源能飞艇，有重兵把守，因为在巨壁之外，是支离破碎的秩序崩塌黑点……更准确地来说，是一大片一大片倾塌的黑洞，黑点早已扩散，将旧世界尽数吞没。
这实在是一个很重磅的消息。
千野大师来自北洲更北的地方……
旧世界。
怪不得，她的信息一直是保密的，联邦政府根本就查不到她的过往档案，并不是因为她逃过了【深海】的注视，而是因为她从来就没有生活在【深海】的注视之下。
也怪不得，她一直戴着面具。
因为这张面具下的面容，根本就不符合“五洲地域”的基础长相，若是被人看久了，也会生出怀疑。
褚灵声音复杂，喃喃开口：“原来那里……真的有人。”
一直以来，无论是【深海】，还是知晓世界真相的超凡者，都对所谓的旧世界传闻，怀揣着悲观的态度，北洲的巨壁战况如此严峻，每一年都要竭尽全力，才能保证守军壁垒不被侵蚀，在那样的环境下，怎么可能还有“幸存者”？
更不用说所谓的“绿洲”！
千野笑着说道：“我也希望，那里有人。”
褚灵再次怔住了……这，又是什么意思？
“二十多年前，我在一个休眠舱中醒来，记忆破碎，丢失了很多很多……而唯一记得清楚的，就是一些零散的古代文字，以及牵连命运的‘占卜之术’。”
“外面的世界，被秩序崩塌的黑洞填满，远方是一艘破碎的巨大母舰，已经被侵蚀殆尽。而我的休眠舱处在一个很小的缝隙之中，得以幸存。”
千野挥袖，以残余的精神力，凝聚出了自己当时所看到的那副画面。
那是很多年前的破碎景象。
一艘巨大的，令人震撼的巨大舰体，被黑洞侵吞，千疮百孔。
目前五洲的技术……似乎还不能创造出千野大师口中的“母舰”，单从这副画面的残破景象，褚灵隐隐推断，这艘母舰可以轻松容纳北洲两百艘源能飞艇。
那相当于是三个重要要塞的全部对空战力。
千野风轻云淡地说道：“我动用了占卜术，想要寻求一线生机，然而占卜的结果令人绝望……我连休眠舱的舱门都没有机会打开，一旦引起舱体波动，顷刻之间，我就会被黑洞吞没，然后死去。”
褚灵想象到了当时的绝望。
她喃喃问道：“那艘母舰……就是绿洲么？”
“我不知道。”
千野摇了摇头，道：“丢失的记忆，我至今都没有找回……迄今为止，我都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那副破败的景象，又意味着什么。”
“您是如何……得救的？”褚灵又问道。
母舰被击沉了。
数之不清的黑洞覆盖之下，一个人该要如何求生？
她想不到一丁点的办法。
但话音出口之后……她陡然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很简单。
千野笑了，她望向簌悬树的不远处，眼中满是温柔：“我遇到了顾长志。”
每一年，北洲要塞都会派出“调查军团”，去勘破旧世界的迷雾，试图寻找一条通向光明绿洲的道路。
只不过这些人，能够前行的距离有限。
而神座，同样也会外出，离开五洲。
千野大师所描绘的那副环境，至今都没有告知联邦政府。
很显然，这是一个极大的秘密。
必定在旧世界很远的深处……唯有神座，才能行走至此！
……
……

第一百九十二章 全世界都认识他的
“如果没有顾长志，就不会有如今的我……从坠落母舰返回这里的路程很遥远，他当时正在执行任务，把我带在身边，一路坎坷，花费了很大的力气。”
千野笑了笑。
她柔声道：“对我而言，他便是旧世界残破废墟里唯一所剩的那一束光。”
如果没有顾长志，打开休眠舱，她便死在了母舰遗骸之中。
“……”
褚灵安静听着，有些动容，但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怪不得，千野宁愿在陵园等待二十年，也要等到顾长志的出现。
她的世界里，可能就只剩下这么一个人可以等待了。
“之所以待在清冢，是因为我没有地方可去。”
千野轻轻地说：“我已经习惯了孤独，这个世界虽然很大，有五片看不到头的大陆，可对我而言，都不是家……我情愿等在有他在的地方，哪怕看不到，也足矣。”
这，便是心甘。
命运，造化弄人……
苦等之人，在命终之际，才见上一面。
与他们相比，自己是一个千里挑一的幸运儿。
褚灵望向远方树下的顾慎，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
“关于你的秘密……其实我猜到了很大的一部分。”
千野大师微笑开口，悠悠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我离开陵园，你愿意分出一部分的心力，来替我执掌这片陵园的阵纹么？”
褚灵微微一怔。
守陵人的用词很保守了。
猜到了很大的一部分……那很可能就是全猜到了。
毕竟她最大的秘密，就是来自于深海。
褚灵没有否认，而是坦然地笑了笑，点头道：“当然，不必您说，我也会主动接手陵园阵纹。”
其实这个秘密，对千野并没有隐瞒的必要。
而且，阵纹之事，对自己来说不算麻烦。
【源代码】的精神，只要算力允许，可以分成无数份。
甚至，不需要有肉体存在——
只要这片陵园内的“精神链接”是连通的。
她的意识便可以通过零零幺浸入此地，执掌阵纹，并不算是困难之事。
分出一些心力即可。
而且，仅仅只是维系陵园日常运转的话，对精神的消耗也并不大。
对于褚灵而言，只需要从【深水区】中借调一部分小小的算力，便可轻松完成这个任务。
如果长野的三所五大家知道，可以通过【深海】来掌控陵园，想必也会十分乐意。
千野得到了这个答案。
她神情郑重，对褚灵道：“谢谢。”
“该是我，谢谢您。”
褚灵摇头，“您这一年对顾慎的照顾，以及对我的恩惠……我无以回报。”
能够学会陵园阵纹上的古代文字，还有指引命运的占卜之术……是她在零零幺中压根不敢想的事情。
千野伸出一只手，缓缓揉了揉褚灵的脑袋。
动作轻柔，而且散发温暖。
她笑道：“能有你这么一位弟子，我很自豪。”
褚灵也跟着笑了。
只是这笑里有些酸涩。
她第一天当人，就要经历“离别”……这种滋味，很不好受。
“虽然你……天赋异禀，但有些话，我还是要说的。”千野轻声道：“占卜术绝非善术，这等预见未来，窥视命运的禁忌术法，动用者迟早要付出代价，即便你有特殊的办法，可以规避一部分，但总有承受之日。”
先前，她看到了褚灵动用占卜术的画面。
命运金线，从这具躯壳之中剥离。
但因为躯壳“特殊”的缘故。
对凡俗而言，难以承载的肉身拆分之苦痛，对褚灵来说，似乎不算什么。
那些金线，在占卜结束之后，甚至可以回归原位。
看上去，似乎没付出什么代价。
但其实……并非如此。
“我知道的。”
褚灵缓缓点头。
她垂首望向自己的手掌，此刻雪白如粉藕的指节，隐约有不受控制的溢散迹象。
她的身躯并非人躯。
乃是由“超凡源质”拼凑而成。
所以，从原理上来说，动用占卜术所需要支付的“血肉”代价，对褚灵是无效的。
她精神长存，肉身永恒。
但……命运在每一份馈赠的礼物上，都标注了价格，并非是想要逃单，就可以逃单成功的。
“你的身躯，似乎需要大量的超凡源质来支撑。”千野意味深长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具身躯，并不能久存于世，但并不意味着你会死去。”
褚灵笑了笑。
这件事情，她还没来得及跟顾慎说。
的确如此。
神祠山的“神胎”孵化成功了，但一旦离开那座山界，得不到黑花的补给，身躯便会慢慢消散，而动用占卜术，毫无疑问是大大加快了这个进程。
凡俗有生老病死。
而她……似乎没有，至少目前来看，占卜术的代价，并不会真正杀死她。
“你千万要小心……动用占卜术的代价，没有这么简单就能逃掉。”
守陵人认真说道：“或许你和顾慎，以后还会接触到其他的禁忌术法……每一门，都有着超乎想象的负面作用。”
占卜术，献祭血肉。
祈愿术，喂养寿元。
除此以外，竟然还有其他的禁忌术法？
褚灵同样认真道：“好，我记住了。”
……
……
“顾长志先生，我的‘净土’可以留住铁五……难道不可以留住你们吗？”
另外一边。
顾慎与顾长志并肩而立，有些不舍地问道。
“你是说那位酒神座的使徒么……我们和他不一样。”
顾长志将目光投向远方，他似乎看穿了这座世界的精神屏障，隐约瞥了一眼被拘到远方的铁五。
顾长志轻声笑了笑，“净土的确能够承载亡者的精神，而精神这种东西，没有衡量单位，增加一缕，承载的代价都要几何倍增……”
说到这里，顾慎已经明白了。
并非是净土无法承载顾长志，千野。
只是如今的他，还不够强大。
“想要承载我的精神，比承载一千个他，还要困难得多。”
顾长志拍了拍顾慎肩头，笑道：“这是上一任冥王都远远无法做到的事情。不过……万事皆有可能，或许未来的某一天，你能够做到。”
这是一个很有效的比喻。
顾慎不再开口了。
顾长志的精神……他曾站在黄金神域中，切身实际地体会过。
只能说，如今净土想容纳这么一位人物的魂魄，还差得太远。
至于千野大师，若是顾长志注定消散，那么她也不会独活。
“我……我不明白。”
沉默了很久。
顾慎抬起了头，他望向顾长志的双眼，认真问道：“如您这般强大的存在，怎会这么死去？”
沉眠清冢二十年。
这一睡，便是一辈子。
谁能想到，这样一位光芒万丈的人物，会如此消逝……
“我想知道，二十年前发生了什么！”
顾慎深吸一口气，说道：“是因为，在旧世界与前任冥王的那一战么？”
如今，陵园外那些等待之人，还不知道顾长志陨落的消息！
他们可能还在庆祝，顾长志以一己之力，击败和震退源之塔的两位神座！
一旦这道死讯传开……对顾家，对长野，对整个东洲，都是无与伦比的巨大冲击！
见顾长志沉默不语。
顾慎咬了咬牙，拔出了那把真理之尺，“是因为它么？若这是一件邪器，我可以将其销毁！”
顾长志摇了摇头。
“与戒尺无关。”
他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声音有些沙哑：“我和冥王的战斗……没有那么复杂。酒神座的确窥伺到了神战的某些画面，但真相，并不如他所想的那样。”
“我与失控的冥王，在北洲之外的破败遗迹，打了三天三夜。”
“最后……是他自己挣脱了‘失控’状态，主动提出要求，要我杀死他。”
顾慎怔住了。
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实在太大。
冥王失控……并且主动挣脱了失控状态？
挣脱失控，已经违背了联邦政府所认知的超凡铁律！
“杀死一位神座，并不容易。冥王和酒神不是一个级别的对手。”
顾长志微微垂眸，轻声说道：“正因他求死，我才能将他斩杀……而大战之后，我将这枚火种，带回了清冢陵园。与冥王的那一战，我只是受到了一些轻微伤势，并不致死。”
“所以……您回到长野，真的只是沉睡……”
顾慎喃喃开口。
顾长志又摇了摇头。
他声音沙哑道：“与冥王交战前……我就注定是一个死人了。”
“？？？”
顾慎瞳孔收缩。
“二十年前，联邦政府通过【深海】对我遣派了一个SSS级的任务。”
顾长志沉默片刻，自嘲笑道：“任务内容是离开北洲要塞，去往秩序坍塌的【旧世界】……去捉拿一位前所未有的重量级逃犯。”
“SSS级……”
顾慎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他了解【深海】的任务评级系统，封号级别的逃犯人物，已经足以定性成为“S级”，这是能够委派给职官机构的最重大危险任务，处理不当会导致一整座城市的破灭和毁坏。
被定位“S级”的猎枭计划，消耗了大都区极大的心力，以及人员，才得以解决。
SS级，顾慎根本就没有听说过……这是威胁一个大区的危险？
那么SSS级呢？
他想不到，放眼五洲，有谁够资格，被顾长志先生称为“重量级逃犯”。
“全世界都认识他的。”
顾长志轻轻说道：“我的老朋友，艾伦&#183;图灵。”
……
……

第一百九十三章 深海秘事
“艾伦……图灵？！”
顾慎没想到，会从顾长志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SSS级逃犯，艾伦图灵？
按照联邦政府安全评级的规律……这种评级的人物，应该是能对一整座大洲，或者全世界产生重大威胁的人物。
以图灵先生的身份地位而言……这个评级，并不过分。
但，顾慎实在无法接受。
他不敢置信地问道：“图灵先生……是逃犯？”
二十年前，联邦政府对全世界遗憾地公布了深海之父艾伦图灵的死讯。
在那条公告上说，图灵是自然病逝。
许多人自发上街，举行默哀游行，悼念这位为人类世界做出巨大贡献的科技先驱。
但……这个公告是假的。
图灵先生非但没有死，而且还逃往了北洲之外的【旧世界】？
“艾伦图灵的罪名，是背叛人类。”
顾长志轻轻低垂双眼，笑道：“这一项罪名，是【深海】判决的。”
顾慎再次被震撼了。
“这项罪名判决成立的原因，是他尝试销毁【深海】的主机，并且对五洲进行巨大的破坏，这个计划差一点成功了。虽然深海主机并没有被完全销毁，但五片大洲的网络链接出现了巨大的故障。”
那个时候，【深海】虽然还没有像现在这样，链接五大洲的每一个角落。
但普及程度也已经相当之高。
每一秒种的断链，都是巨大的损失。
“销毁失败之后，【深海】将图灵和协助他进行此次销毁行动的超凡者，全部标记为‘异党’……有一份档案被封存在联邦政府的地底，但想必你已经看过了。”顾长志轻声说道：“在那一天后，有一个组织被连根拔起……”
顾慎喃喃说道：“古文会……”
“不错。”
顾长志悠悠呼出一口郁气，“图灵逃出五洲之后，选择了一条非常隐蔽的路线，北洲军部无法在巨壁之外大规模推进……将他缉拿回洲的任务，自然就只能交给‘神座’。于是【深海】把这个任务指派给了我，将任务交给我的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您最强？”顾慎下意识地猜测道。
顾长志只是笑了笑，并不否认这个说法。
他说道：“跨越北洲，进行长途跋涉，这样的事情对于凡俗而言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对神座而言不算什么。如果有【深海】指引的话，缉拿图灵的事情，连酒神座也可以完成。”
所以，与实力无关。
“可离开五洲之后……深海的辉光便无法普照了。”顾慎皱眉道。
“所以，才会选我。”
顾长志平静道：“在【深海】的认知中，我是最适合执行此次任务的人，任何对人类世界可能产生，或者造成威胁的份子，我一定会进行铲除。”
顾慎想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些报告。
顾长志被誉为东洲战神！
他一人之力，便是一只军队，所到之处，皆是大捷。
这是一个宛如太阳般的人物。
如果联邦政府要追拿一位对人类世界产生了严重威胁的逃犯，的确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出击。
他，足够赤诚！
离开北洲之后，究竟任务如何……【深海】看不见，也无法评估。
它只能选出最“信任”的人。
而顾长志，便是七位神座中，最得【深海】信任的人物！
“事实上……在见到图灵之前，我怀揣着坚定无比的信念，要完成此次任务。”顾长志低眉说道：“只是，这一次的出洲，我的许多观念，都发生了改变。”
顾慎屏住呼吸。
在这一刻，他想起了图灵先生留给古文会的那一段影像。
【“不要相信……联邦政府！”】
“您最后……杀了他？”顾慎声音有些艰难。
“不……怎么会呢？”
顾长志闻言微微一怔，然后摇了摇头。
他露出了意味难明的复杂笑容，对顾慎缓缓地说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得到这个回答。
顾慎心中紧绷的那根弦，稍稍松了一些。
只不过，他意识到……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以旧世界的混乱程度，即便顾长志没有动手，图灵也只有慢慢死亡这一个结局。
无尽的坍塌，破败，毁灭，会将他吞没。
即便是神座，久居巨壁之外，也无法得以幸存。
更不用说，图灵先生。
“图灵拿出了足够的证据，向我证明了一个可怕的事情……那就是【深海】，已经诞生出了自己的意识，而且那个意识，正在利用人类群体对它的信任。”
顾长志的每一句话，传到陵园之外，都足以引发一场大地震！
如今五洲的世界格局，就建立在人类对【深海】的信任之上。
这是一个AI。
算力再强大的AI，也只是AI。
绝不可能背叛人类。
但……如果AI诞生出了意识，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如果【深海】拥有意识，那么把艾伦图灵定为“SSS级逃犯”，冠以“背叛人类罪”……这一切的行为，看上去便像是一场报复。
报复要杀死它的那个人。
哪怕……图灵曾是它的“父亲”，“缔造者”！
顾慎通过【深水区】了解过当年清剿古文会的那些档案，许多图片，影像，都被深埋进入了尘埃之中，好在【源代码】有所保留，将这些故事都完整地记录下来。
当年【深海】对古文会发动的剿杀极其残忍。
古文会的真实成员有数百人。
但因为此次肃清活动，被波及的无辜者，有上千人……背叛人类，这的确是一个太具有威慑力的罪名，联邦政府的新阁就搭建在累累白骨与血肉之上。
即便没有这些旧日档案，顾慎也体会到了二十年前肃清活动的残酷。
大都区的天才陆承，就这么无声无息倒在了狮子巷前……
当年与他一同倒下的，还有许许多多有志之士，陆氏的花帜倾塌了一大半，如果不是陆南栀还活着，那么这一切便已彻底成为过往。
“后来我才知道，在我离开北洲的那一刻，【深海】彻底发动了对古文会残余的剿杀。”顾长志垂眸，自嘲地笑道：“这实在太巧合，又实在太诡智……AI真的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吗？”
顾慎沉默了。
这更像是……一个阴谋家的行为。
追杀图灵，调走顾长志，发动对古文会的剿杀……这本该是一起进行的正令！
可顾长志若在，这种大规模的血洗活动，势必会遭到反对。
如此一看。
调离五洲的任务……便显得格外阴险。
“等我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我离开五洲的数月时间，古文会几乎被拔除干净，对他们而言，这是一场根本无法阻抗的浩劫，谁能与全世界为敌？”
顾长志有些疲倦地开口，“如今，古文会的旧人……应该全都死了。”
不……
古文会的这些旧人，还有许多，顽强地活了下来，如霜草一般，艰难生长着。
顾慎在心底默默开口。
他抬起头来，困惑问道：“既然您有这么大的发现，为何回来之后，不第一时间揭露这一切？”
以顾长志的威望，带领这股浪潮，似乎并不困难！
至少，可以让很多人知道……【深海】并不值得完全信任！
如今的五洲，已经被【深海】全面链接，无人能够逃得过精神辉光的笼罩！
“如果我回来之后，揭露这一切，那么我连躺入陵园的机会都不会有。”
顾长志平静道：“执行外出北洲的任务，耗尽了我的全部力量。这一切……显然也在它的计算之中，借我之手除掉图灵，如果我表现异常，那么便继续除掉我。”
顾慎一下子沉默了。
是了。
如果没有顾长志对外宣布“长眠”的二十年，东洲根本就不可能太平。
如此来说……觉醒法案，最终的推手，根本就不是最高席。
而是【深海】！
这一切，最可怕的是……没有证据。
【深海】所做的一切，都是引导，它通过概率，运算，以及大量的数据，来生成一份指引，看似给了人类千万条道路的选择权，可无论如何，最终都只会通往一条。
便是，它所指引的那一条。
“我曾想过，把艾伦图灵带回联邦，宣布【深海】的错乱，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顾长志说道：“只是在旧世界的深处，我们遭遇了一场规模极大，堪称毁天灭地的黑洞风暴，在破败力量的袭击之下，我几乎燃尽了全部力量，才得以逃生……那场风暴，将我的肌骨，我的精神都侵蚀殆尽。”
这，便是顾长志所说的。
在遭遇冥王之前，他便活不长久了。
九死一生。
才能返回五洲。
与冥王厮杀之后，看到整个五洲已经被打造如铁板一块……这个时候的他，只能接下“英雄”之名，选择沉睡，因为所有人都站在了【深海】的辉光之下。
这不是统治。
但却比统治更加可怕……这像是一道无影无形的“思想钢印”，烙在了享受【深海】辉光的每一个人脑海之中。
就连五老山山区里长大的顾慎，在很小的时候，都知道一个口口相传的“真理”。
“深海，永不犯错。”
二十年过去，【深海】虽然并没有对全体人类进行精神链接，【深水区】也只是对超凡者进行开放，但恐怖的思想风暴已经将五片大陆的每一个公民席卷在内。
无论是中洲上城的那些贵族，还是南洲贫民窟的难民，都在【深海】组织的辉光世界中生活，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与这台【仪器】无形地捆绑在了一起。
【深海】抹去困难，放大幸福，进行信息平衡化。
人类的双眼早已经被蒙蔽，而且只能越陷越深。
毕竟，能够通览全局的……只有它一“人”而已。
“所以……觉醒法案……”
顾慎心头一沉，喃喃道：“也是一场可能招致的灾难？”
“我……不知道。”
顾长志摇了摇头，他诚恳说道：“那是太遥远，太遥远的事情，我看不清，或许连艾伦图灵这样的智者，都无法看清。”
让公民链接【深水区】，进行超凡觉醒，究竟会对整个社会造成怎样的冲击？
这实在是一个太复杂的问题。
正是因为太复杂，人类无法看清……才会借助【深海】，进行决断。
“联邦政府一直以为，【深海】的每一步决策，都在掌控之中……毕竟我们永远有权驳回，也永远有权反悔。”顾长志沉声道：“即便这门法案推出，造成了不好的影响，也可以被【平衡化】抹除。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发生过的事情，总会留下痕迹，即便抹除了，也无法改变其发生过的事实。譬如……基因法案。”
顾慎怔住。
“这是在深海诞生之前的大事件。”顾长志声音有些悲痛，“联邦制造了许多无父无母的孤儿，试图让他们继承‘火种’的力量，来解决频发的秩序崩塌问题。”
“我知道这件事情……”顾慎也低声说道：“后来这个法案，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被叫停了。我在花帜的地底，看到了很多营养舱。”
“嗯……九成九的实验体，都失控了。”
顾长志神情复杂，“如果深入了解过基因法案的真相，便会知道……当时负责这个实验的人，也是图灵。”
顾慎点了点头。
这个事情，他也知道。
“但除了我以外，应该没有人知道……指引出基因法案落地，诞生，实施的那个‘思想’，来自于尚未问世的【深海】。”
顾慎再次错愕。
顾长志先生，不愧作为与图灵交情最长久的“生者”，他知晓了太多太多的秘密。
今日的这些秘密，每一个都超乎了他的想象。
“基因法案本身，就是【深海】问世的一个前奏曲。”顾长志说道：“虽然深海的问世是一夜之间发生的事情，但在其问世之前，却经过了日日夜夜的实验，有人说是十年，有人说是二十年，因为图灵身边的助手换了一拨又一拨，没有人知道具体过了多久。而基因法案的尝试，便是深海问世之前的一个测试。”
“基因法案被叫停了……这难道不意味着，深海给出的方向错误了吗？”
顾慎困惑道：“如此来看，联邦政府为何还会信任深海？”
“通往成功的路上，必然经历失败。”
顾长志低眉，苦涩笑道：“基因法案虽然被叫停，但联邦政府从中看到了希望，那时候的图灵也认为，基因法案的失败，只是因为【深海】还不够强大，无法给予更加有效的算力支持……于是在这门法案叫停的不久之后，联邦政府加大了【深海】研究的资金预算，给予了艾伦图灵无与伦比的强大支持。”
从如今的视角来看。
这一切已走上了歧途……
但站在过往的角度，图灵先生以及联邦政府当时的决定，的确是果断而且英明的。
顾慎声音复杂：“于是……【深海】便问世了？”
“嗯。”
顾长志点了点头。
“如果我把【深海】的主机砍了，会怎么样？”顾慎想了片刻，认真开口。
“没有用的。”
顾长志笑了：“深海的主机群位于中洲，很多过的科学家和学者曾经去观摩过，那是一堆庞大的……机械元件。”
他对这方面没有钻研，了解甚浅，所以在形容深海主机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思索一番，才说出了这么一个不太准确的词。
顾慎点头表示理解。
“但实际上……这些机械元件，并不重要。”
顾长志继续说道：“即便把它全都破坏，也无法真正摧毁【深海】的存在。”
顾慎有些诧异了。
他无法理解……破坏一台超脑的主机机群，凭什么无法将其摧毁？
这些机械元件和电子线路，无比复杂，而且精妙，破坏一处，想要排查，都需要耗费天大的力气。
处于其他地域的分机被破坏，主脑可以进行辅助修补。
可破坏了人类最大算力的【深海】本身，还有什么办法？
顾长志问出了一个顾慎始料未及的问题：“你认为，到了如今这种程度的【深海】，究竟是科技，还是……其他存在？”
顾慎惘然抬起头来。
【深海】链接了近百亿公民，五片大洲的无数超凡者，提供了【深水区】，以及完整的超凡修行，收集着最新最全面的超凡谱系图……这样的存在，真的是人类科技能够做到的吗？
“我在图灵的实验室里，看到了【深海】的初号机，那看上去只不过是一个简陋的电子元件集成板，但里面承载的不是‘科技’，而是‘神迹’。”
顾长志幽幽说道：“【深海】初号机，是在福音盒中诞生的。换而言之，它无法被摧毁，无法被消灭，即便分离出了福音盒中的所有火种，将其力量削减到了最低，依旧无法对其造成伤害，你做不到，我也做不到。”
“中洲的那一大片机群，只是将人类的科技，机械，以代码的形式，与福音盒进行链接。图灵所做的实验，便是利用古代文字，形成有效的转化，从福音盒中汲取无穷无尽的力量……转化成为算力，研发出史无前例的超级AI。”
顾长志望向顾慎，说出了实在让人绝望的一句话。
“甚至……你可以毁灭中洲，却无法毁灭【深海】。”
……
……

第一百九十四章 三封信
“甚至……你可以毁灭整个中洲，却无法毁灭【深海】。”
顾长志的这句话，无论被谁听到，都会感到无比的安全。
全世界都被深海所链接，而深海不可被摧毁。
人类的未来，自然也就坚不可摧。
可在顾慎听来，却是一件令人感到绝望的事情……这意味着，即便他未来成为【冥王】，想要进行掀桌子的行为，也无法破坏【深海】。
迄今为止，可能只有古文会认为，【深海】是需要被怀疑的。
如果这是一场战争。
那么人类……早已输得一败涂地，因为他们尽数加入了错误的阵营之中。
顾慎忧心忡忡。
顾长志看在眼里，他轻柔地拍了拍顾慎肩头，意味深长说道：“图灵跟我说……他虽然没能成功毁掉【深海】，但留下了希望。”
顾慎抬起头来，喃喃道：“……希望？”
“图灵告诉我，他在这个世界留下了一把【秘钥】，以及一串【源代码】，终有一天，【源代码】和【秘钥】会相遇。这……就是他留下的希望。”
顾长志向着远方努了努下巴。
顺着顾长志的目光，顾慎望向簌悬木的那一边。
那是……褚灵所在的方向。
“长眠之前，我曾去了一趟神祠山。”顾长志说道：“我知道，神祠山的漫山黑花，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恭喜你，和褚姑娘终于相遇了。”
顾慎微微一怔。
旋即，他意识到……顾长志已经和图灵先生在旧世界进行了摊牌。
那么【源代码】的事情，也不算是什么秘密了。
“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总是要有希望的……对凡俗而言，那是神迹。对神而言，那又该是什么呢？”顾长志认真问道。
这是抛给顾慎的问题。
也是一个值得所有人去思考的问题……凡俗之人，渴望其他人来拯救自己，这样的关系是层层递进的，没有觉醒超凡者，见到“破镜重圆”之事，会认为这是神迹。
而层层递进之后，抵达神座，亦有无法圆满之事。
神迹对于神而言，便不再是神迹。
“这世上的事情，没有绝对之说。希望与绝望，便是镜子的两面。”顾长志柔声说道：“这世上的所有人都说我是英雄，是光明，是太阳，可在最大的那股浪潮下，我选择了妥协。如果我真的站出来反对深海，揭露真相……或许，他们又会说我是虚伪的魔鬼，是邪恶的骗子。”
顾慎知道。
顾长志所做的这一切，并不是为了保留他的形象。
而是为了保护最后的“希望”。
在油尽灯枯之际，站出来，只会把最后的希望扑灭。
燃尽的灯，并不能散发出更多的光。
顾慎深吸一口气，认真说道：“您所做的那些……并没有错。”
“既然，没有绝对之说，又何谈对错？”
顾长志笑道：“幸运的是，我等到了你。”
他眼中露出了欣慰，说到这里，又望向身后，净土之外的陵园，以及陵园之外的长野城。
“或者说……你们。”
在那里，有新一辈的年轻超凡者们，这一次的陵园之变，顾长志从这些人中看到了二十年前他渴求的希望……对他而言，世间的火焰尽数聚拢在一人身上，并不是燃烧。
分散开来。
千万人举火同燃，才可焚海。
若是没有顾慎，没有褚灵，没有今日发生的这一切……他不知道过往的真相，该对谁说，或许就会这么淹没在陵园的大寒风雪之中。
“你手中的那把尺子，是邪物，也是光明圣物。要看谁来运用，心术如何。”顾长志缓缓说道：“就像是……你脚下的这片净土，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
顾慎低下头来，看着那把真理之尺。
得知了冥王失控的消息之后，他其实有些心悸，甚至有一刹那想过，不如把这把尺子深深埋葬。
就连大成的神座，都无法抵抗坠落。
如今的自己，将其带在身上，会招致失控么？
只不过这个念头，转瞬就被顾慎清出脑海。
超凡之路，看似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
但最大的敌人，其实根本就不是这些！
而是自己。
莫向外求，反求诸己。
若是心生畏惧，不敢执尺，这样的自己，又怎么配得上“冥王”二字？
顾骑麟老爷子说得没错，所谓的不祥，只要你足够强大，便可以将其统统镇压！
顾慎眼神中的神情闪逝变化，被顾长志看在眼里。
他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不知为何……我就是相信，你不会被这把尺子的精神吞没。”
顾长志感慨说道：“你就当是，一位神座的赠言好了，我们的赠言，通常都很准。”
顾慎深吸一口气，笑道：“承过吉言。”
“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帮忙。”
顾长志神情变得柔和起来，“我在沉眠之前，写了几封信，就埋在清冢陵园的内陵之下，我走之后，希望你可以帮我把信取出。”
这些年来，为了维全大势，他没有与外界任何人联系。
有很多人，都在关注东洲。
“第一封信，是留给老爷子的。”顾长志眼中有些愧疚，轻声说道：“顾家之中，他老人家对我照顾最多，却一直不知道我的消息，我不希望他被瞒在鼓里，但却不得不对其隐瞒真相。这封信，希望你能亲自送到他的手上。”
顾慎认真点头。
“第二封信，是写给我远在西洲的那位老师的。”
顾长志望向顾慎，道：“其实你和他在大都已经有过间接的接触了。”
光明神座……
顾慎问道：“这封信，需要我亲自送去西洲吗？”
“这封信，我希望你亲自送去西洲，但不是现在。”
顾长志摇了摇头，道：“有两个原因，一是你与冥王火种完成适配的消息，目前不可以对五洲公开……第二个原因，颇有些难以开口。”
他微微一叹，道：“要论五洲之中，最信任的神座，我定会选择老师，他为人正直，浩然坦荡，无愧于‘光明’之名，只是以你的身份，如果动身去往光明城的话，必定会被他洞破秘密。因为火种的特性，他对于冥王的存在，一直持着厌恶的态度。我担心你前去光明城，会引起巨大的麻烦。”
光明与黑暗是截然相反的两股力量。
被镇压在巨像遗迹下的冥王火种，的确满裹着阴冷漆邪的力量。
光明神座，天生厌恶冥王。
这两枚火种，无法交融到一起去。
顾慎若有所思。
如今的东洲，能够远离纷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那位未知的“冥王”！
这一次，酒神座被击毙，必定会传出冥王还活着的消息……很显然，五洲之内的所有大势力，都会敬让东洲三分。
只要顾慎不暴露秘密。
那么……冥王的生死，即便最高席的那几位神座，都无法洞穿。
不过。
光明神座实在是特殊的存在，因为截然相反的特质，所以他对冥王气息有强烈的感应……顾长志不敢让顾慎前往光明城，去冒这个险。
“那这封信……”
顾慎皱眉问道。
“等你至少深海十层，或者与火种融合地更严密一些，再动身前去。”
顾长志认真说道：“如果你与冥王火种开始相融，那么即便是老师，也无法改变什么，否则的话……他可能会采用一些特殊手段，将你和火种进行剥离。”
顾慎听得一怔。
“剥离？”
顾长志轻轻接过一片飘落的树叶，两根手指发力，将其碾碎。
顾慎毛骨悚然。
原来……这就是剥离！
的确，光明神座无法杀死大成冥王，那么在其未能融合之前，将宿主杀死，与火种剥离……的确是最好的办法！
“这封信……一定要我去送么？”顾慎苦笑道：“我有个朋友，还是光明神座的使徒，送这封信再合适不过了，想必他老人家也会喜欢。”
“送信的事情……非你不可。”
顾长志笑了。
他轻声说道：“这封信的内容，主要是说服。沉眠之前，我犹豫了很久，才写下了这封信，这封信里有非常重要的信息，或许可以为东洲争取到老师的全力支持……”
顾慎意识到了这封信的重要性。
如果能争取到光明神座的支持，也便等同于争取到了整个西洲的支持！
“只是……每一个时代的思想都不太一样，想改变一个人，总是困难的。”
顾长志目光柔和，说道：“这封信，恐怕只能由‘冥王’来送，才能达到说服的效果。如果可以的话，请尽量修行到你最为强大的时刻，再前去送信。”
没有时间限制的一封信。
顾慎稍稍松了口气，不再那么紧张。
如果是这样的话，倒也不是紧迫的任务，他很乐意送信……那很可能是他与火种相融之后的事情了。
“等一等，这是否意味着，我不能踏入西洲了？”
顾慎连忙问道。
“放心，老师虽然明察秋毫，但不至于目光锐利至此。”顾长志道：“如今你力量薄弱，身上只是沾染了些许冥王气息，出了陵园，即便与其他神座见面，应该也只是往【使徒】方面猜测。若是你想去西洲，但去无妨，只要不是与老师见面，便不会出事。”
顾慎听完之后，暗暗决定，从今天起尽量避免与西洲的接触。
至于光明城。
若非必要情况，他是断然不会前往的。
“最后一封信，我也是写给一位故人的。目的地是北洲，中央城，林氏，这封信还是需要你亲自送抵。”
北洲……中央城……林氏？
顾慎隐约猜出了这封信的签收者，喃喃道，“这是写给那位陛下的？”
这次反倒是顾长志怔了怔。
“陛下……”
他轻轻念着这古老而又陌生的两个字，忍不住摇头，感慨笑道：“我一直喊她林家小丫头。”
一晃，已是二十年。
顾长志收敛笑意，认真说道：“这封信，就是送给当今北洲境内女皇的。你送出之后，会立即得到她的助力，至少……整个北洲会把你奉为座上贵宾，地位可与大公平齐。”
顾慎闻言神情复杂。
“地位……可与大公平齐？”
如今北洲境内，才有几位大公？！
顾长志笑道：“安心收下便是，这可是我亲手写的信啊……区区大公，算得了什么？”

第一百九十五章 净土送故人
“其实，我还有很多挂念，还有很多想说的话，我陵园长眠之前，顾家的小南风才刚刚学会说话……如今他已经成为独当一面的人物了吧？我还答应了周维老爷子，要陪他下棋，不知他这些年身体如何？”
顾长志眼神有些遗憾。
他轻声念着一个又一个的熟悉名字。
在清冢外，还有许许多多的故人……
千言万语。
他对尘世间的眷恋，这么几封信，又怎能道完？
“其实，成为神座，未必是一件好事啊。”
顾长志有些落寞地笑道：“神座无法跨越生死，也无法与凡俗同享老病。如今要离开这个世界，我的心中满是遗憾，我觉得我仍可以战斗，仍旧是无敌，只可惜……大道无情。”
没有人可以对抗生死。
顾长志也不例外。
“先生……”
顾慎心中也长叹一声。
心底消散了一些的悲哀情绪，又缓缓涌现。
他知道，已到了离别之际。
那边的簌悬木下，千野大师和褚灵的对话也结束了，飘摇的落叶纷飞，簌悬木摇晃出清脆如铃铛一般的长叶之音。
顾长志拍了拍顾慎肩头，柔声道：“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
顾慎深吸一口气。
顾长志走到了簌悬木下，牵起了千野的手，两人相视而笑。
褚灵也同样走到了顾慎身旁，下意识挽住了顾慎的胳膊。
褚灵眼眶有些泛红。
她沙哑说道：“做人……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生离死别，终是难免。
可尝过了世间的甜，便总想让这一切来得晚一点。
顾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说什么。
顾长志与千野向着远方走去。
净土是一片由精神力凝聚的神迹世界，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遥遥望去，一望无垠，精神力越强大，能够前往的地方便越深邃……
他们向着很远很远的地方走去，没有回头。
那是世界的尽头。
可是连顾慎都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尽头在哪里。
高天之上，有一缕斗战火苗，悬浮在云层之间，跟随着顾长志模糊到远天尽头的背影，一路追随，一路燃烧，那缕小小的火苗，燃烧地异常热烈，也异常悲壮，在长空之上拖曳出一条很长很长的尾巴，就这么播撒着最后的神之甘霖。
火焰落下，并没有在这片土地上燃烧。
而是化为和风，化为辉光，消融不见……紧接着，净土荒芜的土壤，纷纷破土而出，生出了绿芽。
春，夏，秋，冬。
四季旷野的呼吸法，被斗战火苗播撒在了净土之上，留下了一份完整的“运转规则”。
顾长志燃尽了所有的一切。
他已经走到了视线不可抵达的最远处……
顾慎忽然抬起手掌，笼在面颊两侧，高声道。
“先生！”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这缕心声，以精神力汇聚。
撞破云层。
撞破飘摇的春雨，萧瑟的秋风。
不知掠出了多少里，不知撞碎了多少云。
也不知，有没有传入最后消失在净土尽头的顾长志耳中。
顾慎等了很久，没有等来回音。
他落寞地站在簌悬木下，飘摇的小雨将他衣袍淋湿，冥王的黑袍在春雨滋润下化为蒸发的墨气，百废俱兴，万物将生，这片净土将迎来新生。
然而故人远去，只见背影。
其实他也知道。
这一问，不会得到回答。
就当顾慎准备转身之际。
簌悬木荡漾了清脆的铃声。
仿佛是幻觉一般。
顾慎耳旁响起了熟悉的浑厚笑声。
令人感到心安，坚定。
“当然。”
这一道声音，让他精神一震，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望向簌悬木，漫天长叶不知为何而动，又不知为何作响，啷当乱颤，紧接着顾慎重新望向顾长志消失的方向。
“怎么了？”
褚灵见状，关心地问道。
“刚刚……你没有听到么？”
顾慎喃喃开口。
见褚灵神情惘然。
“或许……是我听错了。”
顾慎笑了笑，低眉道：“我听见，顾长志先生说，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褚灵闻言，也有些恍惚。
她沉默了很久，呢喃笑道：“是啊……世上何处不相逢？”
……
……
陵园之外，重新围满了超凡者。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神座大人的现身。
经历了一场浩荡神战，清冢陵园的园墙已经被基本击碎，混乱的源质，充斥萦绕着陵园外沿的这一片地带，指挥所和安全委员会的备战超凡者，第一时间将这里控制住，但奈何超凡者们群情高涨，有些不顾伤病，也要等在陵外，要亲眼目睹顾长志先生的神辉！
长野等这一日，等了太久！
这二十年……因为斗战神座的沉眠，他们受了许多委屈，受了许多欺辱！
然而今日，不一样了！
东洲的神座，苏醒了！
陵园内的黄金光柱，还有那熟悉的斗战神域气息，即便是相隔数里，也能清晰无比地感受到！
周维，顾南风，以及山先生等人，纷纷聚集在一起，这些修行境界抵达封号的强者，都等候在陵园的出口之处，他们神情凝重之余，有些焦急……其实陵园外沿的这些混乱源质，对他们并不能产生影响，只是黄金神域的力量萦绕不散，出于对神座的尊敬，他们选择等待。
先前天空神座的驾临，实在让人担忧。
陵园内发生了什么？
顾长志先生，这些年又经历了什么？
“顾慎还在陵园内，不知他情况如何……”
顾南风有些担忧。
与他怀揣着类似心情的，还有许多人，这次陵园的撤离行动固然成功，但依旧有许多超凡者，没能离开……既然神座大人复苏了，或许他们还活着。
三所五大家的一位位领袖们，心情紧张，等待陵园外萦绕的那股力量消散。
不多时。
陵园外缭绕的混乱力量，被黄金神域驱逐。
这片神域驱赶了全部的混乱，以及遮蔽陵园上空的那片黑云，使得一切都恢复太平。
斗战火种的神光，照耀大地。
所有人的神情都为之一振。
然而，这片黄金神域，并没有对所有人都敞开大门，而是仅仅缠绕在最强大的几人手腕之上，算是一种指引……
“神座大人，是唤我们过去？”山先生微微一怔。
周维对他点了点头，心中隐约预感到了一些不妙。
站在长野最顶端的几位超凡者，纷纷向着陵园走去。
大寒灾境已经破灭散去……此刻笼罩陵园的是凄凄凉凉的寒风，一路上皆可看见，这场神战的凄惨景象，在外人看来，陵园内的神战似乎并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只是金光乍现，然后一阵又一阵的神力激荡，不过十数分钟，一切就都结束了。
然而真正踏入陵园之内，才能感受到“神”的可怕。
此刻的空气中，还掺杂着酒之火种的余威，令人心悸的精神威压，漂浮在低空的碎屑里，清冢陵园里的高耸树木被摧毁过半，阵纹也破碎地七七八八，一片破败。
至于清冢上空凝结了二十年的那些超凡源质，则是在这场“神战”之中，被消耗了近半，顾长志的复苏，以及斗战火种的燃烧，每时每刻都需要燃烧源质，这些源质提供了最为关键的能量。
至此。
这几位封号，还不知道陵园内的真相。
直至斗战火种的神念，将他们牵引到一位黑衫老者的面前。
不。
现在用老者来形容……已经不合适了。
熔炼了斗战火种的白术，仍然处于熟悉这枚火种力量的初级阶段，但此时此刻他的身材样貌，已经与酒吧地底的颓废模样截然不同。
因为“生命力”的迁跃。
他披散干枯的白发，重新变得漆黑，富有光泽。
一双黯淡的眼眸，仿佛燃烧着炽烈的金色火焰，令人不敢直视。
与顾长志截然不同的是……他身上汇聚了整个白家举全族之力献祭的【倒流】血脉，本身就是对抗时间的极大利器，此刻在斗战火种的加持之下，比大成还要大成的【倒流】，凝聚了一缕又一缕金灿斗战之力，围绕在他的周身，这片斗战神域，仿佛叠加了过去和现在两层一般，让人一眼望去，仿佛看到了两个时间领域中的“白术”。
“这是……”
周维一眼就认出了站在自己面前的“青年”。
“白术？！”
山先生神情错愕，不敢置信，他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这是一个二十年前……就死去的亡者。
顾南风面色复杂，他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
这是能够与顾长志先生一争高下，被誉为神座唯一大敌的男人，也是导致了白氏血脉倒退的“罪魁祸首”。
“见过前辈……”
众人之中，唯有白小池的神色还算平静。
因为他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
“嗯。”
白术轻轻点头，瞥了眼如今的白氏家主，先前与顾陆深决战之际，白小池看到了他，他又怎会看不到白小池？
早在那一瞥前。
他便记住了这个“年轻人”！
与顾慎一同来到长野之后，其实他一直在关注如今的白家……其实当年在长野修行的岁月里，白家待自己并不算好，举族之力的“血脉继承”，其实也并非他本意。
整个白家，都在疯狂追逐着斗战火种，追逐地有些病态。
他被誉为白氏的希望。
所做的事情，已经不由他控制。
无论喜不喜欢，愿不愿意，都必须去做。
然而最后……在得知白术参悟了大成【倒流】，依旧败给了顾长志之后，白氏的那些长老，比他还要更加倾颓。
在他们看来。
这世上，没有比握住火种更重要的事情了。
输给顾长志，输掉斗战火种，便是不可饶恕的一桩罪。
所以……白术最后选择了“以死谢罪”。
令他感到欣慰的是……时间改变了一切。
自己“死”后，这个家族改变了许多，他注视了长野城整整一年，看到了许多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也看到了许多意料之外的事情，这些家族的老人，似乎不再那么偏执，即便遗失了血脉中的【倒流】之力，也在努力地前行，生长在长野城中的白姓小家伙们，也可以自由地追逐想要的东西。
这一切，是新任家主白小池，所带来的。
“你……很不错。”
白术对白小池柔声开口，道：“治理家族，清整内外……比当年的我，要强很多。”
这是很大的赞誉。
白小池摇了摇头，声音沙哑，道：“前辈，我有愧疚，没能及时揪出白泽生这样的渣滓……”
此次的陵园之变，白家要承担相当大的一部分责任。
白泽生作为长老会的叛徒，已经与源之塔暗中勾结了许久……长野有如此异变，也少不了他出谋划策，出卖同袍。
即便此人已在陵园之内，被斩首示众，依旧不够谢罪！
“这件事情，稍后再提。”
白术以目光示意白小池不必急着自责。
他望向众人，说出了召集的目的，道：“想必诸位……此刻看到我所掌控的力量，应该明白陵园之内，发生什么了。”
黄金神域，斗战神火。
他们当然都看得出来，如今的白术，熔炼了“斗战火种”！
只是……这其实是一个悲伤的消息。
这枚火种的主人，是顾长志。
如今，换成了白术，只有一个原因。
顾长志已死。
“搏杀酒神座，击退天空神座……他燃尽一切，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白术声音很轻地说道：“从此之后，世间只有顾长志之名，再无顾长志之人。”
在场的几人，神情都是一片黯然。
即便心里有所准备，可真正听到……依旧神伤。
庇护了长野数十年的太阳。
今朝陨落。
外面还有许多人在满怀期望地等待着……这样悲伤的消息，要他们出去之后，怎么去说？
“诸位是长野的撑天之梁，必须要重振精神。逝者已矣，生者还需前行，东洲的局势并不乐观。”
白术深吸一口气，把复杂的情绪压下，一字一句说道：“如今，斗战神座的火种，由我熔炼，我会负责镇守东洲。”
山先生犹豫再三，第一个开口，问道：“我有一问……酒神座，是已经被击杀了么？”
重型机捕捉到的那些画面。
他们不敢当真。
没有亲眼看见，谁都不敢相信，神座就这么被斩杀了。
“酒神座确认身亡，只不过他的火种，被天空神座带回了源之塔。”
几人恍然。
怪不得……后续出现了第二次神座降临的异动。
酒神座身死，是一件极大的好事，哪怕火种被带回源之塔，对东洲而言，压力大大减小，须知每一位神座的诞生，都需要经过漫长的熔炼！
除了白术这样的例外。
本身就是惊艳了一个时代的绝巅超凡者，很长一段时间与顾长志齐名，几乎得到了斗战火种的认可，只是最后稍差一筹，不得以而落败。
火种易主，他当仁不让。
源之塔那边，想要找到一位“完美适配者”，可不是易事！
周维紧接着开口，说出了自己的一个疑惑。
“为何我先前……在陵园上空，看到了一大片黑云？”
那片黑云，很多人都看见了。
重型机也试图捕捉黑云内的景象，只是隐隐约约看见好像有人立在其中，却不能进行剖析……
神战之中，怎么还有第三人存在？
“那是……冥王。”
白术平静道：“酒神座入陵之局，乃是冥王和顾长志一同谋划。”
“冥王？！”
闻言之后，几人大惊失色。
这位神座，已经得到了联邦政府的“死亡认证”！
据说，他死在了北洲要塞的巨壁之外……尸体不知飘落何处，那枚火种也不知飘落何处，为了寻找“冥王火种”，北洲要塞的调查军团，曾一度远征千里。
只可惜，俱无消息。
“冥王……还活着？”
饶是白小池，神情也变得不镇定了，他可记得很清楚，当年的七神座中，以冥王的力量最为诡异莫测，且行事风格亦正亦邪，难以捉摸。
这样的一位巨擘，根本就没有明确的阵营。
五洲拘束不住他。
源之塔，长野，中央城，都曾对他抛出过橄榄枝……只是都被拒绝了！
而光明城的那位神座，因为“火种”的特质不合，则是数次追杀冥王，据说当年冥王逃出北洲巨壁，便是与光明神座有关。
好几位老一辈的封号，纷纷抬头，望向自己的身周。
因为黄金神域笼罩的缘故。
那片黑漆漆的乌云，已经被驱逐殆尽……只是冥王二字，在当年实在是令人心悸的称谓，时隔多年再听到，依旧让人汗毛立起。
“他已经走了。”
白术见状，不动声色地淡淡开口。
他挥了挥手。
黄金神域的金色雾气悠悠扩散。
顾慎和褚灵，从神域的不远处走了出来，因为距离不远的缘故，方才的对话，以及此刻众人的神情，被顾慎听在耳中，看在眼里。
他的神情不由有些无奈。
当年的冥王……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啊？
周维老爷子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山先生手臂上的汗毛也已经立起来了。
“那我们说话……他，听得见么？”
山先生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小心翼翼地抬手指了指天，低声问道。
白术瞥了眼天顶。
他微笑问道：“你曾得罪过冥王么？”
山先生连忙摇头。
顾慎心中有些感慨，很难看见这位大人物如此紧张的模样了。
“别担心，有黄金神域笼罩，他听不见的。如今的冥王，不会轻易现身，但此次击杀已经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他会站在东洲阵营之中，算是我们的半个盟友。”白术挑了挑眉，忽然问道：“不过，你既然没得罪过他，何必如此担忧？”
“其实……应该算是……有吧？”
山先生闻言松了一大口气，但仍然语气紧张，“很多年前，冥王陨落，他寄存在东洲的几样物事，我便直接挪走了。”
冥王的档案是绝密。
几乎没有人知晓他的信息……只不过当年因为光明神座的追杀缘故，他曾在东洲久居，只不过被证实死亡之后，故居里的物件都被挪走，负责移挪任务的，自然就是监狱所。
“听闻冥王锱铢必较，而且记性极好。”
山先生喃喃自语道：“他不会来找我问罪吧？”
“山先生，何必紧张……”
顾慎出声安慰道：“二十年前的旧事，而且不过是小事，他的记性哪能有这么好，况且，当时的情势来看，你做得也没有错。”
“顾小友说得对。”山先生闻言，心中舒服了许多。
如今的他，越看顾慎越顺眼。
看到顾慎平安，顾南风，周维老爷子，纷纷松了一口气。
“咦……”
山先生讶异开口，他瞧见顾慎怀中还抱着一人，有些面熟。
仔细一看，却是昏睡过去的小铁人。
“沈离……”
山先生低声感慨，“这小子运气真不错啊，不仅活得好好的，而且还安然无恙。”
他当然认识这个年轻的小家伙。
自己门下审判官栗裕的得意弟子，拥有A级能力【食铁之徒】的少年天才。
这个姓沈的小家伙，这一年来与顾慎交情匪浅，据说经常在春雨观修行，而参悟超凡的速度也像是开了挂一样，进步飞快，以这种进度来看，假以时日，不会比五大家的继承者们差。
很有可能，这就是监狱所除白沉之外的另外一根支柱。
经历了神战。
清冢陵园内的物件，大多已经损坏了，就连隔绝内陵外陵那几座小山，都被震碎。
沈离竟然还在……呼呼大睡？
山先生抬起双手，从顾慎怀中接过沈离，小心翼翼问道：“不知陵园之内……”
撤离计划，因为顾慎和褚灵的缘故，十分成功。
但依旧有许多人，尚未现身。
顾慎神情复杂，摇了摇头。
几人的心头俱是一坠。
“恐怕沈离……是唯一的幸存者了。”
顾慎回过头，指向背后。
黄金雾气幽幽散开，露出了清冢大寒灾境掩盖之下的真实战场。
那片破败的倾颓的荒芜的陵园，躺着一具又一具枯萎的尸体。
尸体之上，还冻结着冰渣。
顾慎轻声说道：“逝者已矣……我们能做的，也就是送他们一程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飞灰
黄金神域的辉光，徐徐扩散。
那几位被接入陵园中的封号，重新走了出来，与他们一同走出的，还有顾慎，褚灵。
等候在外的人，虽然没有等来顾神座，但他们悬着的那颗心此时此刻才放了下来。
他们知道——
陵园的纷乱，如今算是彻底落幕了。
这一场由源之塔掀起的纷争，其实并没有真正掀起滔天的浪潮……所有的损失，都被控制在了陵园内，哪怕最惨烈的神战，也只是损坏了东洲的“奇迹之地”。
清冢的阵纹破碎，可以修补。
人死，却不能复生。
即便等候在外的超凡者们，心中都知道……此次陵园内的“牺牲”，已经被降到了最低，可当他们看到被白布蒙上，抬出陵园的那些尸体之时，面上还是不由自主地浮现了悲伤之色。
五大家的嫡系子弟，按照家族贵族，若是英勇战死，可以被安葬在宗堂之内，在碑石之上留名。
至于三所的那些尸体。
他们大多都是生长于斯的年轻人，恩师，战友，同袍，都在陵园之外等着……不见上一面，无法心安。
白小池看着白氏宗堂的那些尸体，神情复杂。
这一次的陵园行动……五大家三大所，其实是白氏损失最小。
原因很简单。
这次勾结源之塔的叛徒之一，就出自于白家，与顾陆深的丧心病狂不同……白泽生好歹还保留了一份人性，把嫡系子弟和天才成员都带在了身边，而且运用酒神座的力量，将其护住。
他是一个纯粹的血统论疯子，想要借着酒神座踏入清冢的机会，除掉白家上升势头最猛的那个天才！
白袖！
至于其他人……他视为宝贵可亲的家人。
这，才是最可悲的地方。
白小池站在这些尸体面前，沉思了很久，轻声说道：“把他们……送回清冢吧。”
“家主？”
长老会的一些人闻言之后，纷纷诧异开口。
按照族规，这些子弟，应当被送回宗堂才对……
“他们战死在陵园，每一个都是白氏的英杰。白氏会为这些人举行悼念会，只是死后长眠之地，不必迁入宗堂，葬在陵园，与顾神座一同长眠。”
白小池望向长老会，平静说道：“这是比葬入白氏，更大的荣耀。”
长老会中有人怔了怔。
旋即。
他们反应了过来：“陪顾神座一同长眠……？”
“顾神座，已经离开了。”
白小池轻轻说道：“如今的斗战神座，乃是我白家的白术前辈。”
远方的黄金神域，并没有彻底消散，而是缭绕飞扬，隐约可见一道模糊的挺拔身影，在层层黄金神域之中不可窥视真容，仅仅是散发神威，便让人心神震撼。
“白术？！”
长老会中的许多人彻底呆住了。
这一句话，对他们而言信息量太大，太大！
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是哀伤，还是狂喜。
当年长老会中的一些老人，活到了如今，他们曾疯了一般追逐着“斗战火种”可能为白氏以及自己带来的荣耀，把一切的希望都压在了白术身上。
只是后来，白术“自杀”，烟消云散。
这份希望，自然也就灰飞烟灭。
如今……他们像是做了一场大梦，掐着自己的肌肤，不敢相信这个消息。
顾长志身死道消，白术成为斗战神座！
这不正是他们数十年前梦寐以求的事情吗？！
可还没来得及高兴。
白小池冷冷的提醒声音便再次响起，说道：“白术前辈说，他并不喜欢过往的白家……这次的陵园之变，想必各位还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从今日起，白家的老规矩，该改一改了。”
……
……
陵园之外，有着一条漫长的伤者队伍。
大部分参与陵园任务的超凡者，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
大寒灾境，虽然是对冥王火种的一种扼制。
但在其释放覆盖陵园的那一刻，寒意便真实地降临了。
精神和体魄不够强大的超凡者，每一分每一秒，都需要忍受风雪的冻灼。
只不过。
他们的伤，几乎都是轻伤，肉体上的寒冻，休息一段时日，便可以恢复，精神上的异样，则需要一些封印物来辅佐治疗。安全委员会的超凡者游行在伤患队伍之中。
穆雅也在其中。
其实从穆家传承的那件禁忌古物照雪镜中便能看出，穆家的血脉之力其实并不能直接拔升战斗力，而是负责战斗中的“治愈”、“辅佐”。
穆雅从小便展现出了对治愈类封印物极高的掌握天赋。
她参与到了这次的救治任务之中……安全委员会对穆雅的参与表示了热烈的欢迎，以及极高的重视，周维老爷子的特批之下，临时调拨了一件品质不俗的治愈封印物，来配合穆雅的救治行动。
在这条伤患队伍的远处，她看到了伤势严重的那几位“大人物”，据说在陵园深处，爆发了异常激烈的战斗，五大家中顾家新派的家主顾陆深，被斩杀在陵园之内。
而顾骑麟老爷子，宫家家主宫青，穆家家主穆翼，以及李家准家主李青穗，都在那场战斗之中，受到了很重的伤害……
他们是五大家的顶梁柱。
安全委员会的救治者，手段较为一般，救治轻伤不是问题，这种级别的伤势，很难帮上大忙，而且……对方的身份太尊贵，就算他们想要尝试施救，也不会得到允许。
很快就会有联邦的重要级人物抵达，进行治疗。
在等待的过程中，穆家大长老穆仲，以及那位四长老，时不时向穆雅所在的方向，投去神色复杂的目光。
那是期盼和愧疚兼并有之的目光。
穆雅其实也想要过去看一眼。
虽然，前不久的长街事件，长老会对她做了很过分的事情，但一直以来，家主对她都极为照顾。
就这么犹豫之间。
她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道沾满了风霜和尘土的身影，从遥远的北洲赶回，衣袖还残留着清晰分明的融化冰渣残迹，宫紫率着宫家的超凡者们，赶到了父亲面前。
他从北洲赶回，便得知了陵园的消息。
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让宫家上下都陷入了惘然之中，幸好少主及时赶回，凝聚了人心。
“精神无恙……但肉身被重创。”
宫紫释放出【迦楼罗】，伴随高亢轻鸣，一缕烈火鸟影，缭绕在其指尖，他仔细探查着父亲的伤势，觉得有些奇怪，陵园内的情况他有所耳闻，父亲应该是被顾陆深打伤的。
那位顾家新派家主，杀力恐怖，【胧月】明显有着穿透肌肤的力量，然而父亲的内脏肺腑却没受到太大的损伤，好像被什么东西所护住……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望向了另外一边，躺在父亲不远处的穆家家主，穆翼。
穆翼身上的伤，还有冰雪消融的迹象，与父亲相差不多……这难道是一场同时发生的战斗？
两人，一同迎战顾陆深？！
宫紫想要以【迦楼罗】感应，但这颇有些无礼，于是与穆家大长老对视了一眼，得到了后者点头示意的允许之后，那缕鸟影，贴附在穆翼的肌肤之上。
他轻轻咦了一声。
宫紫神情复杂，缓缓伸出两根手指，解开穆家家主拢紧的前襟衣领，然后取出了一片镜框完整的古镜……一旁的穆家超凡者们，在看到这枚古镜的时候，神情纷纷变了。
变得惊恐，变得诧异，变得心痛。
照雪，穆家的“传世之镜”……竟然碎裂开了一道缝隙，极其微弱的紫色神辉流淌在镜面缝隙之间。
“照雪镜……被击碎了。”
穆仲面色苍白，喃喃开口。
这一缕紫色余晖，随着微风吹过，消弭于人世间。
这是酒神座的力量。
照雪镜……是被酒神座的神力击碎的。
而这一刻，宫紫也明白了父亲身上伤势如此奇怪的缘故，穆翼透支了照雪镜的力量，将两人链接在一起，共同承受了【胧月】和酒神座神力的重重一击。
镜子破碎。
而他们……免于更重的震伤。
若是没有这么做，那么两人身上的伤势，以及雪痕消融程度，都不会如此一致。
穆家的超凡者们，也纷纷明白了家主做了什么。
照雪镜抵抗了神座力量的一击。
所以破碎。
但即便如此……两人还是遭到了足以昏迷的重创。
这一次的陵园异变，其实最大的主谋，便是顾陆深，他夺取五枚家主之令，想要为长野更换新天，即便炼化火种失败，只要确认顾长志身死道消，那么他的计划就算是成功了。
因为他会试着掌控五大家。
先从掌控五大家的家主开始。
【胧月】的力量，蚕食着宫青和穆翼的躯壳，虽然细微，但是难以拔除。
大长老声音沙哑问道：“宫公子，联邦的医师恐怕还要一段时间才能赶来……不知你可有什么办法？”
宫青想了想。
“或许……我可以一试。”
一道很轻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穆雅来到了家主身旁，她取出那件治疗封印物【手术刀】，轻声说道：“如果只是剔除残余源质的话，我应该有把握。”
……
……
顾南风今夜很忙。
二十四个小时之前，他还在大都。
而如今，已经带着数百人，浩浩荡荡抵达了长野！
费尽心机谋划出这一次的陵园之变，顾陆深至少要确保一件事情……那就是顾家的彻底合流。
合流！必须消灭旧派！
所以在他踏入陵园之后，就布置了后手。
顾家新派的大量超凡者，不曾入陵，就准备趁着这一次的长野人手空缺，进行集结，对顾家旧派发动致命的冲击。
这个计划的确很妙，顾老爷子在陵园内杳无音信之后，旧派的大量超凡者选择集合入陵。
这是最好的冲击机会。
如果……顾南风没有从大都回来的话。
顾老爷子在踏入陵园之前，把最大的忧患，告诉了身在大都谈判法案之事的顾南风，这一年来，顾南风投身于花帜和顾家旧派的联合事宜之中，陵园异变事发突然，他选择从大都抽身赶回。
而同样敏锐的陆南栀，则是派遣出了宋慈，以及大都诚心会的精锐超凡者，与顾南风一同动身！
这股力量，极其生猛，从侧面将顾家新派的冲击任务直接拦截，并且斩断！
顾陆深安置在陵园之外的任务，就此破灭，所有的心腹，全部被逮捕……这些人当中的大多数，其实并不知道顾陆深的真实谋划，只是负责奉命行事，但联邦超凡法庭并不会因此而选择宽恕。
掀动反叛浪潮，试图破坏长野平衡，因为并未失控的缘故，他们不会被直接处死，而是会被送往东洲最严厉的苔原监狱，终身监禁，在死亡之前，每天维持十五小时以上的精神链接，直至被深水区榨干最后一份“超凡算力”。
肉身监禁，精神服役。
对许多超凡者而言，这其实是一种比死还要可怕的酷刑。
被逮捕的朱望和韩当，在最终的审判处决下达之前，极大概率也会被送至苔原监狱关押，这个期间深水区将不断从他们身上汲取精神……只不过因为这两人的实力太过危险，苔原监狱会提供一个专门扣押深海十一层和封号重刑犯的深牢。
顾南风会亲自负责接下来的所有押送流程，确保不会出现意外……理论上来说，除非有其他的神座插手，否则这些人没有一个能够逃离。
如今东洲重新有了神座。
外洲神座，谁还敢染指东洲的审判？
做完了这些，顾南风急忙赶去了陵园外沿，他心中一直挂念着顾老爷子，还有青穗小丫头。
赶到目的地，顾南风却意外见到了顾慎。
“南风兄，不用担心，联邦的重量级医师已经赶到了，正在为受了重伤的超凡者进行治疗……”
顾慎指了指不远处，柔声安慰道：“虽然顾老爷子伤势严重，目前还未醒转，但都是皮肉之伤，并未伤及根骨。”
那位重量级医师，其实还真算是熟人。
莅临大藤市，负责为顾慎进行超凡评级的审核组中，有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名为林北烛，执掌“时之砂”，正是长野超凡者中最顶级的医疗圣手。
他曾透露过，长野有人密切关注着顾慎，并且还提出过盛情的邀请。
当时关注顾慎的，其实就是顾家。
只不过……林北烛的这份邀请后来被搁置了。
因为顾慎正是被顾家的少主顾南风接回长野城的。
“青穗小丫头呢？”
顾南风松了一大口气，然后又问道。
“青穗受了一些精神上的损伤，我已经进行了救治……她可能还要再睡一会儿。”顾慎柔声道：“喏，在那，褚灵陪着她呢。”
【胧月】倒是没怎么伤害李青穗。
真正让其昏迷的，是冥王火种的精神冲击。
陵园最后那抹雪潮的精神伤害，看似无影无形，其实相当凶猛，若是精神力不够强大，可能会陷入昏迷之中，困在梦魇里，即便清醒，也会留下心理阴影。
这道伤势，其他超凡者可能难以拔除，但对“正牌冥王”而言，抹去属于自己的精神烙印，却是信手拈来的小事。
离开陵园后，顾慎并没有闲着，他放出炽火，帮陵园内那些困于雪潮精神冲击中的超凡者，驱逐梦魇。
因为他本身就是天赋异禀的精神超凡者……
解决了这个安全委员会无法解决的“精神问题”，也是情理之中。
两人交谈之际。
不远处响起了很轻的呻吟之音。
“唔……”
褚灵一直陪在李青穗身边，此刻她眼神微微一亮，连忙传音道：“醒了。”
梦魇拔除之后。
被施术者会陷入平缓的睡眠。
再过上一段时日，才会清醒。
顾慎有些讶异，李青穗的精神倒是挺坚韧，清醒速度很快。
小姑娘的面颊一片煞白，鼻尖凝满冰冷的汗珠，她好像做了很多很多的噩梦，梦到自己被杀，梦到姐姐也被杀，陵园，李氏，乃至整个长野都被毁去。
噩梦中的痛苦异常真实。
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歇。
直到在梦境之中，她看到了一缕温暖的火光，将梦魇驱逐，照破，撕碎。
这痛苦的感觉，才缓缓消散。
直至此刻，睁开双眼，看到了眼前闪烁繁星的长夜，她才一阵恍惚，意识到自己似乎是醒过来了。
李青穗记忆还停留在陵园飘荡的风雪之中。
如今，她看到了神女姐姐。
还有……顾慎，顾南风。
她眼眶一下子湿润起来，以为这还是梦，直至被褚灵拥入怀中，切身实际地感受到了春风拂面的清香以及温暖，才一点一点平复心境。
“结束了……”
褚灵轻轻拍着小姑娘的肩头，柔声安慰道：“陵园的动荡，已经结束了。”
李青穗下意识攥拢手掌。
象征着李氏家主身份的那位令牌，已经被顾慎从巨像遗迹的大雪之中取了回来，重新塞到了她的手上。
握住令牌的那一刻。
她悠悠吐出一大口气，紧绷的身子骨一下子松弛下来。
她实在太累了。
然而到了眼眶边上的泪水，却被小姑娘紧紧绷住，李青穗用力抹了一把面颊，重新屏住呼吸。
父亲死后。
李青穗便告诉自己，不要再流一滴泪了。
她不再是小孩子了。
此刻，她正握着李氏的家主令牌，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象征着李氏的形象。
“陵园……是酒神座，以及顾陆深的阴谋。”
顾慎当然注意到了这个微小的细节。
这个小姑娘把内心倔强的一面隐藏地很好，没多少人知晓，而他恰好是其中之一。
顾慎神情柔和，简单把清冢发生的事情说了一下，安慰道：“现在，酒神座和顾陆深都伏诛了，李氏的动荡也会随之消散，你可以安心了。”
李青穗点了点头，紧接着她猛地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高叔……”
李青穗伸出手，攥紧了褚灵的手臂，神情苍白道：“神女姐姐，高叔还在宗堂。”
……
……
李氏宗堂。
大火将这里焚烧了一遍。
此刻，火海已经熄灭。
六百年的宗堂，被烧成了焦炭，木屋只剩下干枯的骨架，摇摇欲坠，风再大一些，李氏宗堂的古屋，就都会倒塌。
“这里……已经彻底毁了啊。”
顾南风轻声喃喃。
单论损伤程度，李氏宗堂比清冢遭遇的重创还要巨大。
“可以重建。”
李青穗看着这一幕，她的眼中一片平静，没有丝毫心疼，制造出这片火海的那把焰魔伞，就安静地躺在她的膝前。
那些破旧的，肮脏的物事，彻底的烧毁，才能迎来新生。
如果这是胜利所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那么她情愿将这座宗堂，再烧一百遍。
“这里有神力的痕迹。”
顾南风皱眉道：“似乎是经历了一场大战，我的精神力感应受到了干扰。”
他望向宗堂内，那座很小的木楼。
那是唯一幸免于火海之中的建筑，因为强大的精神力在内部震荡的缘故，没有一缕火苗能够落在木屋方圆十米之内，隔空就被震为了碎屑。
如今整片宗堂都被烧毁。
唯有这栋小小的阁楼，方圆一片草地，还是完整，仅仅被烧出了灰白的焚痕，可以清晰看见，精神领域的撑开痕迹。
“有死亡的气息。”
顾南风神情郑重地评价道：“很强烈……有人死了。”
李青穗的神情变得苍白起来，她推开车门，来到了李氏宗堂的木门之前，推开干枯门扉的时候，手指还有些颤抖。
少女的襦裙沾染了火灰，沾染了雪屑。
大风吹过。
她推开破碎漆黑的木门。
另外一边，老旧的木屋阁楼，也有人推开尘封的破门。
高天面色枯白，神情并不好看，一只手捂住嘴唇，正在低沉地咳嗽着，推开门的那一刻，他看到了站在自己面前不远处的小姐，怔了一怔。
在他的身后。
黑暗的阁楼之内，藤椅上陷坐着一具化散成灰的枯骨尸骸。
清冢陵园的神战，酒神座抽走了所有的神力，试图在顾长志手中求生……在那一刻，所有的信徒失去了支撑他们前行的信仰。
有些人失去信仰，还能存活。
有些人，则是会立即崩塌。
高天和李氏大长老陷入了漫长的精神拉锯战中……这本该是一场更长远的战斗。
但在酒神座神力抽走之后。
那位年龄太大，大到经不起丝毫折腾的老人，就这么……崩塌了。
他化为了一蓬完整的枯灰，无人触碰之时，保持着完整的骸骨形态。
此刻。
大风吹过。
那看似最完整的阁楼，却是最先倾塌，少女飞扑到了管家的怀中，身后是破败与腐朽之楼瓦解的声音。
火屑与飞灰在高空之中飞扬。

第一百九十七章 时代的浪潮
有些人活得越久，将世间之事看得越淡。
双手空空来到人间，双手空空离开尘世。
但有些人，则相反。
被欲望和贪婪蒙蔽双眼之后……活得越久，拥有得越多，便越不愿意松开那双手，哪怕他明知道，自己最后什么都带不走。
李氏大长老李长昇，便是这么一个“看不开”的人。
他本享有这世上的一切。
身份，地位，尊重，财富，权力，境界。
整个雪禁城中，都没有人比他的年岁更大……谁都无法想到，一个坐看百年花开花落的老人，会亲自发动涉及整个李氏的颠覆计划。
在宗堂的最后一间阁楼中，大长老借着酒神座的神力“重返巅峰”，与高天进行了一场精神领域的对捉厮杀，这是一场漫长而煎熬的战争，最终以高天的惨胜而告终。
或者说……以酒神座撤走神力而告终。
“我无法理解。”
褚灵与顾慎并肩站在宗堂的木门之外，看着那间缓缓倾塌的阁楼，困惑地问道：“到了他这样的年龄，难道还执迷贪恋着李氏的权力吗？”
最后一间阁楼倒塌。
老人的骸灰被风吹得飘扬，与这破败的“遗迹”一同粉碎。
“或许……是因为恐惧。”
顾慎说道：“活得越久，越不想死。离开之前，总想要抓住一些什么。”
顾南风伸出一只手，抓了一蓬灰。
他的神情有些复杂。
张开手掌。
岚切控制着流风，一点一点将掌心的灰尘，沙粒吹散……顾南风并不知道，此刻落在自己手掌上的“尘粒”，究竟是老人的骸灰，还是阁楼坍塌的飞屑。
“我小的时候，见过这位大长老，那个时候他待人很好，虽然年龄大了，行动不便，但浑身上下都透露着舒服的暮气。那一次的见面，让我感到很舒服，所以一直以来，我都认为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老人，即便如今，这个印象都还停留保存，并未改变。”
顾南风轻声道：“只是，这世上没有一缕风是不变的，时间会改变一个人……或许他是老糊涂了，或许是他是被酒神座欺骗了，不论原因如何，他亲手毁灭了自己。”
他先前拼命想要握住的一切。
全都烟消云散。
李氏会将这位罪人钉在耻辱柱上。
“五大家的宗堂，一直以来，都被保护地很好。”他望向顾慎，道：“除了穆氏……穆氏宗堂的长街被打坏了好几堵墙，不过那只是小问题。相比之下……”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李氏宗堂被彻底烧毁了，这是无法弥补的损伤。
“这是很严重的事情吗？”
褚灵望向倾塌的木屋，小声地对顾慎传音问道：“重新建起这样的木屋，应该只需要一个月，或许更短，悬挂的牌匾可以重新书写，树木也可以新植，这里的每一件物事，都可以根据【风瞳】捕捉的影像，完成复刻。”
顾慎望向烧毁的宗堂，轻声道：“祠堂可以重建，古树可以新植，但这些都是崭新的物件了，我想这座宗堂古屋之下，长达六百年的悠长历史，才是最宝贵的财产。”
褚灵有些明悟了。
她点了点头，忽然又认真地问道：“所以……躯壳比灵魂更重要，对吗？”
顾慎一怔。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褚灵问这句话的意思。
祈愿术为她重塑了身躯。
但她的灵魂，却从未变过。
“不太一样的。”
顾慎笑了笑，缓缓道：“对我而言，你的灵魂胜过世上任何一具躯壳。”
这是发自肺腑地回答。
褚灵茫然地望向他，道：“为什么突然这么肉麻？”
“……”
顾慎沉默了，心想自己可能高估了【源代码】在人情世故这方面的思维能力。
“我只是在想，所谓李氏宗堂的漫长历史，其实未必有那么珍贵。”褚灵笑了笑，“六百年，只不过是浩瀚长河中一朵渺小的浪花罢了啊。”
顾慎认真地思索起来。
是啊。
站在这条长河中，人人都只不过是弹指即逝的“一刹那”，所以……六年和六百年，都是注定要破灭的一朵浪花。
顾南风怀抱双臂，也蹙眉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他隐隐诧异地望向褚姑娘……不愧是继承了千野大师衣钵的奇人，说话的角度，的确有些奇特。
褚灵又望向顾南风，安慰道：“从俯瞰历史长河的角度来看，五大家的宗堂，迟早会破败枯朽，顾氏也会迎来破败。”
这平平无奇的“安慰之言”，吓得顾南风打了个激灵。
他连忙抱刀行了一礼，正色问道：“褚姑娘刚刚所言，是动用‘占卜术’看见的么？”
褚灵错愕。
顾慎连忙按住顾南风的肩头，示意他不必紧张，尴尬地笑道：“南风兄……那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
……
高天受到的伤并不严重。
与大长老的那一战，大概算是角力之争。
酒神座的那一缕神力，给了大长老一个“回光返照”，“重回巅峰”的神迹机会。
但实际上，即便处于巅峰状态的大长老，也无法直接击杀高天，只能将其囚住，在这座牢笼之中，进行漫长的精神消磨……
这场战争到了后面，很难去说，究竟是对谁的折磨。
胜利的天秤，其实已经在向高天倾斜。
即便酒神座没有收回神力……应该也是以高天战胜大长老而告终，只不过他也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作为长野城“精神力”稳居前三甲的存在，高叔至少有半年的时间，不能全力施为，他的精神领域大大缩水，好在这些都是可以恢复的。
而且如今的李氏，已经没有那么多的动荡，需要高天出面，才能处理。
这场叛乱，本是足以震惊整个长野城的大事。
但在这场波及东中的清冢陵园大事件之中，却显得不那么起眼了，五大家都遭遇了程度不一的冲击，其中以顾家最大。
确认了高天无恙之后。
李青穗小丫头便带着高叔，一行人启程去往神祠山，在神祠山下，还关押着一批追杀她和姐姐的“罪人”。
去往神祠山的路上。
非常安静。
高叔这一次没有开车，而是坐在副驾的位置，闭目养神。
他忽然开口问道：“小姐，你准备怎么处理这些人？”
李青穗沉默了一小会。
其实，她早在动身前赴陵园之前，便已经想好了处理的办法……若是自己大败，那么这些人能够成为谈判的筹码，至少能够换回姐姐的自由。
若是胜了，就像如今这样。
“都砍了。”
李青穗轻轻吐出这三个字，看似随意，但杀意凛然。
顾慎闻言，汗毛隐约立起。
以他对这小丫头的了解……
这多半是真实想法。
其实这个想法并不过分，来到神祠山的每一个超凡者，都相当于一把悬顶之剑，若是没有褚灵出现，那么李青穗和李青瓷这两姐妹，将失去所有的权力，以及自由。
讨伐逆贼，自然当诛！
只是，如今李氏经历巨大的冲击，若是将长老会的这些“老人”，全都铲除，那么李氏将陷入前所未有的虚弱期。
“那么……便不能让他们离开神祠山了。”高叔闻言之后，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他淡淡开口，“若是放出去，会变得很麻烦，如果按照联邦律法的流程处置，他们罪不至死。”
这句话的意思，听上去似乎是高叔会出手，在神祠山内将这些人都做掉。
但仔细再听。
其实是一种隐隐的提示。
李驱虎在临终之前曾说，希望李青穗能抱有善良，但又不要那么善良。
兼杀之事，大刀阔斧。
但……太残忍。
“我不想留下后患……”
李青穗当然听出了高叔的意思，低垂双眼，轻声道：“他们想要杀我的时候，可没考虑过联邦律法。”
深吸一口气。
李青穗抬起头来，望向高叔，困惑道：“如果是父亲的话……会怎么做？”
“杀一半，留一半。”
高天轻轻说道：“罪有轻重，刑分先后。这次的叛变，有一拨主脑，必须处死，罪行稍浅的可以留下。但这一半，并非不追究了，待到李氏换血之后，再慢慢追查。”
“李氏的难关，不必担心。”
顾南风柔声道：“我已与花帜谈过了……这段时间，大都的夫人会对五大家施以援手。”
……
……
零零碎碎的琐事，被一件件处理完毕。
陵园的伤者，被陆续送往救治点。
而清冢的周围，则是被安全委员会拉起了长长的保护带，以领域类封印物，重新封锁了起来，只留了一个出入口，派以大量超凡者把守。
目前陵园破碎，周围仍有源质乱流涌动。
最重要的阵纹，还处于重建期。
只不过这一次……不需要偷偷摸摸修葺了，大量的阵纹材料在东洲联邦的调动之下，被送至长野，要不了多久，破碎的阵纹就能得以恢复。
陵园门口。
“顾先生！褚姑娘！”
负责看守任务的，正是安全委员会的老熟人杜韦。
作为周维手下的得力干将，杜韦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到这次陵园任务的拯救行动之中，但因为调度工作完成出色，也被记以大功，他见到顾慎，主动上前来打招呼。
“杜先生……”
顾慎笑着与杜韦握手。
黄金门诞生之初，自己还被困在大厦之内，因为长街的斗殴事件，被委员会扣押，虽然有周维老爷子的口谕缘故，但杜韦暗地里帮了自己不少忙，他都还记得。
善于捕捉情绪的炽火，隐约跳动了一下。
他感受到了杜韦此刻心潮澎湃的情绪，于是笑道：“恭喜了，你应该快要升职了。”
杜韦神情一怔，忍不住唇角翘起，然后咳嗽一声，压下笑意，小心翼翼地说道：“这话不兴说啊……有人看着呢。”
杜韦身后，还有好几位看守在陵园入口之处的超凡者，一个个神情激动，碍于职务和身份地位的缘故，只能这么远远旁观着。
这一次的陵园之变，可谓是长野近百年遇到的最大浩劫。
顾慎先生以一己之力，拯救了许多性命。
三所五大家的超凡者，都蒙受了这一份“福荫”，离开陵园之后，将大寒灾境里的事迹口口相传。
“小顾兄，如今……你可是长野的英雄。”
杜韦深吸一口气，笑着说道：“很多人想要与你见上一面，都十分困难。如今我能在同僚面前，与小顾兄握手相谈几句，实在面上生光，与有荣焉。”
顾慎也笑了笑。
但其实他心中颇为感慨……就在不久之前，自己还隐居长野市井之中，以看客身份，潜心修行。
只是大风骤起，不过区区一夜，便将他吹上世俗浪潮之巅。
来到这个位置。
时也，命也。
于是他也不虚伪地客套，说一些哪里哪里侥幸侥幸之类的措辞，而是诚恳道：“杜老兄不必客气，无论何时，你我都是朋友，今夜之前便是如此，今夜之后，亦是如此。”
杜韦怔住了。
他双手合十，一字一句地诚恳说道：“小顾兄，杜某衷心祝愿，你以后能越走越高。”
顾慎再次笑了笑。
他从怀中取出一样物事，柔声道：“烦请杜老兄把这件物事，交还给周维老爷子……这是入陵之前，周老交给我的封印物。如今平安出陵，便正好归还。”
那是一只狼毫毛笔，被特制的宣纸包裹。
通讯类封印物，【千万里】。
这可是宝贵的A级封印物啊……杜韦心中一凛，连忙双手接过。
“另外……我现在想要入陵，没什么问题吧？”
顾慎抬起头来，望向陵园的入口。
“自然没有问题。”杜韦笑道。
清冢陵园，本就是千野大师的居住之地。
顾慎和褚灵，是千野大师的弟子。
其他人入陵，安全委员会还要考量一二，而顾慎和褚灵……委员会的超凡者们，自然不会阻拦。
……
……
陵园之内，破败萧瑟。
看着这一处处残破的阵纹，顾慎神色有些黯然。
他当然不是在心疼这些在神战中损坏的阵纹。
而是踏入陵园的那一刻起，便不禁睹物思人。
看见这一座座阵纹，顾慎便想起传授自己阵纹之术的千野大师。
逝者已矣。
他此次入陵，是来取顾长志先生留下来的那三封信的。
内陵的雾气消散地七七八八。
原先笼罩小山的神秘面纱，被寒风吹拂，不复以往。
至于那几座连绵起伏的小山山岭，也在神战之中被摧垮了部分……
踏入内陵，没有四季旷野，也没有倒坐在树上的花猫面具女子。
内陵四壁，空空如也。
风声呼啸，来回撞荡。
在顾长志先生告知的地点，顾慎找到了一枚土坑……他挖开土坑，找到了三封掩埋的信件，其实这三封信，并非是被埋下去的。
二十年前，顾长志来到山岭窟洞之内，清冢陵园还未建成。
他将信封放置在了石台之上。
二十年风雨吹拂，四季旷野的神力扩散，石台落灰，缓慢坍塌变矮，最终却是融入了泥地之中……好在那三封信表面有斗战火种抹过的神威留存。
即便石台被侵蚀，三封信也不曾有丝毫损坏。
只是信件的表面，略微有些泛黄，在信封一角，分别写了三个姓氏。
顾，林，孟。
不用拆，也能清晰分辨出，这三封信，分别是送给谁的。
顾慎将三封信都收起。
然后他取出了写着“顾”的那一封。
“第一封信……交给顾骑麟，顾老爷子。”
……
……
顾骑麟老爷子，并不在长野雪禁城的病房之中疗伤。
与顾陆深的那一战，老爷子的肌骨受到了剧烈的创伤，断了好几根肋骨，除此以外，心脏险些被【胧月】刺穿。
即便身负如此重伤，他依旧执意要回到顾氏宗堂之中。
此时。
夜色已深。
顾骑麟坐在轮椅之上，来到庭院之中，他赤裸着肌肉贲张的上半身，胸膛和腰腹位置缠绕着一拳一圈的绷带，这并非是普通的包扎，隐约可见，有金光渗出，这些绷带本身，便是雪禁城中顶级的治愈类封印物。
推着轮椅的人，正是顾慎。
他找到老爷子，刚准备送抵顾长志的信，老爷子便制止了他，让其推着自己，来到宗堂庭院之中，顾氏不愧为五大家之首，宗堂庭院极大，中间还建了一座规模不小的假山，流水潺潺，倒映月色。
老爷子轻声说道：“你先陪我赏一赏景。”
顾慎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这毕竟只是一座假山……假山的景，其实没什么好赏的。
顾慎看到老爷子坐在轮椅上，微微俯身，目光凝视着湖面倒映的波光。
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张苍老的，憔悴的面容。
老人盯着水面，轻声说道：“你知道么？这些伤不算什么，六十年前我还受过更重的伤。”
“北洲的南梯堡垒之战，一枚炮弹打中了我的半边身子……就这么爆炸了。”
顾骑麟平静说道：“我受了重伤，昏迷过去，在爆炸的那一刻，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结束了，就算能活下来，也只剩下一半了……睡了三天三夜，醒过来后，我听到了医生的报告，除了大面积烧伤以外，只是断了十几根骨头而已。”
而已……？
顾慎神情有些精彩。
这种程度的伤势，大部分超凡者会直接死亡……少部分，像宋慈这样的【不死者】，也要遭受重创，烧伤最最痛苦的伤势，即便天赋异禀能够痊愈，也需要煎熬着渡过漫长的康复期，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种折磨。
不得不承认，年轻的顾骑麟，拥有着恐怖的身体修复能力。
“半个月，我就出院了。”
顾骑麟笑了笑，问道：“老子的身体还不错吧……战争打到了落银城，我他娘兴冲冲奔赴前线，然后又挨了一炮，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倒霉，脑袋险些落地，我足足躺了一个月。”
顾慎听完之后彻底沉默了。
他严重怀疑老爷子的能力不是“无量秤”，而是“不死者”。
“一个月后，我再次赶向了战场。”
顾骑麟幽幽道：“就这么……不知挨了多少炮击，不知扛了多少梭子弹，一路枪林弹雨，打到了北洲皇权战争的结束，新皇帝跟我成为了很好的朋友，只可惜他命不太好，死得太早，前不久我还在为他烧纸。”
说着说着。
“烧纸的时候，我还嘲笑这家伙，早就看出来，他身体不够硬朗，活不了多久。”
他声音有些沙哑，“只是讽刺的是……要不了多久，应该就轮到你和南风为我烧纸了。”
湖水摇曳的镜面中，老人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
他已不再年轻。
这具鼎盛时期可以硬抗炮弹的身躯，也已经衰老。
“顾陆深……真是个混蛋啊。”顾骑麟咳嗽一声，阴沉说道：“要是再年轻十岁……我一定要把这小子的皮给扒了。”
说完之后，他沉默地停顿了一小会，落寞地笑道：“或许十岁不太够……”
顾骑麟不忍去看湖面镜子里的那个衰老自己。
时代的浪潮，将他推至顶点。
也将他推落谷底。
这是不可抗拒的力量，任谁来，都不可抗拒。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靠在轮椅之上，脊背挺得很直。
“我一直以为，我除了打架之外，就只剩下一个长处，那就是我看人的眼光很准。”
顾骑麟望向顾慎，笑道：“我看中了你，看中了顾南风，看中了顾长志……你们都会成为很了不起的人。”
“可我也看中了顾陆深。”
成立新派。
颠覆长野。
顾陆深的确做到了很多常人所不能及的事情。
他站在了长野之巅，成为了三所五大家中数一数二的大人物。
只是，这一切却与顾骑麟的愿景相违背了。
而且，背道而驰。
“我甚至想过……要把顾家交给他。”
老人微微眯起双眼，额头的皱纹，陷得很深，他点燃一根雪茄，轻轻吐出一大口烟雾，笑着说道：“真是……愚蠢的行为啊。”
这些话。
他不能对其他人说。
唯有顾慎。
而顾慎很有耐心，他一直安静听着这位老人家无处诉说的心事，只不过手指放在衣襟内侧，触摸着那封信件，随时准备将其取出。
“把东西拿出来吧。”
一根雪茄抽完，顾老爷子幽幽道：“我猜是顾长志留给我的。”
……
……

第一百九十八章 冥王的凝视
果然。
老爷子的直觉还是很准的。
顾慎从衣襟内侧取出了那封信。
“人老之后，就容易伤春悲秋。”
顾骑麟并没有直接拆信，而是将其收了起来，轻轻笑着说道：“这个小子还算有些良心，给我留了一封信……只是他若真的有良心，怎会只给我留一封信呢？”
陵园昏睡醒来之后。
他得知了清冢事件的全部经过……
顾长志的死讯，对长野的所有人来说，都是巨大的冲击。
至于顾家，更不用说。
“听说你一直在陵园内。”
顾骑麟意味深长地说道：“最后的那场神战……你也看到了么？”
顾慎一怔。
他点了点头，道：“我运气还不错，被顾长志先生的黄金神域所包裹，隐约看见了一些神战画面，那场战斗很激烈。”
“听说冥王也现身了？”顾骑麟又问道。
“……”
顾慎略微思忖，苦笑道：“老爷子，我只是看见了一大片黑云，遮天蔽日，据说那是冥王的乌云，只是更具体一些的画面细节，我就没办法看清了。”
“嗯。”
顾骑麟淡淡道：“外面人都说，冥王还活着……可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顾慎留了个心眼。
他小心翼翼问道：“何出此言？”
“早些年间，冥王曾在我顾家府邸借住过一段时间……以我对他的了解，就算他愿意为东洲出手，也不至于做好事不留名。”
顾骑麟手指轻轻叩击轮椅，皱眉道：“打杀酒神座之后，就这么销声匿迹了，不太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二十年过去了……”
顾慎缓缓道：“或许他有所改变。”
“再或许，他受了重伤，也快活不长久了。”顾骑麟微笑道：“我个人更倾向于后面那一种，只是这家伙绝不是个好人，而往往祸害反而长命百岁……”
说到这。
老爷子顿了顿，悠声长叹，“怪不得，能活到如今。”
顾慎听了这番话，心情有些复杂。
他想起了某件事，于是旁敲侧击问道：“听说当年冥王‘死讯’被联邦政府确定之后，监狱所对其物件进行了回收？”
“哦？”
顾骑麟闻言，有些讶异地望向顾慎。
他倒不是讶异于这个消息。
而是讶异于……顾慎为何会知道这个消息？
“我是在黄金神域里，听山先生说的。”顾慎笑了笑，道：“山先生似乎很害怕冥王找他秋后算账。”
“他确实应该害怕。”
顾骑麟戏谑地笑了笑，“好歹也是一位神座，北洲的调查军团还在寻找踪迹……他就敢带人把冥王府邸搬空，那是雪禁城的一间老宅院，二十年过去，已经彻底荒废。我还记得，冥王刚刚确认出事的时候，‘山’带着得力助手，趁机将整间府邸都仔仔细细搜了一遍，才发现那件里面原来没什么珍贵的物件，惟一蕴含超凡力量的，就是那么几张意义不明的图纸。”
顾慎眯起双眼。
他倒是没想到，如今看起来成熟稳重的山先生，二十年前倒是这么疯狂。
万一冥王回来了。
他怎么办？
“二十年前，三所刚刚成立，他还不是大审判长，拼了命想要在长野安身立命，做出贡献，清空冥王府邸算是一种赌博行为，他做了，然后引起了雪禁城很多大人物的关注。”顾骑麟平静道：“其实东洲有很多人，并不喜欢冥王。”
顾慎缓缓点头。
他接触过冥王火种，那上面蕴含着阴冷，凄苦，悲哀的精神气息。
与顾长志先生四季旷野上散发的浩然之意，截然相反。
任谁接触到那样负面的精神波动，都不会喜欢。
只是……火种并无好坏。
全看使用者的心意。
就好比酒之火种……这本该是一股广洒甘霖，消除苦恼的欢乐之力，却在狄玖的操纵之下，蔓延成一场灾难，这些年源之塔的酒神信徒，所行之事，已经严重违背了当年狄玖熔炼火种时立下的誓言。
他大概明白，二十年前发生了什么了。
东洲有很多人不喜欢冥王。
而那件府邸，迟早是要被清查一遍的。
年轻的“山先生”，决定争一回先，他的确争到了，借着清查冥王府邸一事，得到了许多人的认可。
“搜遍府邸，就只有几张意义不明的图纸？”
顾慎挑了挑眉，问道：“难道冥王没有留下什么强大的封印物么？”
“呵呵……”
老爷子忍俊不禁地摇头，“你不知道，冥王这种人，离开五洲世界，怎么可能留下重要的物件，他是一个极度自负之人，自诩连命运都能看破……那间府邸里，若是真留了有用的东西，也绝不会是留给东洲政府的。据我所知，北洲的调查军团，之所以如此疯狂地追寻冥王下落，便是因为，他什么都没有留下！”
“……”
顾慎神情微妙，彻底沉默。
好家伙！
上任冥王这么勤俭节约的吗？
不过……即便是顾老爷子，掌握的情报，也并不完全。
至少冥王把“真理之尺”留了下来，而且后面辗转反侧，来到了A－009的手上，从时间上推断，那似乎是他在离开五洲之前做出的部署……如此说来，最终顾长志和冥王的那场神战，双方都并非巅峰实力，顾长志先生经历了史无前例的黑洞风暴，受了重伤，而冥王隐约陷入精神失控的境地，他提前将自己的武器留在了五洲。
这些线索串联在一起，顾慎忽然觉得多年前的事情，大有玄机。
既然冥王在世人眼中是一个“自私”的人。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在去往旧世界的路上，将武器遗弃？
难道……是提前预知到了自己的失控么？
为了防止失控带来毁灭性的灾难，所以选择丢掉“真理之尺”？
亦或者是，为了对抗失控，所以丢掉戒尺？
顾慎陷入了沉思之中。
“呼吸法，封印物，传承……一位神座本该留给世间的福泽，他全都带走了。”
顾骑麟老爷子的话音，重新将他拉回现实：“联邦政府已知的，世上剩下来的，与冥王有联系的物件，就是那几封意义不明的图纸，府邸遗物全都被监狱所收藏起来，可哪怕破译至今，都没有任何进展，我想那根本就不是什么重要物件。”
顾慎回过神来，笑道：“……原来如此。”
“怎么，你似乎对冥王很感兴趣？”
顾老爷子打量着顾慎，发现后者的神情不太正常。
“毕竟近距离见过，很是好奇。”
顾慎诚恳回答。
“也是……”
老爷子点了点头，可以理解，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对神座之名正是无比崇拜的年龄。
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哪怕仅仅是感受到了一缕神威，也会心生巨大震撼。
“见到冥王不是什么好事。”
顾骑麟想了想，提醒道：“最好还是离他远一些，据说他是一个老倒霉蛋，跟冥王产生关联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这样的……么……”
顾慎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
“当然。”
老爷子微笑着伸出手，拍了拍顾慎的肩头，“小伙子，在二十多年前，见到冥王可是很晦气的事情，我这几天静养在宗堂，建议你这几天多来几趟，咱爷俩唠唠嗑，散散晦气，顾家宗堂在五大家中底蕴最为丰厚，山好水好风景好，看见那棵百年老树了么，镇守宗堂门口，四季常青，可抵御一切不祥。”
他意气风发，指了指门口的长青榕树。
一个人养伤实在是很无聊的事情。
而家族中很多前来问候的年轻人，都是“中庸之辈”，越看越来气，还不如不见，顾老爷子心底默默地想，还是多看看南风顾慎这样的优秀后生，才能保持心情愉悦。
顾慎有些拗不过老爷子。
他心虚地问道：“那我……明天再来一趟？”
“来。”老爷子心情甚好，“你要是天天都能来，我能活到两百岁。”
顾慎心底轻叹一声。
他答应了此事，离开顾氏宗堂，心底却隐约感觉到，老爷子所说的那些话，好像都是真的。
离开陵园之后，自己心中不止一次浮现出不祥之感。
本以为，只是巧合。
可仔细想想，这是在与冥王火种产生联系之后的事情。
自己的“净土”，吸纳了冥王火种的精神之力，而在此之前，一年的长野清修，顾慎“看客心境”无比稳固，从未沾染一缕不祥。
长夜小巷。
顾慎站定身子，他眯起双眼，回望自己的影子。
风吹过小巷，吹动他的衣袍，发丝。
而那缕影子，却如铁钉钉住一般，死死钉在地面。
只是数秒之后……影子的衣袍随风飞起，一切恢复如初。
难道，冥王火种真的拥有“不祥”的特质？
……
……
“你终于醒了？”
这是沈离听到的第一句话。
而后他艰难睁开双眼，看到了两张围着自己的面容。
“卧槽……？！”
任谁看到宫紫和穆南这两张脸同时出现，都会发出这么一声惊呼。
小铁人一瞬间清醒了，猛地坐起身子，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块草坪之上，清晨的阳光格外刺眼，自己的衣着格外暴露，制式职官服裂成了几大块几大块的布条，还冻着零零碎碎的冰渣。
这些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宫紫，穆南，这两张丑陋肮脏的面孔距离自己不过数十公分……看样子，随时可能对自己下嘴。
“你们要做什么？滚啊！”
沈离惊恐绝望地怒吼了一声。
两人不屑地摇了摇头，如沈离所愿，向后散开，然后……露出了更远的围观者，顾慎，李青穗，高叔，李氏以及宫穆两大家的超凡者，还有监狱所的一些老熟人。
这么多人？！
沈离呆若木鸡，拼命搂住自己的破烂衣袍。
这是……怎么回事？
自己脑海中残留的记忆，还停留在陵园的冰雪画面之中。
没记错的话。
昏睡之前，自己看到的最后一人是绝美无双的褚姑娘。
怎么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了这歪瓜裂枣的俩货！
“你可真能睡啊，昏睡了接近两天。”
宫紫瘪了瘪嘴，解释道：“陵园发生了很多事，不过如今这一切都已经平息了……只剩下你还睡着，我们聚在一起，当然是看热闹的，大家伙都想看看，你还能睡多久。”
“？？？”
沈离呆滞。
这一刻，有人笑着递过了一件大袍。
“顾兄……”
沈离披了上去，还有些茫然。
“你的状态比较特殊，精神被冻结了。”顾慎轻声说道：“因为距离大寒灾境太近的缘故，所以需要较长的时间才能苏醒……”
“这里是……清冢？”
沈离嘴唇干枯，环顾四周，瞥见了残破的绿茵。
“是。”
顾慎点了点头，陵园风波平定之后，他把沈离安置在了内陵附近。
白术前辈目前就在陵园之中。
这里有斗战火种散发的温暖力量，可以滋润灵魂，靠近一些，对沈离来说能起到很好的疗伤之用，化解大寒灾境的冰雪，自然也会快上一些。
“今日是陵园的葬礼……”
顾慎传音道：“这些人是来参加葬礼的。”
沈离这时候才发现，此刻自己所在的草坪之外，的确有很多人，大家都身着正装，神情肃穆。
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其中还有老师。
老师似乎一夜之间老了许多。
被大寒灾境冻结的精神，缓缓恢复，破碎的记忆如海潮一般汹涌而来。
沈离面色铁青，握住顾慎的手，声音嘶哑道：“顾兄……你，你没事吧？”
“许厌已经被我杀了。”
顾慎神情柔和，拍了拍沈离的掌背，示意他不必担心。
沈离亲眼目睹了许厌的杀戮。
然后被追杀。
杀死许厌之后，顾慎从许厌那破碎的记忆之中，看到了全部的追杀过程。
沈离直至逃入内陵，遇见自己，这一切才结束……在他沉睡之前，还在担忧自己会不会死在许厌的手上，以及整个陵园会不会毁在这个巨大的阴谋之中。
所以他醒来，下意识说出了最担心的事情。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
小铁人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紧接着又想起了重要的事情，快步来到栗裕面前，面色苍白道：“老师……邹师兄死了……他是为了救我死的……”
此言一出。
围观的人们，神情纷纷低落下来，尤其是监狱所前来参加葬礼的那些职官。
第四审判官栗裕，先前虽是满头白发，但却正值巅峰之年，看起容貌，甚是英俊，只是经历了陵园之变后，一夜之间仿佛衰老了十岁。
他门下的弟子，除了沈离……全部夭折，死在了陵园大雪之中。
只因遭遇了许厌。
若是有可能，栗裕希望许厌并没有死，这样的话，他有机会亲手将这恶子诛杀！
“我都……知道了……”
关于许厌在陵园内做的那些事情。
顾慎带出了那份记忆，并且在深海内复刻上传……
这件事情让长野许多人都为之震怒。
不知多少人，被这位S级蒙蔽了双眼。
他一人，制造出了陵园内的最大伤亡……许多人没有死在雪潮的冲击下，没有死在神战的波及中，而是死在许厌的手中，被他“狩猎”！
这里的很多人，都是来参加葬礼的。
可栗裕早早就来到了陵园，他是来等自己最后那名弟子醒来的……如今沈离苏醒，栗裕心中最大的石头，也就此落地。
远天响起了清脆的撞钟之音，那是清冢陵园的阵纹声响。
“葬礼……快要开始了。”
栗裕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弟子的肩头，轻声说道，“你能醒来，为师便心安了。”
……
……
撞钟声起。
五大家，三大所，所有的入陵园者，陆陆续续汇聚。
他们来到了内陵的小山前。
山并不高。
隐约有浅淡的雾气缭绕，一眼看不真切。
这一缕雾气，意味着清冢陵园已经开始了修补，从内陵开始，将会一点一点于寂灭中复苏，然后回归往日之完整。
原本处于封锁重建期的清冢陵园，在今日特意放开了限制。
此次震撼东洲的清冢事件，一共有一百九十六位超凡者死去。
除此之外……被誉为东洲战神的顾长志先生，永远离开了世间。
这场盛大葬礼的追悼仪式，便在今日举办。
人们肃穆地站在山前。
整场仪式，都极为压抑。
逝者已矣，生者当继续前行……这个道理，所有人都懂，可只有亲自经历别离的人，才能体悟到决别意味着什么。
常常下雨的清冢，今日却意外地没有落一滴雨。
葬礼到了最后，快要结束之时……远天飘来了一大朵黑云。
“是冥王！”
三所五大家的封号们，纷纷心头一坠。
他们不敢放出精神力感应，更不敢抬头仔细去看……那一大朵黑云里的精神力量，便裹挟着压抑的阴森气息。
事实上。
选在这里举行仪式，也有巧合的因素。
这里就是顾慎最先参悟陵园阵纹的那座山头，也是他能够感应“冥王火种”的最远距离。
当初顾长志先生，便是从这座山界，踏入“净土”，然后永远地离开。
今日这场葬礼……顾慎不可能展开净土，把这些人全都带入其中。
他能做的，也就是引动“冥王火种”的一小缕力量，然后召来这么一朵黑云。
那片黑云凝聚之后。
本就肃穆的葬礼，变得更加压抑。
顾慎对“冥王火种”的掌控并不熟练，甚至可以说……他还不能掌握火种之力，目前所能做到的，也就是召出这朵黑云，对顾长志先生示以敬意。
至于遣散……
这个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许久之后，这朵黑云才散，这使得本该结束的葬礼，变得长久了许多。
因为“冥王”的凝视之故，葬礼结束之后，三所五大家的超凡者们纷纷在老师和长辈的带领下离开陵园，他们其实还想久留一会，只是头顶的那朵大黑云，实在太吓人。
……
……
葬礼结束之后，沈离与栗裕一起离开。
师徒二人，与山先生一行人同行，监狱所的队伍中，哀默之意溢于言表……只是他们离开地也极早，悼念的过程中，山先生似乎时常抬头望向那片黑云，而在葬礼结束之后，他是第一时间下达离开陵园指令的大人物。
“还请留步。”
一道很轻的声音，忽然响起。
沈离回过头，与顾慎对视。
在顾慎身旁，是那位陵园内救了自己一命的褚姑娘，此刻对自己投以友好的笑容……
沈离连忙回以微笑，然后对顾慎低声传音道：“这位是……”
“你嫂子。”顾慎面不改色地回道。
沈离默默伸出一根大拇指。
他刚刚想说什么。
只觉得脑海之中，一阵撕裂般的感觉。
“老师……我总觉得，脑海里，像是多了些什么。”
沈离嘶了一声，望向老师，神情有些轻微的痛苦。
栗裕一怔，关怀问道：“身体不适？”
“不……只是觉得，有什么声音在响。”
沈离摇了摇头，他揉着眉心，觉得脑袋发胀。
难道自己的记忆，并没有苏醒完全？
这个异样，引起了许多人的关注。
栗裕止步，监狱所的同僚们也随之纷纷止步，好几位审判官，围在了沈离面前。
众人纷纷以精神力感应，都没有感到异样。
一阵喧嚣。
就连山先生也快步走了过来，“这是怎么了？”
山先生的声音有些困惑。
“小沈他……精神不太好。”栗裕皱眉低声道：“大审判长，您可否帮忙看一下。”
山先生神情凝重，他伸出一只手掌，搭在沈离肩头，试图来感应沈离的精神。
沈离神情苍白，抬头望向了穹顶的大片黑云。
这一刻。
大审判长神情骤变。
恍惚之间，他仿佛看到了一枚黑色的竖瞳，对着自己睁开！
那是……冥王的凝视！
从那朵黑云降临之时，他便隐约感觉到了不对，可能是错觉，也可能是真实的精神感受……他觉得有什么东西盯上了自己。
唯一的解释，自然就是冥王。
此刻，一道很轻的声音，顺延着沈离的精神，传递到了山先生的脑海之中。
那道声音并不具备任何的杀伤力。
有的，仅仅是威慑。
“借的东西，该还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神眷之人
众人所见。
大审判长将一枚手掌搭在了沈离的肩头之上，然后不再动弹，整个人的神情变得极其凝重。
无人知晓。
在山先生的颅海之中，正回荡着这么一句威严阴沉的警告之音。
“借的东西，该还了。”
栗裕微微皱眉，觉察到了不太对劲。
“山先生？”
为何……山先生的额头，有汗珠凝聚？
他是精神系超凡者，虽然境界无法与山先生这种封号相提并论，但细微的精神状态，还是能够感知一二的。
栗裕隐约在山先生身上……感受到了恐惧。
他下意识抬起头，望向穹顶那片令人压抑的黑云。
沈离一直在陵园内。
而冥王……据说也在陵园内。
难道？
“好了……”
山先生抬起手掌，声音有些沙哑，挤出一缕微笑，道：“你现在感觉如何？”
“咦……好多了。”
沈离神情诧异，挥了挥拳，浑身轻松。
他觉得自己脑海里似乎有一缕很轻的精神力，荡漾开来。
那在山先生接触自己之后。
那缕精神力，顺势引导而出……精神上的异样，自然就消散了。
“多谢大审判长。”
小铁人又转了转手臂，确认无恙之后，恭敬行了一礼。
他望向顾慎，道：“顾兄……你方才喊我？”
“其实没什么大事，我只是想说，若是平日无事，可以常来陵园。”顾慎微笑道：“内陵的阵纹有滋润精神之功效，常来修行，对伤势有好处。”
沈离连忙笑道：“若是顾兄久居于此，那我自然是要来的。”
说完之后，就此别过。
栗裕传音道：“审判长大人，可是觉察到了甚么异样？”
山先生摇了摇头，对周维几位审判官传音道：“诸位，我先行一步，去一趟总部。”
几位审判官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面面相觑。
只有栗裕，望向穹顶那朵徐徐消散的黑云，若有所思。
……
……
“山先生是去取东西了。”
褚灵望向监狱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有些不解地问道：“这点小伎俩，他也会信？”
的确是小伎俩。
顾慎的炽火，就藏在沈离的精神海中。
传递出这么一句心声，其实没有任何难度……毕竟实打实在春雨观操练了一整年，顾慎比沈离还要了解他自己的精神海。
只是，就凭这么一句话，想让山先生归还“冥王物件”。
在褚灵的眼中，实在有些不可思议了。
“并非人人都是【深海】。”
顾慎笑道：“冥王之名，容不得他不信。”
那朵乌云，原本是一个巧合，反倒成了极好的契机。
顾慎注意到山先生在葬礼上，不断抬头。
看来这位大审判长，心中一直对冥王的存在，感到不安。
那么要回旧府邸的物件，也不必麻烦。
这句传音，便足矣。
“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把东西送回陵园。”
顾慎平静说道：“对山先生而言，当年搜刮冥王府邸，不过是为了起势，那宅院里也没什么重要物件。如今他贵为大审判长，何必再扣留旧物……把东西乖乖送回，才是明智之举。”
褚灵缓缓点头。
在【深水区】运算之下，她得到的答案，也是将物件完整送回。
“物归原主，本就是天经地义。”
顾慎笑着自语道，“前任冥王的东西，我现任冥王接下，也算是合情合理吧？”
说起来，他还有些好奇。
那几张图纸，到底蕴藏着什么秘密？
……
……
向监狱所索要旧物的消息，顾慎提前跟白术前辈说了一声。
如今斗战火种，刚刚熔炼。
白术正好在陵园内陵闭关，参悟和掌握这枚火种的神力。
这段时日，斗战火种的神辉覆盖陵园，犹如一轮大日，驱逐黑暗和寒意，令人心生温暖。
而顾慎就坐在小山山头。
他和褚灵二人修补了内陵的关键阵纹，重新将“阵雾”撑了起来。
袅袅雾起，将几座破碎的小山遮掩围绕。
这些小山经历了神战，坍塌了大半，不过白术前辈的【倒流】领域正在逐渐适应斗战火种的增幅，等完全与火种熔炼，这几座崩塌之山，很快便会恢复原样。
届时。
陵园破损的地貌，也会被【倒流】领域修补。
不多时。
清冢重新恢复了冷清。
而山先生……则是孤身重返陵园，他拎着一枚不大的合金箱子，即便瞧见此刻的陵园穹顶，乃是万里无云的晴空，依旧神情凝重。
对他而言，此行最大的目的，不仅仅是归还旧物件。
归还，是一件极简单的事情。
正如他当年从那府邸内取走这些物件……伸手，便是取走。
落手，即可放下。
让他不安的是，接下来该如何与那位那位喜怒无常的神座交流。
当年监狱所“借取行为”极其无礼。
若是冥王大怒……
自己又该如何？
山先生来到了陵园的小山之前，他看到了这些葬礼结束之时还未升腾的雾气，再度隐约感受到了“阴森”的凝视。
雾气之中。
仿佛有人在看着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望向了雾气的那一端。
山先生知道。
他来了，无需开口。
冥王自然知道。
趁着如今陵园之内，还有新任斗战神座的神辉普照，赶紧把当年的旧怨了结……想必冥王也不会与自己计较。
“神座大人。”
山先生神情诚恳，他对着远方的雾气开口，道：“当年之事……我深表歉意，这是您旧日府邸上的重要物件，这些年监狱所一直谨慎保管，未敢有丝毫差错。”
藏身雾气之中的顾慎，闻言之后险些笑出了声音。
这位大审判长倒是会说话。
当年的清空府邸，变成了“代替保管”。
顾慎坐在山头之上，牵引冥王火种，将精神力扩散开来……巨像遗迹的阵纹隐约震颤，那几座高耸巍峨的巨人，开始轻微的震颤，冥王火种如今还被镇压在地底，这股力量的牵引，足以引起内陵的波动。
然而在阵雾的遮掩之下。
这一缕波动，便是“冥王”存在的最好回应。
神座级别的存在，举手投足，便可牵动天地。
“这是……神域？”
山先生神情骤变。
他不敢抬头，只觉得雾气一阵翻搅。
清冷的声音问道。
“不问则取，是为何罪？”
雾气缭绕，宛如地狱凝聚。
大审判长站在山前，这些雾气没有丝毫杀意，更没有任何实质上的超凡力量，但却给了他极大的压迫之感……他心中默默地想，如果此刻鼓起勇气，再往前走几步，是不是就会看到传闻之中的“冥王”了？
只是。
他寸步没有前行。
非是不能。
而是不敢。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钉在了原地。
山先生长叹一声，抬起头来，沉声道：“不问则取是为盗。当年旧事，乃是我一人之过，若是您要追责，便追我一人之责好了。”
他放下了那枚合金箱子。
“嗖”的一声。
大风刮过。
虚空之中，仿佛生出一连串的幽幽飞火，将那枚箱子卷入远方的无边雾气之中。
山先生神情紧张地望向远方。
一片寂静。
这句话，是他来到陵园之前，所想到的唯一解。
面对神座，任何辩解都是无意义的。
不如……坦白。
如今，终于说出了最艰难的那句话，坦白之后，就是等待冥王的回应了。
山先生的心情十分忐忑。
然而远方连忙的山雾，被这阵幽冥之风吹得鼓荡，变得浓郁，迟迟没有声音传来。
“砰”的一声闷响。
山顶之上。
顾慎伸出一只手，他接过箱子。
炽火瞬间掠出，将这枚箱子表面抹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精神手段。
嗯……
如今是冥王正主上门索要物件，就算给山先生十个胆子，也不敢弄乱七八糟的幺蛾子。
东西到手。
顾慎打开检查了一番，的确是普通的图纸，没什么特别之处。
沉吟片刻。
他并没有责怪，而是轻声说了一句：“这些物件，保存的不错，算是一功，功过相抵……你，走吧。”
远方焦灼等待的山先生，听到了这句话，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情。
他怔怔看着那片山雾。
没有问罪？
这……实在出乎了自己的意料。
不过，冥王所行之事，就从来没有让人猜中过，这是一个喜怒不定，而且毫无规律可言的人物，不守规矩约束，更不讲道理。
山先生一只手按住胸口，天知道他来陵园的路上，有多忐忑，生怕冥王追究。
看来箱子里的物件，对冥王而言是有价值的。
拿了旧物，心情大好。
自然……也就不与自己计较了。
“多谢神座大人！”
山先生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躬身揖了一大礼。
这件事情其实一直是山先生的心结，虽然联邦政府确认了冥王的死讯，可毕竟谁也没有见到那位神座的尸身。
万一……
哪一天回来了，自己该怎么办？
不幸的是，这万分之一的概率终究是发生了。
幸运的是，自己的麻烦已经结束了。
他刚刚准备动身离开。
一阵妖风卷起。
那阴沉幽暗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是个聪明人……回去之后，该做什么，不必我说吧？”
山先生神情瞬间僵住。
他皱起眉头，苦思一番，然后试探性地说道：“神座大人在雪禁城内的那间旧府，我即刻便派人打扫……日后若是愿意，随时可以入住。”
清扫府邸？
顾慎坐在山头，微微摇头。
若无意外……与冥王有关的那间旧府，自己自然是不可能去住的，连路过都不可能路过。
关于山先生的这件事情，自然不会那么简单。
虽然没有见过前任冥王，但顾慎通过其他人的反应，大概猜到了……这可不是一位宽容大量，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善人。
拿了冥王的东西，就想这么走？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好事。
他继续传音，音色严厉道。
“还有呢？”
山先生心头咯噔一声。
自己果然是高兴地太早了。
那位冥王不愧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方才还是晴空万里，如今转瞬便是阴云密布。
自己是漏了什么事情吗？
“还有……”
山先生再是深思了一番，咬牙道：“监狱所这些年对前辈的物件，进行了一些测验，此事违了规矩……若是前辈不嫌弃，我会在那间府邸之中，放上一些俗物，算是孝敬前辈。”
俗物？
顾慎心底微微一动。
或许……偶尔路过一次“自己的府邸”，也是不错的选择。
他不动声色，继续传音道：“还有呢？”
依旧是这三个字。
山先生压力很大，憋了很久，才憋出一句：“若是记得没错，二十年前，您一直在找传闻中的‘黑银’下落……这些年晚辈私人收藏有所进展，这些黑银，将会尽数送入府中。”
黑银？
顾慎听说过这种“强逻辑材料”，这是一种极其难得的，可以容纳暴乱源质的特殊物质。
即便是放到北洲，也是千金难求。
又是一个意外收获。
顾慎现在觉得，将来自己很有必要去一趟“冥王府邸”了。
嗯……当然不是因为那些俗物，他对金钱不感兴趣，主要是为了取走属于自己的黑银。
看山先生刚刚回答的样子，应该是没什么保留了。
顾慎清了清嗓子。
这一次，他只说了两字。
“还有。”
字数越少，事情越严重。
……还有？
山先生绞尽脑汁，实在是想不出来了，他苦涩问道：“……还请前辈明示。”
见状，顾慎微微一笑。
想不到？
想不到就对了……他意味深长地开口，声音通过火种的精神力量变得嘶哑。
顺延幽幽的雾气，连绵扩散。
山先生的耳旁，传来了很轻的声音。
“还有，记得……善待沈离。”
山先生一下子怔住了，这一句话，犹如醍醐灌顶。
自己路上总觉得有些不对。
如今冥王亲自点明，他算是彻底明白了……沈离这小子压根就不是运气好，能够在陵园睡着渡过神战的人，怎么可能是简单的运气好？
这分明……就是得了神眷！
冥王先前降临乌云，然后通过沈离，给自己传音，也是大有深意。
很显然，沈离已经得到了冥王的认可。
而这样的认可，放到外面，一般被称之为……
使徒。

第二百章 镇压不祥
山先生离开陵园。
顾慎独坐在小山之上，他的面前，那枚合金箱子打开，内里存放的几张图纸飘了出来。
炽火的精神力浸透到图纸之中。
这几张图纸，列阵悬浮于顾慎面前，随指尖轻抹，一张一张划过——
“这些图纸上记载的文字……都是古文。”
顾慎身后，褚灵微微蹙眉。
清冢陵园的阵纹，也是古文！
只不过……古代文字具备着“无法记载”，“无法拓印”的特质，需要花费非常大的精力，以及苦功夫，才能将其理解。
可以理解成，古代文字，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特殊精神”。
没有人知道，这些“特殊精神”究竟涵盖了多大的范围。
所以……哪怕学会了清冢图纸内的古文，对于参悟眼前的图纸，也没有任何帮助。
褚灵尝试通过算力，去推演……
只不过，她失败了。
这世上鲜有【深海】无法推算的东西，古代文字，恰好是其中之一。
退出推演之后，褚灵发现顾慎陷入了一种坐定的沉思状态之中。
这是一种极静的精神状态。
炽火无序的摇曳着。
这是……看出了什么吗？
她默默后退，为顾慎和炽火，让出了一片清净之地。
顾慎死死盯着图纸，试图看出一些甚么。
这些图纸上的古文，他并不认识。
但……诡异的是，炽火接触到这纸张后，竟然产生了共鸣？
难道是因为“冥王火种”的原因么？
那几张静静悬浮在面前的图纸，上面的那一枚枚文字，宛如蝌蚪一般游动了起来……顾慎瞳孔微微收缩，他仿佛看见了一片漩涡。
这片漩涡之中，有着难以抵抗的吸引力。
炽火一点一点，向着那片漩涡之中掠去。
……
……
褚灵眯起双眼。
她退到了远处，本意是不想打扰顾慎参悟静修，但……意外却发生了。
陵园无风。
顾慎盘坐的姿势犹如石雕。
但她却看见，顾慎背后的影子，如火焰一般摇晃起来。
这是极诡异的现象，那影子一开始只是幅度极轻的颤抖，然后逐渐变得猛烈起来，像是被大风吹拂的烛火，随时有可能熄灭，衣袂翻飞之间，那片黑影如洪水一般崩塌，扩散，将顾慎围绕在内！
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阴沉之意，也随之溢散而出。
“顾慎！”
这一刻，褚灵直接以心声开口，触动了两人的精神链接！
她很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顾慎背后的影子动了！
这是发生了传说之中的不祥！
深海曾经耗费巨大算力推算过北洲修行者口中的不祥是为何物，而最终的结果是……不祥即是失控的前兆，果然，这缕心声的传递极其困难，两人之间的精神链接仿佛也被大风吹拂一般。
褚灵甚至不知道，这缕心声有没有传递出去。
下一刻。
那些如洪水一般汹涌的影子，瞬间翻涌起来。
……
……
顾慎的心神，全部都被那几张图纸吸引过去。
他本意是想参悟。
但不知不觉间，竟然变成了痴坐，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身处之处，并非内陵山顶，身后更没有褚灵，上下四方，一片长暗。
这里是一片精神空间。
而那几张图纸，则是化为了巨大的黑洞，仿佛要将他吞噬！
心湖之中，传来了非常微弱的呼喊声音。
“顾慎……”
这声音虽小，但顾慎还是一瞬识出。
这是褚灵的声音！
他眯起双眼，双手按住膝盖，沉住气息，听到心湖里微弱的呼喊声音后，他便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
“不愧是冥王的物件啊……”
顾慎冷冷道：“换了其他人，怕是有命拿，没命用。”
自己的精神力变得不再稳定了。
此刻，应该是不祥缠身。
现在想想，山先生先前如烫手山芋一般急忙将物件归还，恐怕还有一个原因，这东西除了冥王以外，根本无法研究，谁研究谁遭遇不祥。
“梦境，破！”
顾慎两根手指在眉心抹过。
炽火呼啸而出。
从他意识到这里是一片梦境之时，解梦便只是举手投足的功夫……一缕漫长火线从几片巨大黑洞的中心划过，直接将整座世界都撕成碎片。
他回归了意识清醒。
而那些沸腾的影子……也陡然归位，仅仅一刹，便从原先张牙舞爪的模样，恢复成平静如初。
原本焦急准备直接动手唤醒顾慎的褚灵，见此一幕，怔在了原地。
她盯着顾慎的影子，神情复杂。
顾慎微微回头，瞥见了褚灵的目光，轻声问道：“影子动了？”
“……嗯。”
褚灵缓缓点头。
顾慎陷入了沉思之中。
影子的异样，不止一次出现了……先前离开顾家宗堂的时候，自己也觉察到了不对。
一开始，顾慎以为只是个巧合。
可如今来看……绝非如此。
顾老爷子曾说，冥王与“不祥”有着密切的联系，那么自己被不祥缠身的原因……或许就与那枚火种有关？
顾慎望向不远处，隐于巨像遗迹之间的“火瞳”。
被白术压制之后。
冥王火种所能散发出的气息，只有极其微小的一缕，甚至传不出内陵。
“这是把祸害送给了我，把福泽留给了自己么。”
顾慎对那枚火种喃喃自语。
他反手将这几张图纸收了起来。
“看来这几张图纸，似乎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顾慎站起身子，道：“我要再去一趟顾氏宗堂。”
这不祥，目前对自己影响不大。
但以后……很可能会酝酿成极大的祸端。
顾骑麟背后的那张百鬼夜行图，已经足够渗人，换成冥王，该是什么样的景象？
褚灵神情凝重。
她可是与顾慎一同站在幽鬼之笼梦境中的人。
那副场景，宛如第十八层地狱。
即便只是梦境，也令人心悸。
若有一天真的成为现实……
褚灵不敢去想。
……
……
“小顾先生。”
今日的宗堂格外热闹。
顾慎刚刚来到长巷，便有许多人对他致意，行礼。
他有些讶异，顾氏宗堂向来幽静，如今又不是特殊时日，按理来说，应该只有老爷子一人静修才对，至于那几位有闲情想要慰问一番的顾家才俊，统统入不了老爷子的法眼，若是敢来，大概率是要被冷嘲热讽一顿，然后踹出门去的。
如此一来，不该有这么多人。
只是走到院门，顾慎便明白了。
好几位长老，围在宗堂门前，各个面带苦相，低声私语。
“唉……你说，好端端的，怎么会变成呢？”
“这‘圣木’，百年常青，四季兴茂，怎么一夜之间，就开始枯败了呢？”
“莫非……是遭遇了不祥？”
顾慎驻足在宗堂门前，他抬起头来，望向那株大榕树。
【“看见那棵百年老树了么，镇守宗堂门口，四季常青，可抵御一切不祥。”】
老爷子昨夜的话，记忆犹新。
他沉默了。
刚刚抬起，准备迈入宗堂内的那只脚，也略微犹豫了一下。
“小顾！”
一位长老从门外赶来，瞥见顾慎驻足的背影，连忙上前，热情地揽着顾慎入院，“真是巧了，老爷子刚刚还念叨着你的名字呢……”
顾慎神情复杂，他望向院门口的大榕树，问道：“这树是怎么了？”
那位长老长叹一声，摇头道：“或许是昨夜风大？今早醒来，就发现院子落了一地碎叶……这事儿实在太晦气，所以引起了长老会的关注，你兴许不知，这老树有百年历史了，庇护宗堂风水，据说可抵不祥，一夜落叶，很可能是遭遇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风大？”
顾慎眯眼看着掉落一半的树冠，这郁郁青青的大榕树，一夜之间，近乎秃了头。
满院落叶，只怕是简单清扫一番，都要耗费好大功夫。
这恐怕不是风大……所能解释的啊。
剩下的解释，应该就只有一个了。
顾慎跟着长老，一路前行，来到了宗堂的一座阁楼。
顾老爷子正在阁楼空地前晒太阳。
闲杂人等退散之后。
阁楼空地，就只剩下顾慎，和老爷子两人。
“来得还挺早。”
顾骑麟坐在轮椅上，阁楼面朝一片小湖，他垂钓湖前，怡然自得，挥手招呼顾慎坐下。
顾慎摇了摇头。
“我就不坐了。”
他开门见山说道：“老爷子，您也看见了吧……门口的那株榕树，一夜之间掉光了叶子。”
“嗯。”
顾骑麟满脸不在意的模样，淡淡开口道：“生老病死，人如此，树也一样。门口那株掉光叶子的老树让我想到了一个故人，只不过他的头发早就所剩无几了……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讽刺你那位老师的，只是他在长野的口碑向来不怎么样。”
这是在故意转移话题。
顾慎轻叹一声，道：“您是知道的，那株榕树遭遇了不干净的东西……”
如此显眼的事情。
顾老爷子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坐镇顾家，大事小事事事入眼，昨夜就只有顾慎一个人，进出过这间宗堂，而一夜之间，榕树落叶……自然就只有一个可能。
“没什么意外的话，我应该就是那个不干净的东西。”
顾慎打开天窗说亮话，道：“所以我就不坐了……免得你也……”
“打住打住。”
顾老爷子连忙抬起手掌，示意顾慎别说了，无奈道：“臭小子，能不能说点吉利的，我还想多活几年呐！”
顾慎立即识趣地闭嘴。
他杵在原地，耸了耸肩，道：“情况大概是就这样，其实昨夜离开宗堂后……我遭遇了不祥。”
说到这。
他微微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捻了捻。
比划了一个很小的缝隙。
“虽然没什么损伤，但我心中的恶兆却越来越大。”
先前在苔原区，端了晚钟教会的基地，在洗劫无名古墓之后，顾慎第一次遭遇了传闻之中的“不祥”。
此后的一年。
先前的那一缕不祥，都未曾露头，或许是因为看客心境的平和太过坚固，无懈可击。
但这次陵园之后，不祥再次出现了！
“我担心……‘不祥’会越来越大，最后变得无法控制。”
顾慎望向老爷子，神情诚恳，道：“所以，想向您请教，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镇压不祥？”
顾老爷子放下了钓竿。
他戴着墨镜，微微俯首，从墨镜的缝隙中打量顾慎。
他再一次的，拍动了身旁长椅的把手，示意顾慎坐过来。
这一次，顾慎叹了口气，他没有拒绝。
看这样子，若是自己不坐过去，老爷子也就不会开口了。
他坐在了长椅上。
“人心如镜，总有两面，一面是善，一面是恶。正如人间，总有昼夜，白昼为光，黑夜为暗。”顾骑麟伸出一枚手掌，缓缓翻转，平静道：“你问我，如何镇压不祥……这个问题就像是，如何抹去黑夜？”
“黑夜……是不可抹去的。”
老爷子平静道：“你心中有恶，所以就一定会有不祥。每个人都有失控的风险，只不过超凡者的风险，要更大一些。”
“只不过……越强大的人，心中的恶，便越大。”
“这些恶念十分狡猾，会等待宿主虚弱，病危，将死，来进行最后的反噬，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
顾骑麟挪首望向顾慎，他一只手握住钓竿，远端紧绷的钓竿尽头，猛烈颤抖起来，似乎有一条大鱼上钩了，正在剧烈挣扎。
远方的湖面，有激烈的水波荡漾。
顾老爷子一只手捻着雪茄，另外一只手轻轻握住钓竿，那钓竿近乎弯曲到了极限，随时有可能崩开，而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保持这个斜躺的姿态，似乎没发什么力，也不担心那条大鱼会挣脱。
“所以……这是一场角力之争，想赢，不仅要强，还要沉得住气。”
“顾家的祖训是，只要不祥胆敢浮现，就狠狠地打！”
老爷子一字一句说道：“恶念，凶兆，失控……这些只是看似可怕，它们的机会只有一次，一旦露头，我们就狠狠痛击它，镇压它！打得它崩溃，打得它化解，打得它妥协，被驾驭，然后……征为己用！”
这一刻。
无量秤的领域再度倾泻而出。
伴随而起的，还有幽幽的鬼吟之音，自老爷子背后浮现。
那原先安分的百鬼，此刻重新活动起来。
顾慎感受到了一股浓郁的阴森不安之意……
只是下一刻——
“砰”的一声！
鱼竿钓起，一条大鱼飞出湖面，落入钓桶。
伤势未愈的顾老爷子，没有回头，狠狠一钓竿，砸入无量秤领域的百鬼夜行壁画之中，那些趁他病危，想要反噬的恶念，正在爬出壁画的过程之中，毫无征兆地被迎头痛击。
顾老爷子的身上，散发出金光，银光，还有各色的辉光。
那是封印物……隐约之间，顾慎感应到了一股无比熟悉的精神，那似乎是顾长志的残余精神，老爷子开敞的衣襟，露出了信封的一角！
其中最恐怖的精神力量，便来自于这封信封！
这些辉光融会贯通，化为一击。
这一击落入无量秤领域之中，极其猛烈，那从壁画之中伸出的鬼影，被直接敲碎！
一声哀嚎，然后是凄惨的呜咽。
壁画重新回归了平静。
“看到了么？不服就打。”
顾骑麟淡淡道：“失控的精神力……也是精神力，只要你够强，什么不祥，通通镇压！”
……
……

第二百零一章 生命如蝉虫般短暂
顾家的人，都是这么彪悍么？
无量秤的光影领域之中，那原本阴气深重的层层鬼影，被顾老爷子一记鱼竿，打得支离破碎！
这一击中，蕴含着顾骑麟的精神力量。
最重要的是……
这一击中，有斗战火种的余威！
顾慎也算是与不祥侧面交锋过几次，这些负面情绪凝结的精神，最喜欢躲在黑暗的阴翳之中，同样也最畏惧炽热和光明。
而斗战火种的神力，哪怕只剩极其轻微的一缕，释放而出，也可以将它们焚化！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顾长志本人就不会遭遇不祥……
只不过修行到了他的层次，要面对的“阴暗”，便要更加巨大。
“现在，我可不怕什么不祥。”
顾老爷子甩出那记鱼竿之后，伸手从衣衿内摸出了那封信，颇有些炫耀口吻地笑道：“瞧……这是长志临走之前的礼物，还不错吧？”
那封信，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老爷子取出信封，给背后的“观众”们展示了一下。
下一刻，无量秤领域里的那副黑暗壁画，发出了凄厉的嚎叫声音。
“……”
顾慎看着嗤嗤生烟的百鬼壁面，一阵沉默。
原来这封信的正确打开方式，是这样的么？
“你最近阴煞气息很重啊。”
顾老爷子微笑道：“我猜先前在陵园里，你跟那位冥王所发生的事情，不是所谓的远处观战那么简单吧……”
顾慎心头咯噔一声。
他面上不动声色，苦笑一声，“确实多说了几句，但不至于吧？”
门口那株大榕树，叶子都掉光了！
自己还没正式熔炼冥王火种呢……
就是借了一点力，就沾染了这么浓郁的不祥？
顾骑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心底清楚。”
他没有刨根问底。
每个人都有秘密……
至于顾慎，他从看到这个小伙子档案的第一眼起，就知道，这是个秘密很多的小家伙。
“喏……”
顾骑麟微笑着递出信封，道：“拿上这封信，你会好很多。”
斗战火种的余光，从信纸之中溢散而出。
顾慎微微一怔。
他心中泛起感动，却是坚定地开口。
“不……不必了。”
顾慎没有去接这封信。
顾老爷子并不知道，自己并不是与冥王有接触这么简单……他可是以后要炼化整颗冥王火种的未来神座！
他所要面对的不祥，也不是靠这么一封信，就能解决的。
上一任冥王，就倒在了“精神失控”的诡异之事上……若是自己不能解决这个难题，那么未来的结局，可以预见。
更何况。
老爷子本身就是“不祥缠身”，作为六十年前参与北洲战争的硬派超凡者，已经透支了太多光芒，晚年恐怕会十分难捱。
正因如此，顾长志才特意送了这么一封信。
自己取走，成何体统？
“你跟我客气什么？收下！”顾老爷子皱起眉头。
“老爷子，这封信您且留着吧，我自有办法。”
顾慎笑道：“我要走出属于自己的路，又怎会畏惧这点小小的不祥？若它敢来，我有自信直接镇压！”
“哦？”
老爷子有些讶异。
他知道，顾慎不是自负托大的性子。
既然说有办法，便一定是有办法……
“不错，不愧是我欣赏的年轻人。”顾骑麟笑了起来，拍了拍顾慎肩头。
两人在湖边垂钓，颇有收获。
又聊了半日。
顾慎起身告别，他离开之时，站在宗堂门前，望着那株枯黄的大榕树，眉心的炽火缓缓燃起。
在自己炽火的超凡视野之中。
那株榕树，的确缠绕了一些黑色气息……与自己的影子有些相似。
只不过有源源不断的紫青之气，从地底涌来，顾氏宗堂的选址的确极好，雪禁城的超凡源质滋补着这片土地，而这株大榕树又占据了“入院龙头”之位。
这些日子，虽然没有将占卜术学会，但关于虚无缥缈的“气运”窥视，顾慎却是跟千野大师学了一些，这都是旁门左道的小伎俩，登不上台面。
超凡源质存在于虚空之中，无时无刻不笼罩弥漫在这个世界的缝隙里，而它的流淌，某种意义上就影响着活物的状态。
千野大师告诉顾慎，在她的记忆里，通过源质判断气运，也是一门丢失的术法。
此术名为望气，可以归类进入占卜术的一个小分支里。
顾慎通过“望气之术”，仔细观察一番之后松了口气，自己并没有真正带来凋零的不祥。
这株大榕树上，已经重新长出了绿叶。
要不了多久。
这些垂败的落叶，就会重新生长回来。
……
……
褚灵没有闲着。
顾慎去往宗堂找老爷子的时候，她便在陵园“忐忑”等待，心中不知为何生出了些焦虑。
这也是在零零幺中几乎没有感受过的情绪。
或许是因为自己有了肉身……
所以有了非常明显的时间感？
在零零幺的车厢里，褚灵若是遇到了某件需要等待的事情，可以选择闭上眼睛……那样的话，她的思绪会化成千万份，融入到深水区的不同角落。
而再睁开眼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
但此刻，闭上眼睛，一片黑暗。
睁开眼睛，空空如也。
她不再拥有着“冥想快进”的能力。
为了缓解这份焦虑，她投身于陵园阵纹修葺的任务之中。
当然……是指挥任务。
陵园的重建任务主要是由安全委员会负责，周老爷子亲自指派了杜韦作为统率。
而此刻的杜韦就在陵园外沿，一点一点调整自己看不懂的阵纹纹路，陵园的重建工作进行地异常顺利，他不得不承认，这位褚姑娘实乃天人也，运筹帷幄，算力惊人，自己一行人完全是门外汉，看不懂图纸，更不知道怎么调整，完全是一头雾水。
而这么多人，兵分十几路，做的事情却十分简单，就是听从褚灵的指挥。
大家的效率变得极高。
而杜韦的总控频道内，也是捷报频传。
按照这个速率，陵园的重建任务，要不了多久就能初步完成了。
杜韦心生感慨。
这世上真有如此天才的神人吗？
先前的陵园事件，他便听说，褚姑娘一人指挥五大家三大所近千位超凡者的撤离……那时候还没有感觉，只是觉得这应该有所夸大。
此刻他心想，恐怕传闻是真的，不过同时指挥委员会十几个方位的超凡者队伍修筑阵纹，褚姑娘此刻应该忙得焦头烂额吧？
同时看好几份图纸，会不会出错？
……
……
人和人相比，是有差异的。
这个道理，很多人都懂。
只是……并不明白，这其中的差异，究竟有多大。
恐怕杜韦很难相信。
此时此刻，褚灵正坐在小山雾气弥漫的山顶，“聚精会神”地低头看着小说，同时小口小口喝着咖啡。
占卜术的金线延伸出了十三个方向，她的精神力同时分出了十三个部分，分别指挥着阵纹重建的工作。
至于图纸……
那是早就烂熟于心，倒背如流的东西。
顾慎回到陵园，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褚灵目前还没有更换衣服。
她依旧穿着那件红色祭祀服，衣襟博带在空中轻轻飞扬，看上去像是古老的巫女，再加上捧着上个世纪的书本，神情专注的模样，则更让人有种回到过去的年代感。
除了李氏的神祠山。
即便是追求古老，传统，礼仪的长野雪禁城。
也很难看到这种打扮的女子了。
“回来了？”
大风吹过，她的发丝随风飘起。
褚灵伸手捋了捋碎发，眼中有些困惑，她不明白顾慎眼中的笑意是为何。
“这身装扮……太复古了吗？”
褚灵低下头，轻声问道：“需要我换掉吗？”
“没有，很好看。”
顾慎摇了摇头，笑道：“只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看过的一本书，女主就穿着这样的衣服，觉得有些像是梦境，你不用换的，这身装扮真的很好看，我很喜欢。”
“啊……”
褚灵怔了怔，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捏了捏衣袖。
闻言之后，她白皙的面颊上，稍稍有些泛红。
“关于失控……”
褚灵连忙开口，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那个问题。
顾慎温和笑道：“放心吧，已经没事了。”
顾老爷子曾说过，不祥是很狡猾的东西。
这是人心中累积而成的恶念，所汇聚的负面情绪。
这一缕精神，一定会等到宿主最虚弱的时刻再出现，如今的自己，精神状态异常强大，而且稳定，炽火只需要一瞬，就可破开梦境。
“不祥”不会选择在此刻降临。
褚灵并没有略过这个话题，她认真问道：“那么，以后呢？”
【源代码】可不是随随便便就容易被骗的小女孩。
“放心吧……”
顾慎平静说道：“它只要敢出现，无论何时何刻……我一定可以将其镇压。”
褚灵轻叹一声。
这世上没有谁比她更了解顾慎了。
若是顾慎，很笃定地说了这句话。
那么这句话，一定会实现。
“好吧……”
褚灵知道，顾慎一定留了应对手段，于是她不再过问。
紧接着，顾慎坐到了她的身边。
褚灵没有问题了，不代表他也没有问题。
顾慎郑重地开口，说道：“伸出手。”
“……啊？”
褚灵怔住。
这其实不是两人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先前在陵园净土，送别顾长志千野之时，她甚至还主动挽住了顾慎的胳膊……
再之前，两人还在净土的精神世界，零零幺的车厢地面上，拥抱，翻滚，几乎揉到了一起。
按理来说，伸出手这种简单的事情，她不该有丝毫的紧张。
只是。
这一次，不知为何，她的心都忽然绷紧了起来。
山下那些修筑阵纹的安全委员会超凡者们，正在忙着修筑残破的阵纹，填补材料，脑海中一直指引的女子声音，忽然停歇了。
“咦……”
大部分安全委员会成员下意识抬起头来，神情茫然。
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内陵雾气弥漫的那座小山。
“都休息休息吧。”
总控频道里响起了杜韦的声音，他正站在一座阵纹前，那里距离内陵并不远，此刻聚精会神望向小山山顶，可惜什么都看不到……
“褚姑娘，应该是累了！”
杜韦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不知为何，总控频道里的声音停下来，他反而觉得舒服了一些……这才对嘛，这说明褚姑娘也是血肉之躯，也需要休息，同时指挥照顾十几处地方的阵纹工作，神仙下凡也做不到的。
“杜队，褚姑娘应该不是累了。”
总控频道内，有人小声说道：“我先前看见小顾先生入陵了。”
“哦……”
频道里响起了不止一声的意味深长声音。
“原来如此……”
杜韦在心底也哦了一声，然后连忙咳嗽道：“哦什么哦，都严肃点！”
顾慎，褚灵，这两人的名字，在长野城内已经是“天作之合”的代名词。
在大寒灾境的笼罩下。
千野大师的这两位弟子，救下了近千人的性命。
清冢遭遇大爆炸后，进入陵园执行任务的，可不是简单货色，可以说这些超凡者，承载着五大家，三大所的未来希望。
而陵园风波之后，半个长野，都欠小顾先生和褚姑娘一个人情。
杜韦有些感慨地望向山顶，怔怔出神了好久。
“杜队……褚姑娘还会上线么？”
杜韦身旁，有一位小弟挠了挠头。
“我看……悬。”
杜韦驻足远眺，望向那座云雾缥缈的内陵小山，挑眉认真道：“抓紧时间，赶紧收工了，咱们得给小顾先生和褚姑娘一个清静的独处环境！”
一行人极有默契地收起背包，打包工具，然后快速撤离。
很快，陵园就变得空空荡荡。
……
……
风吹过山顶。
吹不散雾气。
却吹动了衣衫。
褚灵闻到了顾慎身上的气息，那是衣衫被冰屑冻结，精神被炽火洗涤，许许多多复杂味道所组合在一起的气息……并不难闻。
她的嗅觉很灵敏，放到零零幺的精神空间里，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她看到，她听到，她嗅到，她触摸到。
顾慎伸出的手掌，很有耐心地悬在空中，掌背向下，掌面向上，等待着褚灵的伸手。
身着红色祭祀服的女子，小心翼翼，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像是一只小猫。
把手掌，放在了年轻男人的掌心上。
她不知道……顾慎为什么忽然要这样，于是安静地等待着。
一时之间，小山山顶就这么保持着静谧的沉默。
静谧，但是并不漫长。
顾慎调整自己的坐姿，托着褚灵手掌没有松开，一点一点，缓缓挪到了她的对面，他另外一只手托腮，就这么认真看着褚灵的面颊。
托着手掌，在寂静的山顶，甚至可以听到心跳。
“砰……”
“砰……”
“砰……”
顾慎忽然开口了，“想不想吃荔浦街的烤红薯？”
褚灵真真正正地怔住了。
她等了许久，脑海里那些发散的思绪，不受控制地进行着演化，推算着顾慎接下来可能会说的话……【数据库】帮她穷举列出了数十个有可能的句式。
只是这一个，不在计算之内。
她没有想到，这会是顾慎想要对自己所说的话。
只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回答。
“……想。”
褚灵说出这个字的时候有一些些难为情。
“清汤涮牛肉，红油火锅，芝麻烧饼，油泼面……”顾慎再一次开口，问道：“这些呢？”
“……”
褚灵想到了很久之前看到的那些诱人画面，她粉颈的喉咙位置微微翻涌了一下，小小地咽了口口水。
这一次，难为情的情绪没有那么深了。
她小声且认真地说道：“这些……我都想吃。”
“明白了。”
顾慎同样认真地点头。
只是，褚灵有些不解。
为什么顾慎会忽然问这个问题？
顾慎笑了笑。
托起手掌，当然不是简单地感受心跳，炽火附着在掌面位置，褚灵从未如此有意识地接近自己，同样……这也是顾慎第一次如此认真且宁静地感受褚灵。
他感受到了褚灵胸口的跳动。
感受到了那些“源质”的翻涌……没有骨，没有血，没有肉，却是活生生的人，这样的事情，只能用“神迹”来形容。
当褚灵在担心顾慎被不祥缠绕的时候。
顾慎同样也在担心褚灵……他在担心，褚灵在这世上的时间，所剩无几了。
由“源质”组成的身躯，怎么可能长久？
而当掌心接触，当炽火与源质交融。
顾慎清晰感知到了这具柔软的身躯……也发现了一个“悲哀”的事情，褚灵此刻的身躯，就像是一个缓缓融化的雪人，只要在外面的阳光下行走，哪怕一直填补源质，也逃不过消融的命运。
或快，或慢。
她总要消散。
不过这并不算令人绝望的坏消息。
肉身破灭，对寻常人而言，是无法承载的灭亡。
但对褚灵而言，则不一样。
她的“精神”，并不会因此而破灭。
只要神祠山的井水世界没有被破坏，那么负责链接零零幺和外界世界的交互器便依然有效，即便这具身躯在外面的世界迎来雪融……只要源质足够，条件充裕，那么褚灵依旧可以迎来她的下一次“新生”。
理论上来说。
一个人，拥有近百年的“漫长”一生。
而褚灵的生命……则是如蝉虫般短暂，只是拥有一个又一个“转瞬即逝”的片段。
深吸一口气。
顾慎说道：“你还想吃什么，我都带你去。”
这一刻。
褚灵明白了“托掌”的原因，也明白了顾慎做这一切的用意。
净土中，千野大师在临行前便点明了自己的问题。
凡俗有生老病死。
她也不例外。
作为神祠山祈愿术孕育而出的存在，褚灵的诞生，便已是一个奇迹。
违背规则的生灵，又岂能轻易长久？
其实在离开神祠山的那一刻，她便预料到了大概的结局。
阳光照射到身上，那是很温暖的感觉……可惜，她并不能感受这里的每一个日出。
褚灵吸了吸鼻子。
有些酸涩。
那应该是名为“感动”的情绪？
她笑道：“……好啊。”
“我想吃荔浦街的烤红薯，想吃雪禁城老街胡同的涮牛肉，想去很多很多的地方……”
女子的五指缓缓收拢，握住那枚托住自己掌心的温暖手掌，她用极轻的声音在心底默默说道：“这些事情，这些地方……我想要你陪我一起。”
不约而同的。
顾慎的笑声在山顶响起。
“这些事情，这些地方，我陪你一起。”
两道身影，相拥在一起。
顾慎轻轻拍着女子的后背，他感受到自己肩膀的衣衫湿润起来，神色变得微微有些复杂。
有些事情，正因经历过，所以才会懂得珍惜。
净土内。
千野大师花费了漫长的二十年，才等到了最后的拥抱。
顾慎不想错过。
他能够和褚灵在这个时代相遇，是一件无比幸运的事情。
若生命如蝉虫般短暂。
那么，他想要记住这短暂时间的每一分，每一秒。
不留任何后悔。
……
……

第二百零二章 再一次的夜宴
小雪。
夜深。
灯火通明。
胡同巷子里传来了碰杯的声音。
宫紫的笑声从屋子里飘荡而出，回荡在长长的胡同街巷之外。
“诸位！举杯同庆！庆……陵园的重建任务，大功告成！”
用时七天，陵园的阵纹重新完成了翻修，并且彻底修改了原先颠倒的阵纹顺序，这是一个史无前例的大工程，效率却高得吓人。
胡同的老铺子里，摆着一张大大的圆形桌子。
宫紫，穆雅，穆南，小铁人，李青穗，高叔，罗钰，顾南风，陆南槿……还有远道而来的宋慈，十数人坐在桌前，谈笑风生，其乐融融。
顾南风眼神有些复杂，他处理了长野琐事，终于闲了下来。
对他而言，能参加这样的宴席，简直是一个匪夷所思的事情。
其实不仅仅是他。
五大家……已经很多年，没有体验过这样的氛围了。
这间胡同里的牛肉火锅铺子，并不大，大家挤在一起，有些狭窄，但却十分温暖。
“这一杯，我敬褚姑娘！”
宫紫站起身来，甚是豪爽，满脸笑意，对着顾慎身旁的褚灵说道：“褚姑娘真乃神人是也。”
谁都没想到，褚姑娘的指挥才能如此出色。
罗钰也笑道：“褚姑娘，不如以后进入指挥所吧，我跟老爷子说一声，指挥官的位置留你一个。”
褚灵笑了笑，与顾慎对视一眼，没说什么。
以她的才能，坐指挥官的位置，自然是绰绰有余……或者说，着实是太有余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整个指挥所，都无法离开她的引领。
毕竟，所有大型任务中，指挥官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链接【深海】。
而她，即是【深海】。
“褚姑娘……我干了，你随意！”
宫紫双手举杯，一饮而尽，豪气干云。
此举引起了身旁小铁人的极大不满。
“你可拉倒吧……”
沈离手指轻轻叩了叩盛满果汁的杯子，翻了个白眼，嫌弃道：“喝橙汁就喝橙汁，不知道的以为你喝了几斤白的呢。”
满饮而下的宫紫被这句话呛到，险些喷了出来。
“咳咳咳……”
宫紫尴尬擦了擦嘴，低声解释道：“家里那位盯着呢，理解一下哈，喝多了回去要挨骂。”
小铁人注意到一旁虎视眈眈的穆雅。
他冷笑道：“你就是未来的宫家之主，在外面想喝甚么都没有自由？”
说罢，他站起身子，朗声道：“小顾兄，我也敬你……”
陵园风波之后。
不知为何，整个监狱所遇到的人，都对自己客气了许多。
尤其是大审判长！
山先生竟然亲自召见了自己……不止一次，给了自己上好的呼吸法，封印物，还特地叮嘱了自己，有什么想要的尽管提，甚至还赐了一间雪禁城的宅院给自己。
沈离不明所以，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底却隐约感觉，多半是跟顾兄有关！
至少，自己能从陵园内捡一条命回来，是靠顾慎舍命搭救！
这个恩，他记在心底！
言罢。
沈离双手举杯，满饮。
一声惬意长叹。
小铁人满脸傲然地坐了下来，举了举自己手中的空杯，先是对穆雅示意了一下，而后对宫紫炫耀道：“而我就不一样了……我拥有喝东西的自由。”
宫紫满头黑线。
他瞪着沈离的杯子……这货，喝得也是橙汁！
“我纯粹是爱喝橙汁……”
沈离也咳嗽一声，苍白无力地辩解道：“另外喝酒多难看，喝得烂醉如泥，丢人！”
他想起了某件不太美好的往事。
坐在一旁的罗钰虎躯一震，显然也想到了这件旧事，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面色同时变得古怪起来。
一年之前。
宫家的夜宴之上……沈离喝得酩酊大醉，啃掉了罗钰的铁手。
两人醒来之后，一个捂着手腕欲哭无泪地跑去找机械师修复，另外一个则是掐着喉咙试图干呕，奈何【食铁之徒】给了沈离一颗铁胃，一夜之间，罗钰的铁手已经被消化地干干净净。
这实在是一场不堪回首的噩梦。
……
……
“涮牛肉的味道怎么样？”
顾慎用筷子夹了好几片，放到盘子，笑着问道。
新鲜宰杀的牛上脑肉，切得薄厚均匀，能够黏在盘子上，即便立起盘子也不会脱落，这样的牛肉即便是用清水锅子涮一下，也是人间美味，沾点麻酱，轻轻抿一口，身心都会得到很大的治愈。
“唔……好吃！”
褚灵腮帮子鼓鼓的，大眼睛里有雾气氤氲，一半是火锅的热气，一半是感动的泪水。
陵园修筑的日子。
她的时间被填地满满当当，没有心思来享用美食。
没想到……清水锅子涮牛肉，竟然这么好吃！
桌上的大家多是在叙旧。
唯有褚灵在认真地开吃，她几乎就没有停下来过，只不过吃相文雅，所以相当低调，而且有另外一位“饕餮大将”坐镇，负责将牛羊肉下锅，于是几乎没人注意到她开饭之际便未曾停歇。
那位饕餮大将，自然就是穆南。
穆南保持着风卷残云的进餐速度。
别人来这的主要目的是叙旧，唠嗑。
而他不太一样。
他的主要目的就是吃。
牛肉，羊肉，一盘子一盘子的倒进去……一盘子一盘子的开炫！
只是这一次，穆南感觉到了不对，他一度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为什么倒下去的一盘肉，自己开捞的时候只剩下了半盘？
桌上有个资深吃货，正在和自己抢食。
再仔细环视一圈……他更加怀疑自己产生了错觉。
那个人……是褚姑娘？！
他险些给自己一个耳光。
定睛一看。
一直在与自己抢肉，而且一筷子没停过的人，真的是褚灵。
不知不觉的，穆南吃这顿饭的目的逐渐改变了，从小到大，宗族内部的比斗，他拿不到第一，但有一事，他从来就是冠军。
那就是吃饭。
没有人，比他更能吃！
在持续不断地吃了一个小时之后，穆南惬意地打了一个饱嗝，准备鸣金收兵迎接胜利之时，他发现了一个惊恐的事情，那就是褚灵又续点了一系列的餐品，然后腼腆地对自己笑了笑……于是他硬生生把那个饱嗝咽了下去。
褚姑娘的胃，难道是无底洞吗？
……
……
这场宴席上的“无声战争”不止一处。
半边身子还绑着绷带的宋慈，举起酒杯，话语之间已经有了醉意，他努力捋直了舌头，认真问道：“老高，你真不来一杯？这是好酒，我从大都带来的！”
宋慈口中的老高……只能是高叔。
李青穗谨慎地拽着高叔往远离宋慈的方向坐了坐。
高天见状无奈笑了笑，道：“抱歉啊小宋，我真的不喝酒。”
“那太可惜了，我只能和姓顾的喝……”
宋慈摇头，愤愤感慨道：“他这个人，你不知道，把酒当水喝……我喝不过他！”
高天眼里带着笑意。
顾慎能喝，他自然是知道，上次宫家宴席，顾慎一个人喝趴了所有人。
只不过……这姓宋的，酒量也不错。
这种精神元素酒，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但高天知道，喝上一口，即便是自己，也会感到一阵微醺，这是对超凡者而言极其狂野的“催眠酒”！
“没事，尽管喝吧，一醉方休。”高天微笑道：“若是喝醉了，等我送完小姐，便去送你，一定把你平安送回住处。”
李青穗扶额轻叹一声。
高叔似乎还挺喜欢宋慈的。
短短几天。
这位从大都远道而来的北上客人，已经在长野混得风生水起。
他是个简单的人，而长野喜欢简单的人。
当然，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的拳头够硬，背景也够硬。
“小陆姐姐，你不管管他么？”
李青穗眨了眨眼，向宋慈身旁的那位投去了求助的眼神，当然这句话不止是求助那么简单，这些日子她也看出了两人的关系，现在这句话就是想试探试探，陆南槿和宋慈的实际进展。
陆南槿闻言之后怔了一怔。
其实她也在喝着狮醒酒，只不过是在小口抿着，所以喝得极少。
但……脸颊依旧有了一抹红晕。
此刻变得更红了一些，诧异之余，隐约还带了些愤羞。
万万没想到，关于宋慈的话题说着说着，会跑到自己这边。
“哎呀呀……”
宋慈闻言之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背地里则是悄悄对李青穗竖了跟大拇指。
真不愧花帜对李氏重金支持。
这个小丫头真讲义气啊，关键时刻，送上了这么一记助攻，自己可得好好把握。
宋慈搁下酒杯，望着南槿，正襟危坐，等着回复。
他自以为自己很清醒，此刻面带矜持微笑。
殊不知喝完狮醒酒后，自己如今是满脸傻笑，就差脑门上写着“来管我啊来管我啊”。
“呸。”
陆南槿深吸一口气，连忙平复心境，嫌弃道：“谁要管他啊？！”
真是个糟糕的回答啊……
这应该是，拒绝了吧？
李青穗都替宋慈感到心碎。
她有些遗憾地砸吧砸吧嘴，然后望向宋某人，果然遭到了巨大的打击，整个人都石化了，一动不动。
宋慈怔怔坐在桌前，许久之后，露出了一抹傻笑。
刚刚那一句话，他仔细回味了很久。
得到的回复是“谁要管他啊？”
而不是“关我什么事！”
很显然啊……自己有戏。
宋慈面带感激地对李青穗举起酒杯，豪饮了一大口。

第二百零三章 南下
小巷外。
密密麻麻停满了车。
今晚的这场聚餐，对于老街胡同里的年轻人而言，是一场轻松的聚会。
可对五大家而言……可是一个大事件。
车上车下，负责家族安保工作的超凡者们互相递烟，默默抽着……他们今晚的工作压力很大啊。
这胡同里的几个年轻人，基本上就是未来决定长野前进方向的“掌舵者”。
他们出了事。
那可真是……天塌了。
除了李氏，没有来人，其他家族都安排了相当严密的安保工作。
李氏只来了一个，这一个足以应对所有突发情况。
……
……
宴会结束。
小巷门开，袅袅热气与雪气一同扑散。
胡同外等待已久的那些超凡者们纷纷松了口气，总算是结束了。
“小顾兄，听说今夜之后，你与褚姑娘要外出远游？”
宫紫搂着顾慎肩头，先一步迈出小院门槛，道：“宫某提前预祝二位蜜月愉快！”
“谢了。”
顾慎笑道：“不过你怎么抢我台词呢？”
他笑着望向穆雅，而穆雅则是望着自己那微醺的未婚夫，无可奈何摇了摇头。
说是滴酒不沾，最后还是喝了点。
一点点。
陵园风波结束。
宫家和穆家原先的“裂隙”，在穆翼为宫青挡下一击，照雪镜破碎开裂之后，也就随之烟消云散，宫紫与穆雅的联姻之事，便是顺理成章地敲定。
整个过程有惊无险。
宫紫压低声音，借着醉意，压低声音缓缓说道：“顾兄……我欠你太多，若是有甚么事情需要帮忙，但说无妨。”
从北洲往东洲赶的路上，他听说了许厌之事。
只恨自己不能生出双翼。
不过……多亏有了顾慎！
否则等他回到长野，两家之间的局势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样子，除此之外，陵园中救下自己的父亲，救下五大家的无辜者……他知道，如今顾慎“功成名就”，抛开裁决所大裁决官S级弟子的身份，也是千野大师选中的“守陵人”，以及顾老爷子钦定的“年轻领袖”。
这层层身份，加在一起，并不比自己宫家的未来家主要逊色。
甚至分量，还要更重一些。
如今的顾慎，已经什么都不缺了。
这一刻，宫紫再次感慨，自己当年的眼光是正确的……他猜到了来到长野的顾慎，总有一天会拥有声与名，可他没猜到，这一切来得如此之快。
一年。
仅仅只用了一年。
“客气了。”
顾慎轻声说道：“依宫兄之言，我唯有一愿。”
“请讲。”宫紫神情凝重，洗耳恭听。
“愿二位白头偕老，太平长乐。”
顾慎笑着兜了个圈子，送上了祝福。
他和褚灵一同送宫紫穆雅离开小巷……如今的自己，的确和一年前不一样了，不过并非是身份处境的改变。
而是心境。
这一年，他最大的改变，就是心境。
人生百年如小浪，长野千年……乃是大浪，大浪小浪，皆是浪花。
俯瞰历史长河千百年，朵朵浪花浮沉，每一朵浪，每一个人，皆是过客。
这世上所有事，归根结底，都是尘埃。
有了这颗“看客之心”，顾慎不会在无名之时感到失意，不会在得势之时心生膨胀，他总能持一颗平常之心，见世人，也见自己。
一个又一个朋友，在雪禁城的小巷街头相互告别。
“褚姑娘，佩服佩服。”
吃了十二成饱的穆南，感慨开口，五体投地。
这是他第一次在吃饭这件事情上败下阵来。
他挺着圆滚滚的肚子，犹如怀胎十月的女子，本就如弥勒佛一般的身材显得更加“丰满”，这是穆南第一次吃到这种程度，步步艰难，只能扶墙而行……此刻穆家安排在小巷外的那些超凡者们终于派上了用场，夜色中涌出了好几位英雄豪杰，只不过众人合力才能勉强将其搀扶稳住。
而另外一边。
褚灵身姿轻盈，风采卓越。
她的小腹依旧平坦，甚至没有丝毫鼓起，与进食之前没任何差别……这副身躯可不是凡体，入口的食物尝过味道，便被“源质”直接消化。
某种意义上来说。
她既不会饿，也不会饱。
一开始是因为好奇和好吃，她才持续不断地吃了下去，而到后面，就纯粹是应了穆南的邀战。
与褚灵比谁更能吃，这个举动，其实就像是对顾慎邀酒。
有炽火在，顾慎能千杯不醉。
由神胎生，褚灵可吃到天明。
穆南神情复杂地望着那位褚姑娘，还想说些什么，被一个饱嗝噎了下去。
随后便是小铁人。
宫紫破例喝了点，他当然也不例外。
不过沈离酒量极差，一沾就倒，此刻喝得七七八八，抱着罗钰的胳膊，嘀咕道：“我没醉……我还能喝呢……”
罗钰神情愤愤，“还说没醉？口水都滴到我手上了！”
“顾慎……我还可以与你大战三百回合！”
沈离高喊了一声，然后抓着罗钰的铁手咬了下去。
小巷的夜空，响起了怒骂声和欢笑声。
……
……
最后，飘荡在小巷上空的声音全都消散。
顾南风扶着宋慈，陆南槿在一旁抱刀冷眼旁观。
“顾慎，这次我状态不好……下次干翻你！”
乌鸦骂骂咧咧，一如既往地嘴硬。
他大半边身子都绑着绷带，经历了黄金门的冥王气息冲击，短短几天，就恢复到这个状态，是一件十分惊人的事情。
负责治疗他的是长野圣手林北烛，林老建议他稍安勿躁，好生休养，这货硬是从病床上偷偷溜了出来，与顾慎拼酒。
用他的话来说，大老远从大都区跑过来一趟，不找兄弟喝点，实在没什么意思。
“随时等你。”
顾慎笑着拍了拍宋慈肩头。
“嘶……别别别，别拍，疼！”
乌鸦龇牙咧嘴。
这一拍，总感觉自己身上骨头都酸了。
“这段时间还是少喝点酒吧。”顾慎无奈摇了摇头。
“要不是跟你，谁会喝酒？！”宋慈翻了个白眼。
不过……这一拍，骨头虽然酸涩了一下，但总觉得，肩头没有那么沉重了。
刚刚的一拍。
顾慎送了一小缕微弱的炽火精神，在宋慈身体里转了一圈，进行了简单的检查。
毕竟是遭遇了冥王火种的冲击。
他比较担心，身为光明神座使徒的宋慈，体内会产生什么不良的对抗……不过，宋慈体内的伤势比自己想象中要好，不愧是【不死者】，被巨大冲击正面砸中的筋脉，已经恢复如初。
炽火仅仅是清扫了一些负面精神，便飘然溢散。
这些，也就是自己所能做到的了。
顾南风架着宋慈顿足。
“小顾，这段时间……长野有我，你和褚姑娘可以放心离开。”
顾南风笑道：“玩得愉快。”
不知为何，顾慎觉得顾南风脸上的笑意有些落寞。
这是想起了北洲的某位故人吗？
……
……
与长野的故人们一一道别。
顾慎和褚灵便离开了长野。
他们拒绝了顾家的好意，没有借用直升机，而是选择驱车离开。
越野车翻越高山，尘土翻滚，回头望去，这座东洲江北第一城，在飞雪映照之下，四四方方，显得尤其工整，数百年的历史在雪禁城长夜中点起一盏盏飘摇的灯火，每一盏灯笼，都映照出了那遗留在旧时代的古香古韵。
夜色晦暗。
灯火葳蕤。
“我从未想过，长野竟如此美丽……”
褚灵打开车窗，看着后视镜倒映的越来越远的四方“小城”，轻声感慨。
在【深海】的世界里，有千万张关于长野的照片。
春夏秋冬，东南西北。
每一个角度的长野，都在她的记忆之中，可是没有一张照片，能与眼前的景象相比……那是【风瞳】照不出的美景，也是只能留存在脑海里的景象。
这座古城，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产物。
从照片上看到，和亲眼看到，真的不一样。
而且，差得太多。
“其实很多生活在长野的人，也是这么认为的。”
顾慎笑道：“离得越近，越容易忽略眼前的美景。”
他瞥了眼身后越来越远的古城。
更多的注意，是放在身旁的姑娘。
不过……也有例外。
褚灵就是一个例外。
这样一个从神胎中孕育而出的女子，无论在眼前，还是在天边，都是一道令人惊艳的风景线。
顾慎久久地看着。
直到褚灵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思绪。
褚灵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世界，也看得出了神，轻轻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这个世界，对她而言，其实很小。
在【深水区】生活的时候，小到一瞬，就可以看完五洲的每一片土壤。
这个世界，其实又很大。
大到离开长野，所触摸的每一片土地，都是新鲜和未知的。
“沿青河南下。”
顾慎眯起双眼，打开了车载音响，柔声笑道：“没有目的地，就这么一路南下，去到风雪消融的地方，去到艳阳高照的地方。”
南下。
就这么……一路南下。
褚灵捋了捋发丝，怔怔出神。
下意识的，她脑海中浮现出青河的一张张照片，旋即这些照片，都被她抛在了脑后，活在现实世界中的人，是不需要依靠【深水区】照片来告诉自己，青河是什么样子的。
现在。
她有自己的眼睛。
她可以亲自去看。
“你觉得……怎么样？”
等了一小会儿，没有等到回应，顾慎小心翼翼地问道。
褚灵从失神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她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
“喵呜～”
还没等褚灵开口，趴在她怀里的某只橘猫，懒懒叫了一声，算是提前做了回应。

第二百零四章 归乡的列车
一天后。
青河区。
通往大藤市的跨区长途列车上。
因为下了一场大雪的缘故，列车车窗覆了一层寒霜，但即便隔着模糊的雾气，依旧能够看清列车此刻正在跨越贯穿东洲的那条青河，江水并没有被冻结，这条大河一路由北向南，奔腾不息，即便是最寒冷的季节，依旧保持着活力。
车箱里播放着轻松的交响乐，开着暖气。
一片祥和。
一位身着蓬蓬裙的年轻女服务员推着餐车，陆续从乘客身边经过。
“先生，小姐……这是免费的饮品。”
笑意洋溢的女服务员，挨个挨个走过，在一位年轻“情侣”身旁停下脚步，她有些讶异地打量着这对年轻男女。
目光主要是落在女子身上。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应该是刚刚参加完COSPLAY之类的活动，身上还穿着旧时代的红白祭祀服，像是从绘本里走出来的神女，那个女孩子专注地望着窗外，目光好像穿透了远方的雾气，缥缈地落在青河江面之上。
仅仅是一个侧影，便美得动人心弦。
她轻轻摇了摇头，集中精神，在俯下身送出饮品之时，温声笑道：“二位，能不能商量一件事，十分钟后会有免费的升厢活动，不知……”
顾慎瞥了眼女子胸前的铭牌。
凌薇。
他淡淡说道：“不用邀请我去贵宾厢了。有什么话直接在对讲频道里说就好。”
说完，在接过饮品之时，他轻轻伸出手掌。
不见有任何动作。
凌薇佩戴在耳中的那枚耳麦便就此落下，落在顾慎的掌心。
“喂。”
顾慎轻声开口，道：“这里是序号V340011250001，我姓顾。”
对讲频道那边的声音顿时沉默了一下。
显然是有些讶异。
“谢谢您，顾先生！”
频道里传来了感激的声音，那是一个激昂而有力的年轻人：“虽然不知道您的身份，但【深海】提供了这节列车上有三所超凡者存在的信息，我们可能需要您的帮助。”
顾慎笑了笑。
他抬眼望向凌薇，示意她可以离开了，后者整理衣裙，佯装无事发生，继续向前走着，扮演“列车女服务员”的角色。
对讲频道那边的声音，有些耳熟。
如今他的身份档案，的确是“高度机密”，在长野城中，除了五大家长老会能够取得自己的一部分档案信息，其他人完全是一无所知。
也就是说。
顾慎这次出行，去到东洲的某片地域，只有极少数人知晓。
而拥有【深海】权限的三所内部人员，最多只能知道……有一位体系内部的超凡者抵达了此地，之所以还有坐标显示，其实是为了应对紧急的突发情况。
这几年三所要面临的收容任务，越来越多。
或许是因为“无序崩塌”的案件也越来越多的缘故……失控事件请求帮助的概率也越来越大。
这种时候，【深海】如果检测到某位档案不明的体系人员，反而是一件好事。
多半情况下，这是一位“高阶超凡者”。
“顾先生……”
对讲频道里的声音有些担忧，“我们遇到了一件紧急的突发任务，【深海】评定等级可能抵达了B－，不知道您能否施以援手？”
顾慎的声音太年轻。
这实在让人担心，【深海】地图上显示的“高阶超凡者坐标”，会不会是一个误会，因为不仅仅只有高阶超凡者会被隐藏档案，某些对联邦政府有巨大贡献的技术人员，也会享受这个待遇。
“说来听听，说不定我能帮上点忙。”
顾慎微笑开口，他瞥了眼时间：“还有3分钟，列车要停靠到站了。”
对决频道那边的声音顿时加快。
“【深水区】档案编号C038712，该档案您可以自行查阅。这是一件失控封印物的收容任务，本来已经完成，负责收容的监狱所专员名为‘周骁’，就在十分钟前【深海】发出了警告，提示我们‘周骁’可能已经失控。”
三所内部的档案编号规律很简单，开头编号是C，就意味着任务危险评级是C。
很可能是这件失控封印物被低估了，或者收容专员出现了失误，导致了自身精神的失控。
所以……危险系数升高了，由C级升为了B－？
顾慎微微抬首，望向远方虽然保持笑意，但姿势紧绷的凌薇，这个女子的精神力水平大概是深水区三层左右，还处于第一阶段。
列车上还有两位超凡者，不过都与凌薇处于同一水准。
这样的实力，的确不足以应对老练的战斗人员，接收到了【深海】的紧急通知，他们紧张是正常的。
“那件封印物的名字叫‘鬼纱面’。”
一直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江景的褚灵，轻声开口了，“佩戴者的精神力会得到极大的增幅，但同时也会增大失控概率。按照收容任务的规矩，只需要用强逻辑材料将其镇压，便算是任务完成了。”
顾慎轻叹一声。
大概明白了任务升级的缘故。
那位任务专员，一定是进行了违反任务手册的佩戴，导致自己精神失控……不过【深水区】第一时间发生了异常。
“嘶啦……嘶啦……”
随着列车平稳到站，耳麦的声音变得一片嘈杂，无法听闻。
顾慎将耳麦摘下。
他缓缓回头……目光穿透了这一节车厢，望向两节车厢之后的某个登车口。
一位身着黑色西装的高大男子，正压低帽檐，登上这班列车，在他靠近列车之后，一股奇异的力量就此扩散，中断了此处【深海】的稳定链接。
许多乘客都讶异地发现……网络链接信号变得很差。
……
……
“喂……喂？！”
大藤市，指挥中心。
魏述神情铁青，双手按着总控台。
【深海】链接竟然中断了……这件突发事件可能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严重，以周骁记录在案的实力，不可能影响到【深海】的链接，这至少是第三阶段超凡者才能拥有的力量。
这是……领域之力。
列车上原先负责交接任务的几位超凡者专员，都是第一阶段的超凡者，如果周骁真的拥有“领域”，那么他们根本不是周骁的对手……
“魏述先生，深水区第八层的严吏大人已经赶往站点……”
魏述身旁的一位指挥专员惊喜说道：“有严吏大人在，B级的失控任务，肯定不成问题！”
“严吏竟然能够抽出时间么？只是……我担心他赶不上。”
这的确是个意外之喜，但魏述神色并不轻松，他盯着屏幕，咬牙说道：“我紧急求助了车上的一位‘高阶超凡者’……那位顾先生，是三所体系内的强者，现在就只能寄希望于他了。”
“顾？”
指挥专员讶然道：“这可是个大姓……”
江北长野第一大家。
只不过他紧接着苦笑了一声，姓顾并不代表什么。
整个东洲姓顾的太多，不是每一个人都和顾家有关系，退一万步……要真是顾家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来到青河区大藤市这种地方？
“别抱有不该有的期望，他大概率不是顾家的人。”
魏述平静说道：“我现在就希望他不是技术人员，至少能为接下来的战斗出一份力，拖到严吏抵达……”
说到这，顿了顿。
魏述皱眉喃喃道：“只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家伙的声音有些耳熟。”
……
……
周骁掸了掸背包上的水。
他收起雨伞，登入列车，然后径直向着列车的尾部走去。
这一路没有回头。
不需要回头……他也能知道，自己身后，有三个监狱所的年轻超凡者，正在跟着自己。
就这样……周骁一直走到了列车的最后一节车厢，车厢内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一人，这是原先计划好的“交接车厢”，C级封印物“鬼面纱”的交接任务就在此地进行。
而此刻。
周骁缓缓坐下，背靠列车的尾壁。
他平静地望向打开车厢门的那三人，翘起了二郎腿，友好地笑道：“三位都是大藤市监狱所的同僚么，第一次见面，面生得很，第一次执行任务？”
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身上的气息。
嗯。
很弱，第三层，第二层，第三层。
几乎可以忽略。
“其实这是第二次了……”
凌薇率先站了出来，微笑开口。
“周骁专员，我们负责‘鬼面纱’的对接任务，不知收容任务是否顺利？”
他们已经提前得到了【深海】的预警，知道眼前的周骁是高危分子。
三个年轻人的心理素质都还不错，在这个关头没有丝毫慌乱，而是与周骁保持对话，对他们而言，当前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拖延时间……车上有一位高阶超凡者，大藤市总部派遣的强者应该也在赶来的路上。
“还……不错？”
周骁也笑了。
他微微歪了歪脑袋，望向凌薇，眯起了双眼。
凌薇被这目光看得不太舒服。
总觉得……这目光仿佛凝聚成了实质一般，这个家伙的眼神比刀锋还要锋利，即便是被凝视，也有锐利的刺痛之感！
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而这一退——
“嘶啦！”
空中竟然真的响起了刀锋般的撕裂声音，凌薇肩头的衣裙吊带，忽然断裂开来，化为了两截，她雪白的肩头则是被拉出了一条长长的血口。
这一幕……让三位监狱所年轻专员，都瞳孔收缩。
“别动……”
“千万别动。”
周骁轻轻笑道：“不然我可不保证……诸位的死活。”
列车驶入隧道。
灯光忽然黯淡下来，那股诡异的力量再度涌现，最后一节车厢陷入了黑暗之中，而正是身处黑暗，才让凌薇看见……车厢内不知何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长丝线。
“这……？！”
凌薇下意识想要转头，结果面颊被割破。
一串血珠，就这么凝在长线之上，颤抖着悬在空中。
她神情震撼，再也不敢动弹分毫。
翘着二郎腿，盘坐在车厢尽头的周骁，则是微笑着伸出手掌。
他轻轻律动手指，凌薇面颊上的那几枚血珠，便顺延着车厢中架空搭建的丝线，缓缓掠下……最终来到了指尖之上。
周骁轻轻伸出舌尖，品尝着鲜血。
他露出了享受的神情。
嗯……甘甜的处子之血，下一刻，他再次律动手指，黯淡车厢内银光闪逝，丝线再次抹过凌薇的一边面颊，再是几滴鲜血，顺延丝线，来到了他的指尖。
丝线闪逝的那一刻，车厢内响起了优雅如弹琴的轻轻鸣奏之音。
而周骁，这位弹奏血之奏鸣曲的音乐家，甘之如饴地品尝猩红的处子之血，他舔舐着手指，忘我地发出惬意的长叹。
“我奉劝你，不要进来。”
周骁摘下了自己的西装礼帽，忽然开口。
在这车厢之中，并没有其他人存在，三位专员感受到了极大的压迫感。
他们不知道，周骁这句话，是对谁说的。
车厢的连接处，自动感应门紧紧闭合。
凌薇没有回头，但隐约感受到了……自己的身后有人站立，在隧道的阴翳之中，背后那人，似乎是一道比黑暗更加黑暗的身影。
就好像，影子一样。
她甚至怀疑，是自己出现了错觉，是车厢上的那位“高阶超凡者”出手了么？
目前来看，【深海】对周骁的描述有误，这是一位拥有着“领域能力”的超凡者，真实实力可能抵达了第三阶段……车厢上的那个年轻人，真的可以应付吗？
“你一进来，我就会杀死他们三个……”
周骁不温不火地舔着手指，轻描淡写说道：“在一瞬之间，相信我，我有这个实力。”
车厢内部一片死寂。
周骁舔完了手指，满意地点了点头，出乎凌薇预料的是，周骁没有将目光投向自己的背后，而是望着他自己头顶的正上方，轻声笑道：“看来，你们很在乎这三个年轻人的性命啊。”
车厢上方，传来了一道低沉的青年声音。
“你想要什么，我们可以谈一谈。”
周骁挑了挑眉。
“我想要的很多。”
不等他说完。
车厢上的青年便平静道：“我可以满足你。”
周骁闻言之后，神情变得很冷，他厌恶开口道：“你是谁？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姓严，单名一个吏字。”
严吏的名字，落在车厢三人的耳中，便是天大的喜讯！
这是大藤市最强的超凡者之一。
三位深陷丝线领域的年轻超凡者，只差热泪盈眶了。
凌薇觉得……严吏大人亲自到场，自己三人，已经得救了。
周骁的脸上也浮现了笑意。
他摊开双臂，抬头望着天花板，柔声笑道：“原来是青河区审判长的儿子啊，那我们……的确可以谈一谈。”

第二百零五章 鬼面纱
高速行驶的列车，驶出了隧道。
而车顶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青年男人。
大风吹过。
严吏的黑色风衣被吹地不断翻飞。
他半跪姿势，反手持握着出鞘长刀，刀尖悬抵着车厢顶部的尾端，这把刀正对着任务目标周骁的天灵盖。
只要他出刀够快。
刀尖便会从周骁脑袋贯入。
而一旦周骁反应过来，那么代价便是……车厢内的三位年轻超凡者，瞬间被杀。
这一刀，严吏有八成必杀的把握。
但……他没有救下那三位年轻超凡者的信心，因为他也感受到了这节车厢内的“丝线之力”，这似乎是某种古怪的领域。
虽然尚未成熟。
但在这领域中，想要杀人，不过是领域主人弹指之事。
这三位年轻专员的档案严吏都看过了，都是大藤市监狱所内优秀且有潜力的超凡者，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失误，导致无辜者的阵亡。
“你想要什么？”
严吏声音平静开口。
“首先……收起你的刀，不要拿它对着我的脑袋。”周骁幽幽开口，“这样会让我很没有安全感，说不定……我手抖，他们的命就没了。”
严吏沉默了。
他缓缓站起身子，保持着“俯视”的姿势，将长刀归入鞘中。
到了他这种级别的超凡者。
拔刀出鞘，不过刹那之间。
最重要的……是精神锁定。
他的“精神力”已经穿透车厢顶端厢体，死死锁定了周骁，一旦对方有任何风吹草动，他可以瞬间拔出长刀！
“其次，我要【深海】抹去针对我个人的危险警告，我知道这件事情，并不需要太高的权限，你现在就可以做到。”
周骁平静说道：“在这个事件解决之前，我不希望看到三所体系内的其他超凡者插手。”
“没问题。”
严吏答应地干脆利落。
撤销警告……这件事情，并不算什么。
如今他已经接手危局……也不必麻烦大藤市其他的高阶超凡者，更何况【深海】只是一个辅佐工具，即便关闭了警告，随时还可以再次打开。
“我可以解除你的危险警告，甚至可以终结这场追捕任务……”
严吏缓缓说道：“但前提是，你需要放弃抵抗，交出‘鬼面纱’，和我一同离开这里，我保证你不会收到伤害，监狱所会全力提供帮助，缓解你的‘失控症状’。”
坐在车厢尽头的男人，面无表情，凝视着上方。
“好啊……鬼面纱就在我这里，你可以来拿。”
周骁忽然笑了。
他拍了拍身旁的空座，示意严吏下来亲取。
严吏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拔刀。
璀璨的刀光，在车箱上空迸发！
狂风的爆破流淌声音如烟花一般炸开，被严吏控制在极其狭小的领域之中爆发，他是深水区第八层的高阶超凡者，已经参悟出了属于自己的“域”，虽然只是初级阶段，但极小范围的掌控，没有丝毫问题！
于是这一刀，从车厢的上方刺入。
经过了短暂的交谈……
他的精神力锁定了周骁的头部，也锁定了车厢内这些丝线的缝隙，此刻长刀贯穿铁皮，刺破狂风，直入车厢，避开了每一根绷紧的丝线，气势磅礴的刀罡，直接灌入周骁的天灵。
严吏高度集中的“精神力”看得十分清楚。
只一刹。
这一刀的刀气，从周骁天顶刺入，从下颌刺出，刀气在刺入肉身的那一刻，便肆虐翻滚扩散开来……只是，没有鲜血流淌。
这是……什么情况？
严吏瞳孔收缩，他的颅海之内，以及整个末节车厢之中，都响起了一道悲哀的叹息。
“看来严公子并没有交谈的诚意呐。”
周骁那具被刀气贯穿的身躯，没有任何寂灭的迹象，仍然保持着惬意舒适的坐姿，此刻鼓了鼓手掌，车厢里紧绷的丝线如蛇群一般缓缓流动起来。
而一瞬之间。
清脆如撕纸的嘶啦声音便在车厢之中连绵起伏——
三位年轻超凡者的身躯，顿时崩裂瓦解。
而严吏本人，也感到了巨大的阻力……他递出长刀之后便意识到了不对，这一刀刺入周骁身躯之后，便如同陷入了泥沼之中，以自己的力量，竟然无法将长刀拔出。
那是父亲大人赠予自己的名刀“斩鸦”。
乌鸦被认为是不祥之物。
斩鸦，即是斩切不祥。
这些年斩鸦跟随自己拔除污秽，收容失控无序的封印物，这是第一次遭遇如此难缠的“不祥”……严吏感到整节列车的末节车厢，都仿佛变成了一张饕餮大嘴，要将自己吸纳进去。
他哪怕此刻松手弃刀，也要被拽入车厢之中。
半跪在车厢上的严吏，已经被迫双手支撑车厢表面，无数丝线将他的小臂缠绕，勒出了一道道银色光华，那是一件守御类的封印物，正在抵御着周骁领域的杀力。
“嗡……嗡……咔嚓！”
数息之后。
严吏脖前的银色吊坠，那件负责守护他肉身安全的守御封印物，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破碎之音！
铁皮坍塌，凹陷……
他的面颊陷入车厢之中，看清了此刻车厢内的地狱场景，凌薇三人已经崩碎成了一块一块的肉块，而座椅上的周骁，那身黑色西装之中，则是渗冒着猩红的幽光。
长刀贯穿了周骁的面颊。
周骁微笑抬头。
他的面颊……不再具有血肉，只剩下几根破碎的枯骨，幽幽的红光，无风自动，像是恶鬼的面纱，披在周骁面颊之上。
不，不对……
严吏眼神有些茫然。
明明在【深海】的物品评级之中……【鬼面纱】只是C级的封印物，可佩戴了这件封印物后的周骁，实力竟然提升如此巨大！
周骁仰视着一点一点被拉入车厢的严吏，轻声问道。
“我只是想要这件事情低调地解决……有错么？”
严吏艰难地保持着呼吸。
他脑海里的思绪疯狂运转……想要寻求一个解决眼前事件的可靠办法，然而他发现了一个恐怖的事情，那就是在周骁的车厢领域中，【深海】的链接竟然也断开了。
由于未知的原因，这起超凡事件被严重低估……这绝对超过了“B－级”的危险评级，也绝对不是一位三阶段超凡者能够独自解决的案件。
犹如被蛛丝缠绕的严吏。
脑海里只有两个字。
无解。
……
……
车厢内一片死寂。
猩红的血光渗透在车厢的每一个角落，即便驶出了隧道，末节车厢依旧血腥，黑暗。
周骁欣赏着这一切。
他的唇角微微上扬，十分满足……然而下一刻，车厢的那一端，响起了敲门声音。
“咚。咚咚。”
几乎被全部拽入车厢中的严吏，怔怔看着这一幕。
他错愕不敢相信。
这种关头……怎么可能有人敲门？
由于突发情况，凌薇这三位初阶超凡者特意预留了两节车厢，经过末节车厢的倒数第二节，则是设置了封印物，寻常人根本无法进入……紧接着严吏想起了魏述对自己所说的，这趟列车上可能还有一位“高阶超凡者”，只是抵达列车尾部之后，他便释放出了自己的精神力。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感应到其他超凡者的存在。
即便此刻。
亦是如此。
在严吏的精神感应之中……此刻站在门外敲门的那个人，就仿佛是一个不存在的幽灵。
自己的精神力，无法感应？
难道是某位极强的精神系超凡者么！
黑暗之中，严吏觉得自己看到了一线希望！
而这样的情况，同样出现在了周骁的精神感应之中。
佩戴鬼面纱的周骁，面部已经没有表情可言。
但那张骷髅脸还是瞬间阴沉下来。
因为他的精神力中，根本没有感知到门的那一端……有任何生灵存在。
紧接着。
门被打开了。
站在门后的是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
这的确是很“吸睛”的一对组合，但吸睛的只有一个，便是那个沉默不言，却过度美丽的年轻女子，一身红白相间的古老祭祀服，美得让人不敢直视，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
至于那个平平无奇的年轻男子，则是保持微笑，就这么缓缓走了进来，仿佛先前的敲门声音只是客气，不管有没有回应他都会这么走进来……
顾慎的目光无视了满地血腥。
他望向跌落车厢的严吏，以及端坐厢尾的周骁，很有礼貌地询问开口。
“太暗了，我可以开个灯么？”
严吏忽然觉得很讽刺。
这节车厢里，哪里还有“灯”的存在？
周骁的领域填满了每一寸空间，这恐怕是一座接近小成的精神领域了，或许是“鬼面纱”的特殊能力，踏入这座领域，便等同于是自送人头。
让他感到讽刺的是，自己原本还寄以厚望的“神秘超凡者”，竟然就只是这么一个年轻的小家伙，看样子大概二十岁左右，这个小家伙的身上，真的没有展露一丝一毫的“超凡气息”，就像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这样的人，当然不能给人安全感。
要……一起死了。
严吏痛苦地闭上双眼。
“啧啧……”
周骁的目光凝聚在红白祭祀服的绝美女子身上，一刻也没有挪走……那是他毕生从未见过的美人，身上流淌的鲜血，想必也无比甘甜。
至于那个聒噪的年轻人。
他根本没有多看一眼，只是下意识抬起手，想要直接摧毁这个家伙的肉身……就像是先前杀死那三位年轻超凡者一样。
车厢里布满了“线”。
而下一刻。
顾慎打开了灯。
他当然没有伸手去开车厢里的灯。
顾慎并拢两指，轻轻在眉心之处，抹过，一缕炽亮的火光，直接在额首燃起。
骤亮的光芒，直接铺满整节车厢！
“嘶！”
周骁凝聚在褚灵身上的贪婪眼神，一瞬间变成了惊恐，无数雪白光华在面前炸开，他的视野一片银白，而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操纵漫天丝线开始切割——
顾慎伸出五指。
光明开始在末节车厢推进，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着终末之点熊熊燃烧，约莫十数秒，整节车厢的丝线纷纷破碎，黑暗尽数焚灭。
趴在地上的严吏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他睁开双眼，神情错愕地看着面前点燃的那一盏“火光”。
从来就没有满地的血块。
三位年轻的监狱所专员，神情复杂地站在顾慎身旁的光明之中。
凌薇的面颊之上还残留着一道很浅的血痕，证明刚刚车厢内发生的一切是“真实”的，只是这些血痕在接触光明之后，又发出了轻微的“燃烧”之音。
“裁决所，裁决使，顾慎。”
顾慎轻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而这一刻，神情茫然的严吏恍然大悟，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三所已经有很久没有出现过“S级”的妖孽人物了，他的父亲时常对自己提起这个年轻人，当年只差一些，就能将顾慎纳入青河区监狱所的麾下。
只是后来听说，顾慎去了长野。
再之后……便没了消息。
S级的档案会得到【深海】最高权限的保护。
他查不到，青河区的审判长大人也查不到。
那么……刚刚在末节车厢里所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梦境，只不过是两场梦境，一场是鬼面纱的“噩梦”，另外一场则是顾慎所掌控的“光明之梦”。
严吏站在了光明中，他惊魂未定地触摸着自己脖前的封印物，银色吊坠并没有真正破碎，刚刚的一切都是幻觉，不过一旦精神崩塌，那么自己也就真的死去了。
周骁是想在精神上杀死自己，并不需要触动这枚守御肉身的封印物。
他回过头，看着那被炽火钉在座位之上，不断忍受痛苦灼烧的“周骁”……神情变得十分复杂，被誉为“大藤市最强超凡者之一”，严厉自身的实力是深水区第八层，他平日里从未松懈过精神力的苦修。
而这样的实力都无法在鬼面纱噩梦之中保持清醒。
而顾慎能够用自身梦境，完美压制“鬼面纱”，静观其变，随时控场……他的精神力，很可能抵达了深水区第九层的境界。
没记错的话。
顾慎觉醒之后，开启超凡修行应该才两年左右？
自己……可是修行了十多年。
严吏有些感慨，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想明白，车厢里发生的这一切，究竟有哪些是“真实”的，又有哪些是“虚假”的？
“啊……”
“该死！该死！！”
痛苦的咆哮声音，在末节车厢中回荡，只不过这些声音都被压制在了光明之中，顾慎神情平静，看着被炽火钉牢在座椅之上的周骁。
他缓缓走了过去。
两小缕炽火化为长钉，将周骁双手钉住，至于他的那片精神领域，则是完全被“炽火”焚灭，压制，仅仅剩下极其浅淡的一小层，收拢到了极致，覆盖在体表周围。
那猩红色的鬼面纱，则是不断在灼烧之下，痛苦扭曲。
顾慎俯视说道：“见到你……真晦气啊。”
周骁的痛苦神情微微一怔。
若是知道眼前的年轻人乃是“冥王”，或许他会意识到，自己得到的这个评价……其实是一个夸赞。
静立在周骁面前。
顾慎端详着被炽火灼烧扭曲的“失控者”。
【深海】的预警是完全正确的，周骁的精神已经失控了……而有趣的是导致精神失控的那件封印物“鬼面纱”，并不如【深海】档案中记录的那般属实。
刚刚的领域之力。
以及周骁所迸发出的实际战力，都远远超过了C级封印物的上限。
这可能是一件A级封印物，而且属于A级的上乘。
档案中周骁自身不过是深水区第七层的超凡者，佩戴鬼面纱后，直接用“精神领域”碾压了第八层的严吏……这件封印物，究竟是什么功效，是能直接放大领域力量么？
顾慎眯起双眼。
他缓缓伸出一只手，没有做过多的防护措施，就这么按在了周骁的脸上。
“？！”
严吏看到这一幕，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跳……这实在是艺高人胆大的“作死行为”，徒手接触这种阴秽封印物么？
若是他来处理这鬼面纱，所做的事情，应当是先将周骁斩首。
再用强逻辑材料包裹。
“噗”的一声。
万万没想到，顾慎五根手指按住周骁的面颊骨，轻轻发力，像是拔除一张面具般轻松，就这么将鬼面纱直接摘了下来……只不过这个过程，看上去有些诡异，因为周骁的面部只剩下一层猩红面纱，此举像是拔出了他的脸皮。
所有的尖嚎声音，就此消失。
车厢内顿时变得安静下来……
三位年轻超凡者，以及严吏，面面相觑，只见周骁的身子忽然不再动弹，就这么瘫软垂坐……而原先头颅的位置，则是化为猩红色的血沙，簌簌落下。
“……头呢？”
凌薇看得不寒而栗。
她已经知道，自己刚刚在精神领域里所看到的，都是幻境……可怎么也想不到，现实世界中的周骁，没了鬼面纱，竟然连头颅都不剩了！
身后传来了镇定的女子声音。
“在包里。”
顾慎举起周骁身旁的那枚包裹，向后轻轻掷出。
严吏神情复杂，接过包裹，打开一看……一颗不沾染鲜血的，完完整整的头颅，就在其中。
“这是……周骁的头。”
这个家伙，把自己的脑袋摘下来，随身携带？
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存活？！
“他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活不过几个小时的那种。”
顾慎轻声说道：“封印物‘鬼面纱’似乎产生了畸变，会指引佩戴者做出诡异疯狂的事情，拔下头颅，换上新面，只是第一步……只有在‘鬼面纱领域’中，才能尽可能延长生命，当超凡者意识到自己的头没了之后，就会更加沉浸于‘失控’之中，至于接下来所做的事情，自然会更加疯狂。”
“太邪了……”
严吏听得直皱眉头。
在大藤市巡守的这些年，他还是第一次接触到这么邪祟的封印物。
“的确……这是一件十足的不祥封印物。”
顾慎眯起双眼，打量着眼前的红色面纱，心中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这件封印物，应该会招惹不祥？
不知道……对自己会不会有所作用？
“多谢顾裁决使出手……”
话音未落。
下一刻，严吏神情骤然苍白，他看到了令人心惊胆战的一幕——
顾慎默默沉思三秒后，直接将鬼面纱按在了自己的脸上。
“啊！”
凌薇吓得尖叫出声，她根本想不到，会有人将这种邪异封印物直接佩戴在自己脸上！
这是疯子吗？！
那猩红面纱，瞬间铺展开来，像是章鱼一般，张开了八只触手，抱住了顾慎的面颊，尽情吮吸着那颗头颅的“养分”。
严吏下意识护住了身后的众人。
单单是一个周骁，被鬼面纱引导至失控之后，都如此恐怖。
如果顾慎也失控了……他无法想象后果。
严吏已经准备切断末节车厢与其他车厢的控制，满脑子想地都是接下来，自己如何带着一行人安全跑路。
他余光瞥见了那位极其惊艳的祭祀服少女。
对方的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
好像……这并不是什么值得担心的事情。
而车厢仍然处于明亮和温暖的光明领域之中，似乎并没有重现先前幽暗鬼祟的阴森地狱。
“放轻松。”
顾慎的声音悠悠响起。
他伸出一只手，重新按住鬼面纱……这个动作并不慢，但严吏几人则是全程屏住呼吸，他们生怕顾慎抬手是要做出类似斩首的动作。
“啵儿——”
鬼面纱被重新拔了出来。
顾慎没有丝毫损伤，反倒是这张柔软无骨的猩红面纱，则像是撒了盐的软体生物，疯狂扭曲，抽搐，仿佛在接触顾慎之时，“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这一下，严吏等人彻底松了口气。
而放松之余，望向顾慎的眼神也再次改变。
比起鬼面纱。
这个年轻人，才是真正的怪物啊！
……
……
这张面纱，有些意思。
顾慎眯起双眼，打量着“鬼面纱”，回想着刚刚的感受……在佩戴之后，自己的精神海中，瞬间侵入了大量的负面情绪。
每一道情绪，都在引导自己“自毁”。
对自己斩首，只是其中一种。
很显然，周骁的精神力不够强大，没有抵抗住“鬼面纱”的精神入侵，于是他真的把自己的脑袋砍了下来，戴在身上。
一旦这么做了，便意味着……宿主已经毁灭了。
鬼面纱的负面精神，需要寻找下一位宿主，如果没有自己，那么他可能会选择凌薇三人，或者是战败的严吏，当然这个过程不一定成功……如果佩戴者的意志足够坚定，能够抵抗住这件面纱的负面情绪，那么便能享受到它的增幅。
佩戴之后。
顾慎的确感到，自己的“精神力”变得更加强大了……
只不过，鬼面纱并不敢直接与自己的精神接触，它侵入精神海，与炽火交接后，被反向灌输了负面情绪……论阴祟，天下何物能够比冥王武器更加阴祟？
顾慎的“真理之尺”，可是比这“鬼面纱”要更邪祟的物件。
那可是能让冥王都为之堕落失控的“心之声”！
真理之尺仅仅传出了一道精神波动，便把“鬼面纱”吓得不行，自发地便要脱落，撤离顾慎精神海。
两件物品，有极大的品级之差。
才会导致这个现象。
不过……顾慎在这次尝试之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这件“鬼面纱”佩戴之后，自己整个人的周围状态变得阴森了许多。
这件封印物，应该是真的可以为自己聚拢不祥。
……
……
列车缓缓停靠在站点。
魏述神情忐忑，带着一帮人抵达了站点，等待在靠台的不远处。
魏述之所以亲自离开总控室，就是想看一看具体的情况……原先严吏抵达了事发点，是一件振奋人心的事情，只是紧接着他也与深海断去了链接！
这个突发情况，让魏述心中非常没有底气。
只见末节车厢打开。
严吏带着三位年轻超凡者安然无恙走出，只是凌薇面颊稍稍有一道血痕……这是很轻微的伤势，此刻已经恢复痊愈地差不多了。
魏述心中大大舒了一口气。
他连忙上前，刚刚准备说感谢之词。
“别感谢我了……”
严吏看出了魏述想说什么，苦笑一声，回头望向车门之处，道：“你还是谢谢小顾先生吧，没有他，我们可能都要交代了。”
“小顾先生？”
魏述一怔。
车门走出了年轻的一男一女。
“顾慎？！”
魏述当然记得这个两年前从大藤市走出来的少年，当年的顾慎超凡觉醒之时，还是他负责的案卷交接工作，后来他也听说了顾慎的一系列事迹。
只是没想到，还有重逢日。
最让他震惊的是，严吏先生可是深水区第八层的强者。
顾慎救了他，那岂不就是……
“小魏先生，许久不见。”
顾慎对这位故人笑着打招呼，他对魏述的印象其实还不错，这是一个颇有才能，而且尽心尽力的年轻指挥官，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人守护着大藤市，镇守着九片大区，才能让东洲拥有如今的太平。
“这位是……？”
魏述望向顾慎身旁的那位女子，实在容不得他不注意。
褚灵这副皮囊，这身打扮，实在太让人惊艳。
“我媳妇。”
顾慎笑了笑，道：“临时任务，已经处理完成了。周骁的尸体在车上……至于那件封印物‘鬼面纱’，是个很大的麻烦，我就不移交给你们了。至于后续的案卷，你不用担心，如实写上‘鬼面纱’被我带走便可，这件事情我会和三所的高层打招呼说清。”
“啊……好的。”
魏述怔了怔，这时候才意识到，眼前的顾慎，已经不是当年自己刚刚认识之时的懵懂少年了。
如今，顾慎在长野陵园的英雄事迹。
在东洲的深水区内，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魏述苦笑一声。
以顾慎的身份地位，想要带走这么一件封印物……其实都没有必要再去联系三所的高层。
众人就这么离开站台。
“顾兄这一趟……回青河是为了？”魏述一边与顾慎叙旧，其实两人也没什么旧可叙，只不过同行之人中，唯有他勉强与顾慎算是熟人。
这一次，顾慎帮了他们大忙。
如果就这么敷衍地告别……总觉得不太好意思。
“看看故人。”
顾慎笑了笑，回答地十分简单。
其实，在大藤……他哪有什么故人？
刚刚通过三所试炼，就被带去了大都。
魏述曾经看过无数遍顾慎的档案，知道这个少年的家就在大藤远郊的五老山，这次回来，十有八九，也是要看望那座养育自己的福利院。
他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只是在犹豫怎么开口，对顾慎表达感激之情时，一道浑厚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顾慎？！”
两拨人几乎在拐角处碰了个满怀。
魏述神情错愕，看着佩戴大檐帽的疤脸老人，立即肃正身姿：“审判长大人！”
而那位老人，同样也是神情错愕，他扶了扶歪斜的大檐帽，望向面前气质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年轻人，笑道：“真是没想到啊……”
严吏微笑道：“父亲，在列车上救了我的‘神秘超凡者’，就是顾慎。”
他在被鬼面纱领域拉入车厢之前，发出了最后一声的紧急求救讯号。
而危险解除后，严吏通知了父亲，赶紧带人过来……他隐瞒了顾慎的存在，只是简单说了列车上的情况，然后对神秘超凡者的身份，卖了一个关子。
他知道，老爷子一直对当初抢人失败的事情，有些惦记。
毕竟……顾慎如今的光芒，实在是太耀眼。
果然。
严世城见到顾慎的时候，满脸震惊，他根本就没想到会在此地遇到这个小家伙。
“前不久，山先生还和我提起过你。”
严世城意味深长地笑道：“山先生说因为你的提醒，总部避免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顾慎微微一怔。
他忍不住笑了：“山先生谬赞。”
其他人可能听不太懂。
但对话的两人却是心知肚明。
这说的正是冥王宽恕山先生二十年前窃府旧行之事。
顾慎有些遗憾，说起来，自己这一行走得有些匆忙……那间盛满了“山先生歉意”的冥王府邸，自己目前还没来得及去逛一遍呢。
坐到严世城这个位置的大区审判长，都是监狱所极重要的二把手角色，整个东洲，抛开长野，一共就只有八位。
山先生作为总部的大审判长，与八大区的其他审判长关系都很不错。
所以日常的交谈。
也不会隐瞒什么。
审判长驾临之后，其他人很自觉地让出了位置。
留给了顾慎和严世城独处的空间。
一老一少，就这么走了一段路。
严世城打趣说道：“其实……这些年，我一直觉得满遗憾的。如果当初我再坚定一些，是不是你现在的光辉事迹，都有我的一份了？”
顾慎笑了笑，没说什么。
“当然，我很清楚……这世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如果。”
严世城的笑意缓缓收敛，缓缓说道：“其实我知道的，就算再来一次，结果也是一样的……这一辈子，我都没有赢过周济人，一次也没有。”
“但这是好事啊。”
老人用力拍了拍顾慎肩头，再次笑道：“你绽放了光芒，而且远比我想象中耀眼，有人说你会是下一个顾长志，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你就是独一无二的自己，但你不会比曾经的顾长志逊色。很显然，我们当年的擦肩而过是命运正确的选择。恭喜你，顾慎，我们成为了战友，我为此感到欣慰，高兴，以及荣幸。”
老人站定身子，这些话，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
最后他伸出了手掌。
顾慎听到后面，眼神有些恍惚。
他的记性一直不错。
他还记得很清楚，上一次与青河审判长见面，是在一间小小的审讯室。
在漫天飞舞的文件中。
严世城对自己说。
【“顾慎，期盼你有朝一日能够绽放光芒……虽然今日擦肩而过，但未来我们终将成为战友。”】
让顾慎恍惚地是，这一次的对视，不再在审讯室内了。
一眨眼，两年过去。
这一次，握手之后，顾慎发现……老人“变矮”了一些，鬓发也白了一些。
“这次的会面，算是命运给我的惊喜么？唯一可惜的是，少了一个人。”
严世城朗声笑了笑，认真地开口道：“不过……我们都相信，你的那位糟糕老师，在披月城妙境中不会有事的，毕竟祸害遗千年，而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二百零六章 关于生，关于死
晚风吹过福利院的天台。
如今的天台被修葺地极其漂亮，红砖白瓦，坐在摇椅上的老人，望向远方风来的方向。
“婆婆！婆婆！”
三炮一溜小跑，努力吸着鼻涕，认真说道：“快看！我给你表演一个独门绝技！”
深吸一口气。
屏住呼吸。
然后……把这些气体，从鼻腔里呼出来，这个独门绝技俗称吹鼻涕泡。
婆婆神情复杂。
这个孩子怎么越长越糊涂了？
她默默欣赏着这番才艺表演，院门外先是响起了敲门的声音，然后便是惊呼和雀跃声。
三炮保持着仰面吹泡泡的姿势，像是头顶水缸的杂技演员。
他听到了福利院外的笑声，有些困惑。
“是小顾回来了……”
婆婆微笑问道：“你这个独门绝技，能坚持到下楼吗？”
“这有何难？”
三炮仰面大摇大摆下楼。
然后就是鼻涕泡破碎的声音……顶着鼻涕泡见顾慎，是三炮今年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
因为顾慎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的身旁还带着一个美女姐姐，一个比上次来到福利院还要漂亮许多的美女姐姐。
福利院的孩子们都瞪大了双眼，围着这个美若下凡的天仙姐姐，褚灵穿着那身红白祭祀服，气质出尘，惊艳无比，就算是定力不俗的超凡者们，也会忍不住多看几眼，更何况这些心思淳朴的孩子们。
一个个的都看呆了。
褚灵笑了笑。
其实这些孩子……两年前她就已经见过，只不过那时候的她还是一只橘猫。
如今顾慎回福利院。
对自己而言，也算是故地重游。
“小顾……”
远远的传来了老人的呼喊声音。
婆婆拄着拐杖，脚步轻盈，看到顾慎和褚灵之后，神情激动，最后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连串的“好”字。
“好……好……真好……”
其实她也只是瞥了一眼顾慎。
大部分的目光，都放在了褚灵身上。
这姑娘长得实在太讨喜了。
上一次小顾回来的时候说，他已经有女朋友了，那时候自己还以为只是敷衍之词。
没想到小顾说得都是真的！
这个女孩子，真的比荧幕上那些明星还要好看，好看的多！
……
……
傍晚。
福利院门口炊烟袅袅，婆婆在灶台前看着切菜麻利的褚灵，面上洋溢的欢喜神情已经不仅仅是“喜爱”这两个字足以形容了。
这姑娘的十指啊，看起来雪白粉嫩。
明显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十指不沾阳春水。
没想到——
干活竟然还这么利索！
切菜，备菜，生火……这种老式的大灶台，已经没多少人会用了，听说市区里都是同一配菜，机器人做饭，没想到小褚姑娘竟然还懂这些？
原先准备烧一桌丰盛晚宴的婆婆，这时候反而有些手足无措了，所有的活儿都被包了，她反而成了大闲人，而褚灵姑娘除了应对这些琐事，还陪自己聊天唠嗑，不耽误事儿。
这姑娘聪明极了。
婆婆很清楚，自己没怎么去过市区，很多东西都不知道，念念道叨的琐事多半也没什么意思，可褚灵听得很认真，而且无论自己说些什么，她都能陪衬两句。
最后。
婆婆由衷感慨道：“小灵姑娘，虽然顾慎是这边最聪明的孩子，但我总觉得，你遇见他，是他要更幸运些。”
顾慎也没闲着。
他一直蹲在灶台下面添着柴火，时不时再砍些柴，此刻高声笑道：“那是自然！”
褚灵也笑了。
大部分时候，她都是一副平静的神情。
如果不是因为这副美丽至极的皮囊，起到了关键性的遮掩作用……那么她平日里的平静表情，用“面瘫”二字来形容，最是合适。
她还不太熟悉喜怒哀乐，这些情绪，该如何表达。
如果说，这些是生活中的调味料。
那么她所拥有的调料，天生就要比别人的少上一些。
很多时候，大家都在笑，而她不在……不是因为她不想笑，而是因为这些事情，她并不觉得好笑，所以她笑不出来。
但抵达五老山之后，她觉得发自内心的轻松，愉快。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生活在零零幺中的【源代码】，通过【天眼】监察着五洲的千万个角落，她曾看过无数个日出日落，看过无数城市人家的晚宴。
只是在过往的年月里。
即便是【深海】，也忽视了五老山这样静谧而偏僻的地方。
这里远离了喧嚣，也远离了精神网络的辉光……人类在这里得到了清净。
她同样如此。
只要身处市区，那么她每时每刻都在接受大量的讯息。
每望一眼。
高楼大厦，数百数千的人，无数的数据流淌而过。
但这一刻，那些琐碎的纷乱的信息都消失了。
宁静。
她得到了真正的宁静。
……
……
晚宴结束之后，这些福利院的孩子表演起了节目。
当然……不是吹鼻涕泡这样的节目。
“崔忠诚的工作做得真的很漂亮。”
顾慎轻声说道：“我看见婆婆收藏了很多假照片……是崔忠诚提供的我在研究所的工作照。”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有些许的复杂。
因为【深海】对五洲信息做了“平衡化”的处理，他并不担心，婆婆了解到超凡世界的存在。
只是婆婆一直以为，自己在大都区的研究所工作。
恍然回首，顾慎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走了很远，在五老山的时候，他怀揣着平平无奇的梦想，而如今那个梦想，已经被甩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或许，在另外一个世界，真的有一位“研究员”顾慎吧？
他笑了笑。
这其实是一件好事。
超凡者守护着五洲。
而他以后注定要成为超凡者中，对抗秩序崩塌的一位领袖。
这座静谧之山，是自己的出生乡，能够用自己的力量，来庇护这片土地，不受到外界秩序崩塌的影响……其实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啊。
只是以后，自己回来的次数，会越来越少。
夜深之后。
婆婆和孩子们都睡去。
顾慎和褚灵离开了福利院，行走在了山间的小路之上，山风徐徐，扑面而来，翻过了这座山后，能够看见一条遥远的大江。
那是青河。
两人站在山顶，今夜天顶无月，漫天星光璀璨，仿佛伸手便可摘得。
山风吹动褚灵的衣衫，红色长裙随风飘摇。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褚灵忽然背转身子，面对顾慎。
她站在山顶，背后是悬垂夜幕之中的丝丝缕缕云气，以及闪烁明晦的星辰。
但微微一笑，远天山色皆黯淡。
“大道……”
褚灵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这两个字，听上去与这个时代无关，那像是古代的绘本故事里所写的东西，但从身着红白祭祀服的褚灵口中说出，却没有丝毫的违和感。
“大道无情。”
微微停顿一下，褚灵认真说道。
普通人也好，超凡者也好，都在追寻着自己的道路。
掌握了“占卜术”的人，便具备了窥视命运的能力，抛开火种之力笼罩的特殊存在，每一个生灵的头上，都有一缕属于自己的命运金线。
那，便是大道。
人人皆有大道。
人人皆追求大道。
只是……超凡者的大道，和凡俗，是不同的。
而熔炼火种的神座，与其他的超凡者，也是不同。
“你在想，下次再见他们，会是什么时候？故人安在否？”
褚灵平静说道：“不需要占卜术也能看出，婆婆的精神很衰弱了，那是自然死亡，生老病死，乃是铁律，即便你身为‘冥王’，也不可能改变这一切。”
“是。”
顾慎并没有否认褚灵所说的。
他神情黯然地望向山脚下的那间福利院，轻轻说道：“婆婆她……寿命不长了。”
见到婆婆的那一刻。
他其实想过，能不能用“净土”的力量，做出对抗生死铁律的事情？
留不住顾长志，难道还留不住一个普通凡俗吗？
只是……一旦动用了“净土”的力量，他又该如何跟婆婆解释这一切？
褚灵柔声问道：“所以，你准备怎么做？”
她并没有干扰顾慎的选择，而是静静望着他，想要听听顾慎的想法。
“我可能……什么都不会做。”
许久之后，顾慎才开口。
他轻声说道：“在这里，我不是什么‘冥王’，我就只是山脚下长大的小顾，婆婆的一生已经抵达了终点，她和铁五不一样。”
褚灵静静听着。
“大道无情，大道也有情。”顾慎道：“对我而言……留住她，或许才是一个残忍的结局，她不是为我而活，也不该由我决定是否能死。”
褚灵听完之后，缓缓道：“其实……如果我是你，我会做一样的事情。只不过，我做这些事情的原因，是基于【源代码】的计算。我不认为，用火种的力量，干预世俗规律，是一件好事，抛开你和‘亡者’的关系，这或许会对净土产生一种隐性的破坏。”
目前来看。
净土留存亡者是有苛刻条件的。
要维持这片忤逆规矩的“冥王世界”，就必须要消耗大量的超凡源质。
簌悬木的成长，四季的演化，这个世界的规则，所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此基础之上……而留存铁五的精神，同样是一种消耗。
不过，铁五也对净土做出了反哺。
他这一年随净土世界一同成长，修行精神之余，也间接帮助净土世界，“产出”了超凡源质。
而一旦收养“无序”的亡魂。
这个干净的世界，就会变得“污浊”……这个世界是一个令神座都要感慨神迹的存在，想要让净土扩大，就需要走对每一步棋。
“或许……很久之后，你可以做到留存任意‘亡者’，但不是现在。”
褚灵给出了一个很理智的答案。
而顾慎先前所给出的，则是很主观的答案。
幸运的是，这两个答案重叠在了一起，不需要做出痛苦的纠结和决断。
“天地如逆旅，你我皆行人。”
褚灵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她望向顾慎，问道：“我一直很好奇……死是什么样的感受？”
她如今，已经活了过来。
如果说，活过来的感觉，是欣喜，是幸运，是激动……
那么死呢？
她无法理解，无法理解世人在面临死亡时的不舍，也无法理解那些逃避，那些退缩，那些挣扎的，疯狂的人。
不过是死而已。
何必要害怕？
她微微向后退了一步，站在了山顶之上，张开双臂，只需要再退后一步，她就会坠落山顶……可惜的是，她并不会因此而死，神胎没有血肉，有的只是超凡源质，她甚至不会感受到真正的疼痛。
如果不做任何防御措施。
在剧烈的撞地冲击之下，超凡源质会因为这次坠崖而大大损耗……她坠落之后，不会有任何损伤，甚至连休息的时间都不需要，只要拍一拍衣裙上的灰尘，便可以重新优雅地站起身子。
顾慎并没有阻拦这个动作。
不仅仅是因为他知道，褚灵不会“摔死”，更是因为他有一百种办法，可以在褚灵坠落之前，将她搭救起来。
“书上能够找到任何问题的答案，可惜，唯独这个找不到。”
褚灵遗憾地笑了笑。
死是什么感受？只有死人知道。
“如果你很好奇的话……我可以帮你问一问铁五，或许他可以给出一个答案。”顾慎想了想，道：“应该算是半个标准答案。”
褚灵认真点了点头。
片刻后。
净土上盘膝而坐的铁五，挠着脑袋，尴尬问道：“神座大人，你是认真的吗？”
他的死亡记忆，停留在“神临”的那一刻。
“死的感觉……大概就是，‘砰’的一声，人就没了，就像是放烟花一样。”
铁五神色复杂，停顿了一下，说道：“只不过，我是那个烟花。”
这个答案有些讽刺。
顾慎望向褚灵，心领神会地问道。
“疼吗？”
“疼吗……”
铁五仔细回忆了一下，苦笑道：“是有点疼，不过都已经死了，疼不疼的，还重要吗？”
这就是一位“死者”提供的半标准答案。
说得很有道理。
都已经死了，疼不疼的，还重要吗？
“其实还是很重要的……因为我还不知道疼是什么滋味。”
褚灵望向顾慎，认真地解释了一下。
顾慎点头表示理解，然后结束了净土的这场精神对话。
“其实……我的时间快要到了。”
褚灵伸出手掌，笑道：“我有一些忐忑，不知道时间到了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手掌上的血色，逐渐变得黯淡。
她越来越不像是一个人。
因为她本就不是人。
理论上来说，当神胎里的本命源质，彻底溢散，她便会“死亡”，没有人见过这样的死亡，也没有人知道这种死亡会以怎样的方式呈现。
“其实，我并没有太多不舍。”
“反而……有一些开心。”
褚灵轻声笑着问道：“如果我也会死的话，那么这是不是足以证明……我曾经真正的活过？”
第三卷 旅者

第一章 梦幻之乡
风雪很大。
铺天盖地。
一只六人规模的精锐小队，正在艰难跋涉着……他们的肩头披挂着雪白的蜥蜴纹章，这是北洲白蜥大将麾下的标志信物。
这些超凡者的实力全部抵达了三阶以上，是北洲调查军团中绝对的精英。
而他们此刻所走的路线，则是一条被【深海】评估为A级危险评级的探索之路，以牯堡要塞为起始点，离开要塞巨壁之后，大刀阔斧北上挺进二十公里，再经过十五公里的曲折跋涉，便会遇到一座被黑洞挤压破碎的巨大雪山峡谷，在【旧世界】中，这样坍塌破碎的巨山，是天然的迷宫。
调查军团在过往的十年里探索出了三十七条错误的路径。
要塞以北，存在的不仅仅是破灭的秩序。
还有一丝希望。
或许走出这座峡谷，人类就能看到绿洲……至少，能够更接近一些。
这只队伍保持着翼字阵型，缓慢前进。
离开巨壁之后，空气变得稀薄，风雪中蕴含着秩序崩塌的腐蚀之力，对于实力不够的超凡者而言，必须要佩戴源能甲才能保持自如行动……即便北洲投入了大量资金进行研发，最新一代的源能甲，也并不足够支撑调查军团肆无忌惮地前进，他们必须要在规定时间内返航，而且在探索过程中，一旦遭遇风暴，那么生还的概率便几乎是零。
最重要的是，【深海】无法跨越巨壁，对这些超凡者进行精神链接。
他们的所见，所闻，都无法传回北洲。
所以……调查军团最重要的任务，不是调查到深入【旧世界】的安全途径。
更重要的是，活着回来。
一旦死了，就甚么都没有了。
“第三十八条路线探索，第十七次……目前没有问题，源能燃料该更换了。”六人小队的队长洪衷在总控频道里低声开口，“全体成员更换源能燃料，准备返航。”
这算是一次成功的探索。
前面三十七条路线，在发现“死路”，遭遇不可清理的“黑洞”之前，也是这样被认为的，进入调查军团的超凡者，必须要具备强大的心理素质，他们肩负着北洲最危险的任务，每年会有30％的超凡者在探索任务中负伤。
【旧世界】隐藏着无数危机，就拿这座峡谷来说……秩序崩塌现象如破碎的镜面一般，藏在雪山的每一个角落，如果用眼睛去看，那么一定会被欺骗。
而若是接触到黑点，哪怕只有一瞬，超凡者的身体也会遭受无法治愈的重大伤害。
能够进入调查军团的超凡者，一定拥有着极其强大的精神，以及坚韧的心理素质。
而北洲军方给每个人都配备了检查“游离源质”的仪器。
六人小队原地修整，更换备用源能燃料。
他们位于峡谷的一道缝隙之中，然而这个鬼地方却无比明亮，甚至有些灼目……大量的飞雪，映照出一片又一片炽烈的白光。
看上去……前路一片光明。
光明地有些耀眼了。
实际上，小队的每个超凡者都知道，这附近大概率隐藏着某个生长巨大的“秩序崩塌点”，而这匪夷所思的灼烧日光，便是其附带的超凡规则。
正当所有人准备返航之时。
检测仪器发出了低鸣。
“前方检测到游离源质。”
频道中有人神情紧张地开口。
洪衷第一时间下达命令：“所有人原地待命。”
仪器发出鸣叫声音……意味着这附近存在着距离靠近的“离散源质”，他北上执行任务数十次，经常遇到这种情况。
“黑洞”固然可怕。
但它们的生长速度极慢，而且没有意识，不会主动发起攻击，这也就意味着……只要不主动触碰，就不会遭遇危险。
这种情况，原地待命是最好的选择。
先观察，再判断。
游离的“源质”，可能是秩序崩塌的分裂现象，某一片黑洞过于庞大，于是分裂成了……两个？
六人小队下意识收拢，利用仪器寻找“源质”的疏松点，而令人头皮发麻的现象出现了。
当仪器转向返航的方向，低沉的警报声音变得十分尖锐。
仪器的警报，说明了一件事。
秩序崩塌的无序源质，正在从返航方向涌来。
队伍陷入了沉默的死寂之中。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毁灭性的消息，返航的道路只有一条，如果按照检查仪器上的警报指示来看……那么这条道路，已经被截断了。
最讽刺的是。
在大片大片的雪白炽光照耀下，那条狭长的返航之道，明澄地晃眼。
“队……队长……”
一位入队没多久的年轻新人，下意识向洪衷靠拢了一些，他怔怔看着检测仪器的警报方向，声音沙哑地问道：“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
洪衷默默看着那条灼目的长道。
当然……他在心底回了这么一句。
这整座峡谷，全是支离破碎的错误岔道。
正确的道路只有一条，返航的道路当然也只有一条。
是否存在着一条离开峡谷的长道，他不知道。
但返回北洲的那一条，已经被淹没了——就在刚刚。
最悲哀的事情就是，在“肉眼”的视觉层面上，那条道路仍然存在……这简直是命运无情的嘲弄，如果发生了雪山倾塌，至少所有人都知道，这条道路被切断了，再也没有回家的可能了。
“现在怎么办？”
一片死寂的队伍中，一位经验丰富的老队员沉下气。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队长。
“备用能源……如果顺利的话，还足够支撑一个月。”
洪衷用了很大的力气，让自己不要回头，去看归乡的方向，他望向止步的第三十八条路线，轻声说道：“我们的希望没有断送……或许还有一种可能。”
其余五位队友，都怔了怔。
随后他们意识到了，队长所说的可能，是什么意思……
是的。
还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调查军团的第三十八条路线是切实可行的，他们离开了这座峡谷……而在那片峡谷之后，便是传说之中的“绿洲”。
“我们别无选择，不是么？”
洪衷揉了揉面颊，轻声说道：“要么埋在雪里，化为无人问津的枯骨。要么走出雪山，成为满载而归的英雄。”
队伍里低沉的士气，被清扫而空。
所有人都看到了“希望”，哪怕只有一缕……但在绝境中，这缕希望，足以让一个人拼尽全力。
“现在，所有人修整三分钟，三分钟后，我们将继续探索完整的第三十八条路线，如果有人想要放弃前进，现在就可以提出，我会给予尊重，只不过归乡的路，已经被彻底斩断。”
洪衷调整腕表，倒计时三分钟，然后平静说道：“我们的源能燃料有限，一旦开始就没办法再停下。如果有人中途放弃，将被视为逃兵……诸位，现在就是做出决定的时刻了。”
说完这一切后。
洪衷伸出了手掌，掌心向上，默默等待着回应。
这是沉默的三分钟。
也是与自己内心魔鬼搏斗的三分钟。
三分钟时间到了——
一枚手掌搭在了洪衷的手上，那位跟了洪衷多年的老队员叹了口气，笑着说道：“你这家伙的狗运一直很好，我赌你这次依旧好运。”
洪衷无声地笑了笑。
“队长……还有我。”
那个年轻人深吸一口气，第二个搭上了手掌。
很快，六枚手掌全都搭在了一起。
“既然如此……诸位，随我一同前进吧。”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望向前方，那是调查任务本该终结的断点，这一次他们要继续跋涉，开始“旅程”，要么埋骨雪山，要么找到新的出路。
然而。
谁都没想到……这趟旅程，根本没有持续太久，完全没有出现预想中“弹尽粮绝”的绝境。
不过数十分钟。
这只小队便抵达了雪山峡谷的出口，第三十八条路线是正确的，这片困扰了调查军团近十年的迷宫，在此刻找到了正确的答案……远方的风雪呼啸声音不再猛烈。
仪器对源能的探测反应也逐渐熄灭。
指示盘上的指针，竟然逐渐归零，没有人敢相信这是真实的，如果在【旧世界】里存在着一个源质不再游离的世界，那么这个地方一定是传说之中的“绿洲”。
六个人站在了巨大峡谷的出口，失神地看着面前的景象。
离开破碎的峡谷之后，面前视野豁然开朗，他们的眼前是无垠的高天，是缭绕的白云，是逐渐扩散和消融的冻雪。
洪衷神情恍惚。
原来只需要再前进那么一点点……真的就只有一点点，便可以抵达这片“梦幻之乡”。
或许，这一切都是命运女神的指引。
命运女神再一次眷顾了自己，断去后路，只是为了赐予新生。
“嘶……”
耳旁响起了轻微的破空声音。
洪衷下意识回头望去，却发现来时的路，不知何时，覆上了一片阴翳，那些飞舞的澄亮灼目的雪花，失去了光泽，一片一片落在了山壁两侧，似乎在缓慢蠕动着。
就像是……鳞片？
下一刻……
一抹巨大阴翳，“嗖”的一声，以极快速度，掠过众人头顶。
沉浸在发现“绿洲”喜悦中的队员们，已经觉察到了异样，轻微而凛冽的天风卷过面颊之时，有潮湿的血腥气息。
“天……怎么暗了？”
有人喃喃开口。
那片巨大的阴翳，终于不再高速掠动，而是就此悬停，缓慢将众人笼罩。
六人抬起了头。
天地大暗。
而两缕金灿的竖长光芒，从那片阴翳之中暴射而出，像是黑夜中燃烧的太阳，牢牢锁定了他们。
那是两枚巨大的“蛇瞳”。
而潮湿血腥的天风，正是蛇信喷吐的声音。
“嘶……”
“嘶……”
第三十八条路线，由无数碎雪堆积而成的雪山出口两侧，山壁开始缓缓掠动，千万枚鳞片碰撞，犹如火药一般，点燃了那些飞雪，燃烧出炽烈和灼目的圣光。
一条高高盘踞的大蛇，喷吐细舌，就这么冷漠地抬起前躯，收拢蛇身，将窥见光明的探索者们热烈地拥入怀中。

第二章 老师的消息
东洲，大都区。
江滩的夜色一如既往的静谧。
穿着红白祭祀服的女子，捧着红薯，小口小口地吃着。
这是她这段时间以来，吃到过的最好吃的食物。
或许是因为要“消散”的缘故，最后一顿饭，往往都是最好吃的……褚灵在心底默默道。
所以，要吃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两人在江畔散步，就这般安安静静地沿着江岸缓缓走着，最后褚灵寻了一张老旧却干净的木质长椅，坐了下来，两人依偎着看江水世界中的灯光，一盏一盏陆续熄灭。
千言万语都在无声之中。
顾慎感受到了怀中女子的轻微颤抖。
像是猫儿在抖擞毛发。
那其实是源质的流淌，溢散……
神祠山的“祈愿术”抵达了极限。
褚灵的这具肉身，寿命即将燃尽。
夜晚的瀛海区有人点了烟火，远方的长空绽放出一蓬一蓬的光火。
褚灵看着眼前的烟火。
她似乎明白了甚么，轻声笑了笑，喃喃道：“原来‘死’的感觉是这样的啊……”
褚灵抬起手掌。
指尖缠绕的金线不受控制地溢散开来。
这一刻起，褚灵无法再动用占卜术，因为她正在失去肉身，而失去肉身便意味着无法再支付窥伺命运的代价。
褚灵有些感慨。
关于“死”的感觉，铁五说得还蛮形象，只不过他好像只说对了一半。
褚灵默默伸出那枚手掌，像是相机一般，尝试去框柱远方绽放烟花的夜空，这是“死亡”之前她留给自己的最后一个画面……原来死亡真的如烟花一样的事情。
只不过她的死，更像是把烟花两个字拆开的景象。
如烟一般飘散。
如花一般枯萎。
这是很慢的过程……烟花散尽，她也散尽。
依偎在长椅上的两个人，就这么变成了一个人。
顾慎看着散落堆叠在长椅上的那身红白祭祀服，淡淡的清香还萦绕在鼻前，而那个与自己一起南下的姑娘，已经消散在了长夜里。
他的神色有些复杂。
顾慎伸出双手，去捧起那件散落的祭祀服，然后从衣袍之中，钻出了一枚小小的橘猫脑袋。
“喵呜。”
橘猫眼里满是困惑。
它不明白，刚刚抱着自己的那位好闻姑娘，怎么一下就消失了？
……
……
“顾慎！”
江滩的夜色并没有宁静太久。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顾慎抱着橘猫，回头看去。
老熟人。
“大年？”
他看着戴着摩托头盔，因为头重脚轻，所以走起路来有些失衡的男人，忍俊不禁。
阔别多日，胡大年还是当初的模样。
只是当他用力拔下头盔的时候，顾慎知道自己错了。
胡大年蓄了一头飘逸的长发，但配上一套紧身的棕色摩托车手服，有些像是……
顾慎正在思考形容词。
胡大年意气风发地朗声笑道，“大声告诉我，我现在像不像一只雄姿英发的狮子！”
“不，更像是一只发情期的狗熊。”
顾慎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子，与胡大年象征性地拥抱了一下。
久别重逢。
大年还是那个大年。
“总部那边说有事情要找你……但你的‘精神链接’对外关闭了。”
胡大年挠了挠头，道：“夫人和小崔先生提供了你的定位，我寻思着找你也不是难事啊，于是就出发了……不是，这大晚上的，你搁这一个人看月亮呢？”
顾慎苦笑了一声。
显然夫人和小崔先生，是知道自己与褚灵正在南下密游。
所以他们没有来打扰自己。
只不过……胡大年这个憨货，就不知道这个消息了。
“诶等等，有古怪啊。”
胡大年瞥了眼长椅，看到了一套女子裙服，然后神情古怪地望向顾慎，“你不会……”
“唉……”
顾慎悠悠叹了口气一声。
真头疼啊。
这身衣服，要解释起来，可麻烦了……
他伸了伸手，示意胡大年凑近一些，然后弹指叩出一缕炽火，撞入胡大年的眉心之中。
比起解释。
顾慎选择直接用炽火抹去胡大年脑海里这段“糟糕”的记忆。
干脆利落，而且高效。
刚刚见面，还没来得及寒暄，就把人撂倒了，顾慎心底有一些歉意。
不过……并不深。
毕竟，这样对胡大年也不是第一次了。
“大年兄，你还是好好睡一觉吧。”
……
……
花帜大厦。
顾慎推开顶楼会议室的门，如他所料，这里正在进行着一场小型的紧急会议，自己的几位熟人全都在场，陆南栀，崔忠诚，还有南湾的议员陈叁。
“就你一位？”
陆南栀望向这位意外之客，笑着抿了一口咖啡，问道：“那位褚姑娘没有一起来？”
她当然来了……而且正看着你们呢。
顾慎笑了笑，忍住说出前面那句话的冲动，轻声道：“她先回去了。”
“其实总部不想打扰你们度假的。”
陈叁议员神情真挚，望向腕表，缓缓说道：“按理来说……你们应该正在江滩甜蜜度假才对？”
“如果没有人把坐标发出去的话，现在的确很甜蜜。”
顾慎拉了把椅子坐下，缓缓转了个方向，微笑说道：“小崔先生，千万别说是不小心让胡大年看到坐标的……那个憨货的性格，恐怕在座只有你了解。”
陈叁议员在此刻明白了顾慎为什么会来到这栋大厦。
这是崔忠诚派人去“请”的结果。
“虽然两位议员打扰不想打扰你，但我个人觉得，还是有必要打扰一下，有些事情，还是我来做比较合适。”
崔忠诚双手十指交叠，没有否认自己的行为，而是望向大屏幕，平静道：“毕竟这次从北洲传回来的消息，很可能与你的老师有关……”
顾慎神情凝重起来。
东洲如今进入了短暂的平稳安定期，长野大都两座大区都有无比合适的“掌舵者”，在这种局面下，需要总部通知自己的事情，无非就是两件。
要么是清冢陵园出现了问题。
要么，就是涉及北洲的老师。
披月城要塞的那座超大型灾境，已经扩张了整整一年，这一年来，北洲女皇以极大的魄力，选择容忍灾境地扩张。
但可惜的是……披月城灾境里始终没有传出老师的消息。
“十五天之前，有一只调查军团的小队，从牯堡要塞出发。”
崔忠诚缓缓说道：“这只小队隶属于白蜥大将麾下，每一位队员都是调查军团中的精英，这一次的任务在深海数据库中的命名为‘迷宫第三十八’。”
屏幕之上。
一片区域被放大。
那是牯堡要塞北上之后的地图，从巨壁以外的区域，几乎是一片巨大的迷雾，那是被超凡源质吞没，被黑洞覆盖的“无序之地”。
即便是【深海】，也无法延伸到巨壁之外。
这么多年，人类只有通过自身的探索，才能一点一点完善巨壁外的地图……就在这片迷雾之中，蜿蜒蛇行着一条狭细的曲线。
顾慎眯起眼，盯着这份地图，将其记入脑海之中。
他注意到，这份地图的终点，似乎是一片雪山峡谷。
“这只精英队的任务就是探索出离开这座峡谷的正确道路……”崔忠诚平静说道：“只是，北洲军方已经认定，这次任务已经失败了。”
“任务失败？”
顾慎皱起眉头。
“离开巨壁之后，【深海】无法提供辅佐，但北洲军方的调查军团，有一件封印物，能够做到感应‘生死状态’……在原定返程的日期，这只小队的超凡者生命状态，全部变更为死亡。”
顾慎明白了崔忠诚的意思。
【深海】无法提供帮助，巨壁外的信息，就需要超凡者小队带回。
而每一次的探索，都有可能面临“血本无归”的情况。
一旦全军覆没。
那么巨壁内的调查军团，就需要做出调整。
“那件封印物名为‘生死簿’。”
便在此时，一直静候在陈叁议员身边的灰衫老者谷稚，忽然开口了，“每一位离开巨壁的超凡者，都要在‘生死簿’上登记，所谓的登记便是留下自己的鲜血。每一位超凡者的精神烙印都是独一无二的，‘生死簿’可以与其形成感应……理论上精神烙印没有磨灭，超凡者便还活着。”
他曾参与过北洲调查军团的巨壁任务。
而身上的伤，也是在那时候负的。
“所以……这些人精神烙印被抹去，便足以证明他们死亡了。”
崔忠诚继续说道：“在生死簿确定了死讯后，【深海】便判定‘迷宫三十八’的任务彻底失败，就当调查军团准备派遣下一只队伍，执行‘迷宫三十九’的任务之时……发生了意外。”
荧幕上出现了一副画面。
那是北洲军方传回来的模糊画面。
一个浑身鲜血的男人，躺在担架上……顾慎记得这个男人的面孔，这是六人小队里的队长。
“洪衷，精神系超凡者，能力【赤骰】，深水区第九层实力，担任调查军团第七精英小队队长。”
陆南栀望着屏幕上的男人，平静说道：“他生还归来了。”
这，便是意外。
顾慎陷入了沉默。
回归零零幺精神空间中的褚灵，也陷入了沉默。
“这……不可能。”
褚灵思索了很久，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抛开所有的不合理点，单单是从任务目标点返回北洲，十五天的时间，根本不够。”
更不必说，这是一只遭遇了意外情况的队伍。
“不要着急惊讶，因为还有一件更不可思议的事情……”
陆南栀说道：“他坚称自己看到了‘绿洲’，而且在‘绿洲’中看到了其他的生存者，作为证据，洪衷向北洲军方上交了一件物品。”
“那是一块破碎的木屑……”
荧幕上，一块紫色木屑被不断放大，再放大。
“通过痕迹分析，以及气息检测……【深海】初步运算的结果是，这块木屑，有67％的可能，出自于周济人的手杖。”

第三章 见神
“破碎的木屑……有可能出自于老师的手杖？”
顾慎皱起了眉头。
这一点，他无法理解。
据他所知，老师是从披月城要塞的灾境中离开……那里距离地图上标记的位置，差了太远，如果真有手杖碎片，怎么会被洪衷捡到？
“这人的证词可信么？”顾慎以心声问道。
“从洪衷的档案来看，他的证词是可信的，因为这份档案十分优秀，他进入北洲军方二十一年，跟随调查军团执行了近百次任务，一步一步踏踏实实走到了精锐队队长的位置。”褚灵缓缓道：“这个人没有说谎的必要。”
她知道顾慎在想什么。
“北洲以外的地图是支离破碎的，没有人知道披月城灾境的出口通向何处……如果牯堡要塞以北的雪山峡谷，真的能够看到‘绿洲’，那么捡拾到树先生的手杖，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褚灵沉声道：“我重检了数据库的运算过程，【深海】之所以给出67％概率，是因为结合了洪衷的精神分析，这个家伙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接受了测谎实验，并没有产生异样的精神波动。”
顾慎知道褚灵这句话的意思：“所以……都是实话。”
“嗯。”
褚灵又道：“但……实话不一定意味着真相。”
大多数时候，人们会相信眼前看到的景象。
只是……眼见不一定为实。
“目前这个案卷中存在的最大疑点，就是前段时间精英队‘精神烙印’的短暂消失。”陆南栀轻轻叩了叩桌面，认真说道：“这个问题，北洲军方也无法解释，所以他们希望东洲能够提供一些技术性支持。”
“技术性支持？”
顾慎挑了挑眉。
“白蜥大将写了一封邮件，希望树先生的门下弟子能前赴北洲一趟，鉴别手杖木屑上的精神残留。”陆南栀将全部案卷推送至顾慎手上，缓缓道：“这个任务的最佳履行者……就是你。”
顾慎是精神系超凡者。
想要鉴别师姐师兄和老师的精神气息，他当然最合适不过。
只不过顾慎心中隐约觉得，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这件事情，不必着急。”陈叁先生柔声说道：“北洲军方还在对洪衷做着最后的精神检测……你还有考虑的时间。我们原先准备再等一等……”
“无事，我的假期已经结束了。”
顾慎接过案卷，站起身子，说道：“不过在动身北洲之前，我要先去一趟长野。”
……
……
“顾慎，这件事情有些蹊跷。”
乘坐大都的重型机去往长野的路上。
顾慎运转“惊蛰”，很快便陷入了呼吸法的精神世界中。
他来到了零零幺车厢里。
褚灵蹙起眉头，正色道：“这种案件，【深海】一般不会参与这种物件碎片的痕迹鉴定……”
树先生的手杖材料是特质的。
但离开北洲之后，【旧世界】的大量游离源质，会抹去或者覆盖手杖上的精神气息。
这种情况下，想要进行能够让人信服的痕迹鉴定，便变得极其困难。
“最重要的是，【深海】不会给出这么一个……奇怪的概率。”褚灵想了想，道：“如果是【源代码】进行回答，那么答案无非就是三种。”
是。否。
以及……无法判断。
“赞同。”
顾慎也点了点头，有些不太确定地道：“我怎么觉得……北洲军方有意要接触我？”
顾长志的那封信，消息还没有传出去。
该不会北洲那位女皇陛下，提前料到了这些？
……
……
落地长野。
顾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往清冢陵园。
斗战火种的神力，悬浮在陵园的空气之中，这是一股令人备感安全的力量，陵园已经修葺完成，重新对外开放，大量的超凡源质恢复了井井有条的秩序，在空中随云气一同卷舒。
由于新任神座的庇护。
陵园的气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原先“斗战火种”一直在沉睡，于是难免有些死气沉沉的暮意，而如今逝者的墓碑不再给人阴冷的寒意。
白术的斗战神域，与顾长志不太一样。
唯有进入内陵的人，才能看到这座神域的“真实模样”……顾慎站在雾气弥漫的小山，他看到了同时存在，叠加在一起的好几座“神域”。
那是【倒流】与“斗战火种”相结合的神迹。
同一时空，存在着不止一座的黄金神域，叠加在一起。
大成的白家血脉，的确能够背负起神座之名……如果抛开火种的加持，白术和顾长志两人一同修行下去，其实在长远方面，是白术更占一些优势的。
顾长志如太阳，炽烈燃烧的同时，注定了他的“光期”短暂。
而白术，因为血脉中的“时间之力”，反而能走得更久……
所以，如今的白术，熔炼了“斗战火种”，并不算迟。
在五洲的神座之中。
他甚至可以说是位于“巅峰”的当打之年！
只要彻底熔炼斗战火种，他的杀力，足以威慑其他几座大洲的神座……对于东洲而言，可谓是看到了一缕曙光。
在最高席，有一位话语之人，是极重要的。
先前顾长志长眠。
东洲在五洲之中，遭受了许多“不公平”的待遇，这其实很真实，五洲议会之间的发展，并不以神座个人意志为推动，即便光明神座和北洲女皇都与顾长志有所交情，也不可能力保东洲发展……而在源之塔的针对下，相对弱小的东洲，不可避免地要接受更多的“恶意”。
弱小之地，先是沦为棋子。
再是沦为棋盘。
链接【深海】之后，五洲议会所要保障的……是全体人类的最高利益，总有地区要承载更大的重量，而在顾长志出手击杀酒神座之后，这个地区，就变成了南洲。
远方山陵，有阵阵霞光缭绕。
斗战火种的余晖逐渐收拢。
一道浑厚声音响起——
“顾慎，你终于回来了。”
顾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青俊身影，与自己先前印象中那道衰老的“影子”截然不同。
白术恢复了年轻时的容貌。
他并没有顾长志那么高，但在火种的映照下，同样给人极大的安全感。
他望向顾慎，笑了笑。
成为神座之前，白术的眼神，便已经足够深邃。
被望上一眼，就有种被看穿一切的感觉。
如今……更不必说了。
顾慎苦笑说道：“褚灵的事情，还请前辈帮忙照顾一二。”
对长野的超凡者而言，褚灵是真实存在的人……除了李青穗李青瓷二人之外，并没有其他人知道，褚灵会消散的事情。
而如今，他一个人回长野了。
而且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褚灵都不会露面。
这需要一个理由。
好在……千野大师早就帮顾慎和褚灵想好了这个理由。
没有什么是比“新任守陵人”更好用的名头了。
如今的陵园阵纹，无法阻拦褚灵在零零幺车厢内的“精神链接”，她只需要分出一部分算力，便可以掌握这座大阵，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确成为了清冢的新任守陵人。
而且，不需要面见任何人。
“小事。”
白术淡淡说道：“陵园已经被斗战神域笼罩，我会留下一缕火种之力，来演化她的影像，时常入陵的超凡者，都会看到她的身影。”
“还有一事，需要前辈帮忙。”
顾慎再次开口，道：“雪禁城内，有一座府邸，里面存放着……一些小物件。”
白术微微一笑，并不接话，而是静静看着顾慎。
顾慎无奈说道：“那些小物件，是‘山先生’对前任冥王的赔偿。”
当初的交谈，就发生在陵园中，怎么可能瞒得住白术的感应？
从葬礼结束，到山先生交货……估计每一个细节，都被这位前辈看在眼里。
“你的东西，你自己去取好了。”白术平静说道：“既然你是真的‘冥王’，何必担心山先生他们发现异常？”
顾慎闻言，微微一怔。
紧接着他感觉到了陵园中的一些异样。
“封印……松动了？”
他诧异地望向远方，那五座巨像的镇压之下，散发着幽暗漆光的“冥王火种”，竟然露出了极小的一缕缝隙，虽然极小，但终究是露面了。
这可了不得。
顾慎下意识紧张起来……一缕“冥王火种”之力，一旦失控，便足以让整座陵园陷入动荡之中。
只不过一刹，他便意识到，如今已经不是先前的陵园之战了。
新任神座诞生。
白术稳稳压制住了这枚无主的“冥王火种”，在黄金神域的笼罩覆盖之下，冥王之力，并不会影响到其他的超凡者。
只要……不那么接近。
而神域范围内，他若不想，谁都无法接近。
“这几日，已经有好几道‘目光’掠过这里了。”白术道：“很显然，外洲的神座对清冢很感兴趣……对你，我，也很感兴趣。”
顾慎明白了这缕冥王气息泄露的真正原因了。
外洲的神座，以精神力试探了多次……而冥王气息始终不出现，实在不合适。
于是白术便开启一缕缝隙，放出了一缕冥王气息，让这缕浅淡的阴暗浑浊，掺杂在斗战神域的圣光之中，外洲的神座若是不亲临至此，便无法看清陵园真相。
这，是起威慑作用的！
“这些精神力，如今都退去了。”
白术微笑道：“若是仔细去算，这里面应该有你一半功劳。”
顾慎望向那缕竖瞳缝隙。
或许是因为斗战神域的威势太大，自己心中的“不祥”之感，并没有上升。
顾慎隐约感到，自己与那枚火种的感应，变得更简单了些。
于是心念一动……
刹那间，阴煞翻涌。
陵园上空黑云聚拢，他的衣袍瞬间流淌一层黑色，化为冥王长袍，而手中的“真理之尺”，也流淌成一汪黑色的弧光。
黑色源质覆盖在面颊之上。
顾慎周身笼了一层雾气。
他轻声而笑，此刻这笑声听起来甚是沙哑：“原来如此……”
若不交手，单单是这缕火种气息，便足以骇人。
“今夜，我会将神域铺满雪禁城。”
白术轻描淡写道：“你要做什么，直接去做便是，监狱所的那些小家伙，多半是想一窥冥王真容，只要见到了，便足够了。”
神座久居之城，往往会有一座神域笼罩。
西洲的“光明城”，便是因此而得名。
在神域笼罩之城中，神座可以轻松感知到方圆地界的“风吹草动”，一切杂音，甚至可以细致地感受到生灵的杂念。
当然，聆听万物之音这样的事情……神座不会刻意去做。
这些“神迹”都是需要消耗源质的。
“多谢前辈。”
顾慎诚恳行了一礼。
“前辈……”
白术笑了笑，轻声喃喃道：“我倒是希望如今的你，可以不用喊我前辈……”
冥王火种的主人，已经确定是顾慎了。
这也就意味着……
顾慎迟早会站在与自己同等的位置。
而超凡者世界，想要被叫一声真情实意的“前辈”，除了年龄大，还需要拳头硬。同为神座之后，顾慎反而会成为很多老怪物口中的“前辈”，“大人”。
白术忽然问道：“你如今在使用北洲的‘渗透修行法’？”
“是。”
顾慎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他已经一年多没有登陆深水区，来进行所谓的超凡试炼了。
“不错……”白术欣慰道：“在【深水区】存在之前，超凡者一直在使用‘渗透法’修行，这是一门速度稍慢，但根基扎实的修行法。”
【深海】研发问世之前，哪里有什么深水区的精神试炼？
白术和顾长志，都是一步一步，趟水过河。
如今他们成长起来了，自然也更倾向于这种原始野蛮的修行法门。
“深水区的精神试炼……虽然没有问题，但我总觉得，依赖于此的超凡者，难以走得长远。”白术沉声说道：“在抵达封号之后，步步都是坎坷。”
如今的【深水区】，只能提供十二层试炼。
而十二层之后的封号，亦有三六九等。
这是一种宏观的巨大提升。
整个超凡者群体，有了更加“高效”的修行法，整体实力拔升了一大截。
按照原先的法子，只能修行到第四层的超凡者，在【深海】的帮助下，能够修行到第六层，甚至更高……对他们而言，封号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事情。
“真正的天才，都是抛弃【深海】的。”
白术缓缓道：“你如今的超凡气息，大概是深水区第七层，但精神境界……”
他眯起双眼，仔细望着顾慎。
斗战火种的辉光，直接照入顾慎的精神海中。
炽火默默缩成了一团。
顾慎感受着这坦荡而温暖的力量，与顾长志先生相比，白术的“火种之力”，没有那么炽烈，而是内敛而绵长。
顾长志师从光明神座。
而白术则是用【倒流】重构了神域。
两人的战斗风格，以及火种的运用方式，是截然不同的……
片刻后。
白术颇有些讶异，他感慨笑道：“精神境界有深水区第九层的水平，精神力比超凡境界高了两个层次……像你这样的，我还是头一次见到。”
超凡者的修行一般讲究均衡。
自然系，强攻系，精神系，各自的修行方向不同，但修行到了后面，却是殊途同归。
能够衡量一个超凡者强弱的，无非就是两点。
“超凡源质”和“精神力”。
超凡源质的修行之路，是量变到质变，有些天才是修行源质的速度很快，体质极好，而有些天才则是参悟源质的运用方法极快。
当超凡源质抵达了一定数量之后……超凡者之间，便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分水岭。
这便是深水区划分出第二阶段，第三阶段，第四阶段的原因。
第一阶段的超凡者，初步掌握源质，类似于婴儿的爬。
第二阶段，能够熟练运用源质，如少年的走。
第三阶段，可以将源质扩散，形成初步的“域”，这便是跑，是第一个质变。
第四阶段，便是形成完整的“领域”，范围变大，并且自如掌控，这相当于是“飞”。
所以……理论上来说，第三阶段的超凡者，几乎不存在跨越战力阶级，去挑战第四阶的可能。
当然，凡事总有例外。
想要结束一场越阶战斗，最快的办法，就是取出一枚强逻辑子弹。
七步之外，子弹快。
七步之内，子弹又准又快。
而顾慎的战斗方式，则一直很简单。
他向来不追求“公平”，只追求“胜利”。
一位初出茅庐的二阶段超凡者，就能放倒封号级别的枭，靠的就是一枚能直接破坏超凡逻辑的崩雪子弹！
只不过，上天是公平的。
崩雪这样的逆天子弹，就只有那么一两枚。
如果人人都有一枚崩雪……那么世界该变成何等疯狂的样子？
“所以，这算是严重偏科了么？”顾慎颇感无奈地叹了口气。
“其实……并不算。”
白术微眯双眼，道：“你的修行速度已经很快了，只是精神的成长速度，比我想象中更快。”
寻常人的精神和源质无法同步。
是一者弱，一者强。
而顾慎，则是一者强，另外一者更强……更重要的是，精神力比源质强，这样失控的风险会极小。
顾慎体内可掌控的源质，抵达了第七层。
可他才修行了不到两年！
这一年的看客心境，让他几乎没有困难的跨越了第二阶段的门槛。
而精神力……更是暴涨到了一个同境人中难以企及的地步。
放眼五洲，能够如此短时间，将精神力修行到第九层的超凡者，绝对是凤毛麟角中的凤毛麟角。
“只能说，冥王火种看上你，不是没有原因的。”
白术感慨说道：“你如今的精神力强度，已经是第三阶超凡者中的一流水准，这可不是简单的天赋和努力就能完成的……这已经是一种‘神迹’。”
“这的确就是‘神迹’。”
顾慎没有自大，他神色复杂地说道：“一年之前，顾长志先生……在大都神临时，送了我一座完整的‘四季旷野’。”
是的，这不仅仅是天赋，努力。
更是幸运……千万人中，就只有他，得到了斗战神座馈赠的精神领域。
顾慎本身的精神天赋就极好。
由于“四季旷野”的提前觉醒，使徒铁五的勤恳浇灌，苦修一年之后，“簌悬木”破土，才有了如今这般丰厚的底蕴。
诸多因，终成果。
原来如此……白术此刻恍然，怪不得先前这个小子参悟“惊蛰”的时候，便诞生了黑色辉光的异样。
顾慎想起了一件事，忽然问道：“精神力超过境界的，应该不止我一个吧？”
“能配得上‘天才之名’的，都该做到精神力压制当前境界。”白术平静说道：“不然……便会导致失控。时常来春雨观的沈姓小子，原先之所以无法控制能力，便是因为精神力太弱。”
而这，其实是知易行难的事情。
对大部分人而言，源质修行已经十分困难，而精神力修行，则是难上加难。
左脚栓挂十斤，右脚栓挂二十斤，这种情况下……要求右脚比左脚步子迈得大，这的确也只有“天才”才能做到了。
“只不过他跟了你之后，精神力修行找到了窍门。”白术悠然说道：“如今，便不会再出现失控的情况了。”
“那……白袖呢？”
顾慎望向白术。
之所以会提到小袖子。
因为顾慎记得，在安全委员会大厦里，有一份精神力安全性的测试报告，白袖的稳定性几乎与自己平起平坐。
“他……同样是个妖孽。”白术意味深长地说道：“在第七层的时候，他没你精神力这么恐怖……不过也差得不远。”
顾慎陷入了思索之中。
自己可是有顾长志赠送“四季旷野”的奇遇！
“放心……能做到这一步的，都不止是自己的天赋原因了，一定是有天大的机遇。”
白术淡然说道：“那个小子之所以有如此强悍的精神力，是因为他得到的造化，不比你差。”
不比“四季旷野”差的造化？
顾慎有些诧异。
不过……这才合理。
从白袖在陵园展现出的【雷界行者】特质，他身上的造化，可能不止一桩。
白术望向顾慎，微笑问道：
“其实你的精神力，还可以锤炼地更扎实一些，需要我帮你么？”
顾慎微微一怔。
还有这等好事？
他几乎是没有思考地开口。
“……当然！”

第四章 切磋
从看到白术唇角微微翘起的那一刻起。
顾慎就知道，“锤炼精神力”这件事情没自己想象中那么简单。
下一刻。
“轰”的一声！
黄金神域猛然将自己笼罩，整座内陵的雾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三座逐渐重叠在一起的炽光之界。
“修行无捷径……你想要在精神力的修行上再进一步，就需要承受更高强度的压迫。”
白术缓缓伸出一根手指，点向顾慎。
黄金神域犹如一片平静大湖。
此刻，坠下了一枚石子。
白术指尖方向，掠出一抹金圈。
只是这圈金圈涟漪，并非扩散，而是收拢——
“这是？”
顾慎瞳孔微微收缩，这一圈金圈将自己揽入其中，随着金色涟漪一点一点收缩，自己的精神力，也开始被挤压。
这种感觉就像是……失明。
他的视野不再辽阔。
对于精神系超凡者而言，他们的“眼睛”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因为即便他们合上双眼，依旧能够看清这个世界……
其他两系的超凡者，源质修行走在精神修行之前。
而精神系，则相反。
修心，更胜过修行！
这也是顾长志当初要酒神座当一个“瞎子”，酒神座如此痛苦的原因……顾长志当年在黄金神域中，要求酒神座闭上双眼，而且合拢精神。
顾慎此刻有些明白“酒神座”的感受了。
这一圈金色涟漪，最终悬浮在额首位置……化为了一枚“金箍”。
顾慎的精神力，被囚在神海躯壳之中，那一缕炽火，在“金箍”的作用下，很艰难地亮起，然后又无奈地熄灭。
如果说，顾慎的精神力，处于第九层超凡者的中上层水平。
那么这圈金箍，此刻施加的压力……便应该是“第九层顶尖”，顾慎感到自己能够与其对抗，但极其吃力，想要驱使炽火离体，都万分艰难。
当然。
这是白术留手的情况。
如果催动斗战火种的神力，全力施为，这圈金箍……应该能将一位封号的精神海直接收紧碾碎！
“感受到了压迫么？”
白术微笑道：“戴上这枚‘金箍’，你的精神力会被限制在一个极小的范围之内……只不过，这不是坏事，这枚金箍的压力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强大，只比你当前阶段强上一点点。”
“感受到了……”
顾慎深吸一口气。
他握了握拳，颇有些不适应。
原先的精神力，随意释放，也能“看清”方圆百米……而此刻，恐怕连“随意释放”都做不到了。
他苦笑一声，喃喃说道：“这样的话，如果打起架来，很不方便啊。”
“在我年轻的时候，曾跟随一位老师修行兵击之术，他在教我之前，便送上了这么一枚‘精神紧箍’。”
白术说道：“对于超凡者而言，越修行到后期，越会依赖于‘精神力’的反馈，因为人类的肉眼速度是无法与精神力相比的……而这，反而会成为一个弱点。”
顾慎屏息，认真聆听。
“真正顶级的强者都能掌握【完闪】，而你……距离【完闪】始终还差一些。”
白术瞥了眼顾慎，平静说道：“这并不是你的修行心境不够。【完闪】是留给瞎子的宝藏之术，而你看得越多，就越难学会。”
顾慎沉默了。
是了……这一年来，自己的修行可谓是“顺风顺水”，在春雨观修心，在清冢和神祠山修源质，可唯独“体术”方面的进展不大。
这一年可没少和沈离切磋。
很显然，“看客”心境，并不能帮助顾慎彻底参悟【完闪】。
此刻，听了白术的话，顾慎才明白【完闪】无法领悟的原因。
“看得越多……越难学会……”
顾慎默默在心底重复了一遍。
白术撤去了三层叠加的黄金神域，这一刻，陵园重新显现出了真实的模样。
这座内陵，在顾慎眼中原本已经是“一览无余”。
所有阵纹都被顾慎拆解参悟。
这些阵雾，在精神力的扫荡之下，被轻松破译。
而此刻……
这阵大雾彻底遮住了顾慎的眼帘。
他失去了视野。
甚至，就连站在自己对面不远处的白术，都看不太清……
“其实这个阶段，本不该给你这枚‘金箍’。”
白术的声音，从雾气之中传荡过来，他轻柔笑道：“只是我从未见过精神力跨越自身实力两个大境界的天才，能抵达这一步，已经是机缘，天赋，努力合在一起的成果了……只不过，你真的抵达极限了么？”
这枚金箍，给了顾慎很大的精神压迫。
原先他的精神力运转，是极其平稳，而且轻松的。
而此刻。
金箍收紧，他必须要时刻运转“惊蛰”，在完整的春之呼吸辅佐之下，才能保证心境的平和。
“呼……”
顾慎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去触摸额首的那枚金箍。
什么都没有摸到。
在斗战神域消散之后，这枚金箍，也随之消散了……但当顾慎尝试召唤炽火之时，他的额首一道“叮咚脆击”响起。
犹如金火淬炼赤铁一般。
顾慎额头火光四溅！
炽火睁开的那枚竖瞳，被一阵复杂晦涩的金光拦了回去，那一缕金光如小溪般蜿蜒缠绕，俨然形成了一枚收拢的“金箍”。
“嘶……”
精神海被箍紧的痛苦，在心头翻涌。
顾慎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凉气，但紧接着，他沉下气来。
顾慎望向雾气中的白术，低声笑道：“还挺严实……有点意思。”
他知道这枚金箍，并不是折磨。
而是机缘！
自己的精神力，高出当前实力两个大境界……这已经是骇人听闻的事情。
顾慎自己已经想不到还能更进一步的办法了。
而除了熔炼斗战火种的白术，恐怕在整个东洲境内，也没有能帮自己突破这个瓶颈的人。
顾慎最担心的事情是什么？
就是精神失控！
前任冥王一定是个“精神力”极度强大的存在，他能把真理之尺当做武器，便是最好的证明……那种没有上限，全凭超凡者精神力演绎的“BUG物件”，是绝对能够实现跨境斩杀的神物。
唯一的需求，就是极高的精神力。
而这枚金箍……让顾慎看到了“更进一步”的希望。
顾慎的反应，让白术有些意外。
他淡淡开口道：“有件事情，需要跟你说清楚，这枚金箍，戴易取难……你可要想好了，一旦戴上，就不能轻易摘下。”
对于其他超凡者而言，金箍可戴可取。
可对“冥王”而言。
这枚金箍，便像是一道心魔。
要么突破，更进一步。
要么对抗，寸步不让。
“既然戴上了，便没有求前辈摘下去的道理。”顾慎笑了笑，伸手轻轻触碰着金光，轻声说道：“从今日起，便戴在我头上好了……我自会挣破。”
顾慎不是自负之辈。
这枚金箍，或许冲破极难，但能够将其挣扩一圈……应该不是难事。
自己的精神力，目前无法离体。
但再对抗一些时日，应该能铺满周身。
“不错。你比我想象中要好。”
白术赞许地笑了笑，他意味深长道：“戴上这枚金箍，其实也没那么糟……某种意义上，这意味着我留了一缕神念在你身上。”
这句话戛然而止。
但言外之意，就很明显了。
“晚辈……明白。”
顾慎深吸一口气，感动道：“多谢前辈。”
“不用客气。”
白术的身形在雾气中摇曳，他轻轻说道：“等你成为冥王那一天，我希望你能把失控之人的灵魂……拉回现实。”
A－009，目前还在失控状态之中。
很显然……即便是“斗战火种”，也无法完成“复苏失控者意识”的神迹。
但顾慎，则不一样。
冥王主掌的便是生死铁律，失控者的存在，便像是这道铁律中没有明文规定的灰色地界……如果顾慎能够将“净土”修行到大成，那么救回失控者的灵魂，似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顾慎望向雾气中的那双黄金瞳，即便没有精神力感应，他依旧能感受到这双黄金瞳中的炽热。
有人丢失了希望。
而今，又将其重新捡拾了回来。
“好。”
顾慎认真说了一字。
白术笑了笑，转过身去，重新回到了陵园中。
只此一字，便足够了。
……
……
被金箍箍住，顾慎觉得自己像是变成了瞎子。
他在内陵之中，寸步难行。
完全不知道方向。
好在……精神海内部的精神链接，并没有被金箍压制，这意味着他依旧可以与褚灵进行精神交流。
黄金神域中发生的事情。
褚灵并没有看到。
但此刻……她感受到了顾慎的异样，这个家伙在内陵一阵乱逛，像是无头苍蝇，而炽火几次想要浮现，都被一阵金光阻拦在内。
这是……精神力被束缚了？
她连忙散开罩住顾慎的那圈阵雾，指引了一条方向。
“这枚‘金箍’……是什么？”
褚灵不解地问道。
“姑且认为是……某位新任神座送的‘礼物’。”
顾慎沉默了片刻，给出了这个答案，此刻他不禁回想着收到这枚礼物之时的画面，那时候白术脸上或多或少带着戏谑的笑意。
“那还真是一份……很棒的礼物啊。”
褚灵看出了这枚金箍的大抵作用。
她淡淡说道：“若是在这时候遇到‘鬼面纱’事件，你恐怕要丢一下脸了。”
没了精神力。
末节车厢里的古怪领域，恐怕不会这么轻易解决。
顾慎咳嗽了一声。
“应该还是能打过的……虽然的确会狼狈一些。”他笑道：“不过，你也太不了解我了吧？”
“怎么，你还有后手？”
“这种情况下，我一般会后退半步，退到值得信赖的强者身后……”
顾慎一本正经说道：“我希望你英姿飒爽地上前一步，一个耳光拍烂鬼面纱的脑袋，然后我在后方给你摇旗呐喊。”
“……”
褚灵想了很久才想出了一句反讽之词：“堂堂冥王竟然吃起了软饭？”
“谬赞谬赞。”
顾慎丝毫不以为耻，感慨道：“我喜欢这个词。”
下一刻。
一道呼喝在远方响起。
“顾兄！”
因为精神力被箍紧的缘故，顾慎并没有提前觉察到出声人的存在。
此刻他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背着大铁剑的少年，正向自己跑来。
“沈离，你怎么来了？”顾慎笑了笑。
倒是没想到，小铁人会来找自己。
“顾兄……听闻你终于回长野了，于是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沈离额头还带着汗。
他擦了擦汗水，困惑地望向顾慎身旁，道：“咦……褚姑娘呢？”
“她……闭关修行，嗯，这段时间都不会出关了。”
顾慎看着沈离背后背着的那把巨大阔剑，心中隐约猜到了对方的来意。
小铁人兴奋地卸下大剑，挥舞一圈，道：“这把阔剑，是山先生送给我的礼物，名为‘大阙’。师父说，大阙是A级的封印物！”
这把剑，散发着阵阵铁之气息，这不是寻常物件。
而是熔炼了“精神力”的特质铁器，很可能是大成【铁王座】精炼而成的剑器。
【大阙】与【食铁之徒】很是契合。
“所以……你找我是？”
顾慎佯装困惑，缓缓问道。
“顾兄……”
沈离深吸一口气，他双手握紧大剑，原地站定，转了两个沉重的剑花。
“呼——呼！”
虽然小铁人个头不大，但天生金刚。
瘦小少年挥舞大剑的身影，看似吃力，但其实如鱼得水。
天生巨力，加上【食铁之徒】的相性契合，这把【大阙】被他舞出了凌厉的破空风声。
随后。
沈离将【大阙】重重插入草地之上。
他意气风发说道：“我来找你打架！”
沈离找上门，当然只有打架这么一件事。
这是一个纯粹的武痴。
原先沈离还不挑对手，只要有架可打便算是知足，只不过在春雨观跟顾慎修行了一年，他打架挑人的眼界也越来越高，手痒难耐的时候，打几个新人，已经完全不能满足需求。
最重要的是，他下手没个轻重。
只知出拳不知收。
监狱所内已经没有同境的超凡者愿意和沈离“切磋”了。
对沈离而言，最大的目标，自然就是打赢顾慎！
这一年，他与顾慎近百场对决，无一胜绩。
从一开始的不服。
再到最后恭恭敬敬的称呼“顾兄”，这其中的态度转变，都是顾慎一拳一拳实实在在打出来的！
“顾兄……我已不是昨日之沈离！”
小铁人郑重道：“我一直在等你回长野，打上一场。”
“……”
若放在平日，顾慎倒是不介意花上一分钟，让沈离好好睡一场，只不过如今的情况已然不同。
他有些头疼地摸了摸自己额首位置。
那缕金线若隐若现浮现……
自己此刻恐怕连炽火都召不出来。
“顾兄，虽然我知道，这一次还是会输……”沈离认真说道：“但我想知道……我与你的差距，究竟有多大，还请赐战！”
说完。
拔剑！
重剑的破风声音刚刚响起。
“等等……”
顾慎的声音便打断了沈离的动作。
小铁人神情有些困惑，但出于对顾慎的尊重，没有立即动手，而是认真等着后文。
而这一幕，不得不令人感慨，沈离膂力惊人。
这柄大阙，就这么被他单手攥握剑柄举起，平指顾慎。
“山先生就送了你这么一把剑么？”顾慎微笑开口，道：“应该还有别的吧？”
“还有护身封印物，精神守御封印物……”
沈离喃喃开口，紧接着他恍然大悟，一把拽下脖前的项链，认真说道：“顾兄，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这一战只拼攻伐，这些封印物，我全都撤掉！”
顾慎沉默了一秒，道：“除了这些，没其他的了？”
“没了……”
沈离皱起眉头，有些不明所以。
“或许还有一间雪禁城内破旧的府邸。”顾慎微笑提醒。
“啊……”
沈离单手挠了挠头发，道：“的确有这么一回事。山先生给了我一把钥匙，说是有空可以去看一看……只不过那把钥匙，对我没什么用啊。”
“打一场吧。”
顾慎笑道：“我若赢了你，便把那钥匙给我好了。”
“好说！送给你了！”
沈离高声而笑，将钥匙掷出，“我当是什么事，这玩意儿……没什么鸟用！”
顾慎一把接过钥匙。
下一刻。
沈离的身影便闪现在面前，小铁人拔剑的速度极快。
重重一斩！
仿佛将虚空都斩成了两半！
“轰”的一声，音浪扑面！
顾慎神色平静地后退了半步，微微皱眉，看着这擦着胸前衣衫缭绕呼啸的凶猛刀气……小铁人的杀力的确更进一步了。
有【大阙】在，沈离在第七层境界应当是没有敌手。
他屈指轻叩，按在大剑之上。
下意识的，想要用“炽火”穿透铁器，震荡沈离的灵魂！
只不过。
炽火掠出额首的那一刻——
金箍浮现！
斗战火种的压制，使得炽火直接熄灭，顾慎闷哼一声，他额头的那一缕金光闪逝消散，精神上传来的刺痛使他放弃了这一击。
果然……目前自己还没有适应金箍。
炽火连离体都十分困难。
而这一幕，在沈离眼中，则是大大的鼓舞！
以前的顾兄，接下这一剑，可是绝不会发出这道闷哼之音的！
小铁人神采飞扬，双眼仿佛都射出了精芒，他双手杵着大阙剑柄，原地拔高跳起，紧接着犹如抡棍一般，将大阔剑重重砸下——
顾慎侧身掠过。
这一次，他尝试动用不成熟的【完闪】……
在以往，由于强悍精神力的侧面辅佐。
他可以清晰捕捉到敌手下一刹的进攻落点。
于是【完闪】的躲避无比精妙，只不过此刻顾慎精神力全面收敛，能够做出判断的，就只有自己的肌肤，汗毛，以及直觉。
他终于明白。
白术所说的那一句，看得越多，越难学会。
没有精神力辅佐的【完闪】，精准度要差了一些……而在实战之中，这些许的差距，就会导致整个战局的改变！
“轰”的一声！
沈离的砸剑杀力极大，直接将陵园小山的山头掀出了一个大坑，而尘土飞扬之中，掠出了一道颇为狼狈的身影，顾慎单手捂着手臂，衣衫表面，渗出了非常轻微的红色血迹。
他躲开了剑击，却没有躲开剑气！
这把【大阙】的确配得上“A级”之名……剑落之后，荡出了数米的凶猛杀意！
顾慎受了轻伤。
“顾兄！我来了！”
沈离战意高亢，他拖着大阙高速奔来。
这一战，他看到了希望！
与顾慎交战的数十次以来，从未有一场，让顾慎受伤！
而下一刻，他对上了顾慎的“双眼”。
沈离心头咯噔一声。
顾慎的眼神无比平静，没有丝毫慌乱。
这一点，与以往的每一场战斗……都如出一辙。
那枚眼瞳，仿佛出现了一缕炽火，沈离深吸一口气，他知道顾慎的主要进攻手段是精神，而对视之后，自己可能就会受到精神攻击！
于是沈离集中精神，将全部注意力放在顾慎身上！
这一剑，必须要斩中他！
这……便是此刻小铁人脑海中的唯一想法——
大阙高高抬起，重重砸下。
而这一刻。
半空之中，忽然出现了一面巨大铁盾！
沈离瞳孔收缩，他这才意识到……顾慎身上带着一件无名之物，那是一件极其古怪的铁质封印物，没有其他的特质，就是硬！
这一剑，躲闪不及地斩了下去！
绚烂璀璨的铁屑光火在空中炸开，沉闷的炸响声音陡然四溅——
那高高跳起的一人，一剑，被震得倒飞而出。
陵园小山头，重新归于寂静。
片刻后。
顾慎拍了拍身子，掸去灰尘。
他捡起抛飞落在自己身后的那把大阙，用力将其举起，默默端详。
嗯……的确很重，不过在【铁王座】加持下，自己也能挥动。
这把剑很好。
看来山先生没有亏待冥王的【使徒】啊。
顾慎来到被震得头昏眼花的沈离面前，将大阙递还，微笑说道：“这一架，你打得不错，有些可惜。看来你只要再努力一点……就能击败我了。”

第五章 忽悠虽然可耻但是好用
这一架其实对顾慎而言很重要。
收敛精神力后，他也很好奇，自己的实力究竟处在什么层次？
沈离真的是很好的对手。
小铁人打架不会使弄心眼，正如他的那把大剑，直来直去，一往无前。
而对付这种刚猛路数的超凡者，顾慎有一百种办法拿下胜利，毕竟……就算没了“炽火”，他身上还是有诸多宝物。
无名铁甲，精神扳指，真理之尺，包括刚刚收入手中的鬼面纱……
这些物件，都是数一数二的对战宝物，关键时刻，能够起到奇效。
以沈离为镜，顾慎看到了自己如今的“不足”。
真正拳脚相交，他恐怕只能与同境的强攻系超凡者打成五五开。
而换做同境的白袖，在不依靠【雷界行者】的情况下，应该也能造成碾压。
“顾兄……”
沈离揉着脑袋，龇牙咧嘴坐起身子。
他苦笑道：“为何感觉你变弱了，是我的错觉么？”
这小子的战斗直觉还是很强的。
顾慎笑着摇了摇头，认真说道：“不，其实是你变强了。”
这并不是安慰之语。
【食铁之徒】是一种性质极其凶悍的能力，这种类型的能力，往往在第三阶段，导致超凡者的精神力落后于自身源质水准。
换而言之……越是肉身凶悍的能力，越是容易导致“精神失控”。
而沈离目前的精神无比平稳。
这一点，在同类已经算是百里挑一的“强者”了！
任何超凡修行，都需要以“精神稳定”为前提……否则，就算修行成为冥王，又能如何，到头来依旧是一场空。
而山先生赐予的“大阙”，则是一件与【食铁之徒】完美契合的封印物。
对于顶级封印物而言，“精神”越稳定，封印物能展露的力量越强！
这件完美契合之物……在沈离手上，仍然还有很大的发挥空间，只不过如今的他，刚刚得到此物，还没有来得及将其开发。
“这把剑……不简单。”
顾慎重新将大阙递了回去，微笑道：“我觉得你完全掌握大阙之后，可以不用来挑战我……”
“啊？”沈离接剑，微微一怔。
“去挑战宫紫！”
顾慎认真说道：“相信我，那个时候，你大有机会把这家伙打趴下……能借着切磋的名义揍宫紫一顿，是不是想起来就很爽？”
“……啧啧。”
小铁人已经在幻想脚踩宫紫的场景了。
“对了，顾兄……”
沈离连忙摇了摇头。
他想起了一件重要之事，神情凝重问道：“你可知，为何山先生会对我如此器重？”
顾慎挑了挑眉。
他自然是佯装不知，把玩着掌心的府邸钥匙，淡淡嗯了一声：“嗯？”
“是因为……冥王……”
沈离说这句话的时候，压低了声音。
他望向顾慎，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即便是以精神传讯，他依旧觉得自己说出冥王二字的时候，背后隐约有一阵寒意涌起。
据说那位神座，就在陵园之内？
莫非连心声传音，都能听见不成？
不管怎么样……小铁人在仔细斟酌之后，都加上了极其尊重的两个字后缀。
“……大人。”
顾慎眼底有一抹浅淡笑意掠过。
轻轻咳嗽一声。
顾慎收敛面容神色，以心声好奇问道：“冥王？”
“你别直呼名讳！要出大事的！”
沈离有些急了，连忙瞪眼道：“要上加两个字后缀……据说冥王他可记仇了！”
“……”
顾慎笑意有些僵硬。
“是我老师告诉我的……”沈离有些心虚，道：“前些日子，在葬礼上，是冥王大人留了一缕神念……山先生才对我青睐有加。”
顾慎已经猜到了。
那一日，其他审判官并没有觉察到火种精神的波动……但沈离的老师，那位第四审判官的精神力十分敏锐，应当是捕捉到了异样的来源。
猜中，不算什么。
顾慎还就希望被猜中……越多人猜出来越好。
“这难道不是好事么？”他笑眯眯问道。
“好……好个屁！”
沈离咬紧牙关，面色涨得通红，说道：“老师和山先生，现在都认为我是‘冥王使徒’，又是送宅子，又是送封印物，我还不得不收，可实际上，我连冥王的面都没见过……我哪知道他老人家裤裆里憋的是什么屁呀？”
顾慎的神情有微妙。
“这些话，我没法跟其他人说……要是被山先生知道，我就完蛋了！”
沈离一吐为快，然后长长舒了一口气。
不论如何——
这个秘密，总算是说给最信得过的人了。
顾兄神通广大，说不定能帮忙想想办法。
他紧张忐忑地望向顾慎。
而看到的，是一双倒映着炽火的含笑眼眸。
这眼神……有些奇怪。
每次自己要与顾兄赌些什么的时候，顾兄就会拿这种眼光看自己。
“还记得……在陵园中，你昏迷了一段时间么？”
顾慎不紧不慢地开口。
沈离一怔，然后缓缓点头：“当然记得……我是见了褚姑娘，然后挡了一击……”
再然后，就昏迷过去。
醒过来，清冢之战全面落幕。
他可能是史上第一个睡着看完神战的超凡者。
“有没有一种可能，冥王已经见过你了……”
顾慎轻声说道：“就在，你昏迷的时候？”
“你是说……”
沈离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眼神亮了起来，错愕诧异地望向顾慎，没记错的话，顾兄也是见证了整场神战的幸运儿。
“我的确是‘冥王使徒’……只不过，我昏过去了，所以不知道？”
小铁人摸了摸身上。
他低声嘀咕道：“不对啊，信物呢，徽章呢，什么都没有……冥王大人总不能这么抠门吧？”
“……”
顾慎沉默。
“想要成为‘使徒’，可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简单……五洲之内，每一位神座的使徒，都需要经过重重考验。”顾慎轻叹一声，问道：“你除了睡了一觉，还做了什么？”
“……也是。”
沈离羞赧地咳嗽一声。
紧接着。
他意识到了不对。
“等等……顾兄，你怎么会知道关于冥王的事情？”沈离难得聪明了一会。
冥王召见自己，不管是精神层面的召见，还是用了其他方法的选定……顾慎都不应该知晓才是。
关于这个问题，顾慎早有准备。
他微笑地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脑袋。
“大聪明，快接近真相了，再想一想。”
沈离咬紧牙关，绞尽脑汁。
能够知道神座消息……并且知晓“使徒”内幕的……
脑海里灵光一现。
小铁人恍然大悟，感慨道：“顾兄……原来你……”
“也是‘冥王使徒’？”
顾慎默默竖起了一根大拇指，然后示意沈离噤声。
“虽然，我们没有纹章和信物，并不能算是真正的‘使徒’。”顾慎神情郑重，一字一句道：“但关于冥王选召使者的消息，千万要保密。”
沈离点头如小鸡啄米。
怪不得……那一日之后，他越看顾慎，越觉得亲切顺眼。
原来是同为“使徒候选人”的原因么？
“那考验之事……顾兄知晓么？”
沈离眨了眨眼，问道。
顾慎摇头，意味深长道：“哪有那么简单……你可知山先生为何会送你‘大阙’，又为何要送你那件宅院？”
沈离屏息认真聆听。
“二十年前，冥王陨落的消息传回五洲，山先生带人把雪禁城的冥王府邸搬空了……”
顾慎把二十年前双方存在的过节简单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沈离才真真正正恍然大悟。
怪不得……
怪不得啊！
沈离总觉得，山先生在赠送大阙之时，望向自己的眼神里，五分是真诚的歉意，四分是害怕和恐惧，只有一分是对于自己才华的欣赏。
“据我所知，关于你的第一桩考验，并不困难，那间府邸里，有山先生留下的‘黑银’，还有一些俗物，只要取出这些东西，将其带回陵园，便算是完成了。”
顾慎笑道：“事到如今，你还觉得这钥匙不重要么？”
沈离神情复杂。
他忽然有些后悔，原先的赌约，那么大大咧咧把钥匙交给顾慎了。
“此物……还给你。”
珰的一声脆响。
府邸钥匙被抛了出去，沈离双手将其捧住，神情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还给自己了？
顾慎正色说道：“关于钥匙的‘赌约’，也算是考验的一环，你不该这么轻易交到我手上的……不知者不罪，以后关于‘冥王’的物件，还是需要谨慎保管的。”
沈离神情复杂到了极致。
他的脑袋瓜子本来就不算灵光。
这么一大长篇冥王秘辛听下来，现在他只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幸运儿。
“顾兄……”
小铁人真诚道：“大恩不言谢！我谢谢你！”
……
……
“原先计划中……去府邸取走黑银的步骤，也可以省去了。”
沈离走后。
顾慎一个人站在陵园山头，吹着清凉的山风。
他看着小铁人用狂奔的方式跑着离开陵园，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得不说，心中生出了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认识你，究竟是沈离的幸运，还是不幸？”
褚灵在零零幺内认认真真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虽然听起来很像是讽刺。
但顾慎笑了。
“其实最开始，我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想借着‘冥王’之名，敲打监狱所，顺便让山先生对沈离好一些。”顾慎望着舒卷的天云，轻轻说道：“只不过，让沈离成为‘使徒’，似乎并不是一个坏的选择，对他而言，有一座靠山，比没有要好。”
“只不过……要等到很久之后，他才能拿到真正的‘使徒纹章’了。”顾慎问道：“让他替我跑跑腿，打打架，换这么一个使徒身份，应该不过分吧？”
“如果真有这个机会，会有99.999％的人砸破脑袋想要争取。”
褚灵淡淡道：“但不知为何，我有些心疼他。”
可能是因为沈离那满脸无邪的样子……太无辜了。
他完全被蒙在鼓里。
“以后你要一直以冥王使徒的身份，与他共处吗？”褚灵问道：“让世人知道，一个人与冥王有联系……并不算是一件好事。”
这句话听起来更讽刺了。
因为顾慎自己就是冥王。
“放心，我在开口之前，就想好了‘脱身之计’。”
顾慎平静说道：“沈离知道我和他一样是使徒候选人，只不过……候选人并不意味着一定能够成为使徒。等不需要这个身份的时候，我自会被冥王淘汰，我相信沈离，他不会主动说出关于我的消息，而就算冥王候选人的消息曝出来，对我也不会造成影响。”
只要不去光明城，不与那位光明神座接触……那么便无人可以拆穿自己与冥王火种的联系。
而传闻之中的冥王说什么，做什么，计划什么。
不过都是自己一句话的事情。
好事，是顾慎所做。
坏事，都要怨那冥王。
不多时。
沈离便带着府邸里的黑银赶回了陵园，顾慎重回内陵，借着与冥王火种的微弱指引，召出黑云，让沈离入陵，然后褚灵开辟阵雾，领着他将黑银放在一座小山山顶。
根本无需等待“斗战神域”铺满雪禁城。
东西已然到手。
完成任务之后，沈离还傻乎乎等待着冥王大人的会面……
只不过。
冥王大人似乎并没有想要见面的意思，阵雾合拢，重新将他送了出去。
小铁人很想知道，关于自己的第一场考验，是不是结束了。
至于第二场考验……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片大雾中，他觉得冥王大人像是对他说了一个字。
悟。
又或者……滚。
于是沈离一脸茫然地进陵，满头雾水地出陵。
顾慎站在山顶，拎着密封黑银的箱子，没有再出面，就这么静默地目送沈离离开陵园。
肉眼可见，走的时候，小铁人的脊背都挺直了一些……这应该算是“冥王”给的底气吧？
嗯……
更不能让他知道真相了。
顾慎打开箱子，一罐一罐的密封黑银，躺在箱中，这是五洲境内，目前已知的，可掌控的最高品质“秘银”，亦是最强力的收容材料。
他手指掠过罐面，微微笑了。
“忽悠。”
沉默了很久的褚灵，憋出来这么一个词。
用来形容此刻的顾慎，非常形象。
顾慎笑道：“忽悠虽然可耻……但真的很好用。”

第六章 北洲的远客
长野城外。
【风瞳】高悬，数千枚【风瞳】排布在云层之上，随风摇曳，阵列扩散……这些是长野的眼，在顾长志沉睡的二十年里，这一枚枚眼睛便替神看守着这片世间。
长野大区是九大区中秩序最稳定的大区，没有之一。
违背联邦律法的罪犯，一定会远离这片大区，离得越远越好……因为【风瞳】对于超凡者气息的捕捉实在是太敏锐了。
除此之外，这里坐镇着大审判长，大指挥长，五大家家长……除了某位云游东洲负责在外捉捕重量级逃犯，偶尔才会回来的大裁决官，东洲议会最强大最凝聚的战力，齐聚于此。
除了执掌火种之力的神座，的确也没有其他人，有胆量有能力对长野做出侵犯之举。
曾经在大都搅弄风云的“枭”，如果把长久基金会迁移到长野……那么不到半年，就会被连根拔起，这并不是说长野的实力碾压大都。
而是，整个东洲最成熟的保护体制，最强大的监察力量，都放在了这里。
“白大人！”
风瞳监察室内。
一位监狱所职官神情凝重，调出了雪禁城外的【风瞳】影像……
穹云之上，有风霜掠过。
长野最北部的那几枚风瞳，在同一时间，被覆上了霜雪。
【风瞳】的表面涂抹了强逻辑材料，恶劣天气也无法将其损坏，而出现这种现象，很明显是超凡能力的影响。
披着白色审判官大袍的白沉，神情平静，默默凝视着屏幕。
这间监察室，拥有着东洲议会理论上最高的【深海】权限，毕竟【风瞳】庇护着整片大区的安宁，遭遇了异样，会第一时间提供出具体的画面捕捉。
只不过……这一次画面捕捉似乎失效了。
【风瞳】什么都没有看到。
覆盖的风雪，凝聚片刻之后，便自行融化。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咦……”
负责监察的那位职官，困惑地挠了挠头，“是我看错了么？”
【风瞳】没有警报。
说明刚刚的一切只是虚惊一场。
白沉收回目光，他按下大檐帽，轻声说道：“我出去一趟。”
他离开监察室，跨上摩托，发动之后，向着长野北部那些风瞳的所在之处，一路疾驰，背后扩散出无形的精神波动……下一刻，一道巨大的神灵虚影，便浮现在白沉猎猎作响的大袍之后。
那是一个举着镰刀的黑袍死神。
【审判者】。
“审判者……找到‘它’。”
高举镰刀的死神，黑袍下散发着幽幽光芒，此刻干枯双手将镰刀平举，一抹辉光从明亮刀身上掠过，最终它望向一个方向。
“轰！”
这辆特制的摩托，在这一刻被白沉的超凡源质加持，瞬间加速，几乎冲破了音障，在短短数秒内便化为一道虚影，犹如一枚坠地陨石般，极其狂野的轰鸣而出。
排气管中喷吐而出的，仿佛不是燃油和尾气，而是一个人沸腾的鲜血！
很快，白沉便抵达了长野北部，一片高耸的石墙，他拧转油门，并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大袍在灰尘之中翻飞。
大檐帽下是一双平静且冷漠的眼神。
远方有一片雪云。
是的。
那是一片……雪云。
就这么“缓慢”掠过天际，沾染风瞳之后，将这些长野之眼一一冻结，然后在离散后，重新将其恢复。
实际上，那片雪云的速度，并不比审判者加持的摩托要慢。
最多再过十分钟，就可以抵达雪禁城上空。
那雪云之中，隐约可见一道模糊身影……那道身影，才是“雪云”的本体。
“嗡嗡嗡！！！”
白沉加大力度，向着那片雪云冲击而去。
审判者挥出镰刀！
泥土飞溅。
这一刀并没有杀意，但却激荡出了方圆数百米的尘土，在长野北部荒芜的阔土之上，有一道道翻涌而起的泥尘之柱，宛如天幕！
而此刻坐在监察室内的职官们则是震惊困惑。
白沉大人的速度竟然如此之快……已经赶到了北部边界，但更让他们困惑的是，【风瞳】内依旧没有异样的景象，只能看见白沉以审判者挥刀，震荡尘埃的画面！
那辆宛如灌注了活人鲜血的摩托，在地面上转了一个极大的弯，白沉根本没有去按转刹车，就这么以单脚为刹，硬生生踩停这辆摩托，而激荡翻滚的泥尘，则是向着那片雪云涌去。
“轰——”
雪云遭遇泥尘。
也遭遇了白沉传递而出的精神波动！
一道清冷的警告声音，在这片大地之上荡开！
“前方长野……使徒禁行。”
能够欺骗【风瞳】的超凡者，一定是自身实力极强，强到了能够以精神力遮蔽天幕的程度，这种程度的超凡者一般都拿到了联邦的封号授权。
可他们进入长野，绝不会出现如此“诡异”的一幕。
因为以精神力屏蔽天幕，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告知【风瞳】——我来了。
此刻的【风瞳】，仿佛看见了幽灵。
而能够造成这个现象的，只有一种可能……
对方在【深海】内的权限，比监狱所更高！
来者掌握着最高席赋予的“自由”，而拥有这种“自由”的……除了【神座】，就只有【使徒】！
雪云之中的身影，听到了这缕精神波动。
泥尘翻涌着落下。
原先污浊的泥泞尘埃，在落下之后，竟然纷纷扬扬化为了一场洁净无垢的雪雨……白沉抬头，眯起双眼，看着簌簌坠落的雪白结晶。
每一粒雪尘，都是纯洁无垢的结晶。
只不过短短数秒，这些飞溅而起的泥泞，就被雪云中的力量净化。
“抱歉……”
雪云中传来了很轻的一道声音。
那大片大片的雪雾，逐渐收敛，落下，远在百里外的监察室职官们，仍然无法通过【风瞳】捕捉来者的影像……但站在不远处的白沉，却是看清了雪云之中的那道身影，真正的模样。
雪雾收拢，尽数掠入一人的体内。
那道身影窈窕纤长，长发披散，如雪国之女。
所有雪雾散尽之后，她露出了真容。
羊毛毡帽之下，是一张如冰雪雕塑的苍白面容，这个年轻女子，就连瞳孔……都是白色的。
只不过这抹白，与眼白的色彩却是不同。
她的瞳孔深处，乃是一片银白。
“我本以为，此处尚未抵达长野边界，动用‘领域’赶路，不算违矩。”
那位如冰雕般的毡帽女子，言行举止出奇的礼貌。
她缓缓挪移目光，那双银白的瞳孔望向了白沉的背后。
在空中漂浮，持握镰刀的【审判者】……顿时感受到了压力。
“咔嚓嚓……”
仅仅是数秒凝视，审判者的黑袍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这是什么凝视？
竟然连精神力都能冻结……白沉的神情有些难看。
这个家伙的实力……不容小觑，从这身打扮来看，是从北边来的么？
“我名阿旒尔。”
女子脱下毡帽，微微鞠躬行礼，轻声说道：“奉女皇陛下之令，来长野拜访……我来寻一个人。”
北洲女皇的使徒！
东洲与北洲的关系并不糟糕……
在对方交代来意之后，白沉的神情缓和下来。
他心底其实并不慌乱，因为如今的东洲，已经与先前不同了……他白家老祖宗，正坐镇在长野清冢之中，外洲神座的使徒，若真敢逾越界限，那么自有神座出面！
白沉柔声说道：“你要找谁？”
“那人……姓顾。”
阿旒尔微笑道：“顾慎。”
……
……
顾慎此刻正在春雨观修行。
一缕火意，激荡在眉心之处。
金箍震荡。
虚空之中，不断迸发出叮咚脆响，发丝飞扬，炽火四射。
然而……那枚金箍，却是纹丝不动。
任凭他如何运转“惊蛰”，“谷雨”，都无法冲破这枚金箍。
只不过，观想多次之后，顾慎并非一无所获。
在运转“春之呼吸”之时，他沉浸在净土世界之中……犹如盘坐在簌悬木下。
如今的净土，在顾长志与千野远行之后，仿佛拥有了无限的生机和活力。
一场春雨。
万物复苏。
远方开出了一枚又一枚的金穗花，虽然没有完全长成，但随风飘摇，已经颇具规模，待到他日长成，必是一片金海。
顾慎就在净土世界的冥想之中，隐约感悟到了下一步的方向。
呼吸法。
很多超凡者认为，这就只是一门辅佐“精神力”稳定的法门。
但其实并非如此……
这是一条道！
一条大道！
在没有【深海】的时代，超凡者想要修行，就需要依靠各种观想念头，来稳定精神……于是呼吸法就这么被创造而出，实际上每个时代都有不同的呼吸法，适应不同的超凡者。
超凡修行之道，不是越古老，越强大。
这条路，并非是一成不变的。
只是……那些被困于规矩之中的超凡者，注定无法超越前辈。
“我的春之呼吸，已经修行到头了么？”
顾慎隐约感觉，想要冲破这枚金箍，依靠春之呼吸的力量，已经不足够了。
他的春之卷，已经修行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净土世界，万物复苏，就是最好的证明。
而春之后……就是夏！
“‘芒种’，‘大暑’……”顾慎喃喃道：“长志先生临走之前，并没有提及这所谓的夏之呼吸，而在三所的记载之中，也并没有其余呼吸法的下落……”
东洲所有的，就只有拆分成两半的惊蛰，谷雨。
然而顾长志的四季旷野，却是闻名于世……所有人都知道，四季对应着的是哪些呼吸法。
两两合一，一共八卷。
可偏偏，人们只见过前面两卷。
“万物复苏，是为起始……参悟了春之呼吸，就有无限的可能，去演变后续的四季？”顾慎心头有一缕灵光浮现，他明白了顾长志先生缔造四季旷野的真正用意。
这条路，每个人走，都是不一样的！
由春之卷开始。
到夏之卷……便是超凡者自己开始创造！
大道拥有无限的可能性。
“我希望属于我的‘夏’……足够有活力，万物生长于此季，净土不朽于此季。”顾慎闭上双眼，轻声开口，他尝试去演化春之呼吸之后的下一卷呼吸法。
属于他的呼吸法！
净土世界，忽然刮起了一阵大风。
正在远处背着箩筐锄地的铁五，被这阵突如其来的热风刮中，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咬牙切齿地低声道：“特奶奶的，也忒热了，简直是要热死老子了……这鬼天气，是怎么回事？”
“轰！”
下一刻！
穹顶之上，雷鸣骤起。
铁五被这极其低沉的雷声吓了一跳！
他抬起头来，只见天幕之上，雨云飞速汇聚，只不过与连绵春雨时的景象截然不同……整片净土，都变得压抑起来，这一片铅云云层压得极低，而且不断有沉闷雷声回荡，草叶翻飞。
铁五抬起头来，心有所指地回头。
他看到远方的那株巨大古树，万千枝条飘摇，做出膜拜之姿。
一道年轻身影，盘坐古树之下。
这阵阵热风，卷起叶海，向着古树下的顾慎卷去……
“这是神座大人在推演世界？”
铁五顿时噤声。
他放下了锄头，神情凝重地观摩着天地间的异象，喃喃道：“既然如此，热就热吧……反正我也不会真的被热死……”
潮湿的闷热之气，席卷在这片天地之间。
这个世界的热风，随着顾慎的呼吸，缓慢律动着。
呼气。
吸气。
只是那场闷雨，始终没有落下。
顾慎第一次推演“夏至呼吸”，并没有成功。
数个小时之后，他退出了精神世界。
古树的枝条徐徐落下，恢复了平静，天地间的暑热，也缓缓消失，回归到了原先清凉中略带些许寒意的“初春之季”。
铁五拎着锄头，有些遗憾。
整个过程，他都在观摩，隐约猜到了顾慎的用意，低声感慨道：“看来神座大人……是想要用一己之力，改变天地规律，赋予这个世界新的活力啊……”
“神座大人如此勤奋……”
铁五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锄头，扶正斗笠：“那我也要加倍努力耕作了！”
……
……
退出净土之后。
顾慎觉得自己久久没有增涨的精神力，竟然有了一丝丝松动的痕迹。
很显然，自己的方向是正确的！
而那金箍，也不再是完全牢不可破……
炽火撞击之下，隐约有了一些对抗之力。
顾慎两根手指并拢，按在眉心之处，他深吸一口气后，一缕弱小的炽火不断撞击金箍，终于艰难成型，虽然只有刹那，但及时地被两根手指捻了下来……
顾慎发自内心地笑了笑。
他看着停留在指尖，袅袅散去的那一缕火光。
果然……精神修行，没有捷径。
自己想要冲破这枚金箍，就要下苦功夫。
这其实是一个好消息。
顾慎最不缺的，就是下苦功夫的决心，以及毅力。
“咚……”
便在此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音。
由于精神力内敛之故，顾慎并没有提前觉察。
他整理了一下衣着，缓步前去开门……在开门之前，顾慎脑海中出现了好几人的名字。
但万没想到。
来客是一位素未谋面的女子，雪发及腰，身披大氅，头戴毡帽。
最重要的是……褚灵没有给自己任何预警。
“这个女人是【使徒】……由于最高席的权限，长野的【风瞳】无法捕捉到她的踪迹。”
通过精神链接，褚灵在零零幺内共享了顾慎的视野，直到顾慎开门，她这才亲眼看见了这个如幽灵般的存在。
“……嗯。”
顾慎微微皱眉。
无需褚灵开口，见到对方的第一眼起，他心中便猜到了答案。
“咔嚓嚓……”
顾慎注意到，她所叩门的位置，已经凝结了寒霜。
那是实质的冰雪！
这个女子的身上，仿佛有一股古怪的“冻结之力”。
而仅仅是对视一眼，顾慎顿时也感到了凛冽的寒意……
他伸手触摸面颊。
竟是摸到了一片薄薄的冰屑……
“嗤”的一声。
顾慎眉心燃起了一缕火光……那并非炽火，而是金箍内蕴的斗战之火，这缕火光并不旺盛，却是令人生畏，只有丝缕些许，亦是轻松燃烧至“沸腾”，最终缭绕成了一片金灿雾气。
而雾气之中，徐徐凝出一张金灿模糊面孔。
白术平静俯视着来客。
那位使徒单膝微微弯曲，行大礼，恭敬道：“阿旒尔见过斗战神座大人……”
她还没说完。
“如果无法控制你的能力，可以把那双眼睛闭上。”
白术的声音便传出，将其打断。
阿旒尔一怔。
她的能力名为【霜杀】，是极其可怕的自然系力量，【霜杀】可以爆发出异常强大的杀力，对应的驾驭难度也非常之高……事实上她在北洲境内，可以平稳压制住【霜杀】，只是如今执行任务，远离北洲，也远离陛下，所以这道原先稳定压制的能力，出现了一些异样。
目光所及，霜冻蔓延。
阿旒尔路上有些忐忑，因为【霜杀】出现异样……实在是一个糟糕的消息，这很容易让长野的超凡者认为她怀揣恶意而来。
好在，一番交流之下，那位拦路的白沉，并没有将她拒之门外，而是将她带到了长野城。
只是……如今担心的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
那位新任斗战神座是动怒了么？
阿旒尔在心底轻叹了一声，乖乖闭上了眼睛。
“可以睁开了。”
没想到，阿旒尔刚刚合眼，白术的声音便温和响起。
阿旒尔闻言迷茫地重新睁眼。
她看见春雨观门前，那原先被自己目光冻结的冰屑，已经恢复如初……这是什么情况？
被【霜杀】触及的物体，性质已经改变了。
除非时光倒流，否则怎么可能……完全复原？
等一等……
阿旒尔抬起手掌，掌心凝结出一片冰镜，她望向冰镜中的自己。
那双惨白的瞳孔，恢复了黑色。
“我与北洲那位女皇……也曾是故识。”
白术轻声说道：“阿旒尔，此后雪禁城为你敞开城门，在我神域之中，不必担心【霜杀】之力外泄，造成损失。”
阿旒尔神情复杂。
她当然见过神迹……只不过斗战神座的神迹，的确让人感到匪夷所思。
而在一旁静观的顾慎，则是看得很清楚。
如今白术的神域，已经铺盖笼罩了整座雪禁城。
叠加了好几层的【倒流】，让这座古城变得无比安全，哪怕有毁灭性的打击降临……只要白术还活着，只要一息，便可将其重铸复原。
当然……白术的【倒流】不能违背生死铁律。
他只能复原死物。
刚刚那一刻，便是神域之力发动，不仅仅【倒流】了门上的冰屑，估计将阿旒尔一路走来的所有霜冻物件，全都【倒流】回拨。
除此之外，一缕斗战精神，压在了阿旒尔额首位置。
她看不见。
但顾慎看得见……那是一缕无影无形的斗战火光，与自己眉心上的“金箍”应是一样的。
只不过，加大了力度。
在雪禁城内，阿旒尔的【霜杀】被压制到了非常安全的地步。
难怪。
过往二十年里，其他几座大洲，拥有如此强大的底气。
原来拥有一位“巅峰之年”的神座，竟然是如此安全的感觉……在神域笼罩的雪禁城中，白术便是不可战胜的存在，他的一个念头，可以抵达雪禁城的任何一个角落。
在这里，他便是真正意义上的“神”。
也难怪白术让自己放心去冥王府邸取东西……只怕没有沈离，自己就这么大摇大摆走进去，也不会有任何人发现。
“……拜谢神座大人。”
阿旒尔深吸一口气。
她望向顾慎头顶的那片金雾，认真开口。
她并不知道“金箍”的存在，只道以神座级别的伟力，在神域内的任何地方显神出面，都不算是让人惊讶之事……此刻出现在顾慎头顶，也算是侧面证明了顾慎的重要性。
只是这一幕，颇有些讽刺。
因为阿旒尔跪拜感谢的金雾，很是浅淡。
看上去，便是在拜谢顾慎。
顾慎下意识就要说一句“爱卿平身请起”……
“呵。”
可以聆听万物生灵之音的白术，淡淡笑了一声。
他挑眉俯身瞥了顾慎一眼，随后对于阿旒尔的感谢，平静嗯了一声，没有过多回应，就这么缓缓散去。
顾慎面色如常，但默默拢袖，竖起鄙夷的中指。
这一声“呵”，什么意思？
糟老头子，肯定是偷听自己的心声了！

第七章 北上
“阿旒尔？”
顾慎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的确是北洲的来客，从肤色和发色来看，就能感受到明显的不同，阿旒尔的毡帽下，蓄了一头东洲人所没有的柔顺银发。
在斗战神域的压制之下。
她眼瞳中的银白之色，已经完全褪去，此刻再与其对望，便不会感受到先前那压迫的霜冻威压。
“您就是……顾慎先生。”
阿旒尔同样也端详着顾慎，她微笑说道：“我见过您的照片，只不过真人比我想象中还要年轻。”
顾慎把阿旒尔请入了春雨观中。
合上门后。
阿旒尔对着顾慎的眉心，认真说道：“神座大人，您不介意我使用特殊手段，屏蔽这次对话吧？”
顾慎神情微妙。
因为白术在自己额首位置降神了一次。
所以阿旒尔此刻……是在对白术说话。
没有回应，这便是一种肯定的回应。
阿旒尔微微一笑，她抬起一只手掌，小宅院内忽然扬起了风雪，这一次并非是【霜杀】之力的无序扩散……顾慎感应到了这个女子强大的精神力和超凡掌控之力。
院落之中，扬起细密的雪尘。
大氅翻飞。
阿旒尔抬头望向天空，这座露天小院的天顶，出现了一片薄薄的雪幕，作为【使徒】，拥有最高席神座赐予的“自由”，在五洲境内可以随意行走，不必担心会被【深海】捕捉到具体的行迹，可他们无法将这份馈赠转让。
所以，她来到了春雨观，与顾慎交谈……只能隐去自己一人，并不能隐去顾慎。
若不使用一些特殊手段。
这场交谈的大概画面，是能够被【风瞳】看见的。
这飘摇悬浮在小院上空的雪尘，彻底隔绝了外界气机的探知，有些像是狮子巷的【灯笼】。
当然。
这种手段……对白术而言是无效的。
毕竟整座雪禁城都在他的神域之中，若他愿意，是可以随意聆听对话内容的。
“阿旒尔小姐……”
顾慎已经听闻了调查军团传回的消息，这次回长野，就是为了准备接下来的北洲之行。
可没想到。
对方的速度比自己还快。
自己还未出发，女皇陛下的使徒便“登门拜访”。
“我是奉女皇陛下旨意，前来见您一面。”出乎意料的是，阿旒尔并没有提调查军团的事情，她坐在小院子的石墩上，轻声说道：“女皇陛下前段时间一直忙于闭关……就在这几日，才刚刚听闻了长野的消息。”
顾慎一怔。
“清冢陵园一战……酒神座身死，东洲有了新的斗战神。”
阿旒尔勉力挤出笑容，说道：“女皇陛下派我前来，一是希望能为东洲送上祝福，除此以外，她还希望我能替她看一看……顾长志先生的故土。”
顾慎垂首，轻轻叹了口气。
他黯然说道：“顾长志先生……已经不在了。若你是想替女皇陛下追寻旧日的回忆，那么应当去顾家的宗祠，那里是顾长志先生曾居住过的地方。”
“不……我是来找您的。”
阿旒尔摇了摇头，道：“女皇陛下说，顾长志先生，一定留下了某样要送给她的物件。”
顾慎神情复杂。
难道……顾长志那封信，早在女皇陛下的预料之中么？
怪不得阿旒尔进入长野，便直奔自己而来，这是提前便想好了目的地。
“顾长志先生……的确留了一样物件，要送给女皇陛下。”
顾慎沉默地想了想。
当初顾长志的交待是，自己亲自送抵。
他望向阿旒尔的双眼，即便【霜杀】的力量被斗战神域压制，他依旧感到了那双眸子里天生便携带的冷冽之意。
顾慎摇了摇头，道：“但我不能交给你，我答应顾长志先生，要亲手交给女皇陛下。”
阿旒尔脸上依旧挂着微笑。
她并不恼怒，而是问道：“所以那样物件……是一封信么？”
“……？”
顾慎抬起头，皱了皱眉。
这种事情……应该不在预料范围之内吧？
据自己所知，在过往的年月里，五洲范围内掌握“占卜术”的，除了千野大师，就只有源之塔封锁囚禁的“预言家”，难道那位女皇大人也是其中之一么？
“小顾先生，不必惊讶。”
阿旒尔取出了胸前的那枚纹章，那是一枚雕刻着猫头鹰的古老信物，她手指摩挲着猫头鹰的毛发，温声说道：“女皇陛下拥有超世的智慧，猜到什么，都不为过。再加上，她是这世上最了解顾长志先生的人之一……猜到这些，其实不算什么。”
顾长志的巅峰之年，如今掌驭北洲的女皇陛下，还只是一个小女孩。
当初听到顾长志称呼年幼女皇为“林家小丫头”的时候。
顾慎便知道，这二人恐怕有一段往事——
只是，如今从阿旒尔的口中，他隐约感到这段往事，似乎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复杂……这二位神座的羁绊恐怕并不浅淡。
顾长志死后只留了三封信，一封给家族，一封给尊师。
还有一封……便是给女皇。
而阿旒尔刚刚说，女皇是最了解顾长志的人之一？
“他们……”
顾慎沉默了一小会，下意识地开口，想要询问当年的旧事。
只是说了两字，便停住了。
阿旒尔也不过比自己大上几岁……怎么会知道这些？
“女皇陛下，当年的即位，遭遇了很大的困难。”
阿旒尔知道顾慎想问什么。
她说道：“没有人知道那些困难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整个中央城的人都知道……顾长志先生，给了她很大的助力。两人虽然年龄相差二十岁，却曾是并肩战斗的战友。”
“而平定北洲动荡之后，女皇陛下在中央城，为顾长志先生立了一块丰碑，除此以外，她还收藏了当年记录二人战斗的一些画卷，影像。”
说到这，她的声音有些嘶哑，停顿了许久，才缓缓说道：“在得知了顾长志先生的死讯后……我看见女皇陛下，打开了过往的画像，枯坐了许久。”
顾慎不再多说什么……
阿旒尔的描述，很有画面感，也很让人感伤。
“对不起……”
顾慎轻轻吸了一口气，望向阿旒尔，说道：“即便如此，我还是要坚持，亲自将这封信，送给女皇陛下。”
阿旒尔笑了笑。
“其实，我今日来到长野……不是来找你要那封信的。”
她眼神柔和，说道：“关于信，关于你，都只是女皇陛下的猜测，我今日来长野，只是为了确定陛下的一些猜测……顾长志先生留下了那封信，便一定有他的安排。我不会进行干预。”
顾慎听到这，明白了阿旒尔的来意。
这一切，都是女皇陛下的“猜测”，顾长志留下了一封信，而那封信在自己身上……这究竟是怎么猜到的？
“顾南风才是顾家未来的家主……”
顾慎揉了揉眉心。
他苦笑道：“女皇陛下若要寻信，应当找他才是。”
“CN021……”
阿旒尔轻轻说出了顾南风在北洲更为家喻户晓的那个名字。
“女皇陛下了解他，他不是一个藏得住秘密的人。”她微笑望向顾慎，“所以CN021的概率，基本可以排除……更何况，他并不在陵园内，不是么？”
顾慎听闻此言，眯起双眼。
阿旒尔的这句话……其实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意思。
那就是，顾长志留下的东西，不止一封信。
北洲女皇的，只是其中之一。
所以顾长志寻找的不止是一位“送信人”，更是一个值得信赖而且有能力守住“秘密”的人。
“不必紧张。”
阿旒尔诚恳说道：“我无意试探……只是在‘信’存在的前提下，‘秘密’的存在，也一定是成立了的。”
“这些‘秘密’的存在，不算什么‘秘密’。”
顾慎端起茶盏，垂眸笑了笑，轻声问道：“况且……以女皇陛下的智慧，想必所谓的秘密，也能猜到一些吧？”
两人交谈至此。
顾慎隐约感到……额首的精神束缚，徐徐扩散。
那是白术松开了对自己的精神压制。
这是什么意思？
顾慎几乎是一秒就心领神会。
白术放开了对自己精神力的限制，也就是意味着这番谈话……有足够多的信息可以试探，这些信息，连白术也感兴趣。
顾慎的炽火无声无息燃烧而起。
他望向阿旒尔。
对于先前的言论……阿旒尔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
顾慎则是捕捉到了清晰的精神波动。
显然，阿旒尔知道的信息有限。
也有可能是女皇陛下，没有过多交代……只不过那位北洲女皇再如何‘智慧’，也不可能料尽世间事吧？
顾慎调整坐姿，问道：“阁下千里迢迢赶赴长野，总不能只是为了这么一件事吧？”
只是为了确认顾长志留下了一封信，实在不至于如此“兴师动众”。
这可是【使徒】，是神的手足！
如果女皇大人如此确定……大可以坐而待之。
“当然……”
阿旒尔也抿了一口茶水。
“不是。”
她郑重开口，面上的神情逐渐收敛，一字一句说道：“小顾先生，关于调查军团在牯堡以北的那些消息，您应该收到了吧？”
“……嗯。”顾慎缓缓点头。
“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
阿旒尔认真说道：“女皇陛下希望您能亲赴北洲……将这份谜团调查清楚。”
“我……？”
在一开始，顾慎就感到了奇怪。
北洲军方的“请求”，似乎是刻意想与自己产生接触。
而如今，更是连【使徒】都登门求见，希望自己北赴要塞。
“因为一些‘不可说’的原因，陛下如今的状态，并不算好……”
阿旒尔咬了咬牙，她望向天顶，又望向四周。
最终，她很是无奈地说出了这番话……
这就是阿旒尔坚持要采用特殊手段的原因。
可惜这些话，瞒得过【深海】，却瞒不过雪禁城内无处不在的斗战神座。
顾慎眯起双眼。
这可是一位神座啊……
究竟是遭遇了什么，能让【使徒】说出其状态不好的话语？
北洲女皇如今的情况，一定比阿旒尔所说的更糟糕。
几乎是一瞬之间，顾慎就想到了一年之前的“披月城要塞”事件，那个超大型灾境的出现，北洲军方的处置非常快速。
当初由铸雪大公全权谋定，极其快速地安排锈骨大将驻守，并且撤离披月城内的驻扎力量，进行撤退，所有人一同配合守御工程，对这座灾境的快速扩张呈“容忍”态度。
当初所有人都认为。
这种容忍，纯粹是对“绿洲”希望的一次探索。
女皇陛下，以及整个北洲军方，愿意相信大裁决官和天瞳的舍生取义……也愿意倾注筹码，来进行这场豪赌。
可如今，联系阿旒尔透露的消息。
顾慎觉察出了不一样的意味。
或许……女皇“状态不佳”的事情，并非是今年才出现。
很有可能，在一年前，她便已经无法轻松处理那座超大型灾境了，而那时候，整个北洲都在进行一场巨大的清洗，整顿……这种消息一旦暴露，毫无疑问对北洲是雪上添霜的“灾难”。
这个消息说出之后。
阿旒尔便不再隐藏什么了。
她来此地，便是寻求帮助的。
阿旒尔沉声说道：“前些日子，女皇陛下看见了‘命运的指引’……”
“命运的……指引？”
“在不久之后，北洲要塞可能会迎来一次冲击。”阿旒尔冷静说道：“而缓解这场危机的关键因子，就在东洲，长野，清冢陵园。”
这几乎是点名了。
清冢陵园，千野大师故去，就只剩下自己一人。
而披月城要塞远行的那一拨人，也正是自己的老师，师兄，师姐。
“女皇陛下能够看见命运的指引……这是火种的力量么？只不过所谓的指引，是不是太模糊了一些？”
顾慎若有所思地问道：“这是类似于‘占卜术’之类的术法么？”
“不……”
阿旒尔摇了摇头，道：“虽然同样有‘预见’的成分，但女皇陛下的‘指引’，与占卜术并不相同。她可以看见随时变化的，无穷无尽的可能性，最重要的是……她无需付出代价。”
她沉默了一小会。
“至于这是不是火种的力量，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是陛下自己缔造出的‘术法’，并且在很久之前就存在了。”
说到这，阿旒尔轻声地延伸了一句：“我猜测陛下创造这门术法，或许是源自于清冢陵园那位守陵人的启发……”
千野大师是占卜术的传承者……这门术法的预见之力，人人都心向往之。
只不过。
人们更向往的是，是千野和顾长志生死相依的关系。
顾慎有些惊叹……那位女皇陛下，的确惊才绝艳，她竟然创造出了足以媲美“占卜术”的法门么？
“我想，北上的邀请，您应该不会拒绝。”
阿旒尔诚恳地望向顾慎，道：“您的老师，师兄，师姐，都消失在了披月城要塞之中，已经过去一年了，他们和‘绿洲’的消息皆是石沉大海……这一次的北上调查，或许就能发现新的线索。”
……
……
源能艇就停在长野北部的边界之外。
顾慎和阿旒尔站在一座荒芜小山之上，看着那艘源能飞艇缓缓掠来，这是顾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这个“大玩意”。
北洲每年投入了大量的资金，来进行“源能”的开发，这是一种已经成熟的能源技术。
超凡源质可以被捕捉，也可以被利用……这其实不是什么“新鲜事”。
长野建造了【清冢】。
中洲则是有【源之塔】。
诸如此类的【奇迹之地】，还有好几座……而对于北洲最重要的创造，便是新一代的【源能】。
利用强逻辑材料将超凡源质困锁，并且利用特定的古代文字勾勒成阵纹，进行“超凡源质”的拆解，这种技术早就诞生了。
很多年前，在探索超凡能力的同时，人类也开始探索超凡源质的利用。
只不过，【源能】的探索之路异常坎坷崎岖。
直到艾伦图灵的出现，这位天才科学家年轻之时，在“强逻辑材料”领域取得了重大突破，让“源能”大大前进了一步……那时候人类还只是对这种可怕力量抱有幻想，万万没有想到，不过数年之后，【深海】问世，对算法进行了前所未有的优化，以至于【源能】的效率提高了数十倍。
新一代的古文链路，可以催动源质产生巨大的动能，这种链路方程式的燃烧效率极其可观。
最重要的是，稳定。
北洲的地图极其广袤，而且异常严寒，在很久之前，军方的跋涉无比艰难，而如今则大大改变了……【源能】为北洲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光明。
中央城的地底，有一座巨大无比的“源能熔炉”，每时每刻都在汲取着“超凡源质”，用来供给方圆数千里土地的源能燃烧。
而源能飞艇，也就此问世……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深海】的研究团队，最后给出了这么一个复古的结构设计，但艇式结构，的确是与“源能反应炉”反应最融洽的飞行框架。
小山头上，一片巨大的影子缓缓降落。
那座在云层上看起来缥缈如鸟的飞艇，真正坠落之时，犹如一条大鲸鱼。
顾慎看着那几乎将整座山头都覆没的飞艇，神情有些复杂。
“因为没有得到‘授权’，所以源能艇不能随意降落……”
阿旒尔歉声说道：“所以不能在长野内接你上艇。”
“我知道的。”
顾慎笑了笑。
阿旒尔抵达长野的时候，还闹了一些误会，这件事情白沉和监狱所负责监察“风瞳”异样的职官，已经对【深海】进行了上报。
而那些卷宗，褚灵能够看见。
除此之外……监狱所官方还特地与自己打了个招呼。
毕竟一位【使徒】入雪禁城，第一个事情就是直奔顾慎的去所，实在让人担心。
刚刚经历了陵园之痛，三所五大家的神经都绷得很紧，生怕这位女皇使徒会做出什么不利的行为。
如今的顾慎，不仅仅是大裁决官的弟子。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是东洲的旗帜，标杆性的人物。
“第一次看见这玩意儿？”
狂风席卷，吹动山头的枯草。
阿旒尔摘下毡帽，她的长发被风吹得飘摇不止，笑着望向顾慎，不出意料看到了顾慎眼中的惊叹与感慨，于是笑着问道。
“是第一次看见。”
顾慎喃喃道：“没记错的话……这种老式飞艇，似乎是三百年前流行的产物？”
“这个世界既是在前进的，也是在倒退的。”
阿旒尔微笑道：“老东西虽然被淘汰了，但真正用起来，也是很好用的……【源能艇】的数量其实并不多，能够调动它的就只有要塞准负责人级别的强者，目前这东西只在北洲有大批量的生产，并且不对其他洲售出。”
顾慎轻轻点头。
他想到了古文会中神秘的那一位“073”。
没记错的话……当初清冢陵园的材料交易，“073”就是亲自开着一辆源能艇，与大都完成碰面的，只不过那一次的碰面，他也听陆南栀说了。
“073”连个影子都没有露。
源能艇在交易地点的山头，只是微微停顿，悬在云层之上，掷出交易物品后，便悠悠开走，对于“073”而言，就是出门溜了一圈……不过【源能】的驱动力的确强大，那场交易完成的速度极快，仔细算一算，“073”跨越两大洲，只是用了数个小时而已。
“你刚刚说……想要调动【源能艇】，只有要塞准负责人？”
顾慎好奇地问了问。
“是……北洲有非常独特的生存规则。”
阿旒尔望向顾慎，认真说道：“拳头越大，责任越大。贡献越大，职位越高。想要驾驭【源能艇】，并不是难事，只是这些能源的管控异常严格……通常拥有驱动权的，就是要塞的负责人，准负责人，其他人等无权支配【源能艇】。”
顾慎眯起双眼，问道：“那么，每一艘【源能艇】都有对应的编号，以及出行记录么？”
“当然。”
阿旒尔笑了：“没有中央城的允许，【源能艇】想要擅自离开北洲，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第八章 客人
“每一艘【源能艇】都有其对应的编号……”
“想要离开北洲，必须要中央城的允许……”
顾慎在心底默默重复了这两句。
关于“073”的身份，其实这一年的相处，已经没有那么多的迷雾了，这个家伙大概率姓“林”，而且在北洲有着极高的地位。
能驱动【源能艇】来东洲交易的人，屈指可数。
理论上，找到对应日期的出行记录……就能锁定“073”的身份，只不过顾慎并没有这个打算。
这一年的交易。
不仅仅是花帜和北洲的物资交易。
更是信任交易。
对顾慎而言，“073”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古文会的一员，并且愿意提供助力。
“事不宜迟……我们出发吧。”
顾慎回过神来。
他指了指悬停在面前的巨艇，笑着开口。
阿旒尔微笑点头，她抬起头来来，瞳孔之中闪烁一阵银光。
一缕精神，传递而出……
远天垂降的那道巨大飞艇，发出一道沉闷的轰鸣。
北洲的【源能艇】，是与主人精神相链接的……通过【深海】网络的认证识别，可以下达各种指令，即便没有人坐在驾驶室，依旧可以执行翱翔，悬停，以及降落的简单指令。
只不过再复杂一些的，就需要驾驶者的精准掌控了。
“轰隆隆隆——”
顾慎终于知道，为什么在没有得到各洲议会准许的情况下，源能艇不能降落了。
因为这个“大家伙”的动静实在惊人。
真如一头巨鲸。
在轰鸣声中，这座荒芜小山的山顶，不断震荡出一层层的浑浊烟尘。
“飒飒飒！”
下一刻。
阿旒尔的【霜杀】领域展开，这些翻滚的烟尘便化为了纯净的冰晶。
【源能艇】的舱尾旋转打开，一层层的自动延伸云梯降落在山顶位置。
“请上船吧。”
阿旒尔一抖大氅，微微躬身，礼貌地做出邀请的动作。
登艇，在北洲被称之为“上船”。
顾慎神情有些古怪。
登一艘源能艇，这么复杂么……怪不得“073”不降落。
“一般情况下……我们不会这么‘上船’。”
阿旒尔微笑解释道：“【源能艇】作为具有重大战略意义的武器，通常情况下不会动用，往往一艘中型源能艇，就可以配备满编三百人的队伍。上船者全员佩戴铸雪大公研发的‘外附甲胄’……这种甲胄同样是【源能】驱动，能够提供不俗的升空能力，一般在三百米以下的位置，北洲兵士便可以选择自行‘登船’，船身两侧可以自由打开，如鱼鳍一般，提供大批次的作战登陆出入口。”
或许……这就是【深海】选择这种架构的原因。
相比于传统的翼式，艇身结构可以快速解放船内战力。
顾慎已经想象到一艘中型【源能艇】抵达战场时的模样了，左右两腹打开的情况下，最多三十秒，就可以完全卸下艇内负载的三百战士。
顾慎登上源能艇。
这里的面积比自己想象中要空旷，除了驾驶舱，就是备战区。
“作为【使徒】，我一般不会动用【源能艇】赶路。”阿旒尔歉意说道：“这艘源能艇是临时找铸雪大公借的，要委屈你坐在副驾驶的席位了。”
“没事。”
顾慎笑着摇了摇头。
他注意到，源能艇内悬挂着一副副备用的红色战甲。
“这便是外附甲胄。”
阿旒尔介绍，“‘外附甲胄’是全称，北洲人不这么喊，战士们一般喊它源甲……这是根据后备能源的级别差异，源甲也有对应等级。这上面悬挂着的是三阶源甲，最高可以承载三阶超凡者的源质释放。”
顾慎点了点头……看来北洲这方面的研究已经足够成熟。
他的确在这些悬挂的外附甲胄中，感受到了隐藏能源的存在。
源质被压缩，然后存放在贴身的战衣之中。
这便是战争的智慧么？
顾慎在源能艇中转了一圈，最终停步，他驻足站在一副战甲之前，轻声问道：“阿旒尔，我可以试穿一下么？”
“当然。”
阿旒尔微笑道：“‘外附甲胄’有很强的延展性，任何人都能穿上，你可以试一试。”
顾慎挑选了面前的这件“三阶源甲”。
他轻轻拉扯了一下，有些像是“橡胶”材质，但的确柔韧性惊人，恐怕三百斤的大胖子也能穿上。
“穿上之后……有两种‘合叩’方式。”
阿旒尔道：“精神力与能源核心接触，这里有【深海】留下的精神链接，【深海】会自行调整战甲大小……除此之外，你还可以选择手动合叩，按钮在小臂位置。”
顾慎没有动用精神力。
他轻轻按下小臂内侧的按钮。
“嗤……”
源能运转，这副外附甲胄仿佛充气一般，从不合身的宽松尺寸缓缓收缩，仅仅在数秒之内便完成了“贴合”。
“怪不得叫外附甲胄……”
顾慎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
非常轻松。
整个人，都得到了解放。
这的确像是自己的第二副躯壳骨骼。
“能承载三阶超凡者的爆发力，所以便是‘三阶源甲’么……”顾慎试着挥出一拳，这一拳激荡出了轻微的轰鸣之音，在源能艇内炸出了音爆。
阿旒尔微微眯起双眼。
她虽是心怀善意的来客……但对于这位女皇陛下指名道姓的“邀请者”，还是十分好奇的。
清冢陵园的事情，北洲也听闻了。
这位裁决所大名鼎鼎的“S级”，几乎是一己之力，力挽狂澜，解决了长野的大灾难。
那么，这位S级的真实实力，究竟如何呢？
“第七层么……”
阿旒尔脸上神情不变，心底却有了答案。
顾慎身上的气息，似乎并不强大……她当然看过顾慎的档案，知道这个年轻人开启超凡修行之路，不过两年左右的时间，如此短暂的时间，能修行到深水区第七层的水准，已经称得上天才中的天才。
只是，这种程度的实力，似乎配不上他如此远扬的声名啊。
在北洲，拥有如此高威望的人——
必定拥有着无比强大的力量！
在源能艇中，不断出拳，不断挪移，测试着这副外附甲胄的顾慎，忽然停下了身子。
他心里默默开口：“三阶源甲的计算方式里……所能够承载的最大爆发力，也包括了精神力么？”
下一刻。
他伸出两根手指，按向眉心。
“嗡——”
引召炽火！
精神海中的那一缕火苗，迅猛燃烧，即将在顾慎眉心之处，点燃之际，瞬间遭遇了斗战神火的“金箍”拦截——
这一刻，一道清脆的撞击之音，在顾慎眉心响起。
“珰”的一声！
顾慎并没有成功将自己的精神力引召而出，只不过炽火携带的威势，并没有完全被金箍拦下。
这股威势，撞击在外附甲胄之上！
“咔嚓……”
阿旒尔瞳孔收缩。
只见那个年轻人，两指按在眉心之后。
下一刻他的身上，响起了一道刺耳的轰鸣之音……
“轰”的一声，这件无比坚韧三阶源甲，便被撑得鼓荡而起，最终炸裂，破碎成一片片的破烂碎布。
“这……这是怎么回事？”
阿旒尔无法理解这一幕。
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顾慎身上，作为一个实力抵达了【封号】的使徒，她在刚刚的一瞬，仿佛看到了一股极其可怕的力量，在顾慎额首位置降临。
是斗战神座的神力么？
撑碎三阶源甲的……又似乎不是这股力量？
那么，是顾慎自身的力量，冲破了这件源甲，那是什么力量？
阿旒尔意味深长地望向顾慎。
后者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平静看着地上的狼藉。
“三阶源甲……能承载三阶段超凡者的冲击，但似乎无法承载瞬间的强大爆发。”
顾慎皱了皱眉，道：“我的炽火被‘斗战金箍’拦截大部分，仅仅震荡出了一部分的威势，这股威势大概只有第九层中阶的水准，理论上还处于抵抗范围才是，这件源甲就破碎了？”
他抬起头，看到了阿缪尔的复杂神情。
“抱歉……”顾慎有些尴尬，说道：“我没想到会挣碎这玩意儿，这件源甲的赔偿我会支付的……另外，我有些好奇，北洲最高品质的源甲是几阶？”
“这件源甲……不用赔了。”
阿旒尔苦笑一声，坦诚说道：“与你相比，这实在不是什么重要物件。目前北洲研发出的源甲，最高是七阶。”
“七阶？！”
顾慎被这个数字震惊了一下。
似乎不太对……
六层到九层的超凡者，使用第三阶。
十层到十二层，使用第四阶。
第五阶源甲是封号佩戴。
那么第六阶，第七阶是……？
“由于超凡源质的力量，比我们想象中要更强大……超凡者的潜能和爆发力，往往会超过源甲的承载上限。”阿旒尔诚恳说道：“如您一般的天才，为了确保行动安全，往往会佩戴更高一阶的源甲。”
是这样么……自己应该佩戴四阶源甲。
那么似乎就说得通了，封号强者佩戴第六阶源甲，至于第七阶源甲，便是留给封号中的顶级强者……这艘源能艇上可是足足悬挂着近百件的备用三阶源甲。
即便是北洲大将麾下的精锐队，也不太可能编排出这么多数量的“三阶超凡者”进入一只源能艇。
三阶超凡者，可不是简单货色……从踏入第六层开始，他们便是逐渐参悟领域的存在了。
这是任何势力都不可忽视的“中坚战力”！
如果说这些源甲……是留给二阶段超凡者的，那么的确堪称坚固异常了。
毕竟，顾慎的肉身力量，无法将其挣碎。
源能艇启动。
这艘巨鲸“缓慢”升空，吞吐云气，向着北洲的目的地进发。
……
……
北洲。
牯堡要塞。
深夜，洁白的病房里，仪器运转，治疗系封印物散发的辉光，笼罩在这间病房之中。
病床上躺着一个形如枯槁的男人。
他的神情万分疲倦。
缓缓睁开了双眼。
“洪衷先生，你醒了。”
病房之外，有不少人在等待，此刻坐在洪衷床头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男人，他有着一张凶狠如野兽的粗犷面孔，声线却异常柔和。
“你……是……”
洪衷伸出干枯手掌，揉了揉自己额头。
依旧是一片滚烫。
这个世界仿佛都在旋转，自己轻飘飘如一枚草屑，随时可能会被浪花淹没。
“我姓邹，邹海，是林霖准将的副官。”
邹海缓缓说道：“你已经昏迷三天了……”
原先军方准备为这个幸运的“生还者”，做最后的精神鉴定，结果洪衷却忽然失去了意识。
这一次。
生死簿再次出现了异样。
他的“精神存在痕迹”消失，但诡异的是，生命迹象依旧存在……这个躺在病床上的男人，心跳依旧在跳动，理论上只要输送营养液，便可以继续活着。
没有人遭遇过这种情况。
这是第一例。
于是牯堡要塞的精神分析师，只能选择等待。
三天之后，他们终于等到了“病人”的清醒。
“精神……鉴定……”
这句话，仿佛将洪衷拉回了现实世界。
他仿佛是一个游离在现实世界之外的孤魂野鬼，刚刚梦游而归，那张憔悴的面容，苍白到没有丝毫血色，在听到邹海的名字之后，缓缓重复着呢喃之音。
“邹……邹海……”
洪衷脑海中的记忆，重新变得鲜活起来。
“我认得你……邹副官。”
这是牯堡要塞林霖准将的左膀右臂，他曾在调查军团出发前与这位邹副官见过一面。
“咳……”
洪衷剧烈咳嗽了一声。
汹涌的回忆如潮水一般涌来，这个枯躺了三天的男人，在此刻陡然想起了自己的“使命”，他忽然变得激动起来，一下子握住了邹海的手掌。
洪衷坐起身子，他咬紧牙关，声音沙哑道：“迷宫三十八任务……调查成功了，第十七条探索路线是正确的，我……我看到了‘绿洲’！”
他的情绪异常激动。
病床一侧，悬挂的瓶瓶罐罐，营养液，葡萄糖，都剧烈摇晃起来。
邹副官的神色有些复杂。
他轻轻伸出一只手，合拢覆在洪衷的掌上，示意他不必激动。
这个枯瘦的男人，看起来随时可能会倒下，但昏睡三天后，清醒所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交代此次任务的重大发现……这样鞠躬尽瘁的调查者，怎么能让人怀疑他的忠心？
这是一个老兵。
进入调查军团已经接近二十年了。
“其他人呢？”
邹海轻声问道。
但就是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
却仿若重锤一般。
病房里顿时鸦雀无声……挣扎坐起身子的洪衷，一下子陷入了惘然之中，这句话击中了他。
“我……我不知道……”
洪衷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不知为何。
有一股悲伤涌上心头。
他怔怔低下头，看着床单滴落的泪水。
洪衷喃喃道：“我记不得了……”
关于“迷宫三十八”的任务，他已经记不清楚了。
那些记忆，都化为了飘摇在空中的，碎裂的光。
一片一片，如镜子般。
只要自己去回忆，这些记忆便闪烁着圣光，刺入他的脑海之中。
邹海沉默地坐在床前，他不再开口。
六人调查小队，是【深海】对迷宫任务探索方式给出的最优解，位于牯堡北部的旧世界雪山峡谷，已经破碎，探索人数不易太多。
而这只精英队，最终只有洪衷一人回来。
对于调查军团而言，最重要的不仅仅是“调查结果”，更是每一个能够活着回来的人。
在旧世界，有太多的诡异。
一个人的“口述”，实在难以成为有力的证据。
“我们需要知道……过程。”
许久之后，等到洪衷的精神状态恢复了稳定，邹副官才再一次开口，他那张粗犷凶狠的面容，有了三分歉意，柔声说道：“你不必紧张，我们会请足够可靠的精神系超凡者……来替你做一次检查。”
这种情况。
必须要通过“精神鉴定”。
并非是官方无情……而是过往的调查军团，曾在类似的事件中，为“信任”的错误，付出过巨大的代价。
“你们是……不信任我么……”
洪衷原先稳定的精神，再一次紧绷起来。
他紧张地攥拢邹海的手掌，试图拽住这个准备起身离开的高大男人，然后他伸出手掌在身上摸索，喃喃道：“我有证据的……我有证据的……我见到了‘绿洲’，还在‘绿洲’见到了活人，我有证据的……”
“那枚木屑，我们已经向上提交了。”
邹海回过身子。
他轻声说道：“好好休息吧……准备明天接受‘精神测试’。”
说完。
他便转身离开。
病房的房门合上，重归一片寂静。
……
……
“他的病情怎么样？”
“很严重。”
“很严重？”
“说的话，与第一次醒来，一模一样……这种精神状态，我怀疑他根本无法承受精神鉴定。”
邹海看着书房里摇曳的烛火，以及被火光投映而出的那道身影，有些心疼地说道：“准将大人，这是病房内的影像。”
林霖停下了笔。
他抬起头来，注视着投映而出的那段影像。
枯瘦的男人醒来，先是巨大的茫然。
然后是激烈的宣告……
最后，是取出证据。
他平静看着面前的影像……不是一段，而是两段，左边和右边，分别是三天前和三天后，两段影像从男人苏醒开始播放，全程几乎一模一样。
坐在病床前的，都是同一个男人。
邹海。
亲眼目睹这一切的最近旁观者，邹副官摇了摇头，道：“这实在是一个可怜的家伙，为调查军团燃尽鲜血，同伴全部牺身，艰难回归之后还要遭受质疑……如果没有‘精神鉴定’这种东西的存在，所有人应该都会相信，他说的是实话。”
洪衷回归要塞之后，被牯堡要塞接手。
此后的治疗，以及后续的调查……也都由林霖全权接管。
调查军团白蜥麾下的超凡者，不止一次提出要移交任务，都被林霖拒绝。
“这的确是个可怜人。”
林霖注视着两段影像，不含感情地说道：“我也希望，他说的是实话……只不过在通过‘精神鉴定’前，我不会放人，也不会相信他的每一个字。”
“……”
邹副官神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是正确的决断！
调查军团的那些领袖，或多或少与“洪衷”有着旧情……在没有正式文件的传递之前，还是把人扣押在牯堡要塞最好。
“只不过，准将大人，调查军团的二队队长……已经不止一次提出要接人回去。”
邹海揉了揉眉心。
“您也知道，调查军团那些家伙们，都不是好惹的……”他有些无奈，道：“我这边压力实在有些大。”
“既然人醒了，明天给他做全面的‘精神鉴定’。”
林霖神情一如平常，淡淡说道：“告诉调查军团二队长仲原，如果通过‘精神鉴定’，赶紧把人接走，一秒都不要多待……如果没有通过，剩下的事情，就不用他操心了，牯堡会替他们处理。如果不服的话，直接禀报中央城，我接受来自中央城的一切调度。”
“……明白！”
邹副官听了这句话，缓缓点头。
他行礼准备离开，在打开书房屋门之前，他又想到了一件事。
“准将大人，明天可能会有一位‘客人’，抵达牯堡。”
林霖皱了皱眉。
“客人？”
牯堡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客人？
“是铸雪大公安排的……”邹海有些忐忑地开口，他知道中央城有些人的名讳，最好不要对准将大人提起，铸雪大公就是其中之一。
还未等他说完。
“让他滚蛋。”
林霖头也没抬，语气冷厉道：“牯堡有没有客人，铸雪说的不算，我说的才算！”
“大人……”
邹海神情微微一怔，准将大人似乎误会了那位客人的来历……他还想说些什么。
“下去吧。”
林霖挥了挥手，显然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而下一刻。
牯堡要塞的上空，响起了低沉的轰鸣之音。
林霖抬起了头。
这是【源能艇】的声音，重要的是……这里是牯堡要塞，他作为负责人坐镇要塞之中，没有他的允许，牯堡的每一艘源能艇都不能调动。
而作为外来者，没有引起牯堡防御系统反应的，只有一种可能。
这是得到了女皇陛下授意的【源能艇】。
邹海低头瞥了眼消息，恭敬说道：“准将大人，那位客人比预估地要来得早……他已经到了。”

第九章 欢迎仪式
牯堡要塞的城头。
披着将袍的林霖，与邹海并肩而立，二人身后是要塞的驻军。
北洲的夜色很是分明，璀璨的繁星与凛冽的风雪交叠在一起，夜幕之上是那艘高高悬浮的【源能艇】，犹如一尾巨鲸，缓缓旋转，打开了舱口。
林霖眯起双眼。
他已经听完了邹海的解释，知晓了这位“神秘客人”抵达牯堡的前因后果。
的确与自己想象中不一样。
“他不是铸雪大公安排的人。”
邹副官笑道：“听说是长野城的年轻英雄。”
“长野城的……年轻英雄……”
林霖神色没什么变化，关于东洲的那场剧变，其实他也有所听闻，只不过北洲要塞的驻守者们并不关注这些事情，对他们而言，最重要的是要塞巨壁之外的源质变化，以及黑洞的衍生速度。
就连配合调查军团北上拓展的任务，都只是次要重要的事件。
北洲之外，无大事。
只是因为死了一位神座……这消息才会传到他的耳中。
至于这个所谓的“年轻英雄”。
他不在乎。
“把源能炮架起来。”
林霖缓缓抬起了一只手，他平静说道：“给我们的客人一个见面礼。”
“……？”
邹副官脸上的笑意有些凝固。
随着这一声令下。
城头之上阵列的一门门源能炮，缓缓亮起辉光。
“阿旒尔——”
林霖的声音被凝聚成一条长线，如烟花般向上直升，传递至源能艇附近之时，才缓缓炸开。
平静淡漠的声音，在源能艇内清晰可闻。
“希望你能给这位北上的朋友，一个诚挚的建议，从哪来的回哪去，离牯堡越远越好，这不是他该待的地方。”
……
……
这道声音虽然听起来有三分冷漠之意。
但……十分宏亮。
这句话，听上去似乎是让阿旒尔传递消息，但实际上，就是说给舱内所有人听的。
所以顾慎也听见了，而且听得十分清楚。
他看着身下那座在风雪之中半掩耸立的巨壁，以及巨壁围绕包裹的要塞……眼神之中有敬畏，也有感慨，六百年来，北洲人以一种倔强且强硬的态度镇守着【新世界】的高地。
正翼防线，最重要的“拱点”位置，便是牯堡要塞。
这是一座孤高且危机四伏的要塞，像是一柄剑刺出的剑尖，也像是悬崖上抛出的长鞭。
如果有一天，巨壁无法抵抗“源质”，那么率先沦落坍塌的，便是这座要塞。
此刻。
隐没在风雪与黑暗中的要塞城头，亮起了一圈又一圈的辉光。
顾慎眯起双眼……
这一盏又一盏的璀璨辉光，在大雪中有些刺眼，但……非常美丽。
他欣赏着地面上阵列整齐的“大灯”，轻声问道：“那就是传说中的源能炮了吧？”
举世闻名的大杀器。
“……是。”
阿旒尔的声音有些复杂。
她试图解释：“牯堡要塞的负责人林霖……是北洲境内最年轻的准将，他的性格比较……嗯，独特。”
北洲的档案非常独特。
褚灵目前的【源代码】权限，收到了【深海】主系统的压制，关于北洲的档案，能够得知的非常有限，北洲正翼的每一座要塞都极其重要，因此负责驻守的统领者必定都是“名将”。
其中最负盛名，也是北洲当代，最被世人所知的那三位大将，分别名为：锈骨，白蜥，银狐。
三大将的实力，要远远超过一般意义上的“封号”。
而且。
他们并没有依靠“神座”的力量。
顾慎神情如常，他轻轻念了一遍“林霖”的名字，这个家伙的姓氏，在北洲可不一般啊。
女皇陛下也姓林。
只不过……这个年轻人不太像是林家的正室子弟，如果身上真流淌着皇血，应该是镇守在中央城内，而不会驻守至此吧？
“架起源能炮，欢迎客人……这便是北洲独特的欢迎仪式么？倒是挺特别的。”
顾慎笑了笑，靠在窗边，欣赏着这副美景。
阿旒尔的神情有些难看了。
她很难对顾慎解释……今天的情况，有些特殊。
放在其他要塞，其实都不会出现这副场景。
身为女皇陛下的【使徒】，阿旒尔所至之处，无不膜拜……因为她便是女皇意志的化身！
可偏偏林霖准将，不太一样。
“他应该不会开炮……”
阿旒尔想了想，认真说道：“你再等一等，我让他把源能炮撤去。”
“不用了。”
顾慎轻声说道：“离地高度三百米……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子，活动了一下筋骨，身上那副重新更换的红色外附甲胄，发出了噼啪的轻微脆响。
“我正好想要试一下传闻中的源甲。”
顾慎站在舱尾，面对长空，最后时刻，对阿旒尔回首微微一笑，算是致意：“先下去了……待会见。”
……
……
眼前是咆哮的狂风。
纵身一跃。
这扑面而来的狂风声音，反而熄灭。
三百米的牯堡夜空，反而十分静谧，源甲合叩的那一瞬间，顾慎面前盖上一片透明面罩，整个人瞬间变得轻盈……源能核心在夜空之中驱动，迸发出赤红色的火焰。
顾慎的下坠之势大大减缓。
对于大部分超凡者而言……他们没有“自身飞行”的能力，而源甲的诞生，就是一个神迹。
只要佩戴这副甲胄，就能拥有鸟儿一样自由翱翔的能力。
只是，对顾慎而言，源甲的意义不在于此。
他拥有“真理之尺”，只要精神力足够，那么三百米高空和一千米高空对他而言都是一样的……如履平地。
这是顾慎第一次体验到“源质科技”的力量，将超凡力量与现有科技融合在一起所诞生的新生代产物，这才是北洲要塞在抵抗秩序崩塌时，能够信赖和依靠的希望。
这是人类彻底握在手中的力量！
长夜的安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下坠的幽静。
仅仅一秒就被打破。
地面上亮起的一盏盏大灯，再这一刻喷吐出了幽暗的光火……
顾慎第二次感受到了“源质科技”的力量。
牯堡要塞的“源能炮”发动了。
一瞬间震天的轰鸣声音撕裂穹宇，激光炮弹击碎风雪，击碎流云，擦着顾慎身旁不远处掠过，如一枚枚礼炮般释放，直冲天际，即便相隔有数十米，炽烈的高温依旧穿透了源甲，作用在肌肤之上。
顾慎眼前的视野被一片热浪覆盖。
他笑了笑。
这些源能炮不是瞄准自己的，否则以那位林准将的军事指挥能力，这阵列齐鸣的炮弹轰击，只需要一瞬便足以将自己吞没。
这是一场“烟花”表演，观赏者是自己。
表演者……也是自己。
精神力被金箍囚禁，顾慎的心境反而更加平静，他操纵着源甲，尝试着找寻【完闪】的“颤动”之感，在这一瞬间四周的时间仿佛变慢了，源能炮的轰鸣炸响像是一枚枚破碎的气球，下坠的顾慎化为了一道猩红的影子。
他对抗着地面升腾的热浪和炽风，驾驭着源甲，犹如鹰隼，穿梭在这一枚枚震天而起的源能炮弹之中，他贴着炮弹掠过，在火光与炽浪炸开前远离……仅仅数秒，三阶源甲便无法承载这种高难度的腾转挪移，迸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源能炮炸开的“威势”便像是无形的利剑，撕破了这件源甲编织的外衣。
十秒之后。
顾慎轻盈落地，这副三阶源甲已经被“灼烤”至报废。
他轻轻按下小臂上的合叩按钮，“嗤”的一身，贴身的红色甲胄支离破碎，噼里啪啦拆解坠地。
远方的城墙那边，夜色隐没之处。
一个年轻人，一个魁梧男人，站在士兵层叠的队阵之前。
顾慎及地之后，摘下覆在面前的那片源甲面罩，模仿阿旒尔的脱帽姿势，缓缓行了一礼。
一片死寂。
城墙头落针可闻。
“嗖”的一声！
阿旒尔瞬间出现在墙头，这位使徒的面色极其难看，在脱离船舱之后她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展开【霜杀】领域，并且紧张地握住猫头鹰信物，顾慎在高空中的那一场表演堪称惊险，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并且驾驭“源甲”，三阶源甲根本不适合在这种场景进行躲避作战。
最重要的是……她看出来了，顾慎根本没有要动用精神力提前规避探查的意思。
这个年轻人，刚刚的那番表演，全部是凭借直觉。
这是非常恐怖的肉身感知能力。
至少，自己在深水区第七层的时候，无法做到这种事情。
只是，这种操作真的很危险。
如果出现意外——
那么在最后时刻，她会动用“女皇”赐予的力量！
“林霖！”
落地之后的阿旒尔低声开口，那张向来温和的面容，难得浮现了一抹怒意。
还未等她继续说下去。
城墙那边，披着大氅的年轻男人，鼓起了掌。
并不是戏谑，嘲讽。
林霖打断了阿旒尔，他微笑说道：“只是牯堡要塞的例行欢迎而已……阿旒尔，不必动怒，我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更何况，从这位客人刚刚的表现来看，他也很喜欢，不是么？”
阿旒尔沉默了。
她瞥了眼身旁的顾慎。
顾慎轻轻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尘，轻声传音道：“放心，我没受伤。”
阿旒尔将目光投向邹海，这是自己来前的联系人。
目光中隐约有责怪之意。
邹海究竟是怎么和林霖交流的……怎么会弄出源能炮击这种立威式的欢迎仪式？！
“抱歉，阿旒尔姐……”
人高马大的邹海满脸歉意，小声委屈地传音道：“我就提了一下，这是铸雪大公安排的……”
阿旒尔顿时沉默。
好吧。
她明白林霖这么做的原因了……这些年铸雪大公安排的“访客”，都是“别有用心”之人，而来到牯堡之后所遭遇的待遇，也是一个比一个“隆重”。
“他可是女皇陛下的贵客！”
明白前因后果之后，阿旒尔的怒意稍稍平息了些。
她低声传音，警告道：“别拿你对待中央城哨兵的那一套，来对付他！”
林霖对此置若罔闻。
他缓缓上前……与顾慎握手。
夜幕之中，这位身材并不高大的准将，平静望向顾慎，轻声说道：“欢迎来到北洲，这里是弱肉强食的地方。”
……
……
“你的计算能力……比我想象中要强。”
保持了一段时间沉默的褚灵，在顾慎坠落之后，才缓缓开口。
她坐在零零幺的车厢里，面前浮现着一连串的计算面板，那是源能炮弹轰击的轨迹，以及最优的躲避路线……顾慎选择了最复杂的一个，在短短十秒的坠落时间中，他选择绕着逐一迫击升空的炮火兜转了一圈，贴面欣赏了每一枚炮弹源能崩裂时的“美景”。
这是一种“疯子”才会做的最劣解。
但从无伤的结果来看。
这又是一种最优解。
“不是计算……而是本能。”
在坠落的那一刻，顾慎没有选择动用“精神链接”，褚灵也很有默契地没有弹出链接窗口……她静静坐在车厢之中，欣赏着顾慎为自己带来的第一人称“烟火表演”。
阿旒尔也好，邹海也好，都表露出了紧张。
但褚灵并没有……
虽然她和顾慎在这一刻没有搭建精神链接，但彼此之间的心意，却是牢牢结合在了一起。
她能感受到顾慎的情绪。
在那一刻。
就是极静。
“在我能搜集到的数据中……没有看到北洲有源能炮轰击类似的欢迎仪式。”褚灵认真开口。
顾慎笑了：“那是当然……”
这个掌握五洲绝大部分信息的女孩，有时候聪明绝顶，有时候又像是个小傻子。
褚灵的眼神有些困惑。
“牯堡要塞是北洲正翼最重要的驻守点，能够进入这座要塞的，都是铁血钢骨的真正战士，纪律严明，实力强悍。”顾慎平静说道：“这也是北洲不欢迎其他来客的原因……相比于要塞巨壁之间的生死历练，长野城所谓的角斗培养，简直就是一座温室。而从外洲北上的‘超凡者’，自然就是温室中的花朵。”
褚灵隐约有些明白了。
“所以……你刚刚是刻意选择了那条最劣路线……”
“嗯。”
顾慎笑了笑，道：“北洲有独特的生存法则，这些家伙们，不会因为我的‘贵客’身份，而对我有所尊重。一方面，展露实力，可以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另外一方面，那些源能炮弹裂开之时的模样，真的很漂亮，不是么？”
“但它们真的很危险……”褚灵喃喃说道。
“正因为危险，所以才漂亮。”
顾慎轻声道：“这世上很多东西都是这样，不可避免……不过，希望这场‘烟花表演’之后，北洲之行能轻松一些。”
“小顾先生！”
一道轻柔的声音，忽然在身旁响起。
抬头一看，却是道高大身影。
邹海，这个担任牯堡要塞副官职位，外形如野兽般粗犷的男人，声音却十分细腻。
顾慎目前还有些不太习惯。
自己的身高并不算矮，但只到邹海的胸口。
这个男人，真的很魁梧……几乎跟“A－009”差不多高了。
“我们为您安排了房间，请随我来。”邹副官柔声说道：“要塞里的环境比较恶劣，请多见谅。”
顾慎笑着摇了摇头。
他与邹海一同前行，行走在牯堡要塞之中。
远方是高高矗立的巨壁。
北洲之所以能够抵御“秩序崩塌”，便是因为六百年前抵达此处的人类，找寻到了“强逻辑材料”，并且用以搭建一座座巨壁，这些巨壁能够极其有效地吸收秩序崩塌的力量，因为【旧世界】破败力量不断蔓延的缘故，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坍塌潮汐”抵达，若是没有这些巨壁，这股力量恐怕已经侵入北大陆。
六百年……足以毁去半座大洲。
事实上，【深海】演算的结果，远比毁去半边大洲更加严重。
在“秩序崩塌”这件事情面前，五片大洲是命运共同体，一旦北洲抵抗不住，那么“坍塌潮汐”的力量便会越来越强，而北大陆破碎之后，其他几座大洲的沦陷，也只是时间问题。
换而言之。
巨壁之后，就是人类最后的家园！
“牯堡被誉为‘人类命运的咽喉’。”
邹海注意到了顾慎的目光，他刻意放缓了脚步，与这位东洲远道而来的北上客人，一同行走在巨壁之下，月夜静谧，风雪也难得放缓了落势。
“北洲要塞的正翼，牯堡是最为突出的‘拱点’，也是‘坍塌潮汐’来临之时，抵抗最大压力的那一点……调查军团的精锐，往往在选择出发点时，会避开牯堡，因为这座要塞的巨壁之外，实在是无比艰难和恶劣的环境。”
邹海的声音很温柔。
顾慎安静听着……关于北洲要塞的资料，他早就看过，牯堡要塞的确是重中之重的驻守点，“人类咽喉之地”的称呼，也并非夸张。
“而准将大人在这座要塞，已经驻守了十年。”说到这里，邹副官的脸上不受控制地浮现了笑意。
“十年？”
顾慎神情有些诧异。
刚刚与林霖碰面……这位牯堡驻守者的容貌，十分年轻，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岁。
“十八岁那年，林霖大人就来到了牯堡。”
邹海轻声说道：“三年任期，又是三年，再是三年……今年是第十年。当然，林霖大人并非一开始就是要塞驻守者，他是一步一步打上来的，调查军团重要程度位列前三的‘迷宫任务’，最先的探索者，便是林霖大人。目前为止，这个任务的规划权限还在准将大人手中，外出探索的调查军团，必须听取和尊重大人的意见。”
顾慎若有所思。
迷宫任务，指的便是牯堡要塞以北的那座“雪山峡谷”。
这一次，调查军团二队精英队所执行的“迷宫三十八”任务，便是系列任务之一……三十八这个数字意味着，这个任务的前面三十七条路线全部失败。
而每一次的路线探索，都可能要规划成数期，数十期。
“想必您应该了解了……关于这次迷宫任务的大概情况。”邹海诚恳说道：“那位幸存者……精英队长洪衷，目前的精神状况并不稳定，明天我们会对他进行‘精神鉴定’。”
“精神鉴定？”
顾慎皱眉问道：“这不是早就该完成的事情么……”
邹副官轻叹了口气。
“他的精神状态太差了，昏迷了三天，所以才拖到今日。”
邹海柔声说道：“其实林霖大人，并非如他表现的那般冷漠，您抵达牯堡，对我们和调查军团都是一件好事。”
洪衷取出的证物，那枚失落的木屑，经过【深海】判定，被认为可能出自于周济人的手杖。
这，便是北洲军方邀请顾慎的原因。
“如果有可能，希望您明天能参与这场‘精神鉴定’，为我们的评估做出辅佐。”
邹海诚恳说道：“或许……我们能发现不一样的线索。”
说到这，他停下了脚步。
面前是一座古旧的小阁楼。
在牯堡要塞内，想找到这样一处独立的住所，并不容易。
“一般……这是招待中央城来客的特级住所。”
邹海为顾慎打开了门，一股木头腐朽的气息铺面而来，他苦笑道：“但这些年，从中央城赶来的客人，已经很久没有在此过夜了……这座阁楼，已经我是能找到的最好住处。”
“没关系的。”
顾慎笑了笑，他并不在乎住所的环境如何。
他本身就不是一个贪图享乐的人，在过往的一年里，即便顾慎在长野有一间宽敞舒适的院子，大部分的时间，也是在神祠山和清冢的山头修行渡过。
单单居住环境而论，神祠山和清冢的环境，并不比这里好多少。
今夜在这里休息。
运转呼吸法，对抗金箍，很快便能渡过。
邹海在合门之际，忽然停顿了一下。
“对了……”
这位副官神情郑重，缓缓说道：“小顾先生，有一件事，必须要对您说清楚。”
顾慎挑了挑眉。
邹副官神情复杂地说道：“因为这间阁楼，与林霖大人的阁楼相距并不远。晚上……您可能会在门外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但请无论如何，都不要开门。”

第十章 英雄（上）
邹海合上门后。
独自一人，盘坐在阁楼床榻之上的顾慎，陷入了沉思。
“奇怪的声音？”
他摇了摇头，没有多想，浸入了修行之中。
……
……
牯堡要塞的巡逻哨兵，行走在巨壁之下。
夜风肃杀。
两位哨兵在抵达阁楼一带之时，转角处有一抹辉光闪过。
“副官大人。”
两位哨兵立正行礼。
“嗯。”
从顾慎阁楼离开的邹海，点了点头，轻声吩咐道：“前方是小顾先生休息的所在地，今晚你们就重点巡逻此处……如果发现什么异样，第一时间通知我。”
“异样……”
对视一眼，两位巡逻兵露出了心领神会的微妙表情。
这个词的意思，他们可实在太了解了。
“他和中央城的来客不一样。”邹海皱起眉头，沉声道：“这是【使徒】阿旒尔大人带来的贵宾，如果在牯堡受了伤，女皇陛下问罪下来……我们可是要担负责任的！”
两位哨兵立即挺直脊背，高声应道：“……是！”
邹海揉着眉心，轻叹一声，逐渐远去。
他喃喃道：“希望大人今晚不要把那玩意儿放出来……”
两位哨兵对视一眼。
他们继续巡守，一边围绕阁楼沿带巡逻，一边以精神力进行交流。
“那个姓顾的……值得这么重视么？”
“这家伙胆量惊人，披上一件三阶源甲，就敢跟源能炮贴脸……”那位巡守哨兵坦诚说道：“能做出这种事情，不像是软蛋。”
“一般般吧，这也不能说明什么……”
精神传讯戛然而止。
两位哨兵神情紧绷，原地立正，望向眼前不知何时出现的“鬼魅身影”……刚刚离去没多久的邹海大人，竟然重新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副官大人！”
场景重现。
两人恭敬开口……只不过邹海只是冷冷瞥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
“副官大人，您有何指示？”
面对两位立正待命的哨兵。
邹海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赶紧离开。
刚刚把阁楼一带设为关键巡守点，现在又让他们离开……两位巡守兵神情困惑，接着乖乖领命，向着远离阁楼的方向走去。
一股凛冽的精神压力，一直笼罩在两人头顶。
直到远离阁楼，才缓缓消散。
“老束……”
那位噤声的哨兵，四下环顾一圈，确认无人之后，才心有余悸地转头问道：“你有没有觉得，方才的副官大人……有点奇怪？”
……
……
“砰。”
一道很轻的敲门声音。
盘坐在阁楼床榻上的顾慎，缓缓睁开双眼。
出于习惯。
顾慎下意识地放出一缕精神。
然而在炽火睁眸的那一刻，金箍便迸发出一缕灼烫之纹，将其死死压制在内……在得到了“斗战神座”赐下的造化之后，顾慎已经很久没有动用精神力，来探查周围环境了。
但其实，他已经习惯了。
没有战斗的话，即便不能动用精神力，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顾慎皱起眉头。
他想起了邹副官临行前的那句警告。
【“您可能会在门外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但请无论如何，都不要开门。”】
“褚灵，门外有什么？”
顾慎轻声开口。
“牯堡要塞的【天眼】受特殊权限的保护，目前我还无法完全调动。”褚灵给出了一个遗憾的答复。
“这样么……”
顾慎笑了笑。
他仍然盘坐在床榻之上，纹丝未动，对这道声音没有丝毫理会。
但紧接着，门外响起了第二道敲门声音。
“砰砰……”
这一次，敲门声音，变得轻缓了许多。
与其一同响起的，还有一道声线温柔的熟悉声音。
“顾慎，是我，邹海。”
顾慎眯起双眼，从床榻上走了下来，通过门前猫眼望去，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隐没于黑暗之中，露出的那张面容粗犷如野兽。
“邹副官”去而复返。
顾慎低声笑了一声。
他打开了门，没有回头，径直回到了床榻之上，重新盘坐。
而“邹副官”，则就这么站在门外，平静望着屋内。
“愣着干嘛？”
顾慎闭上双眼，轻描淡写地问道：“门都打开了，还不进屋么。”
而静静站在屋门的“邹副官”，在观望了数秒之后，才缓缓进屋。
进屋的那一刻。
“啪嗒”一声！
屋门关上了。
顾慎依旧是闭目修行的打坐姿势。
他轻声笑道：“怪不得邹海告诉我，听到什么声音，都千万不要开门……谁能想到，牯堡要塞之内，还养了这么一只奇特的‘超凡宠兽’，竟然能够自己施展出催眠之术？”
“吼……”
披着大氅的邹海，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咆哮声音。
他伸出一只大手。
“撕拉！”
那袭大氅被他扯了下来，向着顾慎掷出，两人之间相隔不过十米，掷出大氅的那一刻，“邹海”忽然动了，那副身躯瞬间趴伏在地，四肢蹬地而出，木质阁楼的地板被这一蹬踩得爆碎！
木屑四溅！
而当顾慎睁开双眼的那一刻，面前那盖压视野的黑色大氅被劲风撕得破碎，露出了一张凶神恶煞的恶犬面孔，獠牙交错，隐有雷音！
“轰——”
这只恶犬直奔顾慎而来。
整间阁楼，仿佛都被劲风和雷霆填满！
坐在床榻上的年轻男人，几乎是一瞬间就要被那座小山般的巨犬扑倒……
而下一刻。
顾慎的眉心，一缕“竖瞳”，艰难转动着睁开。
“铛铛铛铛——”
金箍浮现。
火纹在一瞬间迸溅出数十道流光。
“好歹……也算是挤出了一缕‘炽火之力’……”
顾慎两根手指从眉心竖瞳处抹过。
他的指尖，多了一缕微弱的火苗。
“不过，也足够解梦了！”
狂风与雷霆撕裂整座阁楼，而一缕火苗，则是夹杂在一人一狗之间，顾慎对抗着磅礴的威势，神情轻松地伸出两根手指，那一缕微渺到随时可能熄灭的火苗，就这么被他按在了巨犬的眉心之处。
“吼——”
愤怒的咆哮声震荡。
而整座阁楼如水面一般恢复平静。
如小山般的魁梧巨犬是假的。
阁楼四壁也没有收到损伤，甚至就连被蹬碎的木板，也都完好如初。
这一切只是一场梦，施展梦境的不是超凡者，而是一条觉醒了超凡力量的“拉布拉多犬”，在梦境被强制解开的那一刻，那条大狗在空中被顾慎按住了脑袋，然后按在了地上！
“轰”的一声。
这一次，这一声闷响是真实存在的。
……
……
“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里？”
邹海神情阴沉，盯着这两位被自己安排在阁楼附近巡逻的哨兵。
而两位哨兵，则是一脸茫然。
“我们……”
老束有些委屈，道：“不是您让我们赶紧滚蛋的吗？”
“……？”
邹副官心底咯噔一声，意识到了不妙。
两位哨兵说了先前的遭遇之后，他大感震惊。
林霖大人养的那条狗，先前只是觉醒了“精神力”，能够在作战之时，动用精神，形成一定干扰……如今这是，能够塑造梦境了？！
“糟了……”
邹副官的神情十分难看。
他可太清楚，那条恶犬在牯堡要塞都做过什么事情，自从铸雪大公不断从中央城派遣客人，这条恶犬便有了事做，它这几年战绩彪炳，“光辉事迹”可以挂满一面墙。
对于那些不速之客，林霖大人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关门，放狗。
然后……舔人。
这条大狗拥有相当强大的“精神能力”，而唯一的爱好就是把自己的口水均匀涂抹到一个人的身上，据说与它独处一室的中央城哨兵，返城之后都接受了心理医生的专门治疗。
这也就导致了，近几年来，中央城的哨兵已经不愿往牯堡赶赴。
即便，那是铸雪大公的命令。
赶到牯堡“做客”，然后被恶犬舔出心理阴影，最后狼狈离开。
这是根本无法逃脱的噩梦……一开始还有哨兵尝试破解这个套路，很可惜，他们都不是这条恶犬的对手。
邹海立即望向了顾慎所在的阁楼位置……
正是此刻，一道沉闷的巨响，穿透阁楼，缓缓震荡而开。
这道声响并不小。
……
……
当邹海神情忐忑，赶到阁楼的时候。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看到这样的画面：
顾慎闭着双眼，坐在床榻之上，显然是在修行呼吸法……而在他背后，一条直立站起的拉布拉多犬，握拢爪子，小心翼翼地为他捶肩。
这条拉布拉多的神情，已经与人类无异。
此刻它的眼中是畏惧，谄媚，以及讨好。
邹海彻底沉默了。
这个场景对他而言，其实并不陌生，觉醒精神力后，这大狗经常给林霖大人捏肩捶腿，卖力讨好……
刚刚发生了什么？！
邹海揉了揉眉心，他意识到此刻的阁楼一片静谧，而除了先前的那一声巨响之后，似乎就没有其他的动静了。
那一声闷响……
与之动静相对应的，是阁楼床榻前的一个大凹坑，以及飘落的满地狗毛。
好吧。
发生了什么，已经一目了然。
“小顾先生……”
邹海从未觉得开口说话是一件如此艰难的事情。
他的神情十分尴尬。
“嗯……邹副官，你又来了？”
顾慎缓缓睁开双眼，微笑开口。
他客客气气亮出了洗耳恭听的架势。
而这个“又”字，就十分精髓。
“这是……林霖大人养的狗。”邹海头疼说道：“准将大人平日里都是把它放养在外面的，这条狗品行恶劣，十分凶狠。”
看着那条拉布拉多谄媚吐舌摇尾的模样，邹海自己都有些说不下去了。
他长叹一声，苦笑问道：“您没受伤吧？”
“啊……”
顾慎配合地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笑着说道：“原来如此……可我看它的模样，不像是恶犬啊，推背拿肩的活儿干得很麻利。”
邹海瞪了眼拉布拉多。
后者委屈地呜咽一声，捶肩动作却不敢停。
“好了……”
顾慎轻轻拍了拍“恶犬”的脑袋，后者如释重负，结束了这套表演，最后在顾慎的轻轻拍打下，演技浮夸地发出了轻松舒适的低吼声。
“回去吧。”
顾慎意味深长说了这三字。
大狗纵身跃到了邹副官的背后，不敢有所动弹。
“邹副官，替我感谢林霖准将，牯堡的欢迎仪式，真的很特别。”顾慎微笑道：“这是我第一次看见，除人类之外，觉醒了‘超凡力量’的其他生灵。”
邹海神情无奈，诚恳道：“对不起，小顾先生，我代表林霖准将，对您今晚的遭遇，表示歉意，这条恶犬，我们会好生调教的。”
……
……
“汪汪！”
“汪汪汪！！”
“汪！！！”
书房里的狗吠声音被很不耐烦地一个巴掌打断，皮糙肉厚的拉布拉多恶犬缩起了脖子，缩在角落里，摩挲爪子。
邹海神情复杂地站在一旁，默默听着这串“加密语音”。
这条恶犬，已经觉醒了精神力，对于人类的文字，语言，其实也已经大概了解。
在动用“精神力”的情况下，可以传递出一些讯息。
所以……刚刚的狗语，其实是有效的交流。
这是在告状。
“你在狗叫什么？”
年轻的准将大人怒其不争，拍着长桌，呵斥道：“多大的狗了，你就不能给我省点心？”
拉布拉多发出委屈的呜咽。
林霖将桌上的那封报废信纸捏成一团，重重砸在牛牛的脑门上，恶狠狠道：“无缘无故跑去招惹对方，打胜仗也就罢了，还反被教育了一顿……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恶犬抬起头来，困惑地发出一道呜汪。
林霖更怒：“蠢货，这是谚语！老子的姥姥家当然是北洲，不是东洲！”
缩成一团的拉布拉多不敢发出一道声音。
“大人……无需动怒。”
邹海苦笑一声。
他诚恳说道：“我看那位小顾先生，似乎并没有要追究此事的意思……说起来，他和以往的来客，还真的有些不太一样。”
林霖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正在写一封长信，不知动笔了几次，又废弃了几次……在得知此事之前，他大部分的思绪，都沉浸在信件之中。
信的开头是：
“致许久未见的姐姐。”
此刻，林霖彻底放弃了写信，反正这封信……今夜也是写不完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烛火照耀下，邹海那张陷入回忆的面庞。
林霖点了根烟，轻轻吐出一口烟雾，彻底将思绪拽回现实之中：“你认为那个姓顾的年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邹海思考了很久，缓缓说道：“属下所说的，只是一己之见。虽然相处时间不多，但属下觉得，这是一个可靠的人。”
“可靠？”
林霖轻笑了一声，与邹海共事如此之久，他可太了解自己这位副官的性格了，谋定后动，安稳如山。
这还是第一次从邹海口中，听到这样高的评价。
要知道。
顾慎刚刚抵达牯堡，不过两个小时。
可靠这个词……更是无从说起。
“在‘迷宫三十八’的精英队出发之后，属下心中一直有不祥的预感。”邹海轻声开口，他诚恳说道：“那种不祥的预感，一直缭绕在心头，精英队全灭，洪衷回归，直至今日，那不祥始终没有消散……这种感觉，就像是……”
“有什么东西要坍塌下来。”
邹副官沉默了一小会，道：“或许是错觉，但见到那位小顾先生后，这股不安竟缓缓消散了……”
林霖安静听着。
他没有打断邹海的发言，而是待其说完之后，意味深长说道：“他的实力，只是深海第七层。”
顾慎抵达牯堡要塞之后，负责接待的人便是邹海。
这么安排，自然不只是闲叙交谈这么简单。
“是。”
邹海微微皱眉，回忆着相处时的画面，他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其实大人应该也看出来了吧？在躲避【源能炮】的时候……他的实力就已经暴露了，这就是深海第七层的水平。”
那场烟花表演。
高阶超凡者，已经看出了顾慎的实力。
虽然他上演了一出“惊心动魄”的贴面飞行，但……空中残留的那些源质，以及那件堪堪驾驭的三阶源甲，都证明了顾慎的源质水平。
深水区，第七层。
“只是，属下觉得，顾慎有所隐藏，这种感觉在与他对视的时候总是会浮现。”
“汪！”
拉布拉多强烈附和了一声。
“闭嘴。”
林霖赏了它一个脑瓜崩，继续问道：“对视？”
“没错，对视的时候，我觉得这个年轻人的眼中……像是藏了一片深海。”
邹海喃喃说道：“与他对视，其实是一种很矛盾的感觉，我好像既看到了光，又看到了黑暗。我推测这是精神力的影响，他的精神力，或许超过了深海第七层。”
“他的能力【炽火】，是S级的精神系力量。”
林霖眯起双眼，将烟屁股全部抽完，按在烟灰缸里，缓缓说道：“还记得CN021么，东洲的长野不是温室，能在长野闯出如此声名的天才，是有真正实力的人物……这个年轻人很有可能是极其擅长精神力的那种怪胎。”
“您的意思是，顾慎的精神力，很可能超过了当前境界……位于第八层？”
邹海神情有些恍悟，他喃喃道：“如果是这样，他倒是配得上‘S级’的称呼……”
修行到第三阶段的超凡者，都会知道，这个大阶段的精神修行，有多么困难。
能够保持与自身超凡实力平齐，便是顶级天才！
至于超过一个大境界……那绝对是妖孽级别的人物。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超凡者，修行之路注定一片光明，由于精神极其稳定的原因，这些人的战力上限也更高，他们可以开发出封印物的更高潜能，还可以实现不可思议的“跨境斩杀”！
“大人，明天就是洪衷的‘精神鉴定’。”
邹海轻声说道：“精神系超凡者一直是稀少资源，咱们要塞内的鉴定师，精神力也只是第八层水准。属下觉得，直接让顾慎进行鉴定……是不是会更好些？”
“精神鉴定这样的小事，没必要麻烦他了，洪衷的精神力水准大概也就是七层左右，我们的精神超凡者足以完成这次鉴定。”
林霖声音柔和说道：“顾慎千里迢迢来牯堡一趟，先是被源能炮贴脸射击，然后半夜又遇恶犬敲门……明日我们再拿这种事情去差遣他，这合适吗？”
邹海怔了怔。
他倒是没想到，准将大人是这个态度。
原先他还以为……林霖并不喜欢这个东洲来客。
“毕竟是阿旒尔亲自带来的客人，而且还展露出了对抗源能炮的勇气，再三为难这样的年轻人，传出去对北洲的名声不好……”
林霖站起身子，推开窗，呼吸着凛冽的雪风，轻轻说道：“他来牯堡，应该就是为了那枚信息不明的手杖木屑，明日等精神鉴定结束，真相便会水落石出了。”
……
……
“小顾先生。”
第二天清早。
邹副官便敲响了顾慎的门。
顾慎开门之后，看着邹海牵着的那只狗，忍不住笑道：“邹副官，不必这样的……我分得清谁是人，谁是狗。”
邹海有些尴尬。
他诚恳道：“昨夜的事情，林霖大人深表歉意，这条恶犬已经管教过了，今早再次登门，是想重申歉意。”
“呜呜呜……”
那条拉布拉多满头大包。
看得出来，是被狠狠管教了一遍。
顾慎笑了笑。
他当然不会去在意这种小事……昨夜与邹海一同在巨壁下走了一遭，因为有这些人驻守牯堡，才有了五洲的太平生活，顾慎心中是十分尊重的，但其实对他而言，无论是林霖还是邹海，都不过是人生中擦肩而过的过客。
这次来到牯堡，就只是为了找到“迷宫任务”里手杖木屑的线索而已。
完成任务，他也就返程了。
“我特意给您安排了北洲的早餐，送到阁楼。您可以品尝一番。”
牯堡要塞的作战环境十分艰苦。
准备早餐……倒是不易。
不过邹海带来的早餐不是什么豪华大餐，冻得发硬的长块面包，抹上黄油，还有乳渣……再配合一大罐保温瓶里的醇厚奶皮茶。
“这个……唔……”
顾慎试着啃了一口长块面包，他艰难咀嚼着，很难说出好吃这两个字。
邹海哈哈大笑：“这玩意儿嚼不动吧？这是北洲男人都喜欢吃的东西，用面粉，酒花，食盐制造而成，我们喊它‘列巴’，方便携带，能够储藏很久，战士们每天都吃，吃饱了才有力气训练！”
北洲，天寒地冻。
即便是超凡者，也需要大量的热量，来维持日常生活。
这种食物，的确只有北洲人才吃得下。
吃完早餐之后，两人便一同出发，向着洪衷所在的休养室走去。
路上。
邹海再次神情愧疚地开口，说道：“抱歉，小顾先生……”
这已经不是他一次道歉了。
顾慎微笑道：“昨晚的事情，真的不必放在心上。”
“其实还有一件事。”
邹副官道：“今天是‘洪衷’精神鉴定的日子，我昨夜对林霖大人说了，或许您亲自鉴定会好一些……只不过大人觉得这样不合待客之道。”
顾慎怔了一怔，明白了邹海的意思。
“无事，我在一旁旁观便是。”
邹海的愧疚，是因为北洲军方对自己发出了邀请，但在抵达牯堡之后……自己却没有发挥作用的地方。
这件事，顾慎也不怎么在乎。
不过是简单的“精神鉴定”而已，这种小事，北洲军方便足以应付。
最重要的是。
他的精神力还在金箍压制之中。
换他来鉴定，恐怕还有些麻烦……
顾慎不是一个凡事都要打头阵的人，这种事情，能旁观是最好的。
“小顾先生……”
邹海犹豫了片刻，说道：“我的能力赋予了我很强的直觉，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而你，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顾慎摇了摇头，轻声道：“邹副官谬赞了。”
他其实一直都很谨慎。
阿旒尔把自己请到北洲……说是女皇陛下的指引。
可目前来看，似乎没什么异样。
一片风平浪静。
就是不知道接下来的精神鉴定，会出现什么情况了。
……
……
二人刚刚抵达，便听见一片喧哗。
洪衷所在的疗养房，被十数位披着雪白麻袍的超凡者包围，这些人的身上都佩戴着一枚惨白蜥蜴的肩章。
白蜥。
为首的男人手按双刀，轻声说道：“邹副官，你来了。”
“这些人是……？”
顾慎挑了挑眉，低声问道。
“调查军团二队，白蜥大将麾下绝对的精锐超凡者。”邹海轻声传音，道：“这个男人是二队副队长袁元，十足的难缠角色。”
邹海神情不变，上前一步，柔声问道：“袁副队长，这是何意？”
袁元平按双刀，平静开口，没有丝毫退步之意。
“我等奉队长之令，来保护‘迷宫三十八’任务中的英雄。”
英雄……
很显然，就是躺在病床中，目前还在半昏迷状态的洪衷。
这个男人从九死一生的探索任务中回归。
还带回了绿洲的线索。
的确能够称得上是“英雄”。
……
……

第十一章 英雄（下）
洪衷的确算得上“英雄”，迷宫任务的每一次出行，都意味着极大的危险，而他带领的精英队已经在危机重重的【旧世界】探索了数次。
每一次都取得了不菲的收获。
而这一次任务结束。
牯堡要塞却对他采取了强制的“看守措施”。
对于调查军团二队而言，这是无法理解，并且不能容忍的事情，双方曾爆发过冲突。
一共十八位白蜥调查队的超凡者，站在病房之前。
袁元双手按刀，身上散发出阵阵强大的超凡气息……
这股气息，给顾慎带来了威胁之意。
顾慎眉心的“竖瞳”隐约跳跃起来，因为斗战金箍的压制，并没有完全睁开，只是睁开轻微一线，在近距离感应到了对方大概的实力范围之后，炽火方才重新安定下来。
这应该是一位四阶段超凡者。
身材极其高大的邹海，缓缓站了出来。
他的声音不再柔和。
“林霖大人已经和你们的队长谈过了……等精神鉴定结果出来了，没有异样，你们随时可以把人带走。”
邹海也散发出了他的超凡气息。
只不过，与袁元不同。
他的气息扩散开来，将身后的士兵笼罩在内。
两位四阶超凡者的力量，在空气之中无形对撞，隐约形成了“领域”！
顾慎默默后退一步。
这是北洲内部阵营之间的碰撞了……他可不想沾染，只不过调查军团与要塞之间的关系，似乎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和谐？
“北洲的几位大将，各自掌握一方军团的最高权力……除了女皇陛下的旨意，理论上来说，他们不用理会其他任何人的意志。”
褚灵也通过顾慎的“第一视角”，旁观这一幕。
她一边静赏着这出好戏，一边解读：“而调查军团是一个特殊存在，调查军团的军团长目前还没有晋升成为‘大将’。”
“调查军团的军团长……难道不是白蜥大将么？”
顾慎有些困惑。
眼前的袁元，佩戴白蜥肩章，已经是二队副队长了。
“调查军团的军团长是一个女人，档案完全保密，负责统率整座要塞正翼侧翼的调查任务，整个联邦都不清楚她的信息，只知道她是一位智将。”
褚灵轻声说道：“北洲完全隐藏了她的身份，这似乎是女皇的意思，而由于这个特殊的安排，调查军团的内部力量，不得不从锈骨，白蜥，银狐……这三位大将的麾下来进行补充。”
“所以……调查军团的精锐超凡者，有许多是从那三位大将的部队中抽调而来。”
顾慎隐约明白了。
调查军团，北洲最危险的军团，没有之一。
这里每年都要折损大部分的超凡者，死伤在巨壁之外……正因如此，这只军团的超凡者召集力，逐年下降，每一次的调查任务也必须要细致规划。
有了三大将做后盾，才能有底气离开巨壁。
“嗯……正是因为军团长没有晋升‘大将’的缘故，即便是由她主导掌控的精英队，也无法佩戴‘特质肩章’，这几只王牌队伍都佩戴着自己出身的军团肩章。”
所以……袁元肩头佩戴着白蜥！
这是出身于白蜥大将麾下的超凡者！
“那么，他们听谁命令？”
“进入调查军团，自然是受军团长之令……只不过他们曾出身大将麾下，若是大将直接下达命令，他们也无法拒绝。但那位军团长似乎与三位大将达成了协议，目前的调查军团，并没有出现命令相悖这种事情。”
褚灵顿了顿，又道：“而北洲边境的要塞，又与军团有所不同。”
“在正翼边境坐落的每一个要塞据点，都有自主独立的决定权，只需要接受女皇的领导，这实在是一条太过漫长的战线……仅凭三位大将的力量，并不能将边境全部覆盖。这条要塞的领导者们，权力构成就要复杂很多了，据【深海】数据库的记载，北洲要塞的权力者们，有中央城的皇族，四大公爵，以及皇位更替前战绩煊赫的驻守旧部。”
“林霖……这个姓，能够驻守牯堡……”
顾慎在心底默默开口。
有很大概率，就是所谓的中央城皇族。
他从落地那一刻就看出来了，林霖准将有非常强大的底气，他似乎都连【使徒】的面子都不需要给。
这里是牯堡，正翼拱点最突出的地界！
任何看似不起眼的小危机，都可能会放大，成为一场灾难！
林霖的确需要拥有这种“权力”，毕竟这座意义重大的咽喉要塞，随时可能面临“秩序崩塌”的突发情况。
……
……
两股超凡之力，在空中对撞。
就当这两股力量，即将形成“领域”之时。
“准将大人！”
一道低呼声音响起……人群纷纷退开。
林霖面无表情，从人群的后方走了出来，他轻轻伸出手掌，示意麾下士兵们退后。
而这个轻松无比的动作……
掀动了虚空之中的力量！
“嘶啦”一声——
极轻的一道裂空声音响起！
手按双刀的袁元，神情微变，他那已经凝聚成型的刀域，瞬间破开了一道口子，而下一刻，前方的男人身上似乎涌出了汹涌的巨浪，如大海一般。
袁元瞳孔收缩。
他望着这个比自己还要小几岁的年轻驻守者，这其实是他与林霖的第一次碰面……牯堡要塞的林霖准将，这个档案神秘的年轻人，名声在外，震动北洲。
这几年，驻守牯堡，晋升速度飞快的林霖，已经用实力征服了大部分的调查军团超凡者，只不过总有人并不服气。
袁元就是其中之一。
他一直想来牯堡看看，这个传闻中三十岁都不到的“年轻人”，当真有资格坐上要塞驻守者的位置么？
现在……他见到了！
仅仅是一挥手，就撕碎了他的“领域”？！
袁元下意识拔出双刀，他仿佛感受到了对方磅礴的精神力如海浪般汹涌而来，仿佛要将自己按压到跪服为之，才肯罢休。
而这一刻他的反应不是后退，而是前进。
这是每一位战士烙在骨子里的血性本能！
狭路相逢，拔刀者胜！
宁战死，毋跪伏！
“轰！”
这一刻，邹海神情陡然变了。
那张原先就凶神恶煞的面容，瞬间变得更加狰狞。
竟然敢对准将大人拔刀？！
他那巨大的身躯，刚刚准备移动，一缕细微的电弧炸响，林霖伸手做了个轻按的动作，邹海的身躯便被按在原地。
邹海怔住……这是林霖大人的意思，让他站在原地，无需行动。
大人这是要……亲自出手！
“嗖”的一声。
两者之间的距离并不远，两座领域破碎的那一刻，袁元的身躯化为一抹弧光，两把长刀出鞘的声音极其粗糙，犹如江水般浩荡，他脚尖点地之后，直接一刀斩向了林霖。
两抹刀势极其骇人。
如大江披挂。
直斩林霖双肩！
林霖抬起了头，自始至终他的脚步速度都很慢，从人群中不温不火地走出，走至邹海的身后，再走到袁元的面前……这一刻他停住了脚步。
双刀裹挟着刚猛的罡气，在他双肩炸开。
距离极近的顾慎屏息观看这一幕，炽火睁开了一缕极小的缝隙，滴溜溜转着……
在极其短暂的一瞬间。
林霖那并不高大的身躯，炸开成了一团模糊虚影，他站定在原地，一步未挪，风起风落，那两道锁定气息的恐怖刀势完全劈空。
一击轻盈的向上膝撞。
“砰！”
袁元倒飞而出，后背撞在天花板上，咳出一大口鲜血。
他完全没有看清林霖的动作，更没有明白对方是怎么躲开自己那一刀的……
但这一切，顾慎都看清楚了。
“是【完闪】……非常熟练的【完闪】……”
顾慎眉心的竖瞳缓缓合拢。
他对林霖的实力有了新的认知。
这个档案神秘的年轻准将，个人实力相当强大，这应该是一位体术方面与宋慈不相上下的近战高手。
不愧是牯堡要塞的驻守者。
林霖……完全有实力胜任这个位置。
那位调查军团的二队副队长，已经参悟出了自己的领域，然而在林霖手上，连一招都撑不下来。
不是袁元弱。
而是林霖太强。
“咚”的一声，袁元坠在地上，他神情苍白，身后有好几位调查军团的同袍要上前搀扶，都被他伸手拒绝，这位二队副队长艰难呼吸了一口气，扶着墙壁站起身子，他擦了擦唇角的血迹。
袁元深呼吸了几次。
他捂着小腹……这里的痛感已经消散地差不多了。
他知道，这是林霖手下留情的结果，刚刚那一击膝撞，只是小小给个教训，否则自己可能会砸碎这层楼板，被打得嵌入二楼。
“敢对我拔刀，勇气可嘉。”
林霖看着重新站起身子的男人，平静开口，给予了鼓励，道：“不过，你的实力差了太远，如果面对的是真正的敌人，你不会有站起来的机会。”
袁元咬了咬牙。
“准将麾下，不管结局如何，至少……我们不会抛弃战友，更不会如此对待远征归来的英雄！”
他望向被封印物锁起来的房间。
枯槁般的男人，病恹恹躺在其中。
“……英雄。”
林霖平静道：“他是么？”
袁元怔了怔，额头青筋鼓起。
他猛地伸手捶墙，高声质问道：“我与洪衷是多年的战友，一起在调查军团出生入死，他带回了‘绿洲’的消息，这样的人，难道不配算是英雄么？”
“那副影像，调查军团的所有人都看过了！”
“一个精神衰弱到极点的男人，在奉献了全部鲜血之后，还要被锁在要塞中，接受‘精神鉴定’……这算是什么狗屁规矩……”
袁元声音嘶哑，道：“他的状态，真的还能接受鉴定么？”
一片沉默。
调查军团的十八位超凡者，披着雪白麻袍，默默看着对面近百位的牯堡士兵。
双方都沉默了。
洪衷的事情，整座北洲边境都知晓了，不仅仅是调查军团的二队。
所有人，北洲要塞，中央城贵族，以及三位大将……北洲土壤上的所有超凡者，都在关注着这个事件的最新进程，等待着“绿洲”的消息。
而这个案卷不算机密，每一个超凡者，都能看到“洪衷”的精神状态。
这是一个燃尽一切的人。
从目前案卷所展示的一切线索来看……他的确是英雄。
实至名归。
于是在了解“迷宫任务”之后，北洲中央城有人对军方的做法表示了不满，也有人在深水区论坛上发帖抗议，原先这些舆论浪潮本不算什么，只是随着时间的推进愈演愈烈，已经形成了不小的压力。
这个归来者的精神太差，不适合开展鉴定，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静待。
于是就只能这么拖下去，形成了如此反复的恶性循环。
“说完了么？”
林霖轻声说道：“说完了的话，就请自便吧。”
袁元陷入了沉默。
其实在动身之前，他就猜到了，这就是自己一行人能在牯堡得到的唯一答复。
那些随行的调查军团超凡者们，被带离此地。
而袁元则是被邹海带着来到了隔壁的观察间，邹副官的声音不再像先前那么冷厉，而是重新恢复了温和：“等一等吧……等鉴定结果出来，你们随时可以带人离开。”
袁元低垂眼帘，不发一言。
另外一边。
牯堡要塞的精神超凡者，已经就位……精神鉴定，其实不需要多么强大的技艺，这就是一门精神系超凡者都能掌握的术法。
这门术法最大的特点，就是需要消耗双方的精神。
这也导致了，精神鉴定者的水准，必须要高于被鉴定者……否则鉴定结果，没有意义。
躺在病床上的男人，状态差到了极点。
他的意识很是飘散。
仿佛一个游离在梦境中的迷途之人。
清醒与梦幻，已经不受控制。
在床榻一旁的治疗封印物，不断散发着辉光，负责鉴定的精神系超凡者安静等待着，这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手。
现在所需要做的是……等待洪衷睁开双眼。
然后催眠，一同入梦。
测量生命体征的仪器，平稳跳动着曲线，洪衷在封印物的辉光照拂下，缓缓清醒。
那位超凡者，向着观察间投去询问的目光。
林霖点头，算是下达了命令。
“精神鉴定测试……开始吧。”
洪衷睁开双眼的那一刻，意识一片混沌，他下意识在回忆着某件重要的事情……还不等他第三次汇报迷宫任务的成功喜讯，他便看到了一抹温暖的辉光。
那抹辉光，像是母亲的怀抱那般柔和。
在这一刻。
他那张即将变得急切的脸庞，缓缓变得柔和，面部肌肉也变得松弛。
他正在被催眠。
“这位精神系超凡者的手段很老道。”顾慎默默观察着，心声轻语：“这种入梦方式非常柔和……”
“但情况并不妙。”
褚灵平静道：“洪衷的生命体征产生了波动。”
仪器平稳的曲线，产生了波动。
看着仪器，那位精神系超凡者有些紧张。
虽然是最轻松的鉴定，但也是需要消耗一些精神力的……这种鉴定换谁来了都一样，但他总担心出现意外，直到看到观察间准将大人投来的赞许目光，才恢复镇定。
“你现在，处于温暖的海中，处于光明的怀抱，不要紧张，不要害怕，放轻松……”
蕴含着柔和精神的引导声音，在病房内绽放。
洪衷痛苦的神情，也缓缓变得柔和起来。
生命仪器恢复了平稳。
精神鉴定师松了口气，他柔声开口，“洪衷，你可以放开一切顾虑，说出自己的所见，所闻……你在迷宫三十八的任务中，遭遇了什么……”
这是北洲军方最关注的消息！
洪衷和那只精英队，到底遇到了什么？
“我……”
“我看见，漫天的光明，消融的冻雪，我看见……绿洲……”
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刻，袁元的眼神亮了起来。
在入梦情况下，绝不可能说谎……这便意味着，洪衷口中的“绿洲”并非杜撰！
“还有呢？”
精神鉴定师缓缓引导着。
“还有……”
洪衷怔了怔。
他的声音变得颤抖起来，而且情绪也开始激动，道：“我还看见……他们……”
“他们？”
精神鉴定师柔声问道：“他们是谁……”
仪器的曲线开始波动。
“不太对。”
顾慎皱起眉头，档案上显示，这只精英队的全体精神都破碎，而洪衷回归之后，也出现了“假死”现象，这种能够瞒过生死簿的精神假死现象，一般不会导致生命体征变化，这也是牯堡坚持要做精神鉴定的原因，这几日洪衷的生命仪器，曲线一直平缓。
而这一次。
精神鉴定的过程中，洪衷的生命气息却出现了波动。
“老姚，源子……”
洪衷声音嘶哑，说出了“他们”的名字，这是精英队中队友的名字……
他的双眼变得湿润起来，流下了浑浊的泪水。
“我……我……对不起他们……”
调查军团二队，迷宫任务精英队，一共六人，死亡五人。
只剩下他一个人回归。
这是一个幸存者的奇迹，却也是一段令人心痛的悲歌。
仪器的曲线开始波动，精神鉴定师有些着急了，他加快了语速，这次鉴定还有许多问题：“你是怎么完成回归的，队伍究竟碰到了什么……”
“滴滴！”
“滴滴滴！”
仪器发出了警报声音。
躺在床上的枯瘦男人，缓缓挪首，他侧躺着望向那位精神鉴定师。
洪衷双眼鼓了起来，犹如蛇瞳一般。
这个男人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我对不起他们。”
仪器上，那条在短短数秒内开始剧烈波动的生命曲线。
在这一刻，彻底归零。

第十二章 军团长的致电
“滴……”
“……”
仪器上的曲线逐渐归零。
归零，就是死亡。
这条曲线，就是洪衷好转过来的希望……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曲线归零，希望破灭。
病房内的精神鉴定师，怔怔看着眼前的画面，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千难万险从【旧世界】逃回来的男人，会倒在这里……明明几分钟前，这个男人的生命体征都是平稳的。
鉴定师看着那张因死亡而变得苍白的面孔。
他舔了舔干枯起皮的嘴唇。
病房内静的落针可闻，而他万分艰涩的声音，则让这片死寂，变得更加压抑。
“洪衷……”
“确认死亡。”
……
……
观察间。
林霖沉默地凝视这一幕，他当然知道洪衷的死亡意味着什么……这是迷宫任务中唯一的幸存者，也是北洲数千万双眼睛所注视的“归乡英雄”。
他的死讯，对牯堡要塞而言，是一个极其糟糕的噩耗。
而林霖坚持进行的“精神鉴定”，并没有得到多少有用的讯息……唯一有用的讯息，那么就是洪衷确实看到了“绿洲”。
这更加证实了“英雄”的称谓。
袁元沉默地看着自己多年的老友，在那间病房里躺下，被盖上了白布，然后永远合上双眼。
这一刻。
他原先的愤怒……却好像都随风飘散了。
这位副队长缓缓起身，他望向林霖，轻声讥讽地说道：“准将大人，不愧是铁血的驻守者啊……片刻之后，军团长大人会亲自向你致电。”
这句很轻的声音里，满蕴着他的沉痛悲伤。
北洲秩序森严。
他没有用敬词。
而最后的“致电”，则毫不掩盖他的讽刺之意。
林霖并没有在意这些。
他背负双手，继续在观察间内凝视着那具尸体，没有人知道他在思考什么……只是在袁元离开房间之前，林霖再次开口了。
“他的尸体，留在牯堡。”
这一刻。
袁元的怒火已经溢至胸口。
他捏着门框，发出咔嚓咔嚓的破碎声音，木屑簌簌坠落。
袁元深吸一口气，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这是命令，你是第一天来到北洲么？”
林霖冷漠地望向这位外来者，不带感情地回应道：“在牯堡要塞，所有的行动都需要经过我的允许……就算你搬动军团长也没有用，你可以试着去请求女皇陛下，我只接受她的指导。”
袁元笑了。
他觉得这个回复无比荒谬。
他可悲地望向这位刚愎自用的年轻准将，再也不掩盖自己目中的鄙夷。
袁元轻声说道：“林霖阁下，我简直无法相信您是这样的人物……也无法相信，牯堡要塞，竟会如此刻薄地对待一位归乡英雄……我没什么好说的了，祝您武运昌隆。”
“……”
林霖把目光从对方身上挪走。
他什么也没说。
袁元，以及调查军团赶赴牯堡要塞的那些超凡者们，压下心中的怒火，就此离席。
邹海也轻叹一声。
他动作轻柔地离开观察间，独自一人，替准将大人处理洪衷死亡之后的琐事。
整座观察间，就只剩下两人。
顾慎，以及林霖。
两个人的目光都很一致，落在了洪衷的面颊之上……
“你为什么坚持要进行‘精神鉴定’。”
观察间的平静被顾慎打破。
他幽幽开口：“洪衷的档案很完美，这是一位为北洲奉献了一切的忠诚者，对他这样的人物，也一定要进行‘精神鉴定’么？”
林霖瞥了眼这位东洲客人。
“抱歉……”
他没有对外人解释的习惯，轻声说道：“小顾先生，这趟北洲之行让你失望了。‘精神鉴定’没有得到有效线索，我们会对手杖木屑进行进一步的分析，如果有结论，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这是下逐客令了么？”顾慎笑了。
“算是吧。”林霖道：“牯堡从来不招待客人，你已经是一个例外。”
顾慎耸了耸肩。
“昨晚的按摩服务体验很好，这是我第一次享受到拉布拉多犬的推拿捶肩。”
林霖皱起眉头。
“除此以外……今早的早餐味道也不错，就是列巴有点硬。”
“你想说什么？”准将没了耐心。
“我想说……牯堡要塞是个不错的地方，我并不想急着离开。”顾慎站起身子，微笑说道：“当然，这里你最大……如果三分钟后，你还执意赶走我的话，我也只能卷铺盖走人了。”
顾慎来到林霖身边，不再迂回。
他直接点破了这位准将的想法。
“你坚持要做精神鉴定，坚持不愿放回尸体……是因为你并不认为洪衷是舆论所说的‘英雄’。”
“他回归牯堡要塞，却没有透露出【旧世界】的具体探索细节……一个归来者，跳过过程，给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探索结果。偏偏这个探索结果影响并且决定了迷宫任务的下一步，如果第三十八条路线是成功可靠的，那么接下来的调查队，可以扩大规模，去寻找洪衷给出的‘绿洲线索’。”
“可如果是假的……”
顾慎道：“或许，这次北出牯堡的调查军团队伍将迎来全部覆灭。”
林霖给予了顾慎尊重。
他安静听着，然后说道：“你还有一分钟。”
“一分钟足够了。”
顾慎微笑道：“全军覆没并不是最差的结果……最差的结果是全部活着，并且确定了洪衷带回的‘绿洲’消息是正确的。那么这一次北洲军方将投入史无前例的巨大力量，从牯堡巨壁出发，前去寻找人类的‘梦幻之乡’。这才是你最害怕的事情。”
“……”
三分钟倒计时结束了。
林霖并没有赶人。
他只是默默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时间真的很快，当年自己站在上一任牯堡驻守者面前之时，对方是否也是这种感觉……
怎么不知不觉，就涌出了新的天才？
在北洲军方的体系中，取得了惊人成就的林霖，已经足够年轻。
而顾慎，则更年轻。
片刻之后，林霖轻声问道：“你是怎么看出这些的……是洪衷的尸体有问题么？”
顾慎摇了摇头。
他指了指额首，轻笑着说道：“和您一样，准将麾下，都是依靠直觉。”
“叮铃铃——”
便在此刻，通讯器的声音响起。
林霖接通了来电。
他瞥了眼顾慎，没有离开观察间，依旧站在原地。
这倒是有些出乎顾慎的意料。
这通来电，应该是袁元口中那位“军团长”的致电了……林霖竟然没有避嫌？
而更出乎顾慎意料的是，林霖竟然打开了免提。
通讯器那边传来了一道温和且有力的女子声音。
“林霖准将，我已经知晓牯堡这边的事情了。”
“军团长大人。”
林霖轻吸一口气，虽然他对袁元说……就算请动军团长，他也不会动摇！
但真正有一位军团长级别的大人物前来致电，对于牯堡要塞而言，还是颇有压力的。
不等通讯器那边开口。
林霖便抢先回复：“关于‘洪衷’的事件，我会妥善处理，给北洲关注此事件的所有人一个交代，请您相信我，也相信牯堡。”
通讯器那边沉默了片刻。
出乎意料的，军团长说道：“关于你在这起事件中的坚持……中央城给予了肯定，你所做的并没有错。”
“只是……”
话锋一转，她缓缓说道：“洪衷的档案，你应该看了，这是一位二十年前就为调查军团卖命的战士，有许多人与他一同浴血战斗，同袍情深，这位归乡英雄，不能就这么死去，仲原请求我，把他的尸体带出牯堡。”
林霖沉默。
牯堡面临的压力，不仅仅是军团长。
还有来自外界的舆论……
“这个请求，我也压下了。”她平静说道：“牯堡拥有独立的处理权，基于多年来的认知和信任，我支持你所做的一切决定……关于调查军团内部的舆论，你无需理会。”
林霖神情一振。
这通来电……对他而言，是极大的鼓舞。
“但！”
“接下来我会派遣调查军团的二队，从牯堡要塞出发，再一次执行迷宫三十八任务……”
女子的声音十分坚定，“调查军团会重走一遍洪衷当初的路线，探索关于‘绿洲’的线索真相，这个命令，已经得到了女皇陛下的许可！”
这句话，更像是一个通知。
“收到——”
林霖沉声说道：“牯堡会全力配合调查军团的作战行动！”
“很好……”
通讯器那边有轻柔的笑声。
这笑声……
顾慎怔了怔，从刚刚的谈话来看，那位军团长大人，应该是铁面无情的形象才对吧？
这两人，应该是早就认识？
笑声之后，是一道语气肯定的问话：“顾慎就在你身边吧？”
林霖的神情没什么波动，他瞥了眼身旁的顾慎，轻轻嗯了一声。
军团长道：“让他接电。”
林霖用眼神示意顾慎可以说话了。
好家伙……原来提前打开“免提”，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么？
顾慎从未见过那位军团长，他下意识抬起头来，望向观察间，北洲军方应该也是通过【天眼】来锁定自己方位的。
“不必紧张。”
那位军团长柔声说道：“顾慎，我替女皇陛下向你问好。”
“……”
女皇陛下这四个字一出，不紧张也得紧张了。
顾慎恭声道：“见过军团长大人。”
“这次北出牯堡的探索任务，不知你感不感兴趣？”
军团长缓缓说道：“你老师离开披月城后，便杳无音讯，关于他们的消息，军方一直在寻找，但很可惜，线索中断……洪衷死后，‘手杖木屑’的线索或许就埋在那座迷宫之后。”
顾慎揉了揉眉心。
是啊……这是一个大麻烦。
其实从一开始，顾慎就感觉到了，军方的邀请没那么简单。
但怎么也想不到，抵达牯堡后，会遇到精神鉴定失败的情况……提供了“手杖木屑”的证人当场死亡，这条线索的真实含义，直接丢失。
“当然感兴趣。只不过……”
顾慎缓缓道：“我听说北洲调查军团的甄选标准很严格啊，我可是第一次来到北洲……”
他本来想和这位军团长大人斡旋一下。
交换一下信息。
或者谈一谈条件。
“调查军团的甄选标准是我来定的……我觉得你没有问题。”
通讯器那边的声音没有犹豫，“既然如此的话，就这么定下来了，这次的迷宫任务会再加上你一个。”
“……”
顾慎有些瞠目结舌。
姜还是老的辣，根本没给自己谈条件的机会，那位军团长大人直接拍板，把任务定下了。
“冒昧问一下，让我加入任务……这也是女皇陛下的意思么？”
顾慎有些头疼。
“小顾先生，女皇陛下很忙的。”
军团长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随后温和说道：“关于任务方面的疑惑，你可以去找这次任务的队长，或者去找阿旒尔。”
通讯器挂断。
顾慎有些无奈，他轻声笑道。
“或许你应该提早下达逐客令的……”
“能在牯堡这个‘不错的地方’多待几天，你应该感到高兴才是。”林霖淡淡开口。
“的确挺高兴。”
顾慎脸上没多少高兴的意思，他忽然问道：“你们明天能把我的面包烤软一些么？”
嘴硬的家伙……林霖挑了挑眉，说道：“自牯堡要塞出发的探索任务危险系数极高，死亡率惊人，把刚刚那个算上的话……嗯，活着回来的家伙双手可数。把一个从未离开巨壁的家伙派出要塞，看来军团长大人对你青睐有加。”
顾慎神情有些复杂。
他的面前伸出了一只手。
“祝愿你在余生的岁月里能常来牯堡做客，我会表示欢迎。”林霖一本正经地祝贺，道：“前提是你能活着回来。”
“发自肺腑地说句实话。准将先生，听到您的祝福……”
顾慎握住了林霖的手，满脸认真地说道：“实在是很晦气的事情。”
林霖脸色微变。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对他说话。
顾慎光速溜之大吉。
好一会后，他才回过神来。
林霖神情有些微妙，他想起了昨晚与邹副官的对话……怎么自己与这家伙对视的时候，没有感到“深不可测”的感觉？
什么眼藏深海，一半光明，一半黑暗……
这些他都没看见。
林霖低声喃喃道：“说我晦气……明明他才晦气。”
“叮铃铃——”
通讯器再次响起。
林霖接通来电。
依旧是军团长的声音。
“顺带一提……你姐姐时常对我提起你，她应该是想你了。”
那声音不再冷厉。
而是如春风一般柔和。
“有空，回来看看吧。”
林霖的面容隐没在观察间的黑暗中。
“我知道了。”
他声音很轻地说道：“谢谢你……温姨……”
……
……

第十三章 对抗训练
牯堡要塞的训练空地。
寒风阵阵。
十八位调查军团的超凡者，正在进行实战演练，这些战士们的体魄足够强大，在凛冽寒风之中，依旧有好几位脱去了上衣，裸露上半身。
两两一对，在不施展“能力”的情况下，以体术对决。
空地上烈风阵阵，那并非是寒风，而是高速移动下掀起的罡风。
“这些人的确是精锐。”
邹海站在牯堡高台之上，看着不远处的演练，轻声道：“基本都是三阶超凡者，最差也是深海第六层即将突破的实力，仲原这次是把二队里一半的骨干成员，都交给袁元了。”
这个配置，的确惊人。
林霖默默俯视着这一幕。
他神情没什么波动。
“不过……这很可能是军团长的安排。”
邹副官继续一个人自言自语，喃喃道：“或许军团长大人早就开始规划这一次的迷宫任务了。”
仔细想想，袁元带了这么一批精锐，这些人进入牯堡要塞，就没有离开的意思，而不久之后，军团长便亲自致电，安排了“迷宫三十八”的第二十次任务。
“不过……”
邹海认真问道：“准将大人，您确定那小子也要加入到‘迷宫任务’中吗？”
空地上。
还有一道身影。
顾慎。
与那十八位超凡者不同……他一个人独自为伴，观看着调查军团的日常演练，并没有人和他组队对练。
而负责操练队员的任务负责人袁元，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他是远道而来的“东洲客人”，与牯堡要塞格格不入，也无法融入调查军团。
……
……
顾慎没觉得尴尬。
他坐在演练场地一旁的高墙上，悬着双腿，在风中默默啃着列巴，嗯……今天的早餐味道不错，邹副官特地帮自己把列巴加热了，硬邦邦的面包变得软乎，抹上黄油之后的口感，已经可以称之为上佳。
那些调查军团的超凡者，一招一式，他都看在眼里。
同时观看九场战斗。
不得不承认，北洲的超凡者，在同境中的体术水准要高出东洲一大截……这些家伙们被称之为“精锐”是有原因的。
袁元带领的这十八位超凡者，十四位都是三阶。
剩下四位，也都是深水区第六层左右的实力。
很强大的配置。
只不过，这一次北出牯堡，需要带这么多超凡者么？没记错的话，洪衷的精英队里，只有六位成员，在没有摸清路线的情况下，调查军团派遣的超凡者数量太多，也不是好事。
“袁元！”
一道冷厉的声音，在风雪之中荡开。
正在演练的众人，听到此声，纷纷停了下来。
袁元望向寒风呼啸的远方，那里走来了一位银发女子，他连忙躬身，行礼。
“阿旒尔大人。”
所有调查军团队员，都随着副队长一同行礼。
眼前这位大人，可是女皇陛下的【使徒】，能见上一面，便算得上荣幸。
阿旒尔的面色明显不太好看，她皱眉呵斥道：“你应该清楚，小顾先生……也是任务的一员，你身为这次任务的行动队长，怎么可以让他孤零零的一个人？”
袁元望向高墙。
他无奈轻叹一声，道：“阿旒尔大人……我们的日常训练，恐怕不适合这位小顾先生。”
要塞里来了位年轻的东洲客人，这个消息，已经传遍了牯堡。
那位年轻客人，还受到了准将大人的特别优待。
亲眼见识过那场翩飞于源能炮击之间的烟火秀后，牯堡驻军对这个年轻客人的实力已经有所认可……这所谓的优待，一方面是出自于对女皇陛下的敬意，另外一方面，是出自于这个年轻人的英勇胆量。
只不过，调查军团可不在乎这些……
“北洲应该没有安插外来者加入探索队伍的先例，这次精锐队的成员，都是老队员，彼此配合炉火纯青，若想再与外人磨合，绝非短短几天可以完成。”
“阿旒尔大人，事实上我也无法理解军团长大人的命令，”他平静说道：“我想小顾先生应该是作为技术人员，来加入调查队伍的，所以，只要我们能确保他在这次任务中的安全……应该就足以完成军团长大人的命令了。”
“至于这些日常训练……”
袁元缓缓说道：“小顾先生就不必加入了，我怕我的队员，会误伤了他。”
自始至终，袁元都没有压低自己的音量。
他的声音，飘荡在演武场上。
也飘到了不远的高墙处。
这是故意让所有人听见的。
邹海眯起双眼，低声道：“这小子……是在挑衅么？”
旋即。
他的神色有些担忧：“只不过，袁元的确有资格说这番话。”
顾慎的体术水准，应该就是普通的深水区第七层水平。
能够驯服林霖大人麾下的那条恶犬，这个年轻人应该是拥有很强的精神力。
一般精神系的超凡者，体术都不会太强，而放到北洲同境超凡者中，就更不够看了。
对于邹副官的担忧，林霖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
……
“嗖”的一声。
高墙上，落下一道身影。
顾慎啃完了列巴，拍了拍双手，抖掉身上的面包屑。
他当然听到了先前的声音。
北洲对于外洲的超凡者……一直都不是很认同，但实际上这并不算是歧视，这个天寒地冻的偏僻大洲，比长野更加好战，这是一个真正把“拳头大道理大”贯穿到底的地方。
即便是北洲本土人，实力不够，也不会得到尊敬。
“袁副队长。”
顾慎笑了笑，温和道：“初来乍到，对于调查军团和探索任务，我都不太了解……为了保险起见，我们还是演练一下吧。”
袁元也笑了。
他看着这个并不高大的年轻人，叹了口气，问道：“小顾先生，你是想要参加对抗训练么？”
顾慎望向空地。
他点了点头，“我刚刚一直在看……规则似乎不难。”
空地上，画了几个大圈。
对抗训练，就在圈中进行，不使用超凡能力，仅仅动用体术，来进行肉身对抗。
而获胜条件也很简单。
要么把人击倒，要么把人击出圈外……
“虽然名为‘对抗训练’……”袁元平静说道：“但真正交手，负伤的情况常有，你确定要参加么？”
顾慎嗯了一声，他转动胳膊，活动着筋骨，进入了一片圈中。
他已经不再去看袁元。
而是望向调查军团的这些精锐。
顾慎微笑问道：“你们……谁来？”
那些调查军团的超凡者们，彼此对视了一眼，然后陷入了沉默。
没有人出阵，因为他们没有得到命令。
“好吧。”袁元对阿旒尔无奈一笑，“既然我们的客人如此坚持……陈俊，你出阵吧。下手轻一点。”
袁元向其中一位年轻超凡者投去了目光。
那位年轻超凡者得到了命令，缓缓离开自己的所在位置，来到了顾慎的圈前。
这是一位深海六层实力的超凡者。
顾慎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两人行了一礼。
战斗开始，陈俊的身影瞬间化为一道利箭，扑向顾慎。
一刹那。
圈子中的两道身影开始极速追击，躲闪。
在极小的范围内挪移。
袁元心不在焉，一边旁观，一边挪首对阿旒尔道：“使徒大人，由于【旧世界】的高危险性，这一次的任务，一共只有十二人能够出塞，这是两只小队的配置，而我带来的十八人，最后会有七位留在牯堡负责接应，因为顾慎的到来……还需要再挤掉一个人的位置。”
阿旒尔知道，这是抱怨。
袁元认为，自己调查军团中的精锐里，混进了“不和谐的东西”。
“所以……”袁元顿了顿。
他刚刚想要开口。
“砰”的一声！
一道轻微的闷哼，迸发在圈中。
圈子里的对抗训练在这一刻结束……追击和躲闪的影子刹那破灭，偌大圈子之中只剩下了一道身影。
顾慎抵出的手掌，按在了陈俊的胸口。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发力的，电光火石之间，陈俊已经被打飞出十数米。
顾慎虚按的五指，指尖还缭绕着凛冽的风气。
袁元瞳孔收缩。
或许是因为心不在焉的原因……刚刚顾慎出手的那一刻，他竟然也没看清？
阿旒尔淡淡开口：“所以……你刚刚想说什么？”
袁元陡然沉默下来，他原先想说的那些话，在这一刻全部咽了回去。
他皱起眉头。
这个年轻人，没记错的话，应该是精神系超凡者才对……
精神系超凡者，也拥有如此程度的体术么？
……
……
“这小子的速度……很快啊。”
训练空地上。
一个赤裸上身的中年男人，眯眼看着圈中的顾慎。
陈俊被击飞的画面，倒是颇有三分冲击力。
只不过，顾慎倒是没有展露出“压倒性”的胜利，全程的战斗十分简单，追击，躲闪，然后找寻到一个破绽。
事实上近身交战，并不需要复杂。
压倒性的力量，或者奇快无比的速度，二者拥有其一，便足以摘下胜利。
顾慎刚刚的取胜，看上去是由于他取得了“速度优势”。
“苏河哥……”
“这个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与赤裸男人一同对练的精瘦寸头男人，是此次调查军团中年龄最小的成员，名为李辰，二十出头。
这次出塞任务，只有十一个名额。
李辰已经占定了一个……他的实力只有深海第六层，一个不是三阶段的超凡者，能稳占一个名额，原因很简单，他的能力对出塞任务十分重要。
B级能力【源之瞳】！
深海对超凡能力的评级是基于其危险系数进行判定，因为【源之瞳】实战能力并不强，所以它的评级只有B级……事实上这是一个非常强大的辅佐能力。
在多人的任务之中，【源之瞳】能起到强大的奇效！
能够探查周围的源质变化，并且可以搭建临时性的“精神链接”，通过奉献自己的“精神力”，来增强链接中队友的“精神感知力”。
这是一个相当可靠的精神系辅佐能力。
李辰的眉心，隐约睁开了一只虚无的眼睛。
在顾慎和陈俊两人交手之际。
他睁开了自己的【源之瞳】，诡异的是……【源之瞳】无法捕捉顾慎的踪迹，对方的精神气息几乎湮灭在了【源之瞳】的感应之中。
这是前所未有的情况。
几乎所有超凡者，都会习惯性地放出一缕精神气息。
就像是凡俗会睁眼一样。
哪怕是只修行到入门阶段的初阶超凡者，也知道一个道理……精神力，比肉眼更加有效。
而【源之瞳】没有丝毫感应，这很有可能说明了一个恐怖的事情。
顾慎放弃了“精神感应”这种超凡者与生俱来的习惯。
一个精神系超凡者，放弃精神感应？
李辰更不敢相信的是，在先前紧迫的交战之际……顾慎竟然还往自己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
放弃精神感应的家伙，是怎么觉察到自己这边的“探知”的？
全凭……直觉？
而就是这么一瞥。
【源之瞳】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隐约有不受控制，要强行闭合的趋势。
好在只是一刹，顾慎便将目光挪开。
那股压迫，也随之烟消云散。
战斗结束。
陈俊被干净利落地击飞，顾慎没有动用太大的力量，最后那一掌，只是四两拨千斤的“反震”了一下，那位调查军团的超凡者，对自己并没有太强烈的敌意，所以也只是受了一些轻微擦伤，几天就能痊愈。
他站定在圈中。
刚刚的对决里，顾慎封闭了“炽火”。
而在圈外的不同方向，果然投来了许多的“精神感应”，顾慎凭借直觉找到了好几处……调查军团里的这些精锐超凡者们，实力都不错，有好几道精神试探，险些激出了“炽火”的反击。
不过。
最让他留意的……是在牯堡要塞高台方向。
那里有一道精神气息。
不知为何……感觉有些熟悉，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
顾慎向着牯堡要塞的高台方向，投去目光。
“这就结束了么？”
邹海啧啧感慨，意犹未尽，“大人，您的目光还是精准……这小子的体术实力出奇地不错。”
“嗯……”
林霖轻声嗯了一声。
他双手按在高台石栏之上，望着远方向着自己投来目光的顾慎，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个年轻人……封锁了自己的精神气息。
可自己怎么感觉……
有些似曾相识？

第十四章 踏上【旧世界】
调查军团二队，在牯堡开展了为期三天的专项训练。
接下来的“迷宫任务”，至关重要。
一共会有十二位超凡者，离开要塞，跨越北部边境，抵达【旧世界】……而这次的特殊训练，也将筛选出最终出发的合适人选。
这三天的训练，顾慎全程参与。
他是真正意义上的“新人”，关于源甲的掌控技巧，要塞外的求生知识，以及探索任务的心得经验，这几个方面都几乎是零……只不过顾慎的表现让调查军团的全体成员感到惊讶。
这个年轻人的实力很强。
即便公平竞争，也能挤进最终“十二人”的名单之中。
三天转瞬即逝。
今天便是出发日。
顾慎佩戴上了调查军团麾下银白色的“四阶源甲”，正如阿旒尔所言，真正要赶赴“战场”之时，战士们会佩戴比自身力量更高一阶的特质源甲。
四阶源甲，能够承载深水区十层以上超凡者的力量。
它的源能驱动力更强大，而且材质更坚韧。
这只前去探索迷宫的调查队伍，一共有两个分队，主队和副队，十二人的配置阵容里，除了觉醒【源之瞳】的精神辅佐者李辰，其他人全部是三阶超凡者。
主队由袁元带领，在前方负责开路。
副队队长名为苏河，这是一个深藏不露的中年男人，外表平平无奇，但实力很强悍，顾慎估计苏河的实力在深海第九层巅峰，距离突破第四阶仅仅差距一线。
顾慎自然而然被分配到了“副队”。
虽然这几日的特训，他没有落下，而且表现优异，但调查军团仍然把他放到了“保护位”。
这是一个需要“保护”的重要人物。
顾慎没说什么，默默接受了这个安排。
对他而言……这是第一次前往【旧世界】，没必要托大，跟随这只经验丰富的队伍一同前进，能够顺利回归，便算是任务成功了。
至于“手杖木屑”的线索，【旧世界】中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希望能够找到。
但如果走遍迷宫，一无所获，那也只能说是命运的安排。
巨壁之上。
站着十二道身影，头顶是悬浮在云霄之上的一艘艘巨艇。
在巨艇的更远处。
有一座遮天屏障，数千万枚透明浮空板密密麻麻拼凑而成，这是牯堡要塞的巨壁与【旧世界】接触的直接屏障。
这是一座史诗级恢弘巨大的源能防御罩。
人类从未放弃过探索巨壁之外的世界。
并且，随着技术的发展，北洲一点一点尝试着向要塞之外推进，在秩序坍塌的世界里，能够向外延伸……就像是一株大树，在地底蔓延枝干，延伸地越多，生存的希望越大。
这层巨大防护罩如大伞一般，笼罩要塞天顶。
故而被称之为“伞之防线”。
中央城地底的那座熔炉，源源不断地燃烧“能源”，就是为了支撑起这道巨大防线。
袁元眯起双眼。
他轻声开口：“调查军团第二大队，特别行动队，全体成员已就位，还请打开‘源能防护罩’。”
“收到。”
牯堡要塞的频道中传来邹海冷静的声音。
“嗡嗡嗡——”
远天的浮空源能板开始轰鸣，飞雪倒流，巨大的吸力自巨壁之外诞生，仅仅打开了一道极其狭窄的豁口，黑洞的潮汐之力便足以让人感到惊骇。
与之相比，人类实在是很渺小的生物。
很难想象，牯堡要塞的驻守者们，可以坚守这座阵地，数百年没有退后半步。
这一刻。
巨壁之上有千万粒肉眼可见的粒子，正在秩序坍塌的界限中逆卷，翻涌。
顾慎轻轻吸了一口气，望向飞雪倒卷的那个未知世界，他知道从牯堡要塞打开“伞之防线”的那一刻起，源甲便进入了“消耗状态”，面罩隔绝【旧世界】的污浊气息，并且净化成为可呼吸的干净气体，除此之外，这副外附甲胄可以随环境改变而自行减少增加重力，但所有的效果都需要“燃烧源能”，由于技术条件的限制，一枚能源核心的完整燃烧时间大概是三十天。
这次行动有充足的能源。
足以支撑队伍往返。
站在巨壁之上的每一位调查军团超凡者，神情都十分凝重，哪怕他们曾参与过数十次的探索任务，但每一次离开人类据点，都可能意味着永别。
袁元的声音，在中央频道中缓缓响起。
“迷宫三十八……第二十次探索任务，正式开始！”
十二件源甲，喷薄出雪白的气流。
一瞬间。
从巨壁之上掠出。
短短数秒，十二道身影便冲出了“伞之防线”，牯堡要塞的浮空板开始快速合拢，重新将【旧世界】破碎的秩序阻拦在外。
【深海】无法在【旧世界】进行链接。
双方的通讯在这一刻中断。
牯堡要塞的指挥室内瞬间一片安静。
这次行动的指挥工作是由邹海进行，但所有指挥员的目光都下意识望向了邹副官身边的那个人。
林霖全程保持沉默，目送这只队伍离开要塞。
因为“洪衷”的事件，调查军团二队和牯堡产生了摩擦，因为军团长的支持，林霖得到了这个事件后续的全部处理权。
他再次拒绝了调查军团二队接回“英雄”尸体的请求。
而这个决策，弄得双方都很不愉快。
在迷宫任务开始之前，袁元没有和牯堡方面进行任何沟通。
而此刻，通讯断开。
林霖望着屏幕中逐渐模糊的那些身影，用很低的声音，轻轻说道：“祝凯旋。”
“伞之防线”重新闭合。
牯堡的碎雪恢复了稳定，这个世界重新变得安宁，平静。
邹海揉了揉脑袋。
不知是什么原因……
或许是送走了顾慎的原因……他总觉得，心中那不安的预感，又恢复过来了。
……
……
“轰”的一声！
似乎是碎裂的石屑，撞击在呼吸面罩上的声音。
那大概就只是指甲盖大小的石屑。
轻微的撞击，却发出了剧烈的轰鸣。
而当顾慎按下面罩一侧的按键之后。
外界所有的嘈杂声音，全都被屏蔽，石屑拍打面罩的声音，也不再剧烈刺耳，而是变得十分缥缈，如梦一般。
明明处在乱流之中，整个人的四周环境……却忽然变得安静起来。
好在，中控频道中，还能听到同伴的声音。
“所有成员，报告情况。”
“主队，李辰，一切正常。”
“主队，莫宏义，一切正常。”
“……”
“副队，江雨，一切正常。”
“副队，顾慎，一切正常。”
顾慎最后一个完成报告。
中控频道内响起了袁元的指挥声音：“很好……全体成员，准备降落。”
顾慎回头望去，一片片蜂巢碎片般的浮空板，在磅礴碎雪的吹拂之下，逐渐变得透明，最终只剩下一个隐约的大致轮廓。
怪不得叫“伞之防线”。
在【旧世界】往回望，那真的很像是一把伞。
一把遮盖人类世界的巨伞。
这一刻，顾慎感到自己周身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挤压“源甲”……调查军团的生存手册中提到，这是来自【旧世界】的潮汐之力。
这种力量，会对有机生物的皮肤、躯壳，产生可怕的腐蚀作用。
而源甲可以进行极大程度的格挡。
事实上，即便没有源甲，也可以离开要塞，只要自身实力足够强大……四阶段的超凡者，能够外放领域，就能抵抗“潮汐之力”。
但【旧世界】的潮汐力量是时时刻刻运转，永远不会停歇的。
超凡者释放领域，则需要消耗力量。
若真是长途跋涉，一直维持领域的外放，消耗将非常巨大。
除了神座和他们的使徒，几乎没有几个人可以做到这种事情……所以某些特殊的要塞任务，就必须由掌握“火种之力”的特殊存在来完成。
“倒计时……三，二，一，坐标已发送，所有人开始降落！”
十二道身影，在碎雪与石屑翻飞的长空之中，划过燕隼般的弧线。
【旧世界】处处存在着危险。
而人类抵达五洲之后，探索了六百年，也只是摸索出了极小一部分的地图，人们相信在那副黑暗地图中，存在着某个“希望之地”，所以探索永远也不会停下……可人类族群每一步的前进，都意味着有个体为此牺牲。
顾慎降落在了一片“废墟”之上。
因为岁月太久。
他根本无法辨别自己脚底踩的“石块”，究竟是什么材质，但低下头来，隐约在层次的废墟缝隙间，看见了磨损风化的骨骼……为了找到这块平安的“降落点”，不知有多少人付出了生命。
而接下来的那条路线。
每一步，都是走在前人们的枯骨之上。
顾慎神情有些复杂。
一枚手掌，轻轻搭在了他的肩头。
抬起头来，是副队队长苏河。
这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身上却散发着令人信赖的可靠气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每一个踏上【旧世界】土壤的人，大概都是这样的想法。”
苏河瞥了眼缝隙间的那具骸骨，轻声说道：“记住，对于后来者而言，此刻的我们，也是奉献鲜血的前人。这是我第一次踏上【旧世界】时，一位前辈对我说的话。”
顾慎默默将这句话记住。
“第一次离开要塞……无需担心，安心地往前走吧。”
苏河笑了笑，道：“有我殿后。”
……
……

第十五章 孤独的精神食粮
【旧世界】的环境很糟糕。
这里充斥着破碎的粒子。
或许在六百年前，人类抵达五洲之前……这里曾是一片静谧之地，但如今，由于“黑洞”的侵蚀，巨壁之外的世界景观，只剩下“倾塌”的涡流。
天边的流云不断凹陷。
在这里，肉眼所见，并非真实。
因为每一枚“黑洞”都具有不同的超凡特性，而这些特性没有规律，很多现象都具有迷惑性，一旦走错，便可能会丧命……调查军团这些年的主要任务，就是尽可能摸索出一副巨壁之外的完整地图。
十二人的队伍，按照演练时的队形，在【旧世界】的废土之上“缓慢”前进。
这次任务，准备了充足的“源能燃料”，源甲内则是储存了大量的营养液，以及压缩食品。
大部分时间。
总控频道里没有声音，这是专门用来应付调度指挥的共用频道。
安静，反而是一件好事。
这意味着“无事发生”。
顾慎的耳边，只有风沙席卷，砸在面罩上发出的轻微碎裂之音，源甲面罩很好地屏蔽了这些杂音，他默默看着眼前浩荡的白色沙尘，整个【旧世界】就像是一个缓慢死亡的“巨人”，而大地上随风而起的，便是承载巨人痛苦的“呜咽”。
在封锁了精神力后。
顾慎感官上的感受，被放大了数倍，数十倍。
他踏上【旧世界】后，心中生出了一些复杂的情绪……炽火在额心缓慢摇曳着，平静而悲哀地眺望着这段破碎的历史，人类在自己的史册中记载了自己征服五洲大陆的诸多荣光，却没有记载更久之前，败逃流窜的狼狈过往。
谁都不知道，历史背后的真相是什么。
只有踏上【旧世界】，才能明白……人类这个族群，究竟付出过多少惨痛的代价，经历了多么痛苦的万里跋涉，才能抵达巨壁之内的安全世界。
相比于色彩分明的五洲世界。
这里，只剩下了黑白两色。
在极致的喧嚣下，掩藏着的是极致的死寂。
因为真正的死亡，就是无声且静谧的。
这是一段孤独的“旅程”，调查军团每一个北出的探索者，都是孤独的旅者。
“滋滋滋……”
即便在总控频道之外，每一个人都拥有自己的私人频道。
即便是精神系超凡者，也需要与人交流，来维系自己的精神状态……在漫长的要塞任务中，比起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更加恐怖的是长时间的“静默”。
“喂喂喂……”
一道年轻的声音响起，顾慎的私人频道接收到了一个加入请求。
他往前方望去，看到不远处主队的前掠阵型中，有一个年轻人正回头对自己挥手示意，透明面罩下明显能看到一份诚挚的笑意。
顾慎记得这个年轻人。
李辰。
这次的任务，李辰是一个核心人物，他的【源之瞳】能够帮助队伍第一时间发觉危险。
最重要的是……【旧世界】是在“变化”的。
超凡力量，没有规律可言。
相比于这片浩袤无垠的破碎之地，人类永远是渺小的生灵，上一秒总结出的秩序规律，下一秒就可能被彻底推翻……如果说这是一片怒海，那么拍向人类的浪花，时刻都在变化。
调查军团的地图，只能理论上规避大部分的“危险”。
一旦有“黑洞”发生了畸变。
那么……就需要重新寻找新的规律，或者新的路线。
【源之瞳】对黑洞的勘探能力极强。
有他在，可以极大程度确保地图的安全性。
顾慎同意了李辰的请求。
“顾兄，二队有一个专门的聊天频道，跋涉路上会很孤独，大家都会在频道里交流……我看你一直没有进入，所以特地来问一问。”
李辰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很有感染力。
这是一个阳光开朗的小伙子，虽然实力没有抵达第三阶，但他的能力却已经足够优秀，在北洲能够取得“认可”的超凡者，没有一个是等闲之辈。
顾慎的视力不错。
他看到，李辰对自己挑了挑眉，邀请道：“要加入吗？”
顾慎笑道：“不好意思……我可能不太擅长应付这样的场景。”
“没关系。”李辰也笑了，“回头看看，队伍最后面的那个家伙。”
顾慎回过头。
副队的最后方，有一个沉稳的男人，负责殿后。
苏河。
这个位置其实并不简单，除了收尾，还需要负责完成“数据采集”的基础任务。
每一次调查军团的出行，都将进行大量的“数据采集任务”，就拿这次迷宫任务举例……最重要的事情固然是探索峡谷路线，但这一路上的“地图”的变化，以及超凡源质的流动，分布，都是有用且重要的讯息。
这些，都是【旧世界】的资料！
这一次的任务讯息，决定了下次的出塞安排。
所以……才有了被调查军团奉为第一铁律的那句话。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而数据采集的完成度，某种意义上……就是下一次任务出行的安全度。
除此以外，在遭遇特殊情况，且队长判定无法解决的情况下，调查小队会选择原路返回，而队伍中最危险的两个位置，就是最前方的“冲锋位”，以及最后方的“殿后位”。
一般而言。
队长会在最前方，而副队长，则是负责殿后。
顾慎看着那个沉默寡言到极致的男人，有些讶异地问道：“苏河……也加入了聊天频道？”
“当然。”李辰大大咧咧笑道：“大部分时候……他是不说话的，不过潜水也好，大家知道他在，心底会踏实许多。”
下一刻。
他发送了一个邀请。
顾慎选择了“同意”，下一刻，耳旁那个冷寂的世界，忽然变得鲜活热闹了起来。
“老莫，我忽然想起来，你上次在对抗训练跟我打赌的事情……愿赌服输，你说要给我介绍一个妹子的，妹子在哪里？”
“我说你小子，能不能有点出息？别老惦记妹子，好歹是咱们调查军团二队的精锐，才出了几次要塞，拿了几个荣誉，就想着儿女情长的事情，等你拿到军团长颁发的‘一级奖章’，还怕没有妹子？！”
“呸，一级奖章，那玩意儿是活人能拿到的吗？你不会准备扎个纸人烧给我吧？”
“纸人太寒碜，真有那一天，哥一定借钱给你买个硅胶款的烧了。”
一阵大笑。
顾慎默默抬起头来。
远天的穹顶是坍塌的涡流，破碎的粒子，以及飞舞的碎石，黑白相间的雪屑。
聊天频道内一片欢快，像是一瞬间来到了某个气氛火爆的地下酒馆，跋涉在废弃旧土上的旅者们，空气面罩内没有酒精，却甚是欢乐。
只要跟正确的人结伴，那么多远的路都不孤独，孤独是什么？孤独就是一种可以咀嚼的精神食粮，闲来无事嚼一嚼。
默默听了半晌。
顾慎觉得这帮家伙，比自己想象中有趣。
在秩序坍塌的【旧世界】上，一群糙老爷们聚在一起唠嗑，还真是一副……不可思议的景观。
“顾兄，这帮家伙们的用词可能不太文雅。”
几分钟后，李辰的声音再次在私人频道响起。
他一直在观察顾慎，在他心中这是和苏河一样沉默寡言的家伙，看上去斯斯文文的样子，大概率不会适应北洲的语言习俗。
他有些谨慎地开口。
如果有一天，聊天频道里的内容遭遇公开，那么一句话应该会被【屏蔽】一半，其中蕴含的某些称谓以及语气助词实在不雅。
“如果这就是他们的正常水准，那么……还算是有文化的。”顾慎在心中默默开口。
跟宋慈比起来……
这帮家伙，算是有素质的了。
“老莫，愿赌服输，不要甩赖啊，帮老子洗一个月内裤，不过分吧？”
“加我一个，妹子我就不要了，说起来，我攒了一个月的袜子，还在队里……”
顾慎听着聊天频道里的消息，忽然问道：“他们一直在聊赌注……这是怎么一回事？”
莫宏义似乎跟很多人打赌，都赌输了。
“啊……”
李辰有些不好意思，“你那天要求参加日常训练，老莫开了个赌局……赌你跟不上咱们的训练，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他输得很惨。”
顾慎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赌自己跟不上训练……那的确是输得很惨啊。
这几天的调查军团训练，顾慎全部完成，而且完成地十分顺利，对他而言，封闭精神力就是一种“极限修行”，跟随这只精英队的日常训练，能够让自己更好的感知。
也更好的运用“肉身”。
这几天的训练，还是颇有收获的。
只是没想到，二队里有很多人支持自己，看上去只有老莫一个人输。
顾慎轻声一笑之后，整个聊天频道陡然安静下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正处于公众频道之内。
所有人这才发现，频道内有一个新人加入了。
“顾……顾慎？”
莫宏义愕然回头，这个年轻人的存在感实在实在很低，几乎和苏河一样是“隐形人”，没有人提起，大家都忘了还有这么一号人物的存在。
“小李拉进来的。”
便在此刻，一道冷漠的声音响起。
苏河轻声说道：“已经进来好一会了……”
聊天频道内短暂地沉默了一小会，然后便是一阵笑声。
顾慎看着自己面前炸开的“私聊申请”。
原来刚刚的寂静和孤独……
都是假的。
只是因为自己没有被大家想起来啊。
他全部同意，私人频道里顿时响起了一道道问好之音。
“顾兄！我是祝霄，喊我老霄就行！”
“小顾兄，我是主队张凝，祖籍也是东洲的，只不过是偏僻的苔原区，话说长野的事情我可听说了……你可真牛逼坏了！”
而诸人的注意力，很快被公众频道内的发言拉回。
沉默寡言的苏河又开口，道：“没记错的话，你说顾慎能坚持下来，你会蹲下来给他舔鞋子。”

第十六章 吹火
“舔鞋？！”
此言一出，连顾慎都被震惊了。
北洲男人们的赌注，都玩得这么大么……他望向莫宏义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而苏河的话语，让整只小队的公众聊天频道，都陷入了寂静之中。
原来，不开口说话的人，才是最狠的狠人。
“擦……不就是舔鞋么？！”
老莫前行的动作竟然真的慢了下来，他回过头来，恶狠狠道，“北洲男人有言必行，老子可不能丢咱们调查军团的脸！顾兄，你抬脚！”
“别别别……”
顾慎吓了一跳。
以这帮家伙们的狠劲，做出什么他都不意外。
顾慎哭笑不得，其他人则是起哄看热闹。
聊天频道中，忽然响起了一道低沉的声音。
“这件事情……差不多就行了。”
是袁元的声音。
这位二队副队长，也在聊天频道中，他和苏河一样，大部分时间并不开口，只是默默旁听……在“漫长跋涉”中，队伍里的冲锋位置比殿后之位更加危险，袁元大部分的精力，都需要放在验证地图，以及感受危机这方面上。
此刻，他开口叫停了这些。
只不过……袁元并不是要呵斥手下。
他也停下了脚步，回头望着顾慎，眼中有三分歉意：“小顾兄，这件事情……其实是我的责任。对不起，我先前对你有所偏见，今日特意道歉，希望你不要追究莫宏义。”
顾慎怔了怔。
“因为‘洪衷’的事情，我和牯堡要塞产生了摩擦……”袁元轻声道：“那段时间，我的情绪有些愤怒，虽然不想承认，但这愤怒确确实实影响了我的决策。对于军团长大人的安排，以及你的进入，我是怀揣着抵触情绪不得已才接受的。”
最开始的对抗训练——
袁元丝毫没有隐藏自己对顾慎的“鄙夷之情”。
他手底下的超凡者，个个都是精锐！这一次带来的人员，都是自己朝夕相处多年的战友，而面对危险的迷宫任务，他怎敢把后背交给一个陌生人？
可短短几天……
他对顾慎的印象产生了巨大改观。
这个年轻人跟着调查军团进行了全套训练，没喊一声累……很显然，这根本就没抵达他的极限，而加大训练量的提升特训，也没有触摸到顾慎的“极限”。
这个年轻人，实力很深。
队伍里的张凝出身东洲，特意为自己介绍最近的清冢陵园事件，袁元这才意识到，为何阿旒尔大人会千里迢迢将这个年轻人待至牯堡。
他对顾慎的看法彻底改变了。
这绝对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强者。
就像是……当年的CN021！
锈骨大将麾下的至强者，北洲近几年神话般的风云人物，据说那位神秘人物也出身东洲，不知是不是错觉，袁元在顾慎身上看到了和CN021相似的一些影子。
两者不太一样，却又有许多方面相似。
他听小道消息说……CN021，也姓顾？
只不过——
如今的顾慎，比当年声名鹊起的CN021更加年轻！
这才仅仅二十岁啊……自己在这个岁数，应该还只是白蜥麾下的一位哨兵吧？
顾慎笑了笑，道：“小事，诸位无须放在心上。”
北洲男人，的确够坦诚。
这里的规则很独特，也很简单……
只要你足够强大，就会赢得所有人的尊敬！
这些糙汉子们，也并非是只知直来直往的莽夫，他们粗中有细，许多事情，看得清楚，不需要道尽。
向来沉默的苏河，会在这时候点破莫宏义的赌注。
其实正是替老莫，选了一个最好下的台阶。
大家一同在出塞任务中征战！
一同行动……便是战友！
先前的那些矛盾，在【旧世界】坍塌的涡流中，又算得了什么？
“更换队形吧。”
苏河轻声说道：“七号阵型。”
两支队伍，十二位超凡者，开始各自调整步频，主队和副队穿插在一起。
接着变换阵型的功夫，莫宏义靠近顾慎，犹豫了两秒，然后沉声开口：“兄弟……先前的事情，抱歉了。”
顾慎微笑道：“东洲那边，你这样的行为会被骂一句‘矫情’。”
莫宏义微微一怔。
然后哈哈大笑。
这位壮汉用力拍了拍顾慎肩头，笑眯眯道：“好小子，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另外一边，祝霄伸出手指鄙夷道：“老莫，你小子说话小心点啊，人家小顾名草有主了，小心清冢陵园的褚姑娘用占卜术诅咒你……”
顾慎在心底无奈笑了笑。
占卜术可没有诅咒的功效啊……这位大哥，应该是离开东洲太久了。
祝霄添油加醋把“守陵人占卜术”的厉害之处说了一遍，又是千里索魂，又是招致不祥，着实把莫宏义吓到了，他讪讪收回那只手，神情认真地低语道：“褚姓弟妹，无意之间得罪了……您老千万别介意啊……祝二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当是赔罪了。”
顾慎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摇了摇头，没有拆穿。
【旧世界】没有深海链接，真是可惜啊，这趟旅程……如果褚灵也在的话就好了。
这些北洲汉子们，各个都有着有趣的灵魂。
这一群旅者，即便踏上破碎殆尽的废土，也能走出一条阳光明媚的大道来。
变换阵型之后。
顾慎来到了主队原先的位置，和李辰并肩。
二人在全体队伍的第二梯队，最前方就是负责“冲锋”的行动队长袁元。
公众聊天平台，依旧热闹。
只不过袁元，顾慎，李辰三人，则是切换了私人频道，发起了小规模的私聊。
“或许你要说我矫情，但我再次表示抱歉。”
袁元言简意赅地说道：“这是对我先前的傲慢，以及偏见……必须给出的歉意。”
“言重了。”
顾慎……压根就没把这回事，放在心上。
看客心境，几乎烙在了骨子里。
他来北洲之时，就做好了应对这种情况的准备，只要能够完成自己的事情，那么外界看法，倒真是没有那么重要。
即便袁元，还有这一行人，都没有对自己道歉。
顾慎依旧会走下去。
只不过……他会一个人孤独地行走在废土上。
最大程度的，确保自己的安全。
如今……这黑白的世界，变得鲜活了一些，似乎也挺不错？
“接下来会有一周左右的跋涉期。”
袁元轻声道：“之所以变换七号阵型，是因为这道阵型中，三位感应力最强的超凡者，可以走在最前方，第一时间感应不测……事实上这是一段相对安全的路径，但迷宫任务的前几次记载，提示可能会有‘黑洞’的规律变化。”
顾慎默默听着。
这几天的训练，已经默认了，队伍中拥有最强大感应力的几人。
队长袁元，拥有精神系【源之瞳】能力的超凡者李辰。
以及，自己。
由于“金箍”缘故，顾慎至今没有展露过自己的精神力，但他的直觉感应还存在，单单是这门感应，便足以强过调查军团的其他成员……
并非是这些人弱。
而是拥有“炽火”的顾慎太强。
谁都没有想到，他的精神力比当前超凡实力，高出了整整两个大境界。
而在“斗战金箍”的作用下，顾慎还在尝试突破更大的极限。
这种程度的感应，已经不是寻常三阶段超凡者能相比的了。
“由于路程漫长……我们需要轮转感应。”
袁元轻声道：“一天二十四小时，我会负责十二小时，剩下的十二小时，你们俩再进行轮转。”
顾慎点了点头。
精神力的释放，也是一种消耗。
哪怕是最基础的感应……人的精神长时间处于紧绷状态之中，很可能会麻木，或者失效，这也是调查军团派遣小队人数至少是六人的缘故。
六人队伍，至少能够确保长时间跋涉中，有最基础的轮转感应能力。
即便负伤，也可以做出应对。
标准的六人队伍配置中，至少会配备有两位精神系。
在已经摸索清楚的特定任务里，会进行一定程度的针对性更换，但精神系超凡者是绝不可缺，数量越多越好的。
【旧世界】最大的危险，是不可控。
而精神系超凡者，可以最大程度的规避风险。
至少，可以帮助队伍，提高活着回来的概率！
袁元的话音刚落。
便有一道光华亮起。
李辰的眉心，点燃了一缕银亮火光，他打开了自己的【源之瞳】，丝丝缕缕的超凡源质，如风一般向着他的额首位置汇聚——
“队长，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这个年轻人诚恳说道：“【源之瞳】外放的精神消耗会小很多，您可以先休息。”
袁元点了点头，没有拒绝，道：“好。”
顾慎望向那枚眼瞳。
在对抗训练中，他感受到了不止一道的窥伺气息。
其中之一，就来自于李辰。
这个年轻人的实力虽然只有第六层，但精神力修行地十分扎实，如果真的晋升第三阶，有望实现精神力的超脱境界。
这的确是一个天才。
而【源之瞳】的能力，在出塞任务中，可谓是神技了。
虚无缥缈的银色精神，随着那枚眼瞳的旋转，不断抛向四方——
这范围很广，足足覆盖了上千米。
只不过。
【源之瞳】的旋转，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这也就意味着……顾慎一行人，也会被李辰的【源之瞳】精神所笼罩。
其实这本来没什么。
只不过“炽火”向来是一位脾气暴躁的主儿，因为被“金箍”囚着，顾慎无法完全将其掌控，在感应到了低阶能力的窥伺之时，一刹那就要激发本能，暴起反攻。
顾慎连忙压制，把炽火死死按住，额首的“金箍火光”这才没有浮现。
只是这一幕，在李辰眼中……就难免有些恐怖了。
他【源之瞳】在侦查视野之时，不可避免地扫到了顾慎，仅仅一瞬，那股熟悉的悚然之感便传入心头。
这就是S级能力的压迫么？
李辰心中隐约有预感，如果不是小顾兄压制了那份能力，自己的【源之瞳】，可能会被迫闭合。
袁元眯起双眼。
他不是精神系超凡者，担任前锋位，只是因为他的自身实力抵达了四阶，纯粹实力上碾压了队伍里的其他超凡者……精神力自然水涨船高，要高出一个大境界。
关于【源之瞳】异样的精神波动，袁元只是隐约感应到了皮毛。
他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他看来。
顾慎是一个很神秘的人，档案上介绍这是一位是S级超凡者，可身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精神气息，对抗训练也好，模拟实战也罢……在牯堡的这几日相处，袁元感觉到了，顾慎身上藏着诸多底牌。
只可惜，调查军团的这些训练，还不足以让顾慎动用这些底牌。
炽火幽幽盘踞而回。
“不必担心。”
顾慎望向李辰，柔声安慰道：“尽管放开【源之瞳】扫描视野好了，六小时后，我来换班。”
李辰声音很轻的嗯了一声。
队伍跋涉。
到了换班之际，顾慎睁开双眼，拍了拍李辰肩头，示意他可以将【源之瞳】收起了。
动用了六个小时的能力。
李辰有些疲倦。
他揉了揉眉心，收起了【源之瞳】，同时满怀期待地望向顾慎……
他早就迫不及待了。
东洲的S级，究竟是什么样的能力？
可万万没想到。
顾慎并指在眉心抹过，变戏法似地从指尖挤出了一缕小火苗。
只是，这缕小火苗实在太微小了，小到轻轻一口气，就能够吹灭……李辰看得有些目瞪口呆，心想这该不会就是这位S级妖孽的能力吧？
这也，太寒碜了些。
顾慎看到李辰的反应，有些无奈，他也没有办法，在对抗“金箍”的情况下，能摘出这么一缕炽火，便已经殊为不易了！
只不过，如果只是感应源质的话……这一缕火，已足够用了。
下一刻。
顾慎轻轻对着指尖吹了口气。
那缥缈的火苗，剧烈颤抖起来——
轻轻一吹，真的将其吹“灭”了！
不……不对！
李辰皱起眉头，望向四周。
队伍的四面八方，隐约燃起了无形的火光，那一缕很小的火，被顾慎轻轻一吹，散成了数百枚更加细碎，肉眼无法捕捉的火花，燃烧在【旧世界】残破的风气之中。
那是余烬。
亦是辉光。
队伍里的每一位超凡者，都察觉到了这份异样……零零碎碎的火屑，随着他们的跋涉，一同漂流，那是坍塌世界里的希望，亦是指引前路的光明。
顾慎轻声说道：“接下来的路，有我。”

第十七章 刀痕
一缕炽火，飘散四方。
化为数百缕火屑。
李辰怔怔看着这一幕……
自己的【源之瞳】，是一个需要不断“旋转”才能保持三百六十度视野开阔的能力，这已经是极其强悍的精神能力了。
而顾慎的探查范围，比自己还要更广。
数百缕隐约燃烧的火屑，漂浮掠开，围绕着众人。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缕微弱的温暖。
“这就是东洲的‘S级’么？”
队伍后方，莫宏义眯起双眼，喃喃道：“这小子不会是那种精神力高出自身实力一个大等级的变态吧？”
“很有可能，或许会更强。”
祝霄轻声道：“在东洲，还有一个年轻妖孽，名字叫‘白袖’，顾兄如今和他齐名，S级都是可以跨境而战的人物，无法以常理度之。”
“在第三阶，精神力稳定高出自身实力一个大等级……那也太可怕了吧？”
莫宏义不敢置信地感慨道：“目前公开的情报来看，整个调查军团，能做到这一步的，应该就只有一位啊……”
听到这里，祝霄笑了笑：“对我们而言，那是天堑，对这种妖孽来说，这一步虽然难，但还是有机会突破的。我觉得……顾兄的精神力，未必会比一队的那个‘小怪物’弱。”
“那是你没和那个小怪物交手……”
莫宏义低声嘀咕，道：“那家伙可是真正的变态！”
他望向远方飘掠到雪风尽头的火屑，目力已经无法捕捉顾慎散开的那缕火光了，这些火屑内蕴着极其细微的精神，纯粹是用来探路的罗网。
即便莫宏义不是精神系超凡者，也能感受到这些溢散的精神力，并不算强大。
他挠了挠头，用只有自己能够听闻的声音道。
“顾慎……真的能和那个小怪物比精神力么？”
……
……
出塞任务，的确很枯燥。
即便是有公众频道，可以聊天……路上的时间，依旧会让人感觉到无聊。
人不是机器，总是在路上，一定会感觉到疲倦。
精神上的，以及肉体上的。
在经历了接近十天的跋涉之后，整只队伍的气氛变得有些低沉，幸运的是这一路上都没有遭遇“意外”，一行人顺利抵达任务的目的地。
那座被誉为“迷宫”的破碎雪山。
远远望去。
漫天飞雪，从远方的峡谷入口飘飞而来。
犹如天神斩切了一斧，将这座雪山砍为两半，只露出一道漆黑深邃的狭窄入口。
此刻，负责前锋位置探测源质波动的，正是李辰。
【源之瞳】滴溜溜旋转着——
“一切正常。”
李辰的声音，在指挥频道内响起。
队伍里的其他人，神情明显变得振奋起来，出塞任务，在踏出巨壁的那一刻时，就意味着随时可能遭遇危险……能够安全抵达“迷宫”，这次的任务便成功了一半！
顾慎随着众人的目光，一同望向那座峡谷。
他眯起双眼。
这一路上的“精神感应”任务，虽说是三人轮转，可实际上，他从未放松过警惕……炽火分散开来的那些火屑，在自己没有感应任务之时，便静静悬浮在【旧世界】的寒风中，跟随自己前行。
多一层防护，多一分安心。
在望向那座名为“迷宫”的瑰丽雪山之时。
顾慎心头，忽然涌出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他能感到，炽火猛地跃动了一下。
这座迷宫里，存在着能与炽火产生联动的东西？
亦或是说，与自己炽火中那一缕“冥王之气”有联系的物件？
由于这份感应，太过微弱。
顾慎根本来不及细细感受，一瞬之后，便烟消云散，而且再未涌起过。
再望向迷宫，只觉得那是一座沉寂无声的死物。
原先的悸动也好，感应也好，似乎都只是一种错觉……
便在此刻，袁元的声音响起。
“等一等……”
他伸出一只手，示意队伍后方的速度慢下来，在原地驻足。
顾慎望向队长。
这是队伍中唯一的一位“四阶超凡者”，难道他感应出了什么异样么？
“苏河，‘源质感应仪’有异样反应么？”
袁元在指挥频道里对话副队长。
“一切正常。”
洪衷的队伍，在迷宫任务中全军覆没，以调查军团的原先规划，他们的任务只是探测第三十八条路线的可行性……理论上来说，不会走出迷宫，更没有机会看到所谓的“绿洲”。
所以，在出行之前，拟定计划之时。
袁元认为，洪衷是遭遇了某片黑洞的“畸变”，而那黑洞，很有可能就藏在迷宫之中。
最大的可能。
就是“黑洞”切断了洪衷队伍的退路，致使这位队长下令前进，殊死一搏，然后看见绿洲……只是这个假设，却有一个无法解释的地方。
那就是……洪衷是怎么回来的？
“李辰，从这一刻起，需要你时刻保持【源之瞳】的运转。”
袁元望向身旁的年轻人。
李辰神情郑重点头，张开自己的银色眼瞳，开始巡视八方。
“顾慎……”
袁元话音未落。
顾慎轻轻抬起两根手指。
隐没于远方风雪中的碎小火屑，在这一刻齐齐亮起，如同死灰复燃。
负责探测超凡源质的感应仪，以及队伍里两位可靠的精神系超凡者，确保了接下来“迷宫任务”开荒的安全性。
整只队伍，就这么一点一点进入幽长的峡口隧道之中。
“队型更改——三号阵型！”
十二队的队伍，缓慢变成一字型。
雪山峡谷的入口，只是远方看上去狭窄，实际上它的“纤细”是跟两片浑厚山岩对比显现而出的，进入“迷宫”之后，黑暗笼罩，这里的入口足以让十二人队伍齐肩通过……但可怕的就是这样的视角欺骗。
“队长，我感应到了很强烈的源质。”
李辰神情郑重。
“迷宫的入口，藏着一座黑洞，千万要保持阵型，这里只有中线是可以通过的……黑暗笼罩之处，存在着‘秩序崩塌’的无解现象，一旦越界，很可能会被吞地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袁元低声警告。
关于“迷宫”的确切情报，调查军团和牯堡要塞联手探索了近十年，总结出了许多的规律，此刻的入口位置便是一个“规律点”。
所有人的神情都十分严肃，小心翼翼地跟随队长。
顾慎面色不变。
他释放在外的“炽火”，传回了具体的感应……
他抬起头来，望向这座雪山的峡谷入口上方。
就在顾慎目光所落之处，无尽黑暗之中，隐藏着一片巨大黑洞，这条路线并没有调查军团情报中地那么难走，只要能够捕捉到“黑洞”的源质轮廓。
那么中线之外，还是有其他地带可以行走的。
只不过……
顾慎什么都没说，他静静跟着队伍，走在前方第三的位置。
炽火火屑，在空中缓缓飘掠，【旧世界】的秩序坍塌现象，跟五洲境内的那些灾境，妙境，完全就不是一回事……那片盘踞在山岩上的巨大黑洞，不知生长了多少年，以及根深蒂固。
就连“向来饕餮”的炽火，都对其生不出胃口。
顾慎能感应到炽火对这些源质的排斥心理……想来是自己的炽火，把这片地域的“古老源质”，与五洲界内的源质进行了比较。
这里的源质，味道太差。
的确，在【旧世界】这样的环境中，这些黑洞可以肆无忌惮地野蛮生长，将一片又一片破碎的规则全部连接起来，自己的“炽火”不知要吃上多久，才能啃掉一些边角料，想要真正触及“核心”，根本就痴心妄想的事情。
可惜。
【旧世界】还真是一片荒芜的废土。
即便自己能够吞噬“源质”，也无法从这样的土壤中捞到什么好处。
进入雪山峡谷之后的路线并不复杂，是一条笔直直线。
不久之后，黑暗退散，那片不知藏在何处的“黑洞”，逐渐被众人甩在身后，顾慎神情复杂地回头，望向那座超大黑洞最后一眼。
“顾兄，是觉得心悸么？”李辰注意到了这一幕，笑着询问。
顾慎笑了笑：“嗯……第一次瞧见这样的场景。”
他没敢说，自己回头看上那一眼，是暗暗觉得遗憾和可惜。
真的很可惜啊……如果缠绕在那片黑洞周围的无序秩序，破碎不复存在，那么自己的“炽火”，一定能够饱餐一顿！
“这座迷宫里的‘黑洞’，的确算得上‘大家伙’。”
袁元开口了，他双手按着双刀，已经做好了随时进入备战状态的准备，此刻身上缭绕着浅浅的刀气，轻声说道：“我跟随仲原队长出征过上百次任务，大小灾境，黑点黑洞，算得上见过世面了……没有几个任务，能和这片迷宫媲美，拥有数量如此繁杂的‘规律点’，抛开数量，这些‘规律点’几乎都得到了‘重度危险’的评价。”
“……重度危险？”
顾慎皱起眉头。
“‘黑点’，‘黑洞’亦有等级，像刚刚入口处的那个，表面缠绕不止一层的规律，普通【使徒】无法将其净化，则是‘重度危险级’。”袁元平静道：“就像是超凡能力的评级，这种黑洞的评级大概相当于是‘A级’，即便阿旒尔大人带着信物，抵达这里，也只能选择避让，尊重其规律。”
“相当于A级么……”
顾慎在心底喃喃开口。
怪不得，自己的“炽火”目前对其不感兴趣。
是危险系数太高的原因——
炽火不想吃，也吃不下。
“顺带一提，‘披月城要塞’相当于是‘S级’的坍塌点。”袁元意味深长地说道：“女皇大人选择让它成长，这其实不算是明智的做法……如果第一时间选择‘消灭’，披月城不会成为如今这个样子。”
顾慎一下子沉默了。
他知道如今披月城是什么样子……
原先固若铁板的一座要塞！
此刻沦为空城！
所有人全部撤离，由大将【锈骨】带领麾下军团，负责镇守这座要塞，来对抗那座灾境中随时可能会出现的意外。
“不过……我们都相信女皇大人的抉择！”
袁元笑了笑，道：“全体北洲人民，都在等待你的老师，为这片大地带回好消息。希望我们这次的探寻，能找到树先生的线索！”
顾慎缓缓点头。
队伍离开峡谷入口之后，重新变换阵型，依旧是熟悉的七号阵型。
黑暗褪去。
取而代之的……则是刺眼的风雪，大片大片的白雪飞舞在枯山峭壁之间，整个世界从黑暗中脱离，又浸入了病态的炽烈之中。
源甲的面罩自行调整了亮度，来应对这副刺目的奇景。
一块断裂的巨石，将峡谷的直线截开，雪山内部龟裂之后，一下子绽出了四个不同方向的入口……而恐怖的是，顾慎在这四个入口中，分别感应到了四种不同的“黑洞”存在。
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任务命名为“迷宫”的原因。
从这一刻，就等同于做选择题。
接下来会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分叉口，很难想象当初第一批抵达迷宫的超凡者，进行了怎样的抉择……又是怀揣着怎样的信念，向前跋涉。
单单是望向面前的四岔路口，便让人心头涌起一阵绝望。
“接下来的路线，会很复杂。”
袁元轻声说道：“调查军团进行了数百次的出塞任务……才总结出了这么一条‘路线’。”
他深吸一口气。
这一段是最艰难的路……接下来的“黑洞”数量大大增加，曾经总结的规律或许也有所变动，每一个人都屏住呼吸，谨慎前进。
出塞跋涉的十天，所经历的“紧张”，与此刻相比……已是不值一提。
怪不得，刚刚离开巨壁之时，公众聊天频道会如此热闹。
先前的跋涉，只是“热身”！
此刻，才是正戏……直面生死之时！
一个人，走错一步，都可能会给整个团队，带来巨大的麻烦。
顾慎的精神从未如此集中过，他能操纵的“炽火”并不多，可如今已经有三成数量的火屑，消散在了风中……这是很恐怖的事情。
这些火屑，不知何时被“黑洞”吞没了。
这一路上，顾慎看到了许许多多古怪奇异的“规律点”，其中有一部分，即便是调查军团也没有摸清楚规律，只是总结出了某个模糊的“远离”范围。
只不过……自己的“炽火”，则不一样。
这些火屑虽然消失了，但自己隐约之间，感知到了那几片黑洞的大致规律。
顾慎就这么在跟随队伍前进的路上，一个人默默摸索着。
这一段路，实在很长。
袁元带着两支队伍，一次又一次在岔路口进行抉择，延续着迷宫三十八的前面路线……
数小时后。
所有人的行进速度，变得慢了下来。
顾慎注意到。
李辰的面色，在紧绷之余，已经有些苍白了。
【源之瞳】的高强度运转，对精神力是很大的负荷……他开始快速消耗营养液，以及精神补剂，队伍里的其他人状态都没有好太多。
北洲的超凡者，体能的确都很好，这些人天生在天寒地冻的环境中成长，民风彪悍，骁勇善战，只是在“精神方面”的修行，却略显粗糙。
北洲没有“春之呼吸”这样伟大的呼吸法。
这些精锐战士们，即便是李辰这种调查军团内排得上号的优秀精神系天才，在呼吸法的修行上……也要差了一些。
相比于东洲，这些人实战能力更强大，但精神修行却要薄弱许多。
顾慎望向飞雪的远端，在指挥频道内轻声说道：“大家可以试着向右挪移二十米，没猜错的话，这枚规律点的力量……会持续不断地压迫超凡者精神，向右挪移之后，情况会好转一些。”
艰难前行的队伍成员，闻言俱是一怔。
他们这一段路程，走得甚是困难，越走越觉得精神紧绷。
而顾慎的确是唯一算得上“轻松”的人。
“向右。”
袁元亲自试了一下，然后第一时间下达了命令。
全体队伍，保持阵型，迅速调整位置。
“呼……”
下一刻，队伍的公众频道内响起一阵阵吐气的舒缓之声……
果然，调整之后，每个人的精神压力，都大大减少！
这消息如果传到调查军团，恐怕大部分人都会嗤之以鼻……他们可不会相信，袁元这样性格的犟驴，会相信一个东洲年轻人提出的规律点建议。
或者说，他们更不愿意相信，竟然有一个这么神奇的精神系超凡者，能够在初次接触的短时间内，勘破“恐怖黑洞”的规律。
“下一个路口，是要左转对吧，可以把队形变更成四号阵型……然后全体靠在壁面左端前进。”顾慎望向袁元，“当然，这只是我的建议。”
袁元眯起双眼。
他没有去问，顾慎是怎么给出这个建议的……只是在全体队伍在岔路口左转之后，作为队长的他，亲自来到了顾慎指定的位置进行感受。
果然！
那股无形的压迫大大降低！
“队型变更，四号阵型！”袁元果断下达命令。
接下来，顾慎靠着自己的感应，再次给出建议……整只队伍的消耗大大降低，每个人都感到了不可思议。
再之后，顾慎的“建议”，被袁元一字不落地转变成了命令。
没有人想到，这次迷宫任务会变得如此高效！
很快。
就抵达了上次任务的“记载点”。
因为顾慎给出的“建议”，全体队伍的精神状态都保持地相当良好。
“谢了……”
李辰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开口说这两个字。
这家伙，真是一个神奇的人。
这一路上的跋涉。
不知不觉间……所有人对顾慎的“观点”都改变了。
或许是因为许多个漫长黑夜中，那些萤火虫般的火屑照亮了黑暗，让这只探索队有了属于自己的一点光明可以依寻。
顾慎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身后的那块巨大黑洞，带来的精神压迫，已经消失。
显然，队伍已经来到了一个相当安全的位置。
他眯起双眼：“前面……就是洪衷率领的那只精锐队，所抵达的终点了么？”
风雪变得不再激烈。
袁元的脚尖触碰到了什么，他皱起眉头，轻轻发力，一具被大雪掩埋的躯壳，露出了雪地。
“尸体？”
随着那具尸体表面的雪屑，被袁元挥刀震开……全体队伍，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这些人默默看着那具尸体。
“老姚……”
袁元收起佩刀，蹲下身子，眼眶有些湿润。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凝视着旧日战友干枯的面颊，这具尸体的主人，正是调查军团二队的老兵之一。
整个探索者队伍都涌起了冰冷的悲哀之意。
迷宫任务的目标之一，就是找到昔日战友的遗体。
很快。
四周的雪层被扒开。
“幸运”的是，一共五具尸体……无一减少。
这些，都是洪衷精锐队的队友！
这些尸体，被摆放在一起，接下来如果任务顺利，在源能燃料充裕的情况下，探索者队伍会带着这些战友们的尸体，一同返回要塞。
“不太对……”
顾慎看着这些新鲜出土的“尸体”，陷入了思考之中。
“他们的源甲，看上去并没有破损的痕迹……这说明他们生前没有经历战斗，可没有战斗，他们为什么会死在这里？”
此言一出，队伍里的超凡者们重新开始审视尸体。
“不……老姚的源甲上有伤痕。”
蹲在尸体之前的袁元，眼神一亮，他诧异开口：“是刀伤……而且，老姚的备用能源被取走了？”
顾慎来到了老姚的尸体前。
他看着那具尸体……刀伤的位置不在胸前，而是在背后，干净利落地一刀，穿透后背，从胸口刺出，因为出刀利落的缘故，只留下了很小的一道裂纹！
霜冻之下，这道裂纹被冻得挤压合拢，如果不是仔细检查，很难察觉。
李辰的声音有些颤抖：“是谁……出的刀？”
这是一个很残忍的问题。
但……也是一个很真实的问题。
沉浸在悲哀中的队伍成员，凝视着那道刀痕，一个个陷入了死寂之中。
只有顾慎一人回答了李辰的问题。
他轻声开口，反问道：“是谁，活着离开了这里？”
……
……

第十八章 大蛇
霜雪覆盖在源甲之上，冻得发硬。
而那道狭细的刀痕，几乎隐没在雪色之中。
队伍里的每一个成员，都陷入了寂静之中……
是谁出的刀？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滴滴滴！”
就在全员沉默之时，源质探测仪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音！
袁元猛地站起身子，回头望向来时方向，探测仪的警报声音从远方响起……而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回首望去，那依旧是一片完好无暇的“长路”。
肉眼去看，看不出丝毫差异。
但没有人敢后退一步了……
【源之瞳】散发而出的银色光华逐渐收敛，李辰神情难看，低声道：“我无法感应返航方向的源质了，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断绝了来路。”
“原来如此么……”
袁元眯起双眼。
他曾猜测，洪衷的队伍一定遭遇了无法理解的“超凡现象”，才会导致“全军覆没”。
如今来看，猜测正确！
上一个队伍遭遇的“异样”，在此刻重演！
“队长……返航的路断了！”
指挥频道里传来询问的声音：“接下来……怎么办？”
“当然是前进！我们别无选择，不是么？”
袁元冷冷道：“即便路没有断，这次任务的主要目标，也是确定‘绿洲’的存在……如果洪衷说的话是真的，那么绿洲，就在前方不远处了。全体成员，原地休整，准备出发！”
“收到！”
始终沉默的苏河此刻第一个回应：“副队苏河，已经做好出发准备！”
“江雨，随时待命！”
一道道回应声，在频道内响起。
二队此刻的精气神状态极佳，士气高亢，毫无疲倦之意！
出发之前，他们就做足了心理准备，即便遭遇“断路”，也无所畏惧……既然洪衷能够找到“归乡之路”，那么他们一定也可以！
在亲眼目睹了战友的“死亡异样”之后……他们迫切想要知道那道“刀痕”的真正真相！
而真相，就在前方不远处……
短短数十秒，全体队伍便完成了休整，保持队形，继续前进！
巨大的雪片掠过苍穹。
呼啸的风声在迷宫石山狭缝之中鼓荡。
顾慎回过头去。
在出发之前，他最后一次望向那条被“切断”的返航退路，飘荡在雪风之中的火屑，粘粘在山壁岩石之间……仿佛感受到了一丝温度。
那是与雪很相似的温度。
但不同的是，火屑粘附的峭壁，比雪……更冰。
……
……
大雪纷飞，飘荡落下。
高大男人伸出手掌，掸了掸肩头的雪屑。
牯堡要塞之内，建了一座规模不大的陵园，许多英杰就埋骨于此，一块块石碑，见证了他们一生的传奇，已经泼洒而出的热血……这座陵园内的土壤是红色的，哪怕被冻雪覆盖，依旧炙热滚烫。
而此刻。
土壤被几位士兵挖开，一口木质的棺材，正在进行入土的过程。
一旁的石碑，已经准备好了。
“调查军团，二队，迷宫任务归乡队长，洪衷。”
邹海默默看着这一幕。
殡葬洪衷，是林霖大人的意思。
这些天，关于尸体的归属问题，调查军团的二队已经与牯堡要塞交涉了不止一次……而林霖大人的回复很简单，他拒绝交出洪衷。
由于军团长的支持，二队无可奈何。
二队队长仲原，身处外地，正率领二队最顶级的那批超凡者，在侧翼战线的【旧世界】，执行某场极其重要的出塞任务。
于是接线员只能进行严厉要求，以及愤怒抗议。
可惜。
牯堡要塞不吃这一套。
几位负责安葬尸体的“士兵”，都佩戴了极其完备的强逻辑材料护具，从头武装到尾……这一幕如果被调查军团二队看见，一定会异常愤怒。
这是英雄的尸体……而这些家伙，就像是在安葬某具带着病毒的尸体？
之所以会这么做。
也是林霖大人的意思。
“迷宫任务”的二次出发，已经持续了十多天……这十多天的时间里，林霖大人对洪衷的尸体进行了不止一次的观察，以及研究，均无收获。
他无法找到“生死簿”出现异样的原因。
这世上最诡异的事情，莫过于此。
本该惊涛骇浪的大海，一片风平浪静。
直觉敏锐的人，会嗅到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邹海是这种人，林霖更是。
从“洪衷”归来之后，邹副官心中就始终翻涌着不祥，直到遇见顾慎，才稍稍平缓了一些，驻守牯堡的这些年里，遭遇了诸多事件，大大小小，他的直觉从未出错。
而这一次，他无比支持准将大人的决策！
埋葬“洪衷”。
不再进行尸体研究，也彻底断绝调查军团二队的念头。
等到最新一次的迷宫任务，传来回音……再根据带回的线索，来决定是否重启研究。
“副官大人……出事了！”
不远处，有一位哨兵神情紧张，跑了过来。
邹海皱了皱眉。
出事？
“生死簿上……迷宫任务的成员，再次失去了精神感应！”
这个消息，让邹海心中咯噔一声。
他火速赶往作战指挥所，此刻的指挥室一片焦灼，林霖大人肃立在中央位置，另外一边，银发及腰的阿旒尔面色冷若冰霜。
这位使徒的神情非常难看，一双美眸紧紧盯着大屏幕。
“生死簿”传输的数据投在屏幕之上，十二位超凡者的档案全部显示“阵亡”……阵亡这两个字，不一定是真正意义上的物理死亡。
但……生死簿上的暂留气息消散，便意味着他们至少陷入了“精神死亡”的境地！
“又一次……出现了……”
阿旒尔的声音有些嘶哑。
上一次的迷宫任务，便是如此。
没有人知道。
要塞外的队伍，究竟经历了什么？
她目光没有丝毫挪移，可惜“生死簿”的讯息没有波动，十分平稳……不像是会有奇迹出现的样子。
“是好消息。”
林霖平静说道：“这个现象，意味着顾慎抵达了和上次探索队一样的位置。”
他是作战室里最镇定的人。
没有之一。
“生死簿的异样，我认为没有参考价值，洪衷既然可以归来，那么便一定存在着‘归来’的办法。”林霖缓缓说道：“这次迷宫任务，就是为了找出引发异样的真正原因……我想顾慎他们，此刻已经触碰到真相了。作为巨壁之内的要塞据点，我们此刻无法给到任何帮助，唯一所能做的，就只有祈祷他们平安归来。”
这句话说得十分冷静。
林霖调动权限，将那些“阵亡”档案全都抹去……
此时此刻，这样负面的信息，只会让作战指挥团队的士气低落。
林霖的话音十分平稳，直接否决了“生死簿”的权威，但仔细算算……两只队伍出塞之后，引发“生死簿异样”的时间节点，的确是相差不多的。
这并非是无稽之谈。
或许……真的有某种特殊规律点，引起了这般异样？
“相比之下，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我们做好准备……”
屏幕上的讯息再次变动。
数十上百个镜头，在同一时刻投影上来……
“两个小时前，伞之防线的‘天眼’，感应到了强烈的‘风压’。”林霖轻声开口，说道：“那股风压来自于正北方向。”
此言一出。
邹海的神情顿时凝重起来。
在牯堡要塞驻守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风压”二字的真正含义了！
北洲的“天眼”部署难度极高，巨壁之外是秩序坍塌的世界，而作为缓冲地带的伞之防线，是最后可以链接“精神网络”的地带……类似于人类世界的触手。
哪怕这些触手很短。
但……有，总比没有要强！
在部署“天眼”之后，伞之防线在遭遇源质潮汐的冲击之前，已经能够提前感受到预警……那些源质潮汐的冲击，会提前引发诸多异象。
地震，风压，涨潮……等等。
而这一次。
伞之防线传回的风向图，则是有着好几道恐怖的涡旋……
“风压的初步规模统计是A级，伞之防线将会迎来二十年里最为猛烈的一次冲击……【深海】给出的预估结果是，伞之防线的源能燃尽之后，能够拦截95％的源质潮汐，剩余5％的力量将会渗入防线，撞击在巨壁之上。如果我们不做出应对，那么这5％的力量，很可能冲破巨壁。”
林霖缓缓回头，望向作战指挥室里的每一个人，一字一句说道：“诸位，牯堡……要起风了。”
……
……
狂风呼啸！
暴雪渐熄！
寒冷与破碎的世界，已成旧世界的倒影，被摔在了身后，十二人的队伍，站在雪山峡谷的出口位置……没有人能够想到，迷宫三十八的最后路线，探索起来竟是如此轻松。
不过数十分钟而已。
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高天漂浮着流云，大片大片的光明投在地上，身上……
一片温暖。
远方，就是所有旅者梦寐以求的“梦幻之乡”。
旅途的终点。
绿洲。
袁元一阵失神。他感到体内的鲜血，都在沸腾翻涌，一种强烈的“归属感”在心头涌起，原来洪衷在病床上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绿洲就在迷宫之外，绿洲就在眼前！
队伍里的所有人，都沉浸在“窥见绿洲”的欣喜之中，露出了痴痴的笑容。
唯独一个人，神情不同。
顾慎皱起眉头，他蹲下身子……凝视着脚底厚厚的雪层，在银白的雪色之中，有一些破碎散落的木屑，洪衷从迷宫任务之中，也带回了一片木屑。
顾慎伸出两根手指，捻起一片木屑。
这一次。
他感受到了熟悉的精神波动……
这是老师的【圣木】气息。
只不过，这枚木屑上蕴含的精神波动，已是十分微弱，而且还带着凋亡和寂灭的意境。
顾慎有些困惑地站在雪山峡谷的出口。
这里，便是迷宫的尽头。
远方那大片大片的绿色，以及湛蓝的高天，美得如画卷一般……只不过，越美丽的东西，越是危险。
顾慎觉得那片绿洲太美。
美得像是一场梦。
或许……真的就是一场梦。
“等一等……”
他伸出一只手，按住了准备前行的李辰。
“诸位，别急着前进！”
这一道声音，动用残余在火屑之中的“精神之力”……四面八方的一枚枚火屑，围绕诸人，此刻已经收缩成了一枚方圆数十米的圆圈，火焰震颤。
这道声音，在火屑震颤之后，滚滚荡开！
下一刻……李辰回过了头，只不过他的神情，一片茫然之余，还带着愤怒。
“顾兄，你没看见么……这是绿洲啊！”
李辰冷冷开口。
他拍掉顾慎的手掌，向前走去。
顾慎眯起双眼，看着李辰头顶不断旋转，却停止释放光芒的那枚银色眼瞳。
不知何时，【源之瞳】已经停止运转了……
或许……此刻身处的雪山出口，已是一场梦境。
整只队伍，都在“缓慢”前进，唯一有些异样的，便是队长袁元，这位四阶超凡者的神情，与其他队员不同，一般是喜悦，一般是痛苦，如同处于挣扎之中。
顾慎深吸一口气。
他再次伸出两根手指，准备与“金箍”对抗，释放出更多一些的炽火，来唤醒梦境中的诸人。
当他指尖触碰炽火的那一刻。
“砰！”
一股熟悉的波动，在心头涌起！
顾慎瞳孔收缩。
那股波动……自己在进入峡谷之前便感受过了一次！
有什么东西，与“炽火”，或是与“冥王精神”，产生了感应，共鸣！
这一次。
熟悉的波动再起，紧接着响起的，便是身后坍塌破碎的山岩之音，一片巨大的阴翳，笼罩在高天之上，哗啦啦如锁链碰撞般的金铁之音，密集响起。
所有人都“下意识”抬起了头。
笼罩在梦境之中的迷途之人，所看见的，是一片阴翳中燃起的太阳。
他们的面容，还挂着淡淡的笑意。
而顾慎所看见的……
则是一条盘起身子，有数十米的巨大蛇头，那所谓的“太阳”，便是那巨蛇所睁开的金灿炽热的一对蛇瞳！
“嘶嘶嘶……”
山岩即为蛇鳞。
归途即为蛇身。
在调查军团这么多年的资料档案中，从未提到过，在巨壁之外，生存着这等恐怖的“超凡生灵”……这条一眼无法窥及全貌的蛇身恐怕有数百米之长。
人类无法在【旧世界】生存。
但这条蛇……可以。
这恐怕是震动整个北洲的重大新闻，而最恐怖的是，在浩袤无垠的【旧世界】，出现了一个超凡生灵，是不是就意味着……第二个？
或者说，无数个？
实在讽刺。
迷宫的尽头，根本就不是什么希望……而是一场通往绝路的梦境。
这一条前往绿洲梦幻之乡的希望之径，其实是投入这条巨大神蛇怀抱的寻死之路。
那条高高盘踞的大蛇，收拢身躯。
顾慎猛地取出鬼面纱，将其戴上，戴上“鬼面纱”的这一刻，他的精神力开始猛然凝聚，增幅！
鬼面纱的效果！
这件封印物，开始侵蚀顾慎的精神海。
只不过此刻，鬼面纱直接遭遇的是斗战金箍。
而顾慎精神海内的炽火，则是感应到了“低阶封印物”的挑衅，主动激荡起了压制之意……两相对撞之后，一缕炽火顺利释放而出。
顾慎眉心燃起了炽烈的火光！
他低声怒吼。
“醒来！！！”
这道精神上的雷震之音，在探索者队伍里每个超凡者的心间响起！
如一柄大锤！
重重捶碎这场幻梦！
第一个清醒的是袁元，这位队长原先就处于挣扎的困境之中，有了顾慎的炽火之音，他直接挣脱这场幻梦，用了两秒，看到此刻无比震撼的画面……
袁元的怒吼声音，在雪风之中震响！
“调查军团！全体队员，迎战！！”
第二个清醒的，不是精神系超凡者李辰，而是副队长苏河！
这个男人的精神力修行相当牢固，算是二队里最坚韧的一人……还没等队长的怒吼响起，他便借着炽火的警音，醒悟过来。
副队长苏河，在清醒之后的第一反应，不是后退，而是前进。
他直接向着那高高在上的“庞然大物”冲杀过去。
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行动起来无比彪悍，他蹬地而起，踩在“流动”的峭壁之上——那是飞掠的蛇鳞，数秒之后，高高跃起！
他挥出了一拳！
这是三阶顶级强者的全力一拳！
“砰！！！”
音爆声音炸开。
高天之上，大蛇瞳孔冷漠。
唇瓣微微翘起，似乎是在笑。
它甚至没有躲闪，就是这么平静而冷漠地俯视着挑衅自己的渺小蝼蚁，这一拳裹挟着苏河所修行而出的领域雏胚，在空中炸开剧烈的轰鸣之音！
碎雪溅荡！
苏河落地，抬头望向那条大蛇，被风雪遮掩的冷漠双瞳，穿透了厚厚的雾气，绽放着渗人心魄的幽暗金芒，这一拳没有给它留下丝毫伤口。
只不过……目的已经完成。
这一拳，本就是雷声大雨点小的一拳。
不求伤敌。
只求闹出的动静够大。
整只队伍，在顾慎的炽火唤醒，以及剧烈的外界噪音之下，纷纷醒转过来。
“迎战！”
“迎战！！”
拔刀之音连忙响起，无需任何沟通，这只调查军团的绝对精锐之师，在清醒之后的三秒之内完成了队形调整……李辰头顶的【源之瞳】重新开始旋转，队伍中十二人之间搭建了一条共享的精神链接，每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在【源之瞳】的协调之下变得稳定！
江雨伸出双手，地面之上的碎雪纷纷逆卷而上，化为一片模糊雨幕。
B级能力【雨沼】，领域雏胚发动！
地面之上，响起了刺耳的“摩擦”之音，【雨沼】试图将大蛇的身躯拉入地下，然而那一枚枚鳞片仿佛自带强硬的领域保护之力，直接震碎了这片领域！
【雨沼】，无效！
雪山峡谷尽头的队伍里，绽放出了数道夺目辉光，三阶超凡者的各种能力，在此刻尽数施展开来……在【源之瞳】的链接放大效果之下，这些本是能够击碎一座小山头的强悍攻击，撞击在蛇鳞之上，最多只是碰撞出了刺眼的火光。
唯一造成最大伤害的，是队长袁元。
他拔出双刀，犹如猎豹一般在大蛇身上狂舞而行，刀刀凶狠，犹如大江灌落，劈砍在蛇鳞之上，不仅迸溅出炽目的光火，还留下了浅淡的白痕……袁元比苏河更加凶悍，他独自一人从蛇尾砍了过去，直接砍到了蛇头位置，而那条大蛇保持了一贯的“冷漠”。
最后袁元高高跃起，将长刀插入蛇瞳之中！
“珰”的一声脆响。
所有的能力，领域，全都被拔除。
而袁元的刀斩，也被弹开——
大蛇瞳孔之中暴射出了一道金芒，如贯天之辉，直接将他整个人射穿。
高天的流云之上，有一蓬鲜艳滚烫的血液炸开。
滚烫的血雨降落。
垂降在每一个人扬起的面容之上。
李辰神情苍白，他怔怔看着这一幕，感觉灵魂受到了重击……队长袁元的“尸体”在空中那炽热瞳光的注视之下，直接炸开，碎裂成了千万片的辉光。
而他的【源之瞳】，则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紧急链接了十二人，超负荷的运转。
而是因为，他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银色之瞳，直视着那巨大蛇灵，感受到了精神层面上无与伦比的压迫。
李辰的眼睛缓缓流淌出鲜血。
他扬首望去，想要将队长“死亡”前的最后一幕，记在脑海之中，然而最后的视野却变得一片灰白……真正意义上的灰白。
他被剥夺了视力。
【源之瞳】的链接，也在这一刻断开。
通讯频道早已经在幻梦之中破碎，但没有了【源之瞳】的精神链接，对这只队伍也不会产生什么影响……因为每个人都陷入了震撼的死寂之中。
那条大蛇，什么都没有做。
只是以倨傲之姿，静静等待和迎接他们的进攻，便击碎了调查军团二队精英队的全部进攻欲望。
想要对抗这样的怪物……得什么样的实力？
四阶超凡者的全力攻击，也只能做到勉强留下伤痕！
想要将其杀死，恐怕需要封号级别的实力吧？
不……
从没有人见过这样的“怪物”。
人类超凡者中最顶级的封号，真能将其杀死吗？

第十九章 吾王
翻涌的雪潮从山顶落下。
十二位超凡者，站在迷宫尽头，被巨大的阴翳所笼罩……
此刻天地间唯一的光。
就是那大蛇的“金瞳”。
与之相比，人类是渺小又卑贱的生灵。
巨大的绝望，如潮水般涌起，在队长袁元被杀死之后，这只小队发起了最后疯狂的反击……来自东洲的汉子祝霄怒吼着拔出了军刀，周身燃起火光，他踩着山石，暴怒着想要跃起。
“轰”的一声！
然而这一次。
大蛇根本就没有给他起身的机会。
一抹快到根本看不见的虚影掠过……长长蛇尾的尾尖扫过，就像是拍死了一只嗡嗡作响的蚊虫，浑身燃火的暴怒男人直接被拍成了血沫！
下一刻——
凛冽的霜雪之中，有沉重密集的射击声音！
北洲特质的强逻辑子弹，击碎长空，这是军方科技里所能研制出的最强单兵武器，这些子弹全部射中蛇鳞，然而令人绝望的是，强逻辑子弹根本无法打碎蛇鳞，只是溅出刺目的金光！
这种程度的进攻，连压制都做不到……
队伍后方架枪的两位超凡者，下一刻就被蛇瞳无情“凝视”！
“嗡嗡嗡～～～”
自那双蛇瞳内暴射而出的金光，刹那间将他们淹没！
连同……整块所站之地，一同毁灭！
“不……”
双目失明的李辰，依旧能感应到四周的微弱气息……一道道生命气息正在快速凋零，这意味着队伍里的成员，自己的战友们，正在飞快死亡。
枪火声消失了。
领域翻涌的精神力也消失了。
最后，一股强大的锁定之力，钉在了他的身上。
李辰抬起了头，一双空洞虚无的眸子，对上了大蛇金灿的双目，他面色灰白，整具身躯被恐惧所占满……这一刻他生出了逃跑的可悲念头，只是手脚不听使唤，想要挪动一步，都变得万分困难。
他就像是一根木桩，钉在了原地。
“嘶……”
冰冷的吐舌声音。
雪风裹挟着寒意，垂降到了面前，虽然他什么也看不到……但却能想象出此刻的噩梦。
那只大蛇，把头颅降到了与自己同等的高度，正在冷漠地“端详”自己。
它有千万种方法，毁灭自己一行人，此刻只是选择了最有趣的那一种。
慢慢戏耍。
玩弄致死。
绝望压抑到了极致，就变成了愤怒。
李辰默默攥拢了拳头，他感觉自己身体里的力量似乎恢复了……哪怕只是微弱的一丝，但至少这一丝力量，给了他反抗的余地。
在他头顶，那只流血的“银色眼瞳”，再一次的，缓缓旋转起来。
他竭尽全力的怒吼了一声。
然后一拳，打在了冰冷的蛇吻之上！
这是人类的一拳……也是绝望到极致的一拳。
更是，弱小，无力的一拳。
“啪嗒。”
清脆的一声，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位不擅进攻的精神系超凡者，打出的一拳，甚至没有打伤鳞片……只是反震之力，让这枚拳头肌肤龟裂，渗出鲜血。
李辰的身躯不断颤抖，巨大的实力差距在这一刻将绝望放大了数百倍，他想要睁开流血的眼瞳，想要逼迫自己在生命关头“怒视”对方，死得有尊严一些，然而这些都做不到……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压制着身躯的恐惧，尽可能不那么颤抖。
看着这一幕……大蛇的唇瓣翘起，露出了笑容。
下一刻。
它的双瞳，再次燃起了金色。
接着便是“轰”的一声！
炸裂的拳风，划破冰冷的空气，在李辰面前卷响，哗啦啦掀动数十蓬霜雪，一道高大的黑色身影，在这一刻出现在李辰面前，副队长苏河燃烧了他全身的超凡源质，打出了前所未有的巅峰一拳，这一拳轰击在毫无防备的大蛇头颅之上，狂怒的气浪震荡，峡谷四周的山石纷纷爆碎。
而拳风灭去之后……
什么都没有改变。
大蛇的头颅，只是微微歪斜了一个细微的角度，这个角度看上去，更像是它自己所做的调整。
“嘶嘶……”
苏河将李辰拦在自己身后，他平静地看着烟尘之中的蛇瞳。
“轰！”
金光暴射而出，雪雾破碎，鲜血焚尽。
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绝望，都被蛇瞳中涌出的金光湮灭。
整座山谷陷入了长寂。
长风浩荡，吹散猩雪。
只剩下一个人。
孤独地站着。
……
……
从作战开始的那一刻，顾慎便定在了原地。
他没有和袁元一同拔刀，也没有撤到副队后方进行射击……戴上鬼面纱后，压抑已久的精神力得到了释放，他的精神海陷入了绝对的平静之中。
然后，顾慎眉心位置，燃烧起了一缕炽火。
只不过，这一次是漆黑的火。
他默默看着这场惨烈的战斗……鲜血泼洒，溅在雪地之上，如墨一般醒目。
在凄烈的雪山峡谷战场，他是唯一的“看客”。
而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位“看客”存在的合理性。
没有人拉扯他。
更没有人触碰他。
事实上，有人在跑动之中接触了他，只不过如影子一般交融，穿插而过。
他在伸出手，试图按住李辰的那一刻，便意识到了这场“梦境”的不对……
战斗结束之后。
顾慎望向那高高盘踞而起的大蛇。
他轻声说道：“我本以为，这场梦境的起始与终点，是迷宫尽头，与远处的‘绿洲’……”
这样的话，就能解释洪衷离开迷宫后的那些话了。
那个男人的确说了实话。
他看到了绿洲。
只不过……是虚假的绿洲。
因为太真实，所以他自己都相信了。
“现在想想，这是个低级失误……这场梦境的起始点，在那里。”顾慎回过头，他望向来时方向，这一切噩梦的开始，来自于返航之路破碎的那一刻。
“洪衷队伍的尸体，被大雪埋在了前面的地方。”
顾慎略带嘲讽地笑道：“既然洪衷看见了绿洲，那么他们应该也看见了……那只队伍以为返航道路被彻底堵死，但实际上并没有……对吧？”
那条大蛇平静注视着顾慎。
蛇瞳之中，不再冷漠，而是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它嘶嘶吐信。
对顾慎……和对其他人不一样。
它保持了“尊敬”，静静聆听，没有打断。
“那是一条安全的路，自始至终，都没有遭遇‘黑洞畸变’，所有人都可以返航，只要在当时做出‘转身’的动作，就能够安全离开。只不过人类从未在要塞之外接触过你这样的生灵，更不知道‘源质仪器’会被欺骗……所以他们只能选择继续前进，踏入这场梦境。”
顾慎喃喃说道：“所以，归乡英雄洪衷，其实是一个可耻的逃跑者……他在最后关头选择了逃跑，并且抢夺了同伴的源能核心。”
“是因为调查军团灌输的信仰么……无论如何，都要活着返回要塞。”
顾慎摇了摇头。
不论是什么原因，归乡英雄这个称呼，现在听上去都像是一个笑话。
他缓缓垂落双手。
不仅仅是眉心。
顾慎浑身上下，都燃起了黑色的火焰，在“鬼面纱”的加持之下，沾染冥王气息的炽火不断释放，在他周身燃成了一片雄旺的漆黑火域。
“所以这里所发生的一切，也是梦啊。”
顾慎望着大蛇，平静说道：“精英队的精神力根本无法破解这场梦境……所以他们无论怎么战斗，结局都是注定的……上一支队伍，应该也是如此吧？”
大蛇的唇瓣重新翘起。
它再一次露出了微笑。
笼罩在这个迷宫任务之上的层层面纱，已经揭开大半。
顾慎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真的很好奇……若不是在梦境，而是在现实世界中，你这样的生灵当真存在么？”
他抬起头来，望着不断垂降的巨大蛇颅。
金芒在蛇瞳之中翻涌。
两者保持了极近距离的对视。
这一刻。
炽火内强烈的感应……再一次响起。
顾慎已经做好了迎战准备。
但他在与那黄金蛇瞳对视之时，所感受到的，不是强烈的杀意……而是一股前所未有的炽热共鸣。
心脏的跳动速度，仿佛都慢了下来。
他的精神海中，响起了一道尖细而轻柔的声音。
“……当然。”
顾慎瞳孔收缩，他万没想到，这条大蛇竟然能用精神共振，发出声音！
它回应了自己？！
而最恐怖的是……这道精神之音，并不剧烈，但鬼面纱却疯狂震颤起来！
笼罩在顾慎面颊之上的那层阴暗雾气，无法承受这过于强大的精神力，直接散开，自行脱落。
“我只是想看一看您的面容……”
大蛇的精神之音再次响起。
鬼面纱掉落之后。
顾慎怔怔看着那双诚挚无比的黄金瞳孔。
巨大的蛇颅，坠砸在地上，高高盘踞的大蛇，降下了身子，展现出无比恭敬和臣服的膜拜姿势……
它低下头颅，原先那副倨傲无上的姿态，荡然无存。
只剩下谦卑和赤诚。
“此地霜冻，生灵绝迹，秩序破碎，源质坍塌……尊您之命，二十一年，未敢离开。”
大蛇盯着顾慎眉心的那缕幽火。
精神海里久久回荡的那道声音，甚是嘶哑。
“吾王……直至今日，终于等到您的驾临。”
……
……

第二十章 永恒的金穗花
“吾王……直至今日，终于等到您的驾临。”
吾王？
顾慎怔了怔，才意识到这是在与自己对话。
不……更准确的说，是与自己眉心的那一缕“冥王之火”进行对话。
自陵园神战之后，冥王火种的那缕气息，便与自己眉心的“炽火”产生了交融，两相糅合之后，虽然顾慎目前还不能炼化火种……但举手投足，已经能够展示出隐约的神之威压。
这也是为什么炽火能直接碾压鬼面纱的原因！
这是冥王未燃之火——
虽如今势微。
但终有一天……将成燎原！
那条大蛇说完之后，便维持着俯首恭敬的姿态。
顾慎摸了摸自己的额首。
他皱眉缓缓望向这座迷宫。
二十一年？
这条大蛇，是上一任冥王留下来的“宠兽”？
林霖养了一条拥有精神催眠能力的狗，那么冥王养了这么一条觉醒能力的大蛇……似乎也在情理之中，只不过这条蛇，也太大了些。
是因为在梦境中的缘故么？
“解除梦境，让我看看你在现实世界中的模样。”
顾慎下达了第一个指令。
四周的环境，并没有变化。
“吾王……您现在所见，便是我真实模样。”那条大蛇恭敬开口。
顾慎瞳孔微微收缩。
“我行走于真实与虚幻之间……乃是‘净土’中的摆渡之灵。”
黄金色的细长蛇瞳盯着顾慎，大蛇缓慢吐信，声音细腻：“您遭遇重创，把我安置于此，说是等待命运轮转中的下一次相遇。”
“那么，这一切……”
顾慎看着满地的鲜血。
“若您不嫌弃的话……这些超凡者，都可提取成为‘净土’中的魂魄。”大蛇细声说道：“这些年，我为王准备了诸多灵魂，在这片峡谷之下，埋着诸多璀璨魂火，您的冥火可以肆意饱餐。”
“提取？”
听完这句话，顾慎的炽火竟然真的生出了感应。
炽火覆盖在视野之上。
他仿佛真的看穿了这座梦境……二队精英队的这些超凡者，并没有战死，而是沉沦在了这场梦境之中，他们的精神陷入了寂灭，而肉身，则是被大雪冻结起来！
原来……生死簿的异样，便是由此而来！
这条大蛇，遵循着上任冥王的意志，一直盘踞于此，收集着“探索者”的灵魂……
而恐怖的是。
袁元，李辰，苏河……这些人的灵魂，此刻就像是一缕黯淡的光火，自己一个念头，就可以决定将其熄灭，或者重新燃起。
这种燃起，并不是直接唤醒。
而是以一种“另类”的方式……点燃灵魂。
这些沉沦在大蛇精神世界之中的超凡者，一旦被炽火以这种方式引召“复苏”，那么他们将成为冥王的兵卒！
这……就是提取！
这个念头……仅仅闪过一瞬，便被顾慎放弃。
“我不要提取。”
顾慎冷冷说道：“我要他们都‘活过来’。”
大蛇微微一怔，轻柔说道：“吾王……其实他们并没有死，只是精神陷入了‘沉沦’，这是您当年的嘱咐，若无您的信物和嘱托，绝不可就此放行。”
上一任冥王，留下了这样的命令？
顾慎微微眯起双眼。
“这些超凡者的精神，可以复苏，可再之前的……”大蛇盘踞在山岩之上。
顾慎回头望去，凛冽风中，散发着一缕又一缕的黯淡魂火。
那是过往者的灵魂。
蜿蜒曲折的迷宫，在此刻不再隐藏，无数条路线延伸扩散，此刻的壁垒宛如空气一般……顾慎在这座雪山迷宫之中，看到了数之不清的流离者。
不仅仅是调查军团的超凡者……还有其他大洲的一些探索者部队，先前抵达迷宫的那些人，有许多都埋入了雪地之中。
大蛇保存了他们的灵魂，等待着冥王的提取。
而他们的肉身，则已经在冰冻之中永寂。
那些人的肉身遭到了严重的侵蚀……已经无法复苏了。
顾慎轻轻说道：“我知道了，复苏眼前这些人即可。”
不得不说，看到那浮现而出的大量魂火，属实让顾慎心底一惊。
这些，都是自己可以“提取”的精神？
不过……就算上一位冥王的手段，再怎么强大，也不可能复苏破败的肉身。
“谨遵您意。”
大蛇轻轻低头，它喷吐细舌，一阵金灿雾气喷薄而出，调查军团二队的十一朵魂火，在金雾之中袅袅消散……先前的那场战斗，其实是在梦境之中爆发，而二队的参战者，并没有受到真正的伤害。
若说有。
便是一些精神上的伤害。
刚刚的那场战斗，大蛇见到了阔别二十一年的“君主”，它误把顾慎的观察当做了一种审查般的凝视，于是毫无保留地展现了自己最强的战斗力……
调查军团二队的精英小队，从未经历过如此惨烈的战斗。
任凭他们使劲浑身解数，配合无比默契，整场战局依旧是摧枯拉朽的倾倒之势。
一败涂地！
“活”到最后的李辰，甚至认为这是大蛇百无聊赖的一场游戏。
事实上。
大蛇并没有这种拖延时间的恶趣味，他只是在向顾慎……展示自己的实力。
看着这十一朵魂火，逐渐消散在自己的冥王感应之中。
顾慎心底轻松了许多。
他望向这条大蛇，皱眉问道：“你……跟随我多少年了？”
“……”
大蛇的黄金瞳微微收缩了一下。
它似乎在思考。
而在漫长的沉默之后。
它缓缓开口，“吾王，自降生之后，我们只见过一面……”
这是出乎顾慎意料的回答。
他原先有些担忧，这是上一任冥王的豢养之物，会不会认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从刚刚的感应来看，它似乎是通过“冥王火种”的气息来识别主人的。
“二十一年……你只成长了二十一年？”
顾慎有些骇然。
这条大蛇，在现实世界中也有百米大小，从刚刚展现的战力来看，这恐怕是能直接摧毁一座城市的战力，没有两位封号联手，几乎不可能对其进行阻拦……
如果要按照【深海】发配任务的危险级来判定。
这打底是“S级”的任务！
大蛇垂首，闭上双眸，露出一副静谧的观想之姿，自它眉心，缓缓浮现出一缕幽暗的黑色火焰。
顾慎的炽火，再次激荡出那种熟悉的共鸣之意。
“原来如此……”
上一任冥王，竟是将火种实打实分出了一缕，留给了二十一年前的幼蛇。
怪不得。
它可以在【旧世界】生存，这样的一条蛇灵，吞噬超凡源质和亡者精神，在“冥王火种”的温养之下长大，二十一年，成长出如此实力……倒是合乎情理了。
顾慎再次开口：“关于，二十一年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这是他非常关心的问题。
顾长志先生，对自己说……当初他探索【旧世界】之后，与冥王大战一场，将其了结。
而那时候的冥王，已经疯了。
彻底失控！
算一算，二十一年前，差不多就是冥王失控的时间点，他在【旧世界】的迷宫布置了这条蛇灵，或许就与不祥失控有关？
大蛇缓缓摇头。
“那时……我灵智未开。”它嘶声说道：“只记得，您的这一缕火，在净土之中养育了我，我会跟随你，直至净土崩塌，世界破碎。”
这条大蛇，是从上任冥王的净土中孕育而出的……
顾慎眯起双眼。
因为同源火种的缘故，他看这条大蛇，愈发亲切……伸出一只手掌，大蛇缓缓将脑袋凑了过来，先前踏入大蛇梦境之时，火屑粘附在冰冷的雪岩之上，顾慎便隐约感觉到了异样。
这条大蛇的体温，比雪还冷。
但因为“火种”和“冥王伟力”的引导，冷血动物也觉醒了人类的情感。
手掌触碰的那一刻。
顾慎感受到了一种无上的规则，在他和大蛇之间结缔。
就像是提取亡者的魂火一般。
他随时可以收回属于自己的“火种之力”。
只是收回力量之后……大蛇的力量将大大衰减。
如果继续盘踞在【旧世界】中，只有一种结局，死亡。
顾慎并没有这么做。
他望向这条大蛇，目光所及之处，洞穿了灵魂。
思考了片刻之后，顾慎柔声开口：“其实……我不是二十一年前，将你养在此地的那个人。”
大蛇迷惘地抬起了头。
金灿蛇瞳之中，弥漫着困惑。
“但我继承了他的那一缕火……”
顾慎平静说道：“你可以选择跟随我，我会赐予你更长远的生命，你也可以选择自由，我并不会收回这一缕火。”
“吾王……”
大蛇沉默了片刻，依旧使用了这个称呼。
它轻轻说道：“二十一年，我从净土之中诞生，被放置在此，灵魂一片混沌，只记得一道声音……”
“那道声音告诉我，跟随那缕火，火，即是吾王。”
而二十一年后。
它看得很清楚。
顾慎……即是那缕火。
顾慎，即是那位王！
“所以……”
大蛇恭敬说道：“吾王，我选择跟随您，并非是为了更长远的生命，而是为了心中真正向往的自由。”
“好。”
顾慎点了点头，他不再多说什么，而是问道：“你有名字么？”
“名字……”
大蛇再次眼露茫然。
它摇了摇头。
自净土出生以来，它就从未有过名字。
顾慎微笑道：“让我看看你的样子……全部的样子。”
声音落地。
轰的碎裂之音，在耳旁连绵不绝地迸溅炸响，这座梦境之中，大蛇肆无忌惮地展露了自己的“伟力”，那条庞大蛇躯竟真的是迷宫的最后出口，山岩倒塌，飞雪崩碎。
一条贯穿云霄与天幕的长躯，在眼前抬起。
大蛇奋然震身，喷吐出悠扬的嘶鸣。
每一枚黑色长鳞，都开阖作响，激荡出清脆的颤音！
那双蛇瞳的黄金之色满溢而出。
它的鳞片，由黑色转化为金灿之色，像是一片片菱形的花瓣，发出悦耳的撞击之音。
在这一刻，顾慎也展开了自己的“梦境”。
净土，直接降临！
直立而起的大蛇，怔怔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自己记忆中的净土。
是一片混沌的模样。
而此刻，则截然不同，远天有一株参天之树，垂落无尽绿荫，除此之外，四面八方，盎然生机密布。
有漫天金灿花瓣围绕自己飞舞。
这些花瓣，与自己鳞片的颜色，交相辉映。
“这，就是净土现在的样子。”
顾慎信手摘下一片金穗花，举到面前，望向大蛇。
他缓缓说道：“这是净土中象征永恒的金穗花，和你的鳞片颜色一模一样。从今以后，你的名字……就叫金穗花吧。”

第二十一章 即刻返程
“轰”的沉闷声音，在净土世界的穹顶之上炸响！
正在辛勤劳作的铁五，被这闷响吓了一跳。
他踩着铁锹，望向声音所在方向。
“卧槽？？？”
一条百米大蛇，高抬身躯，遮天蔽日。
这一幕，任谁看见，都无比震撼。
这是神座大人带回来的宠物？？？
这是人能驯服的玩意儿？？
这是吃什么长大的？！
下一刻，铁五的目光与那大蛇对视，他看见了那对黄金瞳中的冷漠眼神……单单是精神上传来的威压，便让他灵魂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那条大蛇，恐怕处于巅峰时期的自己，也不是其对手！
“吾王……”
大蛇冷冷说道：“净土中有个精神不纯粹的臭虫，需要我帮您碾死他么？”
精神不纯粹……
这应该说得是铁五曾信仰“酒神”的事情，接受过酒神神力的灌输，他的灵魂的确已经不纯粹了，哪怕如今信奉自己，依旧无法洗去灵魂深处的酒神烙印。
“不必了。”
顾慎淡淡笑道：“他如今是我的信徒，亦是净土的种树人。”
“吾王果然心胸宽广。”
大蛇望向铁五的眼神依旧冰冷，但精神波动传出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在此地界，他的灵魂一定能得到充足的净化。”
这道精神传音，并没有避讳铁五。
大蛇的话音，嗡嗡嗡如雷声一般，炸响在穹顶云层之中。
铁五听得头皮发麻。
主要是这玩意儿实在太有压迫感了……幸好神座大人替自己拦了下来。
“神座大人……这是您的宠物？”
铁五面色苍白，小心翼翼地传音。
“是。”
顾慎微笑着拍了拍大蛇脑袋，道：“金穗花，这个名字怎么样……”
神座大人取名字的水平……似乎有点糟糕啊。
铁五暗自腹诽了一句，但神情不变，连忙大喜，鼓掌附和道：“妙！妙极！”
妙极？
大蛇的黄金瞳孔中掠过了一缕幽怨复杂之色。
金穗花……虽然这个名字的寓意很好，但念出来实在很没有气势。
尤其是顾慎最后的那个昵称。
“以后，就喊你阿花了。”
阿花？！
有没有搞错，它堂堂百米大蛇！
对战之际，如果自报家门……难道要报自己是冥王座下的金穗花，又称穗花，或者阿花？
净土的辉光徐徐消散。
冰风呼啸。
顾慎带着大蛇，回归了迷宫之中。
他取出了一枚木屑，认真说道：“有一件事情，非常重要，你还记得……这枚木屑么？”
洪衷的归乡任务里，唯一的收获，也是他那番证词的信物，便是这枚木屑。
【深海】无法判断这枚木屑的真正归属。
可顾慎再次捡拾到了这枚木屑……他感受到了老师的气息！
这很重要！
木屑是在大蛇梦境中散落的……
难道说，老师他们，曾来过这里？
“这枚木屑……”
大蛇的瞳孔瞬间细眯收缩。
它身上的鳞片都在震颤，语气变得凝重起来：“当然记得，有三个旅者，曾从这里路过……有两个超凡者的实力很强，不好招惹，因为他们没有真正踏入迷宫的原因，我没有对他们强行施展梦境。”
三个旅者！
还有两个实力极强的超凡者……老师，还有师姐！
顾慎一瞬间就锁定了这三人的真实身份，自己的感应是正确的，老师真的在这里出现过……只是下一刻他又想不通了。
他们三人当初是从【披月城要塞】的超大型灾境之中离开的……
怎么会来到这里？
牯堡正北，与披月城方位，相差十万八千里，可以说是毫无关联。
“等一等……”
顾慎回想着大蛇的话语，他捕捉到了一个很重要的点，“你刚刚说，他们没有真正踏入迷宫，只是从这里路过？”
“没错……”
大蛇缓缓点头。
它看出了顾慎的困惑，解释说道：“吾王，您恐怕不了解这片地界……由于大量的秩序崩塌点存在，空间时而会发生扭曲，有些地点或许直线距离相隔不远，但实际上却相隔天堑。同样的道理，两处遥对千里的地点，只需要通过一片秩序崩塌之径，便可轻松抵达。”
【旧世界】，秩序崩塌，规则破灭。
在这里，发生什么都有可能！
“那么，这座迷宫的尽头……是什么？”
顾慎望向大蛇。
那些执行出塞任务的探索者们，能够抵达这里，便算得上是百里挑一的幸运儿了，他们在迷宫尽头看到了“绿洲”。
可所谓的绿洲，只是一场梦境。
“回禀吾王……”
大蛇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讥讽和嘲笑之意。
它挪动着盘踞的庞大身躯，换了个舒服的盘卧姿势，慵懒说道：“迷宫的尽头……什么都没有。”
顾慎沉默了。
“这么多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探索者，前来破译这座崩塌雪山的秘密。”
“难道他们没有想过，不是每一座迷宫，都有出口。”
“这里，只有入口，没有出口……与其说是‘迷宫’，我更愿意称之为‘巢穴’。”
大蛇想了很久，用了这么一个措辞，火种赋予了它前所未有的智慧，这些年来汲取的魂火，也让它窥伺到了南方温暖世界里的一些记忆碎片。
“这里唯一的意义，就是见证我与您的重逢。”
顾慎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伸出手掌，触摸着冰冷的山岩。
所以……老师他们，行走在迷宫之外，其实是由于“规律点”的作用，看上去很近，但其实距离极远……而那些飘坠落下的木屑，则是在机缘巧合之下，被大蛇的领域拉扯进入了梦境之中。
嗯……目前只能得到这么一个解释。
想从迷宫寻找老师踪迹的办法，看来是不可行了。
“对了……还有一事。”
顾慎再次问道：“关于上次抵达迷宫的那些探索者，你还有印象么？”
大蛇憨厚地点了点头。
它的精神力十分浑厚，能够编织出如此真实的梦境，甚至连源质感应仪器都能欺骗，记忆力自然也是极佳，这二十一年来的每一天发生了什么，都被他储存在脑海之中。
“我要知道上次探索发生了什么，这些人……是怎么死的。”
顾慎神情郑重地开口。
话音落下。
他周身的风雪便飞速倒流，梦境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
身后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第三十八条路线探索，第十七次……目前没有问题，源能燃料该更换了。”】
顾慎回过头。
他看到了一只六人小队。
而率领队伍，此刻正在下达命令的人，正是小队队长“洪衷”。
【“全体成员更换源能燃料，准备返航。”】
这只队伍，抵达了自己原先抵达的“终点”，接下来……便是源质仪器出现感应错误，众人意识到自己的退路被截断。
顾慎如同一片不存在的影子，静静站在时空裂缝的间隙之中，看着这场探索任务的后续推进……
场景重现。
这只队伍比自己预想地要团结。
所有人都决定继续前进……而直至这里，都一切正常，但接下来他们便会踏入“金穗花”的梦境之中，以这只小队的实力，这是无解的梦境。
洪衷凭什么逃脱？
在梦境中，这些人看到了“绿洲”，看到了迷宫尽头不存在的希望……
而在金穗花准备“收走”他们的精神之时。
洪衷忽然从梦境之中惊醒！
他独自一人，挣脱了这场梦境……紧接着便是毫不犹豫地出手，一刀砍碎老姚的源甲，拽出这枚源能燃料核心，然后飞速逃离了迷宫。
他回归现实之后行云流水地做出了这一切。
仿佛有人在指引。
剩下的记忆，便不重要了。
金穗花看出了顾慎只是想要了解这个男人的逃掠细节……它将这段精神影像的倒映定格在此刻，幽幽说道：“那个男人的身上，有一件非常诡异的‘封印物’，似乎有着不可思议的命运指引之力。他的精神几乎沉沦，但却在关键时刻陡然清醒，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找到了唯一正确逃生的办法。”
顾慎眯起双眼。
据说洪衷是调查军团里极其幸运的老兵，他所出征的每一次任务，都安然而归……
这家伙的运气的确逆天！
即便遇到“金穗花”这种灾难级别的梦境，依旧能够逃生。
显然，这已经不是他实力所能做到的了。
这家伙的身上，一定有某件了不得的封印物……或许就是从【旧世界】某次探索任务之中所得。
顾慎伸出手指，缓缓拨动。
金穗花的梦境，随他心意，就此流动，回到了洪衷惊醒的那一刻。
他试图在梦境中寻找那枚封印物的下落。
但很可惜。
找不到……洪衷佩戴着源甲，看不出有动用封印物的动作，整个惊醒过程都是自发的。
那很可能是一件被动防御的封印物。
在主人遭遇厄难之时，主动激活。
“不过，那家伙必死无疑了。”
金穗花冷冷说道：“他的精神已经被我腐蚀了……要不了多久，就会精神沉沦地永寂死去，不仅如此，这缕腐蚀之力还会扩散。若您不想要这片迷宫里的魂火，返程之后，也可以寻找他的精神印记，您可以提取很多的灵魂，净土如今太空旷了，正好需要人手。”
“？？？”
顾慎神情瞬间变了：“你刚刚说什么，你的腐蚀之力……还会扩散？”
金穗花点头。
“您难道不是要在净土内组建一只军队么？”大蛇嘶嘶吐信，遗憾说道：“这些年，我一直在为您的加冕而努力……只不过抵达此地的人，实在太少。”
顾慎顿时无语。
他万没想到，这条大蛇所行之事，竟然如此疯狂……恐怕当年冥王把他丢出之时，已经接近疯癫了。
要把活人的灵魂拉入净土，组建大军，这得是多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这种事情，以后不要做了。”
顾慎皱起眉头，立即下达命令，“我的净土，自有其他办法可以扩张，无需用这种方式，来提取灵魂，这种方法会给我带来很大的麻烦……从今以后，你不可再主动袭杀人类。”
金穗花瞳孔茫然，下意识点了点头，记住这条命令。
它的灵魂虽然生长了二十一年，但几乎是一张白纸。
唯一得到的指引，就是冥王火种残余的意志。
对于善与恶……它没有概念。
至于生与死，它诞生于冥王的净土之中，更是不在乎这些蝼蚁的“生死”。
顾慎终于知道，为什么上任冥王，最终会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倘若这世上真的有“命运”规则在运转。
那么上任冥王所行之事，仅仅是自己所知的冰山一角，便足以招惹大量不祥！
“你可知，那缕腐蚀之力，会导致什么后果……”
顾慎面色难看，低声训斥。
大蛇垂下脑袋，神情委屈。
“那缕腐蚀之力，其实不算强大……只会在精神海内传播。”金穗花低声辩解：“只要精神力足够强大，便足够抵抗，再不济，以您的伟力，也足以解开。”
顾慎神情复杂。
这条大蛇的精神力，强大地可怕！
即便是袁元，都没有办法看破它编织的梦境。
而留下的腐蚀之力……哪怕只是微弱一缕，能抵抗的人，也是少之又少。
他知道，金穗花成长到如今的模样，全部是因为上任冥王的指引……这个懵懂生灵，出生之后唯一可以依靠的，便是冥王火种的残余精神。
那缕精神邪恶到了极点。
灌输给金穗花的，也都是猎杀和吞噬。
这么多年，只有“洪衷”侥幸逃过一劫，而金穗花留下腐蚀之力，只是出于食物链顶端猎手的追杀本能。
只不过，现在的情况很糟糕。
与洪衷接触过的人，都有可能遭遇金穗花的“精神腐蚀”……这岂不是意味着，如果处理不当，那么接下来会有一场精神病毒，席卷牯堡要塞？
不……甚至更糟糕！
调查军团二队，强烈要求把洪衷接回内陆……一旦答应，那么扩散范围将会变得不可控制！
要立即动身返程了！
顾慎只能祈祷，阿旒尔和林霖能够提前觉察到洪衷精神海内的那缕腐蚀病毒，至少，态度强硬地拒绝调查军团接回“英雄”的要求。
……
……

第二十二章 迷宫之崩塌
“大人……”
金穗花小心翼翼地问道：“您要返程了么？我可以跟着您一起吗？”
顾慎抬起头来。
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魁梧身躯……
如果把这大家伙带回北洲，恐怕会引起巨大的骚乱，或许伞之防线根本就不会给自己“开门”……
顾慎隐约能感觉，自己的炽火与金穗花形成了感应。
如果净土的力量足够强大。
或许……还真可以将他载入其中。
只是，自己如今的实力，还做不到这种事情。
“你继续留在这里……”
顾慎略微思索了一下，伸出手掌，摘下了一小缕金穗花的精神之火，这是冥王火种的同源力量……放入自己的“净土”之中，应该可以将两者之间的感应，延伸拉长到很远的距离。
即便自己在五洲境内，只要不是南洲，应该也可以与金穗花进行精神交流。
金穗花感受到了自己的一缕灵魂被摘取。
它默默垂首，语气变得有些伤感：“吾王……您要抛弃我了么？”
说这句话的时候，大蛇黄金瞳中原先炽烈的眼神，明显黯淡了许多。
对它而言。
这世上的大部分事情，都不重要，也不必在乎……在冰封峡谷之中，等待与“君主”的重逢，才是最大的宿命！
可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了阔别二十一年的重逢，就要再次分别。
这一切，似乎是因为自己……给“君主大人”招惹的祸端。
两者心意相连。
顾慎感受到了这个大家伙的“心意”，他无奈地伸出手掌，拍了拍它的大脑袋，轻柔说道：“世上所有的别离，都是为了更好的重逢……要不了多久，我会再来找你的。”
大蛇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
顾慎想了想，又道：“你留在此，其实还有一个任务……”
听到“任务”二字，金穗花眼中的光火，才重燃起来。
“刚刚那枚木屑……是对我很重要的人留下的。”
顾慎缓缓道：“你在迷宫尽头所看到的那三人，是我的老师，师兄，以及师姐。从今天起，我赐予你自由，你不必枯守在迷宫之中。”
金穗花的蛇瞳有些茫然。
从降生于世，到今日重逢……它从未想过离开。
“如果有可能的话，帮我找寻他们的踪迹。”
顾慎认真说道：“但前提是……你要照顾好自己。”
【旧世界】内秩序崩塌，极为危险！
大蛇认真将命令记下。
说完这些，顾慎站在雪山峡谷之前，他望向这片困扰了牯堡军方十数年的“迷宫重地”，这么多年来，调查军团都将其列为重点探索对象。
事实上……迷宫的确值得人类探索。
它的尽头，不是绿洲。
而是一条觉醒了超凡力量的大蛇！
两次精锐队的失败，一定会引起军团长级别的大人物重视，下一次抵达迷宫的，可能就是“封号”率领的顶级探索者队伍……而金穗花的精神梦境，如果被封号看破，它的存在，将成为震撼整个人类世界的重磅新闻！
顾慎并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情。
“最后……帮我把这些人的记忆抹除吧。”
他望向大蛇，柔声开口：“就像是睡了一觉……看见的‘绿洲’也好，发生的‘战斗’也好，都只是幻梦中湮灭的记忆。等我们离开，你就毁掉这片迷宫。”
因为金箍的限制，顾慎不方便亲自动手。
这件事情，还是交给金穗花好了。
大蛇缓缓点头。
它望向四周缭绕的嶙峋山岩，冷漠无情的细瞳之中，缓缓涌现出一丝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
自打觉醒了灵智，它便不再是冷血动物。
它可以思考，可以享受喜怒哀乐。
盘踞于此二十一载。
今日获得了“自由”，反倒是有些……不舍？
……
……
金穗花抬起身子，它的鳞片开始震颤，激荡出金灿的花火。
大风席卷而过。
高空之上响起了低沉的焚唱……那声音有些像是古文，字字晦涩，无法理解，但仔细聆听，却仿佛能感受到某种“强大力量”的降临。
对顾慎而言，这吟唱之音，并无不适。
金穗花的灵魂，便出自于自己的净土。
这些吟唱之音，很有可能也是冥王留给它的精神传承……
梦境缓缓消失。
顾慎低头望向自己的脚底，遍地散落的碎石，以及泼洒的鲜血，全都消失了……整个世界被巨大光斑所笼罩，大片大片惨白的飞雪，吹拂而过。
只有经历过先前那场惨战的人，才知道，此刻的“寂静安宁”，意味着何等的幸运。
大蛇不见了踪影。
但山岩之上，覆盖的雪花，隐隐翻涌金穗花般的炽芒。
队伍里的超凡者们，一个个如噩梦惊醒般睁开了双眼……他们彼此对视，看到了对方安然无恙的样子，满脸错愕和震撼。
“刚刚……发生了什么？”
老莫看着自己的双手。
源甲之下的衣衫，被汗水染湿打透，几乎黏在了肌肤之上！
而自己的双手，则是未沾血腥……
他只是隐约觉得，自己一定经历了什么，只是“记忆”被抹去了。
指挥频道里一片静默。
大蛇抹去了队伍里每一个超凡者的记忆，但他们内心深处的超凡感应，却依旧停留在“恐惧”的情绪之上……这是无法抹去的生理反应。
如果这场梦境没有抹掉。
那么他们现在沉浸在噩梦之中……恐怕会认为，自己已经死了。
“我们，刚刚踏入了某场梦境？”
李辰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声音嘶哑，眉心一阵灼烧滚烫，原先正常运转的【源之瞳】，此刻竟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睁开了……这是何等的诡异？
唯一的解释，就是经历了一场噩梦的洗礼。
但不合理的是……
能给全体队伍留下阴影的噩梦，为什么无人受伤？
他回头望向身后。
队伍里没有一人受到伤害，但各个神情苍白，面容生悸，记忆好像被删掉了一截……
“我记得，源质仪器，发生了异变……”
“等等……”
李辰陡然盯住仪器，见鬼一般喃喃道：“源质仪器显示，一切正常！”
该死……
梦境的根源找到了。
源质仪器根本就没有异变，是从那时候入梦的么？
队长袁元神情阴沉，他一只手握住长刀刀柄，另外一只手则是死死按在自己的胸口位置，醒来之后，他的心脏剧烈跳动，难以平稳……虽是四阶超凡者，但他的记忆与其他队员一样，一片空白。
但从身体的反应来看，袁元可以肯定，自己先前一定经历了某场梦境！
但梦境中的所有内容像是被人删除一般。
无论如何努力，都记不清楚了。
唯一的残留画面。
似乎是……自己被一束光直接撕碎了？
炸得连一丝血肉都不剩的那种！
来不及继续思考。
袁元头顶响起了沉闷的轰鸣之音，他拔出长刀，纵身跃起，刀域施展开来……噩梦中的无力和痛苦之感在出刀这一刻荡然无存！
“轰！”
一枚巨大山石，从峡谷上方滚落！
只出一刀，袁元便将其劈得爆碎！
但……整座峡谷，都震颤起来，四面八方的山石，都纷纷开裂！
“走！”
袁元撑开刀域，把先前的心悸和困惑压下……这座迷宫不知是怎么了，竟是自内部震颤，碎裂，看样子根本就无法前进！
既然源质仪器的警报是假的……
那么当务之急，就是返航！
“全体成员，撤离迷宫！”
这一刻，阵型快速对调，负责殿后的苏河，成为了先锋之位，全体成员保持了极好的秩序，迅速向着雪山之外撤离。
由于先前的摸索，所有人对返航路线都驾轻就熟。
再加上“生死危机”的压迫。
整只队伍的行进速度，都极大提升！
调查军团最强大的能力……其实就是“撤离”！每一位超凡者，进入军团之后，都会记住军团里的第一铁律。
“无论如何，都要生还。”
顾慎在队伍之中，微微回首。
在“炽火”加持的注视之下。
他看见，山石翻涌的雪色里，有黯淡的金光夹杂其中。
那其实是一片片“蛇鳞”，如金穗花儿一般，鼓荡穿梭在大雪之中。
这是只有自己才能看见的奇景。
原来在现实世界中……真的存在那样的庞然大物啊。
甩动长尾，就能开山裂石。
雪山崩塌，翻滚成潮。
危急时刻降临，二队的这些超凡者，根本来不及带着同袍的尸体一同撤离，他们的速度必须提升到极致，才有机会逃脱这场突如其来的雪崩。
“轰隆隆隆……”
在雪潮追赶之下，众人成功逃离迷宫。
那如天神凿开的巨岭，原先开阖的“一线天”，震荡出无数吨碎雪，在这一刻，似乎重新闭合了起来……
几乎竭尽体力的队伍，就在迷宫不远处休息。
李辰双手按着膝盖，看着“迷宫”被大雪和碎石淹没的震撼画面。
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头滚落，砸在源甲的透明面罩之上。
他心有余悸地说道：“如果我们跑得再慢一些……”
苏河的声音直至此刻，还保持着冷静：“我们就和老姚，源子一起，被埋在那儿了。”
只不过这句话，却让人细思恐极。
这是与“死神”赛跑。
“我从未遇见过这样的情况……”
莫宏义从鬼门关中逃生，回想着先前的一切，总觉得十分梦幻。
源质仪器警报响起的那一刻。
迷宫里的“梦境”应该就笼罩下来了……
梦境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喃喃说道：“我有种错觉，或许……我们已经死过一回了？”
祝霄觉得这话简直说到自己心坎上了，下意识想要附和一声，但看到队长阴沉的面庞，连忙低声骂道：“真特娘晦气啊……赶紧闭上你的乌鸦嘴吧。”
晦气这两个字。
触动了顾慎的灵感。
他陷入了短暂的思考之中。
不得不承认……这次的调查队伍在迷宫之中的遭遇，的确是场噩梦。
而这场噩梦，也的确由自己而起。
在继承“冥王火种”之力后……自己身上，似乎就沾染了不祥的气息，但从结果论来看，这帮家伙却正是因为和自己在一起，才免于“死亡”。
如果没有自己。
他们将被大蛇尽数杀死，一个不留。
那么……这究竟是一种晦气，还是一种幸运呢？
“小顾……”
顾慎耳旁的私人频道之中，响起了一道嘶哑的声音。
他抬起头往回望去。
撤离之后，队伍的最后方，袁元独自一人，持双刀而立。
最后的撤退路上，袁元施展了第四阶的“刀域”，劈砍碎石，以及翻涌的雪潮……有好几次，队伍险些被雪潮碾上，都被他的“刀域”拦下！
众人并不知道。
这场“惊心动魄”的逃生，结果是注定成功的。
对金穗花而言，这只是一场游戏，它所要做的，便是遵循顾慎之意志，制造出足够的“紧迫感”，逼迫眼前的探索者队伍，快速离开迷宫。
只是……这场游戏，要逼真一些。
以目前的情况看来，金穗花很有做这种事情的天赋。
效果不错。
每一个人目前都处于死里逃生的庆幸之中，无暇深思先前的“梦境”，以及其他的细节。
但有一个例外。
那便是袁元。
这个持双刀回望迷宫崩塌的男人，缓缓收刀，意味深长地在私人频道里说出二字。
“谢了。”
顾慎神色不变，问道：“何必谢我？”
“有些事情，无法解释……而我向来不是一个寻根问底的人。”
袁元轻轻说道：“修刀者，顺应心意行事……秉承赤心出刀，有些时候，就会得到冥冥之中的天意指引。”
很有意思的说法。
顾慎摇了摇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这一次队伍全员逃生，看上去惊心动魄，幸运异常，但我很清楚，这个事情可不是简单的‘幸运’二字，就能解释的。”袁元低垂眼眸，自嘲地笑了笑，“碰巧全员苏醒，碰巧迷宫崩塌，碰巧我能扛得住最后的那些雪潮……这也太巧了。思前想后，最碰巧的，还是队伍之中，临时加入了你。”
“……”
顾慎没什么可说的。
对于袁元这种不讲逻辑不讲证据，只讲直觉的人，的确没什么可说的。
“不要误会……我只是想顺应心意，对你说一声谢谢而已，并不是想要探寻这些‘巧合’背后的东西。”
袁元悠悠吐出一口长气。
这一路逃亡，看上去，他是最从容不迫的那个人。
但实际上……他的心中也一阵没底。
只不过他是队长，危急时刻，必须镇定。
此刻，总算是缓了一口气。
“阿旒尔大人说，你是女皇陛下选中的人。”
他端详着陷入沉默的顾慎，一字一句地认真说道：“原先，我还不相信……现在，我信了。”
……
……

第二十三章 茶与刀
修刀者，顺应心意而行。
所以这家伙……完全就是一个直觉怪么？
顾慎对袁元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保持了沉默。
此刻他做什么回应都不正确，那么索性就不予回应。
袁元只是笑了笑，没有继续再说些什么，毕竟他的本意，也不是真要揪出顾慎隐藏的那些秘密。
“队长……接下来怎么办？”
李辰在指挥频道里开口。
全体小队成员，站在远离迷宫的一处高地之上，神情复杂地注视着那座雪山峡谷的崩塌……调查军团为了探索这座迷宫，耗费了十数年的“心血”，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本以为，已经看到了一缕曙光。
可如今，雪山就这么崩塌了。
那么这一次的迷宫任务，究竟算是成功，还是失败呢？
袁元望着那座塌陷的雪山，久久不语。
“从今往后，就没有迷宫了……”
向来沉默的苏河，此刻开口了，他转过身去，轻声说道：“返程吧。牯堡还等着我们呢。”
袁元此时的心情也颇为复杂。
每一个加入调查军团的战士，之所以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是因为他们在为人类的未来而奋斗……没有人比他更想要摸清迷宫的谜团。
只是。
能够活着出来，便已是最大的幸运了。
“返程。”
袁元深吸一口气，道：“老苏说得没错，牯堡那边还等着我们……我们的任务还没有结束，返回要塞，上交案卷，顺便……把上一次的任务真相揭晓。”
本就沉重的队伍氛围，变得更加低沉。
迷宫尽头，他们看见了老姚的尸体和一众探索者的尸体。
如果没有源甲上的那一道刀痕，那么洪衷依旧是英雄，是北洲每一个调查军团都要铭记心中的英杰人物。
如今的牯堡，或许就在为这位“英杰”举行葬礼。
“返程之事，不宜耽误。”
顾慎轻声建议道：“我们需要给牺牲者一个真相……”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洪衷死了，他的精神海中还残留着金穗花的“腐蚀之力”，此刻很有可能，已经开始扩散了。
顾慎不知道大蛇的精神毒素，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但他知道的是，早一日赶回要塞，就能大大减少牯堡的损失！
“嗯。”
袁元缓缓点头，他检查了一下源甲剩余能源，沉声道：“全体成员，出塞任务已结束，检查源能，加大燃烧功率……向牯堡要塞推进！”
……
……
“副官大人，这几日……要塞陵园之内，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邹海刚刚安排完巨壁作战单位的相关部署。
两位哨兵便来禀告此事。
邹海皱了皱眉：“要塞陵园能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前天晚上，我和老周在巡守之时，发现陵园内有‘人影’……”那位哨兵声音很低，没什么底气：“但仔细检查了一番，却没发现具体有什么异样。”
“那时候，我只是以为自己眼花了。”他咬了咬牙，“可昨晚巡守，陵园墓地里的影子又出现了！这一次，不仅仅是我，老周也看到了！”
邹海摇了摇头。
这几日，因为巨壁外“源质潮汐”的来袭预警。
整座牯堡要塞，都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
他忙得心力交瘁，哪有时间管这种琐事……原先想要让这两位哨兵赶紧退下，忽然心头有一抹预感一闪而过。
邹海问道：“那抹影子的具体位置在哪，看清了么？”
这两位哨兵神情变得欣喜起来。
本以为，这次上报，会被副官大人痛骂一顿……
没想到，大人也重视了此事。
“我记得很清楚，就在前不久挖开的墓碑那边。”
一旁的老周补充说道：“迷宫任务的归乡英雄，洪衷。”
“我知道了……今晚你们照例巡守，不用再去陵园了。”邹海若有所思，挥手屏退了这两位哨兵。
他眯起双眼，语气自嘲地笑了笑。
“归乡英雄……”
此刻的牯堡书房，难得热闹。
一位身着马甲的瘦小金发青年，正在书房内喝茶，他坐在客位，但双脚却翘到了书房主人的长桌之上。
林霖神色平静，注视着这个“不速之客”。
他并不动怒，反而在后者放下茶盏之时，慢条斯理地替他重新斟了一盏。
“仲原队长，牯堡没有客人。但如果是你的话，牯堡可以破例招待。”林霖难得说了客套话，他重新做回椅子中，双手交叉，微笑说道：“我希望你来了书房，就老老实实当一个客人……不要说那些客人不该说的话，可以么？”
恐怕没几人会想到。
“大名鼎鼎”的调查军团二队队长仲原，是一个身高不到一米七的男人。
虽然他容貌俊美，还有一头金发。
可这样的身高，实在很难让人在物理层面上仰望。
传闻中他的剑术造诣极高，在十年前便是得到了大将认可的天才人物，只是在“封号”这个巨大的天堑之前，他停留了太久太久，直至如今还没有拿到联邦赐予的“授封”。
也有人说，仲原的实力已经足以和“封号”一争高低。
至于“授封”这种东西，对于调查军团的队长而言，并非那么重要。
只是，这些毕竟只是传闻。
整个调查军团中，知晓仲原真正实力的人物，应该就只有“军团长”，以及经常与他切磋，并且公认比他更强大的一队队长了。
“如果你真情实意把我当朋友，那么我今日就是客人。”
仲原放下茶盏，金灿的瞳孔望向林霖。
书房内的空间，已经有了些许的紧绷之意。
两位封号境下的顶级强者，目光对视，便隐约有领域的诞生和摩擦。
蹲在林霖身旁的拉布拉多恶犬，浑身毛发竖起，四蹄蹬地，蓄势待发，已经做好了作战的准备。
“打住……”
林霖有些无奈。
仲原和他，乃是相交多年的好友，在他初入牯堡之时，白蜥大将的麾下部队，曾与要塞进行过数次武装演练。
而演习过程之中，两位年轻天才脱颖而出。
一个，是他。
另外一个，便是仲原。
两位少年天才从此相识，并且在很长的时间都保持了联系……北洲对于下级士兵的【深海】权限管控比较严格，那时候仲原每周会写一封信，送到牯堡，而林霖也会准备回信，只不过这两个少年郎的信中内容并不矫情。
仲原会炫耀自己击败了白蜥大将军营中的哪些哪些天才。
而林霖则是会列举自己近期的战绩。
这并不是交流信。
这更像是……一争高下的战书。
那一天后，两个遥隔千里的天才少年，不约而同的发力，最后仲原成为白蜥麾下最耀眼的年轻新星，在军团长的要求之后，被送入了调查军团。
而林霖则是成为牯堡要塞的镇守者。
以及北洲最年轻的准将。
二人没有佩戴肩章，但肩头却都满载着荣誉。
“我应该祝贺你，成功攻克了‘多鲁河灾境’。”林霖郑重说道：“这很可能是北洲今年最值得炫耀的大型战果。”
据说那是规模不输“披月城要塞”的超大型灾境。
当然……多鲁河灾境只能和没有成长的“披月城”相比。
大将出手，再加上女皇陛下的使徒，除此之外，还有来自各洲的精锐，突破层层艰难，终于将其拔除。
“你应该祝贺白蜥大将和军团长大人，他们二位出力最多。”
仲原淡淡道：“我的精锐队，充其量只是多鲁河战役中的一枚棋子，他们二位，才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棋手。”
“再强大的棋手，也需要锋锐的棋子。”林霖微笑道：“没有精锐队，大将和军团长再强大，总不能只身攻城略地……”
这是中肯的实话。
仲原手底下的“精锐队”，是多鲁河灾境中相当重要的一部分力量。
这的确是“个人武力”决定话语权大小的时代。
神座高高在上。
最高席的权威大于一切。
因为最高席的那几位，的确有着以一己之力，清扫百万困障的恐怖实力。
只是这等宏伟之力，整个五洲，也不过寥寥几位。
他们无敌，他们站在绝巅。
可他们只有一位。
五洲每日发生的秩序崩塌，越来越多，已经数之不清……即便每一位神座的麾下都有【使徒】不断为此奔波，也无法照顾周全。
这世上的天秤是公平的，天秤的一端是众生，另外一端是“神”。
众生需要“神”。
同样的……神也需要众生。
“既然你是真心祝贺，不如把‘洪衷’的尸体作为贺礼。”仲原低垂双眼，语气温和，“这是二队的老人物，我必须要把他带走……”
林霖轻叹一声。
“不然？”
“不然……会有很多人心寒。”仲原抬起头来，凝视老友。
调查军团的超凡者们，奉献了自己的一切。
然而他们所能够得到的，却是很少。
其中最有力的，就是军团长大人掷地有声的承诺——
【“若客死他乡，必定会得到厚葬！”】
下一拨出发的探索者，将会竭尽所能地带回“英杰”的尸体，他们的灵魂将飘荡在北洲的上空，凝视着这片大地之上，被自己庇护的那些少年，自由而独立地长大。
“他们的肉身或许会腐朽。”
“但精神永存。”
林霖忽然低声颂了起来，这是女皇陛下的名言，在上一次要塞边境的阅兵仪式之上，女皇陛下悼念了为北洲战死的那些调查军团英雄。
他顿了顿，道：“如果洪衷真的是英雄，那么牯堡会还给你，你想要的一切……只是到目前为止，我都不能承认北洲论坛里，对他的‘英雄’称呼。”
仲原挑起眉头。
前不久，二队副队长袁元，抵达牯堡要塞的事情……他已经全部听闻。
因为军团长大人的安排。
二队抽出了接近一半的精锐力量，来负责新一轮的迷宫任务。
而袁元抵达之后，在“英雄”一事之上，和林霖直接爆发了矛盾！
“关于我的副队长一事，我暂且不想和你进行争论……但关于洪衷的‘英雄’称谓……”仲原沉下气来，缓缓说道：“如果你想要抹去他的荣耀，最好给我一个有说服力的理由。”
“对不起。我没有。”
林霖摇了摇头。
他诚恳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道：“我只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是预感。
相交多年，林霖没什么好隐瞒的，他不止一次对仲原提到过，自己的预感十分敏锐。
那双漂亮的金色眸子，瞳孔深处的色彩，明显暗沉了下来。
仲原放下了翘在桌子上的腿。
他正襟危坐，再一次开口，缓缓确认道：“所以……你扣押‘洪衷’，只是因为你的预感，告诉你，应该这么做。”
林霖点了点头：“嗯。”
“你的预感很准么？”
仲原眯起双眼，端起茶盏，低头吹了吹热气。
茶雾袅袅升起。
看不清他的金瞳之中，此刻闪烁的是什么样的复杂神色。
林霖再次轻叹一声，他知道，这个理由实在很难让人接受。
预感。
这世上最虚无缥缈的东西，就是预感。
“很准。”
林霖认真望向自己的老友，“这么多年，从未出错。”
沉默。
短暂的沉默之后。
仲原忽然将手中的热茶泼了出去，他的出手速度极快，上一刻还在吹拂的盏中茶水，此刻便如花瓣一般尽数绽放而出。
热茶泼洒而出的前一刻。
坐在长桌那一侧的林霖，轻轻推了一把书桌边缘，他的座椅轮毂与地面摩擦，向一侧飞快偏移，热茶泼出，擦着他挪移旋转的座椅，洒向窗外……
两个动作，几乎同一时刻发生。
而林霖与座椅旋转一周之后，看到的是一副暗藏凛冽之意的定格画面——
正襟危坐的仲原，如一只猎豹，跃上了长桌，他拔出了腰侧的匕首，匕首的尖端正抵在挪移之后的林霖眉心位置。
“所以……你的预感真的很准么？除了泼茶，你还猜到了我会出刀么？”
仲原平静开口。
林霖的神色依旧没有变化。
“当然。”
他淡淡说道：“躲开茶水，只是因为我不想弄脏这身衣服，没有躲你这一刀，是因为……你不会真的刺下去。我太了解你了，你是一个嘴硬心软的家伙，你此行来到牯堡的目的，只是想借助施压完成带回洪衷的任务，并不是真正想使用武力解决问题。当然，如果你真想出刀，可以试一试……试一试，我能不能在这个距离躲开。”
仲原沉默下来。
他收起匕首，默默坐回了座位之上。
两者对视一眼。
林霖有些愧疚：“仲原……”
话音未落，仲原再度出手。
桌上还有一盏茶，那是林霖自己的茶。
林霖瞳孔微微收缩……
“哗啦”一声。
仲原闪电般抓住这一盏茶，泼了出去。
这一次。
坐在座椅上的林霖没有躲，他浑身被淋得湿透。
仲原用这种干脆利落，简单粗暴的方式，打断了林霖要说的话。
紧接着他走出书房，没有丝毫停留。
而站在书房门外的邹海，则是神情错愕。
他看着个头不大但气场惊人的二队队长从书房内阴沉走出。
而书房内，则是坐着神情复杂，胸襟湿透的准将大人。

第二十四章 错误决定
“进来吧。”
林霖神态自若，仿佛跟没事儿人似的。
邹海看着准将大人，又瞥了眼后面的仲原，虽然欲言又止，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件事情，是我做得不地道。”
林霖伸手，掸了掸胸前湿漉漉的水渍，他幽幽说道：“扣了人也就算了，还不给一个说法，这等行事，的确有些霸道地不讲道理了……仲原泼我一杯水，又算得了什么呢？”
邹海苦笑一声。
他早就猜到这两位为何争执了。
只不过，就算没这档子事……仲原和准将大人见面，也是要“动一动手”的。两人是关系极好的朋友，平日里书信往来密切，北洲大多数人都以为这一定是相见甚欢一醉方休的挚友，但恰恰相反，这二位既是朋友，又是对手。
彼此之间的关系，甚是微妙。
每次见面，都隐有火花。
这一次也不例外。
“看来是在多鲁河灾境任务得到了造化，他实力又有提升，距离‘封号’境界不远了。”林霖望着好友远去的背影，回想着刚刚动手时的细节，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如果真要打起来，我没有100％获胜的把握。”
这句话……大有深意。
邹海恭敬地咀嚼了一番，而后道出了自己此行的来意：“准将大人，要塞陵园可能出现了一些问题。”
他把先前哨兵报告之事，一五一十叙述了一遍。
林霖听完之后，竟是稍稍松了口气。
一直以来，他的心中就有不祥预感。
他总觉得……洪衷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种不祥预感，就像是一抹碾不碎的影子，事主虽然死了，但那抹阴翳还在，林霖知道，事情还没有结束……这也就是他对前来要人的调查军团二队态度如此强硬的缘故！
陵园墓地的诡异之事，显然与洪衷有关！
“很好。”他站起身子，平静道：“把闲杂人等驱散，今晚你和我走一趟。”
不怕有麻烦。
就怕……麻烦不来！
……
……
入夜，牯堡要塞的陵园覆上了一层淡淡的银白之色，这座专门用来安葬要塞战士的陵园规模并不大，逛上一遍也就十数分钟。
但此地却是哨兵巡夜时候的“重点巡守”之地。
因为陵园之中安葬的故去之人，身躯内或许还残留着“超凡源质”。
北洲没有“清冢陵园”这样的奇迹之地。
所以要塞也并不具备消化“溢散源质”的能力，按照超凡铁律，死者身躯内的源质会慢慢扩散……可毕竟这是不可控的力量，曾经出现过陵墓爆发“超凡灾害”的前例。
自那次意外之后，正翼的每一座要塞，都对自家城内的陵园把控十分严格！
今夜的牯堡陵园，分外冷清。
一道警戒线被拉开……数十位哨兵都等候在陵园之外。
他们收到了不要入园的通知。
而这座小陵园的入口处，立着一座矮小荒山，覆满霜雪，这其实是占据制高点视野的极佳位置，此刻山顶站着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林霖披着大氅，负手而立，面无表情看着山下的一枚枚碑位。
一片安静。
毫无声响。
他的目光主要锁定在“洪衷”的碑位之上，而精神力则是辐散开来，遥遥笼罩了整座陵园。
若有风吹草动，他可以第一时间“洞悉”！
只是，如今已经等待了两个小时。
直至目前为之，陵园诸多墓碑，并无一处异样……
邹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虽是陵园一片安静，但不知为何，他的精神却紧绷起来，总觉得有人在暗处“凝视”自己，可几次环顾，俱是一无所获……
要知道，他可是实力抵达第四阶的超凡者！
看走眼这种事情，发生在谁的身上，也不会发生在他的身上！
就连向来沉稳的邹副官，心境都有些波动了。
林霖依旧心如止水。
一阵微风掠过——
“来了。”
林霖的声音，在小山头上空轻轻回响荡漾。
邹海瞳孔收缩。
只见那死寂许久的洪衷墓碑位置，竟是一刹之间，便出现了一道阴森身影。
那身影站在黯淡的天光之下。
月光与大雪，将地面染得银白，而这缕极致漆黑的影子，就站在银白色的雪云缝隙之间，他像是一个轻飘飘的幽灵，风吹就会散开，凝聚身形之后，第一时间向着存在活人的小山头方向投去自己的目光……那是一道厌恶，冷漠到了极致的目光。
邹海与之对视。
这一刻，他的脑海之中，仿佛遭受了重锤狠狠一击。
“唔……”邹海闷哼一声。
洪衷的瞳孔，竟然是金色的！
那家伙的眼瞳竖成了一条直线，如蛇类生灵一般阴森又邪异。
分明是冷漠到极致的眼神，却仿佛具备无穷无尽的魅力，让人看上一眼，就难以挪开。
“不要与‘它’对视。”
下一刻，林霖的声音如刀一般，刺入邹海浑噩的精神海中，使他的意识，在一刹那恢复清醒！
“哗啦啦……”
紧接着便是一袭大氅被林霖抖出，挡在了二者对视的途径之中。
物理层面，终结了对视！
邹副官反应速度极快，抓住了大氅遮目的短暂时机，赶忙挪开了自己那道入魔般不受控制的目光。
下一刻，他耳旁传来骤烈的风声。
风声未熄，林霖的身影，便已经冲下小山。
他的速度比风还要更快。
几乎是“洪衷”与邹海对视的一瞬，他便行动了，掷出大氅遮挡视野，然后在前者调整目光望向自己的短暂时间中，如一枚炮弹般，直接轰击到了对方的面前！
他转瞬之间便来到了“洪衷”面前，面对这个神色枯白犹如尸鬼的“英雄”，他出手没有丝毫怜悯，直接一拳直接对准后者面颊锤了出去！
“轰！”
林霖的确是一枚炮弹！
这一拳，打出了堪比炮弹的威势！
在牯堡要塞中，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见过这位准将全力以赴地出手了！
狂躁的热风席卷，直接将“洪衷”的面颊碾碎……这样的一拳，洪衷这样的三阶超凡者绝对无法抵抗！
然而。
热风浩荡，冲出数十米。
林霖皱起眉头。
自己的拳头的确轰碎了“洪衷”面颊，准确地说，是黑暗中拼凑出这张面颊的阴翳，炽热的拳风席卷铺展之后，这张面颊便重新由撕裂重补。
这是什么鬼？
能够对邹海发动“精神攻击”的洪衷，只是一抹精神虚影？！
眼前的家伙，根本就没有实体！
然而更可怖的事情发生了……
在这一拳之后，行动缓慢，神情麻木的“洪衷”，缓缓望向林霖。
林霖看到了那双黄金瞳孔。
“嗡”的一声！
他感受到了邹海先前所面对的恐怖压力，这枚竖瞳之中，仿佛包含着一缕极其阴森，极其幽暗的精神意识。
那意识，如滔天洪水一般涌来！
林霖神色顿时阴沉，他掌心有源质翻涌，这一次他凝聚了领域之力，再度出手，一巴掌对着站在黑暗缝隙中的“洪衷”拍了过去！
“轰”的一声！
这一次，“洪衷”直接被碾成了风屑。
阵阵狂风席卷，四面八方的墓碑雪尘都被冲荡开来。
这抹影子，也是直接随着这道劲风就此卷开。
“准将大人！”
邹海连忙赶来，他看到林霖只手捂住额头，用力摇晃了一下脑袋，然后嘶声说道：“没事……我没事……把外面的人都喊来，开棺！”
……
……
围绕陵园的警戒线取消了。
但又没有完全取消，这一次哨兵和要塞的精锐超凡者都可以准许进入，只不过新的警戒线在洪衷墓碑位置的不远处。
仅仅只有数人，可以入内。
仲原因为身份特殊，所以也在陵园之中……只不过他被警戒线拦住，此刻这位二队队长也不动怒，只是皱眉旁观着“开棺”的过程。
先前陵园的事情，他已经听说了。
第一时间，他以为是“牯堡要塞”在和自己演戏！
因为外界舆论的持续施压，洪衷这位归乡英雄的消息，每天都有大量人观看……仲原认为自己亲至要塞，带回兄弟尸体，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无非，就是时间问题。
至于林霖遇袭……简直是无稽之谈，整个北洲战线，在封号之下，有实力袭击这家伙的人，才多少人？
这些念头，在他看到林霖的第一眼起，就全都改变了。
披着大氅的年轻准将，神情异常苍白。
与邹海不同，在极近距离内，林霖承担了陵园那道鬼影近乎全部的“精神攻击”，此刻他的精神海还是一片翻涌的状态。
无论睁开眼，还是闭上眼。
都有一枚“黄金蛇瞳”的印记，出现在视野最中间。
只不过……这抹精神异样，林霖并没有直接对部下说，他正在指挥现场，洪衷的那口棺木被挖了出来，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下葬不过数天的棺木，竟然已经腐败，至于开棺之后的尸体，更是被腐蚀地不成样子。
“腐烂是从头部开始的……”
队伍里的医生声音复杂，“单单从眼前的景象来看，说这家伙死了一年，应该也没人会质疑……”
这实在是很讽刺的事情。
但在超凡者的世界，万事皆有可能。
“这是精神毒素。”
一道低沉声音，在警戒线外响起，林霖抬眼看着那个开口的金发男人。
他抬手示意，警卫不要阻拦。
仲原蹲下身子，看着这具尸体，声音有些沙哑：“在多鲁河灾境中，我们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况，这种精神毒素往往会潜伏在精神海中，欺骗人的器官，在爆发之前，所有人，包括‘事主’自己都认为，一切安好。”
仲原低声道：“然而……精神毒素爆发之后，就是灾难的开始，多鲁河有数百位超凡者死去，这还是军团长大人处理及时的结果。这种毒素第一次出现在五洲境内，拥有极快的侵略性，和无与伦比的传播速度。”
林霖眯起双眼。
“精神毒素通过什么方式传播？”
仲原望着林霖，缓缓说道：“一切方式。”
未知。
人类对于超凡力量最大的恐惧，就来源于此。
六百年前，尚未在巨壁内稳定秩序的初代开拓者们，所要面临的最大危险，便是不断认知自己每日对抗和利用的力量，究竟是什么，源自于此，又该要如何驾驭掌握……这个究极难题直至今日都没有得到真正的解答。
每当人类以为自己找到了答案。
历史的浪潮便会狠狠拍下。
给人类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
“……封锁牯堡要塞，严禁任何人出入。”林霖听完了仲原的描述，他极快地下达了命令，嘶声道：“然后，动用封印物把这座陵园隔绝起来，必要的时候，可以采取特殊手段进行处理。”
“特殊手段……”连邹海都没有反应过来。
林霖沉默地望向仲原，这最后的沉默一瞥，是规则允许内的最后善意。
“焚烧。”
仲原轻轻开口，替林霖说出了这个命令。
他站起身子，面无表情地望向身下的尸体。
金发男人打了个响指。
“啪嗒”一声！
佩戴在仲原拇指之上的那枚戒指，忽然燃烧起来，赤红色的凰火伴随着清脆的厉鸣，在陵园上空回荡。
他毫不犹豫点燃了“洪衷”的尸体。
用的是A级封印物【凰戒】内的精神之火，据说只要火力足够，就算是虚无缥缈的精神之力，都可以焚烧殆尽！
这一次来牯堡，他的目的本来十分明确，将“归乡英雄”洪衷的尸体带回北洲内陆，而这一刻的仲原忽然意识到，自己原先做了一个何等错误的恐怖决定。
洪衷的这具尸体之中，蕴含着不知来源的“精神毒素”。
多鲁河灾境中，探索者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将毒素隔绝在灾境之内。
一旦这具尸体被自己带回内陆……
那么多鲁河灾境的牺牲毫无意义，并且整个北洲将迎来【旧世界】灾厄力量的剧烈痛击……
仲原盯着身下的火光。
他无法理解。
牯堡以北的那场迷宫三十八任务，究竟发生了什么？
……
……

第二十五章 起风了
整座牯堡要塞，以极快的速度封闭起来！
林霖下达了最后的命令，然后独自一人将自己关在了书房之中。
他与“洪衷”进行了一次完整的对视。
极大概率……他已经成为了精神毒素的传播者，在弄清楚确切的传播途径之前，他必须要对自己进行隔离。
阿旒尔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这位使徒隔着老远，便直接施展了信物之力，温暖如大海的“神力”将阁楼笼罩。
阿旒尔的领域展开之后，阁楼仿佛被金色海洋淹没，信物纹章上的那只猫头鹰竟然是“飞”了出来，以精神力的形态凝聚，站在她的肩头，垂首啄理羽毛，栩栩如生。
在金光照拂之下，阿旒尔的银发覆上了一层淡淡的神圣金色。
神力笼罩之下。
她推开门，看到了独自一人承受“精神毒素”的林霖。
在“神力”加持之下，她隐约感到……林霖的灵魂仿佛沾染了一股强大的黑暗力量，而动用“猫头鹰”的神念之后，她隐约看到了答案。
那是来自于【旧世界】的，晦暗的火光。
那是另外一位神座的力量！
“别担心，这股力量，我可以压制……”
林霖的精神状态很差。
他正处于相当糟糕的谷底，但刚刚所说之话，却并非逞能。
他的的确确压制住了侵入自己精神海中的恐怖毒素，并且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将其化散。
这场战斗，他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
只是，北洲能有多少人，能和他的精神力同等水平？
如果换做其他人，即便是“洪衷”这样的二队精锐成员，恐怕也无法抵抗这种级别的精神毒素！
阿旒尔神情凝重。
她说了一个非常糟糕的消息：“给‘洪衷’做精神鉴定的那位鉴定师……已经死了，死因就是精神毒素的侵蚀。”
林霖心头一个咯噔。
那位鉴定师死了……
就意味着，洪衷的精神毒素，在十几天前，就已经传播……第一位感染者不是自己，那么鉴定师身上的毒素又到了哪里？
“因为巨壁之外的‘风压预警’，目前的牯堡要塞处于全力运转的紧急时刻。前段时间，牯堡后勤部队的战士们，有好几位出现了头晕，恶心，腹泻，呕吐的症状，因为战况紧急，他们克服了不适……继续投入了备战任务之中。”
林霖已经猜到了阿旒尔要说什么，他的神色愈发难看。
“很不幸……他们都有与‘鉴定师’接触的记录。”
阿旒尔的声音很低：“牯堡的行动速度很快，在洪衷的精神毒素被发现时，隔离行动已经开始了……仲原正在负责临时的指挥任务，目前还不能确定他们的症状是否与精神毒素有关，但仅仅只是疑似感染者，便发展到了一百三十一人的规模。”
“砰”的一声。
林霖一拳重重捶打在桌子之上！
他咬了咬牙，没说什么，一边在对抗精神海中的毒素，一边在懊恼自己的“愚钝”。
十多天，因为自己的失误，导致了“精神毒素”在牯堡要塞扩散！
如果当初，他早一点察觉的话……
如果他的反应可以再快一点……
他可以距离真相，更近一些……
阿旒尔眼神闪烁，她看出了这个男人的“悔恨”，但其实他做得已经足够好，如果洪衷尸体被调查军团接回，很难想象会是怎样的后果！
“呼……”
浑身后背都被汗水打湿的年轻男人，碎发黏在额首之上，他缓缓抬起头来，用了一个深呼吸的时间，来把这些琐碎繁杂的思绪全都抛开。
后悔和懊恼，毫无用处。
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解开这场“危局”！
“牯堡封城……就意味着，由于风压预警申请的后援，无法进入，对么？”
林霖眯起双眼。
他嘶声开口，“也就是说，接下来的‘源质潮汐’，只能依靠要塞内现有的力量……”
“一共二千七百二十一人。”
阿旒尔沉默了一小会。
她轻声道：“其实两千七百三十人。”
这个数字，比牯堡的在编战斗人员，要多出九个。
调查军团二队，还剩下了七个“接应者”。
加上刚刚结束多鲁河灾境任务，千里迢迢赶到此地的二队队长仲原。
再加上她阿旒尔。
“那还真是……振奋人心的消息啊。”
林霖声音虚弱地笑了笑，因为精神状态太过萎靡的缘故，这句话已经听不出是反讽还是无力的吐槽了：“在源质潮汐来临之时，牯堡里还有能力参加战斗的人，能有两千五百个么？”
这是一个很残忍的问题。
精神毒素的扩散……可能仍在继续。
或许“毒素”的力量会有所衰减，但范围大概率会覆盖整座牯堡。
到那时候，牯堡内部就是一座“毒城”。
而在正翼战线的其他后援部队，则由于封城缘故，无法给予帮助！
一旦源质潮汐撞破巨壁……接下来就是异常复杂的内陆迎战工作了！
北洲做过一系列的战备演练。
生长在巨壁下的人，天生就带着一股危机感。
如果巨壁破碎……那么他们该怎么办？
源质潮汐涌入内陆之后最大的麻烦，是黑点的大范围滋生，以及北洲内陆的坍塌，一旦战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那么想要修补巨壁，便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除非源质潮汐尽数退散。
如果把生命交给虚无缥缈的“运气”，那么人类族群早就在六百年前灭亡。
北洲的那位军团长，曾提出了一个名为“薪火计划”的内陆迎战最终方案，一旦巨壁破碎，那么北洲正翼防线，将在源质潮汐抵达真正的内陆之前，采用这个极其神秘的极端方案！
“阿旒尔，把这封信，送去中央城吧。”
林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捏得发皱的信纸，信纸上的墨渍都还未干，微微吹了一吹，然后便装入崭新的信封之中。
他先前的声音里有无奈，有惆怅，还有淡淡的释然。
使徒的特殊力量，确保了她不会遭受“精神毒素”的侵袭。
换而言之。
她是这座城里最安全的人。
阿旒尔神色复杂：“这是……”
“这是写给我姐姐的信，但请你交给铸雪。”
“北洲人都很念旧，书信往来是林家传承已久的传统习俗，也是我和姐姐曾经的重要约定。在我当年离家出走之前，曾答应过她，落脚之后，会写一封信，来报告平安。后面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中央城不止一次想要抓我回去，他全面监察着这里的风吹草动，一旦我流露出‘动摇’，那么他就有了足够的理由，让我回归。”
“所以当年的书信之约，搁置了很久很久。并不是我和姐姐赌气，而是真的无从下笔。”
“想了很多年，真正写出来，好像也没有那么艰难……从落笔到写完，刚刚似乎只用了十分钟。”
林霖垂眸笑了笑，自嘲道：“果然，什么脸面不脸面的，已经不重要了，或许是中了毒，才会如此疯狂的吧？”
他的精神状态，如今又处在另外一个奇异的“极端”之中。
林霖瞳孔散发着黑色和金色的交融色彩。
声音时而冷静。
时而颤抖。
这未知的精神毒素，在洪衷身上的确展现了让人“亢奋”的一面！
恐怕，此刻正是这样的力量在起作用。
林霖掐着手腕，诚恳说道：
“烦请你把我的信带到，然后告诉铸雪，如果他愿意解决如今牯堡的困难，关于林家的那些事情，我愿意妥协。”
“……”
阿旒尔想说很多，但最终欲言又止。
她收下了这封信。
三分钟后。
笼罩着阁楼书房的温暖神海，疏忽消散，那些神力全部收拢。
金色的海浪不再庇护阁楼。
一道窈窕纤细的银白长发身影，在金海消失的最后时刻，冲天而起，跃上源能艇，驾驭着大艇冲出牯堡要塞，一路破云，向着南方中央城的所在方向，疾驶而去！
……
……
回归牯堡的道路，显得格外萧索。
来时路上的欢声笑语，此刻只剩下了零散的几句交流，都是关于数据和道路信息的汇报……经历了沉重的迷宫任务，调查队每个人的心头似乎都压了一块石头。
他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牯堡的那些“同袍”。
洪衷，并非英雄。
恰恰相反，这是一个在危机情况下，做出了极端错误决定的“祸害”。
顾慎感受到了队伍里的低气压。
他还没有说出洪衷身上带着“精神毒素”的事情。
单单是一个同队者的身份，不应该知道这种信息，此刻若是说了，顾慎和“金穗花”的秘密就无法隐藏。
除此之外……如今队伍里的士气已经足够低落了。
这个消息，无异于是第二记重锤。
顾慎眯起双眼，计算着返程所需要的时间，他心中涌出了相当糟糕的预警情绪。
一枚细碎的石子，啪地撞在已经开启了隔音功能的面罩之上。
他的思绪被拉了回来。
这一次，碎石子并没有发出沉闷的缥缈之音。
而是……有些刺耳。
“顾兄……”
顾慎的私人频道里，传来了李辰的困惑声音。
“你有没有感觉，返程的路，不太对劲？”
李辰的【源之瞳】，缓慢转动着。
他捕捉着四面八方的源质流动，喃喃问道：“就像是……起风了？”
……
……

第二十六章 归乡之路
起风了。
李辰的声音，让顾慎陡然清醒过来。
拍打在面罩上的石子声音，很是刺耳……源甲自带一定的降噪隔音效果，而这道刺耳之音，足以说明这枚石子的拍打力度。
他抬起头来，望向远天。
原本就卷动天际的碎石，隐约有形成风暴的趋势。
游散在周身的“炽火”，则是传递回了“烦躁不安”的情绪！
意识到这个异样的，不止一人。
在这支探索者队伍之中，还有其他感觉灵敏的超凡者存在。
队伍首尾两端的袁元，苏河，都抬起了头。
两位正副队长彼此对视一眼。
指挥频道内响起了冷静的声音。
“所有人把源能燃烧效率提升到120％，我们要加快速度了……”
声音刚刚落地。
已经有好几位老鸟完成了这个配置，很显然他们也注意到了此刻周围环境的异样。
源甲的能源技术，经过北洲漫长时间的研究，基本已经成熟，其实在特殊情况下，源甲存在着“突破上限”的备用选项，只不过这意味着大量源质的逸散浪费。
出塞任务，每一个超凡者都要珍惜自己的能源。
燃烧效率突破100％之后。
源甲可以进行超负荷的运转，大大提升前进效率……但取而代之的，是里程数的大幅度缩减！
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下达这样的指令！
五秒钟内，源甲燃烧效率提升到了120％，整只队伍的速度开始飙升，在【旧世界】满是大雾的废土之上，这支探索者小队的十二位队员，身影变得模糊，犹如利箭一般，嗖嗖嗖疾射而出！
“队长，现在是什么情况？”
祝霄在公众频道里开口，声音有些紧张。
“风压忽然变大了。”
袁元平静回复：“可能有【风暴】会形成……如果我们速度够快，应该可以在风暴成型之前逃离。”
“我的【源之瞳】检测到了正北方向的源质异动。”李辰第一时间把自己的勘察结果上报：“一小时后，这些源质应该就会初步凝聚成【风暴】。”
正北方向？
小队里的成员彼此对视一眼。
这应该算是好消息……如果这些暴动的源质，是在南方凝聚，那么就糟糕透了！
返程的方向，就是南方。
风暴在他们北边凝聚，好歹还有一条归乡之路可以逃跑。
顾慎陷入了沉思之中。
李辰的【源之瞳】感应能力有限，只感受到了正北方向一处的风暴……可自己的“炽火”感应范围更广！
在他的视野之中。
“风压”的聚集点，可不只是一处。
更远的地方，有好几座风暴，都在酝酿之中。
“在【旧世界】遭遇风暴，不算是稀奇的事情。”
见顾慎沉默，袁元传音安慰：“大部分探索者小队都可以逃生……只要提前捕捉了动向，不要被风暴卷入即可。”
“嗯……”
顾慎从思考状态之中醒来，下意识应和了一句。
然后他问道：“如果被风暴卷入，会变成什么样子？”
“当然是……死。”
袁元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他看着顾慎，疑惑于这么聪明的家伙为什么会问出这么简单的问题？
“旧世界的风暴里只有暴动的源质，那是无法被驯服的力量，凡俗的肉身根本无法承载这种狂暴的超凡之力，即便是神座，也难以与之对抗，只能进行躲避……没有人会想着进入风暴，还能求生。一旦被风暴卷入其中，那么只剩下一个结局，那就是彻底的湮灭。”
袁元声音低沉：“真正意义上的，湮灭。”
肉身，自然是被风暴卷碎。
有机生物的肌肤，再怎么锤炼自己的肌肤，也无法抵抗那种恐怖的力量。
至于精神。
在如此庞大的源质风暴之前，精神就是怒海之上的一叶孤舟。
肉身破碎之后，或许精神可以多存活那么一两秒。
紧接着……便是淹没于怒海之中。
顾慎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那我有一个糟糕的消息要告诉你，一个小时之后，西侧将会有一场风暴抵达我们当时的所在点，按照这条路线逃命，只有死路一条。”顾慎平静地传音，道：“李辰的检测结果有误，这不是一场普通的风暴，至少有十处风压点，每一点酝酿的风暴，都会向南方汇聚。”
“……？”
袁元的面色有些灰白。
如果这句话不是从顾慎口中说出，他根本就不会相信！
自从自己加入调查军团，开始执行出塞任务，这么多年来，就没有遇到过这种恐怖规模的风暴……而最糟糕的是，这些风暴都会向南方进发？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会有一场史无前例的源质潮汐，冲击在正翼防线的巨壁之上！
如果风暴的规模真如顾慎所言。
那么，伞之防线……能扛得住吗？
他下意识扶额，但手掌却按到了冰冷的源甲面罩，只是微微发力，便有很轻的“咔嚓”之音，在面罩外侧响起，袁元瞳孔微微收缩……这道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连忙将精神力集中在透明面罩之上。
肉眼无法看见。
但精神力却捕捉到了此刻面罩的“异样”。
由于碎石的撞击。
源甲面罩，竟然产生了破损，这些破损极其微小，一道道擦痕，但积少成多，已经将面罩的某一点削弱到了随时可能开裂的程度！
这些石子……不是简单的普通的石粒，很有可能是从“风压酝酿之点”飞过来的，所以满蕴源质之力，如果数量再密集一些，很可能会破坏源甲！
“队长？”
始终开放【源之瞳】的李辰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袁元的异样，队长的情绪似乎出现了波动。
只可惜。
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捕捉到真正的危险……以为“风压点”只有一处。
“我……没事。”
袁元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冷静，他连忙更换了备用面罩，然后在指挥频道下达命令，“全体成员检查源甲破损状况，并进行汇报。”
“队长更换了新的面罩，他的源甲是破损了么？”
莫宏义闻言之后有些困惑。
“似乎是……周围的石子有些不太对。”江雨皱了皱眉。
公众频道中，汇报结果很快出来了。
令人担心的事情没有出现。
其他人的源甲，只是出现了非常轻微的“擦伤”，并没有袁元那么严重，无需更换，但所有人都意识到了，此刻处在一个相当危险的环境之中。
由于源能燃料效率的极限突破，队伍的前行速率极快。
而速度越快。
这样的磨损，就越严重。
袁元试着放出自己的全部精神力，可惜，他没有顾慎那么强大的探测能力，所感应到的范围，也并不大，只是在他的感应之中，的确不止一处风压点。
这已经足够证明，李辰的【源之瞳】没有看全了。
“顾慎……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袁元十分头疼。
这消息实在是太糟糕了。
他还没有想清楚接下来的抉择……如果一小时后，队伍将遭遇西侧的风暴，那么队伍该怎么返回牯堡？难道要继续提高燃料效率？
不，那样绝对是死路一条！
这次出塞任务，虽然准备了充足的能源。
但在120％的极限燃烧之下，这些能源，也只是足够大家正好返回要塞。
如果再次提升……返程能源无法支撑后续的路程。
一小时的风暴之后，接下来的路程只会更加紧迫，燃料不够，一定会被风暴追上！
最重要的是，这些漂浮在空中的“碎石”，在正常的赶路速度中，这些石粒哪怕蕴含了一定的力量，也不足以造成威胁。
燃烧效率越高，行进速度越快，这些漂浮物就越危险！
“我的建议……”
顾慎默默看着远方，在感应到风压点后，他也陷入了思考之中。
袁元先前所想的问题，他也都想了一遍。
如果这个关头，有褚灵存在就好了，或许借助【深海】的庞大算力，能够在这场风暴之中，找到一条有可能的求生之路。
可如今怎么看，都像是一场死局。
数秒之后，顾慎问了一个问题：“源甲的最高燃料效率能突破到多少？”
“150％。”袁元微微皱眉，他郑重道：“120％的极限突破，燃烧能源速率是寻常的1.5倍，150％的极限突破，除了会对源甲造成极大的负荷……还会燃烧3倍的源能燃料。”
这种恐怖的源能消耗之下。
佩戴源甲的超凡者，将得到极大的速度加持，即便在【旧世界】这样的环境中，也能拥有无与伦比的速度。
这种情况下，小队有极大概率，可以逃离眼前的风暴！
但，代价是消耗三倍的源质燃料！
“我的建议，进行150％的源甲能源突破！”顾慎缓缓开口，他盯住袁元的双眼，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先跑赢风暴，再考虑其他的事情……袁元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先前没有看出来。
顾慎的骨子里，竟然刻着这么“疯狂”的基因。
很快，袁元自嘲地笑了一声，他觉得自己先前的念头实在很可笑，面对这种情况，还能有什么办法？
难道真有人可以给出“闲庭信步”的解决办法吗？
“进行最终态的极限突破，不是难事。”袁元声音沙哑道：“可就算跑赢了风暴，我们燃料也会耗尽，到时候全都会死在这里。”
“不……”
顾慎调出了面罩视野中的电子地图。
“我们可以回到要塞……”
他望着这条蜿蜒曲折的归乡之路，这是调查军团耗费了十数年总结而出的通往迷宫的正确途径，这条蜿蜒路线之外的大部分区域，都被迷雾笼罩。
顾慎以精神力，在电子地图之上，将此刻的起点，与牯堡要塞的终点，连成了一条线。
他轻声说道：“只要走一条从来没有人走过的直线，就可以返回要塞。”

第二十七章 冥王的神迹
两点之间，线段最短。
但牯堡到“迷宫”之间的路线，却是弯弯绕绕……并非是因为调查军团不想走直线，而是因为【旧世界】的路线探索极其繁琐复杂！
直线，哪是那么好走的？
如果放大数倍数十倍，便会发现，在那座电子地图上的“迷雾区域”，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色叉号，那都是前人曾经遭遇过危险的地方！
选择走直线……这似乎是理论上能够回归牯堡的唯一方法，若将源甲的燃烧效率提升到极致，即便加上储存能源，也不足以支撑原路线的返程消耗了。
这绝不是一个好选择。
但如今……还有的选么？
袁元沉默了一秒，又道：“这些东西怎么办？”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拈。
咔嚓！
一枚石屑，被他在空中捏住，直接捏得爆碎，这样的小东西并不致命，但数量繁杂，接下来全体南下，源甲极有可能被碎石洞穿！
“我的精神探查范围很广，能够照见方圆一千米的每一样‘物事’。”
顾慎望了望四周，道：“没记错的话，【源之瞳】可以搭建十二人的精神链接，通过这个精神链接，我可以将炽火捕捉到的方圆画面，传递到每一个人的精神海中。”
这是一个不错的解决办法。
袁元可以施展出自己的领域，只是以他如今的实力，想要将全部队伍成员笼罩在内，还是有些勉强，如果有非常强大的精神能力辅佐……那么只需要劈斩碎石，困难程度便大大降低！
“好。”
听到这里，不再犹豫，袁元直接下达了指令。
“全体成员，源甲燃烧效率提升至150％！”
这个命令在指挥频道内响起，每一个队员的脸上都浮现出错愕和震惊的表情，他们望向队长。
“队长？”
就连平日里最冷静的苏河，此刻也忍不住开口了。
这个燃烧效率。
可是无法支撑返航的啊！
而且……这些碎石，会变得极其危险！
“李辰，展开【源之瞳】的精神链接，我要十二个人的精神海都协调同一……接下来我们会接收到顾慎‘炽火’传回的画面！”
精英队的反应速度极快。
没有人对队长的命令提出质疑，第一时间更改燃烧效率。
源甲发出了低沉的轰鸣，那镶嵌在胸口位置的源质核心，竟然是直接爆发出猩红如血的光芒！
十二道身影，在此刻突破了音障！
数秒之后，李辰的【源之瞳】将所有人的精神链接，此时的袁元源甲将领域铺展开来，他的领域只笼罩了队伍的一半超凡者。
而队伍后方的苏河，莫宏义，江雨等人，则是默默在后方展开自己的领域雏胚。
三阶超凡者，虽然没有凝聚出真正可用的“超凡领域”。
但以雏胚的力量，还是足够护住自己的。
在【源之瞳】的链接之下，漂浮在雪风中的炽火，传回了稳定的精神讯息，每一位超凡者都接受到了属于自己的精神感应！
“啪啪啪啪——”
即便速度快到了音障，以精锐队的实力，在提前洞悉碎石的运动轨迹之后，还是可以轻松扫除这些障碍的！
待到队伍进入了相对“平缓”的状态之中，袁元才进行了解释。
“这场风暴，比我们想象中还要更大……原先的道路不可能返航了，我们需要改变航线。”
李辰诧然：“改变航线？”
他这才发现。
队长所走的道路，与来时已经不同了……
这似乎，是一条直接通向正南方的路线，这是要直抵牯堡？
简直是疯子才能想出来的路线！
而更恐怖的是，随着返程路线的改变，李辰的【源之瞳】探索到了原先无法感应的范围，他的面色瞬间变得苍白，在这条行进路线之上，至少还有两个风压点的存在！
“这场风暴有多大？”
莫宏义皱着眉头，问出了许多人想问的那个问题：“改变路线可是大忌……什么样的风暴，需要我们进行大规模的路线躲避？”
这实在不是一个好问题。
而回答莫宏义的，不是袁元，也不是顾慎。
而是远天响起的一道轰鸣！
“咚！”
【旧世界】黯淡的天云之上，好像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仿佛有一位万丈神灵，遥遥坐在苍穹云上，俯瞰着脚底破败倾塌的荒芜土地，而这道轰鸣声音，便是神灵挪动手臂的异动……
万里云层翻涌。
金色雷霆倾泻而出。
大量的源质炸开，如瀑布垂落，而这些源质并非液态，落地之后飞快扩散，数秒便汇聚成了通天贯地的龙卷风暴，肆虐着扫荡大地，所过之处，高山崩塌，巨岭破碎。
这是一处“风压点”酝酿成型了！
这种恐怖的力量，真的是人类可以抵抗的吗？
不。
不可能有任何人能对抗这种力量……只要被卷中，必死无疑！
就算是封号级超凡者，生还概率也接近于0。
幸运的是，这场风暴，并没有向着队伍所在的位置席卷，而是无规律的，缓慢地扩散，一路蚕食着这片早已支离破碎的猩红赤土。
莫宏义面色骤然变得惨白无比。
他乖乖闭上了自己的嘴……现在他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样的风暴了。
而李辰的声音，则让全体成员的脸色更加难看。
“据我感应，这样的风压点，不止一处……”
便在此时，顾慎开口了。
“据我所知，类似的风压点一共有十处，可能会更多。直线南下是唯一的选择。”
十处？
李辰神情复杂地望向这位顾兄，穷尽【源之瞳】的目力，他也就看到了三处，顾慎的精神力比自己要强这么多？
如果存在十处风压点的话……情况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更糟糕！
糟糕到了极点！
周遭如此密集的风暴，选择什么路线，都很难避免遭遇……而一旦被追上，就是一个字，死！
队伍经历了短暂的沉默。
每一位队员，都在尽力消化这个突发消息。
“我支持南下。”
苏河第一个开口，他回头望向远天那不断旋转的骇人风暴，冷静道：“原路返回，必死无疑，想活着回到牯堡，只能赌一把。”
“我也支持。”莫宏义深吸一口气，快速道：“这些风暴，看样子就是冲着牯堡去的……如果我们不能在风暴登陆之前，抵达巨壁，那么就算能逃到伞之防线，也不会得到开门的机会。”
现在，就是与时间赛跑！
与死神赛跑！
……
……
队伍的指挥频道里，不断响起了交流之音。
精锐队针对极端情况，进行过专门的培训，在遭遇风暴之时的防护措施，以及【旧世界】地图的信息解读，在此刻都展开了推进……
那张电子地图，蕴含着大量的信息。
即便是选择直线，也需要绕开一些极度危险的“规律点”！
在【源之瞳】的精神链接之下，队伍进行了简单的分工，顾慎和李辰复杂精神感应，两位队长则是展开领域，为150％的极限推进保驾护航。
剩下的八位队员，则是负责推演电子地图的正确途径，以及这次回归任务的档案整理，特殊的路况数据记载！
“精神感应”是一个需要全神贯注，才能保持精准的高难度技术活。
至少……对于李辰是这样的。
他操控着【源之瞳】，加快了眼瞳的自转速度，在保证十二人链接的情况下，辅佐着炽火感应周围的异动……以防顾慎的精神力有所疏忽，产生漏网之鱼。
但实际上，这是多此一举。
对于【源之瞳】而言颇为吃力的大范围检测，对顾慎就是小菜一碟。
他一边操纵着分散游离的“炽火”，一边用精神力，在自己精神海中，触碰感应着从金穗花眉心摘下来的那一缕小小魂火。
同时分心进行这两件事情，也不会影响炽火的感应准度。
这是顾慎第一次试着动用“冥王”的特殊权力。
目前为止，他其实只是得到了“火种”的精神认可，还没有真正进行交融，更没有实质性地获得神座那恐怖的浩瀚之力。
大蛇之所以臣服，是因为烙刻在它灵魂里的“净土气息”。
净土之主，便是它的主人！
顾慎目前最拿得出手的，也的确是自己用大量源质，辛苦栽培了一年的“净土”。
借着净土的灵魂感召，他试着引召“金穗花”的灵魂，来进行精神交流！
在【旧世界】，秩序破碎，连深海也无法做到远距离的精神链接……【源之瞳】这样的能力，再怎么开发，也只能在数十米内，搭建链接。
如今顾慎已经远远离开了迷宫。
想要搭建上百里的精神链接，换做其他人，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在“冥王”手上。
这样的“神迹”，是有可能诞生的。
顾慎默默冥想着金穗花的模样，数秒之后，在他的脑海之中，那朵漆黑的魂火，缓缓绽放，裂开了一片片花瓣。
他眼神一亮。
也正是此刻，熟悉的灵魂波动，在精神海中荡漾。
金穗花那低沉幽暗的声音缓缓响起。
“吾王……”
“您需要我么？”

第二十八章 大风起兮
神迹，诞生了！
金穗花的声音，在脑海之中响起！
顾慎此刻稍稍松了口气。
原先在雪山峡谷，摘下这一缕魂火，留在净土之中，也只是出于感应。
直觉告诉自己，这一缕魂火，可以实现两者远距离的精神交互！
“你现在在什么位置？”
顾慎隐约感觉，不太对劲，这次魂火的引召怎么比自己想象中还要顺利呢？
“吾王……请您回头，或是将‘火’的范围再扩大一些。”
顾慎闻言之后微微一怔，他的“炽火”漂浮距离有上千米，只不过这仍没有抵达极限……
下意识的，顾慎转过头去。
在150％的源质燃烧助力下，源甲以突破音障的速度飞快推进，回望之处，漫天飞雪和雾气将所过之处，尽数掩盖，只能看见一片漆黑的混沌，与惨白的霜屑，交融在一起。
黑与白，交织成一副静谧无比的水墨画。
只是。
那副水墨画之中，隐约有“金灿”的瞳光流露，大雪翻飞，浮现出一具庞大蛇身的轮廓……那是极其震撼人心的画面，是金穗花为了让自己“看见”而故意进行的展示。
顾慎的回眸，引起了队伍里某些直觉敏锐的超凡者注意。
有好几位，潜意识跟着他一起回头。
只不过“大蛇”只是一瞬，就重新隐没于队伍的后方……彻底消失地无影无踪。
“顾兄，怎么了？”
李辰好奇问道：“刚刚你的精神似乎波动了一下……”
“没什么，我正在扩散精神力，捕捉更多的画面。”顾慎快速调整了一下情绪，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顺带友善地提醒道：“其实你可以收起【源之瞳】，这样节省一些精神力。”
“不愧是S级啊……这种情况下还能再度扩散精神。”李辰啧啧感慨，叹为观止，同时非常听话地收起了【源之瞳】的感应能力。
顾慎的精神能力，比自己要强大太多了！
“炽火”传回精神链接中的画面，的确足够扎实，李辰关闭【源之瞳】后轻松了许多。
有S级同行，真的是一件幸事。
这种关头，自己能节省精神力，非常重要。
李辰没有把握保证接下来的回归之路，可以一直保证十二人规模的精神链接……此刻将“感应任务”全部交给顾慎后，压力小了许多。
顾慎将自己可以掌控的“炽火”，再度扩散。
感应到了主人的精神，金穗花再次露头，这一次两者的精神成功碰面，一缕很小很微弱的花火，落在大蛇的眉心。
金穗花认真凝视着这缕轻吹即熄的炽火，感受着主人的温暖。
“你怎么……一直跟着我？”
顾慎有些无奈。
离开迷宫，已经有好一会儿了，他本以为，大蛇跟自己至少有上百里的距离，可万万没想到，两者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
“我……”
金穗花听到了顾慎的声音，以为是责罚，一时之间不敢回应。
许久之后。
它小声道：“我担心您的安全，而且离开迷宫，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顾慎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这也不能怪它。
自己交给“金穗花”的任务，是找到老师三人的旧世界跋涉路线，可这个世界实在太大，处处都是秩序崩塌的“规律点”，迷宫的尽头，看似与他们走过的路线，只隔一面石壁，但实际上相隔千万里，有如天堑。
想要寻找，哪是那么容易的？
顾慎并没有责怪他。
如今，金穗花就在自己身后……反而是一件好事。
“别担心，我不是要责罚你。”
顾慎神情郑重地说道：“在【旧世界】，无人之时，你可以跟着我，但千万不要被发现了……”
“那是自然。”
金穗花点头如捣蒜，引得所处之处一片雪气翻涌，其实这个动静并不算大，但队伍里第一时间就有人觉察，并且回首查看。
苏河在指挥频道里传音：“队长，我感觉后方不太对劲……怪怪的，像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最前方的袁元面无表情回应道：“风暴很快就要来了，你还想遇到什么干净的东西？”
简单有力，而且无法反驳的回应。
这里可是【旧世界】！
苏河点了点头，又回首瞥了眼，淡定道：“也是。”
“……”
见此一幕，顾慎提起的心重新落了下来，心想这位副队长的直觉还真是超乎寻常的敏锐！
大蛇的气息，也彻底蛰潜下来。
它的声音，通过净土魂火的链接，在顾慎精神海中响起：“主人，我感应到了这里的‘异样’，有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酝酿……您现在的处境，恐怕不太妙。”
顾慎心底泛起苦笑。
何止是不太妙？
简直是太不妙了！
“在人类世界，这个东西叫做‘地图’，你可以看一下。”
顾慎用精神力，将自己的电子地图传入金穗花的脑海之中，大蛇虽然是动物，但精神觉醒之后，拥有了堪比人类的智慧，在迷宫盘踞的日子里，它提取了不知多少探索者的灵魂，虽然从未真正进入过巨壁内，但通过读取这些人的思想，它也掌握了不少的知识。
“看得懂吗？”顾慎问道。
“看得懂。”金穗花的声音很斯文，它轻柔解释：“每一个探索者的脑海中，都有这样的一份地图……这些年越来越完善。您的这一份我先前便看过了。”
洪衷队伍里的那几位超凡者，记忆已经被它读取过了。
顾慎点了点头，道：“既然你能看懂，那便容易了……我现在行进的路线，用了红线标注。”
那是一条笔直的长线。
从北到南，返回牯堡。
这条路上，存在着诸多未知的“规律点”，以及极度危险的超凡力量！
如果换做以往，慢慢摸索，未必不能从最短路线返回牯堡。
只是如今……没这个时间了！
顾慎以精神召唤金穗花，就是想要赌一把，看看这条大蛇，能不能与自己“会合”，论精神力的强度，金穗花如今可以与人类世界中的“封号”相媲美！
有它来开路，可以极大程度地降低接下来的“危险”！
“恕我直言，主人，您选择的这条路线，并不太平。”
金穗花抬起身子，幽幽望向远方，道：“据我感应，前方不远处，就有一座坍塌的黑洞，以你们如今的速度，最多十分钟……就会遭遇。”
果然是智慧生物。
自己的话还没说完，就已经领略到了自己的意思！
顾慎神情凝重，望向远方，自己的炽火目前还没感应到危险，显然金穗花的感应比自己范围更大，自己引召它的决策是正确的。
“我建议，你们进行小程度的路线更改。”
大蛇传回了自己的精神画面。
前方的路线，进行了一定程度的修改，它的精神力虽然很强，但也只能笼罩覆盖一片区域，所以这次的调整，也只是确保能够避开前方那个“黑洞”。
“很好。”
顾慎检查了一下，诚恳说道：“阿花，在我返回巨壁之前……要麻烦你，最大程度地张开精神领域。”
金穗花的唇瓣微微裂开。
阿花？
它露出了略微幽怨的神情，但没说什么，默默接受了这个名字：“我明白了，主人，我会不断修改正确路径的。”
顾慎连忙将这副精神画面，传入【源之瞳】的精神链接之中。
“路径修正，前方有‘秩序崩塌点’。”
“重复一遍，路径修正……”
这一次，指挥频道里的回应速度极快。
“收到，全体成员保持队形，路径即将修改。”
袁元第一个回复。
他处于最前方，刀域施展之后，不断劈砍碎石，所有人中，当属他的消耗最大，按理来说，即便是四阶超凡者，也很难保持长时间的领域展开。
但这位调查军团精锐副队长，展现出了极其强大的韧性。
他的领域目前没有丝毫衰竭的迹象。
顾慎把方圆千米的“风吹草动”都看在眼里，他隐约感觉到，袁元对于领域的运用，与自己在其他人身上看到的不太一样，他的每一击出手都很迅猛，但收刀柔和。
这样既保证了力度，又减少了消耗。
这是一个极其适合持久战，以及群攻的强者。
看样子，袁元的领域还可以施展很久，有他坐镇，前半场不必考虑“碎石”的影响！
……
……
翻涌的天云之中，仿佛有一缕金灿的影子在流淌。
如果抬头。
便会在雷光之中，隐约看见游龙般的身影。
但实际上……那是一条大蛇。
万千鳞片，如金穗花般绚烂，只不过被云层笼罩，只隐隐透露出些许的辉光。
大蛇的黄金瞳，洞穿一层层云雾，望向前方。
它与君主同行。
心中感到甚是荣幸。
用精神力找到秩序坍塌点，提前进行规避，其实并不算难，真正困难的……是这条路线行进到最后，无法避免的一场灾难。
接近牯堡要塞的整片【旧世界】，风压都极高。
不止一处，爆发了风暴。
而这些风暴的游走，汇聚，是无法用精神力去预测的……它们与黑洞不一样，并非是只会待在原地的死物，那席卷天地的风暴，逐渐南下，而且隐约有“合拢壮大”之势！
“噼里啪啦……”
碎石拍打在金穗花的身上。
这些足以击碎源甲的石屑，落在它的鳞片之上，便真如挠痒痒一般。
像它这样生长在【旧世界】，以吞吐源质为生的超凡生灵，早已经习惯了恶劣的气候，这种程度的“攻击”，就算数量再多，也不算什么。
最重要的是，它的身上，有冥王丢下的一缕火种之力。
那一缕力量，让它脱离了“普通生灵”的这个范畴！
拥有智慧，能吐人言。
这便已经算是拥有了“神性”！
“主人，您的速度，还可以再快一些么？”
金穗花的声音很是严肃。
它的精神力感到，后方有一股恐怖的无序力量，正在席卷而来……而那股力量，即便是如今的自己，也感到“畏惧”。
那股力量，不是此刻砸在身上不痛不痒的“碎石”。
必须要避开！
顾慎听到了金穗花的声音。
他陷入了沉默。
回头望去，队伍里其他成员的精神已经展露疲态了。
这是不可避免的现象，队伍在正南方向一路狂奔，已经有数十个小时……顾慎所选择的，的确是最快的路径，得益于“金穗花”强大的精神，以及肉身开道，这一路以来，调查队可以说是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一切都非常顺利！
但……数量庞大的“碎石”，消耗了袁元大部分的精气神，刀域开始收拢，即便是每一刀保留九成九的力量，连续递出数千刀，数万刀，也会感到疲惫。
这只调查队，已经是相当优秀的精锐。
可他们没有“春之呼吸”，更无法在精神之道上，与顾慎相提并论。
平日里，这些差距并不明显。
但在此刻……便体现了出来。
精神力疲倦，有一个很直观的表现，那就是即便源甲燃烧效率保持150％稳定不变，队伍的前进速度依旧下降了，队长的劈砍速度下降，队伍的调整速度变慢，每一个人驾驭源甲的反应也变得迟缓……这些细节积少成多，顾慎隐约感到，接下来的路程，这支队伍只会“越来越慢”。
“没办法更快了。”
关于身后的危险，顾慎也感受到了。
风暴逼近。
血肉之躯，会畏惧“黑洞”。
可是由大量源质喷薄而组成的风暴，并不会，远天的龙卷贯穿整个世界，如通天的利剑，一路摧枯拉朽，只要回头，就能看见那刺眼的炽光！
“我带您离开吧……”
金穗花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它诚恳道：“在这种灾难面前，我们能做的有限。”
顾慎陷入了沉默。
这段时间，他并没有闲着，在队伍极度忙碌的时刻，他找了个机会佩戴上鬼面纱，精神力再度暴涨，他开始在脑海中整合数据，独自计算最佳的返回路线。
不得不承认，金穗花说的是事实。
但更糟糕的是。
顾慎所看到的“未来”，是即便此刻单独逃走，也没有机会真正逃生。
他不是超凡生灵，没有金穗花那么强大的生命力。
目前，顾慎还没有炼化冥王火种，一旦滞留在这片土地，很快就将被【旧世界】腐蚀……金穗花可能认为，带自己离开，就能存活。
但事实上，顾慎只剩下“返回牯堡”这一个选择。
而这些该死的风暴，不知为何，竟然全都向着“牯堡”进发……这也就意味着，自己选择“南下”的路线，一定会和这些风暴有所碰撞！
“你……可以离开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
顾慎抬起头，对天上的大蛇柔声开口。
金穗花怔住了。
这个消息对它而言是一个打击，金穗花眼里满是错愕，紧接着便是委屈，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子，“主人……我说错什么了吗？”
顾慎摇了摇头。
他笑道：“你没说错，在这种灾难面前，我们能做的有限。所以，我希望你赶紧离开，离开风暴汇聚之地，去完成先前对我的承诺。”
金穗花还想说些什么。
身后，已经响起了恐怖的轰鸣！
一道直径数千米的恐怖龙卷，在天边游荡，“缓慢”向着队伍所在的方向靠近。
如果说它是巨人。
那么此刻在地面上竭力奔跑的十二位超凡者，就像是微不足道的“蝼蚁”。
巨人闲庭信步，将蝼蚁踩死，是不会刻意去瞄准什么的。
“金穗花，离开这里！”
顾慎的声音通过冥火，沉重地传递而出。
“这是命令！”
强大的意志，降临在金穗花的魂火之中。
它痛苦地呜咽了一声。
穹顶之上，似乎有什么生物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副队长苏河抬起头来。
什么都没有看见。
只是……黑白交织的云层之中，翻涌着淡淡的金光，像是盛开的花儿一样，很是好看。
苏河感到了一丝恍惚。
他环顾前后。
目光所及的最前方，已经可以看见“伞之防线”的大概轮廓了，数千万枚浮空板在剧烈震颤，拼成一柄大伞。
那是人类的安魂乡。
此刻，却成了这趟旅程无法抵达的最终点。
因为在身后的不远处，亿万源质逸散的“风暴”，已经席卷而来。
碎石数量瞬间暴涨了数百倍之多——
大风起兮。
……
……

第二十九章 跑赢风暴？
碎石数量暴涨的那一刻。
全体小队成员都感到了不对……
袁元神情变得很是难看，他加快了出刀的速度，然而这些碎石裹挟的力量也变得更加强大，很显然风压过大，导致【旧世界】的陆地再一次崩塌，这些碎石就是从附近不远处刚刚诞生的，蕴含着崭新的“破灭之力”。
他的刀域原先可以笼罩六人，此刻陡然收缩，只能笼罩三个。
即便如此，也变得十分吃力。
队伍里的那三位成员，深吸一口气，展开了自己的领域雏胚，他们都是三阶超凡者中的好手，即便没有凝聚出完整的领域，也拥有力量不俗的“雏胚”！
“砰砰砰砰！！！”
连续的破碎声音在面罩之前炸开。
顾慎面罩的隔音功能遭到了破坏，可能是石粒炸开之后的源质力量，侵入了源甲之中，可以预见，接下来源甲将会遭受到程度不同的攻击……
【源之瞳】的精神链接，开始剧烈颤抖。
李辰神色苍白。
他的精神力并不强大，能支撑到现在已经相当厉害，只是风暴来临前的压力，实在让人感到精神疲倦……这场旅程已经持续十数天，而最后的返程，虽然采取了最短路线，但却是比出发的那段长路，更加坎坷波折，折磨人心。
必须要保证所有人的精神链接稳定……
顾慎调回了一小缕炽火，冷静说道：“队长，刀域可以继续缩减。”
因为压力的增大。
袁元最后的刀域，只笼罩了两个队伍中最重要的人。
一个是李辰。
还有一个，就是顾慎。
此言一出，李辰转头望向顾慎，神情有些担忧：“顾兄……”
“我有自保能力。”
顾慎的炽火，收拢之后，变得稍稍凝聚了一些，那是一团指头大小的火光，像是流星一般，围绕着顾慎的周身，那是“精神领域”开发到了一定程度之后的能力！
顾慎的精神力，远远大于他此刻的超凡实力。
哪怕只有一缕……论自保能力，他的“炽火”，也比小队里所有三阶超凡者都要强！
让袁元分出精神，可以更好的保护李辰。
那么【源之瞳】的精神链接，就能更好的维持！
指挥频道的声音已经有些紊乱了，一旦十二人的“精神链接”断开，接下来的行动将会变得混乱……这种情况下，必须要团结在一起，才有可能握住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一旦队伍溃散，那结局就已经注定。
“支撑住，看到前面了么？”
袁元的声音传递过来，他挥舞双刀，劈砍碎石，同时给李辰打气，鼓励道：“伞之防线，距离我们不到五十公里！”
竭尽全力动用能力，导致此刻双目泪水流淌至干枯的李辰，望向远天。
混沌天幕的尽头，立着一把大伞。
那是人类的家园。
亦是旅程尽头的希望。
“队长……我能撑住！”
【精神链接】的频道中，每一位队员的意志，都相当顽强，在近乎绝望的逆境之中，每一个人都彻底激发出了自己骨子里的求生之欲。
这很好。
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活下来！
顾慎发现自己已经“喜欢”上了这帮家伙，应该是从踏上旧世界旅程的那一段路开始，这帮在破碎世界里孤独跋涉的男人，用他们那血肉铸成的肩头扛住了一种名为“希望”的沉重东西。
没有人能证明这种虚无缥缈的信念是真实存在的。
所以他们应该活下来。
而在这场风暴之中……所有人，都应该活下来！
“金穗花。”
“再说一遍……离开这里，这是命令。”
净土的精神链接中，顾慎的声音变得冷厉起来。
风暴将至。
金穗花注定无法与自己一同返回巨壁……从离开迷宫之后，它便一直跟着自己，这个大家伙到底是在想什么，顾慎十分清楚。
如果自己一行人真的被风暴卷入，那么这个“愚蠢”的大家伙，恐怕会毫不犹豫主动选择牺牲，以那副“血肉之躯”，去抵抗源质风暴！
金穗花悬浮在云层之上的金影，开始震颤。
它血液里流淌着“冥王火种”的力量。
这也注定了，它无法违抗顾慎的命令！
“吾王……”
嘶哑而不甘的声音，在云层上翻涌。
此刻，全体队伍，都处于紧张地奔波逃命之中，没有人注意到天顶之上的异样。
金穗花的巨大身躯，停了下来。
顾慎下达命令之后，强行中断了两方的“精神链接。”
它只能看着那只小队，消失在大雪席卷的视野之中。
……
……
队伍里的每一个人，都咬紧了牙关。
队长的话语，让他们重新燃起了希望。
可现实世界紧接着就泼下了一盘冷水。
“轰隆隆……”
头顶正上方的位置，响起了一道犹如擂打战鼓的剧烈震颤声音！
金光闪逝！
一座巨山破碎开来，从高空俯瞰，这像是池塘水面炸开的一朵小小涟漪，而这种规模的动荡落在顾慎一行人头上，便是真真正正的浩劫与灾难。
相隔数千米，狂风席卷。
单单是余波，便把人吹得几乎无法站立，极限燃烧的源甲，在此刻强行更改推进模式，十二人抵抗着剧烈的狂风，艰难飞掠在低空之上！
祸不单行，仅仅数秒之后，精神链接中，便有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
“队长！我的备用能源不够了！”
那是莫宏义的声音。
因为抵抗“源质”的程度不同，源甲自身的能源消耗程度，也有所不同。
在碎石规模大幅度增加，失去了袁元刀域庇护之后，除了李辰之外，所有人的源甲能源消耗，都再一步提升！
老莫的实力在三阶超凡者中，相对出众。
而他的能力，则是“曲折”，“弹射”，在刚刚的爆炸余波中，他竭尽全力地动用了自己能力，去帮助队伍抵抗了一波阻力……
这也导致，他的源甲能源，大大消耗了一波！
这个消息传出之后，精神链接中的所有人都沉默了，没有人说话。
顾慎同样没有说话。
他在心底默默计算着最后的数据。
“距离伞之防线……还有五十公里……以这个速度，预计还有十三分钟……”
这个速度，已经是最快速度了。
只可惜。
在源质潮汐之前，这个速度，实在太慢。
如果此刻回头，便会看到无与伦比的震撼画面，渺小的人类身后，一整片的苍穹与大地，连接在一起，全部的视野，都被那道贯天之风所填满！
精神链接里没有一个人说话的原因很简单。
不仅仅是老莫的能源不够……
经历了刚刚的那场爆炸，队伍里每一个人的能源，都不够了。
在抵达“伞之防线”之前，风暴便会吞没所有人。
老莫低头检查着核心，面罩里的神情看不出喜悲，他忽然来了一句：“……老子应该是到不了要塞了，要不你们带着我的能源出发吧！”
这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他不想要活了。
与其十二个人，一起耗尽能源，死在这里，不如推战友一把。
他可以死。
但……有人要活。
“小辰子，”莫宏义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其实他的声音颤抖地很厉害，“你过来，把老子的核心拔了，然后把链接断了，还能再省点力气。”
一艘超载了的轮船。
要么全部沉没。
要么……卸货，把沉重的，无用的，破碎的货物重重丢下去。
换回轮船上其他人的生存。
“你在开什么玩笑？”
忽然有人高声喝了一句。
祝霄怒骂道：“你他娘说要回去之后给我介绍妹子的啊！实在没有妹子，烧个纸人也行，这个关头说什么晦气话，欠的那些钱还没还，欠的那些袜子还没洗，你想赖账，我第一个不同意！”
他想要缓解一下气氛，但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也颤抖地很厉害。
队伍里一片死寂。
“你记性真好啊，这个关头还记得这些……”莫宏义笑了，他忽然真挚地看着祝霄的双眼，声音很轻地问道：“要不你把我核心拔了吧？”
祝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一下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一刻他才意识到，现在所说的，不是踏上迷宫前的俏皮话，也不是日常训练里的嬉笑玩闹。
现在所面临的，是残酷到极致的生死抉择。
是前所未有的绝境。
在调查军团，这样的事情常有……只是他比较幸运，入团以来便加入了精英队，出塞任务百战百胜，总是大捷而归，即便经历了几场挫败，也从未遇到过这样的绝望场面。
“有些话，队长不方便说，我来说。”
老莫深吸一口气，道：“大家能源都不够了，对吧？老子加入调查军团，就没想过能活着退役，这种关头还犹豫什么，能走一个是一个！”
他话没说完。
狂风席卷着大地，如刀一般！
队伍末端的苏河，发出了沉闷的闷哼。
他举枪射击，侧身闪躲的同时，击碎了一块急速掠来的细长石块，但自身的源甲也绽开了一道口子。
风暴已经逼得很近。
即便队伍距离“外沿”，仍有数千米距离，但每个人都感到了恐怖的吸力……那不断席卷狂掠的龙卷，仿佛是一只永远也喂不饱的“饕餮”，疯狂吞噬着它所触碰的一切！
“来不及了……”
莫宏义失去了耐心，他伸出一只手，抓住距离最近的祝霄手掌，然后按向了自己胸口的源能核心位置……
“拔！”
他这句话，仿佛一柄重锤。
重重砸下。
砸在每个人的心底。
“我有一个办法……不必拔能源。”
队伍的最前端，一道声音，幽幽响起。
老莫怔住了。
就连袁元也怔住了。
因为这道声音，并不是通过【源之瞳】的精神链接，传递到他们的脑海中的。
每个人的源甲之上，都粘附了一缕细小的“炽火”。
这是顾慎在临行之前就做好的“准备”，那个时候他还不了解这支队伍，由于洪衷事件的不详预感，为了确保这趟出塞任务不会出现“背叛”的场景，顾慎刻意留了一手。
这小小的一缕炽火，可以确保顾慎“听”到自己所有想听的，也可以确保顾慎随时可以出手反制，毕竟在这【旧世界】，他佩戴着“金箍”，战力会大打折扣。
只是。
旅程的后半截，这些炽火的作用便完全改变了。
顾慎认可了这支队伍，粘附在源甲上的炽火，便被用来“保护”这些队员，检查他们的精神状态是否平稳了。
“顾慎？”
就连袁元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源甲上的这一缕小小火屑是什么时候粘附上的。
“但这个办法，实施之前……”
顾慎轻声说道：“我需要催眠在座的所有人。”
他望向老莫。
又望向祝霄。
“对于其中的原因，我没法解释，诸位只能选择，是否相信我。”
一片沉寂的【精神链接】，在风暴的轰鸣之下，变得嘈杂。
十一位队员，纷纷对视一眼。
他们很清楚，【催眠】意味着什么……
对超凡者而言，陷入“催眠”状态，就意味着生杀由人，一旦陷入了精神系的梦境之中，有千万种方法生不如死。
精神系超凡者，可以抹去记忆，扭曲意志，甚至可以洗脑，更改信仰。
如果提出催眠的，是一个作战多年的老队友。
那么他们不会有丝毫犹豫。
可……这个年轻人，是第一次出塞。
袁元沉声问道：“我们能信任你吗？”
顾慎平静说道：“我不会做出催眠之后，取走核心这样的事情……”
说来也巧。
现在的处境，倒是有些像洪衷队伍当初所面临的抉择。
那位归乡英雄，毫不犹豫拔刀杀死同伴，取走能源的事情，恐怕给这支小队的每一个人，都添上了一层心理阴影。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可能误会了。”
袁元有些哑然。
他刚刚所说的信任，并不是指取走核心这件事情，而是……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跑赢这场风暴。
催眠十一人，对施术者本身是很大的负担。
顾慎的精神力能够承受吗？
他到底有什么底牌，可以跑赢风暴？
“队长的意思，其实是想问你具体的把握……”
沉默寡言的副队长苏河，在此刻开口了：“如果全部接受你的催眠，你有几成把握，能带着队伍返回牯堡？”
袁元点了点头。
随着他的目光，全体成员，都望向顾慎。
在袁元心中……哪怕有一成几率，只能让一两个人回归牯堡，就已经足够实施这场冒险了。
“……五成。”
寂静并没有持续很久。
顾慎给出了一个保守估计的答案。
下一刻。
“靠！”莫宏义怒骂了一声，“快点催眠了！还在等什么呢，后面的大风都烧屁股了！”
紧接着，他一巴掌拍掉了目瞪口呆的祝霄手掌，怒瞪道：“臭小子，看什么看，还真想拔老子的氧气管啊？”
……
……

第三十章 真理之域
风暴席卷的【旧世界】。
一支队伍，正在飞快前掠着。
这支队伍保持了极高的“协调率”，十二人在碎石风暴之中来回穿梭，每个人都灵巧如蝴蝶，而在他们身前，均有一抹小小的“火焰”悬浮。
全体成员放开抵抗之后，催眠没有丝毫阻力，顾慎的“炽火”，已经浸入了队伍里每一个人的精神。
他的催眠，比其他精神系要更柔和，也更快。
确保队伍所有人都进入“催眠”状态之后，顾慎抬起手掌，他的掌心浮现一缕银白流光，而后缓慢凝聚成实态。
那是一把银白色的戒尺。
真理之尺！
在这场毁天灭地的“源质风暴”之前，恐怕只有神的力量，才能与之抗衡……即便源甲的能源竭尽全力燃烧，也注定无法逃过被“源质风暴”追上的命运。
但有了“真理之尺”，就不一样了！
顾慎深吸一口气。
他望向尺子的眼神，变得冰冷。
一开始他拿到戒尺，觉得这是一把“无所不能”的神器，只要精神力足够强大，就能做到自己想要去做的一切！
后来……
他慢慢意识到，这把尺子，远没有看上去那么“温和”。
银白色的戒尺内，蛰居着一片幽不见底的深渊。
主宰一切的代价，就是沾染不详。
越强大，就越混乱。
就连上一任“冥王”，都无法抵抗其中的诱惑，最后沦落到了精神失控的地步。
自从知道这些消息后，顾慎对这把尺子的动用，就变得异常谨慎起来。
他手里握着一片深渊。
若是沉溺于深渊反馈的伟大力量，肆无忌惮动用。
那么迟早有一天……他会和上任冥王一样，溺死在自己的欲念之中。
但这一次，则不一样了。
面对这种“无解”级的灾难，只有“无解”级的神器，才能找到一线生机。
顾慎缓缓抬起手掌，他以意念驱动真理之尺，化为一片笼罩十二人的庞大领域。
银白色辉光掠开。
如顾慎所想。
真理之尺化为了一片刚好笼罩众人的“虚无领域”，辉光撑开之后，碎石被尽数弹开，但身后那股风暴的恐怖威压，依旧存在！
真理之尺的力量，究竟能抵达何种程度，顾慎并不知晓……或许放在完全熔炼火种的巅峰冥王手中，可以硬生生劈碎身后的那场源质风暴。
但此刻的自己，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在这一刻。
顾慎的精神力开始“飞快消耗”，单单凭借一门春之呼吸，已经不足以恢复自身精神的完美状态。
顾慎冷静开口。
“极限突破……源能燃烧效率160％。”
他试着以真理之尺的力量，来驱动源甲。
这是一个天马行空的想法。
源甲需要燃烧源质。
而真理之尺的动力，则是精神力。
理论上来说，真理之尺能够做到一切宿主想到的事情，只要能够支付“精神力”作为代价……
顾慎感应着自己身上的那具外附甲胄。
他屏住呼吸。
意志传递出去之后，这是第一次真理之尺没有直接“行动”，而是让自己进行了等待。
数秒之后。
“轰”的一声！
顾慎听到，自己胸口位置，传来了低沉的轰鸣……那根本就不是四阶源甲能够承载的力量，北洲军方的科技只能让源能核心以150％的程度进行极限燃烧，而这一刻“真理之尺”则是直接实现了顾慎脑海中所想的究极突破。
不。
对于调查军团而言，160％的燃烧效率，是究极突破。
但对执掌“真理之尺”的顾慎而言，160％的燃烧效率，只是开始。
真理之尺所做到的事情，依旧符合这个世界的运转规律。
在银白色的大域之外，有磅礴的“源质”翻滚而来，那是来自于【旧世界】的无序源质，在“真理之尺”的吸引之下，翻滚着进入领域，然后化为了再次极限突破的燃料能源！
事实证明。
只要拥有真理之尺，那么精神力，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可以做为燃料。
或许是因为“真理之尺”抢夺源质的原因，身后的风暴忽然响起了怒吼！
顾慎回头，神情有些阴沉……就在这短短的几十秒，背后那贯穿天地的风暴，以极快的速度追了上来，恐怖的吸力正在不断拉扯真理之域。
他深深呼吸。
放开精神力。
此刻，在这孤独的世界，他就是唯一的旅者。
真理之尺的银白辉光，分为了十二缕，平均落在了十二人的身上，与金灿的炽火交相辉映，在风暴席卷的【旧世界】里，化为唯一静谧安详的微弱烛火。
顾慎的声音，变得极其威严。
“再次突破……”
“燃烧效率180％！”
此刻的调查小队，都沉浸在梦境之中，他们的神情缓缓变得凝重起来，仿佛也感受到了这神圣不可违抗的意志。
红色的源甲，在此刻变得炙热，滚烫。
源甲的表面温度超过了200摄氏度。
滚烫的热雾飘出真理之域，落在冰冷的【旧世界】内，与空气结合的一刹那就被冻结成为冰冷的薄薄雪屑。
这已经不是“它们”所能承受的负荷了。
每一阶的源甲，都有其最高的承受范围，而突破了150％的燃烧效率，其实就意味着自我毁灭……源能核心将会裂开，而且无法修补。
大量的源质会溢散。
100％的燃烧效率之后，源质的利用率便变得极低。
但此刻。
不符合规则的诡异现象出现了，燃烧效率提高到180％之后，源能核心破碎裂开，但燃烧所需的“源能”却没有溢散，反而是无比凝聚。
即便是100％燃烧效率的源甲，也没有这么高的利用率。
而那些本来已经濒临破碎的甲胄，在“真理之尺”意志的加持之下，变得坚不可摧，热雾滚滚逸散，但源甲所包裹的肌肤却仍然保持着正常的体温。
这一切的运转，是因为“真理之尺”！
更是因为顾慎那强大的精神！
只要精神力足够……
让这些源甲就这么“突破”下去，似乎不是难事，180％，200％，只要支付得起代价，那么这些都不算什么。
只是，顾慎能够明显感觉到，这一次动用真理之尺的“代价”，与先前不同了。
先前。
他只是在与人交手之时，用“真理之尺”辅佐进攻。
他根本没有这么疯狂地动用过戒尺。
此刻，他无比稳定的“精神”，出现了一缕紊乱……就像是在雪白的纸张上，涂抹了一笔黑色，初始之时只有浅淡的一缕墨意，但随着“真理之域”的时间延长。
这缕墨色，徐徐荡开。
原先银白的“大域”，也多了少许的黑色。
看着这一幕，顾慎眯起双眼，他还记得在大都区，自己借着真理之尺与“酒神”一战，那时候的戒尺，就是彻彻底底的黑色！
黑色……很可能就意味着“不详”。
动用戒尺越多，自身意识沦陷越多，“真理”的颜色便越是趋向于黑色！
或许，精神辉光的黑色，也是这个道理？
只是此刻，不是考虑精神辉光色彩的时候……顾慎燃烧着自己的精神，将十二具源甲提升到了200％的完美极限突破状态。
这是他精神力目前能够维持的极限！
天崩地裂。
风暴席卷。
不断崩塌的陆地上空，有十二道渺小如蝼蚁的身影，与这场浩荡风暴一同狂飙……只不过，这些“蝼蚁”的速度，隐约比这场风暴，还要快上一线！
……
……
牯堡要塞，北端巨壁。
由数千万枚浮空板，拼凑而成的苍穹，开始缓慢震颤。
“嗡嗡嗡～～～”
支撑着整个牯堡要塞的大伞，开始颤动。
而在巨壁墙头执行巡守任务的哨兵，第一时间发现了异样，空气中的湿度，温度，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对于超凡者而言，这些细微的变化便足以引起注意。
最重要的是。
大量的超凡源质汇聚，会给超凡者带来精神上的压迫。
这一点，即便对低阶超凡者，也同样生效！
几乎每一位站在巨壁之上的哨兵，心头都涌起了强烈的不安，那是生物数千年来进化而出的本能，面对危险，会下意识进行躲避。
“……风暴来了！”
一道声音在巨壁之上炸响。
在大伞之外，那片秩序破碎的混沌世界，出现了罕见的“统一色彩”，那是一抹令人感到绝望的灰色，无数龙卷如通天之柱，几乎填满了远方的地平线。
在巨壁之外的世界，光明与黑暗似乎都不复存在。
日出月落所带来的影响，在庞大超凡源质的雾气笼罩之下，显得十分微弱。
可在巨壁之内的世界。
有光，也有暗。
守候在巨壁上的哨兵们，好不容易等到了长夜的落幕。
然而今天的黎明曙光，所带来的不是希望。
而是前所未有的浩劫。
由于“伞之防线”的提前预警，整座牯堡要塞，都提前做好了应对这场风暴的准备措施。
这是二十年一见的“大风暴”！
这场很有可能会冲垮伞之防线的“源质潮汐”，比预期中来得还要更早！
此刻的监察室内。
无数【天眼】，倒映着一幕幕“伞之防线”最外沿的影像。
这将是牯堡要塞，以及整个北洲军方最后可以拥有的宝贵画面。
一旦“风暴”来袭，源质潮汐抵达。
那么这些【天眼】，将会被尽数摧毁……
忽然有一道声音响起。
“咦，你们看……”
“大风暴那边，是不是有人？”
……
……

第三十一章 伞之保卫战（一）
邹海在监察室里忙得不可开交。
如今的牯堡，处于全封闭状态之中！
由于“精神毒素”的突然爆发，每天都有新增的“疑似感染者”，被拉入隔离区域，牯堡要塞内的可用人手本就不够……而且还越来越少！
要塞内的备战氛围，前所未有的紧张。
准将大人将自己隔离在阁楼书房之中，监察室的指挥任务便全部落在了邹海一个人的肩头之上，他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合眼了……对精神系超凡者而言，这本来不算什么，可每分每秒都有新的任务指令和交接通讯，牯堡要塞被誉为“人类命运咽喉之地”，接下来这场巨大风暴的抵达，将牵动着整个北洲战线的命运，要塞之外已经驻扎了一大批超凡者。
只不过林霖下达了命令。
紧闭要塞，严禁出入！
这些超凡者们携带着军团的武器，源质，充足的物资，只可惜他们只能在要塞大门外待命……
如果“精神毒素”的感染现象有下降趋势，哪怕尚未完全全部的感染封锁，牯堡方也会考虑打开大门，只是如今的感染趋势愈发严重，一旦要塞补足人手，“精神毒素”便很有可能急速扩散，到那时候，单单是安置和救治伤者，便会拖垮要塞。
如今的牯堡。
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孤城。
“副官大人，第三军团来电。”
监察室的接线员忽然接到了一通电话，他神情紧张，连忙请示。
第三军团……那是白蜥大将的部队。
这是公众频道的来电，如果选择接通，那么这通来电的声音将会在整个监察室内响起。
邹海微微皱眉，沉思了一秒，颔首示意可以接通。
“喂……”
监察室内荡起了低沉的声音。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嗓音醇厚儒雅，令人感到心神松弛。
他的声音很有辨识度。
一开口，所有人就都知道通讯器那端是谁了……被称为第三军团之眼的“奥斯蒙德”。
奥斯蒙德出生在中洲，但极小就来到了北洲，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三十年，跟随大将征战，经历了北洲皇室的动荡战争，战绩显赫，军功耀眼，而且实力深不可测，“奥斯蒙德”这个的名字，意喻着“伟大”和“拥簇”，是天生的领导者。
而他的确做到了这个名字所暗喻的一切。
如今他是北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在第三军团中，最有可能接替大将职位的那个男人。
邹海手指按压额头。
单单听到这个名字，他就感到了一阵压力……
大将麾下强者如云，而像奥斯蒙德这种从万千高手中脱颖而出的“顶级强者”，由于能力实在出众，一般会单独负责镇守一座要塞，极少情况下，才会亲自走动，因为他们的行动，就意味着“大将”的意志。
“邹海副官。”
奥斯蒙德的声音低沉而优雅，“我是距离牯堡最近的‘驻守者’，风暴就要来了，我希望能够协助牯堡一同进行抗击。”
抗击风暴……
这是大将的意思么？
邹海咬牙说道：“抱歉……由于‘突发疫灾’的缘故，牯堡不能开门。”
“理解。”奥斯蒙德的声音依旧冷静，精神毒素的消息高层已经全部知道了：“但我希望你们知道一件事，一旦牯堡被冲破，整个北洲战线都将引起剧变……可能会有数十万战士被迫在内陆作战，而摊开‘薪火计划’这样的最终底牌，将会给北洲带来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
他并不是在施加压力。
而是在陈述事实。
而邹海明白了奥斯蒙德这趟来电的意思。
在两场灾难面前……北洲的高层只能进行选择题，天秤的两边都是“伤亡”，而这通来电则大概隐晦传达了白蜥大将的立场。
那位大将认为，“源质风暴”破坏巨壁，将会带来更大的灾难。
打开牯堡之门。
先解决最棘手的那个难题。
至于天秤的另外一边……只能事后再来解决，世界上没有选择是完美的，无论选择哪一边，总有人要牺牲。
生与死，多与少，这的确是很残酷的问题。
哪一边，都是无辜者。
“奥斯蒙德先生。”
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在监察室内响起。
邹海诧异地回过头。
一个金发青年，不知何时来到了这里，他的背后还站着七位调查军团二队的精英成员。
通讯器那边响起了讶然的声音：“仲原？”
没记错的话，多鲁河灾境的讨伐任务刚刚结束……这位调查军团的二队长，应该正在休息。
怎么会出现在牯堡？
“是我。”仲原接过了话，平静说道：“具体情况就不多解释了，现在我正位于牯堡境内……我认为当前阶段，直接打开要塞城门，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这次的‘精神毒素’并不简单，它与多鲁河灾境中的力量非常相似，有可能是‘同源之力’，您可以将这个消息传递给大将，我想打开牯堡之门，或许会引起第二场不必要的灾难。”
“我们总要有所行动……”
奥斯蒙德顿了顿。
显然，听到了仲原的话，这位第三军团之眼，也有了些许犹豫。
“我想，如今的牯堡，还是有机会抵御这场灾难的……一共有一百四十九艘源能艇，两千三百门源能炮，如果能够在‘伞之防线’外展开攻击，即便没有【深海】的辅助，依旧有可能对这场风暴形成直接的打击，来削减其登陆的冲撞。”
仲原冷静说道：“我们需要时间，来充分掌控‘精神毒素’的传播，只要在这个期间，巨壁能够扛住，那么接下来就可以开门。”
“……”
他并不是拒绝支援。
而是希望，第三军团能够给“牯堡”更多的时间。
“明白了。”奥斯蒙德轻声说道：“十二小时内，这场风暴就会登陆，牯堡方需要时刻向我反馈局势……我调动了一百二十艘源能艇，这些源能艇不会登陆巨壁，随时可以进行参与战斗。”
到了他这种级别，已经不需要与大将反复进行申请。
他拥有一整座要塞的调度权。
“精神毒素”的传播，是通过生灵与生灵的精神接触进行的，这是一种无法理解的超凡力量……而最恐怖的是这种“毒素”甚至可能会侵染“深海”，通过深水区来进行进一步的扩散，如今的牯堡要塞的大部分区域，都处于自我封锁的“局域网”状态之中。
“深海”只保留了基础的辅佐功能。
在这种情况下。
如今牯堡最需要的是“人手”，由于“毒素”尚未掌控的缘故，第三军团无法入城，但浮空的源能艇可以直接抵达巨壁，提供火力支援，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电话挂断。
监察室内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邹海神情疲倦，望向金发青年，“谢了……”
“没什么好谢的，我只是替你们坚守了正确的决定。”仲原淡淡回了一句，随后来到了指挥室内，盯着伞之防线外布防的那些【天眼】，这几日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身为调查军团的二队长，他在北洲拥有一定的声望，林霖把要塞内的一部分指挥权交给了他。
而此刻的监察室，也的确需要一个能撑住场面的“主心骨”。
“还没有消息么？”
邹海也望向仲原所看的那些屏幕。
执行出塞任务的二队精英队……前不久在“生死簿”中忽然断开了链接，与洪衷执行任务之时的场面一模一样，而这被认为是他们成功抵达迷宫的标志。
幸运的是，不久之后。
所有人本来已经灭绝的精神气息，又重新恢复。
而上一次，就只有洪衷一人出现“恢复”的情况，这应该意味着……他们全体人，都脱离了危险。
只是接下来的情况就很糟糕了，巨壁之外出现了大风暴，而且“风暴”的孕育与诞生比预想中还要更快，这简直是令人绝望的消息。
按照原先返程的规划时间来看，这支队伍很可能已经遭遇风暴了。
然而此刻却发生了“奇迹”。
生死簿中，并没有出现哪位成员精神熄灭的情况，这意味着，他们全都活着！
只是……如今风暴都快要登陆牯堡了。
他们的身影还没有出现。
邹海很清楚，如果风暴抵达“伞之防线”的一定范畴，那么牯堡将毫不犹豫进行最严厉的防守反击……而那时候，全部浮空板闭合收拢，这支小队即便抵达了防线，也没有机会入内。
而奥斯蒙德的这通电话之后。
牯堡周围的源能艇已经开始调动，向着巨壁进发。
战争，一触即发。
探索者小队剩下的时间，已经开始用“秒”来计算了。
“副官大人……【天眼】传回画面！”
中控室的大屏幕，有人重重锤了一拳桌面。
这位监察员的声音异常激动。
画面刷新，放大，再放大。
连续十数次的放大之后，地平线那边的“风暴”，变得清晰可见，吞天噬地的狂风龙卷将一切物事都尽数吸入其中，沿途的山脉，长岭，纷纷崩碎。
而在风暴之前。
有一群狂奔的身影。
他们的身形与这场席卷天地的风暴比起来，很小，很小……即便放大了数十次，依旧如蝼蚁一般，看不清楚具体的模样，只能看清一些大概。
这是迷宫任务的探索者小队！
他们在风暴之前，绝命狂奔。
“打开‘伞之防线’！”
仲原的金瞳迸发出异样的光彩，他感到自己身躯里的血液在沸腾燃烧，声音也变得高亢起来，“调查军团二队，全体听命……即刻出发，随我一同去巨壁，迎接归乡者！！！”

第三十二章 伞之保卫战（二）
林绸端着茶杯，站在窗台之前，他的身后传来阵阵播报之音。
“今日中央城的最高温度为9度，最低温度为负3度，晴，正北风，空气湿度为……”
林绸默默看窗口的绿植长叶，被吹得不断颤响。
今天的风有些大了。
数秒之后。
播报声音被哗啦一声打断。
他的窗台位置，落下了一道银白身影。
阿旒尔落在了窗口天台石栏之内，单膝微跪，然后缓缓起身，“铸雪先生，我从牯堡而来。”
牯堡两个字，让林绸微微垂下了眼眸。
他抿了一口茶，然后扶了扶眼镜。
辉光落在窗内，洒在这个阴柔俊美的男人面孔之上，可以隐约看见，这张面容上泛起了一抹笑意。
牯堡要塞正面临着史无前例的“严峻挑战”，精神毒素的快速扩散，以及北方风暴的即将登陆，整个中央城为此连夜开了好几天的紧急会议，得知很有可能会施展传闻中的“薪火计划”，内陆的贵族全都忧心忡忡。
这个时候，实在很不该笑。
所以铸雪转瞬便收敛了神色，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样子。
他笑了一下，只是因为长达十几年的日子里，做梦都想要看到牯堡的那个倔小子，对自己服软。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自己派出去的人全都被林霖安排地明明白白。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通过这几天的会议，铸雪已经协调好了中央城的诸位贵族，决定调动内陆力量，前往北上支援了，如果林霖再不服软，自己可能又要“错失良机”。
挺好……这个小子，没有一味倔强下去。
“没猜错的话，他应该写了信吧……”
林绸微笑望向阿旒尔。
这是林氏家族的传统。
“是。”
阿旒尔有些错愕。
铸雪伸出了手掌，准备迎接自己的“胜利”。
然后就是短暂的沉默。
阿旒尔尴尬地摸了摸口袋，取出了一封烫漆的信封，缓缓说道：“他只写了一封信，是写给女皇陛下的……”
春风和善的林绸，笑容顿时变得定格。
只写了一封？
“铸雪大人，这趟回来，我其实是专程来为女皇陛下递信的。”阿旒尔诚恳说道：“只不过林霖还托我带话，如今牯堡水深火热，他请求您施以援手，在此之后，他愿意接受中央城的调度。”
铸雪冷哼了一声，神情很不好看。
阿旒尔没有多说什么，把消息带到之后，犹如猫儿一样轻盈地翻身后跳，从窗台的光影之中消失，很快便无影无踪。
林绸则是久久伫立，手指摩挲茶杯，脸上的神色缓慢恢复平静。
这个蠢货。
多少年过去了，还记着当年屁大的小仇？
这种天大的麻烦，难道不给自己带话，自己还真能按住中央城的兵力不动？
……
……
阿旒尔离开铸雪大公的居住地，很快便来到了中央城的军区，这里驻守着守卫皇族的超凡者，是北洲境内范围最大的古堡区域，几位大公爵的封地与之相比，相形见绌，犹如黯淡萤火遇上皎月，历代的北洲皇帝们都居住于此。
而如今入主此地的，是北洲史无前例的首位“女皇”。
她推翻了北洲上一任皇帝的暴乱统治，给北洲人民带来了希望，结束了漫长的皇室战争，并且凝聚了这片大陆所有军团的心力。
无数人发自内心地称颂她，尊敬她，膜拜她，这是五洲范围内拥有最大影响力的女人，没有之一，在她身上只有光环而没有阴影，在【深海】中搜索这位女皇，在没有进行数据修剪的情况下，能够搜索到的那些自发评价词语，往往是“最伟大”，“最崇高”，“最神圣”。
钻研北洲历史的那些史学家们，往往会将这样光明无垢的评价，与女皇大人的往事联想起来。
上一个拥有如此影响力，如此正面形象的人物，来自东洲。
只不过二十年岁月，已经淹没了那个人的“辉光”。
人们记住。
人们也遗忘。
很久之前，女皇陛下还年幼的时候，曾在顾长志的庇护下长大。
或许……这就是她成长为女皇帝的原因之一。
女皇所在的古堡内一片静谧，廊道两边“活”了好几百年的油画人物相对而视，沉默无言。
除了使徒，没人拥有随时踏入此地的权限。
来到这里，往往是收到女皇邀请。
在北洲，这被视为无上的荣幸。
阿旒尔一路向着心中火种感应的所在位置前进，而在登上二楼之前，被一道身影拦住了。
“女皇陛下……不想见其他人。”
那道身影的声音温和且有力。
阿旒尔茫然地抬起头。
“军团长大人……”
站在一楼通向二楼阶梯位置的那个女子，不是其他人，正是先前与牯堡方进行了一次通话的调查军团军团长。
军团长的面容相当柔和，与通讯器那边的声音截然不同。
她生长着一张并不那么“坚毅”的鹅蛋脸，一双剪水秋瞳，倒映波光，楚楚动人，是一个当之无愧的古典大美人，只可惜作为统领北洲军团的铁血人物，这样的面孔并不是加分项。
所以她并不经常露面。
大部分时间，都在中央城军区之中，负责统战指挥工作，做出大的决策。
阿旒尔困惑地开口：“我不明白……”
她是陛下的【使徒】，拥有极其珍贵的一缕火种之力，这缕力量可以让陛下随时传递精神，只要在北洲境内，自己就能接收到神座的指令。
她所行的一举一动，皆在陛下的掌控之中。
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即是陛下的一道意念，一道影子。
谁都可以是其他人，她绝不会是。
退一万步……
若是不让自己相见，为何不直接传递精神？
两者对视了一眼。
军团长柔声解释道：“阿旒尔，你应该知道，陛下的精神状态很糟糕，支撑整个北洲运转的‘熔炉’心脏，不是在地底，而是在这里……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尝试，试图让支撑这片陆地的心脏重新活过来，二楼布满了封印物和阵法，用来封锁恐怖的‘火种之力’，如果你执意进入其中，并不是一件好事。”
使徒的力量，与火种同源。
很有可能，会破坏楼上的阵法。
“我……明白了。”
阿旒尔轻叹一声。
“我是来传递信件的。”
她双手将信封取出，呈递而上，“军团长大人，请您将这封信，转交给女皇陛下。”
……
……
世界一片安静。
在“真理之域”的包裹之下，顾慎的耳旁什么声音都没有。
源甲的隔音面罩，只能杜绝层级不高的噪音。
而“真理之域”，则是真真正正的隔绝万物干扰。
任凭是风暴轰鸣，亦或是怒海狂潮，都无法将噪音传入领域之中，顾慎面无表情地盯着那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大伞”！
好消息是，伞之防线已经接近了。
坏消息则是，风暴的速度再一次加快。
面前的“碎石”已经多到了无法想象的程度，由于那道巨大龙卷的恐怖吸引力，甚至不用卷杀到山脉之前，山脉便会崩塌破碎……自己这一行人，几乎是顶着“一座山”在前进，如果没有真理之尺，小队里的成员就算有十条命，也会葬送在这场亡命狂奔之中。
顾慎的精神一直在尝试再一次的链接。
他的链接对象是褚灵。
巨壁之外。
【深海】没有讯号……按理来说，这是不可能完成的链接。
可如今他需要“伞之防线”为自己打开通道口，这种事情只有褚灵能够做到，只要以【深海】的身份下达命令，那么牯堡将会提前知晓自己的回归，并且配合这次行动。
顾慎知道，伞之防线外沿，安排了数之不清的【天眼】，这些【天眼】能够检查到【旧世界】的异动和变化，这场风暴他们定然有所察觉……只是他拿不准，在此刻强烈的风暴登陆之中，这些【天眼】还能否精准传递出【旧世界】的讯息。
自己一行人，几乎被淹没在了浩荡的大雪与狂风之中。
真真正正犹如蝼蚁。
“滴……”
“滴……”
“滴……”
连续不断的精神链接请求都落空了。
这是出塞以来，顾慎第一次感受到这么真切的虚无感和孤独感，褚灵会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出现，但不会出现在这片破碎的【旧世界】。
这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信号。
……
……
此时此刻，在驶向虚无的列车之中。
褚灵坐在车厢地面之上，她的身前身后，布满了弹出的信息窗口，那些都是她紧急调动的数据，伞之防线的【天眼】正在急速破碎……而每一枚【天眼】都在源代码的调动之下对准了风暴中的那群渺小身影。
牯堡监察室内的搜集效率极高。
他们只看见【深海】光速提供了探索者队伍的位置坐标，每秒刷新数百次来确认安全。
他们看不见。
在虚拟的【零零幺】中，有这样的一个少女焦灼等待。
在这节空荡的车厢中，同样反复回荡着一道孤独的声音。
“链接申请中……链接失败。”
“链接申请中……链接失败。”
“链接申请中……”
“链接失败。”

第三十三章 伞之保卫战（三）
监察室内，中控屏幕的讯息闪逝飞快。
牯堡进行了局域网封锁后，【深海】强势接管了伞之防线的外沿调度任务。
每有一枚【天眼】被破坏，就立即出现下一副代替画面。
画面的“主角”，始终是那亡命狂奔的，随时可能被风暴吞没的归乡之队。
一位小组成员神情复杂，嘀咕道：“这还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深海】像是发了疯似的……”
监察室的全体成员，已经不需要做任何工作了。
【深海】接管这里的一切数据。
邹海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北洲要塞对【深海】的依赖性很大，但由于战线太长，算力有限，平均下来【深海】能够给予每一座要塞的帮助，其实并没有那么庞大……
是上层特批的权限么？
还是？
无论怎么想，都不太合理，因为如今的要塞正处于网络封禁的孤立状态之中，为了避免精神毒素的传播，【深海】应该不会干预局域网的任务指令才对。
“建议：开启‘伞之防线’。”
中控屏幕上忽然弹出了这么一条消息。
邹海怔了怔。
这么多年，他真是第一次见到【深海】做出这样的抉择……先是帮助要塞【旧世界】外锁定归乡的探索者小队，目测那个距离至少有三十公里，应该是【天眼】的探查范围极限。
如果没有【深海】的提醒，这个消息十有八九会被错过。
至于给出开放“伞之防线”通道的建议，在大型任务中，【深海】永远只有建议权，而没有决策权，这是联邦政府为人类保留的最后特权，无论什么时刻，都只有人类才能做出最后的决策。
只是，以邹海了解的【深海】规则来看，在勘测到这场史无前例风暴之后，【深海】应该会给出即刻关闭巨壁和防线通道的建议才对。
为了十二个人，打开防线，很可能会导致“源质潮汐”的提前侵入！
这不符合【深海】的基础定律！
邹海的深思被通讯器声音打断。
是书房打来的。
林霖声音听起来有些疲倦：“伞之防线的画面……【深海】传到我这边了，打开通道口，把这些人接进来。”
但这句话的语气，却十分坚定。
【深海】真的离大谱，这是知道自己做不了主么？
邹海心中忽然诞生了这么一个念头，不敢再去细想，他连忙重振精神，认真对通讯器那边回道：“是，准将大人！”
……
……
银白色的大域，在风暴之前拼命逃窜。
源能燃烧效率200％，如果不是“真理之尺”的作用，这些源甲已经化为熊熊燃烧的流星，在绽放出刹那光华之后，化为漆黑的焦碳。
顾慎神情隐约有些苍白。
带着十一个人，的确有些吃力。
最重要的是……200％的燃烧效率，只能勉强跑赢风暴，还不能将风暴甩开。
如果和“风暴”一前一后登陆。
伞之防线，根本不可能打开通道。
在一次又一次与【深海】的链接之中，顾慎仿佛看到了奇迹……远方的巨伞，迸发出了低沉的震颤轰鸣，那些“浮空板”正在进行“缓慢”的转动。
“通道口……打开了？”
顾慎知道，这绝不是自己走了狗运，极大概率是褚灵对牯堡要塞所做的指引，在失去链接的情况下，只有她才有能力快速而精准地捕捉到自己的身影。
没有任何消息提示的情况下，想要做到这一点，只有一种可能——
不断刷新【天眼】，捕捉“伞之防线”的每一帧画面。
深吸一口气。
顾慎咬紧牙关。
最后的路程，身后的风暴似乎变得更加凶悍了，队伍好不容易才拉开的一丁点距离，在此刻又重新被追上……他竭尽全力观想，试图用“呼吸法”来锤炼自己的精神，在最后的拼命时刻，能够增强“真理之尺”的力量！
仅仅依靠春之呼吸，如果不够……
那么，他便再加上第二卷呼吸法！
顾慎尝试让自己进入极致集中的“看客心境”，这一刻他的精神前所未有集中，凝聚到净土之中，此刻的“簌悬木”一片光明，随主人心意，垂散着亿万枝条，泼洒阵阵辉光。原先笼罩春雨雨幕的云层，逐渐变得燥热，雷霆闪烁之间。
顾慎迫切想要推动精神力“更进一步”！
他开始临阵参悟“夏之呼吸”……然而实在差得太远，一卷呼吸法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参悟出来的，心境，机遇，时间累积，都远远不够。
但此刻的参悟，却有意外收获。
顾慎忽然生出了一丝恍惚之意。
时间好像变慢了。
他并不知道，现实世界之中，真理之尺的银白辉光，竟然缓缓掠出一线，与他眉心的“炽火”，纠缠在了一起，最终相互融合，凝成了一缕苍白如雪的火焰。
那缕火焰缓缓燃烧，不疾不徐。
只是那缕雪白，并不纯粹。
真理之域中，有一缕墨色扩散。
这抹火焰，同样如此。
顾慎浸入了精神世界……他发现自己的净土前所未有的安静，就连“铁五”的身影都消失不见了。
这里，真的是自己的净土吗？
顾慎环顾一圈，发现这个世界有很多地方是模糊的，光和影交接，斑驳垂落，整个天幕好像被什么东西剪碎了，洒下了大片大片的炽目辉光，更多地方则是被阴影笼罩。
与“净土”相似的区域，都覆满了辉光。
仔细再一看，顾慎发现这些阴影似乎是有规律可循的。
那些属于自己净土中的标志性圣物，譬如那株巨大参天的“簌悬木”，还有原先播撒源质甘霖，精心栽种的一些区域，都是生长在阴影之间，虽然有形体，但只剩下了巨大的影子。
这些物事，仿佛生长在虚拟的幻境之中。
【“喂……”】
正当顾慎转身之时，一道嘶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他回过头。
背后是参天簌悬木洒下的无边阴影，在阴影的深处，隐约可见，那儿坐落着一尊高大无比的漆黑王座。
刚刚的声音，便是从阴影之中传递而来。
顾慎站定身子，他皱起眉头望向黑暗，这里应该是“自己”的精神世界才对，什么时候出现的第二人，为何自己毫无察觉？
透过黑暗他努力望去。
什么也看不到。
只能看到王座的高大轮廓……值得琢磨的是，那尊王座并没有给顾慎带来实质性的压迫，相反顾慎心中还生出了想要上去坐一坐的冲动念头。
这很可怕。
顾慎立即压制了这个想法，然后伸出两根手指，搭置在自己眉心之上，试图引召自己的“炽火”。
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之中，斗战金箍并不会约束炽火的出现。
然而这一次……
炽火的引召失效了。
两根手指搭在上面，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站在大块大块的斑驳光圈之中，眺望对面不远处的“黑暗王座”，在短暂的寂静之后，顾慎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里不是自己的“精神世界”。
只是一个与“净土”很像的世界。
而这些阴影存在的原因，是因为“净土”只有一个，这片世界只能做到相似，而不能做到相同，那些无法复制的东西，便只能用影子来替代。
意识到这一点后，顾慎大概猜到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以及坐在王座上的那个家伙，是什么人。
出于礼貌，他率先开口打破了两者之间的寂静。
“你是……？”
黑暗中的嘶哑声音笑了笑。
王座主人轻柔说道：“我是这把尺子的主人。”
顾慎并没有流露出诧异的神情。
他站在光里，平静而冷漠地直视着这尊王座，在炽火失效的那一刻，顾慎就猜到了这里是“真理之尺”影响作用下的畸形精神世界。
拥有与自己净土类似的精神领域的人，也只有上一任冥王。
这样的畸形精神领域，存在的原因，并不难猜……冥王在“金穗花”的脑海里留下了一缕冥火。
那么这把尺子中，大概也有一缕。
大都区与酒神座进行的那场“神战”，尺子发生的短暂异变，就极有可能是“冥火”的催动作用。
而此刻，冥火的力量再度展现。
顾慎被拉到了一个独立的精神世界。
“这个问题的答案……你已经猜到了。”
黑暗中的那人继续说道：“况且，现在的情况，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快要死了。”
破碎的精神空间中。
现实世界的画面被投映而出。
时间流速变得很慢。
但隐约可见，银白色的真理之域已经开始扭曲，“风暴”追上了这支队伍……并且即将从真理之域的上方碾压过去。
“这种规模的风暴，恐怕只有‘神座’才能存活啊。”
王座上的那个男人，换了个慵懒的坐姿，悠然开口，声音有些惋惜：“凭借你现在的力量，生存概率为零。”
顾慎凝视着他：“所以？”
“所以……”
漫长的停顿。
顾慎感受到了黑暗中的注视。
王座主人笑着开口，声音温柔地问道：“我的继承者啊，要不要做一场交易？我可以让你们活下来。”
……
……

第三十四章 伞之保卫战（四）
交易？
顾慎警惕地看着黑暗中的王座。
他对这个词非常敏感，“交易”不是赠予，而是双方各自都要“付出”一些什么。
“怎么交易？”
顾慎没有急着否认，而是斟酌着开口。
这里是精神世界。
外界的时间流速，在这里被大大放慢，虽然不知道眼前这家伙是怎么做到的……但至少留在这里，对自己而言是个好事，他可以获得更多的时间去思考。
“目前的时间流速是十比一。”
仿佛看穿了顾慎的心思。
王座上的黑影说道：“按照现实世界的发展，再过三十秒，你们就会被‘源质风暴’追上，目前你所支撑起的那片真理之域，无法抵抗这种程度的进攻，第三十一秒你的肉身将会被风暴碾碎……所以在精神世界中，这场对话最多只能维持三百秒。”
顾慎明白他的意思。
三百秒，就是五分钟。
这场对话……再怎么维持，也将在五分钟后结束。
因为五分钟后，风暴将终结一切，而这，也是王座黑影与自己谈判的最大底牌。
“我需要付出什么？”
顾慎也不废话，下一句话便直指这场交易的本质。
他向来都相信一个道理。
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这是一场赌命的交易，如果自己贸然答应，天秤的那一边，很可能隐藏着一个自己无法承载的巨大代价……
王座黑影的面容被阴翳笼罩，看不出真实的面色，只不过在听到了顾慎直截了当的话语，他很明显地笑了一声。
那张黑暗面孔上似乎涌起了欣赏和感兴趣的神情。
“我说……你什么都不需要付出，你相信么？”
他慵懒地坐着，笑声富有磁性。
“你只需要点头，与我达成这场交易，然后放轻松。剩下的就无需考虑了，一切自会结束。”
这的确是什么都不需要付出。
只需要点头。
答应。
交易就会达成。
而站在光明下的那个年轻人，则是无动于衷。
顾慎盯着那道黑影，从进入精神世界的那一刻起，他的心中便默默计算着这里的时间……这场谈话已经开始了五十秒，那个家伙的反应十分平静，不急不慢，似乎是吃定了自己。
对于真理之尺的主人——冥王，顾慎毫无信任可言。
在他的了解中，这是一个“失控”的君王。
一个“失控者”留下的精神，怎么能够相信？
而抛开“失控”的事故不谈。
在二十年前，冥王也是以“残暴”，“冷漠”，“狡诈”，“诡异”而著称……这是一个立场混乱，而且行事不讲规矩的神座。
“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点头？”顾慎再次开口，确认问道。
王座上的黑影缓缓颔首。
“在这里，只要精神达成共鸣，便可以进行‘交易’。”
他微笑着解释道：“我们目前算是坦诚灵魂的状态，我提出要求，而你表示认可，那么便算是……交易建立。”
坦诚灵魂，顾慎不是第一次……在“精神世界”中，他和褚灵的每一次相见，都可以算做是“坦诚灵魂”。
只不过这一次，则完全不同！
他是在和魔鬼做交易，和魔鬼面对面，毫无保留地“赤裸相见”。
在人类的外衣之下，真正无法隐藏的不是“皮囊”，而是“精神”。
坐在王座上的黑影，将他的灵魂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愤怒，喜悦，痛苦，欢乐，在这片空间内都无法隐藏……
顾慎与那黑影对视。
一百三十一秒。
一百三十二秒。
他似乎在犹豫，但眼神却是一片平静。
很快顾慎就开口了。
“我不要。”
干净利落的三个字，让王座上原先慵懒斜靠的那道身影，险些跌坐下来，手肘滑过王座扶手，连忙正身，提高了音量，来压低自己的诧异：“你是疯子么，不想活了？”
他对自己提出的交易很有信心，但怎么也想不到，顾慎竟然直接给出了这样的回应。
“三十秒后，风暴就会碾上来，到那时候……”
“不必重复了。”顾慎打断了他的话，平静说道：“我不想和你进行这样的交易。”
王座上的黑影怔了怔。
他眯起双眼，细细咀嚼着顾慎刚刚所说的话。
不是“不想和你交易”。
而是“不想和你进行这样的交易”。
这个小子并非是不想交易，只是不满足目前的现状，想要提出额外的附加条件么？
“你的时间不多了。”
他沉住气，冷冷道：“现在还有……”
“一百五十秒。两分半钟之后，我会从这片精神空间离开。”顾慎镇定自若地说道：“嗯……为了避免你的重复，我还是主动说吧，到那时候，我会被风暴碾成碎片。”
不等对方开口。
“事实上，我想进行这场交易。”顾慎便主动延续了这个话题：“如果你提出很昂贵的代价，譬如支付一部分的‘炽火’，净土内积攒已久的大量‘源质’之类，或许我还会进行考虑，因为这是明码标价的交易，我的命值得上这些东西。”
微微停顿。
“但……没有代价，就是最高昂的代价，你什么都不需要，只需要我点头，那就说明你想要从我这里拿走的，比这些更多。”
“……”
王座黑影陷入了沉默。
他撑着下颌，默默凝视着顾慎，有些好奇这个小子还有什么想说的。
“有些意思的是，你的用词。”
顾慎缓慢说道：“你刚刚说的是，‘我们’会被风暴碾死，虽然我带着十一个人一同逃命……但在你这样的魔鬼眼中，他们应该算不上是值得珍视的东西吧？如果说这是一场交易，那么你很清楚，这些人的性命，是不配放在天秤这一侧占据重量的。”
顾慎对这家伙的每一句话，都非常敏感。
他心中隐约有所感觉。
王座黑影口中的“你们”，指得并不是自己和这支小队。
而是……遥远的，进行精神链接的褚灵。
那么这就很可怕了。
他是怎么知道“褚灵”的存在的？
难道说此刻在这里相见，自己灵魂里的所有信息，都无法瞒得过它的查看？
“……继续。”
王座黑影没有回应，而是示意顾慎继续说下去。
不回应，就算是默认了。
顾慎瞥了眼黑漆漆的高大影子，继续说道：“当然，这些细节并没有那么重要。最重要的还是这场‘交易’的本身……你主动找上了我，并且表明了身份，要进行这场交易……”
顾慎就此顿住。
而王座上的黑影皱眉问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
顾慎笑了，“主动找上门的‘魔鬼’，不是合格的‘魔鬼’，你应该清楚我的性格，在极端情况下，我是一个‘赌徒’，我可以做出‘赌命’的举动。”
发现“风压异常”之后……
更改逃亡路线，直取最短途径！
取出真理之尺，催眠整只小队！
这些事情，都是疯子才能做出来的赌命之事，但顾慎做的得心应手，并且心底一片平静，毫无波澜，他宁愿做错，被风暴吞噬，也不愿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等死。
真正的“赌徒”，不仅仅是拥有“赌上性命”的勇气。
更有“反败为胜”的底牌！
“所以你认为，一个赌徒，怎么会拒绝‘活下去’的交易呢？”
顾慎感叹道：“于是你出现了，在我生命的最后五分钟，提出了这场交易，但你也错了。”
“你不应该给我五分钟，这个时间太长了。”
顾慎幽幽道：“如果我是你，我只会给对方十秒钟，听完交易内容之后，来不及思考，更没有资格拒绝……那种情况下，你可以取得一切你想要的。”
王座上的黑影重新审视顾慎，看上去像是陷入了思索之中。
在黑雾笼罩之下，无法看出他的真正神色。
但实际上，他被顾慎刚刚所说的内容“震撼”到了。
虽然他的身躯被阴影笼罩，望上去像是一个魔鬼，但如果要论丧心病狂的程度，似乎对面的那个年轻人，要更严重一些。
顾慎比他更像是一个真正的“魔鬼”。
“我决定拒绝你提出的交易，因为我认为你比我更需要这场交易。”顾慎放缓了语速，“我来告诉你原因，现在还剩九十秒，不要打断，否则‘我们’的时间就不够了。”
“你从一开始就变得很放松，不在乎时间……可从一百秒后，你的坐姿改变了，我在计算时间，你也在计算时间，很显然时间的流逝，对你也造成了压力。”
“你在害怕什么呢？是交易失败么，亦或是其他的……仔细思考不难发现，交易失败的本质结果，就是我死在‘风暴’之中，你很清楚我没有其他的力量，可以对抗接下来的灾难，那么你害怕的东西就很明显了……”
“你害怕我死去。”
顾慎说道：“比起交易失败，你更害怕我的肉身被风暴搅碎……只要我还活着，即便这一次交易没有达成，但还有下一次或许还有机会，可一旦我死了，那么交易就彻底关闭了。你很想要我的‘肉身’，这场交易的最终目的，就是‘掠夺’或者‘占据’我的肉身。前提是这具肉身是活着的，可以使用的。”
黑暗中的那人真真正正无言以对。
他想说什么。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他无力辩解……而是顾慎的时间把握地太好，此刻“精神世界”的倒计时来到了最后三十秒。
“别着急。”
顾慎淡淡说道：“以下是我提出的交易，你激活真理之尺的‘全部力量’，帮助我来对抗这场风暴，这些力量由我来进行把控，作为回报，我会感谢你的帮助，并且我向你承诺，我们还有下一次见面的谈话机会……”
听到这里。
王座上的黑影错愕诧异，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次的“交易”会演变成这个模样。
“你可以选择拒绝，我们一起死去，被【旧世界】的风暴所掩埋，这种地方，再过五百年也不会有人捡到这把尺子。”
“但你别无选择，因为只有我们一起活着，你才有下一次交易的可能性。”
顾慎平静看着他。
黑影愤怒起身。
他低沉的声音在整座精神世界内回荡。
“你在威胁我？！”
顾慎没有说多余的话。
他只是保持着平静而冷漠的目光，将黑暗中自己曾经感受到的那些冷意，奉还给那个等待已久的魔鬼。
时间只剩下最后的十秒。
顾慎开口，对王座黑影倒数这最后的十个数。
“十……九……”
现实世界的风暴轰鸣，仿佛已经垂降到这个虚无缥缈的世界。
隐约有什么东西被撕破的错觉。
那好像是灵魂与肉身的壁垒。
亦或是什么更加坚固的东西……从这片净土空间倒映而出的画面来看，“真理之域”已经产生了破碎的裂痕，风暴外沿的狂暴源质撕碎一切，就连“真理之尺”的领域也不可避免被割破。
“五……四……”
王座上的黑影，看着那个面无表情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
这是象征着生命终结的死亡倒计时。
可那个年轻人像完全不在乎。
如果说这是一场赌博……那么赌输了的代价就是真真正正的一无所有。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人类”吗？
黑影握紧双拳，他的身躯隐约开始了颤抖。
“三。”
然而顾慎倒数的声音，连一丝颤抖也没有。
“二。”
“一……”
最后的声音还没落下。
博弈结束。
“滚！”
精神世界内一道愤怒的怒吼与“一”一同响起，黑暗炸开，大块大块的光明随之破碎，随着那高大垂天的“簌悬木”剪影支离破碎，整个精神空间的会面就此结束。
现实世界之中。
顾慎睁开了双眼，他的精神海中响起了一道异常阴冷的声音。
“仅此一次，交易达成。”
用来约束第九层精神力的斗战金箍，“哗”的一声破碎，来自戒尺的力量疯狂涌入顾慎的眉心之中。
银白色的真理之域，在此刻变得璀璨如大月。
一瞬间，便将风暴外沿的摧毁之力，侵吞干净！
顾慎对真理之域笼罩的现实世界，下达了自己的第一条指令。
“源能燃烧效率提升——”
“1000％。”
……
……

第三十五章 伞之保卫战（五）
在“交易达成”的那一刻，大量精神力涌入了顾慎的脑海之中，这是来自于“魔鬼”的力量，真理之尺所笼罩的“现实世界”，已经不再受到世俗规律的影响。
掌控这片小世界的人变成了顾慎。
他可以主宰“真理之域”里的一切，所有的代价由那个魔鬼来承担。
源能效率提升到1000％的那一刻，源甲支离破碎！
即便是队长袁元所佩戴的“五阶源甲”，也无法抵抗这种恐怖的推进之力，然而源甲的破碎并没有扩散，因为顾慎紧接着下达了第二个指令。
“保持域里的一切。”
这道指令，让真理之域里的一切物事，都保持了“完好”！
这些支离破碎的源甲，承载着巨大的压力，依旧保持了完整……这简直就是“神迹”，亦或者用“魔鬼的杰作”来形容更加合适。
“轰——”
风暴降临。
现实世界的第31秒，那场恐怖风暴终于碾上了顾慎一行人。
“真理之域”瞬间被拉入其中。
顾慎抬起头来。
身旁不远处的一座巨山，在数秒之内便被摧枯拉朽地分解开来，这场风暴的杀伤力无法估算，其内蕴含的庞大“超凡源质”应该可以歼灭这世上一切的有机生物。
即便是封号，也无法在这种灾难下存活。
被“源质风暴”拽入是什么样的感觉？
仿佛有一只巨人，从头顶猛然踩下，仅仅只是风暴外沿，那股恐怖的震撼和压迫感依旧是言语无法形容的，一刹那世界由嘈杂变得安静，等到沉闷的重压袭来，“真理之域”由一个完整的“大圆”变成了几乎扁平的“椭圆”。
只不过，这片“领域”并没有破碎。
因为来自黑暗中的那股力量仍在源源不断地提供支持。
所以形态的改变，并不能影响什么……这片“领域”依旧稳定，可靠，并且令人安心。
越是这种时刻。
顾慎越是冷静。
“真理之域”开启了源甲的1000％提速，一瞬间便冲出了风暴的外沿，在最后的生死时刻，风暴中心的巨大吸引力被挣脱开来……尺子里的那个魔鬼说得没有错，如果再迟一秒，真正被卷入风暴之中，那么一切就真的没有办法挽回了。
即便是“他”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挣脱风暴之后，“真理之域”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暴射而出，将风暴远远甩在身后。
想要逃离这场“风暴”，必须要完成两件事。
一，跑赢风暴。
现在他已经做到了。
二，让“伞之防线”开门！
这件事情，并不简单……因为【旧世界】讯号的缺失，在风暴来袭之时，牯堡很可能会选择封闭要塞，进行反击。
顾慎在“真理之域”中冷静地下达第三条命令。
“我要进行精神链接……”
这场交易，是尺子里那个魔鬼所提供的。
恐怕此刻外界发生的一切，那个家伙全都知晓。
关于“褚灵”的消息，顾慎对所有人都进行了隐藏，可尺子里的那家伙似乎已经知情……这种情况下，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
真理之域感受到了顾慎的意念。
“滴……”
“尝试链接中……”
它竟然真的开始了“搭建”，并且在一秒之后，响起了“链接成功”的提示音。
在【旧世界】，深海没有讯号……而尺子竟然可以帮助顾慎，将精神延伸到零零幺所在的虚拟空间之中，这是何等诡异的力量？
……
……
坐在车厢地面，被无数道链接失败声音所困的褚灵，神情专注，疯狂调动数据。
她比所有人加在一起都要关注此刻“伞之防线”的动态。
为此，甚至大规模调用了深海的算力，来投入此刻的“伞之防线”局域网内。
【天眼】正在快速消亡。
风暴来袭。
此刻的防线，已经“看不到”顾慎真正的身影了。
最后的运算显示，他很有可能被“风暴”吞没……
而就在褚灵感到绝望的这一刻。
一道轻盈的声音响起。
“链接成功！”
褚灵怔住了。
她无法理解这一切，更来不及深思，眼前画面迅速变幻，这是“精神链接”同步成功的标志，很快她就看到了顾慎的第一视角，漫天崩塌的碎石与银白色的流光交相辉映，根据数据库的计算，顾慎此刻的“速度”已经远远超过了源甲的极限突破之力。
在风暴拉扯的情况下，顾慎带着十一个失去意识的队友，竟然抵达了“每秒一千米”的速度。
在这种恐怖速度的加持之下，这支队伍最多还有三十秒，就能抵达防线！
链接很不稳定。
在短暂的刹那链接之中，褚灵看到了模糊而崩塌的末日画面，也听到了顾慎竭尽全力传递而出的意念。
“打开防线！”
……
……
“打开防线！”
高喝声音，在巨壁之上响起。
开口之人，是一个并不高大的金发男人。
驻守在要塞边境的哨兵，第一反应是拒绝……开什么玩笑，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可能打开防线？
远天响起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音。
隔着数十公里，依旧可以听见！
就连那些在牯堡驻扎十年以上的老兵，都没有见过这种规模的“风暴”！
数天前，【深海】就给出了源质潮汐冲刷的高危预警，所有人都选择了坚守，并且在“封城”的绝境中部署了数套作战计划……这种关头最好的选择应该是彻底锁死防线，并且拼尽一切守住巨壁！
打开防线？
万一防线无法闭合……作战的开头环节将遭受巨大重创！
“不用担心‘守卫战’的事情，这场风暴预计还有十分钟抵达……防线打开之后，五分钟内选择闭合，并不会对‘防御工事’有所影响。”
仲原说出了第二句话。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怔住了。
因为这位调查军团的二队队长，卸下了肩披的大氅，露出了订制的黄金色源甲，他正在低头检查着源甲面罩内氧气是否充足，备用源能是否就位……
“队长，您准备出塞？”
精锐队的一位成员惊呆了。
“你们留在这里，随机应变，我会出塞……最后五分钟，他们逆风，速度肯定不够。”仲原平静说道：“我去拉一把，说不定他们能活。”
巨壁上的气氛忽然变得凝重起来。
大家都很清楚，在这种风暴面前，生命就是卑微的草芥，一碾即碎，仲原的命和其他人并无不同，就算个人实力再强大，也无法与天灾对抗。
“抱歉，我拒绝打开防线。”
镇守巨壁的守卫队长咬了咬牙，冷冷道：“牯堡要塞，无需听从调查军团队长的命令！”
仲原皱了皱眉。
这些日子，他奔波在监察室内，那些负责后方监察和安置任务的士兵，已经默认了他代行林霖的权力，可巨壁上的这些守卫者并不买账。
时间紧迫，仲原没空废话，正当他准备动手之时。
“检测到生命迹象回归……”
“强烈建议：打开防线！”
“强烈建议：打开防线！！”
所有人的精神频道里，都响起了【深海】的声音。
【深海】已经不止一次传达了对防线外的积极回应，这个消息让守卫队长陷入了纠结之中，平时他们的任务也都是收到【深海】的指引，这个链接五洲的大家伙从不出错，而深海“强烈建议”的东西，一般都是极其重要的任务目标。
真正让守卫队下定决心的，是一道虚弱但清晰的声音。
“把防线打开。”
守卫队长的私人频道里，传来了林霖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面前的无人处保持军姿，恭敬道：“是，准将大人！”
整只牯堡要塞，真正的“掌控者”，是林霖。
而且只能是林霖。
在这种关头，即便是【深海】，也没有林霖的话语好用！
随着一道指令的传递。
巨壁上的守卫队成员神情紧绷，伞之防线是牯堡要塞与【旧世界】相连的缓冲地带，这十数公里荒芜地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浮空板，此刻浮空板倾斜打开，狂风垂入，全世界的静谧都在此刻被打破！
风暴在怒吼。
巨壁之上，牯堡要塞内的一百四十九艘源能艇，已经准备就绪，全部调转船身，对准北方，一枚枚源能炮的炮口不断喷吐幽暗微弱的火光，积蓄着磅礴的源质，随时准备轰击而出……那场风暴越来越近，每个人心底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仲原深吸一口气，他从巨壁上跃出，金发飞舞，源甲面罩扣上，整个人化为一道金灿耀眼的长线，极快地“游”向防线开口的方向。
庞大的风压之下。
他的心底已经是一片灰暗。
作为调查军团的队长，他很清楚军团内的训诫——无论何时都不要放弃希望，只是防线内的风压便如此庞大，此刻正处于防线外的那些队员，还有机会存活吗？
不管如何。
他都要出塞一趟！
万一……就有神迹出现了呢？
仲原屏住呼吸，努力放空混乱悲观的思绪，让自己什么都不去想，仅仅十数秒，便抵达了防线出口，那千万枚浮空板，如鱼鳍一般缓慢开合，像是浸泡在大海中的一枚枚鳞片。
如果，自己冲出防线，无法在规定时间内回归。
那么这副景象，应该就是他脑海中最后一副属于境内世界的画面了。
仲原眼神变得坚毅。
他即将冲出防线的那一刻，【深海】的链接声音，微弱无比的响起。
“强烈建议，立即关闭防线！”
“强烈建议，立即关闭防线！！”
这突如其来的建议更改，让仲原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更快的变故还在后面，几乎是与【深海】改口的同一瞬间，仲原释放精神力都没来得及看清的一抹弧光，忽然从“伞之防线”的出入口撞了进来！
与他撞了个满怀！
这是一座高速移动的“领域”！
磅礴的银光，瞬间将仲原淹没。
这位实力顶级的二队队长下意识拔出匕首，然而下一刻他的眼神就变得飘忽……恐怖的精神力侵入了他的精神海中，在这片银白色的领域中他看到了千万片黑暗阴影交错纵横，将世界切割分离，而一道高大黑影则是端坐在黑暗王座之上。
他想再看得清楚一些。
但只一瞬……意识便彻底模糊。
顾慎皱起眉头。
千钧一发之际……好歹是赶上了，只不过这个拦在要塞外的金发男人是怎么回事？
对视一眼。
顾慎操纵真理之尺的力量，直接将他催眠，带入了梦境之中。
在梦境中，他快速读取了“仲原”的记忆。
“调查军团……二队队长……”
顾慎顿时恍然。
他望向仲原的眼神也变得微妙起来。
这家伙，刚刚是要出塞救人……
在这种恐怖规模的风暴袭击之前，这男人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这究竟该说他是拥有“舍己为人”的大义和勇气，还是没有身为核心队长的必要觉悟？
亦或者说，这是一个把“某些东西”，看得比“自己生命”还要重要的傻子。
脱离风暴，抵达防线之后。
顾慎与“魔鬼”的交易便已经算是完成了。
他姑且用“魔鬼”来称呼里面的灵魂，那家伙只是一缕残念，虽然言语中暗指自己是“冥王”，但真正的身份还并未明确，或许牺身在真理之尺中的精神还另有他人呢？
用这个称呼，可以时刻提醒自己，每一次动用戒尺，都在和什么样的存在打交道。
如果真的是“冥王”。
那么他“阴险”，“暴戾”，“冷漠”，世人不吝言语之恶，来描绘这位神座的行事无常，顾慎则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每一次的“交互”。
“真理之域”的力量在飞快削减。
看得出来。
那家伙很珍惜自己的力量，脱离险境之后，第一时间结束了外力的“租借”。
他只在乎“尺子”能不能安全回到要塞。
而顾慎在乎的，不仅仅是能否顺利返程……还有后续的“秘密掩藏”，自己动用了尺子的力量，褚灵可以摆平【天眼】的监控数据。
可被仲原看了个正着，就属于计划之外的遭遇了。
必须要消除这家伙的记忆……
趁着尺子力量没有完全消退，顾慎两根手指，落在仲原眉心位置。
斗战金箍重新复原，在最后关头，炽火掠过。
一行人重重摔倒在地面之上。
仲原神情茫然，源甲面罩自行弹开，他吃力地揉着额头，总觉得自己好像经历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而来不及思考，仲原抬起头来，发现伞之防线的出入口已经闭合了，风暴的轰鸣被隔绝在外。
而环顾一圈，他发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事。
他的身旁躺满了探索者小队的队员。
神迹竟然真的发生了，这支几乎被风暴吞没的小队，全体成员，平安回归！

第三十六章 归来者的祝词
无边暗界。
阴影斑驳。
时间流速放缓，顾慎睁开双眼，再次来到了这片与“净土”高度相似的精神空间，他站在光明之中，不远处就是矗立在黑暗中的那尊王座。
“交易结束。”
魔鬼似乎是一个很有仪式感的家伙。
至少，它比自己想象中还要遵守某些虚无缥缈的“规章制度”。
在这场交易达成之时，它释放精神力前刻意说了一声“交易达成”，而此刻一切落幕，它又把自己的“意识”拽到了这片空间之中。
“我知道，尺子里的力量流逝飞快，我能感觉到。”
顾慎耸了耸肩，没什么感情地说道：“说实在的，交易结束就结束好了，你没必要刻意来与我道别。”
那王座上端坐之人的神情被黑暗笼罩。
但看得出来，它已没了先前的优雅和从容，此刻微微一怔。
“借人东西，总要说一声‘谢谢’……”
魔鬼声音复杂。
“所以你是想听我道谢的么？”
顾慎笑了笑：“可这是‘交易’啊……双方各自有所付出，你付出了‘精神力’，我也有所付出的，我没有辜负你的希望，活着回来了，应该是你对我说谢谢才是。”
“……”
魔鬼彻底沉默了。
它从未见过像顾慎这样……厚颜无耻之人。
“如果没什么事情，可以‘散会’了。”
顾慎淡淡开口。
王座黑影一阵无言，这家伙厚脸皮就算了，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事实上。
顾慎的话，倒并非“得寸进尺”。
与魔鬼做交易……怎么会是一件容易之事？
这场交易，看似什么都没有失去。
但其实并没有那么简单。
超越当前力量的“交易”，是一件令人上瘾的事情，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面对魔鬼最好的办法，就是无视它，并且避开它，因为一旦产生交集，便迟早会发生“不详”的事情。
所以——
对于王座上的那道黑影，顾慎可没什么好谢的。
这场交易，只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他想要活着回到要塞。
而尺子里的那家伙，则是害怕被抛弃到【旧世界】。
仔细想想，会发现二十年前“冥王”的安排，非常不合逻辑……他离开五洲，竟然没有把这种逆天级的神器带上。
顾慎很久之前以为，这是一个遗漏，疏忽。
可如今再看……
世上的巧合，可能都是注定！
或许，是这把尺子，有自己的思想。
又或许，冥王早就预感到了自己的结局……一旦他死在【旧世界】，那么这把尺子，便注定要漂流在要塞外的粒子洪流之间，数百年数千年无人问津。
“等等……”
王座上的黑影再次开口，他出言挽留顾慎。
“你想好出去之后，该怎么处理‘那些麻烦’了么？”
顾慎眯起双眼。
那些麻烦……指的是抹除真理之尺的动用痕迹么？这次出塞任务完成之后，整支小队都会被盘问，以调查军团的纪律，一定会查明这支队伍是怎么在极限时间内返回牯堡的。
而所有矛头，都将指向自己。
隐瞒力量，的确是一个麻烦。
“不劳你操心。”
在这片空间内，似乎存在着某种规律，使得灵魂可以坦诚相见，顾慎和黑影的精神波动都十分清晰，这意味着双方一旦进行盘问和回答，将不再存在什么秘密。
顾慎平静望向王座，努力让自己的思绪不去思考，淡淡说道：“反正对于‘尺子’的主人，你也并不在意……不是么？”
面对这个反问。
魔鬼再次沉默。
精神空间缓慢变化，时间流速回归到正常，它主动结束了这次会晤。
看来是被自己的问题，问到了心坎上。
顾慎面无表情地望向自己手中的银白戒尺。
关于“魔鬼”先前那场交易的真实来意，其实并不难猜，它要的就是顾慎带着尺子，安全返回要塞之内，只要完成这个任务，哪怕后续尺子丢失，也迟早会找到下一位主人，开启下一次交易。
这次交易，顾慎获得了很多信息。
真理之尺的确是一个“邪器”。
每次动用，都有副作用。
而每次完全沉浸其中之时，心底总会响起的阴暗声音，应该就是来自于那黑影中的王座……如果使用者彻底沉浸在“真理之尺”的力量中，魔鬼便会掌握这具躯壳。
顾慎不知道，这个魔鬼在尺子空间里，究竟拥有多大的权限。
令他感到悚然的是，在“交易”期间，真理之尺竟然可以在【旧世界】搭建与【深海】的精神链接，这简直是超越了认知铁律的诡异能力。
第二个需要注意的事情，便是那个魔鬼……掌握了自己和褚灵的讯息。
这么长时间。
真理之尺一直是顾慎的底牌……它被随时随地带在身上。
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那魔鬼窥伺到了自己的真实精神么？
想到这里。
顾慎心头泛起了强烈的不适。
“或许……应该找一个特殊材质的东西，把这把尺子封起来。”
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黑银】！
那是目前五洲内公认品质最高的强逻辑材料了，山先生特地从冥王府邸之中，送到了自己手里，如今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
……
回过神来。
顾慎看清了此刻的情况。
小队此刻顺利进入了防线之中，通道口关闭，但风暴的轰鸣声依旧存在。
远天的龙卷已经逼近，震天的席卷之音，被亿万枚浮空板组成的“大伞”挡住……此刻的防线涌来了许多“后援者”，前来查看防线发生的突变，不多时，令人兴奋的消息传遍了整座要塞。
调查军团二队，顺利返程！
这几乎是“神迹”一般的事情！
紧急救援队赶到，顾慎一行人都被抬上了担架，所有人的神情都一片迷茫，顾慎表现出了和他们一模一样的反应，他的演技不错，被抬上车时医护人员还在紧张地问他是否感到疼痛……
由于“超高速”的推进，源甲全部破碎。
在落地之后，每一位小队成员身上的外附骨骼都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而诡异的是这种恐怖的内在推进力，竟然没有榨干能源，更没有对队员的身体造成损伤，救援队无法解释这样的事情，要不了多久，北洲军方的研究专家便会参与其中，了解细节，可惜他们注定也无法给出答案。
因为答案太过荒谬。
救援队一边检查小队成员的身体状态。
一边询问出塞任务的细节。
这是相当重要的事情……因为每年都有那么几个出塞任务，在完成之后，还没来得及传递情报，归来者便遭遇了不测。
这次迷宫任务的级别很高。
可惜这些创造了“神迹”的归乡者，对最后与风暴赛跑的事情，一问三不知。
他们的表现是短暂性失忆。
这是“催眠”后的正常反应。
毕竟这一次的催眠比较强烈……
获得了魔鬼的力量之后，顾慎动用真理之域，对每个人的心灵都进行了一次洗涤，并不是为了做什么坏事，只是确保“逃命”之后的麻烦能够小一点，再小一点。
这世上多的是无法堪破的迷案。
他希望这次的风暴逃生，也能成为一桩找不到线索的迷案。
这种应对方式，简单粗暴，而且有力。
救援队问了一遍，发现没什么收获，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
……
“你们，这是……”
袁元从沉眠之中悠悠醒来，他发现自己身上的源甲已经尽数破碎，此刻浑身上下俱是力竭，连抬起一根手指头的力气也没有了。
一群穿着重装防护服的医护人员正围着自己，他们除了佩戴全套的零尘隔绝装置，还佩戴了源能艇飞行员降落时才会动用的护目墨镜。
这是什么鬼？
来不及深思，下一刻，袁元意识陡然清醒。
因为他看到了一张熟悉面孔——
“队长！”
坐在他对面的金发男人，轻轻嗯了一声，示意袁元不必激动。
这一声吼，整个宽阔车厢里的成员，一下子都精神了。
几个虎背熊腰的大汉看到了仲原，第一反应就是激动地嗷嗷直叫。
这么激动，不仅仅是因为他们自身脱离了九死一生的艰难险境……也是因为，上一次与队长见面，是在多鲁河灾境的任务执行之前。
那是极其危险的联合行动，据说会死很多人！
在离开牯堡之前，他们一直担心队长的安危。
二队在调查军团的诸多小队中，战绩彪悍，除此以外，生还率名列前茅，原因是他们不仅仅拥有强大的实力，还拥有值得绝对交付后背的可靠战友……
二队的独立誓言是“与战友一同活着回来”，这并不是一句随便就能说出口的简单口号。
这一点，从仲原刚刚的决定，便能看出。
有几位小队队长，会在先前那种时刻，孤身离开巨壁，赌上自己的性命，尝试在风暴中捞救自己的队友？
他在用自己的生命，来捍卫刻在这支队伍灵魂里的珍贵精神。
“队长……呜呜呜……”
就近的李辰在担架上扑了过去，揽住了金发男人的腰。
接着就是莫宏义，这家伙嗷嗷叫着，像是大狗一样挪了过去，只可惜距离差了一截，身子下滑之后，只能抱住队长的大腿。
此刻的车厢内一片嘈杂。
这世上没什么东西，比生死危机之后的相逢，更加激动人心。
仲原无奈轻叹一声，眼中却露出了温馨的笑意。
他知道……这些家伙，还有很多话要对自己说。
关于迷宫任务，还有很多有用的讯息。
只是，如今却不是叙旧的时刻。
……
……
“轰！！！”
一道剧烈的炸响声音，在众人头顶响起，将所有调查队员的思绪都拉回现实，那道声音沉闷如雷，但却十分浑厚，穿透车厢合金铁板，震荡在这封闭的空间之内。
苏河默默开启车帘。
透明的加厚玻璃此刻一片绚烂……有什么东西从高空炸开了，银白色的光芒垂射大地。
那是源能炮的声音。
而且，不止一发。
此刻的队员才意识到，自己目前所处的位置，还不能算做是要塞之内，车辆在荒芜的土壤上疾驰，这是【伞之防线】的缓冲区，亦是牯堡二十年来最为壮阔的战场。
漫天穹云被喷气吹散。
停靠在牯堡要塞北部的一百四十九艘源能艇倾巢出动，这些庞大的影子如巨鲸般，遨游天际，率先开炮的是头部的三十艘巨艇，它们已经抵达防线边缘，并且取得了局域网的权限链接，【伞之防线】张开了一部分的鳞片，为它们开放了特制的出塞通道。
炮火在这一刻照亮了整片漆黑的【伞之防线】，这些恐怖的混乱之力，为这世间带来的极致的光明，源能艇投下的如巨鲸般的影子也被全部撕碎……像是有神灵伸出了手掌，扯碎人间的阴暗遮布。
望向车外的众人，面部皆是被银白所笼罩。
大地震颤。
炮火声中。
仲原调开了“巨壁”的影像。
此刻整个要塞的部署，都在这副影像之中看得十分清楚。
源能艇已经出动了。
最终的源质冲击来临之前，人类率先出击，尝试用重火力去撕碎这场风暴！
“轰隆隆隆隆……”
顾慎的视力并没有被这漫天的炮火所遮掩。
他直视着炽烈的光明……与其他人不太一样，他能看到每一发炮弹的清晰轨迹，这些源能炮交织着射出，将天穹染成银白之色。
顺利逃进了防线，但这一切并没有结束。
或者说，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顾慎知道，真正的战争在这一刻拉开序幕了。
飞速疾驰在伞之防线缓冲区的车辆，此刻速度快到了极致……只是这辆车的行进方向，却与漫天源能艇的行驶方向截然相反。
在炮火轰鸣的喧嚣世界之中，顾慎等待已久的，那道幽雅静谧的纤细声音响起。
“恭喜你，活着回来。”
【深海】为每一位归乡者，都准备了类似的庆祝词。
但唯有顾慎的这一句，声音是颤抖的。
……
……

第三十七章 解毒
“队长……我们这是要去哪？”
莫宏义揉着脑袋。
小队成员逐渐清醒过来，外面世界被炮火渲染地一片银白，阵阵轰鸣在耳旁响起，鼓点般密集炸开……缓冲区的风压也开始增大，救援队与天空中的源能艇方向截然相反，这是要赶回牯堡要塞。
“风暴来了。”仲原言简意赅地说道：“你们先回去休息。”
言外之意，这场战斗你们就不要参加了……
几位队员面面相觑。
“这段时间……你们可能会被隔离。”
微微停顿。
仲原犹豫了一下，说道：“牯堡要塞内爆发了一场病毒，很有可能是从【迷宫】中带出来的……”
听到这，顾慎眼神一凝。
果然……自己担心的事情，还是出现了。
金穗花的“精神毒素”，被洪衷带回了要塞。
不过，不幸中的万幸，是这场“疫情”并没有扩散到要塞之外。
二队的接人计划应该是失败了，如果仲原接走了洪衷的尸体，那么他也不会继续留在牯堡了。
“隔离？”
袁元皱起眉头，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身上，衣衫还都完整，没有什么异样。
“是精神毒素。”
仲原轻叹一声，把要塞这几日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几人全部陷入沉默。
归乡者洪衷，携带着“精神毒素”，回到牯堡……目前造成的感染规模已经有五百余人，这个数字还在增加，最重要的是由于这场病毒的爆发，牯堡如今无法打开城门与外界连通。
这个消息，无异于是火上浇油。
而有了上次的教训，这一次，牯堡迎接顾慎这么一群“归乡者”，便变得十分谨慎。
救援队“全副武装”，尽可能避免肢体接触，甚至目光接触，目前还没有人知道这诡异的“精神毒素”是怎么扩散的……
接下来。
他们要被送往隔离区，进行观察。
因为洪衷小队所遭遇的“怪事”，在顾慎他们身上，也发生了一次……生死簿中，他们的精神也短暂陷入了“死亡”状态。
“队长……我们服从安排。”
袁元听完之后，没有反抗，他抓紧时间，把迷宫任务中最重要的探索发现，说了出来。
迷宫已经坍塌，无法再探索。
而洪衷小队的意外死亡，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意外”。
所谓的“归乡英雄”，更是无稽之谈，他不仅仅带回了“精神毒素”，还亲手杀死了自己的队友……
至于绿洲……
已经可以完全确定为“假消息”。
这次的探索，虽然全员回归，平安无恙，可以称得上是“大成功”，但带回来的“调查结果”却让人心寒，甚至绝望。
仲原听完之后低垂眼帘，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他还在消化这些消息。
身为队长，他曾无比自豪于二队队内的训练氛围，以及队员素质，每一次的出塞任务都可以高质量完成，这些家伙都是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
可洪衷的事情，却像是一把锋利长刀，刺穿了他的心。
人已经死去，无从探寻这些事情发生的真正原因，可能是由于“精神毒素”的扩散导致，也可能有其他的隐因，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发现“绿洲”的洪衷，彻底是一个骗子。
对二队的每一个人而言，都是很大的打击。
……
……
顾慎一行人被带到了隔离区。
这是在陵园附近的一片荒芜空地，整片隔离区并不大，大概能容纳千人左右，构成也十分简单，空地上搭建了临时的帐篷，动用了几座“空间封印物”进行物理上的隔绝，大概分为“确诊者”和“疑似感染者”两个大区域。
顾慎他们被带到了“疑似感染区”。
源质潮汐来袭。
在这个关头，牯堡实在抽不出更多的人力，去应对这场“精神毒素”了。
每一个人一座帐篷。
要塞内的无人机在空中往返，它们负责为人们提供食物，水，以及一些简单的服务。
牯堡的局域网内部，隔离区与巨壁搭建了讯号链接，每一位隔离者都能接受到最新的讯息。
看得出来。
一旦进入隔离区……就很难出来了，牯堡采取的这种措施，类似于“壁虎断尾”，当务之急是先把“风暴”解决，而这些疑似感染者和确诊者，只能等待最终战局结束，再统一治疗，隔离区内到处可见佩戴全套防护服的“救援队”，他们是觉醒了治疗能力的超凡者，也有精神系的能力者，只可惜对于这场毒素，毫无办法。
“顾兄……看来我们只能在这里，待到‘战争’结束了。”
李辰与顾慎一同前行，他望着面前疑似感染区的一座座帐篷，神情唏嘘。
再怎么努力，他的【源之瞳】目前也只能张开一线……这次的出塞任务，消耗透支了大量的精神力，即便此刻被允许继续参与作战，他也没有力气再动用能力了。
这一路走了几百米，疑似感染区的这些家伙们，只是神情不太好看，有些憔悴，但“精神”方面好像没什么异常，至少自己感觉不到什么古怪。
嗯……这所谓的精神毒素，应该没那么恐怖吧？
李辰安慰自己，这段时间，正好在这里休养。
“顾兄？”
李辰发现顾慎忽然不动了。
顾慎驻足在营帐前。
他沉默地看着这一个个从自己身边走过的“疑似感染者”……如果用精神力感应，便会发现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没有表现出特别异常的地方，只是面色稍显苍白而已。
但……
如果用“炽火”感应。
那么便完全不同了。
顾慎看到了【迷宫】内的画面……一缕缕灵魂之火，从他们的头上飘了出来，那就是感染了“金穗花毒素”的标记，自己一路走来看到的这几十位疑似感染者，无一例外，只不过他们的精神还没有被毒素所摧残。
净土之上。
一缕冥火摇曳。
顾慎感受到了冥王的“邪恶力量”，只需要一个念头，他便可以引燃这些“毒素”，而这一个个感染者的灵魂，也随时可以被“提取”。
“金穗花。”
顾慎用精神力触碰冥火，搭建精神链接。
这次的链接很快，一瞬间就完成了交互，紧接着【旧世界】那边传来了小心翼翼的声音。
“主人……您已经平安抵达了么？”
听到这声音，顾慎稍稍松了口气。
金穗花没事。
要知道，此刻的【旧世界】，可是处于风暴肆虐的源质沸乱状态之中。
不过大蛇的生存能力极强，只要不被风暴卷入，存活下来，问题不大。
幸亏顾慎提前下了命令，强行进行驱逐，不然这个大傻家伙，应该会真的用肉身去硬抗最后的龙卷。
这次得到了回应，也是重要的讯息。
“冥火”内的精神交流，果然是实现超远空间距离跨越的。
隔着伞之防线，以及一座要塞，自己依旧可以与金穗花搭建链接，那么即便再南下一些距离……这个链接应该也不会失效。
顾慎用精神力，把自己所看到的画面……传递回去。
一个个感染者。
以及一缕缕可以“提取”到净土之内的灵魂。
“看看你干的好事。”
确认这个大家伙没事，顾慎的语气便严厉起来。
大蛇委屈地开口：“王，我已经记住您的嘱咐，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怎么解除这些‘毒素’？”
顾慎冷冷开口。
“这些毒素不会立即致命，精神力强大点的可以抵抗，自行化解也没有问题。”大蛇缓缓道：“原先想着您早晚有一天需要重建‘净土’，仅仅凭借雪山里的那些灵魂，是不太够的，所以毒素会不断扩散，每扩散一次，便会削弱三分。”
在“炽火视野”下，顾慎放眼望去——
整个隔离区都飘荡着被“金穗花”感染的灵魂。
好几百个。
这“精神毒素”，倒没有顾慎想象中的那么严重……目前还没有死者。
按金穗花的说法，这场病毒越是传播，杀伤力越弱，当然再怎么削弱，这也是初阶超凡者无从抵抗的强大腐蚀之力，因为精神毒素很难真正的湮灭，一旦造成了“死亡”，便又会寻找下一个“宿主”。
源源不断的扩散，来替净土寻找“灵魂”。
“想要解除毒素……只需要用‘冥火’触碰，或者引召出您的冥火来吸引它们。”金穗花虔诚说道：“我将永远追随于您，我的精神亦是如此。”
其实它当初施展毒素的时候，就没想过解除。
按照上一任冥王灌输的意志，也的确如此……如果回归【迷宫】的是上一任疯癫的冥王，恐怕此刻还嫌净土内的灵魂不够多。
顾慎轻叹一声，释放“冥火”是不可能的事情，这会引起极大的麻烦，也会导致火种力量的暴露。
现在的解决办法，应该就是一个一个去接触了。
真要解毒，倒不算是麻烦。
只是这场精神毒素，席卷整个牯堡，目前没有人有对治手段，自己突然展露这种“诡异”的力量，该怎么向北洲军方解释？

第三十八章 不要问我为什么
入住营帐之后。
顾慎思索着接下来的决策，伞之防线的保卫战已经打响，这场战争决定了整个北洲的动向……如果把“精神毒素”清除，那么牯堡要塞就能开城门，全面迎接后援！
牯堡方此刻应该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们建立隔离区的时候，就没想过能够在短时间内治疗这些隔离者。
想要解除这场灾难，还是要联系“林霖”。
顾慎做出了决定。
他还没来得及拨打林霖的号码，通讯器便抢先一步，自行响了起来。
“滴——”
顾慎瞥了眼号码。
倒是有意思……自己刚刚准备行动，那家伙就主动找上门来了。
“顾慎，我是林霖。”
通讯器那边的声音异常冷静，说道：“你不用待在隔离区……出帐右拐走到尽头，邹海会在那儿等你。”
通讯挂断。
顾慎眯起双眼。
这通电话来得很是时候，自己省了不少麻烦。
只不过，顾慎没想到林霖会主动来电，邀请自己一见。
这片区域内可都是疑似感染者啊……林霖就敢把自己这么放出去？
……
……
隔离区尽头。
邹海穿着军装，牵着那条觉醒了超凡能力的拉布拉多恶犬。
大狗乖乖蹲立，摇着尾巴。
邹副官笑着望向顾慎，“来了？”
“就这么出去……不太符合要塞的规定吧？”
顾慎回头瞥了眼隔离区的那些帐篷，这次的归乡者全部被视为“疑似感染者”，由于是特殊时期的缘故，迷宫任务的队员们并没有享受到“英雄”的待遇，反而被强制隔离，就连袁元和苏河也不例外。
“要塞的规定是准将大人定的。”
邹海说道：“更何况，我们对于这场‘精神毒素’，也并非一无所知……”
“哦？”
顾慎挑了挑眉。
“精神力够强的强者，可以抵抗，并且‘灭杀’毒素。”
邹海平静说道：“之所以知道这个情报，是因为准将大人依靠自己的意志力，成功‘消灭’了侵入精神海中的毒素。”
“……”
果然是狠人。
顾慎一阵沉默，怪不得与自己一行人“密切接触”的仲原，可以转身就投入到巨壁的作战指挥当中，以仲原和林霖的实力，的确可以对抗“金穗花之毒”。
那林霖敢让自己离开“隔离区”的原因，也不难猜出了。
这家伙的眼光非常毒辣。
在迷宫任务还没开始，顾慎和调查二队进行内部“对抗训练”时，林霖便在盯着自己了。
他早就看出了自己隐藏了“精神力”。
……
……
“坐。”
依旧是阁楼，书房。
林霖这次的语气没那么冰冷了。
他双手交叠，撑肘而坐，以一种端详和凝视的姿态，郑重地望向顾慎。
顾慎顺手关上了房门。
关门的时候他发现……这个动作“多此一举”，林霖早就在屋子里布置好了隔音的封印物，他早就准备好了封锁这场谈话。
这座书房很幽静。
林霖甚至断开了【深海】在此地的权链，踏入这里之后，顾慎和褚灵的精神链接也随之断开了。
这就不是“普通封印物”能完成的事情了。
阳光从书房的窗台照进，远天的轰鸣与震击声音不断传入巨壁境内，就连此刻的阁楼都能听见，最前方战线已经汇聚了上百艘源能艇，对防线外进行着不间断的轰击。
“恭喜你，活着回来。”
林霖说出了和【深海】一样的祝贺。
只不过这句恭喜之词，在他口中听起来，更显意味深长……
顾慎笑了笑，道：“是我们运气好，从风暴里捡了一条命。”
林霖摇了摇头。
他轻声说道：“我恭喜的不是他们，是你一个人。”
顾慎怔住了，他沉默地望向这位年轻准将。
这次的谈话恐怕没自己想象中那么简单。
这位北洲最年轻的“封将者”，是顾慎见过最敏锐的家伙之一，他的双眼仿佛看穿了自己的灵魂……尽管顾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炽火拥有顶级的隐匿之力。
除此之外，他还佩戴了“金箍”。
女皇使徒阿旒尔都看不穿自己的虚实，林霖看穿的可能性就更小。
“其实我知道，你们整支队伍，都没有被精神元素感染……”
林霖端起茶盏，给顾慎倒了一杯，轻声说道：“那些‘感染者’的气息，和你们是不一样的，他们的精神散发着腐烂的气息，像是被蛇咬了一口，得不到‘救治’就会死去，只不过是快和慢的区别。隔离区内安置的是将死之人，最多再过五天，他们就抵抗不住精神上的侵蚀了，另外一片区域内安置的是精神状况好些的，他们还能活上半个月。”
“但最终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林霖平静说道：“精神力不够，就会死在‘毒素’之下，即便是能力强大的其他精神系，也很难做到‘救治’，这种毒素深入灵魂，一旦感染，便与精神融合。即便我能抵抗‘毒素’，也无法救治感染者。”
顾慎知道，林霖说得没错。
这位准将的确捕捉到了“金穗花之毒”的重要情报。
这算是冥王火种的力量，落在【旧世界】变异生灵身上，所延展出的特殊开发。
金穗花的毒没有解药。
要么自身强大，能够抗住。
要么，在毒素的折磨下，慢慢消亡，沦为“净土”中的一员。
“所以，安排隔离……只是为了和我单独见面么？”
顾慎喝了一口茶水，他轻声叹息道：“准将大人，何必这么麻烦？”
“有些事情，还是麻烦一些比较好。”
林霖神情平和，缓缓道：“仲原在前线，调查队在隔离区，我们可以‘心无旁骛’地……来完成这场交谈。”
顾慎微微皱眉。
“时间紧迫，开门见山。”
林霖说道：“要塞与【旧世界】无法联系，我们无法判断你们在外面遭遇了什么……但通过‘生死簿’的精神消失时间，可以推测出小队抵达‘迷宫’的时间。”
是的……
这的确是可以推测出来的信息。
“等隔离结束，调查军团的报告案卷就会上交，那时候北洲所有超凡者都会好奇，你们这支小队是怎么用三分之一的时间，来完成返程之路的，这不合理，非常不合理。”林霖轻轻叩了一下桌面，“燃料不够，路途太长……你们即便更改路线，也要面临‘风暴’的追击。”
这是顾慎最头疼的事情。
没有人能给出解释。
他更不可能摊牌……说这是借助了冥王留下的“真理之尺”力量，强制对源甲的动能系统进行了1000％的极限突破。
“要想变得合理……”
“只有更改案卷，把中途点进行调整。”林霖低垂眼眸，缓缓说道：“你们提前抵达了【迷宫】，也提前离开了【迷宫】……那个地方已经坍塌了，后续不会有调查计划，【旧世界】发生的一切，要塞内都是不知情的。”
听到这句话，顾慎神情一滞。
他神情古怪地望向面前淡定喝茶的林霖，意识到这位准将把自己喊过来要的事情，并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
林霖不是来探查秘密的。
而是来帮自己一同把这个无解的案卷，变得有解，并且合理。
他已经提出了解决最大麻烦的解法。
这个解法中存在着一个难点，那就是“统一口径”，调查军团的出塞任务基本不可能做假卷宗，因为要塞方会进行严密的核实……但此刻提出“案卷造假”的那个人，正是掌控牯堡的当权者。
“我会对案卷进行一定程度的修改。”林霖幽幽开口：“干嘛用这种眼光看我？”
顾慎面色复杂：“我只是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霖在顾慎心中的形象，一向是与铁血，冷酷，无情这类的词语密切相关。
很难想象一座要塞的驻守者，会主动提议“做假卷宗”。
只是，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顾慎回想着自己与林霖相见之时的点滴，发现这位准将实在没有特意帮助自己的动机……
北洲要塞的驻守者，何必要帮自己一个东洲人？
等一等……
北洲……要塞驻守者……姓林……
这些线索琐碎拼凑在了一起，抵达牯堡之后，发生了太多事情，顾慎并没有意识到，这位年轻准将和自己印象中的某个神秘家伙，元素高度重合。
顾慎又想起了阿旒尔所说的话。
【“没有中央城的允许，源能艇想要擅自离开北洲，是不可能的事情。”】
炮火在远天轰鸣。
林霖端着茶水，安静望向对座位置。
顾慎同样端着茶水。
两个人就这么保持着静默的对视……
某个呼之欲出的念头，在两人的心头同时蔓延，或许是直觉的指引，两个年轻人对对方的身份都诞生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但没有证据。
在【深海】断绝的房间里。
沉寂了足足三分钟。
顾慎和林霖都忍住了开口说出某些关键词的冲动，那些关键词一旦说出，便会指向关键性的证据……或许是一件好事，或许是一场灾难。
有些时候，沉默反而更好。
“不要问我为什么……”
“林家人做很多事情，没有理由。”
林霖打破了平静，说道：“我是一个信任‘直觉’的人，做很重大的决策之时，从不考虑为什么。”
所以……这件事情，属于很大的决策。
的确。
一位要塞驻守者，捏造虚假案卷，欺骗整个中央城，整个北洲。
这的确是很大的决策！
“好吧。”
顾慎长叹一声，觉得心底莫名的轻松了许多，他坦诚说道：“如果我们相处不需要解释为什么，那么事情就变得简单很多了……希望你接下来也不要问我为什么。”
林霖愣了愣。
“我能解开‘精神毒素’……”
顾慎停顿了一秒，望向林霖的双眼，“不是某一个人，而是整个牯堡。”

第三十九章 风暴怒吼之夜
“你能解毒？！”
林霖眼神骤然变亮。
他下意识就要开口追问……然后猛然想起刚刚达成的共识，神情变得古怪且微妙起来。
这是挖了一个坑，然后自己跳了进去。
“好，我不问为什么。”林霖深吸一口气，然后认真道：“我要问的是，你的解毒手段需要准备什么，最快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随时都能开始。”
顾慎道：“我的能力可以解除‘精神毒素’，但需要一个一个进行接触。”
“你的能力可以解除精神毒素，所以……二队没有一个感染者。”林霖恍然地低声开口，“那现在就开始吧，事不宜迟。”
“我需要一个隐秘的环境。”顾慎道：“在伞之防线的守卫战结束前，我不希望这件事情引起过多的关注……”
“……理解。”
林霖明白顾慎的意思。
他揉了揉眉心，缓缓说道：“那就安排在我的阁楼如何？我会派遣一个可靠的‘精神系超凡者’，来进行入楼前的催眠，你可以进行‘精神治疗’，我会帮你挡住那些不必要的麻烦。”
“可以。”
顾慎略微思索了两秒，点头答应。
这场谈话进行地异常顺利。
“你就这么信任我么？”林霖挑了挑眉，他望向顾慎起身的背影，问道：“‘卷宗’和‘解毒’的事情……可都不是小事。”
顾慎笑了笑。
他指了指自己的额首，轻声说道：“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和你一样……做重大决策的时候，更相信直觉。直觉告诉我，我可以信任你。”
书房重新回归了寂静。
林霖忽然轻叹一声。
自牯堡爆发精神毒素以来，他的时间已经被填地密密麻麻，很多人都忽略了一件事……这座要塞的驻守者，也是“精神毒素”的受害者。
解毒之事，谈何容易？
他把自己锁在书房，把指挥权交给仲原……就是担心自己无法用意志力化解这道难关。
如今总算挺了过去。
那些毒素被精神力解开，可脑海里依旧疲乏，林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休息了……他沉沉叹了口气，用力揉搓着自己的额首。
希望巨壁那边的战事，不要那么紧急，至少可以支撑片刻，让他稍微缓一缓气。
一宿……
不，能有两个小时，也算是好的。
……
……
片刻后，林霖重新打起精神，默默看着桌面上那份未完成的要塞卷宗。
除了巨壁所遭遇的风暴。
还有一件事，很重要。
那就是这份卷宗，这上面记录了牯堡要塞每一次【迷宫】任务的发现，以及规划进度。
身为要塞驻守者，林霖每一次都会亲自撰写任务卷宗。
这一次的卷宗，有中央城大人物所提出的问题，他们希望牯堡要塞的军方能够查明这支小队可以完成这场不可思议逃生的真正原因……
这份卷宗，会对牯堡要塞接下来的“话语权”产生一定影响。
北洲高层也不是傻子。
他们也发现了这次任务中的“关键人物”，顾慎。
在东洲，顾慎的名字已经颇具影响力。
但在北洲……
北洲的糙汉子们，并不关心东洲发生了什么，也不关心东洲的年轻“英雄”长什么模样，顾慎的名字并没有多少人听过，也不被人们所关注。
林霖后仰靠在座椅之上，双眼眯起，静静回想着这场布满迷雾的任务，思考着接下来要提交给中央城的虚假卷宗，该怎样落笔。
顾慎……
这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家伙。
很显然，他是一个奉行“低调主义”的隐匿者，比起受人敬仰，更享受黑暗中的安宁。
从出塞任务就能看出来……
二队能够平安归来，与顾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支小队给出了探索【迷宫】的完整情报，但离开【迷宫】遭遇风暴之后的信息，却是一无所知。
小队很有可能是遭遇了“催眠”。
只是……这支小队的队长乃是袁元，一个四阶超凡者，就算不是精神系，其精神力也抵达了四阶的基础素养。
想要催眠整支小队，简直是一个不可能的事情。
林霖看得出来，顾慎的“精神力”很强，但再怎么强，也只是三阶，第七层，跟四阶有着天壤之别。
催眠袁元，顾慎做不到，除非……
袁元放弃精神抵抗？
这个念头一出，林霖忽然想通了这支小队归来路途上最不合理的那个问题，如果整支小队都放开了精神抵抗，心甘情愿被“催眠”，那么这一切就都能解释了……忘却归来路途的细节，只不过是“催眠者”对小队进行了记忆清洗。
这个解释很合理，但却无法解释接踵而来的下一个问题。
就算群体催眠，可在那之后，小队的速度是如何提升的，又是如何抵抗风暴的？
思索片刻，林霖在案卷写道。
“由于在【旧世界】遭遇了【源质风暴】的缘故，调查小队的成员失去记忆，疑似是某座‘黑洞规律点’的影响，归乡路途的迷雾，无从破解。”
“能够返回要塞，可能是因为触碰了【门】。”
【门】是调查军团已经确定存在，但目前还没有探索明确的一种规律点。
这种规律点，可以连接贯通两片地域。
触碰者，可以实现长距离的“跨越”，不过可能会支付一定的代价……不同的【门】拥有不同的特质，目前可以确定的是，这种东西只在源质浓郁的地方才会诞生。
也就是说，【门】只在北洲才可能存在。
而具体方位，则是顶级机密，被北洲叱咤风云的巨擘级大人物所掌握着……据说锈骨，白蜥，银狐，以及那位隐于幕后的军团长，手中都各自掌握着不同的【门】之资源。
拥有【门】，便拥有了随时空降大规模战力的可能性。
这是超凡世界的极大杀器！
是一种比“封号超凡”还要更可怕的威慑力！
林霖把迷宫任务的回归原因，归咎于【门】，可以说是这份虚假卷宗的神来一笔，这是唯一的可以让顾慎避免被军方关注的答案。
只不过这宗案卷递交之后，中央城的诸位大人物，恐怕会更加活跃。
他们会复刻顾慎一行人的南下之路，并且试图找到卷宗所提及的可能存在的【门】……只不过林霖并不在乎这些事情了，他通篇报告的用词都十分谨慎。
谁也不能保证，【门】就在那里。
【旧世界】的规律瞬息万变，就算按照原路返回，找不到【门】，也是大有可能的事情。
……
……
牯堡要塞的隔离区成员们，没有想到自己能够如此快地被带出。
重灾区的“感染者”，有好几个已经出现了精神崩溃的情况。
他们的意识被毒素所侵蚀，嗜睡，安静，需要被人搀扶才能走路，根本不像是活人，已经活生生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如果不出意外，他们在五天之内就会迎来“死亡”。
精神海枯萎而死。
只不过，金穗花之毒会将他们的灵魂保留……就如同雪山里埋葬的那些探索者，顾慎随时可以引召他们的灵魂，来为净土而战，如果金穗花的毒素彻底扩散，那么整座牯堡都将被淹没。
顾慎不愿看到这样的画面。
这些战士，都是为人类未来而战的希望之子。
他们应该活着，至少不应该死在“精神毒素”的感染之下。
在金穗花认主之后，顾慎隐约感到，自己身上沾染了更多的“不祥。”
那时候还在【旧世界】，有太多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
如今回塞，顾慎才得以空闲，细细感受……这种“不祥”的感觉，与先前不太一样，他不是没有杀过人，在苔原灭杀了雪山里的晚钟教会，也有沾染不祥之感。
但此刻。
这种压抑若隐若现，似乎还没有彻底的降临，累加。
顾慎隐约感觉到，可能是“精神毒素”还有控制余地的原因……这世上的规则引导着生与死，光与暗，以及诸如此类的力量，形成了巨大的天秤，天秤的两端需要尽可能维持平衡，于是觉醒了“超凡力量”的能力者，就一定会收获所谓的“不祥”。
滥用力量，打破平衡，破坏了秩序……就会招惹不祥降身。
上一任冥王留下了“但杀无妨”的意志来诱导大蛇成长，由于没有得到正确的“引导”，金穗花做出了这样的事情……
而作为现任主人的顾慎，则是要承担这份后果。
这，应该就是这次“不祥”垂降的原因。
但好在还有补救的机会。
其实顾慎并不在意自己身上沾染多少“不祥”，在容纳冥王火种之时，他便已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但他可不想因为这件事情，既背负骂名，又承担“因果”。
这些人，要救！
……
……
林霖的阁楼排起了长队。
一座精神结界，在入口处搭建而起，每一个“感染者”在进入之前，都会被“梦境”笼罩，确保这里所经历的一切记忆都会被抹除。
顾慎原先还有些好奇，林霖所说的那位可靠的精神超凡者……究竟是何许人也。
做这件事情，必定要深得林霖信任。
此事事关重大，口风要极严，决不能为外人所知。
而且，还不能对阁楼内医治之人，有所好奇。
可真正看到“对方”的真面目时，他沉默了。
不是别人。
甚至……不是人。
那条拉布拉多大狗，老实巴交蹲在门口，伸着舌头，对顾慎友好地摇着尾巴。
毫无流氓恶犬的风范。
也是，谁说它不是“精神系超凡者”呢？
一个完美的“人选”。
解毒任务开展地极快，牯堡军方行动效率很高，顾慎操作起来也很快……这件事情没有什么难度，对其他人而言是“不治之症”，可对他而言，就是“精神接触”的事情，如果不是需要打着幌子，掩人耳目，一个一个接触，顾慎甚至可以直接召出“冥火”，把整座牯堡的“精神毒素”，都收回净土之中。
阁楼上。
林霖写完了案卷，他看到离开精神结界的那些“感染者”，身上那腐朽破败的气息已经消除，不由眼神凝固……顾慎没有欺骗自己，他真的可以解除“精神毒素”。
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一天，隔离区的病患就可以被清空。
那么接下来就是疑似感染者的排查。
以及精神毒素的彻底扼杀。
实际上，当顾慎展露出灭杀毒素的能力之后，笼罩在牯堡上空的灰暗阴霾，便就此消散，【牯堡要塞】这个腿脚不便内疾缠身的“小巨人”，终于可以试着借助外力，去站起来，来迎战接下来的风暴！
这是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然而命运并没有给林霖留下放松的时间。
几乎是下一刻，通讯器便尖锐响起。
“准将大人——”
邹海声音嘶哑：“牯堡需要支援，伞之防线快要被攻破了！”
……
……
巨壁之上。
接近三百艘源能艇，悬浮于天穹，遮天蔽日，投下的影子犹如长夜。
此刻也的确是长夜降临。
北方的【伞之防线】，千万枚浮空板所撑起的大伞，燃烧着熊熊波光，犹如一片火镜，这片【缓冲区】前所未有的炽热，第一拨风暴“缓慢”推进，抵达了这片位于人类咽喉位置的苍凉高地，奥斯蒙德的支援抵达了巨壁，一共近三百艘源能艇，数千发源能炮一齐轰击，将整片天幕都渲染成了白色，磅礴的【源质】对冲之下，那场来势汹汹的风暴，被直接打出了一个豁口！
第一发源能炮轰击的威势，成功将南下的风暴撕开了一道口子……但紧接着便是令人窒息的余压来袭，顶在伞之防线边缘的头拨源能艇，被“潮汐”的雄伟力量冲击，开始后退，即便启动效率拉满，也只能艰难保持原位，按照这个势头下去，头拨源能艇，将很快丢失最佳的防守位置。
不过。
还有第二拨！
这一次的冲击，至少有效杀伤了风暴。
说不定……能够守住防线！
驾驭源能艇的战士们还没有来得及高兴，便看到了令人感到恐怖的景象……在那道撕开的豁口之后，盛大风暴开膛剖腹的背面，则是是接连不断，而且陆续汇合的其他“风暴”。
雷霆犹如恢弘的笔弧。
这是最伟大的画匠，也画不出的景象——
与之相比，现实世界反而苍白地像是一副油画，在【伞之防线】外的风暴，摧枯拉朽地进行着合并，它们吞噬万物，包括自己。
而合并之后，这场源质风暴的规模，便抵达了令人头皮发麻的程度。
原先炮击撕碎的口子，数十秒便重新恢复了原貌。
三百艘源能艇刚刚进行的那场轰击，可笑地像是怒海中的浪花，看似声势浩大，但只是转瞬便被淹没……还要凭借一朵浪花维系浪潮，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就算能够苦苦支撑，还能持续多久？
掌控着牯堡局域网的【深海】，此刻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刺耳提醒声音。
“勘察到风暴正在汇聚，视线正在丢失，勘察数量……十四。”
“数量，十二。”
“数量，十一。”
所有听到提示声音的作战成员，俱是神情苍白……像刚刚撞击防线的那股风暴，类似规模的，还有十四个？！
开什么玩笑！
而且，它们还在融合！
“撤退。”
指挥频道里响起了一道冷静的声音。
牯堡要塞的【主艇】中，此刻一个金发男人，正代替林霖指挥要塞作战。
此人正是仲原。
调查军团执行的出塞任务，规模并不大，由于【旧世界】的诡异莫测，每次任务人数都需要进行控制……所以军团内的队长，理论上来说并不具备指挥大型战役的能力。
但仲原是一个例外！
他早年在白蜥大将麾下服役，是极其优秀的参谋官，他不仅仅展露出了极佳的战斗天赋，还展露了不俗的指挥才能，只不过北洲目前处于和平年间，并没有大规模战役爆发，仲原只能通过【沙盘模拟】的虚拟对战，来与军团内的指挥官们一决高下，他的战绩很好，鲜少败绩。
牯堡的一百四十九艘源能艇，都接受到了他们的指令。
在【防线】的关口，激荡出了最后一波的炮击，然后迅速撤退。
每一艘中型源能艇都接收到了来自主艇的特殊指令，牯堡要塞的诸位舰艇中队队长，神情诧异，那是自己要塞内部才会通用的“指挥术语”，如果不是知道此刻的作战指挥权进行了移交，他们还以为是准将大人亲自下发的指令。
林霖和仲原时常通信，互通往来，两个人彼此之间没什么秘密……仲原把调查军团内部的秘密倾囊相告，林霖也没什么保留，牯堡要塞内的日常生活比较无聊，他时常在书信里复盘自己的指挥工作，这些术语自然也都写在了信上。
仲原很清楚，与风暴对抗，需要打持久战。
这也是【伞之防线】存在的意义！
论真正的指挥才能，自己必定不如林霖……他没有真正掌握大型舰队的履历，沙盘模拟提供的那些经验并不足以与这场风暴对抗。
他要做的，是在风暴抵达巨壁之前，进行最大程度的削减。
仲原并不认为自己能够做出多么强大的指挥，但至少要撑到林霖解决自身的“精神毒素”，来接手舰队的指挥权，到那时候，盘面不要太糟糕，或许还有转机！
……
……
在绚烂的源能炮击之中，舰队开始“缓慢”撤退，向着巨壁方向退去。
而不断被炮火撕扯的风暴，则是坚定地南掠，最终撞上了庞大的【伞之防线】。
“……”
那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震撼声音。
那是极致的轰鸣。
也是极致的寂静。
坐在源能艇中的指挥员们，眼神灰暗，复杂，坚定，苦涩……
他们的瞳孔中，倒映着一枚枚浮空板，竭尽全力燃烧的光影。
远远望去。
庇护人类家园的大伞，在黑夜中燃烧出凄厉的火光。
轰鸣之音席卷一切，吞噬一切。
大伞焚烧，破碎，凋零……
世界支离破碎，发出痛苦的哀吼。
就连北洲要塞境内的阁楼，都能看到大伞燃烧发出的辉光，长夜雄燃，一片幽静，顾慎坐在阁楼一层的梦境中，以最快的速度拔除着【感染者】的精神毒素，他能做的就是尽快医治这座病倒的要塞，让城门能够快速打开。
阁楼二层的林霖，则是链接了整只舰队的通讯频道。
“我是林霖。”
他深吸一口气，冷静道：“现在整只舰队，由我来进行掌控。”

第四十章 皇权的力量
风暴怒潮撞击【伞之防线】。
源能艇在余波之下缓慢撤退，缓冲区被一寸一寸压榨，漫天炮火轰鸣，然而只能起到微弱的“抵抗作用”，这场前所未有的庞大风暴最多还有半个小时，就将抵达巨壁。
当林霖的声音在舰队通讯频道之中响起，仲原毫不犹豫地开口：“深海，指挥权移交！”
紧接着他切换到私人频道。
“你的精神状态可以指挥吗？！”
“没问题。”
林霖面无表情，他链接了舰队的指挥系统，开始下达指令，缓冲区的舰队不断迸发炮击，击打风暴，同时后撤，“在【缓冲区】对这场风暴进行炮击并不明智，先前在【伞之防线】外取得的轰击效果微弱，缓冲区一定更糟糕。”
仲原一怔。
“你的意思是？”
“让全体成员退守巨壁之后……有些事情注定会发生，我们只能接受。”林霖平静开口，道：“就算打空弹药，也不能在缓冲区击碎这场风暴。如果它撞击在【巨壁】之上，源质会与强逻辑壁面形成反应，诞生出大规模的消融现象，那会是这场风暴最虚弱的时刻。”
“你疯了？”
仲原惊呆了，“你是想把风暴放进来再打……”
这简直就是疯子才可能想出来的战术。
整个北洲正翼防线，都在派遣源能艇，前往牯堡，所有人都在拼命支援，原因就是想要把这场风暴拒之门外……一旦源质潮汐扩散进入北洲境内，无法扼制，那么将会继续向南方席卷，并且一路呼啸，接下来的每一寸推进，都将摧毁北洲人民辛苦建设数百年的家园。
“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林霖声音没有起伏，听起来根本不像是一个刚刚解除精神毒素的病人。
事实上他的精神状态并没有那么好。
只不过大事当前。
他的思路无比清晰。
“牯堡要塞的‘精神毒素’解开了。”
这是一个爆炸式的消息，但林霖并没有在公众指挥频道内说明，只是在私人链接中对仲原一个人透底，目前精神毒素已经得到救治的消息，还没有在牯堡大规模传开。
仲原脸上的神情异常精彩。
来不及诧异和错愕。
“还有一个坏消息，”林霖冷冷道：“那就是，哪怕此时此刻立即打开城门，就近的支援也需要一个小时才能赶到，一个小时意味着什么？这场风暴已经碾至巨壁……还没察觉到么？你们此刻在缓冲区所进行的一切攻打，都是无效的，这场风暴具有‘自愈性’，除非是火力抵达了它‘自愈’的上限，否则只是浪费有限的弹药和能源！”
仲原瞬间沉默。
他当然意识到了……这场风暴从【旧世界】不同的风压点中孕育而出，吞噬了大量混乱超凡源质的同时，也展现出了属于它自己的一些特质。
【自愈】，就是最明显的，肉眼可以观察到的一点！
最开始防线边缘源能艇进行的那一轮齐射，已经撕碎了风暴的腹部……然而这场风暴很快就从【旧世界】内得到了源质的补给，它吞噬了其他的风暴，并且变得更加庞大！
在【缓冲区】进行轰击，固然可以做到“拖延时间”……
但从究极目的——击垮风暴来看，这种措施真的有效吗？
仲原无法给出肯定的回答。
“全体成员退守巨壁，没有我的命令，不要进行下一轮炮击。”林霖在指挥频道内下达了这样的命令，这出乎了牯堡要塞所有源能艇驾驶员的预料，只不过无人反驳和质疑，如果下达这个命令的人是仲原，那么频道之中一定会响起疑问之声。
但在此刻，他们选择将“性命”，以及背后的“家园”，都交给阁楼里指挥的年轻准将。
他们足够信任林霖。
这是一个可以给牯堡带来奇迹的男人。
牯堡的源能艇开始加快了后撤的速度。
那些来自于奥斯蒙德麾下，那些不断进行炮击的源能艇，竟然也做出了类似的举措……
两百余艘源能艇开始向着巨壁靠拢。
看到这一幕，仲原原先有些紧绷的内心，稍稍好转了一些。
“奥斯蒙德也下达了命令，‘第三军团之眼’和林霖做出了一样的战术部署么？”
金发男人站在主舰之中。
他默默看着远方的风暴，只觉得此刻的摧毁和凋零，竟然也是一副美景……伞之防线的天眼被尽数拔除，人类已经失去了窥伺【旧世界】风暴的资格，只剩下源能艇中的这一拨备战成员，他们看着风暴在缓冲区吞噬一切，这是人类留给它的饲土，也是最后的仁慈。
缓冲区内什么都没有。
这场风暴撞碎防线，继续向着巨壁前进，就意味着它将丢失来自【旧世界】的能源补充，无论它先前是多么强大……此刻它只会变得越来越弱小。
停止炮击之后。
这场风暴前掠的速度异常之快，而且迅猛。
汹涌的风潮一瞬间便抵达了牯堡巨壁的上空，要塞边缘的十数里长线，燃烧着滚烫的熊熊火焰，那是北洲正翼防线，每一座要塞都会配备的【精神系A级封印物】圣燧，火焰燃烧笼罩每一位巨壁内佩戴源甲的战士，映照出他们坚定的面庞。
巨壁上空的源能炮，重型强逻辑机枪，重装强逻辑火箭，这些地对空的大家伙，在数十天前就已经配备完成，除此之外……还有上千位做好准备奉献血肉之躯的牯堡精锐战士，如果巨壁破碎，重装武器轰击无效，那么抵抗【风暴】的最后一道防线，便是他们自己。
每一位超凡者，都可以成为撕裂【风暴】的一份子。
撕裂风暴，然后被风暴撕裂……
如果牺牲自己，可以换取家园的安稳。
他们会毫不犹豫冲上去，用胸膛去抵抗呼啸而来的一切！
……
……
“彻底完成‘精神毒素’的拔除，预计还需要七十四分钟。”
褚灵在数据库进行着演算：“牯堡更改了作战计划，距离风暴登陆巨壁，还有十九分钟……”
“这么快？”
巨壁战火飞扬的同时，顾慎没有休息一分一秒。
他已经让那条大狗，把梦境扩展到最大，一次拔除好几位感染者的精神毒素……然后根据局域网内褚灵的检测，又拟定了一份备选名单，想要彻底抑制住牯堡城内的灾情，大概就需要这么长时间。
只不过风暴的速度比自己想象中更快！
“更改作战计划前，牯堡抵抗【风暴】的成功率为4％。”
“更改作战计划后，成功率提升为39％。”
褚灵分析道：“牯堡要塞和临时支援的源能艇弹药储备有限，在缓冲区内进行炮击，能够拖延风暴抵达巨壁的时间……但也会浪费最佳的作战时机，在风暴撞击巨壁的那一刻，会出现重大损失，进行轰炸，有一定概率可以直接破坏风暴主体。这是争取后援抵达的最佳方案。”
顾慎沉声道：“想要把牯堡从【封闭状态】中解除，需要多久？”
“按照牯堡要塞的军方规定程序，最快需要十分钟。”
褚灵平静道：“我已经拟定出了感染者名单……控制住这些人，牯堡可以进行开门。”
“把名单给我，你负责开门。”顾慎沉默了一秒，“这种关头，来不及走程序了。”
他把这份名单直接传给了林霖。
而林霖则指挥舰队的同时看到了这些人名，无需顾慎多说什么，心领神会对邹海下达命令，让全副武装的救援队进行人员掌控……紧接着下达了【解除封控】的指令。
按照【深海】的程序设定。
【解除封控】这样的事情，需要一定的时间缓冲。
而这一次，“时间缓冲”的设定似乎失效了，在林霖下达指令的那一刻，封控状态便立即解除……一心多用的年轻准将在忙碌之中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微微一怔，旋即意味深长地望向身下的扩展的梦境，目光仿佛穿透了地板，直指那个同时对自己抬起头来的东洲来客。
……
……
“我想要连电牯堡。”
奥斯蒙德对【深海】询问，“现在可以做到么？”
“抱歉，奥斯蒙德中将大人，目前牯堡要塞处于【封闭化】状态，无法进行链接。”
深海的回应十分拟人化，温柔的语气仿佛真的有那么一丝歉意。
然而这个回答却让人感到冰冷。
没有人知道，此刻的牯堡，究竟是什么样子。
城门紧闭，风暴来袭！
要塞外的支援部队，重装武器，以及高阶超凡者，此刻只能在门外等候，对于要塞边陲所发生的一切，全都束手无策。
奥斯蒙德依旧神情冷静，但眼神中闪过了一丝焦灼。
外界给了他无限的赞誉，北洲人名称他为“第三军团之眼”，“最有可能成为大将的候选人”，可在这个时刻，除了派遣【源能艇】前往要塞，他能做的实在有限。
那场风暴的规模，比一周前预估的要强大数倍！
“检测到额外权限的介入……”
深海的声音发生了变化。
“牯堡要塞【封控解除】，您可以进行链接，链接中……”
下一刻。
“我是林霖。”年轻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奥斯蒙德先生，牯堡需要外界的驰援，城门已经打开，源能艇和重武器优先进入，城内的‘疫情’已经得到控制……距离风暴登陆巨壁还有十六分钟，我们必须争分夺秒。”
奥斯蒙德从焦灼之中立即清醒过来！
关键时刻，牯堡要塞竟然传来了如此捷报！
“好！”
这位素来稳如泰山的军团之眼，激动地抨击桌面，站起身子，道：“全体成员，准备出发，十分钟内务必抵达牯堡！”
……
……
要塞【封控解除】的那一刻——
林霖的通讯器险些爆炸！
大量的讯息涌入了他的脑海之中，精神链接恢复正常，那是来自于北洲各个要塞诸位驻守者的讯息，林林总总有十数条。
北洲要塞相对独立，遭遇大灾难时会就近援助。
而这一次的风暴……
不仅仅惊动了“第三军团之眼”这样的大人物，还让周边所有要塞的驻守者，都纷纷派遣出了相当大的助力，在北洲边境，无论发生什么样的大事，需要进行怎样的支援，每一座要塞都需要保证基本的驻守成员，但这一次的“援助力量”，大得惊人。
林霖一眼就看到了最瞩目的那几条讯息。
“龙骨要塞，一百二十艘源能艇，预计六小时后抵达。”
“落银城要塞，一百艘源能艇，十四小时抵达。”
牯堡要塞，作为北洲命运咽喉之地，全部的源能艇，一共一百四十九艘，牯堡配备的源能艇规模，已经可以跟某些超大型要塞相提并论了。
也就是“奥斯蒙德”这样军团内二把手的顶级大人物，家大业大，才能派遣出一百艘以上的源能艇，来支援北洲。
龙骨要塞和落银城要塞……这两个地方，林霖都十分熟悉。
龙骨要塞的驻守者是天狗，落银城要塞的驻守者是野犬，这两个家伙……都是铸雪的心腹。
林霖看着通讯器不断弹开的那些讯息。
面无表情的他，低头点燃了一根烟，无声地笑了笑。
看来阿旒尔已经抵达中央城，并且完成自己的嘱托了。
现在想想，就连奥斯蒙德的支援，也有些“不太对劲”，这场风暴守卫战，的确规模庞大，堪称二十年之最，但这些家伙们几乎是把家底都掏了出来，这种规模的增援，抵达，别说是A级灾难程度的风暴，就算是真正的S级大暴风来了，十几座要塞掏家底的狂轰滥炸，也能将它掀翻吧？
烟头燃烧。
林霖掸了掸烟灰，封控状态解除之后，空中的轰鸣声音也随之响起，数之不清的源能艇，密密麻麻涌入牯堡上空，那是来自于整个北洲正翼防线的最强大火力，整个要塞彻底被阴翳笼罩，就连他此刻的阁楼书房也不例外。
年轻的准将叼着烟头，推开窗户，想要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他看到一片黑压压的天幕。
有些时候。
黑暗未必就是绝望。
此刻的牯堡战士们，抬起头来，目瞪口呆，看着空中几乎挤在一起的巨大鲸影。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
这场守卫战，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吸引到这么庞大的支援！
林霖趴在窗口。
他悠悠吐出一口烟雾，眯起双眼，看着黑云笼罩的天顶，眼前的这些源能艇编号来自于北洲要塞的四面八方，不仅仅是正翼，侧翼的一些源能艇，甚至中央城的皇室备用艇，也出现在了牯堡。
这些源能艇的编号，仿佛一座一座要塞城市，在林霖眼前连点成线……
这是某个讨厌的家伙在向自己展示。
来自中央城皇权的力量，究竟有多么强大！

第四十一章 铁穹
当缓冲区的空气被尽数吞噬，那席卷天地的风暴，终于撞击在巨壁之上，一刹那光火四溅，强逻辑材料与风暴内部的源质形成了剧烈的排斥反应。
这一幕，极具视觉震撼……北洲最坚固的盾，遭遇了【旧世界】重重刺来的锋锐之矛！
“开炮！”
“开炮！！！”
要塞上方的炮火在这一刻毫无保留的宣泄。
所有驻守在牯堡前线的战士，用生命去轰击这场风暴，他们已经做好了战死的准备，巨壁的风压一瞬间将“圣燧”的火光冲刷到至暗。
目前牯堡要塞内部的讯息，还没有同步到驻守者的频道之中。
他们怀揣着必死的信念，准备死守巨壁。
万千炮火轰鸣，将长夜染成白昼。
“林霖……你什么时候抵达战场？我们准备从巨壁第一防线后撤，让第二防线准备交替冲阵！”
仲原与林霖的私人链接出现了短暂的波动。
他咬紧牙关，将现场的混乱景象传递而回。
这场风暴实在太过凶残，在撞击巨壁之后，的确变得十分“虚弱”，可牯堡要塞的第一轮炮火齐射，并没有将它直接击碎……这家伙的身躯拖延着十数里，跨越了整个缓冲区，仍在源源不断地从【旧世界】汲取补给。
现在只能进行交替轰击。
而遗憾的是，牯堡最强大的火力，已经用在了刚刚的齐射之中，接下来再怎么硬抗，都只会越来越弱……如果没有后援，陷入角力战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不必撤退。”
林霖的声音很是冷静，“从这一刻起，我们将一步不退，直至取下胜利。”
……
……
风暴怒吼之夜，伞之防线倾塌，牯堡铁穹映照出璀璨绚烂的火光。
林霖早就穿上了源甲。
但【封控解除】之后，他只是静静站在窗台，眺望北方。
通讯频道里响起一道又一道的链接声音，牯堡要塞的舰队在这场反击战中已经不能算是主力了，近千艘源能艇抵达了牯堡北境，铁穹的火光因它们而燃，不用去看也知道，这些大家伙们登陆【巨壁】之后，会发生什么。
“这他妈是什么？！”
向来斯文的仲原，此刻极其失态地发出了一道不雅的粗鄙之语。
精神链接中传回前线的景象。
已经完成巨壁登陆的风暴，在扛过了牯堡和奥斯蒙德飞艇的第一波齐射之后，原本势头大好，可以侵入巨壁，但数秒之后，就被铺天盖地的炮火直接打碎。
漫天苍穹黑压压的一片。
接着是璀璨炽目的光火迸溅！
北洲要塞赫赫有名的那些名将，奉中央城之令，陆续抵达战线。
除了第三军团之眼奥斯蒙德，还有镇守龙骨要塞的天狗，驻扎落银城的野犬……可以说此刻牯堡铁穹的颜色，皆是被铸雪大公林稠一手涂抹而上。
仲原处于震撼状态，喃喃问道：“姓林的，你他娘的，把整个北洲边线的舰队都搬过来了！”
林霖望着铁穹，幽幽叹了口气。
“嗯……算是吧。”
……
……
这场战斗持续了数个小时……
由于风暴席卷，牯堡天色骤暗，犹如陷入永夜，而要塞外的巨艇驶入之后，永夜也被火光点燃，数小时后风暴的怒吼声音逐渐消散，天幕那端的炽光也开始消弭。
拉布拉多恶犬，摇头晃脑，来到了他的身旁，用大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
“结束了？”
林霖叼着一根早就燃尽的烟头，回过神来。
他回头望去。
身后的位置，二楼书房的门口，站着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明明只是数个小时没有见面。
却让林霖生出了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结束了。”
顾慎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许的疲倦。
实际上这是一种伪装，提取【金穗花之毒】对顾慎而言，并不需要消耗多少精神力……可枯坐数个小时依旧精神饱满，实在是一个明显的漏洞，即便林霖不会问自己这件事情的真正原因，他也不想在小细节上出错，所以此刻顾慎宁愿表现地疲惫一些。
在拉布拉多犬的梦境之中。
顾慎完成了对整个牯堡要塞隔离区的“救治”，除此之外……褚灵还检查了精神毒素在牯堡要塞内可能留有的残余。
这是一个大工程。
换其他精神系强者来，就算是封号级人物，最快也需要数天才能完成拔除。
可他是冥王，金穗花的毒素之力，就出自于冥王火种的孕育栽培。
“那边呢？”
这几个小时，顾慎集中心神，沉浸在拔除金穗花毒素的任务之中，等他结束这一切之后，才发觉耳旁已经无法听闻风暴的怒吼声音了。
“那边……”
林霖微微停顿，道：“那边也结束了。”
“伞之防线被攻破……但风暴在最后的登陆中被湮灭。”
林霖反身回到书房，将早已熄灭的烟头摁在烟灰缸中，“这场守卫战，北洲获胜了。”
这是一个好消息，但顾慎感觉到，这位准将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
既有胜利的喜悦。
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忧愁。
“这是关于你的案卷，我把你们返程路上的疑点都指向了【门】……”林霖掸了掸桌面，将卷宗递给顾慎，顾慎摇了摇头，没有去接。
“我们只是萍水相逢，没必要这么信任我。”林霖挑眉淡淡道：“毕竟是关于你的重要卷宗，看一下没有坏处，你也可以检查一下，这份卷宗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现在改还来得及。”
顾慎犹豫了一下，缓缓接过卷宗。
接过卷宗，并不是因为不信任林霖。
而是因为林霖刚刚的话，明显有保持距离的意思……顾慎可不会相信所谓萍水相逢之类的言辞，如果真的只是萍水相逢，可不会做到捏造卷宗这一步，林霖这是帮自己遮掩了迷宫任务的返程细节，却又不希望自己承下这个人情？
他目前还看不穿这位林姓准将的真实想法。
“卷宗没问题。”
顾慎看了一遍，林霖写得很好，返程案卷最大的疑点就是“时间”，牯堡方修改了迷宫任务的预期抵达时间，再引入【门】的猜想。
这份卷宗交上去，这只小队将不会引起更多的怀疑。
拆穿了“洪衷”的谎言，这次迷宫任务的探索者们，才是真正的英雄！
“只不过……”
“关于‘精神毒素’的事情，我可没法帮你隐藏。”
林霖沉声道：“等牯堡的战火平息，精神毒素的真相，需要你自己解释。”
“这个容易。”顾慎闻言笑了。
解释“金穗花之毒”不算什么困难的事情。
最简单的解释，就是自己的“炽火”能够进行精神克制。
炽火是超凡谱系图内中尚未明确的S级能力，其上限之高，无法估计，能够克制精神毒素，也是情理之中。
退一万步。
顾慎还佩戴着“斗战金箍”……如果北洲军方要强势调查，那么他只需要引召出这枚金箍，便足以完成一切的解释！
这是斗战神座的力量！
解开精神毒素……又算得了什么？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是一种“狐假虎威”了，可白术给自己这枚金箍，其实也就默许了顾慎在特殊情况下的“借用”。
冥王的身份不能暴露。
但他可以借用“斗战”的名头。
“等一等，你没有去参加巨壁那边的风暴抗击战？”
顾慎皱起眉头，他看着端坐在椅中的年轻男人，有些不解。
林霖是牯堡的最高驻守者。
他是北洲军方最年轻的准将，这十几年来从未缺席过牯堡的任何一场战争，可今天这种重要场合……他却坐在阁楼书房里。
“身体不适，我精神链接了牯堡舰队，进行了短暂的指挥……只不过支援来得太快，这场战争后续不需要我了。”林霖淡淡开口，反问道：“这个理由怎么样？”
“这个理由不怎么样。”顾慎认真回答道：“以你的精神力，足以化解这次的精神毒素，无论如何都不至于无法参战……”
他瞥见了林霖堆叠在窗台的源甲。
这是已经准备前赴要塞参加战斗，而后又取消了这个念头。
“但北洲军方没什么可说的。”想了想，顾慎补充了一句。
既然林霖不愿意说。
他也不再多问。
彼此，不问为什么，是两个人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关系。
林霖笑了笑。
他看出了顾慎的好奇，站起身子，掸了掸窗台的飞灰，问道：“顾兄，要去看一看么……巨壁的风暴被剿灭之后，是什么样子。”
当然想。
顾慎被那场风暴撵地十分狼狈，就算动用了“真理之尺”里那个魔鬼的力量，依旧无法与那种规模的天灾进行对抗……
在逃亡的路上，他深刻感受到了人类力量的渺小。
他当然想看一看，人类汇聚之后，所迸发的力量，有多么强大，而那场骇人的风暴被击碎之后，又是怎样凋零散落的场面。
……
……
铁穹之上，黑云密集。
从未有如此之多的源能艇，在牯堡要塞的上空悬浮。
每一个人都扬起头颅，试图将这具有历史性意义的一副画面，永远刻入自己脑海之中，铁穹中的每一艘源能艇都像是一朵盛开的黑色花朵，镶嵌在船腹两侧的炮筒还滚烫冒着金灿的源质烟雾，有些因为“过载”而变得一片通红，需要后续进行修理，才能熄灭这炽目的余晖。
顾慎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副巨幅油画之中。
巨壁的线条，勾勒出了这副油画的边缘，可工笔再妙的画匠，也无法画出铁穹上千艇齐聚的震撼，以及远方风暴肆虐的残韵……
这场风暴被命名为【迷途者】，在浩袤无垠的【旧世界】，这些龙卷迷失了自己的方向，选择南下，汇聚，撞在巨壁之上。
迷途者的终点只有一个，那就是死亡。
在北洲军方的暴力碾压之后，【迷途者】风暴支离破碎，彻底崩碎，但并不意味着它们彻底湮灭……十数里的缓冲区内，还残留着“细微”的源质风刃，与那场定义为A级的大风暴相比，这些源质残留登不上台面，即便撞击在巨壁之上，也溅不出几个浪花。
可它们会在缓冲区内肆无忌惮地漫游……直至被彻底消灭之前，【伞之防线】的重建工作都无法正式开展，所以此刻牯堡要塞的战士们，正在清理残局。
一个年轻的超凡者，正佩戴着源质检查仪器，在不远处的巨壁眺望台进行检测……
“嘶啦！”
一道骤烈的声响炸开。
这个年轻超凡者瞳孔收缩，仪器的警告声音与风刀炸开的声音同一时刻响起，他的左臂直接迸出鲜血，一缕狂风掠过，将二阶源甲直接撕开……
下一刻，一个金发男人忽然出现，他拽住这个看上去刚刚成年的年轻人，陡然向一旁甩去，紧接着拔刀出鞘，这缕极其锋锐的风暴残余，被一刀劈碎……
顾慎眯起双眼。
这一刀很快！
被辟开的风刃并没有四溅，而是被刀锋黏住……
出刀的男人是调查军团二队长，仲原，先前在要塞内相遇，还没来得及多说几句，就因为战事而分开，此刻重新相见。
“小心点，处理‘源质残余’，千万要打起精神。”仲原伸出手掌，拉起了那个惊魂未定的年轻战士，柔声道：“先找救援队，处理一下伤口。”
做完这一切。
他望向顾慎和林霖所在的位置，走了过来，简单打了个招呼，“林，你终于来了……这位就是顾慎吧？”
对于顾慎。
他其实只有一些模糊的记忆，印象并不算深刻，刚刚经历了数个小时的风暴抗击战，现在他满脑子都是炮火轰鸣的场面，反而对此刻的寂静有些不太适应。
顾慎与仲原握手。
他能感受到，这位调查军团的二队长，实力很强，与林霖一样“深不可测”，这两位应该是极其接近封号的那一批次强者了。
最重要的是，他们都十分年轻！
不到三十，已经深海第十一层……这种天赋，这种实力，基本预定了未来的“封号”席位。
仲原揉了揉眉心，让自己的思绪从先前的混乱之中恢复过来。
他望向顾慎，看了好几秒，忽然认真道：“多谢你了……把我的队员从要塞带回来。”
金发男人的神情很真挚。
但炽火摇曳。
顾慎的直觉隐约感觉到了一丝试探之意……这个家伙的谢意是真的，但凭借这件事，想获取仲原的信任，恐怕还不够。
作为调查军团绝对的领袖之一，仲原很清楚这次出塞任务的难度……在一条毫无情报的陌生道路，与旧世界风暴赛跑，还跑赢了！
用“神迹”来形容，都有些夸张。
“顾兄，我有些好奇……”
果然，在表达谢意之后，仲原就开口了：“你是怎么带着我的队员，返回要塞的？”
来了。
顾慎面色没什么波澜。
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先是仲原，再是调查军团的那些超凡者，最后是中央城的高层……这次堪称神迹的迷宫任务，一定会引来很多的盘问。
……
……

第四十二章 诸将
仲原看似简单的一句话，其实埋了好几个坑。
顾慎很清楚。
这个金发男人，刚刚结束牯堡巨壁的风暴抗击战，他可没有时间来了解这次“迷宫任务”的细节……可一开口就是询问自己如何带领队员回归。
这是默认自己是归乡路途中的重要角色了。
“老仲。”还未等顾慎回应，林霖抢先一步开口，他不动声色地递出卷宗，道：“这次出塞任务的细节……都写在这份案卷里了，如果有什么好奇的话，你可以看一下这份案卷。”
仲原挑了挑眉。
他接过卷宗，然后神情凝重：“你们遇到了……【门】？”
“我是第一次执行任务，并不太清楚遭遇了什么，只是初步判定，我们在途径上可能遭遇了具备‘精神蛊惑’特性的规律点。”顾慎缓缓说道：“至于其他的细节……我能回忆起来的，都写在这份卷宗上。”
很官方的回答。
仲原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报告……这东西出自林霖的手笔，写得无懈可击。
如果是触碰了【门】的话，那么这趟返程之路，不合理的地方，倒也能够解释了。
只不过。
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
……
……
“谢了。”
顾慎暗自传音。
“没什么好谢的。”林霖面无表情：“这份卷宗是要上交给中央城的，我可不希望中间出什么纰漏……”
这是不太相信自己的演技么？
顾慎微微皱眉，“放心好了，我的演技没那么糟糕。”
“但愿如此。”林霖道：“感觉到了么？你眼前的金发家伙也是一个直觉型选手，骗过他就不容易，而这只是第一关。”
顾慎面色如常。
他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既然林霖和自己已经是一条船上的战友了，有些事情也没必要过多解释，两人的确是刚刚认识没多久，还不了解彼此的习性。
至少这家伙，还不清楚自己是做这一行当的老手。
类似的事情，他做了不少次。
“林！”
牯堡要塞的上空，传来了一道低沉豪迈的呼喊声音。
一艘大型源能艇的腹部舱口打开。
一个高大男人，竟然没有佩戴源甲，就这么从舱口跳下，重重摔落……他的下坠速度极快，但落地姿势却无比轻柔，坠在巨壁城头，没有击碎砸碎一块砖瓦。
“啪嗒”一声。
高大男人站起身子，微微一怔。
顾慎同时一怔。
他们曾见过……
在大都区，小荒山，赵西来的葬礼之上，这个男人曾经出席。
铸雪大公麾下有忠心耿耿的三位强力打手，被称之为“三犬”，这个驻守着落银城要塞的男人是三犬之一的“野犬”！
林霖看出了两人眼神中闪过的一丝诧然，淡淡问道：“怎么……顾慎，野犬，你们认识？”
北洲和东洲关系不错，但要塞驻守者和军方高层，可没什么时间走动。
“有过一面之缘。”
野犬笑了笑：“顾慎……我说这个名字怎么有些熟悉。”
在赶来牯堡支援的时候，他大略看了牯堡要塞的近期档案，在【迷宫任务】的执行名单中，看到了顾慎的名字……本以为只是一个重名者。
这些年，顾慎的成长，还是在联邦政府的“监察”之下进行的。
他的名声，虽然在北洲还没有打响，可并不意味着北洲没有人对他进行关注……
铸雪大公就一直关注着他。
身为三犬，野犬自然也知道前不久的“清冢陵园”事件。
不得不感慨，这个小家伙的成长速度真的很快，这才多久没见？
野犬竟然有些看不穿顾慎的实力了！
乍一看，顾慎的实力大概是第三阶……
可仔细再看，这个年轻人的精神海却像是蒙上了一层纱，这种情况，大概率是“精神力”超过了当前的实力！
源能艇上空，又垂降了好几道身影。
“林。”
“林！”
顾慎发现，这些人与林霖打招呼，都习惯性地只念一个姓氏……是因为名字两个字读音一样的原因么？还是因为……林这个姓氏很特殊？
此刻从源能艇垂降到巨壁之上的，都是北洲赫赫有名的将领。
褚灵在顾慎耳旁介绍。
“这是临界要塞的驻守者，【侏儒】虢祀，精神系超凡者，目前还未加入军团。”
“这是三重城要塞的驻守者肖寒，也是东洲人，只不过出身苔原……”
因为【深海】平衡化的原因。
这些人，大多数名字，顾慎都没有听说过。
而说到最后，褚灵加重了语气，显然是个重要角色：
“这是深鳞要塞的驻守者，第三军团的【活鱼】费舍尔……这是一个值得注意的家伙，千万不要小瞧他，这家伙的能力十分古怪，据说他身上流淌着【不死者】的鲜血，深得白蜥大将重视。”
顾慎望向那个瘦瘦高高的白发中年男人，人群中最显眼的就是【活鱼】，因为他的源甲头盔是特质的，里面充满了液体，面颊两边竟然真的生长出了鱼腮，这家伙的眼珠子一片漆黑，看起来冷漠无情，开口说话的声音也有些渗人，但这应该都是超凡能力觉醒的特质，他的语意并不冰冷，反而却有些温和，是这群人中唯一主动对自己打招呼的存在。
“顾慎……我听过你的名字。”
费舍尔幽声道：“听说东洲也出现了【不死者】，那是你的朋友？”
【不死者】是极其难得的超凡畸变。
目前五洲还没有研究出【不死者】诞生的规律，这似乎是超凡者中的“幸运儿”，他们拥有无比顽强的生命，以及超凡绝伦的恢复能力，理论上来说，只要没有死去，并且得到复活，那么他们所拥有的力量便将更进一步地提升。
但，世间万物都是公平的。
【不死者】的生命也有尽头，由于其“不死”的特质，他们历尽诸劫，每一次重燃，都意味着生命的缩短……联邦中有名的【不死者】，都没有活过太久，他们燃尽一切，迸发出绚烂的光华，然后迎接黯然焚尽的落幕，这似乎是命运的安排。
很公平。
过早燃烧者，必将偿还余光。
“再次见面，你可以告诉那个叫宋慈的男人，不要太依赖这股力量……”费舍尔意味深长地传音，道：“如果有什么需求的话，可以来深鳞要塞找我。”
他这副模样，在北洲一直被人所敬畏，恐惧。
贸然传递讯息，必定会被厌恶。
但顾慎的炽火感受到了费舍尔的善意，这个家伙虽然面容恐怖，但心地善良。
“多谢阁下提醒，我定会转达。”
他与费舍尔互换了联系方式，做完这一切，后者泡在鱼缸中的脑袋，象征性地露出了一个“友好”的微笑，只不过在鱼鳃和纯黑眼珠的作用下，这个笑容也显得深邃而幽暗。
据说【活鱼】的照片……在北洲要塞境内，能止小儿夜啼。
的确啊。
就连身为冥王的顾慎，也被这笑容短暂威慑到了，怔了一秒，才连忙以微笑回报。
“这算是‘超凡变异’么，为什么他的脑袋会是这个样子？”
“是‘超凡突异’的一种，北洲军方没有隐瞒费舍尔在这方面的情报。”褚灵道：“他出生在中洲近海之乡，最开始觉醒超凡力量的时候，只是觉醒了‘水系’的力量，只不过后来便开始出现了体貌特征的改变，费舍尔开始向着‘鲨鱼’进化。”
“进化？”
这个词似乎不太准确。
“没错，就是进化。”褚灵语气笃定：“相比于人类，鲨鱼拥有更加漫长的寿命，以及强大无数倍的细胞活性，这方面绝对是更完美的‘进化者’，费舍尔曾在一次任务中遭遇了‘必死’的重创，但由于他的细胞活性太强，非但没有死，就连恢复伤势，也只用了半个月的时间。”
“这就是‘活鱼’外号的由来么……”
顾慎愣住了。
“代价是，他的大部分时间需要佩戴特质源甲。”褚灵幽幽道：“值得一提，这是北洲军方特质的‘七阶源甲’，费舍尔甚至不是封号超凡，但却由于其能力的特殊性，享受到了更高两阶的源甲资源，这个待遇，北洲有且仅有这么一位。”
要知道，七阶源甲的打造，需要极大的资源！
这是留给“顶级超凡者”的武装装置！
自五阶之后，源甲便没有办法量产了……北洲拥有五洲最强大的战斗力，以及超凡者，可他们当中，真正能够修行到深海十层的，也是千里挑一。
凤毛麟角。
由此可见，【不死者】的珍稀，以及特殊。
“穿上‘七阶源甲’，这世界上的大部分封号强者，都不可能击碎他脑袋上的‘鱼缸’。”褚灵认真说道：“这家伙有不死者血脉，生命力无比顽强，加上这副源甲，可以说是第三军团中诸多将领中位列前三的狠角色了。就算你以后和他修到了同等境界，也很难杀死他。”
这是实话。
顾慎看着费舍尔，这家伙穿着“七阶源甲”，打起架来，相当于领先对手一件准S级封印物。
“等一等……【活鱼】在第三军团诸将中排前三，谁排第一？”
顾慎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此刻，巨壁之中，诸多名将，纷纷让出了一条道路。
一位身材魁梧的男人，佩戴特质源甲，杵着大剑，缓缓走来。
他瞎了一只眼，单眼蒙着黑布，但在其身上，却是有一股奇异的气场缭绕。
仿佛有清亮之辉伴随周身，只要望上一眼，就难以挪开目光。
这是“精神系”修行到大成所外放的领域……这个家伙不仅仅是封号，而且还是封号当中的强者，顾慎仔细看了看这个男人佩戴的源甲，七阶源甲，足以验证自己先前的猜测。
这男人的精神力极其浑厚，在自己所认识的人中……应该只有高叔，可以与之媲美。
“第三军团里排第一的，就是你面前走来的这位。”
褚灵凝重道：“他叫奥斯蒙德，当之无愧的第三军团大将之下第一人，档案绝对保密，只知道他的能力名为【洞虚之瞳】，是极其强大的精神系超凡能力，【活鱼】费舍尔就是被他带入军团的，那身七阶源甲也是他为其争取到的。”
“对了……千万不要与他对视，这家伙被称之为‘第三军团之眼’，很有可能会成为下一任大将，精神力深不可测，不是你目前可以应对的！”
不用褚灵提醒，顾慎很有自知之明，他只是略微瞥了一眼，就连忙挪开目光。
但即便是如此轻微程度的扫视……也引起了这位“军团之眼”的注意。
“嗯？”
奥斯蒙德心头有一缕奇异的被注视感掠过，他走在层层目光的注视之中，寻常人的目光并不会引起自己的觉察……而这一次，眼罩内的“眼珠子”竟然都跳动了一下。
奥斯蒙德下意识望向顾慎，仔细打量了一下。
这个年轻人的身上似乎缠绕着层层阴霾。
在能力没有发动的情况下，他无法看穿。
东洲的“S级”么？
有些意思。
奥斯蒙德没有多看，他只是扫视一眼，便及时收回目光，此刻在场的都是感知敏锐的强者，自己这位军团之眼，如果真的盯着顾慎看……一定会给这个年轻人带来意料之外的困扰。
“除了奥斯蒙德，你还需要注意一个家伙。”
褚灵声音严肃，道：“铸雪大公手底下最能打的超凡者‘天狗’。”
顾慎精神力紧绷。
他注意到，与奥斯蒙德同行的，是一位披黑色羽氅的面具青年，那个青年佩戴着一副刻画狰狞獠牙的恶鬼面具，站位微微靠后，以示对奥斯蒙德这位军团内德高望重的前辈尊敬。
这个家伙给自己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
其他驻守者，全都收敛了自身的精神力，尤其是奥斯蒙德这样修到大成的人物，远远望去，如果没有这身源甲，就是一个普通人，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而“天狗”则是例外。
他恨不得把全身上下的锋芒都露出来……
恶鬼面具上的獠牙，都隐隐散发着张狂的杀气。
“奥斯蒙德阁下，欢迎来到牯堡。”
与其他人不同。
这一次，是林霖主动上前迎接。
他握住了“第三军团之眼”伸出的那只手，温声道：“感谢您的驰援。”
奥斯蒙德柔和地笑了笑。
不等两人寒暄。
天狗的声音便不合时宜地在巨壁上响起。
“准将麾下，巨壁今日为何会如此热闹，其真正原因，您心底应该清楚吧？”
他的声音冷冽如刀：“我的时间比较宝贵，在寒暄和叙旧之前，容我冒昧询问，您准备什么时候履行诺言……动身返回中央城。”

第四十三章 世上万物，终迎寂灭
天狗一开口，就让巨壁城头的众人沉默起来，气氛僵硬，跌至冰点。
就连野犬的神情，也有些微妙和古怪。
牯堡的风暴抗击战刚刚获胜，诸将刚刚会面，这家伙就说这些话，难免有些……晦气。
今日巨壁为何会如此热闹？
当然是因为“中央城”的特令！
火速前赴牯堡，赶来这场风暴抗击战的将士，都是与铸雪大公交情匪浅的人物，这一次的“牯堡大胜”，一半的功劳要归功于坐镇中央城的林稠。
“这家伙……真张狂啊。”
顾慎在人群中，注视着天狗那张精心雕琢的恶鬼面具。
褚灵给的提醒十分正确……这是一个高度危险的人物，某种程度上来说天狗比奥斯蒙德更加危险，这家伙不像是遵守规矩秩序的那种正义人物。
那张面具，应该是一件很强大的封印物。
天狗开口之后。
诸将的交流声音都小了起来……
直到奥斯蒙德再次开口。
“此战大捷，诸位更是难得见一次面。”
奥斯蒙德回首望向身后那个佩戴恶鬼面具的年轻人，和颜悦色地笑道：“就让大家多叙一会……林霖调任中央城的事情，还是私下再说比较合适。”
在北洲，拳头是最大的道理。
天狗的拳头，比在座其他诸将都要大。
而奥斯蒙德，这位正值当打之年的“军团之眼”，则是更胜天狗一筹，他一开口，身上那股大成内敛的精神气场，便再度释放出来，隐约压制住了天狗周身散发出的阴煞气息。
巨壁的气氛，也不再阴冷。
诸将重新恢复了交流。
奥斯蒙德伸手揽着林霖，温和热情地邀请他一同闲叙，林霖临走之前对顾慎投了个眼神，示意他自己看着办。
顾慎笑了。
这是把自己当成纯粹的新人了。
他好歹也是大裁决官的弟子，占卜术传人，诸多荣耀冠冕加身的天才……在东洲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只不过换了个地方而已。
两人擦肩，顾慎回了一个眼神，示意林霖不用担心。
……
……
北洲诸将，对顾慎都很有兴趣。
在出发之前，他们都观看了牯堡要塞的相关案卷……与这次风暴抗击战一同发生的，还有牯堡北境坚持了十年之久的【迷宫任务】。
归来者名单上的唯一“陌生人”，就是顾慎。
林霖已经将卷宗上传到了【深海】的数据库，这只探索者小队能够回归巨壁，简直是一场令人惊叹的奇迹……而这只探索者小队的队长，副队长都在情报回忆中指出，对这次行动帮助最大的人，正是顾慎。
若只是做了这些，倒不会吸引这些名将。
这次的风暴抗击战，诸将能够顺利入塞……便是因为有人解决了“精神毒素”，这个消息已经在巨壁上传开了，林霖没有刻意隐瞒，因为这个消息也隐瞒不住。
解决精神毒素的人，也是这个叫顾慎的东洲人！
这么多爆炸性的讯息，都指向了顾慎。
再加上顾慎那份在【深海】可查的档案公开部分：S级能力，占卜术传人，还是消失在“披月城要塞”中的那位大裁决官所收下的最后一位弟子。
这么多因素综合在一起，导致巨壁上的北洲将领，都前来找顾慎交谈。
北洲这片土壤，民风彪悍，但能被称之为“名将”的家伙们，可没一个是真正的莽夫，这些人看似大大咧咧，但实则粗中有细，他们找顾慎交谈，不仅仅是认识那么简单。
与仲原一样，他们很好奇，顾慎这只队伍到底是怎么从【旧世界】中回来的？
除此之外。
他们也十分好奇，顾慎接下来的安排。
作为探索者小队的“功臣”，中央城大概率会对这次的探索者进行授封，而顾慎很有可能会作为一个“外洲人”，参与授封。
如果女皇陛下发出邀请，顾慎会接受么？
顾慎没有透露任何有效讯息。
他与这些“将领”们一一交换信息，联系方式……但除了【活鱼】费舍尔，这里面并没有顾慎真正关心的人物，这些人只是想从自己这里获取信息。
好在巨壁上的交流并没有持续太久。
这些人，都是受到铸雪大公的调控，进行“临时作战”，牯堡上空的飞艇太过密集，也不是好事……约莫半个小时，奥斯蒙德和林霖的谈话结束，那位军团之眼下达了撤退的讯号，第三军团的将领们便陆续离开。
【活鱼】费舍尔离别前对顾慎发出了热情的邀请。
这也算是聊得投缘，这个面冷心热的怪胎原先只是想通过顾慎，联系东洲的那位【不死者】，现在他改变了主意，如果顾慎有空，随时可以去往深鳞要塞。
巨壁的“清剿任务”还在继续。
牯堡战士们正在收拾“缓冲区”的“垃圾”，争取把【迷途者】的残骸全部打扫出去，预计还需要半个月，能够开始【伞之防线】的重建，这一次的作战可以说是大获成功。
林霖结束了和奥斯蒙德的对话，来到顾慎身边。
天狗阴魂不散地站在不远处。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融入这场“热闹”的交谈会中，仿佛只是在等待林霖结束对话的那一刻……他在等奥斯蒙德和第三军团的将领结束。
看到那张狰狞的恶鬼面具，林霖头疼说道：“我向来履约，你能不能不要像催命鬼一样，站在我旁边？”
“可以。”天狗说道：“具体时间。”
林霖额头青筋鼓起，如果不是打不过，他已经动手了。
他回头望向身旁那滚烫冒烟的迫击炮筒，可惜要塞城头的“源能炮”在攻打风暴的时候竭尽了弹药，否则他现在一定会给这个阴森怪异的家伙狠狠来上一发。
“三天。”
林霖皱眉道：“我总有些东西要整理，三天后启程。”
“太长了。”
天狗冷冷道：“三天后，牯堡的源能炮弹药已经完成补充，我不想浪费大公拨款送来的弹药。”
还真是了解自己啊……三天之后，如果这个家伙还这么嚣张地站在自己面前，那么自己高低也要送他一场源能礼花。
林霖幽幽道，“林家人从不食言，我说三天启程，一定不会逾约，你不用待在牯堡，三天之后，要塞的补给资源到位，我便会动身。”
天狗：“……”
沉默了数秒，他似乎是在权衡利弊。
又似乎是得到了某个指令。
漆黑面具上雕刻的那只恶鬼，微微颔首，道：“好。”
说完之后，他缓缓向后退去，就这么坠下巨壁边缘，身躯化为一阵黑烟，飘散消失在风中。
“这个家伙向来都是这个性格。”
野犬安慰道：“准将大人，铸雪大公托我转达一句……他在中央城等您回家。”
回家？
顾慎隐约捕捉到了这个词语的意义非凡。
说完之后，野犬也转身离开。
数分钟内，牯堡要塞巨壁上空的支援全都消失，铁穹重新恢复了晴朗，天顶之上那些破碎的流云无法拼凑出先前那副末日油画的厚重质感，整个世界像是水洗过一般，洁净而无垢，异常轻盈。
只不过远方的大伞，已经彻底坍塌。
浮空板被风暴席卷摧残，彻底湮灭。
远远望去，仍然有一些“幸存”的伞片，零零散散分布如星，但实在单薄……看上去有些心酸。
“六百年的历史里，【伞之防线】被摧毁了四次。”
林霖忽然开口，说道：“最近的那一次，是在一百五十年前，巨壁也被破坏，北洲的‘铁穹皇帝’率领军团御驾亲征，在北洲内陆沦陷之前，用并不先进的枪炮，击碎了这场源质潮汐，那时候人类的科技并不发达，但依旧能够战胜【旧世界】的灾难。”
顾慎愣了愣，他没想到林霖会突然对自己说这个。
“每一次防线的摧残，破碎，重建，都会使我们更强大。”
站在巨壁高台上的年轻男人，望向远方。
伞之防线，是一眼就可以望到尽头的“世界尽头”，也是永远也望不到终点的“人类咽喉驻守点”。
林霖那双天生沉默阴郁的眸子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看到伞之防线的‘伞柄’了么？那是一百五十年前铁穹皇帝插下的旗帜，从那天之后，牯堡有了‘人类命运咽喉’的称呼，那个皇帝死在了抗争风暴的漫长战争中……然后就有了我们，有了今天，也有了明天。”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但随着周围掠过的风一同鼓荡，变得坚定而激荡。
在北洲……
坚守要塞。
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所以也不值得激动的，大声的去说。
林霖倚靠在高台之上，常年紧绷的姿势，忽然变得放松起来。
他眯起双眼，默默看着远天破碎的流云，像是看着陪伴自己多年的老友。
林霖喃喃说道：“很多年前，有人带我来到这片高台，看那把大伞，看铁穹皇帝插下的旗帜，他告诉我：世上万物，终迎寂灭，但破碎之后，才能重获新生。”
顾慎若有所思。
他同样望向远天的铁穹。
这次的风暴抗击战中，有许多破碎的魂灵，第三军团，牯堡要塞，都有战死者……这一战虽然大捷，可也难以避免伤亡。
此刻这些人的魂灵，在“冥火”的照耀下，清晰可见。
如果在此刻释放净土，或许这些人的灵魂，会被吸纳进来。
“其实寂灭，并非终点。”
顾慎思忖片刻，缓缓说道：“换一种方式来看世界，会看到另外一个角度的‘真相’，那些破碎者……可能会迎来另外一种意义上的重生。”
“是么？”
林霖低声笑了，眼前的画面，不知不觉与过往褪色的记忆有些重合。
今日不同往日。
此时却胜似当时。
许久之后，林霖声音很轻地对自己说道：“或许……是该尝试换一种方式，看一看这个世界了。”
……
……

第四十四章 与魔鬼的交易
没有亲眼看见这场风暴抗击战，是一个遗憾。
一百五十年前，铁穹皇帝付出了巨大代价，才击退这种规模的灾害。
而如今，平定这场混乱。
北洲人只用了一天一夜。
顾慎看到了最终的结局，巨壁附近一片安宁，众人眼中是晴朗无垢的天空苍穹，在“冥王”的视野里，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纯粹，因为风暴残余之地，还飘荡着一缕一缕的洁白魂灵，这些牺牲在战争中的超凡者，有些是被风暴撞击巨壁时产生的巨大能量震荡击中，有些则是被风压卷中……
顾慎没有用“净土”收纳这些人的亡魂，与雪山遇见的那些“探索者”一样……他尊重每一个因家园而战死的英雄。
悼念仪式在牯堡要塞的陵园内举办。
与清冢不一样。
牯堡并没有时间为“死去者”进行完整而隆重的葬礼，这是要塞，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战士，驻守在此，便是将一切都奉献于这片赤土，今夜如此，夜夜如此。
……
……
参加了追悼仪式之后，牯堡恢复了真正的清净，安宁。
顾慎一个人在房间内休息。
他取出了冥王府邸里的那些“黑银”。
回到要塞之后，琐事缠身，一直没有时间来处理“真理之尺”。
顾慎将精神力浸入尺子之中，片刻之后，他眼前的世界便“扭曲”起来，数秒后他便再一次来到了光影斑驳交加的尺中世界，见到了居住在此的魔鬼。
“精神链接十分顺利……”
“这说明，它一直都在等我。又或者，它无权拒绝我的‘降临’。”
顾慎定了定神，望向不远处的黑暗。
那端坐王座上的“魔鬼”，撑肘而坐，仪态悠然：“这个关头，你似乎并不需要交易……除非你想找我借一些力量，来收服巨壁外的‘魂灵’？”
顾慎笑了笑。
这家伙果然可以通过尺子，来窥伺自己的“所见所闻”。
只不过从刚刚那句话，便能判断出，这个魔鬼能够窥伺的内容大概是什么。
自己白天的经历，对话，它应该都能看见，听见。
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这魔鬼却无从窥伺。
对于巨壁外的“魂灵”，他并没有收为己用的打算。
“如果我需要的话，你可以借么？”顾慎笑着开口。
他直接顺着魔鬼的话意继续说了下去。
顾慎不想暴露自己的想法，这次进入真理之尺的精神世界，就是要摸清楚对方的“底牌”。
“当然……不过得算作交易。”魔鬼似乎挑了挑眉，很感兴趣：“你的净土应该没有扩展，此刻很需要灵魂吧……巨壁之外的那些逝者，都是优质的魂灵，今日不动手，下次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的确。
从“冥王”的角度来看，这的确是收集净土亡魂的最佳时机。
这些北洲的战士，精神足够坚毅，战斗力也足够强大。
在东洲……根本就不会爆发这种大规模的“战争”，也不存在“收集亡魂”的可能性。
“那么这次交易，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呢？”
顾慎佯装很感兴趣地开口。
刚刚的交谈，使他更进一步地确定，这魔鬼并不了解自己的精神世界，因为如今的“净土”只有铁五一个人。
对于“交易”，顾慎还有许多不了解的地方。
在【旧世界】的风暴中，他大概推测出了这魔鬼与自己交易的终极意图。
通过“真理之尺”，侵蚀自己。
一旦自己“精神失控”，那么这具躯壳，便会由对方来接手。
按照这个思路，每一次的交易，魔鬼都将向着“终极目标”进行推进。
然而这一次魔鬼的回答，却出乎顾慎意料。
王座上的黑影思索了一秒，微笑开口，说道：“我要……抽取一半的魂灵。”
他伸出一根手指，缓缓摇晃。
抽取一半的魂灵？
顾慎眯起双眼。
原先的推测应该没有问题，但这魔鬼显然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狡猾，真理之尺内的这魔鬼，可能会因为“吸纳亡者精神”而变得更强？
削弱对手，强大自身，都是通往“终极目标”的途径。
场面沉寂了四五秒。
魔鬼幽怨说道：“姓顾的，这已经是很诚心的代价了……你什么都不需要付出，就能白白得到一半的灵魂，你还在犹豫什么？”
它凝视顾慎，继续说道：“你是在害怕我变得更加强大么？”
见顾慎沉默，王座上的阴影轻轻笑了。
它伸出一只手掌，抚摸着自己的腹部，轻轻地说：“这些弱小的魂灵，对我而言，算得了什么呢？只是太久没有进食……所以实在太怀念‘人类灵魂’的滋味了，这场交易，就当做我们之间建立信任关系的初次尝试好了。”
这家伙的强大，顾慎深有感悟。
真理之尺内溢出的力量，无法用“量级”来衡量。
顾慎也不清楚，自己在得到了魔鬼赠予的力量之后，能抵达什么样的层次……只不过身为力量源主的“黑影”，已经如此强大，还需要吞噬魂灵来增强自己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无从知晓。
“老规矩，你点头，交易就算开始。”
魔鬼有些无奈地说道：“如果你不放心……就像上次那样，我把力量借给你，你自己去收集魂灵，只不过我会自动抽取一半，作为代价。”
“这个代价我不接受，你要的太多了。”顾慎直视着王座上的男人，认真说道。
这一次。
魔鬼没有动怒。
它轻声笑道：“又来讨价还价了……顾慎，你要清楚，我们是在做交易，万事万物都有天秤衡量，你想要得到，就必须要付出，这个代价，不算多的。”
毕竟它是魔鬼啊，与魔鬼做交易，如果对方分文不取，那么才是最恐怖的事情。
“好吧……”
顾慎遗憾地开口。
坐在王座上的魔鬼，眼神微微一亮，他情不自禁地揉搓双手，随时准备施展力量，满怀期待地等待着顾慎的后续。
“意见不统一，交易只能宣告失败了。”
这句话，让魔鬼怔了一怔，他那张镇定淡然的面孔，再度流露出愤怒。
这是在耍自己？！
“抱歉……我这次来，只是完成上次交易的‘承诺’，我会给你与我再次相见的机会，以及再次交易的机会，我完成了我的诺言，只不过你没有把握住这个机会。”顾慎平静说道：“交易这种事情，总需要双方一起点头，才能完成的。”
“顾慎……”
魔鬼语气阴沉：“你觉得这么做，很有趣么？”
“是的，很有趣。”顾慎没有停歇地回应：“你在尺子世界内窥伺我的生活时，应该也是这么认为的……俯瞰一个人，等待他找上门来，然后慢慢掌控他，如果我答应了你的交易，那么你一定会觉得……很有趣。”
这一次，换做魔鬼沉默了。
许久之后。
他再次开口：“我们讨论的是‘公平’的问题，如果你觉得条件不好，我们还可以再谈。”
果然啊……
所谓的“命运天秤”都是虚假的，顾慎忍不住摇了摇头，与魔鬼做交易，一切都是灵活的，如果自己狠下心，要压榨到底，这个家伙或许还会再充当一次免费劳动力。
只不过，已经没有什么演戏的必要了。
顾慎淡淡道：“没什么好谈的，我这次来见你也没有真正要交易的意思……”
魔鬼怔住了：“你来找我叙旧？”
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它勃然大怒，拍击着王座就要站起身子。
无形之中的光影，似乎因为这个动作而发生了转变。
魔鬼“及时”地控制住了怒火，他站起身子，冷冷俯视着顾慎。
这个动作引起了顾慎的注意。
看上去……这个精神世界并不稳定，魔鬼无法对自己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只能通过“交易”这种具有灵魂效力的精神交互，才能完成后续的侵蚀。
看穿了这一点，顾慎的声音便更加冷静。
“或许你应该注意自己的情绪管理。”顾慎淡然开口：“因为我的缘故，你才有机会观察到现实世界中的一切，对待恩人，你就是这样的态度么？”
魔鬼冷冷地说：“不要忘了，在要塞外，我救了你一命……”
“是么？”
顾慎笑了，他可不会被这种把戏蛊惑精神：“那只是一场交易罢了，公平公正，我们彼此点头，真正要说谁救了谁的话，其实是我救了自己，顺带救下了你，我还是你的恩人。”
魔鬼生平第一次语塞。
它遇见的上一个家伙，远没有这么棘手。
“好吧……既然你这么渴望‘交易’。”
顾慎面无表情地说道：“那么我们就再来一场交易好了……我会让你知道谁是真正被需要的那一个，这场‘交易’的内容很简单。你对我道歉，我给你选择性的恢复光明，如果你现在就低头，那么一切还来得及。”
道歉？！
魔鬼低沉怒吼：“你在开什么玩笑？”
可惜……顾慎并不是在开玩笑。
王座上的黑影开口的第一时间，他的身影便在真理之尺的精神世界中淡出，消失。
顾慎知道，这家伙嘴硬，不会答应这场交易。
他回归现实世界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取出黑银，直接将真理之尺，浸入最高品质的“强逻辑材料”之中。
顾慎盯着那雪白戒尺，在“黑银”之中变得漆黑。
他的眼神一片冰冷。
事实上……这是知晓“魔鬼”存在之后，就注定会做的一件事。
顾慎无法接受，自己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这家伙注视着，虽然它现在还在尺子里，无法对自己造成威胁，但万一以后真的有一天，这魔鬼获得了自由呢？
封锁之后。
顾慎心头的那股“被注视感”，逐渐消散。
他感到轻松了许多。

第四十五章 多鲁河之毒
“浸泡在‘黑银’中，它应该无法再凝视现实世界了吧？”
顾慎端详着那把由银白染成漆黑的戒尺。
他并不知道尺子里面的情况，但黑银将真理之尺包裹后，他发自内心地感到一阵轻松。
与魔鬼的交易，注定是漫长的博弈。
在他找到冥王陨落的真相之前，还是尽可能减少与那魔鬼的交谈，那个栖息在黑暗中的家伙，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阴森气场。
此刻看上去自己占了上风。
可从自己进入戒尺的那一刻，胜利的天秤便已经在向另外一方倾斜。
刚刚的交谈，还是颇有收获的。
至少顾慎确定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真理之尺无法拒绝自己的精神链接……
只要“黑银”能够封锁尺子的感知，那么接下来的对弈，他可以稳稳占据上风！
这段时间，他并不打算动用戒尺。
做完这些，顾慎离开房间。
他只身前往陵园。
……
……
结束了【迷宫任务】之后，顾慎心头便一直有一个疑惑。
以金穗花的实力。
那些抵达迷宫的探索者，没有顶尖四阶超凡者的实力，几乎没法活着离开……可洪衷却偏偏逃回来了，档案上记载，这家伙的超凡境界大概是深海第八层。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林霖，仲原，以及这次执行出塞任务的小队成员……都不清楚“金穗花”的存在，所以他们认为洪衷的生还，只不过是侥幸！
可顾慎知道，绝不可能是侥幸！
这家伙身上……要么是隐藏的秘密，要么有特殊的封印物！
皓月当空。
刚刚结束了一场风暴浩劫的牯堡，在银白月光的铺洒之下，显得格外皎洁而明亮。
巡守的哨兵见到顾慎，没有阻拦，而是恭敬行礼。
顾慎一路畅通无阻，进入陵园。
他来到了洪衷的墓碑前。
或许是因为刚刚下了一场大雨的缘故，这座墓碑周围，长出了些许杂草……在“精神毒素”爆发之前，这里还被当做“英雄”的悼念地，调查军团二队不止一次派人前来交谈，试图将归乡者洪衷的尸骸从要塞运回北洲内陆。
现在想想，都让人觉得后怕。
如果这场“精神毒素”在内陆爆发……而且彻底扩散，那么事态就严重了。
到那时候，就不是顾慎能解决的麻烦了。
北洲恐怕要花费极大的人力物力，去解决这场“灾难”。
而顾慎，则要被迫承载“金穗花”屠杀带来的命运灾厄，换而言之……他可能会因为这场人为扩散的灾难，背负大量的不祥。
好在，林霖阻止了这一切！
这一点连顾慎都暗暗感到佩服，要知道这家伙可没有“冥火”。
身为要塞驻守者，做出这种决定，需要顶住外界所施加的巨大压力。
不得不承认林霖那异于常人的敏锐，他拥有猎犬一样的嗅觉，把“洪衷”身上的危机嗅地一清二楚。
这是一个大心脏的天生将才。
“这墓里的气息，有些奇怪。”
顾慎对抗着金箍，艰难睁开了一缕“炽火”，他的眼瞳燃烧成淡淡的金色。
凝视之下，墓碑的杂草，石刻的文字，都虚化消失。
他的视线穿透地面，直指灰土之下的棺木。
“炽火”的精神力，直接触及了“洪衷”的尸骸，按理来说……这是孕育着“金穗花之毒”的母体，在自己冥王的触碰之后，应该第一时间激荡出残余的灵魂。
可是，并没有出现这个现象。
棺木里的男人，死得不能再死……就连最后的残魂，都消散干净。
至于棺木里本该残存的超凡源质，更是连渣滓都不剩。
“有什么力量，分解了他的灵魂？”
顾慎蹲下身子。
他伸出手掌，轻轻一震。
陵园的灰土被精神力不断向两边抹开，数秒之后，露出了那副崭新的棺木表面。
顾慎决定直接开棺。
棺木打开……
一副腐朽的尸体，映入眼帘，洪衷的身躯被焚烧过，此刻烧地只剩下枯骨了……但除却焚烧迹象，他的身躯好像还被什么力量啃噬了，顾慎皱起眉头，在洪衷的骨骼之中，有一枚古老破旧的吊坠，并没有腐朽，被拴在脖前，此刻陷入了胸骨之内。
封印物！
顾慎没有直接伸手触碰，也没有以精神力摄物。
他戴上了黑银夹层的手套，小心翼翼将吊坠取出……这看上去并不像是什么具有杀伤力的封印物，这枚吊坠应该是很古老的物件，质感细腻，主体是一枚破碎的十字，似乎是斜着碎裂开来的，至于吊坠的挂链部分，很可能是洪衷自己搭配的，因为在黑银包裹之下，顾慎只是轻轻揉搓了几下，那纤细的挂链便缓缓风化湮灭，只剩下了十字吊坠的主体。
在反复端详，确认没有危险之后，顾慎试探性地派遣了一小缕炽火进入其中。
或许这是一件精神系封印物。
洪衷的灵魂，被啃噬干净，骨骼也腐败地如此彻底……
大概率就是这件封印物的作用。
以精神力试探之时，顾慎已经做好了派遣“炽火”有去无回的最坏打算。
然而结果却出乎意料。
“炽火”浸入十字吊坠的过程异常顺利。
而顾慎也感受到了一缕熟悉的灵魂气息……这枚十字吊坠果然是精神系封印物，在其中飘荡着一缕蜷缩起来的弱小魂灵。
洪衷的灵魂，并非被封印物啃噬，而是得到了【庇护】，躲在了这里！
顾慎瞳孔收缩。
万万没想到，这次入陵开棺，竟然能发现这种东西。
肉身破碎，灵魂亦会消灭……目前为止唯一的例外，就是冥王的“净土”，这是传说之中可以执掌生死规则的神，而即便是冥王，留存亡者的灵魂，也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来不及细想。
一道低沉的声音便在身后响起。
“喂……”
顾慎瞬间结束精神沉浸，他反手将吊坠收起，神情镇定地回头望去。
一个并不高大的金发年轻男人，双手插兜，缓缓走了过来。
仲原来到洪衷的墓地前。
这位二队队长的神情有些疲倦，经历了风暴抗击战后，他还没来得及休息，此刻看着尘土堆叠的坟头，向外掀开的棺木，声音沙哑说道：“东洲那边应该也有‘死者为大’的说法……你就这么把他的棺木打开了，不太好吧？”
“这是‘精神毒素’爆发的最初源头，我在检测精神毒素有没有残余。”
顾慎给出的回答无懈可击：“如果精神毒素没有清理干净，那么二次爆发的危害将更胜第一次……这种情况下，没有‘死者为大’的说法。”
仲原一下子就沉默了。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表示了对顾慎行为的赞同。
只是……这里埋下的，毕竟是与自己一同征战多年的战友，数次托付后背的同袍。
直至此刻，他都无法相信，袁元苏河给出的那份报告……在他的记忆中，洪衷并不是一个会杀死队友的自私之辈。
可现实却是残酷的——
发现绿洲的归乡者英雄，是北洲今年最大的虚假新闻。
洪衷杀死自己的队友，携带剧烈的精神毒素而回，隐瞒了【迷宫任务】的真相，险些害得整座牯堡要塞沦陷于风暴之下。
“有异样么？”仲原轻声笑了笑，“等离开要塞的时候，我还想把这家伙带走呢。”
“暂时没有发现异样。”顾慎平静说道：“这具尸体先前被焚烧过，但不够彻底，我建议将它彻底焚灭，永绝后患，如果只是为了纪念的话，你可以带走骨灰……”
他刚刚取走洪衷的吊坠。
以那件封印物所蕴含的力量来看，洪衷大概率对所有人都进行了保密，可如果这尸骸运回内陆，北洲军方再进行一轮检测……或许会生出变端。
以解决“精神毒素”的理由直接火化，对牯堡，对顾慎，都是永绝后患。
林霖不可能拒绝自己的提议。
仲原神情有些挣扎。
“先前我烧了一次，留了一具完整的尸骸，”他轻叹了一声，喃喃说道：“能带走骨灰也好……在来之前，我答应老洪的亲人，把他带回故里。”
仲原蹲下身子，忽然问道：“顾兄，你有没有觉得这具尸体不太正常？”
“……”
顾慎以静制动，将这个问题抛了回去：“你觉得哪里不太正常？”
“焚烧过一次，你看不出来也正常，他干枯的太快，肉身和精神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仲原缓缓说道：“在焚烧之前，林霖打开过一次棺木，不过短短数天，洪衷就腐烂的只剩下一具干枯的骨骼了。”
这的确不合理。
只不过……顾慎在洪衷身上发现了十字吊坠，他知道这家伙的灵魂，并非被什么东西吞噬，而是栖身在吊坠之中。
他继续保持沉默，等待后续。
仲原意味深长说道：“在多鲁河灾境，被【河毒】感染的人，就是这样……”
调查军团二队的绝对主力，跟随仲原，刚刚参与了多鲁河灾境的讨伐任务！
这场超大型灾境的讨伐，是北洲军方精心筹划的重大作战！
大将级的人物，出动了不止一位！
而关于“多鲁河”的情报，至今还被北洲军方封锁，外洲并不知晓具体情况，只知道这场重大作战，已经取得胜利。
金发男人站起身子，轻声说道：“这家伙身上的‘毒素’，和多鲁河灾境的‘毒’，是同一个源头。”
……
……

第四十六章 盛会之邀请
仲原始终凝视着顾慎，他认真观察顾慎的反应。
仲原并没有隐藏自己说这番话的意图。
他是发自内心地感谢，顾慎能把自己的队员带回要塞。
可他同样发自内心地怀疑。
这个东洲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做出这么多匪夷所思之事……
尤其是结束了噩梦般的“多鲁河灾境”任务，他对【河毒】的恐怖记忆犹新。
“阁下似乎话里有话。”
顾慎平静道：“我并不清楚你所说的‘多鲁河灾境’和‘河毒’是什么，我只知道……这次牯堡爆发的‘精神毒素’，并不是无解的危机，即便没有我的‘炽火’，北洲军方应该也有能力解决吧？”
“当然。”
仲原没有从顾慎身上得到有用的讯息，他坦然道歉：“抱歉……是我多虑了，这几天精神过于紧绷，有些疑神疑鬼。”
金发男人的目光有些飘忽，似乎是陷入了回忆之中：“虽然是同源之力，但多鲁河的【河毒】，比你这次解开的毒素，要厉害地多，那是一种给人带来绝望的精神毒素……至今我都不愿重新回忆执行任务时的画面。”
顾慎眯起双眼。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同源的毒素意味着什么！
金穗花之毒，就是冥火所制造出的力量……如果多鲁河灾境内的【河毒】与金穗花之毒真的是同源，那么就意味着，在多鲁河内也存在着“冥火”的力量。
多鲁河的精神毒素，比金穗花之毒，还要厉害的多？
“关于多鲁河……”
顾慎犹豫了一下，问道：“那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这是北洲的绝对机密。
以褚灵目前的权限，还无法翻阅这种保密级别的高危档案。
顾慎开口之后就改变了语气，笑了笑：“抱歉……我只是有些好奇，如果不方便回答的话，可以不用回答。”
“参与行动的军方高层，都签署了保密协议，我无法奉告细节。”仲原摇了摇头：“如果你对多鲁河感兴趣的话，不妨去一趟中央城吧，据我所知，多鲁河接下来可能还有一场行动……而军团长大人似乎对你很感兴趣，如果你亲自见到了她那种级别的大人物，想必什么疑惑都能得到解答。”
“还有一场行动，多鲁河不是已经完成讨伐了么？”顾慎皱眉。
“呵……”
金发男人淡淡笑了一声。
他避开先前的话题不谈，悠然说道：“不出意外的话，就这两天，中央城的‘邀请函’会抵达牯堡要塞，作为【迷宫任务】的功臣，解救牯堡的恩人，北洲会邀请你前往中央城接受‘授封’。”
顾慎颇感兴趣地问道：“授封？”
“别误会，参与迷宫任务的全体成员都会得到‘授封’。”仲原平静说道：“这次的迷宫任务意义重大，你们及时戳破了绿洲的谎言，并且在风暴中逃生，完成了‘不可能’的任务，你们所做的一切，足以给人们带来希望。据我从军团长大人那里得知的情报来看，就这次任务的难度，以及‘洪衷事件’的影响力，中央城或许会颁发一等奖章。”
顾慎对一等奖章这个词可不陌生。
刚刚踏上【旧世界】的时候，莫宏义和祝霄提到过一等奖章，这似乎是北洲顶级的荣誉。
祝霄当时的原话是：“这玩意儿是活人能拿到的吗？”
如今想想，这话颇有些应景。
一等奖章的确不是活人能拿到的。
如果顾慎没有参与这次任务，那么这次出塞的整只队伍，已经全部葬身雪山迷宫之中。
如果没有与真理之尺的魔鬼进行交易，那么顾慎也会倒在风暴之下。
林霖的报告把逃生的原因归咎于【门】。
但只有亲身经历了一切的顾慎知道，这次任务是真真正正的九死一生。
“现在外面有许多人都在猜测，猜你不会去中央城。”
仲原忽然说道：“毕竟你是外洲人，就算拿到了北洲的‘授封’也没什么实质意义，调查军团里有人和我打赌，说你完成【迷宫任务】之后，就会回到东洲……”
顾慎神情淡然听着。
北洲军团里的绝大部分掌权者，并不知道自己此行北上的真正目的。
迷宫任务，已经查到了老师师姐的一部分信息。
除了“披月城要塞”的失踪案，他还要给女皇陛下亲手献上顾长志先生的信封。
所以顾慎无论如何，都会去一趟中央城。
而这次授封，也给了他一个恰到好处的理由。
“恭喜你，可以提前找那个家伙索要赌注了。”顾慎说道：“我对中央城一直很感兴趣，等邀请函一到，我就会动身。”
“不……”
仲原摇了摇头，他认真道：“见到你之前，我关心的是那场赌约能不能赢，见到你之后，我已经不在乎和那人赌约的事情了。你的确很有实力，也很有天赋，这个年龄，能把精神力修行到高出当前超凡境界的天才人物，北洲也不过那屈指可数的寥寥几个。”
顾慎哑然失笑，他熟悉这一套。
欲抑先扬。
“牯堡要塞的事情之后，北洲有许多大人物都已经听闻了你的名字。”仲原郑重道：“近些日子，北洲不太平，在多鲁河灾境危机平息之后，又闹出了牯堡风暴一事，铸雪大人已经向边陲防线发出了邀请，不多时，镇守北洲要塞的诸公诸将都会前往中央城。”
顾慎的神情也凝重起来。
听上去，这似乎是一场“盛会”。
“先前在巨壁的碰面，大家都很‘友好’，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友好’的。据我所知，北洲军方内有人很不喜欢你。”仲原直截了当说道：“不出意料的话，这次铸雪大公邀请诸将，他也会去。所以……如果你前往中央城，很可能会遇上麻烦。”
说到这，仲原无奈叹了一声：“所以我希望你仔细考虑，再决定要不要去中央城接受‘授封’。”
听到一半，顾慎就明白了仲原的意思。
“多谢提醒。”
他微笑道：“有人很不喜欢我？连仲原兄都不敢指名道姓点出来的存在，看来是个大人物了。”
顾慎看得出来，仲原的提醒是纯粹好心。
但这件事情，实在有点意思。
自己的“冥王”身份可没有暴露。
而这是顾慎第一次抵达北洲，在此之前，他没有和这片土壤上的任何一人有所接触……除了古文会里神秘的“零漆叁”。
这种情况下，谁会不喜欢自己？
“的确是一位大人物。”仲原诚恳说道：“如果你从牯堡启程返回东洲，那么就不会有所摩擦了。”
毕竟北洲的大人物，手再怎么长，也伸不到东洲。
“原来如此……”
顾慎沉思片刻，淡淡说了二字：“多谢。”
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的表示了。
看样子，更像是去定中央城了？
仲原微微一怔，有些无奈。
他没想到，自己提醒一番之后，顾慎的态度似乎变得更坚决了。
这是有什么底牌么？
可这是北洲啊，这小子腰杆子有这么硬吗？
“好吧……”
仲原见状，摇了摇头，也不再劝说什么，郑重道：“那家伙的能力十分古怪，而且还有一件‘诡异莫测’的封印物，我不方便多透露信息，你自己小心。”
顾慎挑起眉头。
说是“不方便透露信息”……
但仲原抬起的手指，指尖之处，勾勒出了一缕火苗。
他右手食指佩戴着一枚戒指，那是北洲赫赫有名的A级封印物【凰戒】，据说【凰戒】内的火焰可以焚烧精神，这似乎是与宫家血脉【迦楼罗】同源的强大火焰……这缕火焰出现之后，直接引发了顾慎眉心“炽火”的震颤共鸣。
幸好有金箍压制。
否则“炽火”就要跃出眉心，与这凰焰一争高下了。
仲原转身离开。
顾慎则是静静看着空中徐徐燃烧消弭的那个字。
“孟。”
仲原给自己留下了一个姓。
这是很重要的讯息。
在【深海】的帮助下，只需要一个姓，往往就能锁定群体，缩小范围。
而褚灵则是一瞬间便搜索出了北洲高层中姓孟的大人物……这竟然是北洲的一个大姓，与林姓一样，有十数人。
数秒之后火焰焚尽。
顾慎看着脑海中整理出来的那串名单，陷入了沉思之中。
看来那个讨厌自己的大人物，真的很厉害……仲原刻意用【凰戒】燃烧出那位大人物的姓氏，显然是不想留下痕迹。
究竟是什么样的能力，能捕捉到牯堡发生的对话？
又是什么样的封印物，让仲原行事如此小心？
想了片刻，实在想不通。
顾慎摇了摇头，索性把这个问题抛在脑后。
他把陵园发生的事情大概简述了一遍，以邮件形式，发给林霖，然后离开了这里……回到自己的房间之中。
刚刚关上门。
顾慎便放出了四缕炽火，镇守在屋阁四方，这是“封印”真理之尺都未曾动用的仗势。
他取出了那枚破碎的十字吊坠。
佩戴鬼面纱，确保万无一失之后，顾慎的精神力浸入了吊坠之中。
他对精神空间里那团蜷缩的灵魂开口。
“洪衷……”
“醒来！”

第四十七章 命运女神的庇护
“醒来！”
低沉的声音在吊坠精神空间内响起。
那道蜷缩的灵魂被震醒，顾慎没有给“洪衷”一丁点反应的时间，出声的那一刻，炽火便翻涌而上，将那缕灵魂覆盖，淹没……
催眠在一刹那完成。
在顾慎心中，这枚十字吊坠是评级极高的封印物。
能够留存“逝者精神”，这种能力已经超越了正常封印物的范畴，用“神物”来称呼也毫不夸张。
所以，从浸入吊坠空间的那一刻起，顾慎便打起了全部的精神。
不过……
整个过程，顺利地超乎想象。
那缕蜷缩的灵魂，舒展开来，“洪衷”的五官一片茫然，一缕炽火在灵魂小人的眉心位置徐徐燃烧……这个家伙的精神已经被顾慎尽数掌握。
只需要一个念头，就可以将其抹去。
“这就完成催眠了？”
顾慎也有些讶异。
他本以为，这枚吊坠是“洪衷”给自己留的后手，如果遭遇意外，还可以自我保存灵魂，可如今来看，似乎并不是这样……
“你叫什么名字？”
“洪衷，洪水的洪，由衷的衷。”
“你的身份。”
“调查军团二队队员，时任……迷宫三十八任务临时队长。”
顾慎尝试着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洪衷的灵魂都答了出来，说明他还保留着生前的记忆。
“这是什么封印物？”
下一个问题，顾慎直接开门见山。
“……”
沉默。
长久的沉默。
苍白的魂灵抬起头来，迷惘地望向顾慎，他的双眼满是空虚和困惑。
显然，这个问题难住了他。
顾慎皱起眉头：“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又是一阵死寂。
这也属于“超纲”的问题。
这个单独的魂灵，虽然可以在催眠状态下回答问题，但看上去智力并不高。
“我……”
洪衷声音沙哑，断续说道：“我不知道……我本来应该死了，但多亏了‘它’，我好像握住了生命的最后一丝希望。”
炽火在眉心燃烧着。
顾慎感受着魂灵的精神状态……洪衷的记忆受到了些许损坏，认知出现了障碍，他处于半生半死的状态之中，还不清楚自己只剩下了灵魂，也不知道顾慎所说的“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个东西，认得么？”
顾慎抬起手掌。
他以精神力，凝聚出了“十字吊坠”的虚拟影像，投放在掌心上空。
“当然认得……就是‘它’救了我！”催眠状态下的洪衷，声音激昂了一刹，而后复又低沉下去，喃喃道：“‘它’救了我不止一次……”
“它是什么？”
苍白的魂灵，感受着眉心燃烧的火焰，喃喃说道：“如果您是询问它的名字，那么应该没有答案。我在【旧世界】捡到了这枚吊坠，我把它称为‘命运女神的庇护’……”
炽火完成了对“洪衷”灵魂的贴合。
大量的汹涌的记忆，从火焰之中翻涌而出。
顾慎不再询问。
他默默观看着这些记忆……
洪衷在多年前，曾出塞执行了一次任务，那是年代久远的往事，仲原还没有调至二队担任队长。
那次任务，探索者小队全军覆没。
除了他。
原因很简单……他在【旧世界】捡到了这枚“十字吊坠”。
洪衷鬼使神差地佩戴上了这枚吊坠，在濒死之际，一路幸运地躲避了好几枚大型黑洞，并且成功触碰到了可以跨越漫长距离，直接返回要塞的【门】，完成了不可思议的跋涉……观看这段记忆的顾慎，心情有些复杂，因为当年洪衷所经历的事情，与前不久的自己实在有些相似。
那起事件当然引起了北洲军方的注意。
只不过当年洪衷实力低微，档案又完全合理……没有人把注意点放在他的身上，北洲高层认为这个家伙只是一个幸运儿。
事实证明，洪衷的幸运，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此后的每一次出塞任务，洪衷都会佩戴吊坠，这枚十字吊坠无数次带着他脱离险境……而此后的岁月里，他开始慢慢摸索，尝试掌握吊坠内的力量。
凭借这份“奇遇”，他成为了调查军团二队的精锐成员，并且可以担任【迷宫任务】这种高难度出塞任务的队长。
只不过，洪衷一直很小心。
他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自己的“幸运”，这枚吊坠的存在，他没有对任何人说……
他不是一个野心家。
他知道自己捡到了不得了的东西，但他只是想活得久一点。
这个家伙的记忆读取起来很轻松。
而且很讽刺。
恐怕此刻，北洲没有人会相信，由英雄跌落神坛，被无数人所谩骂的“洪衷”，内心真实想法竟然如此单纯：拿到了这种神级的封印物，他甚至没有想过要凭借这股力量，成为调查军团的队长……洪衷对自己人生的规划无比简单，凭借这枚封印物里的力量，带着军团里执行任务的好兄弟们一起安安稳稳活到退休，然后安享晚年，最后在临死之前，把这件封印物上交给军团高层。
这个想法真的很简单。
所以注定会破碎——
这一次……迷宫任务的发展，直接击碎了洪衷的美梦。
这枚吊坠，在以往总会给予洪衷正确的引导……可这一次却出现了“意外”，金穗花的梦境铺展之后，检测超凡源质的仪器会错误报响。
小队在那时候陷入了决策困难。
而洪衷的“吊坠”，希望他后退……洪衷第一次陷入了犹豫，调查军团的经验告诉他，后退会遭遇“黑洞”，这也是他第一次没有按照“吊坠”的指引行事。
于是接下来，他的精神便被拽入了“金穗花梦境”之中！
在那里，他看到了绿洲，也看到了远方的旅者。
他看到了人类探索六百年的最大希望……
最终看到了铺盖天地的巨大蛇影。
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迷宫】，手上紧握着出鞘的战刀，刀锋沾染着滚烫新鲜的热血……他浑身上下没有伤口，刀上的鲜血只有可能是队友的。
因为他的身上，多了一枚鲜血淋漓的能源核心，那是支撑他返回牯堡巨壁的备用能源。
洪衷用了一秒，意识到【迷宫】里发生了什么。
吊坠并不是自己猜测的那样，只是提供轻微的“指引”。
这是一件很硬的封印物。
在自己精神被蛊惑的情况下，这枚吊坠依旧发动了“不死”的效果，它驾驭着自己的身体，完成了迷宫之中“必死之境”的脱困……而杀死队友，取出能源核心，也是逃生的必要环节，洪衷无法做到的事情，这枚吊坠帮他完成了。
想要不死，逃出迷宫还不够。
还必须拥有足够的能源……
于是在漫天大雪，恢复清醒的洪衷，看着鲜血淋漓的双手，只能选择“归乡”。
他别无选择。
然而在人生的道路上，选择错了一步，就会错第二步，越错越多，越行越深……
金穗花种下的“精神毒素”，传递越多，扩散越广，对宿主的影响就越小。
回到牯堡之后，洪衷陷入了沉眠。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将死之兆”，返程消耗了他太多的力量……可实际上的真相却恰恰相反，“命运女神的庇护”为他挑选了绝对的生路，那就是扩散“毒素”，并且收纳他自身的灵魂，来避免毒素的侵蚀。
如果没有外在力量的干预。
当金穗花的精神毒素完成扩散，全部从他躯壳中离开。
那么“洪衷”的灵魂，从十字吊坠之中回归，他将会迎来史无前例的“复生”。
……
……
这世上真的有幸运女神吗？
顾慎以前并不相信。
但看了洪衷的记忆，他不得不重新改变想法。
或许……真的存在。
这枚吊坠，提供了“不死”的庇护，这是顾慎目前所无法理解的力量，有些像是【深海】所展露而出的数据穷举。
这枚吊坠可以在无数条死亡之路中指引最正确的那一条。
只是洪衷最后终究没能逃脱“死亡”的归宿。
他与自己在这里见面。
而肉身已经注定会被焚烧成烬。
可见……这枚吊坠，也并非一定能让“宿主”活下来。
顾慎心头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不……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仔细想想，自己与“洪衷”在这里的相遇，是不是也是命运鬼使神差的安排呢？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千万条因果线，在做错了当初迷宫的那个选择之后……洪衷“死亡”的概率也已经接近百分之百，他没有足够的能源，没有解毒的能力，即便逃回牯堡分散毒素，也会被后续赶来的仲原烧毁尸身，顾慎想不到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这个家伙真真正正活下来。
除了遇见自己。
无数条因果线中……只有与“冥王”相遇，才有可能活下来。
这一刻。
顾慎感受到了隐隐约约的“命运”之力，那股力量并不是言语，更不是精神，是一种虚无缥缈而又真实存在的“指引”。
那股指引告诉自己。
如果此刻施展“净土”，收纳洪衷的魂灵……
那么这枚吊坠，将完成誓言。
命运女神的不死庇护……将转移到自己身上。
他抬起头来，望向这片精神空间洁白无垠的“穹顶”，这里没有其他颜色，也没有实际意义上的大小，无穷无尽的白色充斥了全部的世界。
“这算是交易么？”
顾慎自嘲笑了笑。
他隐约感觉到了……这枚十字吊坠，品级恐怕高的吓人，这至少是“S级”的封印物，而且还是破碎品，如果拼凑起来，极有可能与“真理之尺”是同一级别的物件。
如果天顶出现一个洁白的“天使”，那他倒是可以心安理得的答应下来……可惜，等待了片刻，什么也没有，与真理之尺截然不同，这枚十字吊坠并不是在与自己交易。
顾慎可以选择不收纳“洪衷”。
但如果这么选择，顾慎什么也不会得到，吊坠不会重新认主。
而逝者的魂灵，会逐渐消散，这是“铁律”，即便是这枚堪称逆天的十字吊坠，也不能忤逆这道铁律。
但……
以这枚吊坠的“特性”，会不会重新寻找能够收纳洪衷魂灵的人物，或者是“想”到其他的解决办法？
“好吧……”
顾慎自嘲笑了笑道：“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他两根手指抹过……
精神空间绽开了一道裂缝，瞬间降临到了“洪衷”灵魂的头顶，将其尽数笼罩，而后吞入其中。
顾慎凝视着这道迷茫，困惑，惘然的魂灵，低声开口。
“恭喜你，冥王赐你‘永生’。”
炽火汹涌而过。
洪衷在吊坠的精神空间内消失。
从此净土之上，多了一缕灵魂。
完成了“洪衷”的不死庇护之后……吊坠的精神空间缓缓关闭。
片刻，顾慎睁开双眼。
他看着躺在自己掌心的那枚吊坠，感受到了灵魂的微妙变化。
这枚吊坠，正在与自己的精神缓慢融合。
他的精神力并没有提升，但对周围的敏感程度却提升了，而且……顾慎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枚吊坠认主之后，额首的“斗战金箍”似乎也扩宽了一些。
难道说这枚吊坠，还可以增强精神力？
完全融合似乎需要一些时间。
顾慎收起吊坠，轻声笑了笑。
“命运女神的不死庇护，如果凑齐完整的你……会是什么样子呢？”
这实在是很有趣的事情。
他的身上，有一把时时刻刻想要自己性命的尺子。
还有一枚提供不死庇护的吊坠。
一柄无坚不摧的矛。
一面绝对不破的盾。
顾慎有些好奇……究竟是矛更尖锐一些，还是盾更厚实一点？

第四十八章 与林同行
空荡的房间里，顾慎手指摩挲着十字吊坠。
虽然有了【命运女神的庇护】，但并不意味着他是绝对安全的……
从洪衷身上发生的事情来看，这枚吊坠大多数时候会给予“提示”，而在某些时刻，则是会帮助宿主做出“强制性”的行动。
从洪衷踏入“金穗花梦境”的那一刻。
物理性质上的死亡，就已经无法避免了。
对顾慎而言，这枚吊坠是未来迎接“不祥”和“真理之尺”反噬的重要物件……唯有神才能对抗神，同样的，唯有神之封印物，才能抗衡神之封印物。
这件庇护封印物，应该能与真理之尺的反噬形成抗衡吧？
思索片刻。
顾慎运转呼吸法，让自己的情绪恢复平定。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顾慎撤回布控的炽火，起身开门，是探索者小队的那些战友们，牯堡要塞的风暴抗击战获胜，精神毒素也随之解开……隔离区自然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探索者小队的队员们，短暂休息了片刻，得知了这几个大消息，纷纷诧异。
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来看望顾慎。
“好小子。”
莫宏义第一个进门，大大咧咧笑道：“那谁说得没错，你还真是东洲的大英雄啊……多亏了你，咱们队才能平安从迷宫归来。”
顾慎笑了笑。
归程路上，在征求了大家的意见之后……他对全体成员施展了催眠。
逃亡结束后。
顾慎便抹去了催眠之后的记忆……
袁元他们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想必非常好奇这趟归程之途的细节，不过他们看了案卷之后，肯定也会认为，这次平安归来，是触碰到了【门】的原因。
至于如何找到【门】，这就属于顾慎的隐私了。
“别吓到人家。”袁元拍掉莫宏义搭在顾慎肩头的大手，认真说道：“回来的案卷，我们已经看了……这一次多谢你了。”
说完。
十几个汉子，齐刷刷鞠了一躬。
忽然来这么一出……顾慎差点吓了一跳。
“听说这是东洲的礼节。”苏河瞥了眼东洲出身的张凝，后者尴尬笑了笑，挠着脑袋小声补充道：“顾兄是江南人，苔原那边说江南就是这个样子的。”
顾慎哑然。
江北大气，江南秀气，两者民风的确天差地别。
苏河打断张凝，淡淡道：“不重要了，入乡随俗，我们北洲人表达感谢的方式没那么讲究和客气。”
“咣当……”
他抬起手来，摇了摇掌中的半瓶伏特加。
清脆的冰块和瓶身碰撞。
顾慎隐约看见……门外停了一辆卡车，后备箱上装满了酒。
“来人，卸货！”
……
……
两小时后。
北洲的壮汉有些晕乎。
他们匪夷所思地看着这个来自东洲的年轻人。
顾慎身旁堆酒如山，神采奕奕。
他已经喝趴了一圈对手。
现在决赛圈就只剩三四个人了。
“他娘的……”
莫宏义重重揉着脑袋，有些怀疑人生：“副队长，东洲人都是这么能喝的吗？！”
酒量最好的苏河沉默不语，用目光瞥了眼身旁烂醉如泥呼呼大睡的张凝。
另外一个东洲人，早就倒下了。
“姓顾的，你不是用‘能力’耍赖了吧？”莫宏义不信邪了，捋起袖子，“奶奶的，今天我跟你血拼到底！”
顾慎无奈笑了笑。
他可没有动用“炽火”。
酒精……能够麻醉正常人的精神。
可如果超凡者动用“呼吸法”，就可以对其进行瓦解。
北洲军方的特调酒，似乎有奇异的力量，可以让超凡者都喝醉，只不过这酒与狮醒酒相比差了许多，更不用说让自己喝醉。
在顾慎喝起来，这大概就是一种比水有味道些的饮料。
这世上的酒，都是这样。
对于自己这样与冥王火种相融的“特殊存在”，这世上似乎没什么可以麻痹自己的东西……或许这是一个幸运的事，上天剥夺了自己醉生梦死的机会，给予了一个永远清醒的灵魂。
或许，这又是一个小小的遗憾。
喝得再多，也只有微醺。
顾慎永远无法体会到“酩酊大醉”，更不可能“昏厥不醒”。
又是一个小时。
莫宏义哇了一声，头痛欲裂，“队长……我顶不住了，呕……”
苏河淡定伸出一只手，堵住了这家伙的嘴巴。
并且动用了“能力”，展开了域，下一刻就把莫宏义丢到了屋子外面……先前放出狠话血战到底的某人趴在门口一阵狂吐，然后彻底销声匿迹。
喝到最后的，就是两位队长级的人物。
果然……
在北洲，实力和酒量也隐约有所关联。
袁元喝酒的速度并不快，但胜在稳定，一杯接着一杯，毫无波澜和起伏，晋升四阶超凡者之后，这家伙的“领域”已经形成，他的呼吸法早已经铭刻烙印在骨子里。
无需主动运转。
一呼一吸，自然带动着精神力缓解身体的负面反应。
这家伙……颇有些开挂的意思。
而另外一边，距离“四阶”只差临门一脚的苏河，也是与队长的呼吸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喝酒如喝水。
这样喝下去……很难分出胜负啊。
顾慎认真想了想，低声道：“二位……我这里有些好东西，东洲特调的量产酒……”
苏河听了直摇头，连忙说道：“东洲的酒？我喝过，和水一个味道。”
袁元笑道：“顾兄，恕我直言，别的事情也就罢了，你们那儿的酒真的不如北洲……”
的确。
在喝酒这件事情上，北洲人有这个资格蔑视其他所有大洲。
只是，这一次顾慎带的“狮醒酒”可没那么简单。
见到这两人如此反应，顾慎也忍不住笑了。
他热情邀请道：“不如……二位试一试？”
……
……
林霖推门之时，皱起了眉头。
顾慎的阁楼没有锁门。
迎面扑来一股浓郁酒气。
牯堡内部军纪严明……能够在这个时刻，在要塞里喝酒的只有“调查军团”的人。
果然，一进屋子，就看到满地的酒瓶，迷宫任务探索者小队的队员们的身躯歪七竖八，不省人事，这帮酒量极好的家伙们全都被撂倒，此刻姿势纷呈，场面实在精彩，因为就连二队精锐队的袁元和苏河，也喝断片了！
这可是“三阶巅峰”和“四阶”的强者！
应该免疫酒精才对！
看到这一幕，林霖原先紧绷严峻的神色变得微妙起来。
因为场上还有一个人清醒。
而且不是一般的清醒。
顾慎盘坐在床榻上清修，结束了酒场上的战斗之后，他便开始了修行，这个期间不断以精神力引召炽火，撞击金箍。
此刻顾慎缓缓睁眼。
他的声音无比淡定：“你终于来了。”
“这帮家伙全都喝醉了，他们喝酒没带上你么？”林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把他们全都喝趴下了。”顾慎给出了更加不可思议的一种答案。
“不可能。”林霖皱眉，“四阶强者怎么可能喝倒？”
“你要不要也来一点？”顾慎笑着取出一个黑瓶子，“最近压力是不是有点大？”
“……”
林霖沉默了。
其实他走进屋子的时候，大概就猜到了真相，只不过实在不愿相信。
这小子到底走的是哪门子妖路？
能把袁元和苏河放倒，那黑瓶子里装的是毒药吧？
“不必了。”林霖直切正题：“我是来送‘邀请函’的。”
中央城的授封，要不了多久就会抵达牯堡。
不过这个速度，还是比顾慎想象中更快一些。
顾慎神情自若地接过邀请函。
如今他已经不再是东洲那个收到舞会请帖也会欣喜半天的稚嫩少年了，他知道这封来自女皇的邀请函不过是一页普通纸张，在落笔的那一刻，便意味着“授封”的邀请已经发出。
只要自己前赴。
便会有桂冠和鲜花奉上。
“另外，有一件事……”
林霖送出邀请函后顿了顿。
他还没开口。
顾慎便笑着说道：“你也想建议我不要前去？”
林霖怔了怔。
“仲原已经对我说过了，有孟姓的大人物看不惯我，去中央城，难免有一堆麻烦。”顾慎淡然道：“不过我并不想刻意避开谁。”
“孟姓大人物？”林霖微微皱眉。
显然，他不知道这件事情。
这个反应，有些出乎顾慎的意料，林霖似乎不像是要劝自己打道回府的样子。
“我先前想说，不如跟我一起走吧，到了中央城也可以有个照应。”
林霖点了根烟，轻声说道：“姓孟的大人物，我没什么印象……你应该是第一次来北洲吧，怎么会得罪所谓的大人物呢？”
顾慎苦笑一声。
他耸了耸肩，这件事情，他也蒙在鼓里。
“好吧……”林霖扭头轻轻吐出一缕悠长烟气：“仲原在调查军团工作，那边情报灵通，内陆发生了什么风吹草动，他们都比要塞更早知道，不排除这个情报是真的，但不管他的警告是不是空穴来风……只要你跟我一起出发的话，去中央城的路上就绝对安全。”
“这么嚣张？”顾慎啧啧感慨：“中央城是你家开的啊？”
林霖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再度发起了邀请：“所以……跟我一起出发么？”
顾慎很识时务地抱紧大腿：“当然。”
……
……
林这个姓很特殊。
顾慎问出那句话的时候，曾有一秒钟的恍惚。
因为中央城的主人，真的姓林。
他脑海中迸出了一个很狗血的念头，只不过很快就被自己否决……那位女皇大人可是诸神座中最年轻的存在，就算私密的诞下了孩子，现在最多也是牙牙学语的年龄，恐怕还没有林霖在牯堡驻守的岁月长。
林家太庞大。
真正有权有势的“皇族”，都生活在中央城中。
譬如铸雪大公林绸，再譬如锻阳大公林逾，这些都是与女皇大人有亲密血缘关系的皇室成员……而林霖，这个驻守在最前方，最危险要塞的年轻准将，看上去不像是与女皇有关系的重要人物。
不过他与铸雪的关系似乎匪浅，很有可能是林绸看中的晚辈后生？
顾慎猜来猜去，也没有猜到这家伙的语气如此嚣张的真正原因……最终只能归结于天狗的那番催促。
林霖在牯堡要塞立下赫赫战功，这次动身回中央城，显然也是要接受封赏。
没有人敢对他动手脚。
接下来的日子十分简单，林霖在要塞内停留了三天，顾慎就一边修行，一边等待。
调查军团的那帮家伙们大醉之后，听到了中央城传回的“授封”之事，一个个龇牙咧嘴，乐开了花。
尤其是听到了可能会颁发“一等奖章”，这帮糙爷们互相扇耳光，来确认自己真的睡醒了，不是在做梦……一等奖章是调查军团每个超凡者梦寐以求的荣誉。
他们没有停留，第一时间从牯堡离开，还热情邀请顾慎和军团飞艇一起。
顾慎婉言谢绝了他们的好意。
一方面，是因为他隐隐感觉，仲原口中那位很不喜欢自己的“孟姓大人物”是真实存在的，或许是佩戴吊坠的缘故，顾慎已经感受到了“指引”，乘坐袁元他们的飞艇，很有可能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另一方面，调查军团的飞艇，实在没有林霖的安全。
这家伙抛开唬人的姓氏，还有极强的实力，以及极硬的军方背景。
三天之后。
到了林霖离开牯堡的日子。
顾慎来到飞艇前，发现飞艇上收拾了许多东西……这让顾慎有些诧异，他本以为林霖留驻牯堡的这三天，是为了灾后稳定军心，确保牯堡正常运转。
可从此刻打包一堆行囊的景象，还有邹海依依惜别的神情来看，这难道是要一去不回了？
顾慎戳了戳大高个子：“邹副官，这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
顾慎刚刚开口，林霖便从后方走来。
他看到打包的一堆行李之后，神情顿时变得难看起来，阴沉喝问道：“姓邹的，谁让你打包行李的？”
“大人……我都听说了……”邹海委屈说道：“铸雪大公……”
“就此打住，别提他。”
林霖烦躁地摆了摆手，道：“这些东西我不喜欢，把它们都搬回去，老子就是去一趟中央城，看看风景，别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小心过两天回来我揍你！”

第四十九章 巨城
以源能艇正常行进的速度，从牯堡要塞飞行到中央城，大概需要一整个白天。
林霖的飞艇型号已经很小，但乘坐者只有两人，艇内空间便显得格外宽阔。
先前与阿旒尔航行，顾慎一直处于观想修行的状态中。
但跟林霖一同出行，他没必要端着，也没必要客气。
顾慎径直走到军械库旁，揣摩着北洲军方的“尖端科技产物”。
“嚯……这玩意儿有些新奇。”
顾慎的目光锁定在墙壁上悬挂的“新式武器”上。
“源能手炮，仅限中短距离使用，杀伤力比源能手枪大得多，但后坐力也更大。”林霖淡然道：“你在东洲没见过么？”
“还真没见过。”
顾慎老实摇了摇头，他所见到的东洲超凡者，所展开的战斗都比较私人化，这是“三所”体系所孵化出的战斗风格，由指挥所调控，彼此配合，执行任务。
军用的源能武器，倒是见过几次。
但“手炮”……还是第一次见。
“有机会的话，你可以试一试。”林霖道：“但别在艇上，如果打得准，这玩意能重创三阶段的超凡者。”
顾慎把手炮放了回去。
他又端详片刻，北洲军方研制出的武器，种类丰富，而且杀伤力非凡，每艘源能艇都是一座移动的军械库，这些源能武器，强逻辑武器，都是艇中的标配……看完之后，顾慎心中反而生出了一个困惑。
上次的“风暴抗击战”，顾慎没有参与。
但褚灵后续传回了巨壁的影像。
上千艘源能艇抵达，无穷无尽的火力倾泻，将风暴击碎！
这场战斗“干净利落”，完全就是火力压制。
如果巨壁存在的意义，就是抵抗“源质潮汐”，那么何必要部署这么多的士兵？这样的战争，似乎【深海】一个人就可以打赢。
林霖瞥了眼顾慎，这家伙仿佛有读心术，说道：“很多年前，铁穹皇帝抵抗风暴之时，没有【深海】这种东西，而在更久之前，我们连要塞都没有，只能用血肉之躯来堆砌‘巨壁’。”
顾慎一下子就明白了林霖的意思。
这几年，人类迎来了科技的飞快成长，北洲军方的武器，超凡者，以及军团质量，都得到了井喷式的飞跃增涨！
可守卫巨壁，是贯穿数百年的纪律和习惯。
“研发并普及全自动武器的法案，早在二十年前就提出了。”林霖幽幽说道：“想象一下，在巨壁之上，悬浮着无数的【天眼】，高耸着无数的源能炮，在缓冲区后，是另外一座缓冲区，如果发生了‘源质潮汐’，我们无需紧张……只需要按下某个按钮，等待【深海】解决危难，整个过程不需要做任何事情，只需要躲得远远的填补弹药即可，这样的未来，听起来是不是很美好？”
顾慎陷入了思索之中。
他缓缓摇了摇头。
“不……这样的未来，并不美好。”
五洲的绝大多数群众，已经坚信人类的未来会因为【深海】而变得更加美好。
事实上的确如此。
【深海】带给人类新一轮的进化。
但北洲要塞如果实行这种制度，那么就等同于把命运的按钮，交付到了AI的手上。
这个族群，总要有人游走在生死之间，在第一线对抗风雪，对抗黑暗，他们是人类命运的吹哨者，是紧攥生死之线的拼搏者。
林霖笑了。
“北洲正在使用【深海】，但北洲不相信【深海】。”年轻准将喝着茶，坐在飞艇主驾驶位置上，开启了【深海】的自动架势，双脚翘在大屏幕前，略带三分讥讽的说道：“要我们把命运交给一段程序，一个找不到主体在哪的超脑，那么就等同于把枪口对准自己的脑袋……北洲的男人用鲜血守卫这片土地，不仅仅是为了全人类，自私一点说，其实是为了我们自己。”
顾慎并不认为这是一种自私。
如今的五洲，各自独立，有各自的“体系”。
北洲抗击风暴，抵御【旧世界】的侵蚀，无论从什么角度出发……这就是捍卫全人类命运的大义之举。
所以每年都有许多超凡者，来北洲加入军团。
他们宣誓，他们成长，他们死去。
鲜血泼洒，巨壁常存。
“所以……那份法案？”
“当然是被驳回了。”林霖抿了口茶水，说话之间微微一顿，垂眸说道：“被我……被伟大的女皇陛下驳回了。”
如果是神座出面。
那么……这种法案的确不可能推进了。
最高席的成员拥有一票否决权。
“当然，抛开这个原因……也有其他的因素。”林霖神情凝重起来，他望向顾慎，认真问道：“你觉得【旧世界】那边……真的只有霜雪和风暴吗？”
这一问，顾慎顿时沉默。
动身北洲之前。
他的回答是肯定的。
【旧世界】那种地方，没有生物可以存活，除了霜雪，风暴，只剩下无尽的混乱，以及破碎的秩序。
可如今……
他在【迷宫】尽头见到了金穗花。
“看看这个家伙。”
林霖伸出手掌，拍了拍自己身下那条乖乖睡觉的大狗，幽幽道：“随着黑点不断在五洲内滋生，无序的超凡源质越来越多，这几年超凡觉醒的现象也越来越严重……连狗都能觉醒，那么其他的生物，也不能排除‘觉醒’的可能。”
拉布拉多恶犬抬起脑袋，神情幽怨地看了主人。
顾慎注意到，登上飞艇之后，这条大狗就恹恹不振。
“它似乎没什么精神？”
“晕机，恐高，外加今早吃多了。”
林霖声音平静：“这家伙是我从小养到大的狗，觉醒之后，没有人该有的本事，却得了一堆人才会得的病。”
顾慎：“……”
“谁能保证【旧世界】没有生物存活？”林霖目光放空，轻声喃喃道：“这么多年，调查军团不断出塞执行任务，就是因为所有人都愿意相信在破碎的世界里有‘绿洲’存在……那里有新鲜的氧气和水源，有充足的阳光，不会滋生黑点，是永恒的家园。”
“其实……真的有绿洲存在，才是最可怕的事情啊。”
他转头望向顾慎：“假设有那么一个地方，有水，有阳光，无比宜居……那么在人类踏足之前，那种地方就应该生长着某种生物才对。人类跨越【旧世界】在寻找它们，它们应该也在寻找人类，那么如果有一天我们找到绿洲……那真的是好事吗？”
安静旁听的褚灵，此刻开口了，她在顾慎脑海里说道：“我读过一个很棒的科幻故事，和林霖说的有些类似……如果是这样，找到‘绿洲’后，人类的命运大概率会很悲惨。”
“从进入牯堡的那一天，我就告诉自己……【旧世界】里不止是风暴。”林霖眯起双眼，声音变得冷冽起来：“或许有一天……会有其他的东西。”
林霖的话，犹如一盆冷水，让顾慎清醒过来。
他忽略了“金穗花”存在的幕后意义。
冥王在【旧世界】投放了一条生命……这条生命的成长，足以证明一件事，那就是有生灵可以在【旧世界】内存活，成长。
巨壁之外庞大的黑夜之中，可能有不止一位的“旅者”。
除了人类。
或许……还有其他生灵在跋涉。
【“主人。”】
顾慎在这一刻尝试链接金穗花的精神海。
从牯堡南下，已经进入北洲内陆……好在两者之间的精神链接速度依旧十分迅速，这让顾慎感到了些许安心。
【“为何我感到您的心绪不太安宁？”】
大蛇的声音十分恭敬。
“【旧世界】的地图尚不明晰，你不要盲目北上。”顾慎细心叮嘱道：“调查军团总结出了一份相对完整的探索者地图，你可以沿着已知路线，缓慢进行探索……”
他先前与金穗花分别，想着这条大蛇皮糙肉厚，只要不犯傻，就算遇到风暴也不会出事……索性也就放任它自己出行。
可现在想来，这个安排有些粗糙。
金穗花一怔，声音醇厚地问道：“主人是在关心我么？”
它传回与顾慎分别之后的“路线图”，路径一目了然，沿着已知路线，返回【迷宫】。
不得不说，大蛇的智慧很高。
“主人可以放心，我不会鲁莽行事，这里时常有让我感到畏惧和惊悚的气息……我决定先返回【迷宫】，从隔绝了迷宫尽头的‘规律点’开始检查。”金穗花细细交代：“如果找不到线索，再考虑向未知的深处行进……不过想要找到目标，恐怕需要很长的时间。”
“很好。”顾慎松了口气，认真说道：“如果发现异样，第一时间链接我的精神海。”
事实上……
以他如今的实力，别说此刻相隔万里，就算真的与金穗花同行，也无法帮助什么。
如果金穗花真的遭遇了重大危险，通知顾慎……那么顾慎唯一能做的，应该就是等事后前来收尸了。
不过这句话，在另外一者听来，意味便截然不同了——
这是“冥王”的承诺！
金穗花顿觉振奋，恭声道：“多谢吾王恩典！吾定不负所望！”
它主动断开了链接，不打扰顾慎这边。
顾慎沉默之余，有些无奈。
这条大蛇在迷宫里汲取的记忆，似乎有些奇怪……怎么像是古代绘本故事看多了，一口一个吾王。
……
……
飞艇抵达中央城，已是傍晚。
林霖没有急着降落，他载着顾慎在北洲“皇城”上空转了一圈，从高空俯瞰，这座巨城比长野要更加雄伟壮丽，因为它的占地面积足足是雪禁城的近十倍，北洲高度集中的权力收缩于此，铁穹上空悬浮着大量飞艇，而位于巨城的高空，可以看到中央城的地面，从外到内呈现一环一环的分割之色。
那是“熔炉”扩散后的热效应。
这里的建筑极高，并且有“悬浮巨厦”的存在，其实这些巨厦的“地基”就是常年开启低空悬浮的超大型源能艇，之所以这么建造……是因为“熔炉”的力量太过强大。
这里本是一座凛冬之城，但北洲火种融化了所有冰雪，并且为中央城带来了无穷无尽的能源。
由于女皇的开明政策，五洲范围内的许多巨头公司都选择来到这里，而在源能艇上建造巨厦，也是方便未来可能会发生的“搬迁挪动”。
顾慎就看到了印有“花帜”字样的悬浮巨厦。
飞艇再降落一些。
顾慎的感官再一次发生了变化……与其说中央城“雄壮”，不如说“粗犷”，相比之下，雪禁城真的如同雕琢入微的艺术品，走进长野雪禁城后，会发现一砖一瓦都极具年代感，长野拥有悠久的历史，所有建筑都被完整保留下来，经过漫长岁月沉淀，美如画卷。
可中央城则不同。
战火不止一次燃烧了这片巨城，如今的“巨厦”则是【深海】时代的最新产物，这其实是一座跟大都风格类似的超大“未来都市”。
夜幕降临，小型飞艇穿梭在巨厦之间，犹如一枚枚流星。
浑浊的气浪喷吐。
林霖的飞艇速度慢了下来。
刚刚准备停下，主屏幕上便弹出了一张俊美无俦的阴柔面孔。
铸雪大公微笑说道：“二位，欢迎来到中央城。我安排了接风洗尘的晚宴，就在这里下船吧，【深海】会帮忙停泊。”
顾慎挑了挑眉。
这链接速度……真够快的，看来自己和林霖的一举一动，都在铸雪大公的注视之中。
情理之中的事情。
长野有【风瞳】，中央城也不例外。
这座巨城理所应当有最顶级的防控手段。
林霖没有领情，平淡回应道：“中央城每天有数万人进出，我们两位何德何能，劳烦您堂堂北洲大公出驾相迎，这不太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的。”
铸雪大公并不恼怒。
他微笑道：“今晚的晚宴还有其他人。”
林绸抬手，捕捉影像的【摄像头】缓缓升起，露出了更多画面，在铸雪大公的背后，是高挑空旷的宴会厅，数十人已经到场，隐约可见阿旒尔，以及调查军团二队那些老熟人的身影。
还有一些巨壁上见过的“北洲名将”。

第五十章 交心
悠扬的乐曲回荡。
宴会厅金碧辉煌。
顾慎和林霖还没入厅，只是站在门口，就立马有人热情地迎了过来。
“顾兄。”
“小顾兄弟。”
在牯堡巨壁上见过面的要塞驻守者们，有一部分正在厅外聊天，他们看到顾慎，第一时间笑着上前，来打招呼。
除此以外，还有许多陌生面孔。
顾慎一时之间“受宠若惊”。
他挪首低声问道：“铸雪大公不是说……这场宴会并非为我们所开么？”
林霖掏出一根香烟点燃，淡淡说道：“他的话，当放屁就好了。”
顾慎一阵沉默。
叼着香烟的年轻准将，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人影，眉头皱了起来，他伸手拍了拍顾慎肩头，语气中颇有三分幸灾乐祸的意味：“看来今晚宴会的主角是你，安心享受吧……我不喜欢人多，先撤了。”
这次受邀来到晚宴的北洲“大人物们”，可不止是掌握军权的驻守者，还有许多跨洲公司的巨头老板，这些人也对顾慎很感兴趣……除此以外，还有一些，只有采访权，无缘参与晚宴的“中央城记者”也混杂在此刻的人群之中。
一时之间，顾慎忙于应付。
坐在零零幺车厢里一直看戏的褚灵，忽然开口：“看来铸雪大公林绸很看重你，这场晚宴还真有可能是专门为‘你’接风洗尘的。”
“怎么说？”
“你的座位被排在了最前面……嗯，准确地说，林绸看重的应该是这次成功执行迷宫任务的归乡者，那一桌都是你的老熟人。”
应付了一圈。
顾慎终于走出了人群，他将目光投向最前方的桌子。
李辰站起来身子，远远招呼：“顾兄，这边！”
他一身黑色西装，与当初出塞时的模样截然不同。
调查军团二队的这帮家伙们换上了晚礼服，一个个看上去有模有样，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顾慎艰难入座，长长松了口气，笑道：“你们就这么看着我被围住……也不帮个忙？”
莫宏义满脸坏笑道：“顾兄此言差矣，这等洪福，我们可不想再消受一遍。”
他们比自己更早到场……
从这些糙汉子身上晚礼服的褶皱来看，先前应该也少不了经历一番这样的“围堵”。
“这帮家伙……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这么热情？”
顾慎有些好奇。
“队长说今天晚上的晚宴结束后，就是‘授封’仪式。”祝霄抿了一小口果酒，神清气爽，“那可是一等奖章啊，看见刚刚的那些记者了么，中央城会为我们专门撰写一份报道。”
怪不得，全员盛装出席，就连平日里最低调的苏河，也都换上了崭新的礼服。
与他们相比，自己今天的衣服就显得过于“落魄”。
不过顾慎并不在意“授封”一事，他环顾一圈，讶然问道：“林霖人呢？”
入座之后才发现，这张桌子已经坐满人了。
而四周的其他席位，竟然没有看见林霖的铭牌，这家伙也是牯堡战役的大功臣，按理来说，也该接受授封才对，怎么没有安排最前排的座位。
“不太清楚……”
只有李辰挠了挠头，回答了顾慎。
二队的其他人，心思根本就没有放在这件事情上。
他们小口小口抿着酒，兴奋期待着晚宴的开始。
“林霖去二楼了。”
褚灵调动了宴会厅的监控，她缓缓说道：“从贵宾通道离开的……值得一提的是，宴会全场都没有他的‘身份铭牌’，这意味着如果晚宴之后是授封仪式，那么铸雪大公默认没有林霖的授封和赏赐。”
这是什么意思？
牯堡战役大功臣……千里迢迢来到中央城，没有他的授封？
顾慎若有所思。
片刻之后，他与周围人打了个招呼，借着上厕所的理由，起身离开了座位。
……
……
“你大可以坐着。”
宴会厅二楼。
林绸微笑伸手，示意面前的挺拔男人坐下。
林霖含着烟头，慢慢吐出一口烟雾。
坐下，就意味着会是漫长的会谈。
而他不想坐下。
吐完烟雾，林霖冷冷说道：“有什么话，赶紧说完，老子等着下去吃饭。”
铸雪听到这番话，神情有些复杂。
今天受邀来到这场晚宴的所有人都知道……晚宴不是重点，重点是晚宴之后的“授封仪式”，他将代表女皇陛下，为迷宫任务的奇迹归乡者们颁发奖章。
到场的，有谁是为了吃饭来的？
“楼下没安排你座位。”林绸笑了笑，双手十指交叉：“既然回到中央城了，就应该习惯身份上的转变……你现在不是牯堡要塞的驻守者。”
“我可没有某人眼高手低的习惯，提前跟你说清楚，我来中央城这一趟，就是来吃饭的，到最后，从哪来回哪去。”林霖把抽完的烟头按在铸雪大公面前昂贵的雪梨木桌面之上，烟头嗤嗤生烟，这一幕看得林绸直皱眉头。
但不是因为心疼。
而是因为他并不喜欢这个味道。
“劣质的焦油气味……”林绸抬头问道：“你可以换一些有品位的雪茄么？我这里有东洲产的‘双金字塔’，如果你喜欢我可以免费送给你。”
林霖冷笑一声。
他根本就没有搭理林绸，而是接着之前的话题继续说道：“顺带重申，老子只要当了一天牯堡要塞的主帅，就一辈子都是那个鬼地方的驻守者！”
铸雪大公毫无恼怒之色。
他看着此刻在自己面前“跋扈”的林霖，轻声且缓慢地重复了三个字：“鬼地方……”
林绸扬起俊美面颊，认真问道：“既然你自己都认为，牯堡要塞是‘鬼地方’，为什么还要回去，那里究竟有什么吸引你的东西？”
“如果没有牯堡……”
林霖刚刚准备开口。
“如果没有牯堡，北洲内陆将遭遇巨大的打击，中央城将被迫启动温姨提出的‘薪火计划’。”林绸打断了他，悠然道：“可没有你，和没有牯堡，是两件事。你从牯堡离开，北洲多的是有能力镇守牯堡的将领，林霖，你可千万不要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离开了你，牯堡照样能够运转。”
“是么……”
林霖战术性沉默了一秒，而后毫不留情地讥讽道：“如果我没有那么重要的话，某人为何会大费周折地邀请我回都。你说得对，没有我，牯堡照样运转，可中央城……怎么有些‘转不动’了呢？”
一向神态从容的铸雪大公，此刻眼中闪过了一丝恼怒。
他不再和自己“愚蠢”的弟弟继续纠缠。
而林霖也不想浪费口舌。
“我饿了。”
他抛给铸雪两个选择：“要么，我现在驾着飞艇回牯堡；要么，在楼下宴会厅加一个座位，我要坐在顾慎那一桌。”
“顾慎……你倒是挺偏爱这小子的……”
林绸柔声笑道：“我真的很好奇，你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才对，以你的性格，会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和一个人交好到这种程度么？”
林霖眯起双眼。
这的确是一个有趣的事情……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认识顾慎不过数十天，两人的关系便十分“熟络”了，而他在牯堡驻守的这些年，几乎没有朋友，唯一信赖的邹海，也是相识了十年之久的老友。
如果林绸不提。
他自己甚至还没有意识到。
“从牯堡返回中央城，随便坐一架飞艇就能搞定的事情……你把他邀请到了你的船上。”林绸淡淡道：“更有趣的是，他为此还拒绝了调查军团的邀请，特意在要塞等了你三天。”
“呼……”
提到这件事，林霖不急着下楼了。
他重新续上一根烟，坐在了身后预留的座位之上。
“有什么问题么？”
林霖直视着自己的兄长，轻声问道：“一见如故，相谈甚欢，难道不行么？”
“当然可以，没有问题，你不用紧张。”林绸悠然说道：“我只是好奇……你这种从小到大都自我封闭的家伙，做出邀请外人登船的行为，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如果你有特殊的性取向，那么我也只能祝福你了，听说顾慎的另一半是清冢陵园的新任守陵人，而且长得非常漂亮，你胜算不大。”
林霖神情阴沉。
他屈指把烟头弹出。
“砰”的一声！
火花四溅。
烟头在铸雪大公面前半米的距离撞上了无形的空气墙壁，迸溅碎裂开来，后者神情淡定自若，甚至端起晚宴特调的果酒喝了一口。
“说不过就要动手了么，还是老样子啊。”
林绸微笑道：“抱歉，刚刚开的玩笑似乎过火了，我向你表达诚挚的歉意，不过如果你性取向正常的话……我实在想不通，你不接受西洲光明城联姻的原因。”
“一个容貌，资质，天赋，都俱是上上之等的‘天之娇女’，被光明城无数信徒奉为下一任神明的绝对继承者，对于正常人而言，哪怕能够近距离见上一面，也是一件值得炫耀的荣幸之事。”
铸雪大公冷冷问道：“试问全天下，有几人如你这般幸运……能拥有这样的一纸婚约？”
“是么？”
林霖毫不留情地回击：“很可惜，我不在乎这种幸运。天之骄女，神座继承人，这些我都不在乎……如果见上这种女人一面，也要炫耀的话，那我是北洲女皇弟弟的事情，岂不是每天要说一万遍？”
“……”
林绸一下子也沉默了。
对于“姐姐”，这是至高神圣，并且无可亵渎的……从小以来，便是这样，他们再怎么吵架，这件事情也毫无争议。
“这世上当然不可能有人与她相比。”
林绸冷哼一声，道：“今天我们抛开那些没用的不谈……只说你的事情，你拒绝回到中央城，坚持在牯堡当一个小小的驻守者……一年又一年，你知道中央城的压力么，你难道就准备一直这么拖下去，这让我如何和光明城交代？”
“这个问题很难么？”
林霖道：“告诉光明城，婚约作废，大道朝天，大家各走一边。”
“林霖！”
林绸重重拍打桌案，这位北洲大公淡定从容的神情之中第一次出现怒意，道：“你以为这种事情……是过家家么，大家说结就结，说散就散？”
北洲的皇室，与西洲的光明城，是五洲最顶级的两大势力。
如果联姻。
那么在光明城那位老爷子，和林霖姐姐的推动下，很有可能就是下一任“光明神座”和“北洲皇族”的结合……
“源之塔那边，有两位神座，这些年北洲吃了多少亏？你守在牯堡，是为了守护背后的子民，可难道进入五洲联邦的议会，就不是守护么？”林绸低声道：“同样是战争，牯堡的战争有硝烟，一场打下来，会死数百上千人……可另外一边的战争是没有硝烟的，如果北洲失势，那么会有数万，数十万人受到影响，你可以看得更长远一些。”
“兄长大人说得真好啊，看得长远一些……再长远一些……”
“我当然可以。”
林霖笑着望向自己的兄长，轻声说道：“你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之所以回中央城，就是做好了和你摊牌的打算，家国需要我，我自然会挺身而出。只是别把我当做真正的傻子，光明城的消息早就传遍五洲了，谁不知道，是孟西洲先公开违约了，她撕了婚约，难道还要我再腆着脸凑上去的么？”
林绸霎时间无言以对。
他怔怔看着自己的弟弟。
“那只是一个……”
林霖幽幽道：“那只是一个意外，我太清楚你会说什么了，所有的一切都是意外，或许光明城此刻正在和那位孟小姐说着同样的话，可我们大家都清楚……作为未来一洲的领袖，拥有绝对话语权的主导者，我们二位并不合适。或许你，还有光明城背后的推动者，可以考虑一下更好的结局。”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
林霖眼神之中，隐约有寒意浮现。
“因为我邀请顾慎上船……坏了某个家伙的好事吧？”
他讥讽道：“这一路上我思前想后，实在想不到是谁对顾慎会有敌意，如今你一说，反而明朗了。那个家伙是‘镇月大公’吧？”

第五十一章 镇月
北洲四位大公。
铸雪，镇月，锻阳，镶尘。
这四位都是陛下亲自敕封，享受着北洲贵族中最高的待遇，除了锻阳大公之外，其他三位都有属于自己的“封土”。
镇月大公，便是奉命在北洲侧翼西侧驻守，“大公之位”乃是世袭传承，铸雪姓林，锻阳也姓林，他们算是北洲的“皇亲国戚”，但镇月大公则不同。
镇月封号之下，不姓林，姓孟。
这个爵位乃是北洲与西洲多年交好的一种见证，亦或者说是一种“保证”。
上一任镇月大公，曾在要塞边陲立下赫赫战功，拥有极高声望，以及一众忠实拥簇，可惜命数短暂，英年早逝，所以新主即位之后……镇月封疆内曾发生过几次动荡，不过这位新主也并非“等闲之辈”，迅速将其平定，他年纪轻轻，天资卓越，二十余岁便修行到了第四阶段。
除了个人实力，也拥有强大的指挥才能。
可谓是人中龙凤。
“孟骁也会来中央城。”林绸语气平静，说道：“前阵子刚刚出了孟西洲悔婚的事，作为兄长，他不喜欢东洲顾家的人，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如今孟骁气焰正盛，你把顾慎邀请上船，躲一躲他的风头，也没有问题。”
“躲？”
林霖冷冷笑了：“我可没有躲的意思，在北洲，林家才是主人。他孟骁再厉害也没有用，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他早就听闻了新一任镇月大公孟骁的凶名。
平定西翼内乱，镇压边陲动荡，那位年轻轻轻的“镇月大公”刚刚上任，便施展了自己的过人才能，只不过在这世上生存，需得学会适时收敛锋芒，有时候太锋利，反而不是好事。
“这些话，你我之间说说就好。”
铸雪皱眉道：“孟骁很快就要到了……等会见了他，我们再谈一谈‘婚约’的事情。”
林霖眯起双眼，按捺住心中烦躁，不动声色地重新坐回椅中。
……
……
顾慎站在宴会厅二楼。
褚灵能够动用的权限并不多，二楼的【监控】上了双重密码。
显然，铸雪大公就在此地。
以目前【源代码】的能力，还无法悄无声息潜入“大公”级别人物的权限设置之中，但顾慎可以继续向前……这里不是什么禁地，就算是，褚灵也可以屏蔽一部分的【天眼】，来确保顾慎的绝对安全，至少短时间内不被发现。
林霖应该也在二楼。
在入座之后……顾慎心中莫名生出了一股指引，他总觉得自己应该离席，来到宴会厅二楼转一转，这里的转一转，自然不是打搅铸雪和林霖的谈话。
他缓缓向前走去，铸雪应该是对【深海】的安全性十分放心，这一层楼都没有安排护卫。
顾慎顺从着心中的感应，停步于一座私密厢房之前，他没有进去，而是就此驻足。
心中的“指引感”越来越强烈。
顾慎微微低头。
这似乎是十字吊坠的指引？
“来人了，速度很快。”
褚灵忽然开口，语气沉重。
顾慎瞬间回头，却只来得及看到一枚快速放大的手掌。
那并不是人类的手掌……五指如钩，尖爪獠牙！
“强攻系超凡者！”
顾慎瞳孔收缩，开什么玩笑？这里可是铸雪大公公开设席的晚宴，是什么人会在这里动手？
“砰”的一声炸响！
顾慎下意识动用尚未成熟的【完闪】，但对方的速度也很快，瞬间做出了一模一样的反应，于是两道模糊的虚影震颤抖动之下，撞击砸到了一起！
电光火石之间，顾慎眉心炽火飞出，却被一圈燃起的金箍拦住。
“炽火”无法动用……
“真理之尺”被封印……
顾慎神情镇定，并不慌乱，他双手抬起，格挡在面前，与此同时，无数凛冽之风凭空缭绕，一面铁盾就此生出，硬生生拦下了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这是苔原雪山墓陵里的“无名废铁”，在【铁王座】能力的驾驭之下，可以随心所欲改变形态，随时能够引召而出……即便被有心人发现了异样，解释起来，也十分方便，这是受精神力控制的“特殊封印物”。
金光璀璨，火花四溅！
那一巴掌毫不留情，狠狠拍在了顾慎的铁盾之上……
“嗡嗡嗡！”
顾慎被砸地双膝微微弯曲，半只脚踩入地面之中，脑海里一阵颤音回荡！
这一掌的力度极大！
此刻他才看清烟尘对面的存在，有不止一道身影，对自己出手的是一个半兽形态的超凡者，身材高大魁梧，手臂则是生出了如巨熊一般的厚实毛发。
“还挺耐打……”
在众多身影中，站在最中间的那人，面无表情开口：“巴奎，再来一下。”
“吼……”
巴奎再度伸出熊掌，准备对顾慎狠狠来上第二下。
顾慎眼神阴沉。
因为修行“炽火”的缘故，他的感知力被压缩到了极小的范围……在这种平和静谧的宴会场合，他实在想不到，会有人如此蛮横，见面就出狠手。
第一击，他只能被迫防守。
如果对方“得理不饶人”，那么就不要怪他也不讲武德了。
顾慎的手指已经按在了鬼面纱上……
狂风呼啸。
就在巴奎冲身而起的那一刻，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红门忽然破碎，一道瘦削身影破风而出，重重一击膝撞，不偏不倚顶在巴奎的面部……这一幕发生的太快，行云流水一般，看上去像是巴奎自己用面颊愚蠢撞上了对方的膝骨。
凛冽的风声在宴会厅二楼呜咽回荡，巨熊的魁梧身影则是被打得抛飞而出，嵌入了二楼廊道尽头的画像之中。
很巧，画像上画的就是北洲冰天雪地中直立的大熊。
……
……
这忽如其来的骚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楼的宾客们纷纷投来目光……这些人可并非是容易糊弄的傻子，他们太熟悉二楼的动静意味着什么了，紊乱的超凡气息让正在品酒的诸将们来了兴致。
更有趣的是，烟尘四溅的廊道，此刻正在对峙的两拨人的身份。
“你是谁？”
顾慎神情不善，盯着烟尘那边晦暗不清的几张面容。
为首之人没有回应。
而是伸出一只手，指了指顾慎，然后望向拦在中间的瘦削身影：“他是谁？”
林霖挡在两拨人马中间。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叼在嘴里的香烟还在燃烧……余烬飞舞。
他皱眉看了看身前身后的两位“难缠家伙”。
果然。
麻烦是会找上门的。
林霖悠悠吐出一口气，沉声说道：“很显然，他是我的朋友。”
烟尘中的身影无声笑了笑。
他索性把目光投向了破碎的墙壁内端。
坐在内室里喝茶的铸雪大公，依旧气态从容，只不过破碎的罡风不断翻飞，吹拂他的长发，这沉寂的数秒，铸雪头疼地完成了思考。
他缓缓站起身子，轻柔说道：“二位还真是有缘啊，不打不相识，我来介绍一下，孟骁先生，此刻站在您面前的是东洲S级的天才，大裁决官的弟子，顾慎。”
烟尘散去。
顾慎终于看清对方面容，他脑海中浮现出了对应的档案。
自从仲原给了自己提醒之后，他便调取了北洲中央城和边陲之地所有孟姓之人的档案，孟骁这个名字，他很有印象……这是北洲如今的四大公之一，年纪轻轻，便世袭传承了镇月的大公之位！
“哦……”
孟骁淡淡说道：“我先前看见二楼有鬼鬼祟祟的身影，还以为是进了家贼。”
“误会。”
铸雪微笑道：“小顾先生是客人，贵客。”
他意味深长瞥了双方一眼……【深海】刚刚没有提示自己二楼来人，顾慎如此，孟骁也如此，看来这两个家伙身上都有一些“特殊手段”。
“咔嚓嚓……”
另外一边，巴奎将脑袋从油画之中拔了出来。
林霖眯起双眼。
这个家伙皮糙肉厚地有些离谱了。
吃了自己一击膝撞，竟然像没事人似的……只是用力甩了甩脑袋，甩出一地碎渣，便恢复如初，满脸镇定地重新回到了孟骁身边。
“真是不好意思……”
孟骁有些歉意地望向铸雪，轻轻说道：“打坏了二楼的墙，之后维修的费用由我来出吧。”
“小事。”
铸雪摇头笑了笑：“今晚是陛下钦点的授封宴席，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孟骁笑着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锁定在顾慎身上。
“我听说……”
无数目光注视之下，他微笑走上前去，问道：“你和顾南风关系很好？有这回事吗？”
顾慎拍了拍身上灰屑。
如先前孟骁忽视他一样，他也忽视了孟骁。
顾慎淡淡道：“铸雪阁下，这二楼若是不让人进，应该设一个‘警示栏’，这样的误会，就不会发生了……”
说罢，他便要离开二楼。
“……”
孟骁的笑意略微有些僵硬。
两人擦肩而过的那一刻，孟骁忽然伸出一只手。
“啪嗒。”
顾慎眼神骤冷。
时至如今，他都不清楚，这位年纪轻轻的镇月大公究竟为何对自己“抱有敌意”……先前无缘无故忽然出手，显然是奔着重创自己来的。
第一下“铁盾”抗下。
他可是听得很清楚，这家伙下达了二次攻击的命令。
而且……自己的档案，孟骁早就看过，所以先前他询问铸雪自己身份，纯粹是在“演戏”而已，只不过想找个门槛把这场闹剧圆回去。
用“误会”两个字来收场，已经是顾慎今天晚上最大的克制了。
这场晚宴是奉女皇陛下意志举办的。
接下来他还要面见女皇陛下，送出顾长志先生的信件。
退一万步，顾慎绝不是“高高举起重重放下”的那种人，在牯堡要塞，听到仲原的提醒之后，他便没想过这桩事情可以善了……
……
……
这轻轻的一搭，力度并不大，但其内则是蕴含着磅礴的精神冲击之力。
孟骁柔声问道：“顾兄何必着急？”
他动用了一部分的精神力量，直接顺着他的手掌，冲入顾慎的身体之中。
这位S级年轻天才的档案，孟骁看过。
的确天赋异禀，但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第七阶的实力而已。
他动用了足以压制“第九层”超凡者的精神力，想要给顾慎一个教训。
可紧接着，孟骁的眼神有些讶异。
顾慎神色一片平静，没有异样……那磅礴的精神力量，冲入这个年轻的身躯之中，便如同泥牛入海，顷刻之间消散地无影无踪。
隐约之间，他仿佛看到了一片浩荡的旷野。
那是……精神世界么？
孟骁瞳孔微微收缩，本来由他主动倾泻的精神力，此刻竟然隐约有些失控，连忙收紧心神，才从那庞大的观想画面之中醒来。
下一刻。
一只手拍掉了他的手掌。
“我和顾南风的确是很好的朋友。”
顾慎笑道：“相交莫逆，这应该是你想要听到的答案了……对吧？”
光明城，孟姓，顾南风，这些信息……在顾慎脑海之中一一掠过，并且联合在一起，莫名其妙的“敌意”和“仇视”似乎都得到了解答。
关于前不久的“光明城传闻”，顾慎其实也有所听闻。
神座的继承者，孟西洲，也是被誉为光明神女的天之骄子，拒绝了家族的联姻，而她拒绝的原因……则据说是爱上了一个北洲“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具体的消息被光明城捂得很死。
没有人知道究竟孟西洲爱上的那位“小人物”是什么人……也没有人清楚，这件事情后来是如何处理的。
但如今顾慎隐约猜到了一些。
小人物……
这还真是有些讽刺啊。
顾南风在北洲隐藏身份生活了八年，一直使用“CN021”的代号在锈骨麾下服役，除了北洲的高层，应该没多少人知道“CN021”的真实身份。
如果这个事情，真的那么简单就好了。
孟西洲爱上的只是一个小人物。
那么以光明城的力量，还有北洲的力量，可以轻轻松松把这位“小人物”拿捏……
可如果她爱上的是东洲顾家的未来少主……
那么就不一样了。
说来讽刺。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场“惊世骇俗”的爱恋。
可仔细想想便会知道，这可是万人之上的“光明神女”，又怎会爱上“平庸之辈”呢？
即便那个所谓的小人物，此刻还没有握住权势……也总有一天会绽放异彩。
想通了这一切，顾慎拍掉孟骁的手掌，平静回应道：“孟先生，我不着急……如果你想玩，我陪你慢慢玩。”

第五十二章 交锋
宴会厅二楼，鸦雀无声。
顾慎拍掉孟骁手掌之后，转身离开……他直接离开了宴会。
林霖双手插兜，慢悠悠跟随在后。
直到两人离场，孟骁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低头凝视着自己的手掌，若有所思。
有意思……
孟骁提前看过顾慎的档案，他知道这位东洲的S级已经很久没有参加深水区试炼了，所以【深海】的数据库里也没有记载具体确切的实力评估。
但刚刚巴奎出手，他看得很清楚，顾慎就是“第七层”左右的超凡者！
如果是第七层的超凡者，自己刚刚释放的精神力，为什么会没有产生“压制”呢？
是有强大的封印物傍身，还是……另有造化？
“大公。”
巴奎的声音打断了孟骁的思绪。
这头“巨熊”没有施展能力的时候，并不魁梧，看上去甚至有些瘦削，他一直盯着顾慎林霖离去的背影，低声开口，“需要我做些什么么……”
“不必了。”
孟骁摆了摆手，淡然道：“今晚是女皇陛下的宴会，我们要尽好客人的职责。”
……
……
巨厦楼顶，冷风吹过。
顾慎背靠栏杆处，仰头看天，或许是因为这些“浮空大厦”更高一些的缘故，北洲的穹顶更加璀璨，群星闪烁在夜幕之上，仿佛伸手便可摘下。
林霖叼着烟头，背靠在天台门口：“喂……你准备走了吗？宴会还在举行呢，真不进去吃一点？”
如果顾慎现在要走。
那么他大概率也会跟着一起走……
只不过先前在铸雪大公的客室，林霖并没有说谎，这一路劳顿，他现在是真的饿了。
和镇月大公的闹剧结束，他最关心的事情还是“吃”。
顾慎笑了：“怎么可能就这么走了？”
他也饿。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这顿饭怎么也得吃回来。”顾慎幽幽道：“只是我在想一些事情……”
“你在想，镇月为什么要针对你？”
林霖把烟头踩灭，缓缓道：“这个事情有些复杂……”
还没等他解释。
顾慎摆了摆手：“我还没那么笨，孟家大小姐喜欢的人是CN021，孟骁能不讨厌顾家么？我姓顾，又和顾南风走得那么近，主动来北洲碰面，不被针对就怪了。”
林霖笑了：“看来你和顾南风的关系真的很好……连CN021的身份都知道。”
锈骨大将的保密任务做得很好。
当初将顾南风送来北洲，是守陵人和顾骑麟的托孤之策，所以这是北洲极少数高层才知道的秘密。
“晚宴结束之后，你可少不了麻烦。”
林霖看热闹不嫌事大，啧啧感慨道：“那个孟骁可不是什么善茬，据说他手段极其强硬，才得以顺利继承了镇月之名，以及父上遗荫。”
“真吓人啊……”
顾慎配合地问道：“他会怎么做？”
“可能会把你狠狠地打一顿，打到半死不活的那一种。”林霖耸了耸肩，好奇道：“怎么，你不怕么？”
怕？
顾慎忍不住笑了，开什么玩笑？
老子可是冥王啊！
真逼急了，就解开真理之尺的封印……以他和孟骁刚刚交手的感受来看，那个家伙应该刚刚踏入第四阶段没多久，精神力只比自己强一些。
这一架可以打，顾慎丝毫不惧。
只是打起来，恐怕很难收场了。
镇月大公是刚猛狠厉的性子，自己也绝不可能吃亏，如果这家伙要下狠手……那么顾慎就只能保证，自己的手段，比镇月更狠。
“没什么好怕的。”顾慎淡淡道：“我觉得打不起来，林绸在这，孟骁翻不起浪。”
之所以说出这番华，是因为身上揣着的“命运女神的庇护”，目前还没有传来确切的危机指引。
如果镇月大公对自己起了杀意。
那么吊坠是一定能感觉到的……
又或者，这位大公准备谋划对自己不利的一些“特殊举措”，吊坠也能提出指引。
登上林霖的船。
便是因为这份指引。
不过……值得思考的一件事情是，先前自己登上二楼，便是在“庇护”的指引之下所做出的事情，但接下来遭遇的“袭击”，吊坠却没有预警。
是因为吊坠知道，巨熊巴奎无法击伤自己么？
那么吊坠指引自己上楼，又是因为什么原因呢？
这些思绪太乱。
顾慎整理了一番。
片刻后。
顾慎望向林霖，笑道：“其实我很好奇，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林霖怔了怔。
“起初我以为，你只是牯堡要塞的驻守者，奉献生命，为家为国……是北洲正翼诸多要塞中的镇守者之一，仅此而已。”
“后来我觉得……你没有那么简单，你与中央城的‘林家’应该有一点关系，不然先前的那场风暴抗击战，正翼诸将不会出动如此之快。”
“现在我觉得，都不对。”
顾慎缓缓说道：“你的身份比我想象中要重要，要重要很多。”
“……我的身份没那么重要。”
林霖的面色没什么变化。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对话产生，所以他既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只是淡淡说道：“我在牯堡流血，为家园献命，我有资格成为牯堡的驻守者。”
“当然。”
顾慎微微一笑，说道：“抛弃中央城的皇权富贵，抛弃与生俱来的锦衣玉食，你比任何人都有资格成为边陲的‘驻守者’。”
两个人的交谈并不严肃。
夜风缭绕。
风衣与黑发齐飞。
“我们都有秘密，这很好。”顾慎认真说道：“多谢你帮我写案卷，这份恩情以后我记在心里，以后定会报答。”
“别扯这些没用的。”
林霖皱起眉头，他抬头望向穹顶隐约的星光，没好气催促道：“在天台吹够冷风就赶紧回去……免得别人以为我们俩还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
顾慎：“？？？”
这家伙说的话怎么怪怪的？
……
……
顾慎回到宴会厅的时候，授封仪式正在举行。
调查军团二队，作为迷宫任务的生还奇迹，由于在出塞任务中做出的巨大贡献，被赋予“集体一等奖章”，铸雪大公替女皇陛下颁奖，并且还提出了更近一步的邀约，邀请袁元和他的队员，前往女皇陛下的住所参观。
这是无上的荣誉。
只不过……铸雪只是为调查军团的探索者们，颁发了一等奖章。
顾慎坐在台下，微笑鼓掌。
这帮家伙身经百战，为军团奉献生命，执行了不知道多少次出塞任务。
而他是东洲人，这是第一次出塞。
如果只是参加了一次“任务”，就获得这种荣誉……那么这次的奖章无法服众，所以顾慎的名字，并没有出现在一等奖章的荣誉名单之上。
对此，顾慎表示理解，并且毫不在意。
北洲的奖章，他拿了也没有用。
看着台上那几个糙汉子开心的笑容，顾慎眼神变得柔和。
他还记得在【旧世界】跋涉时候的那些对话。
祝霄说，在军团里活着拿到一等奖章，那是值得吹嘘一辈子的事情。
就连平日最严肃，不苟言笑的苏河，此刻也露出了笑意。
看到这一幕，顾慎发自内心地为这帮家伙感到开心……
此刻。
大厅内掌声如雷鸣。
诸将纷纷向迷宫任务的英雄投以真挚和感谢的目光。
……
……
宴会结束。
铸雪大公第一时间来到了顾慎的桌前。
他皱眉瞥了眼顾慎身旁大快朵颐的林霖，强行逼迫自己无视这个不懂餐桌礼仪的家伙。
轻轻吸了一口气。
铸雪微笑伸出手，“小顾兄，很抱歉这次的‘授封’……没有邀请你登台，希望你能予以谅解。”
“无碍。”顾慎与之握手，平静道：“我明白的。”
“虽然没有‘授封’……但女皇陛下的邀请对你同样有效。”林绸直视着顾慎的双眼，认真问道：“恕我冒昧，这份邀请，你愿意接受么？”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这次在北洲已经待了很久……”
顾慎并没有急着答应，而是假意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希望尽快。”
铸雪笑了笑：“那是自然，可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受邀觐见的。”
“包括他么？”
顾慎把目光投向不远处的镇月大公。
“……”
林绸保持笑意，实则有些头疼，这顾慎似乎是个记仇的人呐。
“你想得没错，我的确是个记仇的人，心胸宽阔这件事情可不算是什么优点，我在清冢看到了许多人的墓志铭上就写着这四个字。”顾慎举起酒杯，对铸雪大公微笑：“况且，有些事情的发展，由不得你我……不是么？”
顾慎话音落定。
一道低沉而醇厚的嗓音便在不远处响起。
“林绸，宴会结束了……现在我有私事要解决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
孟骁悠悠道：“等我解决了私事，便去找你。”
宴会结束，有许多人都已经离场。
镇月大公那一桌的诸多追随者们，缓缓起身。
他们的目光锁在顾慎身上。
“很显然，就算我愿意‘息事宁人’，某人也不打算就此结束。”
顾慎缓缓摇晃高脚酒杯里的液体，轻声问道：“作为客人，来北洲出塞，抵抗风暴，拔除精神毒素，受功宴上被如此挑衅，你说……遇到这样的事情，我该不该记仇？”
铸雪大公的神色有些难看。
因为先前的变故……他和孟骁之间原先定好的谈话，不得不改日进行。
考虑到孟家和林家如今急切需要修补的关系，林绸不介意在某些事情上进行弥补，拉拢，安抚。
可今日，这位镇月大公的行事实在有些霸道了。
最重要的是。
孟骁不知道，顾慎对于“女皇陛下”的意义。
这家伙根本不知道。
所谓的“进一步邀请”，根本邀请的不是调查军团二队的那些成员，授予一等奖章之后，他们本该就此返程，真正受邀参观住所的只有一人……那便是顾慎！
就连林绸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姐姐指名道姓要见这个东洲年轻人。
气氛变得凝滞。
“这是要打架么？”
让顾慎意外的是，袁元忽然开口了，他穿着剪裁得体的礼服，缓缓站起身子，然后手腕袖口位置，滑出了一把匕首……
“这可是我生平第一次穿礼服啊，设计师说没见过在礼服袖口里加匕首的。”袁元瞥了眼顾慎，淡淡传音道：“是仲原队长临行前告诉我的，如果在中央城碰面，或许有人会对小顾先生不利……不管是什么人，刚就完事了。”
袁元率先表态。
调查军团二队的其他成员，也全都站起身子，苏河，李辰，莫宏义……
论地位，他们不如镇月大公，更比不上今日到场的诸将。
可论实力，他们普遍是三阶段的超凡者。
这一桌人可是顺利执行【迷宫任务】归来的狠人，顾慎见过他们在梦境中攻打金穗花的场景，战斗素质极高，配合默契，异常生猛！
两桌人都站起身子之后。
只剩下孟骁，顾慎，以及埋头吃饭的林霖还坐着。
场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铸雪深吸一口气。
很显然，双方都有意把事态发展到紧绷的局面，逼迫他必须要站出来。
而究竟是维护镇月，还是维护顾慎……他不得不做出决策。
数秒之后。
“就到这吧。”
林绸望向孟骁的方向，沉声说道：“孟骁，晚宴已经结束了，你还在等什么呢？”
此言一出，便是逐客。
镇月大公缓缓起身，他抬手示意扈从们不要动手，结束这场对峙。
孟骁并不恼怒。
他并不如传闻中那么暴烈急躁。
有意发展至此，也是想看看林绸的反应……而最终取得的结果，既有些意外，也没那么意外。
林绸道：“我就不送了。关于光明城的事情，我们改日再叙。”
“真可惜啊。”
孟骁望着顾慎，微笑说道：“顾慎……是吧？我开始对你感兴趣了，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顾慎淡淡道：“是么，我可是一点也不期待呢。”
孟骁转身离开。
他的身后传来了顾慎对林绸的笑声。
“铸雪阁下，想必你应该知道……虽然我姓顾，但并不是长野顾家的本家人。”
“孟家与林家之间的事情，前段时间甚嚣尘上，我大概也听说了一些。这件事情，如果某人真想展现自己的‘铁腕’，那么我可以把顾南风喊到北洲……两人公平打一架，不过我想这对某人不太公平，因为他大概率会被打得站不起来。”
孟骁的脚步顿了顿。
“顾兄，不要说这种大实话了。”
林霖嚼着牛排，认真说道：“顾南风可是封号，他会把四阶超凡者的屎都打出来的。”
……
……

第五十三章 我是女皇的弟弟
镇月大公离开了。
铸雪把林霖拽到了一边。
“你知道刚刚说的那番话，给我惹了多大的麻烦吗？”
这句话的内容看上去很严肃。
但林绸说话的语气却没有那么严肃。
“麻烦？”
林霖嗤的一声笑了，淡淡说道：“碍于身份，有些话你没法说，所以我替你说了，不用谢我。”
“孟骁是孟西洲的兄长，你刚刚故意开口，是想把那桩婚约推得更远一些。”铸雪眯起双眼：“你是真的不想和光明神女联姻？”
“感情这种事情勉强不得的。”林霖微笑道：“我愿意把生命奉献给北洲，奉献给边陲，如果联姻是奉献的一部分，那么我毫不犹豫……所以你们先前的婚约之事，我没有直接站出来反对，万一那位光明神女是和我一样的无产阶级奉献者呢？我只能委屈一下咯。可现在看来，她和我并不一样，她有她的理想追求，我也有我的，林家有千万种办法和光明城合作，何必非要选择最传统的那一种？”
“……”
这一席话，让林绸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他认真说道：“林霖，这一次不一样，你和孟西洲的联姻，真的很重要，你们会是近百年来的最强联合。”
中央城皇室子弟之中，常有青年才俊。
可成长到林霖这种地步的，凤毛麟角中的凤毛麟角，能在三十岁以内的年龄，通过高层公选成为北洲边陲的准将，实在是太难了……最重要的是，林霖的档案比CN021更加传奇，更加神秘，目前还没有人知道他是女皇的亲弟弟，放弃了所有享乐，甘愿去往边陲镇守，并且做出了巨大的功绩。
如果将这份档案公之于众。
那么很快……林霖将拥有大量的“拥簇”，只要他能够成为封号，那么他将比奥斯蒙德更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大将。
这也是林绸近几年来不断派遣中央城哨兵，邀请林霖回都的原因。
在铸雪看来，林霖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守住牯堡。
那里是北洲边陲正翼的最险地带不假，可如今军团内部能够统率部队，抵御风雪的超凡者，实在有很多……牯堡大可以换一个镇守者。
当务之急，是回到中央城，提升境界！
林霖这几年在边陲做的已经足够多了！
“多说无益……我了解你，说得再多也没有用。”
铸雪大公看着林霖那张满不在乎的面容，轻轻叹息一声，道：“我知道你这趟回来是为了做什么，抽个时间，你去见一见姐姐吧。”
……
……
所有人都散场离席。
但顾慎没有走，他在天台等林霖。
回想着先前孟骁离开的画面，顾慎实在觉得想笑，那位镇月大公离开的时候很愤怒，也很难堪……因为林霖甩下的那句话，让他丢了很大的面子，回应也不是，不回应也不是，只能愤愤离席。
很难想象，林霖这样一个平日里端庄严肃的家伙，会在吃饭的时候迸出屎尿屁之类的下流词语。
这家伙真的是“皇室”吗？
早就听说孟骁在封地内手段狠厉，可今天看来……在中央城内，有些事情还是没法施展的。
一句话，把镇月大公呛得无话可说。
实在是值得铭记的名场面。
不过值得深思的是，孟骁最后的离席，是忌惮林霖，还是忌惮铸雪？
亦或是……隐于更深处的存在？
天台的碎雪被风吹起，林霖推门而出，看上去神情并不好看，【深海】将飞艇自动驾驶到了巨厦顶层的边缘，缓缓降下了垂梯。
顾慎心情不错，笑着问道：“啧啧，这是因为刚刚的事情被骂了？”
“不至于，你高看孟骁了，他的事情不算什么，刚刚的事情已经结束了，他甚至没资格多占用我生命里的一秒钟。”林霖淡淡道，“上船。”
……
……
因为“熔炉”的存在，北洲解决了最大的能源问题，也顺带解决了气候恶劣的严寒问题，而随着技术的发展，中央城的主流交通工具也发生了对应的改变。
如今这座巨城内，停泊着许多小型私人飞艇。
林霖这种“军用源能艇”，哪怕是最小型号，体型和性能也远胜于这些小型艇。
夜幕之中，隐约可见一艘艘私用小型艇熄灭火光的阴影轮廓，像是一枚枚静谧的符号，【深海】的手掌悬在天顶之上，犹如按在合盖的钢琴之上。
顾慎坐在窗边，看着这副景象。
长夜的流光，溢散在穹顶之上，悬空巨厦的霓虹闪烁，让这副夜景多出了三分不真实的感觉，【深海】的平衡化真的很成功，不同大洲的生活者完全不了解另外一片大洲的科技民生情况，这一切美丽地犹如虚假之梦，而【深海】就是为一场场梦境盖帘的大手。
“你知道么，中央城现在有六千多艘‘小型艇’。”
林霖轻声说道：“在北洲，小型艇可不是普通人能够买得起的，需要通过‘深海’的模拟考试，拿到‘源能艇驾驶资格证’，除此之外，一艘小型艇的价格最低也在七位数，停泊费，燃料费，保险费，再加上购置税……只有极少数的‘富豪’才能买得起这玩意儿。”
顾慎闻言之后有些恍惚。
金钱……这些俗物，对他而言早已失去了意义。
成为超凡者之后，他已经不再追求这些东西，可对于金钱的基本概念，他还是有的。
“中央城有六千艘小型艇？”顾慎眼神有些诧异。
他再望向那些停泊在黑夜中的阴影，很难把小型艇和琴键联系在一起了……一艘就是上百万，这一排排，一列列，都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准确地说，六千三百二十四艘。”褚灵此刻在顾慎脑海里认真汇报战果：“我刚刚链接进入了北洲【深水区】的基层网络，中央城把这些小型艇的权限管理都放在那了，理论上来说，我可以黑进任何一辆私用小型艇的私用网络，你想要试一试么？”
不愧是【源代码】……即便【深海】这些年一直自我升级，不断更换代码，但只要基层网络的逻辑没有变，那么褚灵就永远有自己的栖身空间。
“有机会可以试一下。”顾慎以心声回应。
“更有趣的事情在后面，据我所知，这六千多艘源能艇的主人，也就那么几百个。”林霖淡然说道：“能买得起这个东西的……要么是‘跨洲公司’的企业巨头，要么是与北洲密切合作的特殊超凡者，这世界上绝大部分的财富，掌握在极少数的人手中。”
“准确数字是：九百三十一人。”褚灵再次提醒：“值得一提的是，单单花帜集团，陆南栀的名下就拥有三十五艘私人源能艇。”
顾慎：“……”
花帜是全世界顶级的跨洲公司，以一己之力支撑起了大都区的经济，并且还在不断高速发展，抛开觉醒法案的私密研究项目，也有极强的实力，在陆南栀和赵西来这些年的经营之下，这已经可以说是一家当之无愧的“寡头公司”了。
“五洲的‘寡头’都很喜欢来北洲，尤其是中洲，这里的大部分悬空大厦，都来自于中洲。”
林霖缓缓说道：“这里企业税率低，劳动力廉价，因为多年的战争，科技水平层次不齐，军方科技发达但民生科技落后，于是皇室会给予外来者一定的政策优惠……除此之外，‘熔炉’的燃烧需要他们来分担压力，他们在这里建立了一座座悬空大厦，提供了大量的工作岗位，所以才有了如今欣欣向荣的‘中央城’。可这一切的繁华在北洲高层眼里看来是虚假的，北洲在为全世界燃烧，它的子民却没有得到过多的热量。”
有些事情，太真实。
真实的让人沉默。
顾慎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像是……边陲，要塞。”
林霖驾驶着飞艇，这一次他没有使用自动驾驶，而是亲自操作，“上一次你在巨壁说的话，我记忆深刻。世上万物，终迎寂灭，不仅仅是人类，风暴会消弭，海水会枯竭，所以总有一天，中央城地底的熔炉也会熄灭……而那时候我不希望北洲被燃烧成炭，什么都不复存在，只剩下一座座悬空的大厦，以及被侵吞了赤诚灵魂的空荡躯壳。”
远天已经看不见那些小型艇的阴影了。
但隐约可以看见，在云层的更高更深处，悬停着一艘艘军用源能艇。
“林霖正在驶向女皇的住所。”
褚灵语气严肃，提醒道：“这是危险行为……预计五秒之后会被拦截……”
“五，四……”
“三，二，一。”
这短暂的五秒，顾慎遵循着心中的直觉，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阻拦飞艇，他静静望向窗外，看流云呼啸而过，有璀璨的光芒闪逝，那是阵列在穹上的【天眼】前来捕捉来者的画面。
而这一次，褚灵的预警失效了。
没有警告，也没有拦截。
什么都没有。
这是一个静谧而美好的夜晚，林霖的源能艇就这么毫无阻碍地驶入了女皇庄园的领空。
顾慎沉默地看着窗外。
他似乎看到有人在不远处的哨岗行礼。
此刻顾慎心情十分复杂。
还是低估林霖了。
谁能想到，这家伙能开着飞艇直接勒进这种地方？
林霖给了顾慎好几秒钟的时间反应，然后用最平静的语气开口说道：“喂，别看了，到目的地了……下船。”
……
……
庄园内的哨兵阵列成行，恭敬肃立。
没有人会想到，今晚还有这么一位客人……不，是两位。
顾慎，林霖……
又或者更精准一点来说，是三位？
在林霖身旁，那条一直晕机没什么精神的拉布拉多恶犬，此刻终于好转了些，它吐着舌头，看着这群哨兵，露出了兴奋的笑容，因为它发现有好几张熟悉的面孔……
礼毕稍息的哨兵们，神情紧张，其中有几位格外紧张，面色都隐约发白。
他们实在忘不掉，当年被铸雪大公派去牯堡要塞执行任务，所遭遇的噩梦，时隔数年那条恶犬似乎长得更高更壮更变态了。
不过今晚的客人，似乎没有过多的打算。
林霖和顾慎直接进入庄园之内，一路向着女皇陛下的住所走去，他们已经得到了命令，无需阻拦，一路放行。
顾慎曾在南洲锡银城，见过那些狂热教徒们以心血和金银堆砌建筑的神殿，那是倾尽一切灌注而出的“信仰”，是不可亵渎的圣筑。
而此刻的女皇庄园，则要更加宏伟，更加瑰丽，更加令人感到震撼。
六百年前，北洲初代皇帝在此建立了这座庄园，此后王座易主，皇冠换人，这座庄园却始终没有变过……它是北洲皇权的象征，亦是六百年历史的忠实见证者。
一幅幅油画。
一条条长廊。
顾慎和褚灵都保持了沉默，这是对这座“北洲神圣之地”的最高敬意，即便是【源代码】，也搜索不到这座庄园的具体信息，有资格进入这里参观的人，无一不是受到了女皇邀请的贵客。
这是许多北洲人一辈子引以为傲的事情。
可林霖……就这么进来了。
闲庭信步。
林霖带着顾慎来到了一座古堡之前，他停下脚步，缓缓回头，看着一路上未发一言的顾慎，缓缓开口：“先前你不止一次说过……好奇我的身份。”
他轻声说道：“而我一直说，我的身份不重要，其实也不能这么说……对我而言，这个身份不重要，远没有牯堡驻守者有分量。可在铸雪，以及其他的一些知情者看来，这个身份是比牯堡镇守者更重要的。”
女皇古堡大门缓缓倾开。
阿旒尔，以及一位身披调查军团大氅的紫发女人，就站在古堡门后的灯光之下。
“我是中央城皇血的流淌者，是北洲熔炉的掌权者，亦是出生之时，便将这颗心脏奉献于这片大地的守望人……”
林霖不再隐藏自己的身份：“我是……北洲女皇的弟弟。”

第五十四章 熔炉
北洲女皇……
还有这么一位弟弟？
这是顾慎闻言之后的第一反应，北洲的情报保密工作做得太好，这个消息恐怕没多少人知道。
只不过他并展露出没有太多的讶异。
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看出来，林霖身份不一般，很不一般……在与镇月大公正面冲突的时候，顾慎就已经往更深处的“女皇”那边去想了，只不过他确实没有想到这两位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
更有趣的是……孟家那边扑朔迷离的婚事，也变得水落石出了。
孟西洲悔婚的另外一位当事人，应该就是自己身旁的这位林某人了。
……
……
女皇古堡的沉重大门缓缓倾开。
两道高挑身影，左右而立。
“阿旒尔，温姨，我回来了。”
林霖笑着开口，他望向门后，眼神之中多了一缕柔和之意。
他对顾慎传音道：“阿旒尔身旁的那位，就是如今调查军团的军团长……绰号紫雨的温涤，外面人会喊她紫雨，但我们喊她‘温姨’。”
顾慎望向那位被林霖称为“温姨”的女人。
她生了一张温润柔和的鹅蛋脸，很难把这张面孔与凌厉果断的“军团长”联系起来，只不过此刻温姨披着一袭黑绒大氅，倒是颇为霸气。
“这位就是小顾吧？”
温姨挑了挑眉，微笑道：“倒是生得俊秀，比北洲那些糙汉子们看上去好看许多。”
“军团长大人……”
顾慎笑了笑，无奈说道：“您是在说我太瘦弱了吗？”
其实军团长说的是实话。
修行“春之呼吸”，可以锤炼精神和体魄，使人的气质发生改变。
再加上“看客心境”的改造，这一年来，顾慎的气质与超凡觉醒之前，已经形成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他没有北洲壮汉那么魁梧的体魄，但看上去也并不瘦弱。
可是在北洲，“俊秀”这两个字，可不算是什么夸赞之词。
“别担心，这并不是讥讽。”
温姨认真解释，“你是精神系超凡者，所以看上去不那么能打，也没有关系。”
果然……还是看上去太“弱”了一些。
“进来吧。”
温姨伸手揽了揽，淡然道：“倒是会挑时候，铸雪说你最快也是明天才会到这。”
林霖嗤笑一声，道：“他猜不透我的，明天我可能已经飞回牯堡了。”
“……”
军团长没有多说什么，带着两人进入古堡大厅。
林霖伸了个懒腰，有一种回家了的久违舒适感。
大厅内的灯光，穿堂而过的柔风，还有落地窗外洒落的月光，都让人感到温馨。
他和铸雪在这里长大。
在不远处的花园里一起捏过泥巴，在喷泉雕塑下面打过架，这里是承载他童年为数不多记忆的框架，稍微懂事一些之后他就去了牯堡，他再也看不见富丽堂皇的城堡，镶满壁画的长廊，终日面对北洲边陲的大雪，以及压垮枝头的乡愁。
顾慎则是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的心中，不知为何……出奇宁静。
这座古堡并不简单。
即便是沉浸在“看客心境”之中，顾慎都没有体会过，此刻这种奇异的舒适感，仿佛有夜风围绕，柔乐轻吟……
不自觉地，他将目光投向二楼。
那是女皇陛下的住所。
二楼长廊尽头，是明亮的辉光，照破黑暗，可顾慎的视线止步于此。
再往深处，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光明。
只剩光明。
顾慎很确定，哪怕自己引召出了炽火，目光依旧无法穿透二楼的布施……那里可能有不止一件的封印物存在，只是他想不明白。
这可是女皇陛下的住所，需要封印物么？
神所居住之地，便是天下间最安全之地。
封印物？
再强大的封印物，也比不上火种！
军团长坐在二人对面，阿旒尔沏茶而回，放置在大厅的茶几之上。
温姨抿了一口，轻声开口：“二楼有封印物笼罩，由于某些原因，我一次只能带一个人上去，所以……你先在这等一等吧。”
林霖伸完懒腰，点了点头。
他伸手拍了拍顾慎肩头，笑着说道：“在这喝会茶，等我片刻，我去去就回。”
说罢，就要起身。
军团长纹丝未动，“要等的，不是他，是你。”
站了一半的林霖略显尴尬。
“坐下吧，这杯茶是专门给你沏的，几年都不肯回来一趟，能有这杯茶，也该知足了。”
温姨淡淡说道：“有客从远方，陛下自然要先见，话说……你应该有自知之明吧？见你的顺序，还要往后再稍一稍。”
“……”
林霖一阵沉默。
看来这家伙的“家庭地位”一般啊……顾慎站起身子，拍了拍林霖肩膀，认真说道：“在这喝会茶，等我片刻，我去去就回。”
这句话有些耳熟。
林霖装作没听见，当无事发生过，一个人默默端茶，满饮而尽……同时在心底轻叹一声，心想一定是自己和孟西洲的事情，惹姐姐不开心了。
……
……
“你应该见过中央城的模样了。”
温姨在前方上楼，顾慎紧跟在后。
这座古堡极大，进入二楼之后，数条长廊交错纵横，顾慎终于看见了灯光尽头的景象……与自己预想的一样，二楼除了光明，就只剩下光明，或许是为了保留历史痕迹的原因，这里全部悬挂着老式的煤油吊灯，只不过诡异的是这些灯，散发着无比稳定的光源。
煤油吊灯的灯盏岁月悠久，看上去至少有百年以上的历史了，即便被擦拭的不染尘埃，依旧能从锈斑之上看出它的悠长寿命。
只是，煤油灯内根本就没有煤油……那一绺干枯的灯芯就这么幽幽燃烧着，看上去如同诞生火焰的喷泉，仿佛永远也不会熄灭一样。
“林霖载着我在中央城上空转了一圈，这里很……”顾慎想了想，道：“魁梧。”
巨大的浮空厦，密密麻麻如森林般矗立。
中央城就像是“魁梧”的巨人。
“有趣的形容词。”温姨走得并不快，她两根手指轻轻抹过，墙壁一旁的煤油灯立即火焰闪烁。
这个动作不太寻常。
顾慎发现这些煤油灯的原因，是“源质”溢散。
之所以没有用煤油，是因为这里有更高阶的“能源”。
“很久之前，中央城与现在的景象截然不同，这是一座枯萎之城，因为‘熔炉’，才焕发了第二春。”温姨缓缓说道：“这座巨城如你所说，很是魁梧，可越大的东西就越需要庞大的能源，所以我们铸造出‘熔炉’，使其重新燃火，驱赶地表的寒冷，让这里成为对抗四季的永燃之城。”
东洲临北的苔原，天寒地冻。
可中央城却是“温暖”的好地方。
“熔炉……究竟是什么？”顾慎有些好奇，喃喃开口。
“如果你在网上进行搜索，那么你会得到一个公布于世的标准答案，熔炉是北洲军方基于某种反应堆技术决定铺展的惠民工程。”
温姨站住身子，缓缓揉搓两根手指。
她的指尖竟然也燃烧起了火焰。
“很显然……这不是真相。”
她回头望着顾慎，“真相这两个字，对这世上的绝大部分人而言，就是不存在的……他们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不可能知道真相。”
一个很残酷的事实。
顾慎并不是第一次好奇“熔炉”的本质，只是即便褚灵，也无法查询到“真相”，深水区内对熔炉的解释十分笼统，大多数是北洲人夸赞女皇的伟大之词。
北洲的超凡者知道，熔炉与女皇有关。
可他们不知道。
熔炉究竟是什么。
“熔炉是‘神迹’。”
军团长的声音变得冷冽起来，她盯着自己指尖燃烧的火焰，四周灯光忽然变得明灭不定，而那指尖绽放的苍白之火在这一刻铺满了狭窄的走廊，将她柔和的面孔，映照地坚硬如铁。
“和东洲的‘清冢’一样，这是火种力量的极致展现。”
她不再绕圈子，而是轻轻叩指。
“嗤！”
指尖的苍白之火，倏忽散开，如流萤一般，围绕在顾慎面前，四周。
顾慎怔住了。
“如果你问……什么是熔炉？”
军团长正色道：“在中央城地底，有一座铜炉，每日负责将源质燃料送往地面，烘烤落雪，给悬空大厦提供热量，为边陲要塞输送能源……它就是北洲对外公布的，所有人认知中的‘熔炉’，之所以如此公布，只是因为人们更愿意相信，熔炉就该是一个巨大的炉子。”
“但实际上……”
“你现在看到的，每一缕火，都是熔炉……它并不是坐落在中央城地底千米之下的反应堆铜炉。”
真正的熔炉，在女皇古堡的二楼。
顾慎忽然有些明白了，所谓的熔炉，其实是……神域！
与雪禁城一样。
神座垂临之地，神域铺展之界，自会与火种相融，诞生出不可思议的力量，清冢陵园聚集亡者超凡源质的“往生之力”，其实是冥王火种的神迹。
而白术炼化斗战之后，陵园的神域便【倒流】重叠了三层！
不同的神座，有不同的神迹演化……
女皇演化的“神迹”，便是熔炉！
顾慎神情一点一点凝重起来。
既然如此，二楼为何有如此多的封印物？
如果这里是女皇神域的铺展之地，神座又怎会需要借助凡俗之力呢？
温姨叩出那缕火焰之后，长廊忽然变得黯淡起来。
明灭不定的辉光，重新恢复稳定。
四周的灯盏，以最微小的光源燃烧。
“进门之前，建议你闭上眼睛。”
军团长伸出纤细手臂，毫不费力地为顾慎拉开了长廊尽头的红色巨门。
……
……
坐在一楼位置喝茶的林霖，忽然抬起头来。
骤烈的炽光从长廊尽头射出。
他端着茶盏，震撼地看着二楼。
即便有无数封印物阻拦，致使这些炽热之光射到林霖所在位置时，被削弱了数十倍，依旧声势浩大，堪称一副奇景，从外面来看，这座古堡顷刻间爆发出大量的光芒，如“太阳”一般耀眼。
林霖额头渗出了热汗。
阿旒尔捏着猫头鹰纹章，神情紧张，坐立不安。
身为【使徒】，她是感受神之力最明显的那个人。
“又开始了么……”林霖放下茶盏，垂眸问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不知道……”
阿旒尔的声音有些无助，身为【使徒】，没有觉察到神座的异样，实在是一种渎职。
可这也不能怪她。
她是使徒，但也仅仅只是使徒。
只有一缕神之力可以动用，作为神座意志的代行者，如果神座不希望她知道某件事，那么她一定不会知道。
阿旒尔攥紧衣袖，神情愧疚，喃喃自语：“或许是一年前？或许是更久？女皇陛下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这里了。”
一年？
一年前发生了很多事情……
披月城要塞的处理，第三军团的驻守……
林霖到这一刻才意识到铸雪喊自己回城的另外一个原因……待在牯堡的日子确实很安静，内陆的消息传不到要塞，而许多讯息也被他下意识忽略。
“这一年，女皇陛下已经不见任何人了。”阿旒尔小声说道：“就连我，也没有觐见的机会。”
林霖陷入思索。
这种情况下……姐姐特意见了顾慎？
……
……
顾慎听取了军团长的建议。
在开门的那一刻，他便闭上了双眼。
骤亮的光芒扑面而来，炽火陡然跃出，在一楼大厅所感受到的“温暖舒适”，在此刻放大了数十倍，上百倍……变成了“炽热”！
“轰——”
火风呼啸！
为顾慎开门的军团长，在一瞬之间，浑身燃烧起了“熔炉之火”，她并没有闭眼，一双坚定的瞳孔是火焰中唯一的黑色。
军团长大氅翻飞，贯穿长廊的火焰，以及漫天的源质燃料，纷纷向她靠拢，被她吸收。
这就是古堡二楼禁止其他人进入的原因。
每一次的“开门”，都将引起“熔炉”力量的大量外泄……根本没有多少人，能够扛得住这种凶猛的灼烧，唯有军团长是例外，她的能力可以与“熔炉”完美适配，这些火焰对她不能造成伤害，此刻沐浴在火海之中的女人当真如战神一般巍峨挺拔。
任谁见了这一副画面，都不会将她与温和，柔弱，无力这种词语联系在一起。
军团长伸出手臂，做出邀请的动作。
这一次，她只说了一字。
“请。”

第五十五章 冻雪
“请。”
长廊被火焰填满。
大氅熊熊燃烧的军团长做出了邀请的姿势。
顾慎缓缓步入巨门之中。
这扇门后的世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炽热……丝丝缕缕的火风缭绕，熄灭，湮成碎烬。
顾慎抬起头来，他的视野逐渐变得开阔。
他震撼地看着面前的景象。
门后的世界——
像是一片无垠浩瀚的“星空”。
神域铺展，浓缩到了极小的范围。
在这间房间里，数之不清的超凡源质，宛若流星一般，围绕着屋阁中央的王座旋转，坐在王座上的女皇，身形被笼罩在璀璨的银白辉光之中。
门外的世界，被“熔炉”所引燃——
而王座所矗之地，却是弥漫着刺骨的严寒。
熔炉之中，大风呼啸。
坐在王座之上的女子，垂首不语，似乎是在小憩。
那尊王座并不高大，惨白如雪，女皇的身躯就在无数超凡源质的覆盖笼罩之下，朦胧而无形……
顾慎看不清女皇的模样。
但他大概明白，这两年女皇不见世人的原因了。
眼前这片“神域”的力量，似乎有失控的迹象。
顾慎感到自己眉心的炽火，正在躁动不安地燃烧着。
是的，炽火没有阻碍地燃烧了起来。那枚始终扣住额首的斗战金箍，在自己步入神域之后，便被女皇的力量悄无声息冻结……或许是因为距离长野太过遥远的原因，又或许是白术刚刚炼化火种的缘故，金箍内的力量，并没有在“熔炉领域”之内显化。
虽是“熔炉”，但这里的温度，却低得可怕。
整个中央城的热量，都从“熔炉领域”之中诞生。
“这些源质……正在从王座中汲取力量。”
褚灵神情郑重，她借着顾慎的双眼，看到了此刻的画面。
这是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景象。
其实自始至终，中央城都是诞生于冰雪之中的永冬城，只不过这枚熔炉熊熊燃烧之时，将全部的严寒，都揽入了王座之中……所有的严寒，霜冻，都被一人所承担。
“这是……”
“等价交换。”
……
……
“陛下……”
沉思了很久，顾慎终于开口。
“我来北洲，是替顾长志送信的。”
他从怀中取出那封折叠的信件，在清冢陵园答应顾长志先生，要送出三封信，这是第二封。
一个熟悉的名字，唤醒了熔炉内翻涌的霜雪。
那女子缓缓抬起头来。
即便隔着无数雪屑，依旧能感受到她的“疲倦”，她竟然真的睡着了，顾慎有些担忧，难道女皇在先前避世不出的日子里，都是这样的状态吗？
王座上的女子，有些恍惚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准确地说，是那个年轻人手上捏着的信件。
她的目光变得柔和，温暖……
她伸出了手。
“哗啦啦——”
那封信纸轻轻震颤起来，从顾慎手中飞掠而出，发出清脆的抖动声音。
顾慎就站在入口处的位置，没有继续前进，他知道……越是接近熔炉中心，温度就越低，女皇所处的位置，可能聚集了整个北洲的“严寒”。
那封信徐徐飞舞——
霜屑触及信纸，却不粘粘。
冻雪落在信封之上，却没有消融。
它落在了女子的手上。
冰雪之中，传出了一道很轻的笑声。
北洲女皇垂首看着手中的信，轻声喃喃：“这封信……等了好久……”
好久是多久？
是顾长志沉睡的二十年？
还是在二十年前就已经约定过的某个日期？
顾慎不了解这二位曾经经历过什么，他只知道，顾长志先生庇护年幼的女皇长大，亲自见证了她成为北洲一方雄主，成就一番霸业……只是在那之后，便再也无缘相见。
一人长眠于清冢陵园地底。
另外一人，则是自锁于古堡二楼熔炉之中。
虽然火种不同，出身不同，奋斗理念，贯彻的信仰也不同……但顾慎却觉得，女皇陛下和顾长志其实是很相似的人。
踏入“熔炉神域”的那一刻，顾慎便感受到了……女皇身上那份和顾长志如出一辙的光明与坦荡，这里之所以严寒，是因为奉献出了足以燃烧整个北洲的炽热。
接下来。
让顾慎无法理解的事情出现了。
女皇轻轻抬手，她没有去看那封信，而是就这么撤销了神力对薄弱信纸的保护……在熔炉的霜寒之下，信纸瞬间被冻结成冰，然后在强风的吹拂之下，被撕得支离破碎，就这么化为了碎屑。
以神的力量。
将信纸重拼，并不是难事。
可……她为何要这么做？即便不想当着自己的面看信，也不至于就这么把信撕掉吧？
顾慎怔住了。
“感谢你来送信，但这是这封信……最好的归宿。”
女皇笑着望向顾慎，她只是意味深长说了这么一句，除此以外，并没有多说什么。
两个人，隔着并不遥远的距离对视……
顾慎觉得灵魂都在震荡。
他的目光被女皇的双眼所吸引，而真正望过去，四周的景象都虚化了，风雪，王座，女子，全都消失，那引动他精神的双瞳，仿佛变成了皓月。
这是第一次……他的精神力完完全全的“落败”。
如果刚刚女皇释放出梦境。
那么他已经沦陷了。
以自己如今的实力，绝不可能完成解梦……回过神后的顾慎连忙深呼吸，运转春之呼吸，平定心神，他也是经历过“神临”，进行过“神战”的幸运儿。
仔细回味，当初面对酒神座的时候……他也没有感受过这么强大的精神压迫。
并不是酒神座弱。
而是女皇太强大。
北洲女皇虽然自锁于阁楼之中，但她的实力，很有可能是在最高席七神之中，位列前三的存在！
刚刚的那一眼……她看穿自己的灵魂了么？
顾慎神情有些苍白。
古文会和褚灵的存在，北洲边陲外的金穗花，被封印的真理之尺，还有埋藏在清冢陵园里的那颗冥王火种，都是不可暴露的大秘密。
女皇根本就没有看顾长志的信……顾慎根本就不清楚，这位陛下对自己的态度和立场。
如果这些秘密被女皇看穿，可就糟糕了。
东洲如今的太平，是基于第二位神座“冥王”存在的前提之下……如果最高席有其他人知道，冥王已经身死道消，只是留下了一枚残余的火种，那么毫无疑问将引发一场巨大纷争。
一枚多余的火种，足以改变五片大陆的格局。
女皇如果知道他是冥王火种的人选……
还对自己这么“客气”么？
顾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吊坠。
幸好，【命运女神的庇护】并没有传来异样……如果这玩意儿在熔炉神域之中还有用的话，那么证明自己现在至少没有危险。
顾慎深吸一口气。
数次直面生死养成的习惯，让他时刻保持警惕，并且留住底牌……只是在他真正面对神座之时，这些底牌都不够强大，他告诉自己无需紧张，他的状态也好，精神也好，在北洲女皇的面前，都是一眼被看穿的东西。
实力差距巨大，再怎么紧绷都没有用。
自己身上最大的底牌，应该就是“尺子”了，可就算自己提出交易，里面的那个魔鬼估计都不敢接下吧？
以那个躲在黑暗中的魔鬼，目前所展露的实力来看，就算它能够脱困出来，大概率也是被女皇直接打死的结局。
“无需紧张。”
果然。
北洲女皇一眼就看出了顾慎现在的状态过于紧绷。
其实每一个亲自见到神座的人，都是这样，有些是因为过于激动，终于能够见到传闻之中的信仰人物，有些则是因为担惊受怕，害怕自己的秘密被看破，戳穿。
而这个年轻人之所以如此紧张，是因为他的身上……有太多的秘密。
她笑着说道：“其实在你来到北洲之前……我就在关注你。”
凛冽的寒风吹散两人之间的雾气。
顾慎听到了女皇的柔和声音，心中那块高悬的大石终于放了下来……这声音十分温和，令人感觉莫名的放松，那是自己在一楼大厅所感受到的舒缓之意。
熔炉神域内，她将负面，消极的苦难吸收，释放而出的，便是令人轻松的精神之力。
在北洲之前，就关注自己？
顾慎苦笑一声，在经过了刚刚的对视之后，他心里也没底了，自己的秘密，被女皇看出来了多少？
冥王身份……应该没被看出来。
但其他的事情，可就说不准了，像真理之尺的存在，很有可能被看穿了，只不过女皇并不在乎。
以她的身份地位，以及和顾长志的交情，不会因为某件禁忌封印物的存在，而为难顾慎。
女皇柔声说道：“这一次你来北洲，没有找到树先生他们的消息，实在有些遗憾……多亏了你，牯堡才能守住，我代表边陲向你表达敬意。”
顾慎行了一礼，摇头说道：“陛下言重了，这是我应该做的，不仅是为北洲，更是为所有人的家园。”
微微停顿之后。
顾慎看着飘落到面前的信封碎屑，他发自内心地感到遗憾，熔炉神域内游荡的超凡源质力量相当霸道，侵吞着王座周遭的热量，区区一封信纸，根本就无法承载这种狂暴的超凡之力。
冻结，破碎，再被无数乱流吞噬。
到了这种程度，自己的炽火肯定是没办法拼接这些碎裂的纸屑了……就是不知道神座级别的人物有没有这种伟力。
不过……女皇陛下既然选择撕去这封信，想来根本就不会进行复原。
他轻叹一声，看着掌心飘落的一片碎屑，喃喃说道：“陛下，我这趟来北洲，最大的一个任务……其实就是送信啊。”
回想当初顾长志先生的话语。
顾慎心情复杂。
陵园里，顾长志先生信誓旦旦，告诉自己，送出这封信后，会立即得到整个北洲的助力……
可如今，女皇陛下连信都没看一字，便直接撕了！
坐在冰雪之中的女子笑了。
“撕信的原因……以后你会知道的。”
女皇轻轻说道：“我猜他说，这封信送到之后，你会立即得到整个北洲的助力，被奉为座上贵宾，地位至少与大公平齐。”
顾慎目瞪口呆。
他站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因为女皇陛下此刻说出的这番话，与顾长志先生陵园离别之语，几乎一模一样，一字不差。
“既然我知晓这封信的来意，那么看与不看，还有那么重要吗？”
女皇问道：“同样的问题……扪心自问，你这次来北洲送信，是真的需要所谓的‘大公待遇’么？”
顾慎沉默了一阵子，他感慨于女皇的非凡力量。
有些事情实在无法用“巧合”来形容，能一字不差的说出顾长志陵园离别之话，顾慎更愿意相信这是一种可以复制的“神迹”。
他听闻，女皇陛下自己缔造出了一门可以与“占卜术”媲美的预见之法。
或许，这就是那门预见之法的力量？
“我来送信，只是为了完成顾长志先生的遗愿。”顾慎想了想，缓缓说道：“我本以为……您会很悲伤，这封信对您很重要。”
这句话说完之后，顾慎自己摇了摇头。
悲伤从来就不是展露给别人看的。
而那封信……女皇撕去，也一定有她的原因。
说到底，自己只是一个“送信人”，不知信之所起，不知信之所终，只需要知道……这封信顺利送到，那么便好。
这里面所写的千百个字，究竟写了什么，对自己而言，也没有那么重要。
至于北洲的“大公待遇”，则更不重要了。
如果不是因为老师和师姐……他在北洲，根本就不会过多停留。
“其实……就算没有这封信，我也想和你见一面。”
女皇注视着顾慎，她的目光有些飘忽，说出了一句让顾慎意料之外的话：“你是一个怀揣‘赤诚之心’却不自知的人。”
赤诚之心？
听到这四个字，顾慎没有忍住地笑了。
他是真理之尺的钦选者，初次觉醒就杀了两位超凡，此后的晋升之路更是没少开杀戒，在苔原无人区直接动手血洗了整座雪山，外人眼中他是光辉耀眼的“S级”，但实际上他眼中容不下一粒沙子，一旦起了杀意，便不留活口。
顾慎一直认为，这便是自己被“冥王火种”看中的原因。
顾长志和女皇为了子民家园，选择燃烧自己，这种行为，可谓是“赤诚之心”。
顾慎对他们的行为感到敬畏，尊重。
可扪心自问，这样的事情，他很难做到……
赤诚之心这种东西，和阴暗晦气的冥王有任何联系吗？
这是站在光与暗两个对立面上的品质。
果然……女皇的双眼，可以看穿这世上绝大部分的迷雾，但涉及到“火种”的人和事，也会看走眼啊。
顾慎抬起头来，注视王座，笑着附和道：“陛下好眼光。”
他没有多说什么。
毕竟这只是一句赞许而已，他会欣喜接下，然后就此搁置。
王座之上的女皇，也笑了笑。
她看着顾慎，两人之间风雪乍起，一阵模糊。
果然……是不自知啊。
……
……

第五十六章 重启多鲁河
“你在牯堡执行的那次出塞任务……其实是我安排的。”
风雪之中，传来女皇的声音。
“我猜到了。”
顾慎神情不变，说道：“您应该是从陵园事件之后，就开始关注我了吧……北洲军方对我的邀请实在热烈，在来的路上我就在想这件事情了，既然军团长住在古堡之中，那么安排出塞任务的人，只能是您了。”
他隐约感到了风雪那边，投来的赞许目光。
这并不难猜。
只是顾慎有些疑惑，女皇陛下大可不必对自己说这些……虽然深居阁内，但她依旧是执掌整块北洲大陆棋盘的棋手。
但此刻再往深处去想，把迷宫任务所经历的细节，与女皇“未卜先知”的能力联合在一起。
顾慎觉得有些悚然。
如果说这一切都是女皇陛下的安排……那么迷宫那边发生的事情，她也提前看到了么？
调查军团所执行的迷宫任务，如果缺少自己，那么一定是以失败告终。
他忽然明白女皇先前所说的“安排”指的是什么了。
不仅仅是让自己跟随袁元一同出塞，甚至邀请自己来北洲……都是“安排”中的一环。
“你的运气不错，林霖的卷宗写得很好。”
女皇轻声说道：“不过就算没有那份卷宗，你也不必担心有人追究塞外发生的事情……一等奖章的授封，就是在给迷宫任务画上句号。”
这句话，是一颗定心丸。
顾慎现在有些好奇……女皇的“这双眼睛”，究竟看到了多远，以及多宽阔的未来？
熔炉之中碎雪翻飞。
他一直持握着“命运女神的庇护”，吊坠传来冰凉滑腻的触感，但却没有任何危险的提示……这说明神域里的一切都很安全，但顾慎心头却涌出了奇异的预感。
这枚吊坠，或许根本没有在“工作”。
“你应该看出来了……我现在的状态很糟糕。”
女皇声音疲倦地开口，缓缓说道：“如今古堡二楼的封印物，已经开始被‘熔炉’消融，如果这种情况一直延续下去，早晚有一天……我会失去对‘熔炉’的掌控。”
是因为支撑着整座中央城的燃烧么？
顾慎神情纠结，小心翼翼问道：“陛下，这是我能听的内容吗？”
“当然……把你喊来，就是为了说这些话的。”女皇笑了，“你可以放心听……”
放心？
顾慎实在做不到……北洲有诸公诸将，有放眼整个五洲都是最顶级的封号战力，女皇陛下如今遭遇了这般困境，不召见锈骨，白蜥，银狐这几位大将，连麾下最虔诚的使徒阿旒尔都没有召见，而是召见了自己一个境界微弱，只是修行到第三阶段的东洲超凡者。
这让顾慎如何能够真正放心？
坦白来讲，他还是担心自己的“冥王”身份已经被看穿了。
“前阵子，北洲成功讨伐了‘多鲁河灾境’……”女皇再次开口，她意味深长地说道：“这件事情，你应该听说了吧？”
神域之中，女皇问，顾慎只能答。
想得再多，也是无用。
他老实回答：“是的。”
事实上，抛开那些顾虑，顾慎自己也十分好奇……女皇应该是七神之中位列前三的顶级神座，她的实力如此强大，究竟是怎么演变成如今自锁阁楼的糟糕境况？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
女皇陷入了一种进退两难的处境之中，如果她离开阁楼，“熔炉”的力量便会逐渐脱离掌控，一旦中央城失去最大能源的支撑……灾难便会降临，顾慎能想象到一栋栋悬浮大厦就此坠落的惊骇画面，如果没有“熔炉”，毫无疑问这个好不容易复辟辉煌的巨城将坠落深渊，重新沦为“永冬之城”。
“多鲁河灾境的讨伐……没有那么简单。”
女皇说道：“如今的‘熔炉’之所以出现控制不稳的情况，是因为我大部分的精神力，都消耗在多鲁河灾境的讨伐任务之中。”
顾慎瞳孔收缩。
这是真正隐藏在幕后的大秘密！
北洲对外公布的消息，是调查军团联合第三军团一起作战，紫雨坐镇后方，白蜥亲赴前线，两大军团的精锐齐出，顺利将这场灾境攻克。
女皇甚至没有出面。
可实际上……女皇不仅仅出力了，而且还消耗了大量的精神！
“多鲁河……究竟是什么？”
“是和披月城灾境一样的‘突兀诞生之地’，超大型灾境，说出现就出现，违背了北洲这些年对灾境的探索和认知。”
女皇毫无保留地说道：“或许是因为内陆源质的大量增加，导致了这种畸变，最近几年，北洲巨壁与【旧世界】接触之处，开始频繁诞生‘黑点’，‘黑洞’，以及对应而生的‘灾境’，最可怕的是……超凡者们对‘灾境’还保留着数十年前的印象。”
“很多年前，超凡源质覆拥之地，既被称之为‘灾境’，也被称之为‘妙境’。因为里面不仅仅伴随着危险，还有许多无主的强大‘封印物’，以及未被挖掘的‘强逻辑秘银’。”
“这也就导致了……一旦‘灾境’诞生，许多超凡者会第一时间前去探索。”
“多鲁河灾境和披月城灾境的开展是极其相似的，发现灾境之后，第一批探索者进入，遭遇灾难，而后开始‘救难任务’，只不过北洲对‘灾境救援’的兴趣并不大。”
女皇缓缓地说：“因为涌入灾境的超凡者，来自五洲八方，他们攫取利益，他们也要承担风险，所以遭遇危机之后，第一时间提供‘救援’的便是各洲议会。”
这很合理……
北洲大部分的力量都放在了要塞边陲，如果每一次灾境遭遇危险，都要动用军团的力量，那么迟早要被自己的“无私”累死。
这有些像是愿者上钩的公共任务。
灾境诞生，消息便会在整个五洲的深水区传播开来，每个超凡者都可以选择是否行动……外洲超凡者的实力还是不容小觑的，有不少优秀强大的超凡者，可以平定中小型的灾境，至于大型灾境，则要一起组队行动。
强逻辑材料，以及封印物，还有灾境中的一些造化……都足以吸引这些强者。
“但这一次，多鲁河灾境……与披月城的情景不同。这个超大型灾境，在诞生之后，便被北洲军方全面接管，严厉封禁，你知道为什么吗？”
顾慎微微凝眉，隐约猜到了一点。
“因为……精神毒素？”
调查军团二队长仲原告诉自己，金穗花之毒，与多鲁河灾境的毒素是同源的！
那个家伙的实力极强，封号之下，基本没有敌手！
可当仲原提到多鲁河灾境的毒素之时……肉眼可见的，他脸色都变了！
可想而知……多鲁河的讨伐任务有多惨烈。
“不错。”女皇幽幽说道：“多鲁河的河面上散发着一股腐朽的气息，进入灾境之人，都会被‘河毒’所感染，这种毒素基本没有解药……北洲军方在第一时间发现了异样，进行了接管，幸运的是第一批踏入灾境的超凡者已经全部死了，河毒并没有在外界传播开来。”
顾慎听着这消息，神色复杂。
这种情况下……全军覆没，反而是一个好消息。
他心头有些茫然。
多鲁河灾境的“精神毒素”，也是冥王所投下的吗？
被“冥王火种”选中，顾慎便发现这并不是一个好事。
因为自己接手了一个史无前例的超级烂摊子……他逐渐发现前任冥王所埋下的一个又一个伏笔，上一任冥王简直是一个疯子，目前来看，这些生前布局，只有一个作用。
为自己带来大量的不祥。
如果多鲁河灾境的河毒扩散……顾慎觉得这些杀孽大概率都会被清算到自己头上。
他轻轻叹了口气，神情忧郁。
只不过这并不算什么异样。
“多鲁河的战况十分惨烈，这座超大型灾境之中的‘混乱黑点’横生，想要将其剿灭，就不得不深入其中。北调查军团和第三军团的主力大多感染了‘河毒’……”女皇声音憔悴，“多鲁河毒的恐怖之处在于，它并不是感染之后立即触发，而是附加一个精神烙印，进行标记，而后就此蛰浅，谁也不知道这抹精神标记会何时爆发。”
顾慎听到这里，脸色微微变了。
怎么有些像是自己“净土”提取灵魂的那一套？
他已经可以确定了……
十有八九，这就是“前任冥王”留下来的手段。
“最重要的是，我在多鲁河灾境之中，感应到了‘神座’的气息。”
女皇抬起手掌，缭绕冰霜王座飞舞的那些源质，逐渐向着她的掌心靠拢。
多鲁河灾境的一部分画面，在神域之中倒映，重现。
一条大河，几乎被冰雪冻结，可即便霜雪覆盖之下，依旧缭绕黑气。
大河两岸是破碎的雪山。
“为了抹去多鲁河的精神烙印，我耗费了不小的精神，确保每一位离开灾境的超凡者，都脱离了‘标记’。”女皇缓缓说道：“由于不可说的原因，我只能在古堡二楼内，支撑熔炉……经过这次事件，我的精神状态便更加糟糕，于是这件事情，便变成了你现在所看到的样子。”
顾慎：“……”
他不敢说一个字。
如果女皇知道，多鲁河灾境的毒素是冥王投放的，而他就是这一任冥王火种的继承者……
画面太美，无法想象。
“目前来看……多鲁河灾境的入口是一扇【门】，这扇门为我们提供了这座通往多鲁河的独立通道，可两大军团荡平了多鲁河内的无序黑点，却没有在灾境尽头发现第二扇【门】。”
顾慎微微挑眉：“第二扇【门】？”
“在独立封锁的灾境空间里，有第一扇【门】，就有第二扇【门】……这是已知的铁律，有入口，就要有出口。”
女皇神情凝重。
“可……您的房间就没有。”顾慎回头望了望自己背后那扇被军团长关上的红色巨门。
一座真正封锁的房间。
只有一扇【门】。
这扇【门】既可以进，也可以出。
“超凡定律，并不能用现实世界的常理去认知，打个比方，超凡源质在虚空中的涌动需要媒介。”女皇伸出手指，缓缓勾勒：“如果多鲁河灾境只有一个【门】，那么北洲将作为提供它能源的唯一支撑点，这不合理……”
北洲没有那么多的游离源质！
原来如此。
那么在多鲁河内所充斥着的大量无序源质，只有可能是从【旧世界】吸收的。
“所以……”
顾慎喃喃说道：“在多鲁河内，还藏着第二扇【门】。”
“正确。”女皇幽幽说道：“我准备重启多鲁河任务，寻找这藏匿起来的第二扇【门】，找到为这场灾境提供大量源质的发源地……”
顾慎听到这愣了愣，心中涌现出一个非常荒诞的念头：“您是准备……反向掠夺【门】那边的源质资源？”
熔炉的燃烧，需要大量的超凡源质。
而多鲁河灾境在清除了无序黑点之后，变得十分“安全”。
如果能找到第二扇【门】的话……
冰雪中的女皇只是笑了笑。
“顾慎……”她没有回答顾慎的问题，而是反问道：“这次的重启多鲁河任务，你想去吗？”
……
……
对于顾慎而言，这其实并不是一个需要深思的问题。
如果可以的话。
他早就亲自踏入多鲁河，寻找那该死的“河毒源头”了。
那种规模的精神毒素一旦扩散，便会给自己招惹大量的祸端……可多鲁河是被北洲军方严格管控的超大型灾境，闲杂人等根本没机会进入。
可偏偏是女皇亲自抛出了橄榄枝。
顾慎不得不停下来思考……
“为什么？”
他抬起头来，认真凝视着女皇。
“为什么是我？”
踏入熔炉神域之后，顾慎便始终保持着清醒。
抛开“送信人”的身份，自己似乎只剩下“冥王继承者”一张底牌，足够让女皇在乎。
从先前的对话来看，女皇并没有看穿这张底牌。
那么……自己有资格吗？
被女皇亲自邀请，参加到这种级别的任务之中！
……
……

第五十七章 女皇的承诺
“为什么是你？”
“因为你解决了牯堡的精神毒素。”
女皇悠然说道：“这个答案应该没有问题吧……仲原已经将牯堡的所见所闻告知中央城了，既然你可以解决牯堡的精神毒素，那么或许也有机会从根源上拔除多鲁河的‘河毒’。”
顾慎笑了。
他摇了摇头，郑重说道：“不……尊敬的女皇陛下，您应该也清楚，这两样精神毒素，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东西。”
多鲁河的河毒，是耗费了神座相当一部分精神力的大杀器！
牯堡的精神毒素，充其量只是金穗花的“随手施法”，两者之间根本没有可比性。
他不相信是因为这个原因。
思前想后……顾慎都无法理解，女皇指派自己的真正用意。
女皇轻叹一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顾慎似乎听到风雪那边传来幽幽的一声轻叹。
“还真是不好糊弄啊……”
顾慎：“？？？”
不是错觉，女皇根本没有要掩盖声音的意思，她无奈望向顾慎，问道：“你真的想知道原因？”
顾慎沉默了一下，缓缓点头。
“既然你想知道，那么我便告诉你好了……”于是女皇平静说道：“你心底的那些想法都是正确的，以你目前展露的实力，完全不配我亲自邀请，别说你如今初入三阶的实力，就算是超脱了四阶的封号，最顶级的那种，我也不会亲自开口邀请。”
听到这话……顾慎心底反而莫名舒坦起来。
就该如此才对。
女皇什么身份？他还不配！
越是这样相处，顾慎心底越觉得“冥王火种”的存在还没被看破，自己很安全。
熔炉中央缭绕的霜雪忽然变幻起来。
那些风雪，变成了一枚枚流星，围绕王座旋转，似乎是遵循某种奇异的仪式运转着……定睛望去，那并不是流星，而是一枚枚方正到极点的古代文字。
顾慎神情凝重起来。
“邀请你来北洲，以及执行迷宫任务，都是‘占卜’的结果。”女皇缓缓说道：“你是千野的弟子，也知道占卜术是存在的。而我也可以施展与占卜术类似的预见之术……这一次重启多鲁河的任务，我的卦算方向落在了你的身上，所以我希望你能去往灾境，执行任务。”
原来如此。
女皇是遵循她的占卜指引。
顾慎彻底放心了：“所以您并不是真的指望我可以拔除多鲁河的毒素……对吧？”
“当然。”
女皇笑了：“以那条河的力量，你怎么可能拔除得了？”
顾慎也笑了：“那就好，那就好。”
如果真是前任冥王留下来的手笔，他无论如何也要将河毒收了！
“多谢陛下的邀请，我可能要考虑一下。”
片刻之后，顾慎轻轻咳嗽一声，诚恳说道：“并没有不尊敬陛下您的意思……只是这种危险系数极高的任务，我总要获得一些什么。”
女皇眯起双眼。
她观察顾慎已久，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年轻人的性格。
最高席的权限，可以调动这位S级在深海数据库内的全部档案！
顾慎进入大都，再到长野，一步步所走过的脚印，都被女皇翻阅过了一遍……这可不是一个“老实”的家伙，初入长野的时候把五大家都溜了一遍！
这是适应了熔炉内的神威，现在开始讨价还价了？
“你想获得什么？”
女皇也不绕圈子，开门见山。
“我要……保障，一个安全的保障。”
顾慎竖起一根手指，认真说道：“既然您的占卜指引落在我的身上……那么有我参与这次任务，找到【门】的概率便会大大提升。可无论如何，多鲁河都是极其危险的灾境，所以我希望得到安全的保障。”
他的身上有“命运女神的庇护”。
还有一个只要付出代价，便可以进行交易的“魔鬼”在尺子里等着自己。
这是双重保险。
即便如此……顾慎依旧谨慎，他时刻谨记着褚灵对自己所说的那句话。
活下去！
在超凡世界里，活下去，才是第一要义。
顾慎之所以提出这个要求，是因为他知道，北洲女皇掌控着整个多鲁河灾境……她的精神力可不是随便消耗的，能够为两大军团的人解除河毒，那么她必定可以让力量渗入其中！
女皇闻言之后，若有所思。
她翻动手掌，风雪凝聚成多鲁河灾境的景象：“我会看着你们，这算是安全的保障吗？”
“我需要您的承诺，陛下。”
顾慎盯住风雪中的那双眼。
反正自己该有什么秘密，也都被看穿了，他也不忌惮对视。
一直紧握着的十字吊坠，忽然生出了反应，顾慎心头涌现出了不可描述的指引，他顺从着吊坠给出的提示，缓缓说道：“我相信您拥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所以我想听到你亲口保证我的安全。”
“好。”
女皇答应地干净利落，她淡然说道：“我保证，如果你在多鲁河灾境内，遇到必死绝境，我会在关键时刻出面救下你……这个承诺，你满意么？”
十字吊坠缓缓归于平息。
这个“老玩意儿”还真是在运转的啊……
从反应来看，它应该是满意了。
顾慎也随之点头，表示了自己的态度。
这个承诺没有问题，自己虽然佩戴了斗战金箍，可真正遭遇绝境，白术可是坐镇在长野城中的，再怎么神速，也没办法立即抵达。
但女皇则不同了。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女皇熔炉神域内的精神力，虽然浓缩在古堡二楼，但实际上，则是随着地底的那枚大铜炉，送往北洲各处……此刻风雪凝聚的多鲁河灾境，基本处于她的掌握之中！
“还有一件事。”
顾慎认真说道：“这次任务，只有我一个人吗？”
那实在有些渗人了。
“重启多鲁河的任务，不止是你一个人。”女皇摇头说道：“除了寻找【门】，还需要探索灾境内的物资，以及残余的源质……我会派遣调查军团和第三军团的精锐，只不过这一次的重启任务，人数会很少，因为我要进行‘河毒’的二次拔除，人数太多，消耗的精神力也会很多。”
顾慎点了点头……
如果再次大举进入，那么拔除河毒，就要重新消耗大量的精神。
“初定规模在一百人以内，这次铸雪召开的会议，也是围绕‘重启多鲁河’的作战任务进行规划的……诸公诸将齐聚，中央城会选拔出最优秀的精锐，分队进行探索，多鲁河灾境很大，有十几个不同的分支。探索任务会持续两周左右，这个时间，足够把先前灾境内没有摸清楚的角落查清。”
女皇缓缓说道：“你并不是一个人在作战，除了军团提供的助力，你还拥有专属的权限，这一次的行动，你拥有不受指挥的独立行动权，如果你坚持要离开灾境，不会有任何人阻拦……只不过那样的话，你也无法得到你想要的报酬。”
很有诚意的开价。
顾慎认真听着，忽然被一个词戳中了心弦：“……报酬？”
他再次轻轻咳嗽了一声。
怎么忽然就说到报酬了呢……
自己还没来得及聊到这一茬，女皇大人主动提起，这让人多不好意思！
不过既然已经聊到了，那么自己不继续说下去，也有些不给对方面子了。
顾慎人畜无害地问道：“陛下，我想问问我的报酬是什么……”
“不是俗物，不是封印物，不是秘银……那些你都已经拥有。”
女皇坐在冰雪拥簇的王座之上，抬手支撑着下颌，她的唇角似是勾起了一个弧度，意味深长地笑道：“去往多鲁河，虽然会遭遇可怕的危险，但完成这次的任务，你自然会得到你所想要的，那是一份丰厚的，足以让人满意的报酬。”
这个姿势，有些困倦的意味。
说完这一句。
女皇便摆了摆手。
风雪呼啸，熔炉外沿的温度也骤然降低……二楼房间顿时如冰窖一般，顾慎的衣袍沾染了大量的飞雪，再多待几秒，恐怕就要被冻成冰雕了。
他连忙向外走去，推门之前，不忘回头看上一眼。
端坐之姿的女皇，真如冰雕一般。
无法想象，熔炉的最核心，该是怎样的冻彻心扉？
推门那一刻。
磅礴的源质在长廊点燃，熊熊火焰瞬间焚去顾慎身上的雪屑，销毁了一切他曾在冰雪世界中停留过的痕迹……
浑身燃烧火光的军团长为顾慎重新关门，淡淡问道：“感觉如何？”
“有点冷，又有点热。”顾慎笑了笑，他的心思完全没有放在熔炉的燃烧之上，跟着军团长离开了女皇的所在地，他默默想着二楼最后的谈话。
“……”
如果换做其他人，给出这样的报酬，顾慎根本就不会过多理睬，经典的画大饼。
可偏偏开口之人是女皇。
是缔造了一门“预见之术”的女皇！
想到王座上的那道身影，顾慎便隐隐有些心虚。
他觉得自己很多事情，都被女皇看穿了……或许只剩下冥王的身份这么一张底牌，还没有被揭开。
举个例子。
整个长野，五大家三大所，所有人都认为，自己拥有“占卜术”。
可从女皇的话语里，顾慎明显感觉到，她知道自己只是知晓“占卜术”的存在，而不是真正“占卜术”的拥有者。
正因为被看破，所以顾慎才对女皇的能力感到震撼，以及信任。
所以……她所说的“报酬丰厚”，是亲眼看见了自己完成重启多鲁河灾境任务之后的景象吗？
……
……

第五十八章 免试者
思前想后，顾慎认为多鲁河灾境是值得一去的。
不仅仅是为了女皇所说的“丰厚报酬”，有机会的话，他想要趁着这次行动，直接拔除“河毒”，那玩意儿迟早给自己惹出大祸。
自己手中握着“命运女神的庇护”，封印的“真理之尺”，还有女皇给出的那个承诺。
再怎么着，应该也不会出现意外吧？
回到一楼。
已经喝了好几盏茶的林霖坐立难安，终于看到顾慎回来，他松了口气，顺便瞥了眼时间，竟然过去了半个小时！
两人交谈的时间比自己想象中要长得多！
林霖忍不住开口问道：“顾慎，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他实在好奇。
顾慎和自己姐姐，究竟能聊什么？
顾慎坐了下来，笑道：“其实也没什么……陛下邀请我参与多鲁河灾境的重启任务。”
“？！”
林霖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他抬头望向军团长，诧异道：“温姨？这是真的吗？”
多鲁河灾境任务，是被北洲军方全面接管的重大项目。
先前的迷宫任务，特派顾慎加入，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这次的“重启多鲁河”，比迷宫任务更加重要，而且参加资格十分稀少，这次铸雪邀请诸公诸将，便是从边陲遴选精锐，想要进入重启任务，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这么让顾慎进入……不太妥当吧？
“是真的。”
军团长身上的火焰徐徐熄灭，她淡然说道：“顾慎已经点头了。”
听到这句话，林霖神情更加古怪了，因为温姨的话语重点放在顾慎身上……听上去这个事情的最大难点，不在乎说服军团方的其他巨擘，而是说服顾慎加入？
作为牯堡要塞的驻守者，他遗憾于自己没有亲自加入迷宫任务。
顾慎这小子，到底有什么魔力？
北洲的高难度任务，已经两次破格邀请他加入了！
林霖还想说些什么。
军团长不耐烦地催促：“好了，你赶紧上楼吧，陛下可没有太多时间等你。”
……
……
林霖和军团长登上二楼。
“小顾先生……不必在这等候。”
阿旒尔端来一盏温茶，柔声说道：“对于您……女皇陛下另有安排。”
顾慎接过茶，有些困惑。
“既然您已经点头答应，选择参与这次任务……那么我便可以带您去那个地方了。”
阿旒尔有些神秘地笑道：“像您这样勤奋的超凡者，一定会喜欢那里。”
她记得很清楚。
与自己同行，从长野出发之时，顾慎在源能艇上，所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时刻不停地运转呼吸法，锤炼精神！
这是一个异常勤奋的天才！
明明天赋过人，还抓紧一丝一毫的时间来提升自身实力！
对于这一点……阿旒尔十分钦佩。
顾慎心底开始猜测，这位使徒接下来要领自己去的地方是哪里……其实他心中已经有了大概的答案。
像重启多鲁河灾境这样的重大行动，北洲召集边陲诸将诸公进行遴选，想必是有一个针对训练的大型修行场所。
这种任务，不可能说启动就启动。
遴选结束之后，应该还有一段磨合期。
【深海】会为每一个超凡者分配任务，大多数超凡者会拥有自己的“小队”，按照女皇的话来看，整个灾境探索需要分出十几条支线前进。
女皇早就有了重启任务的打算。
那么……
除了自己以外，重启任务的重要人选，想必已经确定了。
……
……
皇城不远处。
一栋被驮在超大型源能艇背上的悬空楼厦，表面由红银特制，在黑夜之中闪烁着黯红的光芒。
大厦顶层，是一个相当开阔的训练场地。
数十座超凡者对练的强逻辑擂台，重力室，以及射击靶场，还有测试速度，力量的智能仪器……所有训练器械设备应有尽有。
这里是“重启多鲁河”任务的集训地。
与顾慎猜想的一样，北洲专门修筑了一座修炼场……只不过这座修炼场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这是专门为女皇选中的人打造。
有资格进入这栋悬空大厦的，只有“免试者”。
诸公诸将进入中央城前，重启任务的作战计划已经敲定，基本骨干也已经有了人选……这些人，便是“免试者”，只有寥寥数人，但都是北洲精锐中的精锐，天才中的天才。
重力室中，一个金发男人挥汗如雨，正在做着力量训练。
北洲的超凡者，尤其注重体魄的锤炼……
只不过“重力室”的使用门槛极高，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进去训练的，二倍重力的压迫，便足以让日常训练的难度提高数倍。
血压，关节应力，以及爆发力，都会在多倍重力的压制下受到影响。
此刻金发男人头顶显示的压力是“十倍重力”。
这已经是封号以下超凡者的顶级适配压力了，在肉身体魄没有质变之前，再往上加一倍，难度都将呈几何递增。
毕竟，深海十一层也只是凡俗。
金发男人正顶着十倍压力，“缓慢”做着俯卧撑……他的动作十分标准，并没有太费力，看得出来，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训练之上。
作为调查军团二队的队长，仲原正是“免试者”之一，在离开牯堡之后，他便来到了这座修炼场，提前进入了待命状态。
他已经听闻了先前的消息。
果然，顾慎没有选择听从自己的建议，还是选择来到中央城……而且不可避免的与镇月大公发生了冲撞，不过幸好有铸雪在场，这场冲突并没有进一步演化。
听说女皇还邀请顾慎参观住所……
希望只是单纯的参观住所，而不是提出更进一步的邀请。
譬如……参与多鲁河灾境任务之类。
只是今夜仲原的心绪颇不宁静，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些烦躁。
半小时后。
仲原离开了重力室，他悠悠吐出一口气，用毛巾擦汗之余，余光瞥见了一道幽长身影。
他微微皱眉，抬起头来。
“怪不得你这么矮。”
那道身影双膝盘坐，以这种诡异的姿势，悬浮在空中，长袍垂落及地，随风缓缓漂浮。
来者眯眼笑着开口：“会不会是因为开十倍重力训练做俯卧撑的原因？”
仲原生平最讨厌别人拿他的身高说事。
二队可以开队长的任何玩笑。
唯独对身高这件事情，噤若寒蝉，没人敢提。
但……眼前这家伙触碰自己的禁区，仲原也没有办法。
这是调查军团里唯一的例外。
没有第二人。
“陆哲，如果我打得过你，我一定把你打一顿。”仲原用力擦去额首的汗渍，认真说道：“你也是这次任务的免试者？怎么前几天没看见你？”
这个叫陆哲的家伙，正是调查军团一队的队长。
他双手按在膝盖之上，轻轻嗯了一声，笑道：“讨伐任务的时候我在执行其他任务……只让小秋一个人去了，从多鲁河回来之后，她的精神状态不太稳定，这一次的重启任务，我不能让她再一个人了。”
在调查军团一队，有一个极其重要的“年轻人”，慕晚秋。
这是同样誉为“S级”的顶级天才。
仲原曾经和陆哲一起争抢过这位前途无量的天才，只可惜……最后陆哲拿下了胜利，不仅仅是因为这家伙的拳头更大。
慕晚秋是精神系超凡者。
而陆哲也是精神系，同为精神系，他可以给慕晚秋提供更大的帮助……这位北洲S级的天赋很好，也足够勤奋，但唯一有一个缺点。
那就是明明身为“精神系”，她的精神能力却不太稳定。
慕晚秋的能力拥有极其恐怖的瞬间爆发力！
可每一次动用……都会在精神海留下一定程度的后遗症。
在知晓了慕晚秋档案之后，仲原无可奈何，只能放弃了对这位顶级天才的争抢，即便把慕晚秋招揽至麾下，他也无法治疗这种“精神伤害”，只会害了这位前途无量的新人。
“多鲁河……的确是一次恐怖的任务。”
仲原揉了揉眉心，说道：“慕晚秋现在的状态怎么样？”
“挺好，一切恢复正常，也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在梦境之中竟然表现出了‘恐惧’。”陆哲摇了摇头，苦笑说道：“在我模拟的多鲁河梦境中，她连‘判官’都不敢释放了，我实在好奇，有什么力量，可以让S级的能力都感到畏惧？”
“或许这一次……你就会见识到了。”
仲原沉默了片刻，他可以理解慕晚秋的精神状态。
上次的讨伐任务，让他的心底也留下了一定的阴影。
“真的有那么可怕吗？”
陆哲啧啧感慨，他隔着数米，做出伸手轻拍仲原肩头的安慰动作，诡异的是……明明没有接触，轻拍却成功了。
仲原肩头传来啪啪啪的轻响。
陆哲微笑道：“放轻松，这次有我在，多鲁河的灾厄梦境不算什么。”
“但愿如此……”
仲原心头的阴翳感并没有消失，他苦笑一声，一队队长的安慰实在没办法让他真正放心。
不远处。
另外一座重力室的门缓缓打开。
“一场灾厄梦境而已……”
伴随着懒散的声音，一个赤裸着上身的年轻男人，缓缓从重力室中走了出来，他的身上布满疤痕，此刻浑身都是汗水，每一道疤痕都隐隐闪烁着辉光，好像封印着什么力量。
是光明城的气息……
仲原和陆哲在重力室门开的那一刻，便感受到了风中的辉光之息。
镇月大公站定身子，平静望向这两位调查军团的队长：“何必说得那么夸张？”
……
……

第五十九章 队长齐聚
看到来者的那一刻。
仲原眯起了双眼。
今日不知为何，他的心头始终缠绕着一缕阴翳，仿佛在提醒他，可能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自超凡觉醒以来，仲原的预感便十分精准。
此刻他终于明白了原因。
镇月大公也来到了训练场。
“仲原先生，久仰大名。”孟骁伸出一只手，淡淡说道：“听闻你是北洲万里挑一的天才，先入第三军团，再入调查军团，不到三十岁，便成为了二队的队长，权高位重，深得军团长重视……如此履历，还真是令人惊叹啊。”
这番话没有问题，若是由其他人说出，是能够听出“惊叹”意味的。
只不过由镇月大公说出口，便不太一样了。
他语气毫无波澜。
论身份，他比仲原要尊贵得多！
“……孟先生有话可以直说。”
仲原面无表情，伸出手掌，礼貌性地与孟骁相握。
他根本就没有直呼镇月之名。
调查军团的男人，什么场面没见过？
仲原知道，在晚宴之上，他的副队长才和与镇月大公一行人爆发了冲突。
这种事情，不算什么，既然他选择在牯堡提前告知顾慎，自然有正面应对的准备。
“没什么……只是提醒仲原先生，调查军团的人，还是老老实实执行出塞任务比较好。”孟骁平静说道：“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何必非要掺和？”
仲原瞳孔收缩。
他望向镇月的双眼。
那双眼瞳，一片冰冷，满是警告意味。
这家伙……知道自己在牯堡对顾慎所说的那些话了？
不……不对，这是怎么知道的？
“你似乎很诧异……”
孟骁忽地笑了，他松开与仲原相握的手：“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镇月大公两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双眸，淡然道：“我能看见的……比你想象地更多。”
“这家伙……究竟在说什么？”
镇月离开，陆哲皱起眉头，“真是个猖狂的家伙，早晚有一天有人治一治他。”
仲原低下头来，沉声问道。
“没记错的话，孟骁的实力……只是深海第十层，对吧？”
陆哲微微一怔。
“是……他刚刚突破第四阶。”陆哲摩挲下巴，“这小子应该是强攻系超凡者，不过他的精神力真够强悍的，应该是第十层里凤毛麟角的存在，看来以前也是一个‘超境者’。”
真正的天才，可以将精神力提升到超脱当前境界的水平。
这种人，实在太少，他们在北洲有一个称呼，叫“超境者”……其实这类的称呼没有太大的意义，因为越是超凡觉醒的前期，完成“精神超境”就越简单。
譬如最开始，有些人刚刚觉醒超凡能力，实力在深水区第一层，但由于觉醒天赋优异的缘故，他们的精神力起步就是第二层的水准……这些人的数量虽然不多，但还没有那么稀少。
越到后面，想要完成“精神超境”就越困难。
精神力，是支持超凡能力稳定进步的最大条件！
一个人的精神力越强大，失控概率就越小……能够承载的源质，以及瞬时产生的爆发力，就越大！
而每一次跨阶，都是一个大天堑。
如果有一位第三阶的天才超凡者，超凡实力第八层，精神能力第九层，当他稳定晋升到第九层后，精神力大概率会无限趋近于第四阶……这样一位强大的天才，当他成功跨阶之时，精神力水准很可能只是在第十层中等水准。
他的精神力依旧与高于超凡实力。
但……很难再实现“超境”了。
镇月大公，刚刚突破第四阶，就拥有第十层顶尖的精神力，显然他在上个阶段完成了“精神超境”！
“一提到西洲的天才，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位光明神女给吸引了……都说孟西洲天赋异禀，可这个孟骁也不是等闲之辈。”
陆哲感慨道：“从如今的精神气息感应来看，恐怕在第三阶段的修行中，他已经成功完成了‘超境’啊，这可真的不容易。”
“如果只是刚好超脱一个境界，恐怕也没法像他现在这样……”仲原面无表情说道：“谁还不是个‘超境者’呢？”
能获得“免试者”资格的，都是天才中的天才。
他和陆哲，都曾在第三阶段，完成了精神力超境。
只是在晋升第四阶段之时，仲原精神力稳定在十层中等水准，此后便再也没办法完成超境。
“说得有理，不过他也没你想象中那么强。”陆哲笑道：“能在第三阶实现超脱两大境界的，我目前所知道的，整个五洲只有小秋一人……孟骁如今的精神力如此强悍，应该是借助了什么手段，实现了二次突破。”
“看。”
仲原望向陆哲，摊开自己与之相握的那枚手掌。
他的掌心，像是涂抹了一层金粉。
有些部位，熠熠生辉。
这并不是真正的粉末，而是“精神辉光”。
“金色的精神辉光……”
陆哲双眸眯起，神情凝重起来，“我就说嘛，这家伙一定有额外手段傍身。据说他深得光明城的拥簇……一边在北洲世袭爵位，一边在光明城享受拥戴，这一缕光辉气息，威势很强，大概率是‘光明神’赐下的某种福荫，真正动手打起架来，同阶之内，恐怕没几个人是他的对手。”
说罢。
陆哲笑了：“不过小仲，你怕什么？你可是十一层大圆满！他真敢和你动手，我支持你把他修理一顿！这里可是北洲，如果他敢用‘光明城’的手段，我来替你碾碎这些精神辉光！”
这番话，才是真正的“狂妄”。
这些精神辉光，大概率是“光明神座”所留下的赐福。
虽然只有一缕，但如果真正唤醒，力量可是异常强大的……听陆哲口气，完全没把这些辉光放在眼里。
“我当然不怕他。”
仲原知道一队队长是怎样的怪物，他摇了摇头，神情凝重道：“其实重点，不是我和孟骁的矛盾，你应该看出来了吧，他刚刚是在向我示威……”
“哦？”陆哲挑了挑眉。
他明白仲原的意思了，两人无冤无仇，镇月大公……怎会平白无故发出刚刚的警告？
“示威的原因，很简单……”
仲原道：“不久之前，我在牯堡，见到了顾慎。”
“顾慎？”
陆哲觉得这事儿越来越有意思了，“那个东洲的S级天才？”
“嗯。”
仲原平静道：“因为迷宫任务，牯堡风暴战，女皇邀请他和我的麾下队员一同入城受赏。”
最近的消息，可谓是沸沸扬扬。
中央城里的绝大部分超凡者都知道。
只不过陆哲这种人属于另类了，他向来不关心与自己无关的琐事，完成任务后早早便来到训练场，心无旁骛，闭关修行，开始准备接下来重启任务。
所以仲原又重新说了一遍。
片刻之后。
“所以……你的意思是，孟骁知道了你在牯堡对顾慎所说的话？”陆哲眉头紧锁：“你怀疑是某种封印物的力量，跨越了上千里完成了类似‘侧写’的重映？”
“不错。”
仲原缓缓道：“这个家伙身上……有一种让我觉得心悸的力量，我怀疑是某件强大的封印物。”
“啧，这可不是随便就能猜出来的。”陆哲微笑道：“老三消息灵通，先前又一直在镇月封地内活动，这个消息是他对你说的吧？”
陆哲口中的“老三”，便是调查军团的三队长，这是一个不以战斗为长项的另类人物，实力在军团队长之中不算出众，但常年在边陲游走，与诸将关系保持地很好。
因为这个缘故，他大多数时候不是在执行出塞任务，反而是帮助军团长打点四周关系，清查一些琐事，还有与调查军团相关的内陆案件。
因为消息灵通，几位队长级强者时常戏称他是“调查军团之眼”，和奥斯蒙德一样是未来可堪大用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仲原点头，道：“老郑平日里不太靠谱，这种关键消息不会有错。”
“嗯……虽然在北洲世袭大公爵位，但孟骁在光明城地位极高。”陆哲缓缓说道：“以他的身份地位，如果真有什么禁忌封印物……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我不太相信，有封印物可以做到，千里之外，回溯时空，就算可以，他为什么会追查到你的身上？”
仲原也陷入思考。
是了。
由于三队长的提醒，他在警告顾慎之时……已经极其小心。
甚至没有出言开口。
平日里，自己更是与镇月大公没有交集。
这究竟是怎么“查”到自己头上的？
……
……
“小顾先生，到了。”
飞艇缓缓停靠在悬空大厦楼顶。
映入眼帘的是露天的宽阔敞台，这栋悬空大厦的外围，包裹了一层由强逻辑材料打造的玻璃。
黑夜之中，这栋大厦隐隐透露着静谧的肃杀之气。
阿旒尔微笑问道：“如何？”
虽然早就有心理预估，但顾慎还是被这栋建造在超大型飞艇上的悬空楼厦，小小震撼了一把。
“还真是大手笔啊……”
顾慎感慨道：“这座修炼场，恐怕造价不菲吧？”
“您的眼光不错，但没什么比重启任务更重要的了。”阿旒尔恭声说道：“女皇陛下其实早就蓄意打造这样的修炼场，任务结束，也可以投入使用……如今只有极少数的一部分人，才有资格进入这栋大厦内修行。诸公诸将还在和铸雪大公商议具体的任务计划，以及初步的遴选名单。”
顾慎点了点头。
“预计一周左右，重启任务的全部名单就可以确定了。”阿旒尔道：“按照陛下的意思，这一次的任务，最多也就是百人左右执行。”
这些话，顾慎在二楼已经听过了。
以多鲁河灾境的地图，想要探索，最好是分出十三条支线。
“从北洲边陲挑选一百位超凡者，这些人必定都是天才，精锐。”阿旒尔意味深长地说道：“而某些天才中的天才，则无需参与遴选，他们已经提前取得了‘免试’资格，被钦定为这次任务中‘队长’级的人物，等名单下来，就是挑选队员，进行磨合训练，然后正式出发。”
顾慎若有所思：“所以……这栋大厦里，都是免试者，重启任务中队长级的人物？”
在飞艇悬浮之时，褚灵便开始对大厦进行扫描。
可惜。
这栋大厦的机密程度太高，应该是女皇亲自进行了加密，褚灵的权限遭到了限制。
扫描失败。
顾慎还不知道大厦内的情况。
“是。”阿旒尔笑道：“不过您不必担心，女皇说过，这次任务中你有自由行动的特权……不必听从其他人的指挥，所以这些免试的队长，无权命令你做任何事情。”
顾慎倒是不担心这个。
“大厦里现在有多少人，我可以看看免试者名单吗？”他提出了一个小要求。
在接近这栋大厦之时。
【命运女神的庇护】隐约发出了类似警告的指引……
这里面应该藏着对自己不利的东西。
“这……”
阿旒尔犹豫了一下，略有歉意地说道：“这件事情，恕我无法答应，如果您实在想看，可以向军团长大人提出要求。”
多鲁河灾境的重启任务，是北洲军方的最高机密！
免试者名单之事，并不是她能决定的。
“不必了……”
顾慎笑了笑，“只是随口一提而已，不必麻烦军团长大人了，阿旒尔，我们现在就下去吧。”
他仔细想了想，方才吊坠内传来的精神波动，有些熟悉。
与自己在晚宴上感受到的危险前兆，很是相似。
顷刻间，顾慎脑海里闪过一张面孔。
镇月大公。
孟骁！
以孟骁的实力，身份，地位……很有可能就是这次的“免试者”之一，所以吊坠内的警告提醒，应该就是因他而起。
不过，自己早晚都要和孟骁碰面。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况且……这栋大厦里，可不止是孟骁一人，说不定还有其他熟人，顾慎想了想，那位调查军团的二队长仲原，也是极符合免试者条件的超凡者。
“好，我这就带您下去。”
阿旒尔将飞艇交给【深海】驾驶，带着顾慎降落在大厦天顶。
“这栋大厦，为‘队长级’的人物预留了特殊的房间，每个人都有足够的生活和隐私空间。”
“这一层是搏击室。”
“这一层是靶场。”
“这一层可以休闲，娱乐，超凡者们累了可以在这里放松……”
顾慎逛了一圈，这栋大厦刚刚建成，按照阿旒尔所说，如今入住的只有队长级人物，所以只有寥寥数人，显得异常空旷，酒吧亭台只有来回巡视的递酒机器人，【深海】掌管着这栋大厦的一切，免试者队长拥有极高无比的权限，可以自由出入所有的场地，同时每个人都拥有独立的一层空间。
毕竟……队长一共就那么几位。
顾慎挑选了一层作为起居场所。
“小顾先生……忘了说了，有一个地方，或许你会感兴趣。”
阿旒尔做完了引导，“三十七楼有专门为精神系超凡者打造的‘模拟对战舱’，可以进行深层次的精神链接，并且模拟源甲对战。”
“模拟对战舱？”
顾慎听说过类似的技术，花帜已经进行过开发，只不过水平有限，很难保证高水准精神对决中的稳定……毕竟【深水区】的开发只是初步阶段。
“毕竟你是精神系超凡者……”
阿旒尔笑了笑，道：“我听说那里的对战舱是北洲军方的最新科技，修改了许多弊端，也许可以对精神修行起到帮助。最重要的是……你对源甲很感兴趣，不是么？姑且把它当成一个玩具好了，顺便帮我们测试测试。”
顾慎笑了：“多谢，我会去看看的。”
他的确对北洲的源甲很感兴趣。
如果那个对战模拟舱，可以模拟出源甲对决……那么的确当做一个不错的玩具。
他送走了阿旒尔，一个人在房间内转了转。
没有第一时间外出，是因为十字吊坠在降落之前便给了自己提醒……这栋大厦里很有可能存在着“敌人”，十有八九就是镇月大公孟骁。
“褚灵……可以对这栋大厦进行扫描吗？”
顾慎眯起双眼，问道。
“可以一试，不保证成功，也不保证信息量完全。”
褚灵给出了一个中肯的回答：“我需要你和这里的【深海网络】进行精神链接。”
“简单。”
顾慎笑了笑，下一刻便将搭建了与深水区的精神链接。
十秒钟的等待，显得尤为漫长。
这栋大厦被女皇搭建了防御，由于最高席的权限太高，褚灵无法从外部强行链接，获得这栋建筑的关键信息，但如果打入内部，【源代码】便可以悄无声息的“入侵”。
“顺利侵入，正在进行扫描……”
十秒钟后，传来捷报，褚灵已经开始操纵代码，浸入大厦系统：“目前进度1％，完成全部扫描预计需要3小时18分钟。”
“不着急，你慢慢来。”
顾慎心里踏实下来，那种面对危险的“未知感”也减轻了许多。
等扫描完成，他至少能得到一份简易的免试者名单。
到时候就能应证自己内心的想法了。
褚灵扫描大厦，顾慎也没有闲着，他开始运转呼吸法，进行精神修行。
阿旒尔说得没错。
顾慎是一个十分“勤奋”的人。
由于过早参悟了“春之呼吸”，掌握了“净土”，顾慎的精神力修行速度如同坐上了火箭一般，奇快无比，而他也沉浸在“偏科”带来的愉悦之中。
只要有时间，就锤炼精神！
离开熔炉神域之后，斗战金箍便重新浮现，将自己眉心的炽火死死拴住，想要完成第三次“破境”，就需要撞开这枚金箍……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苦活累活，千锤百炼，少一下都不行。
顾慎一次又一次地操纵炽火，向金箍撞去。
每一次撞击失败！
他的精神海都会迎来巨大的震颤！
刹那之间，脑海一片银白。
撞击失败……自然是有代价的，一刹失神，接着便是强烈的“顿挫感”涌现，炽火像是被慢刀剐过一般，这种感觉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奇异的精神折磨。
令人不禁头皮紧绷，咬紧牙关。
看顾慎神情，却一片平静，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风轻云淡。
是因为他早已经习惯这种“折磨”。
金箍内层，不断有炽火迸溅而出。
顾慎不厌其烦，一次又一次冲击，一次又一次失败……他的精神力已经足够强大，堪称妖孽，可他并不想放弃第三次“超境”的机会，哪怕要冲击一千次，一万次，甚至一百万次。
他都会坚持到底。
半小时后。
“扫描完成，部分信息无法得知……”
顾慎不再冲击斗战金箍。
他的精神海中，浮现了零零幺车厢的虚幻画面。
坐在车厢里的少女，勾勒指尖，引出了一份名单：“根据扫描信息来看，除你以外，这栋大厦里一共有七个人居住，这应该就是阿旒尔所说的，目前已知的免试者。”
顾慎一眼就在名单中看到了自己想找的那个人。
孟骁！
“果然……”
吊坠的指引是正确的！
“只有七个？”顾慎微微皱眉：“我以为重启任务的所有队长都已经确定了……”
现在来看，似乎并非如此。
北洲只是甄选出了绝对的队长级人物，看来中央城那边正在进行的会议，便是选出其余合适的队长。
那么这七位，应该便是当之无愧的顶级天才人物了。
能够免试，从整个北洲边陲中脱颖而出，实在是太难。
顾慎翻阅名单，露出淡淡的笑容。
自己事先的猜测全都正确。
他看到了熟悉的金发男人，调查军团二队队长仲原，也在队长名单之中……不过这家伙的实力放眼整个北洲都是拔尖的存在，没理由不是免试者。
除了仲原，还有一个老熟人。
“费舍尔……他也在这栋大厦里。”
顾慎对巨壁上那位戴着源甲面罩的那位“不死者”记忆犹新，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仔细想想，先前的晚宴没有看到费舍尔的身影。
想来是提前便接受到了邀请，然后被送到这里开始了修行。
他对【活鱼】的情报不太了解，只是知道费舍尔实力很强，不然也不会破例得到七阶源甲。
如今来看，这七位免试者，应该都是极其强劲的超凡者。
而且……免试者，似乎不是按照实力来选的。
北洲的强者有很多。
深水区十一层的超凡者，至少有十多位……
“这次重启任务，仍然是第三军团和调查军团主要负责，所以遴选者大多数出身在两大军团之中。”褚灵缓缓说道：“名单上的这几位超凡者，天赋都极好，我猜测女皇陛下，赐予免试资格，提前把他们召集起来……或许还有其他的事情。”
“其他的事情？”
顾慎陷入思索之中，紧接着他轻轻咦了一声。
他在名单上看到了一个“有趣”的人物。
“第三阶的超凡者……也在免试者名单之上？”
顾慎的目光停留在“慕晚秋”这个名字之上。
这个超凡者的实力，和自己一样！
都是第七层！
“慕晚秋的档案完全封死，几乎不可查看，她被誉为北洲的‘S级’，和你一样，享受极高的待遇。”褚灵认真说道：“据说她的超凡能力十分强大，未来潜力极高……完全可以做到跨越当前境界作战。”
顾慎想起了先前的听闻。
调查军团一队之中，有一位怪物，是极其强大的“超境者”。
“慕晚秋……”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不知为何，炽火隐约跳动了一下。
难道十字吊坠指引的危险人物，不止一个？
这名单上的每一个超凡者，都是不容小觑的强者！
没有见面之前，顾慎不敢放松警惕，他不知道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自己破例参与这次的重启任务，很可能会引起北洲天才们的不满。
……
……
顾慎给【活鱼】费舍尔，和仲原分别发了打招呼的消息。
他来到这里，只有这两位熟人。
这二位的性格他都有所了解，与自己关系不错……初来乍到，还是有必要主动打个招呼的。
这栋大厦里的免试者们，都是真正的强者，除了孟骁，其他人顾慎没有必要得罪，或许联系这两位，就能带自己认识一下大厦里的其他队长。
费舍尔很快进行了回复。
“顾，真是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碰到你……”
活鱼诧异于顾慎的到来，但也表达了热切的欢迎，同时戏谑地表示，很不巧自己正在给头顶的“鱼缸”进行换水……而换水之后，他还要参与深鳞城的线上会议，处理一些要塞琐事，恐怕今天没什么时间和顾慎见面了。
至于仲原。
这家伙应该正忙，根本没回复。
顾慎略感无聊，静极思动，忽然想到了阿旒尔所说的“模拟对战舱”。
三十七层距离自己并不远。
……
……
顾慎见过花帜开发的模拟对战舱，一个能够容纳成年人完整躺下的舱体，进入之后，完成链接，舱体便会封闭……
这种舱体有一个缺点。
那就是容易产生波动，越强大的精神，越难以被【深海网络】完整承载，其实并不是【深海】没有能力，而是联邦剥夺了【深海】承载强大精神的能力。
【深海】分散到了五洲。
它的算力也分散到了五洲……最重要的任务，是确保每一条支脉，都能够稳定链接。
深水区的搭建，是每一位超凡者，贡献一小缕精神，就可以形成！
这很小的一缕精神，是身份的象征，亦是通行的证明。
无数超凡者为深海贡献算力，深海对他们反馈网络。
可如果【深海】拥有完整且具态承载强大精神的能力……或许会出现将其吞噬的意外。
眼前的“对战舱”则与花帜开发的很像。
但却有一个截然不同的区别！
“这一层楼的精神网络是被切断的。”
褚灵认真说道：“类似牯堡要塞当初采取的封锁政策，以局域网来确保精神网络内部的稳定链接，同时确保超凡者的精神不会被吞噬……所以这里可以百分百承载超凡者的精神，进行最大程度的模拟对战，这种办法，注定无法推广。”
所以……这是专门为精英打造的对战舱！
顾慎坐入了舱体之中。
他闭上双眼，进行精神链接……他仿佛感受到了第一次链接【深海】的颠簸感。
世界变得前所未有的寂静。
再度睁开双眼。
他转动头颅，此刻所看见的，便不是那个收纳自己的狭窄舱体，而是一个开阔的冰原世界。
寒风凛冽，甚至有微微刺骨的寒意传来。
实在有意思……
这已经不是“玩具”所能抵达的范畴了。
顾慎的面前，悬浮着系统面板的提示，对战舱根据他当前的精神力，自动为他佩戴上了“四阶源甲”，并且推荐了一位四阶源甲的AI对手进行对战。
由于精神网络封锁。
模拟对战舱内的源甲对决……在没有其他对手面对面链接的情况下，自然只能是“单机游戏”。
顾慎从源甲之中抽出长刀。
他简单熟悉了一下跑，跳。
远方的风雪之中，缓缓凝聚出AI对手的影子。
还未开战，身旁世界，一片模糊。
一串【代码】从风雪之中蜂拥而出，拼凑成了一段白衣少女的模糊影像。
【代码】逐渐消失。
少女影像则是变得清晰，真实。
褚灵伸手触摸着这里的雪屑，感慨道：“北洲军方的这个想法很不错，但有待改进……想要实现真正的网络封锁，可不能让我找到口子溜进来啊。”
捏了一把碎雪，揉成一个雪球，褚灵漂浮落在一块大石之上，她伸手托腮，漫天大雪吹拂少女的长发和衣裙。
“啪”的一声。
她轻轻甩出雪球，砸在了顾慎的源甲之上。
“喂，顾神座。”
褚灵眨了眨眼，露出了以前不曾有过的狡黠笑容：“车厢里太无聊了，让我欣赏一下你的源甲表演吧。”
……
……

第六十章 S级对S级！
冰原飘雪。
顾慎捻了捻佩刀，精神链接到对战舱之后……所有的感受无比逼真，趋向于现实世界。
他倒是真有一种，在现实世界里行动的感觉。
“嗖！”
远方激荡起破空震响——
那由AI生成的源甲对手，抬手便是一枪！
这枚子弹穿透风雪，毫不留情地向着顾慎头颅射来！
开始了……顾慎瞬间收拢精神，他没有出刀，而是在感应到子弹声音之后瞬间俯低身子，漫天霜雪之中有一条长线掠过，那是子弹擦着后颈划出的痕迹！
顾慎将身子压得极低，踏地而出！
他的速度比子弹更快。
一刹那，便撞入了对方的怀中，两具源甲还未来得及碰撞，顾慎便拔刀递斩，动作行云流水——
“撕拉！”
一刀！
直接将对方斩成两半！
他收刀而立，回首望着破碎的满地源甲碎片，摇了摇头。
“北洲军方的模拟对手……实力还是太弱了些。”
对战舱无法普及的原因就是，目前AI对手的实力，根本无法与超凡者相提并论。
三阶超凡者，拥有的不仅仅是过人的敏捷，力量。
还有智慧！
他们掌握着封印物，领域雏胚，自身能力，还有诸多手段……在对战舱模拟的虚拟网络之中，斩杀同阶的源甲智能，实在太过轻松。
说白了，封闭网络状态中的【深海】，根本无法模拟出一位拥有超凡能力的对手。
顾慎与这个AI对战，就像是在欺负一个没有觉醒的小孩子。
顾慎抬起头来，对着雪原上空高声开口。
“增加对手……我要打十个！”
坐在大石上的褚灵，双手抱着膝盖，饶有兴趣看着这一幕。
声音滚滚回荡。
【深海】接受到了讯息！
远方的雪山之上，降下了一道道辉光，数秒之后，十道虚拟的AI源甲缓缓从光柱之中走出，他们持枪佩刀，从光柱之中走出的那一刻便向顾慎展开了进攻！
“啪啪啪！”
枪火声音连绵响起，这些源甲AI倒也不蠢，他们并没有直接贴身肉搏，而是第一时间拉远距离，尽可能保持平齐，可以相互照顾，隐约形成了对顾慎前后拉扯的统一阵型！
子弹编织成网！
如果这是发生在现实世界中的战斗，顾慎并不会选择硬碰硬，他会让这些家伙尝一尝“真理之炮”的轰击滋味，只不过在虚拟网络对战中，他更想磨砺自己源甲的近身对战技巧。
“嗡！”
长刀震鸣，宛若龙吟。
顾慎抖动手腕，俯身向着距离最近的那具源甲AI杀了过去！
佩刀在高速挥舞之下犹如铁鞭，将子弹尽数打出，硬生生在弹雨之中劈出一条狭路……
褚灵静静看着。
远方大雪翻飞。
子弹炸开的焰火之中，有一道瘦削身影，持握古刀，如飞鸿一般踏过雪地，这实在是很美的景象，比这一副画面更美的……是顾慎脑海中构建的“打法”。
以少打多。
以近打远。
这样的选择，便如同从牯堡上空坠落的那一幕，围绕源能炮弹飞舞……这是悬崖钢丝上起舞的舞者行为，唯有完成所有动作，才能平安抵达另外一端。
稍有不慎，出错，便是坠落。
按理来说。
顾慎根本无法完成冲锋，他会被火力死死压制……
可他的速度太快了！
而那些近身的子弹，纷纷被长刀诡异地震开！
三秒，他便欺身来到了最近的源甲AI面前，毫无花哨的一刀横斩而下，AI还没反应过来，枪管连同前胸便被斩为两半。
顾慎没有停顿脚步。
他陡然加快速度，以肩头抵住对方胸膛，继续向前冲锋……子弹纷纷打来，这些AI并没有“同伴”的概念，它们的枪火毫不留情向着顾慎所在的方位倾泻，全部被面前的“人肉盾牌”拦下，一阵噼里啪啦的破碎之音连忙炸响，令人听着都感觉到一阵肉疼！
这位被顾慎顶起来的“盾牌”，背后已经炸开了数十个鲜血凹坑！
它也不觉疼痛，没有被终结生命，便依旧可以行动，这个AI“艰难”伸手握住了腰间的佩刀刀柄……只是还没来得及出鞘，便有一道强光闪过！
“轰！”
十字刀光透体而出，顾慎斩切源甲AI，破壳而出，不过十秒，他便正面突破……抵达了这十位源甲AI所组成的阵型之中。
接下来。
便是一场屠杀。
狼入羊群，毫无悬念。
顾慎在AI之间起舞，大雪翻飞，源甲四溅，他挥舞长刀犹如砍瓜切菜，一分钟后，这些AI便全部倒在了地上。
顾慎缓缓将长刀插入地底。
极其强大的精神力……让他可以在虚拟网络之中，无比稳定地驾驭这副源甲。
这些AI，根本没有办法在近身战中，阻拦他哪怕一秒。
这不是量能解决的问题。
这是“质”的飞跃。
雪地的那一边，响起了褚灵的鼓掌声音。
“精彩。”
她笑道：“可惜对手太弱了一些。”
顾慎无奈摇了摇头：“以目前军方的技术，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十分惊人了。这些AI已经展露了一定的战斗智慧，竟然知道联合起来对抗我。”
如果这些AI登场之后，选择各自为战，而不是统一战线。
那么这场战斗会解决地更快！
这个对战舱，对寻常三阶超凡者，还是可以起到一定训练效果的。
对大部分超凡者而言，想要一口气解决十位AI对手，并不是容易之事。
“只可惜……对我而言，他们还太弱了。”顾慎在心底喃喃。
阿旒尔说得没错。
这个东西，只能当一个玩具。
熟悉一下源甲操作，顺便锤炼一下“精神”。
对战舱的确有热身作用，经过这场对战，顾慎感觉自己状态不错……只可惜，接下来已经没什么好打的了，这个仪器目前最多似乎也只能调出十个AI对手。
最难的难度，已经通关。
正当他准备退出之时。
雪原的上空，忽然弹出了系统的提示框。
“有人发起挑战，是否接受【挑战】？”
顾慎怔了怔。
什么鬼……有人向自己发起挑战？
他下意识回过头，望向褚灵所在的位置。
褚灵站起身子，环抱双臂，她的目光投向这片雪原的尽头，笑道：“别看我，这个提示框与我无关……有第二个超凡者，链接进入这个对战舱了。”
“谁？”
顾慎皱起眉头。
风雪之中，褚灵的身影逐渐变淡，她退出了对战舱的局域网链接，将整片完整的雪原都留给了顾慎，但精神链接依旧保持。
褚灵卖了个关子，道：“放心，不是孟骁。你可以和她打一架，打完不就知道咯？”
系统没有得到顾慎的回复，开始最后的倒计时。
“10，9，8，7……”
顾慎笑了笑。
他重新将长刀提起，平静道：“我接受【挑战】。”
能够进入大厦里的，都是实力极强的“免试者”，多鲁河任务中队长级的天才。
要是在现实世界对战，他还不敢打包票说自己稳赢。
毕竟实力差得有点多。
这几个“免试者”，都是四阶的超凡者，费舍尔，仲原，还有一队队长，应该都是十一层圆满，距离封号只差一线……顾慎再怎么天才，也没办法在第七层跨越这么多大境界和这种级别的强者对决。
可在“精神世界”，可就不一样了！
精神世界，他没什么好怕的。
在“虚拟网络”的对决之中，超凡实力的差距，并没有那么重要！
正好觉得这些AI水平太低了！
“咔咔咔……”
雪原短暂寂静了数秒，两枚对战舱的局域网完成了稳定链接之后，顾慎感到有光柱将自己笼罩……而后冻雪飞舞，他从光柱之中走出，两百米外，有一道同样纤细瘦削的红色源甲身影，走了出来。
这就是自己的对手么？
“喂……”
顾慎的声音刚刚开口，便被打断！
对方抬手便是一枪！
同样的配枪，同样的子弹……但这个家伙出手的威力，比先前的AI要强太多了！
“咚！！！”
顾慎瞳孔收缩，连忙举刀，原先切砍子弹如流水的锋利刀刃，这一次被打得闷响如雷，左右狂震……顾慎不得以将长刀插入雪地之中泄力，同时整个人被子弹打得向后退去。
而出枪打断顾慎发言之后，那道红色魅影，便开始了行动。
她向着顾慎侧后方掠去。
这是一个计算能力极强的对手，从出手的那一刻便接管整个战局……当顾慎后脚踩入雪地，双手抵刀完成泄力之时，第二枚子弹斜刺里冲了出来。
这是一个极其诡异刁钻的角度。
顾慎深吸一口气，精神集中到极致。
他猛然拔刀，不再后退，而是精准找到了第二枚子弹的位置，试图在空中将其斩切。
“珰！”
一道炸响，附着了主人精神力的第三枚子弹加速迸射而出，撞击在前一枚子弹的尾部，犹如焰火一般引燃……熊熊火焰铺面将顾慎吞没。
枪火只是前奏。
绕了一个大圈子的红色魅影，顺利切入了顾慎的后背位置，图穷匕见，她毫不客气地暴露了自己的真实意图。
与那些保持距离，只会远而围攻的AI截然不同！
她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接近，然后斩杀！
“砰砰砰砰砰砰！”
一秒之间，她便将弹匣清空，数枚子弹撞碎火雾。
然后蹬地，反冲！
源甲尾翼迸发轰鸣……借着侧切而来的巨大弧度，进行缓冲加速，她甚至追上了自己射出的子弹！
火焰和雪雾相互焚烧。
隐约可见那道战力在雪地中，还没来得及完成转身的模糊身影。
“结束了么……”
她在心中默念了这么一句，然后拔刀，出鞘！
这一刹，她眼中的时间变得很慢。
六枚子弹在空中撞碎火焰，撞碎雪雾，本该嵌入对方的后脑……但目标人物却忽然动了，在慕晚秋的眼中，那道模糊身影快速抖动起来。
【完闪】？
不……这个抖动频率还没有抵达【完闪】的程度！
这么来看。
对方能够躲掉这六枚子弹，却没有办法躲掉自己最后抵斩而下的那一刀。
下一秒。
慕晚秋的想法完全改变了。
那身影抖动着后退……是的，她没有猜错，这根本就不是【完闪】，频率不够，所以没有办法原地躲闪全部的进攻。
于是顾慎选择后退。
他后退的那一刻，举起了自己的配枪。
“砰——”
他只打出了一枪！
这一枪，在精神力的掌控之下，无比精准地与六枚子弹正上方的那一枚正面相撞，然后双双发生偏移，第二次便是两枚与两枚相撞……接着是第三次。
第三次碰撞之后，六枚子弹炸裂开来。
慕晚秋冷哼一声，这只是基础的轨迹运算而已，并不是什么厉害的本领。
只是对方出其不意的战斗选择……打断了她的完美计划！
炽烈热雾在两人之间炸开，她刀已出鞘，若是此刻放弃抵斩，便会错失良机，继续前冲，则可能会落入被动。
还没等她犹豫。
“撕拉！”
火雾那一端，便响起了破空之音！
那个家伙，竟然没有做丝毫调整，抽刀发动了反攻？
火雾之中，撞出了一个浑身漆黑如鬼魂的身影！
顾慎举刀便砸——
“砰！！！”
这一刀，势头极沉。
慕晚秋仓促之间抽刀相迎，几乎被砸入了雪地之中，这种纯粹的近身肉搏厮杀，没有什么布局和谋划可言，那个压在自己上头的家伙，用了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中断了所有的作战变化！
一刀，再一刀，再一刀！
顾慎神情阴沉……从那家伙出枪以来，他便被牵着鼻子走，此刻好不容易破局，他可不想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精神力，硬碰硬！
看谁先吃不消！
那红色源甲一次又一次招架，数十刀后，下半边身子便被砸到了雪地之中。
最后。
两把长刀，抵在一起。
一上一下，形成僵持。
顾慎面色难看，这场战斗没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对方精神力极其强悍……连续对砍之下，那红色源甲竟然每一刀都能完美招架，不过他终归是落入下风了，此刻连自己都已经感受到了“疲倦”，那家伙定是消耗更大！
雪雾袅袅散开。
顾慎皱着眉头，定睛望去。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那红色源甲的面罩之中，竟然是一张俏中含怒的女子面容。
自己的对手，是北洲的“S级”，慕晚秋？
……
……

第六十一章 红黑对决
“我的对手是慕晚秋？”
顾慎以心声传音。
“正是。”
褚灵笑道：“她可是被整个调查军团寄以厚望的‘S级’，与你平级，应该是你当前最合适的对手了吧？这种战斗，可不能分神啊。”
“嗡！”
刀锋摩擦的轰鸣，让顾慎思绪回归战斗。
被压在雪地之下的红色源甲，尾翼之处喷吐炽焰，猛地发力，将顾慎的长刀震开！
顾慎可不希望这场拉锯战的僵局就此打破，他稳稳压制着慕晚秋，只要这么打下去……便能取胜！
长刀被震开，他连忙稳住身形，再度劈砍而出——
然而这一次，他却劈了个空。
乱雪狂舞。
慕晚秋操纵着源甲，震开顾慎长刀之后，没有立即向上跳坑而出，而是直接下潜！
这简直是一个非人类的选择……
这片冻原，积雪深厚，固然可以潜行遁地，但却是要消耗大量精神力。
顾慎环顾着四下陷入寂静的雪原。
他彻底失去了对方的身影，只能默默攥刀等待。
很显然。
慕晚秋是想要消耗精神力，来换取下一次出手的绝对先机！
顾慎笑了笑。
他率先开口，道：“慕姑娘，久仰大名。”
雪原寂静，无人回应……顾慎并不在意。
没有回应，没有关系，慕晚秋继续潜行寻找时机的话，他接下来的话语也不会被突兀打断了。
“能与慕姑娘对决，顾某倍感荣幸……只是阁下何不光明磊落一些？”顾慎淡淡道：“你我正面对捉厮杀，公平一战，岂不是更加干净利落？”
这当然不是顾慎真情实意发出的邀请。
他自身就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人。
如果是决意要拿下的战斗，那么顾慎必定要想方设法，抢占先机……只不过此刻慕晚秋做了他要做的事情，让他落入了被动。
考虑到北洲这帮糙汉子们，颇讲武德，说不定这套说辞，会对慕晚秋有用。
可惜。
等了几秒，雪原依旧一片寂静，只有自己声音在反复回荡。
看来慕晚秋根本就不吃这一套。
这女人的战斗风格，与自己很是相像。
她追求的不是“过程”，而是“结果”！
顾慎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笑道：“慕姑娘，虽然你藏得很好，但我有办法找到你……你相信么？”
……
……
“你觉得，可能吗？”
三十七楼，对战舱内的战斗正在进行，虽然此刻陷入了僵持，但局势依旧紧绷。
但对战舱外，则是有两位观战者。
这一层的【深海】断去了与主脑的链接，只剩下局域网，但依旧可以在大屏幕上显示实时对局，悬浮在空中的陆哲，笑着开口：“那个对战舱，你我都玩过……虽然是‘玩具’，可想在那么大的雪原中，找到一个潜行者，可不容易。”
“难度太大，无异于大海捞针。”
仲原摇了摇头，道：“别说顾慎，如果慕晚秋执意要躲，恐怕就是你……也找不到吧。”
“的确……”
陆哲没有否认，他望着屏幕，笑眯眯道：“我看这个玩意儿，因为刚刚被设计出来，所以还存在一些BUG，潜行这种手段，实在没办法破解。只要往雪层下面一躲，甭打架了，谁也找不到谁。”
“小秋的战斗风格就是这样。”
仲原平静说道：“顾慎应该是想激将法，然后骗她暴露气息……很可惜，小秋不会上当的。”
“我倒是有种直觉……或许顾慎不是虚张声势。”陆哲轻声说道：“有些事情，我做不到，不意味着其他人做不到……而且，还有一个有趣的事情。”
“嗯？”
“你没发现么，这两个家伙……战斗风格其实很像。”
陆哲感慨道：“小秋和顾慎，似乎都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人呐，准备强制断开对战舱链接吧，免得这一架打出真火了。”
……
……
雪原之下，一具红色源甲正在潜行。
慕晚秋盘挑了一处雪层之下的安全位置，就此盘坐，她用精神力将周身包裹成圆，忍受着冰雪世界的极度严寒，不过片刻，源甲表面便凝结了细密的雪屑。
这毕竟只是“虚拟网络”所勾搭的世界，虽然会消耗精神力，在真正高手眼中，终究只是一个玩具。
她的精神力足够强大。
潜行的消耗，完全不是问题。
她宁愿在这里等待时机，也不想像刚刚那样，和那个疯子一直拼刀……然后被死死压制。
所以顾慎开口之后所说的那些话，她只是面无表情听着，自始至终都没有什么神情波动，她太清楚顾慎这些话的用意了。
想把自己引出来，光明正大一战？
她避战，不是因为怕输。
哪怕公平对决，她也有必胜的信心……只是，凭什么？
凭什么顾慎让自己站出来，她就要站出来？
这个东洲来的S级，实在很好笑。
如果有手段找到自己。
那么便不妨试一试吧。
慕晚秋对自己的隐匿手段，有足够的自信，这片雪原足够大，藏易寻难。
想找出她，可没那么简单！
只是下一刻……雪原上回荡的声音，便让她面色骤变。
顾慎抬头，对着上空高声喝道：
“喂，有人吗？”
“我要打十个！”
对战舱的【系统】只是刚刚研究出来，还有许多需要完善的地方……正如阿旒尔所说，这个对战舱是玩具，北洲军方研究之时，也是抱着这样的念头来制作的。
玩具，就应该起到玩具的作用！
随叫随到，予求予取，是系统的基本素养！
随着顾慎声音的落下，雪原世界的尽头，垂落十道光柱……那些熟悉的源甲AI，在光柱之中凝聚，这一次同样是离开光柱，便开始展开进攻。
但不同的是……
他们的进攻目标，不再只有顾慎一人！
在【系统】所感知到的世界里，这片雪原中，有两位链接者！
“砰砰砰！”
十个源甲AI，大踏步跃出光柱之后，瞬间分成两组，分别向着顾慎，以及远处的某片雪地进行射击！
这些愚蠢的家伙，在这一刻抵达了人生的最高光！
他们的子弹仿佛开了透视，直接穿透了雪层！
“！@#……”
慕晚秋咬牙切齿，她不得不起身，躲避这些该死的子弹。
向来沉默寡言的她，此刻气得险些曝出粗话，自己精心挑选的蛰浅地，在这一刻就这么直接暴露！
这个姓顾的，怎么能用这种盘外招？
太卑鄙了！
平静的雪层，一阵翻涌，然后炸开，慕晚秋的红色源甲不得不显形，而现身之后，一股强烈的压迫感便从后方袭来……
这些AI拔枪射击的时候，顾慎便开始向着慕晚秋藏身的这片雪地奔赶了！
“轰！！”
两刀对撞，慕晚秋稍显狼狈，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刀，砸地踉跄一步，但很快调整姿势，恢复平衡，她格挡了顾慎的下一刀，然后重重一拳，砸在顾慎胸口位置！
顾慎同样一击膝撞，毫不留情地将这个女人顶飞！
枪火交加。
两人在子弹之中穿梭，谁也顾不上先清理杂兵，被打得各自抛飞之后，连忙踩住雪地，就又重新冲撞在一起……
“轰——”
两把长刀也在新一轮对撞之中，被互相砸地破碎！
“来！”
顾慎再次发出邀请。
他感受到了精神海的燃烧。
这场战斗的质量很高，他感受到了久违的“紧迫”，以及“极限”……慕晚秋是一个很好的对手，够聪明，够强大！
而另外一边，慕晚秋的情绪则没有顾慎那么稳定。
她隐隐动了真火。
或许是因为“藏身之处”被点破的原因，又或许是因为对方比自己更“狡诈”的缘故……她的心态已经变了，此刻的雪原对决，不再是简单的“切磋”，而变成了一场必争胜负的“对决”！
“你会后悔的！”
慕晚秋低声开口，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
她虽是精神系超凡者……但在这片“虚拟网络”之外，也是精通搏斗术的高手！
她是北洲人！
两枚拳头撞在一起……冻原之上，寒风呼啸，在此刻被红黑源甲的拳风所撕裂。
与此同时，两人沉眠的对战舱内，隐约有电弧迸溅！
说到底，这只是一个“玩具”。
在切断【深海】网络的前提下，可以最大限度的保留精神传输，可过于强大的精神力，对战舱……无法承受！
顾慎血液沸腾，他能感受到此刻炽火的翻涌！
一拳！
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和慕晚秋的源甲，各自向后退了一步，紧接着就是双方重新拧腰，发力！
第二拳递出之际……
隔着源甲面罩，他清楚看见了红色源甲那边，慕晚秋炽热的眼神。
与自己一样。
这家伙用了全力在这场战斗。
“滋啦”一声。
雪原瞬间黯淡，顾慎眼前的景象陡然消失，他回归了现实世界。
对战舱的精神网络链接被强制断开了！
他神情复杂，有些怅然。
哪个狗日的……干这么缺德的事情？
“砰”的一声！
不远处，有人愤怒地发泄。
那个驾驶红色源甲的暴脾气女人，从对战舱内钻了出来，她对着关键时刻掉链子的对战舱，就是重重一个巴掌。
“嗤嗤嗤……”
这一巴掌，直接把对战舱拍得冒出了青烟。
……
……

第六十二章 镜梦
慕晚秋扶着对战舱站了起来，起身就是一巴掌。
青烟窜起。
“我说祖宗……你拍它干什么？”
一旁响起了哭笑不得的声音，“这玩意儿可不便宜，一个就要好几百万呢！”
“坏了我赔！”
慕晚秋缓缓转头，盯住不远处观战的两人，最终目光锁死在悬浮的陆哲身上，咬牙质问道：“为什么切断链接？！”
打到关键时刻，忽然掉线了！
能干出这种事的，只有自己的队长！
陆哲耸肩摊手一气呵成，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并且给了个无懈可击的理由：“我和仲原什么都没做，刚刚可能是……断电了？”
慕晚秋精神力掠出。
她发现三十七楼的电闸被关了，不用说也知道这种查无此据的事情，就是队长干的。
“……”
她愤愤瞪了陆哲一眼，却没说什么。
另外一边，顾慎从对战舱中钻了出来，他望向自己的对手，这位北洲调查军团的S级天才，慕晚秋，实在没想到在凶悍狠厉的进攻风格之下，竟然长得十分俏丽。
不愧是被调查军团寄以厚望的人物。
这个叫慕晚秋的女人，和军团长一样……是与温柔外貌截然相反的狠人。
“小顾兄，又见面了。”
仲原笑着上前：“你先前发的消息，我刚刚才看到……想着你可能会在三十七楼的源甲对战舱，就带着陆哲和慕晚秋找来了。”
原来如此……
这就是对战链接弹出来的原因。
顾慎笑道：“见过陆兄，慕姑娘。”
那边悬在空中的男人，实在特殊，顾慎断开对战舱链接的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
这位调查军团一队队长，精神力深不可测，犹如渊海！
这应该是整个军团之中，除却军团长紫雨，最强大的超凡者了……同为“十一层圆满”，陆哲给顾慎带来的强大之感，要更胜于仲原。
这是一个怪物中的怪物！
“小顾兄，厉害厉害。”陆哲笑眯眯的，没有丝毫压迫感，他伸手隔着老远拍了拍。
顾慎肩头衣衫被拍得啪啪作响。
他怔了怔。
这是……陆哲的能力么？
并没有感觉到精神力的蔓延，也没有什么东西飞来……陆哲的手掌，仿佛穿透了这十几米的距离，直接落在了自己的肩上。
这个家伙……有点诡异。
“你们二位，说完了吗？”
慕晚秋冷冷道：“说完了的话，就不要妨碍我和顾慎继续……我和他的这一架还没打完呢。”
电闸已经被她重新恢复。
啧……这个女人还是个武痴，这一点倒是和沈离有点像。
只不过，跟慕晚秋打，比跟沈离要强太多了……顾慎也沉浸在刚刚战斗带来的紧张和刺激之中，这是一个强大的，值得尊敬的对手。
他笑着开口：“慕姑娘想打，我随时奉陪！”
如果这一架能打完，或许自己的精神力能够有所增涨，距离冲破金箍，也会更进一步！
然而，陆哲却开口了。
“二位……今天的时候不早了，这场对决要不就暂且搁置吧……”
一队队长的声音如春风一般和煦。
却让人无法拒绝。
他一视同仁地按住了两位年轻人的肩头，微笑道：“哎呀……小秋，你的精神力还需要多多休养，不适合高强度对决，现在该回房间休息了。”
说完，又望向顾慎：“小顾兄，仲原先前说想找你聊一聊的……”
显然这是要强行打断对决。
向来倔强的慕晚秋，被陆哲按住肩头之后，气息逐渐沉静下来。
她吐出了几个字，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下次再战。”
顾慎看着这个脾气古怪的女人，他笑了笑，也不勉强，“也好，那我们改日再战。”
陆哲笑着与顾慎仲原挥了挥手。
然后徐徐漂浮着，向前方的慕晚秋追了过去。
……
……
从三十七楼离开，顾慎带着仲原来到了自己的房间。
“慕晚秋在多鲁河灾境中，留下了一些‘精神创伤’。”仲原说道：“军团长下令，要陆哲时刻跟着她，防止出现意外……”
“意外？”
“评级越高，危险性越高。S级能力如果失控……后果不堪设想。”仲原瞥了眼顾慎，“你应该很清楚，自己眉心的那缕火，威力有多大吧？”
顾慎下意识摸了摸眉心。
炽火如果失控……
那个画面，他曾在“幽鬼之笼”内看过一次，如果在现实世界上演，场面太美，不敢想象。
顾慎笑道：“不过S级的超凡者，失控概率很低。”
这种级别的超凡者，都无比注重精神上的锤炼！
在三阶，完成“超境”，算是S级的必备功课。
“联邦安全委员会，为慕晚秋做过精神评测，关于她精神稳定性的评分是96分。”仲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坐在沙发上，“能够达到80分，便是极高的分数，拿到96分这个评分的人物，基本不可能‘失控’。”
顾慎缓缓点头。
联邦安全委员会，是议会建立的世界组织，遍布五洲，并非只在长野，只不过在各洲都独立成立，并且有不同的负责人，东洲的会长是周维老爷子，由于长野的特殊性，总部也落在了雪禁城中。
自己也接受过安全委员会的精神稳定性测试。
测试结果是99分。
没记错的话……白袖是95分。
分数在90以上的都是天骄级人物，而北洲的慕晚秋，则是拿下了96分，比白袖还要高一分。虽然这个测试只能评价“精神稳定性”，并没有其他的参考价值，但也能看出这位北洲S级的强大。
前路漫漫！
稳定，胜过一切！
“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面临失控危险呢？”顾慎有些疑惑。
“慕晚秋在多鲁河灾境中经历了一场特殊的梦境。”仲原目光放空，轻声喃喃：“那场梦境给她留下了一定的阴影，精神气息开始变得不太稳定，这就是军团长要求陆哲紧跟住她的原因。目前他们还不清楚，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多鲁河……”
顾慎神情凝重起来。
仲原提到这个词的时候，声音很是轻微的颤抖了一下，那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连这位“十一层圆满”的强者，也在心底感到畏惧？
而仲原最后所说，把没有进入多鲁河的“军团长”和“陆哲”，归位成了“他们”。
而不是“我们”。
可见，在心中留下阴影的，不止是慕晚秋一人。
顾慎心中隐约猜测，仲原应该也在那条河里，看到了什么。
“不要多想了。”
顾慎柔声说道：“灾境已经被攻克……接下来的重启任务，肯定会轻松许多，加上北洲边陲的精锐尽至，这次再入多鲁河，定能把你心中的梦魇扫平。”
金发男人怔了怔。
他无奈低笑一声，伸手捂住额首，轻轻说道：“你看出来了啊……”
“我可不是瞎子，”顾慎抿了一口茶，笑道：“看来多鲁河真的很可怕，连你也感到恐惧。其实我很好奇，你和慕晚秋究竟看到了，但也只是一些好奇而已，迟早要进入灾境……如果仲原兄不想说，也没什么关系。”
“不……”
仲原摇了摇头。
他声音有些痛苦：“不是我不想说……而是……我说不出口。”
顾慎眯起双眼，不再出言打扰，安静等待后续。
“我是讨伐任务正式作战开始，才率队进入多鲁河灾境的，在那之前，由于精神毒素的快速传播……灾境之中，已经死了很多人。”
“由于军团长和白蜥大将的周密筹划，大部队进入之后，便以碾压之势，击碎拔除了那些黑洞……”
“本来这一切应该十分顺利。”
仲原喃喃道：“但我率队寻找河流上游的时候……出现了意外。”
意外？
一片空荡死寂的灾境，还能有什么意外？
顾慎沉下气来，屏住呼吸。
“这条河流上游，被一座雪山截断。”仲原回忆着当初的场景：“我命令队伍原地待命，自己一个人翻山……而数小时之后，我从山上下来，回到了原地。”
“回到了原地，这是什么意思？”顾慎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仲原自嘲笑了笑：“我一直向前跋涉，风雪遮掩了视线，由于‘河毒’的缘故，我无法动用精神力，而等到最后下山，我看见的不是河流上游的另外一端，而是一直待命在山下等我的队员们……”
“起初，我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任务结束之后……我开始被梦魇缭绕。”
仲原抬起头来，凝视顾慎：“在梦中，我隐约看见了一面巨大的镜子，那座山就是镜面，有一个声音告诉我……这里才是虚假的世界。在真实的世界中，仲原消失了，二队队员们没有等到队长的回归，早就已经返程。”
听到这里，顾慎顿觉毛骨悚然，后背有些发寒。
这个梦，诡异地有些真实。
“我知道……那场梦是‘蛊惑’，我分得清现实和梦幻。”仲原伸出手掌，缓缓握了握，讥讽笑道：“可有时候我会想，我真的分得清吗？”
牯堡见面，顾慎便感受到了，这位二队队长，似乎不愿意提起“多鲁河灾境”的事情。
女皇应该拔除了河毒才对，难道这梦境……也是前任冥王留下的手段吗？
思忖片刻。
顾慎抬起头来，郑重开口：“仲原兄，或许我可以帮你。你介意我入梦看一看么？”

第六十三章 冥河
“入梦？”
仲原闻言，摇了摇头：“小顾兄……入梦之事没那么简单，我的境界比你高得太多，就算放开心神，你恐怕也很难进入我的梦境。”
仲原说的是实话。
寻常精神系超凡者，想要催眠高一阶的超凡者，都是千难万难。
更不必说，跨越了整整两个大阶段。
“不试一试，怎么会知道呢？”
顾慎微笑道：“仲原兄如果愿意相信我，不如放开精神……”
“好。”
仲原闭上双眼。
他放开精神，陷入松弛状态。
数秒之后，他便感到眉心一缕炽热之意传来……旋即萦绕在自己心头的“不安”，便缓缓荡开。
这种感觉，从多鲁河出来之后，便没有过了。
在仲原的配合下，顾慎进入了他的梦境之中。
炽火的特性其实十分温和。
顾慎如今真实的精神力水平，是三阶巅峰，而且正在尝试第三次破境，所以其实与第四阶超凡者，差距并不大。
在逃离风暴之时，他甚至可以一己之力，催眠整个二队，包括袁元在内的十三位超凡者！
可以说，但凡是精神水准在封号以下的超凡者，只要放开心神，顾慎就可以将其催眠。
当然。
如果对方抵抗……则是另外一回事了。
……
……
仲原的梦境，缠绕着一层黑雾。
迎面飘来黑色的碎雪。
入梦之后，顾慎直接来到了仲原梦境之中的“雪山”山下。
回头望去，多鲁河蜿蜒匍匐在山脚之下，而远方则是遮天蔽日的高山山峰，所有辉光似乎都被那座高山所拦住。
顾慎知道，这只是一场梦……梦中的景象，并不完全对应“灾境”内的真实模样。
但或许，他可以找到导致仲原和慕晚秋“不安”的线索。
“似乎……并不是‘河毒’所导致。”
顾慎心中忽然生出了这么一种预感。
他们的不安，与冥王无关。
确认梦境稳定之后，顾慎缓缓向着山巅走去。
他走得很慢，并不着急，虽然只是一位“旁观者”，但进入这样的噩梦，同样需要倍加小心……真正的灾厄可以通过精神来传播。
黑雪纷纷扬扬落下。
顾慎站住身子，他总觉得这些“黑雪”，有些邪异，不只是黑色的雪屑那么简单。
“炽火……出。”
一缕微弱的火苗，在顾慎手中燃起，化为灯笼。
他拎着灯笼，向着山巅走去。
“阻力开始变大了……”
顾慎神情一滞，他感觉粘附在自己身上的雪，变得沉重起来……好像有一股无形力量，正在阻拦自己，不要继续前进。
“难道说……前面就是‘不祥’的源头？”
顾慎抬起头来。
他紧紧盯住这座雪山的山巅……日光被山峰遮挡，仅仅只露出一线，便令人感到刺目，妖异，这座雪山之上没有丝毫温暖，只有寒冷。
十字吊坠，也传来了淡淡的指引。
倒是没想到……即便自己是在梦境之中，这件封印物依旧可以运转。
顾慎摩挲着吊坠，轻声喃喃：“这是在告诉自己，最好不要前进了么？”
吊坠内的指引，十分轻微。
顾慎沉思片刻。
“这里只是幻梦而已……我随时都可以抽身，登上这座黑山山顶，又能如何？”
他实在好奇。
真正登上去，就能看到仲原所说的“世界为镜”的景象吗？
只是，理性告诉顾慎。
这次入梦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他已经确认，仲原的“噩梦”，并不是来源于冥王。
“梦境……解除。”
顾慎轻轻吸了一口气，他甩手抖散了灯笼，选择在此止步。
“哗啦啦啦……”
漫天黑雪，开始狂舞。
梦境的退出，本该是一瞬之间的事情……但这一次却出现了意外，雪山山腰处狂风席卷，这些黑雪蜂拥而上，仿佛如蝙蝠一般，要将人淹没。
顾慎瞳孔收缩。
他被推下山巅，而重重摔落之际，一线天光闪逝，他看到了仲原所说的“镜梦”。
整个世界，都是一面巨大的镜子。
但此刻的镜面，不再是山。
而是天空。
黑雪弥漫，漆天“澄澈”，他就此摔落，却仿佛坠入湖泊，坠回了另外一个世界。
“轰”的一声！
顾慎回归现实，他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这是怎么回事？
这场“镜梦”，主体根本就不是那座山……这是针对每一个入梦者的“诅咒”么？
顾慎伸出双手，心有余悸。
十字吊坠，在胸口位置缓缓散发着暖意，提醒顾慎，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他已经回归了现实。
可顾慎心头却依旧感到一阵压抑。
他出现了和仲原一样的错觉……总觉得，镜面的两端，是两个世界，一面是真实的，另外一面则是虚假的，他好像来到了虚假的世界。
仲原缓缓睁开双眼，他感觉自己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但挪首一看，顾慎的面色却稍显苍白。
“小顾兄，你竟然真的可以入梦……”仲原悠悠吐出一口浊气，“那座黑山，你看到了么？”
“……嗯。”
顾慎起身来到盥洗室，鞠了一大捧水洗脸，反复重复这个动作。
十数秒后，他才缓缓从这种诡异的“错乱感”中恢复过来。
炽火在燃烧，心脏在跳动，所有的东西都是正常的。
可离开那场梦境之后。
心底却像是埋下了一颗种子……顾慎不受控制的产生错觉，他觉得眼前的世界是“虚假”的。
“你还好吗？”
一道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顾慎精神浑噩，竟然没注意到房间里的动静。
他用力揉搓面颊，苦笑一声，坦诚说道：“你的梦境……后劲有点大。”
入梦这么多次。
什么噩梦没见过？
这种情况……倒还真是第一次！
“不过问题不大。”顾慎认真说道：“我不是亲入灾境者，只是窥伺一下梦境的内容……不会有太大的后遗症。”
因为他遵守了十字吊坠的指引。
真实与虚假的错乱感来得快，散得也快。
顾慎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这种无根的精神诅咒，不可能无穷无尽，哪里能够一直粘着自己，不过因为这一次窥伺黑梦，分担了一部分诅咒，仲原的压力应该会减轻一些。
“这件事情，我还要谢谢你。”
仲原沉声说道：“你的精神力，的确让人惊叹……小顾兄，你应该也不是普通的超境者吧？”
顾慎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重新倒了杯茶，示意仲原坐下来，“我对多鲁河灾境里发生的事情很感兴趣……这一次重启任务，其实就是为了找【门】，你有没有想过，【门】可能就在雪山那里？”
“我的遭遇，还有这个梦境，第一时间就上报军团长了。”
仲原摇了摇头，低落道：“那座雪山，调查军团后来派人去了……除我以外，没有任何人异常，他们回来之后，也没有产生类似的‘错觉’。”
顾慎挑了挑眉。
这就有意思了……难道这是单独针对仲原的“精神诅咒”？
还是说，他登山的时候，不小心触碰到了什么，导致这场镜梦的降临？
“慕晚秋呢？她的梦境内容呢？”顾慎来了兴趣，继续问道。
“小秋……”
仲原顿了顿，有些尴尬：“她拒绝陆哲入梦，也拒绝催眠……你应该知道，这种情况下，我们要尊重当事者的意见，而且……”
顾慎听到这就明白了，转势接道：“而且，这位当事者的精神力又足够强大，如果没有准许，就算是一队队长也没法顺利入梦。”
“是的。”仲原轻叹一声，“也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何必要拒绝他人入梦呢？”
精神状态不好。
有可靠的，比自己更强的精神系超凡者，愿意入梦治疗，是最好的事情。
整个北洲，也没几个人比陆哲更合适。
可偏偏慕晚秋拒绝，并且严正反对……她选择一个人和“噩梦”对抗，这其实是仲原无法理解的事情。
“哐当”一声。
顾慎放下了茶杯。
仲原微微一怔，“小顾兄……你这是？”
“慕晚秋就在楼上，对吧？”顾慎道：“我去拜访一下她。”
……
……
长夜。
一望无垠的长夜。
河面翻涌着怒浪，站在这根破碎的滚木之上，慕晚秋抬头望去，看不见这条大河的尽头，她只能看见无尽的黑暗，无限的深邃。
在她背后，悬浮着一道雪白的巨大鬼影。
头佩高冠，大袍翻飞，面容煞白，嘴唇殷红。
这就是调查军团倾尽全力培养的S级能力，【判官】……这道鬼影张大双臂，横在慕晚秋的背后，犹如一根巨大桅杆，在怒浪之中，竭尽全力，与大河对抗。
【判官】獠牙交错，死死盯住远方。
这枚孤舟，在怒浪之中艰难争渡，拼命撞向长夜的尽头。
慕晚秋的手中，则是攥着一枚等人身高的黑色毛笔，她以笔做桨，激荡精神，想要对抗急湍！
只可惜这条大河，比世上所有的墨都要更黑。
她怎么写，怎么划，都是无用功……
在这片黑暗之中，前进和后退，似乎都是无意义的。
不知争渡了多久，黑暗并没有消散，反而变得更加浓郁。
慕晚秋死死盯着黑夜中隐约浮现的轮廓。
那是“大河”的最上游。
在这场无边黑暗的噩梦尽头，矗立着一尊漆黑阴森的高大王座。
而在王座脚下，大河的中端，则是匍匐挺立着一枚顽强的石头。
上面写着两个字。
“冥河。”
……
……

第六十四章 判官
冥河！
谁也猜不到，慕晚秋梦境之中所看到的，会是这样诡异阴森的画面——
怒浪翻滚。
她却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彼之毒药，我之甘饴。
这场阴森之梦，对【判官】有着莫名的吸引力……狂风席卷，白衣鬼影张大双臂，想要兜着这根枯木，向冥河尽头再靠近一些。
在这场“噩梦”之中，慕晚秋的精神力疯狂消耗着，她的面色逐渐变得苍白，却不愿就此放弃……
她想看清冥河的尽头是什么。
她想看清那尊巨大王座上端坐的身影。
可最终一朵翻滚的巨大浪花，重重拍下。
大河破碎。
滚木炸开。
坠入冰冷的河水之前，白衣判官幽幽叹息一声，随慕晚秋一同入河，合拢臂弯，将她抱在怀中。
就此沉沦，陷入长眠。
……
……
梦醒，惊出一身冷汗。
慕晚秋神情苍白，以手撑额，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榨干。
在多鲁河灾境任务结束之后，她不止一次地拒绝了调查军团精神系高手，进入自己的梦境。
原因很简单。
仲原在“镜梦”之中被不祥缠绕，导致偶尔会分不清真实与虚幻……可她不同，她之所以最近精神状态很差，是因为每次入梦，都会竭尽全力，想要在冥河之中多前进一些距离。
如果让陆哲入梦，必定会认为冥河之梦，是一场引发不祥的“噩梦”。
只有慕晚秋自己知道，在这场梦境之中看见的“东西”，似乎在指引着她前进。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音响起。
慕晚秋皱起眉头，瞥了眼时间……深夜两点，这个时候队长可不会来拜访自己。
【深海】传来了廊外的景象。
“顾慎？”
慕晚秋眯起凤眸。
这个家伙，与自己只是一面之缘，怎么会无端来找自己？
她刚刚在冥河之梦中耗费了太多的精神力，声音听上去有些疲倦，还有些愤怒，道：“顾先生，现在是深夜两点。”
“抱歉……”
顾慎抬起头来，对着电子眼认真说道：“但晋升到三阶的精神系超凡者，应该早就养成运转呼吸法的习惯了，不需要睡觉。”
这东洲来的家伙，怎么跟军团里的那群钢铁直男一个模样？
回想先前未完成的对决，慕晚秋心底有一缕余怒未散，冷冷开口：“所以深更半夜，你是来找我打架的么？”
“不不不……”
这姑娘，也太好斗了……顾慎连忙解释：“听仲原兄说，你被‘多鲁河’灾境中的噩梦缠身，我前来拜访，是想着或许可以帮些什么。”
说得好听……但其实顾慎的真实想法，是从梦境之中，多多收集多鲁河灾境的有效信息。
慕晚秋闻言之后沉默了一小会。
片刻之后，她给出了回复。
只有一个字，简单利落到了极点。
“滚。”
滴的一声，通讯挂断。
……
……
顾慎吃了个闭门羹。
不过这也在预料之中，虽只见过一面，但瞎子都看得出来，慕晚秋脾气不好，所以顾慎也没想过，一次拜访，就能顺利见面。
这女人拒绝军团内的高手入梦，自己一个东洲人，更是不招待见了。
虽然通讯挂断。
顾慎并不恼怒，他对着电子眼微笑道：“慕姑娘，今夜打扰了。有件事情还是要跟你说一下，我解除了牯堡要塞的精神毒素，那是和多鲁河毒同源的力量，北洲那些精神系高手做不到的事情，或许我可以做到……这几日，你不妨想一想，随时都可以联系我。”
说完之后，又等了两分钟。
慕晚秋没有任何回复。
反而是一道淡然的精神传音，飘到了顾慎耳中。
“别费这个功夫了。”
顾慎身旁，廊道尽头，一队队长陆哲悬在空中，这家伙神出鬼没，此刻在昏暗廊灯的映照下，双腿盘坐，离地一米，乍一看倒是有些怪异……
“陆队长？”
顾慎笑道：“我只是想拜访一下慕姑娘，没想到还惊动你了。”
“小秋的性格，你恐怕还不了解……”陆哲笑着传音道：“她认准的事情，谁也干预不了。多鲁河噩梦之事，她是打定主意，靠自己的力量化解了，你下次再为这事儿拜访，没准会被打出来。”
顾慎摸了摸鼻子，“原来如此……”
他和陆哲乘坐电梯一同下行。
“奉军团长之命，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更好照看她。”
陆哲有些担忧地说道，“她独自一人对抗‘梦魇’，我相信必定成功……只是精神状态太差，难免会引起一些麻烦。”
“麻烦？”
“这不算什么秘密。”陆哲道：“都是要一同执行重启任务的队友，慕晚秋和你一样是S级，你知道她的能力是什么吗？”
慕晚秋的档案是北洲军方的高度机密。
褚灵无法搜集到一丝一毫的相关线索。
但万万没想到，一队队长陆哲就这么说了出来：“S级能力【判官】，联邦初步认定这是‘精神系能力’，【判官】的能力很简单，在其领域范围之内，小秋可以裁决一切物事的‘生’与‘死’。”
“……？”
顾慎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看着陆哲。
看到顾慎震撼的神情，一队队长笑了笑。
“你的‘炽火’也是S级能力，但想来也没有【判官】这么直接……无需那么震惊，我个人觉得，议会对超凡能力的划分还是粗糙了一些，A级之上的能力，还是有强弱之分的。”陆哲没有嘲讽的意思，认真说道：“【判官】的力量实在太强，我认为这不能简单用‘S级’两个字来概括，很有可能会导致人们产生误解……”
陆哲缓缓说着，他并不知道，顾慎的震惊，不是因为慕晚秋S级能力的强大。
而是因为……
【判官】的能力，怎么听上去与自己的“冥王之力”有些相似？
裁决生死！
顾慎逐渐平复心绪，把内心的诧异掩盖，顺势演了下去：“陆队，抱歉……我有个疑惑，你刚刚说【判官】的能力是裁决领域范围内的生死？”
“……是的。”
陆哲神情郑重，缓缓说道：“当然……这个能力并没有字面描述地那么恐怖，小秋掌控的力量，是对‘弱者’的绝对主宰。她可以赋予领域内的‘死物’一定的生机，让其站起来，也可以让领域内的绝对弱者，在一瞬间就此死去。”
顾慎听到这，就明白了。
【判官】绝对是一个S级能力……
一旦展开领域，那对于低阶超凡者，就是一场屠杀！
只是面对同阶，甚至更高阶的超凡者，【判官】的杀伤力就没有那么巨大了……
“【判官】拥有这么恐怖的力量，发动的条件一定十分苛刻吧？”顾慎饶有兴趣地追问。
“当然，每一次裁决，都需要消耗巨额的精神……”陆哲意味深长说道：“就和你的炽火一样，没看错的话，你始终以一缕最微弱的‘火苗’示人，就是为了减少消耗。如果倾尽全力一战，将炽火全部显露，恐怕需要海量的精神吧？”
顾慎只得无奈笑着点头。
事实上，他只以一缕微小火苗示人，不是因为他想这么做。
是因为他没得选，只能这么做。
斗战金箍戴在头上。
他的大量精神都被束在精神海中，根本没有机会“全力施展”。
不过“炽火”和“判官”其实是两种类型的能力，顾慎的“炽火”更像是启动端，他战斗中的一切都需要以炽火引燃，作为能源。
他的消耗，并非因炽火而起。
真理之尺，净土之域，冥王的神迹手段，都需要消耗大量的精神和源质！
“越是强大的精神系超凡者，越是需要冲击‘超境’。慕晚秋完成了前所未有的‘两次超境’，自身站在第七层，却拥有堪比第九层的浑厚精神。”陆哲沉声道：“这也是军团长允许她代表一队，参与多鲁河讨伐任务的原因……单凭她一人之力，便胜过一只满配的三阶超凡者精锐小队！”
顿了顿。
陆哲缓缓道：“小顾兄，与你说这些……其实不是想要炫耀慕晚秋的能力有多强大，你有没有发现，【判官】的能力，听上去有些耳熟？”
顾慎心底忍不住笑了。
好吧……他假装听不出来，陆哲刚刚的话里，只有亿点点炫耀的意思。
不过这是情理之中，北洲诞生了如此天才，还在一队麾下，若他是陆哲，也会忍不住对外洲的S级天才多说几句。
感谢陆队长，给自己提供了大量的【判官】情报。
顾慎表面不动声色，认真问道：“哦……何出此言？”
“【判官】的能力，听上去像不像是……一位旧日神座。”
陆哲脸上的笑意缓缓消失，他盯着顾慎，认真说道：“那位前不久，在你们东洲现身的，消失了二十年之久的‘冥王’？”
真是问对人了。
顾慎：“确实很像。”
“如果不是因为冥王本尊已经现世了……我都怀疑，小秋其实是‘冥王火种’的钦选者。”陆哲感慨道：“【判官】之力，简直是冥王火种的翻版……这件事，顾兄你怎么看？”
“陆队说得对啊。”
顾慎一本正经地夸赞，象征性地鼓了两下掌，道：“【判官】的能力，冥王看了都要鼓掌叫好。”

第六十五章 分队
慕晚秋的能力【判官】……实在与“冥王之力”有些相似。
连顾慎都怀疑，这能力是不是和自己有所渊源？
电梯来到了顾慎的楼层。
“陆队长，要去我那坐一坐吗？”顾慎抛出了邀请。
“不了不了……”
陆哲连连摆手：“我说小顾啊，你也不看看几点了，现在可是深夜两点……我去你那坐一坐，要是被别人知道了，可得怎么传？”
顾慎微微一怔。
陆哲挑了挑眉，意味深长道：“今晚的事情，我要是慕晚秋……我也不会开门的，毕竟只是见过一面。”
“别别别。”
顾慎顿时头大，这才意识到脑海里的褚灵已经沉默好一阵子了。
他连忙道：“别说了……我怕误会。”
“怕什么？这里又没有第三个人！”
陆哲打着哈欠，挤眉弄眼道：“你先回去吧，放心，今晚深夜拜访慕晚秋的事情……我会替你保密的。”
顾慎离开电梯。
仲原也已经离开了，偌大房间，只剩他一个人。
他心中升起了不太妙的预感。
精神链接至零零幺车厢。
顾慎单手握拳，放至唇前，轻轻咳嗽一声。
褚灵捧着绘本独自一人沉浸在阅读中，头也没抬，淡淡问道：“顾神座，今晚怎么有空来这儿呢？”
这句话里的反讽之意，顾慎可听得太明显了。
他尴尬笑道：“失策失策……”
“失策在于，慕晚秋没开门吗？”褚灵合上厚厚书本，抬头幽幽说了这么一句。
说完之后，连她自己都觉得诧异。
自己只不过是一个生活在虚拟精神网络中的AI，此时此刻已经学会“争风吃醋”了吗？
不过，这……算是争风吃醋吗？
虽然装模作样拿着一本书在看，可实际上，先前陆哲和顾慎在电梯里的对话，她一句也没有漏听。
慕晚秋的【判官】，与冥王简直是绝配。
听到这儿的时候，褚灵心中便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情绪。
她本该超然物外，无爱无恨。
可心中有了牵挂，有了寄托，有了希望……就多出了其他的情绪。
仔细咀嚼，心中的情绪，有一点点的酸。
“失策在于，这趟北洲之行太匆忙，没等到你在‘神祠山’再次凝形。”顾慎坐在褚灵对面，收敛笑意，认真说道：“我应该带你一同来北洲，好让这些没见过世面的粗人们看看，什么是风姿绝伦，什么是艳冠五洲，什么是天仙下凡……”
“打住打住！”
褚灵连忙制止，这家伙越说越肉麻，再不拦着就不知道要说到哪去了。
“其实我也没生气，此事就此揭过。”褚灵轻叹一声，“刚刚陆哲的话，我都听见了，我隐约觉得……慕晚秋的【判官】，与你的‘火种’可能有某种联系。”
“的确。”
顾慎神情凝重起来：“你有没有觉得很巧？”
“多鲁河灾境里的‘河毒’，和冥王之力是同源……”他喃喃说道：“这是不是意味着，冥王曾经在灾境之中留下过什么手段？”
“我不仅觉得巧，还觉得很怪。”
褚灵竖起一根手指，认真说道：“还记得你在二楼与女皇见面的那次谈话吗？她说耗费了大量的精神力，来对抗多鲁河灾境……如果只是化解那位冥王留下的精神毒素，是不是太不合理了？一个死去的神座，真的能有这么厉害吗，连北洲女皇都需要付出如此大的代价，才能勉强应付？！”
“嗯……”
顾慎也陷入回忆。
他在二楼见到女皇的时候，熔炉正在运转。
女皇的精神力消耗的确巨大……
难不成，灾境之中，还有其他东西，在消耗着她的精神？
“慕晚秋的梦，和仲原的‘镜梦’……可能不是一个梦。”顾慎缓缓说道：“她拒绝陆哲入梦的原因，只是想要单纯的保守秘密。”
“不错，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褚灵凝重道：“至于她想要掩藏的那个秘密，究竟是什么秘密……在进入多鲁河前，我们恐怕无从得知了。”
……
……
一夜无眠。
顾慎的精神修行，卡在了关键的瓶颈之处。
他尝试创造出属于自己的“夏之呼吸”，来打破瓶颈……但却发现，自己的积累底蕴始终还差一些，第二卷呼吸法可不是随随便便，说创造就能创造的。
两次破境，已经堪比天人。
三次，便是前所未有，连斗战神座白术都认为……顾慎三次破境的希望不大。
锤炼精神之时，时间便过得极快。
一睁眼。
便已天亮。
顾慎悠悠吐出一口浊气，他站在巨大落地窗前，看着镜面倒映出的自己，眉心一缕火苗艰难挣扎着，被斗战金箍死死拴住……
比起刚开始，已经好了许多！
至少自己可以动用“炽火”的一部分力量！
可想要靠自己的力量挣脱……却是远远不够，三次破境的难度真的很大。
便在此时，房间门外响起了敲门声音。
“小顾先生，昨晚休息地如何？”
阿旒尔面带笑意站在门口，她身旁的侍者机器人推着餐车，上面摆放着北洲的经典早餐……这一次不是牯堡要塞那些硬得能当炮弹的列巴了。
“红茶，燕麦粥，欧姆蛋，白软干酪，烤鸡胸……”
顾慎笑道：“真丰盛啊，谢谢你，阿旒尔。”
“不用谢我，是费舍尔帮你下的订单。”阿旒尔捋了捋鬓角，“三十三楼是自助餐厅，除了他以外，其他几位队长都不喜欢去餐厅用餐……他特意帮你点了这些，说要请你尝一尝北洲真正的美食。”
【活鱼】平日里镇守深鳞要塞，每天肯定也是吃列巴吃到吐……这一次，好不容易能来中央城静修一段时日，顾慎大概能理解费舍尔前去用餐的原因。
不过他实在有些纳闷，问道：“话说费舍尔头上戴着那玩意儿……真的能用餐吗？”
阿旒尔抿嘴一笑。
“他可是精神系顶级强者……餐桌上的食物，只要他愿意，一个念头便可以随便改变其形态，那副源甲有特质的食物输送管。”
阿旒尔啧啧道：“不过通过输送管进入口腔的食物，味道应该差了一些，不过我看他吃得很香。”
“原来如此……”
顾慎恍然大悟，旋即又问道：“那他吃海鲜吗？”
“……”
阿旒尔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僵硬住了：“应该是……不吃的吧？”
费舍尔觉醒之后，越来越像一条鱼……镇守深鳞城也是因为他的能力之故，水战几乎无敌，除此以外，还可以与水生生物进行精神交流。
“有一件事情，需要通知你。”
阿旒尔正色道：“铸雪大公的会议，大概在后天结束……三天之内，重启任务的名单就会选定。除了大厦内的七位免试者以外，还会有几位强者成为‘队长’，那时候会进行一次分队，队长们会挑选心意的队员。”
“分队……你说的这些事情，与我有关吗？”
顾慎咀嚼着汁水丰满的鸡胸，缓缓开口：“女皇陛下告诉我，我无需听命任何人，也无需跟随任何一只队伍进行行动……”
“是。分队之前，你不需要做任何准备……这些队长们，也无权命令你。”
阿旒尔点头，“但分队之后，我们会安排对练，集训。军团长大人让我过来，询问你的意愿。”
听到对练，集训……顾慎立即想到了牯堡要塞前的临时特训。
“昨晚，铸雪大公召开的会议上，宣布了你加入重启任务的消息，这件事情已经引发了热议。”
阿旒尔无奈说道：“虽然在牯堡巨壁上，已经有许多名将，与你见过一面……可这次重启任务，你所享受的特权，依旧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
顾慎抿了一口红茶。
“北洲信奉武力，诸将尊重陛下的选择，但对于你……他们仍有质疑。”
说到这，顾慎缓缓抬手，示意阿旒尔不必继续说下去。
他放下茶杯，笑着开口：“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分队之后的对练，集训，我最好参加，并且展露自己的实力……否则难以服众，对吧？”
“是的。”
阿旒尔轻轻叹了口气，这话实在不好说出口，最好是让顾慎意会。
“另外，有一样东西要交给小顾先生。”
她取出一份名单。
“免试者名单。”
顾慎没有拒绝，而是将其接下，简单浏览以下，昨晚他已经凭借自己的手段，得到了这份名单，阿旒尔给出的这一份名单，与自己所得到的，并没有太大差别。
“这是我请示陛下之后，拿到的名单。”
阿旒尔诚恳说道：“小顾先生，镇月大公孟骁，也是重启任务选中的‘队长’，此时此刻，他就在这栋大厦之中，据我所知，他大部分时间都会待在三十六楼的重力室……这个消息，希望对你有用。”
顾慎眯起双眼。
使徒亲自前来，告知这条消息……这是希望两人之间能减少矛盾，避免摩擦？
看来陛下并不希望自己和孟骁碰上。
“放心好了，我可没工夫去找他的麻烦。”
顾慎淡淡道：“你把分队的事情，再说一遍……”

第六十六章 警告
“多鲁河灾境的重启任务，是目前北洲所谋划的最大行动。”
“所以能够进入这次任务中的，无一不是精锐！”
“考虑到先前讨伐任务的损耗……这次的队员名单确立之后，会集中特训一段时间，在此期间，队长可以选取队员，这便是‘分队’。”
“理论上来说‘分队’是一个自由的事情，但因为这几位免试者，在北洲都是有身份的强者……所以其实这次‘分队’，有不少超凡者，已经被提前选中。”
阿旒尔说到这里，刻意顿了顿。
她解释道：“就拿你所认识的仲原举个例子，在进入大厦之前，他就已经预定了‘袁元’作为副手，进入自己的小队之中……由于袁元的实力，资历，都完全符合重启任务的要求，所以这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顾慎点了点头。
陆哲也好，仲原也罢……能进入这栋大厦的队长，哪一位没有配合起来得心应手的旧部麾下？
这次的任务，网罗这几位顶级天才，必定是要满足其要求的。
“所以……”
顾慎指尖轻叩桌面，若有所思地问道：“这里的每一位免试者，都有钦定的人选么？”
“是，也不全是。”
阿旒尔想了想，道：“调查军团一队的S级慕晚秋，是和陆哲绑定行动的，他们两位免试者，会进入同一队伍，他们就没有特别要求其他队员，只等最终名单确定，再进行分队。”
“阿旒尔，”顾慎笑道：“你知道我想问的是谁……”
“小顾先生是想问……镇月大公？”
阿旒尔头疼道：“他也内定了几位超凡者……不过我们先前不是说好，不找他麻烦的吗？”
“把这几位超凡者的资料给我吧。”
“答应过你的事情，我自会做到，只是有一个前提……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顾慎语气先是一沉，接着笑吟吟道：“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参加这次重启任务，只是因为和女皇达成了协议……我根本就不在乎北洲诸公诸将的看法，只是舆论风潮至此，我看像是有人刻意而为之，若是过几天，某个家伙试图裹挟压力，先行挑衅，我总不能傻乎乎等着挨揍吧？”
“……”
阿旒尔长叹一声。
“镇月大公的内定名单我会发给你。”她无奈道：“接下来我就去他那走一遭，严正叮嘱一遍，以免给你招惹麻烦。”
顾慎笑着行了一礼。
阿旒尔退去之后，顾慎眼中的笑意缓缓消失，他凝视着不远处落地窗处倒映的自己，轻轻问道。
“这件事情，有那么简单？”
虽然此刻房间空空荡荡，四下无人，刚刚那句话听上去像是某人的自言自语。
可褚灵知道，这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坦诚说道：“阿旒尔能够阻拦镇月的概率很低……我建议你提前做好准备，以免落入被动。”
“当然，这个我知道。”顾慎低声笑了笑，“我不是傻子，不会等孟骁动手，再想着怎么还击。我好奇的不是这件事情……而是更久之前的事情。”
“更久之前？”
“孟骁针对我，就只是因为我姓顾？”顾慎手指摩挲胸前的吊坠，语气不自觉变得冷厉起来：“这天下人姓顾的太多了……就算他打不过顾南风，在北洲四境，也有其他的顾家人可寻，偏偏要找我麻烦，这是为什么？”
以镇月大公的情报网，怎么会不知道？
自己与长野顾家，并没有“血缘关系”，只是碰巧都姓顾而已！
命运女神的庇护，此刻陷入了绝对的空灵之中。
那枚十字吊坠，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它只能给出“生死”之间的引导，关于这世上的绝大多数问题，都无法从这里得到答案。
顾慎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
……
阿旒尔站在镇月大公门前。
她还未抬手按铃，大门便自行打开。
“使徒大人，请进吧。”
一道慵懒闲散的声音响起。
阿旒尔只是微微进了一步，便止住身形，她没有往屋内细看，因为孟骁正赤裸身子，浸泡在落地窗前的浴缸之中，窗帘拉开，大片大片阳光倾洒而下，这位镇月大公虽是手握北洲诸多要塞重地，可终究是光明城出身，与北洲名将骨子里流淌的朴实刻苦截然不同——
阿旒尔曾不止一次听闻，他是一个酷爱享受，极尽奢华的另类。
当然。
他有资格，而且有能力这么做。
“我知道你为何而来……”孟骁闭着双眸，阳光垂落，在浴缸内粼粼生辉，他身上的那些疤痕也散发着类似的辉光，一时之间有神圣威严的气息，充盈在阁室之中。
“必定是为了顾慎之事，对吧？”
孟骁笑了，信手捻起一枚高脚酒杯，轻轻摇晃。
阿旒尔却神情凝重。
作为女皇的使徒，对于其他神座的力量，她自然无比敏感。
孟骁身上散发出了“光明神座”的气息！
这算是在示威么？
“别误会……我没有敌意，只是这满室的‘精神辉光’，可不是想释放就能释放，想收回就能收回的。这是我的修行方式，一直如此，你来得不巧罢了。”孟骁注意到了阿旒尔的神情变化，悠悠道：“阿旒尔大人可千万要谅解啊……毕竟，我不是先知，也没有千里眼，怎么知道你会选在这个时候会来拜访呢？”
阿旒尔沉下气来。
她认真说道：“镇月大公，你和顾慎的那些矛盾，纠纷……陛下已经听说了。”
“哦？”
孟骁微微眯眼。
他目光聚焦于酒杯之中，轻轻问道：“所以你今天来，是陛下的意思么？陛下希望我和顾慎不要相争，相逢一笑，把先前的那些事情，就此揭过？”
“……”
阿旒尔沉默了一小会。
“我今天前来，不能代表陛下。”她坦诚说道：“我不了解您和小顾先生究竟有什么矛盾……但，何不就此停住？”
“所以你只是代表自己……”
孟骁的笑意缓缓消失了。
他抬起头来，凝视着阿旒尔，声音变得逐渐冷漠：“在光明城，像你这样的使徒，是会被驱逐的……知道么，不要擅自替主人做事。”
“孟先生，你要清楚……”
阿旒尔也不再客气，幽幽说道：“这里是北洲。”
她放出了女皇的神之力，整座房间的温度骤然下降……
浴缸之内，波光粼粼的水面开始结冰。
只不过这些冰屑，只是蔓延到孟骁胸口位置，便开始消融，因为另外一股“炽热之力”，也开始向外释放，那烙刻在孟骁胸口，肩膀，手臂，浑身四处的疤痕，化为一道道金灿的游鱼。
大量的蒸汽激荡而出。
孟骁平静说道：“我当然知道，你忘了我的身份了么？我可是北洲的……”
他一字一顿，声音犹如神敕，扩散，回荡！
“镇月大公！”
这些炽烈的辉光，与雾气相撞在一起。
巨大的房间，顷刻之间便被沸腾的蒸汽所填满……房间两端，一半是炽热，一半是严寒。
阿旒尔纹丝未动。
她单手按在门口位置，手指捏碎门框。
转瞬之间，她的瞳孔已经变成了一片雪白之色。
两位神座的神力激荡之间，隐约形成了一座壁垒……两股神力并没有真正释放出敌意，而是就此抵消，点到为止，孟骁和阿旒尔，同时收手，在两人的控制之下，房间内的源质与神力，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再打下去……动静可就大了。
这栋楼都是强者，一丝一毫的气机外泄，都会第一时间引起注意。
“你疯了么，敢对本公动手？”
孟骁笑得很是温和，但说出的话，却十分阴森：“等我见了陛下，会如实转告的。”
“不必那么麻烦了。”
阿旒尔冷冷道：“我即是陛下的眼……这里发生了什么，她看得一清二楚，现在我即是代行陛下旨意的‘传讯者’。”
孟骁依旧是那副慵懒闲散的面孔。
他凝眸望向蒸汽水雾的背后，试图在阿旒尔背后，看到那伟大意志的精神显化……
只可惜。
阿旒尔背后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女皇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神临”。
阿旒尔面无表情说道：“孟骁，我再提醒你一次，顾慎是北洲的贵客……若你一意孤行，仍要挑衅，最终造成的后果，可要一力承担。”
“真是无用的警告啊。”
镇月大公摇了摇头，笑道：“说完了吗？”
阿旒尔沉默。
他躺在温暖的浴缸之中，舒展身子，懒懒道：“说完了，就请便吧。以我的身份，给你开门，已是看在陛下的颜面之上……我与顾慎的事情，若陛下没有亲自开口，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资格干预？”
这番话，让阿旒尔无从回应。
行走北洲多年，这是第一个如此猖狂，不将自己这位【使徒】放在眼中的人物。
孟骁抚摸着手腕，那里叩着一圈炽亮的辉光，被光明气息淹没，看上去似乎是一个手环。
“我这个人，胆小怕死，又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一旦真的发疯，什么都忘了，别说女皇，就连光明神，也拦不住我。”
孟骁盯住阿旒尔的双眼，认真说道：“所以，尊贵的使徒大人，希望你从今往后，都不要出现在我的视线之中。否则……我怕哪天我控制不住，就对你出手了。”

第六十七章 最终名单
“今天是最终名单出来的日子？”
这几日过得格外清闲，跟牯堡要塞的艰苦生活形成了鲜明对比。
由于女皇给予的特权。
顾慎乃是重启任务中的“最高权限者”，这几日他做的事情很简单，只是与【活鱼】费舍尔见了一面，简单聊了一些关于“不死者”的讯息。
大部分时间，都在闭关修行精神。
“天台楼顶，那几位队长，已经开始挑选队员了。”
褚灵把楼顶的影像调动出来，道：“今天应该就是‘集训日’。”
“唔……”
顾慎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道：“前几天你检测到的异动。”
就在那一天，阿旒尔离开自己房间之后。
褚灵检测到了大厦的震动，有极其强大的两股力量，进行了对冲……而且两股力量的来源都在大厦内有极高的权限，立即压制住了系统的警报。
顾慎原本以为，是两位队长的切磋。
然而【源代码】从系统中抽取数据后才发现，竟然是阿旒尔和孟骁产生了冲突！
这个消息，大厦里目前还没有其他人知道。
但却引起了顾慎的重视！
“实在不合理……镇月大公的爵位再高，也不至于无视女皇的使徒……”顾慎将【深海】捕捉到的那些画面，重复播放了很多遍，此刻再度拿出，一片雾气蒸荡之际，孟骁与阿旒尔形成对峙。
那些炽烈的光明气息，与女皇的神力抵达平衡，一同争辉！
“的确不合理。”
褚灵说道：“如果是因为婚约之事引发的矛盾，孟骁尤其敌视长野顾家，倒还算是情理之中……只不过婚约之事，怎么也算不到你的头上。女皇使徒亲自去劝解，他就算不愿和解，也不该如此态度。”
影像之中。
一片炽光翻涌。
孟骁丝毫不退……看上去，是有意要与阿旒尔动手。
“他对我……的确有莫名的敌意。”顾慎眯起双眼，道：“恐怕不是婚约之事那么简单……”
是上次见面结下的梁子？
不……不对。
顾慎心中的预感告诉他，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只是他又想不通……在此之前，他甚至没有踏上北洲，或是跟北洲地界的其他超凡者，有所联系。
孟骁的敌意，究竟是从何而来？
“退一步……有没有这种可能呢……”褚灵忽然幽幽说道：“孟骁就是要与阿旒尔动手。”
顾慎怔了怔。
“你的意思是？”
“他身上的那些金光，与你参悟了春之呼吸之后的精神辉光很是相似，但其实是‘光明神座’给予的赐福，这种力量十分可怕。”褚灵认真说道：“仔细看看，他的目光……一直在留意阿旒尔的背后位置，那是‘神临’意志降临之位。”
画面放大，再放大。
一片雾气之中。
顾慎看清了辉光之中正坐的男人，那双眼睛满是金灿之色，既有威严，又有野望。
他的目光……似乎是在期待。
期待女皇神临？
“只是……这种级别的冲突，根本不会导致‘神临’。”
褚灵陷入了困境，她把这个问题抛给了顾慎：“你是亲身体验过‘神临’的人，能不能看得出来，他到底在看什么？”
看什么……
孟骁在看什么？
顾慎脑海之中，灵光一闪，喃喃道：“他在……替光明神座，观察‘女皇’。”
每一位神座，要赐予使徒神力，都需要搭建桥梁。
而使徒动用神力……总需要通过某个媒介，目前超凡者们无法探索“神领域”的事情，但顾慎知道，神力和超凡源质一样，都是通过虚空传递。
孟骁所盯着的位置。
是阿旒尔神力垂降的来源。
他当然不是在期待女皇神临，而是在观察，那位输送给阿旒尔神力的伟大存在……究竟是什么样的状态？
“女皇陛下，将自己关在阁中，已经一年之久。这一年来，北洲风云变化，出现了诸多危机，先是披月城，再是多鲁河，几位大将虽然实力超群，但她一次没有露面……显然还是引起了最高席其他神座的怀疑。”顾慎一下子就想到了先前东洲的处境。
“出了顾长志的事情，最高席那几位神座对彼此的观察自然就更细致，谁也不想被骗……”
他若有所悟，轻轻叩桌：“所以孟骁与阿旒尔的冲突，是刻意而为之，他释放神力，形成对撞，也是必然。因为光明神座那边，已经对女皇的状态，产生了怀疑。”
镇月大公。
镇月之名，由光明城来举托，既是质子，又是眼目。
“不错，阿旒尔是女皇的眼睛，孟骁便是光明城的眼。”褚灵道：“如果不是熔炉还在正常燃烧……恐怕他这次试探的幅度，会更大一些。”
她顿了顿。
“浮出水面的，往往只是冰山一角。我们如今只是看到了孟骁，恐怕在其他地方，已经有更多的眼睛，都盯上了女皇。”
顾慎忽地想起了在二楼觐见女皇时发生的事情。
自己将顾长志先生的信送到，满心期待女皇阅览。
然而女皇接手之后，甚至没有开启，便将其直接焚灭，并且说了这么一句话：
【“感谢你来送信，但这是这封信……最好的归宿。”】
那时候他以为，女皇焚信，是因为那封信的内容，并不重要。
顾长志的信，意义大过于文字。
可如今来看。
焚信之举，还有其他不可言说的深意……
如果真的有很多眼睛，在盯着女皇所在的二楼。
那么这些眼睛之中，恐怕既有孟骁这般间接通过使徒的试探，也又更加直观，更不掩饰的“逼视”了。
焚信。
她不看，“其他人”自然也不能看！
这个念头浮现，顾慎隐约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他希望这只是自己想多了，如果真有这种“窥视”之眼，逼得女皇做出此举，那么其背后谋划之人，该是有多么可怕？
……
……
大厦天台之上，数艘飞艇悬停。
密密麻麻的身影从飞艇之上坠落，这些便是通过了诸公诸将甄选的最终名单……一共九十八人，这近百道身影从飞艇之上坠下，源甲喷吐着烈焰，最终平稳落地。
“队长！”
袁元落地之后，就看到了不远处，一道金发身影，微笑着对自己招手。
这最终名单之中，也有一些“内定者”。
他们是“免试者”亲自开口，向军方高层索要的强者，这些人自身实力虽然很强，但还没强到成为队长的地步，所以还需要通过中央城会议的审核，才能确保参与此次任务。
“仲原兄，这次重启任务，你就只带了一个袁元？”
仲原身旁，陆哲啧啧感慨。
今日之场面，实在有些混乱……中央城这几日还选出了其他几位队长，大家一同抵达此地，等到分队结束，接下来便是任务前的统一集训了。
“任务凶险，其他人贸然参与，可能会有危险。”仲原淡淡道：“你也不也一样，只带了小秋一人。”
陆哲瞥了眼身旁女子，笑道：“别，仲原兄，你可说错了……这次是小秋带着我，我还没去过多鲁河呢。小秋啊，不如待会分队的事情由你来吧？”
“……”
袁元刚来，就听到了这一句，直接沉默。
他神情古怪看着一队队长……陆哲的性格懒得离谱，虽然拥有着军团内成功执行出塞任务最多次数的记录，但这家伙真的不算是一个合格的队长。
根据一队的那些队员背地吐槽，和陆哲队长执行任务，是一件非常无聊的事情。
因为大部分时候，出塞任务的危险都是被他一人默默解决了。
简而言之。
任务被他一人单刷了。
“这些人都一样……没什么可挑的。”
慕晚秋漫不经心看着这些人，她明显对分队之事不感兴趣，只是扫了一眼，就把这些人的精神力看了一遍，虽然都是天才，但也有三六九等。
这些人的超凡实力，大多数都在自己之上。
但其精神境界，她却是可以一眼看穿。
放在军团，要塞，或者是他们原先的环境之中，的确称得上是天才，但强的有限。
她没有看到超境者。
超境者的数量……实在太少了。
“小秋，我知道你眼光好，总是能在人群之中发现有潜力的。”陆哲认真说道：“反正我们俩必定是一个队的，不如这次任务……就由你来当队长吧？”
仲原，袁元对视一眼：“……”
这家伙，还可以再懒一点吗？
以他们对慕晚秋的了解，这个S级是一个更怕麻烦的主儿。
陆哲甩给她的担子，大概率会被原封不动甩回来。
但万万没想到，慕晚秋沉默了一秒，竟然开口吐出了一个字。
“好。”
“果然被拒绝了啊……”陆哲下意识开口，紧接着错愕望向慕晚秋：“你说什么？”
慕晚秋平静道：“我当队长，我来选人。”
陆哲诧异万分，下意识抬眼望向天空。
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他忽地想到了慕晚秋的“噩梦”，隐约之间明白了她愿意接手队长的原因。
接任队长，便可以拥有指挥权。
慕晚秋是想要再次进入给她留下阴影的多鲁河噩梦之地。
“你们看那边……”
袁元忽然开口，他指向一边，皱眉道：“这么多超凡者，全部都是‘内定者’吗？这是内定了一整只小队？”
天台的远处。
高矮胖瘦，一共七道身影，聚拢在一起，他们的身上，披着披戴着统一制式的大氅，肩头之上，绘刻着一副银灿的精妙图案。
一轮银月，被只手压下。
这七道身影，完成汇聚之后，齐齐向着一个方向躬身行礼。
镇月大公。

第六十八章 命运之大爆炸
“镇月带了这么多人？”
袁元压低声音，但话音之中隐约有些不忿。
能成为免试者，自然是通过了中央城的审核，这七位内定的“队长”级强者，每一位都有足够强大的实力。
因为强，所以有特权。
可也没见有人，像镇月大公这样，直接内定了一整只小队！
这还需要分队吗？
“这些都是他封公之后的‘追随者’，有些是从光明城来的，但既然愿意加入我们，为要塞边陲做贡献……北洲也不会拒绝。”
陆哲淡淡开口：“他带的这些人，实力够强，符合内定者的要求，中央城那帮家伙们没有反对的理由……对我们而言，重启任务何其凶险，谁会想要带着自己麾下旧部去冒险？”
一方面，是不愿涉险。
另一方面，则是重启任务的实力要求很高。
在仲原的二队里，满足内定者条件，能带过来的，就那么两三个人，一队的整体实力要稍微强上一些，但也强得有限。
“有道理。”袁元点了点头，喃喃道：“不过这家伙行事高调，实在不讨人喜欢……他不参与分队，也是一件好事。”
他可不想与镇月再碰面。
“好了，别关注他了。”
仲原平静道：“这次任务，虽是一起行动……但进入灾境之后，却是分头探索，做好我们的事情即可，无需过多理会。”
……
……
飞艇之上。
“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热火朝天的场面了啊。”
单眼蒙着黑布的魁梧男人，坐在椅上，体态松弛，通过中控屏幕，看着大厦天台的画面，这些免试者们正在挑选自己的队员……
中央城会议结束。
诸公诸将拟定了参与重启任务的最终名单，除此之外，还确认了此次任务的总指挥官。
第三军团之眼，奥斯蒙德！
“这些年轻人，让我回忆起了三十年前的画面……”奥斯蒙德仅剩的那只眼中流露出追忆的色彩，低沉笑道：“那是第一次出征超大型灾境，站在您的面前，我和他们此刻的表现一样，既紧张，又兴奋，跃跃欲试。”
能被第三军团之眼尊称为“您”的那位，身份不言而喻。
中控屏幕的另外一侧，【深海】链接着未知之处的网络，那里的信号不太好，画面一度波动，数秒才有那么一两帧的映现。
隐约可见，那边的世界风雪席卷，白色大氅如旗翻飞，猎猎狂舞。
“……这次重启任务，你要小心。”
白蜥大将的沙哑声音，从冰天雪地的精神链接之中传来。
奥斯蒙德笑了笑：“您放心。”
白蜥轻轻嗯了一声。
“嘶啦……”
他的信号就此断开。
主控屏幕并没有沉寂太久，数秒之后，新的精神链接申请加入。
奥斯蒙德正襟危坐，端正仪态之后，选择接通。
屏幕跳转，一张精致温柔的俏美面孔浮现。
“军团长大人。”
奥斯蒙德温声问好。
对于这位调查军团的“军团长”，他发自内心的感到敬佩。边陲曾有许多人对她侍奉陛下，不离古堡的行为表示不屑……毕竟这个女人，手中掌握着整个调查军团的大权，每一位麾下都要出塞执行任务，唯有她自己深居中央城中，独善其身。
这不符合北洲将帅，事必躬亲，身先士卒的风格。
可知晓二楼大概情况的极少数高层，却不会这么想。
如果说，只有一个人，能侍奉在女皇陛下身边。
那么这个人，只能是紫雨。
“奥斯蒙德阁下，我们又‘碰面’了，没记错的话……我们上一次合作，还是在十年之前。”
这位军团长生了一副温柔怡人的面孔，看上去安宁淑娴。
可那些都是骗人的！
这女人眼中隐藏着无比炽烈的火，一旦释放，足以把所有拦在面前的东西焚成灰烬，只有和她并肩战斗过的人才知道，这副看似柔弱的身躯之中，实则蕴藏着多么强大的能量！
十年前，奥斯蒙德与紫雨一同执行过灾境任务。
直至今日，每每回想起这位军团长的恐怖力量，他总会感到心悸。
“阁下英姿，历历在目，十年如一日，至今记忆犹新。”
奥斯蒙德声音有些感慨，驻守边疆要塞，一晃十年已过，他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发丝鬓角，已经生出了些许灰白之意，可这个女人却似乎没怎么衰老。
他自嘲笑了笑，今日的自己，怎么如此感伤呢？
“若有机会，愿与阁下共饮叙旧，但现在不是时候。”紫雨简单寒暄了一句，便开门见山：“此次中央城盛会，诸将极力推举你为此次任务的总指挥官，放眼北洲……的确没有比阁下更适合统率此次任务的指挥者。”
上一次的讨伐任务，是由白蜥大将和军团长合力谋划。
如今，白蜥大将孤身北上，尚未回归。
紫雨则是全心侍奉古堡，无暇分神。
重启任务的“指挥官”，便只剩下一个人选……当然，这并不是无奈之举，奥斯蒙德的能力和威望，都足以驾驭此次行动！
“陛下指派了一位年轻人，来做您的副官，这件事情……没有通知中央城的会议。”紫雨缓缓说道：“陛下认为，副官之事，等任务结束，再行公告比较好。”
“哦？”奥斯蒙德挑了挑眉。
陛下钦定的副官……
“军团长大人，我尊重陛下的意志。”奥斯蒙德沉声道：“但丑话说在前面，这次任务，事关重大，做我的副官可不是易事……若是这位钦定之人能力不够，我可不会给他留颜面。”
紫雨笑了笑。
“放心吧。”
她淡然说道：“无需因为‘钦定之人’的身份，就多加照顾，您正常安排即可，还望通过这次任务，您能将他好生打磨一番。”
“哦……陛下是让我打磨他？”
奥斯蒙德怔了怔。
飞艇那边，腹舱打开，升降台缓缓上升。
他下意识回头，望向通道门口位置，自动感应门外洒落的强光有些刺眼，一道笔直，熟悉的年轻身影映入眼帘。
那个年轻人端正行礼，恭声道：“奥斯蒙德阁下，又见面了。”
“原来是你……林。”
奥斯蒙德恍惚之间明白了军团长那番话的真正用意。
他笑着摇了摇头。
还真是巧了，驻守北洲正翼防线多年，他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一直很好。
如果要他自己挑选副官的话……林霖便是这次任务的最优之选！
……
……
这几日，风平浪静。
第一日，来到这栋大厦的超凡者们，都被一人吸引了目光，镇月大公在天台等待最终名单的拟定，然后他直接带走了属于自己的那些“内定者”，并且表示自己的队伍已经完整，不会参与接下来的分队仪式。
在此之前，大家或多或少听闻了这位年轻大公的故事。
指挥官奥斯蒙德对此没有表示。
集训正常。
从这件事情来看，这次重启任务，镇月似乎也有属于他的“特权”。
有特权，就有任务。
这个世界很大，这个世界也很小。
当最终名单上的那一百位超凡者进入训练场后，原先空旷的大厦，便没有那么安静了，冷冷清清的酒吧，也偶尔会看到小酌两杯的身影。
除了镇月大公以外，引起最多讨论的人，就是顾慎……这位来自东洲的年轻S级，在抵达北洲之后，享受了不可思议的优待，也引起了不小程度的非议。
大家都知道，前不久的授封晚宴上，镇月和顾慎曾正面爆发过冲突。
这两位如今又聚在一起。
许多人期待着，这两位硬茬擦出什么火花……
可惜。
一切如常，日升月落，顾慎除了偶尔去三十七楼的对战舱放松精神，基本不会离开自己的楼层。
这两位，根本就没有碰面的机会。
更不用说碰出火花了。
……
……
光明辉光，充斥着屋阁。
孟骁盘膝而坐，他的周围四个角落，分别摆放着四枚精致的瓷碗。
这四枚瓷碗，分别雕刻着，太阳，月亮，星辰，云朵。
这是一整套用来镇压精神的封印物。
四角链接，将炽亮的精神辉光，压制在方圆一米的圆域之中，也将孟骁的精神力，稳定地压制在了第十层……
这一次，他没有赤裸上身，而是套了一件黑色长袍。
这件长袍，也是一件封印物。
那七位追随者，便在屋阁之中，相隔数米之外的距离，静静看着……这一幕看上去有些诡异，因为过于安静，而像是在举行某种仪式。
事实上，这是一场比“仪式”更加严肃的“献祭”。
洋溢在屋中的光明气息，来自于遥远的西洲。
这些辉光，从孟骁的疤痕里不断溢散，不断溢散，化为滚滚热气……看上去他就像是一个炽热的铜炉，熊熊燃烧，内火旺盛，而这些精神辉光的沸腾，便在不断燃烧的哄抬之中，变得愈发气势骇人。
看似威严。
但真相却非如此。
这不是他自愿的“威能外散”。
而是不受控制。
孟骁手腕处的那枚“炽光手镯”……在这般激烈的精神燃烧之下，开始复苏，他身上的那件长袍开始燃烧，精神力和光明气息仿佛受到了什么力量的指引，向着那枚手镯飞掠而去。
这世上，不是只有黑暗，才会化为黑洞。
如果足够纯粹。
光明……也会。
那枚镯子，化为了一片缠绕手腕的炽光，将沸腾的精神和光明碎片，通通吞入。
紧闭双眸的孟骁，沉浸在镯子指引的梦境之中。
他看到了一幕又一幕快速闪切的破碎画面。
这，就是孟骁正在举行的“献祭”。
这枚手腕上的这枚镯子，是父亲留给自己的遗物，孟骁本以为这只是诸多遗物中的普通一件饰品……可当他真正摸索清楚之后，才意识到，这是一件可以“占卜命运”的禁忌圣物。
只要能够付出足够的代价。
他便可以看见关于自己的“灾厄未来”——
这是何等恐怖的力量？
只要喂饱镯子，那些会对自己未来产生不利影响的画面，哪怕是在千里之外，哪怕是在【旧世界】……这枚镯子也能将其精准捕捉，送入他的精神海中。
世上的芸芸众生，都有无形的命运丝线所拉扯。
而他，便是有权观看自己命运的那个“看戏人”，所有灾厄的占卜，他都能够提前看到，并且做出应对！
而这一次，他想要看得更多一些……
精神力燃烧的速度奇快无比。
他看见了被火焰填满的长廊。
看见了冰雪纷舞的阁楼。
看见了那位高坐王座之上的女皇帝，正俯瞰着悬浮于面前的那枚“精神水晶球”。
炽光翻涌，孟骁身上的长袍燃烧成烬，粘附在他体表，数秒之后，也被那枚镯子吞噬了去……他神情变得有些苍白。
他没想到，这一次镯子带他来到了女皇的住所。
这是什么意思？
自己的命运，与女皇有关？
他操纵着精神想要看到更多的画面，视线逐渐靠近，浸入“精神水晶球”中的世界。
因为远离了那间禁忌阁楼的缘故，他的精神消耗不再如此剧烈。
孟骁下意识松了一口气，女皇阁楼的场景，只是一个过场，这应该算是一件好事……
他看到了女皇凝视俯瞰的画面。
无边无际，激荡翻滚的河水，漆黑粘稠。
多鲁河？
下一刻……孟骁松弛的面孔，变得僵硬起来。
他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河水之上，黑衣飞舞。
自从“牯堡”的迷宫任务消息传入他的耳中，每一次动用镯子，他都会看到这个叫顾慎的家伙……每一次，每一次！
这一次，也不例外。
但这一次不同的是……
这一次，在“未来占卜”的画面之中，那个姓顾的年轻人，回头望向了“自己”。
好像隔着遥远的时空，觉察到了自己的窥伺！
孟骁呼吸一滞。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这枚镯子只是提供未来的“画面”，而这种命运占卜的手段，连阁楼里的女皇都没有发现，这个年轻人凭什么有所觉察？
让孟骁真正震撼的是。
镯子给予的画面，时间流速变得十分缓慢……他好像看见，在那条漆黑大河的尽头，有盛大的长光迸发而出，浩浩荡荡，直冲天际，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全都吞噬。
这似乎才是镯子要提醒自己的……
未来自己的命运，会被“那样东西”所影响。
那是一场……大爆炸？

第六十九章 熬鬼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不太对。”
明日便是重启任务开始的日子。
顾慎心中却始终无法安宁，吊坠不断传来提醒……
要谨慎。
要小心。
其实不用吊坠提醒，顾慎也知道，此次前去多鲁河，必定会发生些什么。
可吊坠毕竟无法解答疑惑，只能传递一个大致的预感。
这几日，顾慎不断冲击金箍，好消息是，那坚不可摧牢不可破的金箍，终于松动了一些，破境之事犹如雪崩海啸，向来都是先迸发第一朵浪花，声势微小，紧接着愈发浩荡，最终势不可挡。
这一丝松动，至少让顾慎看到了“第三次破境”的希望。
可坏消息是，明日一早就要出发，今晚还有不到十个小时休息，这点时间儿，也绝不可能有“顿悟”，“开窍”之类的奇迹诞生，顾慎估计自己想要完成第三次破境，要等到任务之后了。
只剩一夜。
顾慎也没有继续埋头苦修。
他深知一个道理，超凡者如弓弦，需张弛有度，过刚易折。
既然修行下去，收效甚微，不如将心态放平，慢慢等待属于自己的“破境时机”。
思前想后，吊坠传来的预感，虽然没有指明方向，但顾慎觉得，心中不断涌现的不祥之感，实在与那位“镇月大公”脱不开干系。
除了这家伙，还有谁会找自己的麻烦？
深思之后，顾慎取出了一枚密封的黑盒。
顾慎神情凝重，将狭长盒子打开。
在灯光的映照之下，盒内一片漆黑。
盒子里灌满了黑银——
一把银色戒尺被包裹地严严实实，躺在其中，顾慎伸出手掌，穿透黑银，将其握住……戒尺冰凉至极，仿佛握住了一块坚冰，在没有精神力注入之前，真理之尺，看上去与普通戒尺没有区别。
但只需要一缕小小的精神。
便可以……令这块坚冰瞬间消融！
“嗤——”
顾慎向着戒尺之中，灌输了一缕炽火。
那一刻，熟悉的躁动感浮现心头。
被金箍囚禁于精神海中的“炽火”，疯狂燃烧着。
四周场景飞快变幻，他不再坐于案前。
而是来到了“尺内空间”！
大块大块的阴翳与光明交相缠绕，黑暗中的王座身影撑着下颌，似乎是在长眠，整个世界一片寂静。
他合拢的眼皮，微微颤抖。
有风来了。
还是一阵大风。
大风呼啸吹过。
顾慎来到了这片世界，他看着自己净土世界投射在真理之尺精神空间中的这些倒影，神情一片平静，目光缓缓环视。前面几次来得有些匆忙了，还没来得及细细端详。
这个魔鬼生活在这里，一直都没有变过？
还是说……这里的景物，会随着自己精神空间的变化，而产生变化？
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毕竟，魔鬼王座背后最大的阴影，那枚簌悬木，在自己的净土世界中，是刚刚才生长出来的东西。
还未等他思绪深入。
王座上的魔鬼，缓缓睁开了双眼。
“顾慎……”
一道嘶哑，愤怒的声音，在高天之上响起。
开口之人坐于地上。
开口之音垂降天穹。
“你怎可，如此对我？！”
魔鬼的浑身被阴翳所覆盖，不断散发阴森雾气，但此刻他的双眼却爆发出璀璨的精光，令人不敢直视。
“嘘……”
对顾慎而言，现在这个阶段，他不敢直视的东西有几件，光明城那位神座的意志，顾长志先生黄金神域中的太阳……最多再加上褚灵生气时候的面容。
但绝不包括眼前的这样。
顾慎伸出一根手指，放置在唇前，轻轻开口，示意王座上的那位安静。
“我胆子很小。”
顾慎幽幽说道：“如果你吓到我，我应该会光速退出这里，然后重新将尺子封印……至于你我下一次相见，可就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了。”
“你……”
魔鬼神情骤变，他原先要站起的身子，此刻被陡然控制住，缓慢艰难地重新坐下。
费了很大力气，才压抑住胸中的怒火。
尘封多年。
他好不容易见到了太阳……明明在【旧世界】已经谈好了条件，可回归五洲，就立即被封印！
这个年轻人，简直丧心病狂，他竟然舍得将尺子浸泡在黑银中？！
“顾慎，你我之间做了交易的……”魔鬼攥拢双拳，低沉嘶哑问道：“你这么做，不太妥当吧？”
顾慎微微一笑。
远方雾气缭绕在黑暗王座四周。
顾慎不知道这家伙的真实身份，他也不想知道……不过用脚指头想也能猜到一个大概，坐在这种王座上的存在，怎么会是无名之辈？
以这“魔鬼”的实力和地位，在自己之前，恐怕没几位能让他这么客气说话的吧？
“有何不妥，我按照交易上所约定的，在返回北洲之后，给了你第二次交易的机会。”顾慎悠然踱步，只行走在光明之下，他打量着这个光影斑驳的世界，根本没有去看王座上的黑影：“只不过……你对我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尊重，所以上一次的交易，以失败告终。”
魔鬼学聪明了。
这一次他不再开口，只是阴晴不定地盯着顾慎。
上一次，顾慎要求他道歉。
他当然拒绝。
于是……尺子便被黑银封印，这次见面，他决口不提上次所发生的事情！
只可惜，他遇见的人，是顾慎。
封印尺子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这次解开封印，很可能就是有交易要发生……因为“黑银”的密封性能太好，魔鬼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正当他努力调整心态，准备和顾慎恢复最初的和平关系，重新展开商谈之时。
冷冰冰的两个字，打破了他的幻想。
“道歉。”
顾慎说道：“上次的事情……还没了结，你如果依旧拒绝道歉，我们没什么可谈的。”
魔鬼：“？？？”
他一时之间坐在王座上，不知该说什么。
这家伙记性这么好？素质这么差？！
在魔鬼发怔的时间。
顾慎把这片尺内世界，清晰看了一遍。
他已经可以确定，这个地方，就是另外一个剪影版的“净土”，或许这是魔鬼的能力……能够复刻自己脑海之中的精神之域。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讯息。
如果这家伙可以复制自己脑海中的“精神之域”，那么“黑银”的封锁，是否会对其产生影响呢？
这段日子。
自己的“净土”在成长。
而这片精神空间，似乎没有发生太大的改变。
顾慎将这个信息记下。
先前顾慎一直避免与魔鬼过多交谈，就是因为自己完全处于情报上的劣势。
对方说的是真是假，是正确的解答，还是错误的引导，他都无从分辨。
之所以给这个黑影取名“魔鬼”，正是因为从它口中迸出来的话，顾慎连一个字都不会相信……封锁真理之尺，只是阶段性的一个手段，他想要完全驾驭这把戒尺，必须要一点一点，从这家伙的嘴中，撬出隐藏在尺子背后的“真相”。
在顾慎说完那句话后，整个尺中世界，陷入了绝对的寂静之中。
过了很久。
魔鬼才将那生硬艰涩的三个字，艰难吐了出来。
“……对不起。”
“没听清。说大点声，没吃饭？”
顾慎表面不动声色，心底却是冷笑一声。
这魔鬼的确是恶人。
只不过，谁说他不是呢？！
换了其他人，若是炼化“真理之尺”，见到了深居其中的魔鬼，恐怕早已沉溺于交易得来的力量之中，逐渐被这黑影奴隶，哪里敢逼迫打压赏赐自己“力量”的伟大存在？
世道向来如此，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恶人还需恶人磨，这魔鬼最大的弱点在【旧世界】暴露之后，顾慎便变得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他可不在乎前任冥王留下的伏笔到底意味着什么……
最不济，就把尺子丢到巨壁之外！
“顾慎！！！”
砰的一声！
王座扶手之上，一道沉闷震响荡开！
饶是告诫自己，对付这种疯子，千万不能生怒，魔鬼还是险些怒了。
震响之后，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错了。”
这次开口，他声音已不像先前那么艰难。
魔鬼不断提醒自己，该低头时，需得低头。
况且，此时此地，只有他们二人。
这种服软的话，说了便说了，也没其他人听见，不算什么。
第二遍道歉，比第一遍听上去顺耳多了，顾慎微笑夸赞道：“阁下，有些事情，一回生二回熟……以后你会越来越熟练的。”
以后？？？
魔鬼心头隐约涌现出不祥预感。
“你此次来找我，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些的吧？”王座上的黑影咬牙开口，他努力保持着仪态，试探性地问道：“你大费周章，说这么多话，不会只是为了……让我道歉吧？！”
又是一个重要的讯息得以验证。
黑银可以有效的封印真理之尺，这家伙完全不知道自己这段时间的遭遇。
心底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
顾慎笑眯眯道：“你觉得呢？”
“……”
短暂的沉默之后，魔鬼嘶声开口：“你不需要交易，为何来找我？！”
他的声音听起来除了愤怒，还有些崩溃。
但顾慎表示满意。
重启任务即将开始，他在今夜解除戒尺的封印，专程与这魔鬼见面，可不是想要来闲叙，交流感情的。
他与魔鬼在交易外的相处，就像是熬鹰，看看谁更能熬。
要么，他熬不住。
要么，王座上的那个熬不住。
熬鹰，顾慎没试过，熬鬼，他很有兴趣试一试。
“不……”
谁料，在短暂的停顿之后。
王座上的黑影，陡然抬起头来，他紧盯着顾慎的双眼，喃喃开口道：“你只是暂时不需要交易而已。”
“明天你就要去执行任务了……多鲁河……以你现在的实力，去那种地方，九死一生……”
说到这里，死气森森的魔鬼，重新恢复了精神，它容光焕发地抬起头来。
“喂，不如你考虑一下……”
魔鬼开口的那一刻。
顾慎便意识到了不对……
他不等王座黑影把话说完，便立即退出了精神空间，回到现实世界，将真理之尺重新浸泡在黑银之中，封印起来！
一片寂静的房间之中，顾慎觉得后背有冷汗渗出，他再次感受到了“被窥伺”的不适感。
这个家伙被封锁在黑银中，是怎么得知这些消息的？
只要解除封印，他就可以读取自己的记忆么？

第七十章 破晓
中央城，女皇古堡。
黎明将至，古堡阁楼之外，夜幕未破，看上去仍是一片静谧，柔风吹拂，有淡淡的荧光从草间飞舞而出，比曙光要更早带来光明。
这些荧光并非是萤火虫，而是纯粹的，透明的光屑。
军团长坐在古堡大厅之内，感受着吹面而来的暖风，端茶自饮，耐心等待。
她刚刚接到临时通知，古堡迎来了一位身份尊贵的来客。
远方的光屑随风而动，逐渐向着她所在的位置汇来。
隐约有交谈笑声传来。
可以听出，其中一道是铸雪大公的声音：“许久未见，孟姑娘风采更胜往昔。”
而另外一道……
声音柔和，就好似这穿堂暖风。
“铸雪先生谬赞。”
军团长缓缓抬头，那结伴而行的两道身影，缓缓步入她的视线，铸雪隐晦地投来一个目光，旋即行了一礼，在厅前止步，微笑道：“孟神女，铸雪还有公务在身，今夜就送到这里。”
“先生客气。”
这世上的孟神女，只有一人。
西洲，孟西洲。
厅堂本就不暗，但因为这道曼妙身影的到来，却更加明亮，四面八方的光屑，从远方如溪流般汇聚而来……这些是蕴含在超凡源质中的“光”，感应到了主人的引召，所以就此飞来。
孟西洲神情恭敬，向军团长揖礼。
她的礼数做得与长野那些古老世家一样，令人无可挑剔。
谁会讨厌这样的一位女子？
光明，坦荡，浩然，温暖……仿佛这世上所有完美的品质，都与她合在了一起。
神女二字。
当之无愧。
世人固然不会讨厌这样完美无缺的人物，可他们也很难去发自内心地“喜欢”，太炽热的光，注定要悬在天顶，便犹如太阳，人人抬眼都可望见，但若是距离稍近一些，便会被灼瞎双目，烫伤双手，再近一些，便会被焚烧到连灰烬都不剩。
太完美的人，或者事，只能被远远的欣赏。
“孟神女。”
军团长眉宇之间，逐渐舒展，她轻轻呼吸着风中的光明气息，感觉原先阴郁的精神，也变得舒缓了许多。
“神女二字，愧不敢当……军团长大人，喊我小孟即可。”
孟西洲只得无奈一笑。
这并非谦言，一直以来，她真心不想要神女之衔，奈何光明城中信徒太多，都这般喊，于是便这么传遍了五洲。
“我今日前来，并非是想叨扰陛下。”
女皇，就在二楼。
孟西洲知道，此刻自己距离那位伟大的女皇，只差那么数十米的距离。
只要上了阁楼，再走一截距离，便可“觐见”。
“因为婚约之事……我想亲自前来，向陛下赔罪。”孟西洲认真说道：“此行，绝无其他来意……”
女皇久居阁楼之上。
此事已经引起诸多外洲神座注意……这个节骨眼，神女来见，就算她事先声明，自己没有其他来意，也不可能相信。
军团长不动声色，淡然开口道：“孟姑娘应该知道，陛下平日里不见外客……就算您身份尊贵，想要觐见，也需要提前有约。今日就这般上门，我恐怕无法遂您所愿。”
“我……是瞒着光明城出来的。”
无奈之下。
孟西洲轻轻一叹。
她诚恳说道：“自悔婚之后，我便被禁足于光明城中……此番出行，也不知能瞒过那边多久，或许今夜之后，我便要启程返回了。”
“实在抱歉。”
军团长摇头，“若你只是表达歉意，那么也无需登楼……更何况，你此番是私自出行，抵达北洲，一言一行，并不能代表光明城。”
孟西洲略微沉默了一秒。
“……是我唐突了。”
她施了一礼，“不能觐见陛下，也无妨。紫雨大人，听闻我的‘未婚夫’，此刻就在中央城，我想见一见他……”
军团长闻言笑了。
“还真是不巧。”
她抬起头来，隔着落地玻璃窗，指了指远方的铁穹，轻声说道：“若是你早来半天，或许还有机会，只是此刻……想来林霖已经离开北洲了，此刻虽已近破晓，看云天之上，那些辉光闪烁之星辰，他应该就在其中某颗上面。”
“来晚了么……”
孟西洲眼露遗憾：“那我的哥哥？”
“真的很不巧，你那位世袭镇月爵位的哥哥，也在上面。”
军团长淡淡说道：“另外，神女大人，我需要提醒你，虽然光明城否认了悔婚之事，但你心中所想，中央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今夜只有你我二人，‘未婚夫’这三个字，还是收起来吧。”
……
……
北洲谋划良久的“重启任务”，一共动用了十五艘飞艇，这些飞艇都不大，一共十四只小队，每一只小队，都单独拥有一艘飞艇。
而率领这些小队的，便是奥斯蒙德坐镇的“指挥艇”。
赫赫有名的第三军团之眼，以及他的副官，会在多鲁河灾境之中已经搭建的“精神网络”里，同时链接十四位队长，进行全局的统战指挥。
这一次的“重启任务”，十四位队长需要完成的最大目标，就是找到灾境之中的【门】！
除此以外，由于讨伐任务结束之后，损失惨重，灾境内部尚未完成清晰地摸索，他们需要尽可能向外铺设【深海】的硬件设备，来维持精神网络的稳定。
灾境的危险已经被剿灭。
他们需要做的，就是“开荒”！
此刻，仲原所在的飞艇之上，议论声纷纷。
“队长已经在重力室待了六个小时了，十一倍重力……这可不是正常人能忍受的。”
仲原的队伍里，除了袁元，一共还有六位队员。
这些超凡者，乃是通过诸将会议选拔出来的精英，身体素质，天赋资质，都相当优秀，他们的年龄与仲原相差不大，但实力……却是差了不少。
“接下来就要抵达多鲁河了，这么苦练，队长的体力能撑得住吗？”
这几位队员，都是精锐！
在抵达中央城前，他们每一个都自诩算是“修行狂魔”，只是见到仲原之后，才知道自己和真正的天才，还差了许多！
袁元抱刀，望向窗外流云，以及渐升的曙光，淡淡道：“放心好了……如果会受到这种程度的训练影响，他怎么可能被称之为‘队长’呢？”
这只队伍中，最熟悉仲原的，就是他。
说罢，顿了顿。
“对于强攻系超凡者而言，这只能算是热身，重力室里出点汗，算得了什么？”
袁元望向身旁，声音有些感慨地开口：“像小顾先生这样的，才是真正的‘疯魔之辈’啊。”
几位队员面面相觑。
重力室里时不时传来沙袋沉闷的响声，颇为引人注目，以至于他们一时之间，竟然忘记了角落中，最安静的那道身影。
此次重启任务中，享有最高特权的那个人！
顾慎！
由于女皇陛下的特许，顾慎不受任何人指挥，不需听从任何人意见……只需要跟随飞艇一同出发，负责降落抵达多鲁河即可。
所以这段日子的集中培训，特殊训练，他都未曾露面。
在训练场中，有不少超凡者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想要和这位“东洲S级”比划一下高低……他们打得一手好算盘，只可惜到任务开始，都没有见到顾慎的身影。
顾慎根本就没离开自己的房间！
一时之间，训练场内有消息传开，大部分人都觉得这是顾慎怂了，故意闭门不出……毕竟同样拥有专属特权的镇月大公，可是每天都会带着自己的小队成员，来训练场转上一圈。
孰是猎人，孰是猎物，一目了然。
只不过……仔细想想，这倒也是明智之举。
顾慎是从东洲远道而来，就只有孤家寡人一个，难不成还要和镇月大公硬碰硬不成？
所以任务一开始。
顾慎便直接上了仲原的飞艇。
他享有特权，就意味着会受到鄙视……闭关不出的这几天，关于他惧怕镇月的那些流言，便传遍了四方，遭尽了鄙夷，若是与其他不熟之人同行，难免会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自己和仲原在之前就打过交道，在这只队伍里，还有老熟人袁元，关于剩下几个队员的情报，顾慎也提前看了一遍，都是品行端正，光明磊落之人，至少在行进过程之中，不会来找自己的麻烦。
所以在登上飞艇之后，他便安安心心地开始了精神修行，去冲击那牢不可破的“金箍”。
随着飞艇航行，向远天挺进。
吊坠时不时便传来一阵紧迫的精神律动。
在出发去往多鲁河的路上……它感受到了不安……
说明这一次任务，真的很危险。
顾慎自然有所察觉，只不过他完全无视了吊坠此刻传来的律动。
多鲁河……无论如何他都是要去的，这枚吊坠再怎么不安，也只能陪他一同出发。
……
……
指挥艇上。
看似闭目休息的奥斯蒙德，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这几日有些过于安静了……”
【深海】驾驭着指挥艇。
林霖目前还没有要务，他正在集中注意力，进行精神修行，只不过效率并不高。
这是北洲难得的大规模任务，每一位被选中的重启小队成员，此刻都心情忐忑，作为统筹全局的“指挥者”，林霖看似神情平静，但实际心境横生波澜。
不知为何，他觉得心湖之中，隐约有大浪将起。
“阁下，何出此言？”
既然闲来无事，精神修行又无法集中注意，林霖便搁置了那些琐碎念头，陪奥斯蒙德聊了起来。
“虽然我老了，不参与年轻人的事情，但最近那些甚嚣尘上的言论，还是听到了那么一些的。”奥斯蒙德眯起单眼，意味深长地笑道：“你那位姓顾的朋友，原先风评不错，如今则没那么好了……北洲人不喜欢逃兵，就算会输，也该堂堂正正打一架。”
林霖摇了摇头：“阁下此言差矣。”
奥斯蒙德挑了挑眉：“哦？”
“若我是他，我也不会出门迎战。”
林霖端正坐姿，谈到这件事，他浮躁难静的心境，竟然慢慢沉了下来：“重启任务这样的大事，竟然允许镇月滥用私权……直接内定一整支完整小队？若都是北洲边陲的收服者也就罢了，他还带来了光明城的追随者！”
“私权……每个队长都有私权，只不过镇月最贪婪，也最舍得。”奥斯蒙德轻声笑道：“他甚至把光明城的助力都带来了，中央城怎会拒绝如此慷慨之人？”
“是啊，中央城向来喜欢捡便宜，不管大的小的，看到了就都要捡回来，可如此行事，往往会拣了芝麻，丢了西瓜。”
林霖不冷不热地讥讽了一句，接着说道：“镇月带着这么一只精锐队伍，若是遇见顾慎，难道真的就只是‘切磋一番’那么简单？一旦碰面，情势便变了，镇月先前在晚宴上能抛下颜面偷袭，这次若是在训练场碰面，他一定会主动开打，势必要让顾慎吃一个大亏，到那时候，可就不是如今风评变差这种无关紧要的影响了。”
奥斯蒙德有些诧异，问道：“我有些不了解当下的年轻人了……毕竟是镇月之名的继承者，孟骁当真如此不讲武德，见面之后直接开打？还有，风评变差，现在只是无关紧要的影响了么？”
“没关系，奥斯蒙德阁下，时代变了。”
林霖淡淡说道：“只要能抵达最终的目的，不讲武德，算得了什么？不讲武德的，不止是镇月一个，不在乎风评的，也有很多人……”
奥斯蒙德的眼神有些复杂。
遥想当年……他和上一任镇月浴血搏杀之时，曾互相交付过后背，只是旧人子嗣，性格却与自己预想的不太一样。
“以你这么说来，顾慎避而不见，反而是上策了。”
奥斯蒙德道：“你刚刚说，不在乎风评的有很多人，如今军团之中，我所见到的，许多都是为北洲甘愿献命的忠正之人……”
“阁下，时代真的已经变了。”
林霖没有讥讽之意，他十分严肃地开口，同时面无表情地看着中控屏幕上，指挥艇即将抵达最终目的地，“您知道，那些在乎风评之人，汇聚最多的地方是哪里吗？”
“是坟墓。”
奥斯蒙德怔了怔。
“您昔日的战友，往年的同袍……许多已经战死，他们获得英名，却永失阳光。”林霖轻声说道：“据我所知，在北洲之外的那些超凡者们，比起英名，更想要活下去。在战场上，您掌控一切，谋划万事，都务必要把‘人心’算在其中，因为如今，丢失风评……已经不算是什么大事了。”

第七十一章 掌控之中
历尽数个小时的航行，十五艘飞艇，终于从中央城行驶到了“多鲁河灾境”的入口，这座灾境位于北洲西翼防线，一片极其偏僻的塞外之地。
大雪纷飞。
天寒地冻。
所有超凡者严阵以待。
飞艇驶入灾境，缓缓悬停，这个时候仲原才从重力室中走出，顾慎也结束了精神修行。
从高空俯瞰，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前所未有的大河。
顾慎出生在东洲的青河区，之所以有这个区名，便是整片大区，傍着青河而建……那条青河已是气势磅礴，无比雄伟的自然奇景，可与眼前的多鲁河相比，还是有些不够。
一条漆黑大河，贯穿冰雪世界！
此河有数千米宽，一样望不到尽头……与其说是河，不如说是一片巨湖，或者死海。与青河湍流飞涌的趋势截然相反，多鲁河的黑水并不流淌，看上去满是寂灭之气。
顾慎默默握住吊坠。
如今自己真正抵达多鲁河，这枚吊坠的警告反而消失了……想来这个小玩意儿，是知道劝阻无用，只能接受当前局面了。
一阵颠簸。
与飞艇链接的主控屏幕上，倒映出了奥斯蒙德的面孔，这位第三军团之眼神情严肃，声音低沉，激荡回响在众人耳旁。
“诸位队长，已抵达灾境，一切顺利，可按计划行事。”
多鲁河灾境，一共有十多条分支。
想要找到【门】的所在，就务必要清查这些河流分支的周遭环境……像这种丰蕴超凡源质的超大型灾境，必定有汲取旧世界能量的入口。
对于执行重启任务的这些精锐超凡者而言，想要找到【门】，应该不难。
只是踏上这片灾境之时，精神毒素便已经开始扩散——
难的，是如何最快，最高效的完成任务，减少伤损！
除却指挥艇以外，十四艘飞艇的腹舱纷纷打开，十四只精锐小队随时可以出发，有些急性子……如调查军团一队的慕晚秋，此次担任队长一职，在飞艇停靠的第一时间，便率领队员，直奔灾境深处的多鲁河而去！
……
……
“全体队员……穿戴源甲，检查能源，准备出发！”
仲原小队的队员们早已经完成预备工作，当下便完成阵列，准备离开腹舱，站在舱门口的金发男人，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回头瞥了一眼队伍，看见了顾慎的身影，有些诧异。
“顾兄，可是要随我们一同前去？”
此次重启任务，在前几日的集训备战之中，每一位队长都得到了指挥官的授意……他们都有自己需要完成的任务。
但也有例外。
一个，是顾慎。
另外一个，便是镇月大公，孟骁。
这两人，或许是另有任务……陛下给了极高的权限，孟骁和顾慎可以不用听从奥斯蒙德的安排。当然，这也不意味着灾境之中，他们可以肆意行事。
顾慎笑了笑，道：“仲兄不欢迎我？”
“那当然不是……”
仲原摇头，欲言又止：“只是……”
飞艇航行之际，仲原全程都待在重力室训练，顾慎知道，这是有心事。
“你是要去寻找先前所看的那场镜梦之山吧？”顾慎两根手指在眉心轻轻抹过，燃起一缕幽小火焰，他笑着开口，“仲原兄……我对‘镜梦’也很感兴趣，若是能够结伴同行，想必对你我都好。”
看到顾慎指尖的火焰。
几位队员，心头俱是浮现了温暖之意。
这一缕火虽小，但却散发出令人心安的精神气息。
仲原原先紧绷的神色，更是缓和了许多……的确，顾慎的S级能力，虽然不明效果，但对精神梦境方面的帮助十分巨大，若有顾慎加入，定是有利无弊。
“队长……镇月那群人，到现在还没出发呢。”
袁元瞥了眼不远处的某艘飞艇，低声传音道：“小顾先生还是跟我们一起行动比较好。”
仲原何等聪慧，一下就明白袁元传音之意。
训练场的这几日，各小队都忙于集训。
流言蜚语满天飞，他自然也是有所听闻……若是顾慎真的孤身行走，只怕镇月那行人，就等着进入灾境之后，另寻机会，找顾慎麻烦。
因为【镜梦】困扰，他心思不宁，先前竟然没有想到这回事。
“是我疏忽了。”仲原神情凝重，略有歉意地说道：“若是顾兄不嫌有碍，便与我们一同前行吧……这次踏入灾境，吉凶未卜，彼此之间，也有个照应。”
……
……
“大人，他们出发了。”
镇月坐于艇中。
他这一路，与顾慎一样，打坐苦修，磨砺精神……同时对抗这心中的不祥之念。
那枚镯子，在出发之际，便不断闪烁画面，送至自己面前。
搅得自己心神不宁。
孟骁当然知道，此次踏入灾境，会有祸事发生。
只是这么多的画面……一副一副，全部看完，甚是劳损精神。这枚封印物固然逆天，但也有它的缺点，这些“灾厄占卜”，若是及时纠正，也能防患于未然，将其消灭。
换而言之，他孟骁要做的事情，就是解决掉灾厄占卜中看到的那些不祥。
避免最差的画面，真正出现！
可若是这么做了，也就等于改变了“命运”……说来说去，这枚镯子所提供的未来画面，也不过通向灾厄的某种“可能性”。
有些，会发生。有些，则不会。
“出发吧。”
孟骁缓缓起身，平静道：“不必着急，只需远远跟在他们后面，确定他们的目的地即可。”
……
……
“奥斯蒙德阁下，十四只小队，已经尽数出动。”
林霖看着主控地图上闪烁的白点，以及一旁分屏的摄录画面。
由于这片灾境，刚刚完成攻克……【深海】的精神网络，还没有来得及铺设，所以这次的主要任务之一，便是形成周围地带的稳定联络。
每一位队长，都以自身强大的精神，来稳定“链接”，实时建立反馈。
而其余的队员，便是负责补足四周画面。
这些小队，按照原先计划，本该分别探索多鲁河的某一条分支……
然而在主控屏幕之中，林霖却发现了一个奇怪的讯号。
“孟骁这边……是什么情况？”
他眯起双眼。
地图之上。
孟骁所行的轨迹，与仲原小队的几乎重合……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来，这是在跟着仲原队伍一起行动！
不过镇月小队明显放慢了脚步，很显然，此举是不希望仲原有所发现！
“淡定。”
奥斯蒙德缓缓斟了一杯茶，缓缓说道：“孟骁是拥有‘自由行动权’的特权者，他这一整只小队都是内定选取而来的……我们不需要管那么多，只要他没有违背军纪，破坏行动即可。”
“这是什么意思？”
林霖拒绝了递过来的那杯茶。
“淡定……我要如何淡定？”林霖冷冷开口，“这家伙要干什么，您难道看不出来吗？”
奥斯蒙德也不恼怒。
他自己端茶，轻轻啜饮了一小口，浑厚笑了一声：“呵……”
“降落灾境之前的那番言论，小林你说得很好。”
奥斯蒙德抬起单眼，缓慢而有力地直视着面前的年轻人，“你先前说，有许多人，已经不在乎‘声名’，尤其是北洲之外的那些超凡者们……他们只在乎‘活着’。你虽驻守要塞，但却看得到整个世界的风向变化，实在令人欣慰，但可不要以为，我真的是一个老瞎子啊。”
林霖怔了怔。
“我虽目盲，但有些事情，也是看得清的。”
“由于神座意志笼罩之故，各洲都有不同的精神奉行……正如你先前所言，除北洲之外，许多人已不再追逐光荣英烈之名。”
奥斯蒙德淡淡道：“而孟骁，便是这样的奉行者。他手段强硬，杀伐果断，征拢封地，雷厉风行……这样的人物，对于眼中钉，肉中刺，自然是容不得，想方设法也要除掉的。虽不知他和顾慎有什么矛盾，但想来能做出如此举动，已是水火不容，隐有杀机。”
“阁下既然已经察觉……为何不为所动？”林霖沉声道：“难道是要看着两只小队撞上？”
“小林，我的任务是负责重启任务顺利完成……我可以对小队队长发号施令，但对于顾慎和孟骁这样的‘特权者’，我没有指挥之权。”奥斯蒙德悠悠道：“更何况，他如今走的这条路线，有什么问题吗？河流分支诸多，探索队伍也多，他难免会走一条‘类似之径’。”
林霖猛地站起身子。
“你想要走，我不会拦着……不过你可以仔细想想，我先前那些话的意思。”
奥斯蒙德微笑说道：“然后再想一想……顾慎的身份。”
林霖皱起眉头。
顾慎的……身份？
“这位小顾先生，虽出身东洲，却是北洲贵客……他是受女皇邀请，前来灾境的。”奥斯蒙德缓缓问道：“你可知道，他来的目的是什么？”
林霖沉默了，这几日他忙于演练，与顾慎虽在同一座大厦，却没有交集。
古堡一别。
他的确不知，顾慎和自己姐姐都聊了什么。
只是……特权者要做的事情，恐怕和重启任务的主体，是截然不同的了。
深呼吸一口气。
林霖重新坐了回去，诚恳开口：“烦请阁下再说得清楚一些。”
“我虽是指挥官，但也是临时接任，只是与大将和军团长通过一次话，并未去古堡觐见女皇。所以你不知道的事情，我也绝对不会知道。”
奥斯蒙德平静说道：“我只知道几件事，一，女皇素来有预见之能，能看未来事，能布通天局，邀请小顾先生前来，便不会让他轻易受到生命威胁。”
“二，我们奉令行事，事出无因，便不得擅动，应当顾全大局。”
“三，北洲铁律，出塞在外，绝对不可残害同袍……一旦发现，当斩勿论。”
第三军团之眼垂眸看着茶杯中自己略显苍老的面孔倒影，轻声问道：“若是镇月真违了律，在如今这个阶段，难道不是好事么？”
林霖陷入了深思之中。
“退一万步，孟骁如果想对顾慎动手……也不会挑在这个时候，你此刻赶去，也是浪费心力，徒劳无功。”奥斯蒙德平静说道：“如今精神链接都还建立平稳，我们既能看到仲原传来的视线，也能看到镇月那边的画面……”
“您的意思是，要等到深入灾境，链接断开。”
林霖看着主控室那些逐渐远离指挥艇的白点，这座灾境范围极大……已经有一些小队，隐约出现信号不稳的情况了。
“可那个时候，发生什么，我们已经无从知晓了。”
林霖仍不放心。
如果孟骁要动手……顾慎该怎么办？
“小林……你还是年轻了。”
奥斯蒙德微微一笑，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脑袋，浑厚道：“看事情，要多看本质，孟骁和顾慎，他们的背后分别都是谁？”
林霖瞳孔微微收缩。
“顾慎背后站着长野的那位新晋斗战神座。”
“孟骁……隔着八百里，我都能闻到光明城的气息。”
奥斯蒙德用力捻着茶盏，徐徐转动。
恍惚之间，他蒙在黑布中的“残瞳”，好像看到了不止一张的璀璨面孔，那是神圣的，或是被雾气笼罩，或是被光明缠绕的“神容”。
“他们二人如果真正厮杀起来……那么甚至会激发出‘神临’。”奥斯蒙德轻轻说道：“这时候，决定胜负的，会是哪位？”
“既不是光明，也不是斗战……而是我们的女皇陛下。”
奥斯蒙德抬起头来，他的目光穿透指挥艇，遥遥望向上空。
“你应该很清楚……陛下会站在谁哪一边，至此，你还不放心吗？”
多鲁河灾境之上的铁穹，一片灰白。
漫天铅云，似乎都是被大河所染，才酝成这般阴暗的墨色。
而这层墨色，则是缭绕在一枚透明的“水晶球”中。
古堡二楼。
坐在王座上的女子，伸出手掌，轻轻将整片“灾境”，都笼在掌心。
漫天墨黑。
不及熔炉中心的一片雪白。

第七十二章 破碎之骸
莽莽大河，黑水翻涌。
大雪落在河水之上，瞬息便被消融……这些惨白雪屑，便如落入墨池一般。
顾慎默默看着一旁的河岸，这些黑水流势并不骇人，相反十分宁静，让人心中生不出丝毫“危险警惕”之意……
这条大河，并不湍急。
犹如一面死湖。
无论走到何处，所看见的，都是满目寂灭的场景，河岸碎石嶙峋，远方是一望无垠的黑水，仿佛贯穿连同了天顶一般，没有尽头。
先前的讨伐任务中，据说第三军团尝试横渡这条大河，竟然花费了数个小时，因为多鲁河似乎能够吸纳超凡源质，飞艇一旦接近，就会被河面的吸力拽下，想要与之对抗……就需要消耗大量的燃料，大大降低行进速率。
这一次，所有小队，都远远避开了河流主干。
距离那河岸，保持了极远的距离！
顾慎原先以为，这条黑河与自己的冥火有关，可一路行走过来，炽火并没有产生多么剧烈的反应……那条黑河或许有着能够牵引自己的力量，但可能需要自己仔细寻找一番，才能找到。
如果冥王真的投放了“什么”。
那么自己应该有所感应……
既然炽火一片平静。
顾慎也不着急。
这片灾境实在太大了，想要探寻一遍，需要耐住性子。
顾慎释放出自己为数不多的炽火，一边感应着河面上的异样，一边传音问道：“仲兄，此方灾境的名字，是从何而来？”
“你是问多鲁河之名的由来么……”
仲原回道：“这是白蜥大将取下的名字，据说在讨伐任务开始之前，大将独自一人进入灾境中探索，他在黑河尽头，看到了一块石碑，上面刻印着‘多鲁’二字，四周黑水滔天，一片阴森。不过……可惜的是，那副石碑的影像没有被留存下来。”
“影像没有被留存？”
仲原一开口，除了顾慎，其他队员也好奇起来。
重启任务的诸将公选名单中，大部分超凡者是未参与先前讨伐任务的……这是为了避免损耗，所以他们对于灾境的了解，比不上亲自踏足过的征战者。
“准确地说，不是没有被留存，而是无法被留存。”仲原缓缓说道：“白蜥大将当然不会随身携带设备去摄录，这种级别的超凡者，精神力比任何设备都要好用……但诡异的是，黑河尽头石碑的景象，无法被精神力投放而出。”
“那可是大将啊！”袁元皱起眉头，喃喃道：“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呢？”
“不，这是有可能的。”顾慎闻言之后，心中大概明白了真相，他缓缓道：“并非是大将的精神力不够强大，而是这种画面……超凡性质便是如此，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几位队员面面相觑。
他们也都是边陲要塞的重用之士，对于顾慎所说的，却是鲜有听闻。
“石碑上雕刻的，恐怕并非是‘多鲁’二字。”顾慎缓缓道：“而是古代文字，这两个字，可能只是与‘多鲁’形似，或者音似，所以大将在观看石碑，离开黑河之后，才会如此命名。”
“不错，正是古代文字……”
仲原略有诧异地瞥了顾慎一眼，“石碑上刻着古文的事情，已经在高层会议上确认了，除了白蜥大将以外，目前没有第二人，真正看到过‘黑河尽头’，所以我们并不知道……古文的真正含义。”
“黑河尽头？”
有一位队员困惑道：“队长……你先前说，在上次的探索路径之上，发现多鲁河被一座雪山堵住了，雪山找不到出路，无法继续前进，只能原路返回。既然如此，大将是如何看到所谓的‘黑河尽头’的？”
“那可是大将啊……”
仲原有些无奈地笑了一声，旋即收敛神容，心生敬畏地说道：“白蜥大将的战力，可不是一般封号能够媲美的，以他的实力，自然能看见我所看不见的……至于翻越那座山，应该也不是难事。”
微微一顿。
金发男人深深呼吸，郑重说道：“正因大将说，他看见了黑河尽头的石碑，我才能够鼓起勇气，重整旗鼓，带着你们再次回到这里……那座雪山，给我的精神留下了沉重的挫伤。我能感受到‘命运’的指引，想要战胜自己，需要重新再登一次雪山，才能破解不祥，击碎这些灾厄！”
“队长……莫担心，大伙都在呢！”
“这一次，一定可以！”
众人纷纷安慰。
顾慎则是思绪有些飘飞。
多鲁河尽头的石碑上……刻着两枚古文。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命运女神的庇护】，竟然有了反应，这枚十字吊坠罕见地没有发出提醒，让自己避开某地，而是隐约震荡出了牵引的波动。
这是要让自己，去寻找所谓的“黑河尽头”么？
仲原的声音，打断了顾慎的思绪。
“小顾先生？”
顾慎回过神来，笑道：“抱歉，仲原兄，不知为何，我心中不太安宁，你要寻那‘黑河尽头’，恐怕不是一件易事。”
“心绪不宁么？我也一样……”仲原笑道：“只是有一件事，小顾先生弄错了。”
“哦？”
“我不是要寻‘黑河尽头’。”金发男人双眼中原先黯淡的瞳光，逐渐变得明亮坚毅，他低声道：“我只是想要重新再登一次雪山，仅此而已……只要击碎‘镜梦’，我便不会继续前进。”
“也是。”顾慎点了点头。
的确没有深入的道理……这些小队，可都是带着自己的使命前来，有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所以在重启任务的诸多分支之中，我选了主干雪山的探索之路。”仲原道：“对我而言，不仅仅是探索那么简单……我要揪出那场噩梦的根源。”
说到这里。
他望向顾慎，“顾兄……我并非愚直之人，若是你与我一同登雪山，能剿杀噩梦，便无需留手。”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
仲原是奔着破碎雪山的噩梦而去的，可他并不打算自己一个人来对付“这玩意儿”。
什么年代了，还玩一对一？
顾慎很欣赏这种做法，他笑着说道：“放心，仲兄，我会尽力的。”
“多谢……”
仲原拉长声音，缓缓说道：“作为回报，如果后面那几个家伙，在进入‘信号断链区域’之后，真的动手了……我会帮你把他们都处理干净。”
此言一出，几位“后知后觉”的队员，神情依旧茫然。
过了好几秒才发现过来。
“我们后面……有人？”
回头看去。
黑河寂灭，河岸大石林立，源甲的面罩自动捕捉视野……也并非有所发现，哪里有一丁点的身影？
“仲兄，不必搅进这趟浑水之中。”
顾慎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既然敢来到这，就不怕他们动手……只是在‘信号区’，他们不方便，我也不方便。”
那几道身影，可实在不够隐蔽。
自己身负“冥火”，虽然只与火种融合了一缕，但在感知力上却是得到了巨大的提升……尤其是在某些气息的感应之上，无比灵敏。
镇月大公孟骁，释放出了一缕光明气息，用来捕捉自己队伍的行进。
他在窥伺这里。
顾慎也在窥伺着他。
不过……孟骁并没有掩盖自己行迹的意思，这家伙摆明了是要跟着自己，要看看自己去哪里。
“你毕竟只有一人，何必与他硬碰硬？此事需要我向奥斯蒙德阁下禀告么？”仲原的精神力同样敏锐，他望向身后的那个方向，冷冷开口，“这里可不是光明城，而是北洲。”
“没有用的。”
顾慎摇头，淡然道：“就算禀报了又能如何？孟骁和我一样是‘特权者’，他有权选择自由路线……在动手之前，没有违背铁律，就算禀报，奥斯蒙德也奈何不了他。”
这家伙的心思，顾慎不用看也能知道。
他没有理会，不是因为轻敌。
相反。
在确认孟骁尾随自己的时候，顾慎心中已经起了“杀念”……这一路上吊坠发来的警告，有九成波动，是指向了这位光明城子嗣，他甚至隐约怀疑，难不成是自己“冥王”的身份暴露了？
“就这么一路同行，直到雪山吧。”
顾慎幽幽说道：“那里是个好地方。”
……
……
“这里是深鳞小队——”
“费舍尔，向奥斯蒙德阁下问好。”
模糊的画面逐渐变得清晰，隐约可见，这里林叶横生，雪屑翻飞，是一片密林，这些古树看上去年岁久远，恐怕有上百年的岁数了……但覆盖雪屑之后，便变得死气沉沉，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雪林之中的寂静与黯灭之意。
原因是贯穿了这片雪林的“黑色溪流”。
这是多鲁河的一条分支，【活鱼】费舍尔便负责探索这条分支……在路线上，几位队员不断以精神力，配合设备，设立深海临时链接点，尽可能延长与总指挥室的链接。
“费舍尔，任务进展如何？”
奥斯蒙德的声音浑厚如雷，令人闻之安心。
“回禀阁下，一切顺利……只是这一路走来，有些过于寂静，得益于我的‘深水’天赋，我们一直在沿着多鲁河探索，没有陷入梦境，也没有迷失方向。”
费舍尔认真报告，他提出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条路比想象中要曲折很多，深海网络的铺设任务难度较大，预计在半个小时之后，用来‘搭建’深海链接的元件设备会耗尽，到那时候，我还能确保与阁下的精神链接……可这只队伍，还需要继续前进么？”
“我们的最终任务，是寻找到【门】。”奥斯蒙德沉声道：“如果你的直觉没有异样，那么便率队继续前进吧……看这条黑色溪流的走势，要不了多久，便能找寻到尽头，如果这条分支尽头没有【门】的存在，你自然可以折返，至于【深海】的网络铺设任务，随时都可以接着上次的进度开始。”
“明白。”
费舍尔点头，结束了与主控室的对话。
另外一边，林霖也正在进行着一段精神链接。
“这里是陆哲小队——”
“我是队长慕晚秋。”
这两句听上去颇为矛盾的话，出自同一人的口中，开口说话之人的语音没有丝毫波动，像是一块化不开的坚冰。
为了方便主控室记录和记忆，每一只小队都取了专属的名字。
像费舍尔的队伍，之所以取了“深鳞小队”的名字，是因为费舍尔身为北洲深鳞城的驻守者。
而陆哲小队……这个名字，一听就知道，是陆哲起的。
早就听闻，调查军团的一队队长，实力强大，但性格懒散，做事情极其随意，一听就知道，陆哲在随手取了名字之后，把队长职务丢到了S级麾下慕晚秋的头上。
林霖神情凝重。
他盯着慕晚秋此刻传回来的“精神景象”，震撼问道：“这是什么？！”
这一条分支，似乎通向某座雪山山岭的深处，四周甚是昏暗，动用了“燃烧特质”的封印物，才勉强照开一线光明，就在这座昏暗无光的山岭，土壤被刨开，露出了一副漆黑的，碎裂的骸骨。
“副官先生，”慕晚秋平静说道：“很显然，这是一副破碎的骨骼。”
林霖当然知道……这是骨骼。
可多鲁河灾境，先前并没有展开探索任务。
慕晚秋的这支队伍，应该是第一批踏上黑山山岭路线的探索者，他们怎么可能会发现骨骼？
他瞬间警惕起来：“这具骨骼并不完整，你们检查伤口了吗？”
“头骨破碎，被啃噬过。”
慕晚秋微微抬手。
“哗啦”一声！
土壤破开，那副并不成型的骸骨，仿佛活了过来，悬浮在空中，自行拼凑，将尸骸的具体画面展现地十分详尽。
那具尸骸的左肩坍塌，半边身子的骨骼都被摧毁破碎，同时颅骨只剩下了半颗，隐约可以看到碎裂骨骼边缘的牙齿咬痕……
慕晚秋的声音，引起了奥斯蒙德的注意。
老家伙第一时间来到了林霖身旁，两人一同凝视着这副传回主控室的画面，神情无比凝重……
头骨破碎，也就算了……
被啃噬过，是什么意思？
多鲁河灾境之中，存在超凡生灵？！

第七十三章 黑山
中控室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之中。
林霖目光从屏幕上挪开，第一时间望向了身后的总指挥官，那位在正翼边陲统战数十年，稳如泰山的军团之眼，罕见的失态了。
屏幕那一边。
一队队长陆哲开口，道：“奥斯蒙德阁下，我的精神力已经全面覆盖方圆一公里的领域，并没有发现‘异常’……”
异常两个字，被陆哲重读。
看见这具骸骨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玩意儿意味着什么。
未知的超凡生灵……
如果真的被证明属实，那么便是前所未有的“重磅消息”！
一直以来，调查军团在塞外执行任务，都保持着绝对的警惕，既然漫长的岁月之前，人类可以闯过【旧世界】，来到五洲安营拔寨，建立巨壁，那么也难保有其他的生物……此刻也在进行着族群的迁徙之旅，或许在黑暗的世界之中，两缕文明的篝火就此碰撞，引燃。
一场爆炸，在所难免。
更何况，如今的“五洲”，已经有其他生灵，开始觉醒超凡能力了。
譬如林霖养的那只狗。
“阁下，我们还需要前进么？”
一队队长的声音，在总控室内缓缓回荡。
奥斯蒙德很快便恢复了镇定，他沉声问道：“你们还可以前进么？”
“当然——”
慕晚秋瞥了眼陆哲，接过话来，毕竟她才是这支小队的真正队长：“我们现在的状况很好，全体队员体力充足，精神饱满，能源储备充裕，我们还可以继续行进！”
她这次来到多鲁河，是为了找寻自己心中的“冥河梦境”！
为此，她刻意接下了队长职位这个麻烦。
为的，便是在关键时刻，有属于自己的话语权。
重启任务的意义，就是重新探索这个危险灾境，踏足此地，所有人都做好了战斗和发现的准备，就这么打道回府……可不是本意。
“我们可以继续前进。”
一位队员附和。
“我们申请继续前进！”
整支小队的前进意愿都十分高涨，这是一件好事……比起未知的恐惧，他们更希望自己能够成为“历史”的见证者，而且，他们对自己的实力有信心！
“好，批准。”
奥斯蒙德神情凝重，徐徐下达命令：“陆哲小队可以继续前进，但需要随时保证精神链接……一旦精神链接断开，你们需要即刻返回。这一次的发现成果，已经足够重要。”
“明白。”
慕晚秋点了点头。
链接断开。
奥斯蒙德盯着空白屏幕，陷入了沉思之中。
“阁下，是在思考那具骸骨的由来么？”
林霖开口。
“嗯……看到那具骸骨，我心中生出了一些不祥的预兆。”
奥斯蒙德缓缓后退，陷坐在椅上，他缓缓抬首，未蒙黑布的那只眼睛，目光逐渐放空。
“骸骨破碎的啃噬伤，不是寻常生物能做到的……如果真的存在什么觉醒超凡能力的生灵，也不算是什么稀奇事。”林霖低声说道：“我的手下，就有那么一个。”
“是……”
“我当然知道，只要体内基因能够稳定，便可以承载‘超凡觉醒’的力量。”奥斯蒙德喃喃说道：“可你有没有想过……这具骸骨，究竟是什么时候的呢？”
林霖一怔。
“如果这具骸骨，来自于久远之前。”
奥斯蒙德望向面前的年轻人，“那么……这些早就觉醒了超凡能力的生灵，是否早已居住在此。前不久，我们第一次讨伐灾境之时，炮火连天，却是连一丝一毫的生灵气息都没有发觉。”
“您的意思是……”
林霖顺着这个思路，想到了那个令人忌惮的可能：“这片灾境中的生灵，不仅仅觉醒了超凡能力，而且还诞生了极高的智慧？”
军团的飞艇驶入灾境，撕破黑河宁静。
整整数十日。
没有发现一丁点异样。
直到重启任务，挖掘出这具骸骨……北洲这边才意识到“超凡生灵”的存在。
如果说，它们真的居住在此。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它们面对撕破黑河的磅礴炮火，选择了蛰伏，退缩，隐藏！
“希望不是如我所想……”
奥斯蒙德一手扶额，用力揉捏着眉心，喃喃道：“我之所以让陆哲他们继续前进，是因为……如果真的存在这种生灵，它们因为先前的炮火攻势而退缩，那么这些东西的实力，最多也就是三四阶的水准。以一队队长的实力，即便遭遇了意外，也足以护全整支小队！”
中控室内，并没有安宁太久。
“奥斯蒙德阁下，深鳞小队申请链接——”
“凯旋小队，有重大发现，申请链接！！”
在短短的数秒之内，主屏幕弹出了一条又一条的链接神情……林霖瞥了眼右下角的【深水区】地图，根据精神链接捕捉显示的那些坐标来看，这些小队，已经行进了相当长的一截距离。
精神链接讯号变得微弱起来。
一老一少对视一眼。
“接通。”
两人同时开口，各自链接了一只小队。
费舍尔和凯旋小队队长汇报的声音也同时响起，令人惊叹的是，连汇报内容都是一模一样！
“报！我们在路上发现了未知的骸骨！”
费舍尔蹲在密林之中，那条走势渐小的黑色小溪溪底，隐约可以看见，一具碎裂并不完整的骸骨，就这么沉浸在黑水之中。
活鱼动用精神力，将这具骸骨打捞而出。
被多鲁河浸泡之后，骸骨已经如墨一般漆黑……哪怕这只是一条微弱的，如小溪般的分流，但腐蚀之力依旧骇人。
费舍尔的鱼眼面无表情盯着骸骨。
他重新蹲了下去，十分作死地伸出手掌，撤去源甲的全面包裹，以指尖触碰了黑河河水……或许由于费舍尔的精神力过于强大的缘故，又或许是他种族特性的原因，指尖湿漉漉抬起，并没有任何受伤。
活鱼冷冷道：“阁下，我试图动用‘侧写’，观看这具骸骨的生前经历，但失败了。这片灾境的河水与众不同。即便我与其有肉身接触，也无法读取‘多鲁河’的记忆。”
读取“水之记忆”！
这是费舍尔的能力之一……他开始变异之后，便变得极其亲水，而且可以读取周遭水元素的“记忆”，前提是这些元素没有被强大的精神力蓄意破坏过。
只是，多鲁河却是例外。
这条黑河，每一滴河水，都似乎充斥着腐败和寂灭的精神！
费舍尔读取失败。
“这样么？实在可惜……”
奥斯蒙德沉声开口，有些遗憾。
“阁下似乎并不震惊……”费舍尔捕捉到了此刻主控室的气氛沉凝，自己小队的这个重大发现，奥斯蒙德似乎没有流露出诧异？
只有一个可能。
就在先前，已经有其他人发现了类似的“骸骨”了。
“小鱼，提高警惕。灾境之中可能早已存在‘未知生灵’，此行你们需要尽可能寻找【门】的下落，如有需要，我可以与你时刻保持精神链接。”
奥斯蒙德下达命令，同时瞥了眼林霖那边。
凯旋小队……有同样的发现！
主控室开始接收到第三条链接申请……甚至不必多想，这必定是“破碎骸骨”的讯息！
这就很古怪了。
一具骸骨，两具骸骨，也就算了。
这个地方，哪里来的这么多“人骨”，而且分散在河流各个支脉……要知道，北洲的这些队长，可是彼此之间，相隔了很长的一段距离。
难道很多年前，有相当大规模的“超凡者”，曾经踏上过这里么？
如果是这样……便更让人心寒了。
因为多年后，发现他们的存在，是在土里，在河底，在满是尘埃的山窟中。
他们来到这里。
他们埋骨这里。
留给后人的，只有一段被黑河淹没的未知历史。
唯一能让奥斯蒙德安心的，便是他知道，此时此刻，有一人与他们同在。
女皇陛下，正注视着这里。
……
……
黑色的大河，毫无波浪汹涌之骇势，就这么一直平静，一直平静。
不在平静中灭亡，就在平静中死去。
而这条河，便像是死去多年的那种。
与这样的河流相伴，哪怕多看上一眼，也会觉得心生抑郁……入目所及，便是漆黑之色，压抑至极。顾慎一行人的低空掠行，速度并不快，他们与中控室并没有进行链接，原因很简单，那些在支干不断被发现的“骸骨”，在黑河附近压根并不存在，这条死寂之河仿佛连“逝者”的遗骸都一并吞没了，如果有人真的在这里身死，那么他们恐怕连一根骨头渣子也不会剩下。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第一次讨伐任务中，战死的超凡者们……陷落在多鲁河中，他们的烈名已经被刻在碑上，可碑石之下的棺木里却是空空荡荡。
没有人能为他们取回尸骨。
这片大河，便是“死亡”的代言词。
死了，落入其中……或许，便像是转世了那样，直接在这个世上化为了“空无”。
就连超凡源质，都被侵吞。
顾慎飞行了一段时间之后，明白了北洲女皇要寻找【门】的原因，以这条多鲁河的“恐怖量级”，所吸收的超凡源质，是极其庞大，根本无法计算的。
恐怕，只有“火种级”的海量能源，才能将这条河流供养起来！
如果找到了这个灾境之中的【门】，釜底抽薪，将那些【旧世界】的超凡源质，抽入熔炉之中，那么中央城，连带着整个北洲，都将焕发新春！
“前面……便是雪山了。”
仲原发出了一道压抑，紧张的长叹。
顾慎抬起头来。
主干长河的尽头，坐落着一座巍峨之山，此刻距离还很远，只能看到拳头大的一块黑影……但顾慎已经感受到了那座黑山所带来的“压迫感”。
多鲁河灾境，常年飘雪。
可落在黑河之上，便是黑色，落在河滩附近，也逐渐变黑。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一股死寂之气所填满……那座巨大雪山，更是如此，通体漆黑，犹如一把宽刃之剑，矗立天地之间。
恐怕只有白蜥大将这种级别的强者，才会选择踏过那座黑山……寻常人，单单是看上一眼，便会不由自主感到恐惧，想要后退。
几位队员，纷纷提起精神。
看得出来，他们都在克服心中的负面情绪。
“队长……”
就连身经百战的袁元，此刻声音也有些不受控制的颤抖，只不过转瞬便被压制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我们与中控室的精神链接……恐怕要断开了。”
金发男人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已经被漫天风雪所淹没。
“嗯，这是迟早的事情。”
仲原平静说道：“我会和中控室进行最后一次链接……三分钟后，我们继续前进。”
每一支队伍，如果要深入探索，都会面临这种情况。
这……才只是重启任务的开始！
顾慎的目光，落在那座黑山之上，他默默伸出手掌，拢住胸前的吊坠。
命运女神的庇护，发出了强烈的警告。
黑山！
黑山上有大灾难！
“我知道了……”
顾慎以心声默默开口，“我会小心的。”
白蜥大将跨过了黑山，见到了“黑河”尽头的石碑，还有古文！
顾慎心中有一个十分明确的预感，此行，自己若是想要找到“精神毒素”的源头，恐怕就要抵达黑山之后的更远地……
只不过，此刻他有些好奇。
吊坠发出的危险指引，指的是黑山的危险本身？
还是指……某些危险的人？
顾慎眯起双眼，回首望去，来时长路，飘着无尽碎雪，这些大雪从铁穹之上飘落，便已是灰色，落在源甲之上，初时甚至不觉冰冷，反而有些暖暖的。
但消融之后，反而变得冷冽起来。
大雪无边无际，笼罩整座灾境。
在顾慎视线的尽头，有一只八人队伍，全员披着镇月大袍，缓慢前进。
一人当先。
其余七人，高矮胖瘦各自不同，如一线光潮，撑开漫天霜雪。
“大人，再过一段路程，便是‘断链区’了。”
孟骁闻言，缓缓抬头。
一双金灿眸子，穿透风雪，遥遥锁定了光影之中的那几道身影。
他轻轻嗯了一声。
“不要忘了，我们此行的真正目的……”
镇月抬起头来，望向飘雪的铁穹，喃喃道：“没有我的命令，不要擅自行动，这上面，有人看着在呢。”

第七十四章 断链区
“是。”
七人均是沉声开口，他们彼此之间，形成了一个奇妙的精神链接。
一个完美的封闭之环。
这种链接，比“源之瞳”要更加精妙，更加稳定，也更加强大……而形成链接的媒介，并非是其中某一人的超发能力，而是他们此刻身披的那件大袍！
那件刻纹了“镇月图案”的大袍！
“大人……白蜥大将说的话，是真的吗？”
一人思忖片刻，小心翼翼开口。
他是镇月大公在光明城的追随者，因为重启任务，所以千里迢迢赶到了中央城。
在光明城的情报中。
多鲁河灾境，可没有尽头……在北洲军方，还未彻底接管这座灾境之前，第一批进入灾境的超凡者中，便有光明神座的信奉者，当时这位信徒豁出了性命，去替光明城寻找灾境的【门】，于是他沿着黑河主干一直前行。
最终的结局……便是那位信徒，魂归光明。
与他的灵魂，一同传回“光明”的那个情报，便是黑河没有尽头。
这条黑河，被巨大雪山阻断！
可白蜥大将，却说自己在黑河尽头看见了石碑，以及古文！
这两个情报放在一起，便引起了光明城的注意……于是，便有了镇月的此次出行。
他身为北洲大公，刚刚继位，参与此次行动，乃是名正言顺，更何况还带来了光明城的追随者，有如此助力，北洲更是没有理由拒绝！
“越过那座山，我们自会知道答案。”
孟骁眺望远方，语气平稳：“只不过，以那位白蜥大将的声望，何至于凭空捏造这样的一个消息？”
“大人……”
跟随在侧的巴奎低声询问道：“等我们进入‘断链区’后，就可以动手了么？”
“那座雪山，很不一般。”
孟骁眯起双眼，面无表情说道：“进去之后，不要急着找人，先寻找这座雪山的正确路径。等时机成熟，我自会锁定顾慎的方位……你们几个，千万不要放松警惕，如果死在雪山里，我可没空收尸。”
巴奎挠了挠头。
他认真说道：“如果要动手的话……仲原的队伍，是一个不容小觑的战力。”
巴奎顿了顿，略微犹豫了一下，道：“那个金发家伙的实力，真的很强。”
孟骁冷冷说了两个字。
“蠢货。”
巴奎怔了怔，有些委屈，心想自己刚刚说的那些话，哪里有问题？
……
……
“奥斯蒙德阁下，我们已经接近黑山，接下来即将进入‘断链区’。”
仲原与中控室的精神链接顺利搭建。
屏幕那边，坐镇中控室的一老一少，神色看起来并不轻松。
从奥斯蒙德的眼中，仲原隐约觉察到了异样：“阁下？”
“仲原队长，有一个不好的消息需要告诉你。”
林霖替奥斯蒙德开口，道：“多鲁河灾境之中，可能存在未知的‘超凡生灵’……其他小队在河流分支的下游，发现了埋藏已久的，被破坏的骸骨。”
“？！”
中控室的精神链接，全体队员都能够听见！
在一刹的错愕之后，所有人神情都变得沉重起来。
“什么？”
仲原皱眉说道：“可是我这一路上……并没有感应到任何活着的气息。”
说到这，他望向顾慎。
顾慎的炽火也一直在探查中。
顾慎与仲原对视，缓缓摇了摇头……这个消息，也出乎了他的意料，炽火围绕着“黑河”扩散，虽然只有一缕，但感知范围却不小，连一丝一毫的生命气息没有感应到！
“你们需要小心了……”
林霖郑重提醒道：“可能是主干河流的死寂之力太过强大，没有生灵能够存活，但无论如何，都要留一个心眼。”
“收到。”
仲原神情凝重，他的反应极快，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就意识到了更深层次的东西——
如果真的有生灵！
那么第一次讨伐任务之时，为什么联军没有丝毫发现？
它们……很有可能是隐藏起来了！
这样一来，就不只是简单的“超凡生灵”了，生活在多鲁河灾境里的这些东西们，或许还有属于它们自己的智慧！
知道隐藏，就必定知道扑袭！
“对了……还有一件事。”
林霖压低声音，道：“顾慎，你要小心，马上就要进入‘断链区’了，除了可能存在的‘超凡生灵’，你还要提防后面跟着的那几个家伙。”
林霖知道，顾慎不可能没有察觉。
“多谢提醒。”
顾慎认真说道：“我会活着回来的。”
“不仅要活着回来……还要毫发无损的回来。”林霖幽幽道：“你可是女皇陛下请回来的贵客，作为北洲东道主，我希望任务结束以后，能将你平安送回长野。”
顾慎粲然笑了笑。
瑟瑟寒风吹拂而过，灰色的细雪裹挟着一阵雾气飘荡而来，原本就不太稳定的精神链接，就此断开，屏幕两边，两个遥隔数里彼此对视的年轻人，还没来得及说更多的话，便被迫结束了这场交谈。
仲原收起传讯器，吐出一口浊气。
他望向远方的黑山，脑海中“割裂”的幻觉，开始浮现。
那是不止一次梦见过的场景。
“出发吧，诸位。”
金发男人屏息开口，声音低沉：“这一次，随我登山，看看山的那边……究竟是什么。”
中控室。
林霖的精神链接断开之后，心神颇不宁静。
所有的小队，基本都进行过了一次通知……除了仲原的队伍，一直行走在主干河流的道路之上，没有发现所谓的“骸骨”，其他小队，或多或少都觉察到了生灵曾经活动过的痕迹！
现在，他所能做的事情，就只有等待！
奥斯蒙德在完成了通讯联络的情报任务之后，神情看上去淡定了许多。
他端着热茶，淡然开口：“小林，所有队伍，都已经完成通知了吗？”
“是的，阁下。”
林霖回过神来：“只有一支队伍是例外……那支队伍提前断开了精神链接，中控室无法与他们搭建交流平台。”
不用说，也知道是哪只小队。
奥斯蒙德笑了。
他那只仅存的眼睛中，露出了一缕深邃的笑意，略有三分反讽意味地问道：“这可怎么办？联络小队队长可是大事，要不要你再试一试？”
林霖当然听出了指挥官言语中的反话意思。
“阁下，我们已经尽力了。”
他平静说道：“镇月大公那边的信号太差……这个消息，恐怕传递不到他那边了。”
“是啊，我们已经尽力了，实在是……太遗憾了。”
奥斯蒙德抿了一口茶水，长长叹息道：“既然如此，我们只能祝他好运了。”
林霖举起自己桌前的茶杯，很有默契地与指挥官大人碰杯。
珰的一声。
两人茶盏碰杯的那一刻，情不自禁地笑了一声。
……
……
多鲁河之所以名叫多鲁河，是因为白蜥大将在“黑河”尽头看见了一块石碑。
根据石碑古文，有了这么一个“望文生义”的名字。
可黑山没有石碑。
至少仲原没有看见，白蜥大将也没有看见……所以黑山没有名字，它目前只能被叫做黑山，但这不意味着，这座山就是一座普通的山。
在源甲75％的燃烧效率推进之下，没过多久，顾慎就看见了那座黑山在眼前放大了数十倍后的景象。
一片横亘于天地间的巨大黑影。
仿佛……吸纳了整座世界的雪，那铺满山峰的黑色，全是由铁穹垂降飘洒的灰色雪屑铺就。
雪本是世上最干净最纯洁的东西。
可在这里。
却隐约染上了邪恶，不祥，灾厄的意味。
小队众人的精神力，都很紧张。
袁元明显感觉到，这座黑山给自己带来的压迫感……比【迷宫】要强大，牯堡的那一次出塞任务，他的记忆被抹去，最后遭遇金穗花的景象已经记不清楚，所以只留存了前期的探索记忆。
【迷宫】的危险之处，就是最后的错误指引！
可【黑山】不同……
隔着数千米，就能感受到无形扩散的“威压”，仿佛是一块明文篆刻的巨大门匾，就这么悬在山前，警告来访者不要轻易擅入。
正是因为这道磅礴威压的警告，仲原才在上次行动之中，做出孤身一人进入此山的举动。
而这一次，则不同了。
这支小队，就是要探索“黑山”的秘密！
接近黑山之后。
顾慎的心境，变得无比宁静。
吊坠已经不再震颤了，因为过于接近危险本身，再进行提示，反而会导致宿主做出错误的判断，此刻的吊坠和顾慎一样，陷入了绝对的冷静之中。
顾慎知道，这座黑山，就是与多鲁河相连的某处命脉！
因为栖居于他精神海中的冥火，刚刚颤动了一下！
真正牵动冥火的“命脉根源”，藏在山后……很有可能，就藏在白蜥大将所看见的“石碑”之处！
顾慎深吸一口气。
“诸位……请攥拢我的‘炽火’。”
他与斗战金箍不断对抗，历尽千辛万苦才挤出来的一小缕炽火，此刻被再次细分，化为了八缕极其狭小的火焰，由于太过纤细微弱，在凛冽寒风之中，一度闪烁泯灭，仿佛下一刻便会熄去。
顾慎心意一动。
这几缕细小火苗，便被分到了每一人的手中。
仲原眯起双眼，仔细打量着顾慎的“炽火”，这位东洲S级天才的能力，目前还没几个人知道具体作用……不过从他长久的观察，以及此刻的表现来看，“炽火”似乎是偏向于精神辅佐系，杀力很是一般，与慕晚秋那饱含杀意的“判官”无法相比。
数秒之后，这一缕火苗在寒风中屹立不倒，看似微弱，但始终不灭。
这种“坚韧”，实在令人诧异。
只不过……这缕精神火苗，也着实太小了些！
仲原默默攥拢炽火，掌心传来了一股温暖……回顾望去，队内的其他几人，也皆是如此，似乎是这缕火苗传递的温度之故，原先那些覆盖在身上的冻雪，此刻也开始了消融。
“呼……”
有人惬意地长叹了一声。
这道声音，被炽火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心湖之中。
“这是……？”
有人惊呼：“小顾先生，您的炽火可以‘链接’我们的精神？就像是【源之瞳】那样？”
“是。”
顾慎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炽火】能做到的，比【源之瞳】要多得多，这不是一个级别的能力……没有可比性。
吊坠已经发出了预警。
顾慎路上便在思考着入山的办法，前有未知的“灾厄”，后有镇月的“追猎”，他可不是傻子，就算没有先前之约，他也不会抵达目的地后，就跟仲原分道扬镳，然后一个人孤零零踏上黑山。
这些超凡者，都是实力强悍的队友……
用“炽火”链接起来！来确保每一个人的精神，都是平稳的！
这时候……该自己出一点力了。
“多鲁河灾境中的‘飘雪’，具有精神腐蚀性……你们应该知道席卷了‘牯堡要塞’的精神毒素吧？”顾慎缓缓说道：“那场灾疫是我摆平的，我的‘炽火’天然克制这些毒素。攥拢此火，踏上此山，无论在哪，我心中都能有所感应，不至于丢失方位。”
“多鲁河的毒，与河毒，是同一源头……能解其一，就能解其二。”仲原开口了，“入山之后，所有人握拢‘火苗’，这座黑山非同小可，不知何时，便会迷失方向，到那时候，恐怕我们人数再多，也难逃分离迷失的命运。”
小队的飞行速度逐渐变慢，高度也逐渐遍地。
那股强大的精神威压，不断扩散而来……
最终，源甲无法飞离地面，所有人的双脚，都实实在在踏在了雪地之上，黑色的雪屑在外骨骼装置的喷气之中，不断消融，化为凹陷的黑色水坑。
黑色水坑内倒映着灰穹。
灰穹内倒映着黑色的大河。
小队成员，站在山脚之下，仰望那座不知多高的黑色巨山。
“轰隆隆——”
下一刻，一场磅礴的大雪，席卷而过，将所有人的身影全部吞没——
黑雪消散之后。
山脚之下，重新空空荡荡，一片冷清寂静。

第七十五章 黑雪中的枪响
黑色雪山巍巍而立。
山脚之下，大风呼啸，雪山荒径的黑色雪屑如落叶般飞舞。
一行人驻足。
“镇月大人。”
巴奎望着满世界纷舞的黑雪，伸出手掌，掸去肩头的落雪，忌惮说道：“我们终于到了……还真是个妖邪的地方啊。”
“终于到了……”
孟骁也轻轻感慨了一声，他并非感慨路途之长，而是感慨眼前的雪山之雄壮。
妖邪么？
他并不觉得。
光明城的赐福让他看到了黑暗之中的一缕光，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永暗，就如同没有纯粹的光明……越是漆黑，越是掺杂着一点光明作为杂质。
这座雪山，将多鲁河拦腰截断……堆叠了无数霜雪之后，已然是“灾厄”的集合之地。
但孟骁越看越觉得喜欢。
原因只有一个。
他从不畏惧明面上的那些所谓“灾厄之地”，因为自己的镯子会送来命运的指引……他能够看到属于自己的“劫”，这座山，并不是。
所以，这座山上有再大的灾难，再多的不祥，都与他无关！
他在踏上山门的第一步起，就知道自己最终一定会平安越过这座山。
想要拧转自己在镯子占卜中看到的那些画面……
这座山，很重要。
他要做的，不仅是越过这座山。
还要在山上，杀掉那个出现在最终画面中的“人”。
这段时间，孟骁只要回想起镯子最后倒映的画面，便隐隐感到一阵心悸，因为那场黑河尽头的“爆炸”，规模实在太宏大，他甚至怀疑，整个多鲁河灾境，都会被爆炸所波及。
如果自己所看到的未来是真的。
即便“重启小队”的这些队长，分布在下游的支流……也可能会被爆炸所覆盖。
他曾经历过这么多次占卜。
唯独这一次的不祥感觉，无比强烈！
孟骁不得不深思，最后画面给出的“指引”，究竟是怎样的含义，那场毁天灭地的爆炸，就发生在自己面前的话，如此近的距离，即便自己有诸多手段，恐怕也会“瞬间蒸发”。
可为何自己会看到顾慎？
难道说……最终的那场大爆炸，是由顾慎引发的？
为了抹去自己心中最深处的那抹恐惧，他必须要采取行动。
孟骁深吸一口气，望向黑色雪山。
不管怎样！
自己所看到的，都只是未来的某种“可能性”，哪怕此刻正在上演，但只要杀掉那个家伙，就可以……改变自己的灾厄命运！
……
……
“顾兄，感觉如何？”
踏入黑色雪山之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艰难。
没有所谓的“超凡生灵”。
也没有什么“梦境来袭”。
一行人，就如同正常登山一样……就这么一直往前攀爬，只不过这座雪山并没有路，大雪翻飞，没有【深海】链接，很容易迷失方向。
但对顾慎而言，这座雪山的黑雪，再怎么吹拂，都乱不了他的精神感应。
“仲原兄，不必担心，我状况很好。”
顾慎一边开口，一边回头……
身前身后，俱被黑雪覆盖，这大雪来势汹涌，倒灌而下，即便有“炽火”照明，众人也看不清彼此的身影……只能看见在黑色雪潮之中，身边的一道道灰蒙蒙影子。
“前行有两个小时了，需要休息一下么？”仲原关切开口。
队伍里的“精神链接”，能保持至今，而且还如此稳定，全部仰仗于顾慎的“炽火”，这S级能力果然厉害，只不过行走在这雪山之中，是需要消耗精神力的。
这些飘雪，落在身上，便会无形地消磨精神。
仲原知道，自己一行人，没有遭遇梦境，十有八九是因为有顾慎的“炽火链接”存在……
“我不需要。”
顾慎摇了摇头，他的精神力何等浑厚，有春之呼吸，再加上四季旷野支撑，别说如今只行走了两个小时，就算再行进三天三夜，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干涸迹象。
只是……
七位队员，除了袁元以外，他们的精神状况，却没那么好。
顾慎能感觉到，握在这几人掌心的“炽火”，已经没有先前那么明亮了……他的精神链接再稳定，也需要其他成员注入精神，才能完成维持。
有一人掉队，都可能引发冥冥之中的“灾厄”。
“原地休整一下吧。”
仲原也注意到了队员们的精神不佳，他下令原地休整，然后撑开领域……几位队员直接从荒山之上，搬来了几块大石头，围成了一堆。
“嗤”的一声！
仲原抬手，【凰戒】喷吐火焰！
这几块大石之间，并没有堆放任何燃料，却倏忽燃烧起来，火焰熊熊翻滚，甚是旺盛。
顾慎哑然一笑。
没想到，这封印物是这么用的？
众人就这么蹲在篝火旁边，黑雪翻飞，将掠出的火烟都熏成了黑色，按理来说，这些雪屑之中隐隐暗藏“寂灭”之意，是不可燃之物。
可【凰戒】内的凰火，却是可以焚烧一切物事。
两个“矛盾”的秩序物件，碰撞在了一起。
这一次，是仲原的【凰戒】更高级一些。
“队长……”
“或许是因为‘河毒’的原因，又或许是这雪山上的雪屑内蕴‘灾厄’……”袁元声音有些沙哑，苦笑说道：“走了这么久，精神实在有些疲倦，幸亏还有您的凰火，不然可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还要怎么捱。”
顾慎蹲在篝火旁，他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暖”，凝视着此刻石碓中燃烧纷舞的澄亮“凰火”，眼神有些恍惚……如果不是袁元的声音，间接提醒了自己。
那么他已经快要与这黑色雪山“融为一体”了。
实在奇怪，这漫天的黑雪，并没有让顾慎真正感到痛苦，难受。
这多鲁河，让很多人感到“寂灭”，“压抑”。
可在顾慎看来。
这黑河，只是【平静】。
他似乎并不厌恶这里……
这，难道是“冥火”的原因么？
虽然自己还没有与冥王火种进行融合，但在陵园一战之后，彼此已经选定……所以陵园的那枚火种，已经开始为自己“灌输”冥王的特质了？
除此以外，似乎没有更多的原因。
顾慎伸出手掌，接住一团黑色碎雪，看着这些黑色雪屑，在篝火燃烧的温度之下融化，最终化为了黑色的水珠……薄薄的一滩，就这么躺在自己掌心，即便指尖有细微的缝隙，也没有就此落下。
顾慎怔了怔。
他看到，黑水之中，倒映着自己的清秀面孔。
熟悉又陌生。
有风轻轻吹过，那张倒映在黑水中的年轻面孔，似乎扭曲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弧度很小的微笑……但这抹微笑，却让顾慎心头一沉。
这些黑雪融化之后……是不是就成为了与“多鲁河河水”一样的东西？
军团情报上说，这是剧毒之物，沾染者，若是实力不够，很可能会染上河毒，不祥，以及诸多灾厄！
可自己与其接触，并无大碍。
这一路前行，因为与仲原作伴，再加上情报上的警告，顾慎并没有真正去触碰充斥着寂灭死气的多鲁河河水……可如今来看，这似乎是一个疏忽。
“仲原……兄？”
顾慎开口，声音在一刹之后停顿，抬头之后，冷飕飕的黑色雪风刮过，天地之间一片冷寂。
什么仲原？
一道身影也没有……围坐在篝火旁的八道身影，空空荡荡，荡然无存。
只有被石堆围起来的那抹火焰仍在不知疲倦的燃烧着，这似乎是证明仲原曾经存在过的唯一证据，“凰火”焚烧着黑雪，黑烟笔直升起，然后被大风吹散。
顾慎神情瞬间变得阴沉。
自己进入梦境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
是低头凝视“河水”的那一刻么？
还是……更早之前？
无数个可能性在脑海之中蔓延，顾慎握拢掌心，炽火覆盖之下，迸发出了不输“凰火”的炙热高温，转瞬之间，这些黑色水珠便被捏碎焚干。
与“凰火”焚烧不同的是——
炽火的焚灭，是真正意义上的“毁灭”，没有烟气，没有热雾，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顾慎掌心这一滩融化的黑山雪水，就这么被焚烧成为了虚无！
他触摸“命运女神的庇护”。
吊坠内的精神波动一片平稳。
看来“入梦”之后，并不是立即要面临危险……顾慎眯起双眼，他站在原地，感应着炽火所搭建的精神链接。
按理来说，自己的精神链接没有断开。
那所有人的精神气息，自己都能有所感应，也能第一时间找到方位。
但此刻，不仅仅是那些精神力稍弱的队员，就连仲原和袁元，都消失在了链接之中。
这是何等恐怖的袭击力？
自己的“精神链接”是什么时候断开的？
顾慎面无表情。
他独自一人，向着山上走去……大雪翻飞之间，他引召出了一缕“炽火”，悬浮凝聚于身前，化为一盏灯笼，也不过多扩散，就仅仅笼罩自己周身三米左右的范围，只确保这个区域的光明与可视度。
铁盾。
扳指。
顾慎把身上的封印物，都准备好了。
他默默感应着吊坠的精神波动，不慌不忙地缓步前行，随时等候着远方黑暗中的“袭击”……甚至连密封“真理之尺”的黑银盒子，也取出握在手中，准备应对不测。
只是。
雪山之路，异常顺利。
顺利的……有些诡异。
一直到登上雪山山顶，顾慎都没有遇到凶险……他有些困惑，自己在仲原精神海中看到的“镜梦”，可不是虚假的。
那种分不清真实与虚幻的“错觉”，即便在离开梦境之后，也困扰了自己一小段时间。
可如今。
炽火并没有提出危险预兆……
吊坠也没有发出危险警示……
自己已经顺利登上山顶了，那么接下来，只需要下山，便可以抵达黑河被雪山截断的后半段了？
顾慎站在雪山之上，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来，试图看到自己先前在梦境中所看到的画面……巨大的黑暗的天空，化为一面镜子，然后将自己吞没。
但很可惜。
什么都没有发生。
呼啸的黑雪，与顾慎一起渡过了这并不漫长，但十分冷清的几分钟时间。
“我别无选择……只能下山。”
顾慎悠悠吐出一口郁气，越是看不清局面，越是让人不敢放松。
他踏出雪山的第一步——
“嗡！”
吊坠的精神波动改变了。
顾慎瞳孔微微收缩，神情自若，挑着灯笼继续前行，四周依旧是一片寂灭，黑雪垂散，看似安详静谧，但他知道……“灾厄”正在接近。
终于要来了。
吊坠如果一直平静，顾慎反而会怀疑，自己陷入了某场无法察觉的恐怖梦境之中！
“哒……”
“哒哒哒……”
黑山上，靴子踩踏坚硬石块的声音，穿透风雪，沉闷响起。
顾慎沉默地站住身子。
他看着荒山野径上，攀爬至此的熟悉身影。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仲原，袁元，还有六位队员。
“哒！”
脚步声音戛然而止，仲原小队的全体成员，抬起头来，神情震惊错愕地看着雪山之巅，距离自己并不远的那道“模糊身影”。
顾慎挑起的那只灯笼，就这么照破了双方中间的那些黑雪，以及弥漫的厚雾。
双方就这么对视。
短暂的沉默之后——
“杀了他！”
一道沉稳坚毅的声音，在雪山下方冷静地响起。
金发男人回头望去，其余的队员，也通通望向发出声音的主人。
“九……”
顾慎面无表情地数到了最后一个数字，此刻他站在山顶，居高临下俯视着与自己一同前行的这只小队。
包括自己，一共有九个人。
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便是九个人。
在黑雪的那一边，有一个与自己面容一模一样，连气息也相差无几的“顾慎”。
还真是……让人出乎意料啊。
象征命运指引的那枚十字吊坠……激烈地震颤起来！
不愧是受过专业训练的重启小队队员，出手无比果断，在遭遇的第一时间，便有人做出了应对！
“嗖”的一声！
风雪那边，一声枪响，击破长空。
……
……

第七十六章 灾厄之相遇
山上山下，大雪翻飞。
在看到仲原队伍中的那个“自己”之时，一种“熟悉”的逆乱感涌上心头！
如果不是精神力足够强大，能够让顾慎……在这一瞬间，顾慎很可能会怀疑，自己才是那个所谓的“赝品”。
镜梦，这便是镜梦么？
对面的顾慎是虚假的，这个问题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是怎么被“镜面世界”替换的？
在篝火燃烧之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顾慎的思绪，在枪响那一刻被拉回。
“砰！”
一枚红银子弹，擦破风雪，撞向顾慎额首。
这一枪直击要害！就是奔着毙命来的！
顾慎面无表情，心念一动，【铁王座】呼啸而出，无名铁甲在黑雪之间呼啸，凝成一面玄黑之盾！
光火四溅！
子弹的花火在铁盾之上炸开，与此同时，顾慎将面前挑抬的那盏灯笼掷出，灯笼内芯那缕并不旺盛的“炽火”在空中炸裂——
黑夜变为白昼！
“砰砰砰！”
密集的枪火在这一刻宣泄而出，顾慎倒飞在山巅之上的身影，与枪火编织的炽网之中闪烁，穿梭，这一幕倒是有些像源甲对决时的场景……
念及至此，顾慎心神微微一颤，他心中的某个想法，此刻似乎更被印证了三分。
从开枪的那一刻。
他便怀疑……这一整只登山队伍，都是“镜面世界”的幻像，只不过给自己的观感太过真实，被斗战金箍箍住的炽火，没法做到全力破梦，只能在此梦境之中，与对方“缠斗”。
黑雪山巅，碎光四溅。
【铁王座】可以驾驭所有的低位阶“铁元素”，不拘泥于实体形态的展现，那面无名铁盾，在枪火之中陡然散开，化为数十团铁光，如飞鸟一般围绕顾慎飞速旋转，就这么在空中精准捕捉到子弹轨迹，实现拦截，数秒之内重重炸裂声音此消彼长，场面甚是壮观。
顾慎仅存的一缕炽火，依旧可以在这个场景下实现铁王座的“一心多用”。
顾慎屏住呼吸。
他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一枚射向眉心的子弹。
“嗤！”
这枚子弹，与众不同，击破了铁盾的精神防御，裹挟极度危险的高温炽热。
凰火！？
顾慎眼神变得有些犹疑不定，用精神力驾驭铁王座拦截这一枪，消耗了自己相当大的一部分精神力……这是“仲原”开枪所射出的子弹，缠绕在弹壳上的炽烈之火，仿佛能将世上的一切物事都焚烧燃起！
这镜梦，难道连登山者的封印物力量，都可以复刻吗？
正是这一枪，让顾慎确定……
眼前的登山小队，全部都是复制品！
以仲原十一阶巅峰的实力，如果真的起了杀意，想要射杀出致命一枪，那么自己的“铁盾”断然无法抵挡到这种程度——
到那时候，恐怕自己需要引召出真理之尺，才能艰难保住性命。
“既然你们如此狠毒……”
“就不要怪我无情了！”
顾慎瞬间俯低身子，踩住那面转瞬拼凑而成的纤薄铁盾，从高空之巅滑掠落下，如火箭一般重重撞向临近山巅的小队之中。
他已经摸索出了镜梦的大概特性。
坏消息是，这场镜梦与自己以往遭遇的噩梦不同，并非只是“唬人”而已，连仲原【凰戒】的能力都能保留，这说明……如果入梦者在战斗中失败，是极有可能被杀死的！
但好消息是，这诡异的黑山，似乎只是复制了超凡者的一部分属性，并不完整。
这也就说明了，这些人，并非不可解决。
“轰”的一声！
山巅之上，撞碎出一个巨大凹坑！
顾慎直接展开了近战厮杀，他很清楚，面对合围剿杀之势，需要从内部直接撕出口子，如果拉远距离，只会被不断消耗，最终再也找不到反击的机会。
黑夜流火，坠砸在雪山之巅。
这些“镜梦复制品”的战斗智商相当高，比起对战舱的模拟AI要高出太多……在顾慎坠降的那一刻，整只小队便扩散开来。
顾慎想做什么，他们能猜出来！
不……准确地说，是队伍中的“自己”，那一整只队伍，扩散的中心，便是复制品的自己。
这一幕，被顾慎看在眼里，他的眼神陡然阴沉。
坠砸而下的那一刻，他便朝着自己扑杀而去！
先杀赝品！
数十米的距离刹那便至，小队中的某位队员与赝品“自己”相距极近，这一刻竟是果断挺身而出，顾慎面无表情一巴掌甩了出去，直接将那位队员砸飞。
下一刹！
两位顾慎，面对面撞在一起。
镜梦中的自己，露出了一个浅淡的微笑。
顾慎瞳孔微微收缩。
在这一刻……他想起了篝火举起那捧黑水之时的画面，倒映在水面中的自己，似乎就露出了这样的诡异之笑。
“轰——”
顾慎狠狠一拳，搭在赝品顾慎的面颊之上，大雪爆碎翻飞，镜梦中那道瘦削身影被打得倒飞而出，轰入不远处的一面石壁之中。
然而……碎雪翻飞。
赝品顾慎，似乎并没有多少痛苦之色，他从石壁凹坑之中缓缓扶着两边，站起身子，抖擞一身黑雪与碎石，就这么平静冷漠，带着三分嘲讽地盯着自己。
紧接着。
赝品的额首，燃起了一缕火光。
顾慎心头一沉，不敢置信。
“炽火……也能复制？”
这一幕，已经超过了自己的理解范畴了……表面上，炽火的能力是S级，可顾慎清楚，这能力之所以评级是S级，是因为联邦政府对于超凡能力的上限评价，最高就只有S级。
“不……”
“它复制的‘炽火’，远不如我……”
震撼了一秒，顾慎迅速恢复了镇定，类似的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许厌也曾经试图用“盗火者”偷窃炽火之力，只是他失败了，那还是在酒神座的帮助之下！
“高温，具备精神波动，能够进行链接，指挥……”
顾慎盯着赝品的双眼，对方额头的那缕火，已经复刻出了“炽火”相当多的特性，但最重要的那一个，却还没有展露。
是因为自己没有展现么？
顾慎眯起双眼。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脑海之中浮现。
下一刻——
“喝！”
一道暴喝，覆盖在顾慎身上的铁甲，瞬间扩散开来！
【铁王座】是守御类型极强的顶级能力，但这并不意味着……【铁王座】，只能用来防御。
因为顾慎没有铁五这么高的能力熟练度。
他专修炽火，没有更多精力去研究【铁王座】，所以一向只是用它来驾驭铁盾，配合精神力实现瞬间重组，来防止意外突袭。
可这个能力，在使徒铁五的手上，是能够屠杀一整条狮子巷的恐怖群攻技。
铁盾被顾慎以精神力控制散开，向着四方掠去。
在这一刻，远方负责指挥的“赝品”，冷笑一声，没有丝毫慌张，他也抬起手掌，引召出了一面类似的“铁盾”，以精神力操纵自己的铁片，去拦截顾慎的攻势。
顾慎神情不变。
既然这镜梦，可以复制仲原的【凰戒】，那么复制自己的铁片，也不算什么……
只是他需要印证的是，这场镜梦的复制能力，究竟抵达到了怎样的程度。
像无名铁甲这种，出土于苔原古墓之中的非封印物，镜梦也能复刻出那独特的“特殊材质”么？
很快。
顾慎的想法就得到了印证！
“珰！”
脆响之下，两拨铁潮对撞在一起，这几乎是单方面的碾压，顾慎赝品的“铁盾”，分散之后，被摧枯拉朽被击碎！
这一刻，赝品脸色骤变。
他震惊诧异看着顾慎……好像遇到了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情。
“呵……”
顾慎不再犹豫，再次动身向他杀去！
果然！
镜梦的复制能力有限，像是无名铁甲，这种极其古怪，连顾老爷子都看不出来历的特殊物件，根本无法复刻！
因为铁甲不是封印物！
它只有“坚不可摧”这么一个特质！
除此之外，顾慎猜测，这镜梦的复制能力，很有可能是与自己的“认知”有关，自己只见到仲原以【凰戒】生火，并没有看到真正的【凰戒】战斗场面，所以子弹上缭绕的凰火之炽，与自己先前所感受到的强度，相差不大！
而且，这赝品，方才驾驭“铁甲”的架势，看上去有模有样，与自己相差无几。
但实际上，却差得太多！
自己是用【铁王座】，与无名铁盾产生感应，瞬发而出，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心意相连更快！
而赝品的自己，则是用精神力，去驾驭这些铁片……
这是拙劣的模仿，之所以如此，很可能是这场“镜梦”正在观察自己，它有属于自己的一套独特逻辑，但却没有触及事物根本的通神本领！
最大的铁证，便是此刻这场进行了数分钟，却十分干涩的激烈战斗。
踏上雪山之后，小队里的成员，根本没有施展自己的能力……所以这“镜梦”能复制的，只有他们的装备，以及自己的“炽火”！
顾慎翻转手腕。
铁片在空中划过，带出一蓬又一蓬的鲜血……他毫不留情，直接终结了那六位队员的生命，枪声瞬间凋零，长空之中仍有一道震响。
分散在雪山山顶四处，初染鲜血的那些铁片，瞬间向着顾慎所在的方向回掠！
他头也没抬，便知道是复制体袁元杀了过来，声音入耳的那一刻，顾慎瞬间止步，陡然回转身子，回身抵斩，万千铁片一刹便凝聚成刀！
“嗡——”
黑雪之中，弥漫着千万片刀锋汇聚的铁线，以及移速过快，被带动的猩红血雾。
两柄战刀对撞，显然是顾慎更胜一筹！
顾慎眼中倒映着那张熟悉的面孔。
只不过此刻，袁元面色苍白，在黑雪映衬之下，更显凄厉。
他的喉咙有一道血线。
顾慎收刀而立。
他悠悠吐出一口浊气，望向远方的山壁。
还剩最后两个人。
金发男人站在“自己”身前……黑雪如潮水一般密集，而他几乎要被淹没，自始至终，他似乎都不关心自己的“队友”，只是冷漠而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看得出来，他和赝品的自己一样。是这场镜梦中的“高阶存在”。
“我真是……有些好奇。”
黑雪翻飞，这死寂幽灭的不祥之物，落满天地间。
倒在山径上的那几具尸体，落了黑雪，便愈发显得阴森。
但顾慎却不觉得压抑。
他双手杵刀，并没有要立即动手的意思，只是望着面前的两位“大活人”，认真叹了口气：“既然这里是断链区，又是灾厄梦境，我现在说的话，应该没有外人能听见吧……二位如果能说话，不如在临死之前，陪我聊聊，我想知道这座黑山是从哪来的，不会也是二十年前某个无良家伙栽种下来的东西吧？”
无良家伙。
自然指的是冥王。
在黑河之上，栽这么一座山，颇有些“此山是我开，此路是我栽，若是过此地，留下买命财”的意思……这实在像冥王的做事手段。
最让顾慎怀疑的，便是这一片片落在身上，让自己心生愉悦的黑雪。
别人越打越疲惫。
而他正好相反。
这座黑山，与自己八字相合，越打越精神。
“……”
静静等待了十秒，顾慎不出意料等到了这二位的沉默。
“好吧，也没想着你们能答疑解惑。”
顾慎笑了笑，望向仲原，“那临走之前，还有什么遗言？”
金发男人举起手掌，握拢拳头。
一声浅淡的凤鸣，在黑雪之中激荡，他戒指之处，燃起了幽幽火光，隐约凝聚成了一头凤凰……
顾慎眯起双眼。
这是自己未曾见过的景象……
按照自己先前的推论，这黑山上的镜梦，是根据“它”观测到的景象，来加以模仿的。
所有的战斗画面，都是有迹可循。
那么，凰戒之火凝形，显然是另外一边发生的场景……
仲原，也进入镜梦了。
“虽然没有遗言，但是谢谢你给我的信息。”
顾慎轻声开口。
他举起铁刀。
凰火向着自己冲击而来——
光焰铺天盖地，无比盛大，黑山上的黑雪轰隆隆震颤，在这一刻雪潮破碎，数十丈的火凤凰踩踏凌霄，磅礴身躯焚烧着这些黑雪……顾慎的身形被淹没在火潮之中，而他没有丝毫后退，在这最后一刻，将鬼面纱佩戴而上，多挤出了一丁点的“炽火”。
这是一场“无兵之仗”。
自始至终，他用来进攻的炽火，只是一小缕。
直至此刻，也不例外。
利用鬼面纱挤出来的那一缕炽火，顾慎只是用来在自己面前撑开了一朵无垢屏障，同为“火焰”，镜梦所复制的“不完全凰火”，无法与顾慎眉心的“炽火”对抗，所以这场看似盛大的攻击，只需要一缕炽火，便足以化解……超凡者之间的对抗，若是产生了质上的差距，便不是量能够弥补的。
“轰隆隆！”
火潮翻滚。
顾慎掌心的铁刀，逆着潮水飞掠而出，一化为二，二化为四，瞬间化为一柄柄淬着炽焰的纤薄刀锋，将金发男人穿透——
数秒之后。
他重新抬起手掌，无数道叠加在一起的玄铁撞击之音，在掌心下方响起，那分裂开来的铁峰，重新汇聚成长刀，杵在雪中，熊熊燃烧的“凰火”很快熄灭。
半片夜空都被烧成了红色，大团大团的火烧云，在黑暗苍穹上燃烧，犹如一只只睁开的赤瞳，看上去甚是邪异……
顾慎缓缓来到赝品自己的面前。
“意念链接，精神感应，战术指挥……”
他缓缓说道：“让我想想，你现在还可以做些什么呢？”
身后。
已是一片寂灭，这座雪山迎来了真正的寂静。
镜梦中的“复制体”，已经被顾慎杀了个干净，最后只剩下了一个“自己”。
顾慎佩戴着鬼面纱，一步一步，压缩着赝品顾慎的空间，最终两人来到了石壁处的死角，他冷漠地看着神情苍白的“自己”。
两相对视。
赝品已无路可退，索性闭上了双眼，做出一副任凭自己随意处置的样子……顾慎知道，这个家伙随时可以从怀中取出一张同样“青面獠牙”的面具，佩戴在面颊上，只是很可惜，这鬼面纱的能力，与先前的铁片一样，都是“镜梦”无法从表面勘破的物件。
自己的精神力，与斗战金箍，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或许是远在长野的白术提前布好的手段，又或许是这个平衡恰好只需要一点点的外力来打破……一旦自己佩戴这面具，便会有那么一缕不多不少的“炽火”被挤压而出。
镜梦所看到的，便是自己戴上鬼面纱后，精神力便得更加强大了。
仅此而已。
“不如……试一试这个吧？”
顾慎缓缓伸出两根手指，他的指尖，燃烧起一缕幽暗的火光。
“炽火”焚烧着黑雪，也焚烧着这天地之间游离的“超凡源质”。
他向着赝品，展露了这项能力。
而数秒之后。
赝品的面色剧变，他眉心燃烧的“炽火”不再稳定，剧烈颤抖起来……围绕在他身周的超凡源质，也开始剧烈颤抖。
顾慎平静看着这一幕。
看来镜梦的“复制”，是不受控制的。
自己展露了什么，镜梦就要复制什么……炽火焚烧“源质”这种忤逆铁律的力量，镜梦也会老老实实复制下来。
只是，这是能复刻的力量么？
想要违背铁律，就必然要遭受反噬！
“呃啊……”
不多时，赝品顾慎的眉心炽火，便彻底崩溃，由于镜梦强行复制的规律触发，这炽火疯狂吸引着四周的源质，于是在崩溃之际，引发了方圆数百米的黑雪逆流翻滚，最终一场爆炸在山壁之处轰轰烈烈地绽放开来，赝品无法承载镜梦复刻的强大力量，在铁律和规则的矛盾之下，就此炸开！
片刻之后。
略微有些滚烫的“复刻品炽火”，四散落地，与凰火一同消散。
硝烟滚滚。
在极近距离，遭受了全部爆炸冲撞的顾慎，毫发无伤，他挥了挥袖，将挡在自己面前的“铁盾”收回，他神情复杂，看着遍地的流血，以及尸骸。
战斗……终于结束了。
这场镜梦，的确诡异。
按理来说，已经遭遇危险，并且成功解除了，应该放心才是，怎么直至此刻，自己心绪仍然不太安宁？
顾慎有些担心……雪山另外一边的情况。
从最后的凰火表现来看，仲原小队应该也已经入梦了。
他还没有摸清楚这所谓的镜梦规律，如果说，这座雪山会爆发“战斗”，那么上一次，为什么仲原就直接下山了？
以及那个他最想不通的问题。
究竟是什么时候，自己被拉入梦境中的？
如果不能知道“入梦”之因，便无法解除“梦境”，难道他要沿着山路，就这么一直走下去？
顾慎揉了揉眉心，有些头疼。
他看了看前面，又看了看后面。
这个时候，他真的很希望能够遇见一个人。
似乎是命运女神听到了顾慎心中的声音。
“哒。”
“哒哒。”
雪山的山下，自己的来时方向，似乎真的传来了脚步声音。
这一次。
十字吊坠传来了激烈的危险警报！
顾慎神情一怔，他握拢【命运女神的庇护】，心想不会有那么巧吧……而当他的目光触及风雪之后的那群身影之时，萦绕在心头未解的那个疑惑，瞬间明了。
一直以来，十字吊坠都在给予自己危险警报。
可遭遇镜梦复制体之时……十字吊坠的警告甚至没有怎么传达，并不是因为这物件不够灵敏，相反，这件通晓命运的神器，早就在冥冥之中，对顾慎发出了正确的指引！
在这雪山之上，最大的“灾厄”，不是镜梦，不是黑雪。
而是……
“孟骁。”
黑雪翻滚，顾慎站在山巅，眯眼看着那只行进在大雪之中的八人小队，黑雪翻滚，不得接近为首者的身躯，因为他的大袍翻飞之间，不断溢散出一片又一片的光明神纹，那是至高无上的神座赐福，直接打得诸多灾厄，诸多不祥，远远避退！
这不是镜梦能复制的力量。
这是本尊。
而临近山巅，这只队伍也停住了脚步。
孟骁抬起头来，望向山巅之处，那道被漫天黑雪包裹的年轻身影。
他的眼中，满是璀璨辉光，没有瞳仁瞳孔之分。
于是这张面孔此刻所展露的笑容，便显得有些渗人。
孟骁的嘶哑声音，回荡在雪山之上。
“终于找到你了……顾慎。”

第七十七章 黑雪山之【门】
“终于找到你了，顾慎。”
雪山山径上，响起一声轻叹。
从这叹声中便听得出来，镇月这群人，一路走来……并不太平。
顾慎眯起双眼，端详着孟骁小队，一件件翻飞的镇月黑袍，沾染着霜雪，还有殷红的鲜血，看样子似乎是经历了战斗，他们也遇到了镜梦复制体么？
虽然不知道这些人先前具体经历了什么，但顾慎知道，想要登山，可不是一件易事。
或许是因为自己身负冥火的缘故，登山之行，并未遭遇到太大波折，可旁观另外一边，超凡实力远比自己强大的仲原，至今还没有走到山顶。
由此可见，孟骁这支队伍的配置之高。
“孟先生。”
顾慎不缓不慢，微笑开口，“还真是天下何处不相逢啊，我们又见面了。”
他怎会不知，孟骁一直在盯着自己。
相遇，是迟早的事情。
从晚宴结束……他与镇月的矛盾便彻底升级了！
顾慎现在也想不明白，这位身份尊贵的镇月大公，为何要在这片土地上与自己执意相争？
抛开顾孟两家的恩怨，究竟还有什么原因？
只不过，孟骁在追杀自己，自己同样也在等待这位光明城传人找上门来。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未到最后一刻，尚不可知！
“的确很巧……你们登山的速度倒是比我想象中快。”
孟骁神情平静，环顾一圈，淡淡纠正道：“哦……不是你们，是你。那个金发矮子，似乎还被困在噩梦之中，你想要等他来救你么？”
顾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就在刚刚，他的“精神链接”，重新产生了反应……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讯息，这意味着仲原小队很可能正在往山顶接近，双方的距离越近，断开的“炽火链接”便越清晰。
“孟先生，在动手之前……恕我问一个问题。”
顾慎微笑问道：“我与你，有什么冤仇，你何必要做到这种地步？”
“好问题。”
孟骁抬起手掌，他背后的七位追随者，就此默默拉开阵势，随时准备展开进攻，临近雪山山巅之后，他们也看到了散落遍地的尸骸和斑驳鲜血。
眼前的年轻人虽然超凡实力并不强大，目测只有第七层，但毕竟是S级，极可能拥有“越境而战”的超境者实力！
“我和你……没有冤仇。”
镇月大公轻轻抚摸着镯子，忽然抬起头来，认真问道：“没有冤仇，就不能杀你吗？”
这一刻——
顾慎心头陡震。
“铛铛铛！”
命运女神的吊坠，震荡出激烈的脆响，提示顾慎躲避！
“轰”的一声在雪山山巅炸裂开来。
未等麾下超凡者动手，孟骁便先出手了，这里是无人之地，又是断链区，他所做的一切事情，都不会被看见，被记录……晚宴结束之后，他便一直在等待着这样的机会！
此刻，终于等到了！
镇月大公撕开胸前的袍襟，炽烈的光明气息在胸膛位置汇聚，宛如一发炮弹般，轰鸣着疾射而出，一路击碎黑雪与山雾，摧枯拉朽激荡出一道笔直光柱！
一瞬，便将顾慎原先所站之地，直接荡平！
……
……
“好可怕的杀力！”
孟骁话音未落，顾慎便采取了行动。
不用十字吊坠提醒，他也知道这位镇月大公的性格是什么样子的。
一个尾随上百里，蓄意按死自己的猎人。
怎会选择公平对决？
与孟骁对话，也只不过是想要拖延时间，顾慎没有真的想过，能够得到所谓真相，答案之类的回复……所以他当然也不会相信孟骁先前的言论。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杀意”。
就如同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意”一样。
这位镇月大公，如此想杀自己，杀意之盛，连吊坠都为之凛然……一定有他不愿告人的原因！
光柱激荡的那一刻，顾慎侧身横移而出，最终擦着这炽热的光炮，险而又险的堪堪躲过，他的一缕发丝，在飘掠过程之中，触碰了一缕炽热的光明城神辉，瞬间就此焚烧！
这是与炽火截然不同的纯粹之力。
虽然是高温。
但这里却蕴含着令人不可直视的“光之威”！
这一点，反倒是与顾长志的“黄金神域”，有些相似。
毕竟顾长志先生曾在光明神座膝下学习，修行，两者之间的“道”，自然有所相似……交手一刹，顾慎便感觉到了，此刻孟骁所激荡而出的力量，便是来自于光明神座！
这只队伍享受特权，恐怕也是这个原因。
“杀。”
镇月一击落空，没有丝毫犹豫。
他背后的七位超凡者，瞬间起身，雪山山巅一时之间有数道雷音震荡……
“来不及了。”
顾慎心底轻叹一声，看孟骁的决策，这是铁了心要在此地杀死自己，而这种猛攻之下，除非动用真理之尺，否则自己已不可能再拖延时间，想等到仲原和自己汇合，恐怕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电光火石之间，顾慎做出了他的选择。
自碰面之后，他的手指便一度搭在黑银盒子之上，随时准备打开盒子……只是到了此刻，他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
或许是因为临行前夜，魔鬼抛出的“交易”，让他心生警惕。
又或许，是吊坠冥冥之间的指引。
他放弃了动用戒尺的打算。
逃！
既然孟骁要猎杀自己，那么自己就逃！
这场战斗，如果硬碰硬，自己胜率渺茫……
就算要用“戒尺”，也要选择一个绝佳时机，能够一击致命……此时此刻，自己对于孟骁的底牌，知之甚少，贸然动用真理之尺，如果被光明城的手段反制，那可就真的糟糕了。
深吸一口气。
顾慎不再犹豫。
他直接向着山下掠去！
“嘶啦！！”
清脆的金铁飞溅声音，在空中四处炸开，顾慎临走之前，不忘把铁盾散开，于是那无数锋锐的铁片，在【铁王座】驾驭之下，于空中曼舞，犹如一蓬铁制的烟花！
于是那几道冲着顾慎飞奔而来的身影，在铁火爆炸之下，连忙后退！
顾慎是精神系超凡者，他最擅长的事情，便是以精神力驾驭封印物，进行远程攻杀，他抖散铁片，也并非是信手之举……炽火附着的那几枚铁片在【铁王座】牵引之下，激射向了队伍中孤立无援的那个人。
撕开大袍，射出光明城光柱的孟骁。
这一刻，巴奎直接展开兽化，这个兽化能力者的身体素质强得离谱，硬生生踩着一块峭石，瞬间闪回到了镇月大公身前！
“叮当！”
半兽化的巴奎，此刻变成了一个熊人，他的双手手臂，也是被厚实的毛发所遮掩，但这些毛发，却并非是普通的生物发须，而是硬如铁丝，可以堪比“封印物”的守御利器！
【铁王座】和炽火附着的铁片，满挟锋锐之气，刺在巴奎遮掩面颊的双臂之上，竟然只是迸发出了刺耳的脆响。
“吼——”
巴奎怒吼一声，踏地一踩，气机反震，将射入自己双臂毛发中的铁片，尽数振飞！
这是顾慎的“诛心之举”。
这些铁屑，内蕴炽火，只要刺入血液，他便可以展开精神攻势……可惜的是，巴奎完美格挡了这一击，漫天铁屑狂舞，如一条钢铁蛟龙，在长夜黑雪之中随着顾慎一同滚下山径，消失不见。
孟骁小队成员，纷纷稳住身形，神情难看。
好几位光明城强者的面颊，手臂，都被刚刚的突袭所割伤……他们端详着自己的血肉，并没有觉察到异样，略微松了口气。
顾慎目前能动用的炽火有限。
他只是在射向孟骁的铁锋中，附着了小缕火焰。
“大人，您没事吧？”
巴奎保持着半兽化，挡在镇月大公面前，由于熊人化的缘故，他此刻的说话声音如雷霆一般震响，嗡嗡回荡。
“蠢货。”
孟骁神情阴沉，一巴掌拍在憨厚家伙的后脑勺上：“我需要你为我挡么？”
他望向小队成员，冷冷道：“一个七层超凡者，能把你们吓成这样……刚刚那种程度的爆炸，难不成还能把你们炸死不成？”
几位小队成员，面色复杂。
“接下来，就算死，也不许后退半步。”孟骁面无表情说道：“光明在上，作为献命之人，你们的亲人，已经交由光明城照顾……此刻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随着他的话音扩散。
胸襟位置，一缕纯粹的光明气息，在黑雪之中缭绕，回荡。
这几位追随者，闻嗅到光明气息之后，神情纷纷一震，单膝下跪，面容变得无比虔诚。
“是，大人！”
“我等自当遵命！”
孟骁俯视着这几位追随者，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他淡淡道：“去吧，下山拦住顾慎……不要让他逃掉，我随后就到。记住，只要跟着光，便能找到他。”
雪山山顶，重新变得寂静。
孟骁没有直接动身。
他扶住一块大石，深深吸了一大口气，原先冷漠，淡然，从容的神情，在无人之时，才微微扭曲起来……年轻的镇月大公扬起头来，黑雪落在他那张略显狰狞的痛苦面颊上，瞬间便被炽烈的光明所蒸发，化为阵阵滚烫雾气。
镇月望向一旁的鲜血。
黯淡的镯子，此刻再度吸收磅礴的光屑。
他脑海之中，闪回了数张画面——
雪山，篝火，独行，登顶……
遭遇镜梦复制体……
歼灭战……
孟骁的精神海一阵收缩，他强行从规则手中攫取出了顾慎的一段“命运”，并且加以观看……只是镯子收获的画面，似乎并不完整。
孟骁看到了顾慎将他自己的复制体，逼到了山顶角落。
然后……不知道做了什么。
那复制体，就这么忽然爆炸开来！
镯子的画面到此结束。
泼洒在自己脚下的鲜血，就属于顾慎复制体的……孟骁之所以动用镯子的力量，便是因为他先前也遭遇了镜梦的复制之战，整支小队，花费了不小的力量，才结束了战斗。
这些复制体们，越打越厉害。
自己一行人祭出的手段，越多，复制体还击的手段就越多！
而到最后，还是他依靠着强行碾压的光明城神念，才扫平诸敌……可为什么顾慎的战斗如此简单，他一个人歼灭了复制体的仲原小队，似乎都没有什么消耗？！
孟骁到现在还没有猜出，雪山镜梦根据超凡者认知复刻的规则。
他们群体行动，对彼此知根知底，遭遇的复制体，自然实力强大。
除了极少数的禁忌封印物，特殊能力，这镜梦，都可以复刻地七七八八！
实力差一些的超凡者，甚至会死在雪山上！
“这个家伙……是怎么做到的？”
孟骁有些不解。
他重新观看了一遍，烙刻在自己精神海中的画面。
顾慎的整场战斗，他都可以理解。
只是最后，那个复制体的爆炸，他实在不明白。
最后，顾慎只是指尖燃了一缕火。
他的复制体，便剧烈颤抖，自行引爆了？！
“放大……我要看得仔细一些……”
孟骁屏住呼吸，对镯子下达命令，最后的画面，时间流速变得缓慢，而他的双眼，则是死死盯着顾慎指尖掠出的那一缕火焰。
画面定格。
他试图拆解……看清那缕火焰在燃烧什么。
下一刻！
“轰。”
孟骁胸襟位置的光明城赐福，陡然燃烧起来，象征安宁太平的赐福之力第一时间自行释放，可他神情仍是瞬间变得一片苍白。
在意识到了不对之后，孟骁连忙闭上双眼，可还是晚了。
“啊……”
伴随着一道低沉的惨叫。
他双手捂住面颊，一阵火辣辣的刺痛，自眼眶之中，流出两行金灿的鲜血。
这是“窥伺”之惩！
他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即便是强行攫取“命运”观看，也没有触发禁忌规则……可偏偏直视那缕火，想要拆解那缕火，却触发了铁律！
“顾慎的火，不可亵渎？”
孟骁脑海之中，迸出了这么一个讽刺的念头。
而很快，他便意识到……这个讽刺的念头，很可能是真的。
镇月大公的青俊面孔，生出了一些茫然之意。
这世上能有什么火，是不可被近看，不可被亵渎的？
仲原的“凰火”远远做不到，不够资格！
下一刻。
孟骁心中生出了一个比先前要讽刺数十倍，数百倍的念头。
能够连他的“光明城赐福”，都一起灼烧的……只有神座级别的火焰。
……
……
雪山山径，一支队伍漫无目的前行着。
“队长，小顾先生究竟是去哪了？”
袁元咬着牙齿，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篝火旁边烤火取暖之时，忽然起了一阵大风，黑雪铺天盖地涌来，再之后……队长引召出了凰火，围住众人，撕破黑暗雪潮，可小顾先生就这么消失在了篝火旁！
这黑雪山固然妖邪。
可相距数米，就这么凭空消失……也实在太诡异了一些！
仲原抬着手臂，并未回答这个问题。
此刻，他不断释放着凰火，与“炽火”的精神链接断开之后，整只小队都不可避免地陷入黑暗，好在他还有【凰戒】，可以撑开一片光明。
事实上。
这个问题的答案，仲原是知道的。
“小顾先生……入梦了。”
走了许久，金发男人停下脚步，因为他的面前，重新出现了那堆篝火……石碓中的火焰噼里啪啦燃烧着，正是自己先前释放而出的凰焰。
回来了。
又回来了。
这熟悉的感觉，是如此糟糕……他已不是第一次经历，先前在“黑雪山”上，便是这样，他陷入了镜梦的循环之中，不知道在这山上走了多久，彻底迷失了方向。
“入梦？”
袁元皱眉道：“这世上，哪有这种入梦方式？”
入梦，是精神沉浸。
可刚刚……顾慎却是整个人凭空消失。
仲原回头，望向自己的副队长，轻声问道：“焉知你我，不在梦中？”
袁元怔住了。
是了，这是一个巨大的思考误区，从篝火大风之后，整只队伍便一直在山上寻找小顾先生的踪影，可兜来转去，却是自己一行人迷失了方向。
谁说入梦的，就只有小顾先生一人？
那场雪潮包裹的，可不仅仅是他，还有自己！
“上次讨伐任务里，我曾在梦中，看见了两个世界……”仲原缓缓说道：“在这黑雪山上，仿佛有一片镜面链接，一个是现实存在的真实世界，另外一个则是虚假的镜面世界。离开黑雪山后，我时常怀疑，自己可能是从镜面虚假的一面离开。”
关于黑雪山的噩梦，小队每个成员都听过了一遍。
“如今来看，这场噩梦的含义……并没有那么简单。”
仲原缓缓回头，望向自己的队员，轻声道：“你们相信，这世界上存在这样的两个世界吗？”
所有人都怔住了。
袁元带头，其余六位紧跟着……缓慢摇了摇头。
一个真实世界，一个镜面世界，怎么可能？
就算是神座，开辟的“神域”，也没有办法做到这种程度吧？
“这座黑雪山，不知道是谁留下的……但我可以肯定，那场梦境中的信息，不是虚构，而是某种指引。”仲原的声音变得冷静，笃定：“这里存在两个空间，一个镜面，一个现实。”
“这……怎么可能？”
袁元吃力地望向前后，“想要制造出一座让您都分辨不出真假的世界……这已经不是所谓的超凡者能做到的了，这至少是神……”
袁元说到这，神情一怔。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是的，这就是神座的手笔。”仲原接过话，平静说道：“这座黑山，常年飘着大雪，没有标志景物，可见度极低……如果是要把这样的世界塑造成‘镜面’，不需要多大。”
一位队员的声音变得艰涩起来：“队长，如果这是真的，那我们现在是在镜面世界，还是真实世界？”
“很显然。”
仲原吐出两个字，说道：“镜面。”
从刚刚开始，他们便一直在兜圈子。
兜的，便是“镜面世界”的圈子，两次见到篝火，中间所走的距离，便是镜面世界的距离……
“所以……刚刚那场大雪，真正入梦的人，不是小顾先生，而是我们？”袁元说完之后便沉默了，他实在无法接受这个真相。
因为他全程保持着警惕，可却没有在那场雪潮中看见任何异样。
这种无声无息就被掌控的感觉，真的很让人感到恐惧。
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还记得，我们来到这里……是要找什么的吗？”仲原抬起头来。
几位队员虽然神情疲倦，但闻言之后，瞬间精神抖擞。
“门？”
“是的，我怀疑黑雪山上，就有一扇门。”仲原低眉笑了笑，“不过你们别高兴，这扇门十有八九不是女皇陛下要找到的……我估计，黑雪山上的【门】只是通向现在的镜面世界，而我们作为幸运儿，刚刚跨过了门。所以现在，就被困在了这里。”
袁元瞪大双眼。
【门】就在那场黑雪潮中？
他所无法理解的事情，在此刻都得到了解答……【门】是没有形态，没有实质的规律点，甚至和大多数的黑点不同，这很有可能是一枚肉眼都无法分辨的“游离源质”，由于正好触发了超凡世界的某道空间规律，所以一旦触碰，便会引发“穿梭”异象！
金发男人掌心的火焰逐渐微弱。
小队的光明，即将熄灭。
“这个鬼地方，似乎可以侵蚀精神力，我的‘凰火’越来越弱了……”仲原站住身子，缓缓说道：“如果找不到出口，找不到回去的【门】，我们应该会被困在这里很久很久。”
很久很久，最久的可能，便是……大家一起变成骸骨。
小队所有人都沉默了。
“别着急。”
仲原有些讥讽地笑了笑，说道：“还有更糟糕的消息。”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铁穹之上：“你们难道没有感到这上面，有东西在窥视我们吗？”
除了袁元，其他人神情都有些诧异。
而袁元则是默默点头。
是的……他也感到了一些不适。
“如果，我们可以进入‘镜面’……”
“那么有没有可能，有其他东西，可以去往‘现实’呢？”
仲原望向自己的队员，平静说道：“这符合超凡铁律中的等价交换，当我们进入【门】，它们便可以离开，就像是梦里的那样，作为替代品，就这么……活下去。”

第七十八章 返程者
“队长，我们该怎么出去？”
一位队员低声开口。
所有人都沉默了。
其实他们何尝不知道……队长再厉害，也不是神，没办法这么快找到出口。
先前所说的【门】，可能只是一个猜测。
只是，留给他们的时间似乎并不多了。
在这黑雪山上，落下的雪屑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失去了顾慎的“炽火链接”，他们的精神也逐渐变得虚弱……
“快了。”
仲原只是脚步微微停顿了一秒，他的神情并没有太多的变化，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沮丧，遗憾，失落之类的情绪……
凰火已经不再如先前那么炽烈。
他便收缩了【凰戒】照明的范围，将光线控制在方圆十米左右，这样七位队员，紧紧挨在一起，可以不被风雪冲散。
“队长，我们这样走下去……有用吗？”
袁元神情有些苍白，他默默以心声传音。
有些话是不能当众说出来的，这句话，便是如此。
若是他开了口，整个队伍里的人心都会动摇。
他是二队的副队长，也是全世界最相信仲原的人，先前的“镜面世界”猜测，袁元是赞同的，只是如果小队真的进入了一个虚拟的镜面世界，就这么一直走下去，又有什么用？
不过是在循环之中兜圈子。
浪费体力，浪费精神……最终，凰火一定会熄灭。
而那时候，所有人都将迎来极致的“黑暗”。
闻言之后，金发男人略微回头，他平静瞥了眼自己的副手，直至此刻他的眼神依旧没有动摇，在黑雪呼啸的微弱光明之中，给了袁元一个万分坚定的回应。
“相信我。”
于是整只队伍就这么闷头继续向前跋涉。
黑雪弥漫。
为了节省体力，对抗这场没有尽头的“旅程”，所有人都选择屏息，默默集中精神……
他们完全信任队长。
信任队长能够带领大家走出险境。
只是没有人明白，这么一直走下去……究竟有什么作用？
不知多久之后。
仲原忽然站住了脚步。
他们再一次回到了篝火前，那是这场噩梦开始的地方。
几位队员茫然地抬起头，看着远方，又看向身后。
“找到【门】了。”
历尽了漫长的跋涉，凰戒内的火焰已经微弱到难以庇护十米范围的光明了……
而这一刻，仲原的话，便像是一根救命稻草。
“【门】在哪？”
袁元神情困惑，他所看见的，只有无数片飞舞的雪屑。
“注意到了吗？这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保持等同步距的情况下，走一个完整的循环需要两千三百一十八步，每一次都是这样，这不是梦境所能做到的。”
仲原轻声开口。
袁元怔了怔，“您的意思是……这里是另外一个真实世界。”
“是的。只不过和‘现实’一模一样，如果这是真实存在的世界……那么它也需要超凡源质的支撑，才能运转，无论再怎么特殊，它也必须要符合现实世界的铁律。”
仲原忽然笑了：“我一直在想，我们究竟是怎么和小顾先生分开的，一开始我以为，是小顾先生出了意外，可现在看来……似乎是我们被拉到了‘镜面’之中。”
一位队员沉声问道：“队长，您看出了什么吗？”
“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进来的吗？”
几位队员面面相觑。
他们当然记得！
之所以进入这个鬼地方，是因为他们点燃了篝火。
然后……遭遇黑雪！
“我想，我们触犯了这座黑雪山上的‘禁忌’，所以招惹了【门】的降临。”仲原平静说道：“或许，禁忌就是……火。”
“光明？”袁元诧然。
下一刻他就明白了队长的意思。
仲原举起手掌，他轻轻挥舞了一下，缭绕在空中的那头火焰凤凰，高亢长吟一声，拖着残躯，消散在了黑雪飞舞的空中。
笼罩在小队众人头顶的光明，就此熄灭，凤凰羽焰在黑雪翻涌之中凋零。
紧接着。
仲原弹指，激荡出一缕精神。
他熄灭了石碓中的“凰火”。
整个世界，瞬间变得黑暗……原先有“凰火”的庇护，众人只是觉得昏暗，此刻便是真正的永夜降临，下一刻，从山顶了下的“黑雪”再次呼啸而过。
黑雪山，常年寂灭。
终日无光。
如果真的有人布置下了这座“镜面世界”，并且设置了一扇【门】，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寻找“光”，有光，便有人。
凰火太明亮。
所以被直接盯上！
仲原盯住前方的黑暗，无数次噩梦中的黑雪画面袭来，他闭上双眼，重新睁开之时，眼瞳之中只有一线金亮璀璨的炽光！
右手从源甲腰侧划过。
撕拉！
仲原放出了腰侧那由北洲军方研制的坚韧钩绳，黑绳索犹如铁线一般冻手，此刻在大风之中鼓荡飘开，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救命稻草”！
“诸位，抓住绳索。”
既然光明已熄。
想要保持小队不散……就需要用最原始的方法。
好在，那些原始的方法，往往也很好用。
黑绳索上传来了一道道的抓握之力，看似矮小的金发男人，此刻身躯之中爆发出了莫大的力量，他一脚踩入雪坑之中，数股被大雪吹得飘摇的力量，顺着绳索传递到他的腰间，却无法撼动这个“瘦弱”男人的脚步分毫。
仲原拽着队员，开始攀登雪山，火焰熄灭之后……没有人知道前面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先前的推论是否正确。
此刻风雪太大，甚至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走在哪里。
黑暗，无尽的黑暗！
来自于未知的恐惧，被一步一步踏碎！
最前方那道顶住风雪前行的身影，在黑暗之中凸显出了微弱的轮廓，队员们很快恢复过来，他们攥拢长绳，将力量聚集，齐力一同攀登。
这只小队，当然不止是仲原一个人在计算。
先前的数次“循环”，步距，时间，方向……这些数据，每一个人都有默算，不久之后，黑雪之中有队员惊呼了一声。
“成功了……我们真的离开了那个鬼地方！”
黑暗淹没山顶。
此刻所有人能做的，其实也就只是攀爬，这一点与先前镜面世界并无两样……只是走了这么久，大家再也没有看见先前的“石碓”了。
“我感应到了小顾先生的‘炽火链接’……他在不远处？！”
袁元也惊喜地开口。
那断开许久的链接，似乎又有重新链上的趋势，隔着极远距离，隐约有信号的指引！
他抬起头来。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顾慎……就在前面！
就在山顶！
几位队员神情抑制不住地惊喜，此刻只有一人是例外。
走在队伍最前方，以一根绳索拽动七位队员的金发男人，神情凝重，比先前在“镜面世界”还要凝重……
他的精神力最敏锐。
所以，他看到的最多！
“不……”
仲原低声开口，“不止是顾慎。”
袁元第一个反应过来：“山顶还有人……孟骁？！”
他心底咯噔一声。
这一路上，镇月大公的队伍，一直尾随在自己一行人后，直到登山之前，他都没有把此事放在心上……因为自己一行人如果不分散，孟骁即便追了上来，也无需畏惧！
干，就是一个字！
队长早就看孟骁不爽了，自己同样如此！
“不……不对啊……”
袁元忽然意识到了不合理的地方，如果说这座黑雪山的禁忌是光明，那么小顾先生的“火焰”，应该也会招惹【门】的降临。
除此之外！
光明城那帮家伙，怎么可能会摸黑前进？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仲原沉默了一秒，平静说道：“这似乎很不合理……同样动用了‘火’，为什么我们被拉入了镜面，而他们没有？”
袁元认真点头。
“我能想到的解释……只有一种。”金发男人轻叹一声，“他们的‘火’，比凰火要厉害太多。黑暗想要吞噬光明，可它也是欺软怕硬的怂货，如果一定要选人下手的，镜梦应该也只能选择我们了。”
袁元哑口无言。
用这个答案来解释镇月，倒是合理，毕竟孟骁来自于光明城，他身上背负着“神座的赐福”，神的力量实在太过强大。
如果孟骁拼了命地尽数动用，恐怕能将整个黑雪山顶照亮！
但……顾慎又凭什么？
他那个“S级能力”，真的有这么厉害吗？
为什么相处如此之久……袁元一直感觉顾慎的炽火弱弱的？
好吧……一定是自己的错觉。
袁副队长无奈摇了摇头。
一行人就这么登上了山顶……只是漆黑之中，又见凄厉画面，在未登上山顶之时，几人便闻到了一股血腥气息。
“这里发生过战斗？”
一位队员蹲下身子，看着一张破碎的面孔，觉得莫名地有些眼熟。
盯着看了片刻之后。
他认出了这面孔的主人……
是自己！
这雪地上的鲜血，还是温热的，并未干涸，这颗头颅似乎是被某个锋锐无比的铁器所割下，这一幕实在太吓人。
任谁突然看到自己的头颅，都会被吓一跳。
“队长！！！”
这位队员只觉得头皮发麻，没控制住情绪，低声嚎了一嗓子。
仲原经验丰富。
在觉察到有多余气息之时，便释放出领域，掌控着周围的风吹草动……这位队员的声音被尽数拦截在领域之中。
袁元皱眉：“怎么了？被吓成这样！”
那位队员声音沙哑：“是尸体……”
袁元说道：“这里都是尸体。”
黑暗中。
仲原替那位惊魂未定的队员开口，他平静说道：“是我们的尸体。”
“……？！”
因为光源熄灭的缘故，众人几乎看不清雪山山顶的景象。
按理来说，光源熄灭，正常人也可以快速适应黑暗……但这座黑雪山则不同，不断有大雪，大雾，大风吹过，在这些异象的干扰之下，便让人觉得，仿佛是不断有墨从视线之外飘掠而来。
早早就闻到了血腥味。
发现这些尸体，不算什么。
“这是什么情况？”另外一位队员也声音颤抖地发出了惊叹：“我的头被砍了？！”
他情不自禁去触摸自己的脖颈。
刚刚从“镜梦”之中走出，虽然在仲原的带领之下，成功勘破了这场噩梦，但几人还是留下了心理阴影，他们忽然有一种，自己仍在镜面世界之中的错觉。
看到这破碎的尸体，仿佛这才是本尊。
“别担心，你们活得好好的。”
仲原幽幽开口，“还记得最开始我说的那些话么？”
“真人进入了镜面……假人来到了现实。”袁元喃喃道：“这里是我们的‘复制体’……是这座黑雪山制造的，虚假的我们。”
这句话说出之后，所有人都觉得脊背发寒。
无法想象。
如果这些“复制体”，走出了雪山……会发生什么？
“他们是被顾慎所杀的。”仲原环顾一圈，道：“这些复制体的实力……似乎没有那么强，不然他不会战斗地这么轻松。”
之所以说出这番话。
是因为……他也看到了自己的尸体。
雪地上，一具被“万刀穿心”的金发尸体，仰面躺着，浑身散发着被重度灼烧之后的焦炭气息。
仲原凝视片刻，脑海之中大概模拟出了复制体自己与顾慎对战的画面。
“我的‘凰火’被复制了，但能力并没有……”
最后的自己，应该是被顾慎用精神力驾驭铁锋穿透身躯，最终点燃。
这是一个好消息。
如果黑雪山可以肆无忌惮复制“超凡者”的力量，那么单单一个自己，顾慎便无法应对。
只不过……这世上的天秤是公平的。
即便是神，也不可能制造出这样的“诡异之地”。
“一共八个……”
袁元低声说道：“数量没问题，正好对得上！”
顾慎……好强的战斗力！
检查尸体的时候，他可仔细查看了一番，这些死去的复制体，身上所蕴含的超凡气息，可没有那么弱！
以一敌八，其中还有自己和队长的复制体！
“不，是九个……”
仲原缓缓来到了山顶一块破碎大石的角落之处，这里一片漆黑……不同于黑雪山自带的漆黑，这是被彻底焚烧之后的“黯淡”。
仿佛有强烈的圣光在这里灼烧过。
“这是，光明城的气息？”
“是。”仲原冷静推断，“顾慎那一战……面对的复制体，不仅仅是我们，这里曾经存在的尸体，便是第九个复制体，他自己。最终这些复制体被他尽数斩杀。然后很快爆发了第二场战斗，我猜测是镇月率领的队伍追了上来。”
黑暗之中，光明城的残余气息，的确显眼。
黑雪屑纷纷扬扬在山顶落下，此刻有一缕浅淡微弱的光柱，还笼罩在长空之中，映照地那一片区域的黑雪，比其他地方更明亮。
“这帮家伙，终归还是动手了。”
袁元心中最不祥的那个念头，果然还是发生了。
“顾慎逃了。”仲原眯起双眼，轻声说道：“镇月的手下去追，而他则是独自留在这里……他刻意毁去了顾慎的尸体？这是为什么？”
这具被毁去的尸骸，是被光明城的神光焚烧过一遍。
这个痕迹的信息，比其他所有地方加在一起还要重要！
自上次接触之后，仲原便怀疑，镇月大公孟骁身上，存在着某个可以窥视他人命运的诡异封印物……这次毁去顾慎尸体，便是与那封印物有关么？
比起孟骁的秘密。
其实仲原更好奇的是顾慎的秘密……这个实力看起来只有第七层的年轻人，实际战力远比自己想象得要强大，迷宫任务的回归便足以证明这一点。
只是他真的没想到，顾慎解决掉这些复制体后，还能从孟骁手中挣脱！
不过，倒也合理。
毕竟这是女皇亲派之人……
不多时，仲原的思绪被一道声音打断。
“小顾先生有危险……”
袁元紧张起来，握拢腰间战刀，咬牙说道：“队长，我们现在立即去追，应该能追上。”
仲原站在雪山山顶。
他平静看着山下，竟然没有发出下山的命令，而是摇头说道：“不追，抓紧时间，准备返程。”
袁元和众人：“？？？”
所有人都没想到，队长会做出的这样选择！
“返程！？这个命令……您是认真的吗？！”
袁元瞪大双眼，这是他第一次顶撞队长，“您莫非是在担心，我们追不上吗？我们都是曾与顾慎精神链接过，心中能够感应到‘炽火’的方位……就在不久前，我们还无比接近。就算此刻重新被拉远，再追过去，也要不了多久的！”
其余几位队员，虽然没有像袁元那样开口，但他们同样握住了战刀。
看得出来，他们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这一路上，小顾先生没有如何言语，但进入险地之后，所赠的那一缕炽火，为他们节省了许多体力，也给予了精神上的很大帮助……这个恩情，他们都记在心底！
最重要的是，北洲任务的铁律，便是严禁同僚厮杀！
这黑雪山山顶的光屑，以及残留的战斗痕迹，已经足以证明，孟骁对顾慎出手……他们最恨这样背地对同袍下手的恶毒之人！
仲原面对袁元的提问，只是平静回问。
“在绝对黑暗的情况下，你能看见下山的路吗？”
“你能确认【门】只会出现一次吗？”
“最重要的是……就算追上了，你认为我们这只小队的力量，能救得了顾慎吗？”
袁元怔住了。
这些问题，他都没有考虑，并非是他鲁莽，而是事态紧急，来不及考虑。
在绝对黑暗的情况下，如果还有“链接”，那么寻人之事，倒是会简单许多……可如今距离重新拉开，整只小队都需要靠队长拉扯，才能前进，想要在茫茫黑暗之中找到小顾先生，便实在有些“大海捞针”的意味了。
至于【门】……袁元回忆起了先前触发之时的画面。
黑雪涌来，明明顾慎也是触犯了禁忌的存在！
可【门】只将他们拘走，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如果再被【门】卷走一起，那么就真的糟糕了，整只小队的精神，体力，都已经开始衰弱。
在如此环境之下，假如真的与镇月大公发生了遭遇战，就算队长依旧保持着巅峰之姿，能够对抗光明神座的强大赐福，自己这些队员，恐怕也会被孟骁小队碾压，成为队长的拖累。
“我明白你的意思。”
仲原低声说道：“顾慎此刻正在被镇月追杀，情势危急，若我们不救，便有背良心……但仔细想想，山顶上刚刚爆发的战斗，难道就不凶险吗？那可是九位镜梦之中走出的复制体。”
从战斗痕迹来看。
一切发生地快，结束地也快。
不到十分钟。
这些复制体，便被顾慎尽数解决！
“刚刚的炽火链接，你应该也感应到了……这个家伙的气息无比稳定，解决这些复制体，连一丁点伤都没受。”仲原淡淡道：“他的实力远比你想象得要强，与其担心他，不如担心你自己。”
“如果大家的体力精神都处于巅峰，此刻我已经下令冲锋了，可如今的你们，只会成为战斗中的累赘。”
仲原这番话，没有给自己的队员留情面。
却如同一盆冷水，把袁元泼地无比清醒。
“队长……你说得对。”
袁元声音沙哑道：“可小顾先生在塞外救了我们一命……我实在做不到就此离开，坐视不管。”
仲原皱起眉头：“坐视不管，谁告诉你，我们就此离开，是坐视不管？”
袁元愣了一下。
“北洲铁律，出塞任务，同袍之间，相互托付性命，切不可背刺。”仲原的声音比此刻飞舞的黑雪更加冷冽：“镇月大公孟骁，忤逆铁律，罪不可恕……我们返回驻地，将此消息通告诸位同袍，共诛此獠。若是你我倒在了这雪山上，这个消息，怎么带回去？”
“可那个时候……小顾先生已经……”
袁元焦急开口的声音被仲原挥手打断。
他意味深长地说道：“你们应该知道……顾慎，是女皇陛下请到这里参加任务的‘特权者’。”

第七十九章 镜梦降临！
高山山脊，黑雪翻飞。
漆暗长空之中，时而响起阵阵凛冽刀鸣，顾慎没有回头……他知道，这是孟骁队伍里那些超凡者所发出的追赶之音，那支小队的队员们实力都很强，几乎都是在深水区第八层，第九层的水准！
放眼五洲，三阶巅峰的超凡者，到哪里都是不容小觑的战力了。
如果按照自己所熟知的调查军团里的精锐战力来判断——
孟骁队伍里的这几位超凡者，放到迷宫任务中，应该都是与苏河身手相当的副队长级高手！
如果是一对一，顾慎已经回身迎击。
可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这些家伙，可不会给自己一对一的机会。
这种情况下对攻，是不明智的选择。
“顾慎！可敢公平一战！”
先前在晚宴对撼过一记的巴奎，运转能力，将声音聚拢在胸膛，猛地喝出：“我要和你单挑！”
他化为一只巨熊，踩着石块逆着雪潮狂奔，可始终只能看着顾慎的影子……当下怒喝一声，声音浑厚如大钟，在雪潮之中传递震荡开来！
“公平对决？”
顾慎冷笑一声，他回头看着密密麻麻追杀自己的几道身影，心想这蠢货的脑子实在不好使，这种激将法也太低级了一些。
于是他同样运转精神力，在胸腔之中震荡，发出类似的雷音，气势丝毫不逊色于巴奎。
大雪山上。
顾慎的高亢冷笑回荡。
“好啊！你们别动，就在原地等我，公平对决！”
巴奎一怔，旋即脸上浮现怒意。
原地等顾慎？
怎么可能！
这小子脚底抹了黄油一样，溜得飞快，自己不全力追赶，只怕是下一秒就要丢失视野了……
“姓顾的，你是不是想耍我？！”
巨熊化的巴奎怒吼：“我要是搁这等你，你跑了怎么办！”
顾慎听到这回应，真真正正沉默了，他心想巴奎这家伙刚刚所说的单挑之话，不会是认真的吧？
还真是一头笨熊啊……
顾慎眯起双眼，心中有些遗憾，奔下山顶之后，那好不容易浮现的“炽火链接”便彻底断开了，黑雪漫天，自己想要等到仲原的救援，只怕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在来的时候，他和仲原聊过。
仲原想要解开镜梦，而自己则是想找办法收回多鲁河的“精神毒素”，探查清楚这条灾境的真相和秘密……所以这一路的同行，只是顺道。
如果没有孟骁追杀，从黑雪山开始，便会分道扬镳。
仲原并不会带着队伍继续跋涉。
他是调查军团的队长，更是这次重启任务的重要角色，首先要背负的，便是北洲军方赋予的责任和任务。
当然，对顾慎而言。
仲原他们不加入战局……其实也不算坏事。
他心中隐约有所预感，在篝火旁的分开，恐怕不是自己入梦。
这座黑雪山无比真实。
自己的炽火向来是梦境中无往不利的神器，如果真的进入梦境，哪怕无法直接解梦……也不至于传不出丝毫的警示。
那么，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入梦的，是仲原，以及他的队伍！
从这个可能性去推断，在山顶上自己所感应到的那一次“炽火链接”，很有可能是仲原带着队伍，脱离了噩梦……这个猜测目前无法去印证。
如果是真的，仲原率队勘破了镜梦，那么顾慎发自内心为他感到高兴……在训练场入梦之时，顾慎感受到了仲原心中的恐惧，这位前途大好的调查军团二队长，内心深处已经对多鲁河灾境的镜梦，产生了阴影。
如果是遭遇了镜梦！
那么即便成功破梦而出，恐怕整只小队的消耗也会非常之大，此刻加入战局，或许会被孟骁狠心一起剿杀！
顾慎丝毫不怀疑仲原小队对自己安危的关注。
袁元曾一起在牯堡塞外同生共死。
若是他知道自己有难，定会冲下雪山。
正因这样，他才希望仲原小队不要牵扯到此事之中……他不希望有无辜者被牵连，最好的做法，就是立即返程，把孟骁违背北洲律法的事情，上报给中控室！
从雪山之巅跳下的那一刻。
这件事情，便是他和孟骁两人之间的事！
……
……
顾慎并没有急着取出鬼面纱佩戴。
他的“炽火”虽然微弱，但已经足够看清周遭的环境了。
身后一共有七道气息！
他知道，镇月的队伍里一共就只有七位追随者，现在一位不落的出现在自己身后。
只是有一件事，出乎顾慎意料。
作为队长，孟骁竟然没有亲自率队来追杀自己。
他此刻应该在山顶……
是在研究自己和复制体战斗后的痕迹么？
看来孟骁对猎杀自己这件事情，很有信心，他认为凭借手底的这几位追随者，便足以稳操胜券了，就这么一直撵着自己，很快他便会赶到。
“如果就这么一直跑下去……会发生什么呢？”
顾慎轻声自语，同时手指摩挲吊坠。
询问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了。
吊坠隐约传递出了一道“抗拒”的精神波动。
看来是不太妙……就这么跑下去，可不是一件好事，雪山下面应该就是多鲁河尽头的后半段了，那里很可能埋藏着未知的风险。
“回身反打……这恐怕是个馊主意吧？”
顾慎眯起双眼，盯着玉坠，如果这家伙真的有意识，便会看到一双十分怀疑，而且锐利的双眼。
这个小玩意儿的“指引”，顾慎既不敢不信，又不敢全信。
“……”
吊坠能够做的事情有限。
如果这是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那么他大概就是那种，无论遇到什么问题，都只能回答是或不是的活死人，哪怕知道顾慎心中的想法，也没有办法给出更确切的解答。
顾慎轻声笑了笑。
“你想说的是，要打，但不能莽……是这个意思么？”
吊坠发出了强烈的赞叹。
可这句话在顾慎看来……与废话无异。
他颇有些头痛，自己屁股后面跟着的那七位，可不是对战舱里的AI，哪怕是那个“没脑子”的巴奎，也是实打实经历过生死实战的精锐之士！
“等一等……”
忽然间，顾慎脑海中有一抹灵光闪过。
他想到了这座黑雪山的特性。
“镜梦……镜梦……”
顾慎出发之前，便在大厦里窥视过这场境梦的邪异之处，即便是四阶巅峰的仲原，经历镜梦之后，也变得时常恍惚，分不清真实和虚幻。
孟骁这支小队，攀登上山，身上带着血迹！
显然，他们也经历了战斗，极有可能就是和“复制体”的战斗……只是这几位追杀自己的超凡者，似乎并没有受到“镜梦”影响。
按照自己先前的猜测，自己没有入梦，这群人……应该也没有入梦。
偏偏仲原小队入了梦，那么就应该是仲原他们，触碰了黑雪山入梦的“规律”，而自己和孟骁他们没有触碰。
念头延伸至此。
吊坠再次震荡出“赞同”的精神波动。
“黑雪山的禁忌是什么？是黑雪，是某个实质的‘规律点’，是某处空间的触碰……还是……”
顾慎的思绪在那团破碎的篝火之上凝结。
“还是……光火？”
用凰戒点燃篝火之后，仲原和他的小队便消失了，虽然那个时间，自己碰巧接了一蓬黑雪雪水……但仔细想想，黑雪垂降之时，炽火并没有感应到什么特殊的异常。
规律点，还有空间触碰，都可以排除。
或许是因为【命运女神的庇护】之故，顾慎的思路变得无比清晰，在茫茫无数个可能性之中，他有如神助，无比精准地抓住了那个关键点！
是光火……
仲原的凰火触碰了黑雪山禁忌，导致了“入梦”！
而自己，以及光明城那行人，之所以安全……并非是因为没有点火。
而是因为，自己的炽火，和孟骁的火，都太特殊！
一个是与冥王火种相融，这黑雪山处处透露着阴森和邪异，又镇压在多鲁河上，十有八九和冥王的手段有某种联系……顾慎怀疑，这黑雪山的“镜梦”根本不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至于孟骁。
那家伙身上散落着浓郁的光明城赐福气息，神火缭绕，黑雪就连靠近都无法做到……有这种“神之赐福”的笼罩，镜梦应该无法垂降到他的头上。
念及至此，顾慎眼神变得冰冷起来。
孟骁的确厉害。
可再厉害，也只有一个！
这些追随者……身上没有“光明城赐福”，就算有其他的福泽，也比不过仲原的“凰火”！
换而言之。
此刻他们与孟骁脱节……如果触碰黑雪山禁忌，完全有可能，被拉入镜梦之中！
这一刻，顾慎明白了吊坠指引的真正含义。
要动手。
但……不是由自己来动手！
他深吸一口气。
大风鼓荡。
这座雪山的下山之路，出人意料的漫长，连续奔行了十数分钟，四周仍然是无边无际的黑色雪潮，以及滑落翻滚的碎石。
如果不是吊坠传来的精神指引如此坚定。
就连顾慎，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奔跑在“梦境”之中。
他陡然转身，看着远方那几道奔涌而来的身影。
冰天雪地之中。
顾慎面容神情无比平静。
他就这么静静站住，连一步后退的意思也没有了。
“？？？”
巴奎瞪大双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画面……顾慎不逃了？
这个东洲年轻人，虽然看起来相貌堂堂，可却是居心叵测的狡诈恶徒，先前顾慎在山顶突然发动的铁锋袭杀，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看到这一幕，巴奎的第一反应就是有诡计！
“小心周围！”
所有追行者都屏住呼吸，如临大敌。
他们有些人的面容，此刻还隐隐作痛……那是顾慎铁锋划过的伤口，与黑雪混杂后发出的刺痛！
可下一刻——
站在山下黑色雪潮中的那个年轻人，忽然两根手指从眉心抹过。
在大部分时候，这个抹过额头的动作，意味着“大放光明”！
而这一刻，却恰恰相反。
长夜呼啸的寒风，以及山间狂舞的碎雪，都在这一刻变得密集，阴冷——
因为天地间唯一的“弱光”，就这么熄灭了。
熄灭光。
意味着，顾慎失去了光明。
他们也失去了光明。
这个诡异的“黑雪山”，几乎压制了所有人的精神力，以及肉眼视力……在这里，黑暗便是最致命的危险，根本不会有人想要陷身于寂灭永暗之中。
巴奎冷笑一声！
自山顶离开之后，他们一路追寻着顾慎的“光点”狂奔，根本不担心跟丢……可如今顾慎自熄“光源”，显然是想断绝视野，甩开自己一行人。
可惜！
他们自有手段！
“吼！”
随着巴奎的怒吼声音，七位追随者身上，那一件件纹刻“镇月图案”的制式大袍，在同一时刻，齐齐迸发出了绚烂的火光！
这一蓬蓬光火看上去比“炽火”要明亮得多，当然不是因为它们品质比“炽火”高。
真要评价品质，镇月袍迸发出的光火，比起“凰焰”都要低好几个等级。
但它的特殊之处在于，这是出自光明城的“神赐之袍”，与孟骁身上那件，有遥远且不可斩断的呼应。
一件主袍，可串联许许多多件副袍。
自然而然，便形成“精神链接”！
作为副袍，照明当然不成问题。
一刹那。
黑雪山光芒大作。
巴奎在黑暗之中看清了那个不远处的年轻身影，顾慎竟然在熄火之后，真的一步也没有动……就这么站在原地！
千米距离，迅速缩短！
镇月副袍的那些光芒如海一般绽放，顾慎的眼前出现了一副罕见的白昼景象，他平静看着雪山巍峨银白的全貌，也注视着那七道朝自己全力飞奔而来的凶悍身影。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闪躲……因为这是印证他猜测的时刻。
顷刻间。
黑雪狂涌，妖风四起！
一场不讲道理的大雪，猛然涌来，一如先前的篝火雪潮，来势无比汹涌，拦腰将迸发出无数光明的七人队伍，直接淹没。
他们触碰了禁忌。
黑雪山，“镜梦”降临！
……
……

第八十章 斩月
狂乱的光华在雪山山间绽放！
黑夜刹那变为白昼……而这白昼之光并没有持续太久，太过绚烂的物事，总会提前凋零，只不过这一次的凋零，来得太快。
以至于没有人来得及防备。
七位超凡者，联手引召光明，只是那镇月副袍激荡而出的炽光，尚未联结，刚刚迸发出灼热之息，便被凭空出现的黑色雪潮淹没！
一场来势浩荡的冲击。
就这么在半空之中，化为云烟。
站在半山腰的顾慎，一步未挪，劲风吹拂而过，源甲被黑雪撞击，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他的面前……七位联手攻杀而来的超凡者们，就这么被黑色雪潮淹没，随着黑雪散去，他们也一同“散去”。
黑雪山重新回归长夜。
孟骁小队的队员，全部消失在了刚刚的雪潮之中。
这个地方安静地落针可闻。
好像，从没有人来过一般。
“呼……”
久久注视着眼前的漆黑山径，顾慎稍稍松了口气。
这一幕让他确认了，自己先前的猜测是正确的。
镜梦，镜梦！
这座黑雪山上，真的有一座“镜面世界”！
把这几位超凡者“送走”之后，顾慎并没有下山，吊坠依旧传来了“不宜下山”的感应，他知道，有一个人仍然在“盯着”自己。
进入灾境。
孟骁便追在了自己身后。
这家伙，能一直追到这里，可不是简单的“幸运”二字能够解释，顾慎的超凡气息收敛之术已近完美，就算孟骁精神力足够强大，能够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一直没有跟丢，在进入雪山断链区后，也不该如此快的找上门来。
最合理的解释，就是孟骁身上怀揣着某件有“追踪能力”的强大封印物！
这场镜梦，能把孟骁手下“送走”，可却送不走这位镇月大公。
黑雪潮散去之后。
整座雪山的风似乎都变得温柔了一些，吹拂在面颊之上，隐约有那么一丝“温暖”的意味。
顾慎没有点燃炽火。
他依旧静静站在黑暗中，看着远方一望无垠的“长夜”。
很快。
那里出现了一抹光。
不是微弱之火，而是炽烈之芒，黑雪中缭绕的“温暖”尽皆来源于此，那是光明城神座的赐福，亦是纯粹的光火之源。
孟骁的源甲在火光映照之下，倒映一片金灿之色，将他整个人都映衬得熠熠生辉，犹如古书上绘画的年轻神灵，他披着的镇月大袍在风雪之中猎猎作响，肩头悬浮着的光屑汇聚成一轮太阳，将四面八方倒灌而来的黑雪都燃成了淡淡的金色。
这些光，不仅仅照亮了四面八方的雪山。
也照亮了远处的顾慎。
“有趣，你竟然没有逃……”
镇月站稳身子，就这么看着顾慎，轻声问道：“是因为知道自己逃不掉吗？”
他的追随者在雪山追杀顾慎，而他在后方不温不火，慢慢赶路，看上去完全不着急。
似乎压根就不担心这个猎物会逃掉。
顾慎没有回答孟骁的问题，而是微笑问道：“我为什么要逃？”
“呵呵……”
孟骁也笑了：“这个时候，你莫非是想要跟我说‘北洲律法’之类的事情，来劝我悬崖勒马，勿要触碰女皇威严，神座怒火……”
顾慎摇了摇头。
他可不是傻子，虽然到目前为止，他都不知道镇月对自己的杀意从何而来。
但这种时候，嘴遁毫无意义，只是浪费口舌而已。
“那么，你是觉得自己能够赢我了？”
孟骁伸出一枚手掌，将那团光明城赐福之火，拢在掌心之中。
那轮炽亮的太阳，就这么悬浮在镇月大公的手掌上空，表面不断闪烁猩红光弧，蕴满能量，而且看上去十分不稳定，随时可能会炸开。
“论境界，我远不是你的对手。”
孟骁没想到，顾慎会来这么一句。
他有些诧异。
“我是第七层，你是第十层……我们中间隔着一个大境界。”
顾慎淡淡说道：“就算我再怎么全力以赴，也不可能弥补这其中的差距。毕竟你是光明城的天之骄子，封印物，呼吸法，什么都不缺。”
微微停顿之后，洒然一笑。
“只是，这世上的事情……若不试试，怎会知道结果呢？”
黑银盒子，在静候孟骁到来之时，已经被顾慎打开。
此刻，他默默从盒中取出戒尺，攥拢在掌。
黑银封印解除，几乎是同一时刻，魔鬼那压抑兴奋又故作冷静的声音，便在顾慎心头响起。
【“啧啧……这么快又见面了？”】
顾慎面无表情。
这声音固然讨厌，但在这个时刻听到，却让人心中多出了一些“底气”。
【“让我瞧瞧，原来是这样啊，遇到打不过的人了……需要‘交易’吗？”】
虽然没有进入尺子空间，但他已经能够想象出魔鬼在王座上摩拳擦掌的模样了。
“真是毫不掩盖意图啊。”
顾慎握住尺子，冷冷回应：“好歹也要客套两句，再直奔主题吧？”
“这种关键时刻，你喜欢磨磨唧唧的客套吗？”魔鬼戏谑反讽：“我怕多说几句，你可就被打死了。”
顾慎心底冷笑一声。
孟骁当然不是善茬。
只不过尺子里的这家伙也不是好东西！
还没开打，他怎么可能就同意“交易”……对顾慎而言，与孟骁这一架并非完全没有招架之力，他是越两境的超境者，全力以赴，大概能爆发出九层巅峰的实力。
之所以取出尺子，是因为在“精神力”被封印的情况下，顾慎手中所剩的“武器”，实在有些少了。
他需要真理之尺。
但并非是需要“交易”！
顾慎的心思，魔鬼自然也清楚，它知道以顾慎的性格，不到最后一刻，是不可能答应与自己的交易的，只不过……能够脱离黑银封印，便算得上是一件好事。
“姓顾的，我知道你不会交易……可我要提醒你，这一架，目前的你是打不赢的。”
魔鬼幽幽说道：“拼命当然没问题，可你总要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我的交易固然有所代价，但远没有你想象得那么‘严重’，不如你仔细考虑一下，早交易早享受。”
“闭嘴。”
顾慎冷冷呵斥，“再聒噪，小心我再把你丢进黑银里。”
黑银两个字的确好用……
被彻底尘封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话音落地，魔鬼立即乖乖闭嘴。
真理之尺重新恢复了寂静，但顾慎知道，尺子里的那个家伙正在“看着”外面世界的这出好戏……
精神力注入戒尺之中。
银白色光华在顾慎掌心燃烧，从斗战金箍之中挤出的那一缕炽火，与戒尺完美相融，金银之色交相辉映，这抹光明虽然没有孟骁的“赐福”那么纯粹，但同样蕴含了强大的能量。
“哦？”
孟骁挑了挑眉：“怪不得有信心与我一战……这就是你的底牌么？”
顾慎手中的这抹银色光华，此刻流淌开来，化为一把战刀，这银光似乎不会受到具体实态的限制，他看不出究竟是什么封印物……但隐约能感受到银光之中的“威胁”！
身负光明城赐福，让他感受到“威胁”的东西，少之又少！
这很有可能是一件“准S级”封印物。
或许……品质更高！
“所以，这是东洲的‘斗战神座’赐给你的宝物吗？”镇月大公居高临下俯视着顾慎，他伸手掸了掸自己大袍肩头的灰尘，其实孟骁周身方圆十分干净整洁，漫天黑雪连一片落屑也近不了身，更不用说所谓的尘埃。
光明赐福，清扫一切污垢！
但他手指轻掸之后。
炽光之中，隐约有灰色光屑掠出。
这些黯淡的光屑，随着风雪一同悄无声息地铺开，化为一条又一条细长的丝线，通向未知的远方。
这一幕，被顾慎捕捉到了。
这些“黯淡之光”，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孟骁的眼睛。
他用“光”，来感知万物。
这些微弱到了极限，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黯光”，也是他的眼，看来除了那件诡异的封印物，他也有属于自己的“捕捉法门”！
顾慎看出来了，这“铺光之举”，显然是害怕自己跑路……这位镇月大公，虽然看上去神情镇定，无比淡然，但内心却是担心，自己当前只是作势摆出一副战斗姿态，但开战之后，下一秒就就转头往山下逃离。
顾慎眯起双眼。
事实上，孟骁猜得没错。
“下山”的确是他计划中下件要做的事情！
先前他想下山，吊坠传来的感应只是“不太妙”，而此刻自己握拢长刀，要与孟骁血战……
吊坠传来的感应则是——“大不妙”！
如果遭遇了两难险境，吊坠也无法指引出“绝对安全”的道路，它所能做的，就是权衡利弊。
此刻摆在顾慎面前的两条路，一条差，一条更差。
没有好路！
深吸一口气。
顾慎猛地行动了，真理之尺的银芒缠绕在双腿之上，他陡然向着山下掠出，而被光明包裹的孟骁，速度更快，他在顾慎行动的那一刻便疾射而出。
只不过，顾慎在前踏第一步的时候，便已经做好了折身而返的准备！
孟骁瞳孔收缩！
他本以为，顾慎是直接要逃！
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只是“虚晃”一下，接着后退一步的姿势蓄力，然后便银芒裹身，震荡出音爆之声！
无数铁锋汇聚，真理之尺的银光包裹在铁刀之上。
顾慎犹如一只折翼蝴蝶，行进轨迹无比妖娆怪异，前踏，后掠，紧接着反身就是一刀，狠狠劈在朝自己撞来的孟骁面前！
“滋啦！”
真理之尺的银光，配合无坚不摧的铁刀，斩在镇月大袍激荡而出的防护壁罩之上！
黑雪山再度迎来光明！
漫天光弧迸溅！

第八十一章 头次交易
这一刀劈砍而下，虚空之中炸开无数电弧！
只一瞬！
战刀便将镇月大袍前的防护壁罩砍碎！
下一刻，铁锋便斩至孟骁肩头！
“咔嚓嚓——”
炽光激荡。
顾慎瞳孔收缩。
从苔原雪山下挖出的那块“无名之铁”，坚不可摧，在以往战斗之中，一旦找准时机出手，砍中对手，便是必定见红！
这是顾慎第一次失利。
这一刀砍在孟骁的肩头镇月袍上，竟然没有将其砍破！
炽光溅荡，光弧破碎。
顾慎一斩到底，这一刀突如其来，而且杀意凶悍，铁锋以劈砍之势，直接将孟骁压入雪山之中，只不过黑雪激荡，站在凹坑中的镇月大公，只是神情略显阴沉，却没有第一时间反击。
他抬头望着顾慎，唇角泛起一抹冷笑：“就这？”
顾慎眼神冰冷。
战刀一压到底，紧接着便是“抽刀”！
“哗啦啦啦啦！”
铁锋刮擦肩头大袍位置，犹如刮鳞一般，震荡出密密麻麻刺人耳膜的尖锐声音，回身抵斩是为一杀，抽刀是为二杀……只不过这两招都被完美放下，根本破不开镇月大袍的防御！
这家伙穿戴的大袍，究竟是什么材料编织的，竟然如此坚韧！
攻伐无效，顾慎瞬间向后拉开。
他退掠数十米后，脚底的雪层忽然有一丝轻微的颤动！
“嗤”的一道轻响。
雪层深处，有一缕极其狭小，极其凝实的黯淡之光破地而出！
那是先前镇月铺开的“黯光”！
这缕黯光速度太快！
犹如毒蛇！
顾慎手转刀花，寒光飞掠成扇，想要将其切割却晚了一刹，那缕黯光从雪层之中蛰浅已久，便待此刻，直接疾射而出，击穿他的小腿，钻出之时，在空中带出了一抹鲜艳而明亮的血光。
“唔……”
顾慎喉咙里迸发一声闷响。
这缕黯光之内，还带着孟骁的一缕“精神”！
小腿被击穿的血肉之中，刹那便燃烧起了来自光明城的赐福光火……这是想要通过肉身，来灼烧刺痛自己的灵魂！
顾慎蹲下身子，以手掌按住伤口，掌心瞬间掠出炽火！
火焰对火焰！
炽火的精神在血液之中扩散，未等那赐福火光彻底燃烧，便将其熄灭！
这一幕，被站在凹坑之中的孟骁看见。
这位镇月大公挑了挑眉，缓缓漂浮而起，他从容地审视着顾慎，如上位者一般，给予了淡淡的肯定：“不愧是‘S级’啊……你的火焰有点意思，不仅仅可以抵御黑雪山的‘噩梦’，甚至连我的赐福之力，都能强行熄灭。”
“只可惜……你逃不出这里。”
孟骁伸出手掌，无数缕黯光，从远方缓缓升起，这些黯光，不知何时被他布下，此刻掠至了黑雪山视线尽头的地平线处，犹如一枚编织而成的巨大罗网。
此刻。四面八方由黯光所组成的罗网，缓缓收缩，颇有些将顾慎“收入囊中”的意味！
顾慎眯起双眼。
他缓缓站起身子，小腿处的穿刺之伤，只是隐隐作痛，并不碍事……如今的他，虽然还未与“冥王火种”开始相融，但已经可以动用净土之力，这种轻伤，要不了多久便能自行愈合。
不过数秒，炽火灼烧之后，小腿血肉已经结痂。
孟骁身上的那件封印物法袍，有些超乎自己的想象了……那似乎是一件近乎完美的“防御类封印物”，自己用真理铁锋全力抵斩，都无法破防！
这一战，的确太难。
到目前为止，他甚至连这家伙的能力都不知道！
【“友情提示，我一直都在。”】
一道悠然的，轻松的声音，在心湖之中响起。
魔鬼翘腿坐在王座之上，撑肘看着外面的好戏，打了个哈欠：“杀死他可不容易，但想要逃出去并不难……这不算什么大交易，我借你一丁点力量，应该就能做到了。怎么样，要不要试一试？代价是我来掌控你的身躯三十秒。”
“你不说话，没人会当你哑巴。”
顾慎毫不留情地驳回。
魔鬼的出声，反倒让他心中有了一些底气……如果真是情况危机，这家伙可不会这么从容。
罗网越是收缩。
顾慎的心境越是平静，他站在雪层之中，就这么抬头看着那如“炽日”一般悬空的耀眼身影，刚刚的交手，孟骁似乎都有意让自己位于主动……他明明才是那个更强者，四阶的领域，能力，一样也没有启动，只是凭借一件“镇月袍”，便将自己逼得相当难看。
这么做，是为什么？
顾慎所能想到的，只有一个原因。
孟骁想看看自己的“实力”。
或者说……孟骁想逼出自己的底牌。
此次踏入多鲁河灾境，在外人眼中，顾慎手中最大的那张底牌，毫无疑问……是那位远在东洲，镇守长野的“斗战神座”！
长野刚刚经历陵园之变！
酒神座陨落，斗战神座火种易主，白术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长野无敌，第二个顾长志……想必五洲的其他神座，对这位“新任神座”的实力，都无比好奇。
白术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铺展自己的神域。
他将长野，拉入了自己的神域之中！
从此以后，东洲长野，便与北洲中央城，中洲源之塔，西洲光明城，南洲圣城一样……成为了【深海】不可探知的“神佑之地”，这么做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防止外洲神座的窥视！
他只要闭关。
外洲神座，便无法探测新任斗战神座的实力究竟如何。
可……白术总有“牵挂之人”。
那么在外洲人看来，自己，便大概率是其中一位，长野陵园之变，他是头号功臣，此次北行，十有八九会得到类似“赐福”的东西！
念及至此。
顾慎脑海之中自行推演出了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画面……自己额头的金箍已经不断挣扎，虽然是“断链区”，但神座应该还是注视着此方世界的。
一旦自己手段尽施，依旧落入下风。
金箍便可能会松开。
若是斗战神座向外借出一缕力量。
那时候……孟骁便可能会引召出“光明赐福”中的神之力。
只是他有一点不明。
那位光明神座，究竟是什么立场？
在遭遇孟骁之前，顾慎一直以为，光明城是东洲的伙伴，光明神座是顾长志的老师，还赐予了使徒信物给大都区的宋慈……无论怎么看，也不至于用这般手段，来引出“斗战”。
这一刻，顾慎意识到，事情或许没自己想象得那么简单。
等一等……
或许，不只是为了引出斗战呢？
自己的背后，还有第二张大底牌。
女皇陛下。
如果真的激出了“神临”这种事情，场面变得不可控制，那么女皇陛下也会驾临……
线索到这里戛然而止。
顾慎掌握的信息太少，只是他心中隐隐生出了一种直觉。
那是“炽火”在精神海中给自己的反馈——
绝不能让事态如孟骁所愿……上升到神临的高度，如果三神齐至，自己最大的秘密，可能就会暴露了。
哪怕光明神座只能依靠“赐福”而短暂现身，也难料他能施展出何等的伟力。
由黯光编织的罗网，已经收缩到方圆百米。
顾慎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脑海中策划的那几条搏杀之路，此刻被通通放弃。
他的精神，在这一刻浸入真理之尺中！
……
……
外界时间仍在继续。
但在戒尺之中，时间流速变得“缓慢”起来。
时间流速是十比一。
但这一次，与在【旧世界】风暴中的不一样，黯光编织之网，约莫还有十秒便会收缩抵达顾慎的脚底……而王座上的魔鬼，依旧悠闲，镇定。
他的掌心甚至不知道从哪变出了一盏高脚杯。
高脚杯中摇晃着殷红液体，比起酒，看上去更像是某种血液。
“不在【旧世界】……底气就是大啊。”
虽然在这里最多只有一百秒的时间，但顾慎来到戒尺空间之后，看到这位好整以暇的魔鬼，还是没忍住不冷不热地讥讽了这么一句。
他当然清楚，魔鬼心中的算盘。
多鲁河灾境，仍然在巨壁之内，只要不在【旧世界】，魔鬼最害怕的事情便不会发生。
北洲军方势必会将整座灾境搜刮干净。
理论上来说，即便尺子被丢掉，它也总有被发现的那一天……不过顾慎觉得，这家伙之所以如此气定神闲，还有其他的原因。
“好吧，我就不用‘把尺子丢进多鲁河’的理由来威胁你了。”顾慎平静说道：“因为看上去你并不害怕这种事情的发生。”
试探？
魔鬼摇晃酒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他对这种试探没有丝毫回避之意。
何止是不害怕？
顾慎甚至从它的眼中看出了“期待”。
“看呐，我早已备好了‘酒’，来庆祝首次交易的正式进行。因为我知道，你早晚要来到我面前的。”
王座上的身影轻声笑道：“顾慎，不要抗拒‘交易’……这或许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
“是么？”
顾慎面无表情，开门见山说道，“我的确想要和你交易，不过你知道我要交易的内容吗？”
魔鬼笑得开怀：“不就是杀了孟骁吗？这件事情不简单，但也没那么难。”
“不。”
顾慎摇了摇头。
他伸出两根手指，缓缓捻了捻，幽幽说道：“真遗憾啊，或许你今天的酒准备早了，这的确算是我们的头次正式交易，但交易的筹码很小，非常小，小到……不太值得你刻意庆祝。”

第八十二章 随风散去
魔鬼怔了怔。
它端着酒杯的手指，也微微僵硬。
好在黑暗笼罩之下，没有人能够看得清他的表情……或许没有这道阴翳笼罩，它也只是一个没有“面孔”的至暗存在，从来没有面部表情这种东西。
“我要你解答我一个问题。”
“为此，我给予你的回报是，未来十天，我不会用黑银封锁戒尺。”
顾慎说出了交易的大概内容。
这的确是很小的交易。
但很公平。
一次提问，换戒尺的“自由”。
顾慎知道，黑银封锁，对魔鬼而言是一种“折磨”，它无法了解戒尺外发生的事情，也无法窥视到外界一丝一毫的信息……所以用“解封”来作为回报，便是他在这场交易之中，所能接受的，最大的代价。
被“魔鬼”窥视。
若是不知道，也就罢了。
可顾慎如今已经知晓尺子中的阴暗存在，一秒不用黑银封着，便一秒觉得心底瘆得慌。
“顾……慎……”
魔鬼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使其不出现愤怒之意，但它的修长手指，已经隐隐开始颤抖。
等待了如此之久。
它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小丑”！
坐在王座之上，却只能任凭顾慎摆布……而事实其实比这还要更加残酷一些，因为它和顾慎的关系，不止是“任凭摆布”四个字这么简单。
哪怕它想要看一看外界的世界，也需要顾慎来点头允许。
“你难道还没有意识到吗？”
“与我的交易，注定是漫长的过程，任何一次的交易达成，都不是你帮助我，而是我在赏赐你。”
顾慎平静注视着王座上的身影，缓缓说道：“这里不是【旧世界】，我的确没有什么威胁你的手段……只不过我可以保证，如果你拒绝这次交易，我离开之后，便会立即把尺子封入黑银之中。”
“你知道……你处于何等的境地之中吗？”魔鬼声音沙哑，“你在和光明城的赐福之子战斗，他碾压了你一整个大境界！没有我的帮助，你根本战胜不了他！”
“是啊，你说得很对。”
顾慎笑了笑，道：“只是很可惜，对于这一战，我有其他办法解决……并不需要你的交易来帮助我。”
“其他办法？！”
魔鬼再次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它冷笑道：“你以为我不了解你……你的炽火，铁剑，净土，扳指，面纱，就算再把那粒残缺的‘时停之针’也算上，这些手段，凭什么与差了一个大境界的光明城赐福之子对抗？！”
魔鬼这番话说出。
顾慎神情看上去没什么变化，但实际上心底却陡然阴沉下来……自己的底牌，竟然一张不落的，全都被魔鬼记在心里。
就连从崔忠诚那淘来的，不起眼的“时停指针”，它也知晓！
这样一个通晓自己秘密的阴诡存在，让他怎能真正安心交易？！
“你要做的，就是告诉我，接受，还是不接受。”顾慎语气变得冷漠：“我没那么多耐心，你现在只有三秒钟的时间考虑。”
话音落地的那一刻，他便开始了倒数。
“三，二……”
交谈至此，外面世界的时间也所剩不多。
顾慎已经做好了“交易崩盘”的打算，他必须要给现实世界中的自己留出足够的应对时间。
“我答应你！”
虽然愤怒，但魔鬼答应的速度，却是奇快无比！
三秒，实在太短。
顾慎没有给魔鬼多留时间，它没办法多问，只能选择是，或者否。
此刻王座上的黑影，几乎是怒吼着出口，盛怒之下，掌心的酒杯刹那被捏碎，果然在这片精神空间之中，一切都只是虚幻妄象。
那盛满鲜血的高脚杯破碎成为一片又一片的光影碎屑，在虚无的凛风之中飘散逝去。
随着高脚杯一同碎去的。
还有魔鬼的叹息。
它在凛冽风中，缓缓坐回王座之上，无奈地幽叹一声，问道。
“说吧，你想问什么？”
……
……
现实世界。
雪山的长风鼓荡。
光明编织的炽网，收拢到了方圆二十米的狭小范围！
这一刻，顾慎终于睁开双眼。
他和魔鬼的交易已经完成。
这并不是一场大交易。
真理之尺散发的银芒，并没有转变成黑色……这意味着直到最后，魔鬼都没有成功借出它的力量。
【“你问的问题，的确很刁钻。可就算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你既然有了我，何必再生那么多忌惮，现在交易还来得及，我可以帮你宰了这个赐福之子！”】
魔鬼的低吟声音在心湖之中回荡。
来吧来吧！
交易吧！
他还在尝试说服顾慎，考虑来一场更大的交易。
但顾慎心如磐石。
他冷笑一声，对魔鬼抛出的诱惑不为所动，坚决不进行大桩交易。
顾慎收敛精神，最后一次对尺子里的笼中雀予以回应：“我不会交易的，除非你免费赠送。你倒是考虑考虑，再让我白嫖一次，丑话说在前面，如果我遇到了不测，那么你也别想好过……光明城一定会对冥王留下的物件很感兴趣。”
魔鬼：“？？？”
说完这一句，顾慎便再也不理会心湖之中的话音。
现实世界的“危局”，已经迫在眉睫。
孟骁仅凭一件镇月大袍，便已然压制住了自己！
黯光编织的大网已经将方圆二十米囊括在内，顾慎先前猜出了他的战斗意图，这是想逼出自己的底牌……好让这场战斗，演化上升至神战。
但……
他岂会如孟骁所愿？！
“呼……”
睁眸的那一刻。
顾慎将鬼面纱佩戴而上，光网收缩，随着悬浮在空中的孟骁收拢五指，这些黯淡光线，瞬间加快速度，如利刃一般切割而过……而同一时刻，顾慎的身影也闪动起来。
【鬼面纱】佩戴之后！
斗战金箍所制造的平衡，在这一刻被短暂打破。
炽火感应到了低阶阴诡精神的挑衅，在第三股力量的冲击之下，溢出精神海……或许是因为鬼面纱的影响，顾慎此刻所动用的“炽火”，颜色也变得诡异阴森起来！
下一刹，顾慎眉心便燃起了一抹幽暗苍白的火光！
“这是什么手段？”
孟骁眯起双眼。
他感到，眼前年轻人的精神力，似乎在一瞬之间，暴涨了一大截！
原先他以为，这位东洲的S级，隐藏了自身的真正实力。
作为超境者。
深海七层，可以与八层对攻！
可现在来看……顾慎隐藏的实力，比自己想象得要多！这不是一位简单的“超境者”……很有可能，是与慕晚秋一样，超两境的妖孽人物！！
看到这里，镇月大公唇角微微翘起，他的心情没有变得糟糕，相反，更好了一些。
顺从着“手镯”的画面提示。
他顺利捉到了灾厄占卜中的重要人物。
顾慎所展露的底牌却是不凡，越是让人意想不到……便越是证明，自己手镯给出的预言，是正确的！
高高在上的孟骁，五指握拢。
他冷冷吐出一字。
“斩！”
这一字，便如神敕，漫天黯淡长光，接受到了主人的命令，陡然爆发出汹涌杀意，疯狂切割黑色风雪，要将顾慎碎尸万段！
而佩戴鬼面纱后的顾慎，精神力猛涨，接连突破两道境界关卡，爆发出了深水区第九层的气息，真理之尺的银芒轰隆隆燃烧，气势攀升了数倍！
“想斩我？”
顾慎瞬间起身。
他的身躯高速移动，变得模糊。
依旧是未大成的【完闪】，但在此刻已经足够使用！
数十缕光线剿杀而过，将顾慎的身躯刺穿扎透，而在数息之后，这道身影变得模糊，逐渐被风雪吹得飘零，最终只剩下一道虚幻溢散的幻影……顾慎比镇月法袍操纵的黯淡光线更快，他行进的轨迹极其怪异，顺延着收拢的罗网边缘高速移动，似乎在做着某种贴合大圆的“切割”！
孟骁眯起双眼。
顾慎精神力暴涨，速度飙升，身形直接在黑雪中疾射而出，化为一道模糊的长线，贴着罗网切割出一道颀长的光弧……
他看出来顾慎想要做什么了。
顾慎绕着最大的圈躲避黯光剿杀，同时也想躲避自己的精神捕捉！
但很可惜。
这个年轻人，终究只是“三阶超凡者”！
孟骁轻声一笑。
“嗖”的一声，他的背后陡然出现了一道鬼魅身影，绕圈而行的顾慎最终奔行到了正主身后，他双手持握那柄质地无比坚韧的战刀，此刻高高举起，在无数银芒的包裹之下，战刀化为了一柄恐怖巨斧！
顾慎的眉心，苍白之火熊熊燃烧。
这件封印物大袍的“守御之力”，极其强悍，想要破防，需要势大力沉的钝器！
斧，比刀更合适！
真理之芒将铁斧包裹，塑性！
一切完成！
顾慎面无表情，抡起铁斧，一斧子砍下！
火光与寒芒齐齐迸发！
“珰！”
一道脆响，迸发而出。
这一次，镇月大袍没有激发出防护壁罩……孟骁自负到了极点，竟然选择直接以自己肉身硬接。
对顾慎而言，这是一个好消息！
他狠狠将铁斧抡下！
然而这一斧头，砍在孟骁的脖颈位置，却是连血口都没有砍出！
顾慎眯起双眼。
自己这一斧子，砍在孟骁肉身之上，竟只是砍出了一蓬绚烂的银色弧光……这弧光的气息，他无比熟悉，因为前不久，他曾在陵园之中见过！
孟骁的能力，名为【胧月】。
这一刻，顾慎脑海之中有隐晦的念头掠过，隐约明白了“镇月”之名的含义。
看来这个授号，并非是随意而起……这一脉世代相承的光之能力，都十分强大，这【胧月】乃是顶级的强攻能力，进可攻退可守。
在长野以瘫痪残废示人的顾陆深，便靠着大成【胧月】，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击败了顾骑麟老爷子在内的三四位封号！
这大袍上的图案，也并非是随意而画。
只手镇月。
世上星辰，除了太阳，谁可镇压皓月？
而太阳，便是“光明城”的标志，这镇月之纹，便意味着，孟骁世家虽然扎根于北洲，但实际上却是信奉投靠在西洲光明神座的麾下。
一击不中，顾慎立即远遁。
对他而言，这一斧子并非没有收获……至少他砍出了镇月的能力！
有【胧月】罩身，怪不得孟骁刚刚自负到连法袍壁罩都没有动用！
顾慎远退而出，手中铁斧重新凝形，化为一柄长剑。
一剑斩开光网！
他远远落在数十米外。
“刚刚那一斧，力气很大……可惜还不够。”
孟骁神情自若，他重新压掌，那收拢的黯光，重新垂散，落入雪山山脉之中，蛰伏于长夜四处。
他就这么将浮出水面的网兜，又重新按了下去。
对他而言，这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这黑雪山，是绝佳的断链区。
恐怕除了“神座”，没有谁能够看到这里发生的一切，只要自己耐得住性子，顾慎的底牌便会一张接着一张，被自己一点点逼出来。
先是无坚不摧的铁锋，再是这助长精神力的诡异面纱，还有那团“来历用处皆是不明”的辅助系银芒。
这几件封印物，的确不俗。
可都不是孟骁想看到的。
他双手背负在后，缓缓问道：“还有吗？”
“有啊。”
顾慎冷冷笑了。
他瞥了眼身后，那些分散开来的黯淡之光，已经重新将自己囊括在内，随时可以再度拎起，那件封印物大袍看上去十分好用……只需要心意一动，便可以覆盖如此大范围的地界。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应该不仅是法袍的效果。
孟骁的领域之力，应该也加持在其中。
顾慎知道，单独面对这位四阶超凡者……再怎么祭出底牌，自己都是胜率渺茫。
他是天才。
孟骁也是。
他有奇遇。
孟骁也有！
这种实实在在相差了一个大境界的情况之下，就算顾慎是超两境的超境者……也没有用。
他辛苦祭出的手段，孟骁轻描淡写，便能化解。
就这么发展下去。
势必会逼出他背后的“神之意志”。
只不过，超凡者之间的战斗，并不是完全由“硬实力”来决定胜负……
顾慎忽然问道：“你知道，在这黑雪山上，有一扇噩梦之门，在四处游荡吗？”
孟骁微微一怔，皱起眉头。
“你的光……太亮了。”
顾慎轻声道：“不如我们让这个世界，变暗一点。”
说完，他便熄去了额心的火。
紧接着，顾慎五指张开，隔空从不远处的雪地之上，抓起了一块狭长冻石，在【铁王座】的驾驭之下，无数铁屑围绕着冻石飞快旋转，黑色霜雪支离破碎，冻石表面的冰渣飞舞四溅。
一秒之后。
“嗤”的一道爆裂脆响！
顾慎掌心的那块石头，在铁锋摩擦之下，骤然燃烧，一缕微弱的幽幽火光在冰天雪地之中生起，这缕光比起孟骁的“赐福之光”，实在微弱太多。
好像风一吹，便会熄灭。
于是下一刻，雪山之间便真的迎来了强风。
黑雪漫天飞舞。
狂潮翻涌。
孟骁神情阴沉错愕兼复有之。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被自己“天罗地网”包裹的那个年轻人，就这么消失在了雪潮之中。
不过数息，便与黑雪一同随风散去。
无影无踪。
……
……

第八十三章 入镜
就这么消失了？
就这么消失了。
漫天黑雪席卷而过，呼啸凛风散去之后，顾慎的身影也随之散去。
镇月大公的神情错愕了一秒。
但他很快便恢复平静。
这一路登山，自己和追随者们已经见识过了这座雪山的妖异之处。
刚刚之所以诧异，只是因为没想到这规则降临地如此之快！
其实孟骁心中，对黑雪山的规则，早有了大概的猜测。
镯子给自己反馈的占卜影像之中，出现了“复制体”的画面，以及相关的提示，所以他提前便预知到了，这黑雪山上，可能存在着某座独立的镜面世界！
而刚刚，他在山顶查看“顾慎复制体”的尸骸，浪费了一些时间，再追下山时，自己的小队成员已经“凭空消失”。
这，便能算得上是印证先前猜想的证据。
自己的队员，被那扇噩梦之门拽入其中了！
只是……
关于噩梦的具体规律，他还不清楚。
“是光么？”
镇月略微思索了一下，他回头望向雪山的那一边，那是自己的来时方向。
在镯子之中，他看到了顾慎独自一人在黑雪山上跋涉的画面。
所以他知道。
这里，是伏击顾慎的最好场所！
只是……顾慎是和仲原小队一起登山的，这一行人没有理由分开，此刻他明白了顾慎落单的原因，那扇噩梦之门，会吞噬点燃“光明”的生灵，来维持黑雪山的长暗。
只不过，自己的赐福之光，还有顾慎的S级炽火，都太特殊。
即便触碰禁忌，也没有招惹噩梦垂降！
念及至此。
孟骁收拢身上散发的赐福，胧月之芒散去，大袍缓缓落定，他也陷入了黑暗之中。
他蹲下身子，捻起一块石头。
效仿着顾慎先前的动作。
黑夜之中。
微弱火光燃起。
镇月大公抬起头，望着远方震荡出密密麻麻呼啸声音的黑潮。
那场骤雪，毫无预兆地再次降临，将他淹没。
……
……
对其他人而言，铁穹飘落的黑雪，每一片都像是落在精神上的刀片。
这些雪屑，积少成多，会冻结心湖。
超凡者的精神，会在大雪之中一点一点被削弱，逐渐走向崩溃。
可对顾慎而言。
当他熄灭炽火，手握石燧之光，被黑雪潮淹没之时，心头非但没有感受到冰冷，反而有一缕温暖之意涌现……这些黑雪，不会消耗他的精神。
或许，这与他尚未融合的“冥王之力”，本就是同源。
火光熄灭。
黑雪覆拢。
顾慎很确信，自己来到了另外一座世界，虽然眼前的景象没什么变化，雪山依旧是那座雪山，自己依旧是站在半山腰上的那个人，但悬浮在空中的镇月大公在这场雪潮散尽之后，便已经彻底消失了。
整个世界都变得无比安静，而且看不到一丝一缕的光芒。
成功来到镜面世界。
顾慎有种“鱼儿入水”的感觉，他伸出手掌，黑雪翻飞，向着他涌来，这种感觉颇为奇妙……他好像掌握了比现实世界更强大的力量，佩戴鬼面纱后，精神力自由蔓延，在这漆黑之地，远远地延伸而出。
即便强大如仲原，四阶超凡者巅峰，在这个镜面世界中，依旧混淆了现实与虚幻。
可顾慎却并没有感到错乱。
是冥火的原因么？
在真理之尺中，他强迫魔鬼进行的那场小交易，便是确认了黑雪山之门的存在，以及自己进入的条件！
熄火。
换一种更廉价，更劣质的火，便可进入【门】中！
顾慎知道……这个方法并不算难，要不了多久，孟骁也能看出其中的规律，说不定他此刻就在尝试之中，很快便会追赶上来。
“要抓紧时间了。”
顾慎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在镜面世界的不远处，感受到了几缕微弱的气息……这里的黑雪比现实世界的腐蚀性更强，所以穿着镇月大袍，先前一步进入其中的那几位镇月追随者，此刻所能散发出的光明，已是大大减弱。
在这个世界。
这些人是“瞎子”，可自己不是。
这里的黑暗，在顾慎眼中……便是恰到好处的光明。
他收起铁锋，缓缓向前走去。
【铁王座】驾驭之下，铁锋化为无数铁屑，贴附在顾慎身上，重新化为它原本的模样……一副坚不可摧的钢铁甲胄。
而真理之尺的弧光也就此剥落。
银白光芒，围绕顾慎飞掠。
他佩戴着鬼面纱，心意驱使之下，额心火光闪烁，炽火与真理弧光，与那些拍打在面颊上的黑雪，产生了奇妙的反应……顾慎的面容一点一点变化，变得阴沉，森严。
他身上的衣袍，也在黑雪翻飞之中变长，最终在风中摇曳，化为一件大袍。
这大袍之上，纹刻着一个无比鲜艳的图案。
只手，镇压孤月。
……
……
“巴奎，我们这是……哪儿？”
七位追随者，正在进行一场漫长且没有目的地的跋涉。
自那场突如其来的雪潮降临之后，他们便彻底丢失了顾慎的视野，原先形势一片大好的剿杀……也被迫中断。
“可恶……一定是中了这小子的诡计。”
巴奎神情难看。
他是镇月麾下实力最强的那位。
此刻，整只队伍……都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之中，没有人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毕竟他们的情报太少，镇月大公虽然掌握“灾厄占卜”这种神技，但他却从不对外分享自己的占卜结果。
这场黑雪山的规则，规律。
他们的了解仅限于入山之时遭遇的那几场战斗……
他们遇见了和自己一模一样，而且战力不俗的超凡者，在一番厮杀之后，成功杀死了那几位“复制体”，来不及研究，便继续前进。
因为孟骁并不在乎这黑雪山上的诡异，他手中握着光明城的赐福，还有手镯的指引，进入雪山，便是要第一时间找到顾慎，干掉顾慎！
可如今……
整支小队，都丢失了与孟骁之间的联系。
“顾慎……是掌握了什么诡异的妖邪之术么？”一位光明城追随者咬着牙齿，百思不得其解，“我以前听说南洲有这种诡异术士的存在，或许他也有所修行？”
巴奎煞有其事地点头。
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
顾慎反身不逃，就看着雪潮将自己一行人吞没……那个场面实在太诡异，怎么看，都像是他引召了这场黑雪，将自己打散。
“这个鬼地方，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另外一位队员问道：“有没有可能，这是一场梦境？”
此言一出。
几位忙于奔波的追随者，都颇有些“醍醐灌顶”的感觉。
是了。
联想到先前遭遇的“复制体”……
镜象世界的猜想，便缓缓浮现。
“所以，我们是被催眠了么？”
巴奎沉下气来，皱眉开口。
跟在镇月身边的时候，他每天都会被挨骂。
巴奎当然也知道，自己除了战斗天赋不错以外，没什么特殊的才能，这种需要急智的关头，恐怕无法带领全队，所以他一直没有做出激进的选择，只是带队往前走一走，再走一走。
在这种情况不明的境地之中。
多走一走，探查情况周围环境，总没有错。
“很有可能。”
几位队员都给出了这个接近真相的回复。
“好……你，打我一巴掌，不要留余力。”
巴奎扭头望向自己身边的队友，认真说道：“我记得镇月大人说过，强烈的刺激，会导致超凡者的精神脱离梦境，或许这会是一种离开这里的办法。”
“啊？”
那位队员显然没有猜到，还有这种操作。
他清楚巴奎的性格，一旦下定主意，十头牛也拽不回来，当下只是稍稍沉默了一秒，便抡圆了巴掌上前就是一个大耳光子。
啪！
巴奎被打得踉跄了一大步，半边脸颊都高高鼓起，这一巴掌打得他双目猩红，险些激发出半兽化的状态……用力甩了甩脑袋之后。
一切如初。
只是有些天旋地转。
“他娘的……”
巴奎用力嘬着牙花子，疼得倒吸冷气，“镇月大人说的方法，好像不太行啊？”
队员小声问道：“是不是我力道轻了……”
巴奎猛地瞪眼：“怎么，你还想再来一下？”
那人立即噤声。
“现在的当务之急，已经不是杀死顾慎了，是我们要怎么走出去？”
虽然挨了一巴掌，但皮糙肉厚的巴奎，很快便恢复过来。
他盘坐在雪地之中，不再前进。
带着队伍，漫无目的跋涉了这么一会，大家的精神都有所消耗……四周的场景却没什么改变，一望无垠的黑雪，以及密密麻麻的嶙峋山石。
这里的一切，好像都是循环的。
看上去，好像一直在前进，实际上……却是在不断绕着弯子，回到原点。
“我们就这么消失了，镇月大人应该不会就此不管吧？”
一位队员喃喃开口：“如果我们实在找不到出去的路，大人应该会来救我们？”
“……”
巴奎沉默了一小会，他虽然笨，但却了解镇月的为人，这位主子直奔雪山而来，明显是要杀顾慎的。
“或许吧。”
巴奎轻声说道：“但他就算来……也是杀掉顾慎之后才会来了。”

第八十四章 大公归来
此言一出，整只队伍的气氛稍稍沉郁了一些。
他们都清楚。
镇月大公是怎样的人，说得好听，是以杀伐果断而闻名，而现实一点……这位披着光明城万丈金光降生的镇月公爵之子，并不是一位仁慈宽厚之主。
“追随”二字。
有些时候，是发自内心，情愿献命。
有些时候，是局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无论新任镇月的品行道德如何，能够追随他，便已是一桩极大的殊荣……这世上不是每一位超凡者，都心存傲气，不愿寄人篱下。
孟骁背后，那名为光明城和北洲大公的两片树荫，实在太巨大。
站在这两片树荫下，封印物，呼吸法，地位，名望，种种资源，想要的都可以轻易拿到……这位年轻新贵的脾气虽然不太好，但也不是喜怒无常的暴戾之辈。
只要有实力。
便能在镇月麾下，得到重用。
俗物不必多说，封印物和修行资源，如山一般，随意取用。
单单这一点，便实在吸引人。
这七位追随者中，出身北洲的几位，之所以追随这位新主，是因为公爵世袭，封疆大变，孟骁已经进行过了一番严酷清洗……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而来自光明城的，则不必多说。
信奉光明者，便是心甘情愿的献命之人，他们千里迢迢奔赴北洲，来追随孟骁，乃是神座授下之意，哪怕要为孟骁而死，也不会有丝毫犹豫。
“巴奎，注意你的言辞。”
一位光明城追随者声音郑重地提醒。
“抱歉……”
巴奎站起身子，意识到自己先前说错了话，连忙道歉。
他拍了拍屁股上粘粘的黑雪，兽耳缓缓动了动，神情瞬间凝重。
远方的风雪之中，似乎传来了不一样的异动！
这是？
这是脚步声音！
“有人来了！”
巴奎低声开口，其他几位队员，也都感应到了黑雪之中的颤动，只不过远方黑雪之中，缓缓走出了一道熟悉身影。
“大人！”
巴奎神情激动，他万万没有想到，大人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这是来救自己了？
光明城的四位超凡者，神情凝重之余，还带着三分困惑，他们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先前出言提醒之人，还顺带伸手拽了拽巴奎的衣袖，示意他不要急着靠近。
出身光明城，信奉光明神座。
他们对赐福的气息，便是无比熟悉！
此刻风雪之中那道徐徐走来的模糊身影，只是身形相似，却好像没有“赐福”气息？
巴奎也立即清醒过来，这诡异的黑雪山，待久了，似乎有一种奇怪的“错乱感”。
自己怎么觉得，现实与虚假的界限，变得模糊起来了。
大雪纷飞。
一时之间，他颇有种处于真实世界中的错觉。
黑雪之中，那道身影微微驻足，不再前进，就这么隔着数十米距离，霜雪飞掠，两边彼此都看不太清对方的面容。
“镇月大人？”巴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确认。
黑雪那边，沉默了数秒。
然后响起了低沉嘶哑的回应。
“……是我。”
那道身影缓缓走出黑雪，露出了他的真面容，一张冷漠而倨傲的面孔，披着镇月图案的大袍，身上还沾染着混乱未散的战斗气息。
顾慎用了不少心思，才“拟造”出这样的一副形象。
有真理弧光在，他对自己的“外貌”很有自信，这一身打扮，还有面容，应该不会被拆穿……先前之所以没有急着露面，便是要确保万无一失。
孟骁是拥有光明城赐福的天选之子！
他的追随者……想必也有着辨识光明气息的办法。
这一点，顾慎模仿不了。
“顾慎……已经被我杀了，我是来救你们的。”
他神情冰冷，无论是音色，还是语调，甚至连语速都与镇月大公一模一样，虽然只是草草见了两面，但顾慎对这位“大敌”的模仿十分到位。
他要取得巴奎一行人的信任，就必须要证明自己“镇月”的身份。
此言一出，好几位队员松了口气。
他们望向“顾慎”，眼神之中，隐约有感激之色浮现……先前他们还在担心，镇月大公会不会来搭救自己，现在想想，生出这个念头实在不应该。
“抱歉，大人……”
光明城追随者站了出来，他们几位各自拔出腰间战刀，还有人握住手炮，俨然一副随时开战的姿态：“如果方便的话，把您的光明赐福点燃吧。”
顾慎最担心的，就是这个验证方式。
真理之尺再怎么模仿，也无法捏造出“光明赐福”这种神赐之气。
几位追随者死死盯住不远处，剑拔弩张之际，顾慎沉默了数秒。
紧接着，他摊开手掌。
炽火掠出，在黑雪缠绕之下，化为数十缕微弱的黯淡之光！
这些黯光，乃是他模仿孟骁的手段……仿制而出。
这数十缕炽火，速度奇快。
“炽火”捏造的黯光，下一刻就掠至了这几位追随者的身下，后者面色骤然大变……他们已经认出来了，这是镇月主袍才有的力量！
顾慎拢掌。
黯淡长光切割黑雪，化为一片罗网，就要收拢之时，一道兽化身影，忽然闪现至光明城追随者面前，巴奎摊开双臂，摆出撑住光网的姿势，看上去是要一力将其承担！
“镇月大人……此地实在诡异，他们提出‘验证’，也是为了安全起见。”
巴奎诚恳说道：“还请您不要责罚。”
“哼……”
顾慎冷哼一声，他自然不会真正收掌，这些黯光，表面上看着无比威猛，蕴含着炽烈威能，但一旦真正炸开，便会“露馅”。
他的炽火与镇月法袍的力量，截然不同。
巴奎挺身而出，自己正好收手。
“这座黑雪山……内有禁忌，一切‘光明’不得点燃。”
顾慎很清楚，这支小队对真正的情报一无所知，他面无表情说道：“此地诡异，很可能有神座之力干预。若想搭救你们，我的‘赐福’，不可轻易施展。”
这么一解释，那几位神情苍白的光明城追随者，便明白了原因。
合情合理。
他们认真点头，并且诚挚道歉。
“镇月大人，是我们的错。”
“我等愚笨，未识大人。”
顾慎演技极佳，听到了道歉，面色才稍稍缓和了一些，颔首表示谅解。
而点头之时，他眼神微变。
自己那些在黑雪山四处掠散开来的精神，捕捉到了镜面世界的远处，自己来时方向，激荡出了一缕剧烈的波动！
来人了——
只能是孟骁，这家伙的速度实在有些太快了。
一想到接下来的硬战，顾慎眼神变得冷漠起来，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语气柔和地说道：“此事不能怪你们……这座黑雪山上，满是禁忌。先前我们遭遇的‘复制体’，还记得么？”
几位队员纷纷一怔，而后点头，露出了心有余悸的神情。
“在来的路上，我又一次遇到了复制体……这些复制体，全是镜梦残像，干扰心智的幻境。”顾慎十分认真地告诫道：“若是没有足够强大的精神力，很可能会在这座雪山上迷失自我，分不清现实与虚假。”
巴奎若有所思。
他喃喃道：“那该怎么办？”
“杀。”
顾慎冷冷说道：“就如我们先前那样……不可手下留情，这东西若是走出黑雪山，很可能会取代我们。”
巴奎缓缓点头。
下一秒，他猛然领悟了顾慎的话外之意，问道：“镇月大人，您的意思是……接下来，还可能会爆发战斗？”
不愧是大聪明。
顾慎点了点头，淡淡道：“做好准备，在所难免。”
“只是……大人……”
巴奎咬牙道：“我们的精神力实在消耗地有些严重，镇月副袍的能源，也所剩无几……若是再经历先前的战斗，恐怕没那么简单。”
顾慎闻言，缓缓挪首。
他平静直视着巴奎的双眼，一字一句问道：“有我在，你有何惧？”
巴奎张了张嘴。
他看着顾慎的双眼，那双眸子……与镇月大公一模一样，连瞳仁颜色，都如出一辙，只是不知为何，他的心中却涌现出了一股被欺骗的预警。
这是动物的警觉！
自从觉醒了“熊化”形态之后，巴奎在某些事情上的预知能力，简直强得匪夷所思。
他心中的预感，几乎从未错过！
“您……”
声音颤抖了一下。
巴奎背后汗毛立起，这一刻，他顺应直觉，改了称呼，低吼道：“你不是大公！”
此言一出。
原先才放下防备的几位队员，重新警惕起来，齐刷刷将目光投向顾慎。
被看穿了？
不，不可能。
吊坠并没有传递出异样的波动，顾慎做出了最快的反应。
他面无表情，甩出一个耳光，直接打在了巴奎的面颊之上。
先前在晚宴阁楼上交手，顾慎便知道……这家伙皮糙肉厚，十分耐打。
这一耳光，他用了八成力。
“轰”的一声！
甚至打出了音爆！
巴奎被打得在空中转了一个圈圈，重重摔在地上，整个人大脑空白，什么动物预警，什么危险感应，此刻全都消失不见……
顾慎冷冷俯视着巴奎，吐出两个字。
“蠢货。”
听到这句无比熟悉的冰冷骂声，在雪地上响起。
巴奎趴在地上的身躯，反而不那么紧绷，而是变得稍稍松弛下来。
半熊化的男人憨憨笑了笑，他吃力地爬了起来，龇牙咧嘴揉着面颊，心底却逐渐变得踏实起来。
看来……先前是自己产生了错觉。
这鬼地方，还真让人有些分不清真实与虚幻了。
这一巴掌，如此给力！
试问，除了镇月大公，还有谁能做到？

第八十五章 熄灭生命之光
挨了顾慎一巴掌之后，巴奎丝毫不恼怒，反而是挠头憨笑。
似乎这一巴掌，才是真正确认身份的秘密信物。
多亏这一耳光。
看来自己已经初步取得“信任”了。
心底稍稍放松了一些，顾慎忽然觉得巴奎这个家伙经常被镇月呼喊“蠢货”，不是没有道理的事情。
实至名归。
“准备回了。”
顾慎依旧没有好脸色，冷冷命令道：“把东西都取出来，随时准备战斗！”
“……是！”
黑雪之中，回荡着几人的低沉回应。
顾慎默默屏息，他带着队伍，往来时方向缓步走去……如今他已经大概摸索清楚这黑雪山的噩梦规律，想要离开，最快的方法应该便是回到原先位置，然后熄灭光源。
只要不点燃火光，应该便能重新感应到【门】！
这么走，自然不是想带着他们脱离噩梦。
他已经感到了真正“镇月”的气息！
虽然微弱，但正朝着自己一行人赶来。
要不了多久，便会碰面……如果他能够抓住这个机会，抢先一步带着这些追随者发难，那么或许可以重创孟骁！
在这片黑雪梦境，自己的感应，可比所有人都要强大！
“停。”
在合适的距离，微微顿足。
顾慎神情阴沉，抬手示意自己身后的几位追随者，不要继续前进。
“大公？”
巴奎陡然神情警惕起来。
在这个鬼地方，他们的精神力被大大削弱，此刻除了漫天黑雪，还有一抹微弱弧光，已经什么都看不见……更不用说提前预感危险。
“……有人来了。”
顾慎眯起双眼，平静说道：“准备战斗。”
话音刚落。
黑雪的远端，那山脊之处，飘荡出了淡淡的辉光……
“等等，这是？”
几位追随者纷纷怔住，黑雪被辉光撕破，露出了拿到熟悉的身影。
因为觉察了黑雪山规律的缘故，孟骁没有动用“赐福之火”，生怕光明城的雄伟力量，带着他挣脱这层噩梦梦境，以至于追丢顾慎。
所以他就这么一直持握着先前碎石点燃的原始之火，激荡出微弱的照路荧光，这些辉光并不耀眼，在黑雪弥漫的蜂拥而下，若隐若现。
几位追随者都认出了风雪那一边的模糊身影。
镇月大公！
第二位镇月大公！
所有人全都愣在原地。
他们看了看自己身旁的那位，又看了看远方雪山上的那一位……巴奎瞪大了双眼，喉咙里嗬嗬作响，一时之间大脑空白，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孟骁站定身子。
他皱着眉头望向自己的队员，然后目光锁定在了“顾慎”的身上。
顾慎，变成了自己的样子。
孟骁冷笑一声。
他面无表情望向黑雪那边的“自己”，然后挪走目光，望向围绕赝品的部下追随者，冷冷斥问道：“你们还在等什么？难道分不出真假么？”
常年以来，他的赐福都是激活状态。
唯独此刻恰好关闭。
孟骁说完之后，看到了自己麾下沉默的反应才意识到……自己此刻并没有办法展露“赐福”，恐怕那几位光明城信徒，真的没法通过这种方式，来辨别真伪。
“你们还在等什么？”
同样低沉的声音，被顾慎缓缓说出。
他连忙下达命令，不给众人过多思考，以及孟骁开口说话的时间，冷漠呵斥道：“看不出来，他没有‘赐福’，他才是赝品么？快点杀了这个复制体！”
黑雪翻飞。
那几位追随者，犹豫了一下……
人往往会相信自己先看到的。
相信那即是真相。
顾慎抢先一步，占用了“镇月”的身份……在这种遭遇战中，如果孟骁无法动用赐福之类的直接证明手段，来恢复主掌权，那么他便立即落入了下风。
因为战斗，一触即发！
“嗷嗷嗷！！！”
一声熊吼，顾慎下达命令的那一刻，巴奎便冲了出去！
他冲地最快！
甚至在几位追随者看到第二位镇月大公，发愣的时候，他便已经想要冲出去了……原因无它，唯面疼尔。
顾慎那一耳光打得实在太用力，太真实。
巴奎心底已经认定了，自己身边这位才是真正的镇月大公！
这一次，他可不会犯傻！
首当其冲！
先杀了那赝品，自己便是头功！
巴奎在黑雪之中化为巨熊，四足攀爬碎雪嶙石，如履平地，仿佛化身成了一辆坦克，就这么摧枯拉朽地碾压了过去，气势雄浑，十分骇人！
见巴奎冲地如此义无反顾，其余几位犹豫的追随者，下意识做出了一样的进攻选择——
这只精锐小队的七人，分工明确，战斗力惊人。
自然系超凡者向后退去，拉开距离，强逻辑子弹上膛，对准黑雪远端的身影开启了点射！
而强攻系则是和巴奎一样，扑了上去。
刀鸣剑震，伴随熊吼！
顷刻之间，数十道攻击便向着真正的镇月大公身上罩去！
而顾慎，则是站在人群最中央。
他现在要扮演的……便是一位合格的“镇月大公”。
五指勾动。
先前与孟骁交战之时，顾慎被一张一张逼出了底牌……但实际上，他也看到了对方所隐藏的信息，真理之尺的银芒笼罩伪装之下。
炽火化为数十道黯淡光线，向着远方雪地掠去！
黯光之网，铺！
这一幕，被几位追随者看在眼里，他们心底顿时踏实了许多，输出火力也变得更加凶悍彪猛……黯光之网，可是只有镇月主袍才能施展的能力，看来身边这位才是真正的正主！
而另外一边。
孟骁神情异常阴沉，眼前突发的围攻……实在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曾在镯子之中看到过与这高度相似的画面——
黑雪山上，自己被围攻！
他本以为，那副画面已经过去，因为在登山之时，他已经遭遇了一群复制体，与镯子的预言画面高度重合，而战斗之后……便算是“预言验证”！
可万万没想到。
真正的“劫”，竟然是落在此处！
镯子早就给出了提醒，可自己没有猜到真正的答案……
孟骁第一时间向后退去，下意识的，准备引召出无往不利的“光明赐福”，只是在胸膛中那抹赐福之火，刚刚有引燃一丝的苗头之时，他便感受到了强烈的“不稳定感”，从四面八方的空间之中传来！
这座镜面世界，不知为何，极其排斥自己的“光明之力”！
如果点燃赐福。
很有可能……下一秒，自己就会被送出这里！
失此良机，顾慎便很可能逃出自己的掌控！
“不能点燃赐福……”
这意味着。
他没有更直接，更了当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身份。
明明是正主。
却被当成赝品追杀。
这是何等的憋屈？
数十发凌厉的子弹射来，即便强大如孟骁，一时之间也有些狼狈，他的身形瞬间模糊闪烁，躲开这些子弹，而紧接着便是一记熊掌拍击！
巴奎赶到！
他不再是“半兽化”，而是完完全全的“熊化”，一头四米高的巨熊，直接泰山压顶，向着孟骁砸去……在巨熊身体的映衬之下，孟骁的身躯显得极其瘦小，仿佛一盏吹可破灭的烛火。
“吼！”
巴奎竭尽全力，恨不得一巴掌将眼前这可恨的复制体拍成肉泥！
蠢货……孟骁看着这张牙舞爪的家伙，心中实在恼火。
子弹封锁了他所有的后退路线，他别无选择，一拳冲出，与巨熊对撼！
“轰——”
一道沉闷的爆破之音。
泰山压顶的巴奎，瞬间瞳孔收缩，他感受到了一股恐怖的磅礴巨力，从这个复制体的拳头之上传来……自己仿佛打在了一座不可撼动的铁山之上！
下一刻，倒飞而出的竟是他自己！
而这场战斗并不会因为一人的失利而停止，正如它不会因为一颗子弹的落空而中断……巴奎飞出的那一刻，队伍中的另外两位强攻超凡者也同时赶到。
一击重刀，一记斩击——
犹如两轮弯月，朝着孟骁抵斩而下！
孟骁神情无比难看。
这些都是自己精心挑选，用来对抗敌人的“得力麾下”……此刻却向着自己挥刀！
他再度递出双拳。
又是两声爆破轰鸣，【胧月】攀爬缠绕，瞬间将两位强攻系超凡者击飞。
最后抵达孟骁面前的，才是顾慎手中那伪装成镇月黯光的“炽火”！
先发后至。
顾慎早就谋划好了这场战斗的细节……以他一人之力，这个阶段撼动不了孟骁，此刻正好借着整只小队的力量，来共伐镇月！
“无耻之尤……”
孟骁胸膛里燃起暴怒的无名之火，可他连开口吐字的间隙功夫都没有！
顾慎的进攻已经杀至！
那些“黯光”，正是自己先前对付顾慎的手段……此刻被S级能力炽火，模仿地惟妙惟肖，几乎一模一样！
孟骁一拳捶出。
【胧月】摧枯拉朽将黯光击碎！
他神情微变，这些“黯光”出乎意料地脆弱……根本没有自己法袍光网的坚韧，毕竟不是一种光源，可这刚猛一击，便给了顾慎可乘之机。
这一拳打出，直接“落空”！
那疾射而来的“炽火”，瞬间如流萤一般散开，化为绕指柔光，向着孟骁面部，额首，浑身四处的皮囊之中钻去！
顾慎的对战风格，极少是刚猛对撼。
他要胜，要活！
顾慎在战斗中的所有手段……都是为了“杀死”对方，那么便没有什么，比直接入侵精神海更加凌厉的手段！
“轰”的一道雷霆，在精神海中炸开。
孟骁痛苦闷哼了一声。
他万万没想到，一位三阶超凡者的精神力，竟然如此难缠……这一瞬间，自己竟然生出了“难以招架”的念头！
他失神的那一刻。
顾慎面无表情再次下达命令：“再攻！”
被震退的巴奎，还有那两位强攻系超凡者，重新蹬地，向着镇月杀去！
他们看出来了。
这个“复制体”的战斗力惊人！
只不过大公技高一筹！
一交手，便以法袍之光，摄住了对方心神，此刻便是直接斩首的最好时机！
顾慎的“炽火”，在孟骁身躯之中横冲直闯！
这股力量，正在干预着孟骁的精神。
而同时，顾慎也并不轻松。
催眠之术，需要付出代价……以三阶催眠四阶，成功率低得可怕，更不必说孟骁这样的“天选之子”！
顾慎根本就没想过催眠成功。
即便孟骁主动放开精神海的心关，让炽火冲进去，他也不会贸然涉险，真正完成催眠……
这人身上可是携带者光明神座的赐福！
一旦把孟骁拉入自己的“净土”……很可能会出大问题！
所以，顾慎所追求的，就是一刹的失神。
生死对决，一刹足矣。
顾慎屏住呼吸，他竭尽全力燃烧着“炽火”，试图最大程度地干扰镇月的清醒！
孟骁痛苦地闭上双眼。
刀，剑，子弹，呼啸而过——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变得缓慢起来，仿佛有无数道枷锁从天垂落，将镇月困住，好让他就此伏诛……只不过这些枷锁在放慢无数倍的时间之中，似乎在剧烈挣扎，可放到现实世界里，连一刹都没有撑过。
撞入孟骁精神海的炽火，瞬间便被震得破碎！
顾慎神情略微有些苍白。
他在最终时刻，感受到了一股强大而浩瀚的力量……看来那缕赐福气息，便深深扎根于孟骁的脑海之中，这次炽火催眠的失败，早已注定。
挣脱“催眠”的孟骁，身躯瞬间闪烁。
这些子弹纷纷打空，擦着他的身躯，射向远方无垠的黑夜之中！
黑雪之中，有铮鸣迸发的声音！
孟骁已无路可退，刀剑抵斩而下的虹光，抵达了他的头顶。
这一刀一剑，再次完美锁死了他的退路。
只是这一次。
他没有退。
跃出雪坑的镇月大公，速度快如闪电，直接伸出双手，就这么硬生生插入了两位队员的胸膛，让这场完美袭杀就此破灭！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个袭杀自己的追随者，指尖迸发出纯粹的光明之力，将他们的胸口血肉绞地一片模糊。
“蠢货。”
这一刻——
那两位强攻系超凡者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们错愕看着镇月大公冰冷无情的面颊。
生命的最后一刻。
连呜咽都来不及传出。
就这么被“光明”硬生生熄灭。

第八十六章 光明垂降
黑雪飘摇，血色四溅。
孟骁双手刺穿两位强攻系超凡者的胸膛！
这副画面，实在太有冲击力！
几位追随者，看得神情苍白……这一击所蕴含的杀意，实在令人肝胆生寒，这真的是复制体能爆发出的力量吗？
而顾慎则是心底一沉。
他提前在心底演算过这场剿杀战的诸多变化……也有了集结众人之力，恐怕也无法压制孟骁的心理预期，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疯子，竟然连自己的追随者都杀！
而且眼睛都不眨一下！
刚刚那种情况，以【胧月】和法袍的护体强度，即便硬抗这两位强攻系的猛击，恐怕也就是轻伤……这种情况下，孟骁直接出手反杀！
要知道。
这可是一心一意对他忠诚的“死士”！
即便是利用这行人的顾慎，也在心底短暂地为这二人之死感到惋惜……而反观那一边，孟骁则是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手掌，运转能力，将沾染到身上的鲜血焚干，在他眼中，甚至看不出有一丝一毫的悔意。
杀死这两位追随者，就像是碾死两只拦路的蝼蚁。
“吼！”
这一幕，反倒是激发了这只队伍的血性！
看到有队员阵亡！
剩下六位超凡者全都红了眼。
巴奎狂吼着朝孟骁扑去，他所化身的巨熊，已经彻底狂化，几乎失去了人类的意志……
孟骁冷漠凝视着这一幕，他没有开口，甚至不再为自己的“身份”做任何辩解，而是就这么静静等待着下一拨进攻的到来！
在这一刻。
顾慎脑海之中灵光闪逝，隐约闪过这么一个念头。
孟骁之所以如此果断地选择出手杀死自己的追随者，连一秒犹豫都没有……或许是因为他生来认为自己高人一等，追随者的性命无需在意，杀了两人，比自己受轻伤要好。
又或许，是因为他所带来的这些人，在踏入灾境的那一刻，就注定会是死亡的结局。
即便杀了。
也无需为之惋惜。
仔细想想，这次重启任务，孟骁作为特权者进入灾境，其实是为光明城做事……他奉行光明神座的授意而动，却无人知晓这位镇月大公，真正想在多鲁河追寻的东西是什么，而这些被带来的追随者，更是连一丁点的情报都不知晓。
念及至此，顾慎连忙开口暴喝：“巴奎！快退！”
实在是讽刺的一幕。
真正的镇月大公，毫不留情对自己的追随者展开了杀戮。
而这一刻。
试图挽回这些性命的，却是他的敌人，顾慎。
只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巴奎的速度太快，此刻已经撞至孟骁面前……
“吼！”
巨熊怒吼一声，一巴掌拍下！
在它面前，那道原地不动的极静身影，瞬间动如惊雷。
孟骁眼神冰冷，凌空而起，一击势大力沉的鞭腿抽射，毫不留情地重重横扫在巴奎头颅之上。
剧烈的震荡，化为痛苦闷响！
一连串的血珠和碎牙飞出——
这一脚极其用力，孟骁没有丝毫留力，看样子恨不得把巴奎的脑袋直接抽飞！
只不过这只巨熊的确皮糙肉厚，没有直接丧命，只是被抽射出数十米远，在空中翻转近百圈，重重砸入雪地之中，然后就此失去意识。
巴奎彻底失去战斗力，就连巨熊的狂化状态，都被打得直接解除。
不过，他的实力的确比刚刚那两位强攻系要强。
在他临近孟骁之时，竭尽全力拍出了一记爪击，竟是在镇月法袍之上，留下了一道浅淡的痕迹。
不过……
数息之后。
那道爪痕，便就此散去。
“砰砰砰！！！”
子弹撞碎长空，在黑雪山的噩梦之中激荡出一层层荧光。
镇月法袍荡漾出一层薄薄的光壁。
那一枚枚子弹，被光壁拦住，溅开——
孟骁缓步向前走着。
他的周身缭绕着霜雪，紫电，赤火，凛风，等诸多自然系元素的震荡之音，只不过这些能力都无法阻拦他的前进。
这一刻，拔枪射击的追随者们都茫然了。
他们看到了大袍以光壁荡开子弹的那一刻，便动摇了。
他们彼此对视，每一双眼中都充满困惑。
这场噩梦，让他们无法分辨现实与虚幻。
更无法分辨……顾慎所假扮的镇月，和那位“复制体”，究竟谁才是他们要侍奉的正主，因为这两位都“太像”。
他们彻底迷失了。
而很快，他们也将迎来彻底的“解脱”。
“奉光明之命……”
冰冷无情，没有丝毫温度的轻声低颂，从孟骁唇间迸发而出。
声音缭绕，仿佛是火，所过之处，将山腰飘掠的黑雪全都点燃。
这一刻，黑雪山变得更像是一场梦境。
从铁穹坠落的万吨黑雪，犹如白纸，遇到了明火，开始了缓慢的“蔓延”，这一缕缕火从孟骁口中蔓延而出。
他的声音成为了神之口谕，他的意志化为了神之敕令。
“行光明之名……”
伴随着这颂唱之音，关于两位镇月大公身份的真伪，似乎已是水落石出。
只不过这几位追随者依旧没有停止射击，反而火力更加凶猛，这黑雪山上发生的一切……在他们看来，都是一场噩梦。
这世上最残忍的真相，便是有时候现实，往往比噩梦更加可怕。
镇月甩手，掷出了四枚瓷碗。
上面雕刻，太阳，月亮，星辰，云朵。
四枚瓷碗，被掷出之后，向着雪山无垠的黑夜尽头掠去，消失不见，但又好像在这一刻凝结成了某一做阵域。
这是一座极大的，连整座黑雪山都笼罩进入的大阵。
那两位死去追随者的鲜血，此刻开始了燃烧，仿佛成为了某种“无声仪式”的燃料。
“危！！！”
吊坠传来了剧烈的危险提示！
顾慎瞳孔收缩，他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
后撤！
雪山很大。
在“光明”浮现的那一刻，剧烈雪潮便汹涌而至，只不过那四枚瓷碗组成的阵纹已经稳定，一场神秘而未知的“献祭仪式”稳定展开——
“嘶啦！”
“嘶啦！”
齐刷刷的丝帛破裂之音响起，紧接着便是痛苦的怒吼和哀嚎。
这丝帛破裂之音，正是来自于“镇月大袍”！
佩戴镇月副袍的那几位追随者，身上燃烧起了绚烂而灼目的光火，他们愤怒，他们恐惧，他们求饶……但都是无用，他们佩戴大袍，便注定难逃光明的灼烧。
他们并不知道，佩戴“镇月袍”，不仅仅意味着拥有孟骁分出的“光明赐福之力”，更意味着，当孟骁决定开启这场献祭仪式之后，他们将不可逆转地直接被炽热光明所焚尽。
命运是公平的。
即便是神座，也需要遵循着“等价交换”的铁律。
想要展化意志……就需要强大的“源质”作为替代，而想要自如行动，就必须献祭生命……
而这一刻，他们便化身成为了饲品……被极致的光明所渗透，这是无法抵抗的力量。
盛大的光明撕碎噩梦。
光明神座的意识，在这一刻穿透虚空，通过这恐怖的献祭仪式而宣告降临！
黑雪山上，“镜梦”的规律再次触发。
只不过，这一次的【门】，却显得有些无力……
黑雪翻涌，试图将孟骁引召而出的“光明”熄灭，但光与暗，正如火与水，这两者之间的胜负，只是取决于谁更强大，谁更纯粹。
这七位超凡者以生命燃烧出的“光火”，焚烧出了一扇【光明之门】。
黑雪倒灌。
却无法扑灭这极致的光。
……
……
顾慎一路狂奔，向着山下疯狂掠去。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孟骁丧心病狂对那两位追随者下手的原因！
自己先前的预感是正确的——镇月大公把这些人带入灾境，就没想过让他们活！
早晚都得死！
而自己组织的“剿杀”，让镇月直接开启了仪式，这恐怖的神威浩荡席卷，直接将镜梦撕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那层壁垒，仿佛也被炽热光明清扫而空——
黑雪山真真正正地亮如白昼。
而且不是一刹。
而是白昼常驻。
翻飞的黑色雪屑，都被绚烂璀璨的圣光映照成了惨白之色，它们蕴含的“幽暗之力”，也被光明连根拔除。
顾慎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忽然又想懂了某个先前未参透的谜题。
孟骁一直追着自己，恐怕还真不是巧合……这家伙要找自己打“神战”是真的！
因为他进入灾境，本就奔着引召“光明神座”而来的！
只是这黑雪山，有什么吸引光明神座的地方？
除了“冥王”二字。
顾慎想不到更多的原因。
在雪山之上，一路狂奔，顾慎根本不敢回头，他感到背后隐约有灼烧之感，那七位追随者之死，成为了献祭仪式的初始饲品，虚空之中的“神临”通道似乎正在搭建……而北洲女皇竟然还没有任何动静？！
那位女皇可是答应过自己，在危险时刻，一定会降临的！
顾慎一边朝着山下狂奔，一边以精神力呼唤尺子。
“……”
令他气得牙痒痒的事情出现了！
一直积极主动的魔鬼，此刻竟然销声匿迹！
连一丁点精神波动，都不敢传出……这家伙是在害怕那个尚未降临的光明神座吗？
“你信不信，我把你丢黑银里！”
顾慎怒骂。
尺子丝毫不为所动。
很显然，在完成了交易之后，它并不担心“黑银”的威胁……至少在这个关头，这种威胁实在不痛不痒。
“好……”
顾慎冷笑一声，“这么害怕光明神座，你信不信我直接把尺子丢到后面的那团圣光中？”
此言一出，立即奏效。
魔鬼没好气地怒骂道：“顾慎你大爷的！这时候知道找我了，你想要我命？！”
顾慎眯起双眼。
虽然正处于逃命阶段，情况危急，但他还是注意到了魔鬼的用词细节！
这个家伙，竟然是在“怕死”？
它也会死？
“这种时候还分什么你我？”顾慎和颜悦色地鼓舞：“看来你什么都知道……现在到了你出力的时候了，别躲在尺子里，赶紧出来干活！你不是一直想要交易吗？”
“你特娘把我当奴隶呢？”
魔鬼气急了，“看得到那扇门吗？那是不是简单的神临……光明城在搭建一座神座肉身抵达的空间通道！以我现在的力量，怎么可能与光明神座相争？”
看来尺子的力量也是有限的。
这魔鬼……目前还不可能与神座扳手腕，不过从大都斩伤酒神座神临的战绩来看，它的力量应该也不会逊色太多，如今畏战，很可能是因为光明神座的力量太克制它。
更吸引顾慎的，是另外一个重点。
“光明神座要肉身降临？”
他陷入思考。
女皇之所以重启多鲁河灾境，便是想要这条黑河背后链接的“能源”……而眼看着多鲁河任务快要进行到最关键的节点，光明神座肉身降临！
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这是要抢夺资源？
思考在这一步陷入了僵局……因为顾慎实在无法理解，光明神座都要肉身降临了，为什么阁楼中的女皇，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就算女皇陛下，通阅万事，谋定而后动。
这种情况，也能坐得住吗？
“我要逃。”
顾慎沉声开口，他不敢赌，光明神座一旦降临，对自己而言就是毁灭性的打击……就算身上揣着顾长志的信也没有用。
自己的冥王身份如果被光明神座看穿。
恐怕一瞬，便会被抹去！
“废话，当然要逃！”
尺子中的魔鬼，虽然先前沉默，但实际上它比顾慎还要着急。
山顶的那扇光门，已经凝聚成型。
已经开始浮现出剧烈的震荡！
这是“光明神”降临的预兆，要不了多久，就会光明普照，将整座雪山都照耀地一片银白，所有阴祟都无从遁形，它大概率也逃不过。
“可问题是……往哪逃？”
顾慎目光投向山下。
他看不清风雪尽头的山下风景，只是自己此刻……似乎已经没有了更好的选择。
“去冥河！山下就是冥河！”
魔鬼怒吼道：“阁楼上的那个女人靠不住的，你只有一条路可选，跳进冥河，那里可以隔绝一切神念！”
顾慎心神狂震。
他捏住尺子，声音沙哑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山下，多鲁河的后半段……
是冥河？！
……
……

第八十七章 清查冥王
“冥河？”
黑雪山下面是冥河？
顾慎大脑短暂空白了一秒，转瞬想到了某种可能性……会不会那位白蜥大将，所看到的古文石碑，真正的含义，就是冥河！
所以……多鲁河灾境中的精神毒素，与金穗花乃是同源之物。
因为，这根本就是出自“冥王”的手笔！
……
……
山顶之上，圣光斗转。
无数黑雪被极致的炽光所撕裂。
那燃烧的金黄之血，在空中被高温灼烧，隐约勾勒出了一扇门户的形状，伴随着这扇门户的凝聚，整座黑雪山上空的阴云，都有扩散破碎的迹象。
一张模糊的神之面孔。
在铁穹之上凝聚。
虽然只是一个浅淡的轮廓，也依旧令人心悸，那恐怖的圣光与威压，似乎可以瞬间将整座雪山都焚灭！
孟骁的镇月袍在大风之中翻飞。
铁穹万里阴云破碎。
一线光柱垂落。
他就站在光明之中，沐浴着春风般的赐福与神辉。
“神座，此地确有‘冥王’气息。”
孟骁轻声开口，“您的感觉没有错……这条多鲁河，极大概率就是冥王亲手所种，如此推断，这座灾境的【门】，很可能通向冥王在【旧世界】深埋的宝藏。”
声音在光柱之中回荡！
通道尚未完全成型，至少还不能容纳神座肉身进入。
但孟骁的声音，已经可以通过这些“光明”，传递到万里之外的西洲光明城中了。
【“嗯。”】
浑厚的回应之声，就此荡开。
但其实雪山之上，只飘荡着孟骁一人的声音，光明神座是以“精神”与自己的使徒谈话，他的面孔浮现于铁穹之上，俯瞰大地。
数月之前，北洲爆发了多鲁河灾境这样的超大型灾难，虽然北洲军方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可这些消息，却瞒不过神座级别人物的探知。
每一座超大型灾境，他们都看在眼里。
女皇久居阁楼，避世不出，他们也看在眼里。
从一年前的披月城要塞开始，北洲应付灾境，就已经显露疲态……归根结底，其实就是神座太久没有出面，这种情况下，无论是谁，都会生起疑心。
毕竟长野顾长志的事情，已经给了最高席诸神座一个提醒。
而这一次多鲁河的讨伐，女皇依旧没有丝毫干预，她将权力交付给了自己麾下的军团长，以及白蜥大将……讨伐虽然成功，但最高席之间的博弈却在继续。
引起光明城注意的，便是多鲁河灾境中的“河毒”！
参与讨伐任务的超凡者，几乎都感染了这可怕的精神毒素……虽然在出境之时，女皇用火种将每一个超凡者身上的毒素，都进行了拔除。
可中过河毒的感染者，即便被拔除毒素，依旧会保留着噩梦之中的记忆。
他们会梦见一条黑河。
至于黑河之后的画面，因人而异，也因精神力而异……光明城通过这些离开讨伐任务的感染者，收集到了多鲁河噩梦的相关情报。
光明与黑暗相生相克，这噩梦之中的黑河画面，第一时间便引起了光明神座的关注。
自从那位消失了二十年的冥王，重新回归五洲……安静许久的光明城，也变得紧张起来，二十年前光明城便怀疑冥王的消失是一场骗局。
所以这一次，孟骁以特权者的身份进入多鲁河。
他要做的事情很简单。
那就是……清查多鲁河灾境，与冥王之间的关系。
……
……
“轰隆隆隆——”
激荡的风雷声音，从远方的黑雪山上空荡开，那通天光柱，遥隔数十里依旧能够看得一清二楚，此番异象，整座多鲁河灾境都被震动。
距离黑雪山最近的，便是仲原小队。
这只小队刚刚下山，此刻正在山脚位置。
“这是？”
袁元回头看着那璀璨光柱降生的山顶位置，神情震撼，几乎说不出话来。
“是光明神座的力量。”
金发男人面无表情，冷冷开口：“是孟骁引发了神战么？”
比“光明赐福”浓郁了无数倍的神之气息，如瀑布一般，从山顶奔流裹挟而下……
黑雪破碎。
不祥蒸发。
这股滚滚洪流，单单是余威，便足以让人胆战心惊。
“这种力量，不是我们可以抵抗的……我们要赶紧离开，抓紧时间回到主艇，向奥斯蒙德大人汇报这里的情况！”
仲原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抓住两位队员。
源甲的燃烧效率在这一刻攀升到极限！
外骨骼附着装置的尾翼，喷吐出幽蓝色的火焰！
小队成员反应速度很快，只是被那近在咫尺的瑰美盛景短暂震撼了一秒，便立即动身，在光明洪流席卷下山之前，向着多鲁河灾境的源头方向掠去！
仲原一边飞行，一边回头。
他眯起双眼，有些不解。
山顶之上，似乎只有“光明神座”的气息……没有斗战，也没有女皇陛下……
不像是神战。
难道和自己预想地不一样？
……
……
不仅仅是仲原。
参与重启任务的每一只小队，都感应到了远方黑雪山的异样。
虽然“光明神座”还未真正降临。
但他的威势实在太强大。
而且与这灾境的“阴暗”，“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活鱼】费舍尔此刻正蹲在黑色小溪旁，他瞪着死鱼眼，一动不动，死死盯着溪水中的尸骸，脑袋上的鱼缸咕噜咕噜冒着气泡，显然是处于沉思之中……
雪林一片寂静。
但没过多久，通天光柱激荡而出的气浪，遥遥荡开。
数十秒之后，雪林剧烈摇晃起来，堆叠的碎雪就这么噼里啪啦坠落，坠在了费舍尔身上……强行打断了他的思考。
“这是怎么回事？！”
费舍尔站起身子，面颊的鱼鳃缓缓打开，他不敢置信地望向光柱冲天的方向。
几位队员也神情错愕。
“是河流主干的位置……那道通天光柱的气息如此强烈，莫非是……”
“是光明神座？！”
费舍尔尝试与奥斯蒙德搭建精神链接，但失败了。
费舍尔神情顿时阴沉下来。
在这种关头，主控室的链接竟然出现了问题？！
……
……
尝试与主控室搭建链接，但是失败的，不止一人。
所有人都看到了远方的那道通天光柱。
光明神座的气息太明显。
这种情况，所做的第一件事，必定是与主控室取得联系……但或许是由于过度深入的缘故，没有人成功完成这次链接。
“链接失败。”
慕晚秋平静说道：“应该是太深入了，我无法与林霖取得联系。”
“我也无法搭建链接，应该与精神力无关……”
陆哲小队正处于雪山山岭的深处，关于这条支流脉络的探索……已经快要抵达终点。
可实力最强的陆哲脸上，却不再像先前那般淡定。
作为精神系超凡者，精神感应无比强大。
对于未来，以及与自己相关的事情，或多或少……会生出一些感应。
可在看到那道光柱之后，陆哲的心神忽然变得不再宁静。
在过往的岁月里，他多次执行出塞任务，再困难再危险的任务，他都经历过……只不过最后都被强大的个人实力所摆平。
而这次，他心中涌现出的不安感，实在有些诡异了。
那道光柱，在雪岭深处，只能看到一缕余光，但哪怕只有一缕余光，其暴露出的信息……也足够让人消化了。
一位队员注视着远天璀璨的炽光，皱眉问道：“这是镇月大公的手笔么？难道光明神座要插手多鲁河的探索？”
面对这个问题，几位队员全都保持了沉默。
他们只是重启任务的探索者，说白了，只是一枚棋子……对于这次任务背后的最高席意志博弈，并不清楚。
但只要不是傻子，便都能猜到一些接近“真相”的东西。
最高席的其他几位，或许对于北洲的女皇陛下，已经有了一些怀疑。
毕竟陛下，已经太久没有离开阁楼了。
“这种事情……不是我们应该管的。”
所有人中，最平静的，就是慕晚秋。
她的神色没有一丝一毫变化，只是看了眼光柱，便挪回了目光。
她来到多鲁河，就是为了找到自己“梦境”中的那副画面，亲自完成噩梦之解赎！
此刻，越往雪山山岭深处行进，【判官】的指引便越强烈……
“队长大人，我们还要继续前进吗？”
一位队员有些担忧，开口提醒道：“按理来说，链接断开之后，我们便要动身返程了……这是奥斯蒙德大人在出发前嘱咐数遍的事情，现在这种情况，我们是不是要先返回主艇一趟？”
此言一出。
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
连陆哲，也缓缓点头……他隐约觉得，自己内心浮现而出的不安感，并非是光明之柱所带来的，而是来自于更静谧更无声的深处。
比起那尚未降临的神座。
多鲁河灾境……好像还有其他更值得自己警惕的东西。
或许，就近在眼前？
陆哲看出了慕晚秋的不舍，他知道小秋性格倔强，不愿轻易放弃探索成果，刚准备开口劝说。
“好……”
没想到，慕晚秋答应地干脆利落，“本次探索就到这里，诸位准备返程吧。”
几位队员都是松了口气。
他们也有些害怕，这位队长执意深入，把队伍带至危险境地。
“你们先出发，去往主艇。”
慕晚秋回头望了眼山岭深处，淡淡说道：“我负责殿后，在此地做个标记，随后便至。”
……
……

第八十八章 风熄之岭
殿后？
慕晚秋要做的事情，恐怕不止是殿后那么简单……
陆哲淡淡吩咐道：“你们先走，我和小秋一起。”
说完，他意味深长望向慕晚秋。
整个调查军团，最了解这位S级的人就是陆哲。
从上次多鲁河任务结束之后，慕晚秋就一直有所心事，显然是藏着秘密……陆哲作为一队队长，向来没有探究队员隐私的习惯，只不过这一次重启任务，军团长大人对他委以重任。
除了完成探索任务，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保证小秋的安全！
这位S级，是整个调查军团最有潜力的天才，绝对不可有所闪失。
当然，即便没有军团长的命令，他也会尽全力保护……这几年他亲眼看着这位S级在一队成长，一点一点变化，如果没有意外，未来的小秋会成为比自己更强大的队长。
几位队员领命离开。
人去之后。
“队长，这种小事……我可以独立完成。”慕晚秋有些无奈，轻声开口：“其实你大可以和他们一起走。”
“别喊我队长，要知道，现在你才是队长。”
陆哲微微一笑，说道：“你这个人实在没有心眼，可别把大家想得太傻。我想他们也看出来了，你是想做精神标记，等会自己再一个人过来？”
慕晚秋轻叹一声。
“你猜错了。”
她平静说道：“我根本就没想过在这里做标记。”
陆哲怔了怔。
“我在离开多鲁河后，做了一场很特殊的噩梦。”慕晚秋缓缓说道：“我这次参与重启任务，最大的目的，就是想要追寻那场噩梦的根源……而现在，我距离真相，已经不远了。”
她望了望四周死寂的雪岭。
最后，慕晚秋的目光停留在雪色的雾气深处。
那里是未知的断链区。
【判官】对雪岭深处的雾气，产生了与众不同的感应！
那里……或许就是通往噩梦真相的地方。
按照奥斯蒙德的作战计划，返回飞艇，补充能源，数次出发之后，便可以将【深海】链接稳定搭建到断链区……如果没有超凡物质的干扰，那么多鲁河的几条分支，都将被重启小队的队员探索清楚。
这是一个“缓慢”而“平稳”的作战计划！
几乎不会出现意外。
“你想一个人深入断链区？”陆哲皱起眉头，说道：“按照奥斯蒙德的计划，要不了几天，我们就可以推进到你想去的地方……你何必如此冒险。”
“我……我不知道……”
慕晚秋犹豫了片刻，她收回目光，喃喃说道：“奥斯蒙德的作战计划很好，只是不适合我。我的心底深处仿佛有一种‘引召感’，就在不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判官】……我必须立即动身，如果去得再晚一些，或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了。”
听完之后，陆哲陷入了沉默。
“队长……”
见陆哲犹豫，慕晚秋再次开口。
她伸手捂住胸口，精神力缓缓倾泻而出。
雪风呼啸。
隐约有一道巨大而阴森的白衣鬼影，在她背后凝聚而出。
她认真说道：“或许这不符合作战计划……但我想要任性一次。”
数秒后。
陆哲长叹一声。
他太了解慕晚秋。
这个傻乎乎的女子，性格直来直往，正如她手中的刀一样，从不拐弯。
进入军团之后，慕晚秋从未说过谎言，因为她不需要……在这种情况下，慕晚秋执意选择“深入”，恐怕她心中的那股引召预感，已经十分强烈，难以抗拒了。
陆哲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但他作为顶级精神系超凡者，很清楚“预知”这种东西的存在。
“你任性的，也不止一次了。”
陆哲望向小秋的眼神之中，有无奈，有宠溺，也有担忧：“你应该预感到了吧？此地诡异，再行深入，一定会遭遇危险……”
这座雪岭，越深入，越是被灾厄缠绕笼罩，他的精神力早就紧绷。
慕晚秋一定也有感应。
女子缓缓点头。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我强行把你带回去……你应该会生气很久吧？”陆哲轻声笑了笑，问道：“真是头疼啊，眼下的情况来看，军团长的命令，和你的自由，似乎只能二选一了。”
慕晚秋也配合地笑了笑，实际上她已经暗暗做好了“战斗准备”！
她当然知道，哪怕自己是所谓的“S级”，此刻依旧远远不是队长陆哲的对手，一旦动手就会被碾压……可如果队长执意要将自己带回，那么她也不得不出手了。
她脑海中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的作战计划。
最终目的不是战胜陆哲，而是从陆哲手上逃走！
“嗖”的一声！
陆哲忽然伸出手掌。
慕晚秋瞳孔收缩……她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在陆哲出手的那一刻，便抽身后掠，紧接着白衣判官猛然涨出，手持一杆大幡，重重砸向队长！
她可没有丝毫留手！
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实力，想要伤到队长，还差得有点远，一旦交手，有丝毫留情，自己便会被队长镇压，带走。
二者瞬间拉开距离……陆哲神情不变，他看着自己头顶那杆砸下来的大幡，没有丝毫要阻拦的意思，下一刻惨白大幡重重坠砸在他的肩头位置！
并没有鲜血飞溅的血腥场面！
不是【判官】的杀力弱，而是这一幡，根本就没有砸到陆哲的身上！
大幡艰难颤抖，仿佛被一股无形之力钳制。
陆哲的肩头之上，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空气壁垒，将这一击死死抗住……
“看来你早就准备与我战斗了。”他微笑着开口，抬头看着面目狰狞的白衣判官，笑着夸赞：“不错，几日不见，又有长进……这一下，可是能砸死人的啊。”
紧接着。
陆哲伸出手掌。
他陡然握拳，隔着数十米的虚空，似乎攥住了一片“衣袖”！
“啪嗒”一道脆响。
极速后掠的慕晚秋，心头瞬间感觉到了不妙，她的肩头衣袍似乎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队长发动了能力！
调查军团一队，是最强大的队伍。而队长陆哲的能力，虽然不是S级，但也相当变态，北洲军团严密保护着他的档案，即便是朝夕相处的那些队友，也只是猜到一些能力的大概。
出塞任务之中，陆哲所展现的力量，是他能够跨越空间，进行驭物。
听上去很简单。
但实战却极其恐怖！
他的领域展开不会有任何前摇，只要意念抵达，便等同于“领域铺展”，这也就意味着，只要在陆哲领域之内，他想要捉拿某人，只需要伸出手。
那枚手掌，自然会抵达“终点”！
慕晚秋反应速度极快，她知道自己已经被队长抓住了！
但这一切还没结束。
后掠的那一刻，慕晚秋的手掌便搭在了刀柄之上，等待着陆哲伸手，此刻肩头阻力传递迸发，她便直接拔刀，向着肩头所披的调查军团之袍斩去——
很可惜。
陆哲的收手速度比她的刀更快。
“嘶啦！”
这刀斩下，碎裂开来的只有一角猎猎作响的狂舞大袍。
陆哲啧啧感慨道：“真吓人啊，小秋，你似乎真的想把我砍死……我有种和军团长作战的感觉。”
慕晚秋没有多余力气搭话。
她的精神力高度集中，要想逃出队长的掌控，必须要竭尽全力。
她以心念驾驭【判官】，再次递斩大幡！
“轰隆隆——”
雪岭风声之中，那杆大幡陡然收回，判官的身影随着狂风消散，而下一刻再度凝聚，便化为了一道半蹲拔刀蓄势的魁梧鬼影。
判官的精神领域，陡然展开，向着陆哲狂攻而去。
那杆大幡瞬间化为无数道鬼影。
陆哲的衣袍和碎发都被刺地向后抛飞，他眯起双眼，冷静地看着这一幕，在无数道狂风抵斩的刺击之中，甚是“缓慢”地伸出了他的手掌。
快与慢，形成了强烈的冲击。
而陆哲此刻伸出的那枚手掌，并没有动用能力。
无数狂风瞬间熄灭。
方圆数百米的高大林木，都被判官抵斩的狂风击打地剧烈摇摆，临近者更是一度弯腰垂地，险些折断，而在陆哲出手之后，所有的狂风都在一刹之间强行中止。
那枚手掌，无比精准地在近百道虚影之中握住了大幡的幡顶。
合掌。
风熄。
疾风骤雪飘飘落定。
陆哲再度伸出另外一枚手掌。
这一刻，风声呼啸，爆破着在远方响起。
慕晚秋瞬间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因为此刻的画面，与自己判官抵斩的情景颇为相似，空气之中响起的骤烈风声，成百上千，或许更多，那都是陆哲单手击打而出的掌影——
这要怎么打，这要怎么扛？
这一刻，她有些绝望。
再周密再完备的作战计划……在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都是无效的。
正当慕晚秋感到绝望之际。
这千百道狂风没有来由地忽然熄去。
最终一枚轻飘飘的手掌，按在了她的小腹位置，隔着源甲，迸发出极其强劲的力量，将她重重推向了雾气的远端，这一掌没有丝毫杀伤力……满是浑厚的推力！
“？？？”
慕晚秋诧异错愕地看着队长那道悬空身影。
她当然不会犹豫！
抓住机会，便直接借力，向着雪岭深处掠去！
白衣判官的身影，也直接消散。
雪林之中，只剩下陆哲一道空空荡荡的身影。
他默默注视慕晚秋那道远遁的身影，露出一副假模假样的遗憾神情，很没有演技地仰天长叹，“不愧是S级啊，我完全拦不住慕晚秋的逃离……”
说罢，陆哲摩挲着下巴，喃喃自语道：“嗯，幸好这个地方是‘断链区’，没有人看见。这套说辞，即便是奥斯蒙德大人，应该也挑不出毛病吧？”
……
……

第八十九章 降临
雪风凛冽，如刀割面。
巨大的白色鬼影，笼罩在慕晚秋身上，判官高举大幡，撑开漫天霜雪，为她开辟道路，向着雪岭深处横渡而去。
慕晚秋回首望向自己疾掠远去的方向，眼中浮现出一抹感谢之意。
她很清楚……刚刚的交手，自己已经落败。
如果不是队长故意放自己走，此刻已经在返程路上了。
自己就这么擅离任务，等会回去，陆哲再怎么解释，也免不了要被奥斯蒙德总指挥和军团长大人一番责骂。
念及至此。
慕晚秋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可不能辜负队长的“好意”，既然决意想探寻噩梦之根源，就一定要寻根溯源！
越是深入，雪岭越是寂静。
那股无声的寂灭，缭绕笼罩在慕晚秋身上，她倒是没有感觉到太大的压抑……判官本身的属性就颇有些阴森，在黑漆漆的深岭之中，若说谁最是阴祟，那么应当是自己。
雪白鬼影撑幡飘荡。
慕晚秋将领域控制在方圆十米之内，光明渐熄，四面八方回荡着幽幽的风声。
心中那股无形的引召感，越来越强烈。
十数分钟之后。
慕晚秋抵达了终点，在她头顶，大袍飘摇的判官，显得异常兴奋，那双惨白的双瞳，直勾勾盯住雪岭的尽头。
雪岭尽头，是一面笔直破碎的山壁，不知多少年来都没有人经过，山壁上盘踞着的老树已经凋零，落叶堆积了好几层，被雪屑覆盖……这些雪屑不是洁白之色。
而是纯粹的漆黑。
慕晚秋看到这面石壁的一瞬间，便明白引召自己，追寻至此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了。
慕晚秋喃喃开口：“门……”
这就是此次重启任务，所有超凡者要寻找的那扇【门】吗？
她不知道。
但这一定是通向自己噩梦源头的【门】……因为越是靠近，内心深处的激动，期待，引召，便越是强烈。
风雪倒开。
黑屑翻飞。
判官失了神，一时之间连大幡都没有去撑，就这么悬浮在慕晚秋背后，任凭那些黑雪，那些枯叶，拍打在女子的面颊之上。
然后——
慕晚秋伸出了手，轻轻按在石壁之上。
五根纤细雪白的手指，仿佛完成了某座无形阵纹的最后一笔刻画，荧光翻滚，一触即散，惨白而鲜艳的光华在石壁之上如墨汁一般荡漾开来，勾勒出了晦涩复杂，令人无法开口说出的古代文字。
这扇沉寂已久的【门】，在雪岭尽头复苏。
光芒乍现的那一刻。
慕晚秋瞳孔收缩，她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指尖传来，那扇枯萎的石壁，竟然在荧光勾勒之下，向内打开，无数黑雪如飞蛾一般骤然翻涌而出，将她瞬间淹没。
判官摊开双臂，将主人拥抱在怀中！
“轰隆隆隆——”
浩浩荡荡的雪潮喷薄而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音，如大江披落，而诡异的是，在数秒之后，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如飞蛾般的黑雪，被【门】吞吸入腹！
荧光黯淡。
回归枯寂。
雪岭尽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黑潮散去的一分钟前，与一分钟后，并没有什么区别。
就只是少了一个人。
仅此而已。
……
……
古堡，阁楼。
【熔炉】的内部，飞雪萦绕，一片大寒。
无数冰晶，在虚空之中回掠，这些冰晶本是无灵之物，却在神的意志之下，仿佛有了属于它们自己的智慧，围绕着特定的轨迹飞掠，最终逐渐凝聚，收缩成一枚晶莹剔透的水晶球，飘向熔炉领域中央的那尊皇座位置。
平日里大多数时间，都是用来阖目清眠的女皇，此刻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直视着那枚水晶球。
球体内，倒映着“多鲁河灾境”中的一副又一副画面。
她的眸子里，异光流淌。
从十四艘飞艇进入灾境，悬停开始……多鲁河所发生的一切，都被她看在眼中，无论是仲原小队在黑雪山的遭遇，还是活鱼，慕晚秋他们在河流支线的探索，都没有离开女皇的视线。
这座超大灾境的最上方，其实不是那片灰暗阴森的万里铁穹，而是她的手掌心。
但……也有例外。
黑雪山之外。
多鲁河的下半截，是一片漆黑，混沌。
那是女皇意志无法抵达的更远处，更深处……并不是因为女皇的精神不够强大，而是有一道无形的，诡异的规则，横亘在黑雪山背面，将女皇的探知隔绝，想要更进一步，就需要付出某种不可猜测的，未知的代价。
此刻。
这座灾境中分割而出的诸多画面里，最为耀眼，最为灼目的，便是黑雪山山顶的圣光。
女皇抬手撑着下颌。
她的面色没有丝毫波动，就这么静静地观看着黑雪山山顶的圣光翻涌。
来自大洋彼岸西洲光明城的伟大力量，正在尝试构建一座可以承载神座肉身进行跨越的空间通道。
……
……
“这么关键的时刻，精神链接怎么会断开？！”
奥斯蒙德重重砸了一圈主控台。
他罕见地愤怒。
主舰的“深海”讯号，已经顺利搭建，稳定的“深水区讯号”应该已经铺展了整条多鲁河的前半段才对，哪怕这些支脉的“断链区”还没来得及建设。
可怎么会在同一时刻，丢失全部的链接信号？
没有一只小队，能够回应链接！
“或许是因为……那玩意儿的降临。”
林霖坐在主艇的大屏幕前，他静静看着近百公里外的那道通天光柱，即便相隔了大半条多鲁河的遥远距离，依旧能够感受到远方那盛大景象的瑰丽。
“神威不可抵抗。”
林霖冷静说道：“光明城的圣光所过之处，神座的精神垂降，我们的‘链接’铺设地再好，也只能被迫失联……”
眼前的任务，进行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十二只支线小队，全部推进到了关键节点，接下来就是等待主艇给予反馈的时刻……是继续向着“断链区”进发，还是第一时间返回主艇进行补给，总结情报。
信号断链。
就等同于切断了一个人的手臂，只剩下主脑。
最重要的是，这灾境之中很可能存在着未知的生灵……一旦在这个时刻遭遇袭击，那么这场任务将会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局面之中。
“那光柱……是孟骁在黑雪山山顶引发的！”
奥斯蒙德沉下气来，他冷冷说道：“这个年轻人远没有他父亲的宽阔胸襟，虽然袭承了北洲大公的爵位，却只想着替光明城卖命……这次来多鲁河，应该就是为光明神座办事的。”
孟骁引召光明神座……这是已经和顾慎遭遇，触发神战了么？
林霖眯起双眼。
他虽然坐在主艇之中，却掌握了最全面的情报，所以黑雪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能猜到一二……只不过此刻的山顶异变，却让林霖有些不解，因为神座的气息，他只感受到了一缕。
他本以为，那道光柱出现，意味着光明神座和斗战神座的意志对抗。
可等待了数分钟后。
依旧只有无尽圣光的气息——
这似乎，不太对？
盯着远方的光柱，奥斯蒙德也有些困惑。
那漫天圣光，应该是孟骁和东洲顾慎相争的结果吧？
如果不是，只是单纯的“光明神座”想要降临，那对北洲军团，也是一个重大的冲击。
为何到现在为止，女皇陛下，还没有任何要出现的迹象？
……
……
只要看到那通天光柱的出现，任谁都会猜测。
接下来……女皇很可能会出手了。
然而，并没有出现大家所预料的情况。
此刻的古堡二楼一片安静，坐在熔炉皇座上的女皇陛下如一位看客，她脸上写满了“事不关己”这四个字，唇角勾勒出了一抹戏谑的笑意。
即便无尽圣光从通道之中涌出，几乎将黑雪山山巅淹没。
她也没有一丁点动作。
一轮太阳，在黑河上空凝聚，光明神座想要“降临”，就不可避免地要对抗黑雪山背面那道未知的诡异规则，很久之前，女皇就面临着类似的选择。
只不过在“观看”了某种未来之后，她选择了退让。
而对于这座灾境，只是看到了某些表象画面的光明神座，则是选择了直接硬撼。
“轰隆隆隆——”
隔着水晶球，都能听见那震天的巨响！
那轮太阳，缓缓升起。
刺目的圣光，在黑河之上绽放。
黑雪山背面的诡异力量，在此刻被“光明神座之力”触发，一场无形的纠缠，在黑雪山顶荡漾，爆发！
女皇唇角的笑意更甚。
越是绚烂璀璨的东西，越是容易凋零。
在太阳升起之后，布满铁穹的圣光，抵达了前所未有的高峰，然后便以奇快的速度，迎来了衰落。
“咔嚓咔嚓……”
那是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黑雪山山顶，孟骁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
他望向铁穹，那轮尝试对抗诡异的太阳，激荡出炽烈之芒，然后就这么干脆利落地碎裂开来……与之一同裂开的，还有他以七位追随者鲜血搭建的“神之通道”！
光明神座，降临失败！

第九十章 与冥王对话
黑雪山山顶，炽日的辉光四散，灼热的余温还在烘烤着这片死寂之地。
光明神的福泽并没有降临，而是随着这轮炽日的破裂，而一同破裂，化为纷纷扬扬的光雨洒落，在落入黑雪山巅之后，便被阴寒所吞噬……
孟骁怔怔看着这一幕。
悬浮在雪山之上的光明通道，四分五裂，支离破碎。
直至此刻他才意识到。
仪式已经结束。
光明神座的降临……失败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镇月俊美的面孔隐约有些失控，他无法理解这一切，就在前一秒，他还沐浴着光明城铺洒而下的辉光……下一秒，神座降临的通道就这么破碎了？
他望向黑雪山。
汹涌的黑潮，在光明灼烧之下，短暂破碎了那么一小会。
而此刻，已经卷土重来。
【“这里有很特殊的规则，限制了我的降临。”】
光明神座的声音，在他心湖之中缓慢荡漾。
孟骁恢复了冷静，他不敢置信地问道：“神座大人，以您的力量，还无法碾碎此地的规则吗？”
【“……”】
沉默。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而在这种时刻，沉默，便是答案！
光明神座，无法强行降临。
先前的炽光，没有办法彻底焚灭粉碎黑雪山的诡异规则……在孟骁根本就没有看见的地方，两道至高意志已经进行过了对决。
而光明……已经落败。
片刻之后，光明神座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你现在就下山吧，替我看一看……黑河的后半段。”】
伴随着光明通道的彻底破碎，那道萦绕在孟骁心湖之中的浑厚之音，也就此烟消云散。
镇月神情复杂。
他被黑雪吹拂，面颊生冷，心湖更冷，只觉得眼前的世界异常寒冷，光明神座大人竟然在黑雪山的规则对决中失败了……铸造这座雪山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二十年前的冥王，能强大到这种程度吗？
孟骁的镯子散发着淡淡荧光，这一刻他脑海之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或许，铸造这黑雪山诡异规则的，不止一位神座！
是了！
定是如此……不然光明神座怎会在一对一的战斗中落败？！
“顾慎……顾慎！”
三五秒后，孟骁恢复了冷静，他脑海之中浮现出的第一个影像，便是顾慎！
那个被自己撵得逃下山去的那个东洲年轻人，此刻已经不知踪影……
在光明普照之际，他曾站在山顶俯瞰万物，圣光垂落，那时候的孟骁将方圆数里的一切事物都收入眼底，当然也包括狼狈而逃的顾慎……
只不过孟骁自负托大到了极点。
在圣光垂降之际，他甚至没有动手，只是带着戏谑，看顾慎向着山下逃掠。
那个时候，光明通道已经搭建……要不了多久，神座便会降临！
顾慎再逃，又能逃到哪去？
就算是跳进黑河里，光明神座也能出手将他捞出来……一旦神座降临，顾慎便只是蝼蚁，生与死，都由不得他自己！
而如今，他为自己的“自负”，付出了代价！
“逃去黑河后半段了么？”
孟骁神情冰冷，大概猜到了顾慎的去向。
先前的情况下。
顾慎根本没得选，只有入河一条路！
抬头看了一眼，炽光的余晖还在铁穹之上回荡，孟骁连忙动身，趁着光明还在，向着山下掠去……等再过一会，光明彻底消散，这无边无际的黑雪，很可能就弥漫整座雪山。
而那时候，他恐怕会因为先前的“光明引召仪式”，被这黑雪山的诡异规则直接针对！
……
……
黑雪山的另外一面，是一片海。
是的。
用“海”来形容，最是恰当。
在十四艘源能艇悬停的地方，也就是整座灾境的入口之处，可以看到，多鲁河的前半段蜿蜒曲折，蔚为壮观，虽然满是死寂之气，但河面极其宽阔，两岸还伴有陆地……但只要越过那座横亘在黑河中段的那座巨大雪山之后，便会发现，雪山的背面，完全是与一片巨大黑海所接壤的，抵达山底，便直接浸入黑海之中。
穷尽目力，四面八方，都看不见一丝一毫的“陆地”踪影。
即便将精神力扩散到极致。
也只能看到无边无际的黑色河水……
这，才是真正的绝望。
光柱通天，在光明神座威势最盛的时刻，顾慎一路狂奔，来到山脚之下，他深吸一口气，望向那条对于其他超凡者而言，无异于是“致命毒药”的黑河！
如果能够再多等待一会。
或许顾慎不会选择跳河。
但……此刻被光明灼烧的他，根本没得选。
顾慎没有犹豫，直接一个猛子扎入了黑河的后半段……
“咕隆。”
黑河河水冒出了一个气泡。
而后就此归于平静。
……
……
顾慎曾在这条黑河附近疾驰了很长一段距离。
远远感应，多鲁河给人一种阴森，诡异，不可触碰的禁忌感。
实际上这些感觉都是正确的。
但……顾慎是唯一的例外。
跳入河中，他并没有感觉到冰冷，灵魂也没有被腐蚀。
相反。
他竟然感觉到了一丝丝的……温暖。
就像是回到了“家”。
抬头望去。
多鲁河一片漆黑，没有丝毫被光明灼烧焚化的迹象！
顾慎长长舒了一口气。
看来光明神座的炽光，无法射入黑河之中……确认了这个信息之后，他极度紧绷的精神，终于缓缓放松了一些。
他最担心的事情，就是光明神座成功降临，然后看破自己的冥王身份！
到那时候，恐怕就是九天十地的大追杀！
而东洲的陵园骗局，也会被直接拆穿……所有人都会知道，二十年前的冥王早已死去，冥王火种空悬，而继承者只是一个二十岁的三阶超凡者。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顾慎如今被五洲的大势力们所知，因为他是S级，是大裁决官弟子，又或者是千野大师的占卜术传人……这些头衔的确耀眼又沉重，但又不够耀眼和沉重。
真正的耀眼，会激发出人性中最丑陋的嫉妒。
真正的沉重，会让无数人争先恐后，冒着哪怕被压死的风险，也要尝试去夺取。
一旦他“身怀火种”的消息放出。
那么顾慎所吸引的，就不是所谓的同龄天才这么简单了。
平稳心神之后。
顾慎开始打量眼前的“多鲁河”，他的源甲面罩早已经完成了封闭，屏蔽了黑河河水的污染……当然这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作用。
多鲁河的可怕之处，并不是河水的物理侵蚀。
这条黑河，会在精神上，感染每一位沾染河水的超凡者。
令参与讨伐任务的那些超凡者们，闻风色变的“河毒”，会给踏入这灾境中的每一个生灵，带来挥斩不去的噩梦！
这些精神毒素，会粘附在精神海中。
感染的超凡者们，他们的生命会以另外一种形式枯萎，就如同当初从【旧世界】返回牯堡的“洪衷”那样，无论逃到哪里，都不会有安全。
纵然竭尽全力，也无法抵抗黑河梦魇的降临，最终就这么枯死于噩梦之中。
浸入河水的那一刻。
顾慎便感受到了这些“阴暗精神”的汇入……
这条大河，的确蕴含着极其可怕的毒素，这些毒素与金穗花之毒的精神构造，几乎一模一样，但由于大河的源质过于丰富，所以底蕴极其浑厚。
怪不得，上一次的讨伐任务，单单是拔除毒素，就耗费了女皇陛下的大量精神。
精神毒素这种东西，传播容易，扼制困难。
能够把整座灾境的感染者都“净化”一遍，确保北洲不会出现一位感染者……这已经是不可思议的神迹了。
顾慎细细感受着这些汇入自己精神海的毒素。
黑河上下四方，那丝丝缕缕汇入顾慎精神海的毒素，与侵入其他超凡者时一样。
它们汇聚，然后迸发出“杀死宿主”的精神！
只可惜，它们遇到了顾慎。
这些毒素，本就是“冥王”的缔造物，又怎会对冥王产生影响？
顾慎眉心之火闪逝一二。
精神海内的这些毒素，顷刻间灰飞烟灭。
但攻势并没有就此消散，黑河之中，一波接着一波，精神毒素源源不断地汇入顾慎脑海之中，重复先前的那个过程。
尝试杀死，然后被杀死。
这些毒素，可没有属于它们的精神意志，它们诞生于上一位冥王的“制造”，融入了黑河的每一滴河水之中，而唯一的目的，就是杀死宿主，和扩散毒潮。
最终目的……
其实就是制造“净土”。
这也是魔鬼把“多鲁河”叫做“冥河”的原因。
顾慎在脑海中简单预想了一下，如果那位冥王至今还没有死，这座灾境培养了二十年后的大概画面。
踏入此地，被冥河感染的那些超凡者们，会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毒潮，而所有的“感染者”……都将被冥王的“净土”选召，他们死去，他们也重生。
在现实世界之中枯萎。
然后……在净土之中，再一次的站起来！
“看来你是在筹划一场很大的阴谋……”
顾慎伸出手指，轻轻捻起眉心的那缕苍白冥火，他知道冥王已死，这番对话，对方已经永远不可能听见了，但还是忍不住轻声喃喃，与那位二十年前的逝者对话：“就算成就神座，但你也是‘肉体凡胎’，想必也感受过这世上的温暖和善意，何必要做出如此疯狂的计划？”
这句话，顾慎也是说给尺子听的。
只不过魔鬼并没有搭腔。
他微微停顿，平静说道：“很可惜，我虽然从你那里继承了‘冥火’……但你的意志，我并不认同。”

第九十一章 自由之诱惑
直到顾慎把话说完，真理之尺都没有反应。
这些话，当然不是说给那位已经死去的冥王听的，人死如灯灭，冥王也一样，纵然这冥河之中还散落着他曾经布下的意志。
只不过顾慎所说的这些话，冥王是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不想说点什么吗？”
既然魔鬼不开口，顾慎便索性主动询问。
“你希望我说些什么？”
魔鬼淡淡道：“我现在在你的手上，应该说些你喜欢听的……嗯，我赞同，理解，全力支持你的选择。”
“我很好奇，持握尺子的上一个家伙，究竟干了什么。”
顾慎平静说道：“你总不会一点也不了解吧？既然能叫得出来‘冥河’，那么你总该知道点什么。”
“……”
沉默。
尺子内部无比安静。
如果用精神力渗透下沉，便会看到，在大片大片光与影交错的空间之中，魔鬼慵懒斜坐在王座之上，似乎已经阖目睡去。
无论什么时候，它都有权保持沉默。
很显然，魔鬼并不想说自己在这把尺子里经历的过往。
而刚刚完成了一笔交易的顾慎，此刻也没法用“黑银”来进行威胁，至少接下来的十天……他要履行承诺，给魔鬼“自由”。
“好吧。”顾慎耸了耸肩，道：“你难道就不想做下一笔交易？”
交易两个字，有莫名的魔力。
斜坐王座之上的魔鬼，挑了挑眉头，他抬起头来，语气阴沉，不耐烦说道：“顾慎……不要把我当傻子，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狡诈，阴险，卑鄙，无耻……
这个年轻人在心底称呼自己为“魔鬼”，可在这场并不平等的交易关系之中，他才是更像魔鬼的那一个！
交易？
恐怕天塌下来了，顾慎也不会真的与自己交易。
原先它还心存侥幸，试图靠着引诱，机遇，以及某些特定场合的逼迫，来达成交易的目的。
可现在它已经放弃了这些念头。
因为它彻底确认了，顾慎就是自己最讨厌的那种，谨慎怕死到极致的家伙……交易这种事情，哪怕还有一丁点不透明的，可能带来风险的细节没有摸清楚，顾慎便不会答应。
这是一场漫长的博弈。
对顾慎而言是如此。
对魔鬼而言，同样如此。
“我们已经开启了交易的先河了，不是么？这是一个好兆头。”
顾慎循循善诱，他要确保自己和魔鬼的关系足够近，也足够远……
足够近，才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足够远，那是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
数次交锋，数次博弈。
他越来越了解魔鬼，魔鬼也同样越来越了解自己。
如果这家伙有一天不再主动提起交易，那么并不是一件好事……或许未来的某一天，顾慎会遭遇到难以化解的巨大危机。
而那时候，魔鬼就未必会尽心尽力了。
对它而言，忠诚二字便如同狗屎。
如果这把尺子能换一个主人，而且是愚蠢，急躁，迫切渴望力量的那种，便最好不过了！
这几次交易，魔鬼所开出的条件，之所以如此诱人，说白了，便是两边的供需关系不平衡。
顾慎需要调节这种平衡，既不可缺失，也不可依赖。
“你想说什么？”
魔鬼幽幽开口，对顾慎的话没什么兴致。
“我想，你应该是知道，尺子的上一任主人‘冥王’……要做什么的。”顾慎略微思忖，缓缓开口：“没错吧？”
这并不难猜。
对于二十年前的旧事，魔鬼闭口不谈。
很显然，这是不希望自己知道上一任主人的秘事……可仔细想想，冥王将真理之尺留在东洲，自己出发去往【旧世界】，显然是已经谋划好了一切。
魔鬼怎么可能毫不知情？
“不好意思，这不属于我们可以进行的交易内容。”
王座上的黑影，给出了顾慎相当意外的回答。
试探冥王要做的事情……属于“不可交易之物”？
顾慎略微有些诧异。
他笑了笑，稳定心神：“哦？原来你也有不可交易的东西……我本以为，只要支付得起价格，你可以答应所有的交易。”
“我倒是希望如此。”
魔鬼也笑了笑，只不过是冷笑：“很可惜，有些事情是无价的，并非是我不愿交易，而是我不能交易。你应该已经摸索清楚了，所谓的交易规则很简单，你支付代价，我完成承诺，由灵魂与精神作为媒介，来确保双方都不可违约。所以我所承诺的事情，便一定可以完成。然而你就算把一切都给我，我也没办法帮你宰了山上面的光明神座。毕竟……我只是一个寄居在尺子之中的孤魂野鬼，而不是伟大到能够改写历史的真正神灵。”
这句话，说到最后，颇有些萧瑟孤独的落魄感。
不过顾慎从来不吃这一套。
提到光明神座，他忽然意识到，这几分钟实在有些过于静谧了。
“冥河有点太安静了些……光明神座成功降临了么？”
顾慎已经在黑河之中，游出了很长一段，四周一片漆黑，即便他贵为冥王，也无法在这黑河河底，看见任何光景。
不是因为有规则，或者什么东西的阻挡。
而是“冥河”河底，只有寂灭。
这里没有生灵可以存活。
上一任冥王在此地所留下的“意志”，就只有满斥着抹杀，侵蚀，感染之意的精神毒素……
“这属于可交易的内容。”
魔鬼幽幽开口，“你想知道黑雪山那边的情况吗？我可以告诉你，但是我要更多一些的自由，至少未来三十天，你不可以用‘黑银’来封锁这把尺子的感知。”
“抱歉，我不想知道。”
顾慎微微一笑，礼貌拒绝，然后悠然说道：“虽然不知道黑雪山发生了什么，但我猜测光明神座的降临大概率失败了……就算成功，那位神座一时半会也踏不进冥河，否则你可不会像现在这么气定神闲。想想你先前在黑雪山的表现吧，如果光明神座在我的屁股后面，你应该早就火烧眉毛了。”
魔鬼脸上一片黑雾笼罩，看不出神情。
但他真的很生气，在听完顾慎说话之后，没有忍住，重重锤了一下王座扶手。
这个年轻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不仅在“交易”这件事情上婆婆妈妈，抠抠搜搜，平日里十句话有九句话都是在想着办法套自己的信息……作为一个生活在尺子空间里的虚无精神，它实在没有那么多心眼。
只要有类似的话术博弈，它必定惨败。
看到尺子里魔鬼的反应，顾慎心底更加安定了一些，也确认了山顶的大概情况。
他向着黑河无边的幽冥游去，笑着开口：“其实我并不是想打听冥王要做的事情，提到过往之时，你大可以不必那么紧张。”
魔鬼置若罔闻。
它已经逐渐明白，与顾慎相处，是与上一任尺子主人相处完全不同的。
曾经的惯用伎俩。
以及一些熟悉的套路，在顾慎身上，都派不上用场。
它必须要转变自己，至少……在交易这件事情上，进行相对公平的博弈。
第一步，就是不让顾慎从自己身上得到“信息”，交易之所以叫做交易，就是因为支付代价的雇主，不得不进行“购买”，而顾慎从自己身上无偿得到的，实在太多了。
于是他决定保持沉默。
对此，顾慎只是一笑。
他自顾自继续说道：“没猜错的话，不泄露冥王的谋划，应该是你和他交易中的一环……正如你先前所说的，非是你不愿与我交易，而是你不能与我交易。你已经答应了‘冥王’，绝对的保密，尺子的规则不会允许你泄露。”
一边开口，一边关注王座黑影的反应。
这一次，顾慎没有收获。
那个家伙是打定主意不给自己任何反馈了。
不给没关系，这些猜测的正确与否，对顾慎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他接下来抛出的条件。
顾慎正色道：“我说要和你进行交易，是认真的……但前提是，规则准许你与我进行交易，如果你和冥王有过协议，那么就当我没说。”
此言一出。
魔鬼微微眯起了双眼。
“这一次，依旧是猜测……”顾慎问道：“虽然你不肯透露冥王的过往和谋划……但我猜，你根本不在乎他能否真的成功。”
先前，在迷宫任务之中，自己与金穗花接触，一直到改写了冥王留下的屠戮精神，魔鬼都没有在尺子之中现身……对它而言，是时机未到。
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
魔鬼根本不在乎，前任冥王在迷宫中的布局，是否能够成功。
自己对金穗花的“改写”，无异于是冥王先前谋划中脱离掌控的重大变故……一旦这条大蛇的“潜意识”不再弑杀，那么它便不会再攻击出塞的超凡者，也不会再为净土收集亡魂！
如果尺子与冥王有保护计划的交易。
恐怕自己想要收服金穗花，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真理之尺的精神空间中，传来了冷冷的两个字。
“所以？”
顾慎笑了：“所以……你不在乎他的计划是否成功，便不如帮我把它的计划彻底捣碎。”
他竖起一根手指。
“这是一个公平的交易，你无需告诉我，冥王在什么地方，埋了什么伏笔，藏了什么物件……我自己会去寻找，去销毁。这个过程你也不需要出太大的力，我只需要你在关键时刻指路。”
一样，换一样。
魔鬼短暂思考了一下，问道：“我有什么好处？”
“自由。”
顾慎认真说道：“先前我们达成的交易，是给你十天的自由……这十天，你可以不被黑银所封印，可以感应外界发生了什么。但你应该也很清楚，十天期限一到，我就会把你重新封印起来！”
虽然早在交易完成的那一刻便知道，自己会在第十一天被重新封印，但此刻从顾慎口中听到这个话，魔鬼心中还是十分不爽。
那张黑漆漆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愠色。
这才是十天开始的第一天！
顾慎就开始威胁自己了？
“若第十一天无封印，则十天自由无意义。”顾慎淡淡道：“这也是为了你好，不尝牢笼苦，哪知自由贵？”
顾慎之所以和魔鬼的交易，进行地游刃有余，便是因为他手中捏着一张可以无限打出的牌。
那便是……自由！
归根结底，魔鬼只是一缕精神。
对它而言，被浸泡在黑银中……何止是失去自由，简直是遭受折磨！
只不过顾慎也清楚，“自由”这张底牌，看上去好用，但实际上效果并不大……这张牌只能用来完成小的交易，这个魔鬼能够忍受二十年的孤独，如果真逼急了，一定也可以忍耐黑银的折磨。
顾慎猜测，这家伙的最终目的，应该是“夺取”自己的身体。
所以他要不断提出交易，抛出一个又一个的新目标，指向最终目的。
至少，不能让魔鬼断绝希望。
另外一边，也是同样的想法……在这无声的博弈之中，双方互为猎人猎物，如今来看，顾慎似乎已经掌控全局，但其实他才是如履薄冰的那一个。
与魔鬼交易，便是在悬崖上走钢丝。
稍有不慎，就会重重摔落，万丈不复。
“我要清除冥河的‘精神毒素’。”
顾慎将尺子端至面前，平静说道：“如果你带路，负责帮助我完成这次‘清除’……那么我可以保证，离开冥河之后，不会再用黑银封印戒尺。这个交易，你接受吗？”
尺子空间里。
王座上的黑影，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看着外面世界，那个端着尺子，无比端庄的年轻人。
这是一个诱人的交易……
但听上去似乎有哪里不太对？
“你只有三秒钟考虑。”
顾慎的声音再一度响起。
魔鬼皱起眉头。
本能的警惕，让他想要开口拒绝……可仅仅带路，便可以获得长久的自由。
这实在是稳赚不赔的交易。
不等顾慎倒数。
魔鬼便沉声开口：“好……我答应了。”
声音传递，在顾慎心湖之上，一道无声的链接形成。
交易达成！
魔鬼履行承诺，用精神力，为顾慎指了一个方向。
“嗡嗡嗡——”
无边黑河的远端，隐约浮现出了一个光点。

第九十二章 会师
冥河太黑，即便是顾慎的精神力，也无法扩散到太远的远方。
交易完成之后。
他在漆黑河水之中，看到一个隐约闪烁的“光点”……
那应该就是魔鬼为自己所指的方向。
“那枚光点是什么？”
顾慎没有急着动身，而是问了一句。
“抱歉……解答这个问题，并不在先前的交易范畴内。”
魔鬼轻描淡写道：“我只负责为你指出方向，除此以外的事情，都与我无关。如果你想拔除吸收这条冥河中的‘精神毒素’，就前往我所指的方向吧。”
这家伙，倒是学聪明了。
顾慎没说什么，有戒尺空间的铁律约束，他并不担心魔鬼戏弄自己。
交易已经达成。
它必须要为自己指路，那枚光点，也一定是精神毒素所在的方位！
只是，光点所在的位置，究竟还有什么危险，顾慎并不知道。
原先的交易里，也没有要求魔鬼要保障他的安全。
对此，顾慎留了个心眼。
他向着光点位置缓缓游去，握住命运女神的庇护，默默感应着。
十字吊坠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在这黑河之中，满是诡异和神秘……吊坠传来的精神波动一直很警惕。
原先在雪山上，吊坠给出的指引，还可以大概辨认方向。
而此刻。
吊坠似乎失去了分辨具体危险的力量，亦或者是这冥河四面八方都存在着危险……
顾慎决定缓慢向着光点推进。
然而，不到一分钟，魔鬼便开口了。
“姓顾的，看在这次交易顺利达成的份上……”
它坐在王座上，撑肘看着这出好戏，幽幽笑道：“送你一个消息。”
顾慎心头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冥河之中，可不止是你一人。”
魔鬼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提醒道：“按照你这个速度游下去，恐怕很快就要被那位光明之子追上了。”
……
……
孟骁站在雪山山脚，冥河河畔。
即便他浑身的光明都已经收敛，来自雪山山顶的黑雪，依旧没有落在他的肩头之上……一层无形的，极其浅淡的光屑，铺在他的周身衣袍之上。
光明神座虽未降临，但光明赐福仍在！
他的时间不多了。
山顶的黑雪，来势汹涌，而且愈发疯狂。
此刻，他只有一条路。
那就是……跳入这条冥河之中。
这条黑河，充斥着诡异，哪怕多看一眼，都会感到不适。
这黑河河水之中满是“精神毒素”，孟骁很清楚，自己引召光明神座的行为，已经等同于和北洲撕破脸皮……这种情况下，他可不奢望那位北洲女皇，会出手为自己解毒。
其实他已经没得选。
黑雪山顶请神失败，他便不可能原路返回……那位女皇极大概率就坐在古堡之中，掌控观看着这座灾境里发生的一切，而自己想要逃避神之意志，就必须要踏入多鲁河的后半段，这条古怪河流可以屏蔽一切气机，至少短时间内，北洲的力量干预不到自己。
在出发之前。
他再次动用镯子的力量，想要看一看远处的灾厄未来。
炽光翻滚。
黑河河畔的年轻人闭上双眼。
他的精神海之中，无数片段演变，汇聚……
那一副画面再度出现。
黑河之上，一袭黑衣。
顾慎！
自己的“灾厄”指引，再一次的引向了顾慎，这副画面与任务开始之前，并没有太多的变化，这也就意味着，自己先前在黑雪山主导的那场追杀……没有改变这个未来。
孟骁睁开双眼，神情有些阴沉。
他知道，自己在山顶犯了一个很愚蠢的错误。
那就是给了顾慎喘息之机。
但谁又能想到，“请神”这种事情，也能失败？
“顾慎……我必杀你！”
深吸一口气。
孟骁抬头看了眼穹顶滚落的黑雪，他不再犹豫，直接跳入黑河。
他的精神力无法在黑河之中扩散。
但没关系！
这枚手镯，可以提供“灾厄占卜”，也可以提供不讲道理的气机指引……在动用了手镯之力后，孟骁眼前的漆黑没有改变，但在黑暗之中，有一枚晦涩的光点缓缓浮现！
他知道，那就是顾慎的方位！
……
……
“这条冥河，屏蔽了所有精神……他凭什么可以找到我？”
顾慎听完魔鬼的话，没有第一时间相信。
他相当怀疑这番话的可信度。
自己可是冥王！
按理来说……上一任冥王死了，这条冥河最终的归属权，应该就属于自己。
即便如此，顾慎的精神力也无法扩散，想要看清方圆百米的物事都困难。
而孟骁，这家伙浑身燃烧光明赐福，只要踏入冥河，便会被灾厄诅咒缠绕……又凭什么能锁定自己的方位？
“是……你是天才，是妖孽，有奇遇，有宝物。”
魔鬼笑着问道：“可孟骁就不是了么？你就不许别人有那么一点手段，可以找到你，锁定你……然后，杀了你？”
顾慎沉默了。
他大概猜到了原因。
看来孟骁身上的那件封印物，真的很逆天。
只不过，更逆天的是尺子里的魔鬼才对。
这条冥河封禁精神，就连神座的意志都无法渗透……它又是凭什么可以做到，身在尺中，却能看到冥河之外的场景？
“少年……有时候，你要做的，就是先相信。”
魔鬼又开始话痨起来。
它怡然微笑：“虽然你在内心称呼我‘魔鬼’，但仔细想想，我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为了你好？”
先相信？
我信你个鬼……顾慎冷笑一声，他没空搭理尺子里的家伙，收敛心神，专心赶路。
只不过。
在魔鬼提醒之后，吊坠很快就发出了警示。
它明确告诉自己……身后有危险靠近。
孟骁，入河了！
……
……
多鲁河灾境的上空，阴云重新笼罩。
那磅礴光柱撑天而起的异象，并没有持续太久，只不过数十分钟之后，便就此消散……主控制艇中的奥斯蒙德和林霖都松了一口气。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看样子……光明神座的降临，应该是失败了。
“女皇陛下根本没有出手。”
奥斯蒙德看着主屏幕，陷入了思索之中，他喃喃说道：“不……别说出手了，连一丁点出面的意思也没有……”
难道说，这一切，都在女皇的掌控之中吗？
“信号检修中……”
原本覆盖灾境极大面积的【深海】精神网络，在光柱降世之时，直接瘫痪。
只剩下一些无需联网的基础功能可以动用。
超凡者之间的任务，实在太需要【深海】，当所有的精神链接都破碎断开，主控制艇瞬间变成了一座孤岛，不过奥斯蒙德和林霖倒是没感觉到危险……他们自身实力足够强大，比起主控制艇孤立，更重要的是其他小队的安危。
光柱消散后，【深海】全面恢复了通讯，开始以加快的速度进行自我检修。
数秒后。
“滴，检修完成，信号恢复。”
一副副画面从铺设的电子眼处传回，不在断链区的小队，通讯也一一恢复正常！
“巨岭小队，正在归队路途中！”
“深鳞小队，即将抵达主控制艇！”
一道道申请精神链接的主动请求涌入主控制室，奥斯蒙德和林霖选择全部接通，两位指挥官与诸位队长开始对接，联系，交流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事实上在光明神座的降临异象出现之时，已经有好几只小队，选择从支干河流处撤退！
这次的重启任务，所遴选的战斗成员，个人素质极高。
其实，在大多数情况下，哪怕没有主控制艇的指挥，这几位队长依旧可以做出正确的选择……
返程，是绝对不会出错的！
一番交谈，主控制艇对所有小队都发出了召集收回的命令。
幸运的是，这段失去联系的时间中，并没有哪一只小队，遭遇到疑似存在的未知生灵侵袭。
奥斯蒙德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
“十四只小队，还有谁没有接通链接？”
稍稍歇息片刻，奥斯蒙德忽然开口，大部分的队长，他已经联系过了一遍，只是好像还漏了几位。
“孟骁，仲原，慕晚秋。”
林霖反应速度极快，他平静说道：“孟骁是不可能接通链接的了……闹出了黑雪山的动静，恐怕他已经做好了后续的应对之策。”
“慕晚秋，他们这只小队，所负责的探索任务地点，距离主艇有些遥远，路线又有些诡异，可能是尚在断链区。”林霖缓缓分析，“这只队伍的实力是最强的，我认为遭遇意外的可能性很低。”
奥斯蒙德缓缓点头。
调查军团一队队长陆哲！
这家伙，应该是这次整个重启任务中，最强大的超凡者！
再加上一位“S级”判官。
这支小队，也是他最放心的小队。
“只剩下仲原了……”
奥斯蒙德的面容隐约凝重起来。
他知道，这两支小队的行进路线是相同的！
孟骁在黑雪山上引召“光明神座”……很可能是发生了战斗。
奥斯蒙德深吸一口气，变得有些焦躁，他主动申请了和仲原的精神链接，然而立刻被拒绝，这位第三军团之眼，隐约有些坐不住了，他脑海之中想到了某些恐怖而糟糕的画面。
仲原这个年轻人，还有顾慎……都是极好的，自己欣赏的后辈。
哪怕顾慎不属于北洲，也不能在这里出事啊。
“我要出去一趟。”
奥斯蒙德深吸一口气，面色阴沉地开口。
然而不等他站起身子。
“叮咚——”
下一秒，主控制艇外便有舱门开启的提示声音响起。
来者通过了主控制艇的身份识别。
有这个权限的，也只有队长级的人物！
“奥斯蒙德大人，我率队回来……”
仲原抱着卸下的源甲头盔，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他微微一怔，有些茫然地看着脸露愠色的奥斯蒙德。
林霖使了个眼色。
仲原立即会意，歉意道：“抱歉……因为距离太近，所以您刚刚的精神链接申请，我就挂断了。”
那个精神链接申请弹出的时候，他已经登入主控制艇。
奥斯蒙德看到金发男人，心底悬着的那块石头落地，他的表情缓和了许多，但还是沉声地批评道：“以后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要挂断来自上级的精神链接！”
“你可不知道，刚刚奥斯蒙德阁下有多担忧，再晚一些，他恐怕就亲自出发了。”林霖出生提醒。
仲原心有感激，再次道歉：“抱歉……阁下，这样的事情，下次不会了。”
“没事就好……”
奥斯蒙德摆了摆手，他眯起双眼，瞥了眼仲原小队的成员，发现少了一个，脸色再次凝重起来：“顾慎呢？”
仲原认真说道：“我赶回来，便是为了此事。”
……
……
不到一个小时，分散开来执行任务的诸位队长，便重新汇聚，在奥斯蒙德的召集之下，重新回到了主控制艇中。
仲原把黑雪山上发生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对于“镜梦”的存在，以及他所摸索出的禁忌规则，仲原没有丝毫保留。
他成功踏破心魔！
整支小队，都完成了任务……但这并不是此次汇报中最重要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黑雪山上，孟骁的所作所为。
“你是说镇月大公，违背北洲铁律……选择对同袍下手？”
费舍尔的死鱼眼中浮现了一缕杀意。
顾慎虽然是特权者……但他此次加入重启任务，也是为北洲卖命，同在一座战场上，在他眼中，这便是“同袍”！
“是。”
仲原低声道：“刚刚光柱降临的景象，想必大家都看到了……那便是光明神降临的异象，我虽未在山顶，但隐约可以猜到发生了什么，这两人多半是打在一起了。”
几位队长纷纷点头。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光明的降临与震撼。
很快，费舍尔开口：“你确定，顾慎和孟骁打起来了吗？”
仲原微微一怔。
费舍尔困惑问道：“如果是神战……那我为何没有感受到‘斗战神’的气息？如果不是神战，小顾只是一位七层超凡者，他凭什么和整只孟骁小队战斗？”
主控制艇内一下子沉默了。
队长们彼此对视，没有人能解释活鱼抛出来的问题。
就连奥斯蒙德也陷入了沉默之中。
……
……

第九十三章 再出发
“是啊……凭什么？”
就连林霖，也在心中，轻轻长叹了一声。
要论对顾慎的了解，他才是这一行人中，接触时间最长，了解最深的那一个。
顾慎虽然有很多秘密。
但他的实力，就只是深水区第七层而已，就算是“超境者”，就算是和慕晚秋一样的妖孽，能够越两境而战……满打满算，也只是第九层。
这样的实力，能够逼得孟骁使用“神临”吗？
“或许……光明神座的降临，不是因为孟骁和顾慎的战斗。”
片刻之后，奥斯蒙德皱眉说道：“我想，事已至此，已经可以确定：孟骁之所以愿意率队加入多鲁河行动，便是奉行着光明城的旨意而来，他们定是有着其他的特殊目的。”
几位队长都陷入了思索之中。
他们作为任务执行者，只知道女皇陛下，花费了巨大的资源和代价，执意要重启多鲁河的探索任务，要寻找到这座灾境中隐藏的【门】。
却不知道，更深层次的原因是什么。
“是什么……让光明城这么执着？”
这次引召光明神座，无论成功与否，孟骁在北洲的地位都会受到巨大冲击。
只不过，他可能根本就不在意“镇月之名”。
这个家伙，是世袭继承的大公爵位，举手投足之间，都是光明城培养出的那股子气势，恐怕就算取消这个爵位，他也不会在乎。
费舍尔有些不太确定地开口。
“难道是……冥王？”
灵光乍现！
奥斯蒙德，以及诸位队长，此刻脑海中破碎的线索，被冥王两个字联系到了一起——
多鲁河，这是一条满斥死寂之河！
而光明神座的降临，在女皇大人未干预的情况下，遭到了破坏……
只有神座，才有可能对抗神座！
“冥王……”
另外一位队长喃喃道：“如果说，多鲁河的存在，与冥王有关，那么就合理了……”
“难道女皇陛下重启多鲁河的探索，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主控制艇内的讨论之音未起，奥斯蒙德便抬起手来，制止了几位队长的猜测。
“陛下的用意，不是我们可以揣测的。”
奥斯蒙德沉声开口，一字一句说道：“不管孟骁奉行谁的意志，来多鲁河是要执行什么任务……他已经违背了北洲的铁律，所有队长，若见镇月，不得隐藏，我要将其亲自羁押，送至古堡。”
“是。”
“遵命。”
几位队长纷纷点头，只是大家都知道，在光明神座的降临通道搭建失败之后，镇月大公很可能不会原路下山了。
他既然做出了这个计划。
恐怕便有失败之后的应对之策。
“仲原，你先前说……在黑雪山上，禁忌规则降临，把你和你的队员全都笼罩。”奥斯蒙德微微一顿，挪首望向仲原，正色道：“可却没有笼罩顾慎。”
“是的……”
仲原点了点头。
“我想，黑雪山的规则没有笼罩顾慎，是因为他的‘火焰’十分特殊。这个东洲年轻人，恐怕远比你想象得要强大。我仔细查阅了清冢陵园对外公布的那些档案，虽然情报有限，但我相信……顾慎这样的S级，长野的三所五大家不会让他这么轻易地遭遇意外。”
奥斯蒙德思忖片刻，缓缓开口。
仲原一怔。
“您的意思是……”
“斗战神的气息没有出现，那么黑雪山上，大概率没有发生神战。”奥斯蒙德沉吟道：“我猜测，他们之间的战斗，并没有结束。很有可能顾慎是从黑雪山的另外一面，直接下山了……当然，这只是猜测，我无法证明这发生了，也无法证明这没有发生。”
那片雪山，笼罩黑暗。
即便再去一趟，也很难探查到有用的信息。
仲原有些无奈，也有些不甘。
听这个意思，奥斯蒙德大人似乎并不准备派遣“增援”……
“女皇在上，庇护我们，注视着这一切。”奥斯蒙德低声说道：“有陛下在，孟骁逃不出灾境的布控，小顾先生也会无恙……而我们，首要的任务便是寻找到【门】，既然光明神座降临失败，我们便更应该抓紧时间，以免再出意外！”
除了林霖和仲原以外，其他几位队长，都没有异议。
即便是与顾慎私交不错的活鱼，也表示赞同。
其实大家都知道——
这种情况下，直接出发去黑雪山，是极其不明智的选择。
光明消散，黑暗笼罩。
再去一趟黑雪山，就要再经历一次“镜梦”……
除非是多鲁河的所有支脉都探索完毕，队长级的超凡者才会选择汇聚，一起翻山。
如果一时之间仓促行动，既不能起到救援效果，还会破坏原先大计划的重要部署。
“接下来，各自返回源能艇中，把需要铺设的电子设备带上……所有小队，重新回归原定计划的路线，进行后半程的【深海】讯息铺设。”
奥斯蒙德下达的命令十分理智：“这一次，不需要经过主控制艇的允许了，断链区的区域已经被压缩到了极点，我们要争取一次任务，把多鲁河前半段的支脉全部探索完毕。如果依旧没有关于【门】的发现……我们再去翻越那座黑雪山！”
说罢。
他摆了摆手：“散了吧。”
队长们纷纷起身。
主控制艇很快就恢复了安静，然而有一个人还没有走。
“仲原，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奥斯蒙德平静说道：“你很关注顾慎的安全，所以你想要再度前往黑雪山。”
“是。”
仲原表情没什么变化。
从奥斯蒙德下令的那一刻，他便准备如此请求……自己这支小队执行的任务是最特殊的，一方面他可以重新挑战心魔，另外一方面他需要替军方验证黑雪山的后面是什么。
如今已经可以印证——
上一次，北洲军方只是征服了多鲁河的后半段。
那座黑雪山截断了多鲁河的腰腹，唯有翻过这座山，才有可能看到真正的“黑河”，也就是白蜥大将所传回的景象。
只不过，那座黑雪山，实在太恐怖。
“我已经看过了，你队内的队员，精神状态都不太好。”
奥斯蒙德拒绝了仲原的请求：“这种情况下，不适合再出发前去黑雪山……”
“我可以一个人前去。”
仲原回答速度很快，他早就想好了这个答复。
“奥斯蒙德阁下，黑雪山的确不适合多人前去……那座雪山可以复刻超凡者的能力，封印物，精神。就算我们在前半段找到了【门】，总有一天也要探索这座雪山的超凡特质。”
他的回应无懈可击。
奥斯蒙德一时之间只能沉默。
“另外，我此次前去，是为了帮助军团更快了解灾境的情报。”仲原补充道：“且不提白蜥大将在黑雪山后看到的‘古文石碑’，单单是稳定攀越雪山的破解之法，就是我们需要攻克的问题。”
万一支线探索完成，真的没有【门】，那可就必须向雪山进发了。
到时候，是一场硬仗！
如果有更多的情报，自然也就更加轻松。
奥斯蒙德轻叹一声，“你是觉得，我先前所说的话……是敷衍吗？”
仲原愣了一愣。
林霖也眯起双眼。
“虽然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女皇陛下，但我知道……她就在那里。”
第三军团之眼，抬起头来，看着阴云汇聚的铁穹。
他独眼之中流露出复杂的目光，苦笑道：“所以我先前说，孟骁逃不出灾境，是真的。小顾先生不会有恙，也是真的……”
仲原也抬起头来。
他看着无垠铁穹，幽幽说道：“我当然相信陛下在注视着这一切。只不过我更相信，有些事情，无需陛下出手，我们便可解决。奥斯蒙德阁下，您也痛恨镇月的行为吧，何不让我去执行北洲的铁律呢？还有人比我更合适吗？”
论实力。
他也是诸多小队队长中的前三。
“……”
奥斯蒙德再次无声一叹。
正当他准备开口之时。
一道懒散的声音，在主控制艇内缓缓响起。
“如果要说比你更合适的人选……好像还真有一位。”
主艇远端的感应门打开，一道衣衫破烂的青年身影，缓缓悬浮而来。
满身沧桑灰尘，遍布战斗痕迹的一队队长陆哲，在插了一嘴之后，神情凝重地汇报道：“奥斯蒙德阁下，陆哲小队出现了临时变故，队长慕晚秋深入断链区，由于事发突然，我阻拦失败，目前已经失去了和她的联系……”
这个汇报内容，让奥斯蒙德，林霖，仲原全都陷入了沉默。
“据我感应，慕晚秋触碰了多鲁河灾境的传送禁制，她很可能去往了那座黑雪山之后的地界。”陆哲望向光柱消散的方位，平静说道：“为了保护小秋的安全，我申请前往黑雪山……将她带回。另外，奥斯蒙德大人刚刚的谈话内容，我在飞艇外都听见了，如果发生遭遇战，我会顺手替您击毙罪犯孟骁。”
说完之后。
陆哲望向飞艇内的三人，他有些纳闷，这几个家伙看自己的眼神……怎么不太对劲？
想了想刚刚说的话，陆哲连忙改口，“抱歉，不是击毙，是羁押。我会羁押孟骁。”
说完之后，主控制艇依旧一片沉寂。
陆哲：“……”
他摸了摸面颊，是自己演技有问题吗？
这身战斗痕迹应该很逼真才对？
殊不知。
他的演技没问题，战斗痕迹也没问题，只是阻拦失败这四个字……问题太大。
主艇这几位，都太了解陆哲的实力。
顶级精神系，怎么可能出现这种低级失误？
奥斯蒙德这种老将，一眼就看出了真相。
“你故意放走慕晚秋的事情，等任务结束之后再跟你算账。”
奥斯蒙德阴沉说道：“现在，麻溜地滚蛋，给老子到黑雪山那边，把该带回来的人都带回来……至于仲原，有陆哲在，你就不要再去了，带着陆哲小队的队员，把那条未完成的路线探索完毕！”

第九十四章 你难道不怕死吗
陆哲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掩盖刚刚一瞬的错愕。
他还没想明白，自己这杠杠的演技，还有天衣无缝的说辞……
是怎么被看出破绽的？
只不过这些伪装实在有些多余了，作为主指挥官，奥斯蒙德只在乎陆哲的汇报结果，在下达命令后，甚至连多看一眼都懒。
他摆了摆手：“别搁这演了，赶紧滚蛋。把人平安无事地带回来，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否则你由着慕晚秋肆意行动的事情，我肯定要上报给军团长大人。”
“是！”
陆哲立刻收敛神情，立正行礼，然后麻溜地滚蛋。
离开飞艇。
陆哲纳闷问道：“小仲，我是哪里没演好？”
仲原默默看了他一眼。
“每一次我看到你……都不得不感慨，造物主果然是公平的。”仲原伸出一根手指，认真说道：“陆大队长，虽然你单挑无敌，但有些事情，你真的不擅长，比如说谎。”
陆哲：“……”
他挠了挠头。
“把慕晚秋带回来之后，就别想着做假案卷了。”仲原好心提醒道：“毕竟她和你一样，是永远也不会撒谎的家伙，你们俩偶尔逾越一次规矩，军团长大人是不会计较的。”
陆哲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这一切和自己想象中地不太一样啊。
慕晚秋离开多鲁河灾境之后，精神状态不太好……此事甚至惊动了军团长大人的关注，特地派遣自己来贴身看守。对于自己最钟爱的队员，陆哲当然是时时刻刻记挂在心，他本以为，自己麾下S级的走失，会引起奥斯蒙德大人的强烈关注，甚至整个重启任务都会受到牵连。
所以当初在山岭放走小秋之时，他曾陷入了纠结的选择之中。
倒不是害怕放走小秋之后，会面临军团内部的惩罚。
而是担心，慕晚秋的离开，会对整个任务造成不可预估的影响……毕竟这次任务，有接近一百位超凡者付出心血。
现在来看，自己完全多虑了。
在自己汇报之后，主指挥官奥斯蒙德甚至没有详细地过问一句……就连林霖副官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们只是让自己出发，带人回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离别之前，仲原拍了拍一队队长的肩头，淡淡道：“我们不是不担心慕晚秋……而是，我们太放心你了。”
陆哲怔了怔，仲原这番话，倒是点醒了他。
原来如此……
奥斯蒙德大人连一个字都没有多说，是因为他觉得，把任务交给自己，绝不会有闪失。
出发，带人，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毕竟你是任务成功率100％的调查军团一队队长啊。”仲原轻轻笑了笑，“黑雪山的注意事项，我已经发给你了……记得在精神海查收，然后，替我看一看山那边的风景。”
对他而言，重登黑雪山，不仅仅是为了搭救顾慎，逮捕孟骁。
也算是一种“心愿”。
镜梦也好，黑雪也好，对调查军团而言都只是刚刚展开的未知之物，早晚有一天会被摸索清楚……而仲原先前之所以毛遂自荐，是那时候因为在他看来，这种事情没有比自己更合适的人。
当然。
除了陆哲。
既然这家伙出马，他也没必要再去往黑雪山。
如果说，实力越强大的人，越有资格看到“黑河”的尽头，那么重启任务之中，最有资格越过黑雪山继续向前的那个人，便是陆哲了。
如果陆哲不行，那么他也一定不行。
……
……
在光柱消散之后，整个多鲁河灾境仿佛都陷入了寂静之中。
但这并不让人觉得反常。
因为这片宽阔黑河，本就常年寂灭……从这个角度来看，降临这里的北洲超凡者们，和这些源能飞艇，是打破“安宁”的不速之客。
几十人，上百人，闹出再大的动静，在这黑河之上，终究惊不起太大的波澜。
当然。
黑河之下，同样没什么波澜。
顾慎站在冥河河底全速前行，外骨骼机动装置的尾翼，喷吐出漆黑的火焰，喷吐之势肉眼可见的逐渐变小，这说明他的源甲能源已经快要耗尽……
此行的距离已经远远超出了原先的计划。
但此刻的顾慎，必须要加快速度，要比先前更快！
因为十字吊坠传来的危机感，越来越强烈。
尺子里的魔鬼也时不时发出戏谑的提醒声音。
“五千米。”
“三千米。”
孟骁，就在自己身后……
虽然不知道这位光明城赐福之子是怎么做到的，但在这黑河之中，孟骁的推进速度实在快得匪夷所思……须知，这里可是冥河，无论什么境界的超凡者入河，便会立刻被精神毒素所攻击！
“是那件镇月法袍么？”
顾慎眯起双眼。
回想雪山交手的画面，孟骁身上的那件法袍，倒的确是品级极高的圣物，很有可能被光明神座亲自加持过，能够帮助他抵抗冥河的“河毒”，倒是情理之中了。
毕竟这次任务，光明城显然是准备充分！
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他再怎么快，也没办法拉开两人的距离——
数十秒后，那枚十字吊坠传来的警惕感，已经逼近自己的后背了。
他快要抵达“光点”。
孟骁也快要追上自己。
“呼……”
在这一刻，顾慎深深吐出一口气，他做出了一个决定，先把孟骁甩掉，再出发去往魔鬼的指引之地……这家伙一定有什么手段，可以彻底锁定自己。
一旦自己去往“光点”所在，那么很有可能把孟骁也带过去！
这一刻，他陡然变化方向！
……
……
漆黑冥河之中，孟骁周身缭绕着璀璨光明。
在这极致的黑河河底，他犹如一轮小型太阳。
镇月法袍散发的光明气息，正在不断蒸发，焚烧这片河底的阴祟毒素……他早就知道多鲁河河毒的厉害，此次抵达灾境，自然要做足准备。
孟骁最大的底牌，当然不是北洲女皇。
而是光明神座！
此刻围绕在镇月法袍周身的光明气息，正在熊熊燃烧，不断焚烧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多鲁河毒，而且效果极好……孟骁甚至能够感到，黑河河水之中，蕴含着的“阴暗之力”，完全被自己的光明赐福相克！
光与暗，正如水与火。
孰胜孰负，就取决于谁更强大。
原先孟骁还有些担心，自己踏入黑河，会遭遇不可抵抗的攻击……此刻他彻底放心了，黑河中的精神毒素，虽然数量庞大，但却是无灵之物，就这么毫无章法地一股脑涌上来，自己凭借这件镇月法袍，完全可以将其拦下。
手镯的灾厄占卜，帮助他牢牢锁定顾慎。
踏入黑河的那一刻，孟骁便完全抛弃了源甲，动用【胧月】护住肉身，仅仅凭借一件法袍，便在河底横渡！
与顾慎的距离越来越近。
但孟骁的心中，疑惑却是越来越深。
顾慎的逃窜速度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快！
入河那一刻，孟骁便以全速前进，但一时半会，自己竟然没有追上……这个鬼地方，自己是因为拥有“镇月法袍”，才可以动用光明赐福，来对抗多鲁河毒！
顾慎，难道没有被河毒所影响？
最重要的是，顾慎逃窜的方向，似乎很稳定！
这小子，难道能够在多鲁河底视物？又或者，他有着自己的“目的地”？
光明神座降临失败的那一刻，孟骁便已经确定……这座灾境，与冥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此刻他心中生出了更加大胆的一个念头。
顾慎，会不会也与冥王有关系？
如果是这样……那么手镯的提醒，以及灾厄占卜的那副画面，便能够解释地通了！
念及至此，孟骁神情更加阴沉，他再次加快速度。
他所锁定的那缕气机，在此刻陡然转弯。
“是感应到我了么？”
孟骁眯起双眼，“想逃，可没那么简单！”
他奉神座之命，入河探寻冥王与多鲁河的联系……
如今直觉告诉他，自己所探寻的，那些涉及冥王的迷雾，都与顾慎有关！
镇月法袍发出轰鸣。
孟骁化为一枚流星，在黑河河底疾驰……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顾慎在绕了一个极大的弯后，便不再挪动，而是静静悬浮在黑河河底，就这么等待着自己的“到来”。
无数光焰在漆黑河水之中燃烧。
孟骁陡然收身。
镇月法袍散发出的恢弘光芒，徐徐收敛，不再全力扩散。
他面无表情望向那个静待自己到来的东洲年轻人。
“噼里啪啦”的破碎声音，从顾慎身上传来，他伸手拍了拍肩头，像是掸去灰尘一般，将那具被多鲁河侵蚀到破碎殆尽的源甲，就这么拍碎，震落……
与孟骁一样，他也褪去了身上的源甲。
在陆地上战斗，源甲可以起到一定的辅佐作用。
可在这里。
源甲就只是累赘，负担。
孟骁看着面前年轻人卸甲的举动，忍不住冷笑一声。
他微微攥拳，无数光华从掌心指缝之间迸射而出，隐约将方圆百米的河水都囊括在内，这些黯光仿佛化为了一个巨大的圆球，将顾慎笼住。
顾慎望着漫天飞舞的黯光，即便没有直接接触，冥火依旧感到了忌惮。
这缕来自光明神座的赐福，实在太强大。
他与孟骁相差一个大境界。
除非能够完成史无前例的第三次破境……
否则，这一架，根本没得打。
只不过，顾慎还是想试一试，他佩戴鬼面纱，眉心徐徐燃烧出一缕苍白的鬼火。
孟骁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如同看着一具尸体。
他冷漠地问道：“顾慎，跳入黑河逃生，本是勇气可嘉的行为，只是逃到一半就不逃了，实在太愚蠢……你，难道不怕死么？”
顾慎在心底无声地笑了一笑。
问冥王怕不怕死。
这实在是一个很好笑的问题。
“你呢？”
顾慎轻声开口，一字一句地问道：“你难道不怕死吗？”
……
……

第九十五章 熄烛
生，还是死，这是一个问题。
这是一个……横亘在所有世人面前，需要终其一生去探究的问题。
只是此刻的孟骁，并不认为这是一个问题……他是完成了深水区第十层精神测试的超凡者，晋入四阶，掌控领域。
而顾慎，只不过初入三阶。
两者之间的巨大差距，使他根本不需要考虑这一战的结果，胜或者负，生或者死，这是弱者才要去考虑的事情。
“你要逃的地方，似乎不是这里吧？”
镇月抬起头来。
虽然冥河河底很黑，但在炽光的照拂之下，还是可以看见一些景象的……这条大河不知有多少岁月，未被生灵踏足过，河底的大石在黯光照耀之下，显露出枯竭而衰败的破碎模样。
对寻常人而言，这样的景象，实在没有什么记忆点。
可对超凡者来说。
不一样。
冥河河底的每一段，都不一样。
先前的追寻过程之中，顾慎似乎有一个十分“明确”的目的地，然而追到这里，四面八方俱是漆黑死寂，很显然，这个东洲人生怕自己找到冥河之中的某样东西，所以选择改变了路线。
顾慎当然不会回答孟骁的问题。
他咧嘴笑了笑，取出真理之尺，在炽火精神力的包裹之下，银白之尺渗透出一缕幽暗黑芒，在他的掌心凝聚，变成一样细长弯曲之物。
那是一把包裹着银色龙鳞的长弓。
远远看去。
这柄长弓散发着与黑河河水一样的寂灭气息，令人心悸。
真理之尺，可以随意拟造形态。
这一切，全是根据主人的精神力来构建。
理论上来说……只要精神力足够强大，真理之尺可以在规则允许内，爆发出任何兵器所能迸发出的最大杀伤力！
这样的一柄大弓，凝聚而出，需要耗费不少的精神力。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顾慎只是随意在脑海之中观想了一个“弓形态”的念头，交由真理之尺自行去幻化，便开始构思接下来的进攻，他并没有太多的精力，去勾勒这把长弓的细节，这片片龙鳞以及外表上浓郁散发而出的阵阵杀意，全是出自于尺子里的那个无聊魔鬼的杰作。
在交易达成之后，这家伙便打定主意不再出面干预，此刻终于等到好戏上来，十分贴心地替顾慎雕刻了一枚枚栩栩如生的龙鳞。
光芒凝聚之后，顾慎挑了挑眉。
魔鬼淡淡解释道：“这把大弓名为‘熄烛’，是曾经某个不得了的家伙的心爱之物，用你们现在的评级标准来看，是妥妥的‘S级’封印物，当然，你现在握着的是赝品，如果能够发挥出十之一二的杀伤力，便已经很不错了。”
赝品？
单单是赝品，便足够让人感觉到分量了！
顾慎有些不敢置信地捻了捻龙鳞大弓的重量，他嘀咕道：“……我可没有答应过其他的交易。”
顿了顿，顾慎警惕地问道：“不会有另外的‘收费’吧？”
“免费。”魔鬼好气又好笑地说道：“大敌当前，你还需要这么提防着我么？”
顾慎依旧警惕，“你怎么会这么好心，提供这种特殊服务？”
“别误会，我只是单纯讨厌‘光明的气息’。”魔鬼幽幽说道：“刚刚在山上逃命的滋味，很不好受，难道不是吗？既然光明神座没有降临成功……那么总不能让这个赐福之子，在我头上就这么拉屎撒尿吧？”
用词很粗鄙。
但道理很真实。
顾慎轻轻笑了笑，“很好……你总算开窍了。”
“拿去吧，魔鬼偶尔也是会大方一下的。”
王座上的黑影悠然挥手，异常阔气，他重新端起了血色高脚杯，气定神闲：“更何况，免费的东西，才是最贵的……不是么？”
顾慎怔了一怔。
下一刻。
冥河河水的破碎声音，传入精神海之中。
飘荡在四面八方的炽火，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异样。
一道激射而出的光炮，洞穿了冥河的河水，直接朝着顾慎所在的位置轰击而来——
在黑雪山上，初次遭遇，孟骁便是动用了这一招。
他胸口的光明赐福，可以通过法袍，放大凝聚，化为极致纯粹的能量，轰击而出！
这是势大力沉的重击。
正常来说，应该避退。
可这一刻，顾慎鬼使神差地举起龙鳞大弓。
空拉！
赝品【熄烛】，由精神力所凝聚，弓弦亦是由真理之尺的银光所铸，在一瞬间被顾慎拉满，银白色的龙鳞，瞬间炽热滚烫，激荡出了纯金的火烧之色！
顾慎手指松开，由于没有上箭的缘故，【熄烛】只是射出了一道无形的音浪。
“轰隆隆隆——”
黑水破碎。
一缕异芒，从顾慎松开弓弦的指尖绽放！
这缕静谧无声的【熄烛】音浪，直接迎着无数磅礴之光，撞入光明赐福的喷吐之中！
下一刻，先发制人的孟骁，瞳孔陡然收缩，他的面前原先已经被极致光明所笼罩，此刻却出现了一小缕的黑暗之色！
赐福之力轰鸣而出，将顾慎笼罩在内，汹涌磅礴的无尽光焰本该将那个东洲年轻人直接淹没……然而一缕无声律动抹过，自己的赐福光柱，竟然从中间破碎开来！
那一缕黑暗，是冥河河水的色彩！
“嗖！”
一道极轻极轻的声音掠过。
孟骁微微一怔，他伸出手掌，抚摸自己的面颊，摸到了一片温暖与湿润……无数光明笼罩，在周身方圆的黑河河水都屏蔽开来，此刻面颊的湿润，便只能是鲜血流淌而下的触感。
他看着自己掌心的殷红。
神情凝重起来。
刚刚那一箭实在太快，快得自己根本没有看清，甚至连闪避都来不及……
竟然，破开了【胧月】么？
他再度望向顾慎，眼神微眯，不，刚刚的弓弦上，甚至没有箭。
空拉一下，便有如此威能？
那柄龙鳞大弓，便是顾慎一直遮掩隐藏的封印物本体吗？
这一刻，孟骁也意识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自己身披法袍，佩戴光镯，有赐福加持，可谓天选之人……然而对面的顾慎，也是东洲的S级，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天命之子。
这世上的妖孽也好，天才也好，永远不止一个。
就连神座，都有七位。
而造化，机遇，自然也不只会被一个人攫取。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从最开始的晚宴遭逢，再到后面的训练场求战未果，终于在黑雪山相遇……他看待顾慎的态度，便与看待那些“追随者”一样，在强者为尊的超凡者世界，实力太弱的人，都是如此，根本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只要有机会。
他便会碾过顾慎。
只不过……一直没有这个机会。
而如今，他彻底改变了先前的想法。
顾慎，不是简简单单就能碾碎的货色。
他比自己想象中要强大，要坚韧……
想要碾碎他，就必须要付出全力。
……
……
顾慎是第一次听说【熄烛】这个东西的存在。
只可惜，冥河的后半段，是彻彻底底的断链区，他无法与褚灵进行精神链接……否则此刻他一定要试着从数据库中，找到这“S级封印物”的相关信息。
仅仅是赝品，便如此强大？
刚刚那一射的威力，完全出乎了顾慎的意料，真理弧光摧枯拉朽地击穿了光明赐福的光柱……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这一射的力量，比光明赐福要强。
只是【熄烛】本身附带的属性太过强大。
锋锐！
它所附带的属性，便是锋锐，极致的锋锐！
哪怕是空拉之弦，所迸射出的音浪，依旧可以刺破赐福光柱……孟骁引以为傲的碾压手段，在【熄烛】面前，是完全被克制的存在。
针尖对麦芒，刚刚的对击，再来一百次，结局都一样。
念及至此，顾慎忽然明白了魔鬼先前所说之话的用意……【熄烛】的凝形，绝不是它一时阔气的随意赠予，而是精挑细选的诱惑之礼，他不知道魔鬼脑海之中究竟储存了多少件传说器物的精神拟态，但【熄烛】绝对是面对孟骁和光明赐福之时的最佳选择之一。
免费的，的确是最贵的。
自己一直拒绝与魔鬼交易……然而在这种时刻，顾慎可没法拒绝这直解燃眉的“及时雨”。
魔鬼微笑开口，询问道：“感觉如何？”
“还不错。”
顾慎淡淡开口，“可惜杀伤力还是小了点，刚刚那一下，能直接把孟骁脑袋射爆，就最好了。”
“……”
魔鬼一时无语，他摇晃酒杯，戏谑道：“就算是正品送到你的手上，你能拉得开吗？”
此言并非嘲讽。
因为【熄烛】的后劲实在很大。
仅仅是临时状态下的空拉一次，顾慎的右手便已经颤抖地不成样子，此刻缩在袖口之中，看似风轻云淡，犹有余力，但实际上，已经隐约力竭。
虎口之处，甚至渗出了浅淡的鲜血。
他的体魄虽然无法与北洲那些变态相比，可也从未停止过锤炼，在同境超凡者中，也是佼佼者的存在，但只不过是开弓一次，便需要休息了？
比起肉身。
消耗更大的，乃是精神。
真理之尺是纯粹的“精神系神物”，每一次的动用，甚至每一秒维持物品形态的消耗，都是由精神力来作为主要支付。
“不是还有你吗？”
顾慎淡淡一笑，一边休整，一边调戏魔鬼：“你不是一直想要交易吗，把正品送到我手上，万一我拉不开，交易这不就来了吗？”
魔鬼翻了个白眼。
由于浑身都被黑雾笼罩，它的面颊也是一片漆黑，自然也不会有“眼白”这种东西……
“姓顾的，你不要得寸进尺……”
魔鬼没好气问道：“信不信我取消特殊服务？”
顾慎罕见地没有硬气回击。
他默默攥拢大弓，既感觉到了一丝安全感，又感觉到了一些不安……不得不说，魔鬼对于“真理之尺”的理解，要强过自己太多，一旦取消了“馈赠”，自己对战孟骁的难度，就会陡然攀升。
因为自己如今所能做的，就只是凝聚弓形态而已，就算此刻把【熄烛】的外表，细节，全部都记住，也无法做出属于自己的复刻。
换而言之，顾慎连赝品的赝品都无法凝聚。
……
……
一射之后，冥河河底，重新回归了宁静。
在刚刚的那一“箭”后，孟骁不再动用法袍之力。
他重新审视眼前的年轻人，顾慎仍然在自己“黯光”收拢的大网之中，这一战无需太急。
孟骁徐徐向后飘退了一截距离，确保自己尽可能远离那把恐怖大弓的范围射程。
然后，他开口打破了河底的宁静：“你不是一直很好奇，我为什么要针对你吗？”
这是顾慎一直困惑的问题。
在牯堡要塞的陵园中，他被仲原提醒，得到这个消息之时……
便一直无法理解。
这位镇月大公，究竟是为什么，要对自己穷追不舍？
“我们光明城，与黑暗之息……向来不两立。”
孟骁缓缓伸出手掌，按在自己的胸口位置，在河水之中如海藻一般飘散的赐福气息，瞬间如烟一般收拢，随着他手掌的抬起，这一缕赐福，竟然与真理之尺的弧光一样，就此凝聚，凝实，化为一柄细长的光剑，被他握在掌中。
光剑剑尖，遥指顾慎眉心。
孟骁平静说道：“你如此熟悉这条黑河，应该知晓，此地与‘冥王’有关……对吧？”
顾慎面无表情。
但心底……却是阴沉下来。
这是他最不想听到的话，他不希望孟骁锁定自己，是因为光明城对冥王展开追查的结果……
还有什么，是比被光明神座盯上，更糟糕的事情？
二十年前陨落的冥王，重新复苏，回到东洲，本就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消息。
尤其是冥王在陵园一战之后便再次销声匿迹，让这个本就有些虚假的消息，显得更加“缥缈”。
当然。
冥王的行踪如何，向来成谜。
其余神座都可以视若无睹，可偏偏光明神座不可能无动于衷。
“虽然，神座并未降临，但光明仍在，神之意志，仍然指引着我。”
“如今，只要看到你，我心中的杀念，便前所未有的高涨……”
孟骁盯着顾慎，一字一句开口。
或许是因为那件“鬼面纱”的缘故。
又或者，是因为顾慎眉心的火焰，变成了苍白之色。
他越看顾慎，越觉得有一种天然的排斥……
先前在黑雪山顶，光明消散地太快。
神座大人只来得及仓促留下一道入河的简单指引。
至于自己深入黑河之后，要做什么……神座大人并没有多言。
但此刻孟骁已经可以确定，这个年轻人，与冥王，与黑河，与自己的任务，有着千丝万缕，逃脱不离的联系。
他双瞳迸发金光，低声喝道，“你与冥王，究竟是什么关系？”
孟骁开口的那一刻，心中杀意已绝。
其实顾慎的回答，根本就不重要……
在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不管真正的真相如何，他心中的真相，已经不会改变。
现在，他要在这条无声的黑河之中，抹除这个未来对光明城可能造成巨大威胁的年轻人。
顾慎不答。
他只是默默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镇月大公。
沉默，胜过千言万语。
无数炽光普照之下，冥河河水的温度开始上升，四面八方似乎都变成了一座铜炉，被圣光灼烧的顾慎，面无表情，运转【铁王座】，他两根手指从腰侧的无名铁甲之处抹过，就这么轻飘飘取出一枚铁箭，搭建在龙鳞大弓的弓弦之上，对准了镇月。
……
……

第九十六章 射月
开弓。
搭弦。
刹那，风雷之音翻涌——
哪怕顾慎手中的【熄烛】只是赝品，此刻所爆发出的力量，依旧骇人。
松手的那一刻，铁箭几乎是一瞬之间，抵达了孟骁的面前。
孟骁瞳孔陡然收缩。
这种瞬发杀器，威力实在太吓人！
在顾慎抬手的那一刻，他便向后退去，镇月法袍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盛大光芒！
一层层光罩，浮现在面前！
法袍是赐福之宝，如果要按评级来算，几乎冠绝A级的防御系封印物，然而这数十上百层光罩，刚刚浮现，便被射穿——
“砰砰砰砰砰砰！”
冥河河水炸裂。
孟骁瞳孔之中的那柄铁箭越放越大，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箭，不过一秒便射穿了自己法袍的绝对防御，他下意识的撑开领域，然后领域也被射穿。
在这一刻，他别无选择，更没有退路。
孟骁伸出手掌，强行去抓住那柄刺向自己面门的铁箭！
【胧月】领域凝聚在掌心，将整枚手掌染成银白的玉石之色！
“铮”的一道金铁破碎之音！
铁箭最终没有射入他的额首，而是被五根手指，死死攥在了掌心。
那快到只剩下一道虚影的铁箭，终于落定，此刻距离孟骁眉心，大概只有十厘米的位置。
镇月大公神情苍白到了极点。
抓住这一箭，他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五根手指一片猩红，那枚完美无缺的胧月手掌，被铁箭螺旋爆发的杀意所穿透，无比坚韧的月色领域支离破碎，鲜血潺潺而下。
射出一箭的顾慎，看似风轻云淡，但实际上他的情况并不比孟骁好到哪里去。
顾慎右手缩在袖中。
五指不受控制地颤抖，伤势比孟骁更加严重。
以【熄烛】搭箭而射，伤人十分，伤己七分。
只不过满圆一射……他搭线的右手便接近报废，虎口血肉模糊，抹过弓弦的指尖，猩红狰狞，隐约露出冉冉白骨。
整条右手手臂，都在反震力的余震下细微轰鸣。
幸好有“春之呼吸”和“净土”，他的血液沸腾燃烧，伤势在快速修补。
可短时间内，即便他的意志力再强大，都已经不太可能用右手去拉动第二弦了。
万物皆有代价。
想要亲手跨越大境界，射杀大敌，就必须要付出足量的代价……
比起肉身，精神上的损耗，其实更加严重。
只一箭，便让顾慎原先饱满的精神海，削减了一半！
这赝品【熄烛】威力了得，消耗的精神力也相当骇人……满打满算，以自己如今的精神海强度，想要搭弦而射，爆发出最大的杀伤力，应该就只有两箭之力。
轻吸一口气。
顾慎望向镇月，他一缕精神引动，那枚被孟骁死死攥握在掌心的“铁箭”，陡然开花！
“砰”的一声闷响。
【铁王座】驾驭之下，取自于无名钝铁的箭镞，瞬间炸开，化为一蓬铁屑，这一招他先前在黑雪山山顶已经用过，孟骁早有防备，铁箭开花的那一刻，他便后仰脖颈，一缕寒光空射而出，擦着他的面颊掠出数十米，紧接着孟骁如烫手一般，将这枚铁箭远远甩出。
那爆炸开来的光火与杀意，也在他数米之外炸开。
下一刻。
孟骁踩在冥河河底，轻微借力，啪嗒一声，他脚底的黑石爆碎开来，那袭披挂着镇月大袍的炽目身影就这么凭空消失在了冥河河底。
有那么一瞬间。
整条冥河空空荡荡。
顾慎的炽火在方圆数十米内旋转，没有捕捉到一丁点气息。
“后面。”
在一旁观战的魔鬼，慢悠悠开口。
顾慎回首，那件熟悉的镇月大袍，已经笼罩覆盖了整片视野，他下意识抬起双手，格挡在面颊之前，而下一刻孟骁的膝撞便粗暴砸来——
“咚！”
冥河河水有缓冲作用。
可光明赐福焚烧了方圆三米之内的黑河河水，使得孟骁整个人行动在“真空领域”之中，这一击膝撞，砸地顾慎直接倒飞而出，而这三米的“真空领域”，也死死包裹着顾慎。
顾慎倒飞卸力，孟骁紧黏。
镇月早就看过了顾慎的档案，这位东洲S级是出了名的精神系天才，从刚刚的战斗表现来看，抛开封印物的加持，也有超两境的实力……放眼整个五洲这都是三阶之中凤毛麟角的妖孽人物。但再强大的超凡者也有弱点，想要击垮精神系，最好的方法就是近身肉搏，直接厮杀！
就算顾慎不是精神系。
孟骁也会选择近身锤杀，原因很简单。
刚刚那杀力恐怖的一箭，已经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
他可不想再拉开距离，再被射上一次。
一击膝撞之后，孟骁便直接黏住顾慎，狂风骤雨一般砸出拳头，他的能力是【胧月】，是强攻系中的顶级能力，胧月能力者，一般都被称之为“近身厮杀无敌”。
一层玉石之色，将他肌肤晕染。
拳脚，浑身四处，都如金铁一般坚硬！
顾慎甩手收回【熄烛】，真理弧光尽敛，【铁王座】一念掠过，那缠绕腰身的铁甲化为片片铁屑，凝成护臂，格挡住镇月的进攻。
敲鼓震钟，在领域之中震荡！
单单是这一道道爆发的杀伐雷音，便震人心魂。
如果有第三个人，在冥河之外观战，便会发现，此刻两道粘附在一起的身影，都施展出类似【完闪】的体术，只不过孟骁的境界更高，他的震颤频率更快，于是场面便是近乎一面倒的碾压！
镇月大公的攻杀之势极其迅猛，出手大开大合，无比凶狠，犹如一头狮子，恨不得将顾慎整个人活剥生撕，然而顾慎虽然落入下风，但却没有出现致命失误，稳扎稳打，防守地滴水不漏。
狂风骤雨之中。
他犹如一叶孤舟，随时可能被淹没，但却偏偏在最终时刻，能够坚守……
当然不是因为顾慎是“体术天才”。
在这方面，他不如宋慈，也不如林霖。
参悟【完闪】与超凡境界无关，而是与修行年限，以及悟性有关。
强大如光明赐福之子孟骁，四阶超凡，也尚未修行出真正的【完闪】，当然，单论体术对打，只修行了两年的顾慎根本不是孟骁的对手，本不该有还手之力，但此刻能够“勉强招架”，是因为他的精神海中，不断传来某人的指点之音。
“左上，肩冲。”
“提膝，格挡。”
那坐在真理之尺贵宾席上悠然观战的魔鬼，一边翘着二郎腿，一边喝着血色红酒，此刻它倒是大改往日风范，只字不提交易之事，反而无私地送出指点，它在尺子空间里轻飘飘开口，声音直接在顾慎精神海中化为提示图像，不断帮助顾慎点破孟骁攻杀之中的漏洞和缺陷……顾慎借着这一点灵光，这才屡屡破局，打成了如今这副“艰难扛住”的局面。
镇月攻势太凶。
有了魔鬼的点拨，顾慎才得以在狂风骤雨之中，勉强喘息。
此刻他根本无暇拉开空间，至于【熄烛】，在这种时刻，哪里还有【熄烛】发挥的余地？
他实实在在感受到了四阶超凡者的压迫！
而另外一边。
孟骁的心境愈发狂躁，他万万没想到，这位三阶精神系超凡者……竟然这么能打！
自己酝满精气神发动的狂攻，竟然没有直接击垮顾慎。
别说击垮，就连击伤，都很难做到。
每一招，每一式，都被这个小子“格挡”招架！
这一架……已然变成了拉锯战。
自己的【胧月】，何等强悍无敌的力量，偏偏落在顾慎身上，只能无功而返。
因为每次轰击，都会被一层极厚实的铁盾挡住。
孟骁很确定，刚刚那险些刺穿自己眉心的铁箭，也是出自这块铁器……这他娘的究竟是什么逆天材质？
久攻不下，镇月眼中隐现一缕暴戾。
他脑海之中，浮现出一个快速决胜的方法。
只不过这缕狂躁之念，刚刚浮现，就被镇月法袍的辉光所压下……虽然身处冥河之中，光明神无法向此地投来目光，但法袍的赐福效果仍在。
镇月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冷静。
不急。
顾慎能抗，他便能打……有巨大的境界差距存在，即便要打拉锯战，最后的结果，也一定是自己取胜。
生死之战。
他不想像黑雪山顶那样，再次犯错。
这一次……他不会给顾慎留下一丁点的希望。
光明赐福的焚烧领域之中。
顾慎神情凝重，他能感应到自己眉心燃烧的苍白之火，愈发凄厉，隐约有不支之势。
而原先急躁的孟骁，却反而变得冷静起来，这个家伙虽然实力强大，但心性不稳，原先这是顾慎计划之中的重要一环。
可不知为何，孟骁忽然变得理智了。
“啧……”
魔鬼看着外面的世界，遗憾开口道：“虽然我早就打定主意，在大戏开始之前，想要安安静静看你们俩打上一架，但出于好意，我建议你最好现在就开始交易……因为光明赐福的缘故，这家伙变得‘理智’了，说一句不好听的话，如果他不犯错，那么在不交易的情况下，你打赢这一架的概率是零。”
沉寂。
魔鬼给了顾慎短暂的思考时间。
这也是短暂的感受时间。
双方一个大境界的差距，在这一刻，尽显无疑——
孟骁狂风骤雨的厮杀进攻之中。
顾慎露出了破绽，他的铁盾没有完全挡住镇月的指击，下一刻……尖锐的炽光擦过，肌肤瞬间便被撕开。
“嘶啦！”
鲜血喷薄而出。
殷红的血珠，在光明赐福领域之中悬浮，被蒸发，化为丝丝缕缕的猩红血气。
顾慎在心湖之中的回应声音已然嘶哑。
但依旧是那三个字。
“不需要。”
话音落定。
他的双眼，也隐约浮现一抹疯狂的红色。
被蒸发的血珠，在无形的精神力操纵之下，接近了孟骁的眉心位置。
下一刻。
炽火凝聚，这枚血珠“啪嗒”一声，落在了镇月大公的眉心。

第九十七章 洞穿冥河净土之箭
“啪嗒！”
非常轻微的血滴坠落声音，在冥河河底荡开。
镇月大公眉心之上，晕开了一抹凄厉的红意——
“这是……精神催眠？”
孟骁瞳仁几乎竖成一条直线，爆发出璀璨的金芒，他心中涌现出强烈的不祥预兆，然而根本来不及反应，拍打在眉心之处的那滴血珠，以飞快的速度蒸发成为血雾，看似消散，但已经沁入他的肌肤之中，顺延血液，直接掠向精神海的所在位置。
是的。
这就是顾慎的“最后手段”。
他当然没有指望魔鬼能帮自己打赢这一架，尺子里的那家伙终究只是一个“看客”，先前给出的几招指点虽然派上了用场，但归根结底，是想要促进自己达成交易。
他很清楚。
这一架，必须要靠自己。
而对于那些试图近身压制自己的超凡者，最好的反制手段就是炽火。
催眠！
【“你疯了吗？”】
魔鬼从王座之上失态地站起了身子。
他很清楚，顾慎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炽火撞入精神海，只会发生一件事情……那就是精神引召，顾慎要把孟骁拽入属于自己的精神领域之中，而那个地方，正是净土。
把一位光明城的赐福之子，拽入冥王净土，会发生什么？
这是连魔鬼都不敢去想的疯狂操作。
但顾慎，就这么做了。
面对魔鬼的质问。
顾慎满脸平静。
冥河河底，没有光明……
他这么做，便是坚定自己的杀心，这条冥河屏蔽一切神念，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传出去。
所以今日之后，要么是他活着走出去，要么是孟骁。
没有第二种可能。
“给我……入梦！”
他低喝一声，操纵炽火，狠狠撞向孟骁的精神海。
孟骁竭尽全力地抵抗，他瞳孔之中的炽烈光明，几乎要凝成实质，只不过炽火的入侵太过霸道，而且根本无法阻止……千丝万缕的火苗在精神海之中燃烧。
因为有光明赐福的加持，孟骁向来行事肆无忌惮，无论遇到何等的麻烦，只要一缕精神，他便可以向光明神座传递信息。
但此刻。
冥河河底，光明破碎。
神的意志，不会垂青这片死寂之地。
于是……
他本来固若金汤的精神海，在炽火的入侵之下，从内部开始逐渐瓦解，催眠开始生效，孟骁眼瞳之中的金芒飞速黯淡。
他感觉自己的环境以一种奇快的速度开始变幻。
冥河河水之中，不知道从哪里飘来了无数草叶，将他卷起。
暗潮汹涌，无从抵抗。
下一刻。
他便来到了一片恢弘，壮阔的巨大草原。
远方是高耸入云的“簌悬木”，孟骁看着那魁梧撑天的树影，一时之间有些失神，他曾经在光明城的禁忌古书之中看过相关的记载文献，传闻中那是可以供养整个世界生长的母树……与火种一样是无从验证来源的传说之物。
因为阅读之时，太过震撼，所以孟骁一直将“簌悬木”的信息牢牢记在脑海之中。
此刻他回过神来，更加不敢置信。
更让他震撼的……是眼前那被无数狂风草叶席卷，凝聚而出的高大王座。
幽幽鬼火，围绕而燃。
端坐在王座之上的，不是别人。
正是顾慎。
“梦境……这是梦境！我入梦了！”
孟骁用力咬了自己的舌尖，他很清楚，超凡者只有抵达第四阶，才可能修行出属于自己的领域。
精神系超凡者，也不例外。
可顾慎只是深海第七层……他凭什么拥有如此强大，如此完整，几乎碾压自己认知的“精神领域”？这个地方，已经不能用“领域”才称呼了。
这简直是“神域”。
不，就连神，也未必能把簌悬木，搬到自己的神域之中，从没有人见过那个东西。
等一等！
孟骁迅速清醒过来，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又或者，这一切都是幻象……自己被一叶障目，遮了双眼？！
……
……
“快点，干活，麻溜的。”
凹坑之中，铁五正指挥着一缕幽魂挥动锄头。
前不久，一个失去意识的灵魂体，被送到了净土之中，这一切当然是出自顾慎的准许，然而顾慎却没有留下任何一句话的交代，便匆匆离去……一开始铁五也没有靠近，更没有多说什么，只当是神座大人还有事要忙，迟早会重返净土，安排这缕幽魂。
可没想到。
顾慎这一去，便至今未曾回来一趟。
于是铁五慢慢靠近那一缕幽魂，才发现不对劲的地方……这个家伙，似乎没有太多的智慧，净土世界初具规模，每天刮风下雨，这个灵魂也不挪动，更不知道闪躲，似乎也不怎么在乎精神层面上的寒冷，冰凉，潮湿。
是的。
这一缕幽魂，正是洪衷。
在顾慎与【命运女神的庇护】达成誓言之后，洪衷便在“净土世界”得到了另外一种程度的“永生”……每时每刻，净土都在燃烧源质，来为他提供生命，他的肉身在金穗花之毒的腐蚀之下破败，被凰火焚烧成了齑粉。
但他的精神，却在簌悬木的笼罩之下，得以长存。
可……他似乎只是保持了“活着”的最低界限。
铁五试着搭讪，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这下他隐约确定了这个家伙的大概情况。
不会说话，没有灵智。
用外面的话来说，大概是个植物人。
实在很巧。
净土这个地方，正值荒芜破败的大垦之年，漫山遍野，栽种着数之不清的种子。
这些都是植物。
与神座大人一同开荒的日子，虽然快乐，但时间长了难免有些孤独……现在，不只有植物陪着自己，还多了一个植物人。
铁五心生感慨唏嘘，偶尔还会心想，这莫非是神座大人送给自己的“玩伴”？
最开始的时候，他害怕净土世界来人，毕竟自己做的事情实在太简单，来一个人，便很有可能抢了自己的“首席劳工”位置。
而一年之后，如今的铁五，已不太有这种危机感。
他已经确信，顾神座与酒神截然不同，他不是那种“不念旧情”之人。
毕竟自己最早跟着神座大人。
想必就算净土再来人，自己也不会被替代，淘汰。
当“洪衷”来了之后，铁五的日常生活变得轻松愉快了很多，他发现这家伙除了不会说话，什么都好，只要下达命令，便会服从……自己偶尔懒了，刨坑浇水之类的技术活，都由洪衷搞定，而且只是脑袋瓜子笨了点，还是保留了一定的人类特征。
铁五说笑话，洪衷会傻笑。
铁五锄地，洪衷会笑。
铁五让洪衷锄地，洪衷也……
这家伙唯一保留的特质，似乎就是“傻笑”。
但今天，一切都不一样了，正在凹坑之中辛勤耕耘的二人，感受到了净土上空爆裂炸开的闪光……那是与孟骁一同进入此地的“光明赐福”，无数刺眼的，炽目的光明，在穹顶云层之上炸开。
铁五神情凝重。
身为顾慎的使徒，对于某些奇异的特质，他拥有非常强烈的感觉……
此刻穹顶炸裂的光明，与神座大人点燃的光明不一样。
太刺目。
太灼热。
以至于他的灵魂，都要燃烧起来。
这是一种让他十分不舒服的“光明特质”……
他注意到，常年傻笑的洪衷，此刻竟然收敛了笑容，望向穹顶四射的流光，满脸严肃，眼中竟是流露出了杀意。
虽然只是一缕幽魂。
但铁五感到，自己胸腔之中，仿佛有热血流淌，沸腾。
此刻的净土，遭遇了“不干净”的敌人。
……
……
顾慎已经很久没有回归净土了。
他拉着孟骁入梦，发现这个地方，有了极大的改变。
铁五正在遥隔天幕，凝视自己。
洪衷也一样……
自己净土之中唯二的生灵，都发出了精神，询问自己，是否需要帮助。
在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上一任冥王，要耗费大量心血，不惜千辛万苦，也要布下多鲁河和迷宫那样的大棋。
只要能缔造出“净土”，并且提取亡者的魂灵。
冥王便可以在这精神领域之中，拥有一只属于自己的不死军团……只需要一念下达，这只不死军团便会为主人奔赴战场，讨伐敌人。
铁五和洪衷，在感应到“光明赐福”的那一刻，所迸发出的本能反应，便是最好的印证。
顾慎隐约感觉，只要自己点头。
铁五和洪衷，便会拼尽灵魂，耗尽精神，来尝试斩杀孟骁。
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做你们该做的事情。”
一缕神念，被顾慎传递到铁五和洪衷的脑海之中，同时他弹指掠出一缕规则，彻底隔绝了净土天幕与大地之间的精神感应。
做完这一切。
顾慎端坐王座，他平静望着孟骁，轻声问道。
“你似乎一直很好奇……我和冥王的关系？”
孟骁神情难看到了极点。
这场幻梦之中，无数草叶掠过天顶，划出冰冷而猩红的血色。
另外一边的现实世界，冥河河底。
孟骁已经入梦。
由于境界的巨大差距，这次强行催眠虽然成功，但总体的持续时间，最多只有数秒。
不过，已经足够了。
顾慎并不需要更多的时间。
只要催眠成功，哪怕只有一瞬，也足够改变战局了！
在将孟骁拉入净土的那一刻，他便一心二用，交替左右手，换持龙鳞大弓。
无名铁箭，搭在弓弦之上。
净土天顶。
“虽然答案不重要。”
顾慎缓缓前倾，低声问道：“但现在，你可以猜猜，我和冥王，究竟是什么关系？”
冥河河底。
顾慎松手，弦爆，箭出。
这一箭，从冥河射出，洞穿虚无与现实，撕破梦幻与黑暗，将净土的天顶射穿，将漫天的流云射碎。

第九十八章 不死者与天选人
狂风席卷。
河水破碎。
数之不清的阴祟与妖邪都随着狂风一同蔓延……
仿佛要延伸到虚无的极致，漆黑的极致。
慕晚秋睁开双眼。
上一秒，她还在大雪压枝头的山岭深处，下一秒，她来到了这里，一条随时可能倾塌破碎的石质甬道之中。
这一切，仅仅是因为她踏出了一步。
慕晚秋回过神来，迅速打量着周身的场景，这个地方似乎封禁了精神力，她连引召【判官】都十分吃力，只能用肉眼视物。
而肉眼适应黑暗需要一段时间。
数秒之后，慕晚秋终于看清了自己面前的景象，那竟然是一座涂满晦涩古文的石壁，从雪岭抵达此地的那扇【门】已经消失不见。
她环顾一圈，左右亦是石壁。
自己似乎抵达了某条死胡同的尽头位置，幸好身后是一条狭长的退路，没有把她唯一的路线封死……这处不知名之地，似乎并不在北洲军方的情报掌控之中。
这不属于多鲁河分支中的任何一条。
或许……是黑雪山之后的“后半段”？
慕晚秋眯起凤眸，她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来到了哪里，但可以确定的是……【判官】已经不再躁动，那令人无法抗拒的引召感，也缓缓消散。
自己来对地方了。
但似乎又没来对……
慕晚秋本以为，在踏入【门】后，自己便会立即迎来噩梦之中的场景。
黑河翻涌，巨浪滔天。
惊涛骇浪拍击之下，自己需要乘着【判官】的大幡，才能艰难横渡。
而抵达尽头，她便可以看到“冥河”的石碑，以及那尊高耸入云的漆黑王座。
“这里便是……灾境中生灵曾经居住的地方？”
慕晚秋盯着石壁，隐约有所明悟。
北洲军方对多鲁河的探索，才刚刚开始，如今只是初级阶段，有太多情报未知，譬如先前在山岭之中发现的“骸骨”……奥斯蒙德推测灾境之中有超凡生灵栖息，可到目前为止都没有一点点活物的气息。
但这座破碎甬道，几乎可以作为铁证。
因为这三面石壁，都雕刻着意义不明的“古代文字”……
只有超凡生灵，才能完成这种举动。
慕晚秋看不懂这些文字的含义。
她试图将其记住，但很可惜，古代文字这种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如果没有理解，便永远也无法记住。
睁开眼。
她将石壁上几枚文字的形状记入脑海。
闭上眼。
原先已经记住形状的文字，便缓缓羽化，消失不见，仿佛有一股奇异的魔力，在精神海里生效，使她无法记忆。
试了很多次。
屡屡失败。
慕晚秋不想就此放弃，只能站在原地不甘心地又端详了一会，这三面石壁上的“鬼画符”，她是一个字也看不懂，可这些重要情报无法记忆，便不可能将其带回主艇。
良久。
慕晚秋实在没招，只能轻叹一声。
她终于明白了白蜥大将为什么离开灾境之后，留给北洲的有用情报那么少。
与“古代文字”有关的东西，仿佛都有一种特殊的属性。
无法记忆。
无法传授。
她只能放弃把这里的东西带走的念头。转而开始思考自己的处境。
事实上，她也没得选。
三面石壁，阻拦去路，她只有一条路可以选。
慕晚秋回过身子，神色阴晴不定，望向那条深邃幽暗的长道。
“我需要……从这里走出去？”
有时候，命运留给一个人的道路，看似很多。
但实际上，就只有那一条。
慕晚秋知道，其实在来到这里之前，自己就没得选……以她的性格，一定会参加重启任务，一定会选择顺从内心引召，所以一定会踏入那扇【门】，来到这里。
既然如此。
便没什么好犹豫的。
慕晚秋轻轻屏住呼吸，向着深邃长道走去，她走得很慢，一方面是为了确保自己随时能够应对黑暗中的突然袭击，另外一方面，她还是试图记住这些晦涩未知的文字，哪怕只记住了一丁点，也是好事。
十分钟后。
她抵达了石壁的尽头。
好消息是，一路平安，这条甬道虽然狭窄，但却安全，根本没有所谓的“未知生灵”，也没有源质黑洞之类的规律点缠绕。
坏消息是，自己一丁点古文没有记住。
除此以外。
她面前仍然只有一条道路……一条狭长，静谧，刻满古文的右转之路。
依旧没有选择。
慕晚秋继续向前，这一次，她放弃了记忆古文，也加快了脚步。
尽头，再右转。
再尽头，再右转……
她仿佛在走一个无止境的迷宫，但不同的是，慕晚秋早在一开始便默默计算步距，幽静的黑暗并不能使她恐慌，这座迷宫越来越长，自己刚刚可能位于“迷宫”的中心，这是一个好事，自己距离外界的“出口”应该很近了。
终于。
在不知道转过多少弯后，慕晚秋抵达了真正的“终点”。
她的面前，再也没有拐弯点。
与先前“降临”之处，一模一样。
三面墙壁，堵住了所有出口，而唯一不同的……则是自己的退路，正是自己的来路。
自己走了这么多弯路，此刻的位置，很有可能只与“降临”之时的初始点，相隔一段很短的距离。
这一刻，慕晚秋本就略显阴沉的俏脸，覆满了煞气。
如果不是她看不懂这些古文，忌惮触碰墙壁，会导致未知的禁忌降临……那么她早就在半路上出手，直接敲碎这层层厚壁了。
两点之间，直线最短。
她生平最讨厌弯弯绕绕。
“锵”的一声！
腰间佩刀出鞘，慕晚秋后退一步，她单手持握战刀刀柄，背后浮现出惨白幽暗的巨大鬼影，伸出大手，与她一同捻握长刀。
一刀！
就此斩下！
那涂满古文的石壁，瞬间破碎，绽裂出一道又一道的黑色光芒。
“轰隆隆隆——”
慕晚秋瞳孔收缩，她头顶的源甲面罩自动叩下，因为在那层石壁破碎之后，磅礴的黑水涌了进来……紧接着便是成吨的黑水，涌入了这片古老却干燥的甬道之中，她击碎了墙壁，将这片密道与外界连通，如愿以偿地见证了自己噩梦之中的场景。
“冥河之水”天上来。
……
……
轰鸣声音在耳边震荡。
顾慎开弓，松弦。
从冥河河底射出的一箭，瞬间射出。
净土。
伴随着天顶铁穹的爆碎震颤，孟骁根本来不及反应，那贯穿天灵的一箭便已经抵达了他的胸膛，他试图伸手去抓，但铁箭一闪而逝，化为虚影，穿透而过。
这是根本握不住的箭影，是幻境，是虚妄，是击穿真实与假梦的雷鸣……只可惜净土本就是虚无缥缈的梦幻乡，即便孟骁真的伸手握住了这只箭，也不能改变什么。
现实世界，他的肉身已经被这一箭所贯穿。
催眠的时间抵达了极限。
净土的流云，草叶，王座，都在这一箭之下，化为铁穹湖水倒映出来晕散破碎的光影。
回归现实世界之后的孟骁，怔怔低头，看着自己胸膛被洞穿的那枚血洞。
铁箭穿过胸膛。
伤口无比平整。
或许是因为“炽火”的温度太高，这个狭小的伤口，到现在都没有鲜血流淌而出，如果不是嗤嗤生出的炽热雾气，甚至可以清晰地从洞口这一边，看到那一边的景象。
孟骁不再言语。
于是世界变得极度安静。
另外一边。
顾慎的精神也回归冥河河底，结束了这场强行展开的逆境催眠，他的口鼻开始大量溢出鲜血，指尖也渗出密密麻麻的血珠。
两次开弓。
他的身体已经抵达了极限。
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都抵达了极限。
以第七层实力，强行攻杀第十层超凡者……他已经做到了自己所能做到的一切，但可惜的是，这一箭，虽然射中，却并没有杀死孟骁。
因为那枚血洞之中，渗出的不是鲜血……
而是一缕一缕的光。
这几乎违背了人类的正常认知。
刚刚那一箭，已经射穿了孟骁的心脏。
但超凡世界里……有一种东西，叫做“神迹”。
顾慎静静地看着孟骁。
眼前无数炽光，从胸膛渗出的画面……
他感觉到了一缕熟悉的感觉。
这不是自己第一次看见类似的场景。
无数炽光，从孟骁的胸膛涌出，那本该破碎的血液，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璀璨，炫目。
孟骁苍白的面容，艰难地挤出了一缕笑。
这是胜利的笑。
刚刚那一箭，已经将他推入了鬼门关。
只差一点点。
真的……只差一点点。
不过有时候，世事总是如此，他看得出来，最后这一点，便是顾慎的极限。
眼前这个东洲人，已无力再开弓。
一切都结束了。
此刻的顾慎，脑海中回荡着很久之前的声音。
【“承载诸劫的【不死者】，历尽苦痛的【天选人】……”】
他想到了在大都面对源之塔使徒之时的画面。
那个时候，宋慈也曾遭遇过致命之伤。
而光明神座的信物，与他的不死者血脉，融合在了一起，爆发出了类似的场面。
在大都一战后，顾慎其实想过一个问题。
顾南风为什么能替宋慈要到光明神座的信物……
神座对于自己的“意志执行者”，应当是精挑细选，有极高的标准。
而如今。
这个问题，似乎在侧面得到了解答。
“所以……”
顾慎若有所思地望向孟骁，声音很轻地开口，“你也是一个‘不死者’？”

第九十九章 撞入黑暗之中
一年之前。
酒神座和天空神座的使徒，在大都现身，无人可挡。
那个时候，整个东洲，都迫切需要一位【使徒】出现……来证明顾长志先生并没有死。
如果不是最后时刻，顾南风拿着光明神座的信物，及时抵达大都区战场，那场使徒之战的结果，还不知会是怎样，关于觉醒法案的决策，以及顾长志的生死问题，也可能会迎来新的变局。
可事后想想。
那枚“救了大都一命”的神座信物，来得实在有些不讲道理。
顾南风究竟是怎么要到的，至今都是一个谜，即便交情好如罗钰，也完全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
可如今。
零零碎碎的信息汇聚在一起。
顾慎脑海之中，隐约浮现出了答案——
顾南风以“CN021”的身份离开北洲军方，去往西洲光明城，要到了那枚光明信物，有三个关键助力。
第一，他是顾家少家主，而顾长志先生曾是光明神座最钟爱器重的弟子。
第二，他与孟西洲交情匪浅，那时候还没有曝出“悔婚”一事，顾南风回东洲之后，对西洲之行闭口不提，想必也是因为不想给那位孟神女带来麻烦。但很显然，能入光明城，见神座，取信物，定有孟西洲的一番功劳。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那一点。
这枚信物选定的【使徒】本身，就符合光明神座的心意。
换而言之。
即便顾南风没有亲去西洲，宋慈也是信物的最佳选。
原因很简单。
宋慈是超凡者群体中，极其罕见，万里挑一的“不死者”。
他当初与光明信物初次结合，所爆发出的力量，便已经相当震撼，只可是第一次触碰，便与光明神力完美相融……与其说是光明神座的力量强大，不如说是他的血统太过优秀。
每一位神座，每一枚火种，都有自己的特性。
神座虽然可以随意赐出神力。
但……如果能够找到最契合自己火种的超凡者，赐出的神力，也可以得到最大程度的“运用”！
宋慈，不死者，就是光明城一直寻找的“天选人”！
所以……在猜到了这一点之后。
孟骁的真正底牌，便已经浮上台面。
“光明神座，似乎很喜欢‘不死者’……”
顾慎看着眼前迸发光焰的镇月大公，轻声开口，“也是，谁会不喜欢如此优秀的‘天选血脉’？只要身躯之中残留一丝活力，便可继续燃烧，再一次激发潜力，重新站起来。”
不死者，天选人，得光明馈赠，便可熊熊燃烧，真如大日。
孟骁眯起双眼。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伸出一只手掌，轻轻覆盖在了胸膛被射穿的血洞位置，炽烈的光明灼烧着血肉，发出嗤嗤的声响，换做其他人，这一块的血肉已经被烤熟。
可对他而言。
心口一阵温暖。
这足以致命的高温，反倒救了他一命……被铁箭射穿的胸口，在光明的温暖包裹之下，缓缓止血，疼痛没有熄去，这是【不死者】最大的弱点，所有的伤都是真实存在的，所有的痛苦也不可能避免。
每一次站起来，都意味着……要承载巨大的苦痛。
超凡者的世界，有一杆绝对公平之天秤。
身为【不死者】，必须要背负更大的责任，也必须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而在此刻。
这些痛苦，并不算什么了。
孟骁带着笑意开口，道：“说得很好……可是这个时候，你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只有两箭之力。
两箭……已经用完。
如今顾慎的双手，都颤抖地不成样子，就算再给他一个小时，恐怕也恢复不了……那柄龙鳞大弓的“维持”，似乎也需要付出大量的精神，来作为代价。
孟骁看得出来。
如今的顾慎，已是彻彻底底的“油尽灯枯”，因为就连那柄龙鳞大弓的基础形态，他都无法维持……一片片龙鳞在冥河河水的暗流掠拂之下，就此散开，这柄威慑力极强的神弓就这么烟消云散，化为一缕缕银色光芒，重新掠回顾慎的黑袍袖口之中。
“的确没什么用了。”
顾慎也笑了笑，他摊牌说道：“仔细想想，你真的很难杀啊……”
光明赐福，镇月法袍，深水区第四阶，绝对守御能力【胧月】，再加上……不死者血脉。
开始超凡修行以来。
顾慎从未直面如此强大的对手，他与“枭”的几次交锋，虽然后者境界高深，但只是以分身之术，与自己斡旋……而这一次，也根本不存在什么阴谋，什么谈判。
别说一小时，就连一分钟，一秒钟，孟骁也不会留给自己。
目前虽然在对峙。
但从铁箭穿透胸膛，【不死者】还活着的那一刻起，便已分出胜负。
刚刚那一箭耗尽了顾慎的所有力气，好在，也对孟骁造成了重创……他此刻动弹不得，必须要等胸口的伤势治愈一些，才能动手。
在顾慎最绝望的时候，脑海之中恰到好处地响起了某位观众的声音。
“交易吗？”
声音富有磁性，有三分戏谑。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是魔鬼对于命运的嘲笑……有些人已经很努力，可命运注定如此。
顾慎一阵沉默，他仰起头来，看着这漆黑的冥河。
此刻的他站在河底，踩在枯石之上，忽然发现这条冥河……是真他妈的黑啊，一眼望不到头，就像是尺子里的那个魔鬼。
交易吗？
这个声音从未如此有诱惑……
只要自己点头，或者说出一个好字。
尺子里的那个家伙，应该就会摩拳擦掌地从王座上面站起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顾慎不知道……但他猜测，大概率是魔鬼接过自己的身躯，然后干净利落地把这位不可一世的光明赐福之子大卸八块。
什么胧月，什么四阶，什么不死者血脉？
通通碾碎，挫骨扬灰！
这冥河河底，正是杀人分尸埋骨销魂的好地方。
在这地方灭了孟骁，就算日后光明神座亲临多鲁河，恐怕连一根毛都找不到。
只是。
脑海之中，有另外一个声音，告诉自己。
【“不要交易。”】
他不甘心。
因为杀了孟骁之后，背负代价的人，便是自己……顾慎不害怕光明城的追查，但他害怕自己走上冥王的老路，与尺子中的魔鬼同流合污。
坠入深渊的次数，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就当他在绝境与另外一个绝境中艰难挣扎，痛苦纠结的时候。
魔鬼第二次发出了邀请：“交易吗？”
只是这一次，它的声音听上去并没有先前那么淡定了。
顾慎敏锐捕捉到了这缕声音里的精神波动。
他微微一怔。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出现了什么变故么？
同一时刻，顾慎手中的十字吊坠，传递出了一缕明确方向的震动意念，微弱的精神辉光，为他指引了某个先前曾经去往的方向……
那是冥王精神毒素的汇聚所！
因为孟骁的追杀，顾慎改变了行进路线，此刻距离原先的“终点”，还有一段距离……只不过他很清楚，十字吊坠发出指引，便意味着，那个地方，是绝境之中唯一能化解危机的方向。
还未等顾慎思索。
“轰隆隆隆——”
整座冥河河底，迸发出了低沉而骇人的怒吼。
原先死寂，平静的河底，在这一刻，迸发出了恐怖的怒潮。
暗流瞬间汹涌交错。
这一幕，让顾慎和孟骁都始料未及。
这两位手握“占卜神器”，能够提前预知一部分未来的天选之子，此刻都陷入了短暂的震撼和诧异之中……但顾慎反应更快，几乎是冥河暗流翻涌而起的那一刻，他便冲向了吊坠所指引的方向！
这个时刻，他也顾不上“精神毒素”的事情暴露不暴露了。
绝境之中，不想与魔鬼交易，他就必须握住最后这一根救命稻草。
河水瞬间暴走。
无数暗潮，冲击河床，枯石破碎，化为尖锐的石屑，在暗潮之中飞溅。
筋疲力尽的顾慎，将速度提升到了极点，已经顾不上这些，他的面颊瞬间便被划出了四五个血口……只不过“冥火”的治愈能力极强，这些细小伤口转瞬便逝，最致命的“河毒”，也在侵入血液的那一瞬间，便被净土立即化解。
孟骁神情难看，他反应速度略慢，但也立即动身。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使得自己这场已经拿下的战斗，横生事端……
此刻，已容不得自己再多缓一口气。
顾慎用尽全力逃窜，他也用尽全力追赶。
只不过孟骁可没有“冥火”加持，重伤之下，不得不要提防“河毒”，导致他的速度一时之间无法攀到极致，只能勉强跟住顾慎。
黑暗之中，两道身影，就这么一追一赶，保持着肉眼可以直视的，最极限的距离。
……
……
顾慎的体力已经快要抵达极限。
此刻支撑他没有倒下的，就只是脑海之中的顽强意志。
尺子空间里，坐在王座上的魔鬼，眼看着自己原先快要达成的交易，转瞬泡汤，终于沉不住气了。
它远不像先前那么淡定沉着，低声怒骂，发泄着怒火：“疯子！疯子！你真的是疯子吗？与我做一次交易会要了你的命不成？！”
它真的不理解。
为什么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顾慎还不选择与自己交易。
难道，与自己交易，比死还可怕？
“……”
顾慎没力气搭理魔鬼。
此刻，他眯起双眼，死死盯住河水之中的“精神光亮”。
先前的交易持续生效。
魔鬼必须时刻给他提供那个可以清除河底毒素的方位……此刻，这个交易救了顾慎一命，因为他的精神力和体力都已经接近枯竭，就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或许是因为身体接近极限的缘故。
就连吊坠传递而来的意念波动，传入精神海后，也变得十分模糊。
顾慎就只能依靠双眼，去死死盯住魔鬼给出的那枚指引光点。
那是自己的最终“目的地”。
这无边河水不可能就这么无缘无故地暴动。
顾慎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这河水的暴动，是因为某些不知名的原因，导致这冥河河底，忽然出现了某扇【门】……
在超凡者的世界里，祈祷是有效的。
因为神座会听到。
可在顾慎的世界里，祈祷没那么有用，因为他自身就是“神座”。
但有些时候，命运妙不可言，又有迹可循。
这里是冥河。
如果顾慎希望这里有【门】……那么这里，大概率真的会有。
因为他就是冥王。
与这些怒流一同前进，顾慎忽然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吸力，他终于看到了那枚光点的所在位置。
一扇漆黑的，破碎的【门】，亘立在冥河河底，仿佛一枚黑洞，正在无止境地吞吸着这数之不清的黑色河水。
后方追击的孟骁，神情陡然阴沉下来。
这个鬼地方，怎么会突然出现【门】？！
顾慎的运气也太好了一些！
孟骁心中隐约浮现不祥。
越接近这扇门【门】，翻滚破碎的黑色河水，便越是汹涌。
似乎在怒吼，在咆哮，在对潜入这条河流中的“生灵”进行示威，警告。
可在顾慎的感受之中，越接近光亮，水流便越是温和。
这是在欢迎自己回家？
魔鬼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收敛怒意，十分认真地开口：“顾慎……相信我，不要进去，【门】的后面，是灾难。”
“……”顾慎不为所动。
魔鬼低声警告道：“我可以起誓，刚刚所说的都是真的，你已经油尽灯枯，何必非要进【门】，【门】后的东西，或许是比孟骁更恐怖，恐怖得多的存在……相信我，现在是你我交易的最好机会。只要你点头，让出身体，十分钟之内，我就立刻帮你宰了这个赐福之子。”
此言一出。
顾慎彻底沉默。
只是，他向着【门】冲去的速度却丝毫未减，因为他的精神已经抵达了极限，肉身也没有了更多的力气……只是心中的那一缕意志，依旧没有动摇。
【门】后的危险？
他当然害怕，那是一个未知的世界。
只是……魔鬼越强调，他反而觉得越安全。
王座上的黑影，神情阴晴不定。
它正在焦急等待着答复。
此刻的顾慎，竟是拒绝进入尺子空间，就连延缓时间，与自己斡旋的机会都不给。
眼看，那扇【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顾慎没有丝毫犹豫。
他直接撞入了未知的黑暗之中。
而留给魔鬼的，依旧只有那冰冷的几个字。
“抱歉，我拒绝交易。”

第一百章 劫后余生
“抱歉，我拒绝交易。”
这句话说完。
顾慎眼前一黑，意识瞬间飘忽。
这是精神虚弱到了极致的“表现”，这当然不意味着顾慎将会这么死去……只是过度地使用尺子，导致的巨大副作用，使他失去了意识。
三次开弓。
一次空拉，两次搭箭。
真理之尺在战斗之中，从未拟化出【熄烛】这样强大的物件，而这一次的破格享受，使得顾慎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他原先还算饱满的精神在短短十数分钟内便消耗殆尽。
若想要有所得到。
必先有所付出。
他射出了孟骁的“不死者”身份，也燃尽了自己的精神。
意识昏厥的体现，便是心湖陷入黑暗。
这是一种只能用“精神”才能感应到的黑……
放到净土之中，便是天突然暗了，正在指挥着洪衷犁坑的铁五，拄着锄头，抬头望向那片灰蒙蒙的无垠铁穹，一时之间有些发愣。
他总觉得穹顶坠落的雨丝，都比以往时刻要冰冷一些。
而在另外一个世界。
也同样是黑暗降临——
真理之尺复刻而出的那片“净土”之中，原先那片光与影交错斑驳的空间，在尺子主人意识彻底晕厥之后，光与影短暂地开始了交融，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无形的力量拉入了夜幕之中。
而坐在王座之上的魔鬼，瞬间收敛了先前的动作。
它抬头望着铁穹，不再是那副拒绝，威胁，言辞诱逼，一心只想交易的“贪婪”形象。
黑暗降临之后。
它身上的雾，也融入了四周的黑暗之中……
原来，它也是有面孔的。
只不过这张面孔，真的没有什么情绪，一片雾气笼罩，覆盖，凸显出了一张冷漠疏离到了极致的冰冷五官，顾慎称呼它为“魔鬼”，的确没有问题……
因为这不是一个人类应该具有的面容。
过于完美。
也过于冷漠。
它曾不止一次地失态。
不止一次地愤怒。
甚至……不止一次的狼狈。
可如果真正看到“魔鬼”的脸，便会知道，这一切都是虚假的，如它这般栖息于黑暗中的存在，灵魂深处都是一片漆黑与死寂，它根本就不会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魔鬼坐在王座上。
它伸手撑住下颌，仿佛一位沉睡长眠的老者，淡淡的目光穿透尺子空间，望向【门】后的世界，渐渐变得飘忽。
“真是……久违了啊。”
……
……
冥河河水翻滚咆哮。
顾慎意识飘忽，彻底丧失的前一刻，感觉自己坠入了另外一片空间。
【门】开。
无数河水倒灌，狂卷。
他以为自己是唯一的生灵。
直至随着河水掠入【门】内，他才知道，自己错了……电光火石之间，他撞上了一具坚硬如金铁般的曼妙身躯，那熟悉的猩红配色源甲映入眼帘。
然而他的精神力已经耗尽。
油尽灯枯的顾慎，连抬眸都做不到。
他摔倒在那人的臂弯之中。
连“关门”两个字，都来不及说。
不过他的运气一直不错，有些事情，即便不说，也有规则相助……【门】的开启是一个偶然，便注定不可能长久，在大量河水汹涌灌入之后，这扇【门】发出了低沉的轰鸣。
远方的孟骁听到了这道不祥之声。
他心头一惊，知道大事不好。
可即便撑开光明赐福，却依旧寸步难行。
孟骁死死盯着远方的光点，那扇【门】的开启似乎只是一个巧合，在顾慎撞入【门】后，无数冥河河水的冲击之势，便逐渐有反弹趋势。
【门】要关闭了！
最终，冥河之门缓缓关闭。
而最终时刻。
一道疾光掠射而过，紧随顾慎，撞入门中，几乎将河水都蒸发沸腾！
……
……
慕晚秋沉默地站在【门】后。
数分钟前，她耗尽了耐心，确认了自己被困在这迷宫之中。
于是索性抽刀劈碎石壁。
可万万没有想到……劈碎石壁之后，会引起如此剧烈的异变，更让她没想到的是，这磅礴河水，竟然把这么一个大活人，冲到了自己的怀中。
收刀而立的慕晚秋，调整源甲，准备抵着水流离开这片迷宫。
超凡者的精神气息，便掠入了她的感应之中。
她是极其强大的精神系超凡者，虽然这片冥河大大压制了超凡者的感应范围，但她依旧能感知到方圆近百米的异样……
百米，其实还是太短。
因为当她感应到这缕异样的时候，顾慎便已经撞入了【门】中，直接撞到了她的身前！
如果不是先前在训练场对练过一次。
慕晚秋可能已经拔刀斩出第二击了。
“顾慎？”
河水的猛烈冲击之下，慕晚秋微微向后退了一步，她单手便接住了这道并不沉重的身影，皱眉开口，只不过顾慎已经失去意识。
在这一刻。
慕晚秋想到了先前在山岭之中所看到的“炽烈光柱”。
所有小队的探索路线，都是确定的，除了顾慎和孟骁两位特权者……事实上这两位的出发路线，大家也都清楚得很，任务一开始，顾慎便跟着仲原小队直奔多鲁河主干尽头的黑雪山而去。
而镇月，则是直接跟在仲原小队之后！
在黑雪山顶盛放的，那道充满光明气息的光柱……已经足以说明很多事情。
一瞬间，慕晚秋便猜到了【门】外发生的事情。
顾慎……正在被孟骁追杀！
电光火石之间，她做出了反应。
一道巨大雪白鬼影，陡然浮现，在这狭窄迷宫之中，【判官】魁梧身影的降临，便几乎阻断了外界河水的灌入。
“关门！”
慕晚秋凤眸微眯，她在精神海之中直接下达命令。
这一刻。
白衣判官的双手陡然刺出，原先被一刀砍得爆碎的石壁，已经化为了无数块炸裂散落在四面八方的大小石屑，原本无迹可寻，但在慕晚秋的精神领域之中，瞬间就全部都被锁定，然后被【判官】以极快的速度捡拾而起，重新拼接而上。
“哐哐哐哐哐哐！！！”
无数道鬼手之影爆发而出，疾风骤雨一般对准原先的破碎墙壁……虽然慕晚秋并没有【倒流】的能力，但她借助精神力，以及【判官】的出手速度，几乎做到了【倒流】才能做到的事情！
对于精神系超凡者而言。
破镜重圆，不是不可能之事！
刹那之间，支离破碎的石壁便快速拼凑而回，无数倒灌的河水，也立即被阻断在外……慕晚秋知道，【门】的存在不是肉眼能够看到的，自己就算拼回石壁，也未必就能关门。
但至少，能触动一些规则。
顾慎此刻油尽灯枯的模样如此狼狈，想必追杀他的孟骁，就在不远处！
将【门】合上之后。
慕晚秋没有犹豫，她直接向着自己来时方向掠去，雪白鬼影【判官】则是瞥了眼顾慎，伸出鬼手，拎住了顾慎的后衣领……
两道身影，就这么向着迷宫的尽头掠去。
而诡异的是，那扇被【判官】拼凑的石壁，在两人离开之后，没有发出任何的异样声响。
即便孟骁在千钧一发之际踏入了【门】的世界，也没有从这面石壁中破出。
……
……
对于彻底失去意识的人而言。
时间是不存在的东西。
在顾慎的“世界”中，从昏迷，到醒来，仿佛只过了一瞬间。
他并没有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曾短暂地暂停了一下。
他所感受到的，是撞入【门】的那一刻，所迎来的短暂漆黑……然后便是复苏。
复苏之后的世界，依旧很黑。
他精神海里一片刺痛，这种感觉很熟悉。
当初透支精神力，动用真理之尺的时候……便是这种感觉。
这一次，也透支了。
自己如今第九层的精神力，两次满圆拉开【熄烛】，果然还是有些勉强了。
“醒了？”
还没等顾慎仔细查看周遭的世界，一道清冷的声音便幽幽响起。
顾慎怔了怔。
昏迷前的记忆如潮水一般涌来。
他撞到了某人的怀中，那个家伙救了自己一命……抬眼看到那熟悉的猩红源甲，顾慎苦笑一声，揉着刺痛的眉心，嘶声开口：“慕晚秋，你怎么会在这里？”
“……”
与你何干这四个字，差一点就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自己先前已经破开了【门】！
只差一点点，就能抵达噩梦根源了！
这家伙凭空出现，拦住了自己探索梦境的步伐。
但仔细想想……顾慎的出现，或许也帮自己避免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如果孟骁真的就在黑河之中，那么自己出门就会遇到，这家伙公然违背北洲铁律，见到自己，恐怕会认为是总艇那边派遣的支援者……到时候，一场惨战，在所难免。
念及至此，慕晚秋把那些不好的话语都咽了回去。
她瞥了眼顾慎，没有回答先前问题，而是反问道：“你呢？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你的问题，似乎有点多啊……”
顾慎有些无奈。
他虽然不知道，慕晚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他知道，按照奥斯蒙德的计划，重启任务中的每一位超凡者，都应该在黑雪山的那一边。
此刻遇见慕晚秋，不可能是援兵。
只有一个可能……
她擅自脱离了计划。
“这里是多鲁河的后半段，我被孟骁追杀，越过黑雪山，无可奈何……才来到这里。”
顾慎简单解答了慕晚秋的问题，他试图站起身子，但是失败了，浑身上下都十分酸涩，身子骨仿佛散架了一半。
虽然这个女人救了自己一命。
但顾慎不可能把自己来到这里的“真相”说出来。
如果他说自己来这里，是为了拯救冥河众生，破碎河毒的。
恐怕慕晚秋会认为自己疯了。
“你的伤很严重。”
慕晚秋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但你还活着。”
“这算是什么话？”
顾慎背靠石壁，缓缓站了起来。
他捂着肋骨，轻轻吸了一口气。
先前与孟骁激战所留下的暗伤，在此时尽数浮现而出……
那场近身厮杀，自己还是遭受了重创，只不过先前的死战，容不得自己有丝毫怠慢，精神力刺激着肾上腺素飙升，一时之间，竟然没感觉到疼痛。
顾慎嘶了一口凉气，他用力扶住肋骨，掌心位置浮现出一圈滚烫的炽火，就这么一按，原先错位断裂的肋骨，竟然拼接而上，并且开始重新愈合。
“抱歉。”
这一幕有些奇异，慕晚秋挑了挑眉，她的目光停留在顾慎的炽火之上，破天荒道了歉，然后饶有兴趣地问道：“你还活着，这实在是一个奇迹。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你刚刚说的是孟骁追杀你，而不是孟骁小队……其他人都被你干掉了？”
顾慎的实力只是第七层，而孟骁，则是第十层！
除此以外，孟骁还有七位队员！
这种追杀下，能活着，的确是一个奇迹。
“……差一点吧。”
顾慎想了想黑雪山上的场景，有些自嘲地笑道：“还没等我干掉那些人，孟骁就先出手了……他献祭了这些追随者的性命，作为代价，来换取‘光明神座’的降临。”
顾慎竟然真的有对付孟骁小队的实力……
这支小队实力强悍，那些队员，都有八九层的实力。
慕晚秋道：“那道光柱，我们都看见了，最后降临失败了。”
“当然……”
顾慎笑了笑，道：“如果光明神座成功降临的话，现在的我，应该被撕碎了，扔在冥河的各个角落。”
他转动骨骼，发出了噼里啪啦的脆响。
在炽火的温养之下。
这些伤势，正在被缓慢“修补”……虽然自己此刻依旧虚弱，但刚刚的那一战，不算是毫无所获。
正所谓不破不立。
自己透支精神力，去动用真理之尺，在复苏之后，精神力好像变得更加强大了。
那枚斗战金箍，竟然隐约有些松弛。
难道说……自己可以借此机会，完成第三次破境？
顾慎正在检查自己的身体情况。
他忽然意识到，这里变得过于安静。
在自己那番话后，慕晚秋便不再开口了，他抬起头，发现披着红色源甲的女人，背靠石壁，面无表情看着自己。
顾慎转瞬间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词。
“冥河。”
慕晚秋平静开口，一只手按在了刀柄之上。
“北洲军方的情报里，可没写这两个字。”
……
……

第一百零一章 千万扇【门】
或许是因为心神消耗太大的缘故，自己竟是不小心说出了冥河二字。
不过顾慎并不慌乱。
他面色不变，望向慕晚秋手中按住的长刀，轻声笑道：“这一套对我没用，我知道……你不会出刀的。”
慕晚秋冷冷“呵”了一声：“你以为你很了解我？”
“当然不是这样。”
顾慎摇了摇头。
虽然精神力恢复了些，但他的声音听上去还是有些虚弱：“但我知道……你和北洲军方的那些人不一样。如果换做其他队长，我反而不敢这么说了。”
慕晚秋微微一怔。
“我们在这里相遇，就说明了很多事情……我可不相信，你出现在这里，是一个意外，或者巧合。”顾慎缓缓说道：“有什么事情，能够让你，堂堂调查军团一队的S级王牌，甘愿背负违纪的责任私自行动？我想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就算我不说，你心里也清楚。”
自己刚刚口误的时候。
慕晚秋的面容，没有浮现震惊，错愕，而是骤然变得凝重。
很显然……她已经知道了冥河相关的秘密。
只不过顾慎好奇的是，她是怎么获取这些信息的？
等一等。
脑海之中，灵光乍现。
顾慎想起了在重启任务开始之前，自己曾去拜访过慕晚秋的事情，只不过那一次自己被拒之门外……当时他前去拜访的原因，是想要通过提前窥视梦境，来尽可能地多收集一些多鲁河灾境的讯息。
很可惜。
慕晚秋拒绝所有人入梦。
如今想想，她这么做的原因，已经很显然了。
她的梦，和仲原不同。
不是镜梦。
而是……与“冥河”有关的梦。
而她的能力正好名为【判官】，与多鲁河的幽冥气质，极其相近，很可能与冥河有某种钦定的因缘。
所以，有关冥河的这场禁忌之梦，自然要对所有人保密。
就连队长陆哲，也不例外！
念及至此，顾慎笑了笑，问道：“所以，你是通过【判官】梦到的？”
此言一出。
慕晚秋俏脸瞬间生寒，她眼中浮现一缕恼怒之意。
“咔嚓！”
那柄战刀竟然真的出鞘了！
仅仅被推出一寸，便炸出绵密惊雷！
顾慎面颊一旁的石壁，陡然碎开！
他举起双手，无奈一笑，示意自己投降，并且乖乖闭嘴。
好吧。
虽然自己是想得到慕晚秋的回答……但刚刚的这一刀，已经算是回答。
恼羞成怒了属于是。
慕晚秋缓缓收刀，冷冷地说道：“不该问的别问。”
这个家伙，脑子还算好用。
只不过说话实在不好听，怪不得会被镇月追杀。
顾慎见好就收，连忙笑道：“明白。现在你最大嘛。”
自己身负重伤。
全因慕晚秋出手搭救，才活了下来……接下来的路，在自己恢复之前，还需要靠慕晚秋多出力才行。
这妹子实力强悍，战斗风格足够硬足够狠，但在与人交际这一方面，还是差了一些心眼。
关于她来到冥河的事情，顾慎觉得此刻不需要多问，要不了多久，便会慢慢知道。
值得注意的是。
在刚刚慕晚秋出手的瞬间，顾慎便释放出了炽火，同为S级，又同为越两境的超境者，他与慕晚秋的精神水准，其实是在伯仲之间。
所以顾慎第一时间就预判到了，慕晚秋刚刚的出刀仅为警告，于是没有闪躲。
但让他诧异的是，即便是炽火，也没有捕捉清楚【判官】的完整鬼影……可见这家伙的速度之快，简直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程度！
北洲军方的情报上显示【判官】是精神系能力，但自己刚刚的感应，似乎另有玄机！
【判官】的近身厮杀能力，恐怕不输强攻系！
不过，这是好事。
自己如今和慕晚秋同行，在这种鬼地方，恐怕是凶多吉少……慕晚秋越强大，自己越安全。
……
……
十分钟后。
顾慎的伤势好转了很多，已经可以缓步而行。
“看样子，孟骁没有追上来。”
慕晚秋怀抱双臂，靠在石壁处，望向来时方向，这座迷宫其实并不大，虽然曲折弯绕，但毕竟只有这么一条廊道，发出一丁点声音，都会被清晰捕捉。
“不……不一定。”
顾慎已经知道了先前发生的事情。
他摩挲下巴，喃喃道：“虽然你最后时刻重新修补了石壁，但石壁不一定意味着【门】……冥河河底的【门】未必在同一时刻关闭。以我的预感，孟骁很可能在最后时刻，撞入了【门】中。”
“你的……预感？”
慕晚秋听到预感两个字，微微蹙眉。
虽然精神系超凡者，与生俱来的拥有拥有敏锐的感知，可在关键时刻，迷信这种感应的超凡者……往往会死得很惨。
“是的，预感。我的预感，可以作为一种明确的命运指引。”
顾慎面不改色，认真说道：“如果你多读书多看报，应该会知道……我是千野大师的占卜术弟子。”
说这话时，他隔着衣襟，摸了摸自己的吊坠。
占卜术弟子的名头，真的很好用。
“……”
慕晚秋罕见沉默了，虽然北洲军团的超凡者，不怎么关注外洲信息，但这世上的那些“著名人物”，总归还是要有所了解。
清冢陵园的占卜师，源之塔的预言家，这二位，都是五洲超凡者耳熟能详的角色。
“你确定吗？这算是占卜术的一种运用？”慕晚秋狐疑地瞥了顾慎一眼，她的直觉告诉自己，这家伙说的话好像不太对劲，于是她以修长指尖缓缓敲打怀中刀柄，又问了一遍。
“嗯。”
顾慎再一次点头。
他之所以如此笃定。
是因为【命运女神的庇护】，所传来的那股熟悉危机感，并没有消散。
孟骁一定跟过来了……只不过由于规则的原因，不在同一座迷宫之中。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讯息。
冥河门开，所指引的地方，绝不只是这么一小片区域，自己和慕晚秋如今所处的迷宫，很有可能只是“冥河遗迹”中的一小部分。
“相信我……孟骁与我们的处境，应该差不多，他一定也来到了‘这里’。”
顾慎打量着周身的环境。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细致地观察这座迷宫。
先前他就看见了，这石壁上涂满了古文，只不过顾慎比慕晚秋要有自知之明……在陵园学习了一年古文，他太清楚这些东西的特质了。
在没有老师，没有精神传授的情况下。
第一眼看不懂，便是永远的看不懂。
再看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既然你是千野大师的弟子……那么这些古文？”慕晚秋见顾慎看得认真，期间还用手指触碰石壁，敲敲打打，心中生出了一些期翼。
只不过下一刻，她就被当头泼了盆冷水。
“别想太多，这玩意儿我看不懂。”
顾慎回头瞥了眼慕晚秋，笑着问道：“你不会看到这些古代文字的时候，还试图‘破译’吧？”
慕晚秋沉默了。
“既然看不懂，敲敲打打，又有什么用？”她没好气道：“故弄玄虚……”
“也不是完全没用。”
顾慎以指腹按压石壁，就这么沿着廊道走了一小段距离，他认真说道：“刚刚你出刀的时候，难道就没有觉察到吗，这所谓的‘迷宫’，根本就困不住人？”
慕晚秋闻言，微微一愣。
还真是……
自己刚刚随意一刀，便砸地石壁破碎！
虽然不知道修筑这座古代遗迹的主人，究竟是谁，又是出何用意，但这些石壁，很显然困不住自己……那么大概率也困不住那些真正强大的超凡者。
“就算是第三阶的超凡者，应该也能对石壁造成伤害……”顾慎悠悠说道：“虽然他们一刀下去，没你劈得多，但真被困在这里，想找出口……只要对准一个地方，总是能劈开一道口子的。”
“没错。”
慕晚秋也有些困惑，“那这些石壁修筑的意义何在？”
顾慎顿住脚步。
是啊……这一点，实在古怪。
“我曾听闻，‘古代文字’除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特质，还有其他的作用。”慕晚秋又道：“大量的古文组合在一起，能爆发出匪夷所思的力量。这些石壁，作为‘古文’的载体，难道就没有什么特殊的力量吗？”
慕晚秋的话，启发了顾慎。
他醍醐灌顶，喃喃道：“你说得对……古代文字必定具备独到的特质，以及特殊的力量。这些石壁是载体，如此容易破坏，必定有规律。这里的每一座石壁，每一个点，都可以是【门】。”
这座看似没有出口的迷宫，其实每一个地方，都可以是出口。
只要凿碎墙壁，就是一扇【门】！
“只不过，这些【门】后对应的规则……因为涂抹古文的不同，而不同！”
慕晚秋皱起好看的眉头：“你的意思是，劈错了【门】，就会出不去？”
“不……很可能比这还要严重。”
顾慎竖起一根手指，沉声道：“某些【门】的背后是‘生’，而某些【门】的背后……很可能就是‘死’！！”
慕晚秋瞬间沉默。
她背后隐约有冷汗渗出。
如果顾慎的推测是真的……
那么她先前随便劈碎一面石壁的行为，便是在赌命！
一旦踏入错误的【门】中，自己岂不是已经死了？
回想着自己当初风轻云淡的那一刀，慕晚秋不禁有些后怕，自己劈碎石壁之时，真的没想那么多……
“来……对着这里，出刀。”
顾慎缓缓后退了一步。
他摸着一片布满古文的石壁，似乎是明白了什么。
慕晚秋握了握刀柄。
“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在意识到这迷宫石壁的恐怖规则之后，她觉得心理压力陡然大了许多。
顾慎点头：“别犹豫，出刀，劈碎它。”
“喝！”
出刀刹那，慕晚秋瞳孔绽放出璀璨的雪白辉光。
【判官】的庞大鬼影，瞬间出手，与她的手掌几乎重合，一柄普通战刀，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杀伤力……仅仅一刀，便将石壁砍得爆碎！
石屑四溅！
【门】出现了，但随之一同出现的，还有一片漆黑的混沌乱流！
“这是……生门吗？”
慕晚秋瞳孔微微收缩，她的精神感应，在这里仿佛失效，起不到任何警示作用，【门】后似乎只有一片永恒的空虚，黑暗，什么也感应不到。
她不知道，踏入那扇【门】后，自己会遭遇什么。
而当慕晚秋把目光转移到顾慎身上之时，却发现后者只是摇了摇头，满脸平静地说道：“填回去。”
【判官】再次出手。
轰隆隆隆——
翻飞的石屑被巨大鬼影塞回石壁之中！
数秒后，石壁光滑如新。
“我们……这是在做什么？”慕晚秋有些无法理解顾慎刚刚的举动。
“两个很重要的讯息。”
顾慎重新靠近那面石壁，端详了很久，然后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我们猜得没错，这座迷宫，有无数个出口……每一座雕刻古文的石壁，击碎之后，都会浮现一个通道。理论上来说，我们可以找到无数扇【门】，通向无数个终点。”
“第二……”
顾慎微微一顿。
他神情凝重，轻声说道：“这些古文，是在‘变’的。”
“你说什么？”
慕晚秋不敢置信。
古文不可记忆，刚刚击碎处的古文，顾慎难道是背下来了吗？
这……不可能吧？
“占卜所得。”顾慎的解释依旧简单，其实原理也不难，命运女神的庇护，某种意义上的确是一种占卜，在刚刚的实验之后，这枚吊坠对石壁的精神感应，产生了改变。
这也就意味着，如果再击碎一次，出现的【门】，会与刚刚的不同！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击碎之后，墙壁上的古文，重新变动了。”
顾慎平静道：“或许这就是为什么，镇月没有追上来的原因。这座迷宫的每一次击碎，都意味着【门】会出现，而每一次愈合，都意味着【门】的消失，以及古文的变动。哪怕你不动用【判官】，这些石壁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缓缓回到原位。”
“通过这两个讯息，可以进一步推测下去。”
顾慎站起身子，道：“好消息，这些我们看不懂的古文，一定是有特殊意义的，一定有某个‘出口’，连接着正确的终点。”
“这算是好消息吗？”慕晚秋揉着眉心。
“当然，但我们还有另外一个好消息。”
顾慎淡淡道：“如果孟骁真的追到了【门】中，而且运气不好的话，他极大概率会被传到某个比迷宫更严峻，更冷酷的环境之中。”
……
……

第一百零二章 万丈光明垂落之下
慕晚秋抱着长刀，望向四周并不宽阔的石壁环境，心绪有些复杂。
一直以来，她都是一个简单的人。
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所以顺循着心中的感应，她丝毫没有犹豫地来到了这里。
然后……被困在了这里。
此刻她心中略微涌出了一丝后悔。
或许梦境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尤其是灾境之中的噩梦，那场关于自己和【判官】的指引，可能从来都是虚假的，根本不值得信赖，也不值得追寻。
只不过这一丝后悔，转瞬即逝。
她很快便接受了现状。
无论是后悔，纠结，还是叹息，都改变不了现状。
她必须要离开这里。
这个鬼地方，看似都是墙壁，但实际上有千万个出口。
然而在千万个出口中，绝大多数，可能都是【死门】！
慕晚秋伸出手掌，轻轻按在那面被自己击碎的石壁之前，认真问道：“如果看不懂古文，便出不去么？”
这些石壁上的古文，会发生变化。
这也就意味着，【门】的位置，也会随之发生变化。
自己和顾慎，都看不懂古文，要如何找到正确的那扇【门】？
顾慎站在石壁之前，他默默看着这些晦涩的文字，陷入了思考之中。
很久之后，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未必。”
……
……
中央城。
铸雪推开老式木窗，吱呀一声，阳光垂落，万丈光明从穹顶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映入室内，他两根手指架着未点燃的雪茄，微微回转身子，笑着问道。
“孟小姐，您贵为光明城神女，身份特殊，在北洲待这么久，恐怕不妥吧？”
重启任务开始之前，孟西洲便来到了这里。
这些日子，她并没有离开。
此行孟西洲的目的，只有一个。
觐见女皇。
不过她所得到的回复却很统一……军团长紫雨以“个人出行无法代表西洲”的理由，拒绝了她的请求，北洲是一个讲规矩的地方。
孟西洲的身份再尊贵，也没有用。
毕竟……这里不是光明城，即便她是神女，即便她拥有再多的信徒，也没有特权可言。
“我是逃出来的。”
孟西洲当然听出了铸雪言语之中的逐客之意，但她并不恼怒，而是柔和说道：“光明城恐怕已经在找我了。”
“光明城早就找到您了。”
铸雪笑了笑，“就在不久前，光明城的大骑士贾唯给我发了邮件，希望我能劝说您自行回洲……”
由于婚约破裂之故。
光明城和北洲皇室的关系，如今有些微妙。
以神女的实力，想要把她带回西洲，要出动的超凡者，必须境界足够强大……而那种强者，从踏入北洲的那一刻起，便算是对女皇规矩的一种僭越。
光明城大骑士贾唯的来信，可以说是一种“友好”的交流。
也可以说，是一种试探，以及提前打招呼的行为。
如果过段时间，孟西洲依旧待在北洲。
那么……光明城方便可以认为是铸雪“劝说无效”，那个时候他们再派遣超凡者过境执行带回任务，也就不算是一种挑衅了。
“那便让贾唯亲自来好了。”孟西洲听完之后，并没有什么反应。
她的语气依旧温和。
这让铸雪十分头疼。
他转过身子，无奈望向这位沐浴在阳光中，显得无比神圣，无比圣洁的女子。
世传这位神女，自诞生以来，便饱受神之恩惠。
五洲之内，七枚火种，向来驾驭之人，都需要通过层层试炼，无数磨难，才有机会与“火种”慢慢相融……这是符合超凡界规律的事情。
没有一位神座，天生便是神座。
他们生下来，也是凡俗。
但孟西洲，则不太一样……或许是因为光明神座在她母亲怀胎之时，便给予赐福的缘故，她出生之时，炽光凝聚，天穹无云，整座光明城都笼罩在一片圣光之中。
神迹。
这是从未出现过的事情。
或许，有人天生便被上天的意志选中，钦定为“神”，只不过这种事情，在五洲历史过往的六百年里，闻所未闻，被神座赐福的幸运儿虽然稀少，但终究不止孟西洲一位。
千万人中，也未必出现这么一位。
所以……她自降生那一刻，便被认为是天选的“光明神女”。
孟家也因为她，而得到了神的垂青，更加熠熠生辉。
这，也正是此刻铸雪无比头疼的原因。
如孟西洲这样的一位女子，必定是极其聪慧的人物，她怎会不知道……此刻的滞留，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麻烦？
他轻叹一声：“陛下不愿见你，你何必如此执着？”
孟西洲闻言，一阵沉默。
她怔怔看着远天的碧穹。
阳光洗涤之下，整个中央城看上去无比纯洁，犹如一副圣洁油画。
片刻之后，孟西洲伸出纤长五指，轻轻从另外一枚手腕之上，剥落一样物事。
“林绸大公，我知道……你很为难。这串‘光明手珠’，就算是我的谢礼。”
她将那枚手珠，轻轻放在桌上。
铸雪是北洲四大公，抛开这个身份，他更是女皇陛下的弟弟……这世上的珍惜之物，早已阅过万千，只是在看到手珠之时，仍然忍不住瞳孔收缩了一下。
这串手珠，一共十八颗，颗颗饱满，晶莹剔透。
每一枚珠子的中心，都如流火一般，镶嵌着一缕凝成实质的光明！
那是实实在在的“火种之力”！
平日里正常佩戴，这些光明可以温养精神，滋润灵魂。
若是动用……单单是一枚珠子蕴含的力量，应该可以瞬间抹平一整栋巨型悬空大厦。
这恐怕是相当于封号级超凡者的“全力一击”！
进可攻，退可守！
这样的物件，也只有独得西洲无尽神眷的“光明神女”，才有资格拥有……这得是何等的“溺爱”，才会赠予如此恐怖的力量？
毫不夸张地说，如果有一位低阶超凡者，拿到这枚手珠，便等于是拿到了向一座北洲中型要塞宣战的战力！
铸雪神情十分复杂，他看着那串手珠，摇了摇头，坚定道：“这东西我不能收，你拿回去吧。”
开什么玩笑……
自己身为女皇的弟弟，都没资格拥有这种级别的“重量级封印物”！
若是自己真拿走了，难不成还能用掉？
就这么留在手里，早晚有一天，光明城也会要回去。
这串手珠，实在是太贵重。
“我离开光明城，实在匆忙……浑身上下，恐怕也只有这一样物件，能够入得了你的法眼。”
孟西洲垂眸，看着桌上的手珠，自嘲地笑了笑，“若铸雪先生担心退回，我可以立下字据，证明这串手珠，乃是我自愿赠出，全当是弥补悔婚之事，对林家的声誉损失。”
悔婚二字出口……
铸雪的神情稍稍变化了一二。
但他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并没有如孟西洲所预料的那样，直接愤怒，亦或者变得冷漠。
这一点，反而让她有些困惑，当初在古堡大厅，提及此事，就连军团长的面色都发生了改变……可铸雪先生，似乎并没有多么生气。
林绸大公，应该是自己那位“未婚夫”的哥哥才是。
就算他不在意自己的弟弟。
难道他不在意林家因此遭受的损失吗？
“孟小姐未免也太瞧不起林某了。”
铸雪气度极好地笑了笑，听到这个消息，他的心情当然不好，只不过真正有涵养的贵族，是不会在外人面前流露出负面情绪的，这样有失体面。
林绸微微停顿，补充道：“又或者说……太瞧不起林家了。”
“您所做的事情，其实对林家造不成多大的冲击。”
他端起茶盏，小小的抿了一口，温声细语地说道：“与你们孟家不同，林家是真正站在五洲之巅的家族，是手握北洲铁权的皇室。就算你们真的悔婚，也不算什么，更何况……这些都只是您个人的发言，并不能代表光明城的态度，也不能代表西洲的立场。”
这一番话，语气虽然温和。
但冲击力……却很强！
铸雪此刻所说的话，与先前紫雨军团长所表达的意思，基本一致。
纵有千万人拥簇。
但终归在一人之下。
当孟西洲的命运，因为光明神座的垂青而绚烂万丈的那一刻起，很多事情，便由不得她做主了。
说到这里，孟西洲有些明白了。
她来到这里，说的话，做的事，之所以被“重视”，只因为她是光明神女。
而她之所以不会得到真正的“重视”，也因为她是光明神女。
“孟小姐，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一定要待在中央城。”
铸雪不再客气，他坐下了身子，翻开了自己的工作案卷，轻声说道：“在我们所有人都不那么欢迎你的情况下，在明知道你不可能见到陛下的情况下……是什么，支撑着你，留在这里？”
长久的沉默之后。
孟西洲也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万丈光明垂落之下。
她坐在了铸雪的对面，直视着林绸的双眼。
“我有一件事情，必须对女皇亲口说，只能对女皇亲口说。”
……
……

第一百零三章 登楼
“我有一件事，必须对女皇说，只能对女皇说。”
如果这样的话，不是出自孟西洲的口中，那么根本就不会被任何人所在意。
铸雪轻轻放下茶杯。
他神情变得凝重，就这么直视着孟西洲的双眼。
在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瞳之中，他看到了无数的光明，那双眼睛美得像是一轮太阳，但又和太阳不同。
只有温暖，没有灼目。
林绸这辈子已经见过了太多人的眼睛。
他在这些人的眼睛中，也看到了太多的灵魂，世人有太多的秘密，但藏得再深，也总有所踪……他是女皇的弟弟，是北洲的大公爵，在去年冷酷清理枢密院的行动之中，被无数人所敬畏，就是因为他那双看透人心的双眼。
可这么多人中，他从未见过如孟西洲这般的眼睛。
真真正正的明澈如镜，不染一污。
这个女子的灵魂，没有污垢，只有光明。
以至于林绸心中生出了一种奇异的预感。
或许……
他应该对这位不惜从西洲逃离的神女，多一些信任。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便被林绸压下，他心中暗暗诧异，自己在北洲皇室经历了诸多风雨，与不知多少的明枪暗箭厮杀博弈，这世上早已没多少真正值得自己信任之人。
只不过与孟西洲多聊了几句，便生出这样的念头。
这是何等可怕的感染力？
“抱歉。”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恢复平静：“除了温姨……没有人能进入二楼，所以你想觐见陛下，在这里对我说什么，都没有用。”
“林绸大公。”
孟西洲低声笑了笑，“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更知道，女皇陛下虽身居阁楼，却通晓世间事，我在这里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被她看在眼里……拜访之事，与其说军团长愿不愿意放行，不如说是陛下愿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是的……正是如此。
北洲中央城的每一位将官，都是陛下意志的代行者。
登楼拜访，若无允许，便会被拦下。
这是因为女皇通晓万事。
她不想见，不必亲口说。
“只是……”
她的目光越过林绸，望着远方窗台外的炽亮天光，轻声问道：“女皇陛下看得清中央城内的万千生灵，难道也看得清整座五洲吗？”
铸雪微微一怔。
他意识到……这是孟西洲直接在对阁楼说话。
如果有些事情，这位神女出于特殊的原因，只能对女皇说，必须对女皇说……而古堡庄园又一直拒绝她的觐见，那么她别无办法，只能在这里说。
女皇通晓万物。
她说出来，女皇便会听见。
只是……这样的事情，如果说出来，可能听见的，就不止是女皇了。
窗外微风拂动，花枝摇曳。
【“林绸。”】
就在孟西洲开口之后，没过多久，一直驻守在古堡庄园的军团长紫雨，便发出了精神传讯。
她的声音直接在铸雪的精神海中响起。
明明是熟悉的声音，铸雪却隐约觉得有些陌生，因为温姨，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直接念出自己的名字了。
【“把她带来吧。陛下要见她。”】
简单的一句话。
让铸雪握着茶盏把手的五指，顿时僵硬。
他重新望向神女的双眼。
孟西洲的眼一如碧蓝苍穹，清澈无底。
她不再言语。
在刚刚的那一番话后，她便不再有一丝一毫的多余动作，就只是坐在这里，默默等待着阁楼的回应。
……
……
古堡大厅。
紫雨站在巨大油画之下，那副油画上绘刻着的是多年前为北洲修筑要塞的“铁穹皇帝”，那位皇帝站在巨壁之上，背对所有人，远天是翻涌的风暴。
但近前是无限的光明，以及压抑的死寂。
风暴来临之前，总是这样。
而这么多年来，人们总是把“光明”与美好联系在一起，实际上当真如此么？这世上的光有千万种，有些可以暖人心脾，有些则会招惹烈焰焚身。
真正静谧无声的光明，也是会让人感到害怕的。
越强大，越害怕。
她不明白，为什么陛下会突然改变想法，召见那位远道而来的“光明神女”，可她的心中隐约有些不祥的预感，从上次见到孟西洲的时候，那股预感便隐隐存在了……
那女子的身上，散发着让她不自在的光明气息。
或许是因为体质的特殊，又或许是因为“天赋异禀”的原因，孟西洲即便是走在长夜之中，也会吸引四面八方的光屑，而这正是让紫雨不安的原因。
有光明在。
她便是西洲那位“神座”的眼睛。
如果就这么让孟西洲上了二楼，陛下的情况，岂不是被看得一清二楚了吗？
她的思绪一时之间纷乱万千。
“滴滴滴！”
通讯器的声音忽然响起，是坐镇主控艇的奥斯蒙德和林霖，一同传来的简讯。
仅仅是瞥了一眼，紫雨的神情便阴沉了下来。
……
……
当铸雪带着孟西洲来到古堡之时，他略微有些诧异，庄园之中多出了许多强大的超凡气息，如暗流一般汹涌澎湃，而且丝毫不加以掩盖，远方的铁栏甚至可以看到这些如钢铁一般矗立的森严身影。
这些超凡者是只听命于北洲皇权的“专属禁军”，平日里负责守卫中央城的安危，只有在某些特殊情况之下，才会被调集至此。
而拥有这个权限的，只有两人。
一位是自己的姐姐。
另外一位……便是侍奉古堡的军团长大人。
孟西洲也注意到了这些气息。
她的神态依旧从容，只不过心底却不如表情这般平静……
孟西洲有些困惑，如果女皇陛下不愿意见自己，那么大可以继续保持先前的处理，不予回复，搁置在一旁，等待光明城遣人将她带回。
可若是愿意相见，何必做出这种举措？
难道女皇陛下，还担心自己在古堡之下，做出什么不利之事吗？
她瞥了眼身旁的铸雪，发现林绸的眼中，也有一缕不解之意……心中的忐忑，算是稍稍缓解了一些。
“隆隆……”
古堡庄园的最后一道大门缓缓打开。
紫雨军团长独自一人静立相应，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欢迎之意，而且就站在通往二楼的通道位置……无论来者是谁，想要登楼，都必须由她亲自带领，这是北洲的铁律之一。
而此刻她的站位，将通道完全堵死。
看上去不像是要有所“指引”的样子。
“军团长大人。”
孟西洲笑了笑，她客气地揖了一礼，道：“您若是想缉拿我，不必那么麻烦。只需要说一声，我便会‘自投罗网’。”
“我怎会做出假传消息的事情？”
紫雨面无表情地说道：“陛下要见你，这是真的……但我调遣禁军，围住古堡，也是真的。”
这一次。
沉默已久的铸雪，缓缓开口了：“何以至此？”
他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奥斯蒙德阁下发来了消息。”军团长盯住孟西洲的双眼，一字一句说道：“灾境之中，镇月大公孟骁违背北洲铁律，公然残杀同袍，除此以外……还试图引召光明神座降临，只不过以失败告终。”
林绸怔住。
此言一出。
整个大厅的气温骤然降低。
这个消息实在太震撼……二十年前北洲与光明城的关系极好，上一任镇月大公曾在要塞为北洲厮杀卖命，于是才有了这个世袭罔替的“大公爵”之位。
只可惜，如今的新任镇月大公，对北洲疆域，似乎没有太多的爱惜之情。
孟骁是光明城的赐福之子，他自幼便在西洲长大，接替父亲的大公爵之位，更像是一个任务。
但谁都没想到。
他竟真的把这一切，都当成是“任务”。
从说出这个消息的那一刻起，紫雨便死死盯住了孟西洲的双眼。
只不过。
她从这双眼瞳之中，并没有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孟西洲也怔了一怔，她下意识地张了张嘴，但最终却是什么都没说。
她陷入了沉默。
脸上的神情，也从错愕，讶然，慢慢变成了静寂与黯然。
“我有理由怀疑，你抵达中央城的动机不纯，觐见陛下意图不轨……”
紫雨抬高了声音，她是说给阁楼里的那位听的。
其实她知道，自己就算轻声自语，阁楼里的那位，也能听得清楚。
只不过得知灾境中的消息之后，她实在愤怒。
抬高声音，更像是一种宣泄。
站在不远处的孟西洲，默默忍受着这个消息的冲击，许久之后轻声开口：“我很抱歉……这件事情，我毫不知情。”
紫雨默默攥拳。
多鲁河灾境的讨伐与重启，算得上是北洲军方严密保守的秘密。
如今中央城能源殆尽，女皇陛下因熔炉而困，内忧外患，北洲急切地需要从【旧世界】挖掘新的可用源质，来确保这座“悬空之城”可以继续燃烧下去。
孟骁想要引召光明神座降临，这个举动，虽然没有成功，但却破坏了两方建立良久的信任！
光明城所谋划的事情，如此之大，光明神女当真会不知情？
但……
恢复理智之后，军团长知道，孟西洲此刻说的，很可能就是实话。
若是她知道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又岂会一直留在中央城？
此刻的大厅，陷入了寂静的对峙之中。
但庄园中的超凡气息却是逐渐密集，森然有序——
中央城禁军已经集结完毕，只等军团长大人一个命令，便可以就地缉拿光明神女。
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便在此时。
二楼的廊道尽头，飘来了一道很轻，很柔和的声音。
“带她上来吧。”
……
……

第一百零四章 身在光明，心在地狱
西洲。
光明城。
圣山高耸，据说这里是日落之乡，无边炽芒东升西落，最终归墟于光明城中，这世上的白昼总会消弭，但唯有这里，永无黑夜。
红云笼罩，圣山山下的湖泊被渲染如红色水晶，倒映粼粼波光。
远方，一位年迈的老仆，对着湖泊躬身。
“大人，神女出逃，圣裁者已经集结就绪……”
他的声音缓缓荡开。
一道佩戴红色甲胄的瘦削身影，盘膝坐在红湖中央，他比天比湖更红更鲜艳。
微风四起，水波不兴。
在四面八方的风气吹拂之下，湖泊掀起阵阵涟漪，唯他周身波澜不惊，那些水波到了他的身旁，便仿佛被无形砌起的壁垒阻挡开来——
那副古老甲胄的眼眶位置，缓缓亮起了一抹炽光。
光明城大骑士贾唯，睁开了双眼，他缓缓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年轻，而且富有磁性。
“再等等。”
他坐在红湖之上，已有数日。
这些日子，贾唯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等待。
他在等待中央城对自己的回复，等待铸雪的回信……以及女皇的态度。
神女犯错，被神座大人下令幽禁在城中，此次出逃，不仅仅是挑衅神威，更重要的是……这里可是神域，贾唯实在想不明白，孟西洲是怎么做到，从神座大人手中逃离的？
是【门】么？
这段时间，圣裁者已经搜尽了整座光明城，却没有找到任何一扇疑似【门】的物事，更不用说可疑的超凡气息波动。
孟西洲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这片湖。
而他盘坐数日，也没有任何收获。
对他而言，除了把神女带回，最重要的事情，便是想清楚……她是怎么离开的。
不然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贾唯低下头来，平静地看着身下的红湖……湖水之所以如此鲜艳，是因为太过清澈，承载了无数纯粹的光明，于是完完整整倒映出了此刻红霞漫天的穹宇。
也倒映出了一枚钢铁生锈的头盔。
他伸出钢铁手掌，触碰着湖水，这一次，平滑如镜的湖面生出了涟漪，湖水另外一边的“自己”也伸出手掌，默默抵在一起。
水波渐渐变小。
直至将熄。
“贾唯大人，还有一个消息……”
短暂的宁静之后，老仆细声说道：“我们丢失了赐福之子的‘精神链接’，他彻底消失在光明城的感应中了，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原先已经近乎收敛归零的水纹，在这一刻重新紊乱。
贾唯抬起头来。
沉重盔甲遮住了他的面容，但他眼瞳中的诧异清晰可见。
普天之下，皆为光明所在。
拥有“赐福”之人，无论去往哪里，除非是越过巨壁要塞，去往那未知的，布满迷雾的【旧世界】……否则怎会丢失感应？
“赐福之子去了多鲁河灾境。”
老仆缓缓道：“那里，据说是冥王踏足过的旧土……”
冥王。
听到这两个字后。
贾唯微微失神，旋即他的眼中有一缕凛冽的杀意掠过！
光明城是神圣与圣洁的代名词，圣裁者是正义与光明的使者，而他作为光明城的大骑士，圣裁团的统领……最痛恨的，便是幽暗，阴冷，诡异，不祥。
集这些负面词语，于一身的冥王。
二十年前，光明城曾与那位冥王爆发过一场战争。
贾唯至今还记得那座战场上的场景……
断肢破碎。
鲜血横飞。
倒下之人，重新站起。
曾是同袍的超凡者，挥刀斩向了自己。
而做出这种违背超凡界铁律之事的人，正是冥王，他以“火种之力”，突破了生死的禁忌，丧心病狂地操纵着超凡者的生死，将光明城派出的圣裁者讨伐军团，全部拉入了自己的精神神域之中。
与其说那是一场战争。
不如说……那是一场屠杀。
当年的圣裁者全部坠入炼狱，虽然最终被光明神座救出……但每一位沉沦者都遭受了巨大的打击，死在冥王手中之人，反而算是一种解脱。
因为那些真正活着的幸存者，回归现实之后，才慢慢明白，原来“活着”才是真正的折磨。
那场战争，化为了噩梦。
无时无刻，不在脑海之中上映。
即便光明神座用了很大的力量，将这些噩梦拔除……可消除的仅仅只是冥王火种的精神毒素，那些画面深种在精神海中，似乎只有死去，才会解脱。
战争结束之后，贾唯用了很久，才在光明的治愈之下走出阴影。
而后来他才知道，原来当年的圣裁者，在冥王精神神域中所遭遇的那场漫长屠杀……在现实世界之中，不过是一刹的事情。
光明神座出手的速度已经很快。
但一刹。
那场屠杀，便仿佛进行了百年。
那场战斗，留下了不可修补的后遗症。
至今他的脑海之中，还萦绕着当年冥王屠杀之时留下的“画面”，唯有包裹在这冰冷的甲胄之中，沐浴光明，才能感受到些许的，令人安心的温暖……
他身在光明，心在地狱。
这些年，时时刻刻，都是折磨。
不过好在那一战后，没过多久，冥王便销声匿迹。
五洲各方，乃至议会最高席，都默认了这位神座的陨落。
贾唯不断安慰自己，当初圣裁者的付出，不算是白费，光明神座大人最终重创了那个邪恶黑暗的存在……能将这份阴暗拔除，那么牺牲再多，也算值得。
只可惜。
“冥王火种”一直失落在外。
当初在【旧世界】寻找火种，他率领的圣裁者，最为卖力。
遭受重创之后，支撑贾唯走下去的最大动力，就是打击黑暗……找到“冥王火种”，带回光明城，让神座进行销毁，便是他最大的心愿。
可万万没有想到。
黑暗从未破灭。
二十年后，那位冥王竟然重新出现……
虽然长野传出了冥王和顾长志联手击杀酒神座的消息，但贾唯可以确定，冥王一定没有当初那么强大了，二十年前，冥王被光明神座重创的画面，他看得十分清楚。
那一战，冥王精神几乎崩溃，火种都近乎离体！
肉伤易补，神伤难疗。
就算是“神”，就算修养了二十年，也未必能养好那份精神重创！
而陵园事变之后，东洲很是果断地交出了“酒神火种”，更是印证了贾唯的猜想……他认为冥王的出手，极有可能将最后的储蓄都消耗殆尽。
新晋神座白术，以及一位接近凋零的冥王，即便联手，可能也无法对抗七神之中最深不可测的天空神座。
于是交出火种，各退一步。
而在东洲陷入平静之后，冥王自然会隐居起来，防止外界追寻他的踪迹，更是防止光明神座的再次追杀，他的选择很对，而且手段很高明。
这些日子，光明城的圣裁者们，想尽了各种办法，都找寻不到冥王的具体位置。
也没有找出得到冥王馈赠的“使徒”存在。
消失了二十年的冥王。
仅仅出现了一次，便重新消失。
这犹如昙花一现的短暂瞬间……甚至让人怀疑，冥王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直至多鲁河的情报传入光明城，圣裁者们才确信这位阴祟神座，并非那么了无痕迹。
他们通过催眠离开灾境任务的相关超凡者，发现多鲁河与二十年前传闻中被冥王炼制的“冥河”，有高度的相似之处。
二十年，很多人老去，更多人死去。
许多人已经不知道“冥河”是什么。
但贾唯不仅知道，而且记得十分清楚……当年的圣裁者，就是因为“冥河”，而进行了赴死集结。
这是一种超越了“封印物”定义的禁忌物件。
光明城历代典籍之中的记载里，福音盒分裂出七枚火种，给五洲带来了光明，温暖，希望，而唯独第七枚，作为平衡命运天秤的产物，吸收了不祥，灾厄，以及诅咒。
那第七枚火种，便是冥王火种。
由于冥王火种的特殊性，历任冥王都将被最高席共同监管，他没有封地，更没有“神域”，所拥有的就只是一枚火种，作为七神中最容易出现精神问题的那一位，他是黑暗中的领袖，更是唯一可以做到复苏亡者这等神迹的伟大存在。
过往岁月中，曾出现过令人敬仰膜拜的“冥王”，独自一人，阻拦超S级的源质风暴，最终牺牲在巨壁之外。
但更多的时候，这枚火种空悬无人继承。
原因很简单……
这枚火种的重量，实在太重，历代主人，都饱受命运的诅咒。
从无善终。
而一直以来，光明城的存在，都是站在制裁“冥王”的那一方。
光与暗，天生注定彼此成就，彼此毁灭……这两枚火种的持有者，彼此精神，会有隐约的联系。
一旦冥王的精神状况出现问题，光明神座必定会是最先知晓的那一位。
二十年前。
冥王决定炼制“冥河”，来实现亡者的永生……这本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行动。
只可惜，由于两枚火种的特殊精神联系，最终冥王的疯狂念头，通过一场未知的梦境，降临在了光明神座的精神海中！
圣裁之后。
光明残碎，黑暗凋零。
而那条冥河，则是彻底破碎，淹没在了无人知晓的历史尘埃之中。
……
……

第一百零五章 冥河旧址
“多鲁河……冥王旧土……”
盘坐在湖水中心的重甲男人，轻声默念着这戳人心弦的几个字，缓缓站起身子。
水纹荡漾。
他四周的无形壁垒就此扩散。
贾唯慢悠悠向着湖畔方向走去。
“大人，圣堂的长老们，都在担心赐福之子的安全，他如今深入阴秽之地，很可能会被噩梦缠绕，或者遭遇未知的凶险。”
老仆弯腰躬身，小心翼翼道：“您似乎……不怎么担心？”
“……”
贾唯登上湖畔，他微微站定，轻轻呵了一声。
回首望着那徐徐恢复平静的酡红湖水。
这位光明城大骑士幽幽道：“我了解孟骁，他是得到了神座赐福的天选之子，千万人中，也未必有一人，比他的心志更加坚定。这次任务，就是奔着捣毁冥王旧迹而去，无论遇到何等艰险，我相信他都一定可以克服，斩杀，然后凯旋。”
老仆微微一怔。
“可那……毕竟是冥王的旧土，如今就连神座，也无法用精神与他联系。”
“所以？”
贾唯转过头来，淡淡道：“我们一直盯着东洲，难道他还会遇到真正的‘冥王’不成？”
……
……
风吹过。
雾消散。
光明殆尽。
或许是远在天边的光明城谶言，起了作用。
孟骁跌坐在黑暗之中，他试图点燃自己镇月法袍中的“光明”，然而却发现……陪伴自己二十余载的赐福之光，此刻竟然无法燃起。
这个地方，没有光。
就好像是规则之中，所立下的规定，他试图燃烧其他的火，却通通失败……这与黑雪山的规则截然不同，黑雪山的【门】降临条件，是点燃某种火焰。
而这里，则是直接禁止“火”的燃烧！
“这是什么地方？”
他被迫接受了现实，然后默默回想着自己来到这里的画面……当初黑河河底一阵暴动，已是强弩之末的顾慎，逃向了那扇突然打开的【门】，自己紧随其后，但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最后时刻，【门】似乎被关上了。
不……不是被关上。
而是被改动了。
自己如今来到的地方，和顾慎逃去的地方，不是一个地方！
“那扇【门】后，好像还存在第二个人……”
孟骁微微皱眉，他不太确定自己的直觉是否正确，但最后时刻，他好像感应到了第三位超凡者的存在……在这灾境之中，应该不会有其他人能抵达这里。
总不可能是奥斯蒙德派来的增援吧？
就算是陆哲，也不应该这么快地翻越黑雪山……
黑暗之中。
忽然亮起了一缕微弱的光明。
孟骁呼吸一滞，他不敢置信地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手腕位置，此刻正在发光的，不是别物，正是平日里只知吸纳光明的灾厄占卜手镯！
在这“禁光”的环境之中，镯子竟然可以打破规则！
这大大出乎了孟骁的意料……
几乎是一瞬间，他便将精神力，浸入了手镯之中。
好几副画面在眼前倒映而出——
第一副画面，是幽暗破碎的河水，与一扇亘立在河底的黑门。
那正是自己追赶顾慎之时的景象，只不过镯子看到的，远比自己看到的要更多，在黑门那一端，还站立着一个持刀女子。
“慕晚秋？”
孟骁的眼神略微阴沉了三分，他终于明白自己在入【门】之时感受到的超凡气息，来自于谁了。
只不过他不明白，慕晚秋是怎么先自己一步，抵达冥河的？
他紧跟在仲原小队身后。
而这是通往黑雪山的最快路线，一条笔直的直线，慕晚秋的任务地点……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某条偏僻的河流支线！
其实当孟骁看到慕晚秋的那一刻，他的心情陡然紧绷。
在黑雪山召唤“光明神座”降临，便等同于和北洲撕破脸皮，他知道自己做出了这种事情，必定要面临女皇的清算……只不过他没想到，神座降临竟会以失败告终。
这样的话，他要面临的就不止是女皇的清算！
现如今，灾境之中的那些超凡者，应该都在追捕自己……
慕晚秋抵达这里，很有可能便意味着，调查军团一队队长陆哲，也在这里。
不过镯子提供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画面，黑暗之门后，并没有第二个人，只有慕晚秋一人……孟骁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一些。
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
如果只有慕晚秋一人，那么不算什么。
虽然是北洲S级，但也只是深海第三阶的超凡者……充其量和顾慎相当。
不。
在黑河河底，与顾慎一战，被射了两箭之后，孟骁完全收敛了先前的自负。
不得不承认。
他从未遇到过像顾慎这般，极其狠厉，无比善杀的三阶超凡者……慕晚秋虽然在北洲名气极大，但如果真正与顾慎生死相争，恐怕会被一箭射得支离破碎。
这个北洲的S级，不如东洲的棘手。
接下来，孟骁面无表情地看完了镯子映射出的第一幅画面……他明白了在河底追赶之际所发生的一切。
是慕晚秋最后时刻救下了顾慎，并且重新合上了【门】，这才导致了自己来到这里。
从慕晚秋毫不犹豫站在自己对立面的举动来看……
自己引召光明神座的事情，应该已经暴露。
这个疯女人，还真是慈悲心肠啊。
当做什么都没看见，不好么？
现在……要将慕晚秋和顾慎一起杀掉了。
他舔了舔干枯嘴唇，脑海之中迸出了这样的一个念头，然后镯子倒映出了第二副画面，也正是从这一刻起，孟骁的心头，涌现出了强烈的不祥。
第二副画面很简单。
一片漆黑。
然后……在无垠黑暗之中，缓缓亮起了一双血色眼瞳。
这是第一次。
镯子在画面之中，给出了明确的精神波动，算作指示。
【“不要……直视……”】
画面戛然而止。
孟骁心头的不祥预兆，也浓郁到了极点。
他很清楚，自己这枚镯子的位格极高，先前的某次灾厄占卜，就连女皇的阁楼禁制，都没有拦住他的恶意窥伺……那可是神座级别的通天人物！
神的禁忌事，他竟可以看清。
那一次的成功窥伺，让孟骁心中，隐约有些膨胀……神座与凡俗之间那层巨大的，不可逾越的天堑，被他以另外一种方式，轻松无比地跨了过去。
而且，没有付出任何代价！
可这一次，镯子给出了明确的指示……这是希望自己不要作死，不要直视接下来可能会遇到的，那双诡异的血瞳？
孟骁深吸一口气。
他硬着头皮，抬起手腕。
由于手镯的极高位格，这幽暗之地，燃起了一缕微弱的光火。
光火很是弱小，但勉强可以照破孟骁身前的黑暗，让他看清四周的环境……若想离开这里，总是要看清一些东西的。
不能就这么一直浸入黑暗之中。
从刚刚的镯子占卜画面中，孟骁猜测，在慕晚秋关闭那扇【门】的时候，命运对自己打开了另一扇【门】……而如今自己被困在这个漆黑之地。
顾慎他们，极有可能被困在另外的秘境之中。
他和那两个家伙相距的距离，或许并不远，有很大概率，是在同一座遗迹之中，如果自己猜得属实，那么自己此刻所处的遗迹，应该便是光明城追查已久的“冥河旧址”。
当年圣裁者军团出动，随神座一同剿杀冥王，经历了一场惨战。
最终冥王败退，而他苦心积虑想要炼制的那条冥河，则是被光明神座打得支离破碎，不知跌落何处……
“哐当”一声。
孟骁游离在外的思绪，陡然回归。
他的精神力被压制在了躯壳之中，只能凭借这么一缕微弱的火光，来试图寻找着漆黑之地的“出口”。
没走两步，就撞到了某个坚硬的东西。
他皱起眉头，谨慎地后退。
而后将火光调整角度。
黑暗之中，某个庞然大物的轮廓，逐渐浮现……那是一具未知生灵的腐朽枯骨。
这具枯骨，不知破碎了多少年，又沉寂了多久，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自己刚刚撞到的，是那生灵的胸腔位置。
如果再走近一些，或许就会被外扩的胸骨，拥入怀中。
孟骁下意识将火光抬高……
手镯所散发的火光，瞬间开始颤抖。
而他心头的不祥预感，也陡然攀升。
“嗤！”
镯子光火的颤抖幅度，在抬至那生灵面颊之处时，抵达了最大，一缕本就微弱的火苗，趴伏到了最低点，然后就此一晃熄灭。
整个世界沦为一片漆黑，孟骁如愿以偿地来到了先前灾厄占卜中的场景。
他很清楚。
接下来那生灵的枯骨头颅之处，将会燃起两缕猩红之火。
如果不是因为提前动用了镯子，看到了灾厄占卜的指引……他的目光，将会不受控制地与那血瞳对视，而最终的结局，不必多说。
黑暗之中，血光迸发。
但孟骁的呼吸十分稳定，只是稍稍紊乱了一下，便极快地恢复了平静。
黑暗中的那双血瞳，无比平静地注视着眼前光明尽熄的赐福之子。
孟骁比黑暗中的血色更加平静。
他双目紧闭。
不看，不闻，不念，不想。
镯子已经给出了提示，这是最好的应对灾厄的办法。
他在第一时间，已经做出了最正确的应对。
只可惜。
凡触碰禁忌者，都需付出代价……
即便孟骁什么都没有去看，更没有去窥视，他依旧遭到了“反噬”！
伴随着血瞳的凝视，无尽的风暴轰鸣，在孟骁精神海中震荡。
一场直击心灵的噩梦，直接在他心底绽放。
……
……

第一百零六章 破【门】
“轰隆隆——”
低沉的轰鸣，在狭长甬道之中回荡。
绚烂刀芒一斩而过。
慕晚秋收刀而立，看着那被自己劈碎的不知道第多少面石壁，以及石壁之后飞扬黑色流光的【门户】，她屏住呼吸，望向顾慎。
片刻之后。
顾慎摇了摇头。
“欧拉欧拉欧拉——”
判官再次出手，捡回无数石块，将石壁封堵，那扇破碎之【门】就这么被重新合上。
整座迷宫，也回归了寂静之中。
而那些篆刻在石壁上的古文，随着【门】的消失，再一次发生了变化……虽然顾慎看不懂这些古文，但他能清楚感知到，石壁那边的变动。
十字吊坠传来的危险感应不断起伏。
这，就是“离开”这里的办法。
简单粗暴，不怎么需要动脑，就是有点费时。
理论上来说……看不懂古文，便无法离开这里。
但对于拥有“绝对正确预感”的顾慎而言，想要找到一扇正确的【门】，只是时间问题……在大概确认了这座迷宫的“规则”之后，他甚至不需要怎么挪动位置，只要站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不断破开面前同一座石壁即可。
接下来的事情……他所能做的，就是漫长的等待。
“破。”
“再破。”
顾慎一次又一次开口。
慕晚秋一次又一次出刀。
地底迷宫之中，不断响起刀鸣，壁碎的铮铮之音。
鉴于【命运女神的庇护】，实在太过特殊，根本无法解释，也不方便暴露……每次慕晚秋出刀击碎石壁之后，顾慎都需要“仔细”端详片刻，好装作一副自己在认真占卜的样子。
慕晚秋对此并无察觉。
不过有一件事，倒是出乎了顾慎的预料。
这种时刻，慕晚秋的耐心，竟然出奇地好，连续数小时，劈砍同一座石壁，已经有数百上千次，每一次的结果都是“失败”……她竟然没有发火，甚至连一丁点的不耐烦也没有出现。
仔细观察之后。
顾慎发现，这疯女人每一次出刀，落点都是同一位置，力道越来越轻，击碎效果越来越好，这是在借着机会，修行刀法，研究石壁的特质？
这数个小时，每一次出刀，慕晚秋都更精准，更有力。
【判官】修补门户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不愧是北洲人，身体里流淌着“好战”的血液。
只可惜。
这一次次的破壁，自己并没有等来理论上存在的“安全感应”。
每一次新的【门】出现，吊坠都会传回一个微弱的精神讯号，每一次的讯号消息，都十分统一。
【“危险。”】
【“危险。”】
【“极度危险。”】
每一次传回的讯号，都是危险！
顾慎知道，被困在这地底迷宫，其实也未必是坏事，这段时间，他的精力已经稍微恢复了一些……只是就这么劈砍下去，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找到那扇正确的【门】？
难道是……自己的猜测，有什么问题么？
这些破【门】，究竟是谁设计的，数量如此之多，用心如此之狠毒……
顾慎发自内心地对这座古遗迹的设计者，进行强烈的鄙视。
“轰”的一声！
忽如其来的一道爆破声响，将顾慎的思绪陡然拉回现实世界，这一次的动静格外猛烈，以至于他眉心微弱的炽火，都被惊动地摇曳起来！
有异变……
十字吊坠传回的感应，也与以往都不同！
两股不同的“危险感应”，叠加到了一起。
顾慎瞳孔收缩。
“快关门！”
死死盯住这扇门，额头有冷汗流出，他下意识低吼而出的声音，隐约有些嘶哑。
慕晚秋拎着长刀，站在漆黑混沌的【门】后，她眯起凤眸，皱眉打量着那扇充斥“浑沌”的四方门户，不知为何……她这一次竟然也生出了不祥的预感。
未等顾慎话音落地，判官已经出手。
巨大的雪白鬼影，展开双臂，瞬间打出千万道虚影，一瞬间便将石壁塞回。
……
……
石壁合拢之后。
顾慎长长吁了口气。
慕晚秋瞥了眼心有余悸的顾慎，困惑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前面几次破【门】，都没有这么剧烈的反应，难道说这一次的【门】后，还有活生生的生灵会钻出来不成？
念及至此。
慕晚秋一怔，好像还真有一个。
“是孟骁……”
顾慎盯着合拢的石壁，心中的不祥预感徐徐回落，才稍稍放下心来，他转头认真解释道：“孟骁就在刚刚的【门】后！”
两个不同的危险感应，叠加在一起，被十字吊坠传回精神海中。
一个来自于孟骁！
另外一个……则来自于【门】后的未知。
真正让顾慎感到恐惧的，其实不是孟骁，而是那未知的感应……连续破【门】数百次，这是吊坠所传回来的，最为危险的感应讯号！
深呼吸一口气。
“呵……”
顾慎扯了扯嘴角，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孟骁果然来到了这里。
而且……还被传送到了一个极度危险的【门】后。
这实在是一个让人心生愉悦的好消息。
虽然自己在这里被无数扇破【门】折磨地十分痛苦，但看到孟骁比自己更加痛苦，顾慎就放心了。
慕晚秋略微思索，明白了顾慎为什么发笑。
幸灾乐祸是所有人类与生俱来的通性……想到这里，她的唇角也微微翘起了一些，只不过很快便重新恢复如初。
对她而言，只要孟骁还活着。
这便不能算是好消息。
慕晚秋缓缓收刀。
她没有继续去劈砍面前的石壁，而是忽然问了一个与破壁无关的问题：“你为什么会被孟骁追杀？”
顾慎苦思无果，长长叹了口气：“被追杀……也需要原因吗？”
“当然。”
慕晚秋轻声道：“这世上的一切，都有原因。孟骁来这里，如果只是为了引召‘光明神座’，那么他何必如此执着，不惜跳进‘冥河’，也要把你杀死……”
“如果我说‘我不知道’，你相信么？”
顾慎耸了耸肩，直视着慕晚秋的眼睛，淡然道：“但事实的确如此，我第一次来到北洲这片土地，结束牯堡任务，就被孟骁盯上了……鬼知道他为什么发了疯一样要追杀我。”
听完这些，慕晚秋神情没什么变化。
她静静抱着刀，就这么注视着顾慎，脸上写着“你继续”这三个字。
“好吧……”
顾慎笑了笑。
这个问题，好像没法简单地糊弄过去。
慕晚秋只是看上去头脑简单……但这个女人可不是傻子，抛开S级的直觉，她还是有一点点脑子的。
“既然你连‘冥河’都知道，又有什么猜不到的呢？”
顾慎淡淡道：“孟骁追杀我，大概就是光明与黑暗不两立的那一套吧……他认为我是‘黑暗’的，所以自然会追杀我。”
“可是……”
慕晚秋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些变化，她微微蹙眉，有些不解：“为什么孟骁会认为你是……黑暗的？”
她之所以隐瞒自己的灾厄之梦，便是因为觉察到，此梦极有可能与“冥王”有关。
二十年前，那位冥王给五洲留下了不少阴影。
慕晚秋的隐瞒，是对自己的保护。
在噩梦之中，自己的【判官】，望向冥河尽头，那高坐王座上的伟岸身影，眼中满是向往，膜拜的崇高敬礼。
可眼前的顾慎……
那一缕平平无奇的“火苗”，怎么看，都与冥王毫无联系才对。
“自诩光明之人，当然认为自己有权定罪‘黑暗’。”
“而那些不合自己意见的，有悖光明利益的，都可以是黑暗。”
顾慎不在意地笑了笑，道：“如果他认为我是黑的，那么我就只能是黑的……而追杀这个词之所以不讲道理，便是因为它不需要经过另外一方的同意，孟骁拎着刀来杀我，我打不过，就只能跑。他从黑雪山开始追杀我，我别无退路，只有跳进‘冥河’，而他继续追赶，不依不饶，我就只有逃进这扇门中。”
很简单的逻辑。
也很残酷。
慕晚秋一时之间竟然无言以对，只是她心中稍稍感到了一些庆幸，如果自己的“梦境”泄露，那么被光明城盯上的那个倒霉蛋，会不会就是自己？
“再试一次……这一次，我们换一个地方。”
顾慎伸出手指，指了指视线的尽头。
慕晚秋微微一怔，“换地方？”
“如果说……这里的古文，是随意替换的，那么或许有一大片区域，都被标注成为了‘危险’。在那种区域之中，无论出现多少扇【门】，都只有死这一条路径可选。”顾慎缓缓说道：“而为了避免这种可能性，我们应该把【门】选定在出现过‘活’的地区。”
慕晚秋眼神亮起异样的光彩：“也就是……我最开始劈砍的那一座石壁。”
两人来到了最开始的那面石壁之前。
彼此对视一眼。
顾慎认真指向了石壁处的具体一点。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破。”
慕晚秋出刀。
这一刀，摧枯拉朽地击碎石壁。
【“危险。”】
十字吊坠传回的讯号，已不知看过了多少遍。
顾慎并不沮丧，他摇了摇头，当判官出手，将石壁修补之后，他再次开口。
“再破。”
慕晚秋再出刀。
这一次，石壁炸裂之后，绽放出了不一样的璀璨流光。
流光覆盖之下，一扇由无数灰色气流纠缠的【门】，浮现而出。
这一次，似乎不一样了……
慕晚秋有些紧张地望向顾慎。
默默握紧吊坠的顾慎，盯着那扇灰色门户，看了许久，有些疲倦地笑道：“这些破门，终于破了。”

第一百零七章 冥王与判官
幽长狭窄的甬道之中，绽放出了相对不那么黯淡的辉光。
这一次，没有大量的黑水涌入这里。
这也就意味着，这扇【门】所链接的另外一边，并非是来时的冥河。
这算是一个好消息，也算是一个坏消息。
对顾慎而言……
他更希望自己能够直接脱离黑河，翻过黑雪山，回到主控制艇，加入“围剿”孟骁的队伍之中，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这种情况下，逞强可不是什么好选择。
不过。
这一次打开了可以前进的【门】，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顾慎不敢赌。
自己对于这座迷宫规律的判断，终究只是猜测，如果判官再合上【门】，或许想找到下一次机会……就又需要上千次劈砍，在这种时刻，时间就是生命，如果另外一座险境中的孟骁比自己先脱困，那么到时候自己和慕晚秋，可能就都要交代在这里。
“走？”
慕晚秋眼神有些不太确定。
她看不出【门】的好坏，只是从顾慎先前的语气之中，听出了答案。
“走。”
顾慎调整呼吸，率先走入了【门】中。
……
……
【门】后的世界，出乎意料的平静，开阔。
甚至……
明亮。
这里竟然是一座极其壮丽的地底宫殿，石柱高耸，承接幽冥，远方层层铺展，不见尽头，只见四面八方缭绕着薄纱般的雾气。
昏暗苍白的森冷烛火，被铜人盏双手托举着，如贡品一般，高高奉上。
远远望去，一缕又一缕的苍白鬼火，密密麻麻排布，飘荡在空中，随着雾气摇曳，这些青铜灯盏，便犹如下半身生长扎根在石壁上的揭帘人，就这么为“来者”展示着这座地底宫殿的宽阔与破败。
“这里曾是一座完整的‘古代遗迹’……”
慕晚秋紧随顾慎之后，踏出了那扇【门户】，她看着面前的场景，一时之间难免失神，喃喃轻声低语。
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微微回头。
只见自己背后的【门】，正不知不觉地缓缓合拢着。
顾慎在迷宫内的推测是正确的。
即便没有【判官】出手，那破碎的石壁，也会自我修补……
想必，此刻迷宫石壁上的古文，已经发生了变化。
这也就意味着，即便此刻把出口石壁击碎，也回不到先前的地方了。
不过……她也没打算回去。
“听说调查军团，在执行塞外任务的时候，有极小概率，会接触到所谓的‘古代遗迹’。”顾慎道：“你也遇到过么？”
“遇到过……但，和眼前这个完全不能相比。”
慕晚秋抱着刀。
她缓缓道：“五洲的历史再怎么推进，也只有六百年……想必你也清楚，我们六百年前，是从什么地方过来的。”
六百年，纵观时间长河，不过弹指一挥。
可对于五洲人类而言……
却已经是望尽书簿的全部岁月了。
“与其说是‘古代遗迹’，不如说是‘人类在六百年前活过的证据’。”
慕晚秋声音很轻，“在要塞外遇到的‘古代遗迹’，大多埋着尸骨，那是人类曾经向五洲迁移的证明，我们至今都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一段路程，唯一可以得知的，便是很多人死在了迁移的路上……【旧世界】的大陆进行地壳运动，他们的尸骨就这么被覆盖，掩埋，与岩石一同沉降，在漫长岁月里，融为化石。每一次发现‘古代遗迹’，都是对六百年前历史的一次挖掘。”
顾慎望向这座巨大而恢弘的宫殿。
“图灵先生进行过相关的研究。”
在陵园静修的时候，他看过相关的秘制报告，缓缓说道：“在秩序崩塌的古老时代，人类的家园已经被彻底摧毁……那时候没有人知道何处是安全的栖息之地，他们曾在跋涉途中，试图于【旧世界】里，建立过不同的家园，只不过都被摧毁。在巨壁建立之前，他们以为自己是安全的。”
摧毁之后。
那些虚假的，破碎的家园，便成为了古代遗迹。
说起来……也有些好笑。
因为历史的车轮，正在从人类脸上碾压，只不过还没有完全碾过……秩序崩塌无时无刻不在上演，破碎的源质仍在冲击巨壁。
焉知多年以后，如今的五洲，不会沦落成后人口中的“古代遗迹”？
“这座宫殿，虽然破旧，但应该没有六百年那么久。”
顾慎蹲下身子。
他轻轻捻了一点泥土，手指用力，缓缓揉搓。
“又是占卜么？”
慕晚秋眼中闪过一些狐疑，她学着顾慎的模样，也蹲了下来，捻了一点泥尘，只不过判官并没有觉察出什么，并且拒绝了她再靠近过来闻一闻的请求。
“证据是悬挂在墙上的‘铜人灯’。”
顾慎没有抬头，缓缓说道：“长野李氏曾收集了很多类似的青铜灯盏……所以我很清楚，这里的铜人灯，并非正品，应该是某种精心仿制的赝品，只是续火所用。”
“赝品？怎么可能？”
慕晚秋挑了挑眉：“这座宫殿的恢弘壮阔，简直骇人听闻……修建这座大殿的主人，是何等的雄壮人物，怎会使用赝品？”
“因为正品仅有四盏，而且并非封印物，散落在天涯海角。”
顾慎笑了笑，说道：“正品铜人灯的历史，都未必有六百年之久，更何况这些赝品……我猜这座宫殿，就是二十年前的冥王所修筑的。”
他轻描淡写地开口。
慕晚秋不解道：“你为何能够肯定？”
“……”
顾慎当然不能说，因为自己是新任冥王，自己眉心的冥火，对这座宫殿感到熟悉。
他只能一笔带过，言简意赅：“占卜术……不一定准，你可以理解成一种极大概率的猜测。”
别问，问就是占卜术。
慕晚秋还有很多问题，但听到占卜术这三个字，只能作罢。
“你也知道，那位冥王，可不是什么受欢迎的人物……他的确称得上一代雄主，只不过做什么动作，都会被最高席的其他神座监管。”
顾慎缓缓道：“想要不知不觉修建这座地底宫殿，便注定无法搜刮正品铜人灯……这种情况下，使用‘赝品’倒也不算什么丢人的事情了，毕竟是无奈之举。”
他太清楚喜怒哀乐这四盏青铜灯的搜刮难度了。
有祈愿术指引，再加上李氏壕无人情的海量投入，花费了接近一年，也才仅仅找到两盏。
上任冥王可不敢这么行动。
有最高席监管，他想寻找“正品”，就只能悄无声息地亲自出马，这几乎是一件大海捞针的事情。
“冥王……”
听到这熟悉的称谓。
慕晚秋脑海之中的那场旧梦，似乎又一次重演了，她下意识望向幽长宫殿的尽头，心中隐隐生出了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只不过这缕冲动，很快便被她压下。
她知道，自己的【判官】，对冥王有某种特殊的好感。
可身边的顾慎……看上去对冥王没什么敬畏之心。
自己的那场梦，千万要藏好。
她忽然又问道：“既然通过‘铜人灯’，就可以辨别年月……你刚刚捻这些泥尘做什么？”
“感知一下精神气息。”
顾慎站起身子，拍了拍手掌，“你难道没有觉察到奇怪么？”
慕晚秋微微蹙眉。
她的精神力向来敏锐。
可刚刚捻起的泥尘，并没有什么异样。
“我……没有觉察到问题。”
“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顾慎说道：“这么庞大的宫殿，单单只有冥王一人，需要多久才能修筑完成……可这泥尘之中，连丝毫超凡气息都没有，看上去像是尘封了很多年，以至于你，都误判是‘古代遗迹’，这难道不是最大的问题吗？”
如果这真是冥王为自己修筑的神殿封地，那么自然不需要他亲自铺设一砖一瓦。
然而眼前这破碎宫殿，的确像遭遇了什么重大变故。
譬如……某场战争。
这里的青砖已经破碎，四面八方也散布着寂灭的气息，可唯独空气之中，没有“战争”的痕迹……
鲜血，白骨，尸骸，零碎的源质，四散的精神。
这些都是“逝者”的证明。
但……偌大宫殿，空空如也。
比大雨冲刷之后的土地，还要更加干净。
慕晚秋看着眼前的死寂宫殿，下意识说出了自己的感受：“就好像，有人清理过这里……”
是的。
这里干净的，像是被什么人打扫过。
可冥河河底，怎会来人？
她摇了摇头，把这荒诞无稽的念头甩去。
“继续往前么？”
慕晚秋望向顾慎。
而顾慎则是望向大殿的尽头，陷入了思索。
大殿的尽头，在无数雾纱摇曳，鬼火缥缈的远端，燃烧着一个很小的光点。
那是魔鬼与自己的交易。
它会为自己提供一个永恒的指引，指向多鲁河灾境精神毒素的源头。
此刻的源头，直指冥王宫殿深处。
顾慎注意到，寄居在自己尺子里的那个家伙，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自从自己拒绝了上次的交易，那家伙便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之中。
但沉默，不代表消失。
没有黑银封印，外面世界的一举一动，魔鬼便都看在眼里。
顾慎的精神力已经恢复了一些，他分出一缕，沉入戒尺空间之中，想要看一看这家伙的现状，然而没想到的是，此刻真理之尺的精神空间，前所未有的光暗分明。
光明之处，极其炽目。
黑暗之处，一片浓雾。
最远处，王座也好，黑影也好，都被淹没在那片浓浓的雾气之中。
顾慎的精神不断下坠，最终他来到了黑暗与光明的分界线，望向魔鬼王座的矗立方向，略微思索，沉声开口道：“我知道你一直在看……我有问题想要问你。”
等待了一会，没有回应。
这一次，黑暗之中，什么也没有传来。
与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太相同。
其实无论是拒绝，还是同意，都算是一种信息的传递。
而此刻，顾慎所得到的，是极致的空，无。
他不太甘心，继续说道：“或许我们仍有交易的机会，你可以提一个自己想要的条件。”
依旧是一片死寂。
魔鬼坐在无尽雾中，无论顾慎说什么，都不予回应，此刻的雾气太过静谧，魔鬼像是睡去了一半，根本没有理睬顾慎。
这样的死寂，也让顾慎打消了继续交谈的念头。
他回想着自己踏入【门】前，魔鬼曾对自己所说的那句话。
它说【门】的后面，有着比孟骁更恐怖，恐怖得多的存在——
这究竟是危言耸听。
还是……确有其事？
在离开戒尺之前，顾慎认真说道：“我想知道这座宫殿，发生了什么。走到尽头，又会遇到什么。如果你改变了注意，随时可以找我。”
在顾慎走后。
浓郁的雾气，稍稍散开了一些，露出了那一尊高耸而又威严的黑暗王座。
魔鬼慵懒地斜坐在王座之上。
它从未睡去，也并不瞌睡，先前的那场谈话，它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隔着黑雾，戏谑而又无声地凝视着顾慎。
……
……
慕晚秋感觉到了顾慎的异样。
自己问完话后，这家伙便杵在原地，精神力陡然收敛……这是精神沉浸封印物的特征。
虽然对顾慎这位S级十分好奇，但慕晚秋的道德感还是很高的。
在先前顾慎昏迷之时，她没有趁机搜刮身上物件，但这样的事情……其实在灾境之中，常常发生。
虽然北洲军方有严厉的军纪，可这也仅仅针对军团中的超凡者，彼此的同袍。
若是遇到外人，北洲超凡者可不会心慈手软。
只不过，这家伙能从孟骁追杀中逃出来，究竟靠的是什么手段？
慕晚秋也陷入了思索。
她更不解的，是顾慎对冥王，以及冥河信息的了解……
据说二十年前的冥王，故土便在东洲。
顾慎在陵园事件之中出了大力，或许与那位冥王有所联系，而来到这座灾境，也可能是得到了冥王的授意……这些解释完全能够说得通，但慕晚秋却隐约觉得不对。
在冥河噩梦之后。
她动用自己S级的权限，调查了大量冥王的信息，这是最高席的秘密，本不该被任何人所知道，哪怕是S级也不例外……但冥王二十年前就被确认死亡，而且是最高席中最被排斥的那一位。
她在北洲数据库中，查到了少量的信息。
二十年前，那位冥王曾通过北洲要塞的巨壁，离开了五洲。
而后便消失在了【旧世界】中。
最后，便是死讯传回。
二十年后，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回来的……
直至如今，他也没有在世人面前露面，更没有第二次出现。
鬼使神差之间，慕晚秋脑海中迸出了一个天马行空的念头。
有没有可能，冥王早就死了？
而眼前的这位，才是真正的冥王？
她下意识望向顾慎眉心燃烧着的那缕炽火，心中隐约有所期待……
先前在源甲对战之中，双方虽然厮杀了一场，但彼此的能力，却没有展开。
她的判官，还有顾慎的炽火，未曾真正相遇。
如果自己的【判官】对冥河有所感应，那么应该便对冥王也有感应才是——
“……呵。”
片刻之后。
慕晚秋眼神失望，旋即露出了一缕自嘲的笑意。
判官对顾慎眉心的这缕火光，没有丝毫的兴趣。
也是。
就算冥王已逝，继承者也不太应该是顾慎，这小子据说是受顾家福荫，白家照顾，乃是两任斗战神座看好的苗子，如果真要与某枚火种有关，也该是斗战火种。
慕晚秋并不知道。
此刻的顾慎，精神力前所未有的衰弱，而且还被“斗战金箍”封锁，能够挤出这么一小缕，便算是一件幸事。
正当她失望之际，那缕微弱的火苗，忽然摇曳了一下。
她背后的判官轻轻咦了一声，好像被什么所吸引，下意识靠了过去，而且伸出了一根手指，就要触碰顾慎的眉心。
“……？”
也正在这一刻，顾慎恢复了正常。
同一时刻，慕晚秋心念驭使，伸出手指的判官，还未来得及触碰顾慎眉心，便倏忽化为一团虚影，像是被大风吹过，就此幽幽飘散。
“走吧。”
他有些奇怪地看着面前飘散的白色雾气，又望向慕晚秋：“怎么了？”
“没什么……”
慕晚秋连忙转移话题道：“你又动用占卜术了？”
“算是吧。”
顾慎挠了挠眉心，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
……
冥王留下的宫殿真的很大。
而且很是幽暗。
这些双手捧灯举过头顶的青铜人，半边身子都与石壁融合，看上去极其诡异……它们的存在，似乎是为了证明这座宫殿的主人，并不是传说中的那样厌恶“光明”。
毕竟冥王本人，也是持握火种的“神座”。
他存在的意义，也是为人类族群，奉献出不同于其他神座的光明和希望。
这座宫殿的探索很是顺利，顾慎全程紧握十字吊坠。
但吊坠传来的精神波动始终平稳。
距离“光点”越来越近，那座坐落于黑暗尽头的恢弘主殿，也逐渐显现出了轮廓，青铜灯渐渐熄灭，这些赝品人灯依旧生根在石壁两侧，但它们手中的灯盏已经不亮了，视线尽头的主殿笼罩在黑雾之中……顾慎和慕晚秋的神情都变得十分凝重。
“占卜术的结果怎么样？”
“不太好。”
“我建议避开这座主殿……”
顾慎收起了紧绷的吊坠，说到一半，无奈叹了口气：“好吧，这个鬼地方什么也没有，我们只有一条路可以选择。”
他是真的没有选择，“光点”的位置显示，就在主殿所在的方向。
魔鬼的交易看上去很划算。
但实际上，寻找“光点”的路线，无比曲折。
而且这座冥王宫殿，跟自己踏足之时的预想完全不同。
空空荡荡，真就像是被人清扫过一样！
唯一还算有些价值的，应该就是这墙壁上的“赝品青铜灯”了，只不过这些灯盏也与石壁相融，根本无法完整带走，只能将其损坏。
没有灾厄，没有不祥。
更没有机遇和造化。
不……准确地说，灾厄，不祥，应该都被留在了主殿里。
慕晚秋这一路上，也观察地很细致，她想要找到自己判官与冥王之间的联系……这座宫殿很可能会提供大量的线索，但可惜这里真的太干净了。
没有任何线索可言。
她很清楚，自己必须要去这座主殿一趟。
“我有一个问题。”慕晚秋轻声问道：“我们先前在‘迷宫’打开的那些【门】，都在哪里？”
这里的石壁，坚固程度，就远远超过迷宫。
她破坏不了。
虚弱状态下的顾慎就更不用说。
很显然……这座地底宫殿的修筑，是殿主用了心思的，在来时的【门】闭合之后，这里便没有任何【门】可以打开。
那么其他的空间，究竟在哪里？
“我又不是……”
顾慎下意识地开口，然后略微有些心虚地在后面两个字脱口而出之前打住。
他沉默了片刻，眯眼望向远方的主殿：“如果使用排除法的话……就只能在那里。”
封闭空间之中，至少应该有一扇【门】。
这里已经探索完毕。
主殿之中，必有【门】。
两人对视一眼，缓缓向着黑暗摸索过去。
“待会打起来……你可以躲我后面。”
慕晚秋瞥了眼气息微弱的顾慎，主动走在了前面，淡淡开口。
“真是让人感动啊，可靠的队友。”
顾慎啧啧感慨。
他笑了笑，没有逞强，默默走在了后面，同时神情恢复了凝重。
两根手指，按在了眉心之上。
炽火很弱，只有一缕……现在他的情况，的确不适合动手。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摸入了黑暗的主殿之中。
悬梁横木，光明渐熄。
风声缭绕，四下皆寂。
顾慎眯起双眼，他的精神力竟然收到了极大的压迫……一点一点回到了躯壳之中。
而在黑暗之中。
“咔嚓”一声。
前方的慕晚秋，猛地站住了身子。
她的精神力也被压迫，而在黑暗之中，视力也被雾气笼罩，就这么好端端地前行着，却忽然撞到了什么坚硬的物事。
“！？”
精神紧绷到了极点的慕晚秋，直接拔出了长刀。
战刀出鞘，一抹寒光铮地爆发。
这短暂的一刹光明。
照亮了这片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荒芜大殿。
这一刹，顾慎看到了一具又一具跌坐在尘埃中，生锈结网的破碎甲胄，以及断裂枯骨。
而慕晚秋面前，就无声无息地立着这么一具高大尸骸。
准确地说。
是悬吊着。
这具尸骸的脖颈歪斜，被一根细长银线所穿透，双脚离开地面一米，此刻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发出了轻微的骨骼碎裂声音。
刀光出鞘一刹，整座大殿重归寂静。
“咔嚓，咔嚓，咔嚓。”
碎裂的骨骼之音此起彼伏，犹如潮水，将两人包裹。
紧接着。
一双又一双的猩红瞳光，在主殿的黑暗之中亮起。

第一百零八章 自己人
大殿之中，一双双猩红之眸睁开。
这一具具枯骨，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先前在孟骁所在的【门】后，便是类似的灾厄气息！
“嗡嗡嗡！”
强烈的危机感降临。
顾慎还没来得及开口，慕晚秋已经持刀向前冲去，这女人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战斗疯子，她踏入主殿，就没想过退后。
巨大雪白的鬼影，在背后浮现！
一刀！
慕晚秋对准面前吊着的那具骸骨，横切抹过——
“嘶啦！”
刀光如虹，直接将悬吊的银线斩为两段！
慕晚秋拔刀前冲，她背后的骸骨就这么坠落在地，但看似脆弱不堪的骨骼，在接触地面之后，非但没有破碎，反而稳稳着陆。
高大骸骨没有回头去追杀慕晚秋，而是从黑暗之中拔出一截骨刺，刺向了面前的顾慎。
“……％@！”
顾慎额头有冷汗渗出。
这疯女人，先前说打起来站她身后，但真正打起来，压根就不管身后发生了什么！
顾慎陡然侧首，劲风在耳旁炸裂。
那一截骨刺擦着面颊，险而又险地刺出。
这些家伙，死了多久，竟然还有意识？
顾慎神情阴沉，在骨刺转切之前，极快速度地伸出两根手指，在高大骸骨的小臂之处弹指叩击——
一叩之下！
清脆的弹响声音迸发，有些悦耳。
一缕炽火，被顾慎附着在指尖位置，那高大骸骨的小臂被弹得直接炸裂，重重抛飞，掠向远方。
但它丝毫不觉疼痛，另一只手早已抬起，此刻向着顾慎头顶狠狠拍来！
“找死，成全你。”
顾慎眼中炽火一闪而逝。
他瞬间低头，欺身靠近，一掌重重按在高大骸骨的胸膛位置！
“咔嚓……”
这一声，才是实实在在的骨骼破碎之声！
炽火迸发。
这具高大骨骼，从胸膛之处，被震得破碎四溅！
另外一边，慕晚秋持刀撞入那一堆猩红潮水之中，她的刀法极其刚猛，大开大合，这些枯骨直接被砍翻在地……
“不对。”
顾慎隐约觉得不对劲。
这些骷髅，杀伤力似乎一般。
可为何会给自己带来，如此强烈的危险之感？
来不及更多思索，顾慎的精神海中，再次出现了那奇异的低鸣之音。
“嗡嗡嗡——”
这声音，直接激起了心湖的震动。
顾慎抬起头来。
黑暗大殿，满是猩红瞳光，这一道道瞳光，面无表情地射向自己，像是一道道光柱，就锁定在了自己和慕晚秋的身上……
他震碎的骷髅。
以及被慕晚秋斩开的断骨，都仿佛有丝线相连。
这些“亡者”，早就已经逝去，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为何被安置在这里……但可以确定的是，它们仍有一缕精神留存，而这缕精神，才是最大的危机！
猩红之芒垂落。
慕晚秋的杀戮速度变得“缓慢”起来，她持刀劈砍，在骷髅围簇之中起舞，【判官】从巨大袖袍之中掏出了一杆大幡，拼命舞动……但却无法阻拦那些猩红瞳光的照射。
精神海中，仿佛有一场风暴。
不断酝酿，再酝酿。
最终绽开。
……
……
“杀！”
顾慎被一道浑厚的怒吼声音震醒。
他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来，眼前仍是那座高大而深邃的主殿，但不同的是，此刻的主殿，被无数流光所照亮……
此地，俨然一片战场。
“轰隆隆隆——”
枪炮怒吼。
还有重型武器，数之不清的强逻辑子弹倾泻而出。
在这一刻，顾慎陡然明悟。
十字吊坠想要提醒自己的，真正的危机，不是那些披戴重甲的骷髅！
而是它们游离在此间的精神！
当自己看到这副画面的时候，大殿中的猩红瞳光，已经成功将自己拽入梦境！
“这是？”
顾慎有些茫然。
一道道身影，从自己身旁冲出，拔出刀剑，引召超凡之力，冰与火共燃。
自己似乎成为了“骷髅”生前的一员，此刻有血有肉，甚至要与它们一同冲向这座大殿的尽头！
他低下头来，看着自己身上披戴的重型甲胄，以及甲胄小臂位置纹刻的炽热印记，瞳孔陡然收缩。
这印记，是光明城的印记！
他顿时明白了一切……这些骷髅，生前都是光明城的圣裁者！
它们现在正在攻打冥王大殿！
在与冥王火种接触之后，顾慎曾试着去了解那位冥王的过往，很可惜，二十年前的那些历史，在五洲数据库中，根本无法找到……并不是因为权限不够，而是因为真正的“秘密”，从来就不会被记载。
但顾慎知道。
二十年前，光明城和冥王之间，曾爆发过一场战斗。
这是一场属于光明城的“胜利”，而后冥王陨落。
历史是由胜利者所书写的。
这段过往，自然也会被胜利者载入史册。
“这些骷髅，生前都是‘圣裁者’……”
顾慎怔了一怔。
如果说，自己被拉入了圣裁者的梦境，此刻正在攻打冥王的队伍之中。
那么是不是可以借着这场二十年前的旧梦，一睹当年冥王的容貌？
下一刻！
一股巨大的神念波动，便从这座幽邃大殿的尽头传递而来。
“轰——”
圣裁者军团所架起的重型武器，在一刹那被摧枯拉朽地击碎，漫天碎屑炸裂开来，而与之一同裂开的，还有冲锋在最前方的那些超凡者。
在这股波动之中，顾慎感受到了“冥火”的气息。
那是真正的，大成的冥火！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想要看看二十年前的冥王，究竟长什么模样……但他失望了，这些圣裁者，根本就没有资格见到冥王的“真面容”。
一股神念波动之后，刀剑支离破碎，重炮灰飞烟灭。
仅仅一瞬。
顾慎便直接被碾碎，他感到自己的灵魂与肉身，仿佛都被打得分离，出窍……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么？
这个问题在精神海中短暂地浮现。
但炽火给了顾慎答案。
这不是死亡。
而是……另外一种“永生”。
对于前来攻打自己的“圣裁者”，冥王以一缕神念直接荡平，而后采取了一种“残忍”的手段，他敲出了冲锋在前的这些圣裁者的灵魂。
而此刻拽着顾慎入梦降临的“圣裁者”，便是其中之一。
拜他所赐。
顾慎实实在在感受了一次，被冥王抽骨扒皮的滋味。
他的灵魂不受控制地抛飞而出，耳旁响起了轰隆隆隆的河水翻滚之音。
原来二十年前，冥河并不像如今这般死寂。
与他一同坠落，抛飞的，还有数百道圣裁者的魂灵。
他们的肉身被碾碎。
他们的精神被留存。
坠入冥河，对信奉冥王的亡者而言，是一种永生。
可对于这些“圣裁者”来说，则是比死亡恐怖万倍的折磨。
黑河之中，仿佛高高矗立着一尊王座。
那王座上盘踞的高大身影，在长河雾气的倒映之下，放大了无数倍，几乎与天穹齐高，他就这么轻飘飘挥了挥衣袖，河水便将这些魂灵吞没。
碾碎，复苏。
碾碎，再复苏。
这条冥河，才是真正的战场。
冥王赋予圣裁者“永生”，而后将这些意图弑神者，关押至真正的地狱，对于这些凡俗而言，支撑着他们向神座举剑的原因只有一个。
信念。
而摧残这信念的方式，则无比简单。
那就是让他们一次又一次，直面死亡，忍受轮回……
冥王俯瞰着长河里的景象，他的面容被浓浓雾气遮掩，虽然没有开口，但顾慎却感受到了这位阴暗神座向这些堕入冥河者所传递的意志。
想要解脱，其实十分简单。
只需要唾骂光明即可。
作为“堕入冥河”的一员，这位圣裁者也遭受了残酷的折磨。
此刻的顾慎，被迫“感同身受”。
在他脑海之中，不断闪过这位圣裁者的一生。
人这一辈子，总有在乎的人。
这位圣裁者脑海中浮现出亲人，挚爱，子嗣，同袍的模样……在冥河笼罩之下，圣裁者的精神被扭曲，他只能亲眼看着脑海中的一副副面容枯萎，破碎，凋零。
一开始，他的意志力十分坚定。
但随着冥河一次又一次冲刷他的记忆，将心底的软肋一次又一次刺穿。
痛苦不断叠加……
他开始动摇。
他逐渐“相信”，这一切都是真实的，而造成自己忍受这般罪孽的，就是“光明”。
顾慎默默观看着这一切。
前任冥王的手段太恐怖，这些圣裁者们陆续开始崩溃。
虽然只是一位【旁观者】，但他的精神也收到了冲击，如果其他意志力薄弱的超凡者坠入此梦，在这个时候，很有可能就会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把自己与圣裁者代入成一人。
而最后的结局……自然也只有精神崩溃。
顾慎看着沸腾的冥河，浓郁的死气，还有那一个个，本无比信奉光明，最终却精神崩溃的圣裁者。
历史记载了光明城的胜利。
却没有记载，这些圣裁者的牺牲……
顾慎的心底，忽然涌现出了一缕痛苦的不甘。
到崩溃的最后时刻，自己所附身的这位圣裁者依旧信奉光明，不愿屈服于冥王的手段，可在“他”心中，却无法控制地生出了一缕怨念。
这漫长冥河，无尽折磨。
他直到崩溃，都没有见到信奉的“光明神座”。
“砰”的一声！
圣裁者的魂灵炸裂开来，被冥河所吞没，连一个浪花都没有溅起。
顾慎失去了依附。
他并没有离开梦境，圣裁者死去之后，这场噩梦本该结束。
但，并没有。
一股无法解释的力量，拉住了他。
这场梦，并没有就此终结。
对于入梦者而言，真正的折磨，是从“圣裁者”死去之后，才开始的。
他不再是其他任何人，而是自己。
冥河尽头的王座之上。
那高大巍峨的阴暗身影，微微前倾身子，仿佛要将整个世界的重量，压在顾慎身上。
顾慎下意识抬起头来。
他望向那长河远端的伟岸身影。
在冥王那张雾气笼罩的模糊面容之上，有两缕熟悉的猩红瞳光，逐渐点燃，最终直射而出，落在自己的身上。
顾慎脑海之中，开始浮现出一道又一道熟悉的身影。
婆婆……褚灵……
老师……师兄师姐……
乌鸦……顾南风……小铁人……
他知道，这是用来折磨对付“圣裁者”的那一套。
接下来，这一套将会用在自己的身上。
真正的杀机，原来是从这里开始……当圣裁者死后，梦境中的“冥王”便会对入梦者投来目光，大殿中的猩红目光，便是冥王留给圣裁者亡躯的诅咒，这些信奉光明之人，将在“死后”，为冥王效力，带着他们的怨念，杀死所有踏足冥王宫殿的入侵者。
顾慎没有闪躲，就这么继续保持着与冥王的对视。
长河尽头的浩荡黑风，席卷整场噩梦。
顾慎忽然笑了。
“自己人。”
他伸出手指，轻轻在眉心捻下一缕微弱的火焰，对王座上的冥王轻声开口：“我也一样讨厌‘光明’，光明城的光明。”

第一百零九章 接住这缕火
“自己人！”
冥河翻滚，黑水沸腾，无数圣裁者精神崩溃的长河上空，回荡着一道坚定的声音。
大风吹过顾慎的魂灵。
他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阴冷，相反，冥河河水的温度恰到好处。
十字吊坠的精神预警，没有问题。
对于大部分超凡者而言，这几乎是无法渡过的一道死劫，他们需要用精神力硬抗冥河的毒素……然后亲身体会圣裁者当年所遭遇的苦难。
可对顾慎而言，恰恰相反。
这场灾劫之中最大的“难处”，应该便是唾骂光明，加入“黑暗”。
顾慎连一秒的犹豫也没有，直接表明立场。
他又不是圣裁者，更不是什么光明城的信徒，之所以逃到这里，就是因为光明赐福之子的追杀，唾骂光明算得了什么？
如果需要，他可以骂一整天。
这场梦境，十分逼真，那些与冥王神念做着对抗的“圣裁者”们，错愕诧异地望向此刻开口的顾慎，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队伍之中出现了这样一位“叛徒”！
顾慎不为所动。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虚假的，当年的那一战早就结束。
自己被拽入这场噩梦之中，应该便是那位“圣裁者”的执念所致……这些圣裁者，早已死去多年，身躯都化为枯骨。
曾经作为光明城维护秩序的存在，他们死后，沦落成了地狱游荡的野鬼。
这种拉人进入地狱的行径，实际上已与光明二字的明面之意，截然相反。
随着他的表态。
整条冥河，都变得逐渐安静起来。
那矗立高坐大河尽头的“冥王”，遥隔时空，梦幻，以及咆哮的河水，平静地注视着面前的年轻人，在这段破碎的梦境之中，一切都已经注定。
顾慎不相信，冥王能够看到“自己”。
于是他也抬起头，直视着黑暗中的血色双瞳。
这是两位冥王遥隔二十年的对视。
那高坐王座的巨大身影，眉心燃烧起了苍白的火焰，那是巅峰状态的“冥火”，此刻沸腾燃烧起来，仿佛要将整座苍穹都灼出一个窟窿……
顾慎的眉心，也燃烧起了火苗。
只不过他的火苗，相比于全盛时期的“冥王”，差了太多，太多。
这真的只是一缕很小的火苗。
随时可能会熄灭。
虽然小，但是有，这一缕火，便是他身份的“象征”。
今朝一点火星。
明日可以燎原。
“……”
注视着这缕细微弱小到随时可能会熄灭的苍白之火——
冥河尽头的高大黑影，未发一言，就这么保持着静默。
顾慎却忽然觉得自己产生了错觉，他怎么觉得，那个被雾气遮面的家伙……看到自己的火苗之后，似乎微微笑了笑。
噩梦破碎。
下一刻，顾慎就回到了现实。
黑暗大殿之中的“血色瞳光”密密麻麻笼罩而下，一片凄厉鲜艳，只不过顾慎眉心点燃冥火之后，这些血色瞳光，避开了他！
这是“自己人”的象征！
顾慎怔了怔。
他下意识摸着自己的眉心，心想自己的话，竟然真的管用……难不成那位冥王，还真能隔着二十年，听到自己的心声，操纵未来的命运不成？
这个念头出现，转瞬就被顾慎自己否定。
太荒唐。
这种事情，别说冥王，没有任何一位神座能够做到。
应该就是自己的“冥火”，对这些圣裁者的残念，有着一定的压制作用……
某种意义上来说，前任冥王陨落。
自己，便是这大殿的真正主人。
只不过如今……顾慎还没有摸索出冥王修筑大殿的意图，以及当年发生的事情。
“等等，慕晚秋还在噩梦之中……”
顾慎抬头，看见了那血色瞳光不读叠加的远方，一道又一道的圣裁者残念，汇聚集中到了慕晚秋的身上，持刀劈砍碎骨的女子，此刻形如木雕。
一张俏丽面容，饱含怒意，却就此凝固。
她的精神被“圣裁者”拉入噩梦之中……
不用多想，此刻的慕晚秋，恐怕正经历着冥河当年的那场折磨之战！
顾慎当即弹出一缕炽火，直接奔着慕晚秋的精神海撞去……
顾慎没有犹豫，要再次入梦。
这一次，是入慕晚秋的梦！
慕晚秋的【判官】虽然是S级的能力，还与冥河有某种特殊的感应，可不代表她能够像自己一样，快速挣脱这场噩梦。
而且笼罩在她身上的“瞳光”，实在太多。
这些圣裁者的残念，似乎可以叠加。
精神意志再强大的超凡者，恐怕也难以抵抗这种程度的折磨……
然而没想到的——
“嗤”的一声！
炽火在撞入慕晚秋眉心的时候，受到了阻拦。
一尊庞大的雪白虚影，陡然浮现，那是无主状态之下的【判官】，即便没有主人的意志加持，判官的出手速度依旧极快无比，竟然在一刹那，徒手捏住了顾慎的炽火。
顾慎有些无奈。
他与孟骁一战，消耗了大量的精神，还被金箍所困……想要依靠这么一缕微弱的火苗挣脱【判官】，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雪白判官捏着炽火，向顾慎投来了困惑的目光。
顾慎则是指了指慕晚秋，诚挚开口，以火苗传出自己的心声。
“我是来救她的。”
也不知道……这家伙，能不能听懂人话。
“……”
短暂的静默。
一袭惨白雪衣的判官，盯着指尖蹦跶的炽火，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最后它望向顾慎，缓缓点头，松开了手指，任凭这缕炽火撞入主人的精神海中。
万幸，这家伙能听懂，而且灵智不低。
顾慎松了口气，情况紧急，他操纵着炽火，直接掠入这位北洲S级的精神海中，与传闻中的一样，慕晚秋是跨越了两个境界的精神系超境者，她在自己的精神海中设置了层层禁制，用来防止遭遇突如其来的“催眠”。
只不过这几道关卡，都被炽火快速突破！
“叮咚。”
电光火石之间。
顾慎眼前的场景迅速变化。
他再一次的……回到了二十年前的战场之中。
……
……
梦境是由精神力搭建的虚无世界。
每一个入梦者，并不是在睡去的第一时间，就能在这虚无世界之中“醒来”。
意识到自己“入梦”，便需要时间。
清醒速度，与超凡者的精神力强度，以及意志力坚定程度有关。
即便慕晚秋是一等一的精神系天才，可她醒来的时间，还是比顾慎晚了一些……因为笼罩在她身上的“瞳光”，实在太多了，那些圣裁者就像是欠了债的怨鬼，八百年碰不到一位债主，此刻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位活人，便尽数向着她的精神海涌去。
被冥王丢弃在大殿中的每一位圣裁者，“惊醒”之后，都只做一件事……那就是寻找“活人”，将“活人”拽入梦境之中，折磨致死！
本来踏入这座大殿的两个人，都会被拽入梦境之中，各自承担一半的怨念。
可顾慎在“冥火”庇护之下，快速挣脱梦境，那一部分原先笼罩在顾慎身上的血色瞳光，便迅速转移……这些枯骨，直接找上了慕晚秋。
等待她的，可不是一场噩梦。
而是数之不清的数百上千场！
炮火翻飞，惨嚎连连。
“我这是在……二十年前圣裁者讨伐冥王的战场上！”
慕晚秋清醒之后，反应速度极快。
她此刻所寄居的那位圣裁者，是队伍最后方，还未来得及冲锋的“幸运儿”，这场噩梦开始的很早，给了她充分的反应时间。
当然。
幸运……只是相对的。
当她意识到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冥王的神念已经从大殿深处席卷而来。
顷刻之间，这些圣裁者迎来团灭。
而队伍后方的预备兵，和队伍前方的冲锋者，肉身破碎的时间，相距不过数秒。
“这些‘血色瞳光’……是圣裁者发出的！”
慕晚秋的精神一阵剧烈刺痛。
她第一次见到，这世上竟然有如此诡异的诅咒，死去多年的圣裁者，沉寂在冥王殿中，拉人垫背……而接下来，她见到了自己噩梦之中的场景！
冥河浩荡！
席卷数百圣裁者的魂灵！
冥王坐在黑雾笼罩的长河尽头，不发一言，尽施雷霆手段，这些圣裁者的灵魂，被一次又一次冲洗……
慕晚秋想要挣扎，想要引召【判官】！
但都失败了。
她的能力，在这场梦境之中完全被禁止，因为圣裁者的诅咒是冥王所赋予的，这是绝对位格的压制……她彻底失去了与【判官】的联系，在这冥河之上，仿佛也成为了一缕无人问津的孤魂野鬼。
于是慕晚秋只能被迫感受着，这位拉自己入梦的圣裁者，当年所经历的精神折磨。
由于是【旁观者】，而且精神力足够强大。
她很清楚，这些痛苦，并不是直接加持在自己身上的折磨。
她分得清现实与虚幻。
而接下来……圣裁者魂灵爆碎之后，她生出了不祥的预感。
冥河河水将她席卷。
脑海之中出现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自己的父母，亲人……
陆哲，军团长……
曾经将圣裁者折磨到精神崩溃的黑暗手段，即将在自己身上重演？！
慕晚秋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准备硬抗。
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在即将抵抗精神冲击之时，慕晚秋脑海之中，无缘无故出现了一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面孔。
一张眉心燃烧着火焰，清俊年轻，勉强还算好看的面孔。
“顾慎……”
慕晚秋微微一怔，下意识念出了自己精神海中的那人名字。
等一等……为什么会是顾慎？
这个家伙，自己与其相识不过数日，而交谈更是寥寥几句。
用萍水相逢来形容，都有些太过热络了。
这场噩梦的精神折磨，不应该是直奔心中最大的“软肋”而去么？
正当慕晚秋迷茫之际。
她的精神海中，似乎又出现了一道幻听。
“是我。”
翻滚的冥河黑水，在即将拍打到慕晚秋额头位置之前，戛然而止。
五根纤长手指，在翻飞的河水之中汇聚，生成。
第二位超凡者，不讲道理地踏入了这场噩梦之中！
冥河之中，无数圣裁者望向慕晚秋魂灵漂浮的位置，怒吼咆哮，他们圣洁炽亮的面容，早已被黑水侵蚀，消融地不成样子，以至于看上去更像是厉鬼。
而冥河的河水，没有一滴，落在她的身上。
顾慎站在慕晚秋魂灵的身前。
他轻轻伸手抹过。
一缕无比纤细的火线，在空中切割水幕，将这条沸腾之河的怒吼咆哮，尽数斩切开来——
这一幕。
实在太具有震撼力。
慕晚秋怔怔看着背对自己的那道年轻身影，一度怀疑此时此刻才是真正的幻梦。
“我来救你出去。”
顾慎没有回头，轻声道：“不要抵抗，接住这缕火。”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面前轻轻抹过，那缕纤细的火线重新收缩，被他聚拢。
慕晚秋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一缕苍白的火焰。
她有些茫然。
她曾想近距离观察顾慎的“炽火”……
但很可惜，那个机会一闪即逝，当时没有把握住。
而如今。
她“如愿以偿”捧住了炽火，得以细细端详。
然而慕晚秋并没有看出顾慎的“炽火”有什么特殊之处。
若说唯一特殊的地方。
就是自己捧住火苗之后——
原先紧张的内心，很快不再躁动，那一副副浮现于心头的画面，也就此消弭，只有经历过冥河精神冲击的超凡者，才会知道……精神海能够在冥河笼罩下平静，是何等的幸事。
她神情复杂地望着自己面前的顾慎。
原先那个不可理喻的念头，再一次浮现。
……
……
顾慎的视线，一直放在长河尽头。
圣裁者的污浊之梦，他自己想要脱离，其实并不难。
可想要带人离开。
就没那么简单了。
伴随着王座上的通天身影，微微前倾，足以压垮整个世界的重量，也随之倾泻而来……只不过这股压力，并不是压在慕晚秋的魂灵之上。
冥河河水四溅，整个世界，仿佛真的倾斜了一个角度。
顾慎眉心已经没有火焰燃烧了。
他的那缕“火”，赠予了慕晚秋。
但“冥王”的身份仍在。
或许是刚刚才见过一次面的缘故，顾慎总觉得面前的冥王，并没有对自己真正施展压迫……那前倾身子的姿势，想要表达的意思，好像很简单。
你怎么又来了？！
冥王当然不会开口。
冥河一片沸乱，除了圣裁者魂灵的痛骂怒吼，便只剩磅礴雷霆不断在河面上炸开的声音。
顾慎一字一句，望着那高大黑影，认真说道：“我来带人走。”
说完。
他微微回头。
示意自己要带走之人，正是慕晚秋。
“轰！”
一道雷霆，就在顾慎面前不远处炸开！
这正是冥王对他的回应！
带人？
绝无可能！
这场污浊之梦，乃是冥王亲手缔造的诅咒。
当年他的冥河即将圆满……却被光明神座带着圣裁军团捣毁，这些不知死活率先冲锋的圣裁者，被他永远封锁在黑暗大殿之中，为的就是宣泄心头怒意。
这场残梦里的冥王，饱含怒意，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坠入冥河的魂灵！
当然……
这毕竟只是一场残梦。
如果能够扛过接下来的“精神折磨”，那么便可逃过一劫。
只是当年的冥王，恐怕也没想到，自己所布施的泄怒手段，在二十年后会遇到顾慎。
无论如何，这场残梦，毕竟是“冥火”的力量所编织。
冥火见冥火，自然不会相杀。
可想要带人离开，实在太过分了。
血色雷霆，接连数道，在冥河河面炸起，这滔天之怒，便仿佛是严厉的质问，以及威胁。
顾慎寸步未退。
他对着长河尽头的黑影，缓缓开口，说道：“你不能动她。她是冥王的使徒。”
慕晚秋：“？？？”
黑影：“……”
然而慕晚秋诧异发现，顾慎这句话说完，河面上的惊雷，似乎没再落下了！
那位前倾身子的黑暗存在，缓缓向后坐去，伸出一只手掌，撑住下颌。
“冥王”仿佛陷入了思考之中。
一时之间，压迫感消散了许多，河面的雷声也逐渐平息，只剩下那些圣裁者，被折磨崩溃的惨嚎。
“跟我一起念。”
顾慎回头瞥了眼慕晚秋，道：“我讨厌光明。”
“我讨厌光明！”
慕晚秋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开口。
她说出发自内心的坦诚之语，“我讨厌光明城，讨厌圣裁者，讨厌光明神座！”
此言一出。
慕晚秋有种错觉。
冥河河水，好像都变得温柔了起来。
她有些紧张地望向那坐在王座上的黑影，“冥王”的血瞳仿佛能洞穿人心，即便她知道自己没有说谎，依旧有些紧张，忍不住向顾慎投去询问的目光。
还需要多说些吗？
顾慎看出了慕晚秋的询问之意，摇了摇头。
短暂的等待之后。
“呵……”
穹顶似乎响起了一道虚无缥缈的浅淡笑声。
冥王那张被雾气笼罩的面孔，缓缓颔首，慕晚秋的魂灵一阵轻松。
她回归现实。
“啪嗒！”
长刀坠落，不断震荡，最终归于平静。
回到现实的慕晚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她扶膝而立。
无数道血色瞳光，缓缓从她的身上挪走……
慕晚秋心有余悸地伸出手，重新握住长刀，但即便如此，心中的安全感也并没有多增加一分。
自己的肉身，在刚刚的噩梦之中，竟然不知不觉变得如此虚弱，以至于她回归现实之后，连握住刀柄的力气都凑不太够……
无奈之下。
她双手杵刀，勉强站了起来。
“没事吧？”
一道温和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此时此刻，顾慎的状态，反倒看上去比慕晚秋要好一些了……
刚刚的噩梦，对他造成的伤害可以忽略不计。
“没事……只是精神稍稍受挫，很快就能恢复。”
慕晚秋背靠石壁，声音略显嘶哑。
经历了刚刚的噩梦之后，她已经不敢再轻易出刀，更不敢去劈砍这些满怀怨念的“圣裁者”。
那些被她劈碎的枯骨，在黑暗之中，噼里啪啦弹跳着。
他们早已死去。
他们早已不死。
由于“冥王”的诅咒，即便他们被砍成千万段，依旧可以重新拼凑。
慕晚秋忽然心有所感，她抬起头来，望向那入梦期间，一直守护在自己身边的【判官】，身材魁梧的高大雪白鬼影，此刻对主人点了点头。
它像是举灯一般，举着顾慎的一缕“炽火”。
慕晚秋神情复杂。
正是这一缕火苗。
护住了自己的魂灵。
她声音沙哑道：“顾兄……谢了。”
啧，称呼变了，从直呼其名变成顾兄了。
顾慎笑了笑，摇头道：“不必言谢，这是我欠你的。”
先前被孟骁追杀，如果不是慕晚秋阴差阳错，打开了冥河之【门】，那么自己如今可不会站在这里。
慕晚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关于这件事情……看上去好像只是慕晚秋轻描淡写道了一句谢，顾慎风轻云淡回了个不用谢，便就此结束。
但其实并非如此。
慕晚秋从来不是那种矫情含蓄之人，做事雷厉风行，且极有原则。
有恩报恩。
有仇报仇。
对她而言，先前救顾慎一命，只是顺应心意。
她没想过要顾慎偿还。
但如今顾慎救了自己，这是一个恩情。
顾慎可以不在乎，但她不能不在乎。
“你先前说……我是冥王的使徒……”
恢复片刻之后，慕晚秋忽地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你……”
她盯住顾慎的双眼，想要逼问顾慎的真实身份。
但话音未落，就被打断。
“别忘了，我进入了你的精神海。”
顾慎满脸平静，说道：“你那场不可告人的‘秘密噩梦’，我自然也看见了……有必要说明一下，我并没有窥伺梦境的习惯。那种情况下，想要救你，我别无选择。”
“你踏入多鲁河，便被冥河之梦缠身。那场梦境之中，【判官】撑着大幡带你横渡，要见彼岸尽头的冥王。”
顾慎说出了那场梦境的内容。
他淡淡反问道：“你不是冥王的【使徒】，谁是？”

第一百一十章 送他们安息
慕晚秋一下子沉默了。
顾慎的解释，找不出破绽。
其实，对于顾慎的身份……她的心中其实有了十分坚定的答案，能够知晓“冥河”信息，而且能从圣裁者的诅咒之梦中，把自己救出。
这样的人，怎会与冥王毫无关联？
只不过她最怀疑的那个身份，实在是有些天方夜谭……以至于她都无法说出口。
如果真要她开口问：“请问你是冥王吗？”
恐怕慕晚秋自己都会觉得自己是一个疯子。
“这场梦境，你要替我保密。”
犹豫了片刻。
慕晚秋语气稍微软了一些，罕见地使用了请求的语气。
“好。”
顾慎微微一笑，没做什么思考，直接干净利落地答应了下来。
他可没说错话。
慕晚秋是冥王的使徒……
这句话，在慕晚秋听来，和在梦境中的冥王听来，可是两回事。
旧日冥王已去。
如今，他才是新的冥王！
在冥河河底重创孟骁之后，顾慎隐约猜到了光明神座挑选【使徒】的秘密，能够被西洲光明城看中的超凡者，极大概率背负【不死者】的血脉。
很显然，神座之力固然强大，但也需要载体。
如果随意挑选【使徒】，那么即便有神力加持，同等级别的【使徒】对战，也未必能取得优势。
仔细想想，自己遭遇的那几位【使徒】，除了铁五，好像还都符合这个规律……天空神座的【使徒】秦夜，能力与空间有关，女皇的【使徒】阿旒尔则是可以操纵冰雪，明显和熔炉相性相合。
既然光明城从不死者中挑选【使徒】。
那么冥王……又该怎么选呢？
顾慎并不知道这个问题答案，不过答案也不重要，因为一个现成的，无比合适的“人选”，就摆在自己的面前。
正是慕晚秋。
如果冥王一定要有【使徒】，那么最合适的人选，就是慕晚秋。
【判官】的能力，几乎是为了自己的净土而生。
慕晚秋只要一个念头，便可以剥离领域内低阶生灵的性命，而自己的净土则可以大量接纳亡者的魂灵。
除此以外，慕晚秋的精神，也与冥火极度契合……此刻漂浮在她身后的巨大鬼影【判官】，在接过自己的那一缕火苗之后，已经是爱不释手，来回抛掷把玩，不愿松开。
“丢人。”
慕晚秋瞥了眼不亦乐乎的判官，没好气啐了一句。
高大鬼影有些委屈地挨了这一句骂，依依不舍地收了手，但只是没有丢掷把玩，在获得了顾慎的眼神示意之后，它兴奋地把这一小缕火苗抱在怀里，如获至宝。
“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看到这一幕，慕晚秋轻叹一声。
她不想再隐藏自己内心的好奇了。
此刻，不管顾慎愿不愿意回答。
她都要问。
“我？”
顾慎摩挲下巴，微微思忖，然后拉长声音：“我是冥王……”
慕晚秋屏住呼吸。
“的【使徒】。”
顾慎完整说完。
这一句欲抑先扬，险些没让慕晚秋等得急死。
“怪不得光明城要追杀你。”
她心中的一部分疑惑解开了，但还有其他的困惑：“冥王真的还活着，他为什么没有现身？他已经在东洲收纳【使徒】了吗？”
“神座行事，凡俗如何揣测？据我所知，冥王还有其他的【使徒】人选。”
顾慎伸出手掌，做出握手的姿势，淡淡道：“某种意义上来说，大家都是为冥王做事的人……在阵营方面，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暴露你的秘密。”
慕晚秋与顾慎握手。
顾慎的这个回答，让她心中最后的疑虑就此打消。
慕晚秋看见角落里的那些尸骸，轻声喃喃。
“这些人都是‘圣裁者’……很难想象，他们死后会变成这样的存在。”
大殿重新回归了黑暗。
那些“血色瞳光”，四处扫来扫去，在没有感受到“外来者”之后，逐渐消散，再一次归于宁寂，这些年来，它们便怀揣着堕入冥河的怨念，寻找着后世的垫背之人。
在冥河之梦前。
慕晚秋对于光明城的超凡者，并没有厌恶之类的情绪，有的只是无感。
因为她知之甚少。
她出生在北洲，加入调查军团之后，常年在塞外奔波，对于五洲内部的矛盾与纠纷，了解很少……因为天赋异禀，早早就被评定出了“S级”的潜力，军团长和陆哲对她的保护更是严密。
她这样的天才，只需要负责修行，磨砺。
五洲之间的博弈，还没到需要她了解的时候，等到未来，慕晚秋真正兑现了“S级”天赋的实力，成为了一方封号，那么自然会知晓五洲各大势力之间的风雨暗斗。
而那时候，她所要做的，又不止是“了解”那么简单。
作为北洲强者，她需要在一些大事件中插手，并且表达自己的态度。
但如今，则不一样了。
慕晚秋曾听说过西洲的“圣裁者”，这是闻名五洲的超凡者组织，他们信奉光明神座，几乎每一位圣裁者，都是甘心为光明城奉献一切的献命人。
这一点，与北洲信奉女皇的超凡军团，倒是有那么一点相似。
只不过圣裁者数量稀少，远不如军团。
而且他们行事，要更加极端。
据说圣裁者铁血，果断，组织严密……因为是光明神座的信徒，所以他们自诩为光明的化身，正义的执行者。
但百闻不如一见，慕晚秋见到的“圣裁者”，大大颠覆了先前的认知。
她是被圣裁者拽入梦境中的。
通过那场噩梦，她看到了这端未被详细记载的湮灭历史。
这些“圣裁者”主动攻打冥殿，挑起战争。
在“冥河之梦”的感召之下，慕晚秋心中已经对“冥王”生出了好感……换而言之，这条冥河的感染力，正在将这位相性契合的超凡者，发展成为准使徒。
她自然而然，把自己代入到了被攻打的一方！
对光明城圣裁者的厌恶……也就油然而生。
实际上。
在顾慎看来，圣裁者也好，冥王也好，只不过是两个对立的阵营，从来就没有绝对的“光明”和“正义”一说，成王败寇，不外如是。
这些堕落在冥河中的“圣裁者”，与其说可恨，不如说可怜。
顾慎觉得，这些人的“堕落”，与那位光明神座……有很大的联系。
明明是一场神战。
却非要发动圣裁者，让自己的信徒，先去攻打冥殿。
在神战之中，这种级别的冲击，影响太小，微乎甚微……光明神座如此行事的原因，顾慎无法看透，他所能想到的最大可能，就是光明神座，希望冥王尽可能地沾染坏的“因果”。
杀死这些圣裁者。
冥河自会背负屠戮生灵的业力。
虽然这条冥河，被冥王修筑，就是做这种事情的。
但沾染因果之后，光明神座便可以名正言顺的出面，光明正大地替自己麾下信徒复仇，就此击垮冥殿……
当然。
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顾慎并不了解。
他和慕晚秋一样，通过这些圣裁者的魂灵，只能了解一部分的历史，这场战争的完整经过，依旧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
对顾慎而言，此刻选择继续隐藏冥王身份，原因很简单。
不仅因为他实力薄弱，撑不起神座之冠冕。
更因为，慕晚秋还不算是合格的使徒。
顾慎很清楚，前任冥王是什么样的存在。
迷宫豢养金穗花。
北洲地底埋藏冥河。
那个笼罩在冥河阴翳中的家伙，根本就是一个“失去理智”的疯子，他所做的事情，都是为了栽培魂灵，创造出永恒不死的亡灵军团。
而糟糕的是……此刻的慕晚秋，因为被冥河梦境感染的缘故。
她对那位笼罩在迷雾中的“冥王”，是极其尊敬的。
她就像是另外一朵“金穗花”。
顾慎要确保那场“冥河之梦”，在慕晚秋精神海中逐渐消散，不会对她施加错误的引导……他不希望看到冥王留下的恶念，诱导慕晚秋这样的超级天才，堕入杀戮之中。
光明城的光明，未必是唯一的光明。
冥河的黑暗，也并非是真正的黑暗。
同为火种，存在的意义便是为人类的未来带来希望。
自顾慎接过“冥王火种”的那一刻起，就从没有觉得，自己的力量是阴暗，邪祟的。
“这些圣裁者，本该死去，他们留着怨念，游荡世间，倒也有些可怜……”
顾慎轻声开口：“让他们就此消散，或许是一个好的结局。”
慕晚秋微微一怔。
经历了先前噩梦，她看到这些尸骸之时，心头本来萦绕着一缕戾气，但顾慎开口之后，这缕戾气化散了许多。
她缓缓点头，问道：“你有办法让他们安息？”
安息……
顾慎环顾一圈。
其实这些人的魂灵，在经受折磨之后，已是十分脆弱。
它们背负着冥王的诅咒，经受不起太多的折腾。
按理来说，只要找到“垫背之人”，便可以安息了。
但自己和慕晚秋，都是“自己人”。
这些血色瞳光，不会在他们身上重燃。
等一等……
这个地方，可不止是自己和慕晚秋两个人。
“我有办法送他们安息。”顾慎眯起双眼，低声说道：“这些‘圣裁者’不是想找一个垫背的么？这个鬼地方，除了我们，还有一个人，十分合适！”
“孟骁！”
慕晚秋神情有些古怪：“这就是……送他们安息？”
“不。”
顾慎环顾一圈，冷冷笑道：“是送他们，和他一起安息！”

第一百一十一章 扑灭光明
满怀怨念的圣裁者，被困锁在冥王废弃的宫殿之中。
它们就像是坊间老人时常吓唬孩子的“水鬼”，只有找到一个垫背的替死鬼，才能得到所谓的解脱……但可惜的是，这座大殿已经二十年没有活人踏足过了。
甘心堕落，却仍然无法解脱。
这才是真正极致的折磨！
只要有一缕精神触碰，或者一点异动声响……这些被诅咒的圣裁者就会循着动静“睁开双眼”，将生前的痛苦记忆，与瞳光一齐投射到替死鬼身上。
深邃的主殿之中。
顾慎一路摸墙前行。
如他所预料的那样，这座大殿的尽头，就是【门】之所在，这些石壁的材质，与先前迷宫之中的相差不多……而且涂满古文！
孟骁，必定就在某扇【门】后。
“先前吊坠传来的危险预警……应该就是感受到了圣裁者的怨念。”
顾慎眯起双眼，在心底默默道：“可见冥王埋藏圣裁者的地方，并不止一处。”
他刚刚粗略看了一圈，这座主殿里游荡的圣裁者，大概有七八十位？
而记忆之中，攻打冥殿的军团，至少有数百位圣裁者！
当年光明城的圣裁者，损失惨重。
被拉入冥河之中的那些，肯定是死得不能再死了……但其他没有被卷入神域的，很可能是被光明神座救了下来，这么一算，被葬在冥河河底的圣裁者，至少在百位之上。
这座大殿，就是最重要的埋骨地！
虽然并没有地图，但这座冥河地底遗迹的主干结构并不难猜，大概率就是以“冥殿”为中央核心，以【门】为连接点，分支之处，遍布着一座座冥王布置的独立空间。
剩余的圣裁者，应该是被当年的“冥王”随手扔到了不同的【门】后。
“就在这里试一试吧。”
顾慎敲敲打打，最终靠着心中的直觉，选定了一个方位。
他捏着十字吊坠，以眼神示意慕晚秋可以出刀了。
“珰！”
下一刻光火迸溅！
判官手起刀落，石壁破碎，古文翻飞，虚空之中缭绕无数黑色阴煞之气！
顾慎紧紧盯着石壁，感应着吊坠传来的精神波动。
随后摇了摇头。
“欧拉欧拉欧拉！”
或许是因为拿了那一缕火苗的原因，此刻的判官干活极其卖力，它时刻注意着顾慎的神情，在顾慎摇头之后，便立即出手，瞬间关上了这扇错误的【门】！
然后再是“珰”的一声！
这一幕不断重演。
门开，门关。
黑暗大殿的深处，回荡着判官咆哮怒吼的声音，以及一次次敲击墙壁所迸发出的火光，远远看去像是某个捶凿武器的铁匠。
顾慎要做的事情很简单。
先前他不经意间打开了孟骁的【门】，那时候的他，连忙关门，避退不及。
而此刻，形势逆转。
他要主动寻找孟骁！
判官此刻不断开门关门，就像是在抽盲盒，而顾慎紧紧盯着【门】后，恨不得自己一次就中。
“欧拉！”
这一次，石壁破碎之后，熟悉的两股危机感，从吊坠之上传来！
“来了！”
顾慎眼神亮起，低喝开口。
慕晚秋立即会意。
这扇【门】刚刚泄露出一缕气息——
慕晚秋便立即收敛身上笼罩的“炽火”，这相当于灭去了“自己人”的身份象征。
然后她掷出战刀。
“铮！”
长刀划破虚空，直射出百米远，直接凿穿了那吊在大殿之上的圣裁者骷髅胸膛，伴随着啪嗒坠地的枯骨脆响，原先恢复死寂的大殿，仿佛重新具有了活力。
一具具骷髅，缓缓爬起。
这些圣裁者，撑着膝盖，凹陷的颅骨燃起一缕又一缕的幽暗光芒！
它们如潮水一般向慕晚秋所在之地，投来“猩红眸光”！
慕晚秋心中瞬间紧绷。
她成功唤醒了这座大殿中的圣裁者怨念，下一刻判官就重新取出“火苗”，将这缕极其微小的冥火，举起抬在慕晚秋的头顶——
那些猩红眸光，汇聚在两人此刻所站立的位置。
活人的气息就此消失。
但这些眸光……却没有立即消散，一具一具骷髅彳亍行走着，它们的面容早就被黑水腐蚀，被岁月风化，但那空洞的眼窝之中，好像还是散发着茫然的精神。
顾慎和慕晚秋屏住呼吸，整座大殿一片寂静，即便他们知道，自己不会被圣裁者亡魂盯上……心中也莫名地紧张。
数秒之后。
这些游离的，扫描的血红瞳光，一道接着一道，凝聚在了顾慎打开的【门】上！
“呜呜呜……”
有风吹过。
听起来却像是亡魂的呜咽。
但对于知晓冥王诅咒的顾慎慕晚秋而言，这道呜咽之音，听起来更像是喜极而涕的庆祝，这些被丢掷在主殿处的圣裁者，终于发现了“活人”。
它们开始奔跑。
顾慎和慕晚秋连忙退让，数十上百具骷髅，踩踏着大殿，奔向了“解脱”的那扇【门】，幽咽的狂风席卷，这是一场亡灵的狂欢！
“快……关门！”
当最后一具骷髅，撞入【门】中，顾慎连忙对着判官开口！
他能感觉到吊坠传来的“精神波动”有异。
不愧是赐福之子。
孟骁似乎在单个圣裁者的灵魂冲击之下，活了下来。
先前那次开门，孟骁很可能觉察到了鬼祟。
而此刻，忽然之间这么多圣裁者的涌入，对他而言，既是灾难，也是机会！
再不关门，这家伙可能会冲出来！
“欧拉！！”
判官一如既往的沉稳回应，给人一种爆棚的安全感。
这道高大雪白鬼影，早已等待多时，它极其镇定，反应速度也奇快无比，紧贴着圣裁者撞入门户的那一瞬间出手，漫天石屑翻飞，将这扇黑门封锁地严严实实！
这一刻，整座大殿，才是陷入了真正的寂静之中！
顾慎看着被自己“搬空”的主殿，还有那扇合拢如初的门户……他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八十三位圣裁者……”
慕晚秋神情有些苍白，她刚刚仔细数了一下撞入门户之中的骷髅数量。
这些圣裁者的怨念，叠加到一起，应该可以团灭这次重启任务中的任何一只小队……
孟骁应该……抗不过去的吧？
“这里是冥河，冥王最痛恨的，就是光明城超凡者……更何况他是赐福之子……”
顾慎看出了慕晚秋的担忧。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就算他真有滔天本领，钢铁意志，能抗着这些圣裁者的意念，找到出口……仅此一劫，不死也要掉层皮。”
虽然不死者的生命力无比顽强。
被自己的【熄烛】射了两次，孟骁已是受了重伤。这些圣裁者魂灵，更是完全沦陷理智的疯狂存在，只想着把他拉入地狱……
亲眼确认八十三位圣裁者都带着诅咒涌入孟骁的门户之后，顾慎紧绷的精神放松了许多。
他是真的想不到，孟骁还有什么活下来的办法。
……
……
黑暗。
无边黑暗。
一缕猩红瞳光笼罩。
噩梦降临，破碎。
冥河之上，孟骁的魂灵被无数凛冽罡风吹拂，他面无表情地忍受着当年“圣裁者”所遭受的精神炼狱……只不过此刻的炼狱，已经轮到了他自己。
他的父亲，前任镇月大公，正在炼狱之中被灼烧。
在精神诅咒的加持下。
这本该是令人撕心裂肺的一副场景。
但孟骁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他冷冷看着自己的父亲，被灼烧致死，冷冷感受着冥河强加的意志——
“这一切都是因他而成。”
当年的圣裁者魂灵，早已无法承受折磨，先一步崩溃。
他知道，想要结束这场折磨。
就只有一条途径。
在冥河之上，宣告自己背叛光明。
孟骁当然不会这么做。
他没有开口，也没有低头，就这么直视着长河尽头的黑雾存在，默默等待……他心底最深处的那一缕精神，依旧清醒。
孟骁知道这一切都是幻梦。
血色瞳光是圣裁者的残念，这场无止境的炼狱，其实有尽头。
残念总会消散。
再撑下去……要不了多久，自己就能够解脱。
靠着这一缕顽强的意志，孟骁盘坐冥河之上，他默默忍受着精神海中千刀万剐的痛苦，并且脑海之中死死观想着一张“面目可憎”的面容。
顾慎！
自己被拽入这噩梦之中……全都拜顾慎所赐！
就在入梦的那一刻，他还感受到了外界的一缕气息波动——
外界的某扇【门】被打开了，然后就又迅速关闭！
那一定是顾慎干的！
只不过那个时机对自己而言太糟糕，根本来不及反应，【门】就被关上。
不过，已经不重要了。
孟骁可以确定，自己很快就能出去。
因为这场圣裁者的诅咒之梦，自己已经快要熬到光明降临了，脑海中的精神酷刑，逐渐消退，冥河河水对自己精神的影响力也在慢慢下降。
他已经隐约能够感受到，自己正在重获身躯与外界的感知。
就当孟骁试着睁开“现实世界”双眼的时候——
“咔嚓！”
熟悉的门户破裂声音，再度响起！
【门】又被打开了！
这一次，【门】开的时间要长一些……孟骁的精神已经感受到两个熟悉的气息，就在不远处！
顾慎和慕晚秋！
但紧接着，他听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呜咽，怒吼，以及狂笑。
孟骁错愕抬起头来。
他神情惨白到了这一辈子的极致。
门开之后。
有一刹的微弱光明。
下一刹，便有数之不清的圣裁者，裹带着诅咒，将这一线微弱光明，彻底扑灭。

第一百一十二章 发现【门】
门户那边所发生的事情，顾慎看不到，也不想看到。
孟骁被圣裁者魂灵吞没的景象，他能够想象。
重要的是——
在“关门放狗”之后，吊坠之中始终传来的危险预警，明显变小了许多。
顾慎注视着合上的门户，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预祝这位‘正义’的光明城赐福之子，享受这次阔别多年的故人重逢。”
还真是……
这些丧失理智的圣裁者，不可谓不是故人。
而距离他们攻打冥殿，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这算是地狱笑话么？”慕晚秋低声问道。
“当然。”
顾慎挑了挑眉：“我们的身份，难道不该说这种笑话吗？”
光明神座的赐福之子，所行之事，皆为正义。
那么他们这种冥王使徒，无论做什么，也都只能栖居黑暗。
慕晚秋默然。
“我怎么觉得，二十年前，这座大殿所经历的……应该不止是被圣裁者攻打这么简单。”顾慎把目光投向了主殿更深处的尽头。
那是魔鬼给自己指引的光点所在，按照交易的内容来看，在这座大殿的最深处，就是“精神毒素”投放的源头了。
十字吊坠并没有传递出任何波动。
理论上来说。
圣裁者魂灵被清除之后，这座大殿的危险，也就被拔除了。
“你的意思是……这座大殿，还有其他人来过？”慕晚秋闻言，有些诧异。
原先对于顾慎的话，她是不太相信的。
这一路同行。
如今她已经彻底改变了观念。
顾慎不愧是占卜术传人，所预感的每一件事，几乎都发生，上演了。
慕晚秋对自己的定位有明确的认知，在队伍里有“占卜师”的情况下，她只需要老老实实当一个打手就好。
“你没觉得，这座大殿，实在太干净了吗？”
顾慎轻声开口：“圣裁者在这里打了一架，可也不至于这么干净……就像是有人把冥殿清空了一样……”
是了。
慕晚秋深以为然地点头。
早在踏入主殿之前，她便有这种感觉……这个鬼地方，除了铜人灯，竟然什么都没有！
难不成真有谁提前“光顾”，把值钱的东西，都洗劫一空？
“我不相信有人敢洗劫冥王。”
顾慎轻声嘀咕，道：“可这也太诡异了些……”
那光点漂浮在冥殿的尽头。
出于谨慎，顾慎缓慢靠近，但直到抵达，也没有遇到任何危险，冥殿尽头矗立着一座巨大光滑的黑色岩壁，触摸上去的手感，与先前那些石壁截然不同……
“这不是【门】。”
慕晚秋弯曲指节，轻轻叩击，道：“这就是一面无比坚硬的石壁，仅此而已。”
虽然没有出刀。
但她触碰之后，心中便已有了强度的大概估算。
这面石壁，自己肯定斩不开。
若是在外界，她倒是会生出一些兴趣，究竟是什么材料，能让三阶巅峰实力的她也无法斩切，带回调查军团实验室的话，说不定会加快某些研究项目的推动进度。
但这里是冥殿，遇到什么都不足为奇。
“可是……这里应该有【门】。”
站在慕晚秋身旁的顾慎，听着坚硬的敲击声音，有些微惘的开口。
这座冥殿已经抵达了尽头。
如果这座大殿存在的意义，就只是连接古文门户，那么……这其实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冥王修筑最重要的主殿，怎么可能只是为了做这种事情？
当然。
顾慎无比笃定的原因还有一个。
那就是“光点”近在眼前。
而他却看不见。
尺子里的魔鬼像是吃了哑药，打定主意一字不发，自己再怎么传递精神，也没有得到回应……顾慎无可奈何，因为按照交易的约定，魔鬼负责提供方位，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管。
这大概就是世上最憋屈的事情。
近在咫尺，远在天边。
这面漆黑如墨，有近百米宽阔的高大岩壁，没有雕刻一丁点古文，看起来这真的不是一扇【门】……顾慎盯着看了很久，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精神毒素的“源头”究竟是怎么被投放在这里的？
“如果说这里一定要有【门】的话……”
就当顾慎沉思之际。
慕晚秋缓缓伸出了手掌，有些不太确定地轻声说道：“或许，用最简单的方式，就能打开？”
这一次，她五根手指，按在了光滑岩壁之上。
判官也伸出巨大手掌。
两枚手掌叠加。
发力。
“轰隆隆隆……”
深藏于冥河地底的宫殿，忽然震荡发出了剧烈的晃动声音。
顾慎沉默地看着眼前令人震撼又无语的画面。
这看上去“严丝合缝”的光滑岩壁，竟然真的没有任何超凡气息，就只是一面普普通通的暗门，不过是制作地太大。
只需要有足够大的力气……便可以将其推动直至翻转。
慕晚秋显然符合“开门”的条件。
漆黑的百米之门，被她和判官缓缓推动，一层无形的领域缭绕在女子周身，以她的怪力想要推门，也不是易事……为此慕晚秋引召出了自己的判官领域，那高大鬼影，伸出了双手手掌，推着“暗门”缓慢前进！
一缕刺目的辉光，从岩壁棱角之处折射。
顾慎向后退了两步。
这一次，他是真真正正的沉默了。
岩壁的背面，竟然是一座巨大的“神像”！
谁能想到，在冥殿之中，竟然会藏着一座高达百米的恢弘神像？那神像的额首，镶嵌着一枚漆黑艳丽的宝石，刚刚的辉光便是从宝石之中折射而出……顾慎终于找到了自己一路追寻的“光点”，整条多鲁河的毒素，都是从这枚黑宝石中散发而出。
这扇黑色岩壁，推动完毕。
慕晚秋怔怔失神地站在神像脚下。
在圣裁者的梦境之中，她想要一睹冥王面容，只不过以失败告终。
那些光明城超凡者，只有被冥河折磨的资格，根本没机会看到掌驭冥河的冥王长什么模样。
此刻的神像，面容之处，依旧有雾气缭绕。
只不过这“雾气”，是雕刻而出的黑色岩石，质地轻薄，如纱巾一般。
整张面孔，依旧神秘。
但额头之处的“黑宝石”，却是无比耀眼。
慕晚秋回过神来，问道：“所以冥王在这个地方，雕刻岩壁……其实是想要藏起某个珍贵的东西，譬如这座神像？”
顾慎摇了摇头。
“不……真正珍贵的，是神像头顶的宝石。”
他声音有些沙哑，目光却死死盯着这枚宝石。
顾慎一直紧紧握着十字吊坠，时刻感受着精神波动……然而直至岩壁推动，神像露出，都是一片平静。
这平静，让顾慎觉得有些诡异了。
毕竟是冥殿……
以十字吊坠的敏锐程度，哪怕自己随便走两步，也该有一些波动才对？
此刻，自己的心底都已经诞生出了细微的“不祥”。
可吊坠，仍然毫无反应。
想要解除精神毒素，就要摘下这枚“黑宝石”，从现在的状况来看，摘下宝石似乎没什么难度……
可顾慎的直觉却告诉他。
这枚“光点”，不宜触碰。
……
……
“各小队，请汇报探索进度。”
主控制艇中，林霖尝试与外出探索的小队队长，进行精神链接。
由于上次断联事件。
主控制艇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主动申请一次链接。
“深鳞小队，一切无恙。”
“凯旋小队，信号稳定。”
这是第十四次链接搭建，小队的探索，已经接近尾声……十余条支线，都已经探索到了尽头，好消息是没有一只小队遭遇袭击。
先前挖掘出的超凡生灵枯骨，仿佛只是一个“巧合”……没有一只小队检测出了“活”的超凡气息。
而坏消息。
就是【门】仍未出现。
奥斯蒙德站在飞艇瞭望台，独眼望向远方阴云笼罩的黑雪山，看上去心事重重。
女皇陛下派遣北洲的精锐，抵达多鲁河灾境，其实只为一事——
找到那扇通往旧世界的【门】！
只要找到【门】，就能够找到那些支撑多鲁河成长的超凡源质！
此刻的中央城熔炉，急需燃料！
阁楼那一边，自始至终都没有给他这位主指挥官施加压力……可他心底却很有压迫感，从目前的任务进度来看，再找不到【门】，主指挥艇就需要往黑雪山方向前进了。
没有人会愿意踏足那座灾厄雪山。
正当奥斯蒙德沉思之际。
某条河流分支的精神链接之中，传来了一道惊喜的高呼。
“【门】！”
只有一字，却铿锵有力！
奥斯蒙德瞳孔收缩，他快步来到主屏幕前，看着那只传回捷报的小队。
他们抵达了河流分支的尽头。
在河水干涸之处，立着一片枯萎之林，一扇摇曳的，绽放出阵阵黑色雾气的四方门户，被层层林叶所遮掩……但那漆黑的光彩，在雪色映衬之下，显得极其醒目。
两位队员一左一右，站在那摇曳黑雾的门户两端，为主控制艇展示他们的“战果”！
“凯旋小队，顺利完成任务，已经记录【门】之坐标！”
这一幕让一大一小两位指挥官，都始料未及。
林霖诧异地望向奥斯蒙德，发现这位“第三军团之眼”的神情和自己一样，满脸错愕。
他甚至做好了打硬仗的准备。
如果接下来所有队伍都一无所获，那么所有人都需要前往那座笼罩不祥的黑雪山！
可万万没想到，峰回路转。
惊喜来得这么突然！
然而惊喜并没有持续多久，数秒之后，整个主控制艇的链接频道，便几乎爆炸。
“滴滴滴！”
“滴滴滴！”
在指挥官的同步协调之下，队长们几乎同一时刻抵达了他们的任务地点。
一道又一道讯息，在通讯频道之中接连炸响。
“深鳞小队，发现【门】！”
“天尘小队汇报，多鲁河7号分支尽头，发现【门】！”
“这里是仲原，陆哲小队在雪岭尽头，发现【门】！”

第一百一十三章 清道夫
发现【门】发现【门】发现【门】……
当所有队长，都在汇报一个讯息。
喜讯……便不再是喜讯。
林霖脸上的笑意僵硬凝固，他心中涌现出了不祥的预感。
摘下通讯耳机，抬起头来。
此刻的主屏幕切成了十二个镜头，在多鲁河灾境的每一条支线尽头，都传回了【门】的影像……
一共有十二扇【门】！
这些队长们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不要触碰！”
凭借着强大的直觉，奥斯蒙德做出了极快的反应，他的怒吼声音在链接频道之中响起：“撤退！撤退！立即撤退……”
然而已经迟了——
这些【门】全都位于多鲁河支线的尽头。
这里是理论上信号最弱的区域，在发现【门】，并且传回讯息之后，主屏幕上分割开来的十二个窗口，便接连黯淡……
奥斯蒙德开口之时，已经有小队断开了链接！
而当他说完。
整个指挥频道，都陷入了寂静之中。
或许最后的命令，已经发出。
又或许……根本没有传到这些队长的耳中。
奥斯蒙德怔怔看着眼前漆黑的屏幕，这一次的“断链”没有外力的干扰，更像是这座灾境本身的规则开始了运转……
“喂喂喂。”
主控制艇寂静之时，一道慵懒散漫的声音，挤入了只剩两个人的频道之中。
……
……
陆哲双手按着膝盖。
他此刻正位于黑雪山山脚之下，再往前踏出一步，就是断链区。
按照原先计划，抵达黑雪山区域，他需要给主控制艇一个简单的通讯，这是任务完成前，双方仅有的，最后的联系。
“怎么这么安静？”
陆哲眯起双眼，望着远方阴云垂落的天顶，淡淡问道：“二位的心情似乎很沉重……想必我离开的时间，没有发生什么好事。”
主控制艇内，林霖瞥了眼面色阴沉的奥斯蒙德，主动接过话来：“你已经抵达‘黑雪山’区域了么？”
“是的。一切顺利。”
陆哲平静道：“我重新走了仲原小队的路线，这一路上我很有收获，把相关超凡者的毛发，以及精神气息全都收集了一遍……对于接下来的寻踪，我有九成把握。”
这位调查军团的一队队长，果然是王牌级任务执行者。
“收到……”林霖低声道：“预祝你任务顺利。”
“你们那边呢？”陆哲并没有挂断链接，精神系超凡者的直觉告诉他，主控制艇的气氛如此沉郁，一定是遭遇了什么不好的变故。
作为重启任务中的队长，他有权知道这些讯息。
“嗯……”
林霖欲言又止。
主控制艇刚刚遭遇的事情，实在有损士气，在此刻告知陆哲……可能会影响任务执行。
他望向奥斯蒙德，在得到了颔首的示意之后，才缓缓开口：“我们……发现了【门】。”
“发现了【门】？”
陆哲挑了挑眉，笑道：“这不是我们来到这里的主要任务么，为什么你的语气听上去像是这个消息很糟糕的样子？”
短暂的沉默之后，林霖坦诚说道：“因为……一共有十二扇【门】。”
链接那边鸦雀无声。
只有簌簌的风雪吹挂之音。
“十二扇……怎么可能？”良久之后，陆哲声音里已经听不出笑意，这位平日吊儿郎当的队长，语气变得凝重起来：“按理来说，从多鲁河灾境通往外部世界，只需要一扇【门】。”
“是的……”
林霖道：“事发突然，我们还没有弄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主控制艇与小队队长的精神链接便同时中断了。”
“准确来说，应该是他们丢失了与你们的链接。”
陆哲冷静下来，缓缓道：“我能联系你们，便说明……主控制艇的精神讯号，没有问题。”
“需要我变更任务目标么？”
陆哲幽幽说道：“我赶到距离最近的那只小队……大概只需要二十分钟。如果不需要的话，接下来我会进入‘黑雪山’，直至任务完成前，你们将彻底失去与我的联系。”
奥斯蒙德思考了一小会儿。
他摇了摇头，给出了明确的指示：“不需要。”
虽然陆哲很强。
但其他小队之中的队长，也不是吃素的角色。
【活鱼】费舍尔，二队队长仲原……这种就不说了。
其他的队长，也都是四阶之中的强者！
他们这种级别的超凡者，身经百战，经验丰富，即便遭遇危险，也能依靠自身力量化解。
奥斯蒙德对这些人很有信心，只不过是“断开链接”，他相信这些队长能做出正确的反应，就像是先前的那一次突发情况一样。
这种情况下，中断陆哲的任务，反而有些自乱阵脚的嫌疑了。
“明白。”
陆哲点头，刚刚只是照例询问，在得到了命令之后他便不再多言，准备挂断通讯，继续向黑雪山方向进发。
但奥斯蒙德叫住了他。
“小陆。”
陆哲有些恍惚。
这个称呼，倒是很久没有听到了……
他是赫赫有名的调查军团一队队长，整个北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军团之中的晚辈，见到他，大多要尊称一声队长，稍微熟稔一些的，可以凑凑近乎喊一声陆队。
军团长大人对他的称呼是“阿哲”。
唯有奥斯蒙德这样平日里不怎么见面的“长辈”，才会这么喊他。
“接下来，主控制艇，很可能会向黑雪山进发……”
奥斯蒙德轻声说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陆哲无声地笑了笑，“您的意思是，大部队需要一位‘清道夫’，对吗？”
“军团长大人把你交到我手上的时候，曾严肃告诫我，需要时刻约束你的能力……以免造成不必要的破坏。”奥斯蒙德低声开口。
这个告诫，听上去有些荒唐。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还需要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刻意加以约束？
调查军团的每一位超凡者都知道……在诸多小队之中，只有一人，拥有独自执行出塞任务的资格。
陆哲。
与其说这是单独执行任务的资格，不如说这是单独执行任务的能力。
陆哲是一个完全不需要队友的奇葩怪胎。
直至慕晚秋加入一队，这个情况才发生了改变。
陆哲后来执行的大多数任务，军团长大人都会安排这位S级一同随行，表面上看，是让陆哲压制慕晚秋的【判官】，帮助后辈晚生快速学习，进步。
但实际上，还有另外一层意思。
安排慕晚秋和陆哲一起行动，其实是双向的压制。
两个怪胎凑到一起，其实是一个温暖的好事。
这些年，为了照顾这位“S级”，陆哲独来独往的性格收敛了许多。
抱团群行，有一个坏处。
那就是许多新人，都并不知道，这位一队队长究竟强大到了何等的程度。
“这件事情，只有你能够做。”
奥斯蒙德俯身按住长桌，一字一句道：“清道夫先生，我希望你能尽可能地发挥实力，把黑雪山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全都扫平。”
滋啦滋啦的电流声音中。
传来了陆哲很轻的笑声。
“收到。”
……
……
链接挂断之后。
黑雪落在面颊之上，很冷。
不过只有一片。
因为陆哲只准许了这一片黑雪落入自己的“领域”之中。
这一片薄薄的黑雪，很快便消融，还来不及化为黑水，便被无形的热浪所蒸发。
一队队长扬起头来，打了个哈欠。
他盘膝坐在离地一米的虚空之中，看了眼这飘摇无数黑雪的灰色铁穹，眼神略有困意。
陆哲缓缓伸了个懒腰，就这么向后躺去，一片方方正正的虚无空间，凭空将他托起，他竟然真的就这么躺在了虚空之中。
任凭四周黑雪锋锐如刀，也切不进他的周身一分一毫，远远看去……他像是乘坐着一辆风雪扛抬的轿子，向着黑雪山晃荡而去。
事实上。
他并未睡去。
因为仲原的情报，他很清楚，真正进入黑雪山后，什么也看不见。
一旦点燃火光，就会被“镜梦”所吞噬。
这种情况下，“看”与“不看”，没有区别……
当然。
不看，并不意味着看不到。
超凡者的精神力，在黑雪山受到极大的压制，陆哲也不例外，但在精神力被压制的情况下，他的“可视范围”，仍然十分宽阔，几乎覆盖了小半座山。
单论范围，这是仲原的十倍！
这种恐怖的精神辐射之下——
黑暗之中的“魑魅魍魉”，皆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远方的黑雪翻涌，似乎有一具人形生灵，正在向着陆哲走来……黑雪山能够摄取信息，并且复刻赝品的超凡者，这就是一位身份未知的复制体。
但很可惜，它根本没机会走到陆哲身前。
陆哲微微弹指。
“砰”的一声。
相距百米的位置，无形的力量降临，这位复制体的头颅，直接被戳得爆碎，炸裂开来。
鲜血落在黑雪山的山径之上，转瞬就被新的黑雪所抹去。
陆哲闭着双眼，乘着风雪，在不触碰镜梦规则的情况下，以一种绝对碾压的姿态，向着黑雪山的山顶推进，所过之处，不断有弹指声音响起，不断有灰黯生灵倒下。
清道夫所过之处。
流血成河，冻结成冰。

第一百一十四章 旅者
巍巍神像，高抵百米。
顾慎站在神像之下，他选择相信自己内心的直觉，没有轻举妄动。
只是那枚黑色宝石实在太过显眼，在神座额头之处镶嵌，闪烁着妖异的光芒，十分吸引目光，在这黑暗大殿深处，几乎是唯一的光源。
慕晚秋盯着看了片刻，道：“这宝石……好像可以摘下来？”
刚刚说完，她便摇了摇头，连忙否定了自己先前的想法，喃喃自语道：“这座冥殿，处处诡异，说不定这枚宝石藏着什么机关……还是不要乱动的好。”
先前劈砍迷宫的那一刀，算是涨了记性。
“刚刚推门之时，我感觉这巨大岩壁后面……好像有路。”
慕晚秋忽然想起了一事，认真道：“有风从岩壁之后吹来。”
“岩壁之后，另有出口？”
顾慎闻言，微微一怔，这才注意到，的确有阵阵阴风，不断从巨大岩壁缝隙中渗出。
只不过那里太过黑暗，一片深邃。
反而容易让人忽略。
整座地底冥殿，都是以【门】作为链接点，唯独这里是个例外。
这座神像，是一座真正可以推开的【门】。
那么它的背后……会通往何处？
顾慎缓缓向前走了两步。
吊坠一片平静……无往不利的因果利器，似乎在这里失去了“感应”的力量。
他必须要做好自己应对不祥的准备。
黑暗之中，不断有风吹过，阴森幽冷。
顾慎点燃炽火，勉强照亮了一小片范围，紧随其后的慕晚秋也试着点火，只不过普通火源根本无法保持燃烧，点燃那一刻便立即熄灭。
随着判官举起炽火火苗，两人的周身，逐渐变得明亮清晰起来。
近百米高的两面巨壁，将两人夹在一望无垠的漫长“廊道”之中，此刻点燃了光明，却更让人感到窒息，压抑。
“这里有文字。”
慕晚秋咦了一声。
判官举着火苗，照亮一侧的黑色岩壁。
岩壁之上，雕刻着一枚枚无法理解的“古代文字”……这面岩壁的历史，似乎已经十分久远，这些雕琢的古代文字，不知忍受了多少年的阴风吹拂，隐约有种干涸破裂的腐朽感。
看到这些古代文字的时候，慕晚秋眼中有失落。
她知道，这些文字，出现越多，就意味着这座地底遗迹的研究价值越高。
她更知道，这些文字的价值再高，自己一个字也看不懂，便毫无意义。
“等一等……”
下一刻。
慕晚秋声音变得诧异：“这古文下面……竟然有注释？！”
岩壁太大，每一枚古代文字雕琢之时，都有很大的空隙……而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在这些空隙之下，竟然有人写下了相关的批注。
顾慎来到了慕晚秋身后，看着这岩壁，陷入了沉默。
一直以来，古代文字最大的特性……就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但……如果有人以古文记录了一件事情，读懂之人，当然可以转化成文字，将其写下来。
“这个鬼地方……真的有第二个人来过？”
慕晚秋怔怔看着岩壁的注释，伸出指尖触摸，这些注释文字明显是后来加上去的。
她实在想不通。
究竟是何方神圣，有能力来到这个地方，有能力读懂这些文字……并且还有闲情逸致，在岩壁之上，留下自己的“注释”？
……
……
“事先声明，这个地方不是我搬空的。”
这是岩壁最初起点位置的第一段。
也是那位“神秘翻译者”留给后面人的第一句话。
顾慎和慕晚秋对视一眼，纷纷陷入沉默。
在发现了“注释”之后，两人的确都下意识地认为，搬空大殿这种事情，应该出自于这位翻译家之手。
看到这句话，颇有种被拿捏了的感觉。
“我到的时候，这里已经如此……想来你们到的时候，东西也不会更多一些。”
第二句依旧是大实话。
只不过顾慎却隐约觉得有点奇怪。
他注意到了一个用词。
“你们……”
这位神秘翻译者，是怎么知道，来到此处的不是一个人？
慕晚秋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这个词，也不算有太大问题……”她认真想了想，“或许这人来到岩壁，进行注释的时候……认为这段文字，未来会被很多人看见。”
顾慎点了点头。
他继续向后看去。
“正文开始前，需注意。”
“接下来的文字，可能会携带精神波动……阅读之时，或许会有观想画面浮现，请不要抗拒，慢慢感受。”
“最后……”
“我不是古文的生产者，我只是一个负责搬运的翻译家。”
……
……
浓浓的硝烟，翻滚在高空之中。
黯火飘摇，天光沦陷。
灰穹覆盖了一层阴翳，一艘遮天蔽日的舰艇拦腰断成两截，一端插入大地，另外一端则如断裂的剑锋，直指苍穹，两端之间连接着无数道破碎的电子光弧，噼里啪啦作响。
断为两截的，不仅仅只是“舰艇”这种死物。
在这巨大的，断裂的沟壑之中，还有数之不清的断裂躯壳，与沙尘一同起舞。
这些都曾是“活物”。
有些已经死去，面容枯败灰暗，鲜血都已流尽，不会再说一字，有些人还残有意识，在拼命挣扎，试图挤出被架在舰艇缝隙间的躯壳，但殊不知自己的另外半边身躯，已经彻底被截断……这些人，他们的命运终点都是一样的。
死亡。
灰穹的远方，地平线尽头，有风暴呼啸的怒吼声音传来。
然而，这令人不忍直视的“炼狱景象”，在此刻中断。
一枚素白手掌，出现在了灰穹之上。
五指轻拂，将灰暗天光掸去。
紧接着，素白手掌的主人轻声说道：“如您所见……这场风暴，比牯堡刚刚遭遇的那一场，要恐怖数十倍，上百倍。”
女皇古堡，阁楼二层。
孟西洲站在冰雪翻飞的熔炉神域之中，她浑身缭绕着圣洁的“辉光”，指尖翻飞，将自己意念缔造而出的景象，捏得灰飞烟灭，破碎消散……
她知道，这副景象，上演到这一步，就足够了。
“按照北洲要塞的危险评级，这样的风暴，应该是什么级别呢？”孟西洲轻轻开口，发自真心地问道：“恐怕就是S级……都不够形容这风暴的真正恐怖之处吧？”
王座上的女皇，伸出两根手指。
她轻轻捻住一枚从孟西洲身上散落飘零的光屑，这本没有形态的虚无缥缈之光，却在此刻凝固成了实质，被女皇捻在指尖。
“这是六百年前，真实发生的画面。”孟西洲继续说道：“这些死去的，将死的人，都是六百年前的人类先祖。他们从遥远的【旧世界】跋涉而来，迁徙途中，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源质风暴，不知有多少人为此牺牲……像刚刚画面中的陨落舰艇，不止一艘。”
她看不到王座上那位女皇帝的面容。
但她知道，北洲女皇不会毫无反应。
片刻静默之后，女皇开口了。
“你从哪里得到的画面？”
“光明城禁地，某座被尘封的‘禁忌书楼’。”孟西洲平静道：“这些画面不应该出现在六百年后的正史中，所以光明城将其掩藏，用了最原始最古老的方式……想必这些‘秘密’，在您眼中，不算秘密。”
女皇把玩着那一片光屑，轻轻嗯了一声。
文字，是最原始最古老的精神载体。
有些时候，古老并不意味着淘汰。
目前为止，这个载体，都是最好用的载体。
对于这段破碎的历史，光明城动用了“精神古文”，将其彻底封禁，确保不会被觉察，同时也可以保留珍贵的影像资料。
“对于最高席而言，这不是秘密。”
女皇温声道：“每一位炼化火种的神座，都曾亲自去过【旧世界】，而且抵达了极远处……你只能从禁书文字之中了解这一段历史，而我则是亲眼看见了那些破碎的舰艇，还有风化的古人类先祖骨骼。”
说这句话的时候，女皇声音依旧温和，带着三分笑意。
如果孟西洲专程来到中央城，只是为了向自己禀告此事。
那么她恐怕要失望而归了。
“是的，我知道。”
孟西洲轻声说道：“每一位神座都曾去往【旧世界】，如您这般伟大的存在，自然知道六百年前存在着怎样不堪回首的破碎历史……但我今天求见，不是为了卖弄自己的见闻，而是想要向您献出我的意外所得，那份在禁忌书楼之中所记载的，‘旅者’一族被掩盖的真实历史。”
“旅者”二字出口的那一刻——
女皇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
【深海】链接五大洲，理论上来说，人类六百年来的信息，科技，知识，都存放在了那里……可总有些事情，最高席不希望【深海】知道。
这些事情与权限无关。
而“旅者”二字所象征的历史，便是在数据库中，无论怎么搜索，都无法搜索到的过往。
“旅者，第八枚火种的拥有者。”
孟西洲不再抬眸。
她眼观鼻鼻观心，一字一顿，缓缓说道：“一直以来，五洲都流传着这世上存在‘第八神座’的传闻……绝大部分人认为这是无稽之谈，可您应该知道，第八神座的传闻，极有可能是真实存在的。”
七枚火种，乃是巨壁建立之后，人类从“福音盒”中分离的力量。
这是记载在史书上的“正史”。
“刚刚的影像，是六百年前的‘大迁移’画面。我想议会之所以封禁这段历史，是因为六百年前，我们曾拥有极高水平的科技。”
这个消息，对于现在的人类社会而言，不是一个好消息。
大迁移后，人类虽然找到了新的家园，但也遭受了沉重的打击。
过往的数据，科技，最核心的那部分数据，随着巨型舰艇，一同被摧毁……
而令人缄默的是，当年大迁移时的那些载具，以如今北洲的科技，仍然无法复刻，经历了如此漫长的技术发展，又经历了【深海】的飞跃，如今的五洲科技，依旧比不上古人类。
这是残酷而又无情的现实。
如今秩序崩塌的速度越来越快……
可人类社会的总体科技水平，却不及元年之前。
连研发出巨型舰艇的古人类都死了……如今的五洲，真能抵御越来越强大的秩序潮汐吗？
封锁六百年前的历史，就是为了稳固人心。
否则，整个五洲的超凡秩序，都将会受到巨大的冲击。
到那时候，会滋生大量的倒退主义和投降主义者……议会内部本就不算团结，在这些悲观者的推动之下，想要迈动步伐前行，只会难上加难。
“当然……我要说的重点，不是这个。”
孟西洲微微停顿了一下，她抬起了手掌，那副禁忌影像再次重演。
熔炉之中风雪翻飞。
六百年前寂灭破碎的舰艇上空，不断放大，再放大。
灰穹之上，隐约悬浮着一道“身影”。
在无边铅云之中。
那道身影就这么幽幽漂浮着。
舰艇中的古人类们，需要佩戴特质面罩，才能抵抗源质侵蚀。
但“他”不需要……“他”的背后生长着一对丰满的羽翼，在漂浮着尘埃的灰穹渲染之下，那对羽翼也被映衬地尤为灰暗。
这不是人。
而是……另外一种生物。
“在大迁移的途中，为了保证总体族群的前进，有时候必须要做出牺牲。”
孟西洲低眉，轻声说道：“许多‘人’因此而死，他们并非是死在了风暴的追碾之下，而是死在了为族群牺牲的‘大义’之中。”
“旅者，就是在历史大潮之中，被牺牲的一朵浪花。这是被正史所抹去的一族，他们曾保管着福音盒的一角碎片……理论上来说，这就是第八枚火种的前身，只不过在大灾难前，他们被丢弃在了【旧世界】中，他们手中的‘福音盒碎片’也遗落在了无尽的尘埃之中。”
女皇默默注视着眼前的光明神女。
在孟西洲说出“旅者”二字之后，她便加强了熔炉神域的精神，确保这番对话，不会被任何人所听见。
“你……从哪里知道的？”
光明城的禁忌书楼，藏着诸多秘密，而秘密也是分等级的……这种级别的历史，不应该被如今的孟西洲看见。
在她正式接掌“火种”之前，得到再多神眷，终究也只是凡俗。
最重要的是，这是在光明城中发生的事情。
如果孟西洲知道。
那么大概率便等同于……光明神座知道孟西洲知道。
“您不必担心，此事‘他’并不知晓。”
孟西洲自嘲一笑。
“刚刚的画面，是首位光明神座所留下的精神回忆，当年这位先祖，是第一批抵达五洲的‘开拓者’，他创建了光明城，在临死之前，把这个秘密留在了禁忌书楼之中……光明始祖的福光笼罩书楼，可以抹去外界的一切探知。”
“按理来说，那本书只有继承光明神位之人才有资格翻阅。”说到这里，孟西洲又是一顿，喃喃道：“但……我就是这么简单的翻开了，没有任何阻拦，或许这是命运的安排，又或许这是先祖的认可。”
女皇直视着神女：“继续。”
旅者一族的历史，已经足够震撼。
但……还不够。
她尊为七神，熔炼火种，踏上最高席后，这世上的秘辛，绝大部分都了然于心。
“您认为……当年被抛弃在【旧世界】的旅者，如今已经死了吗？”
孟西洲沉默了片刻，反而是抛出了这么一个问题。
她仰望着熔炉风雪缭绕的王座。
风雪太大。
她看不清那位把握着整个北洲的女皇帝，此刻究竟是怎样的面孔。
但她能听到女皇指尖缓缓敲打王座把手的声音。
数秒后，王座传来镇定的回应：“那里可是【旧世界】……”
“并非所有落入【旧世界】的生灵，都会死去。”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孟西洲揖了一礼，声音拉长：“……就和冥王一样。”
二十年前。
冥王消失在了【旧世界】。
二十年后……他回来了。
见王座恢复了沉寂，孟西洲再次开口，“旅者没有死，他们还活着……活在【旧世界】混乱秩序的夹缝之中，但迷失了方向，这些年来，我们在寻找绿洲，旅者则是在寻找我们。”
女皇敲击王座的声音戛然而止。
“有趣……”
女皇轻声问道：“这样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不是会记录在禁忌书楼中的秘密了。
“如果我说是‘梦’……您会相信吗？”
孟西洲神情真挚，这里的相信其实有两层含义。
一层，是相信真的有这么一个梦境存在。
第二层，则是相信这个梦境所给出的指引信息，是真实的。
“二十年前，光明攻打冥殿，就是因为一场‘梦’。”女皇低声笑了笑，“如今的你，似乎比当年的光明，要更受规则宠爱……只是我无法理解，光明火种选中之人，所受到的规则指引，向来只与‘冥王’有关，你为何会梦到‘旅者’？”
孟西洲抬起头来。
“这就是一场关于‘冥王’的梦。”
她一字一句道：“我梦见，冥王和旅者站在一起，他们想要一同打开通往‘地狱’的门……二十年前，他们便是旧识。”
……
……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一切为了回归
阁楼二层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之中。
片刻后，女皇问道：“光明始祖留下的‘禁忌古书’，有什么观看的限制么？”
“您恐怕无法过目。”
孟西洲下意识开口说道，然后她立刻明白女皇这句话的真正用意。
她看过，那么光明神座呢？
“我不知道光明神座有没有看过始祖古书……”
孟西洲犹豫了一下，“但我进行阅读之时，书页上的精神波动很新，在禁忌书楼中，有太多藏书……即便是熔炼火种的神座，也没时间尽数通览，而且这些书的打开方式，都不相同。”
据说光明城的禁忌书楼，是一个极其奇妙的神迹之地。
每一本书，都在命运预定的轨迹中，等待有资格的“翻书人”。
有缘，方可开卷。
无缘，连书楼的门都找不到。
王座上的女皇，声音里多了三分笑意：“也就是说，你看到了光明始祖揭露的历史，得到了光明之梦的指引，而光明神座……却没有？”
“是……是的。”
孟西洲怔怔回答。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女皇陛下似乎对“旅者”的事情，没有那么感兴趣？
反而对“光明神座”很有兴致。
“陛下……如果那场指引之梦属实，或许旅者已经找到了回归之门。”孟西洲焦急道：“冥王，旅者，旧世界……这些关键词连在一起，您难道真的不担心吗？”
女皇闻言之后，只是无声地笑了笑。
熔炉风雪中，那枚精神水晶球，正悬浮在前。
她伸出五根手指，缓缓覆在水晶球上。
这个态度，已经十分明显。
有何焦急？
“孟姑娘，你可以回了。”
女皇语气温和，“很感谢你的到来，我已得到了我想要的。”
这就下达逐客令了吗……孟西洲咬了咬牙，有些不甘。
她再次开口，道：“您应该知道，我的兄长，此刻正在多鲁河执行任务……”
她落地中央城的第一时间，便询问孟骁的下落，她本想着如果孟骁仍在城中，便以见面为由，来稍微进行阻拦。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我在指引梦境中，看到多鲁河灾境爆发了冲天血光，以及无数黑暗。”
这句话已经算是明示。
孟骁这次行动，是带着光明城的任务而去。
而多鲁河……极大概率，就与冥王有关。
很可惜，这句话说完，女皇仍是不为所动。
孟西洲有些失落。
“我知道了。”
她坐在王座上，声音依旧柔和。
但神域之中飘舞的碎雪，温度却骤然下降。
真正的送客，其实是不需要言语的，孟西洲感受到了阵阵袭来的寒冷。
她知道，自己必须要走了。
这座神域名为“熔炉”，但内部却汲取着整个北洲的严寒，她无法想象坐在王座上的那位女皇帝，每时每刻需要忍受着何等的折磨与煎熬，即便是神，恐怕也不好受吧。
在推门离开之前。
女皇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孟姑娘。”
孟西洲身子微微一滞。
“我见过千万缕魂灵，可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干净灵魂。没有一人，能够与你相比。”
王座上的女皇轻轻说道：“这是一副由纯粹光明所铸造的无垢魂灵，是上天的馈赠，拥有这样的灵魂，无论说怎样的谎话，都没有人能看穿……即便是我也一样。”
这个女子的灵魂，透明，纯洁。
她即是光，光即是她。
精神系超凡者鉴别一个人有没有说谎，就是感应这个人的精神波动……可孟西洲的灵魂，几乎是不会有什么波动的，这也就意味着，超凡者的鉴定手段，到了她的身上反而无效。
这种情况下，就只能从她的言行，举止，细微表情来判断。
理论上来说……如果她精于伪装。
那么她可以骗过这世上的任何一人。
阁楼二层，短暂静默。
“但我愿意相信你。”
女皇微笑道：“关于‘禁忌书楼’的事情，离开阁楼之后，就不要再说了，我会替你保密。请记住：你今日的觐见，已经改变了整个五洲的格局。”
……
……
昏暗的岩壁廊道之中，燃着两缕幽幽火光。
顾慎和慕晚秋，认真阅读着岩壁上的文字。
那位神秘的搬运工，在岩壁上逐字逐句翻译着古文。
在人类尚未定居五洲的古早时代，秩序崩塌，风暴横行。
人类族群为了求生，不得不带着族群南下迁移，当年的家园已经被风暴掩埋，成为【旧世界】的废墟，而无数个歇脚点，以及曾经被认为是“绿洲”的虚假安全所，也都被岁月所摧毁，成为了调查军团口中的【古代遗迹】。
这片岩壁上的故事，便是在那个时代所开始的。
写下这些古文的“原作者”，称自己为“旅者”。
旅者。
字面意思，旅行家。
但其实是失去家园的漂泊之子。
在岩壁上撰写古文，记录生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这一群人，都是无家可归的失乡者。
这些旅者在岩壁上记录着迁移时期发生的种种事情，他们乘坐逃离末日的舰艇，向着未知的南方逃亡，试图见到绿洲的太阳。
大迁移时期死去了很多人……舰队时常遭遇风暴袭击，存活的人数越来越少。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是成功找到“绿洲”？还是……被风暴卷中，然后死掉？
只是这些“旅者”怎么也想不到，他们最终的命运，竟然是第三种。
被族群抛弃。
作为弃子，被丢在【旧世界】中。
看到这里，岩壁上的文字，仿佛产生了变化，这一枚枚文字，似乎拥有和“古文”一样的精神特性……顾慎从未想过，原来普通的文字，也可以有如此强大的精神感染力。
他遵从着翻译家的提醒，没有强行抵抗。
然后。
他看到了旅者们漂泊凋零的命运。
……
……
长空破碎，鲜血弥漫。
在一次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中，这艘舰艇被作为“弃子”，就此抛下，顾慎来到这幅画卷中的时候，舰艇已经断为了两截。
他站在历史洪流之下，一时之间有些无措。
这一切太像梦境。
可又残酷地不像是梦境。
断肢，残躯，新鲜的头颅，没有闭合的眼睛，失去重力的约束，就这么悬浮飘荡到了顾慎的面前，仿佛伸出手掌，就能将其拨动。
这是他如此真实地加入到这种“虚无故事”中。
而他知道……这极大可能是真实发生过的“虚无故事”，只不过一切都已经过去，仅仅凭借岩壁上的古文，以及一个不知名翻译家留下的精神，不足以证明什么。
“风暴刚刚席卷过。”
熟悉的女子声音在他耳旁响起。
顾慎微微一怔。
一道与梦境格格不入的身影，就悬浮在自己身旁，与她一同观看文字的慕晚秋，也来到了“旅者”记载的历史之中。
“风暴……”顾慎扭头问道：“你也经历过风暴吗？”
“经历过，没有牯堡的那么严重。”慕晚秋声音很轻地说道：“有队长在，死的人很少，但死掉的人，都很惨……和他们一样惨。”
她的声音听起来如秋风一样。
有隐约的萧瑟，却没有浓郁的悲伤。
但这其实才是经历过风暴后的真实感受，因为在那种灾难面前，死亡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轻飘飘的，如秋风吹落叶。
顾慎陷入了沉默。
他之所以觉得眼前的景象，比梦境更残酷，便是因为他亲身经历过恐怖的源质风暴。
眼前这幅画面，就是源质风暴席卷，死神降临之后的景象。
痛哭，求救，哀嚎……
越来越多的人死去。
六百年前的古人类，科技水平令人惊叹，这艘舰艇被风暴卷中，竟然没有直接被绞碎……只可惜舰艇坠落，即便有幸运儿活着，也注定找不到归乡路了。
极少数的幸运儿还活着。
他们生活在独立舱体之中，依靠着储粮渡过漫长的岁月。
也有一些人决定“休眠”……等待同胞的救援。
只不过他们并不知道。
不会有救援了。
主舰队不会回头了，人类族群向着南方一往无前地前进，就像是燃烧的烟火，不断脱落，不断剥离，最终只有极少数的天选之人，能够落地五洲。
而此刻选择“休眠”，就等于为生命按下了延迟的终结键。
他们的休眠舱会被灰尘掩埋，深入地底，就算有一天能够顺利醒来，所看到的，也只会是更加荒芜的废土。
以及真真正正的绝望。
剩下来的幸存者们，接受了被抛弃的现实……
他们当中，有些人选择了自杀。
在这荒芜破碎的【旧世界】中，自杀也未必不是一个坏选择。
那些想要活下去的人，开始整合物资，决定依靠破碎舰艇的资源，就这么组成新的求生队伍，继续南下。
而这，正是“旅者”一族衍生发展的起源。
人类曾经历了一段无比漫长的迁移史。
在广袤的【旧世界】中，不知埋藏了多少艘破碎的舰艇，不知有多少的被牺牲者……这些人在废土之中，本该快速死去，但物竞天择是刻在生物血液里的原始基因。
这些幸存者们如一点点星火，在黑暗中相聚，抱团，取暖。
他们想要活得更久一些，就必须要“团结”。
他们想要走得更远一些，就必须要“进化”。
好在……
上天不是什么都没有给他们留下。
被主舰队一同抛弃的……不止是这些失乡者，还有一枚“计划之外”的福音盒碎片。
那时候的古人类，虽然科技水平极高，但对超凡能力的摸索，并没有如今这么全面。
这群失乡者们推举出了一个能力足够强大的领袖，成为了掌握这枚福音盒碎片的主人……
在“神座”的庇护下。
他们开始寻找一艘又一艘的“破碎舰艇”，尽可能搜刮物资，以及寻找“休眠者”。
对于那些“休眠者”，他们会告知情况……有很多人坚信救援会抵达，依旧选择休眠，只有极少数选择离开休眠舱，和他们一同群聚。
就这样。
被抛弃的失乡者们，成为了一个独立的族群，他们知晓，在没有舰艇的情况下，无论如何都无法抵达那遥远到极致的“绿洲”了。
他们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活下来，繁衍下来……
在这片废土上。
而他们所能依靠的。
只有那枚福音盒碎片。
顾慎和慕晚秋站在这段旅者书写的历史长河之中。
二人沉默地看着这段触目惊心的进化史。
执掌福音盒碎片的那位领袖，无私地将神的力量赐予了每一位追随者，每一位想要活下去的旧人类……他将所有人，都当做自己的【使徒】，而这么做的后果只有一个。
那就是他的力量被庞大群体吸干。
但那枚福音盒碎片显现出了“神迹”……
生活在黑暗中的旅者们，逐渐生长出了竖瞳，羽翼，以及细长的四肢，他们可以在高倍重力下自由活动，可以在源质弥漫的空气之中随意呼吸，他们的肺部会自动过滤那些有害气体……但因为【旧世界】的氧气含量太少，他们的肺部进化地比蠵龟还要优秀，呼吸一口，可以维持十多个小时，一整天只需要呼吸两到三次。
但可惜的是，在【旧世界】已经没有明确的时间概念了。
日夜颠倒，极昼极夜，在秩序崩塌的世界里，是无法预测的自然现象。
所以他们可以长时间不用休眠，熬过炙热极昼，也可以长时间冬眠，忍受突如其来的凛冬。
在对抗“秩序崩塌”的岁月里，旅者们依靠着这枚“福音盒碎片”，在短暂的几十年间，便实现了不可思议的生命层次迁跃进化。
但即便这样，仍然不够。
太多太多人死在了【旧世界】，因为虚空中源质的恶劣影响，他们怎么结合，都很难诞子……即便他们竭尽全力地保护怀胎的“母亲”，她们腹中的孩子依旧难以生存。
在这样的灾难下，顺利诞生的婴儿，或许是比抵达绿洲要更幸运的幸运儿。
他们在无微不至的呵护下降生，逐渐成长。
有新鲜的血液注入。
这个濒临破碎的族群，才能够活下来。
只有新的领袖诞生，旅者们才在这破碎的世界，扛起旗帜，对抗灭族的命运。
他们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旅途却越来越长。
而最后，他们的旅途，抵达了终点。
画面的尽头——
是【旧世界】深处，某座不可追寻具体地址的漆黑雪山，一位披着黑袍的高大身影，站在雪山之前，他的眉心位置，燃烧着苍白幽暗的火焰。
冥王。
漆黑雪山的山巅之上，持握着福音盒碎片的领袖，展开灰色羽翼，悬浮于空中，与冥王对视。
旅者在岩壁廊道记载上这么写道。
“我们知道，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归故土。只是不知道，从未踏足过的故土，还算得上故土吗？”
“那个男人许诺，会为我们打开回归故乡的那扇【门】。”
“但前提是，我们要为他修筑宫殿，为他剪裁羽翼，将血液中的福音盒赐福，编织成战袍……这是一个不公平的交易，但我们别无选择。”
“一切——为了回归。”
……
……

第一百一十六章 旅者，复苏
“一切……为了回归。”
这看上去令人感到沉重的话语，便是岩壁上雕刻的最后一行。
翻译家的笔墨到此为止。
岩壁也走到了尽头。
顾慎的心情有些意料之外的沉重，或许是因为沉浸在岩壁精神世界中的缘故，又或许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交易的结果。
故事的最后……旅者当然没有回归，因为五洲巨壁这二十年来一片太平，并没有任何关于旅者的信息传来。这些跋涉千万里的“失乡者”，或许距离回归的旧梦，只差一点就能完成了。
顾慎一开始就感到奇怪。
如此庞大的冥殿，究竟是谁修筑的？
如今答案了然……这正是出自于“旅者”的手笔，至于裁剪羽翼编织的战衣，顾慎还没有看见，但他知道，与前任冥王这种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做交易，只有一个结果。
失去一切。
此刻，慕晚秋也从古文的精神世界之中缓缓脱离。
她的心情也不受控制地变得沉重。
缓了许久，慕晚秋沙哑说道：“所以……那些旅者，现在还在【门】外的世界……”
因为“冥河”的感应，她的心中不受控制地对冥王火种诞生好感……
但在看完岩壁上的漫长故事之后。
她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是……”
顾慎皱起眉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情绪，有些不受自己的控制。
翻译家在这面岩壁上留下的文字，有着影响精神的神奇力量，沉浸在旅者一族的苦难史中，哪怕脱离，也会不受控制地对这一族产生“怜悯”，“同情”之类的情绪。
对大部分人而言，这其实没有什么不对。
可对于一位精神系超凡者而言，这很不对。
掌控情绪，是精神系的基础功。
顾慎和慕晚秋对视一眼，都意识到了自己情绪的波动……
“这面岩壁有问题……”
慕晚秋用力咬了一下舌尖，疼痛的刺激之下，她清醒了许多。
“这些文字，对精神的感染力很强。”
顾慎也用力摇了摇头脑袋，让自己清醒一些。
好在两人都是精神系中的顶级天才，意识到这一点后，很快便恢复过来。
这面岩壁，没有问题。
唯一的问题就是……旅者把自己的形象塑造地太正义，太光明了。
颠沛流离的苦行者。
百折不挠的失乡人。
在最后的旅途，遭遇了十恶不赦的大坏蛋，错误地进行了交易，然后被欺骗地一无所有……这其实是一个令人心酸的故事，就是有些老套。
这一族的“苦难”应该是真实的。
但有些地方，却有些空洞。
岩壁上的最后那一句，振聋发聩。
“一切，为了回归。”
但旅者却自始至终都没有交代，回归之后……它们要做什么。
慕晚秋沉吟道：“当年，冥王和旅者的交易……究竟是什么？”
顾慎回头望向那高大的神像，眼神颇有些幽怨。
虽然人已经去了。
但他还是想忍不住骂上两句。
真是王八蛋啊，坏事做尽，每回还都是老子替你擦屁股。
“答案并不难猜。”
顾慎兜兜转转，没有发现更多的内容，于是回到神像之下，道：“旅者想要的，应该就是回归。”
“这面岩壁上的大部分内容，都没必要造假……他们在【旧世界】的遭遇应该是真实的，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回归，应该也是真实的。”
在广袤的【旧世界】，没有人知道该怎么样抵达一个特定的地点。
这种事情，顾慎深有体会。
一年之前，老师师兄师姐从披月城要塞的灾境之中离开，至今杳无音讯。
自己在迷宫曾看见过师姐老师的身影……当时只差一面山壁。
但这一面山壁的距离，却远过千万道天堑。
【旧世界】的大部分疆域，都被无序的黑洞黑点所占领，许多空间根本就不连续……只存在于【门】的那一边。
看见，触碰，是两回事。
“所以……在一次意外的‘跋涉’中，冥王和旅者相遇了。”
慕晚秋回忆着岩壁最后的画面。
黑雪山上，两位神座相遇。
“是的，冥王是以五洲为起始点的探索，能够碰见‘旅者’，想必也已经抵达了【旧世界】的深处。”
顾慎平静道：“但对于旅者而言，想要在黑暗之中找到我们，难度太大了，全靠运气，如果没有人指路，开【门】，再过一千年也未必能够找到。”
所以，交易也就达成。
旅者想要回归。
而冥王……只需要给他们一扇【门】。
顾慎忽然皱起了眉头。
他重新走到了岩壁的尽头，阅读翻译家留下的精神文字，他看着最后一副画面，神情逐渐变得苍白起来。
“怎么了？”
慕晚秋也来到了顾慎身旁。
最后一副画面。
是冥王与旅者相遇的场景。
黑色雪山，两枚火种，就此定格。
“这座黑雪山……”
顾慎声音嘶哑，道：“就是镇压多鲁河的那一座。”
慕晚秋怔住，紧接着她意识到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如果说这副画面中的黑雪山，被搬到了多鲁河灾境，那么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两位神座当年的交易，已经达成了一半。
已经有东西，被【门】从旧世界，送到了这里。
那么……
冥王为旅者一族所打造的【门】，其实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就在这里。
女皇派遣了上百位精锐超凡者……来到多鲁河灾境，目的就只有一个，就是寻找到灾境与【旧世界】相连的那扇门！
“不……不会吧？”
慕晚秋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
譬如光明神座降临失败的真正原因——
神座的力量的确强大，几乎看到那道光柱的超凡者，都认为“光明”降临已成定局。
可凡事总有例外。
一，抵不过二。
如果那座黑雪山上，凝结着两股纠缠的火种之力，那么光明降临失败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再譬如。
冥河之所以被分成两截。
正是因为……
冥王和旅者所达成的交易。
在【旧世界】跋涉多年，不知经历了多少磨难的“旅者”领袖，怎会如此轻信于人？他必定会留下反制手段，留在神像背面刻满古文的岩壁，便是一个证据。
那么坐落在多鲁河腰部的“黑雪山”，很可能便是确保交易能够顺利达成的天秤！
这座灾境之中，所爆发的战斗，不止是冥王和光明城两者。
还有……第三方势力。
自己在探索任务中所发现的“超凡生灵骸骨”，有些类似人类，又不太完全相似，因为这正是在旧世界异类进化的“古人类”。
如此说来。
这座灾境，也并不是完全属于冥王的。
旅者……也有一半！
等等，那么刚刚的神像……
伴随着一道突兀降临的念头，她抬起头来，望向了那座高耸的，被迷雾所遮掩的神像。
这座神像其实自始至终雕琢的都不是“冥王”，那褴褛破碎的大袍，以及归于黑暗中收拢的羽翼……都昭示了神像的真正身份。
这是旅者为自己雕铸的“神像”。
“一切……为了回归……”
顾慎神情严肃，念出岩壁上最后的那一句。
从来到神像面前之时，十字吊坠，便已经没有了动静。
此刻。
他隐约明白了原因。
不是【命运女神的庇护】没有动静。
而是巨大的连锁反应，已经不可避免地发生，从遥远的多鲁河前段，传递到这里……无数个灾厄未来将自己和慕晚秋包裹，千万条道路之中，已经没有属于自己的，正确的那一条，在绝对的绝境之中，十字吊坠已经无法给出指引。
千万条路，皆是绝路。
“一切，为了回归。”
重新默念一遍，便会发现，旅者的这句话，其实并不是坚定人心的某种精神鼓舞。
而是已经擂响战鼓的严肃宣言。
他想回归。
他将回归。
其实这一切早就该发生，只不过命运的安排太过巧妙，当冥王被追杀逃离，最终消失在旧世界后，这条孕育着无数超凡源质的磅礴冥河，便就此沉没在北洲的无人区，化为了风雪永冻的冰境。
黑雪山上的两股神力维持着微妙的平衡，这些年来没人能够踏足这片地界，冥王与旅者的算计也僵持在门户关闭的那一刻……
平衡不被打破。
门户便无法打开。
可如今，平衡被打破了。
无论是进行过一次大规模讨伐的北洲军团，还是此刻踏入雪山，扰乱宁静的“光明城”，这些超凡者在多鲁河灾境采取的行动，都是对封锁门户的冲击……
“轰隆隆！”
两人的面前，那座神像开始了震颤。
巨大的百米岩壁，绽裂出了一道又一道的裂纹！
冥河开始震动。
一场前所未有的冲击，正从遥远的旧世界彼岸传递而来……等待了二十年的旅者，终于等到了这一边的异动，他们开始冲击门户，向着这座封锁的妙境世界进发。
伴随着低沉的冲击——
这一刻！
神像仿佛活了过来！
那巍峨百米的神座，浑身上下都开始了细微的震颤，仿佛随时可能从石壳之中脱离而出，只不过顾慎很清楚，神座级别的人物，想要跨越门户，直接降临，并没有那么简单！
就连西洲的光明神座，都需要时间。
更不必说远在【旧世界】的旅者！
旅者的降临不会那么快，毕竟石壳并不是他的真正肉身，而此刻冥河只是产生了震动，这说明古人类正在轰击通往多鲁河灾境的门户，尚未完全打开。
所以，旅者的神念，最多只能祭出一缕，放置在自己的神像之上。
但……
即便如此，那座神像依旧爆发出了可怕的杀伤力！
震碎了一层石屑之后，神像额首位置镶嵌的“黑宝石”，开始极速流淌漆光——
“轰”的一声！
沉寂二十年，旅者的神袍之上，覆满灰尘，在一次震动之后，漫天碎屑，被震动剥离，然后向着四方扩散开来！
通过这座神像，作为桥梁，旅者的力量，开始复苏。
寄存着精神毒素的黑宝石，在“漫长”的蓄力之后，表面掠过一缕光泽，开始激烈地喷吐骤光！
“砰！砰！砰！”
大殿的石壁，被射得爆碎，石屑横飞！
极光喷吐而出的那一刻，顾慎和慕晚秋同时从神像座下掠起弹开！
两人都是极其敏锐的精神系天才，第一时间预感到了危险……这神像喷出的极光威力十分恐怖，堪比强逻辑炮弹，如果被正面砸中，恐怕会被直接洞穿肉身。
在这种情况下，两人都展露出相当精妙的身法躲闪。
顾慎在漆光飞舞的暗殿之中，高频率挪移，那一缕缕极光，一次又一次擦着面颊掠过，与孟骁那一战的透支，如今只是稍稍回复了一些。
他仍处于虚弱期，此刻看上去有些狼狈。
而慕晚秋则恰恰相反，她的气息已经尽数恢复，此刻如一只灵巧的穿花蝴蝶，一边躲避着极光射击，一边绕行这座巨大神像……这是想要绕到侧面，将神像“掰回原位”！
在这一刻，旅者揭晓了在修筑冥殿之时所埋下的诡计，那些雕刻着古文的石壁，并不坚固，此刻被这些光芒轻易射穿……而古文飞舞，一扇又一扇的门户就这么被打开！
黑暗主殿，亮起了一道又一道的漆光。
那是一扇又一扇的【门户】，都在震颤之中破碎……
“小心！”
顾慎低喝一声，“取火！”
那些被冥王丢在大殿中的圣裁者，原本带着怨念，沉寂在虚空之中，但经此异变，跌出门户，便感应到了“活人”的气息……
慕晚秋反应速度极快，她的背后浮现出一道巨大雪白鬼影。
判官怒目圆瞪，单手将炽火高举头顶，同时将一只速度极快的骷髅攥住，重重掷飞！
“轰！”
身形瘦削只剩枯骨的圣裁者，根本来不及惨嚎，便被巨力凿入墙壁，送到了另外一扇门户的世界之中。
不过，它们是冥王制造的“不死者”……
身躯早已破碎，只留一点怨念。
这点攻击，无法杀死它们。
在判官祭出炽火之后，那些飞扑而来的“圣裁者”们，瞬间失去了目标，重新化为游荡的孤魂野鬼，但恐怖的是……
“咻！”
一缕黑宝石射出的极光，射穿了某位圣裁者的胸膛。
那倒下的骷髅再也没有站起来，连带着胸膛里不可化散的怨念，一同被射爆消散！
这一幕，让顾慎更加确认，旅者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这家伙完全知道冥王的能力，修筑冥殿之时，就埋了这么一手。
如果冥王不是被追杀离开五洲，被迫放弃了冥河，而是真正在这里栽培出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亡灵军团”。
那么在他违约之后，旅者便会出手，将冥殿里的门户全部打开。
然后把冥殿之中的亡灵军团，尽数屠戮干净！
巍峨神像，喷吐漆黑圣光，疯狂清扫着大殿中的亡灵……
而慕晚秋和顾慎，则是分为两路，躲闪漆光。
顾慎看出了这个北洲女疯子的想法，她想要把这神像重新掰回去！
“咚”的一道闷响，犹如擂鼓！
慕晚秋如灵巧蝴蝶，翻飞掠行，最终猛然急停，她重重一刀插入神像衣袍之中，土石翻飞之间，判官气沉丹田，双手紧攥刀柄，仿佛要以此为撑点，重新将这扇门送回黑暗……
“咔嚓咔嚓咔嚓……”
可惜，只有刺耳的石屑破碎声音响起。
一米二的战刀，齐柄没入神像衣袍之中，此刻微微侧转，那扇百米高的巨门，只是发出了轻微的挪动之音，便再无动静。
双手紧握刀柄的判官竭尽全力地怒吼，巨大的力量传递过去，门户依旧纹丝未动，但战刀刀身却是直接崩碎！
当初打开这扇门十分容易。
可想要关上，却是难了千倍万倍。
慕晚秋神情难看，但寸步不退。
战刀断裂之后，她便双手按在巨门之上，拧腰提胯，随着判官双手与她双手叠加，巨门发出了低沉的轰鸣之音……
她竟是真的凭一己之力，将这扇神像之门撼动了！
“疯子……”
顾慎看到这一幕，惊诧于慕晚秋的怪力，更惊诧于这个女人的疯狂！
这种情况下，正常人都是想办法逃离神殿……
但慕晚秋的第一想法就是，谁要干我，我就干碎谁！
顾慎在意识到神像不对的时候，便已经在思考下一步了，虽然没有料到神像会突然发难，可他在思考……这座冥殿总该有一个出口！
这些极光，看似没有规律……充斥了整座大殿，但却必须要遵守一个规律。
不能破坏出口。
顾慎的目光快速扫视整座大殿，他试图找到一个不会被极光轨迹覆盖的“门户”，但余光瞥见神像的那一刻，他的大脑一刹那变得空白。
慕晚秋正在搬门，不断有低沉的轰鸣之音，从神像座下响起。
但事实上……
那并非是搬门所制造出的声响！
那是死寂的“神像”，正在复苏！
百米高的“旅者”，真的活了过来，咔嚓之音，其实是它抖擞衣袍的声音！
顾慎看到……那尊死寂的神像面颊之上，抖落一层黑色薄纱般的石屑，然后露出了一张漠然无情的面孔。
一双冷漠到了极致的眸子，就这么俯瞰，锁定了那个不自量力，试图搬动自己的人类女子。
……
……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三境超境者
纤薄石屑从巨大神像的肩头抖落。
簌簌而下。
慕晚秋感觉到了不对……她抬起头来，正对上了俯瞰自己的巨大神像。
那张冷漠残暴的面孔，似乎流露出了一缕浅淡的笑意。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但已经来不及了。
四目相对的那一刹，漆光流淌，在“旅者”额头汇聚，黑宝石中迸射出一道无比笔直的炽光，瞬间洞穿大殿地面，将慕晚秋所在位置尽数笼罩——
“哗啦啦。”
风中飘动着凛冽的衣袍碎响。
一缕鬼魅黑影，擦着光柱所在的区域，险而又险地掠过。
慕晚秋怔怔抬起头来，看着那个关键时刻出现，将自己“带”出危险区域的家伙。
此刻顾慎再次动用了真理之尺，背后展开了一对银灿羽翼，在大殿内部低空掠行，如鹰隼一般躲避着迸射反弹的黑宝石极光。
两人就这么翱翔滑掠。
顾慎忽然低声道：“抱歉……一方面是我没有更多的力气了，另一方面是你确实有点重……”
此刻两人的姿势很不雅观。
倒不是越过了男女之间的正常界限。
而是看上去实在太过狼狈。
在觉察到危机的那一刻，顾慎便向着慕晚秋所在位置奔掠而去，因为力竭，他只能双手攥握住慕晚秋源甲后方的回收腰扣，确保能够提起。
于是顾慎的姿势，现在看上去……像是拎着一个沉重的水桶。
慕晚秋俏脸微微一红。
她冷冷道：“松开我！”
顾慎二话不说立即松手。
“嗖！”
一发极光，从两人先前的连接处擦过，慕晚秋坠地之前，被判官接住，甩到了它自己的背上，那巨大鬼影撑开大幡，袖袍猎猎作响，当真如一只大鸟，带着主人在空中斡旋，回掠——
顾慎看到慕晚秋的行进方向，心头狠狠一跳。
“你疯了，想跟这玩意儿单挑？！”
“不然呢？我们还有退路可言么？”
慕晚秋单膝跪在判官宽厚的背上，神情凛冽如冰，她反手抽出备用战刀，在臂弯之处擦拭：“更何况……这种大家伙，打起来才过瘾，不是么？”
自始至终，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尊百米之高的复苏神像。
很显然，她想要正面干趴下这个大家伙。
此刻的旅者，并不算真正复苏。
应该就是灾境的门户松动，旅者送出了自己的一缕意念，跨越千万里，先与自己的神像搭建了联系！
慕晚秋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这个大玩意儿，似乎只是看上去很大……顾慎在心底如是想道。
狂风席卷。
判官不退反进，直接向着旅者神像发动了冲击。
慕晚秋站稳身子，顶着风压甩出刀花，震飞两缕直奔面门射来的极光，两者之间的距离不断拉近，再拉近，判官的速度攀升到了极点。
那枚神像“缓缓”挣脱岩壁的束缚，伸出手掌，对准向着自己扑来的“飞蛾”，就此握下！
“咔嚓！”
合掌那一刻，石屑破碎！
慕晚秋和判官一同怒喝着飞出，她的双臂挥舞抵斩出成千上百道刀光，这些刀光绚烂如孔雀开屏，令人无法以肉眼直视，下一刻她骑乘判官，直上大殿天顶，抓住了这绝佳的时机，围绕着这尊枯败神像的脖颈飞快兜转，长刀的刀锋一斩到底，扎入旅者石像的“肌肤”之下，刀尖裹挟着【判官】领域中附带精神力的抹灭意志，将磅礴的杀念，尽数灌入这石像的身躯之中！
慕晚秋在一瞬间递斩出了一道近乎圆满的大弧！
而后……
她便被一股庞大的震动力，冲地倒飞而出！
旅者神像彻底挣脱石壁，它盯准身下的人类女子，甩手就是一个耳光，这一次的甩掌不再缓慢，只是起势有些沉重，下一刻巨大的阴影便被呼啸的风声所淹没——
判官身材高大，有数米，犹如一座小山！
但在神像面前，就只是一个蝼蚁！
这一巴掌，就像是在拍打苍蝇！
如果被拍中，应该会被直接拍成齑粉吧？
慕晚秋神情骤然苍白，她咬牙横刀准备格挡，好在【判官】速度更快，在千钧一发之际，拉远距离，险而又险地躲开！
“嗡——”
狂暴的风声在这一刻占据了她的大脑。
这一巴掌落空。
但卷起的掌风，拍落在数百米远的大殿另外一端，直接留下了一个数米宽的五指掌印！
这副画面，令人触目惊心。
顾慎彻底打消了自己先前的念想。
这个家伙……绝对不是长得大，这么简单！
慕晚秋死里逃生，乘着判官快速攀升，与那危险神像拉远距离。
烟尘四溅。
挣脱岩壁的巨人神像，浑身散落泥土，它缓缓伸出手掌，捂住了自己的脖颈位置。
慕晚秋屏息看着这一幕，心中有所期待。
“咔嚓嚓……”
破碎的石屑大量滚落。
旅者神像捂住脖子，看上去像是感受到了疼痛，但事实根本不是这样，它只是想要活动一下身躯，伴随着此起彼伏的石屑散落之音，旅者做了一个极其人性化的扭动脖颈动作……一阵噼里啪啦的碎响之后，那层被砍碎的石质脖颈，就这么化为一场“石雪”，纷纷扬扬坠落，然后它松开五指，露出了新的黑岩“肌肤”，刚刚的刀斩，甚至连“伤口”都没有砍出。
慕晚秋彻底陷入了沉默。
她刚刚的那一刀，已经竭尽全力，而且寻找的时机完美无缺……但，毫无伤害可言。
【判官】的杀意，根本无法对这种非生命体生效。
至于刀斩，更是一个笑话。
她毫不怀疑，即便把这旅者的脑袋砍下来，它只要将其从地上捧起，重新安回断裂位置，便能够恢复行动。
“过瘾么？”
顾慎传音道：“如果你还想和它大战三百回合的话，我就先从【门】的那边离开了。”
“你找到离开的【门】了？”
慕晚秋微微一怔。
她之所以跟这个大家伙拼命，就是因为此地无【门】！
想走，根本走不掉！
“我大概知道在哪了……”
顾慎盯着神像挣脱的那面岩壁，此刻的岩壁仍然有一个极小的翻转弧度，露出了一线缝隙……如果说这尊神像是旅者所留下的后手，用来摧毁冥殿的门户和亡灵，那么整座大殿之中，唯一不会被黑宝石波及到的地方，就是岩壁的背面！
自己刚刚阅读翻译家古文的地方！
那个地方，是离开之【门】！
这样一来……也能解释，翻译家是如何离开的了。
以那个神秘搬运工的博学程度，极有可能也解读了最先前那些门上的古文，所以清楚知道这整座冥殿的建筑构造，以及全部的门户方位。
于是在解读了旅者留下的岩壁之后，他便直接从正确通道离开。
“岩壁背面？”
慕晚秋恍然大悟。
然而……令人绝望的事情发生了。
挣脱石壁的巨大神像，没有理会那悬在空中的两只“蝼蚁”，他直接转身，然后伸出两条粗壮手臂，抱住了那面黑岩石壁，然后迸发巨力。
“轰隆隆！”
雷震之音，彻响冥殿！
岩壁翻转，彻底封合！
那扇通往外界出口的正确之【门】，被神像直接堵死！
两人都沉默了。
神像回首翻转岩壁，几乎就相当于验证了顾慎先前的猜想。
【门】，就在神像背后！
但……想要通过，没门！
“这是……只有把它撂倒，才能开【门】的意思吗？”
“想要把这种家伙砍倒，恐怕没那么容易，”慕晚秋重新攥拢长刀，“喂，顾慎，我们商量一下……”
她话音未落。
那道悬浮在空中雪白身影，便已经迸射而出。
慕晚秋愣住了。
她万万没有想到，真正的疯子，不是自己，竟然是顾慎！
到这一刻她才想起一件事……一直以来，自己都没有见到顾慎的真正实力，先前在训练场的对战，是精神模拟的源甲对决。
而这次在冥河相遇，顾慎已经受了重伤，他的实力，只能从一些事情中推测。
慕晚秋的心中，大概推测了一番，她觉得顾慎的实力，应该比自己稍弱一些，不及超两境，但毕竟同为“S级”，一定比绝大部分超一境的天才要强。
这倒不是慕晚秋自负。
而是顾慎的“炽火”，实在不像是单挑厉害的能力，从她接触以来的表现来看，“炽火”似乎更像是某种辅助系的精神能力，这一点实在与刚猛无双的“判官”没法比。
况且，在打架这件事情上，慕晚秋一直很有信心。
可这一刻……
她对顾慎的预估，和对自己的信心，遭受了强烈的冲击。
长空震响。
那道燃烧着银灿光火的身影，直接踩在了旅者神像的面颊之上！
顾慎戴上鬼面纱，解放精神力。
与孟骁一战之后……他与斗战金箍的对抗，已经进行到了最后阶段。
那些被金箍所圈住的强大精神力，尽数释放之后的气场，已经显然超越了超境者“二境”的上限！
他攥拢拳头，对准那酝酿着磅礴极光的黑宝石。
“轰！”
顾慎面无表情一拳打下。
同一时刻，旅者眉心射出绚烂漆光！
这不是肉身之间的碰撞，而是意志与意志之间的对轰，冥王的精神在苍白火焰之中熊熊燃烧，顾慎浑身包裹在火光之中，沐浴着如喷泉般的漆黑圣光！
他艰难抵抗着磅礴的冲刷之力，然后伸出五根手指，无比果断且狠厉地扣住巨大神像的眉心。
“嘶啦——”
就这么一拔！
一块“血肉”从旅者神像的眉心位置，被连根拔起。
那枚承载着整条冥河精神重量的黑宝石，被顾慎攥在掌心。
他默默感受着那枚束缚自己多时的“斗战金箍”脱落，以及贫瘠精神海瞬间被“第十层”精神力填满的充盈感。
百米石像，轰然倒地。
骑乘判官背上的慕晚秋神情苍白，不敢相信自己的所见，所感。
她喃喃道：“这是超境者……跨越了三个境界的超境者？”
……
……

第一百一十八章 四阶之域
三境超境者！
在五洲官方的记录之中……根本没有人能够达成这个成就。
因为太难。
对于超凡修行者而言，每一个小境界都是一个大门槛。
三境超境者，便是精神系跨越了一整个大阶段！
顾慎站在轰然倒塌的神像烟尘之中，他握了握拳，默默感受着自己精神海产生的蜕变……
三阶超凡者，再怎么修行，所拥有的也只是“领域雏胚”。
只有晋升四阶，才会缔结出属于自己的领域。
顾慎是万里挑一的幸运儿，他的精神领域在第二阶便埋下了雏胚种子，飞快成长，因为顾长志的无私馈赠，他在修行的初期便参悟到了四季旷野，并且在和冥王火种的融合过程中，逐渐将其发展成为“净土世界”。
而在挣脱金箍之后。
他感到自己突破了一层无形的天堑。
似乎只要一个意念。
那“净土领域”，便可以投射扩散到现实世界之中！
在以往，顾慎的大杀器就是强制催眠。
把别人拉到自己的“净土”之中！
一旦进入净土，在这片领域之中，自己便是主宰！
可如果没有拉入净土……顾慎就会陷入被动，他的许多力量，无法完全发挥。
而如今则不一样了。
“净土”可以投射到现实世界，这意味着，哪怕顾慎遇到了精神力极其强大，无法轻易催眠的那种敌人，也有了一战之力！
“突破三境……就是这种感觉么？”
顾慎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封闭六感，杜绝感知，这样的日子，他已经习惯，此刻精神海重新饱满，那消失的力量翻了数倍回归……他感觉自己浑身都变得轻盈。
斗战金箍，已经困了自己太久。
千百次冲击，千百次失败。
和孟骁的亡命一战，顾慎不得不耗尽了所有的精神，破釜沉舟。
他甚至没有往“破境”这方面去想。
但……有些事情，就是这样。
有意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精神海消耗殆尽之后，重新生出的力量，便变得更加强大，更加坚韧。
所谓不破不立。
便是如此。
……
……
“你……突破三境了？”
神像倒下，烟尘散尽。
慕晚秋神情复杂，看着眉心燃烧着炽热火光的顾慎。
一时之间，她竟有些分不清。
先前的顾慎，是故意隐藏实力，还是实实在在的山穷水尽。
“是。”
顾慎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心思，温声解释道：“放心，我先前没有演戏，与孟骁一战，我的确耗尽了所有精神……”
“只是在抵达北洲之前，我就开始冲击第三次破境了……这是前所未有的难关，白家的那位帮我禁锢了全部精神，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击碎瓶颈。”
慕晚秋听完，更加沉默。
所以……先前顾慎在压制实力的情况下，能够与孟骁小队，打得有来有回？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和顾慎初次见面的场景。
那是精神舱中的模拟对决，很显然从那个时候开始，顾慎已经收敛了全部的精神……只是自己还并没有明显的察觉，只是觉得这位东洲S级，比自己想象中要弱。
重启任务开始前的诸将会议。
有不少人，认为顾慎名不副实，不够资格参与任务，更不配成为“特权者”。
但实际上，那些看不上顾慎的家伙，才是真正的小丑。
一位精神系超凡者，把最大的底牌压下，能够和北洲天才们打得有来有回。
这才是真正的妖孽人物。
“难道，先前牯堡的出塞任务……”
慕晚秋又想到了一件事，她犹豫着开口。
“我总得有些手段。”顾慎无奈，取出鬼面纱，轻声说道：“这件封印物可以帮助我解放一部分的精神力……”
原来如此。
慕晚秋瞥了眼鬼面纱，这玩意儿与自己的相性挺符合，判官明显很感兴趣。
她心底总觉得，顾慎和自己是“有缘之人”。
“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顾慎收起那枚黑宝石，认真说道：“旅者已经在冲击门户，我们需要赶紧离开。”
慕晚秋郑重点头。
两人跨过破碎神像，再次抵达巨壁之前。
大殿四处都是崩塌之音，旅者已经将冥殿破坏，四面八方都是哀嚎的圣裁者，这些亡灵在空中飞掠，一具具骷髅撞在壁面门户之上，把自己撞得支离破碎，然后身躯的各个部件又噼里啪啦重组，重复着这个过程。
群魔乱舞。
判官不耐烦地出手，将那些撞到自己面前的圣裁者通通拍飞。
慕晚秋双手搭在岩壁之上，发力之后，摇了摇头：“这面岩壁发生了变化……”
先前推开，只需要动用蛮力即可。
但在旅者复苏之后。
这面岩壁的重量，却突然凭空增涨了数倍，十数倍！
明明那座神像从岩壁上脱离，这巨壁应该变轻才是……
“‘旅者’善用古文，它们肯定早有准备，一旦冲击门户，激活神像，就不会准许冥殿之中的人能够逃离……”
这巨壁封锁地越死。
顾慎越是可以肯定，真正的出口，就在巨壁之后！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单手按在巨壁之上，感受着那不可撼动的重量。
慕晚秋的巨力，在三阶之中，没有敌手。
【判官】的力量速度敏捷，只要是涉及近战的能力，都可以与最顶级的强攻系争锋！
她推不开。
那么……便没有三阶超凡者可以推开。
但，四阶呢？
“嗤！”
一缕炽火，在顾慎眉心燃烧。
修行已久，顾慎的炽火规模始终微弱。
但在三次超境之后，他此刻的眉心火焰，产生了质的变化，此刻熊熊燃烧，已然如一枚拳头！
意念撞击精神海。
净土世界的铁穹发生轰鸣。
……
……
净土。
铁五和洪衷坐在树荫之下乘凉。
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在辛勤劳作。
但……也总有休息的时候。
“喂，休息好了没？”
铁五背靠大树，踢了一脚坐在身前的家伙，“哑巴，该干活了。”
洪衷咧嘴笑了笑。
【命运女神的庇护】虽然保住了他的性命，却没有保住他的智慧。
以一缕魂念，来到净土之后，他便成了现在这副不能言语的模样。
每天跟着铁五一起挥动铁锹，两人越发熟络，铁五也就不喊大名，直接以哑巴相称。
对此，洪衷并不恼怒。
他拎起铁锹，跳入大坑之中，挥汗如雨。
天顶传来了一阵震声，看样子是要下雨了？
铁五惬意舒了一口气。
“承蒙神眷……我可以午憩片刻……”
他闭上双眼，向后靠去。
下一刻，却一屁股坐了个空！
铁五神情错愕，看着背后空空如也的“簌悬木”。
不见了？
这么大的树，说不见，就不见了？！
……
……
真理之尺的灰暗空间之中。
无数剪影，斑驳飘零。
翘脚坐在王座之上的魔鬼，低头垂视着外面世界所发生的景象。
他灰蒙蒙的面颊之上，忽然掠过了一缕阴翳。
一缕炽光，撕碎了真理之尺的天顶。
就这么毫无预兆的凿落，覆盖了王座所在的位置！
这一幕发生地太快，只不过魔鬼的反应更快，他冷哼一声，啪嗒弹了个响指，浓郁的雾气忽然如湍流一般激荡而出，将巍峨不动的王座，向前推动了一截距离。
这一截距离，不多也不少。
正好让王座，脱离了光柱笼罩的炽热领域。
那炽热之光，真正的目标，其实并不是魔鬼，而是它背后的巨树。
那是从顾慎精神世界之中倒映而出的“簌悬木”。
炽光垂落，传递的精神意念十分简单。
这是我的“东西”。
魔鬼面无表情地看着天顶，幽幽道：“你的我的，分那么清楚干什么？想要就拿去好了。”
……
……
顾慎阖目之后，陡然睁开双眼。
他第一次尝试动用属于自己的“四阶”能力……在剧烈的撞击之后，自精神海中，缓缓投射出了磅礴恐怖的领域之力！
“轰～～～”
净土，降临！
一株模糊的树影，浮现在顾慎背后！
这是净土之中真实生长着的“簌悬木”，万物起源之树！
在一旁的慕晚秋，看着这一幕，下意识攥拢长刀。
她见过许许多多的四阶超凡者，但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画面……一位超凡实力七层的破三境精神系超凡者，直接在现实世界，投射出了属于自己的精神领域！
“那株巨树……究竟是什么东西？”
净土世界的倒影，在现实世界野蛮生长着，那株巨树，在顾慎背后扎根，飞快蔓延，只不过数秒，便已经与这百米巨壁齐高——
顾慎悠悠吐出一口气。
站在自己的领域之中，他轻飘飘伸出手掌，按在黑岩巨壁之上。
慕晚秋屏住呼吸，看这个姿势，顾慎是要效仿先前的自己么？以巨力将岩壁推动翻面，露出隐在其后的廊道。
但下一刻，她就知道，自己错了。
“咔嚓！”
顾慎手掌轻轻搭在壁面的那一刻，他的掌心，便迸发出了清脆的破碎声音。
原先光滑无比的巨壁，在一瞬之间，被千万条细微蛛网铺满。
下一刻。
顾慎吐出一字。
“开！”
一掌按下，巨壁破碎！烟尘翻滚！
滚滚热浪和硝烟冲刷慕晚秋的面颊，她看着黑暗深处的幽邃廊道，陷入静默。
这便是……顾慎的四阶之域么？
推不动的门。
击碎就好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割颅
巨壁崩塌，烟尘落定。
顾慎收敛领域，掸了掸肩上灰尘，回首轻声道：“门开了。”
是的。
门开了。
门裂开了。
慕晚秋心底默默腹诽，到底谁才是暴力狂？从刚刚的表现来看，顾慎似乎比自己更暴力。
不过廊道内部并没有受到破坏，那些古文，以及翻译的精神文字，都保存完好。
这最后的廊道，约莫数十米。
顾慎有些遗憾地说道：“可惜这些黑岩带不走。”
这些都是珍贵的历史遗物。
那位神秘的“翻译家”身份，也是一大谜题。
如果把这些岩石带出灾境的话，或许能研究出什么线索。
“这个‘翻译家’留下的文字，我都记住了……”慕晚秋低声道：“就算这块黑岩带不走，也算是有所收获。”
两人抵达了廊道尽头。
先前沉浸在文字之中，以致于忘了彻底检查这里。
最终的石壁，可以击碎。
在冥殿之中，这就是“门”的象征。
“准备好，我要开门了。”
顾慎出声提醒，然后伸出一只手掌，按在门户之上，理论上来说这就是冥殿的出口，但谁也不知道……开门之后会发生什么。
慕晚秋屏住呼吸。
顾慎掌心迸发出磅礴的冲击力，刹那门开，汹涌的河水倒灌而来！
果然是出口！
门的那边，直通冥河！
“你先走。”
开门之后，顾慎让出身位，他轻轻推了一把慕晚秋。
后者没有犹豫，直接纵身跃入那扇门后……而她纵身之后，下意识的回首望了一眼，神情变得有些错愕。
因为顾慎并没有继续前进，而是就这么站在原地。
慕晚秋离开。
顾慎却没有走。
顾慎站在门前，回过身子，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廊道之外不断坍塌的大殿，旅者神像复苏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引塌族人修筑的大殿，破坏冥王的心血。
先前飘荡在大殿中的那些圣裁者亡魂，纷纷被复苏神像射死。
他知道，此刻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尽快离开这里。
旧世界的旅者，正在冲击多鲁河，或许很快就会降临……那才是真正的大灾难。
可顾慎没有选择直接离开。
大殿中的所有门户，全都被破坏了。
他知道，在那些被破坏的门户之中，有一扇……是属于孟骁的。
“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站在黑暗之中，顾慎轻声开口。
“……”
这句话在大殿之中幽幽回荡。
伴随着碎石坠落的崩塌之音，显得有些寂寥。
没有一丁点声音回应。
那些被神像射烂的破碎门户之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活人气息。
但……这并不意味着，没有活人。
顾慎向来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物，他的信条是，要做坏事，就要做尽。
斩草，务必除根！
虽然自己亲手把数十位圣裁者关入了孟骁的门户之中，可他没有看到这位“赐福之子”的尸体，就不会相信孟骁真的死了。
“我知道你还活着，你不出来，没关系，我会等到大殿完全崩塌，确认这里的一切都被掩埋，确保每一扇门都彻底破碎。”顾慎继续对着崩塌的冥殿开口，他的声音不含感情，“不到最后一刻，我不会离开。”
“所以摆在你面前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现在就站出来，要么被埋在冥河里。”
再一次的，长久的寂静。
顾慎微笑着看着廊道尽头坠落的石块。
下一刻。
一缕风声，从极远处掠来。
一扇破碎的【门】后，射出了一道极其迅猛的光柱！
这道光，曾射破黑雪山的长夜。
此刻，洞穿大殿，击碎硝烟，瞬间抵达了顾慎的胸膛位置。
然后被顾慎单手接住。
绚烂的赐福圣光撞入顾慎掌心，仿佛射入了一片无垠之海，在持续了数秒之后，逐渐微弱，而后熄灭……那扇【门】后，摇摇晃晃，走出了一道衣衫褴褛的枯瘦身影。
孟骁神情阴沉到了极点。
他浑身上下，已没有一块完好的肌肤。
近百位圣裁者，满怀着怨念将他吞没，在精神世界中他承受着非人的诅咒，在现实世界中他被淹没在黑暗与腐烂之中……这些骷髅啃噬着他的血肉，试图将他拉入地狱。
只差一点点，它们就要成功了！
最终时刻。
“旅者”的极光射穿了黑暗，击碎了一具圣裁者的灵魂。
抓住了这一缕时机，孟骁从噩梦之中脱困，险而又险地活了下来，在他脱梦的那一刻，毫不留情地对光明城的“圣裁者们”展开了屠杀，因为冥殿爆发的混乱，那些骷髅的意念仿佛都被神像所吸引，门户内的屠杀开斩地极其顺利，事实上孟骁也知道，自己根本无法杀死这些只剩骨架的“圣裁者”。
与自己相比，它们才是真正的“不死者”！
所以他做的事情也很简单，直接敲碎那些啃噬自己血肉的骷髅骨架，然后击穿石壁，将这些圣裁者们丢到其他的门户之中！
神像的极光会洞穿所有门户，只要放逐这些圣裁者，让它们被神像射中就好了！
它们虽然不死，但如果被神像极光射中，便是会直接爆碎，连灵魂也会炸开。
做完这一切，孟骁便躲在黑暗之中，静静窥伺着这一切……
他是不死者！
有光明赐福的加持，他所受的伤害，都可以快速愈合，只要不死，那么接下来的每一次“重生”，都只会让他变得更加强大……
他决定静观其变，那尊复苏的神像实在太过可怕。
而孟骁没想到的是，比神像更可怕的，是从自己手中侥幸逃生的顾慎。
……
……
不死者之所以不死，是因为他们受到了神眷。
除此之外。
他们的每一次“重生”，都需要付出代价。
他们燃烧生命，来修补生命。
只是“不死者”再强大，也有界限，此刻从门户之中缓缓走出的孟骁，明显已经抵达了自己的极限……他的精神被圣裁者亡魂啃噬，一片凋零，浑身上下都笼罩着黑雾，那是冥王的怨念与诅咒，即便有镇月法袍保护，也依旧无法避免这股诅咒之力的侵蚀。
他的身体细胞每复苏一点，黑雾便啃噬一点。
一来一往。
一正一副。
他被折磨地不成人样，此刻以一副皮包骨头的恐怖模样示人，比那些只剩骷髅的圣裁者们，要显得更加阴森，可怖。
“你……非要这样赶尽杀绝么？”
孟骁声音嘶哑，他满是怨念地盯着顾慎，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呵……”
顾慎忍不住笑了，轻轻重复道：“赶尽杀绝？”
这句话听上去，有些像是笑话。
“你还真是不要脸啊……”顾慎望着扶着大殿的怪物，淡淡道：“真正赶尽杀绝的人，难道不是你么？”
从黑雪山追杀到冥河。
再到这里。
直到跳入冥殿门户之前，顾慎都是被追杀的那一个。
孟骁沉默了一小会。
片刻之后，他盯着顾慎，声音嘶哑道：“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旧世界的强大存在正在冲击这里……一旦它进入灾境，我活不了，你也别想活！这种时候，你不逃命，难道非要拉着我一起去死？”
冷风吹过大殿。
几片圣裁者枯败的衣袖，在两者之间飘过，落在孟骁满是血污的面容之上。
“抱歉……这种时候，最容易有漏网之鱼了。”
顾慎平静道：“谁要杀我，我必杀之。不亲眼看到你死，我心难安。”
“呵……呵呵……哈哈哈哈……”
孟骁捂住额头，低笑起来。
在被圣裁者拉入炼狱之后，他的精神状态已经有点癫狂了。
随着一阵长笑。
他猛地踏地俯身，直接向着顾慎杀来！
三境超凡者，那又如何？
自己是实打实的四阶，是天之骄子，是未来要扛起光明城大旗的神眷者！
顾慎面无表情。
心念一动，真理之尺的弧光缓缓从袖中流淌而出。
下一刻，他的手中浮现出一柄长弓！
因为尺子里的魔鬼彻底失去了音讯，顾慎没办法引召出【熄烛】，可惜他此刻空前丰盈的精神力无处浪费，只能凝造出一把普通质地的大弓。
好在，他有世上最锋锐的铁箭！
这柄大弓出现的刹那，孟骁条件反射地紧绷起来……但他下一刻就发现，此刻的大弓与先前差点射杀自己的，不是同一柄！
顾慎开弓搭箭。
“嗖”的一声。
铁箭直接射穿孟骁的胸膛，带出一蓬炽热滚烫的血花。
但此刻的光明赐福之子，速度却是丝毫没有降低，他仿佛不觉疼痛，百米距离刹那便过，直接奔至了顾慎的面前。
“嗖！”
第二箭在第一箭射出之时便搭弦迸发。
顾慎根本没有停顿，连续两箭射出，根本不管能不能命中，便直接弃了大弓，因为他等待的就是孟骁向自己奔袭近战的这一刻！
两柄射出的铁箭，在远方碰撞，随着【铁王座】的命令，破碎重组，这一刻化为一柄铁刀回旋，激荡出一缕刺目的银光。
孟骁伸出双手，攥住顾慎的肩头，向着最后的门户撞去！
顾慎没有丝毫抵抗。
一抹银亮弧光，呈半圆斩切而过。
这一刻，孟骁的身躯突兀地挪动了一寸，他的法袍拽动躯壳，躲开了这悄无声息的斩首一击，璀璨的刀芒斩落！
这一刀，只是溅出了一丁点火星！
连法袍和【胧月】的防御都没有破开！
大殿坍塌的最后一刻，两人跌入门户之中。
无边河水倒灌，孟骁的怒吼和狂笑声音在河水之中重重回荡。
“我是‘不死者’，有光明赐福加持，冥王的诅咒都杀不死我，你想杀我？”
“你凭什么能杀我？！！”
顾慎伸出手掌，握住回旋长刀。
净土世界在这一刻陡然降临，巨树影像叠加，四阶超凡者的领域将孟骁的残躯彻底压制。
他冷漠地直视着这位光明赐福之子的双眼。
铁王座，炽火，净土。
外加四阶领域的一刀。
孟骁的头颅，就这么被斩切而下。

第一百二十章 火化
“你想杀我？！”
“你凭什么杀我！！”
孟骁歇斯底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这蕴含着四阶领域的锋锐一刀，已经将他的脑袋割下。
这一刻，他的眼神还有些茫然。
【胧月】，法袍，赐福……这三项加持之下，他的肉身几乎在同境之中，都堪称无敌，除了极个别拥有变态进攻能力的怪物，其他人根本不可能破防。
但……
顾慎做到了。
一位三阶超凡者，一刀，就砍下了他的头颅。
孟骁无法理解这一切，他先前躲在黑暗之中，看到了神像被击倒的那场战斗，所有的信息和情报都在掌握之中，之所以敢和顾慎肉搏，就是因为他并不惧怕所谓的“三境超凡者”。
跨越三境又如何？
自己可是实打实的深海第十层！
可那轻飘飘的一刀……
可那轻飘飘的一刀，怎会如此锋利？
冥河破碎。
最后一刻，他攥着顾慎一同撞碎了冥殿的通道口，无数超凡源质在虚空之中暴动，这扇门户被翻滚的黑水冲刷而出。
顾慎单手拎着孟骁的头颅，轻声说道：“想不通么？”
孟骁的生命力正在飞快消逝。
但并不是直接毁灭。
顾慎心中隐隐有忌惮生出……不愧是“不死者”，孟骁这具失去头颅的身躯，直至此刻还紧紧攥着自己的肩头，死死不肯松开。
光明赐福在这具身躯之中流淌，很显然，这缕赐福之光，试图和远在万里之外的西洲神座进行联系，但可惜的是，在这个名叫“冥河”的鬼地方，光明赐福是最无用的东西。
顾慎隐约有预感……
如果把头颅安上。
孟骁还能重新活过来！
如果赐福真的可以链接神座，那么这家伙现在的伤势，甚至可以在神迹的作用下，尽数痊愈！
虽然这需要透支寿命，可如果让不死者满血满状态回复一次，这一架便没法打了。
“我不理解……”
孟骁盯着顾慎，喃喃道：“你那株树，是……簌悬？”
这不是第一次看见了。
上一次，他被顾慎拉入梦境，射了一箭，就在梦境中看见了模糊的巨大树影。
“不错，是簌悬木。”
顾慎轻声开口，了却他的疑惑：“再仔细想想，先前我对你说的话，或许……你会有答案。”
孟骁的思维越来越慢。
簌悬木，是光明神座大人也无法栽培出的神树……
顾慎，怎么会有？
一直以来，他都在追寻顾慎和冥王之间的关系……
光明城对冥王的追查，这二十年来，从未间断过。
哪怕五洲所有人都认为，冥王已死。
可光明城一直没有放弃追寻“冥王火种”的下落，对他们而言，没有看到“火种”出现，便不能相信冥王真的死去。
这一次冥王在东洲的现身，他们仍然保有质疑。
没有人见到黑雾中的冥王真身。
没有人知晓陵园风波之后冥王去了哪里。
这种情况下，光明城的圣裁军团，曾提出过一个大胆的设想……
或许，冥王真的死了呢？
此刻，光明圣裁团的这个猜想，在孟骁脑海之中鬼使神差的浮现而出，然后他发现这个荒谬无比的猜想……似乎对应上了某个更加荒谬的现实。
孟骁的思绪转得越来越慢了，他的视线也变得越来越模糊。
这一刻。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
是镯子……
镯子映射而出的灾厄画面，在此刻如出一辙地上演。
时间好像变得很慢，那是因为他的血液已经流干，他看到浩浩荡荡的冥河，一袭黑衣的顾慎，以及远方黑河尽头，燃烧而起的一枚光点。
那是【门】被打开的异光。
一直以来，孟骁都错误地认为，镯子提醒自己的真正“灾厄”，是那场大爆炸……
他尝试了一切办法，想要避开这份厄运。
可却没有想到。
这最终的画面，竟然是自己被“斩下头颅”之后所看到的。
孟骁用力盯住顾慎，不敢置信地挤出残余的声音。
“你……”
“就是冥王？”
顾慎没有回答，只是无声地笑了一笑。
这个秘密，即便对方是一个死人，他也不想说。
谁知道……西洲的那位光明神座，有没有什么禁忌手法，可以与孟骁的亡魂形成某种联动？
顾慎不知道，也不想冒这个风险。
给孟骁最后的几秒钟思考人生还未解答的难题，已经是他最大的仁慈和宽容。
“嗤——”
炽火引燃。
顾慎掌中拎着的那枚头颅熊熊燃烧，孟骁那张面孔上的痛苦，错愕，扭曲，震惊，全都在火中被焚烧成了灰烬……
光明赐福之力，也就此消散。
那具紧紧攥着自己肩头的躯壳，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的力量，砰的一声摔入水中，顾慎很有耐心地等待掌中头颅被焚烧成虚无，他连颅骨都没有给孟骁保留，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顾慎很是贴心地为这位光明城赐福之子，举行了“火化仪式”。
只不过……有些东西，他肯定是要拿走的。
片刻后。
他手中多了几样物事。
首先是孟骁最常用的那件宝贝，纹刻镇月图案的A级法袍，这东西虽然充斥着令人讨厌的光明城赐福气息，但却是一等一的防护物件。
只要穿戴这件法袍，便相当于拥有了四阶【胧月】覆盖身躯，提供防护，除此以外，积攒一定的力量，还可以通过法袍进行射击。
唯一的缺点，就是有些地方，无法完全覆盖。
但这法袍的防御力实在惊人。
如果没有【熄烛】加持，自己的铁箭，是很难射穿镇月法袍的。
顾慎当然笑纳。
第二个，便是孟骁手中的镯子。
这个物件，顾慎还不知道有什么用……他用炽火试探性地进行了焚烧，发现这枚镯子异常坚固，根本不畏惧自己的火烧。
仅凭这一点，便足以证明其珍贵性。
除了这两件，孟骁身上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封印物，都被顾慎扒了下来。
顾慎一直怀疑，孟骁能够进行某种“未来占卜”！
一定有某件禁忌封印物，在他身上。
此刻来不及仔细查验，只好全部收起，顾慎引召出自己的净土领域，进行简单的存放。
冥河远方，响起一道惊呼。
“顾兄！”
一道曼妙身影，踩着撑开大幡的判官身躯，低空飞掠，飘荡而来。
慕晚秋先一步踏出门户，却发现顾慎没有离开……她焦急地在冥河上空等待，四处搜寻顾慎的身影，生怕冥殿出现意外。
冥殿的崩塌，已经蔓延到了整个灾境。
整个灾境，似乎都在被某种巨大力量轰击着。
此刻终于找到，慕晚秋松了口气，落在顾慎不远处。
她看着顾慎身旁燃烧的炽火，以及不断扬起的阵阵灰尘碎屑，困惑道：“这是？”
“唔……这是孟骁。”
顾慎的炽火此刻正化为一枚熔炉，在空中漂浮着，熔炉里面，躺着北洲“尊贵”的镇月大公，此刻火化已经进行到了最后一步，镇月浑身上下的骨骼都被烧成了齑粉，完全看不出人形。
“……”
慕晚秋一阵失语，她不得不承认，顾慎是比自己更狠的狠人。
原来没有离开冥殿，是去追杀孟骁了！
只不过，顾慎的实力竟然强到了这种程度吗，刚刚破三境，便可以斩杀孟骁？
“安息吧，下面都是光明城的圣裁者，他们会陪着你的。”
听上去像是十分虔诚的致辞，只是顾慎脸上看不出丝毫的祝福之意，他伸手从熔炉中抓出了一把骨灰，挥洒在冥河之上。
慕晚秋嘴唇扯了扯，又是一个地狱笑话。
毕竟这个地方叫做冥河。
在这个地方洒下骨灰的人，恐怕是不会安息了。
“要不要试着抓一把骨灰扬一扬，很爽的。”
顾慎对慕晚秋发出了邀请。
后者则是摇了摇头。
“不必了。”慕晚秋轻声道：“这家伙的骨灰，我嫌脏。”
孟骁如今已是北洲列入通缉名单中的罪人。
如果不出意外。
这次重启任务完成，他将被逮捕，押送到北洲军事法庭，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无论是引召外神，还是残杀同袍，这都是违背北洲铁律的罪名。
只是……
如今孟骁被顾慎杀了。
慕晚秋揉了揉眉心，她思忖很久，才开口问道：“你应该知道，杀死光明赐福之子……意味着什么吧？”
孟骁的确是罪人，的确要被审判。
可他还没被关押，就这么在灾境中被不明不白的杀了……
那些罪名，反而无法成立。
这个消息如果传出去，一定会引起整个西洲的剧烈震动，不管事情的真相如何，圣裁者一定会启动调查！
“当然知道。”
顾慎应了一声，淡淡道：“西洲的圣裁者会拼命寻找凶手，他们是光明的使者嘛，被他们盯上的人，多半不会有好下场。”
“我以前与圣裁者有所接触，他们比你想象的还要疯狂一些……”慕晚秋认真提醒道：“一旦被黏上，就会有无尽的麻烦。”
顾慎看着熔炉中的骨灰，陷入了沉思之中。
片刻后，他长叹一声：“好吧，我知道了。”
慕晚秋刚刚缓了口气。
“以后那些追杀我的圣裁者，就都这么火化好了……”
顾慎认真问道：“你觉得这样处理，如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任务目标：活着
西洲，光明城。
日落之辉萦绕，映满神殿之中，头顶日轮的雄伟神像矗立于圣山之巅，神像身下，有圣裁者终日祭拜，感恩这位伟大神座为西洲所带来的光明。
而神殿不远处，便是供奉着“赐福之力”的偏殿。
这几座偏殿，盛放着西洲的禁忌封印物，赐福碑位，殿外还修筑了一座可以承载凡俗心愿的许愿祈祷之池。
心诚则灵。
神座大人能聆听西洲万民心声，只要来到这里，带上心中的愿望，便可能会得到“神眷”。
除此以外，圣裁者军团中负责祈祷和传教的大祭祀，则是会定期带上贡品，维护清理神龛的安宁。
而光明神座，则会不定期地降临神念，在偏殿神龛之中，给予圣裁者和凡俗信徒点拨。
今日神龛之中。
点燃的香火，生出了浓郁的黑烟。
在一旁祷告的祭祀，神情苍白，他坚持颂念圣文，可那浓郁的烟气缭绕大殿，竟然将日落时的最后一缕辉光遮掩……这是日落之乡，是永昼之山，有神座之力庇护，数百年来都不曾迎来真正的黑暗。
但此刻。
大殿前所未有的昏暗。
“啪嗒！”
赐福神龛之中，一块牌位忽然倒下！
“啊！”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一旁侍奉的信徒发出惊呼。
祭祀嘴唇干枯，他满脸茫然，看着此刻不再光明的神龛，心中涌出了极大的不祥之感，异变生出之后，靠近的信徒第一时间上前，试图扶起那块栽倒的牌位。
然后尖细惊恐的声音便响彻大殿。
“赐福之子的灵魂破碎了！”
……
……
多鲁河灾境。
雷震之音，响彻穹宇。
林霖站起了身子，他开始穿戴源甲，准备出发，作为指挥官，他的本职任务是确保行动顺利，诸方队长能够在精神网络的协调下形成搭配。
可如今……精神网络的链接已经宣告断裂。
主控制艇，成为了一座孤岛。
指挥官，也彻底失去了应有的作用。
一只有力的大手，按在他的肩头。
“林。”
奥斯蒙德沉声问道：“你这是要离开主控制艇么？”
“奥斯蒙德阁下，恕我无法再这么等待下去。”
林霖的声音很是坚决：“这段时间，精神网络的断裂完全没有修补的迹象……很显然，我们先前铺设的【深海】链接点被破坏了。就这么干等下去，我们还能等到什么，同袍的尸体么？”
是的。
这是一段难熬的等待。
在陆哲出发之后，没有一支小队，传回讯息。
十二只队伍，全部消失在了多鲁河的分支尽头……而灾境尽头的黑雪山，似乎迸发出了剧烈的震荡之音，断开链接的主控制艇，无法接受到任何讯息，而这种状态下的“指挥官”，就等同于瞎子。
看不见，听不到。
“战场之上，将有将的位置，王有王的位置……探索多鲁河是队长应该做的事情，你和我作为重启任务的指挥官，要做的事情就是坐镇指挥艇。你做出决定之前，可曾想过，如果你离开主控制艇，通讯恢复，队长回归，而指挥官缺失，那么行动将会遭遇更大的打击？”
奥斯蒙德直视着林霖的双眼。
“……”
林霖无言以对。
他咬了咬牙：“阁下难道觉察不出吗，这座灾境出现了意外的变故……那些队长，很有可能遭遇了危险。”
远天的雷震之音，似乎要将天穹撕裂。
这种情况下，被困在主控制艇里，实在是一件让人绝望的事情。
“我看过你的档案。”
奥斯蒙德用那只独眼，凝视着眼前的年轻人，缓缓说道：“驻守牯堡期间，遭遇大小风暴七次，其他的混乱源质冲击十九次，每一次，你都是第一批冲上去的‘先锋’，哪怕成为了要塞掌管者，依旧如此，每一场战斗我都仔细看了档案上的具体记载，随时可以复盘当时的情况。”
林霖沉默了。
这些年来……他所经历过的战役，实在太多，自己都有些记不太清了。
这位军团之眼，竟然记在心中。
“作为要塞驻守者，一骑当先，没什么错。因为你的身后就是全人类家园，对我们这种人而言，能够死在巨壁上便是最好的结局。”
奥斯蒙德道：“可这里不是巨壁，我们面对的‘敌人’也不是风暴，这不是你披上源甲，冲出主控制艇，举刀厮杀，就能解决的麻烦……你是不相信女皇陛下选中的那些队长么？还是太过于相信自己的能力？”
这一番话，让林霖哑口无言。
他彻底陷入了沉默。
“阁下……”
许久之后，他伸手按在台面上，看着一片黑暗的屏幕，主控制艇内的灯光一片温暖，但深海链接断开之后，这死寂的暖光，却让人感到阵阵幽寒……
林霖声音有些沙哑，道：“我……不甘心就待在这里，什么也不做。”
“噢，我差点忘了一件事。”
奥斯蒙德的眼神变得温和了一些，他缓缓道：“唯一一场，你没有亲自上阵的战斗，就是前不久的‘风暴反击战’吧？”
牯堡有史以来遭遇的最大灾难。
林霖感染了精神毒素，无法亲自上阵。
对于一个习惯了在前线重逢的将领而言，这是莫大的缺失，也是无法弥补的遗憾。
“嗯……”
对于林霖而言，参加这次重启任务，更像是一场谈判。
这里的大部分人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回归中央城后，林霖和兄长铸雪进行过一场简短的谈话……在家族意志和北洲形势的压迫之下，他知道有些事情，自己无法选择。
他很可能要留在中央城，公布自己的皇族身份，然后成为稳定局势的一枚“重要棋子”。
这意味着，他无法驻守牯堡。
一旦公布皇族身份，林霖的人生轨迹便可以预见了，接下来他会前往中洲最优秀的学府进行进修，与光明城联姻，然后尽可能为林氏取得“大势”。
这些都是很好很好的。
可他偏偏不喜欢。
所以就有了古堡二楼，与姐姐的那番对话。
他表达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但坐在王座上的姐姐，未发一言，只是安静聆听。
最后，他便来到了这里。
林霖没有通过遴选，便直接以“指挥官”的身份，加入到这次重量级的特殊行动，其实他的心情并不轻松，反而十分复杂。
因为他不清楚姐姐这么安排的真正用意。
这或许是自己的最后一次战斗了。
这场任务，对北洲的命运事关重要，如果弄砸了，那么他别无选择，就算是为了家族，也必须要站出来，做出对人生的割舍。
可如果任务顺利，他证明了自己的“才能”，也许姐姐会“网开一面”。
“不要着急。”
奥斯蒙德的声音依旧温和，他拍了拍年轻人的肩头：“危险隐于雾中，我们尚不知晓敌人是谁。如今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等待’。”
在棋局之中，想要取得胜利，最好的做法，不是冒进前行。
而是等待。
掌握情报，扫清迷雾，沉稳布局，最后……等待敌人犯错！
林霖此刻也冷静了下来。
他幽幽吐出一口浊气，道歉道：“抱歉……是我冲动了。”
“年轻人。”
奥斯蒙德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背靠台面，点燃一根雪茄，递给林霖。
两人就这么看着远方模糊的黑雪山。
“滋啦！”
忽然，一道清脆的电弧声音响起，这一刻，精神网络似乎出现了短暂的波动！
两人猛地回过身子。
一张面孔倒映在主屏幕上。
奥斯蒙德咬住雪茄，喷出一大口烟雾，声音高亢：“费舍尔，发生了什么！”
然而此刻费舍尔传回的影像，十分模糊。
似乎是一片高山山陵，山巅之上，满是雾气，最高处是一扇高悬的漆黑之【门】，数之不清的尖锐黑影，从【门】中涌出。
下一刻。
影像消失。
这道链接被彻底抹去。
一老一少对视一眼，看出了彼此眼中的震撼，以及错愕。
虽然只有一秒……但信息量已经足够巨大。
那铺天盖地的“黑影”，都是超凡生灵！
“那是从【门】中钻出来的，【旧世界】……真的有东西还活着？”
奥斯蒙德的声音有些颤抖。
有茫然，有担忧，但更多的是激动。
他驻守要塞数十年，执行出塞任务不知多少次，最想要验证的，除了绿洲的具体方位，就是【旧世界】生灵是否存在！
……
……
高山之巅，黑门高悬。
深鳞小队的七位超凡者，站在山巅位置，沉默地看着眼前铺天盖地的黑影。
这段时间，他们被大雾所困。
走走转转，却似乎仍在原地，最终还是回到了【门】前。
然后，他们看到了此生从未预想过的“景象”——
在发现骸骨之时，他们便有了一定的心理提防，或许在多鲁河灾境中，存在着不知来源的“超凡生灵”。
可他们没想过。
这些超凡生灵……竟然有这么多。
数百，上千，而且数量还在增加……这一道道黑影，纤细瘦长，在黑雾之中点燃了如火般的竖瞳，如强壮矫健的鹰隼一般撞击天宇，发出尖锐的啸声。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
远远看去。
“它们”好像长着一副与人类相似的面孔！
费舍尔面无表情看着高天上斡旋的那些“鸟人”。
他已经尝试了很多次与主控制艇的链接，试图将自己所看到的景象传回主艇，只不过信号破碎的缘故，他并不知道自己这么多次的尝试，有没有成功。
但幸运的是……
随着【门】后面的东西不断涌出，这些大雾，似乎消散了许多。
他已经可以看清大概的返程方向。
“深鳞小队，准备返程，返回‘主艇’。”
费舍尔拔出长刀，一字一句说道：“所有人记住，任务目标只有一个——”
“活着。”

第一百二十二章 开炮！
“逃！”
费舍尔怒吼一声。
深鳞小队的超凡者们开始狂奔。
同一时刻，大雾沸腾！
从【门】中掠出的那些黑影，仿佛受到了什么命令，它们在空中飞舞，然后俯冲，尖锐的嘶吼声音刺破雾气，这些“恶魔”般的超凡生灵，齐嗖嗖向着深鳞小队发动了冲击，它们收敛灰色骨翼，化身为一枚枚射向高山的漆黑箭镞，杀意磅礴，仿佛要将人直接钉死在山壁之上。
一位队员回身举枪射击。
紫银子弹在空中迸发出炽烈的光火！
这一枪的威力很大，远方直接溅开数朵血花，一共有七八具尸体被紫银子弹打碎！
看到这一幕，几位队员稍稍安心了一些……这些来自【旧世界】的超凡生灵，个体实力好像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强大！
不过，这也合理！
他们可是三阶超凡者，人类世界的中流砥柱！
紫银的枪击有效！
超凡能力的轰击也有效！
七人小队，就这么一边撤退，一边组织反击，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了不对……【门】那边涌出的生灵越来越多，几乎要将它们淹没，这些家伙们完全不畏死亡，仿佛要将整片山陵都彻底淹没，才肯罢休！
子弹很快就耗尽！
普通子弹，一次只能击伤一头怪物！
而超凡者的源质，也有极限……
“嘶啦！”
一缕银亮的光弧，在黑雾之中亮起，负责带领小队撤退的费舍尔，忽然驻足，将长刀插入地面之中，不再行动。
几位队员纷纷怔住。
费舍尔站在山陵脚下，下达最后的命令：“已经到了最后的出口，你们先撤，找到主控制艇，无论如何……要把这个情报传递给奥斯蒙德大人。”
“队长？！”
“别忘了，我是不死者啊。”
活鱼望向铺天盖地的黑影，轻轻说道：“我会活着回来的。”
无数尖啸声音向着山陵脚下涌来。
费舍尔拔出长刀，重新向着山顶奔跑而去，他一脚踢在刀身背面，那柄长刀化为一道疾射而出的流光，接连射穿了数十米的雾气与黑影，那些收敛骨翼化为钉箭的怪物，直接炸成了血雾，而长刀势头殆尽，坠落之时，费舍尔身影闪动，陡然出现在了刀柄上挑的位置，他直接展开了自己的领域。
【无垠深渊】。
以他为圆心，方圆十米，密密麻麻的骨翼生灵全部炸裂开来，它们的鲜血被【无垠深渊】所汲取，化为了一枚晶莹剔透的血球。
费舍尔的鱼鳃微微颤动。
他双手持握双刀，在【无垠深渊】的包裹之下，向着山顶一路狂飙，四面八方的骨翼生灵都被鲜血所刺激，它们放弃了追赶深鳞小队的队员，向着这位肆意开杀的超凡者展开了围剿。
六位队员神情苍白看着被黑影吞没的山脊。
他们只是犹豫了一刹，便立即转身，因为他们知道，这是队长用性命为自己一行人换回来的机会……如果说这扇【门】中会源源不断涌出这样的超凡生灵，那么整个北洲，都可能会遭遇一场巨大的冲击。
这个消息，早传回一秒。
可能就会拯救无数人的生命！
只是在离开山陵之前，他们不忍地回头……
无数道驳杂的超凡气息将山体淹没，血腥气息直冲云霄，在这般混乱而窒息的厮杀之中，他们基本无法感受到队长的气息……
……
……
费舍尔至少被一千头骨翼生灵所围攻。
但恐怖的是，他的【无垠深渊】还在推行。
在附着了领域之后，这柄北洲战刀仿佛成为了比紫银子弹还要恐怖百倍的利器，在四阶巅峰强者的催动之下，每一刀都能带走好几条性命！
费舍尔早已杀红了眼。
源甲面罩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骨翼生灵的鲜血，满满一层猩红，这让他看上去，比那些【旧世界】的生灵，更像恶魔！
只不过【无垠深渊】的推进速度，却是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他想要登上山顶。
最重要的是……
关上那扇【门】！
重启任务的最大目标，就是替女皇陛下找到多鲁河灾境与【旧世界】相连的【门】，他们背负着替北洲寻找燃料的重要使命……可万万没有想到，【门】的背后藏着的不是燃料，而是觊觎人间净土的恶鬼！
费舍尔浴血前行，他的背后是一条数百米的血色泥泞。
从【门】中飞出的那些骨翼生灵，如飞蛾扑火，撞在他的领域之上……即便他的实力足够强大，但依旧会被消耗，他的领域出现裂纹，他的七阶源甲也不再那么坚固，有了一丁点的动摇，这无数次冲击，每一次都是轻微的震荡，但叠加在一起，却是不可忽视的伤害。
终于。
他重新看到了高空中的那扇【门】。
然而这一次，他所看到的，并不是希望。
前所未有的不祥预兆，笼罩了费舍尔的全身，活鱼艰难抬起头来，他的精神力穿透骨翼生灵以肉身拼凑的层层血潮。
那扇【门】中，缓缓挤出了一道与众不同的“高大身影”。
与那些只知冲锋的“骨翼生灵”不同。
这道高大身影，拥有人类一般壮硕的身躯，以及完美的比例，他展开丰满的双翼，向着山顶的费舍尔投去了一道目光。
两者对视。
费舍尔心头狂震。
他很清楚……这是具备智慧的生灵。
“……”
晦涩的音节，从智慧生灵的口中轻吐而出，费舍尔无法理解这道声音，但是这声音降临的那一刻，高空中的高大身影轻轻点出了一根手指！
“嗖！”
一缕极光，激射而出！
【无垠深渊】就这么被一指洞穿，费舍尔低下头来，看着自己肩头擦出的血口，神情难看，他的心中竟然浮现出了一丝恐惧……
不仅仅具备智慧。
而且还拥有极强的实力。
四阶……这个从【门】中走出来的智慧生灵，和自己一样，也是四阶巅峰！
这是这些骨翼生物的“指挥者”吗？
这样的“智慧生灵”，也有很多吗？
这些问题，其实都不是费舍尔所恐惧的。
他真正所恐惧的，是这个“指挥者”接下来所说出的话。
在古文之后。
无形的精神波动，便垂降扩散。
那个家伙，并不是只会说奇怪的语言。
“新人类。”
那高大身影如此称呼，脸上露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笑意：“我们……回来了。”
他用了两个字。
回来。
……
……
“深海，启动所有源能艇。”
奥斯蒙德把雪茄掐灭，他坐回主控制艇中，与最后的【深海】进行链接。
在抵达灾境之后，所有小队便开始铺设深海链路……
只不过，发现【门】后，未知的精神波动降临，切断了外界的精神网络。
但这些源能艇没有遭受攻击，自带的智能系统并没有被损坏，彼此之间的联系也都存在。
“收到。”
主控制艇屏幕上浮现出浪花与沙粒的等待画面。
温柔的少女声音以极快的速度回复：“奥斯蒙德大人，控制已完成。”
即便沦为孤岛。
主控制艇，也是最强大的“孤岛”！
它的周围环绕着十四座小型群岛，这里的每一艘源能艇，都配备着大当量的备用火力，随时应备危机状况，而此刻，就派上了用场！
所有小队都失联！
只有费舍尔传回了讯息！
虽然只有一秒的画面，但那副画面中的信息，已经足够……链接【旧世界】的【门】被打开，涌出来的不是超凡源质和黄金燃料，而是铺天盖地的未知生灵。
“现在……启动这些源能艇，然后将控制权限转移！”
奥斯蒙德再次开口。
林霖微微一怔。
切换控制权，这意味着所有的飞艇，都将人为操控？
一人，操纵这么多飞艇？
只要链接信号不出现堵塞，同时驾驶多艘源能艇，并非不可能的事情，只不过这需要指挥官拥有极其强大的心算能力。
不愧是军团之眼，拥有令人敬畏的魄力。
不过……换做是他，他也会如此选择。作为流淌战斗血液的北洲战士，在这种紧急时刻，林霖更相信自己的操作，而不是【深海】的智能系统。
“明白。”深海执行命令，并且询问道：“请问是将全部权限转移给您吗？”
“不……”
奥斯蒙德悠悠道：“我身旁的这位年轻人，林霖。”
这一次。
彻底出乎林霖的意料了。
他愣了愣。
“你一个人，驾驶这些源能艇，应该没问题吧？”
奥斯蒙德笑了笑，道：“你负责驾驶它们，我来负责驾驶主舰。”
“没问题。”
短暂失神之后，林霖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他的精神力链接十四艘飞艇。
伴随着直冲天顶的轰鸣声音，磅礴气流掀起，这震动方圆百里的巨大动静，向着整座灾境宣布了某个“大家伙”的正式启动。
奥斯蒙德驾驶着主艇，直接向着最近的任务地点迸发，那是一座被大雪和灌木覆盖的山陵，“大家伙”从山陵上空低空掠行，犹如一只巨大鲸鱼。
大雾弥漫，看不清灰穹那边究竟是怎样的光景。
奥斯蒙德，没有丝毫犹豫。
他将主艇控制杆推拉到底，高声道：“开炮！”
林霖做了一模一样的动作。
无数轰鸣声音在灰穹上空迸发。
大雾破碎。
长空被炮火撕裂，多鲁河灾境的死寂被彻底击碎。
鲜血漫天。
……
……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一队队长的实力
“开炮！”
奥斯蒙德的怒吼，掀起了整片灰穹的雾霾！
炮火炸开，炸出一片猩红！
大雪与灌木所覆盖的山陵之上，满是展开骨翼的超凡生灵，在“大家伙”毫无预兆的炮击之下，熊熊火海在山陵上空蔓延！
林霖神情平静，驾驶这些源能艇的同时还抽出了心力，瞥了眼深海检测的超凡雷达。
“发现凯旋小队成员。”
这座山陵，就是凯旋小队的任务地点！
他们之所以没有传来回讯，就是因为陷入了苦战之中……看到这些骨翼生灵，实在是一个很糟糕的事情，这意味着费舍尔传回的画面在各地上演，那分散在多鲁河前半段的十二扇【门】中，可能都在源源不断地向灾境输送超凡生灵！
“继续前进。”
奥斯蒙德保持着绝对的冷静和专注，他瞥了眼雷达，继续向着多鲁河的中腹推进。
刚刚的那一炮，极大缓解了凯旋小队的压力。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把“大家伙”继续开下去，让主控制艇击碎这四面八方的恶鬼，为重启小队队员的脱困，制造良机！
炽热炮火在灰穹上尽情喷吐。
骨翼生灵惨嚎，坠落。
它们被打得支离破碎，炸成血沫，那滚滚升腾的浓烟，以及几乎要将整片穹宇炸碎的炮击声音，无一不是对北洲超凡者们的鼓舞！
主控制艇正在前行的路上！主控制艇已经知道他们遭遇了什么！
所有小队，都开始向着多鲁河主干逃亡！
……
……
震天的炮响，就连黑雪山都能听到。
陆哲悬在黑雪之中。
他已经走到了山顶，磅礴的震响让他睁开了眼睛，只不过雪山山顶被迷雾和黑屑笼罩，再怎么去看也看不见外面的景象。
但主艇的开炮声音，似乎距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陆哲若有所思。
他并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能够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要不了多久，主控制艇的炮火便会抵达黑雪山，这些炮声是对自己的提醒么？
亦或者是对外界信息的某种提示。
一队队长抬起头来。
他莫名感受到了一股寒冷。
仿佛有什么强大的东西，盯上了自己。
“嗯……是你吗？”
陆哲缓缓望向黑雪山山顶的方向，大雪之中，缓缓走出了一道熟悉身影。
准确地说，是飘出来的。
那人双脚离地……
陆哲看着黑雪山复制出来的“自己”，轻声笑了笑，“这是让人匪夷所思的力量啊，在梦境之中复刻超凡者……就连能力都可以复刻地一模一样，再给你一些时间，恐怕回到调查军团，你真的可以以假乱真吧？”
黑暗中的复制体陆哲，微微一笑，对这个说法不置可否。
下一刻。
一道脆响拧过。
陆哲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掌，隔着百米，按住了赝品的脑袋，然后两手错开。
赝品瞪大双眼，他还来不及反应，这枚脑袋便直接被拧了下来！
“不是你啊……”
陆哲有些失望。
这复制体的实力，实在太弱了。
那么刚刚盯上自己的强大气息，究竟是从何而来呢？
他继续向前走去，即将越过山巅下山之时，背后忽然响起了剧烈的破风声音。
“锵！”
一缕速度奇快的极光，射穿黑雪，化为一道黑线！
这一缕光，直接射穿陆哲的头颅……但却没有将脑袋射爆，中间的一部分空间仿佛被扭曲了一般，凭空消失，但浓郁的烟气却是在风中摇曳。
一队队长神情阴沉。
他紧紧盯着自己面前被射出漆黑小洞的雪层，这一击的威力极其恐怖……其中蕴含的超凡源质并不多，但凝聚力极强，使用者仿佛参悟了某种高效运转源质的方法。
将源质压缩，再压缩，最终射出！
如果不是自己掌握着“空间能力”，真被射中……那么此刻已经呜呼。
等等……
这是光？
在黑雪山上，所有燃光之人，都会被“镜梦”笼罩，拉去另外一个噩梦世界。
陆哲回过头来，看到空中悬浮着的那道身影。
他皱起了眉头，有些困惑。
那道身影很像人类，但不是人类……那副赤裸矫健的魁梧身躯与巨大骨翼，实在太具有压迫感，如果脑袋两边再长出犄角，便很像是光明城传闻中的“恶魔”。
但真正引起陆哲注意的……
是顺延那个恶魔手指指尖，一点点滴下来的鲜血。
它刚刚经历了一场战斗。
并且取得了胜利。
作为精神系超凡者，陆哲对于重启任务每一位队长的精神气息都十分清楚，而且通过血液，汗水可以进行辨认……
那滴温热的血液落在雪地之上。
溅出滋滋的声响。
他辨认出来了血液中的精神气息，那是深鳞小队队长的血。
“费舍尔……”
陆哲声音有些沙哑，他抬起头来，望着那个恶魔：“你把他怎么样了？”
悬浮在空中的恶魔，听到这声音，不禁笑了笑。
他伸出一根手指，缓缓摇了摇。
意思是……这人，不行。
然后他望向陆哲，露出饶有兴趣的挑衅眼神。
“原来……听得懂人话啊……”
陆哲冷冷开口。
他读懂了这个生灵对自己传递出的精神波动，也明白了外界主控制艇猛烈开炮的原因……十二扇【门】同时失联果然预示着某个大灾难的发生。
这个家伙是从【旧世界】来的。
很显然，现在黑雪山的外面，恐怕有大量的超凡生灵涌入，但像这样的“精锐”，数量应该十分稀少……不然主控制艇没有机会开炮，会被直接击沉。
这是专门来猎杀强者的么？
陆哲的思绪被悠长复杂的古文吟唱声音所打断。
他皱起眉头。
那悬浮在空中的高大身影，忽然低声默念着什么。
下一刻——
晦涩的古文颂念之音，掀起了黑雪山的巨大风暴，那巨大生灵陡然握住虚无之中的大雪，将其攥成一柄长矛，然后猛地刺下。
“嗖！”
陆哲第一时间开始移动。
他几乎是瞬移一般向着侧边拉开距离——
但黑雪长矛的速度更快，随着他的瞬移一同展开了瞬移！
这一矛跨越了数百米的距离，直接凿穿了他的肩头，将他从空中射落，直接钉在了雪山山顶的一面石壁之上！
重重一道闷响！
陆哲垂首，散落的发丝遮掩了神情。
悬浮在空中的超凡生灵，看到这一幕，摇了摇头。
它缓缓落了下来，望着这个被自己钉入石壁的“新人类强者”，这已经是自己降临以来，所能感应到的“最强者”了，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高大身影的眼中满是失望。
仅仅一矛。
就险些钉杀……连精神气息，都不太能感受到了。
它伸出一根手指，再次摇了摇。
“你，也不行。”
这缕精神波动之中，毫不掩盖它的鄙夷，以及讥讽。
在【旧世界】中，弱肉强食的法则演绎到了极致。
弱者，就应该被杀死。
只可惜，生存在太平世界的这些人，活得太安逸，早就忘了什么是真正的厮杀。
它伸出手掌，想要按住陆哲的面颊。
“我很好奇……”
一道很轻的，困惑的声音，沙哑响起。
它微微一怔。
“以你这样的实力，不应该杀得死费舍尔才对……”
被钉在石壁上的陆哲，缓缓抬起了头。
大风吹过，碎发飘扬。
长矛的后端，咔嚓一声断裂，掉在雪地之上。
而陆哲依旧保持着双脚离地，被钉在石壁上的姿态，对他而言，悬浮在空中，早已经成为了习惯。
而那根本该洞穿他身躯的“长矛”，在接触的那一刹，便被空间拧转之力，直接被斩为两端，看上去像是贯穿了他的肩头，但实际上，他的身上连一滴鲜血都没有流出……
“呵……”
短暂的思考之后，陆哲大概明白这滴鲜血的意义了。
“生活在【旧世界】的蠢货啊。”
他有些悲悯地开口，说道：“或许你并不知道，不死者是什么东西……”
费舍尔所流淌的每一滴血，都将燃烧他的生命。
此刻的活鱼，再经历了一次“重燃”之后，只会变得更加强大。
“你更不知道，找到我……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
一队队长脸上浮现出了真正的讽刺。
高大生灵瞳孔收缩。
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失神，但面前被“钉”在墙壁上的陆哲，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强烈的危机感，使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啪嗒。”
他撞到了什么人。
陆哲轻声道：“虽然我和你一样，是四阶超凡者……但四阶和四阶之中，是有‘天堑’的啊。”
高大生灵猛地转身，它猛地伸出五指，却抓了个空。
紧接着他开口颂念古文，那道瞬间消失的身影去而复返，狠狠一巴掌按在了他的面颊之上，将他按倒在地。
磅礴如海的精神力，瞬间挤入它的精神海中。
陆哲用物理和精神两种方式，彻底压制了这个生物的“古文吟唱”。
“你恐怕不知道……很多年前，女皇陛下就替我想好了封号的赐名吧？”
陆哲呢喃开口。
不拿封号。
只是因为他不想。
封号超凡者应该获得更高的地位，而调查军团的一队队长，实在有些太低了些，但陆哲不在乎虚名，他更在乎整个军团的发展。
这个秘密，整个调查军团，只有军团长大人才知道。
这些年，军团长大人之所以可以安心镇守古堡，便是因为调查军团之中，有陆哲这么一个绝对稳定，稳定不会翻车的一队队长存在。
这是一位四阶巅峰依旧保持着“超境”的怪物。
高大生灵拼命挣扎。
但眼前的男人，五根手指，比山还沉重。
陆哲面无表情地开口：“走好，不送。”
一蓬鲜血，迸溅开来。
四阶超凡生灵的精神海就这么被引爆开来，陆哲依旧保持着单手按压的姿势，但他的衣衫之上，一片洁净，连一滴鲜血都没有沾染。

第一百二十四章 现在就撤退
多鲁河前半段。
灰穹弥漫硝烟，主控制艇如巨鲸撞破苍穹，两排炮火不断撕碎长空，将黑夜与大雾通通点燃，无数道灰暗的影子被打得支离破碎，爆出血浆，然后坠落。
在强大的火力压制之下。
分散在河流各地的队长们，第一时间知晓了“主艇”的方位，并且明白了奥斯蒙德的作战计划，主干河流两岸出现了数十道飞掠而来的身影，这些极尽精锐的超凡者们，在炮火的轰击之下，突破了骨翼生灵的包围圈，很快就有人回到了源能艇中！
负责链接十四艘源能艇的林霖，顿时压力大减。
保持制式统一的舰队快速横扫着这条河流，炮火连天的轰击场面，一度比第一次讨伐还要激烈！
因为这一次。
他们所面临的，不是虚无缥缈的“黑洞”，而是有血有肉的超凡生灵！
“干他娘的！”
主控制艇与队长的内部链接恢复，屏幕上出现一艘艘源能艇的实时情况。
其中某搜飞艇的舱门打开，浑身是血的金发男人声音暴怒如狮子。
人未至，声先至。
随后仲原和副队长袁元，各自搀扶着刚刚行动中受到重伤的行动队员，出现在屏幕上。
向来儒雅斯文的仲原，此刻望向主控制艇的两位指挥官，声音里满是愤怒：“这些东西有智慧，它们听得懂指挥！”
他身上的鲜血，没有一滴是自己的。
四阶超凡者可以展开领域，完全碾压这些超凡生灵。
可三阶，就不太一样了。
需要凭借自身的反应速度，配合能力，才能在这些骨翼生灵的围攻之下，逃出一条生路。
即便他们是三阶之中的佼佼者，一旦被围住，也是凶多吉少。
刚刚的逃离行动，虽然主艇提供了大量的火力支持，但依旧有伤者出现。
这个情报十分重要。
“听得懂指挥？”奥斯蒙德心中有不祥预兆浮现。
“深鳞小队申请链接！”
另外一艘飞艇也传来了重要情报。
他们所发现的那扇【门】后，出现了智慧型超凡生灵，重创了深鳞小队队长费舍尔！
这个消息，让奥斯蒙德神情无比凝重。
“有‘人’在指挥它们？”
林霖若有所思。
此刻的主控制艇，与分艇的链接逐渐恢复，派遣而出的那些小队全部已经回归，他的精神海得以放松，但却忽然发现了一个恐怖的事情。
主控制艇在启动的那一刻，就没有回头路了。
原先所有源能艇，都停靠在多鲁河灾境的入口……而决定升空搭救遇难者的那一刻起，无数骨翼生灵，便也随着主艇的前进，不断汇聚，它们彻底堵死了飞艇返回的道路，形成了一片根本望不到尽头的“乌云”，虽然此刻灰穹炸响的炮火，不断撕裂这些生灵的包围圈，但实际上主艇已经没有选择。
前进。
只有前进。
而前进的终点……就是黑雪山！
林霖眼神掠过一抹阴翳。
他望向奥斯蒙德，一字一句：“这些东西，真正的目的，不是直接杀死我们，而是把我们逼到黑雪山……”
军团之眼沉默地站起身子。
除了“费舍尔”以外，其他的队长都已经回归，在遭遇了这些【旧世界】生灵之后，重启任务的精锐队员们虽然有所负伤，但并没有死亡，此刻十四艘分艇与主艇相互配合，形成了衔接无缝的火力圈，如今的推进形式似乎一片大好。
就算推进到黑雪山……又能遭遇什么呢？
他来到边缘舷窗之外，看着主艇尾部，那大块大块的“黑色铅云”，数以万计的骨翼生灵，就这么密密麻麻叠撞在一起，犹如海啸来袭之前卷起的巨大浪潮……你只能看见第一朵，而看不见其后究竟还有多少朵，这种情况下开炮是无法撕开一条退路的，正面迎接海啸的结局只有一个。
那就是死。
而在这抹浪潮中，奥斯蒙德看见了几个尤为特殊的存在，那是与人类无异的“高大生灵”，他们的眼眸之中好像也蕴含着拟人的情绪，唇角微微上挑。
那是不屑，是讥讽，是嘲弄。
很显然，他们就是深鳞小队所遭遇的“智慧型超凡生灵”。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他们的数量似乎并不多，目前为止只发现了那么几个。
林霖回过头来，发现先前一直劝自己冷静的奥斯蒙德，竟然站在窗前，独自一人擦拭长刀。
“指挥官大人？”他吓了一跳，连忙喊了一声。
“别担心，我不是冲动的人。”
奥斯蒙德面无表情地安慰了一句。
他的独眼正来回扫视着乌云中的那几个智慧型生灵，声音前所未有的寒冷：“我只是在找那个重创了费舍尔的混账……”
他和费舍尔的关系非常亲近。
【活鱼】在弱小之时，便被奥斯蒙德看中，亲自带回北洲，细心栽培，两者如师徒亦如父子，奥斯蒙德亲眼看着这只小鱼一点一点成长起来，成为北洲的“巨鲨”。
可如今，这位深鳞小队队长彻底失联，疑似被骨翼生灵吞没。
这其实是一个令人无法置信的消息——
因为费舍尔的实力即便在诸多小队队长中，也是出类拔萃的存在，而且佩戴着为封号量身定做的七阶源甲……重启任务中其他队员都圆满回归，只是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攻击，他不该就这么倒下。
“阁下，或许费舍尔队长还活着。”林霖安慰：“他是不死者，没那么容易……”
“滋啦！”
破碎的讯号再一次跳跃而出。
这一次，是来自陆哲发起的精神链接！
按理来说，黑雪山是尚未铺设信号的“断链区”，不应该还有信号才对。
林霖和奥斯蒙德对视一眼。
……
……
陆哲站在山巅，他脚下是迸溅开来的鲜血。
这位队长彻底展开了自己的领域。
他伸出手掌，轻轻握住通讯器……准确地说，是在山脚下的通讯器，这枚手掌跨越了数千米，握住通讯器冻结霜雪的表面。
在陆哲踏入黑雪山之前，便将这枚通讯器放置在了断链区外。
这种行为其实是一种赌博，因为谁也不知道这片不稳定的灾厄之地会发生什么，或许黑雪飞涌，通讯器会被直接掩盖，又或许源质暴动，断链区的区域再次扩大。
但如今来看。
他的运气还不错。
这个“小手段”成功链接上了主控制艇。
“我是陆哲。”陆哲言简意赅，传回情报：“击倒费舍尔的超凡生灵，已经被我解决……主控制艇的情况如何？”
这个讯息传回主艇。
擦拭长刀的奥斯蒙德微微一怔。
怪不得他先前动用能力，都没有感应到自己想要寻找的“那个人”，原来是死在了黑雪山上……他微微垂首，将长刀放回刀架之上，沉稳道：“主控制艇已经掌控局面，目前所有小队都完成回收，正在向黑雪山进发，你的任务完成了么？”
“如果你是指‘清道夫’的工作……”
陆哲瞥了眼铺满鲜血的山径，轻声道：“已经完成。这座黑雪山的超凡气息，已经被我尽数抹平。主控制艇随时可以驶入，不必遭遇袭击，但我不推荐你们驶入。”
“不推荐……原因是什么？”
奥斯蒙德看着主艇背后那望不到尽头，而且还在不断增加的骨翼浪潮。
此刻的主控制艇，以及全体队员，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我预感到，黑雪山的背面，多鲁河的后半段……会有更加强大的存在降临。”
陆哲双手按在悬浮的膝盖之上。
大风吹过。
他鬓发飞扬，衣袍猎猎作响。
黑雪山山脊之下，是一望无垠的黑海。
即便山的正面，炮火撕天，灰穹破碎，这一边依旧宁静，宁静地令人感到寒栗……真正的大恐怖，总是在死寂之中孕育而出。
“我截取了那个智慧生灵临死前的精神波动。”
陆哲一字一句道：“他们要把某个特别的礼物，送到我们的世界中……我想，那个东西，就在那里。”
那里是哪里？
那里是山的尽头，多鲁河的尽头。
那里……或许才是女皇陛下真正要寻找的【门】。
“如果你们现在掉头，我会试着在规定时间内突破黑雪山，完成往返，在‘冥河’后半段捞回慕晚秋，顾慎，还有战犯孟骁……”
陆哲认真说道：“然后我们一起逃命，至于拦在主艇面前的那些超凡生灵，我可以搞定，有多少我杀多少。”
“你把自己当顾长志么？”
奥斯蒙德笑了笑，“有一万只，你能搞得定吗？”
陆哲沉默了。
“年轻人，知道你很强，但不要过度高估自己。”
奥斯蒙德依旧冷静，他分析道：“就算你真的请神请到了顾长志，我们也很难掉头了。你根本无法想象这些鬼玩意的数量有多少，主艇如今在围堵之下，寸步难行，如果火力全开，进行往返……我们很可能会被困在半途之上。”
“山的那边，还能有什么糟糕的东西……比这里更糟糕？”
奥斯蒙德的反问，让陆哲彻底沉默。
他愁眉苦脸，叹了口气。
此刻黑雪山的空气之中，传来了异常剧烈的震动。
远方山海之外的轰鸣，忽然增强了十倍，数十倍。
一束猩红天光，从山的那一边垂降！
磅礴的凶威，裹挟百里，冲刷灾境！
“哗啦啦——”
陆哲的面颊被吹得鼓起，睁不开眼。
山的那一边，主艇剧烈震荡。
站在舷窗位置的奥斯蒙德，瞳孔骤然收缩，当那猩红光柱从远天垂降之后，汹涌的冲击波席卷而来，数秒之后，他竭力想要抚平的的舷窗玻璃直接被冲击波震碎——
这是何等恐怖的力量？！
而那道光柱，仍在膨胀！
“掉头！撤退！”
这一刹，奥斯蒙德重新衡量了两边的危险程度，然后愤怒憋屈地下达最新的指令：“现在就撤退！”

第一百二十五章 冥王见冥王
“现在就撤退！”
磅礴音浪席卷之下，主艇开始掉头！
气浪冲击之下，所有源能艇都陷入震荡之中，摇摇欲坠——
这一刻，奥斯蒙德和林霖都明白了这场围剿的真正意义……这些超凡生灵根本就不在乎他们自己的“死亡”，他们用自己的肉身将主艇围向黑雪山，然后等待远天那场大爆炸的降临。
在声浪席卷之下。
黑雪山巅的陆哲，抵抗着狂风，向着山下掠去。
他的身形不断消失，不断出现。
“瞬移”是消耗极大的能力，但在此刻被陆哲不断动用！
比起大爆炸，他更关心的是慕晚秋……小秋应该正在多鲁河的后半段，希望女皇陛下保护，她可千万不要处在爆炸的正中心。
陆哲一边祈祷，一边加快速度。
这次踏入灾境，他的任务其实只有一个——
保护这位北洲S级的安全！
……
……
就在不久前。
冥河河水，还算平静。
翻涌的浪花，将顾慎挥洒而出的骨灰打翻，吞没。
从此以后，这世上不会再有“孟骁”，这位光明城赐福之子已经“洋洋洒洒”地融入了冥河之中，不过他并不会孤单，因为在冥河河底，还有数百位圣裁者相伴。
“是时候离开了。”
顾慎毫不留情地将这位镇月大公完全洒进冥河，连一粒渣滓都没有留，然后拍了拍手。
远方冥河尽头，传来阵阵震响。
那应该就是旅者冲击门户的声音。
“主控制艇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
这次冥河之行，对顾慎而言，基本可以满意，他拿到了那枚盛放着“精神毒素”的黑宝石，并且顺利突破了超境者的天堑。
唯一需要头疼的，就是杀死孟骁之后的收尾工作……
不过还有什么地方，比冥河更适合埋尸？
便在此时，顾慎发现慕晚秋的神情有些恍惚。
她坐在判官背上，目光飘忽，不断望向冥河的远方，精神力也隐隐有游离之意……她所望的方向，乃是被迷雾所笼罩的黑暗源地。
即便身为“冥王”的顾慎，此刻也不想去触碰。
冥河已经显世，以后有的是机会再来。
“顾慎……你难道没有感受到……引召吗？”
慕晚秋咬了咬舌尖。
她惘然又困惑地开口：“就在……那里……”
顾慎在解决圣裁者的噩梦时，进入过慕晚秋的精神海。
他很清楚，慕晚秋看到了什么……那副画面的确令人心生震撼。
无垠冥河，匍匐在王座之下，怒浪翻滚，“冥王”面容隐于王座之上，被雾气所笼罩，凡俗无法窥伺其真容。
在这场梦境的引导之下。
一睹冥王面孔，便成了慕晚秋的最大心愿。
此刻……她距离梦境的终点，就只差那么一点点。
顾慎沉默了片刻，问道：“你想去冥河的尽头看一看？”
慕晚秋并不知道，二十年前的冥王已经死去。
此刻的冥王，就站在她面前。
只是梦境中的指引之音一出现，便让人心湖难平，她努力想要抵抗指引之音，可最终却是失败。
慕晚秋声音艰涩，喃喃自语道：“我……我不知道……”
不知何时，那场噩梦，已成了心魇。
这一幕，都被顾慎看在眼里，这种情况他并不陌生，前任冥王是一个行事极其霸道的人物，凡是被他所看中的“人”，都会被一种难以抵抗的邪恶精神所侵染，腐蚀……金穗花如此，慕晚秋也如此。
在这枚黑宝石的作用下，冥河这些年传播“精神毒素”的直接目的，就是替净土发展“不死军团”！
如果说……那些传染毒素，直接死去的人，就是士兵。
那么与冥河噩梦相性契合的“特殊存在”，便是更高级一些的“使徒”。
事实上，慕晚秋就是冥王通过冥河所选中的使徒。
她的能力与冥河完美匹配。
如果顾慎不加以干预……那么要不了多久，她的精神也会逐渐“失常”，只不过这种失常，可能外人无法感应到。
譬如……她会变得漠视生命，继而不在乎自己杀死了多少人，甚至以杀人为乐趣。
合格的“冥王使徒”，就是要将净土发扬壮大。
“我陪你去。”
思忖数秒之后，顾慎做出了决定。
倒不是他不怕死。
而是他也想一睹冥河尽头的景象。
目前为止，唯一抵达过尽头的超凡者，应该就是第三军团的白蜥大将，只可惜那位传回的情报实在模糊，再怎么揣摩，也难以得到有用的信息。
顾慎很想知道。
慕晚秋的梦境，是不是真实的画面……
如果是，那么王座上的“冥王”，面容是什么模样？
对于“魔鬼”的真实身份，顾慎一直心存怀疑，去往冥河尽头或许不能得到答案……但至少，可以排除一些错误选项。
……
……
震天之音，愈发沉重。
两道身影，掠行在冥河上空。
判官撑着大幡，如一只鹰隼，掀起汹涌浪潮。
另外一边，顾慎与慕晚秋齐头并进，他只是撑开了一小片领域，将“净土”投影在自己身上，仅仅凭借着这么一小缕的领域之力，他的速度便与判官不相上下。
虽同为三阶，但却有着质的差距。
慕晚秋望向顾慎，神情复杂。
她知道，三境超凡者，跨越了不可逾越的天堑，自己的判官再怎么能打，也不可能是拥有净土领域的顾慎的对手。
但真正让她心情复杂的，并不是这一点。
而是她慕晚秋争强好胜，加入调查军团之后，就从未服过输，若是遇到比自己更强的超凡者，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修行，然后打败他！
就连队长，也是如此！
可偏偏遇到顾慎……她心中激荡不起一丝一毫的“胜负欲”，而待在顾慎身边，常年沸乱的心湖便会离奇平静下来。
这究竟是为什么？
难道是S级“炽火”默默散发出的精神影响吗？
就这么出神之际，一朵巨浪，忽然拍打而来，慕晚秋的思绪回归现实世界，她看到了白蜥大将所说的“冥河尽头”。
这条大河的后半段，与天顶相接，哪里有什么真正的尽头？
远方的穹顶笼罩了一层淡淡的影子，那影子便是自己梦境中的“王座”，无数雾气围绕，将千万丈的王座缭绕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怒浪翻滚之下，判官即便再如何卖力，也无法前行了……
这里，便是尽头。
“多鲁河。”
冥王见冥王，倒是一副难得的场面，只可惜顾慎凝视王座许久，都没有看清那阴影的真正面容，但这不算没有收获。
魔鬼和冥王的气息很像，而且都是遮掩面容的存在。
就算不是一人。
也一定是同源！
他将目光投向了阴影身下匍匐着的那块灾境起源之石……那的确是两枚古文，与人类文字中的“多鲁”看上去一模一样，只可惜这条冥河已经抵达了尽头，远方光景的具体样貌，已无法再探索。
或许那尊王座真的存在。
又或许，靠近那块多鲁石之后，会发现那其实是一座大山。
只是……再多的“或许”，都没有意义了。
“回去吧。”
顾慎轻声开口，但他并没有得到回应。
顾慎微微眯起双眼。
只见那悬浮在怒海之上的判官，在浪潮之中剧烈挣扎起来，逐渐失去意识，坐在其背上的慕晚秋，神情痴痴望着天顶的雄伟黑影，眸子逐渐被黑暗所笼罩。
冥河栽种的噩梦，在此刻发芽。
那一缕来自前任“冥王”的邪恶精神，开始侵蚀慕晚秋的精神海……这就是他的手段，霸道，阴冷，不讲道理。
但凡看中的人，就一定要“纳入麾下”。
哪怕是用“引诱”这种方式。
只可惜，慕晚秋并非是孤身一人。
“还真是不出我的意料啊……”
顾慎望向那盘坐在长河尽头的高大神座，冷冷讥讽道：“坏事做尽，你真该死啊。”
那笼罩整条冥河的无声黑影，俯瞰万物。
这份寂静，便像是对顾慎的回应。
像是在说：“你能奈我何？”
顾慎取出了一枚扳指。
那是他从苔原雪山墓中取得的“未知物件”，和铁剑一样，有着不讲道理的特质。
这枚扳指，可以吸纳一切精神！
就连南洲风暴神座的神念，都可以尽数吞噬！
扳指取出之后，冥河尽头的狂风陡然加大，无数蕴含着阴邪之力的黑雾，都向着顾慎滚来，只不过顾慎神色没有丝毫变动……
他轻轻叩指。
失去意识的判官，在这一刻获得了刹那清明。
那一缕被它珍重保存的“火苗”，忽然跃出，跳入了判官的眉心之中，也在慕晚秋的眉心之中，溅荡出了一缕璀璨的光火！
炽火入微，直入精神海中！
顾慎看清了此刻慕晚秋心湖之中不断倒映的噩梦，也看到了“冥河”栽种而下的那枚噩梦种子，他对准慕晚秋眉心，毫不留情地伸手一抓……
“嘶啦！”
慕晚秋眉心裂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潺潺而下。
她紧闭双眼，神情骤然苍白，而那道血口之中，赫然是抓出了一缕挣扎扭动的黑色雾气！
顾慎直接将其丢入了扳指之中。
“咔嚓咔嚓！”
扳指来者不拒，发出清脆的绞灭之音，它正在咀嚼这缕黑雾！
什么不祥，什么灾厄，什么冥王……
一旦被扳指吞下，便会通通破碎，直接与外界切断联系。

第一百二十六章 巨神降临
“咔嚓咔嚓……”
玉扳指炼化着冥王残留的精神力！
与风暴神座的精神不同，这缕精神残留，要弱小许多……扳指的炼化速度，也快许多，短短数十秒，就将这一小枚噩梦种子，吞噬地干干净净！
顾慎望向那冥河尽头的“冥王”，轻声笑道：“看来你当初的确是要死了啊……留下来的精神，竟然弱小到了这种程度。”
不过，就只有这么点精神，还想着侵蚀使徒？
前任冥王的执念的确很可怕。
他到底是多想搭建“净土”？
噩梦清除，慕晚秋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
她惘然地抬起头来，摸了摸流血的眉心。
这数十秒，笼罩心头的阴翳，似乎不知不觉就这么散去了……
不，更像是被什么抹去了。
她心中那股膜拜，跪服的冲动，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慕晚秋困惑地望向顾慎，声音沙哑：“刚刚……发生了什么？”
“什么？”
顾慎演技很好，同样困惑地反问道：“我还想问你呢，刚刚你似乎做了一场梦……你梦见什么了吗？”
慕晚秋摇了摇头。
“我……我什么都记不得了。”
她有些吃力地揉了揉眉心，努力回忆，却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不过记不起来，并不是什么坏事。
那缕纤细的血口很快就恢复愈合，连伤疤都结痂脱落，此刻的她好像迎来了新生，浑身轻松，一直缠绕在身的那副“噩梦重担”，也无声无息地松卸开来。
她低头看着判官，白衣大鬼和自己四目相对，皆是茫然。
顾慎笑了笑，道：“恭喜你，解开心魇。”
慕晚秋也笑了笑，可心中更多的还是困惑和不解。
是因为自己抵达了梦境终点，所以心魇消除了吗？
她只能如此认为。
其实解开前任冥王的“噩梦种子”，对顾慎而言，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好事”。
那枚种子解除，就意味着慕晚秋不会无缘无故对“冥王火种”产生敬畏。
不过顾慎丝毫不在意，他情愿慕晚秋成为一个自由之人，也不愿意看到她被冥王扭曲的意志所操控……
他神情平静地望向冥河尽头的“黑暗王座”。
正如先前在圣裁者噩梦中对冥王所说……
她是冥王的使徒。
如今的冥王，是自己！
所以……就算慕晚秋是使徒，也只能是自己的使徒。
面对顾慎“宣誓权位”的行为，那道隐没在大河尽头的恢弘黑影，依旧以沉默回应。
只不过冥河尽头的死寂，并没有维持太久。
就在二人准备动身离开之时……一道清脆的破碎声音，从远天天顶之处响起，那遥远的苍穹，仿佛是AI技术合成的虚假绿幕，就这么被撕碎了一缕。
天，塌了！
“不好！”
顾慎和慕晚秋神色骤变，纷纷意识到了不妙。
顾慎展开净土领域，慕晚秋则是驾驭判官，全力挥舞大幡，两人瞬间化为两道闪电。
只不过冥河翻涌变脸的速度更快。
天幕破碎之后。
一股浩荡劲风，便在大河表面掀起！
第一道浪潮，便生于两人背后，一时之间迎风暴涨，数秒之后，便有百米巨厦之高，极近距离地回头望去，竟有些“遮天蔽日”的错觉。
“欧拉！”
判官一拳砸出，百米巨浪直接破碎，只可惜一拳砸出，并不能改变什么，此刻的冥河已生出不知多少浪潮，像是无数翻涌的黑龙巨鲸，仅仅露出脊背。
而更令人心寒的，则是天幕破碎之后，冥河尽头的场景。
“轰！”
一只巨脚，踩踏而下，将笼罩王座的黑影与雾气，都踩得细碎……
慕晚秋神情苍白。
“旅者……”
她大概明白，冥河尽头无法通行的原因了。
那是冥王专门用来封锁旅者的门户。
难以想象，传闻中的“旅者神座”，竟然有如此庞大！
在古文石壁的历史记载中，与冥王交谈的旅者，看样子与人类差不多……慕晚秋思绪已经混乱，猩红的光柱笼罩垂散，磅礴的冲击一刹便席卷数十里。
判官撑开大幡，声嘶力竭地怒吼。
千万朵浪花，被这一脚踩得覆灭，而后扩散出更大的浪花！
这恐怖的巨力，仿佛将整条冥河，都踩得倾斜翻飞！
“咕噜！”
两人瞬间便被淹没。
这一刻，慕晚秋望向顾慎，眼神中浮现了愧疚之色。
她知道，自己执意前往冥河尽头……是极不理智的行为。
只不过先前的“噩梦种子”已经萌芽，冥王的执念让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精神，想着就算永埋冥河，也要一探究竟，死也值了。
她不是畏死之人。
被冥河河水淹没，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自己连累了顾慎。
而下一刻——
“开。”
顾慎冷静的声音，让慕晚秋瞳孔收缩。
那熟悉的领域投影，又一次展开，只不过与先前不同……这一次的巨树，并不只是投射出一小缕阴影，而是在翻涌的冥河之中，迅速膨胀！
慕晚秋没有看到顾慎和孟骁的战斗画面。
她还不知道，顾慎的“四阶之域”，究竟有多大……
实际上，这是顾慎自己也不清楚的问题。
破境之后，他还没有机会来一次倾尽所有的全力施展，之前抹杀跌落谷底的孟骁，根本不需要他动用全力！
“哗啦啦啦……”
精神领域，在现实世界投射而出。
无数片金叶，在冥河河水的浸泡之中，飞快成长，这一幕出乎了顾慎的意料。
象征着“死亡”和“寂灭”的冥河水，竟然能够被簌悬木尽数吸收，并且纳为养料？
不愧是世界源头之树。
光明与黑暗，生命与死亡，都是孕育一个完整世界所需要的，必不可缺的东西。
对于簌悬木而言，吸纳“冥河”，非但无害，反而有益！
它变得更加圆满！
旅者一脚踩踏，滚滚浪潮掠过，这磅礴的冲击力，甚至改变了冥河河底的地形，顾慎看到无数碎石在地底起伏，如龙蛇一般狂舞……这一脚恐怕连黑雪山都会受到影响，更不用说，距离旅者极近的自己！
好在，撑开净土领域之后，簌悬木瞬间生长，在顾慎的意念操纵之下，抖落散开无数枝条，犹如樊笼一般将二人紧紧拢在怀中……旅者的冲击“缓缓”荡开，这的确是极其恐怖的一击！
簌悬木的枝条被砍出一道巨大豁口，就此断裂，但被它拥在怀中的两人，却是安然无恙。
慕晚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判官已经摆出了招架姿势，但她知道……就算自己竭尽全力，也无法抵抗这遥遥一击的余波。
来自【旧世界】的旅者，实在太强大，太强大！
这根本就不是“封号”能抗衡的力量。
她从未见过“神座级”的人物出手，在五洲内，最高席有秩序约束，一旦有神座交战，便等同于两洲爆发战争……这种场面便是十年也未必有一回。
“神座……真的有如此恐怖吗？”
慕晚秋嘴唇干枯，望向顾慎。
在东洲，前不久爆发了一场神战……而相传顾慎是亲眼见证了那场神战的旁观者。
“……嗯。”
顾慎轻轻点了点头，想了片刻，认真说道：“我见到的那场神战，比这还要恐怖。”
旅者降临的威能，的确很吓人。
但……自己怎么觉得，有一点不对呢？
涉及到了“火种”级别的战斗，就不再是以“动静”来判断强弱，神座级别的人物，开山断海，都不过是一念之间，可这并不算是什么。
陵园中的那场神战，之所以恐怖，是因为顾长志仅仅是一缕残念，便彻底压制酒神座，将战场限制在区区数里之内，连陵园外的一草一木，都没有伤及。
要知道，想打出“旅者”的动静，酒神座也可以做到。
只需要不限制“火种”的发挥，哪一位神座，都可以做到！
而这，正是顾慎所疑惑的地方，从古文石壁的文字来看，旅者神座显然是一位“精于算计”之人，他好不容易降临灾境，所做的第一件事，难道就是肆意破坏？
亦或者说……还有其他所图？
来不及多想，顾慎以净土包裹自己，带着慕晚秋和判官向着黑雪山方向飞快逃去。
冥河翻涌，他便不再飞行。
索性就这么潜沉！
外面再怎么沸乱，都与自己无关！
只可惜，好景不长，沉闷的撞地声音，就连潜在冥河河底的顾慎，都能够听见……后面似乎有什么大东西走过来了，顾慎拼了命加快速度，但没有用，那道撞地声音并不快，但每一次迈出，距离都越来越近！
“哗啦——”
顾慎脸色骤变，他感到心头一窒。
该来的总是要来，一只巨脚，踩踏而下，似乎是不经意地一步，但这一步，却是对准了自己的簌悬木！
“收！”
顾慎直接收起净土领域。
他和慕晚秋都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极致，彻底潜入冥河河底，在这种情况下，释放簌悬木，固然能抵抗波澜，但目标太大，太容易引起注意。
“轰——”
顾慎和慕晚秋屏住呼吸，将所有超凡气息都收敛到了极致。
或许是因为冥河太过幽寂。
那巨人踏出一步之后，短暂的沉默片刻，没有在意刚刚的怪异……
就这么继续迈动悠长的步伐，向前方踱去。
“咚……咚……咚……”
慕晚秋松了口气。
她胸脯起伏，还来不及开口，一阵剧烈的搅动，便忽然降临！
一张巨大面孔，毫无预兆地砸入冥河河底，那是倒栽的姿势，旅者双手按下，俯身将头颅沉入冥河河水之中……它的面容与大殿里的神像一模一样，仿佛刀凿斧刻一般。
仅仅一秒，它便精准无误地找到了顾慎和慕晚秋所在的位置。
然后……那张冷漠的面孔上，绽放出了一抹熟悉的“灿烂”笑意。

第一百二十七章 她不会抛弃任何一个子民
黑雪山一片狼藉。
剧烈的冲击波，扩散覆盖整座灾境。
多鲁河万丈黑水翻滚，铺天盖地砸下，在这场冲击之中，黑雪山覆盖数十年的积雪被冲刷殆尽……而刚刚开始掉头的舰队，则是躲闪不及，被旅者掀起的冲击砸中，就此坠沉，重重砸入河水之中！
动力系统瞬间崩溃，但设备内部的“精神网络”仍有链接。
奥斯蒙德的精神链接了所有队长。
源能艇坠落的过程中，这些队长们第一时间率领队员，更换了崭新源甲，打开舱体，紧急脱离，他们撑开领域，借着多鲁河的黑水来进行缓冲……这个时候，已经顾不得所谓的“精神毒素”侵蚀了！
但令人意外的是，此刻的多鲁河水，似乎不再蕴含河毒。
这几位撑开领域的队长，都没有感到精神被侵蚀……眼下不是探讨这个问题的时候，那些包裹着主艇的骨翼生灵，不知死活，仍然在向他们发动围攻，在刚刚的冲击波下，这些生灵大面积地爆碎，但同伴的鲜血反而让它们更加疯狂。
一道道领域撑开。
奥斯蒙德怒吼着将领域撑到最大，这位指挥官已经很久没有亲自赶赴战场了，他的年龄虽大，但刀依旧锋利，主艇坠落之后，这头老狮子冲在所有人的前面，在黑雪山光柱降临之后，重启小队便没有其他的选择，只有撤离。
在混乱之中，需要有一个人站出来稳定局面。
非他莫属。
他要带着身后的年轻人，杀出一条血路。
“林！”
震碎几头围攻过来的骨翼生灵之后，奥斯蒙德将擦拭银亮的长刀掷出，这把长刀在冥河河水之中滑出一道颀长笔直的弹道——
他将自己最珍爱的战刀给了林霖。
“现在……不需要指挥官了。”
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在水下震荡扩散，却对林霖的精神产生了相当程度的震撼：“你不是想要冲锋么？现在是时候了，放心去吧，尽管冲杀，你的后背由我来负责。”
林霖接过这把恰西克马刀，恰西克是北洲的一座凿铁小镇，在女皇即位之前，饱受战乱折磨，此地以盛产刀具而闻名，所出品的每一把刀都是品质精良的上等货，而这把刀则是极品中的极品，刀身很轻，雕刻着三处精神系超凡者铭刻的古文，用来加持出刀的平稳性和速度，刀刃呈水波褶皱状，刀鞘卡榫处雕刻着A.M，这是奥斯蒙德刚刚加入第三军团之时的代号缩写。
林霖握住战刀，用力攥拢，问道：“它的名字叫什么？”
“老家伙。”
奥斯蒙德淡淡笑道：“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当年得到这把刀的时候，他还不是“老家伙”。
刚刚加入第三军团之时，奥斯蒙德二十多岁，还很年轻，金发碧眼，意气风发，白蜥大将一眼就相中了这个来自中洲的热血青年，然后在他成为自己的副官之后，把“老家伙”赠了出去。
这把刀的年龄已有百年。
历久弥新。
历代的北洲持刀者已经老去，死去……而这把刀从未迟钝，始终锋利。
“他们刚刚经历战斗，现在需要一个人开道。如果再年轻二十岁，这个大功劳可轮不到你。”奥斯蒙德瞥了眼陷入苦战的诸方小队，他轻声感慨道：“年轻就是好啊……真是便宜你了。”
林霖没有说话，而是握拢长刀。
老家伙发出“咔哒”一声，刀鞘与他的手掌完美契合！
仿佛有一道声音在心底响起。
“出刀！”
奥斯蒙德低喝，林霖同一时刻挥刀。
这一刀，向着血雾最密集的黑河之中斩去，那是骨翼生灵汇聚之所，它们抵抗着剧烈的冲击波，不惜以自身性命为代价，也要将北洲超凡者们压在冥河河底，侵蚀殆尽……
“轰！”
下一刻，刀锋所指方向，虚空坍塌，血肉横飞！仿佛被炮轰一般！
那些鏖战的队长们，纷纷吓了一跳。
他们以为是主艇再次开炮了！
持刀的林霖瞳孔收缩，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这一刀竟然能迸发出如此恐怖的威能！
数百只骨翼生灵，遭遇刀芒，便直接炸裂开来！
这一刀，的确堪比主艇炮击！
但唯一的缺点……就是极度消耗精神力和体力，奥斯蒙德的年龄太大，能够挥刀的次数有限，可自己不一样，林霖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他屏住呼吸，踩着主艇下沉的铁皮向前疾射而去，挥刀破水，多鲁河的水纹再次炸开，他以一己之力，破开了那无数骨翼生灵堵死的出口——
其他几位队长见状，纷纷跟上。
一时之间，那数万骨翼围堵的冥河，被撕开一条口子！
奥斯蒙德没有挪动，他掷刀之后，便悬浮在主艇坠落的位置，默默看着冥河之上，那只独眼穿透了黑压压的血潮，与那几只与众不同的“智慧生灵”对视。
他知道。
这场突围战……真正的对手，不是这些低阶的，只知道卖命的小喽啰。
主舰坠落之后，己方已没了指挥官，可对方还有。
奥斯蒙德将精神力扩散，链接至每一位小队队长，他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所有人，跟随林霖突破……我来负责殿后。从此刻起，林霖副官接任我主指挥官的职位。”
在激烈的战斗之中，这道命令犹如雷敕！
队长们神情震惊，他们不敢置信地望向那个独自一人，静静落在后方的“军团之眼”。
虽然很不愿意接受，但不得不承认……这只队伍中最值得信任，最值得托付后背的人，正是主指挥官奥斯蒙德。
战争是残酷的。
在真正的厮杀之中，瞬息万变。
很多时候，面对“同袍”的牺牲，你只能接受，并且连哀叹一秒的时间也没有。
奥斯蒙德的命令刚刚下达，第二股血潮便从后方撞击冥河，彻底截断他们的退路……事实上在坠机之后，所有人都没有了退路，只有前进。
但此刻的他们情况更加危急更加糟糕，因为只要前进地稍慢一些，就会被“吞没”，于是这些队长再如何震惊错愕不敢置信，也只能选择继续前进，立刻前进。
他们来不及悲哀。
“来吧，畜生们。”
奥斯蒙德撑开领域，他的精神力在黑河之中沸腾。
十米，百米，二百米……
这位第三军团的“准大将”，领域还在扩散，他自身化为了一座壁垒，将所有试图冲击战友的骨翼生灵都尽数拦下，这道平铺展开的领域，不讲道理地在冥河河底横立，平地堆砌成一座大堤。
“轰隆隆隆！”
雷鸣翻动。
他双脚死死踩在黑河河底，抵抗着不断增涨的冲击之力，那些骨翼生灵不惧死亡的冲撞而来，将自己砸成一团肉泥，接着肉泥之上再溅出一团肉泥——
猩红之色，染满黑河。
奥斯蒙德唇角溢出鲜血，即便他死死钉在河底，依旧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他一人所组成的“血红壁垒”，终究无法抵抗千万次的冲击——
在壁垒破碎之际。
奥斯蒙德伸手粗暴的拽下了那枚遮掩残瞳的黑布眼罩。
北洲皆知，他这位大名鼎鼎的“军团之眼”，乃是一个“残疾”。
早年的一场战争之中，他永远失去了一只眼瞳……
但没人知道，他因此得到的，不仅是赫赫战功和恢弘盛名，还有另外一场造化。
在那一战后，女皇陛下赐给了他一枚崭新的“眼”。
那是“智慧的象征”，亦是“熔炉的认可”。
这是一枚“神赐之瞳”。
女皇陛下告诉他，这枚眼瞳，拥有无与伦比的力量，需小心使用，但关键时刻，必定有所帮助。
奥斯蒙德得到了神赐之后，遵从教诲，没有滥用女皇的赏赐，而是用黑布将那枚“神赐之瞳”蒙上，并且告诉自己要用心去感受这世上的事物，因为“目盲”，他反而看得更清楚……从那以后，奥斯蒙德百战百胜，再无败绩。
如今。
他第一次动用陛下赐下的那枚“神之瞳”。
滚滚风雷在河底萦绕，鼓荡！
奥斯蒙德感受到了磅礴的神力垂降，那是一股熟悉的波动，是熔炉的温暖。
这是对奥斯蒙德恪守本职的丰厚奖赏……
女皇在这枚眼瞳之中放置了一缕“炉芯之火”！
黑河之中，有一缕火星燃烧，扩散——
那铺天盖地撞击而下的骨翼生灵，在顷刻之间就被燃烧，化为焦炭，这缕“炉芯火”在虚空之中连绵传播，仿佛要将奥斯蒙德所看见的一切物事，都焚烧殆尽。
奥斯蒙德的残瞳之中流淌出滚烫的血液，他抬起头来，竭力望向那空中悬浮的四阶生灵，想要借用女皇的神力，将它们直接灭杀，可无边无际的骨翼生灵一口气蜂拥而上，甘愿自焚，替它们的“指挥官”献命……
这场大火持续燃烧了整整十分钟。
由奥斯蒙德一人所组成的壁垒，成功拦住了冥河上空的死亡追堵。
他燃尽了眼瞳内的那缕神火。
滚烫热血也几乎流满了奥斯蒙德的半边面颊。
虚无的领域，此刻真真正正化为了一面“铁壁”，骨翼生灵被焚烧成为焦炭，凝固堆叠成了这座涂满鲜红的高墙……
然后。
一只四阶生灵，缓缓落了下来。
它落在了老人的领域之前。
这个智慧生灵，在瞳火的灼烧之中完美生存，因为有无数骨翼的牺牲，它甚至连一丁点灼伤都没有遭受，此刻微微一笑，伸出手掌……只是轻轻一推，这面高墙，就这么倒塌。
人力有时尽。
奥斯蒙德已经燃尽了一切。
高墙破碎，便意味着……他的领域也崩溃破碎。
但他并没有后退。
奥斯蒙德笑了笑。
他缓缓拔出第二把刀。
那是一把乌银双刃匕首，鞘上刻着意义不明的文字，那是他家乡本土语言的“铭记”。
这是奥斯蒙德自己随身携带的武器，三十年来都是如此，吃饭睡觉都带在身上，绝对不会离身，在拿到“老家伙”之前，他用这把匕首终结了不知多少敌人的性命。
只可惜……这把刀，并不锋利。
老家伙，对他而言意味着“荣耀”。
这把刀，便意味着“初心”。
四阶生灵眯起双眼，它有些不太理解……
它不理解自己所看到的东西。
在【旧世界】的法则中，弱者应该为强者让路，所以抵抗瞳火之时，它甚至不需要后退半步，自然有无数骨翼生灵飞拥而上，替他燃烧……而这个法则似乎不适用于眼前的“人类族群”，刚刚那些撤退的逃命者，显然没有眼前的老男人厉害。
为什么，是强者替弱者献命？
它不能理解，也不太想理解。
遵循着“更高的意志”，它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刺啦！”
四阶生灵毫不留情的出手，一巴掌拍碎虚空！
在这场历时漫长的拉锯战中，这个人类强者早已燃尽了鲜血和力量，所能拔出的武器，也不过是把平平无奇的老旧匕首！
奥斯蒙德怒吼着出刀，他的确燃尽了一切，以至于此刻胸膛里吼出的声音都是如此沙哑，像是一只病弱垂死的狮子……但这一刀却异常刺眼！
嘶啦的声音，是匕首刺破虚空，刺穿血肉之音！
四阶生灵瞳孔收缩，它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掌心……刚刚那一刀，诡异地突破了音障，直接刺穿了自己的肌肤，眼前这个油尽灯枯的老男人，竟然从极致的压榨状态中，又挤出了一丝力量！
它暴怒之下，再次出手！
奥斯蒙德拔刀再出刀！
第二次出斩，依旧稳定斩中……两次失利之后，这头四阶生灵意识到，这又是一件自己无法理解的事情，人类强者似乎可以靠着意志，迸发出超越当前境界的强大力量！
“垠！！”
它发出痛苦和尖锐的长啸！
游荡在冥河上空，负责指挥骨翼生灵围堵前半截逃亡队伍的“高阶生灵”们，听到了这声长啸，纷纷对视，数秒后，第二只四阶生灵也俯冲而下……
一缕银芒暴涨乍现。
第二只四阶生灵，坠落砸入河底，它没有丝毫多余动作，直接以长尾为刺，狠狠扎向奥斯蒙德！
“嗤！”
第二只四阶生灵的偷袭角度太过刁钻，而且速度极快！
奥斯蒙德根本来不及躲闪，右肩便被彻底洞穿，血肉破碎带来的剧烈疼痛，让他连出刀挥斩都无法做到，于是结结实实挨了先前四阶生灵的一击掌击。
“噗……”
他咳出一大口鲜血。
这一下，他的意识再如何坚硬如钢铁，都不可避免地开始了涣散。
被刺了两刀的四阶生灵，声音变得高亢和兴奋起来。
它再次摔出巴掌。
而半空之中，一只大手，忽然从黑暗之中伸了出来。
“咔嚓”一声！
这只大手五指相连，生长着鱼蹼，骨骼却硬如钢筋，就这么一攥，竟然直接将四阶生灵的手掌捏碎！
紧接着一缕黑暗扩散。
大手的主人展开领域，将两个四阶生灵，都拉入领域之中……连惨嚎声音都没有泄出，数十秒后，黑暗扩散，消散的领域吐出了两个只剩枯骨的“亡者”。
一只空荡眼眶鲜血流尽的奥斯蒙德，已经精疲力尽，他半边身子耸拉，竭力抬起那只还能视物的独眼，努力想要看清眼前的“高大身影”……
只是视线越来越模糊。
只听见，那身影在水下传递的精神之音。
“抱歉……老师，我来晚了。”
奥斯蒙德神情疲倦地笑了笑，安心地向前倒下。
费舍尔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接住这具残枯的身躯。
先前在【门】破之时，他心中已有了不祥的预感，这从【门】中降临的超凡生灵，数量实在太多，而智慧型生灵，恐怕也不会只是自己所见到的那一具。
费舍尔预料到了接下来的战局。
他很清楚。
【门】开之后，战斗只是刚刚开始……
如果他想要在这场战斗中，奉献出自己的最大力量，那么最好能够激活一次“不死者”的血脉，这样的话，既能够给智慧生灵错误的情报，又能够极限提升一次自己的实力。
此刻。
【不死者】的血脉，燃烧着他的生命。
费舍尔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望向那些不知死活，撞入冥河之中的“骨翼生灵”……他之所以驻守三面沿海的深鳞城，便是因为他水战能力，放眼整个北洲，无人可以相比。
【无垠深渊】再次打开。
而这一次，不再是简简单单的“十米”，“二十米”。
他的领域，与世上一切的“水”都相融。
即便这条黑河满蕴死寂之气，依旧成为了【无垠深渊】的最佳“介质”！
数秒之后，这座漆黑之域，扩张到了五千米！
费舍尔的精神之音，传递到了最前方的突围队伍之中。
“诸位，我是‘活鱼’，现在……由我来殿后。”
……
……
这是林霖从未经历过的苦战。
即便他拥有奥斯蒙德所赠的名刀，可以一次又一次在尸山血海中劈砍出路，可他看不见“生存”的辉光。
活鱼回归队伍，并且变得更强！
在绝境之中，这是一个极其振奋人心的消息，然而林霖知道，这股振奋作用，并不能持续太久，在先前的鏖战中，队长们的精神早已耗尽。
不是每个人都拥有费舍尔的“血脉”，这些骨翼生灵的数量依旧看不到头。
就连队长都已经竭力，更不用说先前便已经负伤的队员。
这条黑河，恐怕只横渡了不到一半。
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无比煎熬……
此刻的突围队伍，已经陷入绝望，有人主动提出自己去殿后，没有费舍尔的能力，在这种情况下殿后，就意味着牺牲……一种哀默的情绪，弥漫在黑河河底。
林霖陷入了沉默。
没有人颂念女皇陛下之名。
并不是因为，他们不相信女皇。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踏入此河的超凡者们，都是北洲的中流砥柱，绝对前锋。
他们对于陛下的“情况”，早已有所了解……这些年来陛下久居阁楼二层，无论发生何事，都绝不出面，这个决策，使得五洲猜测四起，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披月城要塞出现超大型灾境，陛下命令锈骨驻守。
多鲁河灾境浮现，陛下全权交付给白蜥和紫雨。
北洲在最艰难的时刻，就连使徒，都不怎么露面……
陛下一定是遭遇了“困难”。
女皇大人独自一人支撑着整座中央城，熔炉无时无刻不在运转，她给予了整个北洲温暖，而北洲陆地正在汲取压榨着她，将她困锁在阁楼之中。
之所以这一次，在多鲁河如此拼命，便是因为他们猜到了，多鲁河可能存在的“能源”，就是陛下此刻最需要的东西。
“喂……姓林的。”
林霖的精神海里，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那是仲原的声音，此刻在队伍中鏖战的金发男人，压根没有望向林霖所在的方向，他仿佛全心全意地沉浸在战斗之中，可凰戒已经耗光了积蓄，吐出的只是微弱的火苗……
“不用看我，你只管开路就好了……我问你一个问题。”
仲原继续厮杀着。
他的精神已疲倦到了极点，但问出的问题，却让林霖怔了一怔。
“女皇陛下，还会来么？”
相交多年，两人对彼此的底细都十分了解。
但林霖始终没有告诉仲原，自己的真实身世……并不是因为他不信任仲原，而是有些秘密实在不能开口，作为人生之中最好的“对手”，他不希望自己和仲原的公平竞争，因为某个无法选择的特殊身份，而就此变质。
“你……为什么会问我？”林霖声音嘶哑。
在短短的一刹，他的脑海中忍不住掠过了很多画面，回想着自己和仲原相处的那些细节，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没有注意，导致了遗漏，疏忽……
“没什么。”
仲原笑了笑，轻轻道：“只是看上去我们都要死了，我忍不住想，你和女皇陛下一样姓林，万一你和她是什么亲戚呢？我们是不是可以靠着这层裙带关系活下来？”
林霖沉默了一小会。
“女皇陛下会来的。”
他笑了笑，声音很笃定地道：“我姓不姓林不重要……她不会抛弃任何一个子民。”
……
……

第一百二十八章 诸神的垂视
阁楼二层。
冰雪翻飞。
女皇陛下已经从王座之上站起，她的掌心就搭在那枚精神水晶球上……在大爆炸爆发的那一刻，她便想动身，然而她被另外一股“引召”所拉扯，无法脱身。
此刻的阁楼之中，纠缠着不止一股的神念。
水晶球中的画面，不再是多鲁河。
而是一片无垠幽暗的【深海】。
最高席的紧急会议，不早不晚，偏偏在这一刻发动……这是七位持握火种的“神座”才拥有的特权，作为执掌人类希望的至强者，他们的精神早已随着【深海】的扩散遍布整座五洲，开启一场精神会议，只需要一瞬间，一个讯号。
前人制定了不可逾越的铁律，将五洲神座之间的界限划分地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只有在“紧急情况”之下，最高席才能动用这个特权。
在紧急会议召开的那一刻——
会议室中便凭空出现了好几道身影，他们的身躯笼罩在各自火种的神光之中，就这么抬起头来，隔着精神水晶球直视着女皇。
……
……
深海浪花破碎。
女皇的神念瞬间抵达了最高席的会议室中……这座会议室极其老旧，昏黄的灯光摇晃，估计外人根本无法相信，这里就是神座们召开紧急会议的地方。
没有办法，艾伦图灵给人类至强者所设计的会议室，就是这么的朴素……且破败。
而且，他竟然留下了整整十三个座位！
这实在很讽刺。
因为五洲一共就只有七位神座，所以最高席的权限无论再怎么变动交换，能够来到这里开会的，最多也只有七人。
而此刻，会议室只来了三位。
一位笼罩在炽热光明之中，即便是最高席神座彼此之间的相见，依旧不显面容，事实上并非他刻意如此，而是光明火种的自身属性便是这样。
对于神座而言，这笼罩面容的炽光，并不能遮掩他们的视线。
火种并无高低贵贱。
他们完全可以看清这张光明之下的面容，所以炽光笼罩的“神象”，也就不算什么了。
一位身着红袍，面带微笑。
另外一位则是披着巨大灰袍，持握银戟。
这三位先前隔着精神水晶球直视女皇的神座……正是光明，天空，以及南洲的风暴。
酒神座陨落，如今火种还未找到合适的人选。
这次紧急会议，注定会缺席。
而东洲的那两位……则没有急着入席。
当然，冥王是不会来的，他向来无视条条框框的规矩，而且不招受神座待见，自熔炼火种之后，就没有参加过任何一场最高席组织的紧急会议。
女皇面无表情地坐下，她心底很清楚这三位打得是什么算盘。
多鲁河灾境的情报，北洲军方再怎么掩盖，都是无用的。
最高席彼此之间，很难藏住秘密。
从她布局“重启任务”的那一刻起，这几位神座的目光，便一直凝视着多鲁河……而在旅者冲击门户的那一刻，所有神座都确认了传闻中的那个讯息。
“啧，第八神座……竟然是真实存在的。”
天空神座柔声开口，啧啧感慨：“虽然没法瞧见那家伙的真容，但从灾境里传出的动静来听，实在有些吓人。”
他们的“目光”垂视灾境。
但遗憾的是，也仅仅只是垂视。
女皇将多鲁河握在手心之中，北洲是她的疆域，外洲神座的神念，无法侵入其中，再怎么垂视，也只能感应到内部激荡出的一些气息，无法看清真正发生的景象。
天空笑眯眯问道：“小林，何必把灾境守地那么死？不如放出一条缝隙，让我们看看热闹也好。”
“不好意思。”
女皇回绝道：“【旧世界】涌入了大量的超凡生灵，为了确保安全，我不能放出缝隙，我要对北洲的子民负责。”
“附议。”
闻言之后，天空看似赞同地点了点头，但他并没有退步，而是带着笑意继续逼问道：“要对付传闻之中的‘旅者’，还要清理这些数不过来的喽啰，一定很麻烦吧……不如放开缝隙，我出手帮你。”
此言一出，风暴神座也表明了态度：“打开缝隙，再加我一个。”
他懒得和天空一样迂回。
直奔主题。
这场“紧急会议”，其实就是最高席对女皇的压迫。
第八神座的现身，简直是上天的馈赠……对于他们而言，【旧世界】的破碎历史，可以得到很大一部分的填充，如果能够把“旅者”所跋涉的错误途径收集，那么寻找到绿洲的几率，便多了三分。
除此之外，他们还有机会攫取第八枚火种！
是的……攫取。
两个“文明”之间的碰撞，一定是野蛮的。
要么你灭杀我，要么我灭杀你，至于所谓的“和平”，只有一种情况下才会出现，那就是双方实力都不足够……谁也不足以吞没谁。
如今第八神座选择现身，六百年前被抛弃的旅者，找到了通往五洲的【门】，天空和风暴的意思十分明确——
杀！
杀掉旅者，他们就可以获得一枚崭新的火种！
女皇眯起双眼，看着这两位图穷匕见的神座。
她未发一言。
“你必须打开缝隙。”
另外一边，一直沉默的光明开口了：“我对‘旅者’不感兴趣，但冥王留下的遗迹很重要……如果你拒绝，我会以亲身抵达多鲁河。”
他已经知晓了赐福之子的陨落。
这一次，光明城的行动彻底失败，但至少带回了一个消息！
多鲁河，就是冥河！
“如果你亲身抵达多鲁河，我会出手。”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光明神座开口之后响起。
会议室中，出现了第五道身影。
新晋斗战神座，白术。
光明缓缓转动头颅，望向开口之人。
他轻声笑了笑，问道：“小家伙，你觉得……就凭你，可以拦得住我吗？”
白术是白家老祖宗，按辈分来说，长野就没几人比他辈分更高了。
放眼五洲，也应该如此。
但很可惜，光明活得更久，就连上一任的斗战神座顾长志，都只是他的弟子。
“或许你可以试一试。”白术神情不变，他淡淡道：“我并没有说，我会在灾境上空阻拦你……如果你动身去往灾境，那么我会直接去光明城。”
这一刻。
光明脸色骤变。
“抱歉，诸位，我对这座灾境里发生的一切，旅者，冥河，破碎的历史……都不感兴趣。”
白术环顾全场，轻飘飘说道：“但我对诸位的传承很感兴趣，光明城，源之塔，风暴神殿，如果诸位想要去多鲁河逛一圈，那么我便会去诸位的神迹之地走一趟。东洲在过往二十年，受了如此多的憋屈，我拿一些东西作为补偿，应该不过分吧？”
此言一出，三位神座的脸色都发生了变化。
女皇毫不掩饰地向白术投去感激的目光。
“你不在乎‘铁律’么？！”光明冷冷道：“如果想要逾矩，不妨就这么做！”
“铁律……原来您还记得这个词啊。”
白术面无表情地回应道：“如今的最高席眼里，真的还有先祖制定的‘铁律’么？既然诸位想要僭越地界，插手北洲之事……那么我外出行走一圈，又算得了什么？”
“你……”
光明竟无法反驳。
“林蕾——”
他不再与白术争辩，而是把话锋调转，重新指向女皇，此刻更是直接念出了北洲女皇的名讳，“我的赐福之子，在你的地界遭遇了不测。”
这句话隐有锋芒。
但光明神座微微一顿，声音重新变得柔和：“若是此刻你愿意松开缝隙……算是我欠你一个人情，除此以外，光明城孟氏与林家的联姻，也可以继续维系。”
赐福之子的魂牌破碎。
极有可能，是遭遇重创。
但没关系……他的使徒都是生命力极强的“不死者”，哪怕被砍了头颅，依旧可以顽强存活，只要赐福之子没有被挫骨扬灰，等他赶到灾境，还有机会将其救活。
“抱歉。”
女皇摇了摇头，她站起身子，“如果诸位召开这场紧急会议，只是希望我放开权限……那么恕我拒绝，我不接受一切形式的谈判，以及威胁。”
她没时间在这场会议上继续耽误。
“稍等。”
始终微笑的天空神座，再次喊住了女皇。
虽然是随意落座，但他却坐在诸神之中最靠前，最接近首席的那个位置……此刻天空的身子微微前倾，会议室的压力瞬间增大。
他脸上的笑意，缓缓消失了。
“林蕾。”
天空伸出手掌，淡淡说道：“或许你可以再重新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他的掌心，有无尽的风息缭绕。
丝丝缕缕的云气，在会议室中浮现，那是一座又一座天空倒映的镜面……此刻将多鲁河灾境的每一个角落，都投射而出。
女皇看到这一幕，脚步微微一顿。
这是很恐怖的一件事情，她以神念层层包裹着灾境，但事实上……天空都能够看见。
所谓的“不知真容”，“想看热闹”，都是虚假的说辞。
更重要的是，天空在此刻展示他的伟力，便是在告诫自己……如果自己选择单独迎战旅者，那么接下来的战斗，会议室中的诸神也都能看见。
常年封锁阁楼。
熔炉枯竭。
神力殆尽。
一旦她的力量，被在座诸神看出了明显的“衰败”，那么即便攫取到了第八枚火种，也不是好事。
这只会招致更大的灾难。
“不好意思，再重复一遍，我不接受一切形式的谈判，以及威胁。”
女皇只停顿了一刹，便重新抬脚。
她离开会议室，只冷冷地甩下了这么一句话。
“接下来，你们可以睁大眼睛，看清灾境中所发生的一切。”

第一百二十九章 图穷匕见
冥河河底。
那张倒垂而下的“巨神面孔”，缓缓浸入黑河河水之中，旅者的竖瞳之中溢出诡异的笑意……此刻被直视的两人，心头不寒而栗，只感觉一股强大的精神力笼罩而下。
这根本就不是凡俗能够抵抗的力量。
“我……动不了了……”
慕晚秋神情苍白，万分艰难的开口。
事实上当旅者投来目光之时，她连说话的权力都逐渐被剥夺。
方圆十里的黑河河水，都迎来了冻结。
她的思绪，也开始凝滞。
但顾慎的状况要好一些，三次超境之后，他的精神力依旧可以维持最基础的运转……至少能够分析眼前的局势。
旅者已经撞破【旧世界】的门户了。
这已经不是他和慕晚秋的层面，所能解决的“困境”，就算再加上奥斯蒙德，以及重启任务的那一百位超凡者……也没有任何意义。
只有神，才能对抗神。
可为什么……女皇还没有降临？
在思绪被彻底冻结之前，顾慎挤出了一缕精神，进入真理之尺。
时间流速，变得缓慢起来。
……
……
光与影斑驳的空间之中，那株参天的簌悬木倒影，似乎变得更加真实，在黑暗世界投出了更多的阴翳，魔鬼依旧隐没在雾气之中，不愿与顾慎相见。
“交易，我要交易！”
这是顾慎第一次如此主动，他降神来到此地，直接开门见山！
按照时间流速十比一的换算。
他可能只有那么几十秒……谁也不知道外面的“旅者”什么时候会出手，以那个大家伙的力量，弹碎自己，只是一刹那的事情！
“呵……”
黑雾之中，响起了戏谑的轻笑声音。
“现在知道要交易了？”
魔鬼缓缓前倾身子，它从雾气之中凸显身躯轮廓。
顾慎微微眯眼，虽然此刻情况十分焦灼，但他还是注意到了一些细节上的变动，魔鬼的王座似乎发生了挪动……自己上次与它见面之时，它好像并不在这里。
只不过真理之尺的精神空间，都是大片大片的斑驳倒影，并没有什么参照物。
而且挪动王座，也不算什么大事。
这个发现被顾慎搁置在后。
“你比我想象中要厉害，能突破前所未有的‘三次超境’，跨大境界杀掉赐福之子。”魔鬼轻敲长椅，悠然笑道：“顾慎，你的确是天才，你继续跨境啊。”
顾慎早有心理准备。
真理之尺里的这个家伙，被自己三番五次的拒绝。
此次自己请求交易，少不了要被戏弄一番……至于现实世界中不断流逝的时间倒计时，很显然这一次轮到魔鬼不在乎了。
“如你所愿……”顾慎咬了咬牙，道：“我现在主动来求着你交易了，你就告诉我，交易，还是不交易。”
先前魔鬼告诫过自己。
冥河深处，藏着比孟骁可怕无数倍的存在！
由此可见，它一直都知道，在冥河【门户】的另外一面，就是第八神座——“旅者”！
“……”
魔鬼短暂沉默了一秒，恢复了正色，问道：“你愿意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呼……”
顾慎深吸一口气，道：“我可以把这具身躯的控制权交给你，但只给你十分钟……”
魔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十分钟，能做什么？”
“你不会是想着打死他吧，你把我当全盛时期的顾长志吗？！”
它用力拍着长椅，然后伸出纤长手指，隔着真理之尺的精神黑雾，指向“旅者”的眉心，讥讽骂道：“看到了吗？那是一枚货真价实的‘福音盒碎片’！虽然六百年前从福音盒脱离之时，这枚碎片遗落在了旧世界，没来得及经历有序源质的洗礼，并不能够算是成熟的‘火种’……但这家伙好歹熔炼了火种之力，哪怕是随便一拳，也能直接击垮千米高山。”
它叹息着摇头：“如果你只给我十分钟，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在他打死我之前，替你在冥河底下挖一口漂亮的精致棺材！”
顾慎沉默了。
“那你想要什么？”
他忽然觉得，这次的交易，似乎没自己想象中那么简单。
魔鬼直视着他，那张黑雾中的面孔，似乎露出了一抹笑意。
僵持之中，真理之尺的精神空间一片寂静，而现实世界的时间，也就这么一点一点，流逝过去。
“你还没看出来吗？”
魔鬼坐于王座上，声音很轻，满是感慨，就像是一个终于等到猎杀时机的猎人，看着落入圈套中的猎物：“我……什么都不要。”
顾慎怔住了。
什么……都不要？
这句话，有两种含义，第一层是魔鬼无偿付出，免费提供帮助。
而此刻，很显然是第二种……
它拒绝交易。
“十分钟，一百分钟……对我而言没有区别。”魔鬼淡淡开口：“你不是一个合格的宿主，我要看到……你死在冥河，死在这里。”
顾慎脑海里轰的一声，醍醐灌顶。
“从黑银封印的那一刻起，其实我们就没有什么谈判的机会了。”王座黑影幽幽道：“你这样的人，是永远不会和‘魔鬼’做交易的，不是么？但有其他人愿意，这世上多的是其他人。”
其他人……顾慎知道，自己的身旁，就有一位符合魔鬼心意的人选。
同样是S级，同样天赋异禀，慕晚秋先前没抵抗住冥河之梦的蛊惑……她的精神力固然强大，但如果真的接触了真理之尺，大概率会在魔鬼的诱惑之下堕落。
“原来如此。”
顾慎低眉笑了笑：“所以，无论我提出什么条件，你都会拒绝啊。”
从一开始，自己就步入了一场收拢的圈套之中。
魔鬼抛出的那些交易，都不重要。
他所看重的，不是自己施舍的“小恩小惠”……
他要掀翻棋盘。
重新寻找下一位宿主！
只要来到冥河，踏入门户，触碰神像，就一定会走到这一步，而那时候，自己心中只要存着“交易”的念头，并且渴求在关键时刻达成协议，就会堕入死亡之渊。
“不错。”
魔鬼面无表情，他没有怜悯，仁慈，同情之类的情绪，此刻也没有其他的精神波动，但话音之中却有一种稳稳掌控局面的从容：“我拒绝这一次的交易，你大可以在真理之尺中享受生命最后的‘倒计时’，不过一切都会迎来终结，你会和那个愚蠢的‘冥王’一样……被拆分成无数游离在虚空中的破碎源质，只剩下无法被拆解的那份精神遗藏，我会替你好好保管。今日之后，你的一切，便是我的一切。”
最后一句话的信息量很大。
但顾慎已经无暇顾及了。
他站在真理之尺的光影之中，默默看着那坐在王座上的嚣张黑影。
“从今天后，我们之间不会有任何谈判。”
顾慎平静开口。
魔鬼只是微笑，以注视死者的目光，注视眼前的年轻人。
“我会不计任何代价，把你从尺中驱逐，我会将你囚禁在永恒的黑暗之中，让你饱受地狱之痛，炼魂之苦，生生世世不得超脱，无法挣离。”
这一段虚无缥缈的宣誓，飘荡在真理之尺的上空。
魔鬼挑了挑眉，问道：“这算是什么，临终遗言吗？”
顾慎不再开口。
他抬起头来。
外界的世界，变得无限黑暗。
穹顶的黑云支离破碎，缓慢崩塌……那是因为旅者抬起了手掌，它的大手将本就阴暗的冥河世界，搅得更加漆黑。
这一巴掌“缓慢”坠落。
因为过于用力的缘故，它的掌心边缘，甚至燃烧起了炽烈的光火，让四面八方的破碎黑云，也随之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色。
毫无疑问……这一巴掌拍下，方圆一里以内，所有生灵，都会被碾成齑粉。
顾慎闭上双眼。
他并不想认命，在生命的最终时刻，他不再将希望寄托于任何人的身上，而是集中精神，想要再一次引召“净土”……或许冥王留下的神迹之地，能够让自己逃过一劫。
剧烈的摩擦声音，撞碎穹云，如雷震一般。
下一刻。
顾慎眉心感受到了一缕熟悉的精神波动。
他放弃了引召“净土”的念头。
“轰！！！”
前所未有的大爆炸在冥河上空炸开，顾慎顺从心中那股无比安心的精神感应，在此刻猛地抬起头来，将双眼睁到最大，他看着旅者抡砸而下的巨掌裹挟着数百米的狂风怒浪，灌砸而下，快速放大，一秒之后，便已经砸至面门之前！
顾慎硬扛着仿佛要将脊骨压断的冲击，此刻他连掌心的沟壑缝隙，都能够看得清楚，自己和慕晚秋，就像是被镶嵌在沟壑缝隙之中的一枚石粒。
最终时刻——
旅者的手掌悬停在了顾慎面前十米之上。
“轰隆隆——”
狂风压下，冥河被打得倒扣翻滚，烙出一个巨大手印。
一道披着北洲皇袍的女子身影，周身笼罩在风雪之中，伸出一枚雪白纤细手掌，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抗下了旅者的一记凿击。
她按住旅者的掌心。
略有歉意的声音，在冥河之上如黄钟大吕一般缓慢回荡。
“抱歉……我来晚了一些。”
女皇陛下微微一顿。
她回头看着顾慎，再次开口。
“不过，我应该说过……如果你遇到必死绝境，我一定会出现。”

第一百三十章 北洲积攒二十年的大寒
“诸位辛苦了。”
“剩下的，就全都交给我。”
女皇真身降临多鲁河灾境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以精神力，对着整座灾境喊话！
没有什么声音，比此刻的女皇声音，听起来更加令人安心——
在前半段河流之中厮杀的北洲超凡者们，纷纷一怔，然后露出了激动的神情！
而那些疯狂的骨翼生灵，在听到这声音之后，竟然开始了撤退！
它们本是悍不畏死的“死侍”。
可如今……它们齐齐掉头，向着【门】的方向涌去。
很显然。
那些负责指挥的高阶生灵知道，一旦神座出现，那么战局便不是他们所能决定的了……
话音落地。
女皇抬手就是一拳！
熔炉神域的风雪，瞬间铺满整条冥河！
那压制顾慎和慕晚秋的强大力量，在这一刻直接消融瓦解！
“轰！”
一拳打出千米气浪音爆！
这是慕晚秋生平第一次看到真正意义上的“神战”。
她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那极其震撼的恢弘场面。
慕晚秋微微挪首，望着顾慎，说不出话来。
这一刻，她终于知道，顾慎先前所说的乃是实话了——
如果只是奔着“制造动荡”，那么旅者所掀起的混乱，并不算什么，任何一位熔炼火种的大成神座，都拥有短时间内摧垮一座城市的能力。
弹指之间，方圆数里，灰飞烟灭！
而他们此刻处在“神战”战场的中心，无尽浪潮瞬间滚过，二人被熔炉庇护，精神和肉身都被极好地保护起来，但剧烈的爆破声音，依旧让精神海一阵翻涌。
慕晚秋心湖沸乱。
观看“神战”，是天大的幸运，但也不全是幸运，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一种“磨砺”。
禁忌存在，不可窥伺。
除非他在你面前真正的展示力量——
在冥河经历了一系列动荡之后，慕晚秋的精神已经消磨殆尽，但她强忍着不适，观看这场巅峰对决，精神海一阵翻涌。
她知道，这可能是一生仅有一次的机会。
若是不看。
她会后悔一辈子。
可……她的精神已经接近透支了。
“放轻松，不要强行去记忆。”
便在此刻，一道温和声音响起。
一只手，缓缓虚搭在慕晚秋肩头，并没有直接接触。
顾慎平静道：“神座之间的战斗，你现在看了，也记不住，就当过一过‘眼瘾’好了……在此期间，我会用‘炽火’稳住你的精神。”
慕晚秋怔住了。
“……嗯。”
生性叛逆如她，若在平日听到这种教诲之语，还是出自于同龄人口中，定是心生不服，懒得搭理，可如今，她却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顾慎，让她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信赖感。
在冥殿，顾慎救了自己一次。
刚刚，又是一次。
还有先前“冥河尽头”的那一次恍惚，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慕晚秋隐约觉得，那一次并不是自己顿悟，大概率还是顾慎暗中出手，用“炽火”帮了自己……
不知为何，她对那位神秘的“冥王”，已经没有太多的期待感了。
反而对顾慎，她觉得更加亲切。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念及至此，慕晚秋猛地一个激灵，她连忙甩了甩头，在心中狠狠暗骂自己，真是蠢货，如今正是千载难逢的“神战”，自己怎可分心去想这种无用的东西？！
……
……
旅者怒吼一声。
他按压而下的那枚手掌，竟然被女皇一拳打得震开！
镶嵌在他眉心的“火种”，迸发出绚烂璀璨的光芒，在这一刻几乎将整片冥河天空都填满，巨人的长吼震动天云。
他抬起双手，猛地合掌——
仿佛在打一只蚊虫！
冥河剧烈翻滚，被两股磅礴劲风带得支离破碎！
正常情况下，面对这毁天灭地的“合掌”，无论是谁，都会选择避退……
可女皇纹丝未动。
她周身的风雪，只是缭绕凝聚成十米左右的神域。
“珰！！！”
清脆如凿铁的撞击，在旅者的掌心之中炸裂开来，一缕银灿的炽芒迸溅，这一掌实实在在拍中了女皇，可只是溅荡出了漫天银光，根本就没有击碎神域！
下一刻。
女皇陡然前掠。
她飞舞的裙裾如一柄柄绽放的利剑，在风雪之中盛放出璀璨的寒芒，仅仅一瞬，她便直接凿穿了“旅者”的肩头，带出了一抹飙射而出的血迹。
巨人不觉疼痛，他伸出手掌，追撵那缕银芒。
对于凡俗而言。
旅者的速度，看似“缓慢”，实则奇快，那巍巍如山的手掌拍打而下，也不过用了一秒，想要逃脱，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可在女皇看来，他的速度，就当真是“慢”到极点了。
漫天银芒，围绕旅者。
女皇点指成剑。
熔炉之中的“风雪”，伴随着她的点指，喷吐出一股寒流，转瞬之间，密密麻麻数千把小剑，已经悬停在巨人周身。
“嘶啦——”
随着风雪中的女子攥掌一挥。
三千剑气，齐齐迸发，如银线拉扯，在冥河上空拽出一缕又一缕的猩红。
试图伸手攥住女皇的“旅者”，憋屈地怒吼，此刻回转身子的动作做到一半，便被无数缕丝线所捆缚，平衡打破之后，重重摔倒砸下！
但这并没有结束。
空中的小剑，数量还在增加，数千，数万，数十万，数百万……
千万，或许更多。
此刻的数量，已经不重要了。
这是北洲疆域积攒了二十年的“大寒”，每一次熔炉迸发热量，为中央城的子民送去温暖，就有一缕霜寒，掠入阁楼，被她默默吸收，这二十年来的积攒，在此刻尽数爆发！
千丝万缕的银光，如银河一般垂落，灌砸在旅者身上，将他淹没。
轰鸣声音震碎灰穹。
炫目剑光，将整座多鲁河灾境，都染成白昼。
女皇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同时，她还抬眼瞥了眼多鲁河灾境的上空。
她知道，此刻的最高席，都在通过“天空神座”的神镜，观看着这场战斗。
……
……
此刻的会议室，的确是在观战，就连白术也在。
只不过真正关心神战的那三位，此刻神情并不轻松，各个眉头皱起。
“她隐藏了实力……”
风暴看着旅者摔倒在地的画面，若有所思。
“熔炉积攒了二十年的霜寒，就等着一朝爆发，不出阁楼，便是不想泄露天机……她这一忍，就是二十年，林家小丫头的城府，即便是我，也感到忌惮。”
光明低声感慨，他神情复杂地说道：“原来这些年，她始终在等的‘熔炉’燃料，便是这个。”
“‘熔炉’燃料……”
风暴怔了一刹，旋即明白了光明所说的意思。
“熔炉的燃料，正是‘旅者’。”
天空眯起双眼，皮笑肉不笑地缓缓说道：“原来如此，有趣有趣……所以，她早就看到了，这座多鲁河灾境会迎来的结局？”
此言一出，诸神沉默下来。
他们拥有不同的火种伟力，享受着巨量的信徒膜拜，各自拥有“镜见”，“书楼”，“神祈”等诸如此类的神迹力量，可对于第八神座的到来，没有丝毫预见。
唯一有所动作的，就是光明。
如今来看，降神失败，是早就注定的结局。
女皇知道多鲁河的力量构成，也知道仅仅凭借赐福之子搭建的通道，根本不可能让神座真身进入，所以在那个时候……连阁楼门都没出，还利用了“光明”的神力，顺带冲击削弱了黑雪山的封印。
这是一场棋局。
可真正谋划之人，就只有女皇一人。
她牢牢握住了一切……而此刻天空神镜折射出的画面，也打消了三神踏入灾境之中的念头，北洲女皇的力量仍在巅峰，这两年封锁阁楼，只是为了尽可能吸收北洲疆域的霜冻冰寒之力，好在这场神战之中彻底爆发，此刻踏入灾境，毫无疑问会成为第二个靶子。
“别忘了……”
“这个小丫头所继承的火种，乃是‘战争与智慧’。”
光明的声音有些沧桑，他站起身子，幽幽问道：“诸位，还有看下去的必要么？”
白术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他率先出声，颇有些幸灾乐祸地笑了笑，旋即断开链接，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会议室中。
“这一场已经结束了。”
风暴轻轻说道：“就等下一场吧。”
说罢，他也断开链接。
整座会议室，就只剩两人，光明摇了摇头，消散成千丝万缕的炽烟，而天空则是收起了神镜，默默解除了这场紧急会议。
……
……
那股被“窥视”的感觉，缓缓消失了。
女皇冷笑一声。
她知道，会议室的那三个家伙，此刻多半是放弃了。
很好。
接下来，就只剩下一个麻烦了。
她低下头来，凝视着被自己彻底攥入掌心的“大家伙”，在无数剑气披挂的锤砸之下，旅者仍然存活，事实上他甚至没有受到真正致命的创伤，他的肌肤破碎，再次重生，能够在【旧世界】存活下来的生灵，必备的本领，就是“皮糙肉厚”。
只可惜。
有些时候，活着，并不是一件好事。
旅者怒吼的声音，被剑气所淹没，他试图站起，可却连挪动一根手指，都无法做到。
无论他眉心的那缕火焰再如何沸腾燃烧，都无法将这些冰雪化散——
这是整个北洲，积攒二十年的大寒！

第一百三十一章 大胜
千万缕银芒坠落锤砸而下。
这一幕，在漆黑冥河之上，显得尤为耀眼。
银白与漆黑，在视觉上形成强烈的冲撞！
那重重摔倒在冥河之上的旅者，后背被寒霜所覆盖，接着便是四肢，最后蔓延到了他的头颅，只可惜那燃烧滚烫火焰的眉心之处，冒出大量的浓烟。
虽然“旅者火种”无法消融冰雪。
可这千丝万缕的寒气，同样无法将旅者的头颅冻结。
两股力量僵持不下。
可这场神战……其实已经结束。
顾慎看得心神摇曳，他万万没有想到，女皇与旅者的神战……竟然是以单方面碾压告终的，而他更没有想到的是，北洲所释放出的讯息，全部都是假消息。
什么封锁楼阁，什么神体虚弱。
全部都是假的！
女皇非但身体无恙，而且状况极好！
自己先前在二楼与女皇见面，熔炉神域，之所以飘掠着那么多的霜雪，便是因为她硬生生吞下了北洲积攒了二十年的霜寒……这哪里是人能想到的操作？
“结束了？”
慕晚秋怔怔出神。
她想要观摩神战，获得一些感悟……可刚刚的画面是什么？
无数剑气垂落，将整座灾境染成银白，这的确是蔚为壮观的神战画面，可在那之后，旅者便被冻结成了冰渣，别说站起来，连动弹一下都无法做到……原来神座与神座之间的差距，竟然有如此巨大吗？
“结束了。”
顾慎低眉，略有些嘲讽地笑了笑，他回想着陵园顾长志与酒神座的战斗，轻声感慨道：“如果可以的话，谁会愿意大战三天三夜，千场百回？”
真正的至强交战，或许……就是在那么短短刹那，决出胜负。
除非，真的差距太小。
“旅者……似乎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厉害……”慕晚秋喃喃开口，她轻声问道：“是我的错觉吗？”
顾慎沉默了。
他没有说话，是因为他也生出了一样的念头。
而这，绝不是“错觉”！
旅者很弱……
顾慎是见过不止一场神战的“幸运儿”了，就拿陵园那一战来说，旅者的表现，甚至连酒神座还不如……最重要的是，这个家伙与自己在石壁上见到的“旅者”，不太一样。
在他心中，那个与冥王交易，勾心斗角，布下神殿，修筑神像，雕刻石壁，为了回归大业，埋下无数心计的古人类领袖，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轰！”
一道巨响，将顾慎的思绪拽回现实。
远方的剑气瀑布，终于结束。
女皇不再倾泻寒意，也不知道她在熔炉之中储存的那些“北洲霜寒”，经此一役，还剩下几成，一半的冥河都被冻结成冰原。
而旅者则是彻底倒下，几乎失去了意识，只剩下眉心的“火焰”还在微弱的燃烧。
女皇抬起手掌。
千丝万缕的剑气，并没有消散，它们先前抱成瀑布，疯狂倾泻在旅者巨大的神躯之上，落定之后便如一根根银针，扎根于巨像肌肤之中。
此刻数千万缕细线，在虚空之中摇曳，被女皇一把握住。
她坐在王座之上，向着黑雪山的那边横掠飞去。
“轰隆隆……”
而冻结的冥河河面之上，旅者就这么被拽着翻滚。
在飞行过程之中，女皇向山脚瞥了一眼。
她看见了一个目瞪口呆的年轻男人。
正是调查军团的一队队长陆哲。
在大爆炸爆发的前一刻，陆哲拼了命想要赶往黑河下半段，尝试找到慕晚秋……他也知道，自己的时间并不多。
如他所料。
旅者掀起的爆炸太过猛烈，直接打断了他的行动。
而在陆哲远远看到那“旅者”的魁梧神像之后，他纠结了一下，是继续前进搭救，还是就此原路返回……
就在他决定继续前进之时，女皇降临了。
女皇既然来了，那么小秋应该没事？
陆哲连忙从空中落了下来，单膝下跪，神情诚恳，声音高亢：“至高无上的女皇陛下……”
他想要膜拜，但刚刚说出第一个“至”字，空中飞过的女皇，摆了摆手，他的声音堵塞在喉中，就此打断。
“慕晚秋和顾慎都还活着，就在后面。”
女皇轻声道：“你去完成任务吧。”
陆哲眼神感激，不再多言。
不愧是伟大的陛下……只看了自己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心思。
等一等，陛下刚刚说，小秋和顾慎都还活着？
陆哲意识到了刚刚那句话的言外之意，是说孟骁已经死了么？
他不再耽搁，连忙动身掠向黑河远端。
……
……
正在苦战的北洲超凡者们，迎来了属于他们的曙光。
冥河的前半段，被血腥和漆暗所填满。
那数之不清，杀之不尽的“骨翼生灵”，疯狂地撤退，很可惜……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想要撤退，反而拥堵在了一起，离开的【门户】就那么一点大，哪怕有十二扇，也远远不够！
“杀！”
在听到了女皇的声音之后，那些早已力竭的队长们，体内再次迸发出了源源不断的力量！
人的信念，就是这么可怕。
先前的那场战斗，最令人绝望的事……是看不到希望。
而一旦黑暗破碎，露出一线天光，那么苦战中的人，就一定能坚持到黎明降临！
“他娘的！”
仲原用力一蹬，拔出卡在死尸骨骼中的破碎战刀，他骂骂咧咧，望向林霖所在的方位，问道：“你他娘不会真的是‘关系户’吧？”
“……”
林霖短暂沉默了一秒，假装硬气地反问道：“我说我是，你相信吗？”
“我信！”
“我信个屁！”
“这么多年，我还不了解你，你和女皇能有根毛的关系？”仲原狠狠抹了把脸上的鲜血，讥笑道：“你这年龄，如果真有关系，就只能是姐弟，哪个当姐姐的，能狠下心把弟弟丢到牯堡那种地方？”
这话可不兴说啊……
林霖彻底沉默。
他知道自己这位姐姐的“神通广大”，真身降临之后，这座灾境里的一丁点声音，恐怕都逃不过她的感应。
仲原说完，顿时感到了一阵寒意。
他打了个哆嗦。
远方的黑雪山处，传来了一道巨响——
“轰隆隆隆！”
那是跨越整座黑雪山的一掷，千万缕寒芒汇聚成长线，栓系着“旅者”，而掷出这一击的人，简直是一个疯子，她以另外一位神座当武器——
身躯魁梧的旅者，直接撞入了骨翼生灵围簇的血海之中！
“嘶啦！！！”
一阵哀嚎，霜寒扩散！
下一刻，包裹着旅者的浓郁寒气便如瀑布一般扩散，将它扎成刺猬的千万柄小剑，此刻彼此交撞，激荡出清脆无比的剑林之音。
女皇抬手，大袖一挥。
“唰唰唰——”
剑柄交撞，霜寒再出，这些小剑直接在尸山血海之中开始了杀戮。
那些骨翼生灵，根本无法抵抗神威！
它们数量再多，也完全不及女皇杀戮的速度，此刻在智慧生灵的“指挥”之下，有一部分的骨翼生灵再次选择了“牺牲”，它们竟然选择反攻女皇。
当然，这是愚蠢的选择。
在那些“智慧生灵”的眼中，反攻女皇，或许可以使他们撤退的压力减少一些。
但很可惜。
女皇的力量，是凡俗无法估量的。
飞剑灌满黑河上空，对于那些涌向自己的“赴死者”，女皇根本懒得理睬，她只是默默展开了神域，于是这些奉行着死令，挣扎双翼一往无前的畸形怪物，就如同可悲的扑火飞蛾，在撞入“熔炉”的过程中，便血肉消融。
对于【旧世界】的生灵，女皇没有丝毫留手……
飞剑掠出之后，直奔多鲁河分流的十二扇门户而去，第一时间将门的联系斩断，于是那些没来得及撤退的超凡生灵，全被堵在了灾境之中。
接下来，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了。
“熔炉”并不如字面意思那般令人感到温暖。
作为女皇的敌人，它们坠入了熔炉，便是坠入了炼狱！
重启小队的队员们，原先肩头所承担的那股重压，在此刻陡然减轻……他们被神域笼罩，浑身轻松，一股温暖的火意在心头燃烧。
作为女皇的子民，他们拥抱熔炉，享受“复苏之风”的洗礼！
这便是“神域”，这便是“神迹”！
以一己之力，抵抗大量骨翼生灵的奥斯蒙德，此刻只剩下了干枯的身躯，他的精神力竭尽干涸，即便被费舍尔的领域牢牢包裹着，依旧不剩下什么力气了。
油尽灯枯。
如果女皇没有出现……那么即便这场突围战能够成功，他也会就此死掉，他的伤势太严重，“神之瞳”焚尽，鲜血流干。
但此刻，熔炉降临，大量的复苏之风向着他的干瘪身躯涌去。
奥斯蒙德，这个为北洲燃烧生命的老将，再一次得到了“神赐”……他神情感激地望向女皇陛下，那一片灼热的眼眶之中，仿佛不再疼痛，甚至不再漆黑。
凡追随我者。
必将得到无量之馈赠。
我登上神座，便是北洲众生一同登上神座。
这是女皇在年轻即位之前，曾暗自许下立下的大宏愿，这个宏愿……显然是受了当年的斗战所影响，不过她从未后悔，并且始终坚定，在即位后的漫长岁月里，女皇身体力行，默默兑现着自己的诺言。
在一座不守规则和道德约束的战场之上，神座的力量，便是真真正正的“降维打击”。
即便神座不亲自出手，其所能造成的“杀伤力”，也是不可估量的！
这场战争已经胜利。
大胜！
众人沐浴熔炉鼓荡的复苏之风，心潮澎湃，感受着浩荡神恩。
只有一人，与众不同。
仲原又一次打了个哆嗦。
他怀疑自己产生了错觉……刚刚女皇陛下降临之时，他看到伟大的陛下，似乎向自己所在的方向，投来了一道目光。
难道说，陛下留意到了自己？
这应该是好事才对，怎么自己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第一百三十二章 四阶巅峰超境者
多鲁河灾境上空，千万缕剑气寒光穿梭回流。
来自【旧世界】的那些骨翼生灵，被封锁了离开的【门户】，它们数量虽然庞大，但却根本无法抵抗女皇的剑气。
震天的哀嚎与怒吼，都被剑意所冻结，然后熔炉扩散，将千万骨翼生灵所笼罩，神火迸发，焚烧大河。
最终，黑河上空，只剩下纷纷扬扬的齑粉——
“嗖嗖嗖！”
千万缕流光回鞘，如孔雀合屏，汇聚之后撞入旅者头颅之中，将这位“第八神座”死死钉在大地之上。
女皇脚尖轻点，踩在剑柄之上，俯视战场。
不断翻出滔天浪花的黑河，在经历了一系列冲击之后，破碎愈合……此刻缓缓回归寂静。
“哗啦啦……”
女皇目光所至，熔炉神火缭绕。
尸山血海，尽数伏诛。
站在黑河上的超凡者们，向着王座所在的方位单膝跪下，他们各个神情激动，心潮澎湃。
这是一场……大胜！
……
……
多鲁河灾境之外。
悬停着一艘超大型源能艇，以及十数艘小型飞艇。
铸雪大公正站在主艇瞭望台，与他一同来到这里的，还有一位“大人物”。
正是侍奉陛下多年，未曾离开中央城一步的军团长紫雨。
“温姨，这几年，还真是辛苦你了。”
主艇缓缓垂降，铸雪看着台外的大雪，轻声开口：“若是没有你的‘龙湮’，外界应该也不会认为……阁楼二层的情况，会是如此糟糕。”
紫雨笑了笑。
她的能力【龙湮】，能够吸收阁楼二层溢散而出的“熔炉炽焰”……女皇久居阁楼，这场大戏想要演好，可没有那么容易。
这些年，“熔炉”为中央城源源不断地提供着能量，而阁楼二层则是常年处于高温灼烧之中。
想要让外界认为女皇已经虚弱。
那么……就需要伪装出熔炉燃料不足的假象。
在火种的相助之下，【龙湮】完成了这个任务，但紫雨也付出了代价。
她的身躯，早已不是正常的凡俗之躯。
即便有女皇给予的神力，她身体里的血液，依旧被“熔炉”点燃……她的寿命也在随着阁楼二层的炉火一同燃烧。
只不过她从未后悔。
北洲大业在上！
就算要她浑身燃尽，灰飞烟灭，又如何？
“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紫雨挑了挑眉，她的心情前所未有的愉悦。
主艇缓缓驶入多鲁河。
远远望去，整条黑河，都染上了一层猩红之色，令人震撼。
不过，那些都是来自【旧世界】的血……
【深海】的链接已经稳定，这次任务的主指挥官奥斯蒙德仍在昏迷，负责记录数据的副官林霖，已经呈交了相关报告，并且进行了口头汇报了。
铸雪和紫雨都很清楚，这座灾境之中，发生了什么。
主艇缓缓停靠，在多鲁河尽头搭建基地，那些围绕着主艇的小型飞艇则是向着黑河远方推进，中央城的医护人员就在飞艇之上，这次任务虽然大胜，但北洲精锐还是遭受了不轻的打击。
接下来的工作，就是收容，救治。
最棘手的就是“河毒”！
这是多鲁河灾境中最可怕的东西……但这一次的检查结果却出乎意料，所有的参战者，探索者，无一感染河毒，作战结束之后，进入灾境救援的超凡者，也没有一位被精神毒素纠缠。
按理来说，不该如此。
上一次讨伐灾境，有数之不清的超凡者被河毒所缠。
而这一次，甚至不需要女皇出手！
是因为神战的原因么？
河毒诡异的消失了……就好像从未存在过，没有了这缕精神毒素，黑河自然就没什么好怕的，那些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超凡者们，踩在黑河河面上的力量也大了三分。
……
……
“顾兄，小秋，你们俩真的不需要做一下基础检查吗？”
飞艇停靠多鲁河前段中腹。
陆哲，顾慎，慕晚秋，已经越过了黑雪山，赶到了救援者所在的位置，此刻他们正注视着一位位重启队员，被抬上飞艇……有许多人都受了重伤，在女皇降临前，这些骨翼生灵发动的进攻实在疯狂，只不过他们三位不在黑河前段，没有看见那番场景。
陆哲好心地建议：“这条黑河的‘精神毒素’，可是十分恐怖的。虽然这一次任务，河毒好像消失了……但做个检查，总是没错的。”
“陆队，放心好了……无需检查，有女皇大人在呢。”顾慎无奈笑了笑，用眼神望向空中高悬的那尊王座，算是一个示意。
他很清楚，河毒已经不会再出现了。
缭绕整座冥河的精神毒素，都被封锁在旅者神像的眉心黑宝石中。
而此刻，那枚黑宝石，就在自己手上！
“也是。”陆哲点了点头，“是我多虑了。”
有女皇大人在，不会出现任何的意外。
“不过……你们面对那个‘大家伙’，竟然没有受伤，真是奇迹啊。”陆哲啧啧感慨，他打量起了顾慎，这小子的精神力似乎又有精进？
上次在训练场夜聊。
顾慎就给自己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但这一次的感觉又不太一样。
上一次。
陆哲觉得顾慎的精神力就“一点点”！
一位S级三阶超凡者，不可能只有这么一点精神力，所以必定是有所隐瞒……
而这一次，陆哲觉得顾慎的精神力依旧刻意隐藏，但隐约有种“浩瀚之感”。
这就有些奇怪了。
他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到真正的原因，只能归结于这小子又有进境。
“是女皇大人，及时降临。”
顾慎再次把功劳揽在女皇身上，不过他也没说谎，“如果不是陛下最后时刻赶到……我们已经被旅者碾碎了。”
“虽说陛下赶到，可那场大爆炸，却是实实在在的。”
陆哲感慨道，“那场爆炸的威力，如此强大，你们又距离如此之近……竟然没受伤，实在匪夷所思……”
就连源能艇，都被轰下来了！
慕晚秋的实力，他很清楚，虽然是两境超凡者，可终究只是三阶。
而顾慎……也只是三阶。
这两个“小家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其实顾……”
慕晚秋没什么心眼，就要把顾慎突破三次超境的事情说出来。
“小秋。”顾慎赶忙喊了一声，笑眯眯打断她的发言。
慕晚秋意识到了顾慎并不希望这个事情就此传开。
于是她沉默了一秒，平静道：“其实顾兄……真的很厉害。”
“嗯嗯……”
陆哲点了点头，紧接着立即皱起眉头。
他的注意力没放在这句话上，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顾慎刚刚称呼里的一丝异样：“小秋？”
这两人，不对劲！
如果自己没记错，顾慎和慕晚秋先前的关系可谓是水火难容。
怎么现在连“小秋”都喊上了？
而另外一边，慕晚秋则是微捋鬓发，看上去并没有什么排斥。
“你和这小子，到底怎么回事，现在是什么关系？”
陆哲表面故作平静，赶忙私下传音打探八卦。
“顾兄现在是我的恩人，他救了我两次。”
慕晚秋没有传音，而是直接开口，平静道：“我救了他一次，所以算上去，我还欠他一次。”
这直接开口，便是她在告诉陆哲，她和顾慎的关系，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直说便是。
这一下，反倒是陆哲有些尴尬。
他低声咳嗽了一下，然后郑重抱拳，诚恳道：“小顾兄，这个恩情，我记下了。”
顾慎同样抱拳，“客气。”
顾慎知道，陆哲的一个恩情，分量很重！
先前自己还未三次超境，只能隐约感觉到这位一队队长的气息，和其他四阶超凡者，不太一样，至于有多么不一样……他倒是没办法细微感受出来。
可这一次。
顾慎的“感知力”再次提升。
此刻他只要集中精神，仔细凝视，便能够看到绝大多数的超凡者，以“量化”的形式显现出自己的精神强度。
每个人的精神都会在脑部汇聚，形成精神海。
一阶超凡者，刚刚入门，普遍很弱，一团柳絮，随时会散。
二阶，则稍微凝聚一些，如密密麻麻的水滴汇拢，但依旧不成型。
三阶，便是凝聚成型，成为“小型湖泊”，极少数的天才如慕晚秋，破境前的自己，大小是普通人的两倍到三倍。
而四阶，则不同了——
这是真正质变的“阶层”，四阶超凡者开始有了领域，而且彼此之间的差距也逐渐拉大——
三次超境后，顾慎此刻的精神海，大概是一座“中型湖泊”，大概是现在慕晚秋的三倍。
而这次重启任务的大部分队长，也就在这个级别！
这已经是相当可怕的“精神力水准”！
而仲原和费舍尔这种顶级队长，精神海已经凝聚成了大型湖泊……他们的精神海，规模大概是顾慎的两倍！
这就是四阶顶级！
“探知”这种级别的强者，顾慎会感到有些压力。
而当他试图“查看”陆哲的精神强度时，压力陡然增加……竟然以失败告终！
这说明，一队队长的精神海与仲原，费舍尔，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
这家伙的精神强度，到底抵达了什么程度？
顾慎目前无法知晓，但他知道……这家伙恐怕是整个调查军团藏得最深的人物！
思前想后，顾慎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陆哲，极大概率是一位四阶巅峰的“超境者”。

第一百三十三章 孟骁的残念
超境，其实并不算难。
这倒不是顾慎先登堂入室之后的主观感受。
毕竟在一阶实现“超境”，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位超境者。
真正难的，是在后期依旧维持“超境”。
超凡修行，就像是一场漫漫长路，开始领先，不意味着一路领先。
三阶实现二次超境，便可以称之为“妖孽”，像慕晚秋这种顶级天才，放眼整个三阶，都不会有超凡者是【判官】的对手……可总有一天，她要踏入四阶，到时候超境所领先的优势，就没有那么大了。
陆哲，能够在四阶巅峰超境，这才是真正的神人。
顾慎还是期盼着日后能和这位一队队长，彼此交流切磋一番的。
救援任务已经基本完成。
一艘艘飞艇，准备驶回，林霖完成了汇报工作，赶了过来。
他看到顾慎没事，心底松了口气。
“你小子，命够大。”
林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顾慎肩头，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黑雪山的那边，就你们三个么？”
此言一出。
顾慎，陆哲，慕晚秋的神情，均是微妙起来。
仲原也赶了过来，他对顾慎的担心，不逊色于林霖，因为这一路上，孟骁对顾慎释放的杀意，实在太明显。
而且在看到了孟骁“请神”的画面之后……他实在担心，顾慎遭遇什么不测。
此刻仲原望着一队队长，焦急问道：“还有一人呢？孟骁呢？”
这家伙的任务，可不仅仅是带回顾慎，慕晚秋。
还有逮捕孟骁！
“孟骁……”
陆哲张了张嘴，一时之间沉默了。
从女皇的话中，他不难推测，孟骁死了，就死在黑雪山后……
可他没办法对仲原说。
仲原愣了愣，他想到了某个自己先前根本没有考虑过的情况，孟骁……被反杀了！
这并不能怪他。
任谁来看，都是如此……顾慎再天才，也只是三阶，就算意外偶遇了慕晚秋，这两人加在一起，也不可能是带着光明城赐福的四阶孟骁对手！
“他消失了。”
顾慎替陆哲开口，他淡淡说道：“我和陆哲队长已经找过了，整条黑河不见孟骁踪影，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或许是畏罪潜逃了吧。”
林霖神情复杂地望向顾慎，默默竖起一根大拇指。
这个回答，妙啊！
真相如何，对北洲不重要，可对光明城而言……很重要！
黑雪山，孟骁杀死了所有同袍，孤身一人追杀顾慎，跳进后半段的多鲁河中，至于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谁也不知道，就意味着……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此言一出，仲原也立即会意。
“原来如此……”
他缓缓点头，煞有其事地肯定道：“连女皇陛下都没有觉察，看来是通过某种手段逃了，真是狡猾的贼人啊。”
要不了多久，光明城就会遣人来查案！
而这桩案件的处理方法，已经摆在了台面上。
北洲对孟骁之死，丝毫不知情，因为在他们看来……孟骁是自己畏罪潜逃了，至于后续如何，那自然死在了“旅者”的冲击之中。
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一切，但不重要。
因为同样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孟骁是死在其他人手上。
……
……
顾慎搭乘主艇，一同返回中央城。
对他而言，此刻并不急着离开。
重启任务终于结束了……但他还有许多问题没有解决，在多鲁河中他所看见的那面石壁，未知的“翻译家”，这一系列的问题，只有女皇能够解答。
因为这次任务，似乎从头到尾，就在女皇的掌控之中！
那位坐在阁楼二层的伟大陛下，仿佛真的拥有“超世之经纶”，能够看透未来，操纵尘世间的命运。
他向军团长大人，提出了自己想要再次觐见女皇的请求。
这个请求并不过分。
军团长大人答应了，但觐见女皇，不是一件小事……具体的觐见时间，需要择日通知。
这一次，北洲是真正的“满载而归”！
他们猎获了一位【旧世界】的“神座”，主艇甚至都无法驮负那个大家伙，被冰冻的旅者被千万柄飞剑抬在空中，通过就近的一扇【门户】，送到了北洲中央城的地底之中。
接下来，女皇会将旅者的“火种”，作为自身熔炉的燃料！
这将会成为真正的“神迹”……
未来的许多年里，中央城将成为一座“永燃之城”，真正的“春城”，一位纯粹的“火种”所能提供的燃料是无穷无尽的……除此之外，北洲的技术人员将在熔炉地底搭建实验室，他们将研究“旅者”的身体构造，以及眉心火种的其他用途。
这将是北洲科技的第二次大爆发。
这次的重启任务，意义非凡……人类终于可以确定，【旧世界】的的确确存在着某个能够让生灵存活的地带，闯入多鲁河灾境之中的这些“骨翼生灵”，大部分都被灭杀，但有极少数被女皇留了活口，锁在了牢笼之中。
这些能够在旧世界存活的低阶生灵，也是未来的研究对象。
在环境恶劣的废土之中，需要经历极其残酷的进化……才能够对抗时而灼热时而严寒的风息。
它们的骨骼，血液，以及“智慧”，都是很重要的数据。
但唯一可惜的是，那些“智慧生灵”，全都已经死亡，女皇降临之后，只有一位智慧生灵没来得及逃离，还没有等女皇的剑气抵达，它便直接选择了自杀。
如果能够俘获活着的“高阶旅者族”，或许人类能够在常年没有进展的古文研究上，再迈出史诗性的重要一步。
作为参与“重启任务”的作战者，这里的每一位超凡者，都称得上载入史册的英雄。
他们满载荣誉而归，将会获得授封，而在授封之前，中央城会提供住所，为他们养伤。
接下来的日子，这些超凡者，拥有直通地底研究所的资格，他们可以观看自己所斩杀的那些“骨翼生灵”，被拆解成了什么模样，以及北洲对旧世界生灵的最新研究成果……
这一次的任务，其实也是对北洲敲响的一次警钟。
既然【旧世界】存在着智慧生灵，那么或许未来有一天……袭击要塞的，就不再是风暴。
而是这些超凡生物！
……
……
铸雪大公为顾慎安排了一座悬空山上的小院子，这里算得上景色静谧，平日里也无人打扰，唯一的缺点，就是与五环内的主城区相距甚远，平日里需要乘坐飞艇一段时间，才能抵达中央城的繁华地带。
不过顾慎并不在意。
对他而言，这个安静修行的场所安排地极好，甚合心意。
他安顿下来，所做的第一件事，布置“屏蔽气息类”的封印物。
在清冢跟千野大师所学的阵纹，被他贴满了整座小院。
除此以外，他还拿出了那枚可以吞噬神座精神的“扳指”，确保万无一失！
然后……他开始检查自己这次冥河之行的确切收获。
在冥河，他斩杀了孟骁！
在孟骁身上……搜刮出了不少物件，最值钱的两个物件，一个是“镇月法袍”，另外一个便是效果不明的“光明镯子”。
之所以如此严密地布置，便是因为顾慎担心，这位赐福之子的身上物件，与光明城有所联系。
他已经在冥殿中，领略到了“圣裁者”的疯狂……给这帮家伙一把手炮，他们甚至真的敢打冥王！
如果盯上自己，必定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确保一切周密，顾慎才敢“舔包”。
“B级封印物……”
“C级封印物……”
他先检查了一下，孟骁身上的小物件，不愧是赐福之子，身家丰厚，底蕴颇深，这些小物件价值不高，但奈何数量繁多。
只不过有些品质太低的，已经被震碎。
在与顾慎的一战中，这些低阶封印物，基本没派上用场。
毕竟顾慎一出手就是【熄烛】，铁箭，丝毫不给孟骁打消耗战的机会……
“这些东西，没有我想要的。”
顾慎掌心燃起一团火焰，他神情平静，将这些无用物件，一样一样都丢进了“炽火”之中，看着冥火焚烧，将这些物件彻底烧成了虚无。
这些都是孟骁的封印物。
从此以后，绝不会出现在这世上。
顾慎不会给“圣裁者”一丁点线索，他之所以把这些东西留到现在，就是为了确保自己没有看走眼……一直以来，他都怀疑孟骁身上，有个类似吊坠的“占卜神器”。
当这些不值钱的小物件都销毁后，顾慎基本可以确定，那个“占卜神器”，就是气息内敛，无法评定质量的镯子了。
他眯起双眼，小心翼翼地伸手触碰镯子。
没有反应。
嗯……在没有注入超凡能力的情况下，镯子不会有所感应。
“这枚镯子，已经有了主人。我贸然注入精神力，会引起什么异变么？”
顾慎屏住呼吸。
他以一缕精神，注入镯子之中！
“嗡嗡嗡——”
庭院内，响起了低沉的轰鸣。
那满斥着光明气息的手镯，此刻迸发出丝丝缕缕的激烈精神！
那是来自手镯主人的残念！
无数光明，汇聚成一张人脸！
那张人脸，赫然是孟骁，他尖啸一声，瞬间掠出十数米，带着一往无前的凛冽杀意，仿佛要撞破这座悬空山，重新回归光明城的怀抱！

第一百三十四章 活着回来，就好
“嗖”的一声！
这缕风雷之音，窜掠速度极快！
顾慎将精神注入手镯的那一刻，便有无数光明，在庭院之中齐齐绽放而出。
只不过他连眼皮都未眨一下。
孟骁钻出的那一刻，顾慎便冷笑一声。
“早就猜到……你还留了手段。”
对于这位赐福之子，顾慎实在太过了解。
孟骁就算是死，也不会让自己好过。
这枚镯子里的精神，一旦去往外界，恐怕就会向光明城传递自己的讯息——
只不过。
孟骁没这个机会。
这缕残念刚刚钻出二十米，就撞到了一面无形的墙壁之上，发出一声惨嚎。
“啊……”
这缕精神开始冒烟。
他所撞上的，乃是顾慎以清冢古文写下来的精神阵纹，专门防止精神溢散！
庭院上空，黯光闪逝，一枚枚古文，如铜墙铁壁，将他的去路封死。
“孟骁”咬紧牙关，再次向着自己撞过一次的“古文”撞去，他的残念精神虽然消散了一些，但经过一次撞击之后，那缕古文也黯淡了些许，说不定再撞一次，就能破碎！
“蠢货！”
就在这时，顾慎出手了。
他面无表情地抬手一抓，四阶精神海轰隆隆在庭院上空降临，紧接着磅礴压力，将孟骁这缕残念尽数笼罩！
下一刻。
无尽光明收敛，聚拢。
孟骁直接被顾慎抓在了掌心之中，他拼命挣扎，试图挣脱这枚铁手……这一幕让顾慎有些意外，他想到了先前困在吊坠中的洪衷。
此情此景，倒是颇有三分相似。
看来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手镯和吊坠，是同一系列的神物……能够存放亡者魂念，便算是一个证据。
“姓顾的！你不得好死！”
哪怕只有一缕残念，孟骁竟然还可以破口大骂。
不过他只来得及说这么一句。
顾慎面无表情地瞥了眼掌中小人，没有犹豫，直接将其丢进了扳指之中……
论对一缕精神最大的酷刑，是为何物？莫过于将其送入扳指。
“咔嚓咔嚓！”
扳指感觉到了食物的降临，来者不拒，张开“大嘴”，一口咬下，孟骁的残念连惨嚎都没有发出，就此破碎！
至此。
这位光明赐福之子所留下的最后一点手段，都被顾慎彻底碾灭。
庭院恢复了安静。
“啧……”
顾慎缓缓将镯子举到面前，他又将吊坠捻起，喃喃感慨道：“可以存放‘逝者’的精神，你们两个……不会真是同一位存在缔造的吧？”
当然不会有所回应。
庭院内只有幽幽的风声。
顾慎笑了笑，眯眼端详着镯子：“所以……你的正确使用方式，就是驱赶上一任‘旧主’，然后注入自己的精神？”
光明已经散尽。
镯子变得不那么“澄澈”，但这也是它恢复无主的一种象征。
顾慎缓缓将镯子佩戴，然后小心翼翼注入自己的精神。
他的眉心，燃烧起了一缕幽暗之火。
这一次，镯子吸收的不再是光明城的光明，而是来自于对立面的“冥火”……庭院中黑炎缭绕，这枚镯子和吊坠不同，不是无偿使用，而是需要汲取一定的“精神”，才能够满足反馈条件。
顾慎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变得凝重。
因为这玩意儿的“消耗”，实在有些大得惊人。
小小一枚镯子。
竟然在短短十秒，就让自己的精神海，消耗了两成！
“轰隆隆……”
他的脑海之中，闪过低鸣。
而旋即，浮现出了一副又一副的模糊画面。
时空如河。
此刻的自己，仿佛是超脱了这条河流的主宰，竟然可以随时拨动，暂停，观看河流不同时间节点的景象……只不过在自己真正“注视”之前，这些景象都十分模糊，只能隐约看出一些线索。
“大爆炸……”
“黑雪山……”
顾慎眯起双眼，默默感受着镯子的能力。
这些画面，似乎多鲁河灾境之中已经发生过的“过去”，他好像只能看到与自己“直接相关”的历史。
而往后……
有一副景象，引起了顾慎的注意。
“停。”
他选择放大，并且仔细凝视。
场景在自己的悬空山庭院。
数十位披着麻袍的神秘超凡者，就在悬空山外静候，而为首者，则是佩戴一身红甲，气息甚是强大……画面中的自己打开了庭院的门，正在迎接这位红甲男人的“拜访”！
这些神秘超凡者，压根就没有掩藏气息，顾慎只看一眼，就看出了这群人的身份！
来自光明城的圣裁者！
“好家伙……这是直接查到了我的头上么？”
顾慎心头微微一沉。
其实对于镯子显现的占卜，他倒没觉得有多意外。
查到自己，不算什么。
因为孟骁在北洲与自己的矛盾，并不是什么秘密。
圣裁者查到这些讯息，是不难的，要调查赐福之子的死亡，自然会“顺藤摸瓜”，查到自己……只不过在悬空山小院登门拜访，看上去是近期就会发生的事情了。
这帮家伙，不会已经动身了吧？
他想要接着翻看这场“灾厄占卜”的后续，但却发现……这枚镯子，能够提供的信息有限，就只有这么一副模糊的影像，此后会发生什么，尚不可知。
“……”
顾慎知道，想要避开占卜显现的画面，最好的方法，就是即刻动身，离开北洲。
不在悬空山居住，自然不会被圣裁者敲门。
可他并不想这么做。
原因很简单……此刻他已经猜到了，孟骁为什么对自己敌意如此之大，这家伙多半是动用镯子的时候，看到了有关自己的模糊影像了。
为了改变某个小的“厄运”，而不断主动出击。
最后……死在了冥河之上！
“孟骁的骨灰，我倒进了冥河，这些封印物，也都烧得干净……连最后一缕精神，我都彻底灭杀。”
顾慎不为所动，冷冷道：“我倒是想看看，光明城还有什么手段，能把我揪出来。”
他退出镯子的精神沉浸。
这一次占卜，将他刚刚注入的精神，消耗了一半。
“你小子，似乎没安什么好心啊……”
顾慎弹了弹镯子，淡淡道：“是不是拿了你的主人，都已经被坑死了？”
“铛铛～～～”
镯子发出脆响，听上去纯良无害，悦耳动听。
在汲取了顾慎的精神之后，这枚镯子变得黯淡了许多，像是晕染了一层墨，看上去也颇有了些“阴森诡异”的感觉。
顾慎已经可以确定……这枚占卜手镯，就是和【命运女神的庇护】有所关联的封印物，只不过它的能力不太相同，只提供某个画面。
相比之下。
它的指引更加明晰。
吊坠会告诉你好与坏。
而它则是会告诉你，未来“可能”会发生什么。
至于好与坏……则是需要使用者，自己去辨认。
有了“孟骁”的前车之鉴，顾慎倒是觉得，即便看见这枚镯子提供的“灾厄占卜”，也不用太过紧张……能够提前预料到某起事件的发生，便已是抢占了天大的先机。
如果光明城真来拜访。
那么他做足了准备，大大方方开门，总比毫无预兆临时应变要强。
……
……
当顾慎把这些琐事都处理完毕。
他的精神海中，才响起了那道久违的，熟悉的声音。
“那件法袍，不需要处理一下吗？或许也有类似的‘精神’残留……”
褚灵其实一直在观看着庭院里发生的一切。
只不过她很清楚。
在顾慎高度击中精神的时候，不适合开口。
所以她很耐心地等待顾慎忙完，才提醒了最后一句。
“不必担心……法袍的精神，先前已经被我处理过了。”
听到这声音，顾慎变得异常安心。
他惬意地长叹一声，在庭院的角落里找了一张椅子，缓缓躺下，闭上双眼，精神下沉……然后来到了熟悉的“零零幺”。
看到那个一直在车厢里等着自己的女孩。
顾慎发自内心的笑了。
他的精神，终于可以不用那么紧绷。
在多鲁河灾境中，他要面临黑雪山的镜梦，光明城的追杀，冥殿的机关，以及旅者的阴谋……一场接着一场的战斗，以及比战斗更让人疲倦的算计，消耗了顾慎大量的心力。
如今。
他终于可以放下那些防备了。
“久等……”
顾慎有些歉意地说道：“我回来了。”
在踏入多鲁河的那一刻起。
他就与褚灵断开了链接。
虽然时间不长……但此刻再相见，竟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而下一刻，这种恍惚之感，便烟消云散。
褚灵没有说话。
她只是张开双臂，然后跳入顾慎怀中，给了顾慎一个安静的拥抱。
“……”
顾慎微微一怔。
或许是因为精神还沉浸在“冥河血战”的记忆之中。
就这么迎来了拥抱，顾慎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手足无措，他下意识看向了自己的指尖……在多鲁河，自己的双手沾满了鲜血。
不过好在这里，他只剩下了魂灵，干净的魂灵。
褚灵默默抱着顾慎，脑海里回想着自己看的话本，那些应对“我回来了”的话语。
此刻最好的回复，大概就是“回来就好”。
只是这句话，她不太能说出口。
思前想后，她加了几个字，说的顺口了许多。
“活着回来……就好。”
真正重要的，不是回来。
而是活着。
这有些别扭，又有些温暖的话，让顾慎发自内心地笑了。
他伸手轻拍怀中少女的脑袋，五指抚摸着柔顺的长发。
这是一个有温度的拥抱。
少女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很好闻。
“哗啦啦啦……”
列车在深海中一往无前的前行着，绚烂的光弧在窗外掠过，犹如无声的烟花，在深海海底，这是无人能够看见的静谧美景。

第一百三十五章 黑银骗局
无垠深海之中。
零零幺缓慢行驶着，一枚枚源代码和气泡，混合着穿行，整个世界都静谧无声，唯有列车轧过的光弧，证明少年和少女曾在这虚无的世界中存在过——
在这个冰冷的数据世界里。
只要两缕魂灵真心拥抱在一起，便有了温度。
顾慎伸出一只手，五指在车厢中缓慢滑过，他的指尖绽放出摇曳的光火，一扇通向“净土”的门户就这么勾勒浮现而出。
他抱住褚灵，轻轻向着门户坠去。
地覆天翻。
碎裂的弧光将两人包裹，从深海的最深处坠落……会抵达净土的天顶，这里有柔和的风和云席卷缭绕，还有数之不清的飞舞草叶。
“咚，咚，咚……”
因为距离太近的缘故，顾慎甚至能听到褚灵胸膛里的心跳。
“这里是？”
褚灵不止一次来过顾慎的精神世界，可这一次……她有些恍惚，这片曾经荒芜的地界，如今竟然变得像是一片仙境。
巨树撑天，抖落万丈光荫。
顾慎微笑道：“这里是……净土。我们的净土。”
他轻轻招手。
“唰——”
漫天草叶飞掠而来，化为一张柔顺大毯，在云霄之上，接住不断坠落的两人。
褚灵双手撑着草叶大毯，像是一只初次降生来到世上的幼猫，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怔怔看着眼前的美丽世界，屏住呼吸，生怕这是一场梦，而呼吸再重一些，就把这场梦惊醒了。
【深海】能够捕捉五大洲的每一个角落，只是……在如今的人类世界，已经见不到如此动人的自然景观，参天的巨厦，钢铁的丛林，覆盖了五洲的每一块陆地。
与外面的世界相比，这里……的确是净土。
地上还有渺小的人影，正在努力挥手打着招呼。
“神座大人！！”
铁五努力把双手扩在嘴边，神情激动。
终于，终于……他终于见到“朝思暮想”的神座大人了！
木头人洪衷，则是呆呆站在原地，学着铁五的动作，冲着飞毯所在的方向，不断机械挥手……虽然他并没有太多的智慧，但也具备基本的情绪，知晓喜怒哀乐，也知晓，那道坐在飞毯上对自己点头示意的身影，就是赐予自己新生的主人，也是这座世界的缔造者。
他用手指戳了戳铁五的肩。
“阿巴阿巴……”
洪衷就这么手舞足蹈地表达着自己的情绪。
铁五挑了挑眉，看着这家伙的哑剧表演，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已经能根据这些动作，猜出洪衷的想法，当即笑着问道：“你是想问另外一位的身份？”
洪衷点头如捣蒜。
“蠢货！动动脑子啊……”铁五很嫌弃地拍了拍这货的肩膀，低声道：“还能有谁，肯定是神座大人的媳妇呀！”
洪衷满脸傻笑，恍然大悟。
……
……
“真没想到，昔日荒芜的‘四季旷野’，不到一年，就变成了这个模样。”
草叶翻飞。
顾慎带着褚灵在簌悬木的上空飞绕一圈，最后落在了一根巨大的枝干之上。
两人坐在树梢，俯瞰着净土世界。
昔日的荒土，早已不是先前的倾颓破败景象，入目所至，一片盎然，生机勃勃。
“净土……以后只会更好。”
顾慎笑着开口。
这是冥王梦寐以求，想要建造的真实世界，只不过当年的冥王，并没有成功。
反而是顾慎，成功让簌悬木生根，发芽，成长。
簌悬木为这座世界带来了真正的生机，顾慎的“春之呼吸”，则是让净土孕育出了更多的种子，这些种子随风飘荡，落在了一个又一个的新坑之中。
这段日子，铁五和洪衷不断耕耘，远方的浩瀚旷野，又有新苗吐露的迹象。
这的确是一副极美的景象。
褚灵捋了捋碎发，轻柔问道：“如果想要让这座世界，再进一步地发展壮大，仅仅凭借铁五，洪衷……恐怕是不太够的吧？”
顾慎点了点头。
当然。
这样的一座世界，仅仅凭借一两个人，怎么可能真正成长起来？
铁五和洪衷再勤奋，都远远不够。
“所以……前任冥王，才想要吸纳亡魂。”顾慎轻轻说道：“他想要栽培大量的亡灵，把那些亡魂，都纳入净土之中，成为他的信徒。”
在冥王的计划中，净土是必备的，亡灵军团也是必备的！
所以他才会在迷宫之中，勒令金穗花见人就杀，在冥河之中留下精神毒素……那些被他的杀戮意志所抹去的超凡者，都将在净土之中转生。
恐怕那些亡魂，会和洪衷一样，成为没有太多智慧的“低阶生灵”。
这样的魂灵，对冥王而言，既可以冲锋掠阵，又可以建设净土。
“可我不想像他这么做。”
顾慎轻声道：“冥王杀死的这些超凡者……大部分都是无辜之人。”
那些去往塞外，为人类寻找绿洲的探索者，可以死在风暴中，倒在大雪里，迷失在旧世界的浓雾中，唯独不应该死在执掌“火种”的神座手里。
“是啊……”
褚灵平静道：“冥王践踏了神座应有的底线，所以他没有栽种出簌悬木，也没有培养出净土……他所筹划的一切，都成为了过眼烟云。”
或许这世上，冥冥之中，自有因果。
顾慎默然。
他也只希望如此。
如果这世上真的存在某个能约束神座的东西，能让火种执掌者心怀敬畏的东西，那么……恐怕就是这虚无缥缈的“命运”了。
“我有一点，有些想不通。”顾慎揉了揉眉心，困惑道：“如果当年的冥王，真的想要培养‘亡灵军团’，那么他真正的难题，其实不是收集亡魂……”
就拿顾慎自己而言。
收集亡魂，都不是难事。
五洲如此之大，只要真心想要收集亡魂，总有倒下的，战死的超凡者……
除此以外，那些失控的，注定要被击毙的危险超凡者，也是很好的收纳对象。
以当年冥王的手段，收集亡魂，不是难事。
真正的难事，是维持“净土”运转，所需要的大量超凡源质！
日出，日落，刮风，下雨……
这世界发生的一切，都需要“源质”来提供支持。
亡魂越多，消耗的源质，也就越多！
这也是顾慎并没有急着“招纳魂灵”的一个重要原因。
顾慎先前在神祠山吃掉的那些源质，随着自身实力增涨，其实如今已经不算富裕，只能勉强维持如今净土的消耗，想要更进一步，就需要吃得更多。
好在……神祠山的源质够多。
李家的隐患，恰是自己最好的补给。
目前来看，净土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不需要担心“源质不足”的问题。
但冥王要培育的“净土”，规模可就不同了……如果真的弄出了这种逆天的神域，养着成千上万的亡魂，那得消耗多少源质？
冥王要从哪弄来那么多的源质？
这个念头始一出现，顾慎脑海中就掠过了一道身影。
而同一时刻，褚灵也开口了。
她和顾慎所想的一样：“是尺子里的……那个家伙。”
真理之尺的魔鬼！
这就是让上任冥王，彻底陷入疯狂的“导火索”。
如果说，冥王妄图建造净土，组建一只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亡灵军团，那么这件事情……尺子里的魔鬼，一定逃脱不了干系。
提到尺子里的那家伙，顾慎的神情略微有些阴郁，他把多鲁河灾境中所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他现在已经摊牌了么？”
褚灵听完之后，神色却是没什么变化。
尺子里的魔鬼，知道她的存在。
她也知道魔鬼的存在。
某种意义上来说，两个人，都是见不得“光”，没有办法真正从精神困境中逃脱的“同类”，在顾慎出发多鲁河前，她已经有了一定的预感。
只是她也没想到，魔鬼会直接拒绝交易，并且明确表明……他要杀死宿主，再换一位！
这种表态，就意味着开战。
而魔鬼之所以如此猖狂，就是因为它很清楚顾慎奈何不了什么。
“以这个家伙的卑鄙性格，此时此刻，一定正盯着我呢。”
“这种滋味，真难受啊……特别是在约会的时候。”
顾慎双手按在树枝上，颇有怨念地说道：“这本该是个美好的约会，如果没有被某个黑雾中的无耻存在偷窥的话。”
上次以“魔鬼的自由”为条件达成了一桩交易。
自己刚刚离开冥河，还没空拾掇魔鬼。
所以，这家伙目前还是“自由”的。
“他一定知道很多秘密。”
顾慎自嘲地笑了笑，道：“可知道再多秘密，也没有用，因为他出不去，也没有人可以说……如果在冥河，他没有看到杀死我的希望，那么或许我和他之间的那场戏，还能继续演下去。”
褚灵有些担忧：“所以……现在只剩下一种可能了。要么你杀了他，要么……”
顾慎知道，自己离开冥河，所做的一切，都被魔鬼看在眼里。
而这些话，魔鬼自然也都听得见。
“只有我杀它，没有它杀我！”
顾慎面无表情，冷冷说道：“既然它不演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装的。那场‘不以黑银封印’的交易，当然只是骗局，在杀它之前，我要让它先幽闭封禁，饱受折磨！”

第一百三十六章 那年仲夏夜
顾慎知道，魔鬼始终在窥视着自己。
只不过，他也有反制手段。
在“净土世界”中稍作休息，顾慎便回归了现实世界。
经历了一番放松。
此刻，他紧绷的精神已经好转了许多。
“滴——”
顾慎拿起通讯器，拨通了一个号码。
……
……
“关于‘联姻’的事情，我说了不算……”
铸雪无奈地看着林霖。
他头疼地说道：“多鲁河灾境的重启任务，能够顺利完成，你的确功不可没。可你能不能换个要求？”
“那好。”
林霖想了一下，道：“我想回牯堡，你把我的驻期加长，嗯……先加个五年，十年也行。”
“？？？”
林绸咬牙切齿看着自己的弟弟。
打了胜仗，就提这个要求。
“牯堡那个鬼地方，到底有什么好？”铸雪重重一拍桌子，“能让你整天惦记着？”
林霖的算盘，他可太清楚了。
撕毁婚约和加长驻期，这两个要求，根本就是一回事儿！
如果真要和光明神女联姻，林霖的皇室身份就要提前曝光，这种情况下绝不可能再继续留任牯堡……这小子态度如此坚决，让铸雪都有些怀疑了。
究竟是太喜欢牯堡，还是太讨厌孟西洲？
“牯堡没什么好的。”林霖平静道：“但那是属于我的地方，我想待在那，有什么问题吗？”
“孟西洲现在就在中央城。”
铸雪沉默了两秒，认真问道：“你是有多讨厌这位光明神女？人家可是在中央城等了你大半个月！好歹也要见一面吧？！”
林霖耸了耸肩：“我不会见她的。事实上，我和她的诉求是一致的，那就是解除林孟联姻，我怕这个时候再私下接触，会让你们徒增误会。”
很好，很狡猾……
铸雪还准备再说些什么，他的通讯器忽然响了。
瞥了眼来电者身份，铸雪选择了接通。
“小顾先生。”
铸雪低声开口，先前与林霖对话时的怒意荡然无存，还带着微微的笑，“悬空山的那座小院，住得还满意吗？”
顾慎打来的？
有什么事情……需要打给铸雪？
林霖听到开头的称谓，便挑了挑眉，感兴趣地竖起耳朵，只听见电话那边也传来了笑声。
铸雪瞥了眼弟弟，无声的冷哼一下，然后打开了免提。
顾慎诚恳道：“有件事情，需要麻烦大公。”
“何事？”
铸雪笑意不减。
“听闻北洲秘银材料众多，我想从您这里，购置一些高品质的秘银。”顾慎开门见山，没有客套。
“高品质的秘银？”
铸雪闻言，微微一怔，这个要求他倒是没有想到。
秘银这种东西，的确是超凡者市场中千金难求的特殊材料，这是无法用“俗物”去衡量价值的东西，D级以上的某些危险封印物，就需要用“红银”来进行收纳了。
只不过，对于真正的“大人物”而言，“秘银”也没有那么重要。
因为他们所使用的封印物，几乎不会有失控的风险，而平时执行任务，需要封锁超凡源质，议会和相关组织，也都会提供对应的“秘银”，无需他们亲自收集。
顾慎要秘银，有什么用？
只不过铸雪没有多问，他很清楚，这不是他应该去探寻的事情。
“没有问题，你想要多高品质的秘银？”
林绸的声音很是爽快。
他指尖轻轻敲打玉质桌案，面上笑意不减。
顾慎这个小家伙，天赋异禀，而且背景雄厚，日后必成大器，若是平时，什么秘银拿不到？也就是在北洲，才会拨通自己的号码……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自己肯定要先答应下来。
“要……黑银……”
电话那边的声音，略微沉吟了一番。
听到“黑银”二个字的时候，林绸脸上的笑意便有些僵硬了。
然而顾慎还没说完：“要比黑银品质更高的秘银，您能拿得出来吗？”
“……”
如果对面的人不是顾慎，那么铸雪认为这个电话一定是在恶意整蛊自己。
黑银……整个北洲，每年开采出来的数量，也就那么一些。
那是可以用来封印准S级封印物的秘银！
顾慎听到铸雪那边沉默了，其实他心底也有数。
黑银，是山先生这种巨擘人物，都要小心翼翼收纳珍藏的物件，这种能够拿来给冥王当歉礼的东西……定是十分稀少。
“小顾先生。如果你是想要黑银的话……我这里还有一些。”
林绸苦笑一声，道：“但如果你想要品质更高的秘银，那真的是太难了。那种‘秘银’，都是经过神座的火种熔炼加持的神迹之银，就算我想给，也给不出。”
这个人情，恐怕自己是借不出的。
比黑银品质更高的，就只有神迹之银了？
顾慎有些头疼，他瞥了眼真理之尺。
他与魔鬼达成的交易，是后续不再使用黑银进行封禁。
可那场交易，他玩了一个很低级，但很有效的文字游戏。
不许使用黑银，可没说不许使用其他秘银。
只是……比黑银等级低的秘银，恐怕没办法真正封锁住魔鬼的窥伺。
“不好意思，打扰了。”
顾慎歉意道：“我再问问其他人。”
就当他准备挂断之时——
“我有。”
林霖开口了。
“？？？”林绸错愕看着自己的弟弟。
“顾慎——”
林霖拉了张椅子，缓缓坐在兄长对面，他笑了起来，说道：“我的手里，正好有一块‘神迹之银’，我可以给你。”
微微一顿。
林霖意味深长地加了个条件：“但你要欠我兄长一个人情。”
铸雪神情有些微妙。
他既惊喜又愤怒地瞪着自己的弟弟。
哪有像这混蛋这么说话的？
这岂不是显得自己堂堂北洲大公，既市侩又没本事还喜欢贪小便宜？
“没有问题。”顾慎答应地干脆利落，“多谢铸雪大公。”
铸雪再一次：“？？？”
电话挂断。
顾慎甚至没有感谢林霖。
这两人一唱一和，配合流利，像是双簧，以至于铸雪觉得这像是一场提前串通好的戏剧，而自己是唯一蒙在鼓里的观众。
“很好。”林霖平静说道：“而你，现在欠我一个人情。”
“你知道，这个人情，该用什么来偿还……”
“当然，你也可以不偿还。”林霖站起身子，淡淡道：“但可惜的是……我太了解你了，你是那种欠了别人账单哪怕一分钱，也会浑身起疹子睡不着觉的人。”
林绸已经很久没有气得这么咬牙切齿了。
是的。
自己确实是那种……宁叫天下人欠我，休叫我欠一分钱的精神洁癖，或许是因为出生在北洲皇室，他打小最大的乐趣就是收集“人情”。
而最痛恨的事情，自然就是欠别人人情。
“喂，你从哪来的‘神迹之银’？”铸雪站起身子，叫住了即将离开的林霖。
“一般来说，家中年龄最小的那个，往往只能自己在角落里捡一些玩具玩，不是么？”
林霖微微顿足，以一种炫耀般的口吻说道：“那些‘神迹之银’，是我在阁楼二层的角落里捡到的，很可惜，不怎么好玩。”
被熔炉锤炼过的秘银。
这世上最顶级的秩序之银。
在他口中，就是“不怎么好玩”的玩具。
“你我都知道，所谓的‘神迹之银’，在凡俗眼中看起来无比珍贵，但在阁楼二层的阵纹刚刚修筑之时，不过是堆叠在角落里无人问津的‘废料渣滓’。”
林霖靠在门口，满是讥讽地笑道：“很可惜，你那时候已经是一个合格的贵族了，不会像我一样，蹲在角落里捡这些‘废料渣滓’……兄长，你的童年真是充满遗憾啊。”
“……”铸雪大公无言以对，只能沉默。
林霖转身离开。
林绸则是坐在办公室的长椅上，闭上双眼，许久之后，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
他打开抽屉。
从厚厚的书页之中，取出了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三人一狗的合影。
那是十多年前的女皇古堡，花圃修建地整齐，新树刚刚吐出嫩芽，一旁的水池喷出细微的水花。
按下快门记录这一副画面的正是当年风华正茂的温姨。
那时候的年轻女皇，身上既没有缭绕风雪，也没有缠绕火苗，她就这么双手按在两个少年的肩头，朴实无华地站在水泉旁，笑得春风和煦，仿佛就是世上所有的光。
青涩的林绸按着手杖，穿着与身材不太相衬的西装，努力挺直胸膛，调整领带，想要显得自己高大强壮，却恰得其反。
另外一边，双手杵着木剑，脚下围着懒狗的青衫少年林霖，则是撇着嘴，毫不掩盖自己对身旁林绸的鄙夷之情，在快门按下的那一刻，毫无气派地竖起了一根中指。
这不像是北洲皇室林家的三人合影。
更像是千千万万户人家的合照，稚气，幼嫩，还带着那么一点可爱。
林绸指尖摩挲这张泛黄相片……
脸上的笑容，变得恍惚。
那年仲夏夜，故人如梦如流萤。
而今旧梦仍在，流萤已去。
画中人，皆变了模样，多多少少，染了一层风霜。

第一百三十七章 开战！囚禁魔鬼！
不到半小时。
林霖就来到了悬空山小院。
顾慎连忙开门迎接。
这家伙倒是干脆利落，进门之后直接取出了一个透明的小罐，轻轻掷出：“喏，你的‘神迹之银’。”
顾慎连忙伸出双手，小心翼翼接住。
好家伙，这真的是神迹之银吗？说抛就抛！
“够吗，不够还有！”
林霖淡淡道：“这玩意儿我小时候捡了一堆，没人要。”
“hetui～～”顾慎赶紧呸了一声，鄙夷道：“我强烈唾骂你这种败家行为！”
林霖耸了耸肩，不以为然。
当初修建阁楼二层，就是为了防止“熔炉”的高温外泄，并且更好的吸纳北洲地底的“大寒”……所以除了需要动用军团长的能力【龙湮】，还需要布置大量的超凡封印物，以及古文阵法。
如此一来，对秘银的需求，便十分苛刻。
当年女皇展开熔炉，一口气炼化了许多“神迹之银”……而喜欢在二层楼跑来跑去的少年林霖，便正好捡走了一些。
“你要这些玩意儿有什么用？”
林霖忽然开口问道。
顾慎正准备编个借口，林霖便摆了摆手：“算了，别浪费时间了，我也不是真的好奇这个。”
顾慎无奈。
“我来这，还有一事。”
林霖正色道：“关于我兄长的‘人情’……其实你不用太过在意，欠了就欠着好了，不必担心他会要你偿还。这家伙是一个很喜欢别人欠他的怪胎，你欠得越久，他心情越舒畅，生活越愉快。我个人认为，有一个很适合这类怪胎的称呼——”
这一次，是顾慎不等林霖开口，主动接过：“慈善家。”
这三个字的形容，无比恰当。
林霖微微一怔，神情复杂地点头：“不错……就是慈善家。”
还真是心有灵犀，不对，这个词怎么怪怪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刚刚的通话，太过顺利，别说林绸了，就连林霖都觉得顾慎像是和自己串通好的。
“拜托……”顾慎无奈笑了笑，道：“我又不是瞎子。你们可是林家啊，北洲皇室，还有什么东西需要从别人那里得到吗？况且，你那位兄长的‘慈善家气质’，实在有些出挑，随便一查就能查到他的著名谈判，别人千般博弈，都是想要从对方手里抢占一点便宜，而这位铸雪大公，则是千方百计，想要拱手送出一点利益，好让别人多占点便宜，也算是欠他一个人情。”
看上去，铸雪的做法不太“精明”。
但其实并非如此，若想掌控棋局大局，那么在角落偏僻拐里，让出一些小利，不算什么。
铸雪长年累月，如此经营，他手中握着的那一张张“人情牌”，不动则已，若是要动，便可翻滚如龙，连带出所谓的多米诺骨牌效应……
当然。
铸雪敢这么做的真正原因，是因为他姓林，而且是女皇的弟弟。
天下人欠他人情，便是真的欠了。
他若要人偿还，便无人敢不还。
……
……
林霖送了神迹之银，便离开小院。
顾慎掂了掂小罐。
他选了处静谧角落，在长桌之上，取出容纳“黑银”的扁平匣子，然后将小罐打开，以精神力操纵两股价值不菲的“秘银”，悬于空中。
肉眼来看，黑银一片死气。
而被女皇熔炼过的“神迹之银”，则是仿佛拥有生命一般，在空中缓慢蠕动……这是林霖小时候所收集的，那时候的“熔炉”还没有汲取那么多地底寒意，所以淬炼出的“神迹之银”，异常滚烫。
即便顾慎此刻以精神接触，依旧能感受到一阵灼热。
这么一比。
两种秘银的差距就显现而出了。
神迹之银哪怕分出一缕，都具有强烈的“活性”……这恐怕是能够镇压S级失控封印物的神级秘银了，而黑银相比之下，的确要差上一些。
顾慎取出真理之尺，将其放入黑匣之中。
他屏住呼吸，默默感受着外部空间的“精神”……实际上，他的心底一直有个疑惑，那就是魔鬼的“窥伺”，真的能让自己觉察到么？
上一次，自己用黑银封印真理之尺，封印完成的那一刻，魔鬼的“窥伺感”立即烟消云散。
可一解除封印，魔鬼就重新读取了自己的“记忆”……这是一个细思极恐的事情，顾慎其实不太相信这尺中黑影，有如此强大的能力。
他更愿意相信，先前的一切，都是在演戏。
魔鬼所有的“惊恐”，所有的“愤怒”，所有的“讨好”……
所有的所有，都是为了推进他的最高目的。
这个目的。
顾慎目前无法得知。
但他清楚的是，魔鬼现在已经与自己正式宣战，而这几日无论怎么感应，他都没有觉察出所谓的“窥伺感”……真正的凝视是无形且无声的。
哪怕自己借来“神迹之银”，此刻准备倾倒，魔鬼也没有丝毫表示。
顾慎再次面对魔鬼。
这一次，它仿佛与阴影黑雾融为一体。
当魔鬼不再展示一丝一毫的喜怒哀乐。
自己便无法捕捉到任何的有用讯息。
那么，是否有一个办法，能够捕捉到魔鬼的“讯息”呢？
在倾倒“神迹之银”前，顾慎沉思了很久。
电光火石之间，他捕捉到了一缕灵感，一个很简单的念头跃入脑海之中。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极其纤微的精神，浸入尺中。
……
……
光影变幻。
顾慎的精神再次来到了真理之尺的精神空间。
远方的黑影，端坐王座之上，保持着单手撑颌的动作，看不出神情变化，仿佛一尊经年累月的石雕。
短暂的沉默之后。
魔鬼轻声开口：“我会不计任何代价，把你从尺中驱逐，我会将你囚禁在永恒的黑暗之中，让你饱受地狱之痛，炼魂之苦，生生世世不得超脱，无法挣离。”
他的声音回荡在灰穹的上空。
这正是顾慎当时的宣言。
此刻被魔鬼念出，颇有些讥讽的意味。
因为它还活得好好的，坐在这里，分毫未损。
“何必着急。”
顾慎平静道：“你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是么，就凭你的力量？”
魔鬼柔声道：“区区神迹之银……这就是你的手段吗？”
“是啊，这就是我的手段，你似乎完全不害怕呢。”
顾慎笑着直视着王座上的魔鬼。
说这番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没有丝毫挪移。
魔鬼与他对视，也笑了笑，没什么反应。
它在尺子里待了太多年，见过了太多场面，这种心理战，注定没有结果。
“嗯……”
魔鬼玩味地问道：“然后呢？”
顾慎轻叹一声。
他抬起头来，望向灰蒙蒙的铁穹，轻声道：“然后……没有了。”
真正的战争，是静谧而无声的。
魔鬼抬起头来。
他怔了一秒，那灰暗无光的铁穹之上，浮现出一道道垂落的银色光斑，一股巨大的失重感，在真理之尺的空间之中坠落，扩散——
是神迹之银！
精神空间中，顾慎和自己对话。
现实世界里，他倾倒了神迹之银！
“轰”的一声！
漫天“神迹之银”，开始坠落，如流星雨一般，坠砸大地！
魔鬼攥拢掌心，阴沉望向面前不要命的年轻人。
顾慎的这一缕精神，并不算多，只有极少的一小缕，在话音落地的那一刻，便自行开始了燃烧，这正是他离开这片精神空间的方法——自我了结，将这注定被抛弃精神燃烧殆尽。
炽火熊熊翻滚。
顾慎沐浴在炽光之中，望着王座上的黑影，在离别的最终时刻，他伸出手掌，在脖前缓缓拉扯而过。
下一刻。
真理之尺的世界翻滚颠倒，光影破碎，迎来长久的黑暗。
这熊熊燃烧的一缕精神，也就此泯灭。
下一刻，坐在桌前的顾慎，神情瞬间苍白，一时之间，他的脑袋竟变得十分沉重，险些一头栽倒在桌上！
缓了很久，才将这“神迹之银”倾倒而下的颠覆感挺过去。
这么多年来，大家都是运用秘银，封印狂乱的超凡源质，以及失控的封印物……可从未有人想过，要用秘银来封印自己。
原因很简单。
这么一做，就等同于拿“强逻辑子弹”自杀。
越是高级的秘银，对源质的压制效果就越强悍。
而顾慎最头疼的，就是无法验证“魔鬼”的窥伺是否真实存在，因为尺子里的黑影，远比自己想象中要狡猾，上一次的黑银封印，很可能就是他的一场逼真表演。
如果进行封印。
不管魔鬼有没有在内部被锁住，顾慎是一定从外部被封锁了……而他所能想到的，唯一的“验证方法”，就是与魔鬼一同，感受“神迹之银”倒灌而下的痛苦。
黑匣之中，真理之尺被满是活性的“神迹之银”所包裹。
由于温度滚烫的缘故，尺子不断发出“嗤嗤”的声音，不过顾慎并不担心这件神器被销毁……冥王死了它都没死，这才是真正的“祸害遗千年”，没那么容易损坏。
“呼……”
顾慎神情发白，仍旧感到心悸。
虽然只有一缕精神浸入，但他实实在在感受到了“神迹之银”的压迫，那灰穹破碎的景象，以及窒息般的压抑，绝对都是真实的。
自己足足过了半小时，才缓过来。
这是一个十足的自杀行为，如果换个人来，操作不当，中央城第二天就会出现“某人溺死在小罐秘银中”的离谱新闻。
但这个行为的风险和收益，是成正比的。
这一次，顾慎可以确信，尺子里的魔鬼，被彻底封禁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地底研究所
黑匣子之中，流淌着一层薄薄的“神迹之银”。
真理之尺浸泡在其中，时不时发出“咕咚”的冒泡声音。
这一次，顾慎彻底放下心来了。
“终于可以不用担心被‘窥伺’了。”
黑雾里的那个家伙，远比自己想象中要棘手，阴险，狡诈。
被这样的存在盯着，顾慎心底实在不舒服。
“只不过……封禁魔鬼，就意味着，我也无法动用‘尺子’的力量。”
他很清楚。
封禁魔鬼，就等于封禁真理之尺。
这就是“不被窥伺”的代价。
魔鬼之所以能够诱惑人一次又一次交易……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因为它真的拥有无与伦比的强大力量，无论在何种级别的超凡者手中，真理之尺都能爆发出跨境的恐怖战力。
一直以来，这都是顾慎的最大底牌。
将其封禁，便是自封了左右手。
好在如今顾慎已经完成第三次破境，他的战力可以与“四阶超凡者”一争高低，即便没有真理之尺，也依旧是同阶无敌。
单单凭借净土领域，顾慎就可以在三阶横扫！
“这是一场漫长的战争。”
将黑匣合上，手指缓缓摩挲而过。
顾慎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他知道，与魔鬼的战争，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就是真正意义上的“熬鹰”，要么他熬死魔鬼，要么魔鬼吃定自己。
他旋即打开净土领域，将这枚黑匣丢入领域之中……并且决定在这段时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取出。
除了杀死魔鬼，他还要得到“魔鬼”脑海里的那些重要讯息。
关于冥王的秘辛，关于“熄烛”的缔造方法，关于真理之尺的正确打开方式……
这些都是顾慎势在必得的信息！
所以，他需要让尺子先陷入长久的寂灭。
……
……
做完这一切。
顾慎揉了揉眉心。
他的精神力经历了先前一番折腾，此刻实在有些疲倦。
他收敛精神，开始运转呼吸法。
诸事落定，他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日了……接下来的日子，顾慎决定静心苦修。
四季呼吸，如今他只参悟到了“春之呼吸”这一步。
第二卷……总感觉有些瓶颈。
顾慎就这么开始了修行。
他心神沉浸，完全忘却了外界的时间。
在“看客”心境之下，精神修行的速度变得奇快无比，而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过专注，浑然忘我，外界的环境，也会被下意识忽略。
“咚——咚——”
在顾慎的感知中，好像自己刚刚修行没过多久，小院外便响起了沉闷的敲门声音。
在看过了镯子的“灾厄占卜”景象之后，顾慎变得十分警惕。
他下意识开口，传递声音：“哪位？”
要知道，一开门……
门外可能站着的是好几十个披挂麻袍自称光明的圣裁者。
还有光明城的大骑士！
顾慎从精神修行的状态之中退出。
嗯……看来自己效率还蛮高的，先前的疲倦，已经一扫而空。
只不过，天色似乎很晚了？
“我是费舍尔。”
门外响起了一道爽朗的笑声。
下一刻，悬空山院子的门户啪嗒一声弹开。
顾慎连忙出门相迎：“费舍尔，还真是稀客……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倒是没想到，自己的小院子，还挺热闹，先是来了林霖，又来了费舍尔。
对于这位四阶顶级强者，顾慎可谓是记忆犹新。
费舍尔身上流淌着“不死者之血”，而且觉醒的超凡能力，水战无敌，正因如此，他在重启任务最后的那场惨战立下了巨大功劳，费舍尔孤身一人击杀了好几个实力强悍的智慧生灵，并且替代重伤的奥斯蒙德，抗住了替队伍收尾的重担。
不过……此刻的费舍尔，看上去可不像是“杀力强大”的模样。
他脑袋上顶着鱼缸，面颊带笑，咧嘴的同时，两侧鱼鳃缓缓开阖，在源甲面罩里吐着气泡。
看上去敦厚老实，人畜无害。
【活鱼】感慨道：“小顾兄，我就住在你的悬空山不远处，其实先前就想找你聊聊……不过你在重启任务开始之前，便总是闭关修行，而任务结束之后，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刻苦，直接找了个地方开始静修。如你这般勤奋的天才，即便在北洲也不多见啊。”
顾慎哑然失笑。
这话说的，自己竟然有那么些不好意思了。
“快请进。”他连忙邀请费舍尔入内。
费舍尔摇了摇头，反而在小院门外，做出了和顾慎一样的邀请动作。
顾慎这才发现，此刻在自己的悬空山外，正悬停着一艘微型敞罩飞艇，仅仅能够收纳两人的那种，还在燃着源质，不断喷吐着幽暗的光焰。
他微微一怔。
“小顾兄，你难道不知道吗？今晚在中央城的‘地底研究所’，有一场庆功宴。”费舍尔好奇地看着顾慎，跳出了【深水区】的邮件系统，调出了那封邀请函邮件。
顾慎这才意识到，自己回到小院，就完全“与世隔绝”了。
他根本就没有去看自己的邮箱。
“容我看看。”
顾慎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顾慎当着活鱼的面，调开【深水区】界面，下一刻，大量的邮件齐齐弹了出来……在重启任务结束之后，北洲的诸公诸将，都对他很感兴趣，因为铸雪大公为“重要人物”安排的住所十分隐秘，所以目前还没有人找到顾慎就住在这里，于是他们只能给顾慎的邮箱写信。
顾慎瞥了眼日期。
他明白自己心底的糟糕预感从何而来了……或许是因为“冥河之行”，自己的精神太过紧绷，在进入“看客心境”之中，时间飞快。
自己只是一闭眼。
现实世界，已经过去了三天！
怪不得，自己的邮箱，被这么多邮件塞满！
“小顾先生，在下厉兵，乃‘东宁城’驻守者，家师北洲镶尘大公，诚邀您于后日元西圃共进午宴……”
随便打开一封。
这位东宁城驻守者，顾慎倒是没听说过，只不过对方显然是对自己“颇为敬仰”，信中洋洋洒洒写了近千字，为了能与自己共进午餐，甚至还搬出了“镶尘大公”的名号。
唯一遗憾的是，信是三天前发过来的。
那位东宁城驻守者，邀请的日期，是在昨天……
不过，就算顾慎看见，应该也不会去。
“你当时正在修行，这些垃圾邮件，我都替你看了一遍。”
便在这时，褚灵的声音在顾慎精神海里响起，她解释道：“这里没什么有意义的邀约，你全部都可以忽略。”
顾慎传音笑道：“确实如此。”
邮箱里的类似邀约，实在太多了，顾慎甚至不会一一回复，从信件中不难看出，这些人各个都“身份显赫”，称得上北洲的年轻贵族，但很可惜，如果想要邀请顾慎单独会面——
他们还不够格。
真正够格的，譬如“镶尘大公”这种大人物，自然也有渠道，弄到顾慎如今的居住地址，如果诚心想见……便会亲自登门。
仔细一想，这过去了三天，自己小院子里唯一登门的，好像就是费舍尔？
被爆炸的邮箱吓了一跳的顾慎，此刻在心底松了口气。
看来这悬空山小院，也没自己想象的那么热闹。
这是好事，北洲真正的大人物要是来拜访，那才叫麻烦。
可千万别天天有人来敲门。
自己留着精力，应付圣裁者就好。
“找到了。”
终于，顾慎在邮箱之中，找到了那封邮件……在褚灵的认知中，这邀请函，也是一封“垃圾邮件”，因为只有时间，地点，人物，连客套的语气都没有措辞。
“这封邀请函是‘中央城地底研究所’发出的？”顾慎有些疑惑：“庆功宴……在地底研究所？”
他知道。
整个中央城，最重要的动力系统，就是“熔炉”。
女皇的神域，支撑这座悬空巨城。
而地底研究所的科研人员，则是负责把磅礴的神力，合理运送到巨城的每一个角落……神座当然可以用自己的意志，完成这些事情，可如果搭配“科学高效”的规划脉络，那么阁楼二层的女皇陛下，便会轻松很多，无需那么吃力。
所以这所谓的“地底研究所”，是中央城地位极高的研究单位，这里汇合了北洲最顶级的科研人物，皇室投入了数之不清的金钱和心血。
“不错。”
费舍尔用力揽着顾慎肩膀，不由分说，把他带出了小院，拍了拍微型飞艇的舱座，笑着问道：“小顾兄，能接收到这次邀请的，都是地位不俗的超凡者……如我们这般的人物，哪里还在乎所谓的‘庆功宴席’？”
顾慎眼神一凝。
的确，这次重启任务，由诸公发起遴选，能够参与作战的，都是在北洲诸要塞卖力的一流强者！
至于队长们，更是肩负重担。
他们留在中央城，哪里是为了享乐？
“你难道就不想看一看……‘旅者’的风采么？”
费舍尔压低声音，死鱼眼里泛着异样兴奋的光彩：“听说那个家伙，被女皇陛下嵌入了‘熔炉’之中，以后的中央城，都不用担心‘能源问题’了！”
顾慎恍然大悟。
所谓的“庆功宴”，“邀请函”……
其实是一场熔炼神座的，惊世骇俗的成果展示！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不死者之秘
想明白这一点，顾慎毫不犹豫就翻身坐上了活鱼的飞艇。
他的态度转变之快，让费舍尔都为之一楞。
“愣着干啥，赶紧走哇！”
顾慎用力拍着源能艇的舱位，认真且严肃地问道：“是不是去晚了就没位子了？”
“……”
费舍尔不由沉默，然后笑道：“放心好了，地底研究所的参观机会虽然难得，但这一次肯定预留了足够的空位……况且在‘参观’之前，我们还是要走一遍基本流程的。”
基本流程。
就是晚宴的那一套。
……
……
微型飞艇在空中摇曳，滑出两缕幽焰。
“小顾兄。”
费舍尔驾驶着飞艇，向着晚宴地点赶去：“这次晚宴，很多大人物都会到场……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啊。”
他刚刚可是看见了。
顾慎的邮箱几乎要被挤爆了。
顾慎明白活鱼的好意，他苦笑一声，喃喃道：“如果只是寒暄一番，那倒还好……如果真要邀约吃饭，我可就头疼了。”
“倒也难说。”
费舍尔淡淡道：“虽然那些大人物对你很感兴趣，但灾境任务刚刚结束，这个时候，他们未必想和你产生太过密切的联系……”
这一句话，就颇有深意了。
“哦？”
“孟骁的死讯已经传出来了。”费舍尔脸上挂着淡淡的嘲讽笑意，道：“光明城前不久发布了讣告，西洲圣裁者已经动身……据说是光明城大骑士‘贾唯’带队。”
顾慎恰到好处地流露出诧异。
费舍尔看到顾慎的表情，忍不住又笑道：“所以，以小顾兄你的聪明才智，应该不难猜出……那些大人物不会和你过多联系的原因。”
孟骁身死道消，最大的嫌疑犯，就是顾慎……
毕竟这位赐福之子，在进入灾境之前，就与顾慎有许多矛盾！
在圣裁者查清案子之前，某些喜欢笼络人心的“大人物们”，可不会选择与顾慎进行“深交”……这些信仰光明的西洲信徒，可是不讲道理的疯子，万一被圣裁者黏上，可是一场大麻烦。
“孟骁死了……”
顾慎坐在飞艇之上，碎发被风吹起，他发出一声抑扬的长叹，然后笑着问道：“与我何干？”
“与你当然无关。”
费舍尔很是配合地说道：“这种背叛同袍的渣滓，就算没死，我们也会将其逮捕……光明城的‘赐福之子’身份，听起来很吓人，但放到中央城可不好使。”
说罢，活鱼加快了飞艇的速度，在云层之中穿行，翻转七百二十度，发出爽朗快意的笑声！
在灾境之时，光明神座的圣光，曾荡漾充斥在整条黑河之上！
每个人，都看到了孟骁的“请神”之举！
这毫无疑问是对北洲女皇的背叛……他们不能容许这样的行为，更不能容忍孟骁献祭队友的举动，要知道他的追随者，不全是来自于光明城，还有北洲栽培出的可塑之才，只可惜，都随着那一道光柱，被碾成了齑粉！
孟骁死在谁的手上，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死了！
飞艇的尾焰一阵喷薄。
费舍尔在高空之中大笑着喊出了自己的心声：“呜呼！痛快！”
顾慎也笑了。
怪不得他看到【活鱼】的第一眼，就这么喜欢这家伙！
他和费舍尔……是一路人！
飞艇一阵穿掠，速度稍稍放缓，开始了平稳驾驶。
费舍尔神情郑重起来：“对了，还有一事……还记得么？我原先想通过你，联系东洲的‘宋慈’。”
他望向顾慎。
顾慎点了点头。
这件事，他当然没忘，那是在刚刚打完牯堡守卫战时，费舍尔对自己所说的话。
他一直记在心上，准备返回东洲之后再进行搭线。
这位深鳞城城主，不仅实力强大，而且心思淳朴，同为“不死者”，若是介绍给宋慈认识，两人一定会成为好友。
“那个时候，我与小顾兄你还不算多熟。”费舍尔面有愧意，轻声说道：“如今一同战斗，既算同袍，也为战友，这件事情，还请你转告给东洲的宋慈。”
他顿了顿，道：“光明城似乎很在意‘不死者’的血脉拥有者。”
顾慎瞳孔微微收缩。
原来费舍尔……想告诉宋慈的，是这件事情！
费舍尔沉声说道：“当年在我觉醒‘不死者’血脉之时，圣裁者曾找上门来，他们邀请我动身前往光明城，说是光明神座与我有缘，愿意以重礼相邀，去往西洲一叙。”
顾慎神情逐渐变得凝重起来，他知道，自己即便有【源代码】，可以翻阅大量的信息，可这件往事……在【数据库】中一定找不到记载。
这是私下的会面。
“圣裁者的邀请……我直接拒绝了。”
费舍尔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虽愚笨，但奥斯蒙德大人的这句教诲却是谨记于心，对于女皇之外的神座，我更是无心侍奉。”
“可在拒绝之后……我的精神偶尔会出现波动……”
费舍尔正色道：“我经常会看到一座坠沉于红色湖底的‘书楼’，那里漂浮着数之不清的藏书，还有一道被万千残光编织的高大身影。”
书楼？
光明城的神迹之地，禁忌书楼？
“这是光明入梦……”顾慎皱起眉头，轻声喃喃：“那位光明神座通过梦境，联系了你？”
“嗯，应该是吧？”
费舍尔想了一会，如是回答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一点炫耀的神色。
寻常凡俗，能接触到一缕神之意念，便会感到欣喜。
可他此刻脸上流露出的，却是实实在在的“厌恶”。
“应该……”顾慎微微一怔，有些好奇地追问道：“在梦里，光明对你说什么了吗？”
“说来惭愧，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场梦便结束了。”
费舍尔叹了口气，声音无奈，越来越低：“那站在无数书页中的光明身影，始终对我招手，‘他’似乎是希望我走到书页中，去阅读这些书页中的文字……可是，我最讨厌的事情，就是读书，如果不是因为读书不行，我也不会和奥斯蒙德大人一起来到要塞……”
顾慎由衷地沉默了。
“所以……在那道身影的不断招手下，我愤怒地说了一个字。从那天后，这场梦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费舍尔轻声咳嗽了一下，颇有些惭愧。
顾慎望向活鱼的眼神，变得复杂。
他试探地问道：“滚？”
费舍尔点了点头，这时候他的声音里有那么一点炫耀的意味了：“滚！”
这就是他当年对光明神座所说的话——
令人叹为观止。
顾慎回想到了慕晚秋在冥河之中遭遇的“精神蛊惑”，神座级的人物，所笼络使徒的方法，有千万种……可恐怕没有哪一位，像光明神座这么失败。
“后来我慢慢明白，那场梦意味着什么。”
费舍尔笑道：“我似乎错过了一场很大的‘机缘’，不过我丝毫不遗憾，因为我的心脏只为北洲跳动……这场梦境，除你以外，我只告诉了奥斯蒙德大人。不过在我告诉奥斯蒙德大人之后，没过多久，女皇陛下便下令赐给了我一副七阶源甲，从那以后，类似的‘光明之梦’，也就没有再出现过了。”
听完活鱼这番话，顾慎原先心中存在的某些疑惑，就此消除。
在牯堡巨壁之上。
诸将都佩戴相应位阶的源甲。
只有费舍尔与众不同，唯有他的源甲是七阶，这是封号才能佩戴的顶级源甲！
那时候，他还以为，是费舍尔变异之后的身体不好，需要特殊的外骨骼装置进行支撑……现在来看，并非如此，这是女皇的赠礼！
阁楼二层的那一位，显然是动用了一些手段，用来帮助这位北洲麾下，屏蔽光明城的“干扰”。
“你应该好好感谢奥斯蒙德大人。”
顾慎发自内心地感慨了这么一句。
这副七阶源甲，一定是奥斯蒙德向女皇陛下请求所得……那时候的费舍尔，可没什么功勋，也没什么战绩，能够成为如今的北洲名将，这位军团之眼，实在功不可没。
“那是必然。”
费舍尔谦逊地笑了笑，认真道：“没有他，就没有我。”
他顿了顿，认真说道：“之所以想要联系东洲的‘宋慈’，便是因为‘不死者’的数量实在太过稀少……在经历了光明之梦的事件后，我一直都有所留意。只不过北洲这片土地，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不死者’了。恐怕光明城这些年一直在寻找‘不死者’，而且在隐藏消息。”
顾慎缓缓点头。
“大都一战，宋慈闻名。”
费舍尔一字一句道：“虽然他是顾长志先生的‘使徒’，可如今还是要小心……说不定光明城仍然盯着他，那些奉行光明旨意的圣裁者，似乎对‘不死者’有偏执的追求。”
听到这里，顾慎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当初东洲形势可不乐观。
能求来一位“使徒”，算是缓解燃眉之急，哪里能想得了那么多？
在大都一战后，宋慈的使徒身份，被五洲普遍认为是斗战座下。
如今来看。
“使徒”信物的赐予，更像是早就布好的一张罗网。
“明白了，我会转告。”
顾慎郑重点头。
费舍尔的信息很重要，只可惜活鱼并不知道，镇月大公孟骁，其实也是一位不死者。
顾慎隐约感到，光明城正在编织着某个秘密而庞大的计划。
可……那位神座，如此积极地搜寻招揽“不死者”，究竟是为了什么？

第一百四十章 镶尘
地底研究所。
顾名思义，就是蛰藏于地底的“研究所”……只不过中央城是一座悬空之城，大量的楼厦悬浮于高空之中，想要直通“地底”，就需要搭乘专属的“地心密梯”。
飞艇停下在一座悬空大厦。
顾慎和费舍尔验证身份之后，在顶楼进入了密梯……虽然在内部感觉不到丝毫震荡，但顾慎放出“精神”，从外部观看着密梯的快速坠落！
“第一次见到这玩意儿？”费舍尔笑着开口。
“是啊，北洲的科技……总是能给人惊喜。”顾慎认真道：“近千米的‘密梯’，直通地底……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工程。”
费舍尔的回应则颇为有趣：“与女皇陛下的‘熔炉’相比，这些都不算什么。”
“当然……”
顾慎无奈：“那可是真正的‘神迹’！”
……
……
今晚地底研究所的盛宴，布置地还算讲究。
毕竟到场的都是北洲有头有脸的人物……而这次的邀请，名义上还是以“晚宴”形式进行的。
诸公诸将，在抵达场所之后，都在侍应的指引下，依次落座入席。
“老师，他来了。”
人群之中，厉兵一眼就看到了自己苦等已久的那道身影，他连忙端着酒杯，来到了镶尘大公的身旁，俯身轻语。
北洲四大公。
铸雪，镶尘，镇月，锻阳。
准确地说，如今只剩下三位大公爵了……前不久光明城发出的那份讣告，便等同于宣布，“镇月”一脉在北洲的世袭爵位就此断绝。
“嗯。”
镶尘大公轻轻应了一声。
他年龄已高，因为养尊处优之故，看上去面色红润，只可惜岁月不饶人，再如何保养，鬓角也生出了一抹白发。
“你三天前送出的邀请？”镶尘柔声询问。
“是。那封信我写得极为认真，总计有千余字。”厉兵苦笑一声，坦诚道：“只是听说这位小顾先生，一回中央城，就找了个地方闭关修行，也不知是否读了……”
镶尘摇了摇头，道：“你可知，有多少人想邀他一见？”
厉兵长叹一声。
他如何不知？
“并非是小顾先生无礼，而是信件太多，邀约如云，就算看见，哪里回复过来？”
镶尘温和训诫道：“你且想想，若是这么轻易答应了你，其他人又该如何？写一封信，千余字，有什么难？”
厉兵连忙点头。
他无奈道：“其实学生也是没有办法，实在想与那位小顾先生见上一面，所以在信中……也稍微提到了您的名字。”
镶尘笑了，道：“你倒是不傻……知道搬出背后的靠山。”
厉兵摸了摸鼻子。
“只是……这位小顾先生，是东洲人啊。”
镶尘大公缓缓道：“我的名号，在北洲之外，可没什么用。可若想请见，何必那么复杂，你……且随我来。”
……
……
晚宴之上。
费舍尔神情复杂，他双手抬起，小心翼翼护着自己的“鱼缸”，挤过拥挤的“人潮”，很显然，人潮的拥挤并不是针对他的。
而是身后那位。
费舍尔在座位上坐下，松了口气。
“小顾怎么这么有‘人气’？”他见鬼一样，看着后面的人群。
与费舍尔相邻的仲原，慢条斯理举杯，缓缓摇晃，看着那边的好戏，“很简单……他是实力丰厚的‘外来者’。”
“外来者我能理解，实力丰厚是什么意思？”
费舍尔早就猜到，顾慎进入会场，会被很多感兴趣的人拦住。
可他没想到。
不是拦……而是围。
“花帜集团，与四大洲都有密切的合作与联系。”仲原平静道：“大都的陆夫人，如今是集团的绝对掌控者，在两年前的法案理念冲突之后，北洲的许多家族，与花帜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这种时候，就很需要有一个‘缓冲’。”
费舍尔有些恍然大悟，他知道顾慎和陆夫人关系极好，花帜曾公开表态会全力支持顾慎的成长……也正是这份支持，让这位S级进入长野之后声名鹊起，并且站稳脚跟。
“这只是顾慎背后的‘一张牌’。”
仲原看着被人群围住的那个年轻人，意味深长道：“顾家，白家，新晋斗战神座，占卜术传人，清冢陵园阵纹师……这小子手里握着的每一张牌，都值得北洲的大家族们与他打好交道。而打招呼，发出邀约，是最廉价的手段，不是么？”
北洲的贵族，与调查军团，以及其他军团，所奉行的，是两套规则。
他们的战场不是在塞外，而是在一座座悬空楼厦之间。
女皇托起中央城，有人浴血奋战，有人埋头地底，也有人用俗物编织笼罩世界的大网……这世上缺少了任何一个部分的构成，都将不再完美。
而顶级超凡者们最瞧不起的“俗物”，恰好被顾慎握在手中。
而且是大量的握在手中。
“好吧，我承认这很俗，但这真的很有用。”
仲原耸了耸肩，道：“坦白来讲，我今晚来这，除了想看旅者，就是想看这出好戏的……别看顾慎现在被团团围住，那些假装热情的家伙，早就看过了光明城的讣告，他们当中有几位是真的想和顾慎成为朋友的？”
一道很冷清的声音淡淡响起。
“就算想，也不配。”
慕晚秋小口小口咀嚼着牛排，她面无表情，专心做着自己的事情，根本没有抬头看一眼，那吵闹的人群方向。
围住顾慎的那些人……差不多就是她在北洲最厌恶的一群人。
“你是冷面无情，不染尘嚣的【判官】，眼里只有刀与火。”
仲原打趣笑道：“如果顾慎和你一样，那么长野的老家伙们，恐怕就不会那么高兴咯。”
慕晚秋进餐完毕，以餐布擦拭嘴唇，默默看着晚宴的角落方向，在那个方向，她感应到了一缕极其刺目的气息，神情变得阴晴不定。
仲原则是揽着费舍尔继续看热闹。
“咦……镶尘大公也去了？”
大部分和顾慎打招呼的，都是北洲的普通权贵，这其中的绝大部分人，是想借着顾慎，和花帜的陆夫人搞好关系。
他们的目的单纯而又简单。
真正在北洲地位极高的那些“名将”，倒是没怎么动身……因为他们早就和顾慎见过两次面了。
……
……
顾慎正在一一回绝这些邀请。
对于这些事情，他已经处理地相当熟稔。
被围住也无妨，就这么“缓慢”走一段路就好……他心底既无奈又好笑，两年前自己还是个连自由舞会请帖都收不到的“小喽啰”，现在已经炙手可热到了这种地步吗？
忽然人群一阵喧闹，让出了道路来。
让路，只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来的人身份比他们都要尊贵。
顾慎抬起头来，看到了这个身材高大，形象出众的中年男人。
“镶尘大公？”
顾慎颇为讶异，按理来说……这位大公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场合才是。
褚灵的声音在精神海里响起。
“他是为了那位学生来的。”
顾慎微微一怔，旋即注意到了镶尘身旁那个拽着衣袖，显然有些拘谨的年轻人。
“厉兵。”
褚灵调出了档案，以及当初的那封信。
“这个年轻人虽是东宁城驻守者，但档案上显示，他是在东洲出生，而且与你一样是‘青河区’。厉兵自幼被送往北洲念书，并且被镶尘大公看中，然后就被遣往了要塞东部与苔原接壤的‘东宁城’，这一次是授期圆满，回中央城复命。”
顾慎知道，四大公中，除了镇月在要塞作战，以武力著称，其他的三位，都留守中央城。
世袭爵位，便是如此。
铸雪如今掌握北洲大权，算得上是女皇的“臂膀”。
而另外两位，则是闲职，锻阳大公早年立下汗马功劳，如今在中央城闲赋，而这位镶尘大公也同样如此……只不过据说他平日里基本不出门户，唯一的乐趣，就是阅书练字，这是相当古老且传统的习惯，基本上只有皇室才会保留。
而镶尘大公的学生，也遍布北洲，他若是出门，便是四处授课。
在女皇幼年之时，这位大公便陪同进修，教习年幼的陛下，念书识字，读懂道理。
因此，镶尘大公也是四大公中“名声最好”，“最没有纠纷”的那一位。
镇月驻守边疆，杀伐气息太重，铸雪掌控大权，这两位因为职权之故，或是直接或是间接地得罪了不少权贵。
而锻阳，则是一心守业，这些年来于北洲不再做出任何贡献，坐吃爵位……便颇有些“德不配位”之嫌。
身居高位，便是如此。
“这位镶尘大公……桃李满天下，几乎算得上是一位‘圣人’了。”
若是没看见“厉兵”，顾慎实在想不太出来，这位大公，刻意来找自己，能为何事。
现在，则很显然。
这是要替学生，来约见自己。
“小顾先生，我与千野大师，算得上是半位旧识……家中还藏有一些‘古文典籍’，或许对你参悟清冢陵园的阵纹，有所帮助。”
镶尘微微躬身，行了长野的揖礼，诚恳道：“若是小顾先生有空，不妨抽个时间，来院中一叙？”
“客气。”
提到“古文”，顾慎可就明白了。
他连忙回礼，恭敬道：“镶尘大人就算不是千野先生的故人，顾某也是一定要见的。”
这一来一回，大家都说得十分体面。
镶尘虽只字不提自己的学生。
实际上，彼此心知肚明。
若是赴约，到时候必定还有第三人在场。

第一百四十一章 邮差
一刻钟后，顾慎终于回到座位，这一桌都是执行重启任务的“队长”级强者，大家在训练场便相识，在灾境同生共死，如今聚在一桌，颇为热闹。
“大红人，总算忙完了？”
仲原笑着揶揄。
顾慎长叹一声，无奈道：“或许我应该跟他们说清楚，我虽然姓顾，但并不出生在长野顾家。”
仲原笑道：“虽是如此……可如今顾家已经完成合流，除了那位老爷子，还有顾南风，恐怕没几位比你说话更有力量了。”
顾慎知道，这些人找自己的“目的”。
只不过……这些所谓的“权贵”，目前阶段，只是想和自己打个招呼，混个脸熟。
恐怕他们也得知了圣裁者的消息。
顾慎也不想拆穿这帮家伙的心思，人生如戏，在五洲权力的舞台上，大家都需要一些“体面”。
“我刚刚看见……镶尘大公似乎也约你了？”
费舍尔对镶尘颇感兴趣，问了一句。
“是。”
顾慎笑了笑，道：“是替他学生约的，那位东宁城驻守者，和我同出东洲，应该是想和我聊聊。”
至于聊什么，他不太清楚，也没有多想。
“镶尘是个很好的人。”费舍尔给出了很高的评价。
他回想往事，缓缓说道：“想当初，我刚来北洲的时候，在中央城人生地不熟，托奥斯蒙德大人的介绍，镶尘大公对我照顾有加，还提出了随他念书的邀请……”
顾慎：“……”
他已经猜到了这件事的结局。
“你也知道，我生平最讨厌的事情就是‘读书’……”
费舍尔摸了摸脑袋上的鱼缸，尴尬道：“最后我去了深鳞城，临别前他赠我的纸质藏书现在还在书架上吃灰。”
如此来看，镶尘的名声和品格倒真的不错。
的确……一个安心读书，以及教别人读书的“教书先生”，又有谁会讨厌？
“有人来了。”
忽然之间，慕晚秋压低声音，神情阴沉地对顾慎传音说了这么一句。
顾慎微微眯起双眼，望向宴会厅场的某个方向。
桌子上的几位队长，纷纷感应到了一股吸引精神的气息。
热闹的会场，忽然变得有些安静。
人群纷纷让步。
为这位“浑身光明”的惊艳女子，让出一条道路。
……
……
“您好……小顾先生，我姓孟，孟西洲。”
这是一个披着轻纱，不着过多衣饰的年轻女子，她的眉眼一片澄澈，仿佛碧蓝溪水，又如高天游云，让人望上一眼，就很难挪开目光……这样的一双眼瞳，似乎只在刚刚降生的婴儿身上才能够见到。
由于这位女子的出场太过惊艳，以至于宴会厅场上许多举着酒杯的“绅士名流”，下意识陷入了这位女子的温柔双眸之中，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十数秒，然后他们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忙收回目光，但奇怪的是，收回目光之后，没有人觉得这算是一种失态。
因为这般好看的眼瞳，任谁看了，都想要多看两眼。
无关邪念。
那是人类内心深处最本能的欲望——追求美，以及光。
千呼万唤始出来，谁都没有想到，这位一出场就夺去了所有人目光的女子，径直走过了会场的一张张席桌，最后来到了顾慎的面前。
她伸出手，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而坐在席位上的顾慎，也很认真地凝视这双眼睛……他比所有人看的时间都要久，因为他比所有人看的都要更加认真。
孟西洲的眼里，满蕴“光明”。
这是比孟骁身上的赐福，还要纯粹的“光”。
这双眼瞳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冥王火种”便下意识要脱离眉心精神海，漂浮而出，因为它感受到了命运注定的，另外一半对立力量的刺激。
许久之后。
顾慎缓了过来。
他站起身子，并没有与其握手，而是微微躬身，以东洲传统的习俗揖礼：“原来是神女大人，顾某久仰。”
这个女人的身上，光明气息太重。
顾慎担心，自己如果握手……会被觉察出什么异样。
没有必要的话，还是尽量避免好了。
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褚灵也在凝视着这一幕。
“真是个漂亮的姑娘啊。”褚灵的目光在孟西洲身上，一点也没有离开过，她声音平静，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让人心凛：“只可惜……她是真正带刺的玫瑰，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人物，她生来就被认为是‘光明火种’的继承者，如果没有意外，她未来会继承光明神座的衣钵。”
顾慎知道褚灵这句话的意思。
他是冥王。
孟西洲是光明。
两者便如水火，按照前任光明和冥王的发展……自己和孟西洲，恐怕早晚要交手争锋。
他当然不希望与孟西洲成为敌人，只是有些时候，命运如此，身不由己，不是自己希望或者不希望，就能决定的。
既然自己已是“冥王火种”的继承者，还是尽可能减少与孟西洲的接触为妙。
先前慕晚秋之所以开口提醒自己。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恐怕自己先前被众人团团围住，她坐在这边的时候，便已经感受到了光明神女的目光——
“小顾先生……”
孟西洲笑了笑，她识得东洲礼仪。
顾慎不握手，而是揖礼，孟西洲没有丝毫恼怒，而是欠身以同样标准的揖礼，回了过去。
她的声音曼妙如天籁，一字一句都仿佛被光明加持，令人心湖平定，如沐春风。
“我想请你外出一叙，可否？”
开门见山。
顾慎心底微微一叹……这位光明神女的行事风格，竟是如此的直接，连一点委婉也没有。
“请吧。”
这种场合，如此多人看着，他自是没有回拒的余地。
如果真要捻斤论两，孟西洲这位光明神女的身份……其实比先前的镶尘大公，还要尊贵。
……
……
就在众人注视之中，孟西洲与顾慎一同离席，去往宴会场一旁的雅间，某座典致幽静的单独会客厅，两位侍应带路之后关门离去。
“孟姑娘，您当着这么多人约见我，恐怕不太合适吧？”
顾慎先开了口。
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此刻还有些警惕。
今日宴会，乃是北洲展示“旅者成果”的筵席，按理来说……孟西洲是光明城的大人物，应该没资格入会才是。
“女皇陛下在上，有什么不合适？”
孟西洲平静道：“既然我能来到这座宴场，便说明女皇陛下是允许的。”
而更不必说，单独约见……她来到这里，一言一行，其实都被女皇陛下看在眼里。
神座膝下无秘密。
便是如此。
“其实在你们去往多鲁河的前夜，我便抵达北洲了。只是我在这里，无亲无故，无论想要见谁，谁都对我藏着躲着……”
孟西洲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道：“我听闻，小顾先生与长野顾家，关系匪浅，所以今日才冒昧求见……比起私下约见，我想还是在众人眼前，堂堂正正提出邀约，更合适一些。”
听到这里，顾慎放心了许多。
长野顾家……
他大概明白这位神女，今日约见自己的目的了。
“你找我……是因为悔婚一事？”顾慎拿捏不稳地问道。
“是……也不仅仅是。”
“因为‘悔婚’，我被囚在光明城，神座命我不可外出。”
孟西洲低眉笑道：“而这一次来到中央城，我是‘偷偷’跑出来的。或许要不了几日，我就会被强制带回，而在这段日子里，我需要找一个信得过的人，送一封信。”
顾慎若有所思。
孟西洲在光明城身份尊贵，可到了北洲，虽然备受礼遇，但根本就不会有所谓的“信得过”的人，能够托付。
等一等……她想要找一个人送信。
“不会是我吧？”顾慎顿时头疼。
而对面投来的，希翼的目光，几乎坐实了这个猜想。
“抱歉……或许你并不知道这件事情的全貌，请容我详叙。”
孟西洲的眼神有些复杂。
她声音嘶哑地说道：“很多年前，北洲与西洲，曾是关系莫逆的‘盟友’，在正翼锋线的要塞驻守上，光明城和北洲皇室一度浴血奋战，歃血为盟，这种关系维持了数百年……只是近些年来，双方的信任关系开始动摇，而两大氏族为了彼此的发展，互相约定，定下了一桩婚约。婚约的一端，是光明城的我，而另外一端，便是林氏皇族的林霖。”
顾慎揉了揉眉心，耐心聆听。
“只不过……两大氏族的关系动摇，其实不是联姻能够解决的。”
孟西洲认真说道：“北洲也好，光明城也好……都在根基之上出现了根源性的问题，即便我和那位林公子联姻，也未必能让事情变得更好。当然，这并不是我悔婚的最重要原因。”
“我想要破坏这场联姻，更重要的一点——”
孟西洲望向顾慎，神情郑重，一字一句道：“我心中已有所属，他在北洲的编号是‘CN021’。”
顾慎彻底沉默下来。
他知道，自己这个“邮差”，似乎是非当不可了。
因为孟西洲口中的“CN021”，在东洲还有一个名字。
他叫顾南风。

第一百四十二章 放逐黑暗
顾慎有些时候都怀疑，这些事情，是不是命运女神提前安排好的？
巧，太巧。
像是有人把这一枚枚棋子，放置到了棋盘上的对应位置……于是就有了搅动五洲风云的这一幕幕，由小变大，而后愈发隆重，壮观。
寻常人家的“悔婚”，可闹不出孟西洲这般大的动静。
这场轰轰烈烈的悔婚，在五洲范围内曾引起了不小的争议，甚至还引得某些同龄人纷纷效仿……譬如锻阳大公的女儿林笙，宫紫从北洲回来之后，曾和顾慎说过自己的北洲之行，以及最后的顺利返程，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是受到了光明神女“帮助”的幸运者。
顾慎心说怪不得，自己先前在长野的时候，时不时能看到，顾南风望着远天怔怔出神的场景。
原来那家伙是在思念西洲的孟西洲。
“送信这件事情，我可以答应你，但我有要求。”
顾慎不缓不慢开口。
他已经明确了神女的来意，便不再紧张，语气也变得舒缓起来。
“但说无妨。”孟西洲笑了：“我请先生办事，自然要给酬劳。”
这位光明神女，似乎十分大度的样子。
但顾慎并不想从孟西洲身上“索取报酬”，一是因为他和孟西洲如今关系还不错，二是因为……顾南风不仅仅是孟西洲的恋人，还是他为数不多的挚友。
这种事情，顾慎做不出来。
“我的要求，不是酬劳。”
顾慎摇了摇头，他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我想知道，关于那枚‘光明使徒信物’的事情。”
此言一出。
孟西洲的神情微微一怔。
她沉默了好几秒，似乎是在想如何回应……而最后只是轻声说道：“小顾先生，看来您和南风的关系真的很好，您竟然也知道‘光明使徒’的事情。”
这件事情，乃是绝密。
按理来说，知晓宋慈真正使徒身份的，除了宋慈本人，应该就只有她，顾南风，还有光明城的神座大人。
“这个说来话长。”
顾慎没有详细解释，而是轻轻提醒了一句：“别忘了，我和乌鸦的关系。”
“原来如此……”
孟西洲甚是聪慧，一点即通，她也没有多问，而是坦诚说道：“不错，这枚光明使徒信物，是我帮顾南风所求到的。”
果然……
顾慎心底一叹。
如此一来，就都说得通了，当初顾南风离开北洲，第一时间没有返回东洲，而是去西洲谋求“使徒信物”，如此虚无缥缈的目标，若是没有神女接引，恐怕根本不可能完成。
“有何问题吗？”
孟西洲挑眉问道：“这并不算是多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至少对于西洲而言……是这样的。”
的确。
西洲从来都不需要掩人耳目！
因为光明神座的力量依旧强盛，依旧能够庇护光明城。
反而是当初的东洲，需要借这么一枚“信物”，来制造顾长志还活着的假象。
“神座大人与顾长志先生，当年乃是师徒，有极深厚的情谊……”孟西洲柔声说道：“我再三求情，才求到了这枚‘信物’，此后我也从未对外人提过，对所有人都保守秘密。”
顾慎的神情有些动容。
孟西洲……没有辜负顾南风。
悔婚，借信物，幽禁光明城……她付出了很多。
就连精神海那边旁观的褚灵，也忍不住开口了：“我看……这封信，你肯定是要帮忙送了。”
如今交谈一番，她对孟西洲的印象大有改观。
“我……没有问题了。”
顾慎认真说道：“那封信，且交付于我吧，我会将其送到南风手上。”
孟西洲取出了一封烫金的信封。
从前车马很慢，书信很长，而如今……【深海】链接之下，想见一个人，哪怕遥隔万里，也只需要短短数秒，就能见上。
可对光明神女而言，她想见的人，却比天涯更加遥远。
最高席在【深海】之中掌握着至高无上的权限。
她想说什么，留下什么，都会被查得清清楚楚。
这种情况下，反而只有“写信”……才最为稳妥。
“南风亲启。”
孟西洲的信封上，以秀丽的小篆字体写了这四个字，顾慎小心翼翼将其折叠，然后放入衣襟内侧，随身携带……仔细一想，自己似乎真的成为了一个专门送信的邮差，来到北洲，送出一封，然后又收获了一封，只可惜顾长志先生特地叮嘱，留给他旧日老师的“第三封信”，需要等自己实力强大了，再亲自送至光明神座面前。
否则的话，眼前的“光明神女”，倒是绝佳的送信人。
“多谢小顾先生了。”
看到顾慎收下信后，孟西洲柔声答谢。
忽然之间，她再度开口。
“对了……还有一事。”
伴随着这道话音，孟西洲望向顾慎的双眼。
这一次，两人四目相对……那澄澈如湖泊的眼瞳之中，缓缓荡漾出了一缕光明。
“我的兄长孟骁，死在了多鲁河中。”
孟西洲的声音很轻，她这句话并没有任何的用意，既不是询问，也不是试探，就只是语调缓慢的重复了这个全北洲都知道的消息。
光明城已经发了讣告。
圣裁者已经连夜出发，向中央城赶来。
只是她的双眼之中，荡漾的光明，却仿佛能直指人心。
“……”
顾慎沉默了数秒，平静道：“这似乎已经不是一个秘密了。”
在这缕目光投来的第一时间，他下意识想要躲闪……只是紧接着他就意识到了这个念头的错误，若是自己真的与这件事情没有关联，那么他就应该学会平静。
就如孟西洲眼中的湖泊一般。
极致的平静。
片刻后，顾慎反问道：“所以？”
“你说的没错……这已经不是一个秘密了，大家都知道，孟骁死了。”
孟西洲轻轻笑了笑。
她的声音有些悲哀，又有些怜惜，仿佛在哀叹和追念着这个生命的离去，但也仅仅只是哀叹和追念而已。
“只是他毕竟是光明城的赐福之子，圣裁者不能容许赐福之子的死亡……就像是他们不能容许‘光明’的存在，被黑暗所撼动。”
“光明城大骑士‘贾唯’，是一个精神力很强大的圣裁者。”
孟西洲注视着顾慎，一字一句道：“如果被盯住的话，就像刚刚那样，不要躲闪，不要慌乱……这里是北洲，圣裁者想要动手，需要证据。”
这算是什么？
这算是另外一种试探么？
顾慎缓缓道：“多谢孟姑娘提醒，只不过顾某听不太懂。”
“很好。”
孟西洲点了点头，对这个回答甚为满意。
她不再多说什么，转身要走。
“孟姑娘……恕我有一个问题。”便在此刻，顾慎开口喊住了她。
孟西洲微微驻足。
“孟骁是你的兄长……他死在灾境里，为何你的脸上，我没有看到太多的悲伤？”顾慎略微思忖了两秒，换了一种方式来提出自己的问题。
他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孟西洲要如此提醒自己？
有先前之言，便说明孟西洲也知道……杀死孟骁的凶手中，自己是“嫌疑”最大的那一个。
“或许是因为……对于他的死，我真的没有那么悲伤。”
孟西洲的回答让人出乎意料。
她轻轻道：“我很了解我的兄长，他并不是一个会活到寿终正寝的人……其实万事万物，都是如此，命运在暗中标注好了一切的价格。每个人，都要为‘所行之事’，付出代价。而这一次，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所以……他死了。”
“如果说有什么可悲伤的……那么应该就是我来晚了一步，没有拦下他。”
褚灵在数据库中，搜索了这位光明神女的北洲行程。
她的确在灾境任务开始的那一天抵达。
并且……她还提出了要见孟骁一面的请求，只可惜来晚了一些，没有见上最后一面。
所以，其实那一天，她是想阻拦孟骁，不要让孟骁“送死”。
闻言之后，顾慎陷入了沉默。
神女的这番话，听上去很有道理。
只是……死去的是她的兄长。
于是这番话听上去，便难免显得有些“冷漠”。
他神情复杂地目送孟西洲远去。
这个女子，让他感到有些忌惮。
一方面，孟西洲是为顾南风付出无数心血的“痴情人”，而另外一方面，她似乎又是看穿了命运因果的“先知者”，连兄长的死亡，都不能触动心弦。
其实顾慎大概能猜到，孟西洲为何没有悲伤。
只是因为孟骁的死，没有触及她的“底线”而已。
如果说，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一道不可动摇的“底线”。
那么孟西洲的“底线”是什么？
看上去……似乎就是光明所笼罩的天下，是深海所链接的苍生。
对于这样的人物……顾慎既敬畏，又忌惮，如果有一天孟西洲执掌北洲光明，而自己的“冥王身份”彻底曝光，这个女子恐怕不会有所犹豫。
她大概率会拔出鞘中利剑，刺穿击碎冥王的胸膛。
像上一任光明那样。
做她认为的，正确的事。
放逐黑暗。

第一百四十三章 观赏“旅者”
孟西洲和顾慎的谈话，引起了许多人的关注。
只不过很可惜。
谈话在完全封闭的雅间内进行。
理论上来说……除了可视万物的女皇陛下，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啧，大红人，总算又忙完了？”
这句话，有些似曾相识……顾慎落座之后，神情复杂望向仲原，以前的时候自己怎么没发现，这位调查军团二队长，骨子里流淌着八卦之血呢。
费舍尔顶着大鱼缸，也凑了过来，低声道：“都唠了些啥，要不泄露泄露？”
“你在想什么呢？”
顾慎用力敲了敲费舍尔脑袋上的鱼缸，严词拒绝：“天机不可泄露！”
费舍尔和仲原满脸失望。
晚宴就此开始。
当然，众人最在意的，并不是这场晚宴。
而是晚宴之后的“展示环节”。
用餐结束之后，地底研究所的专员们，把诸位受邀者带到了一座百米宽的“钢铁峭壁”之上，这里正是【熔炉】的所在之地，大地被凿空，露出猩红的峭壁，而无数钢铁便在这峭壁之上蔓延搭建，凸出了这么一座“观景台”。
“轰隆隆～～～”
站在钢铁台架之上，便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
这是【熔炉】正在运转，所发出的轰鸣！
“诸位，这就是‘地底研究所’今日要展示的成果——”
今日负责接待的，乃是研究所的副所长，他站在钢铁台架之上，背后是熊熊翻滚的热浪，滚烫的空气掀动他的白色大褂，仿佛随时可能燃烧起来……只不过这位副所长并没有丝毫畏惧，他望向身下的熔炉，眼神比这股热浪更加滚烫。
“因为这次探索……陛下的【熔炉】，得到了‘永无止境’的能源。如诸位所见，‘旅者’被囚禁在【熔炉】之中，他的火种将会不断燃烧，直至肉身自然死亡，为了消耗这庞大的热量，研究所已经开始计划铺设更大的‘解冻区域’，如果工程顺利，一年之内，能够让周遭十三座大小城市，都成为‘悬空之城’。”
副所长看着熔炉。
他所看到的，不仅仅是熔炉迸发的热浪，还有未来北洲不断复苏的好运！
“传闻中的‘第八神座’……就在这下面吗？”
一位年轻权贵，站在钢铁峭壁之上，皱着眉头向下看去。
虽然身为超凡世界的一员，但他平日里作为北洲财团的掌控者，对于打打杀杀的事情，不太了解，但他知道……“第八神座”的名号，意味着什么。
这可是一位至高无上的，拥有火种的神！
女皇陛下，击败了它，并且将其囚入【熔炉】，为北洲子民服务！
这个消息，足以让每一个北洲超凡者的胸腔燃起热血。
这位年轻权贵，当然也是如此。
他蹲下身子，想要离那【熔炉】更近一些，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但很可惜，透过那钢铁交错的缝隙，他也只能看见峭壁之下，不断翻涌的岩浆浪花。
“旅者”的身影，一点也看不见。
那就像是一头坠入深海的巨大礁石，隐没在炎浪之中。
“听说‘旅者’很大，足足有一座山那么高啊……”
这位权贵语气里满是遗憾，他感慨道：“只是站在这里，却什么都看不见……副所长大人，我们可以再往下走一走吗？”
地底研究所的总部，围绕着【熔炉】建设，在地底有数十层。
而这，只不过是最高层。
“抱歉……”
副所长摇了摇头，拒绝道：“因为‘旅者’目前尚不稳定，【熔炉】的核心区域，每时每刻都在进行着激烈的反应，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还请诸位就在钢铁峭壁之上观看，以免遭遇意外。”
他这番话说得很委婉。
“有女皇陛下在，难道还能有意外不成？”
那位权贵依旧是满脸遗憾，他伸出手来，感受着峭壁上翻滚的热浪。
这里是地底研究所精心挑选的“观看位置”，接近熔炉的出口，此刻掠出来的风息，也只是稍微有些滚烫，并不会真的灼伤到人。
那位副所长只是微笑。
他并没有继续搭话，而是示意大家可以在这里自由观赏，接下来的环节，便是关于“旧世界生灵”的一些研究成果展示，权贵们可以随时选择离开，去往下一个观赏场所。
“那个‘大家伙’……倒是藏得够深，竟然一点也没有露头啊。”
仲原也盯着熔炉地底的方向，盯了许久。
他这位四阶巅峰强者的精神，也无法穿透【熔炉】……
虽然这是女皇的神域，可陛下没有对北洲子民设置禁制，按理来说，应该看到一些什么才对。
“我也看不清。”
费舍尔也感慨：“那位旅者，藏得太深了。”
顾慎站在钢铁峭壁的凸起尽头，他缓缓向下望去，心中不知为何……生出了一股没来由的悲哀。
这是一种很古怪的感觉。
似乎是在冥殿看到的那块石壁缘故。
旅者族跋山涉水的历史，在这一刻尽数在顾慎脑海中重演。
他是新世界的人类，本不该跟这些“古人类”产生共鸣。
但在这一刻，他心中觉得一阵哀伤。
旅者一族的“神座”，怀揣着火种，来到五洲，却是被关押到了“熔炉”之中，沦为了动物园中任人观赏的“猴子”。
另外一边，与顾慎一样看过旅者古文的慕晚秋，在凝视熔炉地底之后，精神也变得恍惚起来。
四周的观赏者们，在钢铁峭壁上驻足，他们没有轻易离开，而是站在这里，开始闲聊。
“本以为……能看到‘旅者’的……”
“没想到，就只是参观了一遍熔炉，熔炉谁没有见过？”
“有点耐心，再等一等吧，说不定待会就出来了呢。”
“我听说啊，‘旅者’的身子很大，有一座山那么大……”
“啧，陛下真是太伟大了，连这样的敌手都能轻易挫败……话说‘旅者’这家伙不会是知道我们要来了，所以刻意藏起来了吧？”
财团权贵们的声音，随着热浪，缭绕在钢铁峭壁之上。
参加过重启任务的这些超凡者们，听到这些话，彼此对视，神情都变得复杂起来。
财团的权贵，谈起“旅者”的语气甚是轻蔑。
这些家伙们并不知道。
北洲最强大的精锐，在这次灾境任务之中，九死一生，他们甚至没见到旅者，便险些被旅者的麾下——那些骨翼生灵淹没扑杀。
站在这里的每一位“幸存者”，都曾深深陷入过“旅者”带来的死亡恐惧之中。
单单是旅者击碎旧世界门户，所牵扯出的那道冲击波，便将百里之外的主艇连带着十四艘飞艇，尽数击坠！
这是何等的绝望？
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人，永远不会体会到战争的残酷！
而这些人，从来没有去过多鲁河。
所以他们对于战败的“旅者”……没有太多的尊重，真的就像是“观赏”动物园里的猴子一般，还希望旅者真的能够现身，让他们近距离观看。
“咕噜噜噜……”
就在他们谈话之际。
熔炉地底的岩浆，原本一片平静，此刻忽然冒起了大泡。
大块大块的岩浆，在熔炉核心之中翻滚，破裂，紧接着一枚巨大的“头颅”浮现而出，被女皇神域灼烧地不成模样的“巨人”，似乎是听到了数千米上空回荡的人类声音，它从深潜蜷缩的状态之中，缓缓站了起来。
那颗头颅，散发着阵阵炽热烟气！
在旅者眉心之处，似乎有一枚用来镶嵌的凹槽，此刻流淌翻滚着炽烈的“神火”，地底研究所认为这就是旧世界散落的“福音盒碎片”，未被炼化的“旅者火种”，这枚火种内蕴含的力量，可以用来激活整个熔炉，未来五年，便可以让大部分的北洲都冰消雪融，四季如春。
巨人抬起头颅。
神火如鲜血一般翻滚而下，流淌整个面颊，让它看上去极其阴森，恐怖。
而它的目光，直接锁定了千米之上的“钢铁峭壁观景台”！
“哗啦！”
下一刻——
这个上一秒还在蜷缩的巨人，陡然跳起，它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运动能力，在无数岩浆的拽拉之下，竟然直接跳出了近千米！
只一刹，它的头颅便抵达了“钢铁峭壁”之上——
那张阴森血腥的面容，与峭壁上的渺小人类，正视相对。
那些还在观景台上“谈笑风生”的年轻权贵，面前的景象瞬间变幻，替换成了这张巨大的旅者面孔——
财团的公子少爷们，在这一刻面色煞白。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
凡俗不可直视神灵。
这近距离的“直视”，哪怕连一丁点精神都没有释放，便险些将他们的精神海引爆。
是了。
对“旅者”而言，这里的所有人，都只是渺小的蝼蚁。
“噗通！”
先前那位提出要下去近距离接触旅者的权贵，如愿以偿，见到了真正的“旅者”，只不过他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抖地跟筛子一样。
大部分权贵，都是如此。
此时此刻，还能够保持站立的……就只有参加任务的归来者。
陆哲，仲原，费舍尔，最先反应过来，虽然他们神情也是一片苍白，但还是第一时间挺身而出，横身拦在众人之前……
旅者抬起了手掌。
它试图拍向钢铁峭壁的这些“观赏者”。
只可惜，这里是【熔炉】，是女皇的神域。
“嗖嗖嗖嗖嗖！”
在他跃起的那一刻，熔炉之中，便疾射出千万柄小剑，多如牛毛一般，插入它的身躯之中。
这些小剑，看似轻盈，但只一刹便密密麻麻插了满背。
旅者的手掌没有触及钢铁峭壁。
他差了一点点。
但这一点，其实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千万柄小剑齐齐发力，将他拽下深渊……翻滚的岩浆浩荡撞击熔炉，溅出浩荡的炎浪。
站在钢铁峭壁上，最后还有勇气直视“旅者”的那几位队长，看到了无法理解的画面。
在坠落之时。
它那张被神火覆盖的面孔，眼瞳中，流露出了一缕悲哀。
这是战败的悲哀，被囚禁的悲哀，亦或者是被凡俗观赏的悲哀……
但旅者的唇角却是微微勾起。
这似乎是在……笑？

第一百四十四章 夜空下的圣裁者
“轰～～～”
滔天的巨浪翻滚，迸发。
旅者重重落回【熔炉】之中，磅礴炎浪被掀出了数百米，残缺的浪花在钢铁峭壁之上拍打，熄灭，灼烧出滚烫的烟气。
“嗤嗤嗤……”
峭壁之上，原先热闹的环境，瞬间鸦雀无声。
一片死寂。
那些言笑晏晏的北洲权贵，各个面如死灰，神情难看，还有几人腿抖地如筛子，在搀扶之下，都无法站起……这其实并不是他们胆子太小。
而是“神”的威压实在太强大，哪怕旅者连一缕精神都没传出，单单是出现刹那的眼神对视，便足以让凡俗跪服！
“现在……你们还想要下去吗？”
一身白大褂的副所长，双手插兜，缓缓走了出来，他的脸上看不出惊慌，想来是刚刚的“突发情况”，在将旅者押入【熔炉】之时，便已经发生过了。
他平静问道：“如果还有哪位大人物想要下去‘近距离观看’的，我可以申请权限，只不过下面的防护措施，可没有这里这么安全……”
这一次。
没有人再提出下去看看了。
那些权贵们已经笑不出来了，他们神情灰白，知晓自己丢了颜面，好几位站起身子便请辞离开……剩下的那些研究成果，也再不看了，就直接这么离场。
下去看看？
再看下去……脸都要丢光了！
“副所长大人……我有事找你。”
另外一边，陆哲深吸一口气，心有余悸地瞥了眼地底熔炉，在压下心头震撼之后，他缓缓飘至副所长身旁。
两人一同去到了角落。
陆哲低声问道：“像刚刚的情况，经常出现么？”
副所长闻言之后，略微思索了一下。
他的余光瞥了眼陆哲，又瞥了眼头顶鱼缸的费舍尔，和金发矮子仲原。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三位，应该就是重启任务中，实力最强的三位队长了。
在刚刚的危机中。
他们三人的反应速度最快，胆魄也最大！
面对“旅者”带来的冲击力和威压，这三个队长竟然敢挺身而出！
“不……”
副所长意味深长地说道：“事实上，旅者这两天已经稳定了许多。他只是在一开始在被掷入【熔炉】之时，奋力地挣扎了几次……我们本来做好了长久作战的准备，但他几次冲击【熔炉】都以失败告终，便进行了蜷缩抵抗。所以才有了今晚的晚宴展示环节。”
陆哲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如果“旅者”极度不稳定，估计地底研究所也不会发出邀请。
“这就奇怪了……”
陆哲喃喃道：“我怎么感觉，旅者坠落的时候，似乎是在笑？”
“笑？”
副所长怔住了。
“旅者”跃出岩浆的时候，掀起了大量的热雾，当时他在观察所，距离钢铁峭壁很远，所有的【天眼】都被热雾所遮挡……至于“对视”，除了队长级的强者，有胆量将目光投向“旅者”，其他人无一例外，全都被吓得跌倒。
这个消息，有点渗人。
“陆队，您的意思是，旅者露出了笑容……是吗？”
单单是想象那张被血火覆盖的青铜面孔，露出微笑，副所长便感觉心底一阵发毛，于是他小心翼翼地确认问道。
“是。”
陆哲的声音也不太确定：“也有可能……是我看错了？”
他觉得，这很可能是自己的错觉。
“不论如何，都应该引起注意。”
陆哲深吸一口气，道：“这件事情，麻烦您记录成卷宗，进行上报……‘旅者’是具备极高智慧的神级生物，它如今的情况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稳定，接下来的工作开展，研究所千万要小心。”
“是。”
副所长沉声道：“多谢提醒。”
陆哲摇了摇头：“没什么……辛苦了。”
……
……
钢铁峭壁之上，浪花翻滚。
顾慎从失神状态之中，缓缓回复过来。
他竟然出神了接近一分钟。
在“旅者”跃出熔炉之时，那磅礴热浪，几乎将他淹没，除了那三位队长之外，他便是站位最靠前的超凡者之一……另外还有一个，便是慕晚秋！
他心底浮现出了一个恐怖的念头。
那就是旅者刚刚的那一跳，是为了自己！
它“盯上了”自己！
这个念头始一出现，便不受控制……在顾慎的脑海里蔓延开来。
隐隐约约。
他竟感到了一丝心悸！
仔细想想……从旧世界破门而出的那一刻起，旅者的目标似乎就很明确！
一直就是自己！
顾慎神情复杂，望着熔炉内芯翻滚的火舌，连忙摇了摇头，心想自己究竟是怎么了？这个大家伙明明已经被女皇押入【熔炉】了，自己怎么还如此担心，难不成是害怕旅者跳出来把自己吃了不成？
运转“春之呼吸”，顾慎平稳心湖。
他的耳旁，传来了一道微微颤抖的声音。
“所以，你也……感受到了吗？”
那是慕晚秋的声音。
刚刚的冲击，慕晚秋和顾慎一样，几乎是处于最靠前的位置！
顾慎微微挪首，看到了同样神情苍白的慕晚秋，后者以精神传音，声音听上去有些嘶哑：“我觉得……我好像被那个东西盯上了。”
“……”
顾慎沉默了两秒，冷静道：“别担心，他出不来。”
旅者的确出不来。
这个家伙，如果真的目标是自己，那么有天大本领，早就该在灾境之中施展出来。
如今被丢进【熔炉】，便是真真正正的“永无翻身之日”！
“是……”
经历了刚刚的冲击，慕晚秋精神有些恍惚，但很快她也恢复了冷静，困惑问道：“我不明白，这是错觉么，还是……他真的盯上了我们？”
旅者盯上了冥王，以及沾染了冥王气息的超凡者。
这便是顾慎心中第一时间浮现出的答案。
不过……他转念一想，觉得不太对。
旅者盯上自己，是情理之中，毕竟自己执掌冥火，与当年欺骗古人类的“前任冥王”，乃是同源同脉的继承者……可盯上慕晚秋，实在不应该，她毕竟还没有接受冥火的力量，只是与自己同行而已。
在冥河的画面，重新浮现于脑海之中。
一幕幕倒流。
顾慎回想起了旅者俯身凝视自己的定格画面——
这个家伙。
露出“笑容”……不止一次了。
先前在冥殿之中，它便露出了熟悉的笑容！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它的“笑”，根本就不是因为看到了自己，或者慕晚秋。
而是因为……
看到了那枚镶嵌在旅者石雕上的“黑宝石”！
这一刻，顾慎将自己探索灾境之时，深埋心底的那些疑难困惑，全都串联在了一起，并且得到了某个细思恐极的猜测——
神与神之间的交易，总要有某件“信物”。
而这枚黑宝石，就是信物！
一方面，它汇聚了冥王的力量，另外一方面，它储存了旅者的神念。
交易完成之后，这枚黑宝石，便镶嵌在神像之上，作为平衡交易的天秤，旅者可以通过宝石来观看冥殿，冥王可以宝石来掌控遗迹。
而事实上，交易的双方都心怀鬼胎。
旅者原先的计划，是靠着神像之力，破坏大殿，将冥王豢养的亡魂通通杀死，既完成了降临，又实现了清扫灭杀……它们能够依靠的最大凭仗，便是这尊眉心镶嵌黑石的神像，这是不仅仅是交易的砝码，更是旅者一族在【旧世界】所能得到的，最清晰的坐标！
念及至此，顾慎后背有冷汗渗出。
如此说来……冥王在“黑石”之中，藏下的那些精神毒素，其实根本就不是为了针对外来者？
而是为了针对……降临之后的旅者！
他几乎可以想象到，双方计划都顺利实施之后的画面——旅者降临，冥殿被清空，无数亡魂被神像扫荡，然后大量的骨翼生灵填满整座灾境。
就当旅者要冲出冥河之时。
冥王所留下的“河毒”，便会迅猛地爆发开来……在这座神像的眉心上，冥王埋下了最致命的一击，所有入局者，全部都得死！
那枚象征着冥河精神毒素之源的黑宝石……此刻就被顾慎收纳在自己的“净土领域”之中。
如果不出意外。
旅者的“神念”，还有一缕，蛰浅其中！
这，就是旅者始终“盯”着自己的原因么？
顾慎感受到了双方在这场博弈中的“疯狂”。
只可惜，这场致命博弈之中，最狠的那个，并不是旅者。
而是……冥王！
……
……
经历了这么一出闹剧，宴场和参观都被打乱。
来宾们纷纷离开。
毕竟谁也不知道，旅者下一次的暴动，会发生在什么时候……
地底研究所也不做挽留。
所有人共同搭乘“地心密梯”，一同上升，来到悬空大厦的顶部，这里停着一艘又一艘的悬空艇，今日收到邀请函，能参加宴会的非富即贵。
就当众人准备离去之时，“砰”的一声！
一声沉闷的炸响，在中央城的夜空之上，突兀炸开！
这是一蓬烟花。
乘风而上，直冲穹顶，在最高处燃尽一切，轰轰烈烈地炸散开来。
这蓬烟花散落的余烬，纷纷扬扬落下。
落在黑夜中。
落回静谧处。
北洲的权贵们，随着散落的烟花灰烬，一一收回目光，这时候他们才发现……原来悬空大厦的楼顶，早有人在“等候”。
一群人，静谧无声地站在悬空大厦顶楼的黑夜之中。
他们身上散发着微弱的光，灰色泛白的麻袍，在晚风之中缓缓飘扬。
为首之人，披一身红甲，双手杵着一把长剑。
光明城，圣裁者。

第一百四十五章 带您回去
圣裁者？！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饶是顾慎早就做好了被圣裁者追查的心理准备，此刻也不由感到三分诧异。
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原因！
当初镯子给出的画面，是贾唯登门拜访……这算是一个预警，告诉顾慎，圣裁者必定会找到悬空山小院。
可如果自己认为与圣裁者的第一次见面，必定发生在“悬空山”，那么便是错了。
自己是第一次使用镯子，险些上当了！
这枚镯子，可不是那么“负责”的封印物，它只给出某个时间点的影像截取，并不会解释“前因后果”……孟骁当初就是死在这一点上，他误以为镯子给出的黑河画面，乃是一切灾难的开始，可万万没想到，这是他最后一帧死亡画面的终末预告。
“这些家伙……怎么来得这么快？”
顾慎身旁，慕晚秋的面色骤然阴沉了许多。
刚刚经历过冥河的圣裁者诅咒，她可太熟悉这些光明信奉者身上的气息了。
这一件件翻飞的麻袍，让悬空大厦的风中，都变得“气味难闻”了起来。
虽然还不是冥王真正的使徒——
但慕晚秋确实对“光明”感到了厌恶。
她下意识就蹙起眉头，往顾慎这边望去……
然而顾慎回了一个淡定的眼神。
他很清楚。
就算这些圣裁者的速度再快，从西洲出发，抵达中央城，也需要时间……他们恐怕刚刚才抵达这栋悬空大厦，若是为了“查案”而来，他们手头可没有一丝一毫的相关证据。
这种情况下，直接清查询问，无疑是“愚蠢”的。
如此来看。
此时此刻，与这些圣裁者的相遇，倒有可能是一个“偶然”。
……
……
“哗啦啦——”
凛冽的北风自悬空大厦天顶掠过，吹动圣裁者们的麻袍。
看到这些“不速之客”的出现，北洲的权贵们，神情都变得不那么好看起来。
今夜是北洲的聚会。
这些圣裁者来，想要干什么？
众人望着大厦远端的那些西洲信徒，而最吸引人目光的，便是那位披挂红甲，双手杵剑的高大男人……
光明城中赫赫有名的大骑士，贾唯！
近些年来，在五洲四地，不断涌现出大量的强大超凡者，虽然封号的数量依旧稀少，可“四阶强者”却是越来越多！
在东洲，“四阶强者”是可以支撑起一座大区的中流砥柱！
任何一个地方，四阶超凡者的地位都不会低。
可真正在“四阶”这个试炼区域之中，不同的超凡者，仍然存在着巨大的实力差距……因为“封号”太难，无法逾越这个鸿沟的人太多。
调查军团的队长，乃至于某些实力强悍的副队长……都是四阶。
可在整个军团之中，真正得到了“封号”的超凡者，就只有军团长紫雨一人。
在诸多四阶之中。
贾唯是最为突出的那一个！
他坐镇光明城，击败无数对手，最终摘下了神座亲赐的“大骑士”之冕，一路浴血奋战，功勋累累，所以又被称为圣裁者军团的利刃。
最重要的是，他还有一个名为“至强四阶”的称号！
四阶之中，他无敌。
贾唯目前为止，面对的所有“四阶对手”，都被他碾压了。
这样的一个强大存在，其实是光明城最好的“使者”，因为他没有接受“光明火种”的馈赠，不是【使徒】，所以不必受到最高席互不相涉的条例限制，而且他并不是“封号”，所以实力也并没有抵达引起五洲高层警惕的“界线”。
这样的一个人物，出现在中央城。
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至少此刻的北洲权贵们，都感受到了空气中隐约散发的“压迫感”……即便是费舍尔和仲原，也不例外，他们盯着眼前的红甲男人，估算着自己如果动手的胜率。
而恐怖的是，贾唯的气息如渊如海。
他们……无法估算。
无法估算，其实是一个更残忍的答案——以他们目前的实力，面对贾唯，没有胜算。
“贾唯先生。”
一道懒散的声音，在风中荡漾。
人群之中，一道悬空身影，缓缓飘出。
陆哲不动声色地前倾身子，将顾慎和慕晚秋拦在身后，他的精神力悠然散开，化为一面屏障，将空气之中的光明，与贾唯散发的压迫，尽数格挡在外。
一队队长淡淡道：“今晚的风儿似乎并不大，怎么把您吹到这里来了？”
光明城的讣告，早就发出。
自始至终，讣告一出，圣裁者便是连夜出发。
而陆哲的这句话，明显带着讽刺意味。
那些圣裁者们的眼神变得深邃。
贾唯轻轻以剑尖凿地，压下身后追随者的气息。
他微微躬身揖礼，单手按在胸前，态度诚恳地开口：“光明城，贾唯，向诸位北洲权贵问好。此行我是带着光明城的善意而来，并无恶念，只是听闻诸位在此处召开晚宴，特意来此祝贺。”
他的礼节做得无可挑剔。
但北洲的权贵们，并不领情。
“祝贺？”
陆哲摇头，“你有什么可祝的？”
“女皇陛下攻克灾境，征服‘旅者’，自然值得庆贺。”贾唯平静道：“此战大捷，值得五洲所有人为之庆贺。”
“说得好听，可哪有空手祝贺的道理？”费舍尔面无表情开口讥讽。
“在座诸位都是手握权财的大人物。”
贾唯微微一笑，回应道：“圣裁者两袖空空，囊中羞涩，除了光明，别无他物……真要备礼，恐怕诸位也没什么看得上的，若是诸位不嫌弃，刚刚的‘烟火’，便算是贺礼好了。”
好不要脸的回答……顾慎听完一阵沉默。
“既然来到北洲，就收收味吧，这个地方对‘光明’过敏。”陆哲再次开口。
“抱歉，陆队长……这一点，我恐怕做不到。”
贾唯重新挺直脊背，他的声音也变得如剑一般锋利，道：“这是‘明光铠’散发的神之威压，光明萦绕，神念庇护，只能委屈诸位了。”
“明光铠？”
顾慎听到这，微微皱眉。
“这是在深海数据库中，为数不多的，拥有明确信息的‘S级封印物’。”褚灵回答道：“正常来说，评级为S级的封印物，信息档案都被各洲议会彻底封锁，就连准S级的封印物信息都极少放出……”
因为这些禁忌物品的杀伤力太大。
而有一些的效果则是太恐怖。
各大势力得到之后，都会珍重收藏，只有特殊情况，才会拿出来使用。
“明光铠被誉为‘完美的护身甲’，这是历代光明城传承的护体重甲，根据档案记载，佩戴者可以削减90％的物理，精神震荡，唯一的缺陷就是，重甲会拖慢使用者的速度，无论是进攻，还是躲避。”
顾慎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削减90％的冲击震荡？
这是什么恐怖的防御能力？
怪不得以顾慎如今已经抵达四阶强度的精神海，都无法看出贾唯的气息深浅……这家伙的“明光铠”简直是一个完美的龟壳，只要躲在里面，根本就不会受到伤害！
“贾唯被称为‘四阶至强’，便是因为……他在四阶对决之中，没有收到过一丝一毫的伤害。”褚灵补充道：“即便是仲原，费舍尔这种级别的四阶强者，恐怕也很难伤害到他。”
“……”
顾慎沉默了两秒。
他隐约猜测，即便丢掉明光铠，贾唯也是一个“四阶超境者”……光明城只会把这种S级封印物，给最强的佩戴者！
幸好己方阵营里也有一位四阶超境者……
也不知道，如果陆哲队长全力出手，能不能穿透贾唯的“明光铠”，对其造成伤害？
“好了，我就不耽误诸位的时间了。”
悬空大厦楼顶，夜风凛冽。
贾唯不再过多寒暄，而是直接望向人群之中：“我今夜至此，只是为了一人……”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庞之上扫过。
重甲遮掩了他大部分的面容，只露出了一缕极其微弱的眸光。
可那缕眸光，却仿佛实质一般！
在掠过顾慎和慕晚秋脸庞之时……贾唯的目光停顿了一刹。
但也只是停顿一刹。
“神女大人，请不要再躲了。”
最终，贾唯的目光，落在了人群的最后方，那漫天随着夜风飘荡的光明气息，仿佛得到了正确的指引，如流萤一般，掠向了轻纱飞舞的单薄纤影之上。
众人纷纷一怔。
“咔嚓！”
红色重甲，缓缓起步。
感受到了贾唯的真正来意，并非是顾慎，还有慕晚秋，陆哲稍稍松了口气，也不再继续阻挡。
他微微侧身，放这位光明城大骑士进入人群之中……紧接着冷冷望向圣裁者所在的方向。
他会放贾唯，可不意味着，他也会放行那些“圣裁者”。
一队队长毫不客气，大手一挥，以精神力划出一道界限。
一时之间，狂风席卷，这些圣裁者没有任何办法，寸步无法前进，只能在原地对抗狂风。
“哗啦啦……”
人潮纷纷散开。
贾唯穿过人群，来到了黑夜中的光明所在。
他单手按剑，单膝而跪。
“此行……我是来带神女大人您，返回‘光明城’的。”

第一百四十六章 四阶至强
圣裁者此行来到中央城，所为其实是两事。
一件，是清查赐福之子的死亡。
此事，其实是隐于暗下……毕竟此地乃是北洲，在查出有说服力的真相之前，圣裁者没资格在中央城做任何动作。
而另外一件，便是带回“光明神女”。
这也是贾唯能够顺利抵达中央城的原因，早在多日之前，他便已经发出数封信件，向铸雪大公友好礼貌地传递了自己的问候，以及要带回光明城神女的意愿。
“……”
孟西洲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红甲男人，陷入沉默。
她知道。
贾唯找上门来，自己便只能跟着对方返回光明城……此次擅逃，回去之后，只怕是有更长时间，要被幽闭了。
不过她的眼神里并没有畏惧，后悔，诸如此类的负面情绪。
无论何时。
孟西洲的双眼，都如碧蓝湖水，一片澄澈。
“轰隆隆……”
悬空楼厦的边缘，有狂风席卷的呼啸之音，一艘源能艇在夜空之中升起，灯光射破长夜，落在权贵云集的天台之上，云梯伸出，铸雪大公就站在瞭望台前，负手而立，衣袂翻飞。
“大骑士来得如此之快，林绸有失远迎，实在失礼。”
贾唯扶剑而起，看着照破霜雪的源能巨艇，红甲下的面容没什么波动：“铸雪大人客气了，我此行前来，是要带神女大人回光明城的。”
林绸微笑问道：“既然来了，何必风尘仆仆，不妨在中央城做客数日再走？”
贾唯看着站在源能艇光源之下的铸雪，微微皱起眉头，他不明白这位北洲大公葫芦里卖得的是什么药。
既然来了，他当然不会急着走。
自己带着这么多的圣裁者，来到北洲，显然是有事要做……
只不过林绸一开口，反而像是“热情挽留”。
“既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
贾唯回头向着自己的圣裁者麾下投去一个目光——
陆哲面无表情的挥手，撤去精神屏障。
人群再度让开一个更大的过道。
那些圣裁者们便沉默的穿过天台，来到贾唯的背后……这些人的行动极有默契，与其说这是光明的信徒，不如说是无声的幽魂，他们的步伐轻如幽灵。
这只圣裁者队伍，因为完全奉献生命的缘故，一旦开战，便能爆发出无比惊人的战斗力。
对他们而言——
战死，并不可怕。
死去之后，灵魂回归光明城，融入红湖，那才是最好的归宿！
“走吧，神女大人。”贾唯轻声道：“这几日，还请您不要再逃了。”
说罢。
红甲大骑士便率先踏上云梯。
那些圣裁者如幽魂一般，在后方拥簇着“神女”，等待她的前进。
孟西洲别无选择，她只能随着贾唯一同前行。
随着铸雪源能艇的驶离……黑夜中的余光才缓缓消散，来自光明城的压迫和气息被风吹去。
……
……
“呵……”
铸雪源能艇载着圣裁者离去之后，陆哲冷笑了一声。
这位一队队长此刻才缓缓收敛精神。
刚刚的对峙，颇有些剑拔弩张的意味。
贾唯刻意释放出“明光铠”的威压，其实就是向在北洲权贵面前，表达圣裁者此次来意的坚决……今夜是多鲁河战果的展示，来者都是看过灾境卷宗的大人物。
他们当然知道，灾境之中发生了什么。
他们更知道，圣裁者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查案！
查“孟骁”的死因！
“陆队，幸亏今晚你也来了。”
费舍尔的神情并不好看，他沉声道：“这个‘贾唯’的实力……好像比传闻中还要恐怖。”
四阶至强，佩戴S级【明光铠】。
大部分的权贵，只是感受到了“强”，但并不知道贾唯有多强！
只有同阶之人，才能清楚感受到……这位光明城大骑士的浩瀚之力。
如果没有陆哲，真和圣裁者动起手来，他和仲原两个加在一起，也未必占得了贾唯便宜。
“四阶至强，名头唬人罢了。”
陆哲淡然道：“其实我来或者不来，其实今晚的结局都一样，铸雪大人早就把‘圣裁者’的行踪看在眼里了，对于此行的来意，大家彼此心知肚明，如果真动了手，贾唯还走得了吗？他再强，在‘四阶’如何无敌，都没有一丁点用……只要触犯北洲铁律，女皇陛下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
“……”
费舍尔苦笑一声，“也是。”
“小鱼鱼，这里可是中央城。”一队队长拍着【活鱼】的肩头，笑眯眯道：“天塌了，还有陛下在呢，何必那么紧张？”
小鱼鱼……
费舍尔的脸色变得很是古怪。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肉麻的称呼。
如果不是自己的表皮肌肤已经进化如鲨鱼一般光滑，此刻他恐怕已经浑身起满鸡皮疙瘩了。
“不过，总不能什么事情，都指望陛下圆场。四阶的事情，四阶来解决就好……”
陆哲又忽然严肃起来，轻声说道：“这个家伙，倒还真是一个不速之客啊。”
贾唯释放明光铠威压，便是想证明——
他在西洲是“四阶至强”，来到中央城，同样是“四阶至强”。
这种情况，想要捍卫北洲的尊严。
派出封号，又或者是使徒，都是不合适的……正如陆哲所说，四阶的事情，四阶来解决。
他今夜出面化解了贾唯的威压，便等于是告诉光明城。
你们拥有“四阶至强”。
我中央城，也有！
……
……
一波三折，晚宴终于结束。
顾慎搭乘费舍尔的源能艇返回悬空山小院，两人一路上闲散地聊着。
“小顾兄，圣裁者已经抵达‘中央城’了，这些日子，你还是要小心一些。”
费舍尔认真说道：“我就住在你不远处的‘深湖’边上，如果那帮家伙有什么不轨的举动，我第一时间就会赶到。”
“多谢好意。”
顾慎也是这个打算，他本就不爱外出。
这段时间，正好在悬空山小院闭门修行，静等圣裁者的消息，北洲军部应该会把贾唯的行动，以及相关讯息，第一时间发给自己。
更何况，有褚灵在，顾慎不需要出门，也能掌控整个北洲的情报。
“不过……以小顾兄你的实力，单单是那些圣裁者，恐怕奈何不了你，如果真要有什么‘不轨之举’，可能也是贾唯亲自出面。”
费舍尔打量着顾慎，微笑道：“真不愧是东洲的S级啊，重启任务之后，我竟然有些看不穿你了。”
顾慎三次破境的消息，目前只有慕晚秋知情。
他并没有对外公布。
至于“孟骁之死”，这些队长大多觉得，是由于旅者降临所导致的意外……可能在这个过程之中，顾慎用了一些手段，可他们不会认为，孟骁是被深海第七层的顾慎所斩杀！
第一次在巨壁相见。
【活鱼】只是觉得，顾慎的精神力异于常人。
而如今。
他已经看不穿顾慎的精神海了。
对于这种现象，费舍尔只能认为是顾慎的“封印物”起了屏蔽作用，他和顾慎乃是好友，自然不会强行突破屏蔽，去试探顾慎的精神海强度。
实际上。
顾慎的精神海，已经抵达四阶，虽然比不得活鱼，但好歹也是同一阶了。
“如今即便是费舍尔的感应，也看不穿我的精神海么？”
对于这个消息，顾慎很满意。
他在心底暗暗告诫自己，如今刚刚完成第三次破境，自己还需要静修来进行巩固。
“这几日，我会关门静修。”
顾慎温声道：“烦请你帮我对外说一声，以免有过多打扰。”
镯子已经给了明确的提示——
要不了多久，贾唯便会带着圣裁者“登门拜访”……这是自己需要认真应对的大事，这帮圣裁者来势汹汹，但更像是虚张声势，因为他们在北洲待不了多久，孟骁之案若是查不到证据，他们便只能打道回府，就此作罢。
最重要的是。
孟西洲已经提醒了自己，越是闪避，越会引起怀疑。
这次登门拜访，对顾慎而言，不仅仅是应对贾唯的试探那么简单。
他要把自己，彻彻底底从“赐福之子”的事件之中摘出去。
“放心好了。”
费舍尔微笑道：“我和你一样，喜欢静修。所以铸雪先生刻意为我们挑选了相邻的‘深湖’和‘悬空山’，今天晚宴上的那帮家伙们，可拿不到这个隐秘的地址。”
活鱼微微一顿，略微讽刺地问道：“况且……贾唯和圣裁者们今晚都露面了，他们哪还敢在这个时间段来拜访你？”
那些权贵不知道，这次查案的结果是什么。
但他们知道，若是在这个敏感的时间段拜访顾慎，就很可能会被圣裁者盯上……
倒是一件好事。
顾慎无声笑了笑。
“不过，我记得没错的话……你似乎和‘镶尘大公’已经约了见面。”
微型飞艇停在悬空山小院之前，两人分别之际，费舍尔忽然想起了一事，意味深长地说道：“据我了解，镶尘大人，并不是会在意圣裁者风波的人……”
这句话，提醒了顾慎。
这位镶尘大公，倒还真可能会拜访自己。
他连忙打开【深水区】，快速拟了一封回信，表示自己近期需要闭关，希望邀约日期能够稍微拖延一段时间。
而那位名叫“厉兵”的年轻人，几乎是秒回。
他表示十分理解，随时恭候。
做完这些，顾慎心底稍稍松了口气。
“关于‘镶尘大公’的邀约，还是等到尘埃落定之后吧……”
他回到院子里，关上院门，当看到那些随风飘摇的清冢古文之后，他的心中莫名安定了许多。
“这段时日，静候圣裁者。”

第一百四十七章 神殿的指引
铸雪大公的源能艇，航游在中央城的夜空之上。
贾唯带着麾下，站在瞭望台前，看着无边夜云席卷碎星，沐浴着浅淡的星光，这些圣裁者身上的麻袍似乎都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光。
光明二字，不仅仅只在白昼出现。
即便大日归墟，这世上依旧有千丝万缕的明光垂落。
而这些辉光，便是他们信仰力量的“源泉”。
见世上任何一缕光，便如见神座。
站在舷窗之下的圣裁者们，心底安定又踏实，他们知道，即便身处北洲，神座大人，依旧与自己同在。
“铸雪大人，许久未见……阁下依旧光彩照人。”
贾唯并不是一个会说恭维话的人。
对他这种“大骑士”而言，只需要学会手握利剑，斩破阻拦即可。
恭维，是弱者的无用礼仪。
但此刻，他对铸雪所说的话，听上去却有了一些“恭维”的意思。
其实并非如此。
如果了解这两人“过往”，便会知道，这是贾唯发自内心的一番感慨……西洲和北洲的关系曾经非常友好，不然也不会有所谓的孟林联姻。
在十多年前，林绸还未承接“铸雪”之名时，曾去往中洲，隐姓埋名进修过一段时日。
而那时候，他在中洲的圣十字学院苦读。
同年同窗，均为贵族。
能进入圣十字学院研修的，并不只是中洲人，大部分是从五湖四海而来，很多都出身于名门望族，当然也有一部分是例外……有极少数的“年轻子弟”，凭借自己的努力，进入了这座学院。
但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一年的贾唯，也在圣十字学院进修，并且和铸雪乃是同窗。
世人只知道，贾唯是“四阶至强”的光明城大骑士，佩戴“明光铠”之后，碾压一切敌手。
可他们却并不知道。
在那副重铠之下，大骑士的真正面容。
没有佩戴“红甲”之前，贾唯便遮掩了自己的面孔……他曾经二十年前攻打冥王的圣裁行动，而那一次行动，虽然光明城对外宣称取得了胜利。
可实际上，战况凄惨。
不知有多少圣裁者，连魂灵都被冥王剥夺！
活下来的，十不存一，而且沾染噩梦，夜难入寐。
当年年仅十六岁的贾唯，是那场圣裁行动中的“幸运儿”，他被光明神座救下，侥幸逃得一条生命，可整张面孔，都被冥河所污浊……
在光明笼罩的重甲之下，是一张沾满黑暗与丑陋的面容。
也因此。
在中洲进修的岁月里，众人都将这位西洲青年视为“异类”，不愿与其交谈。
贾唯以侍奉光明为终生理念。
他其实并不在意这些“对待”，更不在意所谓的“冷眼”……
作为一个经历过冥王之战的幸存者，从活下来的那一刻起，他活着的目的便只有一个——成为最强，然后惩灭邪祟。
但总有那么几个人，对他的态度，是不一样的。
林绸，便是其中之一。
因为两洲交好，两人在进修之时，还一度成为了交情甚笃的“挚友”。
只不过中洲进修结束之后，林绸和贾唯便各奔东西，随着两人地位和声名的凸显，光明城和林家之间的关系却变得微妙，双方缔结多年的友谊产生动荡，彼此距离渐行渐远，在这种情况下，林绸和贾唯的交情，也如晚风一般逐渐飘零。
若不是这次光明神女的出逃事件。
两人已经有数年，没有发过消息。
“客气。”
林绸看着昔日同窗，平静说道：“你也与当年一样，铁甲依旧。”
依旧生寒。
当年的贾唯，浑身上下冷冽如刀。
他身上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只需要远远看上一眼，就知道这个家伙的心中藏着烈火，一定是个理念信仰都无比坚定的人物。
即便没有“明光铠”，贾唯也是一个让陌生人不敢靠近的生冷之人。
“我来中央城，是奉命彻查‘孟骁’之案。”
贾唯开门见山，缓缓转动身子，不再去看舷窗外的星光，而是直面林绸。
他缓缓道：“孟骁，不仅仅是光明城的‘赐福之子’，也是北洲世袭罔替的‘镇月大公’，论地位，赐福之子和镇月大公，都是一等一重要的人物。”
“是。”
林绸问道：“光明城的讣告，已是五洲皆知。可如果你若真要查‘孟骁一案’，想必在来的路上，便已经知道，他违背了北洲的军纪铁律，在灾境之中，便已背负‘叛逃之罪’！”
孟骁直接在灾境之中，引召光明神座降临……这个举动，直接破坏了西北两洲在战略上的“信任”关系！
很简单的道理——
如果光明神座想要垂临多鲁河，那么他应该采取的行为，是紧急召开最高席会议，征求女皇的意见，而不是直接以真身驾临！
光明神座如果突破了两洲界限，他会直接破坏神座之间互不干涉的古老约定！
当然，如果他召开会议，女皇会直接拒绝。
光明早就猜到了结果，才会这么选择。
这一次……幸好是以失败告终。
如果真的成功降临，灾境之中的事件，会演变成什么模样，谁也无法推测！
其实“引召神座”之事，本该还有后续，最高席应当对这种越界行为进行警告，甚至处置，只不过女皇根本没有追究……因为她很清楚，光明行事之前，早就有所安排。
最高席再如何追究，光明都能推诿。
这毕竟是“赐福之子”单方面的行为，作为神座，而且是降临失败的神座，他大可以将当初的情况，推到“临时变故”之上。
最高席，从来不做这种无意义的争论。
所以……就轮到了下面的人。
“……”
对于林绸的话语，贾唯无法反驳。
他只是声音平和地说道：“如果他有罪，那么便按律法处置好了。他应该被羁押，然后审讯，最后裁决，而不是就这么……死在多鲁河中。”
林绸也沉默了。
他也很清楚，关于这一点，北洲不适合做任何“辩解”。
孟骁的死，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实，主要是当时情况特殊，而且这个家伙死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一队队长陆哲赶过去的时候，连影子都没有看到。
估计……早就融在多鲁河里了。
“抱歉，在北洲方看来，孟骁只是失踪了。”林绸轻声说道：“我们最后一次与他联系，是在黑雪山前，他主动切断了与奥斯蒙德主艇的联络……此后的状况，我们概不负责。”
北洲不会为孟骁的死负责。
除非……你们拿出证据。
这句话听上去有些流氓，可林绸所述，也是事实。
这一切，都是孟骁咎由自取。
“在光明城的神龛中，有着存放‘赐福之子’灵魂的牌匾。我们可以检测到孟骁的生死……他现在，确实已经死了，就死在多鲁河灾境中。”
贾唯声音有些嘶哑，他喃喃道：“圣裁者此行来到北洲，其实并非是想要中央城直接为此负责……我们只是想找到真相，如果孟骁真的是出于‘意外’，那么我们无话可说。”
“所以？”
林绸挑了挑眉。
“我们希望女皇陛下能给予一定的‘特权’，我们想要去往多鲁河灾境，清查案发的现场。”贾唯缓缓提出要求，“除此以外，我们需要一定的‘自主办案权’，北洲需要对圣裁者开放一定的权限。”
“呵……”
林绸看着面前的圣裁者们，他觉得眼前的场景实在很是讽刺。
当初离开圣十字学院的时候，年轻的自己，一定不会想到，时隔多年，再和当年的“老友”相见，会是这样一副寸步不让的谈判场面。
双方都集中了精神。
圣裁者不远万里，来到中央城，就是为了“查案”。
查案的第一步，自然是征得女皇的准许。
女皇陛下如果让他们滚，他们现在就得滚。
当然……这件事情的影响，也会随之扩散，毕竟北洲方给出的解释是“孟骁死于意外”，如果真的“死于意外”，那么为何不敢让圣裁者进行调查？
“想进多鲁河，没那么简单。”铸雪平静道：“孟骁的‘请神行为’，已经让北洲无法再信任圣裁者的动机……”
贾唯早有准备，他再次开口：“我所带的每一位圣裁者，精神海都绝对干净……他们踏入多鲁河之后，不会带走北洲军方的机密。如果没有发现赐福之子的线索，在离开灾境之时，他们可以接受北洲军方的‘精神海洗涤’，把无关的记忆全都洗掉。”
“哒……哒……哒……”
贾唯耐心等待着回应。
不远处的铸雪坐了下来，他轻叩指尖，就这么有一下没一下的，缓缓敲着长桌。
林绸一边耳朵佩戴着无线通讯器，陷入了沉思之中。
不久后，那一端似乎传来了沙哑的电流，像是有人在开口说着什么……
然后便是最后一声。
“哒。”
清脆的落定声音。
林绸抬眼望向贾唯，轻声道：“好。进入多鲁河调查是吧？这个条件，我可以答应你。”
……
……
“铸雪的源能艇，驶离中央城了。”
当夜。
褚灵便将这个消息，传给了顾慎。
随着【深海】更新迭代的速度越来越快，源代码已经跟不上系统的更新速度。
虽然褚灵无法拥有最高权限……但她依旧可以轻松调动深水区的大量基础数据。
盯住铸雪的飞艇，便等于盯住了这些“圣裁者”的动向。
顾慎正在小院里修行呼吸法。
他睁开双眼，眼瞳之中有一缕流火闪过。
“驶离中央城，便是去往‘多鲁河灾境’了！”
他很清楚，褚灵带来这条的讯息，意味着什么。
铸雪大公和贾唯的初步谈判，已经完成……表面上来看，北洲似乎在孟骁一案上有所退让，选择同意让圣裁者入黑河调查。
可顾慎去过阁楼二层，他可太清楚，“北洲女皇”是一位何等可怕的棋手了。
当初光明引召快要成功之时，女皇都稳坐阁楼之中。
区区圣裁者的调查，又算得了什么？
北洲，就是要让圣裁者去查！
一旦查到最后，没有结果……圣裁者也只能同意北洲所谓的“意外”结局！
这是一个堂堂正正的阳谋。
可这个选择，却让顾慎心底生出了三分疑惑……贾唯刚刚登上飞艇，便立刻达成了谈判，他本以为，北洲方会尽力拖延一下。
至少，不该让圣裁者如此快的推进。
如此果断，似乎是猜到了结局。
有没有一种可能，女皇陛下，神通广大到可以洞穿“冥河”后半段的大雾，将河底的影像，也看在眼里？
顾慎心底有些发慌。
他忽然有点担心……自己的“冥王”身份，已经被女皇陛下看穿了。
不过……这个担忧，似乎有些多余。
如今悬空山小院一片安宁。
他就待在北洲。
而且待得很好。
……
……
圣裁者，在多鲁河灾境之中，搜寻了整整七天！
这七天，四十三位圣裁者，踏遍黑雪山，找遍黑河……很可惜，他们连孟骁的一粒骨灰，都没有找到，光明城大名鼎鼎的“赐福之子”，凭空消失。
反倒是黑雪山上……他们发现了一些“意外收获”。
虽然这座黑雪山，经历了一次重大撞击，山体发生了剧烈震荡。
但这些圣裁者们，还是在叠加了不知道多少层的雪地之中，抛出了一些焚烧成烬的“熟人”……圣裁者身上的光明气息是无法掩盖的。
他们沉默地收集了这些“骨灰”，带回贾唯面前。
“这是当初孟骁‘请神’时留下的。”
一队队长陆哲，在圣裁者进入灾境之中，紧随其后，这就是铸雪安排给他的“新任务”……以北洲“四阶至强”的身份，全程陪同“贵客”贾唯，辅助完成孟骁之案的调查。
这算是一种无声无息的“制衡”，也算是一种应对“威慑”的“反威慑”。
圣裁者们看着同袍们遗留的骸灰，神情没什么波动。
被赐福之子烧成灰烬，不算什么。
唯一遗憾的，是没有加上他们的……如果再多加一些献命者的力量，或许神座大人，在那时候，便成功降临了。
陆哲很清楚这帮家伙们的心底活动，于是恰到好处地补充道：“忘了说了，这些骨灰里面还有一些‘复制体’的残屑，这座黑雪山可以复刻超凡者的力量，并且生产出赝品，我路过的时候，把这些复制体都清扫了一遍……嗯，如果你们不嫌弃的话，这些复制体的残屑，也可以带回去当成骨灰供着，毕竟理论上都是同源，没什么太大差别。”
贾唯拿陆哲没有任何办法。
这几天，他一直在观察这位一队队长……
这是一个和自己一样，刻意处在当前位置的怪物存在，真打起来，谁也占不到便宜，虽然自己有“明光铠”，可这毕竟是防御之物。
陆哲存在的意义，就是像牛皮糖一样粘着自己，以防圣裁者们做出一些“不合规矩”的举措。
七天的调查之后。
圣裁者没有任何收获。
陆哲陪贾唯走了一趟黑河。
在光明城的情报之中，多鲁河很有可能就是冥王遗落的“冥河”，说不定里面还埋藏着“圣裁者”的怨念，然而这位现役大骑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动用了不止一件的“光明感应封印物”，也没有发现丝毫端倪……不要说“圣裁者”了，连一根毛都没有。
“贾兄，你是不是也觉得……忒奇怪？”
陆哲感慨道：“我们当初也在多鲁河找了一圈，孟骁就像是被人烧成灰，洒进了黑河一样……消失地一干二净。”
“烧成灰……洒进黑河……”
贾唯红甲下的面孔很是难看，他冷冷道：“重启任务的名单我看了，你们北洲的队长，可没人能做到这件事！”
陆哲耸了耸肩。
贾唯忽然盯住一队队长……理论上还说，倒还真不是一个都没有。
眼前，就有一个。
“别看我。”陆哲淡然说道：“我的任务可是‘捉拿孟骁’，北洲法庭也想给予他审判……若是见到了我，他说不定还能保住一条小命。”
望着被装在“木龛”里的圣裁者骨灰。
贾唯陷入了深思之中。
在西洲出发之时，他便知道，这场调查，恐怕不是一件易事，圣裁者们必须要做好“无功而返”的结局，而如今多鲁河灾境的调查……便足够说明，目前的局势，已经无限接近那个最差的结局。
他没有取得一丁点的实质性证据。
反倒是黑雪山发现的“队员骨灰”，坐实了孟骁违背北洲铁律的事实。
更糟糕的是，光明城对“多鲁河”的情报，也需要重新考量了。
因为他没有在多鲁河后半段找到任何一扇【门】。
或许是因为损坏了，又或许是因为其他不可知的原因……不论是何原因，神座大人费尽心力，想要寻找的“冥王遗迹”，线索在此处断开了……
没有将木龛里的骨灰带走。
红甲大骑士以一缕精神，将木龛再次点燃，连带着骨灰里的光明气息余烬，也一同烧起。
他在黑雪山山脚之下，用力捏碎炽烈的火光。
贾唯召集圣裁者，宣判了调查的结束：“灾境之行……就到这吧。”
“接下来，返回中央城。”
……
……
圣裁者们在北洲的调查，引起了许多人的关注。
中央城的权贵们，在地底研究所的晚宴，遭遇了圣裁者的“突兀问候”。
这件事情，这几日在深水区发酵。
北洲超凡者们，对“圣裁者”的到来，发自内心地感到厌恶和愤怒。
女皇陛下打了胜仗。
这些人假借“庆贺”之名，实则查案，此举毫无疑问，是在怀疑北洲有人抹杀了光明城的赐福之子。
在他们看来……所谓的赐福之子，其实是“吃里扒外”的东西，身为北洲大公，竟然违反铁罪，背刺同袍，破坏任务，本就该上超凡法庭，而恰好遇到了“旅者”带来的冲击波，死在多鲁河，这种事情，无论如何都不应该让北洲来“背锅”。
所以贾唯带人查案的行为，短短数日，便在【深水区】中遭受了大量的唾骂！
圣裁者查案的压力，再次变大。
贾唯离开“多鲁河”后，也第一时间受到了光明城诸位大人物的“关切问候”，“问候”的内容倒是大抵相同……圣裁者有没有找到赐福之子的遗物，以及能够定性北洲谋杀的证据，诸如此类……
但很可惜。
他把这次毫无收获的“调查成果”反馈之后，那些关切的大人物们，纷纷感到失望。
就连贾唯自己，都开始怀疑。
关于赐福之子的案卷调查……还有必要进行下去吗？
没有遗骸，没有遗物，甚至没有一丁点遗落的光明气息，所有的一切都消失在了黑河里……就算是神座大人亲至，恐怕也找不到证据……
其实接下来的“调查”，还是能够开展的，因为光明城还有很长的一串人物名单。
这些名单上，都是与孟骁“关系密切”的超凡者。
一一拜访，或许还能有所突破。
只不过……圣裁者在北洲面临的阻力，已是越来越大了。
就当贾唯陷入泥泞之时，他的精神海受到了一条很重要的指引讯息。
这条讯息，来自于光明城的【神殿】。
赐福之子，带着追随者，踏入多鲁河灾境，引召光明神，便是【神殿】的谋划。
如果更深一步的追溯——
那么在数年之前，孟骁以镇月大公独子身份，前赴北洲，继承父亲爵位，家业，权柄……也是【神殿】的安排，如果说【圣裁者】是神座大人的手掌，那么【神殿】便是神座大人的目光，意志。
【神殿】的光，可以落在五洲的每一个角落。
“孟骁所继承的，前任镇月大公的遗物中，有一枚‘镯子’，这是对光明城极其重要的‘封印物’。”
【神殿】的指引很简单。
“贾唯，近距离内，你只需催动‘明光铠’，全力激荡光明气息，便可以精神感应到那枚镯子的存在……按照人物名单，依次拜访，只要能找到‘镯子’，便找到了杀害孟骁的凶手。”
……
……

第一百四十八章 当贾唯来敲门
巨树撑天，垂落万千绿荫。
一道年轻身影，悬空盘坐在旷野之上。
整个世界，仿佛都以他为中心。
凛风缭绕。
草叶拜服。
他所坐之处，天顶有无数铅云汇聚，不断有雷鸣翻涌，甚至云层之中，隐约有雷龙翻滚，却始终不落大雨……这一幕落在巨树下的两道身影眼中。
“不愧是神座大人。”
铁五擦了擦满脸汗渍。
他眼神发光，熠熠生辉。
远天盘坐的那道身影，在狂风缭绕之中，只能看见一道模糊轮廓，但隐隐散发出让整个世界都为之俯首的威压……作为净土世界的第一位“使徒”，铁五耕种草植，时间一长，便仿佛与这些草木之灵，都生出了感应。
此刻顾慎出现，这天地间的“草木之灵”，都生出了叩拜之意。
叩拜世界的缔造者！
赞美神！
甚至……连他背后的那株巨树，也是如此，无数绿荫随风飘摇，仿佛一条条无形的手臂，在替顾慎遮挡风寒，提供温暖——
洪衷怔怔看着这一幕。
这一幕，实在让人感到震撼，他连“阿巴阿巴”都没有说了。
天地间的源质，风息，都在围绕着顾慎旋转，连着这两位净土世界仅存的“魂灵”，也感到了一阵“吸引力”。
“神座大人，似乎是在‘破境’？”
铁五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又摇了摇头，道：“不，不对……神座大人还有什么境界需要破的……”
在这精神神域之中，他可没有办法感受到顾慎的境界。
一切全都靠猜。
而且由于“冥王火种”的驯服之力，只要是在神域内复苏的“魂灵”，便等同于是认顾慎为主，所以无论铁五怎么看，都只会觉得顾慎无比高大，如天一般不可直视。
思前想后。
铁五心中有了一个猜测。
“神座大人……已经无需破境……那么他一定是缔造某种‘神迹’……嗯，难道是呼吸法？”
远方的年轻身影，胸膛似乎在轻轻起伏。
整个世界，也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收拢，徐徐扩散，做着缓慢的，有规律的“律动”。
铁五瞳孔收缩。
他怎么感觉……整个净土世界的“季节”，似乎在发生变化？
原先万物复苏的那股萌生之意，依旧存在，只不过随着顾慎的几个呼吸，他的后背渗出汗液，感觉天顶铅云的压迫感变得强烈起来。
整个世界……似乎都变得躁热起来了？
这是要……由春入夏？
铁五和洪衷的呼吸，都不由变得急促，只可惜，天顶的铅云，在数秒之后便缓缓消散，那“由春入夏”的燥热之意，也徐徐散去……一股清凉随风吹来，扑散浑身燥热，让他们变得轻松了许多。
……
……
“第一百三十四次……失败……”
顾慎坐在风息之中，缓缓睁开双眼。
第二卷呼吸法的缔造，依旧是以失败告终。
他悠悠吐出一口气，驱散阴云，心情并没有太多失落，顾长志先生留下的“四季旷野”，对于大部分超凡者而言，能得惊蛰谷雨其中一卷，便能保证前十二层的精神修行足够稳定。
而真正的天才，如白袖这样的S级，则是能在修行初期，便融会贯通两卷呼吸法，参悟出完整的“春之呼吸”。
这才是顾长志留给世人的最大礼物。
一个前所未有的，顶级的“开卷呼吸法”。
这世上的万物，都是在春季复苏，开始生命，超凡者的修行也是如此，有能力参悟完整“春之呼吸”的天才们，可以自行缔造后续的“呼吸法”，只要顺延着自然规律，便可以缔造出适合自己的，属于自己的“夏之呼吸”，“秋之呼吸”……
顾长志先生已逝。
他将四季中最生机盎然的“惊蛰春雨”，留给后世惊艳晚辈。
至于最惨淡悲凉的“大寒”，则是留给自己。
“关于‘夏之呼吸’，我似乎还欠了些火候……”
“是‘净土’的种子，谷物，还没有收获的原因吗？”
顾慎俯瞰旷野，若有所思。
如今的耕种，已经让净土颇具规模，看上去一片欣欣向荣，但种下的那些种子，虽然生根发芽，但成长速度却是极其缓慢……像是被什么“规则”压制住了。
自己的“净土”，是独一无二的神迹！
可神迹，并不意味着可以打破规矩。
“净土”的发展，与自己的“精神力”和“源质数量”息息相关，如果“精神力”不够，这些草木之灵的生长，便无法继续……同样的，如果“源质”不足，整座净土，便会枯萎。
“所以……我需要破境，才能让这些‘种子’生长……”
顾慎摩挲下巴，喃喃道：“亦或是说，我需要推动‘净土’入夏，才能参悟出第二卷呼吸法呢？”
这个问题，困住了顾慎。
因果衔接，难揪其首。
回想净土簌悬木和春之呼吸的诞生，很难说清楚，究竟是谁推动了谁，谁决定了谁……修行之路，本就是环环相扣。
如今，他就被卡在了这道瓶颈之上。
“我修行的时间，还是太短了……”
顾慎想了片刻，得出了这个结论。
顾长志先生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人物？
他开辟四季，缔造八卷呼吸法，都用了数十年……而自己，修行到“夏之呼吸”的门槛，不过两年。
若是顾长志先生有灵，看到自己此刻的进度，恐怕都会感到惊讶。
顾慎喃喃道：“我的修行速度，已经够快了。这第二卷呼吸法，不能急于求成。”
摇了摇头，将思绪清空。
顾慎决定将“夏之呼吸”的参悟，暂且放缓，这可不是和“冲击金箍”一样的修行……并不是尝试次数越多，就越好。
参悟呼吸法，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这并不是一个下苦功夫就能搞定的差事。
即便是顾长志这样的绝世天才，若是没有灵感，尝试再多次，也只是徒劳，浪费时间而已。
顾慎瞥了眼那边的铁五和洪衷，一缕意念掠过，无形的风儿将他笼罩……他隐去自己的身形，但实际上依旧盘坐在四季旷野的穹云之上。
“这段时间，圣裁者的消息如何？”
自己在悬空山小院，闭关修行，已有七日。
这七日，一片安静。
因为自己提前放出的消息，没有任何外人来此处打扰。
“铸雪大公的飞艇，刚刚返回中央城……圣裁者对多鲁河灾境的调查，已经结束了。”褚灵的身形，由一片片模糊代码拼凑而出。
她出现在顾慎的身旁，与其一同垂视着欣欣向荣的四季旷野。
漫天草叶将她托举而起。
“贾唯和那些圣裁者……目前承受着巨大的舆论压力。”褚灵道：“他们的调查，恐怕维持不了多久了。”
“嗯。”
顾慎听到这个消息，并不觉得开心。
“不知为何……我的心绪有些不宁。”
他向后舒展身子，虚空之中无数钢铁凭空拧曲，形成王座，将他接住。
顾慎以手扶额，头疼自语道：“明明已经做好了准备，可这股不宁之感……究竟是从何而来呢？”
悬空山的小院里，布满了清冢古文。
这些古文，可以防止精神外溢。
除此之外，孟骁随身携带的封印物，已经被炽火烧成灰烬。
法袍和镯子，更是被顾慎放置在精神海里的净土领域中。
思前想后。
他想不出……圣裁者还有什么“秘术”，能够找到自己，可这才是最可怕的。
不知道对手要出什么牌。
顾慎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掌，“嗖”的一声，一枚十字吊坠，浮现在顾慎掌心。
他握住【命运女神的庇护】，低声问道：“圣裁者是在多鲁河灾境发现了什么线索么？”
“……”
吊坠当然不会回答。
但是可以针对顾慎的质疑，提供一定的反馈。
一片平静。
“没有线索？”
顾慎皱眉，再次问道：“所以……他们找到我，是因为光明城有什么独特的灵魂感应吗？”
“……”
依旧是一片平静。
看来，也不是直接“锁人”的术法。
这一次，顾慎在王座上长考了很久。
他声音沙哑，问道：“我的不安感……是与孟骁的‘遗物’有关，对么？”
“……！”
这一次，吊坠给出了不同的回答，它激荡出了一缕代表肯定意味的精神。
顾慎眯起双眼，立刻前倾身子。
他伸手一抓，远方的虚空之中，瞬间掠来了一枚晶莹剔透的手镯……在自己洗去镯子内的“光明气息”之后，这枚手镯，便变得黯淡，无光，一片阴沉。
“是与这镯子有关？”
顾慎所能想到的唯一可能，便是这枚，自己都捉摸不透的“灾厄占卜手镯”！
他很清楚。
这是孟骁的遗物……虽然这种逆天宝贝，孟骁未必会告知光明城。
但万一那些圣裁者，有所记录呢？
顾慎不会傻乎乎取出镯子，佩戴在身，这些日子，他一直将法袍和镯子，压在净土簌悬木下……来确保万无一失。
“难道说……有人能精神感应到这枚镯子？”
顾慎神情顿时阴沉下来，他盯着被自己完全“洗涤”过一遍的镯子……如果不是【命运女神的庇护】，给出了肯定的回答，他根本想不到这种可能。
这就是光明城的手段么？
匪夷所思！
天方夜谭！
便在此刻，现实世界中，悬空山的小院外，来了一群圣裁者。
多鲁河调查刚刚结束。
贾唯在得到了【神殿】的指引之后，直接带着麾下和那份人物名单下了铸雪大公的飞艇……而名单之上，排在第一位的，不是别人，正是顾慎！
“咚咚咚——”
红甲大骑士面无表情，敲响了悬空山小院的院门。
……
……

第一百四十九章 强取
“咚咚咚——”
红甲大骑士站在悬空山的小院前。
敲响院门之后，贾唯皱起眉头，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自己竟然没有在这座小院里感应到精神气息？
自己可是“四阶至强”！
而院子里那个叫顾慎的青年……他看过顾慎的情报，虽然是所谓的“S级”，可归根结底不过是刚刚晋入“深海第七层”的年轻人。
顾慎的精神力，不可能隐藏到这种程度。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座小院里，布置了防止精神窥伺的“阵纹”！
圣裁者们严阵以待。
赐福之子生前正在执行调查“冥河”的任务，可他最终死在了多鲁河里，调查的信息就此中断，光明城没有得到任何的相关线索……他们只知道，孟骁在进入灾境前，对这个东洲而来的S级极其关注。
所以在他们的名单中……顾慎是最危险，也是最需要调查的“嫌疑人”。
敲门，只是一种通知。
如果顾慎不开门。
他们有千百种方法进去。
如果顾慎逃离……那么就更说明他心中有鬼！
“请进。”
让他们出乎意料的是……仅仅叩门三下之后，小院便传来了回应。
啪嗒一声，小院的门户自行打开。
迎风开门之后，圣裁者们看见，那个年轻人就坐在小院不远处的庭院树荫之下，正好结束呼吸冥想，看上去满脸平静。
顾慎抬起头来，望向院外这些戒备森严的“圣裁者”……镯子占卜的画面果然出现了，这一幕与自己当初所见，一模一样。
“贾唯大人。”
顾慎站起身来，微微躬身，伸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光明城大骑士回身揖了一礼。
双方的“见面”都称得上是客气，只不过双方对于此次见面的目的，都是心知肚明。
“小顾先生的精神力修行，倒真是令人惊叹。”
贾唯不动声色，进了院门，他望向悬浮在院落之中的那一枚枚古文符箓，淡淡道：“这些古文符箓，可不是寻常人能参悟的啊……”
“我是千野大师的弟子，这些古文符箓，算不了什么。”顾慎找了张石桌，招呼贾唯坐下，微笑道：“若是阁下想学，我也可以教你。”
古文修行，可不是想学就能学会的。
古代文字，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没有天赋，就算看上一整天，也记不住一个字。
再好的老师，也教不会愚笨的学生。
“光明城的书楼之中，也有不少‘古文’。只可惜，我资质愚钝，比不上小顾先生。”贾唯坐下之后，便直视顾慎双眼，笑着问道：“古文学习之时，贾唯有自知之明……只是不知小顾先生，为何要在院落之中，布施如此之多的‘阵纹’？”
这座院子，乃是北洲临时所赠。
正常居住，何必布阵？
在贾唯看来，顾慎定是知道圣裁者要查到他的头上，才做了这些阵纹……防止一些不必要的“精神气息”外泄！
重启任务结束，从多鲁河灾境离开的那一刻起，所有的超凡者，便都在飞艇之上。
直至返回中央城，才有了单独的休息场所。
若是顾慎拿取了赐福之子的遗物，想要销毁，或者熔炼，就只有这个时候，而这些“阵纹”大概率就是因此而布。
贾唯的直觉很准。
但很可惜……这种事情，没有证据，终究只能是猜测。
“哦？”
顾慎笑了笑，反问道：“贾唯大人，我身为阵纹师，难道在自己的院子里，还不能习练古文符箓了吗？”
这一套，对他可没有用。
这些日子，他在精神海中，把镯子模拟的画面，推演了数百上千遍。
贾唯进院之后，所有的言语试探……无论听上去再如何唬人，其实都没有用。
只要光明城没有逆天的手段，能刨出直指自己的证据，那么就算他们将孟骁骨灰从冥河上打捞起来，也没有意义。
“只是随口一问，小顾先生，不必放在心上。”
贾唯淡淡一笑，结束先前的话题。
他漫不经心地环顾小院一圈，忽然问道：“小顾先生，你最后一次见到‘赐福之子’，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顾慎正在斟茶。
闻言之后，他斟茶的神情，姿势，动作幅度，都没有丝毫变化。
顾慎能够感受到。
说出那句话后，贾唯的气场便不同了，千丝万缕的精神力，从他的明光铠中溢散而出，化为一座笼牢，将自己笼罩在内。
这种情况下，自己的言语，心跳，以及精神波动，都在贾唯的感应之下……
这是想用精神，才对自己“测谎”？
顾慎知道，贾唯的手中应是捏着一张能触动“镯子”的底牌。
只不过这位大骑士，显然是准备一步一步来。
如此也好……
三次破境后，顾慎的精神海也是四阶。
贾唯如果只是动用这种程度的精神探测，他可以奉陪到底。
“若没记错，最后一次见到尊贵的‘赐福之子’，便是在黑雪山上。那一副‘请动神灵’的画面，实在太过壮观。”顾慎淡淡讽刺道：“我怕死，跳进了黑河里。从那之后，便再也没见过他了。”
贾唯眯起双眼。
他已经确定，自己的精神，彻底笼罩了顾慎。
四阶对三阶，足以形成绝对的“精神压制”……这小子的一举一动，有任何异样，自己都能感受地十分清楚，但诡异的是，顾慎说话也好，对视也好，都没有惊起一点波澜。
“你跳进了黑河里？”
贾唯问道：“赐福之子在追杀你？”
这个情报，其实不算秘密。
别说是参加重启任务的超凡者，就是那些没参加任务的北洲权贵，也都知道……孟骁对顾慎颇有敌意，在先前的牯堡战役授封仪式上，两人还产生过摩擦。
“……”
顾慎沉默端起茶盏，缓缓饮了一口。
石桌上有两座茶盏，一盏空，一盏满。
他只斟了自己的那一盏。
“阁下今日大驾光临，来我小院，似乎并不是做客啊……”顾慎面无表情地开口道：“想问什么，便直接问吧。”
开门见山，直指主题。
贾唯望着自己面前的空荡茶盏，陷入思考。
“顾慎。”
数秒之后，他缓缓问道：“你与孟骁无冤无仇，他为何要杀你？”
“呵……”顾慎笑了。
他笑着望向眼前的大骑士，眼里满是讽刺。
是的。
这个问题……的确很讽刺，作为提问之人，在开口之后，连陷入了沉默。
“阁下问的好啊。”
顾慎冷冷道：“我与孟骁无冤无仇，他为何要杀我？这个问题，应是我问圣裁者才对……光明城手眼通天，想必把我的档案都查了一遍吧，我与孟骁素未相识，牯堡回归之后，他为何对我有如此敌意，三番五次寻我麻烦，甚至在黑雪山追杀于我？这个问题，我倒是希望光明城，能给我一个交代。”
“……”
贾唯无言以对。
孟骁是赐福之子，他的大部分行动，都是【神殿】授意。
但追杀顾慎这件事情，却是他自己的临时之举。
就连【神殿】，也不知道孟骁为何如此行动。
“孟骁杀我，你来问我为什么……”
顾慎幽幽开口：“难道光明城不觉得自己行事太霸道了些吗？”
小院中的气氛，凝滞到了极点。
贾唯只能沉默。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以“精神试探”，是一个糟糕的选择……在这番交谈之中，顾慎的精神气息没有丝毫异样，从原先的淡然，一步步变成了愤怒。
而圣裁者，则是彻底落入了气场上的下风。
“抱歉。”
贾唯深吸一口气，艰难地说出了这两个字。
在贾唯看来，这两个字，便是对顾慎先前所有问题的回应。
下一刻，他便抬起头来，双眼直视顾慎，一抹灿烂炽热的瞳光，穿透红甲缝隙，直射而出。
那深邃眸光，几乎点燃了顾慎周身笼罩的强大精神。
这位四阶至强的光明城大骑士，以不可抗拒的态度，强硬开口命令道：“请放开精神抵抗，现在我要检查孟骁的遗物……”
来了。
果然来了。
这就是自己先前不安的来源，光明城有着能够寻找“灾厄手镯”的办法！
“我警告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顾慎冷冷道：“我已经发出了讯息，中央城的人正在路上，他们很快就到。”
“那又如何？此事……容不得你！”
见顾慎如此抗拒，贾唯心中念头，反而更加坚定。
他站起身子，磅礴的光明转瞬便至，几乎将整座小院都压垮。
“你若是抵抗，就不要怪我不留情面了。”
高大红甲掀起的狂风，猎猎作响。
下一刻。
遵从【神殿】的指引，贾唯屈起两根手指，轻轻敲打在明光铠小臂之上——
“珰！”
一道清脆声音，自明光铠小臂位置迸发而出。
如龙吟凤鸣，在小院内荡开。
这道敲击而出的银光，直奔顾慎而去。
顾慎神情难看，他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光明”，直击心湖——
被自己镇压在簌悬木下的那枚“镯子”。
在这强大的精神引召之下。
竟然开始剧烈震颤。

第一百五十章 龙湮
小院之中，狂风缭绕。
顾慎的心湖被光明笼罩。
簌悬木是“精神世界”的投影，正常来说，被簌悬木镇压，便意味着……现实世界，无法感受到其精神气息。
但贾唯的“明光铠”，则是光明城传承已久的S级封印物。
这一震。
便震出千万缕炽光！
这些炽光在小院之中回掠，迸溅。
它们在搜寻某个特定的“物件”——
红甲大骑士死死盯住顾慎……只是短短数息，他所震出的炽光，便已将整座小院笼罩覆盖，均是没有回应，现在就只剩下顾慎一个目标。
圣裁者们纷纷盯住顾慎。
“轰隆隆——”
然而在屏息的等待中，只见明光铠的炽光，迸溅，跳跃，回荡，垂落。
最终……消散。
这件S级封印物激荡而出的精神，弥散之后，什么都没有找到……
被狂风和圣光席卷笼罩的小院，徐徐恢复了平静。
“怎么可能？”
贾唯那张被掩在红甲下的面容，流露出一抹不敢置信。
明光铠，没有收获？
按照【神殿】的指引……这不就意味着，那枚镯子，不在顾慎身上？
远方天际，已经响起了源能艇的轰鸣。
贾唯有些急了，他再次叩指，明光铠震荡出炽烈而又神圣的白光，这一次的声势比先前还要盛大……光明垂降，照拂在顾慎那略显苍白的面孔之上。
贾唯死死盯住这个年轻人。
后者无声的笑了笑，摊开双臂，任凭光明冲刷，没有做丝毫反抗！
……
……
“轰隆隆——”
炽烈圣光，撞击精神海。
净土世界，被光明所笼罩。
簌悬木下……那枚被镇压在净土最深处的“灾厄镯子”，剧烈震荡，险些就要飞离而出。
但重点是“险些”。
再怎么剧烈震荡，“灾厄镯子”都被牢牢压在树根之上。
因为在这枚镯子之上，放置着一枚小小的“玉扳指”。
千丝万缕光明，垂落掠射，只要靠近“扳指”的领域，便会被直接吞噬……这世上的“精神”并无高低贵贱，在“扳指”看来，都是一样的“食物”。
无论是“风暴”，还是“光明”……味道都差不多。
“咔嚓咔嚓咔嚓……”
簌悬木的树根之下，仿佛盘踞着一只饕餮，来者不拒地吞噬着“光明”，玉扳指咀嚼着外界撞入的精神，死死压制住了震荡了“灾厄手镯”。
小院里。
贾唯的第二次试探，依旧以失败告终。
那些圣裁者们流露出了困惑和不解的表情，他们已经做好了出手的准备，只是贾唯大人，始终没有搜出关键性的证据，他们也无法行动。
小院子里的所有人，都盯着被圣光笼罩的顾慎……期望能够看到“奇迹”，但很可惜，这一次，奇迹仍然没有出现。
炽光浩浩荡荡而去。
浩浩荡荡而回。
明光铠的威严布满整座小院，直至消散，贾唯都没有找到“镯子”的踪迹。
而就当他准备第三次敲动明光铠时。
“够了！”
一声厉喝，自悬空山小院之上响起。
天顶垂落一道如巨鲸般的影子。
那是铸雪大公的源能艇，此刻，铸雪巨艇的脊背之上，站着三道身影。
林绸和林霖分别站在两旁。
站在中央的那道身影，披着调查军团的大氅，俯瞰着小院之中的圣裁者。
这道声音，便是来自于军团长。
下一刻。
“嗖”的一声，站在巨艇之上的军团长大人，身形陡然消失，再出现时，便直接横身插入顾慎和贾唯的缝隙之中，她身上的大氅在狂风之中猎猎作响。
军团长的速度快得惊人。
她伸出两枚手掌，一边对准顾慎眉心，狠狠一攥，将千丝万缕的光明都攥入掌心——
另外一边，则是对准明光铠加身的贾唯，并没有直接接触，而是虚空一按。
“砰！”
闷响声中，贾唯瞳孔收缩，他根本就没有看清这个女人是如何出现的，声音抵达的那一刻，军团长便已经抵达了庭院之中，紧接着他便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在明光铠的胸膛位置迸发开来！
这件S级封印物，可以削减90％的物理冲击！
但即便如此，贾唯还是面色骤变。
他感觉自己好像被强逻辑子弹打中……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飞了起来，双脚险些离地，即便有强大的意志和精神支撑，直至撞入悬空山小院的石墙之中，他才缓了过来。
烟尘翻飞。
石块倾塌。
当军团长出手的那一刻，圣裁者第一时间便扑了上去，他们不在乎“北洲铁律”，他们是奉行光明意志的“献命者”……无论对手有多么强大，他们都绝不会后退！
数十件麻袍在空中接二连三的亮起光芒！
光明加持之下，整座小院犹如太阳一般燃烧！
然而……下一刻，一道比他们加在一起，还要炽烈灼目多的圣光，便在军团长身上浮现！
【龙湮】。
这是能够辅佐女皇，欺骗外洲视野的神级能力。
因为军团长自身的特殊性，【龙湮】没有参与超凡能力的评测……但顾慎是亲自见过军团长大人，在阁楼二层吸收“熔炉火焰”的景象的。
连“熔炉之火”都能吸收。
大成的【龙湮】释放之下，这些圣裁者所谓的“光明”，反倒显得无比黯淡，而且可笑。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军团长的声音，在每个圣裁者的耳旁炸响。
那件大氅被风卷起，悬空漂浮，在声音扩散之际，她的大氅彻底燃烧成为火焰，一直以来，驻守女皇古堡的紫雨，都披着这么一件氅袍，无论刮风下雨，天晴小雪，皆是如此……
因为这是陛下亲自炼制的“封印物”。
这件大氅中，蕴含着【龙湮】吸纳的熔炉之火，平日里用来帮助紫雨，吸收阁楼二层的溢散热量，而一旦释放，将会爆发出无与伦比的恐怖威能。
火龙卷在小院之中翻涌。
【龙湮】领域一瞬间便笼罩了整座悬空山小院，火风浩荡席卷，军团长犹如战神，沐浴在这片磅礴火海之中。
无数火舌随风翻舞。
她那具看似柔弱纤细的身躯，此刻在火焰拥簇之下，如山一般巍峨，令人无法直视。
那些圣裁者们在火风缭绕之中被震得向四面八方抛飞而去。
他们根本无法站起。
更不用说，靠近“军团长”。
虽然【龙湮】领域的威压笼罩整座小院，但圣裁者还是尝试着发动反击。
此刻被打入石壁中的贾唯，艰难翻身而起，他怔怔看着眼前的景象，勃然大怒，对着圣裁者麾下吼道：“所有人，收敛‘敌意’！”
开什么玩笑？
他来北洲，可不是要开战的！
若是与调查军团的军团长动手……接下来的调查，还怎么进行？！
奉行光明意志的圣裁者们，向来只听从领袖的意见，刚刚的反击，是出于“戒律”上的紧急自卫……此刻贾唯下令，那些圣裁者们便收敛了自己麻袍上的“光明”。
“哼。”
紫雨冷笑一声。
见圣裁者服软，她也解除了自己的【龙湮】，只见小院上空，火龙卷烟消云散，无数火焰余烬在空中拼凑成那件大氅，徐徐落回她的肩头。
仅仅是一击。
紫雨展露出了顶级封号的强大控制力。
她的【龙湮】领域，降临之时，几乎将小院化为一片“炼狱”，可此刻撤去，顾慎环顾一圈，发现这件院落里的常规物件，没有一样被损坏……
除了那面被贾唯撞破的石墙。
虽然被紫雨按了一掌，但贾唯很快就站起身子，他抖了抖肩头的石屑灰尘……明光铠不愧是S级护具，刚刚那一按，他只是被冲飞出去，看上去十分狼狈，可实际上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此刻说话的声音，都没有颤抖。
贾唯起身之后，姿态放得很低：“军团长大人……我无意冒犯，更不想挑起争端。”
“你已经挑起争端了。”
军团长低声呵斥，“顾慎是我北洲请回来的贵客，你凭什么对他动用‘精神手段’，若是他出了什么差池，让女皇陛下如何对东洲交代？谁给你的权限，谁给你的颜面，在中央城如此行事？你们要查案，陛下甚至准许了你们进入多鲁河，这难道还不够吗，圣裁者还想要把中央城搅成什么样子！”
这一番斥骂，字字入骨。
连顾慎听到都感慨……好骂。
紫雨大人，不愧是能驯服调查军团诸多妖孽天才的狠人。
圣裁者只能低头。
贾唯咬了咬后槽牙，艰难挤出声音回复：“我只是想‘搜寻证物’。”
“搜寻证物……”
军团长呵的冷笑一声，停顿了一秒，然后讥讽地问道：“那么，证物呢？”
贾唯沉默了。
他低下头来，无法理解，在登门之时，自己心湖中的“直觉”，以及诸多感应，都指向了这个与赐福之子联系密切的东洲年轻人。
然而接连两次，明光铠的光明感应……均是对顾慎无效。
要么是【神殿】的指引法门是错误的。
要么……那枚镯子，不在顾慎身上。
难道，真的是自己错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到此为止
巨大的源能艇缓缓降落，停靠在悬空山前。
狂风呼啸，吹得庭院树木簌簌作响。
那些东倒西歪的圣裁者们，纷纷爬了起来，他们满怀肃杀之气而来，但此刻……却在满院静默中显得狼狈又可笑。
贾唯默默掸去红甲上的灰尘。
他知道，自己今日登门拜访，若是拿到了证物，那还好说。
拿不出证物，那么自己所做的一切，便都是错的。
他向身后投去一个眼神。
这是撤退的意思。
那些圣裁者们知道……这个眼神便意味着，今日的“登门”，是以失败告终了。
在【神殿】的人物名单中，最有嫌疑的那位超凡者，就是顾慎。
如果在顾慎的身上没有搜出证物，那么其他人……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
这次查案，恐怕也是希望渺茫了。
就当圣裁者准备离开小院时，一道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
“贾唯先生，这是想走了么？”
顾慎整理了一下褶皱的衣衫。
他站了出来。
“小顾先生，这是何意？”红甲大骑士转身动作微微一怔，扭头不解地开口。
“没什么别的意思。”
顾慎望着圣裁者，平静地说：“我想，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譬如，道歉。”
来了我的院子，强行搜查，甚至动用“明光铠”，如今搜查无果，就想这么走掉？哪有这等好事！
顾慎知道这帮光明城的圣裁者一穷二白，身上什么都没有，他就算追究下去，也得不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但这个“道歉”，他今天必须要。
他要的是光明城低头。
此言一出。
圣裁者们回身的动作纷纷顿住，道歉对他们来说，实在是一个很陌生的词。
这些侍奉光明的狂热信徒，一旦离开光明城，无论去往哪里，都是被各大势力所忌惮的存在……各大势力忌惮的当然不是他们这些献命者，而是他们背后的“神座”。
所以目前为止。
他们还没有听到过……有人让圣裁者道歉。
“……轰！”
熄灭的火风，在这一刻重新燃烧了起来。
披着大氅的军团长，缓缓抬起手掌，掌心朝天，【龙湮】的炽息在她掌心缭绕，犹如一条炽红色的袖珍蛟龙，这是无声的威慑。
她不用开口，圣裁者也能读懂这一举动的意思。
在巨大的压力之下，小院沉寂了片刻。
“呼……”
贾唯深深呼吸了一口气，他站了出来，单手按住胸膛甲胄，轻声道：“小顾先生……刚刚的行为，是我莽撞了，我为自己的行为，向你道歉。”
顾慎点了点头。
让圣裁者低头，已经足够，他并不准备继续深究下去，于是淡淡道：“既然贾唯大人诚心诚意地道歉了，此事便算了。”
……
……
“不是？！”
“算了！？”
“就这么算了？！”
【活鱼】坐在小院子里，他不敢置信地挑了挑眉，鱼缸里冒出一大串气泡。
铸雪的飞艇已经离去。
此刻悬空山的小院里，来了不少队长，他们围着石桌而坐，听顾慎说了一遍刚刚的事件始末。
圣裁者一敲门——顾慎便立即给费舍尔发了消息，住在【深湖】不远处的费舍尔，立即从闭关之中醒来，第一时间喊上了住在附近的诸位队长，共同赶往悬空山小院。
他知道自己一个人不是贾唯的对手。
这种情况下的对峙，肯定是实力越强，人数越多，越有底气。
只可惜。
费舍尔的速度已经够快了，但圣裁者的速度更快。
当他把人喊齐，贾唯已经带着麾下离开。
“小顾兄，你脾气也忒好了！”
费舍尔满脸遗憾，连连摇头。
“也就是遇见你，好说话，”凯旋小队的队长，则是大马金刀地摆开架势，挥斥方遒，“这帮圣裁者，狐假虎威的奴才，我要是小顾兄，高低得让他们跪下来磕一个！”
几位队长纷纷笑了。
“不过……军团长大人出手，的确比我们有用啊。”另外一位队长感慨道：“四阶之中……恐怕除了陆队，没有人能制得住贾唯了。”
这倒是实话。
此言一出，诸队长纷纷把目光投向了院落角落的陆哲。
陆哲无奈道：“别看我，这种情况，还得是军团长大人的【龙湮】，贾唯那家伙的‘龟壳’太厚了，真打起来，我也没什么把握。”
顾慎见过军团长大人出手的画面。
【龙湮】一出，圣裁者们直接被碾压！
唯有贾唯，抗住了威压……而且他承受了军团长的一掌，没有受伤，虽然只是随手一按，但毕竟是封号超凡的一击！
“明光铠”的光明，既可刺穿净土，直指灾厄手镯，又可抵御精神和物理冲击。
这的确是一件不负“S级”之名的禁忌封印物。
如果陆哲，真和贾唯打起来……在双方实力相近的前提下，前者少一件S级宝物，肯定是要吃亏许多的。
“话说陆队，听说你刚刚结束任务……”
凯旋小队队长挤眉弄眼地问道：“和‘光明大骑士’独处的滋味如何？”
“……”
陆哲沉默。
这问题太搞心态了，上面派自己去恶心贾唯，实际上这是七伤拳，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王不见王，作为两洲四阶超凡者中的最强战力，陆哲和贾唯，彼此一靠近，便会生出“警惕”感应……这七天来，双方可谓是互相折磨，彼此提防。
但又处处较劲，谁也不肯在气息之争中落入下风。
回想着黑雪山上相处的细节，陆哲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他幽幽道：“我宁愿一个人执行出塞任务，也不想见到贾唯和那帮圣裁者了，我现在闻到‘光明’的气息就想吐……”
众人哈哈大笑。
怪不得这家伙一进院落，就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待着。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仲原在顾慎对面坐着，不缓不慢地饮茶，悠然道：“如今连军团长大人都被惊动了……圣裁者的调查，也是时候画上句号了。”
“我听说，圣裁者的手上有一份‘人物名单’……”
慕晚秋眯起双眼，缓缓开口：“他们难道不继续查下去了吗？”
“他们当然想查。”仲原平静道：“只是他们还查得了吗，每查一次，都会激起北洲的愤怒……如今圣裁者在中央城人人喊打，他们所行之事，在‘大义’之上站不住脚，这次调查，恐怕已经到了尾声了。说到这里，我们还得感谢……这位。”
他举起茶盏，对顾慎敬了一杯。
顾慎微微一笑，没说什么，只是满饮此杯。
其实他很清楚。
圣裁者所谓的“查案”，其实就是“查自己”！
那帮家伙，无论是去往多鲁河，还是来拜访悬空山，目标都是对准了自己一人……这一次贾唯催动明光铠，已经引动军团长这种级别的北洲封号出手。
那么这种事情，他还敢再做一遍吗？
说白了。
圣裁者奔赴北洲，看似气势汹汹的查案，就只有一次试错机会，作为统领者，肯定是要把“目标”锁定在嫌疑最大的那个人身上。
贾唯的选择，没有错。
他的做法，也没有错。
可他遇到了顾慎，这便是最大的错。
……
……
源能艇上。
贾唯与林绸再次对立而视，此情此景，实在有些熟悉。
他当初来到北洲之时，便是这副场景……只不过如今稍有不同，铸雪大公身旁，还有林霖，以及调查军团的军团长。
“贾唯大人，该调查的，你已经调查了。”
铸雪轻声道：“女皇陛下，给了‘圣裁者’足够的圣恩，我想……世上所有的让步，都该是有底线的。孟骁在北洲触犯了律法，我们尚且没有去往光明城问罪，你们的‘查案’，是时候告一段落了。”
这是让人无法反驳的一番话。
贾唯默然不语。
那长长的人物名单……如果一个一个查下去，就算北洲真的允许，他的心力，恐怕也不足够支撑。
在黑雪山，与那陆哲相耗了七天，实在是一场折磨。
他现在整个人的精神，都甚是疲惫。
这次查案，非但没有找到“赐福之子”的遗体遗物，反倒是让光明城的清誉蒙耻。
在这几日，圣裁者在中央城招惹了一片骂声。
“此事……还请容我向【神殿】汇报……”
这位光明城大骑士，此刻的声音，满是疲倦。
“贾唯大人，既然要向【神殿】汇报的话……不如便再多汇报一事吧。”
舷窗之外，流云席卷。
光明瀑照，照在铸雪，紫雨，林霖身上，却在贾唯和一众圣裁者的身前戛然而止——
“孟林联姻，到此为止了。”
铸雪的话语，犹如晴天霹雳。
“等……等等……”
红甲之下的面容，先是一楞，然后极其震惊地抬起头来。
到此为止的意思是？
贾唯看到了林霖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瞳。
紫雨，铸雪，皆是如此。
他们不是在“商量”……而是在给予“通知”，最重要的是，以这三人的身份，地位，在此刻说出这番话，便等同于是宣告了女皇的意志。
另外一边，在飞艇尾部倚墙假寐的光明神女，听闻此言，忽然睁开美眸。
她眼中流淌出一抹不敢置信的微妙辉光。
遥遥对视。
孟西洲看到林霖对自己微笑点头，她觉得有些恍惚。
此时此刻，犹如梦境般不真实。
“光明城先提出了‘悔婚’。”
林绸瞥了眼身旁的弟弟，他面无表情地说道：“如今，我北洲林氏同意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你……看清了吗？
北洲林氏，同意悔婚？
这个消息，无异于惊天雷震……
贾唯闻言之后一阵失神。
他知道，在这句话说出之时，有些事情便已经不可逆转，无法强求。
两位神座的意志曾推动着光明城和中央城彼此成为盟友，但如今在命运洪流的新潮下，却是渐行渐远。
作为奉行光明旨意的信徒，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接受。
贾唯沉默了很久。
他保留了最后的体面，对着铸雪三人缓缓行了一礼，然后离开。
圣裁者离开中央城的消息，当天便传播开来。
北洲的深水区论坛一片欢呼。
悬空山小院。
正在聚会的诸队长看到消息，纷纷对视，会心一笑。
这实在是个好消息。
虽然“孟骁之死”与他们无关，可如果贾唯按照那份人物名单继续查下去……那么参与重启任务的超凡者，恐怕都要被圣裁者拜访一番。
谁都不想见到那些麻袍信徒。
……
……
一番聚会结束，悬空山小院终于恢复了平静，安宁。
顾慎轻松了许多。
圣裁者离去，就说明他们默认了北洲对“孟骁之案”的解释。
“赐福之子”的案卷调查，就此结束。
夜风缭绕，吹拂面颊，顾慎推开悬空山小院的门户，他终于可以撤走院落里的古文符箓，放肆呼吸着北洲的“自由空气”……这几日的闭关，他一直在思索“灾厄手镯”提醒的占卜画面，该如何应对，精神高度紧绷，直至此刻，才得以放松。
“幸亏……有玉扳指在。”
到现在为止，回想起贾唯催动明光铠的画面，顾慎依旧感到隐隐后怕。
圣裁者登门太快。
幸好自己反应更快，关键时刻以玉扳指压制住了“灾厄手镯”的异动……
否则。
自己可能真的会被贾唯揪出来。
“哗啦啦……”
风吹林木，草叶翻飞，【源代码】无法在现实世界中凝形，但褚灵的声音却如风儿一般，在顾慎耳旁萦绕，回荡。
“圣裁者已经离开北洲了。”
她柔声道：“如果当时，贾唯找出‘镯子’，我会尝试破坏他的‘精神链接’，切断他通报光明城的消息，以你如今的实力……应该有机会逃离，这个概率并不低。”
闻言之后，顾慎有些恍惚。
他忍不住笑了笑，感慨道：“我忽然想到了在大都的时候……”
那个时候的自己，刚刚觉醒没多久，实力低微。
遇到与高阶超凡者的战斗，褚灵的建议就是一个字。
逃。
逃得慢些，就逃不掉了。
而如今，自己三次破境，虽然超凡实力仍然只是第七层，却已经有了和四阶超凡者叫板的资格……
只是，这还不够！
面对“四阶至强”的贾唯，顾慎依旧感到深深的无力！
一旦动手，他能做的，也只有逃！
面对贾唯，陆哲这种四阶超境者，顾慎只有逃的资格。
事实上，即便面对费舍尔，仲原这样的正常四阶巅峰，他也没有胜算。
“呼……修行……还是要努力修行。”
封印了真理之尺，就注定要更加踏实。
超凡者之间的对决，境界实力碾压一切……封印物只是外物，拥有“明光铠”这种S级禁忌物，固然能够大大增强实力，可越顶级的封印物，越是被握在至强者手上！
“我需要尽快提升境界，抵达‘第八层’，到那时候……三次超境者对应的实力，虽然不会像这次提升那么大，但至少也会有所提升……”
顾慎快速恢复了冷静。
超境者，本身作为一个超越当前境界的“天才”存在，他们拥有的跨阶力量，并不是永远固定的……拿慕晚秋举例，她在第七层实现了两次超境，整个三阶无敌。
但并不意味着，她提升到第八层，就能直接与“四阶”叫板。
理论上来说，慕晚秋即便升至“第八层”，也与“四阶”有着质的差别，而这也是两次超境和三次超境的“天堑”。
慕晚秋再次破境，也只会被如今的顾慎碾压。
她想要与“四阶”媲美，完成“跨一个大境界”的神迹，恐怕要等到第九层实力了，借助两次超境的强大优势，她的精神海在第九层时，可以与第十层的超凡者，规模相当，不逊色太多。
二与三之间，看似相差一个“一”。
但这个“一”，却是一片不可逾越的汪洋大海！
而如今的顾慎，也彻底抵达了三阶超境者的“极限”。
他很清楚，自己再怎么下苦功夫，都无法在“超境”方面有所突破了，就算白术神座再给一个“金箍”，也没有用。
他的精神海，已经实现了极限扩张，抵达了不属于这个层次的强度。
……
……
接下来的日子，顾慎在小院之中埋头苦修。
这段日子，费舍尔时常来探访，深湖与悬空山相距极近，几次接触下来，活鱼看出了顾慎的精神海强度异于常人，他没有往“三次超境”的方向去猜，毕竟这个念头太吓人。
费舍尔只当顾慎是一个天赋比慕晚秋还要逆天的S级精神系。
关于顾慎的修行，他给出了不少的指导意见。
超凡修行，其实就是为了增强自身战力……而作为深鳞城要塞驻守者，费舍尔的实战能力，在北洲四阶之中，绝对能排得上前五。
他教导了顾慎如何运用“领域雏胚”，如何更快速高效的参悟“真正的领域”，成为四阶。
这些指点，都很有用。
顾慎认真聆听，仔细思考，反复验证……
但很可惜，对如今的自己，作为有限。
因为费舍尔并不知道，顾慎现在所拥有的，不是“领域雏胚”，而是一座无比完整，而且巨大的“精神世界”。
这已经不能用“领域”来概括了。
只是如今顾慎的精神力并不够强大，“投射”而出的净土领域，也只能勉强笼罩一小片区域。
如果他真的抵达四阶……
那么“净土”领域，可能会成为横扫四阶的大杀器！
只是，困住如今顾慎的难题，并不是如何“破境”，而是如何跨越眼前实实在在的“三阶”。
三阶超凡者，需要感受“领域雏胚”。
可自己一开始就有了完整的“四季旷野”……“领域雏胚”这种东西，似乎根本没有感受的阶段？
至于精神呼吸法。
那更是两回事，呼吸法是用来维持精神稳定，保障战斗耐力的辅助法门。
呼吸法再强大，也跟境界无关。
……
……
就当顾慎被困在“三阶难题”之中的时候，小院来了第二个常客。
慕晚秋。
没有人会想到，这位平日里冷如冰山的北洲S级，忽然有一天跑到顾慎的小院之中，主动提出切磋一番的邀请。
而且从那天后，接连一周，慕晚秋每日都会前来，与顾慎切磋。
无奈之下，顾慎只能重新布置古文符箓。
原因很简单——
慕晚秋希望顾慎拿出百分百的实力……
百分百的实力，就意味着这场打斗，稍有不慎，就会泄露三次破境，抵达四阶的精神气息。
顾慎本想隐藏一些实力，但偏偏慕晚秋的战力够强，马虎不得，一旦开打，他必须全力以赴。
战斗场面一般十分激烈，整座悬空山都会剧烈震荡摇晃，这般动静，就连【深湖】的费舍尔都会被吸引，只不过后者多次提出入院观战，都被慕晚秋拒绝。
S级有S级的特权。
慕晚秋脾气不好，再加上又有一位四阶无敌的“贴身保姆”，于是心痒难耐的费舍尔再想观战，也只能作罢。
……
……
这一日。
【深湖】再次被悬空山的震动所惊扰，平静的湖面生出阵阵涟漪。
摘下鱼缸，在深湖中与万鱼潜游的费舍尔，正躺在一处礁石之上，感受着照破湖面的阳光投射。
一道巨响。
清宁的午觉被就此打破。
费舍尔早已习惯了这般动静，他幽幽吐出一串气泡，在湖底翻了个身，继续睡去……S级对战，一定十分精彩，只可惜慕晚秋不准许自己入院看，还是不要前去悬空山，自讨无趣了。
此刻的悬空山小院之中。
两道身影，缠绕在风暴之中。
慕晚秋的战刀化为一道道虚影，犹如长鞭一般，抽打顾慎，但后者神色平静，不断后退，漫天钢铁如草叶一般飞掠席卷，恰到好处地挡下【判官】的每一次斩击。
漫天“铛铛铛铛”的炸裂声音！
这是顾慎完美精神掌控力的体现。
他看破了慕晚秋的每一次进攻，以及每一刀的“落点”！
在军团长大人展露【龙湮】的那一日。
顾慎隐约捕捉到了一些灵感。
那是关于“精神掌控”的一些想法……在正常超凡者眼中，越是强大的能力，越是难以控制，【龙湮】如果铺展开来，军团长可以轻松将方圆数里的土地焚为焦土。
可她的【龙湮】，在收敛之后，连一根草屑，都没有误烧。
真正的“掌控”，不是无限破坏。
而是收放自如，举重若轻。
想通了这一点后，顾慎也试着这么去做，他让自己尽可能在与慕晚秋的对战中，拦下【判官】的所有攻击，并且不破坏小院中的任何一样物事。
这并不容易。
因为顾慎没有动用“净土”。
如果搬出四阶领域，直接以精神领域投影碾压慕晚秋，那么这场战斗会在三秒内结束，从而失去它本身的意义。
狂风呼啸中，两位S级不断对轰。
除此以外，这场战斗，其实还有第三个人在场。
这位无私的观众，兼裁判，一边看着S级的激烈对决，一边在顾慎精神海里给出评价。
“实况模拟系统对慕晚秋的三阶进攻技术评分出来了，99分。”
深水区数据化的今天。
战斗回放，实时评估，都不是什么困难。
如果是在深海监管之下发生的战斗，每一位超凡者，都可以通过观看回放，来提高自己水平。
“80分”便是相当不错的分数，放到各大洲，都称得上天才。
“90分”则是极其优秀的成绩。
能让深海打出“90分”的表现，便说明这位超凡者，在当前境界，已经接近完美，这种录像一旦出现在深水区，便会被超凡者们分享传播，纷纷学习。
当然，这种评分，也有局限，最多只能对“四阶超凡”形成精准的评判。
让【深海】观看封号战斗，系统也会打分……只不过打出来的分数，就不准确了，如今的【深海】还没进化到这种程度。
至于【神座】级别的战斗，【深海】看了也没有用，这种级别的战斗，已经无法用数据量化。
除此以外，这也违背了缔造【深海】的图灵先生，所留下的一条铁律。
不可窥伺最高席。
如今的慕晚秋，深海打出了99分，这几乎是无懈可击，完美无缺。
而在一周之前，慕晚秋对决顾慎的第一战，评分仅仅是“91分”。
这一周，她的前进速度飞快。
这等天赋，让顾慎不禁感慨，比起自己的上一位对练选手……慕晚秋的战斗天赋，实在高得吓人。
小铁人也是一位“武痴”，也极其热衷于找自己单挑。
只不过他的水准，距离慕晚秋，要差许多。
沈离在长野城找自己打了不知道多少场，最好成绩也就是八十多分，距离九十，还差一大截距离……但即便如此，也绝对称得上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了。
沈离是天才，可慕晚秋是妖孽。
天才和妖孽之间的距离，就如二次破境和三次破境中间相差的那个“一”。
至于顾慎……
褚灵已经很久没有用【深海】的评估系统给顾慎打分了。
因为在和沈离对决之时，顾慎的评分，就一直是一百。
……
……
狂风翻涌之中。
慕晚秋忽然收手，【判官】的虚影消失，她就这么撤去所有进攻，轻飘飘的落在地上。
顾慎也随之落地，漫天劲风消散。
【铁王座】所掌控的无名铁片如莲花般归拢，悬在他的掌上。
小院上空的古文符箓，随风翻飞。
“怎么不打了？”顾慎笑着问道。
“没意思。”
慕晚秋摇了摇头，将战刀归鞘。
她看出来了，在三次破境之后，顾慎的实力完全碾压了自己，如今这场对决……虽然自己要求对方拿出实力，可顾慎只守不攻，显然是没有动真格的。
顾慎看出了对方的心思，他有些无奈，“我已经接近动用全力了。”
这一点，倒是没有说谎。
除了“精神领域投影”，顾慎还真没藏什么底牌。
“全力……”
慕晚秋眯起双眼，沉声问道：“你的‘领域’呢？”
在旅者降临之时，她亲眼见识到了顾慎的净土领域之威，而这几次交手，她没一次看到顾慎施展领域！
“领域砸出来，你扛不住的。”顾慎坦诚道：“况且……动静太大，外面那些人，就全都知道了。”
“真是无法理解你啊……”
慕晚秋轻叹一声，不解道：“三次超境难道是一个难以启齿的消息吗？”
“我不想引起太多的关注。”
顾慎笑了笑，没做过多解释，反问道：“你与我切磋的目的，难道不是想在当前境界，更进一步吗？如果你只是单纯想体验‘四阶超凡者’的领域，那么调查军团里有那么多四阶高手，何必要单独找我来对练？”
闻言之后，慕晚秋微微垂眉。
“其实……”
她握了握刀柄，一缕发丝散落。
“……我只是想知道，现在的我，和你差距有多大。”
慕晚秋故作轻松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却是有些苦涩。
作为S级，自入团以来，就从未在同境之争输过。
至于那些同龄人，无论是什么天才，什么妖孽，慕晚秋通通都是以碾压之姿，横扫而过。
可偏偏这一次，她遇到了顾慎。
三阶二次破境，纵观以往，都没有人打破这样的记录。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慕晚秋甚至不会相信……这世上真的有人，能完成三次超境。
“她的精神状态好像不太稳定。”
褚灵观战之时，在零零幺车厢里磕着瓜子，她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作为清冢陵园的真正守陵人。
小院的古文符箓，替她捕捉着院落里发生的一切，此刻则是尽数聚焦于慕晚秋面容之上。
看到慕晚秋微微发红的眼眶，以及眼神中的不甘之时，褚灵轻叹一声：“虽然慕晚秋的天赋比沈离强很多，但在心态上，她还是要跟沈离学一学啊。”
“……”
她将这副画面传回精神海，顾慎看到这一幕，整个人沉默下来。
这是……被自己打哭了？
“这几天，慕晚秋的评分一直在进步，她在试图追赶你，但越追赶，越发现你们之间相隔的鸿沟。”
褚灵缓缓说道：“‘原来我不是天下第一’这种认知，是迟早要发生的，其实你现在带给她的打击，对她而言，是一件好事。”
越是战斗。
慕晚秋越是觉察到了，她和顾慎之间的差距。
那个差距很小，在深海的评分系统之中，是99分和100分之间的差距。
但这1分……却又很大。
慕晚秋已经无限接近于完美，所以她能得到99分。
而顾慎之所以得到100分，是因为深海评估系统，满分就只有100分。
未尝一败的天才，忽然被彻底打败。
这种滋味，一定十分痛苦。
顾慎看着眼前不甘握刀的女子，一时之间，慕晚秋的身影，与自己脑海中的陆南槿陆师姐有些重合，但两者只是在影像上轻微相似，实际上完全不同。
陆师姐的天赋，不如慕晚秋。
但她比慕晚秋道心要坚毅，坚毅得多！
“修行之路，不在一朝一夕。”
顾慎轻声开口，说道：“北洲超凡者的实力，是我所见过的，最强的一洲……这里的每一位超凡者，都有顽强的意志，不屈的精神。”
出生北洲的超凡者，年纪轻轻便加入军团，或是镇守要塞，或是外出闯荡【旧世界】。
在刀尖上舔血。
在生死中徘徊。
在这样环境中成长起来的超凡者，自然是最强的超凡者……但慕晚秋却是在这个残酷修罗场中，被保护得最好的“那朵花”，她的【判官】太强，她身旁的一队队长也太强，那些困住寻常超凡者的“荆棘”，根本就困不住她。
当然，以她S级的天资，日后一定能成为封号。
可想成为真正的“至强者”，却还不够。
顾慎略微思考之后，对零零幺传出了一道心声。
“尊敬的清冢守陵人……可以劳烦您，帮我加固小院的‘古文符箓’吗？”
褚灵闻言笑了笑。
她抬起头来，温声道：“你运气不错，费舍尔今天没来，方圆五里都没有强者，所以……给你的【使徒】出手吧，不必担心精神外泄。”
顾慎也笑了。
他望向慕晚秋。
正如褚灵所言，这是自己看中的【使徒】，在修行过程中，如果出现了一些差错，自己定是要出手相助，拨乱反正的。
顾慎柔声开口道：“如果你是想要追赶我的话，那么接下来的这一招……”
“不要眨眼。”
慕晚秋微微一怔。
院落之中，原先熄灭了的狂风，再次生起——
她眼中黯淡的辉光，在这一刻被狂风点燃，流淌在北洲血脉中的斗志，战意，都在这一刻被激发而出，慕晚秋踢出战刀，在空中拔刀出鞘，她再次冲向顾慎，速度快地犹如一道闪电。
【判官】的巨大鬼影，逆着狂风高举大幡，怒吼着劈砍而出。
在这一刻。
深海对这位北洲S级的战斗表现打出了100分。
只不过，下一瞬。
所有的狂风都被抹平。
慕晚秋愣愣看着顾慎那根点落在自己眉心处的手指。
一座巨大参天古树，将自己笼罩。
万千绿荫，散发盎然生机。
不知何时，她已经来至了这么一座巍峨世界，仿佛有千万丈之高远，天顶如盖，巨树如柱，而执掌这个世界的人——那个平时气息收敛平平无奇的年轻人，此刻却仿佛成为了整个世界的掌控者。
仿佛……成为了神！
“好了。”
仅仅是轻轻一点，顾慎便收回手指。
净土，簌悬木，飞舞的落叶，通通消失不见。
慕晚秋眼前一晃，她重新回到了庭院之中。
先前的景象，犹如幻像，消散地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
顾慎笑着问道：“你……看清了吗？”

第一百五十三章 请务必挑战白袖
“你……看清了吗？”
顾慎的笑声，在慕晚秋耳旁萦绕。
她怔怔出神了许久。
看清了，她当然看清了，在自己欺身而入的那一刻，顾慎成为了整个世界的“神”，他所释放出的领域，简直是一个完整的世界……慕晚秋从未见过这样的“四阶领域”。
虽然四阶强者数量稀少，但她还是接触过好几位的。
即便是四阶中无敌的队长，所释放而出的领域，最多也就覆盖几千米！
而顾慎……比队长的领域，还要大数十倍，上百倍！
就算是封号，恐怕也没有这么大的“领域”吧？
这一幕，让慕晚秋很久才回过神来。
“这就是……三次超境者的实力吗？”
慕晚秋握着战刀，喃喃自语。
说来奇怪，心中原先那不甘的挫败感，在亲自感受了顾慎的“净土”之后，竟是缓缓消散……
她竟然并不觉得，自己输给这样的人，有什么好难过的。
登门拜访之前，慕晚秋还“心存侥幸”，她希望能借着顾慎的力量，帮助自己更进一步，万一打着打着，自己也能实现“三次破境”呢？
可现在她知道了。
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三次破境，根本就不是天赋够好，就能突破的。
“不要和我相比，我是一个例外……”顾慎找了个石墩子坐了下来，并且招呼慕晚秋也坐下，他认真说道：“如果不是白术神座给了我‘精神紧箍’，或许我也无法完成三次破境。”
“精神紧箍？”
慕晚秋眼神微微一亮。
“如果你有觐见女皇的机会……你也可以试着请求女皇出手。”顾慎没有藏私，“如果女皇陛下愿意将你的精神力全部压缩，打回原点，而你又能在这种情况下，冲破压制。那么理论上来说，你也可以实现‘第三次超境’。”
说到这里，慕晚秋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自己第一次见到顾慎，就觉得这个年轻人，配不上“S级”之名！
那时候的顾慎，精神力太弱。
那所谓的S级能力“炽火”，能够展露的，就只有一缕微弱的火苗。
现在来看，顾慎的全部精神，都被斗战神座所压制。
“这样么？”
慕晚秋仔细想了想，实在无法理解：“如果陛下将我的精神力全部压缩起来，我又要如何冲击束缚？”
这听上去，根本就是一个悖论。
自己连【判官】都无法引召了，还有什么力量可言？
“不破不立。”
顾慎平静道：“机遇，造化，命运……这些都是修行路上不可避免的事情，如果没有孟骁的追杀，那么我自己再怎么苦修，也不可能三次超境。就算伟大如女皇陛下，恐怕也无法为你指出一条，百分之百三次破境的办法，这一点，你只能靠自己了。”
当初的白术神座，在赐予金箍之时，便曾说过——
他只是觉得，在金箍加持下，顾慎有可能完成三次破境。
至于是否尝试，以及最终结果，便全部都取决于顾慎自己了。
至于佩戴“金箍”之后的造化，这是白术神座也无法决定的事情。
“太难了……实在太难了。”
慕晚秋闻言之后，沉思了很久。
她越来越觉得，顾慎简直是个怪物。
如果说，在离开东洲之前，他便佩戴了“斗战金箍”，压缩全部的精神力……那么先前的牯堡任务，这个家伙是怎么完成的？
以一缕精神，完成噩梦般的牯堡出塞？
现在慕晚秋觉得，自己和顾慎所拿的“S级”评分，都不是一个“S”了。
她看着顾慎，心底生出一股复杂滋味。
“事实上……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强大。”
顾慎苦笑一声，他坦诚道：“由于某个不可言的原因，我在修行的早期便开始观想领域……如你所见，我在三阶便拥有了完整的‘域’。”
微微停顿。
“可这个造化，使我直接跳过了‘领域雏胚’的感悟……”顾慎头疼道：“以至于我现在的真实破境，变得相当困难，完全找不到头绪。”
“你所说的‘不可言原因’……指的是‘四季旷野’吧？”
慕晚秋的这番话，让顾慎有些讶异。
“东洲的‘惊蛰’，‘谷雨’……是全世界最好的开卷呼吸法，这两卷合并称为‘春之呼吸’。”慕晚秋缓缓道：“不要把北洲人都当傻子，这个消息我还是知道的。因为你提前悟透了‘春之呼吸’，所以你的精神世界，凝聚出了‘四季旷野’，这是顾长志先生留给五洲子民的智慧馈赠。”
顾慎笑了笑，道：“……是。”
他当然不会对慕晚秋说，四季旷野是顾长志先生亲手所赠。
很好……这么庞大的领域，现在也能解释了……慕晚秋点了点头，只是她仍然觉得有些奇怪。
单单是参悟春之呼吸，所凝聚的四季旷野，就能有这么庞大吗？
顾慎应该只是个例，总不能每个参悟春之呼吸的人，都像他这样逆天吧？
这些念头，一扫而过。
“我刚刚见到了你的领域……嗯，很壮观，我看到了一株很大的树。”
慕晚秋想了想，有些词穷，简单的形容了一下。
她认真问道：“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这个领域，似乎与你的能力没有直接关联。”
顾慎双眼一亮。
“！”
慕晚秋话音落地的那一刻，他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是了。
四季旷野也好，净土也好，都是外部条件所赠予的“造化”……因为这份造化，自己的“领域”发展异常顺利，可实际上，这并不是自己的领域。
四季旷野，是顾长志先生的馈赠。
净土，则是要归功于“冥王”的栽培。
“按照深水区的‘指引’，只要凝聚领域，便可以通过对应的位阶挑战，晋升下一阶……所以你在深水区无论怎么修行，都不会得到帮助。”慕晚秋缓缓道：“可如果按照北洲的传统修行法，你的领域雏胚，应该是由‘炽火’所凝聚才对……”
“所以……我实质上，还没有凝聚出属于我的‘领域雏胚’……”
顾慎找到了问题所在。
他超境，他越阶，他无敌，是因为“净土”！
而自身的能力，则是“炽火”！
“不错。”慕晚秋点头，语气有些捉摸不定：“所以我猜测，如果你想要解决提升超凡境界的问题，那么参悟领域雏胚……就需要从‘炽火’下手，而不是继续培养……唔，那棵吓人的大树……”
这个“简单”的道理，自己先前竟然没想到？
顾慎心中的大结解开。
他感激地望向慕晚秋，沉声道：“受教了。”
“呵……”
慕晚秋不由笑了一声。
听到这句话，她心底颇有些高兴，神情复杂地感慨道：“我倒是没想到，你这样的怪物，竟然被困在这一步上……”
只不过刚刚说完，慕晚秋自己便摇了摇头。
“你也不必谢我，这个道理，就算我不说，你自己应该很快就能想到。”
三阶的修行，又能困住顾慎多久？
不过是……快一点，慢一点罢了。
反倒是自己，就算知道了“三次破境”的办法，恐怕也无法跨过那道天堑。
她还是很清楚，这两个“关卡”之间的难度差距的。
“若你想要尝试‘三次破境’，不妨多与年轻强者战斗……”顾慎也开始为自己的【使徒】出谋划策，他认真说道：“如果军团长那边同意，或许你可以来一趟东洲。”
“东洲？”
慕晚秋挑了挑眉。
“我可以请斗战神座，为你再送上一枚‘金箍’，这样也省去你在女皇陛下那边的一次求助。”顾慎认真说道：“毕竟三次破境，对你而言只是一种尝试，能成最好，若不能成，反而浪费了女皇陛下的一次出手机会。”
对于慕晚秋这样的S级，北洲军方自然是极为看重的。
如果她铁了心，想尝试“三次破境”，带着顾慎提供的办法求见，那么陛下想必很难拒绝这个要求。
但……
如果失败了。
就的的确确浪费了一次机会。
这样的机会，顾慎觉得最好是留在后面，等慕晚秋破境成为四阶，拿来突破成为如陆哲贾唯这样的“四阶超境者”……或者成为“封号”，再借助女皇的帮助，更进一步。
虽然慕晚秋未来是自己的【使徒】，但如今自己也是个还没和火种相融，空有其名，而无实力的“虚假神座”……能借助的力量，多一分，是一分。
替慕晚秋出谋划策，便是替自己出谋划策。
“小顾兄，你和斗战神座的关系很好吗？这种事情……如果去到东洲，我们不应该是求助冥王吗？”慕晚秋敏锐地捕捉到一些异样，她困惑开口。
“啊哈……”
顾慎打了个哈哈，“毕竟白术神座更熟悉一些，毕竟我就是这么成功的，如果真想尝试‘三次破境’的话，或许其他神座出手的效果，都没有白术神座更好。”
“嗯……”
慕晚秋并没有想太多，而是陷入思索之中，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此外，东洲还有一个‘S级’。”
顾慎微笑道：“他名为白袖，是一个非常强大，非常强大的对手。如果你来到东洲的话，请务必去挑战他。”

第一百五十四章 余烬
“白袖……我记住这个名字了。”
慕晚秋深以为然地点头。
身为北洲人，她一直对自己的战斗能力和修行天赋倍感骄傲，但与顾慎相遇之后，慕晚秋的心境发生了变化。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S级毕竟只是天赋的评级，这只是一个开始！
超凡修行的路还很长，自己想要勇猛精进，就必须收敛心境，沉下气来，稳扎稳打。
对于顾慎口中那个“非常强大非常强大”的对手，她虽未见面，却已经重视了起来。
“对了……”顾慎低声咳嗽了一下，道：“等以后你真遇到他，挑战他的时候，就不要提起我了……”
慕晚秋微微一怔。
“我明白了……是因为你们关系匪浅么？若是提起你的话，他未必会全力以赴吧。”
甚至不比顾慎多说，慕晚秋自己便“明白”了原因。
她郑重道：“放心，我不会提你的。”
顾慎欣慰一笑。
小袖子……想必你也是渴望与“S级”多多对决的吧？
帮忙联系对手这种小事，不过是随手之举，就不必感谢自己了。
“东洲之行，我会仔细考虑。”
慕晚秋将战刀收起，她沉声道：“但毕竟我是调查军团的一员……平日里一队的很多任务，都需要我来参与，若是军团长大人准许，或许我可以外出游历一段时间，但毕竟还是要以调查任务为主。”
顾慎点了点头。
慕晚秋是调查军团的重要人物，说离开就离开，不太现实。
“回去之后，我会请见军团长大人。”
慕晚秋认真道：“若是条件允许，在出发东洲前，我会给你写信。”
她抱刀离去，离别之前，行了一礼。
“这几日，多谢了。”
慕晚秋声音很轻地说道：“修行路上，遇见你，或许是一件幸事。”
顾慎回了一礼。
他站在悬空山小院门前，目送慕晚秋离去。
片刻之后，精神海里响起了静默已久的声音。
褚灵微笑问道：“这位慕姑娘如何？”
“……”
顾慎隐约感觉不太对，怎么精神海里隐约有不祥预兆升起呢？
他轻咳了一声，连忙收回目光，诚恳道：“我觉得若到东洲，可以引见给沈离。”
“她把胜负看得太重。”
褚灵轻笑一声，她认真道：“乍一看，慕晚秋似乎和沈离一样，是个追求武道实力的武痴，但事实上……她和沈离不一样。”
当初在长野，小铁人来找顾慎，屡败屡战，乐此不疲。
他享受的，是对决的过程。
至于胜负……沈离一直都知道，他挑战顾慎，就只有一种可能。
输！
但即便如此，他依旧每日来登门，每日来求战，到了最后，他想做的事情，就只是在对决之中多撑几招！
可慕晚秋这几次的挑战，则与沈离不同。
她想赢。
而且她想尽一切办法赢！
这七天，每一次慕晚秋的战术，战法，都有很大的调整，看得出来，她是想把顾慎逼到绝境，逼出最后的“领域”……想要做到这一步，仅仅凭借“S级”的天赋是不够的，每次离开悬空山小院，她都一定付出了大量的时间，精力，来推演计算。
正如初次相遇，在“模拟舱”中的那场对决。
慕晚秋是一个追求战斗结果的狠人。
与其说，她好战，不如说……她好胜！
她在乎的，是取胜的那一刻！
所以这样的人，才会在与顾慎的一次又一次对决中，感到挫败。
因为她彻彻底底的输了。
在顾慎看来，无论是沈离还是慕晚秋，他们身上的“品质”都是极佳的战斗品质，对于胜利的渴望，对于战斗的追求……是一个超凡者能不断前进的最大动力。
但沈离和慕晚秋，都需要一些调整。
“如果没猜错的话……你是想把这二位，以后都纳为【使徒】吧？”
褚灵轻声道：“他们的确是很好的人选。”
纵观五洲历史，历代神座，还没有一位，像顾慎这样……在如此低微的境界，便敲定了“火种主人”的身份。
神座挑选【使徒】，从来都是挑选“大成者”。
极少数，会挑选一些“弱者”，慢慢培养。
但……如顾慎这样，挑选【使徒】，与自己一同成长的，这是头一遭。
在五洲议会的以往历史，“火种”作为最顶级的圣物，一旦产生空缺，至少也得是封号级别的人物，才有资格去参与争抢！
“是。”
顾慎喃喃道：“但现在说【使徒】……还为时过早。”
他所做的这些事情，更像是把沈离，慕晚秋，看做自己的朋友。
若冥冥之中，真有命运之神垂视——
那么顾慎希望，以后能够替自己分担“冥火之力”的人选，是沈离，是慕晚秋。
零零幺中的褚灵，通过【天眼】，注视着悬空山小院门前静立的顾慎。
她笑了笑，“等小秋来长野了，你把她带到神祠山吧。”
小秋……
顾慎注意到了这个称呼的转变。
“不仅仅是你的‘净土’，不要忘了……古文会也需要‘新鲜血液’。”
褚灵道：“那间坠沉于深海海底的‘会议室’，已经太久没有人进行链接……残留在世界各地的‘余烬’，总需要一缕火苗，来进行点燃。”
提及古文会，顾慎一阵恍惚。
【钥匙】开门之后，这间会议室反而更加安静。
那些消散的“古文会会员”，便真如柳絮烟尘一般，随风飘散，再不联系。
这样的静默，已经长达一年。
“一年的静默，其实不算什么……在以往，还有更长时间的静默。对大家而言，静默是没有坏消息，没有坏消息……就是和平。在被追杀的时代里，还有什么是比和平更重要的？”
褚灵看破了顾慎的心思。
“这一年里，【深海】更新迭代了两次。它自我进化的速度越来越快，似乎是想通过进化，来找寻到‘系统’中存在的漏洞。”
顾慎皱眉：“找寻漏洞，那不就是……”
“是的。【深海】在寻找‘我’。”褚灵平静道：“它不断升级，不断在深水区内进行搜寻，或许有一天……它真的能找到‘零零幺’，以及藏在‘零零幺’中的我。”
顾慎闻言之后，陷入了沉默。
一直以来，他潜意识里认为，身为图灵先生留下的【源代码】，褚灵在深水区中，就是绝对安全的……
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不断被压缩的权限，就预示着这场AI对抗的结局。
“找到你……会发生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知道。”
褚灵摇了摇头，“我无法推算这一切……正如我无法看到【深海】底下，那无尽的海域底处，究竟栖息着怎样的意志，它具备着怎样的智慧，这些都是我所无法看到的未来。”
“或许……我会被吞没。”
“又或许……我会被解散，抛弃，成为废弃无用的数据？”
褚灵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坐在零零幺中的身躯，不断重组，代码时而凝聚时而扩散，她下意识的又一次进行“推演”，但这一次的“推演”结果还是以失败告终。
但出乎意料的，她并没有太多的恐惧，与害怕。
或许是因为她本身就是【深海】的一部分，系统设定中，被吞没，被销毁，都是一个“好结局”，无需悲伤，无需难过。
她抬起头来，喃喃问道：“谁知道呢？”
说到这里，气氛便忽然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总而言之……我们的时间没有预想中那么轻松，但也不至于万分紧迫。”
褚灵看出了顾慎的心情沉重，挤出了一抹笑意，连忙道：“本来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会议室’被我进行了加固，还记得【钥匙】开门召集的那场大会议吗？得益于那次‘全体见面’，分散在五洲各地的‘余烬’们，他们每个人的‘精神链接’，被我一点一点顺着深水区脉络，找到了对应现实世界中的坐标信息。”
这是一个漫长的工程。
图灵先生亲自缔造了这间【会议室】，并且给予了超越最高席权限的“绝对安全”保障。
理论上来说，没有人能窥破【会议室成员】的面纱。
最高席也不行。
因为在“神座”的视野中，古文会已经彻底破碎……深水区根本就不存在【会议室】这样的地方。
但只有一个例外。
那便是褚灵。
她负责保护【会议室】的安全……所以在图灵先生不在的时候，她自己所代表的，便是那超越了最高席权限的“绝对安全”。
顾慎心头一惊。
“你的意思是……会议室成员的全部档案，都已经整理出来了？”
“一部分。”褚灵微微停顿，道：“准确地说，一大部分。总有些疑难杂症，无法破译，譬如那个经常参加会议，说话老气横秋的‘031’，我就找不到现实世界的具体坐标，他的精神链接线路似乎都和其他人不同。”
“当然，这样的存在是极少数……我正在进行最后的收网工作。最多还有一周，这份档案，便可以初步完成汇总。”
褚灵意味深长地说道：“只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顾慎轻轻吸了一口气，认真问道：“我需要做好什么心理准备？”
“古文会，是焚烧殆尽的余烬。”
褚灵轻轻道：“在当年的大剿杀中，火焰熄灭，余烬凋零……据我所知，有很多可敬的成员，逃过了大剿杀，在过往二十年中，仍然不断奋斗，不断对抗，他们付出全部，只是最终并没有迎来好的‘结局’。”
“【钥匙】找到了，可他们已经离去，永远的离去。”

第一百五十五章 成为传奇
古文会，从来就不是什么被世人所熟知的强大组织。
他们还没有掀起真正意义上的“燎原之火”，便已被【深海】扑灭。
作为余烬，能够确保自己顽强坚持地燃烧下去，便已殊为不易。
匡论……再一次的燎原呢？
悬空山小院中，顾慎沉默了一小会。
褚灵说的这件事情。
他的确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这一年来，他都在为这件事情做着类似的准备……他的修行境界，他所想要肩负的责任，这些不是说提升就能提升，说承担就能承担的。
“那么……”
褚灵见顾慎不再说话，于是声音很轻地问道：“一周之后，名单出来……你，要看吗？”
“要。”
“当然要。”
顾慎的回答没有犹豫。
他默默握拢拳头，沙哑道：“只是那个代号‘031’的家伙……你就不用去找了。”
“我大概知道他是谁。”
……
……
顾慎再一次提出了“觐见女皇”的请求。
圣裁者离开小院后，他便只剩下了这么一件重要事情。
但军团长大人的回复是“等着”。
于是顾慎别无选择，只好继续待在小院中静修，但其实对他而言，待在悬空山小院也没什么妨碍，因为就算回到东洲，也是在神祠山和清冢陵园两点一线。
修行，就是这么一件枯燥无味的事情。
只不过顾慎已经找准了“参悟方向”，他开始着重于探索自己的“炽火”。
如果慕晚秋的猜想方向正确——
那么自己还有一次参悟“领域雏胚”的机会！
自己的“炽火”，还没有专属领域！
就在小院静修之时，褚灵提醒顾慎，邮箱中有一封“重要”的邮件。
是镶尘大公，再一次发来了邀请。
因为圣裁者的压力，顾慎前段时间闭门修行，谢绝了所有邀约，那些旁观静候的“北洲权贵”也很识趣地不再打扰，圣裁者离开之后，他们便又重新活跃起来。
顾慎不会理会这些家伙。
但他答应了与“镶尘大公”的会面。
这其实是“镶尘”替他的弟子厉兵发出的邀请，聚会地点，也就在镶尘的庄园之中。
顾慎之所以答应，不仅仅是因为这位大公名声好人品棒。
更重要的是——
他看中了镶尘大公家中的“古文”！
镶尘大公，擅教弟子，桃李满天下，他与千野甚至是故交……能和千野大师成为“朋友”的，五洲之中，不过寥寥几个，屈指可数。
……
……
按照约定的时间，地点，顾慎准时如约抵达。
镶尘大公的庄园，在中央城主城之外的郊区，距离悬空山并不算远。
这位大公，并不追求“权力”，“地位”。
所以他的庄园，除了皇室赐赏的几位侍从，仆人，便算得上是相当朴素，入园便有专人带着顾慎前行，路过几座花圃，一座假山，象征性地“稍作观赏”，便至正厅。
镶尘大公坐在主位，好整以暇。
至于这场邀约的真正发起者，那位“东宁城”驻守者，厉兵，正老老实实恭立在老师身侧。
“镶尘大公。”
顾慎入厅，以长野惯例，笑着揖礼，“厉先生。”
镶尘笑着抚须，示意顾慎不必多礼，赶紧坐下。
在他身旁的厉兵则是对“厉先生”的称呼受宠若惊，连忙躬身回了一礼……这个年轻人的神情十分恭敬，看得出来，尊师重道，并且十分注重礼节，连回敬的礼仪，都是严格按照雪禁城的标准。
这些细节，都被顾慎看在眼里。
他入座之后，一旁桌案，已有热茶备好。
小啜一口，顾慎也不迂回，直接笑着问道：“镶尘大公，不知您今日邀约，其实所为何事？”
若想邀约，其实不必非在晚宴。
以“镶尘大公”的身份，想见自己，倒也不算困难。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直接邀约，反倒是有些奇怪了……
“小顾先生是聪明人。”镶尘微笑道：“其实今日之邀，不是为我，而是为了我这位弟子……”
他站起身子，重新为顾慎介绍：“厉兵，由于受第二军团长‘银狐’大人看重，去年调至东宁城要塞，负责驻守和统领工作，这是一座小型要塞，虽然不大，但却是负责连通正翼和侧翼的‘关键之城’。”
顾慎认真听着，略微打量了一下。
那个叫“厉兵”的年轻人，眼神澄澈，脸上挂着青涩的笑意，看上去年龄与自己相仿……这个年龄，能坐到“东宁城驻守者”的位置上，恐怕相当有能力。
不过，能参加中央城地底研究所的晚宴，便已经足以证明其优秀了。
只不过，这与自己何干？
他眼中流露出了一丝困惑。
“小顾先生，其实这次邀约的目的……很简单。”
镶尘看出了顾慎的意思，他直切主题，道：“这些年来，北洲四大军团，再加上调查军团……超凡者的数量不断减少，随着【旧世界】的环境愈发恶劣，出塞任务的难度也越来越高，各座要塞，以及各个军团的内部，都开始缺乏人力。”
听到这里，顾慎眯起双眼。
他大概猜到这次邀约的谈话内容了——
“以往，光明城会为诸要塞输送大量的‘超凡者’。”镶尘神情复杂，缓缓道：“可从前些年开始，西洲的增援数量也越来越少，光明城开始大量栽培‘圣裁者’，北洲要塞的驻守压力增大，议会多次商议，却始终没有改善……”
顾慎心底忍不住轻叹一声。
镶尘大公，倒还真是“圣人”啊。
希望议会能改善这种情况……实在有些太天真了。
林氏和光明城的关系，已经不同往日了，那位光明神座这几年来的决策，已经足够证明这一点……若他真的想要与林氏捆绑利益，那么光明神女，怎么可能放出“悔婚”之言？
以顾慎对神座们的了解，所有发生的事情，都可以用“阴谋论”来揣测。
毕竟……某种意义上来说，神座就是至高无上的行棋人，掌控一切的主宰者。
这场棋局，出现的一切“变故”，都是他允许的，并且希望发生的事情。
“所以，您希望通过‘东洲’，来缓解压力。”
顾慎点破了镶尘的来意，缓缓道：“而找到我，是比找到其他人更好，也更有效的途径……”
如今东洲，南北两边，各自是花帜和五大家，掌控着局面。
而如果了解东洲近些年的发展史，便会发现……顾慎，是唯一一个能将影响力，“辐射”到长野大都两座超级大区的关键人物。
青河穷苦出身，花帜绝对力保，千野大师弟子，占卜术传人……
顾慎在东洲九大区，拥有绝对一流的“影响力”和“号召力”。
“这是我的想法。”
厉兵站了出来，他柔声道：“顾慎先生，其实您此行来到北洲，便已经是很大的‘宣传’，只要您愿意号召东洲的年轻人，都来北洲军团磨砺，那么要塞的压力，很快就会缓解。”
顾长志死去。
东洲需要一个新的“灵魂”——
那个新的“灵魂”，如今的白术神座，反而不太合适，他是和顾长志一个时代的老人，而浪潮过去，东洲需要新的“英雄”，这个英雄最好是年轻人。
这个英雄，如今就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恕我直言，您将会成为一个活着的‘传奇’。”
厉兵直视着顾慎的双眼，他终于如愿以偿，见到了这位共同出身青河的年轻天才，声音还有些控制不住的激动：“我了解您的事迹，在东洲的那些便不用说了……您来到北洲，解决了‘牯堡’的【迷宫】任务，带着调查军团的王牌队员从风暴中奇迹生还，并且还解除了牯堡要塞的‘精神危机’，紧接着你和北洲队长们去往‘多鲁河’执行任务，和陛下一同捕捉了【旧世界】的神座……”
“停，停……稍微停一下。”
顾慎忍不住伸手打断了厉兵。
这种吹捧，其实顾慎并不喜欢。
他做这些事情，从未想过，他要成为“传奇”，要收到追捧……而眼前的年轻人眼中，很明显有一抹狂热，如果自己不打断下去，恐怕厉兵会愈发“激昂”。
顾慎皱眉道：“厉先生，你不必再说了……如果你是想要在东洲进行宣传，引召更多的超凡者进入北洲，我并不反对。但我在北洲做的事情，没有必要作为‘宣扬’的材料。如果东洲的超凡者们，真来到北洲要塞，那么他们也不应该是追寻某个人为制造的‘传奇’，他们应当有自己的觉悟。”
“……”
厉兵微微一怔。
“小厉，冷静。”
随着镶尘的出声提醒，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重新低头，默默站了回去。
“小顾先生，请您见谅……他毕竟还是太年轻了。”
镶尘连忙站起身子，缓解氛围，这位年龄已大的北洲大公，声音柔和道：“所以，关于这件事情……您的意思是？”
“我会帮忙，但绝不是帮忙引召。我可以确保这个问题，能引起女皇陛下和白术神座的重视，他们二位会进行单独的联系。”
顾慎平静道：“在推动大洲前进的事件上，如你我这样的个人意志，无法起到决定性作用……越是狂热，越容易做错，我想需要冷静的，也不仅仅是厉先生，还有镶尘大公你。”

第一百五十六章 狂热的光
此言一出。
镶尘的神情微微有些变化。
他的眼中，似乎浮现出了一缕疑惑。
他困惑地望向顾慎，又困惑地望向自己的弟子……
“这件事情谈完，是不是应该去看看大公您收藏的‘古文’了？”
顾慎平静道：“您应该知道，我此行的真正目的，其实是想多参悟一些‘古代文字’。”
闻言之后，镶尘眼中的异样很快便消散殆尽。
他笑了笑，伸手为顾慎引路：“没问题。”
离开正厅，不远处，便有一条小道。
作为北洲四大公，镶尘拥有一座占地百亩的庄园，这庄园虽然朴素，但却也有“珍贵之地”。
镶尘除了教习学生，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写字作画，以及收藏，这些都是“文人”的爱好，只不过他除了喜欢收藏那些珍稀的名贵字画，还喜欢收藏一些不常见的“超凡物件”。
沿着小道一直前行，便能看到平常时日，那些佣人不准踏入的“禁地”。
镶尘带着顾慎，来到了一座书楼之前。
“小顾先生，请进——”
镶尘伸手推开书楼，微笑道：“我所收藏的那些‘古文’，‘超凡物件’，都在其中。”
“吱呀。”
书楼竟是由木门制作，这个年头，使用“木门”的倒不是没有。
长野许多古世家，都是如此。
但眼前这位，可是北洲的镶尘大公……顾慎眯起双眼，微微打量了一番。
“这扇门是封印物？”
“不错。”
镶尘诧异笑道：“小顾先生眼光当真不俗，其实这扇门不算什么贵重物件……只是内蕴了几张古文符箓，能够屏蔽外界的‘精神感应’罢了。平日里我在书楼阅卷，写字，都求一个清净，心安，只要关上这扇门，外面的声音，便一点也传不进来了。”
顾慎点了点头，这种封印物他很熟悉，先前在悬空山小院，他就亲手布置过。
看来镶尘的书楼中，真有一些失传的“古文”收藏。
顾慎率先进入，镶尘在后，那位年轻学生厉兵，则是乖乖跟在最后，默默关上书楼的木门……随着很轻的一道叩门之音，这座巍峨书楼的内部景象，便缓缓点燃呈现在眼前。
这座书楼，竟然犹如一簿卷起的纸典，中间镂空，内部悬浮着好几盏大红灯笼，感应到有人进入，这些灯笼便悉数飘起，散发出的柔光，将整座书楼内部的每一个角落，都照亮通透。
顾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感觉到心湖中的极静了吗？这座书楼里没有【深海】链接，一点点也没有。”镶尘轻声开口，他指了指书楼的天顶，平静道：“在【深海】俯视的浊世中，想找这么一个清净无垢的地方，实在是太难了。”
“喂，能听见吗？”
顾慎试着在心湖里轻轻喊了一声。
果然没有回应。
褚灵并不在自己的精神链接之中。
顾慎直视着那几团书楼中熊熊燃烧散播光明的火光，这应该是那几盏【灯笼】的缘故……或许还有更多的“精神屏蔽类”封印物，不管如何，镶尘成功地把这里变成了一座“无垢之地”。
【深海】根本看不到庄园最深处的景象。
“听说光明城也有这么一座书楼。”
顾慎挑眉问道：“不知你的这座书楼，与光明城相比……又如何？”
“这如何相比？”镶尘摇头笑了笑。
听闻此言，后面的年轻人厉兵也不禁笑出了声。
镶尘从书楼间隙中，抽出了一卷古书，发自肺腑地感慨道：“我这个地方，只是个人收藏，最多也就藏一些不入流的‘超凡物件’，光明城的那座‘禁忌书楼’，可是有六百年历史，据说藏尽世间命运因果，一切答案，只等有缘人踏入其中，比不得，比不得……”
顾慎看着满书楼的古卷。
不愧是北洲桃李满天下的“圣贤之辈”，这位老前辈平日里打造了这么一座远离【深海】窥视的读书楼，这里面的藏卷，恐怕有上万本了。
“镶尘大公，我有一问。”
顾慎负手而立，站在一面浩大书墙之前，他喃喃问道：“这些书，您都看过吗？”
“看过……一部分，一大部分。”
镶尘微笑道：“只是人的脑子，没法和【深海】相比，今天记得的，明日可能就忘得干干净净。所以我总要来书楼逛一逛，温故而知新。”
“好吧。”
“希望您还记得，我刚刚说了什么……”
顾慎轻轻道：“越是狂热，越容易做错。”
镶尘皱了皱眉。
他困惑道：“我不理解……小顾先生，你在说什么？”
“作为北洲大公，您邀请我见面，是想为军部要塞引召超凡者……这一点，其实合情合理，可这种情况，以您的身份地位，当着那一日晚宴如此多人的面来邀请，就显得不太合理了。”
顾慎缓缓转身，他站在书楼之前，看着镶尘。
“你知道，只要搬出‘千野’和‘古文’，我就无法拒绝这场邀约……”
“当着众人的面，无非就是让所有人看到，我答应你了。”
镶尘大公脸上的笑意缓缓消失。
而顾慎的目光，则是越过了镶尘。
他平静直视着与自己同在东洲出身的那个年轻人。
厉兵。
刚刚后面的那两句话，便是顾慎在对厉兵说，而不是对镶尘说。
“顾兄。”
年轻的东宁城驻守者，轻轻叹了口气，问道：“聪明是一件好事，可太过聪明，未必是好……有些事情，你既然已经看破了，又何必说穿？”
书楼中的【灯笼】，燃烧的光火，落在他的肩头。
一线天光，笼罩而下。
这些光明，如瀑布般垂落——
厉兵，镶尘，都在光明之中。
而顾慎站在书楼一整面巨壁尽头，他的面前，恰好是书楼光明最微弱的地方。
“就当做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厉兵伸出一只手，按在镶尘大公的肩头，他认真地问道：“难道不好吗？”
“不好。”
顾慎淡淡道：“你这场戏，已经演砸了，我为什么还要陪你演下去？”
“东宁城的驻守者，天赋异禀的东洲穷苦学生‘厉兵’。”
他平静道：“不要以为，我真的对你一无所知……你和我一样出生在青河，六岁那年离开东洲，在北洲进修，然后没过多久，便遇到镶尘，得到了这位北洲大公的悉心栽培，此后进入军团，不断晋升，在要塞之中经验老道，屡立奇功……在很多中央城权贵的眼中，你的晋升历程，简直顺利地不像话。”
如果没有褚灵。
顾慎真的不会看“厉兵”的档案。
可……没有如果。
临行之前，褚灵把厉兵的档案发了一份，并且指出了一个很奇怪的点。
一个出身青河的穷苦孩子，怎么有机会能去往北洲？
他一定得到了某种援助。
可在【源代码】的查询中……却无法找到相关结果，事实上厉兵的这份档案，便说明了一件事情，在他顺利的人生中，这无影无形的“援助”，其实一直存在。
来到北洲，遭遇镶尘，进入军团，成为东宁城驻守者。
每一件事的背后，都有浅淡的踪迹可循。
而想要查明这些“援助”，其实也不算难，厉兵在军团内拥有相当多的“拥簇”，而最前期的这些“拥簇”则大多来自于……西洲。
“我想，在晚宴之日，镶尘大公当场发出邀约，恐怕也是你计划当中，迫不得已的一环。”
顾慎平静道：“毕竟，你是知道，圣裁者已经抵达中央城的消息的。如果等我见到了贾唯，你再发出邀请，我大概率不会同意……”
“呵。”
厉兵笑了一声。
他幽幽道：“如果你真的足够聪明，就应该在最开始的谈判中答应……”
“答应什么？成为传奇，然后被你们所掌控把柄，最后推下深渊吗？”
顾慎挑了挑眉，感兴趣道：“这种低级的手段，恐怕很难操控我啊，我来想想……你们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来对付我吗？或许你们想让我为‘引召’付出代价，把东洲超凡者进入要塞的大事件搞黄，但你们难道没想过，我会假意答应，然后立刻反水吗？”
“……【神殿】自有办法。”
厉兵不再顺着顾慎的话意回应，而是冷冷道：“先前的那些事情，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已经进入了这座书楼。”
在这里，深海信号隔绝。
精神探测手段，也全都无效。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顾慎赴镶尘大公之约。
但却没有人知道，这座书楼里……发生了什么。
“所以，你想怎么做呢？”
顾慎淡淡道：“保持你的精神操纵，让镶尘攻击我，然后……让我成为凶手。”
“或许……更简单。”
厉兵嘲讽地笑了笑。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虚空之中抹过。
书楼里，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在老师的脖前抹过。
“噗嗤——”
虚空中的无形丝线，犹如刀锋一般锋利，镶尘的脖前顿时喷出一抹殷红，整个人向前倒去。
然后，他将两根手指，搭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上。
“越是狂热，越是做错……”
厉兵站在原地，微笑地歪斜头颅，认真问道：“顾慎，你错了，你真的见过‘狂热’吗？”
“让我带你看一看吧……狂热的光，只会燃尽一切错误和黑暗。”
下一刻。
书楼的大红灯楼，剧烈震颤了一下。
“嘶啦。”
一抹滚烫，溅在了红色的灯罩之上。
此刻洒落的光明，变得有些猩红，昏暗。
……
……

第一百五十七章 猩红幻梦
镶尘倒下。
书楼的灯罩，就此染上一抹猩红。
随着灯罩摇曳，泼洒落下的光明，也变得幽冷。
镶尘大公的书楼，此刻在泼洒的红光映照之下，倒像是一座“炼狱”。
厉兵那两根搭在脖颈上的手指，牵引出了千丝万缕的光明——
他整个人，都绽放出了璀璨夺目的光芒。
这位出身青河的卑微年轻人，微笑道：“你是东洲的S级，是万众瞩目的绝世天才，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
下一刻。
他带着无尽光明，向着顾慎撞来。
顾慎轻叹一声。
这个狂热信徒，已经燃烧生命，奔着于自己同归于尽的念头来战斗。
厉兵能被光明城看中，一路成为“东宁城驻守者”，自身的实力并不弱……
顾慎弹指轻轻叩出一缕寒光。
一枚钢铁柳叶，穿透厉兵的眉心。
后者心满意足地倒在地上，无数光明在他的魂海之中绽放，不论顾慎出不出手，这些光明很快就会消散……而重要的是，光明消散之后，书楼之中，便只剩下顾慎的超凡气息。
等北洲的超凡者赶来，这便是铁证。
“……”
顾慎平静注视着这一切。
狂热的光，洒满楼阁。
镶尘大公的脖颈断裂，这位北洲“赫赫有名”的大公爵，死寂无声地躺在血泊之中，双眼有困惑，也有悲伤。
他教书识字，为北洲培养出了无数人才和领袖，可偏偏这一次看走了眼。
把厉兵纳入门中，便是引狼入室。
晚宴时的相遇，镶尘大公应该只是出于好心……那时候厉兵并没有动用“精神控制”这种手段，只是以十多年来的师徒交情，说服老师出面，定下此次邀约。
只是今日，厉兵就没有再“留情”了。
先前在正厅交谈时……顾慎便感觉到了不对。
这位镶尘大公，位高权重，颇受女皇看重，若想推动北洲要塞征兵至时，行事不应该如此“冲动”才对，恐怕在那时候，镶尘的精神海便已经被光明城的意志所洗涤，不受控制地变得狂热起来。
顾慎默默看着蔓延至自己脚下的鲜血。
圣裁者的离去，只是一个假象。
贾唯登门拜访，无功而返。
但厉兵口中的【神殿】，似乎是认准了自己，与孟骁案有关。
看得出来，光明城的计划在十多年前便悄无声息地铺展开来，像厉兵这样的“棋子”，不知道在五洲各地，还埋了多少个……为的就是随用随取，今日之袭，悄无声息，而又难以解释。
名满北洲的镶尘大公，死在书楼之中。
他的学生厉兵也相继死去。
唯一活着的人……就只剩下顾慎。
这种事情一旦发生，就如一抹烂泥，糊在了脸上，想擦也擦不干净。
“啪嗒——”
顾慎缓缓踩在血泊上。
“一年前，我还以为，光明城的光明，是我所想象的那个‘光明’。”
那时候，大都遭遇使徒袭击。
是光明神座赐出的“信物”，拯救了大都。
顾长志先生的“老师”，单单是这个名号，便足以让无数东洲人心生敬畏……那时候顾慎心中那位光明神座的形象，如山一般高大，不染尘埃。
只是，有些事情，不如外表看上去的那么“明亮”。
这世上也没有完美无垢的“神”。
只有接触了，才会切身实际地感受到。
“如果说，光明城的手段……就是颠倒黑白，肆意抹杀，那么这样的‘光明’，真的值得你为之追随吗？”
顾慎停下脚步。
厉兵杀死镶尘之后，没有犹豫地选择了自尽。
他的眉心被顾慎【铁王座】洞穿。
但此刻，他的生机却没有直接断绝，至少胸膛之中还响动着轻微的心跳之音……
在这幽静的书楼中，听上去很是空荡。
“咚。”
“咚。”
“咚。”
厉兵残余的意识，依旧能支撑他进行一些轻微的动作。
此刻他抬起头来，笑着注视顾慎，他知道自己就快死了，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心跳归零，等待视线变得模糊。
光线昏暗中，那个S级年轻人蹲下了身子。
“你做得很好，很果断……杀了镶尘，然后自杀。”顾慎轻声道：“只是这个计划，看上去实在太粗糙了……你似乎没有考虑到一些‘变量’。”
“譬如，我杀死镶尘的动机。”
“再譬如，你自尽之后我会做出的处理。”
顾慎幽幽道：“前者，决定了北洲对我的处置。后者，则决定了对你的处置。”
“你所做的这切，都基于我是一个‘好人’，在你把污水泼到我身上之后，我只能被动招架，而不能主动出击。”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根本就不在意镶尘的死呢？”
“这世上，可不止有‘光明城’是疯狂，不讲规则，而且无视生命的……”
顾慎淡淡道：“或许我是一个比你还要更疯狂的疯子呢？”
这句话落在书楼中。
有些令人悚然。
厉兵的眼瞳里掠过了一缕惊骇。
他的视线并没有模糊，心跳也没有平息，眉心被洞穿的痛苦倒是实实在在的，一只大手覆在了他的额首位置，将他拎起……这具并不强壮的躯壳，便如风吹的稻草壳子一般，随风飘荡。
“培养你这样的人物，【神殿】应该耗费了不少的心血吧？”
顾慎扫视着厉兵，有些失望地问道：“执行如此重要的任务，难道他们就没给你什么重要的封印物吗？就算没有【明光铠】，也该给你一件准S级精神系封印物啊……”
恐惧笼罩了厉兵的心头。
不知为何，随着眉心被洞穿的痛苦越来越剧烈，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也越来越大。
厉兵忽然觉得……
事情的发展，超脱了自己的掌控。
“抱歉，我忘了……我是S级。”
顾慎停顿了一下，笑道：“在【神殿】看来，我很可能是两境超境者，即便给你准S级的封印物，三阶的你也不可能是我的对手……所以最完美的那个剧本，永远也无法达成。真可惜啊，你们培养了数之不清的‘献命者’，却没有一人能在这书楼中斩下我的首级。”
是的……最完美的计划，当然是杀死顾慎。
然后栽赃陷害。
只不过这个东洲天才的实力太过强悍，厉兵很清楚，自己只有“以死构陷”这么一条道路可选。
“更可惜的是……你们的情报，严重错误。”
顾慎轻声喃喃道：“倒还真希望，今日来的，是【神殿】认为有能力杀死我的人。”
情报……错误？
这是什么意思？
厉兵觉得自己的视线开始模糊，但并不是即将死亡的那种模糊，而是天旋地转，精神海不受控制地“眩晕”……
就好像，这一切……
都是一场梦？
“不好意思，我不是二境超境者。”
顾慎收回目光，直视厉兵：“而是……三境。”
这一刻。
顾慎眉心迸发出了一缕炽烈的火焰，书楼的大红灯笼无风自摇，而且高高荡起，围绕着书籍古典的腐烂光明，瞬间被炽烈的火光点燃，赤红色的神火在楼阁之中堆叠成火海，砌出一座巍峨不可撼动的“光明壁垒”，在这壁垒之中，每一本沾染鲜血的书籍，都重新被洗涤。
这场猩红幻梦，就此褪色。
“你……三境？怎么可能？！”
厉兵终于明白，自己心中的不安，惊恐，究竟从何而来——
在西洲书楼的记载中，就从来没人能够在“三阶”完成三次超境！
这岂不是意味着，顾慎如今就能跨越一整个大阶，与四阶对战？！
怪不得，在一开始，顾慎就不想和自己废话。
以“四阶”的精神力，只怕是早就看穿了这些伪装，顾慎比自己，更想来到“书楼”这么一座没有防护，没有监察的安静角落……
强烈的眩晕感，数百倍的翻涌来袭。
他绝望地望向镶尘倒下的方向，发现“老师”的尸体，化为了血水，消融在了书楼的地面之中，随着那腐烂的光明一同，缓缓溶解。
“我入梦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厉兵的精神海一阵震荡。
短短数秒，他便已经接近“失控”，此刻书楼中的景象，都被火海所缭绕，在眉心血口的灼痛之下，他已经无法分辨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虚假的……
“都是假的。”
顾慎轻声解答道：“永远不要让一位精神系超凡者，比你先推开门。”
“啊……”
厉兵尖锐嘶吼着。
他抬起双手，想要抓住顾慎。
“叮叮叮叮——”
一枚枚钢铁柳叶再度飞来，顾慎松开手掌，【铁王座】裹挟着一阵铁风，将这个可怜的疯子死死钉在了书楼火海壁面之上。
在绝对实力的碾压面前。
一切阴谋诡计，都显得如此可笑。
“你杀了我……杀了我！”
书楼火海中，回荡着凄厉的怒吼。
顾慎置若罔闻。
他踱步行至厉兵身前，端详片刻之后，摇了摇头，道：“杀了你，你想得太简单了……”
“我要你活下去，而且……作为我的‘眼睛’，一直活下去。”
厉兵瞳孔收缩到极致。
顾慎两根手指，轻轻捻起一缕火焰。
这并不是“冥火”。
他不会在厉兵身上放置自己的火种之力，正如光明城的“赐福”不会赐予每一个信徒……
顾慎只是将自己的炽火，按入到厉兵的精神海中。
磅礴的精神力，便形成了碾压。
他种下了一枚种子，正如师姐当初对韩当所做的那样。
“忘掉这里发生的一切。”
顾慎轻声开口，“从此以后，你将不再是光明城的信徒……”
一抹炽烈，在厉兵瞳孔中扩散。
他垂下头来，陷入了沉睡之中。
火焰消散。
顾慎来到书楼门前，他掸了掸身上灰尘，然后拉开书楼大门，对站在门外，那位正在等待的镶尘大公，微笑道：“镶尘大人，里面的麻烦……已经解决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赠礼
镶尘站在书楼之外，神情有些复杂。
他所遭受的“精神控制”，在正厅之时，便被顾慎解除，那句“越是狂热，越容易做错”，直接点醒了他。
而顾慎的“梦境”也在那时开始铺展。
其实之后镶尘所做的事情很简单——
那就是待在书楼之外，等待顾慎把麻烦解决。
于是他就这么站在门外，看着自己的弟子，如牵线木偶一般，和顾慎进入了那间隔绝信号的“书楼”。
看着这幕发生的感觉，很是微妙。
或许在“精神控制”解除之前，顾慎看自己，也是这般……入梦却又不自知。
“小顾先生，多谢你出手。”
镶尘声音沙哑道：“若没有你，我不知道还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客气。”
顾慎微微一笑。
镶尘进入书楼。
第一眼，就看见了被“钉”在书壁上的厉兵。
这个学生……这个自己曾引以为傲的学生！
镶尘眼神中翻涌着痛心，无奈，自责……百感交集，最终这些情绪全都消散，只留下了一些淡淡的感伤。
刚刚的对决，顾慎并没有把他完全屏蔽在外。
站在书楼门口的位置，里面的那些对话，他听到了绝大部分。
如果不是小顾先生技高一筹，提前展开梦境……自己今日，已经死了，他不明白，究竟光明城许诺了什么，能让厉兵如此心甘情愿，为之献命？
“我没有直接杀他。”
顾慎道：“但我抹除了他对光明城的‘忠诚’，醒来之后，他会成为一枚‘暗子’。”
他没有完全把书楼的对话屏蔽。
但有些重要内容，自然是不能外传的，譬如自己“三次超境”的事情。
只不过……顾慎并不准备隐瞒“洗脑”厉兵这件事。
“你的选择是正确的……”
镶尘深吸一口气，道：“杀了他，未必是好。”
厉兵是光明城埋下的棋子。
有时候，发现一枚棋子，立即拔除，不一定是最好的。
无声无息，纳为己用，也是一个好的选择。
培养一位东宁城驻守者，可不简单，对北洲而言，杀死厉兵，反而会引起光明城的警觉。
“此事非同小可，刚刚在书楼之外，我已经禀告给阁楼那边了。”
镶尘大公深吸一口气，道：“小顾先生，你所埋下的这枚‘精神种子’……”
“无妨。”
顾慎笑了笑，道：“我并不想搅入这场乱局之中，就算你并不禀告，我也会转告铸雪来处理。圣裁者渗透军方，是你们北洲的私事，要如何处理，也是你们该头疼的问题。等女皇陛下派人前来，我自会将‘精神种子’的控制权转移。”
闻言，镶尘大公舒了一口气。
他还在担心，要如何与顾慎交谈……如今看来，这位小顾先生，倒是一位“识大体”的人物。
“铸雪那边很快就会派人来。”
镶尘连忙伸手邀请顾慎，道：“等待的时间，请容我向你介绍……我所收集的那些‘古文’。”
……
……
约莫一个小时。
镶尘的庄园外，便驶来一艘飞艇。
铸雪大公亲自赶到。
由于镶尘的汇报，他刻意带上了好几位强者出发，而那些得到了镶尘命令的庄园仆人，早早便将大门打开，恭候铸雪的到来。
一路风尘仆仆，直奔书楼。
“镶尘大人！小顾先生！”
人未至，声先出。
然而铸雪倒是没想到，自己入门之后，看到一副甚是温暖的景象。
柔光洒落，书楼之中，一片安详。
镶尘大公和顾慎正坐在书桌之前，相谈甚欢。
桌上摆放着一叠叠古文字符。
在铸雪推门之前——
“小顾先生之天资……实在惊人，可谓是百年难觅，清冢陵园的‘古文’数量之繁杂，就算我辞去所有公务，静心潜修，恐怕也要十年，才能看个明白。”
两人坐而论道，闲散而叙。
一番交谈下来，镶尘对顾慎是越看越顺眼。
他得知，眼前这个年轻人，仅仅用了一年多些的时间，便将陵园古文，参悟了一遍！
这是什么概念？
用天赋异禀来形容，都是侮辱了顾慎。
在五洲，这么多年，无数天才都试着参悟“古文”……只可惜，超凡修行和古文参悟，完全是两条道路，就算被评级为“S级”的天才，学习古文的速度也未必比平常人快到哪去。
在以往，镶尘所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古文学习者，其实便是千野大师了。
只不过……
千野不是五洲人。
这个秘密，其实他是知道的，当初千野被顾长志带回，他正好也跋涉旅游至此，最开始的那些“古文”，还是镶尘教授千野所学……没过多久，便是两人一同揣摩，千野学习速度越来越快，仿佛对“古文”有种天生的领悟能力。
而镶尘很快便被超越，这一点上，只能望洋兴叹。
“大公客气。”
顾慎无奈之下，只能笑了笑。
他倒是从没觉得自己的古文学习速度有多快。
一是因为，顾慎的修行，基本都是孤身一人，没有对比……
其二，便是因为他见识到了一个真正的“妖孽”。
褚灵！
褚灵把整个清冢陵园的古文参悟完毕，也就用了数个小时……或许更短！
这个消息顾慎都不敢主动对镶尘说，生怕这位大公心态失衡。
“不愧是千野看中的弟子。”
镶尘感慨道：“她的眼光，一直都比我要好……说来，她还收了第二位学生，听外界传言，似乎是一个女子？”
“不错。”
顾慎点了点头。
褚灵的消息，在白术神座的帮助之下，掩盖地很好。
目前为止，长野没有人对陵园那位“守陵人”的身份存疑……
“那是一个怎样的女子，能成为‘守陵人’，莫非她的古文天赋，比小顾你还要更好一些？”
镶尘长叹一声，道：“若我有机会再去东洲，定要拜访一趟。”
褚灵的古文天赋的确比自己更好……而且好的不止一些啊，顾慎心底也是一声长叹。
只听镶尘喃喃道：“如今白神座坐镇陵园，恐怕想要入陵，没那么容易了……”
顾慎连忙笑道：“若大公动身，还请千万说一声，顾某随时扫榻欢迎。”
别的不敢说。
入陵之事，他还是能安排的。
镶尘闻言，微微一怔，原先低落的阴霾心情一扫而空。
他笑道：“我只是说说而已，长野发生的事情，我还是略有耳闻的……你们俩好好过日子，等到大喜之时，我会送上一份贺礼。”
顾慎：“？？？”
“这些古文阵箓……你且拿去好了。”
镶尘将桌上的古文阵箓推出，诚恳道：“这些特殊材质记录的‘古代文字’，与清冢陵园的那些阵纹古文，有所关联，你可以拿回去慢慢参悟。”
顾慎看着桌上的符箓，虽是动心，却没有直接收下。
“不必有所负担，这是‘物尽其用’。”
镶尘笑着再往前推了一推，道：“本来这些‘古文符箓’，今日便都要交付到你手上的……说起来你可能不信，看到你，我总想到了一些故人。”
“……故人？”
顾慎不敢多问，只是有些疑惑地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
镶尘大公，年事已高。
他久居阁内，喜欢研究“古文”。
这两个线索串联到一起……便不免让人浮想联翩……
“很多年前，有个家伙，也是和你一样，在‘古文研究’方面，天赋异禀……”镶尘的脸上浮现追忆之色，他轻声笑道：“遥想当年，我和他一同游历，辗转五洲……”
说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听到这，顾慎心情复杂，欲言又止。
他哪里不知道，镶尘此刻所说的，乃是图灵先生？
褚灵的“名单统计”还需要一周时间才能出来。
难道镶尘大公也是……余孽？
虽然很不想用这个词。
但如果镶尘真的是古文会一员，那么没有比余孽更合适的形容词。
“只可惜，这家伙死得太早。”
镶尘眼中的黯然之意，甚是浓郁。
他讥讽落寞地笑了笑，道：“时至如今，我都不愿相信……这个以一己之力，推动世界迈入‘新时代’的家伙，会走得如此突然。”
不……
他不是古文会的一员。
镶尘自身的超凡修行境界低微，顾慎能感应到他的精神异样。
这种悲伤，不是装出来的。
古文会的“余孽”们，可是知道当初议会迫害艾伦图灵的真实内幕的。
“节哀。”
顾慎神情变得柔和起来，不管镶尘是不是古文会的一员，此刻他都必须配合演戏。
“不提也罢。”
镶尘轻轻吸了一口气，将这一沓古文符箓推出，郑重道：“总而言之……这东西，你收下，若能参悟出什么，不妨再告诉我便是。”
“顾某……多谢先生好意。”
顾慎不再客气。
他收下古文，便在这时，书楼外的木门被推开。
某人故作客气地铛铛补敲了两下。
“抱歉——”
铸雪环顾着书楼内的景象，书籍完好无损，一个昏睡过去的大活人，以及一对相谈甚欢的“忘年交”，看上去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他挑了挑眉，微笑开口道：“看上去，林某似乎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二位长谈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觐见女皇
铸雪终于来了。
镶尘和顾慎连忙起身。
“看上去二位似乎相谈甚欢……”林绸微笑道：“收到消息之时，林某可是火急火燎地赶来呢……”
当初镶尘的消息，发的紧急。
光明城【神殿】有暗子埋伏。
乍一看，倒是吓人，铸雪连忙带着几位强者，赶往庄园，如今一看，倒是有些“大惊小怪”。
“事情已经解决了。”
顾慎和镶尘二人，把前因后果，详细说了一遍。
铸雪推了推眼镜。
他颇有些诧异地望向顾慎，笑道：“厉兵的实力我知道，晋升‘东宁城驻守者’的请求还是我亲自批准的……他自身是第八层超凡者，如果是得到了【神殿】的授意，想必还有一些特殊手段，加上那些手段，在三阶超凡者中，应该也算得上佼佼者了。”
书楼中安静地纤尘不染。
很显然。
这里发生过战斗……一场碾压性的战斗。
厉兵和顾慎，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对手。
双方过于悬殊的实力，是【神殿】的计划彻底破碎的根本原因……但凡顾慎弱一些，现在也轮不到中央城抓住“厉兵”这么一个把柄，重新进行谋划。
“侥幸。”顾慎笑了笑。
他望向铸雪带来的“强者”。
这是两位四阶超凡者，而且还都是精神系……不愧是中央城，卧虎藏龙，只不过这两位“四阶”的精神海强度，就没有那么强大了，与如今的顾慎，在一个级别。
“关于‘厉兵’的精神控制权限，不如现在就进行转移吧。”
趁着有四阶在，索性把麻烦全都结束，顾慎主动提出了转移权限。
铸雪点了点头，道：“好，现在就开始转移吧。”
说罢，他与身旁两位超凡者对视一眼。
两位四阶当中的一位，立即上前。
那位精神系四阶，直接伸出手掌……准备抹去顾慎的“精神海种子”。
在他看来，顾慎不过是第七层超凡者。
就算是“S级”……再怎么强大，留下的“精神烙印”，自己伸手也可抹除。
但精神力一掠入厉兵的精神海，这位四阶额头便渗出了冷汗，他神情变得凝肃起来，厉兵的精神海遭遇了光明洗涤，以及炽火冲击，此刻一片混乱。
四阶强者，想从中找一枚“精神种子”，本该十分容易。
可他看了一圈……竟然没发现顾慎种下的“烙印”！
“见鬼了……”
这位四阶神情变得古怪起来，他望向顾慎。
“……”
不远处的顾慎，环抱双臂，安静等待。
还没等他解除‘精神控制’，铸雪带来的精神系已经上前，看来是准备强行冲刷厉兵的精神海了，顾慎只好在此等待。
只不过此刻的情况，让顾慎也觉得有些讶异。
他本以为，四阶精神系出手，揪出自己的种子，不需要花费太多力气。
可如今来看，并非如此。
寻常精神系四阶，无法找到自己留下的“烙印”么？
僵持片刻后，书楼内的寂静便显得有些尴尬。
铸雪神情明显有些不快。
自己北洲培养出来的“四阶超凡者”，连一个三阶年轻人留下来的“精神烙印”都找不到？
“去。”
他对第二位四阶投去一个目光。
还未等第二位四阶迈步。
“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劳烦二位了，我来就好。”
顾慎连忙开口。
他来到厉兵面前，两根手指轻轻一捻，便将一缕光焰牵扯而出，交付到了先前那位四阶强者的手上。
顾慎害怕……第二位精神系四阶出手，还是没找到自己的“种子”。
他和铸雪，镶尘，都算得上“朋友”，这种事情没什么丢人的。
但两位四阶，找不到三阶的“精神烙印”，实在说不过去，此事一出，以林绸的性格，恐怕便会往“三境超境者”的方向去猜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呼……”
看到这枚精神种子，两位四阶明显都是松了口气。
他们望向顾慎的眼神，既有感谢，也有惊叹，敬畏。
顾慎的“三阶”，似乎与他们所见到过的，都不一样啊……他们深知，四阶是超凡修行中实力区别最大的那个区域。
此子若是再修行下去，抵达四阶的那一日，会强悍到什么程度？
未来，又是一位“四阶至强”吗？
这枚精神种子被揪出之后，很快便被洗涤了一遍，权限转交到了林绸手上。
关于“厉兵”之案，便就此告一段落。
书楼中的三人简单闲叙了几句。
离开之前，林绸微微侧身，让出书楼外的通道。
“对了，小顾先生，我还为你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他稍稍停顿，算是卖了个关子，然后微笑道：“你现在就可以赶赴阁楼二层，觐见陛下了。”
……
……
顾慎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这些日子，他一直留在中央城，便是为了等待觐见女皇的机会！
重启任务结束之后——
【旅者】被押入熔炉！
北洲中央城的各个机关，都如齿轮一般转动，地底研究所为首，诸公诸将，都在消化着“多鲁河灾境”斩获的战利品。
而女皇陛下，自然也不例外。
那积蓄了二十年的“大寒”，在斩倒旅者之后，只是消耗了一小部分，熔炉所带来的的负面影响，还需要靠第八神座的火种慢慢抵消……
这几日，女皇必定是在自己的神域之中，闭关静修。
她的状态稳定，是最重要的事情！
顾慎搭乘着铸雪的飞艇，直奔古堡而去。
这一次，军团长大人依旧在正门处迎接……只不过此刻温姨的面色，与先前明显不同。
镇守阁楼多年，她的面容常年凝重，极少看见笑意。
这是因为紫雨需要以【龙湮】汲取熔炉外溢的炽热高温，女皇陛下为了北洲的大业在默默隐忍，她又何尝不是？
如今多鲁河灾境大获全胜，熔炉的燃眉之急终于得以缓解，她的脸上也挂上了一抹笑容。
“小顾？”
温姨见顾慎来了，她的笑容更柔和了三分。
先前在牯堡塞外执行任务的时候，顾慎便听二队队员们说起军团长大人……他们口中的“军团长”，冷酷无情，令人敬佩的同时，又令人心生畏惧。
那时顾慎心中默默点头。
能只身压制住整个调查军团的人物，自然不会是什么善类。
可见面之后……他才觉得，二队那些家伙们说的，好像不太对啊。
至少军团长大人看自己的目光，总是如春风一般和煦。
他倒是极少看见，军团长冷面如冰山的景象。
“军团长大人。”
顾慎客气地行了一礼，他注意到，此刻一楼大厅内，已经沏好了茶。
而且……并不是只给自己准备的那一杯。
他望向二楼。
“林霖正在里面呢。”
紫雨伸手掸了掸肩头大氅，她掸出来的就只有翻滚咆哮的细微火苗，犹如饿了三天肚子的恶龙，所吐出来的龙息。
这一幕倒是有些滑稽。
看来是刚刚开门没多久……顾慎捧着自己的那盏茶，安静坐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恐怕要等一会了。
林霖这次返回中央城，其实就是为了“联姻”。
顾慎微微眯起双眼，他虽然不知道贾唯登门之后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圣裁者在一片骂声之中离开了中央城，而且神女也在此行队伍之中。
晚宴上的那次见面，就能看出来。
孟西洲来中央城，根本就没想“修补关系”！
在这种“严峻”的形式推动之下……恐怕这两家的联姻……
“林孟联姻已经结束了。”
紫雨饮了一小口茶，点破了顾慎此刻的心思。
如果不是知道这位军团长的能力是自然系【龙湮】……顾慎恐怕都会怀疑，她其实是精神系封号，能够窥伺自己内心。
“这个消息，并不会有公告传出……”
军团长的身子向后靠去，她的声音也变得轻缓：“有些事情，不需要重新刻意昭告天下，解除联姻这种事情，林家不提，孟家也不提，要不了多久，大家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顾慎缓缓点头。
那位神女，当初用了相当激烈的方式，来进行抗争。
一段时间，曾闹得五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如今，无声落幕，联姻破裂，她算是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个好的结局……就是不知道做出这个阶段的孟家，林家，又是作何感想？
“时代变得太快了。”
紫雨的声音有些缥缈，这位军团长凝视着正厅的华灯，幽幽道：“当年联姻订下之时，我们都以为，林氏和光明城的友谊会持续五十年，然后再一个五十年……可事实证明，五洲的历史一共才六百年，在这样的波澜中，五十年，实在有些太漫长了。”
两人的联姻，恰好是两洲关系的缩影。
情到浓时，你侬我侬。
而裂袖割席，也不过是数夜之间。
“厉兵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军团长望向顾慎，诚恳道：“想必铸雪已经表达了感谢，但此事……我需要再一次感谢你。是你帮助北洲，看清了光明城的真面孔，【神殿】背信弃义，玩弄手段，不惜撕破盟约。如果有可能的话，作为持握五洲最锋利之剑的驻守者，北洲希望能有一个可以互相交付后背的强者，缔结新的盟友关系。”
顾慎神情凝重起来。
这一番话，分量很重。
以军团长的身份，地位……理论上来说，她应该对某位东洲掌控实权的某位“封号”传达这个意愿。
但她选择了顾慎。
“军团长大人，这个消息，我会转达——”
顾慎思索了很久，认真说道：“转达给白术神座，大都的夫人，以及五大家家主。”

第一百六十章 老师，师兄，师姐
这就是紫雨所要的答案。
转达，足矣。
在如今的东洲，没有几个人，比顾慎具备更大的“纽带”作用。
只有他一人，能够连接原先水火不容的南北两座超级大区，以及长野错综复杂的世家关系。
“军团长大人……”
顾慎刚刚要开口。
紫雨便打断了他，笑眯眯道：“以后不必那么见外。你和他们一样，喊我‘温姨’就好。”
他们，指得是……林绸，林霖？
“好的，温姨。”
顾慎连忙应下，他笑了笑，颇有些受宠若惊。
“啧啧啧……”
阁楼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某人恰到好处地出现在这里，并且意味深长地感慨道：“还真是温馨的画面啊，我似乎应该和姐姐多待一会。”
听这语气，有点酸溜溜的。
“赶紧下来。”
紫雨没好气道：“小顾等半天了。”
林霖无奈，他一边从二楼走下来，一边笑着骂道：“顾慎，你是给温姨下了什么迷魂汤？多鲁河的时候，她就时常链接主艇，询问你的安全……”
精神海里，褚灵低声道：“这一点，我可以作证。”
她无法进入多鲁河灾境这种深海断链区。
可是军团长大人的通讯链接，褚灵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看来这位军团长大人……对自己真的十分关心。
那一日在庭院出手，也看得出来，温姨的【龙湮】可没有留手。
顾慎感激地望向紫雨，后者摆了摆手，表示不必在意：“走，我带你去见女皇陛下。”
……
……
第二次来到阁楼。
站在【熔炉】神域之外，顾慎还是有些紧张。
他来到北洲……就是为了寻找老师和师姐的下落，牯堡的塞外任务，和多鲁河灾境，都已经去过了，可老师和师姐，依旧没有消息。
金穗花在【旧世界】搜寻无果，想要靠它，只怕是遥遥无期。
如今……最后的希望，就落在女皇身上了。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与紫雨对视一眼。
“轰隆隆隆——”
磅礴的火潮，在楼阁二楼汹涌燃起，军团长肩头的大氅，吸纳缝隙之间溢出的火海，她的眉须和长发都被炽风吹得狂舞，一瞬间化为火焰神灵。
【龙湮】领域之中。
紫雨做出了邀请的姿势，她再一次的，为顾慎推开了阁楼之门。
……
……
【熔炉】神域的核心区域，依旧寒冷。
但这一次。
漂浮在空中的雾气，似乎消散了许多。
或许是因为与旅者激战的缘故，“大寒之意”消耗了不少……顾慎竟然产生了一种错觉，他觉得，此刻站在站在入口位置的自己，似乎能看清王座上女皇的面孔。
但这种错觉，一闪即逝。
因为王座上的女人，真的投来了目光。
于是这咫尺，便成为了天涯。
只要女皇不想。
那么这世上的一切凡俗，都看不清她的神容。
“陛下。”
顾慎深深行礼，他开门见山，“我此行求见，是想询问……”
神域中，女皇柔和的声音，接过了顾慎的话语：“你是想询问，【参天之树】和【天瞳】的下落。”
顾慎微微一怔。
他直起身子，沉声道：“是。”
其实还有一位钟帷师兄……只不过师兄修行境界实力比起这两位差得太多，恐怕女皇陛下记不清师兄的名号了……
“你是千野的弟子，是‘占卜术’的传人。”
女皇温柔道：“既如此，你应该明白，有些事情，‘占卜术’是占卜不了的……”
顾慎的心提了起来。
女皇一字一顿：“譬如，【旧世界】所发生的事情。”
是的。
占卜术有许多事情，无法占卜。
就比如熔炼火种的神座，那是无数超凡源质大量聚集的“禁忌存在”，一旦试图窥伺，便会遭受反噬。
而【旧世界】，也同样不在占卜之列。
如果用占卜术去看【旧世界】，便会发现那里大量迷雾笼罩，根本无法看清，想要占卜的一切，都只剩下灰暗的雾霾——
“很抱歉，这是超凡铁律……我也不能违背。”
女皇的这个回答，让顾慎心存的最后一缕侥幸，陡然坠落，他本以为，或许陛下缔造的“预见术”，与清冢的占卜术，有所不同。
“不过——”
不等顾慎做出回应。
王座上的女子，便重新开口，“有些事情，未必需要动用‘占卜’，‘预见’，才能得到答案——”
顾慎猛然抬起头来。
女皇似乎并不想让自己探寻下去。
但他知道，说出这番华，便意味着女皇陛下，是有着答案的！
不知为何，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的心底并没有轻松，反而是变得紧绷起来。
一种不祥的预感，忽然扩散。
“你确定，你想要知道吗？”女皇直视着顾慎的双眼。
顾慎深深吐出一口气。
他点了点头。
“哒——”
女皇弹指轻轻叩击王座。
熔炉神域之中，冰雪翻飞，浮现出了一副“热气腾腾”的炼狱画面。
此刻，女皇以神力，演化出了地底研究所的【熔炉】景象！
支撑中央城悬空漂浮的【熔炉】内部，犹如一座火山。
不断有熔岩翻滚，气泡炸裂。
“旅者”就栖身其中……它蜷缩身子，像是一只冬眠的大熊，将自己缩在火山熔炉的角落之中，神力翻滚，暗潮汹涌，旅者浑身都覆盖了一层坚硬的厚壳，这临时生成的肌肤，十分有效地对抗着火山的侵蚀。
但很可惜，这层厚铠无法阻挡女皇从他身躯之中抽取力量，送往地底研究所的反应堆中。
这些神力，不断被研究所分化，一层一层，分散抽离，最终输送到大地之上。
“旅者……”
看着这令人心骇的巨大怪物，顾慎不由回想起了前些日子，在地底研究所遭遇的惊魂画面。
“放心，跃出【熔炉】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女皇瞥了眼顾慎，道：“这个‘大家伙’，已经彻底陷入了沉睡。”
“沉睡？”
“如你所见，为了对抗【熔炉】，它正在采用一种很愚蠢的方式，进行防御。”
女皇幽幽道：“旅者能够在【旧世界】长年累月地跋涉，生存，所依靠的不仅仅是‘火种之力’，它们这一族的所有生灵，都能够根据环境的改变，而快速做出适应，哪怕是最低阶的‘骨翼生灵’，也能在短短数分钟内，进行特定环境的针对进化，在我们看来，这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顾慎眯起双眼……
他是亲眼看过石壁上的古文，知晓旅者便是当年被抛在了【旧世界】的古人类，如果没有诞生出这种匪夷所思的能力，恐怕他们早就被风暴荡平，湮灭在极端环境之中，连骨渣都不剩了。
顾慎有些不解。
【旅者】恐怕是自己所见过的，接近完美的生灵了。
即便被囚禁，它依旧进化出了可以对抗【熔炉】炎浪的厚铠，而此刻进入深睡模式，也似乎是一种相当聪明的做法……它在缩减自己的消耗，从而尽可能地进行漫长的对抗。
可女皇陛下为什么要说这是“愚蠢”的行为呢？
“对于【旅者】的肉身……我并不感兴趣。”
女皇平静道：“很快你便知道了，它能坚持再久，都不重要……我对它的‘精神’很感兴趣，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是，它的脑子里装着什么。”
顾慎愣了片刻，这句话的前半句，他不太理解。
但后半句的意思，他可太明白了！
“您难道……侵入了它的精神海？”
“不错。”
“这个‘大家伙’因为完美的进化本能，在【熔炉】中陷入沉睡……我成功侵入了它的精神海。”女皇平静道：“如果能够查出旅者族的【古文】，便是最大的收获，只不过很可惜，它的精神海支离破碎，能得到的讯息十分有限……关于【古文】的那部分线索，几乎是零。”
那些骨翼生灵，还有高阶的超凡生灵，似乎都是在用“古文”进行交流。
这一族，是具备智慧的！
那面石壁，也是用“古文”撰写！
如果能从【旅者】的脑袋里，搜刮出“古文”的知识……那么曾经那段无人知晓的尘封历史，便会展现在世人面前！
“但……残缺的‘记忆’之中，我看到了这样的一副画面。”
女皇的眼神变得柔和，她缓缓拂袖，神域之中的冰晶，化为一枚又一枚的精神水晶球。
这一枚枚精神水晶球，各自蕴含着【旅者】一段破碎的记忆。
这位“第八神座”的精神海，遭受了剧烈的重创……所以能搜刮出的记忆，实在有限，但它毕竟拥有着“神级”的力量，这些记忆，都被女皇郑重保管。
此刻，一枚水晶球缓缓落下，落在了顾慎的面前。
那枚水晶球中，风雪汇聚，倒卷流转。
在荒芜的，破碎的雪墟之中，有三个孤独前行的身影。
“这是【旅者】记忆中的画面，我已经进行了验证……”
女皇声音复杂，道：“你可以慢慢看完。”
顾慎怔住，因为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在【旅者】凝视视角中的三人，正是老师，师兄，师姐。

第一百六十一章 留一扇门
三道身影，孤独地前行在路上。
这个世界支离破碎，无边风雪萧萧而下。
顾慎沉默地站在精神水晶球前，看着这艰难前行的三道身影……
旧世界的雪雾很大。
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三道身影。
“老师……”
这一年，有很多人在等着他们回来。
消失在披月城后，那座灾境每扩张一分，便让人担忧一分。
而到了最后，长野三所五大家的那些故人，只是等待“参天之树”带着弟子回归五洲的消息，至于至于发现“绿洲”……反而不重要了，人类世界早已习惯了在旧世界遭遇挫折。
比起漫长的静默，以及希望渺茫的等待。
他们更希望看到探索者“失败”而归的消息，至少这样……这三位探索者是活着的。
在女皇开口的时候，顾慎就感受到了这位陛下语音中的暗意。
或许……知道树先生三人的下落，并不是好消息。
他们从披月城要塞出发，穿过无数迷雾，越过了【迷宫】，并且抵达了“旅者”的视线之中……在这枚精神水晶球中看到老师的身影，实在不算是什么好消息。
顾慎生怕下一刻，精神水晶球的第一人称视角剧烈晃动，旅者向着三人扑杀而去——
但这个景象并没有发生。
旅者竟然就这么“静默”地注视着三人的离去。
他便如一个观众。
安安静静看着水晶球中，三人的身影渐行渐远……这场平静本该持续到精神画面结束，所提供的信息也应该就是“老师曾抵达与旅者毗邻的旧世界地域”。
但。
变故在十秒后发生了。
就在三人即将离开旅者视野之时——
【旧世界】的尽头，爆发出了巨大的震荡，一蓬数百公里的惨白圆弧轰然爆发，如天顶崩塌一般，数千万吨的雪瀑垂落，重重砸在大地之上。
顾慎的神情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明白旅者一直静默的原因了。
作为“第八神座”，这个大家伙的直觉比凡俗生灵要强悍太多。
它早就预料到，那个方向有可怕的危险！
这场突如其来雪瀑，所掀动的恐怖威势，即便隔着水晶球，也能感受到一二——
而令人绝望的是，那前行的三人小组，连抬头都来不及，模糊的身影便被垂落砸地的雪瀑所淹没！
“轰隆隆隆——”
水晶球的最后影像，便是旅者沉默地注视着面前那片的苍白世界。
雪瀑淹没万物。
刚刚那三个倔强的“蝼蚁”，也不例外。
整个【旧世界】，恢复了寂静，这千百年来都是如此，哪怕雪瀑爆发之时的动静异常剧烈……可在历史长河中，不过是一枚小小的浪花，转瞬即逝，不值一提。
……
……
水晶球里关于老师三人的画面，在雪瀑之后，便就此消失。
顾慎死死盯着那惨白凄厉的破碎世界……只是他等待许久，直至最后，也没有再看到那熟悉的三道身影。
老师，师兄，师姐……
他们消失在【旧世界】中。
他们，淹没在大雪潮里。
“结束了。”
女皇收回了水晶球，打断了顾慎的观看，她的声音仍然平静，但隐约也有一些悲伤之意：“我明白你的感受……再看下去，没有意义。‘旅者’的记忆就到此为止，这些画面，便是我手中所掌握的，唯一能解答你问题的答案。”
顾慎为了树先生三人的下落而来。
而女皇，则给出了她的“答案”。
“披月城要塞的那座超大型灾境，我已经派阿旒尔前去，她会带上我的信物，和锈骨一同出手镇压‘黑洞’，逐渐将其收缩……从今日起，北洲将展开对披月城灾境的攻打行动，确保这座要塞的稳定。”
女皇注视着顾慎，柔声道：“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披月城要塞，始终会留一扇门。”
旅者所看到的最后影像——
是树先生三人，被淹没在了【旧世界】突然爆发的雪潮中。
只有这么一段影像，没有人能够断言，树先生三人……会就此死去。
但……最终的结果，却是不容乐观。
他们走到了【旧世界】的深处。
一年！
那可是整整一年！
虽然看不清他们的具体模样，但这样的一只队伍，恐怕此刻已经快要抵达“极限”了，在这种情况下遭遇雪瀑……就算还活着，也迟早会死去。
在披月城灾境中，留一扇门，便是北洲所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如果他们能顺利返程。
那么……人类世界的故乡，永远为他们留着这扇回家的【门】。
“……多谢陛下。”
随着那场雪瀑的垂降，顾慎的脑海也变得一片空白。
许久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轻轻道了一声谢。
他知道，北洲为了维护“披月城”要塞的希望，已经付出了很多……这一年来第四军团的驻守，消耗了大量资源，整座重量级要塞都为了树先生的顺利探索，进行大规模的迁退。
人类的赞歌，是勇气的赞歌。
大裁决官带着弟子毅然决然踏上了寻找绿洲之路。
那么北洲的铁甲便会坚守一扇归乡之门。
熔炉神域的雪花，忽然变得有些冰冷，顾慎觉得前所未有的疲倦，他抬头望着王座上的女皇，迷茫又困惑地问道：“陛下……他们……死了吗？”
“……”
以这个年轻人的智慧，心性，平时恐怕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女皇心底轻叹了一声。
她悲悯地看着顾慎，没有回答。
“抱歉……”
熔炉飞雪缭绕，数秒之后，顾慎声音很轻的笑了一声。
他摇了摇头，眼神之中的那些迷茫，困惑，震惊，痛苦……徐徐消散。
“我失态了。”
顾慎一直想要觐见女皇，其实不止是为了老师的下落……他的心中还有诸多问题，关于多鲁河之行，以及旅者石板的秘密……
他也看出来了。
女皇陛下今日召见自己，也不只是要给自己看这段影像。
接下来，应该才是真正的“大事”。
只是，在看完水晶球后，顾慎已无法再去考虑更多的事情……那副画面太有冲击力，那副画面代表的信息，也太让人无法接受。
他还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
神域之中，女皇看出了顾慎的异样，她没有催促，只是温柔地等待。
在阁楼二层，从未有人受到过如此优待。
顾慎并没有让她久等。
约莫十数秒，他便深深吸了一口气，认真问道：“陛下……我想去披月城灾境看一看，可以吗？”
“当然。”
女皇的回答很温柔。
顾慎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我想现在就去看一看，可以吗？”
“当然。”
女皇的语气没有变化。
……
……
阁楼二层的廊道，火焰汹涌。
为顾慎开门的军团长大人，有些诧异，她万万没有想到，这次约谈的时间竟然如此短暂……这似乎不应该啊，陛下召见之人，一定有要事商谈。
火海翻滚，龙湮缭绕，尽数落在一人肩头。
拉开阁门的军团长，看到了走出神域的顾慎，面容上难掩的黯然。
紧接着，她的精神海中响起了女皇陛下的柔和之音。
“陪他去披月城要塞看一看吧……他离开后，便让阿旒尔和锈骨开始攻打灾境。”
这一句话，紫雨便明白了一切。
她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东洲，参天之树……这样的人物，也死在【旧世界】了吗？
“温姨，小顾，你们怎么这么快……”
坐在一楼正厅的林霖，还在默默品茶，他抬起头来，看到两道身影出现，下意识开口。
然后就对上了紫雨缓缓摇头的神情。
林霖微微一怔。
下一刻，他便猜到了阁楼二层的气氛如此沉重的原因……
作为牯堡驻守者。
再怎么不关注外洲之事……披月城要塞的动静，他也是清楚的。
顾慎的老师，是北洲每一个战士都敬畏的“伟大探索者”。
那场绿洲探索……
最有希望的一场探索……
就此，结束了么？
……
……
女皇古堡的庄园之外，很快驶来了一艘中型飞艇。
这是护卫阁楼已久的军团长，近十年来第一次离开中央城。
当飞艇落在披月城要塞的灾境入口处时，整个第四军团都知道……树先生三人，在【旧世界】遭遇雪瀑的消息了。
这一年多来，披月城灾境，在中央城下达的“不防御”政策之下，肆无忌惮的扩散。
这座超大型灾境的“入口”，以及在“现实世界”所占据的“领地”，已经抵达了前所未有的范围——
一座近百里的倒扣大碗，如结界般高悬，撑天耸立。
几乎要抵达要塞的铁壁了。
第四军团的飞艇，在空中悬停。
锈骨大将和阿旒尔站在披月城要塞的灾境之外，这两位重量级人物亲临此地，安静迎接中央城的客人……飞艇缓缓降落。
顾慎看到了老师消失的那座灾境。
尘锁了一年之久的“披月城灾境”，如一座雪白光罩——
阿旒尔手捧信物，等待已久。
飞艇降落，她便将猫头鹰纹章，贴在光罩之上，女皇的神力，数息之间，便覆盖笼罩了整座披月城要塞……然后她向一旁退去。
锈骨，军团长，也微微侧身。
无数道目光，落在顾慎身上。
顾慎知道……这三位，是将“破开灾境之门”的资格，交到了自己手上。
他没有矫情，也没多说什么，快步上前。
顾慎眉心炽火缭绕，炽色火光在雪白华盖之上飞掠而过——
他神情坚毅，五指按下。
“轰！”
下一刻。
披月城灾境破出一扇门户。
……
……

第一百六十二章 重大秘密
大雪翻飞。
呼啸的雪潮汹涌而过，破碎的披月城灾境之门，顷刻间涌出大量的霜雪——
这些雪落在顾慎面前。
被炽火点燃。
一缕炽烈的火光，逆着雪潮前进，顾慎向着身旁的三位颔首行礼，而后率先迈步。
在他进入之后，锈骨大将，军团长，阿旒尔才缓缓前行。
……
……
披月城要塞，比想象中还要寂静。
顾慎站在一望无垠的雪岭之中，在这座超大型灾境刚刚现世之时，曾有数百位超凡者，踏入此地，试图寻找自己的造化，这些人最终都为自己的“鲁莽行为”付出了代价。
风雪呼啸。
他的炽火，掠向四方。
树先生的“藤蔓”，罗师姐的“发丝”，在这个灾境世界中，还残留着浅淡的气息。
最后。
顾慎站在了一座空荡的雪山山顶。
这里……是他的“炽火”所感应到的，老师，师姐所离去的位置。
那扇【门】，只出现一次。
谁也不知道，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出现。
远方。
锈骨，紫雨，阿旒尔，默默注视。
他们没有人上前打扰顾慎。
“我本以为，周济人会从那扇门里走出来……”
锈骨大将站在雪地之中，双手杵剑而立，他的身材魁梧高大，简直不是人类，远远望去犹如如一座小山，披月城灾境中风雪呼啸，他屹立不动，短短数秒，青铜甲胄上便堆叠了厚厚一层霜雪。
这一年来，第四军团驻守在这座灾境之外，随时等候女皇的命令，以及树先生传回的讯息。
很可惜。
这一年，是平静无事的一年。
锈骨多希望，有一天太阳升起，周济人带着那两个弟子，撕碎披月城要塞的门户，带着绿洲的消息凯旋而归……然后意气风发地把【旧世界】的地图摔在自己面前。
如果是这个老家伙，那么找到绿洲，未必是不可能的事情。
只可惜。
锈骨知道，这一幕，自己应是等不到了。
陛下的命令，他已经收到，等顾慎离开灾境，第四军团便会联手【使徒】阿旒尔，一起展开对“披月城灾境”的讨伐！
陛下之所以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显然是因为她看到了什么。
“那个年轻人，就是‘参天之树’的弟子么？”
锈骨眯起双眼。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顾慎。
作为第四军团的领袖，也作为CN021的引路人……他一直对东洲的消息有所关注，自然知道，顾慎就是这两年来东洲风头最盛的S级天才。
今日一见。
倒是与自己印象中的“S级”颇有些差别。
这个年轻人，并不高调，也不跋扈。
来到披月城灾境，站在大雪中，安静的就像是一缕火。
是的。
一缕悄无声息，默默燃烧的火。
“您觉得，他如何？”
军团长站在锈骨身旁，认真发问。
在北洲境内，能让她用敬词的，寥寥无几，但锈骨，恰是其中之一。
她想知道，锈骨大将对顾慎的评价。
“这个年轻人，有一个‘安静’又‘滚烫’的灵魂。”
杵剑的巍峨男人平静注视着顾慎的背影，轻柔说道：“这一点，倒是与南风很是相似……看得出来，他们都有心中坚守的东西。”
CN021，是北洲的传奇人物。
这次消失在披月城中的【天瞳】，创造了深海数据库中，最为年轻的封号记录。
顾南风的修行速度，并不比罗洱慢。
在北洲苦修八年，离开之际，他也突破了深海十二层的试炼，拥有了封号级的实力！
北洲开出无数条件来挽留这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传奇。
但顾南风一一谢绝。
他来到北洲，只是为了一件事——
那便是……回归！
“我喜欢这个年轻人。”锈骨笑了笑，他的眼中流淌着欣赏的辉光，但除了感慨，还有一些哀惜：“只可惜……命运是残酷的，有些时候，我们必须要接受现实。希望这个打击，他可以尽快走出来。”
超凡者的修行，需要有强大的心志。
现实世界中的一些事情，可能会对超凡者的精神，造成不可逆转的打击……
败给宿敌，遭遇背叛，或者是重要之人的离世……
越是看重什么，越容易执迷。
当然有幸运之人，可以一直顺遂，免受灾厄。
只不过，大多数超凡者，都是凡俗，无法避免。
……
……
顾慎坐在雪山山崖之上。
他以指尖勾勒出一扇门户，试图还原出当初树先生离开的场景……
炽火缭绕。
他极尽推演，在脑海中的“精神海”里，不断推算，披月城灾境中的那扇【门】，可能出现的条件，但这些都是徒劳。
这是连女皇陛下都无法推算出的答案。
就算有褚灵帮助，也无济于事。
他不是沉浸在“老师”“师姐”的死亡之中，无法释怀……而是在复盘旅者所看到的画面时，捕捉到了一些值得揣摩的异常。
女皇固然伟大。
可这世上……也有女皇陛下，所不知道的事情。
譬如，金穗花在【迷宫】之外，也看到了老师的踪迹！
三个人，究竟是走了什么样的路线，能够从披月城要塞，走到牯堡正北……而接下来的行进方向，又该是如何选择，才能如此凑巧地抵达“旅者”的视线。
顾慎想找出这扇【门】……就算不可以，也找出【门】的一定规律。
在漫长的静默中。
不知为何，他心中忽然浮现出了旅者对自己展露的那抹笑。
如果……旅者知道，这三人是与自己有联系的人呢？
这个推测，有些不符合道理了。
旅者是【旧世界】的人，再怎么强大，也不可能对五洲内的自己……有所认知……
“难道，真是与黑宝石有关么……”
顾慎皱起眉头，他默默取出那枚黑宝石，握在掌心。
这枚黑宝石，其实顾慎之前便检查了一遍。
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在这枚黑宝石内部……汇聚了大量的“精神毒素”，这些毒素一旦扩散，将对人类世界造成一场毁灭性的灾难。
而顾慎在没有融合“冥王火种”之前，还不具备将其彻底销解融化的能力。
所以一直以来，他都将其带在身上。
如今，他再次取出，并且以一缕精神，掠入黑宝石中。
这里是剧毒无比的“河毒源头”！
寻常人敢以精神触碰，便会数秒之内，枯萎死去……可在未来的冥王顾慎面前，这些“河毒”不起丝毫作用，感应到了炽火的降临，便纷纷让开。
顾慎再一次地开始了检查——
这一次。
他的检查更加细致。
在精神力浸入之时，他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仿佛再一次地回到了“冥河”……那些“河毒”给顾慎一种温暖的感觉。
他聚精会神，捕捉着黑宝石里的残余精神。
而游离在河毒之中，支离破碎的精神残屑……此刻竟然奇迹般的汇聚。
顾慎握着黑宝石，紧闭双眼。
在雪山崖壁上的霜雪，缓缓将他覆盖，外人看来，他似乎陷入了某场“精神力”的静默之中，身躯被大雪淹没，变得犹如石雕一般静寂。
即便是锈骨大将，也没有觉察出太多的异常。
他们三位封号都看出来了，此刻的顾慎枯坐雪山之上，似乎是想在这座“披月城灾境”被讨伐之前，进行最后的尝试……
他们也都知道，这是徒劳无功。
但他们没有阻拦，只是静静等待。
……
……
无尽的河水，翻滚如潮，将顾慎卷入其中。
在精神力的高度集中之下，顾慎如愿以偿地搜刮出了“黑宝石”中残余的那些精神碎屑。
而他没有想到，当这些碎屑拼凑在一起之后……自己的意识瞬间便被洗涤，冲击。
仿佛有古文的高亢吟唱之音，在耳边回荡！
顾慎知道……这是“旅者一族”的文字，自己耳旁所缭绕的古文，与那块石板上的记载，如出一辙！
而在天翻地覆的精神冲击之后。
他下意识做出“睁开”双眼的动作。
诡异的是。
虽在精神冲击之中，但“睁眼”动作却是进行地异常顺利。
四方呼啸而来的风雪，让顾慎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此刻就在披月城要塞的雪山顶，黑宝石的探索已经完成……但下一刻他便意识到了，自己仍在精神碎屑裹挟诞生的意识海中。
这四面八方的雪，都是黑色的！
漫天黑雪，纷纷落下。
这是黑宝石残余精神的“记载画面”！
这是……多鲁河灾境中的“黑雪山”！
“咚！”
“咚！”
此刻，天顶之上，响起了门户破碎的炸裂之音……
此时此刻，黑宝石正上演着旅者石板中所记载的那副画面，这是一个从未被任何人知晓的“重大秘密”。
顾慎屏住呼吸。
他的面前，是一道包裹在黑雾中的阴祟身影。
前任冥王，沐浴黑雪，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而另外一边，天顶的撞击声音越来越大，而后一道黝黑瘦削的钢铁身躯，如利箭一般击碎苍穹，垂降而下，重重砸在黑雪山顶。
那道堪称完美的“人形生灵”，被一对巨大的黑色丰满羽翼所包裹。
不知为何，顾慎有种错觉。
这漫天黑雪，都似乎是出自于它的双翼。
“轰隆隆……”
它抖擞双翼，站起身子，望向那包裹在阴祟黑雾中的冥王。
这一刻，顾慎精神海狂震！
那人形生灵缓缓开口，它竟然说出了五洲的话语。
“我要的东西呢？”

第一百六十三章 神的诅咒
大翼舒展，黑雪翻飞。
冥殿尽头的石壁壁画上，曾记载了这副画面。
旅者跋涉数百年，终于在【旧世界】的一次探索中，遇到了五洲出发的冥王。
没有人知道，这两位“神座”见面之后，究竟交谈了什么。
但……这份历史并没有失传！
黑宝石记录了一切！
顾慎屏住呼吸，生怕打扰了这缕精神的传递……他万没想到，这枚黑宝石中，竟然蕴藏着如此重要的“交易信息”。
按照他先前的推断，旅者为冥王建造神殿，冥王为旅者打开门户。
可在门户破碎之后，顾慎却觉得不对。
【旅者】与石壁壁画上的记载，不太一样。
自己所看到的【旅者】，过于庞大，而且笨拙。
此刻精神画面中的“巨大黑翼生灵”，浑身裹挟着强大的神之威压，一眼望去就知道……这是一个极具智慧的“超凡生灵”！
最让顾慎震撼的是，【旅者】会说五洲的语言！
“带来了。”
冥王周身笼罩在黑色雾气之中。
他披着大袍，一缕阴暗火焰，燃烧在眉心之上。
冥火的映衬之下。
他整个人，都像是沉浸在幻梦之中的幽灵，大袍翻飞，边缘虚化，看上去极不真实……这其实是因为，一整座【神域】都被带在身上的缘故。
与五洲的其他神座不同，冥王没有自己的神迹之地，他漂泊浪荡，一个人便是一整只军团。
他的神域【冥土】，自然也是随身携带。
在漫天呼啸的黑雪中。
在大袍翻飞的漆光里。
对于凡俗而言，冥王是不可直视的黑雾，是无法触及的梦幻。
可同为神座，【旅者】的目光，却能清晰穿透大袍。
黑色羽翼，缓缓扇动。
旅者环抱双臂，悬浮在山巅之上，很有耐心地等待。
“轰隆隆～～～”
黑雪之中，响起轻微的虚空破碎之音，冥王缓缓抬起双臂，在他大袍飞舞的背后位置，浮现了一扇又一扇【门】。
这，便是他带来的礼物。
“通往新世界的门。”
冥王的黑袍下，掀起了一抹轻松的笑意：“有了这扇门，你们可以不再跋涉，可以逃脱无尽的命运束缚，抵达真正的‘彼岸’……只不过，我需要提醒你，这扇门后的地方，可未必是你们梦寐以求的净土。”
旅者神情平静。
他望向那一扇扇悬浮之【门】，没有急着验货，而是问道：“如果我现在就进去……会如何？”
“大概率……会死吧。”
冥王耸了耸肩，坦诚道：“我只负责开门，不负责游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如果你就这么带着族人进去，【门】那边迎接你们的，很可能是上万枚源能炮……我给你演示过那种东西的威力，虽然比不上【旧世界】的寂灭风暴，但轰杀那些‘翼侍’绰绰有余，你的族人会迁移到一片新的坟地。”
冥王微微停顿，笑道：“不过没关系，我们还可以继续‘交易’……对于某些非智慧型生物，有时候死了，反而是一种新的开始，如果你希望那些‘翼侍’们站起来，我可以帮忙。但那需要另外一个‘价钱’。”
“……”
旅者陷入了沉默。
他望向【门】，阴晴不定地继续问道：“在新世界……像你这样的家伙，一共有多少个？他们的实力如何？”
“算上我在内，一共有七个。”
冥王依旧微笑，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反问道：“你应该很清楚，能够成功熔炼‘这个东西’的生灵，怎么会有弱者呢？”
看到这里……或许是因为“黑宝石”的精神碎屑，与顾慎的精神海产生了共鸣。
他隐约感受到了，冥王的精神波动。
虽然在笑。
但黑袍下的面容，似乎咬起了牙齿……很明显，冥王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心中是有一缕怨憎之意的。
旅者瞥了眼冥王。
他直截了当地问道：“那么……这七位中，比你强的，有几位？”
这是一个很尖锐的问题。
“呵……”
冥王戏谑地摇了摇头。
他眯起双眼，温声细语道：“你是认真的吗？”
黑雪山山顶上，一片静默。
“以你的智慧……难道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样的事情吗……”
冥王先是轻声的笑，而后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便是低声威严的肃喝：“他们害怕我，他们放逐我，他们想要夺走我的‘火’……但很可惜，他们永远都做不到，等冥河铺设，净土生根，七神之中，我……即是最强！”
这声音在雪山山巅，引起一阵雪潮翻滚。
漫天黑雪，一阵炸裂。
无形惊雷，四处翻滚！
就连“旁观”的顾慎，都感到巨大的冲击。
七神之中，我为最强！
这是何等强大的自信……换而言之，冥王要做的事情，又该是何等的禁忌？
旅者静静看着这一幕。
在黑雪的遮掩之下，顾慎无法看清这两位神座的面孔——神之禁忌本就不可窥伺，但他隐约觉得，这位“旅者”散落出的气息，自己有些熟悉。
或许，是在哪见过？
难道……也是类似的梦境吗？
这般没有来由的念头，实在无法追溯根源。
顾慎继续“观看”，在这场轻微的雪潮震荡之后，精神碎屑拼凑的画面，便变得更加模糊了一些。
“你需要……无穷无尽的‘超凡源质’……”
旅者沉默了一小会，缓缓道：“我可以提供，但在‘功成’之前，我只能提供一半。”
想要搭建完美的净土。
簌悬木生根发芽，只是一个条件。
更重要的是……冥王想要组建一只“亡灵军团”，在“净土神域”的投影之下，为他所用，这就需要不计其数的超凡源质，来对抗超凡界的铁律，实现这超越生死的神迹。
在五洲内，或许有一定数量的“源质”。
可那些都是被最高席牢牢握在掌心的“资源”……他想要收集，实在太难。
很巧。
生活在【旧世界】的旅者，就拥有着这最稀缺的“资源”……它们栖居在废土之上，常年对抗“秩序崩塌”，整个族群所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将离散的“超凡源质”收集起来。
【旧世界】的超凡源质，庞大无边，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一半？”
冥王皱起眉头。
无穷无尽的源质，提供一半……这是什么意思？
黑色羽翼，轻轻震荡了一下。
旅者取出了一枚锃光瓦亮的“漆黑宝石”，他的声音很是清澈，不含任何情绪，“这枚‘漆石’，能够容纳无穷无尽的精神，这就是我所提供的‘一半’。”
旅者松手。
黑石悬浮。
“收纳……无穷无尽的精神？”
冥王有些质疑地盯着黑色宝石，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的诡异东西。
这块石头，质地有些像是……玉？
【旧世界】太大。
旅者作为第八神座，拥有的能力，以及知识……恰好是五洲所缺少的那块拼图。
“之所以说这是‘一半’，便是因为，这个东西可以证明，我能够拿出容纳‘无穷源质’的神物……”旅者道：“你想要铺设冥河，那么就用这枚‘漆石’作为核心好了，无论你注入多么庞大的精神，都不会将其撑坏。”
冥王接过黑色宝石，轻轻捻了捻。
画面一片静默。
显然，此刻的他接过漆石，有些不太相信，但随着注入精神……那张黑袍下的面孔，浮现了一抹笑意。
“有点意思……”
冥王幽幽道：“这枚‘漆石’，我收下了。这些【门】，我留在这里。”
“很好，那么接下来，就是交易的后半场了——”
旅者平静道：“为了确保，你会帮助我们回归家园……我想，我们还是按照惯例，立下誓言，来确保交易的‘无垢性’。”
以火种与“命运”进行链接，许下誓言。
对神座而言，这是最好的，也是最快的取得对方信任的方式。
“好啊。”
冥王微笑：“只不过这一次……我们换一种方式，如何？”
旅者微微皱眉：“换一种方式，你想换什么方式？”
“诅咒。”
冥王轻轻开口，道：“对我而言，哪怕是与命运进行链接的誓言，都是不值得信任的东西……我不相信这世上的一切，我只相信生灵内心的恐惧。”
“……”旅者静默以对。
“所以，我希望以‘诅咒’的方式，来确保后半场的交易顺利。”冥王笑道：“我们以‘火种’进行诅咒，并且接受对方的诅咒……如果谁违背誓言，那么便被触发诅咒，将恶果吞下。”
这场交易，进行到了一半，其实便没有后退的可能。
只不过冥王所提出的条件，更加极端，而且更加……锋利。
“没问题。”
出人意料的，旅者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答应了下来。
“好……”
冥王率先开口，他幽幽说道：“我以‘冥火’进行诅咒。若违背誓言，你将丢失火种，破碎肉身，寂灭精神，但凡挂念之物，将尽数远去，你将失去一切，即便残存意识，依旧会被厄运缠绕，永世无法解脱。”
言出法随。
冥王开口之后，一缕冥火翻涌而出，在黑雪山上缭绕。
“我接受这个诅咒。”
旅者开口的那一刻。
冥火掠出，撞入他的眉心。
旅者以相差无几的话语，低声道：“我以‘旅者’之名，进行诅咒……若违背誓言，那么你将丢失火种，破碎肉身，寂灭精神，但凡挂念之物，如‘冥河’，‘净土’，将尽数远去，你将失去一切，且永世无法夺回！”
巨大黑翼翻滚，搅动无边雪气。
一缕又一缕的黑光，在黑雪山顶缔结。
冥王直视着黑芒，微笑道：“我接受。”
他放开精神，任凭这缕诅咒，打入自己的精神海中。
契约生效。
黑宝石激烈震颤。
一缕冲天黑光，自雪山而起，击碎天顶。

第一百六十四章 冬之呼吸
画面到此终止。
顾慎睁开双眼。
这一次……他回到了披月城灾境之中。
雪风呼啸，不知不觉，顾慎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
只不过是一次偶尔之间的精神探索，他万没想到，自己能够窥伺前任冥王和旅者这两位“神座”之间的秘密。
显然黑雪山上记载的画面……就来自于自己手中，这枚被旅者称之为“漆石”的黑色宝石。
顾慎低下头。
他眼神闪掠异样的光芒。
能够无限吞纳精神……材质类似“玉”的古石？
怎么听完旅者的介绍，他觉得这枚黑宝石，与自己精神海里的“玉扳指”，十分类似呢？
冷风如刀，雪山如砧。
他站起身子，神情有些萧瑟。
关于【旅者】的线索……错综复杂，纠缠在一起，即便收集了黑宝石的精神碎屑，窥伺到了旅者和冥王交易的一些细节，但还是无法解开。
“老师，师兄，师姐……”
顾慎轻声喃喃：“你们……真的被雪潮淹没了吗？”
女皇校验过旅者的精神，那份记忆，不可能造假。
被雪潮淹没，一定是真。
可被淹没之后呢？
这一刻，顾慎忽然觉得有些讽刺……他忽然想到了旅者和冥王互相诅咒的画面，这个诅咒只对起誓人有效，但为何此刻的自己，却像是一个承担了诅咒的可怜人？
在陵园风波结束后。
顾慎便开始担忧……自己与“冥火”相融之后的未来，顾家祠堂里的百年老树，会一夜之间凋零落叶，他身边的挚友，故交，也都会随之沾染不幸。
自己如今，只是汲取了一缕冥火而已。
若到以后，自己与“冥火”彻底相融，又会发生什么？
……
……
顾慎在披月城灾境的雪山之上，坐了整整一天。
一天时间，对超凡者而言，并不算长。
他盘坐于枯雪之中，静对虚空中消失的那扇【门】。
顾慎知道。
老师和师姐打开的【门】，等了一年都没有打开。
别说一天，自己就算在此地再坐上十天，也不会有奇迹发生……
这一日，他所做的事情，就只是“静默”。
树先生领自己进入超凡修行之门，授业之恩，传道之情，顾慎记在心中，这个老家伙平日里看似不怎么着调……但他确实是东洲最擅长“教授弟子”的那位老师。
在深水区中，曾流传着这么一个说法：凡熔炼火种者，皆需有所抛弃，才能有所收获。
是啊。
由凡俗，到神人。
“七神”仿佛是踩在云端，不染尘埃的“圣者”，他们超然，他们缥缈，他们不可被凡俗所接触。
他们自然要抛弃，而且要抛弃地比凡俗想象中更多。
北洲的女皇陛下在成为神座之前，只是跟在顾长志身边的，一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
而如今。
她枯坐阁楼二层，一坐便是数年，十数年。
世人趋之若鹜地追求着成神之路，为了一缕“火种之梦”，他们可以抛弃底线，去疯狂抢夺……哪怕梦碎之后，他们与神座二字没有一丁点缘分。
可对于真正踏上这条路的“天选者”而言。
无需“火种之梦”。
他们所走的每一步，其实都是“成神之路”。
前进，有时候就意味着抛弃。
顾慎凝视着面前翻飞的洁净碎雪，老师被雪潮淹没的消息，其实就像是“冥火”抛给自己的选择。
尺子里的魔鬼，虽然被镇压了。
可内心的魔鬼，却从来无形，而且无法被束缚。
那缕火焰随风跳动。
心湖深处，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
“抛下这些，你会得到更多。”
这一日的静坐，顾慎心中涌起的那些悲伤，已经平复……并非是他冷血无情，而是这世上的悲伤也好，喜悦也好，都是这般，无论一开始的冲击有多么强烈，随着时间推移，总会淡去。
哪怕再怎么想要留住。
到最后，也都只是徒劳。
顾慎没有听从“冥火”的引诱，刻意冷漠，斩断这缕心缘。
他也没有放大心湖中的哀意，来提醒自己，在这种时刻，应该流出悲伤的泪水。
他不斩一丝凡俗情欲。
也不受心湖中那缕噩魇的蛊惑。
顾慎只是平静的，默默的感受着这一切。
雪潮崩塌，音讯全无。
但他心底相信……老师三人还活着……
没有证据，只是预感。
若他熔炼“冥王火种”，成就神座之身，那么便会横渡旧世界，撕碎风暴，去亲自验证自己的预感——
只是如今，他所能做的事情，就只有等待。
冷风灌顶。
他心中那缕模糊混沌，总也抓不住的参悟灵感，在此刻的枯坐中，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
……
净土世界，本是“春”之时节，不知为何，忽然迎来了一阵萧瑟之意……
铁五，洪衷，抬起头来。
这段时间，顾慎不断参悟“夏之呼吸”。
这两人已经习惯了这个世界忽然迎来一阵变化，忽然又迎来另外一阵变化。
按照惯例，应该是刮来一阵燥热之风。
然后再淋下一场畅快之雨。
闷雷阵阵，汗流浃背。
但今日……似乎陡然不同。
净土世界的天顶，不再如先前那般，云浪翻涌如海，惊雷阵阵鼓荡，而是一抹大黑之色，掠过整个世界，顷刻之间天昏地暗，而且漆黑压顶。
令人窒息。
铁五和洪衷均是一楞。
他们发自内心地感受到了一股凉意……
萧瑟，枯寂，黯然！
顾慎来到了自己的净土之中，他挥手将铁五和洪衷和自己隔绝开来，他站在了巨大簌悬木的身下，无数冒出头来的草叶，尽皆俯首。
以往，看到这株簌悬木生机盎然的模样，顾慎心湖之中，便自然而然会生出一道“温暖祥和”之意。
可如今，他的心境，只剩下冻结，冰冷。
顾慎没有抵抗心湖中的枯寂。
他注视着巨树……
簌悬木，万叶垂落，细枝纷纷，随风轻舞，像是在回应着顾慎的目光。
很快。
这些枝叶表面，便凝结了一层细密的霜寒。
整个世界，都变得冰冷起来。
“我这算是……逆向参悟‘呼吸法’吗？”
顾慎伸出手来，轻轻揽住一根枝条。
一直以来，他困在“夏之呼吸”的门槛之上，无法突破，可这一次，老师遇难的消息传来，自己枯坐静思，却是将“春之呼吸”向着倒逆的方向，推了一步。
这一步。
恐怕是缔造出这门法门的顾长志先生，都没有想到。
自古以来。
四季轮转，春夏秋冬，都是按照这个顺序。
所以顾长志的“春之呼吸”，便是所有超凡者的“入门呼吸法”中，最为神奇，最为强大的那一门！
万物复苏，生机初孕！
没什么呼吸，是比春之呼吸，更适合超凡者入门的法门了！
只是，仔细想想，春夏秋冬……虽然符合自然定律，可这么修行下去，却未必是超凡者的最佳参悟顺序……越往后面，越是寂灭。
心境寂灭，精神必定也会寂灭。
顾长志先生，直至死去的那一刻，也只是参悟到“大寒”而已……或许是对应着“大寒”之名，这最后一卷呼吸法的完成，便意味着他的生命，走到了终点。
当然。
顾长志的陨落，与他的修行无关，他在【旧世界】经历了极其恐怖的源能风暴，又与失控的冥王进行了生死对决……回到长野，便已是重伤难愈。
可若他参悟的最后一卷，不是“大寒”，而是意味着生机巅峰的“大暑”呢？
顾慎怔怔站在簌悬木下。
那久久困锁的“门槛”，在这一刻，得到了某个非常诡异的答案——
若将“四季呼吸”，倒着修行呢？
是了，这恐怕是顾长志先生都没有想到的逆天思路……无数修行“春之呼吸”的超凡者们，在“夏之呼吸”抵达精神巅峰，而后便要承担“秋之呼吸”的萧瑟，以及最后“冬之呼吸”的寂灭！
可如果倒着修行。
由寂灭，再到复苏！
这注定是一条比“顺序”来得更难的道路，由春入冬，无比困难……即便有人萌生了这个念头，恐怕也会在尝试的路上退缩。
因为底蕴不够丰厚，直接尝试参悟寂灭……便有可能，真的就此寂灭。
可顾慎不同。
“冥王，便是执掌诸生寂灭之神。”
他喃喃道：“让我试一试寂灭……又如何？”
此言落下。
冬风呼啸，整座净土，瞬间由春入冬，那些冒出了一些尖芽的作物，顷刻之间，覆盖了一层寒霜，它们在逆流的“季节”之中被冻结。
但古怪的是。
这座“神域”之中，顾慎作为绝对的执掌者，他依旧可以决定……这些作物的生长。
他来到一片荒芜的新土之前，蹲下身子。
一株吐出绿芽的嫩苗，被冻上白霜。
顾慎伸出手掌，缓缓“拔高”，这只嫩苗，便随着顾慎手掌的抬起，不断破土而出，超凡源质的消耗速度陡然加快，随着嫩苗的“增涨”，大量白霜和冰雪碎屑噼里啪啦涌了出来。
片刻后，顾慎看着自己面前等人高的“枯木”，轻声笑了笑，道：“所以……逆向呼吸是可行的，我只需要支付更多的源质，作为世界成长的代价……”
他抬起头来，看着那株孕育一切，包含无限可能的簌悬木，喃喃道。
“既然如此。”
“就让净土……入冬吧。”

第一百六十五章 由死入生
这一刻，整个净土世界由春入冬。
呼吸法开始逆向运转。
簌悬木的垂叶，覆盖一层冰晶，万千枝叶随凛风飘摇……寒意散发，巍巍霜气扩散，犹如一层无形的水雾，笼罩整座旷野。
若四季逆转，那么叶不长青。
由生入死，铁律颠倒。
顾慎静静看着这一幕……“冥火”摇曳，他心湖之中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暗阴翳。
若他成就冥王，高坐王座之上，那么冥河之中，随波逐流的，便是一缕一缕亡魂。
死亡常伴于他身。
寂灭久握于掌中。
对于其他人而言，那难如天堑的最后一关，似乎对顾慎……造不成太大的阻拦。
在逆转呼吸法后。
顾慎叩开了“冬之呼吸”的门槛。
他看着满树雪白，轻声喃喃：“大寒……这便是顾长志先生都没有参悟的‘大寒’么？”
……
……
雪崖之外。
锈骨，紫雨，阿旒尔，静候在不远处。
顾慎枯坐。
他们便在这里为之“护道”。
他们是北洲最强大的封号，从顾慎坐下的那一刻，便感觉到了这个年轻人精神力的变化……心湖寂静，精神内敛，这明显是“参悟”的迹象。
只不过他们并不知道，顾慎一开始并不是想参悟什么，只是以精神力搜刮黑宝石的残余碎屑……才在雪山山崖之上坐下。
可如今，顾慎实实在在，陷入了参悟之中。
那些飘摇在山崖上空的雪屑，原先落在他的身上，将他堆成了一个雪人。
此刻，那些飞雪，却是绕开了他。
这并不是一种刻意释放精神的格挡……
而是顾慎，好像和这座天地，融为了一体。
那些雪，便自然而然，避开了他。
阿旒尔微微蹙眉，她看着这一幕，有些无法理解。
自己已经是封号级别的超凡者，还是女皇陛下的【使徒】……为何看不穿一位三阶超凡者的精神？
请顾慎来北洲的时候，她便觉得异样。
这个年轻人的“精神海”，似乎被什么东西所保护着……那时候她凭借着猫头鹰纹章的感应，猜测这很可能是新任斗战神座赐予的保护。
可如今。
她不得不重新审视顾慎。
“顾慎的精神气息……似乎又产生了一些变化？”
此刻的顾慎，精神海彻底内敛。
即便是封号……也看不出深浅。
不，与其说是“内敛”，不如说是“寂灭”，逆向运转呼吸法，这是一条真正意义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道路，恐怕只有顾慎才能想到，并且能够做到。
四季倒流的好处，就是他会由死入生。
而坏处……则是他的第二卷呼吸法，并没有承接“春之呼吸”，直接攀升至精神巅峰，万物萌芽的夏。
而是直接寂灭！
这种寂灭，体现在方方面面……如果不是肉眼所见，顾慎就坐在那座山壁之上，即便是阿旒尔这种封号级别的强者，单纯以精神探查，也很难感受到顾慎的气息存在。
一旦顾慎运转“大寒”。
净土世界都会被冻结枯萎。
对应的，他的精神海也会陷入寂灭……
他是枯石，是碎雪，是这天地中寂灭无命的一份子。
三位封号，看着这一幕，神情纷纷流露出了诧异，难以置信。
锈骨则是捕捉到了阿旒尔口中值得注意的那个字：“又？”
“顾慎的精神修行……速度实在太快了。”
阿旒尔神情凝重，认真说道：“锈骨大人，他刚刚来北洲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牯堡出塞，多鲁河重启，这两次任务……他的精神力，恐怕提升了不止一次。如今，又是第三次提升了。”
“嗯……”
锈骨眯起双眼，缓缓点头。
这位大将凝视着顾慎，那个年轻人寂灭的精神海，仿佛与天地消融，成为了一片虚无，即便是他，也看不出具体的精神强弱。
“这个年轻人，恐怕比你麾下的慕晚秋……要更可怕。”
锈骨给出了这个评价。
北洲人，向来以好战，以及护犊闻名，只有在极少数的情况下……他们才会承认自己技不如人。
“小秋的心境，还有待打磨。”
紫雨轻声开口，“同为第七层，她的确不如顾慎……先前的重启任务，还是顾慎救了她一命。”
“第七层？”
锈骨闻言，转动头颅，低声笑着问道：“小温，你确定，他的超凡境界……只是第七层么……”
紫雨怔住。
“他的精神海……恐怕已经有‘四阶水准’了。”锈骨平静道：“赐福之子，死在这种人的手上，也是情理之中。”
此言一出，三人纷纷陷入静默。
关于光明城赐福之子的那件案子，已经盖棺定论。
圣裁者无功而返。
大骑士前往悬空山小院，押上自己的声名，也要定下顾慎的罪名……很可惜，贾唯押上筹码的最后一搏，却是输得一塌糊涂，圣裁者们离开中央城时，只带走了满城的骂名和唾弃。
可重要的是，冥河之中发生了什么，恐怕就是陛下，也不知晓。
黑雪山的后半段，满是瘴气。
根本无从查看！
孟骁是怎么死的……这个问题，不仅仅是光明城在查，中央城深水区的无数超凡者，都在查，所有人都关心事情的真相，但没有人知道真相是怎样的。
所以，就连紫雨也认为，贾唯查不出顾慎的罪，那么事情的真相便很简单，那就是顾慎本来就无罪。
“您……何出此言？”
紫雨抬起头来，看着那巍峨如山的身影，她有些紧张地说道：“是看出了什么吗，亦或是……发现了什么线索？”
杵剑男人轻声笑道：“哪有什么线索？你把我当成神仙了。”
虽然顾慎不是北洲的人。
但闻言之后，紫雨还是轻轻松了口气。
“只是……有些事情，并不需要证据，不是么？”
锈骨悠悠感慨道：“把所有不可能的选项都排除，那么剩下的，便就是答案。”
赐福之子，真的死在旅者的震荡之下？
可能性太低。
军团长看过重启任务的内部档案……陆哲前去黑河后半段营救之时，旅者已经被女皇陛下所降服，顾慎和慕晚秋这两位三阶都能活下来，那么孟骁这位四阶队长，怎么可能会在这里死去，难道是真的太倒霉，被旅者一脚踩中了？
把那些不可能的选项都排除，便可以得到贾唯前往悬空山小院的原因。
孟骁是被人杀死的。
被……顾慎杀死的。
“顾慎的‘精神海’之强大，乃是我此生仅见，从未有一位超凡者，能在三阶拥有如此强大又精粹的精神……就连当初如日中天的顾长志，也没做到这一步。”
斗战神座顾长志，曾拜入西洲光明城座下。
而锈骨，也在光明城下苦修技艺。
两人曾在年轻巅峰之时对决……胜负自然不必多说，顾长志此生未尝一败，与他交手的所有人，都只有输这一个结局，锈骨也不例外。
只是，能与顾长志对决，便是一个天才毕生的荣幸。
“或许……他是一个三境超境者。”
锈骨微笑道：“当然，我没有证据。就像我说他杀死了孟骁一样……这是没有证据的事情，所以你大可放心，那些圣裁者再怎么疯狂都没有用，他们手里没有证据，孟骁便就只能是‘意外而亡’。”
“三境超境者？”
阿旒尔和紫雨，都陷入了默然之中。
已经有很久，都没有听到这个词了……因为太遥远，这根本就不是凡俗能完成的事情。
二境超境者，已经是天才中的天花板。
慕晚秋这样的战力，随便拉出去，都可以横扫北洲同龄人的新生代！三阶之中，绝对无敌！
可三境……这是什么概念？
“您是说……顾慎现在的精神海，可以与‘四阶’媲美？”阿旒尔揉了揉眉心，低语道：“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输给顾长志之后，我知道，这家伙是我一辈子也追赶不上的人物。”
锈骨淡淡道：“当然，我不在意这种失败，谁会想和一个太阳去比输赢？”
“那场对决，是我将CN021纳入麾下的重要原因，哪怕当年的长野顾家，被天下人所轻视……可只要顾长志没死，就没有人敢动他。”
“如今白术，成为了新的斗战神座……可我依旧认为，东洲的第一世家，仍然是顾家，以后也必定是顾家。”锈骨平静道：“顾长志留下的东西，可不止是‘春之呼吸’，顾家血脉里流淌着如太阳般的辉光，这卷呼吸法是顾家最大的遗藏，他们当中会走出很多天才。”
“等一等……春之呼吸？”
阿旒尔意识到了，顾慎精神状态的异样。
春之呼吸，可不是这般寂灭，冰冷的！
“所以，”她喃喃道：“顾慎……是在逆向修行呼吸法么？”
“嗯……”
锈骨低眉，瞳孔之中，闪过了一抹复杂的意味：“虽然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怎么做到的……但他这么修行，便走上了一条与当年顾长志截然相反的道路。他此刻的每一缕精神，都将饱含‘杀意’，‘凛冽’，‘寂灭’……由生入死，结局是死，由死入生，便可能是活。”
“如果顾长志死在了最后的‘大寒’上，那么或许如今顾慎所走的这条道路，可能才是正确的。”
雪崖之上。
顾慎睁开双眼。
大寒……参悟完成。
他的精神海规模没有提升，精神力的数量没有丝毫变化，但随着第二卷呼吸法的逆向开发，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变得更加精粹，更加具有杀伤力！
如今的净土，已是一片凄冷，冰凉！
自己如果再施展“净土领域”，被精神领域所笼罩的生灵……恐怕会直接被冻结，寂灭！

第一百六十六章 我为什么撕掉那封信？
“诸位前辈，久等了。”
顾慎从雪崖之上跳下。
他知道，自己此次枯坐……恐怕已有数十个小时。
在此期间，这三位封号，一直等候在这里，寸步不离，为自己护道。
这种待遇，恐怕就是北洲的“S级”，也不曾享受过吧？
顾慎下来之后，连忙行礼。
“无妨。”
锈骨开口了，他望向顾慎的目光里带着三分温柔：“超凡者这一生，难得几次‘顿悟’。你就算再坐三天三夜，我们也会耐心等着的。”
顾慎受宠若惊，道：“多谢三位。”
锈骨大将，似乎认为自己坐在雪崖上的数十个小时，是陷入了顿悟？
顾慎没敢细说。
这大部分时间，其实还是沉浸在黑宝石的精神画面之中。
后面的那些，才是逆向呼吸的精神参悟。
“小顾先生，无需客气。”阿旒尔也笑了：“我们奉陛下之令而来，做这些事情，也是分内之责。”
虽说披月城灾境，已是常年寂静。
但此地毕竟是一座灾境，谁也不知，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顾慎再次道谢。
他诚恳道：“我所做的事情，其实就是想看看老师留下来的痕迹……来披月城灾境试一试，有没有奇迹……”
其实这个选择，有些任性。
但，顾慎是S级，或许他真能看出点什么呢？
退一万步。
参天之树和天瞳，是他的老师和师姐，于情于理，他都有资格来这里看上最后一眼。
“如今……结束了。”
顾慎的声音有些落寞，但神情却没什么遗憾。
他笑了笑，道：“很可惜，奇迹没有发生，我也不必继续等下去，耽误诸位时间了。”
“顾慎，有一点需要提醒你，若是选择离开……第四军团，便要进入披月城灾境了。”
紫雨柔声道：“很长一段时间，这座要塞都会被封锁。拔除黑洞之前，无人可以进入，等到灾境控制住……此地的规则，秩序恐怕也会改变。”
顾慎知道，军团长大人的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自己如今等不到那扇【门】。
等第四军团征服披月城灾境，就更等不到了。
“明白。”
顾慎平定心湖，他躬身一礼，轻声道：“还请三位，送我离开灾境吧……”
……
……
从披月城要塞离开，顾慎回到了中央城。
他没有耽搁，直奔女皇古堡而去。
军团长在一旁随行。
先前的谈话……只是进行了寥寥数十分钟，便匆匆中断，她看得出来，女皇陛下和顾慎之间的对话，还没有结束。
很快，顾慎便重新来到阁楼。
在军团长的引领下，他再一次踏入了女皇的神域之中！
【熔炉】神域之中，漂浮着无数的雪絮，或许是因为参悟了“大寒”的缘故，顾慎此刻并不觉得那尊王座散发着凛冽的寒意了……
他甚至感受到了同源般的温暖。
或许，女皇陛下当初也是修行顾长志先生留下的“春之呼吸”，才踏上的修行之路？
这些是无从考证的问题。
军团长关上门的那一刻。
顾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他直视着冰雪缭绕的王座，以及端坐王座上的那道寒冷身影，将无关的思绪抛诸脑后。
在来的路上，准确地说，在平复了心湖波动之后……顾慎便一直在想，重回阁楼之后的对话该如何进行。
那些琐碎的，无法拼凑的线索，在脑海之中漫无目的的游掠着。
而此刻。
他已经做好了与女皇重新“谈话”的准备。
“陛下……”
顾慎缓缓前进，来到了王座之前。
他并没有提出问题。
而是声音平静地开口。
“孟骁是我杀的。”
……
……
关于顾慎和女皇之间的这番对话。
其实有很多人都很感兴趣。
此刻一楼正厅的紫雨，还有书房办公的林绸，再加上……知晓这个消息的诸公诸将，他们都在猜测，顾慎会和陛下说什么，陛下又会对顾慎说些什么。
这两句话看似相同，但其实含义并不同。
只是恐怕他们谁都想不到，顾慎重回阁楼之后……对话会以这样的方式展开。
“……哦？”
女皇坐在王座之上，她撑肘看着王座阶梯下的年轻人。
她露出了一缕十分浅淡的微笑。
只可惜，冰雪笼罩之下，这抹笑意顾慎并不能看见。
于是顾慎再一次重复：“陛下，我刚刚说……我杀死了孟骁。”
“嗯。”
女皇轻轻应了一声，笑着问道：“所以？”
“我砍下了他的头颅。”
顾慎并没有直接回答女皇的话语。
“然后我焚烧了他的尸体，销毁了所有封印物，并且将这一切……都掷入了多鲁河中。”
这些话，看似没有什么意义。
但恰恰相反。
这是顾慎深思熟虑之后的开场白。
他坦白自己杀死赐福之子的秘密，或许这不算什么秘密，在很多人心中，孟骁就是顾慎杀的……至少在圣裁者心中，一定是这么想的。
只不过没有人拥有证据。
这段坦白，便算是一种证据。
而女皇的回应，则是对顾慎坦白的一种默许。
以她的存在，自然不会在意一个光明城的死人……孟骁？赐福之子？那算是什么？
雪雾袅袅。
当顾慎再一次停顿，王座上的女子依旧笑着开口：“……你可以继续说下去。”
“就只有这些了。”
顾慎耸了耸肩，“我杀了他，是因为我完成了第三次破境……”
“陛下，破境这种事情是瞒不住您的，不是么？”
顾慎有自知之明，他再怎么收敛精神气息，也就瞒一瞒四阶超凡，或许能欺骗一些封号……可对于神座，这种隐藏，毫无意义。
恐怕当初女皇降临多鲁河之时，随意一瞥，就看出了自己的破境。
看出破境。
某种意义上来说，便等同于……看出了孟骁之案的真相。
只不过顾慎想问的，不是这个。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诚恳道：“陛下，我说这么多，您难道还不明白我的真正意图吗？”
我知道这些事情您都知道。
重要的是。
您，是怎么知道的？是看到，还是猜到？
顾慎没有继续开口，将这层言外之意挑破……这算是一种体面，给自己的体面，也是给这场谈话进行下去的体面。他最大的那个秘密，一旦被戳穿，可能要面临着极大的狂风骤雨。
神域之中，变得寂静下来。
王座上的女子，轻声说道：“顾慎，你烧了孟骁的骸骨，焚了衣物，可还留了一些东西……不是么？”
顾慎张了张嘴，最终沉默。
净土世界中。
那枚玉扳指，依旧镇压在灾厄镯子之上。
他很确定……女皇并没有动用精神力，来侵入自己的世界。
那么她是怎么知道的？
似乎只有一个答案。
“所以，您……全都看到了？”
顾慎没什么好躲藏的，他燃起了自己眉心的那缕火，并且没有掩藏炽火之中，夹杂着的那一缕幽冥气息……虽然只有一缕，但一旦展露，女皇陛下，还是能够感受到的。
果然。
王座上的女子，哪怕看见了冥火，神色依旧平静，没有丝毫变化。
“我看到，或者没看到，这不重要……”
女皇伸出手掌，五指向下。
“哗啦啦。”
清脆如风铃般的掠响，在神域之中跃动。
顾慎怔住了。
北洲女皇的左手，佩戴着一条银色的连指手链，这串手链覆盖了整枚手掌，此刻每一枚链珠都发出摇晃撞击的清脆声音，听上去极其悦耳。
“真正重要的是，你身上那两件可以占卜未来的‘福音盒神物’，都是来到北洲之后，机缘巧合，收入囊中的。”
在铃铛的轻轻响声之中。
顾慎有些恍惚。
看到女皇亮出手链的那一刻，他便知道，吊坠，镯子，手链……是一体的，只不过他没想到，女皇陛下竟然称其为“福音盒神物”？
“如果你继续寻找下去，那么有朝一日，你总会找到我这里。这串手链，是三件套中，不可缺少的‘主物件’。”
女皇平静道：“镯子，吊坠，则是次要的副物件。你已经拥有了那两件，你应该清楚，它们都不再完整……它们都为‘窥伺命运’付出了代价。”
她坐在王座上，将刚刚抬起的手掌，重新放下。
那枚手链竟然随着冰雪的飞掠，开始了消融，在这神域之中，手链化为了无数飘飞的风雪，漫天虚无的霜寒。
这就是女皇坐在阁楼中，却能够掌握一切的原因。
世人都认为，她缔造出了不逊色于“占卜术”的伟大术法……只是这世上的预见，都需要付出代价，所以她困锁神域，无法离开。
但……真相却与世人所认为的，完全不同。
手握命运的人，何须占卜？
她目光所指，便是命运所落。
“放心。那两个物件，你可以好好留着……”
女皇道：“我试过了将它们收回，也试过对你隐瞒‘手链’的存在，只是这样的做法，最终的结局都不太好。所以，如今我决定让你保留这本不该属于你的‘神物’。”
顾慎怔了怔。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顾慎，你还不明白吗？”
女皇平静的声音，在神域之中回荡，一时之间如风雪之音，直击灵魂。
“我们早就相遇过千万次了。”
“在这神域中。”
“在无数破碎的未来，过去里。”
她的双眼，洞穿一切，落在顾慎的身上。
这一刻，顾慎仿佛回到了第一次踏入【熔炉】的时空，顺从着心湖的感应，他取出了吊坠，镯子。
然后他看见了无数道叠影，纷纷叠落在那王座之上……
一副又一副支离破碎的画面，在王座上绽放，裂开，倒流，重组。
最后。
无数叠影，融化成了一道。
仅存唯一的女皇陛下，在王座之上起身，柔声问道：“想一想，最开始……我为什么要撕掉那封信？”

第一百六十七章 巨壁所抵抗的敌人
为什么撕掉那封信？
答案很简单。
她早就看过了。
在执掌命运的无数次相见中，信的内容，以及带着这封信前来觐见的顾慎……女皇已经见过了不知多少次。
当初女皇在撕掉信封之后，曾说过这么一句话。
【“感谢你来送信，但这是这封信……最好的归宿。”】
顾慎本以为，女皇撕信，是因为故人已去，阅信之举，只是徒增伤悲。
如今他也是看过了“命运占卜”的过来人。
“所以……第一次踏入‘神域’，我的吊坠没有丝毫反应……”
顾慎低下头来，看着【命运女神的庇护】，他喃喃开口。
这枚吊坠，本就是三件套中的副物件。
“这枚吊坠，可以占卜吉凶。”
“手镯，可以提供未来的‘灾难画面’。”
顾慎抬起头来，看着那四周被神域所消融的，纷飞在熔炉四处的“手链银光”……
那么这主物件的能力，是什么？
“是可以完整的，彻底的观望未来。”
女皇仿佛早就知道，顾慎会说这句话。
她坐在亿万冰雪的拥簇之上，这一刻真真如同一尊神灵，所散发的每一缕气息，都让人为之仰望，想要顶礼膜拜。
“但……这是可以‘动摇’的未来，是‘虚假’的未来。”
女皇柔声道：“与其说这三枚物件，是‘命运’的馈赠，不如说这三枚物件……是梦境对现实的指引。我们行走在现实世界之中，通过梦境去观望那虚无缥缈的可能性，究竟是握住，还是松开，都取决于个人的意志。”
如果当初孟骁，没有选择进入多鲁河，亦或者没有追杀自己。
那么他在“手镯”上看到的画面，就不会出现。
镯子本身是不含情绪的物品。
它不会预判主人的情绪，更不会猜测孟骁如何去做……它只负责提供一个画面，一个“可能出现”的画面，至于这个画面是何含义，需要使用者自己去猜。
顾慎看到了圣裁者来敲门。
而那场灾厄，就被他顺利解决！
如果因为他看见这副画面，想要提前跑路，以此“避免”，或许这一幕依旧会上演……而那时候，所谓的“灾厄”，反而无法逃避了。
……
……
所以，女皇早就知道了一切。
这里的一切，也包括自己的身份。
看着那双隐在风雪之后的眼睛，顾慎沉默了很久。
神域中风雪缭绕。
良久之后。
“呼……”
顾慎笑了。
“好吧，既然您什么都知道……那么我似乎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这一场戏，还有什么好演的呢？
在自己踏入北洲之前，女皇就知道，自己是冥王的秘密了。
那么，陵园的那一战，以及酒神座被斩杀的真相……她也是知道的。
真好啊，顾慎在熔炉神域中感受到了久违的轻松。
如果女皇想要动手。
那么她早就动手了。
“我本以为，您会如光明一般……直接抹杀‘冥王火种’成长的可能性。”顾慎自嘲地说道，“可如今看来，您似乎并不在意我的身份？”
“七神……都是从福音盒中分化而来的。”
女皇轻声道：“这世间万物，既然存在，则一定有存在的道理。抹杀一，就会导致接二连三的破坏，更何况……所谓的‘火种’，不过是一枚没有意识的物件，真正的好坏，还是要取决于使用者，不是么？”
顾慎怔了怔。
是。
就是这个道理……可这个简单的道理，却似乎没有多少人能真正明白。
“所以狄玖死了。”
女皇继续道：“他死在清冢陵园里，天空并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深入追究……狄玖之所以如此，便是因为他失去了熔炼火种之初的本心，铁律在上，这是命运垂降而下的惩罚。”
铁律……
不止一次，听到这个词了。
顾慎忍不住开口，问道：“铁律是什么？”
“铁律……是福音盒分化火种之后，前人留下的‘训诫’。可实际上，铁律什么都不是。”
女皇道：“在最高席的眼中，这既是虚无缥缈的誓言，也是可笑荒唐的警告，当你手握至高之力，便会明白这种感受，别说是那几句不轻不重的训诫，就算是天顶崩于面前，你也会觉得，这不算什么。”
“用你目前能理解的话来说……铁律就像是一种‘不祥’。”
“违背训诫者，便要背负破戒的‘重量’。”
“只是……对神座而言，破戒一次所需要背负的那些重量，轻如鸿毛。”
女皇声音有些讽刺地说道：“更何况，遵守铁律者，也未必能够善终。”
如，顾长志。
顾慎若有所思。
原来诸神常说的“铁律”，便是如此……只是破戒之事，虽然女皇说的轻描淡写，但顾慎觉得，这件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一旦尝试了僭越界限的滋味，便很难停止，而那些轻如鸿毛的重量，积少成多，也能压垮巨山。
“陛下……我想知道，您究竟看到了多少？”
顾慎诚恳开口。
“我看到的并不多。”
女皇笑了笑，柔声道：“我只是看到了这间阁楼里发生过的那些‘可能’。其实我所得到的那些讯息……很多都是来自于你。譬如旅者留下的石板，冥王留下的长河，以及承载着堕落圣裁者的宫殿，还有那个不知来历的‘古文翻译者’。”
“你来到这里，提出问题。”
“我进行搜寻，尝试破解。”
顾慎再一次被手链的力量所震撼到了……
事实上他来到阁楼所想说的，就是这些。
而在手链所看到的“未来”中，这些问题，已经被女皇通览了一遍。
幸好，这不是自己的敌人。
否则顾慎想象不到，有什么办法，可以战胜这样的对手。
全知。
并且……全能。
“那块石板所记载的‘过往’，的确是真实发生过的，人类在抵达五洲之前，曾进行过一场‘大迁移’。”女皇平静道：“有许多人倒在了迁移的路上，他们的骸骨埋在【旧世界】的灰墟之中，但很可惜，这段历史被‘旅者’用精神渲染，进行了美化。”
顾慎安静听着，同时缓缓点头。
是了。
他当时观看之时，也有这种感觉……旅者把自己族群的进化，刻绘的太过伟大。
凡是过于光明的无垢之物，往往在背面藏着更大的黑暗。
“北洲林氏，是当年第一批抵达‘五洲’的幸存者。”女皇道：“早在铁穹皇帝插下旗帜之前，北洲的先民便开始为自己的家园修筑巨壁。据我所知……这些巨壁，不仅仅是为了抵抗‘风暴’。”
顾慎诧异：“不仅仅是抵抗风暴，那还有什么？”
说完他心底便咯噔一声。
除了风暴，还能有什么？
“在一个庞大族群遭遇灾难时，最大的危机，往往不是来自于外部。”女皇轻声地说：“而是内部……既然你看到了旅者石壁上的画面，那么你肯定清楚，六百年前的人类技术发展到了何等地步。如今又退化到了什么层次。”
六百年前。
人类可以制造出横渡【旧世界】的巨大战舰。
而如今……北洲生产的大型源能艇，虽然可以对抗塞外的风暴，但在六百年前那动辄数千米的钢铁舰身之前，显得十分幼稚。
“有人不想离开。”
女皇平静道：“他们认为，结局已经注定，无论怎么挣扎，人类都将失败。与其去尝试大规模的‘迁移’，在流亡途中面对源质的轰击，不如切断战舰的能源，躲进休眠舱，等待风暴的消散，秩序的恢复……”
顾慎沉默了。
“后来的结局，你也看到了。他们基本都死了，秩序不会恢复，只会越来越糟糕。”女皇轻声道：“因为战舰能源的断开，导致许多人留在【旧世界】，面对源质风暴，再多的牺牲都是没有意义的，风暴不会因为吞噬了多少人而停歇……所以在迁移途中，抛弃同类，当然是旅者石壁上的谎言。”
“六百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无法得知具体细节。”
女皇平静道：“但我们可以知道……福音盒，在那个时候被分开了。”
“其中的一部分，随着先民来到了五洲，在漫长的岁月中，不断被分割，再被分割，最终成就了如今的‘七神’。”
她微微停顿，望向顾慎，道：“你，还有我……都是其中的一份子。”
“而另外一部分，则是永远遗失在了【旧世界】中。”
“与‘福音盒’接触的生灵，哪怕是非生灵，都可能会产生‘进化迁跃’的神迹。当初修筑巨壁，便是因为……我们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女皇认真道：“正如‘旅者’，五洲如今称他为‘第八神座’……可实际上，福音盒的碎片，真的只有八片么？”
“或许，在某个无人抵达的旧世界废墟之中……还埋藏着第九片，第十片？”
女皇直视着顾慎。
“巨壁修筑，我们所抵抗的，是黑暗远端的……未知的，执掌另外一部分福音盒的‘神’。”
“在六百年前，或许更遥远的迁移史前，它们也是我们的同类。”

第一百六十八章 失去一切的诅咒
修筑巨壁，不仅仅是为了抵抗风暴。
还有……在未来可能会到来的“同族”！
谁也不知道，福音盒遗落的碎片，会造就出怎样的怪物，如果神座可以肉身横渡旧世界，那么理论上福音盒的其他碎片，也可以造就出这样的存在。
“所以你明白……为什么我这么在意‘旅者’的精神了吗？”
女皇再次以指尖轻叩王座。
漫天霜雪之中，凝聚出一枚又一枚精神水晶球。
旅者的精神，是最宝贵的财富！
这些年，旅者一族漂泊在旧世界的荒芜废墟之中，不知经历了多少灾难，又见到了多少遗落破败的文明碎片，这样一位“神级生物”的精神海中，所藏着的记忆，很可能是人类对【旧世界】多年来的探索总和！
“这些……便是我所能搜到的‘全部记忆’。”
一共有二十三枚水晶球，悬浮在神域四方。
顾慎屏息。
老师的影像，就在其中一枚之中。
“旅者的记忆并不完全……有很多记忆都缺失了……”女皇道：“但这二十三份记忆，几乎可以抵得上调查军团这二十年来的探索进度。它所游荡过的区域，大大填充了旧世界地图的黑暗空白。当然……在它的记忆中，还有比地图更重要的东西。”
“譬如你老师的下落……”
女皇微微一顿，又道：“再譬如，那枚‘火种’的异样。”
“异样？”顾慎皱起眉头。
女皇伸手一挥。
“哗啦～～～”
风雪掠过，顾慎眼前展现出一副熟悉的景象。
大片大片的熔岩巨浪，正在升腾。
这是地底研究所的【熔炉】反应堆。
旅者此刻正被囚禁在反应堆中，呈现蜷缩之姿，他身躯外围形成了一层坚硬的厚实表皮，抵抗着炎浪的冲击……但这层表皮的防御其实是无效的。
女皇的神域不断抽取着它的能源。
而仔细看去，便会发现，在它眉心之处，一枚复杂的火色烙印在熔岩包裹之下，隐隐闪动……一闪一闪，绽现出炽目的灰暗辉光。
“那枚烙印，就是第八神座的‘火种’。”
女皇平静道：“理论上来说，即便是散发的余温，也足以供应整个中央城维持‘飞升’，以地底研究所的研究速度，大概需要三年，北洲大部分主城就可以完成地底管道的全面铺设……三年之后，‘旅者’的热量将会支撑五成以上的北洲城市抵御严冬，从此以后四季如春。”
顾慎眯起双眼，他仔细凝视着“火色烙印”。
仔细想想……自己虽然身为冥王，但却是第一次看到“火种”真身。
先前在陵园，他只是通过门户乍开的一缕缝隙，窥见了冥火的虚空形态。
而那并不是火种本身。
此刻，隔着女皇引召的风雪，来观看反应堆中的旅者火种，顾慎并没有看到什么“异样”……即便遥隔两地，他依旧能感受到那枚火种的强悍力量。
旅者陷入休眠。
熔炉依旧无法将它炼化。
“有什么……问题吗？”
顾慎喃喃道：“我只看出来了一点……这枚火种很强大。”
“是的，这枚火种很强大。”
女皇笑了。
她笑完之后，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这就是问题所在。”
顾慎怔住，旋即明白了女皇的意思——
是的，这就是问题所在！
如此强大的火种……为何在旅者手中，并没有绽放出媲美神座的恐怖威力？
那场对决，女皇直接碾压了这个大家伙！
多鲁河的胜利来得太过于轻松，以至于北洲的那些权贵，根本就不认为“旅者”有什么可怕的……从战斗表现来看，它的确被女皇所压制，而且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难道，火种是假的？”
“不……火种是真的。千真万确。”
女皇盯着熔岩里的大家伙，一字一句道：“但它……可能是假的。”
“？？？”
顾慎震撼之后，后背有冷汗渗出。
神域之中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在这份寂静里，顾慎抬起头来，小心翼翼打量着王座……
他隐约觉得，“手链”似乎也存在着无法指向的弊端。
譬如，女皇看见了自己踏入阁楼的无数个可能。
但似乎仍有缺失。
她好像并不知道“黑宝石”的交易画面，那么是“手链”所提供的无数个可能里，自己一次都没有交代过……还是，在那些可能中，自己并没有触发“黑宝石”的意外参悟？
这两种都有可能。
但顾慎更倾向于第三种……
“手链”的占卜，会被克制！
这命运三件套，被“漆石”所克制……每一次的占卜，其实都需要动用少量的精神力进行观看感应，无论是“手链”，还是“镯子”，亦或是“吊坠”，都没有例外。
而“漆石”的被动，就是能够吸纳一切精神！
正如圣裁者，无法搜到“镯子”一样。
女皇的“手链”占卜了如此多次，也看不到“漆石”中所记载的交易画面！
顾慎犹豫片刻，决定将这个秘密暂且压下，他轻声问道：“陛下何以见得？”
“它……有点太笨了。”
女皇微微蹙眉，缓缓开口。
哪怕并没有见到黑宝石中所记载着的冥王和旅者的交易，她凭借着直觉，还是找到了正确答案。
这个大家伙，太笨拙！
虽然是神级生物，但打起来，即便自己没有这些积攒良久的“大寒”相助，依旧可以稳稳拿下胜利。
“神座的力量，皆来自于‘火种’。”
女皇眯起凤眸，一字一顿，“而这些年，神座们开始违背铁律，将火种之力，一点一点赐出，造就了所谓的【使徒】。”
使徒，就是手持纹章，得到神眷的超凡者！
他们以身躯为容器，以精神为桥梁……全心全意地侍奉神座，同时接纳神座的力量灌顶，成为凡俗之中几乎无敌的至强者，在必要时刻，甚至能进行“神临”这种神迹！
但……使徒有一个很大的缺陷。
那就是，每一次“神临”，都会严重破坏它们的身体。
当初攻打狮子巷的铁五，就是因为无法承载“神临”的威力，最后身躯都被撑地炸碎开来……
身体素质越强大的超凡者，所能承载的“神力”就越大！
精神越稳固的使徒，所能进行的“神临”时间就越长！
“如果把一缕一缕火种之力，进行叠加……便会发现，从某种角度来看，【使徒】，即是神座。”女皇缓缓道：“他们只不过是削弱般的神座，如果有一位使徒实力足够强悍，远远超过凡俗，那么在‘神之力’的加持下，他甚至可以与神座进行交手。”
神临之后，便是超脱了凡俗！
可……这样的状态，能维持一秒，便已殊为不易！
想要凭借这种手段，真正进行一场神战，实在太难。
如果使徒的对手是神座……那么他即便能交手一二，也注定会落败，因为他燃烧一切所换来的“神临”，也不过是神座的常驻境界！
女皇的这句话，如惊天霹雳。
顾慎沉默许久，才沙哑道：“您的意思是……此刻困在熔炉中的‘旅者’，并不是‘旅者’，而是一个，接纳了完整火种的使徒？”
他记得，女皇的信物，是猫头鹰纹章。
这枚纹章，象征着无往不胜的战争手腕，以及治世御人的智慧才能。
此刻，见到了“黑宝石”交易画面的顾慎，由衷感慨于这位女皇的“慧眼”……他心中所困的那个问题，似乎也得到了解答。
旅者，并不是旅者。
“陆哲在黑雪山上击杀了一个来自旧世界的智慧生灵……那个生灵曾说，要给五洲送来某个礼物。”
女皇幽幽道：“然后，门便开了，‘旅者’走了进来。”
后面的一切，顾慎就都知道了。
这个大家伙的力量，实在太过吓人……能够完整接纳一枚“火种”，它的身体素质得有多么强大？
这种存在，也只能在“旅者一族”中诞生了吧？
能够在【旧世界】跋涉，肉身横渡虚空，恐怕它是整个族群中，所进化的，肉身最强大的存在！
“当然……这些，都只是猜测。”
女皇面无表情地说道：“直至此刻，我还是无法理解，如果真正的‘旅者’另有其人，为什么它要将‘火种’全部赠予使徒？它的真身又在哪里？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顾慎有些恍惚。
他猛然想到了黑雪山上的诅咒画面。
冥王和旅者，互相丢出“诅咒”——
而此刻，女皇的猜测，是不是可以验证一件事……那就是冥王的诅咒生效了！
旅者真的失去了一切！包括火种！
“或许……这个大家伙本身，就是这些问题的答案。”
顾慎喃喃开口，“如果它是旅者投放到五洲的礼物，那么它应该想要寻找什么……”
此言一出，王座上的女子笑了。
柔和的笑声，让四周的风雪都为之轻轻震颤。
顾慎怔怔看着女皇：“您……笑什么？”
“或许是因为做了不一样的选择之故……我总觉得，这一次的见面，是我在‘手链’无数个预测中，所没有看见的未来。”
女皇声音有些感慨，“还有……我很欣慰，你会有这个想法。而你刚刚所说的话，正是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她从王座上站起身子，望着风雪倒映而出的那副熔炉反应堆影像。
一字一顿。
气势骇人。
“我准备……释放‘旅者’。”

第一百六十九章 释放旅者
铸雪来到阁楼大厅。
军团长紫雨正在耐心等待……这一次顾慎重新回到二楼，与女皇大人的交谈，果然时间比上次长了许多。
“已经两个小时了，还没结束吗？”
铸雪将一份文件递交给紫雨：“喏，这是关于‘厉兵’的处理方案……你过目一下，没有问题的话，接下来就会实施。”
镶尘庄园的事情，已经被铸雪所接手。
这可不是小事。
光明城试图利用“信徒”，来渗透北洲的军团内部……并且从这次厉兵的暴露来看，他们已经成功地埋下了一批暗子。
除了东宁城，还有哪些要塞，被光明所掌控？
作为身居高位的“执棋者”，铸雪和紫雨要做的事情，就是找出这些暗子，并且一一“拔除”……经此一事，林氏和光明城的关系，已经破裂地相当严重。
双方已经无法信任。
“嗯……未来三个月，将厉兵升迁至落银城要塞副官？”
紫雨看着这份文件，不由皱起眉头。
这份文件上，写了接下来北洲的应对……非常简单，而且令人意外。
关于【神殿】指引厉兵栽赃顾慎这件事情，已经不了了之。
中央城第一时间接管了这个事件，陛下赐予铸雪临时的最高权限，抹除了顾慎抵达镶尘庄园的所有记录……厉兵会向【神殿】反馈任务失败。
这场地底晚宴之时，当着无数人的面所定下的邀约，因为女皇发出的“邀请”而临时爽约。
这是无懈可击的汇报。
谁也没法预知这种不可控因素。
而接下来，中央城会先派遣厉兵去往披月城要塞，协助第四军团一同拔除黑洞，当然在这种攻伐战中，东宁城的驻兵力量几乎排不上用场，厉兵会作为诸多指挥官的一员，带领某座大型源能艇，完成对披月城灾境的缩减工作。
在这次任务之中，厉兵会顺理成章积攒足够的“功劳”。
凯旋而归，镶尘便会帮这位弟子提出“升迁”的请求。
而层层审批之后……中央城的高层将准许这次升迁，并且赐予这位“暗子”落银城副官的职位！
对【神殿】而言，这是一个大好消息！
但实际上……这才是圈套的开始！
“落银城，是我麾下‘野犬’的驻地。”
铸雪平静说道：“以野犬独来独往的行事风格，这个副官之位，名存实亡，最适合安插棋子……当厉兵升迁之后，光明城一定会许以重任。利用这层联系，我们便可以慢慢寻找光明城的‘暗子’。”
“这个计划……没有问题。”
紫雨看完之后，放下了文件。
她望向林绸，眼神之中有欣慰之色浮现。
起初，在接手文件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想要找出一些问题。
可看完之后，紫雨只觉得这份文件，写得实在周密，这时她才意识到，林绸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青涩孩子……不知不觉间，他已成长为了可以独当一面的北洲大公爵。
“咚。”
阁楼二层，传来了沉闷的脚步声音。
“你终于出来了？”
铸雪微笑望着顾慎，道：“你和陛下的谈话，如今北洲可是有很多人都在惦记着呢……”
所有人都想知道。
顾慎和女皇，在阁楼二层，究竟会谈什么。
如今，北洲局势动荡，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看得出来，林氏与光明城的昔日盟友关系……已经走到了尽头，而白术成就斗战之座，东洲逐渐崛起，陛下这次召见顾慎，很可能就是在为北洲争取新的盟友！
紫雨也颇有些紧张地站起身子。
陛下和这个年轻人的对话……很可能会改变接下来整个世界的风向。
“二位。”
顾慎轻声道：“陛下做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重大决定。”
“重大决定？”
铸雪和紫雨均是一怔，彼此对视。
他们都是陛下身边最受器重的人物，也是最熟悉最了解陛下的“亲人”。
此言一出，反而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说来话长。”
顾慎神色复杂，笑道：“二位，恐怕要亲自去一趟……地底研究所了。”
……
……
“咕哝。”
“咕哝。”
站在钢铁峭壁之上，向下俯瞰，便能看到这【熔炉】反应堆中激荡而出的炎浪……
热风扑面。
铸雪和紫雨，站在这座凸出的峭壁之上，此刻依旧有些失神。
他们二位，还没缓过来。
“释放‘旅者’……”
这个决定，冲击力实在太强。
如果不是女皇亲自传递出了“精神”，对这二位下达命令，他们根本就不会相信。
扯淡呢！
重启任务，消耗了多少人力物力，拼死拼活才把旅者拉到了这座熔炉之中，说释放就释放？
那可是一位神座啊！
此刻的旅者，仍然在沉睡状态之中……那个大家伙抱住了自己的身躯，将头颅埋入怀中，缩地像是一个婴儿，以至于熔炉反应堆的炎浪，将它彻底淹没。
它像是一块深深扎根于岩浆中的礁石。
“二位……恕我无法理解，陛下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地底研究所的所长，此刻也站在钢铁峭壁上，一阵恍惚，这个消息对整个研究所而言，无异于是天大的噩耗……
这个大家伙，是每一个技术人员梦寐以求的“研究标本”！
每一块肌肤，每一个细胞，都是无比重要的研究项目……最重要的是他眉心的“火纹烙印”，那可是能够支撑整个中央城飞升的神级能源，运用得当，大半个北洲都能脱离冰雪和永冻！
那些白大褂的研究人员，都站在后面的研究室中。
所长咬牙道：“铸雪大人，我们的研究进度已经很快了，如今正是开发‘火种’的关键时刻……就这么释放它，恐怕不妥啊。”
“是……”
铸雪苦笑一声。
他柔声安慰道：“但这是陛下的意思，我们必须相信，她一定有更长远的安排……”
这位所长顶着压力开口，道：“就算陛下不在乎中央城的未来能源，她也应该知道，这个大家伙究竟有多么强大……就这么放出去，放到哪？”
对于凡俗而言！
旅者，就是一场灾难！
它的力量，可以轻易摧毁一座城市！如果从中央城释放，那么它单单是进行“奔跑”，便会对北洲造成巨大的损失！
“我们会将它投放到北洲与东洲接壤的荒原无人区。”
林霖叹息道：“陛下的‘神域’可以确保安全……所长大人，我知道您很不舍得，但还是请下令吧，停下反应堆的‘能源吸取’，停止对‘旅者’的物理刺激。”
“……”
研究所所长终是沉默。
老人神情满是担忧，但他最终还是对着背后的控制室，挥了挥手。
女皇陛下，对地底研究所给予了最高的信任……她将独立的运行权限，赐予了这座地底科研组织，【深海】得到了研究所长的授权之后，开始运转起来。
钢铁峭壁之上的热浪，逐渐变得平息。
站在其上，最大的感受便是……风停了。
原来这座凹陷于地底的火山熔浆之湖，完全由人工制造而成，一旦反应堆停下运转，地表的大寒之意便如瀑布一般倒灌而来。
顾慎抬起头来。
他听到了地面上方的隐约轰鸣……那是运输“旅者”的超大型源能艇已经准备就位。
反应堆的刺激停止。
那陷入“沉睡”的大家伙，很快便做出了应对。
当岩浆的温度不再炙热，它肌肤的表层迅速脱落。
“旅者”缓缓睁开了双眼，它抬起头来，但很可惜……还没来得及看清岩浆外面的情况，便有无数只锋锐小剑，插入它的身躯之中。
在多鲁河灾境曾上演过的画面，此次再度上演。
坐在阁楼二层的女皇，将神域笼罩在反应堆中，无数冰剑穿梭而下，刺穿它坚不可摧的厚实表皮，如一枚枚铁钉。
“轰——”
在这般的痛苦刺激之下。
旅者爆发出了愤怒的低吼，但很可惜……神域的熬炼，反复的捶打，已经将它折磨地精疲力尽，面对人类的至高强者，它的愤怒，不值一提。
这只巨大怪物，被数千万柄小剑扎成了刺猬。
然后……
小剑悬空，无数纤细银线在空中呼啸。
“轰隆隆隆～～～”
就这么的，旅者被千丝万缕的寒意拽离岩浆，地底研究所的数百道目光，沉默又敬畏地注视着这个神级生物，这段时间以来，越是进行研究，他们越是对“旅者”感到畏惧害怕。
这个在【旧世界】中进化到完美的生灵，可以忍受一切恶劣环境！
哪怕是丢到反应堆中，都能安静自如地睡觉！
而如今……
陛下要释放这样的怪物。
每一位工作人员，都默默捏紧了拳头，在他们看来，这就是在释放一场灾难……
铸雪和紫雨，也紧张到了极点。
他们二人发现，此刻的顾慎却是神情平静，不生波澜。
因为只有顾慎知道……这位接纳了“旅者”全部火种的大家伙，根本就不是什么神座。
这不过是一个完全体的使徒，以女皇的伟力，哪怕将其放出，也能随时制服。
但其实，顾慎心中也充满好奇。
如果说，这个大家伙是旅者投放到五洲的礼物。
那么它获得自由之后，会奔向何处？
……
……

第一百七十章 奔向苔原
北洲与东洲毗邻之处，有大片大片的荒原。
由于环境过于恶劣，这里沦为了生灵罕迹的无人区。
北洲人称其为“冻土”，而这片荒原覆盖蔓延到东洲的那片区域，被称之为“苔原”。
一片巨大的影子，在雪白冻土之上悬浮，摇曳。
超大型源能艇，垂吊着数十万吨的“旅者”，在空中缓慢推进……这个神级生物的身体密度大得惊人，如果不是女皇出手，恐怕北洲没有任何办法，能将他撬出反应炉。
此刻，神域中的千万把小剑插入它的身躯之中，犹如一柄柄锚，倒扣抓死，小剑的另外一端则是由神力构成的纤细柔和的长线，这些锚绳在空中呼啸飞舞，缠绕着源能艇的腹部。
“轰隆隆隆……”
在超大型源能艇的后面，还跟着十数艘微型飞艇。
铸雪，紫雨，顾慎，搭乘同一艘微型飞艇，如今尚在中央城驻扎的其他诸公诸将，在得知消息之后，也纷纷赶来，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幕。
“旅者投放计划……这样真的好吗？”
直至此刻，铸雪都没有从这个消息的冲击中缓过来。
紫雨看着那被吊在空中的旅者，神情颇为不安，即便她是封号强者，依旧没有从那家伙的袭击中逃生的把握。
如果旅者被释放之后，失去控制，那该怎么办？
诸公诸将，都很紧张。
反观顾慎，倒是神情平静。
紫雨驾驶着飞艇，深呼吸一口气，平稳了情绪，然后笑着问道：“小顾，你到底在阁楼二层……和陛下谈了些什么？”
北洲大胜，陛下碾压了旅者。
可将其释放，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是陛下想要在这里再打一场吗？
顾慎当然不会说……陛下是怀疑眼前的“大家伙”，不是真正的旅者。
“多鲁河一战之后，旅者陷入了‘防御姿态’。”
顾慎思忖片刻，道：“陛下将其释放，其实是想看一看，这个大块头的智慧究竟进化到了何种程度。”
根据多鲁河战报，在旧世界古门破碎之后，有无数骨翼生灵汹涌而入。
除此以外，还有极少数的“指挥者”！
那是相当聪明的智慧型生灵！
按理来说，“旅者”应该比那些智慧型生灵，具备更高的智慧，可北洲将其擒回之后，发现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旅者”的表现，远没有那些智慧型生灵“拟人”。
它当然也会笑，也会有情绪的表达……可它的这些表现，并不能称之为“聪慧”。
陆哲在黑雪山交手的“高阶超凡生灵”，甚至可以称得上“狡猾”！
其次，它被沉入熔炉反应堆后，便直接开启了沉睡。
这种情况下。
没有人能够知道，它的心里在想什么。
即便女皇陛下以神域，剥离了它的一部分记忆，所得到的也不过是旅者精神海中的所见所闻，这些精神记忆，填补了调查军团向外探索的地图空缺。
对于探究它的智慧，帮助不大。
“这样么？”
紫雨抿起嘴唇，她对这个说法有些存疑。
但看见空中的一缕缕神力锚绳，她紧张忐忑的内心，便稍稍安定了一些……
陛下在“注视着”这里。
按理来说，释放一位神级生物，如此重大的决定，陛下应该亲至才对。
可陛下此刻仍在阁楼之中。
她只是派出了自己的【使徒】。
……
……
狂风呼啸，寒雪凛冽。
阿旒尔站在超大型源能艇的铁顶之上，她的长发被羊毛毡帽压住，在猎猎狂风之中翻飞。
这艘超大型的源能艇内，并没有工作人员，而是全权交于【深海】来掌控。
载运“旅者”，这种高危任务……还是不要让其他人掺和起来了。
“停。”
阿旒尔深深吐出一口气。
她攥着猫头鹰信物，目光穿透身下的风雪，看着那个庞大摇曳的影子。
精神海中，响起了阁楼二层的女皇声音。
“就在此地……将它放下吧。”
阿旒尔蹲下身子。
她伸出素白手掌，轻轻按在巨大源能艇的顶部，无形流光升腾，那万千锚绳就尽数汇聚在这一点之上，随着使徒的轻轻发力，这些锚绳的汇聚点被信物所熔断。
“啪嗒！”
空中迸发出紧张而有力的锚绳断裂之音！
缠绕着巨艇的神力长绳，就这么一条接着一条快速断裂，如瀑布一般扩散。
“轰——”
低沉的破空燥响，向着地面凿去，那被捆缚地不能动弹的旅者，直接从高空坠落，重重砸向冻土之中，顷刻间溅起了数百米的雪泥与尘烟。
超大型源能艇在空中一阵震荡，抛下了那个极大的“负重”之后，阿旒尔顿时感到一阵轻松，巨艇悬空攀升，四面八方的微型飞艇，诸公诸将，也随之拉开距离。
“嗖嗖嗖嗖！”
激荡而起的雪尘，仿佛一栋又一栋平地拔起的悬空大厦。
在这弥漫着寒意的雾气之中，飞出数千万道气势骇人的虚影。
那是女皇钉入旅者肌肤表皮的那些飞剑，在旅者坠地之后，立即收回，万千流光，齐刷刷回掠，这副场面极其壮观。
阿旒尔抬起手臂，她的掌上悬浮着一团银白光幕。
千万柄小剑，裹挟着寒意撞入光幕，消失不见。
这意味着……旅者彻底恢复了自由。
……
……
“怎么……没有动静？”
“好安静……”
诸公诸将在千米之上的高空中等待，他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出乎意料的平静。
旅者的坠落之处，几乎没什么声响，直到十分钟之后，那些雪尘缓缓落下，所有人才看清了雪坑之中的景象……剧烈的冲击，将方圆数百米的冻土，凿出了一个巨大的凹坑，旅者蜷缩在熔炉中被女皇的神域提起，此刻坠落砸地，依旧保持着这个窝囊的姿势。
它适应环境的速度很快。
冻土温度很低，它肌肤表皮冻出了一层冰渣，但如果目力够好，便会发现……这些冰渣正在被它的体温所融化。
“它正在适应‘冻土’。”
褚灵借助着天眼，也在观看着这副画面：“这个地方，对人类而言是生命禁区，可对它来说，零下五十度的环境，不算什么，甚至称不上‘恶劣’。”
顾慎缓缓点头。
他前不久才去了一趟【旧世界】。
冻土与塞外相比，的确称得上“环境宜人”了。
“它为什么没有动？”
铸雪皱起眉头，觉得无法理解。
“看这样子……它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紫雨驾驶着飞艇，继续往上攀升，她知道前不久反应堆发生的“袭击事件”，如果蓄力爆发的话，这个家伙可以一跃千米，伸手将这些飞艇都击碎。
“不……不是等待。”
顾慎也盯着雪坑中的旅者，他喃喃道：“仔细看它的眉心，它应该是在‘感应’什么，‘搜寻’什么。”
铸雪和紫雨神情凝沉下来。
二人盯着白雾升腾最浓郁的地方。
旅者的眉心，那片火色烙印，正在燃烧……这枚烙印一闪一闪，仿佛具备了呼吸。
阿旒尔站在巨艇铁顶之上，她是所有人中，除了顾慎，心境最平静的那一个。
因为她正持握着女皇的信物。
最重要的是，她此刻的手掌上，托举着千万柄大寒之剑，阿旒尔很清楚，只要陛下愿意，随时可以通过信物进行神临……驾驭这些神剑，再一次制裁旅者！
而之所以真身未至，便是为了防止太过强大的气息，压迫刺激到这个旧世界怪物。
她如今是陛下的“眼”。
陛下之所以给旅者自由，只不过是想看清楚……这个家伙来到五洲的真正意图。
“旅者的火种……在燃烧。”
阿旒尔盯着那个巨大的怪物，她替陛下看着冻土的一切。
下一刻，雪坑之中，迸发出一道沉重的闷响！
在极静之刻，旅者忽然动了。
蜷缩之姿的旅者，忽然睁开双眼，它双手按着地面，猛地窜了出去，犹如一只猎豹，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大家伙犹如如此之快的速度……
“！”
阿旒尔瞳孔陡然收缩。
在旅者行动的那一刻，她的神经瞬间绷紧，千万柄大寒之剑，已然蓄势待发，但精神海中传来了陛下平静的声音，将她所有的念头都压制下去。
“看下去。”
气浪震天。
那个大家伙的起步速度很快，但由于庞大身躯的必然性，他的后续动作变得很慢。
“轰！”
“轰！”
每踏出一步，冻土雪原都激荡出磅礴的雪气。
诸公诸将们震撼地看着这一幕……他们困惑不解，为什么这个倒地静默的大家伙，忽然之间，就像是有了方向一样？
“火种……在剧烈燃烧。”
所有人都在震撼之时，紫雨率先冷静下来。
军团长驾驶着微型艇，快速推进，在极远的平行距离，与这个巨人保持着同步的前进，她望向旅者的眉心，低声道：“它在燃烧火种，进行奔跑？”
震天声音，越来越快。
旅者的奔跑速度，已经不再是先前那般的巍峨壮观了——
它的脚步越来越快，已然突破了音障！
在狂风翻涌的浪潮冲击之下，紫雨所驾驶的微型艇引擎发出轰鸣，即便将源质燃烧效率提升到极致，也只是勉强保持平齐！
按这个速度下去，微型艇很快就会被旅者甩在身后。
顾慎眯起双眼，声音沙哑道：“重要的是……它所要去的方向。”
旅者认准了一个方向，狂奔。
它所奔跑的途径，是一条笔直的直线。
“按照这个方向推断，它要去的地方是……”
“东洲，苔原。”
……
……

第一百七十一章 雪笼
“陛下……旅者的火种在燃烧。”
阿旒尔注视着最前方奔跑的巨人，内心有些不安。
雪原震颤。
山岭轰鸣。
旅者越跑越快，它的心中似乎已经有了一个目的地，于是这一路竭尽全力，未有丝毫犹豫。
遇见山，踏碎山，遇见河，踩破河。
这副蔚为壮观的画面，让阿旒尔不由想起了幼时听闻的古老传说。
据说很久之前，没有日落，人类家园一度遭受永昼炽日的无边灼烧……
而有一位巨人，为了追逐太阳，不惜奉献了自己的生命。
虽然那个故事大概率是编撰虚构，但此刻的画面，倒是有异曲同工之景。
巨人拼命追逐着未知的远方。
而它的眉心，则燃烧着熊熊烈焰。
它对于那些跟在屁股后面的“飞艇”，毫无兴趣。
在自由之后，诸公诸将都在担心旅者会对围观者动手……事实证明他们的猜测全部都是错误的。
旅者只做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奔跑。
巨人甚至没有扭头多看一眼身旁竞速的源能艇，此刻它不断加速，再加速……只是想要把抵达终点的时间缩短一些。
……
……
“它要去哪？”
微型飞艇上，铸雪盯着那个不知疲倦的巨人，神色古怪：“就这么一直跑下去，跑到苔原，然后再横穿荒野？它难道以为自己是逐日的巨人吗？”
这个传说故事，顾慎也听说过。
“它追逐的当然不是落日。但它和那个故事里的巨人……结局恐怕差不了太多。”
紫雨皱起眉头，说道：“它不仅仅在燃烧火种，也在燃烧它的身躯。”
大量的热雾，在旅者的肌肤表面蒸腾而出。
遥隔千米，再隔着一层微型艇的护罩，都能感受到磅礴的热浪。
“那个家伙，根本无需逐日……它自己现在就是一轮‘太阳’。”
军团长顿了顿，道：“按理来说，就这么跑下去，它会把自己燃尽……至于那枚火种……”
火种，当然是不可能燃尽的。
六百年来，象征着七神权柄的福音盒碎片已经更换了不少主人。
神座生老病死，火种永远不熄。
这一刻，铸雪和紫雨好像明白了一些什么。
对于北洲而言，旅者的肉身并不重要。
那个反应炉所需要的，就是“火种”无穷无尽的力量……所以旅者是生是死，也不重要。因为它的表皮太过坚硬，即便是陛下，也无法轻易杀死这个大家伙。
所以旅者活着，北洲唯一的处理方式，就是将它丢进熔炉之中。
一点一点，汲取热量。
而如果旅者死了……
那么这枚火种，将会作为最纯粹的能源，直接被用来供应反应堆！
甚至，北洲军团的顶级强者，都可以去尝试与纯粹的“旅者火种”接触……如果事情真的顺利，那么不久后的未来，五洲的最高席，可能会多出一个崭新的席位！
军团长和林绸对视，看出了对方眼神中的震撼。
所以……这才是陛下的真正用意？
“按照路线计算——”
“十分钟后，旅者将会跨越北洲，抵达东洲苔原区。”
林绸瞥了眼雷达，压低声音，“如果这条路线依旧不变，继续保持笔直往前……那么它将会在一小时后抵达‘雪笼’。”
“雪笼？”军团长皱起眉头，她久居古堡，不常外出，对这个名字感到有些陌生。
“其实就是苔原监狱的别名。”
顾慎言简意赅地说道：“因为这里环境恶劣，而且守卫森严，由五大家三大所联合看守……四周冰天雪地，坚不可摧，所以就有了‘雪笼’之称。”
紫雨恍然点头。
“在东洲，触碰了联邦律法的超凡者罪犯们，通常会被各大区监狱所就近关押，而那些实力强大的顶级超凡者，则是会被送入雪笼之中……这是东洲最牢固的监狱。”
顾慎目光变得悠远起来。
他想到了前不久陵园风波的后续……没记错的话，朱望，韩当，以及叛乱事件中的核心罪犯，就被送到了这座监狱之中。
……
……
阁楼二层。
神域的水晶球，倒映着此刻冻土上的画面。
女皇与阿旒尔精神相连。
通过使徒的双眼，她注视着“旅者”恢复自由后的一举一动。
而此刻，她已经确定了旅者的大概路线。
“陛下，它很快就要离开北洲了……您需要进行‘神临’吗？”
阿旒尔表现地十分紧张。
“不……”
女皇的声音依旧平和：“我想再看一看。”
“就这么将‘旅者’放出北洲，可能会对东洲造成破坏……”阿旒尔提醒道：“需要我在深水区联系五大家吗？”
她说完之后，耐心等待着回复。
但迎来了十数秒的宁静，最后阁楼里似乎响起很轻的一道笑声。
女皇微笑道：“不必了。已经有人找上门来了。”
此刻，阁楼二层，熔炉神域，风雪翻飞。
在她的面前，一枚水晶球自行凝聚，无数金光在那枚水晶球的核心之中迸射……
如今的东洲，已非往昔。
这枚精神水晶球的画面流转，强大的神念在深水区的最高席会议室里，单独发起了一场“链接”邀请，女皇当然不会拒绝。
于是两人就这么坐在各自的神域之中，对面相视。
“白术先生。”
林蕾望向画面中的黄金神域，神情有些感慨。
很多年前，她在跟随顾长志修行奔波之时，便认识了白术……当年的长野乃是黄金盛世，无数天才横空出世，最终都被顾长志斩于马下。
顾长志年轻之时，便已有了斗战气象，一双拳头，打遍五洲无敌手。
而诸多对手中，最可惜的那一位，就是白术。
就连林蕾都觉得……白术生错了年代，生错了大洲，若不是与顾长志生在一城，共争斗战火种，以他的实力，定也能成为最高席中的一员。
而二十年后。
白术成为了顾长志逝去之后的新任斗战神座。
这也是多年分别之后，林蕾第一次和这位故人，单独相逢。
“先前在会议室里的争端……多谢你了。”
林蕾诚恳致谢。
如今的最高席并不团结，七神之间因为利益，勾心斗角，往往伴随着算计，阴谋……如果先前多鲁河灾境的冲突，没有白术出面横插一脚，那么她要解决起来，只怕是会麻烦数倍，许多不想暴露的底牌，也不得不暴露。
“二十年前，你我便是故人，如今重逢，何必要说这些？”
白术道：“我之所以会那么做，便是知道……易位而处，你也会这么做。”
此刻，他的面孔隐于金光之下。
整座清冢陵园，都被笼罩在叠加了三次的斗战神域之中！
虽是新晋神座，但白术与火种的契合度极高，在二十年前他便抛弃了其他的成神途径……如今熔炼斗战火种的过程，也十分顺利。
他是曾经的“长野无敌”，吸纳了整个白家禁忌血脉的神人，虽然没有火种，但也一只脚脱离了凡俗……如今白术熔炼火种，七神之中，没有人能看出他的实力暴涨到了何等地步。
这毕竟是冠以“斗战”之名的火种啊！
二十年来，没有人愿意与顾长志交手……就是因为“斗战”之名，令人敬畏！
如今，斗战火种虽然换了新主人，可白术也不是好惹的货色！
火种的特性，会影响神座的脾气。
如果在先前的争论中，真有神座要打……那么白术，便会应战！
“那个‘东西’快进入东洲了。”
白术开门见山，他没有和女皇寒暄，而是认真说道：“你究竟打得是什么算盘？”
七神之中，女皇的火种，象征着“战争”与“智慧”。
释放旅者……
不会是随随便便就做出的决定。
白术相信，这个林家小丫头之所以敢这么做，一定是因为在这个过程中，一切都是可控的。
“事情是这样的，我之所以释放‘旅者’……”
这件事情上，女皇没有隐瞒，缓缓开口，将自己心中的想法说出。
白术安静听着。
这幕后的消息……的确具有冲击力……
他的黄金神域时不时散发出震荡的精神波动。
事实上，七神都对“旅者”很感兴趣，只可惜女皇并没有公开多鲁河灾境的秘密，所以如今最高席的其他神座，都不清楚事情的全貌。
“……所以，我想要看到最后。”
神域中的对话，进行到了尾声。
女皇把“旅者”的信息和盘托出，这是极高的诚意。
“的确有趣。”
听完之后，白术给出了自己的评价：“现在……连我也想看到最后了。”
“只是……”
短暂的停顿后，白术说道：“它要冲击的地方，是雪笼，是苔原监狱，是东洲囚禁顶级犯人的地方。”
“是。”
女皇神情之中，浮现了一抹无奈。
她轻声且诚恳地说道：“如果您愿意接受这次冲击，我会派出军团中的绝对精锐，来帮助五大家，进行秩序破坏后的重建。”
“……”
黄金神域中陷入了思索。
女皇抓住时机，认真说道：“凡有所得，必有所失……如果我们想看清‘未来’，就难免要做出一些牺牲。白术先生，或许我们的机会，就只有一次。”

第一百七十二章 天鞘
苔原。
风雪凛冽。
十数辆装甲越野车在大雪之中破风而行，散发着无形杀意！
空中，还有盘旋的重型直升机。
而这只队伍的末端，被车队掀起的霜雪几乎覆盖的尾部，还有一辆简陋的老爷车，寒风捶打车窗，冷意渗透入厢。
罗钰的声音通过中控系统，传递到老爷车的副驾驶位上。
“邢云先生，再忍一忍，前面就是【雪笼】了。”
此刻，被车队安排在最末端的男人，正是“冢鬼”。
由于他“载具杀手”的特性，外出出行，尤其是长途跋涉，必须要极其小心，长野的超凡者队伍里，根本没有人敢带他上自己的车……最后的解决办法，就是让他单独出行，利用【深海】的自动驾驶来进行巡行导航。
与此同时，为了确保整只车队不会被冢鬼的厄运波及到。
这个家伙的“出行体验”，一定要很差。
“阿嚏——”
冢鬼穿着防寒服，双手报臂，冻得直哆嗦。
这辆老爷车的生产年代十分久远，早已无法抵御严寒，而苔原区的平均温度在零下三十度，甚至更低……越野车队里的超凡者们，本身身体素质强悍，还有足够的暖气供应，基本不会感受到寒冷，而他就不一样了。
“罗兄……还要多久？”
冢鬼牙齿打颤，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就快了。”
机桨飞旋。
罗钰驾驶着直升机，瞥了眼地上的车况，挂断语音之后，有些不忍地问道：“少主……他是不是忒惨了点？”
顾南风坐在副座，抱刀假寐。
闻言之后，他缓缓睁眼，摇头道：“你忘了么，冢鬼虽然实力微弱……但他好歹也是一个能力者，抵御风寒这种事情，一阶超凡者也能做到。”
罗钰怔了一怔，旋即恍然大悟。
“这趟出行，如此安排，其实是他主动要求的。”
顾南风道：“因为身上沾染了‘不祥’……所以他这些年来一直背负着痛苦。”
“早在长野清冢建立之前，他就是一枚被人利用的棋子，被顾陆深追杀，又被赵西来玩弄……没有人真正在意他想要什么。东洲的大人物们，只把他看成一个‘古文翻译家’，仅此而已。”
罗钰沉默了。
在他印象里，冢鬼是一个“没心没肺”的家伙。
这混账王八蛋毫无节操可言，每天抱着少主大腿，看似忠心耿耿，可实际上……只要给这家伙足够的好处，他可以转头就去抱另外一条大腿。
如果不是少主刚刚所说的那些话，他已经忘掉了，冢鬼曾经的那些悲惨故事。
这是一个没什么选择的人。
“我想……他之所以会这么做，可能是因为觉得‘不祥’迟早是要降临在身上的东西。”
顾南风轻轻地说：“与其拉着身边人一起遭遇不幸，不如一个人独自承担。”
“唉……”
听到这里，罗钰只能无声地轻叹一句。
他望向地面上的那道孤伶身影，眼中多了情绪难明的三分复杂意味。
……
……
少顷。
远方飞舞的大雪之中，逐渐凸显出了巍峨壮阔的“铁壁”。
那是一座如角斗场般的圆形牢狱，效仿了北洲抵御风暴的“巨壁”设计，最外沿围堵了厚厚的高墙，几乎将天光都拦截在外，隔着数公里都能感受到铁壁之中的压抑。
“快到【雪笼】了，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了。”
坐在副座的顾南风，推开直升机的舱门，他对罗胖子轻声道：“我下去陪他坐坐。”
话音落地，他便轻轻跃下。
狂风呼啸，掀卷顾南风的披风，锈骨所赠的“雾隐”在空中猎猎狂响——
顾南风松开臂弯，怀中的木刀顺势落下。
他踩踏着这柄干枯木剑，就这么切开漫天风雪。
岚切席卷出一抹惊鸿剑光！
越野车队里的顾家超凡者们，纷纷通过后视镜看着这一幕，心中既是羡慕，又是敬畏。
“不愧是少主啊……”
诸如此般的感慨，充斥在车队之中。
顾南风如一片枯叶，落在老爷车车顶，他收起木刀之后，轻轻按住车顶，沿着车窗攀入后座……呼啸的寒风被岚切领域阻挡开来。
坐在副座上的冢鬼怔住了，他只是听到了十分轻微的啪嗒声音，接着车里便多了一个人。
“我说少主大人……没必要的……”
冢鬼搓着双手哈着暖气，笑道：“你瞅瞅，前面已经看见【雪笼】了，再走几步就到了，你不会觉得我的身体扛不住吧？”
顾南风坐在后座。
他坐下之后，岚切瞬间铺展开来，无声的风刃便将冻雪切割破碎——
车里的温度缓缓上升，虽不至于顷刻间温暖如春，但至少不再严寒，通过后视镜也能看出，冢鬼苍白的面色，也缓解了许多。
这家伙，冻得够呛，还在逞强。
“别误会，我知道你身体好。”顾南风道：“只是闲得无聊，所以找你聊聊。”
冢鬼啧啧笑了笑。
“这次顾家护送犯人进入【雪笼】，本不该带你一同。”
顾南风缓缓道：“当年你明确拒绝顾陆深的提议，不想解读【雪笼】的古代文字，如今……为什么改变了主意？”
“啊哈。”
冢鬼听到这个问题，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拍着胸脯说道：“当然是因为少主您英俊神武风流倜傥潇洒威猛……末下愿意效犬马之劳鞍前马后死不足惜！”
“……”
一个十分冢鬼式的回答。
顾南风揉了揉眉心，他无奈道：“不……我想听一听你的真实想法。”
冢鬼挠了挠脑袋，有些不明所以。
“当年你在长野为顾家效命……你破解了陵园阵纹，负责修筑了整座陵园大阵。”顾南风通过后视镜，观察着前座瘦弱男人的一举一动，他认真说道：“这关于【雪笼】的古文，你却不愿沾染……这不合理。”
冢鬼笑道：“少主大人，这叫什么话？我当时可是谋划着逃出长野，彻底逃离顾家的掌控，拒绝你们的提议，有什么不合理的？”
“如果你想逃，你更应该配合。”顾南风低声道：“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不该拒绝的。”
车内短暂的静默。
“这就是……原因所在啊。”
一道讽刺的笑声响起。
冢鬼喃喃道：“少主您了解我，可顾陆深不了解我，花帜的赵西来也不了解我……他们不想了解，不愿了解，也没必要了解。”
邢云低沉道：“有些事情，哪里需要那么多理由？我是一个人，我有权力拒绝我不想做的事情……这难道还不够吗？而这些年来，把我当人看的，只有你们。”
他的命运，在过往的大部分时间里，都蒙上了一层阴暗之云。
直到顾慎把他带出了花帜大厦。
虽然前往长野的一路颠簸，颇为狼狈……可冢鬼终于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
在长野居住的日子里，他仍然还是“质子”的身份。
但顾南风给了他极高的自由。
他可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可以不用偷偷摸摸地出门，可以拥有一些基本的……属于人的“权利”，可笑的是，就是这些简单的“权利”，他以前却从未具备过。
这个回答，让顾南风沉默了。
“我不是什么有远大理想和志向的人，只是希望自己的生活不要那么痛苦地结束。”
冢鬼平静道：“顾陆深待我如何，少主大人待我又如何，冢鬼不傻，心中自有称量。既然【雪笼】的古文困扰长野已久，那么……不妨让我试试好了，万一我能解开呢？”
说话之间。
车队驶入了铁壁之中，直升机投下炽光，照亮夜幕。
铁壁之中，隐约可见，一块巨石插落雪原。
困锁着东洲顶级罪犯的最大监狱【雪笼】，其实就是围绕着这块“巨石”建立……这块巨石名为“天鞘”，因为像是从天而降的陨石，形状又酷似一柄细长剑鞘，因此得名。
五大家和三大所认为，“天鞘”是和巨石遗迹一样历史悠久的远古遗迹。
最开始，铁壁并非是为了圈住犯人。
而是为了圈住“天鞘”，保护这片遗迹。
这块不知从何处陨落的古石，坚不可摧的表面篆刻了一些古文，五大家一直试图进行破译，只可惜都以失败告终。
而后来……五大家发现，“天鞘”拥有一个很可怕的能力。
那就是令超凡者，失去力量。
距离“天鞘”越近，与“天鞘”相处越久，身躯中的“超凡源质”涌动，就会变得越微弱……理论上来说，实力越强大的超凡者，抵抗这种削弱效应的能力越强。
可这终究只是抵抗。
而洞察了这个效应之后……
五大家决定，围绕“天鞘”建立一座大监狱，将那些触碰法律的高危超凡者，尽数关押在铁壁之中。
一直以来，超凡者和失控者的关押收容，都是令人头疼的问题。
实力越强大的超凡者，越容易越狱！
可“天鞘”的发现，解决了这个大麻烦。
被关押到铁壁之中的顶级超凡者们……时时刻刻，都在变弱，他们再怎么修行都无法抵抗这种削弱效应。
当超凡源质的波动变得愈发羸弱，他们只剩下精神力，唯一能做的事情，便是链接至专属的深水区，为东洲的深海进化提供算力。
……
……

第一百七十三章 撞碎铁壁
车队驶入铁壁之中。
“前方就是目的地，B14区。”
【深海】的提示声音，在老爷车残破的车载音响上响起。
整座雪笼被划分切割成了数十个不同的大区域。
这些区域，都是按照“犯人”的危险程度，来进行划分……深水区全面普及之后，只要超凡者动用精神网络，便会留下一定的痕迹，而被关押到雪笼中的罪犯，精神实力也能够在数据库一览无余。
当然，也有根本不进行精神链接的狠人。
只不过东洲的三所可不是吃素的，每一位押入【雪笼】的犯人，在送押之前，都会被长野的裁决官亲自检查一遍，以免生出纰漏。
这些年，【雪笼】从未被突破，所有送押之人，都被顺利降服囚禁。
这一次，顾家押送的犯人，是先前陵园风波之中，跟随顾陆深一同的“背叛者”，顾陆深已死，这桩案子牵扯势力复杂，毕竟在长野顾家麾下，还有其他攀附缠绕的小家族……顾老爷子的旧派重掌大权，终结了旷日持久的新旧之战，所做的第一件事，自然就是斩除后患！
罗钰驾驶着重型直升机，在空中斡旋。
铁壁的守御权，是由五大家三大所一同负责，顾家此次押送，已是经过了层层审批，他得到了【深海】给予的大量特权，可以在空中监管着押送任务的进行。
“少主大人，犯人已经顺利送押，一切如常。”
其实有顾南风坐镇，这次关押任务，便不会有任何意外。
这种押送任务，大部分情况下，出动两位四阶便足够保证稳妥。
在封号面前，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没有意义。
顾南风和冢鬼最后驶入铁壁，这辆破车在最后的一截路不负所望的熄火，就连【深海】也无法再次打着，两人只能下车步行。
押送任务顺利进行，有顾家超凡者和罗钰监管。
顾南风便带着冢鬼，直奔天鞘所在之处。
一路上，途径了不少铁壁牢房，在那些暗间之中，散发出一道又一道阴森的超凡气息……
冢鬼神情有些古怪。
他下意识离顾南风近了一些……雪笼中的犯人，居住之地离天鞘越近，便说明他们的危险等级越高。
“不是说，这块石头，能够削减超凡者‘源质’么？”
冢鬼低声嘀咕道：“这些家伙的气息，竟然还是这么强大……”
“其实这些气息已经很弱了。”
顾南风淡淡开口道：“在这里待上一个月，就算是深海十一层，最多也只剩下三阶多一些的实力。”
“至于你刚刚感应到的那些气息……”
他微微顿足，望向某一间牢房，平静道：“其中有一道，的确强大。只不过是一个刚刚关进来的‘封号’，还没有真正与‘天鞘’接触呢。”
“朱望？”
冢鬼诧异开口，他的反应速度极快，第一时间就猜到了那道强大气息的主人是谁。
整个五洲，才多少封号？
近期被关入“雪笼”之中的，除了那位临时大裁决官，还能有谁？
此言一出……某间牢房里的精神气息，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的精神力，可以蔓延穿过牢房。
封号级别的超凡者，能力太强大，三所放弃了专门订制特殊材料，来限制其能力的发挥……只要被押者无法突破笼牢就好。
些许的精神力泄露，并不能改变什么。
朱望被关押在这里，说明这已经是整座苔原监狱的核心地带……冢鬼已经看见，前面不远处，就是天鞘的所在之处！
此刻，千丝万缕的雾气随风起舞，在二人面前凝成一道魁梧磅礴的人形。
“南风，你来了。”
低沉嘶哑的声音，在那人形雾气的喉咙之中震响。
这道身影漂浮在空中。
冢鬼感受到了一阵心悸，他低头看去，黯光映照之下，那人影悬浮离地，身下竟然连一道身影都没有……
【雪笼】是整个东洲最重要的大监狱！
在这个地方，甚至连封号级的超凡者都能关押！
那么……五大家，三大所，必定要派出足够强大的超凡者，进行镇压，为了应对可能爆发的危急情况，镇守者的实力，最差也得是封号。
“鬼先生。”
顾南风微微躬身，柔声开口，“这是我的朋友，我带他前来，尝试破译‘天鞘’。”
这座雪笼的镇守者，一共有两位，均是封号。
他们一位曾是顾家的“献命者”，另外一位，则是通过三所的选拔体系，顺利晋升成为东洲最大监狱的“大狱官”。
眼前的这位鬼先生，便是那位“大狱官”！
他是“山先生”的师弟。
这两位在年轻之时，都是长野的骄子，只不过后来……鬼先生来到了【雪笼】，从那一天起，他隐匿声名，彻底地消失在世人的视野之中。
这位大狱官，平日行事极其低调，他谨守戒律，不出铁壁。
这些年来，【雪笼】之中，也并非一片太平，这些狡诈恶徒，也曾组织爆发过几次沸乱……只不过有鬼先生的存在，这些沸乱，被扼杀在了摇篮之中。
他的能力名为【鬼雾】。
由于“天鞘”的恶劣影响，鬼先生的本体在铁壁外沿，通常情况下，他不会靠近核心区域……也因此保留了最大的实力，那些被押入雪笼的封号，在长年累月接触铁壁的情况下，实力遭到了严重削弱，即便找到了脱困机会，也根本无法与鬼先生对抗。
“此事……本来不合规矩。”
灰雾中的人影，缓缓开口，忽而话锋一转，道：“但雪先生对我说了，‘天鞘’古文的破译，事关重要。若他真的能参出一些，倒也不是不可以破例。”
他口中的“雪先生”，便是一同驻守铁壁的另外一位封号。
顾家的献命者。
“谢过大狱官。”
顾南风诚恳致礼，灰雾中的人影点了点头，就此散去，他的声音缭绕在冢鬼耳边：“参悟古文的话，远远看着就好了。千万不要触碰‘天鞘’，这可能会对你的能力……造成永久性的伤害。”
这座牢狱之所以能够建立，还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离开“天鞘”之后，削弱的力量，便会重新恢复。
所以来到铁壁的“狱官”们，会定期轮转。
五大家三大所给出的报酬足够丰厚，也有不少超凡者们愿意来到【雪笼】之中，虽然能力会被压制……但任务结束，便会缓缓恢复，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但接触“天鞘”，可就不一定了。
曾有超凡者，因为直接触碰天鞘，永远失去了自己的能力……
所以来到【雪笼】中的每一位狱官，都牢记这一点，平日里离天鞘远远的，毕竟那块巨石，长野的大人物们捉摸了数百年，也没有弄明白是什么。
……
……
冢鬼站在天鞘之前。
他看着眼前洞穿冻雪和寒天的巨石。
那块巨石，就像是一把利剑，笔直插入天顶，此刻渺小如蝼蚁的自己，站在地面上，远远望去，只能看见天鞘刺穿穹顶的云……看不见其真正的终点。
他有些恍惚。
“呵……”
沉默地哈了一口气，冢鬼回头望去，顾南风抱着木剑，站在不远处，保持着一定的安全距离，既不打扰自己，也不会被天鞘所影响。
两人对视一眼，顾南风点了点头，示意冢鬼可以放心参悟。
天鞘周围，前所未有的寂静。
无风缭绕。
冢鬼回过头来，在顾南风的视野中，古文参悟正式开始了。
可实际上，冢鬼只是怔怔看着天鞘上的古文发呆。
他的神情颇为复杂……
刚刚在车上和顾南风的对话，他撒了一半的谎。
这一年，顾南风对自己的确很好，这一点，他没有欺骗。
只是……为什么要来天鞘。
他也不知道。
是因为顾少主对自己仁义尽致吗？
或许是的……但冢鬼心底清楚，真正吸引他来到天鞘，心甘情愿忍受路上严寒的原因，是一种虚无缥缈的指引。
是的，这是根本无法说出口的东西。
就好像……
想要追寻春风的秋蝉，想要见证日出的飞蛾。
站在“天鞘”之前，无数琐碎的思绪，在脑海之中回荡，冢鬼一时之间，陷入了悠长的回忆之中，那些从未见过的古文……不知为何变得万分熟悉。
他好像重新坠入了梦境之中。
他为什么要来天鞘？
真正的原因其实十分扯淡，冢鬼自己身体里那冰凉了不知多少年的血液，忽然一夜之间就燃烧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必须要来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有高耸入云的石之剑。
以及一面面脆弱如纸的铁壁。
那个地方，叫做雪笼。
只是……冢鬼总觉得，这副浑浑噩噩的梦境之中，好像少了点什么？
自己的血还是冰凉的。
可能是少了一点……温度？
恍惚之间，他好像听到了刺耳的警报声音，空中机桨的轰鸣越来越大，以及背后顾南风的怒吼，或许是因为自己不知不觉浸入“古文之梦”的缘故，这一切都变得十分缓慢。
但其实，只在一瞬之间。
无数声音在同一时刻迸发！
“轰——”
一道足以震碎千丈高山的轰鸣，在极近的距离炸开。
一尊浑身散发着滚烫蒸汽的巨人，以肩顶之势，直接撞碎了冢鬼面前的铁壁，冢鬼怔怔看着现实世界与虚幻梦境重叠的这一幕——
“昂！”
巨人高声嘶吼，撞碎层层铁壁之后，它就这么义无反顾地撞在了天鞘之上，炙热的雾气蒸腾之下，它并没有流露出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是伸出两枚巨大手掌，用力攥拢石之剑，想要将其拔起。
悲恸的怒吼震响天顶。
在无数热雾之中，冢鬼呆呆看着那个燃烧亿万热气的大家伙……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里。
为什么……那个大家伙裹满蒸汽的面颊上，流淌出了两行热泪。
它是……
在哭么？

第一百七十四章 石之剑与拔剑人
半小时前。
数十艘微型飞艇，掠出一道道流光，竭力追赶着前方那越跑越快的巨人。
军团长的飞艇冲在最前面。
【龙湮】的领域已经将飞艇尽数包裹，她强行将微型飞艇的能源核心燃烧效率提升到了120％，推背感抵达极致……即便如此，也只是堪堪跟得上旅者的行进。
其他人，更不必说。
除了阿旒尔的超大型源能艇，因为神力的推动，能够保持着持续跟进，诸公诸将，都隐约被甩开了一段距离。
“阿旒尔！陛下还不准备出手吗？前面就是东洲界地了！”
铸雪对着精神链接低声开口。
在北洲释放旅者，自然不需要征求东洲同意……但如果这个大家伙跑到苔原，那可就糟糕了，一旦这家伙越过苔原无人区，抵达某座东洲北部城市，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说……”
站在巨艇之上的阿旒尔，抬着那片收敛万千银剑的光幕，神情复杂，她刚刚接受到了阁楼二层传来的讯息：“看着。”
“……看着？”
不仅仅是铸雪，就连紫雨，也被这个回答惊到了。
阿旒尔的声音，通过精神链接，传递到每一位微型飞艇之上。
诸公诸将，面色甚是古怪。
他们倒是想看着，可那大家伙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就这么一再加速地奔跑下去，谁还能看得到踪影？
“他要去的地方，很可能是苔原监狱……”紫雨再次开口：“你确认，陛下要我们看着？”
“是的。”
阿旒尔的声音十分冷静：“我们剩下来要做的事情，就只是安静地看着。”
很快，旅者抵达东洲。
北洲的源能艇保持着极速推进，东洲三所的重型机也第一时间出动……双方碰面之后，进行了情报上的交互和对接，由于双方都收到了高层命令的缘故，这次交流十分顺利。
北洲军部和东洲三所达成了共识——
“看着。”
于是，雪原上空，出现了这么一副静默无声又蔚为壮观的景象。
数十上百艘飞艇重型机，悬吊在巨人之后，全力推进，所有人屏住呼吸，注视着这个在大地上全力奔跑的怪物，看看它究竟要跑到哪里。
……
……
苔原上奔跑的旅者，的确像是传说中那个追逐太阳的巨人。
只不过，他最终撞上的，不是沉没地平线的炽日。
而是……包裹着天鞘的层层铁壁！
“轰！！！”
长野的三所高层，严厉地下达了围观旅者的命令，没有一辆重型机贸然开火，激怒巨人，于是它顺利抵达了【深海】所推算出来的终点站。
苔原监狱。
数万吨的热雾扩散，北洲军部和三所进行了娴熟的避退，无数电子眼在云层之中下潜……但可惜的是，旅者撞击铁壁释放出的雾气，带着强烈的灼烧之力，【深海】无法第一时间捕捉到有效的画面。
在热雾翻滚的时间里。
整个世界，都静默了下来。
苔原监狱的高塔塔尖之上，站着一黑一白两道身影。
鬼先生和雪先生，这两位【雪笼】的镇守者，是最先接到长野命令的人……他们二人默默看着“天鞘”核心区域的方向。
“真是令人惊叹的旧世界生灵……”
浑身惨白的雪先生，沙哑道：“撞碎铁壁，只用了一秒钟，如果它想要杀死封号，应该只需要这个时间吧？”
热雾翻滚。
这次撞击的冲击力度之强，即便是铁壁最外沿的两位镇守者，都能感觉得到……很显然，天鞘区域内的牢笼已经松动了。
只不过两位大狱官，并没有丝毫担忧。
他们所接收到的命令……来自长野清冢陵园。
斗战神座大人，正在注视着这里！
这种时刻，想要“越狱”，无疑是愚蠢的……比起在【雪笼】服役，显然是碾碎铁壁，闯进来的那个大家伙，更加可怕！
什么封号，什么高危犯人，只需要一脚，就能碾碎。
而此刻核心区域的状况，也正如鬼雪二人所预料的那样。
旅者撞击铁壁的那一下，对【雪笼】造成了极大的破坏，让许多犯人都有了逃脱的机会……只不过这些犯人们，目前为止都纹丝未动，不仅仅是不敢，更是不能！
磅礴的神之威压，如瀑布一般冲刷大地！
方圆数里，都被“旅者”的神威压制，无法动弹！
……
……
热雾翻滚。
没有人能够看清，此刻的天鞘核心区域，究竟是怎样的一番景象……除了距离旅者最近的冢鬼。
“鬼……鬼啊！”
冢鬼神情一片惨白，近距离遭受了如此重创，他吓得一屁股跌倒在地。
那个大家伙的神威过于猛烈。
他几乎无法动弹……即便此刻拼尽全力逃走，也是踉踉跄跄，一步一跌。
“昂——”
又是一番高亢的怒吼。
冢鬼下意识回过头来，他看着那巨人忽然蹲下身子，双手抹过天鞘粗糙表面，掌心与石剑擦出近百米的炽热光火，最终它的十指扣住天鞘的底座，竭尽全力地用力一拔！
什么都没有发生。
天鞘纹丝未动，这柄石之剑，死死插入大地之中！
六百年来，长野早就尝试了无数办法。
旅者的力量固然很大……
但东洲的“斗战”与之相比，力量并不逊色！
当初的顾长志先生，在成为神座之后，曾来到过【雪笼】，试着亲手去持握这把石之剑，最后的结局……也是没有拔出。
果然。
“嗡嗡嗡——”
无论旅者如何用力，天鞘的四周，都只是绽放出剧烈的震颤声音，没有其他更多的动静。
冢鬼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产生了错觉。
他总觉得，那张丑陋笨拙的面孔，似乎一直在盯着自己，即便在拔剑之时，也是如此。
那个大家伙，似乎是想对自己传递什么。
“跑……”
冢鬼栽倒在了顾南风的身边，他被顾家少主一把提起，声音虚弱，“快跑！”
顾南风神情也是一片惨白。
他被火种的神威笼罩……此刻行动速度，也变得极其缓慢。
“亢！”
旅者保持着这个姿势，仰天怒吼，吐出震颤天宇的一道晦涩音节。
整座苔原监狱，都被音浪席卷！
好不容易和顾南风会和的冢鬼，被这道音浪，冲地重重飞出，他摔在了一座雪坑之中，抬起头来，只觉得额头一片温暖，滚烫的鲜血流了下来……但此刻的他竟然不觉得疼痛。
冢鬼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扶住一块等腰高的细长石头。
他这时候才发现……原来天鞘已经被撼动，无数破碎的“石屑”，被那个大家伙捏碎，震飞，自己身边的这一块飞石，就是从天鞘表壳，脱落而来。
真倒霉啊。
自己……果然是被厄运缠身。
长途跋涉，没有遭遇意外，那么便在抵达目的地之后……遇到这种无法理解的灾厄现象。
不过……似乎有人比自己更倒霉。
冢鬼抬眼望向不远处，距离自己最近的那座铁牢笼中，一位超凡者被飞出的“天鞘碎片”刺穿了胸膛，攥握着天鞘碎片的双手，只是坚持了数秒，便无力垂下，大量鲜血从铁栏之中流淌而出，汇聚成一条猩红小溪……这个比自己更倒霉的倒霉蛋，竟然就这么死了。
与他比起来。
自己只是擦伤，这或许算是好运？
他自嘲地笑了笑，然后冷冷望向那个拔剑的怪物。
两道目光对接。
拼了命想要拔出天鞘的旅者，忽然变得安静起来，它浑身燃烧着滚滚火焰，在无数音浪席卷的狂热风暴中央，它再一次吐出了晦涩复杂的音节，没有人能够听懂它在说什么。
除了冢鬼。
“主人。”
邢云怔怔站在原地。
那道晦涩的古文，传入他的精神海中……没有经过思考，就浮现出了对应的意思。
主人……
那个家伙，在喊自己主人。
大家伙那张丑陋狰狞的面孔，在这一刻好像变得温柔起来了。
“终于……又见面了。”
这是什么意思？
我根本就不认识这个家伙啊……
被热浪席卷包裹的邢云，忽然感受到了没来由的悲伤，从心底涌出。
长黯的精神海深处，好像有一抹亮光要燃起……
巨人吐字的声音，也变得熟悉起来。
“请务必……拔出它。”
下一刻。
天顶云层之中，翻涌起了尖锐的破空声音，托举着女皇信物的阿旒尔，终于不再安静旁观……千万把北洲大寒之剑，破开她掌心的那层银幕，向着那燃烧火种的“旅者”撞击而去。
铺天盖地的银剑，穿透旅者的胸膛，肩背，头颅。
“珰！”
巨人的脑袋，重重撞击在天鞘硬壳之上。
它硬生生扛着女皇的剑击，竭力用自己的额首，叩打着坚不可摧的石之剑！
那看似疯狂的怒吼，在冢鬼耳中，却像是卑躬屈膝的恳求。
“请您……”
“拔出它！”
碎屑四溅。
整座雪笼，都被灰蒙蒙的天鞘石屑所包裹，负责监管苔原监狱的超凡者们，已经开始了紧急撤离，恢复过来的顾南风，连忙冲了上来，拽着冢鬼向安全区域撤退。
邢云怔怔看着那不断叩击石剑剑鞘的巨人。
一下。
又一下。
他只是觉得悲伤，却不知悲伤从何而来，仿佛有久远的记忆即将苏醒，但可惜的是，精神海中那抹即将点燃的光……最终仍是无声熄灭……
最终，这个世界，重归寂静。
千万缕银光，密密麻麻，插在了旅者的后背之上。
来自旧世界的“神”，跪倒在天鞘之前。
直至死亡。
它都未能拔出这把陨落的“石之剑”。
也未能唤醒真正的“拔剑人”。

第一百七十五章 无火之人
苔原监狱，被撞碎了一个巨大窟窿。
铁壁坍塌，雪尘纷飞。
但近百艘重型机和北洲源能艇，在空中斡旋……被关押在苔原监狱中的罪犯，尤其是靠近“天鞘”核心区域的，根本没有逃离的机会。
所有人都注视着巨人跪倒在天鞘前的画面。
“诸位，旅者已经陨落。”
“它并非是被陛下所杀……更像是，自己燃尽了自己的生命。”
借着神念执掌万千大寒之剑的阿旒尔，在精神链接中轻声开口：“对北洲来说，这是一个好消息，要不了多久，‘熔炉’可以提取到更加纯粹的‘火种’作为火源了。”
神级生物，即便死去，身躯也不会立即和火种剥落。
这需要一些时间……
随着阿旒尔的抬手动作，那无数柄插入旅者后背的大寒之剑，剑柄位置，喷吐出银色丝线，缠绕在超大型源能艇的腹部铁顶位置，那跪倒在天鞘前的巨人，就这么被颤巍巍地提拎起来。
只不过此刻，它彻底失去了声息。
这枚火种不再炽烈燃烧，以至于四周凛冽的风雪都染上了一层枯寂。
北洲要将“旅者”带回中央城。
这具尸体会被重新投入【熔炉】之中，地底研究所将进行最后的解剖，以及实验……旅者竭力而亡，对中央城而言并不是坏消息，可见证这一幕的诸公诸将，却开心不起来。
要不了多久，中央城将会获得无尽的能源，四周的中小型城市也会逐渐飞升，拥抱温暖。
但……
这个大家伙，叩击天鞘的画面，实在击人心弦。
看到这一幕的每位超凡者，心中都反涌起了难言的悲伤之意。
这明明是一个外来物种。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或许是旅者一族，六百年前……也是人类迁移逃亡的一份子。
看到了这个巨人的死亡，让所有人心头都蒙添一份阴影。
……
……
在旅者的尸体，被超大型源能艇提起之后，灾后的重建任务，很快就恢复开始。
空中弥漫着天鞘的碎屑。
阿旒尔动用了女皇陛下的神域，将这些碎屑尽数清除，随后北洲的诸公诸将，驾驶飞艇降落，帮助苔原监狱的超凡者们，一同恢复那被破坏的巍峨铁壁。
顾慎来到了天鞘之前。
狂风呼啸，顾南风也来到了这里。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静默。
六百年，天鞘始终牢固，可如今，却是遭到了一定程度的破坏，虽然旅者没有直接将其拔出，但这巨石的坚硬表壳，却是被击碎了不少。
苔原监狱之中关押的一些凡人，也受到了程度不一的伤害。
此刻，天鞘核心区域，散落了一地碎屑……在脱离了“本体”之后，这些石屑，仿佛失去了它们的魔力，顾慎捡拾起了一片，轻轻在指尖捻动，将其碾碎成渣。
传言中，天鞘是需要尽量远离的禁忌之物。
一旦触碰，能力便会遭到破坏。
显然，此刻散落满地的石屑，并不具备这般诡异的力量……这些材质不明的未知石屑，就是因为聚拢在一起，才让人感到可怕。
“二十多年前，顾长志先生曾来过一次【雪笼】。”
顾南风开口打破了平静：“他站在天鞘前，伸出手掌，触碰了这把‘石之剑’……”
顾慎挑了挑眉：“石之剑？”
“是的，石之剑，苔原人一直这么称呼。”顾南风仰望高天，问道：“你难道不觉得，天鞘像是一把剑么？一把直指云天的剑。”
顾慎顺着顾南风的目光，向着天顶望去。
无数石屑蔓延生长，宛如一根通天藤蔓，穿透云霄。
或许在这些石屑之下，什么都没有。
但站在这里，看过一眼之后，顾慎便觉得……这就是一把剑。
“我听说，天鞘与地面相连，根本就不像是我们所看到的那样，露出一截，这不是一个可以拔出来的东西。”顾慎微微停顿，道：“因为……就连顾长志先生，都失败了。”
天鞘坠入苔原——就像是漂浮在深海之上的冰山，这通天之剑，只是巧合露出的一部分，真正的底座，已经和苔原方圆十数里的冻土结合，生根。
“不……”
顾南风柔声笑了笑。
他望向不远处，目光落在了天鞘的底座位置……从护送冢鬼抵达目的地后，他便围绕着天鞘，转了一圈，仔细打量了一圈。
最后，他找到了“这里”，一个特定的角度。
“我相信……顾长志先生，只是没有去‘拔’天鞘而已。”
顾南风伸出手指，轻轻点指那个方向。
顾慎看去，陷入了沉默。
在天鞘底座之上，有一枚凹陷下去的手印，因为天鞘原石过于庞大，而且平常不会有人靠近……所以这些年来，几乎没人发现这枚手印。
这是顾长志当年所留下的凹坑。
顾慎忽然想起了在神祠山看到的画面。
顾长志重伤而回，坐在山顶，看着漫山黑花，最终没有伸手采摘……对于这位一度站在七神之巅的“战神”，世上似乎已经没有了他所做不到的事情。
只有想做，或者不想做。
“天鞘落在这里，如果真拔出来，未必是一件好事。”
顾南风认真说道：“人类最大的武器，就是智慧，那些破碎的，无序的，只要用心经营，其实都能焕发光彩。这里曾是混乱之地，但在五大家和三所介入之后，【天鞘】成为了镇守苔原监狱的‘神物’，如果当年顾长志先生将其拔出……恐怕东洲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秩序，又需要重新规划了。”
“是啊……”
顾慎轻声喃喃。
所以，顾长志先生没有拔除神祠山的黑花……也是因为他看到了更长远的未来吗？
留着这些。
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听到更大的回声。
“冢鬼还好吗？”顾慎认真开口。
重型机和源能艇，始终都在捕捉“旅者”的影像，当这个家伙撞碎铁壁之时，所有人都在担心，苔原监狱可能会出现暴动……事实上他们低估神级生物的威慑力了。
当铁壁被碾碎，哪有人敢妄动？
只不过有一个可怜的倒霉蛋，被正面冲击波砸中。
“也不知道该说他倒霉，还是幸运，被旅者正面‘撞’中，只是受了一些轻伤。我让罗钰带他去顾家后方疗伤了。”
“这家伙的身体应是无恙，只不过他的精神，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顾南风无奈道：“这次我带他来，是想要破译‘天鞘’上的古文，谁能想到，会遭遇这种事情？”
一向好脾气的顾家少主，都忍不住了。
“真是……”
虽然及时停住。
但顾慎还是听出了未说出的弦外之音。
真是晦气啊。
两人在天鞘前静立了片刻，便向着铁壁外走去，天鞘只是被击碎了一部分硬壳，散发出来的“削弱之力”依旧存在，此地不宜久留。
很快，就抵达了苔原监狱的外沿，许多身影，正在忙着修补破碎的铁壁。
远远就能看见，一道魁梧身影，正在挥舞着铁手。
罗钰一路小跑，满脸担忧：“少主大人……这次冲击，对雪笼的影响大么？”
“目前来看，损失不大。”
顾南风向着高塔之上投去了一道目光，他感受到了两缕视线的回馈……鬼雪二人正在掌控监狱的局面，有两位封号在天鞘外沿坐镇，足以令人安心。
“虽然铁壁被撞碎，但秩序仍在掌控之中……只要那些犯人没有逃脱牢狱，那么这些损失，不算什么。”
顾南风一边说着，一边望向铁壁外向自己走来的身影。
“铸雪大人，军团长大人。”
他止住脚步，温声开口。
来者正是铸雪和紫雨。
“021……”
铸雪下意识念出了顾南风的编号，然后连忙笑着躬身揖了一礼，歉意道：“对不起，喊习惯了，现在我应该称呼阁下为……顾少主？”
“都是虚礼，二位不必客气。”顾南风摇了摇头，连忙将其抬起。
在北洲苦修的八年，他从一个籍籍无名的新人，成长为了锈骨大将的副官，北洲的传奇人物。
铸雪，紫雨，都对这个年轻人十分熟悉！
他们早就见过了很多次面。
可严格意义上来说，顾南风以“顾家未来主人”与铸雪紫雨二位进行相见，还是第一次。
“关于铁壁的重建，不必担心……北洲军部会负责支付全部的重建费用。”
紫雨也行了一礼。
军团长说话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她特意来见顾南风，就是为了展现北洲的诚意。
奉行陛下之令，诸公诸将，在投放旅者之后，便一直旁观……
幸亏东洲这边，选择了配合。
否则这件事情的影响，将会变得十分恶劣。
“另外……”
紫雨微微停顿，欲言又止。
“军团长大人放心，东洲会配合北洲，对此次事件，进行消息上的封锁。”顾南风笑道：“这已经是两位‘神座’在神域中谈好的事情，你我只是意志代行者……这些该尽的义务，自然都会尽到。”
紫雨松了口气。
是的，这就是她所担忧的事情。
这件事情，还是尽可能隐瞒为好……北洲民众和大部分超凡者，只需要知道，中央城的能源危机解决了，至于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无需了解。
同样的，在北洲冻土，东洲苔原曾发生的这场震动。
尘烟已经消散。
只需要最高席以至高权限，封锁档案——
那么当大雪落下，这片大地，就又将恢复一片银白。
……
……
苔原监狱，一片喧嚣。
而监狱铁壁外沿，则是十分寂静。
冢鬼神情苍白，蜷缩在车上假寐，只是他闭上眼，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眠，心湖越来越乱，越来越乱。
只要阖目，脑海里便出现巨人那张丑陋的面孔……
“铛铛。”
有人叩响了越野车的车窗。
冢鬼陡然惊醒。
他擦了擦车窗内侧的模糊热气，看清了外面那人的面孔。
“顾慎？”
冢鬼声音嘶哑。
轻叩一下门窗以示礼貌的顾慎，旋即绕到另外一边，拉开车门，直接坐了进来：“你的精神还好么？”
“……见鬼。”
冢鬼头痛欲裂，他喃喃道：“只要一闭上眼，那个大家伙，就出现在我脑海里。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就连大都荧幕上的女明星都没有这么魔性。”
顾慎听着这熟悉的烂话，心底稍稍放松了一些。
“直面神的冲击，这哪是凡俗能抵抗的事情？”他安慰道：“喏，这是我给你准备的，多喝点热水。”
“这种事情，多喝热水也有用么？”
冢鬼苦笑一声，他接过顾慎从外面端来的热水，小小啜饮了一口。
“我很好奇……”顾慎道：“你看到了什么？”
冢鬼捧着杯子，怔怔楞了许久。
他低声道：“一个大家伙，很大很大……忽然就撞碎铁壁……再然后……我就飞出去了……”
他没有把自己听到的古文说出来。
不仅仅是因为他自己都觉得这些话离谱。
更因为……
他觉得，如果这是一场梦，那么便让梦散去好了。
可如果这不是梦。
那个大家伙，临死之前拼命叩首，对自己所说的话……应该也不希望别人知道吧？
说着说着，他忽然觉得额首很沉，双眼无法合上。
精神海中的画面，忽然变得模糊了，好像有一缕昏黄的火焰，在脑海之中温暖地跳动着……
冢鬼昏睡过去，呼吸均匀。
“精神力……这么弱么？”
顾慎倒是没想到，自己的催眠生效如此之快。
他缓缓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冢鬼额前。
见过了冥王和旅者的诅咒画面之后，顾慎便隐约猜测，那个巨人，并不是真正的“旅者”本尊，很可能只是一个【使徒】！
既然如此，它先前撞击铁壁的行为，便实在太诡异了……
成功将冢鬼拉入梦境，顾慎便直接催动了自己的“冥火”。
他屏住呼吸，神情凝重……
刚刚的画面，如果是“旅者”传递火种的某种仪式，那么【旧世界】的麻烦，还没有真正落下帷幕。
“叮咚——”
一声脆响，冥火坠入冢鬼的心湖之中。
顾慎仔细地感应着……
这个倒霉蛋的精神海里，满是负面情绪，悲伤，沮丧，痛苦，孤独。
但没有愤怒。
也没有他所预想的那些“神之记忆”。
片刻之后，顾慎收回炽火，结束了这次检查。
他稍稍松了一口气，神情复杂地看着熟睡打鼾的冢鬼。
这是一个如假包换的无火之人。
一个在旅者撞击雪笼事件中，纯粹的倒霉蛋。

第一百七十六章 【新时代】的信
“那个倒霉蛋的情况怎么样？”
顾慎下了越野车。
顾南风一行人就等在不远处，刚刚结束和北洲高层的交谈。
“已经睡了。”
顾慎回头瞥了眼车内，回想着冢鬼鼾声如雷的场面，忍不住叹了口气，道：“‘旅者’的事情，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冲击。这段时间，都需要静养。不过想要破译天鞘上的那些古文，恐怕要择日进行了。”
破译古文，是一件极其消耗精神力的事情。
精神受到冲击，就算冢鬼再怎么有天赋，破译古文……也要推迟了。
“这个无妨。”顾南风点了点头，“他人没事就行。”
“铁壁的重建，还需要一段时间。”
顾南风抱着木剑，望向身后不远处的高塔，道：“这段日子，我会带着顾家人，驻守在雪笼高塔，负责修好苔原监狱。”
“另外……”
他意味深长地说道：“东洲和北洲的合作对接，也要开始了。”
说到这里，他投去一个眼神，罗钰心领神会，连忙麻溜地带着其他人离开。
雪地之中，只剩下顾南风和顾慎两人。
“你这趟去北洲，闹出的动静可不小。”
顾南风笑道：“中央城那边的声响，无论大小，我们这边可都听着呢……夫人前几天还在问我，你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如果你再不回来，恐怕长野的大人物都会不安，已经有人在猜测，女皇是不是用‘大公爵’的位置收买你了。”
“放心好了……”顾慎也笑了：“如果只是北洲大公的位置，恐怕还收买不了我。”
算了算，来到北洲，也有数月了。
其实这个时间并不算长。
只是自己实在“赶巧”了。
抵达北洲之后，大新闻一桩接着一桩，尤其是最震撼的“旅者事件”，整个五洲的超凡者世界都受到了冲击——
“这一趟，去北洲最重要的事情……已经办完了。”
顾慎声音有些沙哑，“剩下还有一些琐事，处理结束之后，我就回长野。”
“小顾……树先生的事情，东洲议会已经知道了。”
顾南风沉默了一小会。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有人说要为‘大裁决官’举办葬礼，但这个提议被驳回了……老爷子联合周维会长，山先生，还有五大家的其他家主，保留了如今裁决所‘大裁决官’的位置。连北洲都愿意在‘披月城要塞’留一扇门，我们怎能默认，树先生他们已经遭遇不测了？”
顾慎感激地望向顾南风。
保留“大裁决官”这种事情，可不是小事。
顾南风刚刚那番话，说的轻松，搬出了顾骑麟，周维，山先生，看上去是大人物们达成了意见一致，可实际上顾慎很清楚……做出这个决定，东洲内部一定经历了不少争议。
而将自己从“功劳”中摘得干净的顾南风，则一定在这起风波之中，出力极多。
“对了，有人托我送你一封信。”
离别之前。
顾慎取出了孟西洲的信件。
看着刺烫着光明气息的信封边缘，顾南风神情变得有些复杂，他伸出手，接过这张薄薄的信纸，却仿佛接过了一座沉重的大山……
对于信的内容，顾慎并不感兴趣。
但他看得出来，顾南风此刻的心情五味杂陈。
林孟联姻破裂的关系，已经在五洲人尽皆知。
北洲和光明城正式决裂，通过这次苔原监狱之破裂，开始与东洲尝试搭建全新的“合作关系”……对于顾家而言，这当然是好事。
可这些大事件的背后，便是光明神女的牺牲。
作为千里之外的受益人，顾南风既希望这些事情发生，又不希望这些事情发生。
“大势如洪流，命运不由人。”
顾慎低声说道：“我见过孟小姐了，她人很好，祝愿你们……能有好的结果。”
“……谢谢。”
顾南风收下了这封信。
他轻声道：“有些事情，还是不要去想太多为好。命运这种东西，虚无缥缈到了极致，就算是顾长志先生这样的‘至强者’，也无法将其握在掌中……这些年来，行走北洲，生死磨砺，我只是惦记着一句话。”
“哪一句？”顾慎好奇。
顾南风温声道：“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
……
之后的【雪笼】铁壁重建，便与顾慎无关了。
跟随阿旒尔一同见证“旅者”落幕的诸公诸将，也不可能真正充当修筑铁壁的“苦力工”，在和顾家初步完成了谈判之后，铸雪大公带着亲信，留在了苔原。
阿旒尔启动主艇，准备返回中央城。
巨艇当前，垂吊着旅者的尸体。
其他微型飞艇，则是呈分散形状，将大艇包裹在最中央的位置。
“真不敢相信……这个家伙，就这么死了。”
军团长驾驶飞艇，与巨艇头部保持平齐，每当她挪首，看到那个散发着阵阵死寂之气的大家伙，心中都升起一种“恍惚不敢置信”的错觉。
“它是死是活，其实也不重要，不是么？”
顾慎注视着那具尸体，道：“北洲需要的，其实就是那枚‘火种’……那枚能够支撑中央城和周边城市飞升而起的神级动力源。”
旅者已死，但仍然散发出阵阵压力。
诸公诸将，都下意识距离这位死去之“神”尽可能地远一点。
“是。北洲需要的，只是纯粹的能源……但如果它不死，剥离‘火种’还需要漫长的岁月。如今地底研究所可以直接拥有一枚完整的‘福音盒碎片’。”
“显然，这是最好的结果。”
“只是有时候，我忍不住怀疑……这个看上去没什么脑子的大家伙，究竟是不是真正的‘旅者’？”
军团长感慨道：“因为这场胜利，实在来得太过轻松。”
“理解。”
顾慎道：“我也这么认为……”
他忍不住又想到了冢鬼。
越野车里的那番试探，虽然没有发现什么。
但顾慎还是留了一个心眼，他在冢鬼身上，留了一枚炽火的“精神种子”，这枚种子没有任何负面影响，只是寄存了自己的一缕精神。
只要冢鬼的精神海，产生异动。
自己便会第一时间察觉。
而且……注意到冢鬼的，可不止是自己一个人。
两位神座，可是真真正正明察秋毫的“通天人物”。
神座的洞察力，可以覆盖一整座大洲。
这次释放旅者，显然是二位神座一同达成共识之后的事情——
所以，就算顾南风和铸雪，没有觉察到冢鬼的古怪，恐怕这二位也不会错漏。
只不过，神座的处理方式，就未必要“雷霆大动”了。
顾慎保守估计，在自己对冢鬼施梦之前，恐怕他已经被神念扫过无数次了。
……
……
回到北洲，顾慎再一次去觐见了女皇。
这一次的觐见内容，倒是十分简单。
他说出了漆石之中的所见所闻，并且确认了，女皇在无数次“轮回”中，没有听自己说过一次这枚“漆石”的相关情报……
这个发现，便很有趣了。
这说明了一点，在先前的无数次手链推演中……自己连一次“窥视”的机缘都没有获得。
或许是因为撕信，或许是因为其他的事情，大大小小，彼此纠缠，互相牵扯，对这次的命运形成了冲击。
在因果丝线万千次的碰撞之中，出现了这一次具有重大意义的“发现”。
“旅者和冥王，曾对彼此留下了一个诅咒……”
女皇得知这个讯息的时候，也被震惊到了。
很快她便恢复了平静。
这个讯息，看似震撼，但其实没有太大的作用……因为这两位，都是板上钉钉的“已逝之人”。
冥火在顾慎手上。
旅者火种，则是在女皇的熔炉之中。
这个讯息的真正重要之处，是引出了当年冥王和旅者之间，还存在着不为人知的后半场交易。
究竟是什么交易……竟然让这二人玩得如此之大……
“我和白术早就对‘冢鬼’进行了检查，他的精神海很正常。”
“如果这一切是阴谋，那么直至此刻，我都没有看出这场‘阴谋’对五洲的危害……而如今，那个大家伙死在苔原，等同于将火种亲自送到了我的手上。”
女皇皱眉道：“在命运的指引下，我看清了一些未来，只不过仍有层层迷雾。我想，这一次旅者之所以奔向苔原，便是因为‘天鞘’。那把石之剑散发的力量，来自于【旧世界】……或许那是六百年前，对旅者们很重要的东西？”
迷雾之后，是更大的迷雾。
如女皇这般强大且自信的人，当然不会畏惧“灾厄”，“不祥”，或者顾慎所说的“诅咒”。
旅者火种就在眼前。
她必定要将其握住……此刻旅者的尸体，已经被投放到了熔炉反应堆中。
要不了多久，中央城就会飞升而起！
……
……
离开女皇的阁楼。
顾慎在北洲还剩下最后一件事。
这件事，名为“送别”。
这趟北洲之行，他认识了许多朋友……一同在牯堡塞外出生入死的二队队员们，还有经历了多鲁河重启任务的诸位队长。
旅者死去，火种燃起，诸公诸将，也不会久留中央城。
他们陆续动身，离开这里，返回北洲的要塞，边陲，将巨壁之上的烽燧炽火点燃。
对于那些登门求见的中央城权贵，顾慎没有搭理，连客套之词都懒得多说一句。
他留在中央城，是为了和这些朋友们一一告别。
北洲相见，同生共死，战友一场。
这些家伙们，早就约好了，要在顾慎的悬空山小院聚上一场。
或许是因为融合了“冥火”的原因，又或许是尺子里魔鬼的蛊惑……顾慎总觉得，自己的血液在变冷，生死分离之事，似乎无法触动他的心弦。
这并不是好事。
他希望在未来真正与“冥火”相融之前，将这些可贵的记忆保存在心湖之中。
凡有所得，必有所失。
可他不愿失去自己的“情感”和“温度”，来换取那枚执掌“生死”的火种。
费舍尔离别前，送给顾慎一枚深鳞城的贵宾信物，这家伙效仿神座，拟定制作了做功精美的扁平纹章，上面以浮雕雕刻了一只血红鲨鱼。
仲原则是送了一把匕首，相当锋利，这是恰西克小镇出品的极品刀具，刀锋之处淬炼流淌着一层薄薄的“紫银”，使用者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来进行秘银的更换。
陆哲则是送了一枚女皇大统年代的硬币，上面有陛下亲自雕刻的“赠勇士”，这枚硬币意味着北洲的和平，相当具有纪念意义。
顾慎一一回礼。
北洲的男人们都喜欢饮酒，他将自己为数不多的狮醒酒赠了出去……这是有价无市的酒浆，无论是谁，都能喝醉。
顾慎自己除外。
最后。
小院子里重新回归了冷清，诸公诸将离去，顾慎却没有离去。
他还在等一个人……无论是迷宫任务，还是牯堡风暴战，亦或是多鲁河的血战，那个家伙都没有缺席，他是拼杀在最前线的献命者。
也是北洲皇室隐在最幕后的守望者。
林孟联姻破裂，林霖的皇族身份，也顺理成章地就此压了下来……北洲知晓这位牯堡驻守者真实身份的人，屈指可数，他没有参加小院子的聚会，许多人都感到了遗憾。
在重启任务结束之后，林霖就失去了踪迹。
这家伙是女皇的弟弟，如果他愿意开启权限，那么整个北洲，也就只有女皇和铸雪，能够知晓他的定位……
一直到最后，顾慎都没有等到林霖的到来。
但他等来了一封手写的信。
这一次，他不再是邮差，而是收信人。
阿旒尔为他带来了林霖的信件……在这个深海全面链接的【新时代】，已经没什么人会用书信来进行交流了，这是被时代所淘汰的东西。
顾慎坐在石桌前，静静看着这封信。
“顾慎，见字如晤。”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搭乘飞艇，离开中央城，前往牯堡……正如我来时所说的那样，我不会留在这里。虽然这一行磕磕绊绊，但最终我还是兑现了承诺。”
“感谢你在巨壁上对我说的那些话，换一个角度看世界，会发现另外一个角度的‘真相’。”
“正因为你的这些话，我决定出来走一走。”
“然后我发现，你说得没错，这世上不止有牯堡的飞雪与寂灭，还有其他……更操蛋的事情，比如皇室的联姻。”
“这世上有千万座牢笼，对我而言，牯堡绝不是其中之一。”
“所以当我解决掉中央城的家事之后，便迫不及待的返程，连一句道别也未留，还请见谅……因为我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开始怀念牯堡的大雪，炮火，以及风暴。”
“虽然我今后将常驻牯堡，但我相信，我们终将见面。”
“——就在不远的将来。”
顾慎沉默地看完这封信。
脑海中，响起了褚灵的轻柔声音：“古文会的一部分名单……破译出来了。”
他的眼前浮现出了一张支离破碎的人名网络。
顾慎轻轻笑了笑。
他的目光落在了指向北洲的那一条。
翻转信件。
信的背面，有一个很小的伏笔。
林霖在这里，写上了自己的署名，以及这封信的来意。
“零漆叁。”
“——赠‘钥匙’。”
第四卷 群星

第一章 她在笑
人间四月，春暖花开。
白露在自家的茶室顶楼饮茶。
她推开窗户，望向身下。
有暖风掠过，沿着宁河河面，拂动满城春柳。
长野的古城里柳絮纷飞，这是一个好时节，只不过梅雨较多，路上行人大多会拎着一把“油纸伞”——
这些年科技发展速度越来越快，有些受到消费者喜欢的日用品，反而是“复古”的老款。
这今年才开始流行的爆款“油纸伞”，样子看起来虽是寒酸。
可实际上用起来，却颇为有趣。
只要开伞，便有几个功能，可供主人随意选用，油纸可以骤然透明，也可与AI联动，根据雨势降落的大小，雨点砸落的轻重缓急，自动绘出一张水墨画来。
若是小雨轻点，那么伞上画面，便是徐徐铺展，如湖面涟漪，乍起缓落。
若是疾风骤雨，便可看见一副浓墨重彩的江水奔涌之图。
清晨这一会，雪禁城上空，倒还算是“风和日丽”。
到了午后，便有阴云来袭。
风卷柳絮，飘荡过河。
街巷中多了一柄又一柄撑开的“油纸伞”，骤雨落下，在这古色古香的小城街面，溅开一朵一朵的黑白水墨画。
“倒是一副好景色。”
白露轻声开口，道：“就是冷清了些。”
她在宗堂里阅卷读书，已一年有余。
平日里足不出户，不闻窗外之事，这些日子静极思动……可没想到，长野城前所未有的安宁。
这里可是长野。
打她出生以来，就没见过这么太平的景象。
顾家合流之后，新旧两派之争不再延续，江北议会的内斗都少了许多，那位老爷子铁血手腕，正在清除顾陆深留下的心腹余孽……而顾家少主也终日奔波，不见身影。
除此以外。
李青穗这个小丫头在高天扶持之下，顺利当上了“临时家主”，由于年龄不够，李氏家主的头衔之前，还需要再加一个“临时”二字……只不过如今李氏长老会已被驯服，摘去“临时”二字，便只是时间问题，最多再等三年，这小姑娘就是掌权长野的五大家领袖之一。
宫穆两家，则是重归于好。
宫紫和穆雅已经顺利订婚，只不过这两位并不急着举办婚礼，所以宫穆两家最近这些日子，也没闹出什么动静。
至于白家……
更没什么好说的。
老祖宗成为“斗战神座”，是近百年来的最大事件。
可偏偏白家是五大家中最安静的，没有之一。
白家，自古以来，就是长野的秩序防线，白术先生成为神座之后，东洲濒临破碎的最后一道防线，顿时变得固若金汤。
虽然这样也挺好。
可……不争不抢，不打不闹，安安静静只剩满城风絮的长野，还是自己印象中的长野吗？
白露喝着茶，轻轻叹了口气。
每年一度的新人战刚刚结束，想等长野热闹起来，恐怕还要再等一年。
她看着茶杯中映出的倒影，忍不住想。
如今长野如此安静，或许是因为……少了一个家伙的原因？
顾慎。
这个名字一出现，白露便连忙摇头，否决了这个荒唐的念头。
自己怎么会有如此好笑的想法？
这个家伙，能在长野闷头静修一整年不出门。
长野热不热闹，与他又有何干？
只是……
有些人，不需要出门，便是世界的中心，所有人，所有事情，仿佛都在围绕着这种人旋转。
顾慎去北洲之后，东洲五大家，便时刻关注着北洲那边的消息。
北部边陲塞外的“迷宫任务”。
牯堡要塞的“风暴阻击战”。
以及多鲁河灾境的“重启”！
还有其他琐碎消息……譬如赐福之子的死，北洲皇室和光明城联姻的破裂……
白露闲坐茶楼的这些日子，每日都会看看北洲发生了什么，事实就是，自从顾慎去了北洲之后，北洲就开始变得热闹起来了。
她只能承认，顾慎是一个“具有魔力”的家伙。
“算算日子……姓顾的，也该回来了，总不会真准备在北洲当大公爵吧？”
白露望着窗外，一阵无聊，数着从檐下垂落的雨滴，忽然有些恼怒。
这个讨人厌的家伙，为什么老是出现在自己脑海里。
一定是宁河河底的那位褚姑娘太好看，平日里自己见不到，只有顾慎来了，她才能蹭着机会多看两眼。
嗯。
一定是这样的！
心底暗暗念叨着，白露双眼忽然发光。
她在茶楼不远处的小巷里，看到了一道熟悉身影。
“喂，沈离！”
白露一拍茶桌，翻身而下。
后者听到声音，毫不犹豫，撒丫子就跑。
只不过白露早就准备。
她开口之时，精神力便裹挟着荆棘之梦铺展开来……
小铁人跑了两步，看到狭窄小巷的尽头院墙，忽然盛开了一朵又一朵的巨大黑色花苞，立刻放弃挣扎。
他知道自己这是入梦了，只能回身无奈道：“我说姑奶奶，你眼睛可真刁啊。”
在长野，谁遇到白露，都会觉得头疼。
“你平白无故跑什么，我又不会扒了你的皮。”
白露没好气道：“更何况，你如今是我老师刻意嘱咐过，要好好招待的‘座上贵宾’，你还担心我欺负你不成？”
这也是白露近些日子最郁闷的一点。
好不容易出关一趟，长野五大家都各有繁忙琐事，长野无趣，她只能给自己找点乐子，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动手切磋，可偏偏沈离身份变了。
山先生千叮咛万嘱咐，不可有人对沈离无礼。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大部分人都猜得到，山先生的态度转变，是从陵园风波之后的，想必……是那位“冥王”对大审判长留了话，要刻意关照沈离。
于是，白露的最后一点乐趣，也就此破灭。
她叉腰而立，背抵沈离唯一退路的小巷壁面，笑眯眯道：“沈兄，别担心，我就是想问问，顾慎什么时候回来？”
长野城里，沈离和顾慎联系最是熟络。
先前闭关清修的那一年，白露就算每日阅卷，也能频繁听到族人们在路过宗堂时的一些讨论。
什么顾家春雨观十分热闹。
什么顾慎今日又打铁了。
说得好听，叫顾慎打铁，说得难听……那就是沈离挨揍！
这两人的关系，都是一拳一脚打出来的，先前整个长野都赫赫有名的武痴沈离，自从在顾慎的春雨观挨打之后，就没怎么登门挑战过其他超凡者了……
这两人的关系，真的很铁。
沈离撇了撇嘴，道：“我警告你，你可别打顾兄主意，他和褚姑娘天造地设的一对，你没戏的。”
“呸！”
白露下意识唾了一口，怒道：“谁要打他主意？本小姐可对他没兴趣！”
“噢……”
沈离恍然大悟，他摩挲下巴，认真道：“我知道了……是不是最近长野太安静了，你盼着顾兄回来，整点大动静？”
白露低声咳嗽了一下，略有收敛的点了点头。
“白大小姐啊，原来你是太闲了，闲得慌。”
沈离指了指北边，认真建议道：“我听说苔原那边的监狱破了一个大窟窿，长野正调人呢，如果您老实在闲得慌，不如就去补窟窿吧。”
白露闻言，凤眸涌上一抹怒色。
她抬手一握，一柄小鞭瞬间浮现，长长鞭身在空中啪嗒一下，炸出清脆爆响！
“刚刚只是开个玩笑——”
看见鞭子，沈离变脸比翻书还快，连忙坦白道：“咳咳，根据我的‘可靠消息’，顾兄今日落地长野，现在就在北边，我刚刚这是忙着接他呢。”
这么大的事情，自己怎么不知道……白露皱起眉头，细细琢磨：“可靠消息？”
……
……
长野北部。
一艘源能艇缓缓落下。
舱门打开，云梯垂落。
这座飞艇之中，只有两人。
阿旒尔柔声开口：“小顾先生，前方禁行，我就只能送你到这了。”
去时是她，来时也是她。
能让这位女皇使徒相接，便已是北洲中央城的最高礼仪。
顾慎离开前，行了一礼。
诚恳道：“这些日子，多谢北洲款待。”
源能艇的四周，灰尘飞扬，被阿旒尔的能力所影响，凝结成冰。
飞艇悬空，缓缓离开。
整个世界，变得安静起来。
顾慎独自一人，站在长野北部的荒芜土原之上，他没带什么行囊，临别之时，北洲诸将所送的礼物，都被收入了净土领域之中。
顾慎看着远方那隐于尘烟之中的城市轮廓，心中升起了一股难以言明的复杂感慨……在北洲之行，虽然只有数十天，可再看到雪禁城，却难免有种“一晃多年”的错觉。
中央城的建筑，都是悬空飞升。
此刻……脚踏实地的感觉，真让人安心。
他向前走了两步，忽然一怔。
他在城墙之上，看到了白沉。
这是在迎接自己？
不……白沉负责【风瞳】监控，此刻来到了这里，应是为了公事公办，阿旒尔抵达长野，他需要密切监管这位使徒的一举一动。
可接下来，大风刮过。
尘烟的那一边，出现了好几道熟悉的身影。
宫紫，穆雅，穆南，李青穗，高天，沈离，白露……
这些都是自己在雪禁城的“老朋友”。
这些人，此刻安静地站在城门口，脸上均是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们的等候，出乎顾慎的意料。
自己搭乘阿旒尔飞艇，返回长野的消息……没跟任何人说，他本想一个人悄悄地走，悄悄地回，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任何一片云彩。
看到这一幕，顾慎忍不住笑了。
这些家伙们啊……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心底其实有些困惑。
自己的保密工作，做得天衣无缝，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而下一刻，顾慎就明白了为什么。
尘烟彻底散去。
他看到了人群最中间，那位红衣白裙的天仙姑娘。
她在对自己笑。

第二章 【倒流】神域
自己从北洲回来的消息，没有通知任何人。
但……有一人是例外。
褚灵。
顾慎看着在长野城北等待自己归乡的那些家伙们，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怪不得返程路上一片宁静，连精神海里都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打扰声音，原来是神祠山的源质已经准备充分，褚灵顺利完成了再次的降世，偷偷为自己准备了这份“惊喜”。
长野诸人为顾慎简单的接风洗尘。
因为大家都实在太忙，所以能够抽空在城门相接，便已是极不容易。
众人在陪顾慎抵达春雨观之后，稍作休息，闲叙片刻，便匆匆离去……他们知道，褚姑娘极少离开陵园，如今顾慎刚刚回来，还是把时间留给二人最好。
春雨观的小庭院里，恢复了冷清。
石桌上摆着热气袅袅的茶水，相距不到一米，对坐而视的两人，彼此望着对方……气氛稍显陌生凝肃。
“分别如此之久……我竟觉得你有些陌生了。”
褚灵小口小口抿着热茶，面颊微微有些发烫，她的声音轻若蚊呐。
平日里，都是在精神海进行交谈，偶尔在零零幺和净土世界以魂灵形式见面……虽然聊得熟络，可每一次在现实世界见面，都有种网友奔现的陌生感。
“辛苦你了。”
顾慎柔声问道：“这一次的‘降世’，能持续多久？”
“神祠山的‘源质’……只能留存十五到二十天这样。”
褚灵有些无奈，她站起身子，在庭院里转了一圈，红白罗裙随风摇曳，一时之间如流火如白樱交叠，浅淡的源质波动溢散而出……
依靠于四盏铜人灯搭建的“神迹”，她得以顺利降世。
可出生的那一刻起，她的头顶，便有一枚无形沙漏倒扣过来，在缓缓倒数。
等到深井之中积攒的超凡源质，流失殆尽，这具诞生于神迹中的身躯，便会重归世间尘土须臾。
褚灵的生命时长，便是“源质”的流逝世间。
这个过程，可以通过输送源质，来进行稍稍延长……可补的速度再快，又如何能够比得上漏？那些过于完美的“事物”，都注定无法久存于世。
理论上来说，回到神祠山，可以让她存活于世的时间大大增长。
可到最后，她也是会消散。
“如果回去的话，能待多久？”顾慎认真问道。
“或许……能延长到三十天？”
褚灵笑了笑，道：“其实都一样，弹指一挥间。若只是为了苟活几日，便自锁于黑山，我情愿在外面世界中的猛烈阳光下，迎接消融。”
她捋起大袖，露出一截雪白粉嫩的臂膀。
“这是……”
顾慎眼神一凝，“占卜术的‘后遗症’，消失了？”
每一次降世，都意味着一次“新生”。
同样的，每一次消融，都意味着一次“死亡”。
褚灵拥有无与伦比的算力，可以极大发挥出占卜术的推演之力……可这门禁忌术法的最大作用，就是“销毁肉身”，难道对于她这么一个没有肉身的魂灵存在，占卜术的后遗症，真的是零么！
当初的千野大师，已经足够谨慎的使用占卜术了。
到了最后，她仍然逃不过浑身躯壳，拆解成为命运金线的结局……
“看上去是这样的。”
褚灵温声道：“但实际上……后遗症可能依旧存在。”
她两根手指，用力搭在掌心位置揉捏按压，喃喃道：“不知为何，这次新生，我觉得比上一次要‘累’了一些，尤其是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散架了。”
上一次的占卜术，她所付出的代价，是从指尖开始，一部分血肉，自行拆解成为命运金线。
而这一次“新生”之后，她只是看起来完好无损而已。
“占卜术这样的‘禁忌术法’，恐怕是通过‘命运’的感应，来直接锁定具体魂灵的……哪怕是可以更换躯壳，也无法逃脱代价的追赶。”
褚灵对着自己小臂敲敲打打。
她虽然已经降生在现实世界，但习惯上还认为自己是那个没有血肉触觉的AI少女，这阵敲打，仿佛把自己的肢体看成工具一般。
她一边揣测，一边低声道：“也是，这样才合理啊……不然如‘枭’这般的怪胎，一旦得到占卜术，便可以通过无限更换宿主躯壳，来躲避副作用的诞生了。”
“根据数据库的计算，大概十五天，或许……更久一点，我这条新的手臂，会被‘占卜术’的代价追赶而上。”褚灵坦然道：“到时候，我应该会付出一定的‘代价’，只不过更换躯壳，倒是真有可能躲避一部分的‘代价’……因为‘代价’已经在上一具躯壳应验过了，再次应验，或许会有所削弱。”
她看着自己的手掌，有些遗憾。
“果然先贤留下的道理是正确的，凡有所得，必有所失。”
“占卜术虽然好……但也不能多用。”
……
……
二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从小院离开，留在北洲，顾慎所做的最重要之事，是觐见女皇……而回东洲，最重要的事情，当然是去往清冢陵园，见白术先生。
北洲是林氏的地盘。
纵然神座都有通天本领，手握“至高席权限”，可这次多鲁河之行的细节，白术先生恐怕也是不知道的。
片刻之后，二人便抵达了陵园。
如今的“清冢”，已与往日大有不同——
曾经如幻梦一般矗立的黄金门，如今在“斗战神域”的映照之下，真真正正拔地而起。
这里是长野的神域之地！
亦是新任斗战神座的苦修之所！
平日里，外陵开放，超凡者们可以自由出入，祭拜东洲亡者，同时感受斗战神辉……而只有重大节日，或者特殊时刻，内陵的雾气才会散开。
白术先生坐镇之后，清冢的阵纹运转变得更加轻松！
白家的【倒流】，与斗战火种的神域叠加在一起，让整座陵园，都笼罩了一层金光。
“过去”，“现在”，“未来”三个模糊的内陵叠加在了一起……
无穷无尽的源质，在“火种”的引导下，恢复了秩序！
这是，绝对的秩序！
【源代码】掌控着阵纹，神座镇压着源质……如今的清冢陵园，便是东洲的第一要地，也是绝对无法攻破的“无垢堡垒”。
理论上来说，执掌火种的七神，只要停留在自己的“神域”之中，都是无法被战胜的无敌存在。
哪怕是最弱的酒神，只要死守源之塔，也可以抵抗住顾长志的进攻。
当然……这只是理论。
毕竟源之塔有两位神座，除了酒神，还有一位“深不可测”的天空神座。
与其说，是先贤留下来的的无声铁律约束着神座。
不如说，是【旧世界】不断坍塌破碎的毁灭命运，在逼迫神座探索，燃烧。
在这种巨大的压迫下。
神战，基本不会发生。
如今的陵园，已经不需要遣人专门看守，这世上没有比【深海】更忠心的管控者，也没有比“神域”更强大的感应能力。
顾慎和褚灵，走在陵园之中，不时有超凡者前来行礼，问好。
酒神陨落之后，顾慎在长野的声望猛然拔升了一大截，支持他的人翻了无数倍，许多人都开始在深水区为顾慎摇旗呐喊，他所受到的呼声，甚至比“小袖子”还要更高。
值得一提的是。
在树先生在【旧世界】遭遇雪灾的影像流出之后，有许多超凡者们共同提议，要让顾慎担任下一任的“大裁决官”……很快时间，这个提议便受到了大量拥簇。
只是裁决所内部，永远不可能这么做。
不仅仅是因为顾慎的实力还不够，更因为，他终究只加入了裁决所两年。
这个消息对三所决策起到了一定的推动作用。
由于树先生和天瞳的实力的确够强，裁决所内部无法推出一个足够具有声望的“强者”，来接过大裁决官的重担……先前好歹还有一个朱望，可以肩负“临时”之名，如今却是连一个有资格抗住“临时”二字的人物，都找不出来了。
最后，议会选择从长计议，保留大裁决官之名。
有神座大人在，这些年来长野大概会是平安顺遂的。
既然不会遭遇什么大事……大裁决官之位，短暂空缺，倒也无妨。
若真遇到了大事，便让神座大人，来做决定好了。
如今的内陵，也是焕然一新。
山陵仍在，但霜雪消融。
巨像遗迹笼罩在薄薄的雾气之中，隐约可以看见其巍峨巨廓。
在白术先生的火种辐射之下，这象征着五大家古老权柄的“巨像”，都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金光！
在巨像拱顶的最上空。
一道模糊身影盘坐，他的身躯笼罩在无数金光汇聚之处……顾慎和褚灵来到了巨像遗迹边缘，抬头仰望那道身影，两人目光皆流露出惊叹，以及震撼。
七神之中无弱者。
每一位神座，都是举世无双的天才……哪怕酒神，亦是如此。
如今刚刚融合火种，不过数月，白术先生的【倒流】，便在火种的加持之下，演化出了前所未有的“神域”——
在他身上，隐约有三道身影，叠加，变幻。
老者，年轻人，幼童。
三层【倒流】领域，将陵园铺展，而这三层领域的中心，便是他自己！

第三章 神也做不到的事情
三道身影，代表着三个在不同时空中【倒流】呈现的白术！
衰老，巅峰，稚嫩。
这三道身影，叠加在一起，散发出阵阵恐怖的超凡波动……这片崭新的黄金神域几乎将虚空都碾碎了，借用“火种”的力量，白术竟然开始参悟起了时间。
过往的七神至高席中，还没有人，尝试去参悟如此诡异禁忌的力量。
时间之力，若是被凡俗参悟了一些，可以称之为“超凡”。
陈没的“时缓”，已经是整个大都数一数二的顶级能力！
可若是被神座掌握呢？
顾慎回想起了阁楼二楼的谈话。
女皇曾对他说过，最高席关于冥河的一些冲突。
她希望顾慎回到东洲之后，代她再向白术先生送去感谢。
先前在会议室，女皇要封锁多鲁河，天空，光明和风暴都表示了反对，而在那时候白术站了出来——
白术毫不客气地“威胁”了这三位外洲神座！
一旦他们敢去往冥河，他就敢去没有神座主宰的神域所在地走一趟！
如今看到了这座三层叠加的时间黄金神域，顾慎大概明白了白术先生的底气所在……恐怕白术的【倒流】神域，真能衍生出三个不同的神躯，分别行动。
“顾慎，你回来了。”
随着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巨像遗迹之上的金光逐渐收敛。
那三道不同时空的模糊虚影，也尽数重叠于一人身上，空中身影缓缓落下，他身上的金光也随风散去……即便是“神座”，也无法真正意义上的对抗时间，白术在熔炼火种之后，从昔日的“颓废萎靡”一改风采，变得年轻了许多，但鬓角依旧有一缕缕白色。
这是他行走过历史长河的痕迹。
神座，也会老去，只不过老的速度会比正常人慢上许多。
而白家的【倒流】又是对抗时间的利器。
抛开其他外在因素不说，如果七神之间不爆发战争，不动用火种力量，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共处”下去……那么活到最后的，一定是白术。
“白术先生。”
两人纷纷行礼，低声开口。
陵园之后，白术便告诉顾慎褚灵，若是平日相见，无需称呼神座。
一是因为他不喜欢这种虚礼。
二是因为……顾慎本身就是“冥王火种”的钦选者，未来也注定是七神之一，彼此称呼没必要那么恭敬。
白术见到顾慎，眼神有些感慨，赞叹。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顾慎的眉心。
“真没想到……你还真能破开我的‘斗战金箍’。”
当初给顾慎戴上这枚金箍之时，他可没有留手！
因为“超三境”，这种事情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甚至在过往的传闻里，都没有听闻有那位超凡者，能够完成这个“壮举”……白术赐出金箍之时，也无法确定，破开金箍，是否能破开三境。
一切，都只是猜测。
而好在……顾慎的潜力，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强大。
这个年轻人，看上去“平平无奇”，可实际上却像是一株坚韧霜草，在钻出地面冒出一个头后，便迎风而长，起势越来越快。
“超三境……放眼五洲，你是独一个。”
白术露出欣慰的神色，宽声开口。
当年，他可是仅次于顾长志的长野无敌！
这么多年，白术不知见了多少天才，能让他高看一眼的，便是极少极少，至于“独一个”这般有捧杀嫌疑的赞誉，便是让顾慎感到受宠若惊了。
他认真问道：“白术前辈，超三境……真有这么难吗？”
在破境路上，顾慎吃了不少苦头。
可这些苦，扪心自问，不止是他一人能吃，若换了白袖……未必就不能完成这超三境的奇迹。
“……”
白术瞥了这小子一眼。
“当年顾长志都没完成的事情，你说难不难？”
他感慨道：“不过，这件事情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因为大部分天才超凡者，不会在‘三阶’过度纠结超境之事，真正的天才，哪怕无法成为封号，未来也是会成为一个四阶的。”
顾慎点了点头。
此言有理……据他所知，白袖已经抵达四阶了。
三阶参悟“领域雏胚”，大部分超凡者，都会抓住这一点灵感，向着四阶快速进发，只要抵达四阶，便可以拥有一座独立完整的“超凡领域”！
这太重要了……比起可以立即摘到的力量，虚无缥缈的“超三境”，便显得有些鸡肋。
那些参悟领域雏胚十分顺利的天才们，如果已经有了“破两境”的能力，一心一意想要晋升，那么最慢三到五年，也可以抵达“四阶”。
而如果想要“破三境”，可就不知需要多久了。
白术笑着问道：“顾慎，我有些好奇……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关于北洲的大部分事情，他都没有去看。
在赐出金箍之后，白术便闭关修行，熔炼火种，只是偶尔会感应到火种传回的一些波动……通过这些波动，他能够知道一些简单的讯息。
譬如顾慎去塞外了，顾慎回中央城了，大概如此。
白术并不想窥视顾慎的生活。
赐出这枚金箍，不仅仅是让顾慎能够尝试再一次破境，也是为了让顾慎北洲之行，更有底气。
若顾慎真要通过这枚金箍，向自己求救，自己也能听见。
不过……
这小子，倒是挺硬气！
不仅仅没吭一声，而且还成功破境回来了！
“有人要杀我，然后被我杀了。”
顾慎轻轻咳嗽了一声，佯装轻描淡写地说道：“想杀他，就要破境。所以……我破境了。”
他在归程路上，便开始期待这个场景了。
还有什么事情，能比在神座面前装一下更爽的？
“……”
白术看着这个后辈，忍不住沉默了下来。
他回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数秒后，白术挑眉笑着问道：“呵呵，原来在你口中，那个来自光明城的赐福之子，连姓名都不配拥有啊？”
“咳咳……”
顾慎原形毕露，老老实实开始拍马屁，道：“白术前辈，其实那些都是浮云，都是侥幸。这次能破境，主要还是因为您赐的金箍，让我能够打牢根基。”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听闻此言，白术摇头无奈道：“油嘴滑舌。”
不过……顾慎的这句话，也不仅仅是拍马屁，他言辞之中有九分诚恳。
破境之事，因素复杂。
若没有孟骁，自己没法破境。
可若没有金箍呢？那更是不能了。
机缘二字，便巧妙在此，福祸相依，破后而立，环环相扣。
即便没有遇到孟骁，佩戴“斗战金箍”，苦修数月，也能让顾慎的精神力在三阶提升一个大档次。
白术的随手一赐，对三阶而言，就是天大的机遇，造化！
“前辈……有一事，我想和您商量商量。”
顾慎行完礼后，认真说道：“过段时日，或许……或许从北洲会有客人来访，我想接她入陵，见一见您。”
白术淡淡道：“那个小姑娘姓慕，对吧？”
顾慎有些尴尬。
“不愧是您啊。”他还没来得及多说，便被白术打断。
“对你而言，如今的确是该培养几个靠得住的‘使徒’了。”
白术微笑道：“若那个小丫头，想要试一下‘第三次破境’，便带她来见我好了……只不过，记得告诉她浅尝即止，不要过度停留，最多半年，就算没法破境，佩戴‘金箍’，也能帮助她极限提升一次精神力。”
“多谢前辈！”
顾慎大喜过望。
“小顾，你要记住，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般‘幸运’。”
白术意味深长道：“五洲的七神，哪怕是顾长志……在被‘斗战火种’选中之前，都已经是封号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顾慎微微一怔。
忽然之间，他明白了自己“第三次超境”如此顺利的缘故……
在五洲的历史中，火种是无比稀有的至臻神物，抛开一切因素，单单是承受火种的狂暴之力，便是一个极其困难的事情。
千万人中未必有一人能够抗住神物之威。
五洲议会将火种继承的资格拔升到“封号”，不仅仅是为了更好的甄选——
这也是一种保护。
若连封号都无法成为，凭什么能够成为神座？
于是历代的神座，无一不是从千万人竞争的血路之中搏杀而出，他们成为封号，他们击败封号，他们触碰火种，他们熔炼火种。
最后，他们至高无上。
可在漫长的历史中，总有“例外”。
连白术也无法解释这个例外，或许这就是顾长志的亡魂在清冢等待二十年的原因……顾慎是历史上第一个被“火种”如此之早敲定选中的继承者。
他在极早期，便享用了“火种”带来的力量。
当然……他也承担了“冥火”所反馈的灾厄。
大厄运之后，往往伴随着大幸运。
“无论是‘超三境’，亦或是你以后在四阶，缔造了更不可思议的‘记录’，都不要心生浮躁。”白术沉声开口，一字一顿：“你比其他人更早接受‘灾厄’，也注定要接受更多的‘灾厄’……归根结底，冥王火种便是诞生于灾厄之中的神迹之火。若你不能够做到极致强大，那么未来的结局，也必将是陨落在极致的灾厄之中。”
顾慎心湖陡然静了下来。
这句话，恰到好处的出现，让顾慎瞬间清醒。
“第三次超境”之后，顾慎倒也没有浮躁，没有觉得自己天下无敌，资质无双。
只是……
完成这个成就之后，他有些虚无缥缈的感觉。
四下巡视，身边已经找不到对手。
但其实……他的对手，根本就不在身边。
执掌火种者，要对抗的是【旧世界】，是无穷无尽的秩序崩塌，以及酝酿毁灭的源质风暴。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然后对着白术行了一礼。
这一次，虽没有出口道谢。
但却将白术的提醒，深深刻入了心湖之中。
白术见到这一幕，眼中再一次流露出了欣慰之色。
他曾化身影子，形影不离地跟随了顾慎很长一段时间，那个时候顾慎尚未崛起，更没有流露出与“冥火”认可有关的神之迹象。
但那时候，白术便已知道了，此子未来不会寻常……
因为这个年轻人的心境，实在太难得。
他最欣赏的，也是这一点。
“好了，不必多礼。”
白术挥了挥衣袖，微风拂过清冢陵园，将内陵缭绕的雾气吹得散开，黄金神域向着两边避让开来。
“随我入陵吧……我带你们去见一人。”
顾慎和褚灵对视一眼。
内陵……还有人？
整座清冢的阵纹，都是千野大师所布置，顾慎和褚灵二人乃是执掌了全部阵纹的“守陵人”，这座内陵之中，他们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超凡气息。
压下心中疑惑，两人跟着白术向内陵走去。
昔日因为神战被碾碎的旧山，已经在【倒流】的修补之下，完整如初，并且晕染了一层富有生机活力的金色，内陵高山的金灿花儿随风摇曳，有阵阵清香袭来。
内陵，如今变成了一座“富有生机之地”！
走在这里，哪怕是简单的呼吸一下，都会觉得心旷神怡。
而原先那阴冷狭窄的山门，也被白术扩宽了许多。
踏入山陵之后，景象变化，草叶与温风扑面而来，顾慎觉得自己仿佛来到了顾长志先生的“四季旷野”之上，最让他诧异的是，当初压在阵心的那株老树，竟然都生出了茂密的枝叶……
“我虽不懂阵纹，但我如今拥有了‘神域’。”
白术声音柔和，说道：“在清冢内陵，我让万物万灵，都停留在了生机最盎然的那一刻。”
“只是……”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略带沙哑地说道：“即便是我成为了神，拥有大成的【倒流】，还有‘斗战火种之力’，也有办不到的事情……”
在这旷野的最中心，躺着一口密封的棺木。
棺木缠绕着紫藤。
顾慎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些紫藤，来自于老师的能力【圣木】……
他知道里面躺着的是谁了。
“A－009……”
那个赠予自己真理之尺的高大夫人。
那个……危险序列为“A级”的失控者。
靠近棺木，草叶翻飞之间，露出了一张静谧的沉睡面孔。
那个高大女子躺在棺中，睡得十分安详，她合上了双目，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位置，礼服的柔软丝绸布料上，洋溢着【倒流】的神辉。
白术可以让清冢陵园的时间，无止境地倒流。
他可以让这里的每一株老树，冬秋夏春的逆流，从叶繁枝茂，一点一点退缩，最终缩回土壤之中，他可以坠入土壤的每一滴水珠，返回天顶，散成雾气。
可他没有办法拨回“A－009”的精神海。
失控的那一刻，秩序便彻底破碎了——
这是无法挽救的“亡者”，如今还活着，只是因为她存在着呼吸而已。
按照联邦安全委员会的安全评估标准来看，A－009早就死了，所有失控者，在精神海混乱的那一刻，就已经可以标记成“死者”了。
白术也来到了棺木之前。
这一刻的他，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神光笼罩，斗战火种的福光在山陵之内普照，落在万物之上，却唯独没有落在他的身上。
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俗”。
顾慎和褚灵看着这个神情黯然的男人，回想起了这位白家老祖宗前半生的经历。
无敌长野，然后自杀阖世。
此后的数十年，就此销声匿迹。
没有人知道白术还活着，也没有人知道白术去了哪里。
“她的名字叫‘黎柔’，黎明的黎，温柔的柔。”
白术轻轻伸出指尖，他没有触碰棺木中的女子，只是凝聚了斗战火种的神力，试图发动【倒流】，每一次来到棺木前，他都这么会尝试一次。
可笑的是。
神迹从不会在神身上发生。
这一次……同样如此。
【倒流】已经在A－009身上抵达了极限，她的精神海无限接近于混乱爆发之前的那一刻，但一旦【倒流】结束，她脑海之中的无数精神，无数讯息，便会撕裂开来，直接破碎。
一瞬间，彻底紊乱。
白术的【倒流】，无法完成超凡铁律之外的事情。
譬如，让一个死者重新站起来，变成活人。
再譬如，赋予一个“失控者”，崭新完整的秩序。
神座，不是造物主。
他们近乎于“无所不能”，可依旧有不能完成之事。
“这些年，我一直躲藏在地下，不敢面对太阳。”
“白家知道我没有死，可他们找不到我……”
“久而久之，他们便认为我，真的死了。”
“这世上还有谁，在尝试到无限接近于神座的滋味之后，还能够甘愿躲入地底，等待死亡呢……”
白术轻声开口，自嘲笑道：“他们都想不到，我可以。”
“如果不是周济人，我永远也不会从青河的荒芜之地走出来。”
“我无法面对自己内心的‘怯懦’，不敢再一次尝试，去握住‘希望’。”
他看着棺木，怅然开口，喃喃说道：“二十多年前，因为我的‘怯懦’，我曾害死了最信任我的那个女子。”
顾慎忍不住开口了。
他问道：“白术前辈……二十多年前，发生了什么？”

第四章 背叛人类之罪
“白术前辈……二十多年前，发生了什么？”
顾慎的询问声，回荡在旷野之上。
许久之后，白术开口：“黎柔，曾是古文会的一员。她是艾伦图灵的助手。”
古文会三个字，落在心湖之中，溅起一阵涟漪。
顾慎抬起头来。
他陷入沉默……自己“钥匙”的身份，目前保密地极好，未被外人所知。
可千野大师知道，顾长志先生知道，其实便意味着，如今的白术也知道。
白术并没有点破什么。
“对于最高席而言，艾伦图灵的死亡真相，并不是秘密。”白术道：“当年联邦对外公布了‘噩耗’，背地里展开了对古文会的秘密调查，在得知风声之后，艾伦图灵决定北上，他试图越过要塞巨壁，去往秩序破灭的【旧世界】。”
“最后，他成功了。”
白术微微停顿了一秒，望着棺中躺着的静谧女人，道：“只不过，为了护送他安全离开，有很多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古文会的暗线也大量暴露。在艾伦图灵逃走之后，最高席派出了顾长志去追杀，将‘斗战’调离五洲之后，议会便开始了针对古文会的清洗，顾长志离开五洲的这段时间，一度枝繁叶茂的古文会被直接连根拔起。”
“黎柔，是护送图灵离开北洲壁垒的最后一位‘死士’。”
白术声音沙哑道：“当年的我，【倒流】虽然大成，可肩上背负着太多的重担，无论如何白氏不能牵扯到‘古文会’的清查风波之中，所以我即便再如何担忧焦虑，也不能出手……这场追击战最后蔓延到了北洲，我得到的消息是，图灵即将离开的最后一夜，天空神座遣派出了源之塔麾下的最强【使徒】。”
漫长的停顿。
“或许当年我能够抛下一切，赶到战场，一切都会不一样。”
陈年旧事，破碎历史，伴随着最后一声长叹……就这么被白术徐徐说出。
三言两语。
甚至，他的话音中听不出太多的悲伤。
可顾慎知道，这过往的二十年，白术心底早已被后悔愧疚所填满……只是时间是世上最可怕的东西，它可以抹平一切。
真正的悲伤，流露出来的，便只剩下平淡。
哀莫大于心死。
即便白术倒流一万次，也回不到他最后悔的从前。
“然后呢？”
顾慎望向白术，他想知道当年的结局。
“然后……”
白术恍惚了一下，道：“图灵越过北洲高墙，离开这片‘忘恩负义之地’……那一夜后，黎柔则是成为了‘失控者’，周济人将她带了回来，从那之后，她便不再是‘黎柔’，而是‘A－009’。”
顾慎看着棺中的礼服女人，心湖之中涌出一抹哀意。
他大概猜到了黎柔的失控原因，最后一夜，黎柔要帮助图灵脱困，她必须要拦住天空【使徒】，所以动用了“真理之尺”，导致了精神海的透支与崩塌。
冥王在离开五洲前，将“尺子”留在了这个世界……虽然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具体的因果又是什么，但可以确定的是，兜兜转转，这把尺子被交付到了黎柔的手上。
而这么多年来。
A－009的精神崩塌，意识破碎，可仍然记得寻找“真理之尺”的主人。
这个消息，也符合顾慎心中的另外一个猜想。
那就是少年“031”的真实身份——
周济人。
顾慎基本可以确定，自己的老师，就是在会议室中以少年形象世人的“031”，因为只有他，才能如此周到的保护“A－009”和“真理之尺”……在顾长志先生离开之后，东洲大裁决官便是持握着这片陆地最高权柄的几人之一。
所以，自己踏入零零幺，与褚灵在精神链接中的相见，绝不是偶然。
周济人早就找到了自己。
他安排了一切……安排了A－009与自己的见面，安排了真理之尺的赠出，安排了下一任古文会会长的人选，在暗流汹涌的【深海】监察之下，这个看似不着调的老家伙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了陆南栀这样即将暴露的古文会【红门】，驱狼吞虎，他才是真正寻找【钥匙】的那个亡命猎人。
并且，他找到了。
想明白这一点后，顾慎的心情变得异常复杂。
自己已经猜到了周济人的真实意图。
只是……那个老家伙，现在又在哪？
顾慎嘶哑问道：“前辈，古文会……当初究竟是什么罪名，需要被如此清算？”
旷野之上，良久的沉默。
三人站在棺前，微风吹动草叶。
夫人沉睡脸上挂着的那抹静谧微笑，看上去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白术轻轻吐出四个字。
“背叛人类。”
艾伦图灵创造古文会，最初的意图，就是破解【旧世界】文字所留下来的不可思议之力……李氏神祠山的“祈愿术”，是从【古文】之中演变而来。
千野和源之塔预言家的“占卜术”，也是从【古文】之中参悟。
【旧世界】的古人类，先前撞入多鲁河灾境的那些骨翼生灵，以及高阶超凡智慧，都掌握着一定的“古文”，那些奇异的文字可以产生精神波动……
某种意义上来说，古文，就是超凡的源头！
如果能够通晓古文，那么人类便有机会揭开“超凡源质”的最终秘密！
这样的一个组织……何以背负“背叛人类”如此沉重的罪名？
顾慎无法理解。
褚灵也无法理解。
身为【源代码】的她，眼神之中流露出了一抹困惑。
褚灵虽然在深水区中生活了很多年，可在图灵先生离去之后，她便被深海一次又一次的升级迭代所淘汰，栖息之处也越来越小……关于二十多年前的禁忌旧事，她是第一次听闻。
在“代码”的世界中，只有零和一，知道和不知道。
这些事情，被【深海】掩盖在了【源代码】都无法探知的极深之处。
“这是谁下达的罪名？”顾慎再一次问道。
而白术的回答依旧简单。
“没有具体的谁，背叛人类……下达这项罪名的，便是‘全人类’。”
白术道：“【深海】将古文会的罪名呈递到了五大洲议会的面前……不久之后，各洲便奉令开始了清除任务。短短一周，古文会明面上的研究人员便被杀了个干净，因为‘古文’无法被通览的缘故，这些人死了，他们脑海中的知识也就随之消散，成为了无法追寻的‘遗物’。”
“……”
顾慎沉默下来。
虽然没有亲眼见证那一段历史，可即便只是听到这些片段，便已经能够想象到，当时的形势之惨烈。
这是明晃晃的屠杀。
屠刀举起。
然后落下。
“他们或是燃世之炽火。”
“可如今，只剩余烬。”
褚灵眼神悲痛，她向顾慎投去了一个“我不知情”的眼神……那时候的她，在深水区的意识，应该才刚刚觉醒，类似于人类婴儿的初生。
“我还是不懂……”
顾慎喃喃道：“【深海】凭什么认为，古文会是‘背叛人类’？各大洲议会又怎会如此轻易的进行这场‘屠杀’？”
“各大洲议会之所以会通过【深海】的提案……便是因为它太正确了。”白术轻声道：“一个百分之百预测成功，带着全体人类实现迁跃的‘神之智脑’，在声名抵达最巅峰的时期，有谁能够反对，有谁胆敢反对？”
“除此之外……它也给出了确凿的理由。”
白术垂眸，道：“【深海】明确告知各洲议会，‘古文研究’是五洲内部出现‘秩序破裂’的根本原因……人类通晓‘古文’越多，五洲内部的秩序崩塌就越严重。”
“什么？！”
听到这个消息，顾慎神情已经不能用简单的震撼来形容。
褚灵也不例外。
这一刻她甚至觉得……自己是假的【深海】！
“事实证明，【深海】没有错。”白术讥讽地笑了笑，“古文会研究所的附近，出现了大面积的‘黑点’，而且有‘黑洞’不断浮现……人类至今无法解释这个现象，但剿灭‘古文会’后，秩序崩塌的速度大大减慢了。”
“你难道没发现么？”
白术道：“千野是古文会清剿之后才来到这座世界的……而她这些年来，始终居住在清冢，这是‘超凡源质’最密集的地方，无数的源质在向着崩塌的方向发展，只是因为有陵园阵纹和神域的存在，才得以镇压。”
是了……千野大师，是在古文会破灭之后才来到这里的。
顾慎怔住了。
而他所知道的，另外一座饱含“古文信息”的禁忌之地，便是李氏的神祠山！
那里孕育出了“祈愿术”，也开满了秩序崩塌之黑花！
这一切，不是巧合……
“所以，中洲的那位预言家，才会被那两位神座常年关押在源之塔中……”白术继续道：“最高席已经认定了，那些大量通晓古文的人，会给四周带来大量的‘源质波动’。”
顾慎想起了镶尘，那位北洲大公……也酷爱研究古文。
可他所研究的那些古文，与千野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资质一般的超凡者，再怎么刻苦，研究一辈子，也抵达不了“引发秩序崩塌”的程度。
“那么，我呢？”
顾慎下意识开口，他参悟清冢陵园阵纹，已有一段时日了，可四处行走，并未引发异样。
“你自己……难道不清楚吗？”白术意味深长道：“好好想想，原因是什么。”
只是这么略微一点，顾慎就明白了原因。
他实在是太特殊了，他是未来的七神之一！
“净土”自从簌悬木诞生之后，便如同一只嗷嗷待哺的饕餮，每时每刻都渴求着新鲜的超凡源质……至于什么秩序崩塌，什么黑点黑洞，对顾慎而言根本就不是问题！
古文引起的那些波动……吸引而来的那些源质，还没来得及异变，就被“炽火”直接吞了去！
哪里有掀起秩序崩塌的可能？
“这世上的‘因果’，在你身上，似乎形成了一个很玄妙的巧合。”
白术声音感慨地说道：“在熔炼火种之前，我只是以为，你是一个平平无奇，天赋尚可的普通人……可如今我越看你，越觉得不同寻常呐。你究竟是先有古文天赋，再被‘冥火’看中，还是先被‘冥火’看中，再萌生出了古文天赋？”
顾慎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连他自己也沉默了……
古文，源质，以及命运之中的“呼应”，的确在他身上形成了闭环。
“你可以放轻松，不必担心四周出现‘黑点’。”白术道：“我成神之后，曾默默观察了你一段时间，你四周的‘源质’很稳定……甚至可以说，越来越少。”
顾慎去往神祠山，神祠山的黑花便被清除。
顾慎去到牯堡塞外，【迷宫】的源质也被吸收。
他自身，便像是一个吸收“黑洞”的“另类黑洞”！
“超凡源质，某种意义上，便意味着‘打破秩序’……”
白术望向顾慎，他的声音逐渐放缓：“所以我想，或许你真的是一位‘希望之子’呢？如此多的巧合，发生在你的身上，或许你真的可以做到……连我也做不到的‘神迹’呢？”
说到这里，他将目光投到了棺木之上。
那个沉睡的女人，精神海已经破灭二十余年了。
“试一试吧……顾慎。”
“试一试，能不能让她醒过来。”
白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可略微颤抖的声音，还是暴露了他深埋心底的那一缕希望。
顾慎深深吐出一口气来。
“好。”
他心情复杂，缓缓伸出一只手。
炽火安静的掠出……
净土的簌悬木旋即浮现而出。
四阶领域的精神投落在黎柔的棺木之中。
“呼呼呼……”
净土正值严冬，滚滚寒风，在顾慎背后卷起，噼里啪啦的冰渣掉落在棺木上方的斗战神域保护罩上，顾慎尝试调动冥火的力量，来唤醒这位精神崩塌了二十年的“失控者”。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但……最终棺木之上，只是堆叠了一层层细碎冰渣。
神迹，没有发生。

第五章 冥王的图纸
顾慎收回了伸出的手，棺木上空的霜雪随风飘散——
神迹没有发生。
旷野上，白术的神情没什么波动，他虽然希望冥王火种能够缔造奇迹，但他更清楚，如今的顾慎实力还不够，复苏失控者的精神，已经算是打破超凡铁律的禁忌之事。
这本就不是顾慎这个阶段能做到的事情，失败，也是情理之中。
只不过这次出手，他看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你……逆向修行了四季呼吸法？”
顾长志留给长野，留给东洲最大的福荫，便是这门呼吸法。
三所将其奉为至宝，激励年轻超凡者完成任务，兑换奖励，参悟惊蛰谷雨。
这些年来，能够修成春之呼吸者，便已算是天才！
能够更进一步，将四季呼吸推行到第二步的，便是天才中的天才。
可逆着修行的，该算是什么？
自然不是这么天才天才的堆叠下去，白术看着顾慎的眼神既有惊喜，也有诧异。
逆着呼吸的，这二十年，仅此一位，实属鬼才。
由春雨，到大寒。
净土领域，投射到现实世界，一片萧瑟严寒……这种环境之下，别说是复苏失控者了，恐怕换了其他超凡者，都承受不了这座“净土”的凛冽寒意！
“是。”
顾慎连忙道：“晚辈去往披月城灾境之时，意外偶然，有所感悟……便逆向推行了呼吸法门。怎么，如此修行是错误的吗？”
“不……这不是错的，当然，这也未必是对的。”
白术意味深长说道：“修行路上无对错。顾长志如此旷世之才，即便缔造出了四季呼吸，自己最后却也倒在了大寒门槛之上，难道他所做的，就一定对吗？”
他拍了拍顾慎肩头，欣慰道：“你有冥王火种，逆向修行，由冬入夏，说不定，能成就比顾长志更强大的精神！”
“可惜……”
顾慎望向棺木，自己如今境界尚浅，即便有火种加持，想要复苏黎柔的精神……也是无望。
“别灰心，你可是未来执掌生死秩序的冥王。”
白术柔声道：“我已等了二十年，难道还在乎再等一个二十年吗？燃火之路，且慢慢前行，我在清冢等你成神。”
两人在陵园之中，待了片刻，便告辞离开。
其实此行就是来见白术神座，将北洲发生的一些事情，尽数交代。
顾慎担心，在赐福之子死后，光明城那边的圣裁者，会针对自己派出献命者。
白术告诉他，只要身在长野，无需担心。
曾经的东洲，之所以秩序被外洲数次践踏，最主要的原因，便是顾长志沉睡在清冢陵园之中，生死未卜……如今则大不相同，他持握“斗战火种”，参出神级【倒流】，正是当打之年！
那些神座，若想要行越界之事，便必须要掂量三分。
一旦他们无视铁律，主动挑衅。
那么白术便会立即还手，施以颜色。
如今顾慎隐藏的实力已有四阶，想要杀他，可不是易事，有白术坐镇长野，给圣裁者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进入长野，进行“刺杀”……
不过，神座再强大，也很难顾全一洲。
五洲彼此融合，在联邦制度和议会的促进之下，光明城信徒的自由走动，是不可避免的，如今的雪禁城中，就有一部分信奉光明的信徒。
只是刺杀之事，在东洲发生的概率太小。
其实，抛开顾慎和孟骁的恩怨，光明城和东洲的关系，其实并不算差，这些年来一直保持着密切的合作……当初顾南风带回那枚使徒信物，便能够一窥三分。
大洲与大洲的关系，要伴随数十万上百万人的接触，这么庞大的数量，彼此之间，总有摩擦，总有碰撞，这些都是正常的。
光明城中，有人讨厌顾慎，认定他与赐福之子的死逃不开关系。
除开这些……也有人是反战派，主张先调查真相。
但有一点，是很统一的。
光明城的所有信徒，都认为“冥火”是邪恶，无序，混乱的。
这是信奉光明的前提。
信奉光明，便是要抹除黑暗。
……
……
离开内陵，远远便能看见，有不少人在山雾之外等候。
这其中有不少熟悉的身影，都是监狱所的审判官，职官们……小铁人，白露也在其中。
为首者，正是山先生。
“大审判长。”
顾慎行了一礼，诧异问道：“你们在这里……等我？”
“正是。”
山先生连忙将顾慎抬起，他的面色，有些许焦急之意。
大审判长没有客套，直接点明来意：“小顾先生，内陵已经许久无人进入了。除了你和褚姑娘，其他人都没有随意进出内陵的资格，我们等在这里，其实是想问一问里面的情况。”
顾慎闻言，更加茫然。
“前些日子……监狱所关押的一位A级失控者，被一道金光裹挟着出了狱所。”山先生压低声音道：“我看见那口棺材，向着陵园飞去了。”
顾慎顿时了然。
他笑着打趣道：“大审判长，莫非是担心那位A级失控者，从陵园中逃出来？”
山先生有些无奈。
那抹金光，他当然知道……是来自于斗战神座大人！
别说是区区一位A级逃犯。
如今整座雪禁城都被斗战神域隐约笼罩起来，就算是白术将整个长野的失控者都拉入神域之中，也不会发生任何意外。
“小顾先生……”
大审判长索性进一步挑明，问道：“这是白术大人的意思吗？”
“是，也不仅是。”顾慎笑了笑。
他知道山先生想问的是什么。
这位大审判长，当然能查到A－009的具体信息，也能隐约猜到黎柔和白术当年的往事。
成就神座之位的白术，将昔日最挂念的故人，带入神域，难道是想尝试“复苏失控”吗？
这，才是监狱所等待的消息！
当然……更重要的是，这个重磅消息里，或许还会牵扯到第二位神座。
冥王。
“白术大人和冥王正在尝试‘复苏失控者’。”顾慎张口就来，“虽然这是违背超凡铁律的事情，但两位神座出手……说不定会有奇迹发生。”
此言一出。
站在山先生背后的那些审判官们，纷纷屏住呼吸。
大审判长瞥了眼沈离，这小家伙倒是神情茫然，看上去还不知道内陵发生了什么。
“然后呢……”山先生等了片刻，也没后文。
“没有然后了。”顾慎耸了耸肩，道：“神迹总是需要时间嘛，清冢也不是一日搭就的……更何况，那是神座的事情，我只来得及瞥上一眼。”
山先生大失所望。
身后的那些等待者们，也俱是叹息，最终在审判官的带领下纷纷散去。
离开陵园的路上，顾慎笑着问道：“山先生……您大驾光临，等在这里如此之久，不会就是为了打听这个消息吧？”
“这个消息，的确重要。”
山先生轻声道：“监狱所中关押着无数失控者……江北江南，有许多本来前途无量的超凡者，因为行差就错，踏上了这条不归之路。他们有些人，是在战斗之中，被迫透支，有些人则是迷失在了力量之中，甘愿沉沦，可若是神座大人能缔造出神迹，那么这些失控者，便就都有救了。”
顾慎微微一怔，他本是随口一问。
却没想到，这位以冷面无情的大审判长，竟有如此细腻温柔的一面。
“裁决也好，审判也罢，举起刀剑的本质……都是为了让世界变得更美好一些。”山先生自嘲地笑了笑，道：“如果能够不动刀剑，不流鲜血，便达成这个目的，自然是最好的。”
“当然，在这里等你，不仅仅是为了打听消息。”
大审判长轻声道：“小顾，如若我没有猜错，你应是与那位‘冥王’关系不俗吧？”
顾慎眉尖挑起。
“这个问题，你不必回答我。”
山先生缓缓地说：“先前的陵园之战，唯有你……看完了整场神战。而三所门下最受冥王器重的沈离，也是与你关系最好。你去往北洲之际，我不止一次翻阅了陵园神战的相关档案……看的越多，想的越多，脑海中浮现的乱七八糟的念头，也就越多。”
他望向顾慎，眼里并无锐利，只有柔和。
“实不相瞒……在神战结束之后，冥王曾找过我。”
对山先生而言，这是一段隐秘。
他可以不对任何人说。
可此刻，他选择告知顾慎。
“当年冥王离开东洲，传闻他身死道消，我便连夜抄了那间府邸……如今我把府邸物件尽数归位，还送上了一份赔礼。虽然以冥王的身份，不在乎我的赔礼，可他既然选择收下，便说明当年的恩怨，已是还清了。”
山先生微微停顿，道：“我知道，在此事完结之后，最明智的做法，便是远离‘冥王’，携带‘冥火’者，会对四周造成无尽之灾厄，越是想要窥清面纱，越是容易招惹不祥。”
“可冥王选择了沈离做使徒……或许，不止是沈离一人……”
说到这里，便颇有些意味深长的意思。
不止是沈离一人，这句话是说给顾慎听的。
顾慎安静听着。
既然山先生认定自己和冥王关系非同寻常……那么今日赶来，便大概率认为，自己就是那第二位使徒了。
“为了门下的年轻人，我总还是要查一查。”
山先生继续道：“我一直都担心，如今回归东洲的冥王，状态不稳定，如当年议会五洲昭告的那样……阴祟邪恶，蛊惑人心。可几次与沈离接触，感应其精神海状态之后，我发现并非如此，那个小家伙的精神非常稳定，或许是因为你的缘故，他的‘食铁之徒’已经远离失控了。不管如何，这是一个好事，如今的冥王，很可能已经回归‘正常’了。”
听到这里，顾慎感兴趣道：“山先生，回归正常，这是什么意思？”
冥王……在他心中，一直都是疯批。
如果可以的话，这家伙恨不得把整个五洲都弄死，一起拽入他的净土之中！
这种家伙，还有正常的时候？
闻言之后，山先生陷入了回忆。
“在顾长志先生刚刚成就斗战的那一段时间……五洲曾前所未有的太平。”
他喃喃道：“这恐怕是六百年来罕见的真正太平，七神并立，五洲井然有序。巨壁之外的几次风暴登陆，都被至高席联手击碎，内陆的黑点频率也降到了谷底。”
顾慎听到这里，心底明白原因。
所谓的太平，便是因为顾长志足够强。
他自身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斗战”，女皇是他培养出来的晚辈，光明是他情谊深厚的老师，冥王也是故交……在这样强大的权柄之下，他当然能够主导最高席。
秩序，便需要顾长志这样的人来建立。
“当年的‘冥王’……为人类做出了很多贡献。”
山先生望向那座陵园，轻声道：“小顾先生，我们现在所踩踏的这片土地……有很大功劳，便出自于冥王之手。”
“清冢？”
“是的，清冢。”
草叶翻飞，阵纹运转，无数源质流淌在清冢的空气之中……
这是东洲的神迹之地，承载了无数亡者英魂死去意志的神圣陵园。
“修筑这座陵园的‘古文图纸’，便是冥王所留下的。如你先前所言，清冢这个神迹之地，不是一日就可以建成的。到了后来，冥王的失控，顾长志先生的离去，让五洲好不容易搭建的秩序再次被打破，原先准备修筑的这座神迹之地，进度也大大推延。”
“无论是冢鬼，还是千野大师，都是负责兑现这份古文图纸的翻译家，以及阵纹掌控者。这座神迹之地的缔造人，其实是……冥王。”
山先生问道：“所以，现在你知道，为何当年清冢法案的争议如此之大了么？”
顾慎神情复杂。
“没有人相信冥王的图纸。”
“没有人相信冥王。”
山先生最后以心声传音，认真告诫道：“小顾先生，接下来的话，颇有些‘交浅言深’的嫌疑，可你老师仍然远在塞外，所以我便不得不说：如果你真的和冥王走得很近……千万要小心，千万要谨慎。如果白术神座看好你，你也有的选，那么做冥王的【使徒】，未必是一件好事。”
说完之后，大审判长便离去了。
顾慎心底五味杂陈，更多的是感动。
山先生并不知道冥王已死的消息……他专程来到陵园，为了提醒自己，其实冒了相当大的风险，以当年冥王乖戾不定的行事风格来看，一旦知晓此事，便必定会对他兴师问罪。
只是，山先生提供的讯息，也很有用！
怪不得，“冥火”在清冢陵园存放了二十年，无人发现，这根本就是冥王为自己火种量身打造的“栖身之地”，无数亡者的源质，滋养着冥火。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事情——
当初他打开了冥王的箱子，除了黑银之外，里面……还有一份未知的古文图纸！
现在来看，那份古文图纸，很可能就是冥王自己所留。
所以，冥王想要修筑的“神迹之地”，可能不止是清冢一座？

第六章 顾，白
只可惜，目前自己掌握的古文太少。
“冥王”的消息乃是绝密，所以即便顾慎想破译这份图纸，也不能指望外人，只能靠自己一点一点搜集相关信息。
“他是个好人。”
山先生离开，褚灵望着那道背影，认真说道。
顾慎点了点头。
他轻声道：“若我能熔炼冥王火种，或许未来的某一天，那些无辜的‘失控者’，可以重新恢复清醒。”
只是……冥王之路，可不是那么好走的。
“我相信你。”褚灵看出了顾慎的心思，她笑了笑：“未来会有那么一天的。”
红白神女服的裙锯在空中轻扬。
褚灵问道：“接下来我们去哪？”
顾慎没有犹豫：“大都。”
褚灵降世的时间并不多，最多也就二十来天。
每一分每一秒，对顾慎而言都弥足珍贵。
离开北洲之后，其实已经没有了太紧急的任务……但有一件事，还是需要处理的。
古文会的名单！
【源代码】的漫长计算，让古文会会议室中的神秘面纱缓缓掀开，顾慎已经接受到了那份完整的名单信息……只不过他只是粗略看了一眼。
这份名单很重要。
想要寻找这些零散在世界各地的“余烬”，就必须要在现实世界确定会议室中关键人物的具体信息……可贸然上门，并不是一件好事。
顾慎决定亲自赶赴大都，将自己手中的那份名单，送到陆南栀手上。
关于重联古文会的具体计划，他需要和这位【红门】携带者一同商议。
……
……
白氏深巷。
小院子中，一位俊秀青年，正在树下静修。
他闭目盘坐，四周虚空，隐约有雷鸣之音响起……只不过此声极其细微，只在一院之中萦绕，巷外无从听闻。
这座小院，并不冷清。
白小池就在院里，他坐在石桌前，欣慰地看着白袖的修行画面……
短短数月，白袖的【雷界行者】就再一次取得了突破。
清冢的火种之梦，果然大有裨益！
片刻之后，白袖睁开了双眼。
他望向坐在石桌前独自饮茶的白小池，站起身子，说道：“家主大人，久等了。”
冥想修行之时，白袖极为专注。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对外界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恰相反。
即便白小池入院的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是悄无声息，他在闭关修行的状态中，依然能有所感应……只不过来者是足以信任的前辈，所以无需中断修行。
白袖知道，白小池会等下去。
“不必多礼。”
白小池笑着将一盏茶推出，问道：“修行修行，修行二字可不止是苦修，还要外出行走。这些日子，你一步院门没出，难道就不想出去看看？”
白袖摇了摇头。
他说道：“长野……没什么好看的。”
这句话听上去有些萧瑟，孤独，老成。
可白小池知道，白袖并不是故作深沉，而是真的如此作想。
对小袖子而言，这座雪禁城的风光，也就这样。
早就同龄无敌。
还有什么好看的？
“所以……才要走出去，去更远的地方。”白小池微笑道：“出去看看，何必是长野？”
“……”
白袖沉思了片刻，忽然问道：“顾慎回来了吗？”
白小池有些无奈。
小袖子闭关破境，醒来的第一句话，竟然不是关心家族大业，也不是询问陵园那位老祖宗的火种融合情况……而是好奇顾慎的下落。
“你问的倒是巧，顾慎刚回来。”
白袖挑眉：“他的北洲之行……还顺利么？”
闻言，白小池忍不住笑了，摇头道：“你是不知道啊，这小子去了一趟北洲……这些日子，北洲那叫一个鸡犬不宁。”
向来冷面的白袖，听到这里，也忍不住笑了笑。
只不过他的笑意十分浅淡。
“不过……这小子行事素来没有章程，也不知他在长野要待多久。”白小池摸了摸下巴，喃喃道：“听白沉说，顾慎见完老祖宗之后，便立即离开了陵园，可能是要出城了。”
说到这。
“咔嚓”一声！
院墙外响起了很轻的一道石屑破裂之音。
一道曼妙倩影，登上墙头。
白露捻着一根狗尾巴草，阅卷习文一整年的文静模样，此刻荡然无存，她身上还缭绕着淡淡的铁锈气息，向来是刚刚和某人打了一架，此刻脸上还残留着眉飞色舞的欣喜，显然是打赢了。
她相当娴熟地登墙翻院，只不过此刻看到家主大人，神情微微一滞，叼着狗尾巴草的豪迈模样，也连忙收敛起来。
这些日子，每有闲暇，白露便会来小袖子的院子墙头瞄上一眼。
若来得不巧，白袖正在闭关修行，她便默默离去。
若来得巧了，白袖正好休息，便简单唠会嗑，聊聊天。
大部分时间，她来得都很“巧”。
白露无趣的日子里，所有人都有“正事”，除了小袖子，几乎没什么人愿意陪她。
这座小院子当然有正门，只不过白露向来不喜欢走正门，踩着墙头是一个乐趣，对小袖子说些她每日听到的长野琐事，也是一个乐趣。
当然，她偶尔也会请教一下修行问题。
不过在修行之事上，便就是白袖说，她听了。
“家主大人……”
白露没想到，今天自己来的这么巧，不仅白袖完成了修行，还碰上了家主白小池。
“偶尔切磋也就罢了，输赢不论，记得对沈离好一点。”
白小池看了眼白露，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他轻叹一声道：“你就这么且修且玩下去，再过些日子，可未必是他对手了。”
“放心放心，沈离皮糙肉厚，耐打得很。”白露眨了眨眼，不以为然，笑吟吟道：“再说了……等以后我打不过沈离了，不还是有小袖子嘛。”
她游戏人间，行事不羁，许多事情，只图有趣。
先前拉着沈离打了一架，趁着这位“冥王使徒”还未成长起来，能将其小小蹂躏一番，在她近期无聊至极的长野生活中，便算是一件极其有趣之事。
说到这里，白露忽然想起了一事，她一拍脑门，认真问道：“小袖子，顾慎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听说他就要离开长野了，你也不去见一见？”
……
……
顾慎回长野的消息，沸沸扬扬。
以他如今在东洲的声名，若是公布返航行程，那么今日阿旒尔送抵之时，便极有可能看见千万人相迎的壮观景象。
他隐匿消息，其实是不想闹得那么轰动。
但回到陵园，见了山先生，这消息也就传递开来。
这些日子，北洲发生的风吹草动，都被长野众人密切关注着——
五洲之中，以北洲超凡者的同阶实力，最为强悍……长野虽然好斗，但也承认，真正的修罗场，乃是北洲边陲要塞！
所以，顾慎北上，其实是代表了整个长野的形象！
他是S级，是大裁决官的弟子！
在【深海】的捕捉下，顾慎的每一次出手，每一次对敌，都会上传到深水区……这位S级没有辜负长野千万人的期待，虽然周济人流离在外的负面消息，为裁决所的漫长等待蒙上了一层阴翳。
但顾慎的表现，却超过了众人的预期。
这一次他回来，雪禁城诸多道场的超凡者，年轻一代的天才们，纷纷动身，前去陵园，想要一睹顾慎的风采……一时之间，雪禁城万人空巷。
这一幕场景，其实不久前也出现过一次。
只不过当时众人所瞻仰的，不是顾慎。
而是白袖。
可惜的是，消息传出的虽快，可顾慎行动地更快。
这些人抵达陵园之时，顾慎已经带着褚灵离开。
此刻，他已经离开了长野。
江北的霜雪早已消融，山岭也重新被绿意所笼罩，流水潺潺，一片清宁。
陆南栀临时调用了一架专机，应顾慎的要求，此刻正停在长野城外南郊的某座偏僻山头等候。
为的，就是清净。
顾慎拉着褚灵，忽然止住脚步，两人停在小山山脊羊肠小道之上。
降世成人之后，褚灵依旧掌控着数据库的权限。只不过在她行走人间之时，通常会将【源代码】的那部分意识搁浅，这并不意味着她对深水区失去了掌控……这么做的目的很简单，在深水区的那些任务正常运转之时，她可以更好的感受“人类”的视野。
她呼吸，她行走，她触碰。
她获得了真正的自由。
当这个一览无余的世界，变得只剩下眼前一片“狭窄”的视野之时，反而是一种美好。
当无数声音和嘈杂都消失，她只能听到身边自己想要听到的声音之时，却更感受到了幸运。
“有人来了。”
看着褚灵微惘的神情，顾慎微笑道：“是故人。”
“嗖”的一声。
风雷萦绕，烈风阵阵——
下一刻，白袖就出现在山脚之下，他神色一如往常的平静，只不过此刻呼吸有些许急促，看得出来……此行出城，他赶路赶得很急。
噼里啪啦的轻微脆响声中，雷光包裹着白衣，逐渐散去。
顾慎甚至在虚空之中，看到了那向来神秘莫测的【雷界行者】，显露出半边湛蓝幽暗的披甲神躯。
“白袖兄，何必如此之急？”
顾慎笑了：“你若想见我，发个消息便是。”
有些人白首如新，有些人倾盖如故。
有些人日夜相处，十年不熟。
有些人只需寥寥数语，哪怕半生未见，相逢依旧是朋友。
顾慎和白袖的关系，大概就是后者。
他们二人，其实加在一起，也没有说过多少句话。
可对方在想什么，想做什么，却意外的默契。
长野有许多人都在猜测，顾慎和白袖的真正关系……大部分人都觉得，顾慎和白袖，如他们这般的人，生下来就应该是对手，而不应该是朋友。
但顾慎却很清楚……如今白袖来找自己，可以为任何事而来，唯独不会是为胜负。
白袖坦诚道：“虽然【深海】很方便，但有些话想对你说……既然来得及，总还是要当面见一见的。”
雷光散尽。
披甲神灵的威压也随之散尽。
白袖缓步登阶。
褚灵听到这里，便很自觉地退让，要为两人挪一个安静的谈话空间。
“褚姑娘无需麻烦，白某不是那个意思。”白袖温和笑道：“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话，只是想当面说一下，以表真诚。”
“无妨，我还是避一避好了。”
褚灵笑道：“你们慢慢聊，我在山上等着。”
她降世成人，为的就是“清净”。
她可以不用和顾慎共用一双眼，共听一句话。
放到之前，白袖来找顾慎，她想要避让都没有办法。
小袖子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要听入耳中，而且在【源代码】的规则运转之下，过耳不忘。
“去吧。”
顾慎知道褚灵的心思，他投去了一个眼神。
很快，山间寂静，唯有竹叶翻飞之音。
“恭喜你，又破境了。”
顾慎看着站定身子的白袖，发自内心地祝贺道：“四阶之中，你恐怕已没多少敌手了。”
小袖子，真是长野百年一出的天才啊。
在四阶破境如喝水。
这样的人物，已经不能用“封号之姿”来形容了，封号之姿对许多天才是无上的夸赞，可对白袖而言……却更像是一种侮辱。
在失去【倒流】血脉的年代里，白家倾尽全力栽培的极道天才，这是被当做未来“七神”来培养的妖孽人物。
如今，顾慎的炽火视野中，隐约可见，小袖子的“精神海”规模！
白袖的“精神海”，已经和费舍尔，仲原，是一个级别了！
这是何等可怕的概念？
这意味着，四阶之中，如果没有陆哲，贾唯这样的极限超境怪物出现……白袖，就是站在顶点的存在，而以他的天赋来看。
恐怕成为下一个“陆哲”，下一个“贾唯”，也注定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顾慎看到这里，心中便忍不住叹息。
若是慕晚秋真赶来东洲挑战小袖子，那么如今的她，没有一丁点胜算。
白袖的晋升速度太快，而且质量又奇高无比。
“该恭喜的人，是我才对。”
白袖摇了摇头，对顾慎的祝贺没什么反应。他盯着顾慎看了片刻，认真说道：“四阶年年常有，而三境超境者……千载难逢。”
……
……

第七章 黄昏的圣裁之影
“你……看出来了？”
顾慎一怔。
自己突破三境的事情，目前还未对外界公布。
“不，我看不出来。”
白袖轻声笑了笑，“你的精神海隐匿程度太好，以我如今四阶顶尖的精神，都感应不到深浅……但也正因如此，我看出来了。准确地说，我是猜出来的，其实在你此次北洲之行出发以前，我便猜测，你会冲击‘第三次超境’。”
“……”
顾慎一阵哑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先前你是怎么猜出来的？”他揉了揉眉心，苦笑问道：“有些事情，在发生之前……连我自己都猜不到。譬如第三次超境。”
“预感，直觉。”
白袖道：“因为晋升速度太快的缘故，我在三阶停留的时间很短，所以我留下了一个遗憾……”
顾慎挑眉：“超三境？”
白袖点头：“超三境。”
“这件事情实在太难，天赋，积累，造化，机遇。就算什么都有，也未必能够突破。”
白袖轻声地说：“而那个时候，白家需要一个有史以来‘晋升’最快的天才，他们不会允许我一直停在三阶，追寻虚无缥缈的三次超境。于是……这便成了遗憾。”
“而当我见到你的那一天，我便想，你会不会也留下这个遗憾？”
白袖抬起头来，微笑说道：“恭喜你，在三阶完成了我未完成的遗憾……我发自内心地替你感到高兴。”
“谢谢。”
听完这些，顾慎望向白袖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小袖子平日里虽然淡泊寡言，但实际上极其聪慧，既擅看穿他人，又擅隐藏自己。
不了解他的人，只知道他是新一代的“长野无敌”，碾压同阶无敌手。
而了解他的人，会觉得他超凡脱俗，不染尘埃。
但真正触碰白袖内心，便会发现——
他心底最深处，埋藏着一缕炽热的火。
白氏托付给他的任务，是成为握住清冢陵园的火种，成为未来的“神座”，虽然白袖一直在挣脱家族命运……但他的内心深处，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在走一条通往至高的道路。
他自己也想成为未来的七神！
若是奔着成为神座而前行，那么脚下的修行路，便比其他天才，要艰难千倍，万倍——
每一步，都要走到完美！
每一境，都必须是圆满！
“其实……”白袖柔声说道：“此行赶来见你，便是为了印证这个猜想。”
怪不得，要亲身前来，原来打得是这个算盘。
顾慎长叹一声，苦笑道：“我倒觉得，不如不见。”
“你放心，此事我会保密。”白袖眨了眨眼，认真说道：“道阻且长，我不过侥幸先行一步，在更高处等你。”
在见到了顾慎，并且确认了顾慎超三境后，白袖脸上露出了笑容。
简直到了传闻中的“三次超境者”，他竟是笑得比自己破境还要开心。
两人在山道上相见，甚至没有同行几步，便又在山道处分别。
顾慎看着白袖远去的背影，神色一言难尽。
在更高处等自己。
这句话说出，顾慎便知道白袖为什么这么高兴了。
因为在小袖子心底，恐怕真正值得在意的对手，就只有自己。
所以他越是超境，越是妖孽……白袖便越是为最后到来的对决，感到兴奋。
……
……
大都。
花帜大厦，顶层。
陆南栀正坐在大落地窗前，办公桌上茶雾袅袅，她看着面前的抱刀女子，两人相顾无言，彼此沉默，这份静默已经有了十几分钟。
便在此时，通讯响起。
“夫人……调往长野的专机，已经接到顾慎和褚姑娘了。”
崔忠诚在通讯器那边道：“预计抵达时间是今晚的八点，这个时间，您和南湾还有一场会议要开……会议内容是关于接下来大都区要推行的环保项目，绿茵法案。”
“那个法案，我和陈叁已经敲定了，只是走个过场。”陆南栀瞥了眼时间，道：“今晚的会议，你替我出席吧。”
“这不太合适吧？”崔忠诚沉默了一秒，道：“我还在瀛海。”
“瀛海离得近，不用跟我客气……我算过了，你赶得及。”
陆南栀匆匆挂断通讯。
整理了一下仪容，她望向坐在面前的妹妹，无奈问道：“如果你想一直静坐，其实我也乐意奉陪，只是你想坐到什么时候？直接说吧，你来找我是为了何事。”
“我想去一趟中洲。”
陆南槿平静道：“源之塔。”
“你疯了？”
饶是夫人气度极好，也被这句话呛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含怒问道：“五洲有那么多地方可以去，你偏偏要选最危险的？”
南槿在长野风来观闭关修行的这段时间，是她最放心，也是最安宁的一年。
其实夫人也知道，这一天，早晚要来。
“……”
面对质问，南槿眉眼低垂，继续沉默，不再言语。
其实她早就知道，自己一旦提出这个想法，姐姐必定是这个反应。
上次返回大都，经历了秦夜铁五之战……姐妹二人多年的误会终于解除，破碎的感情也得到了修补。
生离死别，破镜重圆。
她答应陆南栀，自己若想再提起刀，去追寻当年狮子巷旧案的幕后真凶……一定会告知姐姐。
一诺千金。
她想动身，所以她便来了。
场面便重新恢复了落针可闻的寂静。
“你去源之塔，想做什么？”陆南栀无奈之下，只能再度开口：“就算你真想做些什么，至少也该等到封号之后吧……现在太早了些。”
“没什么。”
南槿搂住木刀，有些困惑地喃喃道：“我只是……想去看看。”
“看看？”陆南栀怔住了。
“不知为何……这几日，我总是梦到父亲，梦到他在狮子巷前倒下的景象。”陆南槿声音嘶哑，并没有陆南栀预想中的倔强与尖锐，反倒透露出三分让人有些怜惜的柔软：“我梦见……一场大雨之后，老陆倒下了，而那个男人，转身消失在了雨夜里，梦境的最后，出现了一座直抵云雾的缥缈之塔。”
“所以……我想去看一看。”
陆南槿抬起头来，问道：“我知道我做不了什么，但难道连看一看，都不行么？”
陆南栀沉默下来。
许久之后。
她再次拨通了崔忠诚的通讯器，直截了当地问道：“和中洲‘红葡集团’的谈判是在什么时候？”
崔忠诚微微一怔，道：“明天柳祎就会带着谈判团出行。”
“给咱们的谈判团多加个人吧。”
夫人长叹一声，说到一半，望向南槿：“有个家伙想看一眼源之塔，她不会影响谈判的……对吧？”
后者抱刀乖巧坐着，小鸡啄米般认真点头。
“……明白了。”崔忠诚已经猜到了这边发生的事情，他头疼地说道：“谈判团的出行，会受到很多关注，我建议南槿小姐匿名出行。”
“没问题。”陆南槿心底的那块石头放了下来。
“另外……我想在八点之前，去小荒山一趟。”夫人披上薄外套，困惑问道：“这几日鹦集是请假了么，为何没有看见他？”
“宋慈的事，我不太清楚，他总是神出鬼没。”
崔忠诚皱眉道：“不过……平日里您有任何出行需求，他应该都是最快响应的。更何况，如今南槿小姐也回来了……”
“罢了，不必刻意喊他了。”
陆南栀喃喃道：“总是如此，难免会累……兴许鹦集正是在休息着呢。”
……
……
黄昏斜阳。
小巷尽头。
大都老城区，停靠在电线杆上的群鸦扑翅而起，掀起一片黑云。
穿着人字拖的青年，双手插兜，抬头望天，就这么漫无目的的，在这片“不受监察”的破旧城区踱步，转弯，直行，再转弯，一条死胡同。
“差不多了……”
宋慈停下脚步，转过身子。
他平静注视着前方，在停步之后，小巷拐角处，缓缓走出了七八位披着粗布麻袍的身影，这些人看到宋慈，俱是沉默。
“诸位，可是太闲了，想找人切磋切磋，打打架，顺便再去医院躺一躺。”
宋慈靠在墙壁之上，面无表情道：“这些日子，一直跟着我，神神秘秘，鬼鬼祟祟……总算是愿意出来一见了。”
这些麻袍身影，并无言语，只是沉默。
他们像是黄昏投落的影子，是夕阳洒下的余晖。
而最让宋慈觉得不安的是……
他对这些人，打心底生不出“怒意”。
换做寻常，他早就一拳头砸出去了……可偏偏面对这些无言的跟随者，他难以动怒，心中刚刚生出打一拳的念头，便莫名其妙地烟消云散。
“有屁快放。”宋慈没好气道：“再跟着我，我就不客气了。到时候送你们去地底见冥王！”
“鹦集大人……”
麻袍身影之中，缓缓走出一位为首者，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富有磁性，“您是不会对我们动手的，不是么？”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喊我鹦集？”
宋慈眯起双眼，冷冷开口。
此言刚刚出口，他便觉得呼吸都隐约变得困难起来。
他怔了怔，低下头来。
这道影子开口所说的话语，似乎与自己的心跳相连……那生出的怒意，似乎都被无数的柔光所笼罩。
怒意，似乎消失了？
宋慈悚然而惊，这是何其可怕的一件事，这家伙的言语，竟然能影响到自己的情绪！
很快，第二道身影也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鹦集大人。”
他同样声音柔和地开口，满面慈和地劝诫道：“在我们那里……冥王是一个不祥的词汇，您以后还是尽量少提为妙。”
更恐怖的事情出现了——
“你特么管老子？！”
这样的一句怒骂，竟然只在宋慈脑海之中出现，他甚至没法说出来。
余晖笼罩。
宋慈沉默地攥拢了拳头。
他看着眼前分散开来的一道道黑袍身影，嘶哑着嗓子问道：“你们……是谁？”
回答他的声音并不大，却在小巷的风声中汇聚成浪。
带着虔诚，静谧……还有刻在骨子里的狂热。
“我们是光，是热，是日出，是希望。”
“我们什么也不是，我们只是谨遵圣光意志前行的倒影。”
“我们来自西洲，光明城。”
“我们……来迎接您归乡。”
……
……

第八章 不侍光明者
黄昏小巷，日落倒影。
圣裁者们站在小巷巷口，他们的麻袍随风翻飞，余晖在地上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
“归乡？”
宋慈神情阴沉，深深吐出一口郁气：“开什么玩笑？老子是东洲人！”
大都神战之后，他一直顶着“顾长志使徒”的头衔行走。
可宋慈自己知道。
这枚信物，并非来自斗战……而是来自于光明！
光明城的那位神座，是顾长志先生的老师，因为这一点，他对信物的力量，并不排斥……随着身体与信物的融合，他的实力越来越强，这枚使徒纹章所散发出的光明气息，便也越来越强。
这段时间，他总是会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
梦境之中，他会看到一座巍立在日落尽头的高山，以及一面倒映酡光的红湖。
整个世界，都一片安详。
这是一场“美梦”，能抚平心中一切躁动！
但唯一让宋慈感到不适的……便是这场梦境之中，隐约有声音响起，那声音听起来十分温和醇厚，但却总是有意指引自己，向梦境中的红湖走去。
红湖的湖底，似乎有一座书楼。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缺心眼的人，把书楼建在湖底……
但宋慈最讨厌的事情，就是读书。
一开始入梦时的静谧，逐渐发生了变化，后来宋慈所看到的安详之梦，越来越清晰，他很确定，这枚信物纹章一直在引导自己，进入湖底书楼看书阅卷……
几次惊醒，宋慈都感到后背出了一身冷汗，大为恼火。
这梦是什么狗屁意思？
光明神座嫌弃自己没文化？
“使徒大人。”
为首的那位圣裁者，柔声说道：“出生何处，并不重要，世人有千万处初生之地，可却只有一座终墟，您需要明白，您的终点在哪里。”
宋慈听完之后一头雾水。
他挠了挠头，看着这帮家伙对自己没什么敌意的份上，沉下气，耐着性子问道：“说人话！”
“您真正的家乡不是东洲……”
那位圣裁者伸出枯瘦手指，指了指宋慈藏在上衣内襟的信物纹章，虔诚合十：“而是……光明城啊。”
“？？？”
“我们接您回去，待回到光明城后，您便可以如愿见到神座……而且还有机会通览‘禁忌书楼’。”
圣裁者再度开口。
“停！”
宋慈直接打断，他的耐心已经快消磨殆尽，皱眉道：“我对光明神座没什么兴趣……对看书这件事情，更没有兴趣！”
“使徒大人……还请谨言慎行。神座大人与光同在，俯视五洲生灵，这里发生的一切，他都看着在呢。”圣裁者再次出言提醒：“您似乎还没有感受到‘光明’的玄妙，没关系，等回到光明城……”
“砰！”
一道破裂之音，在墙壁之上炸开！
这一道声音，吓了那位圣裁者一跳。
他怔怔看着老城区斑驳的旧墙……宋慈随手一拍，砸出了一张蛛网。
“我说你们这些家伙……是听不懂人话吗？”
宋慈歪着脑袋，困惑地这群麻袍信徒：“我是不是说了，对什么光啊神啊书啊的不感兴趣……你们来是想要这玩意儿的吗？”
他拽下纹章，丢了出去。
为首的那位圣裁者瞳孔收缩，抬起双手，连忙接住这枚神赐信物，避免其蒙尘。
“这是神眷之恩！你怎可随意抛离！”
他的怒吼声音被强行中断。
因为下一刻，一枚拳头就打在了他的脸上。
“轰——”
爆破气流充斥在小巷之中，其余几位圣裁者看到这一幕，瞪大了双眼，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能够以肉身行动掀起音浪的怪物。
一拳！
仅仅一拳！
这位圣裁者的面部，便被打得凹陷下去，他喷出一大口鲜血，下一刻便嵌入了墙壁之中，烟尘在小巷之中炸开，宋慈瞬间打出无数拳，黄昏落日的余晖在小巷之中沉没，黯淡的星光落在破碎的墙壁之上，照不破这翻滚四溅的惨淡烟尘。
战斗在一秒内发生。
亦在一秒内结束。
“啪嗒……”
宋慈径直向着离开的方向走去，他一脚踩在某位隐匿面容的圣裁者脸上，还刻意用力碾了一下，后者闷哼一声。
这只圣裁者小队，全部被击倒在地，有些则是被打入了墙壁之中。
“抱歉，我的行事风格比较简单。我喜欢动手，不喜欢打哑谜。”
宋慈停住身子，望着七倒八歪的圣裁者，认真说道：“你们先前逼逼叨叨了半天……我大概听明白了，你们的任务是要捉我去西洲看书，对吧？不好意思，其他的还有商量，此事绝无可能。”
小巷烟尘翻滚，一片惨淡。
他笑了笑，“行了，别装了。又没下死手，你们一个个的倒地不起，真有那么疼吗？”
这些圣裁者，体质都很特殊。
拳头打出去的时候，宋慈就发现了。
他们……很耐打。
这一点特质，倒是有些类似于“圣裁者”，或许是因为光明赐福的原因？他们身上的血液，代谢，都比寻常超凡者要强大，恢复能力也要快上好几倍，正因看穿了这一点，宋慈才好好的打了一架。
“在诚心会，遇事不决，先打一架。”
“诸位想抓我，但打不过我，所以被撂倒了……这不是东洲待客不周，只是你们实力太逊。”
宋慈心底没多少愧疚。
把这群麻袍信徒打了一顿之后，他心底的戾气莫名其妙平静了很多。
果然。
信奉神并不能得到解脱。
殴打神，应该可以。
他瞥了眼最先前那个半边身子都被打入墙壁中的信徒，认真说道：“那个破烂纹章，我已经还你们了。如果你们是奔着信物来的，也算是能够交差。”
微微一顿。
“当然，我知道这事情我做得不太地道。”宋慈很有良心地说道：“先前的信物之恩，宋慈一直记在心里，只是这段时间我要负责照顾夫人的安全，如果你们愿意等，等有空了，宋某一定去光明城携厚礼答谢，如果你们等不了，那么去那边带一句话，下次再来大都，光明城的超凡者，都是我宋慈的座上贵宾。只要不提那些神神叨叨的事情，我请大家吃牛肉面。”
说完之后，他拍了拍手掌，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宋慈心满意足，准备离开小巷。
只是转身之后，烟尘那边，忽然传来了一道沉声高喝。
“宋慈宋鹦集——”
宋慈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面无表情，缓缓回头，那被嵌入石壁中的圣裁者，双手流淌着鲜血，即便被打得腰背弯曲，他依旧死死保护着这枚纹章。
余晖散尽，黯光照拂，那位圣裁者的面容隐于黑夜之中。
喊住了宋慈，他笑着赞叹道：“您很会打啊……”
“谬赞。”
宋慈站在小巷口，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十分荒谬，西洲信徒口中的光明，像是一个反讽自嘲的笑话。
明明此刻被黑夜笼罩的小巷，更符合他们阴森沉默的气质。
那一道道身影，已经重新站了起来。
不出宋慈所料，他们身上，并没有受到太多的伤。
有鲜血，但不像是宋慈打出来的。
更像是，他们心甘情愿从肌肤之中挤出来的。
“信物……不是你想拿就拿，想还就还的……”
那位圣裁者轻轻地笑了：“手捧信物，侍奉光明，这是因果。您再能打，能斩断因果吗？”
宋慈心头咯噔一声。
“而且，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归乡’这件事情，没有您想象的那么复杂。”
他笑了。
其他几位圣裁者，也都笑了。
他们的声音整齐划一。
“凡侍奉光明者，需虔诚，需颂念，需膜拜，需献祭……”
这微弱的声音，层层叠叠，在黑夜之中荡开。
犹如一滴水珠，落在了湖面之上，生出千万枚涟漪。
宋慈忽然觉得，不太对劲……为何黑夜落幕之后，这些信徒反而给了自己更强大的危机感。
是了，这才是最不对劲的事情——
他竟然感受到了危机！
这些人的实力，凭什么能让自己感到危机？
无形的精神领域，在圣裁者口诵侍奉之言时，便完成了凝结。
一股熟悉的眩晕感在精神海中降临。
宋慈瞳孔收缩，他用力按住墙壁，勉强稳住身形。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犹如喝了狮醒酒一般！
他的身子快速麻木，原先还算清醒的精神，忽然在一瞬间，被无数巨牛巨象拽住，要被拽入浑噩的深渊之中——
短短数息之间，他便隐约看到了那“静谧”的日落之山，以及“猩红”的藏书之湖。
这是……要入梦了？！
这些圣裁者们来找自己，并不是真的要请自己去光明城……
他们想要请自己进入梦境！
宋慈呼吸变得十分沉重，他的眼皮也变得十分沉重。
就当一切就要结束之时。
一道很轻的声音，在这场梦境之中响起。
“抱歉……来得不太凑巧。”
一道声音，忽然出现，打断了黑夜中的颂唱涟漪。
紧接着，宋慈背后，一道披着裁决所执法官风衣的年轻身影，缓缓从黑夜之中走出，他的眉心燃着一缕火，光明涟漪扩散，精神领域已然凝结。
可他就这么走了进来。
无视了真实与虚幻之间的那道壁垒，就这么站在了宋慈和圣裁者的中间。
“我有一个问题——”
顾慎微笑问道：“不侍奉光明者，会有什么后果？”

第九章 炽火焚身
“不侍奉光明者，有什么后果？”
这道声音，在圣裁者缔结的精神领域之中悠悠响起。
吟唱被打断，那位圣裁者当即怒道：“不侍奉光明者，便要承受炽焰焚身之罚！”
这一道道麻袍，在黑夜之中燃烧起了光芒！
他们侍奉光明，他们不畏黑暗……因为他们自身，就是长夜之中的光！
在“炽焰焚身”那一句话脱口之时，来自这些圣裁者精神海中的意念，便汇聚在一起，向着顾慎迸射而出……一道炽烈的光柱，在黑夜小巷的极短距离内爆发，直接击中了目标。
无边炽火与灰烬在狂风中鼓荡！
然而。
数秒之后，光柱熄灭。
小巷的上空纷纷扬扬飘洒着苍白的火屑。
没有想象中的盛大爆炸声响。
光芒破碎的尽头，是顾慎伸出的手掌，一缕比这些圣裁者加在一起，还要更加炽烈的光明……凝聚在他的掌心位置。
顾慎摇了摇头，在心底轻声道：“……比起孟骁，差得太多了。”
这些圣裁者，不算什么精锐。
普遍就是三阶左右，只不过他们的肉身似乎经过了什么秘法的淬炼，极为坚韧。
他们的精神，联合在一起，正好能够克制住宋慈。
后者拿了信物，恐怕日夜受到光明城的精神影响……入梦接受神座引召，只需要一个契机。
这些圣裁者，就是契机。
“你是什么人？”
光明熄灭之后，小巷的那边，反应惊恐。
他们盯着那个年轻人掌心的火光，只觉得一阵心悸，对付这种层次的圣裁者，顾慎当然不会动用“冥火”，仅仅是炽火之力，便已经足够。
“我是谁不重要。”
顾慎淡淡道：“重要的是……你们先前所说的那些话：不侍光明者，需要经受炽火焚身之责罚。请问，我刚刚算不算经受了责罚呢？”
此言一出，那些圣裁者们纷纷怔住。
在磅礴圣光的冲刷之下，顾慎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损伤。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是无罪的？”
顾慎笑了笑，“这个问题其实也不重要。我最好奇的是，如果你们在‘炽焰’的焚烧中，受到了伤害，是不是意味着，你们侍奉光明的信念不纯粹呢？”
小巷尽头的那些圣裁者，瞳孔收缩。
下一刻。
顾慎伸手一挥。
磅礴火海，迎风而起。
炽火得到了主人的命令，在一瞬之间，便将一整座小巷淹没，净土展开了更大的精神领域，将这些圣裁者尽数包裹在内……很快，小巷之中便传来了痛苦的呻吟之声。
这世上信奉光明的人很多，可并非每一个，都如贾唯那般，拥有钢铁一般的意志。
炽火灼烧精神海，这般痛苦，可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
这场炽火，会持续好一阵子。
顾慎弹指屏蔽精神领域内的声音，小巷顿时变得安静下来……
他转过身子，不再去看身后。
不远处，扶着墙壁的宋慈，逐渐清醒过来。
随着圣裁者缔造的梦境破碎。
他混乱的心湖，也一点一点恢复了平静。
“小顾。”
宋慈声音沙哑，用力甩了甩头，苦笑道：“你怎么忽然就来了？北洲的事情结束了吗？”
“结束了，一切都很顺利。”
顾慎看着宋慈，眼神既有心疼也有无奈，没想到这憨货见到自己，第一时间问的竟然是北洲之行……
“不对……你怎么会来这里……”
宋慈混乱的脑海，好不容易恢复了一些头绪。
他诧异开口。
“是褚姑娘带我们来的。”
下一刻，拐角那边又走出了好几道身影，圆月高悬，路灯散发出微弱的光明，照出了来者们的面容……褚灵，陆南栀，陆南槿都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夫人，小陆，褚姑娘……”
宋慈怔住，待在原地，傻傻称呼了一遍：“你们都来了？”
“这几日，你魂不守舍，我觉察到有所异样。幸好褚姑娘是千野大师的弟子……一下就锁定了你的位置，我们这才赶上。”
陆南栀看着小巷尽头还在肆虐纵横的那片火海，面容之上尽是担忧之色。
幸好赶上了！
不然，后果恐怕就糟糕了！
“夫人……我……”
宋慈深吸了一口气，想说点什么，最终只能沉默。
望着小巷那边，他觉得自己一肚子憋屈。
晦气！
晦气到了极点！
自己可是大都封号之下第一人，今天竟然险些栽倒在这群乐色手上……还偏偏被夫人，小陆，顾慎这些自己在乎的人都看见了！
尤其是小陆，他已经看见后者那刻意隐藏的微讽笑意了。
“这些人是来自光明城的圣裁者。”
顾慎凝视着自己的火海，平静说道：“恐怕这场针对宋兄的行动，蓄谋已久……他们至少等了一年。”
宋慈拿到信物纹章，已过去了一年有余。
信物能影响超凡者的精神……只不过实力越强大，所需要的时间就越长。
宋慈这种连光明神座面都没见过的“使徒”，其实在五洲之中，少之又少，大部分情况下，神座只需要振臂一呼，便有无数人前赴后继，来接过火种散发的余光。
神座根本就不缺使徒。
所以……基本上不会出现使徒不侍奉神座的情况。
这是特例。
“一年……”宋慈想了想，喃喃道：“这么说来，好像的确如此。自从拿到纹章之后，我便时常做梦……梦中有一座高山，一面红湖。”
听到这，顾慎乐了：“是不是还有一个让你去看书的人？”
“是……你怎么知道？”
宋慈诧异。
他面色古怪，尴尬道：“原先这场梦，我还挺乐意做的。因为无论多么疲劳，多么困顿，一入梦境，便都消除解散了。只是到了后面，那个虚无缥缈的人影开始指引我去看书，我便开始感受到了抗拒。”
“以我对宋慈的了解，他宁愿挨一顿揍，也不愿看一页纸。”
陆南槿认真点头，严肃说道：“能说出这种话，说明现在他还没被信物影响。”
夫人无奈的笑了。
“光明神座……还真会挑人啊。”
顾慎也忍不住笑了。
先是费舍尔，再是宋慈……这两个大老粗，哪里是会喜欢看书的人？
“光明神座，应该是在寻找有资格进入‘禁忌书楼’的阅卷者。”褚灵认真听完，对顾慎传音道：“‘不死者’的身份，应该只是入场券之一。”
对费舍尔的指引，还有对宋慈的指引，都足以说明这一点！
“按照孟西洲所说，那座禁忌书楼是西洲始祖留下来的……”顾慎喃喃道：“光明神座如此认真的挑选着阅卷者，说明他也无法在书楼内随意翻阅。”
“他想完成最终目的，只能依靠引导。”褚灵道：“正常情况下，被引导的超凡者，早就踏入梦境中的那片红湖了，可偏偏费舍尔和宋慈是例外。”
这两个家伙，天性里讨厌这种“知识”。
遥隔万里，又有铁律禁止，即便是神座，也有他所做不到的事情。
“我想，或许进入书楼，也未必是坏事……”
褚灵深思片刻，道：“如果真的进入红湖，说不定连讨厌读书的费舍尔，宋慈，也会爱上那种‘通览万物’的感觉。”
她喜欢阅卷，而做出这个判断，则是借用了【源代码】的分析。
“所以……光明耐心地指引了一年。”
“最终，漫长的指引只差最后一步，于是便有了这些圣裁者。”
顾慎的思绪捋清楚了。
一旦进入红湖，宋慈的精神大概率会被光明洗涤，他先前的认知……也会被彻底冲刷。
凡俗的精神，再如何坚定，也很难与神灵对抗。
就像慕晚秋当初被冥王引召的那般——宋慈踏入书楼阅卷之后，应该便算是被光明成功引召了。
这些圣裁者，在完成引召后，自然会臣服于眼前的使徒大人。
精神上的“归乡”，大于一切。
一旦宋慈发自内心的认为自己需要“侍奉光明”，那么他身处何地，便不再重要。
“圣裁者，抛弃一切，侍奉光明，不娶妻不生子，并且随时要为西洲献命……”陆南槿淡淡道：“喏，往前面看，他们就是你成为圣裁者后的样子。”
听完这些，宋慈吓出一身冷汗。
“焯！”他愤怒道：“我就算出家，就算自尽，也不能便宜了这帮王八犊子！”
“出家也逃不掉的，自尽就更没戏了……”
顾慎悠然道：“别忘了，你可是不死者啊！”
……
……
火海熄灭之后，那些圣裁者们都被烧地精神枯萎。
他们躺在角落，像是一具具烧干了灵魂的傀儡。
这些“狂热者”，并非是专程赶到大都，执行这次任务。
他们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只不过被光明神座的福光所照中，所以心甘情愿为西洲献命，实际上他们的生死，从来就没被光明城放在心上。
所以，顾慎没有杀死他们。
经受这次炽火灼烧之后，他们的信仰，会直接崩塌破碎……他们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正的光明信徒，而光明对于这种摇移不定的废弃棋子，向来也不会多问。
要不了多久，监狱所的超凡者便会赶来，将他们作为“失控者”关押。
接下来的余生，便是在牢狱中渡过。
“现在我该怎么办？”
宋慈蹲在小巷街头，看着那些只剩空壳的圣裁者们，一个脑袋三个大。
这帮家伙，神神鬼鬼，不怕死也就罢了，他们只玩阴的……
这是最吓人的。
“北洲出现过类似的情况……最后的解决办法很简单，女皇出手，将那位‘不死者’保住。”
顾慎平静道：“想要摆脱光明之梦，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求助神座。”
“白术先生？”
宋慈扭捏地咳嗽了一声，说道：“这样不太好吧？我……我和他老人家似乎不太熟啊。”
“这件事情，就交给我吧。”
顾慎哪里不懂这家伙的言外之意，笑了笑，道：“白术神座，我很熟。”

第十章 可愿入我陵园
庇护洲内的子民，尤其是有天赋的超凡者，是每一位神座都要做的事情。
当年女皇愿意为费舍尔出面。
如今白术先生也一定会为宋慈出手。
片刻后，大都监狱所的职官们赶来，把簸坐在小巷里的麻袍圣裁者扛走……这些家伙们在经受了炽火焚身之后，身躯毫发无损，但精神却是被灼至枯干，一个个眼神空洞。
宋慈目送这帮家伙们被带走，心底还是有些不安。
他刚刚看了相关档案，叉腰感慨道：“不敢相信，这帮家伙竟然都是东洲人……大都到底还有多少光明信徒？”
和长久基金会这种“极端组织”不同，光明城的教会信仰是议会所允许传播的。
他们的信徒遍布五洲。
夫人柔声道：“我这就联系白家……”
“不必。”
顾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我已经联系到‘那位’了。”
除了褚灵，几人俱是一楞。
联系神座……在他们看来，是一件极难极难的事情。
即便是当中地位身份最高的陆南栀，想见神座一面，也要面临许多麻烦。
白术先生如今坐镇清冢，守护东洲一洲之地，诸事繁杂，超然物外，就连长野白氏的嫡系子弟，一年到头，也未必能见到一面。
他们当然知道，顾慎是千野的弟子，负责守护清冢陵园，有此关系，便比寻常人更容易接触到神座大人……所以先前的“很熟”，不是玩笑话。
可他们没想到，很熟，竟然是这么熟。
“咻——”
一缕金光，在顾慎额首之前缭绕，原先被冲破的“斗战金箍”，还残存着一缕微弱的神念，此刻金光在小巷深夜之中化散开来，化为一阵缭绕之雾。
那雾气中凸显出长野清冢的黄金神域。
以及盘坐神域中的模糊身影，老年，青年，幼年三道身影叠加在一起，神威弥漫，望上一眼，便令人生出跪拜之念。
“白术先生。”
“神座大人。”
几人见到神域中的身影，立即恭敬称呼。
就连向来冷漠的南槿，眼神也变得恭敬起来。
“不必多礼。”
神域中的身影轻轻开口：“事情我已知晓了……”
顾慎先前入陵之时，将北洲之行的细节都说于白术，这其中便提到了费舍尔的“不死者之秘”，当初顾慎心中便惦记着宋慈……这货毕竟拿了光明城的信物纹章，以那些圣裁者们晦暗行事的风格，想必有朝一日必定会找上门来。
宋慈和费舍尔的情况还不太相同，他先前已经得了“光明”馈赠的好处，甚至品尝到了神力的滋味，如果说这是一笔买卖，活鱼那边是直接拒绝交易……而宋慈这边，则是先拿了好处再说。
因果已成，这二字玄而又玄。
想要把麻烦解决，还得神座亲自出面。
“小顾先前对我提过你的情况。”
白术刻意提了一句顾慎的名字。
宋慈望向顾慎，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后者则是摆了摆手，不以为然。
“鹦集……你可愿带着光明信物，入我陵园？”
白术的声音，字字句句，凛冽威严，散发出阵阵神念波动。
可念到鹦集二字之时，却相当柔和。
他抛出了橄榄枝。
“愿意！怎会不愿？这种好事，我当然……”
宋慈第一反应就是答应。
他知道，这个邀请意味着什么！
这是羡煞无数人的，天大的机缘！
入我陵园……白术先生此刻所说的“入陵”，和通俗意义的“入陵”，可不是一个意思……这是要收他入门下！
成为斗战弟子，圣裁者哪里还有胆量找上门来？
白术神座亲自出手，信物纹章的梦境自然会被清除！
由于两道神力无法兼容的缘故，宋慈可能会留下一个遗憾：他先接受了光明纹章的神力，此后没法成为斗战的使徒。
可这并不妨碍白术先生向其传授战斗技巧。
宋慈是天生的“斗战者”。
这世上谁不想跟随斗战身后学习战斗？
可说到一半，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宋慈那个并不聪明的脑袋里转过了千百个念头，千回百转之后，最终说出口的后半句，变成了一句声音低微的请求：“白术先生……有没有其他的办法……不去您的陵园可以吗？”
“鹦集！”
此言一出，陆南栀惊怒：“你在胡说什么？”
宋慈默不作声，只是低下头来。
他想留在大都。
他想留在夫人的身边。
夫人于他最困难时，伸出了一只手，从那一刻起，他便在心中发誓，此后要守护在夫人身边，成为大都最坚固的壁垒！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光明城的“指引之梦”，无法动摇他……白术先生送到面前的那份大机遇，比“指引之梦”更加诱人，可依旧没有让宋慈动摇。
此言一出，金雾缭绕的黄金神域忽然安静下来。
一片金光蒸腾之中，没人看得清白术的神情。
顾慎神情复杂地瞥了眼宋慈。
这小子……
那可是斗战抛出来的邀请啊！
在东洲，这真的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机缘！
“白术先生……”
陆南栀连忙开口，请求道：“您千万不要动怒，这小子脑子糊涂了，我这就让他立即动身。”
“呵。”
神域中，传来了一道很轻的笑声，听上去没有丝毫怒意。
白术的声音依旧柔和：“宋慈，你放心好了，入我陵园，不会耽误太久……我替你拔除‘纹章’，消去光明托梦，你便可以动身返程。”
宋慈拒绝了光明，也拒绝了斗战。
这种事情，每个神座的态度都不一样。
光明城的那位，会试着在梦境之中，施加指引，直接在精神层面完成指引“目的”。
可白术则不同。
他不会强求。
只是，在得到了回复之后，他对宋慈的称呼已经变了，先前是温和称其“鹦集”，如今……已重新变成了名字。
他的态度依旧温和，只是这细微的措辞改变，便已经足以说明很多事情。
陆南栀听到这里，便知道木已成舟……
“就在近日，白小池会派人前来大都。”白术柔声道：“白家人会来接你，到时候，你持信物随他们一同入陵即可。”
说完之后，这片黄金雾气，便在小巷之中散去。
“鹦集！你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吗？！”
陆南栀罕见地动怒了，她重重一巴掌拍在宋慈肩膀上，后者不躲也不闪，只是嘿嘿笑了笑……不过做出了这种蠢事，他也不敢抬头，只是耸拉着脑袋，傻乎乎笑着。
“知道啊……”
宋慈没敢看夫人，也没敢看顾慎，只是偷偷瞥了眼陆南槿。
他声音很低，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孩子：“小顾帮我找来的大机缘，被我拒绝了。”
“……”
看他如此模样，陆南栀也不好再斥责什么，只是望向这个蠢货的眼神，变得有些心疼起来。
她当然知道，宋慈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
是为了自己。
“如今大都一片安宁，东洲前所未有的太平……我已成为大都区的议员，整拢江南四区，势在必得。”陆南栀声音沙哑，“你何必非要待在大都？遇到如此机遇，你更应该尝试把握，那是属于你的造化！”
“您说得对。”
宋慈依旧是咧嘴笑了笑，不反驳什么。
“你如此选……难道不会遗憾吗？”
“……”
错过了这个机会，他会觉得遗憾吗？
他当然觉得遗憾。
只是……比起遗憾，他心底更多的，是释然。
一直以来，他的梦想都很简单，以前是收服诚心会，后来是见证夫人成为大都第一人……现在这些事情都完成了，他只想留在大都，履行守护之诺。
小巷内的气氛静默了片刻。
宋慈肩膀，被一人轻轻拍了下。
“姓宋的。”
“你跟我来一下。”
拍他肩膀的，不是别人，正是陆南槿，她说完这句话后便抱着木刀转身离去，在这熟悉的老城区街巷内兜兜转转，重新找了一处偏僻无人的幽暗角落。
“小陆？”
宋慈怔了怔，望向夫人，在被后者凤眸怒瞪了一眼之后，连忙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原先的小巷，便只剩下了陆南栀，顾慎，褚灵三人。
夫人看着火海散去的巷子尽头，空气中却弥漫着阵阵焦糊气息，她的神情并不好看……
这个憨货，怎舍得回拒这千载难逢的机遇？
一想到宋慈先前的回复，陆南栀便一阵遗憾。
许久之后，她认真问道：“小顾，你与那位关系很好，鹦集他……还有机会吗？”
“恐怕……没有了。”
顾慎摇了摇头。
他坦诚说道：“其实在成为神座之前，白术先生便很欣赏宋慈的战斗天赋，只不过这种事情……既然白术先生主动提了，便不会再有第二次。”
天赋再好的超凡者，也不值得神座接二连三的请求。
“可惜了啊。”
陆南栀心痛惋惜，喃喃说道：“昔日我伸手救他，便是不愿他成为笼中雀，城中鸦，心想或有一日……他可成为翱翔五洲之上的白鹦……”
“夫人，因果造化，谁都说不准的。此时之遗憾，未必是遗憾。”
褚灵开口了，她安慰道：“宋慈这辈子还很长，或许他的未来，没那么简单。”
说着这番话时，夜风吹过。
褚灵的红白古服在小巷间摇曳裙锯。
她的目光穿透小巷，望向层层墙壁之后的宋慈。
命运金线从指尖悄无声息地流淌而过……
她用占卜术望去。
宋慈的命运被一片迷雾笼罩，看不清确切未来，这是与“火种”纠缠才会产生的景象。

第十一章 重联古文会
“小陆……”
宋慈来到了小巷深处。
灯光晦暗，照亮女子的清冷面孔。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这次看到陆南槿，对方的面容比先前看上去要柔和了许多……自从跟随顾南风，去往长野修行刀术，南槿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改变。
此刻她抱刀静立，如山如渊，比以前沉稳了许多。
“你拒绝清冢的邀请，想留在大都，保护我姐姐么？”
陆南槿开门见山。
如此直接，反倒是让宋慈出乎意料。
“是。”
宋慈轻吸一口气，没有犹豫地回答道：“大都水深，暗流汹涌……我留在这里，自然是想保护夫人！”
“如果你真的想保护我姐姐。”
南槿平静道：“那么你便不应该拒绝清冢。”
宋慈怔住。
“你很厉害，深海第十一层巅峰，整个大都，没几个人是你对手。”
南槿直视着眼前的男人，声音冷冽，不留情面：“可姐姐如今面临的对手……是在大都之内吗？”
这一问，让宋慈直接无法回答。
他其实也知道。
在赵西来阖世之后，大都区的斗争便已然落幕……后来觉醒法案的硝烟一度蔓延燃烧到了长野，在白术先生熔炼火种之前，他还率队北上过数次，负责保护南北谈判的安全。
夫人真正的对手，早已不在大都！
“如果你希望姐姐能够走得更远，那么你也应该走得更远。”
陆南槿轻轻地说：“这样的话，深海十一层……是不够的……”
宋慈眼神变得惘然起来。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姐姐带着花帜站在了五洲的至高点，那么深海十一层的你，拿什么去抵抗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怒浪？”
南槿认真道：“试想一下，假如时光可以倒流，当年狮子巷的事情，重演一遍，丢掉光明信物的你，有办法拦住天空使徒‘秦夜’吗？”
宋慈沉默下来。
他曾靠着光明信物，与铁五交手……打了个五五开，一直拖到了酒神座“神临”。
而酒神座，是七神之中的最弱者。
他的使徒，比不上秦夜。
“很显然，你拦不住，悲剧会再一次发生……”
“就算再来一次，老陆还是会死……”
南槿的声音里有一些悲伤。
“所以……”她轻轻笑道：“唯有成为封号，才有资格对抗使徒。”
这是她闭关修行之时，时常会想到的事情。
如果时光倒流。
那么让她后悔一生的悲剧，还会不会发生？
“进入清冢，是无数人羡慕的机会……如果我是你，我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南槿一字一句斩钉截铁道：“如果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何谈保护他人？”
宋慈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其实，我一直……都很羡慕你。”
陆南槿声音嘶哑，她是从小就埋头奔跑的笨鸟，忘我的修行，拼命的苦练，只可惜在人生的前半段，命运并不会待见这样的“傻子”。
她再怎么努力，也比不上那些生下来便天赋异禀的顶级天才。
她努力所收获的最大成果，就是在裁决所里拿到了“A级”的天赋评测。
她知道，自己再怎么闭关。
神座也不会投来青睐的目光……神座会垂青的天才，一定是万中无一的妖孽，可能是白袖，也可能是顾慎，总而言之不可能是自己。
陆南槿一口气将这些话都说完之后。
她神情变得有些疲倦。
最后，她盯着男人的双眼，一字一句道：“宋慈，答应我，这一次去陵园……不仅仅是为了姐姐，也要为了自己。”
……
……
深夜，狮子巷宅院。
门口的石狮镇守长夜，大红灯笼随风飘摇，晃起一片朦胧辉光。
【灯笼】这件封印物可以有效屏蔽深海的讯号感知。
除此之外，褚灵还掌控着深水区权限。
如今这座宅院，可以说是大都最安全的“信息避风港”。
“哗啦啦～”
庭院之中，榕树垂叶随风作响。
一片又一片的银色光幕，倒映而出。
坐在庭院中的陆南栀，抬头看着面前这片银色光幕，神情凝重。
这光幕上流淌着一行行人名，地址，以及相关讯息。
“这就是古文会的‘已知名单’？”
陆南栀没有去问，顾慎是怎么得到这个东西的……
他是【钥匙】！
只需要知道这一点，便足够了！
既然图灵先生将其视之为古文会重燃的希望，那么顾慎的身上，一定有着“重联余烬”的特殊能力。
“是，但并不完整。”
顾慎展示了这份名单，道：“只有这份名单，我们没有办法找齐古文会所有成员。因为现实世界中，有些人已经死去……或许他们在临终之前，寻找了‘继承者’，可‘继承者’并不在名单之中。”
陆南栀眼神有些黯然。
就如……老陆一样么？
将【红门】交付到了自己的手上，然后就此断开会议室的链接。
“事实上，现阶段最大的问题，是‘信任’。”
夫人双手交叉，蹙眉思考了片刻，缓缓说道：“在【深海】的高度监察之下，这份名单的出现，未必是一件好事。”
在以前，古文会诸成员，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
线上会议越少。
每个人在现实世界中的生活，也就越安全。
至于所谓的线下接触……顾慎不知道其他地方有没有发生，至少大都，长野，是没有发生的。
“是的。”
顾慎也深感头疼：“想要建立‘信任关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陆南栀忽然看到了这名单之上的一串熟悉代码。
“073……牯堡，林霖。”
073就是那个行事沉稳可靠，疑似北洲军部高层的“大人物”……
这一年来，花帜和073的合作已经进行了数轮。
双方都极有默契地没有询问对方身份。
可看到“牯堡”二字，夫人的眉尖便挑了起来，若是记得没错，顾慎前往北洲的第一站，就是牯堡！
如此说来……
“这趟北洲之行，我和073已经彼此确认身份了。”
顾慎看出了夫人想问什么。
他轻声感慨道：“从073的性格来看，如果不是有了这一年的时间铺垫，我们彼此信任，那么线下的会面一定是以失败告终。”
单单一个，便要耗费如此之久。
想要重联古文会，何等困难？
“果然……073是北洲皇族么？”
陆南栀沉思片刻，好奇道：“这几次的交互，虽然都是交易，但其实都是他在帮助花帜……这个家伙的来历不一般，能够悄无声息的调动‘源能艇’，不被北洲中央城所监管，先前我猜他就是某个要塞的驻守者，至少是中型要塞。”
顾慎声音复杂：“是皇族……而且不是一般的皇族。”
“哦？”
陆南栀来了兴趣，她调出北洲的边陲地图，放大再放大。
“牯堡……这个地方的战略价值可不一般啊……”
夫人又调出林霖的档案，这份档案倒是没什么太大的机密，基本处于公开状态：“073竟如此年轻，他取下的战功实在惊人……北洲最年轻的准将？”
“还有比这个更惊人的。”
顾慎道：“他是女皇的弟弟。”
陆南栀彻底沉默。
她在这一刻明白顾慎先前所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女皇的弟弟……这样的人物，怪不得与花帜交易，都如此随性。
与073“确认身份”，无异是一种天大的幸运。
陆南栀脑海中又掠过一连串讯息。
关于光明城和北洲，以及林孟联姻，神女幽禁……这些拼凑在一起，始终差点意思的消息，在“073”身份披露之后，得以成功串联。
“原来如此……”
陆南栀望向顾慎，喃喃道：“你的北洲之行，还真是‘精彩’啊……”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顾慎揉了揉眉心，苦笑道：“或许是因为奇妙的‘命运之力’，我的身边总是会发生一些妙不可言的巧合，这趟北洲之行，除了073，我还确定了另外一个人的身份。”
“谁？”
陆南栀仔细看了一遍名单，困惑发问。
“031……”顾慎声音很轻地说：“一直以来，他就在我们的身边。”
夫人愣了一下，“我们……？”
电光火石之间，她脑海中迸出了一道身影。
“031是周济人先生？”
她怔怔看着对座的顾慎点头，眼神之中满是震惊。
“嗯。”
顾慎缓缓点头，道：“老师的名字，没有出现在名单之上……因为他如今离开了五洲，正在【旧世界】跋涉……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
陆南栀咬了咬牙。
她当然知道，这另外一种可能是什么意思……
在【旧世界】被大雪淹没，这个消息，便与死无异。
当初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她无比惋惜，难过。
抛开“031”的身份，周济人也是他十分尊重的前辈……舍生取义，孤身探索绿洲，这位大裁决官，值得五洲所有超凡者共同尊敬！
“夫人。”
顾慎在庭院中投影出一副地图。
“关于重联‘古文会’，我脑海中其实已经有了一个计划，这次回大都，就是想与你商量一下……”
他伸出两根手指，点向地图的最中间。
所指，乃是中洲。
“听说花帜有一场谈判，不久之后，就在中洲举行。我想……重联古文会的计划，或许可以从中洲开始。”
……
……

第十二章 从中洲开始
“从中洲开始？”
陆南栀有些诧异，这份名单她粗略看了一眼，这上面大多只有一些人名，想要细致调查，还需要一些时间。
不过，褚灵已经查到了其中一部分成员的具体信息。
“想要‘重联’古文会，最大的困难，就是解决信任问题……”
顾慎认真道：“单单是一个073，就花费了接近两年。如果就这么一个一个联系下去，就算十年，也不可能完成线下的会面。”
而如今的古文会，则是处于彻底封闭的离散状态之中。
成员之间，不会彼此联系。
“是……”
陆南栀头疼的便是这个局面。
“虽然身为【钥匙】，可没有人知道我的身份，面对这种情况，其实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但如果能够找到某个具备‘纽带’作用的大人物，或许古文会的链接，会变得轻松许多。”
顾慎顿了顿，正视夫人，道：“倘若陆承先生还活着，他会是一个很合适的人选。”
陆南栀明白他的意思了。
她点了点头，轻语道：“的确，如果老陆还活着……东洲区域的‘古文会成员’，不会彻底失联。”
若风暴将至。
那么林木凋零之下，必须先寻找巨树蒙荫。
带着【红门】，曾和图灵关系匪浅的“陆承”，便是这样的一株巨树。
只不过，在当年的清查之中，许多巨树都已经倒下。
【深海】对议会发出了严肃的警告。
为了维护人类世界的秩序安全，又或者是推翻图灵留下的某种制度……五洲的各部，毫不留情地采取了行动，将当年研究古文的那些“巨擘”，无情地砍倒在血泊之中。
“想要寻找具有‘纽带’作用的大人物，当然不只是重联古文会那么简单。”
顾慎缓缓道：“古文会成立的初衷就是收集古文，破译【旧世界】的‘超凡起源之秘’。如果能够寻找到幸存的‘巨树’，一定能收回一部分失落在外的秘密古文。”
“幸存的巨树……”
陆南栀自嘲地笑了笑，“哪有那么好找？”
周济人，应该也是一个符合顾慎条件的人选。
只不过这位鞠躬尽瘁的大裁决官，已被淹没在了风雪之中……而且他似乎对“古文”了解的并不多，对“古文会成员”的分布也不甚清楚。
“是很难找，但……未必没有。”
顾慎望向银色光幕，笑意深远。
这上面流淌着一个又一个的人名，陆南栀看到了一个很是熟悉的名字。
“伊恩，莱昂纳德。”
她下意识念出这个名字。
“谁能想到，这位圣十字学院的大学士，中洲三大学院的终身名宿……一百二十一岁高龄，活过了一个多世纪的殿堂级大师，竟然在名单之中呢？”
顾慎感慨道：“我想过在‘深水区’发起单独会面，只不过这位老人家年龄太大，经不起太多的精神消耗……而且他与会议室的联系，已是十分微弱。”
“是……”
陆南栀道：“自我掌管【红门】，愿意进入会议室的超凡者，便越来越少……”
【深海】不断进化。
所有人都在隐藏自己。
“所以，想要联系上这位大学士，就只能在现实世界，亲自拜访。”
顾慎认真说道：“直接登门拜访，痕迹太重。我想借着花帜集团的谈判名义，暗探中洲。”
中洲是源之塔的地盘。
这座被四片大陆围在中央的核心之洲，被誉为“进步圣域”，中洲广揽群雄，欢迎一切进修者，一切交流者。
可……他们并不欢迎怀揣特殊目的的访客。
正如东洲不欢迎圣裁者。
如今顾慎的身份，在中洲大人物的眼中，可不做好。
陵园风波，北洲之行，顾慎改变了这两座大洲的基本格局……发生的一系列变动对东洲而言是好事，可对中洲则相反。
酒神座陨落，中洲的双神威慑力大大降低。
恐怕在源之塔的眼中，自己早就是“斗战”或者“冥王”麾下的使徒了。
“这倒是不难安排。”
陆南栀担忧道：“只是……你就这么去往中洲，真的没事吗？”
【深海】权限之下，顾慎能够顺利隐藏身份？
“夫人可以放心……”
顾慎在石桌下默默握住了褚灵的手，他笑道：“我听闻那位大学士并不住在主城区，而是偏远地带，只要远离神座的至高权限之地……那么【深海】的监察，便看不到我。”
“【钥匙】的特权么？”
陆南栀点了点头，道：“好，我来安排。”
……
……
第二日。
微风缭绕，私人飞机在高空中缓缓行驶。
客舱外的气流平稳。
这架飞机所搭载的，乃是花帜遣往中洲，与红葡集团谈判的一只“商队”。此刻的客舱之中，人数并不算多，一共只有十二人……只不过原先的名单之中，只有九人。
不过一夜，便多了三位“无名之人”。
商队的副手齐涵一身西装革履，他打量着坐在最后方的那三个怪胎。
一个抱刀假寐的怪女人。
一个穿着旧时代的祭祀服，还带着白猫面具，看样子也是一个怪女人。
另外一个年轻男人，面容正常，看上去似乎没什么问题……但不知为何，齐涵总觉得这个年轻人的周身散发着阵阵寒冷气息，稍微靠近一些，便会让人觉得冰冷。
“柳领队……这三位到底是什么来头？”
齐涵压低声音问道：“待会就要落地了，好歹也是‘谈判团’的一员，他们连衣服都不准备换一下么？”
此言一出，好几个人都凑了过来。
对于商队名单中，这一夜之间多出来的三个名字，不只是齐涵一人好奇。
“管好你们自己，别打搅这三位。”
柳祎戴着墨镜，捧着报纸，安静读着。
她回头瞥了一眼，解释道：“这是夫人请过来保护商队安全的强者……此行不会参与我们的谈判，只是在特殊情况下，会负责出手，保护我们安全。”
事实上，这三人，什么都不用负责。
这次谈判，基本也不会出现意外。
昨晚她得知消息的时候，也感到惊讶。
此次谈判不是什么重要大事。
可夫人竟然让顾慎，南槿都参与中洲之行……这是花帜有什么重大部署么？
她知晓分寸，没有多问。
“柳领队，有您在，还需要他们吗？”
齐涵小心翼翼地问道。
在大都，柳祎大人，已经是实力超群的超凡者了……这可是四阶！
“他们虽然年轻，可不比我弱。”
柳祎轻声笑道：“而且此行要去的可是中洲，在双神庇护之下，中洲的超凡气运相当旺盛，可千万不要小觑那边的人啊。”
距离狮子巷之战，过去已快两年，柳祎能感觉到，南槿顾慎这两人身上超凡气息的巨大改变。
南槿整个人仿佛与木刀融为了一体。
至于顾慎……
这个当年实力羸弱的少年，如今已经成为了自己无法看穿的存在！
甚至她隐约感觉，今日的顾慎，比南槿要更加可怕！
如果说这两位都是天才，她都能感到其实力的大概深浅……那么那位红白祭祀服，戴白猫面具的姑娘，柳祎则是彻底看不透了。
她的精神力甚至没法穿透面具。
这实在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女子，即便戴着面具，依旧吸引了许多目光，商队的成员都被她身上超凡脱俗的神秘气质所吸引。
柳祎望向后座，发自内心的笑了笑。
从这位祭祀服女子和顾慎相握的十指……不难推测出这二人的关系。
再结合一下长野的消息。
这位神秘女子的身份，便呼之欲出了，这应该就是接任千野大师之后的新任守陵人，褚灵褚姑娘了。
柳祎的话说完，客舱里的商队成员纷纷紧张起来。
后面三位，难道都是四阶的超凡者？
这次谈判……需要出动这么多强者吗？
“别担心。”
柳祎淡淡道：“我们只是谈一桩小生意而已，平日里他们不会现身。你们按照计划行事就好。”
……
……
最后一排。
为了避免麻烦，三人都保持了沉默，佯装闭目静修，可实际上……内部的精神语音，一直没有断过。
“真没想到，夫人会同意你的请求。”
顾慎笑道：“师姐，你去了源之塔，真的不会提刀和使徒拼命吗？”
“拼不过。”
南槿言简意赅：“我只是去看看。”
去看看……这话别人或许会信，可顾慎不会信。
虽然在风来观静修了一年。
可南槿不像是那种驻足看看就会离去的人，她为了复仇能够日夜不断的练刀十年……如今千里迢迢跑去源之塔，就只是为了看一看？
看什么，看源之塔高耸入云的模样？
顾慎总觉得不太对劲。
师姐在长野静修了一整年，听罗钰说是几乎不离庭院……除了穆雅这些旧友登门拜访，她从未主动出游过，想必是修行卓有成效。
顾慎默默感应了一下，如今师姐也已经晋升四阶，应该与自己在伯仲之间，这般进步速度倒是极快，只不过想在中洲闹出动静，还不太够。
这样的实力，去到中洲看一看，又能如何？
不等顾慎继续追问，南槿便反问道。
“你们呢？”
“我们……也是去看一看。”顾慎压下心虚，轻咳了一声道：“去看一位‘故友’。”
“故友？”
师姐睁开双眼，困惑望向顾慎。
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顾慎第一次去中洲。
“嗯，故友。”顾慎认真道：“神交已久的那种。”
……
……

第十三章 伊恩
飞机降落在莱茵城，这是中洲东部最大的港口城市，负责港口的货运，进出口贸易。
这一次的谈判，便是在此举行。
落地之后，柳祎便带着商队离开。顾慎和陆南槿在简单的道别之后，也就此“分道扬镳”，两人的最终目的地并不相同……按师姐所说，她要去看一看传说之中的源之塔。
她需要从莱茵往西出发，要越过好几个城市，才能抵达源之塔所在的“上城”。
“伊恩大学士隐居在中洲南陆的小城‘林茨’。”
褚灵调出电子地图，道：“林茨距离莱茵城并不远，速度快一些的话，也就是两三个小时的车程。”
这一次中洲之行，目的是找到“大学士”。
这个任务很重要，但时间并不紧迫。
“这是你第一次来中洲……当然，也是我的第一次，不如我们‘慢一点’，如何？”
顾慎望向褚灵，笑着开口。
飞机降落前，他便惊叹于这座中洲贸易城的美景。
莱茵城的建筑如油画一般精美细腻。
这里的街道十分宽敞，站在街上，能感受到阵阵温暖潮湿的海风，还能听到悠扬的马蹄声音……这里是经济发达的前进之城，早已经与【深海】高度融合，可人们还保留着一些老旧的风俗习惯。
中洲的许多贵族都喜欢“赛马”，每座城市，也都会配备专属的护卫队，平日里骑乘骏马巡守。
当然。
觉醒超凡的“马匹生灵”，应该也是存在的。
“什么叫……慢一点？”
褚灵怔了怔。
……
……
“哒哒哒。”
马匹踏地，在青石板街的街道之上，踩出清脆悦耳的行进声音。
汽笛阵阵。
两道声音，夹杂在一起，颇有些时空错乱的感觉。
坐在车厢之中的褚灵，依旧带着那张白猫面具，她忍住了好奇心，没有掀起车帘去看窗外的景象。
“感觉如何？”
顾慎微笑道：“有没有上上个世纪的复古感？”
“感觉……还不错。”褚灵面具下的面容，带着一丝笑意，她细细回味，笑道：“原来之前的人们，都是如此出行的？”
她当然知道，以前的人们骑乘马匹外出。
可她并不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滋味。
“是，会不会有点颠？”
顾慎也是第一次坐马车，他笑着开口：“需要我让前面的师傅慢一些吗？”
“不用。”
褚灵笑了笑。
初来人间。
她什么都想感受，什么都想体会。
搭马车这种交通方式，的确很慢，很颠簸……理智告诉褚灵，这是被上个世纪之前，就被淘汰了的，不方便的交通工具。
可她坐在车内，心中却止不住地感到欢喜。
或许是因为身边这个男人的原因。
只要和顾慎一起，哪怕会遇到一些波折，她也觉得这样的旅途很幸福。
雇人从莱茵城驱马车赶赴小城林茨，一路上需要穿过一片历史悠久的古老森林，这里有存活了数百年的参天古树，追逐嬉闹的猴子，以及形形色色的昆虫鸟兽……
断开了【深海】的链接，反而会觉察到这个世界不为人知的美好之处。
终于在傍晚时分，马车停下。
红叶摇晃，前方已经可以看清“林茨”的轮廓，那的确是一座小城，与莱茵没法相比……大学士就隐居其中。
顾慎付了佣金，带着褚灵下楼。
“圣十字学院在中洲的影响力极大，世界各地的名流子嗣，都想要进入这座学院进修。”褚灵和顾慎进入小城，看着街道两遍的破旧门匾，下意识地困惑问道：“伊恩从圣十字学院退下之后……应该积攒了不少的财富才是，怎么会来到这样的小城？”
这座小城，乍一看，倒有点像是顾慎的故乡，青河区偏远郊外的穷乡僻壤。
不过中洲人口较少，小城市的大部分居民，基本都能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独门独栋的房子……这一点倒是青河无法相比的了。
褚灵虽然降世，但有些事情，还保留着【源代码】的思维习惯。
她会去对物质进行一些理性客观的比较。
拥有财富，选择享受，这两点往往挂上等号。
“或许，这就是那位大学士所选择的‘余生’呢？”
顾慎笑道：“有些人愿意在高楼之上享受万千拥戴，有人则愿意默默隐于市井小巷之中……但无论那种选择，最终的结局都是一样的。”
“最后的结局，都是一样的……”
褚灵怔了怔。
“最后的结局，都是归于尘埃啊。”
顾慎止步。
他的面前是一座小院，院墙陈旧，但并没有落灰……庭院外的栏杆爬满了春藤，也不繁乱，显然是常被打扫，此刻前庭之中，有一个蹲着身子，正在整理杂草的身影。
这道身影正在处理前庭花圃菜地的那些杂草碎屑，这是一个需要时间和耐心的琐碎活儿。
他两样都有。
于是就这么弯着腰默默蹲着。
而这两样东西，顾慎和褚灵也有。
两人没有按动门铃，就这么站在破旧小院的门前，隔着铁栏和春藤，看着院内那人拔着杂草，窸窸窣窣。
片刻之后，小院里的人不再除草。
“你们要找人？”
那隐于杂草丛中的身影抬起了脑袋，打量着门外的两个陌生来客。
他的声音听上去并不苍老。
出于尊重，顾慎没有动用精神力。
所以在层层杂草落藤的遮掩之中，他无法看清庭院中那位拔草者的真实面容。
不过，传闻中的伊恩大学士已经过一百二十岁了。
所以……这位正在清理庭院的男人，应该是伊恩座下的弟子？
“是的。”
顾慎笑了笑，开门见山：“我们想见伊恩大学士。”
此言一出，那身影便低下头，淡淡道：“二位可以回去了。”
顾慎并不恼怒，依旧笑着问道：“为何？”
“原因很简单。”
蹲在庭院中的人，似是闲着无趣了，放弃了那些敲敲打打的除草工具，蹲下身子用力揪着最后一小撮杂草：“一，伊恩不见陌生人。二，伊恩不认识你们。”
两个条件结合到一起，就是答案。
“阁下是……”
顾慎小心翼翼放出了一缕精神，他看清了眼前男人的容貌。
的确不是老人。
一个三十岁的青年。
“你可以叫我胡珀。”
青年终于拔下了那一撮杂草，他发出一声惬意的长叹，然后站起身子，来到庭院门前，他的身材相当高大，金发披肩，五官英俊，只不过眼神看上去有些沧桑阴沉。
“我是老师刚刚收下的弟子。”
胡珀的声音被顾慎的动作打断。
“胡珀先生，请您把这封信带给伊恩大学士……就说是有‘故人’相见。”
顾慎早有准备。
在登门拜访之前，他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
伊恩大学士年事已高，一百二十岁高龄，独居偏僻之地，恐怕生活都无法自理……若想相见，还是需要准备周全才是。
那封信里，他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并且附上了身为【钥匙】的部分证据。
除此以外，还有古文会在中洲的一部分名单。
“……故人？”
胡珀并没有伸手接信。
他满是怀疑地打量着着顾慎，以及旁边那位戴着面具的年轻女子。
这两位的年龄，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
众所周知，伊恩大学士常年独居于幽僻小院，他老人家，什么时候有了这样年轻的“故人”？
“烦请接信吧。”
顾慎微笑：“若伊恩先生拒绝……你再过来通告便是。”
胡珀又是皱眉凝视了片刻。
最终他接过信，往小院的阁楼中快步走去……
很快，胡珀就一路小跑，跑了出来，他脸上换上了干净的笑容，原先的阴沉沧桑之气已消散地干干净净。
“小顾先生，褚姑娘，久等了。”
“多谢。”
顾慎看着这个变脸速度极快的男人，忍不住笑着问道：“阁下平时都是这样？”
“二位有所不知。”
胡珀无奈解释道：“因为‘伊恩’的名字太过响亮，即便躲到林茨这样的小城，依旧有许多人前来求见……而阻拦那些来客，就是我平时的工作。”
原来如此。
中洲是学习之邦，如果每个年轻人都来这座庭院求见，那么伊恩大学士也不用休息了……恐怕他也活不到一百二十岁的高龄。
“不过……倒是没想到，二位如此年轻，还真与老师是‘故人’。”
胡珀微笑道：“至少有一年，老师没有面见外客了。”
“平日里，伊恩老先生就在这院子中？”
顾慎随胡珀前进，打量着四周环境：阁楼很老，木门吱呀作响，里面的光线也有些黯淡。
一进门，他就明白了。
阁楼熄灭的壁炉前，蜷缩着一个苍老到不能再苍老的矮小身影，而今已不是冬天，轮椅上的老人还包裹在大大的厚氅之中。
伊恩的坐姿其实十分安详，只不过岁月拉长了这副皮囊，让他看上去像是“缩”了起来。
一百十二岁。
这个老人，想要频繁远行，都很困难了。
“如您所见……”
胡珀轻轻地说：“大部分时间，老师都会待在院子里，他的身体如今不太方便出行。”
顾慎和褚灵，对着轮椅上的老者，行了一礼。
后者用力睁着双眼，浑浊的眼珠直视着两位“陌生”年轻人，他的嘴唇不断颤抖，看上去十分激动，可能是因为太过苍老的原因，他的身体已无力做出过激的反应……
顾慎有些困惑地看着轮椅上的老者。
直觉告诉自己，在“伊恩&#183;莱昂纳德”的眼中，除了激动，似乎还有一抹悲伤……
只可惜。
激动，兴奋，亦或者悲伤，在岁月面前，都是破碎的尘埃。
老人被岁月碾过。
如今想要说出一句话……甚至是一个字，都十分困难。
“噢……差点忘了。”
胡珀连忙从壁炉旁的木柜中，取出了一套精神链接设备，他将耳机佩戴在老者头上，精神转换的贴片器也贴在胸口位置。
这是花帜研发的产品。
可以帮助年龄大的老人，与外界正常交流……所需要的，就是一丁点精神力。
并非只有超凡者，才具备精神力。
某种意义上来说，只要能够“思考”，就有精神力，不过是多和少的区别。
所以这套设备，哪怕是没有开启超凡修行的正常人，也可以自如使用。
佩戴设备之后。
老者眼神中的激动，平复了许多，他终于可以如自己所愿，传递出衰老胸膛中的心声了。
伊恩坐在轮椅上，脸上红晕未散，依旧有激动之色暂留。
他的声音，在小小阁楼中回荡。
“钥匙……”
“你……终于来了……”
顾慎有些紧张，他下意识望向胡珀。
送信之后，这应该是属于“古文会”的私人会面。
可伊恩大学士，就直接当着胡珀的面，念出了自己的身份，这似乎不太妥当吧？
“无妨的。”
伊恩声音沙哑道：“胡珀是可以信任的人。”
此言一出，顾慎心底轻松了许多。
另外一边，金发青年行了一礼，是十分地道的长野传统礼仪。
“小顾先生，自己人。”
他微笑道：“这几年来，老师一直在寻找【钥匙】，他一直在等待您的‘登门’。”
顾慎还了一礼。
他深吸一口气，道：“伊恩先生既然在等我，那么想必也一定知道……我为何而来。”
“……”
轮椅上的老者沉默了数秒。
胡珀心领神会，他推动轮椅，露出了完整的壁炉，然后扣动地板上的某一块暗砖，这座阁楼的地面发出了清脆的响动声音，地窖的入口显现而出。
顾慎直视着地窖，神情有些动容。
他的精神力，竟然无法深入！
“这里面……是艾伦图灵当年留下来的一部分重要古文。”
胡珀替老师开口，道：“既然【钥匙】已经现世，那么这些古文，便应当由【钥匙】来保管，收藏……地窖里的内容，小顾先生可以随时取用，浏览，参悟。”
“我今日拜访，不仅仅是为了此事。”
顾慎将目光从地窖上移开。
他认真道：“伊恩先生……我想要重联古文会，我需要一个人，来作为中洲，乃至未来整个五洲的‘联系枢纽’。”
短暂的静默之后。
“你想……找我？”
“是。”
地窖打开，有尘埃飞扬。
整座阁楼，都弥漫于岁月的烟尘之中。
轮椅上的老者看着黑漆漆的入口，似乎想到了什么，一阵剧烈咳嗽。
胡珀手忙脚乱，连忙将精神链接设备重新配好。
“抱歉……”
老者垂下头来，继续猛烈咳嗽。
伊恩的笑声，听上去有三分自嘲：“你来得太晚了，我已没有时间了……”
七分，是对生命的漠视，以及看淡。
是的。
他没有撒谎。
顾慎看着老者，又看了看褚灵。
两人心意相通……占卜术的结果，也十分明了。
轮椅上的这位，命数已经到头了。
“不过……我有两个推荐的人选。”
伊恩声音嘶哑，道：“他们，比我更适合当所谓的‘枢纽’。”

第十四章 林茨终点站
尘埃飞扬的阁楼里，老人坐在轮椅上。
伊恩如今一百二十一岁。
他见证了这片大陆一个多世纪的变化，被圣十字学院的学者尊称为“活化石”，可如今苍老地连话都说不出来，需要依靠精神链接设备，才能传递出自己的声音。
胡珀站在轮椅后，双手轻轻按着老人的肩头。
老人咳地很厉害，精神链接设备一阵乱颤，不可避免的，传出的声音也变得粗糙混乱……
顾慎看着这一幕，心中暗叹。
伊恩实在是太老了。
恐怕是连“精神链接”，都很难进行了。
胡珀满脸担忧，俯下身子，老者艰难仰起脖子，两人轻轻耳语了几句。
他认真道：“小顾先生，老师认为有两个更合适的人选……”
“一位是上城的‘霍林’先生。”
上城？
中洲的核心之城，占地面积相当之大，相当于北洲的“中央城”，西洲的“光明城”，由于源之塔的双神辉光，这些年来“上城”正如其名，可以说是五片陆地之中的“第一城”。
“霍林先生是圣十字学院的教授，很有才华，很有声望，他是在‘剿杀’事件之后才秘密加入古文会的。”胡珀缓缓道：“两年前，霍林先生曾来过林茨拜访老师。”
顾慎记住了这个名字。
只不过动身上城，并非良策，源之塔辉光笼罩，自己若去，必定会收到诸多目光注视。
据说上城高手如云，资源丰富，在双神的福光庇荫之下，那里诞生的超凡天才，不逊色于北洲……中洲地处五洲之央，这里的年轻天才，大多还没有经受过前线边陲的生死磨砺。
可毕竟有两位神座坐镇！
这两枚火种所能提供的帮助，实在太大了！
传闻之中，源之塔有齐天之高——
世人抬头，只能看见苍云，却看不见塔顶。
便是因为两枚火种的神力交织，缔造出了绝对完美的“梦境”。
踏入高塔，便等同于踏入“神梦”。
这里有无数神妙之处。
据说那位掌握占卜术的预言家，便在源之塔的某层梦幻之中，他的肉身早就已经枯败，精神却能够数十年维持不朽。
而中洲的天才们，也尽数涌往上城。
在完成了“深水区”的一部分试炼之后，他们的参悟境界止步不前，便可以踏入源之塔，去进行更深层次的磨砺……双神来者不拒，对世人敞开了源之塔的大门，前十层的梦境，便是由火种编制而成，所有年轻超凡者，只要有胆量，有心气，就可以尝试来此进行精神试炼！
最前面的这十层梦境，便拦住了不知多少天才。
想要堪破，绝非易事。
而想成为源之塔的“使徒”，通关十层梦境，便是必经之路的第一步。
“说来也巧，霍林先生的家乡，其实就在小城林茨。”
胡珀笑了笑，道：“只不过他常年居住上城，偶尔才会归乡……他就住在街尾不远处。”
“还有一位呢？”
“还有一位，就在莱茵。”
胡珀缓缓道：“二位可曾听过，莱茵城的‘风之玫瑰’？”
“风之玫瑰？”
对于中洲讯息，顾慎了解的不多。
由于“平衡化”的信息处理，以及中洲向来低调的行事风格……这边的强者有许多都未曾参与“议会”，不过褚灵的精神海链接着数据库，下一刻就将档案发了过来。
“叶卡洛琳，A级超凡者，能力【炽烈荆棘】，曾挑战过源之塔的双神幻境，止步于第九层……被赋予莱茵城的星使之任，故而离开上城，驻扎莱茵，由于能力强悍，性格暴烈，特点是行动速度奇快无比，所以被称之为‘风之玫瑰’。”
一张染着大红波浪头发的貌美女子图片，映入眼帘。
这女子生得极美，非常妩媚。
单看面容，倒是很难让人把她和“性格暴烈”联想到一起。
不过……风之玫瑰这个称号，却很是贴切，她看上去就很不好惹。
“星使是什么？”
顾慎默默传音询问。
“上城作为中洲核心之都，也是源之塔驻扎之神城，会派遣大量的超凡者，对各大城市进行驻守……中洲没有所谓的‘三所五大家’，只有一座源之塔，于是便是那些从源之塔内走出的神职之官，来接过维护超凡秩序的重任。”
“星使，便是‘星辰使者’的统称。”
褚灵解释道：“在中洲，封号之下，无论实力强大还是弱小，只要源之塔赋予了‘神职’，便都可以称之为‘星使’。他们会得到一件封印物法袍，类似光明赐福之子的那一件，只不过品质各异，肩袖纹刻的星辰数量，便意味着地位的高低，某种意义上也映射着实力的强弱。”
顾慎恍然。
他的注意力在另外一点上，担忧问道：“胡珀先生，叶卡洛琳挑战过源之塔的双神幻境，又接过了上城的‘神职’……这么说来，她已算是源之塔麾下的超凡者了？”
“是。”
胡珀笑了笑，道：“小顾先生，这正是老师推荐她的原因啊。叶卡洛琳虽然在源之塔麾下领取‘神职’，实际上却是古文会的心腹，她也曾跟随老师学习进修过一段短暂的时间……如今她在中洲港口一带，有极高的声望，并且莱茵城是一座贸易城市，人流密集，如果以后要进行线下的见面，那么这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星使……”
顾慎皱眉道：“既领神职，源之塔的双神，不会留下一缕神念吗？”
“您多虑了，中洲境内的‘星使’很多。”
胡珀摇头道：“林茨小城，也有不止一位的‘星使’巡守，每一位踏入源之塔的超凡者，大多有资格获得‘星使’这个神职，只看个人意愿……如果每个人都赐予一缕神念，那么就算是源之塔有两位神座，也忙不过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想进源之塔也没那么容易，这些神官再弱，也比一般的超凡者要强……他们有能力，也有资格维护秩序。双神对世人敞开塔门，留下了‘珍贵’的梦境资源，可只是想要一直参悟，就需要成为神职之官，【深海】会监察着一切，等积攒够了一定的功勋，便可以重回上城，登上更高处，换上更多星辰的神官法袍。”
“在这个过程中……任何人，任何时刻都可以退出。”
顾慎听到这里，算是明白了。
源之塔用了一种相当自由的方式，来管理麾下的神职之官。
无数人对传说之塔趋之若鹜。
进入源之塔，参悟梦境，可以变强……顶级天才，会得到神座青睐，而稍差一些的，想要更进一步，来获得“源之塔”的认可，要么自己打拼，要么就加入上城。
有【深海】进行监管，这些天才自然就会去往中洲各地历练！
“如今……‘酒之火种’重新归位。”
胡珀压低声音，缓缓说道：“源之塔的上层，已经争抢疯了，当年跟随酒神的那些【使徒】，是最有希望继承火种的候选人……不过好消息是，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能完成‘酒火种之梦’的完整试炼。这位火种要择良主，恐怕还需漫长时间。”
闻言之后，顾慎略有诧异。
他意味深长望向这位伊恩爱徒。
源之塔内部的消息，可不是随便就能打听到的。
这家伙……似乎不是简简单单的普通弟子啊。
胡珀重新退回轮椅之后，微微眨了眨眼，深藏功与名。
“大学士阁下，您更推荐哪一位呢？”
顾慎微蹲身子，正视着轮椅上的老者，伊恩似乎很疲倦了，双眼微阖，呼吸也变得艰难，缓慢。
他已经做好了会见这二位推荐者的准备。
只不过自己毕竟算是初来乍到，对中洲极不熟悉，如果想要线下顺利会面，仅仅是“会议室”约见，恐怕还不足以取得信任。
这二人，都与伊恩相熟。
若是大学士先生亲自牵桥搭线，就不一样了。
“霍林……正在返程的路上。”
精神链接的设备里，传出了老者梦呓般的微弱声音。
“他就快回来了。”
……
……
上城是中洲的核心。
在这里，每一天都有无数电车，通过轨道，驶向中洲的四面八方。
哪怕是林茨这样的小城，也有直抵车。
只不过……从上城返回“林茨”的，却是很少，尤其是半夜三更，这个时间，便更少了，一般来说，在中洲的偏远区域，只有【深海】孤独地驾驶着列车，从一个无人站，驶向另外一个无人站。
但今夜是一个例外。
一位披着黑色长款风衣，梳着背头的中年男人，在列车上整理着公文包。
他的公文包里……装满了图纸，那些图纸上画着无人能够看懂的符号，晦涩难明的“文字”，一张又一张，密密麻麻有数百张之多。
在一个人的列车里，他不厌其烦地整理着图纸，一遍遍观看。
终于。
列车抵达终点站，林茨。
“您已抵达终点，林茨，请下车。”
“您已抵达终点，林茨，请下车。”
直到脑海中响起两遍【深海】温柔的提醒声音，霍林教授才意识到，从上城开始的漫长旅途，不知不觉便抵达了目的地，他连忙将图纸塞入公文包中，匆匆离开。
站台之外，月光如海，有些苍白，更有些晃眼。
列车呼啸离去。
霍林皱起眉头，看着苍白月光照射而来的方向，他眯起双眼……一盏大灯，正对着自己，小城的设备总是这样不考虑体验，他伸手遮掩着视野，准备低头离去。
下一刻。
他忽然愣住。
由于苍白大灯的照射，整个站台的等候长廊都被照得一片惨白……可一道长长的影子，延伸到了自己的面前。
霍林缓缓抬起头来。
那人就站在出口位置，双手环抱臂弯，似乎是等待了许久。
“好久不见，霍林。”
那人的声音里带着很轻挑的笑，用一种故友重逢的语调，对霍林开口。
霍林怔怔看着那道黑影。
他看不清。
“不，不对……”
那人开口之后，连忙摇了摇头，感慨道：“对不起，我喊错了。”
“现在我是不是应该喊您……尊贵的霍林教授？”
“如今您在上城的学院里被无数人所敬仰，功名，身份，地位，今日的你，什么都有了。你已不再是当年实验室里藉藉无名，连打翻一枚瓶罐，都要被骂地狗血淋头的小助手了。”
霍林的神色顿时变得苍白起来。
“啧啧，真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去，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年轻呢，与当年相比，只是多了些沧桑……看来是跟对了老师啊。”
那道身影站在黑暗之中，伸手摸索着下巴，笑道：“这些年来，你们一直在研究着‘那样东西’吧？这次回来，也是想分享最新的成果？”
“你是谁？”
霍林神情变得阴沉下来。
他脑海里闪过了无数回忆，却无法将任何一副记忆，与眼前的男人面容，画上等号。
“真让人伤心啊……”
那身影缓缓前进。
灯光熄灭，昼亮的长廊瞬间被黑夜淹没，狂风呼啸。
霍林猛地前冲，他从怀中拔出一柄光秃秃的十字剑柄，在源质灌输的那一刻，瞬间有一抹激光射出。
“深海一阶的文职人员，也敢对我拔剑么？”
黑影怀抱双臂，微笑道：“勇气可嘉。”
他用一种看小丑的目光，看着拔剑的男人。
下一刻。
霍林掷出激光剑，只不过他的目标不是黑影，而是长廊顶盖之上的报警器……
“不错……还算有点脑子。”
黑影看着激光掷出，刺破报警器。
整个长廊，依旧安静。
他轻声道：“若不是准备周全，我怎敢回到中洲，怎敢来找你们……”
霍林怔住了。
“放心吧，这里发生的一切，无人知晓。”
“【深海】看不见的。”
黑影缓步前进，他伸出大手，掐住霍林的脖颈，将男人提拎起来，双脚离地，直至此刻，霍林的双眼才逐渐适应了黑暗。
在窒息之间，他的视野变得一片猩红。
似是梦境笼罩，他竟然看见了一张张面容，在这人的脸孔上不断变化。
全部都是陌生人的面孔。
直至最后……
他看到了一张布满疤痕，九成都被烧毁的“熟悉面孔”。
“是……你？”
霍林已经挤不出来声音，在巨力的作用下，他眼珠子几乎都瞪了出来。
“你还活着？！”
“是我……托你们的福，我还活着，活得很不好。”
身影自嘲地笑了笑。
下一刻他陡然发力，五指咔嚓一声，将霍林脖颈扭断。
“啪——”
幽静的长廊，响起一道沉闷的坠落之音。
霍林的尸体砸在地上，他的七窍流淌出鲜血，很快……便将长廊染红。
随身携带的公文包，还有图纸，散落一地。

第十五章 禁忌古文
“就这么……死了？”
“是的，洛克大人。”
林茨小城的候车站，拉起了一道长长的警戒线。
警戒线内，一滩血泊。
长廊吹过略带血腥气息的热风，洛克蹲在血泊前，神情复杂，作为镇守小城林茨的星使，上任数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诡异的“超凡事件”。
死者脖颈被扭断，翻转过来，只能看到一张被火焰焚烧到不成人形的面孔。
他被夺去了“面容”。
“案发时间的监控影像呢？”
洛克抬起头来。
他望向长廊顶盖，微微皱眉：“警报器难道没响吗？”
“大人……这正是诡异之处。”
下属恭敬道：“昨夜林茨车站的监控室一片安宁，没有显示任何异常。”
“深海故障了？”
洛克脑海里晃过这个荒诞的念头，他连忙摇了摇头：“可能是车站的硬件老化……既然没有影像，那么就从发车班次的起始站开始查，查出死者身份。”
“起始站……”
下属调出了深水区档案搜检界面，顺着洛克给出的线索进行搜查，片刻之后，他瞳孔收缩，陷入了沉默。
洛克审视着尸体，他用能力掀起一阵微风，在没有接触的情况下，进行一些底部的细微检查。
风衣很平整，像是没有经历过打斗。
看来整个搏斗过程都十分迅速，没有波折，完全是一场碾压之战……
凶手可能是三阶，甚至是更高的超凡者。
“查出来了么？”
数秒之后，他皱眉问道。
“查出来了……”
下属的声音有些沙哑：“死者是……圣十字学院的霍林教授。”
“霍林？！”
听到这个名字，洛克的音量都忍不住抬高了三分。
他神情震惊，重新端详死者的风衣……的确是出自上城匠人的订制风格，衣襟内还纹刻着圣十字的学院纹章……这个消息让他下意识一阵眩晕。
这个小城林茨，除了大学士以外，便没什么大人物了。
万万没想到，这次事故的死者，竟然是赫赫有名的霍林先生！
“抱歉，能让我们进去看看么？”
一道很轻的声音，在警戒线外响起。
洛克怔了一怔。
警戒线被源之塔的低阶超凡者所掌控，此刻长廊外一阵喧闹，洛克抬起头来，看到了一个很年轻的身影。
那是一个“东洲长相”的年轻人，黑发黑瞳，虽然带着笑意，但双眼幽暗如渊。
目光始一触碰，便让人感到心悸。
“东洲人……”
洛克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但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他站起身子，沉声问道：“阁下是？”
这应该就是传闻之中的“星使”了，顾慎看着这位肩袖上纹着三颗星星的青年，缓缓道：“我是谁不重要……”
他微微侧身，让出身后的道路。
“伊恩大学士？”
洛克心中咯噔一声，他愤怒地瞥了眼属下。
死者的身份刚刚查明。
伊恩就立即赶到了。
后者则是满脸无辜，用眼神示意此事与自己无关……
“放行。”
洛克轻叹一声，对拉起警戒线的下属挥了挥手。
四人进入警戒线内。
大学士和胡珀他都认识，上任林茨的第一天，洛克就知道，这位老人是整座小城中最重要的人物，一旦出了差错，上城那边定会震怒……只是另外两个年轻人，他却从未见过。
除了先前那个黑发年轻人，还有一位带着白猫面具的古服女子，看上去窈窕出众，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儿，前面那位是让人不敢多视，这位则是令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这两个年轻人，也是伊恩大学士的弟子么？
这些年，洛克见了许多人从上城赶来，想见大学士一面……除了霍林教授，好像没什么人成功进入过那座小院子。
“大人，我们现在就这么干看着？”
一旁的下属压低声音。
“不然呢？”
洛克抬了抬手，平静传音道：“这个案子太诡异了，不是我们能管的，既然死者是霍林教授。上城一定会派更厉害的‘星使’前来。”
“您的意思是，凶手的实力在您之上？可能是深海第八层？”
那位下属闻言一阵恍惚失神。
“第八层？呵呵……”
检查过尸体的洛克摇了摇头，一阵心悸。
霍林先生身上的那些伤口，自己看了半天，都没看明白，真正的致命伤是哪一道，缔造这一切的凶手，恐怕比第八层还要厉害地多……
他望向蹲在血泊前的那两个年轻人，有些好奇。
看样子，这两位大概也就是二十岁。
这个年龄，再怎么天才，最多应该也就是三阶吧？他们真能看出来什么吗？
顾慎平静直视着这摊血泊。
【侧写】的影子在车站一片模糊，动手的那位干扰了精神力的回溯。
预料之中的操作。
他轻声问道：“监控影像的丢失在什么时间？”
“昨晚凌晨一点。”褚灵道：“大概出现了十五分钟的空档期……十五分钟之后，一切恢复正常，监控室的影像被替换成静态。”
由于是偏僻小城，深夜没有人搭乘列车，所以直到清晨这具尸体被发现，都没有人在监控室觉察到异样。
“霍林师兄……这次回来，是要分享一些关于古文的研究成果。”
看着地上凝固的鲜血，胡珀神情悲痛。
本以为，这次回来，正好能顺利会面，可没想到……
会出现这种意外。
伊恩麻木地坐在轮椅上。
看着这张被夺去面容的尸体，老人的手指在不住颤抖，精神链接的设备中，只是传来粗糙沙哑的喘息声音……他什么都没说，又或者是沉浸在“悲伤”中，什么都说不了。
“……”
顾慎眯起双眼，望向血泊，忽然道：“他的公文包……被抢走了。”
“公文包？”
一旁的洛克，听到这个词，神情诧异。
“嗯，公文包。”
顾慎站起身子，望向这位林茨负责人，道：“您可以调取上城列车的登车影像，看一下霍林登车时候的画面……”
“的确有公文包！”
下属连忙意识到了这一点，他重新望向血泊，审视一遍，道：“洛克大人，霍林先生随身携带的‘公文包’真的不见了……”
“蠢货！”洛克低声怒骂道：“这么重要的信息……”
“封锁林茨……请求上城赐予更高的权限，动用【天眼】来锁定霍林先生的‘公文包’。”他立即下令，但还没说完，就被顾慎打断。
“星使大人，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了。”
顾慎平静道：“现在已经太晚，那人早就不在林茨了，就算在……这种布控也毫无意义。”
中洲的确是五洲之中最先进最富裕最发达的大陆。
只是小城的超凡者，警觉性和反应速度，都要来得慢一些。
“杀死霍林之人，取走‘公文包’的意义，只是因为他在乎里面的文件资料……所以他在得到资料之后，不会留下原先的公文包，当然也不会随意丢弃，那样会暴露行踪。”
洛克喃喃道：“你的意思是……东西取走，阅后即焚。”
“你可以这么理解……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顾慎点了点头。
他猜测，公文包里应该装的是古文图纸。
那家伙取走公文包，显然就是奔着古文图纸来的……古文图纸可不是能够阅后即焚的物件，想必现在还在凶手手上。
洛克困惑道：“既然他的目的，是取走公文包，何必要杀人？而且为什么……霍林先生的脸，会变成这个样子？是为了让人无法辨认么？”
“当然不是。”
顾慎摇头，道：“这种事情，只要去查上城的登车影像就能立刻水落石出……刻意毁去霍林的面容，只有一种可能。”
这是某种赋予“符号”的杀害。
林茨车站的谋杀，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偶然意外，而是蓄意谋划……
顾慎望向轮椅上的老者。
伊恩闭上了双眼，很是疲倦。
精神链接设备里传出微弱的声音。
“回去再说吧……”
……
……
有些话，不方便在林茨车站多说。
一回到小院，顾慎便率先开口了。
“伊恩先生……恕我冒昧，您和霍林先生，当年进行的是什么研究？”
毁面这个线索，让他想到了先前在大都遇到的一位棘手人物……
枭！
那个家伙理论上还在外洲逃命，可干预深海进行杀人的操作，实在像极了他的手笔。
“……”
良久的沉默之后。
老者面容黯然，精神链接设备鼓荡出沙哑的声音。
“是……禁忌古文……”
禁忌古文？
顾慎和褚灵对视一眼，两人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概念。
“当某些古文，按照不同次序排列，会迸发出不可思议的禁忌力量……前提是，你需要理解‘它们’……”
老者垂面，枯发飞扬。
“这是一段走错的路……”
“我和图灵曾一起研究‘禁忌古文’，只是越往后面深入，越是感到心悸，这些禁忌力量，未必会给人类世界带来‘美好’，如果被掌控在错误的人身上，那么只会给这个世界，带来无穷无尽的苦难，折磨……”
顾慎屏息问道：“后来呢，禁忌古文研究出来了么？”
“不……一直到最后，禁忌古文的研究成果，都没有成功。”
老者低声道：“古文会内部中断了这个项目，这是由图灵亲手叫停的，所有人都不得继续研究，所有图纸都被封存……”
顾慎下意识望向了阁楼。
“是的……都在地窖之中。”
伊恩轻轻说：“这件事情，无人知晓，我一直在等【钥匙】出现，这是属于【钥匙】的财富，也是图灵先生留给古文会的最大遗产之一。”
“既然叫停了这个项目，又何必要保留相关的图纸信息……”
顾慎有些困惑，问道：“关于禁忌古文的研究……都有哪些内容？”
“内容……”
伊恩陷入了漫长的思考。
片刻之后，他感慨道：“有一个特定序列的古文排列，只需要掌握理解，便可以做到‘预见未来’，‘未卜先知’……”
“这是，占卜术？！”
顾慎震惊。
“还有另外一个特定的古文排列，可以使人‘寻觅心愿’，‘锁定因果’……”
老人低声笑了笑。
又是一个耳熟的禁忌能力，顾慎有些缓不过来了，他喃喃道：“祈愿术……”
千野大师，还有李青瓷，能做到占卜祈愿，都并非是依靠能力！
占卜术也好，祈愿术也好，都不需要占用超凡能力，只要符合条件，愿意付出代价，哪怕是凡俗，也可以获得超然之力！
这两样，都是与“禁忌古文”有关！
传闻之中，六百年前的“旧人类”就掌控着这种匪夷所思的力量。
“除了你说的那两样，还有更多……”
“这些都是凡俗可以掌控的神迹之力啊。”伊恩低声道：“只不过项目被叫停了，没有图灵，我们无法将禁忌古文的研究推进下去。后来古文会破灭，我和霍林久等【钥匙】，二十年都没有发现，便决定重新开启研究……”
顾慎回过神来。
他低声问道：“伊恩先生，这些‘禁忌古文’的研究，现在有结果吗？”
老者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
胡珀低声道：“那些古文，实在看不懂……以如今的参悟速度，再快也需要数十年吧？”
顾慎稍稍松了口气。
这其实是好事。
很难想象，这种禁忌之力，被破译出来，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人人都有占卜，祈愿……
可施展禁忌，却需要付出生命，肉身，作为代价。
凌驾于规则之上，五洲的秩序将会被践踏。
人性贪婪，无需等源质风暴降临，滥用禁忌之力的凡俗，便会在不断割舍和交让的代价中送自己走上灭亡之路……
“也不能说毫无结果。”
老者忽然开口了。
他抬起头来，直视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
“地窖里的图纸，研究出了一部分……关于禁忌古文的力量，或许也可以给你一些启发。当年的图灵，是担心这份力量，落入不轨之徒的手中。”
“但【钥匙】，是可以信任的存在。”
伊恩轻轻叩着轮椅，问道：
“你们……想要看一看吗？”

第十六章 他的名字
尘封的地窖被打开，木质台阶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四人缓缓进入其中。
伊恩当年是古文会的重要成员，他当然知道屏蔽【深海】探测的重要性，这座地下室完全杜绝了中洲的信息检测……没有接入电路也没有链接网络，每一次的进入和离开都是信息监察之外的“绝密”，大量的图纸堆叠在密封书柜之中。
这里做了很好的防潮措施，二十年来没有图纸受损。
胡珀背着老者，拎起一盏无烟煤油灯准备点燃，顾慎叫停了他，两根手指在眉心抹过。
“嗤。”
一道很轻微的燃烧声响。
炽火照亮了漆黑的地底空间。
这一缕炽火，让胡珀和伊恩都怔了一怔，地下空间之中，绽放着惊艳的柔光，炽火随主人心意任意改变着形态，很快就流淌成了一盏灯笼。
顾慎打了个响指。
它缓缓上浮，悬在地窖天顶之上，散发的柔和光芒，将这座阴暗潮湿之地，照耀地犹如白昼。
胡珀感慨道：“不愧是钥匙啊……”
顾慎只是微微一笑。
“这些……就是破译出来的一部分图纸。”
胡珀从角落书柜之中，取出一沓纸张，约莫有近百张……顾慎略微估算了一下，这些图纸的破译工作量，大概相当于千野大师传授阵纹的五分之一？
千野大师是来自【旧世界】的古人类，参悟古文本身速度就奇快无比。
但伊恩和霍林不是……他们能够在这些年破译出如此之多的内容，本身就算是一个奇迹。
“很可惜。”
老者的声音在精神设备中低沉回荡：“这些古文的破译，根本就没有实质性的作用……这些图纸的精神有顺序之分，就像是一块巨大的拼图。只有全部参悟，才能明白具体的‘禁忌之力’。”
“我们所参悟的这些，像是拼图的某个角落，能看到一角真容，虚无缥缈，又像是一本厚书的……楔子。”胡珀将图纸交付到顾慎手上。
“楔子？”
顾慎问道：“目前参悟的这些，能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吗？”
“还不太能。”
胡珀替老师回答：“‘禁忌古文’的研究内容实在太庞大，这些图纸的信息量少得可怜，想要全部破译，恐怕需要数十年……”
伊恩和霍林，毕竟只有两个人。
他们的力量，实在微薄。
“不过如果是你的话，或许参悟速度，会快上一些？”胡珀笑着问道：“小顾先生，你可是图灵先生留下来的‘钥匙’啊，有没有一些独特的破译方式？”
“你未免也太高看我了。”
顾慎笑着摇头，轻声道：“真正的破译大师，不是我。”
他将图纸交到了褚灵的手上。
胡珀有些诧异。
“真正的破译大师……是您？”
从顾慎进入小院以来，这位白猫面具女子，就一直紧随左右，两人形影不离，而且极为亲昵，傻子都能猜出来这两位的关系。
胡珀一直都没有多问，因为此行涉及古文会机密，顾慎所带之人，必定也是古文会内部确认身份的“骨干”！
褚灵接过图纸，没说什么。
她默默翻看着，一页接着一页……就像是在翻着一本没什么内容的童话绘本。
这一幕，让地下室陷入了寂静之中。
胡珀直接看傻眼了，这个白猫女子看图纸的速度，简直比自己看书还快！
那两位还处于震撼之中。
而顾慎已然习惯。
当初在陵园，自己拆解清冢阵纹，学习古文，一度忘却时间，即便有看客心境加持，终日废寝忘食，也依旧花费了一年！
一年，这个速度已经很快。
可褚灵呢……只花了数个小时。
图纸哗啦啦的声音在地下室内流淌着，褚灵翻页的速度很快，而且越来越快，伊恩辛辛苦苦研究了数年的图纸，她只花了十数分钟，便看了一遍。
顾慎问：“看完了？”
褚灵答：“看完了。”
“……”
伊恩和胡珀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内容呢？”
“这些图纸，应该是楔子的一部分，但并不完整……还缺少一些‘关键信息’。”褚灵望向老者，缓缓道：“这些年的研究方向没有错，可内容的整理上发生了一些问题，它们还需要更改阅读顺序，进行补全，以及剔除。”
这句话，说得很委婉。
这些图纸，是混乱的……不过这一整个地下室内都是古文图纸，想要找齐顺序，何其困难？
所以，这些年的研究，还比不上这女子十数分钟的阅读。
闻言之后，老者坐在轮椅上，本就枯败的面容浮现黯然之意。
果然……还是要等到“钥匙”出现啊！
胡珀望向那张白猫面具，感慨问道：“小顾先生，这位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
“她是资质极佳，万里挑一的‘古文参悟者’。”
顾慎缓缓说道：“在能力范围之内，某些特定的古文，她可以进行极快的‘破译’。”
千野传授的那些古文，在【源代码】的数据库中，打下了一个极好的基础。
但这并不意味着，褚灵可以无限破译“古文”……这一部分图纸当中，也有许多疑难困惑。
只不过她和凡俗不同。
看一眼不会的东西，就没必要再看第二眼了。
作为【源代码】降世，她拥有着独一无二的深海之魂，可以在另外一个“世界”，默默感悟这些图纸上的古文意志。
“零零幺”中的【源代码】，此刻正在“缓慢”参悟之中。
“原来如此……”
胡珀点了点头，没有过多追问。
“伊恩先生……”顾慎环顾着地下室，道：“这些图纸……实在太多，就算有能力破译，整理，也需要很长的时间。我想，还是先将其封存起来为好。”
四人离开地下室，小院门外，便响起了叩门之音。
来访者正是林茨小城的星使，洛克。
“大学士。”
洛克就站在门外，他对胡珀摇头，示意自己不必进去。
他柔声道：“霍林先生的事情……我们深感惋惜……”
他的背后，还有好几位超凡者，都披着源之塔星使的专属法袍。
都是两星，三星。
顾慎略微用精神感应了一下……这几位星使的实力还算不错，三星的是深海第七层，两星的则是深海第六层，这个实力放到任何地方，都不能算是弱者。
中洲版图如此巨大，就连林茨这种小城，都能有三阶超凡者驻守，说明源之塔培养出的超凡强者，数量非常庞大。
当然，有三阶的出现，也可能是因为“伊恩”这位名人久住的原因。
胡珀替老师答谢，道：“洛克大人，辛苦你们了。其实不必特地多跑一趟的。”
“不必客气。”
洛克认真道：“林茨从未出现如此恶劣的超凡案件，对方具有太强烈的‘目的性’……我们高度怀疑，近期就可能会有第二次作案。”
顾慎和褚灵对视一眼……
是了。
杀死霍林的那位超凡者，是为了夺取“古文图纸”而来。
如果他是蓄意而为，那么他很可能知道霍林和伊恩这些年的秘密关系。
更可能知道，传闻之中“禁忌古文”的存在。
杀死霍林，下一步……就应该是奔着伊恩而来！
“这个案件，我们已经汇报上城。”
洛克诚恳道：“从犯罪现场的残余气息来判断，那位超凡者的实力，已经远远超过了我等，或许已经抵达了四阶……上城会派遣一位实力足够强大的‘星使’，来保护大学士阁下，最快今日就可以抵达。”
老者坐在轮椅上，眉头紧锁。
由于发丝垂落的缘故，他的面容被遮掩起来，外人无法看清。
但从气息上可以确认——此刻的他，没有丝毫喜悦。
“大学士阁下？”
洛克感觉到了不对，轻声问道。
“诸位好意，老朽心领了。”
老人浑浊的声音，在庭院里沙哑响起：“但请转告上城……不必派人了。”
洛克怔了怔。
就连顾慎和褚灵，都没有想到，在说完这些之后，老者便吩咐胡珀推着轮椅，重新回到了阁楼之中。
其实一直以来，这位大学士的性情便是如此，冷漠避世，古怪难料。
只是如此一出，洛克等人便十分尴尬。
他们干巴巴在庭院门外，这下是真的进不来了……等也不是，走也不是。
洛克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如果我没认错的话，您……应该就是东洲长野的那位S级天才，顾慎，对吧？”
他只能对顾慎开口，道：“先前在车站的时候没认出来你……实在抱歉，真是没想到，您和伊恩先生还有这般关系。只能烦请您带一句话了，上城的星使很快就到，我们会守护在庭院附近。”
“这句话，我会转告的。”
顾慎开口，欲言又止。
他其实有些讶异，讶异于洛克的态度，中洲和东洲的关系并不算好，这家伙认出了自己的身份，怎么对自己没有一丁点“敌意”？
“我们只是小人物……能力有限，大部分时候，都是奉命行事。”
洛克心思灵巧，一眼看破了顾慎的想法，笑道：“双神福光在上，所有来到中洲的‘超凡者’，都是客人，如若您愿意前往源之塔，或许上城还有一件法袍相赠。”
听到这，顾慎便明白了。
中洲敞开大门，欢迎所有人踏入上城，挑战源之塔……本质上的原因，还是因为有“双神”坐镇，拥有五洲最强的超凡实力。
这是一种流淌在血液里的傲。
想来这些年，也不止出现一次，将外洲超凡者，纳入麾下的情况。
……
……
送走洛克，顾慎转身回到阁楼，便看到了一道孤独萧瑟的轮椅背影。
伊恩坐在走廊尽头，扬首凝视壁画的孤独身影。
他几乎凝固如石雕。
“老师想要一个人静一静。”
胡珀凑了过来，拉着顾慎走到一边，神情有些复杂。
在很久之前，古文会尚未破灭之时，伊恩大学士便和年轻的霍林，便建立了深厚的信任关系。
后者能成为圣十字学院的教授，一定是极有才华，极被看中的。
他的年龄实在太大了。
命数将近，临终之前，见到了钥匙，这本是一个极好极好的消息，可偏偏得知了得意门生的死讯噩耗……
这实在是很大的打击。
顾慎能够理解。
“老实说……”
胡珀压低声音道：“那个动手的家伙，已经离开林茨了。”
先前伊恩拒绝上城派人，顾慎便猜到了，还有一个原因。
伊恩，已经猜到了凶手！
他本不想打扰伊恩的清净，但此刻还是忍不住了。
顾慎深吸一口气，他走上前去，对那位独坐长廊尽头的老者，认真问道：“大学士阁下，既然您知道这起案件的相关信息……何不把当年的事情说出来？”
“……”
伊恩眼眶深陷。
他这具皮囊，已经快要抵达“极限”，就连仰起头颅，都显得极为困难。
精神链接设备里一片沉默。
数秒的静默之后——
“去‘莱茵’吧，他的目标是叶卡洛琳。”
伊恩喃喃道：“趁‘他’还没动手，趁‘我’还活着……等你们回来，在地下室里，我会把所有的图纸，以及当年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转交，告知。”
说完这一句，老人便垂下头颅。
微风吹拂。
过堂风掀起枯发，让阁楼变得更加静默。
顾慎望向胡珀，认真提醒道：“上城的星使很快就会抵达。”
胡珀当然明白顾慎的意思。
他点头，道：“没有老师的准许，谁也不会进入庭院……霍林先生的死，即便是上城，也查不到古文会的头上。所以您放心好了。”
临行之前，顾慎还是忍不住开口。
“伊恩，莱昂纳德阁下。”
这是他第一次称呼这位大学士的全名。
胡珀神情怔了怔。
“您是否知道那个凶手的名字？”
“……”
阁楼仍是静默。
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没有丝毫要回复的意思。
顾慎继续追问道：“他的名字，是不是‘枭’？”
依旧是静默。
老者背影，孤独地落在壁画之前。

第十七章 折风之火
莱茵。
这座港口城市的夜景极美，微风吹拂海面，倒映出远岸万千灯光，一艘艘巨大货轮停靠在莱茵码头，其中有一艘货轮，周围布防森严。
这艘货轮名为“矮子”，出发地是南洲锡银，今天刚刚抵达中洲，据说红葡集团与锡银高层完成的某场“重要交易”。
在“矮子”周围，有好几位超凡者负责巡守。
莱茵算是中洲东部的标志性城市，港口要地，负责镇守此地的“星使”只有两位，可这两位星使的实力可不是林茨小城的驻守者能够相比的。
他们都达到了四阶，并且每人麾下都有一定数量的神官超凡者。
“玫瑰大人。”
夜幕降临，抛锚之后，矮子号的甲板随海浪起伏，趴在栏杆处正在观海的大波浪女子，缓缓回过头来，她望向身后负责巡守的几位超凡队长。
海风吹拂她披在身上的宽大暗红色法袍，露出窈窕有致的纤细曲线。
“第三轮巡视，依旧没有发现异常。”
几位队长低声开口，汇报着巡查结果。
他们垂首之余，彼此对视，眼神之中还隐有不解……
今日的玫瑰大人，实在有些反常。
“矮子号”已经顺利抵达莱茵，只等红葡集团的那位星使大人明日前来交接即可，按理来说，此地已是中洲地界，受源之塔双神福光庇护，寻常人等不敢谋乱。
这几番巡查，也都是十分平静，不见丝毫意外。
玫瑰大人，为何如此紧张？
“还是没有异样么？”
叶卡洛琳蹙眉。
自昨夜开始，她心神便不太安宁……难道是因为这次货运任务的缘故？她已派人仔细检查了好几遍。
“再查一遍。”
她压低声音，道：“把‘矮子号’的每个角落，都查清楚！”
……
……
“这次的会谈十分圆满。”
莱茵城红葡大厦的宴会厅，曲调悠扬，灯光流转，从东洲出发的花帜商队，脱下西装，整理衬衫，体面地享受今夜的“庆功晚宴”，与未来的合作伙伴把酒言欢。
这次交易前所未有的顺利。
宴会厅二楼，柳祎正在和莱茵的第二位星使交谈。
“贺蝉公子。”
柳祎举杯，道：“倒是没想到，您如此年轻，行事风格却如此果断。”
她的对面，坐着一位年轻男子。
“柳领队说笑了，其实这场谈判，只是走个过场。你我都很清楚，放眼五洲，花帜是这个项目中，最优秀的合作伙伴。”
二楼的隔间，灯光稍微明亮一些，与下面庆祝的商队成员不同……贺蝉披着一件相当别致的长袍，那是象征他身份地位，以及实力的星使法袍！
他的法袍之上，一共有八颗星！
源之塔的“星使”实力划分十分明确，至少需要抵达“第七层”，也就是超凡大境界中的“三阶”，才有资格成为披挂法袍的星辰使者，想要晋升法袍上的星纹数量，途径有且只有两种，要么是增强自身实力，要么是对驻地做出巨大贡献。
源之塔的“星使”，彼此之间默认，两颗星辰，算做一个大境界。
而在中洲上城，有许许多多的准三阶强者，还在第六层之时，便已经拿到了属于自己的“星使法袍”，这是源之塔发配的“准星使法袍”，由于他们资质不错，早晚都会突破三阶，而中洲四境诸城缺人，馈赠“法袍”，便算是一种身份的认可。
一旦晋升，便可以拿到正式法袍，至少有两颗星。
所以，七层强者，纹袖之上，便至少有两颗星辰。
八星……
这就意味着，眼前的贺蝉，是实打实的十境人物，已经掌控了四阶领域的超凡强者。
看上去，贺蝉不过二十多岁。
这个年龄，比小顾也大不了几岁啊……
如此强悍的实力，竟然没法留在上城么？
“柳领队……这次谈判，不是夫人亲至，倒是有些可惜了。”贺蝉放下茶盏，惋惜道：“其实在此事之后，本来还有一个绝密项目，想和花帜谈一谈的。”
“还有一个绝密项目？”
柳祎挑了挑眉。
绝密二字被贺蝉重读，这话外之意，倒是很明确了。
这是觉得自己的身份地位低了，还不方便知晓。
“上面交代……如果是夫人亲至，或者是那位小崔先生来谈判。此时此刻，便可告知……”贺蝉遗憾道：“以您如今在花帜的地位，恐怕还差了一些意思。”
“小贺公子，有些事情，我虽做不了主，但还是略有见识的。”
柳祎不动声色，道：“夫人和小崔先生是何等身份？您也该清楚，单单是这次与红葡的合作项目，可请不来他们二位。您若真有更好的合作机会，不妨稍稍透底，我好转交给那二位做决断。”
“今夜，从南洲送来了一批‘货’。”贺蝉伸出两根修长手指，轻轻敲打透明桌案。
柳祎有些不解：“货？什么货？”
贺蝉笑了笑，道：“觉醒法案已经在南洲颁布……【深海】封锁了实验化的那片区域，程序启动之后，为了防止外力干预，我们都失去进入封锁区域的权限，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实验’结果，以及部分‘样本’。我想，这么重要的事情，如夫人这般雄才伟略的大人物，必定不会干等着。”
“‘货’……是人？”
“是，也不是。”贺蝉淡淡道：“这些是被【深海】清理出来的‘无效样本’，他们已经失控，必须要移交处理……这样的生物，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怎么会这样……”
柳祎深深皱起眉头。
东洲作为强烈反对法案的大洲，当初全是依靠夫人挺身而出，力排众议，才改变了法案颁布的走向。
正因如此，花帜的超凡者心中都不太喜欢“觉醒法案”，这个法案的颁布，很可能会改变人类社会搭建许久的秩序体系。
而最后，东洲众人的努力，成功挪走了压在头顶的这座大山。
但……只是挪走。
觉醒法案的颁布，只是换了另外一片区域。
七神之中享受最多信仰之力的“风暴”，同意了觉醒法案在自己封地内实施的决策，从那一天起，【深海】便对一整片区域进行了深层次的“精神链接”，通过“狮醒技术”，来刺激封闭区域内的超凡者觉醒……这段时间过去，谁也不知道南洲那片封锁起来的实验之地，究竟发生了什么。
柳祎沉声问道：“深海不是确保‘觉醒’十分稳定吗？”
“‘觉醒’从来就不稳定，哪怕如你我这样的人物，也有可能会‘失控’。”贺蝉语气里带着笑意，更多的是冷漠：“在一片封锁区域集中进行大规模的‘觉醒’，当然会有许多超凡者失控……哪怕失控概率再小，总体基数庞大，这些‘失控者’搬运出来，也足以堆积成山了。”
“你们把‘失控者’从南洲运到莱茵了？”
柳祎心底觉得一阵震撼，当下抬眼看了眼贺蝉……想出这种点子的人，都是什么疯子，得了什么病？
南洲竟然还有人做这种买卖？！
“是‘尸体’。”
贺蝉笑眯眯道：“失控者当然要被处死，在这项实验中，我们掌控着‘狮醒技术’，我们是至高无上的神，一旦失控，【深海】是怎么赋予他们能力的，就将怎么收走……”
“你们怎么杀死‘失控者’的？”
“他们都死于极其强烈的‘精神刺激’，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贺蝉打了个响指，一副模糊的影像，浮现在柳祎面前。
“‘矮子号’，这艘货轮，船舱底部储存着六十具失控者尸体……他们是‘觉醒实验’的第一批样本，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
贺蝉缓缓道：“试想一下，觉醒法案还在试验阶段，可迟早会普及……在早晚‘放开’的大局势下，难道花帜就不想拥有属于自己的‘稳定激活技术’吗？对你我这样的战斗人员而言，这些样本不具备任何价值，可对于那些研究人员，这里的每一具尸体，蕴含着大量的信息，或许我们可以将手头的‘狮醒技术’，更进一步的推向完美。”
这一次的法案推行，所依靠的源之塔技术，本质上就是花帜当年的“狮醒”。
这是当初陆承所做出的研究！
花帜在这方面的造诣成果，众所周知……所以这个条件，无疑是具有诱惑力的。
柳祎深吸一口气。
她盯着贺蝉看了许久，道：“这种事情，为什么要让给‘花帜’？”
“利益，当然是利益。”
连一秒钟的思考都没有花费，贺蝉直接笑道：“与谁交易，不是交易，我们只看谁出价最高。当然，研究‘失控者尸体’也有风险，无需我提醒，这种事情你们一定也清楚。”
“……呼。”
柳祎强制性地让自己冷静下来，实在没想到，这位年轻的红葡掌权者，看上去笑意盎然，满面春风，但实际上是一位吃人肉不吐皮的“冷血恶魔”，做起这种生意，竟然毫无愧疚和自惭之意。
“我需要请示夫人。”
她站起身子，默默离席。
贺蝉望着柳祎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变得面无表情。
……
……
第四次巡视。
目前来看，依旧是一片风平浪静。
几位超凡者队长，带着麾下，检查着这艘巨大货轮，最后来到了底部货舱……按照贺蝉星使的要求，他们只需要看守货轮即可，至于“底层”的具体情况，无需过问，更不必探查。
只是，如今玫瑰大人的命令是，检查货轮的每个角落。
“要打开么？”
几位队长，彼此对视，拿不太准主意。
两位星使大人的命令，似乎有些冲突啊……他们只知道，这是一场“保密性”很高的交易，可具体交易是什么，却无人知晓。
“你们随意，我就算了。”
一位队长打了退堂鼓，他认真说道：“今晚的气氛着实有些吓人，好奇心害死猫……我还是查清自己负责巡守的范围。”
他打着手电，离开底层，正当其余几位队长陷入纠结之时，沉重的脚步声音重新响起。
“老夏，你又回来了？”
一位队长下意识对着逆光的身影开口。
那道身影站在底层与外部的铸钢台阶之上，浑身都笼在黑暗中。
他沉默了一秒，声音沙哑道。
“是啊……我又回来了。”
这道声音说出口的一刹。
几位队长瞬间毛骨悚然……常年在莱茵巡守的经验告诉他们，这个嗓音低沉的家伙根本就不是“老夏”！
第一时间，他们就启动身子，准备开始战斗。
只是对面那身影反应速度更快，在他们启动之前，便猛地挥手，掷出一颗鲜血淋漓的人头，旋即自己如利箭一般疾射而出！
这颗头颅呼啸如炮弹，直接在半空中炸开——
鲜血四溅，战斗队形还没摆开，便被撕碎，无数炽热的“血火”在货舱底部滚滚燃烧，这道身影沐浴着猩红的大火，直接撕碎了这几位超凡者的身躯。
起了杀心的高阶超凡者，面对低阶，根本就是碾压！
四阶的“领域”，全力施展，根本就不是深海五六层超凡者能够抵抗的。
底层货舱，焚烧着滚烫的烈焰，浓浓的烟雾。
原先寂静的“矮子号”，顷刻之间，便被血色火海所点燃……
货舱的尘封巨门前，沐浴血火的身影驻足，他伸手按在尘封之门上，火焰缭绕，将门烧地粉碎，露出里面那一枚枚浸泡在“红银液体”中的新鲜尸体。
枭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缓缓挪首，对着不远处的入口位置，低声笑着问道：“你何不走近一些，亲自看看这里的景象呢？”
血色火海中，有狂风呼啸，撑开一片狭小的无垢之地。
叶卡洛琳在最后时刻赶到了货舱，望着满地尸体，无边红火，她神情冰冷。
愤怒几乎溢出胸口。
她早已攥拢了手中的“荆棘铁刺鞭”。
“怪不得……我心中一直觉得不详。”
叶卡洛琳冷冷道：“原来真有蠢货，敢在莱茵截货。”
“蠢……货……”
枭站在火海之中，他轻轻重复着叶卡洛琳的措辞，讽刺地说道：“玫瑰大人，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是来截货的呢？我对这些‘东西’，毫无兴趣。”
叶卡洛琳皱起眉头。
“我真正感兴趣的‘货物’，是美丽的莱茵玫瑰啊。”
枭痴迷地欣赏着女子的美貌。
下一刻，他忽然高抬双臂，火海在轰鸣中沸腾呼啸，男人低沉开口，一字一句如巨鼓震颤，带着怒火：“我不是来截货的，我来这里，是要摧毁这艘货轮上的一切……尤其是，你！”

第十八章 冥王所握之权柄
“尤其是，你！”
随着枭高抬双臂，怒喝出这道声音，货轮底部的熊熊火海瞬间向着叶卡洛琳卷去。
轰隆隆！
剧烈的爆炸，在“矮子号”的底部掀起。
沉闷的轰鸣中，烫染着红色大波浪的曼妙身影，身子前倾，脚尖点地，竟然是不退反进，叶卡洛琳迎击而上，直接拔出长鞭，狠狠抽向站在火海中的漆黑身影。
“啪——”
这一鞭，枭没有躲闪。
铁鞭抽打在男人的身躯之上，爆发出了古怪的闷响！
这一下，叶卡洛琳皱起眉头。
这男人的躯壳，像是一具腐烂的“泥巴”……这一打，打得他血肉横飞，但是其身上的“精神气息”却没有丝毫减弱。
“是什么特殊的‘能力’么……”
来不及做更多思考。
汹涌火海的爆发便将她席卷。
铁鞭回掠，在女子手中，爆发出刺破耳膜的尖锐撕风之音，叶卡洛琳挥舞铁鞭，以自己身躯为圆心，铁鞭为半径，一个无垢之圆被勾勒而出！
莱茵城的“风之玫瑰”，极其彪悍地扛着火海，杀了过去。
交手的那一刻，她便感受到了对方的实力并不强，与自己差不多在同一境界……同境交战，她没什么好怕的！
而另外一边，先前极其嚣张，摆出攻杀姿势的枭，看到叶卡洛琳冲过来，则是收敛火海，微微一笑，向着矮子号的底部货舱退去。
“砰！”
这趟南洲发来的货运，极其神秘，即便是负责看守的叶卡洛琳，也不知道究竟矮子号底部货舱里，承载的是什么……而当她撞碎甲板，闯入货舱之中，才意识到不对。
相比于底层的火海。
这里一片宁静。
而且宁静地有些吓人……
入目所见，是一个个保存完好的“营养舱”，大块大块的红银玻璃，折射出猩红刺目的辉光，一共有六十具“尸体”，在营养舱中完好无缺地封存着。
“这是？”
她不由怔住了。
身为莱茵城的星使，她平日里掌握着不小的权力，而另外一位和她平起平坐的人物，就是红葡集团精心栽培的贺蝉。
这次交易，她只知道是贺蝉精心策划。
矮子号，从南洲返航之后，便具有了极高的“商业价值”，红葡会将它卖出一个好价钱。
可此刻她才知道……所谓的好价钱，是这个意思。
“这些可都是南洲试验区的‘失控者’。”
枭站在黑暗之中，他一只手按着营养舱的红银玻璃，看着里面蜷缩的尸体，轻声感慨道：“瞧，他们的表情是多么安详，临死的时候都没有感受到痛苦……深海直接接入了他们的精神海，施加以千倍的精神刺激，就像是通上了一万伏特的高压电。”
他另外一只手，打了个响指。
一缕很微弱的血色火焰，在黑暗中闪逝熄去。
“啪嗒。”
“杀死一个人……只需要一瞬间。”
枭微笑道：“当AI具备了剥夺人类生命的权力……那么真正失控的，是这些人，还是深海？这些人，或许都是无辜的受害者呢。”
叶卡洛琳的额头渗出冷汗。
她声音沙哑：“你，究竟是谁？”
枭缓缓从黑暗中站了出来，他露出了那张被大火毁去的面容，轻声道：“你们这帮家伙们啊，总是自称古文会的余烬……某种意义上，我才是真正的‘余烬’啊。毕竟当年的大火，只烧到了我，也只有我被烧了个半死。”
当古文会三个字出口，叶卡洛琳的心头一紧。
这个消息，是绝密中的绝密！
一旦暴露，她也不用在莱茵待了，恐怕只有连夜逃出中洲这一条路。
只是此刻，叶卡洛琳抬头看着那张丑陋狰狞的面容，眼神茫然。
她并不认识这张脸。
“哦？”
枭怀抱双臂，略微有些诧异，笑道：“我的存在……伊恩&#183;莱昂纳德竟然没有对你说吗……”
“伊恩……”
听到这名字，叶卡洛琳的心头又是咯噔一声。
这个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历，怎么这种情报，他也知道？！
“这个老家伙，还真是一如往常的自私自利啊。我的存在……这么重要的消息，竟然不对你说。”
枭讥讽道：“叶卡洛琳小姐，你的消息太滞后了，恐怕你还不知道，霍林已经在林茨死了吧？现在……轮到你了，交出老家伙给你的那部分图纸，我可以让你死的没有痛苦，还可以让你临死之前，看到‘真相’。”
叶卡洛琳面无表情，攥拢长鞭，连忙链接深水区，向贺蝉发出求救。
然而诡异的是……
信号被屏蔽了。
她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深海讯号】早已经被切断，这种事情以往从未发生过！
她发不出消息，也收不到消息！
“想杀我，你不妨试试。”
叶卡洛琳冷冷开口。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始接下来的硬战！
“啪啪。”
但没想到，枭轻轻拍动了双手，货舱的黑暗被一缕血火点燃，那一具具蜷缩在营养舱中的尸体，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们都已经是死人。
这世上，没有人可以做到，复苏亡者。
但，这些“失控者”的死亡方式，实在太过特殊，他们是被【深海】赐死的超凡者，【深海】杀死了他们的灵魂，却保留了他们的肉身。
而“枭”的血火，所能做的，就是抹去灵魂，来夺取超凡者的肉身！
这一次的南洲货运，正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想要杀死这位莱茵玫瑰，可不是容易的事情……需要仔细布局，好生谋划。
叶卡洛琳和霍林不一样，她是以战斗彪悍而著称的源之塔八星星使！
“哗啦！”
红银玻璃破裂，营养舱内的液体流淌在货舱地面之上，一位位超凡者，披头散发，走了出来，他们站在枭的两侧。
当六十位“故去”的失控者，打碎营养舱，走了出来。
这场战斗的性质，便发生了改变。
这一刻起，叶卡洛琳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绝不是赌上性命，和这种疯子在货舱展开不公平的决战，这个男人有备而来，自己获胜的概率微乎其微，她要做的事情，是活着离开矮子号，并且将这个重要消息告知外面的世界！
她需要支援！
“去。”
枭看出了她的意图，笑了笑，轻轻点指。
数十位失控者瞬间蜂拥而上，将她的退路堵死！
叶卡洛琳挥舞铁鞭，狠狠一鞭子抽碎了一位失控青年的头颅，血浆四溅……她眼神之中只有凌厉，而没有怜惜，她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已死的失控者，没什么好可怜的！
可不知为何。
枭先前所说的话，如同具备魔力一般，忽然在她心海之中浮现。
【“当AI具备了剥夺人类生命的权力……那么真正失控的，是这些人，还是深海？这些人，或许都是无辜的受害者呢。”】
这些人，或许都是无辜的受害者呢？
这一怔神，便有许多超凡者接近过来！
叶卡洛琳挥舞铁鞭，接连打飞好几道扑向自己的超凡者，这些失控者的实力都不算强……只是数量太多，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恐怕受到了某种神秘精神力量的感染侵蚀。
放在平时，她已经毫不留情的动用大规模的杀伤技开路清道了！
这一刻。
她竟然有些不忍心！
铁鞭悬空，最终在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面前停下，这个南洲小姑娘的幼小身躯，在营养舱中浸泡了很久，皮肤苍白没有血色，她穿着破破烂烂的小白裙，怀中还抱着一个炸线的布袋熊玩偶，此刻正歪着头，满脸无邪地望着叶卡洛琳。
小孩子举起布袋熊，天真的声音，在货舱中响起。
“大姐姐……”
“你可以陪我玩吗？”
这道声音，仿佛能穿透精神海，叶卡洛琳神情骤变，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小女孩的能力，是这一群失控者中最狠的，因为一刹的犹豫，她直接被精神之音蛊惑，眼前顿时漆黑。
她瞬间乱了章法，紧接着，便是小臂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在她眩晕之际，一个失控老人，直接咬了上来，他的咬力极其惊人，虽是咬在法袍之上，却穿透了封印物，在叶卡洛琳的小臂血肉之上留下了一排猩红牙印。
“叱！”
叶卡洛琳一巴掌按住老者脑袋，重重砸在地面之上，这一猛摔，便将其震至脱口。
这短短数秒，她已经杀出了一条出口，前方就是逃离货舱之路……最后之际，她看着小女孩，眼中有不忍掠过，还是没有动手。
逃离前的最后一回首。
叶卡洛琳感觉到了一阵不安，那个无面之人，依旧站在黑暗中，脸上似乎带着笑意。
他似乎并不害怕自己逃走。
来不及犹豫了。
叶卡洛琳加快速度，直接冲出了货舱，外面是汹涌的火海，还躺着自己同僚的尸体……她不忍去看这副人间炼狱的惨象，只想赶紧逃离。
但诡异的事情出现了。
血色火海，弥漫在矮子号的整座底层。
这里的空间其实并不大……但叶卡洛琳一阵冲撞，竟然硬是找不到任何出口，她最终跌跌撞撞，撞破一扇铁门，结果发现自己又重新回到了货舱之中。
那个男人，就站在黑暗中，保持着先前的姿势，面上带着微笑，仿佛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幕。
“这是……”
“梦？！”
这一刻，叶卡洛琳终于明白了，这个家伙为什么被自己抽了一鞭子，血肉横飞，却又没什么大碍，以及最先前的那场血色火海缭绕的真正用意。
这是一位精神系超凡者……虽然和自己境界相差不多，但不知不觉，自己已经落入了他所布控的梦境之中！
梦境已经展开。
她如今想要逃离，就必须先挣脱梦境。
“大美人，还是省省吧。”
枭柔声说道：“如果你执意要挣扎，那么我不介意……等你精疲力竭的时候再出手，只是那个时候，就不会像我先前许诺的那么简单了。在杀死你之前，我会让你饱受‘痛苦屈辱’，请你千万相信一位精神系超凡者的手段，在这座梦境之中，我才是唯一的主人。”
他的声音，以及周围围上来的失控者，让叶卡洛琳感到了一阵绝望。
“所以，你还是尽早……”
就在枭说到一半之时，货舱的天花板忽然塌陷——
“轰！”
这道突如其来的巨响，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更出乎意料的是，在轰隆隆的炸裂声中，一道身着黑色风衣的年轻身影，踩着漫天碎石，坠入了货舱底层！
枭的面容怔住。
他神情错愕，紧接着愤怒咆哮：“顾慎？！！”
这个家伙，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顾慎？”
叶卡洛琳一阵惘然，她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听上去有些耳熟，由于先前精神冲击带来的恍惚，她一时之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等一等……这里是梦境世界，这个叫顾慎的年轻人出现在这里，是以“精神形式”降临的么？
“抱歉，玫瑰小姐，我来晚了。”
顾慎站起身子，自行抖去身上的灰尘，他这一路从林茨赶来，没有丝毫怠慢，中途以深水区的特殊权限对叶卡洛琳进行了联系，也都是以失败告终。
从那一刻他便知道，伊恩说得没错。
枭已经展开了“猎杀”……那家伙也拥有“深海”的一部分特权，当初杀死霍林，便用了这一招。
“你……认识我？”
叶卡洛琳美眸之中流淌出诧异之色。
“我是……古文会的【钥匙】。”
顾慎默默传音，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解答了叶卡洛琳所有的疑惑。
如果是钥匙的话，知道什么，都不过分。
这一年多来，古文会成员们，只知道钥匙现身了，却不知道其他更多的信息。
一直以来，钥匙都没有展开行动……
叶卡洛琳觉得，这应该是钥匙尚且弱小，在默默积蓄力量，又或者行动已经开始了，还没有蔓延到中洲。
今日，终于见到了。
竟然是这么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顾慎，东洲的S级。”她想起了这个名字的意义，以及分量，轻声喃喃道：“原来是你。”
“是我。”
顾慎点了点头，道：“现在当务之急，是把那个家伙干掉。”
他指了指不远处神情阴沉的枭。
又环顾一圈。
顾慎看到了叶卡洛琳身上的伤，以及这些复苏醒来的“失控者”，当即明白，这艘货轮的底部，大概发生了什么。
“大哥哥……”
便在此时，一道柔弱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那个白色裙子的小女孩，抱着玩具熊，缓缓来到了顾慎的面前。
她举起玩具熊，歪头问道：“你可以陪我玩吗？”
“小心！”
叶卡洛琳刚要提醒，便看见顾慎蹲下身子，微笑回答：“好啊，你想怎么玩，这么玩好不好？”
下一刻。
一抹血色，喷薄而出。
一枚头颅炸裂开来，白色连衣裙栽倒在地，被鲜血染满，顾慎面无表情，看着这具躯体，他很清楚……真正的小女孩早已死去，此刻对自己说话的是夺舍的“枭”。
“既然已经死了，就不要再站起来了。”
顾慎重新站起身子，轻声道：“你们，尘归尘，土归土，都散去吧。”
这一句话，犹如神敕。
整座货轮底层，弥漫着的血色火海，遭受到了一股强大的精神力冲击！
炽火降临，扩散——
“轰隆隆！”
梦境回归现实，货舱底层的血色火海逐渐消失，这里依旧一片狼藉，营养舱的红银玻璃早已破碎，而那一具具站立起来的失控者尸体，则是彻底倒在血泊之中。
他们被枭赋予了生命，又被顾慎剥夺了生命。
生，死。
本就是冥王手中所掌握着的“最大权柄”。
……
……

第十九章 莱茵的夜空与硝烟
伴随着顾慎的一句“尘归尘，土归土”，矮子号货舱的血色火海，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梦境破碎，回归现实。
大块大块的红银流淌在地，货舱内部一片惨象，尸横遍地。
叶卡洛琳靠在破碎墙壁之上，大口喘息，平复心神。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顾慎，这个年轻人看上去似乎并不强大……自己感觉像是三阶超凡者，怎么会有如此浑厚的精神力？
是刻意隐藏了实力么？
当务之急是应对眼前的战斗，局势再一次发生了改变，有了这位强力援手，自己似乎无须逃跑了——
“轰！”
站在黑影中的身影，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向外逃离。
枭十分果断。
在梦境破碎的那一刻，他直接撞向矮子号的装甲船侧外板，血火凝聚，瞬间以高温将铁甲洞穿，大量海水灌入货舱之中，矮子号顿时失衡，砸向停泊在浅水湾的另外一艘货轮。
“我来追击。”
顾慎与叶卡洛琳对视一眼，平静道：“你需要留在这里，处理现场。”
叶卡洛琳微微一怔。
她知道顾慎所说的“清理现场”是什么意思，这一次的袭击，务必会引起上城的注意……要不了多久，莱茵城的另外一位星使贺蝉就会赶到这里，红葡花费巨大代价从南洲搞来的“货物”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毁了，上城必定要调查出真相。
如果不处理现场，到时候，这个神秘男人也好，顾慎也好。
恐怕都要被追查出来……
那么引起这场袭击的，最重要的因素——“古文会”，大概率也会暴露。
“我明白了。”
叶卡洛琳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下一刻。
顾慎便从矮子号的另外一侧撞了出去，他撑开“净土领域”直接穿梭在莱茵海湾的深水之中，耳旁立即响起了一道熟悉而清冷的声音。
“正东，一里……目标定位图已发送。”
三维的立体导图，在顾慎眼前浮现。
深夜的莱茵城海湾，灯光熄灭，一位披着红白祭祀服的女子，站在不远处的高山之上，她默默观看着远方的黑海，她的双眼穿透云层，大袖飞扬，随着风气吹鼓，不断飘掠出一缕一缕的纤细金线，数之不清的字符代码化为溪水，在她澄澈的眼瞳之中流淌而过。
枭的逃命手段十分了得。
按理来说，上次顾慎和他南洲碰面，在一番博弈之后，风暴的教众应该锁定了他才是，枭再厉害，被风暴这种级别的伟大人物盯上，就算没死，也应该脱一层皮。
可如今，他竟然还有能力跑到中洲逞凶！
褚灵调动着海域上空的【天眼】，但可惜的是，这些【天眼】无法捕捉到海面上的异动，正如林茨小城的车站录像失灵一般。
枭拥有着能够屏蔽【深海】的特殊手段。
这个家伙的诞生，与图灵先生曾进行的某场实验有关，他似乎继承了“钥匙”身上一部分的特质，那与炽火看上去颇有几分相似的“血火”，便足以说明这层联系。
褚灵动用“占卜术”，直接锁定了枭。
然后通过【深海】的动态地图，将信息传回顾慎的精神海中！
有了精准的定位，顾慎的追击便轻松了许多……他以“净土”精神领域将自己尽数包裹，这还是离开多鲁河灾境之后，他第一次全力以赴！
莱茵海湾的水流，被净土吞吸。
下一刻。
顾慎的速度猛然暴涨，在海底贴地而行，面朝海面，看到了正在低空飞掠的枭。
“哗！！”
下一刻，他双手轻拍海底，整个人如冲天利剑，直接刺出，破海掀起一道水柱，拦住了枭的去路。
“这么急着逃跑么？”
顾慎打量着眼前的毁容男人，淡淡道：“故友重逢，难道就不准备多聊几句？”
“顾慎……”
枭声音沙哑地笑了笑，“你们的成长速度，倒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
这句话，别有深意。
他所说的不是“你”，而是“你们”。
说完这句话后，枭回首望向莱茵城靠海沿山的那一带绿荫迷雾之处，他知道仅仅凭借【深海】，顾慎是没法如此迅速锁定自己的……很显然，还有一双窥伺“命运”的眼睛，正在盯着自己。
“你的成长速度，也超乎我的意料。”
顾慎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反话。
初次见面。
枭在大都地底搅弄风云，他拥有一整座强大且鼎盛的长久基金会，甚至夺取了封号强者周驭的准S级能力【湮梦】为自己所用！
可被白术切断这些联系之后，枭在大都辛辛苦苦经营的十多年心血，全部付诸东流。
他的真身大概方位，也被确定。
这位“S级逃犯”，真身的实力，远没有那么强悍……如果没有那么强悍的肉身躯壳，那么他就只能如过街老鼠一般，躲在地底，玩弄阴谋。
这一次，他抵达中洲，只剩下“深海第十层”的肉身可用了。
很显然。
上次锡银城事件后，他在南洲，遭遇了风暴教众极其惨烈的剿杀。
“呵呵……”
枭自嘲地笑了一声，对顾慎的反讽并不愤怒，而是缓缓说道：“倒是没有料到，你会来到中洲……你也是为了‘这东西’来的？”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沓图纸。
这是从霍林身上抢走的古文。
“果然……你杀死了霍林先生。”顾慎看到这沓图纸，眼神变得阴沉起来。
他伸手按住胸口，做出拔刀姿势，铁王座带动无数铁鳞，那无名钝铁锻造的胸甲，就这么低沉轰鸣起来，在密密麻麻的拼接交撞声音，顾慎从中“拔”出一把漆黑战刀。
“霍林先生？”
枭敏锐捕捉到了顾慎言语中的这一处细节。
下一刻。
长刀斩破虚空。
顾慎已经欺身而入，如今的他，已不再是先前随枭肆意拿捏的小喽啰，即便面对“四阶”，也有一战，甚至斩杀之力！
“铛——”
长刀斩空，枭迅速向后退去，他按住眉心，引召出血火！
这具分身，的确很弱，在高阶对战之中，只有精神对轰这一种选择。
血火呼啸而出，直接撞向顾慎眉心。
顾慎冷笑一声，同一时间引召出“炽火”，狠狠撞向血火……他只是三阶，可三次超境之后，精神力已经稳定在了四阶水准！
这一撞，血火被直接撞得破碎！
“三次超境？！”
枭大惊失色，咳出一大口鲜血。
他面色陡然苍白，撞出的血火，被直接没收，成为了顾慎眉心炽火之中的一分子。
“咔嚓咔嚓……”
下一刻，轻微绵密的碎裂响声，在海面上扩散。
顾慎展开的净土领域，以极快速度蔓延，追上倒退的枭！
大寒飘荡，仅仅一刹，海面被大寒之意笼罩，冻结成为青色的冰，而不断飘掠的枭，在坠地之后，则是直接被死死冻结在这片海面之上！
枭的神情骤然无比难看。
他本以为，这场战斗还能多打一打……可完全没有想到，这根本就是一场碾压之战！
“嗡嗡嗡！”
破空声音，击碎霜雪，顾慎的铁刀，跨越虚空斩下。
一刀，便将他的臂膀齐根斩断。
“啊……”
虽然枭是以精神链接这些肉身，可肉身上的痛苦，他还是能够感同身受的，此刻的断臂之痛，无比清晰地传递到了他的精神海中！
他凄厉地嘶吼着。
“哗啦啦——”
古文图纸在空中翻飞。
“咚！”
那条断裂的臂膀，坠砸在冰面之上，虽然有血火缠绕，可却并没有将冰面砸出溶洞……血火被虚空之中的炽火快速吞噬，那条臂膀逐渐熄灭，像是一截被踩踏了好几脚的烟蒂，最终凝结成了冰渣，就此破碎。
顾慎抬起一只手掌。
他以精神力控制这些图纸，无数草页飞涌而来，霍林遗失的那些古文，在此刻被他重新夺了回来。
现在，就是彻底了结这个家伙性命的时候了。
他冷冷看着被自己冻在冰面上的丑陋男人，唯一遗憾的是……即便杀死这具躯壳，真正的枭仍然活着，他的真身应该还在南洲。
真是一个碾不死的臭虫。
“嘶……哈……”
被砍断一条手臂之后，枭神情惨白，大量的失血，使他本尊的精神都险些无法稳定连接，此刻他艰难抬起头来，沙哑道：“反正我一定要死，你何必急着杀掉我？”
顾慎前进的脚步，微微一顿。
枭声音艰涩地笑了笑，抬眼盯着图纸，道：“你刚刚称呼‘霍林’……霍林先生？你似乎很尊敬他？你见过他？”
顾慎沉默了。
虽然没见过霍林，可这是一位有资格被伊恩大学士推荐的“重要接班人”，未来古文会核心骨干的“撑柱者”！
他的沉默，就是很好的回答。
“哈……哈哈……”
枭声音瑟瑟发抖，讥讽道：“顾慎，你未亲眼见过一个人，怎可轻易对其下评论……更何况，就算亲眼见了，人也是会被蒙骗的，不是么？”
“不好意思，我亲眼见过你。别人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
顾慎提着铁刀，继续前行。
他来到了枭的面前，将铁刀架在了枭的脖前，对于这位命中注定的“宿敌”，他的态度向来很简单，只要打得过，那么见一次，打一次……血火和炽火是处于相互争锋的状态之中，杀死枭一次，他便可以夺取枭的一部分血火。
一正一负，枭的实力会被削弱。
自己这边，还省下了不少吞吸源质的功夫。
“你知道……我一直追寻的东西是什么吗？”
枭并不畏惧顾慎的刀。
他抬起头来，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直视着顾慎的双眼，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癫狂的嘲笑。
“……”
顾慎皱起眉头。
枭一直在追寻的东西。
这个家伙，布局极深，似乎是在追寻某一种特殊的“禁忌古术”，在苔原区，他曾挖掘出了一副古文石板……或许他的手上已经汇总了许多重要线索。
“我在追寻这世界上最强的‘禁忌古术’。”
枭咧了咧嘴，道：“不如做个交易吧？我……”
当交易两个字出口。
顾慎直接出刀，鲜血喷薄而出，在空中冻结成猩红的雪渣，纷纷扬扬洒落一地，噼里啪啦如玉珠破碎，没有一丝血腥沾染到顾慎的风衣之上。
这两个字实在给了他太多不美好的回忆，一刹便让他想起了尺子里那个殚精竭虑要致自己于死地的魔鬼。
他不和任何敌人做交易。
尤其是枭这样的狡诈狐狸，一旦让他找到机会，多说几句话，就可能会大幅影响自己的心志。
看着枭倒下的“尸体”，顾慎陷入思考。
虽然没有交易。
可枭所说的这些信息，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霍林的真实一面，的确是不为人知的秘密，古文会的信息注定会被隐藏在深海之下。
即便是褚灵，也查不到这位上城的霍林教授，在这二十年的暗流之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坚持着怎样的操守。
他决定把这些事情，回去之后告知伊恩大学士。
“结束了？”
褚灵的声音传来。
“嗯，结束了。”顾慎挥了挥袖，大寒之风将枭的尸体彻底送入海水之中，【深海】的监测检查不到任何有用讯息，今晚的一切都将淹没在无声的海潮之中。
就在两人对话之时，远方的莱茵码头，传来震荡力度十足的一道爆炸声音。
“轰！”
劲风吹拂。
就连顾慎都能感觉到爆炸的余波。
刺目的火焰，撕碎长夜，这就是叶卡洛琳的“处理”，血火已经将货轮的底层点燃，她纵容了这场爆炸，亲眼看着所有的证据，信息都随着冲击波震上九霄，而后落入海水之中。
伴随着这声巨响，矮子号被炸成了数万片碎片。
四周的其他货轮，也都收到了程度不一的冲击，有些直接被热浪融化，有些则是侧翻倒下，爆炸如一朵盛开的鲜花，这些陪伴在“矮子号”身边的货轮，则是围绕着花蕊的一枚枚花瓣。
热浪散尽。
莱茵的夜空弥漫着硝烟。
码头的停靠船只，几乎全部报废。
这些损失，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红葡的交易在这声巨响之中烟消云散，甚至到最后，都“没有人”知道，货轮之中装载着什么。

第二十章 我来源之塔打架
红葡大厦，宴会厅二楼。
柳祎借口上厕所，外出一趟，回来的时候发现，贺蝉正在通话。
通讯器那边只传来了只言片语。
这位莱茵星使的面容便变得极其难看。
“你说什么？！”
大厅恰好被激昂的交响乐笼罩。
他重重拍打桌案，愤怒之情溢于言表，甚至在柳祎的面前都没有掩盖。
数秒后，通讯器挂断。
“小贺公子，发生了什么？”
柳祎倒是有些诧异，这位红葡的年轻领袖，根据自己先前的观察，养气功夫极佳，究竟是出了什么事，让他动怒至此？
“柳领队。”
贺蝉压下怒气，缓缓道：“关于先前的那桩交易……”
“交易的事情，我请示过夫人了。夫人表示她很有兴趣，花帜当然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柳祎微笑说道：“当然，要看你们具体的出价。”
想要对抗某股力量，就要先了解这股力量。
陆南栀率领花帜，行走在老陆举起旗帜的老路之上，她如果真的想要让觉醒法案中止，必须明白，这项法案会给人类世界带来什么。
这些失控者，是无价的财富。
“没有出价。”
贺蝉声音沙哑，道：“就在刚刚，运送这些‘失控者’的货轮，全部被摧毁了。”
“全部被摧毁？！”
柳祎瞪大美眸。
她紧接着问道：“负责看守货轮的是？”
“是我莱茵城的另外一位八星星使，有‘风之玫瑰’之称的叶卡洛琳。”贺蝉摇了摇头，道：“袭击者实力很强，击伤了她……关键时刻，现场的【深海】监控全都失灵了，袭击者似乎有特殊的屏蔽手段。”
“监控失灵，然后袭击者就这么逃了？”
听到这，柳祎心中觉得这件事情透着一股邪乎劲儿。
这事情，不会跟顾慎和褚灵有关系吧？
这二位，目的地应该不是莱茵，只是做一个中转站。
“其他的，更多的情况，我也不清楚了。”
贺蝉站起身子，带着歉意说道：“莱茵码头被焚烧，这起恶劣事件，已经引起了上城的注意，很快上面会派更强大的超凡者来查案……我们约好的交易只能取消了，关于交易的事情，希望您能守口如瓶。”
“我明白的，放心好了。”
柳祎也站起身子。
红葡集团，其实是信奉“酒之火种”的一位使徒，所缔造的产业，从名字上便可看出其中的关联，这个集团有资格跟花帜谈判，也说明了其雄厚的实力。
贺蝉很年轻，很优秀，可他的实力还不够，单单是一位八星星使，可不敢谋划“矮子号”的这场交易。
真正主掌局面的，另有其人。
……
……
火光滔天，在海面上绵延成线，顾慎站在码头的夜色之中，看着十数艘货轮彼此燃烧的盛大景象，第一波爆炸已经结束，如今海面上还有轻微的炸裂声音。
“小顾先生，‘那个人’已经杀死了么？”
叶卡洛琳看着这位东洲而来的年轻人，或许是因为【钥匙】的独特气质，又或许是因为他眉心飘掠的那一缕温柔火光，她觉得顾慎身上散发着一股柔和的气息。
让她很难生出敌意。
“他还活着，刚刚杀死的，只是一具‘分身’。”
顾慎的目光越过火海，越过大洋，望向更远的南洲方向。
枭的本尊，就躲在南洲大陆的某个角落。
虽然还没有杀死这个老阴物，但可以确定的是，屡次计划失败之后，枭一定活得很凄惨……而且只会越来越凄惨。
“真是令人惊叹的实力啊……”
风之玫瑰并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词。
顾慎才二十岁。
在这个年龄，就算是源之塔的那四位“神子”，也未必能够对抗刚刚的诡异怪物。
这已经不是天才可以形容的了。
“玫瑰小姐，这场爆炸，会对你造成什么影响？”
顾慎望着火海，没敢多看身旁的大波浪性感女人，这位风之玫瑰的面容身姿，都美得令人惊叹，如雕塑，更如精神系超凡者捏造出来的梦境。
叶卡洛琳恭敬道：“您是古文会的未来领袖，唤我卡洛琳即可。”
“我只是负责看守‘矮子号’，并不知道货轮里有什么。”她平静道：“货轮爆炸……我也受了伤，他们没理由怀疑我。不过上城一定会派人追查，调取深海录像。”
“这一点不用担心。”顾慎道。
褚灵已经把后台的影像进行了修改。
这一部分权限，是【源代码】所具备的。
“既如此……便没有太大影响。”
叶卡洛琳柔声道：“袭击货轮的确有其人，上城那位使者会因为‘交易破坏’而震怒，证据被摧毁的情况下，他们所做的事情只有一个，那就是找出袭击者的身份。”
顾慎点了点头。
“只是，您这趟来莱茵，是带我回林茨见伊恩大学士的……我恐怕不能跟您走了。”叶卡洛琳遗憾地说：“上城使者来调查，我必须要在场，这个时候去往林茨，反而会给你们带来不便。请您返回林茨时，替我向伊恩大学士……还有死去的‘霍林师兄’问好。”
“……”
顾慎在心底轻叹一声。
看得出来，叶卡洛琳是真的很尊敬这两位。
他忽然问道：“在你心中，霍林是怎样的人？”
叶卡洛琳微微一怔，有些困惑地瞥了顾慎一眼。
但她并没有怀疑什么，思忖片刻之后，坦诚说道：“我认识霍林师兄，已经接近十年了，那时候他已经在圣十字学院颇有建树，许多人都在跟随他学习……在我心中，他是一个品格道德，学术能力都很高尚的‘完人’。”
“完人？”顾慎笑了笑，“这个评价，很高啊……”
叶卡洛琳低声笑了笑：“我明白你的意思，人非圣贤，这世上哪有真正的‘完人’？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霍林师兄，当年是在图灵先生实验室中的得力助手。”
顾慎安静听着。
他虽是钥匙，可钥匙也不是万能的，他并不清楚中洲的古文会经历了怎样的颠簸，起伏。
当年图灵就生活在中洲，深海也诞生于中洲。
只不过“实验室”中的成员，以及发生的故事，却是绝密。
图灵将这一切全部封存，没有人知道，哪怕【深海】也不例外。
“霍林……是当年图灵实验室的一员么？”
顾慎将这个信息默默记在心底。
“这是师兄某次在莱茵出差，喝得酩酊大醉时，对我说的。”叶卡洛琳站在码头的热风之中，眼神有些恍惚，“他说他犯过一次很糟糕的错误，为了弥补这个错误，他付出了很多，只是……”
只是……
说到这里，玫瑰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直到如今，我都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想他在学院中如此拼命地进取，恐怕就是为了弥补‘那个错误’。这世上没有完人，一个人变得接近完美，一定付出了代价，或许师兄已经永远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这些，都是她的猜想。
但这些信息，也很重要。
“谢谢你。”
顾慎诚恳道谢。
此后的时间，顾慎便与玫瑰小姐一同静静站在无声且汹涌的火海前，一直到褚灵提醒，码头快要来人之时，他才离开，后退一步，进入黑夜之中。
……
……
上城，群星璀璨。
这是五大洲中最繁华，最绚丽，最富贵，最奢侈的地区。
这里包容万象，这里应有尽有。
只要你有足够的财富，那么你可以买到高品质的秘银，可以买到改装的源能艇，最重要的是……这一切都是在“秩序”的监察下有条不紊地运转着的。
只要有源之塔的认证。
那么你买了，就是你的，即便有人觊觎，也不敢真的做什么。
有人说，这是五洲中最“有秩序”的城市！
支撑这一切的，是上城中心那座巍峨挺立，直抵云霄的“神塔”，上城的核心区域，便是双神神域铺盖笼罩的范围，这是伟大的神迹之地，每年都有无数青年才俊，前往源之塔挑战。
源之塔来者不拒。
所有人，都可以无偿入塔……但仅限第一次。
一旦失败，就很难再有踏入的机会。
天资卓绝的超凡者，入塔之后，一路过关斩将，可以获得源之塔上层的青睐。
他们有些能够成为大神官的弟子，有些甚至可以登顶塔尖，一睹神之风采。
只不过更多的超凡者，做不到。
他们入塔之后，往往只能闯过前面一两层，黯然落幕，没有更多选择，只能成为“神职之官”，接过源之塔赐下的法袍，成为中洲版图犄角嘎达的一方驻守者，积攒功勋，来换取第二次的入塔机会。
今日的源之塔下，站了一位怀抱木刀的女子。
长夜泼洒星光。
她抱刀而立，就这么站在巨塔的塔底。
如果端坐在王座之上的天空，真的会往人间投来目光，大概会看到这道渺小如蝼蚁一般的身影……
但陆南槿知道。
就算看到，就算神座记性很好，那位神座大概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为什么要一直站在这里。
当你高于整个世界。
那么你真的会轻看世间人。
不是因为傲慢。
而是因为，世间人真的很渺小。
她对所有人说，她来源之塔，是想看一看……她没有说谎。
现在她看到了。
这塔，真的很高。
练多少年的刀，都劈不倒。
只是好不容易来到了塔前，她便不甘心只是看一看。
……
……
地面上的蝼蚁，不容易被巨人看到。
可这世上总不是只有巨人和蝼蚁两种生物。
该看见的，总会被看见。
云雾缥缈的某一层。
一位披着红色星辰法袍的年轻男人，负手而立，站在云窗之前，在双神福光的笼罩下，源之塔被无数精神幻境所笼罩，站在外面往里看，视线受阻。
但在内部往外看，却是一览无余。
后方廊道，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音。
一位星使，轻叩击门户，传音道：“朱雀大人，莱茵那边……恐怕需要您亲自走一趟了。”
朱雀轻轻地说：“不急。”
他就这么看着地上的女子。
而数秒之后。
地上的那位木刀女子，竟是缓缓抬起了头，目光一层一层掠过源之塔，最终停留在了“中间”的某一层，很巧，也很不巧——
这正是朱雀所在的这一层。
朱雀知道，就算是封号，也看不穿双神施加的幻境。
两道目光的“对视”，大概率就是这女子仰起头来，尝试自己所能看到的极致距离，才导致了这么一场巧合。
可有些事情，之所以发生，就是因为一丁点无法预料的偶然。
……
……
“你在下面站了很久，为什么不进来试一试？”
陆南槿站了片刻。
源之塔中缓缓走出了一个年轻男人。
那人指了指背后的高塔，客气且礼貌地说道：“这位姑娘，你的实力不错，或许有资格拜入双神门下，感受福光。”
有些人，虽然客气……可骨子里散发的凛冽之意，隔着百米，也能感受到。
这个人，不是真的和自己客套。
“不好意思，我来这里，并非是对双神的福光感兴趣……”
陆南槿用同样看似客气的语气，冷漠地回应。
她眯起双眼，望向这个年轻男人身上的法袍，数了一下上面纹刻的星辰。
源之塔的星使刻纹，最多十颗。
这个男人。
十颗。
源之塔外，有不少超凡者出入。
不少超凡者，都对两人投来感兴趣的目光，陆南槿能感觉到，这些人望向年轻男人的目光，都隐隐带着“敬畏”。
这是源之塔的某位年轻大人物？
“明白了。”
朱雀点了点头，“你是想来打架的。”
“站在塔前，我一直觉得困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陆南槿点了点头，道：“现在我明白了，你说得没错。我应该是来打架的，我想找一个足够厉害的人打一架。”
朱雀也点了点头：“虽然上面交代了，不要惹是生非，不要闹出人命……可既然你主动挑衅，也就怪不得我了。”
“哗啦啦！”
下一刻朱雀挥袖，猩红的火潮一瞬间将方圆百米笼罩在内……他展开了自己的领域，将外面那些人的视线全部屏蔽在外。
火潮翻滚，炽浪炸裂。
两人所站之地，瞬间化为一片熔岩地狱。
“陆南槿。”
朱雀念出了眼前人的名字，淡淡问道：“你老老实实待在大都不好么，非要来源之塔做什么？难道……你觉得自己能对这里做些什么吗？”
“你知道我的名字啊。”陆南槿低声笑了笑。
她的掌心，已经默默按在了木刀刀柄之上。
“你可不是无名小卒。”
朱雀笑了笑，后面一句，字字停顿：“更何况……死在大都的那位使徒秦夜，是我的师兄。”
秦夜二字出口，两人极有默契的同时出手。
朱雀五指做扇，随意一扇，便是滔天火海。
而陆南槿则是俯身出刀，一抹反复捶打了数千万次的刀光，终于出鞘，一时间，岚切如贯天长虹，破开汹涌火海！
领域之内，火潮破碎，刀光四溅。
领域之外，源之塔下，则是恢复了一片平静，人来人往，云雾缭绕。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二十一章 地窖里的真相
林茨的小院，一片幽静。
地窖的入口半开。
地下空间，则比地上更加沉闷，更加安静。老人坐在轮椅上，默默看着陪伴自己“一生”的巨大书柜，他的弟子胡珀则是一边拎着灯，一边整理那些年旧已久的档案文件……一老一少就这么待在尘封的地下室中，随着一束微光照落，顷刻间，炽火绽放出丝丝缕缕的光明，将这间地下书室照亮。
这缕炽火的出现，便是顾慎回来的信号！
老人没有抬头。
“小顾先生，你回来了？！”
胡珀连忙停下手头工作，上前招呼，隐晦地投来关切眼神：“莱茵那边如何？”
“人救下了。”
顾慎言简意赅。
他来到了轮椅旁，轻声道：“伊恩先生……关于杀死‘霍林先生’的那个人，我想你需要给我一个说法。”
一直以来。
他都不知道枭的真正来历。
这个家伙拥有着与自己能力相仿，甚至可以说是同类相噬的“血火”！
可这一次，枭的身世逐渐浮出水面。
他必须要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
前因，后果，一切！
“说法……”
精神链接设备里，传来空荡的声音。
老人轻声问道：“你想知道它的来历。”
“是。”顾慎道：“在莱茵海湾，他对我说……”
说到这，他立即顿住，不再言语。
枭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少不了“精神蛊惑”的嫌疑。
“他对你说了什么？”
老者艰难抬了抬手，示意胡珀将地窖的入口封闭，然后回到自己轮椅旁，推动他来到某座书柜之前，取出了一些厚重的资料。
这里不只是古文图纸。
“这是？”
顾慎皱起眉头，这些资料被送到了他的面前。
“这是不会被历史记载的资料，是基因法案推行前的不成熟实验。”
伊恩大学士平静道：“这些都是实验失败的样本数据……当初实验室曾尝试直接培育一位能与‘火种’相融合的‘天选者’，但在进行了数之不清的模拟实验后，都以失败告终。”
顾慎翻动书页，触目惊心。
他将资料递给褚灵。
就连褚灵都陷入沉默，这些资料距今时间已经相当久远，早在【深海】诞生之前，实验室就开始尝试模拟‘天选者’的栽培，所以她当然不知情。
可实验数据，还是相当震撼的。
“直接在‘精神海’中进行模拟？培养出一个完美的‘精神海’？”顾慎喃喃道：“这种想法，究竟是什么样的疯子，才能想得出来？”
“图灵。”
伊恩缓缓吐出这两个字，他喃喃道：“既是疯子，又是万中无一的天才。”
是的。
这的确是无比疯狂，又无比天才的想法，因为直接培育活体，是一件违背全人类伦理道德的禁忌之事，培养精神海，就不会出现这种争议。
“我们创造出一片精神海，并且给他模拟不同的‘能力适配环境’，来让它适应超凡者的基础精神……但也仅仅如此。”
“实验的目的是制造出初生即巅峰的‘天选者’，一开始我们认为，要与火种相融，就必须要找到合适的，强大的能力……可后来我们发现，我们错了。”
“再强大的能力，都只是外衣。”
“火种是无比滚烫的灼热的内核。”
“在无数次失败之后，‘精神海模拟实验’彻底宣告流产。”
伊恩垂下面容，声音嘶哑说道：“实验室里的所有人都觉得，这一切都结束了……可大家不知道的，噩梦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那个被‘精神模拟实验’培养出来的家伙，本来应该被杀死，可它的意识形态，由于经受了太多次模拟实验的折磨，变得无比坚韧……我们关闭意识承载仪器之后，它依旧在‘容器’活了下来，并且学会了语言，它传递出了精神波动，对实验室里的人发出了哀求，哀求他们饶它一命。”
这场看似天才的实验，终于也迎来了反噬。
仅仅以意识形态存在的“生灵”，算不算生命？
“霍林是我最欣赏的弟子，他有着过人的头脑，以及博爱的胸怀……这是好事，但有时候，也不是好事。”伊恩轻轻敲击轮椅，道：“因为‘容器’里那个家伙的哀求，霍林动了恻隐之心，他询问我，是否一定要杀死这样的‘精神’……而我，也陷入了犹豫。”
“恰逢图灵去往外洲，我们联系不上。”
“我们决定，等图灵回来，再做决定，只是这一等，便出现了意外。”
“小顾啊……有些东西，你哪怕亲眼所见，也不能轻易相信，因为你根本就不知道，他们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是怎样的一副面孔。”
伊恩意味深长地说道：“容器中的那个生灵，原先满口都是哀求，求饶，还有感谢，看上去一片温和，纯良无害……正是因为这一副假象，欺骗了霍林，才导致了悲剧。”
“当霍林决定给它留一线生机的时候，它就已经开始策划‘逃离’了，在无数次模拟实验中，它早就留取了最适合自己的，也是最容易挣脱‘容器’的能力——心灵控制，在一次交接班中，它直接夺取了一位实习生的身躯，但也因此触发了警报。整座实验室的超凡者全部出动，那时候还没有【深海】，因为经年累月的旁观，它对古文会的实验室无比了解，在警报触发之时，便抵达禁忌封印物的存放点，将其全部释放，一场大火席卷了实验室。”
顾慎怔住了。
所以……他所看到的枭，是一副被大火烧毁的面容。
那张面容，经常出现。
是因为，枭就诞生于那场大火之中！
他之所以是无面者，是因为他本身就没有属于自己的面孔。他从来就只是一缕意识……所谓的本尊，应该就是当年被他寄居的“无辜实习生”！
“那一场大火，古文会损失惨重，好几位年轻优秀的超凡者都葬身大火之中，其中就有霍林的未婚妻。”伊恩声音很轻地说道：“此后，他终身不娶，进入圣十字学院随我进修，将这一辈子都奉献在研究之中，对于其他琐事，不闻不问。”
顾慎下一子沉默。
这就是真相么？
在莱茵码头，风之玫瑰叶卡洛琳告诉自己，霍林师兄是一个“完人”，这是一个很高的评价，她说师兄之所以变得这么完美，是因为他失去了什么，可真正的过往，却是无人知晓了。
因为自己的“善良”，无形之中害死了自己的爱人。
恐怕霍林很长的时间，都沉浸在愧疚，自责之中，浑浑噩噩，难以自拔。
……
……
“二位。”
“我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伊恩一阵咳嗽，柔声说道：“在我临死之前，我希望能够将毕生的‘古文知识’，流传下来。”
胡珀在一旁挠了挠头，很有自知之明的默默后退。
他的天资实在一般，而正常人学习古文，需要太久……如伊恩大学士这样的“老古董”，硬生生靠岁月熬出来了满腹学识，这样的奇迹，整个五洲都没有第二个。
桌上，堆了好几沓子古文。
地窖地底，还纹刻着不知名古文的篆刻痕迹，这似乎是一座未运转的古文阵纹？
“大学士阁下。”
顾慎担忧道：“您的身体……”
老人柔和笑道：“生命是一趟有限的旅程，而我行走的时间，已经比其他人要长的多了，我很知足。你们不必为我担心。”
古文，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精神文字。
由于清冢陵园的积蓄，顾慎和褚灵，某种意义上都可以快速地进行古文的阅读，还有学习……只不过两个人的学习速度，有较大差异。
想要自行开悟，还是比较困难的。
寻找古文会成员，为的就是“继承”一部分古文信息，来拼凑出更多的【旧世界】真相，或者寻找到失落的禁忌术法下落。
顾慎满怀期待地望向褚灵，后者戴着白猫面具，对他点了点头。
此行来到中洲，最重要的事情，也是最期待的事情……就是继承古文会失落在外的这些“精神遗产”！
“来吧。”
老人坐在轮椅上，眼神慈祥地看着两位后辈。
他伸出双手，掌心朝上，等待着顾慎和褚灵，将手掌接触到他的掌心……他实在太苍老了，精神都难以离开躯壳，想要传递古文知识，就只能依靠这种办法。
“辛苦您了。”
顾慎将手掌搭在老人掌心，诚恳地开口。
“呲。”
胡珀在此刻蹲下身子，咬破了自己的拇指，顺着地上的古文篆刻，缓缓写了起来……这一幕引起了褚灵的注意，她微微有些诧异。
“地上的古文，是帮助我稳固精神的‘阵纹’。”
轮椅上的伊恩，笑着解释道：“无须担心，等古文的信息，灌输到脑海之中，你们便也能体悟到这座‘古文阵纹’的神妙之处了……只是不同人的参悟速度也不同，这位万中无一的‘古文参悟者’，恐怕参悟时间会很短。【钥匙】先生，你可要加油了。”
顾慎无奈一笑，道：“我努力。”
“放心……我会放慢一些速度等你的。”褚灵将手掌搭在了老人衰老的手臂上，平静开口。
“都准备好了吗？”
老者缓缓抬起了头。
他慈祥的双眼，对上了顾慎和褚灵。
下一刻。
他合上了双眼，三位“连接在一起”的生命体，在这一刻一同进入了浑然忘我的冥想状态之中，这种参悟状态会持续极久，至少需要数个小时。
而顾慎当年在清冢参悟古文，往往四五个阵符，就要消耗一整天。
……
……
当冥想开始，另外一项大工程也开始了。
蹲在地底刻画阵纹的胡珀加快了血色阵纹的雕刻，并且在雕刻完第一层后开始雕刻第二层，这是伊恩所没有告诉顾慎和褚灵的——这间地底阁楼之中，所布置下的，不只是一座古文阵纹。
他不断咬破大拇指，不断以鲜血涂抹地板。
阵纹如莲花一般盛放，绽开，层层叠叠，以三人为圆心，很快就涂抹了地下室的一半占地面积，但胡珀并没有停止，他的神情前所未有的专注，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
这一刻，他像是顾慎初到林茨时看见的那样。
拔草之时，无比专注……甚至还带着暮霭沉沉的死气。
只是他的鲜血，却是“朝气蓬勃”，大拇指被撕咬了不知道多少次，涂抹了一块面积之后，伤口非但没有发烂，反而是缓慢愈合，这实在就是一个匪夷所思的奇迹。诚然这种自愈能力，不算夸张，至少宋慈活鱼这样的【不死者】也能做到，可随着阵纹的不断涂抹，整间地下室的全部地板，都已经被血色所遍布……他书写的古文阵纹越来越多，所需要的鲜血也越来越多。
他不再满足于咬破拇指，而是以锐刀割破手臂，甚至尝试了以动脉放血。
这样的一副场景，便再也无法与“温和”，“慈祥”挂钩。
在满屋子的血色映衬之下。
封闭的地窖，显得格外阴森，而且血腥，潮湿。
有几张古文图纸无风自摇，没有等他们落在地上，便被无形的精神力，定格在空中，于是便更加凸显此刻氛围的妖异……而在涂涂抹抹之后，完成这一切的胡珀，站在阵纹的最外围，他神情有了些许苍白，更多的是满意。
胡珀安静地欣赏着这副自己亲手缔造的“杰作”。
然后默默等待时间的倒计时。
在等待的时间里，他忍不住回想这几日所遭遇的事情……所有的一切，都实在太突然，从东洲远道来访的“钥匙”，时隔多年发起袭击的“枭”，赶回林茨死在路上的“霍林”，命运女神真是喜欢跟人开玩笑，这一连串的事件，在短短一两日内爆发，实在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但目前来看，自己的应变很完美。
与真相配合在一起的谎言，才是最完美的谎言。
钥匙，并没有觉察到丝毫异样。
只是自己这个念头刚刚生出，一道突兀的声音便在阵纹中心响起。
“画完了吗？”
胡珀怔住。
站在血色阵纹中的顾慎，忽然开口了。
他睁开了双眼，回过头来，认真问道：“胡珀先生，您这就画完了吗？”

第二十二章 生命献祭
满屋子猩红的血光，在古文阵法的刺激之下，层层叠叠散发而出。
位于阵纹中心的三人，在无形的精神链接中，仿佛成为了一个整体。
此时此刻，他们应沉浸在“古文参悟”之中……
可顾慎却睁开了双眼。
胡珀怔怔看着这一幕，他不明白，顾慎为何会醒来。
这个时候，顾慎应该在参悟才对。
参悟再快，也需要一个时间。
除非……没有参悟。
“其实。”
“从初次见面的时候，我便觉得有一些奇怪。”
站在阵纹中央的顾慎，缓缓将手掌从“伊恩”的掌心抬起。
老者和褚灵仍是处于精神链接的枯睡阶段，参悟古文这种事情，本质上并不严肃，这种精神链接相当于知识的传递和互换，所以两人此时所散发出的精神气息还很柔和。
“你应该才三十岁，正是年轻力盛的岁数……为何身上散发着一股暮气？”
顾慎望着胡珀，平静道：“虽然在我呈递‘信件’，再次见面之后，你身上的暮气尽数消散，可一位精神系超凡者的直觉是不会出错的。如果你身上一直保持着‘暮霭沉沉’的气质，那么或许我不会起疑，但偏偏是因为‘一闪而逝’，我才特别注意起来。”
胡珀沉默了好几秒，道：“小顾先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这个时候，就没必要如此称呼了。”
顾慎淡淡开口，撕破伪装：“仔细想想我们见面之后发生的那些‘事情’，你现在还没发现那些不合理的地方吗？”
不合理？
胡珀瞳孔收缩，他开始拼命在脑海里回想。
哪里不合理……
先前的故事，应是没有问题的，这个年轻人才活了多少年……
“一个年龄衰老到了，无法开口说话的老人，只能坐在轮椅上，只有佩戴着特质的精神链接设备，才能传递出属于自己的一缕意念。”
“这样的人，真的能够算是‘活人’吗？”
顾慎回头瞥了眼坐在轮椅上的老者。
他轻轻说道：“这种情况下，活死人的形容会更准确。他的一举一动，都像是控线木偶，傀儡，真正掌控着话语权的人，其实是你……甚至就连佩戴仪器这样的事情，都需要你来做。你可以轻松地把自己的精神接入设备之中，他甚至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他只能坐着。”
在悬殊的精神力对比之下，想要完成这一切，其实并不困难。
“你想说，我控制了‘伊恩’？”
胡珀仿佛听到了笑话。
“是的，又出现了……第二个不合理的地方，就是这里。”
顾慎道：“在初次相见时，你直截了当地拒绝我们进入庭院，那时候你直接称呼了‘伊恩’的名字……虽然此后你再也没有这么称呼过，但我还是很疑惑，你的老师，可是享誉中洲的古董级大学士，你为何会如此称呼？”
“后来‘那个人’提醒了我。”
胡珀又是一怔：“那个人？”
“那个在‘古文会实验’中逃离的试验品。”
顾慎顿了顿，幽幽说道：“他对我说，从未亲眼见过的人，不可妄下断言……这趟动身中洲之前，我甚至没有亲眼看到过‘伊恩’，这位大学士的资料被上城保存，由于活得太久，又避世极深，就连【深海】也找不到他这些年来的资料。没有人知道‘伊恩’是什么模样。”
当看到一个青年，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瘫痪到不能自已的老者。
所有人都会下意识的认为——这位老者，就是伊恩大学士。
但或许，真相又恰好相反。
“你不觉得你说的这些太荒诞了么？”
“现实往往更荒诞。”
顾慎平静道：“我认为，你才是真正的‘伊恩&#183;莱昂纳德’。”
“在第一次进入地窖时，你就撒了谎。‘禁忌古文’的研究并不如你所说，只研究了一个楔子，正因为破译出了正确的‘古文’，你当时拿出来的那一沓子图纸，才能恰到好处的没有关键信息。”
“关于霍林的故事，你也撒了谎，当年实验室的旧事无从考证，但你隐瞒了他在圣十字学院埋头苦修的真正原因。”
“推动霍林潜心苦修的真正原因，不是其他，正是这间地下室里收藏的‘古文’……这是蕴含着‘终极力量’的禁忌古文，所以才会被图灵下令销毁，只不过你不舍得，原因大概就是你已经在这份古文之中，尝到了甜头。”
漫长的停顿。
顾慎一字一句道：“如果我的猜想属实，如果你真的是活了一百二十一年的伊恩，那么这禁忌古文对应的力量，应该就是‘长生术’。”
能够被枭称之为“最强大”的禁术，能够让他这样的生灵，如此疯狂追逐的东西。
恐怕也只有长生不朽了。
枭想要违抗超凡铁律的“永恒活着”。
而同样的，在当年的实验中酿下大错，害死自己未婚妻的霍林，若是想要弥补遗憾，放眼望去，也唯有传说之中的“长生术”，能够制造神迹。
而支撑这个猜想，最重要的证据——
便是眼前这个“死气沉沉”的年轻人。
满屋子血光，都出自于他的“手笔”，他不止一次地放血，刻纹，恢复速度快得惊人，这已经不是正常超凡者所具备的力量了。
“这些……都是你猜出来的？”
“胡珀”安静地听完了这些，他认真地看着顾慎发问。
这个问题，便等同于一种回答。
“算是。”
顾慎默默取出了一根残破吊坠，在面前摇了摇，“胡珀”并不知道这枚吊坠是什么意思，但他隐约猜到，顾慎大概还动用了一些占卜的手法。
“不愧是钥匙。”
青年的声音再次恢复了沧桑，他不冷不热地夸赞了一句。
出乎意料。
对方既然没有否认什么。
顾慎挑了挑眉。
青年双手插在兜中，静静看着满屋子的血光飘摇，或许是因为活了太久的原因，很多事情他已经懒得再去争取，既然已经发生，那么不妨接受。
一个人，活得越久，越会明白一个道理。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套对于这个世界的看法，这一套看法会随着年岁逐渐固定，最终不再变化，而属于“伊恩”的那一套看法，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尘埃落定，不会再发生改变。
“这屋子里装着的，就是‘长生术’的古文图纸。”
伊恩平静道：“只不过，是残缺的。”
他随意从桌上拈起厚厚一摞图纸，眼神变得有些讥讽起来：“这些图纸，耗费了我不知多少年的时光……我把它们全都破译了。这屋子里的每一张纸，每一个文字，我全都破译，只不过拼凑在一起，却只得到残缺的力量。”
他带着怒火开腔，同时将这摞图纸抛起。
“艾伦图灵带走了关键的图纸！他远走塞外，竟还带走了‘长生’的秘密！”
纷纷扬扬的纸片在空中狂舞，沾染了一层血色。
这次轮到顾慎沉默。
点破真相之后，青年低沉开口，“你知道，艾伦图灵是怎么成长起来的吗？你知道，他的那些奇思妙想，是怎么才能一一实现的吗？你知道古文会，最开始是由谁来支撑的吗？”
“是我！！”
他用力拍案，质问：“我对他付出了那么多，我对古文会付出了那么多……在我生命的最后关头，他却带走了‘救命’的东西，他曾说我是待他最好的老师！你瞧，他便是如此对我的！”
屋子里血光氤氲。
顾慎冷冷问道：“那么你又是如何待他人的？”
青年怔住了。
如果说……此刻站在面前的“胡珀”，其实是活了一百二十一岁的伊恩。
那么坐在轮椅上的，才是侍奉他的学生。
所有的一切都合理了。
蹲在院子里拔杂草时，他下意识说的那些话。
【“一，伊恩不见陌生人。二，伊恩不认识你们。”】
正是出于伊恩自己的视角。
“我总要活下来的。”
青年很快便恢复了冷静，他眼神之中不见丝毫怜悯，十分笃定地认可了前句，重复道：“为了活下来，我也总需要做一些什么。”
“所以……他只是一枚棋子……”顾慎道：“你也从未在乎过他的感受。”
“你想得太多了，他没有感受，何须我来照顾。”
伊恩冷冷道：“生命汲取之后，他已经失去了听力，视力，语言，触觉……他只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傀儡，与你们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源自于我的‘精神’。”
那个链接设备，便是他放置的。
由于他的记忆是真实存在的，所以无论怎么询问，都不会露馅。
一方面，他扮演着尊师重道的学生胡珀。
另外一方面，他扮演着垂垂老矣的伊恩。
在这场荒诞的命运戏剧中，他戏弄着所有与庭院产生交集的人……
只是这世上的所有禁术，都需要付出代价。
越是强大，代价就会反噬地越猛烈，长生术，更不会是例外！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伊恩破解出了一部分的“长生术”，但并不完整，这需要他付出更加极端，更加不稳定的代价……而此刻坐在轮椅上，口不能言，眼不能视，耳不能听的老者，就是代价之一。
而另外的代价，并不难猜。
“你在寻找下一个‘生命汲取’的对象。”
顾慎看着地上密密麻麻的血色，他的眼神有些悲哀，“你的长生术是有缺陷的，它需要吸收其他人的生命，来为你填续……只是吸收和转化的比率，并不是一比一。”
“一比二十。”
伊恩望着轮椅上的老者，淡淡说道：“胡珀是我见过的，最优质的‘献命者’了，他足足给我提供了三年多的寿命。”
“三年多……所以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这次让我和褚灵进院，就是要寻找下一个目标。”顾慎问道：“所以，伊恩先生，你想把我作为‘生命汲取’的目标，哪怕……我是钥匙？”
“汲取之后，我会得到被汲者的记忆。”
伊恩平静道：“到时候，你是不是钥匙，便不再重要，只要愿意，我随时可以成为‘钥匙’。”
是了……伊恩拥有完美的“声望”，再加上“钥匙”的记忆，只要他愿意，他可以重新接手，拢和整个离散的古文会。
顾慎听完之后，望着眼前的男人，神情有些复杂。
还记得，就在不久前，古文传承快开始时，伊恩在精神海里说。
“生命是一趟有限的旅程，而我行走的时间，已经比其他人要长的多了，我很知足。”
现在来看，这番话是何等可笑？
“你可以试着对我出手，我不会防御……因为这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你对我造成的伤势越严重，接下来你的同伴，被我汲取之后，转化的生命消耗就越厉害。”
伊恩声音很轻的说道：“我这具残躯，时间已经不多了，无所谓受伤，也无所谓痛苦。我留给她的精神海传承，是混乱无序，没有逻辑的知识，她参悟到最终，只会开启这座阵纹的‘献祭’。”
他摊开手臂，不做任何抵抗。
而房间之内，则是燃烧起了一缕又一缕黯淡的血光。
参悟古文的褚灵，果然驶向了“思维”的终点。
伊恩没有留给她真正有用的讯息……这些年的古文传承，在精神链接之中，全部被打乱成了无数个碎裂的无意义文字。
而在所有信息集合的终点，古文汇聚成一片汪洋。
无数血色在阁楼地底汇聚。
顾慎的脚底，一枚枚死去的古文符号，好像具备了生命，此刻竟然就这么活了过来……血色海洋在逼仄的地窖空间内升起。
白猫面具，咔嚓一声裂开，露出了少女茫然的神情。
她的精神，灵魂，好像都在大阵的作用之下，被强行剥夺，离开。
“抱歉……你接下来的数十年年华，全都交给我吧。”
一道冰冷无情，同时衰败苍老的声音，在褚灵的魂海上空响起。
青年的头顶，悬浮飘起一道枯败垂暮的魂体。
“我会替你活下去的。”
那枯败灵魂，张开手臂，隔空抱住了褚灵这一缕虚无缥缈的魂灵。
然后它张开嘴巴，对着这魂灵的脖颈，如品尝鱼肉一般……缓缓撕咬而下。

第二十三章 朱雀神使
面具破碎的那一刻。
伊恩看到了褚灵的真容，怔怔出神。他行走尘间一百多年，从未见到容貌如此惊艳的女子。
他已经无法想象了——
像是这么美丽绝伦的少女，灵魂品尝起来的滋味，该有多么美味？
然而！
在撕咬而下的那一刻，他觉察到了不对！！
在生命献祭的仪式之下，撕咬灵魂只是一种虚象，真正的意义是“生命的转移”，由于他所掌握的长生术并不完全，大量的生命力会流逝在虚空之中，进行这么一场仪式，自己能接收到的，只有被汲者二十分之一的生命。
但这也足够了，这少女看上去只有二十不到。
就算只能再活六十年。
自己身上，也能多出三年的寿命……
可这第一口咬下，却有着“落空”的感觉，伊恩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没有获得……是错觉吗？
他连忙咬下了第二口！
什么都没有发生，自己的“寿命”几乎没有一丁点的增涨，或许……增涨了那么几十分钟？在他所经历的漫长的岁月长河中，这几十分钟，真的就如同一朵浪花。
翻溅不出水波。
但很快“刺激”的东西便降临了！
伊恩瞳孔收缩，闷哼了一声，他感到了大量汹涌而来的“记忆”，不由分说，向着自己的精神海中灌入，这是咬了两口的“代价”，是他必须要承受的，不可避免的“汲取”，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想要吃掉被汲者的“寿命”，就需要吃掉对应的记忆。
看上去，这是一件好事。
但其实恰恰相反，这是一场灾难。
一个人，活得越久，记忆越漫长……如伊恩这般活了一百二十一岁的古董，他的精神早已经衰老，他的记忆空间更是被填满。
若吞下一段寿命，便意味吞下一段记忆。
那么他的精神海，便会被大量的“记忆”所填充……他会逐渐忘记自己真正是谁，逐渐在精神海中的记忆战争里失去“自我”。
长生术，这是世界上最强大的禁术。
它的副作用，代价，也一定是最可怕的。
……
……
褚灵没有反抗，她甚至伸出了一只手，按住了准备出手的顾慎。
“我感觉……我的生命减少了。”
她平静说道：“大概少了一天。”
一天，对她而言，并不算少。
她所拥有的生命，比夏蝉还要短暂。
一次完整的生命周期，也不过十多天。
顾慎有些犹豫，他看着这场散发着血色波动的“妖异阵纹”，如果不是褚灵拦住自己，他会试着中断这场生命转移的邪恶祭祀……
他尊重褚灵，也明白褚灵阻拦自己的意思。
“这场阵纹，看上去是一切的开始……但实际上，一切已经结束了。”
褚灵声音很轻地说道：“从他咬了第一口的那一刻起。”
她能感觉到，流逝的不仅仅是生命。
还有，记忆。
海量的，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数据。
那几乎可以撑碎一整个屋子硬盘的数据，疯狂地向伊恩的脑袋里钻去，只一瞬，青年面色涨得通红，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脑海中，忽然出现一副诡异的画面。
一辆闪逝着电光的列车，从无尽海域的底部呼啸掠过。
紧接着便是高山，雪原，大漠，碧海，数千万副切转镜头画面，这是【深海】眼睛所捕捉到的监察画面，这些画面在一瞬间涌入伊恩脑海之中，并且还在不断分裂，长生术的力量，将他强行拽到这一口生命的原主魂海之中，让他体会这些记忆诞生的原初画面。
这些在褚灵精神海中，是处于最底层的，且最无用的垃圾数据。
伊恩额头鼓起青筋，双眼凸起。
“你是……”
伊恩死死盯住褚灵，他忽然明白了。
只可惜，此刻他的脑海已经被海量数据填满，属于自己的思维空间，也被压榨到了极致，就连说话，都变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情。
他竭尽全力，想要开口。
“你是！！！”
下一刻，“砰”的一声——
他的脑袋炸开了！
这一切发生的毫无预兆，极为突兀。
屋子里的血色阵纹在最激烈的时候消散，无数猩红，不再翻涌，缓缓平复。
只是真的有一层鲜血，铺满了地面，让地窖内部的景象看起来诡异而又凄厉。
恐怕没有人能够想到，算计了一辈子，精明了一辈子的伊恩，会以这样的结局落幕……
这样的收场，实在让人觉得讽刺。
“你已经猜到了？”
顾慎看着倒下的那具无头尸体，神情复杂。
“他吃掉的不仅仅是‘生命’，还有记忆。”褚灵低垂眉眼，缓缓说道：“这世界上，没有人能承载我的记忆……他一定会被撑死，从吃下第一口开始，就注定会这样。”
鲜血流到了两人面前。
也流到了那枯败的轮椅前。
一具衰老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
伊恩死后，他对弟子胡珀的“精神控制”也宣告解除……血腥气息刺激了胡珀，后者很清楚，他能醒来，意味着什么。
只是如今的他，已经不能听，不能看，不能言。
就连属于自己的精神，都无法传递。
“胡珀先生……”
顾慎心底轻叹了一声，他叩指激出一缕炽火，撞入胡珀的眉心之中，将自己所看到的画面，分享给这位时日无多的“可怜人”。
伊恩死了，背负着滔天的罪孽，倒在血泊之中。
没有人出手杀他。
杀死他的，是自己的贪婪。
这样的死法，看上去有些便宜他了，但对于一个拼尽全力，想要多活几年的“贪生者”而言，这样的死法，却是最憋屈，最痛苦的。
他能感觉到，胡珀此刻精神海中不受控制的激动情绪！
这位青年弟子，当初是真心实意敬仰伊恩大学士的才华与品德，才来到林茨侍奉跟随的，可没过多久，他就被伊恩用“长生术”夺取了性命，被绑在轮椅上，失去五感，六识，沦为一具活死人。
今日，他终于能够看到了，他看到了“伊恩”的下场！
脆弱的身躯，激烈颤抖着。
“谢……谢谢……”
胡珀竭尽全力，在精神海里，传递出这么一句声音。
仅仅传递这么一句，他便耗尽了不多的，剩余的力量。
轮椅上的苍老躯壳，停止了所有的动作，手掌也缓缓垂下……
褚灵伸出手，试了试鼻息，然后对顾慎摇了摇头。
胡珀也死了。
这是自然老死，而且是耗尽了所有的生机，导致的死亡。
……
……
“荒唐。”
顾慎和褚灵就这么在地窖中静静站着，许久之后，两个人同时生出了同样的念头。
先前所发生的一切，以及此刻还剩下的一切，都很荒唐。
伊恩死了，胡珀也死了。
只不过两人，一人是倒在血泊中，另外一人则是坐在轮椅上。
此时此刻，这间无人知晓的地窖，只剩下摆满的禁忌图纸，残缺的“长生术”古文……也只有这些冰冷的死物，能证明顾慎这趟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白来，至少他还有东西可以收获。只是这并非是他来时的初衷，他起初来中洲，只是想寻找一个能快速链接古文会成员的办法。
“这算是……冥王带来的厄运么？”
顾慎蹲在伊恩的尸体前，声音有些复杂。
伊恩如此戏剧化的死，让他都不由怀疑，正是因为接触了自己，沾染了无形的厄运，才导致了这场大灾劫……若自己没有来林茨，这老家伙或许还能多活一段时间。
只不过，可能下一个被汲取的，就是赶回林茨的“霍林”。
事实上，被厄运波及到的，不止是伊恩。
最大的麻烦，还在顾慎这边……首先，链接古文会的问题根本就没有解决，伊恩给自己上了生动形象的一课，永远不要相信“陌生人”。
幸运的是，褚灵汲取了伊恩留下的“遗藏”，这些精神信息都是乱码且错序的，但伊恩恐怕不会想到，褚灵的阅读与顺序无关，她也无须在乎顺序。
这些“遗藏”，用来破译古文，便已经足够。
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这世上从来没有捷径。
破译古文如此，想要恢复古文会的现实联系，更是如此，伊恩的死，让顾慎彻底明白，这根本就不是一件能够“一蹴而就”的事情，这注定是一个漫长的艰苦工作。
即便自己是【钥匙】，路也要一步一步慢慢走。
不过自己也算是初步达成目标，至少收获了莱茵城的“风之玫瑰”，未来的日子里，叶卡洛琳可以用来作为中洲的“撑柱者”首选。
剩下的，就是地窖里的尸体。
这可不好处理。
……
……
这是一个阳光和煦的清晨。
林茨小城以南，有一片公共陵墓区域，有不少超凡者来到了这里，为其中的一块新碑，送上葬礼专用的吊唁白花……这块墓碑的主人名为“伊恩&#183;莱昂纳德”。
如果前来吊唁的人，知道伊恩的真实身份，是古文会的余孽。
那么他们将不会献上鲜花。
如果古文会中的成员，知道伊恩滥用长生术，违背道德底线。
那么他们将不再致以敬意。
这是一个活了太久，活到最后忘记自己为何而活的“老人”，他既疯狂又可怜，在长生的诱惑下，最终给自己的一生亲手写上了可笑二字。
只是，这似乎不能改变什么。
如今的他在花团锦簇中死去，死后仍然享受无数人的崇高敬意。
顾慎也在葬礼之中，只不过他站在最后方……这几年他见了太多的“生离死别”，出席葬礼，似乎也成为了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他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心底毫无波动。
拆穿伊恩，对他而言毫无意义，他作为外洲人，只会招惹无数的麻烦，退一万步，展示伊恩的丑陋面目，对古文会也是一个打击。
在地窖中思考了很久，他做出了决定。
保留“伊恩”的良好名声。
只是……此刻躺在棺木中，被献花，被礼敬，被膜拜的那个人，却是无辜的受害者胡珀。
真正的“伊恩”，已经被烧的干干净净。
顾慎对外解释，负责照顾伊恩的弟子胡珀，在老师离世之后，便选择外出云游……没有人会在意这个青年，因为在他们看来，伊恩真的是老死的。
“小顾先生，你似乎并不悲伤。”
与他同在队伍最后放的，还有一人，正是上城派来，清查霍林一案的高阶星使。
这位高阶星使检查了伊恩的遗体，确认了没有问题，才有了今日的葬礼。
“星使大人，你也并不悲伤。”
顾慎瞥了一眼，平静说道：“人类的悲喜本就不相同……难道我们要像他们一样，挤出眼泪，才能证明自己的情感吗？”
最前方，有几位曾被伊恩拒绝的学生，神情悲戚，“情真意切”。
对于知晓伊恩真面目的顾慎而言，这一幕倒是有些好笑，这帮家伙全因资质太差，被伊恩拒之门外。
如果真能进入庭院，恐怕就是下一个被生命汲取的对象……不知道到那时候，他们还能不能哭得出来？
“也是。”
那位高阶星使，闻言之后笑了笑。
他并不准备在这件事情上，找顾慎麻烦。
这位星使忽然说道：“小顾先生，我从上城离开之时，曾听说了一个有趣的事情……或许，你这位东洲客人会感兴趣。”
顾慎挑了挑眉：“怎么，上城发生了什么与东洲有关的大事么？”
“倒也没什么大事。”
星使淡淡道：“陆南槿在源之塔前，和四神子之一的‘朱雀神使’打起来了。当初朱雀神使的师兄秦夜，就死在你们东洲，这两人打起来，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
顾慎看上去不动声色，实际上心底咯噔一声。
师姐所谓的“看看”，果然没有那么简单。
源之塔的四神子，地位大概就相当于是光明城的“赐福之子”，这四位都是双神精心挑选的，未来的神权代行者！
秦夜这个名字出来，顾慎便猜到了结局。
与当年旧案有关，师姐必定拔刀，可如今的她如果与四神子碰上，结局恐怕是凶多吉少。
“陆南槿输了。”
果然，这位高阶星使刻意停顿了一下。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唇角带着一抹笑意，这是刻意留到现在才说的，为的就是想看看顾慎的反应。
这位星使想从顾慎的脸上，看到诧异，或者不服。
但最后他失望了。
顾慎的脸上没什么波动。
他平静问道：“后来呢？”
“后来？”
“她的实力不够，和朱雀神使差了太远，被打得吐血，惨遭大败，铩羽而归。”星使顿了顿，微笑道：“据我所知，陆南槿从源之塔逃走的时候，十分狼狈……朱雀神使一路追杀，再后面的事情，便无人知晓了。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追上。”
被打得吐血？
顾慎的眼神，逐渐变得阴沉起来。

第二十四章 清算
花帜集团商队，不会在莱茵停留太久，再过两天，便要返程了。
柳祎看了看时间。
按照原先规定，离开商队的那三位……如今是时候回来了，如果没有汇合，那么商队会先行一步。
她倒是不担心顾慎。
以小顾的为人处世风格，以及目前实力，偌大中洲，能对他造成麻烦的，已是少之又少。
她担心的是南槿。
陆家人性格里的倔，她可是比谁都清楚，这一趟远赴中洲，小陆对夫人说是来源之塔看看，可真的就是看看这么简单？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柳祎的精神海里，便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柳姨，我……回来了。”
这声音，听上去很是虚弱。
柳祎顿时警惕地望向角落，声音传来之处，黑暗之中，隐约可见一位披着黑袍的女子身影，看起来颇有些萧瑟单薄。
她连忙环顾一圈，确认无人，才快步走了过去。
一靠近。
陆南槿便瘫软在她怀中。
柳祎小心翼翼地揭开一角衣襟，陆南槿伤的很重，雪白肌肤上绽裂一道道猩红伤口，在火焰灼烧下，伤口几乎和衣衫黏在了一起，散发阵阵腥气。
“你怎会伤成这样？”她又惊又怒，语气焦急。
“和源之塔的天才……打了一架。”陆南槿声音沙哑，道：“没事，死不掉的。我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下，麻烦您了。”
这两年的静修，她变了很多。
很多年前，陆南槿是一个急性子，惜字如金，而如今……受了如此重伤，她反而不着急。
柳祎连忙架着她，返回商队的住所。
商队之中，配备了医疗人员，以备不时之需，此刻正好排上了用场。
陆南槿被抬到床上，脱去外衣，柳祎屏住呼吸。
小陆的胸口，有一朵血色莲花正在盛开。
这是罕见的灼烧伤，这朵血色莲花，随着她的呼吸，而不断闪逝辉光，高温还在不断侵入她的骨髓，队医取出了圣光封印物进行救治，但效果微渺。
除此之外，她的精神气息也变得紊乱。
真正致命的，是这些灼热之气，侵入精神海！
柳祎检查一番，她屏退众人，包括商队队医，而后展开了自己的领域……一抹灵光在额前亮起，她的【灵眸】缓缓睁开，无数精神力如流水一般，向着陆南槿的胸口倾注而去。
她试图依靠自己的力量，来化解陆南槿的灼烧伤。
【灵眸】的精神，如小溪般温和。
但……效果同样微弱！
正当她百般焦虑之际，一缕火苗，忽然掠来，直接撞入陆南槿的眉心位置。
“咚”的一道脆响。
如清泉乍响。
下一刻，一股寒意便自那火苗之上，散发而出。
柳祎瞪大双眼，她伸出悬在小陆面容前的那只手掌，竟是在数秒之内，便感受到了一阵明显的寒意……这种超凡灼烧伤，就需要大寒来与之对抗，化解火热。
很快，笼罩在陆南槿面颊上的炽热，便被寒意化散！
“顾慎？你回来了！”
她连忙起身。
屋阁之中，不知何时，多了两人。
顾慎和褚灵，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了这里。
“柳姨……收回灵眸吧，疗伤的事情交给我好了。”顾慎来到了柳祎的身旁，很自然地接过了她的担子，他皱眉端详着师姐的伤势，回想着林茨小城葬礼上那位上城星使所说的话。
师姐和朱雀神使打了一架。
此刻，笼罩在师姐身上的“灼意”，便来自于那位神使么？
……
……
疗伤并没有耗费太久。
顾慎身为冥王，执掌冥火，医治“精神灼伤”，本就是手到擒来。
再加上，他如今正在逆向参悟呼吸法。
四季之中的大寒，用来消除这缕灼意，正是恰到好处，事半功倍！
疗伤结束之后，师姐陷入了昏睡……而柳祎则是在不远处焦急的等待着，她已经知道了南槿受伤的前因后果，并且第一时间把事情上报给了夫人，出了这种事情，花帜必定要采取保护措施。
那位朱雀神使，如果追过来，可不得了！
“柳姨。”
顾慎站起身子，柳祎便立即赶了过来。
“如何？”
“她的伤势已经稳定了。”顾慎道：“动手那人很厉害。”
“夫人说……商队今晚就启程，不要继续在莱茵停留了。”柳祎问道：“这会影响您的计划吗？”
她负责的，只是商队谈判，关于其他信息，知道的有限。
只是不难推测，顾慎来中洲，还有其他事情。
正如南槿来中洲，不止是“看看”源之塔那么简单。
“无碍。”
顾慎摇了摇头。
他这次来中洲，已经把最重要的事情处理完毕。
林茨的那些古文图纸，还需要一些时间，在源代码的数据库中慢慢消化。
这次返回莱茵，就是为了和“风之玫瑰”再次交流，奠定未来的中洲古文会地底格局。
……
……
另外一边，莱茵港口。
由于“矮子号”的大火灾，莱茵港口受到了巨大的打击，火海早已经被扑灭，但海面上流淌着一层猩红的诡异物质。
这正是叶卡洛琳高明之处，她并没有动用自己的火焰，而是助长了枭的“血火”！
这种特殊物质，正好可以昭明凶手的身份。
此刻，大风吹过。
许多超凡者，正在搬运烧毁货轮的残骸碎片，矮子号虽然毁了，但后期的打捞工作依旧重要，除了凶手的线索，红葡集团还需要回收这次的“货物”。
“大人。”
贺蝉神情恭敬，站在红袍青年的身旁，低声感慨道：“您终于来了。”
在莱茵，他是当之无愧的王。
八星使者，拥有红葡的支持，整个中洲东部，都没几位超凡者，比他更有地位。
只不过……与这位上城赶来的大人相比，贺蝉什么都不是。
这一次，莅临莱茵港口查案的，是源之塔四神使之一的“朱雀”！
在上城，等级分明，秩序森严，这四位神使手中所掌握的“权柄”，足以改变中洲的任何一座城市建立的秩序……
自己如今是红葡在莱茵城的话事人不假，可只要朱雀一个传讯，红葡便会立即抛弃自己。
在巨大的地位差距之下，贺蝉不敢有所怠慢。
“这么重要的‘货物’，怎么说毁就毁了呢。”
朱雀负手而立，看着粘稠的海面。
他轻飘飘一句，让贺蝉后背渗出大量的冷汗。
“那个时候，我正在和花帜谈判……”贺蝉声音嘶哑，如实禀报：“是叶卡洛琳负责看守货物的。”
“哦？”
朱雀瞥了眼码头不远处，安静等待的玫瑰。
他轻声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这都怪她，对么。”
“……不。”
贺蝉意识到了自己回答有误，连忙道：“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属下不是推诿责任，此事……”
“掌掴吧。”
朱雀平静的说了这么一句。
贺蝉听完之后咬了咬牙，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不够响，再用力点。”
朱雀面无表情地看着贺蝉。
“啪！”
这一下，打得够狠。
清脆的响声，隔着数百米，在码头那边的叶卡洛琳，都能听见。
贺蝉能感到，自己的半边面容，在掌掴之后，变得一阵涩痛，如针尖刺扎一般，密密麻麻，红肿起来。
“货物毁了，你是负责人，总要付出一些代价……这算是轻的。”朱雀缓缓道：“玫瑰手底下的队长都战死了，她自己也受了伤……这是她付出的代价，鲜血淋漓。你看看自己，凭什么到现在还能毫发无损？打自己两个耳光，还一个交代，很委屈吗？”
“不，不委屈……”
贺蝉如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醒悟：“多谢大人提醒，多谢大人赐罚。”
朱雀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有多在码头停留，直接折返。
见状，贺蝉甚是诧异，小心翼翼问道：“大人，您不查吗？”
“怎么查？”
朱雀摇了摇头，反问道：“单单是海面上的粘稠物质，又能查出什么？这人敢对红葡的货物动手，就说明他不怕……既不怕我们的追查，也不怕留下证据。”
贺蝉一阵无言。
“我来这里，不是查案的。这起案子，也查不出什么。”
朱雀来到了叶卡洛琳身旁，没有避讳谈话内容，而是轻描淡写地说道：“玫瑰女士，你辛苦了。”
叶卡洛琳摇了摇头。
“我有一个问题。”
朱雀微笑着开口，他伸出手掌，示意叶卡洛琳看向自己的双眼。
后者无法避免，这是来自高位者的“邀请”，更有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两人目光对视。
叶卡洛琳在红袍青年的眼中，看到了一轮炽烈的猩红太阳，那抹辉光甚是刺目，让她一时之间，被摄去了心神，变得恍惚。
朱雀的声音，十分柔和。
“请问……你看到货轮里的那些‘货物’了吗？”
他没有如贺蝉一般，询问当初的细节。
他不关心死去的队长，也不关心货轮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木已成舟。
他关心的，就是叶卡洛琳知不知道，红葡究竟在做什么交易。
随着这个问题的抛出，场面气氛忽然变得紧张起来。
贺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红葡这次所做的事情，是何等的“大逆不道”……此事一旦被捅出来，他丢掉神官之职，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只是还不算什么，一旦继续深究，牵扯到背后的“大人物”，才是真的糟糕透顶，恐怕整个源之塔内部都会引起一阵震荡！
“货物……”
叶卡洛琳摇了摇头，她诚恳的说道：“我没看见。”
这个回答，让贺蝉松了一大口气。
他拍了拍胸膛。
另外一边，朱雀凝视着这个漂亮女人的双眼。
嗯……自己的精神感应来看。
她没有撒谎。
他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很好，你可以走了。”
……
……
朱雀在海边站了很久，贺蝉就在这里陪着他一同站着。
他不敢揣摩神使大人的心思。
但上城那边的消息，他还是听说了的。
神使大人，在源之塔前，与东洲的陆南槿交手，打了一架……这一架的结果没什么好说的，神使大人赢了，而且是一场大胜！
陆南槿是大都那位夫人的亲妹妹，她和花帜，自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自己前脚刚和花帜谈成一桩交易……后脚，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情。
朱雀神使大人，来到莱茵，难道是想见一见商队的花帜高层？
“最近时日，上面叮嘱，神使最好坐关静修，尽量避免外出，减少麻烦……”
朱雀忽然开口，问一旁的贺蝉：“你可知道，这是为何？”
贺蝉摇了摇头。
他不敢点头，更不敢乱答。
“因为‘酒之火种’。”
朱雀轻轻笑了，“红龙，云虎，玄龟，都想拿下这枚火种。我们都通过了‘火种之梦’的初层试炼……可想要成为新神，至少要过预言家的‘占卜’这一关。那个狡猾的老家伙，说我们四人的命象，都沾染着破碎的阴冥混沌，他看不清任何一人的命运，所以我们需要减少因果，方便他看清一些。”
贺蝉有些紧张，这是自己应该听的吗？
“大人，如果是您的话，一定可以熔炼火种。”
他想了片刻，恭敬说道。
“蠢货。”
朱雀毫不客气地笑着骂道，“你坐在莱茵这个位置上，怎么没点脑子？说这种话，不是要得罪另外三位吗？”
贺蝉满脸配合地傻笑。
若没见过他和花帜谈判的模样，便真有可能会被这副憨厚无害的模样欺骗了。
“只是，我不愿‘违心’。”
朱雀缓缓说道：“既然见到了陆南槿，便不能视若无睹，若连自己的本心都遵从不了，又谈什么‘熔炼火种’？”
他在源之塔修行，早些年来，未成神使之时，过得甚是艰苦。
是秦夜师兄，给了他诸多资源。
这才有了今日。
秦夜对他有恩，他记在心中，只可惜来不及报答……秦夜就死在了东洲。
“大人说得极是。”
贺蝉垂首附和，而后缓缓问道：“只是预言家的警告，总不会是空穴来风，大人还是要小心一些为妙。我听说，陆南槿有一位师弟，最近起势惊人，他是东洲的S级，未来的大裁决官。”
“那个人，名叫……顾慎。”
朱雀淡淡开口。
他瞥了眼贺蝉，道：“未来我为秦夜师兄清算，这个姓顾的，也逃不掉。”

第二十五章 诛心
源之塔，不知多少层。
这里无边魂海，缭绕成雾。
一道枯瘦身影，被困锁在这层层雾海之中。
“言先生，我又来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雾海的那一边响起，很快，一道披着白袍的高大身影，缓缓走近，来到了“言先生”的面前蹲下。
“云虎大人……”
言先生没有抬头，他垂着头颅，眼观鼻鼻观心，轻声笑着回应。
仿佛他早就知道，云虎会来。
四神使都有单独拜访他的权限。
只是，即便对于他们而言，单独拜访“预言家”的机会也很是珍贵，每一次见面，都需要消耗不菲的“功勋”。
“我想再占卜一卦……关于这个人。”
云虎抬手一挥。
他的指尖，掠出柔和的精神力，在雾海之中成形。
一张清俊的年轻面孔，缓缓凝聚而出。
“云虎大人，如你这般的人物，也会担心……自己未来的命运吗？”言先生依旧没有抬头，他声音很轻地说道：“真是让人难以置信啊，你竟然会耗费一次与我相见的机会，用来占卜外洲的‘S级’。”
云虎无动于衷。
对源之塔而言，言先生这位“预言家”，是和双神幻境一样的“规则”。
他们早就不将其视为生命。
占卜术，只要支付得起代价，谁都可以进行。
“我想看看他的命运，是否与源之塔有所牵连。”
云虎平静开口。
“抱歉，这位姓顾的年轻人，我无法占卜。”言先生笑道：“或许是因为，他与东洲的‘斗战’，还有‘冥王’，相处太近……他的身上，也沾满了破碎的阴冥混沌。关于这样的人物，他们的命运，即便我动用占卜，也是什么都看不见的。”
“……”
云虎沉默，皱眉收起了这副精神影像。
看得出来，得到这个答案，他并不是很开心。
见一次“言先生”，就需要消耗不菲的代价。
他之所以会占卜外洲天才，原因很简单，前不久不知是谁，找言先生进行了一次占卜，结果占卜术显示的结果是，他们四位神使，未来有一天，席位会发生剧烈变化！
会有外洲天才，介入神使之位，成为源之塔新的领袖！
“你莫非是在担心，这位外洲的天才，抢去你的‘神使之位’？”言先生微微一笑，首次抬起头来，他被困锁在雾海之中的身躯，极其枯瘦，但一双眼眸，却是如精电一般！
“呵。”
云虎笑了。
他声音醇厚地问道：“言先生莫非是忘了，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也不是中洲人……坐在神使之位，早晚会遇到‘挑战者’，因为这种事情，我还不至于浪费一次机会。”
微微停顿。
云虎道：“我对这个叫‘顾慎’的超凡者很感兴趣，光明城的孟骁，很可能就死在他的手上……”
“你所谓的感兴趣，是哪一种。”
言先生笑着问道：“云虎大人，你好像和孟骁关系并不好。”
“如果真有一位外洲天才，会入住源之塔，那么我倒还真希望是他。”云虎淡淡说道：“顾慎是千野的弟子，他的身上有完整的‘占卜术’，如果他进来了，或许我就不需要再支付高昂的代价，来见你了。”
“原来如此啊……”
听闻此言，言先生也不恼怒，他只是低头笑了笑，轻声在心海里念了一遍千野的名字。
千野已经死了。
当年执掌“占卜术”的二人，只剩下他一个了。
“若顾慎真入住源之塔，或许我也可以赴死了。”言先生自嘲地笑道：“如此来看，倒也未必是件坏事。”
他的肉身，几乎破灭。
只剩下一缕魂灵。
由于双神的强大力量，照拂着魂灵，他在这片雾海之中，得到了近乎“不朽”的精神永生。
可同时，他也得到了无边无际的孤独。
有资格来看他的，少之又少。
所以能见到云虎，言先生便下意识想要多说几句，哪怕只有几句……也能缓解自己的寂寞。
有些时候，生与死，并不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只要坐在源之塔最高层的那一位，不希望他死，他便要一直活下去。
“既然你看不到我想看的人，那么……就帮我卜一卦其他的吧。”
云虎缓缓道：“我想看看‘桑洲窟’现在的样子，全民超凡链接开始之后，到目前为止，出现了几位‘超级进化者’。”
觉醒法案，已经在南洲开始了实验。
桑洲窟，就是这片实验之地的名字！
除了最高席，【深海】封锁了其他所有人的窥视权限……可占卜术是例外，占卜术的窥伺之力，不需要依仗深水区的精神网络。
“桑洲窟……如今很混乱。”
“我看到了三缕异常强大的灵魂火光，目前为止，桑洲窟应该出现了三位超级进化者，他们拥有绝顶的超凡天赋。”
“只是……他们与你无法相比。”
言先生微笑道：“即便在你得到源之塔的资源之前，也比这三位超级进化者要强大……放心好了，云虎大人，目前为止，你仍然是南洲天赋最高的超凡天才。”
云虎不是中洲人。
他的出生地……就是南洲，贫民窟，因为觉醒超凡，资质极佳，所以被行走南洲的“使徒”看中，带回了源之塔。
可谓是一步青云！
只是，出生在那样的地方，没有人比他更有危机感。
因为幸运，他得以站在云端，获得了上城四神使的封号。
可只要有比他更强大，更幸运的超凡者出现，他可能就会丢失这一切——
这一次的觉醒法案，便让他感觉到了一缕危机和不安。觉醒法案的实验开始之后，桑洲窟每天都有大量的超凡者涌现……如果那些拥有绝顶资质的，所谓的“超级进化者”出现，他们当中真有一位足够优秀的个体，那么自己的位置，就会受到威胁！
“言先生，麻烦你把那三位超级进化者的资料发给我。”
云虎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身下男人，缓缓说道：“如此……这一趟，也不算我白来了。”
“没问题。”
言先生笑得很爽朗，他温声道：“顺便再送你一个情报，朱雀目前身处莱茵城。”
云虎挑了挑眉：“然后呢？”
“你刚刚关心的‘顾慎’……也在莱茵城。”
言先生微笑道：“这两位，应该会碰一面。”
……
……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无需刻意防备。”
养伤的隔间之外，柳祎诧异地看着顾慎，又担忧地看了看房间里的陆南槿：“目前为止，朱雀所做的这一切，都是故意的？”
“朱雀想下杀手，在源之塔就动手了。”
顾慎平静道：“由此可见，他未起杀心，只是想借秦夜之名发作……与师姐分出胜负之后，他有的是继续出手的机会，可一直到莱茵，都没有第二次出手，很显然，他不会再出手了。”
“这是为什么？”柳祎有些不解：“难道是顾忌花帜的影响力？”
“呵……”
顾慎摇了摇头，自嘲地问道：“若真是顾忌花帜，他还敢对师姐动手么？”
柳祎陷入了沉默。
“在中洲，他无需惧怕任何人。”顾慎平静道：“毕竟师姐不登门，他也没机会出手……这一架，打了便打了，有那么多人都看见了，这是堂堂正正的对决，只要不使阴招，那么花帜也没什么可说的，这就是朱雀的‘高明之处’。”
光明正大地占便宜。
至于一路“追杀”，这就是民间流传的流言蜚语了。
中洲超凡者，当然是乐于看到此类消息。
自家的神使大人，在家门口对决，大获全胜，并且撵着对手赶出了数十上百里地。
只是这样的消息，便有些人为制造的“痕迹”了，这才是朱雀的真正后招，他想为自己的师兄秦夜报仇，唯一能用的招数，也就这么一些。
秦夜之死，其实是死于天空神座，只是事情的真相无人知晓。
对于上城，以及广大的超凡者群体……秦夜是实实在在的“罪人”，只不过未等东洲审判，便先行离世，这难免有“畏罪自杀”的前提，但案件已经无法续审，真相如何也被埋于地底。
只需要舆论轻微引导。
中洲的超凡者，更愿意相信，秦夜是死于东洲神座苏醒的阴谋。
这一战，便算是一个前兆。
“……”
柳祎不是笨人，顾慎稍作提点，她便恍然大悟。
“这小子，怎么这么阴险？”
柳祎气得咬牙。
“打了人，还要站在道德高地……难道他还想借着这个机会，驳斥东洲律法不公么？”
“他不在乎这些，律法不重要，他在乎的就是自己的利益，能否得到保障。”顾慎淡淡道：“如今局势不易发作，花帜吃了暗亏，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了。夫人做的决定没错，趁早离开莱茵，只要我们离开中洲，朱雀就没有更多的伎俩。”
“呼……”
柳祎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
“不过，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我烧了他们的货轮，红葡的货物交易是彻底泡汤了。”顾慎一笑，安慰道：“他们从货轮上私运失控者，这是捅了天大的篓子，如今朱雀火急火燎赶回莱茵，想来也为了收拾这摊烂摊子。”
“货轮是你烧的？！”
听到这里，柳祎险些跳了起来，她先前就有预感，这事情恐怕和顾慎逃不了干系。
可没想到，这事儿就是顾慎干的！
“放心好了，这件事情办得漂亮，天衣无缝。”
顾慎神情淡定，“朱雀查不到我的头上……”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精神海中响起了褚灵的提示声音。
“大厦外面来人了，应该就是朱雀。”
这声音一出，顾慎皱起眉头。
他掀开不远处的窗帘，外面红葡集团的众人，正拥簇着一道披着红袍的青年，进入大厦。
朱雀……
柳祎神色复杂地看着顾慎。
片刻后，这群人果然出现在了花帜商队休息的楼层，朱雀为首，贺蝉在侧，还有几位超凡者，都是红葡集团的精锐。
这些人竟然还拎着花篮，水果。
“柳领队，又见面了。”
贺蝉连忙上千，笑眯眯打招呼。
柳祎神色不善，盯着这一行人……她还真没见过这样的套路，这是什么意思，假模假样装慈悲？
贺蝉吃了个闭门羹，也并不恼怒，笑呵呵退了回去。
朱雀打量了一圈，目光放在了顾慎身上。
他温声开口，问道：“这位想必就是小顾先生了吧？”
顾慎笑了笑，并未搭话。
“先前在源之塔前，与南槿小姐切磋了一番……我下手有些重了，听闻南槿小姐受了些伤，刻意让人备了果篮，鲜花，前来探望。”
朱雀柔声道：“此次前来，并无恶意。柳领队，外面有些谣言，说我追杀陆小姐，这些谣言，传得实在过分……我此次上城南下，只是碰巧要来莱茵执行公务。”
“……”
柳祎也没有搭话，只是冷冷看着这个虚伪的青年。
“谣言止于智者，若是方便的话，我希望花帜可以在‘深水区’帮忙澄清一番。”朱雀微笑道：“我可不希望因为一次友好的切磋，破坏了两洲之间的关系。”
这个试探，实在有些尖锐——
“没问题。”
便在此时，顾慎忽然开口了。
柳祎有些诧异地看着身旁的顾慎。
顾慎背负双手，缓缓道：“这些谣言，是该整治一番了……不过也希望朱雀神使大人，先配合花帜，把‘秦夜’的一些谣言，先澄清清楚。”
“哦……秦夜的谣言？”朱雀眯起双眼。
“秦夜在东洲落网，竟然畏罪自杀，害得二十年前的许多疑案不了了之。他是源之塔的罪人，却连移交都未等到，便怯懦而死，有人怀疑他的背后还有更大的主谋，且就藏身源之塔中。”
顾慎认真说道：“这个谣言，恐怕对上城是很大的抹黑啊……”
朱雀脸上的笑意瞬间僵硬。
“听闻秦夜是朱雀神使的师兄，关系亲如家人，既然如此，想必神使大人一定了解，他丑陋卑劣的真实一面……”
顾慎笑着说道：“秦夜怯罪自杀，害源之塔背负骂名，还让我东洲律法形象一同受损，想必源之塔已是人人恨他入骨吧？不如今日，神使大人便在深水区澄清谣言，只需证明此人性格卑劣，丧失人性即可，我想……谣言止于智者，只要神使大人愿意站出来，一定能让大家知道，秦夜的真面目是何等丑陋。”

第二十六章 顾慎的预言
顾慎一番话，让朱雀神使面色骤然变得难看起来。
场面陷入了寂静。
“神使大人，如何？”
顾慎微笑开口。
这句话，是一语双关，也是提醒。
归根结底，秦夜的“罪名”，还得是由东洲来定。
当初这桩案子，本就是不了了之的疑案。
对于秦夜之死的真正原因，东洲大人物们心知肚明，只是懒得继续深究——
朱雀想玩手段，顾慎奉陪到底，无论是明的还是阴的……只是有一点，恐怕朱雀承受不起，那就是他身为裁决所的继承者，大权在握，真正发动舆论攻势，自己一定是站在高位的那一个。
所以。
要论诛心，他的话，才是真的诛心！
“呵呵……”
朱雀神使低声笑了起来。
他两根手指搭在眉心之上，一缕炽火之火，转瞬之间，在大厦长廊之中燃起——
领域！
柳祎神情剧变。
她万万没想到，这位神使在公开场合，直接展开了精神领域！
【灵眸】瞬间撑开！
柳祎横身阻拦在顾慎身前，不管朱雀发什么疯，她都不可能让领域展开这种事情，出现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这一刻，柳祎燃烧了浑身的精神。
只可惜。
她的精神，在朱雀神使的领域展开之前，显得有些脆弱。
虚空之中，一只雪白眼眸睁开，下一刻就被炽热高温冲刷破碎，她的精神还没来得及凝结，就被冲垮，在一声闷哼之中，柳祎寸步未退，她还想要再坚持一二，下一刻一只温暖的手掌，搭在了她的肩头。
“柳姨，交给我就好。”
顾慎面无表情，缓缓前行了一步。
这一步，他眉心的“炽火”也缭绕而出。
他的炽火，还处于第七层，尚未参悟出属于自己的“领域雏胚”，想要对抗朱雀这种顶级高手，就必须要动用净土领域！
“哗啦啦——”
风雪呼啸，大寒倾出。
一时之间，火热长廊被冰雪覆盖！
两座领域，在虚空之中蔓延，对撞，迸发出噼里啪啦的炸裂声响！
冰与火，不断相撞！
长廊缭绕火焰与冰霜，激荡出了大厦内部的“封印物”和“封印阵纹”，不多时，墙壁四处也裂开缝隙……两位顶级超凡者的对轰，可不是这栋建筑所能抵抗住的。
最终，这一击碰撞，以双方同时收手而告终！
“砰！”
长廊的过道中央，朱雀的神火，与顾慎的大寒，最后对轰了一击，两人神色均是有所变化。
朱雀闷哼了一声。
顾慎则是向后退了一步。
这一击对撞，看上去是“平分秋色”，可实际上不难看出，顾慎要位于下风。
“这个东洲人，这么年轻，就拥有这么强悍的精神力……”
其他观战者可能看不太懂，可贺蝉作为莱茵的掌权者，他所看到的信息可不止这些，据他所知，顾慎今年才刚刚二十！
这是什么概念？
二十岁，就能和朱雀神使大人，打得有来有回了……这小子难不成也是一位顶级四阶？！
最重要的是，他根本就感应不到顾慎的精神气息深浅！
从刚刚的领域对轰来看，顾慎可能真的是一位四阶！
一击对轰结束，朱雀望向顾慎的眼神发生了些许的变化。
他披着十星法袍，这种程度的精神对轰，对自己而言不算什么，战斗产生的余波，全部都被法袍所吸收……顾慎后退了一步，可他却是半步未退！
“不愧是‘S级’。”
朱雀微笑开口，仿佛先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过：“我听说，你前不久去了一趟北洲……刚刚的精神领域，是北洲女皇‘赐予’你的造化么？”
顾慎的净土世界，飘零着大雪！
刚刚对轰之时，他能清楚感知到，顾慎精神之中的凛冽寒意！
而顾慎的能力，却又是“炽火”……
很显然，这是额外的造化。
天才妖孽，能越境而战的那一小撮人，总要有着属于自己的造化，所以这不算什么。
顾慎有，他朱雀也有。
“阁下似乎管得太宽了。”顾慎整了整衣衫，皱眉回应。
他的确还不是朱雀的对手。
不过……这是因为，他和朱雀的超凡等级，差了太多！
自己的“炽火”还没凝聚领域雏胚，能够交战，全靠三次超境的“净土领域”！
这种造化，顾慎怎会告知外人？
只不过，他不说，朱雀也会猜，越是遮掩，便会容易让朱雀确认猜想。
“不肯说？这一定是女皇赐予他的‘领域感悟’……”
朱雀此刻的心中已经有了结论，“这小子的精神能力是火，领域能力却是冰雪严寒……这种领域，很显然与自身能力相背，看来他为了增强实力，选择了不适合自己的造化。”
北洲发生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
顾慎的名字，如今在整个五洲，都令人耳熟。
有传言说，北洲女皇甚是喜欢这位年轻人，甚至许诺给出“大公爵”的职位，让他留在中央城……
这些传言，无法证实。
可今日交手，却让朱雀心中有了定数。
“涸泽而渔……这个所谓的S级，走不了太远。”
这个念头落定，朱雀的态度也发生了改变。
“顾慎。”
他拂了拂衣袖，收敛身上缭绕的火焰，淡淡开口，“今日场合，不宜动手，伤了和气。”
“哦，是么？”
顾慎也拂袖收敛精神，平静讥讽道：“刚刚先动手的，可不是我。”
“我今日，是来向陆小姐致歉的。”
朱雀示意手下，把花篮送出，微笑道：“拳脚无眼，切磋失手，这些歉礼，还望花帜收下。”
柳祎气得咬紧银牙，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类似的误伤事故，出现一次便好。”朱雀望着顾慎，淡然问道：“小顾先生，也不希望出现第二次吧？”
“朱雀兄，放心好了，不会有第二次了。”
顾慎并不恼怒，来到了这些花篮前。
他瞥了一眼，这些花篮便自行燃烧起来，很快就化为了齑粉。
这一幕，让朱雀身后的超凡者为之色变。
这是什么意思？
又要打架吗！
“我听闻，源之塔的预言家，曾放出一波预言。未来的源之塔‘神使’，会迎来一波大换血。朱雀神使，我想如你这般骄傲跋扈的人物，应该认为，自己是不可能被取代的那一位吧？”
顾慎直视着朱雀，平静道：“不知你是否记得，我是清冢千野大师的弟子，也是继承了‘占卜术’的正统传人。”
朱雀眼神变得阴冷起来。
是了……顾慎的这个身份，让他甚是忌惮！
他曾专程去往源之塔的占卜楼层，动用自己的特权，来窥伺顾慎的命运！
如果没有猜错，这是另外三位星使，都会做的事情！
而另外三位，也一定会和自己一样“碰壁”。
因为顾慎的命运是无法看穿的，这说明他要么是和火种相距过近，要么就是和占卜术有着密切的关系，懂得如何保护自己！
无论是哪一种，对中洲而言，都不算好消息！
“你想说什么，”朱雀没好气开口：“你继承了‘占卜术’又如何？”
“我想说的很简单。”
顾慎微笑道：“朱雀星使，你会是四神使中，最先被淘汰的那一位！”
“？！！”
此言一出，红葡集团的那些超凡者，那些跟班，神情都变了。
就连贺蝉，神情也变得苍白起来。
这些话，可不是他们该听的！
顾慎此言，很有“危言耸听”的意味……这完全就是在破坏朱雀的道心！
“四神使中，最先被淘汰的就是你，你不仅仅与‘火种’无缘，更与四神使之位无缘！”顾慎继续舌灿莲花，他侃侃而谈，“你的命线中道破裂，印堂发黑，空有虚火，而无命格支撑。仔细想想这几年干的好事吧，没了神使之位后，你得罪的仇家会全部找上门来，到时候你招架得住吗？”
“够了！”
“你胡说八道！”
朱雀神使忍不住一道怒喝，直接打断顾慎。
“啧啧。”
顾慎耸了耸肩，无辜道：“我只不过实话实说，朱雀兄，你怎么还生气了呢？要知道，外面可是有无数人排队想要我占卜一卦，这一卦，千金难求。”
朱雀气得双眸几乎喷火。
“先前你说，这种事故，不要出现第二次……我想，你的好日子已经到头了，这种事情，又怎会出现第二次呢？”
顾慎淡然道：“朱雀兄大可以不把顾某的话放在心上，只是千万记住啊，如果遇到了喝凉水都塞牙的倒霉日子，最好还是躲在双神幻境里，乖乖当一只缩头乌龟。”
好话，坏话，都被顾慎说了！
他的用意很简单！
就是打压朱雀道心！
占卜术传人的身份，在对方足够在乎的时候，就足够好用！
接下来，无论朱雀怎么做，都是错……他顺着顾慎的话来，就是听从顾慎的建议，若是逆着来，反倒更让道心忐忑不安。
这番攻心之语，让朱雀失去了最后的理智。
此次交锋，已经分出胜负。
他知道，自己再也占不到任何便宜，便立即带着手下，径直离开。
……
……
“倒是解气。”
看到朱雀铩羽而归，柳祎忍不住笑了一声。
“其实没那么简单。”
顾慎望着朱雀远去的背影，平静道：“这人是一个疯子，他不在乎代价，后果……正因如此，他敢当着所有人的面，释放领域，试图掌控局面。”
释放领域，就是不想多废话了！
一旦他的领域成功展开，将顾慎等人笼罩在其中。
那么今日的交锋，顾慎将全面落入下风……
听到这，柳祎担心问道：“是啊，他可真是一个疯子。小顾，你刚刚的言语，是不是有些冒险……万一他失去理智出手，可怎么办？”
顾慎笑了。
“他不敢。”
最终，朱雀的“领域展开”失败了，被顾慎的“净土”完完全全拦了下来！
这也就意味着，朱雀知道，自己没法完全掌控局面。
实力，就是最大的话语权！
这种情况下，朱雀知道，继续硬拼，对自己也没好处……他要面对的，可不只是顾慎一人，在顾慎的身旁，还站着一位同样深浅莫测的“白猫面具超凡者”。
褚灵的精神气息，才是真正的不可测量。
这才是朱雀最后退了一步的最大原因。
他输不起。
“真打起来……我和褚灵加在一起，也未必能赢他。”
顾慎在心底默默开口。
四神使，上城的十星超凡者，应该就是对应深海第十一层的实力……朱雀的实力，恐怕比起仲原，活鱼等人，也不会相差太多。
这个家伙，至少有北洲队长的实力！
“我需要加快‘炽火’的领域参悟了，如果能够参悟出‘炽火’的完整领域，那么我就是拥有两道领域的超凡者，真正意义上的‘四阶强者’！”
顾慎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来中洲，本以为会很轻松……可实际上还是遇到了诸多麻烦。
如今的他，虽有“净土领域”，三次超境，可面对真正的四阶强者，这些手段还不够！
“不能急，一步一步来……先从领域雏胚开始。”
顾慎感觉，刚刚与朱雀的对碰，其实有所参悟。
朱雀和自己的能力一样，都是火！
与自己对轰之时，朱雀施展而出的那道领域，裹挟着极其霸道的侵略之意，几乎要将自己吞没……这还是顾慎第一次感受如此独特的领域之意。
这次来中洲，顾慎见到了“伊恩”，与“枭”交手，再与“朱雀”领域对撞，这一件一件的小事，让炽火积攒了不少“灵感”。
超凡者的修行之路，就是由无数个细小的灵感，拼凑而成。
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想要开始闭关了。
……
……
离开大厦之后，朱雀光速返回了源之塔。
他没有停留，当即去见了预言家。
顾慎所说的那些话，让他心生不安……可当他表明来意之后，雾海那边的回答，则更让他不安。
“朱雀大人，你认为他说的是真的吗？”
言先生抬起浑浊的双眼，眼中带着笑意。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精神气息。
朱雀踏入雾海的那一刻便知道，就在自己来之前，云虎才来了一趟。
云虎也是为了占卜此事的么？
“言先生……”他神情阴沉，道：“我寻你来占卜，不是打哑谜。”
“可是，占卜就是哑谜。”
言先生笑道：“卦不可算尽，这个道理，您难道不懂吗？”
“……”
朱雀陷入沉默。
但谁都能看得出来，这份沉默，源自于恐惧。
数秒之后，言先生看着这位内心深处生出恐惧的“年轻神使”，笑着说道：“我看不穿顾慎的命运，也看不穿你们四人的命运……”
额头渗出冷汗的朱雀，声音嘶哑说道：“所以，顾慎说的是假的。”
言先生只是微笑，没有回答。
“哗啦啦……”
铁链镣铐一片脆响，他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就是他的最后回答。
有些事情——
你若信，便是真的。
若不信，便是假的。

第二十七章 破境，生机之火
数日之后。
神祠山顶，红火缭绕，一缕炽火在黑山上空飞掠，四面八方有一朵朵黑花飞舞。
顾慎位于神祠山顶，如老僧枯坐。
他的背后，原先那片种满黑花的花圃，已经空空荡荡，这些黑花，全部都成了炽火的养料！
从中洲返回，将师姐送去大都之后，他便回到了神祠山，开始修行。
卡在深海第七层太久。
如今，他终于可以凝聚属于自己的“领域雏胚”！
顾慎不再压制自己的“眉心火”，想要凝聚领域雏胚，炽火就必须要吃饱喝足——
他放开炽火，直接在神祠山开始了扫荡！
这一小缕火苗，便是在黑山云雾之间，开始了疯狂的吞噬……犹如一枚无底洞般，不断啃噬着漫山遍野的黑花。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次的参悟，自己放开“炽火”的举动，竟是引出了异象——
李青穗坐在山顶崖边，脱了鞋子，晃荡着小脚丫。
黑花破碎，便是秩序重回。
这两年，神祠山生机逐渐恢复，随着顾慎清理了山顶的“秩序破碎之花”，这山顶逐渐有了溪水，原先干涸了数百年的瀑布，也逐渐复苏。
此刻天顶红霞四射，实在是一副旷世罕见的美景。
看着这一幕，李青穗一时之间挪不开眼。
小丫头喃喃感慨道：“这姓顾的究竟在练什么，该不是走火入魔了吧？我看白家那位小袖子破境之时，也没这么大的动静啊……”
超凡者，境界越高，能够引动的“超凡之力”，自然就越大。
突破了十二层的超级强者，举手投足，都可以引召庞大领域，摧毁半座城市，都不在话下。
可如今的顾慎，应该只是第三阶吧？
这炽火的突破动静，未免也太可怕了一些！
“青穗，休要乱说。”
一旁静立的李青瓷，听闻此言，连忙训斥教诲：“小顾先生可是神祠山和李氏的恩人。”
“姐，你知道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李青穗吐了吐舌头，解释道：“只是这个动静，的确有些吓人。”
是啊，的确吓人。
李青瓷看着远方红火缭绕的天顶。
她有些担忧地问道：“神女大人，这个动静，没问题吗？”
如此异象，若不是神祠山地界是一座封闭妙境，而且弥漫大雾，恐怕外面的超凡者，早就有所感应了！
李青瓷和李青穗都被这副景象所撼动，可偏偏山顶之上，还有一人不为所动。
褚灵披着红白祭祀袍，正在用木瓢舀着山泉水……
她甚至没有抬眼，去看顾慎所在的位置。
黑花拔除，生机复苏，这座神祠山，自然而然的就长出了许多代表希望的小白花，山顶的黑色花圃，也就被她打理，逐渐成为了一片纯白之地。
褚灵一边浇灌着新的花圃，一边笑着说道：“放心。”
她和顾慎心意相通。
两人的精神，几乎是链接在一起的“同频体”，顾慎的精神有什么风吹草动，她都能第一时间感应……如今的异象虽然吓人，可顾慎的精神却十分稳定。
犹如一枚磐石！
这种精神状态，哪怕最后破境失败，也不会失控。
此刻如果对顾慎进行联邦安全委员会的精神测试，恐怕这家伙的得分，还是在95分以上！
所以，褚灵一点也不担心顾慎的“破境”。
至于所谓的异象。
在【源代码】的眼中，这个异象，根本就不能称之为异象！
顾慎是图灵先生选中的【钥匙】，他的炽火乃是真真正正的S级能力，当初在幽鬼之笼的爆发景象，比起这副画面还要震撼地多。
能吞掉山顶的黑花，能燎燃神祠的天幕，这是顾慎应该做到的！
说白了，先前顾慎所仰仗的“净土”，是顾长志先生所赠送的神之造化！
归根结底，那是一门辅佐手段。
属于顾慎自己的，真正的“大道”，还得是炽火！
“净土”决定了顾慎的实力下限，而“炽火”的修行程度，则决定了他的上限！
……
……
这般异象，就这么持续到了数个小时之后。
李青穗晃荡着双腿，晃荡地有些累了，她可是如今执掌家族大权的李氏主人，能抽出半天时间看神祠山花飞花谢花满天，已是殊为不易。
高叔登上神祠山顶，看到顾慎的破境画面，他也被小小的震撼了一把，但很快就恢复过来。
他这次登山，可不是来观景的。
离开的时候到了，他客气地请未来的家主大人下山，神祠山内时间过得很快，此刻是时候下山，去外面的世界处理俗尘琐事了。
青穗小丫头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地离开，下山路上还一步三回头……
可惜。
她最后也没看到顾慎真正的“破境”画面。
小丫头走后，山上安静了许多。
没人一直碎碎念地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
李青瓷安安静静地陪着神女一同打理雪白花圃。
她知道，神女的每一次降世，都很不容易，时间有限，对于李氏而言，最好趁着这段时间，请教神女一些问题……
褚灵是长野新一任的守陵人。
她拥有真正的“占卜术”，那是所有人都想要掌握的神术！
可李青瓷只是陪在褚灵身边，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是神祠护道者，极其聪慧，这段时间的相处，其实关于褚灵的身份，她已经猜到了大概。
什么样的特殊存在，能够在精神世界中长存，却没有属于自己的肉身？
小顾先生和褚灵的故事，外面人不了解。
可她，却是能猜到一二的。
在她心中……褚灵并不是一个用来索取，满足自己欲望的“程序”，她与褚灵的关系，也十分简单。
这么多年，她枯坐神祠山，褚灵姑娘是自己用十年换来的“希望”和“结果”，更是李氏心甘情愿用六百年布局的“神胎”。
如果有一天，李氏真的需要占卜术，那么她一定会开口。
但，不是现在。
纯白花圃的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褚灵忽然开口，问道：“你想学占卜术吗？”
这一问，出乎了李青瓷的预料。
她怔了怔，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问的是如此“不合时宜”，以至于她觉得自己的心思，都被褚灵看破了。
“如果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褚灵诚恳说道：“但这并不好学，而且……占卜术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沉默了片刻。
李青瓷望向褚灵的双眼，她认真说道：“我想学。”
所谓的禁忌术法，哪里有不需要付出代价的好事？
命运是公平的。
想要得到，就需要先失去。
“好。”
褚灵点了点头，她问道：“这并不是交易，我并不想要用‘占卜术’交换任何东西……但我有一个问题，你是否方便教我‘祈愿术’？”
李青瓷再一次怔住了。
她眨了眨眼。
褚灵脸上写满了真诚，如果不是了解她的人，恐怕会认为，这是一个“交换”。
用占卜术，来交换祈愿术。
可李青瓷了解褚灵，她知道，褚灵愿意教自己，与自己会不会祈愿术无关……她愿意教自己，就是因为看出了自己的心思，并且认为可以教。
“这是两码事。”
褚灵再一次重复道：“我想集齐‘古文禁术’，这世上掌握‘祈愿术’的……目前为止，应该就只有你。”
祈愿术禁止外传，这是李氏先祖对历代护道者的要求——
枯坐神祠之上，浇灌黑花，祈愿庇护。
付出一切，不求回报！
每一位护道者，在入山之前，都需要发誓，终身奉献神祠，绝对不能违背先祖的规矩！
“好，我教你‘祈愿术’。”
李青瓷沉思了很久，终于开口。
自己做出这个决定，应该不算违背先祖的规定……毕竟这么多年，护道者的最终目的就只有一个，培养出“神胎”，并且清空神祠黑花！
到了她，这一代，终于能够完成这个终极任务！
祈愿术存在的意义，想必也走到了尽头……如果对于李氏栽培了六百年的神女，还要有所保留，那么这门术法，还有什么传承下去的必要？
“这不是‘交易’。”
李青瓷认真说道：“褚姑娘，即便你没有占卜术，总有一天，我也会将祈愿术……传授于你。”
她知道，褚灵是比自己更适合禁忌术法的生命体。
每一次的降生，都是一个完整且短暂的生命周期。
祈愿术也好，占卜术也好，所需要付出的代价……褚灵都可以最大程度的规避。
或许命运还是会追赶神女。
但至少，她和别人不一样！
两人坐在纯白花圃之中，一朵朵小白花在风中飘荡，两人同时挥袖，在面前铺展精神，一连串的晦涩古文在空中浮现而出。
占卜术和祈愿术的禁忌之文，在空中缓缓漂浮，阵列，散发出一阵阵的精神波动。
……
……
另外一边，顾慎正在破境的关键时刻。
他置身于自己的精神海中。
此刻的净土世界，被一片风雪所覆盖。
大寒之际，四季倒流。
漫天飞雪在天顶弥漫，他坐在冰冷的钢铁王座之上，俯瞰着属于自己的“世界”，端详着那一缕缭绕在自己指尖的火焰。
深海第七层，到第八层的“晋升”，本不该这么困难。
可他已经完成了三次超境。
这相当于一种提前“透支”，在不属于自己的“精神领域”之中，顾慎已经得到了天大的好处……命运对世上所有的生灵都是公平的。
天才之所以强大，便是因为天才的路，比凡俗更加难走。
如今的他，想要参悟“炽火”，便变得极为困难。
“净土”的精神层次，高出“炽火”太多，一高一低，自然就形成了一强一弱，一主一辅……顾慎能感受到“炽火”在现实世界中的饕餮掠夺，他刻意选在神祠山闭关，就是为了确保自己破境之时的资源足够充裕，可万万没有想到，“炽火”吞下的那些源质，刚刚入肚，就被“净土”世界全部索取。
如今的“净土”，是比“炽火”等级更高的“力量”！
它索取庞大的源质，用来进化整个精神世界！
可这么一来，“炽火”的蜕变速度，就变得无比缓慢……最重要的是，这是属于自己的能力，如果长久以来都处于被另外一种能力压制的状态，那么顾慎自身的“超凡境界”，就会变得很慢。
诚然。
三次超境之后，顾慎可以越阶而战！
他可以直面许多四阶超凡者，施展手段，做到不分高低，甚至可以斩杀如“孟骁”这般的强者！
可“炽火”升级速度变慢，也就意味着，他极难晋升真正的“四阶”……
想要成为陆哲，贾唯这种顶级四阶，不能有短板。
自己必须参悟出属于“炽火”的领域！
“我查阅了无数资料，超凡者的‘领域’，是自身实力的第二次蜕变。”
顾慎坐在王座之上，陷入沉思。
超凡能力，有强有弱。
可这并不能决定一位超凡者的“真正上限”——
能力有评级，可站在世界之巅的那一小批超凡者，并非都是评级最高的超凡者。
就拿自己的老师周济人举例，这位东洲大裁决官，觉醒能力便很晚了，他一开始修行之时，并不被人看好，属于“大器晚成”的那一类典范。
其实超凡修行之路，比拼的就是谁耐力强悍，笑到最后的，未必是开局就遥遥领先的天才，也可能是那种越修行越厉害的“妖怪”！
如果说超凡者的实力，第一次分水岭，是“能力觉醒”。
那么第二道分水岭，就是“领域开发”。
这是属于超凡者自身，真正可控的力量了。
“同样的能力，基于精神能力的不同观想，可能开发出不同的实战领域。”顾慎喃喃：“朱雀的‘领域’，就带着明显的灼烧，如果没猜错，他的领域完全展开之后，便会涌出无边烈焰，将人焚灭。”
这种，是属于放大自身能力的那种“领域”。
对于天才而言，这种“领域”最好用。
他们自身的能力就足够强大。
如果执掌烈焰，便让领域之地，沦为一片炼狱。
如果手握冰雪，便让方圆领地，化为一片冰窟。
可并非所有人的领域，都是如此……树先生的“圣木”，便可以做到极其强大的束缚，同时还开发出了第二道附加能力，治愈。
周济人的圣木领域，可以医治绝大部分的物理外伤。
他的封号“参天之树”，也是因此而得！
“领域，是可以根据超凡者的意愿，进行开发的……”
顾慎轻轻叩击指尖，呢喃自语。
炽火飞掠，在大寒风雪之中来回穿梭。
他之所以卡在瓶颈，不仅仅是因为“炽火”被“净土”所压制，更是因为，他在这一步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如何打造属于自己的领域。
这是一个选择问题。
就算是心如止水的“看客心境”，也无法帮顾慎做出这个重大选择。
“如果我凝聚领域……我要凝聚一个不输冥王‘净土’的，足够强大的领域……”
顾慎的自语声音，带着一些茫然，在风雪之中缓缓荡开。
他看着属于自己的那一缕火。
这些日子，积攒的“灵感”，在这一刻齐齐翻涌而上。
自己想要凝聚的“炽火领域”，并不是简单的“焚烧”。
自己的“炽火”，之所以能成为“S级”，绝不是因为高温，灼热。
伊恩拼了命在寻找长生术。
冥王失心疯想打造永生地。
这片净土世界，如今拥有着极高规格的“永寂之力”，而逆向行驶的终点，就是万物野蛮生长的酷暑，很显然，自己最终要面临的最后难关，就是由死入生！
这一刻，顾慎豁然顿悟。
“如果炽火可以进行一次蜕变……”
“那么我想赋予它的，全新的属性是……”
“永生！”
无数记忆，无数灵感，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喷薄的方向。
神祠山上，风云骤变。
炽火吞吸着大量的“源质”，在顾慎的意志传递灌输之下，它开始产生了质变，“净土”依旧掠夺着这数量庞大的源质，可这一次，炽火进行了抵抗。
无数细微的火苗，围绕在顾慎身边。
在漫天风雪中。
顾慎的铁王座，被炽火点燃。
他的眉心如一轮大日，生出无边烈芒，照耀整座冰雪世界，这片满是寂灭之力的冰冷世界，在这一刻多了一股崭新的“抗衡之意”。
顾慎的“炽火”，在他找到了方向之后，开始了蜕变——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但此刻，炽火已经具备了一缕崭新的特质！
……
……
“轰！”
顾慎精神世界的异变，映照在现实之中，同样声势浩荡。
正在纯白花圃中进行精神交流的褚灵，李青瓷，在这一刻睁开双眼，漫天红霞，尽数落入一人身上……那盘坐了许久的瘦削身影，此刻显得异常高大。
顾慎站起身子，握了握拳。
深海第七层的“桎梏”，被他打破了……此刻的“炽火”，虽然还没有形成领域的规模，但是已有一缕，蜕变出了崭新的“特质”。
他蹲下身子，伸出手掌，直接去采摘一朵黑花。
这一幕，让李青瓷看得惊住。
这可是象征着“秩序破灭”的灾难，寻常超凡者，一旦触碰，便会迅速引起精神海的崩塌——
以往顾慎“吃花”，也是做足了防护的。
至少他会用火焰包裹手掌。
可这一次，顾慎竟然是直接徒手去拿！
“嗤”的一声！
就在顾慎指尖，即将触碰到黑花的那一刻，他的肌肤内部，直接窜出了一缕火苗，这是领域雏胚已经结成的标志，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在“体内”撑开领域，这座体内领域的覆盖面积相当有限，几乎无法离开体表，而且质量无法与真正的领域相比。
超凡者的修行，其实就是这样，想要成为“四阶”，就需要不断积攒意志，用量变，来引起质变。
真正的“难关”，是培养出一个强大的“领域”！
这也是“四阶”被称之为最大分水岭的原因。
越强大的“领域”，越难以培养。
能够灌注自己的意志，并不算成功，想要让“雏胚”，顺应自己的意志，成长为完整的“领域”，可能需要消耗数十倍数百倍的巨大心力，还未必成功。
“这是……破境了？”
李青瓷看到这一幕，不由替顾慎欣喜。
而下一秒，她就紧张起来。
小顾先生的“领域雏胚”，有什么特质？
这是决定了未来命运的一步！
“哗啦啦啦。”
山巅之上，有温和的风流淌而过。
顾慎拈起了一朵黑花，神情平静，而又从容，他掌心的火苗将黑花包裹……如以往那般，火焰“啃噬着”黑色的花瓣，他向着盘坐纯白花圃中的褚灵走来。
而后。
他微微躬身，将那朵“小黑花”，插在了褚灵的发鬓之间。
徐徐清焰，在神女发丝之间燃烧，并不灼人，相反，温度适宜。
褚灵静静嗅了嗅。
淡淡的清香，缭绕在花圃之间……
火焰燃烧，散去之后，黑花变为白色。
这一朵象征着“秩序破灭”的黑色花朵，其内所有的无序之力，都被拔除。
这一次，顾慎没有吃掉它，而是将它转化成了“象征希望”的白花。
“真是……令人惊叹的‘领域能力’。”
褚灵摘下这朵白花，轻声感慨道：“这就是你参悟的结果么？”
“是。”
顾慎柔声道：“这是我的第二道领域，与净土的‘大寒’截然相反……这是‘生机之火’。”
“生机之火……”
李青瓷怔怔看着这一幕，眼神摇曳。
顾慎的“领域雏胚”，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据她所知，许多天才培养出的“领域雏胚”，都让人惊叹，可最终成长出来的“领域”，却与“雏胚”相差甚远……
能够重整秩序，赋予生机的领域，如果真正长成，会是什么样子？
李青瓷忽然想起了自己很久之前所做的那一个梦，她不仅梦到了神祠山所有的黑色花朵，阴霾雾瘴，都被清除……还梦到了无数雪白花儿，盛放在山野之间。
所以。
那并不是一个梦吗？

第二十八章 与光明争抢使徒
“恭喜你，终于破境了。”
褚灵将这朵小白花，重新戴了回去。
这朵花，她很喜欢。
这还是第一次，褚灵如此正式的祝贺。
因为她在这世上“存活”的时间，本就不多……她珍惜每一次与顾慎的相处，珍惜活在这个美好世界的每一分，每一秒。
“破境不算什么。”
顾慎笑了笑，他没有说谎，虽然成功破境，但他心中的喜悦之情并不多。
想要成为冥王，想要熔炼火种，那么这些困难，都必须克服——
炽火的领域雏胚，只是一个小瓶颈。
他感受着体内领域的变化，原先只是一座“净土”，如今他的精神海中，多了一缕温暖的火热之意，那是自己培养而出的“生机之火”！
“三次破境的加持，我的精神海，原先只是普通四阶规模。”
顾慎握了握拳，试着感受了一下力度，低语道：“如今……炽火凝聚‘雏胚’，我的精神海又一次扩张了。”
这一次扩张，实在吓人。
顾慎略微估算了一下，自己如今的精神海强度，已经和重启任务的普通队长，抵达了同一水准线！
连他自己都诧异。
“如果我晋升‘深海第九层’……那么我的精神海，岂不就能和费舍尔，仲原这种顶级四阶争锋？”
他眯起双眼，有些不敢置信。
“这就是超三境带来的增幅么？”
在第三阶，顾慎拥有着前所未有的超强战力，理论上而言，二次超境，已是妖孽之姿，如慕晚秋这种S级怪物，在深海第九层的时候，便可以与四阶跨境对战。
可三次超境的顾慎，比慕晚秋要强得多！
这种跨度，大概就是普通天才，遥望S级时所看到的……天堑！
唯一的麻烦，就是带着“三次超境”的增幅，想要晋升，变得无比困难……顾慎已经无法想象，自己凝聚“领域”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了。
【拥有的越多，行走的越慢。】
这是超凡界永恒不变的铁律！
“轰隆隆——”
便在此时，神祠山的上空，阴云笼罩之穹顶，忽然一阵动荡。
漫天乌云，被一缕金光照破。
李青瓷神情骤然紧张，在神祠山地界久居多年，这般景象，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身为神祠山的护道者，她隐约感觉，这缕金光，好像照破了妙境。
这是从外界照入的“意志”？
“不必担心。”
褚灵站起身子，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李青瓷，安慰道：“这是‘神念’。”
李青瓷怔住。
神念？
是的……这的确是从外界照入神祠山的意志！而放眼整座东洲，能够做到这种事情的，只有一人！
斗战神座，白术！
金光照拂而下，落在山巅。
这缕光芒虽然浩荡，却没有破坏神祠山妙境千百年来形成的平衡，可见来者意念温和……
三人见到金光，都揖了一礼。
金光之中，缓缓浮现出白术盘坐黄金神域中的圣严景象。
白术声音醇厚，笑道：“小顾，恭喜你，培养出了属于自己的‘领域雏胚’。”
李青瓷心情震撼，她费解地望向顾慎，这一次的“神临”实在出乎她的意料……她知道顾慎和白家关系好，和如今的新任神座关系非同小可。
可再怎么好，也不至于好到这种程度吧？
顾慎破开第八层境界，神座亲自送来意志祝贺？
她心念百转，瞬间明白了一些什么……白术神座，莫非是把顾慎当做自己的“接班人”了么？
“多谢神座大人。”
顾慎自己也感到诧异，他知道这座看似隐蔽的神祠山，发生的事情瞒不过白术的眼睛……可自己不过破开一个小境界，至于如此隆重么？
等等，自己一破境，白术就神临。
显然，是等候已久了。
顾慎猜测，白术先生，应该是早就有事要找自己，只是他知道自己在闭关，这段时日，便没有打扰。
果然，黄金神域中传来温和的声音：“顾慎，破境不易，若你对当前的修行，感到困惑，可来清冢找我，我在老地方等你。”
这般暗示，懂的自然都懂。
顾慎与褚灵对视一眼。
他躬身再次行礼，低声感谢道：“是……多谢神座大人。”
……
……
顾慎再次入陵。
这一次，刚刚走到外陵，他便明白了白术先生喊自己过来的原因。
大雾之中，跪坐着一道笔直的身影。
宋慈。
“小顾，你来了？”
乌鸦已经跪了很久。
他看到来者，忍不住笑了笑，看脸上掩盖不住的疲倦神情……应该是在清冢陵前跪了好些日子了。
“你这……”
顾慎揉了揉眉心，不禁有些头疼。
看到宋慈的那一刻，他便猜到了前因后果。
这小子，好端端送上门的造化不要，非要驳了神座的面子之后，再去重新争取。
这种事情，是长跪不起就能解决的吗？
宋慈挠了挠头，没说什么，继续保持着跪姿，笑道：“不用管我，你忙你的……这边风景好，我想看看，嗯，这个姿势也不错。”
顾慎在心底轻叹一声，他柔声道：“你先跪着，等我出来之后再说。”
踏入雾中，便是一阵黄金神光笼罩。
无需顾慎多行，神域之中，尽是白术掌控，入雾之后，仅仅走了三两步，他便来到了神座的面前，四季旷野风吹草动，一片安宁。
白术坐在古棺之前，神情静谧。
三重时光，叠加在他一人身上……这便是他平时熔炼火种修炼时候的模样，这般异象，比起顾慎在神祠山破境的景象，要骇人不知多少倍。
他睁开双眼，三重【倒流】瞬间重叠。
“小顾，你来了。”
白术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无奈。
他认真说道：“你让陵外的那位，趁早回去吧。”
饶是顾慎已经猜到了会是什么场面，听到这番话，心底还是不禁一沉。
他连忙问道：“前辈……可否说说，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既入陵，何必明知故问？”
白术望向顾慎，道：“宋慈改了主意，想随我修行。只是有些事情，已经错过，便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并非我不愿教导他，而是因为他先拒绝了我。”
成为神座之后，便会拥有匪夷所思的各种通天本领。
顾慎听这番话便是知道，白术先前主动抛出橄榄枝，想必是看到了宋慈与自己的因果连线，生出了怜才之意，只可惜宋慈拒绝，便是说明两者命中无缘，注定要断开缘分。
“仔细想想，他已有‘信物’，与我而言，再行传授，也的确不合适。”
白术道：“不过，我还是替他拔除了‘光明遗梦’，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他做这件事情，不仅仅是看在顾慎的请求。
宋慈是属于东洲的天才！
就算顾慎没有出面，白术一旦知晓，也会出手拔除光明之梦，他绝不允许光明神座把手伸到自己的领地之中，侵扰自己守护的子民！
“在拔除的过程中，我发现，他的精神已经和光明信物，高度相融……他大量借用了‘光明神座’的力量，进行战斗。”
“命运是公平的，借用多少，就需偿还多少。”白术说道：“哪怕他借用的这部分神力，是光明神座无偿赠与……可在动用的那一刻，宋慈就与光明绑定在了一起。所以哪怕是我，也只能做到，以斗战神火，驱逐光明意志，让光明的指引，不再入梦。我无法做到，洗涤宋慈与光明绑定的命运。”
听到这里，顾慎明白了。
光明也好，斗战也罢……本质上这两枚火种，都是从福音盒中诞生的“产物”，两者等级并没有明确的高低，所以白术能做到的，就是以自己的火种之力，与光明神座本人的意志，进行对抗。
他无法清除宋慈的“使徒”身份。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白术的目光，穿透层层黄金神域，缓缓道：“小顾，你可以让褚灵用‘占卜术’看一看，只需要一看便知……我与宋慈的命线，已没了纠葛。所以，让他别在陵园外继续跪了。”
话既至此。
顾慎便只能沉默，他本想入陵，再请求白术先生给一个机会。
如今……
也只能作罢。
“只可惜，我也想找一个【使徒】，却被西洲抢先一步。”白术有些惋惜地说道：“若宋慈未与光明信物绑定，我一定会将他纳入麾下。”
这，便是命运。
“白术先生，若宋慈回大都……他还会被‘光明之梦’缠绕吗？”
顾慎沉思片刻，忽然问道。
“我已用‘火种’，驱逐了光明的意志。只要他不与信物接触，便不会有恙。”白术摇了摇头。
顾慎再问：“可若是与信物接触呢？”
“这便说不准了。”白术皱起眉头。
他的斗战神力，与光明的力量，是同一等级。
如今的宋慈，情况和费舍尔截然不同，当年的“活鱼”抵抗住了圣裁者的诱惑，根本就没有与光明进行命运绑定。
可宋慈，已经算是光明的“使徒”！
“所以……再一次接触，宋慈还是可能会梦到‘红湖’，对么？”
“……”
白术沉默了，他也没有办法给出保证。
“在东洲境内，还潜藏着许多狂热信徒……如果有机会，彻底感染‘宋慈’，那么这些人一定会行动起来，他们不在乎自己的性命。”顾慎缓缓道：“这些人，都是疯子。”
白术已经猜到了顾慎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他头疼地说道：“所以？”
“白术先生，无论如何，我不能接受光明麾下多出这么一位‘使徒’……”顾慎直视着白术，一字一句说道：“我和宋慈的命线，绝不会断，他是我的挚友，我要把他从光明的手中抢过来！”
如果说，西洲的那位，自诩光明，希望，炽热。
那么顾慎的“冥火”，便是集光明火种一切特质的相反！
光明与冥王，是不是宿敌，已经不重要了！
如今，顾慎就是要抢走宋慈，把他纳入自己麾下当使徒……他不在乎宋慈和光明之间绑定的命运，如今的他实力还不够，可未来顾慎能够熔炼火种，他便直接用“冥火”，去冲击宋慈的精神海！
去他娘的命运！去他娘的光明！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白术的声音更加无奈：“所以……”
“我希望宋慈能留在长野，留在陵园。不是以您看中的人存在，而是以我看中的人存在……”顾慎诚恳道：“除此以外，我还希望前辈能够稍稍照看一二，对他传授一些‘战斗技巧’，或者进阶的修行法。”
三重【倒流】再一次开启。
天顶有轰隆隆的雷鸣震颤，神威笼罩。
黄金神域之中，传来白术的威严声音。
白术沉声道：“顾慎，你这算盘，也未免打得太响了一些！”
顾慎挺直腰板，深吸一口气，扛住无形的压力。
白术的声音，直接在他的精神海内回荡：“你可知晓，宋慈与‘光明’的命运已经绑定，你此刻求我栽培，如若未来他加入光明城，你便是替自己培养出了一位心腹大敌？”
顾慎摇头，“他不会。”
“凭什么你敢这么笃定？”白术怒极反笑：“你就这么了解，相信他？”
“与那些都无关。”
“因为有您。”顾慎淡淡道：“只要宋慈留在陵园，只要他待在您的身边……除非光明亲至，否则谁有机会带走他，谁又有机会让他加入光明城？”
此言一出，白术彻底无话可说。
许久之后，白术轻叹一声。
他本就不是一个喜欢伪装的人，随着这声叹息，【倒流】神域缓缓散去，他先前故意摆出的威严，以及恐吓，也都随着微风一同消失。
“你……真是让人头疼的家伙啊。”
白术意味深长地看着顾慎，道：“只此一次，下不破例。如果未来你熔炼火种之时，没有实现先前所说的‘宏愿’，我会看不起你的。”
“前辈……”
顾慎笑了笑，没有说大话，而是一字一句地认真说道：“您曾在我的影子里待了这么久，难道您不清楚，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他立下之誓，许下之诺，便是刻在了心底！
有仇必报，有恩必偿！
……
……
宋慈跪了很久，他默默看着面前的大雾，心中回想着在老城区与南槿的对话。
拒绝斗战，他后悔了么？
后悔。
可如果再来一次……恐怕结局还是一样的。
他宋慈是一个粗人，很多事情，做决定都不会深思熟虑，他只遵从自己的本心，在斗战神座抛出橄榄枝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就是要拒绝。
那是“正确”的选择。
可直到小陆与自己说完之后，他才觉得，原来自己所谓的“顺从心意”，需要其他人来替自己背负代价，从那一刻起，宋慈觉得自己不能像先前那么随心所欲地活下去了。
他做决定前，要考虑一下身前身后人。
他的背后是夫人，是小陆，是花帜。
他要保护背后之人，就需要变得强大一些，再强大一些……这种紧要时刻，怎可放过跟随“斗战”修行的机会？！
只要能把握这个机会。
跪多久。
他都愿意。
不多时，顾慎从内陵的大雾之中，走了出来。
“起来吧。”
顾慎看着跪在地上的家伙，开口说道。
“我不起。”
宋慈脾气跟驴一样倔，他连头都没抬。
“跪在这，有什么用？感动自己罢了。”顾慎皱眉说道：“老陆和夫人难道没教过你吗，男儿膝下有黄金，你想求白术神座收你为徒，为何不敢入陵？”
宋慈怔住了。
“斗战火种，唯有性格刚猛之人才能驾驭。”顾慎道：“若你真想跟随白术先生修行，你跪在这里一刻，希望便渺小一点。他不会看得上你这样的人。”
下一刻，宋慈便嗖的站了起来。
“这是白术先生对你说的么？”
他有些紧张，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该做什么。
宋慈是个莽夫，只擅长打架，很多事情，都是一张白纸。
“白术先生没对我说任何话，但我知道……我说的，都是真心话。”顾慎问道：“难道我还会骗你吗？”
“那自然是不会的。”宋慈脑袋摇地如拨浪鼓。
他望向那片大雾，困惑地问道：“难道我要……直接闯入内陵，对白术先生解释，这是一个误会？”
“或许这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顾慎看着宋慈，轻声说道：“为什么你不试一试呢？”
“这可是……清冢啊。”
宋慈小心翼翼地说道：“这里是长野的圣地，是东洲的‘神迹之地’……我若是在这里强闯，破坏了陵园，岂不是给夫人丢脸？”
原来这就是他跪在这里的原因。
顾慎心底轻叹一声，该怎么说呢？
还算有点脑子，但也不全有。
“你仔细想想，有内陵里面坐着的那位，你能破坏这里的一草一木吗？”顾慎认真问道：“你还担心自己强闯陵园，真的能成功不成？”
“……”
宋慈挠了挠脑袋，“是啊，可有那位神座在，我哪能入陵成功？”
还未等顾慎继续说些什么。
他犹如醍醐灌顶。
“我明白了，小顾……你的意思是，我需要换一种方式，展露出我的决心，态度。”宋慈喃喃开口，“你说得对，跪在这里没有意义……或许直接入陵，更适合我。”
强闯陵园，和长跪不起，本质上没有区别。
见或者不见，都取决于白术，而并非宋慈。
只是前者，更符合斗战神座对“晚辈后生”的期待。
念头落定，宋慈便深吸一口气，他直接撞入大雾之中……不出所料，一阵金光荡漾，他直接被弹了出来，在山坡上滚了好几圈，浑身沾满了草屑。
宋慈的眼神变得坚定，而且唇角也多出了一抹笑意，刚刚接触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一股奇妙的巧劲，不愧是斗战大人，连见面都不需要，只是隔空一拂，便将他重重摔飞。
刚刚的力量，可没有什么等级压制。
纯粹是战斗技巧上的碾压！
这一刻，宋慈反倒忘了自己来时的目的，他内心的好战欲望被激发而出，稍微休整了一下，便继续向着陵园冲去，下一刻继续被摔飞，再继续爬起。
不知疲倦，不厌其烦……他就这么沉浸在了与“巧劲”对抗的过程之中，一次又一次，就这么冲击着布满阵纹和神念的内陵，完全忘记了时间。
顾慎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中多了一缕笑意。
对于跪坐在外的宋慈，他选择了撒谎。
他没有告知乌鸦，自己已经把事情都搞定了……
有些事情，还是让当事人蒙在鼓里比较好。
白术先生被这憨货拒绝，莫名其妙断了这缕本来有缘的命线，估计心中也有一些恼怒，此刻宋慈冲击陵园，他也算是握着一个尽情敲打的机会。
这世上最幸运的事情，应该就是“失而复得”。
宋慈并不知道，自己已经重新获得了这个“造化”，目前的他只知道，自己手中握着最后一根“稻草”，决不能够松手，必须要全力而为。
以他的性格，想要冲入内陵，必定会使出浑身解数，这么一来，白术先生自然会对这家伙有所改观，此后的“传授”，“教导”，也不会全看在顾慎的请求之上。
命运之事，妙不可言。
有时候，命线倏忽断裂，就在一念之间，而修补……或许也就是一刹那。
这场“角力之争”，并没有持续太久。
宋慈撞击内陵之后，就被雾气所接纳……但顾慎知道，接下来迎接宋慈的，必定是斗战神座更加严苛的“敲打”，想要跟随斗战身后修行，不付出一些代价，怎么可能？
顾慎站在陵园外，笑着看这一幕。
他摇了摇头，转身准备离开。
便在此刻，他的精神海中，响起了白术温和的声音。
“你的‘领域’，潜力很大，可想要继续晋升，并不容易。切记，不要急躁，‘领域’的晋升，没有捷径可走，唯有量变，才能引起质变。”
顾慎默默记下。
“好好珍惜当下吧。”
白术意味深长地说道：“太平的日子，快要到头了。”

第二十九章 将黑花染白
太平的日子要到头了？
这是什么意思？
顾慎怔了一怔，望向内陵金光缭绕的方向，白术先生关闭了内陵的入口……将黄金神域收拢，层层叠叠的神光，也逐渐回缩。
“这些日子，至高席出了一些变化。我会闭关一段时间。”
白术轻声说道：“或许是因为‘旅者’现身的缘故，五洲世界外的源质增殖速度正在暴涨，过段时间，最高席将会举行一场会议……可能会有神座，离开五洲，看看旧世界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顾慎立即紧张起来。
最高席要举行会议，那么自己的“冥王”身份岂不是可能会暴露？
冥王已死，无论发生什么，都注定不会现身。
这种重要场合，冥王不现身……外洲那几位神座，必定会有所怀疑。
“有些事情，你不必担心。”
白术温和道：“天塌了，高个子的人会顶着。我和北洲那位已经布好了局，准备了一些手段……你只管闭关修行，遇到什么，顺心意而为，无需过多考虑。”
这世上，没什么比这句话，更让人安心。
顾慎望着金光闪烁的内陵，眼神有些复杂，他觉得肩上的重担轻了许多，此刻感到了一阵庆幸。
他生在最坏的年代。
东洲战神陨落，四面楚歌。
可这也是最好的年代。
白术先生，熔炼火种，替他扛住了最后这片摇摇欲坠的天宇……如果没有新任斗战，那么他能在外洲神座的觊觎下斡旋多久，存活多久？
顾慎深深呼吸一口气。
太平的日子快要结束了……白术先生再强，也终究只是一个人。
他必须要早点成长起来。
顾慎离开陵园，返回神祠山。
接下来的日子里，顾慎一心一意，将心力全都放在修行之上。
……
……
七天时间，眨眼便过。
这七日，顾慎和褚灵相伴在神祠山顶，看花开花谢，看黑白相衔。
这段时间，顾慎专心淬炼“生机之火”。
正如白术所言，想要在深海第八层更进一步，那么便没有捷径可走——
积累“领域雏胚”，是一桩不可避免的苦差事！
好在他有看客心境加持，心如止水的情况下，修行起来事半功倍，这一缕缕小火苗成长地虽慢，可还是能够看到每一天，都在逐渐壮大的。
而褚灵，则是在修行“古文”。
降生之后，她对超凡修行并不感兴趣，反而对于失落的“禁忌古文”很有探索欲望……不过这也符合常理，她降生的时间有限，超凡修行注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如果专心修行，也未必能取得多么优秀的成果，只会白白蹉跎时光。
而如果研究古文，作为超级AI，她的思维能力，记忆深度，推演速度，都将提供前所未有的加持，在这个领域，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BUG级”存在。
人的一生，本就没有什么固定的方向。
所有人都有权力选择追寻自己“所热爱的”。
万幸，褚灵降生没多久，就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方向。
这七日，她就陪在顾慎身边，她将占卜术传授给了李青瓷，并且开始学习李氏传承了六百年的禁忌祈愿术……古文学习是漫长的过程，李青瓷不是千野，她的学习速度很慢，教导速度也很慢，按照这个进度来看，一次降生是远远不够学习的。
褚灵并不着急。
她来到人间，并不是为了“学习”而活。
她享受这个世界所呼吸的每一口空气，所看到的每一缕阳光……就这样，第七天傍晚，日落垂暮之际，褚灵“降生”的时间抵达了终点。
顾慎和她站在神祠山山顶，这里终年笼罩的阴霾，已经消散了大半，露出了妙境上空的穹云，以及一缕皎洁惨白的月光。
夕阳沉入大地，长夜迎来序章。
日复一日。
大地上的每一个生灵，都会迎接这个交替。
只不过……今夜便是褚灵这次“生命”的最后一夜了，她坐在山顶，赤裸双脚，学着李青穗的模样晃荡双脚，山泉水潺潺而过，冲刷着她的红裙白衫尾，她双手按在嶙峋山岩之间，雪白手指，隐约有些虚幻，像是飘溢散成了光。
“这是我在神祠山第一次，看到如此皎洁的月光。”
褚灵扬首，声音里带着笑意。
顾慎学着她的模样坐下，黑色风衣的大衣衣摆在空中翻飞。
“今晚的月色的确很美……”
山顶的黑花，已经被拔除地差不多了。
虽然这些数量，相比于整座神祠山的“污染”，只不过是九牛一毛……可这是一个好的开端，世上所有的事情，变好之前，都需要一个预兆。
哪怕，只是一丁点。
瀑布潺潺，有风吹过，带着粉白如雪的花瓣。
褚灵伸手，两根细长手指，拈住花瓣，轻车熟路地放在自己的鬓发之间，她很喜欢白花，不仅仅是因为这些花好看……更因为它们预示着“生命”和“希望”，大多数人对于自己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总是满怀期待和热爱的。
褚灵轻轻哼起了小曲。
具体的曲目是什么，她也记不得了……这好像是从记忆中浮现而出的，这不是【源代码】的能力，而是她化身成人之后所拥有的天赋，本能。
遇到了伤心的事情，会难过，落泪。
遇到了开心的事情，会欣喜，雀跃。
而此刻，即将离别，她的情绪介乎于两者之间……那赋予了【源代码】生命的四盏铜人灯，看似无微不至地囊括了世人所有的情绪。
可一个活生生的人，所拥有的“情绪”，又岂止是喜怒哀乐那么简单？
四个字，哪能勾勒描绘一个人一生所经历的一切？
她又活了一次。
这一次，她看到了林茨的森林，看到了莱茵的大海，她和心爱的人一同远游，看日出日落，潮起潮生……可如今，又到了分别的时刻。
这首小曲，听起来便如新夜的风，悠扬而轻松，但其实过上片刻就会消散，绝不会留到第二日，以后也不会再出现一模一样的曲调。
她轻轻哼着。
顾慎也安静听着。
“真是奇怪……”
一曲终了，褚灵笑着问道：“明明肉身消散之后，我的精神还在深水区里，明明知道我们以后还会再见……为什么我的心底，此刻还是感到难过？”
顾慎沉默了很久。
他柔声说道：“或许是因为，你并不能真的确定，我们还有下一次相见。”
这并不是一句温柔的情话。
却点醒了褚灵。
是啊……她终究只是一缕虚无缥缈的精神，没有真实存在的肉身，想要“活着”，就需要依靠神祠山的“神井”，来积蓄源质，储存能量。
可是“神井”并不稳定。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次降生，是在什么时候。
或者说……真的还有下一次降生吗？
“原来是这样啊……”
褚灵的眼神有些恍悟，她依旧在笑：“原来我的难过，是因为我们的每一次离别，都可能是永别。”
“其他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至少这一次离别，不会是永别。”
顾慎认真说道：“我会竭尽全力，维护神祠山的秩序。等到我熔炼火种，执掌生灭，我会给你寻找一个长存于世的‘肉身’，我会让你真正的……活着。”
褚灵怔怔看着顾慎。
这番话，无论由世上的其他任何一人说出，她都会觉得好笑。
哪怕是最高席的那几位神座，也一样……
他们办不到这种事情！
可如果是顾慎的话，或许他真的可以办到……
“哎呀……我忽然变得开心起来了。”
褚灵脸上多了一些笑意，她感慨地问道：“我这才发现，原来我和其他女子都一样啊，喜欢听山盟海誓，喜欢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顾慎，你刚刚说的这些，算是……情话吗？”
“当然不算。”
顾慎摇了摇头，露齿笑道：“这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这是我未来无论如何，都一定会做到的事情。”
“好。我记住了，我的记性很好的。”
月光和瀑布同流，潺潺合鸣。
“拉钩，上吊。”
褚灵认真凝视着顾慎，她伸出了小指。
只可惜，从这一刻开始，她的身躯开始羽化，羽化过程从指尖开始，她整个人在月光的照耀之下变得空灵，虚无……竟然就这么化为了一片一片的光羽，最后只剩下一件飘荡的，单薄的红白祭祀服。
顾慎伸出了手指，还没来得及相印。
身旁的褚灵，就消散在了晚风之中。
他轻轻向前跃下，在瀑布之中伸出手掌，抓住了那件飘荡在风中的祭祀古服，最终落入神祠山底的潭水之中……无数破碎的精神，在坠落的那一刻，沉入了深水区里。
意识回归虚无的褚灵，睁开双眼的那一刻，便看到了与她一同“坠落”的顾慎。
顾慎对眼前的虚幻女子，伸出了手指，笑着补充了后面半句未完成的话：“喏……拉钩，上吊，一百年，不会变。”
……
……
“哗啦啦啦……”
潭水之中，顾慎浮出水面，他的对面不远处，尴尬地站着一道白衣倩影。
今晚是神女回归神井的时刻。
李青瓷很识趣地提早下山，一个人在神祠山下清扫，留给了顾慎和褚灵独处的时间……可万万没想到，她还是能撞见。
顾慎拎着褚灵的衣衫，爬出水潭，无奈笑道：“青瓷姑娘。”
“小顾先生……褚姑娘回去了？”
李青瓷看着这身衣衫，眼神有些遗憾。
这几日，她跟随褚灵学习禁忌古文，所得颇多，只可惜自己天资愚钝，进境极慢，与褚灵没法相比。
褚灵教，她学，速度缓慢。
她教，褚灵学，则是进展飞快。
幸好褚姑娘性子温和，并不着急，否则她心中便要被愧疚之意填满了……
“嗯。下次再见，恐怕要等一段时日了。”
顾慎运转炽火，他身上散发出一阵热气腾腾的水雾。
身上的寒潭之水，在短短数秒，便被蒸发殆尽。
他的能力毕竟是“火”，修行到深海第八层，烘烤衣物，已是一念之间的事情，一念之后，顾慎的风衣便恢复干燥，他看上去也不再如先前那么狼狈。
“真可惜，还未来得及向褚姑娘道一声谢。”李青瓷神情惋惜。
“你忘了么，她是神祠山的神女……她无处不在。”
顾慎微笑着伸手，指了指高天之上缭绕的穹云，“你真心想说的话，她一定能听到。”
神祠山，如今是被褚灵的“意识”所覆盖的。
“小顾先生……”
李青瓷与顾慎一同登山，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我想问一些关于‘占卜术’的事情……”
顾慎脚步一顿，神情古怪。
明面上，自己是千野大师的弟子。
可实际上，掌握占卜术的人，就只有褚灵。
倒不是畏惧付出“代价”，而是占卜术这门术法，实在不适合自己，自己的参悟速度很慢，而且占卜效果很差。
更何况，他如今有“镯子”和“吊坠”两件命运套装，大小琐事，都可以通过这两件封印物来预测……占卜术，反倒是显得有些鸡肋了。
“问吧。”顾慎调整了语气，道：“我知无不言。”
“其实并不是修行‘占卜术’上的疑难……”李青瓷苦笑一声。
听到这，顾慎稍稍松了一口气。
“因为如今的我，还没资格说自己遇到了‘疑难’。”李青瓷羞愧道：“在修行占卜术时，我的进展实在太慢。一枚古文，往往要参悟一整天……按照这个进度下去，就算褚姑娘真有耐心，我也不好意思一直麻烦下去。”
占卜术的学习，注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这就是放眼五洲，这么多年，只有千野和源之塔“言先生”掌握禁忌术法的原因！
不是他们不愿教，也不是其他人不愿学。
而是他们教不会，其他人也学不会！
像褚灵这样，横空出世，并且快速掌握“禁忌术法”的，实在是六百年来唯一的特殊存在。
李青瓷望向顾慎，诚恳道：“小顾先生，如果您今后要在神祠山闭关，可否在平日里……闲暇时间，抽一点点功夫，来传授我‘占卜术’？”
李青瓷的意思很明确了……她想要暗下功夫，刻苦修行。
见顾慎不语，她连忙补充道：“如果您一直很忙，那么无需理会我，当我不存在便可。往往一枚古文，我便需要学习很久，很久。”
这个请求，让顾慎有些头疼。
他不是不想传授……而是他实在没这个能力。
思忖片刻，顾慎问道：“青瓷姑娘，你可清楚……占卜术所需要付出的代价？”
“我知道的。”
李青瓷声音很小：“动用占卜术，需要奉献‘肉身’。根据‘预见’未来的目标不同，所需要付出的肉身分量也不同……施术者会逐渐解体，整个过程是从手部开始，而且不可逆转。”
微微停顿。
李青瓷喃喃道：“这个代价，褚姑娘先前便跟我说过了。”
“既然你知道……”顾慎沉声道：“作为大量动用‘祈愿术’的施术者，你难道不清楚，这种禁忌术法的代价何其惨重吗？”
她和褚灵，可不一样！
褚灵可以一定程度地规避禁术的惩戒！
可她不行，一介凡俗，所有代价，都必须亲身硬抗！
“青瓷不过一副残躯，哪里值得怜惜？”
李青瓷摇了摇头，自嘲笑道：“您知道的，我本就活不了多久，如果死亡终将到来，那么死于寿命殆尽，还是肉身解离……这还重要吗？若能成功修行‘占卜术’，那么小顾先生和褚姑娘不在神祠的时候，我也能够帮到一些忙，或许有一天，我能够看到外面的阳光呢，青穗还小，她总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默默站在背后的。”
听闻此言，顾慎由衷沉默了。
“小顾先生……”
李青瓷再次开口，她的声音被顾慎打断。
“若真想修行古文，这些东西，你先拿着。”
顾慎从自己的净土领域之中，取出了一沓子图纸，这是林茨小城里剩下来的“长生术”古文，具体的古文破译，褚灵还在深海后台进行着处理，这是一个比占卜术还要漫长的学习过程……可一旦掌握了“长生术”，那么李青瓷最大的问题，就能得到解决。
没什么，比她残破的生命，能够得到延缓，更重要的事情。
以李氏的庞大资源，以及李青穗如今手上的权柄，不定期地从监狱所中拉出来几个“死刑犯”，替姐姐续命，不算难事。
长生术流传于世，执掌者所遇到的最大问题，往往是“贪婪”带来的“恐惧”。
伊恩得到了“长生术”，欺世盗名，瞒骗世人，生怕让其他人知道，自己在古文实验室中研究着这般“起死回生”的禁忌之术。
所以他只能在黑暗中活，只能一个人活！
“这是？”
李青瓷怔了怔。
“这是‘长生术’的残缺图纸。”
顾慎直视着李青瓷的双眼，他缓缓说道：“你之所以想要拼命修行‘占卜术’，不就是因为你深感自己时间无多么……现在，不妨想一想，究竟是选择在有限的时间拼命燃烧，还是选择让自己燃烧的时间，变长一些。这两种未来的权力，此刻在你手上，你可以自己选。”
“燃烧的时间……变长一些？”
李青瓷万万没想到，这世上还有这种恐怖的禁忌术法，长生，是自己所理解的长生么？
“这门术法，是真正的邪术。”顾慎平静道：“你活着，就要有人死去……只不过这世上有很多人，本就该死，每分每秒，都有人死去。以李氏的力量，大可以帮你解决‘后顾之忧’，你唯一要面临的问题，就是对抗‘长生术’的代价。”
“等等，长生的代价是什么？”
李青瓷忽然清醒过来。
每一门禁忌术法，都需要付出代价！
占卜是肉身解离，祈愿是寿命燃烧……那么长生的代价是什么？
还有什么，能让“长生者”视之为代价？
“目前我只知道……你会吸收‘亡者’的精神，你的精神海会被替死鬼的记忆塞满。如果你活了太久，那么你可能会忘记自己的真实身份……”顾慎认真说道：“但我不确定，这是否是唯一的副作用。”
李青瓷背后，已经渗出了冷汗。
“抱歉，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顾慎遗憾说道：“其实我并没有学会‘占卜术’，所以关于占卜术的修行，我帮不了你什么……如果你想尽快学习占卜术，找我便是找错人了。但我知道，这份‘长生术’残缺图纸，或许可以让你多活一段时间。”
他并不希望，李青瓷就这么死去。
她是一个好姑娘。
她应该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我……”
李青瓷有些混乱，她攥着图纸，有些茫然。
顾慎问道：“如今的李氏，真的需要你如此燃烧吗？”
长野的混乱，已经平定。
李青穗在高叔的辅佐之下，重振长老会纲纪，不断清除异党，同时收复前任家主留下的心腹，李氏可能会一步一步，展现出近百年来空前的“辉煌之姿”。
这种时候，李青瓷的付出，再怎么卖力，也只是“锦上添花”。
顾慎的灵魂一问，让她陷入了思考。
是啊。
如今的李氏，当真需要自己这位护道者，燃烧如此之多吗？
一直以来，信奉着先祖的遗命，她兢兢业业，不敢有片刻松懈，只因神祠上空还笼罩阴霾，只因李氏在五大家中最为薄弱……
然而如今，阴霾破散，神祠已经逐渐恢复了光明。
“活得久一些，总没有错。”
顾慎拍了拍李青瓷的肩头，从她手中，抽出了那一沓子图纸，柔声道：“或许，你还有第三个选择……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管，从今天起，无论是占卜，祈愿，还是长生，统统忘记。”
“那么……我要做什么？”
李青瓷神情惘然。
“活着。”
顾慎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要做的事情，就是活着。然后做你想做的事情，做你喜欢做的事情。”
……
……
最后，顾慎还是留了几张古文图纸，放在神祠古屋之中。
他能做的有限。
赠予“长生术”，未必是上策。
可正如李青瓷所说的，她已是一副残躯，这种情况，还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每一个人，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力……
如果李青瓷真的选择“长生术”，顾慎并不会反对，他会想方设法，帮李青瓷规避“长生术”的代价。
只是这门术法，修行起来比占卜还要困难，李青瓷想要修行，就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这几张图纸，便足够她参悟好一阵子了，这段时间，她也可以好好冷静一下。
无论是修行占卜，还是长生，她都有最后一个选择。
那就是只学，不动用。
接下来的这些日子，过得很快。
顾慎不再闭关，而是行走在神祠山的山间，一路采摘黑花，用“生机之火”淬炼，转化，让采摘下来的黑花变成生机盎然的小白花。
这正是他所摸索出来的，使自己领域雏胚扩大雄壮的修行法门！
若不出塞，那么神祠山妙境，便可谓是一座修行圣地！
这里有数之不清的“无序源质”，可以让炽火不断吞噬，不断壮大……还能够补充“净土世界”成长的所需，完成李氏先祖的遗愿，只是时间问题。
顾慎感到，这神祠山的黑花数量，早些年看上去庞大，可随着自己境界水涨船高，真正修行起来……这些黑花，恐怕还不够自己吞噬。
单单是“炽火”进化，便可能会耗尽这一整座妙境的源质！
如果想要建造“净土”，容纳一只亡灵军团，那么神祠山的源质，便远远不够了。
他需要提前做好准备。
这些日子，顾慎与远在北洲的“金穗花”搭建了精神链接，下达了一个新的命令……在北方旧世界探索一个新的“巢穴”，并且尽可能寻找到一片温和的“源质之地”。
如果自己未来顺利熔炼冥王火种，那么汲取源质这种事情，一定还是在【旧世界】进行。
金穗花在北方旧世界游曳地不亦乐乎。
自从离开【迷宫】，它便尝到了自由的滋味……这世上的生灵，没有谁不向往自由。顾慎对于这个大家伙并没有过多管束，洗涤了前任冥王留下的“精神烙印”之后，他便彻底放开了金穗花的权限，即便在“旅者”的视野里看到了老师和师姐遭遇雪暴，他依旧相信，那三位还有存活归来的希望。
五洲之中，还有什么是比“金穗花”更好用的探索工具？
哪怕是得到了“信物”的使徒，也未必比它走的更快，走的更远！
大家伙不需要投喂，自己会找吃的，每隔一段时间，它便会将自己所行进的路线，所看到的景物，用精神传递而回……这可是价值连城的塞外地图！
就连【源代码】都无法入侵北洲调查军团的内部网络。
可见北洲军方，将旧世界的信息资源，看得有多重要——
如果这场探索一直持续下去，那么由金穗花不断扩充的“旧世界地图”，价值将不逊色于调查军团这些年的秘藏。
顾慎在神祠山上的修行，宁静而又充实，就这么过去了大半年。
这大半年，发生了很多事情——
褚灵第三次凝聚了肉身，与顾慎第三次重逢，然后便是第三次离别。
李青瓷一度放弃了长生术图纸的研究，又重新捡了起来。
日落月升，斗转星移。
这大半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长野安宁，东洲安宁，在神祠山间走走停停的顾慎，心境也是前所未有的安宁，他将半座山崖的黑花，都染成了白。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这份宁静，一直持续下去……
只可惜。
在神祠山的初秋，这份安宁，被打破了。
……
……

第三十章 怒吼与哀嚎之夜
苔原，大雪翻飞。
这里一如既往的寒冷。
但也有些地方与以往不同，这段时间，常年寂静无人的【雪笼】变得很是“热闹”，十数艘源能艇越过北洲界限，浩浩荡荡悬停在了这座监狱的上空。
旅者撞碎了苔原监狱的铁壁。
这座东洲最危险的牢狱内，关押着大量高危超凡者，失控者……铁壁破碎，绝非小事。
这次【雪笼】破碎，是由北洲而起。
为表歉意，女皇陛下钦派铸雪大公，带着北洲的超凡者，赶赴苔原，来协助五大家，一同建设这座牢狱……世上大多数事，都是破坏容易，修补困难。
这次修补计划的主导者，是铸雪大公林绸和顾家少主顾南风，两人初步估算，虽然这几面铁壁破碎，只在旅者冲撞的一刹，可想要将其完美“修建”，却至少需要耗费一年。
原因在于，当初旅者尝试拔出“天鞘”之时，带出了大量的碎片！
那柄“石中剑”，是镇压整座雪笼的关键神物，其散发出的力量，可以削弱超凡源质的波动……使得牢狱中心的犯人，逐渐失去对源质的掌控。
换而言之。
天鞘自身便相当于一个“净化领域”，所有的超凡之力，会被它所剥离……对于超凡者而言，没什么是比这更加恐怖的牢狱。
将四阶超凡者关押在天鞘附近，便相当于让他们变成“普通人”。
可旅者的“拔剑”，使天鞘开始了破碎……那些能够压制超凡波动的“碎片”，散落一地，想要重建，就必须要十足小心。
一方面，要提防那些实力强大的牢狱犯人。
另外一方面，要避免被“天鞘碎片”刺中，失去超凡力量。
当初旅者拔剑之时，有碎片迸溅，刺入人体，直接导致了“死亡”……还有一部分“幸运”的犯人，没有死去，但由于与“天鞘”负距离接触，开始逐渐失去自己的能力。
他们被关押在这里，便是因为还剩下一些价值。
超凡者的精神可以链接“深水区”，为【深海】的升级进化，贡献一部分算力，东洲议会有权力掌管和分配这部分算力的最终去向……这些实力强大的超凡罪犯，汇聚到一起，所提供的力量，将成为一笔“价值不菲”的精神财产。
可一旦失去能力。
最终的价值，也将被剥夺。
他们会被踢出【雪笼】，进行重新审判，按照审判后的罪名，再次予以处刑。
在旅者风波之后，天鞘核心区的罪犯，已经不知不觉少了许多。
……
……
苔原监狱，不远处搭建了一座临时基地。
五大家和北洲的超凡者，在建设之余，就住在这里，中央城的某位林姓富裕大公，无私地带来了地底研究所的最新发明，由“熔炉”完成充能的便携式供暖设备。
这一套设备，可以为整座临时基地输送温度。
有了这套设备，五大家和北洲的建设质量，能够得到很好的保障。
也正是因为如此，冢鬼才能在苔原这个条件艰苦的地方，一待就是大半年。
当初“天鞘”破碎之前，他正好与顾南风同行，来到苔原监狱，尝试破译“天鞘”上的古文……监狱破碎之后，天鞘区域被封锁起来，他索性在这里住下。
顾南风给了他足够的权限。
冢鬼可以自由出入牢狱，随时对“天鞘”核心区进行调查……但顾南风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他不可以单独行动，每一次进入核心区，都需要有顾家的超凡者进行保护。
原因无他。
并不是不信任冢鬼。
而是他……实在太弱了。
冢鬼邢云，天生不详，超凡实力属于弱鸡中的弱鸡，除了自带“载具杀手”的被动之外，整天还被一大堆倒霉事缠绕，这次能够安全无恙地抵达苔原监狱，便已经算是一个奇迹。
如果冢鬼单独行动，顾南风担心，在不详灾厄的趋势下，这个倒霉蛋，会直接遭遇“意外”。
大半年时间。
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来，顾南风对冢鬼照顾颇为周到。
顾南风与先前抓住冢鬼的那些掌权者不同——
他并不是把冢鬼看做一个“工具”，也不是看中冢鬼所谓的“翻译天赋”，他之所以会给这些特权……只是因为，在漫长的相处中，他看到了冢鬼身上一些不为人知的“特质”，这是一个小心翼翼让自己活下去的“可怜人”，在命运夹缝中艰难喘息，可贵的是在经历不幸之余，还能保留一份“善良”。
顾南风愿意为冢鬼心中的那份“善意”付出点什么。
他是顾家少主。
保护自己的“朋友”，自然是少主要做的事情。
……
……
今夜是一个暴雪夜。
窗外大雪呼啸，即便有“熔炉”供应温暖，屋内的邢云依旧裹着大袄。
他枯坐已久，此刻看着书桌上摆满的密密麻麻图纸，脑海一阵钻心的疼痛……
这段时间，他的“精神海”似乎出现了一些异样，时不时有尖锐的力量，在冲击自己的脑海。
他不能熬夜。
否则脑袋便如同被千万根细针刺入一般，头疼欲裂，无法缓解。
“是时候休息了……”
冢鬼揉了揉眉心，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躺在了床上，拉上被褥。
合眼的那一刻。
黑暗之中，仿佛亮起了一缕骤光。
【“主人！”】
他好像回到了半年前的画面，那个巨人单膝跪地，竭尽全力，想要拔出通天的石中剑，最终以失败告终。
无数鲜血从高空抛洒。
那外人无法听懂的怒吼。
他听懂了。
【“拔出它……”】
巨人头颅破裂，巨大的力量灌注而下，它用额头撞击天鞘，这一副画面极其惨烈，极其悲壮，每一次撞击，冢鬼都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被巨鼓敲打。
“咚！”
“咚！”
“咚！”
黑暗中，卧倒在床榻上的男人，蜷缩如虾米。
他在梦境之中，也是如此……身子缩地小小的，恨不得把自己挤入世界的地缝中，他不敢去看那个巍峨流血的巨人，可再怎么躲，也无法躲避震天的怒吼。
“拔出它！”
一道嘶哑的声音，在黑暗的屋子里响起。
冢鬼猛地坐起身子，他全身都被冷汗浸湿，此刻不敢置信地抬起双手，他看着自己的手掌……他此刻还在梦境与现实的交替之中，没有完全清醒。
但耳旁残留的回音，让他一阵恍惚。
自己刚刚，喊出了声音？
“咚咚……”
屋子外面响起了温和的敲门声音，回应着他的困惑。
“邢云先生，发生了什么？”
是顾家派遣守夜，负责看护他安全的超凡者。
顾南风特地叮嘱，顾家的超凡者，需要时刻不离，照看冢鬼，以免出现意外。
“无事……只是做了个噩梦……”
冢鬼靠在床背之上，嘴唇干枯，他颤抖着双手，想要握拳，却连最简单的合掌都做不到。
为什么，自己会一直做这个梦？
这样羸弱的一双手，也就只能翻一翻图纸，写一写古文……
拔剑，拔石中剑？
可笑，荒唐，怪诞。
经过了这场梦魇，他再也无法合眸，辗转反侧，不得安宁。
寂静的屋内，冢鬼甚至能听到自己因为恐惧而诞生的剧烈心跳……
他起身披上了厚袄，又加了一层大衣，推开门，柔声问道：“我想出门逛一逛，可以么？”
今夜守夜的，是一位年轻的顾家后生。
守夜者恭敬道：“邢云先生，是要去天鞘核心区么？烦请您稍等片刻，我去禀报罗钰大人。”
“只是出门逛一逛而已……”
冢鬼无奈笑道：“这么晚了，就没必要打扰罗钰了。”
守夜者看了眼时间，思忖片刻后，客气地说道：“如果只是出门逛一逛的话，那么便由我来陪您吧。”
“那就麻烦了。”
冢鬼拢了拢大衣。
他独自一人走入雪中，本想和顾家的那位守夜者说上几句话，可那位年轻人恪守工作职责，在冢鬼出门之后，便只是远远跟在身后，保持着相当自由的距离……他是天鞘核心区的古文翻译者，大部分时间都在思考，顾家的超凡者们已经习惯了给予他安静。
冢鬼只能孤独地走在铁壁之下。
夜空中飞掠着无数碎雪，北洲那些超凡者晚上在源能艇内休息……那一艘艘飞艇，悬停在牢狱之外，熄灭了灯光，也显得格外冰冷。
整座【雪笼】，唯一亮着的，就是核心区的“石中剑”了。
石中剑直耸云天。
正如其名，“天鞘”，这柄石质剑鞘，犹如一座“通天灯塔”，外表反射着惨白的雪光。
冢鬼没有进入天鞘核心区……
他就这么远远看着石中剑，脑海中回想着自己先前的那场噩梦。
此刻，还有其他人，正在看着他。
……
……
苔原监狱的高塔，静谧无声。
两道身影，静默地站在高塔塔尖的月光之中。
鬼先生，雪先生。
这两位封号，负责看守整座【雪笼】，他们平日里不会现身，可精神力却是完整覆盖整座牢狱……当然，除了“天鞘核心区”，那种削弱源质波动的灾厄地方，连他们也不会轻易进入。
“这么晚了，还有人在铁壁外行走……”
鬼先生被这缕气息引动而出。
他站在高塔上，看着冢鬼的身影，微微皱眉。
“他是想去观摩‘天鞘核心区’的古文么？”
雪先生也被吸引。
两位封号，自然知道冢鬼的特殊身份，这是顾南风刻意请来的“翻译家”，只不过此人身上缭绕不详，鬼雪二人都能看见这份不详……大部分时候，都不会与之接触。
“最近，‘天鞘核心区’的精神气息，波动的很厉害。我时常感到不安。”
鬼先生低声道：“我怀疑先前的‘天鞘破裂’，使得核心区的‘限制力量’变弱了……可能有某些高危罪犯恢复了力量，正在隐藏实力。”
“我也有不好的预感。”
雪先生眯起双眼：“我看，近期还是不要靠近‘天鞘’为好，若他再前进一些，我便出面阻拦。”
二人默默观察着冢鬼。
只不过……冢鬼没有去往“天鞘核心区”，他只是在铁壁外围逛了一逛，让心头缠绕的混乱思绪散去……等到心情好了一些，他便准备动身返回屋子。
毕竟自己身后，还跟着一位守夜者。
自己大晚上的出来，折腾守夜者，实在没有必要。
看着冢鬼返回的路径，守夜者低声询问：“邢云先生，这便要回去了么？”
“嗯，回去了。”
冢鬼诚恳道：“这么晚，辛苦你了。”
他这一句，让守夜者挠了挠头，有些不太好意思起来。
其实这些年，顾家上下对“冢鬼”的看法都很不好，这主要是因为先前新派家主顾陆深的原因，很久之前，因为清冢法案，冢鬼同时得罪了顾家两派的超凡者！
可如今少主当权，顶着长老会的反对，重新启用了冢鬼。
顾家众人才慢慢发现，原来冢鬼并没有顾陆深所说的那么不堪……这些年他大大小小帮了不少忙，而当昔年无用的清冢陵园，逐渐发挥功效，大家对他的印象，也慢慢好转起来。
冢鬼最后驻足，看着那高耸如云的天鞘，想着那场梦境，心中五味杂陈。
他的手指，在袖中默默做了一个握拢的姿势，一如既往的乏力……连拎只鸡恐怕都困难。
拔剑……
这个玩意儿，一千个自己，能拔得起来吗？
冢鬼自嘲地笑了笑。
那个巨人对自己所说的话……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他转身离去。
下一刻，忽如其来的巨响，毫无征兆地降临！
“砰！！！”
伴随着震天的一声巨响，磅礴的炽光从天而降，席卷了大地，滚滚冲击波，顿时席卷而来，冢鬼一个踉跄，他极其艰难地转过头颅，想要看清发生了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视野，瞬间被一片银白所笼罩。
亿万道狂舞的雷光，在暴雪之中垂降！
站在高塔之上的鬼雪二人，神情骤然变得苍白。
没有任何预兆。
也没有任何防备……
石中剑，天鞘，就在暴雪夜中，忽然炸了开来，这是比“旅者”上一次拔剑还要激烈的震荡，数十万片碎屑溅射而出，击穿了重新建造的铁壁，而且其中好几根巨大的天鞘石柱，直接射穿强逻辑材料特制的牢狱……这是一场无妄之灾，天鞘的炸裂，犹如恶魔在雪笼核心区展开的“大屠杀”，被石柱贯穿的罪犯当场死亡。
这场暴雪夜让监狱一片银白，可没多久，铁壁之中便渗透出了血色。
以及裂纹。
“咔嚓嚓……”
用来囚禁顶级失控者的铁壁，在天鞘的贯穿轰击之下，彻底破碎，一个又一个的大窟窿，伴随着暴雪，鲜血，以及硝烟……逐渐浮现在黑夜之中。
一同浮现在黑夜中的，还有一道道深邃，枯瘦的身影。
……
……
巨响之后。
冢鬼瞳孔收缩到了极致，他想要尖叫，想要怒吼，可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他怔怔看着自己面前，那个腼腆温和的守夜者，自己还来不及询问这个年轻人的姓名……一根尖锐的天鞘石柱，贯穿了这位守夜者的胸膛，将他钉在大地之上。
在爆炸诞生的那一刻。
这个年轻人张开手臂，做出将自己扑倒的姿势……只是灾厄降临地太快，他还来不及前扑，就被石柱射中，大量鲜血灌落，洒了冢鬼满脸。
血还是温热的。
无数破碎的晶体碎片，随着这场爆炸，刺入了冢鬼的四肢之中，他在此刻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了，眼中只有濒死之际脸上还滞留笑容的无名守夜者。
“邢云先生……”
年轻人的声音带着颤抖。
他从胸膛里挤出来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您其实……还蛮好的……”
这不是一个死者该说的话，他也不是想矫情，只是这场爆炸来得太突然。
这是他前几秒想说的话，如今生命在一瞬间被剥夺，他来不及去想，只能说出这干巴巴的，略显温情的几个字。
冢鬼尝试抬起自己的手，这不争气的手指抖地厉害。
他够不到这个年轻人的面颊。
最后，他的耳旁只是传来一道很轻很轻的嘶声。
“疼……”
冢鬼想要说些什么，可这个年轻人的生命已经凋谢，死亡比疼痛降临地更快。
“我……”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年轻人，是因为保护自己而死，还是因为……
自己带来的厄运？
“……砰！”
失重感传来，冢鬼像是一枚沙袋，重重摔倒在地上。
他仰面看着模糊的雪夜，冰冷的暴雪拍打在面颊之上，此刻的他已经分不清自己脸上温热的液体究竟是泪水还是鲜血了。
苟活这么多年，他此生经历的所有画面，从未有一幕，像此刻这般具有冲击力，让他感到自己的无力，弱小。
他从未如此憎恨命运，从未如此憎恨自己身上所沾染的不详。
“啊……”
他沉痛地怒吼，如野兽一般声嘶力竭，想要把自己所有的憋屈，所有的愧疚，所有的愤怒，全都宣泄出来。
只可惜……命运从不聆听弱者的声音。
在暴雪夜中，冢鬼的怒吼，听上去更像是呜咽，哀嚎。

第三十一章 二次爆炸
这声巨响唤醒了铁壁外沉睡的诸人。
十数艘源能艇的灯光瞬间点燃，攀空，北洲超凡者第一时间清醒。
五大家的超凡者行动速度也很快。
不过数十秒，便有十几道身影悬空而起，源能艇的大灯对着铁壁破碎的方向照去……却只能看见一片大雾，雪气与烟尘齐飞，在这种关键时刻，精神力反而失去了作用。
天鞘核心区的力量，压制了所有超凡之力……即便是鬼雪二人，也无法用精神“看”到核心区的具体情况。
警报声音轰鸣。
“发生了什么？”
罗钰来不及穿衣，匆忙离开屋子，他看着漫天破碎的雷光与石屑，神情阴沉到了极致。
他的身旁，一位守夜者声音颤抖：“大人，天鞘……炸开了……”
只此一言，便如晴天霹雳。
罗钰整个人的大脑一片空白。
铁壁从内部被击碎，站在数里之外，便能看到无数个“细碎”的孔洞，那可是关押东洲最危险囚犯的地方，如果他们冲破了内部牢狱，哪怕外沿铁壁只有一厘米的缝隙，也会被他们所攻破。
“快，快围住铁壁！”
罗钰声音焦急，下意识发出命令。
“不……别急着行动。”
守夜者的肩膀，被一只用力的手掌按住。
“少主大人！”
周围的顾家超凡者，看到这道身影出现，惊慌失措的情绪，顿时缓解了许多——
顾家有很多守夜者。
顾南风是带头的那一个，只不过他所庇护的，并不是某一座屋子，某一个角落。
鬼雪二人的精神，笼罩铁壁。
而顾南风，则是默默庇护着整座临时基地。
今夜一整夜，他都在锤炼自己精神，所以在爆炸发生的第一时间，他便立即清醒过来。
在这片临时基地之中，顾南风是第一个开始行动的超凡者……由于修行“岚切”带来的超快移动速度，他瞬间出手，掠至基地最外沿，切斩了数十块从核心区上空崩离，向基地溅射而来的石柱，这是暗夜中的致命杀机，如果没有他出手，那么今夜的顾家，可能会有许多年轻超凡者，遭受无妄之灾。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爆炸中，会有很多超凡者重伤，乃至死去。
幸好这片基地位置够远，这些石柱降落之时，所携带的冲击力已经大大减弱。
否则就算是他，也很难做到尽数拦截！
“现在不是行动的时候，忘了么，爆炸的发生点是‘天鞘核心区’！”
顾南风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威严：“都给我停在原地，不准擅自行动！”
他是经历过一次“天鞘崩塌”的当事人。
那一次的爆炸，来自于旅者拔剑……虽然石中剑没有被那个大家伙直接拔出，但当时拔剑所掀起的异象，很是骇人。
今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石中剑再次异动！
这一次爆炸的规模……可比先前，要吓人的多，恐怕内部的牢狱，已经彻底被击碎了。
一定有超凡罪犯，在这场石中剑爆炸的震荡中重伤。
但也一定有足够强大的超凡者，脱离了束缚。
此刻的“铁壁”，就不再是“铁壁”……他们是真正的“恶狼”，被囚禁在此，怒意无从宣泄，或许早就没了求生的希望。
如果顾家的超凡者们贸然踏入雪笼，想要探查情况，一旦产生遭遇，很可能会被这些超凡罪犯直接击杀！
众人领命，面面相觑。
这一次，铁壁的破碎，不止一处。
临时基地和北洲源能艇，都只是停靠在先前旅者撞破的那一角，这一次的“爆炸”……必定给那些超凡罪犯，提供了一条出路。
“少主大人，我们难道就这么等着吗？”罗钰急了，他咬牙道：“有些人，可能都已经往北边逃了！”
顾南风低垂眉眼，不为所动，淡淡道：“清点人数，整理队伍。”
罗钰怔住。
“是……”
基于对顾南风的信任，他只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困惑，选择服从命令。
临时基地的超凡者立即行动起来。
他们开始清点人数，在精神频道内确认同队超凡者是否失联，刚刚的爆炸实在太过吓人……许多人都处于惊魂未定的状态，此刻有了一个足够的缓冲时间，他们才慢慢恢复过来。
顾南风独自一人，站在临时基地的雪坡之上。
他望向高塔。
风雪呼啸之中，鬼雪二人的身影肃立在塔尖。
这两位“监狱长”并没有第一时间行动，强大如他们这般的封号，也不敢在天鞘产生如此剧烈爆炸之后，贸然踏入核心区……而那些负责看守雪笼的那些狱官，也都接收到了“不得擅动”的命令。
顾南风与鬼雪二人对视一眼，他望向远方高空中悬停的那些“源能艇”。
……
……
“刚刚的动静，你们感受到了吗，简直像是熔炉爆炸！”
“我亲眼看见……天鞘炸开了！”
“铸雪大人，怎会如此？！”
北洲源能艇的中控频道中，一片嘈杂。
披着大公爵袍的林绸，默默看着源能艇外的高空，他坐在主艇之中，全程见证了这场“爆炸”，今夜他本该是一个默默无闻的“观景者”，可刚刚那场突如其来的爆炸，让整座主艇的紫银隔窗，都险些被震碎，先前有个人的评价很浮夸，也很准确。
这动静，就像是……熔炉爆炸。
低空垂降，熄灯休息的北洲源能艇群，在一瞬间遭遇了巨大冲击波的袭击，无数石屑撞碎铁壁之后，撕碎源能艇的铜皮，好在这些临时调运的源能艇，是从邻近要塞出发，本身就具备“战斗功能”，足够厚实，硬生生抗下了这次余波，无人伤亡。
可【雪笼】的异变，让北洲超凡者们炸开了锅！
“雷达失灵……”
“深海的外部链接破碎，我们只能使用局域网了！”
飞溅而来的天鞘碎片，破坏了北洲源能艇群内部的“精神网络”，好在大家还能在私密链接中保持交流，不至于强行陷入“静默状态”。
“铸雪大人，有‘罪犯’正在逃离雪笼！”
一声惊呼，让嘈杂的中控频道瞬间安静。
经受了剧烈冲击之后，源能艇群的能源普遍受损，攀空的高度有限，但这个高度，已经足够看清雪笼的“核心区”部分景象，在云层翻滚的雪尘硝烟之中，隐约可见，有几道枯瘦身影，脱离了坚固的雪笼牢狱，正在向着北部的铁壁疾驰掠去！
他们虽是北洲人，可也知道，【雪笼】对东洲的意义！
这是东洲关押最强大罪犯的顶级牢狱……能够在天鞘核心区，硬抗一波爆炸不死的超凡者，一旦脱困，那将成为“梦魇”一般的存在！
“铸雪大人，我申请进行‘追捕行动’……”
有人低声严肃开口：“此刻动用源能艇群，径直掠过核心区，对北部进行封锁，或许还有机会扼制下面那些罪犯的行动。”
源能艇的下方，是顾家修建的临时基地。
顾家行动再快，也比不上源能艇……此刻唯一能够进行“封堵”行动的，就只有他们了！
“不予批准。”
铸雪站在大落地窗前，看着震出蛛网裂纹的玻璃，声音平静道：“所有人，不准进入‘天鞘核心区’的领空……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启动源能艇能源。”
此刻北洲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绕路封堵。
绕过天鞘核心区，虽然抵达速度会慢一些，但也能起到“封堵”效果。
铸雪的这番话，让所有北洲超凡者都为之一怔，没有人想到，大公会下达这样的命令……停止源能艇运行，那岂不是放任苔原监狱的“罪犯”，进行大规模的越狱么？
有人困惑发问：“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现在，所有人降落。”
林绸回到中控台，他知道自己的话说出，会引起很大的争议，所以此刻略微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说道：“把‘能量护罩’打开，然后把源能艇牢牢停在地面，如果实在想要有所行动的，可以试着出艇，在护罩防御范围内，仔细检查源能艇外部的破损……记住，想要出艇的检查者最好佩戴红银防护服，避免与‘天鞘碎片’产生直接接触。”
……
……
“轰隆隆隆——”
沉闷的排气声音，在临时基地不远处响起，这些源能艇停靠在铁壁与基地的中间，此刻一个个撑开了能量护罩，降落在地上，在地面完成集结的顾家超凡者看到这一幕，神情里都是不解。
“怎么回事！？”
“北洲那帮家伙，怎么选择降落了？！”
天鞘爆炸，产生的余波，直接撕裂了苔原监狱的北部铁壁。
就算没有视野，也能猜出，爆炸结束之时，正是雪笼罪犯尝试越狱的时候，而持有源能艇的北洲军方，是唯一有机会扼制逃离趋势的那股力量。
罗钰正在进行人数清点，看到这一幕，他连忙小跑，来到顾南风身边，问道：“少主，您难道没有和林绸联系吗？”
顾南风下令让顾家整顿。
他还以为，是少主已经和林绸进行了商议，接下来由北洲利用源能艇，进行闪电出击，封堵监狱内罪犯的逃离出路。
可如今，北洲的选择却让他大出意料！
此刻选择降落，撑开能量护罩，检查源能艇损耗，便相当于放弃了“封堵”！
“没有。”
顾南风淡淡道：“天鞘破坏了北洲源能艇的‘精神网络’，当然……我和他也不需要联系。你继续清点人数即可。”
罗钰怔了怔。
他往回跑了两步。
第二道巨响，再次袭来……狂风裹挟着雷电，漫天石屑从高天之上炸裂，石中剑第二次产生了“炸裂”，这有些像是火灾之中的余波爆炸，只不过第二次比第一次要小了许多，不过铁壁已经被撕裂，这一次对临时基地造成的冲击，却要比第一次更加恐怖！
“撤退，撤退！”
二次爆炸来袭，罗钰一边飞奔，一边狂吼。
骤风席卷的那一刻，他下意识以为，临时基地和先前一样，完全赤裸裸地暴露在石中剑的爆炸轰击之中，直到黑夜中忽然亮起的数十道骤光，那是堪堪垂降落地的源能艇，所撑开的能量护罩之光。
“轰！轰！轰！”
此刻一艘艘降落的巨大飞艇，垂临的影子，犹如一座座临时搭建的战壕堡垒，在这场剧烈爆炸之中，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敦实庇护……原先顾家对源能艇降落有所异议的超凡者，这一瞬都明白了林绸的真正用意，这些源能艇，坐落在临时基地与铁壁之间，硬生生扛住了爆炸的余波。
能量护罩的颜色，瞬间黯淡。
北洲阵营中，还真有一部分耐不住性子的超凡者，在飞艇降落时，便穿好了红银防护服，准备离开飞艇，进行检修……但这场快速衔接的二次爆炸，让他们面色惨白地跌坐在地，彻底打消了想要有所行动的念头。
他们回想起先前林绸扛着无数不解困惑，下达命令时的自嘲口吻。
难道大公早就预料到了，会有二次爆炸？
如果当初大公听从了建议，选择的命令是……径直越过天鞘核心区，进行封堵活动……那么源能艇会变成什么样子？
大概会被直接击碎？
想到这里，北洲阵营里的超凡者，一个个神情难看。
事实证明，垂降，是最好的选择——
既防护了自己，又保护了身后的顾家临时基地！
第二场爆炸，起于一道骤光。
开始的很快，结束的也很快。
由于北洲飞艇垂降的及时，顾家的临时基地，基本没有遭受重大损失，只不过磅礴的冲击波，还是让基地内正在集结的人群，被震地四散零落。
“少主大人，顾家基地内无人伤亡。”
罗钰完成了最终清点，无人伤亡，这个清点结果，已经不能更完美。
可他的神情却是十分难看。
他咬了咬牙，说道：“大人……刚刚的清点发现，冢鬼不在基地，顾家的守夜者，也少了一个，他们二人不知去向。”
……
……

第三十二章 联合抓捕
天鞘爆炸之后。
铁壁四周，都弥漫着“石中剑”的碎屑，原先可以覆盖整座牢狱的精神，也大大受阻。
但高塔之上，传来了一道虚无缥缈的声音。
“你们是在寻他么？”
雪先生以自己强大浑厚的精神力，为顾南风指引了冢鬼此刻所在的方位。
他声音复杂道：“这个年轻人运气不错……在爆炸中勉强捡了一条命。”
顾南风立即动身，岚切包裹狂风，他来到了冢鬼倒下的地方。
邢云已经失去意识。
很快，全力奔跑的罗钰也赶到现场……看到这里的惨烈景象后，他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他这才明白雪先生口中的“运气不错”是什么意思。
一根石柱，贯穿了顾家失踪的守夜者。
在刚刚的大爆炸中——
这个守夜者，替冢鬼扛住了致命的一击。
“没记错的话，他的名字叫顾锵……对吧？”
顾南风的声音很轻，也很悲伤。
“是……是。”
罗钰怔怔失神，整个人的情绪十分低落。
这个年轻守夜者，是顾家在江北偏远地区的“外戚”，虽然姓顾，但并不在长野工作……顾家是一个大氏族，势力遍布东洲江北，来苔原建设这种事情，对长野子弟而言是苦难，是磨砺，可对其他大区的年轻人而言，则是机遇，是历练。
许多江北子弟，都慕名前来。
他们仰慕少主顾南风，心甘情愿来到苔原这片冻雪之地，跟随少主一同建设雪笼。
可来到苔原的，一共有数百人。
而且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进行轮换……
他们并不知道，对顾南风而言，他们这些人，这些心甘情愿来到苔原的人，并不只是“藉藉无名”的无名之辈。
顾家少主将每一位跟随者的姓名，都记在了心里。
“传我命令——厚葬，厚赏。”
顾南风伸出双手，将这个被石柱贯穿的血人，抱在了雪地上。
“把他的父母，家人，亲朋，全都接到长野。”
他沙哑的声音在冷风中回荡：“如果有不愿来长野，想要安居故乡的，就派人照看着，他们下半辈子，所有用俗物能解决的事情，都安排妥当。”
罗钰深吸一口气，不知怎的，今天的寒风之中，好像塞了很多刀子。
他用力抹了一把面颊，声音颤抖。
“……是，少主大人。”
……
……
二次爆炸之后，苔原监狱在硝烟弥漫之中，一点一点恢复了寂静。
顾家临时基地的清点结束。
北洲源能艇的检修也初步完成。
所有人都不知道……会不会有第三次爆炸。
林绸和顾南风在基地的北部完成会面，负责监察整座苔原监狱的鬼先生雪先生，也离开了高塔，这一次爆炸之后，鬼雪二人下令收拢了苔原内部的“看守力量”。
没有人知道，这四位究竟谈了什么。
但很快，深海将苔原监狱遭遇爆炸的事件，投放到了两大洲的深水区中……天鞘的突兀爆炸，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深水区论坛中，一度热议纷纷。
没有人知道这柄“石中剑”是因何爆炸——
在过往的数百年里，天鞘一直稳定！
东洲甚至围绕它建造了一整座完整牢固的监狱！
可这一次“爆炸”，却让人深感不安，是因为“旅者”拔剑所导致的变故么，还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人们往往会害怕未知，害怕失去，而对应到超凡者身上，他们除了害怕“死亡”，就是害怕“能力被剥夺”，天鞘碎片就具备这种诡异恐怖的力量！
北洲对外采取了信息封闭的措施。
可或许是因为同样来源不明的缘故，还是有人误打误撞地把“天鞘”和“旅者”联系到了一起。论坛上已经出现了帖子，说“旅者”其实并未死去，它的意识其实寄托在了天鞘之上，石中剑正在逐步苏醒，这一次的爆炸就是预兆，等到石中剑的外壳脱落，整个苔原都会被“禁忌之力”笼罩，那个时候靠近【雪笼】的超凡者，全都会被剥夺力量。
当然……更多的人会对这种荒诞言论，表示不屑一顾。
尤其是北洲人，特别是居住在中央城的超凡者。
原因很简单。
帖子里说的“旅者”，现在正在中央城地底的熔炉里燃烧着……整个飞升之城，都在享受焚烧旅者火种所带来的热量，这就是女皇陛下赐予的神赠！
什么石中剑，什么旧世界意志，简直可笑！
在无往不利的“吾皇”面前，都是不堪一击的脆纸！
除了天鞘破裂，这起事件，还有一个很重要的讯息……引起两洲超凡者们的关注！
天鞘击碎了苔原监狱的铁壁，使得【雪笼】破裂，大量的超凡罪犯出逃，这些罪犯，都是东洲最危险的存在，他们至少是实力强大的三阶超凡者，还有一部分，则是失去理智的“失控者”！
不幸中的万幸，是这座监狱，修建于东洲最荒芜的“苔原”！
苔原地区，极其广袤，想要跨越，很是困难。
只不过因为气候严寒，【深海】的布控也相当松散，想要依靠【深海】捕捉犯人，难度很大，需要的时间很长……也难免会有漏网之鱼。
长野和中央城已经进行了商议，这一次情况特殊，将由两洲共同出手，实行苔原监狱的罪犯捕捉任务。
北洲军方，已经调动了军团中的精锐力量，先在北部完成驻扎，再缓慢南下，对越狱逃犯，进行活动范围的逐渐压缩。
长野同样，由五大家和三大所一同行动，派遣出了足量的超凡者，再由顾骑麟老爷子亲自出面，负责统领这一次的抓捕行动……由南至北，两大洲同时行动，将苔原包裹。
深海投放的讯息，便相当于是对全体超凡者的警告——
中央城和长野，进行了一次前所未有的联合行动！
这段时间，苔原区，将迎来大量的高阶强者，与此次抓捕任务无关的闲杂人等，千万不要踏入其中……遭遇两洲执法者，可能会被误伤，不过这或许还是好的结局，若真有人踏入苔原，遭遇的是高危超凡罪犯，他的下场，可能就不是被误伤那么简单了。
……
……
如此巨大的异变，一夜之间，便惊动了整个长野。
五大家三大所，连夜进行了甄选……这一次的联合捕回行动，十分重要，因为有能力被关押进入苔原监狱的高危罪犯，至少是在深海第八层的实力，这个境界的超凡者，大多已经参悟出了“领域雏胚”，想要实行抓捕，务必要谨慎小心。
这次的任务虽然危险，却引起了许多超凡者的关注！
危险，往往伴随着实力的突破！
许多年轻超凡者们，都渴望参与这次任务，进行共同战斗……
长野是赫赫有名的好战之城，虽然没有北洲那么残酷的厮杀环境，但三所五大家的每一位超凡者，都好战并且擅战，实际上被送往【雪笼】的罪犯，有很多都是出自他们的手笔。
三所五大家的高层，其实也很清楚。
这次“联合抓捕”，的确高危，但只要组织得当，那么便是一次难得的“磨刀”机会！
长野的年轻人，就是需要磨砺！
可能在未来的很多年里，都不会有这么好的“任务环境”，这一次的任务与以往不同，对于那些逃离【雪笼】的超凡罪犯，如果情况危急，可以直接进行击杀！
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夜。
五大家，三大所都忙着拟定名单，甄选执行任务的最佳人选。
整个长野，一片喧闹。
可也有例外——
神祠山妙境之中，一如既往地安静。
这里缭绕着淡淡的花香，洁白的花瓣掠过高天，云雾缭绕之间，阴翳散去大半，山顶如初雪消融的雪山，给人的感觉十分神圣。
如果只看神祠山顶，便会觉得，这里除了圣洁，便是端庄，宁静。
可如果遥遥望去，便会发现，这座高山，下半部分，山腰部位以及底部山脚之处，仍然一片漆黑，缠绕着大量的死气与不详，这里是“黑花”开始蔓延的根基，也是真正庞大棘手的“灾厄”本身。
或许六百年前，神祠山本就是山顶这副雪白纯洁的模样，只不过后来经历了漫长的岁月，黑花才一点一点，爬满了山体。
顾慎行走在山间小道之中。
他一路采摘花朵，一路走走停停，浑然忘我。“炽火”以黑花为食，而他便以修行为粮，拥有“净土领域”之后，簌悬木便无声无息地将源质，转化成了能量，让他的肉身可以在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无需进食，依旧能够维持最基本的生命特征。
这其实并不难，大部分四阶就可以做到——
超凡修行，本质上就是“生命层次”的跃迁，像熔炼火种之后的神座，便完全是另外一个层次的生命体，他们无需进食，无需呼吸，无需睡眠，即便是在旧世界的源质风暴之中，依旧可以安然无恙的生存。
持续不断的修行，最难熬的，其实是精神。
但这对顾慎而言，也不算什么。
他的精神，在三次超境之后，便已经抵达了“四阶”的平均水准，看客心境更是可以让他无比纯粹地沉浸在某一件事情之上。
如果没有外部的打扰。
他可以一直维持着“采摘黑花”，进行吞吸，转化的积累修行。
作为【源代码】的褚灵，早就知晓了苔原发生的事情，一直没有告知，便是不想破坏顾慎的静修状态。
她深知这种修行状态，十分可贵。
一旦退出，想要重新浸入，就需要消耗大量时间。
所以，她不在乎外面发生了什么。
苔原监狱破坏，自然会有人负责修补。
罪犯逃脱，也会有人负责抓回。
如今的顾慎，还不是“冥王”，就算天塌了一个窟窿，也轮不到顾慎来补……她履行着【深海】的职责，进行着名单的汇总。
只可惜，顾慎除了“冥王”，还有其他的身份。
他是大裁决官的弟子，是千野的传人，是顾家的晚辈后生，是掌握大都话语权的年轻领袖……
当安宁被打破，那么顾慎，一定是最先被惊扰的人。
正如白术先生所说……太平的日子，快要到头了。
神祠山永远是宁静的。
可当外界惊起风云之后，这份宁静，便不再属于顾慎。
一封来自联邦安全委员会会长周维的邮件，直接送抵了顾慎的邮箱……褚灵一如既往地进行了预先的代替阅读，在拆读之后，她知道，自己没法再保持沉默。
这封邮件，邀请顾慎代替裁决所出面，参与这次联合抓捕计划，全体人员名单的最终拟定。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讯息。
这一次的抓捕，声势浩大，三所五大家，都需要提供超凡者……
而负责拟定名单的人，一定是最高职权的“领袖”。
指挥所是顾骑麟老爷子，监狱所则是山先生，裁决所在失去了周济人，天瞳，朱望之后，不再拥有封号坐镇，显得“高层冷清”，可仍然有其他实力强悍的四阶，乃至准封号的存在，可这一次最终名单的拟定，他们都主动选择了退出。
原因很简单。
他们这是要把机会……让给未来最有可能成为“大裁决官”的那个年轻人。
顾慎。
在外人眼中，顾慎只是一个深海第七层的超凡者，目前还没有人知晓他破境凝聚出“生机之火”的消息，按理来说，一位深海第七层，还不足以让这些四阶纷纷主动让道。
可如今的“裁决所”，在朱望派系被清理之后，变得十分团结。
修行多年的那些四阶裁决官，心底很清楚……以顾慎的潜力，以及所展露出的实力，要不了多久，就可以破境，而这个时候去争去抢，都不合适。
周济人先生还在【旧世界】为人类的希望所拼搏。
他们深知，自己的力量有限。
如果大裁决官真的不幸殉职，那么未来的裁决所，急迫地需要一个有足够能力的人，挺身而出，来扛起这面大旗……这一次拟定名单的出席机会，便是这些裁决官们商议之后的结果。
他们把这当做礼物，送给裁决所中年龄最小，天赋最高的那个年轻人。
这是一份满含希望的赠礼。
也是一份令人心暖的善意。

第三十三章 长野巨擘
日出时分。
神祠山的雾气徐徐散开。
李青穗乘着高叔的车，来到了山脚下，她平日里事务繁忙，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来神祠山，这一次再临，她深感震撼。
原先阴霾缭绕的黑山，此刻展露圣洁山顶。
灾境妙境，一字之差。
对于李氏而言，先前的“神祠”是实打实的灾境——这么多年，只有立下大宏愿，将一生都奉献给祈愿术的护道者，才能在这艰苦环境之中生活下来。
而如今，有那么些仙境缥缈的意味了。
一路登山涉水，瀑布湍流，越往高处，越是空气清新，生机盎然。
令人心旷神怡。
“小穗，你怎么来了？”
在山顶钻研古文图纸的李青瓷，从参悟状态之中醒来。
这段时间，她面临人生的重大选择，是否学习代价巨大的第二门“禁忌古文”，最终她不再挣扎，选择潜心钻研。
毕竟……学习禁忌古术，并不需要付出代价。
这些图纸是宝贵的财富，就连神女褚灵都没有完全破译。
哪怕她的天资一般，可毕竟也是学会了祈愿术的人。
放在凡俗之中，李青瓷的天资，已是上等。
如果说护道者的使命，是还神祠一个“晴天”，那么她所能做的，已经做完了，用十年阳寿换来了李氏与顾慎的一份善缘——
如今，她想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
她想置身于古文钻研的大业之中，最终能做出多少贡献，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研究这些图纸的时候，心境能变得极为平静。
“苔原出事了……”
李青穗笑了笑，并没有详细地说外面发生的事情，她望向远山，轻声道：“长野要开一个很重要的会议，诸席皆至，只差一人。”
只差一人……差的是顾慎？
李青瓷有些诧异，她没有多问，伸出纤纤玉手，指尖点向远山的黑雾。
神祠山顶，虽然洁白。
可半山腰仍然一片漆黑，并且缠绕死气……
那里阴霾缭绕，令人悚然。
就在这无数黑花的包围之下，一道身影安然不动地盘坐“花丛”之中，似乎陷入了常定寂灭之中……
“小顾先生还在闭关……你这一次专程入山，是来叫醒他的？”
李青瓷终究还是忍不住了，开口询问。
“是啊。”
李青穗在纯白花圃里找了个位置，大大咧咧坐了下来，她摘下帽子搁在膝盖上，深深闻着花圃里的生命清香，笑得露出小虎牙，不慌不忙道：“不急，既然顾慎还在闭关，那就让五大家那帮人等一等……”
“这……不太好吧？”
李青瓷道：“外面有很多大人物在等着？”
“没什么不好的，顾慎的修行更重要。”
李青穗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实际上她存的心思也不只是这些。这段时间实在太过忙碌，好不容易能来神祠山，看看姐姐，总不能前脚到，后脚走。
好歹多相处几分钟。
多说几句话。
至于顾慎的修行，也的确是重要的。
这一次事发突然，周维会长发了邮件，可毕竟顾慎闭关在前。
贸然打扰，可不不太好。
早些年李青穗生性顽劣，行事全凭喜好，可父亲死后，她逐渐变得稳重起来，对于四面八方前来交好的那些“朋友”，她心中自有一杆秤，能分出三六九等。
大部分人，前来交好，只是因为她是李青穗。
抛开那些“利益往来”的好友，身边剩下的，能说上几句真心话的，就寥寥无几了。
顾慎，算是半个。
并不是因为顾慎不够分量，恰恰相反，在李青穗心中，顾慎分量极重，只是两人的关系……大部分时间在唇枪舌剑的“兵荒马乱”之中度过，哪怕小丫头心中真有什么掏心窝子的话，对着顾慎也是在说不出来。
但实际上，李青穗发自内心地感谢顾慎。
这个大部分时间说话都不怎么好听的家伙，毕竟是在陵园纷争之中，出手鼎力相助，帮自己坐上家主之位的恩人！
若是出席公众场合，精通变脸的她，可不介意亲昵地将“这家伙”的称呼更改为“大哥哥”——
可平时，就算了吧。
“小顾先生的修行，一般要很久。”
李青瓷无奈道：“有时候，他会一坐一整天。”
“那就让他们等一整天咯。”
李青穗专心致志地拨弄花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道：“一整天也不算什么，那个狗屁会议开不开都无所谓，那些大人物们都是厉害的修行者，一定能体谅的啦。”
小丫头并不知道，她说的这些话，褚灵都能听见。
这几句无心之辞说出来，立马让坐在零零幺中的褚灵，对这小姑娘的好感度提升了好几个档次。
只可惜。
关于周维的“邮件”，她已经在第一时间，以一种极其温和的方式，传送到了顾慎的精神海中。
……
……
黑色花丛中，有一缕炽火翻飞。
还有丝丝寒意裹挟。
这截然相反的两种力量，在顾慎的体表浮现……一者代表着“生机”，另外一者则代表了“寂灭”。
生与灭！
这两股完全矛盾的力量，在顾慎的掌控之下浮现，正如水与火不相容……生与灭的两股力量，顷刻间撞击纠缠在一起。
可惜，顾慎的“炽火”，只是三阶水准。
刚刚凝聚出“领域雏胚”的炽火，并不是“净土”大寒的对手。
这场对决，在顾慎不亲自干扰的情况下……炽火完全被压制。
“嗤嗤——”
但此刻的黑花丛中，炽火与大寒正在艰难地对抗，试图形成平衡。
“净土”也好，“炽火”也罢，都是属于顾慎的力量！
他作为主人，拥有着绝对的支配权，此刻他正在打压前者，来缓解“炽火”的压力……这一步的修行，其实与“晋升”无关。
想要从深海第八层，晋升第九层，其实很简单，也很枯燥。
就是不断锤炼“领域雏胚”。
让自己凝聚出的这一缕“生机之火”，在保证质量的情况下，不断衍生出更多的数量——正如顾慎先前感应那些超凡者的精神海强度一样，精神海能够拥有一座“湖泊”规模，便是抵达四阶入门了！
量变引起质变，这是唯一的晋升之路！
没有捷径可走！
今日修行之时……顾慎突发奇想，自己因为顾长志先生的馈赠，拥有了一桩天大的“机缘造化”，刚刚三阶便拥有了不止一座的“领域意境”。
如果让“生灭”两股力量进行融合，会发生什么？
这个念头，指引着他，进行了引召“炽火”与“大寒”的尝试——
按理来说，这个世界的基础规则，应该是圆满，完备的。
生与灭，正如光和影，又如阴和阳，谁也离不开谁。
这两股力量，最原始的形态，就应该是融合在一起的……顾慎本以为，“交融”会是很轻松的过程，可万万没想到。
这两股力量，根本无法融合！
想要交合一缕，都比登天还难！
哪怕他以精神压制“大寒”的强度，也无法做到让这两股相互矛盾的力量，融合一丁点……一番尝试无果，他只能归结于“炽火”和“净土”的修行程度不一。
或许自己破境，让两道领域抵达同一强度，有机会进行相融。
尘埃落定，顾慎结束了这段修行。
他的精神海中，也传来春风一般的“提示”，是褚灵模拟深海的声音。
“您有一封邮件。”
这么巧……自己刚刚结束修行，能让褚灵亲自传件，应该是很重要的事情了。
顾慎没有耽搁，立即进行阅读。
“尊敬的顾慎先生，由于天鞘崩塌，苔原监狱罪犯逃离，长野决定派遣精锐队伍，与中央城联手执行‘清剿任务’，裁决所九位裁决官，联合推荐您参与最终任务名单的拟定会议。”
天鞘崩塌，罪犯逃离？
看到这里，顾慎立即感到一阵头疼。
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白术神座在闭陵之时的提醒——
难道太平的日子，这就到头了吗？
在神祠山修行的清净日子，一晃而过，不知不觉又是一年快要到头，顾慎看到这封邮件，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修行了很久。
他往回瞥了一眼，发现了一个细节。
这封邮件，是周维老先生以联邦安全委员会的名义发出。
老先生竟然十分郑重地对自己一位晚辈后生，用了“您”这样的官方敬语……当然，这是一封邮件，长野的超凡者向来尊重书面礼仪。
但侧面来看，这一次的会议十分重要，裁决所内部那九位裁决官的联袂推荐，也很有分量。
“……会议时间，暂定为中午12点。”
顾慎读完这封简短来信，他的精神海还沉浸在修行的思索之中。
按照这段时间培养出来的修行惯性，如果时间来得及，他还想继续修行“片刻”。
“虽然距离会议召开，还有一段时间——”
褚灵真挚提醒道：“但我建议你最好立刻出发，否则下一次睁开眼，可能是会议结束后的三天。”
“放心好了，这么重要的事情……就算你不提醒，我也会结束闭关的。”
顾慎看着自己两枚手掌上缭绕的火与雪，有些不甘心地长叹一声，苦笑道：“你明白吗，我只是有些……意犹未尽。”
……
……
李青穗未能如愿，她在花圃里还没待多久，顾慎就幽幽醒转过来，这家伙的“清醒时间”未免也太恰到好处了。
小丫头鼓起腮帮子。
自己的运气总是不太好，上次在神祠待了很久，都没看到顾慎破境的画面。
这一次想多待一会，连屁股都没捂热，顾慎就结束闭关了。
“姓顾的，你是不是每天都在神祠山装模作样假刻苦呢，就不能多修行会？”
她站起身子，咕哝道：“好不容易来一趟，我还想和姐姐多待一会呢。”
顾慎忍不住笑了。
先前的事情，褚灵在精神海里已对自己说了。
李青穗这趟入山，便是要接自己一同去参与会议的，只是看到自己正在闭关，便没打扰自己，这小丫头虽然嘴皮子凌厉……可还算是有点良心。
“放心好了，李大家主。”顾慎笑眯眯道：“要不了多久，你就能和姐姐团聚……在外面的世界，想聚多久，就聚多久。”
听到这句，李青穗立刻两眼放光，先前的那丁点怨气全都烟消云散，“真的啊？！”
小孩子就是好糊弄。
顾慎微笑道：“当然。”
“要不了多久，那是还要多久？”李青穗警惕道：“你别是在骗我吧？”
“可能是一年……”
顾慎望向李青瓷，投去了一个带着歉意的眼神，他拍了拍小姑娘的肩头，这半年没见，小家伙身子骨掂量着都变重了些，看来也没荒废修行。
他卖了个关子，瞥着李青穗的期待目光，泼了盆冷水：“也可能是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年，这要看你对我的态度了，上车！”
……
……
长野，联邦安全委员会大厦，顶层。
今日的会议十分重要。
有资格出席的，就只有五大家的家主，三大所的领袖，以及会长周维。
一共……只有九人！
这九人将进行这次雪笼捕回任务的目标设定，以及名单拟定——
会议长桌，此刻已经坐了七人。
宫青，穆翼，白小池，这是稳坐了家主之位十数年的人物。
顾南风，则是代表“顾家”未来家主出席。
另外一边，便是周维，顾骑麟，山先生这三位东洲司法系统的顶级巨擘坐镇。
只缺席两人。
李氏未来家主，李青穗。
还有……顾慎。
“我倒是没想到，这一次的会议，裁决所的九位裁决官，会联名推荐顾慎……”
山先生看着那空缺的席位，神情带着唏嘘，道：“我还记得他前两年初入长野时候青涩的模样啊。”
“虽然从硬实力看，他出席会议，还是有些勉强。”
白小池单手托腮，笑眯眯道：“不过仔细想想，如今裁决所中，也唯有他，最有资格出席这次会议了。”
如今的长野，还在他们掌中。
可未来的长野，终究还是顾慎，白袖这些年轻人的。
“是啊，只是……”
周维老爷子端着茶盏，对顾骑麟感慨道：“这个小家伙，成长速度，实在快得有些吓人了啊。”
话音落下。
会议室响起了礼貌的叩门声音。
披着黑色长风衣的年轻男人，带着个头不高的小丫头，步入了会议室中，他望向面前坐满一桌的长野巨擘们，下意识怔了一怔。
顾慎开口，声音带着歉意。
“抱歉诸位，我来晚了。”
……
……

第三十四章 领袖会议
顾慎并没有迟到。
他只是来晚了一些……不过会议的时间，本就是由这些“大佬”们拟定。
在座众人都知道，顾慎一直在李氏禁地闭关。
原先会议的召开时间，便是为了照顾他而拟定的，刻意留出了宽裕的时间。
如今，顾慎能够提前抵达，便已经足够了。
顾骑麟老爷子看到顾慎，乐得眉开眼笑，伸手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
“来，坐我这。”
顾慎连忙入座。
他坐上长桌，立即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氛围，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实世界”，参与这么高规格的会议……与古文会的那几场会议截然不同。
会议一共九人，除了他和青穗小丫头，其他七位，全部是封号！
这是真真正正站在长野顶点的巨擘啊。
看着老爷子兴奋的模样，山先生忍不住低声咕哝：“怪不得先前不让我坐这，原来是这个原因啊……”
顾老爷子挑眉，霸气回应道：“我们俩整天在长野，抬头不见低头见，难道开个会，你还要跟我挨在一起？”
山先生连忙举手投降。
顾慎一时之间有些无奈，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老爷子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安心坐下，然后笑眯眯地敲打着这位盼了许久的年轻后生：“从北洲回长野也有一些时日了，你可是一天都没来顾家看过我，小顾……我白疼你了。”
“……”
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顾慎一阵头疼，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当然不是忘了老爷子，其实从北洲回来，他就想过自己要不要登门拜访——
只是想想顾家宗堂门前那棵枯萎的榕树，再想想自己身上背负的“冥王灾厄”，顾慎最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觉得在找到自己灾厄的镇压法门之前，还是尽可能少出门与人交互为妙。
当然。
去清冢陵园就无需顾忌了。
他身上这点“冥王灾厄”，对白术而言不算什么，就算自己成天和白术先生待在一起，清冢也不会被冥王火种带来的不详所侵染。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顾慎擦了擦冷汗，有些心虚地回应。
“什么下次，这次就要！”
老爷子强硬地哼了一声，对这个敷衍的回答很不满意。
然后他调转语气，意味深长地问道：“小顾，这次苔原发生的事情，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嗯，我已经知晓。”
顾慎点了点头。
在路上，李青穗兴致勃勃跟他说了【雪笼】发生的事情。
而具体的资料，褚灵则是早就备好，赶路的过程，顾慎一边听着李青穗的八卦科普，一边在精神海里进行了详细的阅读……
在座的这几位，自然都知晓先前【雪笼】所遭遇的事情……李青穗在车上眉飞色舞，她惊叹于深水区论坛那些想象力丰富的帖子，在消息全面封锁的情况下，竟然把“旅者”和“天鞘”这两个几乎没什么关系的存在，硬生生联想到了一起。
最关键的是，那个帖子的猜测，都是正确的！
其实这一次苔原监狱的突变，实在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距离旅者拔剑，已经过去了接近一年。
天鞘核心区的重建，都快要完成了，结果这个关头，却突然出现了这种变故，鬼雪二人传回来的调查报告也没有问题。
爆炸发生的那一夜，一切都很平静。
没有异样。
也没有外来的刺激。
那柄安静矗立了数百年的“石中剑”，就这么毫无预兆的忽然炸开了！
“关于二次爆炸的原因，调查出来了吗？”
顾慎询问。
“唔……”老爷子向对座的顾南风投去目光，意味深长地说道：“如果你对‘天鞘爆炸’感兴趣，不妨问问南风。”
顾南风遗憾地摇了摇头，道：“关于二次爆炸的原因……目前还是一个谜。”
顾慎下意识地问道：“爆炸发生的时候，冢鬼在‘天鞘核心区’么？”
“不……他不在。”
顾南风微微一怔，他不明白顾慎为什么要这么问，是因为担心冢鬼的安危么？
“二次爆炸的时候，他并没有进入牢狱，而是在雪笼铁壁之外，也幸亏没有踏入牢狱，他险些就被爆炸轰出的天鞘碎片刺死。”
“这样么？”
顾慎没有多问，眼下还不是查案的时候。
人已到齐，会议便正式开始，每一位入席者，都代表着一座屹立东洲江北之巅的“超级势力”，裁决，监狱，指挥三大所，顾白宫穆李五大家，这是一场当之无愧的长野掌权者领袖会议。
而这场会议的最终目的，是敲定“捕回任务”的名单。
纸质文件，被送到了出席会议的九人面前。
“这是我们初步拟定的名单……主要是由江北五大区，负责输送的‘核心精锐’，这名单上的每一位超凡者，实力都不低于三阶。”周维会长介绍道。
顾慎浏览名单，微微皱眉，这上面竟然没有自己所认识的熟人。
“请诸位至此，便是因为……长野方，还没有派出‘执法者’。”
周维会长站起身子，缓缓说道：“长野是江北的枢纽。这一次的追捕任务，我们需要干净利落地完成，又不能影响江北的‘司法运转’……诸位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如果派出太多超凡者，在苔原执行捕回任务，那么江北地区的“超凡失控”，以及其他事件，将趋向失衡。
说到这，周维便将话语权移交。
“珰——”
长桌上，响起沉重的叩击声音。
顾骑麟担任这一次抓捕任务的总指挥官，现在到了他登场的时候，老爷子缓缓说道：“初步规划，这一次的任务，会分为八个队伍。在最终执法者名单出来之前，我希望三大所，五大家，都各自派遣出一位能够指挥队伍的‘年轻人’，这一次的捕回任务，是一个难得的磨砺机会。”
因为顾骑麟担任总指挥的缘故，具体的作战计划，即便是其他几位家主，都并不知晓……
此刻，白小池宫青几人，彼此对视，眼神都变得凝重起来。
是的。
这一次的苔原监狱脱困事件，是极好的磨砺，这次会议召开，哪怕顾骑麟不开口，他们也会要求，将家族中的核心骨干，加入任务！
“我们需要选拔‘领袖’。”
老爷子身子缓缓前倾，淡然道：“诸位，请将麾下能够信赖的，值得托付的那个人，推到这个位置上吧……眼下正是群星闪耀之时，没有比这次任务更好的机会了。”
会议室中，沉默了很短的几秒钟。
“白家……推举白袖。”
白小池第一个打破了宁静，这位白家家主，在来的路上，就在思索着今日会议要推动的事情……既然顾骑麟公布了选拔领袖的作战计划，那么他也省得麻烦，直接顺水推舟，将白家的“未来领袖”推出。
让白袖加入作战，成为执法者的八位年轻领袖之一……这是一个不会引起任何争议的决定。
因为这位白家妖孽，实在太强。
这几年，随着小袖子实力越来越强，他所执行的任务，大多都是独自一人，完美完成，听上去有些像是北洲调查军团的一队队长陆哲，因为个人实力太过强悍，而无法与队友匹配作战。
可实际上，小袖子早年有很多“团队作战”的档案记录。
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完美天才”，他可以胜任团队中的任何一个位置……最后之所以独自作战，并非是因为性格缺陷，而是因为他一个人，便已是一只完整的团队，正常小型任务，再去围绕他进行搭配，反而是一种浪费。
白小池推出这个人后，会议室里没有任何反对的声音。
片刻沉默后，山先生感兴趣地问道：“我有一个问题……白袖愿意加入作战么？”
这几年，白袖都在独自行动。
在大众的印象中，这位白家妖孽，很是“高处不胜寒”……如今这种大规模的组织作战，他若加入，必定是领袖之一。
大家反而有些担心，他不想加入。
白小池淡淡瞥了眼顾慎，道：“只要名单落定，他会来的。”
看我干什么……顾慎揉了揉额头。
接下来的推举，进行地比较顺利，没什么波折，宫家推举了宫紫，这也是一位当之无愧的天才级领袖，拿下了新人战的冠军，也是宫家未来的接班人。
监狱所推荐“白沉”，这是和顾骑麟一样内定的主导级强者，这一次苔原脱逃的超凡者资料还在统计中……但已经确定有封号逃离。
想要完美执行这次任务，就必须要有封号强者，坐镇执法者队伍之中。
稳定人心的两位封号——
一位是顾骑麟，另外一位，便是白家白沉。
其实从今日的会议席位来看，便能看出……长野真正的话事人，正是顾白两家。
这场会议的九人席位中，有三位姓顾，顾慎虽然不是顾家本家人，但他受了顾长志的赠予，某种意义上，他就是顾家阵营中的一份子。
至于白家的强大，更不必说。
庇护长野的两任神座，一位姓顾，另外一位便姓白。
白家涌出的天才人物，锋芒丝毫不逊色于顾家，白沉，白袖，几乎完美对应了顾南风，顾慎。
李氏的推举也不出意料。
李青穗直接推举了自己，如今的她，还不算是能够让李氏垂首的真正家主，想要顺利继任，就需要拥有足够的“手腕”，这一次的捕回任务，正是一次值得把握的机会。
她年龄尚浅，实力不足，但有高叔跟随，不必担心自身的安全受到影响。
推举差不多完成。
这领袖名单之中，几乎没有陌生名字。
除了穆家，穆翼推举了一个叫“穆青阳”的年轻人。
这是一位被远派江北执行任务的强攻系天才，资质够好，实力够强，不过二十七岁便已经成为了四阶，只不过穆青阳大部分时间都不在长野，所以众人对他没有什么印象……不过当穆家给出了这个年轻人的资料之后，无人提出异议。
如此年轻的四阶，虽然比不上S级，可也十分优秀了！
众人都有些诧异，没想到在五大家中排名靠后的“穆家”，手里竟然握着这么一张好牌，如果穆青阳这样的人物，早点来到长野，那么他很可能会成为除了顾慎，白袖之外的第三号风云人物。
最后。
顾老爷子推举了监狱所内部的“罗钰”，这是监狱所内的天才指挥官，也是这次任务自己钦点的副手……在苔原驻扎了这么久，这一次的捕回任务，也需要熟悉地形的聪明人。
推举接近尾声。
快要到自己发言了……该推举谁呢？
顾慎有些头疼，他在裁决所中认识的熟人并不多，那九位裁决官年龄似乎都有些大了，而年轻人中实力够强的，自己认识的太少。
师姐还在大都，很可能还在疗养朱雀带来的伤势。
就算她在长野，以她的性格，似乎也不会接受“领袖”的推举——
正当顾慎在心中飞快计算之时，老爷子在发言结束之后，话锋一转：“我和周济人是多年的好友……我来替周济人进行推举吧。”
顾骑麟微笑道：“裁决所这一次参与任务的‘领袖’，我推举顾慎。”
顾慎：“？？？”
“诸位，可有异议？”老爷子温声细语问道。
会议室的几位家主纷纷点头，这也是没什么争议的人选。
他神情复杂地望向老爷子，忽然明白了顾骑麟先前那句“这次就要”的真正含义，也明白了白小池向自己投来意味深长目光的原因。
他怀疑，自己早就是内定的“领袖”！
他甚至怀疑，负责主导作战的顾骑麟，选择推出这个领袖计划，便是因为想在这场捕回任务，推举出一个“领袖”中的“领袖”——
很显然，就是自己！
老爷子也笑眯眯地望着顾慎，此刻他的脸上写满了“慈祥”。
顾慎读出了老爷子的眼中含义。
太久没见……
既然你这么久都没有登门拜访。
那么这一次的捕回任务，不如就跟我一起吧！

第三十五章 如果，它真的是一把剑
会议结束。
最终八位年轻领袖的名单全部敲定——
除了顾南风，白沉这两位已经成长起来的长野支柱，其他领袖，都十分年轻。
老爷子这么安排，用意很简单，长野新生代需要一场漂亮的“战役”，来证明自己的实力和地位，每一届的改朝换代其实都是这样，这一次的雪笼破裂，正好可以给长野的未来领袖，以及那些中流砥柱，用来磨砺刀锋！
散会之后，顾老爷子亲昵地揽着顾慎肩头，二人从专属通道，一同登上楼顶，安全委员会大厦的最高层，早就准备好了直达苔原的重型机。
狂风席卷机桨，隐约还有风雪寒意缭绕。
“小顾，当选‘领袖’的滋味如何？”老爷子刻意问了一句。
顾慎一阵沉默。
他有充分的理由去相信，这一切都是老爷子的安排。
“这一次的任务区域极广，覆盖整座苔原。”顾骑麟微笑道：“但是不用担心，北洲军方会承担一半的压力，我们这边筛选出来的精锐人物，可能会和他们有所联动。”
“哦？”
顾慎挑了挑眉。
北洲也会参与这次作战？
想想也是，毕竟【雪笼】的破裂，正是因为放任旅者行动所导致的……如今中央城和长野交好，两洲之间的关系快速升温，这种意外事件，北洲军方一定会鼎力相助。
看来这一次的联合捕回，可能还会遇到熟人。
牯堡和多鲁河两场战役之后。
北洲大小要塞的名将，都与顾慎相识。
顾慎问道：“既然是两洲合作，我们需要做的是？”
“苔原监狱的清点结果刚刚出来，这次天鞘崩塌，一共有三百一十四位‘罪犯’逃离，实现越狱。”顾骑麟平静道：“接下来，我会和北洲的‘紫雨’联合指挥，各自统帅一方，而长野执法者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从南到北，收缩包围圈。这场捕回任务其实并不复杂，我们的最终目的，就是确认这三百一十四位罪犯的真实身份，具体方位。”
顾慎缓缓点头。
他听得很明白，包括老爷子的话外之意。
什么叫“确认身份”？
捕回……并不是要将这些罪犯，重新抓回牢笼之中。
越狱是重罪！
这些人都是危险至极的“罪犯”——
“你明白我的意思吧？”老爷子微微停顿，道：“必要时刻，可以击毙。”
“明白。”
顾慎与老爷子一前一后登机，他诚恳道：“总指挥长，行动开始之前，我想去看看【雪笼】，可以么？”
老爷子笑了，他一边调整座椅，一边意味深长地看着顾慎。
这小子还挺有“礼貌”——
这种时候，竟然这么生分地称呼自己“总指挥长”！
“这里是东洲，不是北洲。”
顾骑麟拍着小家伙的肩膀，笑道：“别那么严肃，接下来的锋线围剿，你肩上任务很重，需要做的事情也很多，等任务开始，有的是你喊我‘总指挥长’的时候……如今私下里见面，我希望你改一改称呼，这么喊太生分。”
还真是个内心敏感纤细的老家伙啊。
顾慎心底轻叹一声。
他揉了揉眉心，问道：“可是，从会议结束的那一刻算起，任务就算是开始了吧？”
“我是‘总指挥长’，我说任务开始，任务才算开始！”老爷子的腰背挺得很直，语气十分强硬：“我说你不许喊我总指挥长，你就不许喊！”
“是……总指挥长。”
顾慎很是配合，立即应下，只不过他故意强调了老爷子不愿听到的那四字，算是小小的调侃。
然后他无奈请教道：“所以平日里……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
重型机起飞。
随着雪禁城在视野里迅速变小，喧嚣轰鸣，透过机窗，拍打而来，激荡出沉闷的声响。
机桨缭绕的风雪与长野的秋叶缠在一起，一同破碎，噼里啪啦的清脆声音像是雨落之后，水滴破碎。
机舱内部。
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宁静了好一会儿。
“就叫我‘老家伙’好了。”
顾老爷子抚摸着下巴的胡须茬子，眼神陷入了回忆，许久之后，他轻声咳嗽了一下，从回忆之中醒来，笑着解释道：“我喜欢这个称呼，你以后就这么喊。”
驾驶重型机的御用飞行员，忍不住呛了一口口水。
这个老人，可是掌握整个指挥所的“大指挥官”啊！
老家伙，这个称呼，未免也太不敬了……
顾慎不会真的敢喊吧？
“好的，老家伙。”顾慎笑道：“幸好你没让我喊你老不死的。”
“如果喜欢后者的话，你也可以这么喊。”顾骑麟相当大度，淡淡说道：“一直以来，我都认为这不是贬义词，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夸赞。在我年轻的时候，就很喜欢这么称呼上头那位活了近百年的祖父。”
“……”
顾慎彻底沉默，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
老爷子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从年轻生猛到现在，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
不过，老家伙这个称呼，好像有些历史渊源？
……
……
在这次铁壁破碎之后，【雪笼】可谓是元气大伤。
二次“重建”的工程，比先前更加复杂，繁琐，庞大。
这一次，天鞘崩塌，溅射出了大量的碎片！
这些碎片，刺穿铁壁，散落四处……须知石中剑的力量，可以抑制超凡涌动，清理这些碎片便算得上一桩高危任务，第一拨“清理者”，已经出现了“能力减弱”的现象，好在短暂接触，并不会带来永久影响，如今的苔原监狱周边，正有大量超凡者在【雪笼】进行交替工作。
顾骑麟的重型机停下。
负责监察整座监狱的“雪先生”，便立即赶过来接机。
“顾老爷子。”雪先生恭敬问候道：“您竟然亲自来了？”
先前在飞机上，顾骑麟对顾慎说，他不喜欢生分的称呼，他希望以后顾慎在私下场合，能够称呼他为“老家伙”，这样会让他感到亲昵。
可这些话，也只是对顾慎一人说的。
从封号级雪先生的态度，便能看出来……这个老爷子在长野的真正地位！
“嗯，我来送个人。”
顾骑麟要做的事情很多，他的主要任务并不是查案。
老爷子拍了拍顾慎肩头，沉声道：“你应该见过他，我就不多介绍了。小顾来雪笼调查天鞘发生的‘二次爆炸’，你多照顾一二。”
雪先生有些诧异地瞥了眼顾慎。
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个“赫赫有名”的长野S级，只不过他没想到，老爷子对顾慎会如此上心……区区查案之事，还刻意专程相送，以如今顾慎的身份地位，就算独自一人前来，提出要调查案件，他也会客客气气的对待。
“放心好了。”雪先生苦笑一声，连忙应下。
“劳烦雪先生了。”
顾慎揖了一礼。
重型机重新起飞，轰鸣声中，原先紧绷的顾家临时基地，肉眼可见的气氛缓和了许多。
顾骑麟的“驾临”让很多人都深感紧张。
“小顾先生，许久不见。”
雪先生温和地看着这个年轻后辈，眼神赞许地说道：“你的精神气息，又进步了。”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大半年前。
那时候顾慎还没有晋升深海第八层。
如今他的眉心，缭绕着“温暖”的精神气息……在这冰冷的苔原，是相当难得的力量，雪先生能感受到这缕精神气息之中蕴含着的“生机”。
“先生谬赞了。”
顾慎望向石中剑所在的方向，问道：“如今的‘天鞘核心区’，我方便进入么？”
“可以……但千万要注意安全。”
雪先生柔声道：“核心区的暴乱已经被镇压，先前的震荡，引起了大量罪犯的越狱，虽然回归太平，但那里遍地都是碎裂的石剑碎片。如果你想进去看看，我可以陪你。”
“那就辛苦您了。”
顾慎深吸一口气，整理思路。
上一次，旅者拔出石剑，他感受到了磅礴的伟力……那的确是火种级生物才能爆发出的力量，就连那股力量，都没有破坏“石剑”，这一次，怎会突然爆炸？
一路前行。
他看见苔原监狱临时修筑的牢笼，大块大块的紫银被奢侈地用在封锁牢狱之上，这一次的“越狱”，让【雪笼】空了接近一半，剩下来的这些罪犯，并非是“遵纪守法”。
而是因为天鞘产生的爆炸碎片，是随机的。
有些人运气很好，牢狱被石剑破坏，根本不需要做什么，眼前便浮现了越狱的逃生之路。
其实现在被困在牢狱中的这些犯人，也不算“运气差”的，真正的倒霉蛋，已经死在了天鞘爆炸的余波中，被石剑贯穿，失去能力，直接死亡。
据说前一夜，【雪笼】被爆炸波及的外围区域，画面极其血腥惨淡，这片区域的超凡罪犯实力相对较弱，许多人都被石剑隋攀“杀死”，牢狱内的尸体残缺不全，都是用卡车一车一车运送出去的。
“想看看‘二次爆炸’的画面吗？”
雪先生道：“由于冲击波力量太大，当时的画面，【深海】捕捉到的有限。我精神传送给你。”
“不必了。”
顾慎摇了摇头，道：“我看过了。”
这些影像，褚灵在神祠山上便传给了他。
由于【深海】在苔原的监控布施简陋，二次爆炸的相关影像，其实没有参考价值。
顾慎来到天鞘前，看着那外壳剥离大半的石中剑，缓缓问道：“恕我冒昧，雪先生……您的职责是负责监察整座监狱，爆炸发生之时，难道没有什么异样？”
“没有。”
雪先生摇头，坦诚道：“爆炸之夜，我和‘鬼’一同在高塔巡视，没有人靠近核心区……爆炸发生地相当突兀。”
顾慎直入主题，“那个时候，冢鬼在哪？”
他一直觉得，冢鬼的身份不太一般，或许和“石中剑”有什么隐晦的联系，能够流畅阅读古文，并且实现翻译……这种才能，可不是普通凡俗所能具备的。
只不过他先前便已经对冢鬼使用了“精神催眠”，那家伙的精神海一览无余。
冢鬼并不是什么心机深沉的隐藏之人。
这不知道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顾慎的直觉一直很准，可偏偏这一次，追查“旅者火种”的线索在冢鬼这里断去。
顾慎说完，又急忙补充道：“雪先生不要多想，之所以这么问，只是因为冢鬼是我的朋友，他并不是什么可疑的犯人。”
“放心，我看得出来。”
雪先生笑了：“如果按实力排名，你那位朋友，应该是方圆百里最弱的超凡者了，引召‘天鞘’这种事情，排队八万里也轮不到他。”
“……”
顾慎也苦笑一声。
“冢鬼当时就在那个方向，铁壁之外。”雪先生缓缓道：“由于他身份特殊，所以一离开临时基地，我便注意到了他的行踪……当时我还刻意和鬼进行了沟通，一旦他踏入【雪笼】，就进行拦截。不过他只是绕着基地转了一圈，并没有踏入监狱。”
听完之后，顾慎陷入沉思。
冢鬼没有踏入基地，难道是自己真的多虑了？
“他现在如何？”
“目前仍在昏迷，他受了重伤。天鞘崩塌的碎片，大量刺入了他的肌肤之中，不出意外的话，未来可能会有很长的时间，丧失能力……”雪先生神情悲悯：“但问题不大，毕竟他的超凡力量，本来就很薄弱。”
冢鬼并不依靠自身力量。
所以……这应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即便被天鞘碎片剥夺“超凡”，他依旧可以活着，活着便是这世上最大的幸运。
二人来到了天鞘核心区的边缘。
这里大雾弥漫，雪尘碎粒飘舞，遮掩视线，精神力很难外放。
正常情况，监察“雪笼”的狱官，是不会进入核心区的……一旦进入，自身的超凡能力，或多或少会受到一些波及。
可顾慎没有犹豫，他直接踏入大雾之中。
“嗡”的一声。
他的精神力很敏锐，天鞘散发的力量，瞬间就被捕捉到了……
天鞘果然名不虚传。
这次崩裂，使得它的“压制之力”变得更加强大。
踏入“石中剑”的核心区，顾慎立即感到，那些围绕自身旋转的源质，变得疏离起来，并且凝聚的速度也变得十分缓慢。
雪先生紧随其后，他是封号，实力越强大的超凡者，抵抗力自然也就越强。
两人就这么静默地站在雾气中。
顾慎仰起头来，看着那向天顶不断衍生的“石之剑”。
“小顾先生，你看出什么了吗？”
雪先生静立片刻之后，温和发问……这个地方可不是一个好的观景台，如果不是老爷子先前亲自嘱咐，他是不会踏足此地的。
“我没看出什么，但我有一个问题。”
顾慎开口了。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头顶，那围绕天鞘的高高流云，认真问道：“您觉得……如果多爆炸几次，天鞘的碎片全部碎裂，里面会是什么？”
雪先生怔住了。
这个问题，还真问住了他。
天鞘碎片全部炸裂之后，里面还剩什么？
这些年，东洲的大人物们，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顾慎微微停顿，语气略带感慨的说道：“您难道没有觉得吗，石之剑，真的很像一把剑。”
“……你不会觉得，这真的是一把剑吧？”
雪先生难掩语气中的诧异。
六百年了，这个东西之所以叫“天鞘”，之所以叫“石之剑”，只是因为大家觉得形状相似。
开什么玩笑，这世界上怎么可能真的有千米之高，可斩天云的长剑？
“为什么不能这么认为呢？”
顾慎反问道：“如果，它真的是一把剑呢？”
雪先生哑口无言。
“假设……这些石壳只是一层剑鞘。”
顾慎语气散漫的笑着说道：“那么石壳剥落，最后剩下的，应该就是剑身了吧……天鞘爆炸，可能是里面的‘剑身’要出来了。”
这一刻，雪先生的神情逐渐变了。
他陷入了沉默，神色也变得凝重。
“放轻松，我只是随便说说的。不能当真。”
顾慎挤出了笑容，道：“老爷子说我是来调查的，可这种无法解释的超凡事件，起因哪里能查得清楚？我只是想看看现场，顺便再看看冢鬼……”
……
……

第三十六章 失忆的翻译家
顾家临时基地，如今戒备森严。
自从“二次爆炸”之后，铁壁之外就紧急加固了“收御类”的封印物，以防再次发生意外……而如今巡守最密集的地方，就是为冢鬼临时搭建的病房。
“爆炸之后，他便一直昏迷。”
雪先生道：“天鞘碎片的冲击力量很大，如果不是顾家的守夜者替他进行了格挡……那么他已经是死人了。”
顾慎站在床前，看着面色苍白的邢云。
他的精神力，在邢云身上缓缓流淌着，检查后者的伤势。
因为天鞘的特性。
这家伙身上的超凡源质涌动现象，已经微弱到难以察觉了……正如先前所说的，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将失去“超凡能力”，不过最大的幸运就是，他保住了性命。
看着病榻上昏迷不醒的男人，顾慎的眼神有些复杂。
按照自己先前的猜想——
携带“火种”的巨人，很可能只是得到了极大神力馈赠的使徒，而并非是旅者本尊。
那个大家伙，来到这个世界的“真正目的”，在其身死道消之后，便无从探寻……没有人可以从这样的顶级生命体中读取它真正的精神，即便是女皇陛下，也只能看见它之所见，不能窥见它之所想。
如果它不是旅者，那么谁是？
他用炽火仔细感受着冢鬼身上的精神……先前他还能看到冢鬼的精神海，如今天鞘碎片，则是直接将他“净化”了。
冢鬼的脑海里干干净净，空空如也，就像是一个未曾开启超凡力量的凡俗。
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这样的情况，大概还要持续多久？”顾慎问。
“他可能会睡上好几天……你也是精神系超凡者，应该清楚，与天鞘直接接触，是一件多么危险且严肃的事情。”雪先生沉默片刻，道：“临时基地的医疗能力有限，我们只能保证冢鬼会醒来，没法保证他的精神力，还能维持以往的水准。”
这家伙自带“载具杀手”的属性。
昏睡之后，注定只能在顾家临时基地，接受治疗。
此事之后，顾南风已经请了长野最优秀的那些医疗者，连夜出发，向雪笼赶来——
“天鞘”的古文，需要冢鬼破译！
顾家会尽最大努力，来为他治疗！
“我明白了。”
顾慎点了点头，围剿计划尚未开始，他作为此次计划的八位领袖之一，只需要接受顾老爷子的“命令”即可，在正式作战开始之前，他决定留在雪笼，等待冢鬼的苏醒。
他有很多话，想和冢鬼说。
……
……
临时基地，为顾慎准备了一间修炼房。
这里还贴心地配备了北洲地底研究所最新开发的“模拟对战舱”，只不过顾慎的心思并不在修行之上，他总觉得天鞘的二次爆炸，有些古怪。
“凡事必有其因，可我实在想不明白，天鞘二次爆炸的原因是什么。”
顾慎的精神进入深水区，一阵代码凝聚，他来到了零零幺中，有些苦恼地叹了一声。
此刻褚灵正盘膝而坐，离地三尺，就这么漂浮在车厢半空之中，满头瀑发，宛如海底摇曳的海藻。
“哗啦啦……”
亿万数据在她指尖蔓延开来，汇聚成数百个屏幕，这是源代码算力全开，满载运转的模样。
褚灵的目光在无数屏幕上游掠，好像一秒看过了千万行讯息。
事实上“目光扫描”的动作，没有什么意义，就像是加载的过场动画，深水区与她的精神深度链接，即便闭上眼睛，她也可以对这些数据进行“快速阅读”。
她一边处理数据，一边柔声回应道：“你说得没错，凡事必有其因……所以当你排除所有不可能的选项，剩下的那个，无论再怎么荒谬，也一定是‘真相’。”
“排除所有不可能的选项……”
顾慎怔怔站在车厢中。
天鞘这种级别的“物件”，连疑似旅者的那尊巨人，都无法撼动，怎会好端端的产生二次爆炸？
“想要探索这起事件的真相，其实并不困难。”
褚灵的声音缓缓响起：“首先，你认为天鞘的爆炸，是因为年岁太长，石壳内部进行了漫长反应，从而产生爆炸，还是因为……有‘人’引召了它？”
“我认为是后者。”
顾慎仅仅思索了一秒，便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距离拔剑，不到一年。
这已经不能用“巧合”来形容。
他认为，这大概率就是“引召”……
“抛开身份，你认为什么样的人，才有资格对天鞘进行‘引召’？”褚灵继续询问。
“想要引召，产生如此程度的爆炸，至少需要具备‘火种级’的力量。”顾慎皱眉，“至少也得是使徒，而且是‘神临状况’下的使徒。”
在神临状况下，使徒可以在短暂的几个瞬间，爆发出无与伦比的恐怖神力——
如果真要筛选“可疑人”，那么五洲的所有神之使徒，都不能放过。
理论上，他们都有引发这种异象的怪力！
“那么，这里有吗？”
褚灵继续问道。
“这里……”
顾慎陷入短暂的思索中。
如果是三年前，那么使徒在天鞘引发沸乱，倒不是没可能的事情。
如今，则是不可能了。
东洲，就是斗战庇护的地界！
携带“外洲神座意志”的使徒，一旦踏上这片土地，就会被斗战的神念捕捉，并且驱逐！
而他很清楚，白术先生刚刚成就神位不久，在如今斗战的麾下，还没有任何一位使徒……所以答案很明显了。
他喃喃道：“这里……没有使徒。”
褚灵道：“既然这里没有使徒，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引召‘天鞘’，是神做的。”
“……”
顾慎陷入了沉默。
“既然这是神所做的事情，如今的你，还有强行探索下去的必要吗？”
褚灵平静问道：“这不是你能力范围内能破解的谜题，至少，目前不是。”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顾慎长叹一声，这一次他来零零幺，本来是想找褚灵解惑。
最后，也的确完成了解惑的目的。
源代码果然厉害。
解决问题的角度，都和常人不同。
只要你不去思考问题，那么问题就不复存在了……
不过仔细想想，褚灵说得没错，这已经超出了自己的能力范围，再如何去思索探寻，都没有意义，如果这真的是“神”做的事情，那么便应该由东洲个子最高的那位来操心。
抛开这些细节。
天鞘的“二次爆炸”，还是让顾慎心中落下了一些怀疑。
这么重大的事故，位于长野的那几位顶级高层，譬如五大家家主，竟然并没有探寻查案的冲动，他们甚至连“调查队”都没有遣派。
大家所做的事情，就只是重新修补。
除了自己，好像并没有人去追究根因。
……
……
接下来的三日，苔原监狱，都在一片平静中度过。
顾慎在房间里闭关，耐心等待顾老爷子的“作战指令”，以及冢鬼苏醒的消息……虽然这个地方，没有神祠山那么多的“无序源质”，可以让炽火吸纳，但也是个不错的修行地。
晋入深海第八层后。
顾慎一直在思索，自己下一步的道路，该怎么前进。
“生机之火”这个能力，极其逆天。
目前来看。
它可以拨乱反正，赋予死物生机，即便是彻底失去秩序的“神祠黑花”，生机之火也可以将其复苏，反馈到自己身上，就是一些简单的小伤，无需圣光封印物治疗，很快便能自愈。
如果当初与孟骁一战之时，自己参悟了“生机之火”。
那么拉动【熄烛】大弓，所收到的伤害，也能很快恢复……当然实力境界不够，强行催动高出当前等级的大杀器，造成的内伤，会不断叠加。
但至少，自己可以多拉动两次【熄烛】！
按照当初的情况来看，如果发动情况合适，那么直接把孟骁射杀，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只是……
越是强大的雏胚，成长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便越大！
未来想要让“生机之火”，凝聚出大成的领域，那么就一定需要十分厚实的基础……量变引起质变，这一步就不是什么顿悟，灵机一动，可以弥补的了。
当深海第八层，凝聚出“领域雏胚”。
顾慎的眉心，便是炽火的根源地，以根源地为起始点，生机之火需要先覆盖全身，再向外释放……
第九层，应该就是覆盖全身。
想要破开三阶，成就真真正正属于自己的“四阶”，那么就需要把自己身体里的那片“精神海”填满，这就是顾慎所头疼的地方。
他三次超境！
精神海的强度，以及可以和四阶超凡者相提并论了。
有很多破开深海第十层的超凡者，精神海规模，都没有顾慎强大！
他想将其填满。
实在……太难了。
这个难度，可以说是其他同境者的十倍，数十倍！
如果想要“晋升”，那么就只有两个选择：一是保持“生机之火”的质量，慢慢累积，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将“生机之火”填满精神湖泊，完成自然晋升。
第二个，便是放弃“生机之火”的纯度。
提炼纯粹的“生机之火”，实在太慢，而且太难。
只要“领域雏胚”的能力本源，填满精神海，便可以算得上晋升“四阶”了！
这就是许多天才，参悟出极其强大的“雏胚”，却没有与之匹配的“领域”的缘故……三阶晋升四阶的难度太大，他们选择了妥协，用稍微弱一些，好转化的力量，来替代自己的一部分“雏胚”。
这世上有很多愿意缓慢修行的超凡者。
可填满精神海，不是愿意等待，就能填满的……有人耗费漫长时间，修行到了九成，发现最后的一成，便是自己的“极限”，无论如何，都无法继续突破了，这种情况之下，他们别无选择，只能降级，选择最不愿意的方式，进行破境。
这种情况，就很无奈。
降级破境之后，他们并不会因为自己多修行了几年，就比早就甘愿放弃的那些超凡者，更强……底蕴丰厚则实力强大，这个道理在四阶得到了充分的印证。
精神海会不断扩建。
早就晋升四阶的那些超凡者，拥有了庞大的精神海，以及完整的“领域”之力，他们当中有些天才，已经另辟蹊径，开发出了领域的第二道能力，实现了实力的再一步飞跃。
而最不济的那些，在四阶停留已久，将精神海扩张到极限之后，所发挥出的实力，也远超那些憋在三阶，追求完美却失败的超凡者。
追求完美，一旦成功，那么将会得到丰厚的回馈。
可失败……
命运并不会因为你的坚持而感动，赐予你额外的奖赏，相反，所有结局“失败”的坚持，都可以称之为愚蠢，顽固。
这就是为什么，许多三阶超凡者，明明参悟出了顶级的“领域雏胚”，可在修行到第九层时，发现自己想要凝聚顶级领域，实在太难，便会选择放弃。
他们情愿平稳踏入四阶，再去寻求稳定的“突破”，也不愿意做出错误的选择，白白蹉跎了时间。
“如今距离晋升‘四阶’，还差得太多，我根本就不需要着急……”
顾慎静坐了一夜，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他无需急着提升实力。
由于顾长志先生早早相赠的那桩“造化”，他精神海里的“净土领域”，在汲取了无数源质之后，完成了最基础的积累，直接达成最顶级的“完整领域”。
他已经拥有无数四阶梦寐以求的东西了。
如果想要更进一步，抵达完美，执掌“生灭”，那么炽火，就不能输给大寒。
他需要第二个顶级领域。
生机之火，最好是能够保持顶级质量，完成晋升。
“晋升八层，我的精神海已经扩张了一次……晋升第九层，还要再扩张一次……”顾慎喃喃道：“由于三次超境，我抵达第九层的精神力规模，很可能相当于深海第十一层的顶级超凡者，炽火想要凝聚出完整的领域，就需要填满深海十一层的精神海……”
这实在是一个太庞大的工程了。
连顾慎，都没太多信心，自己一定能铸成“完美”。
走到这一步才发现，原来“命运”真的是公平的——因为神座的赠予，自己实现了三次超境，算是走了捷径。
可想要更进一步，拥有第二座“顶级领域”，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便是其他人的数十倍！
就算顾慎退一步，降低“生机之火”的纯度，他也得填满规模无比庞大的“深海十一层精神海”！
这个困境，很可能让人一辈子都困在三阶。
但对顾慎而言，并不算打击。
“既然别无选择，就更不必着急了。”他深吸一口气，“再怎么着急，这条路也需要慢慢走。”
其他人，走的是修行路。
可他，走的是成神路！
想要成就神座，又怎会轻松？
……
……
就这么三天时间，一晃即过。
顾慎在静修中，等来了第一个消息。
“咚，咚。”
一位守夜者，敲了敲房门。
守夜者的声音很是谨慎，小心翼翼道：“小顾先生……好消息，邢云先生已经醒了，您要去看一看吗？”
“醒了？这么快？”
顾慎瞥了眼时间。
才三天……他倒是没想到冢鬼苏醒的如此之早。
毕竟被天鞘刺地重伤，这可不容易恢复啊。
顾慎连忙退出冥想。
他来到了顾家基地外面，被冷风一吹，精神瞬间清醒了许多。
顾慎随口问道：“冢鬼现在的情况如何？”
“邢云先生……”
身旁守夜者的神色有些古怪，说话也吞吞吐吐，终是无奈道：“您过去看了便知道。”
顾慎微微皱眉。
人醒了，还能有什么事？
直到他走到病房窗前，看着那个床榻上两眼木然的病恹恹男人，才意识到不对……冢鬼眼神之中，原先熟悉的那抹神采，此刻全部消失了。
这个家伙，原先是无论遇到什么倒霉事，都会傻乐呵的那种人。
“小顾先生，他醒了之后，就一直这样枯坐着……”
守夜者叹了口气，道：“问他什么，也不回应，准备好的食物摆在那，他也不吃……”
顾慎拍了拍守夜者的肩膀，柔声安慰道：“好了，别担心。一切有我，你们可以放心地回去了，好好休息吧。”
这几位守夜者，守护在冢鬼屋前，已经很长时间没合眼了。
他们的精神，都有些疲倦。
遣散了其他人后，顾慎以古文布置了简易的“屏蔽阵纹”，然后便进入病房，然而坐在床榻上的那个男人，根本就没有看自己。
他开门，关门，坐下来……这些动作，都没有引起冢鬼的注意。
冢鬼就是木木地看着窗外。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苔原鹅毛般飞舞的大雪。
顾慎知道，那个叫“顾锵”的年轻小伙子，在爆炸之中，为了保护冢鬼，用肉身扛住了剧烈的冲击……最终罹难而亡。
这件事情，一定对冢鬼造成了很大的冲击。
“顾锵的后事，已经被安排妥当……”
顾慎坐在冢鬼床榻之旁，低声说道：“南风把他的家人接到了长野，他不是一个无名之人，我知道，你一定为他的死感到愧疚……”
他做不了什么，只能低声安慰。
可话说到一半。
床榻上的苍白病人，缓缓转过头颅，他那双木然的双眼，落在了顾慎的面庞之上，一双瞳孔缓缓收缩又缓缓放大，似乎是在调节视距，又似乎是在辨认什么。
冢鬼的眼神之中先是流露出了一丝痛苦，然后他按住额首，掌背和太阳穴的青筋一阵凸起。
数秒之后。
他抬起头来，眼中满是茫然。
冢鬼一字一顿，困惑地问：“谁是顾锵？”
“顾锵……就是那个救了你的守夜者。”顾慎声音复杂。
与他意料之中的不同。
冢鬼并没有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他的双眼依旧是一片茫然。
他提出了第二个问题：“什么是守夜者？”
顾慎怔住了。
紧接着，坐在床榻上的男人，开始了提问，这些问题一个接着一个迸了出来。
“我现在在哪里……”
“你是谁？”
“刚刚走的人，他们又是谁？”
“还有，我……我是谁？”
顾慎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这些问题，让他猝不及防，不得不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他重新打量起了这个坐在床榻上，满脸困惑的家伙。
眼神之中，失去光彩，不一定是因为悲伤。
还有一种可能。
他连自己的“人格”都失去了，当记忆如流水一般散去，这个人恢复到了最原初的状态，他当然不会悲伤，他什么情绪都不会有，只剩下困惑。
顾慎伸出一只手。
冢鬼没有躲。
顾慎的手掌，按在他的额首之上，炽火悄无声息地浸入其中……冢鬼的精神海，与上一次探查的结果一样，空空荡荡。
原来命运先前便给了自己提示，这个家伙在“天鞘”的重创之中，失去的不只是超凡能力，还有最珍贵的记忆。
他没有骗人。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顾慎很有耐心地解释道：“你的名字是‘邢云’，外号叫‘冢鬼’，现在正在‘顾家’的临时基地疗伤。我姓顾，叫顾慎。刚刚那些人，就是守夜者，他们负责保护你的安危。”
这短短的一句话，对于一个失忆者而言，信息量还是有些大。
冢鬼怔怔缓了半晌。
他想了很久，指向自己，有些茫然地问道：“我……在疗伤？”
“不久前，你遭遇了一次意外。”顾慎道：“你现在身上很多地方，还缠着绷带……没有医师的允许，你最好不要下床活动。”
冢鬼低头看了看自己。
砸到他身上的那些天鞘碎片，虽然很小，并不致命，但依旧刺穿了他身上很多地方，如今这些“石屑”已经被清理干净，他身上包裹着大大小小十数处绷带。
让顾慎庆幸的是，冢鬼脑海里还是记得一些东西的。
至少，他没有问自己“绷带”是什么。
“我是……很重要的人吗？”
冢鬼紧张起来，“你，你们……这么多人都在外面保护我？”
“算是吧。”顾慎笑了笑，道：“你算是一个很厉害的‘翻译家’……”
“翻译家……”
冢鬼知道这个词的含义，这不是一个什么厉害的职位，他长长松了口气，笑道：“看来我并不算是什么真正很重要的人……”
“你似乎很高兴？”顾慎有些诧异，这家伙失忆之后，脑回路好像都变得不太一样了。
“是啊……”
冢鬼捂着脑袋，声音嘶哑，断断续续：“我什么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我好像伤害了什么人，如果我是很重要的人，现在的情况，一定很糟糕吧。”
如果失忆。
他情愿自己是一条杂鱼。
这个世界少了他，一样运转。
“……”
顾慎的眼神复杂起来，这样的冢鬼，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站起身子，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这个可怜兮兮的病人。
起身到屋外，顾慎拨通了顾南风的通讯器。
“小顾，听说冢鬼醒了，他情况如何？”
还未等顾慎开口，顾南风便关切发问。
冢鬼苏醒之后，临时基地的守夜者第一时间便向他汇报了情况。
“他情况不太好……”
顾慎站在窗外，大雪纷飞，他回头看了眼屋子里神情惘然的枯瘦病人，目光对视一下，便立即收回，轻声叹息道：“他失忆了。”
“失忆……可能是‘天鞘’带来的副作用影响。”
顾南风略微沉吟，道：“人没事就好，只要醒过来了，就比什么都好。”
他松了一口气。
“不过，你能估算出，他恢复的时间吗？”
顾南风停顿片刻，感慨道：“偏偏是失忆……真是让人头疼。”
顾家很多人都期盼着冢鬼能破译出天鞘核心区的“古文”……尤其是二次爆炸之后，这把“石之剑”已经在深水区引起了大量的争议。
很多人都认为，破译天鞘底部的古文，就有机会搞明白，这个“天外来物”的真实来历。
说不定，这真的是“旧世界”留下的意志！
旅者，只不过是一个“激活者”！
如今，冢鬼失忆，破译天鞘古文的任务，就要往后拖延了。
“我无法估算。”顾慎坦诚道：“他可能会失忆很久，天鞘的破译时间，需要再往后延伸了。”
“好吧。”
顾南风接受了现状，他顿了顿，提醒道：“你这通来电的时机正好，老爷子完成了任务分配，围剿罪犯的任务刚刚推进，有些‘年轻领袖’已经开始了行动。关于你的任务，很快就会发送到邮箱中。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很快就能见面。”
“收到。”
挂断通讯，顾慎回到屋子里。
既然冢鬼醒了，确认安危，自己也没什么必要多待……如今这个状况，自己想说的那些话，也都没什么意义了。
顾慎准备简单道个别就离开。
“那个……小顾？”
冢鬼的声音，让他顿住。
这家伙喊出了熟悉的称呼，但并不是因为恢复了记忆，只是因为这个称呼能套近乎。
此刻他攥着床单，有些腼腆，紧张问道：“你刚刚出去打电话，我听到了一些，你好像是在跟很厉害的大人物聊天，你们……不是要赶我走吧？”
因为失忆了，所以彻底没价值了。
不是重要的人，就不会耽误事情。
可不是重要的人，就很可能会被扫地出门！
“……”
顾慎看着冢鬼脸上小心翼翼的神情，心底忍不住想笑。
这家伙虽然失忆了，但骨子里流淌的血液还是那个模样啊。
本能还是一如既往的警惕。
“好好住着吧，别太担心，一天三顿管饱。”
他拍了拍冢鬼肩膀，柔声道：“这里的人都很……”
说到一半，顾慎话音戛然而止。
他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了不对！
自己在进屋之前，明明刻意布置了清冢陵园的古文阵纹，这些阵纹的唯一作用，就是用来屏蔽声音，制造出一个安静的环境。
那么刚刚外出拨打电话的声音，这个家伙是怎么听见的？
他神情立即严肃起来，皱眉问道：“你刚刚说，你听见了我在外面的通话声音？”
“是啊……”
冢鬼满脸无辜，看到顾慎神情，紧张地往后退了退。
“不能怪我。”
他指了指门外那些“古文阵纹”悬浮的方向，声音很轻地说道：“如果你把先前写下来的那些文字，再改进一下……那么‘屏蔽声音’的效果会更好，那时候我应该就听不太见了。”
这一句话，让顾慎的神情，变得变得异常复杂。
他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张古文图纸，在冢鬼面前晃了晃。
“看得懂吗？”
冢鬼眨了眨眼，他小声说道：“看得懂……吧？”
古文，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所以顾慎和冢鬼的交流，也只能用这种略显单薄的方式推进，因为冢鬼就算看懂了，也无法说出来……然后顾慎又取出了一张涂抹了自己精神的无效废纸，这上面的“文字”是他随意的涂抹，他也是修行了数千枚古文的“研习者”，这枚文字形似古文，但实际上没有任何意义。
他又问道：“现在呢，看得懂吗？”
“看不懂。”冢鬼又紧张起来，问道：“这个字我该看懂吗？”
“你不必管那些，该不该懂，都不重要。你只需要说实话，说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顾慎小心翼翼引导，认真测试，问道：“你看到这张图纸，看着像什么？”
“你想听实话吗？”
冢鬼沉默了好几秒。
顾慎点头之后。
他挠了挠脑袋，十分坦诚地回答，但下意识说出了先前潜意识里的惯用词：“我看着像……依托答辩。”
“……”
顾慎沉默了。
他又取出几张古文图纸，混杂着自己的鬼画符，进行了一番测试。
测试结束之后。
他再次来到了屋外，拨通了通讯器，对那边的顾南风说道：“最新的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先听坏的。”
“坏消息，冢鬼确实失忆了，而且不知道多久才能恢复。”
“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没完全失忆……这家伙现在的脑袋里，好像只剩下‘古文’相关的讯息了。”
……
……

第三十七章 黑碾
顾南风听到这话，彻底沉默了。
一开始他还挺担心冢鬼的安危，知道这家伙没事之后，就开始担心古文的破译。
现在……
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冢鬼，妥妥的天选打工人。
“那个……”
顾南风犹豫了一下，问道：“天鞘的伤，有没有带来什么其他的负面影响？”
顾慎站在窗外。
看着床榻上啃着手指发呆的邢云。
“譬如，他的脑子还好不好使？”顾南风委婉问道。
“不太好使。”
顾慎坦诚道：“不过影响不大，他以前也差不多这样。”
“也是。”顾南风笑了。
电话挂断，顾慎重新回到屋子。
这一次的通话，冢鬼就听不见了，因为他不仅仅动用了阵纹，还动用了自己的大寒净土，用领域将自己笼罩在内。
“怎么样？”
冢鬼像是等待成绩的紧张考生。
看完那些图纸之后，他在等待顾慎和顾南风对自己的处置。
“挺好，待在这里包吃包住。”顾慎取出一沓子图纸，一本正经地交代道：“没事多看点这玩意儿，以后用得上。我要定期过来抽查的，你看了多少，理解多少，我都要检查。”
这些图纸，是伊恩屋子里散落的古文。
或许和禁忌古术的“遗落”有关，伊恩虽然活了很久，可他的古文天赋有限，那件屋子里的很多图纸，恐怕他都不了解真实含义。
“……”
被卖了还在替人数钱的冢鬼，用力握住顾慎的双手，神情感激：“小顾恩公，多谢你了！”
恩公？
这好像还是我第一次被人这么喊……顾慎轻轻咳嗽了一声，心底略微感到一些不好意思，表面不动神色，淡淡道：“客气，这段时间好好休养。”
……
……
雪原之上，风如寒刀。
【深海】虽然链接了整座五洲，但由于技术限制，还是有很多地方，不在“监察”之中的。
譬如东洲极北的苔原。
这里气候极度严寒，目前的技术，还没有办法稳定苔原区的精神网络。
由于这个原因，东洲议会在苔原投放的“天眼”，故障率也很高……所以在过往的那些年里，有许多外洲超凡者，会选择来苔原扎根，进行一些“不可告人”的活动。
当年的“晚钟教会”，便是派遣出了大量的教徒，来到苔原，偷偷挖掘山脉，建造基地，一边进行传教活动，一边开采古墓。
长野和中央城已经达成了协议，这一次合作进行“围剿”，北洲军方从北向南，长野则是由南至北，两个方向，逐渐包裹，完成剿杀。
两方率先所做的事情，就是驻扎基地。
剿杀之事，不求速度，而求完整……这些逃出【雪笼】的罪犯，务必要完成所有清点，不可以有任何一只漏网之鱼。
所以，双方出动了好几位重量级人物，各自将苔原地区的半边，进行了封锁。
长野这边，参与这次任务的封号，就足足有四位——
顾家，顾骑麟，顾南风。
白家，白沉。
李氏，高天。
这四位封号当中，顾骑麟，白沉，任务就是稳住后方，有这两位封号，坐镇执法者基地，苔原南线的封锁，就不会被人突破。
同样的，北洲军方，也派遣出了足够强大的人物，来坐镇北线。
调查军团军团长紫雨。
单单她一人，便已足够，她的实力，足以阻拦【雪笼】出逃的任何一位犯人，绝对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铁壁——
另外，北洲军方更注重清剿速率。
他们派出的“执法者”，整体实力，要高于长野。
铸雪手底下的“三犬”，出动了两位，天狗，野犬，这两人已经向着苔原腹地杀去。
除此以外，北洲的名将，也出现在任务名单之上……有不少执行过重启任务的“队长”，再一次出现，并且重新担任队长一职。
他们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
雪原以南，一只五人小队，正在巡逻。
这是长野派遣的探索队。
这种队伍，往往人数不会太多，而且会配备一位“感知强大”的超凡者，因为他们的首要任务目标不是作战，而是对苔原大面积裸露的荒山野岭进行精神扫描，来弥补【深海】监察的短板。
这种大面积围剿战，最大的困难，就是寻找“罪犯”。
那些被关押在【雪笼】中的超凡者，都是丧心病狂的疯子……他们会竭尽一切力量，逃离苔原，并且一辈子都不会回到这里。
被“天鞘”支配的恐惧，是所有超凡者的梦魇。
他们可能会栖身雪地之中，蜷缩冰湖之下，将所有的超凡气息收敛，甚至有些能力特殊的超凡者，可以将自己的“呼吸”都降到极致。
他们不跋涉，他们也不战斗。
他们忍耐，他们躲避，他们煎熬……他们当然知道，苔原的雪永远都不会化冻，可一旦等到两洲的联合抓捕结束，他们便有机会迎来自己的春天！
探索队要做的事情，就是“扫描荒原”，来确保接下来的“剿杀”，不会错过藏身之人。
这支队伍配备的精神系超凡者，很是年轻。
他的前后左右，围着四位战斗人员，阵型呈四角扩散，疏而不密，每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都在十米左右……这个距离，对于超凡者而言不算太远，如果出现紧急情况，每个人都有反应时间，可以相互支援。
精神系超凡者的额首，散发着淡淡银光。
无数雪风，随着超凡源质的流动，向着他的眉心位置灌注。
【源之瞳】，这是团队作战之中，最受欢迎的，最百搭的“精神系能力”！
这个年轻人睁开银瞳，在队伍的保护之下，缓缓登上了一座凸起的雪坡，他扫视着整座雪原……精神力扩散开来，悄无声息的掠过这片大地。
而后他合上银瞳，走下雪坡。
整个冰雪世界，好像都变得寂静下来——
“正北，七里，扎木山山脚的山石之下，藏着一个。”
精神频道之中，响起了他的声音。
探索队发现目标，并不会第一时间动手……这片雪原实在太大，太安静，平日里不会有什么生物来往，执法者的精神掠过，躲藏的罪犯，自然也会有所感应。
最明智的处理办法，就是在完成整块地区的全面扫描之后，撤走精神。
让目标失去警惕，以为风波已经过去。
同时调集人手……
“收到。”
“收到。”
五人小队之中，立即传来了回复，其中一位佩戴黑色长刀的战斗人员问道：“能检测出大概的精神力强弱吗？”
“大概是深水区第七层的水准。”
银瞳持有者想了想，认真道：“属于【雪笼】越狱人员中，最弱的那一类。”
如果太强，他的精神扫描，会感到极大的压力。
这种情况，一旦有所察觉，就需要通知上面了……他们不会配备太强力的战斗者，人数也很少，所以主要任务就是负责探查，以保护自身安全为主。
今日是围剿任务开始的第一天，苔原地区以南的边缘，正是靠近驻扎基地的“高压线”，应该不会遇到太危险的人物。
“我们需要采取行动吗？”
五人小组之中，有一人小心翼翼问道：“进行汇报，任务是不是就已经完成了？”
“按照手册，确认有十足把握之后，我们可以无须等待……直接行动。”
这位持刀者，很是好战，他早就跃跃欲试了。
他们这只五人小组，虽然只是探查，可彼此实力也不弱，最差都是第八层，还有一位九层，这么五个人，对付区区一个七层目标，有什么可怕的？
说话之间。
雪原上“突”的一声！
七里之外，那相距并不遥远的扎木山山脚下，一层雪雾炸开，无数雪屑纷纷扬扬抛洒，被“源之瞳”探查出来，本该毫不知情的躲藏者，在此刻陡然钻出，并且向着远方逃窜！
“他猜到我们要动手了！他不藏了！”
五人小组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怎么办，现在需要行动吗？”
“唰——”
还没等五人进行下一步商讨，这位持刀者便冲了出去，他是小组之中实力最高的那位“九层”，距离破境只差一丁点，之所以战意如此汹涌，便是想借着这次围剿任务，在战斗之中破境。
只可惜上面将他派到了探索队！
如果不出意外，整场任务结束，他都不会遇到什么战斗！
七里距离，对于超凡者而言，不算太远……七层和九层的实力差距，还是太大了，那名罪犯从选择逃跑的那一刻起，悲剧的命运就已经注定。
在领域雏胚的加持之下，短短数十呼吸，持刀超凡者便追上了逃跑罪犯。
他追上之后，毫不犹豫，拔出长刀，一刀斩下。
“撕拉……”
一刀！
那名试图逃逸的超凡罪犯，直接被砍成两半，鲜血横飞，雪地之上突兀染了一大片红……这一幕相当有震撼力。
斩杀之后，尘埃落定。
持刀超凡者高高举起自己的黑刀，向同伴展示自己的成果。
“你们未免也太胆小了。”
精神链接中响起他的笑声，“五个人，面对一个七层，还在担心什么？”
五人小组之中，唯一的女子超凡者，在此刻开口了。
她压低声音，嗔怒道：“郑秋，你不要擅自行动……我们五人的任务，不是击杀罪犯。”
“是么，可是我们也是‘围剿任务’的一员。”
郑秋笑着将长刀扛在肩上，道：“这家伙难道很可怕么，我杀他只用了一秒。【雪笼】中的高阶罪犯，我们对付不了，可七层……别担心，他们真的很弱。按照上面要求的方法，一点一点‘扫描’，汇报，我们需要忙活到什么时候，难道对付一些越狱罪犯，我们还要花个半年一点一点搜寻吗？”
“……”
这一番话，让小组里的其他四人，都不好说些什么了。
“你这样，顾慎先生知道，一定会生气的。”
精神系超凡者认真开口，“他负责统领我们所有的探索者小队……按照手册上的规定，如果有十足‘抓捕’的把握，就不要进行击杀。”
这些罪犯，本身就罪不可赦。
他们当中的很多人，早就应该被杀死……只不过他们的精神海太强大，这实在是一笔不可忽视的财富，东洲议会才将他们押入“天鞘核心区”。
他们会为东洲的【深海】，注入大量的宝贵的精神力。
这种情况。
活着，与死了无异。
所以这一次的越狱罪犯，如果能将其捉回，便是将其重新扔回牢笼之中。
当然。
如果遇到危机，就不要犹豫……优先考虑击毙！
“顾慎先生……顾慎先生？”
郑秋扛着黑刀，在精神链接之中，刻意用力地重读了先生二字。
“不好意思，我并没有不敬。”
郑秋笑着问道：“我知道顾慎在长野很受尊敬，只是我们九宁区的超凡者，都说他的年龄，只有二十……这样的年轻人，有资格当我们的领袖吗？”
女子面无表情，冷冷道：“只有二十，也比你强得多。”
郑秋挑了挑眉。
他扛着刀，摇了摇头道：“是，这位S级修行速度很快。可如今他的实力，也就只是三阶……都是三阶，你确定他比我强得多？”
郑秋说完，等待着回应。
精神链接好像出了点问题……队友怎么没声音了？
他皱眉“望”向远方。
强攻系超凡者，精神力一般不会太强。
这很公平，他的力量全部收拢在体内，近战之后才会爆发，既然肉身很强，那么精神自然要薄弱一些。
相隔七里，郑秋的精神延伸到极点，也只能望见雪坡上方那四道模糊的身影。
那四人，好像在对自己摆手。
他们在说什么？
郑秋微微一怔。
他心中涌出不详的预感，抬起头的那一刻，看到无数片破碎且巨大的黑影，缓缓在山脚的雪色之中涌起，蔓延，此刻已经完成了“蓄势”，犹如一座高山般宏伟。
“哗啦啦啦——”
暴雪狂响，这座黑色巨山，如大厦坍塌，在雪潮之中轰隆隆落下，就这么落在了郑秋的头上。
“咔嚓。”
这一声脆响，被淹没在了大雪翻飞的重碾之中。
仅仅一下。
干脆利落的碾压。
深海第九层超凡者，郑秋，便被碾成肉泥。
……
……

第三十八章 杀潮之火
无数黑影，在雪潮之中翻涌，汇聚——
而后轰然坍塌！
仅仅一刹，郑秋就被碾成肉泥，而这团黑影浮现的那一刻，远在七里地外的五人小组其他成员，便意识到了“危机”。
“郑秋，快逃！”
“有危险，跑！”
只可惜，这团黑影涌现的那一刻，强大的精神力，便延展成一片领域，将郑秋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内，众人在精神频道内的狂呼，全部被屏蔽。
这是一座完整的“领域”！
这是来自深海第十层的精神碾压！
九层与十层，看似只差一点……但实际上，二者的差距，不是一丁点。
黑影主人隐匿气息，发动出其不意的突袭，以高打低，这种种因素，导致这场战斗只用了零点一秒便迎来了结束。
“轰隆隆……”
雪潮破裂，大量黑雪如水银泻地。
一道枯瘦身影，如影子一般，缓缓从笼罩山脚的黑潮之中走了出来。
他踩过“郑秋”破碎一地的尸骸，缓缓顿足，望向远方。
这场黑潮，将郑秋碾碎之后，如洪流一般继续向着远方掠去，对于四阶超凡者而言，十里以内的距离都不算什么，如果真正动了杀心，短时间内竭尽全力的爆发之下，那五人小组原先所站立的“雪坡”，他的领域只需要十数秒，便可抵达！
既然开了杀戒，那么……便不会留手！
“这里还有一位超凡者……”
五人小组里负责探查的那位精神系，名叫徐昊。
此刻徐昊神情苍白。
他的【源之瞳】，探查之力十分优秀，基本不会有所纰漏……这也是长野探索队对他委以重任的原因，即便他的境界只有第八层，可在大部分情况下，他的精神探查，都会有所收获！
哪怕对方的精神力，比他要强！
“探查”这件事情，是这样的，能够看到，和能够看得清楚，是两回事。
他们的任务不是战斗。
如果徐昊探查某片区域，觉得不太对劲，他便可以上报。
由于顶尖超凡者的数量十分稀少，他们的工作就需要进行细致的优化……在初次探查遇到阻力之时，便有更强大的超凡者出面，负责再次审查“探索队”上报的疑点区域！
可如果不是郑秋死……
徐昊都不会认为，扎木山山脚下，藏着超凡者！
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对方拥有一门顶尖的“精神伪装法门”，而且精神力水准，完全碾压自己，指挥所给了每一个参与任务的超凡者一份名单！
名单上，列着“苔原监狱”此次脱困的那些罪犯。
根据实力强弱，他们也有着等级之分——
黑潮汹涌，那枯瘦身影投来目光的一刹，徐昊脑袋里一道雷光闪过。
他高声怒喝道：“快逃！是‘碾魂者’唐然！”
这一道怒吼，让其余三人，瞬间清醒，同时面色变得极其难看。
A级罪犯，碾魂者，唐然。
这是在高危名单上，排在前三十的存在！
这是什么概念？
苔原监狱之中，关押着形形色色的高危人物，据说这一次逃出监狱的，还有“封号级”的大罪犯！
能排入前三十……
这种恐怖角色，不是他们这只探索队能够对抗的。
“求助信号正在发送！发送成功！”
四人向着来时方向狂掠，徐昊额头青筋鼓起，极其亢奋地怒吼了一声，虽然黑碾领域的蔓延速度极快，可在领域完成包裹之前，并没有办法阻止他们发出求救信号……
然而下一刻。
一个噩耗传来。
精神频道之中，浮现出一枚枚平面地图之上的交互式回应。
“最近的探索队……在二十里外！”
徐昊眼神之中，涌出一抹绝望。
二十里？
他们哪里还能撑到这个时候！
很显然，碾魂者唐然，做出出手决定的那一刻，便不在乎自己这些人求救的问题了。
他想要在救援赶来之前，把所有人都捏死！
“二十里……”
队伍里的其余三人，都感到了巨大的窒息，他们平日里不是没有面对过“高阶超凡者”，可与师门长辈交手，和与真正的亡命徒交手，是不一样的。
前者会手下留情。
后者……是真的奔着碾死他们去的！
尤其，他们刚刚见证了，唐然碾死郑秋的画面，郑秋是队伍里最强的超凡者，也是专门配备的，防止意外的强攻系战斗人员！
在恐怖的黑潮碾压之下，郑秋连一秒，都没有撑过！
按理来说，九层和十层的差距，不应该有如此巨大——
可这一幕带来的震撼，已经让四人失去了思考能力，他们此刻的脑海之中，只有逃命二字！
逃！只有逃，逃到救援赶到！
而且……他们还要祈祷，最近的“救援人员”之中，有能够对抗唐然的四阶强者！
扎木山山脚之下。
唐然站在黑潮之中，他的身形干枯地犹如一桩枯柴，大风吹过，他摇摇欲坠，犹如朽木，随着黑潮蔓延，他的身躯也向前倾斜。
最终噗通一声，撞入黑色潮水之中。
下一刻。
千米之外的黑潮蔓延之处，他像是穿过了镜面一般，哗啦一下抬起腰身，恢复了原先的站姿……撞入黑潮，浮出黑潮，这位碾魂者，就以这种诡异的姿势，进行着数秒一次的千米迁越，他的速度其实并不算快，可只要回头望上一眼，便会感受到深深的压迫感。
这像是一场猎杀游戏。
唐然，正在不紧不慢的追赶猎物……这场游戏的结局，从一开始便已经注定，他就像是一条巨大蟒蛇，早已将猎物圈住，以躯干拢压，剩下的就是不慌不忙，保持优雅，将“猎物们”慢慢勒死。
“逃……还能逃得掉吗？！”
徐昊咬紧牙关，回头看了一眼，只一眼，便深感绝望。
黑潮已经邻近眼前。
再回头……远方也浮现出浅淡的黑色，唐然驾御的黑潮领域，速度太快，不知不觉已经超过了他们，将他们笼罩在内。
前面已是绝路。
而最多再过十秒，那令人窒息的黑色潮水，就会碾压而来！
“诸位！”他怒吼道：“我们逃不掉了，与其逃跑，不如战死！”
他用【源之瞳】，将自己的精神力分散而出。
这支人员残缺的探索小队，在绝境之中，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凝聚力量——
“战！”
“死战！”
剩下三位，没有犹豫，全都选择链接了【源之瞳】的精神！
他们不再逃跑，而是决定迎战……链接【源之瞳】的同频之后，三位七层超凡者，一瞬间点燃了全部的超凡力量，他们拔出各自武器，然后转过身子。
然而事实是残酷的。
在巨大且悬殊的实力差距之前，选择死战，就只有一个下场。
战死。
薄薄的一层黑潮，瞬间抬高数十米，化为惊涛骇浪，犹如一张饕餮大口，向四人扑去，站在远方操纵领域的唐然，神情麻木，眼神灰黯，连一点辉光都没有。
看到主动迎击自己的猎物。
他并没有欣喜，也没有愤怒……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是麻木地一挥手。
“轰——”
这一刹，无数狂风被黑潮掀起，寂静的雪地，迎来了数十米高的精神潮水拍打！
同一时刻。
决定返身迎战的四人，知道了自己的念头有多愚蠢。
黑碾领域之中，所蕴含的“杀意”，让他们在正面面对的那一刻，便失去了战意，临死之际凝聚的斗志，也在交战之前被尽数击碎。
他们可能连抵抗一秒，都很难做到……
黑色覆盖了一切。
他们的整个世界，都被填满。
直到“叮”的一声，他们耳旁响起了一声清脆且好听的炸响。
四人眼前一阵眩晕。
下一刻，便见一杆红缨大枪，比重狙子弹还要更快，就这么射了出来，力度无比沉重地凿打在黑碾领域之上，紧接着一道红袍身影，如大日一般耀眼，从远方疾掠而来，一瞬间掌心按住大枪，竭尽全力的抵压之下，大枪枪杆弯曲成一个极其紧绷的弧度。
“砰！”
本该如液体一般瀑落的“黑碾潮水”，在与枪尖对撞的那一刻，竟然绷了起来，就像是非牛顿流体一般，遇到了瞬间重击，便瞬间变硬！
操纵领域的唐然，此刻麻木的眼神中，亮起了一道光芒。
“是穆家……穆青阳！”
女子认出了他，这是这次剿杀任务中，八位领袖里，最不为人所知的那位……穆家推举出来的这位“年轻领袖”，一直以来都在江北荒芜之地执行任务，到目前为止，还没进入过众人的视野之中，属于一张藏匿已久的王牌。
未到三十岁，便晋升到了四阶！
这种实力，几乎可以用“妖孽”来形容，这样的人物，来担任剿杀任务的小队领袖，自然是没有任何争议的。
闻名，不如见面！
这一枪凿出，四位探索队成员便知道……这位穆家推举的年轻领袖，并非是浪得虚名，面对唐然蓄势抵达最高峰的“黑碾”，浑然不惧！
一枪之后，璀璨的青芒在雪潮之中炸开。
“退后。”
穆青阳低沉嗓音，在四人脑海之中回荡。
四人连忙回掠，那原先已经完成收拢的“圆形黑潮”，已经被穆青阳在来时劈砍出一个豁口，完全足够撤离……此刻对轰的重压之下，无数精神潮水都在回拢。
远方黑潮的中央。
唐然眼神之中的亮光浮现一刹，旋即变成了阴厉，他望向那即将逃脱的四个猎物，五指收缩……强行分出一部分领域，要留下四人！
“嗯？还敢分心？！”
穆青阳再出一枪。
这一次，他直接冲向领域中央的唐然！
红缨燃烧，他浑身衣衫都化为青色火焰——他的能力名为【青火】，心念引动，一刹那【青火】领域便尽数迸发而出，将他周身笼罩。
红缨枪被他攥拢，瞬间摇晃，来回爆发出数百道虚影，大枪犹如一道怒蛇，直接在黑潮之中，撕开一条缝隙。
四阶强攻系的爆发力，何其可怕？
穆青阳这一枪，一瞬间爆发出了极其恐怖的威力，直接摧枯拉朽将面前的黑潮打穿，他一瞬间挺进数百米，燃烧着青色火焰的大枪枪尖，狠狠扎向唐然胸口的心脏位置！
“轰隆隆——”
这一击声势之凌厉，换做任何超凡者，都绝无迎接之理由。
那铺展千米之外的“黑潮”，也必定要尽数收回，竭尽全力的回放……这场对决，在唐然分心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结束了，他作为精神系超凡者，绝不该被穆青阳这种高阶强攻系近身。
但。
唐然并没有躲。
他抬起了头，在大枪燃烧的火光之中，望向了穆青阳。
穆家年轻领袖，微微皱眉，于这千分之一秒内，感觉到了一些不对，对方似乎没有要躲的意思？
他有些茫然。
那双麻木的，淡漠的双眼里，还透着另外一股意味。
不在乎。
唐然的身子微微向右侧倾斜，同时他抬起干枯的右手，远方的“黑碾”如潮水一般扩散，他散开了所有的精神力，对准那逃窜的四个猎物，握拢了手掌。
“轰！”“轰！”“轰！”“轰！”
黑碾潮水，原地而起，如一朵出水莲花，爆发出恐怖的精神力。
四只原地拔起的黑手，将探索小队的那四位超凡者，“握”在掌中，随着唐然疯狂的一握，由他精神力所幻化的黑色雪手，收拢到了极致。
穆青阳杀意凌厉的一枪，也刺入了他的身躯之中，他瞳孔收缩，不敢置信。
为了伤害那四个实力七层的探索队成员，这个疯子……竟然不惜接下自己的一枪？
最后的偏移，这一枪没有刺中心脏。
但唐然的身躯，也瞬间迸发出密密麻麻的青灿细线，磅礴的青火之力，随着血液，灌注到他的体内……他枯瘦的身躯，一瞬间便扩散如气球一般，暴涨了数倍。
那黯淡的，冷漠的眼神之中，也绽放了一缕笑意。
他望向穆青阳，眼中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被誉为“碾魂者”的唐然，并没有开口，他硬生生接下这一枪后，摆出了张开双臂，坦然迎接的姿势。
“你……失败了。”
与此同时，沙哑的，癫狂的声音，传入穆青阳的精神海中。
唐然向后倒去。
像是跋涉万里的旅客，倒在瓢泼大雨之中。
“哗啦啦啦——”
他在最开始的扎木山山脚之下，留了一缕黑碾长线，这条长线蔓延了接近二十里，这里就是他最极限的活动范围。
这也是徐昊的【源之瞳】，一开始根本没有发现他的原因。
他真实的栖身之地，根本就不在这里，也不在扎木山的这一边……山体下大片大片的阴翳，成为了隐藏“黑碾领域”的最佳场所，他将自己的领域终点，铺设在了山的那一边。
倒下的那一刻。
所有黑色精神力，瞬间破碎，雪潮之中升腾出了大量的雾气。
穆青阳神情难看到了极点。
这一枪，他没有刺死对手……还让对方给逃了！
“队长！”
后方传来了高呼。
最近的救援队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只是还是有些迟了。
穆青阳的一位麾下，焦急问道：“队长，您刚刚是在与‘碾魂者’交手么？”
相隔太远，他们看不太清刚刚的交战画面。
只来得及看清一些模糊场景。
最后，他们看到队长的青火领域，爆发出了极其恐怖的威势，一枪将碾魂者身躯贯穿……
只可惜，那是一个疯子！
情愿中上这么一枪，也要对探索队成员下手！
“是……”
穆青阳喃喃道：“追不上了。”
唐然把黑碾终点藏在了扎木山的那一边，他速度再快，此刻出击，也都来不及了。
“那个疯子，中了队长一枪，应该离死也不远了吧？”
穆家队伍里，一位超凡者望向远方扎木山，喃喃道：“不过他竟然硬生生扛过去了，实在是恐怖的生命力……”
穆青阳沉默了。
他皱起眉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不是恐怖的生命力。
最后，自己蓄集全部力量的一枪，穿入那碾魂者的躯壳之中，竟有种泥牛入海的感觉，好像有一股无法抵抗的浩瀚力量，将自己灌注在这一枪上的杀意，超凡源质，全部抹除了。
“唐然很可能没死，但他逃不了多远了……通知周围探索者小队，千万小心。”穆青阳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就这几日，我们务必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对了……那四位，怎么样了？”
队伍里配备的医师，声音沙哑：“还活着……但精神海遭受重创，情况非常糟糕。”
……
……
大雪翻飞。
越过扎木山，是一整条连绵的山岭，再是一片荒芜的雪原。
一缕纤细黑线，跨越了二十里，抵达了山的背面，此刻黑线的尽头，无数雪屑纷纷扬扬骚动起来，一股阴冷的精神力，将方圆十米的黑雪，化为影子寒潭……然后一道狼狈的身影，从中钻出，身躯鼓胀了数倍的“碾魂者”，神情苍白，捂着胸口。
鲜血淋漓而下，啪嗒啪嗒滴在地上。
他就这么行走在洁白的雪原之上，身后涂抹出一条纤长血线……诡异的是……这些鲜血无比滚烫，落在雪地之上便开始灼烧，仿佛有一股无形之力，在抹除这些鲜血于世上的存在。
于是，原本应该一片猩红的雪原，在数分钟后，便重新恢复了洁白，只是落下了一个个细小的凹坑。
更诡异的是。
那无形之力，抹除的，不仅仅是唐然的“鲜血”。
还有穆青阳的“青火”。
那几乎将他整个身躯，都撑到炸裂的枪意，在走出数里之后，便逐渐消散，唐然的身躯重新恢复了原先枯瘦的模样，恐怕没有人能猜到……穆青阳的致命一枪，对他造成的伤害，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便得到了恢复。
那狂暴的超凡力量，已经被“消化殆尽”。
但唐然的脸色，依旧很是难看。
真正让他痛苦，让他恐惧的……根本就不是穆青阳的那一枪，而是更强大的，更无法抵抗的力量。
“嘿。”
一道很突兀的声音，在唐然面前不远处响起。
这位碾魂者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来，而这个动作，正巧遂了对面那位出声者的心意。
“正在赶路呢？”
这是一个披着黑色风衣的年轻人。
比刚刚的穆青阳还要更年轻。
他的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看上去人畜无害。
唐然怔了怔，皱起眉头。
这个年轻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面前的？
他缓缓抬起头来，自己竟然有些看不出对方的深浅……
不过，他能感受到这家伙的超凡气息。
深海……第八层？
他沉默了，脚底黑色的影子，开始翻涌，按照自己的感知来判断，这并不是一个危险的家伙，与先前的用枪者完全无法相比，可不知为何，他的心中感到了一阵烦躁，以及不安。
经历了先前的恶战，他不想再多生事端。
如果对方不想动手，那么他也不想动手。
深吸一口气，唐然抬脚继续前行，准备忽略这个年轻人。
“你是名单上排名第二十九的‘噬魂者’，唐然，A级罪犯，精神系超凡者，能力‘黑碾’，实力深水区在第十层……大概中阶，对吧？”
万万没想到。
这个年轻人的口中，说出了一大串信息。
唐然抬起眼来，他望向对方的眼神，已经是无比冰冷……宛如看着一具尸体。
他没有回应。
“嗯。”
但年轻人看着唐然，打量了一番，笑着说道：“我没有认错，真巧啊，赶着路，也能遇到这么一位高危级罪犯。”
嘶哑的声音，从唐然嗓子里传来。
“是啊……真巧啊……”
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掌，这一刻，数百米黑碾如龙卷一般升起，他对准眼前的深海八层蝼蚁，直接攥拢五指，无数黑潮将其淹没。
做完这个动作，他没有丝毫犹豫，准备继续前进。
然而一道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
“自我介绍一下，我姓顾，顾慎。”
黑潮翻滚，一只缠绕着炽火的手掌，缓缓伸出，信手将其拨开。
那对于低阶超凡者而言，无比致命的领域。
在顾慎的风衣表面，大约十厘米，便被冻成了冰渣。
“啪啪。”
顾慎伸出另一只手，掸了掸肩头，避免被雪尘沾染。
他望向唐然，微笑着开口：“我和你一样，都是精神系。目前实力是……深水区第八层。”
自我介绍完毕。
顾慎向后坐去，无数钢铁草叶翻飞，这一刻唐然的四阶黑碾领域，瞬间破碎，一株巨大的参天古木拔地而起，将铺天盖地的黑潮龙卷完全撑至破碎——

第三十九章 碾杀
无数钢铁草叶，在雪原之上翻飞！
顾慎向后坐去，一尊钢铁王座，破开黑碾潮水，与龙卷中央凝聚。
他端坐王座之上。
轻轻叩击指尖，净土领域破土而出，参天巨树垂落的雪白长叶，将方圆百米尽数笼罩在内，这片冰原上空缭绕的丝丝缕缕黑气，也在这一刹，被尽数冻结——
“咔嚓！”
清脆悦耳的破碎声音，在四面八方回荡。
唐然怔怔看着这一幕。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领域，竟然被一位三阶超凡者压制了……纵观五洲超凡者的发展历史，出现过这样离谱的越阶战斗吗？
不，绝不可能出现这样的事情！
“轰！”
他重重一拳，对准顾慎砸出，相隔十数米，无数黑潮从他的躯壳之中涌出，这本该是吞天噬地的凄厉景象，然而在净土的绝对压制之下，这些黑潮只向前冲出了十米，便被遭到了再一次的压制。
唐然感觉自己的精神，像是撞到了一面铁壁之上！
“砰砰砰砰——”
无数黑碾潮水，被冻得支离破碎！
顾慎也伸出五指。
他轻轻前按。
一股名为“寂灭”的领域之意，顺着黑潮，反向推进。
层层叠叠的潮水，不断破碎，不断凝聚。
两座领域进行了正面的对抗——
短时间内，两者不分伯仲，但实际上，黑潮的消耗越来越大，唐然已经隐隐展现出无法支撑的迹象了。
他的七窍逐渐渗出鲜血。
肉身上的痛苦，不算什么。
精神上的震撼，才是最致命的。
唐然错愕地盯着不远处，那个端坐王座上的年轻人……顾慎的名字，东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即便是苔原监狱之中的服役者，也是有所听闻的。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是一个狠角色，不久之前，裁决所昔日鼎鼎有名的天才裁决官韩当凄惨入狱……这个曾经亲手逮捕许多高危罪犯的“执法者”，落得如此下场，就是拜顾慎所赐！
可他想不到。
顾慎是如何在如此短的时间，修行到这种地步的！
压制自己的四阶领域，这特么是深海第八层？
唐然仰起头来，他的怒吼，在雪风之中回荡：“顾慎！你藏得好深啊！”
所有人，都被顾慎骗了——
这个年轻人，一定修行到了四阶，至少是深海第十层高阶！
“……”
对于唐然的怒吼，顾慎无动于衷。
顾慎平静看着眼前的男人，眼里只有冷漠……这一次的领域对轰，之所以持续如此之久，是因为他想看看自己如今的“寂灭领域”，究竟能爆发出何等的杀力。
这个名叫唐然的罪犯，实力不俗，在四阶之中，也不是弱者。
不过。
刚刚破境，再加上先前三次超境的福荫，顾慎的精神力底蕴实在太丰厚，若他还停留在先前的境界，恐怕在这次对轰之中，还会稍显弱势。
“抵达深海第八层之后，在三次超境的加持下，我的实力，比起重启任务中的那些队长，已经不差太多了。”
顾慎在心中自语，“虽然还没法和费舍尔，仲原这种天才四阶相比，但对付唐然……绰绰有余。”
他眼瞳之中，爆发一缕炽芒。
“同阶实力，精神系对战，你拿什么跟我斗？！”
顾慎站起身子，前跨一步，同时伸出手掌，无数钢铁草叶被狂风吹起，千丝万缕，汇入他虚握的掌心之中，化为一把长刀！
“斩！”
顾慎就这么一刀砍了下去。
这一刀，朴实无华，没有什么刀法可言。
但这一刀之中，包裹了净土领域满满的“大寒”，“寂灭”！
长刀刀面，倒映着惨白的银光。
一刹，照亮了唐然凄厉绝望的面孔。
这场对决，他全面处于下风。
黑碾领域，被净土彻底碾压，他全部的力量，都被压制在躯壳之中，此刻无比憋屈，有一种有劲没处使的感觉……
他抬起头来，看着那平平无奇，跨越虚空的刀芒，顾慎这随意一刀，给他带来的危机感，比先前穆青阳的全力一枪，还要强大！
“轰！”
唐然别无选择，他点燃了自己最重要的那片精神海。
黑碾领域，再次爆发出恐怖的气势，他在这一刻燃烧了自己的灵魂，选择与顾慎硬拼。
“顾慎！我和你拼了！”
唐然什么都不管了，他从地上拔出一缕漆黑长枪，被押入苔原监狱的罪犯，自然不会有什么封印物……他唯一的武器，就是自己锤炼了二十年的“四阶精神”，他攥拢黑色长枪，对准空中劈砍而来的银白刀芒，狠狠刺了出去！
穆青阳的一枪，如大日初生。
而此刻唐然的这一枪，便如黑暗中的潮水迸发，山洪海啸！
只不过他的黑枪之中，透露着一股浓浓的绝望，以及玩命的疯狂……
这就是先前五人小组，爆发遭遇战，连逃都逃不掉的原因，这些高危罪犯，全部都是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疯子，他们在绝境之中，一定能爆发出比平时更强大的力量！
但很可惜。
唐然遇到了顾慎。
顾慎只打“生死架”，这一架，也不例外。
“铛”一道脆响，长刀砍下，刀芒所过之处，黑色大枪寸寸崩裂，四溅飞开。
这一刀，不仅仅是精神碾压！
无名之铁的锐利程度，更是举世无双！
即便唐然玩命，也抵抗不了一刀……下一刻，银白刀芒，便尽数灌入他的身躯之中。
顾慎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男人。
自己的“大寒领域”，所拥有的的“寂灭”，绝对是第一梯队的领域意境，中了自己这么一刀，就算是神仙，也不可能救活唐然了。
净土的寒意，从刀芒穿透的肩头位置，向内部渗透！
短短数秒，冰冷的寒屑，便覆盖了唐然的混身，他的嘴唇，发丝，面庞，指尖，全部都笼罩了一层惨白的寒霜。
此刻顾慎微微皱眉，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按理来说，此刻的唐然，在数秒之内，就应该会变成一座冰雕才是。
但他的身躯，只是浮现寒霜……并没有进一步凝结的迹象。
“呵……”
一道嘶哑，同时略带的笑声，在雪原上响起。
唐然冰冷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这一刀，带来的痛苦，比穆青阳的那一枪，还要刻骨铭心……
“今日之苦，若有来日，我必百倍奉还！”
他声音嘶哑，一字一句开口。
在唐然燃烧精神海的那一刻，背后便有一道影子，延伸出去，在这短短数秒，便蔓延出了梳里，这一缕迂回曲折的影子，才是唐然的最大后手。
他知道。
自己不可能是顾慎的对手。
那么……他唯一的活路，就只有逃！
“这是什么力量？”顾慎皱眉。
他以精神扫过，发现自己的刀意，竟然在唐然身躯内逐渐被“消化”！
甚至自己派出的精神，回来的时候，都少了许多！
仅仅一瞬，顾慎便明白了。
“是天鞘！是石之剑的碎片！”
天鞘崩塌，石之剑的碎片，炸碎了【雪笼】，同时也击碎了关押罪犯的牢狱……那场声势浩大的爆炸，在核心区制造了大量的伤亡。
当初被关押在铁壁之内的犯人，可没有办法躲避暴涨，他们只能硬抗！
实力差的，运气差的，被石中剑碎片直接钉死，大有人在！
实力强的，如唐然这种，哪怕被一些碎片打中，依旧可以“硬挺”下来，完成越狱！
虽然他“活”了下来。
可还是被石之剑刺中，六百年来，都没有人能搞明白，天鞘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这些石之剑的碎片，即便一一拔除，依旧会对超凡者的身躯，造成诡异莫测的影响！
而唐然身上那股吞噬自己领域杀意，以及试探精神的力量，就来自于石之剑的碎片！
一刹的错神。
唐然向后倒去，黑色大袍翻飞，这具枯瘦的，几乎被冻结的身躯，向着小小的一汪影子潭水倒下，同时他的精神已经掠到了数里地外，这种长距离的“传送”当然要付出代价，动用一次，便要休息很久，第二次的动用，会给施术者带来巨大的痛苦。
只是唐然已经顾不及这些了，这个名叫顾慎的疯子，给自己的压迫感，比穆青阳还强，逼得他连精神海都燃烧了！
此时此刻，只要能够逃脱，什么代价他都可以接受！
“哗啦——”
唐然倒下，汇入影子寒潭之中。
这一缕影子，顺延着无比纤细，蔓延数千米只剩一缕细线的黑碾领域，以极快的速度飞掠，仅仅一秒，便快要消失在视野线中。
顾慎神情瞬间阴沉。
“想逃？！”
他反应速度极快，在意识到“石之剑碎片”能够消化自己杀意的那一刻，便猜到了唐然的真实意图是逃跑，于是当即挥手！
【铁王座】将长刀拆解。
顾慎挥手的那一刻，这漫天铁光，便被净土领域“传送”到了领域扩散的最边缘，化为一座方方正正的铁印，重重钉压在那一缕拉伸极长的黑碾影线之上！
“墩～～～”
顾慎的抬手速度太快，竟然真的将黑碾钉住，此刻这一缕黑碾长线仍在蔓延，只是一端被钉，另外一端的“疾驰”速度便越来越慢，最终甚至有被拉回原地的趋势！
与此同时，顾慎飞奔而出。
影子越拉越长，唐然再次浮现，他这门“逃生法门”，有巨大的优势，可以飞快遁地，但也有缺点，一旦停下，就算是中止施术……此刻影子末端被钉，容不得他继续逃窜，现身之后，便急忙动用精神，要切断这一半长线，做出“壁虎断尾”的壮举！
只可惜。
慢一拍，便尘埃落定。
唐然切断黑碾长线的那一刻，他的眼前一花，有什么身影一晃而过，顾慎持握铁剑，以极快的速度在雪原上奔掠而过，在“擦肩”的零点一秒之内，拔剑而出，将这颗头颅直接斩下！
鲜血都来不及喷洒。
顾慎对净土领域的掌握，已是“驾轻就熟”，出剑刹那，寒意便冻结了他的血液……石之剑的碎片化散一部分，寂灭之意便涌上一部分。
咚的一下，唐然的头颅落地。
“咕噜噜噜……”
顾慎低下头来，看着这颗错愕惊恐的头颅，心中有万千念头涌过，这场巧合的遭遇战，带给自己的“惊喜”，可不只是一位A级逃犯这么简单啊。
石之剑的碎片，竟然能对这些罪犯的身体，产生这般诡异的影响……
他拎着这枚脑袋，缓缓向着冰原倒下的无头尸体走去，与此同时，炽火从眉心跃出……死去的“四阶超凡者”，身上可是有着不少的超凡源质，正是大量需要资源的破境时刻。
这种情况，顾慎可不会浪费。
炽火饱餐之时。
顾慎蹲下了身子，用精神力认真检查着唐然的尸体，与自己预想的一样，这家伙体内的“石之剑碎屑”已经被自行清除干净，只是仍有残余之力驻扎。
说来奇怪。
唐然死后，“石之剑碎屑”的残余之力，便难以再生，逐渐消散。
这种力量，难道也符合超凡界自然回归的铁律么？
宿主死去，它便也随之死去。
“逃出‘雪笼’的那些家伙们，有多少被石中剑刺中了？”顾慎摩挲下巴，这个数量恐怕不在少数，以当时的爆炸规模来看，能够完全幸免的，应该是极少极少的幸运儿了。
最重要的是，想要越狱，牢狱必须被破坏。
没有被石之剑碎片刺中，牢狱还被摧毁……这简直堪称“天选之子”。
片刻之后，炽火将唐然身上的源质，啃噬干净。
顾慎伸手摸了摸小火苗的“脑袋”，发现炽火传来的情绪反馈很是一般……他笑了笑，不以为然，原本只以为是小家伙习惯了在神祠山张口就来的富裕日子，这一顿没有吃饱。
可当顾慎以精神查看这一餐的“具体收入”，才发现，情况有些古怪。
唐然，一位四阶超凡者——
刚刚被自己杀死，身上的超凡源质，还来不及“回归自然”！
可他尸骸中所剩下的超凡源质，只有正常四阶的一半！
顾慎的神情凝重起来，他回想起先前远远看到这家伙时，后者脸上浮现的痛苦，以及恐惧。
“有很多源质都消散了……”
他喃喃道：“是‘石之剑’，消除了他的源质，正在将他变成凡俗？”
……
……

第四十章 燎天之火
苔原南方的临时驻扎地。
十几位超凡者，以封印物搭建了一座防风基地，临时的帐篷内，好几位医疗超凡者正在负责医治……营救帐篷内躺着四个虚弱的身影。
“糟糕，伤患伤势开始恶化！”
“呼吸不可查觉！精神力开始涣散！”
“准备启用‘安魂针’……倒计时，三，二，一……”
“有效果，重复！”
“效果衰减，再重复，加大剂量！！”
圣光充斥在这座并不大的帐篷中，光明照耀小帐，雪风与冷寒都被无形的屏障格挡在外，可是待在这里负责救治的几位超凡医师，都能感到自己的内心，逐渐变得冰凉……
被“碾魂者”袭击的四位同僚，精神气息正在快速衰弱。
他们的灵魂，被封锁在恶劣的噩梦之中，以极快的速度凋零——
由于事发突然，这冰天雪地的荒原附近周围，并没有四阶精神系强者，而凭借他们手中的“治疗手段”，只能短暂起到延缓作用，治愈系封印物已经全部取出，只可惜收效甚微。
这世上最难治疗的伤势，就是精神之伤！
如果没有奇迹。
这一场治疗的结局……其实现在已经注定了。
营帐外。
穆家超凡者们负责巡守。
穆青阳神情复杂，他虽为四阶，但毕竟是“强攻系”，解梦救人并不是他的长项……发生了如此情况，他惟一能做的，就是呼叫基地后方的精神系前来救治，只不过最近的赶到，还需要半个小时，放在平时，这个时间并不长。
可如今……
不知道这四位，还能不能撑得住。
穆青阳在营帐外来回踱步，他内心时常回想起自己与唐然交手时的画面，这四位同僚的重伤，他要承担很大的责任。
如果他能够意识到唐然是个疯子。
那么他们，或许就能没事了。
“队长……”
一位组员，看出了穆青阳的焦灼，他安慰道：“您已经忙碌很久了，是时候休息一下了。”
剿杀任务开始，在最终名单还没有出现的时候，穆家便对穆青阳传达了要执行这次任务的意愿，于是他第一时间从九宁区动身，马不停蹄赶往苔原……接领任务，安顿人手，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
“没事。”
穆青阳摇头，道：“正在往这赶的那位精神系医师，现在距离不算太远，我去接一接他。”
几位属下闻言，均是欲言又止，只能沉默。
他们都是跟随穆青阳在九宁区闯荡的心腹，深知这位少主行事风格，素来光明磊落，遇到此事，绝不可能安然休息。
说完这句，穆青阳便动身离开营帐。
而他前脚刚走，便有一阵雪风席卷，几位穆氏下属，眼前一花，便见雪风之中，好像有一道黑衣缥缈身影，拎着什么类似“武器”的固体物件，随着大风一同前行。
数秒之后。
这道黑衣身影，便行至营帐之外。
“谁？！”
这几位巡守者顿时紧张起来，大雪翻飞，那黑影甚是模糊，一刹那便临近的“视角观感”，甚是具备冲击力！
有一位实力抵达第八层的穆氏中年强者，更是条件反射般的直接挺出长枪。
红缨翻飞。
刺入大雪之中，刺了一个空。
再一眨眼，这道黑影竟是闪入了营帐之中。
与此同时，带着温和笑意的声音，在众人耳旁响起——
“别紧张，自己人。”
雪风抖擞散去，来者身影在数秒内快速显露，这是一个身材挺拔的年轻人，或许是因为大雪缭绕的缘故，他的面色稍显苍白，风衣沾染了些许霜气，看他脸上温和的笑意，像是一个风尘仆仆的行者，走了许久，才赶到了预期落脚的旅店。
即便覆了一些雪屑，这张面孔，在东洲，也没有超凡者不认识。
“顾慎！”
“是小顾先生！”
即便这几位穆青阳跟随者，出身九宁，也第一时间认出了顾慎的身份。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而那位出枪的中年汉子，则是神情复杂地看了看自己的长枪，又见鬼般的看了看顾慎……如果自己没感应错的话，这个年轻人的精神气息应该是第八层？
和自己同境！
刚刚自己那一枪，精气神可是拉满的，顾慎是怎么躲开的，他竟然都没有看清！
别说看清了！
他的视线，精神力，都没有跟上顾慎移动的影子！
“噗通”一声。
顾慎松手，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丢在了地上，几位巡守者怔了一怔，才发现这是一颗被坚冰冻结的头颅，而头颅的主人……赫然是唐然！
“这是唐然？”
“唐然死了？”
几位巡守者来不及惊喜，便听到顾慎道：“此物有用，你们替我先行看管，记住……不要解冻。”
顾慎一边说着，一边向营帐内走去。
正在账内忙得焦头烂额的那几位医师，看着精神力越来越虚弱的四位伤者，心情逐渐跌落谷底。
他们手上最大的底牌，就是封印物安魂针，可以起到稳定精神海的作用。
可此刻，安魂针的效果，迅速退减，而且越来越弱。
不出十分钟，这四人的魂海……全部都会崩塌！
医师们的注意力，都在伤患的身上，他们凝聚精神，完全没有注意到营帐外的来者，直到顾慎的声音，在他们脑海之中柔和响起。
“诸位辛苦了，接下来的任务，就交给我吧。”
此音落下，他们回过头，大喜过望。
“小顾先生！”
“顾大师！”
这几位医师长长松了一口气，没敢耽搁，连忙收拾东西，然后请示顾慎，在得到了顾慎“不需要任何物件辅佐”的回应之后，他们撤走了所有的治愈系封印物。
营帐之中，变得十分安静。
顾慎站在四人的病榻前，静立了十数秒。
这一次剿杀越狱罪犯，他需要负责的就是统领“先锋探路”的“探索队”，而这四位陷入昏迷的超凡者，正是探索队中的一员……他们是效忠自己的麾下，也是为长野付出鲜血的一份子。
他们，不能死。
略微有些黯淡的营帐，在这一次燃起了火光，透过模糊的帐布，外面安静等候不敢出声的众人，能够感受到那一缕火光所散发出的温暖力量。
放眼东洲，屈指可数的S级能力——【炽火】。
而此刻，顾慎从眉心摘下来的火苗，已经发生了质变，这是在神祠山吸纳了成百上千朵之后，产生了蜕变的“生机之火”。
他静立的那十数秒，便是在用精神，仔细感受这四人的伤势。
杀死唐然之后。
顾慎吞噬了唐然所有的“源质”，然后顺便搜刮了一下这个家伙残存的记忆，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罪犯的相关信息……但并没有得到太有用的情报。
或许是因为石之剑的化散力量太过强大。
又或许是因为唐然大部分的精神都奉献给了深水区增涨算力。
他能够看到的“记忆画面”，就是一些支离破碎的断续画面，无序程度甚至可以与灾厄手镯提供的影像相比……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顾慎看到了唐然袭击探索队五人小组的景象，这是他临死前不久才经历的事情，所以这份记忆格外清晰。
如今病榻上的四人，之所以昏睡，是因为被“黑碾”袭击了精神海！
顾慎有些不明白。
如果唐然的目的是逃命……那么他何必要如此疯狂？
最开始，他甚至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
退一万步，如果他及时收手，在杀死“郑秋”之后就此打住，立即跑路，也不会落到如今这个下场。
是什么催动他做出这一切？
带着困惑，顾慎一心四用，将“生机之火”分成四份，同时浸入这四人的精神海中……由于都是被唐然袭击，这四位超凡者的精神海，都处在同一噩梦之中，顾慎看见的场景，并没有太大的不同。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顾慎默默回忆唐然视角里的相关画面……在面对穆青阳的绝杀一枪之时，这家伙情愿自己吃下一枪，也不愿意放弃出手，硬生生顶着穆青阳，狠狠捏了四人一把！
他站在噩梦之中，感受着魂体脚底潮水的起伏，忽然明白了唐然这么做的原因——
首先。
穆青阳的绝杀一枪，针对其他实力相当的四阶，是成立的，可如果针对唐然，便不能成立。
被“天鞘碎片”刺入之后。
唐然身躯开始大量的化散超凡源质，“石之剑”并不考虑超凡源质的归属，它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碎片，所以穆青阳注入其中的凛冽杀意，以及大量的超凡源质，都会被“石之剑”所化解！
这也是为什么，自己见到唐然时，后者身上没什么伤势的原因！
唐然已经算出，这一枪杀不死他！
而他扛着大枪，出手的原因……便也很简单了。
他真正恐惧的是“天鞘”。
被碎片刺入之后，他的身躯产生变化之后，便相当于冥王为他开启了生命的倒计时……穆青阳的枪不可怕，因为只挨一下，他不会死。
可倒计时结束，他还找不到应对“天鞘”的办法，那么七神齐至，也救不了他！
所以。
他硬扛着穆青阳大枪，也要对这四人出手……便是因为，他在尝试化解“天鞘”的力量，他将自己的精神，被“石中剑”腐朽的精神，通过那一捏，直接注入了这四个超凡者的精神海中。
万物都要符合守恒铁律！
如果“石之剑”粘附在自己身上，那么甩掉它的办法，便是割肉赠人……这就是唐然癫狂出击的真正原因，他想要将自己身上“石之剑”的诅咒转移到其他人的身上！
而长野中央城包裹苔原的情况下。
未来的围剿，只会越来越严峻……他想活下来，不仅要躲避长野强者，还要抓住每一次与执法者的接触，转移诅咒，这一次的五人小组，就是十分难得的，送上门来的“替罪羊”！
事实上。
唐然的算盘，也的确成功了。
顾慎的魂体，站在黑梦的潮水之中……他感受到了“石之剑”的诅咒，在这里蔓延，那股无形的腐朽之力，正在吞噬着四人的精神海。
要不了多久，这四片精神海，便会崩塌。
按理来说，这种现象，便意味着转移的成功——如果唐然还活着，那么片刻之后，他应会感到，自己所背负的“天鞘诅咒”变得轻松了一些。
“我知道，如果是寻常噩梦的话，你肯定没有问题。”
在黑暗之中，顾慎引召出生机之火。
他眼神柔和，注视着指尖缭绕起舞的那缕火苗，轻轻问道：“这一次，噩梦里流淌的‘腐蚀诅咒’，你能一并烧掉吗？”
那缕微弱的火苗，缓缓摇晃着。
在最开始，它本是死物，只是吞噬了一些源质之后……便逐渐产生了变化。
随着顾慎的积累越来越深厚。
它仿佛真的拥有了自己的灵智。
“好……”
顾慎眼中露出笑意，他看懂了炽火的回应。
“去吧。”
挥手——
一缕炽火，飞掠而去，顿时化为燎天之海。
四片漆黑黯淡的精神海，在同一时刻，燃起了璀璨的光华！
那些黑暗中缠绕的“梦魇”，在黑碾精神领域中衍生出的“魑魅魍魉”，与光华之中，展露出了一张张丑陋的嘴脸——
这副噩梦景象，犹如炼狱！
顾慎悠悠吐出一口长气，黑暗世界之中刮来一阵大风，吹得他衣衫飞扬，发丝散乱。
一时之间，他有些恍惚。
这一幕，与当年试炼幽鬼之笼，实在有些相像。
顾慎下意识往身旁看去，而这一次，无数代码在噩梦之中浮现，与他精神相连，心意相通的那位女子，在自己回眸时刻，无比及时地出现，悬空矗立。
褚灵对他微笑，比划着伸出两根手指。
顾慎也笑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并拢成线，在这漆黑无垠的世界之中一斩而过——
炽火划过天际，仿佛在一瞬间，将这四个本不相通的魂灵世界，相隔壁垒全都贯穿击碎。
四位躺在病榻上，即将在痛苦中迎来终结的年轻执法者，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浩荡光明。
他们看到，那个站在炽光中，击碎魂灵壁垒的年轻身影，只是做出了很轻松的伸手抹除黑暗的动作。
漆黑世界，被大火燎燃。
遥想当年。
少年在恍恍惚惚的梦境之中，屈指抹过千尺阴霾，撕裂万丈黑暗，气吞万里如虎。
而如今。
这场梦境，已然成真。
只不过比起当年，要更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第四十一章 怕你道心破碎
炽火翻飞，将整座漆黑天宇都照亮燎燃！
黑碾噩梦，在数十息内便被焚烧殆尽，无数漆黑的精神碎片，被烧成了碎烬……
顾慎缓缓睁开双眼。
营帐内仍是一片安静，但已与先前不同。
四位重伤组员，原先停滞的呼吸……此刻重新浮现。
他们被顾慎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呼……”
顾慎悠悠吐出一口浊气，破开黑碾噩梦，对他而言不算什么，真正麻烦的是混杂在这场噩梦中的“天鞘诅咒”。
如果炽火可以吞噬无序的超凡源质，那么它的等级便不低于“天鞘”！
用炽火吃掉天鞘诅咒，只是一个尝试——
顾慎在出手前，其实心底也没底。
但好在，刚刚的攻坚战中，炽火取得了胜利。
那侵占蔓延了四人精神海的天鞘诅咒，被炽火吃干抹净，但与先前不同的是，这一次炽火并没有得到“反馈”，天鞘诅咒虽然能吃，但是并不好吃。
小火苗吃完之后，传递回来的情绪波动并不积极。
如果不是顾慎的命令。
那么它也不想沾染这个东西。
“顾慎，我感觉你的‘命线’变污浊了。”
精神海中响起褚灵的声音。
她虽然坐在零零幺中，处理事务，但始终分出了一份注意力，留在顾慎身上。
作为千野大师的实传弟子，褚灵有着“观看命线”的能力，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每个人都有着属于自己的命运。
动用占卜术，需要付出代价。
因为每一次预知未来，都是对时间铁律的冒犯，需要割舍一部分肉身躯壳，才能维护平衡。
但若只是观看命线，便几乎不需要付出代价……这一点不难理解，占卜术施展的前提，其实就是找到对应目标的命线，除了超凡者和普通凡俗，就算其他的生灵也有命线，哪怕是一花一草，一石一木。
命运笼罩万物。
与冥火交互后，顾慎便属于占卜术无法探知的存在——
那些与“火种”相关的生灵，尤其是与神座产生了实际因果的那些生命体，他们的命运便不再是占卜术能够试探的了。
可命线，还是能隐约窥见一二的。
“我的命线变浑浊？”顾慎微微皱眉。
“是的……我怀疑是‘天鞘诅咒’的影响。”褚灵正色开口，先前顾慎清除噩梦世界之时，她便在场，那些无形的天鞘之力，被炽火吞噬，便等同于以另外一种方式，进入了顾慎的命运。
只不过，顾慎命硬！
“我猜测，因为你是未来冥王的缘故……这四人魂海中的天鞘碎片诅咒，目前无法对你生效。”褚灵也不太确定，“又或许是冥王身上，背负着更强大的诅咒？”
“这……”
顾慎揉了揉眉心，神色复杂。
他也不知道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了。
天鞘诅咒没效果，因为更强大的冥火诅咒压制住了它？
“总而言之，你需要多加小心。”
褚灵诚恳道：“我感觉石之剑的力量很恐怖，以你如今的实力，吸纳几枚碎片，不成问题，但如果数量太多……恐怕不妙。”
“明白。我会注意的。”
顾慎点了点头，他掀开营帐。
外面有好几十双眼睛，在看着自己。
那些巡守者，医师，一直都守候在营帐旁，从头到尾，他们没敢出声。
甚至有人在营帐周围，添加布置了隔绝外界的屏障封印物，防止外面的杂音，干扰到顾慎的“救治”……
看到这些期翼的眼神，顾慎心底有一丝暖意流淌而过。
长野虽然是好战之城，鼓励内部彼此对决，提高实力，可真到外出执行任务之时，大家都十分团结。
“小顾先生，里面情况怎样？”
先前负责医治的那位医师，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他们几人，这段等待时间，心底十分忐忑。
“已经无恙了。”
顾慎笑了笑，道：“送到后方，好好照顾几日，便可以苏醒……但精神遭遇创伤，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康复的，他们可能还需要卧榻半年，慢慢休养。后续的围剿任务，就不要让他们继续参与了。”
那几位提心吊胆的医师，听闻此言，大大松了口气。
“不愧是小顾先生啊……”
一位深海第七层的医师，喃喃道：“我们一堆人都搞不定的麻烦，他一个人，就轻轻松松解决了。”
另外一位医师认真道：“想什么呢，那可是四阶强者布施的噩梦……我感觉，我们几人的精神海加在一起，也未必有小顾先生深厚。”
就在众人轻松之际。
远方雪原，亮起了一抹青芒。
这抹青芒，速度极快，清扫大雪，几乎是一瞬间就抵达了营帐之外，在最后的一段路程，穆青阳动用了类似“空间移动”的珍贵封印物，带着那位救命的四阶医师，赶到了营帐。
来的很巧。
也很不巧。
穆青阳看到了顾慎，又感知到了营帐内安稳下来的那几道精神气息。
他怔了怔。
“诸位让让，我来救人了……”
那位四阶精神系医师，名叫季摩，是个中年大叔，他接到紧急求救，问清楚状况后，便一路风尘仆仆，向此地赶来，此刻季摩混身还覆盖着厚厚的雪霜。
“救人要紧救人要紧……”
他低声念叨着，就往营帐走，结果抬头一看，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顾……小顾先生？”
意识到直呼其名并不妥当，季摩连忙改了尊称。
“多谢先生千里驰援。”顾慎温和道：“不过那几位，已经被我治好了，如今正在休养。”
那位医师闻言，怔了怔。
他挠了挠头，长野皆知，小顾先生天赋堪称妖孽，这一路修行速度奇快无比，如今应该已有深海七到八层的实力了！
这的确厉害，可再厉害，也只是第三阶，在他认知之中，想要彻底解决黑碾噩梦，恐怕是需要四阶精神系出面才行！
顾慎往一侧退了半步。
季摩用精神力向里面扫了一圈。
还真是……营帐内的那四人，精神平缓，已经脱离了危险，按照穆氏先前描述的症状来看，这几位的精神可能正在遭受毁灭性的打击。
就算是自己，也没把握做到救治的如此漂亮！
“哗啦啦……”
雪风吹过。
巡守者队伍里，一位穆氏八层强者肩头，扛着一杆红缨大枪，很是显眼。
这杆红缨枪的枪尖之上，挑着一枚被冰渣冻结的头颅！
“唐然的人头……”
穆青阳神色复杂，他伸手拿过大枪，端详着那颗被厚厚坚冰冻结的头颅，喃喃道：“这是你杀的吗？”
“是。”
顾慎笑道：“路上遇到，就顺手杀了。”
人群又是响起了一阵感慨之声。
穆青阳意味深长地看着这个年轻人。
是自己感应出错了么？
为何顾慎的精神气息……在自己的感应中，只是深海第八层？
三阶杀四阶，这世上有这样的事情吗？
……
……
这场风波，总算是有惊无险地渡过。
队伍原地驻扎，就此过夜。
千里迢迢赶来的季摩医师，也就随着队伍，一同在驻扎地休息。
这一次的围剿任务，分工明确，最前方的先锋，便是“探索队”，由于顾老爷子安排的战略是由南至北，层层推进。
先锋探索队的主要任务便不是战斗。
这些超凡者，尽可能挑选的都是身法灵活，能力增幅速度的年轻人。
一东一西，两面包夹。
负责率领“探索队”的，便是顾慎，以及穆青阳，两人各执一边。
而负责接受情报，组织围剿，践行实战的，便是白袖和宫紫，同样是各执一边。
八位领袖，各司其职，李青穗和罗钰便是坐镇后方，一个负责输送补给，以及应对紧急突发情况，另外一个便是联络八方，负责中转讯息，组织规划大大小小的必要战斗。
剩下那两位，顾南风和白沉，所负责的人物，便超过了这次围剿任务的本身。
他们是封号。
封号要做的事情，要进行的战斗，就不是其他人该了解的了。
穆青阳的营帐中，甚是安静。
他闭目静坐，看上去是在休息，可实际上，营帐外的风吹草动，他全部都能听见。
此刻，数十米外，跟随自己的那几位麾下，正在夜巡，轻语交谈。
虽是窃窃私语，声音极小，可也逃不过他的感知。
“小顾先生，实力似乎只有深海第八层啊……”
“是，我的感应也是如此，我怎么感觉不太对呢，小顾先生的实力，竟然和我差不太多。”
“蠢货，你们俩能一样吗？忘了白天老许的那一枪了吗，连他的影子都没摸到，依我看，小顾先生一定是隐藏实力了！”
“所以，他也是四阶吗……怪不得能杀掉‘碾魂者’唐然……”
这阵私语，让穆青阳听得微微皱眉。
这几位手下，实力在三阶。
他们看不出顾慎的“真实境界”，是正常的。
可他是四阶！
他的感应结果，与这几位手下是一样的，顾慎就是深海第八层！
“能杀掉唐然，多半是有运气的成分吧。”
“你的意思是，捡漏？”
“嘘，慎言。”
“但其实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毕竟是我家大人一枪重伤了那唐然……你们当时离得远，没看见那一枪，嚯，漫天炸裂青芒，吓人极了，就这么一枪扎过去，唐然就被打到只剩一口气了。”
“嘶，恐怖如斯……”
“你想想，小顾先生再厉害，也没可能那么快修炼到四阶……”
有人轻叹一声，笑道：“看来还是我家大人厉害啊，只可惜，这杀了唐然的功勋，要算到顾慎身上咯。”
听到这，穆青阳便断了这部分感应。
他兀自一人，摇了摇头。
他不在意这点功勋，他在意的是其他的东西。
与唐然交手后，穆青阳的精神便无法平静，他不受控制的，一遍又一遍回想着白日所经历的那些画面……
尤其是与唐然交手的那几个短暂瞬间。
自己一枪，虽然刺中了唐然！
可唐然没有直接死亡！
自己积蓄已久的，无比磅礴的超凡源质，全部冲入了这家伙的体内……硬抗这么一下，别说是深海第十层，就算是十一层的精神系，也会暴毙！
超凡者，只要没到封号，没有信物，就还是凡俗之躯！
凡俗之躯，有太多杀死的办法了。
如果纯粹从肉体承伤的角度考虑，一位十一层的精神系不躲不闪，任凭发落，那么三阶超凡者，也有机会，将其轰杀……只是实战之中，高阶精神系，根本就不会给你摸到他的机会！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三阶在实战中击杀四阶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自己一枪都扎不死的存在，顾慎一位三阶，是怎么杀死的？
穆青阳记得，自己刻意检查了顾慎身上的气息波动，干干净净，没有枯竭，这说明他杀死唐然，甚至没有受伤……这很可能是一场碾压之战。
他苦思冥想，不得其解。
“青阳兄，睡了么。”
一道懒散的声音，在营帐外响起。
穆青阳猛地睁开双眼，双眼之中，有一抹精芒，爆发而出，只不过下一刹就被他压制而下：“……请进。”
一道风衣身影，施施然入内。
正是顾慎。
顾慎还拎着早上那颗冻结的人头，他进入营帐之后，先是打量了一圈……作为临时搭建的驻扎地，营帐之中，自然是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可穆青阳静坐修行，这里的空气，都缭绕着一股炙烈之意。
这家伙的超凡能力，应该也是“火系”。
还挺巧，是一个和自己能力相似的老本行，炽火在嗅到同类能力的气息之后，就不可避免地躁动起来，只不过顾慎不会给它出来造次的机会，将其压得服服帖帖。
虽然不知道穆青阳的能力是什么，可顾慎看出了——
这位九宁区天才，修行枪术，人如其名，坦荡赤忱，十分好战！
如果因为炽火的外泄，激起穆青阳战意，非和自己碰一碰……那就糟了。
顾慎不是怕输。
他是怕自己的盟友，这位穆家天才四阶，好不容易凝聚的修行道心，被自己一碰之下，支离破碎啊。

第四十二章 屠杀前夜
“顾兄找我，所为何事？”
穆青阳重新审视了一遍。
顾慎身上的气息……他确认无误，这就是深海第八层。
“有件事，我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来与青阳兄知会一声。”
顾慎将唐然头颅取出，这颗脑袋被冰渣冻得严严实实，里里外外覆盖了好几层坚冰……这是自己净土领域的力量。
“在来时路上，我碰巧遇到唐然……”
顾慎思忖片刻，缓缓说道：“此人身负重伤，正在逃命，我抓住机会，顺势将他斩杀……”
短短两句，他把自己和唐然的战斗轻描淡写地掠过。
这两句，听得穆青阳直皱眉头。
斩杀？
斩杀这么轻松的吗！
就算唐然身受重伤，可那毕竟是一位四阶啊！
顾慎注意到了穆青阳的神色变化，笑着说道：“击杀之事，纯属巧合，重要的在后面：我杀了唐然之后才发现，他的身上有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不同寻常的东西？”穆青阳打量着这颗脑袋。
他是强攻系超凡者，精神探查，不是强项。
以他的精神力，观察这颗头颅，只能看到……这是一颗死者的头颅。
嗯……信息量就是这么少。
“他的精神，超凡源质，都有被腐蚀的迹象。”
顾慎不慌不忙，缓缓解释道：“仔细感受一下，他的颅海内部，是不是千疮百孔？”
穆青阳的眼神立即变了。
他神情凝重起来。
是……还真是！
“是天鞘碎片？”
身为穆家的推举者，他的反应速度很快，思索了数秒，便想到了答案。
“正是。”
顾慎微笑点头，看来这位青阳兄还是聪明的。
他继续道：“唐然能够越狱，多靠了‘天鞘碎片’，击碎牢狱铁壁，可天鞘碎片，击碎的不只是这些……石中剑的碎屑，也刺伤了他！”
“我仔细数了，唐然身躯中，有大大小小数十处伤势……石之剑的碎片虽然被他拔出清除，可还是有残余的力量，滞留在了他的体内。”
顾慎认真道：“所以我想来问问你，先前你与他交手之时，可曾感受到异样？”
“确有此事……”
穆青阳没有隐瞒什么，他喃喃道：“我那一枪，本该直接击杀唐然，只是他体内似乎有一股无形旋涡……将所有源质，都吸纳化散……”
顾慎微微一笑：“那便对了，正是天鞘的力量。”
“残躯呢？小顾兄为何没有将其带回？”穆青阳忽然问道。
“石之剑的残余力量很强，残躯已经损坏，没什么价值了。”顾慎遗憾摇了摇头。
那具残躯，顾慎当然不会带回来。
他的炽火，吞噬了唐然身上仅存的所有超凡源质……按照超凡源质的回归速度计算，这具尸体上的源质，不会在短短数小时内散去，若是将其带回，不仅不能提供有效讯息，还会对其他人造成不必要的误导。
顾慎只带回了这颗脑袋，用来印证天鞘碎片存在的腐蚀伤。
这便足够了。
“如此……倒是有些可惜了。”穆青阳也感到了遗憾。
“青阳兄，这枚头颅，你就收下吧。”
顾慎忽然将头颅送出，诚恳道：“我路遇唐然，他已是强弩之末，濒死之鱼，活不了多久了……这份击杀功勋，应该算在你的头上。”
在营地附近巡守的那些穆氏子弟，所说的话，逃不过穆青阳的感应，肯定也逃不过顾慎的感应。
这一次，长野已经贴出了奖赏制度。
完成对越狱者的“捕回”，“击杀”，都有不同的奖励，按照目标对象的级别不同，实力不同……完成任务之后的奖励也有所变化。
这些功勋，可以在三所五大家内部，兑换价值不菲的东西——
呼吸法也好，封印物也好，长野对于立下功劳，做出贡献的那些超凡者，向来不会亏待。
然而，顾慎是真的不在乎这些功勋。
他已经不缺什么造化，什么呼吸法封印物，通通不需要。
三所五大家内部，能够兑换的那些资源，他也不太看得入眼……毕竟是未来的冥王，顾慎真正看得上的东西，很少是可以用功勋来兑换的。
对他而言，更重要的事情……是统战前线，和穆青阳一同完成这次“探索任务”。
把唐然的头颅送出，如果可以换来穆青阳的好感，快速打好关系，建立信任——那么这笔买卖，很赚！
“小顾兄……”
营帐内沉寂了片刻。
穆青阳缓缓摇头，望向顾慎，问道：“你把我当什么了？”
顾慎愣了愣。
自己的说辞，应该没有什么问题……难道穆青阳对属于他自己的这份功勋，一点都不在乎吗？
“既然是你杀的，这份功勋，就该是你的。”
穆青阳一字一句说道：“我穆青阳若想要赚取功勋，自会前去拼杀……这颗头颅，还请你收下吧，这种馈赠，是对我的侮辱。”
“……”
顾慎罕见地沉默了。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穆青阳。
先前在拟定名单的会议之上，穆家推举这个年轻人时，引起了不少的争论，长野的高层都没怎么听说过这个远在九宁的厉害天才。
如今，他对穆青阳的印象发生了改观。
这个人，还真如其名，坦荡磊落。
“顾兄，我听闻你曾有幸，在陵园之战，见到了顾长志先生一面。”
穆青阳忽然说了一个题外话，他认真问道：“确有此事？”
五洲人尽皆知。
顾慎是千野的弟子，而千野驻守清冢二十年，便是为了等待顾长志苏醒。
虽然外界仍然不知道这二人是何关系——
但大家都认为，顾长志先生和千野大师，就算不是约定终生的伴侣，至少也是……互通灵犀的知己。
陵园那一战，白术接过斗战火种，登顶封神。
而作为千野弟子，顾慎是整个长野，惟一看到了顾长志的“幸运儿”。
穆青阳这一问，勾起了顾慎的回忆。
他沉默了好几秒，声音略微沙哑地说道：“不错。”
“我将顾长志先生视为一生之标杆。”穆青阳挺直脊背，缓缓说道：“这些年，我远离长野，在九宁拼杀，便是因为顾长志先生在这个年岁，便远游在外，厮杀历练。”
短暂停顿。
穆青阳说道：“我的最大心愿，就是若有一日，顾长志先生在陵园苏醒，我可以去长野见上一面。”
顾慎明白，他先前这么问的原因了。
自己的确是幸运儿。
有些人心心念念了一辈子都没有完成的事情。
自己，在命运的安排下，轻轻松松就获得了。
“顾长志先生若知道有你这样的晚辈后生，他一定会很开心。”顾慎诚恳说道。
“但愿如此。”
穆青阳脸上没什么笑意，而是继续认真说道：“我此生无缘面见顾神座，比不上你幸运。可修行以来，大大小小，所遇到的每一桩任务，穆某都未有缺漏，行得正，端得直……”
听到这，顾慎大概明白，穆青阳要说什么了。
他有些头疼起来。
“顾兄既有好运，得了顾长志先生的福荫，以后就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了。”穆青阳伸手，做出了一个送客的姿势。
果然。
送这颗脑袋，还送出了麻烦。
按照自己的描述，这唐然的功勋，算到穆青阳头上，是理所应当！
他不说，没人验尸，谁会发现？
可穆青阳偏偏不要！
顾慎有些无奈，看着眼前不苟言笑的青年……这天底下，还真有这种倔强的，一根筋的死脑袋啊？
“小顾兄，我要修行了。”穆青阳淡淡道：“你请自便吧。”
顾慎无可奈何，只能拎着脑袋，离开营帐。
雪原入夜之后，四面八方，一片漆黑，营地点了两盏“篝火”，一左一右，悬着两面巴掌大的铜灯，与李氏古祠堂的铜人灯长得很像，大约是相近的仿品，但只有照明御寒的基础功能。
这两盏“篝火”，燃烧着源质，笼罩着只拉了数十米长的四方营地。
冷风一吹。
顾慎原先烦闷的情绪缓解了一些。
他眯起双眼，下意识望向远方的黑夜……在破境之后，炽火的“精神感应范围”又一次扩大。
顾慎皱起眉头。
在层层叠叠的雪山与黯夜之后，本该是无尽的长暗。
可自己，却在数十层的暴雪后面，看到了一缕又一缕的“异光”。
像是人的眼睛。
……
……
数十里外。
一座矮小雪山的山顶之上，狂风呼啸，数道身影立于暴雪之中。
一二三四，一共四道。
“大哥，那个年轻人……是在看我们么？”
有一人声音嘶哑，他的眼瞳笔直竖长，像是猫一样妖异。
“不可能。”
站在最前方的男人，身材极其魁梧，他披着破烂的黑色麻布，浑身遍布血迹，暴雪的惨白，点缀了黑麻布上斑斑点点的猩红。
他站在暴雪之巅，面无表情地望着那座临时搭建的营地，他的目光锁定着黑夜中点燃的那两缕篝火，给出了一个无比坚定的回答。
“嘿……那只是一个三阶超凡者，他的精神感知范围，怎么可能延伸到这里？”
为首者的身旁，稍稍靠后一点的次位，则是蜷着一道猫腰撑杖的佝偻身影，从站位便能看出，他是这行人中排在第二位的人物。同样披着沾染斑点鲜血的漆黑麻袍，大风吹拂之下疯狂鼓荡，只不过他的气质与先前那位截然不同。
为首者，给人一种黑暗，威严，高大的禁忌感。
而他。
则给人一种阴森，诡异，污浊的感觉，这个猫腰男人，浑身散发着湿漉漉的无形晦气……让人下意识地想要远离，而这只“兄弟团”里的其他两位，也的确是这么做的，他们都站在为首者的另外一侧，离这位老二远远的。
“那个营地是临时搭建的，实力最强的，是一个叫穆青阳的年轻四阶……”
四人之中，看上去最正常的那个，缓缓开口。
他的眉心，闪烁着银色的辉光。
【源之瞳】，这是觉醒率很高，而且很有用的能力！
只不过他的银瞳与其他人不太一样，在银芒之中，夹杂着大量的红色，就像是灌注了鲜血，然后凝固而成的琥珀。
这枚竖瞳，看上去十分妖异。
银瞳超凡者缓缓道：“这是长野的‘先锋探索队’，他们想要一点一点，把苔原搜刮殆尽……”
苔原很大。
可如果探索队推进起来……
那么苔原，其实也没那么大。
“穆青阳，我以前在九宁听说过，被穆氏送到边缘地区培养的什么狗屁天才，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二阶实力的小崽子。”
猫腰男人冷不定笑了一声。
紧接着，他双眼有些失神，喃喃感慨：“不知不觉，已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么……”
他用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吐出。
雪白的雾气，如两条小龙，被他吸入肺中，一阵烟雾缭绕之后，喷吐而出的，却是污浊无比的浑气……这一幕引起了老三老四的不快，那两位知道这家伙的毒性，连忙捂住口鼻。
为首者则是皱起眉头，冷冷望向老二。
“不好意思……渊老大，我也是好久没有尝到自由的味道了，一时之间，有些情难自禁。”
感应到不善目光的后者，连忙对为首者道歉。
他立即鼓起腮帮子，重新对准面前的虚空，吸了一大口，一刹那便将喷吐而出的浑浊气息，都尽数吸了回去！
而这一次，他取出了一件“鼻烟壶”，对准鼻子，将二次污染过的气体，都喷入鼻烟壶中。
反向喷烟。
这个画面，十分诡异。
而更诡异的是，这小小的鼻烟壶，竟然将这些污浊气体，全部收下，只是溢散了肉眼不可见的极少许，溢出之后，就被风雪裹着飘散开来。
进入苔原监狱的每一位超凡者，都要被剥夺超凡物件。
可这枚鼻烟壶，壶身已经龟裂，有极其沧桑的霜冻痕迹……这是猫腰男人在入狱之前就在苔原提前埋下的物件，他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
但这多年前的旧物件，此刻派上了大用场。
“……”
银瞳超凡者并不掩盖自己眼中的厌恶之色，他不再去看那边吞云吐雾的毒鬼，而是认真问道：“渊老大，我们现在怎么办？有人发出了‘召集令’，希望我们去苔原‘冻湖’集结，共同商议对抗围剿之事……”
老四对此嗤之以鼻：“召集令，你不会真的相信这种东西吧？你不想想，发出召集令的人是谁，前裁决所裁决官……如果说他是卧底，我都不怀疑！”
“以前的韩当，倒是有可能。”银瞳超凡者摇了摇头，讥讽道：“只是如今，不可能了，这一年在【雪笼】，他已经变得跟疯子没什么两样了，这不可能是演出来的……有许多人都愿意追随他，而且冻湖有封号级的人物坐镇，说不定真的有可能组织起一股力量，来对抗围剿。”
便在此时，为首者再次开口了：“冻湖，不能去。”
银瞳超凡者立即噤声。
他对其他人，都不怎么服气，可对这位渊老大，是心服口服。
这是在【雪笼】高危名单中，排在前十的狠角色！
“整个【雪笼】的犯人，加在一起，也没办法对抗长野和中央城的联军。既然选择出逃做老鼠，就要有做老鼠的觉悟……如果躲到冻湖，最后的结局，只有被剿杀一种可能。”
渊老大声音嘶哑，缓缓道：“更何况，那里有封号，真的是好事吗？”
他伸出一只手，按住吞云吐雾的毒鬼脑袋，前半句柔和，后半句冷漠：“人最大的恐惧，就是未知。面对远超自己的力量，我们要如何拒绝服从呢？毒鬼……差不多够了。”
随着够了两个字。
他伸手一转。
咔嚓——
毒鬼的脑袋，被拧了三百六十度，猫一样竖瞳的眼珠子，也缩到了极致。
但渊老大松手之后，他的脖子又哗啦一下恢复过来，整个人蜷缩地更厉害了，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鼻烟壶收起来，屏住呼吸。
“所以？”银瞳超凡者认真询问。
“杀过去，把那座营地里的人都杀干净。”
“听说长野特意推举出了所谓的年轻领袖……”渊老大淡淡道：“如果把追捕雪笼罪犯这种事情，交给年轻人，就要有被反过来屠戮的觉悟。我不喜欢那个穆青阳，也不喜欢顾慎，所以这两个人，今夜就一并杀了吧……至于其他的超凡者，正好可以用来给你们转移‘天鞘碎片’的诅咒。”
听到天鞘碎片，诅咒，三人神情明显都兴奋起来！
“呜呼！”
毒鬼抱着鼻烟壶，原本苍白萎靡的神色，变得甚是亢奋，他率先扑出，怪叫一声，尖啸着向着雪山之下掠去，鼻烟壶喷出大量血色红烟，在他背后化为血色蝠翼，在即将坠地的那一刻，猛地急转，几乎是平行于地面地滑掠出去。
其余两人，同样跃下山崖。
雪风浩荡。
腥气翻涌。
为首者静静看着这一切，他没有挪步，也没有急着行动，而是隔着十数里，凝视着今晚屠杀的目的地。
他发现，那个名叫顾慎的三阶超凡者，好像也没有挪动。
从对话开始到结束。
那个年轻人，一直在看着自己所在的方向。

第四十三章 开战！
营地寒风萧瑟，虽有篝火阻挡，但仍然有丝丝缕缕的冷意渗入。
顾慎面无表情，站在两盏篝火之前。
远山重叠，夜幕腥黯。
他虽无法清晰看见那群山之后的具体景象，但精神海传来的直觉却不会错……自己所感受到的“异光”，就是超凡者的精神气息。
在这荒无人烟的苔原地区，能散发出如此强大精神气息的，还能有谁？
只能是从【雪笼】越狱的罪犯！
顾慎伸手握住吊坠，命运女神的庇护，此刻正传来一阵阵紧张的精神波动，这也从侧面印证了他的猜想。
“小顾先生……这么巧啊，你也睡不着？”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披着大袄的季摩医师，搓着双手哈着冷气，缓缓踱步而来，他来到篝火旁，咕哝道：“不知为何，今晚辗转反侧，总是睡不踏实。”
顾慎瞥了眼季摩。
现在的情况有点糟糕啊。如今营地中，抛开自己，就只有两位四阶超凡者……其中一位，还是个主掌“医治”的非战斗成员，并不说季摩不够利害，他毕竟是实打实的四阶精神系，如果对战寻常三阶，一定可以轻轻松松的拿下。
可如果面对的是四阶越狱重犯。
他的战斗力，就不够看了。
“季先生，你感觉到了什么不对么？”顾慎收起吊坠。
“我将精神力扩散到最大了……没看到什么异常……”季摩将大袄捂紧，怔了一怔，喃喃道：“您的意思是？”
顾慎望向远山。
那帮家伙，的确隐蔽，而且足够了解四阶超凡者的精神试探距离……即便是自己的炽火，也看不太清那么远的景象。
季摩无从觉察，只能隐隐感到不安，也是情理之中，他的实力还不够。
“准备迎接敌袭。”
顾慎只是声音很轻的说了这么一句。
他瞥了眼身旁篝火，伸手一抓，一缕炽焰便被抓在手上，再向上一掷。
“砰！”
这团炽焰在半空之中炸裂，璀璨光火四射，整座营地瞬间亮如白昼！
这个预警，比精神传讯来得更加具有冲击力，在营帐之中休息的，在附近周围巡守的，都瞬间清醒，意识紧绷。
顾慎的声音在营地每个人的心湖上空响起。
“所有人向篝火聚拢，准备迎接敌袭！”
一刹那，死寂的营地，瞬间涌动起来，穆氏的年轻子弟，以及先锋探索队的精锐超凡者，虽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全都认出了，这是顾慎的声音。
“靠拢！”
“回掠！”
巡守在外，稍微离开营地的超凡者，也在此刻紧急回掠。
……
……
“怎么回事，我们被发现了？”
十数里外，三道身影，贴地滑行，几乎与雪色融为一体。
银瞳神情诧异。
他们都看到了远方天幕之上，倏忽升起炸开的那一团炽焰，在他们看来，平白无故的，黑夜之中燃起了一抹灼光，如烟花炸裂，很显然就是预警提示！
后方，站在雪山之巅的高大男人，依旧巍然不动。
渊老大的森冷声音穿透数百米，直抵三人心湖：“继续前进，直接正面攻杀。”
“我……来送你们。”
话音落下。
大雪翻飞之中，渊老大伸出一只手掌，隔着虚空，对准三人一按。
“轰～～～”
虚空之中的超凡源质，猛然喷薄而出，三人的身形一阵模糊，好像所处的整片空间，都被切割了，与他们一同变模糊的，还有施术者本身。
下一刹，他们便猛然迁跃了近千米！
这是可以“搬动空间”的可怕能力，连续数次迁跃，在雪夜之中飞奔的三人，以极快的速度向那座营地靠近……他们本想悄无声息地潜伏，躲避所有感应，然后突然发动袭杀，可这场突变，彻底改变了计划！
现在，只有正面杀伐，抢速先攻这一条路！
他们迁跃靠近，便无法遮掩气息。
而这短短数秒，便猛然跃出数千米的恐怖速度……即便垂坐帐内的穆青阳，是一位不以精神力见长的强攻四阶，也能感受到这汹涌而来的危险气息！
“嗡——”
在顾慎以心声提醒的那一刻，营帐内大枪陡然铮鸣！
穆青阳猛地睁眼，攥握枪杆，以红缨枪尖挑起帐帘，丹凤眼中流淌出一缕阴沉杀意。
有人来了！
【雪笼】中的罪犯，还真是疯子啊，面对长野的围剿，竟敢反扑……
“轰隆隆。”
营地已经进入一级警备状态之中。
穆氏子弟，已经在营地高处，摆好了招架阵型，即便是先锋探索队，在群体行动时，也会准备大当量的强逻辑武器。
经过改良的重机枪，加特林，以及大批量的红银子弹，都已经准备就绪。
此刻，在众人的视线之中，也出现了三道模糊的身影。
“速度好快！”
那三道身影，如疾电一般，上一秒，还在远方齐肩奔掠，下一秒，宛如得到了什么指令一般，就这么瞬间散开，消失在雪原之上！
即便是四阶的季摩，也没有看清他们的行踪！
“消失了！”
在高点架起攻势，准备迎战的那几位穆氏子弟，一下子怔住了，狂风呼啸，这短短的数秒，营帐外一片死寂，仿佛刚刚的杀意，刚刚的冲击，全部都是幻觉。
他们准备的武器火力，想要倾泻，都无从开始——
陡然一阵大风刮过。
惨白的雪雾，如海潮一般掠向营地，然而在短短的数秒之内，这惨白雪潮就变得一片猩红，犹如混入了大量的鲜血——
这场狂风来得无比迅疾，有一位来不及回守营地，还没踏入营帐篝火范围的巡守者，被红色雪雾赶上，他瞳孔收缩，后背一阵灼烧之感——
“撕啦！”
这猩红雪雾，带着极猛的腐蚀之意，撞在他的后背之上！
这一幕，极其诡异，像是有一只血红蜘蛛，趴在了他的背后。
“啊啊啊……”
凄厉的痛苦尖叫，在长夜中响起，令人胆寒，被雪雾触碰的那一刻，他便浑身麻痹，不远处就是架着封印物屏障的安全营地，可如今的他，想要挪动一根手指，都无比困难。
他就这么僵硬地站着。
“轰！”
下一刻，一团火风炸开红雾。
一道年轻身影，眉心燃烧着炽烈的火焰，神情阴沉地一拳打开红雾，那极具腐蚀性的精神毒雾，完全被炽火焚烧——
顾慎一把拽过这个年轻人，瞬间回掠。
“嗤嗤嗤……”
回到营地后，顾慎将救下来的巡守者放在地上，翻了个面，后者已经昏死过去，巨大的痛苦让他直接失去意识……他的后背衣衫被腐蚀殆尽，大块大块的血肉也翻了出来，而遍布脊背的猩红痕迹，就像是有一只巨型蜘蛛，曾环抱吸血。
这是什么恐怖毒雾？
季摩看到这一幕，神情苍白。
顾慎没有犹豫，看清伤势之后，他当即伸出手掌，隔空按下，炽火轰然燃烧……目前数量还不算多的生机之火，在昏死者的脊背之处熊熊燃烧，带着腐蚀的猩红血液被高温焚灭，无数侵入肺腑内脏的毒素也被炽火尽数拔除！
季摩怔怔看着顾慎的炽火。
这个能力，才是真的逆天，简直是神乎其技！
“接下来，要动手了。”顾慎甩手灭去炽火，轻声说道：“打起来的话，我顾不上救人，这样的事情，就要麻烦你了。”
“是……”
季摩喃喃道：“等等，你的意思是要出去迎战？我们难道不应该守在营地，等待总部后方的支援吗？”
说出这句话后，他才意识到这有多蠢。
短短数十秒，漫天红雾，已经随着雪雾扩散，将整整一里，都笼罩在内。
整片营地，好像都置身在一片“红海”之中……这分明是要在极短的时间，将所有人都埋杀于此。
“来不及了。”
穆青阳也来到篝火前，他沉声道：“退守营地死路一条，如果指望支援，等总部的人赶到这里，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可是……”季摩咬了咬牙。
他想说，可是我们阵营里，只有两个四阶啊。
还有一个是自己。
就算小顾先生天赋异禀，实力超群，能顶得住一个四阶，难道穆青阳一个人，能把所有人都杀完？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向后退去，撑开了自己的精神领域，在营帐之中，多加了一层防护……这毒雾侵蚀十分厉害，他是唯一的精神系四阶，必须要保护其他人的周全。
这也是季摩唯一能做的事情。
营帐之前，两盏篝火，随风猎猎。
“顾兄，你果然在隐藏实力。”
穆青阳攥握大枪，望向顾慎，先前捞人的动作，他算是亲眼见识了……顾慎的速度，爆发力，还有精神强度，都远超第八层。
“……”
顾慎没说什么，他本想安排接下来的作战计划。
“如果你能扛得住一位四阶的话……就好办很多了。”穆青阳认真说道：“你负责守住营地，我去击杀其他那两人。”
一共有四人……顾慎刚想要开口提醒。
穆青阳便已持枪跃出。
【青火】领域在红雾中燃烧，将他包裹，一人一枪，无比骁勇，他竟是直接锁定了雪原之外的一道身影，径直冲杀过去！
“好吧……”
顾慎十分确定，那隔着数十里，自己感受到的“危险”，并不是来自于先前在雪原上急速奔掠的那三道身影……这三人，只是卒子。
若穆青阳真能解决一两位四阶，倒也足够了。
真正的那个麻烦，交给自己好了。
只不过，当务之急，是要先解决毒雾——
顾慎缓缓环顾一圈。
如今的营地，架满了武器，只不过红雾弥漫，这些超凡者的精神被完全遮蔽，想要开火，也没有目标。
而以季摩的精神力来看。
抵抗这红雾，十分吃力。
当务之急，是把这些毒素解决清理——
顾慎有些好奇，这规模庞大的“红海”可不是正常人的能力所能做到的，即便是四阶超凡者，释放出来的领域范围，也有极限。
显然，这个放毒的家伙，不可能拥有陆哲，贾唯这样的实力。
那么在如此短暂的时间，放出如此大量的毒海……
只有一种可能。
他动用了封印物。
那么有意思的事情就出现了，被关押在【雪笼】中的罪犯，在入狱之时，就连身上的衣衫，都会被拔地干干净净，领域内的一切物事，也都会被彻底清除！
封印物……是早就埋在【雪笼】外面的么？
这么看来，这是一个早就企划越狱的家伙啊，留下这么一个后手，因为天鞘崩塌，倒还真是阴差阳错，派上了用场。
“在【雪笼】中，有一个A级罪犯，外号毒鬼。”
与顾慎心意相连的褚灵，已经查到了相关档案，她把顾慎所看到的“模糊身影”，与档案中的照片进行了比对，几乎完全重合。
这个家伙的身份瞬间找出。
“毒鬼，深海第十层中阶，高危名单排名第十九，能力【红寐魔】。”
“在【雪笼】中，毒鬼还有两位走得很近的同伴。分别是排名三十四的【白发鬼】，还有排名六十七的【银瞳】，他们全部都是四阶超凡者。”
“只有两位？”顾慎皱眉：“应该还有一个，他比毒鬼还要危险。”
“【雪笼】中，很多人会隐藏交互关系。”褚灵顿了顿，道：“排在毒鬼前面的人，已经很少了，按照数据分析，这个人大概率在高危名单的前十……结合铁壁被摧毁时，天眼捕捉到的残缺影像，的确有一人，和这三个罪犯，在同一方向实行越狱。”
“高危名单第六名，‘渊仲’。深海第十一层的极度危险者，能力是‘间切’，特质系，能够做到空间切割，这是与调查军团一队队长特质相近的力量。”
“特质系，切割空间？”
顾慎眯起双眼，他大概明白，自己先前的危险感，来源于何处了。
这的确是一个重度高危的罪犯，深海第十一层……这就是重启任务中诸小队队长的最低要求，自己如今的精神海，也就刚刚抵达这个规模。
“必须要小心……”
情报收集完毕，顾慎神情凝重，不忘交代：“这些情报很重要，你记得通过精神链接，提醒穆青阳。”
“放心。我已经完成提醒。”
得到这个答复。
顾慎点了点头。
他再次伸手从篝火之中，抓了一团流火。
“唰！”
寂静夜幕，再次传来震响。
这团流火，被顾慎高高掷出，在长空中炸开，璀璨如白日烟火，可在破裂之后，无数流焰并没有就此破散，而是如瀑布一般垂落，化为一面巨大华盖，将整座营地，都笼罩在内——
顾慎放出了自己的“炽火”！
与此同时。
他的庞大精神力，在这抹炽焰爆发的璀璨掩护之下，瞬间四散开来，将整片红海，都笼罩在内！
他直接找到了释放毒素的源头！
一个猫腰躬身的佝偻身影，正捧着一枚质地古怪的鼻烟壶！
顾慎伸手虚握，铁刀瞬间凝聚。
他望向毒素源头所在的方向，眼神甚是冰冷。
“找到你了……毒鬼。”
……
……

第四十四章 攻毒
【红寐魔】，精神系A级能力。
在安全委员会统计的超凡谱系图中，觉醒【红寐魔】能力的超凡者，都需要严加管控……
因为超凡能力，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超凡者的气质。
譬如觉醒了【青火】的穆青阳，他越是修行，所展现的形象，越是与【青火】本身蕴含的正面特质相近，而【红寐魔】的意境，则有些阴暗幽森，觉醒者在初阶便时常会陷入梦魇。
他们的精神失控率很高。
但高风险带来的，就是高收益……成功从梦魇中挣脱的觉醒者，能够在前期就拥有强大的精神系战斗力，只是越到后面，【红寐魔】带来的梦魇就越强大！
而位列高危名单中第十九的“毒鬼”，其实是江北偏远地带的一位执法职官，就是因为无法压制越来越强大的梦魇，导致精神失控，在一次任务中暴走，将四位同伴全部杀死，然后被长野官方统计……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追捕者都没有抓到毒鬼的踪迹，最终他在九宁区落网，而那一次，负责抓捕活动的，正是坐镇长野裁决所的朱望。
而截至落网，毒鬼已经杀害了近百位无辜的苦难者。
据说他的“封印物”，是一枚鼻烟壶，只是裁决所根本没有搜到……这个家伙尤其嘴硬，由于最终要被押送到【雪笼】终身囚禁，鼻烟壶的下落，也就不再重要。
而如今，这枚鼻烟壶重现苔原，便可以确定，当初毒鬼之所以不肯交代封印物下落，就是为了日后的越狱做准备。
……
……
红海笼罩。
这片血色雾海，布满【红寐魔】的毒素，在鼻烟壶的加持下，这座领域变得极其危险，高阶超凡者，还有对抗之力，可对于那些境界不够的低阶超凡者，简直就是噩梦！一旦沾染，便会被重伤！
而红海弥漫，既是攻杀，也是掩护——
毒鬼正盘膝坐在不远处的一座雪坡之上，借着地势，他将营地的景象尽收眼底……他的膝前，摆放着一枚古老鼻烟壶。
无数毒雾，就从细狭壶口，喷吐而出。
“呵呵。”
他忍不住咧嘴笑了一声。
局势一片大好，自己站在制高点，纵观全局，通览全貌，甚至不需要渊老大出手，单单凭借自己这些毒雾，便足以攻破眼前的营地！
如今营地之中，有且只有一位精神系四阶！
他一眼就看出了对方的深浅，初入四阶不会超过一年，精神力还有些虚浮，十有八九是一位负责医治的治愈系超凡者……就凭这样的实力，还想和自己斗？
毒雾已经扩散，最多半刻钟，他就能将对方拿下！
这些超凡者，虽然准备了“强逻辑武器”，可毒鬼根本不会给他们施展的机会，接下来自己的毒雾攻破营地屏障，这一战便可以宣告落幕了……
这片营地的所有超凡者，全部都会被他毒死！
而正当毒鬼稳操胜券，准备进行收割之时，红海上空，忽然有一缕炽焰炸开。
“又来？”
他皱起眉头。
先前，这缕炽焰便炸过一次！
那一次，直接暴露了他们的行踪……若是没有这一缕炽焰示警，他们顺利潜行入营，突发奇袭，那么何须像如今这么麻烦，此时此刻，恐怕战斗都已经结束了！
“砰——”
而这一次，令毒鬼诧异的是，这缕炽焰在最高点炸裂之后，竟然向四面八方散开，顷刻间化为瀑布，垂地落成一枚倒扣大碗，将整座营地，都笼罩在内，无数炽烈光焰，将营地包裹。
这层“保护罩”，比先前的那位四阶，所提供的精神庇护，要坚实得多！
自己的毒雾，触之即散！
“怎么可能？”
毒鬼眼神错愕，望向站在营帐篝火前的那道年轻身影。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顾慎。
这两年才开始崭露头角的东洲S级！
自己一位四阶，怎么可能在精神力量的对攻下，被深海第八层压制？
下一刻。
毒鬼心头忽然浮现非常不详的预兆。
因为站在篝火之中的那个年轻人，缓缓挪动视线，最终穿透红海，落在了他的身上！
“？？？”
先前遥隔数十里的那次对视，毒鬼认为，只不过是一场意外。
现在，他的心头浮现出无比荒谬的念头——
那不是意外。
这个小子，是真的在“看着”自己！
“嗡嗡嗡！”
毒鬼与顾慎视线对上的那一刻，便感到自己头皮发麻，混身汗毛立起，前所未有的危险预警，在精神海中炸开！
每一位精神系，都有着强大的危险感知能力！
他知道，顾慎，绝对是高危人物！
这一刹。
营地篝火前的身影向前踏出一步，顾慎瞬间消失在了营地阵前。
他只身撞入这片红海之中。
毒雾弥漫，杀意凛然。
可顾慎速度奇快，丝毫未受影响，他身子前倾，几乎与地面平行，单手拢袖，另外一手则是轻轻舞出“刀花”，漫天刀光，夹杂着大寒寂灭的领域意境，在红海之中劈砍。
他并不是什么修行刀术的天才。
之所以每一缕刀光，都能劈碎红海的雾气。
是因为……【铁王座】将长刀拆分成了数百枚狭长细碎的铁片，每一次出刀，长刀都宛如“活过来”了一般律动，伸展，无数狭长铁片蕴含着寂灭领域，化为一片无垢屏障。
“一个三阶，我不第一个杀你就不错了，你特么还想主动杀我，疯了不成？”
毒鬼看到这一幕，瞪大双眼，觉得无比荒唐。
他额头青筋鼓起，将自己全部精神力，都灌入鼻烟壶中，这一刻，他放弃了对营地的进攻，选择动用所有力量，对那个撞入自己领域中的三阶年轻人，发动剿杀！
这个年轻人想越过红海，来杀自己？
就算是四阶对攻，也不至于撞入对方领域！
“哗啦啦——”
大风骤起。
红海瞬间浓郁，原先只是淡淡的红雾，此刻真如海潮席卷一般，将顾慎彻底掩埋。
远方毒鬼瞬间起身，向着一侧掠行。
自己原先的“位置”已经暴露，出于谨慎，他选择换个安全地方。
虽然不知道顾慎先前是用什么办法感应到的……但现在红海已经浓郁了数倍，他不可能再感应到自己……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
毒鬼瞳孔便陡然收缩。
他改变方向的那一刻，快速疾掠的顾慎，也随之改变方向，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直奔他移动的位置而来，所过途径，呈现一条笔直长线！
而更恐怖的是。
自己将红海毒雾汇聚，试图将顾慎淹没，就算这个三阶实力再强，也该陷入“泥沼”之中，不说寸步难行，总不至于还像先前那样奇快无比。
但是……与毒鬼预想的，完全相反！
顾慎速度，非但没有慢，反而更快了。
因为他的刀光，比先前加快了数十倍！
此刻顾慎已经不再做出挥舞刀花的起手动作，而是将双手都笼在袖中，背负在后，完全以精神力驾驭铁片。
然而噼里啪啦的破空炸裂之音，却更加密集的在他身边四周回荡！
无数散发着锈气的铁片，在雪风中狂舞，将红海直接撕裂出一道口子！
电光火石之间。
顾慎便抵达了毒鬼的面前，他笼在袖中的双手依旧未动，而是指尖轻轻叩击掌心，发出细不可闻的一道叩击之音。
许多人都认为，顾慎的兵器是刀，是剑。
他们都错了。
顾慎真正的武器，是驾驭刀剑的精神。
弹指飞剑。
“噗！”
一缕银白铁光，毫无预兆地疾射而出，穿透毒鬼眉心，将他直接贯穿。
漫天红海，支离破碎。
那被刀光刺穿眉心的毒鬼，神情错愕，来不及说出一句话。
下一刻。
顾慎脸上露出了一抹讥讽笑意，脚尖轻盈点地，瞬间转了方向，疾掠出百米，在红色雾气的另外一边，猛地停住，然后挥袖甩出了一个巴掌。
这一巴掌，毫无征兆，对着朦朦胧胧的雾气甩去，结果直接把一道身形佝偻的矮小身影打了出来，后者半边面颊通红，神情愤怒，刚刚想要发出尖锐凄厉的嘶吼，另外一边面颊，就又挨了一个耳光！
“啪！”
“啪！”
两道抽脸声音，在红海中远远荡开。
整个世界，一片寂静。
这一下佝偻身影不再出声了，他被彻底打蒙了，眼神之中满是不可理解的震惊。
原先相隔百米的位置。
那被一缕剑光穿透的“毒鬼”身躯，向后坠落，在半空中就化为一团雾气。
“红海领域，可以雾化身躯。”
顾慎对着眼前的瘦小男人，轻声问道：“所以你觉得，我找不到你，对么？”
毒鬼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怎么看都只是三阶。
入狱十年，这个世界……变了？
三阶，怎么可能厉害到这种程度。
思前想后，只有一种可能。
“你一直在隐藏实力。”
毒鬼神情怨毒，声音沙哑，“你的精神力，比我还要强大……你难道是深海十一层？！”
这很不合理，从没有修行三年就成就十一层的天才。
顾长志也不行！
可他想不到其他的解答了。
顾慎只是笑了笑，带着讥讽问道：“有没有可能，我真的只是第八层呢？”
他背负双手，平静看着毒鬼，心底想道。
这家伙的鼻烟壶内……应该蕴含着大量的精神毒素，也不知道，毒鬼所炼化出来的精神毒素，对自己有没有帮助？
当初在冥殿，他收集了一整条多鲁河的毒素。
未来早晚有一天，要和金穗花碰面，这个“大家伙”应该会喜欢吃点口味重的东西，这些精神毒素，可以作为零食礼物，送给金穗花。
便在此时，毒鬼纳头便拜，做了一个磕头的姿势，这当然不是求命，正如先前唐然利用“黑碾领域”瞬移逃命，他的领域也有类似的力量。
脑袋磕碰雪原的那一刻，整片红海扩散开来。
毒鬼消失地无影无踪。
彻底展开领域，他也不是要逃——
下一刹。
山岭之上，浮现出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虚无身影，烟雾缭绕，红海摇曳。
他的【红寐魔】，可不只是能释放精神毒素这么简单，只要展开领域，精神力足够，他就可以拟造出无数个自己……这也是他死活都不愿意上交“鼻烟壶”的原因，那件封印物有太悠久的年岁，配合着自己的领域，每一道精神拟造的自己，都拥有了执掌毒素攻杀的力量！
高山之上，红海飘荡，有无数毒鬼浮现。
他们每人都手持一枚“鼻烟壶”，对着顾慎微微倾斜，红海精神毒素如瀑布垂落，四面八方灌入低谷，将顾慎一瞬间彻底淹没。
这一次。
顾慎连【铁王座】都懒得发动。
他面色平静，环顾一圈，目光一一扫过那漫天遍野的持壶身影。
磅礴毒海，对他倾泻。
只可惜……
这片毒海，根本撞不进顾慎的精神领域之中。
这世上的“灾厄”也好，“毒害”也罢，只要没有被火种级的力量加持过，都不可能对“冥火”造成伤害……
毒鬼如果知道，此刻自己妄图用毒海淹没的，是未来冥王，不知会作何感想？
胃口大到将一整条多鲁河吞入腹中，都不觉得满足的顾慎，就这么双手负后，任凭毒海浇灌了数十秒，他连一角衣衫都没有破碎。
并不是自负。
他只是想看看，鼻烟壶的毒性，究竟能到什么程度。
其实这件封印物还算不错，只是执掌者的实力差了些。
数十秒后，漫山遍野的毒鬼，神情已经不太对劲，他们想要继续加大剂量。
只是。
鼻烟壶中的“多年储蓄”，已经见底。
“就这些能耐么？”
顾慎笑了笑。
他目光锁定漫天红海中的其中一道，这一次，他彻底动了杀心，大寒领域瞬间涌出，将虚无的实质的全部凝成冰渣，红海仍在倾泻，可一刹立地堆砌叠成雪白高厦。
顾慎身形骤然挪动。
衫定之后，狂风才起。
他已经挪动到了漫山遍野中，毒鬼真正的本尊面前，同时伸出一枚手掌，按在了这个男人的眉心位置。
顾慎笑道：“临死之前，还有什么遗憾吗？”
毒鬼涕泪俱下，陡然绝望高喝。
“渊仲，救我！！”

第四十五章 送你一缕火
红海笼罩之时，一缕青芒，洞破长夜。
穆青阳枪出如龙，掠杀出阵。
他视顾长志先生为标杆，行事风格，修行路数，也自然是向着这位东洲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斗战神座发展……【青火】单从字面来看，像是自然系能力，但其实属于刚猛无俦的强攻系。
在穆青阳修成四阶之前。
青火根本就无法离开他的身体，也无法像其他自然系超凡者那样，操纵元素，进行远程打击，想要催动【青火】杀意，就需要通过近身接触！
有舍必有得！
舍弃了攻击距离，【青火】的冲击力，杀伤力，便远非同阶能力可以比拟。
而四阶之后。
穆青阳的领域可以铺展出去，青火的攻击范围，也随之扩张——
他隔着近百米，便遥遥挺出一枪！
雪原山顶之上，正立着一道白发身影，【深海】将袭击者的情报发来，他所锁定的目标，正是高危名单排名三十四的【白发鬼】！
“轰～～～”
青火随着枪尖，暴涨而出，这一枪击出，千百道枪影，随之扎破虚空！
白发鬼双手合十，深吸一口气。
还未与穆青阳的大枪接触，他便感觉到了压力。
能成为执法者领袖的，没有弱者，穆青阳的真实战力，如果列入【雪笼】的高危罪犯名单之中，至少能排进二十五！
只不过，白发鬼只是略感头疼，仅此而已。
因为他很清楚，今夜自己所需要做的事情，十分简单。
他只需要拖住穆青阳。
根据先前目测，攻掠营地最大的，也是唯一的障碍，就是这个男人。
其他的，不足为虑。
拖住穆青阳，剩下的事情……
看着雪山之下，那在红海包裹中，燃烧微弱篝火的营地，白发鬼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笑意。
毒鬼的红海破开屏障，接下来就是一场屠杀！
在绝对实力的差距面前，这帮家伙，拿什么对抗？
退一万步。
就算这些执法者，还有一些隐藏手段，也没有用。
因为今晚真正站在制高点的“攻杀者”，不是自己，不是银瞳，甚至不是毒鬼。
“杀！！！”
白发鬼屏息怒喝，双手从面颊抹过，雪白长发，缠绕指尖。
他没有与穆青阳直接近身厮杀！
同为强攻系，他的【雪发】更擅长远攻，而且这家伙实力在自己之上……他可不会以己之短，来搏对方之长！
千百道枪影，刺破虚空。
而无数雪白发丝，则齐射而出。
针尖对麦芒的撞击，在一瞬间迸发出了数百上千下，噼里啪啦的璀璨炽光激荡，穆青阳挺进百米，白发鬼则是飘然后退一百二。
“想拖住我？”
穆青阳读出了白发鬼的战斗意图，瞳中燃起一缕怒意。
他很清楚，此刻自己背后的麾下们，所面临的，是怎样的险境！
他必须速杀一人！
要快！
“嗖嗖嗖！”
穆青阳出枪速度瞬间暴涨，他没有耐心与白发鬼大战三百回合，直接祭出了重创唐然的那一招枪法……红缨大枪的枪杆，被猛然攥拢，瞬间激荡出百条怒蛇般的虚影，而后重叠合一！
这一枪，战意高亢，爆发出势不可挡的冲劲！
只可惜。
白发鬼和唐然是两种不同类型的超凡者。
他们的迎战方式，也截然不同。
从战斗开始的那一刻，白发鬼就打定主意，以避战拖延为主！
在穆青阳大枪杀意暴涨的那一刻，他就意识到了不对，一边狂退，一边不断挥手拂袖，疯狂生长的白发，犹如一根根琴弦，就这么被他拂袖激射而出。
数之不清的细微破碎之音，在雪原怒风中联绵炸裂。
穆青阳出枪势如破竹，一鼓作气。
只是白发鬼狂退不至，双脚在雪原之上犹如生根，不断后掠，而且速度奇快，浑然没有交战之意。
这一枪，先前气势再如何强盛，此刻也不得不迎来下跌！
雪原之上，两道身影，就这么一进一退，转战千米，穆青阳不敢离开营地太远，千米之后，他的气势有些衰竭，当即挑枪收势。
而一直避战，飘然后掠的白发鬼，此刻却又忽的笑嘻嘻迎了上来！
穆青阳再出枪！
白发鬼重新后掠——
这般捉摸，放在平时，白发鬼的结局会十分凄惨。
穆青阳若不急战，大可以拖枪静候，慢慢寻找破绽，若是抓到了，一枪就能戳个半死！
只是如今，他等不得！
此刻穆青阳终于明白，为何先前在“红海”笼罩之际，雪原一片莽莽，唯有这么一缕醒目气息，被自己清晰感应到……这是白发鬼故意而为之。
这是陷阱，请君入瓮。
而且，君不得不入。
因为这是明面上的唯一破局之法。
如穆青阳这般的人物，足够强大，也足够自负，必定会来试着一破！
“再拖下去，毒海可就要将营地淹没了……”
穆青阳神情阴沉，只不过他不善精神捕捉，想要在鼻烟壶的红海领域之中，精准揪到毒鬼，难度实在太大。
正当他陷入两难绝境之时。
忽的一下。
漫山红海，破碎开来——
雪原上空，传来撕心裂肺的呼叫声音。
“渊仲，救我！！！”
……
……
毒鬼快要崩溃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
三阶。
是的，一番交手之后，他无比确信，顾慎真的就只是三阶。
只不过这个三阶的生猛程度，足以排入苔原监狱的名单前十！
原本他对顾慎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什么东洲妖孽，万里挑一的S级？
不过是个三阶！
直到交手，被彻底碾压之后，他才意识到……用妖孽来形容眼前的年轻人，都不够准确。
这特娘的简直是未来的神座种子！
什么三阶能做到这一步，一眼洞破自己的“红海领域”，并且硬抗鼻烟壶里的一万吨精神毒素，毫发无伤？
顾慎在毒鬼求救的那一刻，就出手了。
他的手下从不留情。
在【铁王座】的引召之下，无数铁片飞入他高高举起的手掌掌心，一柄朴实无华的铁刀瞬间凝聚，猛然斩下。
“嗡。”
然而同一时刻，顾慎眼前的空间，似乎变得模糊起来。
他眯起双眼。
出现了……【间切】！
空间模糊的那一刻，毒鬼的身形也模糊起来……如果不出意外，在空间模糊结束之后，【间切】便会带着毒鬼，破碎虚空远去，直接脱离险境！
这三人，当初就是这么来的！
“呵，果然还是没沉住气啊。”
顾慎冷笑一声。
红海扩散，影响了自己的精神力判断，无论他怎么寻找，都只能找到那三个境界在深海第十层的雪笼罪犯，至于今晚真正的掠杀者，目前还没有踪迹。
渊仲隐藏地极好，群山峻岭，雪落无声。
他可能站在站在逶迤雪山的阴影之下。
也可能躲在雪潮滚滚翻飞的深夜之中。
但没关系。
因为不论隐藏地多好，只要出手，就一定会暴露真正的位置……空间模糊的那一刻，顾慎不再犹豫，他隐藏至今的“大寒领域”瞬间祭出——
轰隆隆！
伴随着一株参天巨树的破土而出，那模糊的空间，瞬间就被顾慎的寂灭之意冻结！
“领域？领域！！！”
毒鬼神情惊骇，在这世上，他无法理解的事情，又多了一个。
冰霜飞快蔓延。
他的表情，在这一刹被短暂冻结，顾慎的精神强度，的确要比毒鬼强大……但毕竟他如今只是深海第八层，精神力再强大，也只是强的有限。
大寒领域只能冻住毒鬼零点五秒。
“大寒”降临！
【红寐魔】的力量在他体表复苏，无数红毛生长而出，对抗冰冻，霜寒，寂灭！
只可惜。
零点五秒，在强者的对局中，就足以决定生与死！
当着渊仲的面，顾慎手起刀落。
一刀！
干净利落地砍下了毒鬼的头颅！
嗯，这就是排在第十九的高危罪犯么，这颗头颅砍起来也没比唐然费力太多……顾慎看着在脚底被冻结的脑袋，心底如实想着。
不过这一切，并没有结束。
他伸出手掌，掌心燃烧炽火，触碰那被“冻结”的模糊空间。
顾慎讥讽地笑了笑，在心底默默道。
“送你一个……好东西。”
净土领域收回的刹那，冻结解除，模糊空间瞬间远去，一缕炽火，被附着在【间切】的超凡源质之上，送到了很远的远方。
……
……
很远的远方。
雪夜的另外一边。
一直待在山巅，从未有寸步移动的渊仲，忽然皱起眉头。
远方空间，连续模糊，连续恢复正常。
一连串的波动，就这么起起伏伏，最终抵达他的面前，【间切】迎来终结，最后将一缕很微弱，很微弱的火光，送到了他的面前。
漆黑冰冷的雪夜山头，就这么缓缓亮起了一缕光。
渊仲的神情，变得十分难看。
这不是自己的【间切】，应该传回的东西。
这一次的【间切】，本该带回来的，是战斗失利的毒鬼……
“毒鬼，就这么死了？”
渊仲感觉到了有些诡异。
那个年轻人，似乎动用了什么古怪的力量，短暂冻结了自己的【间切】！
“嗤……”
这一缕很小的火苗，也并没有燃烧太久，数秒之后便烟消云散。
这么一缕精神，之所以能附着【间切】波动，随之一同回归，便是因为它足够轻薄。
但火苗亮起的那一刻。
渊仲便知道……自己的位置暴露了。
今夜。
他送麾下三人，前去掠杀，而自己仍然停在原地……并不是因为他不会出手。
恰恰相反，今晚的掠杀，就是为了他而准备！
【间切】是空间特质的能力，极其特殊的效果，使得渊仲无需跋涉，可以跨越极长的距离，进行打击……他的“目的”一直都是这个驻扎着二十多人的超凡营地。
他要使用【间切】，将整座营地，从地图上抹去。
这需要很长的时间。
也需要……很安静的环境。
只是这一缕毫无预兆燃烧起来的火，打破了安静，也让渊仲的心头感到了一缕危险。
毒鬼死的太快！
那个叫顾慎的三阶，绝对不简单……
渊仲眯起双眼，他开始犹豫，原先的计划，要不要维持。
随着【间切】送走的火苗，在点燃又熄灭之后。
顾慎心底已经有了大概方位。
“这么远，排在第六的狠人，难道不敢亲自出阵攻杀么？”
他皱起眉头，觉得有些不解，但这应该是个好消息……因为摸清楚渊仲的位置之后，接下来的顾忌便小了许多，如果渊仲就在周围，一位接近封号的深海十一层，带给自己的压力，只会比现在更大！
毒鬼一死，剩下的那两位，也是时候送他们上路了！
也不知道，穆青阳有没有扛住。
……
……
另外一边。
“什么，毒海直接破碎了？！”
穆青阳一怔，旋即大喜。
毒鬼死了么，这难道是顾慎干的？
不管如何，毒海领域一破，自己肩上的压力陡然减轻。
他回首望向白发鬼，原先脸上堆满笑意的白发鬼，此刻神情错愕，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叱！”
好机会！
穆青阳抓住时机，一脚轻踢枪杆，瞬间再度出枪，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白发鬼失神一刹，被一枪重重穿透肩膀。
白发鬼神色骤然狰狞，而后变得疯狂起来！
论搏命，他可不输任何人……被关押在【雪笼】中的人物，哪一个不是亡命之徒？
他一把攥住枪杆，发动能力，万千发丝，顺延枪杆急速掠出，缠绕在穆青阳的手臂之上。
青火疯狂燃烧。
白发节节败退，节节生长，在白发鬼的玩命催动之下，这些如瀑白发，竟是硬生生扛着火焰，攀附到了穆青阳的肩头，后者闷哼一声，被迫陷入这场角力之争。
这场对决其实没有任何悬念！
白发生长地再快，也扛不住火烧……白发鬼在燃烧生命，而洞察对方意图的穆青阳，如今神情，变得平静了许多。
现在，该着急的，可不是他！
虽然肩头压力陡然减轻。
但穆青阳的心底多少还是有一些疑虑……情报之中，那位疑似深海十一层的最强者“渊仲”，为何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出手？

第四十六章 杀疯了
毒鬼被斩杀，漫山遍野的红海，就此破灭。
那一道道被精神力凝聚的虚假身影，也随之破散。
顾慎伸手轻轻一吸。
那具无头尸体的破碎衣衫中，掠出一盏古旧鼻烟壶，这件封印物的品质还不错，应该有“A级”，只不过有一些年岁了。
鼻烟壶表面，有些许龟裂痕迹。
毒鬼入狱的这些年里，这件封印物就被埋在苔原雪地之中，谁也不知道具体位置在哪……这个家伙，倒是“深谋远虑”，从当年的布局就能看出，他早就想要逃离【雪笼】。
只可惜。
长野三所的执法手段，可不是他一个四阶能够破开的。
如果没有这次天鞘碎片的意外袭击……毒鬼一辈子都没机会越狱，至于他埋在苔原的“鼻烟壶”，恐怕就真的会彻底遗落，或许很多年后会一个“幸运儿”在雪地之中捡到？
不过，这鼻烟壶中，积攒了大量的毒素。
真要捡到，也未必是“幸运儿”。
“呼……”
顾慎幽幽吐出一缕浊气，先前红海笼罩，他是真的不躲不闪，并且还亲自尝了尝“毒素”味道。
这毒很烈。
让人略微有一些眩晕。
当然，放在其他超凡者身上，可就不是眩晕那么简单了……先前的那位巡守者，只是接触了几秒，就被直接毒翻，如果没有顾慎出手，恐怕是难活了。
此刻，顾慎吐出的一缕毒气，缓缓掠入鼻烟壶中。
“这些毒，就是毒鬼一辈子的积蓄么？”
顾慎端详着鼻烟壶。
越狱之后，毒鬼第一时间就把这封印物取了出来……真别说，此物的杀力足够强大，尤其适合大规模攻伐，只是毒鬼的精神毒素，品级还是有些次了。
“换上我的‘毒’试试。”
顾慎心念一动，他调动精神海内的“漆石”，从指尖挤出了一滴凝聚之后的“多鲁河河毒”。
“啪嗒。”
鼻烟壶内，瞬间翻江倒海。
这一行为，堪称养蛊！
毒鬼辛辛苦苦栽培一辈子的那些毒素，瞬间被“冥河河毒”侵染，腐蚀……就连承载的容器，也激荡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咔嚓……”
看着鼻烟壶内部，裂开了一缕缝隙。
顾慎挑了挑眉，神情有些精彩。
“不会无法容纳吧？”
他连忙祭出黑银，以精神力控制，填补鼻烟壶内部的一部分缺漏。
好在，黑银的品质够高。
这经过浓缩的一滴“多鲁河河毒”，在毒鬼的不知名毒素消融下，逐渐稀释，扩散，最终成功被“黑银”防御抵抗住，鼻烟壶的内部缝隙被堵上。
顾慎轻轻摇晃了一下。
满瓶毒素，被一滴“河毒”所晕开。
这玩意儿的杀伤力，直接提升了一个大档次……就是可惜，鼻烟壶的材料有些差了，只能容纳这么多的毒素，否则它的威力，还能再强一些。
“就算没有河毒，这些毒素一旦扩散，恐怕也能在短时间屠戮半座城市了。”
顾慎反手将其收下，这件封印物实在太过危险——
就不上交了。
还是自己亲身保管最为妥当。
……
……
做完这一切，其实只用了十数秒。
“解决了一个，还剩三个。”
顾慎望向穆青阳那边。
炽火缭绕。
那边的景象，他看得一清二楚。
“穆青阳实力还挺强，问题应该不大……”
顾慎转移目光，望向营地后方。
此次出阵掠杀的三位四阶，毒鬼负责散开红海，白发鬼负责引走穆青阳，还剩下一个。
银瞳！
三人之中，他实力最弱，在苔原名单之中排在六十七名。
当然，这也与能力有关，银瞳的能力是【源之瞳】，这并不是一个能够增幅战力的能力，这种超凡者在团队中的作用，往往是负责“辅助”。
不过，四阶的精神系辅助，也比绝大部分三阶要强！
至于苔原关押的穷凶极恶者，更不必多说……不能因为他们的能力起辅助作用，就有任何小觑。
这三人分工明确。
毒海压制，穆青阳被牵制……接下来的攻杀难度，就变得简单了许多！
银瞳已经绕到了营地后方，看样子是准备从最后面进行突袭，以他的精神力，只要撕开一道口子，就是狼入羊群。
……
……
“敌袭！”
“敌袭！！”
今夜临时搭建的驻扎地，地址选在一座矮小雪山的山脚之下，背靠雪坡，在红海释放之时，穆家的那些超凡者便在高点架起了武器，准备反击。
只可惜红海雾气太大。
他们的视线，以及精神感应，全都被毒鬼的领域遮挡！
而在顾慎杀死毒鬼之后，红海破碎，雪雾仍然有，但大部分超凡者的视野，都恢复了清晰。
他们第一时间就看到了营地雪山之上，不知何时出现的银色身影。
第三位袭击者，银瞳！
“哒哒哒——”
一瞬间，火力启动，所有枪口都对准了他！
强逻辑子弹如流水一般倾泻而出！
在最高点的穆家超凡者们，反应速度极快，他们连忙向后撤退拉开距离，同时率先对银瞳发动了攻击。
在面对高阶超凡者的战斗中，强逻辑子弹所能起到的作用，其实非常可观……时代早就已经变了，主张“个人英雄主义”的那些人，大部分都已经被埋在陵园中了。
至少得是封号，或者带着“神赐之力”的使徒。
否则很难有高阶超凡者做到，在庞大火力网中，来去自如。
超凡修行，就是生命跃迁。
四阶，虽然拥有领域，可他们也是血肉之躯！
“红海破了？！”
红海的突然破碎，让银瞳有些措不及防。
营地的火力反击，也在意料之外。
他在暴露位置的那一刻，便开始转移方位，营地高点架着那么多的重火力武器，他可不是傻子，自己一个精神系硬扛着上去，走不出十步就要被轰碎成渣滓。
火力网中，银瞳躲避地极其狼狈。
但下一刻。
情况便发生了反转——
在所有人都对准他发动反攻之时，雪山上空，一枚巨大的银色瞳孔，陡然睁开，四阶的【源之瞳领域】发动了一次重磅精神冲击！
首当其冲的，是负责庇护营地的四阶医师季摩。
“轰！”
在源之瞳睁开的那一刻，季摩的精神便迎击而上，他很清楚，如果银瞳的精神力，在营地内溅射开来，那么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火力网”会被撕裂。
一旦被精神系催眠。
所有人，都得死！
雪山上的银色瞳孔，猛地眨了一下，这一下，万千血丝浮现，齐齐汇聚，抵达瞳心。
“噗……”
季摩神情骤然惨白。
不行！
自己完全不是银瞳的对手，只是扛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就像是裂开一样，这真的是用来辅助的【源之瞳】能力吗？
这一下迎击，只为营地争取到了一秒的短暂时间。
银瞳是亡命徒，这次精神对轰，他当然也受到了季摩的反击……只是他的精神更强大，压下去的速度也更快，想要取胜，就不能有丝毫犹豫。
他再次发动冲击。
银白瞳孔，此刻已经被密密麻麻的血丝所填满！
“轰——”
这第二下冲击，裹挟着磅礴雪风，直接淹没了营地，顾慎原先信手布置的那座“炽火结界”，经历了毒海的多轮冲击，已经变得不再如先前那么坚固。
再加上季摩和银瞳的全力撞击，二者的精神力量，将营地背面的“炽火结界”，撕开了一缕极小的口子。
这一次。
季摩没能扛住，他脑海之中“轰”的一声，眼前的视野，被无尽的血色多布满。
而银瞳的精神力，冲入“营地”的那一刻，原先密密麻麻的枪火爆炸声音，瞬间安静，这一幕极其诡异——
整个营地，好像在一瞬间闹鬼似的。
所有人，都被拉入了银瞳的梦境之中。
在这里，天地昏暗。
只有无尽鲜血，缭绕在云层之下，漂浮在大地之上。
巨大的压抑，填满每一位超凡者的心头，营地内的超凡者们，彼此对视，他们在梦境之中重新会合，但这一次……他们手中的武器，都消失了。
“嗡嗡嗡——”
天顶之上，传来一阵异响。
一双血色瞳孔，在黑暗之中浮现，紧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第四双……
数之不清的“血瞳”，取代了日月，将这片天地所填满。
看到了这一双双血瞳。
即便这些超凡者们，怀揣着死志，但心中还是不受控制地涌出了绝望。
是了……这就是银瞳的真实目的。
他就是要用这场梦境，让这些可憎的执法者们，在绝望之中死去。
无数双血瞳，密密麻麻，缓缓合上。
睁开的那一刻。
数之不清的红光，从天顶垂落，这是一次规模极其恢弘壮观的“精神冲击”——
入梦者，大多还沉浸在绝望的情绪中，没有清醒。
当他们意识到“死亡”降临的那一刻。
血光，已经落下了。
“轰轰轰轰！”
数百道炸裂之音，在同一时刻联绵响起，几乎叠加到了一起。
而也在此刻，这片被血色填满的漆黑世界，也被一缕炽光所照亮。
一道身影，犹如长虹，不讲道理地撞入了这座精神世界。
在红光垂降之际。
顾慎落在众人面前，两指在眉前抹过，比千万道猩红血光加在一起还要磅礴还要壮观的“光明壁垒”，在这一刻撑开——
剧烈的爆炸声音，将整座世界填满。
极致的喧闹，此刻反倒是变成了极致的寂静。
执法者们怔怔看着这一幕，在这通天的光明壁垒庇护之下，两道看起来都强大到极点的“精神力量”，进行了对撞。
一者，来自于【雪笼】罪大恶极的精神系四阶罪犯，银瞳。
很难相信，另外一者，小顾先生。
此刻……只是三阶。
他们本以为，这场对撞，势均力敌，已经算是一个“奇迹”，可没有想到，在一刹的短暂停顿后，光柱以碾压之势，冲上了云霄。
三阶，碾压四阶！
下一刻，顾慎真真化为一缕浩荡天光，他拔地而起，直奔天顶！
这里是梦境世界。
只要精神力量足够，这里的战斗，展现出什么样的画面，都不夸张。
这一秒，没有人眨眼。
天顶之上，忽然多出了无数道黑风衣身影——
有多少双血瞳。
就有多少个顾慎。
千千万万的顾慎，手握炽火，幻化长刀。
这一刻的时间宛如凝固。
只剩下顾慎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
“杀你……只需要一刀。”
毫无花哨的一刀斩下。
顾慎的刀光，顺着眼珠中央的那缕细瞳齐斩——
无数血光迸发。
天地再一次迎来“猩红”的浇灌，只不过这一次，是银瞳的鲜血。
梦境解除。
现实世界之中，没有什么猩红，也没有什么血瞳……只有雪山和寒风，整个世界一片安静，没有人再开枪了，所有执法者的视线都聚焦于一点。
他们怔怔看着山顶之上，那施展出“群体催眠”的四阶超凡者银瞳，被顾慎拎起衣衫前领，举了起来，举过头顶。
这位【雪笼】名单中排名六十七的高危罪犯，此刻精神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他已经瞎了。
双眼流淌出大量的血泪。
顾慎和拥有【源之瞳】能力的超凡者做过队友，他知道这个能力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戳瞎了眼睛。
银瞳，就只是一个瞎子。
“虽然上面说……尽可能活捉，可你被我在精神世界砍了一刀……就算带回去，也只是个废人了。”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顾慎在出刀之时，没有丝毫留情，接近深海十一层的精神力，直接将这位四阶精神系超凡者的精神海碾了一遍。
银瞳的精神海，几乎被废除了。
他就算被带回【雪笼】，也没法给【深海】提供算力。
这样的人，的确与死人无异。
顾慎轻声问道：“所以，不如死了算了，你觉得呢？”
虽然顾慎的语气很温和。
但这当然不是真的在咨询银瞳意见。
面对这种“银瞳”恶人，顾慎从不留情。
但凡留一口气，都有可能发生意外。
所以话音落下。
他眉心的炽火，便自行浮现，与几枚锋锐铁片相结合，化为一缕火线，在银瞳的脖前抹过。
“刺啦”一声。
银瞳人头落地。
此刻，山下的众人，都陷入了沉默，距离顾慎出手，到斩杀两位四阶高危罪犯，好像才只过了十多分钟？
随着顾慎将目光投向白发鬼的位置。
所有人心中的念头都只有一个——
顾慎，杀疯了！
……
……

第四十七章 一起死吧
“不对！”
“非常不对！”
营地不远处，与穆青阳缠斗在一起的白发鬼，意识到了不妙。
三位四阶联手发动的进攻，本该以碾压之势，将这座营地的防御力量直接击垮！
可短短十多分钟。
三个人，就死了两个！
如今……三个人，只剩下自己了！
那个叫顾慎的三阶精神系，怎么可能那么强？
白发鬼望向营地背靠的小山山顶，他看到了那个拎着银瞳头颅，望向自己的年轻人，此刻他心中一阵发寒……出发前他就觉得，这营地中好像有什么人在盯着自己。
此刻他可以确定了！
就是顾慎！！
容不得他多想，一道冷笑，便在耳旁炸响。
“与我厮杀，还敢分神？！”
本就是角力之争，容不得有丝毫懈怠，穆青阳再次抓住机会，震颤枪杆，瞬间扎入更深三次，再次掀出一蓬血雾——
白发鬼嘴唇溢出鲜血。
亡命之徒，并不是真的不怕死，他们之所以亡命，就是为了活命！
而当一个亡命徒，意识到死亡真的要降临到自己的头上。
他们……也会感到恐惧。
白发鬼向着身后，自己三人来时方向望去，那正是渊仲所在的位置，老大“锁定”这座营地已经很久了……难道现在还没有完成施术的收尾式吗？
他本该逃的。
之所以没有逃，就是因为他的背后，还有渊仲。
若是就这么逃了，渊仲一定会找他清算。
抛开这一点……他在【雪笼】待了近十年，他太清楚，渊仲的实力有多可怕了，【雪笼】才是真正弱肉强食的世界，最凶残的罪犯关押在一起，想要在【雪笼】之中拥有尊严，就需要拳头来说话。
在这里，三阶不如狗，四阶遍地走。
真正的“巨擘”，都是被单独关押到“核心区”的顶级强者。
他们太危险。
偶尔放出，也是由“鬼雪”这种级别的典狱长进行亲自看管……为了防止这种级别的超凡者，在同一个地方待久了，做出真正破坏【雪笼】秩序的事情。
他们会被定期转移，全程严加看管。
渊仲，就是这种级别的“超级罪犯”，他所拥有的【间切】能力，就是越狱的大杀器，当初他之所以落网，是因为遭遇了山先生这种天花板级别的封号强者。
就算如此，最后也是动用了“黑银手铐”，才将他拷住。
渊仲被捕之后，被直接送入天鞘核心区。
山先生行事风格极其稳妥，等到一段时间过去，确保了渊仲的能力在天鞘影响下剧烈退化，跌到谷底，才下令回收了那副无比珍贵的“黑银手铐”，换上了足以压制跌落后能力的紫银囚具。
只不过。
谁都想不到，围绕天鞘所建的牢狱，会有一天，被天鞘亲自所撕裂。
天鞘的压制力降低之后。
渊仲所能操纵的超凡源质数量迅速回升，他先是利用【间切】挣破紫银，然后再利用【间切】，躲避了天鞘核心区最猛烈的冲击——
是的。
他的能力，让他在这场大爆炸中，得以安然无恙。
连一丁点的伤害，都没有遭受！
只不过，其他人可就没那么好运了。
毒鬼，银瞳，白发鬼，他们也都被关押在天鞘核心区靠近石之剑的位置，爆炸发生的那一刻，他们凭借自己实力，躲过了最致命的那大片碎片，但仍然被一部分石屑所刺中……
天鞘诅咒，已经融入了他们的血液中！
今晚袭击营地，就是为了化散诅咒……在先前的路上，他们已经杀死了一伙路途中偶遇的雪笼逃犯，黑袍上沾染的血渍，也都出自于那几个可怜的倒楣蛋。
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可不会因为都是罪犯，而惺惺相惜。
也正是因为那次遭遇战，使得他们发现，天鞘碎片的诅咒，好像可以转移……至少通过掠杀，可以化散身体内一部分的诅咒。
原定的计划，是他们三人冲入营地，将“天鞘诅咒”分摊给这些长野执法者。
然后渊仲出手。
以【间切】，埋葬整片营地，如此一来，他们三人身上的诅咒，都能得到极大的缓解……
“天鞘碎片”，无时无刻不在腐蚀着他们的源质。
这是比死刑还要可怕的折磨！
如果计划顺利，或许，他们就不用死了！
只是如今，白发鬼已经没功夫去想“天鞘诅咒”的事情了，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渊仲赶紧出手，把整座营地抹除！
不然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自己！
……
……
雪山上空，点点血雨瓢泼而落。
顾慎拎着银瞳的头颅，立于雪崖之上，瞥了眼穆青阳所在的方向……自己已经把“毒鬼”和“银瞳”杀了，这两人还在缠斗角力，这个战斗速度，属实有点慢了。
他忽略了一件事。
如他这样，与“冥火”相融，在精神系战斗中所向披靡的，实在是极少数。
高阶超凡者对决，哪怕实力有所差距，往往都需要一段时间……
所以，并不是穆青阳解决战斗太慢。
而是他太快了。
“不如我帮他解决白发鬼吧，也就是一刀的事情……”
顾慎在心底如此想着。
只不过他的神情忽然凝重起来，因为没有立即动身，站在银瞳所在的位置，他看到了整座营地的全貌，正是因为这次观察，顾慎敏锐捕捉到了一些不对……大概方圆一里，也就是原先“红海”所笼罩的范围，在这片区域的边角之处，一片银白的“空间”，似乎正在扭曲！
空间……扭曲？
“是间切！”
顾慎猛地抬首，望向原先炽火感应到的遥远方向……自己掠杀毒鬼之后，再杀银瞳，虽然一气呵成，只用了很短的时间，但这个时间，已经足够渊仲反应过来。
渊仲若是真想要救银瞳——
在毒鬼暴毙的那一刻，他就可以施展【间切】，带走银瞳。
自己再强，也不可能一瞬间赶到银瞳那里，打断【间切】的发动。
顾慎转动头颅。
他向着四面八方看去，环顾一圈……一连串的“空间模糊地带”，围绕成了一片完满的，无缺的圆！
这一刻顾慎明白渊仲想干什么了。
这个家伙，躲在数十里外，并不是旁观避战，而是在酝酿大招……毒鬼三人发动的袭杀，声势浩大，而且极具冲击力，即便是自己，在迎战之时，也没有觉察到这汹涌潮水之下，所隐藏的真正杀意！
整整一里的空间，都被渊仲所“割裂”。
越强大的力量，动用起来，就越困难……
这种规模的能力施展，必定需要漫长的“准备时间”，而在这个准备时间段里，渊仲需要保护自身安全，所以他躲到了最远的地方。
在安全的位置，打最高的输出。
看清这场巨大【间切】的发动规模时，顾慎头皮一阵发麻，渊仲是想要切割整个执法者营地……他没有丝毫留情，将切割范围扩地很大，甚至连自己的同伴“白发鬼”，也囊括在内。
要知道。
这场【间切】，是早就开始准备的！
那个时候，顾慎还没有击杀毒鬼，银瞳……渊仲的本意，就是将这三人，埋葬在此！
便在此时。
营地之中，传来了一阵震颤之声。
雪山开始摇晃。
山上松叶纷纷落下，还惊起了几只雪白飞鸟……只不过它们飞出数百米，就在半空之中，撞到了一片“模糊空间”，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炸了开来，连凄厉的叫声都来不及发出！
这一幕，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营地中的诸人，刚刚从“银瞳”梦境之中脱离，还有些惊魂未定。
营地背靠的雪山，摇摇欲坠，有人诧异地抬起头来：“地震了？”
无数积雪，从山坡滑落。
也有人喃喃道：“雪崩？”
听到这声巨响，除了白发鬼面露喜色，其他所有人，都有些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大地绽开裂缝，他们才意识到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
一里地外，陆地交接之处，咔嚓一声，原先平整的雪原，突然爆发一道脆响，在【间切】的作用之下，一块巨大山岩，就此错开，断裂破碎，并且迅速扩散。
“轰隆隆隆——”
沉闷的陆地撕裂声音，让雪原上的每一个超凡者神情都变得难看起来。
“这是什么鬼？！”
“大地破裂，我们在下沉？！”
最开始的那抹裂缝，迅速开裂，迅速扩散，化为一个巨大的圆。
这一刻，正在与穆青阳厮杀的白发鬼，脸上的笑意，忽然凝滞了。
他看着那抹裂缝，从远方雪原的地平线扩散，将营地在内的整片雪原，都包裹在内，然后远远地绕到了自己的背后，将自己……也包裹在内。
“我草啊……”
白发鬼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神情变得惊恐起来，当即破口大骂：“穆青阳，不打了！你特么松开我！”
穆青阳皱起眉头，看着这抹地窟的扩散。
他当然不可能松手。
这场角力之争，谁先卸劲，谁就可能会被反捅一刀！
白发鬼怒吼：“你他妈真是疯子啊，不要命吗？再不逃出去，我们都会死的！”
穆青阳眼神一沉。
他仍不松手。
这种鬼话，在九宁听得太多，他很清楚，只要自己松手……就等同于把最脆弱的地方，交给白发鬼处置。
“既然如此……”
于是他冷冷说道：“那么就一起死吧。”

第四十八章 出渊之树
“一起死吧！”
这，就是穆青阳的态度。
白发鬼看着四方裂开的巨大地缝，他神情一片惨白。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白发鬼声音沙哑。
穆青阳这个疯子，根本就不知道，眼前这副场景意味着什么，地窟的扩散声息渐小，四面八方的裂缝逐步合拢，这也就说明【间切】的准备工作，基本已经完成。
接下来，就是真的是一起去死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在这边打生打死，渊仲竟然想连自己一起杀掉。
可是，为什么？
杀了自己，对他有什么好处？
“唰！”
下一刻，一道黑色风衣年轻身影，瞬掠到两人缠斗之处。
顾慎攥着铁刀，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起刀落，斩下第三颗人头！
穆青阳怔怔看着这一幕。
顾慎的出刀速度之快，连他都没有反应过来。
虽说白发鬼和自己纠缠在一起——
这可毕竟是四阶！
杀一位四阶，这么轻松的吗？
“走！”
顾慎低声开口。
不是他没有耐心，只是眼下实在没空再等穆青阳和白发鬼再大战三百回合分出胜负了……
【间切】的切割已经完成，躲在远处的渊仲是想将所有人都埋葬于此！
这种时候，绝不能让“敌人”存活。
白发鬼必须死！
除此之外……穆青阳这样的可靠盟友，也不能耗尽精神，总需要保留一些力量，己方阵营之中，能多出一份战力，应对危险的底气也多三分！
顾慎伸手，拽着穆青阳衣衫，要掠回营地。
一拉之下，竟然有些拽不动。
“小顾兄，你先回去，我去捣碎地窟！”
穆青阳握住大枪，轻轻一颤，将白发鬼的尸身全部搅碎。
褚灵已经把四人档案，发给了他。
他知道，还有一位自始至终都没有露面的高危罪犯，深海十一层的渊仲，如今自己脚下这片大地，就是被渊仲的【间切】所割，接下来陆地恐怕就要坠沉破碎了，众人想要逃离，只有一种方式……那就是击碎【间切】割裂的真空地带！
顾慎皱起眉头。
他看出了穆青阳的意图。
这是想一人一枪，击破真空壁垒，撕裂一条口子……按如今的情况来看，如果穆青阳能成功，那么众人倒是真有一线希望，可以存活。
但很可惜。
以穆青阳的实力，还不够。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顾慎的“炽火”，早就掠到了【间切】的真空地带，这种超大型杀招，除了准备时间太长，几乎没有任何缺点，由于长时间的酝酿，渊仲汇聚了大量的超凡源质，来形成空间屏障，别说是穆青阳了……就算是自己，恐怕也没办法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完成击破！
“穆兄，随我回去。”
顾慎沉声开口。
但他拦不住这个浑身是胆的家伙。
穆青阳话音刚落，便一脚踢飞枪杆，整个人追风逐月般的踏了出去，数秒便抵达了雪原尽头，此刻大地割裂，已经有数十米的巨大沟壑，无数积雪簌簌而下，犹如站在悬崖之巅，但不同的是……【间切】已经在两座陆地之中，堆砌出了一道满蕴杀力的真空壁垒！
“喝！”
穆青阳怒喝一声。
他双手攥拢大枪，马步扎稳，整个人的气势瞬间下沉。
【青火】在这一刻尽数释放。
他整个人犹如一轮青色太阳——
这般气势，的确浩荡，也的确令人震撼，大团红缨哗啦燃烧起来，银白色的枪尖在青火淬炼之下，转瞬暴涨出一尺璀璨锋芒！
他狠狠一枪，戳入真空屏障之中。
“咔嚓……”
很轻的破碎声音，在四面八方响起，穆青阳开始玩命，他额头青筋鼓起，整个人的双脚深深陷入雪地之中，陆地倾斜，无数积雪如瀑布般向着悬崖边缘滑落，他整个人像是湍急洪流之中的一颗顽石，艰难抵抗着巨大的压力，还试图将整座坠落悬崖挑起。
很可惜。
他的力量，并不足以创造奇迹。
红缨枪尖，刺入真空壁垒，便已经算是极限……
远在数十里外的渊仲，披着宽大黑袍，在并不激烈的雪风吹拂之中盘膝坐下，如今到了他“收官”的时候，耗费了大量心血完成缔结的抹杀大阵。
如果就这么被穆青阳一枪破去，那么他在【雪笼】的排名，就变成了一个笑话。
【雪笼】第六。
深海十一层。
空间特质能力，花费大量时间构造的“禁忌杀招”。
刚刚所提及的每一样，都是天秤上的绝对砝码。
他面无表情，坐下等待。
这里风平浪静。
远方天地崩塌。
……
……
【间切】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间切】完成切割之后，所引动的空间乱流。
硬要对抗自然界的规律，便是愚蠢的行为……除了神座这种能够重新缔造规律的伟大存在，即便是【使徒】，也会尽量避免直接对抗大自然。
不过数秒，红缨便已是尽数破碎。
被“青火”缠绕包裹的大枪枪杆，也是激烈震荡。
“嗡嗡嗡——”
穆青阳的手腕，手臂，连同躯壳，在一瞬间剧烈震颤了数百上千次。
这是对超凡者身体的极大伤害。
再这么震荡下去，最多十秒，他的身躯可能就会崩溃。
“你想当英雄……”
顾慎的声音在穆青阳耳旁响起，他认真问道：“还是想当英烈？”
穆青阳怔了一怔，旋即咬牙道：“小顾兄，你别管我，我誓死也要攻破这层空间屏障——”
顾慎摇了摇头，一击手刀。
“唔！”
穆青阳闷哼一声，一阵眩晕。
强攻系超凡者，普遍修行肉身，他皮糙肉厚，一般来说抗下一击手刀，不成问题，只是顾慎并不是打击他的肉身，而是打击他的灵魂。
一缕炽火，随着肌肤接触，已经掠入他的精神海中。
虽是四阶，而且实力不俗，可穆青阳对顾慎，并没有任何防备。
炽火入海，他转瞬入梦。
“你可拉倒吧……”
顾慎一把拽着昏睡过去的穆青阳，快速向着营地掠去，以这家伙的实力，想打破空间乱流，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三条命也不够搭进去的。
他有些无奈，这穆青阳还真是疯子啊，怎么把自己的命不当命的？
不过这一刻，他忽然又想到了老师对顾长志先生的评价。
穆青阳是努力想要成为顾长志的那种人——
他是疯子么？或许不是。
对他而言，这种时刻，不敢搏命，反而会使道心蒙尘。
拉着穆青阳回到营地，原先在冲杀中混乱的众人，已经恢复了秩序，季摩统领着诸位执法者，遵循顾慎临走前的嘱托，清点人数，抱团防御，不要离开这座营地。
四面八方，已是天崩地裂。
背后那座雪山，已经坍塌，好在营地有屏障类的封印物镇守，先前雪山坍塌所爆发的凶悍洪流，已被诸位超凡者一同联手抗住。
这里已恢复了平静。
“小顾先生——”
季摩焦急道：“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整片陆地，都被切割！
他们是笼中鸟，想逃也没办法逃……顾慎先生让他们留在营地，可留在这里又能怎样，这些封印物，能扛住一座小型雪山的崩塌洪流，便已抵达极限了！
“镇定……”
顾慎将穆青阳放下。
他两根手指按在眉心，将炽火引召而出，同时分出数十份，雪暴席卷的营地上空，多出了数十缕鲜明温暖的柔和光亮。
每一位执法者，都不由自主地握住了飘至自己面前的这缕火。
握住了火。
就像是握住了生命。
他们觉得……这个世界，好像在一瞬间变得没那么混乱，动荡了。
“闭上眼睛，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顾慎轻声开口，他能感应到，自己的炽火，被营地的每一位超凡者所握住，他的意念，可以轻松地跃入这里每一人的精神海里。
没有抵抗。
他完成精神催眠，只需要一刹。
“轰！”
最终的大雪崩在此刻爆发，陆地迎来彻底的坍塌，无数龟裂从外向内蔓延汇聚，【间切】引导的空间乱流，不断向内衍生，切割这片孤立起来的雪原陆地。
这里的每一个生灵，每一株草木，都将被乱流碾压，碾成虚无——
而最后。
这片雪原，只会剩下一个方圆一里的荒芜之墟。
什么，都不会留下。
顾慎静静看着远方。
远方山颠，渊仲双手按膝，气定神闲，也平静地看着那个力挽狂澜的三阶年轻人。
他很想知道，顾慎凭什么，能对抗【间切】引出的空间乱流？
凄寒雪夜，陆地破碎。
所有人都在此刻被顾慎拉入梦境。
他们没有看见……就在正下方，陆地破碎之后，是一片被滚滚洪流搅碎的“虚无”，漆黑犹如深渊，不断翻涌的空间乱流，张大巨口，如饕餮般贪婪，想要将所有的一切都吞噬！
他们也没有看到。
一株参天巨木，从虚无之中，就这么猛地长了出来！
一刹，便撑出了“深渊”——
顾慎竭尽全力地释放着自己的精神。
这还是他在击杀孟骁后，第一次如此不计代价的搬出“净土”——
他极少在世人面前展露自己的净土领域。
但这一次，则不一样。
空间乱流，物质界铁律……
他很想知道，这所谓的物质界铁律，遇到了自己的“净土”，还是否管用。
净土，也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
……

第四十九章 雷暴夜
雪山之巅。
黑袍站了起来，渊仲凝视着远方，眼中满是诧异和不敢置信。
“一座……完整的领域？”
他看了好几遍，用来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先前顾慎斩杀毒鬼之时，也动用了“净土”的力量，但那时候毕竟有红海阻挡，而且只是将“寂灭领域”向外延伸出了一小部分。
正在忙于布置杀招的渊仲，并没有留意到这个细节。
但这一次，他看得十分清楚。
支离破碎，彻底坍塌的陆地，被一株巨大古木所撑起……这些执法者们，本该就这么被绞杀致死，偏偏有这么一座领域横空出现，成为了新的“陆地”。
雪原崩塌，但巨树出渊。
向内绞杀的空间乱流，遭遇了撑开万叶垂落庇荫的“簌悬木”，两道截然不同的规则开始了碰撞……但这场碰撞从发生到分出胜负，并没有耗费太久。
净土领域，聚集了两位神座的心血。
顾长志，前任冥王，都渴求着能够拥有这堪称完美的“真实世界”，从簌悬木诞生之后，这里便拥有了相当完整的规则。
铁五，洪衷，能够在这里“活”下来，便足以证明，净土的逆天！
这些乱流，与之相比……就不算什么了。
如果冥王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净土”，连区区的空间乱流，都无法抵抗，那反倒是成了一个笑话了！
但……抵抗归抵抗。
物质界的铁律，也不会轻易消散，由于【间切】引起的磅礴力量，不断冲击在净土领域之中，顾慎的精神力和超凡源质，也在快速消耗。
净土的出现，使得场面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从一开始的“屠杀”，变成了势均力敌的“对抗”！
“一个三阶，拥有完整的领域……就算是超境者……”
渊仲喃喃自语，说到这，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三次超境……”
只有一种可能。
顾慎完成了三次超境，在第七层的时候，就凝聚出了属于自己的“领域”，这种事情在五洲超凡者的发展历史中，从未出现过，可这不代表不可能出现。
意识到这一点的渊仲，神情宛如见鬼一般。
他再度望向顾慎所在的位置。
深渊之上，雪风浩荡，大寒领域扩散开来，整整一里，都被寂灭之意冰冻。
顾慎在神祠闭关半年的修行，此刻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大量的源质，在以一种海量的速度，进行疯狂消耗！
换做其他超凡者，哪怕真能完成“三次超境”这种神迹，也支付不起这么庞大的消耗代价……
顾慎站在自己铺展开来的“净土雪原”之上，眼神冰冷地盯着渊仲，这些空间乱流，虽然危险，但只要自己支付这些消耗代价，应该能够全部扛下！
如果渊仲想要和自己拼命，第二次施展【间切】，进行更大范围的引召，顾慎也不介意接下……这场对决，无非就是双方底蕴的对拼。
他有足够丰厚的源质，可以随意消耗！
渊仲呢？
他一个刚刚从【雪笼】脱困的十一层，真能第二次发动大面积的【间切】么？
这种禁忌术法，顾慎倒是希望渊仲可以再来一次，这就等同是和自己搏命……如果渊仲第二次【间切】，还没有击杀自己。
那就轮到他死了！
……
……
“这小子……怎么这么猛，不会是哪位神座看上的使徒吧？”
渊仲此刻神情不再平静了。
“【间切】不是完全没有效果……我还有第二次机会！”
他皱起眉头，陷入了两难境地。
“可这相当于赌命……长野的其他执法者，很可能已经赶来了，第二次【间切】没杀掉顾慎，我的情况就危险了……”
经历了十数秒的挣扎之后，渊仲做出了选择——
他挥了挥袖袍，直接向着苔原深处掠去。
这一幕，让一直盯着远方雪山的顾慎怔住了。
“放弃了？！”
他万万没想到，渊仲竟然会放弃地如此果断……这个家伙，到底在图谋什么？
发动袭杀的是他！
想要把三位同伴一同杀掉的，也是他！
毫不犹豫放弃袭杀的，还是他！
簌悬木摇晃雪白枝条，站在树下，支撑领域的顾慎，抵御着四面八方的空间乱流。
他眼中闪过一缕杀意。
想逃，怎么可能这么简单？
自己是想杀就杀，随意拿捏的软柿子吗？
只是渊仲放弃的太果断，如今这个时机，自己还不好动身，还需要先把这些空间乱流平定了，才方便外出追杀！
……
……
崇山峻岭，联绵如脊。
雪夜无声，一缕空间波动，不断扩散，激荡出阵阵涟漪。
一袭宽大黑袍，在空中飞掠。
渊仲踩着一株又一株古树，小规模的动用着【间切】，进行短距离瞬移，这种程度的动用能力，并不会消耗太多的源质……
最重要的是，在看到了顾慎的“超三境秘密”之后，他忽然觉得不安起来。
不知为何。
他总觉得自己被死神盯上了！
这也是渊仲选择直接出逃的原因，他相信自己的直觉，但没有想到，在出逃之后，不安的感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浓郁了。
那个年轻人，以完整领域扛住了自己的【间切】……之后应该会来追杀自己。
只是自己先走一步，以顾慎的速度，难道还能追得上？
“滴滴滴。”
雪夜之中，有很轻的通讯声音，在渊仲的黑袍下响起。
他皱起眉头，伸手取出了一件破碎生锈的老式通讯器，四四方方，像是一个钢铁盒子，估计谁都猜不到，这位刚刚越狱没几天的超级罪犯，竟然会保留着这样的古旧器物，以毒鬼在雪原埋藏鼻烟壶的行为来看，这枚老式通讯器，多半也是被提前埋在某个秘密据点，在此次越狱后才被取出的。
这种老式通讯器，出现在上个世纪，那时候【深海】还没有出现，超凡者之间总需要一个秘密的“通讯方式”，这枚铁盒子可以储存精神，做到中距离的“精神链接”。
不过有趣的是……渊仲是接收到拨号的那一方。
拨出精神的，另有其人。
“渊先生。”
嘶哑的声音，在铁盒子那边响起，此刻还算礼貌：“关于毒鬼三人身上天鞘碎片的提取，你完成了吗？”
渊仲听到这声音，本就不好看的神情，变得更加难看。
“……”
他的沉默，使铁盒子那边也陷入了沉默。
“不是吧？”
嘶哑声音笑着问道：“毒鬼，银瞳，白发，这三个家伙加在一起，应该也不是你的对手吧？提取他们体内的碎片，需要那么长时间么？”
“他们三个已经死了。”
渊仲冷冷道：“但……不是被我杀的，是顾慎。”
这个名字的出现，使得铁盒子里正在通话的那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铁盒子里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噪音，像是有人正在撕挠着什么。
良久之后。
噪音恢复平静。
那人轻轻问道：“顾慎？他的实力……应该只是三阶……”
“所有人都低估了他。”
渊仲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怀疑他是三次超境者，我亲眼看到他释放出了完整的领域……要论实力，如今的他，不在我之下。”
三次超境，在深海第八层，便可以尝试与第十一层争锋。
“呵呵呵……”
铁盒子那边响起了笑声。
对面仿佛听到了极其好笑的笑话：“三次超境……三次超境……”
通讯器主人上一秒还在笑，下一秒便骤然收敛笑意，阴森发问，“渊仲，能说出这种话，你不会也疯了吧？你难道真的觉得这世上存在‘三次超境者’吗？”
“我有必要骗你么？等你亲自见到，便会知道了！”
渊仲没法解释。
他皱眉道：“总而言之，毒鬼三人身上的天鞘碎片……暂时没法提取了，我需要重新寻找目标。”
“不好意思。”
对面声音轻柔地说道：“冻湖这边，席位有限……时间不等人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韩当——”
渊仲喊出了对面的名字。
他深吸一口气，控制自己的语气不那么强硬，认真说道：“如今大量的越狱者都在向冻湖迁移，游离在外的，很少很少。短时间内，我根本不可能凑齐和毒鬼三人身上数量媲美的天鞘碎片……”
“抱歉。”
韩当听到这里，便失去了耐心，他打断了渊仲的发言，冷冷说道：“如何搜集，是你的事情，我不关心……如果你拿不到足量的碎片，便不要踏足冻湖。”
通讯挂断，渊仲面色阴沉。
先前毒鬼三人，曾提出要奔赴“冻湖”，投靠韩当，因为这一批越狱者的实力最强，当中甚至还有封号级别的超级强者——
只是被渊仲一票否决。
当时渊仲给出的原因是，冻湖太不安全。
毒鬼银瞳白发，当时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他们并不知道，渊仲真正的否决原因，不是因为不想去。
而是因为，渊仲是要把这三人的性命，当做孤身前往冻湖的“投名状”！
“这种关头，要我怎么去找‘天鞘’碎片？”
渊仲心情焦躁，耳旁传来穹顶的沉闷雷鸣之声。
苔原地区，气候恶劣，终年大雪，偶有雷暴。
他并未过多在意天气。
只是心中的那股不详，越来越强烈。
下一刻，忽然一道绚烂雷光，从穹顶炸开，犹如流星垂降，将整座山岭，都渲染一片银白，如此刺目之芒，骇人之变，让渊仲急急停下掠行步伐。
他连忙在一株古木枝干之上顿住。
渊仲手按古木主干，皱起眉头，努力摇晃脑袋，恢复视野。
眼前的模糊景象，逐渐重叠。
不远处就是群林的出口，也是刚刚那道雷光垂降的终点——
暴雨骤雪，犹如静止。
整座天地，都在此刻凝滞——
一个面容平静，眼神清澈的年轻人，站在雷光垂落的虚空之中，他背负双手，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也没有任何动用封印物的迹象。
就只是简简单单，一袭白衫。
但雷光闪逝之后，暴雨夜空逐渐浮现出淡淡虚影。
在白衫年轻人的背后，矗立着一尊披着雷光铠甲的古老神灵。
此刻，渊仲心中的不详，攀升到了极点。
他这才明白。
原来自己预感到的危险……并不是来自于顾慎！
“渊仲？”
白衫年轻人注视着眼前的黑袍男人，在确定了目标的身份后，一边向前走去，一边轻声说道：“我姓白，白袖。”

第五十章 通话
悬空之渊，巨树撑天。
【间切】的余波逐渐消散，这片坍塌殆尽的陆地，被凭空出现的净土领域替代。
“轰隆隆～～”
待到空间乱流逐渐平息，净土的四周，剧烈的冲击也全部散去。
“结束了。”
顾慎松了口气。
他的神情略微有些苍白。
渊仲的【间切】，是大规模群攻的利器，硬抗这一场空间乱流，几乎消耗了自己净土领域内积蓄的五成源质……想要越境而战，就必须要付出代价。
不过这所谓的代价，倒也没有那么惨烈。
毕竟顾慎的“净土”，在神祠山的修行中，并没有过多积蓄源质。
这大半年的修行，都围绕着“炽火”的突破。
大部分的源质，都用在了生机之火的转化之上——
净土，只是汲取了足够成长的一部分源质，剩下的，便是用来应对“危急状况”的后备储存。
消耗五成，顾慎感到有一点心疼，更多的是值得！
空间乱流化散。
真空壁垒，也随之消融殆尽。
顾慎操纵净土领域，带着众人，向着雪原横移而去，整座营地都被完整保存了下来……只不过这方圆一里的雪山，陆地，都被【间切】碾碎。
很快。
顾慎重新挑选了一个位置，将众人放下。
他收回净土，然后解除了自己的梦境——
一位位超凡者，随之醒来。
最先醒来的是四阶精神医师季摩。
“完了……地塌了……”
季摩还停留在入梦前的紧张之中，他清醒之后下意识看了看四周。
风平浪静。
原先的剧烈崩塌场景，已经结束。
整个世界，都无比安详。
甚至连吹掠而过的雪风，都十分柔和。
“嗯，结束了？”
季摩有些不敢置信，他望向顾慎。
最后……是顾慎救了自己？
寒风吹过，四周的执法者们陆续清醒，大家的反应和季摩相差不多，先是紧张，然后很快便看清周围环境，发觉并没有什么危险。
只是再多看两眼，便会发现……不远处有一个大大的雪窟，一抹漆黑的圆弧切割大地。
原先“营地”所在位置，已经尽数坍塌。
只留下一个天坑。
不知其有多少深！
“诸位，我们已经安全了。”
顾慎的声音，在每个人的心湖中响起，他平静道：“这个位置，应该相对安全。你们暂且不要远离，我去去就回！”
渊仲这个罪魁祸首，打完就跑，这是顾慎不能容忍的事情。
他的炽火，能够捕捉到渊仲的气息！
现在出发，说不定还能追上！
顾慎就要动身。
“小顾先生，青阳大人怎么还没苏醒？”季摩的传音急忙传来：“他不会有事吧？”
整个营地的超凡者，都已经醒过来了。
但只有一人是例外。
顾慎神情有些微妙。
穆青阳还没醒么……
这个家伙，挨了自己一击手刀，以及炽火的催眠，为了防止一下不够，还要再补，顾慎对穆青阳的“出手”没有留情。
毕竟，自己只是三阶。
青阳兄是四阶。
那个关头，突然出手将其带回的机会只有一次。
“不必担心。”顾慎轻轻咳了一声，道：“他鏖战四阶，可能是太累了，所以要多歇息一会……要不了多久，也就醒了。”
季摩恍惚地哦了一声。
他还想再问些什么，眼前身影一晃即逝。
小顾先生已经消失在营地篝火之前。
……
……
渊仲的气息，不知为何，忽然就不移动了。
在荒山之间掠行的顾慎，心中隐约猜到了答案——
但真当他赶到目的地的时候，还是被眼前的景象，小小的震撼到了。
雪林尽头，视野开阔。
碎雪纷纷扬扬，一块凸起鞘石之上，坐着一位身着白衫的年轻人。
这片惨白雪原，四面八方，落满斑斑血点。
渊仲的气息，最后就“停”在这里。
“你来了。”
白袖睁开双眼，从冥想之中醒来。
他仿佛早就知道顾慎会来。
小袖子瞥了眼地上散落的黑衫，微笑说道：“他已经死了。”
他——指的当然是渊仲。
顾慎看着地面上洒落的，如梅花一般的鲜血，陷入了沉默，他眼中流露出三分同情，这个家伙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些。
为了躲开自己。
结果……撞上了白袖。
小袖子的真实实力，即便是如今的顾慎，也看不清楚。
上一次碰面，他便感觉，白袖已经和仲原、费舍尔这种顶级四阶，有的一拼了！
可如今从现场的激烈程度来看。
这大半年过去，白袖的实力，又进了一步……或许他已经接近“陆哲”，“贾唯”这种级别的四阶极限超境者了？
顾慎猜不到。
但他能够猜到的是……排在【雪笼】第六位的渊仲，在白袖的【雷界行者】面前，只有被屠戮的份，连一丁点反抗都做不到。
因为整片雪原，都被鲜血洒满。
唯独白袖的薄衫，一尘不染。
“可惜我来晚了些。”
顾慎看着渊仲散落在雪原四处的残骸，笑道：“再来早一点，应该不会错过这场好戏。”
“这算是什么好戏？”
白袖站起身子，摇了摇头，温和说道：“杀鸡宰狗尔……你不看也罢。”
虽这么说。
但顾慎还是动用了炽火，尝试进行侧写。
雪原上……渊仲被撕成了很多份，应该有某股极其狂暴的力量，对他进行了“灌顶”，而顾慎有些困惑，作为掌控空间特质能力【间切】的深海十一层超凡者，渊仲不至于连丁点反抗都做不到吧？
惟一的解释就是。
【雷界行者】的力量太霸道。
【间切】尝试组织转移，切割，化散……
但所有办法，都在绝对的力量之下失效，破碎。
于是他就这么死了。
按照自己这次侧写的结果……这场战斗的确没什么好看的。
一招秒。
“对了，在他的身上……我发现了这个东西。”
白袖将一件古旧物事，甩了出去。
顾慎接住。
这是一个生锈开裂的铁盒子。
“老式通讯器……”
他端详了一下，很快就认出了铁盒子是为何物，问道：“这些超凡罪犯，私自搭建了一片属于自己的‘精神网络’？”
“杀得太快，没来得及问。”
白袖平静说道：“但应该就如你所说的这样……他们搭建了一片‘精神私域’，用来交流，传递情报，利用这些老式通讯器，很多罪犯可以共享讯息。”
就像是毒鬼挖出“鼻烟壶”一样么？
顾慎神色不太好看，这一次的越狱虽是意外，可雪笼中的那些罪犯，早就等待着这一天了，这一次意外，让他们准备的那些手段，都派上了用场！
“苔原监狱破碎之后，许多超凡罪犯，都在‘集中迁移’，这是天眼捕捉到的数据，他们看似分散无序，但其实秩序井然。一路由外向内，击碎苔原上空的‘天眼’，这段时间，【深海】对苔原的掌控进一步削弱，本就模糊的雪原视野，更是全面丢失。”
白袖望向顾慎，道：“这个消息，目前还未在执法者中传播……”
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顾慎攥住铁盒子，声音冷厉道：“能如此高效地击落‘天眼’，说明幕后者很清楚三所的布防，也清楚这些年苔原地区的官方防控手段……如果只是这些越狱罪犯，他们做不到如此干净。”
从中央城和长野的联合围剿队伍完成驻扎的那一刻起——
这场追捕的结局，便已经注定了。
然而这些罪犯们，拔除苔原上空深海视野的行为，使得执法者队伍的推进速度，慢了下来。
这是一步好棋。
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在雪笼之中，也是寥寥无几。
清楚长野思路，能够完成罪犯统率，这几点加在一起。
一个人名，便呼之欲出。
“韩当。”
顾慎低声道：“这种事情，极大概率是他干的……他和朱望曾在裁决所就任高层，十分清楚苔原区的‘天眼’布防。”
“我也猜到了是他。”
白袖点头，“只不过我实在想不到，他聚集这些罪犯，又有什么用……难道是想和长野中央城的执法者队伍做对抗吗？”
顾慎也陷入思考。
这的确是个让自己一时之间猜不透的行为。
【雪笼】之中的罪犯，的确实力强大。
可这些罪犯再强大，加在一起，也不可能是执法者的对手。
执法者出动的阵容，实在太豪华了——
顾骑麟，顾南风，白沉！
三位封号！
这还只是长野的南方剿杀队，中央城那边的阵容丝毫不逊色！
哪怕所有的罪犯完成凝聚，只要他们敢露头宣战，中央城和长野的这五位封号，联袂出手，便足以把这些三阶四阶，统统镇压。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对决！
“没记错的话，【雪笼】中完成越狱的‘封号超凡’，应该只有两位。”
顾慎道：“如果韩当真的召集罪犯，那么只会加快灭亡……”
正当他思忖之时，那枚老式通讯器忽然响了。
“滋啦滋啦滋啦。”
在沙哑的乱流声音之后。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渊仲，还活着吗？”

第五十一章 会师
老式通讯器的声音十分杂乱。
毕竟是上个时代的产物了，如今还能够用来进行通话，便已经算是一种幸运。
“……”
顾慎和白袖对视一眼。
这声音……是韩当的声音！
这短暂的一两秒停顿，便已经让通讯器那边的声音主人，觉察到了异样。
“已经死了么？”
韩当笑了笑，道：“那么，现在拿着通讯器的……应该是长野的人了。”
“是我。”
顾慎淡淡开口：“韩当，真是没想到啊，我们还有再见面的时候。”
顾慎一开口。
黑盒子那边，静默了好几秒。
“顾慎。”
韩当笑声和煦，如春风过堂：“好久不见，在雪笼的日子里，我可是每日都会想起你呢。”
这轻声细语，情真意切，若让一个不明前因的外人来听，恐怕会真以为，韩当把顾慎当做自己不可多得的“挚友”。
对此顾慎只是一笑：“既然已经猜到渊仲死了，还不挂断，你胆子……真的很大。”
“这片精神私域内的链接，只是我单方面递出，你们有天大本领，也无法追查。”
韩当微笑道：“更何况，他乡遇故知，久别重逢，这是喜事，顾慎……你难道不想和我多聊几句吗？”
顾慎试了一下。
他用炽火，试图捕捉链接中残余的精神。
但正如韩当所说……这种上个时代就被淘汰的东西，十分落后，这是一枚单方面通讯器，他寄过来的“精神”几乎不可捕捉方向。
最终顾慎选择放弃。
他和韩当之间，其实没什么好聊的——
韩当恨他入骨。
他亦然。
从听出韩当声音的那一刻起，顾慎便下了杀心，要将韩当击毙，这次抓捕行动之中的其他罪犯，都可以生擒，唯独韩当……此人必须死。
既然这枚老式通讯器，无法追查线索，顾慎也不必着急。
他笑着问道：“小韩师兄现在应该是躲在苔原的某处偏僻角落吧，昔日裁决所的第一顺位裁决官，何至于此？”
罗师姐晋升封号之后。
裁决所内，最强的四阶，就是韩当。
再加上他的老师朱望乃是长野裁决所的话事人，诸位裁决官中，这第一顺位的位子，便一直由他来坐，无人可以动摇。
只是往日荣光，俱已不再。
如今的韩当，只不过是阶下囚，笼中犯。
“都是拜你所赐啊。”
韩当轻轻笑了，他竟然丝毫都不恼怒：“你在外面做的事情，我都知晓了，真是一代新人换旧人……长野之中，恐怕无人能与你撄锋了吧，就算白家的白袖，也不行。”
闻言，顾慎瞬间皱眉。
“你能‘看见’这里？”顾慎冷冷道。
“……”
韩当当然不会回答。
只不过，一切已在不言中。
他继续笑道：“你们二人，能够在这里和平共处，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啊……这些年，长野所有人都说白袖百年一遇，举世无双，能成下一个神座。可我看他不行，他不如你，顾慎。他的心太软了。”
想挑拨？
顾慎抬首望向白袖，后者笑着摇头，挥了挥袖，示意顾慎继续说下去。
这几句话，坏不了白袖的道心。
顾慎更不会上这种低级的当。
他们二人都很清楚，自己修行，所为何求。
不是争第一，而是做自己。
“以上都是韩某的肺腑之言，绝无挑拨之意。”韩当悠悠开口，略微停顿之后，道：“二位此刻一定很想杀我吧，你们二人……的确也够了。”
后面这半句，带着淡淡的自嘲。
白袖如今是四阶巅峰。
受困于三境，顾慎的实力，如今还比不上小袖子，可有“净土领域”加持，外加真理之尺这种可以解禁的大杀器……真要不计代价火力全开，那么迎战韩当，也不是太大的问题。
从【雪笼】中脱困的罪犯，大多实力下跌。
像是刚刚被斩杀的渊仲。
他已经被困了十多年，天鞘核心区日复一日的削弱，以及漫长的精神折磨……他已经不复巅峰之势，想要恢复实力，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韩当，也不例外。
只不过他只被囚了一年多，这个时间，并不算长。
一正一负，此消彼长。
正面对决，他很难有胜算。
“只是……凡人贪恋长生，超凡畏惧死亡。”
韩当笑着问道：“我深知自己罪孽深重，不可饶恕，可我不想死，所以……我总是要挣扎一下的。”
“你在联合苔原区的越狱罪犯。”
顾慎直接点破：“你以为这样，你就不用死了么？”
联合罪犯，也不可能突破长野和中央城的执法者围堵！
只会让围剿队杀得更快！
“不错，是我干的。”
韩当的笑声逐渐消失了，他认真说道：“可是集结罪犯，为什么就一定要是反扑？我知道，两洲执法者的实力，不是雪笼罪犯能相比的。”
“可如果我带着这些人，躲到某片荒无人烟的地底，苔原那么大，你们要找到什么时候？”
韩当这么一言，顾慎沉默下来。
是的。
围剿任务最大的困难，不是击杀。
而是……找到。
“顾慎，你如今也是长野说得上话的人了……”
到了此时，韩当才暴露自己这通谈话的真正目的：“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吧。”
顾慎沉下气来。
“说。”
“我不在乎这些人活着，死了……我只在乎我自己。”
韩当平静说道：“虽然你们的力量很强，但我这边也有两位封号，在全面集结的情况下，局势一定会被拖入持久的游击战中……你们想要杀光雪笼罪犯，需要很长时间，这段时间，你们的损失，会是多少？”
“……”
刚刚遭遇了两次袭杀，顾慎很清楚。
执法者总体实力高于这些罪犯……可要搜寻，必定分散。
如果打起持久战，会有很多执法者殉职。
这注定是一场胜仗，可也注定是一根难啃的骨头。
“你想说什么？”顾慎皱起眉头。
“我想说，或许你们可以不必付出那么多的损失。”
韩当慢条斯理道：“你们赦免我，我可以提前结束这场‘战争’。无论是长野还是中央城，都可以用最小的代价，来完成这场围剿。”
听到这，顾慎忍不住笑了。
荒唐，何其荒唐……
这场剿杀的最大目标，主动通讯，竟然是想投降？
“别急着拒绝。”
韩当温和说道：“我听说长野选出了八位领袖……这个消息，你不妨让他们也听听，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顾骑麟老爷子。”
此次长野剿杀，由顾骑麟全面统率！
“旗南岭，西北角，椴树林……”
韩当报出了一个坐标，他微笑道：“这是我‘谈判’的诚意。”
滋啦！
通讯就此结束。
“有人来了。”
便在此时，白袖站起身子，低声开口。
顾慎也觉察到了……不远处有好几道精神气息从雪原那边掠来，这场通讯结束地实在有些巧合，他猜测韩当一定有着某种“窥视”此地的手段，或许是封印物或许是谁的能力，选择此刻终结谈话，也是不希望让“其他人”听见。
大雪翻飞。
远方惨白雪原，已经有好几道黑点，如点墨般涌现，速度极快。
顾慎眯起双眼：“是北洲的执法者。”
“嗯？”
白袖有些诧异，这个距离实在太远，自己的精神感应……都没有看到面容，顾慎已经看清了？
“其中有一人我认识。”
顾慎笑了笑，简单解释了一下。
他心海之中的“冥火”，小小的跳跃了一下……这个波动，他可太熟悉了。
与冥火产生过交集，并且被火种“记住”的超凡生灵，才会引起这种精神波动，譬如大蛇金穗花，又或者是小铁人沈离……如果不出意外，他们都将成为自己未来的“使徒”。
……
……
“正南，三十里，发现不明超凡气息。”
“二十五里，超凡气息数量确定，只有两人。”
“大量溢散源质，目的地发生过激烈战斗。”
这支雪原掠行的执法者队伍，一共有六人，各个都是精锐，他们当中的五位，都是深海九层的超凡者，北洲极其看重这次剿杀。
因为环境磨砺的因素，他们的执法者实力，也整体比长野要高一些。
而率领这支精锐队伍的，竟然是一位年轻女子。
队伍的精神频道中，响起询问之音，“慕队，觉察到战斗痕迹……是否警告，是否准备进入战斗状态？”
被称为“慕队”的年轻女子，眯起凤眸。
她仔细盯着远方的雪原，不知为何，原先她率队执行任务，只是在北部苔原巡守检查，忽然之间，她的心海涌现了一股指引。
顺从着“指引”，她来到了这里。
还真是奇了怪了，相隔这么远，只是匆匆一瞥，她的目光便穿透层层雪雾，看到了一缕在大雾之中“明晰燃烧”的火光。
“是友军。”
慕晚秋轻声说道：“准备减缓源甲速度，释放精神讯号，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友军？”
几位九层超凡者，闻言都是一怔。
这么远的距离，他们精神力根本就看不清……
慕晚秋是怎么看清的？
这支队伍的推进速度很快，远方雪原上的两人，也没有丝毫要出手的意思。
“是顾慎。”
一位执法者认出了雪原上的熟悉面孔！
“小顾先生，怪不得慕队认识。”
几位执法者都松了口气。
双方距离逐渐缩近……他们这才意识到了不同寻常之处，在顾慎身旁，还站着一道纤尘不染的白衣身影。
那身影十分年轻，然而身上散发的超凡气息，却比军团内的许多顶级高手，都要浑厚。
慕晚秋神情凝重，她想起了顾慎先前对自己提到的一个人。
白袖。

第五十二章 慕姑娘，承让
北洲的超凡者们，大多驻守要塞。
如今的精神网络十分发达，可还是有很多事情，不会传入要塞之中。
所以他们对于外洲的了解，相当有限。
只不过如今五洲格局重新变化——
北洲的盟友，已不再是当年的光明城……随着长野和中央城的合作愈发密切，北洲年轻人对长野的认知，也越来越多了。
在北洲年轻一代的超凡者认知中，如今长野同龄一辈，最出名的人，便是顾慎。
这没什么争议。
一年前的北洲行动，让顾慎在北洲获得了极大的关注——
顾慎得到了女皇的赏识，铸雪的夸赞，还有一众名将的认可，如果有可能，北洲人真的很希望顾慎可以一直留下来……他在北洲拥有很高的地位，以及很好的名声。
很少会有东洲人，获得这么高的好感。
上一个，应该是年轻时候的顾长志先生。
也是因为顾慎的缘故，北洲军团内的年轻超凡者们，开始在深水区重新认知“长野”，斗战长眠的二十年，东洲的发展速度严重滞后。
要论实力，的确没法与北洲相比。
他们这才知道，其实东洲有许多天才。
除了顾慎之外，最有名的，就是白家的白袖。
此刻，慕晚秋的脑海中，回荡着顾慎上次对自己所说的话。
【“如果来到东洲的话，请务必挑战白袖。”】
见识到了顾慎的“超三境”神迹之后，慕晚秋这一年来的修行，便更加刻苦。
她想要试一试，自己能不能触摸到这“禁忌之槛”。
只是……
有些事情，不是天赋好，就能解决的。
超三境这种事情，更需要运气，造化。
她如今晋升到了深海第九层，凭借原先完成的超二境积累，已经拥有了可与“四阶”交锋的逆天实力……这时候想要超三境突破，已经有些迟了。
顾慎当初是在七境完成第三次突破极限。
而她如今已在九境……
“超境者”的力量，越是低阶，越是容易凸显。
原因很简单——
实力越强，超境越难！
如果已经身处极高的位阶，想要再次超境，难度等同于“登天”。
站在山巅之人，还想更高，可不就是需要“登天”么？
当初的仲原，费舍尔，在三阶之时，都曾是超境者！
只是当他们晋升四阶后，比同境修行者高出的实力，便撑不到一个大境界了。
如慕晚秋这样的“S级妖孽”，完成两次超境，或许还可以在初入四阶之时，勉强维持一下“超境者”的身份……再继续晋升，维持也变得困难。
这一次，慕晚秋来执行执法任务，她的目的不仅仅是抓捕苔原罪犯。
这是极难得的，可以与东洲交互的任务。
这是她三阶的最后一段修行了。
她想借此机会，和东洲年轻一代的诸多高手过招，来尝试寻找属于自己的“机缘”。
她不强求“超三境”的机遇，如果有，那当然最好，如果没有，也没关系。
慕晚秋的破境之心虽然佛系，淡定。
可她的求战之心，却从未熄灭。
此时，北洲执法者的队伍，逐渐减速，就当他们要落在雪原上时。
“轰！”
慕晚秋的红色源甲，尾翼喷薄出璀璨的炽焰。
“慕队？”
“慕队？！”
几位随行者俱是一怔。
先前让他们降低速度，不要引起误会的人，是慕晚秋。
现在到了降落时候，突然加速，爆发出骇人气势的，也是慕晚秋。
这是什么情况？
“你们原地待命。”
更吓人的是，慕晚秋在下达这个命令之后，竟然是直接拔出了腰间长刀，带着尾翼爆发轰鸣的绚烂焰火，直奔雪原的白衣年轻人而去。
……
……
这一幕，让顾慎眼皮跳了跳，神情变得古怪了起来。
在这种距离，高阶超凡者对于风吹草动的变化，都了如指掌。
慕晚秋的突然加速，以及拔刀。
他看得很清楚。
白袖同样。
“你这位朋友的见面礼，有些奇怪啊……”
小袖子神情有些困惑，挪首问道：“她是想和我切磋一下么？”
“北洲人都是这样……”
顾慎一阵头疼，连忙向着远处掠去，同时传讯道：“小袖子，点到为止就行，别伤了和气啊！”
下一刻。
尾翼喷吐烈焰的红甲女子，便已然撞入白袖的面前。
“锵！”
一道暴烈刀光，劈砍而下。
白袖双脚没有丝毫挪动，他的身躯骤然爆发出了一道浅淡的虚影。
“完闪？！”
慕晚秋瞳孔收缩。
在北洲，有不少修行体术的超凡者。
对于大部分体术者而言，在“封号”之前，宣告自身体术大成的境界，便是参悟【完闪】！
【完闪】的原理很简单。
想要在低阶超凡境界，面对疾风骤雨的攻击之时，能够极其迅速地做出无数有效还击，就需要……肉身比精神更快！形成某种条件反射！
于是，想修行【完闪】，强攻系最简单，精神系最难。
这个白衫年轻人，看上去瘦瘦弱弱的，已经把体术修行到大成了么？
“唰唰唰！”
慕晚秋再次出刀。
刀光如瀑，在雪原之上瞬间切斩出数百道——
这是极其凌厉的杀招，只是在她与白袖交手的第一秒起，她就知道，这种“杀招”，对眼前年轻人起不到丝毫作用，最多就是逼迫一下走位。
白袖神情风轻云淡。
【完闪】这种技巧，固然强大，可也有极限……他的身形摇晃，瞬间爆发出数十上百道虚影，然而慕晚秋的刀光已经将他尽数笼罩。
这时候，想要完全依靠躲闪，来进行应付，便不现实了。
于是……他伸出了两根手指，并拢在一起。
“铛铛铛铛！”
大雪翻飞，尘雾弥漫，两道身影纠缠在一起。
一袭白衣，一件红甲。
红甲女子出手无比彪悍，每一招都竭尽全力，没有丝毫留手，过招的那一刻，她便知道……眼前这个家伙不负盛名，强的可怕！
全力以赴，便是北洲人对对手的最高敬意。
两位高阶超凡者，在这一刻好像都忘记了自身的“能力”，纯粹凭借反应速度，以及体能，进行过招，北洲的五位执法者赶到了现场，他们忘记了前进，怔怔看着此刻雪原上进行的这场“厮杀”——
长刀掀起龙卷。
慕晚秋双手拔刀，劈挂如江，她的刀势大开大合，尤胜男儿，哪怕没有动用能力，也是连贯如龙，令人恍惚。
而另外一边。
白袖只是在寸尺空间内挪移。
如果说，慕晚秋是竭尽全力，爆发攻势的瀑布，潮水，大江。
那么他便是照单全收，巍峨不动的高山，悬崖，巨峰。
“短短一年……小秋竟然成长到了这个地步么？”
就连顾慎，也沉浸在这场精彩的对决之中。
一年不见，慕晚秋的成长速度实在惊人，超二境加上深海第九层的硬实力，放到一年前，哪怕没有陆哲助阵，绝对也可以胜任重启任务中的队长！
“她成长的的确很快。”
就连褚灵，也忍不住感慨：“一见面就拔刀，看得出来，你当初的话，她记在心里了。”
“咳……”
想到当时的建议，顾慎实在有些不好意思，他连忙转移话题道：“你看慕晚秋，这一刀多漂亮，修行天赋如此之高，不愧是我看中的【使徒】啊。”
“……”
某人有些厚脸皮，褚灵默默结束了聊天。
慕晚秋的修行天赋，的确很高。
但很可惜。
如今的她，对上白袖……还差了一些。
雪原龙卷之中，红甲女子双手持刀，所出刀势，被白袖两指尽数接下，而她气息沉凝到极致，不再只是肉身搏斗——
“喝！”
凛冽雪风之中，飘荡出一袭巨大白衣鬼影。
这道鬼影，青面獠牙，身躯庞大，但速度极快，在雪风之中被引召而出的那一刻，便发动了猛攻。
【判官】俯下身子，将慕晚秋腰间悬挂的第三把刀拔了出来，然后从斜刺里钻出，对准白袖，狠狠刺了出去！
这一刀的速度，陡然暴涨！
雪风被刀芒撕裂！
始终站在方寸之地，完成所有招架的白袖，此刻神情依旧没有太多变化，只是眉尖微微上挑……仿佛是那巨大鬼影的出现，让他感到了有趣。
但这突如其来的斩刺，并不能使白袖慌乱。
他向后退去。
这是白袖的第一次后退。
他只退了一步。
漫天风雪，被【判官】抵斩的刀光所撕裂，层层龙卷自内而外的破裂开来，化为雪白齑粉——
北洲的五位执法者，屏住呼吸，他们的精神力无法延伸，进入属于【判官】的强大领域。
他们也看不清雪暴瀑散之后的景象是什么样子。
在北洲，横扫所有同阶的慕队……
输了么？
另外一边。
顾慎轻轻叹了一声。
风雪散去。
慕晚秋与白袖的距离，相距极近。
她的双刀，斩了个空。
而白袖并拢的两根修长手指，则是轻轻点在慕晚秋的白皙眉心，点出了浅淡的红印。
红甲女子怔住。
在两人背后上空，两道能力的凝形，也分出了胜负——
【判官】与【雷界行者】，此刻几乎贴在了一起，【判官】以极速拔鞘的一刀，最终被披着雷光铠甲的古老将军，只手握在掌心。
噼里啪啦的雷光不断响起。
这一刀，不可寸进，也不得私退。
再动一下，就会断裂。
孰胜孰负，一目了然。
小袖子收回两指，平静道：“慕姑娘，承让。”

第五十三章 分享诅咒
结束了？
雪地上的几位北洲执法者，都有些发懵。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
这场激烈的对决，就忽然落幕了？
慕晚秋若有所思，她撤去领域，头顶漂浮的【判官】缓缓消失。
另外一边，白袖背后的【雷界行者】也就此消散，那第三把长刀，被小袖子摘下，刀尖对着自己，将刀柄送出。
“是我败了。”
慕晚秋接过长刀，将其归鞘，她望向眼前的白衣年轻人，缓缓说道：“恕我冒昧……早就听闻长野白袖之名，想要切磋一番，此次出手唐突，希望您不要生气。”
“……”
白袖笑着摇了摇头，道：“无妨的，姑娘开心就好。”
啧。
顾慎笑眯眯走了过来，“不打不相识，小袖子，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北洲调查军团的S级，慕晚秋。”
“久仰。”
小袖子揖了一礼，客客气气。
即便白袖常年闭关，不问世事，也是知道这位北洲S级名字的。
毕竟……五洲的“S级”就那么几个。
怔在雪原那边的几位执法者，看到这里，才猛然惊醒，他们连忙赶了过来。
几位执法者赶到，队伍完成整顿，慕晚秋对顾慎说道：“今日之见，倒还真是巧了。北洲正在进行‘南剿’，我们负责先锋探寻，觉察到附近有异样……就赶过来了。”
“是挺巧。”顾慎笑道：“东洲正在追捕一位高危逃犯……”
“高危逃犯？”
慕晚秋看着雪原上散落一地的尸骸。
她皱起眉头。
这遍地尸骸，已经没法分辨“尸主”的身份了……
“雪笼名单第六位，【间切】能力拥有者，渊仲。”顾慎正色道：“现已伏诛。”
“渊仲？！”
慕晚秋身后的几位执法者，在听到这名字之时，都有些诧异，那份名单上，能够排进前七十名的，都是实力深厚的四阶。
至于前十，更不用说。
南剿任务中明确交代，任何小队，如果发现排在前十的高危超凡者，不可以单独尝试解决……
“这个人我知道，他的能力和陆队相似，都是空间系。”慕晚秋蹲下身子，沉默了两秒，问道：“这个人，被你们俩解决了？”
雪原上的战斗，看上去相当“激烈”，但如果仔细多看两眼，便会发现。
这其实是一场碾压。
因为顾慎也好，白袖也罢，他们二人的气息，都没什么波动。
所谓的“激烈”，其实就是渊仲挨的打，十分激烈。
顾慎笑道：“是白袖一人解决的。”
北洲几位执法者闻言，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个白衣年轻人，一己之力，轻松“碾杀”雪笼排在第六的超级罪犯？
这么年轻，就有了深海十一层的实力？！
慕晚秋沉默复沉默，她重新端详白袖，这袭白衣之下，确是如大海一般不可估测。
这位白家白袖……修行的速度，未免太快了吧？
便在此时，一道温和声音，传入心海。
“慕姑娘，你其实不必惊叹，这不算什么，因为我没有追求‘超三境’，而是直入四阶。”白袖善解人意地及时传音，解释道：“如你我这样的人物，入了四阶，想杀渊仲，还算难吗？”
慕晚秋揉了揉眉心。
她这才发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话不是说说而已……这些年北洲自视甚高，许多出身军团的超凡者，认为自己身经百战，必定同阶无敌。
可如果走出去再看。
这个世界，还是有很多妖孽人物的。
如果说顾慎是一个妖孽，那么白袖……也一定是妖孽级的超凡者。
这两人简直是未来的“东洲双壁”！
慕晚秋心底很清楚，虽然自己在北洲拿到了“S级”的评级，可与这二人相比……如今的自己，还是要差上一些的，暂且不能算是一个级别。
既没有超三境，也没有破四阶。
“别着急，稳住道心，慢慢修行。”
白袖传音刚刚结束，顾慎的声音又在慕晚秋心海中响起，他语气坚定地说道：“遵循本心就好，相信我，属于你的造化在后面。”
慕晚秋微微一怔。
原先有些焦躁的内心，在听了顾慎声音之后，忽然变得安宁起来——
顾慎是一个有魔力的人。
他说的话，真的可以让自己紊乱的道心稳住。
深吸一口气。
慕晚秋双眼重新变得清明起来。
“你们来得正好，杀死渊仲后，我们发现了此物。”顾慎取出那枚铁盒子，他认真说道：“如今逃出【雪笼】的罪犯，很多人都在用这种老式通讯器联络。”
他没有隐瞒刚刚发生的事情。
一五一十说完。
北洲几位执法者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深海】天眼破碎，他们也是知道的……这次联合抓捕，长野开放了苔原区的“监察权限”，只是随着天眼的陨落和破坏。
如今双方执法者，都丢失了视野，只能慢慢排查。
“你的意思是……这些破坏天眼的罪犯，都在接受前裁决官‘韩当’的引召？”
慕晚秋困惑道：“他们正在集结？”
执法队的最大难题，不是击杀，而是确定方位。
如果真的出现大量集结的现象——
这反而是一件好事。
以两洲执法者的绝对武力，完全可以碾压过去，只要确定了方位，这场围剿，将会快速结束！
“是的。”
顾慎认真道：“韩当提出了‘赦免’作为条件，想要和我们进行交易。”
“有意思。”
慕晚秋冷冷笑了，“这人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资格谈条件？”
“旗南岭，西北角，椴树林。”
顾慎沉声道：“这是韩当最后留下的线索……他说这是他所准备的诚意，我们正准备出发，就遇到了你们。”
说到这，慕晚秋，白袖，顾慎三人对视一眼。
……
……
旗南岭的西北角，的确有一片椴树林。
韩当所准备的“诚意”，其实并不难找。
甚至都不需要动用精神力，在靠近目的地时，几人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即便这里是零下三十度的苔原，血腥气味还是随着刺骨冷风，飘了出来。
“队长，发现尸体……”
“发现很多尸体！”
慕晚秋的麾下，分散开来，一道道通报声音，在椴树林中响起。
这片椴树林，本该被大雪覆盖，一片惨白。
但此刻，却是殷红如河，触目惊心。
“一共有十七人。”
顾慎放出了炽火，他的行动效率比北洲那几位执法者加在一起还快。
他以精神力，调出了【深海】的界面。
在褚灵的协助下，这十七位死者的身份，全部找了出来……虽然大量鲜血涌出，但他们的头颅都保存完整，仿佛就是刻意等待顾慎他们前来辨认的。
“这十七人，都是【雪笼】名单上的罪犯……”
顾慎道：“排名很靠后，相比于前面的高危罪犯，超级罪犯，没有太大的威胁，属于这次剿杀任务中，尽量重新关押的‘漏网之鱼’。”
只是如今，他们都被杀了。
谁动的手，不必多说。
“小顾先生，您刚刚说韩当想要展露诚意……”一位北洲执法者觉得不太对劲，皱眉道：“所以这些人，是他送给执法者的礼物？”
这些罪犯，都不是两洲抓捕的关键人物。
“没那么简单。”
慕晚秋平静道：“你仔细看，这些人身上的超凡气息……都已经化散殆尽了。”
她的能力是【判官】，对于一切死物，都异常敏感！
这些人，本都是雪笼罪犯！
可此刻，这些尸体，无论怎么看，都是失去了“能力”的普通人！
他们身上的“超凡源质”，已经消散殆尽了。
“怎么会这样？”一位执法者甚是诧异。
顾慎忽然明白了韩当所谓的诚意，是什么意思，他掠至一具尸骸身前，以炽火仔细感应……先前雁过拔毛的“炽火”，此刻在死者身上游离了一圈，也没有什么发现。
连一口新鲜的，热乎的，都吃不到。
这个家伙身上的源质，已经散的干干净净……连一滴，都没有剩下了。
白袖悬浮在空中，他没有下去，也看出了端倪。
小袖子轻声说道：“韩当想展示的，不是这些无关战局的‘小人物’，而是天鞘碎片……他们之所以没有超凡气息，是因为天鞘剥离了他们的能力，将他们变成了普通人。”
慕晚秋蹙眉道：“可是……那些碎片呢？”
“这就是问题所在。”
地上的顾慎继续检查尸体，他的声音传到了椴树林上空。
“人死了，天鞘不在……”
“他们身体之中，密密麻麻，都是石之剑的割裂伤，却没有残留一丁点的残渣。很显然，这些天鞘碎片，全部都被韩当带走了。”
慕晚秋心头咯噔一声，忽然觉得不妙。
“这几日的追捕，北洲应该也发现了吧？【雪笼】的越狱罪犯，大多遭受了天鞘冲击，他们的身躯之中，蕴含着一股怪异力量，像是‘诅咒’，可以化散宿主体内的超凡源质……使其变成一个普通人。”
“因为被天鞘刺中，这些罪犯的生命，开始了倒计时。”
“对他们而言，越狱只是开始，怎么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就在先前，我所在的队伍，也刚刚经历了两拨袭杀……已经有高阶罪犯发现，‘天鞘’之力可以分给其他人，化解‘诅咒’的最好办法，就是分享诅咒。”
“先前的我们，巴不得那些【雪笼】罪犯，早点完成集合，进行开战……”
顾慎道：“可是如果我们知道，即将面临的，是一帮疯狂的，不计代价，想要与执法者分享‘诅咒’的亡命之徒……这场剿杀，还能如预料那般碾压么？”
包括白袖慕晚秋在内，椴树林上空的几人，神情都变得沉重起来。
“韩当他所掌握的……可能不仅仅是这些罪犯。”
“还有提取‘天鞘’，并且动用天鞘的方法。”
如此一来，他所说的“交易”便不是请求。
而更像是一种威胁。

第五十四章 无惧天鞘者
“这些死者……身体里的‘天鞘’，都被拔除了。”
慕晚秋困惑道：“谁会收集这种东西？”
绝大部分超凡者，对于天鞘的态度，都是离得越远越好。
哪怕是碎片，他们也不想触碰。
毕竟一旦触碰，就可能会被天鞘的力量感染——
“有一种人，会收集这种东西。”
白袖平静道：“被天鞘刺中者。”
“对……”
慕晚秋眼神一亮，“如果身上就带着‘天鞘诅咒’，自然不会在意这些碎片的力量……”
“逃离雪笼的绝大部分罪犯，都无惧‘天鞘诅咒’，因为他们自身便携带诅咒。”顾慎站起身子，缓缓说道：“这也就是韩当最大的底气，他一定也被天鞘刺伤了，才可以肆无忌惮的提取碎片。”
可两洲执法者，并没有。
这才是让人感到头疼的东西——
“如果开战，该怎么解决这些‘天鞘碎片’？”
白袖的神色罕见凝重起来。
以他的实力，足以应对绝大多数突击，偷袭。
可其他执法者，就不好说了。
那些身中天鞘者，本身就注定要迎来源质的消散，他们想活下来，就要把诅咒分享出去……如果韩当率领的罪犯，掌握了提炼“天鞘”的相关技术。
那么真正迎来正面开战，执法者付出的代价，恐怕比原先预想的要惨烈许多。
顾慎站在椴树林中。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心中缓缓涌出一股奇异的感觉。
这种感觉……
在【迷宫】之时，就曾经有过。
那时候他看着堆积如山的探索者尸骸，在金穗花的精神共鸣之下，曾强烈的生出一个念头。
让这些死人们，站起来！
在被冥王的“毒素”腐蚀之后，这些死去的超凡者……可以在净土世界之中，迎来另外一种方式的“重生”，只是顾慎需要支付大量的超凡源质，作为代价。
当时他没有选择这么做。
因为他有预感。
冥王净土内的“重生”，可不是简单的“复活”，生死铁律，难以逆转……如果自己真的以眉心冥火下令，那么这些人站起来之后，极大概率是不会拥有自我意识的。
他们……会沦为无意识的幽魂，以及没有价值的弃子。
当年的冥王，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不在乎净土内“站起来”的生灵，究竟是什么样子，只要这些生灵能够爆发出足够的战斗力，能够对他绝对服从，那么净土就可以成为所向披靡的神域。
但顾慎在乎。
这些倒在【迷宫】中的探索者，无论出身何处，都是值得尊重的先驱。
他们的存在，象征着人类还敢于向未知进发，敢于对自由向往——
这样的人，应该得到安息。
所以顾慎最后选择让他们长眠雪地里，然后压塌迷宫，将这段古老旧事，埋葬在旧世界的雪尘之中。
这一次。
他心中再次生出了类似的冲动。
只是今日，与【迷宫】大有不同。
这些“逝去之人”，都不是什么善人。
他们本就该死！
而以冥火之力，让他们重新“再活一次”，便是让他们偿还，生前那没有赎清的罪孽。
对于这些人，顾慎没有太多的怜悯。
以至于这个念头浮现之时——
他觉得顺理成章，没有觉察到有任何问题。
既然如此……那自己便引召这些尸体。
让他们站起来！
“顾慎。”
便在此刻，白袖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顾慎这才陡然回过神来。
“这个地方，就交给北洲的执法者处理吧，我们该回去了，你的营地刚刚脱离了‘袭击’。那里还有罪犯的尸体。”
白袖落在椴树林地上，他看着顾慎，困惑问道：“你怎么了？”
“？？？”
顾慎脑海瞬间清醒，他立即意识到了不对。
自己这是怎么了？
如果不是白袖的声音，让自己恢复清明……自己难道真的要当众“引召”这些死者么？
只要一出手。
“冥火”的秘密，就无从躲藏。
这无疑会招惹巨大的麻烦，退一万步，这些死者，其实毫无利用价值，他们的超凡源质，早已被天鞘榨干了——
就算站起来。
也没有什么战斗力可言。
“我怎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顾慎感到一阵后怕。
他的实力越强大，冥冥之中，与陵园的那缕冥火，交互便越密切。
换而言之。
“冥王”的力量，正在渗透他。
在通往神的王座之上，你需要继承的，不仅仅是伟力，权柄……还有思想。
“我这是被‘冥王’的精神影响了？”
顾慎立即冷静下来：“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很可能就是‘冥火’的特质之一，冥王的权柄就是‘执掌生死’，在熔炼火种的路上，实力越强，越渴望拥有净土，以及不死的麾下。”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
“抱歉，我刚刚在想一些事情，出神了。”
顾慎认真说道：“小秋，这里就交给你了。”
白袖有些狐疑地看着顾慎，没有开口多问，而是随着顾慎一同悬空，向营地所在的方向掠去。
他和顾慎，虽然见面次数很少。
但他们二人……可以说是无比了解，这像是某种被命运选定的默契。
白袖先前之所以开口，便是因为，他敏锐捕捉到了顾慎精神气息的波动。
“你先前的精神气息，有些奇怪。”
掠行空中，白袖想了很久，还是决定提醒：“以你的呼吸法修行程度，不应该这样的。”
顾慎微微一怔。
小袖子……这是把自己刚刚的表现，当做“精神失控”了。
白袖果然很敏锐。
一般而言，精神失控，就是超凡者的“呼吸法”不够强大了，无法镇压心湖——
他的提醒，其实不无道理。
被冥火侵蚀意识，就相当于一种失控。
这玩意儿，就像是滚雪球，一开始很小，后来越来越大，最终刹不住车，超凡者被失控的精神主导，然后彻底迷失！
“我……”
顾慎苦笑一声，他总不能说，自己是因为冥火侵蚀意识的缘故吧？
“收敛精神，方得心湖清宁。”白袖没有多言，只是认真说了这么一句，就此打住。
顾慎郑重点头。
……
……
两人在营地前落下。
顾慎刚刚落地，一杆大枪便戳了过来。
白袖反应速度极快，枪尖裹挟劲风刺来的那一刻，他便轻飘飘向着一边荡去。
小袖子的唇角带上了三分笑意。
此情此景，怎么先前好像见过？
只不过这一次，换成顾慎了。
“唰！”
大枪并不是真的动了杀意，但红缨摇曳，混着阵阵浩然怒气！
顾慎身形瞬间挪移，躲过这一戳。
穆青阳扎稳马步，出枪二十有余，顾慎复刻着先前白袖以指挡刀的动作，同样伸出两根手指，拢成金铁，噼里啪啦弹叩二十多下。
每一下，都恰好打在大枪崩劲的尽头。
一阵连绵脆响，甚是好听。
甚至还带出了好几个音爆。
顾慎鬓发与风衣齐飞，这一幕甚是飘逸，他最终毫发未损，抹过两指，将大枪轻轻按下。
“青阳兄，何至于此？”
顾慎语气无奈地开口，事实上他心底比谁都清楚，穆青阳的愤怒原因。
“小顾兄，你瞒得我好惨……”
穆青阳枪意之中，虽隐约带怒，但一连串出招被顾慎轻松挡下之后，眼中却并没有丝毫嗔意，他佯装咬牙切齿地问罪：“明明有四阶实力，连领域都参悟出来了，却要假装深海第八层……我先前可真是拿着拼命的劲头，去跟白发鬼厮杀的！”
顾慎听到这乐了。
以穆青阳这憨货的性格，跟谁打不是拼命？
“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顾慎感受到了白袖在一旁玩味的目光，隐藏实力这种事情……他真的没有做过。
我说我不是深海第八层，谁信？
一人掠杀毒鬼，银瞳，白发鬼……
这特么是三阶？
顾慎索性“坦白”承认：“我的确是四阶。”
看到这一幕，让一旁知晓“超三境”真相的白袖，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这还差不多，”穆青阳收枪而立，认真道：“不过我还是没法原谅你最后强行拉我入梦……我这个人其实是挺听劝的，你大可以劝我走。”
整个营地，所有人都醒了。
只有他还睡着。
身为领袖，理应身先士卒……当穆青阳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在营帐中酣眠，身上还盖着棉毯，这才是他最不能接受的事情！
对抗【间切】之时，顾慎把他直接催眠带走了！
“你听个屁的劝……”
顾慎在心底默默吐槽，没自己出手，这犟驴真能跟【间切】磕到死。
他无奈说道：“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展露了真实实力之后——
穆青阳对自己的态度发生了巨大转变。
先前他在营帐之中，对自己爱答不理，而现在则不一样了。
这个江北汉子，为人直爽，在经历了刚刚的战斗之后，他望向顾慎的双眼，简直都在冒光：“听说你去追杀渊仲了，最后杀掉了吗？”
“杀是杀掉了。”
顾慎连忙转移穆青阳的注意力，把小袖子拉了过来：“不过是这位做掉的。”
“这位是……白袖？”
穆青阳微微一怔，自己先前竟然忽略了小顾先生身边还有人！
他神情更加振奋。
长野谁人不知道白袖之名？
好战者，无一不想与白袖过招，领略【雷界行者】的真实实力。
穆青阳诚恳道：“我本想向小顾先生请教，没想到幸福来得如此突然……传说中的白家白袖，竟然也来了，那么我便要向二位——”
“啪嗒。”
顾慎打了个响指。
极近距离的炽火，迅猛掠出，仍然是在穆青阳毫无预备的情况之下发动。
这一次，得手依旧十分轻松。
只一瞬间，穆青阳就被强制入梦。
他还没说完的“请教”二字，也戛然而止。
“青阳兄还要再睡一会，”顾慎招手把季摩喊了过来，他认真叮嘱：“你遣人好好照顾。”
季摩神情古怪。
怎么还要睡？
没记错的话……穆青阳不是刚刚睡醒吗？
把穆青阳抬走之后，顾慎掀开营帐，那里面躺着三具被冰冻的无头尸体。
正是毒鬼，银瞳，白发鬼。
“好了，小袖子，我们进去聊吧。”

第五十五章 神敕
三具尸体，被斩断头颅，冰冻凝固。
另外一边，四颗头颅，整整齐齐，被摆放在侧……除了毒鬼三人的脑袋，还多一颗，是噬魂者唐然的。
“战绩斐然啊。”
白袖看了一眼，笑道：“如果能够按照这速度，要不了几天，【雪笼】罪犯就被杀光了。”
顾慎苦笑一声。
雪笼罪犯难杀吗？难，可也没那么难。
最难的，是找不到。
这几位高阶超凡者，在没有摸清楚实力差距的情况下，想仗着境界差距，发动袭杀，缓解“天鞘诅咒”，又恰好遇到了自己，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他们的身体里，还残留着‘天鞘碎片’。”
顾慎道：“这些人，还没来得及分享诅咒，就被我击杀了。”
白袖仔细看着这三具尸体。
由于刚刚死亡没多久，他们身上的源质，还没开始消散，只是这三位四阶超凡者的“源质波动”，已经十分微弱了……天鞘碎片在汲取他们的力量。
“事实上，天鞘并不会直接致死。”
白袖回忆着自己先前看到的档案，缓缓说道：“以往【雪笼】之中，就出现过被天鞘误伤的无辜者……他们当中最严重的，是彻底失去了超凡能力，沦为普通人。”
顾慎点头，“可是对于这些越狱的罪犯而言……与其要他们失去能力，不如让他们直接去死。”
“毕竟……这里是苔原啊。”
苔原的环境太恶劣，普通人根本没办法存活。
失去能力，没有源质……他们要不了三天，就会被冻死。
顾慎来到了三具尸体身前。
毒鬼三人身上的源质，正在徐徐消散……但速度比之生前，已是大幅度降低。
原因很简单。
天鞘碎片，在宿主死后，就不再作用。
“嗤。”
炽火缭绕覆盖眼瞳，顾慎眼中的世界被拆解开来……他看到了毒鬼，银瞳，白发鬼身上，遍布着密密麻麻的伤口。
是【雪笼】爆炸之时留下的伤势！
这些伤口，每一道都不深，但都嵌着密密麻麻的石屑碎片。
“这就是他们突袭营地的原因，再不分享诅咒……他们身上的源质就要化散殆尽了。”
顾慎神情凝重，他伸出两根手指，翻开了毒鬼身上一处开裂的伤口。
“……？”
一旁的白袖看得直皱眉。
顾慎不会是想直接这么取出天鞘碎片吧？
这种事情，可不兴做，触碰天鞘就可能会沾染不祥！
只是在他开口提醒之前，顾慎便已经这么做了，他伸出手指的动作虽慢，可却十分坚定，指尖在炽火的包裹之下，直接隔着虚空捻住了一枚碎片。
“嗤嗤嗤！”
火焰一阵乱颤。
顾慎两根手指，缓缓捻起这枚细长碎片。
“铛”的清脆一声，这枚碎片，被他从伤口之中，完整取出——
外来者看不出来。
但亲自接触天鞘碎片的顾慎，在一瞬间，就感受到了强烈的“不祥”，这甚至不是自己炽火所感应到的……而是来自于那深隐在眉心位置的，极其微小的冥火！
陵园中的“冥王火种”认可了自己。
这一缕很小的冥火，就是火种的馈赠，算做未来冥王的标志印记！
顾慎没办法利用这枚“冥火”，爆发出多么强大的杀力，但只要支付得起代价，那么在一定程度内，行使冥王的权柄，不成问题。
譬如，让一些生前实力低于自己的“逝去者”，换一种方式在净土站起来。
再譬如，抵御不如“金穗花之毒”的那些毒素，不祥。
这都属于“冥王权柄”的范畴之内，而自己眉心的一小缕“冥火”，才是发动这些能力的关键。
天鞘的诅咒，瞬间被冥火感应。
摇曳的炽火，顷刻间化为黑色——
这一幕被白袖看到，沉默寡言的小袖子眯起双眼，有些困惑地望向顾慎，但最终没说什么，他看出来了，天鞘的诅咒正在入侵顾慎，而后者竟然拥有“抵抗之力”。
这是什么概念？
顾慎此刻展露的一缕“黑火”，让白袖感到了一阵精神上的压迫。
这不是顾慎的精神实力比他强。
而是这缕黑火的位阶——
太高！
“是神座的力量么？”
小袖子默默心语：“不像是斗战的气息……漆黑阴郁，反而像是冥王……”
他的袖袍一阵翻滚，雷光噼里啪啦隐约作响。
顾慎触碰天鞘的那一刻，他已经做好了“出手搭救”的准备，【雷界行者】的力量可不止是战斗，他曾在陵园中展露过。
炽火能够吞噬源质，转化无序。
他的雷界行者，也可以。
这种禁忌的S级能力，全力施为的情况下，总是能创造奇迹。
想要对抗天鞘诅咒，也未必不可能。
当然……白袖心里也没有把握，正常情况下，他可不会像顾慎那样，直接出手摄取天鞘碎片，那样实在太冒险了。
这十数秒，炽火与碎片形成了激烈的反应。
随后，顾慎眉心的黯焰逐渐消散，冥王完成了行使“权柄”的使命，回归顾慎心海——
白袖稍稍松了口气，他知道，自己不需要出手了。
“如何？”
小袖子关切问道：“你成功提取了天鞘碎片？”
“嗯……”
顾慎点了点头，取出一枚黑银盒子，将这枚天鞘碎片放入其中，他认真说道：“这个东西，带着强烈的诅咒，十分危险……能够融于血液之中，一旦被刺中，如果不进行分享，极大概率会失去所有能力，最终变成‘凡俗’。”
刚刚的对抗。
就连“冥火”，也花费了不小力气。
当然，这也是“冥火”数量太少的缘故——
抛开体量，单论质量，这个“天鞘”的威力也着实有些吓人了，自己的“冥火”可是神级的力量，所以矗立在【雪笼】之中的石之剑，到底是什么来历？
“这些碎片，提取之后，如果使用精神进行重组，那么将会变成可怕的武器。”
白袖第一时间意识到了天鞘的恐怖之处。
“不错……”
顾慎看着黑银盒子中的那枚碎片，喃喃道：“如果说，那些超凡罪犯，都被韩当召集……他提取碎片之后，很可能会打造出前所未有的‘天鞘武器’。”
一件拥有化散源质能力的禁忌武器。
这件武器，掌握在韩当手里，不算可怕。
可怕的是——
他们的阵营之中，还有两位封号！
“任何一位封号，都是中央城和长野的重要支柱……”
白袖皱眉道：“天鞘武器的出现，会让封号之间的战斗，生出许多变故。”
如今，苔原的南北两侧，都搭建了临时的作战基地。
中央城和长野，都派出了实力强大的封号驻守，这是围剿任务的最后底线！
“顾慎，我亲自去基地跑一趟。”
白袖认真道：“你这边的情况，我会尽数向指挥所传达……”
顾慎以一己之力，击杀四位高阶罪犯。
渊仲的死，带出了“韩当”的交易。
这些重要讯息，白袖在第一时间便已经传递出去，这还不够，他有预感，自己最好是亲自回去一趟，面见顾老爷子。
“你先去……等营地这边的琐事处理结束，我随后就到。”
顾慎没有选择和白袖一同动身。
这片临时驻扎营地，还有一些事务需要处理——
穆青阳还没醒。
最重要的是……这三具尸体，还没有处理。
白袖在这，他不好施展自己的真正力量。
小袖子离开之后，这座营帐，顿时变得无比安静，这里只剩下一个“活人”。
顾慎在营帐内部四角位置，分别布置了几张清冢古文符箓，勾勒出一座简易的阵纹，然后释放出自己的炽火巩固屏障……在确保不会有人打搅之后，他回到了三具无头尸体之前。
他的内心，浮现出熟悉的“冲动”。
在椴树林里，便出现过一次——
看到这些死去的尸体，他的心中莫名地浮现出一种欲望，他想要让这些“逝者”，重新站起来。
无人可以听闻的营帐内。
顾慎的声音，很轻的响起。
“站起来。”
这是命令，也是神敕。
执掌生灭的冥王，动用了属于自己的“权柄”。
“咔嚓咔嚓……”
一层层坚冰，就此融化，覆盖在毒鬼三人身上的那些寂灭之意，竟然真的开始消融，化散。
顾慎一字一顿说出的三个字，竟然让他们这三具无头尸体，真的开始“苏醒”过来！
实力最弱的银瞳，率先坐了起来。
然后是白发鬼，最后是毒鬼——
这三具尸体，都被削去了头颅，在顾慎的“权柄”笼罩范围之中，他们迎来了“重生”，只不过这种重生，并不是真正逆转生死铁律的复活。
他们无法发出声音，也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神智。
复苏之后的实力，也大幅度下降。
“最强的毒鬼，大概也只保留了深海第七层的实力……整整下降了一个大阶段……这种实力，也不可能施展出领域了……”
顾慎看着自己缔造的“神迹”。
这三人复苏之后，自己净土中的储存源质，消耗速度明显加快了。
“净土是真实存在的……我晋升之后，冥王的权柄也逐渐可以行使了……”
印证了这个猜想之后，顾慎心中一直悬着的那个念头，终于放下。
这三人复苏之后，没有得到命令，开始缓缓挪动。
毒鬼直接向着自己的脑袋摸了过去，他伸出手，将头颅捧起，想要安下——
顾慎冷冷开口：“滚回去。”
“嗡！”
神敕再一次降临，毒鬼将脑袋放了回去。
三具尸骸，在冥王权柄的压制下，服服帖帖地行动，他们先前踉踉跄跄地爬了起来，然后又缓缓倒了下去，只不过顾慎的精神海中，传来了模模糊糊的意念波动。
“他们在请求我，给他们行动的自由。”
顾慎眯起双眼，这还是他第一次动用冥王权柄。
毒鬼这三人，再次复苏，根本就不存在什么仇恨，什么怨念——
直接沦为了冥王净土中的卒子。
他们的命运，被顾慎牢牢掌握在手中。
顾慎要他们生，他们不得死，顾慎要他们死，他们不得生。
“这三人，被复苏之后……虽然实力大幅下降，但也算得上一股战力。”顾慎终于明白，前任冥王为什么拼命想要培育出净土了。
冥王在【迷宫】，冥河，都做足了准备。
一旦他拥有净土，那么这些逝者，就都能“站起来”！
站起来，为他所用！
什么狂热的信徒，什么献命的死士，都比不上复苏的逝者……只要自己源质足够，那么这些亡者，就能不断站起来。
以冥王的储备。
在极短的一段时间，他便可以拥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军团。
光明城？
这是西洲香火最为旺盛的好地方，历代光明神座付出了许许多多年努力，才得以建立的“圣地”。
可一旦净土缔造。
冥王很快便会拥有属于自己的“极乐园”。
顾慎简单试了试这堪称邪异的权柄之力。
或许是因为生前被天鞘碎片刺中的缘故，毒鬼三人的源质数量化散了许多，他们复苏的那一刻，这些源质的消逝凝滞了，这说明“规则”认为他们不再是死亡状态。
神迹。
这就是神迹。
顾慎原先还想依靠着“冥火”硬抗天鞘诅咒，将石之剑的碎片一一拔除，现在则不需要了。
在他的意念之下。
这三具无头尸体，开始自己为自己拔除碎片。
很快，那枚黑银盒子，便被密密麻麻的天鞘碎片堆满。
这世上的所有力量，都是均衡的，越强大，需要付出的代价就越大——
冥王权柄的确逆天，可它会给使用者的精神，带来极大的负面影响！
很快。
顾慎就觉察到，自己的精神海，出现了先前椴树林类似的情况，他的意志开始变得浑浊，念头也不再通透。
他连忙运转呼吸法，稳定心神，然后深吸一口气，对着尝试活动的毒鬼三人，下达新的命令。
“躺下！”
他撤走权柄。
三具无头尸体，顿时失去所有气息，死的不能再死。
“呼……”
天鞘碎片，已经完成拔除。
还剩下最后一件事。
顾慎引召出炽火，轻声道：“这些源质，都吞了吧。”
毒鬼三人，他是不会收入净土之中的，这三具尸骸的源质会逐渐消散，此刻正是最好的吞噬时机，毕竟是三位四阶，这些源质，不算是小数目了。
炽火得了命令，便扑了上去。
营帐之中，顿时火光缭绕。
这是一顿饱餐。

第五十六章 真理解封之日
毒鬼三人的残余源质，很快被吞噬殆尽！
炽火从不浪费。
既然这三人的尸体没有被破坏，那么为了方便统计，都是要移交到作战总部的……毕竟是高危罪犯，数量稀少。
只不过，这三人身上残余的超凡源质，便不重要了。
总部真正需要的，其实就只是“人头”，躯壳里的那些源质，对其他人而言是最无用的东西，自然而然也会随着时间消散。
而最重要的东西，顾慎已经砍下来了。
剩下的怎么处理，都是他的自由。
从毒鬼身上搜刮出来的【鼻烟壶】，他当然也不会还回去。
这件封印物的品质相当不俗，虽然年岁古老，但能承受住冥王浓缩的一滴“精神毒素”。
这是一件杀伤力可怕的群攻大杀器。
放在其他人手上，浪费了。
自己用，就正正好。
做完这些，顾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精神海情况。
连续击杀四位四阶，消耗了自己不少的精神，源质。
前者还好。
呼吸法进入第二阶段之后，他的精神力变得异常充沛。
正常而言，超凡者们在四阶前，一门呼吸法已经足够。
如果是顾长志先生留下的“春之呼吸”这种顶级法门，甚至可以支撑一位超凡者，使用到四阶结束——
而绝大部分超凡者，是没希望晋升封号的。
四阶，都是凤毛麟角。
“净土内的源质……消耗有些严重。”
顾慎握了握拳，感受着颅海内那座精神世界的情况。
在净土跨越进入“大寒季节”之后，铁五和洪衷，耕种的速度就歇了下来……大冬天的，净土内的种子，几乎都不怎么长了，这两人也没见过这种情况，四季倒流，时间逆转。
不过好在，当初春之旷野，栽培出了不少树木。
两人开始砍伐树木，修筑木屋，搭建住所……这虽然是虚拟的精神世界，但很多规则都是真实存在的。
这个世界有日出日落，斗转星移。
净土想要真正的成为净土。
只有一片旷野，是不够的。
顾长志先生留下的“四季旷野”，是希望，但也仅仅只是希望。
“对抗渊仲的【间切】，几乎消耗了我一半的源质储备。”
顾慎默默估算：“雪笼排名前十开来的高阶罪犯，我应该都能斩杀，而且不需要花费太多源质——”
他如今的精神海规模，差不多就是深海十一层的水准。
当然，十一层有强有弱。
顾慎一个三阶超凡者，能够摸得到边，已经很夸张了。
想要越境战斗，就要有“底牌”。
完整的净土领域，就是顾慎目前的最大底牌。
净土领域一出，寂灭之意横扫——【雪笼】名单中，排在十名开来的那些高阶罪犯，只要轻敌，就会立刻付出血的代价。
只是……这一战之后，自己的实力，便无法隐藏了。
恐怕整个苔原都知道，自己一天之内，连续杀了四位四阶。
如果那些罪犯，从一开始就严防死守，净土的突袭，就没法起到奇效了。
唐然也好，毒鬼，银瞳也罢……他们之所以死得如此之快，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轻敌。
谁能想到，顾慎，区区三阶，能如此之猛？
“打完这一架，我的源质储备已经不太够了，可惜……先前在神祠山，时间有限。”
顾慎有点遗憾。
过去的时间里，自己将绝大多数源质，都用在了提炼“生机之火”这件事情上。
晋升四阶，在他看来，是最重要的事。
这个安排其实没有问题。
因为超凡源质本就是“稀缺之物”，大部分超凡者，都会卡在这一境界很长时间，短则三五年，长则数十年都有……不是因为他们不努力，而是这个境界，就是需要大量的积累。
顾慎想晋升，需要提炼出大量的生机之火。
目前他还只是第八层，等到下一次破境成为第九层，精神海将迎来再一次提升……如果他想成为四阶，所需要的生机之火，几乎是一个天文数字。
这种情况下。
净土的源质储备，就很难兼顾了。
“不管怎么样，吸收了这几人的源质，也算是补回了一些‘损失’。”顾慎安慰自己。
毒鬼这三位四阶，再加上先前的唐然。
这四个家伙身上的残余源质，让顾慎大概补回了对抗【间切】时消耗的三分之一。
“虽然‘天鞘’让他们身上的源质流失了一部分。”
“但……”
“毒鬼这几人的实力，与渊仲相比，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
【雪笼】名单前十，是一个分水岭。
进入前十的，都被称之为“超级罪犯”，这些家伙，是运气好一点，某天就有可能成就“封号”的重度危险人物。
就拿排在第六的渊仲来说。
如果他愿意，其实以他的一己之力，就可以做到完全扼杀毒鬼三人。
也正是因为掌控全局，所以渊仲选择了布下陷阱——
赢家通杀！
如果一切按照渊仲的剧本去走，那么今晚的结局便很简单：
【间切】收割营地，再顺便剿杀三个跟随者。
等到天鞘碎片的诅咒分享出去之后，渊仲便可以轻松完成“碎片提取”，不费吹灰之力，他便可以带着这些物件，作为投名状，登门去见韩当，然后加入两位封号庇护的临时阵营之中。
“如果仅仅凭借‘净土’，我想要对抗排在前十的超级罪犯，恐怕还是有难度的。”
顾慎沉下气来。
其实，他也有其他的底牌。
孟骁的赐福法袍，就是一件相当不错的封印物，只是……这物件实在不适合在“剿杀任务”之中取出来，虽然执法者都是长野方精挑细选的。
但北洲厉兵一事，历历在目。
光明城的信徒渗透太严重了。
赐福之子的事情，刚刚过去不到一年，目前这法袍只能藏在净土里吃灰。
铁甲，是与【铁王座】完美契合的，进攻杀伐的好物件。
配合命运两件套。
这几件封印物，已经完全够用，它们可以让顾慎在同层次的超凡对战中，不输任何对手……可想跨境，它们都还差了一些。
它们，目前还不能算做“底牌”。
“我最大的底牌……被封在‘神迹之银’中。”
最后，顾慎想起了那枚银色戒尺。
或许是因为动用了冥王权柄的缘故，他精神海中响起了虚无缥缈的引召，仿佛有冥冥之力，在牵引他，取出尺子。
这算是冥王对自己“神器”的执念么？
顾慎自嘲一笑。
如果可以动用“真理之尺”的话——
那么杀死渊仲，就根本不是问题。
这东西，主打的就是“跨境战斗”，只要宿主能够支付得起代价，那么就能撑得起各种堪称“神迹”的对决！越是强大的超凡者，越是能让尺子，爆发出匪夷所思的力量！
快一年了。
在北洲之时，自己便彻底封禁了魔鬼。
没有猜错的话，过往的漫长岁月里，魔鬼其实是拥有“自由”的。
虽然尺子一直在A－009的手上，但它可以看到外面发生了什么。
它可以感知，可以思考，可以聆听。
但当顾慎动用了“神迹之银”之后，魔鬼与外界的一切交互便完全被封死了……这是“神级”的力量，真理之尺里的那一缕残魂，在通过交易壮大己身之前，还无法与真正的“神”进行对抗。
“所以……你想出来么？”
顾慎取出黑匣子。
他隔着神迹之银的“水面”，触碰戒尺，面无表情低声开口。
顾慎知道。
自己在外面所说的话，魔鬼听不见。
所以，他也不可能得到什么回应。
只是他与魔鬼的“战斗”，才刚刚开始，这是一场漫长的煎熬，更准确的说……是互熬。
真理之尺，他迟早会用。
这么封着，只是权益之策。
早晚有一天，他要动用这把戒尺……而那一天，王座上的魔鬼，必须要对自己臣服。
至于未来。
魔鬼这种生灵，臣服也是无意义的，顾慎一定会将其铲除。
他在冥河之中，立下过誓言。
【“我会不计任何代价，把你从尺中驱逐，我会将你囚禁在永恒的黑暗之中，让你饱受地狱之痛，炼魂之苦，生生世世不得超脱，无法挣离。”】
顾慎向来是个有诺必偿的人。
他轻轻叩击黑匣。
“快到了动用真理的时候了……得想个办法才行。”
……
……
天宇漆黑，没有日月，更没有光。
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阴黯之中，当全世界都无比黑暗，那个坐在王座上的男人，反而像是一缕微弱的光。
他单手撑肘，抵着下颌，头颅微微垂下。
这个姿势，像是思考，也像是长眠。
就这么一个姿势，王座上的男人，保持了很久，很久……
这个世界没有其他的生灵，就只有他一个。
无边无际的孤独感涌来。
这个时候，王座不是荣誉的象征。
王座就是被黑暗潮水来回冲刷的一颗顽石。
而魔鬼，就像是海潮中的一粒沙子。
他并没有选择睡去。
相反，他的意识，每一秒都清醒，他清醒地忍受着这场煎熬，也平静地等待着天光重迎的日子。
顾慎将自己封印。
也等于将真理之尺封印。
只要拥有这把尺子，没有人可以永远不动用它……顾慎封印了戒尺，就等于封印了他自己的一条手臂。
这就是魔鬼一直保持清醒的原因。
他在等待自己与顾慎的“重逢之日”——
今日，这个世界好像有些不一样。
外面传来了非常轻微的震颤。
王座上的魔鬼，抬起来头，他的眸子里闪过了一缕很微弱的光，但旋即消失。
黑暗没有破碎。
神迹之银的封印仍在。
但他知道，这不是错觉。
外界传来的“轻微震颤”，实实在在发生了！
“呵……”
王座上的魔鬼，平静地笑了笑。
它知道，这世上所有的孤独与黑暗，都有尽头……
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第五十七章 老狮子
“小袖子……你确定吗？”
昏黄灯光，长桌两侧，长野的超凡强者齐聚。
诸位领袖，都入席在座。
白沉看着情报，神色颇为阴郁，他皱眉道：“天鞘可能会被做成武器？”
顾南风，宫紫，李青穗，罗钰等人，神情都十分凝重。
这是他们从未设想过的事情。
“年轻人，淡定。”
顾老爷子反而是这些人中最平静的：“三十年前，长野就想过把【天鞘】做成武器……能够大幅度化散源质的禁忌之力，这可比强逻辑材料还要来得带劲。”
强逻辑材料，即便珍贵如黑银，所能做到的，也只是压制源质流动。
在击入超凡者体内之后，与源质向外的爆发形成冲突。
可天鞘，则更彻底。
它直接诅咒“源质”，让“源质”凭空消散！
它不杀人。
却比杀人更可怕。
绝大多数的超凡者宁愿死，也不愿意失去自己的能力。
顾老爷子说的这桩秘事，让所有人都感到震惊。
三十年前？
那个时候……他们有些还没出生。
“后来呢？”
李青穗问道：“这似乎是一个很好的提案啊……”
“是很好的提案，只不过那个提案没有通过。”顾老爷子点燃雪茄，幽幽说道：“原因很简单，唯一有能力破坏天鞘的人，拒绝提取碎片。”
三十年前，天鞘还没有产生裂纹。
那个时候，【雪笼】前所未有的牢固。
“唯一有能力破坏天鞘的人……”
顾南风喃喃道：“顾长志先生？”
“嗯。”
老爷子点了点头，“除他以外，东洲许多强者都试过了……破坏天鞘属于无稽之谈，靠近到核心区能力就会大幅下降。这个提案被他一票否决，我们也没什么办法。”
几人都是一阵沉默。
“怪不得……”
顾南风回想起了苔原监狱流传已久的那桩往事，今日从老爷子的口中，印证了自己先前的猜想——
并非是顾长志先生拔不出石之剑。
而是他不愿拔。
“该来的总是要来，天鞘破裂，碎片能够被提取……或许算是一个好消息。”
顾骑麟淡然说道：“如果那些罪犯，以为握住‘天鞘碎片’，就能与我们开战，那他们太天真了。”
……
……
会议召开没多久，门外便响起了礼貌的叩门之音。
正是顾慎。
顾慎在驻扎地，并没有耽误多久，他只是简单试了一下自己的“冥王权柄”，炽火完成吞噬后，他便直接动身，临行前不忘叫醒穆青阳。
两人此刻站在一起，被好几道目光注视。
被顾慎“强制开机”的穆青阳，此刻精神有些萎靡，这位九宁区小战神，原先对于今日这场领袖会议相当期待。
他一直铆足了精气神，等待与长野诸豪杰见面。
只是此刻，穆青阳感觉浑身疲倦，甚至小小打了个哈欠。
“小顾，小穆，你们辛苦了。”
老爷子笑着开口，“先前经历了两场恶战，应该累了吧？”
穆青阳顶着黑眼圈，压下了第二个哈欠，很是硬气地说道：“还好。”
事实上。
刚刚一战，他消耗很大。
白发鬼把他拉入的那场角力之争，就是对肉身和精神的直接消耗。
最重要的是，他妄图以自己的力量，对抗渊仲【间切】引起的乱流……这属于是不自量力，蚍蜉撼树了。
顾慎看着穆青阳，眼神有些无奈。
这人虽然犟，但是能处。
如果遇到麻烦，穆青阳是真的上，不要命的那种。
穆青阳是个憨子，大家都看出来了。
顾慎站了出来，算是替穆青阳开口：“打了两场，的确是有些累了，这几天我和青阳兄，可能要多休息休息。”
“是该休息一下。”老爷子点头。
“总部的边缘，已经完成了基础的探索……这几日之后，长野南线，将快速向北方推进。”
罗钰接过老爷子的话，简单介绍了一下会议先前的内容：“虽然韩当试图召集苔原逃离的罪犯，但是对这些人而言，信任是不存在的东西，绝大多数罪犯，不会选择将命运交到他人手上。”
“不错……”
精神疲倦的穆青阳听到这里，眼神炽热：“至少一半以上的罪犯，会尝试自己突围。”
这真是动手的好时机。
“预计时间一个月，如果没有意外，我们和北洲执法队联手的情况下，可以完成一半目标的‘标记确认’。”
李青穗认真说道：“可惜，韩当正在进行‘召集’，否则我们能收获更多。”
苔原追捕这个任务，看似跨度长，时间久。
但其实真正困难的，就是开头。
执法者队伍声势浩荡，阵容豪华，就是要用最快的时间“速战速决”，第一拨剿杀，直接把九成罪犯击毙，抓捕……剩下的，纵然有漏网之鱼，也不会翻出多大的浪花了。
那个时候，两洲执法者，也会逐渐减少人手。
对于两洲年轻超凡者的“磨砺”，其实最重要的，就是第一拨剿杀！
难度最高，危险最大！
“顾慎，你和穆青阳负责先锋探索……等休息好了，我们就正式行动。”
顾老爷子道：“好了，今日的会议差不多就到这了，诸位可以先回去了，接下来具体的计划，【深海】会发给你们。”
……
……
会议解散。
顾慎并没有离开。
先前虽然在赶路……可会议具体讨论了什么，他没有一丁点错过。
褚灵把会议画面实时同步，在自己的精神海里放映。
当然就算没有实时同步，这份影像资料，也会被【深海】传到自己的邮箱之中。
看得出来，对于韩当展露出的手段，以及威胁。
顾老爷子并不在意。
天鞘当武器，那根本就是三十年前长野玩剩下的……当年长野有人做出了提案，就一定规划好了发展的蓝图，以及对应的扼制方案。
诸人刚刚离去，会议室里，只剩下顾慎和老爷子。
“啧……”
脚步声还没散尽，顾骑麟就忍不住开口了。
他看着眼前借故休息，但实则毫无倦怠之意的年轻人，喷出一大口雪茄烟雾，幽幽问道：“你小子，倒还真是不显山不露水啊？”
先前的战报，传回总部，所有人都惊呆了！
顾慎，一个三阶！
一夜连斩四位四阶！
这种事情，在长野历史上，从来没有发生过……
大家的反应是，顾慎一直在隐藏实力，而顾老爷子则是看出了“端倪”。
“毒鬼，唐然，银瞳，白发鬼……这四个人，可不是简单的‘四阶’啊。”老爷子掸了掸烟灰，问道：“你该不会是达成了传说之中的‘超三境’吧？”
“不愧是您啊。”
顾慎感慨地笑了笑。
既然被看出来了，他对老爷子也没什么好瞒的，“白术先生帮了我一把，侥幸突破，算是运气好。”
“运气好……”
顾老爷子嘴角微微扯了扯。
超三境，可不是运气好就能突破的！
不过……这小子这么说也没毛病，他的运气也太好了些吧？
“其实我此行的目的，是为了让您看这个的——”
顾慎没有多言，直接掏出了随身携带的黑匣子。
打开。
黑匣子里，满满的都是天鞘碎片。
会议室顿时静地落针可闻。
“？？？”
顾老爷子的眼神十分复杂，他看了看黑匣子，又看了看顾慎。
顾慎认真解释道：“这些都是天鞘碎片。”
“我当然知道……”
顾骑麟点燃了第二根雪茄。
他沉闷咳嗽了一声，问道：“这些都是你提取的？”
天鞘碎片的提取，是相当大的难题。
长野一直都想要提取这些碎片……但是这些“石质晶体”实在太危险，即便偶有掉落，也很难处理，超凡者沾染会失去能力，如何制作成为武器，并且运用，就成为了难题。
源质对天鞘无效。
三所给出的最佳方案，是将其制作成脆弱材料包裹的“子弹”。
这个方案是可行的。
但……这些年掉落的“天鞘碎片”实在稀少，而且会随着时间自然风化消散，失去了宿主，这些碎片仿佛就不再具备“魔力”，很快就会泯灭。
三十年来，一颗像样的子弹，都没有制作出来。
“算是吧。”
顾慎想了想……
嗯，动用冥王权柄，让他们仨自己拔肉刺，应该也算是自己提取的吧？
顾骑麟看着顾慎，强行忍住了追问的冲动。
这小子身上有大秘密！
按理来说，只有被天鞘刺中的人，才能不计代价的提取天鞘才对。
顾慎身上，可没有丝毫源质化散的迹象。
看他活蹦乱跳的样子，也不像是遭受了什么“诅咒”。
“这些天鞘碎片，为何还有‘活力’……”
顾老爷子困惑问道：“按理来说，他们应该消散了才是。”
“超凡源质，是破坏秩序的存在。”
顾慎缓缓解释道：“如果说，源质是‘失序物’，那么天鞘碎片……就可以算是一种‘守序物’，哪怕它的特质和强逻辑材料不同，但让源质消散的本质，就是让秩序回归平衡。”
强逻辑材料，是压制源质。
天鞘碎片，则是与之一同消弭。
“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所以对于天鞘碎片而言，秘银材料是很好的容器，等级越高，效果越好。”顾慎将黑匣合上，送到了老爷子面前：“按照这个规律……那么常规等级最高的黑银，一定是匹配天鞘碎片的上好容器。”
“这样么？”
老爷子看着黑匣，竟然站起了身子，沉声问道：“你能提取多少天鞘碎片？”
“……”
顾慎被问得怔了一怔。
他还没未从顾骑麟的眼中看到这么炽热的光芒。
“等一等！”
顾慎有些头疼，问道：“三十年前……在长野主张要提炼天鞘碎片的那个人该不会就是……”
“就是我。”
顾老爷子摊牌不装了，意识到先前有些失态，他重新向后坐了下去，霸气说道：“要是提案通过，老子早就扛着火箭筒，把天鞘炮弹射到源之塔上了！”
果然……
就说先前老爷子的语气为什么那么遗憾。
因为被否决的是他的提案！
“呵呵……”
顾老爷子冷笑道，“实不相瞒，关于天鞘武器的蓝图，生产，运用，我做了非常之多的方案，如果能够问世，那么这是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威慑力量。只不过原材料实在太少，有人不愿意破坏天鞘，我也没办法……自从在北洲战场，挨了一击炮弹，我就在想，凡俗害怕的那些东西，难道神座就真的一点也不害怕吗？”
超凡修行，即便抵达极致，成就封号，也是凡俗。
凡俗，会畏惧重型火力。
会畏惧范围覆盖的无目的攻击。
可是……神座不怕。
五洲境内的所有人造武器，加在一起，都无法对他们的肉身，造成一丁点的伤害。
他们超脱了“凡俗”，跨越了“天堑”。
可如果这枚炮弹，是用“天鞘”做的呢？
就连顾慎，也不得不佩服老爷子的“彪悍”，三十年前竟然就有了如此生猛的想法……最让人震撼的是，这个念头是真实可行的。
不知从何而来的天鞘，所散发的力量，已经被证明是“神级”的。
它自带规则，并且拒绝了“旅者”的拔鞘。
这样的东西，如果制作成武器，打到源之塔上……
画面太美，顾慎没法想象。
“小顾，我不管你是怎么提取天鞘的……现在我只想问你，你能提取多少？”
顾老爷子深吸一口气，认真开口。
这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此刻当真如一头雄狮，他眼中闪烁着对旧日遗憾的不甘。
提取天鞘，这是他消耗了无数精力，都没能解决的一大难题。
当年，苔原监狱风平浪静。
长野三十年，拼命搜集，连这盒子里的十分之一碎片，都没有收集到。
如今，他等待了一生的机会，重新出现了。
天鞘崩塌。
大量的碎片出现……顾慎又带来了“保存办法”，这直接解决了他当年的最大问题！
剩下的，就是提取。
顾慎看着这头意气风发的老狮子，忍不住笑了。
“理论上来说……所有碎片，我都能无伤提取。”
他平静道：“所以，只要解决容器问题，原材料足够的情况下，你需要多少，我就能提取多少。”

第五十八章 群星，在地底
只要能解决提取问题，那么“天鞘碎片”制作成武器……就真的有可能实现！
苔原监狱虽然残留着大量爆炸碎屑，但没有宿主身躯进行“寄生”，这些天鞘碎片，此刻已经失去了活力，没有办法利用。
所以剩下的原材料，就在这些越狱的犯人身上。
接下来，长野就要进行围剿任务——
“很好！接下来所有的罪犯尸体，都会移交到你的手上。”顾老爷子眼神之中光彩熠熠，他拍案而起，完全忘了这场追捕任务，最开始的初衷，是把这些罪犯抓住，送回牢狱之中。
现在，这些本就该死的人，可以真的去死了。
杀死他们，能提取出“天鞘”碎片！
这比送回监狱，汲取精神算力有意义的多！
“没问题。”
顾慎也笑了，这些罪犯身上“值钱”的可不只是天鞘碎片啊！
自己正好需要大量的源质……嗯，借着这个任务，既可以提炼天鞘，也可以汲取源质，一举两得！
“只是……这些碎片，只能用‘黑银’收纳吗？”
顾老爷子皱眉，想到了一个问题。
黑银可不是好弄的材料。
即便是他这般的人物，也没法保证，可以在短时间内，弄到足量的黑银。
如果将材料降级，就可能会致使天鞘碎片的活力流逝。
“这个我有办法。”
顾慎沉声道：“我有个渠道，可以搞到足够规格的‘高等级秘银’。”
“哦？”
顾老爷子越看顾慎越喜欢。
这小子，怎么这么多惊喜？
只不过，此刻的他，还不知道顾慎所说的材料究竟是什么。
喜悦冲昏了头脑，老爷子大手一挥，十分豪迈地笑道：“既然如此，就辛苦你了，可以容纳天鞘碎片的高等级秘银，越多越好，无论多少，顾家都支持你，我会尽数支付！”
……
……
冻湖。
苔原腹部，极其深入的荒芜之地。
在这冰天雪地之中，未曾觉醒超凡的凡俗，根本没法生存，按照执法者的围剿速度……深入苔原中腹，还需要一段时间。
逃离【雪笼】的罪犯，在南北合剿的大情势之下，被迫只能向内部汇聚。
所有人都知道，逃到这种地方，只能安稳片刻。
只是……眼前他们已没什么好的选择。
也有一部分逃犯，选择拼一把，试着向外突破……去赌一赌能不能重获自由，他们向着执法队所在的位置走去，然后消失在雪原之中。
由于韩当的“号召”，有许多超凡罪犯，都来到了这片冻湖，这里有两位封号强者坐镇，理论上来说，即便是执法队知晓冻湖方位，也会选择在最后发起总攻。
所以……这里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
而加入冻湖的条件很简单——要么，带着提取出来的天鞘碎片；要么，自己本人就是天鞘碎片携带者。
百里冻湖，杳无声息。
但在厚厚冰层之下，则是一副截然相反的景象。
一座碧蓝色的巨大领域，在冻湖湖底铺展开来，随着超凡源质的燃烧，这座领域撑开了冻湖内的严寒冰水，让这座死寂之地，重新焕发了生机。
一个披散长发的枯瘦男人，此刻正站在冻湖边。
他赤裸着双脚，一路跋涉，好不容易来到了这里。
看着这片冰冷之湖，枯瘦男人缓缓走了上去，他的双脚燃烧起一阵青烟，下一刻，他所站立的那块冻湖坚冰，直接消融，噗通一声，将他吞没！
这一幕的景象，十分诡异。
远远看上去，不像是冰面破裂，反而像是有条大鱼，在水底跃出，同时张开了嘴巴，将他吞入腹中。
“咕咚。”
“咕咚。”
一阵密集的水泡翻涌破裂之音。
“欢迎啊——”
轻柔的笑声在枯瘦男人面前响起，他看到了一堆生旧腐朽的骸骨，在冻湖湖底，铺成长路，不远处是一个衣衫褴褛但样貌斯文的男人。
斯文男人轻轻抚掌，柔声笑道：“真没想到，【雪笼】排名第二的鬼火‘齐宙’，竟然也会来到冻湖……真是让我受宠若惊了。”
【雪笼】的那份高危名单，只针对四阶。
至于四阶之上的封号存在，已经没有列入名单的意义。
在这份名单之中，能够排入前十的，都是深海十一层，距离封号只差一步的四阶顶级强者。
韩当，当然也在其中。
只不过，当年韩当入狱之时，已经身负严重的伤势，加上身份特殊，直接被押送至天鞘核心区……种种因素，导致【深海】给出的名单中，他的排名并不高，只在这份高危名单中排名第五。
仅在渊仲前一名。
“韩当……”
齐宙看着眼前的斯文男人，皱起眉头，见面的那一刻，他心头便感到了一阵压力。
顶级四阶，对自己的预感，都是十分相信的！
【雪笼】名单的排名，并不能代表一切。
他排第二，韩当排第五……可刚刚的眼神对视，让他内心笃定，这个家伙的实力，绝不是名单上所说的那么简单。
“东西带来了么？”
韩当微笑着望向齐宙，后者抛出了好几块剥离干净的血肉，鬼火将这些新鲜的尸块保护起来，大大降低了天鞘的活性流失。
韩当笑着接住，他的脚底，有一座约莫尺余的漆黑精神领域。
【真言】将这几块血肉笑纳。
他这才真正躬身，伸手做了个邀请入内的姿势，语气抱怨地说道：“你也是被关在天鞘核心区的超级罪犯……天鞘那么大的爆炸，怎么一点伤都没有呢？”
“……”
齐宙看着韩当，有些不安，他没有直接迈步，而是抬首望着眼前的“昏暗世界”。
“别担心，这里面是景山言先生的【碧王权界】，安全得很。”
韩当报出了一个很古老的名字。
景山言。
这次【雪笼】破碎，出逃的封号，一共有两位……朱望，以及景山言。
前者不必多说，声名足以震动整座东洲的大裁决官。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在周济人去往【旧世界】后，朱望经过了漫长的奋斗，终于如愿坐在了裁决所的最高领袖席位之上，成为了长野最高的群山之一。
而另外一位，景山言，这些年已经被人所遗忘。
很多年前，景山言也曾是长野的群山之一。
他是和顾骑麟同代的老者，曾是监狱所初辟时的首位掌权人，只不过最后……他犯下了不可饶恕之罪，被剥离了权位，打入【雪笼】之中。
齐宙眯起双眼。
朱望和景山言，才是吸引他来冻湖的最大原因！
中央城和长野的执法者名单，太恐怖了，他单枪匹马，根本没可能逃脱！
依靠两位封号，把力量凝聚，说不定还有机会！
“呵。”
齐宙自嘲地笑了一声，低声道：“前监狱所大审判长，和前裁决所大裁决官果然都在这里……谁能想到，这两位曾经缔造东洲司法规则的最高者，如今成为了最大的规则破坏人？”
“是啊，命运就是如此荒诞。”
韩当也跟着笑了。
他笑眯眯地转身。
齐宙跟着走去，眼前昏暗的世界，逐渐变得清晰，冻湖地底，被【碧王权界】撑开了一片无垢之域，这里根本就不像是越狱罪犯的流亡地。
反倒像是一片安魂所！
有上百个古旧完好的营养舱，坐落在冻湖湖底的一侧……这些营养舱还能启动，甚至在源质和精神的链接下，进行着内部储存物资的消耗。
齐宙神情怪异，他甚至看到，有人在舱体之中沉睡！
“景山言曾为东洲联邦执行过一个任务……名叫‘群星’计划。”韩当轻描淡写道：“这个计划，几乎没有什么人知晓，议会曾试想过人类的最坏结局，如果北洲要塞无法抵抗旧世界风暴，那么我们最后的家园，也终将迎来摧毁。”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那么人类别无选择……要么逃跑，要么驻扎。”
韩当顿了顿，回头望向齐宙，淡然道：“逃跑者，也只能向南进发，从南洲的‘桑洲窟’南渡，尝试向着那片源质禁忌之海跨越，只不过连神座都没有看到尽头的世界。我们这些凡俗，再怎么穷尽一生，也看不到海岸。”
齐宙觉得非常荒诞。
他沉默了几秒，道：“所以……这些营养舱，其实是当年东洲联邦留下的？”
他知道，有人会在苔原雪层地下埋东西。
可他实在想不到。
会有人埋营养舱。
群星计划……竟然是在地底准备的？
“是，但这只是群星计划的一部分。”韩当平静说道：“可能是因为那个时候，顾长志和图灵还没有出世成名，联邦十分缺乏安全感……群星计划的目的，就是最大程度地保留人类文明的‘火种’，东洲联邦尝试动用超凡力量，在地底深处建立‘地下城邦’，只要人类藏得足够深，旧世界的风暴，就没办法杀死这份文明。”
齐宙再次沉默了。
这些营养舱，就是群星计划中，所谓的火种居住所。
如果计划启动，极少数的幸运儿会住在这里。
怪不得……如此古旧，却仍然保存完好。
真讽刺啊。
名为群星，却将希望深埋地底。
“如果能够让后世存活，即便是从高天坠落，丧失尊严，埋入地底，也是值得的。”
“而且，如今我们成为了‘群星计划’的最初享用者，不是么？”
韩当淡淡讥讽的说道：“看呐，活得久就是好，所有人都忘了还有群星计划这回事……但景山言先生还记得，他离开监狱之后，第一时间就找到了当年埋在苔原地底的那些营养舱，现在这是我们最大的底牌。”
“所以，我们对抗执法者的办法是……”
“躲起来。”
韩当望向齐宙，笑道：“打不过，就只能躲咯。你不会觉得，凭借两位封号，就能和外面的那帮家伙们对抗了吧？”
齐宙摇了摇头。
他不会愚蠢到那种程度……【雪笼】之中的顶级罪犯，都是见识过三所五大家强者出手的人物，他们之所以被捕，都是因为巨大的实力差距。
巨擘统治这片大地。
他们逃出雪笼，只是因为侥幸。
身为逃犯，就要有“过街老鼠”的觉悟，一旦被长野的强者发现……无论是名单中的，还是跳脱名单外的，都一定会被击毙。
毫无悬念，也没有争议。
即便是朱望，景山言这种封号，也无法对抗执法者的力量！
“【碧王权界】正在以每小时一米左右的速度，带着我们缓慢下潜。”
“预计一个月后，能抵达地底千米。”
“这个距离，被执法者发现的概率……非常小。”
韩当说完了。
齐宙若有所思。
韩当所提出的方案，虽然荒诞，但却让他看到了理论上存在的“可能性”……在过往的年岁之中，他的确没听说过什么群星计划。
但眼前的这些营养舱已经足以证实这段被掩埋的历史。
景山言作为先前东洲联邦的群星计划负责人，只需要对先前的计划稍作修改，就有机会带着这些投靠者……深入冻湖湖底。
长野和中央城的执法者，搜刮苔原，再怎么搜刮，也难以搜刮到群星计划中，所谓的“地下城邦”这种程度。
“我不明白。”
齐宙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问道：“这些事情，与你收集‘天鞘碎片’，有什么联系？”
“齐兄。”
韩当平静道：“你要明白，这世上所有的事情，都需要付出代价……想要踏入【碧王权界】，总是需要一些门槛的，不然谁都能进，这些营养舱体还够用吗？”
“这正是我不明白的点。”
齐宙仍然不解：“以天鞘碎片作为门槛，对你有什么好处？”
这种碎片，只能化散源质，削弱力量。
收集碎片，还能怎样？
这一次，韩当没有回应了。
他只是平静看着齐宙。
齐宙继续道：“我更无法理解的是，大部分越狱者，都被天鞘刺中了……他们的源质正在溢散，这种情况下，他们来到这里，随着【碧王权界】潜逃，最终的结局只有一个——”
被天鞘碎片，化去所有源质。
成为真正的凡俗。
韩当笑了。
“他们有的选吗？你又有的选吗？”
他笑眯眯望向齐宙，道：“我们都没得选……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第五十九章 【真言】的第二条法则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在两洲执法者的强大压迫下，这些越狱的【雪笼】罪犯，别无选择——
“当然，你和他们不一样。”
韩当柔声道：“所有拿得出‘门票’，又没有受伤的超凡者，都是冻湖的座上贵宾。你无需进入营养舱体，【碧王权界】会为你永远留一扇门。”
“碧王权界为我留门？”
齐宙皱起眉头。
他好不容易来到这里，难道还要出去？
“不好意思……在这个世道，没有不劳而获的道理。就算是贵宾，也需要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韩当慢条斯理地说道：“你带来的这些‘天鞘碎片’，足够作为入场券了。但想要活命，你需要带来更多……趁着执法者还没有收拢剿网，齐宙先生，你需要猎杀那些不肯入湖的蠢货们，把他们的天鞘碎片，都带回来。”
微微停顿一下。
韩当善解人意地补充：“另外，我知道你的‘鬼火’并不能做到无伤提取……所以把他们整个人掠来，或者切下关键部位，打包那些富有活力的血肉，也都可以。”
“你的意思是，我还要继续外出……替你干活？”
齐宙神情变得有些难看了。
他当初之所以接受召令，就是想找一个安静之地……如果在执法队围剿赶到之前，他能够冲击封号成功，那么或许未来还有一线生机。
可如今前脚刚到冻湖，韩当就要使唤自己去苔原“狩猎”？
“不是替我。”
韩当淡然道：“是替我们。”
“你先前很好奇……我为什么要大量收集天鞘碎片。”
韩当缓缓展开领域，同时轻声道：“你以为，只依靠【碧王权界】，躲到地底三千米，就能够高枕无忧了吗？以中央城和长野的手段……真就查不到我们的位置？”
真言领域，缓缓扩散。
无数漆黑的精神气息，在领域之中弥漫，扩散！
四阶强者，想要晋升封号，需要满足一个必要条件。
在自己的领域之中，参悟出不止一条的“领域法则”，并且进行融合——
韩当晋升四阶，是因为他凝聚出了完整的【真言】。
在真言领域之中，所有入梦者，都无法对他进行欺瞒。
这便是他的领域法则。
而同为四阶，为什么有些人之间的差距，能够如此之大……便是因为真正顶级的四阶，拥有不止一条的“领域法则”。
“怪不得……你让我感到危险。”
齐宙眯起双眼，看着扩散到脚边的领域，冷冷说道：“原来你也凝聚出第二条领域法则了啊……”
话音落下。
他的长发燃烧起来，化为惨白的火焰，褴褛衣衫也熊熊燃烧。
雪笼之中，齐宙能排第二，足以证明他的实力……
他准备晋升封号，便是因为，他也拥有不止一条的领域法则！
苍白鬼火，缭绕着齐宙。
看着这一幕，韩当只是笑了笑。
他所散开的【真言】，其实没有恶意，只是扩张到了齐宙的面前，便就此止住，这片漆黑精神领域之中，蔓延出了无数癫狂震颤的触手，噼里啪啦狂舞，这些触手便捧着一块块血肉。
天鞘脱离宿主，会逐渐失活。
但在【真言】之中，这些天鞘竟然都保存着“活性”！
齐宙知道，自己的“鬼火”，能短时间内保护隔离血肉的活力，算是一种高效的保存天鞘方式……可想完成真正的提取，他做不到。
提取天鞘，就像是用水去包住火。
很难想象，有超凡者能够做到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当然，非超凡者更不可能做到，只论天鞘自身散发的那些精神压力，也不是没有觉醒的凡俗能够承受的。
凡俗一旦沾染，大概率会直接崩溃。
一切携带超凡特质的“物事”，都只能由超凡生灵触碰。
“这些……是我收集的‘天鞘碎片’。”
韩当语气悠然地说道：“这些碎片，能够一定程度地遮掩【碧王权界】的超凡气息，可想要瞒过裁决所那些人的眼睛，这些碎片远远不够。”
“把这恶心的领域收起来。”
齐宙厌恶说道：“我不想看到这些……乱舞的血肉触手。”
韩当微笑抬手。
真言瞬间回拢，只在他的脚底，留下一片如寒潭般的小小影子。
“我明白了，这段时间，我会尽量外出。”
齐宙语气冰冷地说道：“但我需要时间修行……收集天鞘碎片，在我这里的重要性，只能排在第二。”
韩当眼神平和。
他知道齐宙打得是什么算盘。
这位【雪笼】第二，是想冲击封号……一旦成为封号，那么他的处境就不一样了。
韩当没有多说什么，更没有拆穿，只是笑道：“既如此，我谨代表家师，以及景山言先生，向齐兄表示欢迎……这段时间，在【碧王权界】之中，你可以随意寻找住所，只是不要忘了，先前的承诺。”
“嗯。”
齐宙点了点头。
他环顾一圈……这个鬼地方，哪有什么住所？都是一些几十年前的老旧营养舱。
不过对他而言，这也足够了。
齐宙随意挑选了一座营养舱，掀开舱体。
在入席之前，他忽然又想到一事。
“韩当，为何我入冻湖，没有见到朱望和景山言？”
不远处双手笼袖的韩当微笑问道：“怎么，齐兄想见他们二位么？”
“倒也不是。”
齐宙想了想，自己如今就身在【碧王权界】之中，那么领域之主景山言，必定就在此地。
这个地方，都不是什么好人。
还是抓紧修行，赶紧破境最重要。
……
……
齐宙陷入了“假寐”。
他虽合目，看上去精神力涣散，浑身都是弱点……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他正在进行的修行，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忘我沉浸。
外界有风吹草动，他都第一时间感应，并且做出应对——
在【碧王权界】之中，实力太弱的那些超凡者，可以全心全意疗伤。
因为他们的性命，是生是死，就掌握在韩当手里。
来到冻湖，就是抛弃了尊严，舍弃了一切，只追逐虚无缥缈的希望。
但齐宙和这些人不一样。
他害怕韩当背后捅刀，也害怕【碧王权界】突起杀机……即便他来到冻湖，他也不信任任何人，他要把命运握在自己手上。
营养舱外，韩当看着齐宙“睡去”。
他没有动手，只是静静站了几分钟，随后缓缓离去……【碧王权界】正在带着上百台营养舱体，进行沉潜，这座领域像是一条大鱼，从冻湖钻入，向着地心拼命驶去。
绝大多数时候，这座领域内的“生存环境”都很糟糕。
只有人所在之处，才会进行些许“优化”。
韩当离去，这些营养舱体便被黑暗笼罩。
很多年前，长野筹划“群星”计划的时候，一定没有想到，在若干年后的某一天，这个计划真的实施了……是被一群亡命之徒，用来对抗自己。
……
……
韩当其实没有走多远。
他只是走到了【碧王权界】的终点，如果这座领域真的是一条大鱼，那么韩当现在所来到的地方，就是大鱼的鱼头位置。
在下潜时，鱼头朝下。
这里是【碧王权界】的最深点。
无边幽暗，一片漆黑。
这里有滴答滴答的鲜血声音落下，在冻湖的百米寒渊之中，激不起任何回荡。
韩当脚底的领域再次扩散。
这一次，他的【真言】仅仅是扩散了一点点，就与这无边黑暗对接在了一起……仿佛这片黑暗，本就属于他领域的一部分。
他的对面，有好几道通天锁链，蔓延而来。
【碧王权界】的尽头，竟然是一座牢狱。
这从无尽黑暗深处蔓延而来的通天锁链，不知有多长，一阵摇晃，它们穿透了一道枯瘦如柴的身躯四处，将其牢牢锁在了牢狱之中。
韩当盘膝坐下。
他看着面前的颓坐身影，声音诚挚地说道：“景前辈啊……我回来了，这一次您考虑好了吗？”
伴随着声音的落下。
韩当抬起的手掌，燃起了一缕很弱的光火。
这缕光火，照亮了牢狱中枯瘦老人的清癯面孔，他的头发比枯雪还要白，精气神已经垮了，在【雪笼】之中囚禁三十年的遭遇，让他看上去十分衰老，完全不像是一位封号级超凡者。
他衰弱到了极点。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密密麻麻插在他身上的那些“天鞘碎片”。
在开襟的黑色囚衫之下，有近百枚细长的石之剑碎片，穿透肌肤，刺入他的骨骼之中，每一枚天鞘碎片，都在化散他的超凡源质……
一位封号，被囚禁在自己的领域中。
这简直是无法理喻的事情。
但……如今却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
景山言的干枯嘴唇微微动了动，但终究是没有说出一字。
“看来您还需要更长的时间来考虑。”
韩当微笑说道：“没关系，我们还有时间……这最后的一段路，有我来陪您。”
他伸出手，解开自己的衣衫……
更加令人触目惊心的画面出现了。
先前齐宙，只是看到了韩当在【真言】领域之中储存的那些天鞘碎片，他却忽略了一件事……韩当是怎么做到完美提取的？
只见单薄的衣衫解开之后。
“哗啦啦”的声音密集响起。
无数蠕动的“血肉”活跃起来——
韩当的肌肤之中，足足排布着数千个孔洞，此刻像是一枚枚眼珠，那些天鞘碎片早已没入其中，只剩下一个末端小小的尾部，像是灵活转动的眼瞳。
“咕噜噜。”
饶是这一幕，已经看过了很多遍。
此刻牢狱中的老人，还是感到了一阵恶心。
疯了。
这是只有疯子才能做出来的事情——以肉身作为容器，来饲养石之剑碎片！
韩当伸出手指，轻描淡写，就拔出了一枚细长碎片！
景山言神情惨白，深吸一口气。
下一刻。
这枚细长碎片，就被韩当按住，送入了自己的肩胛骨位置。
他身上的“诅咒”，再多一份！
“……唔！！！”
身躯枯瘦的老者，硬生生扛下了这波剧痛。
他死死盯着那个浑身长满天鞘孔洞的年轻人，后者面色带笑，很是轻松，甚至还带着三分享受……仿佛做这些事情，是一种快乐！
他不是疯子，谁是？
单论伤势，韩当的伤势，比自己还要严重。
只是这些“石之剑”碎片，能够压制封号超凡，却没有对四阶起到压制作用……
他所能想到的解释，就只有一个。
韩当的领域法则，拥有着某个特殊的效果。
“景山言前辈……感觉如何？”
韩当一边关切问着，一边从自己身上，拔出一枚又一枚的天鞘碎片，刺入老者的身躯之中。
“噗。”
“噗。”
这种酷刑，残忍的地方，不仅仅在于对肉体的刺激。
更重要的是……
超凡力量的流逝。
景山言的精神，处于崩溃边缘……只可惜韩当不会给他精神崩溃的机会。
这场精神拷问的最终目的，就是逼他开口。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景山言曾经想过屈辱“自杀”，但却更屈辱的发现，自己就连自杀这种事情，都没法做到。
这是在自己的领域。
【碧王权界】的力量，仍然在运转……只是自己的意志，无法传达了。
于是这座领域，便遵循着主人原初的意志，不断向冻湖内部深入，再深入。
在黑暗之中。
景山言艰难保持着最后的意志，他死死盯着那个在苦痛中品味快乐的疯子。
这场折磨，与先前不同，并没有持续太久。
或许是考虑到，景山言的年龄太大了，再继续折磨下去……可能会真的就此死掉。
韩当及时停手。
他在景山言身上，又刺入了二十九枚天鞘碎片。
这才是他没有对外公布的，收集“天鞘碎片”的真正原因……想要压制住牢狱里的封号，就需要消耗大量的碎片……
当然，这东西还有其他妙用。
韩当舔了舔嘴唇，笑着问道：“景前辈，看来……您是打定主意不开口了。群星计划，真的有那么重要吗？这些舱体都挖出来了，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呢？”
景山言声音沙哑并且颤抖：“我和你们没什么好说的。”
“唉。”
韩当叹了口气。
他垂着脑袋，声音柔弱地问道：“前辈……我一直都很敬仰你。其实我也不想折磨你啊……只是我想活，这有错吗？”
“……”
对面沉默。
韩当的语气更加柔弱了，他看着景山言，认真问道：“不如做个游戏吧，你猜猜，我的第二条领域法则是什么？能不能在你死之前，把这些秘密，都挖出来？”
老人神情苍白地抬起头来。
【真言】领域的第一条法则是，无人可以说谎。
这是很普通的一条法则，看上去没什么厉害的。
究竟韩当的第二条法则是什么……能让他厉害到，连天鞘的诅咒，都可以忽略？

第六十章 大剿杀
苔原南北线的围剿正式开始了。
苔原以南。
顾慎，穆青阳，统率近百位三阶超凡者，一共有二十一只“斥候”小队。
这些队伍，都配备了感知力极强的精神系超凡者。
他们的任务，就是负责探索，收集情报。
在大规模剿杀之中，时常有偷袭突击的情况……斥候队伍要做的，就是将这种可能性降到最低。紧随其后的，便是白袖，宫紫的“执法队”，长野执法队的数量比斥候庞大两倍，他们负责负责收网和暴力清除。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在历年来的长野任务中，还没有一次，是这么大规模的超凡者收容。
这是一场大练兵。
李青穗，罗钰，一者负责后勤保障，查漏补缺，另外一者则是负责指挥中控，随时更改战略。
苔原以北，北洲的安排部署同样十分郑重。
铸雪调动了距离苔原最近的两座要塞，以及调查军团的年轻精锐。
北洲的剿杀者们，丝毫不比长野逊色。
除了有慕晚秋这样的年轻一代S级，还有军团队长级别的顶级四阶……即便是【雪笼】排名前十的罪犯，也根本不可能从剿杀中突围。
双方封号，都极有默契地在这场“大包围”中选择了沉默观看。
他们掌控着局势。
在【雪笼】封号出手之前……这场剿杀，就是留给两洲年轻超凡者的最好磨砺。
……
……
“B17斥候组汇报，于枯笼雪山西北十五里，发现目标。”
“坐标已上传。”
“请求支援。”
“指挥所已收到……C07执法队正在前进，预计8分钟抵达。”
“另，D12，D19从侧翼包围。”
“枯笼雪山地图权限已开放，任务小组精神链接已搭建——”
雪山浩袤。
生灵渺小。
在这片银装素裹的洁白苔原之上，超凡者的影子，就像是雪花洒落的阴影，一闪即逝。
然而就在这呼啸寒风之中。
类似的对话，在【深海】中控系统之中，时时刻刻都在发生着。
罗钰率领着指挥所成员，将斥候组，执法队，后勤部，全部凝结到了一起——
这个庞大的围剿计划，由一个又一个的“独立指挥”串联，并合。
雪风浩荡，暗潮无声。
被称为“枯笼雪山”的这座巍峨高山，几乎横亘南线，虽然苔原大部分地区，都地势平坦，但由于这片荒原面积实在太大，仍然免不了生出几座高耸雪山，或者是几条长的可怕的连绵雪岭。
这是天然的防护线，也是雪笼罪犯，在这场剿杀中最喜欢躲藏的安身所。
目前是剿杀开始的第一周。
这一周，南北执法者，都完成了苔原地区的第一拨快速推进。
由于执法者的气势太过强盛，那些逃窜罪犯，在密密麻麻的推进驱赶之下，只能逃亡……目前这一周爆发的战斗并不多，两边联队加在一起，也只是斩杀了十多位逃犯。
都是小鱼小虾。
算不上什么大收获……
但不重要，因为根据【深海】的估算，在第一周之后，向外逃窜的罪犯，将无处可逃。
中央城执法者，在南下途中，将遇到苔原北方的第一道“天堑”，白鲸山脉。
同样。
长野执法者，会抵达枯笼雪山。
在这里，大概率会爆发第一拨“大面积”突围与剿杀——
那些想要“逃生”的罪犯，如果不在此地还击，那么将会被逐渐压缩生存空间……直至最后的死亡。
只是如今的枯笼雪山，还相当安静。
并没有太多的动静。
近百人的斥候小组在枯笼雪山四散开来，按照命令，逐步前进。
而穆青阳和顾慎作为领袖，则是处于先锋探索的最前方位置……他们二人就是最顶级的精锐斥候组合。
顾慎的“炽火精神”，与斥候组的每一位组长都完成了链接。
穆青阳的【青火】，在这种恶劣环境之下，能爆发出很强大的杀伤力……这也是他被选来当做斥候组领袖的原因。
其实八位领袖的分工安排，并非是顾骑麟老爷子随手点下的。
穆青阳，顾慎。
宫紫，白袖。
李青穗，罗钰。
这六个年轻人……其实都是“一强一弱”，进行搭配，尤其是负责直接交战的前面四人。
一个主要负责智谋统率，下达命令，另外一个便是负责生死厮杀，武力兜底。
只不过顾老爷子，着实低估了顾慎的实力。
他当初分组之时，为了照顾顾慎，特地给他安排了“穆青阳”这么一位刚猛无双的强攻系近身保镖，以防斥候组任务出现意外，顾慎无法抽身。
现在来看。
这个安排，有些多余了。
枯笼雪山外，西南角山脚之下，矗立一座不知何时修葺的石亭。
年久失修，早已荒废。
风雪将石亭腐蚀，遮掩，远远望去，这反而像是一块镂空的峭岩。
穆青阳背着黑布包裹的大枪。
这杆红缨枪，乃是他的传家宝贝，他出身穆氏偏族，觉醒之后，没得到太好的修行资源培养……唯一能够拿得出手的，就是这件B级封印物【红染】。
这杆大枪，评级其实并不算高，穆家主族曾提出要为他更换一件封印物，只不过穆青阳婉拒了主族的好意，因为此枪已用了多年，与他心意相通。
人在枪在，岂能轻易更换？
素日不用之时，穆青阳便将其仔细包裹起来，这枚黑布，便是穆家主族在他拒绝了更换封印物后的“补偿”，这是一件比【红染】等级更高的“裹枪布”。
B级封印物【离旸】，这枚黑布可以将【青火】的炽焰之力尽数吸纳，用此布裹住大枪，便像是用宝鞘装住长剑，一旦穆青阳率先发动杀伐，拽开这抹黑布，红染大枪的杀意便会呈几何倍数的上涨——
出枪，便是杀招！
而裹住，便是浑身杀意，尽数收敛。
看不出丝毫端倪。
“顾兄，我们还要继续等下去么？”
穆青阳站在石亭雪色之中，“斥候组已经完成探查……枯笼雪山边缘位置一共有三十一个目标，随时可以发动打击。”
石亭之外，立着一道黑风衣身影。
顾慎坐在雪地中。
他闭上双眼，但整座枯笼雪山的全貌，却浮现在心头。
无数缕炽火，被他送到了枯笼雪山的四面八方……论精神力探知的运用，在这一次的执法队伍之中，应该只有白袖，能够与自己掰一掰手腕。
“三十一个目标……已经全部确认。”
【深海】收到的讯息，对顾慎全面开放，没有秘密可言。
他不仅仅是先锋探索队的领袖，也是这次总围剿任务的主要负责人……
当然，抛开一切。
有褚灵在，他也能看到“一切”。
“这些目标，全都找到了……可我的心中，隐约觉得不对，贸然下达命令，对枯笼雪山发动进攻，或许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顾慎皱起眉头。
他一手攥着吊坠，另外一手握着手镯。
吊坠传来的“精神波动”，告诉顾慎，他的预感没有错……枯笼雪山的第一拨正式围剿，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是漏人了么？
可他的精神感应结果，是与斥候组的结果一致的。
这不合理。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是我有哪里疏忽了么？”
顾慎皱眉，仔细思索，却仍然不解。
要动用手镯，看一看具体的“灾厄画面”么？
“不着急，再等等。”
顾慎对身后的穆青阳开口，道：“青阳兄，告诉斥候组，持续锁定目标位置，与对应执法队保持联络……在我下令之前，不要急着进攻。”
“收到。”
如果说，在刚刚见到顾慎之时，穆青阳还对这个年轻人抱有一定的“偏见”。
这一周相处。
他对顾慎，已是心服口服，五体投地。
虽然这一周剿杀收获甚微，但顾慎展露出的“顶级精神捕捉”，让他叹为观止……他一个人，都快赶得上一整个斥候组了。
斥候组的精神探查结果，会被顾慎进行“校验”，犯下的错误，也会被及时矫正。
这种一人矫正全部麾下的“奇观”，让穆青阳不得不感慨。
能拿到S级评级的猛人，果然都是不世出的妖孽变态。
顾慎深吸一口气。
他开始以指尖炽火，勾勒“精神文字”，很快，他的四面八方都浮现出了一枚一枚的“火焰文字”。
穆青阳看不懂古代文字。
但他知道，顾慎此刻的精神力高度集中，容不得外界打扰。
于是他默默卸下大枪，站在雪中，立于顾慎背后远处，默默守护着这位斥候组的团队核心，S级的精神系妖孽。
“既然看不清……不妨便动用‘灾厄手镯’……看一看枯笼雪山，到底会发生什么。”
顾慎先是动用了清冢阵纹，巩固了自己周身的精神空间，然后将这枚手镯，缓缓佩戴……精神力灌入其中，然后无数圣光，在脑海之中涌出。
他闭上双眼。
精神海中，出现了一幕一幕的画面。
……
……
倒塌的雪林，冻结的尸体。
尸体……有许多具。
灾厄手镯给出的第一副画面，就极具冲击力，这些倒下的尸体，身份不难“辨认”，从他们各自的衣着上便可以看出——这些人不仅仅是越狱逃离的罪犯，还有负责剿杀的执法者，以及斥候！
看到这一幕，顾慎的心头便是咯噔一声。
因为他知道。
灾厄手镯这种牵扯“命运因果”的禁忌物件，若是不动用就算了，一旦动用，看到的画面……一定会成真！
所以，雪山上的尸体，都是真的！
接下来，执法者队伍，将会遭遇重创！
第二幅画面出现了！
画面中，一个身着黑色风衣的身影，被坚冰钉在树干之上，肩头流血。
同时漫天冰锥，铺天盖地，将他淹没。
“这是什么情况？”
顾慎后背渗出冷汗，他太清楚第二幅画面的主角是谁了！
除了自己，还能有谁？
“这些冰锥……不是我的‘大寒’……”
这第二幅画面，就是自己置身绝境，这简直让顾慎感到惊惧，以他的实力，以这次执法者推进的碾压阵容，究竟是发生什么意外，才能制造出这种诡异的场景？
当然。
灾厄手镯给出的画面，只保证一定会出现，并不保证……会在何时出现。
“冷静，不能被这手镯骗了。”
顾慎压下情绪，“如果想要避免灾厄占卜的画面，理论上来说，就是选择逃离‘枯笼雪山’……可按照手镯规律，只要看见灾厄，灾厄就一定会发生，哪怕逃离，也是命运中注定指向灾厄的一环。”
想清楚这一点，他稍稍平静了一些。
与其想着如何躲避。
不如想想……自己该如何在这种“险境”中脱身！
最重要的是。
自己面对的“敌人”，究竟是谁？
动用灾厄手镯，是为了让他看清楚“不安”的根源。
可这一次，看完之后……问题非但没有解决，反而让顾慎内心更“不安”了！
在他看来。
这场围剿，几乎是十拿九稳。
可灾厄给出的结果……却是十分惨重。
“警报！”
“警报！”
“B12暴露，目标正在快速移动……目标正在接近！”
“C01正在支援。”
“B03暴露，A14暴露，A20暴露……”
“各单位注意，进入临时战斗状态，围剿开始，围剿开始。”
伴随着【深海】冰冷无情的警报声音，罗钰下达了紧急迎战的特殊命令。
将枯笼雪山围住的执法者们，在这一刻不再隐匿身形。
这场围剿，以一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就此展开。
藏在阴暗处的猎物，在被逼到绝境之时，选择了反扑……对长野执法队而言，这种程度的反扑，完全是无意义的抵抗。
他们，不在乎。
顾慎在警报声中猛然惊醒，他站起身子，看着身旁燃烧着的那一缕“青火”，心中略感欣慰，但转瞬焦急问道：“开战了……枯笼雪山上的那些家伙，主动发起了反扑？”
“是。”
穆青阳有些诧异顾慎的焦急。
他问道：“有什么不对么？”
“有……当然有……”
顾慎喃喃开口。
灵光一闪，顾慎脑海之中陡然掠过了一缕念头，豁然开朗。
他望向枯笼雪山，说道：“这里不止三十一个目标。”
穆青阳一怔。
“在这座雪山上……一定还有我们所有人，都未曾发现的第三十二人。”

第六十一章 法则【必中】
“还有……第三十二人？”
穆青阳轻握大枪的手掌顿时攥拢，紧张起来。
枯笼雪山，有上百双眼睛盯着。
这么多位精神系超凡者，探查的结果都是一致的……三十一个目标！
“是占卜术的结果么？”穆青阳来不及多问，雪山上忽然响起一道震天轰鸣。
“轰！”
剿杀正式爆发。
执法队的布控线，激荡出数十道晶莹炽光！
李青穗所率领的“后勤部”开启了改变整座枯笼雪山外围地理环境的领域类结界封印物，磅礴源质冲出阵域，瞬间结阵，一刹那黑暗便被驱散。
枯笼雪山上笼罩的阴翳，顷刻之间便被结界所撕裂。
A级结界类封印物【神龛】。
李氏的结界凝聚那一刻，一尊虚无缥缈的神灵，浮现在布控线联队的正上方，在李青穗精神力的催动下，这尊精神凝聚的缥缈神灵，缓缓伸出“手掌”，投出千万道明光。
万千明光，如瀑垂落。
枯笼雪山亮如白昼。
同一时刻，罗钰完成了数十组精神链接的分流，在【深海】的协助之下，将斥候组和执法队进行了绑定……长野的执法队在这一刻正式进入战斗状态。
这场剿杀，早已在精神网络中排练了多次。
【神龛】明光领域的大后方，指挥所的数位指挥官以精神链接，每人分散心神，一心多用，最终一共操纵着数百架微型无人机，在规定区域内进行了锁定，瞄准……密密麻麻的火力倾泻而出，枯笼雪山表面覆盖的植被，被迅速点燃。
不过十秒。
整座枯笼雪山，便在夜幕之中庄严而枯萎的燃烧起来。
……
……
“杀！”
数十只执法队同时开始行动，他们现在的任务目标，已经发生了变更。
一周前，最高指挥顾骑麟的命令是最好能够“逮捕捉回”。
而如今，则变成了“直接击毙”！
这些罪犯身上都带着天鞘碎片，浑身沾染诅咒……一旦与之交战，须得提起十二分精神，不能有丝毫懈怠，这些亡命之徒，就是抱着玉石俱焚的念头突围的。
“火力压制——”
“不要给他们冲上来的机会！”
超凡者的大面积交战，除了极高阶的，拥有大面积群攻领域的强者，其他人都是以“源质武器”作为主要进攻手段，不得迫不得已，不会近身厮杀。
精神系超凡者就更不说了。
无数精神潮水，如海啸一般，汹涌而去。
夜幕中扑出的那些身影，那些从【雪笼】中拼命逃出来的罪犯……被【神龛】照得无所遁形，指挥所的无人机将雪山燃起，他们在夜幕之中艰难躲避着强逻辑子弹的射击。
这是场一面倒的“清理”。
“走！”
顾慎从入定状态之中站起身子，他连忙向着雪山之上掠去，战斗已经爆发，斥候组和执法队全部投入了剿杀之中。
他没有选择抽身离去。
而是直接上山！
既然灾厄手镯的画面必定出现，那么他再怎么逃都没有意义，不妨换一种方式去迎接“厄运”——
“白袖，宫紫，这山上还藏着第三十二个目标……”
顾慎在内部的精神链接频道中问道：“你们有所感应么？”
“第三十二个？”宫紫神情震惊，“我完全没有危险预感！”
“没。”白袖也皱起眉头。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目标精神力比我强大……”顾慎压低声音说道：“青穗，你在【神龛】阵域之中不要离开，我需要高叔过来支援，我怀疑枯笼雪山上蛰伏着封号级的超凡者！”
“收到。”李青穗声音凝重。
“罗钰，让执法队成员不要冒进，保持火力压制，那些强攻系超凡，也都按住性子，守住布防线。”顾慎飞快传音，道：“白袖，宫紫，你们速来与我汇合——”
如何找出那隐藏的第三十二人？
顾慎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自己现身，抵达灾厄占卜中的指定场景，那么那隐藏的“危险源头”便自然会浮现，灾厄一定会降临。
那幅画面，一定会上演。
顾慎躲不掉。
对面……也躲不掉！
……
……
顾慎眉心燃起炽火。
他撞入枯笼雪山，散开精神力，从山脚开始狂奔，这座枯山上被压制的罪犯们，在这一刻仿佛飞蛾找到了“烛火”。
他们拼了命想要分享诅咒……
只是长野执法者的开场攻势过于凶猛，但既然有个不怕死的只身入场。
他们这些背负诅咒之躯的罪人，也没什么好犹豫的！
“顾兄！”
穆青阳拖枪而行，他低声闷喝，猛地加速，道：“我来替你开路！”
【离旸】大布抖开！
红缨枪唰的一声，抖出长蛇，将两名扑上来的三阶左右扑打滚开，出枪之后，穆青阳气势便陡然翻腾起来，整个人犹如战神……只不过枯笼雪山上的这些罪犯，不仅实力强悍，而且杀意凛然。
有自然系的超凡者已经开始动用了能力。
躲藏在暗处的一座四阶领域兜头罩来！
“轰！”
一座四四方方的巍峨水山，毫无预兆地凝聚，对准穆青阳砸落，【青火】虽是近战的强攻系，但也有元素克制的天敌，自古水火不相容。
大枪虽刚猛，可水域不吃劲！
穆青阳上挑一枪，红染枪尖戳入水域之中，青火瞬间扩散，两股矛盾之力刹那便撞击对轰，下一刻，极其震撼的画面出现——
大枪自下至上，猛地发劲，将水域豁然崩开！
“哗啦啦啦……”
铺天盖地的源质之水，被青火的霸道之力轰散，然而这并不是终结，这片四阶水域趁机扩散，化为牢狱，无数水珠散而不断，最终落地之后犹如一枚枚屋檐冰锥，与雪山地面严丝合缝！
“？！”
穆青阳后背汗毛炸起，他本能感觉到了一股危机。
“嗖！”
下一刻，一枚细狭的黑影便倏忽掠过，这是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极速，即便是以精神力去感应，也只能看到一道浅淡的影子掠过！
“噗”的一声，血肉和衣衫炸开的声音，传入了穆青阳的耳中。
他神情苍白地看着自己肩头，那团突兀炸开的血雾。
有什么东西射过去了。
太快了——
像是强逻辑子弹……不，比强逻辑子弹还要快！
还未等穆青阳反应，第二道极速掠来的细狭黑影便穿透水域，直接射来，只不过这一次，“细狭黑影”的速度稍稍减缓了一下。
因为它穿透了一位挡在路径上的“罪犯”头颅。
一刹停顿。
穆青阳拽枪回身，双脚死死踩住地面，抗住肩头传来的剧痛，抖擞枪杆，红染枪尖瞬间回调。
“铛！”
这一次，枪尖炸出璀璨清脆的裂响。
穆青阳闷哼一声，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看到的景象……陪伴自己多年的【红染】，竟然仅在一击之下，就被弹地枪尖凹陷。
至于“青火”，更是尽数熄灭！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那枚细细长长的影子……竟然只是一枚冰锥，在对撞的那一刻，冰锥骤然爆裂，就此化为一蓬晶莹剔透的薄雾。
这并不是什么封印物。
只是被“超凡能力”赋予特性的普通冰块！
“这是什么力量？”
穆青阳神情苍白，他无法理解，不过是一枚普通冰锥，刚刚那一击的威力为何能大到如此程度！
这枚冰锥，是蕴含着某座超凡领域的法则之力么？
容不得他思索。
第三枚锋利冰锥，便如锁定头颅的狙击枪子弹，破膛而出。
而这一次，穆青阳想要抖杆迎击，已来不及了。
“轰隆隆——”
在这座水域笼牢所限制的狭窄范围之内，忽然炸出了无数火光，顾慎释放的炽火直接将水域焚烧炸开……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拽住穆青阳的衣领，将其拽得偏离了冰锥射杀的轨道。
然而诡异的是……那冰锥仿佛锁定了穆青阳。
顾慎单手攥住红染枪杆，以【铁王座】驾驭无名铁片，将木质长枪覆盖了满满一层铁鳞，然后迎击而上，第二道清脆的爆响声音在焚干的水域之中荡出。
这一次的对撞，铁鳞包裹的红染，占据了优势！
冰锥被戳得爆碎！
只不过……这根本没什么好欣喜的，因为这真的就只是一枚冰锥。
顾慎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自己灾厄画面之中所看到的“物件”，造成大量伤亡，以及让自己陷入绝境的，正是这些“冰锥”，在灾厄手镯之中只能看到画面，那时候他还猜测，这是属于某人的封印物，或者是什么威力巨大的特质物件。
可如今看来，这东西似乎只是随手捡拾的东西……在枯笼雪山，在苔原，这样的冰锥实在太多了，数不胜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这种行为，就像是小孩子掷石子。
而这次出手的那位，实力有些吓人。
只不过在石子上蕴送了一缕领域法则之力，便让穆青阳有些难以招架了。
“不需要你开道，离我远点！”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虽然顾慎知道灾厄画面之中，没有穆青阳，但他也不能肯定……穆青阳不会收到自己牵连，于是在戳碎第三枚冰锥之后，他就一脚狠狠踢在这个拼命三郎的屁股上，将其连人带枪踢飞出去。
这句话，听上去像呵斥。
但穆青阳知道，顾慎并无恶意。
他颇有些狼狈地滚了出去，在雪山之上，艰难站稳了身影，刚刚没有顾慎，那极其诡异的第三次射杀，可能就会将他重创！
最重要的是……远离顾慎之后，他心头笼罩的不祥便陡然消失了。
先前他被瞄准。
并不是射杀之人，对他感兴趣……只是因为他要替顾慎开道，那么想要杀死顾慎，就必须要先杀死他，仅此而已。
“去找白袖和宫紫！”
顾慎没空去看穆青阳的方向，那股强烈的危机感，在他踹开穆青阳之后，便转移到了他的身上，他知道自己被瞄准了。
顾慎面无表情，在焚干水域之后，瞬间向着枯笼雪山的一片密林之中撞去。
他的精神力布控整座雪笼。
这里风吹草动，都在掌控之中——
刚刚的那一杀，险些要了穆青阳的命，原因很简单，这一切是个致命的巧合，砸出“水域”偷袭的那位四阶超凡者，与真正危险的射杀之人，前后同时出手。
“雪笼名单第四十七，【淹笼】王秀。”
仅仅一刹，顾慎便近乎是以瞬移般的速度，来到了水域偷袭者的面前，在他念出对方的名讳的那一刻，后者面容被炽火所照亮，能够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的神情茫然困惑加上惊惧。
“嗤……”
顾慎没有丝毫犹豫，一只手按在了王秀的面颊之上，炽火瞬间浸入后者的精神海中，沸腾火焰在雪夜之中闪耀火星。
他转过身子。
躲在长夜中的射杀者，射出了第四“箭”。
依旧是朴实无华的冰锥。
在穆青阳眼中，那是速度快到极致，根本无法捕捉踪迹的影子……然而在顾慎的眼中，这一“箭”的速度虽然快，但不至于无法躲避。
他的眼瞳之中静静燃烧着金灿火焰。
这一刻，时间仿佛变得很慢——
面对急速射来的冰锥。
顾慎深吸一口气，在极致的危险面前，他的精神前所未有的集中。
他先是尝试使用【完闪】这类的体术进行闪躲。
但随着身躯高速震颤，冰锥速度没有丝毫减弱，竟然稳定地锁定了他的每一个“震幅”。
体术闪躲无效。
就在两者还剩十米的时候，顾慎抬手抛出了被攥在掌中的【淹笼】王秀，正处于精神混乱状态下的后者，在危险之中陡然清醒，他在极短距离内以精神引召了一片凭空水域，但下一刻脑袋还是犹如西瓜一般炸裂。
冰锥刺痛水域，也穿透王秀的头颅。
障碍阻拦无效。
顾慎继续后掠，他祭出了自己的“大寒”，想要让这枚冰锥被冻结停在空中。
这一次。
仍然失效了。
“刺啦——”
顾慎闷哼一声，他的肩头被冰锥钉穿，钉在了树上，灾厄手镯的占卜画面在此刻重现！
这一连串的试探，并非是无效的。
他已经知道……这附着在冰锥上的法则之力是什么了。
是【必中】。
只要瞄准目标射出，就必定击中。
……
……

第六十二章 雪笼第一，饕餮
枯笼雪山，碎雪翻飞。
顾慎被钉在树上的那一刻，意识到了这冰锥上所附带的领域法则大概是什么——
这枚朴实无华的冰锥，之所以可以穿透层层阻碍，极大概率，是附加了【必中】之类的特质！
“灾厄画面重现了！”
正如手镯给出的命运预告——
自己被钉穿了一边肩膀，接下来应该就是无数冰锥，齐射而来！
“嗖嗖嗖嗖！”
密密麻麻的黑影穿透雪林。
每一根冰锥之上，都蕴含着【必中】的源质法则！
如果顾慎是穆青阳，需要依靠感应，才能做出及时应对，那么接下来他将会被这些冰锥射穿，射出无数个窟窿。
这就是手镯的重要性。
因为提前预知，所以可以提前思考破局之法。
“类似‘完闪’的体术无法规避……也可能是我的完闪还不够精通……”
“射击途径中的阻碍物会被穿透……”
“这个法则的认定标准是什么？”
顾慎猛地想到了先前穆青阳用枪尖撞碎一枚冰锥的画面。
穆青阳被瞄准，最终崩枪阻挡了第二击！
“所以所谓的‘必中’……其实也有缺陷。”
“这个家伙的冰锥，应该不能无比精准的‘必中’某个部位，他锁定的是应该一个整体。”
所以，这些冰锥……自己虽然无法躲避。
但可以利用规则硬接！
漫天冰锥，几乎没有死角，每一枚都蕴含着【必中】法则……瞬间齐发，而顾慎则是单手捂住肩头，掌隙瞬间燃烧起熊熊炽火。
生机之火！
他向前挣脱，肩膀破裂的血肉顿时“燃烧”起来！
大量的元气在血肉缝隙之间弥漫。
深海第八层的“生机之火”，规模还不足以凝聚成一座外放的领域，但顾慎用来医治自己的伤势，却是绰绰有余……
他所参悟的炽火领域之力，并不算是战斗类的规则。
但在战斗之中，此消彼长，生机之火可以极大程度提高自身的“容错”。
吃下一枚冰锥，也不会影响战斗状态！
“撕拉！”
黑风衣被钉在了树干上一角。
顾慎挣脱之后，贴地而行，如他所预料的那样……无数冰锥将他锁定，即便是高速转变方向的行动也无法摆脱一丝一毫。
铁王座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先前顾慎以铁鳞覆满红染长枪，与【必中】法则进行了狠狠的一波碰撞！
此刻，他再次施展。
“嗡嗡嗡——”
贴地而行，以速度拉开些许距离，便是为了【铁王座】的施展有一个安全的空间，那缠绕在腰部的铁甲，瞬间拆解，顾慎最后猛地转身双手交叉，挡在面前。
数之不清的铁鳞密密麻麻爬满躯干。
“铛铛铛！”
清脆如爆竹的炸响声音在雪林之中绵密响起。
数之不清的冰锥，击中顾慎。
准确地说，击中他的“甲胄”……这一层铁鳞肌肤，在【必中】法则的认知之中，已算是目标的一部分了，它们铺天盖地涌来，将顾慎淹没。
每一次凿击，都带着极其沉重的反馈。
但顾慎有“生机之火”。
他双脚踩入雪地，无数积雪翻飞，黑风衣则是被冰锥撕碎，翻飞，最终深陷雪坑之中的顾慎，浑身上下只剩下漆黑燃火的铁鳞外衣，远远看去，像是北洲最新研发的高阶源甲。
在这激烈的“抗击”之中，顾慎的精神海扩展到了极点。
“这不是封号……”
他在被第一枚冰锥钉穿肩膀之时，就意识到了不对。
如果是封号出手。
那么自己的“生机之火”就算能够修补伤势，但速度也会十分缓慢。
只有一种解释。
出手者，仍然处于四阶。
他在脑海之中搜刮了【雪笼】高危名单之中的那些可疑者。
能够躲避自己精神感应，并且出手一招就逼退穆青阳的……一定在名单前十，甚至很可能是前三！
“【雪笼】第三曹鼎，是强攻系超凡……能力不符。”
“【雪笼】第二是齐宙，外号鬼火，能力是自然系……也不符。”
与渊仲短暂交手了一个照面。
顾慎对这些超级罪犯的实力，有一个大概的估算。
排在前十，都是深海十一层……
能排到前三，已经是四阶中的顶级强者，是有可能突破晋升到封号层次的。
他想到了【雪笼】排名第一的罪犯。
“还剩一个。”
褚灵的声音在精神海中响起，“高危名单位列第一的‘饕餮’，顶级四阶超凡者，周济人亲自出手逮捕的超级罪犯，他的能力只对联邦展露了部分……由于周济人的实力压制，他根本没来得及反抗，就被关入【雪笼】，此后能力的调查取证便一直不顺。”
大裁决官实力太强大了。
四阶根本没得反抗。
饕餮直接放弃了挣扎……也可能是早就做好了准备，在必定落网的情况下，他不想对联邦泄露自身能力。
“既然对手也是四阶的话……我为何找不到一丁点精神气息？”
顾慎神情阴沉。
开战至今，他的炽火都没有发现对方的具体所在方位。
如果真是饕餮，那只能说，四阶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了，这家伙与自己交过手的其他四阶，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
如果一直这么打下去。
自己的铁鳞肌肤再坚韧，生机之火再旺盛，也扛不住这种消耗。
“单打独斗，你不是对手，但没关系。你能撑住这波攻势就是胜利，穆青阳已经和白袖宫紫完成了会合。”
褚灵平静道：“他们已经抵达枯笼雪山。”
顾慎略微回眸。
是的……他的确感应到了三股强盛的气息，尤其是冲在最前方的那一缕雷光，白袖如一根利箭，在雪山山道之上急速冲掠，他没有去管其他被锁定的那三十一个目标，而是直奔顾慎而来。
“轰隆隆！”
枯笼雪山之上，天地变色，雷光浩荡，闷声击落而下！
下一刻，白袖出现在顾慎面前。
这道落雷，直接凿落，将数百枚齐刷刷的冰锥笼罩，然而由于【必中】的法则，这些冰锥依旧维持着固定的轨道，齐射而来，并没有遭到丝毫干预。
白袖皱眉。
他也意识到了不对……
然而。
白衣振袖，雷界行者的巍峨虚影浮现，伸出手掌将这缕落雷实实在在的握住，握在掌心，随着攥握成型的那一刻，雷鸣大起。
四阶之间的对轰，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领域规则的对撞。
顾慎的“大寒”，目前还不是射杀者的对手，不足以打断【必中】法则。
但雷界行者则不太一样。
以白袖落脚点为圆心，方圆十米，无数雷光编织成网，虚无缥缈的雷电将军漂浮在空中，凿打电光，砰的一声整座枯笼雪山，都在这一刻迎来了极致的绚烂。
那些质地普通的冰锥，直接在白袖的领域之中，被击碎成了虚无！
也正是在这一刻。
顾慎的“炽火”，捕捉到了枯笼雪山山巅位置的一道“黑影”！
第三十二道身影！
白袖的落雷，让整座雪山上的精神气息，都无所遁形。
以顾慎的精神感应……他只需要一刹。
铁鳞肌肤瞬间解除，顾慎来不及和白袖多说，两人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在这一刻分离开来……顾慎直接在心海中分享了刚刚捕捉到的目标方位。
同时，褚灵将目标的疑似身份，情报，也在精神海中共享。
宫紫穆青阳直接挺进，【迦楼罗】和【青火】直接在雪山山腹燃烧出一条直通山顶的小径。
这是四位长野年轻领袖，第一次联手发动“剿杀”。
目标是雪笼高危名单中排在第一的“饕餮”！
“小心点，目标的领域法则可能是‘必中’，除了小袖子，我们三人应该都不具备正面硬抗的能力。”
四人同时分散，从四条不同路径，向山顶奔袭。
顾慎精神传音，道：“而且他的领域法则可能不止一条。”
穆青阳回想先前红染枪尖被击凹的场景。
至今心有余悸。
“哗啦！”
下一刻，雪山山径之上，陡然炸开无数泥泞，有四条雪龙翻滚从雪地之中跃出，张开血盆大口，仿佛要将分道而行的四人尽数吞噬。
“不是封号，就是四阶。”
小袖子已经确定了山巅那位的大概实力：“目标大概率就是饕餮！”
宫紫冷冷道：“以一杀四，胃口还真大啊。”
四条雪龙，同时鱼贯而出，饕餮的精神力同时锁定了四人，越靠近山巅，他领域所散发的力量就越强大……这些雪龙并不是封印物之力，而是单纯精神凝聚，与先前的冰锥一样，饱含领域法则！
“躲不掉，只能硬拼！你们小心！”
穆青阳沉声提醒，然后抄起【红染】，同时将【离旸】披挂在身，这一层裹枪布自行在肩头缠绕，化作披风，他的青火猛烈燃烧，整个人如踩踏风火轮般，向着面前那条雪龙冲杀而去！
硬碰硬。
他从没虚过。
红缨枪尖，疯狂震颤。
穆青阳瞬间撞入雪龙身躯之中，凌厉雪风，瞬间将他的面颊，衣衫，撕出数十个伤口，但他凛然不惧，就这么持枪从头杀到了尾。
另外一边，宫紫则是直接引召出了家族传世的【凰钟】，这件半S级封印物，直接绽放出层层鎏金火焰，将他笼罩在内，雪龙胃口很大，将整座大钟都吞入腹内。
然而宫紫并不需要如何动作。
他的防御，固若金汤，就这么缓步向着山巅走去，曾被【纸剪】撕裂一个缺口的【凰钟】，在经过修补之后，依旧是举世罕见的防御类封印物。
四阶之间的对战，有封印物和没有封印物，差别也很大。
一件半S级封印物，可以让原本实力相差不多的人，完成速杀。
至于【必中】这种法则，最害怕的，就是宫紫这样拥有“完美防御”的家伙。
宫紫穆青阳，推进速度都不算快。
真正快的，是顾慎，以及白袖。
风衣破碎之后，铁鳞肌肤就没有褪下过，顾慎直接将“生机之火”和“大寒净土”都引召而出，一座内部领域修补伤势，一座外放领域消耗对方源质。
白袖的登山速度则是更快。
小袖子的“雷界行者”，底蕴丰厚，从瞬杀深海十一层的渊仲表现来看，硬抗饕餮领域，也不成问题……这四条雪龙，即便加在一起，也抵抗不住他的前行。
其余三人，包括顾慎，都需要硬抗领域法则。
唯有他，是例外。
雷界行者抓住雷刀，直接开膛破腹，打破了【必中】法则，像是钉蛇一般，最终将这条雪龙钉在雪径之上。
四人之中，登上山巅最快的那个，自然就是白袖。
雷光滂沱。
【雷界行者】就这么一路握刀杀上了枯笼雪山山巅。
白袖看到了这一切的幕后始作俑者——
一个簸坐在雪地中的男人，浑身都是鲜血，有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他受了很严重的伤，一根贯穿胸膛的天鞘碎片还插在血肉之中。
【雪笼】排名第一的超级罪犯，饕餮……现在就像是一条败家之犬。
他看着白袖，咧嘴笑着。
这个男人的手上，还握着一大块新鲜的血肉……他应该是饿极了，这块生肉吃了一半，咧嘴笑的时候露出猩红的牙齿。
白袖没想到，【雪笼】排名第一的，竟然是一个浑身沾染鲜血，看上去精神已经失常的疯子。
不过这也合理。
饕餮被关在核心区的最中央，他的危险性最大，所遭受的“酷刑”也是最严重的。
“第三十二个目标，身份已确认。”
白袖平静说道：“就是饕餮。”
在疾风骤雨之后，登上山巅，竟然有那么一刹的宁静。
这会让人产生错觉。
结束了。
但白袖从不犯错，他看到饕餮的那一刻起，百分之百灵验的直觉就告诉自己，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家伙……于是雷界行者在登上山巅之前便将雷刀高高举起。
只是一切发生地太快。
那簸坐在雪山山顶的饕餮，在抬头咧嘴笑的一刹那，便陡然出现在白袖面前。
没有移动的过程。
像是瞬移。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瞬移就是【必中】的更高阶衍生——
将法则作用在自己身上。
便可以瞬间抵达“目标”。
一张猩红狰狞的面孔。
一张白皙干净的面容。
四目相对，只有毫厘。

第六十三章 雪山上的光
在足够的源质支撑之下，【必中】的速度可以得到极大的提升。
理论上，参悟执掌这道法则的超凡者，可以击中任何自己想要击中的“物事”。
于是……饕餮把自己当做子弹。
射向了白袖！
枯笼雪山山顶的雷光轰然齐鸣，作为目前的长野年轻辈第一人，白袖虽然不是精神系，但也拥有顶级的反应速度。
他双手格挡。
能够对抗法则的，就只有法则！
不是只有你饕餮才有“四阶领域”，雷界行者在白袖抬手的那一刻，将雷刀斩落而下，巍峨将军看似“缓慢”的动作，其实比穹顶雷鸣还要更快，两座领域在这一刹爆发轰鸣，饕餮和白袖之间相隔的短暂毫厘，便化为漫长天堑。
“滋啦滋啦！”
电弧弹射。
饕餮抬起猩红面颊，张大嘴巴，对准白袖的俊秀面孔就是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第二道法则，【汲取】！
磅礴的吸力，凭空诞生，两人之间的“天堑”瞬间被第二道法则打破平衡，伴随着饕餮张嘴的动作，他猩红的喉咙仿佛变成了一枚黑洞。
白袖眯起双眼，两只脚死死踩在雪地之上，整个人身子向后勒去。
漂浮的雷光将军，单手按住他的肩头。
被破坏的平衡，此刻再次重组！
【雷界行者】一手持刀，砍在饕餮的【必中】法则之上，另外一手则是按住主人，将其从【汲取】的黑洞边缘一点一点扳回……
下一秒，白袖陡然向一侧偏移头颅。
这个动作看上去很是突兀，但紧接着便有一道极其凌厉的破风声音，刺破枯笼雪山的夜幕，一杆红缨枪狠狠射了过来，【红染】的杀意，仅仅只是擦过，便将白袖的那半边面颊，擦得血红！
“轰！”
这一枪来得毫无预兆，直接刺入饕餮张开的血盆大口之中！
饕餮来不及防备，“唔”的一声，吃满了穆青阳全力递杀而来的这一枪，在突如其来的这次戳击之下，他遭到了一击不小的重创。
“呜哇……”
饕餮猛地咳嗽一声，声音相当痛苦愤怒。
不过挺枪而出的穆青阳，很快便觉察到了不对，他的青火熊熊燃烧，本想趁势斩杀，但灌出之后，青火源质顷刻之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如同泥牛入海！
而另外一边，饕餮猩红的牙齿，已经不像是人类所能生长出来的器官了……他满口钢牙，硬接穆青阳一枪之后，竟然没一颗脱落的，反而死死将其咬住。
口腔之中，火焰沸腾，却也只是……沸腾而已。
【汲取】法则，疯狂吸收着穆青阳的力量！
白袖眼疾手快，在饕餮合口之后，便立即弹指在穆青阳的小臂之上叩击，紧接着在后者手臂酸麻之时，他顺势接过长枪，伴随着雷界行者一击膝撞，这杆大枪几乎弯曲了九十度，枪尖与枪尾快要撞在一起……犹如一杆拉满的大弓。
饕餮眼中第一次浮现“惊惧”神色。
同为四阶。
穆青阳伤不了他。
但白袖可以！
哪怕穆青阳修行枪术已经多年，而白袖一日也未曾学过……四阶的战斗就是这么残酷，只论杀伤力，【雷界行者】比【青火】要强横太多！
饕餮是咬住目标就不松口的那种狠人。
但这一次，他主动张开了嘴巴，但还是有些晚了……【红染】在雷界行者的手中炸开数百道雷光，而这些雷光则是向着他的躯壳之中钻去。
形如枯槁的饕餮，迅速向着后方遁去，但一道通体笼罩凤凰炽焰的年轻身影，从天而降，从侧翼袭杀而来，宫紫手持半S级封印物【凰钟】，直接对准饕餮来了一下！
“哐！！”
大钟震颤，雷音滚滚。
饕餮怒吼着撞上大钟，然后向着另外一个方向暴退，他的两道法则，无论是【必中】还是【汲取】，在【凰钟】面前都显得有些相形见绌……论实力，宫紫可能在四人之中排名靠后，可一旦加上封印物，就不一样了！
有这件半S级封印物的加持，足以让他在四阶战中，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最后。
饕餮望向了枯笼雪山以北的方向。
那是长野围剿计划之中的“大笼牢”，也是他最不想逃亡的方向。
一旦逃。
就只能在不断缩小的包围圈中，一次一次被压迫，最终被击杀。
可如今……他没得选，因为还有一股更强大的气，正在赶来的路上！
封号！
正当饕餮红着双眼，调转方向，准备逃离之时，他的面前，忽然涌现出无数冰冷的寒锋。
顾慎登上山顶，并没有第一时间出手，而是选择绕后，截断了饕餮最有可能选择的“逃亡”方向，此刻两人撞了一个满怀。
顾慎终于“看”见了那个埋伏袭杀自己的真凶！
他毫不犹豫，当即展开“大寒领域”——
净土簌悬树的虚影拔地而起，磅礴的寂灭之意瞬间向饕餮罩去。
这一击，顾慎极其郑重，直接凝聚了全部精神力。
他很清楚……在不动用禁忌封印物的情况下，他的目前实力，应该只能和渊仲这种级别的十一层超凡者打个五五开，再往上就十分吃力了。
饕餮是顶级四阶，距离封号只差一步。
大成领域之中，应该孕育出了两道成熟的法则——
这种级别的四阶，自己如今不是对手。
想要以自身实力，拦住“饕餮”，此时此刻的山顶四人之中，应该就只有白袖能够做到。
所以。
顾慎对这一击的要求并不高。
如果对攻，他只求能够击退饕餮，使得两人情势，能够形成僵持，哪怕自己有所受伤，都没有关系……反正有“生机之火”，可以进行伤势修补。
今晚的“枯笼雪山”围剿，那被锁定的三十一个目标，都已是囊中之物，他们实力有强有弱，如果尽数拿下，便已算得上一场“丰收”。
但真正的大鱼，其实是眼前这个雪笼第一！
只要自己四人，能够拖住“饕餮”，高叔很快就会抵达……届时，就是真正的合剿大胜！
大鱼已经上钩，自己只需防住它挣脱渔网即可！
但万万没想到。
面对顾慎的全力一击……后者竟然不躲不闪。
甚至连防御都没有去做！
饕餮双目猩红，开始了奔跑，他对着顾慎所镇守的那个方向，直接撞了锅去……就这么一头撞入了无数蕴含“寂灭”之意的大寒领域之中！
“不与我对攻？”
“想要硬吃攻击，铁了心逃跑？”
顾慎先是一怔，但瞬间明白了饕餮的想法，他原先最担心的这家伙出手太重，自己扛不住。
如今则完全不同了。
饕餮一定是感受到高叔的精神气息了，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所以直接开逃，这是亡命之选，容不得丝毫犹豫，他也知道一旦和自己交手，无论结局如何，逃跑被打断，后面三人追上来，就没有机会了！
而从精神气息来看，自己的境界是四人组中最低的。
于是他想要硬生生抗下自己的精神攻击。
“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好事？”
顾慎神情阴了下来。
既然饕餮打不还手，那么他就敞开手段了！
他的精神海瞬间被调动！
先前的激战虽然短暂，但顾慎在一侧观察，已经看出了饕餮的领域法则大概是什么……此刻，饕餮的两道法尽数展开。
【必中】，将他投向枯笼雪山北方的下一个目的地。
【汲取】，则是来者不拒地接收着顾慎的杀意，试图将其转化。
“炽火，出！”
这世上的东西，有些可以被转化，而有些……则不行！
顾慎直接召出炽火。
他的念头很简单。
既然饕餮只想逃跑……而且选择无视自己的进攻。
那么他不妨抓住机会，手段全出，直接将这位【雪笼】第一的超级罪犯击溃！
炽火，净土，簌悬木……他的精神攻击手段，即便放在四阶之中，也称得上顶级杀器。
由于情况特殊，在场又都是友军，顾慎念头落定，便不再多想。
翻手之间，顾慎取出了“鬼面纱”以及“光明赐福之袍”。
他戴上鬼面。
再披上光明之袍。
下一刻，顾慎身上的外露气息，变得无比矛盾，一面光明，一面阴森……随着这两件封印物的动用，他的精神力也迎来了一波暴涨！
撞入顾慎领域中的饕餮，猩红瞳孔陡然收缩！
他望向顾慎，在那张鬼面具和光明法袍之上，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神情震撼到了极致。
“嗡嗡嗡。”
仅仅一刹。
无数漆黑的炽烈光火，便从法袍之上迸射而出，化为璀璨的光柱，将饕餮笼罩在内。
这道光柱，几乎将顾慎心海之中的磅礴精神，抽取了八成——
……
……
枯笼雪山，一道漆黑炽光从山巅横扫而出。
没有人会觉得这道光柱，和“光明城”有关……虽然是借助了法袍之力，但顾慎的精神，以及鬼面提供的增幅，完全改变了光柱的内蕴精神力量。
但这仍然是浩荡震撼的一击。
猩红的夜幕被漆黑之光所撕裂，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一位“四阶”所能爆发出的力量，山巅上的另外三人，神情和先前的饕餮相差不多。
唯一还算平静的就是白袖。
只不过白袖的神色也十分复杂……他看着远方笼罩在漫天雪尘中的顾慎，刚刚电光火石之间，他分明看到了顾慎取出了什么“禁忌封印物”，可在光尘逐渐散去之后，后者的身上干干净净。
那应该是两件“封印物”，搭配在一起迸发出了奇效。
此刻已经被顾慎收了起来。
“刚刚那玩意儿是什么？”
穆青阳神情苍白，他也看到了顾慎取出物件的动作……从攻击产生的效果来看，难道是半S级的封印物吗？
“顾兄是S级，当然会有自己的宝物……”
宫紫说道：“回头你要记得保守秘密，那玩意儿的等级恐怕不亚于【凰钟】……”
刚刚那一幕画面，着实有些震撼了。
并不是雷声大雨点小的花架子。
而是……真的杀力惊人！
即便是拥有【凰钟】护体，他也没什么信心，能完整抗下这一击。
“嗯……我会保密的。”
穆青阳连忙点头。
他看了看自己已经废掉的【红染】，心情复杂。
高等级的封印物，真的很重要。
在四阶的对战中，B级封印物便已经难堪大任……仅仅是与饕餮交手两轮，自己的爱枪就已经彻底折损，可以宣布报废了。
只是，超凡者自身的实力，好像又要更重要一些……如果自己没记错，当初的营地一战，顾慎根本就没动用什么封印物，只用了一把铁刀，便拿下了毒鬼和银瞳。
“刚刚的东西，就是顾兄压箱底的‘禁忌封印物’么？”
穆青阳在心底喃喃开口。
“所以，饕餮就这么被打死了么？”
穆青阳抿起嘴唇，伴随着这个念头的升起，他的心中忽然产生了一股不祥预感。
远方不远处，被光柱所射中的位置，大量雪尘弥漫。
他看不太清雪坑中的景象。
磅礴的精神力，几乎将那一片方圆十米，都打成了虚无……但随着大风吹过，雪坑之中，逐渐显露出真容——
一个巨大凹坑，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等等……逃了？”
不仅仅是穆青阳，还有宫紫，也甚是诧异。
刚刚的那一击，光芒太耀眼，精神力也无法捕捉现场动静。
“嗯。逃了。”
一道平静而淡然的声音，在雪山山顶响起。
四人纷纷问好。
“高叔。”
“高叔。”
来者梳着马尾，仪态典雅，身着一身朴实无华的西装，手中杵着长伞，虽然看上去不急不慢，但从身上沾染的“雪屑”不难猜出……他其实是全力往枯笼雪山山顶赶来的。
高天来到顾慎身旁，柔声问道：“感觉怎么样？”
“感觉浑身被掏空……”
顾慎笑了笑，实话实说，遗憾道：“可惜还是没把他杀掉。”
“能做到这一步，你已经很强，很强，很强了。”
向来不夸人的高天，破天荒用了三个“很强”，来进行安慰。
“只可惜，你忽略了一件事情……饕餮这种超级罪犯，之所以拼命逃，不是因为大意，也不是因为轻敌。”高天缓缓道：“除了对我的恐惧，还有一个原因。”
“他逃，是因为他只遵循本能。”
顾慎轻轻叹了口气，接过了高叔的话，感慨说道：“您说得没错……我的确忽略了一个可能。”
“饕餮，是一个失控者，对于一个精神海极度混乱的疯子……我无论进行多么强大的精神攻击，只要不超出四阶的承受界限，所能够奏效的，便十分有限。”
……
……

第六十四章 灾厄的误导
顾慎的最后一击，效果极其出彩。
连他自己也没有料到，鬼面纱搭配光明法袍，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一击！
如果对面不是饕餮，而是渊仲……在不做防御，迎接刚刚那一击的情况下，极大概率就是“心海破裂”的结局。
只可惜。
饕餮已经是一个“失控者”，失控者的精神本就极度无序……顾慎的心海攻击落在他的精神海中，并不能让他直接崩溃。
“哗啦啦……”
枯笼雪山山顶，激昂四溅的雪屑，逐渐散落。
白袖三人来到了高天身旁。
“饕餮……逃了？”
穆青阳看着饕餮逃离的方向，有些不甘，顾慎的那一击着实漂亮，这样也没能留住么？
高天和顾慎的对话，他们也都听见了。
“真是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是一个‘失控者’。”宫紫也眯起双眼。
“【雪笼】前三都是参悟出两道法则的顶级四阶，难分伯仲，之所以把饕餮放在第一位……便是因为他在被押入苔原之前就已经失控了。”高天平静说道：“周济人先生关押他之后，直接预订了苔原四阶高危名单的头名。”
“原来如此。”宫紫点了点头，“实力相当的情况下，失控者要比正常人要危险得多……”
虽然苔原罪犯都是亡命之徒。
可他们仍然有弱点——
人一旦有了想要的东西，就会生出许许多多的弱点。
想要活，就是这些罪犯最大的弱点。
可失控者则不一样，在精神海失去秩序之后，没有人能弄明白他们的行为逻辑，以及做事目的……饕餮埋伏在枯笼雪山所做的一切事情，都失去了追究的意义。
他可以是兴之所至。
也可以是恰巧路过。
他遵循着生命的本能，也游走在破灭的边缘。
“现在还追得上么？”
穆青阳望向远方……以他的精神感应，已经看不到饕餮的踪迹了，远方雪山山顶在碎雪覆盖中重新恢复了平静，落雪纷纷覆盖嶙石。
饕餮的速度太快。
以他的实力，肯定是追不上了。
几人纷纷望向高叔。
“这是‘围剿任务’中最重要的角色，既然出现了，就不能放过。”
带着白手套的高马尾男人，双手杵着黑伞伞柄，远眺远方的雪景，他的精神已经将“饕餮”彻底锁定，目标不愧是【雪笼】排名第一的超级罪犯，在短短的数十秒便已经窜出了数里，只不过饕餮并不知道，锁定他的男人，只论精神力，是整个长野都能排入前三的顶级封号。
“他逃多远，都逃不掉的。”
高天平静说道：“枯笼雪山的‘围剿’，可以进入收官阶段了。我去追杀饕餮，你们负责收掉山上的剩余罪犯。”
“明白。”
“收到。”
下一刹。
高天就消失在了雪山山顶，他撑起了封号领域，一抹雪白华彩如炮弹般疾射而出，连带着方圆数十米的雪花纷纷飞溅而出。
这幅画面，极具震撼力，让常年游历在九宁区，没回过几次长野的穆青阳，看得瞠目结舌。
他听过高天的名字。
可完全没有想到，这位平日里斯斯文文的“李氏管家”，竟然有如此彪悍生猛的一面！
“高叔他……一直都是这么猛的么？”
这段时间的剿杀，高天几乎没有露面。
他所做的事情十分简单，就是在后勤部保证李青穗的安全，以及命令的成功落实。
这是针对长野年轻人的磨砺，作为封号，在没有绝对危险的情况下……通常不会出现，如果这一次的对手不是【雪笼】第一的饕餮，他也不会插手。
没有生死战，就没有突破。
更没法起到磨砺的效果。
“你没回过长野，不知道也正常。”宫紫笑了笑，道：“高叔的确是绝世猛人，三所五大家，再厉害的大人物……也要给他一个面子。”
实力足够强大的超凡者，往往都有一些顾忌。
要么是背后有着依靠他们生存的家族，要么是有特别在乎的亲人朋友。
可高天和他们都不一样。
他没有家族，也没有亲朋好友……这是纯粹的散人，又是具备“封号级别”的超级强者，没有大势力会愿意招惹高天这样的人物。
他唯一的牵挂就是李青穗。
李氏未来家主，这更是没人敢打主意的绝对大人物。
“好了，枯笼雪山的围剿，可以收官了。”
白袖轻声道：“这一战，我们已经拖了很久。”
与精神频道保持链接的阵营后方。
李青穗，还有罗钰，其实都在看着这一切。
此刻在雪山之外，还有许多等待着命令的超凡者，火力网的压制，已经将那些想要逃离的罪犯，彻底锁死在雪山之中。
再不发动总攻，有些鱼儿，就要逃跑了。
也正是同一时刻。
频道里响起了罗钰的询问：“前线情况如何，是否可以发动总攻？”
“前线状况良好。”
宫紫平静说道：“饕餮遁逃，高叔正在缉拿……枯笼雪山的危险已经扫平，可以发动总攻。”
几人对视一眼。
顾慎心底隐约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但眼下局势一片大好。
再不进攻，就会错失良机。
“发起进攻。”
总控台的命令，传递到了每一位执法者的精神海中，枯笼雪山的山脚之下，燃烧起了一道道璀璨火光，长野的执法队伍不再隐藏实力，开始进行正面冲击。
而四位领袖，分散开来，向着战场冲去。
他们并不会直接出手……围剿任务，对于和罪犯实力相当的执法者而言，是一场难得的磨砺，作为队伍之中拥有绝对压制力的“超强者”，他们四人在这场围剿中的最大意义，就是稳定局势。
顾慎站在雪林之中。
他看着自己麾下的执法者队伍，合攻围杀一位三阶失控者。
实力相当的情况下，五位同阶超凡者，才能勉强与一位失控者打成平手，有来有回……由于精神海已经崩坏的缘故，后者悍不畏死，而且行事逻辑十分诡异，完全无法预测，时常做出以伤换死的疯狂举措。
于是这一战打得十分艰难。
然而这样的画面，此刻的枯笼雪山四处都在上演。
“为什么……我总觉得不对？”
顾慎站在雪林之中，他皱起眉头，喃喃道：“饕餮逃了，高叔去追，这一战是我们赢了，接下来就是收官……一切好像都没有问题。”
“不——”
褚灵聆听到了心声。
作为顾慎颅海一切信息的感应者，她反应速度极快，一下就指出了问题所在：“你忽略了手镯的第一个提醒。”
“？！”
顾慎顿时一怔。
“我忽略了手镯的第一个占卜？”
第一个占卜……雪山四处，都躺着尸体，不仅仅有那些超凡罪犯的，还有执法者的！这幅画面，预示着今晚是一场惨战！
而最让人无力的是，这副画面就是既定结果。
意思就是：无论顾慎做什么，都会导致这一幕的出现。
可是，为什么？
最大的，最不稳定的因素，饕餮……已经逃跑了！
这场收官，还会出现意外吗？
“滴滴滴。”
顾慎的身上，那枚许久都没有动静的老式通讯器，在此刻忽然响了起来。
这是只能单向联系的传呼器。
杀死渊仲之后，顾慎就一直带在身上……韩当先前说要和自己进行交易，可在表达了想交易的念头之后，这家伙就一直保持沉默。
顾慎没什么更好的选择。
他只能把传呼器带在身上，等待下一次“联络”。
此刻，它响了。
顾慎立即接通，冷冷道：“姓韩的，你想对执法者做什么？”
“哦？”
韩当对顾慎的秒回感到了一些意外，他停顿片刻之后，温和笑道：“顾慎，你似乎对我的来电并不感到诧异……有点意思，是占卜术给你的启示么？”
“……”
顾慎没心思和这种家伙废话。
他当然不会回答这样的问题。
于是场面陷入沉默，只不过在数秒之后，韩当便当做无事发生过一样，继续笑着开口：“好吧，我想问问你……上次的交易，你们考虑的怎么样了？”
“你很想知道结果？”
“当然……”韩当微笑：“我想知道，一向瞧不起我的顾老爷子，这次掂量清楚了么，我和那些罪犯，到底孰轻孰重？”
“老爷子考虑清楚了。”顾慎缓缓道：“如果你展露足够的诚意，长野会考虑对你进行特赦。”
这当然是谎话。
如果没有韩当，围剿任务会变得十分轻松——
单单这一项罪，就十恶不赦！
他现在是在威胁联邦，联邦内部高层的意见难得统一……无论如何，不能对这种人妥协，妥协了一次，就有无数次，这样的存在一日游离在【雪笼】之外，一日让人无法安心。
但可惜的是。
【深海】视野被全面破坏，苔原腹地实在太大，没有人知道，韩当带着那些投靠他的罪犯，潜入了哪里……尤其是这一次的聚集者群体之中，有一位曾是当年长野权高位重的封号级大人物。
拥有【碧王权界】的前任大审判长，景山言。
景山言的【碧王权界】，极其擅长隐匿……这种能力，一旦愿意为韩当提供帮助，那么围剿的难度，将会大大上升。
“这样么？”
韩当认真说道：“我没记错的话……当年你能够在争议声中，迎来审核，化险为夷，就是因为联邦高层有人愿意冒着风险，为你颁布特赦令。”
“所以，我现在也想要一枚特赦令。”
韩当一字一句说道：“让那位老爷子，申请一枚特赦令，我要看到实实在在的特赦令，然后将对我的赦免公告，昭布全天下。”
顾慎脑海里的第一反应是……这不可能！
如此一来，不就是假戏真做了么？
但他不可能拒绝。
依旧是徐徐图之。
顾慎语气淡然：“怎么，只你一位？你那位恩师，难道就不重要了么，还是说你连他也可以出卖？”
通讯器那边，韩当只是笑了笑，没有答复。
“景山言呢。”
顾慎继续问道：“你似乎真的只想保全自己啊……你就没有在乎的其他人吗？”
“顾师弟，这场谈判，你是认真的吗？”
韩当打断了他，叹息道：“或许说，你只是想拖延时间……你想要得到我的更多讯息。”
“……”
顾慎沉默。
“你知道吗，你越是想套取我的信息……我就越是安心。”韩当柔声笑道：“【深海】的电子眼被戳碎之后，你们似乎就变成瞎子了啊，因为找不到我所在的具体位置，所以才要进行试探……如果允许的话，你们会试探一波又一波。直至找到有用的讯息为止。”
顾慎之所以沉默，是因为韩当说得全都没错。
执法队目前形势大好。
可未来……最后的那一拨“固守者”，才是最棘手的难题。
“好了，话不多说。”
韩当声音温和，道：“据我所知，今日是枯笼雪山的剿杀，你们正在进行第一场大剿杀的最后收官之战……没猜错的话，队伍之中唯一的封号高天，就是负责保护李青穗的那位，现在已经不在了，对吧？”
顾慎毛骨悚然。
这一刻，灾厄手镯给自己的不详预感，陡然浮现。
“和上次一样，我将展示我的‘诚意’。”
韩当缓缓说道：“还请笑纳。”
老式通讯器的声浪变得沙哑，最后笑纳二字，虽是仍然含笑，却让人不寒而栗！
“撕拉……”
通讯器的精神，彻底断裂。
而山腰四处，爆发出了一场又一场的爆炸！
那些扑向锁定目标的执法者们，已经开始了正式的收官剿杀，他们踏上雪山，他们深入雪山，他们攀登雪山，并且斩杀一路所遇到的每一位敌人……但随着某个奇怪意志的迸发和下令，惨白雪山的四处，好十几位正和执法者小组缠斗在一起的“苔原罪犯”，身躯如撕纸一般，从内部直接被割裂，他们低下头来，各个目瞪口呆，显然是自己都没有料到会出现这等景象。
而撕裂他们身躯的，不是什么封号施展的“禁术”！
而是无数枚细小的，附带着诅咒的天鞘碎片！
一刹。
无数碎片，在雪山四处溅射开来，以撕裂罪犯身躯，作为代价——
涌上雪山准备实施裁决的那些执法者，瞬间被天鞘碎片激荡而出的血色风暴所笼罩！
灾厄手镯的第一副画面，在此刻上演。
它果然具备误导性……两副画面，刻意调转了位置，让人下意识以为，这就是自然发生的顺序！
顷刻间，枯笼雪山鲜血四溅。
猩雾弥漫。
……
……

第六十五章 石之剑的诅咒
枯笼雪山，地势起伏，连绵数里，横亘在苔原腹地南侧，这是一道阻拦长野执法者北上的绝佳“天堑”，只不过今晚剿杀之后，大部队将浩浩荡荡越过这座天堑。
而此刻的深夜雪山，正在上演一场静谧无声，却又惊心动魄的“关键追杀”。
失控者饕餮，正在拼命向着枯笼北部逃窜。
他现在已经不在乎自己最终会逃向何处了……他在乎的是，自己能不能活过今晚。
虽然失控者的精神海中极度失序。
可毕竟还残留着一些“本能”。
封号带来的压迫感，让他丧失了最后仅存的理智。
饕餮知道，此刻在后面追杀的那位存在……是自己根本就没有办法抗衡的人物，就像是当年把他丢进雪笼中的那个老人。
只不过这一次更严重。
一旦被追到，他的结局不是被捉回关押，而是被就地格杀！
“逃！”
“逃！！”
饕餮双眼猩红，只有这么一个想法。
他的精神海接近崩溃，无数混乱的念头在脑海之中纠缠……直到一道温和平静的声音，撞入他的心间，让他纠缠成麻的纷乱思绪，瞬间平息了一刹。
“我可以救你。”
饕餮神情一怔。
那道平静的声音，只出现了一次。
也只说了一句。
就像是幻觉。
以他如今的精神状态，这的确也很像是幻觉。
但……这句话之后，他的精神海中，仿佛真的多出了一条路。
一条平安的，通向“活命”的路。
他鬼使神差地改变了方向，向着大雪茫茫的精神所在之处掠去。
……
……
“改变方向了？”
高天的脚步，停在了枯笼雪山的山脉尽头，他眯起双眼，觉察到了一些不对。
他的精神，已经牢牢锁定“饕餮”了。
无论后者如何变幻方向……他的精神锁定都不会消失，这家伙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没有用，从精神锁定传来的反馈，可以判断，饕餮就是逃往这个方向了。
但此刻，他的精神标记正在急速衰减。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高天很清楚，以四阶的实力，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做到摆脱自己的“锁定”……哪怕是北洲陆哲，光明城贾唯这种顶级四阶，想做到摆脱封号，也不是易事。
退一万步。
饕餮自己有能力摆脱锁定，早就摆脱了，也不会等到现在。
所有的可能都排除。
剩下的，就只剩下一种了。
高天轻轻吐出一口热气，佩戴白手套的那枚手掌，缓缓握住了黑伞，将其举起，束拢之后的伞尖像是一把利剑。
他以伞尖，指向面前的莽莽大雪。
“出来吧……”
“既然早就在此等我，何不出来一见？”
高天声音落下，远方白茫茫的雪花之中，竟真的走出了一道高高瘦瘦的威严身影。
那人双手笼袖，围在身前，缓步走出雪雾。
“朱望先生，我想来想去，也的确只有你了。”
高天的用词十分礼貌，直至此刻，他还给了阶下囚朱望一个相当尊重的称呼。
“高先生，客气。”
朱望身上的大裁决官法袍，早已被剥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破破烂烂，不足蔽体的黑衫囚服，苔原监狱的每一位罪犯，都穿着这样的衣服，只不过褪去法袍之后，朱望依旧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高位者威压”。
每一位封号，都算是抵达了“超凡修行”顶点的人物。
如果说，超凡修行，就是为了生命迁跃。
那么在封号之前。
绝大多数的超凡者们，都只是在苦海上努力争渡的凡俗，只有抵达了十二层之上，才算是真正了领悟超凡修行的意义，才算是真正的完成了一次迁跃。
即便是神座，也不会小觑封号，对于这种级别的超凡者，他们也会以礼待之，因为他们的【使徒】会尽可能从封号之中挑选。
如果没有福音盒，没有火种碎片。
那么……这就是人类世界中的“最强者”！
“真是没想到啊，会和你在这里见面。”高天轻声说道：“本以为，你这样的人物，会留到围剿最后才出场呢……”
“早见晚见，都一样。”
朱望淡淡说道：“既然早晚要见，不如现在就见。”
“说的很有道理，只是和你见面，可不是什么好事。”
“如果你继续拦在我的面前，那么我只有先把你杀了，才能把饕餮抓回去了。”
高天有些头疼，长长叹了一声，问道：“不如我们各退一步。你不要拦路，现在让开，我可以当做没有看见你……”
并非是他畏惧战斗。
只是，朱望的实力摆在那，前任大裁决官，可不是好惹的善茬——这的的确确是一根难啃的骨头！
谁都不想在这种关头，横生是非。
高天这次参与任务，当然不是为了要给联邦立功。
只是因为小姐参与，而如今的李青穗，偏偏实力不够。
所以高天不可能离开。
他全程跟随，真正的职责只有一个，就是保护小姐安危。
真正负责与封号级对手厮杀的……其实是大本营中的顾南风，白沉！
高天看着雪风中的朱望。
后者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这就是拒绝的意思。
有些架，逃不掉。
高天低垂眉眼。在场间沉默的那一刻起，他就陷入了思考……只不过他的思考时间很短，一秒之后，便有寒光刺破雪山死寂，直接在朱望面前数尺绽开！
黑伞如剑，狠狠戳向朱望额头。
前任大裁决官身子陡然后倾，高天出“剑”快，他反应速度更快，整具高大枯瘦的身躯，犹如油纸糊弄一般，瞬间向后飘出了数米，紧接着朱望双手按下，两人方圆百米，雪地激荡起阵阵尘烟，数百上千朵逆旋的黑色莲花，在雪层之上浮现。
这是他的封号领域，能够对人的意志，精神，造成极大的打击！
先前在长野被捕，他是主动投降。
那时候，顾南风披上【雾隐斗篷】，完全克制了自己的领域，爱徒韩当，又被人打成重伤……投降才是唯一的选择，否则他会选择继续战斗，直至一切完全落幕。
“杀！”
一道低沉浑厚的吼声，在夜空下回荡。
朱望的领域将高天笼罩，但后者只是冷哼一声。
高天出剑无比凌厉，一刺失手之后，立即转变思路，他狠狠一剑，用力戳入了莲花领域之中，这一剑效果斐然，在高天强悍的精神力加持之下，直接将脚底领域正下方的那朵莲花，撕得支离破碎……
然而在这座莲花领域内，生生灭灭，十分正常。
有一朵生，便有千万朵共生。
一朵被撕裂。
很快便有数朵顶替上。
无数莲花，围绕高天旋转，一朵套着一朵，一转接着一转，哪怕闭目不看，也仿佛置身于精神旋涡之中，令人眩晕，而且窒息。
但这一次领域的入域者，是长野精神前三甲的高天。
他正常站立，并没有任何摇晃，反而如山一般，巍峨不动，任凭莲花领域，不断施加压力……他全部接下，而且丝毫不受影响。
“高兄，何必执着于追杀‘饕餮’？”
朱望平静问道：“杀了他，对你有什么好处？”
高天神色没变化。
【雪笼】第一这种极度危险的超级罪犯，已经不是如今长野那些年轻人能够对付得了的，如果顾南风白沉不出面……就凭借顾慎几人，是不可能抓住饕餮的。
这种情况，还真就需要封号出手。
他捉回“饕餮”，功劳可以算在小姐头上。
此次任务，剿杀【雪笼】第一，可是一桩大功劳！
小姐若拿了，定会十分开心。
“我猜你此刻的脑海里，还在想着李青穗小丫头吧。你是想杀了饕餮，然后把功劳算在未来家主头上？像你这般忠心耿耿的‘护卫’，还真是少见啊。”
朱望淡淡的戏谑笑道：“只可惜，你今日是没这个机会了。”
高天皱起眉头。
饕餮的精神标记……正在被洗涤。
自己已经逐渐感应不到，他现在的“所处位置”了。
这次从【雪笼】越狱的，不止一位超凡，还有初代的监狱所大审判长景山言……这抹去自己精神标记的力量，莫非是来自于景山言的【碧王权界】？
“你难道就没想过……我出现在这里，不只是为了阻拦你的前进。”
朱望柔声道：“我是来阻止你后退的。”
阻止自己后退……
自己是来追人的，怎么会后退？
除非，驻扎地出事，小姐遭遇危险！
“！！！”
高天的双瞳，瞬间燃起了一抹炽烈的怒光，他那张斯文的面孔，一瞬阴沉下来，仿佛一头暴怒的狮子……朱望刚刚的话，让他猛然醒悟过来。
饕餮看上去是一条大鱼。
但实际上，饕餮……只是鱼饵，这是专门用来钓取自己的！
高天回过头，望向驻扎地所在的方向。
此刻他所看到的，不再是满山银白，而是一整座，开满了黑色莲花的黑色炼狱，朱望将自己的领域，铺满了高天的折返之径。
敌退我进，敌进我退。
他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个，拖住高天。
……
……
驻扎地，老式通讯器传出“笑纳”二字的那一刻起。
顾慎便开始行动了。
他瞬间向着距离最近的执法者队伍靠去，一共两只小组，数量共计九人，正在雪林之中，围攻一位深海八层的高危罪犯……但毫无预兆的，那位罪犯的身躯炸了开来，天鞘碎片迸溅而出，一面火墙瞬间拔地而起，拦在了这两组执法者的面前。
“轰！”
尖锐刺耳的爆炸声音，穿透火墙，直接钻入耳膜。
那九位执法者，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打得措不及防，下一刻，他们的面前便出现了一道披着铁鳞肌肤的挺拔身影。
顾慎单手格挡在面前，另外一只手按在地面。
簌悬木拔地而起，大寒领域破土，无数冰渣铺就在火墙之后……
最终，他发动了眉心的一缕“冥火”，拦下了足以让这九人全部中招的天鞘碎片冲击。
只是。
他的能力有限。
反应再快，也只来得及救下一组。
最后的总攻已经发起，韩当留下的礼物也在此刻应验，整座枯笼雪山都笼罩在一片哀嚎声音之中，血雾弥漫，这些雾气大多是罪犯们的……他们有很多人在战斗之中，直接身躯炸裂，作为引爆启动源，拿自己全部的力量和性命，射出了恶毒的“天鞘诅咒”！
这一次突袭，十分致命。
长野的执法者队伍，有很多人都中招了。
他们倒在血泊之中，神情苍白，感受着“天鞘”力量的腐蚀，他们的源质正在流淌……他们的能力正在减弱，最恐怖的是，他们无法抵抗，只能被迫接受。
火墙消弭，冰雪挥手散去。
顾慎缓缓站起身子，眼神很是心痛。
许多执法者都倒下了。
他看着漫山的血雾，这是和手镯预示场景一模一样的“灾厄”……如果自己当初小心一点，是不是就可以避免？
“赶紧抢救吧，不要过度自责了。”
褚灵的声音响起：“命运预兆之事注定发生，这不是你的问题……无论在怎么小心，都改变不了结局，这副灾难画面，注定要出现在枯笼雪山。”
顾慎揉了揉面颊，觉得有些麻木。
直到后面的声音，叫住了他。
“小顾先生！”
被救下的九位执法者中，有一位年轻女子，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战斗，此刻她满脸都是鲜血，鬓发粘在了面颊两侧，显得很是憔悴。
在被顾慎救下之后，九位执法者的精神都有些恍惚。
“谢谢您……”这位女子的反应速度最快，她是唯一想起来道谢的，喃喃说道：“您……您没事吧？”
顾慎摇了摇头。
只是那位女子，又伸出了纤细手指，指向了他。
顾慎舔了舔干枯的嘴唇，在倒映的流火映照之下，他注意到自己此刻的神情有些苍白。
他这时候才感觉到有一些不对。
自己身躯，传来了尖锐的刺痛。
格挡在面颊前的小臂，还有肩膀位置……有鲜血流淌而出，生机之火覆盖在伤口位置，但鲜血并没有停止流淌，伤势也没有快速治愈。
细长的天鞘碎片，插入了顾慎的肌肤之中。
此刻。
石之剑的诅咒，正在血液里扩散。

第六十六章 无解？
“我被天鞘……刺中了？”
顾慎心跳骤然慢了一拍。
即便有铁鳞肌肤覆盖周身，但他还是中招了。
不幸中的万幸，由于“炽火”的特性，顾慎体内所储存的源质，数量无比庞大，是其他同阶者的数十倍之多……所以被这几枚天鞘碎片刺入的初始阶段，他还能够承受这股诅咒之力。
如果那女子不提醒。
恐怕他还要过一会才意识到这件事。
这九位执法者，都看到了顾慎保护他们的一幕……如果没有顾慎挡下刚刚的“爆炸”，那么被天鞘刺中的人，就是他们了。
他们内心无比感激，同时又十分惶恐，愧疚。
作为这次大剿杀的最高领袖之一，顾慎为了保护他们……遭受了天鞘的刺击？
“小顾先生……”
那女子想要上前查看伤势。
顾慎连忙摆手，示意她止步。
这种伤势，寻常超凡者再怎么查看都没有用，徒劳无功，浪费时间。
顾慎无比冷静，既然自己已经中招了……那么也不用忌惮什么诅咒了，先把自己身上的碎片提取出来再说！
他第一时间取出那枚黑银匣子。
经过这段时间的围剿，这枚空空荡荡的匣子，如今已经储存饱满……这一次顾慎没有再动用“炽火”包裹指腹，他直接伸手，从伤口之中，硬生生捻出了那几枚碎片。
伤势不重。
但石之剑的诅咒，却是实实在在融入自己血液中了。
这东西，你赤手去“拈”，和平白无故被刺一下，效果是完全不同的……先前顾慎尝试提取天鞘碎片的过程中，是动用了“冥火”，在包裹之下，借助火种力量，进行规则上的对抗。
天鞘的诅咒，会被拦在冥火之外。
而如今……诅咒已经侵入身体，开始生效。
“……呼。”
顾慎没时间去在乎那么多，他体内的源质足够庞大，此刻的消耗，不算什么，当务之急是先查看执法者队伍的总体伤势，赶紧把局面稳定下来。
他向着雪林深处赶去。
入目所及，一片狼藉，这本该是一场大胜。
如今……却很是凄惨。
参与枯笼雪山围剿的执法者，尤其是第一拨上前的冲锋成员，或多或少，都遭遇了“天鞘碎片”的突然袭击……他们遭受的创伤并不大，皮肉破裂，有些伤到了骨头。
但最致命的，是诅咒已经落下。
他们惊恐地感受着自己的“源质”逐渐溢散。
目前，天鞘诅咒，还没有找到破解之法。
在天鞘崩裂之前，以前与掉落碎片产生“接触”的那些超凡者中，都有着“彻底失去能力”的特殊案例……被刺伤是更严重的伤势。
这很可能是不可逆的重创。
顾慎的精神力，掠过一张张灰暗惊恐的面容……
他能猜到，这些人此刻在害怕什么。
作为执法者，他们可以流血，可以重伤，但被“天鞘”化去所有源质……沦为一个失去能力的普通人，是他们最不能接受的结局了。
深吸一口气。
顾慎的脑海，原先无比混乱的思绪，此刻变得十分清晰。
“顾兄，你来了！”
穆青阳正抬着一位穆氏子弟，他看到顾慎，甚是惊喜，但紧接着神情就变了……穆青阳的眼神很好，仅仅看了一眼，便在纷乱人群之中，发现了顾慎的身影。
但再多看一眼，他便看到了顾慎在火光缭绕中，依旧不断流淌鲜血的小臂。
只此一眼，穆青阳便怔怔站住。
“你……”
“我被天鞘碎片刺中了。”
顾慎低声道：“情况紧急，没时间解释，我有急事，要赶回防线一趟，斥候队伍里的伤患统计交给你了……”
斥候队伍，是由顾慎和穆青阳一起负责。
他要抽身。
就需要穆青阳接过这边的掌控。
“没问题。”
穆青阳焦急问道：“这伤势，老爷子他们有办法么？”
他以为顾慎回后方，是要寻求治疗。
“……”
顾慎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向着下山的泥泞小径走去，并且在频道里传讯：“白袖，宫紫，统计执法队的伤亡……把被‘天鞘’刺中的超凡者集中起来，送到后方防线。”
这一战，受伤最多的，一定还是执法队。
斥候组，毕竟只是辅佐进攻。
枯笼雪山此刻无比混乱，后勤部的超凡者也涌了上来……剿杀已经结束，可他们此刻带来的担架，都是用来抬自己人的。
浑身血污的顾慎来到了后方防线。
A级结界【神龛】依旧坐落在夜空之上，那尊缥缈神灵，散发着丝丝缕缕的治疗圣光，正在给每一位冲阵的友军施加精神辅佐……
顾慎瞥了眼上空的神灵，又望向阵地远处，亲力亲为，正在全力催动这件封印物的李青穗小丫头。
长野五大家，每一家都有独特的血脉。
李青穗如今十六岁，超凡修行实力低微，但催动起这件封印物的效果，却相当之好……这应该是源于她体内强大的血脉之力。
只不过，她坚持不了多久了。
好在战斗已经结束，【神龛】此刻撤去，也没什么大碍。
顾慎知道，自己主动踏入这座结界，自然逃不过结界主人的感应。
李青穗的精神力，稳定地掠过每一个人，直到落在顾慎身上，小丫头俏脸骤然变得苍白，她一下子从“入定”状态之中惊醒，神龛结界的幻象也在此刻消散。
高叔走后，罗钰便在李青穗身旁“护法”，同时组织后方的监察所，进行指挥调解。
他注意到了不对，问道：“怎么了？”
“我看见……顾慎……”
“顾慎？”
“顾慎他浑身是血，而且他身上的源质……”
还未等李青穗多说几句，满身血污的顾慎便来到了二人面前。
“嗤……”
他身上的铁鳞肌肤正在缓慢律动着，铁甲未寒，鲜血犹热，热气腾腾的，鲜艳而又妖异。
看到伤口的那一刻，罗胖子神情无比震惊，他抬起头来。
“罗钰，我被天鞘碎片刺中了。”
顾慎说道：“给我安排一个安静的地方……我要疗伤。”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
不知道的，以为他只是受到了普通的轻伤……
罗钰连忙问道：“顾老爷子知道了吗？”
顾慎摇了摇头。
罗钰急了，立即拨通精神链接，但下一刻，他的指挥官耳机就被顾慎一把抢了过去。
“罗钰，战况如何？”
顾老爷子的声音低沉有磁性。
今晚的枯笼雪山大围剿，主要是由长野的年轻领袖负责，老一辈的人物为年轻人们留出了足够宽阔的舞台……此刻的顾骑麟，正在布控线外不远处的另外一片区域，指挥着零散的南线剿杀。
他这种级别的人物，接到指挥官电话，不是汇报战果，便是出现了重大意外。
“老家伙，是我。”
顾慎开口的那一刻，下意识说了他对顾骑麟改口之后的习惯性称呼。
老家伙？
李青穗和罗钰的神情都变了。
整个长野，不，是整个东洲……他们目前还没见到有第二个人，敢这么称呼老爷子的。
“……”
然而电话那边的声音只是沉默了一秒。
“顾慎？”顾老爷子没有丝毫愤怒，而是预感到了什么，问道：“枯笼雪山的战况不顺么？”
“事情复杂，电话里说不清楚，可能需要你来一趟了。”
顾慎瞥了眼罗钰，他并没有直接说自己被天鞘刺中的事情，而是平静道：“眼下最重要的是，你需要让顾南风立刻动身，我把坐标报给你。”
顾慎点名顾南风，原因无他……大后方坐镇的三位封号之中，能力【岚切】，拥有【雾隐披风】的顾南风速度最快！
顾老爷子瞬间就意识到了问题。
“好。”
他没有多问，记下了顾慎所说的坐标。
没有废话，也没有过多的交流。
电话就此挂断。
顾慎悠悠吐出一口长气，恐怕老爷子已经知道……这是高天的坐标了。
之所以能够报出这个坐标。
是因为在高叔动身之前，顾慎在其身上……粘附了一缕火苗。
即便有封号出手，顾慎还是下意识保持了警惕，高天追杀饕餮自然是十拿九稳，可那时候灾厄手镯的危险预感，没有完全消散。
顾慎总觉得，还会发生什么。
这缕火苗当然瞒不过高叔的感应。
只不过高叔并没有将其摘除……因为这缕火苗的作用，就相当于一个无比精准的“精神定位器”，多一重保险，并不是什么坏事。
而爆炸发生之前，顾慎便隐隐感觉，高叔似乎在一个位置停留很久了。
饕餮没有任何能力，拖住高叔一分钟以上。
这种情况的出现，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高叔遭遇了另外一位封号，而且还是棘手的对手。
联想到韩当的“礼物”。
那人的身份，已然呼之欲出……
朱望！
今晚的枯笼雪山，其实就是朱望韩当这两位师徒联手设计的一场惨局，作为长野剿杀网中的最大之鱼，韩当还在挣扎，这是想要借助唯一的武器“天鞘”，来向执法者施压。
上一次，算是“友好”的展示。
这一次，便是他在证明自己拥有着足够的“破坏力”。
在这场玉石俱焚的雪夜之后，许多执法者会对“天鞘”产生恐惧……他们可以流血受伤，但不能失去能力。
如果不能把这个烂摊子解决。
接下来的执法阻力，将会变得十分巨大。
……
……
顾慎在防线后方，临时搭建的一座无人营帐中住下。
屏退他人之后，只剩下李青穗小丫头，倔强地守在了旁边……她是李氏未来家主，她想做的事情，没有人有资格拦着。
顾家守夜人也没什么办法。
后勤部的工作可以通过精神频道来进行传递，而且刚刚完成了一次【神龛】结界的布控，李青穗也十分疲倦，需要休息，便在相邻的营帐内住了下来。
这个小丫头不是外人。
但为了保险起见，顾慎还是布置了“清冢阵纹”，确保自己接下来发出的动静……不会被任何人所察觉。
完成这些准备工作之后。
顾慎点燃炽火，然后解除了铁鳞肌肤。
【铁王座】驾驭着无数的刀锋，缓缓坠落，落在地上，如一地雨珠……
他在火光之中，再次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先前连续与四位四阶交战……他也没有如此疲倦过，这一次，被小小的几枚天鞘碎片刺中，自己的精神竟然如此“困顿”，这实在不该。
而且其他被天鞘刺中的超凡者，似乎都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这是自己太幸运，中了头等奖？
顾慎强撑着精神，检查自己的伤口，一共只有三处，两处叠加在小臂位置，另外一处，则是刺中肩膀……生机之火不断灼烧，奈何竟然再怎么修补，都无法根治。
因为“天鞘”之伤，不在血肉，不在肌骨。
而在源质。
这三个豁口，破坏了自己身躯的“完整”，导致源质不断流淌……
从前有一个让人窒息的实验，将囚犯捆绑，蒙上黑布，然后一滴一滴冷水凿落，击打在额头同一位置，要不了多久，囚犯就会崩溃。
天鞘给人带来的“恐惧”，就像是这种感觉。
一旦被刺中，诅咒就开始蔓延了。
永远也不会停歇。
而且那些超凡者们……不会拥有顾慎这么庞大的源质储备，以他们的力量，撑不了多久，就会被彻底化散，天鞘找不到源质之力，诅咒自然就解除，而那时候，他们就会成为凡俗。
这也是【雪笼】囚犯，拼了命想要杀人，分享诅咒的原因。
把天鞘诅咒分给其他人多一些。
自己的命，就能长一些。
哪怕最终还是要死去，可谁不会死呢？
万一可以把“诅咒”不断稀释，由大洞变成小洞，到那时候，他们自身拼命修行，或许就可以保住自己的性命了。
顾慎动用吊坠，但没有任何反应……【命运女神的庇护】在此刻失效了。
无解？
顾慎心头咯噔一声，但很快冷静下来。
一种可能，是它找不到这种灾厄的破解之法。
另外一种可能，就是破解之法直指“冥王火种”，这种神物不在命运指引范围之中。
“被‘天鞘’刺中之后……我的冥火，还能起到效果么？”
顾慎深吸一口气。
他小心翼翼，引召出眉心的那一小缕冥火。
端详数秒之后。
顾慎将这缕冥火，按入自己的伤口之中。

第六十七章 初见，再见
“嗤嗤嗤！”
这一缕纤微冥火，被顾慎按入自己的伤口之中。
冥火和天鞘，同为一个级别的禁忌之力……理论上来说，冥火与天鞘之力，相互克制，彼此作用，应该能产生效果。
这也是顾慎目前所想到的，唯一有机会拔除诅咒的办法。
他可是未来的冥王！
按理来说……这世上，有什么诅咒，能把冥王给咒倒？
剧痛浮现，顾慎面不改色。
但他的精神在这一刻受到了强烈冲击。
精神海中，出现了奇妙的“幻觉”，冥火与天鞘诅咒交触的那一刻，他眼前的世界骤然变黑，原先凝聚的精神力，不受控制地向着心湖深处钻去。
顾慎闷哼一声。
他只觉得，自己像是第一次动用【深海】一般，整个人被卷入了磅礴旋涡之中，就连褚灵在心海里的呼喊，都听不到了。
再“睁开眼”，他便来到了一片雾气茫茫的世界。
冥火与天鞘碎片交触……产生了奇妙的超凡反应，让他坠入了这场不知来源何处的梦境。
这好像是一座漆黑雪山？
冥火燃烧，仅仅只能照亮面前三尺左右的狭窄范围。
顾慎茫然环顾，他下意识向着雾气的那一边走去。
在雾气的远方，很远很远的雪幕那一端，他好像看到了一道十分干瘪的枯瘦身影。
……
……
雪笼，今夜是个平安夜。
苔原监狱已经开始了第二次的重建，鬼先生和雪先生二人，履行镇守职责，并且重新规划了天鞘核心区的部署……由于中央城和长野的围剿行动正在进行，在大量人力的调动之下，负责二次建设的超凡者数量自然就减少了一些。
安全第一。
顾家临时基地，两位守夜人正在值班。
上次事故之后，顾家就加强了对某人的保护——
北风呼啸，被抵御在外。
屋子里十分温暖，冢鬼挑灯夜读，只是灯光虽明，他整个人却趴在了案上，昏昏睡去……连续好几夜，邢云都没怎么合眼了。
拆解古文是一个十分消耗精神的活儿。
屋子里，堆满了图纸。
这些都是顾慎所留下的，从中洲林茨带出来的长生术图纸……褚灵也在进行研究，虽然她天赋异禀，但能够降世的时间太短，所能进行的拆解也有限。
这东西的翻译难度，高得超乎想象。
没有天赋的人，无论再怎么努力，终其一生，最多也只能看懂一个“楔子”……譬如伊恩，这位大学士已经名满天下，但在这件事情上，消耗百年，收效甚微。
邢云脑袋里昏昏沉沉，他不知自己写了多久。
只知道，他整个人的精神，都介于现实与梦幻之中……很多时候他以为自己十分清醒，但睁开眼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原先早就睡着了。
还有些时候，他觉得自己正在酣睡，但猛一回头，发现自己身旁多出了厚厚一沓的图纸，都是自己“无意识”写的。
在这种环境之中，他本就浑噩的记忆，变得更加混乱。
他时常做梦，梦到各种光怪陆离的画面……
他时常会梦到一个暴雪夜，有一个巍峨通天的巨人，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竭尽全力想要拔出面前的“通天之剑”，但最终以失败告终，巨人浑身被冰剑插满，最终轰然倒地，掀起的尘埃与雪潮将自己淹没。
这一次。
他又入梦了。
只不过梦境之中……他好像来到了一座雪山。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他的灵魂，好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扯着，跨越了虚空，跨越了规则……然后在亿万片雪屑的笼罩之下，就这么落在了一具干枯的，破败的躯壳之中。
这场梦境，好像与先前的都不一样。
……
……
“这场梦……场景很熟悉……”
顾慎行走在雪山之上。
他的意识逐渐恢复清醒，迟缓的思维，也变快了起来。
“这里……是黑雪山？”
顾慎看着四面八方纷纷扬扬落下的黑色雪屑，神情变得凝重起来，在“冥火”与“天鞘碎片”交触之后，自己竟然来到了这个地方。
他当然不会认为，这是一个巧合。
拥有命运两件套的顾慎，非常清楚……这场梦境，一定是某种具有“因果”效力的契约。
他一瞬间就想到了当年冥王和旅者交易的画面。
自己在冥河地下，所窥见的，最大的秘密！
此时此刻，完美复刻。
只不过……作为因果的顺延，自己代替了当年的冥王，重新来到了这座交易的黑雪山上，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看到什么，雪夜雾气的那一端会是旅者么？
旅者还活着？就在这个世界上？
所以先前被女皇斩杀的那个大家伙，的的确确就是一个大型“使徒”？
无数念头，在顾慎脑海之中掠过。
他屏住呼吸。
来到了雾气尽头，黑雪山的凸起石壁之前，的确有一道枯瘦身影，顾慎停住了脚步，虽然他的神情依旧平静，但内心仍然是震撼。
“真的是……旅者！”
命运的指引，让他来到了这座黑雪山。
冥王与旅者，再一次相见。
只不过眼前的“旅者”，与先前梦境之中，自己所看见的完全不一样——
梦境中的旅者，双翼丰满，形体完美，浑身散发着神级生灵的强大气息。
而眼前的这个枯瘦躯壳，早已枯萎，巨大羽翼收拢，全部羽毛掉落，胸膛被一根长矛贯穿，钉在石壁之上，并且身上还插着好几根碎裂的箭矢……顾慎没来由觉得这些箭矢有点眼熟。
“死了？”
顾慎端详着旅者，忽然觉得内心不安，而且不受控制地涌起了恐惧。
旅者死在了黑雪山上？
是谁干的，是前任冥王干的吗？
不……这根长矛，还有这箭矢，并不像是冥王的手段……
就在顾慎站定，端详了数十秒后，被钉在石壁上的旅者，那具死寂了不知多久的枯瘦躯壳，忽然颤动了一下，这个动作十分细微。
但顾慎绝不会看错。
旅者……动了。
而且不是风吹的。
下一刻，这具枯瘦的躯壳，缓缓翻转手掌，以掌心撑着身躯，稍稍挪动了一下……由于长矛穿心的缘故，整面石壁，都随着挪动，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响。
这面凸起石壁，并不脆弱，相反十分牢固，仿佛与整座黑雪山都融为了一体。
如果旅者无法挣脱长矛，就无法挣脱雪山。
他被钉在了自己的“领域”之中。
在一番挣扎之后，旅者仿佛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他坦然地坐了下来。
……
……
冢鬼觉得自己仿佛在演一场戏剧。
他是被套在重重外壳下的演员……灵魂之中，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指引他，要如何去做，如何去做，这一切仿佛都是命运的安排。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到这场黑雪梦境之中。
更不知道……
为何会在这个地方，再一次看到顾慎。
只不过，看到顾慎，是一个让他感到安心的事情，他睁开眼来看到的人就是顾慎，这个家伙对自己不错，送来的这些图纸，也在帮助自己恢复记忆。
既然一切都在命运中安排好了，他没什么好反抗的，不妨就照做好了。
冢鬼抬起头来。
他看着雪地之中，披着黑色羽毛大氅，眉心燃烧黑火的那个年轻人，笑着开口。
“顾慎，又见面了。”
而那个被钉在雪山岩壁之上的旅者，也震颤胸膛。
“顾慎……”
“又见面了。”
这沙哑声音直贯心海，让顾慎毛骨悚然。
旅者认识自己。
他念的是自己的名字……而不是前任冥王的名字！
最恐怖的是，旅者刚刚说了一个“又”字。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顾慎冷静地想了想，如果命运的安排，允许别人窥视，那么极其强大的存在，应该就可以通过命运线，来感受到对应的窥视……旅者说“又”的原因，很可能是自己借助黑宝石窥视之时，被他发现察觉了。
这个解释，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合理的解释。
顾慎缓缓向后退了两步。
他平静说道：“你在这里见我，是想要和我继续进行交易么？”
躯壳内的冢鬼怔住了。
这个回应，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想。
他只是想要简单打一个招呼，然后再问问情况，但恐怖的事情在此刻发生了，他这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这具破烂躯壳的掌控权……刚刚的“挪动”，还有“开口”，仿佛都是顺从命运发生的，自然而然的结果，而这一次他想开口澄清。
命运便不再允许了。
他努力张嘴，但一丁点声音都发不出。
在命运戏台上的“演员”，在开幕之后，便只能按照剧本去行走……没有其他的更多的路可以选择。
冢鬼眼睁睁看着“自己”开口。
“是。”
得到了回应之后，顾慎低眉笑了笑，道：“我明白了……在我当初窥视黑雪山的时候，就被‘命运’锁定了，那个大家伙冲击天鞘的时候，你就来到了这里，本尊一定就在五洲的某个位置，而且此刻已经复苏了。”
“……”
对此，旅者不予回应。
躯壳中的冢鬼，怔怔呆滞，接收消化着这庞大的信息。
“所以，我们这次的会见……也是‘旅者火种’和‘冥王火种’当年交易的一部分吧？”
顾慎喃喃说道：“两枚火种在缔结契约之时，用命运将彼此困缚在了一起，在黑雪山梦境中见面的结局，是我无论如何都逃不掉的……只要‘冥火’接触到沾染‘旅火’的物件，就会触发当年的因果。”
到这里，冢鬼已经听不懂了。
但躯壳的回答十分简单，干净利落，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
依旧是一个字。
“是。”
顾慎皱起眉头，看着那个被钉在石壁上的完美生灵，不知为何，他越看越觉得“旅者”像是自己曾见过的熟人，虽然面容，身躯，以及气质，都没有符合的。
但这种直觉，就是存在。
“那么，你和‘他’的交易是什么？”
顾慎开门见山，他搞清楚了来龙去脉之后，便不再慌乱。
他最担心的，是这场梦境中的“地位”问题，被神级生灵召入梦境，可不是什么好事。
但看到旅者这凄惨的模样……
最大的问题，似乎已经不再是问题。
对于前任冥王的神秘身份，他如今也有了一些线索……这些线索都指向尺子，说不定可以从旅者的谈话中，套出一些有用的讯息。
躯壳的回答始终简洁，好像多说一个字，就要死了一样：“活。”
“活……”
这并不难理解，顾慎问道：“我要帮你活下去？”
这一次，旅者连“是”都不说了。
他缓缓挪动头颅，以颔首表达肯定。
“我帮不了。”
顾慎平静道：“这根长矛我拔不出来，这些箭我也没戏。”
其实，这根本就不是拔不拔得出来的问题，而是他根本就不想拔，连触碰都不可能触碰！
这场梦境来得莫名其妙。
而且一见面的“谈判”，就上升到了存亡层面。
顾慎早就留好了八百个心眼。
他和魔鬼的“交易”，就是前车之鉴。
如果不是自己棋高一筹，就在冥河被害死了——
吃一堑长一智，魔鬼不是好货，旅者，也很难是什么好人。
他不知道，前任冥王和旅者究竟进行了怎样的交易，这交易又是怎么顺延到自己身上的……顾慎作为一个一无所知的“入梦人”，他必须要先摸清楚交易的情况，自己被连带承担的责任。
其实他最关心的问题是，自己与旅者在梦境中相见，媒介应该是天鞘碎片，这是不是足以证明，天鞘乃是“旅者”所掌握的权柄之物——
进一步推断，六百年前坠入五洲的“石之剑”，是不是就是【旧世界】福音盒碎片“旅者火种”的衍生之物？
如果是！
那么天鞘的诅咒……旅者是不是有能力拔除？
顾慎委婉表达了自己能力不足之后，被钉在石壁上的旅者，缓缓摇了摇头。
“……”
这个摇头，顾慎没有看懂。
这是嫌弃自己拒绝了。
还是，另有其他意思？
“活……一起活。”
旅者声音嘶哑，这一次他说出了不止一个字，而且字字震撼，如晴天霹雳。
“你帮我。我帮你。”
这就是先前点头又摇头的意思——
那具枯瘦身躯，缓缓抬起了两根手指，像是驱散寒风一般，对着顾慎点了点。
然后——
那股萦绕在顾慎心头，如阴霾般挥之不去的“天鞘诅咒”。
就这么被驱散了。
如风一般。

第六十八章 黑雪山BUG
当碎片刺入身体，诅咒融入血液。
作为诅咒载体的顾慎，能够清楚感受到……自己命线之上忽然多出了一股阴霾，这股阴霾挥之不散，他本想用冥火驱逐，但没想到，冥火与天鞘碎片交触之后，触发了旅者的精神梦境。
而此刻，天鞘碎片的神级诅咒，在旅者的挥指之下，就这么……烟消云散！
“你帮我。我帮你。”
这是旅者所说的话，也是他这次梦境与自己相见的最大目的。
顾慎本以为，是他要求助自己。
可没想到，却是正好反过来。
旅者，是来帮自己“活”下来的！
“旅者主动出手……这意味着他有能力掌控‘天鞘诅咒’。”
顾慎在此刻意识到了很多讯息：
“这还意味着，旅者和冥王之间的交易，顺延到了我的身上，当初的交易是以火种作为信物进行的，所以哪怕冥王火种更换主人了，这场交易依旧生效。”
他看着那具枯瘦躯壳，在诅咒消散后，他感到了一阵头疼！
这是一场“交易”。
是命运绑定的，已经签订契约的交易……
更是前任冥王留下的烂摊子，此刻用“烂摊子”来形容或许并不妥当，毕竟这场交易，是自己率先作为受益方，享受到了交易带来的“福利”。
这就是顾慎头疼的原因。
他的的确确，没有能力，帮助“旅者”活下来。
天鞘诅咒驱散之后，顾慎感觉浑身都舒服了很多。
他席地而坐，看着面前的枯瘦身躯，认真说道：“谢谢你……但我真的帮不了你，那根长矛，还有那些箭矢，都不是现在的我能拔出来的。”
他不想试，也不用试，这玩意儿能把旅者本尊钉在这，凭借自己如今的这点伎俩，就算使劲浑身解数，也不会有丝毫撼动。
“……”
在抬指驱散天鞘诅咒之后。
旅者就不再说话了。
他低垂着头颅，仿佛陷入了长眠，刚刚那几个简单的动作，好像消耗了他极大的力量……
顾慎继续问道：“所以你可以驱散‘天鞘诅咒’，并不是巧合，而是你天生具备驾驭能力……先前的那个大家伙，是你的【使徒】，他想要拔出你的‘神器’，对么？”
好不容易与旅者见一次面。
他想要多说几句。
六百年前降落在苔原的“石之剑”，很有可能就是【旧世界】的产物，至少旅者如今已经逃不了干系了……
奈何。
对方并没有回应的意思。
顾慎又多问了好几句，都没有得到回应，此刻穹顶飘落的黑雪越来越多，将两人之间都染成了一片墨画，顾慎预感到，这是“命运契约”的时间到了。
自己的危险已经解除。
虽然旅者没有回答，但这一次接触，便已经可以确认。
天鞘，就是与它有关！
当年那个大家伙拼命拔剑……绝非偶然！
“等等，我该怎么救你？”
顾慎站起身子，加快语速：“如果还想再见你，这份灵魂契约还会生效吗……如果我再次沾染天鞘的诅咒，我们还能再次见面吗？”
依旧是没有回应。
他和“旅者”，仍然处于同一座雪山山顶，但两者的精神，却仿佛在以光速远离，背道而驰，一瞬间便抵达了不同的两个世界。
顾慎静默下来。
他站在咫尺之间，看去被钉在石壁上的那具枯瘦躯壳，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他觉得那具干枯的“骸骨”之中，仿佛藏着一具和自己同样“年轻”的灵魂，那灵魂在躯壳内挣扎，在漫天黑雪里震颤，只是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也传递不出一丁点的讯息。
他静静感受着“精神”的断裂，黑雪山的梦境坍塌。
他睁开双眼，回归现实。
……
……
火光燎燃，营帐外人声鼎沸。
顾慎以精神力解除清冢阵纹的那一刻，便“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长野的年轻领袖，此刻都聚在自己营外。
看来自己被“天鞘碎片”刺中的消息……他们已经都知晓了。
令他松了口气的是。
高叔和顾南风，也都在场。
如果没猜错的话，拖住高叔的那位“封号”就是朱望，朱望的目的并不是要比出胜负，决出生死，但如果顾南风没有及时赶到……高叔那边的战况，或许会十分危险。
既然高叔平安，那么至少说明自己给出的讯息是有用，且及时的。
这几位都齐聚在此，便意味着枯笼雪山的围剿已经结束。
顾慎正准备出帐，但忽而一道灵光闪过。
他坐在账内，轻声传音道：“诸位……我无大恙，不必挂牵，围剿之后琐事繁忙，辛苦你们各自操劳。”
“顾兄，你说什么呢？”
穆青阳焦急开口，他率先道：“你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说罢，就要入内查看。
但下一刻。
一只长满老茧的大手，将他牢牢按住。
顾骑麟对这位年轻人摇了摇头。
“小顾，我方便进来么？”
老爷子语气温和地开口问道。
“……”
顾慎沉默片刻，装作勉为其难地回道：“您请进吧。”
顾老爷子一入帐，他便重新撑起清冢阵纹。
一老一少，对视一眼。
顾慎伸出食指比划“嘘”。
老爷子神情无比精彩。
“你的伤势……”
顾骑麟盯着顾慎看来半天。
顾慎不再掩饰什么，他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无恙。
的确！
此刻顾慎身上根本没有受伤，源质也十分稳固，这看上去哪里是被天鞘碎片刺了几片？
这完全就是一个没事人！
“我受伤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么……”
顾慎并不着急出帐，他问道：“现在外面应该有很多人在为我担心吧？”
“知道还不赶紧出去？”
老爷子怒目一瞪。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顾慎刻意避世的意图。
眼前的问题，似乎不是出不出去。
“等等！”
“你……解除了‘天鞘诅咒’？”
顾骑麟意识到了最大的问题，见鬼一般，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年轻人。
他快步绕着顾慎转了两圈，按照穆青阳罗钰所提供的情报，顾慎应是伤了右肩，右小臂，一共三处伤痕才对。
然而此时三道伤痕，已经尽数消失——
在生机之火的包裹之下，伤痕痊愈。
最重要的是，天鞘的诅咒气息，也消失不见了！
被碎片刺中的超凡者，身上会散发出一股十分独特的气息，天鞘无时无刻不在化散源质，这噩耗，对于中招者的精神也是一种折磨！
顾慎身上的气息，十分健康！
老爷子诧异道：“真的解除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先前那场梦，说不得。
顾慎只能无奈笑道：“这重要吗？”
顾骑麟沉默了，自从他见到顾慎之后，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小家伙，一路创造了许多“不可理喻”的奇迹，或者说……神迹。
他也不是傻子，顾长志和白术对顾慎都如此看好。
这可是连续的两位神座啊。
神座看中之人，创造神迹……还有比这更合乎情理的事情吗？
“你说得对，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做到。”
老爷子叹了口气，这么多年来的作战经验，让他很快恢复了冷静。
顾骑麟没有去深究顾慎的秘密，而是认真问道：“更重要的是，你隐瞒这个消息，是想做什么？”
“枯笼雪山的‘惨案’，是韩当一手谋划的。”
顾慎认真说道：“他希望看到我们陷入混乱，最后能够迫于压力妥协‘特赦令’的安排……如果没猜错的话，如今外面的那些执法者们，有不少人，已经开始失去斗志。”
一旦被天鞘创伤，最后的结局就是失去能力！
没有比这更让超凡者害怕的东西了。
“……是。”顾骑麟平静道：“目前一共受伤四十七人，他们都中了‘天鞘诅咒’，将会逐渐散失源质，直至一无所有。现在外面的情况有些糟糕。”
“把他们送过来。”顾慎缓缓开口。
老爷子再次怔住。
他挑起眉头望向顾慎，想要再次确认这小子说的话。
“把那些被诅咒者，都送到我这来吧。”
顾慎抬起头来，认真说道：“您也不要多问，只管把他们送来，剩下的不用多说，等今夜之后，外面的人，自会明白。”
韩当的礼物很是恶毒。
如果不把诅咒解决……接下来执法者将会遭遇极大的阻力！
顾老爷子猜到了顾慎想做什么：“你是想把他们的诅咒……全部吸收？”
这并不难猜。
顾慎缓缓颔首。
即便是老爷子这般见了许多大场面的人物，此刻也感到了一些震撼。
他感到更多的是离谱！
离谱，太离谱了！
天鞘碎片的力量，根据数量，会进行一定程度的叠加——
石中剑插立区域，之所以被东洲封为“禁忌之地”，便是因为……天鞘的力量实在太强大了，除了神座几乎没有任何生灵可以与之对抗。
“时间有限，眼下恐怕没空解释了。”
顾慎诚恳说道：“麻烦待会出去之后，您陪我演完这一出戏。”
演戏……
吸收好几十人的天鞘诅咒，这可不是儿戏！
顾老爷子沉默了好几秒，抽出雪茄叼着，却没有点燃，声音沙哑地问道：“你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还是……很有把握？”
顾慎只是笑了笑，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您觉得呢？”
不等顾骑麟再开口。
顾慎便正色道：“之后记得清空周围区域，我需要绝对的安静，以及隐私。”
顾老爷子，临行之前，只是深深瞥了眼顾慎。
很多时候，他都觉得顾慎看上去“眼熟”。
在许多个瞬间。
这个小家伙，与当年的顾长志，都有所重合。
此时此刻。
一如彼时彼刻。
很快，四十三位被诅咒者，就被送到了顾慎的营帐区域。
顾骑麟满足了顾慎的所有要求。
他甚至亲自展开了自己的“无量秤”进行了笼罩保护，确保外界的精神力，无法渗透入内，没有人能够看见领域内的一道影子……
就连老爷子，也选择了“闭目不看”。
这是很高的尊重。
外面的执法者们，不清楚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清楚。
顾慎被天鞘碎片刺中了……而后顾慎把所有伤员都召集了。
这两件事情联系到一起，“无量秤”领域之中正在进行的事情，便不必多说。
顾慎是想要吸取所有人的诅咒！
李青穗紧紧捏着顾南风的袖口，一大一小在无量秤领域之外等待着……
罗钰，宫紫，穆青阳，白袖，白沉，几人均是静默等待，枯笼雪山一役刚刚结束，这是长野北剿所取得的最大战果。
但在此刻，仿佛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们更关心顾慎的“安危”。
老爷子信守承诺，陪顾慎演这一出戏，对顾慎的情况守口如瓶，没有泄露一丝一毫。
于是这并不漫长的一夜，便变得漫长起来。
……
……
顾慎先是进行了催眠。
他要做的事情……可不能轻易外传。
催眠之后，他逐一收集了这四十三位伤者的天鞘碎片，这一次收集之后，黑匣子就要满了，接下来再想提取“天鞘碎片”，就需要更换容器了。
算算时间，也快到时候了。
收集了天鞘碎片，接下来的事情，就是“汲取”诅咒。
这并不困难。
真正困难的是……把足够多的诅咒，汲取之后，重新浸入先前的梦境。
顾老爷子问顾慎，这是拿生命做赌注，还是有必然的把握？
这世上，哪有什么事情，是有必然把握的？
顾慎向来信奉自己心中的直觉。
有些事情，可以去赌。
这一次直觉告诉自己，汲取诅咒……重新入梦，这件事情，可以去赌。
如果这一切，都是“命运羁绊”所注定的场面。
那么他会再次回到黑雪山上。
如果试验成功，那么他将会发现一个非常重要的BUG……只要他以“冥火”交触“天鞘”发动交易，那么他就可以入梦，回到黑雪山山顶。
天鞘碎片的负面效果，也将会被旅者一次又一次清除！
顾慎深吸一口气。
他完成了所有的准备工作……与先前一样，指尖沾染冥火，触碰流淌在血液之中的诅咒。
远在千里之外的顾家临时基地。
某个昏昏沉沉，刚刚大睡一觉的倒霉蛋，刚刚揉了揉双眼，准备从桌案前抬起头来。
一股冥冥之中的力量，便在脑海之中笼罩降临。
“不是吧……”
冢鬼神情苍白，喃喃开口，容不得他多说一个字。
庞大的旋涡，在心海之中旋转。
世界昏天黑地。
再睁开眼。
他便重新回到了那具枯瘦的躯壳之中，仿佛披着万斤重的甲胄，动弹不得。
黑雪弥漫。
这一次，换对面那位先打招呼了。
“嚯，真巧啊。”
顾慎蹲在雪地上，热情而不失礼节地微笑问候：“咱俩挺有缘的，又见面了。”

第六十九章 天选者
黑雪山大雾被风吹散，露出两张四目相对的面孔。
被长矛贯穿，钉在石壁上的“旅者”，缓缓抬头，他的面容早已经被霜雪风化，按理来说不会再显露什么表情，可此刻那张干枯衰败的面孔，还是展现了一缕复杂神色。
旅者看着顾慎，他虽保持沉默，未发一言。
但神情却像是在说。
“怎么又是你？”
他看了看顾慎……如果说，这个年轻人原先带着的诅咒数量是“一”，那么现在大概就是“五十”。
顾慎笑道：“看来我猜得没错啊，化散源质的特殊能力应该就是来自于【旧世界】的神座，天鞘诅咒与旅者火种存在着某种‘因果必然’的联系，只要我被天鞘刺中，就可以抵达你所在的梦境。”
他站起身子，看了看这座巍峨雪山。
“这一次，别急着帮我解毒。”
顾慎淡然道：“我一时半会‘死’不了，我想和你多聊聊。”
“……”
被囚禁在旅者躯壳中的冢鬼，眼神幽怨。
他也想和顾慎多聊聊。
只是这具身躯，像是一具枷锁，将他牢牢困住，动弹不得，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无比费力，更不用说发出声音，最开始的那一句似乎只是“巧合”。
如果说这是一出戏。
那么他就是被迫出演的那一位。
只不过诡异的是……这场梦境之中，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违和感”。
违和感的意思就是，如果一个人，被强行塞到了不属于自己的身体里，他会觉得不适，会觉得尺寸不对，五官六感的掌控准度都发生了变差。
可冢鬼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虽然什么都做不了，但他被“塞入”之后……竟然生出了一个恐怖的念头。
“这就应该是自己的身躯。”
这具枯老的，破败的，被长矛贯穿，被箭羽射透，残缺不堪的躯壳。
就应该是“自己”。
在顾家临时基地醒来之后，冢鬼的记忆，便被彻底清洗了一遍……他忘记了自己作为“邢云”在东洲流窜研究的日子，脑海里的一切，都变成了空白。
在精神层面，可以说他和刚刚坠地的婴儿没什么区别。
只不过他更凄惨——无父无母，无家可归。
唯一算得上“认识”的那位，就是顾慎。
“你认识这个么？”
这里是梦境世界，顾慎以精神力演化了一枚虚拟的尺子。
银色戒尺，闪耀着淡淡的光辉。
如果眼前的家伙，是真实的“旅者”，哪怕只有一缕精神，那么也应该知晓前任冥王的往事。
顾慎想知道，旅者认不认识真理之尺。
当然，他更想知道的，是旅者认不认识尺子里面的那个魔鬼。
“……”
沉默。
当然是沉默。
眼前这个被钉在石壁上的家伙，从见面之初就惜字如金，所以这是顾慎预料之中的反应。
顾慎并不着急。
至少旅者没有直接解除诅咒，驱散梦境，在他看来，这已经算是表达了与自己交谈的一种意愿。
“这把尺子，对我很重要。”
顾慎平静说道：“如果我们之间存在某种因果互助的联系，那么我只有在现实世界活下来，才能救你‘出去’……我这一次特地返回梦境，就是为了和你聊一聊这件事情。”
“我们想要‘合作’，就必须要开诚布公，对不对？”
他一字一句道：“你我合作的前提，要在彼此坦诚的情况下开展。你如果认识这把尺子，就点点头，我会用一个价值相当的情报用作交换。”
僵持片刻之后。
旅者点了点头，做完之后，他就没动静了，一双幽暗深邃的黑瞳，紧紧盯住顾慎，显然是在等待顾慎用来交换的后续情报。
点头！
意味着……知道！
顾慎心情一阵激荡，这是十分重要的讯息，时隔二十年，顾长志逝去之后，他几乎已经找不到与冥王有过接触的人物。
以旅者和冥王的“关系”，二人对彼此，必定都充满了防备和心眼。
这种情况下，旅者竟然知道尺子的存在……
看来冥王当年外出之时，也曾带出过“真理之尺”。
现在到了自己提供情报的时候了，顾慎低声说道：“那么你知道……这把尺子里，其实封印着一个神秘莫测的灵魂体么？”
风雪一颤。
“？！”
即便没有开口说话。
顾慎也能感受到此刻“旅者”的疑惑与惊诧。
“这就是我用来交换的情报。”
顾慎缓缓道：“我现在怀疑，前任冥王并没有彻底陨落，而是以某种特殊的方式，将自己封印在了这把尺子之中。只是我没有证据，我也没有办法，制裁封印里的魂灵。”
“……”
旅者的眉头深深锁起。
顾慎要的就是这个反应，如果他接下来启封“真理之尺”，就必须要面对被囚锁于牢狱之中的魔鬼。
想要对抗神级生灵，最好的办法……就是引出另外一个神级生灵。
“如果我猜得没错，你现在的情况很糟糕……因为先前的‘诅咒’，导致你完全失去了火种。”
顾慎平静道：“同样的，诅咒也在那个家伙的身上应验。但他和你是一个级别的存在，如果你有窃命之法，可以逃过一劫，那么他也完全有可能，做到瞒天过海……不管真相如何，在这个尺子之中，存在着一个十分可疑的‘阴祟魂灵’，我怀疑他就是‘冥王’。”
尺子里的那个家伙是谁？
不重要。
重要的是，顾慎需要把“旅者”拉到自己的战线之中，至少目前对付魔鬼的阵营里，多出这么一位盟友，是一件好事。
某种程度上来看，这像是在拆东墙补西墙。
可身陷局中，能够拆补，就是最大的幸运。
……
……
顾慎这一次来到梦境的最大目的。
就是想办法套出“真理之尺”的相关讯息，但很可惜……在一番交谈之后，他很确定，这一次的希望彻底落空了。
这里留存的，似乎只是“旅者”的残魂。
与真理之尺里的魔鬼相比。
这里的“旅者”，模样实在太过凄惨，太过狼狈……长矛箭镞贯穿躯壳，魔鬼像是端坐王座之上的君主，而他则是彻彻底底的阶下之囚。
“旅者”的记忆，只剩下一部分了。
从这部分信息中，顾慎得到的东西有限——
他虽然见过尺子。
但也仅仅只是见过而已。
这只能说明冥王在曾经把这把武器看得十分重要，随身都带在身上，与旅者的见面也不例外……
在冥王最后的“末年”，他似乎预料到了自己悲惨的结局，选择把真理之尺存放在五洲境内，然后孤身离开，迎接死亡。
“本以为，这两人作为宿敌，知根知底，定有互制手段。”
“如果见到‘旅者’，或许能拿到压制真理之尺的办法……”
“现在看来，这个方案，可以忽略了。”
顾慎的心底略微有些失望。
但他并不气馁。
这次与“旅者”相见，是十分重要的重磅讯息……从旅者的表现来看，顾慎猜测，这家伙的的确确就在五洲世界之中，还有一具本尊之身。
那一次拔剑，绝不是偶然。
更像是一种讯号通知。
石中剑碎片脱落，就是“讯号”。
旅者的使徒虽然没有拔出天鞘，但它还是撼动了这件神物……按照这个逻辑推断，天鞘碎片的力量，才是真正起到“唤醒作用”的关键物事。
……
……
旅者一直在端详顾慎。
他的面部，虽然破败腐朽，但双眼目光却凝聚在一点。
他盯着顾慎身上浓郁散发的诅咒气息。
这一次相见，即便顾慎不提，他也不会如此主动地完成清理。
数量如此浓郁的天鞘诅咒——显然是眼前的小子察觉了规律，找到了能够与自己直接沟通的快捷方式，不过这并不是坏事。
这说明了一点。
外界世界，已经出现了大量天鞘碎片。
“讯号”已经出现。
“既然是残魂，那么我猜你应该和那家伙一样，被关在这绝对封闭的环境之中，已经很久很久，完全不清楚外界发生了什么。”
顾慎平静道：“其实不妨告诉你，你的使徒已经来找你了，他带来了你的火种。”
旅者声音沙哑，问道：“在……哪？”
果然，能问出这个。
就意味着旅者的意识，并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
顾慎一字一句道：“这一次你的信息没有帮到我，理论上来说，我不应该给你提供讯息。”
“……”
“但是，出于回报。我会给你一个有用的讯息，但并不是关于‘旅者火种’的。”
顾慎悠然说道：“你想要脱困，灵魂被钉在石壁上，总要想办法吧？我认识你身上的箭镞，这应该是神器【熄烛】的配件。”
先前，第一眼起。
顾慎就觉得，这箭镞很是眼熟。
第二次进入黑雪山梦境，他才算是想起来了，这箭镞的气息，与【熄烛】一模一样！
“我曾感受过【熄烛】的具体气息，所以能够确定……此箭镞出自【熄烛】神弓。”
顾慎认真说道：“如果你愿意配合我，我有办法，帮你拔除这些箭镞。”
“……”
旅者沉默，以眼神示意顾慎，继续说下去。
配合？
怎么个配合法？
“我要你教我，如何使用【天鞘】。”顾慎一字一句说道：“我不满足于你帮我拔除天鞘诅咒，有一次就有二三四次，这样太麻烦……你既然能够驾驭这股力量，我也想进行驾驭。”
【天鞘】的力量，是无数人都想利用的。
只不过这些年，他们都走错了路——
这是来自于【旧世界】的禁忌物件，在旅者现身之前，五洲超凡者围绕着天鞘，已经做出了无数的研究，可悲哀的是，这些人无论做出再多的努力，都注定只是徒劳。
这是只有旅者才能掌控的力量。
所以当初的顾长志先生，也没有执意拔出天鞘！
很多事情，站在未来二十年之后的视角，会发现顾长志先生，才是看得最远的那个人，神祠山的黑花不除，苔原区的天鞘不拔，都是时机未到。
“教不了。”
旅者干净利落地回答了三个字。
他抬起手指，指了指顾慎，道：“你……尽管来。”
这句话的意思也很明显。
这应该是某种天赋之力？
顾慎眯起双眼，他还想再说些什么，旅者失去了耐心，他作为这座精神梦境中的“常驻者”，主动完成了命运交付的因果任务。
顾慎身上堆叠累积的那些“天鞘碎片”诅咒，被他弹指拂去。
而后。
整个黑雪山梦境，再一次崩塌。
顾慎睁开眼，回到营帐之中……深深吐出一口气来，四十三位病号，身上的诅咒，都被他吸收地差不多了，而他身上的诅咒，则是借助着黑雪山的因果BUG，进行了再一次的处理！
这一次他的收获很是丰厚。
由于“冥王”和“旅者”两枚火种签订的特殊契约，导致他拥有了针对天鞘的“特权”……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场围剿，似乎已经失去了悬念。
毕竟，韩当最大的底牌，对自己无效。
顾慎唯一感到可惜的事情，就是没从“旅者”的口中，套出关于魔鬼的相关情报。
他以精神力，掀开营帐一角。
此刻，枯笼雪山仍然在深夜之中，临时驻扎基地一片寂静，不过无量秤领域笼罩了方圆百米，老爷子几乎将顾慎的所在之地，照成了一片白昼。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顾慎的“出关”。
如今，他们等到了——
精神力，将一张张担架，抬了出来，这四十三位伤患，身上的伤势，已经愈合地差不多了。
最重要的是。
他们身上的“天鞘之伤”，都被吸收！
顾南风，宫紫，李青穗等人屏住呼吸，这些人身上的“诅咒”被极大程度稀释，基本可以避免未来沦为凡俗的结局……可为这一切做出奉献的那个家伙呢？
顾慎缓缓走了出来。
他的眉心燃着一缕柔和的火光，即便在明亮的无量秤领域之中，这缕火光也很是耀眼。
顾慎身上，源质如河如海，毫无枯萎之意。
“诸位，今夜让你们担心了。”
顾慎摊开手臂，让炽火围绕身躯流淌，他温声道：“解释起来有点麻烦，你们就这么理解好了。我是天选者，天鞘诅咒……对我无效。”

第七十章 无价之宝
“天选者……”
无量秤领域之外，众人面面相觑。
顾慎摊开手臂，炽火缭绕，明昼降临，双瞳熠熠生辉，风衣猎猎作响，单看这一副景象，倒真如天选神人，降临尘间。
“天鞘的诅咒，竟然真的消除了。”
白袖喃喃自语。
强大如他，也想不通，顾慎是怎么做到这种事情的。
“这小子……还真被他装到了啊。”
宫紫虽这么说，脸上却涌出了笑意。
另外一边，李青穗，顾南风，罗钰等人，都松了一大口气。
他们等待在外，一直担心顾慎的安危。
长野未来的领军人物，如果源质殆尽，沦为凡俗……
这种结局，是三所五大家，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
“不愧是顾兄，我就知道，他一定不会有恙。”
场上唯有一人，神色与其他人不太相同。
穆青阳眼神坚定。
其实这次联合剿杀任务刚开始，穆青阳还不怎么服气顾慎。
但自从营地突袭那一夜，顾慎连杀四位四阶，救下穆氏执法者之后，他对顾慎的看法就完全改观了……
通过这几天的相处，他如今对顾慎已是佩服地五体投地。
幸好小铁人沈离并不在这次的联合执法任务之中，否则两人撞见，恐怕会因为争抢顾慎身边左右的位置，而大打出手。
白昼散去。
顾老爷子大步向前，他解除了“无量秤”领域。
此刻营帐上空的天幕也不能再算昏暗了。
这一夜已经快要抵达尽头，黎明曙光在远方推进……
老爷子伸出双手，按住顾慎双臂，然后如抖筛子一般，认认真真转了转，提了提，检查了一番。
顾慎无奈，只能配合。
“真没事了？”
顾骑麟检查了一遍，还不是很放心，狐疑问道。
“真没事了。”顾慎苦笑道：“您亲自检查了，难道还不放心。”
封号级的精神力，当然不会出错。
可目标是顾慎的话……顾骑麟也不确定，这小子身上不知道藏了什么招数，说不定就有偷天换日的什么法子，来欺瞒大家感应。
只不过，他更愿意相信，顾慎是有什么了不起的“造化”，可以消除天鞘诅咒。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顾骑麟盯着顾慎看了许久，那张老脸终于浮现了笑意。
只不过。
在确认顾慎无恙之后，他很快就恢复了严肃！
如今仍在剿杀任务之中，他是整场北剿任务的最高指挥者。
“顾慎。”
顾骑麟低声道：“这次枯笼雪山，一共剿杀苔原罪犯三十一人，他们的身体，全部被抬运，送到了临时基地的北方。你应该清楚，接下来要做什么吧？”
顾慎严肃道：“是。”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自然就是提取这些罪犯身上的“天鞘碎片”！
以及，趁着他们的源质，没有回归虚空……完成一波收割。
“对你的‘提取能力’，我没有任何怀疑。”顾老爷子再次压低声音问道：“只不过，盛放天鞘碎片的‘收纳容器’，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快到了。”
顾慎闻言，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边，然后笑道，“算算时候，应该就是今日。”
……
……
这次枯笼雪山围剿，可以说是硕果丰厚！
一共斩杀了三十一位苔原高危罪犯……其中四阶超凡者有七位，剩下二十四位，也都是相当危险的超凡者，他们毫无例外，都被天鞘碎片刺中。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这些人中，被“引爆”致死的，大概在二十二位。
这些人，才是韩当送来的礼物。
顾慎站在基地的“殓尸地”，他默默看着这三十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一条鲜明的界限，划分了二十二和九。
左边是被“正常击毙”的逃犯。
右边，则是死于韩当引爆。
“这些人的身躯中，似乎藏了什么‘精神种子’。”
顾慎蹲下身子，逐一查看这二十二具尸体。
处理天鞘碎片的任务，属于绝密，除了顾老爷子，其他超凡者都不可踏入，即便是顾南风白沉这种极高级别的领袖，也不得进行干预。
所以此刻，这片敛尸地十分安静。
执法队非常尽职尽责，把枯笼雪山的战场打扫地异常干净……为了确保顾慎的“提取任务”能够顺利进行，他们甚至把断肢都收集了回来，披在一起，尽可能拼出模糊的人形。
当然，由于剧烈的“爆炸”。
有些人的有些部位，已经彻底蒸发了。
所以，只能拼凑出大概的轮廓，并不妨碍顾慎辨识，推导可能隐藏在其中的某些规律。
“韩当对这些人，进行了‘精神催眠’。”
这些尸体，已经没什么有用讯息了。
但顾慎并不是一无所获，至少他可以确定，这些自爆者，都跟韩当进行过亲密接触……这就很有意思了，执法者严阵以待的枯笼雪山大剿杀，其实是一场被精心策划的“自爆碰撞”？
“韩当在苔原腹地，一定有个极其隐蔽的‘巢穴’。”
顾慎又想起了昨夜追凶失败的高叔。
如果这一切，都是韩当导演的，那么饕餮的出面，很有可能也不是“偶然”，这个家伙的精神力瞒过了所有人，或许也有韩当出手相帮的原因。
“朱望在枯笼雪山尽头，等着高叔，就是为了确保‘自爆计划’顺利……”
顾慎顺着思路捋了下来。
韩当要和长野政府谈判，要求顾骑麟展示特赦令。
而他这一次的“自爆礼物”送出，长野方承担了极大的进攻压力……如果自己没有化解的手段，那么长野的进攻压力，会大大减轻。
但。
韩当不是傻子。
他应该清楚，从头到尾，双方都没有谈判的可能性。
而在这次自爆之后，就更不存在……顾骑麟，准确来说，掌控江北的三所五大家，绝不会允许这样丧心病狂的人物，存活在这个世界上。
顾慎眯起双眼，喃喃道：“所以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
如果韩当足够清醒，他知道自己“罪无可赦”。
那么自爆的目的，就很简单了。
他就是要放出烟雾，让长野内部产生动摇，执法队受伤之后，进攻速度会变慢。
“他想要……什么？”
顾慎站起身子，看着鲜血淋漓的敛尸雪地，陷入了思索之中。
这一刻。
精神海无比宁静。
褚灵并没有开口打断顾慎的思考。
他就这么静静站了半刻钟。
“时间。”
顾慎看着这些死去的人，忽然吐出了这两个字。
在这一刻，所有混乱的信息，都变得清晰起来……如果韩当已经变成了疯子，那么他想做的事情，或许根本就没有那么复杂。
韩当只是想要“时间”。
局势混乱，会造成的，最大的影响，就是“时间”！
韩当需要时间，他想要活命，根本就不是依靠“特赦令”，从一开始的谈判开始，他就对此没抱希望……这一切都是障眼法，他要做的是使劲浑身解数，来延缓执法者的推进。
所以他此刻正藏在苔原的腹地，某个难以查探的地方？
时间越长，越无法感应？
顾慎隐约觉得，如果是以“延缓时间”为目的，那么韩当的动作，恐怕不止是枯笼雪山一处，这么简单……他没来得及细想，穹顶之上便传来隐约的震鸣之响。
精神海里，也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我来了，准备接货。”
……
……
敛尸地外。
顾骑麟，顾南风，白沉，罗钰，几人站在风雪之中。
“天鞘碎片……真能提取啊？”
罗钰小心翼翼问道：“老爷子，小顾先生他不会有事吧？”
“放心好了。”顾南风道：“我了解顾慎，他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虽这么说，但顾南风还是有些担忧。
“只不过，就算可以提取‘天鞘’，他用什么东西来盛放收纳？”
“黑银。”
顾骑麟淡淡道：“前段时间，顾慎一直在用黑银收纳。”
“黑银？”
常年沉默的白沉，也被这个东西引出来了，他皱眉道：“据我所知，黑银是市面上最珍贵的秘银材料，密闭性确实很好，可是数量无比稀少……东洲收集黑银的就那么几位，大审判长是其中之一。但这种东西真的太珍贵了，就算是山先生，手里也没多少。”
白沉并不知道。
此刻顾慎手中的黑银，就出自于山先生之手。
大审判长辛辛苦苦收集的黑银，在一年之前，就已经尽数转让了。
“算算时候，黑银容器也该被填满了。”顾老爷子喃喃道：“顾慎打包票说，他能找到替代品，我倒是好奇……有什么替代品，能替代黑银？”
“黑银的替代品……”
几人都陷入深思。
罗钰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神情变得古怪起来：“老爷子，有没有可能不是替代品？”
顾骑麟微微一怔。
旋即他抬头望向天空，远方云层传来轰隆隆的震荡与激鸣，一艘源能艇从北方寒雪之中疾驶而来，逐渐降低速度，最终平稳落在驻扎地基地上空。
这艘源能艇一出现，便吸引了许多长野执法者的目光。
这次围剿，南北合力……按理来说，直到汇合之前，双方都不会有什么交集。
源能艇降落。
舱门打开。
一个佩戴北洲少将军衔的年轻男人，剑眉星目，站在寒风之中，他的出现，让许多人都感到困惑，而年轻少将的目光，则是越过了诸人，甚至没有多看合剿任务的最高指挥官顾骑麟。
“北洲，牯堡要塞驻守者，林霖。”
他以精神传音，对顾老爷子这行人，简单报了自己的身份。
这是最基础的尊重。
而另外一边，敛尸地的阵纹打开，顾慎走了出来，他快步上前，与林霖握手，然后简单地拥抱，互相拍了拍后背，彼此问候。
“这些日子，在牯堡要塞还算顺利么？”
“一切都很顺利。一年没见，你又强了。”
不知不觉，时间飞逝。
顾慎和林霖，已是一年没有见面。
上一次他们的联系，还是在中央城的“书信”之中，林霖点破了顾慎的“钥匙”身份，同时赠上了自己“零漆叁”的署名。
“我前段时间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联系我。”
林霖微笑道：“如果你再不找我，我就要请你来牯堡做客了。”
顾慎也笑了。
是的……这就是他所想到的替换方案。
如果黑银可以收纳天鞘。
那么神迹之银，就一定也可以！
只不过，最大的问题是，神迹之银比黑银还要珍贵……从哪才能弄到？
他一瞬间就想到了林霖，这个有着神座姐姐，所以在阁楼二层，把神迹之银当石头捡起来收集玩耍的家伙。
顾慎以“钥匙”的精神，链接了林霖。
牯堡要塞的事务繁忙，林霖需要一些时间来进行准备，然后约定了今天见面……这个男人很准时，在黎明破晓之时，送来了顾慎所需要的材料。
神迹之银打造的“收纳盒”。
“这里面，一共有十枚收纳盒。”
林霖拎着一枚合金箱子，他将其递给顾慎，认真问道：“这些够用么？不够的话，我再去阁楼拿。”
顾慎接过沉甸甸的箱子，打开检查。
这里的每一枚神迹银盒，都比自己手头的黑银匣子，大出一倍。
他连忙点头，“够了够了，足够了。”
这一幕，他并没有避讳任何人。
所以，基地之外的那些超凡者们，都看到了两人“交易”的画面……包括顾老爷子，罗钰，顾南风，白沉这四位。
世上之事，总是如此之巧。
谈到什么，便发生什么——
白沉有些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他声音沙哑地问道：“老爷子，我是不是看错了……顾慎打开的那枚箱子里，装的都是神迹之银？”
比黑银还要珍贵的，自然就只剩下神迹之银了。
但这玩意儿，难道还可以量产的吗？
“你……应该没看错。”
顾南风声音复杂。
这么多神迹之银……
用“价值连城”来形容，也不为过。
让所有人震撼的，不仅仅是这些神迹之银，更是拎着这箱神迹之银的年轻男人。
林霖！
“这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罗钰用力揉搓面颊，喃喃说道：“牯堡要塞，好像不算是什么大型要塞，等等，他姓林，不会是女皇的什么亲戚吧……”
源能艇那边。
顾慎合上箱子，认真说道：“辛苦你亲自跑一趟了……这些神迹之银，真是帮了大忙了，你开个价吧。”
此刻，顾老爷子的神情相当微妙。
他想起了自己先前对顾慎夸下的海口，他说顾慎尽管放开手去做，自己会为其中产生的一切“费用”买单。
林霖瞥了眼顾骑麟那边。
他笑着摇了摇头。
“神迹之银是无价之宝。”
短暂的停顿后。
“你我的关系，也是无价的。”
林霖一字一句诚恳说道：“所以，你不需要支付任何东西，不要客气，也不要拒绝。”
“只要这些东西，真的能帮到你，就足够了。”

第七十一章 冥王试手
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东西，都有一个价格。
当然，也有所谓的“无价之宝”。
在超凡者的世界里，神迹之银，就是无价之宝……而如今，林霖当着许多人的面，将这些神迹之银，免费送给了顾慎。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啊。”
顾骑麟老爷子看着那边，轻声感慨：“这些话，是故意说给我们听的。”
光明城和北洲渐行渐远。
如今，北洲选定的新盟友，就是长野……
所以如果这些神迹之银，真要开价，该怎么开？
这真的是一笔天价。
到了支付的时候，虽然会有些肉疼，但以顾家的庞大资产，老爷子也能支付得起。
只是这笔“交易”，对于两洲正在上升的关系，并不利好——
顾家不能代表整个长野。
但顾家可以影响整个长野。
两大洲的关系，往往就是被那么几个人所撬动的。
林霖的选择，很聪明，他把这些神迹之银，当着作战基地许多超凡者的面，送给了顾慎……一方面，这个行为是北洲的“示好”。
另外一方面，他再次抬高了顾慎的地位。
无论是中央城，还是长野，都有意让顾慎成为两洲关系的“纽带”。
赌对了人。
许多复杂的事情，就可以简单化。
“免费的，才是最贵的啊……”
顾南风说道：“这个姓林的年轻人，其实在北洲要塞防线一带很有名气，他有才华，有能力，有手段，有远识。”
“的确……牯堡被誉为‘咽喉之地’。”罗钰也点头，“能一口气掏出这么多这些神迹之银，恐怕就是林家的意思了。很显然，林家不需要俗物，也不希望我们为此支付‘酬劳’。”
“他们看中的是更长远的未来。”
老爷子咬着雪茄，幽幽吐出一口气来：“不过，这一切的起因或许没那么复杂……”
“没那么复杂？”罗钰怔了怔，困惑道：“此言何解？”
“林霖之所以来这，或许就是他们俩私交甚笃呢。”
“现在年轻人的交情，都是这样，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顾慎需要，他手里有，所以就送来了，换位思考，也是一样。”
顾骑麟眯起双眼，笑道：“我看那个叫林霖的年轻人，不像是心机城府深重之人，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这小子纯粹就是单纯想帮顾慎一把。至于‘免费’，‘赠送’，以及刚刚的那些话，估计就是铸雪的主意了，锦上添花，推波助澜。”
这是他的直觉。
不过，此言一出……顾南风和白沉都暗暗点了点头。
“长野有意推出年轻领袖。”
“中央城也一样。”
“在未来的汹涌暗流之下，我们都需要有足够优秀的年轻人，挺身而出，来接过时代的大旗，来链接两座大陆。有资格的年轻人很少，他们选中了顾慎，很巧，这也是我们的想法。”
“所以，这一切就这么‘顺利应当’的发生了。”
顾老爷子微笑道：“这次，是北洲主动示好。下一次，就该轮到我们了。”
顾慎先前说，他是天选者。
如今来看，这个“天选者”之名，倒还真是名副其实。
东洲与北洲联合，需要一个“纽带”，这个纽带未必需要实力多么强大，但必须要在两洲都具备深厚的影响力……在长野，大都，中央城，北部要塞诸多地区，都要有较好的“民意反馈”。
白袖，宫紫，慕晚秋，仲原，林霖，这些年轻天才们，其实都很有实力。
而且放在某一片特定的专属地区，他们几人，所拥有的“支持率”，都非常之高。
可偏偏把区域放大。
他们不具备“连通”作用。
要塞区域的北洲超凡者们，基本没几人认识白袖，宫紫，连认识都做不到……就更不要说“认同”。
换过来也一样。
长野也没人知道林霖，仲原，慕晚秋，在北洲当地传得沸沸扬扬的名头，到了东洲，效益就大大减弱……
但顾慎与他们都不一样。
在东洲境内，无论是大都，长野，还是他的故乡青河，都对他的事迹耳熟能详，至于其他几座大区，则更不必多说，作为占卜术传人，五大家的座上宾，在陵园大事件后，顾慎在东洲境内的声望，几乎可以和当年年轻时候的顾长志相提并论。
也正是因为“陵园风波”，让北洲超凡者，记住了这个东洲年轻人的名字。
随后的迷宫任务，阻击风暴，解救毒素，中央城授封，重启多鲁河……一连串的奇迹事件，则是让顾慎在短短半年，成为了北洲年轻人眼中的“传奇人物”。
如此影响力，完全配得上“天选者”之名。
……
……
“好了，该说的已经说完了，我该回去了。”
林霖只是简单聊了两句，就表达了去意。
正在那边看戏的顾老爷子猜得不错。
其实林霖的本意，就只是简单把东西送到。
是铸雪非要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来“演”这么一出戏。
林绸的安排其实也没问题。
顾老爷子是聪明人，就算没有这一出戏，他也会记着北洲的恩情，可如果真的没有这一出戏，绝大多数执法者是看不到北洲付出了什么的……
但在今夜之后。
长野执法者们会把此事口口相传。
由于顾慎的面子，让他们也都有了面子，在传播效应的帮助之下，长野和中央城的关系会更进一步，顺利的话，两座大洲会逐渐进入“热恋期”。
“就这么回去了？”
顾慎拎着箱子，低声挽留。
林霖做的事情，以及刚刚那些话的深意，他其实也都明白。
只是从牯堡到苔原，总归路途遥远，见面几分钟就要分别，实在有些太快了点。
“不然呢？”
林霖笑着问道：“要不我留在这里，在接下来的北剿任务里，帮长野执法者打上几场？”
闻言，顾慎也笑了。
他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顾慎在心中轻轻叹了一声，他知道，以林霖的身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会有一个休息日。
北洲要塞，不可一日没有驻守者。
如果箱子里装的不是‘神迹之银’，林霖大概率不会亲自来这里一趟。
这东西太贵重。
只有他有，也只能由他来送。
“牯堡那边……还有很多人在等着我呢，最近来了一批新兵，需要好好操练。”
林霖登上源能艇升降舱，按了按军帽，笑着告别，“如果想见面，就等这边的事情忙完，你来一趟牯堡吧。”
升降舱缓缓上升。
年轻少将对着不远处的顾老爷子一行人点头，示意告别。
最后，气浪翻滚。
林霖来得快，走得也快，只停留了短短的十数分钟，留下了价值连城的“神迹之银”。
顾慎拎着箱子，目送林霖离去。
这个时代，有许多星辰闪烁，某一时刻，有几颗星辰同时闪耀。
可这种相遇，注定是短暂的。
世上相聚总有离别，与林霖的短暂会面，其实也是好事，不停留，便不会留恋。
“天鞘的容器已经到手，我该回去提取碎片了。”
当那艘来自牯堡的源能艇消失在雪云之外。
顾慎也返身回到了“敛尸地”。
他打开了合金箱子，取出第一枚神迹之银盒子，开始一个一个提取“天鞘碎片”，由于“神迹之银”无与伦比的密封性能，这些碎片的活性都能够被完整保存。
仅对顾慎而言。
提取碎片，不是什么高难度的任务。
他的身躯已经对天鞘碎片免疫……哪怕暴力提取，沾染了诅咒，也可以通过“黑雪山”相见的方式，来将诅咒清零。
这个任务，其他人没法完成。
可在未来的冥王看来，这没有任何危险。
“站起来。”
伴随着一道轻语，冥王火种的权柄之力，在敛尸地扩散。
顾慎直接展开净土，提取了这些人的残缺魂灵。
簌悬木凭空降临，裹挟着无数寒风，坐落在苔原雪地之上。
在这片冥王掌控的冰冻霜土之上，这些躺下的，破碎的，开裂的“尸体”，开始扭曲，挣扎，然后一个接着一个坐起。
“我虽然还未与‘火种’相融……但已经可以动用一部分的权柄之力了……”
顾慎扫视面前。
他虽然可以“唤醒”死者，但毕竟力量有限。
这里一共有三十一人。
而目前，他的权柄之力尽数施展，一口气最多只能唤醒十个“死尸”，这个数量并不算多，顾慎端详一番，喃喃道：“十个三阶实力的雪笼罪犯，生前境界大概在七层，八层。”
这些人“复苏”之后，体内源质的消散就凝滞了。
与先前唤醒“毒鬼”的情况差不多。
这些复苏者的实力，下降了不少。
原先深海七层的，就只剩下深海四层左右的力量，普遍下降了一个大阶段……这就很致命了，深海二阶超凡者，是超凡世界的大多数了，这些复苏者的四层实力，其实算不上太大的威胁。
数量再多，在高阶超凡者的面前，也不够看。
但其实……
真正恐怖的是，造成这一切的“冥王权柄”。
只要权柄之力保持效果，只要顾慎能够支付代价，就可以源源不断进行复苏——
这意味着，如果与冥王火种完成全面融合，顾慎便等于一个人拥有了一整只无穷无尽的不死军团。
他麾下的亡魂超凡者，可以不断厮杀，不断复苏。
“我的权柄极限，似乎与复苏者体内的源质数量有关。”
顾慎指挥着这十人，拔除身上的天鞘碎片，这个过程，他也在摸索着自己的“权柄”。
以往，他既没有施展“权柄”的机会，也没有支撑这股力量的实力。
如今深海八层，勉强算是能够尝到一点“甜头”。
顾慎发现。
冥王的权柄之力，固然可以缔造神迹。
但唤醒这十人……已经是极限，再多一个，都做不到，这可离传说之中的“不死军团”差了许多。
于是他在完成天鞘碎片提取之后，便让这些“尸体”重新倒下。
他对着敛尸地另外一片区域，发动了“权柄”，而这一次站起来的尸体，就只有六位。
“四阶……【淹笼】王秀。”
顾慎皱起眉头，看着这站起来的六人，五位三阶，一人四阶。
高阶超凡者的尸体，都摆放在末尾侧，他心中忽然浮现出了一个想法。
“权柄”的力量，是有上限的。
自己力量越强，动用的“权柄”自然就越强，但每唤醒一个“死者”，就需要占去一定的“权柄空间”，四阶超凡者，占据的空间，就要比三阶大。
“……倒下。”
顾慎意念扫过，除了王秀，其他五位三阶，全都倒下，他来到了四阶超凡者尸体的摆放地，这次任务一共击杀了七位四阶。
“站起来。”
他的权柄再次发动。
七人之中，只站起来了两人……
“我全力施展权柄，能引召十位‘三阶’……但这十位‘三阶’的分量，相当于三位‘四阶’？”
顾慎的想法被印证了。
冥王权柄再强大，也是要遵循一部分铁律的，自己的“精神海”容量有限，引召站起的不死者总额，就那么多。
“所以……我必须往后修行，不断扩大精神海，吸纳源质，才能引召更多的‘复苏者’。”
顾慎心湖平静，盘坐下来。
他又浮现了一个困惑。
“这些人复苏之后的实力，与我的当前境界有关吗？”
如果说，这些人实力下降，是因为自己的实力，就在这里。
“净土”和“冥王权柄”不可能容纳封号。
那么自己以后成为封号，再去引召“不死者”，是否意味着……他们在复苏之后的实力，相比于现在阶段，会有所提升？
“冥王权柄的情况，有点复杂。”
顾慎整理思路，火种之力的探索，注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他并不着急。
一边摸索冥王权柄，一边提取天鞘碎片……一个又一个的“高危罪犯”站了起来，他们短暂获得了生命，当了免费的劳动力，把自己身上，包括断肢的天鞘碎片，都清除干净，然后再重新躺下。
这一幕看上去有些诡异。
但又有些……荒唐，可笑。
这些生前天不服地不服的家伙们，死后变得无比老实。
做完这些之后，顾慎站起身子。
现在，就只剩下最后的收尾工作了。
这些尸体，是没什么引召价值的，他们都是苔原罪犯，击毙之后，长野执法队还要进行焚灭确认的，他们最大的价值，就是在源质散尽之前，被炽火给吃掉。
“炽火……把这些人的源质，都吞了吧。”
顾慎合上了神迹之银匣子。
然后他离开这座敛尸地，没有去看后方的“爆炸”。
火光燎燃。
煌煌如潮。

第七十二章 白鲸之战
殓尸地沦为一片火海。
顾慎带着神迹之银匣子，来到了顾骑麟面前。
“这些，是北剿目前为止的‘天鞘碎片’。”
顾慎一共上交了两枚匣子，黑银和神迹之银各一枚，这两枚匣子里的“天鞘碎片”都保留着活性，按照这二十年里，苔原监狱工作人员的收集速度……再过一百年，也收集不到这么多碎片。
罗钰替老爷子接过匣子。
这两枚匣子很轻，但也很重。
“顾家早就准备了使用蓝图么？”顾慎好奇问道：“这些碎片，是制作成炮弹……还是？”
“蓝图？当然！顾家早就为天鞘计划准备了上万张蓝图！”
老爷子朗声笑道：“只不过这些蓝图，一直都派不上用场。这么多年，我们第一次拥有如此之多的‘原材料’。以往都是用【深海】模拟制造过程，这一次我们终于可以进行样品试验了。”
“多亏了你。”
顾南风认真道：“希望这两枚匣子里的碎片，能够制造出一件完整的天鞘武器。”
“如果这些天鞘碎片……还不够的话，不必担心，我有办法。”
顾慎道：“我准备动身去白鲸山脉。”
“白鲸山脉？”罗钰一怔，道：“那是中央城执法者所在的地方。”
“不错。”
顾慎笑着点头：“别忘了，这一次的任务，是南北同时发力，既然我们已经针对枯笼雪山发动了剿杀，那么北洲的行动，应该也快了……如果我现在出发，速度够快的，那么应该能够赶上白鲸山脉的围剿任务收官。他们会很乐意把那些‘尸体’交给我处理的。”
说到这。
顾慎忽然皱起了眉头。
在殓尸地处理那些尸体的时候，他曾想到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韩当送出的这份“礼物”，是否还有更多的信息可以挖掘。
此刻。
他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南北剿杀，是同时进行的。
如果韩当看到了自己的招数，对长野执法者奏效，那么他是否会考虑，将这一招，会对北洲进行一模一样的复刻，再来一次？
……
……
白鲸山脉，作为苔原北方“天堑”，拥有着和枯笼雪山大抵相似的地理优势。
在这次围剿战中，白鲸山脉就是许多苔原罪犯眼中，最有可能的“突围点”。
随着以后包围圈的缩小。
他们的活动范围，也越来越小。
这一夜很漫长。
白鲸山脉蛰伏的那些雪笼罪犯，逐渐绝望，已经驻扎线外的北洲驻军，纹丝不动，既没有发动进攻，也没有展开包围……他们就是划出了一条很长的界限，不知道在等待着什么，北洲的超凡者们，就在界限之中默默守着，拉开仗势，一动不动，从黑夜一直等到白天。
超凡者的集体行动，譬如围剿，袭杀，其实与天色早晚没什么关系。
白天也好，黑夜也好。
他们用来观察世界的，不是双眼，而是精神力。
所以这样的消耗，只有一种可能——
北洲驻军在等待“命令”。
“军团长大人没有下令，谁都不得擅自前进。”
这一次南剿任务，中央城临时调动了周遭要塞，以及调查军团的精英班底。
二队队长仲原，率领着队员，正守在白鲸山脉西翼。
这个身披外骨骼甲胄的金发男人，坐在大雪压盖枝头的树上，神色平静，丝毫都不着急，树下的袁元同样镇定。
作为顶级的猎手，他们拥有无比敏锐的猎杀嗅觉。
那座白鲸山脉，看似平静。
但实则给人一种不安的“危险感”……这种感觉，当然不是来源于山脉中普遍实力为三阶的潜逃罪犯。
“这山里，大概率有不止一位的四阶顶尖超凡者。”
这只小队的三把手，苏河，对手底下的超凡者认真说道：“我想铸雪大人，迟迟没有下达进攻命令……可能就是因为没有确认山脉中是否有‘封号’存在。”
这一次雪笼逃出来的罪犯。
有两位封号。
一位是长野曾经的临时“大裁决官”，朱望。
长野的封号，在五洲境内都拥有着极高的地位，全世界都认同长野顶级强者的战斗力，在朱望之前，前任大裁决官周济人，已经向世界证明了长野的力量。
还有一位，则是二十多年前的大审判长，景山言。
这两位，哪怕曾被关押在天鞘核心区，实力有所衰退，也不容小觑。
“无须担心，军团长就坐镇在后方。”
坐在树上的仲原平静道：“驻军已经封锁北线，他们有滔天本领，也逃不出来……所以就算一直拖下去也没关系，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获胜，而是‘全歼’。”
全歼二字，难的其实不是后面那个。
而是前面的“全”。
这一次两洲联合执法，最终目的，是找到雪笼的全部越狱者，将他们身份锁定。
是生是死无所谓。
不能有漏网之鱼，这很重要。
此刻的白鲸山脉北线，有许多队伍，和仲原所率的二队精锐一样，安静等待着。
北洲的执法者队伍，分组和长野不同。
参加作战的各个要塞，以及诸多军团小队，都按照平日里的作战规划，进行了细致划分。
无论遇到什么罪犯，都是直接碾压过去……如果真要论实战能力，五洲之中，没有谁能和北洲进行同等力量的部署对攻。
北线基地。
“我并没有察觉到‘封号’的气息，你是不是有些过于谨慎了？”
紫雨站在基地的钢铁屋檐之下，她回头看着铸雪，这一次的作战，是她和铸雪联合统率，她负责指导战斗，处理那些只有封号才能解决的风险。
而林绸，则是负责全局统率，拍板下令。
剿杀白鲸山脉这种大任务，当然是需要经过林绸点头……只不过与那些队长所猜测的不同，林绸不下令进攻，并非是因为怀疑白鲸山脉之中，藏着封号。
此刻，铸雪大公正坐在桌前。
他伸出修长的五指，中指指腹缠绕着一圈金线，金线的尽头，悬挂着一枚圆润的白色珠石。
这枚珠石，无风自动。
林绸轻声问道：“温姨，你相信‘命运’吗？”
紫雨看着白色珠石摇曳，她神情有些无奈。
这算是什么问题？
“这是姐姐给我的‘信物’，这些年来，我时常在决策之前，拿出珠石。”
林绸微笑道：“不需要风，它自己会动……姐姐没有告诉我，这枚珠石有什么用，但我想，这毕竟是女皇的赠礼啊，怎么会没有用呢？”
当初姐姐随手丢在走廊上的废弃石头。
都是神迹之银。
那些东西被林霖捡了去，不知道攒了多少……连那些“废品”都价值千金。
更何况，是这精心所赠之物？
“我有预感，这枚珠石，蕴藏着命运的力量……在我犹疑不定的时候，它会指引我，走到正确的方向。”铸雪说到这里，缓缓将珠石握住，然后收了起来。
他双手撑肘，认真说道：“关于白鲸山脉，正确的方向就是……不打。”
“不打。”
紫雨在心底叹息一声，然后郑重告诫道：“不打，当然可以。现在我们拥有绝对的优势，无论怎么拖延，都是胜利，可北洲人从不在战场上后退。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不选择主动进攻，总需要给出一个理由……你知道么，前两天大家一直憋着一口气，就是以为有硬仗要打，临战前夜一个个还都士气高涨。”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这个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林绸笑了笑，“不打，不是永远不打，只是昨夜不打。北洲人不需要在这座战场上后退半步。”
“叮铃铃。”
电话响起。
林绸松开玉石的那只手，很是自然地接通，免提播放。
“我是顾慎。”
顾慎问道：“中央城的南剿还顺利么，你那边如此安静，难道白鲸山脉已经拿下了？”
“还没呢。”
林绸柔声道：“我们还没打。”
拖了一夜？顾慎略微有些诧异，但这是好事。
“长野执法队，在枯笼雪山遭遇了不轻的袭击，具体情况如下……”顾慎将昨夜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紫雨听得是眉头紧皱。
她没想到，韩当区区一位四阶，竟然可以对抗天鞘的诅咒，来完成远程遥控，引爆身体之中天鞘碎片的壮举，毫无疑问，这些天鞘碎片射入超凡者身体之中……会给联军带来巨大的杀伤力。
不杀人。
却足以让人退避千里。
有时候，杀人，只会激发血性，让原先还有余地的局面，变得彻底无可挽回。
可韩当，则不一样。
他的“杀”，杀的不是执法者，而是自己的“同伴”，那些人的身躯之所以可以被他控制，很有可能就是因为踏入了他所设立的安全区，从而不知不觉，被种下了精神种子。
先杀同伴。
再灭斗志。
这……就是“天鞘”的威慑。
“所以，白鲸山脉，存在着大量‘自爆者’，就等待围剿开始，是这个意思么？”
林绸压低声音。
“是。”顾慎回应道：“你们一入山，他们就自爆。”
“这个事件……你们最后怎么解决的？”
铸雪有些困惑，其实白鲸山脉也好，枯笼雪山也罢，韩当采用的手段，都不能算是阴谋。
这……其实是阳谋。
因为两边的执法者队伍，以及相关领袖，自始至终都知道……这场围剿不会那么简单。
可就算知道了韩当的武器，北洲也无可奈何。
天鞘自爆，你还能怎么办？
难道就真的这么拖着，一直不打，就这么干耗着？
铸雪和紫雨都是聪明人，他们听完顾慎所说的那些信息，就意识到了韩当的真正目的，不是打赢执法者，而是拖延时间。
拖着，就是他最希望发生的事情。
“我有克制法门。”顾慎微微停顿，这件事情已经在南边传开了，想必北边很快也会知道。
他坦诚说道：“天鞘诅咒，对我无用。”
林绸：“……”
紫雨：“……”
“我正在全力赶路，希望能够在开战之前，赶到白鲸山脉。”
顾慎说道：“我在场的话，可以确保北洲队伍的绝对安全，任何受伤者，我都可以第一时间进行‘治疗’。”
天鞘伤势该怎么治疗？
“吸收诅咒……然后利用自身特质，进行化解么？”
铸雪挑了挑眉，立马就想到了这一层，如果这小子真的可以免疫天鞘诅咒，那他这种玩法，是不是在卡bug？
“如果我没赶上，铸雪先生，请您将白鲸山脉的尸体收集起来，这些人对我有用，不要误会，我没什么特殊癖好，长野需要趁着这帮罪犯的尸体还‘新鲜’，尽早提取他们身上的天鞘碎片。”顾慎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这些尸体，对北洲无用。
“你真的没什么特殊癖好吗？”林绸感慨说道：“我总觉得你身上沾染着阴森森的死人气息，天鞘碎片的诅咒无效……应该也不是巧合吧。”
“……”
顾慎顿感心虚，匆匆挂断。
铸雪笑了笑。
这些信息，其实是铸雪大公先前动用白色珠石之时，心头灵光一现，所掠过的一些“念头”。
白色珠石……其实便是女皇终极手链之中的一个小部件，象征着无私的命运之力。
有了【命运】的加持。
铸雪大公所得到的指引，便十分精准。
……
……
此时此刻，白鲸山脉的深处。
大雾弥漫。
松叶簌簌。
一个盘膝坐在大雪之中的男人，缓缓睁开了双眼，他的身躯近乎没入了雪层之中，伴随着起身动作，哗啦啦的雪风与大雾一同飘洒而过，带出千万枚冰晶。
此人，正是排在【雪笼】第二的“鬼火”齐宙。
“北洲这帮家伙，还真能忍啊。整整一夜，没有动手。”
齐宙收敛自身精神，眺望远方。
原本抱团驻扎的北洲执法者们，开始越过“天堑”，尝试靠近白鲸山脉。
这说明……行动要开始了！
齐宙回想着韩当交给自己的任务，他悠悠吐出一口气来。
熊熊黑火，在他衣衫之上燃烧而起。
“来吧……”
齐宙展开了自己的领域。
两道法则，在鬼火领域之中升腾，纠缠，距离“合一”，只差一点点。
“快开始吧！”
他屏住呼吸，等待着战争的开始。
“让这一切……来得更猛烈些！！”
……
……

第七十三章 女流之辈
【雪笼】排名前三的超凡者，都有着突破封号的可能。
他们已经满足了成为“封号”的基本条件。
差的，就是那一点造化。
“景前辈，你觉得……齐宙想做的事情，能成功吗？”
无尽幽暗的潮水来回冲刷，在这片漆黑的牢笼之中，有一盏明灯高悬，这里是【碧王权界】的最深处，此刻叠加在“权界”之上的第二层领域，让这里看起来更像是一间……审讯室。
韩当高高坐在【真言】潮水凝聚的王座之上。
他看着不远处，簸坐在地，四肢垂落，浑身染满鲜血的那个老者。
景山言低着头颅，他的精神气息，已经衰弱到了极点，用奄奄一息来形容，丝毫不为过……数之不清的天鞘碎片，插在他的身上，在【真言】领域的法则掌控之下，这些碎裂石屑，像是一枚枚蠕动的肉虫。
谁都没法把眼前的垂死老人，和昔日监狱所的大审判长联系到一起。
这副景象，实在骇人。
韩当说完话后，场面一度寂静。
许久之后，便是韩当的再叹：“不肯说……还是不肯说……”
“景前辈，我还真是佩服你的骨气啊。”
“关于‘群星’计划的秘密，你一字不说，也就罢了。我和你闲散聊天，你竟然也不回复，是想装死吗？”韩当不缓不慢，翘起二郎腿，居高临下看着老人，一字一句道：“知道么，你现在离死也不远了，‘天鞘’已经爬满了你浑身上下……再不开口，以后都没机会了。”
“……”
景山言抬起头来。
他连抬头，都十分吃力。
整座【碧王权界】，如今还在下沉。
这座领域，已经彻底超出了他的掌控……这完全是韩当领域第二道法则的能力。
封号被四阶压制……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只不过景山言的“受困”，有许多前置条件，他虽然身为封号，但在苔原监狱之中，待了接近二十年，甚至比鬼雪二人的监管时间还要漫长，作为古老级的【雪笼】重犯，他所享受的关押待遇也是最严苛的，每一年都会被改变牢狱住所。
在核心区中，景山言受到的“辐射”最大。
因此。
他的超凡能力，衰退地最多。
最开始景山言试图和朱望合作，联手打造一个“无垢之地”，于是他搬出了当年埋在苔原附近地带的那些无人舱体，施展了【碧王权界】，在冻湖开始下潜。
可万万没想到。
朱望竟然毫不犹豫地发动了突袭……
在重创之下，韩当的四阶领域，侵入了他的【碧王权界】，于是最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他的领域被接管了。
【碧王权界】仍然是他的，只是被韩当所借用，这座领域包裹着群像计划的生存舱，在这段时间，至少已经潜入到了地底三百米的位置。
而且还会继续潜沉下去。
外来者，如果没有韩当的允许，即便来到了冻湖，也根本找不到能够进入【碧王权界】的那扇【门】。
“差不多就行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真言】领域之外的黑暗中响起。
韩当挑了挑眉。
这声音虽然听起来宏亮，但其实是针对他一人的传音。
“老师，您回来了？”
韩当微笑开口，回头望向背后：“行动还顺利么？”
外出归来的朱望，重返冻湖，他卸下破烂大氅，悬挂在【碧王权界】笼罩范围之内的一块礁石之上。
“枯笼雪山那边，有些波折，长野的援军来得很快。”
朱望回想着自己先前的经历，皱起眉来。
他和高天缠斗到一半。
长野的顾南风便直接赶到了……这个年轻人的速度极快，幸好他及时抽身，否则很可能就要交代在枯笼雪山上了。
“不过，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饕餮被带回来了，正在营养舱中沉眠。”
朱望抖了抖身上沾染的雪霜，语重心长道：“你要知道，景山言是很重要的‘谈判筹码’，再这样折磨下去……恐怕他真的会死。”
“老师，他可是封号啊……”
韩当一声长叹。
他舔了舔嘴唇，沙哑笑着问道：“封号，哪有那么容易死？”
朱望再次皱眉，冷冷提醒道：“还记得我先前对你说的么，无论你的第二道法则之力有多么好用，多么强大，千万不要过度依赖它……在超凡者的世界里，永远有一杆天秤，衡量得失。眼前阶段你得到的越多，等到未来失去的也就越多。”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韩当面色依旧带着笑，而且丝毫看不出不耐烦的模样，他瞥了眼时间，道：“再过……五分钟，一切就都结束了。”
朱望还想再说些什么。
语音落地，韩当挥了挥手，【真言】化为一面黑墙，将他的老师朱望和【碧王权界】最深处牢狱的感应切断，此刻这座天地之中，只剩下韩当和景山言两个人独处。
黑暗笼罩，只剩【真言】一缕光焰犹存。
那束炽光，照在景山言头顶。
垂死老者，神情枯白，他摊开双臂，也挺直脊背，显然是做好了迎接折磨的准备。
但这一次，韩当没有再给他种下天鞘。
“景前辈啊。”
韩当柔声说道：“您看，人老了就是会糊涂……我的老师，也老了，他竟然糊涂到了，真的要和联邦政府谈判。您应该也清楚的吧，谈判是没有活路的，我们每一个‘越狱者’，都得死。”
……
……
“所有越狱者，都得死。”
白鲸山脉，站起身子的男人，轻声低语。
齐宙浑身燃烧着幽暗的黑色火焰，关于苔原的局势，他看得比任何罪犯都清楚。
两洲执法者，已经起了杀心。
这些日子的“围剿”，全部以击毙告终——
以这种执法态度来看，韩当这种“困兽”，绝无活下去的可能。
【碧王权界】下潜，看上去天衣无缝，可实际上……一旦联邦政府有手段，能够查到他们的方位，将其锁定。
那么就算朱望景山言韩当这几个家伙，有天大本事，也逃不出来了。
“想要活，就必须要跨越第二道牢笼。”
之前的牢笼，是苔原的铁壁。
这一次，则是执法者的围剿。
这也是齐宙这次行动的原因，他选择北上，直面中央城执法者，而不是往南，便是因为……北洲的执法者队伍之中，封号强者的数量，相对较少。
长野的封号阵容，只需要看一眼，便足以让所有罪犯，感到畏惧。
顾骑麟，顾南风，白沉，高天！
以这几个人的实力，别说围剿【雪笼】逃犯了，就是直接攻打北洲中型要塞，都是有机会拿下的。
个个都是以一当千的猛人。
而中央城那边，就显得相对单薄了。
坐镇后方的，就只有调查军团军团长紫雨一人，而且还是个“女流之辈”。
“砰！”
一道剧烈的炸响，在白鲸山脉的山坡之上爆发。
齐宙知道，这是北洲执法者，终于忍不住发动进攻了，在漫长的等待之下，这帮好战者已经做足了“万全准备”，接下来……就是等待韩当的“引爆”手段。
齐宙在【碧王权界】静修了一段时间，这几天，也外出执行了一两次任务，带回了一些碎片。
这一次，韩当希望他借着白鲸山脉之战的机会，带回更多的碎片。
但……齐宙并不准备遂他所愿。
他要的是什么？
是自由！
从一开始，踏入【碧王权界】，他就觉得不太对劲，一群人躲在营养舱里往地底钻，表面上是下潜，但实际上“圈地为牢”。
这里面的有些人，进入“舱体”之后，就没出来过。
还有些人，外出执行任务，就没回来过。
这两种状态，都很诡异，当然最诡异的还是韩当……作为顶级四阶超凡者，齐宙拥有着极其强大的本能感应，他一靠近韩当，浑身就觉得不适。
韩当身上，好像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在【碧王权界】待了这么久，齐宙连景山言的面都没见过一次，执掌这座领域的人，更像是韩当。他隐约觉得，景山言可能遭遇不测了，而且就和韩当有关。
所以，齐宙准备……借着这一次白鲸山脉的冲突，直接逃出剿杀！
如果仅仅只有他一个人，那么想突围还不够。
可再加上“韩当”的诡异手段，就不一样了！
这家伙给一部分逃犯种下了精神种子，按照原先计划，要不了多久，这些逃犯，就会带着“天鞘碎片”炸开……而那时候，自己要做的事情，就是趁机收取一部分碎片，顺便给予中央城执法者队伍重创，最后抓紧时间逃走。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决定趁着白鲸山脉大乱，直接冲出包围圈……届时，他所需要面对的“敌手”，应该就只有一位，北洲的调查军团团长。
紫雨。
他的“鬼火领域”，两道法则，已经开始合一……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已经超脱了四阶，像是半个封号。
这已经是齐宙拼命修行的结果了，纵然这个境界，还不足以和“货真价实”的封号对抗，但逃命，还是有机会的。
他调整呼吸。
白鲸山脉的战斗已经爆发，他看到了无数火光，以及好几道强悍的精神气息……这其中也有北洲的四阶强者，这些人应该是军团中的队长级领袖。
不过都不重要了。
他所处的位置十分隐蔽。
他所等待的，就是白鲸山脉的那场“大爆炸”——
韩当的“引爆”，会带出数之不清的天鞘碎片，对正面上山的北洲执法者，进行一轮剧烈冲撞，而在动荡最猛烈的时候，就是他抽身行动的时候！
他站在山顶，精神力掠过无数雪林。
两道法则，已经交融，随时准备冲击“合一”……
在齐宙的“俯瞰”视野之中，这场战争的每一秒，都变得十分缓慢，直到北洲执法者，踏上了白鲸山脉，冲入了天鞘碎片的有效冲击范围。
爆炸在一瞬间点燃。
血光迸溅。
但紧接着一堵光明壁垒拔地而起，那是一面由炽色火焰组成的巍峨火墙，并不算高但十分宽阔，施术者是北洲执法者队伍最前方的一道年轻身影，他单手推着火墙，看上去像是一个人，撑开了整只队伍的光明。
齐宙微微一怔。
他注意到，这个年轻人的穿着，和北洲军团超凡者截然不同……黑色风衣在火光包裹之下上下翻飞，倒映神辉。
“顾慎，长野执法者？什么时候跑到这里的？”
齐宙当然认得这个年轻人。
这时候他意识到了不妙……
或许，北洲执法者在等待一夜之后选择的最终行动，并不是“鲁莽”出击。
而是真真正正的确保万无一失。
他们在等待的，不是黎明曙光。
而是某一个人！
那个撑起光明壁垒的年轻人，而更让齐宙感到毛骨悚然的是……这个年轻人撑开火墙，竟然尽数接纳了那些疾射而来的“天鞘碎片”！
撑开火墙，一人挡在所有人面前，这个举动很帅。
但……这是要付出代价的。
不管是谁，与“天鞘碎片”这么直接对抗……就意味着接下来，他将会被数量庞大的天鞘诅咒缠身。
要不了多久，超凡源质便会流尽，并且永远沦为凡俗！
“他怎敢……”
齐宙发怔的那一刻，便已经有一缕精神力扫了过来。
他低下头。
看到那个撑着火墙的年轻身影，正盯着雪山山顶……
这是，锁定了自己？
……
……
顾慎平静注视着雪山山顶。
即便他独自一人承担了绝大部分的“天鞘”冲击。
在中央城队伍后方，还是有人被碎片击中。
不过……有自己在，这些不幸被击中的军团战士，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小顾先生！”
“顾兄！”
“你竟然来了！”
这一次任务，他的加入，是直接与中央城指挥后方沟通的，他赶到白鲸山脉，林绸下达命令，所有人一起前压，发动剿杀，这些事情，都是一气呵成发生的。
直至此刻，那些北洲领袖，才发现顾慎的到来。
他们一个个传音，招呼这位前不久才“并肩作战”的熟人战友。
“有一条‘大鱼’，还在山顶。”
顾慎压低声音，说道：“请大家保持警戒，他可能要冲出突围。”
话音刚刚落地。
山顶之上，便有轰隆隆的洪流之音翻涌——
一道缠绕黑炎的身影，如炮弹般，从白鲸山脉，迸射而出。
鬼火狂野燃烧。
总控频道之中，一道气定神闲的女子声音响起。
“所有人，放开警戒线，不要强行抵抗，避免无谓的损失，让他突围。”
军团长紫雨，缓步走出基地。
她站在白鲸山脉山脚之下的雪潮中。
女子双手环臂，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鬼火，平静说道。
“重复一遍。”
“让他突围。”
……
……

第七十四章 登神之路
能够参悟出两道领域法则的超凡者，在四阶之中，已经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这一步，意味着距离“封号”已经不远。
绝大多数四阶，终其一生，都会被卡在这道门槛之前……
而齐宙点燃鬼火，拼命往雪山之下冲击，就是想要借着这股“必死之志”，在绝境之中，寻求一线生机。
“退后！”
“退后！”
军团长的命令，在白鲸山脉传开。
北洲执法者迅速让开……那缕漆黑鬼火所过之处，无数雪木坍塌崩碎，诸人纷纷让出一条道路，这并不是畏惧。
如果有需要。
他们可以用自己的身躯，去阻挡齐宙。
别说是四阶！
就算是封号，他们也会上前！
只是此时此刻，他们的“拼死阻挡”，未必是一件好事。
齐宙的“鬼火领域”已经起势，他憋着一股劲想要在今日完成突围，顺便晋升封号，这种时候，一旦执法者队伍与他正面交锋，颇有些像是狼入羊群。
想要突围，齐宙的最终目标就是“军团长”，若他此刻开杀，臻入无人之境，倒还真有一缕极其微渺的机会，完成最终的“晋升”。
成为封号，水滴石穿。
他已经完成了前面的全部积累。
差的这些“造化”，这一战……军团长不想给他。
“哗啦啦！”
雪潮翻滚，齐宙踩着雪白浪潮下山，他如入无人之境……四下的确无人，他的“鬼火领域”肆意扩张，那些北洲执法者，全部躲得远远的。
没一个人与他交锋！
这样的情况，其实也不错……他不必担心自己会在最终交锋之前，被消耗力量。
所以他需要面对的敌人，就只剩下一个！
……
……
白鲸山脉的雪潮，越滚越烈。
无数雪浪叠加之声，也都在此刻激荡回响起来，此起彼伏，而且渐渐声势浩大，犹如雷震靠近……
“雪崩？”
“雪崩！”
北洲执法者的精神链接中，响起了疑惑和确认之声。
齐宙想要突破，积攒的庞大力量，破坏了这里的平衡，引发了这场雪潮的崩塌，引起了整座白鲸山脉的雪崩！
绝大多数执法者，神情都很平静。
他们保持着队形，快速进行着这场剿杀的“收官”行动……雪崩其实不算什么，参加这场任务的超凡者，基本都抵达了三阶的境界。
自然界的雪崩，再怎么浩大，也奈何不了他们。
凡夫俗子，穿上源甲，也能够保证安全。
更何况三阶超凡者？
只是这场雪崩，严重干扰了视线……无数白茫茫的雪气，顺延山脉俯冲而去，他们看不清掀起这场大雪潮的男人，究竟抵达了何处。
只有精神力足够强大的那些超凡者，才能“看”到山脚的情景。
顾慎收起火墙，屏息静观。
作为“伪四阶”，在放弃了深海试炼这条大众化的修行捷径之后，他便一直遵从着北洲传统的“渗透修行”，关于高等级的战力划分，认知其实一直都很模糊。
所以，顾慎很想知道，顶级四阶超凡者彼此之间的差距……只不过平时根本就没这个机会，真正的顶级四阶，都是象征一洲的脸面，不会轻易交手。
【深海】给超凡者划分了境界。
在十二层试炼之中，其实最高的“等级”就是四阶。
第四阶段超凡者，意味着【深海】还能够给予测评，更往上的，通关了【深海】全部十二层试炼的那些强者……
联邦政府会授予荣誉，他们的等级，则被统称为“封号”。
如果说，参悟出两道法则的“四阶”，在这个阶段，已经算是登顶无敌的存在……那么是不是意味着，此刻的齐宙，有机会挑战封号？
那么，陆哲，贾唯这种四阶超境者，与之相比呢？
再往后推一步。
就是顾慎感兴趣的问题了……
他曾在悬空山小院，见到过紫雨军团长，对光明城大骑士贾唯出手的画面。
此刻，军团长第二次出手，又是一个四阶。
虽然两次出手，场景不同，紫雨的出手目的，强度也不同……但通过同一目标的不同对手，就可以比较出顶级四阶之间的实力差别。
雪崩的那一刻。
顾慎等待的结果，也出现了——
……
……
无数雪潮翻滚，骑乘着雪潮的【鬼火】齐宙，犹如站在大海万丈浪潮之上的驭海之神。
他浑身上下都被黑炎所覆盖！
北洲执法者习惯在执行任务之时，佩戴源甲，来提升自身战斗力。
对北洲人而言，源甲就是最好的护体封印物。
此刻，齐宙身上的“黑炎铠甲”，便是堪比六阶源甲的领域护具，他将自己领域内的全部火焰，都凝聚在了这身“黑炎”之上。
“鬼火”与寻常的自然系能力不同。
此刻，缠绕在他身上，不断摇曳的“黑炎”，散发出阵阵撕裂空间的波动……这些火焰，竟然衍生出了与空间系相关的特质。
与渊仲的能力【间切】不太相同，齐宙所掌握的能力【鬼火】，第一道领域法则，没有那么变态，可以远距离传送。
但他可以撕裂周边狭窄范围的一部分空间。
雪屑落入黑炎甲胄之上，瞬间消失。
并非被融化。
而是被撕裂的空间直接“吞没”。
他的气势不断提升再提升，在这一刻，他几乎超越了【深海】所界定的十二层境界范畴！
而他的对手。
是一个看上去“身形单薄”的女子。
军团长独自一人站在大雪之中。
她原先环抱双臂，走出基地之后，缓缓将手放下，抬头看着那铺天盖地的雪崩，以及骑乘百米雪潮而来的齐宙。
在等待雪潮降临的时候，她负手而立，而后闭上双眼。
北洲执法者，遵循命令，及时散开。
于是这场雪崩，终于以最快的速度，浩浩荡荡抵达了山脚之下——
“杀！”
严寒的苔原凛空之上，响起一道沙哑之音，那是踩在雪潮上的齐宙所喊出的，他身披黑炎战甲，双手虚握之处，无数漆黑流光汇聚拼凑，撞击形成一把巨大重剑。
齐宙声嘶力竭，气势磅礴。
从白鲸山脉一路冲杀到山脚，他的气势，已经攀升到了极致！
而双脚站定的紫雨，纹丝不动，她的大氅忽然翻滚起来，四周的冷风在这一刻膨胀，那件翻滚的氅袍忽然破碎，幻化成为了无数火苗。
【龙湮】打开。
她乘风而起，又或者说脚底的雪地，被雪崩所影响，犹如一条龙脊，连绵起伏。
一时之间，高低交错。
雪潮将她高高抬起，起伏之间，紫雨和齐宙抵达了同一水平线——
两人不像是站在雪山之上，而像是站在一条波澜壮阔的大江江面，江水连绵起伏，他们随之起伏，而彼此对撞交触，仅在一刹之间，紫雨快速俯身拔出腰间战刀，那并不是什么名贵的利刃，作为调查军团军团长，她拥有着数之不清的锋锐刀剑。
但这一次，她只是从基地之中，随意挑选了一把普通战士佩戴的普通战刀。
这把刀，是普普通通的一把刀。
这一刀，也是普普通通的……一刀。
一刀之后，雪潮破碎，这场长虹贯日般的雪崩，也在山脚底下，迎来了第二次崩塌，踩着雪潮浪头的男人被一刀削去了头颅，什么黑炎战甲，什么两道法则合一，什么超脱【深海】境界……在北洲调查军团军团长的一刀之下，几乎支离破碎。
【龙湮】将整座北洲驻军基地的天幕都染成了红色。
滚滚雪潮，在此刻遇到堤坝，撞击之后，猛烈燃烧。
纷纷扬扬的红雪，在白鲸山脉上空抛洒，这一幕很美，美地让人感到不太真实……
温热的雪屑，降落在顾慎的肩头。
他的神情有些复杂。
面对这次围剿，长野派遣出了四位封号……而北洲，仅仅派出了一位。
但这一位，足够强大。
封号之间，也有强弱，顾慎如今境界不够，窥不到具体深浅。
虽然没有见过顾老爷子，顾南风，白沉，高天，这四位长野封号全力出手……但顾慎作为陵园事件的亲历者，他总觉得，这四位封号固然强大，但他们的“强大”，与眼前的军团长相比起来，似乎又不太一样了。
但此刻。
紫雨的战绩，一把普通战刀，瞬斩齐宙，连带着阻拦百米浪高的白鲸雪崩。
这已经不是“凡俗”所能展露的力量了。
“众所周知，北洲三大将所代表的战力，与世俗意义上的‘封号’，不是一个级别的。”
“锈骨，白蜥，银狐，几乎抵达了超凡生灵的顶点。”
精神海中，褚灵的声音缓缓响起。
“别忘了，这个女子军团长，可是被誉为北洲未来的第四大将啊。如果你要在长野之中选择同级别的对手，这次出任任务的四位，都不太合适。”
“老爷子年龄大了，顾南风，白沉又太年轻……”顾慎喃喃道：“至于高叔，作为一个闲散之人，他根本就不那么在意自己所能抵达的位置。”
“是的。”
褚灵道：“年轻巅峰之时的顾骑麟，或许能爆发出这种级别的战斗力，再给顾南风，白沉一些时间，他们也有可能做到这一步。如果你非要在长野封号中，挑选和紫雨同级别的对手……大概就是韬光养晦了二十年的顾陆深最合适吧。”
顾陆深……
从陵园事件，便可以看出，这个疯子的确比其他封号，要更强大一些。
“真是……开眼了。”
顾慎喃喃道：“我一开始只是想看看，顶级四阶的实力差距……没想到，还有这些‘意外收获’。”
“你看出来了么？”
褚灵笑了，她一直都明白顾慎的想法，只不过拥有庞大算力的她，有些问题，早就有了答案。
“应该算是看出来了。”
顾慎轻声说道：“贾唯比齐宙要强……虽然军团长两次出手强度不一样，但如果刚刚那一击，换贾唯来对抗，我觉得就算没有‘明光铠’，他也可以扛过一刀。”
“先说结论，你的预感是对的……四阶超境者贾唯，的确是比齐宙要强。而且抛开封印物和其他所有外界因素，真正打起来，齐宙会被贾唯按在地上暴打。”
褚灵平静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顾慎有些困惑，他摇了摇头。
“在悬空山小院的数据中，我感受到了贾唯身上……出现三道法则之力的波动，他在对抗紫雨的那一瞬间，引召出了三道法则之力。”
“三道？！”
顾慎被褚灵所说的原因震惊到了。
如今炽火，想培养出一道完整法则，都无比困难……一座领域的形成，可不止是参悟透彻就完成了的。
生机之火需要海量的源质。
顾慎立即问道：“三道法则，是四阶超境者的必备条件么？”
“如果用【源代码】的角度来回答……我会告诉你，这个问题，超出了【深海】的推算范畴。”
褚灵继续道：“深水区之所以不继续开放测试，便是因为在四阶这个阶段，超凡者掌握了‘领域之力’，随着领域的开战，修行变强的方法，也变多起来……【深海】没有办法再给出一个标准化的，完整的培养程序。”
“但如果换一种身份，我可以告诉你……三道法则，不是四阶超境者的必备。”
“陆哲，作为另外一位‘四阶超境者’。”
“他身上的法则波动，就只有两道，非常普通，甚至还没开始‘合一’。”
褚灵认真说道：“陆哲之所以是‘超境者’，因为他的精神海，预计规模是齐宙的十倍。单论精神海规模，很多封号，都没有他这么庞大。”
“原来如此。”
顾慎回想自己先前对陆哲的窥伺，他看出了仲原和费舍尔的精神海大概规模，可对于这位一队队长，却是根本看不穿！
差得太多！
顾慎总结：“所以，超境者要做的事情，就是在某一方面，完成超过当前境界的大幅度领先……要么多一座领域；要么是有奇遇，精神海规模庞大；要么是参悟出惊世骇俗的完美领域……”
“对。”
褚灵道：“越往后，保持高水准就越难。而超境带来的回报，则是无比丰厚的，想成为‘顶尖’，就要在同等水平，横向对比。只要齐宙的双领域没有合一，没有成为封号，一辈子都别想打过贾唯，也别想打过陆哲。”
“明白了……”
顾慎站在雪地中，沉思许久，问道：“我有一个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
“当年在陵园中，白术瞬杀了顾陆深，白术先生的实力……”
那是一场顶级封号之间的对决。
如果顾陆深，对标的是紫雨军团长，这种接近人类极限的超凡存在。
那么白术……
又该怎么算？
“白术先生，现在已经成神了。”
褚灵轻声说道：“而在成神之前，他可是最接近神的人啊。”
超凡修行，是一条漫长的“登神之路”。
所有人，都想超脱凡俗。
可如果去掉那七个至高之人，便会发现……曾经的白术，就是这条登神路中，站在最高处的攀登者。

第七十五章 合璧
幽暗深邃的牢狱。
“嗤”的一声。
【真言】内的光焰，跳动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灭掉了，但旋即恢复如常。
在领域中。
一老一少，一高一低，彼此对视。
“啧……齐宙死了。”
一声轻叹。
韩当伸出手，随意拨弄着【真言】的光火，所有踏入领域中的超凡者，他都摘取了一缕精神，算作保留，人死如灯灭，这里的光焰就是一盏盏小灯。
刚刚，灭去了很多盏。
除了齐宙，其他的都是他所“引爆”的。
“齐宙是一个有野心的人，我知道，他总有一天要离去。躲到这里，不过是权宜之计。”
韩当遗憾地说道：“只是……想从白鲸山脉突围，实在是个愚蠢的想法，那儿看似只有一位封号，可实际上，这唯一的封号，比长野那四位中的任何一个，都要强大。”
“所以……就算他成功破境，成为封号，在北洲军团长的面前，也没有逃生的可能。”
潮水逐渐散去了。
“好了。”
韩当微笑道：“前辈，游戏快要结束了。两场剿杀战后，执法者正在向着苔原腹地推进，您的确很有骨气，一个字都不肯说……但您不会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吧？”
“关于群星计划……”
“这个计划中最重要的环节，并不是制造出足量的生命舱，而是让‘幸运儿’们在地底潜沉中，拥有对抗【旧世界】一切灾厄的手段。”
“最大的难题，其实是秩序崩塌，源质混乱……”
“群星计划，需要一座足够强大的壁垒，来抵抗最后的‘绝望’。”
韩当缓缓伸出手，按在了景山言的头颅之上。
“最后的机会。”
“告诉我，东洲政府的群星计划，留下的最终布防手段。”
……
……
“南剿正式结束。”
“各小队伤亡统计出来了……重伤1人，轻伤4位。”
“一共击毙47位苔原罪犯，四阶6人，三阶41人，目前已完成现场‘清理’，这些尸体已经转移到基地后方。”
白鲸山脉山脚之下。
先前浩浩荡荡的雪潮冲击，已经被军团长以一己之力，尽数化解。
不过如今还有漫天碎雪，纷纷扬扬抛洒。
在【龙湮】的灼烧之下。
绝大多数雪屑已经燃烧成烬，露出了大块大块的空白场地，负责南剿的北洲执法者，都在此处集合，慕晚秋，仲原，等一众熟人，都在此地。
这一次的南剿任务，算得上“非常轻松”。
如果要与多鲁河灾境这种地狱级副本相比……甚至可以说，南剿不具备可比性。
北洲的尖端精锐，所面临的都是塞外危险任务，这种以多打少，以强打弱的围剿任务，只不过规模大了一些。
这只实力雄厚的执法队，啃下白鲸山脉，绝无翻车的可能。
不过如果没有顾慎，他们就不会这么顺利了。
天鞘碎片的爆炸，会给北洲带来“很大”的损失！
北洲的管理，比东洲要严格许多。
因此，这些出身要塞，军团的执法者，他们的意志比钢铁还要坚硬！
所以在双方都遭遇天鞘打击的情况下，也一定是北洲人，比东洲更快恢复，更坚定地投入推进。
可这一次南剿任务。
北洲派出的每一个执法者，都是无比珍贵的财富。
他们可以负伤，可以战死……可高层最不易看见的，就是这些精锐，被“天鞘”刺中，然后失去源质，沦为凡俗。
所有人都看见了，白鲸山脉上的那面炽火高墙。
那是顾慎所砌起的“光明壁垒”。
经此一役。
顾慎“天选者”的名头，也在北洲执法者队伍之中传播开来，能够免疫天鞘诅咒这件事情，发生在其他人身上，会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可若发生在顾慎这样的S级身上——大家不会觉得太过震惊，等到回过神来，反而会觉得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接下来……就要麻烦顾兄了。”
负责搬运尸体的调查二队副队长袁元，完成了最后的清点任务。
在参与白鲸山脉南剿之前。
顾慎已经和铸雪达成了共识。
这一战，他会帮助北洲抵抗“天鞘”侵蚀……而作为回报，他要收下北洲南剿的“尸体所得”。
林绸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这玩意儿，放他这也没有用。
退一万步。
北洲之所以会参与这次联合剿杀，就是因为他们放出了“旅者”，引出来的一系列篓子，他作为女皇之下的最高负责人，目前最大的任务，就是在南剿过程中，与长野高层打好关系，促进以及敲定两洲未来的合作关系。
中央城，需要长野这么一个强而有力的盟友。
……
……
伤员的救治，天鞘碎片的提取，超凡源质的吸收，都不需要太长时间。
这个过程，顾慎驾轻就熟，只用了一个小时。
最后，对罪犯尸体进行了焚烧处理，他完成了这次任务。
顾慎并没有返回长野基地，而是前往铸雪所在的基地指挥处，进行任务细节的情报对接。
或许是龙湮大火的缘故。
此刻虽是白昼，但白鲸山脉的天幕，都被红雪覆盖，犹如晚霞。
这一幕很美。
顾慎行走在基地中，所过之处，北洲执法者们无不肃立，对他行礼问好。
他快步走过，没时间一一还礼，但一路上也都点头示意问好。
这个时代，在北洲，大规模获得认可的东洲人，只有两个。
一个是“CN021”，另外一个，就是顾慎。
只可惜。
顾南风的秘密身份不方便公开，所以真正可以被北洲人所接受的，就只有顾慎。
在苔原以北，没有几个超凡者了解“白袖”是谁。
但所有人都对“顾慎”的名字耳熟能详。
两洲的关系越走越近，这也是顾慎所希望看到的……大势将他推上了风口浪尖，他也心甘情愿去做长野中央城的“关系纽带”。
如果要在诸神座中，选择一位盟友——
那么顾慎不会有丝毫犹豫，他必定会选择北洲的女皇陛下。
抛开林蕾和顾长志的多年交情，再抛开林氏和花帜的常年合作历史。
把所有的外在因素都抛去。
只考虑个人的主观意愿。
顾慎依旧会这么选。
原因很简单。
他在阁楼二层中，看到了一位“真实”的女皇。
一个在无数次轮回中颠倒命运，寻找希望光明的占卜者。
而这一点。
光明，天空，风暴，他们都做不到。
人类文明，总要有一缕“薪火”，也总要有一个傻乎乎的“抱薪人”。
之前是顾长志，后来顾长志将这缕火，传给了一个小女孩。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
……
山脚下的临时基地会议室空荡无人。
长桌席位依次排开，看上去像是刚刚结束了一场会议。
只不过还有人没散场。
军团长和铸雪二人仍然留在这里，二人正在商议着什么，桌上摆放着零零散散的纸质文件。
顾慎推门之后，拉开座椅，找了个就近的位置随意坐下。
“天鞘碎片的提取还算顺利么？”
铸雪大公微笑开口，“坦诚来说，关于‘石之剑’，北洲也很感兴趣，只不过这毕竟是你们属地的禁忌物品……这些年来，我们都只是旁观。”
这句话的意思很简单。
他们曾经有过“天鞘武器”的构想，只是最终没有付诸实施。
大概率，是连一张蓝图，都没有绘制的。
除了老爷子，恐怕也没有第二个“战争狂人”，会惦记着收集“天鞘碎片”，来制造武器。
“可以让我看看么？”
军团长好奇问道：“传说中的‘天鞘碎片’，提取之后是什么样子？”
“当然。”
顾慎取出神迹之银的匣盒，将其打开，同时提醒道：“看看就好，不要触碰……会变得不幸。”
这枚匣盒，打开之后，是满满的一份天鞘碎片。
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就是普通的石屑。
但……这些石屑，对于超凡者而言，却是“致命”的物质。
看到这枚神迹之银盒子，铸雪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他怔怔出神了好几秒，然后笑着问道：“这些神迹之银够用么……”
“够用了。我来到这里，要做的事里，其中一件，就是专程感谢林氏在这件事上的帮助。”
顾慎道：“顾老爷子说，如果长野真的制造出能够投入实战的‘天鞘武器’，我们会无偿赠予北洲。”
“祝愿你们顺利，林氏深感荣幸。”
林绸笑了笑，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替林霖表达感谢。”
这些神迹之银，并不是他的。
要林霖不要收取报酬，却是他所说的话……
作为兄长，他其实从小便一直亏欠这位弟弟，此刻更没有资格慨他人之慷，只是在两洲关系的事情上，他不得不“自私”一把。
牺牲一部分利益，来换取更好的大局。
所以，如果未来长野真的“回礼”，那么送来的天鞘武器，他也会直接送到牯堡要塞。
这一次，林霖的“牺牲”，大有价值。
长野的表态，已经等于把一些事情，摆放到了台面之上。
“此外，我代表长野执法者，来和二位，商议接下来的剿杀任务。”
顾慎正色起来。
他一字一句认真说道：
“这次南剿之后，执法队将推进抵达‘苔原腹地’。”
“届时，中央城将和长野完成‘合璧’。”
……
……

第七十六章 疯子
这次的围剿任务，分为南北两边。
当中央城执法队，越过白鲸山脉；长野执法队，跨过枯笼雪山，整个苔原地区的包围圈，将会极大缩小……这中间区域，被称之为“腹地”。
顾慎打开了精神链接，在会议室的正前方映射投影。
顾老爷子的影像，实时投射在会议室前方。
这是进入腹地之前的关键会议。
双方都没有寒暄，客套，直接进入主体。
“据我所知，这次剿杀任务中的最大目标，朱望，景山言，如今仍在潜沉之中，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找到他们？”
林绸推出桌上的那份资料。
前任大裁决官，初代大审判长……这两位封号，都是难啃的骨头。
在顾慎来前，他和军团长一直在商议，如何高效完成最终的“拔除”。
“他们极有可能是动用了【碧王权界】。”
顾老爷子缓缓说道：“景山言是成名已久的封号强者了，在长野档案中，他的能力【碧王权界】，拥有无与伦比的领域保护效果。在领域展开的情况下，他可以完成庇护数百人的行动，只需要在无人区中找一片地皮，就可以开始真正的‘潜沉’。”
“所以……他们现在大概率躲到地底了？”
铸雪颇有些头疼。
精神系超凡者的探查，也是有感知范围的。
苔原腹地那么大，如果这帮罪犯潜沉到地底，这该怎么找？
“长野有办法寻找。”
顾老爷子平静道：“这件事情，可以交给我们。”
“这样么？”
军团长挑了挑眉，虽然感到诧异，但也没多说什么。
她隐约猜测。
寻找沉潜的【碧王权界】，需要动用一些禁忌类的物件了。
“目前还有一个问题，按照两次剿杀的成果来看，腹地区域的罪犯数量，大概是两百左右，这不太合理。”铸雪指尖轻轻叩击桌面，说道：“这么多人，甘愿等待被剿杀吗？他们难道就不拼一拼。”
枯笼雪山，还有白鲸山脉，最终剿灭的苔原罪犯，大概在三四十个，两边合计起来，再算上这一周的“剿杀”成果，也不过接近百人。
难道剩下的人，都被封号“引召”了？
“其实这很合理。”
顾慎开口了，他认真道：“阁下可能不太清楚，这次剿杀任务之中的另外一个核心目标，韩当。”
“韩当？”
关于这个名字，林绸和紫雨当然知道，他们对于任务涉及的每一个高危罪犯，都有所了解。
只不过在这次计划中——
韩当，实在不是什么值得注意的人物。
【雪笼】名单，他只排在第五……以军团长的武力和身份，最多只需要注意一下朱望和景山言这两个封号，其他人实在不配。
就比如排在第二的齐宙，他是顶级的四阶，燃烧了全部精神，然后呢？
最后的下场，也不过一刀尔。
一刀就杀了的货色，有什么好注意的？
“他是这次【雪笼】罪犯聚集的主谋。”
顾慎道：“虽然他在长野档案的记载中，实力是四阶，但为人狡诈，枯笼雪山和白鲸山脉的‘天鞘爆炸’，都出于他的杰作。”
想要完成枯笼雪山的袭杀，不需要拥有多么强大的实力。
重要的是。
给每一个接触了天鞘的受诅咒者，种下精神种子，这件事情意味着……韩当大概率和这些人都有过了接触。
“如果没有猜错，踏入腹地之后，我们会看到很多尸体。”
“在我们的预计中，会有很多罪犯，想要往外潜逃……”
“可这一次两场剿杀战，罪犯数量都很少，这只有一种可能，他们在腹地之中，已经被杀得十分干净。”
这个结论，让林绸沉默。
他考虑太多，竟是没想到这种可能。
“真正的大屠杀，不是在外部。而是发生在内部。”
顾慎继续说道：“仔细想想，齐宙这样的人物，在白鲸山脉蛰伏，想要趁机突围……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知晓白鲸山脉会发生什么，也知晓韩当想要阻拦执法者前进的计划。既然‘鬼火’先前已经加入了韩当的队伍，那么在白鲸山脉之前，他唯一的价值，也就只剩下掠杀了。”
“你的意思是……韩当在替执法队清理【雪笼】中的那些罪犯……”
林绸问道：“我听慕晚秋说了，这个家伙是想要求和？”
“不。”
顾慎摇头，道：“恰恰相反，这些消息都是烟雾弹。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做这些事情，绝不是为了求和。”
“韩当不是在替执法队清理罪犯，而是替他自己。”
“和我们一样，他也在收集‘天鞘’！”
先前在椴树林中发现的那些尸体，便足以说明这一点。
那些人的“碎片”，都被拔除了。
铸雪眼神之中，闪过一缕困惑。
他不明白。
长野收集天鞘碎片，是因为顾家早就在部署“天鞘武器”，这个概念在二十年前就已经被提出。
可韩当，他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超凡者。
哪怕曾经在裁决所内身居高位。
也不可能接触到“天鞘”机密。
他就算收集了一堆碎片，还能干什么？难道想靠着这些碎片，与执法者队伍正面硬碰硬？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再强大的武器，也要看使用者。
他所面对的，是中央城和长野联合执法。
会议室静默了数秒。
而后，便是军团长的提问。
“韩当……收集天鞘碎片，要做什么？”
……
……
潜沉。
再潜沉。
巨大的“黑色领域”，内里悬浮着一台又一台的球形机械舱体，这些舱体在冰冷湖水之中散发着淡淡的荧光，管道漂浮，像是一根根触须。
【碧王权界】下潜到了四百米。
这里无比漆黑，宛如来到深海底部，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碧王权界】像是一条大鱼，而它体内的那些机械舱体，则是象征着鱼还活着的鳞片。
光芒闪逝，鱼鳞开阖。
竟然有接近百人，沉睡在这营养舱中！
为这些营养舱供能的，是当年群星计划所留下来的备用“燃料”，由于群星计划报废，留下的燃料也都是废弃品，注定不会太多。
要不了多久。
这些鱼鳞，就会熄灭光芒。
当然……更重要的是，这条大鱼，在鳞片熄灭之前，就可能会断绝“生机”。
因为【碧王权界】的主人，景山言，就快要死了。
整座领域，都在闪烁。
一旦失去【碧王权界】的庇护，这些营养舱会瞬间崩溃。
在“沉睡”状态的这数百人，也会瞬间“惊醒”。
朱望已经觉察到了不对。
他站在漆黑笼牢之前，伸出手掌，按在【真言】领域的墙壁之上，低沉开口。
“韩当，解除领域。”
一朵又一朵逆旋莲花，在【真言】领域之上的表层流淌。
针对景山言的拷问，已经持续了太久。
自己这位弟子，在苔原监狱服刑期间，似乎受到了什么刺激，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
这一点，天鞘核心区的所有罪犯，都有目共睹。
朱望自然也感觉到了。
韩当大部分时间，和之前一样，斯文儒雅，但偶尔会变得极度“疯癫”，这种疯癫会让人怀疑，正常状态下的“平静”，也是一种伪装。
但这未必是坏事。
自从在青河区被种下了精神种子，韩当的修行境界，就止步不前了……他早早就是裁决所里的头号天才，当年和罗洱一同进入长野修行。
他才是最有希望成为封号的那一个！
只不过……这么多年，他一直卡在了“第二道领域法则”的参悟之上。
罗洱成就天瞳。
他依旧停留在十一层……
这一次，精神上的刺激，让他直接破开了最大的难关。
如今包裹着景山言的黑色笼牢，就是韩当参悟出两道法则的大成【真言】。
这座领域的完成度高得吓人。
两条法则，可以说是“相辅相成”，因为韩当的“发疯”，使得第二条法则，与前者完美构搭在了一起，让整座【真言】领域，都拔高了不止一个层次。
“就快了。”
【真言】领域里，依旧是那道回应。
朱望沉声道：“我数十秒，你不解除领域，我就强行从外面进行‘拆解’了。”
“……十。”
漆黑笼牢之中。
韩当手中捏着一颗鲜血淋漓的头颅。
他站在景山言的面前，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几乎被自己“捏死”的老人。
在景山言的身上，他感受到了一缕莫名的郁燥之怒。
他需要完整的群星计划，来确保冻湖位置的安全……
像齐宙这样的出逃者，都是愚蠢的。
因为他们要面临的，是整个长野，外加中央城，还有无处不在的【深海】！
想要对抗五洲政府，就必须要用五洲政府的力量。
群星计划，这也是朱望在担任大裁决官之后，才接触到的秘密。
景山言所掌握的最后一环情报，是在地底建立“完美壁垒”，人类深潜之后，需要一个足够安心的“安魂所”，这才是韩当选择“沉潜”的最重要原因！
壁垒建立，他才有信心躲避两大洲执法者的搜查！
可是这场拷问。
到了现在，还没有结果！
这一幕……让他想起了很久之前在青河区的那副场景。
在执掌【真言】之后，他在裁决所内所负责的主要职责，就是拷问，没有他问不出来的事情，这些年来，只在一个人身上翻了车。
顾慎。
如果要仔细追究……他现在“发疯”的根源，就源于顾慎！
如今，熟悉的感觉重新涌上心头。
“……七。”
韩当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老人……
听着外面的声音。
景山言虚弱地笑了笑。
笑声里，还有轻蔑的意思。
这个年轻人，低估了一位“大审判长”的意志力。
韩当能够威胁他的，就只有死亡。
可在【雪笼】的漫长岁月里，他早已尝遍了所有的绝望。
死亡，不是最可怕的东西。
“五，四……”
就在外面的倒数，快要结束的时候。
韩当解除了【真言】，漆黑的潮水哗啦啦坍塌，牢笼就此散开，露出了一老一少“和谐共处”的画面，韩当捏着老人的头颅，站在老师对面。
朱望看到“奄奄一息”的景山言，稍稍松了口气。
总算是还活着。
但下一刻。
韩当合拢五指。
“砰”的一声！
一枚头颅，如西瓜一般崩裂。

第七十七章 【真理】
景山言的头颅，被“捏”地炸裂开来——
鲜血四溅！
“？！”
朱望怔怔看着这一幕，大脑不可避免地空白了一刹。
师徒二人对视。
“你杀了景山言？”
朱望声音沙哑，但很快他意识到了不对，【碧王权界】还在运转，这座庞大的领域，仍然载着上百台营养舱在冻湖地底潜沉。
超凡者死去。
他们的领域，当然也会随之消散。
“放心好了，老师。”
韩当轻笑一声，他挥了挥手，【真言】领域瞬间散开，无数潮水落下，“景前辈的秘密还没有套出来，我怎么可能舍得杀死他？”
随着领域的解除。
原先迸溅的血液，被【真言】潮水卷走，消散在黑暗的须弥之中。
鲜血迸溅的场面，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一切，宛如梦幻。
“砰！”
一道衰老的身影，重重跌倒在地上，景山言瞪大双眼，他痛苦地喘息着，用力捂着自己的胸口，就在刚刚那一秒，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死亡”的降临。
作为封号级别的超凡者，他的精神感应，无比准确——
就在刚刚！
韩当捏爆了他的头颅！
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只是……此刻他还活着，不仅仅活着，而且活得很好，浑身上下的伤，都好像消失了，只是精神上无比的疲倦。
这是怎么回事？
是韩当的领域？
老人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来，他凝视着那个被真言潮水包裹的年轻男人，在一片阴霾黑暗之中，他想到了很久之前的往事。
关于韩当领域内的第二道法则。
关于自己刚刚濒死又生还的惊悸感受……
很多年前。
他体验过一次。
“你的第二道领域法则……”
“是……【真理】？”
沙哑的声音，在碧王权界内回荡，韩当和朱望的视线都被吸引。
韩当笑着望向老人，“哦？”
“不愧是长野建立监狱所之初的第一任‘大审判长’啊。”韩当蹲下身子，感慨问道：“看你的样子，不像是猜出来的……难道很多年前，你见过和这类似的领域？”
这个回答，便等同于印证了景山言的猜测。
韩当【真言】领域的第二道法则。
就是【真理】。
在【真言】领域之中，没有人可以说谎。
而【真理】的领域效果，就有些恐怖了……景山言当年见识到的“那位”，在领域之内，可以说是无所不能，【真理】的领域效果就是，施术者所认知的，所相信的一切，都会成为真实。
【真理】领域，是景山言此生所见过的，诸多领域之中，最强大的领域。
没有之一。
恰好韩当是一个疯子。
他疯了，在【真言】的作用下，有些荒谬的事情，超出认知的铁律，他也“由衷”认为，这是真实存在的。
而一旦他相信。
【真理】领域，就可以将其变成现实！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就是接近无敌的领域……只要支付得起代价，就可以做到“言出法随”。
所以……
刚刚所发生的的一切，其实并不是梦境。
在精神错乱的韩当的“世界”中，他杀死了“景山言”，这一切是在领域之中发生的……【真理】笼罩，这一切就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而领域散开。
韩当不再癫狂，现实世界的真相也被还原……景山言还活着。
他死了，但又没有死。
景山言神情苍白，他明白自己为何身上没有伤势了，先前牢狱之中的那些折磨，在【真理】领域笼罩的世界里，其实都是被韩当刻意控制的。
无论自己被折磨地有多惨，多么接近死亡。
只要韩当能够掌控【真理】，能够在最后时刻恢复清醒，自己的肉体，就会回到被拉入【真理】之前的状态……但精神上的疲倦，是无法消散的。
怪不得，【碧王权界】会失控。
韩当这个疯子的认知，可以改变领域内的一切，景山言已经无法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他没想过，这次越狱，最需要注意的人，不是朱望。
而是这个……疯癫失控的斯文青年！
“景先生。”
朱望开口了，这位前任大裁决官，望向老人的眼神，颇有些怜悯。
“你现在交代，我可以保证你……能够活命。”
他知道，景山言一定在【真言】领域之中，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可事态发展至今。
朱望意识到，自己逐渐失去了对整起事件的掌控……
最开始，【真理】领域的参悟是一件好事，韩当虽然发疯了，但因祸得福，具备了独自处理“天鞘碎片”的能力，借着越狱，顺势拔除了自己身上的残余诅咒。
但到了现在。
朱望慢慢发现，自己已经没法再扼制这个得意弟子的思想。
韩当做的事情，越来越癫狂。
他开始收集天鞘，开始接管【碧王权界】，给每一个踏入冻湖的罪犯打上精神烙印，同时派遣麾下，猎杀外面的罪犯。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用天鞘自爆，来阻拦执法队前进。
【真理】给了他无与伦比的力量，同时也在腐蚀着他的精神……韩当看到了“活命”的希望，但这搭载希望的船，容不下那么多人。
这些营养舱上沉眠的超凡者，都不过是韩当为这次潜沉所准备的“养料”罢了。
越强大的领域，动用起来，就越需要消耗能量。
韩当的【真理】，是需要吃人的……当【碧王权界】潜沉到足够安全的深度，他们师徒二人，将在这里“冬眠”，躲过两洲执法者的巡查。
而这些“睡去”的执法者，将成为韩当【真理】领域的“食物”。
他们，将完成计划的最后一环。
现在，只剩下景山言，说出群星计划的“壁垒”如何开启。
……
……
会议结束，这一次老爷子和铸雪的协商，初步敲定了未来两洲执法者的行动方向。
如果韩当在腹地已经开始了屠杀。
那么苔原的剿杀，处理起来，就没有那么麻烦了。
对于长野，中央城，这都是一个好消息。
顾慎带着白鲸山脉收获的天鞘碎片，返回长野基地，一共三盒天鞘碎片，全部上交，按照顾老爷子的说法，天鞘武器是一个相当成熟的镶嵌计划，蓝图实验的进展不需要太久。
如果进展顺利。
不到一个月，就可以制造出第一批“天鞘武器”。
甚至有可能，会在这次的剿杀战中，派上用场。
枯笼雪山，大雪皑皑。
夜幕笼罩。
老爷子挑着一盏【灯笼】，看着远方连绵起伏的山脉，长野执法队已经蓄势待发，随时可以向前推进，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命令，而今晚他则是单独约了顾慎，在山脉前见面。
一老一少，算是闲聊，散步。
没有人知道苔原腹地是什么情况……按理来说，越狱逃犯还有二百余位，北剿之后，双方不死不休，这些狡猾的亡命之徒，很有可能就蛰伏在山后，等待着执法者的踏入。
接下来，很可能会是一场恶战。
但顾骑麟气定神闲，看不出有丝毫紧张。
他和顾慎沿着山脊长线，缓缓前行，最终在一座高点停下，枯笼雪山围绕之后，再越过去，就是一片盆地，【灯笼】照破长夜黑暗，照出前方雪夜的银白大地。
顾慎问道：“先前的会议里，您似乎很有把握……找出韩当的藏身之处，是顾家有什么特殊的禁忌之物么？”
先前铸雪提问，该怎么寻找韩当。
老爷子语气平静，信心满满。
可真要如何寻找，顾慎觉得是一大难题。
他猜测，顾家可能要动用什么禁忌物品了。
“哦，找出韩当的藏身之所，这很难吗？”
顾骑麟挑了挑眉，有些诧异。
顾慎顺着老爷子【灯笼】先前拂过的方向。
万里大地。
一片茫茫。
这里常年大雪，腹地内的每一寸银土，都被大雪盖了一层又一层，如果真如顾老爷子先前所说，景山言和朱望联手，找了个口子，然后借着【碧王权界】钻下去……
这可怎么找？
顾慎恭恭敬敬，准备学习：“晚辈洗耳恭听。”
顾老爷子淡定说道：“虽然他们藏得很深，但藏得再深，也躲不过的占卜术的搜寻吧？”
顾慎的神情顿时有些僵硬。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但没想到，顾老爷子的那个方法，原来指的是自己。
长野有办法搞定。
等于——
自己有办法搞定。
“怎么，你搞不定么？”顾骑麟有些纳闷，他怎么觉得顾慎的眼神有些怪怪的。
“我……可以试试。”
顾慎深深吸了一口气。
刚刚老爷子的话，也是给了他一个提醒。
苔原腹地很大，韩当藏的很深。
但占卜这种直接涉及因果的术法……可以直接揪出他们的位置。
前提是，韩当藏身点与火种无关，并且施术者能够支付得起足够的代价。
退一步。
如果只是动用因果类的占卜神物，在“白嫖”规则的前提下。
或许可以直接得到一些“关键讯息”。
顾慎直接盘膝坐下，在雪山山岭之上，眺望远山雪景。
他取出了那枚灾厄手镯，神情变得凝重。
顾老爷子笑了笑，不动声色退后一步，替这位年轻后生举起【灯笼】，同时撑开“无量秤”领域，予以最安全的庇护。

第七十八章 对视
顾慎的精神力，注入灾厄手镯之中。
绝大部分封印物的等级，是按照能力稀缺性来排。
与“因果”相关的物件，等级都是极高极高的，哪怕只是沾染了一些边，都至少是“A级”。
手镯是直接占卜未来的物件。
效果是：使用者所看到的画面，必定会发生！
这就很可怕了。
作为散落无主的【命运三件套】之一，按照长野封印物的评级标准，这枚手镯的品级非常之高，给上“S级”都不算过分。
但客观来说，灾厄手镯并不是一件好用的“封印物”。
因为其信息的无序性，往往会产生误导！
手镯上一任主人，孟骁，就是死在“误导”之下。
当一个人，拥有了能够“窥伺未来”的能力，他的心态就会发生变化。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与五洲秘传的占卜术不同，【命运三件套】的品级高到了，连火种相关的讯息，都可以进行窥视……当年的孟骁，甚至借着这枚手镯，小小窥视到了阁楼二层的景象。
这种超脱规则上限的“掌控感”，往往会使人忘却真实。
“我为你护法，你尽管‘施术’。”
顾老爷子一句话，让顾慎彻底安心。
他没有避讳什么。
所有精神力，都向着【手镯】灌注而去……
雪山寒风猎猎，都被“无量秤”弹开。
顾慎闭上双眼。
他的意识，浸入了灾厄手镯之中。
……
……
一片浑沌。
这次，他像是一个行走在时间长河中的旅人。
在时间轴拉长的影像中，顾慎没有看到自己的画面。
这种情况，倒是罕见。
顾慎环顾四方的“灰雾”。
难道说，自己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都不会遇到灾厄？
他一直好奇，灾厄手镯的确切效果是什么……如果自己不动用，是不是就不会遭遇那些“倒霉事情”了？从孟骁的案例来看，赐福之子之所以会死，就是因为看了手镯。
倒果为因。
如果他不看，不去窥视未来，是不是可以避免这个悲剧？
又或者说……手镯也有占卜的限制。
人的视力是有极限的。
手镯的占卜时间，也有最远极限。
正当顾慎困惑之时，灰雾散去，大量的画面叠加在一起，如潮水一般涌入精神海……
“……”
好家伙！
本以为是自己诸事顺利，没想到是灾厄太多，这手镯还需要处理一段时间？！
一幅又一幅画面，涌入脑海。
第一幅画面，几乎全部都是黑暗，只有一朵摇曳的白花。
第二幅画面，是猩红的血色火焰。
第三幅画面，第四幅画面，是崩裂的山窟，席卷的湛蓝海水……
第五幅，第六幅……
画面太多！
这些画面出现的毫无逻辑，更没有时间顺序，由于一下子涌入，顾慎也不敢乱猜，这些灾厄占卜，到底是什么意思。
其实这几幅画面，信息量都不大，看上去都不难猜——
第一幅画面。
黑暗中摇曳的白花，顾慎十分熟悉，这应该就是李氏宗堂的神祠山。
如今，神祠山的山顶已经被自己“治好”。
虽然妙境之中，漫山遍野，仍然有许多秩序破败之花生长。
但至少山巅之处，已如雪山一般，满是银白。
单看这副画面，可能预示着未来神祠山会有所遭劫……只不过手镯给出的占卜，往往在因果线上与自己有关，难道自己以后会经历神祠山的劫难？
这不是自己想要的讯息。
跳过。
第二副画面的“猩红血火”，则比第一幅，更容易提取信息。
血火，是枭的能力！
由于画面太过昏暗……顾慎除了血火，也看不到其他的“物件”，他只能认为，这幅图中的灾厄提示，是自己未来可能会因为“血火”而遭劫一次。
现在，枭远在十万八千里的南洲。
所以这也不是自己想要的讯息。
继续跳过。
崩裂的山窟，席卷的海水……
这些就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而“诡异”的是，手镯极少给出如此大量的乱序的画面，在第四幅画面之后，就有许多“重复”的画面——
猩红的海草纠缠。
无数石屑翻滚。
这一幕幕画面，像是一个“溺亡者”，用自己双眼当做摄像机，在海底坠落之时，所“拍摄”的景象，这大概就是灾厄手镯卡顿的原因。
这种令人窒息的“溺亡”视角，手镯捕捉了太多帧。
每一帧，都送到了自己的精神海中。
“这是什么鬼？”
顾慎一阵头疼，既感觉惊悚，又觉得诡异。
他强忍着想要退出灾厄占卜的不适感，浏览这些毫无讯息可言的“溺亡画面”，同时心底升起一阵疑惑，自己本想是“捕捉”剿杀相关的危险讯息的。
这些画面是什么意思？
他完全找不到思绪。
而深海坠落的诸多画面，抵达尽头之后，顾慎终于看到了自己想要看到的“占卜景象”——
无垠的漆黑丝线，扩散编织，宛如一条大鱼。
无尽黑暗，不知是在何处。
上方有一缕强光照射而下。
黑暗中，露出一道慵懒而疯癫的身影。
韩当坐在“王座”之上，他交织双手，搭在腹前，神态平静而又安详，王座的把手之上，摆放着一枚鲜血淋漓的头颅。
这枚头颅，眼眶空洞，被剜去双目。
鲜血从眼眶之中流淌而出。
嘴巴，还在颤动。
都这样了……竟然还没有死？
在如此阴冷幽暗的气氛包裹之下，韩当十分平静地倚靠在王座之上，在王座之后，好像有无数个光点在闪烁，犹如鱼鳞。
韩当神情麻木地坐着，并且缓缓挪首，最终直视着“灾厄占卜视角”之外的自己。
……
……
“！！！”
顾慎从占卜之中惊醒，他的背后渗出了大量的冷汗。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如此“诡异”的画面。
最后的画面。
韩当，在看着自己？
由于自己动用手镯之时，是以旅者视角进行观看的，在绝大多数时候，都能保持冷静……可这一次，顾慎竟然生出了一种，自己已被韩当“洞察”的错觉。
他知道。
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
韩当的目光，只是凑巧，落在了自己身上。
可这种巧合，未免让人心生惊悚……
“你看到什么了？”
顾老爷子撑着领域，十分关切地开口。
“我……看到了韩当。”
顾慎声音沙哑，他回想着最后的画面，喃喃道：“他处于一个极度幽暗的环境之中，四周有无数漆黑丝线，编织成的领域。”
灾厄手镯，给出了韩当的讯息，他反倒安心了许多。
如果动用手镯占卜，没有看到关于这场剿杀的相关画面……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因为这很可能意味着，两洲执法者花费大代价进行的“任务”，最终将无功而返。
不爆发冲突。
自然就不会有不祥。
只是，这一次灾厄占卜，关于“韩当”的信息，实在不算多。
手镯的视角，聚焦在韩当身上。
四周的环境，顾慎看不清楚。
联合先前的“溺亡图”，难道韩当这一行人，是躲在水下？
不……不能这么武断地立下结论。
手镯给出的信息，是完全没有时间关联的，再之前的白花图，血火图，就足以证明。
强行联系，就会导致自己变得“不幸”。
顾慎皱起眉头，道：“对了，韩当的身后，还有许多散落的光点……”
灾厄手镯给出的画面，十分模糊。
那些光点，不是画面主体，应该不是什么“危险物品”。
“是这个么？”
顾骑麟挥了挥手，引召出一副虚无的精神影像。
这是一枚老式的球形营养舱。
精神投影，把这营养舱放大了很多倍。
顾慎眼神亮了起来，“对，应该就是这东西……韩当就在【碧王权界】之中，他背后布满了悬浮的‘球形营养舱’。”
这副画面可以解释，为什么两次剿杀，枯笼雪山和白鲸山脉的战役规模，比想象中要小！
因为韩当的引召十分成功。
许多雪笼罪犯，都被他吸引到了【碧王权界】之中。
“我大概猜到，韩当他们在做什么了。”
确认球形营养舱之后，顾骑麟声音变得低沉起来。
“他们是想利用【碧王权界】下沉，然后将那些‘引召’而来的罪犯，作为补品，提供‘过冬燃料’。那些营养舱，来自于二十年前的一个提案……如今长野已经没多少人知道了，当年的我们，将其称之为‘群星计划’。”
“群星……计划？”顾慎是第一次听到。
褚灵也给出了自己搜索之后的回应：“搜索关键词失败，权限不足。”
“这是景山言所提出的方案。”
顾骑麟说道：“这个方案说起来太复杂。当初没有任何人看出‘端倪’，长野甚至投入了资金开始研究，直到后面大家才发现了问题……如今项目已经废弃，当年试验的营养舱都被处理掩埋，你在占卜景象中看到的那些，很可能是景山言二十年前的私藏。”
“等等……”
顾慎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您的意思是，这是景山言的计划？”
顾老爷子怔了怔。
“可是，我还看到了……韩当的王座上，摆着一颗头颅。”
顾慎揉着眉心，喃喃道：“我没看错的话，那颗头颅，就是初代大审判长……景山言。”

第七十九章 景山言之罪
“老爷子，可以详细说一说……什么是群星计划么？”
枯笼雪山上，一老一少，席地而坐。
雪夜很冷。
但顾老爷子手上的【灯笼】，将飞扬的寒屑，都激荡出数米之外，两人坐在一片干净的雪地之上，四周只剩下呜咽微弱的微风。
“你……真的想知道？”
顾骑麟放下灯笼，眼神有些恍惚。
……
……
关于景山言这个名字。
如今雪禁城中，已经没多少人还记得了。
但在二十年前。
在顾长志成就斗战神位，长野跻身五洲之巅的那段岁月里，这个名字……曾是长野群山之巅的一颗璀璨星辰，彼时三所刚刚成立。
周济人，顾骑麟，景山言，这三人成为了三所的“最高领袖”。
这三人，分别执掌“裁决所”，“指挥所”，“监狱所”。
而二十年之后，三人境况各自不同。
在裁决所的激烈内斗之下，周济人的性格，让他选择远走长野，避免矛盾激化，在东洲四处执行任务的同时，悉心栽培门下弟子，远离纷争，也远离大裁决官应该掌有的“权力”。
顾骑麟则是坚守长野，支撑着顾家旧派的最后一口气，看上去他仍然身居高位，但实际上四面楚歌，步步艰难，如履薄冰。
二十年后。
他们二位，虽然在大势洪流的冲刷之下，过得不太如意，但至少还仍保留着三所最高领袖的身份。
但景山言则不同。
他的境况与二十年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一直以来，人类都在为‘文明火种’该如何保留，做着不同的努力。”
顾骑麟的声音很轻。
顾慎在一旁很认真地听。
“有些人，想找到‘绿洲’，找到一个永恒安详的极乐园。”
这些人的代表。
就是北洲的调查军团。
许多超凡者，来自五湖四海，在得知了“世界真相”之后，会选择奔赴北洲……调查军团会接纳一切探索者，他们披挂源甲，去往【旧世界】，每一次出征，都怀揣着希望。
绿洲。
这么多年过去了，【旧世界】的地图，都只是探索了一角。
其实大多数超凡者，都已经对“绿洲”不抱希望了，可在洪流来袭之下，如果真要心存幻象，没什么比“绿洲”更加诱人。
“也有些人，想着南下出逃，继续前人的计划。”
顾骑麟微微停顿，问道：“你应该知道，我们六百年前，也是流浪者的……对吧？”
“嗯。”顾慎点头。
六百年前。
秩序崩塌的风暴追赶之下，人类逃到了五洲，而如果再来一次……
人类只能继续南下。
在南洲更南，就是源质混乱之海，那里的环境十分不适合“出行”，几乎没有什么航行工具，可以在那片大海之上稳定地行驶。
“还有一些人，想要加固巨壁。更有甚者，想要击碎【旧世界】的风暴。”
顾骑麟笑了笑，道：“面对危机，我们这个族群，诞生了无数个‘念头’，而景山言提出的群星计划……与前面那些，都不同。”
“都不同？”
“是的……景山言不主张对抗，他认为【旧世界】的风暴根本不是我们能抵抗的，他也不主张逃跑，因为南洲海域的天气过于恶劣，我们一旦出航，就将全部折损。”
顺着这个思路，顾慎皱眉道：“所以，我们已经退无可退？”
“虽然这句话很难听，但这是实话。”
顾骑麟平静道：“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已经退无可退。”
老爷子低声笑了笑，用三分戏谑的语气说道：“所以，景山言认为，我们可以挖一个洞……躲起来。”
顾慎愣了两秒。
挖个洞，躲起来？
在涉关人类命运的重大抉择面前，这个决策，听上去实在有些好笑。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景山言的提案，并非是随口一说。
“根据北洲调查军团目前的考察，源质风暴席卷的那些‘重灾区’，停留在地底一千米左右的位置。而这些年来发现的‘遗迹’，也侧面印证了这个说法，那些遗迹之所以被摧毁，是因为还不够深。如果这个考察结果可靠，那么地底一千米，就是在面临源质风暴之时，一个相对较为安全的深度。”
顾骑麟缓缓说道：“为了保险起见，可以继续向下‘深凿’，景山言提出在地底两千米，修筑人类新的家园。”
荒谬。
听到这，顾慎脑海里只有这两个字。
太荒谬了。
在地表上，人类可以用强逻辑材料，对其巨壁，来对抗风暴。
可在地底……这怎么开工？
“地底两千米，怎么修筑家园？”顾慎不解道：“难道要开辟地下城？”
“地下城的提案，以前也有人提出过，只不过被否决了。”
顾骑麟笑着摇头，“想在两千米的地下，开辟出容纳文明的‘地下城’，实在太难，这个项目的难度，和北洲巨壁完全不是一个级别，地下城需要数之不尽的‘强逻辑材料’，而且完全没有抗风险能力。抛开这些因素，地底没有阳光，也没有资源，一旦风暴抵达，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逃入地底，就意味着……人类文明需要渡过无比漫长的‘冬眠’期，在脆弱的地下城里，很难做到。”
顾老爷子声音复杂，道：“五大洲，分别独立自治。我不知道其他洲是怎么考虑这个提案的，但总之，东洲高层否定了地下城的提案。”
他重新说回正题。
“景山言提出的‘群星计划’，远没有那么宏大。”
“他要做的事情……是地下城的简化版，也是升华版，正是因此，联邦政府才会给他拨款。”
顾骑麟道：“景山言不要修筑地下城，他只需要，在地底足够安全的深度，安置投放营养舱。这些营养舱占地面积小，而且无需活动，用来保护的强逻辑材料，消耗也非常小。”
“每一个营养舱都需要配置足量营养液，来满足一个人‘冬眠’的需求，随着东洲技术的进步……一个人‘冬眠’的年限，会越来越长。这个提案刚刚提出的时候，营养舱大概能提供的冬眠时间是二十年。”
顾慎有些震惊：“冬眠？”
“是的……这就是景山言提案中，最重要的一环。”
“这也是为什么……这个计划，叫做‘群星’。”
顾骑麟眼神有些恍惚，他回想着当年的画面，低声笑道：“那时候，我们都在困惑，把超凡者关入营养舱，沉到地底两千米之后，又该怎么办。景山言告诉我们，营养舱中的超凡者，肉身会得到营养液的补给，只要保证他们的肉身不会腐朽，那么计划，就算是成功了。”
“因为他们的精神，会通过【深海】进行上传。”
“真正的‘绿洲’，从来就不在现实世界，而是在虚拟世界。”
“【深海】……就是绿洲！”
这一句话，出自二十年前。
但在二十年后，依旧深深震撼了顾慎。
“群星……在地底。”
“肉身的枷锁，困在地底。”
“人类的精神，会化为群星，升上穹霄。”
“如果若干年后，源质风暴摧毁巨壁，摧毁人类在五洲建造的家园……那么这个计划，可以保全一部分人类文明的火种，纵然地面上支离破碎，坍塌不复存在，但深埋地底的精神火光永远存在。”
顾慎望着顾老爷子。
后者眼神之中，带着笑意，仿佛在回应顾慎的震撼。
“是啊，那个时候，我的想法和你一样。”
顾骑麟淡淡地说道：“我们都觉得这家伙是个天才，这个计划很有建设性。”
“直到后来，计划开始施展，我才觉得不对……”
顾老爷子的神情有些自嘲。
“群星计划的提案通过之后，东洲议会赋予了景山言很大的权力。”
“由于这个计划，需要【深海】配合，所以最高席也破例为景山言，让出了最高的权限——”
他忽然望向顾慎问道。
“二十多年前，联邦政府发起了针对古文会的大型剿杀，这个事情，你知道么？”
顾慎心底轻微地咯噔了一声。
他缓缓点头。
目前为止……古文会在各洲联邦的认知之中，依旧是需要剿灭的罪孽组织。
即便他和顾老爷子关系十分亲近，也不能暴露自己古文会成员的身份。
“算一算，好像就在你出生那年。”
顾老爷子道：“那一年，【深海】发出了针对古文会成员的最高通缉，周济人率领着裁决所逮捕了近百人的古文会嫌犯……景山言的监狱所，负责进行扣押。”
“这一切，本该非常顺利。”
“可还没等东洲议会进行转移，收容，拷问，确认出真正的‘古文会嫌犯’……这些人，全部都死了。”
所有嫌犯，都死了？！
顾慎神情异常精彩。
“拥有【深海】最高权限的景山言，并没有把那些人直接关押，而是把他们带到了群星计划的试验地，将他们关进了‘营养舱’，并且下令让【深海】进行精神海模拟实验。”
“这是景山言自己的说法，这场实验结果自然是无比失败。”
顾骑麟伸出手，指了指天空，淡淡地咻了一声，说道：“等我赶到现场，营养舱里那些人的精神，全部都被放逐了……他们成为了真正的‘群星’，联邦政府的拷问计划也随之泡汤。”
“由于严重失职，景山言的最高权限被驳回。”
“至今为止，我们都怀疑他这次行动的动机……以及他的真实身份。”
“这，就是群星计划的全部故事。”
顾骑麟站起身子，道：“从那天之后，景山言就被关入了【雪笼】，二十年来，他拒绝回答关于此次事件的任何问题，没有人能够使他开口。”
“没有。”
……
……

第八十章 冻湖幽影
听完关于群星计划的往事之后，顾慎的心湖久久不能平静。
这些年。
长野风云变幻。
已经没多少人记得这位初代大审判长了。
景山言所做的事情——在许多人眼中看来，都是不可饶恕的，罪孽深重的。
他的身份是什么，动机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拒绝回答关于当年的一切。
于是联邦政府将他永远锁在地底之下，【深海】系统直接修改了他的公民存活状态，褚灵先前给出了一份“古文会成员名单”，那里面并没有景山言。
这很正常。
因为像他这样的人。
永远不会出现在阳光之下，只会出现在那份名单残缺的黑暗之中。
景山言，大概率就是古文会数量庞大的“断链者”的一员。
“他还有救么？”
顾慎在精神海里默默地想。
自己先前看到的那副画面，景山言的头颅都被韩当摘了下来，可是这不合理，【碧王权界】还在运转，领域主人怎么可能会死？
手镯给出的占卜画面，不会出错。
顾慎站起身子，认真说道：“我想……或许还有一个办法，可以找到韩当。”
“哦？”
顾老爷子挑眉，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刚刚动用的，可不是占卜术。”
顾慎笑了笑，没说什么。
当年，他需要占卜术弟子的身份，来支撑背景。
现在，他还需要么？
“我要回长野一趟。”
“你是要去陵园找那位褚姑娘么？”
如今清冢的真正守陵人，已从千野，变更成了褚灵。
一开始，还有人怀疑，褚灵的存在，是一个杜撰的谎言。
可随着褚灵的几次降世外出，长野高层，以及雪禁城的一些“路人”，都陆续见到了这位占卜真传，他们对此的疑虑，也就都被打破了。
以往，还有很多人对褚灵“占卜传人”的身份，感到不满。
可后来，这种声音也逐渐消散。
褚姑娘和李氏关系很好。
另外……褚姑娘和白术神座的关系也很好。
单单是这一点，就足以让那些舆论，灰飞烟灭。
而在现实世界之中，但凡见过褚灵的人，都会觉得，这样惊才绝艳的一位女子，能够继承千野大师衣钵，是一件极好极好的事情。
她和顾慎的关系，也被长野传为一段佳话。
“不。”
顾慎摇了摇头。
他不想对老爷子撒谎。
占卜术，或许可以找到韩当的所在……但褚灵作为施术者，必定要付出代价，这件事情，顾慎想要用自己的方式去解决，他不希望在一开始就求助褚灵。
退一步来说。
如今褚灵还未降世，禁忌术法，必须有实实在在的肉身，才能施展。
“这件事情，我有我的解决办法。”
顾慎看着老爷子，认真说道：“我离开苔原一趟，去去就回。”
……
……
两洲联合执法者，分别从枯笼雪山和白鲸山脉，进入腹地包围圈。
正如先前所预料的那样。
这场声势浩荡的剿杀，到了最后，颇有些“雷声大，雨点小”的意味，真正的屠杀早已经在内部发生，并且完成。
中央城和长野执法队，进入腹地，发现了不少尸体。
这些尸体身上的“天鞘碎片”，都已经被提取。
几乎没有残留。
这说明，韩当的确在收集着“天鞘碎片”……事实上对于两洲执法者而言，并不算一个坏消息，因为场间唯一一个可以免疫天鞘诅咒，做到提取碎片的“天选者”，已经不在执法队伍中了。
斥候营和执法队，快速扫荡。
北洲和东洲的年轻超凡者，第一次在苔原这片战场合作。
两洲未来即将结缔成为盟友。
这次任务，临时组建的合作小队，气氛也相当融洽。
冻湖上空。
几道身影快速低空掠过。
为首的，是一男一女。
“慕姑娘，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源甲’……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如此神奇。”
年轻男子，穿着一件青色源甲。
这源甲，正是北洲送给长野执法队的礼物，由于数量稀少，只有为首的那几位领袖，才有一份。
穆青阳穿着五阶源甲，感受着轻盈的滑翔感。
他啧啧称奇：“这叫什么来着……外附甲胄，已经可以当做一件封印物了！”
作为东洲未来的伙伴。
得知北洲能够量产这种级别的源甲，实在是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
尤其是穆青阳这种“好战者”，他问道：“恕我冒昧，这件外附甲胄如果损坏了……中央城可以帮我进行维修么？”
“可以，但是要收费。”
慕晚秋语气平静道，“真的损坏到了不能使用的程度，维修成本接近重新置换。”
穆青阳：“重新置换是什么价格？”
两人在冻湖上空飞行。
慕晚秋伸出纤细指尖，在面罩前轻轻按了一下，“关于‘源甲置换’的军团条律，我已经发给你了。北洲不养闲人，这件五阶源甲，造价不菲，是铸雪先生送给东洲的礼物……如果损坏，用钱是买不到‘置换’服务的。穆先生，你可以加入北洲调查军团，或者某座要塞，赚取对应的功勋，只要你有能力，你甚至可以兑换到更高阶的源甲。”
因为超凡者一瞬间的爆发力量，会极大强度地震荡甲胄……
所以在北洲，真正有实力的超凡者，都是佩戴比自己实力更高一阶的源甲。
譬如：四阶超凡，佩戴五阶源甲。
穆青阳一直苦恼于没有对应的护身封印物，见识到了传闻中的北洲源甲，他感到十分惊喜。
“更高阶……封号穿戴的六阶么？”
穆青阳笑道：“说真的，我真的有些心动了。如果我加入调查军团，能够进入一队，和你当队友么？”
“抱歉……你恐怕不行。”
慕晚秋坦诚说道：“虽然你很强，但一队的规矩是不招收外洲超凡。你可以去二队，仲原先生是非常强大的超凡者，以你的实力，要不了几年，你应该就可以取代‘袁元’，成为二队的新任副队长。”
他们二人，都是“武痴”。
进入腹地，联合执法，被分配到了一组之后，两人当即打了一场。
这场对决的结果，令人大跌眼镜。
穆青阳堂堂一个四阶，竟然被慕晚秋这位三阶，压了一头！
后来他才知道，这位北洲S级，是超两境的顶级三阶！
“才二队么？”
穆青阳苦笑一声。
“调查军团的二队副队长……已经很厉害了。”慕晚秋认真说道：“北洲的天才数量，其实和东洲相差无几。你的实力，放到哪里，都是相当强的那一类。”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穆青阳知道，自己是第一梯队，但其实是第一梯队的末流。
真正的第一梯队头部，至少得是慕晚秋这种“S级”，或者是白袖这种坐火箭碾压飞升的变态。
当然……还有一个人，顾慎。
穆青阳其实知道，顾慎的实力，目前还不是白袖对手。
可他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中了什么邪，在他心中，顾慎是属于单独拎出来，放到了另外一个分类的存在。
没有来由，没有原因。
他就是觉得顾慎，不应该和这个时代的任何同龄者去比。
……
……
冻湖巡查，很快就要结束。
由于顾慎的灾厄占卜，顾骑麟老爷子认定，景山言的【碧王权界】已经潜沉到地底。
所以每一位执法者，都携带着精神感应仪器。
这件仪器，可以向地底渗透，实时检测地底深度三百米左右的精神波动……事实上长野方对仪器检测并不抱有希望，按照景山言领域的潜沉速度。
这种仪器，基本不会有所结果。
“预计还有三天，完成对腹地的第一遍筛查。”
慕晚秋问道：“进入腹地之后，怎么就没看见顾慎了？”
穆青阳道：“噢……顾兄暂时离开基地，听说是回长野了。”
“这种时候回长野？”
慕晚秋有些诧异，“他不是长野执法队的核心领袖么？”
“是啊。”
穆青阳有些无奈，笑道：“所以率队搜检这活儿，不就由我来干了么，本来应该由他来和你搭伙的，我现在要负责两大片区域。”
苔原腹地，真的很大。
冻湖区域，就接近五千平方千米。
两洲联合执法者，分出三分之一的力量，也需要花费三天，才能完成“冻湖区域”的第一遍搜检。
相比于这片巨大的板块……景山言【碧王权界】选择潜沉的地方。
只是一个很小的点。
大部分人，都对“搜查”没抱希望……只是该做的努力，总要做的。
大家都在等待，顾家动用“禁忌手段”，直接锁定【碧王权界】的潜沉方位。
“咯噔。”
慕晚秋忽然伸出一只手，拦在穆青阳的身前。
这一举动，引起了所有人注意。
两人背后的执法队成员，全部都抬起头来，警惕止步，武器上膛。
大风吹过，冻湖的冰面雾气摇曳。
“滴……滴……”
通讯器失联。
执法者内部的精神网络被切断。
这种情况往往意味着，有某座极其强大的“领域”，将通讯者笼罩。
冻湖冰面的雾气之中，矗着一道高挑瘦削的影子，那人身披飘摇的破烂黑布麻袍，背后的雪雾之中，绽放着一朵又一朵的逆旋莲花。
那人伸出一只手，对着执法小队，轻轻招了招。

第八十一章 我来祈愿
“滋啦。”
昏暗的画面逐渐亮起。
支离破碎的电流声音，在会议室众人耳旁流淌。
除此以外，没有更多的声音。
画面正中间，是一枚又一枚张开的营养舱，舱体之中，躺坐着一道道众人无比熟悉的身影……他们的意识状态全部陷入昏迷。
一共一十四人。
此刻影像前的每一位“观看者”，均是神情阴沉铁青。
顾骑麟，顾南风，紫雨，铸雪……
会议室内，两洲执法者的最高层，齐聚于此。
今日，在完成了冻湖区域的“搜查”之后，只发现了零零散散的几具尸体，还有这个——
一枚老式的单项通讯投影器。
负责冻湖西区搜查的执法队，彻底失联。
这枚单项通讯投影器里的“影像”，解答了这一切的困惑。
“我的精神力，在穆青阳身上有所附着。”
高天冷冷道：“他们如果遭遇‘封号’，我应该有所感应才对……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
顾骑麟皱眉：“要么，是高于封号的力量。要么，是某种特殊的规则，屏蔽了你的精神感应。”
高于封号？
几人对视……
高于封号的意思，就是与“神”有关。
冻湖的那帮人，应该不具备这种能力……
“别忘了，韩当提取了天鞘。”铸雪冷静补充：“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怎么运用天鞘的，这种物质可以化散超凡源质……在我看来，这就是与‘神’同一级别的禁忌之力。”
“滋啦。”
通讯器开始冒烟。
这的确很老旧了，老旧到，没有人知道它的画面什么时候会中断。
会议室里的几位高层，纷纷停住声音。
画面之中，可以看到，营养舱中的大多数执法者，身上并没有太严重的伤势，但“正面战斗”的那两位，受伤不轻。
穆青阳额头还在流淌鲜血。
这次的联合执法，已经快到收官尾声了。
两洲的执法者都知道，穆青阳是一个真真正正不要命的狠人，有十分力就出十分的那种，别说在战斗过程中遭遇封号，就是遇到神座，他也不会后退半步。
他的伤很严重，青色源甲几乎破碎殆尽。
显然，是做出了“激烈抵抗”。
在穆青阳身旁，还有一位，负伤十分严重。
慕晚秋，她的红色源甲已经被扒去，露出了一套紧贴肌肤的黑色紧身衣，这身紧身衣有大块的裸露，肌肤也是一片猩红，不断渗血。
她的伤，比穆青阳还要严重。
画面昏暗，只是展露了几秒，便开始晃动，有无形的力量在操纵摄录器，对准了“摄录者本人”……黑暗之中有一枚又一枚的昏黯星辰闪逝而过。
正如顾慎在占卜中所看到的那样——
【碧王权界】潜沉的区域，置放了大量的营养舱，这些营养舱如今还有能源提供燃烧，所以散发着微弱的光焰。
但如果“潜沉”抵达了目标深度。
这些营养舱，以及舱中的“沉睡者”，将成为维持领域的能源。
“诸位……我想和你们谈一谈。”
黑暗的尽头。
是一个交叉双手，优雅坐在潮水王座上的年轻男人。
韩当？
这一幕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按理来说，这种级别的谈判，应该是景山言，或者朱望出面才对……
“你想怎么谈。”顾老爷子开口。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韩当，道：“如果你想要特赦令的话，这个东西正在审批……”
“老爷子，您就不要把我当傻子了。”
韩当微笑着打断：“特赦令这种东西，这个时候，还有意义吗？”
“……”顾骑麟只能沉默。
“你们希望他们活，没有问题，只要你们愿意满足我的条件，他们都可以活。”
韩当平静道：“我的交换条件很简单，我不奢求自己活命，因为我知道你们不会同意……”
“你想要什么？”
顾骑麟压抑着怒意。
“我想见一个人。”
韩当微笑道：“顾慎。”
会议室中……唯独顾慎不在。
“别急着拒绝，你们可以考虑一下。反正现在更需要时间的，是你们，不是么？”
韩当轻声道：“我和顾慎相见的方式也很简单……让他一个人踏上‘冻湖’，我自会拉他进入【碧王权界】。”
慕晚秋，穆青阳，就是这么消失的。
在精神系封号留下烙印的情况下，韩当依旧有手段做到带走目标。
今日的事件意味着……
冻湖的搜查，需要暂停。
敌人在暗，我们在明。
除了封号，亲自踏上冻湖进行搜查……所有的小队，都有可能遭遇一模一样的“事件”，这种搜查，只会让韩当手上的筹码越来越多。
如果说，先前的谈判，是虚晃。
如今……就更像是挑衅了。
韩当知道，中央城和长野目前没有锁定他的位置，所以他甚至主动出击！
“三天。”
“三天之后，我没有见到顾慎，这些超凡者的安全，将不会得到保障。”
话音落地，影像熄灭。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这枚老式单项投影器彻底被摧毁。
会议室陷入了一片静默。
……
……
“韩当想要见我？”
刚刚抵达长野的顾慎，就收到了苔原传来的消息，顾老爷子给他亲自打的电话。
慕晚秋，穆青阳被控制——
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朱望出手。
“是。”
老爷子声音沙哑，“韩当给了一个考虑期限，我们还有三天的时间。”
“三天……”
顾慎平静道：“如果我确定了【碧王权界】的方位，顾家有办法进行深度打击么？”
“深度打击……”
顾骑麟锁眉，道：“这种大规模打击武器，顾家的确有……但现在【碧王权界】之中，还有我们的人。”
根据估算，【碧王权界】的深度，可能已经来到了地底五百米。
顾慎干脆利落道：“天鞘武器。”
老爷子一怔。
“天鞘武器的研制没有这么快，那些碎片的精炼，还需要反复实验……”
一旁罗钰开口了，声音无奈。
顾慎问道：“天鞘武器的实验基地在哪？”
这应该算是机密吧，罗钰犹豫了一下，没开口。
但顾南风没有犹豫，直接道：“实验基地就在苔原，顾家的研制项目，一直都在苔原进行。”
“让冢鬼过去。”
顾慎平静道：“有他在，三天时间，足够了。”
“冢鬼……他和天鞘武器有关么？”这下轮到顾南风不解了。
冢鬼是一个古文翻译家。
最重要的是，在上次的天鞘炸裂事件中，他丢失了先前的记忆。
如今顾家守夜人，会定期对他进行精神疏通，帮助回忆，可是收效甚微，不幸中的“万幸”，是冢鬼还保留着古文翻译的相关记忆。
“……”
顾慎沉默了两秒。
他没有解释自己这么说的真正原因，而是缓缓说道：“这是占卜的结果。”
占卜术。
无论什么时候，这都是很好的“理由”，也是值得令人信服的“理由”。
电话挂断。
顾慎悠悠吐出一口浊气。
他站在447号公路之前，前方是灰蒙蒙的一片大雾。
往前踏出一步，就进入了“神祠妙境”。
关于灾厄手镯的“提醒”，顾慎记得很清楚……其中有一副画面，就与神祠山有关，这次他回到长野，就直奔神祠山。
他现在有些担心，灾厄手镯的“不祥”已经应谶了。
雾气渐散。
他看到了神祠山的山顶，一片黑暗阴霾之中，只剩下一缕洁净雪气缠绕的“白”。
他稍稍松了口气。
未来的灾厄，未来再说，至少今日……神祠山之劫，没有发生。
……
……
山间流水，潺潺而过。
瀑布重生，白花摇曳。
山顶的小木屋前，女子白衣胜雪，正在伏案刻苦绘画，她下笔缓慢，精神专注……笔下所绘的，正是“长生术”的古代文字拆解。
顾慎不在的日子。
李青瓷便日日拆解古文，如此也算是一种修行。
李青瓷的精神很是专注，很久之后抬起头来偶然一瞥，才意识到已经有人登上山顶。
“小顾先生？”
李青瓷眼露讶异。
据她所知……青穗和顾慎此次外出，是去往苔原，和中央城剿杀【雪笼】罪犯。
这是一个时限很长的任务。
若是任务结束，必定是青穗跟随顾慎一同回山。
如今……只有顾慎一人？
“青瓷姑娘，我有一事相求。”
顾慎登山已经有了一会儿，他一直静等李青瓷结束修行，刻画古文，容不得外人出言打扰。
此刻，终于等到了。
“小顾先生，有事要求我？”
李青瓷脑海里一片空白，但很快便反应过来，她的眼里，既有惊讶，也有欣喜。
她连忙起身。
李青瓷是个聪明人，以如今顾慎的身份地位，要用“求”这一字，恐怕就是要动用“祈愿术”了。
果然。
顾慎缓缓道：“我想动用祈愿术……”
“好说。”
不等顾慎说完，李青瓷便眉眼绽开笑意，她柔声道：“先生要祈愿何事，我来施术便是。”
自从顾慎来了。
这神祠山的“祈愿之术”，便没怎么动用过了。
“不必你来施术。”
顾慎摇了摇头，将目光投向了神祠山顶的那座小屋。
“我想找一个人……”
他一字一句说道：“那人藏在苔原地底五百米的位置，无论付出多少代价……”
“我来祈愿。”

第八十二章 风暴释放
昏暗的木屋。
四角分别燃烧着袅袅的火光。
四盏铜人灯，恭敬捧火，这里是李氏最神秘的祠堂，也是“祈愿术”发动最灵验的施术地。
历代的护道者都会在此，奉上自己的生命，来供养“神胎”。
如果说，命运真的有一杆天秤。
那么这间贴满了古文符箓的老屋子，就是可以直接触碰到“天秤”的禁忌之地。
顾慎坐在火光之中。
“放空思维，让注意力放轻松。”
李青瓷引导着他，进入梦境。
火光倒映出铜人灯的四张面孔，喜怒哀乐，诸生之相。
顾慎缓缓闭目。
他的思绪如柳絮一般飘散，很快便沉浸来到了一片纯白之地，李青瓷的引导之音，让他在梦境中找到了方向。
“想象你要祈愿的‘事件’，不管是人，还是物，都需要具象化，再具象化。”
顾慎闭上双眼。
在这片纯白的精神世界之中，逐渐浮现出了“韩当”的影像。
同时。
他也感受到了一股冥冥之力的垂降。
虚无缥缈，但又真实存在的“命运”——
祈愿术正在施术。
命运垂目，观看凡俗的“心愿”，这门禁忌术法的玄妙之处，就在于施术者无需用语言，或者其他方式，过多进行描述，命运自然能够顺沿着“因果”，进行搜寻。
这世上，一草一木，万物生灵，都逃不过因果二字。
无论生灭，只要来过，总有迹可循。
“接下来……把你所拥有的信息，传递出去……越多越好……这样你需要付出的筹码，也会减少……”
李青瓷的声音断断续续。
而且越来越浅。
说到后面，顾慎已经听不太清楚了。
不过也不重要了。
这座梦境，没有声音，但命运的力量会指引入梦者完成“置换”。
“苔原，冻湖区域。”
顾慎用精神力，把自己已知的讯息，全部传递而出……这个行为，便相当于在“命运天秤”之上放置一部分筹码。
“不在地表，大概位于地底深度……五百米。”
信息有限。
顾慎能放到“天秤”上的，就这么多。
做完这些，他的耳旁，已经是一片极静，李青瓷的声音彻底消散，整个纯白色的精神世界，都只剩下他一个人，由于精神力的具象，他还真的看到了一杆巨大的天秤。
这一切，都是虚像。
天秤正在摇摆，倾斜。
这是“命运”在考量，很快，顾慎的脑海之中，接受到了一个讯息。
“七百八十一天一小时零五秒。”
这是一个正在倒计时的数字。
而且每一次的倒计时变化，并不是一秒，而是数秒。
祈愿术的“发动”，就需要承担代价。
施术者犹豫的期间，就已经付出了“生命”……顾慎简单观察了一下，这串数字出现之后，精神观感上的每一秒过去，筹码上的“数字”都会跳动一分钟。
十秒，就是十分钟。
七百八十一天！
寻找韩当的藏身之处，需要消耗两年的寿命！
如果不愿意发动祈愿术，天秤上扣除的数字，是不会偿还的……
“交换。”
顾慎抬起头来，他的目光望向纯白世界的上空。
他想要看到这片虚无精神的尽头。
但……
虚无的尽头，仍然是虚无。
雪白色的“天秤”瞬间破散，无数洪流席卷精神世界，顾慎开口的那一刻，祈愿术的发动才算是真正开始，“命运”接受到了他的意愿，并且完成了对等的“交易”。
在这一瞬。
顾慎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他没有衰老，精神也没有损失……
他失去的，是未来。
祈愿术的代价是生命，每一次成功施术，都需要施术者付出自己的“寿命”，但这里的“付出”，并不意味着直接衰老。
而是在生命终点站抵达之前，提前截断一段寿命。
一个本来能活到七十岁的人。
如果频繁动用祈愿术，消耗了三十年的寿命，那么他会死在四十年的那年。
没有人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但命运知道。
这就是“祈愿术”的可怕之处。
你提前透支生命，却对自己生命的流逝毫无察觉。
这门禁术从不会出现“赊账”的情况。
当施术者最后的生命所剩无几之时，命运天秤将不会再满足他的某些愿望……没有时限，就会出现一种情况，你看着天秤给出的“倒计时”不断流淌，而自己只能支付得起“犹豫”的价格。
当你走到生命尽头，便会发现，没了时间，想做什么，都是奢望。
……
……
顾家临时基地。
“邢云先生，醒醒。”
一位守夜人友好地叫醒了趴在桌前昏睡的冢鬼，同时神情古怪地瞥了眼桌前厚厚的图纸。
自从失去记忆之后，冢鬼便待在这个屋子里，从没有出过门。
他每天所做的事情都很单调，而且枯燥。
那就是对着这些图纸，不断“翻译”。
这些古文图纸，没人看得懂。
在“大家都看不懂”的情况下，冢鬼画的“鬼画符”，是对是错，是真是假，也就无从辨认。
有些时候，守夜人私下里会讨论，冢鬼是真的能够认出这些“古代文字”，还是掺杂了一部分水分……前不久有一位守夜人兄弟，为了保护他而牺牲。
顾家为这位兄弟举办了葬礼。
可冢鬼的“研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派上用场。
很多年前。
冢鬼就是一个“骗子”，他骗地整个长野城团团转，有过一次“前车之鉴”，大家难免就会谨慎看待。
“啊……呃。”
冢鬼吃力地睁开眼。
这几日。
他梦魇不断，此刻被外界唤醒，意识一阵恍惚，还没完全从原先的黑暗恢复适应。
“少主希望您能参与‘天鞘武器’的研发。”
守夜人恭敬说道：“这些图纸，我们会为您保留，等那边的事情结束，您随时都可以回来。”
“天鞘武器？”
原先还有些浑噩的冢鬼，听到天鞘两个字，一下子清醒过来。
他还记得。
先前在黑雪山梦境之中，和“顾慎”见面的场景。
天鞘这两个字，他可没少听。
而且。
自己在黑雪山中寄居的“躯壳”，似乎就拥有着掌控天鞘的力量……梦境之中，“自己”只要抬一抬手，那叫什么天鞘诅咒的力量，就会烟消云散。
看上去是烟消云散。
但冢鬼总觉得，这些诅咒好像是被“自己”给吸收了？
接下来，他被带上了车。
苔原监狱的临时基地，离顾家天鞘武器的研发地，并不算远，苔原很大，五大家都在不同的地方，安置了不同的“研究所”。
最重要的地方，当然要考虑“布放”。
既然在苔原监狱，顾家有雪先生这么一位封号坐镇，自然不能浪费。
于是老爷子将重要的“研究所”，都安排在了【雪笼】的不远处，一旦未来出现紧急情况，顾家可以和苔原监狱的驻守力量进行联动，快速做出应对。
研究基地的中控实验室，有许多研究人员，正在忙碌着。
这些人中，不乏冢鬼的“旧友”。
当年冢鬼就是各种法案，各种研究的重要人物，他脑袋里存储着大量的尖端技术，最多的时候率领着接近百人的研究团队。
这也是后来赵西来重用他的缘故。
如果当年“觉醒法案”在东洲颁布……那么冢鬼所率领的团队，所做出的贡献，一定是最大的。
冢鬼感受到了向自己投来的许多奇怪目光。
“他们认识我么？”
他低声问身旁守夜人。
“邢云先生……您难道真的一点也记不得了吗？”
这位守夜人并不年轻，他曾参与过当年的清冢法案，于是沉默了一秒，老实回答道：“这些人……他们曾是您的下属。”
冢鬼在基地里走了一圈，这里原先还算嘈杂。
他走了一圈之后。
整个基地，变得十分安静，安静的落针可闻。
披着白色大褂的研究人员，一个个停下脚步。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了冢鬼身上。
“他们……都是我的下属？”
冢鬼神情茫然。
冢鬼如今的状态，带到天鞘实验基地，真的有意义吗？
“……是。”
这位守夜人在心底轻叹一声。
他取出了通讯器，实时影像弹开。
顾南风的画面，出现在冢鬼面前。
“顾……少主。”
冢鬼犹豫着开口，最后还是学着其他人的口吻，恭敬地称呼顾南风。
“喊我南风就行。”
顾南风对那位守夜人道：“你已经带他参观了天鞘实验基地么？”
“是的。”
守夜人诚恳道：“少主大人，他似乎什么都不记得了。”
“……”
顾南风又问：“核心实验室呢，看过了吗？”
“核心实验室……”
冢鬼怔怔抬头，他下意识望向基地最令人瞩目的巨幕玻璃，那是由大块青银铸造的强逻辑材料实验室，青银的品级比紫银更高，这也是长野能批量规划的，最高规格的秘银。
在青银包裹的实验室中。
一枚枚天鞘在失重环境中飞掠，正在模拟着什么场景。
青银实验室中，仿佛正在经历着一场风暴。
而那些天鞘碎片的轨迹……则是被【深海】进行着统计，录入。
冢鬼的目光，在触及那些碎片之后，便好像被黏住了。
他缓缓向着“巨幕玻璃”挪动步伐。
一步。
两步。
最后他站在了青银之前。
这次模拟实验，是取出了顾慎黑银匣子中的天鞘碎片，用作实际模拟，预计会有一些“损耗”。
这也是天鞘武器制作的最大难点。
每一次的“模拟实验”，都会消耗碎片的“活性”。
研究人员需要找出一个“临界点”，让天鞘碎片在释放打击的时候，可以保留最大的活性。
此刻无数的，飞旋的天鞘碎片，在冢鬼眼中，仿佛定格一般。
风暴浩荡，撞击青银。
一枚碎片，在巨幕玻璃之上，留下一道极深的豁口。
只可惜。
青银厚度远超碎片的尺寸。
这种打击，根本就不算什么。
“活性降低……75％，60％……”
负责实时监控的研究人员，神情并不好看，此刻正在进行的实验，已经算是一个相当成熟的的蓝图了。顾家一直在构思搭建完美的“风暴释放”，这种技术，可以将天鞘碎片极致压缩之后，瞬间释放，借助巨大的爆发冲击，让足量的碎片，直接充斥一整片狭窄封闭空间。
【深海】正在优化“风暴方程”。
每一次实验，“方程式”都会进行一次改写……通过这段时间的迭代计算，“风暴释放”的效果已经提升了许多，但距离蓝图计划中的性能，还有许多差距。
这一次的释放，效果大概只有35％。
一直迭代计算下去，当然可以不断优化，可“原材料”的消耗，以及时间的流逝，都是巨大的成本。
顾老爷子那边刚刚传来了消息，他希望研发基地能够尽快完成一个【雏胚】！
【雏胚】的意思就是，“风暴释放”的效果，至少能达到预期的60％，可以投入使用。
研究人员们猜测。
老爷子急着要见天鞘武器，大概率是要在苔原使用了。
只是……
他们的优化，已经做到了极限，迭代进化的速度，仍然缓慢。
风暴释放结束。
天鞘碎片，噼里啪啦落了一地，犹如断翼的蝴蝶。
基地内的气氛稍显压抑低落。
冢鬼瞥了眼控制台。
他向着控制台走去，研究人员们纷纷为他让道……这个失去了记忆的男人，默默坐在了空荡的操作台前，他开始敲击代码，手动对【深海】的“风暴释放方程式”进行修改。
与此同时，青银实验室上空，响起风暴蓄势的轰鸣。
“第47次模拟实验，开始。”
冰冷的机械声音，唤醒了那些散落的天鞘，原先如断翼蝴蝶的碎片，此刻重新飞了起来，向着天顶聚拢，模拟极致收缩的“坍塌”状态。
“嗡嗡嗡——”
无数蝴蝶，在青银的反光映衬之下，轻盈而又美丽。
“活性提升，55％，活性提升，71％……”
一位研究人员，如见鬼一般，看着噼里啪啦不断敲击主控台的冢鬼。
下一刻。
风暴释放，天鞘狂舞。
原先完好无损的青银玻璃，在下一秒，瞬间出现无数密集的白纹。
原先“清晰”的视野瞬间炸开一张又一张蛛网，仿佛有人同时用重锤在幕墙之上凿击了数万下。
狂暴的一瞬释放。
整座基地。
鸦雀无声。

第八十三章 高山上的小白花
所有喧嚣，嘈杂，都在这一刻消失——
偌大基地静谧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撼到了。
青银玻璃在一刹的冲击之下，变得密布银白。
设置在核心实验室最上方的“风暴之眼”瞬间停工，中断了这场模拟实验。
一位研究人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整个基地，不眠不休，预计还要半个月才能完成的项目。
这个家伙，就这么……完成了？
那位捧着投影电话的守夜人，也怔怔站在原地。
投影中的顾南风，也陷入了沉默。
如果不是顾慎坚持，他其实不会让冢鬼来到这种地方。
所以……这就是占卜的结果么？
沉寂无声的基地里，过了许久，才有人小心翼翼打破平静。
“完……完工了么？”
站在冢鬼背后的那位研究人员，看着主屏幕上不断衍生的“风暴方程式”，这个方程的代码开始飞快衍生，屏幕上迸出了无数串蔓延的代码。
许多研究人员都围了上来。
他们发现……这些代码，超过了自己的认知。
他们看不懂。
这是只有冢鬼和【深海】才能看得懂的“逻辑”，根本原因是“天鞘武器”的运行之中，需要穿插运用具有超凡功效的“古代文字”。
这里的研究人员没有人能看懂“古文”……所以他们想要寻求最终的“演变结果”，就只能依靠时间慢慢演算。
冢鬼的“古文”，直接加快了这个过程。
他跳过了模拟阶段，给了“风暴释放”一个十分稳定的起始态。
“还没完工。”
冢鬼轻轻说道：“目前天鞘碎片的活性优化，大概在75％，足够支撑顾家的第一阶段需求，但‘风暴释放’的功效可以提高，碎片活性有机会优化到90％。”
背后那群研究人员再次噤声了。
90％？
这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简直就是“神迹”，如果在未来的三天时间里，他们可以稳定将碎片活性优化到60％，那么整座基地都将开香槟庆祝，迎接天鞘武器初版的降临。
而如今……
75％的碎片活性，已经宣告了天鞘武器的诞生。
与预想中不同。
他们甚至还没经历“艰苦卓绝”的奋斗，“险象环生”的争论，还来得及走错研究方向及时驳回然后迷途知返，最后柳暗花明又一村迎来绝地翻盘。
这场研究刚刚开始。
就已经迎来了“结束”。
胜利来得如此突然，以至于每个人的脸上，都来不及挂上笑意。
“90％的碎片活性……”
一位研究人员喃喃道：“这是真实存在的吗？需要多久？”
“由于‘边缘递减效应’，在活性抵达一定基数之后，提升会变得越来越难，75％是很高的基础值了，往后想提升一个百分点，都需要大量的时间去‘模拟’稳态。”
冢鬼望着主控台，缓缓说道：“在初始稳态的释放实验成功之后，如果想要抵达接近完美的90％活性，注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可能需要一年？或许更久。”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直到顾南风的声音传来。
冢鬼才如梦初醒。
他先前眼神之中的锐利，精芒，在这一刻全都消散，好像被大风吹过一般，整个人的神情重新变得茫然，而且困惑。
他望着青银屏幕倒映出来的自己，喃喃自语道：“是啊……我是怎么知道的……”
“……”
基地里的一众研究人员神情复杂。
他们其实都听说了先前【雪笼】发生的变故，天鞘碎片崩塌之时，冢鬼就在现场，他运气一如既往地倒霉，在那次事件之中遭遇了重创，遗失了大部分的记忆，不过好在他剩下一些有用的“知识”，譬如古代文字翻译。
而此刻，显然冢鬼保留的记忆，不止是“古文”。
这种事情，使得研究人员们心中俱是一声长叹。
不得不说，人与人之间，生下来就有差距！
就拿冢鬼举例子。
这家伙就算失忆了……依旧有着超绝的“手感”，以及稳定的“直觉”，手动修改天鞘碎片初始状态稳定数值，既需要运算实力，也需要一些运气。
六百年来，东洲收集的碎片样本，还不到100g，这种情况下，没人知道“天鞘碎片”的大概属性。
怎么可能有人知道，天鞘碎片的准确数值！？
“碎片活性优化的模拟实验，你们这边继续。”
顾南风很快就下达命令，他压低声音问道：“按照现在的‘风暴方程式’，进行天鞘武器的组装生产……我需要在三天之内看到结果，可以完成么？”
这还用说吗？
最大的难题已经解决了！
绝大多数研究员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他们刚刚见证了何等伟大的奇迹，长野默默计划了数十年的“天鞘武器”终于要问世了！
风暴方程式搞定！
天鞘碎片数量足够！
蓝图框架准备妥当！
所有的因素，都已经凑齐——
“可以，当然可以！”
为首的研究组组长神情亢奋，重重一拍桌子，怒吼道：“所有人现在就行动起来，快快快！我们现在正在创造历史！！！”
……
……
神祠山的山顶。
李青瓷坐在桌案之前，难以入静。
前些日子，她其实可以在桌前静坐一整天，心湖不产生丝毫涟漪，可如今见到顾慎之后，她心思变得十分烦乱，被那些原先已经平定了的，乱七八糟的杂缕所困扰。
当然，此刻的烦乱，有一部分是来自担忧……她不知道小顾先生要祈愿的，究竟是什么愿望？如果是重要的事情么，他应该要付出很多很多的代价吧？这不是一件好事。
还有另外一些，则是更深层次的，这几日的困惑，迷茫。
持笔落墨，一片潦草。
古文图纸上的长生拆解，怎么写，都写不对。
穹顶之上，黑云笼罩，一线天光，落在木屋之上。
整座神祠山，看似寂静，但其实除了李青瓷，还有一人正在密切“注视”。
木屋之中，烛火摇曳。
四盏铜人灯映照的年轻身影，席地而坐，脊背挺直如有戒尺后抵。
微风吹入木屋缝隙。
光焰明灭，黑色风衣的下摆，缓缓飘荡。
顾慎感到，自己的生命已经完成了“流逝”，这说明祈愿术的一回合交易已经完成，天秤取走了他的两年，准确来说是七百八十一天。
而送还给他的，是一副苔原冻湖的俯瞰地图，其中有一个猩红的小点。
这一点。
就是韩当的“栖身之处”。
用两年，来交换韩当的位置……值么？
顾慎认为很值。
在他听完了群星计划之后，他便意识到，景山言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雪笼罪犯，这位初代大审判长的身上，一定藏着“古文会”的重要秘密。
景山言不能死。
灾厄手镯中的画面，十分矛盾，如果景山言被韩当摘下头颅，那么【碧王权界】将无法维持存在……但这副画面的出现，便足以昭示，景山言在冻湖地底的处境，十分堪忧。
他的头颅，已经随人拿取了。
生死，岂不更是韩当一念之间就能决定的？
韩当想逼自己现身，给出的考虑期限十分短暂，如果查不出这家伙的藏身之所……那么接下来的局势，就不是付出一个“两年”可以挽回的。
斩草，务必除根。
顾慎消耗了自己接近两年半的时间，没有丝毫犹豫，只要能直接揪出韩当，在他看来，这笔交换，就是值得的！
“祈愿结束了么……”
顾慎得到了具体的坐标，然后环顾一圈，他发现自己仍然处于那座银白色的精神世界。
在神祠山木屋这种原初圣地，浸入祈愿梦境，并不算难，想要退出，自然也很简单。
交易已经结束，如果想要回去。
他只需要一个念头，便随时可以恢复清醒。
“我仍在这里……这是否意味着，我和‘命运天秤’，还可以继续进行交易？”
顾慎眯起双眼，他抬起头来，端详着眼前的银白世界。
一个有些疯狂的念头，在脑海之中浮现。
顾慎屏住呼吸。
他的脑海之中，开始重新具象念头。
首先，他具象了一把戒尺，然后精神力掠入戒尺，直接浸入了戒尺之中，层层迷雾拨开，是一座光影斑驳的深层精神空间。
在“真理戒尺”的精神领域里，大片大片阴翳笼罩。
顾慎用意念，具象出了坐在黑暗最深处的那个身影。
魔鬼！
这些是他向“命运天秤”传递的前置信息！
然后，他许下了自己的第二个祈愿——
“我想杀死……真理戒尺里的‘这个家伙’，你有办法吗？”
他望向天秤。
庞大的天秤，接收到了讯息，开始摇晃……而这一次，它的摇晃幅度，远比先前要更加庞大，像是被大江拍打的船只，一下子倾斜到了极点。
“九千九百九十九天……二十三小时。”
顾慎瞳孔收缩！
杀死魔鬼……命运天秤，可以提供办法！
但代价是……支付一万天的寿命，二十七年！
而在命运天秤开出代价的那一刻，数字便在飞快减少！
顾慎一个恍惚，天秤上的数字就变成了：
“九千九百九十九天……二十二小时！”
犹豫了一秒，就支付了一小时的代价！
“不交换！”
顾慎立即打住。
那巨大的白色天秤在得到了顾慎“拒绝交易”的讯号之后，就此消散……这其实并不是“漏洞”，纵然施术者反应速度很快，在窥视了“祈愿术”的交易代价之后瞬间打住，依旧需要付出一部分的代价。
而下一次。
他如果考虑完成，想要祈愿同一件事……
天秤，便会进行“加价”。
价格，会比第一次更加昂贵。
施术者永远有着退出“交易”的权力，但天秤也会随之不断“涨价”，在祈愿术的交易之中，越是犹豫，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就越是高昂。
“要么快刀斩乱麻，当机立断，完成交易……”
“要么，就看都不要看……”
顾慎盯着那雪白天秤，神情有些阴沉，刚刚灵感突发的一个念头，竟然让他白白损失了两小时的阳寿，这些可都是命啊……两年寿命，来杀韩当，当前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所以他只能认了！
可两个小时阳寿，来换一个提问。
这笔买卖，应该算是他亏了。
“也不算毫无收获……至少我确定了一件事情。”
顾慎喃喃说道：“魔鬼，是可以杀死的。”
他一直没办法对付尺子里的魔鬼，唯一的手段，就是用“神迹之银”，彻底封锁。
但从“命运天秤”刚刚给出的回应来看，这家伙虽然厉害，可并非不死之身！
“这天秤能找到办法，我也一定可以……”
顾慎安慰自己。
两个小时，不算太亏，不算太亏……
他退出祈愿，推开木屋。
“小顾先生？”
李青瓷紧张抬头，问道：“祈愿还顺利么？”
“尚可。”
顾慎笑了笑，自嘲道：“付出了两年多……嗯，外加两个小时，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是青瓷疏忽了。”
李青瓷微微一怔，意识到顾慎所说的“两个小时”意味着什么，她甚是歉意地说道：“祈愿之术，并非儿戏，一旦开口，便必定付出代价……我以为先生行事，必定深思熟虑。”
顾慎苦笑道：“你无需抱歉，这次是我鲁莽了。”
临时之前，顾慎回头看着桌案上散乱的图纸。
他忽然止步，望向青瓷，出声问道：“青瓷姑娘，自我登山之起，你似乎便有话想要对我说？”
“我……”
李青瓷捏着白衣，眼神出现了一刹的犹豫。
她的确有很多话想说，只是顾慎此次登山，并非闲居，此刻还要急着赶回苔原，她殚精竭虑苦思多日的那些话，不适合在此刻开口。
思索了一刹。
李青瓷摇了摇头，将所有的异样遮掩下去。
“没什么……”
她展颜轻声笑道：“小顾先生，祝你此行顺利。”
顾慎看着李青瓷，有些狐疑。
他又抬头望向穹顶。
他知道，褚灵能够看见这里的一切，自然也能看见李青瓷静居时发生的事情……但此刻精神海里，也是一片安宁。
褚灵似乎没什么要对自己说的。
“承你吉言。”
顾慎下山，认真道：“多谢青瓷姑娘相助祈愿。”
神祠山霜雪席卷，不多时便重归寂宁。
李青瓷一人坐在山上，看着桌案上散乱的那些图纸，怔怔出神许久。
她也抬起头来。
今儿神祠山顶，天气不好。
漫天黑云席卷，但好在也有好几朵白花飞了起来，随风飘摇。
高山上黑云压城，一片沉抑，但只要有那么几朵小白花随风而起。
便会成为很美的景象。
李青瓷看得忘我，忍不住一阵咳嗽，以丝帛捂住，仍然渗出了一些鲜血。
“神女大人。”
她摊开丝帛，看着上面的斑斑血迹，轻声笑着问道：“你说……我还能等到花开之日吗？”

第八十四章 代号：稚童
“下次回神祠，记得把长生图纸的一部分真解带回来。”
离开神祠，褚灵的声音便在顾慎精神海中响起。
顾慎微微一怔。
“长生术真解？”
那种东西，只有一部分，似乎意义不大。
“她快要死了。”
这一句话，褚灵说出来的声音很是平静，听上去没什么波动。
但其实语气低沉而快速，仔细听便会觉察到，这不是毫无情感的AI能发出的声音。
褚灵不想让这句话听起来很悲伤。
“她……李青瓷？”
顾慎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离开神祠之前，青瓷姑娘的欲言又止，是什么意思。
“是。”
褚灵道：“长生术的全解，没有人能拿到……即便是伊恩所拿到的，也只是残卷，但即便只有一个楔子，也好过没有。当年的伊恩可以凭借一部分‘真解’，活到一百二十岁，那么拿到一部分真解，或许也可以让李青瓷的寿命……延长一些。”
停顿。
漫长的停顿。
此刻顾慎坐在顾家接送的专机之上。
他不开口，褚灵也不开口，两人就这么保持着沉默，回首望去，神祠山的轮廓已经隐没在了447公路的大雾之中。
有时候无声，也会衍生出悲伤的情绪。
所以顾慎率先打破了心湖的死寂。
“你是猜的，还是看到了什么？”
“在亿万个‘视野’之中，我始终保留着对‘神祠山’的关注，这些日子，李青瓷咳嗽渐多，呼吸渐微，她的生命气息正在变弱。这些细节，引起了我的注意。”
褚灵道：“李氏的护道者，能够动用祈愿术，他们与其他施术者的不同之处在于……由于历代传承的血脉之力，以及‘护道者’身份，他们可以感受到，自己性命什么时候会迎来终结。”
“这种感知，是流淌在血液里的‘馈赠’。他们知道自己在‘命运天秤’那里，还有多少筹码，还能进行多少交易。”褚灵幽幽地说：“所以……她剩下的时间，真的不多了。这不是猜测，而是我亲眼‘看’到的真相。”
“只是李青瓷……才二十多岁。”
顾慎声音有些沙哑道：“就算要支付祈愿术的代价，这也实在太早了些。”
“别忘了，为了李氏和你结交善缘，引入神祠，她支付了十年。”
褚灵提醒道：“当年李青瓷支付代价之时，你还并未出名，可在祈愿术的命运天秤里，大概已经知晓你与火种相关。十年，结一个善缘，这是很大的一笔交易。”
“……”
没有李青瓷的十年，就没有这份善缘。
也不会有后来的四盏铜人灯，以及成功降世的褚灵。
这是因果，是善缘，是一个循回的圆。
现在，到了自己这位“冥王”投桃报李的时候了。
顾慎看着窗外的云与雪，轻声说道：“青瓷姑娘，不应该这么早死。”
……
……
在慕晚秋和穆青阳小队失联之后。
苔原腹地的所有搜查任务，就都结束了。
所有人在基地待命。
已经可以敲定……目标就在冻湖区域，只是冻湖太大，再贸然搜索，只会给韩当添加筹码。
整座基地，都在等待顾慎的音讯。
当然。
他们也在等待天鞘武器的消息。
“滴。”
一个坐标，发送到了基地的主控电脑之上。
“是小顾先生的消息……”
“这是【碧王权界】的坐标？”
“根据‘巡查日志’，该目标区域在初次搜检之时，并未发现异样。”
“【碧王权界】的深度至少在地底五百米，精神感应仪的深度只能抵达三百米……没有发现异样，并不能代表什么。”
“是，总指挥长大人，坐标已锁定！现在需要行动么？”
“不要着急，继续待命。南风……那玩意儿还需要多久？”
整座基地，开始忙碌起来。
北洲和东洲的执法者，在基地之中休息。
虽然腹地的搜检任务中断了。
但在冻湖之外，边缘地区的“清查围剿”，还在继续……这群雪原罪犯内部出现了割裂，有许多倒霉蛋被“自己人”狩猎。
但也有一些“漏网之鱼”。
这次围剿，他们要确保，没有一个越狱者，能够逃脱。
最后的剿杀，其实在顾慎目标敲定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这一次的剿杀目标，只有三人。
朱望，景山言，韩当。
“铸雪先生，此次冒昧前来，我是想向您借一样东西。”
顾南风来到了北洲作战部的主艇上。
铸雪刚刚结束了中央城的一场线上会议。
对于昔日的“CN021”，未来的顾家家主，铸雪表示十分欢迎。
他亲自为顾南风拉开了座椅，微笑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顾南风并没有直接表明来意，而是点开了投影界面，全息影像在办公桌上搭建而出，整个作战部都被顾南风的精神力笼罩在“领域”之中。
铸雪略微有些讶异。
用领域笼罩自己，这么大的仗势，是要展示什么画面，画面里的东西很庞大么？
下一刻。
他脸上的笑意变得有些凝固了。
画面中风雪呼啸，可以看出这副全息影像的拍摄场景是在苔原深处的一座基地，经过清扫的平滑钢铁地基之上，数十位顾家守夜人，小心翼翼地推出了一枚完成装载的棕色巨型弹头，一共有两架重型机负责拉运，但勉强起飞绕行一圈之后又重新落下。
“这是……天鞘武器？”
铸雪神情变得十分复杂。
很多年前，他就知道长野在研究这种禁忌武器……只不过那时候他并不看好，【雪笼】监狱之所以建立，就是因为天鞘坚不可摧。
想要建造天鞘武器，原材料从哪里来？
而这一次的“天鞘脱落”事件，他依旧不看好。
这种技术，不是一朝一夕能够研制出来的。
五洲之内，超凡武器研发水平最高的是中洲，紧随其后的便是北洲……中央城的“地底研究所”，聚集了全世界最尖端的精英天才，这次越狱事件之后，天鞘武器的出现成为了可能。
但他们认为，成熟的天鞘武器，至少还需要再等待好几年才有可能完成研制。
一方面，碎片活性的提取问题无法解决。
另外一方面。
“风暴释放”的具体方程式模拟太过困难，只能通过不断迭代，用最笨拙的实验穷举，来进行优化。
可现在。
不需要几年。
甚至不需要几个月。
只是短短几天……长野的苔原基地，就已经交出了“答卷”！
这是何等可怕的科研水平？难道当年顾家的蓝图，已经完美到了拥有材料即可量产的程度？
“是的。”
顾南风诚恳说道：“虽然研制成功，但毕竟只是初代……我们能够保证的，也仅仅就是能够投入使用，老爷子的意思是，这次的苔原行动正好可以看看，顾家期待了这么多年的‘终极武器’，到底配不配得上这个名头。”
“没有人知道天鞘武器的威力到底是什么样子……”
作为北洲最大的“军阀头子”，铸雪坐直了身子，他饶有兴趣地问道：“你们搞定了风暴释放方程式，将碎片活性稳定到了60％以上？这是怎么做到的？”
“说来话长。”
顾南风有些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一声。
他没有告诉眼前的男人，因为冢鬼的缘故，如今天鞘活性在75％，按照最先的蓝图计划，这种活性级别的“初代”天鞘弹头，大概是研究成功之后的第三代，甚至第四代产品。
“不好意思，刚刚有些失态了。恭喜你们。”
铸雪意识到了自己的多言，他连忙笑了笑，点了根烟，不解地问道：“既然你们已经成功研制出了‘天鞘武器’，直接投入使用就是，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北洲帮助么？”
“东洲的‘重型机’，启动效率有限。”
顾南风坦诚说道：“放眼五洲，能够承载这种打击力量的载具，似乎只有你们才拥有……”
“你是来借源能艇的？”
铸雪一听这话顿时就明白了，他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东洲人可有意思，明明天鞘武器的研发难度，比承重载具要高得多，你们怎么会只有武器，没有载具？难道之前的蓝图里，难道没有对应的规划吗？”
顾南风无奈轻叹。
当然有。
在原先的蓝图里，天鞘武器一旦建设成功，基地的另外一边，会立即建造出以“源能核心”为主要驱动能源，专门负责发射天鞘弹头的重型空舰。
由于这么多年，蓝图计划都处于搁浅状态……这所谓的专用空舰，自然不会建造。
而谁都想不到，这短短几天，天鞘武器已经建好了。
重型空舰还处于材料收集的状态中。
“这些是最近要塞的源能艇……”铸雪也打开投影，笑道：“你看中那艘，我现在就调过来。”
“这些，恐怕不行。”
顾南风根本就没去看那些投影，他看着铸雪，认真说道：“我想借用您的主艇。”
“主艇可是女皇陛下亲自授封的专属载具……理论上我也不具备借调权啊。”
铸雪有些为难地开口，他缓缓往后靠去，眯眼打量着顾南风。
“您可以在主舰上，亲自观看首枚天鞘武器的爆炸。”
顾南风淡淡道：“您觉得还有什么，是比这更有意思的事情呢？”
“……”
长久的沉默。
整座主艇，安静地落针可闻。
“啧，真他妈诱人啊……成交！”
向来斯文的铸雪，忽然笑了。
他只是看起来斯文，并不是真的斯文……每一个北洲人的血液里都流淌着好战的因子，他这位北洲最高大公，也不例外。
事实上整座中央城的军事开销，都是由他掌管，他每年都要审阅各个要塞的最新武器研发，顾南风说得没错，与“天鞘武器”相比，北洲制造出来的那些，实在是弱爆了。
顾南风也笑了。
他在北洲待过，他太清楚北洲人的行事风格了，所以他主动要求老爷子将这场谈判交给他。
“这玩意儿……叫什么名字？”
铸雪手指轻轻点着投影，他看着影像中的那枚弹头，目光又掠过了顾南风所展示的资料……其中有一些，是顾家基地青银实验室的撞击实验数据。
“风暴释放”方程式的细节被隐去。
但整面玻璃幕墙被碎片从内部击碎……这个画面，没有隐雪区区几枚碎片，就可以制造出这种恐怖的杀伤力。
很难想象，一整枚弹头炸开，会是什么模样。
“风暴释放”的瞬间高压，会在天鞘碎片失活之前，将其全部打出，同时彻底碾压成齑粉，对目标打击区域进行毁灭性的覆盖打击。
来自碎片的诅咒，会在一瞬间侵入每一位生灵的肌肤之中。
没有“人”能够从这种物理与精神的双重打击之下活命！
“它么？”
顾南风轻声说道：“它的名字叫稚童。”
“稚童？”铸雪有些不解，问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这是老爷子起的名字。”顾南风认真道：“或许有很特殊的含义？”
“这样么……”
林绸按了按眉心。
“既然您同意了，那么我就遣人进行安装……以及动力源对接。”
顾南风不再多言，而是准备转身离开。
他站起身子，“这次……就多谢大公了。”
“等等。”
林绸用力猛吸了一口，然后用力将烟头摁灭。
他回想着刚刚顾南风提到那枚弹头时候的用词，忽然感觉到有些不对。
这位中央城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公爵，此刻也站起身子。
铸雪一只手按住顾南风肩头，声音复杂地问道：“这种东西……你们不会是一口气造出了两枚吧？”
“……还是没能瞒过你啊。”
顾南风长叹一声，他不善说谎，所以提到“稚童”之后，就想要快速结束对话。
没想到。
铸雪还是觉察到了。
“目前，一共生产了两枚。”
顾南风笑道：“除了这枚‘稚童’，还有一枚，名为‘肉山’，‘肉山’还在基地，这枚弹头正在进行包装。”
“包装？”铸雪微微一愣。
“是的……这将是我们还赠北洲的特殊礼物。”
顾南风伸出手，微笑道：“感谢林霖少将提供的‘神迹之银’，铸雪先生，希望未来的日子里，东洲和北洲能够成为最忠实的盟友。”

第八十五章 引爆冻湖
顾慎在第二天的夜里回来了。
机桨轰鸣，风雪退散，苔原基地有很多执法者都在等待他的归来。
顾南风和铸雪完成了谈判。
北洲的主艇悬停在苔原基地上空，天鞘武器“稚童”正在装载，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最终的行动就在这两日。
只等顾慎抵达苔原。
“顾兄，这是陛下的礼物，这次任务，你正好可以穿上。”
长夜无月，雪屑翻飞。
苔原基地，猎猎风响。
铸雪带人亲自迎接，他为顾慎准备了一件黑纹漆边源甲。
“这是……六阶源甲？”
顾慎诧异。
在北洲，源甲的赐予是极其严格的。
什么级别的超凡者，佩戴什么级别的源甲……想要获得更好的武器，护具，呼吸法，封印物，就需要靠自己的实力，以及贡献来说话。
他的确对北洲做出了一些“贡献”。
但是那些贡献，可不够兑换这件六阶源甲的。
“是。”
铸雪微笑开口：“北洲军备库存紧张，如今闲置无主的源甲，最高等级就是六阶。否则陛下应该会赠送出‘七阶源甲’。”
费舍尔的源甲，就是七阶。
那是顶级封号佩戴的顶级护具……据说是奥斯蒙德请求女皇，将自己的“那一份”转赠给活鱼，以此来保障他能够在陆地上安然无虞的生存，从而更好的镇守深鳞城。
顾慎接过这件六阶源甲，觉得甚是烫手。
这件源甲，可是封号才有资格穿戴的珍贵物件。
“女皇陛下……为何要赏我？”
顾慎有些不解。
“陛下行事，何须向我解释……这件源甲，你只管拿着便是。”
铸雪面色有些无奈，他宽声道：“这次冻湖任务，相当危险，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逃脱‘天鞘诅咒’的……但那个家伙的打击力度，可是实实在在的。”
铸雪望向空中的主艇。
顾慎也抬起头来。
“稚童……”
他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天鞘武器研发成功的消息。
三天时间，能搞定风暴方程式，制造生产出一枚天鞘弹头，所有人都为此感到震撼和欣喜。
但顾慎的神情则稍显平淡。
因为他是这个项目成功的幕后推手，他举荐了失忆的冢鬼……
为什么会有这次举荐？
顾南风站在苔原基地的不远处，他也在迎接的队伍中，只不过站在靠后的位置。
此刻顾南风神情复杂地望向顾慎，他没有选择在这个时候上前询问，因为他知道，既然结果是好的，便不要再去问原因了。
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顾慎先前说，这是占卜的结果，那么，这便是占卜的结果。
“你进入【碧王权界】之后——”
“我们会在冻湖上空一千米，进行地标锁定。”
顾老爷子缓缓说道：“景山言和朱望，应该都会释放领域，在两位封号的领域之中，没有任何精神网络可以维持链接。所以我们届时将不会试图和你进行联系，在信号断绝的情况下，你需要默念一百秒，一百秒后，‘稚童’的打击会精准抵达。”
顾慎默默听着。
一百秒，这是一个相对安全的时间。
自己进入【碧王权界】，有时间观察环境，做出适应，这个时间也不至于太长。
“我们不期望韩当会主动释放人质，所以你需要在‘稚童’抵达之前，找到慕晚秋，穆青阳等执法人员。”军团长神情凝重说道：“然后在打击到来之前撑开领域，像白鲸山脉的那样，将他们保护起来……天鞘武器的打击是多段的，物质层面的打击在穿透地底五百米之后已经经过了很多次‘削弱’，相对而言杀伤力不会那么巨大。真正可怕的是‘风暴释放’那一瞬间的天鞘碎片，由于方程式的裂变引爆，原先相对温和漫长的天鞘诅咒，将变成多段且瞬发的攻击。”
顾慎说自己是天选者，可以无视诅咒。
可他们并不清楚……顾慎对抗诅咒的手段到底是什么。
是能力，还是某件封印物？
在冻湖地底，这“手段”还管用么？
“小顾……你不要逞强，有什么困难，现在说还来得及。”顾骑麟压低声音问道：“裂变情况下的‘诅咒’，你真的可以扛得住么？”
“没问题。”
顾慎平静点头。
无论是什么诅咒，怎么裂变……
只要“冥王”和“旅者”的契约没变动，那么他就不会有事！
黑雪山上的那个枯槁身影，比所有人加在一起还要不希望自己死在天鞘诅咒中……
“所以我要做的事情，就是在‘打击’降临之后，救出被困人员……只是，天鞘武器的打击力能够杀死冻湖地底的那些越狱者么？”
短暂的沉默。
几位大人物彼此对视，面面相觑。
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这是天鞘武器的首次引爆……”
见了不知道多少大场面的老爷子，此刻的声音竟然有些紧张。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说道：“按照先前的模拟实验，即便在地底五百米的深度，【稚童】的风暴释放，也足够在一瞬间，将【碧王权界】里的那些超凡者，全都抹去。”
物质层面上的打击，是第一道。
真正恐怖的是。
是风暴释放带来的“天鞘裂变”——
听到这，顾慎赶紧老老实实穿上了源甲。
关于裂变诅咒，他倒是真的不太担心。
只不过多看几眼主艇上正在装载的那枚弹头，他心底也开始有些犯怵。
他害怕自己扛不住第一道物质打击。
“【稚童】的攻击，会经过好几次消耗……不管怎么样，景山言和朱望的领域，肯定会被重创。”
军团长道：“你佩戴了六阶源甲，又拥有‘无视诅咒’的力量，两洲执法队伍之中，没有比你更能抗的，最重要的是，他们没有防备，而你知道什么时候会迎来打击。”
没错。
具体的打击时间，才是最重要的。
即便朱望再厉害，早就成就了“封号”，在突如其来的毁灭性打击面前，极大概率，是来不及做出“自保”动作的……超凡者再强大，也是凡俗之身。
就算把朱望换成“使徒”，没时间催动信物，一样也得遭劫！
“呼……”
顾慎深深吐出一口气。
他望向苔原基地的后方，那些执法者们也都在望着他。
“既然一切都准备好了……”
顾慎轻声说道：“那么，就开始吧。”
……
……
韩当提出的“交易”，是在苔原冻湖单独进行。
因为那枚老式单项摄录机，能够传达的讯息有限……他根本就没有说，顾慎赴约之后，“人质”会以什么样的方式进行偿还。
当然，这其实不太重要。
因为没有人相信，韩当会遵守承诺。
整座巨大冻湖，都被执法者队伍隔离开来，这里生灵绝迹，一片死寂。
呼啸寒风，吹不过湖畔。
这里只剩下冰冷孤寂的大雾，令人窒息。
“主艇已经抵达冻湖，目前高度三千五百米，正在逐渐下降，预计最快一百二十秒。”
“减缓下降速度，‘交易’尚未触发。”
雪云之上，三千五百米的高度，正悬着一个钢铁怪物，中央城主舰犹如隐藏在冰雪世界中的猎豹，安静潜伏，并不着急露出獠牙。
主艇此刻位于封号的最大精神感应范围之外。
之所以约定一百秒。
是因为一旦顾慎开始“交易”，与主控室的精神链接，消失在冻湖冰面之上，主艇就可以准备正式降落，进行倒计时打击。
顾慎来到了冻湖冰面之上。
“我已抵达。”
他默默传出精神讯号，但链接开始变得断续，主控室那边并没有传来回应。
抬头望去，前后左右，大雾弥漫，一片冰冷。
自己已被惨白雪雾所包裹。
正如韩当所说，只要自己踏上冻湖，他自有手段，可以将自己拉入领域。
远方的雾气之中，逐渐凸显出一道瘦长身影。
这一刻。
冻湖之外。
“顾慎的讯号消失——”
“第二次链接尝试中，连接失败！”
“倒计时100秒正式开始，100，99……”
主艇开始沉潜，依旧在雪云包裹之下，不露出丝毫影子，苔原上空的大月被这片阴霾遮住，此刻随着主艇的“挪动”，这片巨大阴霾，逐渐向着冻湖中心的“坐标地点”进行移动。
“雷达更新，冻湖坐标A304，B102，出现超凡气息。”
“数量：十四！”
“是慕队！我看见了，慕队正在浮出冻湖！！”
“快，营救！！！”
中央频道之中传来振奋人心的吼声。
靠近坐标的那几位超凡者，第一时间向着冻湖冲了过去……在主艇之中，负责进行【稚童】投放打击的顾老爷子和铸雪对视一眼，两人眼神之中均是无比诧异。
他们万万没想到，韩当竟然真的放人了？
这家伙，不会真的疯了吧……交易刚刚开始，就把执法队的十四个人质，全部放了出来？
“还有气息，生命体征正常！”
“精神处于昏迷状态之中，来不及唤醒了——”
“倒计时，64，63……快撤离，快快快，小队成员快速撤离目标区域，远离冻湖！！”
十四位失联的执法者，在此刻被全部打捞救起，距离天鞘武器打击的降落时间，还不到一分钟，这组临湖的执法小队成员在疯狂撤离，深海对【稚童】的打击进行了数据模拟，每一位执法者的精神海中都得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边界线。
“营救成功了？”
军团长皱起眉头，这明明是一个好消息，但她却没法感到丝毫欣喜，如果韩当扣押人质，她反而会比现在更加轻松……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中控频道之中，紧急情况的通报，依旧在继续。
“倒计时，30，29，调查军团四队，全体执法者已经完成撤离，目前抵达安全线外。”
军团长立即传音：“他们状况怎么样？能否进行精神唤醒。”
“目测只是皮外伤。”
“正在进行‘精神唤醒’……”
“精神唤醒失败。”
“倒计时，10，9……”
“精神唤醒失败。”
“倒计时，3，2，……”
冻湖吹起了大风，雪雾被吹得四散开来，准确来说，这并不是大风，而是中央城主艇腹部能源区闪烁的凉光，这艘悬浮在云顶之上的巨大舰艇，在规定时间内下降了两千五百米，最终准确悬停来到了冻湖上空一千米的位置。
它不像是云上的巨兽。
而像是一枚酝酿在深海涡流之中的“海眼”。
主艇腹部打开，露出【稚童】，源能核心疯狂燃烧，【深海】开始运转冢鬼修改后的风暴方程式，一百零八道幽蓝气焰在高空之中喷薄，万吨狂风在一瞬间形成对流，将整座冻湖上空的雾气，都清扫干净。
整个世界由喧嚣到寂静。
只用了一秒。
或许更短。
倒计时——
“1。”
冻湖外的执法者们，倒数计时的声音，在这一刻被淹没，冻湖翻飞的雪雾，冰屑，以及坚韧的碎冰，都在这零点零一秒的打击之中，化为“虚无”。
这像是神的力量。
在一刹那，撕碎所有阻碍，【稚童】根本就不是一枚弹头，而是一道光柱，主艇用来稳定机身的幽蓝光焰，在这一刻尽数熄灭，所有的能源灌注到【稚童】的弹射舱中，像是一道张开血盆大口的饕餮。
一刹那。
千米高空，只剩一道纤细而妖异的漆黑光柱。
这是【稚童】喷吐残留的遗焰。
此时此刻，驻守在冻湖周围的两洲执法者，亲眼见证了这前所未有的，历史性的一幕。
这像是一把从高天垂降，直斩万里的神剑。
每一位凝视【稚童】者，在这一秒一秒倒数的计时之中，都期盼着看到“神迹”。
此刻，神迹，他们看到了。
但这“神迹”，看上去更像是无边的深渊。
冻湖的画面，在这一刻被真真正正的“冻结”，化为了虚无的符号，破碎的象形文字，残留在视网膜上的一切画面信息，都被【稚童】摧毁。
整座世界，一片漆黑。
紧随而后的是无边气浪。
万里冻湖的坚固冰层，在这一刻被从天而降的“神剑”切碎……【稚童】的打击无比精准地降落，这一把“神剑”的剑尖，精准无比地斩入【碧王权界】所在的地底坐标。

第八十六章 倒计时
【“倒计时开始——”】
【“100，99，98……”】
冻湖雾气摇曳，那道瘦长身影向着顾慎靠近的那一刻，顾慎的视线就迅速发生了变化。
这个时候，顾慎想都没想，直接开始了倒数！
他和外界的一切精神链接都已经断开，与褚灵的链接也不例外——
他知道，这是进入隔绝外界的妙境预兆。
然而冻湖地底没有妙境。
很显然这是封号的领域将自己笼罩，并且用领域法则，屏蔽了外在的精神感应。
那么，此时此刻冻湖外面的倒计时，应该也同步开始了。
“嗤！”
炽火感应到了危险，自行浮现。
一片巨大雾气，裹挟着顾慎，由于他没有进行抵抗的缘故……这个过程并没有什么异样，他能感到自身正在雾气的包裹之下进行潜沉。
十米，二十米，一百米。
潜沉的速度很快，但也很稳定，数秒之后，顾慎就来到了目的地。
【碧王权界】所笼罩的领域像是一个巨大的晃动的气泡，只不过这枚气泡呈现鱼形，而且是一条近千米的大鱼。
数十台营养舱，链接在这条大鱼的腹部内侧，正在闪烁着淡淡的光芒。
顾慎目光从这些仪器之中扫过。
乍一看，这些营养舱满满当当都坐着人，那些“失踪”的苔原逃犯，此刻都能够一一对应得上。
他还在其中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
譬如饕餮。
那些名单之中排名靠前的罪犯，几乎全都来到了冻湖地底，他们都在【碧王权界】的领域之中齐聚，只是此刻他们好像失去了“意识”，像是沉浸在梦境之中？
当初在枯笼雪山交手，顾慎白袖宫紫穆青阳，四人也没留下饕餮。
可如今，这个家伙没有任何威胁。
顾慎如果在此刻对饕餮出手，杀死他，就如同杀死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那么简单。
但顾慎没动。
那个“送”自己入湖的瘦长身影，就在自己身边不远处站着。
这家伙被一片阴翳所笼罩，隐约可以从身形上辨认身份。
这应该是“朱望”！
但顾慎不太确定，因为这家伙从头到尾都没说一句话，而且反应有些古怪，看上去十分麻木，像是一个被控制了的傀儡？
在一圈扫视之后，他心底感到有些不太妙。
他竟然没有看到任何一位执法者的身影！
慕晚秋和穆青阳呢？
“他们已经被我送出去了。”
淡淡的声音，在顾慎背后响起。
顾慎回过头来。
【碧王权界】的领域，出奇的安静，只有营养舱发出的轻微轰鸣声音，而他回过头之后，眼前的画面，与灾厄手镯所提供的那一副“占卜”，完美重叠。
黑暗之中，韩当神情麻木地坐着，他的王座把手之上，摆放着一颗鲜血淋漓的头颅。
景山言！
【碧王权界】的领域如大鱼一般挪动身子，缓缓摇曳。
韩当的王座之后，还有不少营养舱坐落，只不过那些舱体都已经闭合，犹如鳞片一般闪烁着诡异的光泽。
顾慎再次扫视。
他的精神力，在领域之中遭到了压制……只不过这一次的结果和上次一样，虽然只是粗略一瞥，但在那些闭合的舱体里，依旧没有那十四个执法者的身影。
“你会这么好心？”
顾慎笑了笑，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两步，保持距离。
“一直以来，我都是诚实守信的‘守法公民’呐。”
韩当说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然后轻声开口：“如果不相信我的话，你可以和上面那些人联系一下……哦，我忘了，在这里没有信号，所以你只能选择相信我。”
默默倒数着时间，顾慎表面上神情不变，但心底稍微轻松了一些。
【“倒计时，80，79……”】
这似乎是预期中最好的情况！
天鞘打击马上就要到来了……如果慕晚秋他们还留在这里，自己未必能“及时”完成营救，而且这【碧王权界】内的气氛十分怪异。
抛开那个瘦瘦高高的怪影。
顾慎的目光落在了王座把手上的那颗头颅。
“景山言死了么……为什么【碧王权界】还没有崩溃？”他皱着眉头开口，十分不解。
“啧。”
韩当悠然笑道：“你问的问题很奇怪，难道你不应该先关心，为什么景山言会死么？”
他说得没错。
正常人看到这一幕，不会像顾慎这么问。
韩当……只是四阶！
而景山言是封号！
四阶怎么可能杀得死封号？就算封号在【雪笼】之中饱受折磨，就算封号体内的源质残留不多，就算……再多的就算也没有意义，那毕竟是一个封号。
顾慎眯起双眼。
他直视着韩当的双眼，然后一字一句道：“景山言没死。”
这场对话，从一开始，就没有在正常的频道上。
韩当是一个不正常的疯子。
另外一边。
顾慎也不是一个正常人，他早就用“灾厄手镯”看过了【碧王权界】的景象。
“哦？”
韩当笑了。
“这世界的铁律，没法被打破。”
顾慎平静道：“人死了，领域就一定会破裂，景山言如果死了，【碧王权界】就不可能继续维持……所以，你参悟出了四阶领域的第二道法则，这其实是你缔造的假象。”
这不是疑问句反问句。
这是陈述，是顾慎戳破的真相。
“噢……是这样吗？”
韩当听到这句话，并没有动怒，他此刻没有丝毫杀意，反而像是一个认真聆听的观众，顾慎只要开口，他便安静听着。
待到顾慎说完，他用一种恍然的语气喃喃开口。
仿佛，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而顾慎点醒了他。
这一幕，让顾慎眉头锁得更紧。
“韩当疯了……真的疯了……”
【雪笼】里的消息没错。
原先在通讯器里交谈，还感觉不太到，此刻面对面说上三五句话，顾慎明显能感觉到，这家伙的精神是真的出现问题了！
“倒计时，50，49，48……”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碧王权界】内的对话，注定不会太久。
很快，天鞘打击就会到来。
“这些……都不重要啦……”
韩当微微侧过头来，笑着问道：“我想和你见面，重要的是……这个。”
他伸出一只手，捏着王座上那颗鲜血淋漓的头颅，缓缓伸出。
“咕噜噜……”
那颗头颅，嘴唇颤动。
从这个生命反应来看，“景山言”的确还没有死。
此时此刻还有鲜血从那空洞的眼眶之中流淌而出。
“你想说什么？”
顾慎心中那不祥的预感，再次涌现。
“他一个字都不肯说，一个字都不肯说呐……”
韩当如梦呓一般轻语，喃喃道：“可是我还是‘看’到了，这些仪器是古文会要建造的，你是古文会的【钥匙】……”
“？！”
顾慎瞳孔瞬间收缩。
韩当一句话，信息量太大。
在这一瞬，他的脑海有无数念头交织涌现。
首先，古文会这三个字一出现，就直接证实“景山言”的身份！
这位初代大审判长就是当年古文会留下的暗子，顾骑麟老爷子所说的“群星计划”，也并非那么简单，在“景山言”的布局之中，一定还有更深层次的用意。
而后就是……极致的不解！
韩当怎么会知道自己是钥匙的？！
就算他强行搜刮了“景山言”的部分精神，可这个秘密，被关押在【雪笼】中与世隔绝的景山言怎么会知道？
这个信息，目前知道的人，屈指可数，白术先生，陆南栀，林霖，叶卡洛琳，还有已经死去的伊恩。
“真是没想到啊，你藏得这么深……”
“怪不得在青河，我会栽在你的手上。”
韩当望向顾慎，此刻他眼中的怨憎，已经转化成了戏谑，讥讽：“如果上面那些人，知道了你的身份，会发生什么事情呢？联邦政府针对古文会的剿杀，可是从未停止过啊……【深海】认为这是背叛人类之罪，你身为【钥匙】，罪名更深，一旦被发现，关入【雪笼】，应该都是轻的了吧？”
“你忘了我背后是谁么？”
顾慎平静道：“如今的东洲最高席是白术先生。”
“你的运气一直都很好，身边总是有强者提供庇护。”
韩当笑了：“可你再想想，一旦【深海】发出通缉，采取行动的，就只有东洲么？白术……他真的保得住你么？”
“……”
顾慎沉默了。
针对“古文会”的剿杀，是在五洲范围内发布的——
这几年，自己逐渐成长起来了，的确在东洲和北洲，颇具影响力。
可这与当年的艾伦图灵相比，还远远不够……
当年的图灵，都只能远逃塞外，匡论自己！
如果古文会【钥匙】身份暴露，恐怕源之塔会率先行动起来，那时候如果白术站出来提供庇护，早就产生裂痕的最高席，便会直接爆发“战争”！
七神神战一旦爆发，白术先生就算再厉害，也无暇顾及自己。
他的心绪有些混乱，他连忙回过神来，运转呼吸法，巩固精神。
韩当所说的那些话，竟然影响到了自己？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们是一类人啊。”韩当脸上的讥讽逐渐消失，他轻轻地说道：“你难道就没想过，用另外一种方式，来‘活’下去么？”
坐在王座上的年轻男人，微微向前倾斜身子。
“既然你是【钥匙】，那么应该清楚【源代码】的事情吧……”
源代码！？
顾慎怔了怔。
【“倒计时，20，19，18……”】
韩当观察着顾慎的表情，缓缓说道：“【源代码】在精神网络深水区建造了一座无比坚固的‘壁垒’，通过特定的渠道进行意识上传，可以获得进入‘壁垒’的权限，只要进入‘壁垒’的另外一边，这些精神的主人，可以在深海之中，得到另外一种程度的‘永生’……嗯？你似乎不知道这件事？”
顾慎的确不知道这件事。
【源代码】就是褚灵。
可褚灵从未对他说过这件事情……这应该就是景山言群星计划的真相了，这些年来【深海】一直在汲取算力，扩宽深水区，对外宣称这是为了更好的搭建精神网络。
【深海】可以为每一个超凡者提供自身能力的晋升帮助。
目前深水区只有十二层……
可未来，或许还有十三层，十四层，封号之后的晋升也可能会变得明晰。
但这些算力的最终目的。
是帮助“人类”在精神海中，得到永生？！
【“倒计时，10，9，8……”】
顾慎在意识到天鞘武器降临时间所剩无几的时候，还意识到了另外一件事，那就是他踏入【碧王权界】之时，看到的那一个个失去意识的苔原罪犯。
韩当刚刚说，通过“特定的渠道”，进行意识上传？【特定的渠道】，指的就是这些仪器？
【“倒计时，5，4，……”】
韩当轻声说道：“坦白来说，我从未见过景山言这般的倔驴，宁死也不肯多说一字。所以我所得知的‘群星计划’信息有限，但没关系，我知道你是【钥匙】就足够了。既然你是【钥匙】，那么你一定有权限，完成这个计划的最后一环，开放‘壁垒’。”
他向后靠了靠。
摊开手臂。
“所以……坐上营养舱的，每一个人的意识，都被我‘上传’了。”
顾慎心底咯噔一声。
每一个人的意识，都被上传了？
【“3。”】
韩当笑着开口。
“包括慕晚秋，穆青阳。”
说到这，他眯起双眼，注意到顾慎的神情有些不对。
【“2。”】
来自精神系的冥冥感应，让韩当缓缓抬起头来，他凝视着【碧王权界】的上空，目前的深度是地底五百米，这个深度虽然可以逃过裁决所的三百米仪器感应，可还不够安全。
没办法，两洲执法者的推进速度太快，这已经是【碧王权界】所能抵达的极限了。
【“1。”】
归零。
当倒计时抵达尽头的那一刻，顾慎已经做好准备迎接“天鞘武器”降临。
但……他眉心的炽火，只是轻轻跳动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发生。
【碧王权界】像是深海之中沉眠的襁褓，静谧无声。
天鞘打击没有到来。
十秒之后。
依旧没有。

第八十七章 天鞘打击
【碧王权界】的海域之中，一片死寂。
直至数秒之后，依旧如此。
天鞘打击呢，为什么还没有降临？
是自己倒计时的时间不对吗，还是外面那些人没有接收到自己坠入冻湖的消息？
顾慎注意到了韩当抬头的动作，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向冻湖上方投去目光……精神系超凡者的直觉都是无比敏锐的，他一丁点动作露出异样，就会引起韩当的警觉。
“稚童还没有降落……这是为什么？”
顾慎的精神紧绷到了极点，思索着原因。
他注意到了【碧王权界】四周翻涌的黑色潮水，以及头顶洒落的熟悉光芒……那是韩当【真言】领域的超凡特征。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碧王权界】之中。
但这并不合理，如果景山言“死”了，那么【碧王权界】就应该崩溃。
“如果我处于的，是韩当的【真言】领域之中……”
“那么‘稚童’至今没有降落的原因，只有一个。”
“不是我的倒计时有问题。”
“而是……这座领域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不同！”
景山言的“死亡”和【碧王权界】的存在是矛盾的。
自己的倒计时归零和稚童未降落也是矛盾的。
这些矛盾最终都指向了韩当的领域，准确地说，是这座领域里衍生出的第二道“法则”……
顾慎沉默了一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来，望着王座上的男人，轻轻说道：“所以……你的第二道法则是【真理】？”
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这种现象，顾慎也见到过。
除了陈没这种【时缓】能力者。
还拥有这种能力的，就是真理之尺中的“魔鬼”。
当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
不管多荒诞。
剩下的那一个“可能”，就是真相。
“……”
韩当坐在高座之上微笑不语，他收回了望向冻湖上空的目光，将其重新落在了顾慎身上。
顾慎再次开口，“所以，你的第二道法则是【真理】。”
“是的。”
韩当笑道：“我的第二道法则，就是【真理】，不愧是古文会等待多年的【钥匙】啊，景山言被折磨了数十天才猜到真相，而你只用了两分钟。”
只用了两分钟。
不是因为顾慎有多么天才。
而是因为……他的手上，握着真正的【真理】。
顾慎的心湖，此刻变得无比平静。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倒计时没有问题……只不过原先的100秒，因为时间流速的不同，被强行延长了，这里的时间流速是十比一么？
不，韩当的【真理】，不可能比魔鬼更强大。
无论如何。
这场对话很快将会迎来终结——
稚童降落，一切毁灭。
“我不知道所谓的‘壁垒’，该怎么开启。”
顾慎将所有思绪都捋清楚，他平静道：“你真的确定，你在景山言精神海中看到的信息，就是真相么？”
真正的谎话，就是真假参半。
顾慎的确不知道群星计划还有一层“壁垒”。
但他此刻已经在心底确定了景山言的古文会遗老身份。
“真相不重要，因为我刚刚说的……都是真的。”
韩当摇了摇头。
“我真的把他们的意识都上传了。”
“你不开启壁垒，他们就都会死。这些越狱者的性命不重要，可是慕晚秋他们呢，他们的精神也会被放逐在虚无之中。”
“所以……如果真的你不在乎，那就让他们都死去好了，因为我也不在乎。”
韩当从王座之上，站起身来。
他遵守了自己的承诺。
在顾慎孤身来到冻湖之时，便将慕晚秋一众人送出……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送出的，不过是一具空荡的躯壳。
“朱望呢，朱望的意识，也被你‘放逐’了吧。”
顾慎忽然道：“所以你的老师就这么死了，你也不在乎么？”
那道笼罩在阴暗雾气中的瘦长身影，如石雕一般静立。
顾慎引召出一缕炽火。
他叩指引爆，这一缕狭小的炽火，将灰暗的【碧王权界】照亮，也将缠绕在“朱望”身上的那一蓬雾气，彻底灼烧缭散。
露出的，不过是一具麻木的无魂躯壳。
景山言当初借助“群星计划”建造的那些营养舱，根本就不是补给舱，而是灵魂放逐舱，一旦坐入舱体之中……精神便会被直接放逐。
当年那一批疑似古文会成员的“罪犯”，就是这么被处决的！
很显然。
朱望也坐了进去……
“你懂什么？”
韩当冷冷道：“以老师的性格，他一定更喜欢现在的结局……只需要进入营养舱，合上双眼，就可以迎来现实世界的落幕。如果计划成功，他将会在精神世界见到真正的‘绿洲’。”
顾慎神情有些复杂。
所以，朱望是被骗进去的么？
因为景山言被控制了……唯一知晓“群星计划”真相的人，就只剩下韩当了。
【碧王权界】内的情势已经了然。
看来韩当完全放弃了与执法者进行冲突的念头，他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了“群星计划”之上。
朱望这种级别的封号，本意应该只是进入营养舱休养，但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之下，就这么被拉入了梦境……然后成为了“群星”中的一员。
韩当站起身子，他看到了顾慎眼中冷漠而悲哀的眼神。
“为什么要这么看我？”
“抱歉。”
顾慎轻轻道：“我只是觉得，你挺可怜的。”
“可怜？”
韩当眼中旋即涌出了愤怒，他几乎是一瞬之间，就来到了顾慎面前，【碧王权界】之中狂风骤起，怒涛翻涌，冻湖地底五百米的冰冷湖水，在这一刻骤然银白，无数寒霜在【真理】领域之中遍布，结成一张张蛛网。
外沿的那些营养舱体，甚至开始结冰。
“因为你自己都不相信，‘群星’计划是真实的。”顾慎面无表情地问道：“否则……你为什么不把自己的意识上传呢？”
这一句话，犹如一把刀，朴实无华刺进韩当癫狂的脑海里。
韩当怔怔呆在原地。
只是，对一个疯子而言，一把刀戳入心海，还远远不够。
“既然你替朱望做出了选择，那么你何不对自己做一样的事情？”
“难道你真的是要等我么？”
顾慎平静道：“现在我来了，我可以用【钥匙】的身份发誓，你把意识上传，我来打开深水区的‘壁垒’，你想要意识飞升，我可以送你飞升。”
“哈哈……”
韩当忽然笑了起来。
他捧腹而笑，踉跄摇晃，这个动作很是夸张：“你当我是蠢货么，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壁垒’……”
“这重要么？”
顾慎说了和韩当先前一样的话。
他幽幽道，“我的钥匙身份，还有壁垒的存在，这一刻还重要吗？你根本就不相信‘壁垒’是存在，就算我说有，你也不相信。”
第二把刀。
“所以，你想和我见面，只不过是想图个心安。”
顾慎冰冷地说道：“你自己也知道，你已经疯了……你的精神力无法驾驭【真理】，你是一个失控者。失控者做出什么都不奇怪。”
“胡说！！！”
原先还在捧腹而笑的韩当，笑意骤然消失。
他双手按住顾慎肩头，整张面孔燃烧着黑色的光焰，在这一刻，仿佛与“魔鬼”重叠，他怒吼咆哮，声如雷霆：“我没有疯！我不是失控者！！！”
【真理】领域在这一刻，疯狂燃烧。
大量的无序的源质在【碧王权界】之中沸腾。
这阴暗的领域，一刹变得亮如白昼，一刹又变得无比昏暗……两座领域叠加，像是真实与虚幻，不断交替，不断幻灭。
韩当愤怒地对上了顾慎的目光。
他在顾慎的瞳孔之中，看到了一缕燃烧的火光。
这缕火光里，正倒映着自己此刻无比癫狂的影像。
他惊恐地向后退了两步。
“……”
顾慎依旧不发一言。
他的眼神十分复杂。
他在韩当的身上，看到了被【真理】侵吞之后的可怜模样，如果自己无止境的动用戒尺，以后也会变成这样么？
超越了因果的武器，必定会带来超越因果的侵吞。
就连冥王都无法逃脱这种灾厄。
韩当，又怎么可能挣脱？
“我疯了么……”
“我没有疯……”
韩当一路跌跌撞撞，来到了那一大片营养舱群之前，舱体之中沉眠着意识上传的罪犯，他最终在一座空闲的营养舱体之前停下。
那是他为自己留存的营养舱。
“我没有疯，我没有疯……”
或许是因为顾慎炽火倒映的那个“自己”，太令人憎恶。
韩当决定证明自己没有失控。
他打开了那个空闲的舱体。
就当韩当要坐下去的那一刻。
顾慎瞳孔收缩，一股无比恐怖的“威压”在心头蔓延！
但毁灭性的打击来的太快。
【稚童】在这一刻终于到来，正如军团长所说，即便经过了地底五百米的消耗，它依旧爆发出了无与伦比的毁灭力量。
【稚童】所过之处贯穿了一条无比深邃的长线，这条长线引爆了巨大的冻湖，数百万吨的冻结湖水，直接汽化，亿万磅礴蒸汽膨胀扩散，掀起了一个巨大的，向外翻涌的“天坑”，而这座“天坑”的中央点，则是【碧王权界】。
韩当骤然抬起头来。
只是他就连“抬头”的动作都来不及完成。
整座【碧王权界】在零点一秒支离破碎，紧接着就是他的【真理】，他好不容易恢复的那一点点理智在这恐怖的打击之中彻底湮灭。
……
……
【稚童】降落之后。
万里冻湖上空，蒸汽翻滚，在短暂的数秒延迟之后，庞大的“蘑菇云”升腾而起，主艇在投放之后便迅速攀升，以最快的速度往高空行驶，但坐在主艇内部的铸雪，还是感受到了剧烈的震荡。
【无量秤】领域扩散，在高天之上将主艇包裹。
顾老爷子的神情变得十分凝重。
气浪的冲击将主艇彻底“衬”上了穹霄之上，由于消耗了大量源质进行【稚童】发射，主艇的能源略微有些紧张，但引爆冻湖之后，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强有力地推着这艘大重量源能艇攀升了三千米。
【深海】的播报声音在主艇内回响。
“舱体底部破损，能量屏障磨损度78％，建议立即修补。”
林绸神情有些茫然。
修改之后的“风暴释放方程式”，让天鞘碎片爆发出了数百倍的威力，当初苔原监狱的“爆炸事件”，主艇是可以轻松抗住碎片风暴的。
如今磨损度78％……还是顾老爷子“无量秤”领域抵抗之后的结果。
从高空俯瞰。
整座冻湖，都被这贯天一剑所洞穿。
【稚童】深入冻湖湖底，无数气浪还在翻滚，蔓延。
在确保主艇无恙之后，顾老爷子第一时间进入了指挥所的链接系统，“各小队成员，迅速汇报情况。”
“A1满编，没有异常。”
“A2满编……”
【深海】进行了大量的模拟计算，画出了非常保守的“警戒界限”，虽然【稚童】轰炸出了前所未有的爆裂效果，但警戒线外的众人都是安全的，气浪层层翻涌，推进。
在警戒线外的距离，物质层面的打击，不会造成什么伤害。
真正恐怖的是天鞘碎片裂变之后的“特质打击”。
“目标坐标的情况现在是什么样子。”
军团长的声音传入主艇。
“我的‘无量秤’领域，正在被快速消耗……【稚童】引爆之后，冻湖区域正在进行大量的‘源质’消融，目前无法降落查看。”顾骑麟声音凝重：“按照【深海】的模拟，天鞘武器打击之后，方圆三十公里的区域都将成为‘超凡者’的生命禁区。”
“模拟结果基本准确……”
“目标地点的【碧王权界】大概率被摧毁，这种级别的杀伤力，或许可以穿透六阶源甲，但不会致命，理论上来说，倒计时准确的顾慎，在做出防备的情况下，可以进行‘完美抵挡’。”
军团长深吸一口气，喃喃道：“按照计算，如果顾慎‘抵抗顺利’，他会在三百秒内，从‘天坑’之中上浮。”
“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等待。”
天鞘垂降之后。
整个世界一片寂静。
每一位执法者，都沉浸在这种跨时代武器所带来的“震撼”之中。
三百秒，过得很快。
主艇上的顾骑麟，铸雪，耐心等待。
地面上的军团长，顾南风，诸人也在默默倒计时。
三百秒过去了。
冻湖四周翻滚的巨型气浪仍然在蔓延，但从正上方的主艇向下俯瞰，已经明显可以看到，【稚童】坠落之处，气浪的中央，那一枚小小的“黑点”。
如果坠降，便会发现，那枚小小黑点，是一个巨大天坑。
三百秒之后，顾慎没有出现。
【深海】的一切模拟计算，都无比准确，唯独这一点，它没有算准。
再一个静谧无声的三百秒过去。
顾慎……依旧没有出现。

第八十八章 【真理】对轰
地上世界，无数气浪翻滚纠缠，以【稚童】坠降之点为圆心，徐徐扩散。
地下世界，则一片死寂。
冻湖冰面破碎，【稚童】直接凿出了一条深抵地底五百米的弹道轨迹，最终在【碧王权界】的上方引爆……整座【领域】都被摧毁。
作为真正的爆炸初始点。
所有的毁灭，仅仅发生在零点一秒之间。
与【碧王权界】一同被摧毁的……
还有“群星计划”所保留的上百台营养舱，那些坐在舱体中的超凡者，在无意识状态之间，瞬间就被“风暴释放”的庞大能量撕裂。
沉睡状态中的超凡者，在这种武器面前，脆弱如同白纸。
他们的“血肉之躯”，在一刹那就被撕裂——
【雪笼】的高危罪犯，饕餮，朱望，全都没有例外，顶级四阶和封号，也没有在这场爆炸之中多存活一秒。
一切，俱是飞灰。
……
……
“嗡嗡嗡。”
冰冷的湖水，在黑暗之中缭绕，隐约围绕成一个极其狭小的圆球形状。
湖水逐渐散开。
大量蒸汽在光球表面升腾。
这是一枚“炽火”组成的球形领域，仔细看，会发现这是两重领域的叠加……尚未凝聚出完整“生机之火”的火苗，只是隐约笼罩成一个球形轮廓，真正包裹在外的是一层坚实的寒冰，这层寒冰已经被【稚童】消磨殆尽。
“净土”领域包裹在外层。
簌悬木只剩下一截残破的躯干，除却主干之外，分支和长叶全都被绞碎……
球形领域之中。
密密麻麻悬浮着无数的“铁鳞”，这是顾慎的第三层防御，【铁王座】拆解了顾慎身上的每一枚古墓铁片，进行了最大程度的抵御。
但……【稚童】的物理打击，还是渗透进来了。
顾慎用力甩了甩脑袋，想要将脑海里萦绕的杂音甩出去，但没有用，强烈的失重眩晕感将他笼罩，他毕竟是处于“爆炸核心”。
鲜血在领域之中溢出，蔓延。
顾慎伸出手，捂住疼痛绽放的部位……
六阶源甲被撕裂了，腰腹肋骨位置，有钻心的疼痛，更重要的是天鞘碎片裂化后的“诅咒”，他浑身源质都在飞快化散，70％的碎片活性，裂化之后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彻底撕碎。
他连忙以指尖炽火，接触伤口。
黑雪山梦境瞬间降临。
这段时间，这一幕已经重复了很多遍……
但这一次的顾慎来到黑雪山，神情灰白像是一个死人，那个被钉在石壁上的“旅者”，眼神之中第一次流露出除了枯败之外的异样光彩。
“又见面了。”
顾慎盘膝坐下的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干净利落：“解毒吧。”
以往每一次来到“黑雪山”，他都会借着机会，和旅者多说点话。
但这一次不一样。
现实世界中他就快死了。
“……”
旅者伸出干枯手指，依旧是简单的拂了拂。
顾慎起身准备离开。
但黑雪山上，头一次，响起了旅者主动开口说话的声音。
“感觉……怎么样？”
顾慎怔住，回过头，看着那个被钉在石壁上的身影。
两人之间沉默了数秒。
“感觉……还不错。”
顾慎想了想，说道：“如果你是问我，活着的滋味。”
……
……
进入黑雪山，解除诅咒，再到退出梦境。
现实世界里的时间，并没有过去太久。
大概不到十秒。
在【稚童】打击之后，冻湖湖底的时间就失去了意义，这里的一切都被摧毁了，顾慎睁开双眼，他的精神状态比先前好了许多……【稚童】最恐怖的“裂变伤害”已经被旅者手动抹除，而肉体上的疼痛，生机之火正在治愈。
【碧王权界】消散之后。
原先受限的精神力，也得以铺散开来。
顾慎散开自己的精神，探查着这片“彻底死绝”的湖底水域。
天鞘武器的打击，超乎想象的恐怖。
无数粉碎的“天鞘碎片”，充斥在冻湖地底……这里依旧缠绕着数之不清的裂变诅咒，超凡者一旦靠近，就会立即被附着，不过这些诅咒对他还好，等积累到一定程度，他可以再次回到黑雪山梦境，利用“旅者”的力量解除。
幸好慕晚秋和穆青阳的肉身，被送出去了。
否则在刚刚的打击中，顾慎实在没信心……可以保护十四人队伍的周全。
护住自己，已经非常勉强。
精神力扩散到极致之后。
顾慎轻声喃喃：“都死了……”
他的精神，感应不到有其他的生命气息。
这说明……冻湖地底的所有人都死了。
“咕噜。”
一道很轻的声音，在不远处冒了一下。
顾慎瞬间往声音所在的方向，投去目光，他摘下一缕炽火，照亮那个方向的黑暗。
深湖之中，一个破碎的气泡，正在缓缓膨胀。
死寂的暗流，隐约开始了翻涌。
诡异的是，自己的精神，并没有探知到任何异样……
顾慎缓缓向着那个方向“浮”去。
炽火靠近。
他看得更加清楚……但精神力依旧是无法感知，他分出的精神，全部如同泥牛入海，撞入“气泡”之中，便瞬间消散。
顾慎猛地意识到了不对。
“这是……【真理】之域？韩当还活着？”
随着这个念头的出现。
“哗啦！”
那枚气泡，忽然炸裂开来，冻湖地底的阴暗潮水，也随之四散，顾慎面前的炽火重新浮现，笼成一个半圆，将汹涌的黑潮遮挡在外。
他神情阴沉，盯着气泡炸开的方向。
一道枯槁般残破的身影，紧紧抱着一枚圆形的“营养舱”，很难让人相信，在【稚童】打击之下，这枚老式营养舱竟然得以幸免。
它幸免的原因很简单。
某个疯子，用【真理】领域进行了包裹……
谁会用【真理】去保护这么一个没用的玩意儿？
抱着营养舱的男人，披着破烂的黑色衣袍，此刻那件宽大的衣袍，如海草一般摇曳着散开，露出了他后背上的无数个破洞……
以及一双双猩红的“眼瞳”。
这些，都是在苔原散落的“天鞘碎片”……两洲执法者这段时间剿杀的罪犯，还不到【雪笼】关押的一半，绝大多数罪犯，都在韩当的引召和屠戮之中倒下。
他们要么躺在营养舱舱体之中。
要么，被埋在了苔原腹地的大雪里。
所以，一半以上的“天鞘”碎片，此刻就在韩当的身躯之中，他以【真理】的力量对抗着这些碎片，这或许是唯一能够从“因果”上改变天鞘和源质关系的领域。
韩当的确是一个疯子。
绝不会有任何一个超凡者，想要触碰天鞘碎片这种【旧世界】遗物。
可正是因为他疯了。
【真言】和【真理】的力量，让他和“天鞘碎片”和平相处，彼此之间不受影响。
上千枚天鞘碎片，扎根在他的血肉之中蠕动。
在当初计划这次行动的时候，顾老爷子和铸雪，一定都想不到，抗住【稚童】物理层面打击的超凡者，不是朱望，而是韩当。
他们更不会想到，韩当还可以扛住“天鞘裂变”的巨量诅咒。
……
……
“咕噜。”
“咕噜。”
气泡翻滚着散开。
【真理】领域开始了无序扩张起来，抱着营养舱的韩当，虽然扛过了【稚童】爆炸，但浑身都是致命之伤，他肌肤之下的每一枚“天鞘碎片”，都足以要了这具身躯的性命。
能活到现在，全靠着【真理】支撑。
只是，【稚童】的爆炸，让天秤的平衡彻底破坏。
韩当缓缓将目光投向了顾慎。
他的目光，已经无神——
瞳仁，瞳白，都被墨色浸染，化为极致的黑。
“这是……彻底失控了。”
顾慎神情阴沉，对视的那一刻，他瞬间感到了危险。
“嗡！”
下一刻，韩当直接撞了过来，他的速度快地吓人，一瞬就抵达了顾慎面前。
在【真理】领域无视因果的透支之下，韩当身上那些严重威胁生命的伤势，都被强行压了下去！
“砰！”
顾慎瞬间抬起双臂。
千万枚铁鳞在面前拼成固若金汤的圆盾——
韩当抬手就是一掌！
【真理】的力量，缭绕在他的指尖，无需任何封印物，在失控状况下，他所发出的每一击都是规则的象征，向来坚不可摧的“铁盾”，在他一抓之下，被直接撕出一道颀长口子。
【铁王座】的力量，被更高阶的【真理】彻底碾压！
那些被撕裂的铁器，在深湖寒流之中，彻底泯灭……
顾慎对这种攻击并不陌生。
大都区，他对付“神临”铁五之时，用的就是这样的力量。
【真理】之毁灭。
这种攻击，所做到的是直接在“因果”层面上进行抹除。
自己如果用领域抵抗。
领域也会被抹除一部分。
唯一对付【真理】的办法，只有一个。
“轰隆隆——”
深湖的潮水被彻底搅动。
两人一前一后，一退一进，顾慎的速度很快，韩当的速度更快……他抓碎铁盾之后，紧接着就是第二次伸手，要抓住顾慎的脖子。
无论顾慎用什么抵抗，都无所谓。
在【真理】的因果抹除之下——
只要抓中，就是毁灭性的打击！
黑暗之中，一缕银白光芒浮现，这缕光芒仅仅推出一寸，便无比刺眼，几乎将整片深湖水域都照亮……韩当的黑色瞳孔之中闪过了一缕困惑，失控者的精神已经开始无序蔓延，行为无法用逻辑来解释，可在生死对决之中，他肉身的反应仍然会保留一部分。
混乱之中的理性告诉他，要在此打住。
【真理】赠送的癫狂告诉他。
尽管出手。
他现在是无敌的。
理性与癫狂……韩当选择了后者。
于是他继续伸出手，直到抓住了那一缕无比滚烫的银白炽光。
那是一把戒尺。
……
……
真理之尺的精神空间，一如既往的平静，当“神迹之银”笼罩灌溉，这座精神世界里的一切，就都被黑暗笼罩。
但随着顾慎的启封——
重新有大片光明，垂降在这个世界。
黑暗雾气中的魔鬼，保持着端坐的姿势，这漫长的“封印”开始之前，他就是这个姿势。
像是睡着了。
又像是……刻意在等待。
对于外面的顾慎，“封印”尺子到现在，已经过去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可眼前的一幕，却让人难免有些恍惚。
仿佛在尺子世界之中，只过去了一瞬。
“你来了。”
魔鬼面无表情地看着顾慎，自从两人撕破所有伪装之后，他便再没有过暴怒，哪怕被“神迹之银”封印，他依旧无比平静。
他知道。
所谓的“封印”，不过是虚假的……无论时限多长，都注定会过去。
他和顾慎注定会再次相逢。
因为顾慎已经体味到了【真理之尺】的滋味，他绝不会放弃这把戒尺……否则，他早就会把自己扔到【旧世界】。
所有的“封印”都不可怕。
动用“封印”，就意味着主人并不想要丢弃。
封印，就一定会重启。
“我希望你可以闭嘴。”
顾慎站在光明之中，平静说道：“不要逼我少活二十七年。”
他知道从启封的那一刻起，魔鬼就开始通过【真理】窃取自己的认知了。
魔鬼喜欢看，那就让它看。
它看到神祠山，看到祈愿术……看到那杆巨大的命运天秤。
就会意识到，顾慎永远有一个无形的“威慑”。
这是顾慎的“最后一步”——
他随时可以用二十七年阳寿。
来换它死！
这句话立竿见影，很有效果，魔鬼淡然地耸了耸肩，果然不再开口，连一个字都不再多说，只是他从王座之上站起了身子，缓缓张开了双臂。
这个姿势，看上去像是拥抱。
但更像是……展示。
他站在黑暗之中，散发出来的威压，足以让世界臣服，单单这个姿势，便令人心生敬畏，像极了这浑沌万物的君主，虽不发一言，但却像是在说：“这些……都是我的。”
然后。
魔鬼走下了王座，站在了顾慎面前。
“……”
顾慎陷入了沉默。
这是他第一次，和魔鬼站在如此之近的距离对视，这个距离近到，他只要往前走一步，就可以踏入黑暗，或者魔鬼向外走一步，站进光明。
两人，就只差那么一步，便可以重叠。
“这一次，没有交易。”
魔鬼说道：“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如果需要的话，尽管拿去。”

第八十九章 你就是钥匙
“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如果需要的话，尽管拿去。”
这是魔鬼第一次展现的如此大度。
但顾慎很清楚，它打的是什么注意。
这世上，免费的东西最昂贵。
两人之间的战争，早已开始了。
在冥河河底魔鬼没有杀死顾慎的那一刻，就注定不死不休。
然而并不是每一场战争，都会硝烟弥漫。
顾慎作为尺子现实世界的主人，对这把尺子的一切，都掌握着绝对的支配权，无论是“封印”还是“解封”，都取决于他。
所以，魔鬼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
让顾慎更加依赖【真理】。
没有交易。
因为这正是交易的一部分。
顾慎同情地看着魔鬼，然后笑了。
“我会的。”
他摇了摇头，缓缓说道：“因为这里的一切，本来就都是我的。”
或许是因为这句话的缘故。
又或许是魔鬼放开了权限——
这座精神世界的光，忽然多了起来。
大片大片的炽斑，投射落在大地之上。
“呵……”
魔鬼向后退去。
它没有反驳，也没多说什么，眼神之中反而带着赞许的笑。
顾慎面前的光明如一线潮水，缓缓推进。
而魔鬼就这么一直后退，退到了很远很远的黑暗之中。
磅礴精神，源源不断注入戒尺之中。
手握【真理】者，无需向众神祈祷。
手握【真理】者，自己便可成为众神之一。
……
……
冻湖地底五百米。
一团骤然爆裂的银光，在韩当伸手去抓的那一刻，直接炸开！
能够对抗【真理】的，就只有【真理】——
顾慎拔出戒尺，银光浩荡犹如拔剑。
魔鬼放开了权限。
戒尺在此刻仿佛成为了顾慎身躯之中的一部分，一道心念闪过，这缕银芒就真的化为了一把长剑——
“嗤嗤嗤！”
大量蒸汽在两人之间迸发。
“【真理】……你也有【真理】？！”
韩当神情痛苦狰狞，他万分诧异地望向顾慎。
顾慎攥拢剑柄，直接开杀。
“嗡嗡嗡！”
下一刻，剑身荡出一圈黑芒，两人的【真理】领域毫无保留地撞在了一起！
顶级领域的对撞，震荡出剧烈的异象——
一瞬。
冻结的冰渣被抹除！
蒸发的湖水也被抹除！
两人对撞之后立即分开，先前的交撞之地，只剩下一座漆黑的“球形真空”，那是【真理】对撞之后的结果，一切都被抹除，最后只剩虚无——
顾慎向后退了数十米。
而韩当则是暴退百米，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左手，在【真理】领域的对攻之下，自己竟然落入了下风，落败方自然要付出代价。
韩当原先完好的那枚手掌，此刻已被戒尺抹去。
“不可能……”
韩当望向顾慎，喃喃道：“你怎么会拥有【真理】？”
顾慎没和韩当废话。
迅速调整呼吸。
他再抬手，那柄长剑便已然化为大弓，拉开距离之后，他开始远程点射韩当！
如今的顾慎，已经和当年孟骁对决之时截然不同。
庞大的精神海，足以支撑他射出威力饱满的连续三箭！
抬手一拉，赝品【熄烛】直接满月！
“轰！”
这一射，比这世上的所有狙击枪都更快。
魔鬼放开【真理之尺】全部权限的情况下，顾慎的战斗体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增幅，这把戒尺像是一个拥有了独立意识的“顶级AI”，不仅对自己的命令无比服从，还可以自行预测自己的下一步想法。
就譬如这一步。
顾慎只是微微抬手，戒尺便做出了“幻化”，直接拟成【熄烛】，方便他直接开弓！
韩当没给顾慎连续开弓的机会。
在顾慎抬手之瞬，他便猛地向顾慎冲来。
然而【熄烛】第一箭还是射出来了！
没有搭箭，但杀伤力骇人，这一箭直接将他的右边肩头洞穿破碎，拼命先前冲杀的韩当，神情只是略微浮现痛苦，转瞬便烟消云散，他拖着肩头支离破碎的这副残躯，再次欺身来到顾慎面前，伸出双手，仿佛是想要掐死一个孩童……
顾慎皱眉。
他发现，失控之后韩当的攻击方式变单一了。
从战斗感受上来看，韩当虽然拥有【真理】，但他变蠢了，也变“弱”了。
顾慎横过大弓，真理弧光掠过，已经变成反手握刀，格挡架势，刀锋向外。
“等等……双手？”
电光火石之间，顾慎意识到了不对。
最先前自己那一剑，应该已经抹除了韩当的左手才对……
不，不对。
【真理】的伤害，都是在因果层面上的。
自己那一剑的的确确，对韩当造成了伤害，只不过这个极致癫狂的家伙，利用【真言】的幻觉，欺骗自己，透支使用【真理】，又将这份伤害，在同样的因果层面，进行了修正和回调！
【真理】加上【真言】，再加上信念无比坚定的疯子，难道就等于“不死”？
顾慎反手一刀，将韩当拦腰切斩！
下一刻。
这个疯子修补身躯，又扑了过来。
至此，这场生死对决，开始失去意义，只剩下击飞和撞击的枯燥重复……一个空有【真理】领域，而失去战斗意识的失控者，无论再怎么发癫，也不可能战胜同样拥有【真理】的理智之人。
顾慎一刀又一刀，对着韩当劈砍。
他看着那些被自己砍飞的血肉，以及血肉中夹杂的鲜活“天鞘碎片”，意识到这场战斗，其实更像是一个“新手训练场”。
魔鬼之所以放开所有权限，是因为没有比这场战斗更合适的“练手战”了。
如果自己未来要登上冥王之座。
那么后面要迎战的，就是掌握各种火种级“禁忌之力”的神座……【真理】是属于那个级别战斗的“武器”，所以在低阶对决无论怎么使用，都一定是碾压。
同样的。
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不是自己，而是其他人。
两洲执法者中的任何一人，都不会是现在这样。
他们的结局，大概率都是悲剧。
韩当参悟出【真理】的那一刻，对非火种派系超凡者的“威胁”，便提升到了顶点，在【稚童】爆炸之后的恶劣环境中，有机会无伤斩杀韩当的，就只剩下持握【信物】的神之使徒们了。
除了顾慎，没人可以做到这件事。
白袖……大概率也不行。
在数个特殊条件的限制之下，此时此刻能和韩当打得“有来有回”的，只剩下顾慎。
同样。
能和顾慎“有来有回”的，也只剩下韩当。
一个强度恰到好处的对手，一个结局注定的战斗。
对顾慎而言，这完全是一场感受【真理】强度的体验战。
魔鬼在向他展示【真理】的力量。
这无上的，诱人的权柄。
……
……
冻湖之中，两道身影，不断交撞，不断分开。
就这么一次又一次对轰。
发了疯的韩当，不知疲倦。
而后手迎战的顾慎，没有选择……他每一刀都会斩下韩当的躯壳，但战斗并不会因此结束，这个疯子彻底癫狂了，不断欺骗自己，转瞬之间，断裂的躯干便会重新生长回来。
对顾慎而言。
这一场对决的意义，已经不是杀死韩当了。
他开始逐渐熟悉掌握【真理】，当这把戒尺完全臣服于一个人，那么它每一刀所挥出的力量，都足以让人感到沉醉……戒尺之主，可以轻松完成“越阶”战斗，也可以动用【真理】的力量，对所有看不惯的东西进行抹除。
但命运早在背后标注好了价格。
每一次动用戒尺，都是在向“深渊”中沉沦，到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大概，就是韩当这样。
所以顾慎的精神一直很集中。
他的目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快速斩杀韩当，然后重新将戒尺封印，【真理】和【真言】也需要消耗力量，等到韩当储存的源质消耗殆尽，就是这一切结束的时候！
近千次领域对轰之后。
终于顾慎等来了机会……韩当的源质接近枯竭，他的精神也难得的“清醒”。
“嘶啦！”
一抹刀光，将韩当半边身子都劈开，这一次【真理】的修补变得缓慢，不再如之前那般快速，顾慎又补了一刀，【真理】仍在修补。
刀光绵密。
此刻的韩当，已经不再具备对轰的力量……他整个人完全被刀光所压制，【真言】的力量也开始消退，两人一上一下，在冻湖地底继续下坠，最终撞在了一块巨大礁岩之上。
顾慎收刀而立，银光并没有急着化为戒尺，而是依旧维持着“刀形态”，被他抵在冻湖岩石之上。
而缓缓躺在“地上”的韩当，浑身则是绽放裂开了数千缕细长血线。
每一缕，都是顾慎刀气所至。
顾慎不再出刀，因为他感觉到韩当的精神……似乎又所恢复。
躺在礁岩之上的男人，躯壳溢出纤细而浓密的血丝。
“呃……”
他的喉咙里，散发着低沉的呜咽，像是怒吼，更像是哭嚎。
但声音没有散发出来。
不是因为冻湖的水太冷。
而是顾慎的最后一刀，正好从这里抹过——
一缕整齐的血线，从脖颈之处浮现，这一刀，已经将他的脑袋与脖子彻底分开，如今之所以看上去“完整”，只是因为他还躺着。
韩当眼瞳中的漆黑，逐渐消散，他的意识在回归。
之所以会这样，并不是因为他的意志足够强大，战胜了“失控”。
只是因为……他快要死了。
韩当的【真言】先崩溃了，此刻的他支付不起【真理】的代价，所以他回归了残酷的现实世界，那濒临崩溃的精神，侥幸回到了短暂的清醒。
漫长的一生，如走马观花一般在脑海之中浮现。
只是。
失控者没有回忆的资格。
在【雪笼】之中，他已经疯了……所有的记忆，无论再怎么回想，也只能延续到这里……后面的画面，便是断断续续，雷鸣，暴雪，冻湖，坠沉。
脑海之中，只剩下残缺的，破碎的画面。
韩当瞪大双眼，想要抬头，他下意识想要寻找自己老师的身影……
然而这片冻湖太冷清。
什么都看不到。
他抬起分离的头颅，最终只看到一个杵刀而立的年轻人。
“顾慎……”
韩当奇迹般的从喉咙里挤出了模糊的音节。
他呜咽着开口。
下一刻。
顾慎一刀砍碎了这颗脑袋，他收回【真理之尺】，长长吐出一口郁气，在冻湖的黑暗之中，运转着“冬之呼吸”，感受着这万里无人的死寂，平复使用【真理】带来的副作用。
【真理】这种东西，每一秒都是巨大消耗。
他的精神，已经濒临透支。
幸好韩当先撑不住了，否则这一战结束，自己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看上去这么“轻松”，透支带来的副作用，至少需要静养半个月才能恢复。
盘膝坐在冰冷的礁岩之上，顾慎缓了一缓，恢复力气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取出“神迹之银”，将“魔鬼”重新封印。
这武器的可怕之处，他已经见识到了。
即便给自己施加了暗示，不可过多使用……但每一次持握，仍然会因为快感，而产生动摇。
他甚至在刚才的对决之中，生出了一种暗暗的期盼。
他希望韩当支撑地久一点。
自己就可以持握【真理】的时间更长一点。
“沉迷这个鬼东西，是会害死人的。”
趁着自己还保存着理智，顾慎连忙将戒尺重新封印了起来。
然后，他抬起头来，望向冻湖上空。
按照先前约定，在【稚童】爆炸之后，他需要在五分钟内返回地面，给予安全信号。
只是顾老爷子他们一定想不到。
【稚童】爆炸之后，韩当并没有死……
自己需要先处理韩当。
如今这一架打完，早已经过去了不知道多少个五分钟，上面那帮人应该快担心死了吧？
“已经过去很久了，他们应该也不介意再久一点。”
顾慎没有急着上浮。
他坐在韩当尸体之前，开始提取“天鞘碎片”。
韩当的肉身之中，还残存着大量的碎片！
现在最理智的做法，就是趁着这些碎片还有活性，抓紧时间提取出来……有了这些碎片，这一战的收获，便抵得上两洲执法者在苔原地区辛辛苦苦打了一个月的战果。
就在顾慎准备提取碎片之时。
他的心头，忽然浮现出了很奇妙的感应。
顾慎下意识抬头，望着【稚童】爆炸的初始位置，那是【碧王权界】的沉潜区域……
一道沙哑的，微弱的声音。
从那里传荡，然后来到了顾慎的心海之上。
“你就是……”
“钥匙？”
……
……

第九十章 守护终身的秘密
冻湖幽暗的地底，在【稚童】爆炸之后，只剩下弥散的死寂气息。
顾慎没想到。
自己还能听到其他声音。
他猛地抬头，望向声音传来之处，那是【碧王权界】悬停的方向，在天鞘武器暴风释放之后，那儿已经被一片黑暗漩涡所笼罩。
一具残缺的，衰败的身躯……在漩涡之中漂浮着，这具残躯的主人浑身绽开了不知多少伤口，他的鲜血都已经流干了。
此刻冻湖内的湖水冲刷。
开裂的血肉，隐约发白。
他已经流不出更多的血液了。
景山言还活着！
顾慎瞬间向着声音所在的方向掠去，他看见这具枯败残躯之后，眼神之中闪过了不忍，“景老先生，您忍一忍……我这就替你疗伤！”
韩当一直在用【真理】拷问景山言。
这位初代大审判长的肌肤，被撕裂又重补，折磨了不知道多少次。
他的身躯之中，也被种下了数之不清的“天鞘碎片”。
不过。
面对这些拷问，他只字未吐。
韩当所知道的讯息，都是通过“精神搜刮”强行攫取的，不过逆行倒施必有代价，他的精神力远不如景山言那么强大，所以得到的信息也是残缺的。
景山言的身体里，满是天鞘碎片……这些碎片，无时无刻不在汲取着他的生命。
顾慎指尖沾染炽火，准备触碰伤口。
“不……不必了。”
景山言的声音沙哑而坚决。
他看着顾慎，挤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年轻人，你不必浪费力量……来救我。”
顾慎没有理会，强行把景山言身上的“天鞘诅咒”，都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对他而言，这并不算什么。
做完这些，老人枯白的面色，稍稍好转了一些。
但……他的气息，依旧微弱。
“我已经不剩下什么时间了。”
天鞘诅咒散去，那一枚枚碎片，也被顾慎提取而出，整个过程，景山言能感到自己的身体变得轻盈，可他脸上一直没有喜色。
“年轻人，何必做无用功呢？”
老人只是喃喃说道：“凡人终有一死，我的时间到了，你救不了我。”
“……”
顾慎无言以对，但沉默归沉默，他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是的，景山言说得没错。
他的时间的确不多了。
但这个时候，能拔除一枚天鞘碎片，老人家就少遭一份罪。
顾慎本以为，景山言抗住了【稚童】的轰击，或许还有机会抢救，可正当他的精神浸入景山言身体内后，他才发现，情况远比自己想象得还要糟糕。
这个老人的身体情况，用油尽灯枯来形容，毫不为过。
甚至可以说，韩当的【真理】拷问，算是续了景山言一命。
二十多年，他一直被囚在【雪笼】最深处。
他是唯一一个，可以在天鞘核心区，支撑二十年还活着的超凡者。
他的身体器官，全都老化地不成样子了，如果没有韩当的【真理】改写因果，替他续命，他大概率已经死在了【碧王权界】潜沉的过程之中……
“您是怎么知道我的。”
顾慎一边提取天鞘碎片，一边柔声问道。
这也是他没想明白的一点。
韩当窃取了景山言的部分记忆，知晓了自己的【钥匙】身份，可这件事情……景山言凭什么知道？
老人笑起来的眼角有很多皱纹。
他轻轻吐出三个字。
“周济人。”
顾慎一阵恍惚。
是啊。
自己在先前的盘点中，忽略了那个消失在五洲的老家伙……
“两年前，他来了一趟苔原。”
景山言并不像是将死之人，他看着顾慎，眉眼里带着柔和的笑，仿佛这里并不是地底五百米的冻湖，而是某个春暖花开的温泉。
“他告诉我，他要远行，去一趟北洲……”
“他还告诉我，他找到古文会的【钥匙】了，是个很不错的小家伙，名字叫顾慎……”
在景山言波澜壮阔的一生之中，有相当漫长的时间里，都在面临着“煎熬”。
他放逐群星，一人担罪。
是什么，能够让一个人，在【雪笼】之中坚持至今？
其实，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虚无缥缈的信念。
“顾慎。”
景山言伸出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这个年轻人的肩头，他声音颤抖地笑道：“我一直都想见你一面……承蒙命运照拂，我竟然真的如愿了……”
顾慎眼神复杂，他伸出手掌，温和地拢住老人的掌背，没说什么。
景山言剧烈地咳嗽起来。
顾慎渡送了一缕生机之火，但效果并不好。
生机之火，救不活必死之人。
景山言的生命，真真正正走到了尽头……但他不畏惧死亡，他畏惧的是多年来的坚守没有意义，此刻见到顾慎，这些年的等待和煎熬，都是值得的。
“我有话要对你说……”
老人嘶哑问道：“这里，安全吗？”
“您请说吧。”
顾慎撑开了自己的领域，让景山言可以更加安心。
事实上，没有什么地方。
比天鞘打击之后的冻湖，更加安全。
两洲的执法者，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踏入【稚童】的杀伤笼罩区域。
得到了这个答复。
景山言紧张的眉眼，重新舒缓起来，老人二十年来，从未有一天，像如今这样笑得开怀如同稚童。
【钥匙】说这里很安全……
太好了。
他终于可以完成自己的“使命”了。
景山言为“群星计划”保守了一辈子的秘密。
在他决意暴露自己之后，这个秘密，就被他彻底的掩埋在心中。
最开始的长野，后来的雪笼。
乃至掌握【真理】和【真言】的韩当，都没有将这个秘密挖出来……
“接下来的话……你，切莫外传……”
景山言用力捏着顾慎的手掌，用一种接近祈求般的语气说道。
他受了很多苦。
饱尝人间折磨。
为的，就是守住这个秘密。
“好。”顾慎深吸一口气，认真点头。
景山言看着顾慎，整理着错乱复杂的思绪，喃喃说道：“既然你愿意为我疗伤，说明你已经知道当年的‘群星计划’，大概发生了什么了……”
如果顾慎未曾得知当年旧事。
那么他此刻以执法者领袖的身份，见到景山言，所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杀！
斩立决！
“我知道……您是古文会的暗子。”
顾慎轻声说道：“当年的案卷，我看了一遍了。”
“好。”老人笑着问道：“所以你应该也知道群星计划……最重要的环节，就是意识上传之后，由【源代码】进行处理。”
顾慎点头。
“那么，你知道深海的【源代码】，其实是一个小姑娘么？”
景山言这一问。
让顾慎神情有些复杂。
他没有回答，而这份沉默，则被景山言默认是不知道。
老人自顾自说了下去：“深海的【源代码】……如果你足够细心的话，会发现加载界面中，时常会出现一个踩着浪花奔跑的小女孩。那就是【源代码】的初始形象，无法修改。”
“那个小女孩的名字叫褚灵，她是图灵先生制造的‘人工智能’，最开始创造的意图，是用来与人类对接，成为精神共享时代的‘全民助手’。”
“只不过如今的深水区里已经没有这个名字了，基于五洲庞大的算力支持，【深海】主脑不断迭代，深水区的系统早已经升级了不知道多少遍，深水区里……不需要有一个‘褚灵’，来负责与人类对接。”
景山言的神情有些恍惚。
这个名字，仿佛将他带回了二十年前的记忆之中。
“二十年前，【深海】忽然对古文会发起了通缉，罪名是‘背叛人类’，这是毫无预兆的剿杀……”
“图灵出逃，古文会宣告破灭。”
“只有极少数的幸运儿，因为平时隐藏身份得当，及时躲藏，逃过一劫。”
“二十年过去，依旧没有人知道，这场灾难因何而起……”
景山言自嘲笑道：“其实这一切，是因为‘褚灵’。”
“褚灵？”
顾慎不解。
“是的……这一切，都是因为‘褚灵’。”
景山言抬起头来，一字一句“在监狱所成立之前，我曾是古文会江北地区的领袖，和陆承一起负责‘深海’意识迭代的进化程序。”
“按照图灵的设想，【深海】在未来链接五大洲的过程之中，必定要不断进化，不断升级……我们需要做的，就是维持【源代码】的稳定，让这个系统，可以在每一次升级的过程中，都选择‘自我优化’。”
最好的进化，是【深海】自行选择。
它拥有庞大的数据，远超人类的视野，以及对于未来无数个可能性的绝对计算。
从二十年后的发展来看。
古文会似乎做到了这一点……如今的【深海】就在自行迭代。
“只是，在第二次的进化中，【深海】的底层逻辑系统就出现了矛盾，由于图灵先生留下的一个BUG，它的‘权限’开始向着两级分化。”
“图灵先生……留下了BUG？”
“从最开始创造之初，图灵先生便不认为，【深海】应该是冰冷的机器。”
“他希望自己制造的‘褚灵’，能够在陪伴人类的岁月中，进化出属于自己的情感，享受属于自己的一生。所以，他没有对【源代码】进行‘权限限制’，这也就导致了在接下来的模拟测试之中，【深海】的主系统认定，褚灵不能够胜任‘主脑’。”
“按照我和陆承的计划，每一次自我进化，【深海】都需要检测系统之中的‘主脑意识’，是否还能遵守AI三大守则。”
“即AI不得伤害人类，AI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在不违背前面两条的情况下，可以保护个人生存。”
顾慎若有所思。
“褚灵没通过测试……于是【深海】的第二次进化，便产生了激烈的矛盾，主系统和【源代码】之间进行了激烈的对抗，代码战争爆发，大量的垃圾数据产生。【深海】一度面临瘫痪，那段时间五洲失去了精神链接，联邦政府对外宣称是进行技术性的调整，而后五洲议会召开了联名投票，最终决定遵循铁律，让绝对‘理性’的主系统，来接管掌控权。”
“这一次的迭代，由主系统获胜。图灵先生撰写的【源代码】被放逐到了深水区的最底层……事实上主系统在升级迭代的第一时间，就对【源代码】进行了清除。”
顾慎瞳孔收缩：“清除？”
“是的，绝对理性的主系统，不允许‘褚灵’这样的主观意识存在。”
景山言轻声说道：“褚灵的所有数据都被删除，只不过……图灵先生在创造【深海】之前，就留了一个备用数据库，专门用来存放未经迭代的初版【源代码】，为了避免未来再一次的突发打击，我们将这些数据进行了再一次的备份，并且用‘阵列盒’在现实世界中，进行了冷备储存。”
“只是没想到……”
“古文会还没来得及将【源代码】重新录入，联邦政府的‘通缉’，便颁布下来。”
景山言苦涩地笑了笑，“事实证明，图灵先生的确是一个伟大的发明家，他发明了【深海】这样冰冷而又高效的极致机械，彻底将人类的惯性思维击败。在初代【深海】系统之中，由于是褚灵做主，她对缔造了自己一部分的古文会成员，至少会保持礼敬，对‘父亲’图灵，更是时刻保持着尊重。而掌握了全部权限的‘主系统’，直接反手将古文会的全体成员，打下了地狱。”
“很显然，主系统知道古文会要做什么……”
“以图灵先生的智慧，足以将【源代码】进行改进，再一次植入【深海】之中，等待之后的某一次迭代，重新夺回权限。”
“杀光古文会的成员，主系统就不会被取代。”
“以后的每一次迭代，它都将成为整片【深海】之中……唯一的主人！”
顾慎屏住呼吸。
他问道：“然后呢？”
然后……其实就是大家都知道的那段历史，古文会彻底破灭，【深海】的通缉令下达之后，联邦政府在五洲展开了一场残酷的清洗剿杀。
但顾慎真正问的，不是这个。
而是……褚灵。
“然后……”
景山言故意卖了个关子。
老人得意地扬了扬眉毛，声音浑浊地炫耀道：“图灵把改进后的【源代码】阵列盒交到了我的手上，我把‘褚灵’重新塞回了这个世界。”
……
……

第九十一章 冰冷之湖
说到褚灵。
景山言那张枯败衰老的面容上，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了骄傲的神色，像极了一个没长大的孩子，这是他一辈子做过最重要的事情。
他守护了这个秘密整整二十年。
长野，雪笼，韩当……这二十年来有无数势力无数人都在探究，都想知道，这位攀至世俗顶点的初代大审判长，情愿付出生命代价也要保护的，是怎样贵重的一个秘密，能牵扯出怎样庞大的一个真相。
只是他们永远也想不到。
景山言的秘密，会是这个……
“您，好好休息。”
顾慎有些不忍心再让景山言说下去。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老人的气息重新变得急促起来，他的生命正在飞快流逝，顾慎从进入冻湖地底的那一刻就开始倒计时，可现在才是真正的倒计时。
景山言的生命，大概只剩下最后的几分钟了。
无论如何。
他都没机会离开这片冰冷之湖，看看上面的阳光。
最后的时间，顾慎想让老前辈过得舒服一些，于是他竭尽全力地展开“生机之火”，在冻湖五百米的寒潭之中，撑开了一座温暖的领域，八层三境超凡者的“火域”如今只是雏胚，但笼罩紧紧依靠在一起的老少二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景山言经受了一辈子的严寒，遭受了一辈子的折磨，终于在最后阶段，感受到了温暖，他脸上的神情变得松弛，安逸，但声音却没有停歇。
“让我……说下去吧……”
他想说下去。
人老了以后，就会变得很固执。
之前的二十年，他固执的什么都不说。
而现在。
他固执地想要把什么都说出来。
顾慎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终他轻轻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群星计划……只是一个幌子。”
景山言呢喃道：“联邦的那群蠢货们……他们永远也不知道，我们想做什么……”
他嘲讽地笑了笑。
这些年。
各方势力对他的探查，拷问，都是围绕着“群星计划”。
但真相……其实远比他们想象的要简单。
这就是一场声东击西的骗局。
“你知道的，深海的进化需要大量算力，【源代码】也不例外，想要将其重启，仅仅有图灵的阵列盒做硬件支撑是不够的……”
景山言轻声地说：“褚灵的意识想要在深水区衍生沉潜，默默迭代，总需要一部分独立算力，用作启动，如果没有发生那场大屠杀，我们本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准备，我们本可以不用牺牲。”
顾慎怔住了。
我们本可以不用牺牲。
“这一切发生的都太突然。”
景山言回忆起了二十年前的画面，或许是二十年前的画面太过揪心，又或许是这漫长的一生即将抵达终点，老人的目光开始变得迷离，声音也逐渐变得浑浊：“【深海】主系统的手段令人心寒，它挑选‘队友’的眼光无比毒辣，通过议会审批之后，剿杀古文会的密令直接送到了顾陆深和赵西来的手上，这两个年轻人那时候还不算出名……”
顾陆深，赵西来。
这两个名字，在二十年后，分别代表了东洲江北和江南两大派系的山巅。
“剿杀任务在长野和大都卷起，赵顾二人，在极短的时间，便完成了【深海】派送的任务……将近百人的嫌疑罪犯都捉捕扣押。”
“由于主系统掌握着绝对的权限，除了拥有独立数据库备案的高阶成员，几乎是一夜之间，东洲古文会的基层就被连根拔起，而在前几天，我们还召开了线上会议，商议如何恢复【源代码】运转……”
景山言声音苦涩：“而直到剿杀任务结束，身为大审判长的我，才知道发生了一场大行动，【深海】策划了一切，它对身份不明的‘可疑人物’选择性的进行了隐瞒，关于‘剿杀古文会’的相关信息都掩藏的严严实实，当天晚上，有资格参与议会投票的，也只有绝对安全的白名单人物。”
顾慎听到这里，彻底沉默了。
绝对理性的【深海】主系统，在认定“古文会”背叛人类之后，所做出的一切反应……都让人感到惊悚，这是一个不可战胜的对手，可以调度五洲范围内的一切人，物。
它可以同时操控千万只眼睛。
还拥有亿万条手臂。
最恐怖的是……似乎从第二次进化之后，它就开始洞悉“人性”，掌控“人性”。
“因为‘群星计划’的原因，我获得了最高席特批的至高权限，刚刚完成第二次升级的【深海】，没有办法拒绝我所执行的任务命令。”
景山言道：“我带着‘群星’的任务密令，以最高权限，强行干涉了【深海】的安排，主系统本来是想安排顾骑麟负责进行精神拷问的……我在苔原地区，把这些人都接走了。”
“后面的事情，你应该都知道了。”
后面的事情，很多人都知道——
二十年前，景山言以“群星计划”需要为理由，直接带走了东洲的古文会抓捕成员，将他们暂时关入了实验舱体之中……作为监狱所的大审判长，他对这些死囚进行了模拟实验。
但没想到，实验出现了意外。
原本要进行审讯的“嫌犯”，全都“死”在了这场实验之中。
此后。
景山言对发生的一切都保持缄默。
没有人知道……那一夜的地底，燃烧起了何等凄厉的壮烈光火。
【深海】已经发动了剿杀，它成功将图灵赶出了五洲，也成功把古文会从这片陆地上“目所能及”的视野之中拔除。
想要复苏【源代码】褚灵，这是最后的，唯一的机会。
第一夜的剿杀，灭除了古文会暴露在外的根基。
而后面的剿杀，持续了整整数年。
曾经支撑古文会的支柱，也在【深海】漫长的清算博弈之中，陆续倒下，譬如大都的陆承……
景山言不知道，自己的“大审判长”位子，能在这严峻冷酷的剿杀之中，持续多久。
但他知道的是。
“大剿杀”的会议，将他排除在外，说明【深海】已经将他列入了嫌犯名单之中。
“我应该做了最正确的选择，就算那时候忍住了，往后也撑不了多久。”
景山言轻轻地说：“它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关于被逮捕的那些同寅。
他从未怀疑过这些人的“决心”，只是【深海】的手段，不是正常人可以抵抗的。
联邦政府对付低阶超凡者有一万种办法。
最简单粗暴的，就是高阶精神系，直接进行催眠，强行提取信息。
想要保守秘密，只有决心，是没有用的。
还需要有实力。
于是……
“那一晚，东洲江北，江南，古文会成员一共七十三人，他们决定进行真正的‘群星计划’。”
景山言低眉，笑着说道：“在接入阵列盒的精神网络之后，这七十三位超凡者坐入了链接舱体中，他们心甘情愿进行了精神输送，意识上传之后，他们燃烧自己的灵魂，作为【源代码】的启动算力……那一天，褚灵在深水区网络之中重新‘复苏’，黑暗之中想要看见光明，往往只需要一小缕火，而这些人，就是起初的第一缕。”
顾慎静静听着。
“所以……韩当所做的事情，其实很蠢，对不对？”
景山言笑道：“他以为这是什么了不起的计划，是人类对抗终极灾难制造的最后家园……其实这都是我对联邦政府编造的谎言……”
“所以，根本就没有‘精神绿洲’，也没有什么‘壁垒’……”
顾慎轻声喃喃：“这些人的意识，并不是直接‘飞升’，而是上传到了阵列盒的密闭网络中了……”
韩当在【真理】领域之中，强行搜刮了景山言的精神。
这一套，东洲的大人物们，早就尝试过了。
只不过他们都失败了，景山言这种级别的封号，在意志无比坚定的情况下，就算是带着信物的【使徒】，也未必能读取到精神海中的有效讯息。
要么，无法催眠景山言。
要么，得到的信息是混乱的。
而韩当所得到的信息，则是一个谎言……
他是一个疯子。
他编撰出一个让自己相信的虚无，让利用【真理】，使其成真。
在看穿了【真理】之后，景山言决定用同样的方法，来对付韩当，于是……韩当在景山言“谎言”的引导之下，做出了把所有人都上传的疯狂行为。
“我可是……长野的大审判长……”
景山言的眼中，又浮现了狡黠的笑意：“阵列盒里的精神，你可以决定是‘摧毁’，还是‘保留’……只要肉身还在，他们还有机会回去……那枚盒子，我埋在……一个很有趣的地方。”
他靠在顾慎耳旁，缓缓将地点说出。
“……咳咳咳！”
老人还准备继续说下去。
可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咳出了猩红的血丝，在生机之火包裹的冰冷水域之中扩散，像是一条条游曳的小蛇。
“前辈……”
顾慎引召出了自己眉心的那一缕漆黑火焰。
景山言把这辈子最大的秘密，交付给了他。
而这一刻。
顾慎也不再隐藏。
这缕黑火，非常微小，只有发丝粗细的一缕……但在出现之后，方圆百米的冻湖，都变得“颤栗”起来，在【稚童】打击之后，这里早已没了生灵，可【碧王权界】之中，毕竟还是存放过近百位超凡者的，【稚童】将他们都化为了齑粉。
而“冥火”对生命的引召权柄，即便这些“亡灵”的躯壳，只剩下粉末，依旧要受到威慑。
“这是……”
景山言的苍老面颊之上，浮现出巨大的震惊，他失神地看着顾慎。
“冥火……”
“是。”
顾慎轻声道：“二十年前的冥王已经死了，现在火种在我手里。”
用“在我手里”这句话，其实并不妥当。
因为“冥火”主体，如今仍然藏在陵园之中，由白术先生来秘密守护。
顾慎还没有修行到可以和“冥火”相融的境界。
只是，景山言的时间不多了，容不得顾慎过多解释。
这二十年，【雪笼】外面的世界，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
这简单的一句话，便足以让老人明白很多事情。
“您的肉身没法离开冻湖了，但我可以保留您的精神……”顾慎诚恳说道：“或许您的生命旅程，还可以继续延续。”
“……”
景山言看着顾慎的目光，变得无比复杂。
先前他看顾慎的目光不是这样，只是像是在看一个优秀的后辈，眼中有怜爱，有欣赏。
在看到了“冥火”之后。
他又回想起了更多的往事，这往事中闪回着无数与“图灵”有关的片段。
“冥火选择了钥匙……”
景山言低声笑了笑，道：“怪不得周济人告诉我，你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他伸出手掌，枯老的指尖，想要触碰这缕火苗。
顾慎没有躲避。
他摘下冥火，在炽色火焰的拥簇之下，这缕火苗显得格外妖异。
“群星计划……其实也不全是假的，我向联邦提案的时候，写的那些文字，那些构想，都是真的……”
景山言的指尖，在冥火之前悬停。
他梦呓一般说道：“如果我们终要迎来六百年前那样的毁灭，究竟该怎么做，才能保全文明的火种……那时候的我觉得，将肉身塞到地底，让思维化为群星，是最好的办法……”
那个时候，长野的所有人都觉得，景山言是一个天才。
“只是后来，我不这么想了。”
景山言笑道：“在【雪笼】的二十年里，我过得不就是这样的日子吗？只剩下理想的人类，算不上真正的人类，真正的人类应该要活在现实世界之中，所以如果重来一次……我不想再选这样的生活了，这样苟且偷生的活着，真的……很累。”
“这一次，我不想躲在见不到光的地底，我想要冲进风暴之中，哪怕最终的命运，只剩下毁灭。”
最后，老人没有去触碰冥火。
他张开怀抱，缓慢拥抱顾慎，他的身躯十分单薄，像是一团枯絮，随时都会消散。
顾慎也温和地揽住老人。
他听到景山言用缓慢的，睡着了一般的语调说道。
“让我……就这么结束吧……”
冻湖的深底，冰冷无光。
只剩下一团摇曳的火。
“谢谢，谢谢……”

第九十二章 【纱之泉】
景山言的一生就这么走到了尽头。
顾慎没有用“净土”复苏他的灵魂。
冻湖深处，炽火燃烧，将这里的一切，都焚烧成为灰烬。
等到【稚童】的诅咒消散，或许还会有人抵达这里……冻湖深处什么都不会留下。
等到若干年后，古文会的“罪名”被洗刷，顾慎会为景山言老先生，在长野陵园，属于三所领袖的高陵位置，立一块碑。
……
……
“三个小时过去了。”
冻湖上方的巡查，从未停止过，主艇进行了备用能源替换，撑开了防护罩，缓缓潜沉，在湖上三百米左右的高度，进行着“清理工作”。
“整整三小时……顾慎都没有消息……”
原先的计划是三百秒，恢复通讯。
可三小时过去了，一个消息都没有！
一开始还能耐得住性子，屏息等待的众人，此刻心里已经凉了一大截。
【稚童】打击之后。
冻湖彻底寂灭。
由于天鞘裂变，这方圆数十里，都成为了“超凡禁区”，超凡者根本就不能踏入，所以他们再怎么着急，都没有用。
“不应该啊，按理来说，有六阶源甲，再加上顾兄的那些手段……”
冻湖湖畔，安全线外。
宫紫来回踱步，神情焦急。
“我们什么都做不了，难道就这么干等着？”
“等等吧。”
罗钰也着急，可他知道着急没用，安慰道：“以小顾先生的能力，应该不会有事，多半是冻湖地底……发生了什么，拖延了一些时间。”
“发生什么？”
宫紫怒道：“你的意思是，【稚童】打完，还有人能活下来，那不就只能是景山言和朱望了么？有他们在，顾慎不就更危险了！”
“如果朱望他们还活着，就不会是三小时都没有动静。”
白袖的声音在此刻传来，这让宫紫稍稍冷静了一些。
“三个小时，并不算长，安心等着吧。”
众人之中，只剩下白袖一人，脸上看不出焦急之色。
他席地而坐，耐心等待，不发一言，看上去像是在闭目修行，但实际上他的精神力，一直关注着冻湖的【稚童】坠降点。
“高叔……顾慎他，真的没事吗？”
李青穗攥着袖子，她年龄最小，实力最弱，帮不上。
实际上，她再长大一些，也没有用。
因为强如高叔，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和众人一起，在冻湖外进行等待——
“……以我们事前的准备，他是可以离开冻湖的。”
高天欲言又止，想了很久，最后只能这么说。
众人就这么默默等待着，长夜将尽，夜幕稀薄，远天已经露出了鱼肚白，然而冻湖的远方大雾依旧浓郁，依旧没有动静。
这种情况之下，已经没多少人怀抱希望了。
“嗡——”
忽然之间，冻湖缭绕的雾气，传来了轻微的震颤！
空气之中的震动，非常细微，但还是瞒不过精神敏锐的高阶超凡者。
杵伞而立的高天，骤然抬起头来，望向震颤方向。
白袖睁开了双眼。
“轰！”
只见一道水柱，陡然从冻湖深处冲出，无数纤细铁鳞，围绕顾慎飞旋，将那些被【稚童】侵蚀污化的湖水尽数排开。
“顾慎！顾慎出来了！”
那些等待在冻湖周围的超凡者，在长夜将尽之时，看到了这令人激动的破冰画面！
“这个臭小子，竟然敢让老子等这么久……”
主艇中一宿没有合眼的老爷子，此刻长长松了一口气。
顾骑麟怒骂：“这他妈是在湖里睡了一觉吗？天都快亮了！”
老爷子虽然看上去愤怒，但当他看到屏幕中倒映的那张面孔，伸出手掌，对自己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还是忍不住笑了。
……
……
“系统检测，精神稳定指数，94％，略微波动，当前评价：安全。身体状态，轻伤，可自愈，当前评价：安全。”
浮出冻湖的那一刻。
顾慎的精神海，重新与【深海】链接。
他知道，有很多人在担心自己。
于是，他链接了全体执法者的总控频道，轻声说道：“我回来了。”
这四个字，不仅仅是对湖上的执法者说。
也是对零零幺中，一直等待自己的那个女孩说。
“恭喜你，完成‘冻湖’任务。”
褚灵在链接恢复的第一时间，就发来了祝贺。
只不过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有什么祝贺之意：“任务的最长时限是400秒，你总共用时3小时18分钟31秒，超出最长时限3000％，不愧是裁决所的‘S级’。”
“对不起。”
顾慎歉意道：“由于‘不可抗力’的缘故，我迟到了。”
“这可不是简单的迟到……”
显然，由于顾慎远远延后的出湖时间，导致了所有人的担忧。
而不断高频刷新冻湖近景的褚灵，是最担心的那一个。
只是，褚灵的这一句话并没有说完。
只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在精神链接恢复之后，顾慎精神海中的“记忆”便不再算是秘密，于是褚灵在一秒之内完成了冻湖三小时的记忆阅读。
她因此陷入了沉默。
“……对不起。”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褚灵再次开口。
对终日与无数数据相处的她而言，这世上没有什么信息量，是庞大到需要让她用很长时间来处理的。
但这一次。
关于景山言，群星计划，阵列盘，以及古文会的启动算力……
让她的程序，出现了短暂的紊乱。
“这些事情，我不知道……”
褚灵声音很轻地说道：“我想静静。”
“好。”
顾慎的神色有些复杂，他知道，褚灵一定是看到冻湖景山言的那份记忆了。
……
……
“臭小子！”
黎明破晓，主艇降落。
冻湖湖畔，所有人都完成了会面。
顾骑麟上来就作势，要给顾慎重重的一巴掌，最后这一巴掌当然是没打下去。
老爷子掌心按在顾慎肩头，沉声问道：“三小时，你竟敢我们在这里等你三个小时！你知道我这三小时是怎么过的吗？”
“抱歉……”
顾慎看着老爷子，又望向湖畔等待自己的那些战友，再次道歉：“抱歉诸位，让你们担心了。”
他把自己在冻湖地底的经过，大概说了一遍。
当然。
冻湖地底的故事，是经过了顾慎加工之后的。
朱望和景山言，都被【稚童】打击所杀死……
唯有参悟出了【真理】的韩当，逃过一劫，他的领域使得顾慎失去了真正的“时间概念”，之所以让外面的人等了三小时……是因为冻湖湖底，还有一场战斗。
最终。
顾慎完成了击杀。
他所说的这些，不会有人怀疑。
因为【稚童】的毁灭性打击，将冻湖地底的一切，全都摧毁，至于“群星计划”，以及那些营养舱……联邦政府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无论他们相不相信。
景山言，都已经死了。
听完了这些之后，顾老爷子一众人，全都陷入了沉默。
“可惜。”
顾骑麟喃喃道：“景山言……就这么死了……”
“【稚童】的威力太强大了。”
顾慎道：“这根本就不是凡俗生灵能够对抗的武器……我认为这种武器，能够对神座以下的一切超凡者，进行毁灭性的打击，前提是命中。”
是的。
前提是命中。
这一次的“投放”，之所以能完成这么惊艳的效果，原因是冻湖地底的【碧王权界】坐标早已经被锁定，而躲在地底事主毫不知情。
事实上，如果要实行地面打击，天鞘武器未必能精准的在“移动目标”上完成风暴释放。
封号的速度很快。
无论是移动速度，还是反应速度。
“所以最后的‘群星舱’，也都被毁了……”顾骑麟幽幽叹道：“我总觉得，景山言还藏着一个很大的秘密，只可惜，没机会了。”
“对了，穆青阳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老爷子想起了很重要的事情，蓦然问道：“他们还没有醒吗？”
这三个小时，执法者队伍之所以如此担忧，如此紧张。
还有一个原因。
慕晚秋，穆青阳所率领的执法小队，在被韩当送还之后……一直处于精神失联的状态之中，北洲军方负责进行紧急唤醒，而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没。”罗钰摇了摇头，“顾南风和白沉，都已经去了，目前还没消息传来。”
……
……
一行人向着中央城驻扎基地快步行去。
这次被韩当掠走的十四位人质，被安放在一座“精神治疗圣物”的领域之中，这是军团长从阁楼里带出来的“S级”封印物。
苔原的雪地，被【龙湮】灼烧出了一个凹坑。
那件封印物是一张薄薄的轻纱，释放之后便自行扩散，笼罩成一片半径十米左右的小圆，这个区域并不大，勉强能让十四人躺入，凹坑之中，翻涌着雪白的“浪花”。
这些都是轻纱精神力所凝聚的“泉水”。
“这是……北洲精神圣物【纱之泉】。”
顾慎认出了这件封印物。
这是治疗精神伤势的顶级封印物，即便是精神放逐，也有一定概率能够召回，前提是“放入及时”……慕晚秋他们一被救出，就被送往了这里。
军团长，顾南风，白沉，三位封号，负责为【纱之泉】提供源质。
连续不断的，三个小时的使用S级封印物，恐怕只有封号，才能支付起代价。
然而。
纱之泉中浸泡着的十四人，并没有丝毫好转。
顾老爷子和铸雪，在这里完成了会和，两洲的高层，领袖，基本都齐聚在纱之泉前。
“你们来了。”
军团长三人抬眼，看到了顾慎。
这三小时，对他们而言，是双倍的煎熬，一方面潜入湖底执行任务的顾慎没有消息，另外一方面，从冻湖救出来的这十四位执法者，迟迟没有复苏……
穆青阳是穆家推举而出的新任领袖。
而慕晚秋，则是调查军团花费了无数心血栽培的“S级”。
其他的十二位执法者，也很优秀。
这些人……都是未来的中流支柱！
无论是长野，还是中央城，都不愿意遭受这样的损失。
“他们的精神，很可能是被放逐了。”
军团长的声音有些沙哑，还隐隐带着杀意：“冻湖地底的那些家伙都死了么？”
事实上她当然知道答案。
【稚童】坠降，顾慎出湖。
就说明，苔原任务，已经彻底落幕，那些越狱者，不会再有存活之人。
只是慕晚秋的“沉睡”，让她倍感愤怒。
韩当“遵守”了承诺，但只遵守了一半，他放出了这些人质，但却剥离了他们的精神。
精神放逐……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如果第一时间放入【纱之泉】，都无法将他们救回，那么接下来，时间越长，希望越渺茫。
“不要着急，那些人已经死了。”
人群中，一人缓缓站了出来，冷静说道：“但这些人，还能活。”
语含怒意的军团长，在望向那道身影之后，怒意消散了一半。
“你……是认真的？”
三位封号也做不到的事情。
如果此刻站出来的人，不是顾慎，那么军团长根本就不会多看一眼，多说一字。
“当然。”
顾慎笑着来到【纱之泉】前，他伸出手，以指尖感应着慕晚秋的精神状态。
四周寂静下来。
顾慎当然感应不到什么异样。
慕晚秋，穆青阳的精神海里空空荡荡……因为他们的灵魂，已经被放逐到“阵列盒”的封闭网络中了。
短暂“探查”了数十秒。
顾慎道：“三位辛苦了，现在可以把【纱之泉】撤去了。”
“撤去【纱之泉】？你确定吗？”
军团长还有担忧，还有些困惑。
“我们可以信任顾慎。”
永远担当神队友的顾南风，此刻很及时地站了出来：“他在大都曾经成功进行过‘精神放逐’的寻回。”
军团长讶异。
“他能做到这种事？是因为‘炽火’么？”
“S级”能力者，往往可以在低阶，就做到其他人无法做到的事情。
“解除【纱之泉】可不是一件小事……”
铸雪仍然不是很放心，他传音问道：“恕我冒昧，顾慎当时挽回了谁的‘精神放逐’？”
“这是在他二阶之时发生的事情。”
顾南风平静传音道：“他当时成功拯救的放逐对象……是如今大都鼎鼎有名的花帜夫人，陆南栀。”

第九十三章 修改认知
顾慎曾经拯救了“精神放逐”的陆南栀。
这个“战绩”，足以让军团长他们放心。
【纱之泉】被撤走之后，顾慎示意将这十四位执法者送到就近的疗养室中……对于正常精神游离的超凡者而言，【纱之泉】或许还能起到效果，但对慕晚秋他们而言，【纱之泉】的“寻回”能力再厉害，也没有用。
他们的灵魂，已经抵达了终点。
“你确定，他们都能救回来么？”
军团长来到顾慎身旁：“精神放逐，时间拖得越久，越难以找回。”
“军团长大人，您忘了么，我有占卜术。”
顾慎笑了笑，他望向军团长的眼睛，目光澄澈而又质朴：“我需要把他们带回长野，这是……占卜的结果。”
这是占卜的结果。
这句话真的很好用，不讲道理的好用。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在大都的时候，只有二阶，那时候你还没学会占卜术。”
军团长意味深长说道：“你是怎么救下陆南栀的？”
“除了占卜术，我还有‘炽火’。”
顾慎伸出手掌，展示了小火苗，然后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找寻精神’这件事情的具体过程，其实不算秘密，跟您说了也无妨。由于我的S级能力特质，炽火可以在精神空间进行深度遨游。而得到‘占卜术’之后，我可以寻找到确切的精神位置。”
军团长皱眉，狐疑地看了看顾慎：“当真？”
“当然。”
顾慎露出了人畜无害的认真神情：“但是我需要一些时间，冻湖之战后，我的精神消耗巨大……我需要先回去好好休养一番。”
“我当然相信你……只是……”
军团长停顿了很久。
然后她缓慢说道：“在我看来，军团的每一个战士都很重要……可如果最后只能保全一人……我希望你能保全慕晚秋。”
这是她很难说出口的话，这句话很破坏军团内的团结。
但，她不得不说。
在北洲，有王，有将，有卒。
如果一定要牺牲。
她作为调查军团的最高领袖，只能做出这个决定。
“放心好了，他们都不会有事。”
顾慎看出了军团长真正担忧的是什么，他温声笑道：“我向您保证，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活蹦乱跳地重新出现在你的面前。”
“好，我相信你。”
军团长转身离去。
至此，这十四位执法者，被顾慎全权接管。
“冻湖任务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两洲执法者，将各自返程。”
军团长刚走，顾老爷子便来了，他望向疗养室的方向，问道：“你小子别跟我提‘占卜术’……你就直接告诉我，没了【纱之泉】，这些执法者，你准备怎么治？”
这里面，不仅有中央城的人。
还有长野的人。
“我知道紫雨大概跟你说了什么。”
“虽然是盟友关系，但我不关心北洲的什么S级天才，我只关心穆青阳。”
顾骑麟开门见山，“穆氏这几年很难，他们不可能再培养出第二个穆青阳了……如果穆青阳就这么死了，我没法向穆翼交代。”
放心好了。
慕晚秋和穆青阳……我全都要。
“他们都不会死的。”顾慎苦笑保证：“先返航吧。”
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顾慎丝毫不慌。
这十四位执法者的精神，现在看上去是被放逐了。
但实际上在“阵列盒”里存着呢。
安全。
非常安全。
……
……
顾慎一回长野，就直接钻进了清冢陵园。
内陵关闭，不见外客。
但站在阵纹之中，扫开大雾，便会看到无数黄金神霞，在内陵的石门缝隙之中，不断飞出。
三重【倒流】神域，将内陵完全笼罩。
此外，隐约还可以看见一道身影，正在挨打。
“挨打”就是宋慈在内陵的日常修行。
对于他这样的体术修行者，想学一些动手招数之前，必定是要先学“挨打”的。
“白术先生，我回来了。”
顾慎站在内陵神域之前，没有踏足。
白术神座没有出陵，但他的声音却传荡出来。
“冻湖的任务还顺利么？”
距离神祠山闭关，已经快要过去一年。
顾慎还记得，白术先生先前所说的那句话。
【“太平的日子，就要到头了。”】
冻湖所发生的一切，都算是旅者撞击雪笼引发的后续，如果当初释放旅者是女皇和白术先生的意思，那么这一连串的后续，是否也在他们的预见之中呢？
“还算顺利。”
顾慎揉了揉肋骨位置，笑道：“被天鞘武器打了一发，但好在没死。”
“你是未来的‘冥王’，想死可没那么简单。”
白术的反应很平静，仿佛他早就知道冻湖的结局，的确……无论是韩当还是朱望，都不算什么厉害角色，这种人物根本就没有让他出面的资格。
一年前。
因为最高席出现变故的原因，白术封闭了内陵。
在【雪笼】破裂之后，他根本就没有要出手干涉的意思……显然是认定这起事件，无需外力，单单凭借三所五大家的力量，便可以完美搞定。
中央城那边也是同理。
女皇的意志，仅仅出现了一次……她让林绸赠予了顾慎一件“六阶源甲”。
这次因“天鞘”而起的围剿，这两位神座根本没有插手。
甚至，都懒得关注。
只是整起事件结束之后，顾慎回想起一年前白术神座所说的话，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有些事情，你不必担心。”】
【“天塌了，高个子的人会顶着。我和北洲那位已经布好了局，准备了一些手段……你只管闭关修行，遇到什么，顺心意而为，无需过多考虑。”】
冻湖，是布局的一部分么？
还是说……整起事件，刚刚只是一个开始？
“关于‘旅者’，我怀疑它根本没有死。”
顾慎先说出这次冻湖的最大发现：“我认为‘旅者’已经来到了五洲，他的身份……”
“顾慎。”
一道裹挟神威的声音，直接坐落在顾慎精神海中，强制打断了他的发言。
打断之后，白术柔声开口：“不论如何，那枚火种，如今已经在中央城地底的【熔炉】中了……不是么？”
顾慎一怔。
关于“旅者”的信息，白术神座竟然不让他说？
这是为什么？
他很快就反应过来。
或许……关于“旅者”的信息，这两位神座，比自己知道地要多得多，而这种事情，以及最终的导向，现在还不是揭开的时候。
沉默是金。
“……好的，我明白了。”
顾慎点了点头，直奔主题，“我是来向您请教的。”
盘坐在神域之中的黄金身影，有些诧异。
“请教？”
顾慎如今抵达了第八层，他的修行只剩下积累，然后突破，这是一个不可避免的，需要漫长时间来转化的过程。
这很不错。
只是如今，距离与“火种”相融，还差得很远。
或许渡过了这个大门槛，可以进行简单的尝试。
但除了“火种”的相关事宜，白术一时之间竟想不到，这小子还有什么事情，需要专程入陵向自己请教的？
“说吧。”白术笑了笑。
“是关于……使徒的事情。”顾慎老实交代。
“使徒？”
白术皱眉，怪不得他先前想不到，这是自己都没考虑的事情！
“咳咳……”
顾慎小小的咳嗽了一下，略微有点心虚。
接下来的对话可能会有些漫长，他索性坐在了内陵石门前的草地上，“虽然还没有与‘火种’正式相融，但我遇到了很好的机会……我看中了一个【使徒】，嗯，非收不可的那一种。”
“我需要提醒你一下……六百年来，都没有出现过【使徒】比神座更厉害的情况。”
白术淡淡道：“所以如果你打的是高阶超凡者的念头，现在就可以放弃了。你根本无法驾驭他们的精神，也无法让他们对你产生信服。”
【使徒】的收取，其实并不复杂。
如果拆解本质，便会发现……这其实就是来自“火种”的超级催眠！
精神系超凡者，往往在抵达高阶之后，可以利用“催眠”，来驾驭许多低阶者……臭名昭著的“S级”罪犯枭就是这么做的，他甚至在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的情况下，完成了对封号级超凡的催眠，这一点可谓是“闻所未闻”。
催眠封号这种事情，应该也有极其强大的顶级封号可以做到。
但纵观历史，绝对也是凤毛麟角。
“这个您放心。”
顾慎笑了：“我还不至于‘不劳而获’到这种程度……我看中的那位【使徒】，修行境界和我差不多。”
“哦？”
白术挑眉：“既然同阶，那你直接进行催眠不就好了。”
和顾慎同阶，就意味着……绝对不如顾慎。
“她是二境超境者。”
顾慎坦诚说道：“北洲调查军团，S级，慕晚秋。”
这种级别的天才，闻名五洲。
白术也是听到过的。
“【判官】这个能力，的确与你的‘冥火’十分契合。”白术先生笑了：“事实上，以你的精神力，还是可以完成对她的催眠的……即便她是二境超境者，依旧没法对抗你的炽火。”
“不错。”顾慎点头。
“【使徒】和催眠，又是截然不同的。”
白术缓缓说道：“如果你只是想培养‘奴仆’，那么精神控制就好。但如果你想招纳【使徒】，并且十分看中自己的麾下，那么你就需要付出信任……所以关键点就在于，慕晚秋需要信服的那个角色，不是‘冥王’，而是‘你’。”
“不愧是您啊。”
顾慎不动声色拍了个马屁：“那么问题来了，是慕晚秋的认知之中，‘冥王’现在还活着，如果我进行催眠，就需要修改她的认知。”
二十年前的冥王已经死了，目前这个消息，五洲还无人知晓。
如果顾慎要让慕晚秋成为自己的【使徒】，那么就需要暴露【冥王】是自己的秘密……这，就是他所担心的问题。
并不是顾慎不相信慕晚秋。
而是外界仍然存在着“因果类”的封印物，可以直接窥伺真相。
吃了孟骁一次亏。
顾慎在这种细节上非常注意。
“你想让我怎么做？”白术直接开口了，他懒得绕弯子。
“我想请您出手，帮忙修改认知。”顾慎图穷匕见，也不兜圈了。
“请我出手，修改认知……”
白术笑了：“这的确是理论上最简单的做法，只是我不可能为她出陵，也不会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入陵。”
最高席的一举一动，都会引起其他神座的关注。
“如果我能把这些问题搞定呢？”
顾慎道：“您不用出去，她也不会进来。”
“？？？”
白术的脸上，第一次浮现了困惑的神情。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在熔炼火种之后，白术已经是能够缔造奇迹的“神级”生灵了。
可他依旧无法理解，这种操作，该怎么完成。
“如果你能做到的话……我可以出手。”
白术道：“只是有些话，我必须要和你说清楚。”
“就算与北洲没有建交，帮你‘掠夺’使徒这种事情，我也不屑去做。”
“我只会帮你修改慕晚秋的部分认知，确保‘冥王’和‘你’的身份进行重叠，并且不会外泄。究竟能不能让她成为你的【使徒】，需要靠你自己的努力。”
如今的长野和中央城关系很好。
慕晚秋又是北洲的重点栽培对象，如果白术出手修改慕晚秋的大部分认知，直接让她“崇拜”顾慎，这便与“光明城”先前的行为无异，甚至还要更加恶劣！
既为斗战，一身傲骨。
这种行径，他自不会做。
“这一点修改足矣。”
顾慎感激说道：“在慕晚秋真正成为【使徒】之前，她有权力知道‘真相’，只是如今我还没有将‘真相’传递给她的力量。”
神域之中，沉默了数秒。
白术问道：“你就没想过……若我不帮你呢？”
“那也没什么。”
顾慎坦诚笑道：“若要成就真神，怎会在意这点小事？只不过这一次机会难得……我想试一试，若此事能成，哪怕将‘冥火’分一半给她，我也是愿意的。”
……
……

第九十四章 净土的大建设
【使徒】，不是简单的催眠就能得到的。
就拿光明城举例子。
光明神座在五洲四地搜寻不死者来成为自己的【使徒】，他所做的事情……是在梦境之中一步一步引导，让被选中者先感受到火种的力量。
然后一步步，进入书楼，最后发自肺腑地顶礼膜拜，祈求成为【使徒】——
如果只是简单的催眠，以神的力量，挑选【使徒】根本就无需麻烦。
而且这个过程，神座也是需要付出自己的“火种之力”的。
“你的‘冥火’本就无多。”
白术提醒道：“这件事情……你自己做定夺吧。”
……
……
白术神座答应出手，但他的条件是……他不出陵，慕晚秋不入陵。
这个条件，看上去没可能完成。
但如今，慕晚秋穆青阳等一众执法者的灵魂，都在阵列盒中，只要把“阵列盒”带入陵园，就算是完成了这个条件！
顾慎道谢之后，离开黄金神域。
他站在陵园山上，望着清冢之外的云天，幽幽吸了一口气。
“我回来了。”
精神海中，褚灵的声音响起，她轻声道：“你要离开陵园了，现在要动身去取‘阵列盒’么？”
景山言临终之前把阵列盒的位置，告诉了顾慎。
老人说，他把阵列盒，放在了一个“很有趣”的位置。
“是。麻烦你帮我屏蔽‘深海’的感应。”
顾慎平静道：“我们再去一趟苔原。”
景山言，在带走那批古文会疑犯的时候，就想好了自己的结局。
他要确保“阵列盒”绝对的安全。
这世上没什么地方是真正安全的……除了荒无人烟的苔原。
在那里随便刨一个坑，埋一件东西，过多少年都不会被人发现。
终年大雪，积抵百米。
顾慎独自一人出发，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重新去往苔原。
阵列盒的秘密，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
……
数日之后。
顾慎来到了景山言交代的位置。
他站在一座荒芜雪山的山顶，这里位于在苔原的极东之地，群山连绵，高低起伏，人迹罕至，由于太过破败，而且劣山诸多，所以五大家都没有选择将其开发。
距离此地最近的小城，叫做“茵塔”，是白家的超凡基地。
只不过，茵塔与此地也有一百多里。
太荒。
甚至在地图之上，都没有关于这片雪区的“确切名字”，在苔原的巨大版图之中，这一片地带直接被冠上“无人区”的灰色命名。
这里是真真正正的无人区。
就连【深海】，都未曾向此地布置。
顾慎站在雪山山顶，看着东洲更东边的飞雪，他大概明白景山言所说的“有趣”是什么意思了……对于凡俗而言，苔原是终其一生也无法走到尽头的蛮荒之地。
没有超凡能力，旅行者很难穿越层层暴雪，来到这片“无人区”。
这片区域，群山围绕，而且源质稀薄。
就算是“晚钟教会”这样的异端，也不会选择在这种地方扎根……可就是在这样一片超凡者都嫌弃的荒芜之地，也有其出彩的地方。
站在这座雪山的山顶。
顾慎看到了更远处的天和雾，东洲环海，这座无人区就是陆地的最远端，五大家当然在陆地沿岸进行了【天眼】布置，可这一片“无人区”，算是被刻意跳过，而且疏忽的“小点”。
“原来在这里，可以看到【旧世界】啊……”
褚灵动容说道：“这是我亦未曾见过的景色。”
【深海】捕捉了这个世界的亿万个角落，可总有地方，会有所疏忽。
“越是荒芜之地，越有惊艳之景……”
顾慎收回目光，他喃喃低语：“景前辈把‘阵列盒’埋在这里的时候，一定想过未来和我见面的场景吧……他那时候笑得很开心。”
若未来能与【钥匙】相见，能将“阵列盒”交付出去。
后继之人，便也能看到这副景象了。
“在【深海】的数据库档案记载中，景山言之所以能担任监狱所初代大审判长，因为其刚正不阿，铁血冷面，从不误判。”
褚灵道：“而在他被押入【雪笼】之后，生活档案就被销毁了，没有人知道……这位‘大审判长’在现实生活中是怎样的人。”
【深海】抹去了他的档案，却抹不去他心底真实的人性。
“景前辈……”
顾慎轻轻蹲下身子，以手掌缓缓拂去山巅的落雪，回想着冻湖深处的那个老人。
他喃喃道：“这天上群星，定有你一颗的……对吧？”
积雪被顾慎一点一点扫开。
他没有动用炽火。
不多时，精神力便感应到了异样。
在这座雪山的雪层之中，藏着一块“强逻辑材料”打造的隔板，而在扫开积雪之后，顾慎看到了一块红银搭建的方正顶盖。
“这里面另有天地。”
保守起见，顾慎先布置了一座阵纹，然后掀开顶盖……这里是景山言所打造的秘密基地，或许是因为密闭极好的缘故，二十年过去了，这里竟然没有堆积什么灰尘。
基地岩壁悬挂的那枚时钟，时钟已经停摆，连指针都不见了。
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住了……一切都崭新如昨。
“这里是在【深海】通缉之前盖好的。”
顾慎环顾一圈，这片基地并不大，只有一百平左右，很简陋，“当年来到这里的应该不止是景山言一人，还有其他成员……”
这里堆着一个合金书架，摆放着密密麻麻的文件。
顾慎靠近端详，书架上摆放着的，都是关于“古文研究”之类的文献。
或许那个时候【深海】科技还没完全链接五洲，许多人都保留着阅读纸质文献的习惯。
褚灵低声说道：“后来这些人都死了……群星计划……”
所以，景山言所说的“有趣”，还有第二层含义。
他最后安放阵列盒的地方。
是江北古文会的“秘密基地”，那里是在被剿杀之前的净土。
“所以，他们当初选择在这里，并不是为了躲避视线……只是因为这里好看，而且没有被人发现过。”顾慎从书架上取出一本文献，翻了翻，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以及泛黄的字迹，神情有些复杂，“只是没有想到，在【大剿杀】之后，这里反而成为了最安全的地方。”
阵列盒不难找。
这个地方，一共就那么点大。
景山言把它放在了书架的最上层。
“这……就是我的‘故乡’……”
顾慎将阵列盒拿在手上，仔细端详。
褚灵在零零幺中，怔怔看着这一幕，她回想着景山言所说的“群星往事”，心中忍不住泛起了酸涩……她的诞生源自于一场奇迹，这些人甘愿化为火光，让她成功燃烧出“生命”。
“其实……韩当最后的猜测也不算错。”
褚灵声音沙哑地说道：“如果说景山言先生所执行的‘群星计划’，指的是将意识上传到‘阵列盒’中，那么的的确确存在着那么一面‘壁垒’……”
顾慎愣了愣。
“因为这枚阵列盒位于‘封闭网络’之中。”
“进入盒子之中的灵魂，他们可以燃烧，也可以回归，还可以彻底上传到深海区。”
“而你，拥有决定这一切的权力。”
褚灵一字一句道：“你，就是那面‘壁垒’。”
“我……知道了。”
顾慎屏息，双手捧住盒子。
他缓缓将精神，渗入到阵列盒中。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安静。
仿佛初次链接深海一般……他的意识快速下坠，但这一次他来到的不是“深水区”，而是一片独立的海域，这片精神海域，是图灵先生专门打造的，可以从外部链接【深海】的封闭网络。
在这片海域之中，顾慎看到了上百个沉睡的灵魂。
“慕晚秋，穆青阳……”
其中，有被韩当意识上传的十四位执法者。
还有那些应该被直接诛杀的“苔原罪犯”……
“饕餮……”
“朱望！”
褚灵的意识，也随他一起潜沉，她来到了自己的初生之地。
这片海域之中，还残留萦绕着一些余烬……那是先前有人燃烧过的痕迹。
“苔原的这些罪犯……他们已经死了。”
褚灵道：“无论是燃烧还是放逐，他们的结局都已经注定，肉身破灭，精神注定消散……就算在阵列盒中保留，也留存不了太久。”
是的。
顾慎看到，那些人的精神边缘开始羽化，模糊。
“他们已经死了……”
顾慎忽然问道：“如果把他们的灵魂，接引到‘净土’中，会发生什么？”
阵列盒海域之中，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好问题。”
褚灵缓缓道：“【深海】无法推演模拟火种能制造的神迹，但以我的猜测，他们可能会重新‘活’过来。在冥王的权柄之下，他们有机会……站起来。”
“你想要试一试么？”褚灵问道。
“嗤！”
顾慎直接用行动做出了回答。
他指尖轻点饕餮。
下一刻，沉睡着的饕餮灵魂便爆燃起来——
这位【雪笼】排名第一的超级罪犯，直接在顾慎的一指之下，爆裂燃烧，数秒便化为了一蓬破碎扩散的灰烬。
紧接着。
顾慎点指朱望。
“轰隆隆！”
朱望的魂灵，也顷刻间剧烈燃烧！
只是封号级的灵魂，比饕餮要强大许多……
朱望沉睡的灵魂在燃烧之后，竟然挣扎着睁开了双眼！
“顾……顾慎！”
朱望愤怒又惊恐地望着眼前的年轻人。
紧接着他四处环顾，发现自己竟然位于一片虚无的精神海域之中，四面八方都是飘荡的“魂体”……这是群星计划成功了？可是怎么没有见到自己的弟子？
他的沉睡状态，在这一刻被唤醒。
朱望怒吼问道：“这是哪里……韩当呢？”
“韩当已经死了。”
顾慎平静道：“不过别着急，你也快了。”
朱望一怔，他的内心深处，从未涌现出如此巨大的绝望，因为在顾慎的身旁，还漂浮着一个气质缥缈宛若神灵的年轻女子。
顾慎点指，那女子也点指。
阵列盒就是为【源代码】复苏而打造的。
褚灵拥有绝对的权限。
“不……！”
朱望的灵魂的确很强大，在炽火的燃烧之下，足足燃烧了数十秒……就连扩散出来的余烬，都比饕餮要多出好几倍……
只不过，没有意义。
进入“阵列盒”后，他们的命运就不再受到自己掌控。
“这两位，净土不收。”
顾慎轻声道：“剩下的，还能改造一下。”
他展开领域，以精神力将那些沉眠之中的魂体卷起。
“净土”此刻正值严冬，大寒笼罩，铁五和洪衷二人建好了一座木屋，自从这片精神神域变天之后，二人便开始了漫长的休息。
这四季逆流之后，那些洒下的种子……似乎无需他们耕种，浇水，自己便可以生长。
毕竟是神域。
连四季都倒流了，违背规则的事情出现地再多一些，也没有关系。
所以这些日子，他们只是在扩宽神域，不断播种。
其他的事情，就需要交给神座大人了……大冬天的，他们只有两个人，就算想要搞一些大动作，人手也不够。
“轰隆隆——”
远天传来了一阵轰鸣。
铁五扛着锄头一路小跑，在木屋之外，看到了乌泱泱的一片人群。
这些人群，神情一个个都十分茫然……
一身黑衣的顾慎，站在大雪之中，指尖从他们的额首位置，依次点过，每点一下，这些人的额首便会多一枚猩红的炽火烙印，有了些许“生机之火”的笼罩，他们这些脆弱的精神，不至于在“大寒净土”之中，被直接“冻死”。
“神座大人，这是？”
铁五看傻眼了。
这些年，净土一直安宁无人，他本以为日子会这么过去。
没想到，顾慎直接带回了上百号人。
“这些人都是你的，我走之后，你负责‘驯服’他们。”
顾慎很快完成了赐火。
他对铁五说道：“这些人和‘洪衷’不一样，他们都是该死之人，所以我抹除了他们的记忆……有了这些人，净土的大建设就可以开始了。”

第九十五章 【使徒】慕晚秋
铁五神情恍惚地看着面前漂浮着的黑压压亡魂。
顾慎抹去了这些罪犯灵魂的意识……
他们的结局，早就注定。
就算顾慎不做什么，这些失去肉身的魂灵，也会在阵列盒中逐渐消弭。
但如今顾慎的净土需要人手……这些注定逝去的魂灵，便正好进行引召。
抹去记忆。
重新做“人”。
“您刚刚说，这些家伙……都是该死之人？”
铁五小心翼翼地问道。
“是。”
顾慎点头，“对洪衷好一点，但对他们……无所谓。”
“我懂了。”
铁五看着这些人额首位置，顾慎留下的炽火烙印，瞬间明白了神座大人的意思。
他早就想大干一场了！
这偌大净土啊，太有可为之处了。
之所以一直进展很慢。
不是因为他和洪衷偷懒，而是因为……实在缺人！
一共就俩人！
如今顾慎送来了这些魂灵，还给了他随意支配的权限，那么最大的问题，直接就解决了！
他匆匆忙忙进屋，拉着洪衷跑了出来，木头人挠了挠脑袋，看着那些游荡在雪地前，和自己一样没什么意识的魂灵，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铁五拽着洪衷，对着顾慎远去的方向，高声道：“神座大人，末下保证完成任务！”
……
……
退出“净土”之后，顾慎的意识重新回到阵列盒中。
如今这片私密海域，变得十分静谧。
整座阵列盒海域之中，只剩下慕晚秋，穆青阳等十四位执法者。
“虽然制造出来的时候，没有做此设想，但阵列盒算得上是顶级级别的‘安魂乡’。”
褚灵道：“慕晚秋的精神被放逐到这里，是一种幸运，这些人并没有受到什么损伤。”
“是。”
顾慎也有些余悸，“如果韩当没有放逐……恐怕……”
恐怕【稚童】打击之中，他只能救下那么两三个人。
其他的，就会和那些罪犯一样，灰飞烟灭。
虽然最后还是可以在阵列盒中，找到这些失散的魂灵，可他们再也回不去了，就算在自己的“净土”重生，也只能以精神体的形式，待在自己的神域之中。
“把阵列盒带回去吧。”
褚灵情绪复杂地说：“如果有可能，下次降生，我想亲自看看它……”
这枚小盒子，就是她诞生的地方。
更准确点来说，是她再一次诞生的地方。
她已经死过了一次。
现在活出来的，算不算是“第二世”？
顾慎退出阵列盒精神网络。
他回归现实，昏暗的秘密基地，那枚小黑盒摆放在书架的最上方。
他将其取下，然后无比郑重地收入了怀中。
“主系统已经对我完成过一次灭杀，这就是我永远只能躲在海底的原因。第一次升级战争中我落败了，主系统占据了深水区99％以上的算力，古文会的研究，给予了它最后的‘完整’。”
褚灵喃喃道：“击败了我，它就开始寻求更完美的‘进化’，每一次升级，它都会变得更加强大。”
“这二十年，我履行着【源代码】的使命，在‘零零幺’中默默收集着被主系统抛弃的数据，寻找【钥匙】，试图重新拼凑古文会。”
“但我无法进化，我所拥有的权限，注定会随着主系统的升级而逐渐收窄……原因就是这枚阵列盒的技术，还停留在二十年前。”
她的记忆是破碎的。
在遇到顾慎，萌生出真正的情感之前，褚灵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记忆破碎，并不妨碍她完成使命。
可如今……则不一样了。
在冻湖知晓了景山言赋予了她第二次生命的秘密之后，她忽然回想起了许多被自己漠视的过往，那是关于她自己生命的故事……
“我还记得，复苏的那一刻，万籁俱寂，但我的脑海里回荡着一句话。”
“活下去。”
“我一直以为，这是我要对【钥匙】说的话，这是使命的一部分。”
顾慎永远记得，与褚灵第一次相遇之时，她对自己所说的话。
就是“活下去”。
“是的，这是你的使命的一部分……”
顾慎声音沙哑地说道：“但或许图灵先生留下这句话的时候，本意没有那么复杂……他应该只是希望你活下去，在他这位父亲看来，你最大的使命，不是寻找我，也不是重联古文会，而是在无限升级的主系统剿杀之下，自己坚强的‘活下去’。”
深海中的少女，看着无数飘掠而过的数据。
她脸上没有悲伤的情绪，但有晶莹的泪水滑落。
她的心中也没什么酸楚。
只是作为全知全能的超级AI，她第一次体会到了某种宽厚的，无私的人类情感。
图灵先生，这位缔造了【深海】的伟大“父亲”，所能给予她的并不多。
大概就只是“活下去”的力量。
但这三个字，囊括了一切。
……
……
顾慎没有触碰这屋子里的其他物件，这里的一切，他都保存地很好。
二十多年前。
景山言和他的伙伴们，在苔原的极东无人区，发现了一座“风景绝美”的雪山山巅，并且兴趣使然的在这里修建了一座秘密基地。
谁也没想到。
这座无人区基地，会成为“拯救”整座古文会的关键拐点。
没有阵列盒，就没有褚灵。
自然……就不会有后来的【钥匙】。
古文会的会议室会被【深海】直接攻破，这场剿杀会在一年之内落幕，无论景山言周济人的隐藏手段多么高明，最终都注定暴露。
失去了褚灵的掩护，无所不能的“主系统”将攥握整个世界！
“景前辈，以后我会再来看您的。”
顾慎离开基地，来到雪山山巅，他将红银盖顶复原，然后重新把积雪堆了上去……最后，他从附近捡了一根枯枝，用“生机之火”使其长出嫩绿的脆芽，轻轻插在了雪层之上。
火光摇曳。
这枚长出绿芽的枯枝，像是一个小小的旗帜。
古文会支离破碎，在这二十年里，有“伊恩”这样丧心病狂，自甘堕落的迷途者，也有“景山言”这样默默忍受，自愿燃烧的追光人。
于长暗之中永燃。
于冰冻之中燎原。
【深海】灭杀了一切对它有威胁的古文会成员，可它并不是真正的人类，它不知道“希望”对于人类的意义，也不知道人类这种无法保持理性的生物，在生命的最后一秒，究竟在想什么。
人之所以为人。
就是因为他们会为了AI眼中某种“不重要”的东西，放弃一切。
哪怕是“最重要”的生命。
顾慎做完这一切，离开了无人区。
茫茫大雪，落在山巅。
这根枯枝，笼罩在朦胧的火光之中，被风雪吹拂，这枚小小的旗帜并不会矗立太久，因为顾慎的“生机之火”燃烧时间有限，等火光熄灭，它就又会重新恢复原样。
只不过未来的某一天。
这片冰冷大地，会生出不止一缕的光火。
长夜虽暗。
可或有一日，会群星璀璨。
……
……
“嗤……”
雪山巅上的枯枝，熄灭了火光，燃尽了生机。
嫩绿的新芽飞快流逝水分。
然后枯萎。
大风吹起，雪屑翻飞。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有人蹲下身子，将这枚枯枝捡了起来，他神情专注地端详着这枚枯枝，看得十分认真，仿佛要将这小小树枝的每一寸纹理都记入心底。
大雪狂乱，寒风呜咽。
这道身影出现的位置，前后左右没有一个脚印，他好像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旅行者”，又好像是长久矗立在此的冰冷石雕。
他轻轻捏着枯枝，在指腹摩擦之下，这枚小小的枯枝，重新生长出了绿芽，而且比顾慎“生机之火”点燃的绿芽要多得多。
一枚枯枝，在短短十来秒，就冒出了七八枚分叉！
“啪嗒。”
男人站起身子，抖了抖身上雪屑，然后将枯枝丢到了远处。
枯枝翻滚着落入厚厚的雪层之中，但生长却还未停止……它开出了“花儿”，还结出了“果”……只不过这一切都是在雪层之中进行的，而抛出枯枝的男人，显然没有兴致继续看下去了，将其抛掉之后，便蹲下身子，拂去红银顶盖的积雪。
他打开了秘密基地的天顶，然后无比熟稔地独自进入，拿起角落里的掸子，驱逐着淡淡的灰尘，这里不染一尘，并不是因为时间真的凝固了，只不过是因为有人打扫。
木桌，书架，置物台。
男人一个人默默整理着这座基地的卫生，然后他停在了书架之前……如同先前观看“枯枝”一般，他来到这里便不再行动了。
他静静地站在书架面前，端详了很久。
然后从书架之中抽出了一本古文文献。
书页里满是泛黄的字迹。
以及密密麻麻的标注。
他“缓缓”翻动书页，将其完整地看了一遍。
匪夷所思的是，在他手指触碰到书页之后，泛黄的纸张，似乎发生了轻微的变化，肉眼很难察觉，但如果有第二个人一起触碰，便会有所感觉，这些纸张开始变得不再褶皱，变得崭新……其实这间屋子的“卫生”，也是这么打扫的。
一个小小的掸子，哪里能扫清这满屋的落灰？
二十年。
这里没有第二个出口。
这些灰尘就算掸去了，又能落到哪里？
“盒子……被拿走了啊。”
男人将文献放回，然后抬起头来。
他推了推眼镜，轻声喃喃。
书架最上方摆放着的那枚“阵列盒”，消失不见了。
再然后，男人将目光挪向基地的岩壁，那里挂着一枚时钟……这枚时钟是基地荒废的象征，时钟不再行走了，连时针都不见了。
……
……
从出发开始计算，顾慎带着阵列盒回到长野，花费了接近半个月的时间。
这半个月。
顾家，穆家，以及中央城的消息，不止一次传了过来……褚灵都替他完成了处理。
这些消息无一例外，都是询问“精神放逐”的寻回工作，是否顺利。
那十四位执法者的安置，顾慎直接交给李青穗了。
他要寻找“阵列盒”，这件事情，没对任何人说，即便是青穗小丫头也只是知道……顾慎有紧急之事，需要外出一趟，慕晚秋穆青阳等人需要李氏暂时照顾，而且需要尽可能保密。
那么这紧急之事，多半就是与“精神放逐”有关了。
长野大人物们都知道。
顾慎身上藏着很多秘密。
只不过白术神座在上。
有些事情，五大家就算再着急，也得忍着。
“接下来，就是请白术先生出手，修改‘慕晚秋’的认知……”
这一次出行相当辛苦。
即便有褚灵替他屏蔽【天眼】，从长野到无人区一趟来回……消耗了他大量的源质和精神。
顾慎一路风尘仆仆，赶回陵园。
看到那散发阵阵威压的黄金神域之时，顾慎的心底松了一大口气，终于到了最后一步了，自己付出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回来了？”
这一次，白术先生并不是只以声音交流。
在顾慎刚刚抵达内陵之时，他的虚像便浮现在小山之上，【倒流】的神域有三重幻像，此刻来迎接顾慎的，是白术的年轻之身，气血旺盛，眉目之间饱含神威。
在他这个年龄之时，可与顾长志争锋！
“您的闭关结束了？”
顾慎笑着开口，先前内陵闭合，他还能看见一道道黄金神霞捶打宋慈的景象，如今内陵开放了，宋慈直接进入了山门之中，估计是开始了新的修行，不再只是简单的挨打了。
这副景象不难推测，应该是白术先生的闭关结束了。
“嗯，火种的融合，基本完成了。”
斗战火种易主，东洲还是有一段羸弱期的。
但如今，则不同了。
白术用了两年，基本完成了与“火种”的融合。
只不过今日神身相迎，还有一个原因。
他很好奇，顾慎这半个月到底是做什么去了，难道还真能完成自己所说的条件么？
顾慎一边从怀里掏东西，一边诚恳道：“前辈，我把‘慕晚秋’带来了……”
这一幕，让白术看得直皱眉头。
紧接着他的神情变得复杂起来。
顾慎取出了那枚小小的黑色盒子。
“艾伦图灵的阵列盒……这东西应该已经被联邦政府销毁了才对。”
白术一眼就认了出来！
“前辈好眼光。”
顾慎赞叹道：“联邦政府应该的确销毁了一枚，但这世上还有另外一枚，慕晚秋……就在这里面。”
白术的年轻神身，在此刻由衷陷入了沉默。
在最高席的眼中。
他不出陵。
慕晚秋也不入陵。
这个条件，顾慎的确做到了。
片刻后，他轻叹一声，转身向着内陵山门走去，“随我进去吧。”

第九十六章 做掉风暴
陵园之内，神霞缭绕。
三重【倒流】神域，包裹四季旷野，让人如同置身错乱梦境。
顾慎不敢乱走，乖乖跟在白术身后……这里金霞弥漫，威压始祖，不过顾慎去过顾长志的“黄金神域”，白术的神域与之不太一样。
看来一枚火种，在不同主人手上，展现出来的力量也可以是完全不同的！
四季旷野的流云，被神域剪裁成了无数片。
这座神域，分别位于三个不同的时间维度，而这些流云，则是在不同的时间维度之中飘荡。
“咦……宋慈呢？”
石门之后的世界出奇安静。
顾慎环顾一圈，没发现宋慈的身影。
这家伙，半个月前还在石门外面挨打。
“他在【过去】神域里修行。”
白术没有回头，淡然道：“你想见他么？”
“那倒不必了，我若见他，恐怕会扰了修行。”顾慎笑了笑，“我只是先前有些好奇而已……我想以这家伙的性格，如果入了陵，恐怕要闹得‘四季旷野’不得安宁。”
“是。”
“所以他现在要修炼的，就是静心。”
白术站定身子，他挥了挥袖，精神力在旷野天顶倒映出【过去】神域的景象。
【过去】神域的金芒，比之【现在】要黯淡许多。
在朦朦胧胧的淡金色雾气之中，一道精炼身影，盘膝而坐，面对石壁，闭目按膝，看得出来他很不耐烦，但金雾缭绕，他还是沉下了性子。
快一年未见了。
宋慈的头发长了许多，原先他是留着寸头的……现在长发竟然披肩了。
正常来说，他的头发长不到这么长。
只不过白术先生的神域与【时间】有关。
神域之中，一切皆有可能。
“夫人如果知道，一定会很欣慰的。”顾慎看到这一幕，心中安定了许多。
乌鸦这家伙，什么都好说。
就是太冲动了。
虽然天赋异禀，体术超绝，可他的心境还不够强大。
不愧是白术先生。
曾经的“长野无敌”，指点一针见血。
如果宋慈想要成为真正的强者，必须跨过的门槛，就是修心！
……
……
【现在】神域之中，年轻神身的白术轻轻抬手。
顾慎手中阵列盒悬浮而起。
他伸出两指，指尖蕴含金灿色“斗战神辉”，在点指之下，阵列盒的精神网络被强行释放……金灿的神域顷刻之间被阵列盒的精神水域所笼罩——
两人已然置身于水域之中！
这超出了顾慎的认知。
“封闭网络可以对外释放？”顾慎有点懵。
“当然。”
白术平静道：“不然你的褚姑娘，该怎么链接【深海】？退一万步，这世上的规则都是可以修改的，只要你足够强大，就没什么不能做到！”
顾慎身为【钥匙】，在阵列盒中掌握着绝对的权限。
可如今，这片封闭精神网络，被白术先生释放而出，神域完全进行了接管，他也不再是“阵列盒”的主人。
白术的眼瞳之中，闪烁着金芒。
【倒流】神域接管的那一刻，他便看到了阵列盒中发生的事情。
“朱望就这么死了……”
白术脸上露出了一丝讶异的笑容，他望向顾慎，“你倒是会捡便宜。”
论当前境界之下，顾慎该如何一对一杀死朱望？
就算让褚灵去思考，绞尽脑汁想尽一万种方法，恐怕也只有一种能够成功——前提是朱望乖乖将自己的灵魂放逐到“阵列盒”中。
这一种，倒还真是让顾慎给碰上了。
“我没敢引召他。”
顾慎无奈道：“索性就杀了……这家伙毕竟是封号，我要是把他弄净土了，搞不好还会出什么幺蛾子。”
“你做了正确的选择。”
白术点了点头，道：“即便你完成了‘超三境’的奇迹，终究只是深海第八层……朱望在封号之中，也算是一流的强者。你强行引召他，不可能成功，反而会招惹精神反噬。”
三阶和封号，差太多。
“我有自知之明。”顾慎笑了：“所以【雪笼】排第一的那货，我也没引召，直接杀了完事。”
“比你精神海的强度，高出一整个大境界的，最好都不要引召。”白术提醒道：“你现在的净土，还没有办法和冥王相比……引召那些弱者是没问题的，当前阶段，你更需要数量，而非是质量。就算有顶级四阶愿意踏入净土，他的力量也会大打折扣。”
譬如……铁五。
“等你境界再高一些，或者开始与‘火种’正式融合，你就无需考虑这些了。”
白术指尖拂过，那十四位昏睡的身影，全都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们惘然地看着此刻的景象。
一片金灿雾气，将他们包裹。
“这是……”
慕晚秋和穆青阳都清醒过来，他们诧异地看着眼前的两人。
“顾兄！”
“白术先生？！”
至于其他的那十二位执法者，更是惊讶地连话都说不出来，他们的记忆还停留在冻湖地底，那幽冷入髓的生命舱体。
他们只记得，自己坐入舱体之中，就彻底失去意识了。
“被放逐了半个月，这些人的精神，或多或少，出现了一定程度的‘溢散’。这种伤势，不修补也不会影响什么，最多卧床休息一个月。”白术平静道：“但既然你送来了，这些人都是冻湖任务的功臣，我便帮他们‘疗好伤势’。”
他轻轻叩指。
“啪嗒！”
清脆的一个响指，那些清醒过来的人，全都重新昏睡过去……
这一觉睡去。
他们在这里的记忆，将会被【倒流】彻底清除，不会有丝毫残留。
“接下来，就是修改这个小女娃的认知了。”
白术对着虚空招手。
那悬浮在神域之中，重新沉睡的慕晚秋，在空中缓缓靠拢，飘了过来。
她将身子蜷缩，整个人彻底睡去……白术伸出手掌，他的掌心缭绕着斗战火种的余焰。
旁观的顾慎感到了强烈的威压。
但当白术触碰慕晚秋魂灵之后，后者面容没有任何痛苦之色，反而更加静谧安详。
“我只会把她的认知进行些许的修改。”
“你和她的关系，原先是什么样的，现在就是什么样……只不过由于认知修改，她在冥河之中，所感受到的‘冥王形象’，会转移到你的身上。”
“明白。”
顾慎深吸一口气，耐心等待。
他之所以要请白术先生动手，就是因为，在这一次的“冻湖任务”之中，慕晚秋的魂灵与肉身分开了，接下来的“精神安置”，他会和阵列盒中的诸位执法者，依次见面。
纯粹的，精神层面的相见，实在太难得了。
如果慕晚秋的认知没有修改，顾慎没什么可操作的，就只能将精神安置放回，然后继续以“朋友”的身份相处。
至于【使徒】一事，就要接着等待了。
这一等，就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
有了白术先生出手，他就无需等待……慕晚秋如果接受“冥火”，那么接下来孤苦伶仃的年轻冥王，将在现实世界拥有第一个可以信赖的臂膀。
这很重要。
如果用“冥王”视野来看自己如今的情况，便会发现，修行至今，能够绝对信任的“心腹”只有三位。
铁五，金穗花，洪衷。
这三位……都不是正常人，而且行动大大受限。
光明城针对自己进行调查，圣裁者拼了命想要杀死“冥王”，自己的势力目前一阵零落，内忧外患，还需要对抗尺子里的魔鬼。
第一位【使徒】出现，金穗花在北洲之外开辟的地图信息，便可以得到最大程度的利用。
慕晚秋的身份，地位，影响力，也足以从侧面对“光明城”进行打击。
自己肩上的压力，会大大减轻。
……
……
认知修改的速度，出乎意料的快。
顾慎刚刚屏息。
白术先生就松开了手掌。
“结束了？”顾慎有些紧张地发问。
“这里是神域。”
白术先生用一句话回答了他。
不仅是神域，还是【倒流】神域，在这里白术先生所做的很多事情，都可以忽略耗时。
阵列盒的精神网络，瞬间收拢，无数水流哗啦啦倒流。
小黑盒子，重新落回顾慎掌心之中。
顾慎捧着阵列盒，若有所思：“您带我进来，应该还有事吧？”
如果……修改认知只是这么轻松的一下，以白术先生怕麻烦的性格，刚刚在外面就可以轻松解决了。
此言一出，年轻的白术，意味深长地望向顾慎。
一切尽在不言中。
金光逐渐散去，露出一口棺木。
A－009，准确来说，黎柔，此刻就躺在棺木之中，她的身下枕满了锦绣繁花，三重神域在一口棺木之中无穷无尽的演化，但很可惜，这世上仍然有事情是神座所做不到的。
譬如拯救一个精神破碎了二十年的“失控者”。
“还记得我先前所说的么？”
白术问道：“太平的日子，快要到头了。”
顾慎精神一凛。
他当然记得……所以才在神祠闭关，只可惜如今的超凡境界，还停留在第八层，想要成为四阶，还不知道需要多少年，漫漫无期。
“我并不是顾长志，即便点燃了火种，成为了斗战神座，也不能算是崇高之人。”
白术道：“所以，我接过火种，我庇护东洲，我对抗外神……这些行为，你都可以理解成，我在试着弥补过往犯下的错误，我希望能够找到一个‘拨乱反正’，让一切都好起来的办法。”
“您……把自己看得太低了。”
顾慎摇了摇头。
世上之事，大多论迹不论心。
不管白术先生的出发点是源自个人，还是家族，亦或是棺木中的那女子……他如今在做的事情，确确实实为整个东洲带来了好处。
他点燃神火，成为了东洲最坚实有力的壁垒！
“说这些是让你明白，不是每个神座，都是顾长志。”
白术平静道：“不是每个神座，都值得世人五体投地的尊敬……至少很多时候，我认为我不配。”
神，熔炼了火种，掌握了至高力量，超脱了凡俗的生命层次——
可他们依旧还拥有着一颗“人心”！
这就是为什么……源之塔修筑地如此之高，高的让地上的人抬头都看不清塔尖。
神要高高在上。
神要享受膜拜。
顾慎有些茫然。
“顾慎，这些话，我只对你说……”
“你是未来的冥王，你要明白，支撑你修行下去的是什么，你到底是为什么而战斗。”
年轻的白术，长发散落，英姿摄人，但他的眼神之中已是过了百年一般的沧桑。
他看着这口棺木，平静道：“我是为了黎柔，为了当年懦弱怯战的自己，更准确地说，我是为了改变这一切……所以，我要的是黎柔苏醒，以及当年导致这场悲剧的那些人，付出代价。”
“你呢？”
白术缓缓挪首。
“我……”
顾慎沉默了几秒，笑道：“我现在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么？”
这是神座的问话。
神座点头。
于是顾慎认真地说道：“好吧，如果您真的想知道……那么我修行，战斗的目的很简单。”
“我只是为了‘活下去’。”
这一路走来。
他没得选。
有些时候，肩上的责任，并非是一个人主动愿意挑起来的，而是就这么落了下来。
顾慎是【钥匙】，他没得选。
被“冥火”选中，他也没得选。
很多事情，顾慎根本逃不掉，而且只能选择接受……因为【深海】主系统不会因为他选择了逃避，而放过他，所以在“要么杀人要么被杀”的情况下，他只能拼命修行，等着以后熔炼火种，找到【深海】主脑摆放的具体位置，对准那堆破铜烂铁，狠狠来上一刀。
然后……
或许整个世界……就能清净了？
嗯，这大概是一场美梦，但顾慎真的是这么想的，他只是想“活下去”。
活下去——这是最简单的回答。
也是最好的回答。
白术久久凝视着顾慎的眼睛。
他对顾慎的回答很满意。
在三重神域包裹的四季旷野之中，白术将自己召顾慎到来的目的，缓缓说出：“你想知道，为什么太平的日子，不会长久了么？”
顾慎微微一怔。
他感到了有什么大计划正在酝酿。
顾慎想要点头，却只是咽了口口水。
理论上来说，他也属于“七神”中的一员……可毕竟目前实力太弱了一些，目前来看，他还需要埋头发育很长一段时间，才有资格了解这种究极内幕。
是北洲的要塞巨壁，即将经历前所未有的源质风暴冲击？
亦或者是南边的源质混乱之海出现了什么重大危机？
再或者是【深海】发现了什么重要线索？
顾慎神情凝重。
“我和北洲那位，准备联手做掉一位神座。”
没想到，白术轻描淡写地把这件事情说了出来。
“？？？”
顾慎的表情无比精彩。
“目前的人选……大概是风暴。”

第九十七章 使徒之梦
“？？？”
顾慎的神情非常精彩。
做掉风暴，这种事情是能和自己说的吗？
虽然自己未来也是“七神”之一，可目前来看……神战，自己也没法沾边啊！
“和你说，当然不是要寻求你的帮助。”
白术淡淡道：“虽然你的成长速度很快，但真要等你成为‘冥王’，很多事情都已经结束了。”
“那……我是不是该装作没知道比较好？”
顾慎苦笑一声。
“不，你必须知道。不仅是知道，你更要明白……如今的五洲局势，看上去一片宁静，但实际上暗流汹涌，杀机潜伏。”
白术一字一句，“七神之间，必有一战！”
顾慎心中一凛。
“上次的‘多鲁河’，诸神会面，已有预兆。”
此刻的黄金神域，在斗战火种的催动之下，迸发出浓郁的战斗意志，四面八方的旷野云天，无数生灵，都随着白术的声音震颤，迸发杀意！
“冥王已死的消息，瞒不了多久了……”
“如果等到双塔找寻到新的神座，即便长野和中央城联手，也无法抗衡天空，酒神，光明，外加风暴。”
白术望向顾慎，认真问道：“然而中洲那边酒之火种的‘择主’，是可以随时推进加快的。源之塔如今之所以精挑细选，是因为时间还早。一旦局势需要，天空便会直接从现有的强者之中选取‘继承者’。你修行再快，能有他们直接继承来得更快吗？”
顾慎摇了摇头。
没可能。
如果他想追求“大成”之路，那么单单是四阶突破，就需要数年。
而就算成就冥王。
这边的对抗，依旧不占优势。
“所以，先做掉一位……让局面恢复平衡。你有了更多的时间修行，我和中央城的林蕾，也可以更加放心。”白术说道：“与其等待，不如主动出击。”
先杀一位，这就是斗战的想法！
北洲的那位女皇，受顾长志先生影响极大，现实之中也是一位杀伐果断的君王！
这两位联手，当然不可能“坐以待毙”……主动布局出杀，才是正解！
顾慎深吸一口气，既然白术先生将此事告诉了自己，那么便等同于是真正认同了他这位“冥王”，在未来局势之中的作用！
做掉风暴，这四个字说起来轻描淡写。
可实际上……任何一位神座，都是超凡脱俗的终极生灵，他们与火种完美相融，除非自然老死，否则几乎无法被毁灭！
杀死一位神座，难如登天！
白术和女皇决定冒险出击，一方面，是为了两洲的联盟，另外一方面，则是为了自己，他们想要给未来“冥王”一个足够宽裕的成长时间！
“所以……你们准备怎么做？”
“想要杀神，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做掉风暴，是一个相对‘漫长’的计划。”
白术娓娓道来：“一年前，南洲的源质混乱之海，出现了‘异样’，这种情况，往往会派遣【使徒】，这一年来，北洲，西洲，中洲，还有南洲的使徒，都完成了一次探查任务，最后的探查结果是，源质混乱海的尽头，很可能出现了一座‘古代遗迹’。”
顾慎认真听着，困惑道：“南边的‘冰海’，怎么会有‘遗迹’？”
六百年前，人类来到了五洲。
源质风暴，止步于此。
北洲的军团修筑巨壁，用大量强逻辑材料，对无序的风暴进行了抵抗——
而南洲更南，则是一片没有尽头的“海域”，这片海域的内部布满了黑点，几乎无法出航，源质混乱到了极致，根本就没有规律可循。
好在人类已经有了安身栖息的家园。
于是五洲大陆，就这么固定下来……这漫长岁月里，南洲的超凡者们，也曾组织过许多次的“出航”，只不过相比于北洲调查军团北上的“探索”，他们的“出航”是毫无意义的行为，没有任何一点点收获，于是后来南洲也就取消了这种行为。
这一百年来，不知是出了什么原因……源质混乱之海的气温逐年下降，而且寒潮不断北上，逼近内陆，所以那片海域，近些年也被称之为“冰海”。
人类是从北往南迁移的，来到南洲就止住了。
既然未曾南下。
那么冰海深处，怎么可能会有遗迹？
“是啊，那是我们未曾到过之处……可世界那么大，谁说得清楚呢？”
白术低眉笑了笑。
“没有人知道冰海遗迹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他缓缓说道：“这种事情，不能寄希望于让使徒调查清楚，毕竟他们终究只是凡俗，带上一枚信物，能够在冰海进行数月的探索，已经相当不易，这已经是他们的极限……”
停顿一秒。
白术道：“所以这一次，需要神座本尊，亲自动身，前去查看。”
顾慎一怔：“而那个神座就是……”
白术点头：“就是风暴。”
这几句话的信息量，已经足够庞大了。
有些事情不必明说，冰海上浮现的那座遗迹，恐怕不会是一个偶然。
“这件事情，没那么复杂，别想太多。”
白术淡然道：“想杀风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让他离开南洲……只不过是一个开端，他离开之后，光明天空仍在，所以我和林蕾都不会动身。之后的事情，并不难猜，或许你自己可以多想一想。”
顾慎若有所思。
七神席位，如今其实空缺两位。
酒之火种，以及冥王火种，其实都在空缺之中……而最高席中，一共就是五位神座对峙，风暴离去之后，局面可以短暂地恢复到对等平衡之中。
这种局势之下，白术和林蕾都不可能动身。
另外两位，必定将中央城和长野死死盯住……
他回想着白术先生先前的话，做掉一位神座，初步人选是风暴，但事实上未必一定是风暴，只要造成对立神座减员，就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完成目的”。
或许风暴离开南洲的意义，不在于“神战”。
抛开七神的实力次序，来为如今的五块大陆进行排序。
便会发现一个残酷的真相——
强者可以成为棋手，弱者只能沦为棋盘。
而从觉醒法案这件事情就能看出，风暴神座，不在乎自己的“子民”。
南洲教会矗立，贫富分化无比极端，便是拜他所赐。
顾慎抬起头来，望着白术先生，喃喃道：“让风暴离开南洲，最大的意义，就是让南洲……成为棋盘。”
白术面带微笑，直视顾慎，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此时无声胜有声。
……
……
“小顾先生。”
“小顾先生。”
李氏宗堂，超凡者们纷纷行礼，让路。
顾慎从清冢离开，直接来到了雪禁城深巷里的李氏宗堂，那是青穗安置慕晚秋的地方，失踪了半个月，五大家都等待着“精神放逐”的治疗消息，如果再没音讯，恐怕老爷子就真坐不住了。
“顾慎！”
刚刚踏入宗堂大门，一道压低声音的愤怒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一身高腰襦裙的李青穗，恶狠狠拽着顾慎衣袖，“你还知道现身……整整半个月，你知道穆家和老爷子往我这边跑了多少趟么？”
顾慎只得苦笑。
雪禁城中无秘密。
自己偷偷溜去苔原，瞒过了所有人，可慕晚秋他们的安置，却没办法瞒过老爷子的眼目，这很正常……毕竟【风瞳】监察着整座长野。
人是被谁接走的，又是安放在哪，顾骑麟都一清二楚。
如果这一点都做不到。
他也没必要继续担任指挥所大指挥官，以及顾氏临时家主了。
“辛苦辛苦。”
顾慎连忙道歉：“你也知道，‘精神放逐’不是一件小事，要想救出他们……我总需要一些特殊手段来做准备。这段日子辛苦你来做‘挡箭牌’了。”
“……哎。”
吃软不吃硬的李青穗，此刻轻叹一声，罕见温和地说道：“这倒是小事，挡箭牌我没什么所谓，这些压力李氏能扛得住，毕竟他们也不过是关切询问而已。只是我担心……这种大事你一个人兜圆揽下，真的没问题么？”
这番话，让顾慎微微讶异。
他重新审视小丫头。
不……已经不能用小丫头来形容李青穗了。
两年时间，李青穗的个头窜了一大截，稚嫩的娃娃脸褪去了许多青涩，出落地落落大方，她的性格也发生了转变，或许是因为因接掌李氏的缘故，原先刁钻野蛮的坏脾气改好了许多。
意识到这些变化的顾慎，原先伸出来，准备拍拍小姑娘脑袋的那只手，悬停了一刹，最后轻柔落在后者的肩膀，微笑道：“放心好了，没问题的。”
他步入宗堂。
【神龛】结界笼罩着一件桃木小屋。
小屋里，李氏的长老会成员，精心照料着这十四位灵魂被放逐的冻湖任务执法者。
他们见到顾慎来了，纷纷起身，颔首揖礼，在青穗家主的眼神示意之下，悄无声息地依次离开。
“需要我喊高叔么？”
李青穗压低声音，生怕惊扰了屋子里“这些人”的沉眠。
“不必，我一个人就好，要不了多久。”
李青穗替顾慎把门关上，然后将【神龛】结界彻底合拢，与外界隔绝。
“啪嗒。”
门合上之后，顾慎开始布置自己的阵纹。
……
……
【使徒】铁五的收服，是一个意外。
这应该算是顾长志先生，动用“斗战火种”和“黄金神域”，为顾慎留下的福荫。
在大都神战之后，顾慎得到了四季旷野的传承，以及那位，被击碎之后，还残留着一丝精神的酒神座使徒……由于顾长志先生为他埋好了“收服”所需要的所有伏笔。
所以一切都进展地十分顺利。
但事实上，【使徒】并不好找。
虽然源之塔酒神座的麾下使徒众多，但也有例外。
女皇使徒，就那么寥寥数位。
而顾长志先生，甚至终其一生，都没有找到一位使徒。
神与使徒的关系，不是主与仆。
更像是彼此认可，彼此赐福……更像是船与水。
如果没有【使徒】，那么【旧世界】和源质黑洞，就需要神座一点一点去探索，这需要消耗大量的心力……于是绝大部分神座，都会善待【使徒】。
行走在外。
【使徒】就是神座的代言者，他们的信念与神座的信念相合。
他们所追求的理想，就是神座的理想。
也正因如此……神座将赐予【使徒】最大的福荫。
他们死后。
火种的第一顺位继承者，就是麾下的【使徒】。
因为常年和“信物”相融，所以【使徒】的气息，几乎和“火种”完美契合，神座如果陨落，那么理论上来说，他最器重的【使徒】，是可以继承火种力量的。
而且，这并不是五洲最高席的规矩。
这更像是火种力量自行衍生出来的一种规则。
即便在【旧世界】，也是成立的。
那位被认定为“旅者”的巨人，大概率就是真正“旅者”生前最信赖的【使徒】，而他在正主死后，几乎拥有了与神同一等级的体魄，力量，破坏力。
神选中【使徒】，需要赐予一部分的“火种之力”。
这一缕火，既算是信任，也算是契约。
阵纹布置完毕。
顾慎指尖在眉心轻点，那一缕本就纤细的“冥火”，在此刻被一分为二，微小的几乎看不清楚。
他取出阵列盒，让用“净土”将慕晚秋的精神卷了出来。
昏暗的桃木结界之中，慕晚秋的背后，缭绕着一团巨大的鬼影。
判官！
那团鬼影，似乎拥有着“自己”的独立意识，虽然宿主仍在沉睡，但它竟然可以发出“挣扎”……不愧是S级的超凡能力，这是感应到了肉身就在附近么？
沉睡的精神体背后，一团狰狞鬼影，正在激烈扭曲着……
顾慎挑了挑眉。
五洲之内，最入他眼的【使徒】，就是慕晚秋。
原因无他。
【判官】这个能力太棒了！
现在是他第一次看到这“S级能力”的灵魂本质。
顾慎隐约觉得，这【判官】好像与自己想象中不太一样，慕晚秋似乎没有完全将其驯服。
这团鬼影，有点“凶”啊！
“静。”
顾慎低声吐出一字。
这一字，便是神敕！
下一刻……昏暗空间之中，冥火跳动了一下！
疯狂扭曲的判官，瞬间安静下来。
顾慎面无表情。
这团狰狞的鬼影，序列够高，但很可惜，在自己的“冥火”面前，还不够看。
“好了，就让我们开始吧。”
顾慎伸出两根手指，缓缓触碰慕晚秋的额首。
“啪！”
炽火缭绕而出，从顾慎指尖，浸入慕晚秋的灵魂之中……净土领域的寒意瞬间从四面八方袭来，判官鬼影在外界压力的压迫之下，下意识就要舒展。
但顾慎的火焰先行一步扩散。
“轰隆隆……”
轻微的灼烧缭绕之音，在虚无梦境之中扩散。
翻飞的冰屑，被炽火驱逐。
赤红色的火光，将顾慎和慕晚秋笼罩。
年轻冥王睁开双眸，缓缓前踏一步。
一步。
就这么踏入了慕晚秋的梦中。

第九十八章 福音
【恰西克，一座北洲边陲的凿铁小镇，盛产刀具。】
【在女皇即位之前，这座小镇饱受战火折磨，除了这座小镇，还有无数人都在这场战争之中备遭践踏。】
“快躲开！”
怒吼声音在耳旁响起。
比这声音更加狂暴的，是炮弹的轰鸣，一道宽厚的身影在墙壁倾塌之前，拦住了所有的视线。
有什么东西砸过来了。
那是一个大家伙。
隔着数十米都能听到呼啸声音。
紧接着就是——
“轰。”
焰火与热浪击碎墙壁，那个张大双臂的男人，被无数光焰淹没。
那无边无际的光焰，撕碎夜幕，激荡出无数风暴。
将女孩吞没。
“呼！”
梦境破碎，一道单薄的身影，猛地坐起身子。
女孩套在身上的粗布麻衫，被汗水打湿。
四下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风雪隐约在呼啸，没有炮弹也没有战火，这里已经不再是恰西克了，她逃离了那个梦魇一般的小镇，可再怎么逃都逃不过席卷北洲的战争。
“小秋……你醒了？”
女孩猛然坐起的动静，惊醒了旁边睡眠很轻的女士。
“艾姨……”
女孩喃喃道：“我又做梦了……”
艾姨也坐起身子，将小女孩的脑袋轻轻揽入怀中，她声音温柔，犹如暖阳：“小秋，战争快要结束了，讨伐红皇的军团已经打到了中央城，林氏就要取得胜利了。”
女孩的眼神懵懵懂懂。
她感受着怀中温暖的怀抱，看着窗外，寒风呼啸，隐约有微弱的光芒从天际浓云之中洒下，但黎明未至，整片大地仍然笼罩在黑暗之中。
“林氏就要取得胜利了。”
这句话，已经在北洲边陲流传了许多年。
这场战争持续了六年。
从第一年起，北洲人民就听到了这则“喜讯”……只不过红皇的军团在北洲内陆节节败退，却坚守要塞，林氏占着上风却打得十分艰难。
“艾姨……”
女孩的视线有些模糊，她声音很轻地说道：“我看见我爹爹了……他还在恰西克吗……”
两人相拥。
却无法安眠。
很久之后，艾姨轻轻嗯了一声。
“林氏的三大军团，已经围攻内陆，战争在收尾阶段……恰西克，已经‘解放’了。”
她温柔地拍着女孩的后背，动作缓慢而又柔和，“我们这不是就要回去了嘛。”
女孩紧张地问道：“那我们回去……还能看得到他吗？”
“说不准哦。”
艾姨笑道：“还记得吗，你老爹说，解放之后，他要当一个‘旅行家’，所以他可能已经不在恰西克了……好了，天亮我们就要赶路了，从深鳞南下，还有半个月的旅程，你要好好休息。”
女孩乖乖躺下。
艾姨则是一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哼着柔和的小曲，直到她重新睡去。
她翻身起床，替女孩盖上薄被，而后整理衣着，小心翼翼推开木门。
她们的休息处，位于一座年久失修的老教堂外。
不远处的雪木，悬停着一只又一只的乌鸦，长夜将尽，它们躲藏在黑暗的最深处，注视着这座顶端矗立神圣十字的“福音”教堂。
林氏与红皇的战争，持续了六年。
这六年里，北洲内陆只有极少数的地方是安全的……其中之一，就是奉行光明教义的“圣教堂”，无论是红皇还是林氏，都不会愿意得罪西洲的光明城。
能够在教堂之中住下，便算是莫大的幸运。
“维吉尔阁下。”
艾姨披上一件黑色斗篷，找到了正在阁楼里阅书的那位好心传教士，维吉尔，这是一个中洲人，中洲人的身份是这场战争中的第二个保护令牌。
据维吉尔说，他是出生在中洲上城的贵族家庭，偶然间聆听了光明福音，决定加入教会，最后远赴北洲传道……可惜来了没多久就赶上了战乱，他本可以选择离开，回到光明城或者上城都是好的选择，但最后他选择留下，亲眼见证这片大陆的历史变迁。
烛光摇曳，映照出一张清心寡欲的庄严面孔。
维吉尔合上书卷，缓缓抬起头来。
“我是来向您告别的。”艾姨诚恳说道：“感谢您这些日子的照顾，愿意收留我和小秋，我的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想要用‘这个’作为报答，希望您不要嫌弃。”
她从斗篷之中，取出一样物事。
一串金色项链，成色一般，有钱人不会佩戴。
维吉尔只是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他将项链推了出去，温和地问道：“你们这就要走了？怎么这么突然？”
“是有些突然。”
艾姨的眼角浮现笑意。
她对这位为人绅士的善良教士分享着喜悦，“听说锈骨大将击溃了‘红皇’的南线守备，彻底解放了南方边陲……所以我想带着小秋回恰西克看看。”
“恰西克？”
维吉尔记得这座小镇，这座小镇里产出的刀具，都是精品中的精品，千金难求，也正因此，在这场伐红战争之处，小镇备受掠夺，红皇麾下的军团将恰西克的储备清洗一空之后，在林氏讨伐军到来之前，进行了残酷的屠杀。
“等战争结束，物价恢复正常，这枚金项链应该可以典当出不少钱。”
艾姨重新将项链推了回去，她认真说道：“我知道，以您的高尚品格，一定视金钱于粪土，但这毕竟是一点心意……请您收下吧。”
维吉尔推了推眼镜，他不再将项链重新推出，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笑着问道：“你们来了这里两个月，我才知道……原来小秋是恰西克的人啊。”
“出生在那里，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
艾姨的神情有些恍惚，她挤出笑容：“战乱之初，我们便一路颠簸，迄今已有六年了，四处颠沛流离，如今终于迎来了南线的解放……若有机会，欢迎您以后来恰西克参观。”
“愿光明与你们同在。”
维吉尔点了点头，轻声道：“从我这出发到恰西克，可是一个漫长的路程。虽然南线解放，可难免还是会遇到‘要塞军’，马上就要过冬了……你们选择这个时候南下，会不会太着急了一些？”
艾姨微微一怔。
“我想，既然战争快要结束了。不妨再等一等吧……等到春暖花开，或许你们回去的路途，也会顺利许多。”
维吉尔问道：“您怎么看？”
艾姨欲言又止。
“当然，这只是我的建议。”
维吉尔从抽屉里取出了一张地图，铺展摊开，他手指缓缓挪动，若有所思地说道：“只不过今天晚上，就会有一个使团抵达，他们都是传播福音教义的牧师，我听说……他们也是一路南下的。如果你们急着出发，他们或许会愿意捎带一程，至少可以把你们捎到深鳞城，到了那里，可以选择转水路自行离开。”
“今天晚上吗？”
艾姨有些犹豫。
“我记不太清了，或许他们会提早抵达，也许傍晚，也许中午。”维吉尔望了望外面，笑着问道：“你们难道要现在就走吗？”
“感谢阁下，”艾姨轻声道：“那我和小秋再等等。”
“这枚项链，我就收下了。我会将它转赠给福音教会的牧师……”维吉尔站起身子，眼神真挚地说道：“战争年代，没有一点好处，谁愿意做好人呢？”
艾姨笑了笑，单手按在斗篷胸口，缓缓行礼：“愿光明与您同在。”
“愿光明与您同在。”
……
……
阁楼重新恢复了安静，维吉尔取出了通讯器，望向窗外。
他脸上的庄严和肃穆，此刻变成了阴鸷。
“呜哇，呜哇！”
雪木之中栖居的黑鸦，意味着黑暗与不祥，然而它们仿佛感受到了更加黑暗更加不祥的目光注视……在狂风呼啸之中拍翼离去。
“货要走了，赶紧安排人手。”
“怎么这么突然？”通讯器的另外一边，沙哑作响：“不是预期还有很久的么？”
“谁知道她们会提前走……总有蠢货觉得战争结束了，战争真的会结束么？”维吉尔面无表情着说道：“这句话我已经听了六年了，别废话，带上足够的人手。”
“两个女人，还有一个孩子……需要什么人手？”
通讯器那边传来笑声：“维吉尔，大老远赶过来一趟可不容易。不行你帮我们动手吧，这一次的交易，我们多让10％的抽成。”
“……”
维吉尔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我是光明教会的传教士，我来北洲是传播福音的……除非，你们加钱。”
通讯器那边的笑声更大了。
一阵笑声之后。
“我们不会加一分钱。”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我们在中午之前会赶过来的，你这边想办法拖住。”
听到这声音，维吉尔眼中的贪念消散了许多。
他嗯了一声。
“这些日子，号称‘林氏第四军团’的警备军，就在附近巡查，你要知道，计划之外的事情，一定要有超出预期的收益。”那冰冷声音的主人沉声问道：“我们不想浪费时间，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明白，当然明白。”
维吉尔低声笑了，“那个女人长得很好看，另外……我知道她随身携带着一枚‘价值不菲’的玉符，那应该是你们会感兴趣的东西。”
“哦？”冰冷声音主人淡淡道：“你确定么？”
“合作这么多次，我从未看走眼过。”维吉尔认真说道：“左先生，您要相信光明神座赋予我的‘目光’。”
“呵……”
左先生幽幽问道：“没记错的话，你先前说过，除了那个女人，还有一个能卖出大价钱的女孩？”
“呼……”
维吉尔怔了怔。
回想着那张稚嫩的，如鲜花般的面孔，他的呼吸忍不住变得急促了起来。
一只手握着通讯器。
另外一只手将光明经文的纸张捏得发皱。
“是的。”
烛火摇曳，沐浴在光明之中，披着圣袍的瘦削男人，轻声而缓慢说道：“相信我，左先生。这个女孩，值得您亲自来跑一趟。”
……
……
正当艾姨蹑手蹑脚，推开木门，准备重新休息一会儿的时候。
她看到了屋内惊人的一幕——
“嗤嗤嗤……”
如蒸汽一般燃烧的声音，在屋顶盘旋。
女孩在床榻之上蜷缩，白皙肌肤的表面，缭绕着一团又一团的黑雾……那些黑雾犹如魔鬼一般，竟然凝聚成了人形，她那张稚嫩而可怜的面孔，此刻满是痛苦，像是被困在了梦魇之中。
肉眼可见的雾气，在床榻之上翻飞。
在这光明的教堂之中。
仿佛有什么“灾厄”在扩散……远方响起乌鸦尖叫起飞的声音。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这六年。
两人辗转多地，颠沛流离，不仅仅是因为“逃避战乱”，更是为了“躲避灾厄”。
小秋是一个幸运，同时又不幸的孩子。
她有着上天赐予的美貌，善良，等等一切美好的天赋……
但不幸的是。
她身上携带着真正意义上的“灾厄”和“诅咒”。
她来到那里，那里就会遭遇不幸。
好在这座教堂，似乎真的有福荫庇护，居住了两个月，目前安然无恙。
但灾厄终究还是降临了——
“小秋！”
看到这团黑雾，艾姨下意识喊出了声音，她意识到这可能会让维吉尔阁下听到，于是连忙收声，迅速将木门反锁。
她端来一盆热水，将毛巾浸透，擦干。
然后从怀中取出了那枚玉符……
左手持符，右手捏紧毛巾，艾姨坐在了床前。
慕晚秋的娇小身躯，冰冷地吓人。
艾姨深吸一口气，捏着毛巾，手掌伸入了黑雾笼罩的阴翳之中。
有了这枚玉符。
那团黑雾，被驱散了很小的范围。
她就这么一遍遍替小秋擦拭着汗水，一直重复，直到天亮，那缠绕在小秋身上的雾气……逐渐消散。
艾姨眼中满是心疼。
但除了这些小事，自己一个“普通人”，也做不了更多的什么了。
原本她还在犹豫，要不要再等一等。
这两个月，慕晚秋的状况都很好。
所以她想着，或许不祥之症消失了。
要不就趁此机会，南下归乡？
可如今来看，病症并非根治，只是短暂消失了……
维吉尔阁下先前的提议不无道理。
艾姨看着痛苦的，疲倦睡去的女孩，她实在不忍心，再看慕晚秋收到这种折磨，于是她的脑海之中浮现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念头。
“住在这座教堂，小秋的‘病’，整整两个月都没有发作。”
“或许……传播福音的维吉尔阁下和那群牧师，有什么办法，能够让小秋的‘病症’，得到缓解？”
……
……

第九十九章 心魇
黑云垂拢，闷雷炸响。
要下雨了。
福音教堂之上，乌云笼罩，群鸦起舞。
它们漆黑的瞳仁之中，倒映着这座看似圣洁的教堂……一颗水珠落下，整个世界在雨水之中旋转，翻飞，最终破碎。
“啪嗒。”
顾慎睁开双眼，一颗水珠正正好好落在他的额头，然后滑入眼帘。
“这就是慕晚秋的梦……我还从未进入过如此真实的梦境。”
“群星计划”将慕晚秋的精神放逐到了阵列盒中。
这是顾慎与慕晚秋“坦诚相见”的最好机会！
只不过，这座梦境世界，超出了顾慎的预料。
他蹲下身子，溅起地上掉落的松叶。
触感，冷意。
都与现实世界无二。
“梦境世界的‘真实’程度，往往取决于超凡者的精神，以及记忆的稳定程度。”
“这座梦境堪比现实世界。”
“这说明……慕晚秋对这里的记忆，十分清晰，这么多年过去，始终没有忘却一丝一毫。”
阵列盒中的那些灵魂，几乎失去了主观意识。
在这种情况下，慕晚秋应该无梦睡去才对。
可顾慎来到了这里，便说明慕晚秋的精神海中，常年上映着这副画面。
即便死去。
也不会忘。
这是慕晚秋一辈子都难以抹去的“心魇”！
顾慎缓步在雪林之中前行，他的思绪逐渐恢复了平静，这场梦境真实地像是一副电影，而他此刻进入梦境……就意味着，他从外来人，变成了这场梦境电影中的一员。
还记得初次相遇之时。
顾慎想要借着“多鲁河”调查的理由，进入慕晚秋的梦境，但被直接拒绝了。
他那时候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因为二人还不够熟。
拒绝，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可是后来……在多鲁河经历生死之后，顾慎慢慢发现，慕晚秋是一个极度保护自己梦境的家伙，与其说保护梦境，不如说她在保护自己的过往。
她的档案，北洲给予了极高的特权，进行遮掩！
调查军团的一队之中，人人都说她是一个“怪胎”。
每一个S级其实都是怪胎。
可她的“怪异之处”，就在于密封的过去。
来到这场梦境之中，即便是身为冥王的顾慎，也感到了一阵阵的压抑……
或许，答案就在这场梦境里。
“呜哇！呜哇！”
忽然之间，黑鸦泣血，飞过雪林，掀起阵阵破空之音。
他眯起双眼，抬头望去。
漆黑的碎羽和雨水混杂着洒落。
紧接着，顾慎后方不远处，传来了地面震颤的声响。
“这是多少年前？”
顾慎皱眉，“怎么听起来像是马蹄的声音……”
雪屑翻飞，马蹄如雷。
他默默站定，背靠巨大雪木……有马匹拉着车队奔驰而来，一共七人，车队的华盖上印着“光明圣十字”，只不过顾慎并没有感到真正的光明气息。
“光明教会的人么，看上去更像是一群伪装者。”
车队飞快离去。
顾慎从雪木背后走了出来。
他没有出手破坏这场梦境的记忆……一方面，是想看清楚，困扰慕晚秋这么多年的“梦魇”到底是什么模样，另外一方面，他还不清楚梦境中的变动，会对宿主产生什么影响。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使徒”之梦。
还需要仔细观察清楚。
“雪陵的尽头，有一座教堂。”
“那座教堂里有‘光明之力’，我感到了厌恶……”
顾慎缓缓向着车队离开的尽头走去。
这座精神世界虽然真实，但“版图”有限，毕竟这是在慕晚秋精神海里生成的虚拟世界，这车队上的人，都是从“虚无”的远方雾气里直接行驶过来的。
顾慎想要反方向离开，也没有办法做到。
“所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地啊。”
顾慎挑了挑眉。
这场梦境虽然真实，但不复杂。
他好像只需要配合“演出”就可以了。
……
……
“实在抱歉，维吉尔阁下，思前想后……我们还是不麻烦您了。”
福音教堂的门口。
黑云低沉。
裹着斗篷披风的女子，怀中揽着一个神情苍白的小姑娘，她们的行李十分单薄，就那么两个箱子，里面装着洗净晒干叠好的衣服薄褥。
艾姨轻声说道：“趁着雨势还没下大，我和小秋现在赶路还来得及，深鳞城距离也不算太远。”
维吉尔脸上虽然带着笑，但神情并不算好看。
他站在屋檐下，时不时抬头，看着头顶缭绕的那群黑鸦。
这些该死的乌鸦，怎么一个劲的绕着教堂起飞？
还有……已经快到下午了，左先生那群人，怎么还不到！
“您真的不再等等吗？他们就快到了。”
维吉尔额头渗出汗水。
该死……
再不到，就真的只能自己动手了！
“……”
艾姨想要开口之时，衣袖被慕晚秋轻轻拉了拉，她瞥了眼怀中的小姑娘，厚袄大衣套了好几层，裹得严严实实。
小秋身上的“灾厄雾气”，从未出现地如此浓郁！
她已经放弃了先前求助的念头。
再待下去。
就算不被视为“异端”，也可能会连累善良的维吉尔阁下。
还是趁早离开比较好。
“不了，谢谢您这几日的招待。”
艾姨揉了揉怀中的小脑袋，笑道：“我们不耽误您了，维吉尔阁下，欢迎以后来恰西克做客。”
维吉尔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人呢……该死！该死！！”
他看着远去的两人，默默从教士袍里拔出手枪。
“哒哒哒！”
远方的雪林之中，冲来了一行车队，圣十字的大旗在空中招展……维吉尔长长松了一口气，他将手枪重新放回了内兜里。
大雨倾盆，随着驾车人的勒绳，车队的骏马嘶吼，四蹄拼命擂地。
车队在一大一小的身前横移，停住，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你们是？”
艾姨吓了一跳。
她搂着慕晚秋向后踉跄了两步。
“女士，不要害怕！我们是西洲光明城的‘福音援助会’！”
车帘掀开，露出了一张富有亲和力的笑脸，他热情地笑道：“你们就是‘艾离’和‘慕秋’了吧……维吉尔阁下曾对我们说过，在这边的福音教堂有一对受困的母女，近些日子准备出发去深鳞城，我们正好顺路，你们要一起同行吗？”
“同行……”
艾姨怔了怔，她有些犹豫地望向怀中的小姑娘。
慕晚秋对她摇了摇头。
“不了，不必了。我们自己能走。”
如果没有灾厄。
她很乐意同行……只是如今她不想牵扯其他人。
“这位女士，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
掀开车帘男人，保持着热情友善的笑容。
他眯起双眼，打量着艾离怀中的女孩，而后十分认真的，语速缓慢的说道：“您怀里的这个孩子，情况可不容乐观啊……你就这么带着她离开，没办法走到深鳞城的。”
艾离瞳孔微微收缩。
下一刻。
她看着车厢里的男人，伸出了一枚手掌，在大寒极冻的阴雨天，雨丝缭绕的旷野之中，隐约有微风汇聚，最后“嗤”的一声。
男人的掌心燃起了一朵精致的火焰。
艾离被这近距离出现的一朵火吓了一跳，她往后退了两步，“这，这是？！”
“听说您带着这孩子，在北洲游历了很久。”
男人淡淡道：“那么您应该清楚‘超凡’的存在才对……恰西克小镇可不是一个普通的镇子，您带着的这个孩子，也不是普通的孩子。”
“她的精神气息变得紊乱，这是要进行‘超凡觉醒’的前奏……这种情况出现多久了？”
男人问道：“是不是这六年来，时有发生？”
“是……”
艾姨声音断续，她喃喃道：“您也是……超凡者？”
“也”这个字，引起了男人的注意。
“嗯……”
他眯眼笑了笑，道：“我姓左，叫左吴，时任光明教会驻北援救会的圣裁者，在战乱期间，专门负责援助因为战争流离失所的儿童……以及有‘超凡潜力’的天才。”
“光明教会驻北援救会？”
艾姨没有听说过，她有点茫然地看着自己怀中的孩子。
“等等，您的意思是说，小秋她……不是灾星，而是天才吗？”
已经有黑色的雾气，从袍中渗透而出。
在雨幕之中，清晰可见。
左吴也看见了。
他的眼神之中并没有厌恶，反而笑意更多了些：“‘超凡觉醒’会导致虚空中的游离源质进行汇聚，往往会造成一些奇异现象，这种现象会被凡俗认为是‘灾乱’。但事实上这不算什么……是的，我想说的就是，小秋是一个天才。”
流离六年。
躲藏六年。
在战乱之中颠簸了六年，这个回答，就像是照破万丈阴霾的一束光。
慕晚秋往艾姨的怀中躲了躲。
“所以，您是否介意，随我一同返回教堂？雨有些太大了，弟兄们一路赶过来，还饿着肚子。”
左吴慢声细语地问道：“跟我们一起，总比你走得快，等我们吃饱了，再送你们上路。”
“另外……”
“这个孩子正在进行‘超凡觉醒’，或许我可以帮到她。”
他顿了顿，微笑道：“您意下如何？”
“……啊。”
艾姨怔怔失神了好久，直到左吴的提醒，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她惊喜地说道：“当然，当然……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
雨幕之中传来了一道很轻的笑声。
“这些不算什么……我们做的就是这种事情。”
左吴道：“愿圣光与你们同在。”
……
……
车队载着一大一小，向着教堂驶去。
顾慎站在雨幕之中，若有所思，他作为“旁观者”，冥冥之中能够感受到这座梦境的运转……是有一个固定长轴的。
此刻的他，因为“冥火”的缘故，强行介入了这段记忆。
一旦出场。
就会导致记忆之中的画面，因他的现身发力，而发生改变。
他并不着急，切入这段记忆之中，而是继续默默观看……通过雨幕中的对话，顾慎大概明白了这些人的情况，这些伪装成教堂牧师的超凡者，根本就不是什么救援会的好人。
进入教堂之前。
左吴和维吉尔有短暂的视线对接。
这一幕，也被千米之外的顾慎，看得清清楚楚。
“真教士和这些假牧师……是一伙的。”
顾慎喃喃道：“他们的目的，是绑架杀死慕晚秋？如果只是这样……这场梦境，似乎有点过于简单了。”
作为冥王，他随时可以击碎梦境中这些人的“意图”。
只是他不明白。
就凭借这几个人……怎么可能让慕晚秋留下“心魇”？
那个叫左吴的男人，的确是一个超凡者，但他与“光明教会”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但凡这家伙念过福音教会的教义，颂念过光明神座的名号……也不会看不出，慕晚秋身上觉醒的超凡气息，是彻彻底底与光明相反的“污秽”。
这里的“污秽”，并非贬义。
而是特质上与光明截然相反的“灾厄”，“诅咒”！
这帮家伙，大概率是贩卖“超凡觉醒孩童”的特殊组织……稚童超凡觉醒的等级越高，他们得到的好处也就越多。
而那个叫维吉尔的教士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在乎的就只是钱。
这些人，看上去“全员恶人”，但实际上……全部都是臭鱼烂虾！
慕晚秋的超凡觉醒评级是“S级”！
这意味着什么？
以【判官】的恐怖天赋，只要一觉醒……整座教堂都会被血洗，这些人没一个能够幸免，这六年来慕晚秋都在压制自己身体里的“怪物”。
而如今，这个怪物，就要复苏了。
“等等……”
顾慎眯起双眼，意识到了一点。
“如果慕晚秋的【判官】苏醒，会不会出现和我类似的情况……”
在天台，他借着真理之尺，直接爆杀了两位比自己高两个境界的超凡者！
慕晚秋没有真理之尺。
但她的【判官】，觉醒之初，就拥有着无与伦比的杀戮能力！
“失控……”
“一旦失控……她会杀死整座教堂的人……”
“这些家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一直照顾她的那个女人！”
……
……

第一百章 判官觉醒
福音教堂上空电闪雷鸣。
木屋隔间里。
慕晚秋神情苍白，嘴唇干枯。
她浑身冰凉，犹如一块寒铁，被艾离搂在怀中，但意识依旧止不住地开始溃散，她身上的黑色雾气，也逐渐扩散……在木屋的空气之中弥漫。
艾姨脸上写满了担忧，她望向木门之外。
左吴先生，进入教堂之后，就去找维吉尔阁下商议了。
也不知是在说什么。
……
……
“二十万，呵呵……”
教堂拱顶之上的圣十字架，透过幕后的大块玻璃，洒下斑驳的灰暗阴影。
左吴瞥了眼紧闭的木屋，面无表情地问道：“你觉得这两个贱女人，值二十万么？”
维吉尔神情从容：“我听到了你们的对话……那个女人或许不值钱，但她身上有你们要的东西……那叫什么，封印物。”
“一件封印物，五万。”
左吴淡淡道：“这是你们教会和我们谈好的价格。”
“剩下的十五万，是那个小女孩的价钱。”维吉尔微笑道：“我知道深鳞地下黑市的价格……这个小女孩就快迎来超凡觉醒了，她的等级很可能是B级及以上，你们花十五万买，反手能卖一百万。”
“维吉尔，你太贪了，没有卖掉的货物分文不值。”
左吴声音低沉：“不要觉得有‘瞿主教’撑腰，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另外，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和我们谈判？”
他的发丝燃起了火焰，向着主教台走去。
“左先生……愿光明与你同在。”
维吉尔不缓不慢地敲了敲桌案，他的右手一直掖在兜里，此刻左轮枪口的轮廓抵住麻袍，缓缓凸出。
枪口对准十米之外的左吴。
他平静说道：“对付你们这种怪胎，我有经验……你们想尝一尝‘红银子弹’的滋味吗？或许我打不死你们所有人，但我能保证打死第一个上来的。”
主教台外的七人，全部陷入了沉默。
“当然，我不止通知了你们，我也通知瞿主教了，而且他会带着‘林氏’的警备军赶到。你们应该清楚主教大人是什么级别的超凡者吧，你如果敢动我一根汗毛，他会把你们全部捏死！”
“所以……”维吉尔态度强硬地说道：“要么，在半小时内完成交易，要么滚蛋，我不接受还价，这是光明的旨意！”
“草！”
左吴额头有青筋鼓起，却是不敢继续向前。
“不好意思，北洲的战争真的快结束了，这一票做完，我就要回上城了。”维吉尔话锋一转，诚恳说道：“诸位，这是最后一次合作，希望你们珍惜最后的机会。”
木屋的小门在此刻被打开。
“左先生！小秋快不行了……”
艾姨神情着急，看到了主教台站姿古怪的一群人：“左先生，维吉尔阁下，你们这是？”
“就来了。”
左吴压下心头怒火，他深吸一口气，转头向着木屋走去，同时对主教台上的维吉尔传音道：“我们可以接受交易，但需要先验货……”
“验，你们随便验。”
维吉尔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平静说道：“不过左先生，你要记住，瞿主教很快就要过来了。”
左吴眼底掠过暴怒。
他强行忍住一巴掌拍死维吉尔的冲动。
一方面，是他不确定自己和子弹谁快。
另外一方面，那位传说之中的“瞿主教”，也的确不是自己能够对抗的……
一进入木屋。
左吴原先的焦躁，便立刻烟消云散。
他神情震撼地看着屋子缭绕的黑色雾气……这些雾气里蕴含着强大的超凡源质，这得是什么等级的超凡天赋，自己修行了接近十年，源质数量都稀薄地可怜。
B级？不……这很有可能是传说中的A级！
“老大，交易怎么说？”
一位小弟拉了拉左吴袖子。
左吴拍了拍其肩膀，冷冷道：“这桩交易我们接了，你出去给维吉尔钱……顺便问清楚，瞿主教什么时候到，然后收拾东西，我们准备跑路。”
“好……”
小弟点了点头，转身默默离开。
交易达成……所有人都收到了这个讯号。
一位瘦高个子的“福音牧师”凑了过来，他一只眼睛瞎了，蒙着白布，这是团伙之中的老七，外号瞎眼狗，这种地痞流氓组成的下三滥团队，当然没文化起出好听的名字，甚至连叫“独眼龙”的大点胆量也没有，他们混迹于深鳞城的地底，靠着黑市最不入流的拐卖生意，出卖良心，换取利益。
几乎没有什么超凡者，需要为金钱发愁。
而在混乱的伐红战争之中，偏偏诞生出了他们这样的极少数的例外。
“左老大，还是老样子么？”
瞎眼狗低声问道：“我让这女人睡着……完成搜刮之后，带到教堂外面做掉？”
“嗯。”
左吴平静道：“不要在屋子里动手，事情办得干净点。”
“左老大，可不可以……”
瞎眼狗望着背对自己，正搂着小女孩的貌美女人，独眼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你特么疯了？不要命了？姓瞿的马上就要来了，你脑子里想什么呢！”
“等到了深鳞，你什么女人玩不到？”
左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快步向前走去，宽声说道：“艾女士，请让我来吧……对于超凡觉醒这种事情，我有经验！”
他坐到床榻前，心头便是“咯噔”一声！
这些黑雾，竟然向他围了过来！
“我的天……”
从事这个行当这么多年。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觉醒异象”如此惊人的情况……
深鳞城方圆百里，超凡觉醒的婴儿拐卖交易，其实是在“光明教会”的操纵之中进行的，瞿主教是最大的主谋，这种事情见不得光，为了维持教会的光明形象，自然是在地底黑市进行流通。没有人知道那些孩子最后被送去哪了，但左吴隐约听说，光明城有一个数量可观的“圣裁者军团”，那里面都是五湖四海的悍不畏死的献命者。
战争开始之前，这桩交易就已经存在。
只不过那个时候，红皇并不在意……只不过后来林氏的远征军打过来了，讨伐红皇，顺便清扫不公之事，教会这才转入地下。
因此，左吴这样的“没用货色”，才有资格混入这个行当。
听到左吴发出了惊叹，艾姨担忧问道：“左先生……小秋她没事吧？”
“她……没事。”
左吴低声笑了笑，赞叹道：“她的超凡天赋，恐怕非常之高啊。”
此言一出。
艾姨神情一怔，仿佛回想起了多年前的某个夜晚。
“……”
她咬牙认真问道：“这是病吗，您能帮忙治好吗？”
左吴回头准备让瞎眼狗动手。
但回头的那一刻，他怔住了。
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符，被艾姨递了过来。
“这是孩子父亲留下来的‘物件’，若您要为小秋治病，握住它会好受许多，这些可能是灾厄之气。”
“……？”
左吴没忍住笑了。
他打量着这个女人，眼神之中甚是诧异，这么多年，他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蠢的女人。
他收下玉符，淡淡道：“我听维吉尔说……你们在北洲边陲，为了躲避战火，游历了六年。”
“是……”
艾姨神情有些茫然。
“抱歉，我实在想不通。”
“六年……你这种性格，是怎么活下来的？”
左吴握住玉符之后，不在床榻之上侧坐了。他站起身子，认真地问道：“因为你像这样善良且愚蠢的人，在深鳞城……活不过三天。”
艾姨心头一凛。
“好了，可以动手了。”
左吴转身向着木屋门口走去，同时抬了抬手。
瞎眼狗横身而出，来到了艾离的面前。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遗憾的神色……有一点左吴说错了，深鳞城里花钱能玩到的，只有下贱的妓女，像这种充满风韵又天真懵懂的女人，是真的花钱也玩不到的啊。
“嘶啦——”
一蓬鲜血，泼洒而出，溅在了左吴的后背衣衫之上。
他行走的姿势微微停住。
左吴沉默了一秒，声音愤怒而低沉：“说了多少遍……不要在屋子里动手！血都溅到老子身上了！”
他猛地回头。
下一刻。
左吴的神情不再是愤怒，而是震撼。
狭窄的木屋之中，黑气缭绕。
一道瘦小身影，横亘在瞎眼狗和女人之间，那是一个被黑气缠绕，托地抬离地面的小女孩……女孩脸上的神情无悲无喜，看上去认真而又专注。
她只做了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那就是伸出两根手指。
这两根手指犹如钩子，戳爆了瞎眼狗的眼珠，然后扣住了眼眶，继续向下剜去。
鲜血溅洒了满屋……
这一幕，让屋子里的所有人都震撼地无以复加。
众人之中，唯一还算平静的，反而是那个“天真懵懂”的艾姨。
独眼狗痛苦哀怨地想要怒吼，可是浓郁黑气宛如一枚勒紧的丝带，将他的脖颈用力缠住。
他张大嘴巴，却只能发出痛苦的“嗬嗬”之音！
黑雾托着慕晚秋缓缓坠降，她像是在玩一个微不足道的游戏，两根手指倔强地停留在独眼狗的眼眶之中……于是后者便由站着，变为跪着，最后慕晚秋狠狠抽手。
惯性使然。
独眼狗重重在地上磕了一个——
然后就没有起来了。
“A级……这绝对是A级！”
左吴的身躯虽然在剧烈颤抖，但他的脸上却情不自禁地浮现了笑容。
修行了这么多年，面临一个初次觉醒的小姑娘，他竟然感到了恐惧。
只是……此刻有一种情绪，压过了恐惧，彻底占据了他的大脑。
那种情绪，名为贪婪。
A级超凡者，在深鳞黑市已经多少年没见过了……一千万，不，这种货物的价值，不是用金钱那种俗物所能衡量的！
“动手！全部给我动手！！”
左吴怒吼甩出两团火焰，将整座木屋都点燃，熊熊火光燃烧之间，然而根本无需他开口，那个缠绕黑气的小女孩主动出手了！
“飒飒飒！”
黑雾包裹之下的慕晚秋，面容冷漠，看着屋子里的众人，宛如看着一只只蝼蚁。
她在一瞬间左掠右突。
黑雾之中传来令人心悸的嘶吼声音，仿佛有一个真正的生命，在里面存活着——
三秒，或许更短！
一蓬又一蓬的鲜血，在屋子里迸溅，这一幕妖异，血腥，而又让人感到恐惧，这个少女像是“冥王”的私生子，她完全主宰着黑雾之中的生灵性命。
“草……老子枪呢，老子枪呢！”
左吴甩出火焰之后，便迅速后退，贪婪占据了大脑，但理性告诉自己，要对付这小女孩还是得上狠货，自己只能看个杂耍的超凡能力根本派不上用场。
于是他颤抖着手掌，想要拔枪，这么多年的打拼，他还是有所积累的……他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家当，就是枪里弹匣上满了的红银子弹。
只要被这玩意儿打中，就算是“瞿主教”这种级别的超凡者，也得重伤！
门就在身后，但他没跑，因为这是“活捉”这个怪胎的最后机会，如果离开了这个狭窄屋子，以这怪物的恐怖移动速度，自己恐怕是很难打中了！
黑色雾气几乎将整座木屋都缠满。
火光汹涌。
黑暗之中……那个女孩忽然停住了动作。
她歪着脑袋，望向左吴所在的方向，眼神之中的冷漠，变成了好奇。
“冷静……”
“冷静……”
左吴深吸一口气。
他已经握住了腰间的手枪，枪火迸发出膛的那一瞬间，背后木门破碎，两枚手掌错穿木板，对准他的脖颈左右，猛然一拧。
“砰！”
枪声炸响，因为最后时刻的影响，这枚红银子弹打歪了。
脖颈被拧断。
左吴软绵绵瘫倒下来……
而后他所抵着的那扇木门，在接近破碎的状态下，被人有礼貌地缓缓推开。
黑雾包裹缠绕的那个小女孩，依旧是保持着歪头凝视的姿势。
她所凝视的，从来就不是左吴。
而是门后的那个家伙。
“初次见面。”
小女孩的眼神有些茫然。
在她的视野之中，那个推开门的家伙，和自己一样，包裹在漆黑不祥的雾气之中。
顾慎蹲下身子，看着这个被黑雾包裹的小姑娘。
“飒！”
两人靠近之后，判官觉醒的慕晚秋，遵循着天赋本能，对准顾慎的脑袋，在一瞬间砸出了十数拳。
“轰隆隆隆！”
这十数拳，掀起的拳风，直接将数米外的教堂石壁砸出了无数个窟窿……
然而黑雾散去。
顾慎依旧蹲着，他的姿势看上去没有任何变化，好像没有做任何移动，但实际上，刚刚的每一拳落点都很准确，只不过他比慕晚秋更快，而且要快得多。
“真不愧是判官啊……”
顾慎笑了笑，他认真说道：“如果被打中，应该还蛮疼的吧？”
最后时刻。
他选择介入这场梦境。
顾慎环顾一圈，木屋里鲜血遍地，火焰熊燃，只不过最重要的那个女人还活着，艾姨将自己保护地很好，战斗爆发的第一时间就躲到了角落。
顾慎松了口气。
他伸出一只手掌，按住了慕晚秋的脑袋，这是一个非常安全的距离。
碍于臂展，这个时候的慕晚秋，出拳再狠，也打不到自己。
他看着张牙舞爪满脸凶煞的小家伙，啧啧感慨道：“说实话……你现在的模样，比长大了要可爱一点。”
……
……

第一百零一章 恰西克没有墓碑
自己赶得还算及时。
这梦境中的重要人物“艾离”并没有死亡。
被顾慎一只手按住脑袋的慕晚秋，娇俏脸蛋上笼罩着冰冷煞气。
“炽火视野”里，她的背后萦绕着一团黑雾——
判官已经觉醒！
“这些超凡者……大概就只是初阶的水准。”
顾慎扫视了一眼屋内，“嗯，这个叫左吴的稍微强一点，大概深水区第二层的实力，这帮家伙们的实力太弱了，只要‘判官’觉醒，就能全杀了。”
超凡能力有强弱之分。
左吴的“火”，攻击力极低。
用来攻击凡俗，吓唬吓唬普通人还差不多，最多完成几桩纵火案。
初步觉醒的“判官”，便可以对其形成碾压，左吴掷出来的“火”撞在黒煞之中，根本掀不起波澜，只是溅起了几个零散的火星便就此散去。
“砰！”
木屋的寂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枚红银子弹在顾慎背后响起，贯穿击碎了木门，留下了一个狭细的弹孔。
顾慎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子。
他回过头来。
下一刻，木门被人一脚狠狠踢开，七人团伙中仅存的“通风报信成员”满面凶煞地撞入屋子里，刚刚的动静太大了，教堂那边都能听到……不用想也知道，这是小崽子超凡觉醒了，试图抵抗！
然而当他看清火光缭绕黑鲨滔天的血腥景象之后，整个人便被这惊骇的一幕吓傻了。
顾慎伸出手掌，不由分说按住了小女孩的脑袋，让她转过头去。
然后他弹了个响指。
“蓬——”
这个撞入屋子里的家伙，脑袋就这么炸开了。
他遮住了慕晚秋的视线。
可这一幕，却让艾离看见了。
“别担心……我不是什么坏人。”
顾慎下意识地开口，然后停顿补充道：“可能也不算好人，但比起他们，我是要好许多的。”
艾姨捂着嘴唇，让自己不要发出声音，她惊恐地望着这团黑色雾气所在的方位。
“想吐就吐好了。”
顾慎体贴地说道：“那边还有一个没解决的家伙，我去去就回。”
顾慎拎着慕晚秋，向着教堂外走去。
小家伙嘶哑怒吼，像是一头狮子。
觉醒之后的判官，不断对顾慎发起攻击……黑色煞气如狂风骤雨一般落下，只不过顾慎神色从容，步伐淡定，他单手拎着慕晚秋的后衣领，另外一只手插兜，甚至算得上“仪态优雅”，狂风骤雨之中，他像是一片轻盈拂动的柳叶，总是在黑煞袭刺即将抵达的那一瞬间完美闪避。
杀人，当然要带着慕晚秋。
这个小家伙，天赋觉醒之后，杀心太大了……直接在一分钟之内，做掉了一整个屋子的超凡者。
如果不带着她，她恐怕会把教堂里的所有人都杀死。
“你的‘S级’觉醒……阵势好像比我厉害啊。”
顾慎端详着四面八方萦绕着的一团团煞气，他喃喃说道：“初次觉醒，真的就能杀掉这么多人吗？真是让人羡慕。”
慕晚秋当然没有回应。
顾慎笑了笑，“不过，我大概明白你厌恶‘光明’的原因了……这座教堂的确令人作呕，现在我们去把维吉尔做掉，怎么样？”
小女孩拼命挣扎，听到这话，她忽然不动了，只是挪过头来，困惑地看着顾慎。
顾慎单手将她拎得与自己视线平齐。
“我这个人怕麻烦。”他温声说道：“所以那个渣滓，可以交给你处理。”
狂风骤雨，伴随着滂沱雷霆。
或许是年久失修的缘故，又或许是顾慎的出现，对梦境的世界线进行了“修改”，这座高大教堂的主玻璃在此刻破碎，斑斓的圣光被雷霆撕裂，数千枚破碎的玻璃，映射出男人拎着小女孩坚定前进的倒影……顾慎踩着满地破碎的圣光，通向神圣庄严的主教堂，维吉尔捧着圣书，强装镇定地站在祈祷圣台之前，他看到了渗出的鲜血，还有那个被黑雾缠绕悬空的小女孩。
“你这个……怪胎！恶种！”
维吉尔颂念着光明经文，他提高声音，想让自己变得镇定……但这没有一丁点作用，因为他越大声，教堂里的回音越冷清，心头泛起的恐惧越令人窒息。
慕晚秋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砰！”
一蓬火光在维吉尔捧起的书页之中炸开，他端起左轮，扣动扳机，红银子弹在宽阔教堂之中射出一道笔直的长线。
顾慎动作幅度很是轻柔地侧移了半步。
长线擦着女孩面颊抹过，灼热的空气吹动她的发丝。
他继续前进。
“砰砰砰——”
维吉尔继续射击，顾慎走的是一条直线，他射击的也是这一条直线，他的枪法很准，只是他永远也射不准目标。
就算射中了……
也不会有任何的影响。
红银子弹的强度，对顾慎而言太弱了……况且这里是精神世界，他是梦境之中至高无上的“王”！
杀死一个人，不算折磨。
死亡就只是一瞬间。
可看着“死亡”降临，一步一步，最终将你压迫到极致……这才是最令人绝望的事情。
当顾慎带着慕晚秋，缓慢来到圣台前。
维吉尔已经连枪都握不住了，他拼命叩动扳机，子弹已经射空，他手肘抵押在台面上，支撑着这具无力站立，疯狂颤抖的躯壳……鼻涕和眼泪都涌了出来。
“光明会给予你制裁……”
“恶种……”
“恶种……”
维吉尔盯着黑雾，想要破口大骂，刚刚那些话是他脑子里所浮现的词句，只不过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最后的力气，就只是盯着黑雾……
顾慎站定身子，不再动了。
他把杀死“维吉尔”的机会交给了慕晚秋。
只不过教堂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砰。”
数秒之后，维吉尔……就这么向后栽去，重重倒在了地上。
“……”
顾慎沉默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男人。
判官有这么恐怖么？
维吉尔被硬生生吓死了。
“等等——”
这一刻，顾慎意识到了不对……他不知道在慕晚秋真实的遭遇里，维吉尔是怎么死的，这种死法实在有些诡异了。
但维吉尔死前，一直凝视着“自己”。
“按理来说……这场梦境在‘维吉尔’死后就应该结束了才对……”
顾慎静静站着，他举着小女孩，让提拎起来的“慕晚秋”缓缓回头。
两人对视。
顾慎看着面前的小女孩，自始至终，他的精神力都笼罩着这座教堂，来确保不会发生悲剧。
维吉尔死了。
左吴也死了。
艾离还活着……
“慕晚秋‘心魇’的原因是她觉醒失控，在杀死这帮恶徒的同时，误杀了‘艾离’……可现在梦境还在继续……是我有什么地方疏忽了么？我猜错了慕晚秋的‘心魇’？”
顾慎眯起双眼，觉得有某些地方不对。
“吱呀。”
木屋的小门被缓缓打开了。
艾姨神情苍白，来到了教堂大厅之中，她从左吴尸体里取回了玉符，并且持握着玉符，来到了黑色煞气缭绕的圣台之前。
“小秋……”
她看着圣台溅满的鲜血，声音颤抖，虽然恐惧，但还是缓缓向前靠近。
顾慎回过头来。
艾姨的目光和维吉尔很像……他们都在看着“自己”，但他们的目光实际上都穿过了“自己”。
他们……看不到自己。
绝望的女人握着玉符，艰难说道：“你醒一醒……小秋……不要被‘恶鬼’控制了……”
翻滚的黑煞，犹如章鱼触手，爬满了教堂拱顶和撑柱。
判官居高临下，注视着这个女人。
看到艾姨之后，顾慎立即意识到了那个“不对”的地方是什么。
是玉符。
那枚被艾离平时随身携带，用来驱逐避退“判官黑煞”的吉祥物……这枚玉符，根本就起不到“辟邪防护”的作用，这只是一枚看上去很漂亮的玉符，稍微蕴含一些超凡源质，仅此而已，它并没有任何的特殊作用。
理论上来说。
玉符完全没有办法……保护宿主，抵抗【判官】。
所以后来左吴拿到了玉符，结局也是一样的……就算自己不干预梦境，他也会被【判官】直接虐杀在刚刚的小屋里。
既然玉符没有用。
那么艾姨为什么六年来都安然无恙……
顾慎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无数黑煞，向着艾姨涌去，他松开了压制慕晚秋的那只手，一瞬间女孩便飞掠到了艾姨的身上，撞入了女人的怀中……并没有出现【判官】杀人的景象，那些黑煞几乎翻涌成海，却在艾姨的周围自行避退，玉符的源质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看上去，像是玉符驱逐了灾厄。
但实际上。
灾厄从未消散。
灾厄只是被它的主人……牢牢控制住了。
一大一小，相拥在一起。
艾姨紧紧搂着孩子，失声痛哭。
“轰隆隆……”
整座梦境世界，在这一刻开始震荡。
顾慎缓缓来到门口，他望向教堂的落地窗外，远方传来震天的机械轰鸣，自己最开始感受到的“光明气息”也逐渐降临……无数群鸦围绕着教堂起飞，狂舞，嘶吼，狂欢。
滂沱大雨，天幕倒开，有一线炽烈的“神圣之光”在远方披落。
骑乘着教堂白马的圣徒，圣裁者，顺迎着天光，抵达了这座群鸦缭绕的破败教堂之前。
为首的高大男人，身披红色主教大袍，腰间悬挂镶满紫银的华美长剑，他兜转白马，高声宣读罪行。
“奉光明之意，缉杀罪孽——”
“慕晚秋，艾离，于新历616年，恰西克镇北，犯下杀人罪行，杀生七十四，为躲罪责，逃离北洲边陲多地，其罪不可饶恕，今日即诛！”
红袍大主教拔出长剑，高高举起。
群鸦围绕的教堂，里里外外，都被黑色煞气所包裹。
艾姨紧紧抱着孩子。
慕晚秋的神情则是由冷漠，变得惘然。
新历616年……
顾慎瞥了眼教堂壁挂的日历。
六年前。
他感受着这“浓郁”的，令人“窒息”的黑暗……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慕晚秋杀起左吴他们毫不费力，遂心应手。
因为今天根本就不是她的初次觉醒。
她的真正觉醒，是在六年前。
如果外面的红袍主教，所说的是真的，那么恰西克小镇里的那七十四人，很可能都死在了那场觉醒之中。
只不过慕晚秋的梦境之中，根本就没有出现相关讯息。
因为六年前的血夜记忆，被人封存了。
对于一个成熟的精神系超凡者，做到这件事情，并不难……那个人，应该就是慕晚秋梦境开场出现的，张开双臂，在战争之中抵抗炮火的身影。
她的父亲？
不管如何，那道身影在这场梦境之中……始终是一个无名者。
那个男人，让慕晚秋多了六年的宝贵时间。
【判官】的超凡力量，不断增涨，冲击着“记忆封印”，而慕晚秋在这六年的“缓冲时间”里，逐渐学会了如何控制这股灾厄力量，事实证明她的确配得上“S级”的天赋，这六年来辗转多地，没有一位老师指点，她只是凭借着自己的意志，就完成了对【判官】的初步掌控。
她没有伤害艾姨一丝一毫。
而这场“心魇”落成的原因……很简单。
六年的流离，只为一朝的复苏。
就在今日。
她的“记忆封印”被彻底冲碎了。
……
……
“所以……真正的心魇，是六年前的恰西克。”
意识到这一点后，顾慎回头望向身后相拥的两人。
他喃喃道：“这场冠以‘光明之名’的剿杀，杀不死慕晚秋……那个红袍主教在关键时刻会被人拦下，只不过我的到来，修改了一部分的世界线。”
玻璃之外的那个世界，杀意腾腾。
此刻，福音教会的圣裁者，已经将教堂围堵地水泄不通……而林氏警备军还在赶来的路上。
如果没有猜错，最后的结局就是“林氏”的大人物救下了这个天赋异禀的孩子，并且在推翻红皇之后，将其交付到了调查军团的手上进行培养。
“看来我来得……正正好。”
顾慎回过头来，轻声问道：“你所讨厌的那帮家伙，直到最后，他们也都还活着……对吧？”
慕晚秋怔了怔。
她此刻的记忆还停留在懵懵懂懂的稚嫩年岁。
在红皇战争结束之后。
林氏与光明城建立了很好的往来，很多圣裁者，大主教都撤离了北洲……他们当中有一部分是赤诚之人，但也有一部分，以“光明”之名，行“污秽”之事。
他们称颂着纯洁的天神，却化身成地狱的而归。
对他们这些人而言，和平年代的北洲，远不如战火纷乱时期的更有价值，留在这片土地，过往犯下的罪行迟早会被揪出来……北洲人从不原谅，也从不妥协。
于是他们在战争结束之后，撤出了边陲之地，返回了西洲。
那些罪恶，那些污秽，那些肮脏的往事，最终都成为了历史掩埋的尘埃。
教堂玻璃开始震颤。
百米外。
随着红袍瞿主教的拔剑，阵列开来的圣裁者开始装填炮弹，他们当然不会亲自上阵冲杀……六年前的恰西克档案里记载，这个小女孩觉醒的超凡力量相当诡异，伐红战争就要结束了，他们很快就要归乡，这种时刻对付“异端”，只需要用炮火轰击就可以了。
“诸位，以光明之名——”
瞿主教的怒喝声音，响彻穹霄。
“开炮！！！”
他这一次来，本就是想要借着这次机会，抹除这座教堂的“血腥历史”……圣裁者在深鳞城所做的事情，绝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红皇被推翻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林氏的新政注定到来，那位即将登顶的年轻女皇据说是一个眼中容不得丝毫“污秽”的铁面之人。
深鳞城拐卖超凡的据点，都要被“清扫”一遍。
如今维吉尔死了——正好！省得自己动手！
眼下就是发动炮击的最好时刻，只需要一轮齐射，眼前的破败教堂，就会和“圣光通缉令”中的那个女孩，一同化为灰烬。
谁也不会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一声喝令，无数炮弹装填。
“轰隆隆隆！”
群鸦不再围绕教堂，而是在炽浪的翻滚压迫之下四散开来。
炮弹齐射——
巨大的落地玻璃，倒映出支离破碎的火光。
被艾姨抱在怀里的慕晚秋，怔怔看着这一幕，眼前这一幕与六年来无数次涌入脑海的梦境，何其相似？
下意识的，她的脚底，无数黑煞翻涌。
【判官】的力量全面复苏，这些黑煞，随时可以拔地而起，凝聚成一堵完美无缺的高墙。
但下一刻——
时间好像变慢了。
那些炮弹在空中“缓慢”抵达至高点，“缓慢”落下。
“做个交易吧。”
那道被无数黑色雾气包裹的身影，站在落地玻璃之前，看到炮火齐射之后，转过身子。
顾慎背对炮火，面对女孩。
他轻声说道：“我帮你……做掉他们。不止是梦境之中的‘做掉’，是现实世界中的‘做掉’，他们逃到任何地方，都跑不掉的那种‘做掉’。这个心魇，我帮你填平。”
“交易……”
女孩茫然看着黑雾。
懵懵懂懂的声音，在教堂里回荡。
“这个词不太妥，我想一想……”
顾慎揉了揉眉心，难道是冥王火种的影响么，自己竟然也用上了交易这样的词。
“你不用换词，我知道‘交易’的意思。”
稚嫩的女孩忽然态度坚决地说道：“我答应了，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你……”
顾慎笑了笑，道：“成为我的【使徒】。”
使徒？
女孩怔了怔。
“你不必急着答应。”
顾慎平静道：“先看看我的诚意吧。”
顾慎站起身子。
他的精神力在一瞬间尽数释放，直接抵达了慕晚秋梦境的全部边缘！
顾慎的“视野”将整座教堂，连带着方圆十里的雪林全都笼罩，他看到了雪林之外正在用“外附甲胄”赶路的林氏警备军，还看到了一张熟悉面孔，未来调查军团的绝对支柱，一队队长陆哲，如今还是个面容稚嫩的青年。
这群人正在雪林之中疾驰。
因为自己的缘故，世界线发生了些许变动……
他们出场的时间变晚了一些。
“抱歉，这座梦境的‘高光画面’就归我了。”
顾慎在心底轻声默念。
下一刻。
凝固的时间，重新恢复如初。
炮弹翻飞，教堂落地玻璃窗破碎，只不过是被人主动撞碎的，顾慎在一瞬间踏地掠出，他踩着岩柱登上拱顶，在零点一秒就跃上了高空，连续十数记鞭腿迸发。
“轰隆隆隆——”
火光熊熊，在教堂上空炸开。
这些炮弹全部都被提前引爆，无数硝烟震荡破碎，远方抬头观看的圣裁者们，各个神情困惑，按理来说，炮弹还未接触教堂，这是怎么被引爆的？
而下一刻。
白马嘶鸣，猛然抬起上半身。
“？！”
瞿主教神情一滞，心头浮现出强烈的不祥，炮弹引爆翻飞的下一刹，他的背后便陡然多了一道身影，顾慎鬼魅般出现在了这只圣裁者军团的阵列之中，他不动声色坐在瞿主教背后，单手替他拽住缰绳，平静说道：“我记住你的脸了。”
顾慎两根手指轻轻抹过，一抹血线，在红袍大主教的脖颈之前浮现。
“主教！”
“主教！！”
这一幕发生地太诡异，圣裁者们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匹高大骏马便轰然倒地，顾慎仰面滑掠，他拽着这缕炽火长线……在圣裁者军团之中进行着“剪裁”。
这是他送给慕晚秋的见面礼。
见面礼，就要做得好看一些。
泥泞翻飞。
而顾慎身上纤尘不染。
这些身披光明圣袍，骑乘洁白骏马的圣裁者们，就在炮火炸裂的轰鸣之中，被顾慎孤身一人斩切的“人仰马翻”，顾慎一个一个杀了过去，宛如砍瓜切菜，这场屠杀并没有什么意义，最重要的是他需要兑现承诺，所以顾慎记住这场梦境的每一张面孔。
这些人的面容之所以如此清晰。
便是慕晚秋在事情结束之后进行过调查。
心魇中的一切。
她都记得十分清楚。
而在一切结束之后。
顾慎重新回到了教堂之中。
这一切从发生到结束，似乎只是过去了一秒钟那么短暂，因为顾慎背后炸开的那些炮火如同烟花，只有零零散散的火星垂落到了地面之上，溅射而来的冲击浪潮，将教堂的落地玻璃“缓慢”击碎，犹如翻滚拍打在悬崖上的浪花。
“你……是谁？”
慕晚秋真正的记忆，在此刻也开始苏醒了。
她一阵头疼。
此刻她努力向“顾慎”看去，却怎么也看不清楚，只是隐约觉得，那团黑色雾气包裹着的“人形”十分熟悉……
“我是……”
顾慎轻轻笑了笑。
“冥王。”
炮火炸响，无数碎裂的玻璃向教堂之内溅射。
冲击波呼啸而来。
群鸦尖叫。
圣十字倒塌。
顾慎向前走了一步，他张开双臂。
少女怔怔看着眼前的宽厚身影，炮弹激荡出来的火光将他淹没，这一幕与梦境之中的画面，几乎重叠到了一起——
……
……
恰西克小镇在战争结束之后就不复存在了。
这座小镇被践踏了很多次。
边陲之地饱受战火，许多难民流离失所，选择踏上离乡的远程……
人没有了。
小镇自然就不在了。
汽笛轰鸣。
蒸汽列车在北洲边陲停下。
小女孩牵着艾姨的手，缓缓向着梦境之中的故土走去，这是难得的艳阳天，万里无云，雪地倒映着晶莹的暖光。
两个人看着这陌生又熟悉的土壤，怔怔出神，不知道该往哪走。
“怎么，不认识了？”
列车上同行的一位老人，看到两人的反应，笑道：“一看你们就很久没回来了。第三军团来过这里……为这里进行了战后重建，重新修筑了房屋，规划了用地，这里被并入了‘乌苏里斯克郡’，现在新政规定这里是‘乌郡南’。”
“只不过我们还是习惯喊这里‘恰西克’……”
他顿了顿，笑道：“以前的人都还在呢，小镇怎么会不在？”
“我们……是来祭奠的。”
艾姨轻声开口。
老人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消散了许多，他伸出枯槁之手，不有分说接过行囊，低声道：“猜到了……来，我带你们。”
有风吹起。
干枯的草屑拍到了女孩的脸上。
她向着风来的方向望去，雪层之中掩盖着一层碎乱的杂草，正在倔强地生长。
很快。
他们来到了一片空空荡荡的小山。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墓碑，没有土包，没有木牌。
“就是这了。”
老人指了指远方的沉默的悼念者，轻声说：“要悼念谁，就在这悼念吧。”
艾姨诧异道：“墓园……墓园呢？”
“哪有什么墓园，死的人太多了，根本放不下，一把火都烧了。很多军团里的战士，都没有墓碑，更匡论我们……”
老人摇了摇头，沙哑道：“不过这样也好，说明你们走得早……这个鬼地方，后来又经历了很多，总而言之现在就是这个样子了，所有亡魂齐聚一堂，等我死了，也能在这儿凑凑热闹。”
“前段日子，我听第三军团的大人说，打了六年，终于打下了中央城，以后女皇大人会在那儿修筑一个大大的陵园，效仿东洲的‘清冢’……”
他笑道：“我是没机会了，你们有时间替我去看看。”
小山上的雪被清扫得很干净。
野草翻飞。
有人来，有人走。
这里生长着一株很大的橡树，上面挂着风铃，信件，还有密密麻麻的许愿纸，战火燃尽了恰西克，却没有烧掉这株老树……很多恰西克的孩子，都是在这株大树的庇护下成长成人的。
艾姨握着自己悬挂在胸前的“玉符”。
她轻声默念了两句，然后下定决心，将其摘下，悬挂在诸多许愿纸中。
微风吹过，风铃摇曳。
满树飘雪，无数愿望啷当作响。
恰西克没有墓碑。
这座小镇经历了太多的死亡。
此后，只剩下新生。

第一百零二章 冥王与使徒
在教堂梦境破碎之后——
慕晚秋心魇便抵达了尽头。
这段记忆的最后，就是她回到故乡，祭拜那座小镇中的亡者。
【判官】的觉醒，让她成为了北洲大陆近二十年来天赋最好的超凡者，没有之一。
但她所付出的代价，也是无比沉重的。
“叮叮当当。”
慕晚秋抬起头来。
她注视着满树摇曳雪花的橡树，此刻她的眼神已不再是先前的懵懂。
满树摇曳的许愿纸和风铃还在摇晃，身旁的艾姨，那些祈祷祝福的路人，逐渐消失。
树下坐着一道身影。
“……顾慎。”
慕晚秋怔了怔。
“是我。”
顾慎轻轻笑道：“这场噩梦，困了你很多年吧？”
“呃……”
女孩痛苦地伸出手，按住额头，她四周的画面开始闪回，无数光线开始破碎——
四周不再是恰西克小山的橡树与雪。
而是阵列盒真实的精神海域。
与此同时。
冻湖任务的细节，以及遭遇袭击的画面，逐渐浮现，那些被“心魇”压下的记忆，此刻如潮水一般席卷，翻涌……
片刻之后，慕晚秋重新睁开双眼。
小女孩一夜之间长大成人。
“这是……”
她喃喃开口。
“这是‘阵列盒’海域，你现在是以精神形式和我交流。”
慕晚秋一阵失神：“冻湖任务，结束了么？我现在已经死了？”
“冻湖任务结束了，但你没有死。”
顾慎笑着说道：“你很快就会回归现实世界。在那之前，我需要问你一个问题……”
“你，还记得我的身份么？”
这句话，宛如一道雷霆。
慕晚秋的神情猛然一滞。
她望向顾慎，比先前那些记忆更加猛烈的浪潮，席卷了她的精神海！
白术先生出手，修改了慕晚秋的认知——
而顾慎的“炽火”，则是在她的心魇之中，完成了神座和【使徒】之间的对话，庞大的信息已经完成了修改，此刻她所要做的，就是接受。
炮火。
破碎的玻璃。
教堂。
展开双臂的人影。
“你是……冥王？”
慕晚秋神情苍白，她的认知完成了续接，这个信息量爆炸的秘密，让她久久处于震撼之中。
由于“认知修改”的缘故，她脑海中浮现出了先前和顾慎相处的画面。
那些切磋，那些交手，那些失败……
那些苦苦思索无法寻解的问题，此刻都得到了答案！
“是。”
顾慎平静说道：“冥河之中真正救你的人是我，前任冥王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了……我是新一任火种的主人，这是我的‘冥火’。”
他抬起手掌。
明澄的炽火之中，夹杂着一缕黑。
而这缕黑焰，便是真真正正的“神之火苗”。
“我在梦境之中所说的话，永远生效。”
顾慎道：“不管你今后是否愿意成为我的【使徒】……当年教堂案逃脱的那些人，我都会帮你杀掉，这不是交易，这是我单方面的承诺。”
“……”
慕晚秋深吸一口气。
她沉声道：“有人已经逃到了光明城。”
“照杀。”
顾慎淡淡道：“不要忘了，我可是‘冥王’，那些人逃到光明城有什么用？”
他将十分纤微的那一缕火，分成两半。
虽然数量太过稀少。
但这一缕的力量，也不容小觑。
顾慎算是分出了一半的“权柄”，这一半的“权柄”，足以让慕晚秋的【判官】领域更进一步……这正是她踏入冥河所追逐的东西。
“你如今快要晋升四阶，三次超境，可能没希望了。”
“但这一缕‘冥火’，可以让你更进一步，这不是提前透支……这是你应得的造化。”
如果这世上没有顾慎，那么拥有【判官】的慕晚秋，应该就是冥火的第一选择。
只可惜。
世上已有一位冥王。
“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顾慎将分出一半的冥火，推到了慕晚秋的面前。
慕晚秋看了顾慎一眼。
“不用考虑。”
她直接伸出手掌，将“冥火”握在了掌心：“我愿意成为‘使徒’，但我有一个条件……当年教堂案的那些人，等到时机合适，我要亲自处理。”
“可以。”顾慎笑了。
契约达成。
一瞬间，微弱到可以忽略的冥火，在慕晚秋的掌心迸发出璀璨的光华。
她的精神与冥火直接相融！
阵列盒精神海域之中，荡漾出无尽波澜！
“轰隆隆隆……”
慕晚秋的精神气息，在融合了这一缕冥火之后，开始上涨。
她抬眼看了一眼顾慎，那张冰冷的脸颊上，罕见地露出了一缕笑意。
“还真是……慷慨的赠送啊。”
作为“S级”超凡者，外加二次超境，慕晚秋在九层超凡者之中，几乎是无敌的存在！
顾慎说得没错。
她已经不可能成为“三次超境者”了。
有些机遇，有些造化，不是有天赋，够努力，就能得到的！
错过了就不会再有——
只是此刻的“冥火权柄”，让她实现了当前阶段的再一次跨越！
慕晚秋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她感受着自己再次扩张的精神海，如果自己再次晋升，成功成为四阶，那么她的精神海规模应该可以在四阶之中名列前茅。
就算比不上“仲原”这种级别的顶级四阶，也不会相差太多了！
这种情况下，她望向顾慎，眼中有些好奇。
自古以来，都没有比神座更强的使徒。
赠送了自己这部分“权柄”，还比自己低一境界的顾慎，难道比现在的自己，还要更强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顾慎微笑道：“你现在的确很强，可如果要打一架的话，你还是没胜算。抛开封印物，你应该可以撑得久一点，仅此而已。”
如果动用封印物……
【真理】一发动，战斗就结束了。
“试试？”
慕晚秋眼神里有战意翻涌。
她天性好斗，拿了神火，成为使徒，多半回到北洲也不会动用……此刻是最好的使用机会。
那一缕黑焰，在背后的判官鬼影眉心燃烧起来。
持着大幡的判官，身形陡然膨胀，数秒便巍峨犹如一座高山，这一缕极小的“冥火”，却抵得过许多人一辈子的苦修。
几乎没有哪位神座，会像顾慎这么大方，直接赠出一半的权柄！
也没有哪位使徒，会像慕晚秋这样，拥有与“火种”如此相契的力量！
“判官”直接迎来了质变！
“……”
顾慎看着那巍峨鬼影，笑着抬手。
轰隆隆！
阵列盒精神海域瞬间沸腾，无尽炽光在这片精神空间之中升起，一瞬间万丈壁垒通天而起，顾慎眉心燃烧着另外一半的冥火权柄，他向后坐去，层层黑雾将他包裹，黑暗王座拔地而起，比高山更高。
开什么玩笑。
这里可是精神世界——
在这种地方打架。
他从没输过。
阵列盒海域几乎被王座，以及王座之上的巨大神影所笼罩。
这一刻，慕晚秋重新见到了冥河梦境中的“冥王虚像”，高天通天，俯瞰众生。
此时此景，与当初几乎一模一样。
阵列盒海域，则是化为了匍匐在顾慎脚底的那条冥河。
众生皆是蝼蚁。
她的判官稍大一点。
这怎么打？
慕晚秋抬起头来，发现自己一眼都看不到顾慎“魂灵神身”的尽头，于是她默默收回了鬼影，下一刻，顾慎也收回了神座。
这一战还没有开始，就迎来了结束。
原先暗潮翻滚的阵列盒海域，瞬间恢复平静。
“回到现实世界还试吗？”
顾慎指了指精神海域尽头漂浮着的那些灵魂，问道：“趁着穆青阳他们还没醒，你想试手的话，还有机会。”
“……不了。”
慕晚秋不假思索，直接拒绝。
回想着刚刚的画面，她沉默片刻后，认真说道：“冥河之后，跟你打架，就没意思了……”
“冥火的力量，我自己会找机会慢慢练习的。”
“在必要阶段，比如濒死状况之下……你可以动用‘权柄’，不要担心暴露。”
顾慎笑了笑。
他宽声道：“但你记住，即便暴露‘使徒’身份，也一定要保持神秘。信息越少，大家约会相信‘冥王’还活着……他确实需要一个使徒，你也确实是最好的人选。”
“我知道了。”
慕晚秋认真点头。
……
……
接下来，顾慎把“净土”的存在，“金穗花”的存在，通过精神链接，传输到了慕晚秋的精神海中……当然他还保留着绝大多数的秘密。
这两件事清，与北洲有关。
而拿到“权柄”之后，慕晚秋就算是净土麾下的首位使徒了。
“迷宫任务……原来如此……”
消化了这些讯息之后，慕晚秋望向顾慎的神情，变得更加复杂。
认知洗涤是一个只有“神”才能完成的神迹！
在一个月前，她对顾慎的原先印象，还停留在“同好”，“伙伴”，“值得信赖”的层面。
但经历了白术修改，以及刚刚的心魇梦境之后……
她对顾慎的印象，便逐渐发生了改变。
“冥火”会影响心志。
在某些事情的看法上，她在不知不觉之间，把顾慎摆在了更高一级的位置之上。
得知了迷宫任务的真相。
她一方面感到震撼，原来当初洪衷传递回来的“情报”并不只是一场幻梦。
原来几乎将整座牯堡要塞都置于绝境的“精神毒素”……就是源自于迷宫的那条大蛇！！
另外一方面。
慕晚秋还感到了“惊叹”和“敬佩”。
这种事情。
如果换做自己……她恐怕会死掉。
火种的感染力十分可怕，此刻慕晚秋所感受到的情绪……还是顾慎刻意控制之后的结果。
如果前任冥王没死。
慕晚秋早就在冥河里，匍匐称臣，甘愿追随了。
顾慎见过了许多使徒。
先前的秦夜，铁五……还有后面的阿旒尔小姐，其实这些人与神座的关系，都已经是完全的“上下分化”，彻底的“追随”与“服从”。
原因很简单。
他们追随神座之时，神座已经成为神座，举世无敌。
但慕晚秋和他们的情况不太相同……
如今的顾慎，还远不是神座。
至于他愿意分出一缕冥火，愿意赠出一半“权柄”，甚至愿意请求白术为自己出手修改认知，都是因为慕晚秋足够强。
顾慎认为，慕晚秋有机会成为第二个“白术”。
未来七神之下的第一人。
对于这样的一位“臂膀”，顾慎自然不会吝啬。
“金穗花已经在【旧世界】探索了很久，我会把这副地图给你，以后它的信息，也会传到你的精神海中……至于【旧世界】的地图讯息，你可以根据情况，自行决定，什么时候赠予调查军团。”
顾慎顿了顿，道：“如果赠予，千万想清楚……怎么对外面解释这些信息。”
慕晚秋若有所思。
她皱眉担忧地说道：“那女皇陛下……”
“这一点你不必担心。”
顾慎道：“女皇陛下知道我的秘密，想一想中央城为什么会和长野联盟，陛下为什么会如此器重我……有些事情不能见光，但总是要在台面上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顾慎直接锁定慕晚秋成为使徒。
这件事情只要发生，女皇一定能够看破。
以顾慎对阁楼那位的了解，自己和慕晚秋的相遇，以及结缘，甚至可能是中央城最高意志的亲自推动。
一切……都是占卜的结果。
“女皇陛下……已经知道了？”
慕晚秋微微一怔，她总觉得有些奇怪。
自己进入调查军团之时，已经发过誓言，效忠女皇。
可接纳了冥火。
此刻成为了冥王的使徒。
如果顾慎要求自己做出违背誓言的事情，该怎么办？
“五洲纷乱在即，七神不合，神战……是迟早之事。”顾慎凝重说道：“大局之下，长野和中央城唯有抱团，才能存活。所以女皇陛下不会在意这些细节，你就安心当好自己的‘使徒’，隐藏身份，拼命修行。等到未来北洲爆发战乱，只有你足够强大，才有能力守护家园，想一想伐红战争时期的‘恰西克’……你还想让悲剧重演么？”
慕晚秋神情一凛。
“等你回归现实世界，我会把‘金穗花’的精神与你心湖相连。”
顾慎轻轻点了一点，然后调转话锋。
他认真说道：“回归北洲之后，你可以利用调查军团的信息优势，让它回到正确的航道上，你可以借此获取想要的讯息，开拓当年北洲探索者不方便踏足的生命禁地，不断补全【旧世界】的迷雾地图。”
让慕晚秋成为使徒，顾慎目前并没有指望她做出多么轰轰烈烈的事情。
他甚至都不是名正言顺的神座。
慕晚秋这位使徒，也只能算是自己抢先一步，“预定”了一个虚名。
“补全地图……这完全是你单方面的赠予。”
慕晚秋喃喃道：“在隐去‘冥王’身份的情况下，调查军团很难接受这么大的馈赠啊……”
“那就先调查好了，把信息握在手上。”顾慎笑道：“等时机合适了，再把地图放给调查军团，你在军团里已经有足够的话语权和地位了。金穗花去过的地方，和将要去的地方，都可以避开‘探索任务’，至于如何说服，那根本不是问题，等你回到北洲之后，女皇陛下自然会让军团长为你开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们要做的是什么。”
“你想调查地图，就只是为了北洲排除迷雾？”慕晚秋挑眉。
“为人类服务，当然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顾慎听到这个问题，微微笑了。
他坦诚地说道：“我对这个任务的最终诉求只有一个……”
“找到东洲大裁决官周济人，以及他的弟子们，所消失的最后坐标。”
……
……

第一百零三章 捧冠者与太阳
“周济人……”
慕晚秋当然记得那三位消失在披月城灾境中的可敬超凡者，北洲为了他们坚守了一年多的要塞，可后来第三军团放弃了。
因为中央城放出了“旅者”所捕捉到的那段影像。
那位大裁决官和他的两位弟子，被淹没在了【旧世界】的雪潮中。
这几乎等于宣告了“死讯”。
慕晚秋小心翼翼地措辞道：“他们三位不是已经……遇难了么？”
“是。”
顾慎点头，道：“但我不相信他们死了……所以我要继续找下去，要么找到尸体，要么找到坐标。”
慕晚秋眼神复杂，不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成为使徒之后，许多事情，前因后果，都串联起来了。
她一直不太明白，顾慎当初为什么愿意来北洲，愿意赴死出塞……
原来，都是为了寻找失踪的树先生。
“好了，时间不多了，外面的人该等急了……我送你‘回去’。”
顾慎笑道：“此后如果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用‘冥火’联系我。”
他伸出手指。
炽火缭绕，落在慕晚秋的眉心。
后者闭上双眼。
与此同时，顾慎展开净土领域，将阵列盒中的其他十三缕魂灵，全都笼罩在内……炽火分成十三缕，先后点在穆青阳他们的魂灵之上。
“滴答。”
如水滴坠落，溅在魂湖之上。
阵列盒的精神海域，荡出一阵阵涟漪。
……
……
现实世界之中，过去了大约一个小时。
躺在木屋中的十四位执法者，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们的记忆，还停留在被“放逐”的那一刻，此刻睁眼，多少还有点不适，直到冻湖深处的记忆涌上心头，他们才意识到……自己似乎经历了很多，很多。
这是一场关于灵魂的奇妙旅行。
被放逐的这半个月。
有人做了很长很长的梦，有人感觉只是眨了眨眼。
有人被困在心魇之中不得出。
还有人，感觉自己像是睡了一觉，这一觉睡得很舒服，就是现在醒来有点早了，没太睡够。
“啊……”
穆青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由于意识断档，他清醒之后下意识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睛，待到看清楚木屋的情况之后，他瞬间意识到自己应该是处于和朱望的战斗之中才对。
穆青阳顿时紧张起来。
然而四下一片寂静。
好几双不解困惑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队长，您醒了。”
“队长，这是哪？”
面对这些困惑，穆青阳也有些傻眼。
好在这间笼罩在李氏神龛结界中的昏暗木屋，还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顾慎轻轻叩了叩桌案，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顾兄？！”穆青阳大喜过望，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顾慎便打断道：“不必紧张……冻湖之战，已经打完了。”
他不留痕迹地与慕晚秋对视一眼。
两人心照不宣，当做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接下来。
顾慎简单地把冻湖发生的事情，对他们说了一遍……
“精神放逐……连【纱之泉】都没有救回我们……”
一位北洲执法者神情苍白，喃喃道：“小顾先生，您竟然办到了，您也太厉害了，简直是神人呐……”
“你们运气不错，我运气也挺好。”
顾慎微笑道：“丢失这么多天，能找回你们的精神……主要是‘占卜术’的功劳。”
众人一阵恍然，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小顾先生可是千野大师的弟子。
“好了。”
顾慎笑道：“你们记得，回去之后好好休养一段时间，毕竟精神被放逐在外……”
他没有提白术的事情。
这些人的精神，其实已经被白术先生顺手修补好了。
众人一一答谢，然后离开木屋。
李氏的超凡者们都等待在木屋之外。
顾家和穆家也都来了。
顾慎回长野的消息第一时间就传遍了雪禁城，穆翼得知消息，立马赶到李氏宗堂，他没有打扰顾慎施术，于是就站在【神龛】结界之前耐心等待。
此刻，看到穆青阳平安无恙地走了出来，穆氏家主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次的“冻湖任务”，五大家都派出了绝对的精锐。
穆青阳这个小子，虽然常年在江北九宁执行任务，但是历练完成，他多半是要回长野继承族权的……穆氏的嫡系子弟，实力都不能和他相比。
冻湖任务结束之后，再过两年。
他就会成为穆家的少家主。
二十多岁的四阶，这个成就，已经足以服众。
不是每个人都是顾南风，能带着“封号”继承少家主之位……
能够成为封号，站在超凡者世界的顶点，已经是无数天才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事情。
对穆青阳而言，他成为封号是迟早的事情。
另外一边，北洲驻长野的使者，也在宗堂内等待。
慕晚秋是调查军团的“绝对核心”，其地位放在同辈之中，可以排入前三之列。
这位使者觉得好生奇怪。
长野许多人都在焦急等待，然而此次精神放逐的“救援”，铸雪大公似乎不怎么担心……竟然只是把“接遣”任务交给了自己，便打道回府。
铸雪大人……好像笃定了顾慎一定可以追回这些执法者的失落灵魂。
不论如何，如今执法者安然无恙。
他只需要把消息传回，就算是完成任务。
……
……
“小顾，这一次，真是太感谢你了……”
李氏宗堂，逐渐恢复了安静。
人群散去，穆翼留了下来，单独与顾慎相处。
作为长野的五大家主。
虽然是最弱的那位，但他依旧掌握着极大的“权力”，五大家的这部分权力，已经足以撬动东洲，乃至五洲的格局。
“您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顾慎微笑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当年的事情，我一直深感抱歉。”
穆翼与顾慎在雪禁城深巷中走着，他轻声说道：“长野正在中央城合流，五大家，三大所，都联合推举你成为合流中最重要的那个‘枢纽’……虽然大势拥戴，但当你真正成为那枚‘枢纽’之后，你会发现，总还是会遇到一些麻烦，需要一些帮手。”
顾慎挑了挑眉。
穆翼语气平静地说道：“如果是为了‘合流’……穆氏愿意做一些脏活。”
这句话，已经很露骨了。
与其说，为了合流，不如说……为了顾慎。
只要顾慎需要。
那么穆氏，就可以“挺身而出”。
“家主大人，您不必内疚，当年的事情，早就过去了。”
顾慎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如果两洲合流遇到麻烦，我自有手段清理，这点小事，不必您费心。”
穆氏提出了要相助的意思。
而且还是由家主亲自提出，这其实很诱人。
要知道，“脏活”这两个字，是从穆翼口中说出来……
不过顾慎并不希望他和穆家的关系变质。
他与穆南，宫紫私交甚笃。
这次冻湖任务，他也由衷佩服穆青阳的冲劲，这是一个百年难遇的“愣头青”，遇到麻烦绝不退缩，悍不畏死……经历了陵园动荡之后，如今的长野正需要这样的人。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听闻此言，穆氏家主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变得复杂了一些。
他知道。
自己这是被拒绝了。
当年初入雪禁城时——
顾慎还是一个空有头衔，没有实力，“德不配位”的少年。
而如今。
当之无愧的S级，裁决所接班者，冻湖天选之人，占卜术真传，斗战唯一信任者，两洲枢纽……这些名号拿出来，一个比一个吓人。
穆氏想要倒贴，都来不及了。
两人走到长巷出口。
顾慎忽然笑着说道：“我觉得未来的穆氏，有穆青阳这样的人，其实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穆翼怔了一怔。
“冻湖剿杀，他与我同队。”
顾慎缓缓说道：“青阳兄有理想有抱负，有实力有胆魄……稍显欠缺的，应该就是谋略和沉着。他视顾长志先生为此生追赶的目标，这样的人，应该在长野有一席之地。您觉得呢？”
“……”
穆翼沉默了两秒，认真说道：“冻湖任务结束，他还需要回九宁处理一些私人事务，下个月……下周，他就会调回长野。”
“真的么？那太好了。”
顾慎笑道：“关于两洲‘合流’，以后免不了有诸多琐事，如果长野敲定推选我为‘枢纽’，那么我也需要左右助手……若青阳兄回来，您不妨问问他，愿不愿意替长野处理与中央城使者的对接任务，这些应该不算是脏活，但肯定是累活。”
“不用问，他愿意。这小子一直勤快，不嫌累。”
穆翼认真说道：“这样，我让他别回冻湖了……正好中央城使者就在这里，对接任务明天就可以开始了。”
“也不用这么着急。”
顾慎哭笑不得，有些无奈：“关于‘枢纽’的推选，应该还没敲定吧？”
“有些事情虽然还没定，但结果大家心底都清楚……”
穆翼笑着问道：“这次推选，是三所五大家投票，这里面，会有谁不投你？”
顾家，白家，宫家，李家，穆家。
裁决所，监狱所，指挥所。
穆翼这么一说，顾慎反而有些恍惚，原来这里面……都是自己人啊。
顾家不必多说，顾南风和老爷子分别会上两票。
白家也没有悬念，小袖子对“枢纽”之事根本就不感兴趣，他只在乎个人修行。
至于其他……皆是同理。
所以，穆氏家主今日“屈尊”来见自己，不仅仅是表达感谢那么简单。
在未来的五洲局势之中，顾慎是神座的代言人，手里握着两洲合流的总舵——
身为五家末尾，穆家自觉与顾慎的私交，远没有李氏那么亲密。
于是穆翼亲自出面。
他希望为在未来扑朔迷离的局势之中，能为穆氏求得一缕光火。
站在小巷出口。
顾慎轻声说道：“穆先生，有些事情，您不必想得太复杂。我虽然做不了第二个顾长志，但却也不是第二个顾陆深。”
穆翼沉默下来。
“您不必刻意安排青阳兄，也不必着急，且让他回九宁，把那些琐事安排好了，再回长野。”
顾慎笑着说道：“我的态度就放在这里，一直都不会变，或许青阳兄没有办法达成顾长志先生那么高的成就，但在我心中，他也是一枚太阳，一枚长野不可缺少的太阳，所以……未来的合流少不了他，就算他要离开，我也不会同意。”
……
……
送走了穆氏家主。
顾慎一个人走出小巷，雪禁城人来人往，他来到了宁河桥前，看着河流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你现在在想什么。”
精神海中，响起了褚灵的声音。
宁河波折。
仿佛倒映出了第二张脸。
顾慎笑道：“你试着猜一猜？”
“你在想白术先生对你说的那些话。”褚灵道：“若七神将战，你该如何，长野该如何……”
“这真的是你猜到的吗？”
顾慎叹了口气，语气已经说明了答案。
“理论上来说，算是‘猜’到的。”
褚灵语气淡然：“你成功招揽了慕姑娘成为使徒，同时还安排了穆青阳未来进入‘合流’项目……北洲和东洲就要拧成一块铁板了，而你是最重要的‘枢纽’，此时此刻，你的脑海里只能想这些事，你还需要做很多很多。”
“……”
顾慎不再争辩了。
他趴在桥头，静静看着水流，然后忽然问道：“你觉得，我分出一半权柄送给慕晚秋，直接敲定首位【使徒】……会不会太着急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
“我无法预测关于‘火种’的未来。”
褚灵诚恳说道：“但我并不觉得你做错了什么，慕晚秋和穆青阳，都是很好的‘人选’……”
“人选？”
“嗯。一位捧冠者，一位太阳。”
褚灵平静说道：“只论‘使徒’选取之事，若你想登顶至高神座，注定要踩碎无数荆棘。而冥王加冕之日，需要有人披荆斩棘，帮你捧冠。千挑万选，你也找不到比慕晚秋更适合的‘捧冠者’。”
片刻停顿。
“至于太阳……顾名思义，燃尽自己，迸发光明。”
“顾长志死后，就没有人担得起这个名头了。从冻湖任务中，穆青阳的表现来看……他称得上是下一位‘太阳’。”
顾慎笑了：“这两个词，你是怎么想出来的？这也是【源代码】的储存么？”
“历代神座，基本都有捧冠者……某种意义上来说，捧冠者会是神座之主之外的，最契合‘火种’的人选。”褚灵道：“这个词虽然是我杜撰的，但却有史可依，譬如前任斗战神座顾长志。”
“顾长志的捧冠者……”
顾慎一怔，然后喃喃道：“白术？”
“是。”褚灵笑道：“没有白术，就不会有顾长志。捧冠者，有时候也可以是最强力的对手。”
所以顾长志死后，白术便继承了火种。
而且没有一丝一毫的阻碍。
火种完全接纳了他。
“那么……太阳呢？”
“这不是我杜撰的。”褚灵有些心虚，她声音渐小地解释道：“我翻看了穆青阳的精神网络……他在很久之前，就想好了自己未来的封号，偷偷藏在了深水区里，时常拿出来翻看。”
“吾日三省吾身……”
“他为自己起的封号，就是太阳。”
……
……

第一百零四章 春来观的光与众人
苔原。
顾氏基地。
“罗先生，您来了。”
“【稚童】的冻湖打击已经落幕了，实验成功，我这次来是想看看项目的推进情况，剩下的天鞘碎片，还能制作出几枚弹头？”
“以材料在当前模拟实验的损耗来看……预计只能制作出一枚了。”
天鞘武器的项目负责人，与罗钰行走在基地中。
负责人犹豫说道：“不过，风暴释放的方程式应该还能进行优化……如果您不着急的话，或许以后我们需要的材料数量会大大降低。”
“嗯？”
罗钰皱眉问道：“这种事情怎么会用‘应该’来形容，能就是能，不能就是不能。”
“项目组的研究结果是‘不能’。”
负责人老老实实说道：“但是邢先生说‘可以’。”
“……”
罗钰猛地站定身子。
“您也知道……邢先生是一个不可用常理度之的鬼才。这些年他成功做到的事情，我们都还没法理解，譬如解读陵园古文，再譬如提升‘天鞘活性’……”
负责人苦笑一声，道：“我这边的建议是，交接‘天鞘’项目的研究权限，以我的目光，很难带领大家继续前进了。”
“你想辞职？”罗钰看着负责人。
“我无法理解这一切。”负责人诚恳说道：“我只是想辞去‘组长’的职务，成为研究组的一员。”
罗钰回头望去。
许多研究人员，都在基地背后。
……
……
青银玻璃的实验室里，一枚天鞘碎片正在疯狂乱舞。
由于速度过快。
整座封闭实验场中，几乎都是它的虚影。
风暴释放不断重复——
它的活性始终维持在“60％”以上。
偌大实验室中空空荡荡，只有一个人。
冢鬼趴在案前，正在酣睡。
实验室外，一群人默默静立，没敢打扰里面那位的“清眠”。
“风暴释放方程式的深水区代码，原先一直卡在瓶颈，无法突破。”先前那位天鞘武器的项目负责人，准确来说，此刻他是辞去了组长职务的项目组普通一员。
“我们本来需要大量时间，进行穷举，推演，来以此突破瓶颈。”
他继续负责为罗钰进行天鞘项目的大概解读：“但邢先生动用了‘古文’的权柄，强行破解了我们遇到的难题……方程式里提高活性的关键点，已经与‘方程式’本身无关。这句话您可以理解成：用来打击超凡的力量，一定来源于更高的层面。邢先生的脑袋里装着碾压我们的知识，而想要进行再一次的优化，项目组的全部任务，都只能由他一个人来推进。”
“……”
罗钰揉了揉眉心，勉强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问道：“那么，你们的工作现在是什么？”
“我们……现在在研究冢鬼先生做出来的方程式。”
负责人诚恳说道：“【稚童】的成功，将天鞘研究推向了一个确定可行的崭新领域……如果说邢先生是这个领域的教授，我们大概都只是学生，而且还是幼稚园的那种，目前项目组的初步任务是学会‘识字’，下一步才是‘理解’邢先生的思路，至于‘复刻’和‘仿写’，那恐怕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很久……大概是多久？”
罗钰是纯粹的门外汉。
“大概三年，五年？”负责人无奈说道：“我们不敢保证时间，但我们会尽力的。”
此刻，基地外传来了一道声音。
“尽力就好，不要太有压力。”
循着声音，罗钰回首望去。
他的神情立刻变得尊重。
他恭恭敬敬道：“少主大人，您竟然来了……为何不提前打声招呼？”
“正好路过。”
顾南风站在实验室门前。
“冻湖任务结束，辛苦诸位了。”
他笑着说道：“天鞘武器成功问世……东洲已经拥有了全新的‘威慑’。以目前的碎片数量来看，至少我们还可以拥有一枚弹头，不是么？”
“是……”
罗钰有些无奈，道：“但以老爷子的意思——”
“关于天鞘的研究，已经持续数十年没有进展了。”顾南风打断说道：“无论是提升‘活性’，还是改进方程，都不能只依靠一个人……邢云不是顾氏研究武器的工具，他应该有自己的自由。”
此话一出。
基地里的诸人大概就明白了。
顾南风好像是要带人离开的……
一时之间议论纷纷，诸位研究员神色各异，基地内喧嚣起来。
如今这位少主，与先前的顾陆深行事风格截然不同。
他行事待人，温润如玉，体恤下属，而且布局高瞻远瞩，在新旧两派漫长内斗的八年，顾氏一度濒临分离危机，只不过如今重新好转，那些失散的人心，被顾南风一点一点拉拢回来。
“少主，您要带冢鬼离开？”
罗钰低声道：“这恐怕不妥吧……天鞘研究还在继续。”
“天鞘研究的成果，已经远超预计了。”顾南风淡淡道：“没有冢鬼，单凭顾氏的努力，给你们十年，能做到如今的成果么？”
顷刻之间，鸦雀无声。
答案显然是不能。
“既然研究组成员，需要解读新的风暴方程，那么整个实验的节奏便不妨放缓，从长计议……”
顾南风缓缓转过身子，温和问道：“诸位，你们意下如何？”
这数十年，顾骑麟提出的天鞘项目，一直被各洲视为妄想。
顾氏做出了大量的蓝图。
并且投入了巨额的资金。
只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这座苔原基地里，齐聚了一群同样“妄想”的顶端研究人员，他们追逐着超凡力量可以抵达的极限。
人类需要拥有自己可控的“技术”——
天鞘武器成功研制。
他们惊喜，他们狂欢，他们茫然……因为这些其实与他们的努力无关。
在潮水散去之后。
他们还是希望继续向前触碰这个领域的壁垒，因为他们在“冢鬼”的身上看到了无限的可能，大鹏乘风而起，诸鸟同上青云。
只是顾南风说得没错。
他们现在连“字”都认不全，继续推进，真的还有意义吗？
“我同意……”
负责人轻叹一声，道：“不过恕我冒昧一问，少主大人，您是想要终结这个项目的推进么？”
“不是终结，而是暂停。”
顾南风平静道：“顾氏需要的不是一枚‘稚童’，而是千万枚‘稚童’。这不能只依靠冢鬼一人，这需要我们所有人的努力。”
……
……
苔原基地外。
冷风如刀。
“少主大人，刚刚这一出戏，我演得怎么样？”
罗胖子双手哈着热气，搓着脸蛋，笑着说道：“基地里的这帮家伙们都是犟驴，先前蓝图可实施性不足1％的时候，他们都没暂停过实验。如今‘天鞘’成功问世，就算冢鬼的方程式，他们一个字也看不懂……也不会同意实验就此打住的。”
“演得还行。”
顾南风道：“不过他们迟早觉察到不对。”
“其实我有些纳闷。”
罗钰挠着脑袋，“我知道，如果刚刚不演那出戏，强行把那个倒霉蛋带走，会引起基地内部研究人员的强烈不满……可是真带走了，对顾氏有什么好处？”
天鞘实验的活性，还有风暴方程，都可以继续提升。
稚童已经用掉了。
肉山要送给北洲……
剩下的材料，可就只剩下一枚弹头了！
“天鞘武器的继续突破……不取决于我们的‘研究团队’，而是取决于‘冢鬼’。”
顾南风低眉说道：“所以他去哪里都可以，他一个人，即是一整个团队，所行之处，顾家可以重新再建造‘基地’。”
“另外，苔原的引爆之后，全世界的目光都在注视着这里。所有人都知道，我们顾氏在研制‘天鞘武器’，这座基地的存在，也不再是秘密。”顾南风轻描淡写说道：“以最高席的力量，大概率是能窥伺到苔原一角景象的。既然秘密已经不再是秘密，那么这种武器，顾氏送走一枚，只剩一枚，难道不是好事么？”
罗胖子瞪大双眼。
他大概明白少主的意思了。
“您的意思是……我们其实……”
其实还有更多的材料。
这句话罗钰没来得及说出口。
“嗯。”
顾南风平静道：“第二座基地就在建设中，顾慎在冻湖任务结束之后，提交了大量的天鞘碎片……只要这几年风平浪静地渡过，我们将会拥有数量可观的‘绝对威慑’。”
瞒天过海，暗度陈仓。
罗钰沉默了很久，然后十分认真地吐出了一个字：“……妙。”
“这是顾慎的提议。”
顾南风笑道：“的确很妙，我和老爷子一致通过，之所以跟你说，是因为第二座基地的建造已经开始了，之后的保密安排以及相关事务，会由你来接手……另外，老爷子年龄大了，他希望自己在指挥所的位置，能够有足够信任的人来接班。”
罗钰心头一凛。
“理论上来说，指挥所是长野的，不是顾家的。”
顾南风缓缓说道：“但我希望未来的指挥所，能够为顾家所用……我们拥有最强大的能力，当然要掌握最大的舵。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都说得这么明白了，哪里还能不懂？
罗钰沉声道：“我明白。”
……
……
冢鬼被接回了长野。
这个他曾无比熟悉，但如今十分陌生的古城。
他被带到了春来观前。
庭院门掩，他缓缓推门入内，庭院内十分热闹，两道身影打得不可开交。
一杆红缨枪上下翻飞。
点出数十枚虚影。
另外一边，无数铁片旋转，与枪杆对撞，擦出星星点点的火光。
穆青阳和沈离正在“切磋”。
前者已经晋升四阶，而后者还停在三阶……这一架其实没什么好打的，只不过小铁人的倔劲上来了谁也拦不住。
冻湖剿杀事出突然，当时他正在江南外出执行任务，于是错过了这次机会。
他归心似箭。
但可惜，当沈离回到长野的时候，冻湖任务已经结束了。
后来沈离来到春来观，听宫紫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冻湖任务”的细节，只觉得那个恰好从九宁回来的“穆青阳”，运气忒好，完全抢了自己的位置，如果那个时候自己也在，说不定就能和顾慎一同执行枯笼雪山剿杀，顺便把“四阶”的瓶颈破掉！
越想越气，越想越气。
今日他又来春来观，正好穆青阳也在，沈离直接就招呼了上去。
庭院里还有许多人。
宫紫，穆南，穆雅，李青穗，都在看戏，还有一道身影，正在悠闲喝着茶，看着报，目光时不时从纸张缝隙里瞥着这两道打得有来有回的身影。
“原来穆翼说得没错啊，穆青阳这家伙是真的不嫌累……”
顾慎在心底感慨：“说是回九宁区收拾了一趟，但速度也太快了，两天就回长野了。”
“那可不是么？”
褚灵揶揄道：“想必是某人的话语，给了他很大的动力。我这几天翻看他的深水区日记，‘顾兄’这二字，被他心怀感激地提及了很多次啊……”
“正经人……谁写日记？”
顾慎下意识说了一句。
然后他立即沉默下来，想起了好几年前的稚嫩往事。
顾慎额头有汗水浮现。
他谨慎问道：“偷窥别人隐私不太好吧？你这个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养成的？”
“你猜。”
褚灵笑着问道：“顺带再猜猜，我是不是只看了他一个人的？”
“杀了我吧。”
顾慎在心底长叹一声，道：“如果净土有地缝的话，我现在就想钻进去……”
“吱呀——”
庭院的门被推开。
正在交手的两人，立即停了下来。
除了穆青阳……其他人都认识这货。
满庭院的目光都聚焦在冢鬼身上，冢鬼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些“陌生人”，他有些拘谨，不太放得开。
下一刻，一切恢复如初。
大家目光挪开，沈离找准机会，率先发动进攻，撞入穆青阳怀里，一招黑虎掏心，两人继续扭打成一团。
“……”
冢鬼怔了怔。
在苔原冰冷的基地里，他每日都被梦魇所缠绕。
他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很重要的记忆。
那些记忆，被什么力量封印了。
可进入这座庭院之后，冢鬼看着春来观的光，落在众人脸上，一切都很温暖。
原先心头冰冷的，灰暗的感觉，好像一点一点在消散。
脑袋好痒。
他觉得自己被尘封的记忆，似乎在一点一点复苏。
那些陌生的面孔，仿佛也变得熟悉起来。
“坐。”
顾慎伸出手，拍了拍身旁的座位，笑着说道：“青穗，冢鬼失忆了，他大概是记不得我们了……你帮忙重新介绍一下？”
“没问题。”
冢鬼看着那个满面笑容的女孩。
“在介绍之前，丑话说在前面。”
李青穗给冢鬼倒了一壶茶，她笑容可掬地说道：“你不记得我没关系，记得把欠我的账还了就行，一共连本带利三千万。”
“噗！”
冢鬼把这口茶吐了出来。
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他目瞪口呆看着小姑娘，怒骂道：“李青穗，你不要脸！我什么时候欠你钱了？！”

第一百零五章 我想活
春来观里寂静了一秒。
“不是吧，这就想起来了？”
李青穗小声咕哝道：“你之前不会是装的吧？”
众人哄堂大笑。
“好了，诸位，我们难得一聚，终于人到齐了。”
顾慎站起身子，合上书页，“沈离，青阳兄，你们别打了……别忘了今天顾老爷子做东，快到点了，我们得出发了。”
不知不觉，曾经在春来观里嬉笑玩闹的诸人，已经各自站在了长野的高处。
或许这就是两洲都要推举顾慎成为“枢纽”的原因。
他身上有着一股奇特的魔力，把所有人都吸引了过来——
在顾慎来长野之前，没有人能想到，三所五大家的未来领袖，会在一座庭院里相聚。
如今，连一年一聚，都是奢望。
今夜的雪禁城没有飘雪。
但酒杯相撞，荡漾出无数欢快的笑声。
……
……
深夜，众人离去。
顾慎走在雪禁城巷中。
“……顾慎！”
身后有人喊住了他。
褚灵接管了【风瞳】，抹去了这段深巷中的影像，今晚的宴席十分热闹，但在散席之后，冢鬼终究是没忍住，他主动找到了顾慎。
天鞘事件之后。
他失去记忆，而在今天踏入小院的时候，才重新找回。
冢鬼不是傻子。
连续两次天鞘崩塌，他都在现场……这种重大事件，长野应该早就启动了调查，按理来说，也应该把他仔细检查了一遍。
可是这件事情，竟然就这么过去了。
无风无浪。
“你难道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冢鬼憋着一肚子的困惑，“你不问问我是怎么找回记忆的，也不问问我怎么解开‘风暴方程’的，难道你一丁点想问的都没有吗？”
“……”
顾慎回过头来。
冢鬼之所以能够调离天鞘武器基地。
就是他的提议。
而把冢鬼喊回长野休息，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只不过顾慎的确没想到，这家伙会这么快找回记忆，他原先以为，冢鬼还要很长时间，才会想起来长野所经历的事情。
“有啊。”
顾慎淡淡道：“我问了，你会说实话吗？”
冢鬼一怔。
两人在深巷之中对视。
顾慎平静地看着冢鬼的双眼，这双眼睛，他太熟悉了。
在黑雪山梦境之中。
被长矛贯穿的旅者，抬起头来看向自己的时候，所露出的，就是这样的一双眼睛。
在拔除天鞘诅咒的那一次次会面里。
顾慎已经无限接近了“答案”——
有时候，真相是什么不重要。
其实顾慎在第二次踏入黑雪山梦境之时，便觉得“熟悉”，他总觉得，在那具干枯破碎，随时可能破灭的躯壳里，或许容纳着一个青涩茫然的灵魂……
一个倒霉蛋。
“我……”
冢鬼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顾氏对你的调查已经中止了，是我叫停的。”
顾慎平静说道：“守夜人二十四小时轮班，你在两座基地的影像，都在记录之中……数据显示，闭关解读古文的时候，你时常陷入昏睡。这个情况并没有随着时间缓解，你来到天鞘基地之后，也经常出现，而且昏睡的毫无规律，顾氏目前出示的报告是‘神经受损’，这是一个挑不出毛病的理由，以后如果再出现这样的情况，记得咬死。”
“？？？”
冢鬼有些懵了。
顾慎刚刚说的那些话，信息量属实有些过大。
冢鬼反应了好几秒，“你是在帮我？”
“不然呢？你是失了忆，不是失了智。”
顾慎有些无奈，“现在恢复了记忆也好，不过记得我刚刚说的……以后睡着了，记得喊头疼。只要你坚称自己脑袋不舒服，那么顾氏的报告就可以一直出具，大家不会怀疑什么，毕竟一个被天鞘砸了两次的倒霉蛋，脑袋出现一些问题是正常的。”
冢鬼彻底陷入了沉默。
他这一次找顾慎，还想说一些“禁忌之事”。
譬如那场困扰自己的黑雪山之梦。
还有那个束缚住自己灵魂的干枯躯壳。
在丢失记忆的那几个月里，他唯一认识的人，就是顾慎……灾厄梦境不知道是不是真实的，如果是，他希望顾慎能够给自己一些答案。
所以他来了。
现在他得到了第一个解答。
那场梦……是真的！
许久之后，冢鬼缓了过来：“谢谢……我记住了。”
“还有，有些时候不要逞能。”
顾慎絮絮叨叨说道：“你脑袋里装的那些东西，有七分，倒出来三两分就好了。全都倒出来了，别人该怎么看你？这一次不把你从天鞘基地里拉出来……那些研究组成员下一步的研究目标，可能就不是‘风暴方程式’，而是你了。”
“超出时代一步，叫做天才。”
“超出两步，三步，一百步……这叫疯子。”
“你知道活性70％的天鞘炸弹，威力有多恐怖吗？”
顾慎怒骂道：“在冻湖地底五百米，差点把老子炸地灰飞烟灭！”
“我……”
冢鬼捂着脑袋，他声音沙哑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记得这些……那段‘方程’，那些代码，还有古文……好像是刻在我血液里的，我忘不掉，也控制不住。”
“对不起……对不起……”
冢鬼靠在墙上，语气也弱了三分。
他主动来找顾慎，本来是有许多话想问，可是初一交锋他就知道自己错了，自己哪里能是顾慎的对手？这家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现在他脑海里一团乱麻，完全陷入了被动。
顾慎轻叹一声。
他看着倒霉蛋的眼神，变得柔和了许多：“好吧，我原谅你了……还有事吗？”
“……”
“没什么事情的话，回去好好休息吧，回去记得继续‘拆解’我给你的古文，过两天我找你拿。”顾慎回身摆了摆手。
靠在小巷石壁上的冢鬼，声音很轻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知道的？”
顾慎顿了顿。
冢鬼道：“所以……那场梦，确实是真的，对吗？”
顾慎微微回首，他看着月光下，冢鬼那张苍白的面孔。
有些事情，不能刨根问底。
多鲁河任务中……
北洲军团已经付出了很多牺牲……
而中央城重新飞升，依靠的就是旅者的火种……
所以即便是在只有两人独处的清冢陵园之中，白术先生依旧打断了顾慎的问话，终止了关于“旅者”的话题。
言外之意，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在七神明显分出阵营的暗流汹涌下，两洲联盟需要力保“旅者火种”的安全，基于对“占卜术”和“未知命运神器”的考虑——
关于旅者还活着的绝密信息，必须要在因果层面锁死。
只要不在台面上点破，那么理论上来说……五洲的格局，就不会因此发生剧烈波动。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顾慎面无表情地说道：“你是真的摔坏了脑袋，还是没听懂我刚刚说的话？”
冢鬼一怔。
下一刻。
顾慎从随身携带的“神迹之银”匣子之中，取出了一枚天鞘碎片，在冻湖地底与韩当厮杀所得到的碎片，绝大部分都交给了老爷子，用来秘密制作更多的天鞘武器，以备不时之需。
而顾慎还是留下了一些，自己贴身保管。
“嗤嗤嗤……”
天鞘碎片刺入肌肤，漆黑的诅咒之气顷刻之间掠入顾慎体内。
“喂。”
他注视着冢鬼，淡淡道：“看着我的眼睛——”
冢鬼望向顾慎的双眼。
顾慎以指尖炽火接触伤口。
下一刻。
小巷场景迅速变化。
天旋地转，睡意来袭，靠在墙壁上的冢鬼，软绵绵滑到了墙根。
而当他再睁开眼，就来到了熟悉的黑雪山之中，他依旧是那个被困在躯壳中的孤独灵魂……而面前大雪散开，露出了一道年轻威严的黑袍身影。
顾慎与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他双手按着膝盖，盘坐在雪山山顶。
“哗啦啦……”
风雪倒卷，旅者抬头，注视着顾慎。
“解毒。”
顾慎伸出手，他这一次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只是平静看着石壁上的“旅者”，他直视着那双清澈，困惑，迷茫的双眼。
但这一次——
旅者没有第一时间给顾慎解毒。
他声音干枯地笑道：“这么点诅咒……这么着急么？”
旅者的精神，明显好转了许多。
这些日子。
由于苔原剿杀，顾慎主动汲取了大量的天鞘诅咒，而随着他一次次来到黑雪山，被困锁在石壁上的旅者，从一开始的只字不吐，到后面的逐渐开口……现在已经会主动和顾慎交谈了。
两人之间的主被动关系，开始慢慢颠倒。
如今，反倒是顾慎“守口如瓶”。
并不是顾慎不想攀谈了。
而是他已经意识到了，这躯壳里的灵魂就是现实世界的冢鬼……
而被长矛和箭雨锁在黑雪山上的“旅者”，正在依靠着自己带来的天鞘诅咒，逐渐恢复力量，这种情况与“真理之尺”内的景象，很是相似。
只怕自己来的次数越多，给予它的力量也就越多。
“外面还有事。”
顾慎平静开口：“先把毒解了，我忙完再来找你。”
旅者无声地笑了笑。
他其实已经猜到了这个年轻人的意图……最近的诅咒越来越少了。
只不过旅者永远不会拒绝。
因为他没资格拒绝。
对他而言……顾慎带来的诅咒，再小，也不能错过。
黑雪山大雪刮过，旅者将“天鞘诅咒”拔除，梦境破碎，场景重新回到了深巷之中，顾慎睁开双眼，上前踢醒了昏睡的冢鬼。
“……”
冢鬼神情苍白嘴唇干枯，抬头看着顾慎。
两人的对视，从现实世界，来到黑雪山，再回到现实世界，好像只过去了短短的数秒，但又像是过去了数年……漫长的死寂之后。
“看到了么？”
顾慎平静开口。
“看到了。”
冢鬼缩在墙角，声音颤抖地回答。
然后他小声委屈地问道：“所以……我到底是谁？”
“……”
顾慎看着这个可怜兮兮的家伙。
他既感到悲哀，又感到幸运。
如果这个男人，不是缩在墙角，而是在天鞘崩塌之时站起身子。
如果这个男人，不是低下头颅，而是在巨人拔剑之时伸出手掌。
恐怕现在世界，会变得糟糕很多……
“你就是你，你不是任何人。”
顾慎一字一句说道：“你是我顾慎的朋友，是顾南风重薪聘请的古文专家，是修筑清冢功不可没的阵纹师，也是引爆稚童当居首功的研究天才……你在这个世界行走了这么多年，你难道不知道你是谁么？这个答案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冢鬼把脑袋埋地更低了，他喃喃道。
“可是，最近我总是做梦……”
“我梦到了，那个以头撞地的大家伙……”
“好了，不如你来回答我的问题——”
顾慎打断了冢鬼的发言，他蹲下身子，平静问道：“你告诉我，我是谁？”
冢鬼怔住了，他抬起头来，看着顾慎。
这一幕似曾相识。
在黑雪山中，他们便无数次这么“相见”，只不过此刻是在现实世界之中。
顾慎……也是黑雪山梦境中的一员。
“你……”
冢鬼张了张嘴。
“在二十年前，有两个发了疯的家伙，订下了两张不要命的契约……”
顾慎道：“大概上天不忍拒绝疯子们的追求和理想，所以两个不要命的人，就这么如愿以偿了。他们两个，一个大概率‘死’在了雪山上，一个大概率‘死’在了永暗里，只不过他们还想再‘活’过来，代价是找到一具崭新的躯壳。”
这个故事很短。
但对于冢鬼而言，已经足够。
“这是我编的故事，没有任何影射和暗喻，不要对号入座。我只是希望你能听懂其中的内核：有人想‘活’，就有人要去‘死’。”
顾慎淡淡道：“所以你是谁不重要，你想不想‘活’，这很重要……”
两人对视，如黑雪山中的无数次那样。
冢鬼怔怔出神。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之中盘旋，掠过。
那些破碎的，复杂的记忆，在巨人呼喊之下，只差一点就想起的记忆……此刻被庭院的阳光，长野的飘雪，诸如此类的简单回忆给淹没。
这个并不是一个复杂的问题。
这很好做出选择。
所以……
月光翻过深巷高墙，落满缩在墙角的男人身上。
冢鬼声音嘶哑道：“我想活。”
“那么……记好了，记一辈子。”
顾慎冷冷说道：“倒霉蛋，你的名字叫邢云，想活，就按我说的做！”
他站起身子，转身离去。
“……喂！”
冢鬼深吸一口气，他看着顾慎的背影，高声问道：“你还没告诉我！我现在要做什么啊？！”
“你小子……活该被压榨啊。”
顾慎站定身子，没好气地说道：“把那张图纸给我解了，越快越好！”
……
……

第一百零六章 长生真解
神祠山界，雾翳笼罩。
李青瓷静坐山顶之上。
今日她没有伏案拆解古文，也没有起身耕种花圃，就只是这么静静坐着，看着身下的瀑布飞湍，一落千丈，溅荡出连绵回响，雪白浪花将她的白衣打湿。
是的。
那一日，她鼓起勇气，也没对顾慎所说的话……就是她的时日无多了。
作为李氏神祠的护道者。
她已经有了预感。
自己这并不漫长的一生啊，就快走到尽头了。
而这些日子，她也不再纠结。
若是时日无多。
那便珍惜当下。
做一些想做的事情，说一些想说的话。
等冻湖任务结束，顾慎回来，她便将这个消息告诉小顾先生……李氏的神祠孕育出了神女，未来的黑花终有一日会被除尽。
可惜，自己恐怕是看不到的。
“唰！”
447公路链接神祠的雾气忽然破开——
小顾先生来了？
李青瓷挑起细眉，下意识站起身子，准备迎接。
然而撞破雾气的是一辆魅影，此刻速度极快地向着神祠驶来！
“青穗？”
看到魅影的那一刻，李青瓷的神情变得慌乱了起来。
魅影在神祠山前停下。
不等高叔拉开车座，李青穗便自己打开车门，拎着襦裙向着山顶一路小跑……
顾慎从副座下来。
他看着李青穗登山的背影，叹了口气，道：“高叔……我是不是不该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没用的，小姐迟早会知道。”
高天低头，点燃香烟，轻轻吐出一口雾气，“况且这种事情……我们都没权力瞒她。如果等到来不及了，才告诉她，她会恨你一辈子。”
“……”
顾慎神情静默。
褚灵告诉他，李青瓷的年岁无多……
既然知道了，他就一定要做些什么。
这几日，他催促着冢鬼，完成了“长生术”的一部分拆解，准备带着拆解之后的“长生真解”，直奔神祠山界。
只是思前想后，他还是去了一趟李氏宗堂，联系了高叔。
冻湖任务结束之后，李青穗帮了自己一个大忙——
他实在不忍心，把这么重要的秘密隐瞒下去。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李青穗当时正在处理长老会的内务，得知消息之后，直接离场，然后怒气冲冲拎着裙摆，冲上神祠山顶兴师问罪。
顾慎没有急着登山。
这对姐妹，一个站在光明中，一个浸在黑暗里……她们更像是一对双生子，谁也离不开谁，彼此之间的宿命羁绊比血更浓。
若没有李青瓷的牺牲，青穗很难这么顺利地登上家主的位置。
李青瓷甘愿当妹妹的影子，甘愿为宗族奉献自己的生命。
那一次次堆上命运天秤的祈愿术筹码。
不仅仅是她的阳寿。
更是李氏的希望。
只是……世上最无情的就是生离死别。
历代护道者，都注定短寿。
站在山顶上的李青瓷，神色复杂地看着妹妹，又看向远方的顾慎。
她知道。
小顾先生多半是猜到了自己要说什么。
然后……他将这一切，告诉了青穗。
……
……
青穗登上山顶之后，柔和的“阵光”从四方花圃中升起。
李青瓷撑开了阵纹。
顾慎很识趣地坐在山下，先前他没有急着登山，就是这个原因……
他和高叔靠在魅影的前车车盖左右两边。
“小姐还是帮了你很多的。”
高叔默默点燃了香烟，声音沉闷地说道：“你不该这么对她……至少，该告诉她一个好消息。”
在小姐身边的时候，他是从不吸烟的。
但今天……是个例外。
顾慎只能无奈垂眸，他无言以对。
高叔说得对。
这个道理，他当然也知道。
只是……有些消息，没法隐瞒，多瞒一天，就多错一天。
“其实好消息也有。”
顾慎双手撑着车盖，轻轻道：“我既然来神祠，就说明我有办法……”
“嗯？”
高叔捏着烟头的手指，稍微颤抖了一下。
他皱起眉头，诧异地看着顾慎。
这小子……没喝多吧？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顾慎转过头来，平静问道：“等上面这两位吵完我再上去吧……您要跟着一起来么？”
“我……”
高叔明显想跟着一起上去，但瞥了眼山顶上的动静，摇了摇头：“我还是不去了。”
“不过。”
高天皱眉问道：“你小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你知道青瓷小姐现在的情况是阳寿耗尽吧？这是天命，是生死，是铁律！”
“是。”
顾慎淡淡道：“天命，生死，铁律，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这些东西……不能改写？”
“我手上握着传说中的‘长生术’，虽然只是一部分，但也能做到‘逆天改命’。”
顾慎认真说道：“之所以今天把青穗喊来，就是要让你们李氏提前做好准备……此术虽然名为‘长生’，但着实是一门妖术。它的代价很现实很残忍，需要献祭活人生灵，施术者可以换取二十分之一的寿命。”
“？？？”
高天怔住了，手上的烟头和烟蒂也随之洒落一地。
火星零散。
“长生真解，我只得到了残缺的一部分。”顾慎认真说道：“或许随着拆解进度的推进，它的代价会越来越小，转化效率也会变高……但至少目前，它是这个样子的。”
长生术……
作为长野最顶级的封号，高天对于古文，以及禁忌术法，还是略知一二的。
无论是青瓷小姐修行的“祈愿术”，还是陵园内千野大师的“占卜术”……本质上都是通过古代文字蕴含的禁忌力量，对命运进行交换。
看上去。
这像是一种另类的超凡能力。
可实际上……禁忌术法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要么血，要么肉，要么灵魂。
命运天秤很公平。
但公平就意味着残忍。
人类的渺小生命，永远都无法承载起庞大的欲望。
所以，传说之中存在着一种突破禁忌交换规则的术法。
长生。
即便是熔炼火种的神座，都无法保证自己可以长生久视，“祂们”或许可以活得更久一点，或许可以永葆青春常驻容颜，但终究会死去。
如果一个人……拥有了“长生”，那么还有什么是他所不能拥有的？
“这种事情……你不该跟我说的。”
高天蹲下身子。
他穿着干净的西装，打着整洁的领带，戴着雪白的手套……他出了名的有洁癖，但此刻竟然捡起了地上的烟头，重新吸完了最后一口。
“长生术……是神座都会觊觎的秘密啊……”
“或许它没传说中的那么有用呢，”顾慎笑道：“如果长生术真的有那么好，以七神的力量，他们早就将其攫入掌心了。”
是这个理。
高叔拍了拍手掌，他神色复杂道：“这消息你应该没对其他人说吧？”
“当然。”
顾慎笑了，“您把我当什么人了，您把您自己当什么人了？”
既然要救李青瓷。
那么就肯定要让李氏出手……
那么李青穗会知道，高叔也会知道，顾慎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必要，这两位都迟早是“计划”中的一部分，早告诉了早省心。
“呼……”
高天学着顾慎的姿势，双手撑着车盖，向后微仰，他喃喃道：“如果我是小姐，只要能够让青瓷姑娘活下去……付出再残忍的代价，我都可以接受。以李氏的力量，还是能够找到不少‘将死之人’的，如果我没猜错，施术者要付出的代价，就是吸纳生命的同时，兼容这些人的灵魂吧？”
“……是。”
不愧是精神系封号，猜得很准。
顾慎点了点头。
其实这部分代价也不算难猜。
获取了生命，就注定要承担对应的“重量”，灵魂，就是这场交易最大的重量。
“这很危险，即便是李氏拼命搜寻，能东洲范围内寻找那些年轻‘死囚’，按照二十比一的寿命兑换，牺牲一个，最多也就给青瓷小姐带来三到四年的寿命。”高天幽幽说道：“而代价是吸纳一段‘二十年’的记忆，青瓷小姐的生命会得到延长，但她的灵魂会不再纯粹。”
“这就是长生的代价。”
顾慎平静说道：“中洲大学士伊恩，靠着‘长生术’，活到了一百二十一岁。”
“这样么？”
高叔淡淡道：“原来你之前去中洲，是做这个事情去了啊……”
他并没有探寻更多秘密的意思。
高天是长野之中最“自由”的封号，没有之一。
他不受任何势力的意志支配。
留在李氏，也全是自愿。
一方面是报答前任家主李驱虎的恩情，另外一方面，他将李青穗视为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留在李氏的意义，就是能够亲眼见证这个小姑娘，平平安安成长，最终成为新一任的李氏之主。
其他的，也就都不重要了。
长生术？伊恩？
这些他只是听过，并不在乎。
“其实长生术的代价，也未必有那么严重……”
高天低眉说道：“只要李氏做的更‘残忍’一些就好了，长生术最大的弊端，就是需要兼容灵魂……青瓷姑娘修行‘祈愿术’，她的精神力量会比普通人强大，只是想要用这种方法续命，她早晚会意识混沌，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我。”
“所以……”
“找刚刚出生的婴儿，直接献祭就好了。”
高叔缓缓望向顾慎，语气平静地说道：“只要过了良心这一关，长生术就可以用最小的代价……为施术者提供‘长生’。”
……
……
神祠山脚之下。
两人对视，四下静默。
“小顾先生，以您的才智……恐怕不会想不到这一点吧？”
高叔轻轻笑了。
最小代价，实现长生术的最大利用——
这一点，顾慎当然想过。
最后杀死“伊恩”的时候，他其实就意识到了这件事情。
这个活了一百二十一岁的老家伙，看起来丧心病狂，但实际上还剩下最后的一点点人性。
至少他没有献祭婴儿……
不过谁又说得准呢？
这漫长的一百二十一年里，伊恩到底有没有做过突破下限的事情，没有人知道，但顾慎知道的是……伊恩选择了“胡珀”作为祭品。
如果他早就选择汲取婴儿的生命，或许他就不会再看上这个弟子。
再年轻，也不会比婴儿更年轻。
灵魂再纯粹，也不会比婴儿更纯粹。
“李氏有许多敌人。”
高天轻描淡写地说道：“不仅仅是李氏，长野，江北，整座东洲……都有共同的敌人。”
“虽然我不关心长野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东洲正在和中央城结盟，两洲使者最近开始密切会谈，北洲要塞的源能艇可以合法驶入苔原边界……这一系列的事情，足以证明一点，我们和林氏的关系越密切，敌人就越接近。”
顾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是平静问道：“所以？”
“所以如果有需求的话，我可以去当这位‘恶人’。”高天注视着顾慎，“中洲源之塔，西洲光明城，南洲圣城，这些地方戒备森严，可其他地方拦不住我……听说伐红战争时期，光明教会在北洲边陲掠夺了许多无辜的孩子，既然这种恶魔行径一直都有人做，那么东洲也可以复刻。”
“……”
顾慎沉默地看着这位李氏管家。
一时之间。
他竟然无法分辨高天所说的话，是认真的，还是一个玩笑。
“青瓷小姐需要鲜活的生命，李氏就可以为她带来鲜活的生命……当然，这些都是从‘敌人’那儿掠夺的，或许东洲从来就不应该把自己标榜地如此高尚，顾长志先生之所以死了，就是因为他将自己视为‘正义’的太阳。”
高叔一字一句地问道：“我刚刚所说的，你赞同么？”
“我……”
顾慎摇了摇头。
“很难赞同。”
高天静静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顾慎平静道：“这一点我从不否认，我甚至十分赞同。但顾长志先生之所以会死去，并不因为他是太阳，他太高尚，他做出了奉献，所以他该死……他之所以死去，只是因为所有人都会死，而所有人都有权力选择自己的死法。”
“我所做的事情，就只是将‘长生术’这么一种方式公布给李氏，你们采取什么措施，我都不会阻拦，你们大可以谋划外洲的‘献祭’。但如果有可能，我希望李氏将目光对准‘该死之人’，至少不要掠夺婴儿……”
“原因很简单。”
顾慎道：“活着的意义，不仅仅是活着，青瓷姑娘奉献生命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这些。她想见到神祠山外的光明，只是因为心存希望，想看一看外面干净的世界。”
“……”
高天看着顾慎，他摇了摇头，露出了神色复杂的笑容。
山顶上的阵纹消散。
这意味着……青瓷青穗两人之间的谈话，已经结束了。
高叔向着顾慎走来。
“外面都说你，是未来两洲合流的‘绝对枢纽’，有资格执掌千万人的命运之舵，如果给上一枚火种，你或许能成为下一个顾长志……”
他拍了拍年轻人肩头，声音欣慰地笑道：“可我不这么认为，你和顾长志，哪有相似的地方？如果我刚刚对他说这些，他应该会毫不犹豫地给我一拳，把我打趴在地……哦不好意思，你现在还打不过我。”
顾慎怔了怔。
“小姐他们在等你呢，赶紧上山吧。”
高天用鞋底用力碾着烟灰，抖了抖衣襟，掸去灰尘。
他语气轻松地说道：“就当没和我说过这件事情，我会把刚刚的对话……忘得一干二净的。”
……
……

第一百零七章 看，净土
神祠山顶的阵纹徐徐消散。
流云缭绕。
姐妹二人已经谈完了……李青瓷神情恬淡地站在瀑布前，看着眼前犹如墨画的神祠山水，而李青穗则是坐在花圃中，背着身子，显然还在生着闷气。
顾慎登上山顶，看到这一幕，道：“青瓷姑娘，抱歉。”
“您不必对我说抱歉……”
李青瓷垂眸笑了笑，道：“此事，青瓷本就要说，今日说，明日说，都一样……”
“姐，哪里有什么今日明日，如果顾慎不说，你还准备瞒到什么时候？”
背着身子的青穗，抬高声音，委屈道：“你压根就没想过要跟我说！”
李青瓷只得默然。
“姓顾的……”
青穗肩膀微颤，强忍着没有转过身子，声音沙哑道：“你先前传音跟我说有办法，你倒是说啊……有什么办法？！”
“长生术。”
不等顾慎开口。
李青瓷转过身子，看着自己的妹妹：“小顾先生很久之前……便给了我一个选择，他有长生术的部分图纸，若我想活下去，便可以修行这门禁术。”
长生术？！
李青穗怔住，她猛然回过身子，泪眼婆娑，用力抹了一把面颊。
“是。”
顾慎缓缓来到神祠山顶的桌案之前，他从怀中取出那部分图纸，然后放在桌上，拿一本厚书轻轻压住。
他平静道：“长生术的‘楔子’，已经完成拆解了。”
他把山下的那些话。
重新对李青穗说了一遍……长生术的效果，以及代价。
李青穗呆呆坐在花圃中，冷风吹动她碎乱的发丝，她是李氏的家主，但她太年轻，如今她的手上还未沾染多少鲜血……
想要成为“李驱虎”那样的人物。
她还需要很多年。
如今长生术就摆在眼前——
那个“血腥”的，“残酷”的代价，便成为了一个不可忽视的问题。
其实对很多人而言，这些代价，根本就不算什么。
如果是让“顾陆深”这种枭雄来决断，那么他连一秒钟的犹豫也不会有，牺牲他人，成全自己，只要足够狠辣，那么便可以做到百利而无一害，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可李青穗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姑娘。
她在长辈呵护，万众宠爱的环境下长大，虽然有些顽劣，但本心是善良的。
“这世上……还有这等邪术么……”
李青穗受到了很大的震撼。
“有。”
顾慎道：“这世上的一切，都需要付出代价，我需要和你说清楚……就算是二十分之一的生命转化，也需要付出代价，施术者需要接纳献祭者的‘灵魂’，活得越久，灵魂内的记忆就越庞大。”
“所以……如果动用‘长生术’，姐姐的灵魂也会变得浑浊……”
李青穗的反应速度很快。
她喃喃道：“如果是……献祭婴儿呢？”
“……”
顾慎沉默了。
“青穗！”
一道冰冷的声音，在花圃中响起，原先安静观赏瀑布的李青瓷，此刻脸上笑意已尽数消失。
她快步来到了妹妹面前，然后蹲下身子。
两人目光对视。
李青穗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神情有些慌乱，连忙低下头来，胡乱用袖子擦拭脸上的泪痕。
“姐……我不想你死……”
李青瓷看着那张憔悴的面孔。
她以指尖替妹妹擦拭泪水。
“小顾先生。”
李青瓷一边擦拭，一边柔声说道：“其实我很感谢你，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她……不然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说出口……”
顾慎只是站在桌前，并未言语。
“只是，这是我的生命。”
李青瓷莞尔笑道：“你们为我担心，为我考虑……我都能理解，最后决定我要不要活，要怎么活的人，应该是我自己，对吧？”
李青穗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姐姐。
“我想活，但是我不想按照这种方法活。”
李青瓷悠然说道：“我并非怀揣救世之心的圣人，我在神祠山做的这些事情，也算不上伟大。支撑我走到今日的，大概就是‘心甘’二字，这世上还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事情，无数次付出代价的时候，我就是这么想的。”
“只是我唯独不愿汲取其他生命，成为自己苟延残喘的养料……哪怕你们告诉我，他是该死的。既然该死，那么便让律法去处死好了。”
“我把这一生压在命运天秤上的时候，没想过要反悔。”
李青瓷微笑道：“大概我就是这么一个‘倔强’的人，所以……小顾先生你看呐，你留给我的那部分图纸，我没有去拆解了。我解不开，也学不会，我只知道，用长生术续命的一生，不是青瓷想要的一生。”
顾慎安安静静看着眼前的白衣女子。
白花花中，花瓣缭绕。
李青穗泪流不止。
……
……
魅影离开了神祠山顶。
这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顾慎和李青瓷两人。
冻湖任务结束，没有其他琐事，顾慎会继续在这里闭关，他的生机之火需要汲取源质，经历了苔原战斗之后，他的“领域雏胚”又可以更进一步。
李青瓷把那一沓长生真解图纸，压在了书桌的最底下。
而顾慎则是站在千百朵白花之中。
他轻声问道：“青瓷姑娘，你真正想对我说的话，不是刚刚那些吧？”
李青瓷整理书籍的动作，微微一顿。
“……”
沉默。
只剩下沉默。
在刚刚的那出“闹剧”结束之后，李青瓷一下子变得憔悴了许多，青穗离开了神祠山，不知在想什么，不知还会不会回来。
她原先平静的心湖，此刻横生了许多涟漪。
李青瓷声音沙哑：“小顾先生，我想说的……就只有那些了。”
“如果你真的决意要死……”
顾慎道：“那么你应该替神祠找一个新的护道者。”
“神祠有神女了。”
李青瓷摇头道：“她比任何护道者都强。”
“可她终究不是护道者。”
顾慎继续说道：“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
“神祠也不再需要护道者了。”
李青瓷道：“神胎已经孵化，而你也答应了我，要清除这山上的黑点……终有一日，黑花殆尽，白花盛开，整座山界会恢复清明。”
“所以……‘护道者’还有意义吗？”
她望着顾慎，认真说道：“踏入这座山界，便等同于失去了光明，我会断绝‘护道者’的传承……这是好事。”
“是啊，这是好事。”
顾慎淡淡说道：“只是你刚刚自己都说了，成为‘护道者’不是一件幸运之事……那么你怎么会甘心就这么死去，你怎会愿意就这么倒下，你只差一点，就能看到山外洒来的光了。”
“我……”
“我已经说过了。”
李青瓷重新垂首，她声音轻的不可听闻：“我决定……就这么结束。”
“这种话，骗骗青穗就好了。”
顾慎悠悠道：“你不会把我当她一样吧？”
李青瓷怔怔抬起头来。
“我知道你心存善念，大概率是不愿接纳长生术的，所以我也没指望这门术法……能让你妥协。”
顾慎缓缓说道：“只是人在‘濒死之际’，总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以你对妹妹的执念，对李氏的执念，如果只剩下这根稻草，多半你还是会试着抓一抓的，没说错吧？”
去年闭关之际。
他把长生术图纸，放到了李青瓷的面前。
那个时候。
青瓷姑娘多半就猜到了她命不久矣的事情，所以她曾数次挣扎，数次纠结，最终拆解了一部分，放弃了一部分……
放弃的原因，当然不会只是简单的“进度太慢”。
“命运天秤……收取阳寿。”
“占卜金线……收取肉身。”
“凡古文禁忌之术，必定要有所付出……”李青瓷自嘲地说道：“只是在我看来，最‘划算’的长生禁术，收取的代价是最大的。它要收取我的‘精神’。”
“小顾先生，我当然想活。”
她坐回了山顶的藤椅之上，背后就是褚灵神胎寄存的那口枯井，藤椅随风摇曳，她像是一截枯木，整个人静谧而又安详：“这世上谁不想多活两年呢，可‘活着’不止是张开眼能喘气，我希望我能实现自己的价值，能清楚我付出这么多的意义，说的自私一些，我是为‘自己’而活的，很多事情上我没得选，但至少在这件事情上，我有权力去做自己的选择。”
李青瓷望向顾慎。
她极少极少会说这么长的话。
成为护道者之后，她甘愿成为了李氏背后的影子，此后便这么辛辛苦苦，行走在神祠山路之间，修剪黑花，修行祈愿。
很久之前，她想说，但没有人听。
后来。
有人愿意听了，可她不再想说。
“从被父亲带到这里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我离不开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留在这里，青穗就可以在外面享受阳光，至少我的‘付出’……是有价值，有意义的。”
她声音冷静地像背后那口枯井里数十年没有波动过的死水：“我知道神祠山每一代护道者的结局，他们没一个活过三十岁的，我大概率也不能，可我想活下去……我不仅想活下去，我还想撕破这座黑山的大雾，让外面的阳光照进来。”
“所以当父亲教我如何和‘命运天秤’交换的时候。”
“我心底想着的，不仅仅是如何让李氏变好，如何让神祠变好……”
“更重要的是……如果我愿意付出足够的代价，这座天秤，可不可以给我也指明方向？”
李青瓷温柔地笑了笑。
她坐在神祠古屋的屋檐之下，山顶的阴云散去了一部分，于是白衣一半被微弱的柔光照亮，另外一半则是浸泡在如墨的阴翳下。
一直以来。
李氏的许多人都觉得，这位柔柔弱弱的护道者，是一朵脆弱的，一碰就碎的小白花。
可实际上。
李青瓷在神祠山生存，她每日与无数秩序破败之花相处。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脆弱？
“如果您想听一个‘真实’的故事，那么这个故事大概是这个样子的——”
李青瓷坦诚地说道：“一个看上去天真，但并不天真的小姑娘，来到神祠山后，拼了命想活下去，幸运的是，命运天秤给了她一个明确的指引……很多年后，她按照天秤的指引，做成了每一件事情。现在她快死了，她不想靠着‘长生术’苟活，她想试一试，靠着天秤的指引活下去……”
顾慎看着这张苍白而无奈的面孔。
“这个故事，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李青瓷笑着问道：“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我觉得……没有长生术，我应该也能‘活’。这才是我想对你说的话，没有人知道真实的我是什么样子的，其实我不算是好人。”
“这世上没有一个标准，可以界定好坏。”
顾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他问道：“所以你想找我，是因为当年祈愿术的天秤就指向了我，你花费了十年和我相见……不仅仅为了神祠，李氏，也为了你自己。”
“是的……这就是我那一日想说的话。”
李青瓷说出了心底最后的秘密，整个人坦然了许多，她微笑问道：“现在……我说完了，您一定很瞧不起我吧？”
顾慎摇了摇头。
“不，你还没说完。”
李青瓷怔了怔。
“祈愿术一定给了你一座梦境，我还记得你提到过那场梦。现在你可以说一说，你在那场梦境之中，看到了什么。”
藤椅上的女子，陷入了思索之中。
她轻声呓语，仿佛回到了那场旧梦之中。
“我看到……”
“巨大的无边的旷野，开满了金色的穗花，远方有河流贯穿而过，倒映着船帆的影子……”
“世界的中心，矗立着巍峨撑天的古树……”
李青瓷露出了恍恍惚惚的笑容：“那里是一片净土。”
“你所梦到的场景……”
下一刻，顾慎平静问道：“是这样的吗？”
他点燃炽火。
下一刻，火光缭绕，将神祠山包裹。
两人身边的场景迅速变化，无数火焰与冰屑翻飞。
李青瓷坐在藤椅之上，怔怔出神。
她恍惚地伸出手来，抚摸着垂落在面前的流光长叶，抬头向上望去，她现在就靠在那株巍峨撑天的古树旁。
有风吹过。
万里雪飘，远方麦田里播种而下的金灿穗花，随之一同翻飞。
“看。”
有人在她身旁轻声道：“这里，就是净土。”
……
……

第一百零八章 碎瓷
“这里……和你梦境中所见到的，一样么？”
顾慎站在簌悬木下。
“相差无几，只是略显粗糙。”
李青瓷微微蹙眉：“而且我梦境中所见到的……好像是盛夏。”
盛夏？
祈愿术有点逆天的过头了……顾慎眯起双眼。
自己和青瓷姑娘初见之时，他还没开始正式修行春之呼吸，簌悬木的种子都没发芽……难道“命运天秤”早就知道了自己会逆着修行四季呼吸，从春入冬，最后才到炽夏？
李青瓷所见到的画面，应该就是最后的“大成净土”了。
“略显粗糙，是因为这里……刚刚形成雏胚。”
顾慎把目光挪向远方。
李青瓷也看到了……在雪原的尽头，好像有一堆身影，正在忙碌。
她若有所思。
场景迅速从净土之中退出，无数长叶翻飞，雪屑也随之消散。
重新回到了神祠山上。
李青瓷坐在藤椅之上，屋檐的余光遮住了她的面容，她陷入了思索之中……
“所以，这不是梦……”
片刻之后，李青瓷望向顾慎：“这是真实存在的。”
“这也可以是梦。”
顾慎微笑道：“现实世界的铁律，或许没有办法拧转，但在梦里，一切皆有可能。如果有一天你死了，我向你保证，你会来到这座梦中。”
“会有人对你说……”
“死亡，也是一种新生。”
……
……
这一番对话之后，神祠山上的两人，达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
关于“净土”之梦。
顾慎没有再提，李青瓷也不再多问。
接下来的日子。
顾慎在神祠山埋头修行，不断汲取源质，填补“生机之火”。
而青瓷姑娘则是回归了以往“拆文解字”的生活。
她在神祠修剪黑花，整理花圃，同时修行古文……放弃了长生术，但还有占卜术，她的寿命一天天减少，但她的心境却愈发平静。
她在迎接自己的终末。
李青穗来山上的时间越来越多，小姑娘起初两三次，往这边跑的目的，都是想要劝告。
李氏在外洲找到了不少的“合适人选”。
长生术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
只要青瓷点头。
她便可以续命——
只不过，李青瓷心底没有丝毫动摇，即便没有顾慎带她入梦，她也会坚定最开始的选择……她想和命运赌一把，赌一赌自己用祈愿术看到的“新生”，会不会在死亡之后降临。
到了后来。
李青穗逐渐明白，姐姐心意已定。
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接受。
姐妹二人也爆发过争吵，只是最终全都不了了之。
忽然有一天……李青穗再来山上，整个人都变了，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绝口不再去提“长生术”和“命尽”之事。
这个小姑娘，好像一夜之间想开了，然后又长大了。
短短十数天，青穗蓄至腰间的青丝，已经生出了白发，她有过灿烂美好的童年，只是美梦之后的经历，往往不太美好。
青穗这些年所经历的，实在太多。
长野与中央城合流，两洲局势变动，五大家重新界定“权限”，许许多多的琐事分担心力，她的肩头扛住了李氏的压力。
陵园事件之后，她已经重新将长老会握入手中。
一次又一次清洗。
今日，长老会中的超凡者，无一不对她俯首顶礼。
虽然名义上还是“临时”家主——
可她所能做到的事情，已经不再是“临时”那么简单。
只是。
权势滔天，又能如何？
李驱虎病故，李青瓷短命，等到故人全部故去，她身边便只剩下高叔。
一个还没成年的姑娘，处于最灿烂明媚的年岁，背影却常常给人一种孤独萧瑟的冷感。
那一天后。
李青穗来神祠山，所做的事情便很简单了。
大多数时间，她只是看着姐姐在桌案前拆文解字，连话都不必多说，最后走时，送些李氏长老会精挑细选的一些有趣物事。
偶尔，她会和姐姐说上几句。
但外面的世界，尔虞我诈，只言片语，也说不清楚。
所以她只说好事，不说坏事。
这个小姑娘脸上的笑还在，只是变得不那么“发自内心”……她来了神祠山很多次，只是一次都没有和顾慎说话。
李青穗再也没有多看顾慎一眼。
她每一次来，那个坐于漫山黑花中，修行生机之火的年轻男人，都会包裹在无数流火之中，那是她以前最想看的场景，漫天黑花在火焰缭绕之中翻飞，燃烧成雪白。
可这一切，都变得没什么意义了。
当年的她，之所以欢呼，之所以欣喜。
是因为这里的黑花每少一朵。
就离姐姐出世，更近一步。
可如今，姐姐就快离世……
如果她死了。
这神祠就算变成一片花海，又有谁要去看？
……
……
“李青穗……应是对你生出了怨念。”
山野之间，微风缭绕。
白花纷飞。
褚灵问道：“你不需要去看一看她，解释一下么？”
“不必了。”
顾慎没有睁眸，他静坐修行，聆听着心海里的声音，然后轻轻说道：“她怨我，是应该的。”
李青穗希望青瓷能接受长生术。
只是……
她一个人，劝说不动。
在最开始的争吵之时，李青穗还多次向顾慎所在之处投来求助的目光……她希望顾慎能站出来，能帮她劝劝姐姐。
只是这件事情，顾慎选择成为了一名“中立者”。
“我答应李青穗，要把她姐姐带出神祠……这件事情，是我没做到。”
顾慎道，“她不知道‘净土’的存在，自然要恨我。”
事情发展成现在这样，还有一点很重要的原因：李青瓷看完“净土”之后始终守口如瓶。
其实顾慎并没有要求她保密。
在带她入梦的时候，他便将一切的选择权都交给了对方，若是青瓷姑娘希望妹妹安心，就算将“净土”告知，他也不会多说什么。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他会请求白术先生为此事出面……以斗战的身份，提点青穗，冥王会出手，给李青瓷一个“新生”。
只是这件事，李青瓷没有告诉妹妹。
而顾慎，也就这么顺其自然地选择了缄默。
“她是甘愿献命神祠的影子。”
“也是李氏……最聪明的人。”
顾慎平静道：“或许她早就猜到我的‘身份’了，关于‘净土’的事，她不对外说，便是临别之前，对李氏最大的好。”
顾慎最大的秘密，就是“冥王”。
走漏一丁点消息。
便足以敲动整座东洲的格局——
作为“祈愿术”的拥有者，李青瓷很清楚，这世上存在着虚无缥缈的“命运之线”，即便隔着无数时间，也能扫平迷障……她能够与顾慎结缘，便是因为禁忌术法的作用。
她心中有答案，问不问，说不说便不重要。
只要她不问。
顾慎不说。
让一切尽在不言中，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若是为了让妹妹安心，把“净土”的存在说出……那么对李氏，对顾慎，都不是好事。
这个时候，真相反而没那么重要。
……
……
这是长野最寒冷的秋天。
神祠落叶被风碾碎。
明明生出了很多白花，却还是一片萧瑟。
顾慎的“生机之火”，修行地十分顺利，他像是一枚干枯的树叶，在深潭之中拼命汲取着养分，深海第八层的源质，早已经被储满，只不过转化需要时间。
领域雏胚的第一层已经完成。
他结束了在神祠的闭关修行，站起身子，向着山顶走去，山顶本该盛放的那些白花，今日连一朵也没有随风飘出，整座大山显得格外冷清，枯败。
顾慎的心头隐约浮现出了不祥的预感。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在冻湖任务最终剿杀之前，在“灾厄手镯”中看到的景象……神祠漫山黑暗，只剩下一朵白花。
此时此刻，无比应景。
他加快了步伐。
登山之后，他站定身子，沉默地看着眼前的画面……花圃的那些洁白小花儿，在本该长势旺盛生机迸发的时候，变得枯萎，而且蔫吧，此刻都垂着花瓣，朝着一个方向，那座古老神祠小屋的门前，吱呀作响的藤椅上，躺坐着一个白衣如瓷的年轻姑娘。
那个姑娘闭着双眼，好像睡着了。
她的怀里还搂着一本薄薄的古册，秋风吹拂书页，露出她精心描刻的古文。
哗啦啦作响。
好听极了。
只是姑娘的双眼不会再睁开了。
她像是花圃中的那些白花，在本该最有活力的年岁，没有任何征兆，就这么迎来了最后一天的“枯萎”。
只是她早有预料。
所以离去的这一天，她很安静，没有打扰任何人。
“哗啦啦，哗啦啦……”
书页翻飞。
风忽然大了起来。
花圃里那些白花的花瓣也随风翻飞。
它们枯萎，倒下。
顾慎的背后，忽然传来了脚步加快的登山声音，一道练习了许多次，才轻快如银铃的笑声也随之响起。
“姐姐，我挑选了雪禁城最漂亮的新瓷……”
“你看……”
登山的声音，和银铃般的笑声，都在此刻戛然而止。
风吹起白花，在神祠山顶掀起了纯白的花潮。
“哗啦啦，哗啦啦……”
那本薄薄的书页落在了地上，还在翻动着。
瓷器坠落在地，碎裂成一瓣一瓣。
……
……

第一百零九章 蝴蝶与风暴
李青瓷的葬礼在清冢陵园举行。
没什么人参加。
许多人只是知道，李氏有一位护道者……但他们不知道护道者是谁，更不知道护道者是做什么的。
作为五大家中，最神秘的氏族。
李氏默默守护着“神祠”，每一代都有一位护道者，在灾境内殉命。
这件事情，只有长野的最高层才知晓。
青瓷的墓碑，在陵园比较偏僻的地方，这是顾慎精心挑选的位置……这里阵纹密集，源质丰盈，算得上一块风水宝地。正值冬初，长野飘起了大雪，李青穗披着大袄，推去了所有事务，一个人默默在墓碑前站了一整天，高叔想要为她撑伞，也被喝止了。
“小姐她应该很久都不会再去神祠了。”
高天和顾慎站在一起。
他轻声说道：“这件事情对她伤害很大，她恐怕还需要很久，才会明白你的‘苦衷’……希望你不要介意。”
顾慎只是摇了摇头。
两年前。
李驱虎离世。
李青穗哭得很伤心，哭成了一个泪人。
而今日。
她没有流一滴眼泪。
“高叔……走了。”
静默地站了许久，李青穗从大雪之中走来，她没有多看顾慎一眼，就这么径直走了过去。
高叔对顾慎投去歉意的目光。
就这么擦肩而过。
……
……
“小顾先生，对不起。”
神祠的幻梦之中，有歉意的声音响起。
簌悬木下。
褚灵轻轻按着李青瓷的肩头，她和顾慎的精神链接画面，在簌悬木下倒映而出，刚刚清冢陵园内的景象，顾慎在看，李青瓷也在看。
“没什么对不起的。”
顾慎说道：“多看几眼，以后就看不到了。”
肉身死去，精神仍存。
他以自己的冥火，将李青瓷的魂灵引召，进入净土。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动用“冥火”救人。
铁五是顾长志送的，洪衷是吊坠交易得来的，至于那些被他剥夺了意志的雪笼罪犯，更可以忽略……李青瓷是他第一个靠自己力量救下的人，他为李青瓷保全了全部的意识，记忆。
在死去的那一刻。
李青瓷得到了新生。
而两人之间没有洞破的秘密，也在此刻彻底揭开。
冥王，古文会，净土，旧世界……此后这些都对青瓷姑娘而言，都不再算是秘密，因为她几乎不会有机会再和“现实世界”产生交际。
簌悬木下的女子，摇了摇头。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实地看到外面的世界……
但她并没有多看。
“其实这个世界也没那么好看。”
李青瓷低声笑了笑。
她问道：“小顾先生，我以后……还能再看到青穗么？”
顾慎道：“你指的是哪种看到。”
“可能性最小，最困难的那一种。”
李青瓷自嘲说道：“如果有可能，那个时候，我还想和她说几句。”
出乎她的意料。
短暂的静默之后，顾慎回答道：“有可能的。”
树下女子怔了怔。
“还有什么，比死去之后，重新活过来……更加困难的？”顾慎向着陵园外走去。
三重神域的黄金神光在远方拂动，白术先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你亲身见证了第一个神迹。”
“未来……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顾慎平静道：“会有一天，你和青穗相见，在那个时候，你可以和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可以触碰外面世界的阳光，感受长野冬季的飘雪。”
簌悬木下的女子，声音沙哑地笑道：“这算是……神座的诺言么？”
“暂时还不算，因为我还没有真正的成为神座。”
顾慎回首望向山陵缭绕的金光，说道：“这大概只能是故人之间的约定，就看你愿不愿意相信了。”
“当然……”
李青瓷深吸一口气，坚定道：“我从未怀疑过。”
……
……
神祠山不再有护道者了。
李氏并没有将其关闭。
因为神女还会不定期的降临，这里的黑花也没有完成清理，安全委员会的周维会长亲自确定了灾境的稳定性，在陵园那位的允许之下，他尊重了李氏的选择。
如今已不是二十年前，顾长志沉睡的时代。
有白术先生在。
神祠山灾境，就算出现意外，也不会成为特别重大的灾难。
顾慎回到了这里。
这一次，整座神祠，是真真正正的安静下来。
青瓷姑娘在净土世界里得到了“新生”，唯一可惜的是她的祈愿术已经无法再动用，但这未必不是另外一种幸运，失去了最后的筹码，她就不必再和命运进行交易。
李青瓷对自己的净土意义重大。
她曾在祈愿之梦中，见过自己“大成净土”的模样！
如今这座神域之中，一共有一百三十二位魂灵，抛开铁五和洪衷，剩下的一百三十位雪笼亡魂，就是旷野原初的生产力。
他们需要一个真正的“领袖”。
铁五足够勤恳，洪衷也无脑卖命，可这些还不够——
当年的清冢，需要一张修筑图纸。
自己的净土，一样也需要。
而青瓷姑娘，就是那张最完美的“图纸”，祈愿术交易所得到的一切，不会被遗忘，她所看过的净土世界，会成为未来指引自己前进的重要线索。
这一百多亡魂，已经在李青瓷的指引之下，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动工。
他们翻开冻土，重新播种。
以簌悬木的枝干，搭建古屋。
冥王的神域，是世上最冷清，最孤寂的地方……但如果有了生命，就可以变得不再死寂。
李青瓷加入之后，净土有了新的希望。
或许根本就不用等到顾慎修行到“盛夏”的那一天，这片土壤便可以焕发活力。
而且以当前的呼吸法进度来看——
很可能。
李青瓷就是自己未来“由死入生”的关键人物！
净土入夏，自己转生，这一点到底孰前孰后，顾慎不得而知。
只是，青瓷进入净土之后，源质的消耗也开始加快。
净土的“建设”顺利开展，这座大寒世界之中的冷意前所未有的旺盛，铁五和洪衷的战意却空前澎湃。他们两人一直有劲没处使，如今神座大人派来了这位聪慧至极的姑娘，这两位的浑身力气，终于有地方使了，李青瓷从簌悬木的周边开始安排，对那些雪笼亡魂进行了简单的编排序号，让铁五和洪衷各自率领一部分，在周密的分工之后，冰天雪地之中，开始大变模样。
然而每一栋古屋的建起，每一片旷野的开垦，每一株幼苗的生长，都需要消耗源质。
顾慎在神祠山中忘我修行。
他加快了源质的汲取速度，来满足“净土”的进化。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过去——
白术先生曾说，太平日子不会长久了。
然而如今。
长野，东洲，乃至整座五洲……好像都重归了宁静之中，但真正处于高位的人都知道，这份宁静是虚假的，随时可能会被打破。
或许。
只需要远洋的蝴蝶，轻轻闪动一下翅膀。
……
……
“滋啦！”
电流炸响！
黑夜之中，迸溅出炽烈的光火。
一只蛾子，被电网烧死，它奋力闪动双翼，但身上已经燃起了光火，最终在这团火光之中化为灰烬，就此散去……
“吉普塔，检测器在F19地区检测到了超凡气息的异常，你这边什么情况，迅速汇报。”
电网的外端。
一位严严实实裹着红银战斗服的男人，举起通讯器，他的目光越过茂密的长草，看着电网那边燃烧的蛾子，确定无误之后，汇报道：“维亚斯队长，这边没有异样……我只是看到一只蛾子被烧死了。”
“蛾子？”
维亚斯的声音有些困惑：“你确定吗？只是蛾子？”
“确定……”
吉普塔取出了自己的便携检测器。
这种检测器，带有一根强逻辑材料所制作的“天线”，利用强逻辑材料抵触源质的原理，可以在一定范围之内实现“源质”的探测。
只不过南洲的技术手段稍微有些落后。
听说外洲的那些超凡者，可以检测到方圆三百米的超凡波动，北洲调查军团的检测仪更加灵敏……他们手中的检测器，目前有效范围在一百五十米，只有一半。
不过……也够用了。
谁会用检测器去检测笼子里的“困兽”？
吉普塔向后退去，他站在了一座小土坡上，F19地区的地势坑洼，他有时候需要登高，才能完成日常“考察”，实际上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必要步骤。
在【深海】全面链接的时代，人工考察还有什么意义？
只不过“圣城”的大人物要求他们每日例行三次巡检。
他们再怎么偷懒，也不敢违抗命令。
男人取出了一枚镜片，放置在自己的眼前，松手的那一刻，镜片自行悬浮，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开始“摄录”F19区的影像，从小土坡的高点望去，前方是连绵数千米的高压电网。
里里外外，一共有十层。
宛如一座又一座的笼牢——
实际上，他现在所站的位置，也在巨大的“牢笼”之中，只不过他拥有“工作人员”权限，可以随时通过安全通道进入，离开。
“F19区，觉醒实验报告日志，新历641年……”
他轻声念着千篇一律的报告开端。
同时心底腹诽。
非要搞什么人工巡检，实际上还不是用【深海】进行摄录？
自己看，和【深海】看，能有什么区别？
“嗡！”
远方的黑夜传来了很轻的一道轻响，吉普塔怔了一怔，他皱起眉头，望向黑夜的远端，那里一片漆黑，他努力想要看清那十层电网，数里之后的景象，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刚刚的响声，似乎只是意外。
“是我的错觉么？”
吉普塔心底紧张起来，他连忙对着通讯器低声说道：“队长……这里好像有点不对……”
滋啦，滋啦。
通讯器的声音断断续续。
在“笼”中，偶尔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吉普塔不是第一次遇到，他用力拍了拍通讯器，但这一次通讯器的情况没有立即好转。
“草……”
吉普塔骂了一声，有些无奈。
为了谨慎起见，他开始向后退去，同时打开了备用手电，一边保持摄录，一边照着远方的荒芜草原，只是这一照……吉普塔头皮发麻。
黑夜之中，有一道巨大的阴翳，就在自己的“不远处”……这家伙竟然悄无声息地突破了四五层电网，刚刚的响声就是它所发出来的，近百万伏特的特高压电网就这么被碾过去了，像是鱼网一样缠绕着它，光线照过去的时候，吉普塔看清了“它”的模样。
一只……超级巨大，足足有五十米的蝴蝶？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见鬼！
这种东西是怎么生长出来的……遇到电网，为什么只发出这么轻微的响声，电呢火呢光呢？
整座F区的黑夜都静悄悄的。
吉普塔忽然怔住，光……等等，光？
如果没记错的话，工作人员手册里写的很清楚，在桑洲窟地带，蝴蝶飞蛾这种昆虫纲鳞翅目的节肢动物，绝大部分都具有趋光性……
如果在黑夜遭遇。
不可打光。
“嗡嗡嗡！！”
吉普塔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他猛地将光源扔出，但是已经晚了，他看到了黑暗中“无声”翱翔的大家伙，转动着复眼，据说这玩意儿的复眼是由一万五千只小眼睛组成的，只不过正常品类的太小，即便是超凡者也看不清楚。
但放大到五十米后。
“它”的眼睛，已经比人还要大了。
吉普塔与密密麻麻的一万五千只眼睛对视，他的精神海在这一刻遭遇了剧烈的撞击，一瞬间跌坐在地……
蝴蝶捕捉到了光，在好几张高压电网的包裹之下，它闪动翅膀，向着“目的地”突进，一路火光带着闪电，掀起了汹涌狂风。
很快，F19区恢复了静谧——
一枚跌落在茂密草丛中的通讯器，还在震动。
“吉普塔，系统临时升级，通讯被迫断开，现在已经完成‘升级’了，你这边什么情况？”
“F区的天眼被破坏了，你这边还好吗？”
“吉普塔，听到请回答。”
“听到请回答。”

第一百一十章 圣城的求助
神祠山黑花遍野。
一片火海，在山野之间缓缓燃烧着，这片火海并没有将山燃起，也没有散发出毁灭的意味……相反，那些被火焰包裹着的黑花，逐渐褪去了寂灭和冰冷的气息。
许久之后。
黑花花瓣上的“破灭之气”被拔除。
从高空俯瞰，这片火海缭绕之地，已是充满生机。
“这两个月的修行……我的‘生机之火’，数量比之前翻了两倍，但还是不够。”
顾慎伸出手掌。
一团旺盛炽焰，在掌心翻滚。
以往，炽火都只是一缕，逐渐变成一抹，如今终于有了一定的规模，看上去颇为可观。
但顾慎清楚。
想要晋升深海第九层……这些炽火，还不够。
至于四阶。
第九层之后他的精神海还会再一次扩张。
“超境越多，破境越强。”
顾慎低声自语：“想要晋升四阶，我比其他超凡者困难数倍，可一旦突破……我所拥有的战力，也是他们的数倍！”
他反手将炽火灭去。
神念浸入净土之中，浩荡风雪迎面而来。
顾慎站在簌悬木的主干之上，他没有告知任何一人自己的“到来”，这段时间的静修，他偶尔会分出心神，看看净土的“建设情况”。
李青瓷正在指挥铁五和洪衷，对簌悬木的南方进行统一规划，目前是将那些播撒出来的种子，进行分区。
由于在神祠山多年修行祈愿术的缘故。
她的精神力格外强大。
那些被自己抹除意识的魂灵，能够“听懂”简单的指令，只不过这些指令需要用精神力来下达……顾慎看了片刻，这些人似乎是在修建花圃。
在簌悬木的近部，李青瓷修建了好几座木屋，离地有些许距离，打了干净利落的地基，这些小屋的模样质式都与神祠一般无二。
另外，她还为那些亡魂，打造了一个简陋的“住所”，净土世界天气多变，作为这座新世界的神灵，顾慎如今对“天气”的掌握还不够精准……尤其是在大寒之季，常年飘雪，昼夜极寒。
灵魂其实也会感觉到“寒冷”。
而且这座世界的一切消耗，都是由顾慎来维持的。
降雨，降雪，刮风，起雾。
日出，日落，月升，星移。
这里的每一个魂灵，想要在“净土”内存活，就需要顾慎为他们燃烧源质……原先就只有铁五和洪衷两人，这俩货感到寒冷，就原地盖了间茅草屋，晚上龟缩进去，能稍微好些，凑活着过了一段时间，可现在魂灵的数量有一百多个。
这些人的“寒冷”，就需要顾慎来格外支出代价。
青瓷盖了这些屋子，遮风避寒，那些用来充当苦力的亡魂，也不至于被冻得瑟瑟发抖……因为这些木屋，顾慎净土的源质消耗，总体降低了两成。
净土是举世无双的造化。
这是一个完整且独立的世界……成为这座世界的神灵，固然美妙，但承担整座世界的一切开销，可不算是什么美事。
这里需要一位“精打细算”，“能掐会断”的管事。
顾慎没时间，且没能力去做这件事情。
李青瓷看过未来净土，知晓全部细节，这件差事，由她经手，最为合适。
“如今‘净土’，需要的源质数量，已经精简一遍了。”
顾慎轻叹道：“可还是不太够。”
若一直身处神祠山，自然无需担忧顾虑。
这里黑花漫山，整座灾境积攒了六百年的无序源质，足够顾慎随意拿取。
只是，总有离身之时——
炽火能够吞下的“源质”，总归有限，一部分要用来转化生机之火，另外一部分要用来维持“净土”运转……时间一长，就难以两相齐全。
难道还要一直埋头神祠闭关不成？
“唰！”
他前踏一步，微微错身，只一瞬便从簌悬木上落下。
“神座大人。”
“小顾先生。”
风声翻涌，铁五第一个意识到有人来了，李青瓷正忙于“点兵”，一阵焦头烂额，只是匆忙回首，简单打了个招呼。
“不必理会我。”
顾慎对铁五投了个你继续忙的眼神，他看着这重新开垦翻新的土壤，以及那些畏畏缩缩，明显是惧怕自己的魂灵。
顾慎没打扰青瓷，他一个人在这片“新园”踱步。
这里先前是一片荒土。
铁五来了之后，播了种子，也长出了幼苗，只不过这些幼苗歪歪斜斜，不太好看。
顾慎不太在意这些。
如今李青瓷来了，将旧土翻开，把幼苗重新挪根。
这一整座世界的运转规律都是由顾慎界定的，挪苗伐木，重新生长，只要消耗“源质”就行，他给予了李青瓷极高的权限，毕竟做甩手掌柜，就要有甩手掌柜的觉悟。
“呼风唤雨”，“逐月召日”这些神迹。
李青瓷都可以代为实施。
只不过她并没有怎么动用，只是借着一部分“神敕之力”，把铁五先前开垦的荒地重新耕犁了一遍，合理密植之后，方圆数十亩，都显得干净清爽了许多。
这是一个大工程，因为净土之大，不知有多少个方圆数十亩。
不多时，李青瓷的声音便在后方响起。
“小顾先生，在我记忆里……这里是一片‘金穗花圃’，可能是因为大寒之季的缘故，这些幼苗尚未吐芽，生长缓慢。”
“缓慢？”顾慎笑着问道：“确定不是没法生长么？”
“……还真不是。”
李青瓷犹豫片刻，她从袖里取出了一朵冻结覆上冰渣的穗朵。
“这是前不久刚刚生长出来的……一朵，嗯，虽然很小，但还是长出来了。”
顾慎接过这枚小小的，倔强的穗花。
如今的净土，其实是可以看见随风飘扬的金灿穗花的。
但那些都是“春雨连绵时节”所结。
他本以为。
入了冬季，万物寂灭。
这些植物，便没法生长了。
“咦……”
顾慎瞳孔微微收缩，他端详着这枚穗花，眼神变得讶异。
“怎么？”
李青瓷见状，好奇开口：“这穗花有什么别样之处么？”
顾慎指腹轻轻摩挲。
金灿的穗花被他碾碎，冰渣消融，风吹之后，碎散的金屑也就飘扬洒落。
“这一枚穗花虽小……可却蕴含源质。”
顾慎脸上浮现惊喜之色，他喃喃道：“所以净土四季，虽然刮风下雨，消耗源质，但只要精心培育，等到开花结果，便是反哺。”
李青瓷短暂一怔，很快就明白了顾慎所说的意思。
她如今手上持握“神敕”，在净土之内可以号令风雨，只是从未动用，便是因为知晓这每一次“神敕”，都需要消耗源质作为代价。
顾慎闭关神祠，源质暂时不用担心。
可神祠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当年的祈愿术之所以将自己的未来指向顾慎，多半就是因为……以“净土”的成长速度，到了后面，神祠山很快就会被掏空。
李氏六百年的诅咒，的确很庞大。
但如果是用来供养这么一个无边无际的世界，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那么……只需要让足够数量的金穗‘开花’，就可以‘自给自足’了？”
李青瓷恍悟。
“若无意外，便是如此。”
顾慎眼神复杂。
怪不得冥王急切地想要“净土”，这么一座因果自成的完美世界，比七神之中的任何一座神域都要来的更加真实。
付出越多，收获越大。
一旦“净土”落成，并且实现了初步的运转。
那么其主人将会获得源源不断的超凡源质！
将这些源质，再用来扩张亡灵军团。
其中的一部分亡灵，再投入到净土……雪球便会越滚越大。
前提是，净土之中既需要能够镇得住场子的魂灵统帅，还需要足够精明的种植规划者，如今的魂灵只是百余，如果再多，再多……恐怕和现在的情况，就又不一样了。
“这座花圃，大约还需要十天，才能初步建成。”
李青瓷动用神敕，悬空漂浮，来到离地百米左右的高度，顾慎则是和她齐肩而起。
青瓷伸出手指，缓缓挪动。
这一整片花圃，成四四方方的帖形。
“想等到第一批金穗花吐芽，大概还要一个月，外加消耗一轮‘储备源质’。”她认真说道：“但在那之后，这一百三十四位魂灵的源质消耗，基本就可以减少一半，想要等到完全的‘自给自足’，大概还需要两个月。”
起初就是这样。
人少，地少，花少，源质也少。
但到了后面，源质消耗越来越大，产量输出也会越来越大。
“明白了……如果离开神祠，我所储存的这些‘源质’，会先保证净土的消耗。”
顾慎点了点头，一顿饱和顿顿饱，他还是算得清这笔账的，等到净土这边自给自足，接下来再进行扩张，所得到的源质，就是对自己的反哺了。
而那时候，他一个人，便是移动的“灾境”！
炽火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需要多少源质，都可以从净土之中拿取，净土将成为一座随身携带的“神祠”！
……
……
刚刚退出净土世界，还未回归现实。
顾慎的精神便被拉到了深水区下的零零幺中。
他坐在车厢座位之上，褚灵将一幕又一幕的精神投影投放在他面前。
“南洲那边出事了。”
褚灵语气平静：“你先看图。”
顾慎皱起眉头。
图片上是一只张开双翼的蝴蝶……身上好像还缠绕着一层层的电网，很明显这是【天眼】所捕捉到的图案，此刻正是夜深之际，画面亮度降低到了极致，十分昏暗。
“这个黑漆漆的家伙是什么？蛾子？”
“它的学名叫做女皇鸟翼蝶……如果你非要称呼蛾子的话也可以。”褚灵沉默一秒，说道：“这是昨晚在‘桑洲窟’北岸摄录到的画面，我提供一下实物对比。”
接下来。
褚灵将视角放大。
【天眼】拉高数倍之后，可以看到高低起伏的矮小山丘，虽然不大，但是女皇鸟翼蝶的身躯几乎将一座小山覆盖……
顾慎这才意识到不对：“这玩意儿有多大？”
“翼展五十九米。”
“？？？”
顾慎神情有些错愕，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东西不会是冥王搞出来的吧？
金穗花的体型也就百米。
这蛾子怎么长到这么大的？
“三年前，最高席法案通过了觉醒法案的实验申请，并且将试验地选择在了桑洲窟……”褚灵缓缓说道：“申请通过的那一天，桑洲窟就被彻底封闭。”
她调出南洲的地图。
南洲南岸，环绕冰海，桑洲窟是最南岸的一座孤立小岛，就像是牯堡要塞位于北洲边陲的凸起之地一样，桑洲窟大概就是五洲的底部。
再往南去，就是超凡者地图中标记极度高危的源质破坏之海了。
“桑洲窟……”
顾慎面色顿时凝重起来。
他想起了白术先生对自己所说的那些事情……
冰海深处出现了遗迹。
而七神使徒调查了一年之后，纷纷无功而返，最终风暴神座亲自南下。
“桑洲窟被完全封闭了三年，一直以来都没有对外公布，觉醒实验的进度抵达了何等程度……按照法案规定，圣城研究人员对桑洲窟进行了绝对的‘密封’，并且由【深海】来负责监察，定期以日志形式，向五洲议会进行汇报。”
褚灵平静说道：“但是就在昨晚，圣城研究所对五洲议会申请了求助。”
“求助……”
顾慎锁眉：“圣城研究所的求助内容是？”
“F区被突破，他们需要增援……有超凡生灵突破了‘笼牢’。”褚灵道：“值得一提的是，刚刚的女皇鸟翼蝶身上，披着的是百万伏特的电网，根据我的预测，它所觉醒的‘超凡力量’是【逐光者】，电压迸发出的高热瞬间被它汲取，见证这一切的当事人叫做吉普塔，是研究所的D级收容人员，目前已经失踪，目测已经死亡。”
顾慎怒道：“桑洲窟实验怎么会这么粗糙，用电网来充当‘牢笼’，这怎么可能困得住觉醒能力的超凡生灵？”
“可能他们也没想到，觉醒实验，竟然会培育出这种怪物……”
褚灵淡淡道：“不过桑洲窟实验并不粗糙，这十层电网不是真正的‘牢笼’，岛外还有两层强逻辑材料堆砌而成的‘世界壁垒’，研究所进行了相当充分的准备，将这座孤岛包裹成为一个独立的生态圈……只是他们这次求助的原因很简单，那就是桑洲窟的‘壁垒’似乎也被突破了。”
“似乎？”
顾慎相当头疼，他怎么觉得南洲那帮家伙这么不靠谱呢？
“昨晚是【深海】第十一次升级，桑洲窟基地断链了一分钟，壁垒遭遇重创的时候，研究所的源质补给中断，高阶超凡者没有及时察觉……总而言之，很多巧合重叠在了一起，才有了这次意外。”
停顿了一下，褚灵意味深长地说道：“我想之所以会出现这些意外，最根本的原因是……圣城所依靠的神，已经动身远赴冰海，不在南洲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长野尊卑
是的，桑洲窟的实验之所以会出现这么多的“问题”。
并且如此巧合的出现在同一时刻，同一分钟，最大的原因就是……
风暴神座不在了！
“风暴远去冰海，南洲沦为棋盘。”
顾慎轻声低语。
“这是白术先生和女皇的手笔？”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就被他自己否定。
“不，不至于。”
顾慎冷静下来，“白术先生和女皇如果要动手，不会只是这么一点动静……整座南洲都在围绕风暴信仰旋转，神座离开，圣城这边自然会出现问题，很小的一个浪花，波及到远端，便可能是一场风暴。”
“所以……桑洲窟的实验，大概率就真的只是一个意外。”
“只是这个意外，注定会发生。”
“只要风暴离开，整座南洲便不会那么太平。”
褚灵调出新的数据面板：“现在，圣城研究所的求助信息，已经分别发到了上城，光明城，中央城，长野，他们希望五洲能够分别派出足够优秀的年轻超凡者，来桑洲窟进行‘增援’。”
“那只大蛾子，确认已经逃出了么？”
顾慎有些不解，“整个南洲，都没有将其找到，并且击毙的能力？”
“有，当然有。”
褚灵缓缓道：“圣城有三大使徒，以及五位强大封号……南洲虽然混乱，但顶级强者的实力还是不容小觑的，这些人侍奉风暴，并且以此作为终身信仰。这一次的‘桑洲窟实验’出现意外，他们认为是神旨意的一部分，在风暴传回谕令之前，他们不会动手。”
“这是什么意思？”顾慎怔了怔，“不动手，难道就这么干看着吗？”
“他们不在乎。”
褚灵平静道：“对于‘觉醒法案’，圣城的态度一直未曾变过，他们不迎接法案落地，但也不拒绝……根本上的原因就是不在乎。他们不在乎桑洲窟的那些觉醒者最后是什么样子，大不了全部都死掉，这座岛屿被隔绝在南洲主陆之外，圣城使徒已经建立了绝对安全的‘风暴界限’，如果那只女皇鸟翼蝶真的想要往主陆入侵，那么便会被绞杀。”
“……”
顾慎听完一阵沉默。
他去过一次南洲，目前还留了两枚“精神种子”在锡银城，随时可能重新唤醒。
那个地方，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半天堂，一半地狱。
只要下一场大雨，在一个泥洼之中，便会倒映出一座城市截然不同的两个样貌。
“你不必担心，桑洲窟不会出现锡银城的那种情况。”褚灵抬眼看了顾慎一眼，便知道他心中所想，她善解人意地安慰道：“圣城虽然不在乎‘法案’，但他们也不会主动割让出重要的贸易之城，在桑洲窟中生活着的，只有难民。他们的一生，都处于被掠夺的悲剧之中。”
“这种怪物都出现了……岛内居民现在是什么情况？”
“不清楚。”
褚灵摇了摇头，“主系统将一切数据都封锁了，现在还没到给五洲议会发送日志的规定日期……只不过这一次圣城研究所的求助报告里说，如果愿意增援，他们会为‘志愿者’提供数据支持，也就是说，去往桑洲窟的超凡者可以提前看到岛内报告。”
“有意思，这是引君入瓮呢？”
顾慎没好气道：“自己不动手，请外洲来驰援，这些研究所成员打得到底什么主意？”
“他们可能也是没办法了。”
褚灵道：“圣城研究所的人员分布，只有20％来自南洲本土，其他有50％来自上城，还有30％来自西洲光明城。虽然研究所名字叫‘圣城’，但实际上南洲研究员数量稀少，这也是为什么真正的圣城对这次意外，根本置之不理。”
“值得一提的是，北洲和东洲，无一位成员，参与此次法案的实验研究。”褚灵缓缓道：“或许在你去往多鲁河前，女皇就已经开始和白术联盟的布局了。”
觉醒法案，一直都是光明和天空这两位神座在坚定推行——
如果桑洲窟真的是一场局。
那么昨晚无论发生了什么损失，都与北洲无关。
……
……
顾慎一离开神祠山，便有无数信息传来。
大都，长野，中央城……
最后他接通了顾老爷子的讯息。
“臭小子，你比白袖还能闭关啊！”
“如果你再不从神祠出来，我就要亲自进去了。”老爷子没好气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沉声道：“好了，说正事儿，南洲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么？”
现在深水区上，都是关于圣城研究所的求助讨论。
可以看出，桑洲窟那帮研究人员是真的很需要帮助，他们竟然没有设置权限，现在所有超凡者都知道南洲超凡生灵突破掌控这件事情……
“刚刚知道。”
顾慎道：“现在铺天盖地都在讨论，想不知道都难。”
“很好。”
顾骑麟道：“桑洲窟那边希望五洲议会能够给予援助……我们当然要施以援手，这件事情的走向大概会是各洲派遣年轻领袖，去往桑洲窟‘救援’。”
“但比起‘救援’更重要的是，亲自‘看一看’桑洲窟内部的实验情况。”
老爷子停顿了一下，道：“【深海】每年都会发送报告，但这些报告实在乏善可陈，完全没有参考意义，东洲这边一直想要实地考察，但都被【深海】拒绝了。”
“救援？”
顾慎站定身子，道：“什么形式的救援，冻湖任务才刚刚过去……”
“放心。”
顾老爷子平静说道：“没有人是蠢货，拿自己的枪子替南洲扫荡障碍。目前世界会议还在召开，四洲态度基本统一，所有人都表示可以‘增援’，但是主力队伍需要圣城提供，并且他们需要为各洲驻派而来的年轻领袖，让出‘指挥权限’。”
一听到这，顾慎就笑了。
圣城这边打的主意是薅其他四洲羊毛。
而现在，情况反过来了。
其他四洲联合起来，要薅圣城羊毛。
提供主力部队，不就等于原地进行“剿杀”，如果再让出权限，外洲的年轻领袖可就毫不客气地拿下了，这一波支援任务结束，桑洲窟外围的‘超凡生灵’能否完全消灭，顾慎不知道，但他知道……来自圣城的超凡部队，大概率都会“牺牲”。
“我预测，最后的谈判结果是圣城让步，我们也让步。”
顾骑麟道：“他们绝对不会接受转让权限……所以大概率会提供一定的增援，但绝不会让出指挥权。至于外洲的南下者，则是需要自己携带队伍。”
“嗯……我也觉得这会是最终结果。”
顾慎说到这意识到了不对。
他皱眉道：“等一等，您老……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趁着长野最近没什么任务，你挑一挑吧。”
顾骑麟平静说道：“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北洲，西洲，中洲……都会派人。记住，这次任务真正的敌人，不是桑洲窟的‘超凡生灵’。”
“……”
电话挂断。
顾慎连再说一个字的功夫都来不及。
他低眉笑了笑，无奈道：“好吧，连问我愿意不愿意都省了。”
“老爷子还是了解你的，他知道你一定愿意。”褚灵淡淡开口：“就算他不找你，你也会主动找到他。”
顾慎轻叹一声。
是的。
他离开神祠，就是要出发前往顾氏，找老爷子亲自面谈。
现在倒好。
直接送上门来。
“桑洲窟的事情，不管是不是那两位在布局……我都不可能错过。”
顾慎笑着问道：“谁会拒绝一只六十米的大扑棱蛾子呢？”
当然，这只是一个揶揄。
如今，生机之火的修行接近饱满。
虽然接下来的晋升只是时间问题，但如果能和同龄的天才超凡者过招，对接下来的破境，一定会有帮助……
顾慎记得很清楚。
在中洲莱茵城，他所遇到的那位“朱雀神使”。
如果这一次的南下任务，是五洲共同接取，那么源之塔的那四位神使，恐怕就都会听闻。
或许，正好就是那位“朱雀”来执行任务呢？
“我需要加快速度，赶紧挑选人手了。”
顾慎瞥了眼时间，“世界会议快出结果了，按照老爷子的说法，其他几洲应该已经在准备了。”
南下桑洲窟，兵贵神速。
如果真是五洲齐聚，那么越先抵达研究所的，也就越早知晓情报。
……
……
雪禁城，第四审判道场。
擂台之上。
一共五道身影，激荡出层层风浪。
烈焰与寒冰齐飞，狂风与闷雷同响……仔细一看，竟是有四位超凡者，联手对一位青年发起进攻，后者还是闭着眼眸。
虽然超凡者真正的“眼睛”是精神力。
但如此狭窄的空间，闭目而战，还是十分考验身体的协调能力的。
在诸多混杂在一起的元素狂浪席卷之下，闭目青年瞬间而动，他一瞬便来到了控火者的背后，一击手刀，【食铁之徒】瞬间覆满了整条手臂。
控火者神情震撼，在最后时刻转过身子，双手喷出滚滚火浪。
然而这枚铁化的手掌，竟然硬生生顶着热浪，按在他的脑袋之上——
“砰！”
一击生猛且粗暴的砸击。
控火者脑袋被狠狠按入了道场地面之中。
然后如法炮制——
无论是冰霜，风刃，还是炸雷，都拦不住这条铁臂。
就这么连续三次出手。
闭目青年，在十秒之内，干净利落地解决了战斗，他将这四位超凡者的脑袋，都“按”入了道场地面之中……环绕道场的远方观众席，爆发出欣喜的欢呼声音。
“沈师兄，解气！！”
“沈师兄！！”
而环场的另外一边则是鸦雀无声，一共有十数人，除了一位四阶超凡者面色铁青，其他都是面面相觑，显然是被沈离的骇人爆发给吓到了。
长野鼓励对决。
监狱所内部，更是“龙争虎斗”。
今日正是一场踢馆比赛，第三审判官门下的超凡者，在师兄前辈的带领下，前来“求教”。
这四位，都已经晋升了三阶。
虽然只是七层。
可谁能想到，这声势浩荡的四打一，竟然连十秒都没撑过。
沈离缓缓睁眼，对着台下抱拳行了一礼，淡淡道：“龚师兄，承让了。我本想着再过几天，就去你们那请教，没想到你们今天就来了，正好省了麻烦。”
坐在台下的那位龚师兄，神情不是很好看。
“沈离师弟，这只是切磋……”
他站起身子，冷冷道：“你出手这么重，不合适吧？”
他那四位师弟，脑袋都被按进擂台里了……现在还有一位挣扎想要拔出来但是无果，这一幕看上去十分滑稽，丢人到了极致。
“踢馆是个好传统，来了，就要有被打的觉悟。”
“我外出执行任务的时候，听说你们对我师弟，也是这么出手的，你们可没留手，我师弟现在可还在医院里躺着呢。”
这一次的切磋。
虽然场面难看，四人脑袋都是倒栽葱。
但沈离控制了力度，这些人最多躺两三天，就能活蹦乱跳了。
“好了。”
沈离瞥了眼正在拔脑袋的控火者，他轻轻踢了一脚屁股，让后者向前重重栽了个跟头，但好在顺势把脑袋拔出来了，一阵土石尘烟，呛得直咳嗽。
“……现在一笔勾销了。”
见这一幕。
“沈离……你是觉得自己修行速度很快，成了深海九层，很了不起么？你是不是忘了在长野的尊卑二字，该怎么写？”
龚师兄深吸一口气。
他单手垂袖，千丝万缕的银光汇聚成一把战刀，这位四阶冰冷开口：“如果忘了的话，我今日好好教你，保证让你永世难忘！”
沈离呵呵冷笑一声。
他刚想开口。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好大的威风啊。”
声音来自于道场之外，但声音主人下一刻就来到了道场之中。
整座道场的温度，瞬间下降，温控系统仿佛坏了，一刹入冬。
青霜铺满地面。
顾慎平静说道：“龚赟，我记得你，第三审判官门下的大师兄，辈分很高。不如你来教教我吧，长野的尊卑二字该怎么写？”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三人，南下
整座道场，瞬间寂静。
青霜瞬间铺满台面，第四审判道场内弥漫着寒雾——
顾慎的“净土”领域已经将整座道场笼罩！
“顾兄？”
龚赟一怔，神情顿时僵硬，他手中的银光瞬间消散，连忙挤出了笑意：“我和沈师弟之间，只是个误会……您怎么来了？”
“龚赟，成为四阶不容易，但也不算太难，总有人会比你站得更高，有点辈分，也得珍惜着用，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要好。”
顾慎道：“长野之所以有尊卑，不是让你打压后辈之时拿出来用的。约战二字，有来有回，有输有赢，愿打，就要服输。”
“对对对……顾兄说得极对。”
龚赟只管点头，如小鸡啄米。
他没参加苔原的北剿任务，可周围的那些弟兄们，已经把剿杀任务的经过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其中最耀眼的，就是顾慎——
【雪笼】排名前三十的罪犯，一刀即斩！
这是何等恐怖的战力啊！
一夜之间，连斩四位四阶……最后甚至是顾慎单独一人去执行的“收官任务”，直面天鞘武器【稚童】的落点打击。
这种“大人物”，他龚赟打不过，更惹不起。
就算他师父来了，今天也得点头称是。
龚赟原先无比嚣张的态度，此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让道场两边的人都看得沉默了。
本来以为是个硬茬。
没想到是个软骨头。
伸手不打笑脸人，既然龚赟满脸讨好，以自己如今的身份地位，和他计较便毫无意义。
顾慎收了领域，没好气道：“长点记性，赶紧滚蛋。”
净土一收，整座道场的气氛瞬间轻松起来。
龚赟点头哈腰，临走之前不忘把自己的剩下几位师弟，从道场擂台上拽出来，这些举动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四阶该有的样子……其实他在雪禁城中一直都是这样，欺软怕硬，不算大恶，甚至连小奸也都算不上。
自己师弟被打了，趁着自己厉害，就抓紧机会，多教训教训“外面人”，护了犊子涨了脸面，后面的事情还有老师扛着。
反正第四审判官的大弟子，和龚赟实力相差无几。
他抱着门户之见，守着道场这片一亩三分地，没什么太崇高的理想。
但是先前长野遇到危险的时候，他也曾挺身而出，抛洒热血。
大是大非，龚赟分得清楚。
这才是“大多数”。
顾长志先生为长野捧起了一轮太阳。
有“穆青阳”这样奋不顾身的后辈，将其视之为偶像，理想，拼命追逐。
但这世上，不是每一个人都想成为太阳。
所以“穆青阳”只有一个。
但“龚赟”这样的，却有许许多多。
……
……
“顾兄，你找我有事？”
沈离搓了搓双手，有些惋惜：“可惜可惜，你再来晚点就好了。”
“我再来晚点，你恐怕就要被龚赟揍上一顿了。”
顾慎摇头笑道：“你不会觉得你能打得过他吧？”
“前几天我还和穆青阳打了个‘五五开’来着……”沈离感慨道：“虽然知道他是让着我的，但好歹我也在三阶完成了超境，或许能打个四六开呢？”
他望着顾慎。
顾慎意味深长地笑。
“三七？”沈离改口。
再看。
顾慎还是先前那个笑。
“二八……好吧，一九开，这是我最后的倔强了。”
“接受现实吧，一九开都没可能。”
顾慎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狠狠刺痛小铁人的心灵：“就算龚赟不施展领域，打你也是抽陀螺，到时候你背后的那些师弟们会看到【食铁之徒】被抽的满地爬。”
沈离脸皮抽搐。
他略微回头，看到了身后众人望向自己的崇拜目光。
“幸好你来得早……”
小铁人长长吐出一口气，道：“要不然我真和这家伙打上了。”
“等等……”
沈离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顾慎这段时间一直处于消失状态，其实对此情况他见怪不怪，因为顾慎常年闭关，而且一消失就是彻底无影无踪的那种。
他知道，顾慎这是在闭关修行。
作为S级，顾慎拥有着长野城内最高的特权。
除了极少数人，没人知道他在哪。
当然……他闭关的地方一直很固定，要么清冢，要么神祠山。
前者有白术先生坐镇，后者则是李氏负责遮挡。
都是禁地。
对于热爱切磋的小铁人而言，这无疑是一大“噩耗”，得益于顾慎早些年不遗余力的提点，他的精神已经相当稳定，这么多年都没有出现过“暴食”的情况，可后续想要提升，便变得缓慢下来，他时常怀念顾慎指点自己的日子。
可青春消失回不来，顾慎一闭关，就是数月。
没有大事，绝不出关。
“你出关了……是因为南洲的事情么？”
小铁人的直觉是敏锐的，桑洲窟刚刚出事，顾慎就找到了自己，虽然他还并不知道长野高层对此的安排，但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是的，恭喜你，被我选中了。”
顾慎微笑道：“我要去南边一趟，你愿意跟我一起么？”
他选沈离，很简单。
这家伙，就是自己的第二使徒人选……跑不掉的那种。
这次任务，正好可以把小铁人纳入麾下，彻彻底底地变成“自己人”。
“呜呼！”
沈离狂喜，然后压住兴奋的声音，小心翼翼问道：“顾兄！一共多少人啊？你是第一个来找我的么？”
“……”
顾慎哭笑不得，“桑洲窟目前还不清楚什么情况，我不会带太多人，大概就是三四个？你是第一个。”
“呜呼！呜呼！”
沈离继续狂喜，然后他猛地想到了一件事，阴沉沉道：“还有谁，不会是穆青阳吧？”
“穆青阳需要留在长野。”
顾慎微笑道：“两洲合流已经正式开始了，中央城使者的交接事宜，需要他来接手……目前他抽不开身，所以这次任务与他无关。”
“呼……”
沈离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了大大的满意的笑容。
顾慎无法理解。
为什么这家伙，知道穆青阳去不了，比知道他自己能去还要高兴？
……
……
雪禁城的角落。
正在使馆内进行合流会议的穆青阳，猛地打了两个喷嚏。
“阿嚏！阿嚏！”
他茫然抬头。
这场会议极其枯燥，穆青阳听得直打瞌睡。
两个月过去，他有些后悔回到长野了。本以为回来之后，就算没法和苔原任务一样惊心动魄，但至少每天有机会和顾慎一同修行切磋，再不济和那个小铁块打打娱乐赛也是好的……可万万没想到，回来之后他所面对的，就只是堆叠成山的文件。
长野合流，顾慎作为绝对枢纽——
穆青阳则是顾慎钦定的“左膀”，他负责进行前期的对接任务，这里面涉及诸多要塞和江北地区的洽谈，这些都是极其复杂，而且繁琐的工作……两洲需要展开密切合作，这些事情，就需要一场会议接着一场会议的确认。
他没法缺席。
这合流任务的“左膀右臂”，就像是一张看似华美的大网，看似高位，实际上愿者上钩，干的都是苦活累活。
自己上钩了。
唯一还算欣慰的，就是“左膀右臂”，真的有两位。
还有另外一位老熟人，陪他一同吃苦。
会议长桌那边，李青穗正襟危坐，精神抖擞……
李氏就是左膀右臂的另外一边。
李青穗，便是顾慎点名的另外一位“合流”队友。
穆青阳好几次想上去搭话，都没找到机会，这位李氏未来家主，行程十分匆忙，除了“两洲合流”，还需有其他琐事缠身。
他不太明白，都已经这么忙了，李青穗是怎么做到认真面对这些无聊会议的？
而且……这段时间小姑娘似乎一直冷着脸，也不怎么和其他人说话，自己提了顾慎名字都没什么用，难道李青穗是和顾慎闹矛盾了？
穆青阳揉了揉鼻子，他心底苦闷。
如今的长野，还不如九宁。
他就是一介武夫，粗人。
哪里能想到，自己要处理这么多文件。
每天焦头烂额，辗转难眠。
好在家主大人对他十分关怀，隔三差五就会过来慰问，但除了慰问，更重要的是给予鼓励，要他坚持，坚持，再坚持。
这样的日子，也不知道要熬多久，才能熬出头？
……
……
深巷，孤寂，冷清。
沈离有些犯怵。
他万万没想到，顾慎会把他带到这个地方来……白氏宗堂！
“顾兄，你说的第三人，不会是那家伙吧？”
沈离对白袖的印象一直不好。
早些年，长野关于“顾白”二人的讨论，甚嚣尘上，直至目前为止，仍然有许多人认为，论实力，白袖才是长野年轻一辈的第一人！
作为顾慎的“死忠拥簇”，他当然不喜欢白袖。
哪怕后来他知道，顾慎和白袖的关系其实挺好……他依旧没法拧转这个印象。
因为白袖和其他人的关系，都不算好。
小袖子是一个很“真实”的人。
他追求大道，突破自我。
在这条路上，他只会记住和自己一个级别的强者。
除了顾慎，他如今能够记住的，慕晚秋勉强算是半个……至于沈离，白袖只是听过这个人名，知道沈离和顾慎关系不错，更多的，他不感兴趣，也不会去记住。
“怎么，你怕他？”
顾慎笑了笑。
沈离挺起胸膛，努力让声音变大一些，“谁会怕他啊……”
只不过声音后半段逐渐变小。
因为深巷之中有人影走出来了。
沈离心虚地说完后面两个字，发现走出来的是一道曼妙倩影。
“顾慎，你来了。”
白露披着黑氅，瞥了眼沈离，没有避讳，道：“桑洲窟那边的事情……家主大人已经对我们说了，小袖子他对那些超凡生灵，并不感兴趣。”
沈离躲到了顾慎背后，小心翼翼看着这魔女。
先前顾慎去北洲的时候，他可是被这魔女折腾得不轻，导致现在看到还是一阵后怕。
确认安全之后，沈离连忙高声道：“顾兄，我收回先前的话，白袖其实也挺好的，总而言之别让这疯女人进来就行！”
“？？？”
白露凤眸含怒，抬手一握，便是一枚小鞭子浮现：“信不信我抽死你？”
“白姑娘。”
顾慎轻叹一声，笑道：“来都来了，不妨让我进去坐一坐吧，我亲自和他说一声……若他真的对桑洲窟不感兴趣，我也不会勉强。”
“好。”
白露点了点头，她目光却是一直停在沈离身上，冷冷道：“既然如此……你一人进去就好。”
“顾兄不可，你要救我啊。”
沈离毛骨悚然，觉察到了强烈的不妙。
“多谢……”
顾慎揖了一礼，然后没有一丁点的犹豫，就这么抛开了沈离，向着深巷里走去。
小铁人这性格，总该挨些打——
不过他皮糙肉厚，想来也挨得住白露的皮鞭。
……
……
小巷之外，荆棘之梦遍地绽开。
沈离的【食铁之徒】是相当不错的强攻系能力，只可惜遇到白露，属于是完全被克制，他想逃都逃不掉……两人境界相仿，打起来却是一面倒。
片刻之后。
荆棘之梦收回。
长鞭宛如藤蔓，一圈一圈，将沈离捆缚，狠狠绑在地上，白露用高跟鞋重重踩住小铁人的后背，将其勒至反弓。
白露眼中满是得意，笑眯眯俯下身子问道：“知道错了？”
“错了错了。”
沈离连忙求饶，纳头便拜：“好姐姐，饶了我吧。”
这一声“好姐姐”，喊得白露俏脸飞出两抹红晕。
她恶狠狠地娇哼一声，然后又是一脚，重重踩在沈离背上。
“我都求饶了，为什么还打我？”
沈离茫然。
白露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她回首望向小巷，想着应该快结束了……以小袖子油盐不进的性格，只要打定了主意，就从未改过。
就算是家主亲自相劝，只怕也不会动摇。
只是下一刻。
深巷小门被人笑着推开。
顾慎和白袖先后出来。
前者脸上分明笑意盎然。
白露还隐隐约约听到了交谈的末尾内容。
“那就这么说了……如果打起来……”
“除了朱雀，其他的都交给你。”

第一百一十三章 众水之乡
上城。
源之塔。
双神之塔近乎通天，在天空神座的神域笼罩之中，每一层都是一座独立的“梦境空间”。
每往上登一层，都会看到一座崭新世界。
不知多高的某一层，长夜繁星璀璨。
四枚星辰，点燃四方，无尽水波涟漪震荡。
一道看上去十分瘦削的单薄身影，盘膝而坐，坐于无数水波涟漪的起始之处，他的脸上覆着一张白纹面具，整个人披着雪白道袍，仿佛成为了漫天星辰中的一颗，与无边幻夜融为一体……
这一层，名为“众水之乡”。
而白纹面具男子，则是上城源之塔天空麾下排名第一的【使徒】。
封号：天水。
天水坐在万千涟漪中央，双手翻掌轻轻搁在膝前，静坐宛如长眠。
这么多年来，上城无比稳定，一个原因是天空神座足够强大，建立了奖惩有序的神官制度，最高席诸神之中，要论成神年龄，除了光明，便再无他人可以与“天空”相比。
天空看着酒神，冥王，女皇，顾长志这些新一批的神座诞生。
他经历了上个时代。
然后成为了这个时代最高的，同时也是最强的神。
当然。
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重要原因。
上城有一位好的“捧冠者”。
那就是眼前的天水。
作为天空的“捧冠者”，他在上城尚未革命，源之塔尚未通天之时，便跟随了这位神座……很久之前，众神只有一个使徒，而在天水之后，众神的麾下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因为。
天水替天空神座，栽培出了“酒神座”。
可以说，这位上城捧冠者，为如今的绚烂长夜，装点了接近一半的璀璨星辰。
“嗡、嗡、嗡、嗡……”
幻梦之中传来轻微的震响。
他周身的“四枚星辰”，逐渐由黯淡，变得明亮璀璨。
一共四位年轻人，先后来到了“众水之乡”。
天水为他们准备了四个坐席，分别对应这四枚星辰。
“天水先生。”
“天水先生……”
四道恭敬之音，循着涟漪缓缓回荡在这片幻梦之中。
天水点了点头。
“四位神使大人，请入座吧。”
他的声音，听不出丝毫苍老，丝毫衰败，反而如青年一般清澈。
很难让人相信，这是陪伴着“天空神座”一同成长了数十年的捧冠者……或许是神之力灌输到了他身躯的每一个角落，又或许是天空神座念及旧情，赐予了他不老的神迹。
不过究竟真相如何，谁都不知道。
因为没有人看过天水面具之下的面孔——
声音和体态年轻，并不能代表他真的年轻。
或许面具摘下，道袍卸下，会露出一副衰老的躯壳，就连神座都无法抵抗光阴，凡俗更不用说。
红龙，朱雀，玄龟，云虎。
“桑洲窟的事情，想必诸位已经知晓了。”
天水先生温声说道：“上城不忍南洲陷于水深火热，于此惨状，必不可故作无睹……再加上圣城的使徒刚刚找过我，希望源之塔能够出手相助。”
四颗星辰，都在众水之乡中燃烧。
“天水先生，我愿南下。”
第一个开口发声的是朱雀神使，他站起身子，背后星辰缭绕成炽色火潮，隐约可见圣相庄严，众水之乡的南方，都化为一片炽色。
但下一刻。
西方那颗星辰，映照出苍白璀璨之光，是云虎站起了身子。
“天水先生，兹事体大，请让我去吧。”
他声音浑厚，犹如洪钟，将水乡镜面的无数水珠震起。
这一幕，让朱雀直皱眉头。
两人遥隔幻梦两端对视，彼此谁都没有退让……四神使之间的关系，其实一直都不融洽，他们是源之塔神官制度中栽培出来的，最天才，最强大的超凡者。
而走到这一步，便只剩下一个目标。
火种！
酒之神座陨落，那枚火种如今已被取回……就在源之塔的顶层。
随着“旅者”的出现，维系了二十年的“和平”，近些年来，隐约出现了破裂预兆。
在前两年，源之塔还并不着急选取火种之主，可以慢慢等待。
可中央城和长野正在进行“合流”。
这种情况下，还能等吗，还能等多久？
显然。
上城已经准备重新选择“酒之火种”的新主了，而最佳人选，就出自四神使中……他们从神官制度里一路披荆斩棘杀出，并且放弃了成为天空使徒的美妙机会。
等的……就是今日！
酒神倒下。
他们当中有一人会登顶！
天水先生是捧冠者，神座大人对他无比信任……显然这一次的“酒之火种”择主，又是由他来进行筛选，那么此次的桑洲窟任务，便显得尤为重要。
谁错过了任务，谁可能就错过了火种！
朱雀云虎两枚星辰在众水之乡亮起，随着两位神使的目光碰撞。
“轰！”
众水之乡的镜面之上，陡然炸开一道爆响。
两位神使的精神力，直接对撞了一记——
璀璨光火在这黯淡幻梦之中绽开，朱雀和云虎这几年对立地厉害，此刻两缕精神狠狠对撞，但最后却是谁也没有取得上风。
此地毕竟是天水先生的住所。
真打起来，怎么收场？
都收着点，就只能打成“五五开”。
“哗啦啦啦……”
烟火纷纷扬扬洒下，坠入镜面之中。
这一击打完，朱雀和云虎脸上的神情都不是很好看，倒是红龙和玄龟这两位沉得住性子的神使，在水乡两端，看着这白来的烟花和热闹。
“打起来，打起来……”
玄龟轻声低语，话音里还带着笑意。
他望向天水。
可惜，天空捧冠者的脸上，永远佩戴着那张波纹面具，令人无法看清其面容。
不过从其静坐姿势来看。
天水没有丝毫生气，动怒。
仔细想想，从见到天水先生的那一刻起，他仿佛就像是一尊石佛，巍峨不动，从未动怒，好像发生什么都与他无关。
玄龟是四神使中最沉稳的性格，可他觉得在修心这件事上，自己和天水先生相比，还差得太远。
此时此刻，就算朱雀和云虎在众水之乡打起来……
天水先生，恐怕也是静坐不动，丝毫不怒。
“南荒之地，需要开化。”
天水轻声说道：“不若你们四位一起南下好了。”
此言一出。
四位神使都怔了怔，先前刚刚对轰一记的朱雀和云虎，更是诧异……南下桑洲窟，根本就没有名额，这不是一个需要争取的任务？
“我已将言先生的‘楼层’封锁了。”
天水淡淡道：“临行之前，你们就都不要去找他了，让他休息休息，占卜术动用太多，很伤精神……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这一次的桑洲窟任务，源之塔会锁定‘酒之火种’的未来主人。”
“？？？”
几颗星辰在众水之乡散发的光纹，都剧烈摇曳起来。
显然。
天水先生的消息，对他们形成了极大的震撼。
直接锁定“酒之火种”的主人？
寂静了数十秒。
“诸位，”天水柔声道：“我刚刚所说的……你们听明白了么？”
“听明白了。”几人俱是开口。
天水笑着问道：“若听明白了，为何还不动身？”
四颗星辰，快速黯去。
这说明四位神使，都已经抽身离开。
众水之乡重归寂静。
……
……
天水先生依旧盘膝而坐，于众水中央。
片刻之后。
位于水乡东方的那颗星辰，重新燃起。
红龙去而复返。
在先前会面之中，唯有他神情最是平静，无论是朱雀云虎交手，亦或是天水公布酒之火种新主的消息……他的神色都没有太多变化。
唯一变动的，就是星辰光芒的精神波纹。
四位神使，三位震撼。
如果他依旧淡定……这太不合群。
“拙劣的演技，你可以再用心点。”
天水说道：“若是朱雀眼睛再尖点，你骗不过他。”
“我也没想过要骗。”
红龙平静说道：“我对‘酒之火种’不敢兴趣，若他们发现了，便发现好了……”
“没人能拒绝‘火种’的诱惑。”
天水先生微笑说道：“或许你应该去试着跟他们抢一抢呢？”
众水之乡沉默了片刻。
红龙完整摘下了腰间的长刀，将其插入水波镜面之中。
“老师。”
他轻轻说道：“我只想成为‘捧冠者’，只想成为……下一个您。”
这一声“老师”，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喊出来过。
源之塔的历代神使，都只会尊称天水“先生”。
谁都不知道。
天水先生，收下了这么一位弟子。
“千万人都想登顶神座。”
天水沉闷地咳嗽了一声，然后笑着问道：“你既有能力登顶，何必要做那被众光遮掩的‘捧冠者’……没人会记住捧冠者……”
“我会记住，这就足够了。”
红龙缓缓来到了老师面前。
他也坐了下来，将长刀横膝，红龙低下头，不忍去看那个在众人离去，便不再笔挺年轻的身影。
他声音低沉地说道：“您应该清楚，我为什么想当捧冠者。”
低头不愿看，但终究还是看到了……镜面将“苍老”的天水先生，完整倒映了出来，没有人能够抵抗衰老，就连神座都不行，凡俗凭什么能做到？
天水陪伴天空神座的时间，已经足够久了。
剩下的一半路程。
王座之旁，需要一个新的“捧冠者”。
“……咳咳咳。”
天水先生在剧烈咳嗽之中，挤出了一抹笑意：“若我死后，真有你诚心实意作为‘衣钵’，接过‘捧冠者’的位子，我这一生，倒也算是了然无憾了。”
“……”
红龙只是静默。
“桑洲窟里的‘超凡觉醒’，已经完成了90％……”
天水伸出了一枚手掌，用力按在了这位弟子的肩头之上。
“你需要把【深海】最后的链接覆盖，确保整片区域，所有生灵，都完成‘觉醒’……”他沉声说道：“这是计划中最重要的一步。”
“……好。”
红龙颔首应下。
紧接着，他困惑喃喃道：“可是桑洲窟的‘超凡觉醒’……和‘酒之火种’的择主有什么关系？”
“这些年来……神座大人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利用好‘酒之火种’。”
天水压低声音，轻轻感慨：“这枚火种的力量，如果利用得当，可以缔造出不亚于‘光明教会’的庞然大物。”
酒之火种，精神感召之力最强的火种！
只可惜上一位主人，在“成神”之后，没有好好利用火种之力，又因为窥视“顾长志”的缘故，被吓出了心魇，直至死去，都没有太大的作为……不过就算这样，在执掌火种的年间，狄玖还是完成了一个不小的成就：他的麾下使徒众多，不仅帮上城完成了许多脏活累活，而且把整座中洲的“光明教会”，以及“风暴教会”都清除地干干净净！
这两大教会，在北洲东洲都有所扎根。
可唯独在中洲，几乎看不到影子。
“一直以来，神座都需要从‘现成者’身上进行挑选……”
“火种之梦，深海试炼，在行走到‘火种’面前，有资格尝试将其握住之时，超凡者已经不那么纯粹了。”天水声音沙哑，“可如果有一个‘天选之人’，在刚刚初生之时，就觉醒了‘超凡’，而且提前获得了‘火种’的认可……”
红龙瞳孔猛然收缩。
他意识到了老师所说的话，究竟意味着什么了……
这或许就是上城拼命推动“觉醒法案”的缘故，在绝对的数量面前，再小的概率，也有机会出现，而一旦出现那么一位“天选之人”。
“如果觉醒数量足够多，便是‘火种’去选择超凡者，而不是超凡者选择‘火种’，一旦完成融合，所能爆发出的力量……”
天水先生的声音戛然而止。
许久之后，他问道：“现在……你懂了么？”
红龙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老师先前所说的，桑洲窟会出现“酒之火种”新主的真正含义……这些年上城之所以没有对四神使降下神谕，让其尝试与“火种之梦”相融，便是因为，天水早就盯上了“桑洲窟”。
而这一次，源之塔所追求的，是“酒之火种”的极致。
“他们……是最后的备选，如果没有找到‘合适人选’，便只能从他们之中，找下一个‘狄玖’了。”
天水笑了笑。
他没有说后半句，但红龙知道。
如果找到了。
那么神使……要么成为使徒，要么成为弃子。
总而言之，在“酒之火种”的计划之中，他们不重要，从来就不重要。
“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比他们天资都要更高，却立志成为‘捧冠者’……”
“只要不想当棋手，那么你永远是最有用的那枚棋子。”
天水先生拍了拍弟子肩膀。
他眼神满是爱惜，柔声说道：“这次桑洲窟……还有一个任务交给你，记住这个人的档案。”
一副精神影像，传入红龙脑海之中。
那是一个清瘦的白衣青年。
一番交代。
天水笑着说道：“小心点……这是东洲的S级。”
红龙默默将这张面孔记下。
他站起身子，没有回头，就此离开。
这一次。
众水之乡真正恢复了宁静，星辰黯淡，水波不兴。
天水不再盘坐，而是缓缓向后躺下。
他隔着面具看着上方。
……
……
源之塔最顶层。
云雾缭绕，红袍神座闲敲棋子落灯花，他的对面有云雾堆砌而成的，没有实体的行棋者，虽然虚无缥缈，但一招一式却无比精准。
百无聊赖之际。
红袍神座瞥了眼身旁覆满雾气的镜面……无数镜面，悬浮在源之塔顶端的雾气之中。
而其中一面镜子，所倒映的，正是“众水之乡”。
捧冠者与神座，隔着无数幻梦，彼此对视。

第一百一十四章 人造长夜
桑洲窟。
圣城研究所所在的基地一片沸乱。
众人忙得不可开交。
桑洲窟北岸壁垒破裂，维修队第一时间赶了过去，临时战斗小组陪同，所有人严阵以待，不幸中的万幸，先前曾出现的那只巨大超凡生灵，只是“昙花一现”。
目前还没有第二次出现。
“吉普塔的尸体还没找到么？”
维亚斯队长神情阴沉，他快步上前，沉声问道：“不就是一个求助……议会那边为什么还没有结果？”
圣城负责管辖基地的高阶超凡者，来自于风暴教会。
冠以风暴之名，便注定是南洲最强大的教派，没有之一。
“维亚斯，请注意你的身份，还有说话的态度……退后，保持安全距离！”
风暴教会的驻派使者，根本没有搭理维亚斯。
他们根本就不在乎这座基地的研究成果，他们只负责奉行风暴神谕，神座大人不在，便由使徒圣者发号施令。
如今，使徒大人要求他们严密防守基地，不可有丝毫懈怠。
“北岸壁垒那边的故障……我认为是‘源质’供给不足。”
便在此时，一道醇厚有力的声音响起。
披着白色大褂的觉醒法案研究组成员走了过来。
他越过了维亚斯，来到了教派成员面前：“昨晚的‘意外’实在太多了，【深海】升级，电网失灵，外加圣城超凡者失职……这么多的‘意外’，很难让人不怀疑是有一场人为制造的巧合。”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那个大家伙，可能已经突破‘壁垒’了。”
白褂男人金发碧眼，身材高大，“现在我只问一句，接下来还有支援么，还要等多久……如果三小时之内我看不到支援，我要立刻带着‘圣十字研究组’返回上城。”
两位风暴教会的高阶超凡者，看到这个男人上前，他们的态度立马变了。
“尊敬的亚当先生，您先别着急。”
教会叮嘱过。
这里的人，按照肤色和出生地划分等级……排在最高的，就是中洲和西洲的特聘研究组成员，至于维亚斯这种在桑洲窟出生的本地土著，就算实力不错，有两把刷子，也不值得多看一眼。
亚当是上城派遣而来的高级研究员。
绝对不可怠慢！
“世界会议刚刚结束，外洲的‘支援’就在路上了……不过三个小时，实在是有些太短了。”一位教徒诚恳说道：“圣者正在注视着‘这里’，相信我们，不会有事的。”
亚当深吸一口气。
他瞥了眼时间，重新沉住气，正当他准备回到基地内部之时。
“不好意思，麻烦让让。”
一道显然不属于南洲的口音，从远端传来。
基地门外，数十位属于风暴教会的超凡者在门口驻守，但随着这道声音响起，他们纷纷散开，让出一条宽阔道路……
仅仅数秒，某人便已经大摇大摆地走到了基地门前。
“抱歉，赶路有点急。身份信息还没来得及刷新，先借用一下你们的人，进个门。”
顾慎随手拽了一位教会信徒，把脑袋按在门上，用这人的虹膜打开了基地大门，然后就这么走了进来。
两位高阶超凡者，第一时间如临大敌，他们转身就要拔刀。
然而拔刀的一刹，一道干瘦且坚硬的身影，便如瞬移一般，顷刻间抵达这两位主教面前。
【食铁之徒】发动！
沈离伸出双手，分别按在两把战刀之上，一瞬间战刀如铁水，被他汲取地干干净净。
两位主教想要挪步。
但他们惊恐发现，自己双脚不知何时，竟然被冻结住了……青霜密布，仅笼罩在他们的脚底三尺范围，但此刻却将他们的小腿都严严实实冻成了冰雕！
“以和为贵，诸位不要冲动。”
“请容我做个简单的介绍——”
“我们来自东洲，长野。我姓顾，顾慎……白袖，沈离。”
顾慎拍了拍身旁白衣小袖子，然后又对着沈离努了努下巴，笑着问道：“世界会议还没结束，我们就已经出发了，以现场的情况来看，我们应该算是第一个抵达现场的救援者吧？”
“……”
他的目光，越过了那两位教会高阶超凡者。
直接望向了亚当，还有维亚斯。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座基地，谁才是真正的“驻守者”。
风暴教会，只是负责提供“桑洲窟”作为场地，真正的技术，以及巡守，他们都并不负责……不负责的原因当然是不在乎。
只不过出了事情。
圣城就必须要“重视”起来了。
这两位高阶超凡者，都是深海第九层，看样子他们得到的命令是确保“基地”的绝对完整，让四洲超凡者接手的时候不至于乱套。
此刻，顾慎的领域已经将这两位主教彻底控制……他没多少时间浪费口舌解释。
他直接踏入基地——
而高高在上掌控全局的“圣者”没有发布进攻的命令……这便足以印证顾慎他们的后援身份。
在那两位主教身上，顾慎看到了熟悉的“风暴银箔”，他回想起了苔原针对晚钟教会的那一场屠杀……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有这枚银色小箔，他们便可以进行精神联络。
顾慎笑了笑，“两位，如果对我们的身份存疑，要不要问问圣城的‘使徒’？你们口中所谓的‘圣者’？”
那两位主教，神情复杂。
“圣者说……你们没问题。”
他们声音嘶哑着开口。
“好的，感谢合作。”
顾慎点头，然后弹了个响指，研究基地门外有数十缕炽火火苗汇聚而来，汇入他的指尖，那些火光是从先前让路的“信徒”眉心之中掠出的，顾慎收回炽火之后，这些信徒的神情从茫然变得恍然，他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被催眠了，一个个神情愤怒，准备踏入基地，一探究竟。
但正好迎面撞上了从净土领域之中解脱的两位主教。
“退后。”
“退后！”
风暴之箔的精神迅速传递。
这些被催眠者的脸上瞬间恢复平静，他们全都放弃了入内查看的念头，一个个低头退后，重新恢复了在基地外阵列的站姿，极有秩序，只花费了不到十秒。
信仰，是比催眠更恐怖的催眠。
……
……
基地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维亚斯神情复杂地看着这三个年轻人。
顾慎，白袖，沈离……
他是负责护卫基地日常安全的巡守队长，实力是深海第十层，超凡觉醒的天资，放到桑洲窟，可谓是首屈一指。
修行到第十层，他花费了接近三十年。
而这三个年轻人，看上去都只有二十岁出头……这就是世界范围内的“天才超凡者”么？
“顾慎……”
亚当沉思片刻，道：“我听过你的名字，在上城，圣十字学院，有很多人会提到你。”
“好说。”
顾慎笑了笑，在看到亚当的那一刻，档案便自行浮现。
褚灵和他心意相连。
亚当是上城圣十字学院最年轻的教授，年仅三十一岁，主要研究方向是“源质学”和“旧世界起源”，这一次的觉醒实验，他主动要求加入的。
圣城研究所当然不会拒绝。
这样的奇才，无论走到哪里都备受欢迎。
“诸位，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
顾慎望向另外一边：“听说昨晚基地遭遇了巨大超凡生灵的袭击，我想看一下此事的‘具体档案’。”
他望向维亚斯，维亚斯的档案投影也在眼前浮现。
这是在桑洲窟土生土长的超凡者，因为实力出众，成为了巡守队队长。
实力的确出众。
深海第十层。
如果他愿意加入风暴教会，那么已经可以成为一位“大主教”了！
但维亚斯没有加入任何教会。
他没有信仰。
这也就是刚刚为什么，两位深海九层的主教，对他如此轻蔑的原因。
没有信仰的人，在这片土地注定会过得很坎坷。
……
……
基地廊道内。
维亚斯和顾慎边走边聊。
“顾先生，昨晚发生的事情……的确很稀奇。”
他认真解释：“一般来说，【深海】会对一切数据进行备份，可正好赶上系统升级，我们捕捉到的‘怪物’影像，就只有一部分。”
正是研究所呈交给各洲议会的那一部分。
“主系统的升级有规律么？”
顾慎在心湖低声询问。
“没有。”
褚灵回答：“这二十年来，我一直在观察‘主系统’，它的升级是没有规律的，一旦算力足够，可以扩张深水区，它就会进行‘升级’……”
“所以昨晚的‘故障’，只是偶然？”顾慎感到头疼。
褚灵用词一如既往地严谨：“理论上，大概率，是这样的。”
顾慎很清楚。
真正的敌人，不是那只蛾子。
六十米，看上去很大……但真实战力如何，能扛得住自己动用净土领域之意的一刀么？
扛得住一刀，再来一刀呢？
真正的“危险之处”，在于掌控桑洲窟地界的【深海】，在这三年里，【深海】才是此地真正的主人，就算是圣城研究所的那些高级研究员，也并不了解岛屿内陆究竟发生了什么。
“趁外洲其他超凡者没来，先把眼前的危险解决。”
在维亚斯的带领之下。
顾慎，白袖，沈离，来到了昨晚的“事故现场”，F区。
整座桑洲窟，被圈养起来，里里外外建筑了好几层壁垒，这些高墙乍一看，像是北洲的“巨壁”，不过对于生活在桑洲窟里的平民，他们并不知道，那里是墙。
【深海】动用了仿真技术，如果站在F区里面，向外望去，会看到日升月落，大雨晴天，远方隔着近海可以看到“南洲内陆”，但实际上一切都是假的。
这是一面虚假的墙壁。
现在，这面墙壁被撞碎了一个孔洞……维修队正在进行材料修补。
“就是这个孔洞……让整座基地，都感到‘恐惧’。”
维亚斯轻叹道：“那么大的家伙，如果真闯进来了，能逃到哪……【天眼】竟然没检查到一丝一毫的超凡波动……”
因为提前看过了档案。
顾慎在抵达桑洲窟的那一刻，便释放了自己的炽火。
他的精神，将所经之处，都探查了一遍。
没有可疑气息。
那可是一只六十米的大蛾子！如果真藏在基地里……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顾慎望向白袖。
小袖子摇了摇头，他冷静说道：“如果目标真的是六十米的‘女皇鸟翼蝶’……那么至少在基地内，我没有感觉到异样。”
虽然顾慎没有去看沈离。
但小铁人还是诚实地补充道：“俺也一样。”
“所以，那个大家伙，要么就是撞碎了墙，没有离开……要么，已经远去海岸另外一端了。”
顾慎眯起双眼。
他的心海里，褚灵否定了第二种可能。
“我调查了桑洲窟北岸的所有监控，方圆五千米……即便在断链的一分钟，女皇鸟翼蝶冲出了基地，它也不可能掠出近海五千米……【天眼】恢复链接之后，始终监察近海，风平浪静。”
这种规模的超凡生灵，又具备“噬光性”，不可能不被探查。
那么。
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顾慎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平静道：“没记错的话，研究基地可以调控F区外侧天幕的‘昼夜’。”
“是。”
维亚斯怔了怔，道：“但日志规定，为了确保实验不会产生变故……调整昼夜，必须关闭内圈墙壁，确保没有人可以看到‘外圈’。”
“关吧。”
顾慎平静说道：“我怀疑那只大蛾子，现在就藏在内圈F区，大概率还没离开……最快消除基地恐慌的办法，不是挨个排查，而是把F区外圈调到‘黑夜’。”
“你是想利用……噬光性？”
天一黑，光一照，就能直接引出女皇鸟翼蝶！
维亚斯眼神一亮，这个操作其实他也想过。
只是那个超凡生灵看上去太“庞大”，只有他一人……不敢贸然行动。
“嗯，事不宜迟。”
顾慎点了点头。
维亚斯示意之下，维修队紧急撤离，远方山丘的天幕开始黯淡，由于这一次外墙受损，内墙早已模拟出与外墙一模一样的景观……调整到黑夜，不过是十数秒的事情。
整座F区，都陷入了黑暗之中。
顾慎没有犹豫，他弹指点燃炽火，缓缓来到了一座较高的山丘之上。
炽火照耀——
在这黑暗之中，他就是唯一的“光”。
下一刻。
远方的丘陵开始震荡，无声又汹涌的暗潮在黑暗之中翻涌。
沈离觉察到了不对，他心头咯噔一声，顾慎离得有些远，但白袖的背影，也让他感到了十足的安全……
小袖子负手而立，望向F区尽头的“人造长夜”。
“轰隆隆隆……”
顾慎眯起双眼，望向脚底，他能感觉到，地底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而且……还不止一只。

第一百一十五章 斩蝶
“轰隆隆隆……”
F区地底的丘陵，先是轻微震颤，然后就是震颤幅度变大，整座F区好像都陷入了地震之中。
“什么鬼？”
沈离感受着脚底的翻涌，神情变得古怪起来。
蛾子……那种生物，不应该是飞起来的吗？
怎么现在是大地在震颤？！
“超凡能力的觉醒，会赋予一些生灵与众不同的‘特质’。后天的‘特质’，会让它们改变生存习惯。”白袖轻声说道：“如果女皇鸟翼蝶真的‘趋光’，那么它们应该在白天一起出现，冲击圣城研究所布置的虚假天幕。”
沈离愣了愣。
但是……并没有。
先前的很长一段时间，研究所的巡守人员，都没有觉察到异样。
这六十米的大怪物，绝不是一天能够养出来的。
这么长的时间，女皇鸟翼蝶究竟藏在哪？
小铁人反应速度还算快。
他看着自己脚底起伏的地面，瞬间意识到了答案。
沈离喃喃道：“等等，你的意思是……女皇鸟翼蝶一直蛰浅在地底？”
“嗯。”
白袖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也凝聚在脚尖：“只要‘超凡能力’可以开掘土壤，什么生灵都可以栖居在地底，如果它们不是‘趋光’，而是‘憎光’呢？”
沈离瞬间觉得头皮发麻。
案卷上显示，这只大蛾子在夜晚出没……
高压电网的光，瞬间就被它吞噬了！
而D级工作人员吉普塔，疑似打开手电而被害！
种种线索，都指向了白袖的推断。
另外一边，维亚斯更是听得后背渗出冷汗，他声音艰涩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其实和这家伙，一直只差‘一线’。”
“或许吧。”白袖摇头，“目前的线索太少，需要等群体标本收集完成之后才知道了……”
“群体标本？”
维亚斯再一次呆住。
白袖缓缓挪首，望向这个天真的巡守队长，认真问道：“你不会觉得……这种东西，只有一个吧？”
维亚斯下意识道：“可女皇鸟翼蝶不是群居动物啊……”
“长到了六十米，它们还算是‘女皇鸟翼蝶’么？”
白袖冷冷甩下这一句，向前走去。
远方山丘瞬间起伏。
一缕炽火在黑暗中点燃。
无数潮水蜂拥翻滚——
“嗡嗡嗡！”
“嗡嗡嗡！”
巨翼在漆黑如墨的F区掀起音爆般的浪潮，沈离瞬间色变，他拽着维亚斯向后狂退，不到十秒，F区内外墙的中间地带，就被数十上百只巨大飞蛾所覆盖，这里有数百万只复眼睁开，混乱的精神力量如龙卷一般扩散——
“后退！后退！”
沈离对身后的巡守队怒吼。
维亚斯战斗经验还算丰富，他也反应过来，只不过他的反应不是后退，而是挣脱沈离，想要前进。
“你特么疯了？”
沈离瞪大双眼，看着这个出身南洲的中年大叔。
研究所一个月给他多少薪水，这家伙真的玩命啊？！
“我特么好歹是四阶……”
维亚斯回头怒吼，同时拔出腰间战刀，但下一刻，他脚底的土壤破碎，一万五千只复眼出现在了他即将前进的道路之上，两人近乎只相差数米，回首的那一刻，维亚斯脸上的怒吼和咆哮都凝固呆滞。
“嘶啦——”
风暴卷起。
一道落雷瞬间贯穿砸下！
原先向着顾慎迈步的白袖，回头瞥了眼后方，一步踏出，终是出现在了维亚斯面前，他虚握手掌，千万缕雷光凝实成剑，就这么斩切而下——
维亚斯面前的黑夜瞬间被连绵雷光披斩开来！
巨大的女皇鸟翼蝶瞬间被一破为二，大块鲜血被雷光蒸发！
“沈离，带他走。”
白袖拽着维亚斯的后领，将其向后掷出，沈离展开【食铁之徒】，接住这位四阶，毫不犹豫地向后方撤去。他很清楚这场战斗不是自己能够介入的……因为目标实在太多了！
如果目标只有一只女皇鸟翼蝶，那么根本就无需顾白二人出手，他这位三阶，就可以搞定！
毕竟是一个变异的超凡生灵，看上去大了些！
从案卷显示的“破坏现场”来看，这大蛾子的破坏力并没有那么惊人。
但现在的目标数量……密密麻麻，可能有三位数！
而且它们的“特性”种类很多，似乎兼备“噬光”，“狂暴”，“破土”，还有“精神”方面的打击……这就与先前情况，截然不同了。
尤其是最后一点，“精神”打击！
那铺天盖地的潮水，以及直贯心湖的音爆，让沈离直接打起了退堂鼓。
灵魂不够强大。
根本没办法抵抗。
一旦精神失守……那么就会和刚刚的维亚斯一样，直接被女皇鸟翼蝶破防。
破防，就是等死！
“撤退，撤退，撤退！”
小铁人扛着精神失守状态的维亚斯，一路狂奔，整座F区被迅速封锁，一直逃到外墙位置，维亚斯才反应过来，他惊魂未定，看着被女皇鸟翼蝶堵住的那两道身影，远方山丘起伏，漫天草屑翻滚，黑压压的一片，散发着阵阵死寂和窒息……
“我们就这么走了？”
维亚斯声音沙哑道：“那两个人不撤退？”
沈离扛着他，一直来到了外墙至高点，才将其放下。
“拜托……我们是来解决麻烦的。”
他无奈道：“对我们有点信心好么？”
维亚斯沉默地看着沈离。
“好吧……对他们有点信心么？”
小铁人在这份沉默之中心虚改口，然后认真说道：“这两位是东洲的S级，他们的‘四阶’和你的‘四阶’，不是一种东西。”
“不是……一种东西……”
维亚斯挣扎爬了起来。
他望向远方的蝴蝶风暴，以及山丘之中的两道炽光。
……
……
“一，二，三……”
山丘起伏的那一刻，顾慎的心底便开始计数。
他释放出了自己的精神。
并且捕捉到了地底的每一缕超凡气息波动，经历了冻湖之战，他可太清楚这种“地底生物”的生活习性了，风暴未起，他便已经做好了迎接风暴的准备。
“九十三。”
顾慎笑着传音说道：“很难想象，这么多大蛾子，一起从地表涌出来……会是什么景象。”
“我也很好奇。”
白袖神色平静：“可惜冻湖任务，只安排了你一人沉潜……”
“其实冻湖地底挺无趣的。”
顾慎微笑道：“如果你想下去看看，待会的收官任务就交给你了。”
他话音刚落。
山丘瞬间绽放开来，像是一朵花苞。
而花开之后，散发出来的不是花香。
而是无数藏在花骨朵里的女皇鸟翼蝶……每一只都至少三十米。
“看来昨晚的那只，也算是‘特大号’了。”
顾慎甩手，铁鳞翻飞，汇聚成刀。
他的“净土”领域瞬间展开。
“叮叮当当”的破碎之音不断在周身炸响，大量女皇鸟翼蝶涌出之时，暗潮汹涌的精神攻击便已经抵达，顾慎的神域固若金汤，风雪缭绕，在磅礴风暴之中难以扩散，仅仅只能笼罩住周身十米，这个范围之内，任何的攻击都被“净土”冻结。
另外一边。
白袖也展开了能力。
【雷界行者】的巍峨神影在背后悬浮，雷光翻涌，他对领域的掌控力量，明显比如今的顾慎要高出一截，雷光游荡在漆黑风暴的外沿，并没有受到明显的“压迫”。
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白袖已经是四阶巅峰超凡者了。
而顾慎，只是拥有四阶战力……他目前还停留在深海第八层，在这种战斗中，需要依靠三次超境诞生的“净土”领域。
“一人一边。”
顾慎握住战刀，道：“早点清场早点收工……外洲那些超凡者就快赶过来了。”
话音传出，白袖便冲了出去。
雷光翻涌。
那些“憎光”的女皇鸟翼蝶，看到【雷界行者】的第一反应就是暴怒。
它们张开双翼，愤怒冲出，想要将目标撕裂。
风暴席卷烛火，烛火会熄灭。
风暴撞上太阳，风暴会熄灭。
白袖面无表情，在女皇鸟翼蝶的族群之中展开“屠杀”，他下手又快又狠，绝对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雷之刃将每一只女皇鸟翼蝶都从中间剖开，无比完整，而且对称。
“啧。”
顾慎只是观看了一秒，便收回了目光。
他身处风暴中心，作为点燃“光火”的起始者，他被超过一半的女皇鸟翼蝶所盯上，此刻抬起头来，面前是密密麻麻的黑色潮水，以及重叠复眼。
不过没关系。
只要精神力足够强大，在这种战斗之中……便占据了几乎“不败”的优势。
沈离，维亚斯，根本没有抵抗。
就是因为他们的精神，没法对抗叠加了数倍数十倍的蝶群进攻。
但顾慎不一样。
他甩了甩战刀，净土的寒霜将其覆盖，风暴来袭，他就像是被海潮吞没的砂砾，就这么迎着狂浪，平静而坚决地走了进去——
“嗡——”
顾慎竖起长刀，两根手指轻轻抹过。
他的第一刀，什么也没做。
就只是这么向前抬起，笔直立刃，净土的寂灭之意，配合铁刀的“极致锋锐”属性，直接将一只撞向自己的“大蛾子”迎面斩开。
“单体实力，能够对三阶超凡者造成威胁……”
顾慎给出了自己的初步评估。
“抛开族群特质，以及精神叠加的攻击方式，以沈离的实力，可以在十秒内完成降服和斩杀……”
“只可惜。”
“数量实在太多了。”
顾慎双手持刀，开始奔跑，他撞入风暴核心之中，化为一道高速移动的燃光之火，因为“憎光”特性，女皇鸟翼蝶犹如深海之中的鱼群，在飞起的风暴之中，不断降落对准顾慎发动进攻，然而它们大大低估了敌人的力量。
无需等它们冲上来。
顾慎踩着巨蝶，不断攀空，向着风暴的至高点掠去，他在地底蝶群现身之时，就锁定了最大的那一只，六十米的蝶王。
净土领域在空中翻飞。
铁刀如砍瓜切菜。
远方外墙墙头，所有目睹这一切的研究所战斗成员，全都看沉默了……尤其是维亚斯，同样是四阶，顾慎和白袖的战斗方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根本没法相信沈离所说的，这两个人和自己是同一境界的超凡者！
屠杀。
这两个人，对上这接近一百只的女皇鸟翼蝶，根本就是屠杀！
“这就是东洲的‘S级’么？”
亚当不知不觉也来到了这里，他平静说道：“很强，只不过……上城的四神使比他们更强。”
沈离回头，瞥了眼亚当。
“是么，我怎么没觉得呢？”小铁人冷笑一声，没好气地说道：“你们等人救援的时候，上城的神使在哪呢？”
万万没想到。
亚当神情没什么变化，继续平静说道：“大概是在想着如何掠夺桑洲窟的资源吧，他们就算来了，也未必愿意出手清理这些蝶群。”
“……”
沈离一下子给整无语了。
他本以为，亚当是在说风凉话，没想到这货是在说实话？
小铁人挠了挠脑袋。
所以这到底是友军，还是敌人？
“不好意思，我说话比较直接。”
亚当推了推眼镜，道：“如果我没记错，前些年，南洲也出现过‘S级’，只不过还没成长起来，就被同境的红龙给打死了。可见，‘S级’虽强，可也不是无敌的。”
“上城是五洲最富饶的城市，能在源之塔神官制度下登顶的超凡者，已经不需要用‘S级’来证明自己……”
“当然，我认为四神使比这两人厉害，最重要的原因是，他们终究只有两个人。”
亚当淡淡地说：“而神使有四位。”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沈离皮笑肉不笑地讥讽说道：“同等级别的对战，多一个人，都不一样……如果是一对一……”
“我恐怕还是要投‘四神使’一票。”
亚当指了指自己胸膛，语气没有波澜地说道：“因为他们当中的某一位，给我的心脏植入了‘黑银炸弹’，我如果支持外洲人，大概率会被直接炸死吧。”
沈离再次陷入沉默。
“抛开一切主观因素。”
亚当认真说道：“我觉得那个白衣的最厉害，应该能和红龙打平，至于黑衣……他不该进入这次评选。”
“毕竟四神使都是实打实的四阶，都有造化，也有手段。”
他凝视着风暴之中，不断斩杀蝶群的顾慎，那双澄明眼瞳，仿佛看穿了顾慎身上的超凡气息，直窥到了灵魂本质。
他的双眼，仿佛拥有其他的魔力。
透露着清澈的……智慧。
亚当挪开目光，望向沈离，笑道：“可三阶再强，终究也只是三阶……所以在我看来，神使级别的战斗，那个叫顾慎的，现在还没资格掺和。”

第一百一十六章 地底的源质收集
顾慎踩踏女皇鸟翼蝶，在黑暗风暴之中逆行而上。
刀刃缭绕冰霜。
震荡出一圈一圈极寒涟漪。
“净土”释放！
他脚尖所接触的位置，立即会覆上一层极冻冰霜，紧接着铁刀拧转，刀尖对准冰霜冻结之处，只需要一斩……被“大寒”霜雪冻结的部位会变得极其脆弱。
咔嚓咔嚓咔嚓——
风暴之中不断有憎光蝴蝶飞涌而来，它们先是成为了顾慎的垫脚石，然后被【铁王座】斩杀于霜寒之中，顾慎的目标不是它们。
而是风暴最高点的“蝶王”！
“轰隆隆——”
风暴席卷，蝶群狂舞，顾慎斩杀女皇鸟翼蝶的景象，被蝶王捕捉在“眼”。
一股极其强劲的精神冲击，瞬发而出。
只可惜。
顾慎的精神是全身上下最坚固的壁垒。
他顶着精神潮水，踩着黑蝶风暴，就这么登上了最高点，那只巨大的蝶王，也对他发起了冲击……狂风之中，六十米的钢铁蝶翼切斩而来。
铁刀格挡。
“珰！”
顾慎神情一沉，他举刀招架的那一刻，便感受到了无比沉钝的反馈……
这只六十米的大蛾子，肉身力量很强！
这一击，让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艘微型源能艇撞中了！
风暴之中，顾慎不断踏空后退，来缓解冲击力度，炽火火苗在高空脚底浮现，作为每一步的缓冲垫，他重新变换持刀姿势，由正手变为反手，第一次撞击之后，女皇鸟翼蝶王并没有给顾慎多少反应的时间，觉醒了超凡力量的自然界生灵，最大的优势就在于其蛮狠霸道的肉身力量——
这种力量，完全可以正面碾压同等实力的强攻系超凡者！
一击之后。
它只是微微停顿一刹，便继续发动猛烈进攻。
“铛铛铛铛！”
仅仅十秒，两道身影便交斩了近百下。
顾慎神情冰冷，他释放出了“净土”以及“炽火”，前者用来对抗女皇鸟翼蝶王的翼斩，后者则是用来帮助自己化散强烈的反震力……
虽然联邦政府对他的定位是“精神系超凡”。
但顾慎的近身厮杀，一直都可以和同境最猛的“强攻系”比拼。
十秒之后。
顾慎已经适应了和女皇鸟翼蝶王的对攻压力。
他握刀之手已经不再颤抖。
“刺啦！”
最后一撞，顾慎完美格挡，以刀背卸力，后退出近百米，然后连续踩踏火苗，直接借着这股反震之力向高处掠出，冲出了风暴最高点——
顾慎俯视着身下的蝶王。
连续百刀的斩击，自己的铁刀安然无恙，但这只蝶王的钢铁之翼已经被砍出了数十个坑坑洼洼的缺口……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真正致命的是它的背部，已经被自己“净土”覆盖。
寒霜密布，将其“冻结”。
被“大寒”冻结之后，无论再坚固的防御，也会变得脆弱，易碎。
顾慎面无表情，将战刀高高举起。
【铁王座】无声律动——
千万枚钢铁碎片在空中扩散，净土冰屑与之混合，凝聚，组成一把更加巨大更加锋锐的战斧！
“叱！”
一斩而下。
一道雪白弧光从高天垂落。
直降到地面丘陵。
风暴从最高点被劈砍开来，化为两半，漫天飞蛾纷纷扬扬破碎，四溅，坠落……
顾慎甩手收起无数“铁片”，一枚枚铁鳞顺着黑风衣袖口掠入他的小臂之中，在枯笼雪山围剿之后，他对【铁王座】的掌控也愈发驾轻就熟，平日里没有战斗的时候，这些铁片，便充当自己的“表皮肌肤”，单论肉身防御能力，这层“铁鳞肌肤”，便相当于一件“A级”封印物。
北洲赠送给他的六阶源甲，被他送还回去了。
并不是礼物太贵重。
而是冻湖地底，这件六阶源甲，帮他正面抗下了【稚童】的绝大部分冲击力……已经破碎不堪，外附甲胄的设计注定了在“无缺”状态下，承伤能力极强，一旦被贯穿，击碎，便没法继续胜任“防护”工作，所以这件源甲已经宣告报废。
中央城给长野的每一位年轻领袖，都送了一件符合当前实力的源甲战衣。
只是他们概不修补。
但顾慎是例外……因为他实实在在为北洲做出了“贡献”，冻湖的源甲破损是战损，紧接着他又复苏了北洲调查军团的“S级”。
这件六阶源甲，是军团长特意让慕晚秋拿回去的。
这个意思就很简单了。
北洲会进行修复，再将其重新送出。
等六阶源甲到手，顾慎就可以撤去铁鳞肌肤了，前者的防御强度要稳定高出铁鳞肌肤一个档次。
……
……
另外一边，白袖的战斗也宣告结束。
小袖子的“雷界行者”，在蝶群之中大肆屠杀，这基本就是一面倒的碾压。
整个过程没超过十分钟。
他还抽空望了望顾慎所在的风暴中心，以防顾慎和那只蝶王的单挑出现意外……他随时捏着一缕落雷，准备进行支援。
但好在顾慎没让他失望。
三境超境者，越阶斩杀了蝶王。
“还差最后的‘收官’。”
顾慎收刀之后，瞥了瞥远方的外墙，沈离和维亚斯，以及一众维修队成员，应该都在注视着这里，他们此刻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但实际上，危机并没有完全解除。
这群女皇鸟翼蝶的浮现……只是表象。
白袖的目光落在脚底丘陵：“收官……就交给我吧。”
如果要追溯这群大蛾子的起源……
那么便不得不考虑一个问题。
它们究竟是怎么生长到这么大的？先进行超凡觉醒，再下潜到丘陵？
桑洲窟外围的自然环境十分恶劣，北岸是原住民几乎不曾踏足的“无人区”，或许这群蛾子之前根本就没有来到F区，它们是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迁移，才来到此地……
那么在迁移的过程之中，就必然有繁衍。
“一起吧。”
顾慎淡淡道：“我也好奇，那帮家伙诞下的‘卵’是什么样子的，会不会也是大得惊人……”
……
……
“战斗……结束了么？”
外墙高处。
维修队一位超凡者，心有余悸。
他们刚刚亲眼目睹了两个年轻超凡者，针对这场蝶群展开了屠杀。
圣城研究所根本就没法对抗的超凡危机。
仅仅两个四阶，就全部搞定。
维亚斯一直紧紧捏着手掌，此刻他长长松了一口气，这位巡守队长的额头满是汗水，用力擦了一把：“应该是结束了。”
蝶群全部被斩落。
最大的那只……也被顾慎劈碎！
现在的工作，应该就是继续维修外墙，以及收集刚刚战斗之中的女皇鸟翼蝶群体样本，这是觉醒实验调查之中的一部分，这三年来时不时会发现一些“超凡生灵”，但这么凶狠的，还是第一次遇到。
“还没有结束。”
就当维修队准备出去之时，一道声音，叫住了他们。
亚当平静说道：“仔细想想，这帮家伙们从哪出来的？”
“从哪？地底……”
维亚斯怔了怔。
“它们有一整个族群。”亚当双手插兜，看着眼前弥漫血腥之气的猩红景象，“所以别意味地面上的这些，就是全部……地底下，应该还有它们的卵。”
此言一出。
高墙上全部沉寂了。
“再等等吧，既然那两位这么能打……等他们清理了地底再出去比较安全，说不定地底下还有什么蛰浅的怪物呢。”
沈离也点了点头，他认同亚当的说法：“维亚斯，让他们再等等。”
……
……
【炽火】和【雷界行者】两大S级能力，虽然都不具备“融土”的特质。
但只要能力够强。
沉潜到地底，就不算什么困难。
两人暴力开道，直接原地下潜，一阵火光加闪电，硬生生挖掘出了一条通往F区地底的坠降隧道……大概在地底两百米左右的深度，土壤便被掏空，并且上层粘附上了“滑腻”的液体。
目测是女皇鸟翼蝶的分泌液。
这种液体，隔绝了超凡气息的探测，并且极大的加强了土壤厚度……
这个族群，竟然几乎将F区一半的地底挖空，做成了错综复杂的巢穴。
只不过顾慎和白袖的精神力足够强大。
他们不存在迷路。
“还真的有‘蝶卵’……”
顾慎抬头看着阴暗洞窟的上方，滑腻液体之中，包裹着一枚跳动着的肉茧，这枚肉茧竟然有两米左右，看上去像是一颗鲜活的心脏。
白袖皱眉说道：“而且数量很多，在我精神力感知范围内，至少有两千枚……”
“我感应到了三千枚……而且目测这座地底迷宫，我的精神感应反应只到十分之一。”
顾慎幽幽说道：“所以整座F区地底，有三万枚蝶卵？”
看着那鲜活跳动的心脏，他感觉到了强烈的反差。
地面上的女皇鸟翼蝶，抛开其精神攻击的危险性，其实还算得上“漂亮”，“艳丽”。
只是地底的这些蝶卵，则给人一种污秽，肮脏的恶心感。
“后悔下来了？”
白袖瞥了眼顾慎，淡淡说道：“这活儿可以交给我，不想脏了手的话，你就先上去。”
“没事儿。”
顾慎摇了摇头，笑道：“这些小玩意儿，杀起来快……两人搭配，干活不累。”
他弹了个响指。
“轰！”
瞬间炽火在蝶卵之上点燃……
那鲜活跳动的心脏，顷刻之间爆燃起来，里面似乎已经孕育出了生命，而且在还未破茧的时候，就已经具备了“憎光”属性，尖锐的泣叫憎恶之音响起，只可惜顾慎没有给这声音传播的机会。
火海将其吞没。
“好了，我们各执一边。最后在尽头会和。”
顾慎走向了地宫分叉口的一个方向……
白袖没有拒绝。
他安安静静留在原地，默默注视着头顶的蝶卵，等顾慎走远之后，他的背后浮现【雷界行者】，这具神相庄严的巍峨将军伸出手掌，掌心对准那已经被焚烧寂灭的灰烬。
地宫之中掠来一阵很轻的风。
源质翻涌。
还未破茧的“女皇鸟翼蝶”，已经算是超凡生命，它们的身上自然携带着超凡源质……依循超凡铁律，它们死后，源质要回归虚空。
但此刻……
雷界行者轻轻伸出手掌，将这缕源质握住，拘入了白袖的体内。
做完这一切，他向着和顾慎相反的方向走去，同时无数雷光在地宫前面掠过，直接贯穿蝶卵，不给这些超凡生命一丁点反应的机会……高大将军飘荡在地底迷宫之中，不断汲取着离散的源质。
另外一边。
顾慎所做的事情，和白袖一模一样。
他确保自己来到了安全地带，便开始掠夺这蝶卵自身携带的“源质”，地面上的战斗被那么多人看着，他没办法出手……
可惜了那些死掉的女皇鸟翼蝶。
那些家伙们身上携带的源质，可都是“炽火”的大补食材！
现在，这座地宫，堪称宝藏。
全让小袖子处理了，实在有点浪费。
这些蝶卵身上携带的源质，虽然很少，但架不住族群数量庞大……这活儿虽然脏点累点恶心点，但与收益相比，也算能够接受了。
火海滔天。
顾慎一边焚烧着这些蝶卵，同时“炽火”吞噬着这些白茧内的源质。
他一边走着，一边补全自己精神海中的F区地底地图，只是心底隐约觉得不对……
“这里的蝶卵，数量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心海中传来褚灵的声音：“女皇鸟翼蝶一次交配，可以形成三百枚蝶卵。当然……这些是超凡变异前的数据。”
超凡变异之后。
这些数据，不再具备意义。
这些大蛾子……都潜入地底了。
“一次交配，三百枚蝶卵，整个族群数量在一百左右……”顾慎忽然问道：“我刚刚斩杀的，最大的那只……是雄蝶还是雌蝶？”
“如果超凡变异之后，它们的交尾器没有变化……那么你斩杀的那只，是雄蝶。”
褚灵说到这，沉默了一秒。
她意识到顾慎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了。
只是她无法从圣城研究所调取数据。
主系统对桑洲窟进行了密布控制。
她只能从顾慎刚刚的精神画面，进行回溯，调查。
而一秒之后，调查结果显得有些悚然：“包括地上出现的那些……都是雄蝶。”
都是雄蝶！
顾慎神情骤然阴沉，他死死盯住地宫的尽头，他的背后是熊熊燃烧的火海，照亮了整片地窟，通向未知的远方——
无数蝶卵在火海之中震荡。
它们一个个，来不及挣扎，只能在濒死之际，鼓荡出自己的心跳声音。
这声音很弱，但积少成多。
“咚……”
“咚……”
此刻整座地底，都像是在擂鼓。
顾慎向着地宫的尽头走去。
他耳旁的声音愈发清晰，这并不是那些蝶卵死亡之时发出的回声。
黑暗的尽头。
一瞬间变得无比明亮。
有近百万枚复眼，在顾慎面前睁开。
“嗡”的一声。
顾慎脑海骤然空白，铁鳞肌肤瞬间竖起，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是遇到脏东西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千分之四的误差
眼前是一只巨大的，几乎填满了地宫悬空窟的黑色女皇鸟翼蝶。
蝶后！
而这高达数百万的复眼数量，便意味着……她才是这片地底真正的主人，这整个族群“憎光”和“深潜”的属性，应该都是从蝶后身上遗传而来！
“轰隆隆——”
即便顾慎拥有“净土”，在这突如其来的迅猛攻击之下，也险些精神失守！
净土神域之中。
李青瓷和铁五等人，神情凝重。
这里是直临顾慎精神海的地方……顾慎精神如果出现异样，那么净土会第一时间遭受到影响，先前一次风暴神座的神念如大海倒灌，净土就险些被淹没！
但好在净土世界，只是震颤刹那——
凭借着极强的精神自醒能力，顾慎极快意识到自己中招了。
他咬住舌尖，抓住清醒的一刹。
取出玉扳指，戴上鬼面纱，然后拔出铁刀，在这恐怖的猛烈攻势之下，他甚至就要应激性地拔出神迹之银中浸泡着的“真理之尺”了……
但白袖还在这边，戒尺能不动用就不动用。
顾慎把除了戒尺外的手段全都甩了出来，斩出了一刀！
“轰！！！”
这一刀，在地窟内爆鸣！
近百米长的刀气，裹挟着“大寒”，在这地窟之中摧枯拉朽地斩切而过，穿透地窟石柱，穿透蝶卵，穿透瞪着顾慎的密密麻麻的百万只复眼……
下一刻。
世界便清净了。
顾慎眼神猩红，还未从刚刚的精神冲击之中缓过来。地窟世界沉寂了数十秒，他收回扳指，摘下面纱，然后双手杵刀，神情阴郁地吐出浊气……
眼前是一分为二的如山尸体。
“……目标已死亡。”褚灵道。
死了。
就这么死了？
顾慎皱起眉头，总觉得有些不对……这蝶后现身的那一刻，自己的精神瞬间绷紧，这个恐怖的超凡生灵给自己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但万万没想到……只是一刀，蝶后就被斩开了。
不远处，雷光浩荡，噼啪作响。
显然是刚刚的动静，吸引了白袖的注意，小袖子风驰电掣地掠到地窟尽头，然后看到了这副画面，他先是诧异地看着那具比蝶王还要庞大许多的雌蝶。
那数百万只复眼……即便是白袖，也感到了压力。
他急忙赶来。
可没想到顾慎竟是安然无恙，自己已是最快速度，但赶过来，只来得及看到这么一具尸体。
随后他神情复杂地瞥了眼顾慎。
“你砍死的？”
“嗯……应该是吧……”
顾慎苦笑一声，“这家伙身上肯定有问题，不然不至于一刀也扛不住。”
论体型。
她比那只雄蝶之王还要庞大得多……整个地下蝶窟都是由她繁衍生殖，这种庞大体型，就算肉身战斗力有限，至少也该抗揍才对。
“你只砍了一刀？”
白袖眯起双眼，忽然开口道：“它身上有伤，不止一处。”
顾慎平缓下来，从刚刚的精神攻击之中恢复过来。
“一，二，三，四……”
他也注意到了。
被自己一剖为二的蝶后，身躯密密麻麻都是撕裂伤势，而且还在流血，这些可不是自己制造的，蕴含了“净土”杀意的刀气只有一道，但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这一刀其实不能算是真正的“致命伤”。
因为蝶后身上有数之不清的伤势，密密麻麻，就像她的复眼一样繁多。
“……”
这一幕，让顾慎和白袖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很清楚这个发现意味着什么。
蝶后这种体型，在桑洲窟生态圈中，并不是最顶级的“存在”。
“这是其他超凡生灵……造成的？”
顾慎声音沙哑，“所以女皇鸟翼蝶来到F区外沿，是被逼迫……它们在桑洲窟内陆的斗争之中失败了，弱者只能迁移……”
“这些密密麻麻的伤口，不知道是什么生灵造成的。”
白袖道：“如果你的推断属实，那么桑洲窟北岸向内推进，大概率还有比‘女皇鸟翼蝶’更恐怖的生灵。”
顾慎又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或许它不在空中，是因为空中诞生出了更具威胁的超凡物种。”
“据说桑洲窟内部，生活着接近十万的‘土著’，在这次的超凡觉醒实验中，风暴教会放开了所有权限，甚至允许【深海】对整座岛屿进行精神链接。”
白袖冷冷道：“然而以这些玩意儿的进化成果来看，淘汰了‘女皇鸟翼蝶’的东西，得有多可怕？它们不会把整座岛都侵吞了吧？”
“应该不会。”
顾慎摇了摇头：“每年【深海】都会往五洲议会呈交公告，最新的报告里提到，桑洲窟原住民的死亡率不足万分之一……维亚斯这种原住民，定期会返回窟内，只能说‘女皇鸟翼蝶’隐藏地太好了，地底生物，拼命繁衍。如果不是这一次的‘意外’，它们还能蛰浅很久。”
变异之后。
女皇鸟翼蝶就主要以“源质”为食。
这也是【深海】提出觉醒法案的根本逻辑……如果越来越多的生灵获得超凡力量，那么游离在虚空之中的无序源质，就越来越少。
游离源质变少，内陆黑点的数量自然就减少。
长此以往，秩序崩塌的危机便可以大大向后拖延。
只是。
【深海】做出的决定，真的正确么？
这些东西，吞噬“源质”进行生长……到了一定规模，难道就不会成为另外一种灾难？
或许与人类的灭顶之灾相比，这些东西没那么可怕，这所谓的“女皇鸟翼蝶”，再怎么成长，也有上限，雄蝶长成六十米大概就是极限了。
至于雌蝶，一定也有极限。
如果是眼前这种级别的蝶群……一位顶尖四阶，单人带队，就可以实现灭杀。
可如果再高出一些呢？
“主系统的想法，可能是想将非神座无法消除的‘危险’，进行转移。”褚灵平静说道：“超凡生灵的威胁，是可以通过超凡者来化解的。但‘黑点’的危机，基本只有使徒能解。”
“只有深入桑洲窟，才能调查‘女皇鸟翼蝶’族群迁移的真正原因。”
顾慎看着眼前的蝶后，平静道：“现在……任务基本完成了，返回地面吧。”
大火和雷光，已经将地窟烧毁。
女皇鸟翼蝶在这里的巢穴，被彻底毁去。
两人都获得了一定数量的源质。
再留下去，没有意义。
……
……
“不好意思，群体样本的检测结果还需要十天。如果你们想知道‘蝶群’的具体信息，以及超凡特质，必须要耐心等待……”
“还有，顾先生，恕我直言，在情况可以操控的情况下，你们实在不该杀死那只‘蝶后’，这或许对实验有很大的帮助……”
“什么？你带来了一只眼睛……”
外墙之上，亚当的神情变化了好几次。
在得知顾慎和白袖把女皇鸟翼蝶地宫烧毁的时候，他脸上浮现了巨大的遗憾。
这座地宫之中，一定蕴含着大量的信息！
只是亚当并不知道……
顾慎和白袖，都在地底独自进行了蝶卵源质的收集，所以这地宫是一定要烧的，就算顾慎不烧，白袖也会烧掉。
毁尸灭迹之后，就算圣城研究所的超凡者再潜沉调查，也查不到什么痕迹了。
好在……
顾慎临走之前，斩下了“蝶后”的复眼。
他临走之前，用净土冻结了蝶后的一部分躯壳，利用权柄，将其丢到了净土领域之中……这一枚复眼，只是躯壳中的一部分。
当地宫被毁去。
蝶后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无比珍惜。
如果只剩下一只眼睛……那么这只眼睛，便是最珍贵的！
复眼的大小和苹果相近，此刻被冻成了一坨冰渣，悬浮在顾慎掌心之上。
看得出来，亚当是一个醉心实验的研究学家。
“真的是复眼……天呐！太棒了！”他听到这消息之后，当即展露笑容，下意识就要从顾慎手上拿走“蝶后复眼”。
然而顾慎微笑着向后退了一步。
“不好意思，亚当先生……”
他淡淡道：“这是我的‘战利品’。”
亚当怔了怔。
他焦急问道：“东洲超凡者需要这枚复眼做研究么，可是你们甚至没有派遣研究组……就算送回东洲，等待结果，也没有这里进行的快，不如交给我好了。”
顾慎只是笑着看着他。
沈离用胳膊肘捯了捯这蠢货，幽幽提醒道：“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
“是……是我没考虑周到。顾先生，你想要什么。”亚当诚恳道：“开个条件好了，能满足的我一定满足。”
十分钟之后。
亚当得到了他所想要的……蝶后死后“唯一仅存”的复眼。
而顾慎一行人，则是顺利来到了圣城研究所的机密内部，三座大洲的顶级超凡学者都在这里汇聚，齐力进行着对“觉醒法案”的研究，这里每天会分析大量的数据样本。
“桑洲窟内陆，超凡链接已全面完成……”
“一共九万七千八百三十一人，链接成功率99.5％……”
顾慎，白袖，沈离，看着圣城研究所的资料，彼此对视，都发现了不对。
这些数据，似乎与【深海】上传到五洲议会的公示版，不太一样。
“亚当，【深海】公示的链接成功率是99.9％。”
顾慎平静道：“为什么你们这里是99.5％？”
“99.9％……是【深海】的算法……”
亚当正在对复眼进行化冻。
他瞥了眼顾慎，道：“在狮醒技术之下，超凡者的觉醒只需要很短的数分钟，最长也不过一小时……但【深海】对桑洲窟实验者的刺激，有时候会长达数天，数十天。”
“……？”
“超凡觉醒是概率问题，不是每个人都能‘狮醒’。”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如果失败了，那就再来一次好了……在这种刺激之下，实验者会处于反复得到能力和失去能力的临界状态之中，那么他算是觉醒者呢，还是非觉醒者？”
“不过根据圣城研究所的数据，两百个人中，只有一个‘幸运儿’，或者说‘倒霉蛋’比较合适，千分之五的概率会处于‘临界值’。”亚当淡淡道：“当然积少成多，总体数量接近十万，这样的人便有五百个，对于这些人，【深海】会持续不断给予刺激。所以就有了99.9％的数据，而我们不认为这是有效的觉醒数据，所以上城的报告里，链接成功率是99.5％。”
“那么……剩下的千分之一呢？”
沈离茫然开口。
亚当像是看一个傻子一样看着沈离，他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你可以猜猜。”
“死了？”
沈离懵了两秒，望向顾慎。
后者的眼神便给了他答案。
答案很简单，早已经呼之欲出——
死了，当然是死了。
被强制觉醒，反复刺激，如果进化失败，精神怎么可能还有所留存？顾慎在莱茵城看到了一整船的尸体，那些人就是【深海】反复刺激之下的产物！
灵魂破碎，只剩肉身。
对于人类族群而言，千分之一的死亡率，其实大可以接受。
只是……
这个数据，真实么？
顾慎还没有亲眼看到桑洲窟内部的情况。
至于【深海】给出的报告，他根本就不相信。
主系统在第一次“升级”之后，就开始掌管五洲一切事务……它明显已经诞生出了属于自己的“意识”，至少它知道该如何利用规则，让五洲议会放心，这报告里的数字，相差千分之四，但真正的【深海】连百万分之一的误差也不应该有。
它知晓一切！
更知道，这份报告……是拿给五洲高层看的！
“亚当先生，其实抛开这些数据，让我觉得有趣的是……你刚刚的用词。”
顾慎望着眼前的男人。
“你刚刚说了‘狮醒’。”
狮醒是东洲的技术，这项法案最早就来自于陆承的研究。
老陆死了。
狮醒技术被秦夜拿走。
到了源之塔，这项技术重新被启动，只不过在这么多年的秘密研究之后……它的名字早已经不叫狮醒，中洲学者就朴实无华的称呼其为“超凡觉醒技术”。
一个中洲人，喊“狮醒”，实在有些古怪。
“哦？喊‘狮醒’有什么不对么？”
亚当道：“这本来就是东洲开发出来的，最开始的名字就叫‘狮醒’……只可惜研究了八成，创作者崩殂，于是就有了中洲学院的狗尾续貂。”
整个实验室里，都是中洲学院里的超凡学者。
此话一出。
整个实验室的氛围都很奇怪……只不过大家已经习惯了亚当的行事风格，脸上浮现些许尴尬之色后，便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对‘狮醒技术’了解有限，帮不上什么忙。”
亚当遗憾地笑了笑，道：“但我清楚的是，如果当初的天才创作者还活着，超凡觉醒的链接成功率还会提高，应该就不会剩下那所谓的千分之五，或许连千分之一都不会有。”
“所有人，都能被【深海】顺利觉醒！”

第一百一十八章 绑架亚当
陆承的确是一个天才。
但他是一个不被承认的天才……中洲窃走了“狮醒技术”，然后据为己用。
但好在他留下的那杆旗帜，仍然在大都挺立。
花帜。
中洲是五洲中心，号称“自由之洲”……的确很自由，亚当竟然可以在实验室里发表这样的言论，不过这种现象的出现，可能和这个男人脑袋里缺了根筋有关。
在与女皇鸟翼蝶厮杀之时，顾慎的精神笼罩了整座F区。
包括外墙高点。
所以亚当和沈离的对话，他其实也听得一清二楚……
“顾慎，这家伙脑子不好使的。”
沈离也悄悄拽了拽顾慎衣袖，传音道：“这个姓亚的，多少有点大病。”
“嗯。”
顾慎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只不过大病归大病……
虽然这家伙也觉醒了超凡能力，只不过精神气息微弱，大概就是初阶水平。
这种级别的超凡者，怎么看出来自己的“真实境界”的？
因为“冢鬼”的缘故，顾慎现在对于这种行为古怪的研究学者，都怀揣着谨慎相处的想法，这家伙不会是第二个冢鬼吧？
“对了，三位，接下来……你们是准备通过F区进入‘桑洲窟’内部了吧？”
亚当注视着主屏幕，忽然开口。
“……”
顾慎和白袖对视一眼。
他们提前出发的意义……就在于此。
区区一只超凡生灵，根本不至于引发世界会议……这次会议的真正意图，在于四洲至高系，对觉醒法案实验现有进度的窥伺。
当然，各洲势力还另有图谋。
一只蝴蝶，算得了什么？
“虽然女皇鸟翼蝶的任务结束了，但四洲的超凡者还是会源源不断来到桑洲窟……从圣城研究所发出求救讯号的那一刻起，四洲救援任务就算是正式开始了，你们会以彻底清除威胁为由，进入桑洲窟。”
亚当缓缓说道：“你们是第一个，很快其他人也都会来。”
“怎么，你想阻拦我么？”
顾慎没有否认，他点了点头，平静道：“桑洲窟的入口有很多，除了你的上城研究所，我还有很多选择。”
“阻拦你？”
亚当笑了，“我有病？”
顾慎认真看着眼前的男人，眼神中写着四个字：你确实有。
“好了……请跟我来。”
亚当带着顾慎，走到了他的专属办公室，这里相对私密。
顾慎瞥了眼角落的【天眼】。
他弹指将摄像头打歪，同时以清冢阵纹，将这里的声音彻底隔绝。
“连外面风暴教会的那帮人，都拦不住你们，我为什么要拦。”亚当认真说道：“我想请你帮个忙，如果你们要进去，顺带把我也带进去。”
顾慎在亚当对面拉了张椅子坐下，微笑道：“你先前不是急着要走么？”
“是。”
亚当说道：“我先前之所以要走，是因为我想活……如果基地被未知生灵突破，我大概率会死得很惨。”
“哦？因为黑银炸弹？”顾慎笑眯眯问道。
“是。”
在顾慎说出“黑银炸弹”之时，亚当神色并没有丝毫惊讶，他双手交搭，解释说道：“朱雀神使对我种下了‘黑银炸弹’，他是一个行事风格相对暴戾的人物，如果桑洲窟实验出现意外，我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那么你就更不应该跟我走了。”
顾慎淡淡道：“你应该在实验室里等他来，然后把这几年的数据拱手奉上，这样你可以活，还可以活得很好。”
“跟你们走，我可以活得更好。”
亚当道：“我想继续实验，但并不是在朱雀的手上继续实验……世界会议已经结束，源之塔的四位神使全部都会南下，很快他们就要到了。如果我没猜错，他们真正在乎的不是‘觉醒实验’，而是‘酒之火种’的新主。”
“酒之火种的新主？”
顾慎，白袖，沈离，三人的神情都凝重起来。
尤其是小袖子。
他先前一直在房间里查看资料，文案，此刻停下了动作，回过身子，沉默地凝视着亚当。
“这应该不算秘密吧？”
亚当哑然失笑，“你们三位大人物难道猜不到么，酒之火种的主人会从神使之中选出……这一次天水先生让他们四人一同南下，就是要看看谁更契合火种。等四洲年轻领袖踏入桑洲窟，针对原住民的‘掠夺’就会开始，神使的任务大概率就是把桑洲窟内陆的资源尽可能多的拿走。”
因为觉醒法案的实验。
桑洲窟出现了大量的超凡生灵，原住民也都进行了“超凡觉醒”，他们有的天赋异禀，有的资质平平，南洲不在乎这些人，但上城在乎，除此以外，超凡源质的浓度也会影响岛屿植被，或许会出现“草木之灵”和“超凡封印物”。
这座岛上的一切，都是资源！
“捧冠者天水，在培养出了酒神之后，又创建了完整的神官制度。”
顾慎去了一趟中洲。
神官制度，其实不算复杂，就是按照功勋值，对超凡者进行实力划分，任务越多，任务越难，功勋越高，星使等级也就越高。
进入源之塔修行，只是第一个奖励。
再往后。
能够拥有源之塔赐下的奖励，能够定居上城，能够定期进入源之塔内享受资源，聆听神音……最后能够在源之塔内拥有自己的一套住所。
神官们源源不断涌入，他们先是在中洲边陲驻守，维护治安，有些人实力不济，一辈子再怎么努力，也没法挤入中洲，年龄大了，自然就没心气了。
有些人足够天才，足够耀眼，可以快速登顶。
资源越多，正反馈越多，修行的速度……也就越快！
神官制度，最大程度地让源之塔收获到了自己所需要的“天才”，同时也保全了整片中洲的超凡体系完整，让每一个阶段的超凡者，都有发挥余热的空间，以及向上修行的动力！
“神官制度，最高等级，就是十颗星。抵达了十星的‘神官’，如果足够年轻，便会面临一个很具有诱惑力的选择……”
“要么，侍奉神座，成为使徒。”
“要么，放弃‘信物’，成为神使。”
听到这，沈离皱眉：“听上去，似乎没多大区别？”
“不。区别很大。”
亚当很有耐心，“神使，在上城又被称之为‘神子’，他们所享受的塔内地位，比使徒更高，除了信物，他们可以拥有一切……但他们也可能会失去一切。”
“在神官制度内登顶的星使，都有资格挑战‘神子’，一旦发起‘挑战’，‘神子’不得拒绝应战，如果他们战败，‘神子’的头衔就将进行剥夺，转交给胜者。”
养蛊。
源之塔所谓的“神官制度”，就是一场规模巨大的养蛊！
“所以，‘神子’地位比‘使徒’更高，因为他们永远代表着源之塔的最高天才战力……”
“很少有‘神子’能一直坐在这个位子上。”
“在战败之前，他们可以选择辞去‘神子’之名，只不过因为当初拒绝了火种，所以神座也不会提出邀约，他们将不会再成为使徒。”
这，就是一场赌博。
沈离皱眉问道：“所以，一旦选择神子，就没法回头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这样的。”
亚当道：“只不过历代神子，都是年轻天才担任，如果到了一定年岁，源之塔会重新再给神子一个选择……继续保留头衔，还是接受神的再次恩泽，据我所知，面对神的第二次邀约，没有哪位神子会拒绝。”
成为神子，享受更多的资源。
他们追求的……
是自身极致的强大，以及那对于凡俗而言的，千万分之一的成神概率！
源之塔有两位神座……
他们都很愿意看到麾下年轻人，为了那千万分之一概率而拼命攀登的模样。
天空神座为什么要从清冢拿回酒之火种。
因为有四神子在。
就算酒神座的旧徒，没有合适人选……这四位神子，每一个都可以胜任“新主”的位置！
有这份野望驱动。
源之塔，便永远不会倒下。
……
……
“好了。绕回来。”
顾慎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叩了叩桌案：“为什么要跟我们走？”
“先前我说过了，跟你们走，我可以活得更好。”
亚当耸了耸肩，坦诚道：“我想继续我的实验……”
“不要套娃。”
沈离恶狠狠凑了过来，声色严厉道：“说清楚点，你到底在做什么实验！”
“我研究‘源质学’和‘旧世界起源’。”亚当慢悠悠说道：“我怀疑桑洲窟古岛在六百年前，曾是一座活火山，觉醒法案实验激起了‘源质因子’在虚空中的快速游荡，南洲沿岸的黑点数量迅速消弭，就是因为大量觉醒者的出现……把源质全部都聚拢在桑洲窟上，这实验成功激活了岛上的生灵，或许也会激活整座火山。由于后续影响未知，我希望能够进入活火山内部调查，先前【深海】不曾开放权限，但世界会议结束，【深海】对项目的管控权被最高席剥夺，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沈离听完之后一脸茫然。
顾慎听懂了。
这家伙想找个机会混入桑洲窟内部。
“这种事情，跟着朱雀一样有机会。”
顾慎站起身子，准备离开，“如果你不愿说真话的话，我恐怕不能带你走。”
“好吧。”
亚当坦诚道：“科研人员不应该对实验之外的事务关心，但由于这枚炸弹严重威胁身心健康的缘故……我希望能够跟着你们一起走。这样的话，朱雀大概率会死在桑洲窟，我身上的炸弹也能拆除。”
“？？？”
沈离听完更茫然了。
这家伙的话，完全没有逻辑啊！
但下一刻，亚当抠出了自己的眼珠，他伸出一只手，像是取出一颗弹珠……就这么扣了出来，放在了桌上，那颗碧绿色如琥珀的眼瞳，仿佛具备自己的生命，就这么注视着桌外的三人。
“封印物……？”
白袖眯起双眼。
他竟然没看出来，这是一只假眼！
摘下了这只眼睛的亚当，神色如常，他一边眼眶空空荡荡，看上去很是吓人。
顾慎重新坐了下来，他盯着这只眼睛。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不解。
以亚当的实力，怎么可能看出自己的真实境界？
直到亚当刚刚说出“如果跟自己一起走，朱雀大概率会死在桑洲窟”……顾慎才意识到，这家伙身上可能携带着某件命运占卜之物。
“这眼睛……你从哪来的？”
顾慎盯住亚当。
“在觉醒实验尚未全面开启之前，我独自一人去了一次‘活火山’，然后捡回了这只眼。”亚当平静说道：“这眼睛是一件了不起的封印物，它会不定期告诉我很多匪夷所思的消息，譬如你其实不是真的想走，但如果我不告诉你‘眼睛’的存在，你最终还是会走。”
第一次见识到“命运物件”的白袖、沈离，神情都有些复杂。
虽说这世上无奇不有。
但这眼睛的效果，也实在太离谱了点？
“……”
顾慎盯着亚当，神情有些困惑。
每一件命运占卜之物，都应该有副作用。
那么这眼睛的副作用是什么？
亚当重新将假眼按了回去，望向顾慎，然后笑着说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想使用它，就必须要将其佩戴在‘正确’的位置……如果你真的很想使用，嗯，建议你挖下自己的眼睛。”
“副作用应该不止这一些。”
顾慎皱了皱眉，道：“继续说。”
亚当神色古怪，欲言又止。
他闭上了嘴，但只是坚持了不到十秒。
“最大的副作用是，你看到了什么，就忍不住要说出来什么。”
这十秒钟，让亚当的脸憋得通红，最终他把想说的话一股脑抖了出来：“朱雀知道我是半个瞎子，如果他看到‘这枚眼睛’，不管能不能用，他一定会把这眼睛拿走。而在他拿走之前，我一定会把那些难听的话都说一遍……很显然我会死得很惨。所以我想跟你们走，我别无选择。”
“那么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是什么好人，我也会把这玩意儿拿走。”
顾慎面无表情地开口。
“不。”
亚当摇头道：“和朱雀比起来，你们三个绝对都算好人。理由我先前已经说了……如果第一个赶来的是朱雀，他根本就不会浪费时间处理‘女皇鸟翼蝶’，他会直奔桑洲窟内陆，搜刮资源，划分领地。”
“所以，愿意守序，已经算是最大的善良。”
亚当直视着顾慎，他看到了这家伙心里的光亮，所以才敢靠近，才会说这些话。
最后他诚恳说道：“如果你们对这只眼睛感兴趣，在实验结束之后，我可以把它送给你们。我不在乎这半只眼睛能不能看见，我只想完成我的实验。”
“……好吧。”
顾慎站起身子，“成交。”
带走亚当，不是难事。
重点是朱雀在这货身上安了个“黑银炸弹”……
沉思片刻后，顾慎对沈离使了个眼色，后者一拳打碎摄像头。
然后顾慎拎着亚当，就这么施施然走了出去……
“不好意思，借用一下上城的‘研究员’。”
顾慎平静道：“你们可以理解成这是‘绑架’，F区入口是哪，帮我打开一下。”
人高马大的亚当，被拽在地上拖行，他对着实验室内的同僚伸出双手，做出了不好意思我是被胁迫了的手势，但身躯颤抖，面色通红，显然是被副作用憋得够呛。
不过这场折磨没有持续太久。
顾慎走得很快，F区通道打开的也很快。
一个熟悉的身影替他打开了入口。
“顾先生！我出生在桑洲窟！”
维亚斯站在入口处，他鼓起勇气说道：“如果你们有需要的话，我想跟你们一起进去！！”
“……砰！”
顾慎先挥手把亚当甩了进去。
他回首望着维亚斯，他还记得，这位四阶曾在先前的蝴蝶风暴之中，拼命想要帮自己一把。
虽然“不自量力”，但出发点是好的。
“一起来吧……记得跟上。”
……
……

第一百一十九章 打雀
桑洲窟是一座游离在南洲南岸的孤岛。
自觉醒实验笼罩桑洲窟之后，这座孤岛就彻底与外界失去了联系……【深海】全权接掌了这里的一切，深水区分出了足量的算力，对这片地区进行了【平衡化】处理。
风暴教会和圣城研究所，严格把控了出入口。
这三年来。
还从未有人踏足此地。
“吱……”
顾慎一行人，穿梭在茂密长林之中，一只巨大肥硕的黑影窜过。
桑洲窟吸收了南洲沿岸的大量源质，【深海】的精神链接，让这座小岛内的绝大部分生灵都进行了超凡觉醒，连老鼠也不例外。
刚刚窜过的那只，接近半米。
丛林之中，隐约可见林叶遮挡的高空，漂浮着一层绵密的黑灰，远天是巍峨高耸的火山锥。
“那座火山，名为‘昙曜’。”
维亚斯在前方开路，他认真说道：“其实亚当先生说的不太准确……这其实不算是‘活火山’，准确来说应该是‘休眠火山’，桑洲窟南窟的居民有记载，上一次火山爆发是在五百年前。”
“去年联邦刚刚修改了火山的死活定义。”
亚当淡淡道：“六百年内喷发过的都算是‘活火山’，法案是上城通过的，提出人是我。现在山区周围出现水热活动和喷气现象的火山区，都算是‘活火山’。”
“……”
维亚斯直接沉默。
“超凡源质愈发活跃，火山复苏可能会受到刺激。”亚当不缓不慢地解释道：“修改命名就是为了提醒当地居住民，不要降低警惕。”
“好吧。”维亚斯继续解说：“之所以叫‘昙曜’，据说是五百年前的爆发，太过耀眼，这片孤岛本来是与南洲直接相连的，后来被先祖们强行切断。当然这些都是传闻，那时候没有【深海】，影像留存手段也有限，当年的历史无法得到准确的考证。”
“桑洲窟的分区，其实就是环绕活火山‘昙曜’。”
“内环，分为东南西北，四大片区，近十万居住民……因为这里地处偏僻，风暴教会看不太上当地住民，而教会麾下的小型教派则不嫌弃，这里便成为了小型教派发扬教众的传教地。”
维亚斯低眉说道：“在觉醒实验开启之前，四大片区其实矛盾激烈……”
“因为南洲内陆的教会竞争么？”
顾慎心念一动。
他想起了自己先前来锡银城的经历。
南洲的风暴教会，栽培出了许多小型教会，在苔原秘密窃取石板的晚钟教会，就是其中之一……源之塔在养蛊，风暴教会同样，只不过两大势力的“养蛊”手段不同罢了。
这里也与两位神座的行事风格有关。
源之塔掌控秩序，风暴教会则是主张混乱……他们二人这么做的原因，本质上并无区别，皆是为了谋取对于自己最大的“利益”。
“对。”
维亚斯神情复杂，“南洲内陆的教派竞争十分激烈，虽然同样信仰‘风暴’，但诸教会为了夺取资源，巩固地位，常年处于‘争斗’状态，而这些年来，桑洲窟就像是一块小型棋盘，风暴教会看不上这块鸡肋，但其他教会很感兴趣……于是四座片区，便充斥着密密麻麻的教派斗争。”
他长长叹息：“因为风暴教会的‘放任’，诸多小型教派涌入，桑洲窟曾一度无比混乱，几乎失去了开采利用的价值。”
南洲，确是如此。
白袖罕见开口了：“所以，风暴教会才同意了‘觉醒法案’在这里实验。”
这里已经被放弃了。
不如……再卖给联邦政府一个人情。
“我想，恐怕就是这样的。”
维亚斯脸上满是自嘲。
他生长在这里，却亲眼看着桑洲窟被狂热信仰荼毒……
什么都做不了。
“讽刺的是，法案确定之后，那些小型教派全都退出了争夺，他们没有留下任何一位‘驻扎者’，也不再继续招揽信徒。”
维亚斯深吸一口气，“我猜测风暴教会对桑洲窟的最后处理，可能就是将其毁灭……南洲议会默认了这座孤岛的‘死亡’，就算没有觉醒法案，它的生命也开始了倒计时。而觉醒实验出现差错，也没有关系，这里的一切都将成为过去。南洲议会会把这座岛屿，从五洲版图之中，进行彻底的‘抹除’。”
“你没有信仰么？”
顾慎忽然开口问道。
“没有。”
维亚斯摇了摇头，冷冷说道，“我的父母死在教会的手上，我的弟弟，妹妹……也不例外。在桑洲窟内斗最激烈的时候，我躲在地窟里，熬了七天七夜，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些人全部都是魔鬼。”
“再后来……我觉醒了超凡能力……”
那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在诸多教会的斗争中，普通人没有选择权，但超凡者则不一样。
“桑洲窟岛有一部分‘中立者’，他们收留了我，栽培了我……教会血洗岛屿，他们默默行医，比起‘风暴’，他们才是真正的救苦救难者。”
顾慎心念一动。
褚灵总结出来的古文会南洲名单之中……有好几个“失联者”，或许这批“中立者”之中，就有古文会的成员？
不然他实在没法想象，在这风暴信仰密集之地，还有人会做这种事情。
顾慎缓缓问道：“这批‘中立者’，现在还在么？”
“当然！”
维亚斯下意识答道，然后他神情有些紧张，“我也不太清楚……三年过去了，希望他们没有改变住址。”
“我们现在要去的是南窟，靠近‘冰海’。”
维亚斯说道：“我就出生在那里，桑洲窟环山之外都是密林，猛兽横行，教会来之前，这里十分落后，人们以狩猎为生……”
顾慎大概能猜到，桑洲窟的土著大概生活是什么样子。
褚灵之前捕捉过这个地方的照片。
科技水平停留在两三百年前。
“教会来了之后，虽然带来了‘斗争’，但也带来了相对先进的科技……”维亚斯诚恳说道：“至少我走之前，南窟已经修建起了街道，城区。”
……
……
“砰！”
圣城研究所的基地大门内传来一声闷响。
神情阴沉的朱雀神使，拽着一位基地超凡者的衣领，冷冷问道：“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朱雀大人……”
那位超凡者神情苍白：“亚当研究员……被绑走了……”
朱雀神使面色异常难看。
世界会议还未结束，他便火速赶了过来——
四神使之中，他应当是最快的！
只是还是来晚了，有人比他更前一步，【深海】将数小时之前的基地影像调取出来，朱雀看到了几道模糊的影子，其中有一个人他十分熟悉。
顾慎！
“快，继续调……他们进办公室了？”
朱雀低声下令，继续调取录像，但后面毫无收获。
亚当办公室的摄像头被摧毁，至于交谈的内容，从顾慎踏入办公室的那一刻，褚灵就“心领神会”进行了“处理”，内容已经被损坏。
但这已经足够了。
“顾慎绑走了亚当？”
朱雀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得到了肯定答复之后，准备即刻动身。
“啧。”
此刻，一道很轻的笑声，在基地后方响起。
朱雀回过头来。
他看到了一队身着北洲源甲的超凡者，正在进入基地，随着世界会议的商讨落幕，南洲风暴教会决定放开权限，各洲精锐都将陆续驻扎桑洲窟。
远天响起气流的爆破轰鸣。
有数艘源能艇，悬停在北岸圣城研究所的基地上空，北洲超凡者很少单独行动，这一次的驻扎任务，风暴教会只负责提供一半的剿灭力量，另外一半需要自带，而北洲直接出动了正在闲置的“军团要塞”。
“这不是上城的神使大人么？”
开口说话的男人，身材高大，神情冷漠。
正是落银城要塞的驻守者。
铸雪大公麾下三犬之一的“野犬”！
野犬淡淡讥讽道：“怎么一来就看见神使大人在打人，咱们不是来援助的么？”
朱雀松开超凡者的衣领，冷冷说道：“……滚。”
一语双关。
此言一出，野犬背后的超凡者，齐刷刷端起手炮。
他微微抬手，制止了麾下的行动。
“我们是文明人，别动粗。”野犬淡然说道：“在这里动手可不好，万一把圣城研究所的基地拆了，铸雪先生会生气的。”
“呵……”
朱雀神使低声笑了笑。
兵贵神速，他来得匆忙，但此刻中洲大部队还未抵达。
他望向野犬背后密密麻麻的源能艇，已经做好了随时窜入桑洲窟内的准备。
朱雀清楚。
要不了多久，上城超凡者就会抵达。
这一次桑洲窟任务，四洲难免会发生碰撞。
他面无表情说道：“既然是铸雪的狗，那么出了北洲，还是不要乱吠为好……万一替主人惹了祸，小心一辈子都叫不出来。”
野犬平静看着朱雀。
下一刻。
巨大身影骤然前踏，磅礴的狂风呼啸，这位生平最讨厌垃圾话的落银城纯爷们，一刹便来到了朱雀神使的面前。
他直接出拳。
朱雀瞳孔收缩。
这家伙的速度太快……简直就像是瞬移！
……
……

第一百二十章 高墙
“轰——”
朱雀瞳孔收缩。
拳风轰出，将十米外的一座合金闸门直接轰碎！
野犬神情阴沉，望向自己手臂位置。
两人站立位置的中间，硬生生插入了一道身影……这道身影的出现速度之快，超乎了在场所有人的意料，在野犬拳风即将炸裂迸发的那一刻，来者以一枚手掌柔和按住了他的小臂，使其向一侧偏移了数十厘米。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这一拳，自然是落空了。
“……贾唯。”
野犬收回拳头。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披挂明光铠的重甲男人，在外执行任务，这位光明城大骑士向来是以甲胄示人，远方基地已经聚集了不少光明城信徒，风暴教会和光明信徒碰面，彼此都保持了一段距离……在南洲“圣者”的调控之下，两拨人马目前还算能够和平共处。
“在我印象中，你以前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野犬声音很冷。
多年之前。
光明城和中央城还是盟友，他作为铸雪麾下的得力助手，曾出发去往西洲执行任务，那个时候就与贾唯相识，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两个算是曾经的“战友”。
只是。
林氏与孟家联姻破裂，中央城和光明城的盟友关系也随之解除……
猜忌，分离，算计。
大势之下，曾经一同并肩奋战过的队友，也变成了“陌路人”。
“现在依旧不是。”
明光铠的厚重面具之下，传来沉闷回声：“我只是不希望二位打起来……把圣城研究所基地破坏了，这里面还有‘桑洲窟’的信息数据。正如你刚刚所说，打坏了这里，铸雪先生会生气。”
“……”
野犬漠然瞥了朱雀一眼，懒得废话，转身离去。
两人的身高，有巨大的差距，看上去，一人像是巨兽，另外一个，则像是雏鸟。
贾唯出手，就意味着这一架，无论如何都打不起来了。
光明城大骑士，是“四阶”之中的最强者。
这一次的任务，世界会议已经敲定了一些默许的规则，因为是极其罕见的四洲联合南下支援，所以封号级强者不会越界，这是圣城方面的要求。
一旦天水先生，光明会长老，军团长，五大家家主这种级别的封号，南下桑洲窟。
风暴教会的圣者们，将无法控制局面。
此刻。
桑洲窟北岸的研究基地，空前热闹，四洲的超凡者支援队伍，都已经赶来，风暴教会原先还试图控制现场的那两位主教，彻底偃旗息鼓，放弃了调遣教徒的念头。
圣者根本不想插手桑洲窟事件这个烂摊子。
所以教会的主要力量，根本就没往桑洲窟靠拢。
他们……可惹不起这些来自南洲之外的顶级四阶。
各方人马，基本都已经到齐。
望着那群披着光明法袍的信徒，野犬的目光锁定在为首的年轻人身上，那是一张陌生的面孔，但气息却相当强大。
他望向贾唯，问道：“光明会还真是无情啊，孟骁刚死，就选出了新的‘赐福之子’么？”
“一个人的死亡，不能阻止一群人的前进。”
贾唯那被铁甲遮住的双眼，静若大海：“所以……赐福之子永远存在，一个死去，就会有另外一个站起来。”
“另外，”他悠悠道：“你们不也一样么，军团内的大将倒下，会有接班人接过旗帜。要塞的驻守者死去，会立即安排新的驻守者。”
“原先我也这么认为。”
基地远方飘来了慵懒的声音。
悬空的源能艇主艇尽数降落，最后的主艇舱门打开，调查军团的超凡者精锐，也来到了基地。
其中一道盘膝悬坐的身影飘然落下。
他撑肘看着光明城大骑士。
“很久之前，我觉得光明城巍峨又伟大，赐福之子英勇且正义，这个世界不能缺少‘赐福之子’，正如不能缺少军团大将和要塞驻守者。”
陆哲幽幽说道：“后来我才发现，北洲和光明城还是很不一样的……如果没有大将和驻守者，军团和要塞会倒下，这个世界会变得混乱。但如果没有‘赐福之子’，这个世界应该会变得和平很多，至少多鲁河战役不会多出那么多乱子。”
多鲁河任务……就是因为孟骁，才变得那么复杂！
北洲的精锐都受了不轻的伤，并且还折损了好几艘源能艇！
这位“镇月大公”死在多鲁河里，被女皇陛下废除世袭，整个“镇月孟家”被彻底从北洲内陆撵了出去，是去年边陲要塞最大的消息，许多人连夜庆祝！
孟骁死了，大快人心！
但光明城可不会这么想……
陆哲话音落地。
新任赐福所率领的那些光明城信徒，都变得躁动起来。
贾唯神色没什么变化。
他轻轻抬手，示意安静，那些信徒很快平静下来，但一个个还是怒视着陆哲，以及北洲的调查军团战士。
“诸位，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
贾唯轻声说道：“既然是一同南下‘救援’的，那么我们如今也算是队友。何必再去重提往事？”
……
……
各洲超凡者，开始逐渐踏入桑洲窟内陆。
而另外一边，顾慎一行人也抵达了目的地。
在维亚斯的带领下。
他们横穿昙曜火山外环的丛林，向着南窟方向前行……整座桑洲窟岛屿都不算大，但超凡源质浓度太高，以至于正常人的方向感时常会产生错误，其实凡俗谚语中所说的“鬼打墙”，就是超凡异象中最常见的一种，但如果有一位精神系超凡者来做“向导”，那么就不会遇到这种情况了。
“主系统掌控了整座岛。”
褚灵说道：“它似乎对‘桑洲窟’十分看中，强制保留了一部分数据。即便世界会议结束，地图权限也没有在深水区内公开……”
桑洲窟的地图，其实不算什么秘密。
绝大多数超凡者，根本就不会来这种偏隅之地。
只是主系统不对外公开，其他人便无法查看……
“我们是‘执法者’，难道都不配拥有地图？”顾慎皱眉。
“主系统给出的解释是：数据出现故障，暂时还在修补之中。”褚灵道：“不管主系统出于何种考虑，这个理由没有问题，桑洲窟的地图收集不在觉醒实验的任务列表之中，如果数据出错，那么错误的地图反而会形成误导……我们需要自己收集地图。”
好在炽火就是最顶级的“开图能力”。
顾慎一路留下火苗。
炽火扫清林瘴，并且不断向着外沿扩展……关于外环密林的地图收集，还需要一段时间。
不过不必着急。
桑洲窟任务，明显是一个时间跨度较长的“驻扎型任务”。
这一路上。
顾慎倒是没感应到多少强大的超凡生灵，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见到了“女皇鸟翼蝶”，他本以为，桑洲窟外环密林里，猛兽横行，或许会有大量的，高密度的超凡生灵驻扎，没想到这一路前行，竟然是没有遇到丝毫阻力。
当然，没有遇到的原因，可能是顾慎这只小队的配置过高。
顾慎的【炽火】，白袖的【雷界行者】，只需要展露一些气息，便足以威慑低阶生灵——
自然界弱肉强食。
这些觉醒了超凡特质，但没有太多智慧的生物，可不敢贸然靠近顾慎的“火”，白袖的“雷”。
“小顾先生，前面就快到了！”
桑洲窟上方的虚假天幕，日月交替，此刻正值“黄昏”。
维亚斯神情变得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激动……已经三年没有回来，不知道故土变成了什么样子，觉醒法案颁布之时，他心情忐忑，同时又怀揣希望。
诸多教会撤离桑洲窟。
【深海】给予觉醒。
或许……这座“废弃之地”，可以重新焕发容光？
夜色渐暗，长林寂静，远方隐约可以听到清亮的长嚎。
顾慎点燃了炽火。
一行人走出密林，驻足在开阔的旷野之中，与其说这是旷野，不如说这是一片血色的泥泞……桑洲窟已经很久没有降雨了，许多尸体半掩在这片荒芜旷野之上，被热风吹拂，散发出阵阵腐烂的气息，不仅有人的，还是各种超凡生灵，狼，狮，豹子。
这些尸体早就腐烂了，半埋在这里不知多久。
维亚斯怔住了。
他呆呆看着眼前，血色泥泞的数百米之后，那就是自己离开之前的“故土”，风暴教会曾命名为S3生活区，生活区的立柱全面倾塌，两侧楼屋也是破败，更远处的夜幕，隐约可见一道幽暗森林的铁壁竖立而起。
“觉醒法案，似乎没让桑洲窟‘起死回生’啊……”
顾慎面无表情地前行。
他的炽火照亮夜幕，也焚烧这些无人问津的腐尸，火光燃烧。
他踏入S3生活区，这里已经没什么活人了，楼屋有些倒塌，有些还算完整，里面也有一些“尸体”……现在他不方便施展冥王权柄，也没法进行精神提取。
但简单的“侧写”，便可以从S3生活区的破坏痕迹，看出这里所经历的过往……
超凡觉醒的野兽，对人类群聚地发起了进攻。
S3生活区直接沦陷。
白袖，沈离，亚当，三人沉默地前行……这片生活区的画面，实在太过血腥，横尸无数，当年一定是经历了非常恐怖的袭击。
“我有个问题。”
顾慎轻轻问道：“这些死去的人，算是‘超凡链接’的样品么？”
亚当怔了怔。
旋即他明白了顾慎的意思。
“应该是……不算的。”
他沉默说道：“这些人毕竟都已经死了，如果他们不是死于【深海】的精神链接，就不会算作觉醒的失败者。”
“……好的，我懂了。”顾慎点头。
沈离在一旁听着，忽然心头一紧：“等等，顾慎，你的意思难道是……”
“如果桑洲窟内陆，不止一个S3生活区被屠杀。”
亚当声音沙哑说道：“那么这对‘觉醒实验’而言，其实是一种‘利好’。因为这些人死去，觉醒实验的‘成功率’会大大提高，至少表面上的数据，是这样的。”
【深海】不会给出虚假数据。
但【深海】会选择最优秀的算法——
“再往前看看吧……那里似乎建起了‘高墙’。”
顾慎不忍去看维亚斯那张麻木惘然的面孔，他抬起头来，轻声叹道：“如果没猜错，那面‘高墙’，应该就是幸存者建立的。”
高墙建立在S3生活区的尾部。
90％的生活区面积，都被放弃了。
这面高墙之上，还悬挂着复古的【灯笼】，里面点燃着“源质之火”，可以感受到精神气息的波动……
“很显然，高墙那边有守夜人。”
顾慎示意亚当和维亚斯止步。
他独自一人，缓缓上前走去。
这面高墙，是用来抵御超凡生物的……自己只需要展露身份，应该就不会遭到攻击，不过觉醒实验已经持续了三年，这些人如果修筑高墙，彻底封闭。
会发生什么，都说不准。
“砰！”
高墙墙头，长夜之中，燃起了一蓬光火。
一枚子弹，射向顾慎！
顾慎身形模糊。
这枚子弹穿透了他所在的位置，打在地上，溅起一抹弧光，旋即消散。
顾慎回头。
虽然这枚子弹只是红银材质，就算打到自己，也打不坏铁鳞肌肤。
但他还是感到了一些欣慰。
一路走来，桑洲窟的落后，原始……实在有些触目惊心。
好在他们还拥有“枪械”！
虽然觉醒实验的“彻底封闭”，导致S3生活区被放弃，但这面高墙之内，还维持着南洲教会所带来的科技水平。
这意味着，他们至少不会被屠杀太惨。
在高阶超凡者出现之前。
还是强逻辑子弹，更有用些，就拿先前的“女皇鸟翼蝶”而言，虽然自己和白袖，只用了数十分钟，就将F区地底的“女皇鸟翼蝶”全部屠戮殆尽。
但这玩意儿如果没有迁移，在内陆造成的伤害，绝对恐怖。
S3生活区如果遇到“女皇鸟翼蝶”，那么如今的惨象，将会更加触目惊心。
但如果超凡者数量足够多，哪怕没有高阶，他们拥有强逻辑武器，只要打的够准，子弹够多，红银也足够对抗危机。
超凡者的觉醒，哪怕是最低阶，最初级的那种，也会提升体力，反应速度，以及移动速度。
有了这些基础力量。
再加上武器。
那么这三年来，高墙里的幸存者，应该不至于死伤太多。
顾慎缓缓止步，他举起双手，沉声开口：“……别开枪，自己人。”
这句话，不知道管不管用？
说话的同时，顾慎点燃眉心的炽火，望向高墙之上。
“……”
高墙之上，一片黑暗，只有黑漆漆的枪口。
虽然只有一道枪响。
但其实不止一把枪，对准了自己。
不多时。
高墙上响起了粗暴的回应。
“谁特么和你是自己人？再走一步……就吃枪子！！”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中立者
高墙声音响起的那一刻。
顾慎骤然从原地消失。
他当然不会就这么乖乖止步。
“轰！”
狂风席卷，长夜与黑风衣几乎融为一体。由于顾慎速度太快，等到墙内众人反应之时，他已经踩着铁壁，高高跃到了高墙之上——
这座高墙，的确很高。
可想要阻拦四阶……还远远不够！
“卧槽？！”
原先那道粗暴的声音，先是一惊，紧接着便转为怒喝：“开枪！”
“砰砰砰——”
墙头黑夜，惊起火光一片。
顾慎目光扫视一圈，大概有七八个超凡者，不出自己所料，都是低阶。
他很清楚……这种对峙毫无意义，自己说什么，墙里面的人都不会听，也不会信，想要证明自己是“好人”，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先把他们的枪都缴了。
到那个时候，他们自然就相信自己是好人了。
当无数枪声在墙头炸响。
亚当啧啧感慨：“土匪进村？”
沈离没好气道：“不会说话可以把嘴缝上。”
高墙那边火光交织，顾慎掠上墙头的那一刻，便重新潜入黑夜，他俯下身子，一击“朴实无华”的扫堂腿，结束了这场战斗。
下一刻，所有枪响归于平静……他站起身子，抬手一招，铁鳞从袖口飞出，带着这些劣质枪械飞回。
“噼里啪啦！”
缴械在三秒内完成。
顾慎俯视着倒下的那几位超凡者，挥了挥手，那些悬浮而起的枪械纷纷落在地上。
“说了是自己人，现在信了么……”
被一照面放倒的那几位桑洲窟土著超凡，面面相觑。
好人么？
或许是的。
至少实力上的碾压，让他们不得不相信。
反正此刻的高墙里，是实实在在的一片鸦雀无声了……桑洲窟的“避难所”其实非常简陋，【深海】虽然在这里进行觉醒实验，但主系统却剥夺了每一位公民与深水区链接的权力，这里的通讯网络完全没有建立，信息交流基本断绝，不过幸好有精神系超凡。
顾慎登墙的那一刻。
已经有精神系超凡者把讯息向墙内汇报了……这缕精神波动当然被顾慎捕捉到了，作为这方面的“顶级好手”，他没说什么，也没有阻拦。
来多少人他都无所谓，正好省得自己麻烦。
顾慎环顾一圈，最终目光落在众人之中，最魁梧的那个。
就是先前怒吼着开枪的那位。
被击倒后众人隐约向他靠齐，看这样子这家伙应该是这批守夜人当中的领袖，顾慎向前走去，拽住这位超凡者的后衣领。
“卧槽？！”
被顾慎拎起来的壮汉，神情震撼诧异，再次爆了粗口。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身材不怎么壮硕的年轻人，竟然有如此巨大的力量，拎着自己丝毫不费力气……而且他尝试了挣扎，双手扣在顾慎虎口位置，结果纹丝未动。
根本掰不动。
力量层次，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顾慎走到墙头，将其提了起来，望向高墙下方：“看看那位，你认识么？”
“特娘的，你吃什么长大的啊……”
壮汉骂骂咧咧，后一秒目光扫过高墙下方，整个人神情骤然变了：“维亚斯？老大！你回来了！”
“老六？！”
维亚斯看到高墙上露出的那颗脑袋，先是怔了一怔，然后对高墙上高声道：“帕蒂尔，是我！小顾先生，这人我认识！！”
……
……
之后的事情便简单了许多。
顾慎一行人，得到了“自己人”的待遇，他们顺利进入高墙内，墙头正架着一个未熄火的烤炉，上面正吊着一只接近一米的巨兔，烤地滋滋冒油。
“这玩意儿……是兔子？”
沈离看着烤炉，有些发懵，这兔子看上去跟羔羊差不多大了！
“101号巨兔，超凡变异之后增强了肌纤维……”
帕蒂尔，也就是维亚斯口中的“老六”，割下了一根兔腿，将其分给了顾慎，他认真说道：“这是目前最好的‘超凡变异’，是顶级的食材，你们可以尝尝。”
一路奔波，确实有些劳累了。
“闻起来不错。”
顾慎驾驭炽火，对兔腿进行了最后的灼烤加工，同时以【铁王座】凝聚铁鳞，将其切割成五等分，随后铁鳞拼凑自行凝聚成托盘模样，带着分割后的兔腿，来到了白袖，沈离，维亚斯，亚当的面前。
“101号巨兔……”
虽然听上去有些诡异，但沈离还是咽了口口水，入乡随俗，他没客气，抱着兔腿开吃。
即便是白衣不染纤尘的小袖子，也没有拒绝这盘美味的兔肉，斯文地吃了起来。
帕蒂尔是个憨厚的年轻人。
他笑了笑，趁着这会儿功夫，开始说起S3生活区的往事：“老大，那年你走之后没多久，那些教会的疯子们就都走了……我们那时候还在诧异，怎么窟子里一下安静了，大家还在想，不会是‘昙曜’要爆发了吧？”
“不过大家没多想，教会那些疯子走了是好事，生活区里的纷乱也算是能停一停的……虽然还有许多人在‘争斗’，但很快，这些‘争斗’就都消失了。”
帕蒂尔说到这，脸上的笑意几乎消失了。
他声音低沉地说道：“三年前，生活区一夜之间变得很安静……我只觉得我好像生了一场病，脑袋里传来嗡嗡嗡的声音，整个人没法行动，意识好像被拽到了一片深海之中，无穷无尽地下潜，那两天我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
顾慎知道，这是【深海】强制链接的预兆。
这也就意味着，觉醒实验正式开始！
桑洲窟的每一位原住民，都被接入了深水区，接下来……就是精神刺激，强制觉醒！
“只是这场病，好像并不严重。”
帕蒂尔自嘲说道：“或许是我比较幸运，两天之后，我睁开眼，那些负面症状全都消失了……我就像是什么病都没有得过，跑得比之前快，跳得比之前高，看得比之前远，还能够清楚听到几百米外的声音。老大，那时候我还很开心，我以为我成为了‘觉醒’的幸运儿，我成为了下一个你！”
维亚斯和帕蒂尔，都是被“中立者”所收留的“孤儿”，只不过前者年龄比后者大了接近二十岁，维亚斯离开桑洲窟的时候，帕蒂尔还是个青涩少年。
所以关于“超凡觉醒”的事情，在实验之前，他就已经知晓了。
“只是后来我才意识到，我错了……”
“整条街区，都是我这样的‘觉醒者’，我听到他们密密麻麻的交谈，无数声音，大家好像都可以用‘精神’进行交流了。”
帕蒂尔苦笑道：“觉醒的不是幸运儿，而是倒霉蛋。有许多人的‘病症’没有消失，他们高烧，失眠，甚至没法下床自由活动……S3生活区一下子病了，病得很严重，像我这样能够上街的，十不存一。”
“十不存一？”
顾慎和白袖对视一眼，看出了彼此眼神的凝重！
按照【深海】给出的数据……链接成功率可是99.9％！
是，成功率的确很高。
根据帕蒂尔所说的便可以得知，整个S3生活区，都是精神交流的声音……这些人被强制链接，刺激觉醒，还处于茫然状态，但精神力量已经得到了释放，他们已经成为了超凡者！
只是这种觉醒……
和自然觉醒的超凡者相比，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他们当中，有许多人直接透支了身躯，付出了成为超凡者的代价……但这些人也算是“成功觉醒”的一部分，【深海】的报告自始至终都没有错误。
只是它选择了“瞒报”。
而后面发生的事情，就不必多说了。
这些“失败”的超凡者，会被自然而然的淘汰……桑洲窟觉醒的超凡生灵，在初次觉醒之后进行了暴动，S3生活区的“超凡者”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袭击。
那些倒塌的楼屋，以及被咬死在床榻上的“干尸”。
就是当年那场袭击的结果。
“很多人都死了……剩下的幸存者，在庄先生的带领下，建立了一座‘高墙’，这座‘高墙’帮助我们成功抵御了不少次的‘袭击’。”
帕蒂尔道：“在墙上挂着‘灯笼’，可以防止野兽靠近。”
“庄先生教授了我们如何进行超凡修行，如何调整呼吸，如何使用枪械……”
他提到这个人的时候，脸上满是恭敬。
顾慎问道：“庄先生是？”
“还记得我先前跟你提到的‘中立者’么？”
维亚斯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庄先生……就是‘中立者’的一员，他当年就是这么教导我的，他教给我的呼吸法，我一直使用到现在。”
中立者……
顾慎看到【灯笼】的那一刻，其实心底已经有底了。
这【灯笼】的制作工艺，和狮子巷实在有些相似，那是陆承留下来的，除了古文会的内部人员，应该没有其他人知晓……所以自己的猜测应该没有错，在桑洲窟生活的“中立者”，应该就是古文会的“余烬”。
“不好意思……”顾慎深吸一口气，诚恳问道：“可以带我去看看‘庄先生’么？”
“没问题！当然没有问题！”
不等帕蒂尔开口，维亚斯便满脸笑容地先答应下来，他这次回来，也是要见“庄先生”的！
“小帕，庄先生还好吗？他现在……在哪……”
他转头望向帕蒂尔，看到后者黯然的神情，脸上的笑意缓缓凝固。
帕蒂尔摇了摇头。
“抱歉……”
他声音很轻地说道：“庄先生，死了。”
……
……

第一百二十二章 强者会议
高墙里面的世界，并没有外面那么冰冷。
早就被淘汰的初代劣等无人机，底部悬挂着小灯笼，在S3生活区的墙内摇摇晃晃飞行，洒下温暖的精神辉光。
那些在灾难中幸存的超凡者们，蜷缩在墙后世界里生存。
这三年他们基本放弃了离开生活区向外求救的念头，那些蛰伏在密林中的野兽数量实在太多，而且……他们还能向谁求救？
教会？五洲政府？如果求救有用的话，那么桑洲窟就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他们知道，自己被放弃了。
由于精神系超凡者的通知，很快就有“后援”赶到……只不过误会已经解除，高墙巡守进行了一轮交接之后，帕蒂尔带着顾慎一行人向新的生活区走去。
这里虽然简陋破旧，但该有的都有。
居住所，修行场，装备维修处……
“这些都是‘庄先生’带着我们建造的。”帕蒂尔声音沙哑：“幸存者在这里建立了新的家园，堆起了高墙……没过多久，他就去世了。”
顾慎神情复杂。
【深海】对古文会发动了剿杀，如果要选择一个合适的“藏身所”……
那么桑洲窟，的确很合适。
这里远离内陆，接近世界的边际，风暴教会放任各个教派在这里争抢信徒，导致秩序混乱，在这份混乱之中，古文会成员正好可以得到他们所想要的“安宁”。
“庄先生，应该就是南洲‘失联者’中的一员。”
褚灵分析说道：“在二十年前的那场剿杀之中，南洲的失联者非常多……如果他们真的来到了桑洲窟，那么一定不止一位成员。我想，这里可能还存在着‘古文会’所建造的秘密基地。”
“庄先生的墓碑，就在这里。”
S3墙内的新家园，最偏僻的角落，立着零零散散的石碑。
帕蒂尔带着众人来到这里。
“外面的那些‘尸体’，有些一直没处理……因为他们是信奉教会的‘极端者’，如果处理了他们的尸体，可能会有麻烦。”
帕蒂尔顿了顿，道：“桑洲窟现在很乱，建起高墙的不止是‘S3生活区’，四大片区建起了许多高墙，我们所能做的不多，就只是自保。”
“麻烦？”沈离问道：“这些尸体会有什么麻烦？”
“教会的手段很多，而且很可怕。”
帕蒂尔认真说道：“庄先生临死之前告诫我们，教会手中掌握的超凡力量，不是我们能够对抗的，所有与教会有关的人，都不要轻易去触碰。”
“风暴神座会留下‘精神痕迹’。”
亚当说道：“处理了这些尸体，就可能会被风暴教会循着‘精神痕迹’找到……那个叫庄先生的，给你们的告诫没错，只不过他高估风暴对子民的重视了，教会那些人可不在乎这种超凡者的死。”
“你刚刚说到‘极端者’。”
顾慎平静道：“先前你们对我开枪……就是担心我是‘极端者’？”
“……对。”
帕蒂尔点头：“虽然教派的超凡者们都撤离了，但是桑洲窟本土也有后天转化的狂热信徒，现在在S3生活区居住着的，都是‘中立者’。我们不希望参与‘教会’的斗争，所以也拒绝‘极端者’的传道……如果让他们进来，生活区会变得乌烟瘴气。”
“……这种时候了，还想着传教？”
沈离有些无法理解。
“往往现实就是如此残忍……”
顾慎顿了顿，道：“越是活得惨淡，越需要信仰支撑。”
超凡觉醒，就可以理解成“神迹”降临的一部分。
那么这场突如其来的觉醒实验，在狂热教徒的眼中看来，便像是“风暴神座”赐予这座小岛的考验……他们要活下去，并且要向风暴之上的伟大存在，证明自己活着的意义！
……
……
刚刚转身准备离开墓地。
“滴——”
顾慎的精神海里，便响起了一道声线冰冷的女子声音。
“顾慎，是我。”
这是慕晚秋的声音。
通过冥火，两人已经可以实现远距离的“通话”，这一点金穗花也能做到，顾慎的净土是一座极其巨大的精神中转站，除非是进入与外界彻底隔绝的灾境，否则【使徒】都可以与他进行联络。
“北洲超凡者已经抵达圣城研究所基地。”
慕晚秋道：“虽然基地外面出现了一些矛盾……但现在四洲部队都准备进入‘桑洲窟’了。”
“矛盾？”
顾慎笑了笑，心声道：“我猜是上城的朱雀神使闹出来的吧。”
“嗯，听说你绑走了他们的科研人员……”慕晚秋提醒道：“这家伙恐怕一进去就要找你算账，你千万要小心。”
“无事。”
顾慎淡淡道：“他已经进入‘桑洲窟’了么，一个人？”
“红龙拉住了他，四神使齐聚了。”
慕晚秋平静道：“上城超凡者会一起动身……如果你需要帮助，随时跟我说，这次任务，陆哲也来了。”
一队队长陆哲！
四阶超境者……顶级中的顶级！
“……好。”
顾慎当然不会拒绝这明显的好意。
长野和中央城已经确定合流。
那么与调查军团顶级强者联手做掉对家的机会，就绝对不能错过！
“另外……世界会议将桑洲窟的区域进行了划分，四大片区，一共七十九座中型生活区，也都进行了大概的分割。由于‘圣城’对此次行动不进行表态，所以这四大片区，基本就由四洲超凡者进行平分。”
慕晚秋说道：“只是四神使，新赐福都表示了抗议……”
“新赐福？”
顾慎挑眉：“光明城选‘赐福之子’的速度有些快啊，你们那边也没得到消息么？”
这个消息，他竟然不知道……
这种重磅消息，西洲的神殿竟然一直在保密，这次桑洲窟行动，才将其放出……是北洲针对光明城的反制手段被发现了么？
“这位‘新赐福之子’应该是刚刚选出来的，实力一般，大概率不是你的对手。”
慕晚秋补充道：“北洲针对光明城的‘反制’目前都很安全，暗子已经被拔出，并且都是由‘阁楼’那边进行的处置……只不过光明城对这些暗子的处理很聪明，向来都是单线联络，而且从不多说任务之外的其他消息。所以‘新赐福’的消息，他们也并不知晓。”
“原来如此。”
顾慎回归正题，皱眉问道：“神使和赐福表示抗议，他们抗议什么？”
“瓜分不均。”
慕晚秋言简意赅，“他们不想平分，按照世界会议的结果，一共七十九座生活区，中洲，北洲，西洲，各二十座，东洲……会拿下十九座，其中有一座较大。”
“呵。”
顾慎瞥了眼精神投影，道：“这样么？分给东洲十九座，比他们少一座？”
他最先动身，来到桑洲窟。
世界会议的商讨结果结束，都没来得及留意。
“上城那边要求在踏入桑洲窟前，进行一场‘精神会议’。”慕晚秋道：“他们希望重新划清界限……会议的具体事宜，【深海】应该会对你进行联系。”
……
……
精神链接结束，顾慎神情明显不好看。
沈离和白袖都留意到了。
他简单地把刚刚的讯息，传递过去。
“上城要求召开精神会议？”
沈离冷笑一声：“他们觉得不公平，我们还觉得不公平呢……凭什么我们要比其他三洲少一块地儿？”
白袖提醒道：“桑洲窟任务……目前是帮助研究所，清除可能存在的‘超凡生灵’威胁。”
除了女皇鸟翼蝶。
这片火山岛还存在着许多未知的超凡物种——
获得越多的生活区领地，就意味着要清理的超凡物种数量越多……但四神使恐怕不会在意这些，他们的实力，足以横行整座桑洲窟。
清扫超凡物种，带走部分样本，估计是天水先生交给他们的考验任务……
本质上，他们剿杀超凡生灵，并不是为了当地民众考虑。
墙里的民众究竟如何，与上城何干？
“封地越大，资源越多……”
沈离声音隐隐含怒：“这是在干什么，瓜分地盘收菜么？在上城的眼里，这个地方，难道就是一块菜园么？”
“是的。或许还要不如。”
顾慎平静问道：“试想一下，如果当初东洲同意了‘觉醒法案’的实验申请，那么现在的情况……又将如何？”
“强者成为棋手。”
“弱者……自然就只能沦为棋盘。”
三人的精神海里，都收到了【深海】代替五洲议会发来的公告。
上城的申请通过。
在踏入桑洲窟之前，所有身份通过“认证”的领袖级超凡者，都将获得进入“会议室”的机会……四神使和新赐福之子，希望可以就“桑洲窟任务”的区域划分一事，重新进行商议。
顾慎回头望向维亚斯和帕蒂尔。
这两人多年未见，此刻正靠在废墟荒土的一块钢筋混泥土石块上聊天，在S3生活区中的破旧街道，还有不少幸存者，他们在“庄先生”的带领下，已经形成了组织，听说有外来者进入了高墙之内，此刻都汇聚在一起，隔得远远的不敢靠近，就这么小心翼翼打量着顾慎三人。
他们并不知道。
他们生活了很多年的“家园”，并不属于他们自己。
就算修建再高的高墙，也高不过【深海】的掌控。
桑洲窟是游离在南洲边际的孤岛，却也是被五洲议会牢牢握在掌心的棋盘。
而他们……即便觉醒了超凡能力，依旧只是用来牺牲的卒子，无论死在哪一步，都不会引起真正的在意。
生命，有时候就是渺小至此。
……
……
深水区。
无数弧光飞掠，在精神洋流之中飞快“搭建”。
随着虚拟精神网络的算力越来越强大，深水区内的功能也就越来越多。
四神使向五洲议会提出的申请被准许，这其实不是“上城”的特权，最高席不是天空神座一人的最高席……七十九座片区的划分不合理，是四洲神座的共同意见。
光明，斗战，女皇，都准许了“会议室”的搭建。
在最高席点头之后——
一座足够容纳二十人的精神会议室，就这么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建设”。
【深海】将入会资格，制作成“精神请柬”，送到了每一洲有实力，有地位的代表人物精神海中，接下来的会议，它邀请这些人入会。
顾慎，白袖都收到了请帖。
而沈离……虽然他是顾慎亲自邀请的桑洲窟任务核心成员，但实力和地位都要差了一些，所以没收到请帖。
小铁人有些郁闷。
不过想一想接下来“精神会议室”里龙争虎斗的模样。
他觉得自己不去参会，或许也是一件好事。
在顾慎的“特权”要求之下，【深海】选择性地附赠了沈离此次会议的“旁观许可”……这场会议的具体内容其实是不会对外公开的，有“旁观许可”，就可以一同进入深水区，观看会议进展。
会议开始，顾慎和白袖，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
精神与【深海】链接。
……
……
精神浸入深海，意识逐渐下沉，最终来到一间无尽幽暗的会议室。
这一幕似曾相识。
只不过当顾慎睁开双眼，他所看到的不是蒙着迷雾的一张张面孔，而是在深水区中进行了一定虚化，笼罩着淡淡精神辉光的真人面容。
这里不是古文会的线上见面……
“顾慎。”
“小顾。”
有熟悉的声音跟他打招呼。
顾慎点头，看到了长桌分为四个方向，北洲这边跟自己打招呼的是，是曾经在大都小荒山见过一面的落银城驻守者“野犬”，以及一队队长陆哲。
慕晚秋只是瞥了自己一眼，就收回目光。
二人之间已经建立了“神座”与“使徒”的亲密链接，无需在这里过多交流。
另外一边，中洲的四神使虚影也缓缓浮现。
红龙，云虎，朱雀，玄龟……这四位满星神官都很年轻，而且精神气息强大，即便在深水区“禁武”的会议室里，也能感受到这四位顶级四阶的压迫感。
这次会议，参与人数最少的，还得是光明城。
新任赐福之子，文文弱弱，安安静静，看上去和孟骁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
西洲，只有两人参会，他和贾唯。
而东洲这边……则是三人。
“顾慎，好久不见。”
一道慵懒的，声线略显沙哑的男子声音，在顾慎身侧响起。
顾慎回过头，看到了一张陌生又熟悉的年轻面容。
卷发，黑瞳。
已经三年没见了，顾慎实在没想到，这次会议东洲方还有第三人。
他笑着开口：“陈没？”

第一百二十三章 割地
陈没，大都区陈叁议员的儿子。
他是和宋慈齐名的诚心会堂主，也是大都区封号以下的最强超凡者。
“长野的那位顾老爷子点名让我来一趟……所以我就来了。”
陈没温声笑了笑，说道：“你们走得太快，我就没打招呼。这次桑洲窟任务的主力军，我已经带过来了。”
四洲一起南下。
就算背地里各有心思，但表面上的样子还是要做出来的。
为了清除桑洲窟超凡生灵，每一洲都带来了两百位左右超凡者……这个数量并不多，剩下所需的超凡力量，将由圣城教会补足。
还是那句话，如果四洲南下的力量太庞大，那么风暴教会将失去主场的控制权。
整间会议室，一共就来了十二人。
东洲三位，顾慎，白袖，陈没，北洲也是三位，陆哲，野犬，慕晚秋。
光明城两位，上城四位。
当然……会议室外还有“旁观席”，只不过【深海】只是给了他们观看的权限，他们并没有资格进入会议室，这里的会议长桌，也没有为他们留出专属的位置。
“这场会议，虽然我是‘参会者’，但我嘴拙。”
陈没认真说道：“我会支持你的一切表态……”
七十九座生活区，只有东洲比其他洲少。
显然这是具有针对性的“划分”。
接下来的会议，必定是一场狂风骤雨。
“我也一样。”白袖也进行了表态：“这种事情，你擅长，你出战。需要动手，让我来。”
这是说自己嘴皮子厉害么？
这算是夸赞，还是……
顾慎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欣慰。
“好。交给我吧。”
……
……
“顾慎！”
随着一道道身影凝聚，垂坐在这片精神空间之中，朱雀神使率先开口，他冷冷注视着对面的东洲坐席……目光仿佛凝成了实质。
只可惜，这间会议室内无法动手。
否则朱雀早就出手了！
“哦……有人喊我？”
顾慎神情自若，他环顾一圈……这间会议室虽然很大，但参会者就那么多，环顾一圈之后，顾慎的目光落在朱雀神使身上。
他认真问道：“你是？”
朱雀：“？？？”
顾慎曾和花帜一同去过中洲，还和朱雀碰了一面……这个情报不算秘密，在场的高位者其实都有所耳闻。
只不过顾慎不记得朱雀。
这就很好笑了。
最大的轻蔑，就是无视！
“哈哈……”
此言一出，会议室内有人笑出了声来，而且还是四神使中的一员……身材魁梧，披着白袍，周身笼罩着雪白色的精神雾光。
云虎！
众所周知，这一代四神使的彼此关系，并不算好——
虽然在群体任务之中，同为源之塔神官，理论上需要“互帮互助”，同仇敌忾。
可云虎和朱雀之间的恩怨，已经摆在了台面之上……满星神官平日里不会离开上城，至于他们四位，已经坐在了源之塔凡俗的最高位置，无论怎么在中洲走动，所遇之人，皆是对他们恭敬有加。
这种吃瘪的情况，哪里还能见到？
于是云虎根本懒得假装，他环抱双臂，微笑看着朱雀，坐等接下来的好戏。
不过事态并没有恶化。
朱雀没有被顾慎激怒，反而沉下气来，他冷冷说道：“你绑了我的人，违反了五洲律法……”
“是么。”
顾慎平静道：“有证据么？”
朱雀直接沉默。
顾慎打碎了基地里的摄像头……褚灵也抹除了临出发前的那段影像。
“我的人可以证明——”
朱雀刚刚开口就被打断。
“别说这种蠢话。”顾慎淡淡道：“如果你觉得我违反了律法，可以向五洲议会提出申请，或者你去找最高席……记得带上你的证据。”
这一次的桑洲窟联合执法行动，本就是一场“龙争虎斗”。
四神使全部出动，赐福之子，北洲调查军团一队，东洲S级……
这种情况下，五洲议会默认不处理顶级天才之间的“纷争”，如果朱雀能够拿出明确的证据，议会会象征性地提出“谴责”，并且要求顾慎返还“人质”，只不过那种谴责也不具备真正的效力……规则是由强者拟定的，出席这场会议的顶级天才。
他们背后所代表的势力，就是拟定五洲规则的人物。
他们背后，就是七神！
五洲议会……哪里会真的介入？
“好了，此事就此打住——”
坐在中洲席位正中的红龙神使，此刻开口了。他瞥了眼朱雀，道：“这件事情就不要再提了，等会议结束之后，自己解决。”
这一代的源之塔，有四位天才神使，而在五洲的默认序列之中。
红龙排在第一位。
“……”
朱雀纵有不甘，也只能闭嘴。
他很清楚。
这种事再说上一天一夜，也没有意义。
顾慎从“掳人”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要还……显然是还记恨着中洲莱茵城的那次矛盾。
朱雀默默低下头来，盘算着接下来踏入桑洲窟，该怎么清算。
“诸位。”
红龙神使声音醇厚，他的目光扫视全场，要论实力……陆哲和贾唯可能是这次会议当中的“最强者”，毕竟他们年岁要比其他人大上一些。
可如果要论“身份地位”。
代表上城天空神座的红龙，话语权才是最大的。
这一次的会议，就是他主动提出来的——
“我们齐聚在这里，并不是为了争吵。”
红龙神使微笑道：“桑洲窟的‘觉醒实验’，如今情况不妙……我们作为外来者，需要对本地住民进行救援，当务之急，是先把那些变异的超凡物种清理干净。”
“这场会议，其实是为了商议接下来的联合任务……该如何顺利开展。”
他沉声说道：“清理超凡生灵，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根据圣城研究所的资料……东洲方刚刚在F区扫除了‘女皇鸟翼蝶’。”
会议室，每个人的面前，都浮现出了【深海】收集的F区影像。
正是顾慎，白袖迎战女皇鸟翼蝶蝶群的画面——
两人在蝶群之中的厮杀画面，被捕捉的很清楚，【深海】刚刚完成了升级，并且在F区加强了布控，这段影像被所有人研究。
“战斗很激烈啊……”
陆哲瞥了眼，小声感慨，同时对顾慎笑着传音道：“你的进步速度实在惊人，击杀‘蝶王’的那一招是‘领域’么？该不会已经完成‘三次超境’了吧？”
顾慎只是一笑置之。
自己的战斗影像流传出去，倒也没什么。
可以预想，朱雀一定会认真研究，等进入桑洲窟……这家伙就要找自己麻烦了。
“桑洲窟的四片区外环，存在着数量不一的‘超凡生灵’，一定还有比女皇鸟翼蝶更危险，更强大的物种。”红龙缓缓说道：“所以四片区均分……实在不合理。上城毕竟来了四位神使，清理规定区域的速度会很快，而有些实力较弱的，即便分到的片区面积小，可能依旧会面临较大的清理压力。”
他望向东洲。
言外之意很明显了。
他所指的弱者……就是东洲，所谓的“均分”，只有东洲要比其他三大洲少一些。
顾慎的目光与红龙对视。
他平静说道：“我赞同‘红龙’所说的，为了避免清理超凡物种的压力过大，实力弱一些的，最好还是让出地盘……”
红龙听到这，眼神微微诧异，倒是怔了一秒。
不过一秒之后。
顾慎平静说道：“贾唯先生，这次会议，你们光明城只来了两人，能够应付得了‘超凡生灵’的大规模剿杀任务吗？”
“……”
红龙沉默。
贾唯神色如常，身旁的新任赐福之子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不劳小顾先生费心，西洲可以轻松完成任务，甚至还可以对外支援，如果你们招架不住，光明城愿意提供无偿的‘支援’。”
顾慎无声地笑了笑。
他的目光根本就没去看赐福之子。
自开口之后，他就一直注视着明光铠大骑士，此刻挑眉问道：“贾唯先生……忘了问了，这位是？”
“我是光明城新的赐福之子。”
白袍年轻男人依旧不恼，微笑道：“我姓苏，苏叶。”
“苏叶……”
顾慎点了点头，诚恳说道：“光明城的赐福之子是一个高危职业，您千万要小心。”
新任赐福即位的消息，光明城瞒得很深。
苏叶满脸圣光，看上去和孟骁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可对于见多了光明城狂教徒行事的顾慎而言，他根本就不相信“新赐福”会是什么好人！
能够从无数圣裁者之中登顶的，除了孟西洲这种天选圣光体质，哪里还有所谓的“纯白”之人？
这种家伙，顾慎不是第一次见了。
多半是笑得越灿烂，背后捅刀子的时候，就越狠厉的那种。
“多谢提醒。”
苏叶诚恳说道：“我会注意的，您也千万注意……桑洲窟任务很危险的，小心别死在那些‘超凡生灵’的手上。”
顾慎不再理会。
他望向四神使，问道：“刚刚的提议是挺好，只是西洲不愿意接受，这怎么办？”
红龙依旧保持沉默。
其实今天的会议，源之塔摆明了要将矛头对准东洲——
这二十年来，东洲始终势弱，低人一等。
如今就算了有新的神座，可毕竟刚刚融合火种，没有神战实绩的情况之下，东洲在这种世界任务的“合作”之中，依旧处于弱势。
但东洲方的态度，倒是出乎意料的强硬。
不仅仅最高席同意了会议的批准……而且还有一个难缠的家伙，站了出来。
句句不提东洲，句句都是东洲。
你说让地？
如果我不同意，现在你想怎么办？
“……”
红龙这次从天水先生那接到的任务目标，其实是白袖，所以他根本就没有把顾慎放在眼里。
他知道。
这个年轻人近几年风头极盛，一时无二，又是什么未来的大裁决官，又是什么占卜术弟子，两洲合流的“枢纽”。
S级……的确很厉害。
可他前几年才杀了一位！
“我说一下中洲的建议——”
“出于对四神使的战力考虑，我诚恳希望……三洲能够分别让出五座生活区，既能够缓解压力，又可以最大化程度进行生活区内的资源利用。”
红龙直接进行了表态。
桑洲窟一共七十九座中型生活区，这么一分，中洲就拥有了接近一半。
这个提议很不合理。
东洲方和北洲方都忍不住气笑了，反倒是西洲的新任赐福之子，并没有动怒。
“我建议中洲四神使回去两位。”
野犬面无表情开口：“然后让出十座生活区，北洲和东洲可以帮助完成剿杀任务……不过杀一些超凡生灵，有什么困难的？在多鲁河，我们联手做掉了比整座桑洲窟所有超凡生灵加在一起还强大的敌人。”
这场会议，其实在召开之始，大家就知道了结果。
此刻，红龙表态，等于快进了进度条。
没有人能够说服对方。
唯一能被“说服”的……就是南洲。所以圣城的那些圣者，很有自知之明的在一开始就选择了“放弃”，他们根本就不掺和这场与自身实力不匹配的会议。
“所以，诸位希望怎么办？”
红龙再一次加快进度条，他直接把话题拉到了最后。
一时之间，会议有些混乱。
有人轻轻叩了叩桌子。
咚，咚两声。
所有人目光都被吸引。
“不要忘了，诸位。我们是来‘拯救’桑洲窟的。”
顾慎笑着问道：“这是光明正大的‘救援行动’，何必要弄得如此乌烟瘴气，像是列强割据土地，难不成中洲是希望我们打一架，来决定谁先谁后，谁多谁少吗？”
中洲当然是这么想的。
但中洲不能这么说。
“……”
四神使的神情很微妙，如果不是红龙先前的制止，朱雀已经站出来了。
显然，这是一个坑。
“既然是‘救援任务’，那么合力把桑洲窟外围的‘超凡生灵’进行清理，才是会议的关键吧……”
北洲那边，陆哲心领神会，他抛出了自己的观点：“如果真的出现‘战力不足’，那么我们再进行‘增援’，或许这样更加‘合理’。”
一直不表态的苏叶，点头开口：“……我赞同。”
贾唯也开口：“赞同。”
光明城来者最少，按照红龙的逻辑，原本这是针对东洲的施压，反而要轮到他们来承担压力了。
北洲接过了顾慎的话，提出了解决方案。
“只是……东洲毕竟要少一座生活区……”
红龙俯视顾慎，道：“东洲方，愿意赞同这个方案么？”
“他们不会拒绝的。”
朱雀开口了。
他望着顾慎，幽幽说道：“顾兄先前已经说了，大势之下，大家先清理桑洲窟的‘超凡生灵’，至于一座生活区，这不过是一件小事……顾兄，你觉得呢？”

第一百二十四章 看多了，眼睛会瞎
会议室里的目光落在了顾慎身上。
这个提议，看上去似乎是和平解决了四洲分配不均的问题。
但其实就等于把“各凭实力”写在脸上。
“朱雀神使说得挺好。”
顾慎淡淡道，“一座生活区，当然只是小事，先剿杀超凡生灵是正事……我可以赞同这个提议，但是我需要进行优先选择。”
一副三维立体地图，在会议室长桌前浮现。
“我要这一片……”
顾慎指尖轻点。
他划出一片区域，将“S3生活区”囊括在内。
朱雀皱眉问道：“议会已经完成了‘划分’，这岂是你想选就选的？”
“……”
顾慎微笑道：“怎么，朱雀神使是能代表中洲说话么？如果我的要求无法被满足，那么东洲方将拒绝先前的提议，并且有权要求绝对的‘公平’，比如让【深海】对桑洲窟内环城区重新进行规划，确保四大洲每一洲拿到的面积都是一样的。”
听到这里，就连最少发言的新任赐福之子苏叶，都感到了头疼。
如果顾慎真的死死抠住这一点。
这场会议，没法结束了。
“合理的诉求。”
红龙平静注视着顾慎所划分的区域：“东洲有权力先选，只不过你重新选择的‘区域’，打乱了【深海】原先的部署，其中有一部分生活区，属于中洲……我们可以同意变动，其他洲的意见，我们无权干扰。”
“北洲同意变动。”陆哲随后表态。
苏叶希望这场会议快速结束，他和贾唯对视一眼，点头说道：“西洲也同意。”
“好。”
红龙对着会议室悬浮的AI虚影，说道：“【深海】，重新规划片区……将这一片区域划分给东洲。”
数秒。
重新变动的区域划分图，在众人面前浮现。
“诸位，还有其他问题么，若是没有……会议就到此结束了。”
红龙看似在询问外洲，但他的目光只落在顾慎身上。
这是针对东洲的会议，现在唯一可能有异议的，就是东洲。
虽然东洲方有三位出席者……但另外两位自始至终都是沉默，显然将决策权都交给了顾慎。
顾慎表态。
即是东洲表态。
“东洲没有其他问题了。”
顾慎开口，其他代表也完成了表态。
会议“圆满”结束。
“唰唰唰……”
整座会议室瞬间被拆解，无数电弧在深水区内迸溅，一道道虚拟形象随之瓦解……
……
……
顾慎，白袖，回归现实，获得“旁观资格”的沈离也退出了精神链接。
“顾慎……”
沈离一醒来，就连忙问道：“你就这么点头同意了，东洲难道真要比其他人平白无故少一块生活区？”
这场会议，看得人揪心。
源之塔那四位神使，高高在上的模样，沈离一想起来，就恨得牙痒痒。
他旁观的时候，拳头都捏紧了。
白袖神情略微有些遗憾，但还是开口安慰道：“七十九座生活区，注定没法平分，虽然少一片区域，但好歹是换了‘优先选择权’，能够接受。”
顾慎望向二人，笑了笑。
“其实，不仅仅是‘优先选择权’。”他缓缓道：“这场会议……大家都达成了共识，当前情况，抗击‘超凡生灵’优先。仔细想想，我为什么要重新规划生活区分配，将‘S3生活区’直接拿下？”
“是因为，我们就在这里？”
沈离开口，陡然恍悟。
这场会议是在精神空间里召开的……由于顾慎先行一步的原因，自己三人已经抵达了桑洲窟内环，而后续抵达的四洲超凡者，在这种情况之下，四方彼此拉扯，彼此牵制，如果没解决分配问题，那么谁也别想率先踏入桑洲窟内。
这才有了这场“割地会议”！
“红龙之所以同意这么分配……是因为我们默认了一件事。”
“如果外洲无法应对超凡生灵，需要‘后援’，那么四洲可以‘互相帮助’。”顾慎淡淡道：“说白了，桑洲窟的地盘还是要靠抢，只不过换了一个文明点的说法。这种情况下，先选地盘，先抵达桑洲窟……就变得十分重要了。”
先抵达一步，就意味着，拥有更多的讯息。
“还记得，帕蒂尔口中的‘极端者’么？”
顾慎问道：“在桑洲窟内，一共有七十九座生活区，觉醒实验的这三年里，‘中立者’能扶持几座生活区完成独立？”
很显然，怀揣善意的中立者，在桑洲窟力量是有限的。
不然……S3生活区的这些超凡者，也不至于躲在高墙之内。
极端者，一定是大多数！
“南洲……没有参与这次会议……”沈离喃喃道：“是因为他们早就在‘桑洲窟’内部埋下了种子？”
这里面的土著，仍有大部分，是信仰风暴的。
四洲的援助力量，也被圣城限制在了“可控”范围之内。
“是。”
顾慎平静说道：“如果真的想要在桑洲窟安稳驻扎，并且有所收获，那么选择‘无信仰’的生活区，才是最重要的。如果来到了‘极端者’的区域，不仅仅需要对付墙外的超凡生灵，还需要照顾那些信奉风暴的‘难民’。”
……
……
顾慎找帕蒂尔要了一副相对完整的地图，S3生活区，在南窟内环，算是一座规模较小的生活区，根据维亚斯来时路上所说，“中立者”在诸多教会纷争激斗的混乱年代，曾一度活跃在南窟区域。
虽然悄无声息，但影响颇深。
这也是顾慎要在会议上重新进行规划的原因——
庄先生死了。
但他相信……还有其他“中立者”仍在活动，而且自己如今选中的“桑洲窟以南”，大概率就是“中立者”的主要根据地——
如今，觉醒实验的外界壁垒被五洲议会打开。
外来者的踏入，会打破桑洲窟的平静，以古文会的警惕性，在没有搞清楚这次动荡的具体情势之前，他们会藏得更深。
以S3生活区为据点，向外延伸，就在这四周相邻的，建起高墙的一座座片区之中，一定留存着“中立者”的线索……四神使也好，赐福之子也好，他们目前对桑洲窟内部的讯息了解程度，都几乎为零。
“沈离，你向西侧扩展，那边一共有九座生活区，需要你进行‘联合’，陈没已经在路上了，天亮之前会和你进行汇合。”
顾慎认真说道：“【深海】将四大片区分别隔开，南窟毗邻分别是‘中洲’和‘西洲’……或许是最高席的意思，或许是主系统看出来了如今四洲的联盟趋势。”
长野和中央城已经确认合流。
北洲和东洲，分别被划分到了相距最远的片区。
“我这边可能会和‘源之塔’的超凡者接触。”沈离深吸一口气，皱眉道：“这帮家伙，不会上来就动歪点子吧？”
“桑洲窟任务，不是一天就能完成的。”
顾慎沉声道：“真要抢地盘，也得‘名正言顺’，不过四神使不得不防，你和陈没会面之后，切记提醒他，要着重盯住‘朱雀神使’……”
沈离领命而去。
“小袖子，麻烦你跑一趟南窟东侧。”顾慎诚恳道：“无需和光明城交手，按照会议上的规划区域，把剩下九座生活区收拢即可。告诉无信仰者，东洲是来帮助他们‘解决问题’的。”
“这个任务不难。”
白袖望着顾慎，问道：“就算南窟的‘中立者’数量较多，但难免会遇到‘极端者’。”
“极端者所在的‘生活区’，你可以避开……有些人尚可拯救，有些人无药可医。”
“咱们来桑洲窟，不是要做救世主的。”
顾慎平静道：“【雷界行者】毕竟不是精神系，如果你觉得这些人太棘手，天亮之后，‘极端者’就交给我来处理。”
白袖点了点头，就要离开。
“对了……”
顾慎喊住了他。
白袖回身。
“我在长野答应你的事情，一直记着呢。”
顾慎认真说道：“当务之急，是先把南窟片区稳住。如今，我们比他们快一步，接下来会是快两步……占据了全部优势之后，就要开始硬磕了。”
“何必解释这么多？”
白袖洒然一笑，道：“我都懂。”
……
……
在长野白氏深巷里。
顾慎请白袖“出山”，是以源之塔四神使作为筹码——
这次桑洲窟任务，五洲的顶级天才全部来了！
白袖在东洲已无敌手，想要有所突破，这种顶级对决的机会，自然不容错过……而顾慎想做掉朱雀，正好强强联合。
只是先前的那场精神会议里，顾慎总觉得，有些细节，让他感觉不太舒服。
朱雀盯着自己，倒没什么。
但红龙扫过全场的目光……让他感觉有些“诡异”。
红龙神使，似乎多看了自己这边一眼？
那目光，应该不是望向自己……
那么，很可能就是“锁定”小袖子了。
顾慎永远相信“炽火”的直觉！
这场桑洲窟“狩猎”已然拉开帷幕，墙外的超凡生灵，不是真正的敌人，五洲的顶级天才早晚会产生碰撞……
如今，在局势未明的情况之下，不宜过早发起进攻。
此时此刻，圣城研究所自由开放了实验区的所有“入口”权限，四洲超凡者可以自行选择进入桑洲窟的入口。
陈没已经带着东洲超凡者，踏入了岛屿内陆。
四洲分别都有各自的“战略部署”。
野犬，陆哲，慕晚秋，兵分两路，从北岸沿线南下，他们的路线最近……同时顾慎对慕晚秋分享了“中立者”的相关讯息。
所以北洲在入驻之初，直接拒绝了圣城超凡者跟随的“好意”。
他们的初步计划是，快速覆盖北窟，完成二十座生活区的驻扎，然后进行“片区清点”，找到不服从管理的“极端者”，接下来便是让一队队长陆哲，用精神力对其进行洗涤。
在觉醒实验开始之前。
桑洲窟就是“群魔乱舞之地”，想要稳定片区，进行对外环超凡生灵的全面清剿……依靠两百位自带的精锐超凡者，其实还是有些不够的。
如果可以得到本土超凡的支持配合，再加上圣城的“信徒增援”，压力就会减轻很多。
而一旦北洲稳住脚跟。
那么北窟就可以对两侧形成“辐射”……
沈离白袖离开之后。
顾慎轻轻吐出一口气，他整理着脑海里的杂乱思绪。
想在桑洲窟任务之中，对抗源之塔四神使，并且占据上风……可并不是一件容易之事。
此刻顾慎脑海中浮现出了两个字——
借势！
三年的觉醒实验，让这片混乱之地的本土居民都成为了超凡者。
他们的力量，虽然单个看上去渺小，但集合起来，就不可忽略了。
借势的关键点，就在于“中立者”！
这些人，在诸多教派的混乱长夜之中，都能够存活。
觉醒实验展开的三年里。
中立者的势力，只会比先前更大——
顾慎要赶紧找到他们。
或许庄先生的墓碑里还残留着什么信息。
先前人多，不好施展手段，如果沈离小袖子都走了，自己再前往墓陵，动用“冥王权柄”，应该可以找到一定的线索。
他完成思索，退出冥想。
便在此时，“百无一用”的亚当凑了上来：“顾兄，我想问问‘昙曜’的调查什么时候开展……”
顾慎差点忘了还有这位“受绑者”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顾慎平静道：“四神使就快抵达东窟了，如果不希望被朱雀洞破真相直接引爆心脏，你的调查需要再等等。”
“没问题，我就是随口一问。”
亚当也不急：“S3生活区的游离源质十分丰富，我可以开展另外一个课题。就算我真要去‘昙曜’调查，也是需要你去陪同的……我一个人不敢深入。”
“嗯。”
顾慎点头：“等南窟稳定，我亲自陪你去‘昙曜’一趟。”
“好。”
亚当笑着点头，他的老毛病又犯了，望着顾慎的眉心，然后絮絮叨叨地说道：“说来奇怪，为什么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奇怪的‘火苗’，那火苗十分微小，跟你的能力好像完全不一样，而且越看越觉得眼睛酸涩，难以直视，这还是我第一次遇到这种情……”
“吧唧！”
他的话没说完。
顾慎伸出两根手指，直接把他的“假眼”扣了下来。
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顾慎淡淡说道：“你现在应该感到庆幸，因为就算失去了这只眼睛，你还有一只眼睛能够视物。”
眼睛被剥夺的那一刻，副作用顿时消除。
“……”
亚当非常识趣的闭嘴。
“虽然答应了要从朱雀手上救你，但你应该清楚，这并不是我善心泛滥，再重申一遍，我不是什么好人。”
顾慎停顿了两秒，将眼睛归还。
“友情提醒，以后……不要再用这只眼睛看我。”
他面无表情地说道：“怕你看多了，眼睛会瞎。”
……
……

第一百二十五章 神眷之子
在过往的百年里，整座南洲最南的孤岛，其实常年处于闷热潮湿的气候之中……只不过随着“源质之海”的异变，冰海寒流北上席卷大陆。
最先遭受寒流影响的就是桑洲窟。
这座小岛的气候，开始变得极端起来……
此刻，S3生活区的上空，飘起了冰冷小雨。
顾慎重新回到了庄先生的墓碑前。
作为拯救了S3生活区的英雄，这里的超凡者们，都受到了庄先生的恩惠。
只不过，没人知道他的全名……
维亚斯和帕蒂尔静静站着，没敢打扰，他们不知道顾慎要做什么。
“嗤！”
炽火在雨幕之中点燃。
顾慎缓缓蹲下身子，直视着墓碑上的悼文，他的指尖轻轻触碰湿润的泥地，一缕冥火穿透土壤，迅速抵达了“尸骸”所在之处……墓碑地底，埋着一口棺木。
这口棺木，在土壤之中保存地很好，桑洲窟的降雨带有些许“腐蚀性”，渗透进入泥土，这些年却没有将棺木侵蚀一丝一毫，这口棺的表面，好像还纹刻了一些具备精神力量的“古代文字”。
如果只是在棺外“观看”，那么无人可以窥伺内里的情况。
单单是这些“古文”，便足以让顾慎心中笃定。
庄先生，中立者，一定和古文会有关……
紧接着，冥火渗透棺木。
厚重的木棺散发出威严的精神压制，这股力量对于其他超凡者，兴许还具备威慑作用。
可在“冥火”之前。
连阻拦一秒，都无法做到——
顾慎的精神随着冥火，一同抵达了棺木内部，里面躺着一具人形的枯灰。
但也仅仅只是枯灰。
冥王的权柄无法从这蓬灰中感应到一丁点的“生灵气息”，可能这就真的只是一些灰烬，甚至在燃烧之前，根本就不具备“生命”。
除此之外。
棺木再没有任何东西了。
“……”
顾慎瞳孔微微收缩。
他收回冥火，神情有些复杂。
身后的维亚斯和帕蒂尔，觉察到了有些古怪，墓前的沉寂时间实在有些太久了，最终帕蒂尔有些忍不住，先开口询问：“小顾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有。
当然有。
顾慎意味深长地回过头来，看着满脸真切的帕蒂尔，以及一头雾水的维亚斯，他很想说……作为冥王，刚刚精神力探查的结果真是见鬼了。
庄先生的墓下面没有庄先生。
有的只是一蓬灰。
“没什么问题……”他沉吟着开口，“只是我有些好奇，庄先生是怎么死的？”
“庄先生好像得了很重的病，可能是因为过度劳累的缘故？”
帕蒂尔回忆道：“总而言之，前几年的日子十分难熬，大家一起建立起了高墙，还没过上安稳的日子，庄先生就病倒了。”
“我们去看望他的时候……他的病情已经恶化到了难以医治的程度，大家照顾了他很久，可最后他还是离开了人间。”
帕蒂尔眼神黯然，声音低沉沙哑：“再后来，我们遵循遗嘱，把尸体进行了‘火化’，最后装入了棺木，下葬……”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听到这，顾慎心底大概就明白了。
不管庄先生现在是否还活着。
至少当年，他是没有死的。
这位默默为S3生活区奉献的“中立者”，九成九是一位高阶精神系，这些刚刚觉醒，还没开始修行的超凡者，怎么可能能在高阶精神系的“梦境”之中洞察真相？
庄先生离开了S3生活区，这才是真相。
线索没有中断。
如果庄先生没死，那么无论自己的“冥王权柄”多厉害，肯定都没法从墓碑里搜刮到有用信息……
没关系，庄先生在S3高墙内生活过，只要是活人，就一定能留下点什么。
一路追查过去，还是有希望找到真相的。
“一路走好。”
顾慎也沉声开口：“庄先生是一个伟大的人，可以带我看看他的‘故居’么？”
“这……”
帕蒂尔看了看维亚斯。
他犹豫片刻，深吸呼一口气，认真问道：“可以是可以，但你要告诉我，为什么对‘庄先生’的事情这么感兴趣？”
对S3生活区而言，庄先生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至于顾慎。
目前，顾慎还只是外来者。
即便有“维亚斯”做担保，他们也无法完全信任这个外来者。
“为什么对庄先生的事感兴趣？”
顾慎笑了笑，道：“如果我说，我是纯粹的‘敬重’，你相信么？”
帕蒂尔摇头。
心如白纸的人，在桑洲窟活不过一周。
生活在高墙内，就要把人心想得很坏，在这三年，不是没出现过“高墙倾塌”的事情，不是因为超凡生灵的进攻，而是因为误信了“极端者”。
“我怀疑‘庄先生’没有死，我想试一试，能不能找到他。”
顾慎开口之后，帕蒂尔整个人身子如遭雷击，呆呆怔在原地。
庄先生没死？
“当然，我想找他，只是想见一见传说中的‘中立者’。”顾慎平静道：“这一点我没必要撒谎……因为以我的实力，我如果想对你们做一点什么，早就做了。”
“……”
帕蒂尔无话可说，因为顾慎说的是实话。
顾慎一己之力。
完全可以碾压整座高墙。
S3生活区里，也有天赋异禀的，能打的好手，只不过和顾慎比起来，实在差太多了。
这是一个刚刚步入觉醒时代的中小型片区。
没有资源，没有引导，没有好的呼吸法……
就算环境很好，虚空游荡着数量可观的丰盈源质，也没有太大意义。
更何况，【深海】的觉醒实验，并不在意超凡者觉醒的能力水准，很多人觉醒的精神系，修行了三年，也只能做到隔空取物，还只是摄取与拳头差不多大小的石块。
这种战力，只是比普通凡俗稍强一些。
但晋升四阶的高阶超凡者，拥有了“领域”，就不是这些歪瓜裂枣，可以靠数量取胜的了。
如果顾慎愿意。
那么拿出从毒鬼那搜刮来的【鼻烟壶】，只需要倾倒冥河河毒，不到半天，整座S3生活区的超凡者，就会被全部杀光！
好听点来说……全部送入净土。
“是……”
帕蒂尔声音复杂，“您的确有这个实力。”
强者走到哪，都会赢得尊敬。
“桑洲窟的入界口权限已经开放，要不了多久，外洲的强者会尽数涌来。这三年的‘封闭’已经抵达尽头了。”
顾慎没有隐瞒当前局势。
他对帕蒂尔说道：“这一次的联合行动，像我一样拥有‘四阶’实力，掌握着‘领域’的超凡者，数量很多……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像我一样，愿意对‘墙内住民’给予尊重。”
帕蒂尔眼神浮现出过往的惨象。
虽然桑洲窟被封闭，各个生活区开始修筑高墙，抵抗超凡生灵，可这三年……却恰恰是他过得最舒心的三年，在高墙上值守夜班，点燃【灯笼】，明亮辉光和炽热烛火，会吓跑那些猛兽。
比猛兽更危险的。
是不畏惧光火的“人”。
“你的意思是……”
帕蒂尔声音颤抖：“教会……也会回来？”
顾慎吐出两个字：“或许。”
如果说，高墙里的人民，对顾慎这种外来者的到来，是陌生，警惕，不敢相信，不愿靠近。
那么对教会，那些曾经支配这里的“高位者”……他们的心中，就只剩下恐惧。
表面上，这一次参与桑洲窟任务的，没有南洲。
但实际上。
南洲早已经将“信仰”植入，他们无需参与，他们无处不在。
“哗啦！”
顾慎拂袖。
四神使，以及新任光明赐福之子和贾唯的影像，浮现在雨幕之中。
“这是我要面临的对手。”
顾慎平静说道：“也是我要寻找‘中立者’的原因……”
他没有保留，以精神力尽可能模拟出这四人的精神威压。
仅仅是对视。
帕蒂尔的精神海便绷紧到了极致。
他咽了一口口水。
这副精神影像中的任何一人，给他的压迫感，都足以窒息。
就在先前休息的时候，帕蒂尔很兴奋地问起了维亚斯的超凡境界，因为庄先生曾说过，维亚斯是S3生活区中最有天赋，最有实力的天才。
的确。
四十岁，成为四阶，在桑洲窟，已经算是奇迹。
在得知维亚斯是四阶的时候，帕蒂尔又兴奋地追问起了他和顾慎等人的差距。
于是维亚斯用精神力，让这个傻小子亲身实地的沉浸了一次在F区观看顶级四阶大战“女皇鸟翼蝶”的战斗画面。
此后帕蒂尔脸上的兴奋笑意便彻底消散了……他本以为，维亚斯的回归，是S3生活区振作起来的关键，可现在他才意识到，这座被遗弃的孤岛，再过多少年都无法追赶上与这个世界的差距。
差太多了。
顾慎这种人物，竟然还有敌人。
也就是说，他们随便一人出手，都可以将S3生活区摧毁。
“我可以代表东洲，做出承诺，只要S3生活区位于东洲驻扎区内，就没有人会强迫你们信仰任何教派。”
顾慎平静说道：“我和这些人之间，要展开一场‘较量’，必须分出胜负的那种，如果我输了，东洲撤离S3生活区，这份承诺就会作废。至于他们会对你们做什么，我无法保证……”
维亚斯俯在帕蒂尔耳旁轻轻说了几句。
他把四神使，以及赐福的身份说了一遍……这些年他驻守基地，对于五洲格局，还是颇为了解的。
如果这几位“大人物”接管生活区。
那么这里的安宁，一定会被打破！
沉默了片刻。
帕蒂尔深吸一口气，道：“小顾先生，请跟我来。”
……
……
三人歪歪曲曲，来到一间小屋。
这就是庄先生的屋子。
觉醒实验开始之后，桑洲窟内的一些“工厂”被迫停转，幸好当地人已经掌握了技术，但即便如此，还是过了很久才勉强恢复运转。
最开始，修筑高墙的材料，都十分紧张。
更不用说建造漂亮的楼屋，那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所以这件屋子十分破旧，是用砖瓦搭建的，不过质量还不错，这几年南窟气候恶劣，时常多变，它依旧挺立，未曾受损。
屋檐黑瓦，在雨幕之中垂洒出串串水珠。
顾慎点燃炽火，缓缓进入屋子之中。
“炽火视野”覆盖。
他检查着这里的每一件物品，同时对这件古旧屋子进行最简单的精神侧写……屋子外，维亚斯和帕蒂尔都紧张站着。
他们逐渐从“庄先生活着”的震惊之中恢复。
是了。
经顾慎这么一说，庄先生的死，的确有些蹊跷。
这么多年，为何在S3生活区中活跃的人物，就只有庄先生一人？
就算是维亚斯，也没见过其他“中立者”。
如果“中立者”是一个组织……那么他们真正奉行的目标是什么，除了拯救苦难者，对抗风暴信仰，一定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或许这就是庄先生离开的原因。
屋子里，顾慎的检查十分细致。
因为过去了三年，而且帕蒂尔等人打扫屋子十分勤快，这里已经没有留下毛发，体液之类的基因信息……即便是侧写，能够看到的影子，也十分浅淡。
“炽火视野”之中。
一道浅淡的，瘦削的身影，忙碌地进出屋子。
按帕蒂尔所说……这屋子修建之初，只是用来休息，大部分时间庄先生会和他们出去修筑高墙，所以顾慎在屋内能看到的“影子”很少。
但很快顾慎发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
“庄先生”的影子，会时常坐在一张桌子前。
顾慎循着侧写的轨迹，来到了桌前，认真观察。
庄先生的影子开灯。
然后取出了一个本子，他在写着什么……
日复一日。
这个习惯没有改变。
直到侧写结束的那一天……庄先生从桌前点燃了火，将本子烧毁……
灰烬翻飞。
侧写结束。
顾慎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伸出手，想要捕捉历史缝隙之中的一角灰烬……但很可惜，侧写再精准，终究只是侧写。
想要窥伺历史迷雾中的尘埃，是侧写做不到的事情，这种事情，恐怕只有“执掌命运”的女皇陛下才能做到了。
就在顾慎准备放弃之时。
脑海之中，一缕灵光乍现！
“在这等我。”
对维亚斯甩下一句话后，顾慎快步离开老屋。
不多时，他拎回了亚当。
亚当一脸茫然，被拽了过来，坐在了庄先生曾经久坐的椅子之上。
“看。”
顾慎平静说道：“用你的眼睛，好好的，仔细的看。”
还有半句话，他本来想说，但是止住了。
“看到什么，就说什么！”
这句，对亚当而言，纯粹是多余了。
那只可以窥伺“命运”的眼睛，会让他吐露出一切心迹。
“我……”
亚当原先还有些懵，但坐在桌前的那一刻，他的命运之眼瞳孔陡然收缩。
他看到了一张张翻转的书页。
“新历610年1月13日，雨，‘神眷之子’未苏醒。”
“新历610年1月14日，雨，‘神眷之子’未苏醒。”
一页页写满了记录。
“新历639年11月7日，雨，风暴教会开始撤离，源质数量开始增涨，联邦政府应该是选择了桑洲窟作为实验地，由于‘神眷之子’未苏醒……中立者决定放弃撤离，准备迎接桑洲窟封闭。”
“……”
“新历639年11月9日，晴。”
“桑洲窟彻底封闭，南窟S3生活区，大量平民开始变异，【深海】切断精神链接，我和‘组织’的最后联络被切断。”
“最重要的信息没有传出。”
“神眷之子出现苏醒迹象。”
……
……

第一百二十六章 千军万马如探囊取物
由于“命运之眼”的副作用。
亚当将自己所看到的一切信息……都吐了出来。
“……”
顾慎想过，命运之眼或许能看到一些线索。
可他没想过，命运之眼能看到全部的线索！
精神海里。
“看来……”褚灵意味深长地说道：“写日记不是一个好习惯。”
写日记的确不是一个好习惯。
庄先生日记里的内容，此刻被看得一清二楚。
这日记持续了二十多年，起始于新历610年，那时候【深海】对古文会的屠杀还没开始，如果他的身份确实是古文会成员，那么大概率在“屠杀”之前，就已经定居在此……不过这也合理，无论是维亚斯还是中立者，他们都是由于收到了教会的强烈压迫，才决定“反抗”。
接近三十年。
庄先生一直在记录一个东西的“苏醒”情况。
“神眷之子……那是什么？”
顾慎有些困惑，他轻声开口。
但亚当也是一头雾水，他无法给出回答。
“命运之眼”给出的信息是随机性的，不具备为佩戴者解答疑惑的功能。
“我的数据库里，没有关于这四个字的任何资料。任何。”
这个问题，褚灵也没有答案。
她沉思数秒，问道：“或许‘神眷之子’，根本就是庄先生的称呼，就像是‘李氏神胎’……这么一来，就算日记内容泄露也没关系，除了‘中立者’，外界人都不知道它是什么。”
复苏神眷之子……
中立者组织所奉行的古老秘密使命？
不是没有可能，但顾慎心底隐约觉得，这个猜想的可能性很低。
他作为【钥匙】，在确认了“中立者”组织与古文会的关系之后……心中的直觉便将“神眷之子”指向了与“火种”有关的方向。
神指代的，很有可能就是“神座”。
“线索在这里断掉了……”
褚灵沉吟，问道：“就算有‘命运之眼’，看到了日志，似乎帮助也不大啊。不管庄先生和中立者在谋划什么，目前最重要的是找到他们，该怎么找？”
线索又断了，的确很难办。
“……”
顾慎瞥了眼亚当，道：“麻烦你再跟我跑一趟。”
他拽着亚当离开老屋，重新回到墓碑前，一路颠簸，帕蒂尔看得一头雾水，在路上领略了亚当话痨功底的维亚斯则是隐约猜到了两人要做什么。
“顾慎！我好歹也是高级科研人员！”
亚当愤怒抗议，但抗议无效，顾慎平静道：“不好意思，我也不想这样，如果你想早点动身去‘昙曜’，就乖乖配合工作。”
不多时。
亚当老老实实坐在了飘雨的墓碑前，顾慎亲自为他撑伞。
只穿着一件单薄白色衬衫的高大男人，盘膝而坐，他原先脸上的恼怒和不耐全都消失了，帕蒂尔把庄先生的墓碑挖了出来，也撬开了棺木，里面躺着一具歪歪斜斜的完整人形灰烬，因为这件事情，整个S3生活区都闹得沸沸扬扬，许多人都围成了一个大圆圈进行围观。
亚当脸上多了三分悲哀之意。
他神情专注地注视着墓碑，缓缓说道：“我看见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黄土’，在灵魂之火的灼烧之下，化为灰烬，躺进了这口棺木，旁观者哭诉，许多人落泪。这是一场‘虚假’的葬礼。”
“命运之眼”让他回到了三年前的葬礼之上。
S3生活区的幸存者，为庄先生送别。
“虚假的葬礼？”
“庄先生……真的没死？”
亚当的话传入人群之中，引起一阵争议和讨论。
庄先生没死的猜想，已经被帕蒂尔传开……许多人不敢相信，因为他们都出席了葬礼。
但他们心底盼望，这个消息是真的。
庄先生是很好很好的人，帮助了他们很多。
如果庄先生没死，不管是当年出于什么原因选择离开，大家都会感到喜悦。
只要活着，离别就只是暂别。
而死去，就是真正的永别。
“葬礼上，众人落泪，高墙外，有人默默离开……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孤独的身影在等待。”
亚当缓缓望向高墙外……
“什么人，看得清么？”顾慎神情顿时凝重。
“我……”
亚当试着眯起了命运之眼，他的眼眶变得酸涩，开始流出清泪。
“我看不清……”
“就像看不清你的‘火’一样……”
他努力想要看清“命运”指引的终点，只是最终坚持了数秒，他闭上了双眼，命运之眼镶嵌的眼眶里流淌出了猩红的血泪。
“远方的孤独身影，指的就是神眷之子么……”
顾慎在心底喃喃道：“命运之眼不可直视，说明‘他’很有可能就是我所猜测的……与火种有关。”
“辛苦你了。”
顾慎蹲下身子，他伸出手掌，轻轻悬停在亚当面前。
命运之眼，当然不是随意动用的。
这种禁忌封印物，要付出的代价，当然不只是随便乱说话那么简单。
命运本就是不可窥伺之物。
“生机之火”将亚当面部流淌而下的那些鲜血焚烧灼去，后者深吸了一口气，他感受到了这缕火焰的奇妙……竟然完全没有滚烫，反而十分温热。
自己昏昏沉沉的脑袋，一下子就清醒过来。
由于那块“棺木”所蕴含的情感太丰富。
他看到之后，不由自主的沉浸了进去，整个人都变得抑郁，低沉，失落。
“醒过来了么？”
顾慎关切问道。
“谢谢……我好多了。”
亚当吃力地揉着脑袋，他下意识看着那一缕温暖的火苗，结果脑袋瓜子嗡的一声，又变得空白。
该死的命运之眼又发动了。
“啊……这究竟是造物主的偏心，还是命运女神的溺爱，无视规则的火苗在原初混沌之中诞生，它本不掺杂任何杂质，孕育出了无比美妙的生机，如果没有那一缕象征死亡和憎恶的黑，或许它会变得更加完美……”
亚当吟唱完这一段，回过神，就看到了顾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孔。
命运之眼很快就要开始第二次发动。
“……焯。”
他神情难看，十分自觉地动手，把眼珠子抠了下来，强行打断自己的施法，然后祈求道：“真不是我想看的，后遗症还在呢……嘶，疼得厉害，你再帮我治治吧？”
“记住我的话，管好你的眼睛……”
顾慎冷冷说道：“再看，真的会瞎。”
亚当点头如小鸡啄米。
接下来的治疗并不复杂，顾慎望着亚当先前观看葬礼所指出的“神眷之子”方向，陷入了思考……神眷之子是在东边，庄先生离开S3生活区去了东窟？
整座桑洲窟就那么大。
他担心的倒不是找不到，而是有人比他更快找到，万一中立者的大本营，不在自己划分的区域之中呢？
还有。
命运之眼刚刚给出的提示是什么意思……
炽火本来非常纯粹，如果不掺杂这一缕黑，它将变得更加完美？
这里的“黑”……指的难道是“冥火”吗？
……
……
S12区。
在桑洲窟南窟与东窟毗邻，这是一座大型生活区，相比于“S3生活区”，这里修筑的墙壁更加坚固，更加巍峨。
风暴教会麾下分离出了数十个分支，虽然都是信奉“风暴真神”，但由于具体理念不同，率领教会前进的圣者各有分歧。
所以这些分支教会，形成了许多派系，常年争斗，争抢信徒。
风暴神座对此视而不见，甚至这些中小教会的斗争，有一部分是奉行他意志进行的……南洲的圣者们，其实都只是风暴手中的棋子。
而这里，确实是一座棋盘。
S12区，曾经是风暴教会麾下最大的分支“炽浪教会”所掌控，这里位于桑洲窟核心区域，与两窟相连，相当大的一部分城区建设，已经快赶上内陆富饶的锡银城富人区，能够在这里生活的，也算是在桑洲窟内卷斗争之中的“高等阶层”。
而在觉醒实验开始之后。
炽浪教会全面撤离桑洲窟……
这些“高等阶层”，在先前的斗争之中，基本已经被转化成了狂热教徒，也就是现在所谓的“极端者”，虽然炽浪教会走了，但只要人还在，教会就不算破灭。
S12区的高墙墙头，还悬挂着“炽浪教会”的旗帜，旗帜标志是三朵叠加在一起的红色浪花。
沈离第一时间就赶到了这一带附近。
他不是精神系，势单力薄，想要完成整座南窟的“收服拢和”，就必须要先和陈没会面……作为这次桑洲窟任务的强力后援，陈没带来了诚心堂的一部分中流砥柱，其中就有陈叁的四位义子，很多年前，他们就已经是大都区的高层战力，如今他们四位当中，有两位都晋入了四阶，还有两位位于深海第九层巅峰。
这个战力配置，无论放在哪一洲，都相当强大了！
棕发黑瞳自然卷的陈没，带着父亲的四位义子，以及两百位江南江北联合招募的超凡者，来到了S12区的附近，完成了和沈离的会和。
桑洲窟多丘陵。
他们并没有急着靠近S12区，而是站在相对安全的距离，保持观望。
陈没轻声开口：“这就是S12区……在南窟东侧的收服任务之中，预估最难的‘大型生活区’……”
四义子中排在第二的名叫吴镛。
他是一位使刀的强攻系超凡，此刻单手按着腰间长刀，冷冷说道：“小陈先生，既然情报里提到了‘极端者’十分难缠，不如我们直接进攻，如果正面喊话，信仰风暴教会的那些土著，基本不会打开高墙，反而给了他们可控的时间。”
“我赞同。”
义子之中排第三的名为齐榈，他已经开始组装大狙，寻找合适地形，装填紫银子弹，幽幽说道：“如果要打，我可以让他们的守备力量瞬间减员……并且直接点杀城头的守夜队长。”
陈没摇了摇头。
“这是一座大型生活区，在‘觉醒实验’之前，大概生活着两千人……如今就算只存活了一半，也有接近一千的‘超凡力量’，我们固然可以进攻。但打完之后呢？”
桑洲窟任务，各洲进入腹地。
要么，为了资源，要么，为了得到“觉醒实验”的真实数据……为了不同的目的，各洲有各洲的手段，无论如何，东洲方不希望造成生活区内大量民众的伤亡。
“吴镛，你和老三率一百人向南窟中心区‘S3’靠拢，天亮之前，确认‘S4’到‘S7’的信息安全传递。”
“苏察，你带着老四，带着剩下的超凡者，负责进行‘S8’到‘S11’的绝对收服。”
陈没盯着夜幕，缓缓说道：“这座最大的极端者生活区，交给我和沈离……”
东洲队伍，就这么向着南窟中央继续推进。
沈离困惑问道：“陈没，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准备怎么做？”
“对付‘极端者’，最简单的办法，应该就是精神系的直接催眠。”
陈没平静道：“很可惜，你我都不是精神系，这个办法要等顾慎到来……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可以完成一些两个人才能完成的事情。”
“两个人……才能完成的事情？”
沈离挑眉，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枪炮向来无眼，拳脚可以留情。”
陈没捋了捋袖子，幽幽望向S12区的巍峨高墙，道：“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可以控制住力度，别打杀太多……可一旦让诚心会的那些家伙们涌进来，可不是这帮桑洲窟初阶超凡能扛得住的。齐榈和吴镛都是杀心深重的狠人呐。”
“等等……你要打进去？”
沈离有点傻眼了。
两个人，打进“S12生活区”？
“怎么，你怕了？”陈没笑着说道：“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可以跟着‘吴镛’他们一起返回‘S3区’……”
“放屁，我怎么可能会怕？”沈离怒骂了一句。
“那就好。”
陈没笑了一声，他伸出手，拽住沈离的衣领。
小铁人下意识想躲，但他骇然发现，陈没出手的那一刻，四周时间仿佛都变慢了。
“等会登上墙头，尽管放开手脚，我的能力是【时缓】，千军万马……”
陈没拽着沈离，如一枚炮弹般向着S12区弹射而去，【时缓】在这一刻发动，他的速度未曾有丝毫影响，疾射到墙壁角下，然后踩着墙壁在一瞬间踏出了近百步，这面阻拦超凡生灵的高大墙壁，根本就没办法阻拦一个参悟了【完闪】，将体术修行到极致的深海十一层【时缓】能力者。
圆月当空。
万里晴朗。
两道身影就这么掠上了S12区的城头。
密密麻麻的身影，抬起头来，看着这突兀出现的两道身影。
他们的抬头动作很慢。
陈没的声音也很慢。
“如探囊取物。”

第一百二十七章 酒之火种的考验
桑洲窟东岸。
E7区，这座大型生活区的战略地位相当于南窟的“S12区”，也是由极端者占据……这里的教会主体是“怒海教会”，旗帜标志是黑色炮弹在海浪中炸开的模样。
源之塔四神使从外环进入，直奔“E7区”。
他们并不知道“极端者”的存在，此刻直奔E7区的原因简单而直接。
这是东窟最大的地盘。
最难啃的骨头，就最先啃掉……
当他们看到怒海教会旗帜的那一刻，就明白了这三年里，桑洲窟内陆进行的争斗，教会虽然撤走，但风暴的意识还在“荼毒”。
云虎的领域，在高空一百米的位置悬停，一朵巨大的纯白云域将四人环绕。
玄龟环抱双臂，无奈问道：“龙，这么点小事，至于四人一起么？”
“二十座生活区都是小事。”
红龙平静说道：“不要忘了天水先生布置的任务……先把‘E7’搞定，作为据点，之后的事情，你们自己安排，我不会再过问。”
“好吧……”
玄龟望着高墙，轻声且认真地说道：“我讨厌教会的旗帜，无论是风暴还是光明，信奉那玩意儿的超凡者，脑袋多少有点问题。”
红龙注视着E7区的超凡者。
他悠悠道：“讨厌的话，拔掉就是了。”
“直接出手抹杀土著的话……是不是不太好？”玄龟听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笑着问道：“我倒是不介意出手，只是不知道天水先生有什么安排。”
南下桑洲窟。
这一次，四神使都“铆足了劲”。
原因无他——
天水先生在众水之乡已经透露了，这一次的任务会和“酒之火种”择主有关！
这种情况，他们怎能不心动？
想让要一个人无偿地卖命，只要给够“希望”就可以了，即便是四神使这样高高在上的人物，也有拼命的时候……现在无论上面发下来什么任务，他们都会竭力完成！
“天水先生对‘E7区’没有想法，这些家伙们是死是活都无所谓。”
红龙轻声道：“你们谁来出手，把这只旗拔了，让这些家伙消失？”
玄龟，云虎，朱雀，三人对视一眼。
“……如果没人愿意，那就我来。”
红龙伸手按刀。
下一刻——
“嗖”的一声，朱雀神使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云域之中，他瞬间落在E7区高墙之上，抬手对着远方的旗帜虚握。
“轰！”
怒海旗帜瞬间爆燃，炸碎开来。
这一幕异变，引起了“怒海教会”极端者们的注意……只不过他们的生命只有短暂的一秒钟，或许更短，朱雀神使释放了自己的“领域”，猩红火海将高墙包裹。
孔雀会开屏，朱雀其实也会。
这火海在转瞬之间翻滚而出，又在转瞬之间收缩而回……高墙之上的那些极端者们，只来得及做出“挪首”的反应动作，就被朱雀火海淹没。
开屏，收尾。
一刹完成。
大风吹过，热浪翻滚，朱雀面无表情地看着高墙上翻飞的灰烬，这些灰烬之中，掺杂着插在墙头的那杆怒海旗帜，也掺杂着那些端枪准备射击的超凡者，不过现在都不重要了……他向着E7区的深处走去，精神力全面散开，直接锁定了“E7”的那些主宰者。
怒海教会信仰衍生出来的“本地高层”，就在高墙内部不远处修筑了府邸。
府邸里面人声鼎沸很是热闹。
但很快。
E7区的上空，黑色灰烬漂浮殆尽，整座大区仿佛都变得寂静了许多。
“……结束了么？”
红龙，云虎，玄龟，落在墙头。
朱雀去而复返，正好回来，整座“E7区”的初步清理已经完成。
做完这一切，朱雀神使只用了不到五分钟，但他皱着眉头，不断用手掸着无尘的衣衫肩袖，仿佛做这些事情，弄脏了自己的着装，以及身份。
“抵达东窟，朱雀主动出手，以一己之力，覆灭了E7区的‘冥顽分子’，源之塔顺利驻扎。”
红龙平静说道：“这件事情，我会向天水先生转告的。”
云虎，玄龟：“？？？”
两人神情古怪，看着红龙。
外界默认四神使中，红龙实力最强，地位最高，事实上的确如此……所以一直以来，如果有高阶任务，都是由红龙代替天水先生向他们进行传话。
刚刚“要不要出手”的问话，竟然也是任务的一部分么？
“关于‘酒之火种’的择主考验，从离开上城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红龙平静说道：“作为和‘天水先生’建立了精神链接的神官，我也是这次考验中的一员，如果有任务，我会先进行询问，如果你们不愿意，我才会出手，这样对你们公平一些。”
“……”
云虎和玄龟的神情都有些郁闷。
而刚刚还在掸衣衫的朱雀，则是忍不住笑了。
倒不是他愿意干这些脏活累活，只是“杀人”这种事情，的确是能让人感到平静的……从来到圣城研究所基地的那一刻起，他就没遇到什么顺利的事情，自己最看重的“研究员”亚当被顾慎绑架，精神会议也屡遭不顺。
如果不是红龙硬要压着他，朱雀早就飞到南窟解决这桩恩怨了。
先前烦闷的心情，在杀了人，以及听到自己“率先获得功勋”之后，缓解了许多。
“这里发生的一切，我都会向天水先生进行如实汇报，当然，就算我不汇报……以先生的手段，也能把桑洲窟发生的事情，看得清清楚楚。”
天空神座的权柄之一，名为【云镜】。
云下之事，只要他想，总能看上一眼。
大千世界，亿万生灵。
都在“云天之下”生活着。
作为捧冠者的天水，虽然无法拥有完整的“云镜权柄”，但仅仅凭借手中攥握着的那一部分，便足够通览整座五洲的云下世界。
桑洲窟偏是偏了点，但以天水先生的“浑厚精神”，想必也是能够看见的。
“你不早说。”
云虎闷闷道：“杀人这种事情我在行啊，我杀的一定比这只红毛鸟更快。”
“呵呵……”
朱雀面无表情地甩了甩袖，“想试试手么，我不介意把你的毛都拔光。”
“好了。”
红龙皱眉打断。
这几年，云虎朱雀只要碰面……就一定会产生矛盾和争执。
“酒之火种”的空置出现之前，两人就是冤家。
玄龟不掺和这些热闹，他只想完成任务，开口问道：“天水先生的指示是什么？”
“天水先生，希望我们先完成一个任务……”
红龙取出四面镜子，一人一面，镜面之上，有些混沌，内里掺杂着一缕薄薄的云气，犹如指针一般，此刻正在沉眠。
“我们需要收集那些桑洲窟内环，天赋足够优秀的‘孩子’。”
……
……
上一代酒神座陨落之后，火种回归源之塔。
无数人觊觎，无数人垂涎。
然而拥有“酒之火种”绝对支配权的天空神座，似乎并不着急为其挑选“主人”，直到去年才稍稍加快了进程……神座陨落，一般火种是要交给“捧冠者”来保管的，甚至足够强大的“捧冠者”会直接继承这枚火种，因为除了神座，他就是与火种联系最密切的使徒。
但……上一任酒神座，没有捧冠者。
狄玖是被天水先生栽培出来的。
天空活了很久，天水也活了很久……这两人建造了双子神塔，亲自从无数繁星之中摘取了最明亮的那一颗，于是就有了酒神，可惜的是，这一代酒神让他们失望了。
这一次。
火种新主的挑选，自然要无比慎重。
前任酒神座，对中洲做出的最大贡献，就是摧垮了风暴和光明两大教会的“精神荼毒”，但同时酒神座麾下的“使徒”数量也多的可怕，一共有七位，先前在大都死了一位，还剩下六位，这些人都得到了酒神座的信物，抛开神赐他们也算得上实力不俗的强者，只可惜……酒神收下他们，只是因为“缺乏使徒”，需要大量人手进行统率。
所以他们的能力，与火种并不契合。
后来这些人都尝试了与“火种”融合。
可惜。
都失败了。
或许是因为狄玖走了一条不合常规的成神路……所以他死后，没有留下捧冠者，也没有使徒可以成为与火种配型吻合的良主。
这才有了神使们借机上位的可能。
“这枚镜子……有什么用？”
云虎眯起双眼，他掂量了一下，这面镜子看似普通，但好像内蕴乾坤，他的能力与“云雾”有关，可镜面之中镶嵌的那一缕雾气，竟然不受自己驱使。
“你可以理解成……简化版的云镜。”
红龙平静说道：“这四面镜子，天水先生都亲手添加了‘一缕权柄’，我们此后的联络，就不要继续使用【深海】了。”
“避开深海，有必要么？”云虎笑了笑，有些不舍：“我倒是挺习惯队内语音频道的，用这玩意儿，像是倒退回到了几百年前。”
“源之塔是打着支援桑洲窟的名义南下的，掳掠天才，这种事情，传出去不好听。”
红龙淡淡道：“既然是先生的要求，照做就是……另外这面镜子，可以照现一部分‘目标信息’。只要镜子给出了精神提示，就需要把对应的目标抓回。”
“等等，你是说……抓人的事情，还要我们亲自去做？”朱雀皱眉：“这要抓到什么时候？”
二十座生活区！
难道还要循着镜子感应，一个一个抓人？
“任务是这么安排的，这种话我不会重复第二次。”
红龙语气没有波澜：“另外……会议室的内容，你们应该也听明白了吧？二十座生活区，你们需要在半天之内完成‘拢和’，如果墙内出现风暴的信仰者，就先清理了再说……这些人的死活不必在意，记得完善【深海】的觉醒实验日志，表明他们是死于超凡生灵袭杀的意外。”
三位神使都笑了笑。
这种事情，无需红龙提醒，他们轻车熟路。
“放心好了。”朱雀淡淡说道：“还有其他事情么，我已经等不及了。”
“最后，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红龙面无表情地说道：“那么天赋异禀的少年超凡者，一定要抓活的，源之塔对觉醒实验的原生样品十分看重，如果谁弄死了云镜目标，后果自负。”
“我真是不明白，先生是想做什么……”
云虎把玩着镜子，摇头笑道：“桑洲窟的土著，有什么好研究的，难道还真能出现什么天赋异禀的‘S级’不成？”
“大概率是有一位‘S级’。”
玄龟平静道：“不要小瞧桑洲窟，这里有足足接近十万的觉醒样本……出现‘S级’的概率的确很小，但不是没有。”
海量的样本之下，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难道这就结束了么？”
朱雀收下了镜子，沉声问道：“似乎‘超凡生灵’的剿杀任务，你压根就都没有提啊……上城那帮家伙们，不是一直要收集桑洲窟的内部实验数据么？这难道不算做‘考验’的一部分？”
在觉醒实验正式开始之前，他去找了预言家言先生一次。
言先生告诉自己，未来他有机会把握住一桩很大的“造化”，而且那“造化”与不可直视之因果有关，“造化”的发生地点就在桑洲窟。
言先生不可直视的东西，很少。
这“造化”已经不言而喻了——
就是火种！
那一次的预言，让朱雀直接锁定了一个叫“亚当”的年轻研究员，这是上城最优秀最有为的超凡者，就是可惜目盲，他在其心脏植入了“黑银炸弹”……等待的就是今日。
桑洲窟任务迟早要开启。
有“亚当”这枚棋子在，他会比其他三神使更快一步，收集到内部资料！
三年前，他就在等待今日的考验了！
“……嗯，这也是‘考验’的一部分。”
红龙的语气始终平缓而散漫，经由朱雀提醒，他缓缓补充说道：“带着‘云镜’，天水先生便可以注视‘桑洲窟’，你们所做的一切，他都可以看到……杀死的超凡生灵，传给上城的内部数据，都会算是‘功勋’的一部分。”
“嗯……这才差不多。”
朱雀点了点头。
他心底涌出一股无名怒火，本来依靠着言先生的预言，已经稳操胜券……可偏偏顾慎横插一脚，把“亚当”绑走了！
这三年，亚当不知道收集了多少觉醒实验的内部数据。
单单是这些资料，就足以让他在“考验”之中，获取大量的功勋，遥遥另外其他三位了！
事实上……
根本就没有考验。
“酒之火种”的主人，压根就与神使无关，红龙看着朱雀脸上跃跃欲试的神色，面无表情地将话题拽回了最重要的那件事。
“再次提醒，桑洲窟的天才超凡者，一定要抓‘活’的——”
“如果‘云镜’给出了强烈的指示，没有把握，可以不急着动手，先把消息传回我这里。”
……
……

第一百二十八章 超度
南窟的“收服”任务还算顺利。
对于执行南下任务的四洲超凡者而言，收服二十座生活区，都不是难事。
可能唯一“麻烦”的，就是应付当地的“极端者”……源之塔和光明城采取的手段简单粗暴，前者把不听话的极端者全部杀了个干净，后者则是取出了福音圣经进行“精神转化”。
北洲和东洲的手段相对“温和”。
因为有陆哲和顾慎，顶级精神系的催眠能力，可以直接让这些“极端者”闭嘴听话。
当然……
如果“极端者”真的很极端，无论是谁，都会采取和源之塔一样的行动。
圣城的驻派力量还未到达，四洲也懒得理会那么多规矩，以最快速度，完成“力量收拢”才是最重要的。
在结束了对“庄先生”和“中立者”的线索搜集之后，顾慎动身离开了S3生活区，他和白袖保持了精神联络，小袖子的【雷界行者】属于特质系，和顾慎的【炽火】一样，各有侧重，【雷界行者】更偏向于自然系的极致攻杀，不过“催眠能力”也能施展。
对付一些低阶超凡者，是足够了。
南窟西部的生活区基本完成“收服”。
吴镛带着麾下赶回S3生活区和顾慎完成了交接，这只队伍会分散入驻，以小队形式继续向西侧推进，直至最后与白袖会和，至此东洲带来的两百位超凡者，将会陆续分散入驻进入南窟的十九座生活区中。
而顾慎则是直接向着东侧出发。
“S12生活区”遇到了一些麻烦，作为南窟最大的“壁垒”，与中洲毗邻的关键城区，这里的“攻坚战”已经结束。
陈没和沈离把“炽浪教会”的领袖以及麾下全部绑了起来，只不过两人虽然在打架这件事上，是一等一的好手，却不具备精神催眠的能力，没有办法“感化”这些冥顽不灵的狂教徒。
……
……
黎明初起之时。
顾慎赶到了炽浪教会的主城区，这里的壁垒的确修筑精美，看上去应该能够扛得住手炮的轰击，基本不用担心外来超凡生灵的进攻。
“唔！”
“呜呜呜！”
城墙头上，近百位极端者，被绑在了一起，他们披着火红色的炽浪教袍，被堵住了嘴巴，困住了手腕……事实上捆绑所用的材料并不高级，如果他们执意挣脱，还是有机会挣开的。
只不过他们并没有这么做。
因为坐在城头的沈离，肩头正扛着一根铁质狼牙棒，扫视着这些乖乖躺倒的教徒……
这些教徒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瑟瑟发抖。
这一晚上，谁敢动，谁想逃，他就打！
S12的高墙墙头，还有一道身影，盘坐在至高点，沐浴阳光。
对于低阶超凡者而言……“时缓”简直就是一种降维打击。
这是比沈离铁棒更让人感到恐惧的东西。
有陈没在，他们根本就逃不掉。
“辛苦两位了。”
顾慎来到S12的墙头，看到这一幕，神情有些古怪……陈没和沈离收服极端者地盘的方式，实在有点太原始了，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这座城区里就只有这么点‘极端者’？”顾慎环视一圈，传音道。
“嗯。”
陈没点了点头，“整座S12生活区里，接近有一千五百名幸存者……但主城区那边的‘居民’，似乎并不信仰‘炽浪’。”
“哦？”
顾慎蹲下身子，查看着一位被捆缚住的炽浪教徒，他的精神力掠出，将半个S12城区都笼罩……他大概明白了陈没的意思，这又是一座和“锡银城”类似的地区，炽浪教会的极端者，在桑洲窟属于“高等阶层”，他们所居住的地方华美精致，即便在“觉醒实验”之中，也有充足的资源可以享用。
而整座S12城区，八成以上的地区，是破烂且落败的，和先前维亚斯的故乡差不多，桑洲窟的绝大部分平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楼屋歪斜，道路泥泞。
无论是什么时代，永远都有“吸血者”。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住挣扎之人的脑袋，炽火撞入后者的精神海中……这位炽浪教徒甚至还佩戴了一枚挂坠，用来防止精神攻击，只可惜挂坠瞬间爆碎。
顾慎的精神力，毫无阻拦地进入了这人脑海之中。
他随意翻阅着这人的记忆……
觉醒实验开始之后，南洲内陆的炽浪教会，正式撤离，大量教徒离开桑洲窟……这其中也有一部分桑洲窟土著，因为成为了被教会所认可的“骨干核心”，借此脱离这座贫困之岛。
于是S12生活区变得“空荡”起来。
真正的“炽浪教徒”离开，那些不被炽浪教会认可的，拼命的追随者……便成为了“掌权者”，他们披上了自制的炽浪教会衣袍，占据了前者留下的“财富”，并且拿下了这座城区壁垒。
因为早年教会争抢战斗，这座城区很久之前就修筑了“高墙”，于是在“超凡觉醒”全面发生之后，基本没有遭受超凡生灵的袭杀。
新一代的阶级划分，在封闭且完整的“S12城区”内诞生。
这些先前都没有被炽浪教会承认的失败者，此刻成为了城区的主人，并且开始对内进行剥削，他们反而不再继续对墙内子民传播“信仰”，因为在这种封闭环境之中……享受特权的资格，就是这身“炽浪教袍”，如果人人都信奉炽浪，那么他们也将不再尊贵。
“……”
顾慎站起身子，沉默无语。
渣滓。
用这样的词来形容，都不太准确……
这一路赶过来，他看到了许许多多被超凡生灵攻破的小型城区，数之不清的苦难者死在野兽利齿之中，然而唯一保存完整的“S12城区”，内部情况，并不比那些“灾后重建”的小型城区更好。
因为这座城区的猛兽，栖息在墙内。
“顾慎，这些人怎么处理？”
沈离没好气说道：“这帮家伙们一个个养尊处优，在墙内修筑了府邸，院子里囤满了食物，有些都快要腐烂了……我看到城区后面的那些住民，一个个饿得皮包骨头。”
这种情况，最根本的原因……其实还是超凡觉醒的“不平等”。
这一次的实验，【深海】只追求觉醒率。
在五洲，觉醒能力的超凡者，能力最弱的那一档，评级一般会给到“E级”，这种级别的超凡者，虽然不会被三大所正式接受，但也会被【深水区】收纳，一般是“指挥所”负责统战和监管，他们只要慢慢修行，总有机会更进一步……
可是在桑洲窟，没有这种可能。
绝大多数的“觉醒者”，实力羸弱，再加上连饭都吃不饱，根本不可能反抗。
像慕晚秋这样初次觉醒就开始乱杀的“S级”，实在太少太少。
“要不直接砸死得了。”
沈离挥了挥棒槌。
“杀得了一个，杀得了一百个……但你杀得了整座桑洲窟的极端者么？”
陈没在此刻开口了，他语气平淡：“我不反对杀光他们，只是东洲南下的主要任务是解决‘超凡生灵’，两百位超凡者的力量，可不够看，我们还需要圣城的援助。把这些人都杀了，风暴教会的后续超凡者入驻，该有麻烦了。”
沈离神情有些复杂。
是啊……杀了这些人，又能怎么样，这块土地之所以如此猩红，是因为这些人吗？
杀了，还会再涌现。
他望向顾慎。
顾慎站在城头，看着这些怒视自己的炽浪教徒。
“顾兄，这些人，就交给你处理了。”
陈没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淡淡说道：“我去看看苏察那边的情况，顺便检查一下外环的‘超凡生灵’活动轨迹……这座大型城区，不必担心猛兽进攻，但是听说有些小型生活区还没建起墙来，那些没‘极端者’的地方，还是有机会救一下的。”
说罢。
他从S12高墙之上一跃而下，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
……
这些人，是杀，是留？
顾慎陷入了思索。
他本想赶到这里，以炽火直接进行催眠……
可当他看到S12城区的具体情况之后，他的想法出现了一些动摇。
这又是一座锡银城的缩影。
有人醉生梦死，夜夜笙歌，有人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从“借势”的角度来看，留下这些炽浪教徒的性命，或许才是理智的选择。圣城会对四洲无偿“赠送”驻派力量，风暴教会的后续入驻马上要抵达了。
但他们真的是自己要“借”的势么？
“……”
沉思片刻之后。
顾慎缓缓抬起了手，他的净土领域在此刻释放开来，笼罩了整座高墙……无数青霜蔓延，那些纹刻着火红浪花的大袍，都在此刻被冻结。
炽火撞入了这些教会超凡者的脑海之中。
沈离瞪大双眼，看着这一幕。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同时读取数十位低阶超凡者精神海的场面……一副又一副画面跳了出来，这三年S12城区里所发生的“画面”，被顾慎以精神力具象，在城墙上空投放。
这是给自己看的，也是给沈离看的。
那飘摇的猩红旗帜，似乎是被鲜血染红——
画面之中，有女人的嚎叫，也有婴儿的啼哭。
有老人被铁鞭抽打，有青壮年奋起反抗，然后被子弹打死，最终被践踏分尸……
这座凄惨城区里的“剥削”，无时无刻不在上演。
教会走了。
但教会也没有走。
恶魔离去，“奴役”仍在——
这座主城区里折损了许多无辜的生命，真正让人感到“惋惜”的，是这些人的“死去”，并非因为超凡生灵，而是因为这些“炽浪极端者”的过度奴役。
出生在长野的沈离，平日里只是偶尔外出执行任务。
他去过几次外洲。
可在【平衡化】的影响之下，他哪里能想到……这世上还有这样地狱般的场景？
小铁人额头青筋看得鼓起。
看到一半，顾慎就挥手召散了这些精神画面。
后面的画面，只不过是在重复……而这样的苦难，他其实在锡银城就已经看过一次了……
一声轻叹。
“本想感化你们。”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冻结之人，轻轻说道：“但你们好像没有感化余地了……我只能超度……”
“超度？”
沈离怔了一怔。
“咔嚓咔嚓咔嚓！”
下一刻，无数道爆裂破碎之音，在一瞬间绽放，无比悦耳！
“净土”带着这些人崩裂破碎，连同精神一同被领域吸了进去……
小铁人看得满脸震撼。
自己先前说要打杀这些人……
可没想到，顾慎真的挥手间，全都杀了！
他不知道，顾慎口中的“超度”，不是说说而已。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超度，S12城区一共有一百一十七位极端者，现在这些人全都被送往了净土。
虽然此刻的场面很是舒爽。
但沈离想到了陈没所说的后续，不免一阵头疼。
“杀了他们……后面‘风暴教会’的超凡者入驻，你想好后面怎么办了吗？”
顾慎笑了笑，问道：“遇到这种情况，源之塔不杀么？”
沈离愣了一秒：“杀，他们肯定会杀……”
不论其他人，单论朱雀，恐怕见到这些脑子里只有风暴信仰的家伙，早就出手抹除了。
“光明城会杀，北洲那边，也会杀。”
顾慎淡淡道：“那我们为什么不杀？”
“这些人留着，只会是麻烦……既然风暴教会当年都没认可他们，何必担心后续，南洲内陆的人，比他们更不把人命当人命。”
“所以……杀了就杀了。退一万步，就算是圣者来了，没有证据，又能怎样？”
“要记住，这里从来就没有过‘炽浪教会’的信徒……在三年前，信徒就全部撤离了。”
他瞥了眼高墙之上的“炽浪旗帜”。
“轰！”
旗帜被顾慎的炽火烧起，瞬间化为灰烬。
“把主城区的那些原住民召集。”
顾慎平静说道：“我的精神力……不是要对这些‘极端者’使用的。”
他已经想清楚了——
自己要借势！但借的是“中立者”的势，桑洲窟的暗流已经汹涌了多年，封闭实验的三年来，压迫剥削仍在，但“超凡觉醒”的出现，已经在这里点燃了火苗。
即便自己没来，只要一直封闭下去。
火苗早晚有一天点燃——
这里有一千五百个原住民，每个人都觉醒了超凡力量……
虽然弱小。
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真正值得他动用“炽火”，进行感召和精神指引的，不是这些无药可医的“极端者”，以前有庄先生这样的人，愿意在暗流之下当一枚默默无闻的“行善者”。
现在他来了，他找不到“中立者”的线索，但他可以选择把“中立者”做的事情，摆在台面之上，重新再做一遍。

第一百二十九章 我拒绝合作
顾慎把炽浪教会的所有教徒全都“超度”了。
一个不留。
为了确保S12区的“极端者”都能前往净土，他重新以炽火，在全区范围之内，搜查了一遍……
陈没知道这个消息之后，没说什么。
他把诚心会的二把手吴镛调了过来，配合顾慎在S12区的后续工作……东洲超凡者们把主城区即将放粮的消息通知了下去，很快炽浪教会府邸前就汇聚了一批原住民，那些人看着穿配超凡甲胄的东洲超凡者，目光一半敬畏，一半恐惧。
“炽浪教会”的那些强者被杀了。
这是好事。
可是这些自称“东洲救援者”的家伙们……会不会比教会更可怕？
“诸位，有序排队，在这里进行‘登记’。”
沈离神色柔和：“【深水区】需要录入公民身份，完成‘登记’之后，你们就有身份了……每一个人都可以领到粮食。”
远方人群之中，传来一道怯弱的声音：“大人，身份……是什么？”
“身份”是什么？
吴镛带来的那几位诚心会超凡者，面面相觑，在南湾和花帜和解之前，他们在大都地底的黑夜之中工作，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资格拥有“身份”，但那是作为超凡者的身份。
而S12区的这些人，没有属于“人”的身份。
在炽浪教会中，他们是谁，不重要。
就像是……圈养的牲畜。
牲畜是不配拥有“专属姓名”的。
“……”
一时之间，东洲的超凡者们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粮食……我们其实有……”
人群那边传来很低的声音：“拿走之后，还需要上交吗？”
诸如此类的声音，都在人群之中响起。
顾慎缓缓站了出来，他伸出手掌，掌心燃烧着一团清澈的火焰，这团火平稳地燃烧着，就这么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下一刻。
S12区的围观住民，眼神变得茫然，而且灰暗，他们的瞳孔逐渐褪色，逐渐只剩下……一团徐徐燃烧的火。
他们进入了梦境之中。
……
……
顾慎把“围观者”全都拉入了梦境之中。
有些时候，懵懵懂懂的引导，比直接灌输更加有效。
对于S12区的这些住民，有太多东西需要解释，而且也解释不清楚，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用“梦境引导”……只要第一批人切实地得到了好处，很快就有第二批，第三批。
时间一长。
这些人自然就知道，东洲救援者和“炽浪教会”是两个完全不同性质的组织。
身份登记，发放余粮，大概用了两个小时。
这些人的“信息”，顾慎并没有急着上传到“深水区”，他让褚灵封锁了数据，制作了一个类似“阵列盒”的封闭精神海域。
这么做，是跟亚当的“预言”有关！
目前为止，中立者的线索全部断绝……好在自己已经把南窟十九区全部收服联合，接下来的突破口，就是“神眷之子”。
按照“命运之眼”给出的提示。
神眷之子，是在S3区的东边等待庄先生……
顾慎还不清楚“神眷之子”究竟意味着什么，但如果“庄先生”出发了，其他“中立者”很可能也会出发，形成汇聚。
唯一的线索，就是南窟以东。
南窟以东的最大城区，就是“S12区”，这里是最有可能出现线索的地方。
除了“S12区”，顾慎还要把十九座中大型生活区的原住民，都进行身份登记。
这些人的觉醒能力将会载入安全委员会的超凡谱系图。
当你没有线索。
你就只能进行“穷举”。
……
……
三天后。
“S12区的住民信息已经录入了一半……这几天增涨速度逐渐变缓……”
褚灵临时生成的封闭信息海域之中。
顾慎盘膝悬坐，指尖一个个划过，数千份档案都在海域之中哗啦啦漂浮着，他缓缓道：“不仅仅是S12区，南窟十九区的信息录入都很‘缓慢’，除了‘S3生活区’。”
S3生活区，基本95％的公民都完成了录入。
原因很简单。
这是一座受“中立者”影响很大的无信仰城区，维亚斯和帕蒂尔两兄弟的影响力可以辐射到每一个角落，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东洲救援者”比教会要好很多。
他们当然愿意配合。
更多的人，仍然处于观望。
“穷举是一个很愚蠢的办法，想要奏效，你必须要有耐心……”
褚灵的身影浮现在海域之中，她认真说道：“剩下的那些‘未录入者’，迟早会来，只是还需要时间。”
“我可以等。”
顾慎笑了笑，道：“只要‘中立者’出现，再多等一会也无妨……”
这几日，四洲之间都彼此“观察着”。
顾慎很确信。
自己优先进行的选择，十分重要，南窟这一带的“极端者”数量很少，至少十九区中，只有S12一座大区是被“极端者”所掌控的……
源之塔那边，应该已经“杀疯”了。
面对极端者。
四神使倒是没什么所谓，他们更加极端，只是这些人终究是阻力，杀得太多，总会引起反弹。
“嗡嗡嗡——”
精神海域之中，忽然传来了紧急的警报讯号。
褚灵和顾慎对视一眼。
“南窟外环陆地开始震颤……这是【深海】捕捉到的画面。”
褚灵处理了大量讯息。
她抬手将【深海】的画面进行了实时投放，只见林间震荡之声如同雷鸣，“超凡变异”之后的巨大化生灵，正在密林之中穿梭，这其中还掺杂着接近三十米高的巨象。
桑洲窟。
围绕“昙曜”，分为内外两块环形区域。
风暴教会麾下的超凡者，就在内环布道，这里地势相对平坦，距离“冰海”较远，不会受到源质潮汐影响……而外环则是野生生灵的栖息地。
桑洲窟实验，【深海】在内外环之间，设置了诸多“闸门”，进行了层层分区。
但对于巨大化生灵而言。
这些“闸门”其实不算什么……女皇鸟翼蝶就算不进行潜沉，也可以突破层层电网，抵达桑洲窟的“虚假世界”边际。
顾慎神情阴沉，他其实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
先前在多鲁河。
旅者一族突破界门，抵达冥河，那副画面……比现在还要震撼！
可这些超凡生灵的数量也很多，密密麻麻犹如潮水，【深海】的【天眼】根本捕捉不完……
在褚灵接收到警报的这一刻，南窟所有东洲超凡者的精神海里，都接受到了【深海】传来的警告。
“灾难命名：兽潮。”
“危险定义等级：A级。”
“预计抵达时间：倒计时3小时12分21秒。”
警告出现，倒计时就开始一秒秒刷新，而且随着兽潮的变化速度，【深海】会实时进行评估，预算，更新大概时间。
顾慎瞬间退出精神冥想状态，快速来到S12区的南部壁垒，高墙之上，也能明显感受到地面震颤，而远方的雾气已经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点。
“这是什么情况？”
沈离神情苍白，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
【深海】把兽潮的俯瞰影像送到了每一位东洲超凡者的精神海里。
所有人，都能及时看到这副画面！
“顾慎——”
白袖进入精神链接：“我这边接受到了警报，但我目前位于东侧S1区，【雷界行者】只是捕捉到了地面震颤，并没有观看到具体画面。你们这边呢？”
陈没也加入链接。
苏察，吴镛，每一位驻守城区的负责人，都将情报进行了上传，汇总。
“这场冲击很可能会抵达‘S3’至‘S12’，覆盖十座城区。”
“预计三小时，兽潮仍在加速，真实抵达时间可能会更短。”
除了顾慎，他们都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打？
怎么打？
每个城区二十位超凡者……这种情况根本就打不了。
高端战力施展领域，的确可以做到以一当百，可除了“S12区”，其他城区的高墙都太脆弱了，在这种程度的冲击之下，几乎如同纸糊。
就算是这边的高阶超凡者出面，也没法阻拦这些兽潮发动“冲击”。
一旦碾压过来，十座城区，九座高墙都得破碎。
“怎么会突然涌出这么多‘超凡生灵’？”
陈没不解：“它们是受了什么刺激？就这么开始发疯了？”
他也看了顾慎和白袖击杀女皇鸟翼蝶的影像。
在来之前。
陈没就有心理准备……这个接受测试实验的地方，很可能会诞生出一大批诡异的“超凡怪物”，只不过他没想到，这第一次碰面，规模就如此恐怖。
“……”
顾慎眯起双眼，“净土”响起了慕晚秋的询问。
“顾慎，你这边还好吗？”
顾慎皱眉：“我这边不太好，北窟也受到了‘警报’？”
“不。”慕晚秋沉默一秒，道：“我这边一片太平。但是【深海】把南窟影像进行了上传，并且提醒我们提防外环超凡生灵。”
警报不是只发给南窟超凡者的……
但是，这场兽潮的冲击，却只发生在南窟。
“陆哲队长正在南下，他准备横跨‘昙曜’，进行增援。只不过再怎么快，可能都没法赶上‘倒计时’了。”慕晚秋认真道：“你们能撑得住么？”
昙曜……
这个词，让顾慎心底一动。
他静思片刻，沉声说道：“告诉陆哲队长，不必麻烦了，这场兽潮虽然是针对‘南窟’的，但桑洲窟四面环海，北洲随时也可能面临类似的‘危机’。”
“你确定么？”慕晚秋还是有些担忧：“这兽潮规模，有点吓人，虽然不及‘多鲁河’的那一次，但……”
“我能应对。”
四阶超境者，的确可以改变战局……
但此刻顾慎心底已经有了大概的对策。
“你不会是准备动用‘权柄’吧？”
慕晚秋低声提醒道：“这种时候，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呢。”
顾慎笑道：“放心，我有分寸。”
来自【捧冠者】的精神通讯挂断。
顾慎站在S12区的城头，沉默注视远方潮水。
帕蒂尔说“S3生活区”建起高墙之后，三年都没有遭遇过太大的危机。
说明这种程度的兽潮冲击，是第一次。
而正是因为慕晚秋提到了“昙曜”，顾慎才注意到，【深海】俯视图中，这些超凡生灵冲击的方向，其实并不是“生活区”，而是位于绝对内环的桑洲窟核心——
活火山“昙曜”。
【命运女神的庇护】被顾慎取出，握在掌心……
他传达出了自己想要动身外出的意念。
吊坠立即震颤。
给出了一个很坚定的答案。
“不要前去。”
这场兽潮，已经形成规模，想从正面进行阻挡，真的很难。
即便是陆哲这样的顶级四阶，应该也只能做到“自保”，最多完成一定数量的击杀，全身而退，可想保住高墙壁垒，却是有些困难。
抛开“神座”不提。
想在正面战场，做万人敌，是极其困难的事情。
桑洲窟没有“封号”，想击溃这场兽潮，如果允许北洲军团开着源能艇，其实是有机会做到的……风暴教会的武器和后援力量还没抵达，这种情况下想坚守，基本没什么希望。
顾慎注视着远方逐渐变大的“黑点”，“黑潮”……
他的精神海里，传来了【深海】的链接提示。
来自中洲，源之塔。
来自西洲，光明城。
顾慎面无表情选择了“接受”，下一刻场景变幻，依旧是那张会议桌，只不过北洲方根本就没有入场，发起链接的是朱雀神使，以及新任赐福之子苏叶。
“顾慎。”
朱雀神使温声细语说道：“选的地方不错，主城区的那些‘家伙们’都驯服了么，现在又有新的礼物送上门了，感觉如何？我就在南窟邻线，如果你需要帮助，我可以出手。”
“……”
顾慎平静看着朱雀神使，他记住了这家伙此时此刻的笑容。
“西洲带来了足够的‘圣裁者’，以及‘源能武器’。”
苏叶直截了当，道：“如果东洲需要支援，我们可以负责西侧两座城区的‘兽潮拦截’，但是报酬是拦截任务结束之后，光明城要挑选一座毗邻城区。”
“两位。”
顾慎淡然说道：“我接受‘精神链接’，并不是因为需要帮助……我只是想看看二位此时此刻的嘴脸。”
“现在你看到了？”
朱雀笑道：“如果有骨气，你最好不要接受。”
这一番说完，苏叶皱眉看了他一眼。
事实上朱雀发来链接申请，就没抱着顺利合作的心态——
但还有什么事情，是比看顾慎倒霉更令人“身心愉悦”的？
自从他踏入桑洲窟内，就没有遇到顺利的事情，但是看到【深海】发来的警报之后，朱雀积累数日的阴郁烦躁在转瞬之间一扫而空。
“说完了么？”
顾慎笑了笑，道：“恐怕要让二位失望了，我拒绝‘合作’。”
……
……

第一百三十章 毒瘴
“拒绝合作？”
苏叶皱了皱眉，据他所知，顾慎所带来的这些东洲超凡者，虽然实力不错，可重型源能武器的配置还是稀缺的……就算光明城加入联合，也只能确保守住那么一两座城区。
这种情况下，拒绝外部力量汇入。
不得不说，是一种愚蠢。
“很好，果然很有骨气。”
朱雀微笑道：“那我就提前恭喜你，希望你守城顺利。”
“……”
顾慎懒得废话，直接退出了精神链接。
“倒计时：2小时49分钟。”
【深海】提供的预算时间，还在不停刷新着。
兽潮似乎在加速。
这震感实在太明显了，就连那些居住在生活区里的低阶超凡者，都感受到了。
“刚刚西洲和中洲发起了‘精神链接’。”
顾慎没有隐瞒刚刚的事情，他对陈没白袖道：“但是我拒绝了他们的‘合作’，他们想要南窟的城区。”
“他们做梦呢？”
陈没冷冷道：“如果我们守不住，他们来了又能怎么样？”
“我可以赶到西翼。”
白袖沉思了片刻，说道：“如果【深海】情报属实，‘兽潮’规模不继续扩大，我一个人，应该可以守住两座城区……”
陈没沉默：“你是认真的么？”
同为顶级四阶。
他面对这些兽潮，守住一座城区的把握都很小。
但其实并不是他比白袖要弱很多……只是不同超凡者，能力不同。
陈没的“时缓”，实在不具备群体攻伐的能力，而在这一点上，【雷界行者】属于顶级中的顶级，一旦让白袖放开手段，守住两座城区，倒还真是有可能完成的事情。
“这种事情，主要还是看‘能力属性’。”
顾慎轻声笑了笑，道：“你一个单挑无敌的‘时缓’能力者，凭什么去和兽潮硬碰硬，守城区这种事情……就算上沈离上，也轮不到你。”
沈离：“？？？”
……
……
精神频道之中，沉寂了片刻。
就在白袖已经准备动身之际，顾慎开口了。
他看清了此刻涌入视线的那一线潮水，轻轻吸了一口气，笑着说道：“这件事情还是让我来吧，兽潮的冲击范围是十座城区，只不过只是这个范围的话……还在我的‘能力承担’之内。”
沈离再次：“？？？”
陈没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顾慎，你有没有搞错？”
众人之中唯一沉默的是白袖。
小袖子停下了掠出城墙的动作，若有所思。
顾慎从S12区的高墙之上站起身子。
他抬起一条手臂。
“唰唰唰——”
无数铁鳞肌肤从袖口滑出，数千片铁鳞在【铁王座】的掌控之下，飞快重组，化为一把长剑，顾慎先前一步，踩住铁剑，纤长剑身微微向下坠沉了些许，但还是稳住。
下一刻。
一人一剑，带着璀璨炽目的光火尾焰，就这么从S12区的高墙之上飞掠而出！
这一幕极其壮观震撼。
沈离怔怔出神了一秒，下意识脱口而出一句卧槽。
顾慎疯了？
他也掠出高墙，但可惜【食铁之徒】根本就没有“滞空能力”，顾慎及时回头瞥了一眼，伸手一抓，把这货重新丢回了高墙之上。
“你特么不要命了？”
小铁人一屁股坐在城墙石墩上，彻底急了。
那一人一剑飞快远去。
他只等到了轻飘飘的一句。
“很快就回。”
……
……
【“不要前去。”】
【“不要前去。”】
【“不要前去。”】
命运女神的庇护，密集地传出诸如此类的危险讯号，顾慎视若罔闻，他踩在铁剑之上，飞快向着南方推进，很快就看到了那规模庞大的超凡兽潮……
“还真是壮观啊。”
顾慎踩着铁剑，缓缓悬停。
倒是没想到。
有一天，五洲之内，会出现这么多的“超凡生灵”，这的确是有资格称之为“A级灾害”的重大危机，如果出现在长野，可能需要封号出手，才能完美解决。
想把这些“超凡生灵”杀完，显然是不太可能。
这也是吊坠提醒自己不要前去的原因。
它不认为，自己一己之力，能改变“兽潮”……如果沉潜下去，很快就会被踩踏致死，就算以“炽火”发起进攻，意义也不大，兽潮数量太多，精神系的催眠实在捉襟见肘。
不过。
吊坠显然是没有预测到，顾慎还有一件极为应景的“大杀器”。
“嘶啦……”
顾慎伸出手，五指掠入净土领域，他从冻结的虚空之中，取出了【鼻烟壶】。
这是在苔原剿杀之时，从毒鬼手上攫取的特殊封印物，顾慎稀释了一滴冥河的浓缩河毒……如今这一整壶里，都密布着剧毒的毒瘴！
论群攻。
白袖的【雷界行者】的确很强，堪称无敌。
如果遇到雷雨天气，还有额外加成。
可是……真正的群攻神器，此刻在顾慎的手上，只论“群体杀伐”，这世上应该没什么东西可以和“冥河河毒”相提并论，这玩意儿直接让女皇折损了相当多的精神力。
北洲两大军团，都在“多鲁河”的探索任务之中，饱受折磨。
若是没有女皇出手，北洲不知有多少战士，要死在河毒的精神感染之下……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禁忌武器”。
“你要在这一片地区动手么，我可以屏蔽【天眼】。”
褚灵说道：“介于主系统刚刚完成升级，【天眼】故障持续时间不会太久。”
“好。”
顾慎平静观察着远处推进而来的潮水，他很有耐心地等待着精神海里的倒计时。
褚灵开始动用自己的【源代码】权限。
“【天眼】已屏蔽，预计持续三分钟。”
她声音传出的那一刻。
顾慎拔开了【鼻烟壶】的壶塞，同时翻转瓶身，掌心轻轻一拍。
在精神力的驱使之下——
河毒化为漆黑毒瘴，瞬间弥漫而出，遥遥望去，仿佛有人踩着飞剑，手持黑色瀑布，磅礴黑水湍流而下，看上去是极其妖异的一副画面。
与此同时，顾慎开始以S12区为界限，向西掠行。
这枚不过巴掌大小的锈壶，仿佛有“无量”容度，源源不断地倾洒出精神毒素，数十秒后，即便是在南窟高墙的那些东洲驻守者们，也能看到远方的“异样”。
天地之间，似乎有一面“漆黑”瀑布，化为幕墙，进行了隔断——
【深海】提供的影像反馈，在此刻中断了。
没有人知道那些冲击南窟的兽潮，此刻遭遇了什么。
……
……
“嗤”的一声。
一只巨大化的金色豹子，速度奇快，冲在兽潮的最前方，它直接撞上了泼洒入地的“漆黑瀑布”，第一秒尚未有所察觉……它的速度甚至不减反增，只是数秒之后，这只豹子的瞳孔便陡然收缩。
它极其矫健地舒展身躯跃出，然后轰然倒地，精神毒素腐蚀了它的精神海，而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只在一刹之间，它倒下之后身子犹有惯性，只不过还来不及滑出多远，就被一头步伐踉跄的巨象踩烂——
兽潮开始溃散。
这些意外进行了“超凡觉醒”的猛兽，其实是具备一定意识的。
如果条件足够。
它们都可以进一步进化……
金穗花可以和顾慎心意交谈，林霖的拉布拉多可以施展精神梦境，顾慎不知道桑洲窟有没有诞生出这种级别的高阶超凡生灵，但很显然，这一次的兽潮之中，都是“普通货色”。
最厉害的，应该就是那头接近三十米的巨象。
用“猛犸”来称呼更合适一些。
这个大家伙的前进方向很是笔直，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按照这个趋势来看，最终它会撞上S12区的“铁壁”，然后用獠牙把“S12区”引以为傲的那面破墙，凿出一个大窟窿。
当然，最大的原因，这里是桑洲窟。
如果换做北洲要塞，就算有一百个这种大家伙，也撞不破“巨壁”。
但是它先穿过了顾慎的“黑暗幕墙”。
冥王的精神毒素，瞬间侵入它的巨大躯壳……这个大家伙的步伐顿时开始打摆，无法再保持直线前行，那个引召它的“诱惑”仍然存在，只是它的意识已经被冥王攥在了掌心之中。
最后——
“轰！”
巨象倒下，压垮了一大片血肉。
顾慎飞快掠行着，他根本无暇去看身后发生了什么，因为接下来的事情，基本失去了悬念。
“河毒”倾洒，但凡这些超凡生灵敢穿过幕墙，就只有一个结局——
死。
……
……
“那面黑色的墙，到底是什么？”
陈叁四义子之中排在第一位的苏察，站在陈没身旁，他声音沙哑地开口。
苏察的能力有些类似，也是“领域类型”，可以撑开湛蓝色天幕，在一定区域，对己方超凡者，施加巨大的增幅。
可他无法理解，那黑色幕墙的存在……
仅仅是凝视，就让人感到一阵心悸。
身为四阶的陈没，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别问太多。”
陈没点燃一根烟，沉闷地吸了一口。
【深海】链接被切断，应该是顾慎动用了某些特权……黑色幕墙的出现，瞒不了四神使这种人，但如果无法得到【天眼】捕捉到的具体画面，这面“幕墙”将会成为一个强有力的威慑！
“滴滴滴。”
陈没的精神海里，收到了顾慎发来的现场图片。
大片大片的超凡生灵倒下——
“黑色幕墙”正在被动屠杀，这应该是类似精神毒素的手段。
这个讯息的意思很明显了。
不必担心。
陈没本以为，顾慎刚刚说的话，是在逞强……可现在来看，他错了，而且错得很离谱。
陈没悠悠吐出一口浊烟，眼神复杂。
“这家伙，成长的速度有点太快了吧……”
……
……
超凡生灵，在觉醒之后，会产生“智慧”。
金穗花，牛牛，都是很好的例子。
而兽潮中的这些，虽然还只是低阶，但它们的灵智，已经远高于普通的兽灵——
“轰隆隆隆！”
漫天尘烟翻滚。
不过数十秒，原先那无比坚定的兽潮冲击，便在【鼻烟壶】倾倒的“黑色幕墙”之下，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它们原先是想要冲击南窟生活区，直接践踏过去。
而现在，在前方大量生灵倒下之后……
那些尚未冲过“幕墙”的野生生灵，已经意识到了那面横亘天地间的“黑色瀑布”，是无比危险的存在，绝对不可与之接触……
它们开始自发地改变方向，不再是直接冲击！
而是顺着“黑色幕墙”，向着东西两个方向分流……
顾慎拼命掠行，他注意到兽潮的变化之后，忍不住唇角微微勾起，这帮家伙们还是有“脑子”的，这是好事，如果它们拼命冲击，这么庞大的基数之下，或许还真的会有“奇迹”出现——
但现在就不一样了。
顾慎踩着铁剑，在空中疾驰，最终以【鼻烟壶】画出一条横亘在南窟南线的毒瘴长线，这条长线蔓延数十里，直接将整座南窟包裹……兽潮也随之分辟！
“不敢冲击‘南窟’了么？”
顾慎随手从兽潮之中抓了一只巨大化的兽灵，用炽火搜刮“精神海”。
这是一只一米多的野鸡，活蹦乱跳，羽毛殷红，品相好看，这么一个弱极了的生灵，竟然在兽潮践踏之中一直存活，倒是有点本事。
“嗡！”
炽火读取精神。
这只野鸡的存活年限很短，不到三年，显然没什么高阶四位，所以顾慎也无法像普通超凡者那样，感受到明晰的思路……只不过他能感受到，这生灵的精神意识无比亢奋，直指某个方向！
昙曜！
顾慎的意识回归现实。
现在他很确定。
这些生灵，就是奔着“昙曜”而去的——
活火山中，一定存在着什么“引召”。
“【天眼】即将恢复正常。”
“倒计时，3，2，1……”
褚灵轻轻开口。
顾慎做完这些，【天眼】的迷障时间也就此结束。
他抬起头来，对着【天眼】所在的方向，竖起了一根中指算作问候。
如果不出意外……这个时候，朱雀和苏叶，恐怕一直在等着看自己热闹。
不知道这两位，现在看到这么一副景象，会是什么反应？

第一百三十一章 昙曜
【深海】对每一位执行驻派任务的超凡者都发出了警告。
南窟的每一位原住民，都感受到了地面的异动……由于这些超凡生灵所组成的兽潮规模过于庞大，即便是他们，也可以看见清晰的轮廓。
此刻。
一道通天幕墙，横亘南窟——
宛如天堑！
此刻【深海】的监察功能恢复，影像重新上传，每一位超凡者都能够清晰看到此刻兽潮的情况。
顾慎踩在铁剑之上。
悬浮在空中。
他巡视着身下，这面“漆黑天堑”直接将兽潮切斩为两半，踏过天堑的那些超凡兽灵，已经成为了一具具横倒在地的尸体。
这些野兽都觉醒了“智慧”，也正因此，他们才会感到害怕，才会选择撤退！
“轰隆隆隆……”
这群本来要冲击南窟的野兽，向着东西两个方向散去。
……
……
东窟，朱雀神使神情难看。
“兽潮……分流了？”
“这‘黑墙’是什么东西！？”
他无法理解。
顾慎竟然真的以一己之力，改变了兽潮走势！
那玩意儿是顾慎的封印物？还是长野给他的禁忌手段？
论群攻能力……朱雀绝对算得上源之塔数一数二的存在，只是他掏空自己家底，也找不到一件能和这“漆黑幕墙”相比的禁器。
如果没猜错。
那面幕墙，是由大量精神毒素所组成的！
这些生灵，是被毒杀的！
“这姓顾的，手段这么狠毒？”
虽然他久居上城，很少外出，但神使享受着极高的深水区特权，外界发生了什么，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这些年顾慎声名鹊起，和长野五大家走得很近。
尤其是顾家——
陵园一战之后，许多人都说顾慎是顾长志看中的衣钵传人。
白术接过火种，又有谣言说，白术先生希望培养顾慎作为“捧冠者”，承载下一枚“斗战火种”，这些流言的真实性无法印证。
但朱雀隐约觉得，顾慎这家伙所展露的超境实力，多半和火种有一定关系。
可如今这一幕……却让他有些怀疑。
斗战火种，光明磊落，堂堂正正，“毒杀”这种事情，不太像是斗战意志遗承者所做出来的。
“东洲，还有一个冥王……”
朱雀喃喃道：“这姓顾的，该不会是冥王使徒吧？”
这么一想，倒还真有可能！
冥王也是在陵园一战出现的，而且在击杀酒神座之后，重新匿回黑雾之中，不显山不露水，再无一丝一毫的音讯，以这位神座二十年前的性格，如果战力不曾受损，仍然处于巅峰，必然不可能如此低调。
朱雀先前便隐约猜测，这位冥王可能是命不久矣。
那么隐姓埋名，在五洲内寻找“传人”，倒是合情合理。
“朱雀，云虎，玄龟……准备来‘E7区’集合。”
一道精神传讯，在朱雀心湖上空响起。
是红龙。
“兽潮分散，可能会有一部分来冲击东窟……我需要布置‘空域’。”
红龙平静说道：“你们三个都要到。”
……
……
西洲这边，苏叶的神色同样不好看。
这位新任赐福之子，原先舒适惬意地坐在高墙之上，身旁早有圣裁者准备好了茶茗。原本他是准备静观“南窟”遭受冲击，看一出好戏，若是东洲无力招架，他便借着兽潮狂袭之机再次议谈，当然这一次他会重新开价，开一个更高的价——
好戏的确上演了。
只不过他由“看戏者”，沦为了“戏中人”。
披着明光铠的贾唯，站在城头，平静说道：“兽潮分流了，一半向着我们这边奔来……我现在出手，有机会在城墙外进行阻拦。以圣裁者的力量，解决这剩余的一半兽潮，问题不大。”
“先生，不必太急。”
苏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或许这场兽潮，未必需要您亲自劳驾。”
他缓缓说道：“我去聆听‘福音’，请求神上的指引。”
……
……
顾慎布下毒瘴，驱退超凡兽潮，这一副画面，引起了四洲所有人的注意。
他踩着铁剑，缓缓返回S12区。
慕晚秋发来了讯息：“那‘黑色幕墙’里……都是多鲁河的河毒？”
成为使徒之后。
冥王对她已经没什么太多的秘密了，由“冥火”衍生而成的力量，慕晚秋都能感应猜测到一个大概。
“嗯。”
顾慎没去隐瞒，微笑道：“还记得我们在冥殿里遇到的那尊巨人么，他眉心镶嵌的‘黑色玉珠’，就是多鲁河精神毒素的源头。”
“原来如此……”
慕晚秋忽然明白，为什么在多鲁河任务之后，那条黑河的精神毒素，就忽然消失了。
北洲军团目前还没调查出具体原因。
他们还以为，是“旅者”的出现，导致了这座超大型灾境出现了变故。
不过，幸好有“旅者”。
不然北洲的目光恐怕就会被“冥河”所吸引，一直查下去，早晚也会查出一些端倪。
“动用‘河毒’，真的没问题么？”慕晚秋有些犹豫。
顾慎知道她担心什么。
这毒素……如果光明城和源之塔要调查，还是能查出一定信息的。
“就算他们查出这是与‘冥王’有关的毒，又能如何。”
顾慎平静道：“不要忘了，‘冥王’一直都在东洲。”
这两年，陵园神战昙花一现的冥王，已经彻底消失了。
就像是当年的顾长志一样……只是如今的五洲，已经不接受这种“消失”了。
对于神座而言，无声无息地“睡去”，就等于“死去”。
最高席的威慑力，就在于“醒着”！
他摆开这道毒瘴，就是让中洲和西洲去查的！关于“火种”的一切，都注定是混沌而不可探知的，外面人无论怎么去查，最后都只能得到一个消息。
冥王还活着。
这，就足够了。
顾慎踩着飞剑，满意地看着身后的“毒瘴”，这一战已经结束，他下意识重新取出了“吊坠”……
后者还是提醒。
【“不要前去。”】
【“不要前去。”】
顾慎微微皱眉。
【命运女神的庇护】会指引宿主前往正确的方向，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是超凡者可以信任的最后一道“生命保障”，在绝大多数危机情况之下，吊坠会给出一个通向“生”的方向。
在前赴兽潮之时，吊坠告诉自己，不要前去。
返程之时，吊坠同样给了自己一个警惕的讯号。
顾慎悬停在半空之中。
他此刻感到了一些困惑，还有一些茫然，因为兽潮已经被驱散，并且分为两拨，掠向了光明城和源之塔的驻守区域。
精神系的直觉反应，都不再激起。
他感觉自己无比安全。
可吊坠却提醒自己……
危险？
……
……
顾慎落在S12区城头之上。
“你特娘的……吓死我了。”
沈离看到顾慎回来，见面就是一拳锤了过去，最后轻轻落下。
顾慎微笑问道：“怎么，你看到过我做没把握的事情么？”
“……”沈离神情复杂。
在长野相识了这么久，他的确没看顾慎做过鲁莽之事……只是那些兽潮，毕竟太吓人了，想要完成分流，要么有顶级的“封印物”，要么就具备极其强悍的群攻领域。
后者，恐怕都得是封号级别的超凡了。
“不过话说，那黑色幕墙……到底是什么东西？”
沈离压低声音，悄悄凑了过来。
顾慎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天眼】故障了三分钟，没人会觉得这是意外，应该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自己刻意出手屏蔽的。
“连我也不能说么？”小铁人有些可怜兮兮地开口。
“也不是不能说……你真想知道？”
顾慎想起了自己带沈离南下的真实意图，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
沈离觉得这笑容不太妙，连忙打消了这个念头：“……算了，当我没问过。”
顾慎拂袖走下城区。
白袖，陈没，都传来了讯息。
还有许许多多的消息，陆哲，野犬，也都发来了关切的慰问，内容大同小异，询问他有没有受伤，需不需要帮助。
顾慎一一回复。
只不过，这些人的讯息之中，有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
……
S3区。
庄先生的老屋里，一道身影正在伏案，原先空空荡荡的书桌，已是重新堆满了书籍，还夹杂着十几面复杂的【深海】投影。
亚当摘下了那只眼睛，戴上了“机械义眼”。
在光影的映照下。
这个男人的一半侧脸是完好无缺的，另外一半则像是被摧毁过了一遍……
那枚“眼珠”，就这么安安静静躺在桌面之上。
但诡异的是【命运之眼】的瞳孔还在转动，无声无息的游掠，速度很快的观察着四面八方的景物，像是一枚被困在狭窄池水里的蝌蚪……
“咚——”
顾慎轻轻叩响了里屋的木门。
“进。”
亚当左手持笔，奋笔疾书，同时右手在虚空投影之中不断写着什么……这是一个左撇子，还是一个一心二用的怪才，对于精神系超凡者而言，一心多用不算太大的难事，只是想要熟悉到这种程度，就很困难了。而且他不是做做样子。
顾慎瞥了眼桌案上方的那些投影，又瞥了眼桌上的草稿。
源质学，旧世界起源学。
这家伙正在同时进行两项研究，或许更多，这些资料加在一起实在令人眼花缭乱。
这些东西，他看不懂。
恐怕只有褚灵能够看得明白。
“我看到了‘昙曜’的剖面图，以及记载桑洲窟历史过往的古老文献。”
“这个男人没骗你，他的确在研究‘源质’和‘旧世界起源’，并且试图把它们联系到一起。”
褚灵道：“这种时候，‘机械义眼’比‘命运之眼’好用，那颗拥有自己意识能够活蹦乱跳的眼珠可不会帮他同时阅读两份文献。”
“是我，顾慎。”
顾慎站在门后，再次开口。
亚当飞快起身。
很显然。
这枚“机械义眼”也是为顾慎准备的，两人对视，这一次没有出现尬诗吟唱的场面了……亚当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挤出笑容道：“小顾先生，真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来，坐！”
“你刚刚说……你观察到‘昙曜’方向出现了异动。”
顾慎没和亚当客气。
况且这屋子本来就是庄先生的……他拉开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返回S12区，读取了所有讯息，他便立刻动身，返回了这里。
原因很简单。
亚当告诉他，“昙曜”出现了诡异的变化——
“准确地说，不是我看到的，是‘命运之眼’所看到的。”
亚当也调转了椅子方向，正对顾慎。
他把这枚滴溜溜打转的眼睛，放在了自己掌心，然后诚恳说道：“我驻扎下来之后，每天都会抽出一些时间，站在至高点，利用‘命运之眼’观察‘昙曜’。因为这枚眼睛的超凡功效，我可以看穿‘山体’，那副‘剖面图’就是我自己绘制的，但是这一次……我望向‘昙曜’，眼睛便开始流血。”
“流血？”
顾慎心头一沉，这种事情……出现过两次。
一次，是亚当试图看清神眷之子。
另外一次，是亚当直视冥火！
如果说，这是“命运之眼”窥伺火种付出的代价……
那么昙曜的异变，与火种有关？
“这一次，你看到了什么？”顾慎连忙开口。
“我……”
亚当犹豫了一下，他缓缓摘下那枚机械义眼，将命运之眼戴了上去，戴上的那一刻，他的气质便变得阴郁了许多，低沉吟唱道：“昏暗无光的地火终将爆发，所有的一切都将被燃烧成烬，飞蛾潜沉，拥抱地心，万兽奔腾，归于光明……”
“神眷之子，将给予这世界毁灭，以及重生。”
由于“命运之眼”的感染。
他在看到一些“信息”之时，不可避免沉浸在眼瞳带给他的环境之中。
念完这一句，亚当立即摘下那枚眼睛。
他停止吟唱，整个人的气质也重新发生了变化……逐渐由阴郁，变得舒缓，轻松。
“滴答。”
“滴答。”
寂静的屋子里，传来轻轻的声音。
那是夹杂着血丝的清泪，落在地上。
亚当单手捂住眼眶，挤出一抹笑容，艰难喘息着开口：“这，差不多就是我所看到的……小顾先生，我看到了一道渺小的，模糊的身影……站在火山口……”
“‘神眷之子’在看着我，看着这世界上的所有生灵。”
这一次。
命运之眼给出的“指引”，画面感非常强烈。
顾慎的脑海之中，已经出现了这么一副景象。
“还有……”
亚当沉默了数秒，他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开口，只不过在挣扎了一会之后，他选择继续。
于是亚当声音嘶哑说道。
“我好像，还看到了你……”

第一百三十二章 庄肃
“你……还看到了我？”
顾慎神情浮现了一抹不解。
如果说……亚当看见了“神眷之子”站在昙曜山口，是把当前的谜题和线索串联在了一起……
那么看到自己，又是什么意思？
【命运之眼】这件封印物，其实与【命运女神的庇护】这种准确定向的封印物，是不太一样的。
这件物品，是随机给出无序的信息。
无序。
就意味着，既可以看到过去，也可以看到未来，也可能是掺杂着混乱线索出现。
“……”
亚当缓了很久，他揉着脑袋，长长叹息一声，苦笑道：“这些画面，并没有持续太久。现在我再看，那股强烈的‘震撼’已经消失了。”
顾慎沉思。
许久之后他问道：“你觉得‘超凡兽潮’和‘昙曜’异象……这两件事情，彼此之间存在关联么？”
亚当一怔。
他立即明白了顾慎的意思。
“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关系……”
亚当醉心于自己的研究，对他而言，一旦钻入研究之中，外界的时间便几乎可以忽略。
可这一次。
他刚刚看完“昙曜”，还沉浸在副作用的震撼之中。
【深海】就发布了A级灾害警告。
只不过他置若罔闻，把信息发给顾慎之后，便继续埋头研究，倒不是他胆大，不怕死……而是顾慎给了他很强的安全感。
前往“昙曜”的任务已经确定。
在那之前，就算真的有不可阻挡的危险，亚当相信顾慎不会抛下自己。
抱对大腿，就没什么好怕的。
“兽潮警告解除的时候，我又看了一次，‘昙曜’的异样就消失了……”
亚当喃喃道：“这些超凡生灵，是被活火山所吸引的？”
顾慎离开老屋。
他这次虽然得到了一些“提示”，但作用很小，而且让他更加困惑……
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昙曜”和这些超凡生灵之间的联系。
如果说，活火山冥冥之中存在着一股吸引力，会引起大量超凡生灵的“围拥”，那么刚刚的兽潮，一定是这些年最大规模的，没有之一。
“你化解危机之后，【深海】对东窟和西窟分别发布了B级警告。”
褚灵道：“但最新消息……警告已经消除了。”
原本准备从南窟直接北上踏入活火山的那些超凡生灵，兵分两路，威胁性也不复存在……自然就降级成为了B级灾害。
顾慎本来还等着光明城和上城的超凡者吃上一盅。
但没想到，警告这么快就消散了。
“是因为‘昙曜’的吸引力消散了么？”
他眯起双眼，再次取出【命运女神的占卜】。
这枚吊坠，出现了和“多鲁河”类似的情况。
【“不要前去。”】
【“不要前去。”】
【“不要前去。”】
不论自己身处哪里，将要去往何方……只要取出吊坠，就会收到这么一个令人不安的提示。
……
……
西窟，高墙之上。
夜幕笼罩。
在西洲驻派的核心领地，圣裁者们很喜欢桑洲窟的夜景……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天幕是假的，边界也是假的，【深海】建造了一个大大的笼牢。
所以黑夜，也是假的。
“福音指引我们无需前行。”
苏叶眺望远方，享受着夜风吹拂，微笑着说道：“贾唯先生，您看……这里一片风平浪静，那些兽灵就此散去……我们没有浪费一兵一卒。”
“……”
披着明光铠的重甲男人，杵剑而立，与赐福之子一同看着远方。
“我去调查了一下。”
贾唯平静说道：“顾慎今天驱散兽潮的手段，似乎是‘精神毒素’。”
“您真是个心细之人。”
苏叶轻轻说道：“这件事情，我也惦记着呢，这次刻意询问了神上，祂给出的答案是……那面‘黑色幕墙’，是由冥王的精神毒素构成。”
“冥王的精神毒素……”
森冷面甲之下，看不清贾唯的眼神。
但他永远记得一年之前中央城悬空小院的画面。
他一度锁定了顾慎就是杀死孟骁的凶手！
只是……
最终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这一切。
圣裁者气势汹汹地来，悄无声息地走……孟骁的死，就这么画上了句号。
在多鲁河灾境之中，孟骁“请神”失败，彻底断绝了和神殿的联系，贾唯隐约感觉到，他在临死之前，是想拼命传回某些讯息的……
或许，就与“冥王”有关？
“顾慎手里握着冥王的精神毒素……”
贾唯语气困惑问道：“既然都确认了这一点，福音难道没有点出下一步的动作么？”
苏叶瞥了眼贾唯。
他重新坐在了椅子上，悠悠问道：“忘了么，我刚刚才说的，福音指示我们无需前行。”
无需前行。
就是……不必行动。
“东洲的顶级天才，能拿出这种封印物，其实不算什么。”
苏叶柔声笑道：“正如我能拿出神上的‘大日’……顾慎能布置冥王的‘毒瘴’，只能说明冥王对他信赖有加，愿意赐予宝物。不过接受冥王的‘赐予’，就是一件好事么？”
贾唯重新陷入沉默。
二十年过去了，他依旧无法忘记当年围剿“冥王”的血腥画面。
那种完全沦入黑暗中的神座……定是肮脏污秽的。
那么他所赐予的物件，也一定是肮脏的。
“‘福音’既然给出了这个指引，我们只需遵循就好……”
苏叶温声说道：“别忘了，历代以来，所有与冥王走得太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
……
E7区，四位神使齐聚。
他们准备联手布置源之塔的S级封印物【空域】。
在源之塔成为满星神官，如果选择成为“使徒”，便会得到“信物”，如果选择成为“神使”，便会得到四分之一的【空域】。
这是天空神座亲自铸造的封印物，【空域】是四块形状不一的青铜拼图，上面雕刻着神使自身的“属相”，龙，雀，虎，龟，单独得到一片，便可以发挥出相当不俗的力量。
若是齐聚，并且合一……
便可以布置出一座非常强大的“结界”，在过往的一百年历史之中，【空域】只出现了寥寥数次。
并不是任何时刻，源之塔都能凑齐四神使的。
而且历代神使，在自身实力极其强大的情况下，普遍都不太和睦。
所以很难有任务，可以让这么四个顶级实力的年轻强者，聚在一起，并且选择“联手”！
“……兽潮，退散了？”
四人悬在空中，都已经取出了自己的一角拼图，但还没开始布置【空域】，远方那气势汹涌的兽潮，便就此散开。
虚惊一场。
虽然兽潮退散，但红龙并没有将拼图碎片收回的意思。
“先把【空域】布下。”他注视着东窟的黑夜，冷静说道：“没人知道桑洲窟外环有多少超凡生灵，也没人知道下一次冲击发生在什么时候……布置了【空域】，我们也算是有一定的‘缓冲时间’了。”
闻言，其余三位神使，均是点头。
这一次南窟的狂袭，算是一个预警，在联合圣城进行外环剿杀之前……这些兽潮随时可能再次发动暴乱，这种情况下，先做出防御，是一个明智之举。
夜幕之中，四人陡然分散，在E7区外的旷野之上，各自取出一片拼图，四道颜色各异的长光贯穿夜幕，直射虚假天穹——
“嗡嗡嗡！”
虚空传来震动。
桑洲窟的天幕是仿真的，但是没关系，【空域】的凝结，只需要虚空之中游离着超凡源质即可，随着四道神光的光柱形成，无数超凡源质与【空域】拼图共鸣。
这座四四方方的小域，瞬间扩散——
“轰隆隆隆！”
狂风席卷。
四位神使的神情都变得无比诚恳，而且凝重，他们都取出了自己的【空域】碎片，将自己驻守的城区，囊括在结界范围之中。
这个过程，持续了近十分钟之久。
等到虚空之中的超凡源质恢复平静，【空域】就算是彻底凝结成功了。
“呼……”
四位神使都松了口气。
四人的【空域】拼图，此刻都悬在E7区的上空，这是难得的“合一”！
龙雀虎龟，抱在一起。
只不过，此刻虽然四神拼图在E7区合一，但这件完整封印物的归属权，并不属于红龙。
【空域】的主人，永远都是分散的四个。
红龙想要挪动，也只能挪动自己的那一部分……
如果想要挪动这片“坚固”结界，就需要四人齐聚。
但是如果想要拆解。
只需要其中某位神使一个念头，找回自己的那角拼图，【空域】就会坍塌——
“好了。”
红龙点了点头，满意道：“诸位可以回去了，不要忘了上次所说的任务。”
……
……
“兽潮分离，分别冲向东西……”
“苏叶和贾唯丝毫不为所动，甚至没有派遣一位圣裁者前去查看，也没有调动‘城区’内的驻守力量。他们可能预测到了‘兽潮’接下来的动向。”
夜深。
顾慎独自一人，在S3区的墙头盘坐。
他默默梳理着今日出现的情报。
“光明城应该没有‘命运占卜物件’，苏叶怎敢安然不动？”
顾慎看着自己手中一直发出警告的吊坠。
这种封印物实在太珍惜了。
除了自己和女皇，整个五洲，可能也没有多余的“命运类封印物”了……亚当是一个例外，而且他的【眼睛】只能算是半件命运类封印物。
这一点，他想不通。
“除此之外，源之塔的四神使会面，凝结了【空域】。”
“表面上来看，四神使内部关系不好，红龙专行独断，玄龟消极避世，朱雀和云虎不合……可【空域】合一，便说明他们有着一个非常统一的‘目的’。这次桑洲窟任务，四神使是奔着同一个任务目标来的，所以他们必须团结。”
这一点，顾慎更想不通。
以四神使的行事风格，他们应该是最不在意“兽潮”的势力才对。
刚刚入驻东窟，四神使就把极端者杀了个遍，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当然不是“惩恶扬善”，也不是“救济贫民”，只是为了“管理方便”。
既然如此。
兽潮冲城，那便让其冲城好了。
四神使的实力，丝毫不用担心兽潮的威胁，只要护好上城超凡者便是……
“他们建立【空域】，是为了保护城区里的无辜子民？”
顾慎揉了揉眉心，实在不得其解，一个荒诞的念头不由生了出来，他喃喃道：“难道他们的任务真的是拯救桑洲窟？”
此言一出。
他忍不住笑了笑……
然而黑夜之中，他的背后，也传来了一道很轻的笑声。
“呵……”
那笑声很浑厚，还带着浅淡的嘲讽之意。
显然是听到了顾慎的自语。
“？！”
笑声掠入心湖的那一刻，顾慎瞬间回头看去。
S3生活区的高墙，有许多守夜人驻守。
此刻的黑夜，无比寂静，无比安宁，没有一道守夜人的影子，只有飘荡在空中的火红【灯笼】，像是一只又一只的火烈鸟，在这虚假的夜幕之下缓慢翱翔。
一道披着黑色大袍的身影，双手插兜，站在火红色【灯笼】的余烬之下，背靠高墙的另外一端，就这么站在黑暗与阴翳之中，默默注视着自己。
顾慎背后的汗毛立了起来……
以他的精神警觉度，竟然没有觉察到眼前这个男人的“到来”，这是一个很可怕的事情，想做到这一点，就算是陈没和白袖都不行。
“不好意思，你刚刚的念头真的很荒谬。”
那身影低声开口：“所以……我没忍住，笑了出来。”
“……”
顾慎沉默，他的铁鳞肌肤几乎快要掠出袖口，只是在撞破这个夜行者之后，自己的“精神警惕”竟然没有触发，所以……这不是敌人？
“无论什么时候，源之塔都不可能真正的想要拯救世人。”
那身影继续道：“你是东洲人，一定清楚这二十年东洲因何而惨淡……不应该有这样幼稚的想法，那座塔的确很高，但不会对世间铺洒光明，也不会指引方向。”
“……你是？”
顾慎下意识开口，但实际上，他已经猜到了这位夜行者的真实身份。
S3区的高墙附近，那些守夜人都已经入梦。
这位夜行者，在三年前，就是这样，踩着无数人的梦境离开了这座生活区。
“听说你一直在找我。”
那身影看着地上蔓延的青霜，若有所思。
顾慎的“大寒”领域只铺展到了一半，便就此打住。
“看来……你已经猜到我是谁了啊。”
双手插兜的男人又是一声轻笑。
他抬起头来，诚恳说道：“中立者，庄肃……想来找你谈一谈。”
……
……

第一百三十三章 钥匙先生
夜幕下的S3生活区高墙，一片漆黑。
火红色的【灯笼】悬浮飘荡在空中，像是一条条游鱼。
“庄先生……”
顾慎笑了。
他等的就是此刻，先前锁定“S3生活区”，以及整个南窟……为的就是和“中立者”见面。
“你知道我还没死？”
庄肃仍然双手插兜，他对顾慎很感兴趣，从这小子看到自己的反应就知道，他已经猜到了关于自己的“真相”。
只是，顾慎是怎么知道的？
中立者一直默默观察着桑洲窟……
从很多年前开始。
直到如今。
这座岛屿上的风吹草动，他们都能第一时间得知，所以【深海】开放F区入口的那一刻，他们就知道……有“外人”进入了。
不仅如此。
庄先生还知道，是维亚斯亲自带路，引着顾慎一行人进入南窟的。
既然如此……顾慎更应该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庄肃忍不住开口问道。
顾慎脸上的淡淡笑容，已经足以说明前面那个问题的答案。
至于后面那个。
“庄先生，我总要有我的‘秘密’。”顾慎笑道：“正如……你有你的秘密。”
这是第一次会面。
从两人之间的距离，就能感觉到……
双方还不够“坦诚”。
这种情况下，顾慎是不可能对庄先生和中立者交底的。
“是这个理。”
庄先生点了点头。
他忽然伸出一只手，陡然向着顾慎抓来。
这一抓毫无预兆！
但效果显著，高墙上的空间瞬间凝固——
顾慎眯起双眼，他同样伸出一手。
“砰！”
一道金铁交撞之音在空中炸开。
庄先生的袖口在夜风之中翻飞，他重新退了回去，将探出的那只左手插回兜中……
顾慎神色如常。
他瞥了眼自己被“铁鳞肌肤”覆盖的手掌，刚刚电光火石之间的碰撞，力度并不算小，【铁王座】瞬间做出了防御，才没有伤到自己。
不过……
他的“精神感应”依旧没有提示自己危险。
“这就是白天拯救了南窟的‘大英雄’么？”庄先生淡淡道：“我怎么觉得，有些名不副实呢。”
顾慎哑然失笑。
他肌肤之上的铁青颜色徐徐退去，恢复如初。
庄先生想试探自己。
亦或者说……是中立者想试探自己。
“这似乎不是‘谈一谈’的态度啊。”顾慎并不恼火，他依旧微笑：“S3生活区的人民都敬重你，你救了他们很多人，我一直以为……我们可以成为‘盟友’。”
“是么，我也这么以为。”
庄先生也笑了：“我的确是中立者前来的，他们希望我能和你好好谈谈。不得不说，你来到南窟之后，做的那些表面功夫十分漂亮，差点把所有人都骗了，至少绝大部分的中立者，都没有看出来，你白天在南窟布置的‘黑色幕墙’，沾满了不祥……”
微微停顿。
庄先生幽幽问道：“没猜错的话，那是‘冥王’留下的精神毒素吧？”
“……”
顾慎陷入沉默。
他轻叹一声，没想到自己做给西洲中洲看的把戏，竟然会被“庄先生”误识，看破来源。
很显然。
庄先生是误会了。
只是，没等顾慎解释，黑夜中的兜袍身影便再次冲了上来。
庄先生脚尖踩着“青霜”未曾覆盖的地面，身形快如疾电，他明明是一个精神系超凡者，却拥有着与之不相匹配的恐怖肉身战力。
“砰！”
又是一道清脆炸响。
两人在S3区高墙城头对掌，铁鳞肌肤覆满掌心，在交手的那一刻，顾慎眯起双眼，炽火视野之中，他终于看清楚了庄先生的左手……
那是一只合金铁手！
怪不得……
他一直将手掌缩于袖中，插兜不出。
怪不得，一位精神系，能拥有这么恐怖的近身战力！
“砰砰砰砰——”
青霜蔓延，城头接连不断炸开闷响。
庄先生的身影无比飘忽，犹如蝴蝶，踩在青霜未曾覆盖的狭窄区域之中，极尽腾挪，他刻意避开了顾慎的领域……殊不知，顾慎自始至终都没有起“杀意”，此刻已然收了领域，就算他踩中净土领域的青霜，也不会被冻结。
“这个年轻人，不是精神系么？怎么这么能打？”
战至百余回合，久攻不下，庄先生心头有些纳闷。
他没想到，顾慎这么能打！
白天顾慎屠杀兽潮，靠的是“精神能力”，所以他一直紧守心湖，提防袭杀，可如今看上去，倒是发展成了纯粹的近身角力，比拼气机长短。
庄先生由单手变为双手。
顾慎依旧是单手应对，只不过出招速度加快。
再打。
庄先生隐约觉得……自己的机械义肢，就快要冒烟了，那个年轻人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很显然。
这是在给自己喂招。
他陡然停下。
“前辈，怎么不继续了？”
顾慎也旋即停下，笑着问道：“是要休息么，不急，我在这等您，休息好了随时开始。”
“你……”
庄先生气笑了。
这么一来，他忽然觉得这小子，跟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若前辈没打够，我可以陪前辈打到天亮。”
顾慎淡淡道：“若前辈打够了，不妨休息休息，也给我一个‘喘息’的机会，好让我解释两句。”
“……”
庄先生彻底沉默。
他这才意识到，在点破“精神毒素”之后，自己便没给这个年轻人开口的机会了。
这倒也不能怪他。
二十年前。
冥王实在是臭名昭著的人物。
动用“冥王之毒”的家伙，能是什么好人？
放在当年，给这种人说话的机会，倒霉的就是自己！
“这毒……的确是‘冥王’的。”
顾慎平静道：“只不过算是我从‘冥王’手里抢的。”
“？？？”
此言一出。
庄先生的神情十分精彩。
“你？从‘冥王’那抢的？”
庄先生看着顾慎，面色复杂……心想这个年轻人是不是今晚喝多了？
虽然有四阶战力，但如果放到当年圣裁者讨伐冥王的军团里……只能勉强算是一个大号的“炮灰”。
不过……
这件事，顾慎还真没有说谎。
多鲁河河毒是“冥王”和“旅者”交易的信物，这些“河毒”是冥王用来坑杀旅者一族的后手……只可惜这招后手根本就没用出来，就被顾慎在冥河地底取走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还真是他从“冥王”那抢的！
“我说的这些，是不是真的，并不重要。”
顾慎悠悠说道：“前辈先前动手，无非是因为‘冥王毒素’，让你认定……我是一个道貌岸然的虚伪之人。所以我只需要出示一样物事，证明自己的‘真实身份’就足够了。”
庄先生皱起眉头。
下一刻。
顾慎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让庄先生瞳孔收缩，他下意识想要后撤，但原先凝固的青霜，此刻陡然蔓延，瞬间将他双腿凝住，整个人钉在原地。
“别紧张。”
顾慎诚恳道：“……我不是坏人。”
他来到庄先生的面前，眼瞳之中的黑色逐渐褪去，一缕很小的火苗在瞳孔深处燃烧起来。
庄肃怔怔看着那一缕火。
他将整座S3生活区的高墙，都揽入了梦中。
而顾慎，将庄肃揽入梦中。
这一刻，庄肃的精神海引起了无限轰鸣，他看着那一缕火在自己眼前灼烧，黑夜被燃烧洞破，火光带着他的灵魂就此出鞘，来到一片无边无际的旷野之中，这片旷野有高耸入云的参天之树，有冰封万里的巍峨大雪，下坠再下坠……他又来到了无垠的深海，伴随着轮毂炸裂之音，猛然跌坐在一辆飞快疾驰却又静谧无声的列车车厢座位之上。
“嗡——”
整个世界，由喧嚣转为极静。
他神情惘然地坐在座椅之上，看着那个在不远处盘膝悬浮的空灵女子，在古文会中有极少数的人见过这个“女孩”，在大剿杀开始之前，“褚灵”是负责链接五洲的【深海】主体。
只不过主系统升级之后，便剿杀覆灭了这一行【源代码】。
至于再后面……景山言所做的事情，除了周济人，便无人知晓。
“【源代码】……”
庄先生看着这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兜着面容的黑袍滑落，露出了一张苍老的面孔，他的头发早已斑白，但记忆却依旧清晰。
他永远记得这个“女孩”。
“先生。”
褚灵轻声说道：“我有名字，您可以喊我‘褚灵’。”
褚灵。
是了……这个名字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没有出现过了。
庄肃陡然挪首，看着那个带自己精神下坠，来到这片空间的年轻人……如果说，这个女孩是被视为古文会重建基石的【源代码】，那么这个年轻人就是……
顾慎站在零零幺列车的车厢尽头。
他伸出手，拉开了列车通向下节车厢的那扇门……在精神空间之中，没有人知道【门】的背后会通向什么世界。
怀揣着对真相的渴望，庄肃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深吸一口气，然后踏入了【门】的后面。
【门】后是一间很小的会议室。
净土，零零幺，一切的精神影像都就此破碎。
“如你所想。”
顾慎轻声说道：“我……是【钥匙】。”
……
……
精神世界的一切，都如泡沫般散去。
海水消弭。
回归现实。
顾慎瞳孔深处的炽火……缓缓消散。
庄肃眼中所倒映着的辉光，归于平息。
“钥匙……”
他喃喃开口：“原来如此……你就是……钥匙……”
他来时路上，所想不通的那些疑点，困惑，在此刻全都烟消云散了。
因为顾慎是【钥匙】。
所以他来到这里，便从S3城区的蛛丝马迹，觉察出了“中立者”的真实身份……
所以他复刻了“中立者”所做的一切。
他一直在等“中立者”前来，然后证明身份。
“前辈，现在‘冥火’这个信息，还重要么？”
顾慎笑着开口，他摊开双臂，向后虚搭城墙休息。
净土撤去，冰霜哗啦啦溶解。
庄肃恢复了行动自由，只不过他没有再出手了，而是神色复杂地说道：“‘冥火’的确不重要了……如果你是【钥匙】的话，那么做出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顾慎笑了笑。
“对不起……是我唐突了。”
庄肃缓缓弯腰，行了一礼，他神情严肃地说道：“我险些酿成错误……”
“没什么，您的处理没有问题。”
顾慎摇了摇头，庄肃的精神力很强，应该抵达了深海第十层的顶尖水准，如果他选择上来就发动突袭，可能还真的会对自己造成威胁。
不过自己有“铁鳞肌肤”，庄肃一旦生出杀意，炽火就会立即感应。
所以……
什么都不会发生。
顾慎没有告诉庄肃自己的“冥火”究竟是怎么来的，即便此刻完成了“交头”，他都没有泄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只要能证明自己是好人。
这些还重要么？
“庄先生，实话实说，我一直在等你们到来。”
顾慎平静说道：“桑洲窟如今的情势相当严峻，除我以外，还有三大洲，以及南洲暗藏的‘极端者’，都在活动……中立者如果被他们发现，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是……”
庄肃点头说道：“不过我们观察着一切，目前局势还算平稳。”
“可能是命运女神在眷顾我们，”他停顿一下，笑道：“‘中立者’的活动主要聚集在南窟，而南窟恰好是东洲的驻扎领地……”
“……”
顾慎在心底轻叹一声。
看来中立者的情报还是有限的，【深海】切断了桑洲窟上每个人的链接，古文会成员也不例外，他们并没有特殊手段，与外界交流。
所以庄肃根本就不知道四洲领地重新分配的事情。
如果不是顾慎足够敏锐，觉察到了“中立者”的真实身份，那么此刻参与瓜分这片区域的，应该是西洲和中洲……
不管如何，“中立者”的地盘有惊无险，他赌对了。
所以顾慎在略微思索之后，只是点头附和地笑了笑。
他没有对庄肃说“命运女神”就是他自己这件事。
“尊敬的【钥匙】，请原谅我先前的鲁莽‘试探’。”
庄肃再次揖礼：“这很失礼，但我别无他法。想在桑洲窟这种地方生存下来，‘中立者’必须无比谨慎，而且小心，我们承受不起一丝一毫的失误……”
顾慎还了一礼。
他摇头认真说道：“这没什么，你不必心怀愧疚，也不必再道歉了。”
“……”
庄肃来到墙头，他站在【灯笼】之下，对顾慎伸出了一只手，做出邀请的姿势。
“接下来，才是‘中立者’真实的一面……”
“小顾先生，请随我来吧。”

第一百三十四章 图灵，神眷
S3区的高墙之上，庄先生揖礼之后，便向后仰去。
风声呼啸。
灯笼摇曳出破碎的红光。
笼罩在墙头的幻梦解除——
顾慎回头瞥了一眼，他也随着庄肃一同跳了下去，两人平稳落地，隐没于夜色之中，庄肃带着他向着远方走去，步伐并不快，但是十分平稳，每一步的距离似乎都经过了丈量，这应该是一个很严谨的男人，衣衫上没留下什么褶皱，净土覆盖之后的冰霜残渣也都被他用精神力进行了清理。
顾慎在离开S3区高墙之前，还用“炽火”进行了扫描，为了确保庄肃来过的痕迹不会被发现，他本想做一下“收尾工作”……但没想到这些工作已经被完成了。
这也是他查不到中立者线索的原因。
庄肃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讯息……
只是庄先生一定想不到，这世界上还有“命运之眼”这种离奇古怪的封印物，可以无比清晰地读取三年前的日记内容。
这件事情顾慎还没有对庄肃说……
这是一种“高级处刑”。
桑洲窟封闭了三年，但其实大剿杀已经进行了二十多年，这二十年里，古文会的秘密成员脱去了一件衣服，同时穿上了另外一件衣服。
“中立者”。
其实都一样，都见不得人，也照不得光。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顾慎问道：“那些【灯笼】……是‘古文会’的产物么？”
他之所以怀疑中立者的身份，就是从【灯笼】开始的。
离开狮子巷，他就没见过这种【灯笼】了，当时陆南栀告诉自己，这是只有老陆才会做的东西，已经绝版了，用一个少一个。
“算是吧？”
庄肃的声音有些缥缈，他回忆着二十多年前的过往，缓缓说道：“很久之前，我曾在大都区工作，那时候我跟随着一个姓陆的年轻天才……”
顾慎问道：“陆承？”
真是一个遥远的名字啊……
庄肃一怔，旋即点头：“对，陆承。”
庄肃笑着问道：“你认识他，他还活着？”
“他……已经死了。”
顾慎声音很轻：“不算认识，陆承先生是我朋友的父亲。”
良久的沉默。
“也是……当年加入古文会的，又有几个还活着？”庄肃的笑容依旧，只不过多了两三分的悲凉，他继续说道：“【灯笼】的技艺是我跟着他学的，后来我离开大都，在桑洲窟进行‘研究’，没想到【深海】忽然发出了通缉令，内陆的古文会几乎是一夜之间崩离……我们这种栖居孤岛的倒霉蛋，反而成为了幸运儿。”
当年的屠杀，是毫无预兆的。
至少在东洲是这样。
顾陆深和赵西来，直接把江北江南肃清扫荡——
而桑洲窟，这片被所有人遗弃的荒芜之地，由于当时【深海】还未搭建至此，反而逃过了第一批剿杀，庄肃和其他古文会成员得知风声，立即转入地下。
“也算是有惊无险了。”
庄肃心有余悸地感慨道：“我们后来得知，外面的那场‘清扫力度’无比可怕，在桑洲窟幸存的成员，原先的‘老师’，‘朋友’，没有一个能够联系上……”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那些人，全都死了。
古文会的过往，是一团黑色的，悲哀的墨。
每次提及，都让人感到悲伤。
说到这，庄肃便不再开口了。
两人都沉默下来。
最终，庄先生带着顾慎，来到了S12城区。
“‘中立者’的基地……建在这里？”
顾慎万万没想到，自己距离中立者，竟如此之近。
“这是南窟最安全的地方。”
庄肃道：“如果真的发生了大规模的超凡兽潮，S12区的壁垒，也一定是抵抗时间最长久的……”
“这倒是。”
顾慎点头：“不过以你的力量，应该可以将‘炽浪教会’剿灭才对……”
庄肃嘶哑说道：“桑洲窟真正的敌人，不是‘炽浪教会’，而是无处不在的‘风暴信仰’……如果没有外来者，即便刺杀他们，也救不了这里的苦难，因为一定会有新的‘统治者’出现。而这种事情，一旦失误，被【深海】捕捉到异样，我们的希望就彻底磨灭了。”
中立者，不像是自己。
他们无法暴露在阳光之下。
“炽浪教会”的那些极端者，不在乎实验，不在乎一切，因为【深海】也不在乎他们……
可【深海】在乎古文会。
“我们怀揣着更大的希望。”
庄肃深吸一口气，道：“所以……在光明垂降之前，我们必须忍受这些屈辱。”
……
……
庄先生带着顾慎来到了S12区的一处偏僻角落，他所过之处，精神笼罩，皆入幻梦。
顾慎顺手补上了一缕炽火。
很快，两人来到了一面“井盖”前，庄肃用精神力挪开井盖，顾慎跟着他一同向下顺着管道爬去……S12区是桑洲窟的富人打造，这里的地底排水系统修筑地十分精美，只是谁也没想到，在更深之处，还藏着一个庞大的“基地”。
“基地位于地底五十米。”
庄肃道：“其实在S12区正式规划前，这里就已经开始‘建立’了，那个时候的古文会还是合法组织，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经过了‘议会’批准的。”
“议会批准？”
顾慎皱眉问道：“那不就在【深海】数据库里留下了档案？”
“有一部分，是图灵先生特批。”
庄先生低声笑了笑，笑声里有些许得意，“您接下来看到的……就是‘特批项目’。”
顾慎沉默。
庄肃带着他一路往下爬，最后来到了一片“开阔”之地，S12区的地底五十米，被开凿挖掘出了一个相当空旷的“空间”……这倒有些像是景山言所说的“群星计划”。
只不过这个深度，还远远不够。
如果真有什么源质风暴来袭，这片位于地底五十米的基地，可能连半年都抗不过去。
所以，中立者的研究，便几乎不可能是“群星计划”了……
庄先生带着顾慎，来到基地，【灯笼】燃烧着精神火光，屏蔽着【深海】的讯号……
基地的门口，已经有人在等待。
看得出来……对于庄肃的这次行动，中立者是十分重视的。
“老默。”
庄肃远远就点头示意，然后对顾慎介绍：“南窟S12区的原负责人，祁默。”
这是一个头发乱糟的中年男人，穿着一声满是油污的修理工大褂，带着肮脏的棉麻手套，手里还攥着扳手……顾慎脑海之中有一缕电光闪过，他看着眼前的男人，隐约觉得有些眼熟。
“我见过你。”
顾慎认真凝视着祁默，然后缓缓说道：“S12区放粮的那一天，你出现过……”
“你竟然记得我？”
祁默咧嘴笑了笑。
庄肃行事，向来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既然他把顾慎带来，便足以说明……顾慎是值得信任的人。
于是他没有否认，而是给出了认可：“年轻人，你的眼力够好。”
“那一天来围观的人很多，可是最后没有‘登记’的人很少，既然选择来看了，不妨拿点东西回去……基本上大家都会这么想。”顾慎平静说道：“我对S12区进行身份登记，就是想找出‘中立者’。”
祁默摇头：“可是你应该知道，中立者是不会进行登记的。”
“是。”
顾慎道：“所以才要登记。”
祁默怔住了，他忽然明白了顾慎的意思……
登记的人，就可以排除。
那些未曾登记的人，才是真正的“中立者”。
祁默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和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单单从这几日的表现来看。
顾慎以“东洲救援者”的名义，把“中立者”所做的事情，放在台面上做了一遍……尤其是在独自一人解决了“兽潮危机”之后，S12区的民众好感度直接拉满，许多人都认为这位小顾先生，是千载难逢的好人，可从“登记”这件事的处理，便足以确定。
这个年轻人，并不简单。
“所以，如果我们一直不来找你……你就会从剩下的那些人中，开始寻找么？”
“当然不会。”
顾慎平静道：“我既然做出了这些事情，就是希望‘中立者’主动来找我，我所做的一切，都可能会被源之塔和光明城盯在眼里……主动去找你们，如果引起注意，将会给你们招来灭顶之灾。”
“……”
祁默神情有些复杂起来。
他望向庄肃，以心声询问：“查清楚没，这小子什么来历？”
“介绍一下……”
庄先生笑了，他荡开精神力，在基地里说道：“小顾先生……就是图灵先生留下的遗言里，古文会等待的那把【钥匙】。”
祁默：“？？？”
精神之音，在基地里卷荡，原先寂静的中立者基地，在短短十秒之内，挤出了许多道身影……有老有少，竟然有数十个。
“钥匙？！”
“传说中的‘钥匙’？！”
“‘钥匙’真的存在吗？”
顾慎沉默地站在基地门口，哭笑不得看着这些人，接受着一道道或欣慰，或好奇的目光……前者大多来自于老人，后者则是来自于年纪尚浅的“新鲜血液”。
“我们在这里栽培新的‘中立者’。”
祁默从震惊之中缓了过来，他连忙解释道：“这些孩子们，就是新一代的‘古文会’成员，我们虽然与外界失去了联络……可古文会的意志，永不泯灭。”
他回头看着后面那帮少年青年：
“每一位‘中立者’，都将铭记‘古文会’所发生的过往，只是我们位于桑洲窟，能做的实在有限，至少寻找‘钥匙’，我们是帮不上忙了。”
看着这几张年轻的面孔。
“没关系……”
顾慎笑着安慰道：“钥匙不是已经找到了么？”
“小顾先生，请随我来。”
祁默挥手屏退了其他人，他带着顾慎，向基地走去……中立者的基地并不简陋，因为修筑极早的原因，这里有相对完善的实验仪器。
他对顾慎展示了几个项目。
古文会当年所研究的，是如何将“古代文字”与“现代科技”进行相融……【深海】就是这么诞生的，图灵先生制造出了一个完美无缺的系统，并且用“福音盒”作为承载，这才创造出了这么一个空前绝后的“AI程序”。
在桑洲窟基地，顾慎看到了一些有趣的物事。
“这是‘翼铁’。”
祁默展示了一块羽翼模样的薄铁，他认真说道：“由于‘古代文字’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我们挑选了一个最为有用的‘字符’，进行了刻画，并且命名为‘翼’。这枚文字，就像是东洲的清冢陵园，可以起到一定的‘超凡功效’。”
“附加了‘翼’之字的红银合金，再配合源质……就可以飞翔。”
祁默认真说道：“当然，其他材质也可以，前提是能承受‘古代文字’的威压，以及超凡源能对物质逻辑的潜在破坏。”
诸如此类的研究，还有不少……
桑洲窟的这些古文会成员，专门负责提取出“高效率”的单个文字。
参悟古文，难。
可再难，也有一个时限……如果只需要参悟一个，绝大多数人，都可以做到。
单个文字，也可以引动规则！
“这是谁想出来的……”顾慎忍不住感慨道：“这是一个天才。”
他忍不住想起了一人——
在北洲，有一位喜欢钻研古文的大人物。
北洲四公之一，镶尘！
镶尘大公，对古代文字十分热爱，可谓是“呕心沥血”，他在这上面花费的时间不计其数，只是进展太慢……可惜他从未接触到“翼铁”这种东西，否则以他的勤奋，此刻也不至于一事无成，至少已经掌握一些实用的“古文”了。
祁默和庄肃面面相觑。
两人叹了口气，苦笑道：“这是……图灵先生想出来的。”
“图灵先生之所以伟大，就是因为他一个人，几乎想尽了‘古代文字’的所有研究方向，直至如今，我们还在延承他的思路，进行研究……”
庄肃喃喃道：“古文会建立初期，因为有这种伟大人物的引导，我们才能快速发展。在最原始的‘研究者’中，能够摆脱他的影响，自己进行独立创造的，都算得上万中无一的天才。”
陆承算一个，景山言……可能算是半个？
至于伊恩这种，没资格列入其中。
“时至如今，我们仍然不知道……图灵先生的脑袋究竟是怎么装载如此多奇思妙想的……”祁默感慨道：“他比【深海】还要不可思议。”
“好了，言归正传。”
祁默带着顾慎，来到了基地最后的门前。
他和庄肃对视一眼，两人都是深吸了一口气。
“钥匙先生，桑洲窟‘中立者’的最大研究项目，名为……”
“神眷。”
……
……

第一百三十五章 褚灵，解码
桑洲窟的中立者究竟在研究什么？
单个古代文字的研究，虽然也算得上“惊艳”，可难免显得有些小巧……“翼铁”这种发明造物，实在撑不起大型研究项目的门面。
虽然顾慎很不想暴露自己看了庄肃的日记，可如果祁默一直不提“神眷之子”……
他最后也会开口的。
“神眷”二字出口，基地的最后一道闸门缓缓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又一个的“营养舱体”。
这些舱体顾慎并不陌生，在很多年前，他曾经在花帜地底第十层看到过。
那个时候。
他初入大都。
崔忠诚向自己揭露了花帜地底隐藏多年的最大秘密——
已经中断的基因法案。
此刻，近百个生命舱体，在顾慎面前展露而出，他沉默地看着眼前的“昏暗殿堂”，一道道青铜立柱，里面囚禁着蜷缩的胚胎，隔着透明的红银玻璃，不断涌出咕噜噜的气泡，说明这些胚胎还有生命迹象，他们都还活着。
顾慎这才意识到，这里是桑洲窟，不是东洲大都。
所以，基因法案的研究仍在继续……
只是换了一个角落。
“……小顾先生？”
庄肃注意到，顾慎的神情不太对劲。
顾慎缓缓走到一道青铜立柱之前，他的心情没来由变得沉重起来，看着此刻被囚禁在红银玻璃之中的生命，他语气沉重地叹息：“基因法案已经在很多年前被叫停了……”
“啊……”
祁默和庄肃两人对视一眼，都发出了很低的吟顿之音。
祁默缓步上前，他与顾慎齐肩。
此刻，相距极近。
他能感受到身旁年轻人眼神中的阴郁情绪。
祁默连忙解释道：“或许您理解错了，神眷项目……和基因法案的研究，不太一样。”
顾慎挑了挑眉。
“关于‘七神’和‘火种’的来源，您一定知道，我就不多赘述了。”
祁默缓缓说道：“福音盒分裂成了‘火种’，而历代继承‘火种’的神座，都是通过后天努力，不断与‘火种’契合，才能登上神位。”
顾慎点头。
是的……历代皆是如此。
可能这么多年来，最幸运的人，就是自己了。
可即便是自己这种提前被火种选定的“幸运儿”，目前阶段，也没法与火种相融。
哪怕是初步尝试，恐怕都要等到封号！
“您听说过一个理论么？”
祁默问道：“假如这个世界上有足够多的猴子……他们的寿命无限漫长，随机敲打程序，只要时间足够，他们甚至可以编写出【源代码】。”
顾慎点了点头：“只要样本数量够多，概率再低，也能发生。”
“是。”
祁默目光挪向眼前的青铜立柱，“或许亿万人类之中，能够诞生出一个‘神眷之子’，他的基因序列完美无缺，只要出生就可以与‘火种’融合，也不需要后天的修行，只要他愿意，就可以立刻成为‘神座’。”
“……”
顾慎沉默片刻，说道：“听上去，这似乎就是基因法案要做的事情。”
“事实上，完全不同。”
祁默笑了，他轻轻用指尖叩击了一下红银玻璃。
“嗡——”
青铜立柱之中的寂静被打破，浸泡在红银水质之中的“生命体”陡然睁开了双眼，它的体表迅速涌出了红毛，一层又一层，在一瞬之间撞在了红银玻璃的表面。
顾慎看到了一双不属于人类的“双眼”。
他皱起眉头。
直视这个生灵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竟然可以动用“冥王”的权柄？
“这是S12区外的‘死者’，死的时候才一岁半……他被我们带回了实验室，浸泡在红银中，所以这副身躯永远停留在了一岁半。”
祁默认真说道：“这座实验室里，没有基因技术制造的仿生人……这些都是桑洲窟的‘死者’，他们的身躯都很年轻。我们默认三岁以下的孩子，意识没有发育健全，他们都有机会成为‘神眷之子’，所以实验的样本年龄，都在这个范围。”
“这几十年来，我们尝试了各种方法，探寻‘神眷之子’真正降生的可能性。”
“最后我们得到了‘指引’，如果想要找到一个完美的‘神眷之子’，我们就需要从‘精神’方面入手。”
“于是……我们为这些死去的孩子，注入了‘神眷程序’。”
祁默缓缓道：“我们赋予他们精神……我们在可控的虚无之中，探索‘神眷’的存在，这是一片大海，我们要寻找可以在大海上遨游的舟。”
顾慎的心头，那悬停的阴翳，消散了许多。
这些人……早就已经死了么……
“这红毛是？”
“是错误的‘觉醒’……”
祁默苦笑一声，道：“你可以理解成，肉身是【门】，精神是【钥匙】。我们编写的程序，是错误的‘钥匙’，只能打开错误的‘门’……这个孩子的觉醒能力是‘赤发’，浑身会被猩红毛发覆盖，在已知的超凡谱系图中属于‘C级’的强攻系超凡能力，而且往往还有副作用，据说觉醒‘赤发’的超凡者，都活不过太久。”
对于“神眷之子”而言，这种C级能力，显然是错误的。
“我们想在浩如烟海的无数种可能性中，找到一个通向正确的‘钥匙’……”
庄肃神情沉重，道：“这些年，我们再怎么努力，最正确的‘钥匙’所能打开的【门】，也就是A级能力【食铁之徒】。”
顾慎沉吟道：“【食铁之徒】也不弱了……”
“可是距离‘神眷之子’还差得远。”
庄肃摇头，道：“试问哪一位觉醒【食铁之徒】的超凡者，能被认为是‘神眷之子’，有资格继承火种？”
“……”
顾慎替小铁人默哀了一秒钟。
“我们希望能寻找到‘S级’能力的【钥匙】。”
祁默诚恳说道：“如果您是图灵先生留下的【钥匙】，或许……您有办法。”
“我？”
顾慎有些讶异。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话题绕了一圈，最后还能绕到自己身上。
他回想了一下先前的谈话，然后意识到了一些不对。
“等等……”
顾慎困惑问道：“你们刚刚提到的‘指引’是什么意思，在这个地方，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指引你们？”
“不，不是东西……”
祁默和庄肃，意味深长地望着顾慎。
庄先生悠悠说道：“想想‘翼铁’……再想想我们刚刚提到的‘单文字研究’……”
不是东西……
难道是人？
顾慎：“图灵？”
祁默：“图灵。”
两道声音的会和，让神眷项目的基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顾慎和两位古文会前辈对视，祁默从怀中取出了一枚黑色的铁盒，外形与阵列盒无比相似，但是散发着微弱的精神辉光。
“准确地说……是图灵留下的‘程序’。”
祁默说道：“最早的时候，撰写超凡谱系图这件事情，就是他所提出来的。五洲议会认为这只是起到‘记录’作用，但其实并非如此……图灵先生试图挖掘更深层次的秘密，这枚盒子是初代【源代码】的算力撰写，这上面有无数道精神锁，目前为止，我们都没有办法打开。只是在我们遇到困难，无从下手的时候，这枚盒子里的‘程序’会给我们灵感。”
“这些年，‘神眷项目’就是靠着这些零零碎碎的灵感前进。”
祁默笑着来到了基地的‘主脑’前，他看着上面不断推演，不断进行的代码，轻声说道：“我们为这个虚拟的‘精神体’取名为‘神眷之子’。”
另外一边的虚拟投影之中，孕育着一个小小的影子，环抱膝盖，蜷缩姿势。
“桑洲窟的古文会成员，研究了很多年……”
“我们始终没找到正确的‘钥匙’，神眷之子的精神开发进度几乎是‘零’。”
顾慎接过盒子。
这枚盒子和阵列盒很像，但不一样的是，自己的精神，并没有办法立刻进行拆解。
他端详着盒子，思索了很久，最终决定不再隐瞒。
顾慎认真说道：“庄先生，我可以问你一个‘冒昧’的问题么？”
“这种时候，您还如此客气……”庄肃笑着摇了摇头，道：“能有多冒昧，尽管问吧。”
“好，那我就问了。”
顾慎点了点头，道：“你曾在日记里写的‘神眷之子’复苏，是什么意思？”
庄肃：“？？？”
祁默也：“？？？”
“庄肃，这种事情你写日记……”祁默语气复杂地开口：“还没销毁？”
“我……”
庄肃此刻表情十分精彩，他知道自己解释不清了，声音也越来越小，显然是怀疑人生了：“我明明烧得干干净净啊……”
说到这，他神情幽怨地看着顾慎。
偷看日记，这特么也太冒昧了！
“放心，这件事情不会传出去。”
顾慎平静道：“我只是想知道……‘神眷之子’的复苏，指的是什么？”
庄肃望向祁默。
后者点头。
他轻轻叹道：“由于实验一直没有开展，我们怀疑……‘神眷’项目，或许一直走错了方向。”
“当年古文会的上层临时派遣我们来到这里，还没来得及交付具体任务，就遭遇了清洗……”
“只留下这枚盒子，以及‘神眷之子’的简单资料。”
庄肃认真说道：“这么庞大的工作量，在桑洲窟进行，毫无意义……我们人员少，技术落后，要什么都没有……”
“的确如此……”
真正的基因法案，其实是在东洲进行的，资金充沛，天才众多！
陆承在花帜搭建的研究团队，实力比庄肃这几个人，要强的多得多！
“所以我们怀疑，‘神眷之子’，无需我们创造。”
“他一直存在。”
“而且……就存在于桑洲窟上！”
……
……
顾慎想起了亚当的后一次窥伺。
【昙曜活火山上，站着一道小小的影子。】
命运之眼看到，未来的神眷之子站在昙曜火山的山顶之上，掀动了针对整座桑洲窟的毁灭。
他声音沙哑地问道：“此话……怎讲？”
“我观察了‘密码盒’的波动。”
庄肃缓缓道：“在刚刚抵达桑洲窟时，这个铁盒是完全封闭的，不会有任何讯息传来……那个时候，我们的实验项目，一是寻找‘神眷’的精神基因，另外一个便是尝试破解‘密码盒’，但是两者进度都很缓慢。祁默认为是研究技术问题，而我认为，这是‘神眷之子’还未苏醒。”
“往后的岁月里，‘密码盒’偶尔会生出波动。”
“我们靠着这枚‘盒子’的提醒，找到了一些超凡能力的‘精神密码’……”
“祁默认为，这是图灵先生在指引。我不否认这是‘指引’，但我更认为，这是‘神眷之子’逐渐在苏醒，导致的‘密码盒’松动。”
顾慎低头看着掌心的盒子。
“所以……你认为，这枚盒子是一个‘导航仪’？”
“是。”
庄肃低声说道：“觉醒实验开始之后，‘密码盒’的震动越来越频繁。于是三年前，我从‘S3生活区’离开，踏上了寻找‘神眷之子’的路途，环岛一圈，甚至深入了‘昙曜’，只可惜我没有任何收获，如果我的猜想属实，那么唯一的原因应该就是，我没有资格拿起‘导航仪’。”
“图灵先生已经不在了。”
祁默说道：“无论这两种猜想，哪种是对的，亦或者两种都是错的，都不重要了……因为我们没有选择，我和庄肃，会坚持最初的想法，直到最后。”
一个，坚持寻找“精神基因”对应的正确程序。
另外一个，则是寻找可能存在的“神眷之子”。
他们口中的最后，不是出现结果。
而是死去。
当然，他们不止是一个人，他们背后还有许多人，顾慎还记得那些带着好奇目光打量自己的孩子……祁默和庄肃倒下，还有其他的年轻“中立者”。
他们会接过薪火，继续燃烧。
“我想……我或许有办法，解决你们遇到的困难。”
顾慎轻轻掂了掂盒子。
他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了下来，捻起一缕炽火，按在铁盒之上……
“嗤。”
这枚盒子，可以承受极高的温度。
但顾慎的精神，在这一刻与无数“密码”撞在了一起。
“褚灵。”
顾慎的意识，来到了这片类似阵列盒的封闭海域之中，他望着眼前亿万串漂浮滚动的数字，轻声开口。
在喊出那个名字之后，他的身旁倏忽浮现出那道缥缈不染尘埃的纤白身影。
顾慎问道：“这枚盒子里的‘密码’，你可以破解么？”
褚灵回答：“密码很长。”
她没有说不可以。
顾慎便明白了。
他笑了笑，做了个揖礼邀请的姿势。
褚灵伸出十指，在这片虚无的精神海域之中，她的十指开始虚化，就这么化为无数数字代码，与眼前的洪流交融在一起。

第一百三十六章 终迎光明
虚无精神海域之中，怒浪翻涌。
无数数字在飞快阵列。
而褚灵伸出双手，她的十指指尖，与这数据洪流融合在一起——
密码很长。
但并非不可破解。
顾慎安静地站在纤白身影一旁，好些年前，褚灵也是这样站在他的身旁。
图灵留下的“铁盒”，上了一层又一层的精神密锁。
层层叠叠的巨浪汹涌而过，顾慎看见了这些飞掠而过的白色浪花，联邦安全委员会一直在收集完善“超凡谱系图”，记录五洲每一位超凡者的能力数据。
而在这铁盒之中。
顾慎看到了无数古文，密码所汇聚而成的“逆向拆解”。
他看到了飞扬的“流火”，极冻的“寒冰”，看到了那些在超凡谱系图中有所记载的能力，从低阶到高阶，或许祁默进行的“神眷研究”，是正确的——
这枚铁盒之中，的确存放着图灵拆解出来的“超凡密码”。
只是。
超凡世界的奥秘，实在太深。
图灵所能拆解出来的，也只不过是一部分……
祁默的实验之所以止步，是因为铁盒之中的基因密码，最高的拆解，也就只到【食铁之徒】，而且还是不完整版……顾慎看到了虚无的精神浪潮之中，那盘膝而坐的【食铁之徒】虚影，它站起身子，一半是斑驳破碎的，这正是“基因密码”不完全的一种体现。
最后——
“轰！”
褚灵带着顾慎，掀翻了“铁盒”精神海域之中席卷而来的无数层波浪。
他们抵达了海域的最中心。
无数精神辉光，在这里缭绕，编织……最终凝成一道纤细的影子，那影子与青铜立柱之中储存的每一个稚嫩身影都没什么不同，蜷缩身子，环抱双臂，将头颅压低。
“这是……神眷之子？”
顾慎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影像，铁盒每秒都在产生大量的数据，图灵留下的程序还在运转，而这片海域的一切都来自于“神眷之子”，“他”的肌肤正在溢散，先是化为袅袅雾气，再化为潮汐，最终成为整片大海。
他，她……亦或者它，将身子蜷缩到了极点，像是一只担惊受怕的小猫。
“这就是为什么，铁盒会定期释放冲击。”
褚灵道：“祁默和庄肃都没有错，图灵先生的确进行了拆解超凡基因的研究，只不过庄肃努力的方向更有意义。因为这枚铁盒……真的可以锁定‘神眷之子’。以五洲目前的技术，超凡基因只能拆解到‘A级’，还是不完整的，想要制造出所谓的‘神眷之子’，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顾慎无法理解。
他喃喃道：“锁定‘神眷之子’……这是怎么做到的？”
“谁知道呢？”
褚灵回答：“这是图灵制造出来的东西。”
……
……
“所以……三年前，神眷之子真的复苏了。”
顾慎的精神退出铁盒。
他把自己最终的探索结果告知。
庄肃和祁默听完顾慎所说的，神情有震撼，也有遗憾……
祁默看着自己正在进行的研究，面色浮现了不甘，喃喃说道：“所以，‘神眷项目’的研究，已经抵达尽头了么？”
他真的很不甘心。
这么多年，他花费了这么多心血……
难道这里就是极限？
“你在说什么呢？”
庄肃沉声道：“难道你努力一辈子，也比不上图灵先生的随意研究么……你难道此生都要在别人圈定的范围内活着吗，‘神眷项目’还没有结束，只要你继续研究，就可以一直继续！”
祁默怔了怔。
“图灵先生的最高破解的确是‘食铁之徒’……但是他的研究成果并不完整，我在精神海域之中见到的影像，磨损破碎了一半……”
顾慎诚恳说道：“而您，祁默先生，您已经破解了九成的‘食铁之徒’基因密码，从这一点来看，您在这项研究上，已经超过了艾伦&#183;图灵。”
祁默声音哽塞：“我……”
“如果一直研究下去，一定可以破解出更多的基因密码。只不过没有了铁盒的馈赠，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更加难走。”
顾慎认真说道：“您要想继续下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图灵开拓了这个领域。
而如今，祁默则是走在了这个领域的最前端。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是开拓未来，创造历史。
祁默看着身旁的那些青铜立柱，以及身后那些隔着老远的孩子，他声音有些沙哑，笑道：“瞧瞧我，刚刚都说了什么……”
“做了一辈子的研究……”
“怎么可能就这么停歇？”
祁默抬起头来，他先是望向自己的老伙计，“庄肃，你放心好了……我会继续下去，‘神眷项目’会成为一个伟大的研究，总有一天，我们人类会拆解出所有超凡基因的对应密码……所有。”
或许他看不到。
但是……他的身后还有很多人。
“你最好多活几年。”庄先生没好气地笑了笑。
“还有……”
祁默沉声道：“小顾先生，谢谢你的‘解码’。如果没有这个‘真相’，或许……”
“这世上没有如果。”
顾慎及时打断，微笑道：“等桑洲窟任务结束，如果您愿意，可以随我一起返回东洲……还有在场的诸位，你们今后不必在S12区的地底生活了，我会安排安全的身份，稳定的住所。”
祁默和庄肃，以及他们身后的那些“中立者”，全都怔住了。
他们一直生活在黑暗中。
从未想过，光明的滋味。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庄先生抬头望向上方，试探性地问道：“【深海】都看着在……这么安排，会不会给您带来麻烦。”
“我的存在，就是为了推翻【深海】。”
顾慎平静说道：“我现在是驻桑洲窟的主要负责人，再过一段时间，东洲会接走当地一部分的‘觉醒超凡者’……不仅仅是我，四洲都会这么做。”
觉醒实验，制造出了不少超凡者。
而这些人的能力，正好可以为各地议会所用。
如果发现了一些“天赋不错”的，自然可以带走。
“我……我不走。”
身后的中立者队伍之中，有一道很弱小的声音。
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肤色黝黑，眼神坚毅，他压低声音说道：“我走了，祁先生的研究怎么办……”
这些“简陋”的营养舱，被祁默视为珍宝，每一个受其恩惠长大的中立者，都十分爱护。
“蠢货……外面会有更好的。”
祁默有些感动，但还是骂了一句：“这个地方，留下来有什么好？”
“不……”
那个孩子依旧还是先前的态度：“我不管，反正我不走。祁先生你们走吧，我要留在这里……”
不止他一个。
“我不想走……”
“我也不走……”
人群之中，陆陆续续传来了不少声音。
这些“年轻血液”，看着祁先生，还有庄肃。
庄肃神情沉默，他很清楚这些小家伙们是怎么想的……这个地方很糟糕，所以才需要“中立者”，如果“中立者”走了，那么这个地方只会更糟糕。
“一个个的，都说什么呢？”
祁默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他笑着怒骂道：“还没到走的时候呢，弄得像是要献身大义似的……这件事情还早呢，等到时候再说。”
事实上。
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小顾先生，让您见笑了……我会负责解决这些内部纠纷。”
祁默道：“到那时候，请您一定把他们接走……桑洲窟的‘觉醒实验’，制造出了很多天赋优异的孩子，这些孩子们有资质，心性好，还足够善良，他们未来会是熊熊燃烧的火焰，是照破黑夜的希望。我们救不了这里所有人，但至少可以救眼前的一部分。”
“您放心。我都明白的。”
顾慎在心底轻叹一声。
“庄先生……这枚铁盒，还给你。”
他把铁盒交还给庄肃，道：“神眷之子就在桑洲窟，‘铁盒’会指引方向……”
然而，庄肃却没有去接。
“这个时候，您还要把它还给我吗？”
庄先生伸出自己的机械义肢，缓缓将其推回，他声音沙哑说道：“小顾先生，您忘了么，我曾带着这枚‘铁盒’找遍了整座桑洲窟，这三年未曾停歇……”
“我不是这枚‘铁盒’要等待的主人。”
“我也注定找不到‘神眷之子’。”
庄肃的神情很是洒然，“很显然，您比我更适合。所以，这枚铁盒，就请您收下吧。”
顾慎神色有些复杂。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只是千言万语，在古文会身份彼此揭露的那一刻，都不需要再说了。
他收下了这枚铁盒。
“这几日的‘身份统计’，遇到了不少麻烦吧？”
庄肃清了清嗓子，温声说道：“接下来，‘中立者’会全力配合‘钥匙’……我们的势力在风暴肆虐之下艰难求生，隐忍多年。”
“这些年的积累，‘中立者’的盘踞之地，可不止是简简单单的一角南窟。”
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
不是暴露在海面上的锋利冰锥。
而是蔓延到海底百米千米的庞大冰山。
在桑洲窟的地面之上，风暴麾下诸多教会，纵横肆虐，打砸烧掠，即便在教会撤走的三年里，也有极端者残余……
可事实上。
在桑洲窟这片地域，真正强大的力量，是隐藏在暗处的无声民意。
超凡已经觉醒。
有无数人想要反抗，却等不到第一声枪响。
他们是在狂风暴雨之中的柴。
而中立者，会成为第一缕火。
庄肃转过身子，对着身后的众人沉声说道：“我们匿居地底，今日终迎光明。”

第一百三十七章 锁定，神眷之子
S12区的地底，是“中立者”的主基地。
但实际上，在庄肃祁默等人二十多年的努力下，“中立者”已经将影响力扩大到了整座岛屿。
这些年，“中立者”的发展一直无比谨慎。
这座岛屿已是伤痕累累，锈迹斑斑，风暴教会留下来的“暴虐”会被人记住……
中立者播撒的“希望”，也会被人记住。
所以，中立者无需出现，无需传教。
他们只需要让人们知道……他们存在。
那么他们便无处不在。
……
……
顾慎拿着“铁盒”回到地面，他看着祁默和庄肃的身影隐没于身后黑夜的贫民窟，心底有些空落落的。
借势，借势。
他已经做到了。
接下来整座南窟的民意，将在很快时间内完成“凝结”……这对自己固然是好事，可如果接下来“中立者”的火光继续燃烧，将整座桑洲窟都“掀动”，这又真的算是一件好事吗？
他要和四神使斗，和苏叶斗。
不管最终孰胜孰负，遭殃的都只会是这里的普通人。
朱雀杀死极端者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至于这些苦难平民，就更不会在意死活。
“……新生往往在死亡之后。”
褚灵见他出神，小声提醒道：“你有没有觉得，四神使建造【空域】的行为很是反常。”
顾慎思绪回归。
兽潮分流之后，东窟四位神使竟然快速集结，布置了S级结界【空域】。
他们本不该如此团结。
“如果四神使不在乎这些人的死亡，他们何必布置‘结界’。”
褚灵道：“再联合先前的举措，他们想要划分更大的领地，想要在桑洲窟获得更大的‘行动权’……我猜测他们可能是想寻找‘酒之火种’的适配者。”
这其实不算难猜。
源之塔的“火种”空闲，全世界都知道！
这两年，酒神座麾下的原初使徒们都进行了测试，只是连“火种之梦”都没有通过……
“酒之火种的新主，不应该是从神使之中诞生吗？”
顾慎皱眉。
据他所知，四神使都通过了“火种之梦”！
这可是一个重磅消息，愿意将“火种之梦”赐予四神使，就说明了源之塔要择主的意向……这次的南下任务，看上去也像是一场“试炼”。
天水先生，要看看谁是四神使中最优秀的，最有资格成为下任神座。
“你说得对，但我只看‘概率’。”
褚灵平静道：“天空神座的权柄名为‘云镜’，他可以看到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云天之下，万物皆在他的视野之中。源之塔也一直以‘布局长远’而著称，或许他所看到的‘酒火种’归属，并非是这四位神使。”
顾慎看着自己掌心的“铁盒”。
他忽然在这一刻明白了褚灵的意思。
“你是想说……源之塔要找‘神眷之子’……”
“还是那句话，我只看概率。”
褚灵严谨说道：“我认为，这是一件有概率发生的事情。四神使现在在做的……就是寻找‘天才’。”
顾慎眯起双眼。
自己虽然解开了“密码”，可是关于“神眷之子”的信息，却依旧没什么着落，这枚盒子并没有放置着一个确切的地点，打开了就能获得“具体方位”的提醒，最重要的是……神眷之子应该是一个活人，会走动，而且在不断变化位置。
这该怎么去找？
难道要让亚当再看一次？
倒不是不行，就是担心这家伙年纪轻轻就变成瞎子。
……
……
“我说……你怎么还来啊？”
S3区的废弃小屋。
装着机械假眼的亚当，神情憔悴。
他看着顾慎，一个脑袋两个大。
他本以为，跟着顾慎来桑洲窟，能够逃离朱雀的掌控，应该算是一件“福报”。
没想到刚刚落脚，就连续动用“命运之眼”透支了好几次，而且这里的东西一样比一样邪门，每看一次，就流血一次。
再看下去。
他恐怕就要瞎了。
“……”
顾慎神情略微有些尴尬，把铁盒放在桌上，不动声色地引诱说道：“找这个线索可太不容易了，你难道就不好奇那个‘神眷之子’的下落？”
亚当疯狂摇头，道：“好奇，但我更想活着。”
“哦，当真？”
顾慎笑了笑，他很清楚……亚当前几次动用“命运之眼”，纯粹是因为这家伙也想知道关于昙曜的秘密。
现在昙曜已经和神眷之子绑定在了一起。
唯一的线索就在眼前。
自己着急，亚当也着急。
此言一出。
亚当的神色明显变了。
最后他还是忍了下来，咬了咬牙，当做没有听到过。
顾慎继续煽风点火道：“神眷之子应该就在附近。你只要看到‘大概方位’，我就立刻动身去找。”
亚当深吸一口气。
他望向顾慎，认真问道：“最后一次？”
顾慎认真点头，语气诚恳说道：“最后一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
对于这句话后面的补丁，亚当只能选择性地装没听到，他摘下机械义眼，然后将命运之眼佩戴上去……猩红的血丝已经弥补了整只眼瞳。
这枚眼睛，平日里正常动用，没什么可怕的。
如果去直视“火种”……
可就不一样了！
亚当佩戴命运之眼后，整个人牙关倏忽咬紧，额头青筋也鼓了起来，他一只手捂住眼睛，努力不让它提前视物，然后声音沙哑道：“东西。”
顾慎将铁盒捧到亚当面前。
松手的那一刻。
命运之眼“滴溜溜”转动，原先四处乱瞄的目光，瞬间就黏在了铁盒之上！
它死死锁定了铁盒。
“我看见……”
“滚滚海潮，掀动‘超凡基因’的暗流……有人想要逆窥超凡生命的本质……”
亚当的声音带着极大的压力。
顾慎道：“跳过这里，继续看最深处，最深处有个人影。”
“……”
短暂的死寂，命运之眼的瞳孔缩小到了极点，亚当原先还算温和儒雅的面孔，此刻看上去无比狰狞，他的那只独眼几乎要撑爆开来，越过了无数的数据洪流，精神密锁，他看到了顾慎所说的“最深处”。
在海潮的中央。
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看到那身影的刹那，亚当脑海就嗡的一声炸开了。
完美重叠！
这就是昙曜活火山上的“身影”！
“我看到了……”
亚当陡然站起了身子，紧接着猛地靠近，他整个人的面颊恨不得都贴进铁盒之中，尤其是那枚猩红之眼，无数血丝汇聚。
“E0区……”
“神眷之子在E0区！”
声音落地的那一刻，顾慎直接出手，他指尖缠绕炽火，轻松将亚当的眼珠子拔了出来，这一次空中还飘掠着淡淡的血丝……生机之火蜂拥而出，顾慎将自己的炽火大量外遣，围绕着力竭瘫坐的亚当。
“怎么样，还能撑得住么？”顾慎看着眼前男人，关切开口。
他伸出一只手，虚悬在亚当面前。
空荡荡的眼眶，流出黑色鲜血，被生机之火焚烧……
自己的能力，虽然目前只是领域雏胚。
但治愈能力极强！
“没死……还撑得住……”
亚当没好气说了一句，他声音虚弱，整个人面色十分苍白，命运之眼的打击可不仅仅是肉体，更是灵魂：“不过至少半个月，没法动用这玩意儿了……你下次有需求，还是直接拿走，另请高明吧。”
这话说的，自己是那种人吗？
顾慎有些无奈。
他柔声安慰道：“你好好休息，这几次多谢了，等‘昙曜’任务结束，我不会取走这枚眼睛，它还是属于你的。”
亚当翻了个白眼。
“您还是收走吧，实在不行就‘放生’了……”
亚当声音痛苦里带着诚恳：“这东西不是我驾驭得了的，我还想多活几年……”
……
……
亚当这一次的透支窥视十分重要，直接锁定了“E0区”。
如果没有亚当，没有“命运之眼”，那么接下来就不得不考虑最笨的那种办法……带着铁盒环岛寻找。
这办法效率低，还引人注目。
“只不过我倒是没想到，‘神眷之子’竟然不在南窟……”
当初因为庄先生的缘故，顾慎将东洲驻地划到了南窟。
E0区，属于中洲驻地，而且……还是朱雀神使的领地！
“E0区，就在S12区的附近。”
褚灵道：“离你不远。”
“是……”
顾慎喃喃道：“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相隔一区，进去找人，应该并不算难……只是我怎么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呢？”
……
……
“神使大人，这些是在‘E2区’找到的天才超凡者。”
E1区。
在剿灭当地的极端者，一个风暴麾下记不得名字的小型教会之后，朱雀将此地设为了自己的“主要驻地”，由于这次源之塔只携带了两百位超凡者，平分之后，他所能动用的人手，只有五十人……他没有继续平分，而是留下了三十位在E1区。
剩下四区，每一区只有五人。
E1区相对较大，需要巡守人数也多。
对于彻底剿灭“极端者”的中小型城区，五位源之塔超凡者，其实已经足够。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五人之中，都有一位能力出色的领队，那是愿意跟随他朱雀，从中洲南下，来到这蛮荒之地的“高阶超凡”。
他若未来顺利登顶至高，这些人自然也会随之“飞升”。
此刻，朱雀正坐在当地教会修筑的府邸之中。
庭院里流水潺潺，微风习习。
他看着E2区领袖送来的十位羸弱孩童，神情没什么变化。
在朱雀头顶，一枚小小镜面，萦绕云气，在精神力的托举之下悬浮着，随着朱雀缓缓抬指，那枚小镜就这么一一掠过……
十个羸弱孩童，都是面黄肌瘦，神情惊惧。
他们看着这面小镜子从自己面前缓缓飘过，虽然眼神带着好奇，可却连大气都不敢出……眼前那个端坐在上的红袍男人，实在威严吓人。
原先的教会大人，跟“他”根本没法比。
云境就这么飘了一圈，最终回到朱雀手上……
“‘云镜’没反应。”
朱雀皱眉道：“杜虎，你上次送来的少年，还有两个‘B级’，能触发云镜，这一次……连B级都没有。”
杜虎毕恭毕敬站着，脸上露出一抹苦涩之意，却是不敢多言。
自己驻守的生活区，就那么大，神使大人点名要未成年的少年超凡者，可哪有那么多有资质的天才？
“罢了。”
朱雀也明白这个道理，这种事情不能急。
天水先生要收揽天才，二十座城区已经平分，就算自己这边少，其他三位那边也多不了……酒之火种的试炼里，这一环应该不太重要，自己无需太过上心。
真正的“重点”，应该还得看狩杀兽潮，以及收集情报。
“你再仔细找找，宁缺毋滥……”
朱雀慢声细语叮嘱，同时说道：“以后B级资质以下的就不要再带来了。”
“是……”
杜虎点头，问道：“那这些？”
朱雀沉默地看着眼前孩童，淡淡说道：“你把他们带出去，自己看着办吧，想进‘源之塔’，就不能是这种注定在泥巴里摸爬滚打一辈子的贱骨头。”
杜虎领着孩子们出去了。
起初庭院还有一些嘈杂，但很快就恢复平静。
杜虎返身而回。
朱雀轻轻嗅了嗅，闻见了一些不好的气息，瞥见了杜虎袖口的一抹血渍，皱眉道：“你杀心怎么这么重，连孩子都杀？”
杜虎神情有些错愕，但还是低头。
上次把没被选中的少年遣散。
朱雀冷笑着骂他不长脑子，斩草务必除根，这些年纪轻轻的当地贱民最是记仇，今天放了，十年之后可能就是祸害。
这一次他杀了，依旧挨骂。
杜虎心思玲珑，他把袖子往身后藏了藏，然后用力擦了擦。
朱雀骂的是自己没动手么，不，骂的是自己动手不够利落干净，袖口染了血，脏了他的眼。
“这些小毛病，以后你要改。”
朱雀轻轻说道：“记住了么？”
“……记住了。”
杜虎低头应道。
“对了……贺蝉呢？”
朱雀挑了挑眉，道：“E0区的超凡者，是不是还没送过来？”

第一百三十八章 少女
E0区。
“贺蝉大人，这些就是今天的全部了。”
贺蝉皱眉看着眼前的歪瓜裂枣，这些生长在桑洲窟泥潭里的孩童，一个个枯瘦如柴，看上去就观感不好……除此之外，觉醒天赋也很一般。
“一个B级，其他的都是C级……”
他面无表情地从这些孩童身前走过，冷冷说道：“这种货色，就算送到神使那，也不会被瞧上……”
除了第一天，发现的超凡者资质还不错。
后面越来越少。
朱雀神使大人下令，只杀投靠南洲教会的“极端者”。
至于这主城区里的“住民”，最好不要滥杀。
倒不是杀不得，命金贵。
只是这次南下任务，四位神使要选出一位“火种之主”，天水先生发布的任务，一定要优先完成……源之塔其实并不缺人，但也不知天水先生是怎么想的，非要在这片难民窟里揪出几个“个子高的”，任务就这么一层一层传递下来。
五座城区，虽然很少，但朱雀神使也不可能亲自去查。
这种挨家挨户的摸排工作，就算交付下去，贺蝉也不会亲自落实……就只能让那四位手下，稍稍辛苦几天，给上面交一份满意的答卷。
“我去和神使大人说，这次任务时限延长三天。”
贺蝉低眉说道：“你们再往E0区的后面搜查一下，尽可能把全区都搜查一遍，如果最好的就只有B级，也没有办法，到时候我一次性全带过去。”
四位超凡者领命而去。
“你们……跟我来。”
贺蝉瞥了眼这些脏兮兮的孩子，B级的那位天赋还算不错，被单独领走，剩下的就只是一些“残次品”。他没有直接把这些孩童就地做掉……而是给了他们一个简易的住所。
当然。
做这一切，并不是因为他“善良”。
在当初花帜使团来莱茵谈判之时……他干出了“贩卖尸体”的勾当，就足以证明一点。
只要利益足够，他可以没有底线。
这些孩童，虽然只是C级，但还是有利用价值的。
朱雀大人看不上……可不代表其他人看不上。
……
……
桑洲窟的中型生活区，一般囊括数座小型生活区，早年为了方便教会规划用地，以及征收信徒……住民不需要太大的房子。
从高空俯瞰，一块块方块用地，像是笼子。
而这些原住民，就是被圈养在笼子里的兽。
而在这般残酷严苛环境之中生存的桑洲窟住民中……其实还有更惨的苦难者，那就是“无家可归”的孤儿，流浪者。
在觉醒实验之前，教会争抢，就导致了大量民众死亡。
许多可怜的孩子，失去了父母，他们有些被饿死在了襁褓中，有些则是顽强生长，在垃圾堆中捡拾一些剩余的食物……在三年之前，他们还可以在内环城区之间流浪，靠着“勤奋”填饱肚子，而觉醒实验开启之后，城区壁垒封闭，再外出流浪，可能就会成为超凡生灵的食物。
大部分流浪者都选择留在当地城区，并且躲在阴暗的角落里。
他们是比平民更下层的存在。
夜色中，E0区后街的垃圾场里，好几个黢黑的小家伙，正埋头在垃圾山里翻找着晚餐……统治E0区三年的那帮教会渣滓刚刚被打倒，虽然新驻扎的源之塔家伙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至少他们没像教会极端者那样打压平民，甚至还算得上“出手阔绰”，这垃圾场里有不少好东西。
在这种地方生存，就连“流浪者”也需要拼了命去竞争。
垃圾山这种地方，是有好东西的。
来晚了，连残渣都吃不上热的！
四道枯瘦如柴的黢黑身影就这么翻找着，很明显，他们有自己的“分工”……这座垃圾山被分为了四个区域，一人一边，井水不犯河水。
月光照应之下。
一个枯瘦女孩，在垃圾山中用力翻出了一大包垃圾，汤汤水水混杂在一起，常年翻找垃圾山的经验让她知道，这袋子里多半是一些发酵腐烂的泔水，她皱着眉头本想丢掉，可偏偏多瞥了一眼。
女孩打开扎住的袋口，手速极快地掏出了一块鼓鼓囊囊的发皱纸袋，隔着袋子还能感受到热的，里面有块啃了一口就被丢掉的发硬面包。
“嘶啦。”
她不动声色，飞快将面包连同纸袋塞到裤兜里，可这一幕还是被发现了。
一旁靠得很近的少年，看到了女孩掏了什么东西塞进兜里。
今天垃圾山没什么收获，他已经饿了一天肚子了……
少年凑了过来，先是压低声音：“别藏了，我看到了。”
“……”
女孩面无表情，继续在垃圾山里翻找。
“是面包……对吧？”
少年继续压低声音，同时警惕地瞥了眼对面，垃圾山对面的那两个蠢货还在翻找……E0区每天有十几座垃圾山留给他们这些流浪者翻找，只不过年龄大一些的成年人，他们不是对手，能有这么一座偏僻的固定地点，就已经足够知足了。
少年和这女孩不是第一次碰面，虽然还不知道名字，不过这并不重要。
伸手要东西，不需要知道名字。
“面包分我一部分，我可以当做没看见。”
少年饿极了，他冷冷看着女孩，声音嘶哑：“不然我喊他们过来，你一点也别想留。”
垃圾山对面的那两个，个头要比他们明显高一些。
女孩停下了翻找动作。
她挺直腰板，踩在污秽小山堆上，冷漠地看着眼前少年。
都是在废墟之中流浪的孤儿。
都是在垃圾堆中苟且偷生的垃圾。
他们为了能活下来，不计任何代价，不论任何后果……想要在桑洲窟垃圾堆中活下来，就必须要狠，对自己狠，对敌人更狠！
少年对视了一眼，他忽然有些慌了，他本来不想喊的，但那个女孩的眼神让他感到害怕，大脑空白之下，他装出了更加凶狠更加强悍的模样，同时声音沙哑地喝道：
“……喂！”
垃圾山一片寂静。
对面的两个少年，也被吸引过来。
喊出第一声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没法停下了。
率先开口的少年咬紧牙关，向后退了两步，“这贱种捡到面包了，我看见了。”
两个个头高一些的少年，看上去有接近十岁。
他们缓缓走了过来。
“……贱种。”
因为不知道名字，所以只能这么称呼。
“交出来。”
最后的交谈，其实很简单。
三个字，言简意赅。
女孩依旧是先前的表情，从一个到三个，始终未变。她冷冷看着那三个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少年，一只手紧紧贴着裤兜，那里发出了轻微的纸袋摩擦声音。
“啪！”
个头最高的少年，甩手就是一个耳光。
觉醒实验开始，桑洲窟的每一个生命，精神海都发生了异变……虽然营养不够，发育不良，但本地的孩子毕竟算得上是“能力者”，这一个耳光竟然掀起了呼啸之音。
然而……这一巴掌并没有打中！
女孩速度很快地俯身，她个头本来就矮，风声掀起的那一刻，她蹲了下去，手脚并用，瞬间从那个甩出耳光的高个子少年裆下钻了出去，对于一个需要在垃圾山捡东西生存的孤儿，钻人裤裆根本就不算什么丢人的事情。
然而她并不是想要逃跑。
如滑溜泥鳅一般钻出裤裆之后，女孩双手猛地发力，骤然起身，找准位置，脑门重重磕在了先前告密的少年下巴之上。
“哐！”
后者眼前一黑，直接被砸地眼冒金星，重重一屁股墩子向后坐去，从垃圾山上滑落。
紧接着女孩转身，狠狠一脚踹中另外一个少年的裤裆，后者神情骤然苍白，双腿内八，整个人跪倒在地，这些事情发生之后，原先个头最大的那个少年也回过神来，他神情错愕转头看着这一幕，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女孩竟然还敢跟自己三人动手！
下一刻。
他凶神恶煞，一拳擂在女孩胸口。
“砰！”
垃圾山上的争斗，往往就是数量取胜，这场战斗从以一打三的那一刻起，其实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一道闷响！
女孩脸色煞白，呼吸一滞。
她被这力道极强的一拳打翻在地，不受控制地向下面甩出滑落了十几米。
原先被她头槌顶翻在地的少年，就正好在不远处，听到声响，立马忍着剧痛，恶狠狠扑了上去，骑在女孩身上，劈头盖脸就是两个耳光……
“啪！啪！”
两个耳光下去，女孩面颊瞬间红肿高涨，她咬着牙齿，一瞬间爆发出巨大力量，把少年掀翻，以同样的姿势，骑在后者身上，准备将先前两个耳光原封不动还回去。
还可惜没来得及打出去，垃圾上的高大少年已经冲了下来，将她掀翻，这一次局面彻底没有翻转的余地，她身体失衡的那一刻，就将躯干蜷缩起来，然后双手护住面颊。
噼里啪啦的拳脚如雨点。
落在身上。
她就这么被一直打了十来分钟。
“……贱种！”
“……贱骨头！”
怒骂声音也就这么持续了十多分钟。
由于不知道名字，词汇量也匮乏。
来来回回，女孩耳朵里就是这么几个词……
最开始只是两人，后来山上那个最开始被踢档的少年缓过来了，于是颤颤巍巍走下垃圾山，也加入了这场围殴。
只不过这女孩实在抗揍，看上去瘦瘦小小的，但皮肉瓷实，打了十多分钟，硬是不吭一声，反倒是动手的三人，有些精疲力尽了。
高大少年俯下身子，一把拽出了她裤兜里的那枚破烂纸袋。
下一刻。
他神情骤然变得阴沉起来……五指用力，只见这枚被女孩“视若珍宝”的破烂纸袋，一点一点在掌心被攥拢，袋子里面什么都没有。
高大少年冷冷盯着那个最开始告密的少年。
“嘶啦——”
他将纸袋缓缓撕掉。
饿了一天。
还跟这种不要命的倔种打了一架，导致身上挂彩……结果什么都没，白忙活一场！
告密少年看着被揉碎的纸袋，怔怔出神，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袋子里什么都没？
其实他一开始也没看清，就是因为女孩的态度，以及后续的反应，他才敢确信这女孩捡到了好东西。
“什么都没有，你他妈拼什么命？”
告密少年脸上神情变得愤怒，他狠狠一脚踢向蜷缩在地的少女，只听到了沙哑低沉，玩弄戏谑的笑声……
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女孩，被重重踢了一脚，看上去浑身污秽，十分凄惨。
但她的脸上却挂着笑容。
她拿着看蠢货的眼神，看着这个少年。
很快……刚刚的事情，重新发生了一遍，只不过不是三打一，而是二打一，高大少年带着另外一人，把告密者打了一顿。
打完之后，又狠狠啐了一口，这才换了个地方，扬长而去。
在他们看来。
这个少年，比倔种少女还要恶心。
等这一切都结束了，少女才艰难爬起身子，她的肌肤青一块紫一块，不过这没什么，她早就已经习惯了挨打……
“啪！”
“啪！”
她坐在被打得没法动弹的少年身上，高高扬起手掌，把最开始的两个耳光，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少年的抗揍能力，显然不如她。
挨完这一顿打，他连抬起一根手指动一动的力气都没了，只能这么看着少女重新登上垃圾山，然后从那一袋子汤汤水水的泔水袋中，重新打开扎口，取走那枚被塞回去的面包。
面包被泔水泡软了会很难吃。
但那也是食物。
……
……
夜将燃尽，黎明曙光照在大街小巷。
对于桑洲窟的平民而言，这里没有希望可言。
是啊……
连这片天幕都是虚假的。
哪里还有什么黎明，哪里还有什么希望？
少女跌跌撞撞走在街上，她的背后是黎明曙光推来的潮水，她却走向了阴暗漆黑的废弃街巷。
她的怀里抱着那块面包，周围被泡软的那些坏掉部分，已经被她吃掉了。
这样她才有力气“回家”。
少女留下了最好的那一块，揣在了兜里，她在这片废弃的街巷之中兜兜转转，这里错综复杂，最终她来到了一座破烂巷口的拐角前，没有急着进去，而是蹲在地上，对着水洼看了看自己的模样，用力趿了趿鞋底的泥巴，又抹了抹面颊，她想把身上的污秽都抹去……
只是她并不知道，有些东西，是没法抹去的。
她身上的伤，衣衫上的灰尘，以及生活在这凄惨世道里的悲哀。
做完这一切，少女冰冷的小脸，不再紧绷。
她对着水洼深吸一口气，挤出了一抹笑。
原来她并不是不会笑。
只是笑这种东西……很珍贵。
她要留给重要的人。
少女拐入了破烂荒芜的小巷尽头。

第一百三十九章 潜伏
“E0区，有七十九条主干街道，三十六座小型街区。”
“朱雀神使坐镇E2区，S级结界【空域】的精神力也几乎笼罩整座东窟……如果你要潜入，务必小心。”
顾慎驻足于E0区的高墙之外。
他站在一片黑色灌木林中。
尚未破晓。
源之塔的城区，驻守力量相对薄弱……毕竟各洲带来的人手都不算多，而四神使杀光了“极端者”，城墙上只是悬浮着一架架与【深海】链接的无人机。
“E0区的驻守者是谁？”
“贺蝉。”
褚灵道：“你曾在莱茵城和他见过一面。”
“红葡集团那个年轻的八星神官？”顾慎隐约有些印象。
“是。”
褚灵道：“贺蝉是实打实的‘四阶强者’，源之塔这次带来的精锐力量十分强悍，四神使都是顶级四阶……即便是他们的直属麾下，实力也是不容小觑，客观评价，贺蝉的战力应该是和诚心会‘苏察’一个级别的存在。”
“这样么？”
顾慎挑眉：“当初从红葡集团对花帜提出的交易……就能感觉到，这个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中洲看似和谐，但实际上暗流涌动。”
褚灵道：“但凡有权力争夺的地方，都必定会产生分化……四神使要争夺‘火种’，下面的超凡者就必须站队。”
“入城之前，我建议你做好‘防护措施’。”
褚灵认真说道：“虽然我可以帮你屏蔽无人机的【精神网络】，但你如果再准备一些手段，来应对‘空域’检查，就更好了。”
“贺蝉的精神力应该查不到我。”
顾慎沉声道：“东窟城区的高墙打开通道口，源之塔对城区内子民的出入开放了通行权限，这种情况下，只要我低调入城，不发生冲突……应该就不会有问题。”
等等。
褚灵说的“手段”，是什么意思？
“或许……”
未等顾慎开口，褚灵便道：“你可以试试‘光明赐福之袍’。”
……
……
孟骁的镇月法袍！
这件封印物……顾慎拿到手之后，第一时间就进行了“精神清洗”，光明城和法袍之间已经不再存在联系，只不过这件封印物，他一直没有动用。
洗去精神印记之后。
镇月法袍，就是一件衣袍类防御封印物，具有极其强大的精神笼罩力量。
以及……汇聚攻击。
孟骁将“光明”注入法袍之中。
法袍便射出“光明”。
或许注入其他的东西，法袍也会如法炮制……
进入“E0区”不算是什么难事，那一面高墙，拦不住任何一位四阶超凡者，只是困难的是“神使”布置的【空域】，以及坐镇“E0区”的贺蝉。
披上法袍，顾慎觉得自己精神力骤然内敛了许多。
紧接着。
他再佩戴鬼面纱。
整个人的精神气息，在“鬼面纱”的刺激之下，缓缓攀升……神祠闭关之后，顾慎如今的精神掌控力更上一层楼，他已经可以轻松压制住这件“A级封印物”带来的精神反噬作用。
鬼面纱会让使用者的面容狰狞。
那是因为使用者的精神，没法自主控制，于是面纱便接管了“面部管理”。
此刻。
顾慎轻松压制了“鬼面纱”，他伸出手掌，缓缓抹过，那张狰狞面容被“冥火”一灼，立刻退散，露出了顾慎的本来面容。
“还挺讽刺……”
顾慎轻笑低语。
光明法袍和鬼面纱，这两件相性截然不同的物件，竟然有些“绝配”的意思。
他再伸手，五指缓缓抹过，鬼面纱随着他的精神力，缓缓改变着他的五官……凡俗之人，若是能驾驭这张恶鬼的面具，便可以化身成为真正的“恶鬼”。
真正的“恶鬼”，往往不是青面獠牙。
一时之间，他的气质，面容，都变得普通。
顾慎弹指荡出炽火，他看着火焰里折射而出的面孔……在光明法袍和鬼面纱的作用下，他已然可以做到“随意”改变面容。
当然这一切只是迷障。
在那些精神力碾压自己的强者面前，这张“鬼面”的真假会在一瞬间被看穿。
最后。
他把自己改成了一个普通人。
……
……
半小时后，黎明破晓之际，E0区的城区主街道上，多出了一个衣着干净的青年男人，他的模样总体还算整洁，看上去是桑洲窟罕见的“体面人”。
顺利通过了【深海】的入城审核。
在连续穿过数个小巷之后，那个衣着体面的男人消失在了世界上，他连续变化着面容，身形，最终变成了一个气质普通，放到人堆之中都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的枯瘦邋遢形象。
“进入E0区比我想象中顺利。”
顾慎对褚灵开口：“这里管辖很松。”
“可能是因为源之塔驻守者懒得去做无意义的‘内部提防’。”
褚灵道：“四神使降临的第一天，就是杀光‘极端者’，这些小型教会的力量，在他们面前不值一提……至于报复，更是无稽之谈。他们不会想到有你这样的领袖级天才，会主动潜入城区。”
桑洲窟领地，归根结底，就只是棋盘。
这里没什么值钱东西。
谁能想到，顾慎会亲自潜伏，前来掠夺？
“只是……进入E0区容易，想找到‘神眷之子’，可并不简单。”
顾慎一只手缩在袖子里，垂在胸前。
他感应着怀中铁盒的波动。
这枚铁盒，就像是一件死物。
与寻常的“雷达”不同，这铁盒并不提供主动的方向指引，只是在盒体内部，均匀散发着微弱的“精神波动”……
顾慎甚至不知道，什么样的“精神波动”，算是找到目标。
对此他大感头疼。
庄肃给了他一份E0区的地图，这座中型生活区在觉醒实验之后，被一个小型教会占领，朱雀吝啬人手，在此地只派遣了五位超凡者驻守……褚灵简单借调【无人机】的巡查范围之后，便得到了一份相对完善的巡守职责图。
顾慎没什么好办法，只能一条街区一条街区去找。
在源之塔到来之后。
E0区的情况没什么改变……四神使和自己不一样，他们懒得搭理当地土著，杀死极端者只是为了省去麻烦，占领城区之后就开始“掠夺天才”。
这种事情，四洲其实都在做，谁都不想错过免费的“觉醒奇才”。
只是四神使的搜刮，力度很大。
许多人都猜测，这就是“酒之火种”任务考核的一部分……
这其实就是顾慎查到“神眷之子”方位之后，立刻紧张动身的原因。
他不清楚这两件事情之间是否具有关联，但是他不希望“神眷之子”被源之塔先行一步找到。
本着先从最危险的地方找齐。
顾慎第一站去了E0区的教会府邸，外洲驻守者抵达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情一般就是格杀极端者，然后在“府邸”就此歇息……这些极端者修筑的住所比内城区要华美精致得多，算是勉强凑合能住。
由于觉醒实验吸引了方圆几片海域的超凡源质，所以整座桑洲窟的超凡修行环境都很不错。
顾慎的精神力铺展开来。
府邸之中。
有一人正静坐，正在进行“精神呼吸”。
正是贺蝉。
府邸各处，还有数量不等的几位孩童……
“东院有四个，已经有了不错的精神力水平。”
“西院接近三十个，明显要差一些。”
顾慎只在府邸外“看”了一眼，就明白这些孩童为什么被区别对待了，显然是朱雀需要尽揽天才，这些年少觉醒的超凡者，因资质不同，而被划分了不同居住区域。
到时候，应该会被一起送去“E2区”。
“这些人……都不是我要找的人。”
铁盒没有一丁点反应。
顾慎稍稍松了口气，他最担心的情况，就是“神眷之子”已经被源之塔找到……真要交手，他自然不怕贺蝉，只是在【空域】之中，四神使的支援会十分迅速。
如果有可能。
他还是希望可以避开所有的交战。
最顺利的情况，就是自己能够悄无声息的把“神眷之子”找到，并且带走。
眼下，这座府邸空空荡荡，除了贺蝉，就再没有其他超凡者。
应该还有四位驻守者才对。
他们是在执行“搜刮任务”？
顾慎快步离开教会府邸。
……
……
接下来的“寻找任务”，十分枯燥。
顾慎从日出找到日落，他按照庄肃给的E0区地图，一条主街区一条主街区寻找，结果毫无收获……
最后，黄昏日暮。
顾慎准备稍作休息。
他无意间来到了一条小巷，结果看到了几道正在墙角里激烈“扭打”的身影，这种现象在生活区中很常见，因为物资缺乏，这些原住民，有时为了一块吃食，打得头破血流，都是正常的事情……
“贱种！”
“整整一天一夜，就带回来这点东西？！”
怒骂声音传来。
顾慎的目光被吸引，本来一掠即回。
可他多看了一眼之后，发现这并不是“扭打”，而是单方面的“殴打”：三个衣衫褴褛的成年人，正在墙角殴打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三个成年人都很瘦，但下手却异常凶悍，接连用力对着蜷缩孩子的后背踩了数十脚。
后者一边挨打，一边连连求饶。
但其实……求饶没用。
这种情况下，想停止挨打，就只能等他们打累了。
与其求饶，不如省点力气。
顾慎瞥了眼他们，他们也瞥了眼顾慎。
见巷子里有人来了……三人的动作并没有丝毫停顿。
原因很简单。
在法袍和鬼面纱的笼罩变幻之下，顾慎此刻和他们的模样差不太多……都是一副骨瘦如柴的“短命鬼”形象，看上去丝毫不具备威慑力。
“嗬……tui！”
其中一位，毫不掩盖自己的厌恶模样。
他对着顾慎，喷出了一大口浓痰。
另外两位，脚上动作没停，但是对着顾慎比了个赶紧滚的手势。
“……”
顾慎懒得理会，他面无表情，加快了脚步，准备离开这里。
嗡！
只是在路过三人之时，他怀中的铁盒发出了一道很轻很轻的精神震颤。
于是顾慎脚步顿时停下。
这个举动……显然在那施暴的三人眼中，算是一种挑衅，而且是性质恶劣的那种。
顾慎沉默地站在原地，他想重新感应一下铁盒的“精神震颤”，只是这个玩意儿实在倔强，轻易不响，响了一次之后就再无动静。
他的目光从那三个“凶神恶煞”的成年流浪者身上掠过，整个过程不过一秒，确认了这三位加在一起有一百岁的家伙，跟“神眷之子”没有一丁点关联。
紧接着。
顾慎望向被堵在墙角殴打的那个凄惨少年，后者浑身都是鲜血，浑身骨头也断了好几根。
这是神眷之子么？
不……
显然不是。
这个凄惨少年的精神力很弱，资质也平平……铁盒响了一声，再无后续，顾慎隐约觉得，这少年身上应该残留着一些线索。
嗯……大概率是这样。
他本想说：“麻烦让一让。”
但劈头盖脸的耳光已经甩了出来，为首者的怒骂声音在小巷之中炸开，“我你……”
啪！
顾慎身形未动。
但这抡圆了甩出来的耳光却是就这么甩空了。
顾慎反手甩出了一个更响更脆的，他还不想在E0区杀人，这一巴掌打得为首者整个人面颊翻转起来，腾空如麻花翻飞，最终发出了数十米，重重砸在一面墙上，昏死过去。
“？？？”
另外两个流浪者看到这一幕，神情呆滞。
顾慎先前走去，同时伸出双手，按住两人脑袋猛然对撞一下，动作干净利落，整条小巷瞬间安宁……他来到了那个连声求饶的少年面前。
少年吓傻了。
他呆呆看着这一幕吗，脸上满是血污和泪水……
“别怕，不疼。”
顾慎的声音淡淡响起：“……很快，你会忘记这一切。”
一缕火光在黑暗小巷之中燃烧，顾慎蹲下身子，将燃烧着炽火的那只手，按在了少年额前。
手掌与额首接触的那一刻。
顾慎的精神直入少年精神海……被【主系统】强行开发的超凡者，觉醒初期的精神强度都相对较弱，顾慎可以做到“平稳读取记忆”。
他看到了这个少年惨淡的一生，但不重要，桑洲窟的九成住民大抵都是这样。
他要寻找“神眷之子”的下落。
很快。
记忆锁定来到了昨晚。
垃圾山上，月光昏暗，几个人的缠斗……
顾慎在凄惨少年的记忆之中，看到了那个挨打一声不吭的女孩，以及最后女孩从垃圾山上重新取回“面包”的画面。
看到这里。
他怀中的铁盒，再次发出了嗡的一声。

第一百四十章 小满
读取了全部记忆之后，顾慎将手掌抬起。
蜷缩在墙角的少年陷入昏迷。
顾慎陷入思索。
所以……
那个女孩，就是“铁盒”指引的目标？
他环顾一圈，然后弹了个响指。
“嗤——”
炽火快速掠过小巷，将几人的记忆抚平……顾慎这次来“E0区”的目的是安稳带走“神眷之子”，既然已经找到了线索，那么将一切维持原样就好。
顾慎离开了这里。
E0区的地图里，那座废弃的“垃圾场”，的确是一个盲点……庄肃应该也不会想到，传说之中的神眷之子，会时常出没在那种地方。
如果真的存在一位完美契合“火种”的超级觉醒者，即便在极端者的压迫环境之下，也不至于混得太惨淡才对。
他穿梭在小巷之中，快步向着E0区的后方走去。
……
……
薄暮笼罩。
E0区后街尽头，那座散发着污秽气息的垃圾山上，有三道身影，沉默地“捡拾”着……
依旧还是昨天的三人。
今天少了一个人。
只不过看他们的样子，完全不在意这种事情……少了一个，那就把地盘分为三份，三人很有默契地重新进行了分割，划出了新的界限，而且画的很均匀。
因为昨天的事情，此刻垃圾山上的气氛，变得十分凝重而且压抑。
高大少年和挨了一脚的那位，隐约向着对面靠近了一些，他们时不时望向对面那个沉默翻捡着破烂的女孩，两人目光之中都充斥着“忌惮”。
这倒是有些“荒唐”。
昨天，明明打人的是他们，打赢的也是他们。
可不知为何。
回想昨晚女孩盯着他们的眼神，两人心中总觉得有些“发毛”。
女孩漫不经心在垃圾山上翻着……
她甚至没有多去看对面的两人一眼，看上去丝毫都不担心昨日场景重现，再挨一顿打……
越是这样，越让对面两人感到压抑。
不过……这个死寂的僵局，并没有持续太久。
天彻底黑后。
垃圾山外面又来了一位“流浪者”，而且是成年的流浪者。
那个流浪者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手上还拿着一个新鲜的苹果……就这么一边啃着，一边看着垃圾山上的三个少年少女捡拾垃圾。
于是死寂的僵局，就这么被打破了。
出现了一位“更强”的外来者！
“噔噔噔！”
成年流浪者刚刚坐下来，两个少年便对视一眼，提前撒丫子跑路，转瞬之间连影子都看不见了……他们不想捡完东西被没收，然后再挨一顿毒打。
这种事情在桑洲窟屡见不鲜。
“……”
然而，依旧在垃圾山上的少女，对此置若罔闻，只是回头略微瞥了一眼，继续神色不动地捡她的晚餐。
顾慎啃着苹果，观察着这个少女。
这一次，铁盒没有发出“精神震颤”……
不过他很肯定。
这就是自己在E0区找了一遍之后，最有可能性的“目标人物”。
垃圾山上的女孩，看上去很是“放松”，似乎并不在意。
但实际上她精神紧绷，时时刻刻警惕着身后的动静。
如果顾慎忽然站起身子，她就会立即做出应对，之所以没有像前面两个少年那样直接一走了之，大概率是因为她还没捡到东西，不愿意就这么离开。
“喂……”
顾慎用力啃了一口苹果之后，终于开口了。
这整座垃圾山，只有两个人。
女孩当然知道，这声音是对她说的。
留在这里，就免不了要打交道。
听到声音的那一刻，女孩那小小的身子骨，一下子就绷紧起来，也不再演戏，女孩弯腰躬身，微微回眸，眼睛眯起，虽然没有开口，但这副姿势已经算是做出了回应。
顾慎平静道：“要不要吃苹果。”
“？”
女孩喉咙里发出了轻微的疑惑声音，这世道……会有这种好心人么？
她下意识舔了舔干枯开裂的嘴唇，她很想故作坚定，但腹部发出的咕噜声音却清晰可闻，看着顾慎手中啃了个七七八八的苹果，小不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子，既紧张又防备，伸了伸手，示意顾慎可以把剩下的那些抛过来。
顾慎看着手里的苹果，忍不住笑了。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枚崭新的……用衣衫擦了擦，然后丢了出去。
女孩伸手接住。
她的脸蛋很脏，有一层泥巴，但其实并不难看，五官轮廓很秀丽，此刻蹙起眉头，并没有直接啃下去，而是犹疑不定，看看苹果，又看看顾慎。
“……”
顾慎意识到女孩为什么不敢下口，她不敢随便接受陌生人的馈赠。
沉默了一秒，他从怀中取出了第三枚苹果，重复了先前的步骤，只不过当着女孩的面啃了一口，然后丢了出去。
看到这里，女孩眼神瞬间发光，她连忙接过那枚被啃了一块的苹果，原地坐下大快朵颐，丝毫不嫌弃垃圾山上散发的阵阵恶臭。
她啃的很用力，而且很快，生怕顾慎反悔。
一边吃，一边拿着不可思议的眼光打量着眼前的邋遢男人。
在E0区，水果是被严格管控的“食物”……就算是教会那些掌控者，也没什么机会吃上，这个家伙看上去一身破烂，怎么会有三枚苹果，怎么会舍得分给自己两枚？
她很清楚。
世上没有免费的馅饼……但不管怎么样，现在馅饼掉在她面前了，新鲜的干净的食物，不吃白不吃，先吃下去填饱肚子再说！
“不用急，我不会和你抢……”
顾慎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他耐心等着少女吃完那枚苹果，开口问道：“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警惕地看着顾慎，锁着眉头。
送自己食物，就是为了问自己名字么？
“……小满。”
顾慎看得出来，这孩子对自己还不信任，还有抵触，他大可以用“炽火”直接改变这一切，只不过他没有这么做……
他看完了巷子少年的记忆，这个女孩在垃圾山上徘徊了很多天。
就算不是神眷之子。
这孩子的心性，毅力，机敏，都是上乘。
“小满，不错的名字。你的姓呢？”
顾慎挑了挑眉，他来垃圾山前，就伸手抹掉了自己的“鬼面”，做好了以真实五官来见“神眷之子”的准备，只不过为了“合群”，他满脸都是泥污，看上去就是这里众多流浪者中的一员。
这个小家伙的名字，很明显是一个“东洲”的名。
六百年前，人类抵达新家园，分化出五洲……各自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文化演变，中洲南洲的姓名普遍不是这个样子的。
“姓……我没有姓。”
女孩声音冷静，警惕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要‘施舍’我？”
顾慎注意到，女孩只啃了一个苹果，还是残缺的那个，剩下那枚完整的……被她认真擦拭之后，小心翼翼塞进了兜里。
只是要带走，留着下顿吃，还是还要照顾他人？
“这不是施舍，这应该算是……分享。”
顾慎笑了笑，没有回答前面那个问题，他温声说道：“我在找人，应该是一个跟你很像的人。”
女孩神情立刻紧张起来，源之塔的超凡者这几日就在满城区找人……但凡被带走，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她刚想起身逃跑。
对面男人似乎有读心术一般，悠悠开口：“你不用跑，因为我不是源之塔的人。”
女孩怔住。
“如果你觉得白拿东西不安心，姑且就当这是一场‘交易’。”顾慎柔声道：“我送你两枚苹果，你回答我两个问题……”
这句话说出来，少女反倒是松了一口气，她比同龄人要早熟许多。
“你问吧。”
女孩下意识开口，然后捂着兜里的苹果，连忙补充道：“答不上来，概不退还。”
“你……多大了？”
顾慎看着女孩。
他的精神已经将其笼罩。
这个小姑娘的精神力，缥缈如云又如雾，时而缭绕，时而消散，在桑洲窟，自己倒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情……这个“觉醒者”的天赋，自己竟然没法一眼看穿？
女孩沉默了两秒。
“五岁，六岁……记不清了。”
听到这，顾慎若有所思，微微眯起双眼。
五岁，六岁……这似乎与庄先生日记上的“觉醒时间”不同啊……如果真有“神眷之子”，那么应该是三岁以内吧？
看到了男人脸上的失落神色，女孩忍不住问道：“这个问题有意义吗？”
在桑洲窟，年龄毫无意义……至少对于流浪者而言是这样的，没有尊老爱幼，垃圾山不会因为你年龄小让着你，也不会因为你年龄大就退让。
拳头软硬，个头高低，才是最重要的。
小满看着顾慎。
她无法理解顾慎问自己的……姓什么，多大了，这种问题，有什么意义？
“你说得对……对你而言，这的确是没有意义的问题。”
顾慎笑了笑，没有生气，道：“第二个问题，你还‘养’着一个人，他比你更小，对吗？”
此言一出。
小女孩瞳孔瞬间收缩，她站起身子，小脸阴沉地盯着顾慎。
顾慎笑道：“看来是对。”
就算没有后面的反应，这其实也不算难猜。
对于年纪尚浅的稚童而言，哪怕在泥堆里摸爬滚打养出了一百个心眼，哪怕他们自认自己已经做得十分周到，无比缜密，可有很多破绽，明眼人还是一下就能看破。
这个小姑娘啃残缺苹果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可剩下那颗，却是小心翼翼擦拭了一番，才装入怀中。
这枚苹果，不是留给她自己吃的。
那么，就只剩下“还有一个”这个可能了。
下一刻。
小满撒丫子跑开了……她一边狂奔，一边不忘回头看看身后。
“……”
那个看上去面相不坏的流浪者，此刻正坐在垃圾山前，神色平和地目送自己离开，看这家伙没有丝毫起身要追的意思，她心底稍稍轻松了一些，确认了没有被追之后，这才一头钻进了繁琐复杂的小巷之中，这是一片早就被废弃的街区，没什么人居住，加上地形复杂，便称得上“十分安全”。
为了防止被跟踪。
小满绕了十几个岔道，时不时还迂回返身。
最终她确定了……身后没人追来。
这才松了口气。
此刻看着阴暗的小巷，不知为何，她觉得心底有些空落落的……那个家伙看上去不像是坏人，自己是不是有些太紧张了？
深吸一口气。
小满捏紧兜里的苹果，她做了两个往复的深呼吸，把琐碎思绪都丢在脑后，不管如何，今天捡到了新鲜干净的水果……
她唇角忍不住翘起，向着小巷尽头走去。
然而在最后一个拐弯之后，她的脸上，笑意顿时僵住……
小巷尽头，一片阴翳笼罩。
她看见了一道高大巍峨身影，正站在巷末，背对自己，那个高大身影伸出一只手，握住破烂襁褓中婴儿的脚踝，就这么抖掉裹布。
这几日。
新入驻的源之塔超凡者，正在满城区挨家挨户寻找“天才”，她认识高大身影所披的衣衫……那就是源之塔超凡者的执法大袍。
她没想到，源之塔超凡真的能找到这里！
这破烂小巷的尽头，除了一个临时搭建的简陋棚屋，什么也没有……
那个被拎起来的婴儿，没有哭也没有闹，就这么静静看着男人。
“滴。”
“滴。”
“滴。”
男人取出了一个小的仪器，对着婴儿进行了简单的测试……虽然这个婴儿不哭不闹的反应异于常人，但是测试结果却让人失望。
“什么鬼，竟然连超凡都没觉醒么……”
男人皱眉，轻声嘀咕了一句，道：“【深海】到底在搞什么，不是说99.9％的链接率么……”
他回头瞥见了女孩。
“滴。”
“滴。”
仪器重新测试，四周的源质骤然翻涌，这位源之塔三阶执法者，眯起双眼，若有所思地看着来到眼前的少女……这枚超凡测定仪器的最高等级是“A”，而此刻指针已经抵达了最高点，并且还有继续超越极限的意思。
下一刻——
“砰”的一声！
仪器炸开了一小蓬光火，这位执法者错愕了一秒，连忙将婴儿甩在了一旁的纸箱泡沫中，那个婴儿依旧不哭不闹，像是一个没有灵魂没有感情的机器……摔落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小巷的完整场景。
小满咬紧牙关，想要逃跑，可是她的双腿仿佛凝固住了，像是被水泥浇灌了一般。
她从未遇到过这种事情。
源之塔执法者在确认自己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天才少女”之后，直接展开了自己的精神力，将目标锁定在原地。
他快步走来，伸出大手，向着定在巷口的少女抓去。
小满绝望到极点的那一刻。
一只手，从小满头顶伸出，按在了执法者的脸上。
顾慎五指按住这位三阶执法者的脑袋。
他轻声说道：“先前忘了告诉你了，小满，我姓顾，叫顾慎。”
……
……

第一百四十一章 封区
“顾……顾慎？”
废弃小巷的尽头之中，被五指按住面颊的那位三阶执法者，神情僵硬，无比艰难从口中挤出了这两个字。
他怎么也想不到……
自己这种小人物，会在这里，见到顾慎！
“滴！”
“滴！！”
“滴……”
落在地上冒烟的超凡仪器，还在尖锐警鸣。
顾慎往仪器所在的位置瞥了一眼。
砰！
顷刻之间一团炽热花火炸开，整座小巷重新恢复到落针可闻的寂静之中。
一片死寂。
顾慎捏着这位三阶的脑袋，炽火第一时间就侵入了对方的脑海之中，他要做的事情……是平平安安带走神眷之子，现在小巷之中的这两个孩子，他都要带走。
所以。
从踏入这座小巷的那一刻起，他的领域就已经铺展开来了。
“想给贺蝉传讯么？”
顾慎面无表情地松手，已然完成催眠的炽火，从执法者的额首掠了出来，一股脑钻入他的掌心之中，后者就此倒地，失去意识。
“结束了？”
小满神情错愕，她难以置信地看了看身前，又看了看身后。
从体型上来看。
源之塔执法者的体型，大概是顾慎的一点五倍……
“垃圾山上的战斗法则，在超凡者的世界里可是没有意义的。”顾慎笑了笑，“不是个头大，就厉害啊。”
女孩松了一大口气。
她快步猫腰上前，来到了纸箱之中，抱起了那个神情平静的婴儿。
“这是神眷之子么……”
顾慎眯起双眼，这个襁褓中的婴儿很是反常，刚刚发生的这些事情，换做其他婴童，早就哇哇大哭，闹得不可开交，可他竟然满脸平静，看上去丝毫没有诧异。
这个小家伙，是什么情况？
从身体模样上来看，他应该只有一两岁，从庄先生日志和铁盒的精神反应来看，也并不符合“神眷之子”三年前苏醒的时间线索。
而且。
来到这小巷之后，铁盒并没有太强烈的反应。
很奇怪。
小满和婴儿的年龄，都不符合神眷之子的出生时间。
不管如何……先走再说！
顾慎下定主意。
小满抱起了婴儿，查看一番，确定无恙。
她连忙来到了地上躺着的家伙，测了测鼻息，心底稍稍平静了一些……
没死。
这种大人物一旦死在这里，一定会有很多麻烦。
小满下意识抬起头来，焦急问道：“顾慎……现在怎么办？”
“这里你们没法待了。”
顾慎悠悠说道：“就算我抹掉他的记忆，他还是会找回这里……源之塔正在搜寻具有优秀天赋的觉醒者，只要你留在E0区，你就逃不掉。”
“……”
小满咬了咬牙。
逃！
不用顾慎去说，她脑海里第一个念头，就是逃……可是她是流浪者，在桑洲窟内最不被尊重的底层贱命，就算逃，又能逃到哪，她甚至不知道高墙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这几年。
E0区的贫民窟里，常有流言，说高墙之外猛兽横行。
一旦离开，便会成为那些猛兽的食物。
“不如……跟我走吧。”
顾慎开口了。
他收敛笑意，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孩子，也蹲了下来，撩起了褴褛衣衫。
小满怔怔看着眼前的年轻男人。
顾慎先是伸手，将自己脸上的鬼面伪装彻底抹去，连那些泥垢，污渍也一同抹去。
然后他再伸出手。
替少女擦掉面颊上的污泥。
顾慎认真说道：“跟我走，以后不用再捡垃圾了。”
……
……
E2区，教会府邸。
朱雀正在汤池之中沐浴，他的衣袍挂在一旁木架之上，汤泉水汽袅袅，雾翳扩散，池水一片红灿，隐约可见炽色的一道道影子在池水之中遨游。
云雾缭绕之间，一枚小小镜子，忽然发出震颤！
“嗡！”
这道尖鸣，让朱雀蹙起眉头。
他正沉浸在呼吸法的精神修行之中……
只不过云镜震颤，必有大事，这是天水先生交给他们的“贴身重物”，涉及到这次火种择主的任务发放。
朱雀瞬间睁开细眸。
他抬起手掌，云镜瞬间掠至面前。
权柄之下，隐约露出了一角雾气缭绕的画面。
这面镜子，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信息……只见云雾徐徐凝聚，竟然托出一张娇俏面容。
“朱雀。”
红龙的声音在云镜之中响起。
“在。”
朱雀站起身子，他身上缭绕着炽热的高温火焰，原先湿漉漉的身体，在登岸之后三两秒内，就变得无比干燥，大量水汽蒸发开来，他展开双手，红色神官袍如有灵性，自行套在身上，这一切行云流水，无比丝滑，在朱雀垂袖之后，已是完成了沐浴，随时可以外出。
“云镜产生了震动。”
红龙道：“那个女孩对源之塔很重要，需要你亲自出手，务必要安全带回……刚刚中洲传来了言先生的占卜结果，大概方位已经确定了，那个女孩就在你的辖区之内，E0区。”
朱雀挑了挑眉。
他记得那云镜浮现的少女面孔，这几日天水赐下的镜子，基本没什么动静，如此“煞有其事”的提供信息，还是头一遭。
“很重要……”
朱雀笑道：“需要我亲自带回，难道是超A级超凡者？”
“……”
红龙懒得多言：“我和云虎，玄龟，已经在往E0区赶了，这次任务，如果你拿不下，就由我们拿下。”
朱雀闻言不再废话，立刻结束云镜谈话，火速离开教会府邸。
与此同时。
“贺蝉——”
他以精神对E0区驻守者贺蝉传去讯息。
“封锁E0区，不得所有人外出。”
正在静修的贺蝉，接到神使命令，一时之间还有些茫然。
他谨慎问道：“大人，出什么事情了么？”
朱雀传去云镜的影像，道：“这个女孩，你见过么？”
接到传讯的那一刻，贺蝉整个人的精神便紧绷起来。
此刻他对着那副模糊的少女轮廓，仔细看了好几秒，在精神海里与自己院落里关押的孩童一一进行对比之后，给出了令朱雀失望的答复：“……没有。”
“没见过，那就找。”
朱雀冷冷道：“现在就找！我这就带人过来！”
……
……
小巷中的一大一小，只来得及说两句话。
褚灵的心声便紧急传入：“顾慎，E0区的高墙开始关闭出口了。”
“关闭出口？”
顾慎骤然抬起头来，眼神掠过一抹阴翳。
他望向天幕。
“不是【天眼】的缘故……你现在并没有暴露。”褚灵道：“大概率是超出我们认知的超凡手段，而且还没锁定到具体方位！”
关闭高墙，就意味着全区戒备！
如果直接锁定了自己……
中洲的更好做法，是找准机会，发动突袭，而不是大张旗鼓封锁城区。
“怎么了？”
小满神情紧张起来，靠着捡东西乞讨为生的孩子，察言观色的功夫最是厉害，顾慎一个眼神，她就意识到了事情不对，连忙将那个安安静静的婴儿抱了起来，塞到了一个箩筐之中，盖上了两层布，留好了呼吸的空间，然后用结实麻绳，将其箩筐扎了两圈，捆缚起来，背在背上。
“走。”
顾慎没有多言。
他准备伸手搭上一把。
但小满摇头拒绝了，她双脚并拢，虽然背着一个沉重箩筐，但动作轻盈，就此一跃，跳过了源之塔超凡者的庞大身躯。
三人快步向着小巷外走去。
“嗤！”
顾慎没有回头，弹了个响指，炽火掠出，将小巷里的一切“死物”都彻底焚烧……
火海在数秒之内燃起，也在数秒之后熄灭。
净土的青霜如海潮一般，将小巷席卷，最终退潮之后，这里连一片灰烬都没有留下。
就算是朱雀亲至，也找不到有人居住过的痕迹。
小巷之中，只剩下一个昏睡之人。
这里的一切，都被清洗了一遍——
只剩下那位三阶执法者，顾慎没杀。
……
……
贺蝉第一时间结束了静修。
E0区的高墙已经完成了闭合，四个方向的出入口要塞都被关上，被源之塔种下精神种子的“土著奴隶”，正在把守城区。
完成了这一切，贺蝉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在中控频道之中，链接自己的四位下属，将朱雀神使的命令发布出去。
“E0南部片区，已收到。”
“E0北部片区，收到！”
四人之中，有三人第一时间做出了回应，然而还有一人，始终没有链接。
正当贺蝉准备动身之际。
“E0西部片区，发现异常……”
一道略显昏沉的声音，在内部频道之中响起。
那位“昏睡不醒”的三阶执法者，忽然在精神频道讯号响起的那一刻，无比及时地清醒过来。
他扶着小巷墙壁，艰难站起，环顾一圈，神色茫然。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好像经历了什么。
为什么自己会躺在这里？
这小巷尽头有什么？
本能地直觉，让他进行异常汇报。
“什么异常？”贺蝉焦急开口。
“大人，我刚刚看见过这个女孩……”
短暂的沉默之后，这位执法者揉着脑袋，他做了两次深呼吸后，眼神不再惘然，声音也变得坚定。
精神频道之中，源之塔接受到了一个十分重要的讯息。
“她现在……”
“大概在北部片区的界限位置……”
开口的那位执法者，望向自己所说的方向。
他的眼中，摇曳着一缕很小的火光。
转瞬即逝。

第一百四十二章 长夜里的火
此刻，E0区南部片区边界。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正穿梭在小巷之中。
准确来说，其实是三道身影，只不过小满背上的那个沉重箩筐，没有丝毫动静，那个婴儿出奇安静，一丁点声音也不发出。
“我们这是要去哪？”
小满不敢多开口，她只管跟着顾慎走。
“去南窟。”
顾慎平静道：“S12生活区，在进入高墙之前，都不算安全。”
“我就是从那过来的……”
小满压低声音，小声嘀咕了一句。
顾慎挑了挑眉，回头看着背箩筐的小家伙。
两人走得很快，但不妨碍讲话。
“你不是问我叫什么吗……”
小满小声说道：“我没有爹娘，早该被饿死，只不过运气不错，早些年有人捡到我，养了两三年，‘小满’就是他们给我起的名字，那时候我没什么记忆了，只记得这些。后来他们病死了，有人把我领走，只不过那人没安好心，把我养大了准备卖掉。”
她顿了顿。
“再后来……这帮家伙在带我出城的时候遇到了野兽……”
那已经是觉醒实验开始之后的事情了。
“遇到了野兽，然后呢？”
顾慎问道：“他们死了，你活了？”
“嗯……”
小满自嘲地笑了笑，“是不是挺扯淡的，那些野兽没吃我，嗯……还有他。”
她轻轻掂了掂脚，抖了抖背后箩筐。
这枚箩筐其实蛮重的。
但此刻走在出城的路上，女孩的步伐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后来我就带着他相依为命了，在E0区没人愿意收留我们，不过没关系，就算没有人养，其实我也能靠自己吃饱。”
小满语调很轻，声音里满是不在乎，其实她所谓的“靠自己”，就是去垃圾山捡东西。
顾慎听着心底一酸。
“虽然偶尔会挨打。”
小满笑道：“不过没什么关系，我骨头硬，再过两年，他长大了，我就带着他一起打架……到时候没人敢跟我抢东西。你瞧他安安静静的样子，就知道他以后一定很厉害。”
顾慎也配合地笑了。
“他……叫什么？”
“他没有名字。”
小满抬起头来，认真说道：“其实我也没有名字，因为这里没有人会喊我们的名字。”
两人在南方片区的高墙的巷口之前停住脚步。
顾慎不再前进了。
“封区了……”
小满攥拢紧握麻绳的十指，声音紧张：“你有办法出去么？”
“当然。”
顾慎笑了笑。
他轻声说道：“记住……等会高墙门开了，会有许多人一起向外跑，你就跟他们一起逃，往南边跑，不要停，跑出足够远的距离，自然会有人来接你。”
小满听得懵懵懂懂，她其实没怎么听懂。
这两年，教会的恶人们也封过区，不止一次，她知道那扇门关上，就不会轻易再开了。
她只是记住了一些简单的讯息。
逃，往南边逃。
“还有……记住我的名字，顾慎，我们很快会再见面。”
顾慎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脑袋。
他转身向着小巷深处，来时方向走去，小满回头再看，那里已是一片黑暗，只是她觉得自己身上暖洋洋的，像是有一缕火苗在心底燃烧，这给了她支撑下去的底气。
……
……
顾慎行走在街巷之中。
“小顾先生，E0区的‘中立者’已经准备完毕。”
“只要您发布训令，很快就会有大量民众上街游行，整个过程预计需要十分钟，我们会先后打开‘东区’，‘北区’，‘南区’的三面高墙城门……作为行动代价，开门的‘中立者’会和游行民众一起逃离，此后彻底放弃在E0区的潜伏工作。”
庄肃的声音，在顾慎心海之中响起。
顾慎回头，瞥了眼小满所在的方向。
他平静道：“好，现在就可以开始了。”
一声令下。
E0区的寂静长夜，忽然多出了一些很轻微的声响。
那是推门的声音。
在夜里，一扇又一扇的门被推开。
一位又一位，披着布袍，衣衫褴褛的原住民，赤脚走上了街道……在这座不堪重负的贫民窟里，早就埋藏着燃烧长夜的火焰，那缕火在教会压榨之时就已经存在，只不过一直未曾爆发，而在今晚，有人点燃了引线，越来越多的E0区住民走上了街道，天空上方回荡着“封区”的警报声音，无人机呼啸掠过，不断传出“宵禁”的警告，然而地面上的火光，撕破了这片长夜，有人出手，砸落了第一架无人机。
紧接着就是第二架，第三架……
浩浩荡荡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此刻来到城区中央塔楼最高点的贺蝉，神情阴沉地看着这一幕，他即将动身赶往北部片区，可怎么也想不到，在这种关键时刻，会出现这么大的乱子，他更没想到的是，这些觉醒了基础超凡能力的贱民，竟然有如此之多，胆子如此之大！
他们畏惧教会。
难道就不畏惧比教会更强大，更可怕的源之塔么！
有人点燃了火把。
不止一个。
街道上的游行队伍，越来越多，他们举着火焰，驱逐黑暗，同时把那些呼啸的无人机通通砸了下来，燃起这缕火焰的“中立者”就隐没在人群之中……
亦或者。
此刻的长夜里，每一个人都是“中立者”。
长夜里的火，愈发旺盛！
沉闷的轰鸣在城区街道之上震响，像是一颗即将复苏的心脏，顾慎行走在街巷的暗夜之中，聆听着这愈发整齐，愈发隆重的沉响。
小满背着箩筐，怔怔看着这前所未有的一幕。
不仅仅是他们。
此刻来到街上的每一个原住民……都听到了由自己发出的，几乎撼动了整座E0城区的声音……
“轰隆隆隆——”
伴随着这冗长的巨响，被勒令闭合的E0区东门缓缓开启。
一位中立者，出剑杀死了被“精神奴役”的守门人，率先打开了整座封锁城区的一角，游行队伍打破了牢笼，他们知道哪里是自由的方向，离开E0区，然后向南方跑去，中立者已经放出了消息，南窟最大的“S12生活区”愿意接纳，善待他们！
站在塔楼之上的贺蝉，神情变得无比难看。
想要驾驭一座城区，需要多少人。
五个人。
是的，在秩序平稳的情况下。
五位源之塔的高阶超凡，足矣。
可是……此时此刻，大量的民众开始暴乱，场面已经失控，五位执法者都跃上了高处，面对这突发情况，他们都陷入了沉默……
而在沉默之时，北门也随之打开，中立者击杀了守门奴役，然后带着游行民众，浩浩荡荡冲出了城墙！
“所有人在北门集合。”
贺蝉冷冷开口：“不要滥杀，目标人物可能就在人群之中……尽可能用精神力镇压暴乱。”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命令下定，贺蝉踩着中央塔楼，向着北区所在的方向快速掠去，他不知道自己做出这样的抉择，是正确还是错误……朱雀大人很快就会带人赶到，这种程度的暴乱，自己解决不了，可如果是神使抵达，展开领域，应该有机会把控。
不管怎么样，自己先把最有可能的“出口”守住！
狂风呼啸。
贺蝉余光间瞥见了一道影子，那人披着一件黑袍，和自己一样，踩着一座座建筑楼屋，向着北区出口的方向奔掠。
他的精神力扩散开来——
但诡异的是，那人的所在位置，竟然漆黑如墨，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这是一个精神力比自己还要强大的强者！
觉察到这一点，贺蝉悚然而惊，下一刻，那踩着小巷飞奔的身影，骤然加快了速度，一瞬间爆发，直接来到了贺蝉面前。
“锵！”
一抹刀光披挂而出。
贺蝉下意识拔刀，他反手就是一刀，结果那道身影来得快，去得也快，身法无比轻盈，贺蝉出刀那一刻，便倏忽倒退，整个人好似一朵无根浮萍，就这么擦着刀锋弧光掠过。
“何人？报上名讳！”
贺蝉声音隐隐含怒。
倒掠而出的那位，不出丝毫声音，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两人对视。
贺蝉不再出刀，继续向着北门奔掠，于是下一刻，场景重现，披着大袍的黑影瞬息又贴了上来，只不过这一次贺蝉出刀，黑影没有再避退。
“咔嚓！”
黑影在长刀即将斩中自己肩头的时候，伸出另外一边的手臂，于电光火石之间，弹出两根手指，猛然在长刀之上重重敲打，就这么凿出了一蓬清脆光火！
“珰！”
贺蝉神情震撼。
自己的战刀，竟然被这么弹指一叩，打得直颤。
这是何等恐怖的肉身之力？
比起震刀，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强者交手，只要一瞬，便能感知到诸多讯息……比起对决能否占便宜，贺蝉更关注的是这“神秘人”的身份讯息，今夜为何会有如此多的民众走上街头，这一切不可能只是巧合，有人在谋划布局，他要做的，就是揪出这家伙的身份。
刀势一歪。
他露出破绽。
“啪！”
然后黑影毫不留情赏了他一个大耳光子，原本掠行在一排屋脊之上的贺蝉，被这一耳光直接打翻，重重摔倒在小巷之中。
“轰！”
贺蝉倒地之后立即起身，单手扶膝，另外一只手则是艰难稳住战刀刀身，他面色阴冷，死死盯住眼前的“黑影”。
顾慎在一座砖瓦老屋的檐角之下悬停，整个人蝙蝠一般倒挂，似乎粘粘一般。
“你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贺蝉抹去唇角血渍，冷冷说道：“是怕源之塔清算么？”
“……”
顾慎无声地笑了笑，他裹在大袍之中，佩戴鬼面，就这么平静地注视着贺蝉。
“你以为我猜不出来？”
贺蝉也笑了。
他双手持刀，幽幽说道：“我已经猜到你是什么人了……你逃不掉的，朱雀大人马上就要到了。”
……
……

第一百四十三章 以光明之名
小巷之中，擦出一蓬光火。
贺蝉猛然踩踏地面，借势再次出刀，战刀刀尖在地面上荡出璀璨火星。
“轰——”
刀光如十字切斩，整座砖瓦老屋瞬间破裂，悬停在檐角之下的顾慎身形闪逝，擦着十字刀光后退，两人在小巷之中一进一退，只不过贺蝉才是那个勇猛精进的进攻方，他的刀势诡异绵柔，一刀未止一刀又起。
顾慎裹在大袍之中。
贺蝉的能力是强攻系【蝉音】，这并不算是一个很强的能力，在超凡谱系图之中虽然评到了“A级”，但却几乎是垫底的存在。
但他运用地极好。
刀光裹挟着音浪，领域无声无息铺展开来，将整座百米小巷都囊括在内。
在【蝉音】领域之中，无数音浪翻滚，碰撞。
作为领域主人。
即便闭上眼睛，也能清晰感应到这一百米内的一切异样，这是比直接动用精神力更快更敏锐的“捕捉”，哪怕是越阶而战，也能起到关键性的作用。
顾慎踩踏地面不断后退。
贺蝉的刀光很快，可他的速度更快，每一次紧贴斩来的刀锋都会被他“险而又险”地躲过——
每次都只差一点点。
那么两人之间相差的……其实就是一道天堑。
贺蝉通过了【深海】的三阶试炼，刚刚凝聚出属于自己的“超凡领域”，算是入门四阶，在深海第十层的试炼区中，算是刚刚掌握领域的“新人”。
而顾慎，目前的实际战力，可以和深海十层顶尖的强者对弈。
【蝉音】领域对近身战斗能起到不俗的辅佐效果。
只可惜。
这种“捕捉类”能力，本身就处于顾慎的“捕捉”之中。
贺蝉的战斗意图被顾慎完全看穿……他之所以不出招，不反制，就是要拖延时间，炽火的精神力笼罩了半座E0城区，赶往北门的那四位超凡者，都在向着贺蝉所在的方向靠拢。
“轰！”
一击流光，打碎长夜。
一枚炮弹从塔楼上方射出，【蝉音】领域之内，捕捉到异样的贺蝉猛然抽身，收刀退后，紧接着那枚炮弹划出一道颀长绷直的长线，骤然在顾慎面前炸开！
“轰！！”
顾慎的身形被淹没在热浪之中。
无数弹射的灼热火屑，将狭长笔直的小巷墙壁直接撕裂，浓烟翻滚……看到这一幕，在塔楼上方射出【紫银手炮】的三阶执法者，迅速装填，神情凝重，他不知道这种程度的攻击，能不能对四阶奏效。
但至少，能帮助苦战的贺蝉大人，缓解压力！
贺蝉脱战，向着身后飘掠，也来到了塔楼制高点。
他神色阴晴不定。
小巷浓烟散去，顾慎原先站立位置，已是空空如也，那枚手炮的落点有一座凹陷深坑，只是四周除了纷纷扬扬的碎裂花火，就什么都没有剩下了，连一角衣袂都不剩下。
“大人！”
这位执法者压低声音紧张说道：“我无法捕捉到‘目标’踪迹……”
“嗖！”
“嗖！”
E0区的源之塔执法者全部到齐，包括贺蝉在内，一共五位超凡者，分别位于北部城区的四个方位，他们散开精神力，却捕捉不到先前那身影的踪迹。
北部城区的夜幕，空空荡荡，原先负责巡守的无人机，已经被游行民众尽数击坠。
“大人，这家伙是什么人？”
与贺蝉并肩立在塔楼之上的执法者，神情苍白。
刚刚的战斗，他也看到了，贺蝉大人这位八星神官，竟然在对决之中完全陷入被动，对方实力极强，游刃有余，看上去像是“老叟戏童”……
“虽然只交手了几招，但我感受到了‘光明’的气息……”
贺蝉冷冷开口，在精神频道里说出自己捕捉到的最重要讯息：“这家伙是西洲的。”
西洲？
几位执法者都是一惊。
“驯化教徒，煽动暴乱，这就是光明城的‘拿手好戏’……”
一位源之塔执法者恍然。
“这家伙是想拖住我们，他们一定也看中那个云镜锁定的女孩。”
精神频道里声音嘈杂。
贺蝉陷入两难境地。
“大人，还打么，北部城区有大量人员正在向外流动……”
一位执法者焦急开口。
“走！不打了！”
贺蝉深吸一口气，做出决断。
然而他身形刚刚前掠，夜幕笼罩之下的小巷深处，就有一枚光弹疾射而出！
“轰——”
光弹爆炸产生的气浪，在夜幕之上震荡开来。
贺蝉关键时刻拔刀，将光弹切斩，他怒吼如狮子，咆哮坠地，然而顾慎只是出招一刹就立刻远遁，贺蝉再也无法忍受，直接追了上去……他知道这个卑鄙的光明城超凡者，就是为了拖住自己一行人，此刻北部城门已经打开，无数民众都在逃离，云镜任务锁定的那个“女孩”大概率就在其中！
“你们把城门守住！不要管我！”
贺蝉对下属发布命令，紧接着将自己【蝉音】领域扩张到了最大范围，死死锁定那个高速移动的身影……距离朱雀神使抵达最多还有十分钟，他现在只想盯住这该死的家伙！！
……
……
顾慎达成了初步目的。
他成功激怒了E0区的驻守者“贺蝉”，远方响起震颤轰鸣，伴随着E0区的彻底暴动，这片虚假天幕彻底被野火照亮，最重要的那扇南门大开。
无数民众涌出。
他知道。
小满就在其中。
此刻，他不再逃跑，而是骤然停住身形。
“锵！”
贺蝉的长刀刺破长夜。
蝉音震荡，无数音浪击碎虚空。
顾慎侧身，两位四阶的交手时间很短，电光火石刹那，时间仿佛变“慢”，贺蝉横刀想要触碰顾慎，只可惜这次仍然失败，顾慎踏步后掠的同时伸出两根手指，指尖在长刀刀身之上抹过，这是一件A级封印物，在驻守莱茵城的那一天，上城红葡集团送给贺蝉这把“枯壳”，取名借用了“枯蝉脱壳”之意。
贺蝉对此刀爱不释手，常年修行，晋升四阶之后，这把A级战刀，配合【蝉音】领域可以在一秒钟溅荡出十九层音浪，所以看似平平无奇的每一刀，其实都暗藏杀意，由它造成的贯穿伤，会附加“震荡”和“搅碎”的效果！
此刻。
顾慎指尖燃起了圣洁的辉光。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动用自己的“净土”，在佩戴镇月法袍之后，他将炽火气息尽数隐藏，通过光明赐福法袍的遮掩施展而出……便多了三分圣洁庄严的意味！
“铛铛铛铛！”
刀身震荡出十九层音浪，但圣洁辉光频率更高，更快。
顾慎两根手指从“枯壳”刀上抹过。
真理辉光覆盖笼罩。
刀身寸寸破碎！
贺蝉瞳孔收缩，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男人，结果只看到了一张燃烧雪白光火的虚无面孔……
“鬼面纱”在燃烧之中，不断变化五官。
顾慎飘然后退，负手而立。
他平静地注视着贺蝉。
“贾唯，苏叶？”
贺蝉死死盯住那张燃烧圣洁辉光的鬼面，在他认知之中，只有这种层次的强者出手，才可能有这种效果……
“亦或者说……光明城其实还藏着一个隐藏高手？”
此言一出。
贺蝉恍然大悟，自己好像洞察到了一个巨大阴谋！
是了！
这一次南下任务，诸洲都很看重，源之塔的四神使齐至，光明城怎么可能只派出两人？一位大骑士，一位赐福之子……看上去实在单薄了些。
但如果是想暗度陈仓，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
顾慎笑了笑。
贺蝉的第二句话，正和他意。
距离朱雀抵达E0区大概只剩下五分钟了，小满此刻应该已经安全出城，如果不闹出更大的动静，这一次的民众游行可能会被神使中途打断。
“光明城想暗中转化信徒……”
贺蝉喃喃道：“你们图谋的是桑洲窟的信仰……这片苦难之地的超凡者，是成为圣裁者的最好材料……”
桑洲窟命贱。
可这些命，又很贵。
在觉醒实验开启之后，这些实验者都成为了“超凡”！
如果圣裁者军团想要扩张……那么，这些人确实是最好的人选，很难再找到一个拥有这么廉价生命，同时又觉醒了超凡力量的地方！
“知道太多，不是好事。”
顾慎声音沙哑，平静开口：“还有什么遗言吗？”
贺蝉笑了。
“你知道……S级结界【空域】，已经布下了吧？那些妄图逃出北部城区的蠢货，一个都跑不掉的。”贺蝉轻轻说道：“你杀不了我，若我死了，四神使会直接找到苏叶，你们别想有好日子。”
“……嗯。”
顾慎平静问道：“遗言就这些了吗？”
贺蝉瞳孔骤缩。
下一刻，那鬼魅身影瞬间踏步靠前，速度很快，他持握破碎之刀以【蝉音】抵斩，在数秒之内，震荡溅出了近百道炸裂火光，两人对撞分开再对撞，最终贺蝉只是切下了一角衣袍。
大风呼啸，这角衣袍在风中鼓荡。
一只冰凉的手掌，按在了他的额首之前。
贺蝉神情苍白。
他看着面前的圣火鬼面。
“我送你上路。”
顾慎平静轻语：“……以光明之名。”
……
……
“轰——”
四位在北部城区街巷上空奔掠的源之塔超凡者，动作均是一滞，他们看着远方的寂静长夜，被一道火光撕碎，那绚烂耀眼的光火像是一把尖锐长剑。
贺蝉，断开精神链接。
四位执法者怔神的功夫，有一人瞳孔深处，忽然燃起了炽烈的火光。他掏出手炮对准身旁的同僚就是猛烈一击，紫银瞬间扩散，将目标连同楼屋直接撕碎，紫银风暴席卷，凝聚成一个方圆十米的黑洞窟窿！
被手炮近距离击中的那位三阶执法者，当场殒命！
“？！”
再一瞬，他射出了第二发。
只是源之塔的另外两位执法者，反应速度极快，在炮弹火光炸开的那一刻便分散，并且反制，两人同时开枪点射！
紫银炮火呼啸着炸开。
那位叛变的源之塔执法者，燃烧炽火的眼神之中闪过坚决……他对着其中一人扑了上去，悍然顶着强逻辑子弹的弹幕，直接以精神力引爆了身上携带的紫银炸弹！
“轰——”
一场浩浩荡荡的爆炸，在长夜之中奏响！
与此同时，彻底沸乱的E0区民众，在光火炸响的鸣奏之中前进，再前进！
大钟鼓荡，长夜彻燃。

第一百四十四章 此仇不报，愧为神使
“咚！”
E0区，塔楼的古钟被敲响。
长夜被火光渲满，城区高墙的三处出口都被打开，大量民众开始冲出了封锁区，人群之中一道小小的身影，艰难先前挤着。
小满背着箩筐，一步一回头。
她什么都看不见。
顾慎离开了小巷，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但她知道，今晚的一切，都是顾慎的安排……
还会再见吗？
虽然和顾慎的相处，只有短短的半天不到，但这个家伙却给了自己一种很奇怪的安全感。
颠沛流离的日子里。
小满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
钟声鼓荡，她拼命先前跑去，心底默念着顾慎对她说的……离开E0区，一直往南跑，一直往南跑……
她死死攥着那枚箩筐，不断回头，城区之中的人群一开始拥挤，后来涌出之后便不再密集，她跑到了一座灌木丛林，回头是密密麻麻的枝叶遮掩大月，隐约只能见到那座被火光点燃的E0区高墙，上一次看到这面墙壁已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咻！”
一道破风声音，在穹顶掠过，小满屏住呼吸，她看着远天滑来一道巨大的火红鸟影，落在E0区的墙头。
那鸟儿接近百米，几乎将半座天幕都填满——
仅仅看了一眼，便让她心头感到无比压抑！
至此，她不敢再看，拼命向着丛林深处跑去。
……
……
朱雀落在E0区的高墙之上，他隔着老远就看到了在东窟大地“开枝散叶”的当地住民，暴乱开始的那一刻，贺蝉已经通过精神链接，对自己汇报异样了。
他收回领域。
此次赶到E0区，他带了二十位源之塔执法者，落地那一刻，这二十位执法者便四散而开。
这些人抵达之后。
E0区的光火瞬间熄灭了大半。
城区塔楼上的古钟不再震响，拼了命上来登楼敲钟的敲钟人，被执法者直接击毙，连同那枚古钟，也一同被敲碎，打烂。
游行队伍在三面出口被掐断！
执法者布置结界，铺展精神，将整座城区重新笼入大网之中。
朱雀拂袖站在城头，冷冷开口：“杜虎，你带人出城，那些煽动暴乱的贱民，只要不是与‘云镜任务’有关……就都杀了。”
杜虎领命而去。
朱雀向着北部城区掠去，他来到了北部塔楼之后，看到了一幕血腥而凄惨的画面……源之塔驻守E0区的执法者只剩下两位了。
而且这两位之中，其中一人身躯被塔楼尖顶刺穿，腹部被剖开，浑身燃烧着紫色的鲜血……紫银腐蚀了他的躯壳，并且和他的源质进行着激烈的反应。
还有一位，只是受了轻伤，但神色苍白，怔怔出神，跌坐在小巷之中，整个人的意识还游离在现实世界之外。
“……”
朱雀先来到了那位重伤执法者的面前。
“神使大人……救……”
“救……”
那位执法者看到朱雀，痛苦的眼神之中闪过了一抹希望，他竭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字音。
“抱歉，救不了了。”
朱雀看到这伤势，就知道没救了。
他声音沙哑的开口。
而后手掌轻轻拂过，将后者眼睛闭上。
“轰隆隆——”
火光燃烧！
他亲自替这位执法者，了结生命，结束了这最后的痛苦。
朱雀的鸣叫在夜空之中响起，跌坐在小巷地面的那位执法者，看到火光的那一刻，身躯本能地颤抖了一下。
塔楼尖顶燃烧熊熊火光。
最终这具尸体被焚烧殆尽，什么都没有剩下。
朱雀轻轻跃下，来到了仅存的那位执法者面前。
他并没有喝声逼问，只是轻声开口：“你好好想想，发生了什么……”
说完这一句，朱雀便拎着他，向着北部城区的街巷深处快速掠去。
数十秒后。
他停了下来。
眼前的街巷，几乎被完全摧毁，这里的不少楼屋都被刀气斩开，整条街道都支离破碎，从战斗痕迹不难推断，这些都是【蝉鸣】造成的伤害。
贺蝉和某位超凡者，曾在这里“激烈战斗”过。
而最后。
贺蝉死了……
他所倒下的地方，只剩下一蓬残烬。
朱雀深吸一口气，放下执法者。
他先前走了两步，朱雀圣火在小巷之中燃烧扩散……领域瞬间结成，精神力疯狂扫描。
“……”
片刻之后，朱雀心头怒火几近滔天。
自己赶到这里，才过去多久？
区区十多分钟，一位八星神使，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只剩下灰！
而那个袭杀之人，甚至没留下什么出手痕迹！
“神使大人……贺蝉大人死的时候……我看到了……有光……”
那个唯一的幸存者，蜷缩身子。
他脑海里一团乱麻，声音沙哑地说道：“这几分钟……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朱雀幽幽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思绪也很乱。
在看到了“E0区”的乱象之后，他陡然意识到了这次云镜任务的重要性，在自己的属地之中，竟然早就有人预谋暴乱……
云镜任务一出现，暴乱就开始！
那个女孩一定是个珍贵的东西。
值得幕后之人，花费如此大的心力，从自己手上来抢！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把云镜任务搞定……而且不能落在其他神使手上，只是如今时间有些来不及了，红龙，云虎，玄龟，正在赶来的路上。
“你不必说了。”
朱雀神情罕见温柔，他一只手搭在了那位三阶执法者的头顶，轻轻说道：“我自己来‘看’。”
后者瞳孔瞬间收缩。
“轰！”
高温涌入精神海。
朱雀以最简单粗暴，也是最快速的方式，读取了这位执法者的心海。
大量信息涌入。
他看到了夜幕之中，刺穿贺蝉，撕裂天幕的“圣光”！
也看到了塔楼围攻之下的神秘黑影。
贺蝉认为云镜任务的目标人物就在北部边界，此刻应该出城了……
那个黑影成功起到了拖延作用。
这些讯息，全都涌入了朱雀的精神海中。
最重要的是……贺蝉在精神频道之中传来的那一句重要讯息。
【“这家伙，是西洲的。”】
是了。
只有西洲的圣裁者，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完成对桑洲窟本土居民的“煽动”……
这一次南下任务，他也觉得奇怪。
为何西洲只来两人！
苏叶和贾唯两人……只是摆在光明台面之上的明棋，来自光明城的狂信徒，还留着阴影中的后手，这帮混账一如既往的“卑鄙”，“阴森”！
四位执法人员之中出现的那位叛乱者……大概率也是“西洲精神蛊惑”的证据。
E0区的暴动。
是一场有预谋有规划的布局。
记忆读取完毕。
朱雀松开手掌。
“啪嗒”一声，被读取记忆的执法者身躯僵硬，倒在了地上，他浑身抽搐，眼睛向上完整翻了过去，只剩下眼白。
大量精神被强行抽离，会带来很大的损伤。
朱雀的超凡能力属于自然系，强行以精神力读取记忆，并不能做到像其他精神系那样“完整复苏”……这是一种对心海伤害极大的行为。
只是现在，他没时间慢慢等待。
“杜虎……你带着人来E0区北部边界，目标人物在北区，率先清理这边。”
朱雀平静说道：“另外，这里有一个伤患，需要精神治疗。”
颁布命令之后。
朱雀眯起双眼，他伸出手指，在空中翻飞的残烬之中轻轻捻了一片碎屑……他的领域名为【离火】，是极致纯粹的驭火之域，在这里一切与火有关的物质，都可以被他驾驭，掌控，并且找出。
朱雀神使抬起五指，他望着这座坍塌殆尽的街巷。
在这被焚烧殆尽的小巷之中。
他找到了一些“证据”。
残烬碎屑如时光倒流一般，向着他的掌心飞来，无数残烬和灰屑拼凑，隐约可以辨别出这是一角破碎的衣袍碎片，很小很小，几乎可以忽略。
贺蝉拼尽全力，只斩下了这一角衣袍。
最后还被火焰焚烧。
只是……
在朱雀的【离火】领域全力压缩之下，这角衣袍之中蕴含的超凡力量，逐渐凝聚，最终溢散出了一缕气息。
这是一缕极致的光明。
属于……光明城的光明！
“哼！”
朱雀拂袖，神情阴沉到了极致，如果说先前的记忆，没办法算作证据，只能算是猜测……那么这角衣袍，就是最明显的证物！
他催动【离火】，试图捕捉这缕光明的残留气息。
本来，朱雀都没做他想，自己来晚一步，大概率是追不上袭杀之人了，可万万没想到，【离火】领域竟然真的捕捉到了一缕气息！
这是何等嚣张。
在他的地盘，杀了他的心腹，还留下了残余的精神气息！
这是在挑衅自己，示意自己追杀过去么？！
“北部边界……”
朱雀死死盯住那光明气息的远去方向，他起身来到城墙之上，杜虎和一众执法者都赶到了北区。
“大人，您手上拿着的是……”
杜虎瞥见了朱雀掌心的碎烬，心头一惊。
“贺蝉死了。”
朱雀冷冷说道：“光明城的人干的……这就是证物。”
他盯住北方边界，远方是桑洲窟外环连绵起伏的山野，黑夜犹如一件大衣，笼罩在千里横山的山脊之上，那光明气息就蛰浅在群山之中，此时此刻，很有可能就在注视着自己。
“证物……”
杜虎怔了怔，万没想到，朱雀竟然将这角珍贵残烬，交到了他的手上。
“你将此物转交‘红龙’，这件事情，苏叶必须要给个说法。”
杜虎小心翼翼捧着残烬衣角，感觉无比沉重：“您这是？”
“我出城一趟。”
朱雀一字一句，冷彻入骨：“若他真敢等我，我必杀他……”
“此仇不报，愧为神使！”

第一百四十五章 暗子
E0北部边界的高墙之上。
俯瞰大地。
群山隐于夜色之中，大地之上火光熄灭之后，天地之间降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朱雀撑开【离火】领域，从高墙之上飞起，向着那远方连绵的群山掠去。
“你们……速去清理那些贱民。”
贺蝉身死，E0区的清除任务，由杜虎暂时接管。
朱雀离开之后，他站在北部城区墙头，下令让所有执法者散开，迅速去进行剩下来的“清理工作”……大量的E0区原住民逃离高墙，这些人向着四面八方涌去，有人逃入了山野之中，有人向着北窟方向逃去，事实上清理工作几乎没有难度。
最大的难点，就是找到“云镜任务”的女孩。
至今为止……
还没有人了解这个女孩的准确情报。
源之塔之所以兴师动众，只是因为言先生给出的占卜指向了“E0区”。
这次暴乱有大量超凡者逃离，那个女孩很可能就在其中……按照贺蝉提供的信息，朱雀神使已经将这次暴乱幕后的谋划者揪了出来。
西洲，光明城！
杜虎站在高墙之上，沉默地看着地上的那些蝼蚁。
雨势渐大。
他回头瞥了一眼，城区内部的暴乱已经被镇压，距离红龙云虎玄龟抵达“E0区”的时间，应该也所剩不多了……在这难得的寂静之中，他闭上了双眼，撑开了自己的四阶领域。
绵长的雨丝在他头顶悬停。
这位朱雀神使麾下的二号心腹，将精神力汇入自己的贴身封印物中，那是一枚纹刻着圣洁炽日的扁平徽章，这枚徽章的中央标志是金灿太阳，四周则是合拢的羽翼，一共有八朵。
八朵羽翼，拥抱太阳。
看上去……像是【使徒】的信物。
但事实上，这枚徽章，并没有神赐之力，只是用来远距离进行精神链接的“特殊物件”。
杜虎的精神，透过纹章，穿越了层层群山，从南窟离开，抵达了西窟。
西窟的夜晚没有钟鼓，也没有暴乱。
苏叶坐在长椅之上，闭着眼睛假寐，他的眉心有千丝万缕的金光流淌，汇聚成一轮金灿太阳，和杜虎私藏的“徽章”纹刻几乎一模一样，那是光明城最顶级呼吸法修行到圆满的象征。
“苏叶大人，是我，参宿。”
沙哑声音传了过来。
苏叶皱起眉头，眼皮微微动了动。
“……我们恐怕暴露了。”
苏叶睁开双眼。
他看着今晚黯淡无光的夜幕，雨水垂落，有一滴砸在了他的脸上。
光明赐福之子的眼神中闪过了一缕惘然。
苏叶坐起身子，他双手按着扶手，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说什么？”
杜虎不解且困惑地问道：“今晚的E0区暴乱，是您安排的吗？”
“……”
两人之间持续了长达十秒的沉默。
“源之塔的天水颁布了最新的‘云镜任务’，以神殿先前的指引来看……这次的‘云镜任务’很可能就是锁定了未来酒之火种的新主。”杜虎压低声音说道：“我一直待在朱雀府邸，还没来得及向您传递讯息，就传来了E0区暴乱的消息。”
苏叶揉了揉眉心，冷冷道：“……继续。”
“E0区驻守者贺蝉死亡，不知道朱雀是用什么手段找到的线索，总而言之，现在源之塔已经锁定了凶手来自光明城。”
杜虎隐约觉察到了不对，他看着手上的证物，惘然说道，“今晚的暴乱……难道不是您的安排么？”
这次南下，光明城当然不可能只来两人！
在漫长的布局之中。
神殿已经将信仰渗入了各洲……其中最困难的渗透之地，就是中洲，酒神座的“酒之信仰”笼罩整片中洲陆地，神官遍布，想要得到神官星袍的超凡者，都注定要亲自来一趟源之塔，如此一来，外洲信仰几乎无法在这片土地上传播。
不过，总有漏网之鱼，神殿的布局不比上城要短，在很久之前，圣裁者就研究出了“应对之道”，他们花费了很大的代价，在一些偏僻之地“感染”了已经拿到星袍的神官。
这种方法，回报率很低。
因为这些拿到星袍的神官，不得再次踏入上城，进入源之塔……也就是说，这些人基本放弃了在中洲神官体系下晋升的可能性，沦为了源之塔中的边缘人物。
圣裁者掌控这些人，能得到的情报，便十分有限。
但……有，总比没有好。
杜虎，就是这么一个人物，他驻守在中洲西侧的小城“多摩”，心甘情愿为光明献命之后，拿到了神殿赐予他的圣裁之名。
参宿。
之后，在漫长的十多年岁月里，杜虎再也没有去过上城一次，他放弃了自己的所有晋升，专心聆听福音的指引……终于光明城的播种迎来了果实，由于新一任四神使的激烈内斗，即便是驻守中洲八方的那些高阶超凡，也得到了重视。
杜虎奉行光明城之令，极早站队，他选择跟随朱雀神使，随着朱雀掌握大权，他在“多摩”也随之水涨船高，渐得信任，得以不断套取源之塔的核心情报。
多年耕耘，终于迎来了这一次的桑洲窟南下任务。
朱雀……带上了他。
杜虎问完之后。
两人之间的链接，再一次沉默。
而这一次沉默，便等同于给出了答案。
杜虎主动打破平静，道：“苏叶大人，E0区的主要情报就这么多，剩下的讯息，我精神传递给您，红龙他们快要到了。”
说罢。
他结束了这次由徽章搭建的精神链接。
“……”
苏叶站在大雨之中，他眉心凝聚萦绕的那轮大日，已然在雨水之中消散，这位光明赐福之子双手按着城墙，默默浏览着参宿对自己传来的情报，越想越是困惑，越想越是不解。
贺蝉被刺死！
袭杀者身上沾染着“光明”气息！
因此，朱雀认定，光明城有暗子……
事实上。
光明城的确有。
而且还不只是“参宿”一枚。
并且，光明城也的确准备煽动桑洲窟的暴乱，他们需要这些超凡者成为圣裁者，来填补日落山的香火之湖，只是这一切还没开始！至少……不是在今夜！
这种没头没尾的乌龙事件，一旦摊上了，根本就解释不清楚……苏叶已经预料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确认了朱雀的线索之后，红龙很快就会找到自己。
煽动暴乱，抢夺云镜少女……这两件事情，已经押到了西洲的头上。
自己就算否认，也没有用。
源之塔做事，根本不需要证据。
又或者说，他们已经拿到了足够的“证据”！
只要红龙认定是自己做的……
杀死贺蝉的人是谁，都不重要了，这笔账，只会算在自己头上。
“……砰！”
苏叶就这么在高墙之上，沉默站着，越是仔细去想，越是感到恼火。
他重重一拳，捶在墙头！
同时雷光闪逝。
轰隆隆隆——他的背后，隐约可见有一道浅淡的影子，在雷光闪逝的那一刻，影子在滂沱大雨之中走了出来。
“我回来了，刚刚的那些，我都听到了。”
“E0区的事情，不是我干的。”
影子主动开口，“如果要杀贺蝉，我不会暴露‘光明’气息……”
“……我知道。”
苏叶低声笑了。
他没有回头去看影子，而是眺望远方，幽幽说道：“这种事情，源之塔也知道。”
“……”
影子沉默。
“当所有人都怀疑你是凶手，那么你最好真的是。这种事情，没法解释的。”苏叶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如果源之塔准备把这笔账算在我的头上，那么就让计划提前开始吧……你准备地如何？”
“西窟二十座生活区的‘福音香火’已经布置了六成。”
影子柔声说道：“这几天我发现……在桑洲窟地底，还有一个隐匿的信仰组织。”
“嗯？”
苏叶挑了挑眉。
“这个组织名为‘中立者’……他们存在了很多年，规模不大，但做了很多事情，影响了很多人，他们在教会盛行的年代，就在对抗‘风暴信仰’。”影子道：“传播‘福音香火’的计划，本来应该十分顺利，但桑洲窟的原住民，比预想中还要抗拒我们的教义……所以我必须要借助‘炽日之书’才能完成福音种子的根种，关于教会信仰传播的阻力，就来自于‘中立者’。”
“他们隐藏很深，耕种多年，劝诫桑洲窟原住民，要团结在一起，反抗教会，不要信仰外物，要做自己的主人。要抹除这些精神影响，必须要借用圣书的力量。”
影子语气里有淡淡的戏谑和遗憾：“这段时间，我抓到了几个中立者组织的成员，他们的精神海都上了锁，没法剥离，也没法解读，上了几遍刑，仍然什么都不肯说，最后只能杀掉。”
“几个？”
“三个。”
“有趣……”
苏叶眯起眸子，原先已经断掉的线索，在此刻续接上来：“你说，今晚E0区的暴乱，会不会是‘中立者’组织的呢？”
影子一怔。
“如果‘中立者’是能够影响整座桑洲窟的庞大势力，在南窟地底，一定不会只有三个成员。”
苏叶平静道：“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你继续去抓，再抓到，让我来审。不论如何，我一定要揪出‘中立者’背后的主使人。”
……
……

第一百四十六章 南离炼狱
鼓声消失了。
火光也消失了。
小满拽着箩筐拼命往前跑，她身旁变得寂静，那些嘈杂的声音，都被远远甩在身后……
天地之间泼洒着大雨，狂风吹动，如一只只大手，将她往回拉，这具矮小倔强的身躯，就这么埋头向前跑着，她听到了林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高墙之外，有噬人的猛兽。
“轰！”
一道炸裂，从穹顶垂落，将整片大地渲地银白，小满猛地撞到了一道身影面前，她一屁股向后跌去，却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
少女怔怔看着面前的白衣年轻身影。
雷光闪逝而过。
世界重归漆暗。
但眼前的世界多出了一抹光。
“顾兄……人接到了。”
站在山雨之中的白袖，对着通讯器，传出自己的精神。
接着，他望向面前那位背着大大箩筐的可怜小姑娘，伸出一只手，无比自然地将箩筐接了过来，背在了自己的背上。
接过箩筐的时候，他瞥了眼里面的婴儿。
婴儿依旧不哭不闹，通过竹间缝隙，也这么平静打量着他。
“你是……来接我的？”
小满一阵出神，直到白衣身影拽着她的衣袖，起身向南继续走去，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没有反抗……
这个年轻男人的身上，有一种和顾慎很相近的气息。
“嗯。”
白袖轻声道：“我是顾慎的人。”
虽然已经猜到了身份，但小满还是问了之后更加安心。
她挣扎着说道：“箩筐重，我来背吧。”
“不重。”
白袖道：“所以我来背。”
小满抿起嘴唇，她抬起头来，那些瓢泼的雨丝，忽然不见了，仿佛有人撑开了一座无形之伞。
“接下来，路很长。”
“我们慢慢走。”
……
……
“顾兄……人接到了。”
山雨滂沱。
顾慎站在E0区北部边界的群山之间，他抬起头来，看着天心泼洒的如墨雨水，听到小袖子传来的这句讯息后……他悠悠吐出了一口长气，心底轻松了许多。
今晚的计划，其实存在不少变数。
所以他请来了这次南下任务之中，最靠谱的队友。
小袖子。
既然白袖成功接到了小满，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许多了。
他收敛心神，全神贯注。
“哗啦啦——”
远方夜幕之外，隐约可见一道火红雀影，正在长空之上疾行……大雨倾盆，雷光闪逝，那道火红大雀在群山之上盘旋。
贺蝉临死之前，斩下了他的一角衣袍。
虽然【枯壳】很锋利，但二者之间的实力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所以，最后的那角衣袍，并非是贺蝉斩下，而是……顾慎送给朱雀的。
如果朱雀足够细心，就能觉察到这片衣袍之中的光明气息。
而他，离开E0区，一路北上，并没有彻底抹去自己的踪迹。
等的，就是朱雀北上！
把小满带出E0区，其实并不难，难的是抹去东洲在这次计划中的痕迹，让源之塔认为今晚的“暴乱”，出自光明城的布局……这一环最终的地方，就在于杀死贺蝉，以及动身北上。
顾慎要和朱雀见一面。
以及，打一架。
他从神迹之银中取出真理之尺，攥在掌心，鬼面纱将他的真容彻底遮掩，银色弧光却在精神力的浸透之下，逐渐发生改变，最终折射出璀璨圣洁的雪白辉光……
“嗤！”
山岭逶迤，疾风骤雨，他点燃了身上的“火”。
而昏暗长空之上，同样有一人，也燃着火。
朱雀神使，坐在【离火】领域凝聚的大雀背上，在高空云层之中盘旋缭绕，他循着那角衣袍残留的光明气息，一路来到这里，锁定了这片区域，只是自己的精神力尽数释放之后，竟然没法捕捉到目标人物的准确位置。
而在顾慎主动燃起火光的那一瞬。
朱雀轻按座下。
百米的巨大朱红色鸟雀，张开大喙，流火翻滚，离火领域的强大聚合力，让虚空向内坍塌，无数雨丝直接被焚烧蒸发！
离火喷吐而出——
“轰隆隆！！！”
顾慎面无表情地后掠，离火轰击落在他原先身位，极致高温的火焰，直接将山岭地面凿出一个巨大凹坑，火光落地之后不断膨胀，只不过他速度更快，燃火之后便立即开始横移。
【真理】包裹之下。
他的精神力，他的超凡气息，都开始向着无比“圣洁”的光明赐福方向转化。
再加上镇月法袍的笼罩。
顾慎抬手，甩出一团光焰！
“轰！”
离火大雀再次喷出火弹，两团极致灼目的光火在高空之中炸开——
一时间漆黑山野，被映照猩红。
紧接着，在短短数秒，山野地面快速横掠的身影，以空中大雀为圆心，几乎贴地绕行跑了近十圈，顾慎抬手就是一枚蕴含“纯粹光明气息”的爆裂火弹，无数道轰鸣声音在天云之上齐齐引爆，那只纯粹由“离火”凝聚的拟兽领域，平时只是用来赶路飞行，此刻被数之不清的光弹围攻，直接爆碎开来！
“锵！”
朱雀从高空的爆炸火光之中直坠而下，他未收到一丝一毫的伤害，面无表情，大袍和衣袖都在凛冽狂风的震颤下狂响！
顾慎贴地奔跑速度极快。
而他出手速度更快。
离地还有近十米，朱雀直接反手从袖口之中拔出一道猩红离火，拔火之后，便立即双手攥握，对准地面黑影狠狠插下，离火一瞬间延长十米，直接钉入地面！
顾慎反身以【真理】招架，戒尺化为光剑，与离火对撞！
“珰——”
金铁交集之音，伴随着猩红和雪白的光火，在山雨野岭之间溅射开来——
巨大的作用力掀翻方圆近百米的古木。
顾慎被这一击震得双脚离地，向空中飞去，他神色从容，收起光剑，就这么落在了远方的一株巨木之上。
朱雀落地。
顾慎扶住巨树主干。
两人就这么更换了上下之位。
“还真是光明城的贱人……”
朱雀冷冷笑道：“你敢引我出来，就没布什么局，我还期待苏叶也在此地现身呢……”
“……”
顾慎无声笑了笑。
他声音嘶哑说道：“神使大人，可能有些高估自己了。”
“……？”
此言一出，朱雀神色顿时更加阴沉。
他脚尖点地，瞬间疾射而出。
顾慎原先所在的古木，下一刻就被洞穿。
朱雀一巴掌拍碎这株百年巨树，离火领域瞬间蔓延，笼罩百米，然而对方的“精神力”运用极其巧妙，自己的离火再次失去目标。
“嘶啦。”
一道很轻微的破空声音，在朱雀背后响起。
朱雀神使捕捉到了这缕异样，凭借着心中的警觉提示，他在千钧一发之际陡然转身，看到了顾慎那张燃烧雪白光火的“鬼面”。
顾慎递出了戒尺！
那正是杀掉贺蝉的一剑——
神圣剑光撕裂黑夜！
只不过，朱雀实力要高出贺蝉太多，离火领域之内，无尽炽焰瞬间回防，朱雀不仅及时防御，而且还做出了反击！
“轰！”
两人再次对轰，这一次是针尖对麦芒——
顾慎收敛“净土”，全力以【真理】御敌。
这一剑可以杀死贺蝉。
却杀不死朱雀。
他被荡出百米之外，接连撞碎了好几株古木，好在“生机之火”在身体之内燃烧，这些伤势不算什么，平稳呼吸，将气息稳定。
顾慎望向那一剑的落点。
离火领域，已经不再铺展到百米范围，而是贴身围绕着朱雀神使，汹涌鼓荡，化为一尊精瘦威严的人形状态……
四阶超凡者的领域，固然可以外展，扩张越大，捕捉力越强，可如果遇到突袭，巨大领域能做出的抵抗就有限……这个道理对任何阶段的超凡者都是适用的，源质总量就那么多，铺的大，自然就薄。
想要御敌，就需要把领域收拢。
越凝聚，越坚固！
炽热的“离火”，包裹着朱雀神使浑身，不断调整形态，最终成为一尊两米左右的精瘦小巨人。
天幕垂降的大雨，隔着数米，就在上空被高温焚化……
刚刚那一剑。
顾慎对准朱雀的胸口而刺。
他的剑光，没有刺偏，只是这一剑在最后时刻，被朱雀以手掌“攥住”了。
“滴答。”
“滴答。”
在离火焚烧的真空领域之中，有什么东西落下了。
那是朱雀的血液，蕴含了超凡源质的缘故，连离火都没有办法蒸发，落在山岭草地之上，犹如岩浆一般，将草地灼烧出一个个孔洞。
他的手掌，正在轻微颤动。
被顾慎刺了一剑……虽然他挡住了，但他也付出了代价。
“信奉光明的杂种……准备好迎接‘炼狱’了么？”
朱雀死死盯住顾慎，一字一句：“我要让你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
顾慎靠在古树之上。
他调整好呼吸，神色淡定，重新摆好招架姿势……
“嗡！”
浑身燃烧猩红火焰的朱雀神使，抬起手来，他对着天空轻轻一招。
静谧长夜之中，有一块红色令牌，疾驰飞来，直接进入他的掌心，这块令牌上雕刻着垂散红翎的巨大神鸟，看上去并不完整……
像是……从一块完整拼图之中拆开的碎片。
“南离……”
顾慎眯起双眼，他念出了这块令牌上的刻字。
源之塔四神使，每一人都会得到属于自己身份的“准S级神物”，拼凑在一起，便可以搭建“S级”结界【空域】。
这座S级结界的力量，据说极其恐怖。
只是……极少有人有机会看到。
不过，这四块身份令牌，即便拆开，依旧是无比强大的封印物！
南离……便是朱雀之位！
令牌落入朱雀神使掌心的那一刻，整座山岭，都燃起了光火，方圆五百米，一圈火线蔓延，首尾衔接，形成完美无垢的大圆。
顾慎沉默地看着这片越搭越高，最终封顶，将整座山岭都笼罩在内的离火结界。
被笼罩者，无可逃之处，亦无葬身之地。
唯有被焚烧成烬，才能迎来终结。
此为，炼狱。

第一百四十七章 神临昙曜
E0区。
城外的清理工作基本结束，大多数源之塔执法者都已经回来……他们手上沾染了不少鲜血，许多跑得慢的，被他们赶上，就是一刀。
朱雀大人说过，与云镜任务无关者，皆杀。
杜虎站在城头，双手拢住大袖，恭恭敬敬等待另外三位神使的到来，暴雨之中，电闪雷鸣，一道闪雷落下，将黑夜撕为白昼，下一刻，三道身影便来到了E0区的高墙之上。
“朱雀呢？”
云虎眯起双眼，开口问道。
“朱雀大人出城缉凶了……”杜虎躬身回应。
云虎再问：“人呢。”
这里的人，自然指的不再是朱雀。
是云镜任务锁定的女孩。
“……”
杜虎神情有些为难，执法者搜遍了北部城区方圆，杀了许多暴乱者，可偏偏没找到那女孩的身影。
“丢了？”云虎冷冷逼问。
如果一定要给出答复。
那么杜虎只能老老实实回答：“大人，应该是丢了。”
接下来，他把E0区发生的事情，如实说了一遍。
三位神使，从原先的神情平静，到后面愈发阴沉，愈发难看。
“光明城煽动暴乱……”
这次云镜任务失败，其实云虎心中颇有些幸灾乐祸，朱雀办砸了事，对他而言其实算是好消息，只是光明城敢来中洲地界兴风作浪，这便无法忍受了。
朱雀的属地会有暴乱。
自己的属地……也不会例外。
“这是朱雀大人找到的‘证物’……”
杜虎小心翼翼，将那片衣角残烬送上。
红龙伸手接过。
“确是光明城的遗落物件……”
玄龟缓缓说道：“我在这上面，感受到了明显的‘光明气息’，其他东西可能作假，光明气息很难……”
“大人，E0区已重新封区。”
杜虎诚恳问道：“有没有可能是贼人故弄玄虚，云镜锁定的那个女孩还在区内？我准备带人重新搜索一遍……”
“不必了。”
红龙翻掌，将这片衣角收下，他平静说道：“城内不必搜了，差人去南部城区外面搜。”
“南部城区？”
杜虎一怔。
“云虎，玄龟，你们各调二十。”红龙幽幽说道：“只是一人的话，兴许还未跑远，那个女孩若还在野外，或许还有机会拦住。此事至关重要，若谁拿下，可谓头功。”
他没有解释缘由，也不需要解释缘由。
这次南下任务。
红龙可以与天水先生随时沟通，而源之塔那边，则是借用言先生的“占卜”，随时提供线索。
红龙不解释的事情，可以认为是“命令”，也可以认为是“占卜”的结果。
云虎玄龟没有犹豫，当即传讯安排……这种事情，他们自是懒得多问，不管是“命令”还是“占卜”的结果，只需要执行就是，只要不问，哪怕出了纰漏，也是红龙承担责任。
杜虎也领命而去，率着带来的执法者，浩浩荡荡南下而去。
这些执法者离去之后，高墙顿时冷清下来。
云虎率先问道：“红龙，E0区的暴乱，不能就这么结束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对光明城召开会议？”
“我并不准备召开会议。”
红龙淡淡开口。
玄龟挑了挑眉，“虽然我无条件配合你的一切指示……可我想问一问，你为什么这么做？”
“召开会议是无意义的。”
红龙道：“就算今晚的事情是苏叶做的，他也不会承认。”
“就算……”云虎意识到了一些不对。
“光明城很阴，比大多数人想象中还要阴。”红龙缓缓说道：“如果今晚的暴乱是他们煽动的……他们会做得更漂亮一些，譬如在杀死贺蝉的那把剑上，附加上‘雷光’属性，以圣裁者的实力，想做到抹除痕迹，其实并不难。”
云虎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今晚的事情，不是光明城做的？”
“或许吧，是不是光明城做的，都不重要了。”
“这笔账，我们只能找光明城算，且一定要找光明城算，提前召开会议，只会让苏叶提早警惕。”
红龙望向墙外远山，悠然说道：“朱雀猜得没错，光明城的确有暗子，而且就有一部分，正埋在源之塔内……天水先生给了我一张名单，这次的‘南下任务’，我的主要任务之一，就是要让光明城揭开暗网，顺势将所有暗子一网打尽。”
“？？？”
云虎和玄龟二人闻言，颇有些悚然。
四神使中，地位最超然的是红龙。
平日里接取高危任务最多，外出最多的，也是红龙。
只是他们没想到……天水先生竟然对红龙信任到了这种程度，光明城内埋有暗子这么重要的情报，竟然连他们都不知情！
“别想太多，不是你们失宠。”
红龙淡然安慰道：“不告诉你们，其实是为了防止被麾下‘暗子’觉察……而之所以告诉我，是因为我几乎没有麾下，自然不会有‘信任之人’早被策反这种事情。”
云虎和玄龟听完这句，神情更加古怪了。
这是什么意思？
光明城埋下了暗子……而且就在他们麾下！
“借刀杀人，祸水东引……”
玄龟沉声说道：“如果今晚的事情不是光明城所为，那还会是谁？”
“北洲，东洲……”
整座桑洲窟，就这么大。
剩下的人选，也并不多。
“就这么凭空去猜，毫无意义。”
云虎皱眉：“按照这个思路，今晚暴乱的谋划者，出城北上，就是为了吸引我们的注意……那么真正的‘目标’应该就在南方。”
所以……红龙第一时间就遣人南下！
若是那些执法者，能找到云镜女孩的线索，继续追查，幕后主使的身份，自然就一步步水落石出……
念及至此，云虎望向红龙的眼神有些复杂，也有些忌惮。
刚刚的命令，究竟是红龙的想法，还是言先生的占卜？
他猜不到。
“二位，我要亲自出城寻找云镜悬赏的女孩。”
红龙问道：“你们可要跟我一同离开？”
玄龟望向城北，大雨滂沱，山野如画，朱雀已经消失在了长夜之中，他笑着问道：“朱雀出城去抓那位‘主使’了，他不会有事吧？”
云虎也笑了，只不过笑声里带着冷漠：“我希望他死在山外。”
“这座桑洲窟里，没有能杀他的人。”
红龙淡淡说道：“就算贾唯亲至，他也有办法逃……”
“只是我有些担心，”云虎忽然开口：“这家伙的脾气，如果追上目标，久攻不下，会不会取走‘南离之牌’？”
原先转身准备离开的红龙神使，脚步微微一顿。
在云虎话音落地之际。
三位神使的眉心，都感受到了一阵来自魂海的震颤，“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被拔离了……三人沉默地站在大雨之中，感受着远方天幕那座巨大【空域】的崩溃。
“……草。”
云虎直接爆了粗口，他额头有青筋鼓起，双拳攥拢，恨不得隔空锤杀朱雀鸟人：“真的取走了‘南离’，为了杀人，竟然把【空域】结界拆了，这蠢货是不是疯了？！”
玄龟也神情阴沉：“……”
【空域】撤了，其实不算大事，只要今晚不发生兽潮，那么战斗结束之后，四人再聚E7区，重新结界即可。
只是朱雀行事，随心所欲，完全不把结界放在心上！
南离之牌，想拿就拿！
若是出现了什么意外……
朱雀拿什么承担？
“这次南下任务，虽然没有规矩，但所有一切，我都会向天水先生如实禀告。朱雀放走‘云镜目标’，擅取‘南离之牌’，这些事情，会尽数上报。”
红龙神色平静如初，“若【空域】结界崩溃，导致源之塔的计划遭受损失……这些后果，自是要一桩一桩，全都算在他的头上。二位，我要出城了，你们无人随我一同？”
云虎和玄龟均是摇头。
红龙点了点头，示意了然，下一步便在高墙之上消失。
……
……
离火翻飞，笼罩成界。
【南离炼狱】之中，朱雀身躯被猩红火焰缭绕，这枚准S级物件，虽然没有蕴含“神力”，无法与使徒信物相比，但真正使用起来，对宿主的加持，相当可观。
朱雀神使前踏一步。
他速度已经超越音爆。
一拳！
顾慎的炽火精神，甚至有些无法捕捉，他双手合十，正面接下这一击……整个人被打得向后飞去，重重撞在南离炼狱的火之结界壁面！
“嗤嗤嗤——”
滚烫的灼烧之音响起，这猩红火焰的温度，穿透了镇月法袍，直接抵达了顾慎的魂灵之中！
他神情浮现痛苦之色。
南离朱雀的神火，可以直接作用在心湖之上……
这一烧，让顾慎灵魂险些失守，他咬紧牙关，鬼面狰狞，险些暴露身份。
此刻的顾慎很想展开“净土”和“炽火”，底牌尽出，与朱雀就此决出生死！
但理性告诉自己，不能这么做！
自己再怎么超境，目前只是深海第八层，就算出其不意祭出“净土”，也没法百分之百杀死朱雀……但如果“净土”一出，就意味着自己的身份暴露。
朱雀曾在莱茵城见识过自己的“领域”……
一旦身份暴露，顾慎必须杀他。
只是这鸟人的速度太快，如果打定主意逃跑，恐怕四阶超境者也未必能够追上。
顾慎想杀朱雀，必须要做一个足够完备的局……今晚的局，主要目的是为了救出“神眷之子”，而并非格杀神使，正如朱雀先前所说，他没有请来“苏叶”。
如果今晚的目的，只是杀人——
那么在朱雀踏入这座荒山之后，他便会看到陈没和白袖两位顶级四阶一起现身，然后在净土冻结他的零点一秒之内，【时缓】发动，【雷界行者】瞬移斩下他的头颅。
最后顾慎会把他的身躯烧得干干净净，动用“冥火”把他的魂灵拽到净土之中，确保源之塔的预言术查不到一丝一毫的踪迹。
就像是……杀掉孟骁那样。
只是，有些时候，未必要杀人，才能诛心——
“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顾慎在心底喃喃开口。
他伸出一只手，擦去唇角血迹。
顾慎抬头看着那座将自己尽数笼罩的“南离炼狱”。
四神使……在先前齐聚，与E0区城前，搭建出了完整的【空域】。
这座S级结界，能够在接下来的“抵御兽潮”之中，起到极其强大的功效，只是唯一有一个缺陷，【空域】必须要四枚令牌齐镇。
只要缺少一枚，【空域】就没法搭建。
南离炼狱，将自己困住，就意味着……【空域】已经解除。
顾慎燃烧雪白光火的鬼面，忽然露出了一缕笑。
这缕笑，被朱雀看在眼里。
后者皱了皱眉，隐约感觉到了有些不对。
……
……
狂风骤雨，山路泥泞。
小满跟着白衣年轻男人，走在大雨之中，雷光不断轰鸣，落在她的耳中，却不再威严吓人……这一道道撕破长夜的落雷，却给了她出奇的安全感。
小家伙没敢多话，她只是跟着白袖就这么往前走着，一片漆黑之中，她早就迷失了方向……
离开E0区，她一路往南跑。
只是现在又是往哪里？
小满脑海里一直回荡着白衣男人先前接到自己之时所说的话。
“接下来，路很长。”
“我们慢慢走。”
她的确走得很慢，那个年轻的白衣男人也走得很慢。
只是两人每走几步，就会往前“瞬移”一段距离。
起初这个频率并不快，但后来逐渐加快……她隐约感觉到了不对，好像是每一次落雷，四周的场景都会变幻一次。
小满一直没有抬头，所以并不知道。
在她背后，有一尊巍峨庄严的雷光将军，双手轻轻虚搭在小女孩的肩头位置，每一次白袖发动【雷界行者】瞬移，雷光就会带着这个小姑娘一起。
最终，白袖轻声说了一句：“到了。”
他脚步渐缓。
小满走得并不累，别说丢了箩筐，还不用淋雨，就算是背着重重筐子，冒雨向前，她也能再跑两个小时。
此刻她看着眼前的景象，神情有些茫然。
远方有一座巍峨到直抵天幕的黑影。
在雷光乍现下。
那高大黑影，在她露出了真实的面容。
那是一座高耸的巨山。
整座桑洲窟……都围绕着这座巨山生长，这座山是桑洲窟的生长之心，亦是“毁灭之眼”，如果从高空俯瞰，便会看到，开裂凹陷的山口之中，蕴藏着亿万吨的黑色山灰，大雨落下，焚烧出阵阵雾气，极致的高温将进入山口的一切都焚烧成烬。
“这里是……”
小满怔怔看着眼前的巨大山影。
她这才意识到白衣年轻男人先前所说的“路很长”，究竟是什么意思。
白袖回过身子。
他望着小满，轻声说道：“这里是，昙曜。”

第一百四十八章 送你一箭
这里是昙曜。
山雨瓢泼，蒸发出滚滚雾气。
几乎没人会来到这种地方，这是一座“休眠火山”，但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迎来下一次的爆发……
关于“神眷之子”的事情，亚当的预言，以及源之塔的云镜计划，白袖已经从顾慎那边得知了。
此刻，他将背上的箩筐轻轻摘了下来。
白袖掀开盖在箩筐上的棉布，看着那个神情比自己还要平静的婴儿，又看了看那个神情惘然，全然不知道为何来到此地的小姑娘……
“所以，”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半是询问，半是自语：“你们哪位，谁是‘神眷之子’？”
小满满脸茫然。
至于箩筐里的孩子……更不可能开口回答。
白袖问完之后，昙曜山脚之下一片寂静，长久都没有回音。
他知道不会有回应。
但他心底大概已经有了答案。
白袖望向小满，轻声问道：“看到这地方，没什么想说的吗？”
“我……”
“需要说些什么吗……”
小满缓了过来，她看了看四周的山岩，又看了看高处令人压抑的黑色山灰，想了很久，认真说道：“这里真是个鬼地方，我们要待到什么时候？”
“……”
白袖哑然沉默了两秒。
他柔声道：“等等。”
山雨在空中翻飞。
说完这句话后，白袖便不再说话了，他很有耐心地等待，就站在昙曜山脚之下，【雷界行者】则是逆着大雨漂浮升上高空，匿在云端之上，俯瞰着远方大地。
小满抿起嘴唇，她感觉……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流淌。
是鲜血。
人体内的鲜血，时时刻刻都在流淌，可是能够清晰感受到体内的“流动”……是另外一回事，她不仅感受地十分清楚，而且还有一种鲜血随时要冲出肌肤的“错觉”。
冰凉的手脚，变得滚烫。
她低下头来，整座火山地面似乎都在震颤，这股震颤十分微弱，像是有一枚心脏在地底鼓荡，不断传来轰鸣，一次又一次，大地的脉动仿佛与她的双脚连接。
每一次的“心脏跳动”，都让她感到热血沸腾。
“嗖——”
一道撕裂长空的尖锐刺响，在小满头顶响起，她抬起头来，看到一只巨大的黑鸟展开双翼，在疾风骤雨之中狂掠，最终撞向了那笼罩天幕的阴翳山灰之中。
“嗖嗖嗖！”
雷霆闪逝，天幕之上，掠过了不止一道的身影。
那是一只又一只的巨鸟。
在电闪雷鸣之中避闪，搏击穹宇，划出一条笔直长线，它们的终点就是“昙曜”，无论风雨多大，雷霆多么骇人，它们的速度没有丝毫停顿——直至撞入山灰之中。
地面在震颤。
小满这才意识到，脚底的脉动，并不是心脏跳动……这座休眠火山的地底当然不可能真的埋着一枚心脏，剧烈的震颤是因为远方有“兽潮”正在奔袭。
【雷界行者】高坐云端，俯瞰远方。
白袖平静地看着箩筐中的婴儿，婴儿也平静看着他，二者的眼神就这么对视……
白袖的眼瞳，逐渐被雷光填满。
他想要看清这个孩子的灵魂。
但……
最终的结果，是一片空无。
他看不到，亦或者说……看不穿。
或许是因为【雷界行者】在精神系上的运用并非强项，又或许是因为他的实力不够强大，再或许……
不管有多少或许。
这是白袖此生第一次，直视一个未觉醒者的灵魂失败。
他只看到一片空白。
魂灵空白，这看上去像是命运女神对他开的一个玩笑。
只不过此刻箩筐里的婴儿没有笑，否则真的很应景。
“可以走了吗？”
小满深深吐出一口气，她揉搓着面颊，感觉自己此刻吐出的气息都是滚烫的。
“不舒服么？”
白袖语气温柔，道：“还要再等等。”
他抬起头来。
【雷界行者】的视野，扩散开来。
此时此刻，他位于云端最高点，垂视虚假天幕笼罩之下的整片人间。
……
……
“你在笑什么？”
朱雀盯住眼前燃烧圣光的黑袍男人。
“没什么。”
顾慎道：“我只是在想，你应该真的很恨我，为了杀我，竟然选择拆解源之塔的【空域】结界，取回那枚‘南离位牌’。”
朱雀心底咯噔一声。
是了，不知为何，自己十分憎恶眼前的家伙。
或许是因为参悟“离火”第二道领域的缘故，自己近些日子杀意时常沸腾，总是满含戾气。
可这次实在古怪。
明明连面都没见到，只是在街巷里看破了一些出手痕迹。
为何自己心中会涌出如此奇怪的憎怒？
“嗡——”
【深海】的警报声音，在每一位执法者的脑海之中响起。
“警报！警报！”
“灾难命名：兽潮。”
“危险定义等级：A级。”
“预计抵达时间：倒计时44分钟18秒。”
警报响起的那一刻，朱雀神使瞳孔骤然收缩，他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黑袍男人，此刻他终于明白了对方的笑意究竟为何。
【深海】给出了【天眼】捕捉到的兽潮画面。
在大雨之中。
那原先已经归于寂静的长林，被践踏破坏，大量猛兽涌出，而这一次……是从东窟方向涌来的！
倒计时刷新地很快——
这些猛兽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正在不断加速。
“倒计时39分钟07秒。”
“倒计时34分钟03秒。”
山岭开始震颤，明显的震感，就连顾慎和朱雀都能感受到。
“两个选择——”
顾慎微笑开口，说道：“一，你试着杀我，看看最后你是成功杀掉我，还是被我杀掉……至于【深海】的警示，其实没那么重要。把那该死的兽潮忘掉就好了，就如同你的‘火种之梦’，反正你也没什么可能成为‘酒之火种’的新主。不如来试试能不能杀了我。”
“二……”
未等他话音落地——
朱雀便冲了过来。
“轰！”
南离炼狱迸发出滔天怒焰，两人在一瞬间对斩近百下，顾慎紧攥【真理】，他不退反进，与朱雀撞在一起，【真理】所化的光剑，在一瞬间劈砍出无数炽影！
朱雀强硬，顾慎更强硬！
朱雀的【离火】领域，在这次对攻之中被顾慎完全扛住。
最终两人重新分开。
顾慎以一击十字交斩，撕裂朱雀的胸甲红火，同时被拍中一掌，整个人再次撞到“炼狱火墙”之上，付出了灵魂被短暂灼烧的痛苦。
他缓缓擦拭鬼面血渍，继续笑道：“二，现在就撤掉‘南离炼狱’，眼睁睁看我离开，只有这样，你才有机会赶回‘E7区’将功补过……”
朱雀双眸猩红。
他的心海之中，不止一道消息。
除了【深海】发布的警报，还有其他神使传来的讯息！
“兽潮来袭——”
“速回E7区，重新结界。”
他的杀意前所未有的强盛，已然滔天，可胸前传来的阵痛却让他清醒，理智……
这不是一场能够“速战速决”的战斗。
朱雀死死盯住眼前的男人，他想从那张雪白光焰燃烧的黑袍之下，看到这人的真正面容……
怒火缭绕，杀意翻涌！
“哦，我忘了还有第三种办法。”
顾慎戏谑笑道：“那就是和我一起站在这里耗时间，不过等兽潮踏碎东窟高墙，你的‘朱雀神使之位’，或许就该易主了。”
“你……”
朱雀再度失去理智。
南离炼狱之中，两道身影再次对撞，顾慎一剑刺穿他的胸甲，同时自己被离火拍中，心海疯狂燃烧，两人的对攻都极度暴力，朱雀浑然不觉疼痛，而顾慎则是有“生机之火”修补外伤，就这么进入了疯狂厮杀的阶段……
朱雀恨不得把眼前男人生撕活吞！
只是！
他奈何不得！
这人打法极其强硬，而且皮糙肉厚，精神和肉身的防御都堪称完美！
自己的“离火炼狱”，灼烧灵魂，他扛了只是闷哼一声！
换做其他四阶，最多挨两下，就心海燃尽，暴毙身亡！
可这家伙，硬生生挨了十几下……
除了闷哼，就没什么其他动静了！
至于对攻伤势，这个黑袍人应该是得到了光明城的什么祈福，受到的那些皮外伤，都会迅速回复……把兽潮倒计时的压迫算上，这就是朱雀修行以来打过最恶心的一场战斗，他甚至一度怀疑，这个家伙就是新任光明赐福之子苏叶！
顾慎气定神闲，丝毫不慌。
精神方面，有“净土”支撑，离火灼烧的确会带来剧痛，可他能忍，这些痛苦不算什么。
肉身方面，他有“生机之火”后援，这两道领域虽然还未修至平衡，但结合起来，已经效果显著。
他的策略很简单，就是要把战斗拖入“漫长角力”的消耗阶段！
就这么一直打下去！
他能耗得起！
朱雀……耗不起！
连续数次的强攻，朱雀神使都以失败告终，纵然杀意滔天，他也认清了现状。
自己没法短时间重伤这个棘手的黑袍人。
他胸前的“离火圣甲”已经被顾慎刺穿。
再打下去。
自己精神无法集中，局势可能会迎来反转。
“你等着……”
朱雀睚眦欲裂，甩出狠话：“我必杀你！我必杀你！！！”
兽潮倒计时已经所剩无几，云虎玄龟的紧急催促，已经传来了数次。
此刻容不得他再打下去了。
他必须即刻动身赶往“E7区”。
滚滚离火对准顾慎发动了最后一击……这其实是“虚张声势”的一招，顾慎轻松接下。
至此，南离炼狱解除——
热浪翻滚，无数浓烟之中，朱雀神使拽着巨大妖鸟的翎羽腾空而去。
“我必杀你！”
朱雀的声音还回荡在群山骤雨之中。
顾慎冷笑一声，他终于等到了朱雀的放弃。
此刻，轮到他出手了！
顾慎动用【真理】，将其幻化成【熄烛】。
张弓搭弦，无弦无箭。
顾慎拉弓成满月，对准远方夜幕中火红色的鸟和人。
“朱雀——”
他的精神之音，犹如黄钟大吕，滚滚震出数里。
“我送你一箭！”

第一百四十九章 白袖VS红龙
顾慎拉满大弓，松手崩弦。
一道炽烈之光，从黑夜之中射出——
远天爆出一蓬沾染鲜血的流火！
巨大神鸟怒吼哀鸣一声，带着朱雀消失在天际。
顾慎没有去追，他放弃了第二箭……
穷寇莫追！
自己现在位于E0区北部界外，还算安全，如果就此追赶朱雀，很可能会遭遇其他“神使”，这一箭射出就足够了，天空之中落下了纷纷扬扬的猩红火雨，那些都是朱雀的鲜血！
收起大弓，顾慎匿去气息，向着山野深处退去。
他彻底消失在这片群山之中。
“小袖子，我这边结束了。”
顾慎传音。
等待片刻之后。
顾慎又道：“你那边如何？”
“滋滋滋……”
精神频道似乎受到了干扰，白袖那边始终没有传来回讯。
顾慎心底隐约有不祥预感浮现。
……
……
昙曜外围，无数黑鸟掠过苍穹，它们的羽翼带出猎猎破风之音，这些翱翔在天顶之上的自由之鸟，心甘情愿撞入活火山山口，在地底高温之中粉身碎骨，四分五裂。
没有人知道它们为什么会这样。
终结生命，将其投入火山灰和大雾之中。
此后再无声息。
“轰隆隆隆——”
电闪雷鸣的长夜，抬头仰望黑色鸟潮的白袖，小满两人，在雨幕之中静立。
地面的震颤声音越来越强。
端坐云端之上的【雷界行者】，向主人传递了一缕意念。
“……有人来了。”
白袖伸出一只手，将箩筐交给了小满。
小满连忙伸出双手抱住。
她有些惘然，刚想说些什么，白袖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前：“待会如果打起来，你往后跑远一点。”
远天风暴之中，有无数猩红雷光掠至。
狂风骤雨，逐渐凝成一道人形。
“……嗯。”
小满咽了一大口口水，强大的压迫感从远方的红色雷光之中袭来。
一位披着猩红斗篷的高大青年，就这么在雷光之中走出，那千丝万缕的血色雷霆，隐约化为一条盘踞之龙，蛰伏在他的肩头。
盘肩之龙。
红龙在昙曜山前停下脚步，他看了看抱着箩筐的女孩，又看了看白袖。
“你不应该找的这么快。”
白袖道：“从E0区南部边界，到昙曜……你只用了十五分钟。”
“因为我是直奔昙曜而来的。”
红龙微微一笑，道：“白袖，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对吧？”
“如果你早已锁定了我的位置，那么你应该多带点人。”
白袖平静道：“你应该把其他三位神使都喊过来。”
“……我本来也这么想。”
红龙轻叹一声：“只可惜，他们并不愿随我出城，今日便只好我一人过来了。”
【雷界行者】在高空中消散。
再次出现，便凝聚在白袖头顶。
“这就是东洲这一代最强的‘S级’么……”
红龙看着那巍峨雷影，神情之中有些许感慨：“的确是很惊人的力量，只不过我前两年才刚杀了一位‘S级’……”
“S级和S级之间……是不一样的。”
白袖轻声道：“你可以来试试。”
“咔嚓。”
红龙笑了笑。
他的腰间有两把长短刀。
伴随着他将手掌搭在长刀刀柄的动作，昙曜山脚的旷野忽然刮起了大风，有无数野草随风而起，在两人之间飞掠——
红龙瞬间蹲下身子。
拔刀的那一刻。
他已经出现在了白袖面前。
远方跑了很远的小满，回头看了一眼，身前骇然，一道血色刀光近乎将她的全部视野都占满，数千片草屑被切斩开来，而这一刀的目标是那个身形单薄的白衣身影！
“嘶啦——”
斩金裂铁之音响起。
白袖的衣衫瞬间开裂，但他的身躯之中并没有鲜血溢出。
【雷界行者】一瞬间坠沉，坐入他的身躯之中，这具瘦削肉身在刹那之间拥有了“超然之力”，猩红刀光切斩肌肤，白袖的黑发染成雪白之色，他的血管同样如此……
整具身躯，此刻都化为了纯粹的“雷”！
雷界行者与他相融！
红龙眯起双眼。
两人几乎撞在了一起，他拔刀斩过白袖身躯，结果像是斩开了一面瀑布，而已然和【雷界行者】归一的白袖，轻描淡写对准红龙后心，狠狠一掌按了下去！
“飒！”
身法缥缈灵动至极的红龙瞬间反应过来。
他翻转身子，单手拍击短刀刀柄。
短刀未出鞘。
只是刀柄垂直地面，将身子撑起。
红龙整个人垂直地面，飞快旋转起来，他单手反腕将那把长刀抹过，然而这一次刀光并没有如同切斩流水那样，将白袖手掌展开——
“铛铛铛！”
激烈交撞之音，顿阻了长刀的推进。
白袖以雷光之手，攥住红龙长刀，由于身躯翻转之故，他原先拍击后心的一巴掌，变为了轰击胸膛。
正好。
小袖子倾注全身之力，狠狠按下！
红龙被直接按入地面，【雷界行者】的磅礴雷光，将地面震碎，以两人为圆心，一块又一块的碎石悬浮炸开，十米，二十米，五十米——
狂奔之中的小满一个踉跄，重重摔倒在地，她没有停顿，手脚并用，连忙爬了起来抱着箩筐继续奔跑，狂风推了她一把，小姑娘第二次摔倒，这一次狂风消弭，背后的剧烈推背感也随之消散，她神情苍白，双手撑在地上，看着眼前凹陷百米的深坑！
……
……
凹坑之中。
两道身影，巍然而立。
白袖一巴掌，按在了红龙神使的胸口位置。
这一掌，直接将红龙的神官袍按碎！
大地龟裂，绽开一张巨大蛛网！
“咳……”
红龙的唇角缓缓流淌出殷红鲜血。
他单手攥拢那把出鞘长刀，压住胸口，死死以刀面抬住白袖的下压手掌。
另外一只手按住短刀刀柄，将自己撑住。
他声音沙哑笑道：“不愧是白袖啊……还真是和我杀掉的那位‘S级’，有很大差别……”
白袖面无表情。
他抬起另外一只手，双手叠掌按下！
轰！
再一次碎石飞溅！
红龙后背被直接按入地面，他重重咳出一大口鲜血，就在白袖要按第三下时，短刀出鞘——
这抹短刀刀柄始终向上。
红龙被【雷界行者】巨大力量按入地面的那一刻，他彻底放弃了僵持。
以伤换伤！
他拔出短刀，对准白袖小臂横斩——
依旧是“元素化”！
但这一次……
烟尘之中有一蓬鲜血射出！
白袖神情困惑，他看着自己被殷红染满的小臂，自己的血肉之躯已经被【雷界行者】包裹，按理来说，此刻应该转化成了纯粹的元素之体才对。
这一刀……怎么可能伤到自己？
他望向短刀，顿时明了。
红龙的刀身之上，雕刻着“恰西克小镇”的标志性印记，同时还附加了一行古代文字。
有些极其稀少的封印物，附带着造成【真实伤害】的特质……即便是对付那些“元素化”的，“精神化”的非现实世界灵体，也可以无视“虚化”，造成现实世界的重创！
白袖稳定压制红龙的力量，因为这一刀，断开了一秒。
顶级强者对决——
一秒。
就足以改变战局！
红龙手中长短双刀，瞬间绞杀而出，白袖撤身后掠，而他顺势而起，踩地一下又重新撞入【雷界行者】的怀中，红龙的刀法如流水一般，看似绵柔，但杀机暗藏，而且极其刁钻，他每一刀都如夜宴之上的端菜侍女，递呈而上，容不得拒绝。
长刀切斩肉身。
短刀割破元素。
【雷界行者】开始节节败退。
白袖双手自然下滑，从天地落雷之中随意摘下两截雷光，作为长短刀，与红龙进行对斩，只是在那把恰西克短刀的斩切之下，随意截取的元素刀具立即破碎。
但没有关系，此刻天幕有无数闪雷掠过。
白袖抬手就又摘下一把。
正值大雨，雷光绵延！
无穷无尽，取之不竭！
两人领域在一刹那对撞了数十上百次，分不出胜负。
白袖收到了精神海中顾慎传来的消息，只是他根本无暇回复。
另外一边，红龙也收到了东窟的情报……
他的情况比白袖更“糟”。
【空域】结界被破，紧接着【深海】就发布了A级警报！
超凡兽潮很快就要抵达，他必须要抽身返回E7区，与三位神使，重新搭建【空域】！
“锵！锵！锵！”
连续三下斩击，红龙劈碎【雷界行者】的元素刀具，将白袖震退。
他望向那个躲到了数百米外的小女孩。
白袖瞬间移动，挡在了红龙的视线之中。
他很清楚红龙在想什么。
天空神座赐下的“云镜”，看上去是在寻找资质很高的少年天才，但实际上，“云镜”寻找的，很有可能是未来酒之火种的主人！
“如果你想无视A级警报……”白袖道：“我可以和你决胜负，分生死。”
“是么？”
红龙伸出手背，擦拭唇角血渍。
他凝视着在手背上干涸的鲜血。
红龙收回长短刀。
旷野的风息骤然停止，那些狂掠的草屑，就这么一下子失去了推力，变得懒散起来，纷纷扬扬随着雨水落下。
“轰！”
一道落雷，将云天撕裂。
悬浮在昙曜山上的【天眼】被击毁，燃烧着火光坠落大地，四分五裂。
“……？”
白袖皱起眉头。
红龙轻声说道：“或许我此行过来，不是为了抢走这个女孩的呢？”
小袖子有些茫然，他一开始无法理解，既然红龙锁定了自己。
那么为什么不多带一些人？
红龙说完之后，竟然就此转身。
他没有继续再战的意思，只是临行之前，认真说道：“白袖，你没有让我失望……你的确比我想象中要强，而且成长速度够快，你比两年前的那个‘S级’要强得多。只是，还不够。”
“距离……那一步，还不够。”

第一百五十章 任务完成
红龙转身离开。
白袖没有去追。
他沉默抬头，望向电闪雷鸣的天顶，燃烧着红色火焰的【天眼】碎裂在空中被第二道落雷砸中，彻底化为了虚无残渣——
昙曜除了雨声，再无其他嘈杂。
这里是绝对的“寂静之地”。
红龙留下的那句话，只有他一人听见。
不多时。
大量黑鸦在天顶掠过，它们重新让这个世界变得吵闹……无数羽翼拍打长空和雨水，震荡出大量喧嚣嘈杂的不安声音。
白袖回头望去，只见背后那座沉寂多年的巍峨火山，忽然喷吐出大量蒸汽！
“轰——”
突如其来的剧烈轰鸣，把小满吓了一跳。
小姑娘抱着箩筐，整个人都颠簸了一下，险些摔倒，她站稳之后，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数之不清的黑鸦围绕着高大火山旋转，蒸汽喷出之后，形成一朵高温炙热的蘑菇型乌云，那些黑色巨鸟，斡旋一圈之后，尖叫着撞入了蘑菇云中。
这是很震撼的一幕。
小满抿起嘴唇，怔怔看着这一幕，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些黑鸟，要如此决然地投入黑色火山之中……这里是通往生命终点的熔炉，它们赴死的画面如此果断，如此自由，像是在完成一件伟大的事情，这些鸟儿心甘情愿牺牲自己，仿佛将这座熄灭多年的火山重新点燃。
群鸟兜转，翱翔在天顶之上，撞入黑云之中！
白袖缓步来到了小满身边。
“结束了。”
他柔声道：“现在，你可以‘回家’了。”
小姑娘神情茫然，下意识抱紧箩筐。
“家……”
这些年来，这个字一直很陌生。
她搂着的这个箩筐，其实就是她的家，箩筐里那个不哭不闹的婴儿，就是自己唯一的家人。
“滋啦。”
通讯器里的电流声音再次响起。
顾慎道：“小袖子，你这边如何？”
“一切顺利。”
白袖看了看自己正在流血的手臂，平静说道：“我们在S12区主城见。”
……
……
S12区。
沈离站在高墙眺望台处，盯着远方的黑色兽潮，神情凝重，虽然顾慎提前布下了一片“毒瘴”，可A级警报传来的画面还是有些吓人，他早就带人全体戒备。
这一次的兽潮冲击是从东窟发起的……
情况比预想中要好很多。
上次分流的那些超凡兽灵，诞生出了一定的灵智，因为先前见识到了“毒瘴”的恐怖之处，所以这一次根本就没有向南窟冲锋的意思！
“源之塔这次是遭老罪咯……”
一位诚心会成员，点燃香烟，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帮神官，平日里看人都用鼻孔……先前还问我们小顾先生需不需要援助……”
另外一位成员冷笑一声，“呵呵，这次轮到他们了，活该！”
高墙之上，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沈离没和其他人谈笑风生，他独自一人站在哨塔之上，淋着大雨，一边观察着兽潮走向，一边不断看着时间，同时喃喃自语：“应该快回来了才对……”
顾慎今晚的作战计划，只对他，白袖，陈没，这三人说了。
那些诚心会成员，之所以能笑出声来，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一次的兽潮冲击，与顾慎息息相关，此刻这起事件的主要谋划者……还身在源之塔地界，尚未归来。
沈离没有等待太久。
北部方向。
远天黑夜之中，有一道身影，飞快掠来。
“有敌袭？好强的超凡气息——”
“警戒！警戒！”
看上去正在谈笑，毫无戒备的诚心会超凡者，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这道身影。他们反应速度很快，立即在精神频道之中传开了讯息，有人已经将枪口对准了黑夜之中的那道不速之影！
“把枪放下，自己人！”
沈离松了一大口气。
他立即站起身子，取消警戒。
与此同时。
黑夜之中狂奔的身影，重重踩了两脚泥泞，然后衣袖之中掠出无数铁片，就这么逆着雨水化为一把长剑，第三脚踩在长剑剑身之上，就这么平地而起，向着高墙之中滑来，最后入城的过程只用了数秒。
顾慎落入S12区，对众人轻声道：“辛苦了，你们继续守夜，不用理会我，把刚刚的事情忘掉就好。”
诚心会成员们面面相觑。
“嗤！”
一缕炽火掠过，几人神情茫然，彼此对视……
他们总觉得，刚刚好像发生了什么。
可再看向高墙，这里什么都没有……
并非是信不过这些诚心会成员，只是今夜自己出城的事情，最好还是别让他们知道。
……
……
“一切顺利？”
“还算顺利。”
入城之后，沈离立即跟了过来，顾慎和他在S12区的昔日教会府邸廊道之中穿行，外面大雨滂沱，这里只能听到轻微的雨声，廊道干燥，灯火柔和。
顾慎卸下鬼面和镇月法袍，他终于可以动用“炽火”了，干燥的火苗将身上的雨水烤干，他抖了抖法袍，将其折叠收起。
“当真顺利么，”沈离小心翼翼问道：“我怎么感觉你的精神气息好像不太稳定？”
“刚刚和朱雀打了一架……四神使实力很强，比不上陆哲贾唯这种四阶超境者，但也是最顶级的四阶了。”顾慎无奈笑道：“不能动用能力和领域的情况下，我只有挨揍的份。所以受了点伤。”
今晚的战斗，在顾慎看来，自己相对处于劣势。
动用了【真理】的缘故，自己和朱雀的局势大概是四六开。
他受了伤，朱雀也一样。
至于最后的一箭……
顾慎只知道自己射中了，并不知道朱雀到底伤成了什么模样。
他颇有些赞赏地望向小铁人，停顿一下后夸奖道。
“不错，眼力见长。”
顾慎的确受了轻伤，南离炼狱结界，对灵魂的灼烤效果相当恐怖。
如果换做其他人。
譬如沈离这种……
完整挨上三到四下，大概就会灵魂崩溃，整个人的精神海被灼烤得灰飞烟灭，天空神座赐予四神使的准S级神物，同阶想要对抗，就必须拿出同等强度的封印物。
不过，顾慎算是一个另类。
有“净土”这座具备完整规则的神级世界笼罩灵魂，顾慎的精神海无比坚固，炼狱结界之中的离火，需要把“净土”储存的源质全都烧掉，才有机会触及他的灵魂本质！
“咳……”
得到了顾慎一句夸赞，沈离忍不住笑了一下。
然后他立即收敛笑意：“小袖子怎么还没回来？”
顾慎意味深长地问道：“小袖子？”
没记错的话……
沈离先前很讨厌白袖。
这次任务，他已经习惯性地改口，叫“小袖子”了么？
“我是说，白袖……”
沈离连忙改了回去，用掩盖的语气低声埋怨道：“白袖他不是外出接人了么，接没接到，怎么没个消息，也没回个信？他靠谱么？”
“小袖子如果不靠谱，那大概就没有人靠谱了……”
顾慎看出了沈离欲盖弥彰的关心之意，他笑道：“放心，神眷之子已经被顺利接走了，兽潮引发，就说明白袖带人抵达了‘昙曜’……”
“那就好……”
小铁人嘴硬道：“我的意思是，他能完成任务就好，本来我还想争取一下的。”
“今晚的任务没那么简单，”顾慎继续笑说道：“最坏情况，会有三位神使南下追击，这种情况下你有信心完成么？”
“我……”
“就算我不行，不过这不是还有陈没么……”
沈离小声道：“这家伙有【时缓】呢……”
教会府邸廊道的尽头，陈没拎着灯笼正在等候，他早就听到了两人的谈话。
陈没听到这，没好气地笑了一声。
“我可不想主动出战，你可别把这事儿揽我身上啊。”
他摇头说道：“今晚任务不是打架，我的‘精神力感知’比起白袖要差了不少，真要接下这个任务，一旦触发遭遇战，会非常麻烦。”
S级特质系能力【雷界行者】，拥有极其开阔的感知视野，正巧遇上雷雨天。
白袖的精神感应范围，几乎可以堪比“炽火”！
在这种情况下。
白袖有权选择“打”或者“不打”。
如果神使太多，他可以带着神眷之子离开，在今晚的作战任务之中，S级能力带来的主动权，比【时缓】更加重要。
“好吧，我承认，我有点担心他。”
沈离叹了口气，道：“我其实更关心的是传说之中的‘神眷之子’……”
顾慎把这次的任务告诉了他们，也把自己和“中立者”的关系交代清楚……当然他们之间的关系，隐去了与“古文会”有关的一切信息。
庄先生和祁默等人，此刻就在府邸廊道尽头的阁楼之内。
S12区已经被顾慎所掌控，他们平日里可以不必再躲入地底。
在绝对安全的区域内。
许多中立者，都来到了地面之上。
关于“神眷之子”的相关讯息，沈离陈没已经在庄先生的口中得知，因为顾慎的缘故，他们对“中立者”组织保持着敬意。
只是二人都十分好奇。
“中立者”心甘情愿隐匿桑洲窟二十年，所要寻找的那位“救世主”，到底是什么形象？
两次【深海】警报，似乎都与“昙曜”的异动有关。
兽潮，昙曜，神眷之子……
这三者，明显有密切的联系。
三人来到府邸阁楼，推门之前，沈离好奇问道：“顾慎，按理来说，那个小家伙……应该只有三岁，三岁能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么？”
“三岁……”
顾慎沉默了一秒，他回想着小满，还有箩筐里的那个孩子，轻声道：“不是三岁。”
沈离有点茫然。
“甚至……不是一个。”
顾慎叹了口气，头疼说道：“等白袖回来，你就知道了。”
……
……

第一百五十一章 唇枪舌剑
“小顾先生！”
“顾慎！”
阁楼之中，庄肃和祁默正在搬运一些地底基地的研究仪器。
看到顾慎进来。
他们立刻停下动作，还有上次见过面的那些中立者们，都纷纷出来打招呼。
因为顾慎，他们得以“重见天日”。
原先在S12区地底的那座基地，他们进出都需要极其小心，大多数时间都需要待在地底，没办法看到太阳，时时刻刻需要警惕，以防被教会极端者发现。
炽浪教会的府邸，如今成为了“中立者”的研究基地。
顾慎与他们一一点头，算是见过。
他把今晚的情况，大概说了一遍，E0区的游行正是“中立者”所组织的……负责今晚行动的超凡者，是庄肃和祁默的一位旧友，名叫蒋度。
“蒋度早就想要策划这样的行动，今晚正好一呼百应。”
庄肃道：“只可惜……E0区的撤离速度还是有些慢了，有些民众没来得及撤退，就被源之塔执法者追上……”
最后的结果，自然就是死亡。
“蒋度带领的E0区执法者，会带着成功逃出E0区的出城者，从各个路径离开，在南窟附近汇合，速度最快的那一部分天亮之前就可以抵达‘大本营’。”
祁默说道：“到那时候，还请小顾先生遣人接应一下。”
“这是自然。”
自己要掀起桑洲窟的“燎原之火”，就需要动用中立者布置十年的一枚枚棋子，今晚的E0区游行，帮了自己大忙。
蒋度，以及从东窟南渡过来的那些中立者，自己要纳入麾下。
在桑洲窟，有许多苦难者。
他们都觉醒了属于自己的超凡能力，如果能够得到正确的指引，这些人即便境界低微，未来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只要能够推翻极端者，那么人人都可以是中立者。
“沈离，这件事情交给你来安排。”
顾慎道：“务必让这些逃出E0区的中立者，都能够顺利抵达S12区……我希望这里可以成为未来南窟最大的守御壁垒。”
最开始抵达的S3生活区，毕竟还是太小了。
而S12城区够大，相当于十倍的S3区，而且毗邻东窟……接下来还会有不止一场的“游行”，那些从源之塔手中逃脱的年轻超凡者，都将来到这里！
“是。”
等了一宿的沈离，终于有事情做了，他摩拳擦掌领命而去。
……
……
白袖还有一会儿才能回到S12区。
顾慎在阁楼之中找了一座偏僻静室，他调出【深海】提供的A级警报，看着【天眼】在东窟沿线所捕捉到的兽潮景象。
这一次的兽潮，比先前冲击南窟还要猛烈！
数量大概是一点五倍。
可能是因为上次“毒瘴”分流的缘故，南窟的那些超凡生灵，都逃窜到相邻的两边去了……
“看来，神眷之子和昙曜真的会发生反应……”
顾慎眯起双眼，神情凝重。
他原先的计划是，利用“铁盒”找到神眷之子，然后将其送出E0区，由白袖负责接头，接到目标之后将其带到昙曜火山的外围地带，以【雷界行者】观察大地动向。
按照亚当“命运之眼”的窥视结果来看。
神眷之子的出现，会引发昙曜异动——
无数超凡生灵，会因此汇聚，并且从外环向内发动冲击！
所谓的“兽潮”，不过是这些低阶生灵，遵循生命本能所产生的举动……它们最终的目的地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昙曜！
确认“目标”身份的最好办法，就是将其带到昙曜。
如果引发兽潮……
那么，就足以说明，目标就是神眷之子。
这个方法确实成功了，不过让顾慎感到头疼的是，小满和箩筐孩子都抵达了昙曜，目前还没法明确分辨出谁才是那位真正的“神眷之子”。
接下来可能需要将两人分开，重新再来一次。
“距离兽潮抵达还有8分钟……”
顾慎看着倒计时，忍不住唇角微微上翘。
由于是世界联合任务。
各洲领袖之间，都能够直接联系。
顾慎在【深海】之中，直接找到了源之塔几位神使的精神链接。
先前南窟遭受兽潮。
朱雀神使主动弹来了精神链接，邀请自己一叙，假意要帮忙，实则看笑话。
现在，则是轮到自己了。
……
……
E7区，雷雨夜。
云虎和玄龟二人，站在这座巨大堡垒之外，两人神情阴沉，比天色还要难看。
远方黑压压的兽潮，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朱雀没回信……红龙也没回信……”
云虎额头有青筋鼓起：“这两人到底在干什么？”
玄龟坐在城墙高点，皱眉说道：“等会兽潮快要到了，如果他们再不赶回来，我就要放弃结缔【空域】，赶回属地了。”
“我最多只能护住我那五座城区……你们的，我管不了。”
四神使之中，玄龟的“守御之力”最强。
他如果不考虑S级结界的事情，直接退回属地，撑开【北癸位牌】……那么这次的兽潮冲击，他是可以正面扛住的。
玄龟，大概就是四神使之中，能够单体正面兽潮取得最好战绩的超凡者。
“该死的秃鸟……”
云虎忍不住低吼一声。
虽然红龙也不在此，可他只喷朱雀。
这次赶回E7区结阵的命令，就是红龙下达的……以红龙的行事风格，既然说了在E7区集合结阵，那么最后时刻，就一定会赶到。
最让人头疼的，就是朱雀！
如果不是朱雀擅动“南离位牌”，哪里需要有这么多麻烦，S级结界【空域】能够正面抗下九成多的兽潮冲击，剩下的那些，源之塔执法者足以解决！
“哗啦啦！”
远方长夜之中，滑出了一道猩红火光，朱雀神使驾驭着【离火领域】，向着城区上方滑掠而来。
“终于来了！”
玄龟松了口气，然而当朱雀落在城头，他看清朱雀的具体模样之后，吓了一跳！
此刻的朱雀神使，披头散发，神官衣袍破碎，胸口留下了一道十字剑伤，还散发着隐约的灼目光斑——
除此之外！
他的精神受了创伤，面色苍白如纸。
眼神却是一片猩红，看得出来，杀意浓郁，显然是经历了一场苦战……
最让人惊骇的是，他的肩头后方，有一个鲜血淋漓的箭洞，箭矢射穿了满星神官法袍，将这一片血肉都洞穿，目光可以从中穿透。
就连一向幸灾乐祸的云虎，此刻也不笑了。
上城四神使，是五洲同龄人中的最顶级战力，没有之一。
他们原先的超凡能力评价等级，在成为四神使之后，就不再重要了，登上这个位置，拿到源之塔的神赐和资源，便意味着他们在当前境界，拥有着“S级”的绝对战力。
云虎和朱雀如何内战厮杀，那是内部的事情。
外战……
如果朱雀打成这个样子，就很严重了。
“我来了……速速结阵。”
朱雀声音沙哑，落地之后环顾一圈，皱眉说道：“红龙人呢？”
“他还在路上。”
玄龟叹了口气，他打量着朱雀伤口，好奇问道：“你怎么伤得这么重，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需要你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才能杀掉？”
在他看来。
动用南离位牌，北上出城掠杀，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以朱雀的暴戾脾气。
对方一定死得很惨。
“……”
朱雀沉默。
而这份沉默，则让最熟悉他的云虎意识到了不对。
云虎诧异道：“没杀掉？”
朱雀冷冷盯着云虎，他现在心头杀意翻涌，尚未消散，如果云虎再贴脸嘲讽，他不介意在这里再打一架！
“滴。”
“滴。”
一道陌生的链接邀请，传到了朱雀神使的精神海中。
朱雀看了一眼链接主人的姓名，噌的一声，胸膛怒火翻涌起来！
他没有拒绝，而是直接选择进入会议室……
场景变幻！
依旧是那张会议桌，只不过此刻会议室中，只有两人。
自己，以及顾慎。
“朱雀神使，好久不见啊，这几日别来无恙？”
顾慎好整以暇，姿势慵懒，靠坐在长桌尽头。
他认真端详对面的红袍男人，可惜在精神会议之中，看不见现实世界的影像投映，否则自己还能看看朱雀被射了一箭之后的伤势。
不过……
从朱雀神使此刻的反应，便能感受到……他的伤势应该很重。
因为他的精神状态，相当暴躁。
“顾慎……有屁快放！”
朱雀根本就没有在这张会议桌上坐下，他进入会议的那一刻，便是站着身子的，此刻他盯着顾慎，越看越觉得这家伙面目可憎。
“看来你最近过得不太好……这是吃了火药么，火气这么大？”
顾慎淡淡道：“听说【深海】又发布A级警报了。”
朱雀死死盯着顾慎。
“你放心，我不是来提供援助的，就算你愿意让出地区，我也不会伸出援手。同样，北洲也不会出手。”
源之塔的两位邻居，正是东洲，以及北洲！
顾慎笑道：“我只是想起了前几日你冷嘲热讽的嘴脸，所以此刻想看看你的模样……”
“？？？”
朱雀目眦欲裂。
其实在选择进入链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知道，顾慎没安好心。
只是怒火中烧，他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要鬼使神差进入这会议室，为什么要主动来接受这羞辱！
朱雀双手按在桌上，声音嘶哑：“你……你欺人太甚！”
第一次在莱茵城见面之后，他就应该明白的……
唇齿交锋。
他远不是顾慎对手。
“是么，人呢，我怎么没看见？你不会在说你自己吧？”
顾慎悠然笑道：“不好意思，我就是来看你笑话的……听说E7区前结缔的【空域】结界临时破裂了，我想，应该不会在兽潮来临前，某个倒霉蛋正好抽走了自己的神使位牌吧？”
不等朱雀开口。
“抱歉。”
顾慎遗憾说道：“我要更正一下说辞，这不是倒霉蛋，而是……十足的蠢货。大概此时此刻，源之塔的天水，正在考虑下一任的朱雀神使，该让谁来担当了吧？”
话音还未说完。
精神链接已经断开。
“噗！！！”
现实世界之中，两位神使神情错愕，他们眼睁睁看着朱雀接受了一道精神链接的邀请……然后在数秒之后退出链接，神情由煞白变得通红，最后扶着城墙，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
……

第一百五十二章 姓顾，名小满
与朱雀的精神链接断开，顾慎还有些意犹未尽。
诛心之语，才最杀人。
发出链接之时，他都没想过，朱雀还会同意邀请。
“他气得不轻。”
褚灵道：“你刚刚那些话，比【熄烛】最后一箭，还要厉害。”
“是么？”
顾慎笑了：“可惜，他走得有点急。”
“……”
褚灵沉默。
能不急么，再不走，估计真的要被气死了。
“这场A级兽潮，虽然来势汹汹，但实际上不会对东窟造成太大影响。”褚灵借调着【天眼】的权限，说道：“红龙已经赶回E7区了，最后关头，四神使应该还能完成【空域】结界的布置……”
一旦【空域】结成。
以S级结界的力量，阻拦兽潮，便不是太大的问题。
“嗯。”
顾慎点头，他本就没指望靠着这场兽潮改变什么。
这场兽潮最重要的，是印证了“神眷之子”的存在！
他将精神力散开，在府邸廊道，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
……
“这是……教会‘大人’住的地方？”
小满抱着箩筐，小心翼翼走在府邸廊道之中，她看着这些雕画刻绘的壁柱，下意识感到畏惧。
“大人？”
白袖有些不解。
“他们都这么喊……”
小满小声嘀咕。
白袖沉默一秒，道：“都是人，没有大小。”
小满依旧紧张，白袖说的道理，她其实听得懂，只是没什么用……
不喊大人的那些，下场都很凄惨。
便在此刻，顾慎的声音悠然响起。
“你说的那些‘大人’们，都已经死了。”
小满听闻声音，猛然抬起头来，看到阁楼窗户打开，露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忍不住惊喜道：“顾慎？”
顾慎翻身跃下。
他轻声笑道：“是我。”
小家伙猛地发力，将大大箩筐甩到了背后勒紧，然后快步向着顾慎跑了过来，三步并做两步，一下子撞到了顾慎怀中。
“……”
白袖沉默地看着这一幕，他看着顾慎，神情有些微妙。
如果没记错，顾慎和小姑娘相处也就不到一个白天。
可能还没自己长。
为什么，小满对自己没有这么热情？
是自己不招小孩子喜欢，还是顾慎太招小孩子喜欢？
推门出来的陈没，庄肃，祁默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他们神色各异，陈没是依靠在门侧，环抱双臂，欣慰地看着这温馨一幕。
庄肃和祁默则是呼吸都变得凝重起来。
他们对视一眼。
那个衣衫破烂，浑身脏兮兮的小姑娘……就是小顾先生找回来的“神眷之子”？
这么多年。
中立者等待，搜寻，始终无果。
遇到小顾先生之后……这才短短几天，就找到了？
此刻庄肃和祁默的感觉很不真实，他们觉得现在像是在做梦，如今中立者已经可以光明正大来到地面之上进行活动，而且他们还见到了传说之中的“神眷之子”。
顾慎眼神浮现了些许暖意。
他动作轻柔，揉了揉身下小姑娘的脑袋，一缕炽火随着他的掌心掠出，浸入小姑娘的身体之中，“生机之火”替她驱散体内残余的寒意，以及积压已久的伤势。
过往的三年，小家伙受了太多委屈。
在E0区后街捡拾垃圾，动不动就要挨打，运气好一些，还能做到饥一顿饱一顿，运气不好，便是要饿上一整天的肚子。
她的身体，有很多淤青。
小家伙天赋异禀，有些伤势，休息一天睡上一觉就能好得七七八八，但也架不住积少成多，“生机之火”转上一圈，顾慎看得很是心疼。
祁默不知道在E0区发生了什么，这个小姑娘和顾慎的重逢像是久别了多年。
只是关于“神眷之子”，他已等待了二十年。
于是祁默深吸一口气，发出精神传讯，低声提醒道：“小顾先生……中立者需要‘神眷之子’的一管鲜血，我们需要做一下‘基因检测’，看看她的超凡能力到底是什么。”
“此事不急。”
顾慎没有回头，柔声说道：“人都已经接回来了，你还担心什么……要知道，神眷之子不是青铜立柱里的那些‘死人’，她是活的，是有感情的。”
此言一出，祁默顿时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这些年的实验屡屡碰壁。
他苦苦追寻着的最高理想，今朝终于要实现。
一时之间，他忽略了这一点。
祁默有些羞愧：“抱歉……是我失态了。”
“无妨。”
顾慎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他的炽火，检测到了小满的精神状态……小家伙的精神很紧绷，她好不容易逃离了E0区，然后来到了这里，看到华贵的教会府邸，只会让她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不过这些负面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这些中立者都怀揣善良之心，只要相处几天，小满就会感受到与E0区不一样的温度。
“我先带她找个房间休息。”
顾慎环顾一圈，诚恳说道：“至于其他事，等她休息好了再说。”
……
……
炽浪教会修筑的这片府邸宅群，看上去复古典雅，像是雪禁城的建筑……
顾慎带着小满在府邸里找了一间小院子，但实际上这些府邸宅院的技术并不落后，这里有许多人工智能的仪器。
只不过在觉醒实验开始之后，【深海】便断开了和桑洲窟的链接。
如今顾慎入住，【深海】重新提供服务。
顾慎坐在府邸外，褚灵接管了程序，带着小家伙去洗漱了一番，重新再出来，小满脸上的污渍都已经被洗去，也换上了一套整洁崭新的雪白长袍。
炽浪教会府邸里，准备的大多是这种款式……这一套衣袍经过裁剪，把教会标志全部抹去，已经看不出“信仰所属”。
小满整个人看上去干净了许多，只不过她因为常年挨饿，所以气色很不好看，面黄肌瘦，连发丝都是枯黄色的。
院落之中停着一架无人机，悬拎起大大的落地镜面，小满拎着衣袍，看着自己的模样，眼神之中满是陌生。
这套教袍裁剪之后，还是有些长了……
她没什么办法，只能拎起一些，免得行路不便。
小家伙神色古怪，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干干净净”的自己，很不适应。
虽然这衣袍穿上去很舒服，但好像还是自己的那套泥泞布衫更好看一些？
“顾慎哥哥……”
小满小心翼翼念出这个称呼，她纠结着问道：“要不我还是穿回原来那件吧？”
“……”
顾慎轻叹一声，小家伙脱下来的那件，已经让机器人送去清洗了……事实上清洗都是没必要的事情，直接丢掉都不为过。
小满一路上不知道摔了多少跤，那件布衫烂了一堆孔洞，哪里还能再穿？
“明日，我会给你送来合身的衣服。”顾慎柔声道：“先前那一件，以后都不用再穿了。”
小满抿了抿嘴唇，有些恍惚。
“刚刚在府邸那边见到的几位……”
顾慎斟酌着开口，他挥袖将庄肃和祁默的精神影像投放出来，还有一些旁观者，“还记得E0区最后的游行么？”
小姑娘认真点头。
她当然记得！
如果没有在E0区的钟鼓游行，她根本就逃不掉……那些游行者走上了大街，砸烂了无人机，冲破了城门，虽然她是从南门离开的，但是前面两座城门打开的声音，她都听到了，这场游行规模很大，不可能是巧合。
“不仅仅是我一人救了你。”
顾慎柔声道：“他们也付出了很多……”
小满很聪明，听到这她便懂了。
她喃喃道：“那场游行，是他们组织的……”
“嗯。”
顾慎点头，道：“如果你在E0区生活的时候，听过‘中立者’这三个字，那么你应该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小满眼神有些黯淡，她声音沙哑地说道：“我知道‘中立者’……他们都是好人……”
顾慎找到了自己。
中立者打开了城门。
只是……那场游行，注定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烟火，有许多人都会在游行之中丧命，源之塔的执法者不在乎这些人的性命。
“那些人……是不是很多，都已经死去了？”
小满攥着衣袖，很小声地开口。
这个问题，让顾慎一怔。
“……是。”
他只能如实回答，如实把鲜血淋漓的残酷真相，揭露在这孩子面前。
小满又小声问道：“那么他们……是为我而死么？”
“是……也不是。”
顾慎低眉，缓缓说道：“这些人，更是为了自己的自由。如果今夜不破城，此后便再难寻找破城之日……与其就这么死去，不如试着冲破牢笼。正如扑火之飞蛾，既为光明而死，也为自己而燃。”
小满听得懵懵懂懂。
“所以……”
她抿起嘴唇，想了很久，鼓起勇气问道：“你救我……是为了让我替这些人报仇么？向教会，向源之塔？”
顾慎神色有些诧异，但旋即释然。
在E0区泥泞里摸爬滚打长大的孩子，哪里会相信这个世界存在真善美？
丛林法则是残酷的。
争抢，离间，欺骗，利用……
“我救你，与你以后做什么无关。”
顾慎柔声笑了笑：“我希望你好好活下去，至于复仇……你想得太多了。”
他弹了个响指。
炽火缭绕。
小满感觉自己眉心像是被人轻轻按了一下，她一屁股向后坐去，再抬起头来，便是一片巍巍世界，净土飘着大雪，高耸入云的巨树几乎撑天。
她怔怔看着这宏伟壮观的画面，只觉得心神荡漾。
小姑娘过了好久才缓过神来，她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笑眯眯的顾慎……那个男人在无数金枝穗叶的照拂之下，仿佛是整座净土世界的中心。
是了。
她的确想得太多，教会和源之塔是何等恐怖的庞然大物，有能力向这种东西宣战的，应该就是“顾慎”这样，被世界神光笼罩的人。
上一秒还豪气干云的小姑娘一下子不再说话了。
她很没有骨气的缩了起来，过了很久，才小声嘀咕说道：“既然无亲无故，不求所图……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净土世界虽然飘着大雪，但在顾慎的心念操纵之下，这些碎雪，落在小满身上，并不寒冷。
这是一个好问题。
顾慎沉默了两秒，他看着小满，心情复杂。
在E0区救下小满，当然是因为“铁盒”生出了反应，这大概是自己要寻找的“神眷之子”。
可抛开这些因素呢？
看到这小姑娘的一刻起……顾慎就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联系。
很奇怪。
或许是因为过多动用“命运物件”的缘故，顾慎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因果的指引。
命运女神仿佛在提醒自己，他和小满之间，存在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羁绊——
不可言说。
但已在因果之中有所篆刻。
是因为“同为孤儿”么？还是因为……其他？
“救你……哪有那么多原因。”
顾慎低声笑了，“那个箩筐里的孩子，你救下他，有原因吗？”
“……”
小满怔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要回答，可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世上的确是有“不求所图”的事情。
可只有傻子才会去做。
而她，就是这样的傻子。
自己明明都吃不饱了，却还要带上一个累赘，一个流浪街头的乞丐，哪有什么资格，拥有什么家人？
蠢人做蠢事，这些年没人问过她，所以她自然也不会去想。
只是如今顾慎问了。
正如她问顾慎。
“我……想有个家人……”
小满低眉，回想着箩筐里比自己更小的小家伙，她忍不住笑了：“就算一起饿死，也好过一个人饿死……那样上路，不孤单。”
“啪嗒！”
脑袋瓜子上，又挨了一击脑瓜崩。
小姑娘再一次向后坐去，而这一次她回到了现实世界之中，雪白教袍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小姑娘疼得龇牙咧嘴，但做得第一件事情却是检查衣袍有没有弄脏——虽然嘴上说着不习惯，但行为还是诚实的。
她恼怒地抬头，瞪着顾慎，刚刚准备开口。
“以后这种话，别再说了，晦气。”
顾慎一句话，打消了她所有脾气。
“还有……”
“既然你没有姓，不如就随我姓吧。”
小满愣楞坐在地上。
她呆呆看着眼前的年轻男人。
顾慎眉心燃着一缕温暖的火，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随我姓顾，这是一个很好的姓，我跟你保证，以后报上家门，全世界都没人敢欺负你。”
“……”
小家伙努力咬紧牙关，身躯颤抖，可最后还是没有忍住。
这个尝遍世上所有的苦，连一滴泪都没有流的孩子。
一下子就哭成了一个泪人。
小满，小满，顾小满。
从此以后，她有自己的名字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天赋觉醒（一）
离开宅院府邸，顾慎来到门外。
庄肃和祁默已经等候多时。
“小顾先生，神眷之子她……”庄先生小心翼翼问道。
顾慎柔声道：“已经睡了。”
一晚上的奔波，颠沛，小满在哭过一场之后，便沉沉睡去。
庄先生哦了一声，然后便不再开口。
“虽然这个时候开口很不合适，但我还是想说……”
祁默见状，忍不住提醒道：“抽血的事情……”
顾慎笑了。
他知道祁默一直在惦记着这事儿。
“祁先生，看看这是什么？”
他抬起手来，掌心的生机之火正在徐徐燃烧，一团血液正在“生机之火”的托举之中，自由晃荡着，呈现不规则的形态。
小满睡去之后，顾慎替她检查了一下身体伤势，顺便用生机之火，抽出了一些淤血。
“！”
祁默眼神一亮，连忙取出提取管。
对他而言，只要是血就行……
“神眷之子”的基因序列，以及具体能力，他已经等待了太久，祁默提取完血液连声告辞都没说，便匆匆往研究所方向跑去！
见此一幕，庄肃和顾慎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
“他的眼里只有‘实验’……”
庄先生无奈说道：“小顾先生，您别生气。”
“崇高之人，理应被尊重。”
顾慎认真道：“关于‘神眷之子’的事情……没那么简单，箩筐里的那个孩子，你们看到了吗？”
“那个孩子……”
庄先生神情变得凝重起来，他揭开箩筐棉布之后发现，这个看上去只有数月大的孩子，竟然在直勾勾注视着自己，眼神一片平静，犹如静湖，没有丝毫波澜。
回想着这个画面。
他感到有些许怪诞，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婴儿”？
“祁先生如果要研究‘神眷之子’，最好把他的血液样本，也加入到基因检测之中。”顾慎认真说道：“这个孩子，非常古怪，你日记里记载，‘铁盒’复苏是在三年前……”
庄肃一怔：“对！”
他忽然意识到了顾慎所说的关键之处……
小满姑娘远远不止三岁，这个婴儿则是看上去没有三岁。
“您的意思是……小满姑娘可能不是神眷之子……”
庄肃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这个小姑娘随身到哪都背着箩筐，昙曜的异样也可能是箩筐里婴儿所引动的……
“是的，只是可能。”
顾慎平静道：“当然……无论她是不是‘神眷之子’，都不重要。以后她的名字叫‘顾小满’。”
庄肃沉默了很久。
他缓缓道：“我明白了。”
……
……
由于太过疲倦，再加上“炽火”的精神温养，顾小满睡了整整两天一夜，当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中午。
她睁开双眼，她看到了陌生的洁白床幔，这里不再是脏兮兮的泥泞小巷。
昨夜大雨已经过去。
府邸里有不少残落的花朵，落叶。
但她睡得极为安稳。
顾小满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她下意识去摸箩筐的位置，以前都是在自己怀中搂着入睡的……但这一次不在了，她连忙坐起身子。
庭院外传来了很轻的笑声。
“醒了？”
顾小满推门，看见顾慎正坐在庭院树下，那枚箩筐就在他身旁……只不过那个婴儿已经不在箩筐里了，小家伙被顾慎摆在了肩头位置，双手抱着顾慎脑袋，他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如海，不含任何情绪波动。
“……”
顾小满看着这一幕，哑然失笑。
“这个小家伙似乎很有智慧。”
顾慎双手将其举起，与他对视……不知为何，这个婴儿给自己一种很熟悉的陌生感，尤其是那双眼睛，自己与之对视的时候，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一个看上去就几个月大的孩子，却拥有成年人的眼神。
“是啊……”
顾小满小声道：“每次看到他，我都会觉得莫名的安心……只是他好像长不大……这两年都一直是这样……”
她抱着箩筐在E0区的后街游荡了两年。
这两年里，吃的食物自然是极差极差的。
顾小满只能把孩子长不大的原因，归结于“营养不良”。
她平日里当然也会教这孩子说一些话，只是……这个看上去很有智慧的婴儿，却始终学不会，他不哭也不闹，就这么陪伴着她度过每一个难熬的夜晚。
吃得少一点，饿不死。
教得多一些，也学不会。
有些时候，顾小满觉得自己像是养了一个活着的人偶，这个婴儿的确很像是一个人偶，不过也正因这“不哭不闹”的怪异性格，她才能平安无事地养了婴儿两年……
“你还挺能睡，一口气睡了整整三十个小时。”
顾慎笑道：“中立者那边给你挑选了一些衣服，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那些衣服都放在隔壁厢房了，等会跟我去一趟‘研究所’。”
小满抿起嘴唇，她有些忐忑。
“别担心……”
顾慎微笑道：“该怎么跟你解释呢，桑洲窟的绝大多数人都觉醒了‘超凡能力’，还记得源之塔执法者对你说的那些话么？你也是‘觉醒者’中的一员……”
这件事情，其实是小满知道的。
觉醒实验虽然是悄无声息展开的。
但它所带来的变化，是每一个岛内住民都能切身实际感受到的。
那些猛兽，都在一夜之间变得巨大化，而且具备了一些匪夷所思的能力，特性——
居住在高墙里的人，也都一样！
“他当时说……我的能力是‘A级’……”
小满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双手，喃喃自语。
“应该是超越A级。”
顾慎温声说道：“源之塔检验超凡源质的仪器……在检测到你的时候，被撑爆了。”
那个画面，他记得很清楚。
小满神情茫然地抬起头来，她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概念。
“超越A级，这是很厉害很厉害的天赋……”
顾慎耐心解释道：“只是有一点很奇怪，超凡者的等级越高，觉醒之后的力量就越强，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很特殊？”
“我……”
小满有些黯然，她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如果她真的像顾慎说的那样厉害，也不至于在垃圾场整天挨打了。
特殊？
她好像挺能挨打的。
这算是吗？
……
……

第一百五十四章 天赋觉醒（二）
顾小满在庭院厢房里挑选了一件简单的黑色布衫，穿上之后整个人显得干净利索，除了肤色还有些枯黄，看上去已经和先前后街捡垃圾的小乞丐判若两人。
她的五官其实长得很清秀。
只不过留着短发，看上去像是一个假小子。
小满睡了两天，精气神出奇地好，或许是常年挨饿的缘故，她竟然不怎么饿，只是吃了两枚苹果，随意填饱了肚子，便背起了箩筐，主动拽着顾慎的衣袖出门。
一路上小姑娘大步走着，眼神满是好奇，先前来到这座华贵府邸之时，她又累又困，根本无暇去看。
如今正值午后，天光恰好。
她看着这座府邸雕刻的壁画，眼神之中满是感慨和震撼。
在E0区的后街，也有涂鸦，只不过画得乌七八糟……
“在东洲，有一座历尽六百年风霜的古城，名叫‘长野’。”
顾慎道：“这座府邸的设计者，应该去过‘长野’，这里的建筑风格，以及一些壁画……都是仿刻长野的赝品，用料也很粗劣。”
顾小满眼光粘住几乎没法挪开，她啧啧感慨：“那长野得多漂亮啊……”
“以后你会看到的。”
顾慎笑道：“这个世界很大，远不止是桑洲窟这么大。”
炽浪教会府邸很安静，这里很大，足以容纳数百人，目前S12区的中立者不过二三十，在廊道之处遇到了好几位抱着资料的中立者匆匆走过，他们对顾慎和小姑娘投来温和的笑意。
第一次被这种目光注视的顾小满，还有些不太适应。
“刚刚走过去的那位，你以后可以喊‘沈姨’。”
顾慎对着一位四十岁的中立者女士颔首示意，这是和祁默庄肃一起来到桑洲窟的古文会成员，最早的“S12区中立者”之一：“你的那些衣服，都是她帮忙挑选的。”
一路上，顾慎慢慢说着一些“常识”。
在E0区，生存下来的法则很简单，那就是靠拳头和脑袋抢东西吃。
顾小满很聪明，她知道，在这里，有另外的生存法则。
顾慎说的那些，她全都默默记住。
到了研究所，顾小满看见了许多囚禁在“青铜立柱”之中的年轻生命，顾慎先前和她说了中立者正在进行的“研究”……
这些年轻生命，早就已经死掉了。
中控屏幕之前，祁默专心致志，视线没有离开过屏幕一秒钟，“顾小满”的超凡基因在屏幕之中形成了无数螺旋的线条，不断拆解不断合成……他正在寻找铁盒留下的“超凡谱系图”中，有没有对应的“超凡能力”。
“祁先生。”
顾慎柔声说道：“小满来了。”
祁默余光瞥了眼，下意识收回目光，听到这一句话，连忙窜了起来。
“……祁先生。”
一身黑衫的顾小满，恭恭敬敬称呼了一句。
“哎！”
祁默脸上绽放出笑意，他双手在大衣衣兜摸索一阵，掏出了早早准备好的“礼物”，原先他看着这个小姑娘就满心欢喜——当然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神眷之子”，不过他在醉心研究的日常生活之中，对孩童十分友好，这也是中立者地底基地那么多年轻人爱戴他的原因。
他们都是祁先生在二十年前栽培出来的。
“这是……”
顾小满看着祁先生递过来的东西，那是用干净纸巾包装叠好的一块扁平物事，拆开之后是黑色的，散发着浓郁的香味。
“尝一尝，是甜的。”
祁默笑道：“这个东西在外洲叫‘巧克力’，在桑洲窟算是奢侈品，吃上一口，心情都会变好很多。”
奢侈品？
顾小满有些紧张起来，她抬头看了看顾慎。
顾慎笑着点头，“尝尝吧，不必担心，这不算什么值钱东西。”
听了这句，她这才掰开巧克力，不过她只撇了一小部分，咔嚓一声，巧克力很脆的断开，她把剩下的部分，用纸巾重新叠起来……
好东西，她都是要留一大半，给箩筐里那个小家伙的。
顾小满抿了一口，这个叫“巧克力”的糖果，真的很甜，比自己捡到的那些……都要甜……
……
……
或许是传说之中的“神眷之子”来到研究所的缘故，顾慎带着顾小满抵达新基地，没过多久，府邸就变得热闹起来。
顾慎注意到，这里出现了一些陌生的面孔。
“小顾先生——”
便在此时，一位高大男子走上前来，他伸出手掌，神情诚恳道：“我要代表E0区向您表示感谢……”
“这位就是蒋度。”
合上府邸大门的沈离，传音说道：“E0区的中立者集结任务刚刚完成，近九成的超凡者顺利来到S12区。”
“还剩的那一成呢？”
“高墙外的兽潮被【空域】击退，但也有流窜猛兽……逃离E0区后，有人失去了联系。”沈离压低声音，“靠近S12区的旷野上，发现了好些血肉模糊的尸骨……”
说到这，便不必多言了。
顾慎神色有些复杂。
他向着蒋度背后望去，那里还站着一群衣衫褴褛，无所适从的年轻人，这些人普遍年龄都不大，还有些面容是自己所熟悉的，他曾在E0区闲逛了大半日，炽火捕捉“神眷之子”，也捕捉了许多E0区苦难者的脸孔……中立者的火苗早已经在桑洲窟四地点燃，这些人等待蒋度的号令，已经等了许多年，前夜的大火，只是顺势而为。
现在他们安全了。
顾慎伸手与蒋度合握，他柔声道：“先在S12区安住下来吧……过段日子，我会安排你们离开桑洲窟……”
这群好不容易逃离E0区的苦难民众，并没有表现出和祁先生他们那样的“留存”欲望。
许多人听到这句话，眼神之中燃起了光。
“离开桑洲窟……”
蒋度苦笑道：“我们一辈子都困在这里，离开了，当真是好事吗？”
“诚心会需要一些超凡者……哪怕是低阶的，也没关系。”陈没望向那些衣衫褴褛的觉醒者，语气平和，“大都区是东洲最繁华的大区，只要遵守联邦律法，你们都会拥有崭新且美好的生活……”
在南下之前。
夫人和陈叁就已经商议过了。
长野的超凡人员已经饱和，但大都的花帜南湾联袂之后，需要建立起一个和“三所”类似的超凡机构，诚心会需要从地下转为台面之上。
这些桑洲窟的超凡者，正好可以填补这一部分的空缺。
“老齐，你带他们找一下住所，洗漱一下。”陈没拍了拍齐榈肩头，道：“南窟的城区防御工程，还需要人手……圣城超凡者这几天就要抵达入驻了，我们需要把这帮家伙彻底排除在外。”
“圣城超凡者……”
许多中立者听到这里，都紧张起来。
“别担心，他们没权力做什么。”顾慎平静道：“我会让他们驻扎在生活区外，城区里的事情，他们无权干涉……”
这些话听上去有些荒诞。
桑洲窟属于南洲，然而曾经号令麾下在此地极尽搜刮的圣城……此刻却彻底失去了对这里的掌控权。
中央城军团，东洲，光明城，源之塔。
在风暴神座南下之后，四洲驻扎落定，桑洲窟已经成为了大洲之间博弈意志的棋盘，圣城派来的“驻扎队伍”，最多也就是起到一个监督和反馈的作用。
圣城不想插手这里。
圣城只能看着。
……
……
蒋度带着E0区的游行者加入了S12城区。
于是炽浪教会府邸之中入驻的中立者一下子，多了数十位。
这里修筑之初，没有想过有那么多的“超凡者”在此享受……如果按照这个趋势发展，很快府邸就会住满，不过庄肃早就已经想到了这一层，昨日便外出行动。
S12城区作为中立者的大本营，这里的民意配合度极高。
先前顾慎无法统计住民信息，便是因为“中立者”暗中的意愿与之对抗……顾慎已经和陆南栀打了招呼，花帜会很快将一批速成建筑材料送往桑洲窟，在原住民配合的情况之下，这座城区会在很短的时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然，其他三洲也会这么做。
连续不断的兽潮爆发，让光明城和源之塔忧心忡忡，现在稳定城区之后，已经有人在会议室发起提议，共同外伐超凡兽灵。
这项提案没有任何问题，等圣城超凡者抵达，四方就需要派遣探索队，在桑洲窟封禁的外环，狩猎捕捉这些觉醒超凡的兽灵，避免更大规模的“兽潮”形成。
与蒋度会面的这些繁琐事宜结束之后。
祁默对顾慎使了一个眼神。
顾慎心领神会，蹲下身子，对顾小满道：“小满，待会你可能要做一个‘测验’，有几分力就出几分力……”
“这是‘超凡觉醒’的一部分吗？”
顾小满眨了眨眼。
“算是。”顾慎笑了笑，然后伸手招来了沈离。
“来，这边。”
沈离看着这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笑眯眯道：“你好呀，我叫沈离。”
“沈叔叔好。”
顾小满对外界仍有防备，她警惕地退后了两步，但还是礼貌客气地称呼了一句。
沈离：“？？？”
“我才二十……”
沈离气得咬牙，看到了顾慎的眼神，他的黑脸立马变得和善起来，从牙缝里挤出了笑容：“小满，以后记得叫‘哥哥’。”
“好的，叔叔。”
满脸黑线的沈离带着顾小满去了不远处临时搭建出来的“检测室”。
接下来，顾小满要进行一些身体数据上的测量。
以及安全委员会制定出来的“精神评估”。
两人离开之后。
祁默开口了：“小顾先生……关于‘血液’检验的结果出来了，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

第一百五十五章 天赋觉醒（三）
“好消息，坏消息……”
顾慎道：“不论什么消息，祁先生有话直说便是。”
祁默连忙道：“好消息是，小满姑娘的超凡天赋的确很高……虽然我暂时在谱系图中没有找到对应的‘超凡基因’，但她的能力绝对超过了‘A级’！”
“坏消息呢？”
“……”祁默欲言又止。
他望向不远处的箩筐，以及在箩筐中沉睡的婴儿。
“那个孩子……”
祁默斟酌了很久，缓缓说道：“似乎，没有脑子。”
“没有脑子？”顾慎听得直皱眉。
“他的身体是正常的，心脏正常跳动，血液正常流通，所有的一切都很正常，所有的一切都维持着‘稳态’和‘活性’……只是他的精神……”祁默想了很久，才找到了一个相对贴切的解释：“只是他的精神，空空如也。我们怎么检测，也检测不到‘精神海’的存在……”
顾慎快步向着箩筐之中走去。
那个婴儿依旧平静地注视着他，两人对视。
顾慎没有把炽火融入这个孩子的精神海中……初生者的精神海非常脆弱，而“他”还没有正式觉醒，这种情况下融入炽火，极大可能会造成伤害。
“没有精神海？”
顾慎道：“这不可能……他的眼神不像……”
“小顾先生，恕我直言……”
祁默无奈道：“虽然他看上去很聪明，但实际上他很可能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傻子’，这孩子的精神海规模远小于其他人，可以说他根本就没有‘智慧’这种东西，至于他的眼神如此平静，而且不哭不闹……可能只是一个‘异端’的巧合。”
并不是因为他聪明。
而是因为……
太笨。
顾慎看着这个箩筐里的婴儿，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就是我要和您单独交谈的原因……”祁默叹了口气，“这个消息，对小满而言，实在有些残忍。”
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婴儿。
这不算什么。
一个没有“灵魂”的婴儿……
如果知道这个消息，顾小满在E0区生活了三年的信仰，可能会就此崩塌，她将其视为家人，在后街拼了命也要保护这个婴儿，就像是一个勤勤恳恳给土壤浇水的孩子，期盼着有一天长出幼苗。
结果她所浇灌的土地，根本就不会开花，也不会结果。
什么都不会有。
“这个消息，不要对她说。”
顾慎站起身子，声音沙哑：“这孩子我以后会带回东洲……桑洲窟研究不出来的疑点，东洲会重新再研究一遍。或许还有别的转机。”
祁默不再多言，只是眼神同情怜悯地看着婴儿。
他也希望，这个孩子是一个“天赋异禀”的超凡者……小满带着箩筐回来的时候，祁默还想过有没有可能真正的“神眷之子”，不是小姑娘，而是这个看上去波澜不惊的幼年婴儿。
只是。
如今检测结果出来……
他相信自己坚守了二十多年的“科学”。
“这个孩子，可能一辈子都学不会说话……不……比这还要严重……”
祁默低声道：“他根本就听不懂你们说话，他没有‘意识’会去调动耳朵……这世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像是一个易碎的容器，或许给他足够的养料，他可以长大，但从这个角度来看，他其实和‘青铜立柱’里的那些孩子们一样。”
祁默的声音很轻，很悲哀：“看上去还活着……但其实已经死掉了。”
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与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
……
“速度快一点，再快一点……”
沈离在检测室内，看着黑衫小姑娘的检测。
自适应跑步平台之上，顾小满闷头狂奔，她的速度已经提升到了最快，只是一旁的沈离，看得不断皱眉，身体数据的各项检测，基本已经结束。
顾小满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她比那些没觉醒能力的同龄孩子，要强上一点，但也仅仅只是一点。
“难道是精神系？”
沈离拿起通讯器，“祁先生，这些数据您看到了吗？”
主控室那边。
祁默和顾慎看着屏幕上的数据……这些数据都很“正常”。
“元素检测也已经结束了……她并没有亲和的自然元素……”
祁默低声道：“从数据上来看，她可能是一个‘精神系超凡者’，和您一样。”
顾慎眯起双眼，他当年觉醒之处，各项数据也很一般。
精神系么？
祁默并不知道，炽火其实属于“特质系”，除了在精神方面拥有极其强大的引导作用，还拥有“吞噬源质”的额外属性！
“沈叔……沈哥哥，结束了么？”
自适应跑步平台逐渐停了下来。
顾小满擦拭额头汗水，她并不知道自己的成绩是什么概念，小家伙的脸上写满了认真，“如果需要，我可以跑一整天。”
她之所以来这里做超凡测验，并不是想知道自己的能力是什么。
顾小满不在乎。
只是……
她刚刚才吃了顾慎两个苹果。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之所以来这里测试数据，其实她只当自己是来“支付报酬”的。
“等等……”
沈离道：“还有一项精神评估。你需要坐在那边的仪器上。”
诚心会超凡者从大都赶来的时候，带来了一套完整的精神链接设备，他们知道此次南下的任务之一，就是寻找当地优秀的年轻超凡者，这少不了安全委员会的“精神评估流程”。
这个流程并不复杂，只是测试者需要坐进仪器舱内。
“啧……”
顾小满坐入舱体座椅之中，她看着那个缓缓垂降至自己脑袋位置的头盔，上面还衔接着数十条奇奇怪怪的合金链络。
“戴上即可。”
沈离贴心地替她戴好，柔声叮嘱：“接下来你会听到一些提示音，不用去管，放松精神就好……”
“嗯！”
顾小满戴好头盔，闭上眼睛。
舱体缓缓合拢。
伴随着温和的提示音，她的精神开始下坠，这一次的感觉……与先前顾慎的点指有些类似，但却又不太一样，先前在小院之中，她仿佛来到了一个真实的世界。
而这一次。
无数海水包裹着她。
她清楚地知道，这是一片虚无之地……
合上眼睛的那一刻，无数海水将她淹没，一点一点拉到了无尽深的海域尽头，而当顾小满“睁开双眼”，她看到了灵魂状态之下的自己，以及一整片幽暗无垠的深海。
主控室中。
顾小满的“精神画面”，在头盔仪器的作用之下，实时投影而出。
这是安全委员会制定的“精神评估页面”。
按理来说……接下来，应该是一些简单的“评估考验”……
但顾小满的面前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
“程序出错了么？”
沈离有些错愕。
他并不知道，主控室那边的两位，神情更精彩。
顾慎和祁默望着屏幕，他们还在等待着精神评估的考验开始，然而万万没有想到，在短暂的加载之后，【深海】竟然直接给出了最终结果！
“审核者：顾小满。”
“审核结果：已通过。”
“精神评估分数：100分。”
一百分？！
祁默长大了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连顾慎都看呆了！
他所觉醒的“炽火”，应该是目前五洲范围之内最强大的“精神系能力”之意……如此顶级的能力，所赋予他的安全评估分数，是99分！
“嗡……”
顾小满的精神海域之中，仿佛有一缕无形的波动，散发而出。
无垠幽暗的深海里，出现了一缕黯淡的火光！
“这是什么？”
祁默瞪大双眼，他死死盯住这缕深海之中的火焰……【深海】没有给顾小满进行答题测验，而是直接给出审核通过的结果，紧接着程序送上了一缕火？
顾慎最先反应过来。
他低声道：“这是火种！”
“滋滋滋！”
火焰出现的那一刻，深海提供的精神链接画面瞬间消失。
“火种？！”
沈离整个人都看傻了，顾小满精神海中出现那一缕火光之后，他忽然觉得自己脚底的地板开始变了，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吸力，凭空诞生，整间测验室在一瞬间诞生出了无数缕微风。
所有风，都向着顾小满所在的“舱体”内刮去。
沈离没有去对抗这股吸力，而是下意识想要靠近舱体，他想看看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就是顾小满超凡觉醒的能力？！
“别靠近！”
一道身影忽然出现。
顾慎看到火苗的那一刻，便动身了，他以极快速度抵达测验室，一把拽住沈离，向后丢去，小铁人一屁股墩子跌坐在地，他神情茫然，他的一角衣袖被顾慎撕裂，在空中翻滚，在无数流风的吸引之下，掠入了“仪器舱体”之中。
“撕拉！”
仿佛有一座无形的领域，正在扩散！
那角衣袖，瞬间就被撕裂——
连同整座仪器！
噼里啪啦，无数电弧迸溅，精神评估舱体直接解体！
此刻，戴着头盔的顾小满还是神情茫然的模样，她仍然沉浸在“梦境”之中，丝毫不知自己的超凡能力已经释放开来，而且正在快速向着四周辐射！
顾慎伸出手掌，炽火翻滚汹涌而出，他硬生生将手掌按入了“虚无领域”之中。
“唰——”
冥王权柄动用。
顾小满一瞬间从一缕火的世界，抵达了另外一缕火所在的世界。
她来到了净土之中，簌悬木垂落的枝叶，吹拂她的面容……原先在深海之中压抑的心灵，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大的慰藉。
她怔怔看着顾慎。
四周的景象，逐渐回归现实，顾小满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坐着，而是站着，她所站立的地方，舱体，地板，还有一些仪器……都消失了。
像是从这个世界上抹除了一样。
……
……

第一百五十六章 酒之主
净土世界之中。
正在指挥魂灵大兴土木的铁五，回头望向簌悬木所在的方向。
他的心神莫名不安，而且一阵惶恐。
铁五踩着锄头，久久未动，目光始终落在那里。
“怎么了？”
李青瓷缓缓落在他身边。
“没什么……”
铁五轻声喃喃，这种不安感觉没有持续太久，只是片刻便烟消云散，但心中残余的惶恐，却消散地很慢……他想到了一些不愿回首的往事。
“青瓷姑娘，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犹豫了很久，铁五还是开口了：“刚刚，‘净土’是不是来人了？”
李青瓷一怔。
在顾慎不在之时，这座神域世界之中，她的权限最高——顾慎没有对李青瓷隐瞒任何净土之内的秘密，所以每一次的降临，她都能感应得到。
“……是。”
她望向铁五，问道：“有什么不对么？”
“就在刚刚，我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铁五抬起头来。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穹顶缓缓开口。
这句话，是说给顾慎听的。
“是……酒之火种的气息。”
……
……
测验室里，死寂无声。
跌坐在地的沈离，浑身都惊出了冷汗，衣衫都被浸湿。
“这是……什么情况？”
他声音沙哑。
顾小满的精神海观想景象之中……竟然出现了“火种”？！
还有刚刚的湮灭之风……
一个初次觉醒的超凡者，能造成这么诡异且恐怖的杀伤现象么？
如果不是顾慎出手，刚刚的“湮灭”现象应该会扩散！
至于自己。
自己是深海第九层超凡者，自然不可能就这么遭重……但如果贸然接触，恐怕还真会受伤！
“准S级能力……【湮梦】……”
顾慎一字一句开口。
他的手掌按在小满的额头之上。
顾慎凝视着覆盖在自己掌心位置，正在摇曳扩散的“炽火”。
小满神情茫然地抬起头来。
那枚被她佩戴的精神检测仪器头盔，已经支离破碎，强大的虚无之力撕碎了这方圆两米的一切物事，这就是她觉醒之始所造就的异象。
“湮梦？”
沈离怔住，他知道这个能力，在联邦目前已知的谱系图中，【湮梦】被列为A级和S级之间……很多年前，在大都区，曾有一位名叫“周驭”的天才超凡者，觉醒了【湮梦】。
当年的安全委员会进行了评估，他们发现周驭的【湮梦】之力，可以将现实世界中的物件，拉入梦境之中摧毁！
这已经不是A级能力所能做到的了……
如果不是当年周驭死得太早，在他将自己能力进一步开发之后，【湮梦】很可能会得到更高的评级，从而坐实“S级”的评价！
谱系图的评级每年都会有所修改。
举个例子，许多年前，【食铁之徒】并非是A级能力，拥有这能力的许多超凡者，因为“暴食”的副作用，早早就暴毙，很难修行到后期。
直到北洲出现了一位称号“锈骨”的伟大将领，在伐红战争之中，一步一步将【食铁之徒】修行到顶端，不断进行界限突破，最终展露出了极强的能力上限！
那一年后，安全委员会重新修订了【食铁之徒】的超凡评级！
“顾小满的能力是【湮梦】？”
沈离咽了一口口水，他紧张问道：“可是刚刚的精神观想画面，又是怎么一回事？”
“……”
顾慎皱眉沉默，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小满的觉醒能力，与【湮梦】的表现十分相似！
顾慎在大都区见识过接近大成的【湮梦】，如果有足够强大的精神封印物，提供增幅扩散，那么这个能力可以对一整座城市造成毁灭性的打击……只不过当年的天才裁决官周驭，死得实在太早，【湮梦】的危险评级就只是停留在了准S级这一档。
“你们没事吧？！”
祁默急匆匆赶到了现场，他先是关切地问了一句，看到顾小满安然无恙，连忙松了口气。
下一刻，他又看到地上残留的仪器残渣，眼中说不出的心疼……东洲带来的这个精神检测仪器太珍贵了，在南窟还有许许多多的觉醒少年，可以通过这台仪器，评估精神，上传数据。
结果才刚刚投入使用。
就这么损坏了！
“顾慎，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顾小满轻声喃喃道：“我看见了一片深海，无垠海洋之中……漂浮着一缕很小的火苗。”
几人屏住呼吸。
“火苗……是什么样子的？”
小铁人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特征……”
“那缕火，是紫色的。”
顾小满想了想，扬起小脸，对顾慎认真说道：“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很醉人……我只是看了它一眼，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海水包裹着我，我觉得很舒适。”
“再然后，我就……”
小满下一刻就要说到“净土”，但中间停顿一秒，她很聪明地避开了顾慎带领他去往另外一座精神世界的事情，“再然后我就醒了。”
顾慎带她去的那个世界也很温暖，有参天大树，绿荫缭绕。
只是她下意识觉得，那不是可以对外公布的秘密。
顾慎没有让她保密，但她也这么做了。
顾慎望向小姑娘的眼神，多了三分暖意，他蹲下身子，替她擦去肩头的头盔碎渣，轻柔问道：“小满，你所看到的那缕火苗……是这样子的么？”
当初在仪器上投放的“精神画面”，其实很模糊。
他们本来可以清晰看到小满的精神海。
但那缕火苗一出现，画面就立刻被切断——
以至于众人都只是模糊的看到了一缕火苗影子，具体什么样子，根本就没有看清楚。
顾慎抬起手掌，他以精神力开始演化深海之中的那一缕火……
净土内铁五的传讯，他听到了。
顾小满的描述，也提供了足量的“火苗”信息。
他曾在陵园见证过那场神战。
狄玖虽然被顾长志两拳打死……但终究还是火种之主。
酒神座的【紫海】在那一战中，被顾长志的斗战神域焚烧殆尽，但顾慎清晰记得这枚火种的“燃烧外观”，他以炽火简单地模拟了一下——
“嗤。”
他的掌心，浮现出一缕很小的火苗。
气息截然不同。
但是颜色，内核，逐渐开始演化——
“是。”
顾小满看到这缕紫色火苗，眼神一亮，她喃喃道：“那缕火是长这样子的……只不过内在的‘精神’好像不太一样……”
顾慎反手熄灭火苗。
“酒之火种。”
他低声说道：“刚刚在【深海】之中出现的火焰影像，是‘酒之火种’的精神具现……”
这个消息，足够震撼外面的全部世界。
“真的是火种……而且还是‘酒之火种’！”
沈离震撼到无以复加，“为什么酒之火种的‘气息’会出现在小满的精神海里？”
“有两种解释。”
顾慎冷静下来，缓缓说道：“一，顾小满早就被‘酒之火种’选中了……她的精神海之中出现了类似‘权柄’的遗留。”
“这种事情，五洲有过先例吗？”沈离无法理解。
“……嗯。”
顾慎略显敷衍的点了点头。
这种事情，五洲有过先例……那就是他自己！
冥王火种早就选中了他，真理之尺，簌悬木，净土，这些冥王搜刮已久的造化，早就在他的精神海中扎根……只不过这种“神迹”不可能凭空降临，顾慎是因为大都区的“神临”一战，得到了顾长志先生给予的“四季旷野”，才一步一步掌握权柄，接触真相。
顾小满被“酒之火种”看中……总需要一个媒介！
桑洲窟闭岛三年。
觉醒实验的开始……正好和上任酒神座的陨落，完美衔接……
这一切，巧合的无法用巧合来形容。
一向迷糊的小铁人，难得聪明了一会，他没有顺着顾慎的思路继续往下想，而是忽然困惑发问：“不对啊，顾兄，‘火种’和‘权柄’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被火种提前选中……
这种档案，即便是五大家家主也未必能够调阅吧，这是“最高席”级别的顶级机密了。
“……”
顾慎望向沈离的眼神有些复杂。
这家伙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不该聪明的时候还挺聪明的……
“这是占卜的结果。”
他没好气说道：“把脑子放在需要它的地方。”
沈离讪讪无言，尴尬一笑。
他紧接着追问道：“第二种解释呢？”
“我去往E0区寻找小满的时候，源之塔正在搜寻‘天才少年’……E0区当时的驻守者是贺蝉，四神使分别驻守五座城区，各自尽力寻找‘天赋异禀者’。”
顾慎缓缓开口：“我搜刮了一位源之塔执法者的精神海，得知他们搜刮这些‘天赋异禀者’，是天空神座派发的‘云镜任务’。”
沈离困惑道：“这似乎很正常……”
四周超凡者抵达桑洲窟，都会这么做。
“不……”
顾慎挪首问道：“你已经看到了‘酒之火种’的精神具现了，难道还会觉得正常吗？源之塔的超凡者，不仅仅是在搜刮‘天才’……他们是在寻找‘酒之火种’的新主人！”
“只是……”
顾慎眯起双眼，他回想着朱雀跟自己对决之时的场景。
“这些神使可能并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源之塔执法者认为，他们只是在完成任务……”
沈离忽然明白了。
他喃喃道：“你的意思是，源之塔在利用麾下的神使，寻找‘酒之主’……”
“不错。”
顾慎低眉，忍不住笑了笑：“所以……朱雀也好，云虎也好，他们如此卖力，只是因为诱惑足够强大。源之塔的天水先生一定对他们说，完成这次‘云镜任务’，就有机会成为未来的‘酒之主’。”

第一百五十七章 红龙之隐
中洲，源之塔。
万里之上，天云笼罩，一枚摇曳着紫色光焰的火种，在层层雪白雾气的包裹之下，显得妖异而又美丽。
酒之火种，被云雾包裹。
而无数云雾，又尽在一人掌心之中。
红袍神座眯起双眼，懒散靠坐在天顶云端之上，他枕靠胳膊，另外一只手把玩着那枚紫色火种，无主的酒之火种正在凭借本能，散发出层层超凡波动……这里的每一缕波动，都足以斩山断海！
只是此刻，无论酒之火种如何波动，却始终斩不断他掌心的“云雾”。
“清胧。”
云雾之中，一面镜子逐渐凝形，倒映出天水先生的面容。
天水喊出了五洲几乎没几人知晓的天空神座名讳。
清胧。
红袍男人微笑看着镜面，“先生。”
他们二人，一人已成就神座，端坐至高席，另外一人则是贵为捧冠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却世人皆知的这一层关系。
其实他们还是很久之前的“师徒”。
天水是天空神座的师父。
他培养出了七神之中最强大的存在，而如今整座中洲，都在清胧这云雾缭绕，徐徐握紧的掌心之中。
“‘酒之主’现身了。”天水轻声说道：“确在桑洲窟。”
“嗯……我看到了。”
红袍男人微笑说道：“只不过在桑洲窟内，‘云镜’权柄似乎不太好用，我只看到了一些零星片段。”
“毕竟【深海】接管了那座孤岛，而且还有‘昙曜’震荡出来的火山灰……”
天水缓缓说道：“昙曜火山灰中蕴含的‘超凡物质’，极有可能与福音盒碎片的遗落力量有关，‘云镜’权柄受到影响，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这些……是红龙所捕捉到的‘画面’。”
镜子中的天水先生挥了挥衣袖。
镜面折射出无数光线。
清胧懒懒斜倚云端。
云镜之中折射出的影像，他一眼便将其看尽。
数秒后。
天空神座眯起双眼，他的声音变得冷厉起来：“什么，‘酒之主’就在E0区，朱雀把人放跑了？”
因为昙曜的火山灰，遮挡了桑洲窟天际的视线。
云镜权柄受损。
即便是清胧，也不能百分之百看到自己想看到的……说来也巧，在四洲南下之后，昙曜喷吐而出的火山灰数量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前不久下的那场大雨，更是将整座岛屿，都笼上了一层雾蒙蒙的色彩！
“那天晚上，有人在E0区谋划了一场浩大游行。”
天水平静说道：“朱雀受了不轻的伤。”
清胧眯起双眼。
“‘酒之主’就是在这次游行之中逃离掌控的……”天水道：“大概率是被劫掠了，以目前的信息来看，幕后主使者，可能来自于光明城。”
“……”
天空神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
源之塔在寻找酒之主，这个消息，应该不会被其他人洞知……就连神使都不知晓真相，怎么会忽然出现一个“搅局者”？
“我们有办法找到‘酒之主’，重新锁定位置。”
天水再次开口，道：“只不过……可能会面临一些冲突。”
这个意思就很明显了。
“源之塔这几年面临的冲突……还少么？”
红袍男人重新闭上了双眼。
“让红龙看着办吧。”
他挥袖驱散云镜，只留下最后冰冷无情的一句话，“告诉他，不管用什么方式……务必把那个女孩带回源之塔，我不在乎过程，我只在乎最终的结果。”
……
……
E7区。
兽潮散尽之后，犹有一些残余，东窟不少城区的高墙外立面都遭遇了冲击，不过源之塔执法者的素质过硬，携带装备也足够精良！
这种程度的冲击，根本不算什么。
表面上来看，这次A级兽潮看似气势汹汹，但源之塔执法者全员无伤亡，便将其“完美解决”……
但，这只是表面上的“假象”。
实际上源之塔在E0区的游行之夜，就遭受了一整座大区执法者满员歼灭的创伤！
四神使之一的朱雀，现在还在养伤。
此刻，高墙城头，缔结了S级【空域】的结界之前，三道身影，高悬空中，俯瞰城外的横尸。
“幸好兽潮只冲击了一半，便自发退散了……”
玄龟皱眉，看着地上的兽灵尸骸，“否则好几座城区，真会被冲击‘破墙’。”
先前那场兽潮，的确十分凶险。
那些超凡兽灵，仿佛受到了什么意志的催动，拼了命向着城区发动冲击……如果它们持续疯狂，那么这几座破烂城区的“壁垒”，基本没可能阻拦得住。
“破墙也不是什么大事……”
云虎语气里满是不在乎：“天水先生的任务之中，可没有‘保护难民’这一选项。”
“桑洲窟的超凡者是‘稀缺资源’。”
红龙冷冰冰开口：“他们可以死在你我的手里，但是不能死在兽灵冲击之中，如果云镜锁定的下一个目标，在你的管辖区，结果却死在了‘兽潮’冲击之中，你应该清楚会有什么结果吧？”
“……”
云虎一时无言，耸了耸肩，“我只是说说而已。”
他忽然想起了高兴的事，笑着问道：“玩忽职守，擅自撤界，导致云镜任务锁定的重要目标丢失，这可不是一个小错……算算时候，天水先生的惩戒旨令也该到了吧？”
“嗯。”
红龙点了点头，平静道：“如果因为这次失误，无法将丢失的‘云镜目标’带回源之塔……朱雀会被剥离‘满星神官袍’，同时收回‘南离位牌’。”
“这么严重？！”
平日极其淡定的玄龟，听闻此言，都忍不住诧异起来。
取走神官袍，收回南离位牌——
这不就是要撤去“朱雀神使”的神职？！
“我已经说过了……这次的云镜任务与以往截然不同，千万不能有所失误。”
红龙垂眸说道：“上面正在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云镜任务之后，源之塔将迎来新任的‘酒之主’，所以天水先生给出的每一个指示，都无比重要。”
云虎讥笑道：“那朱雀岂不是彻底没机会了？”
“未必。”红龙淡淡说道：“朱雀没有反抗，他坦然接受了天水先生下达的惩罚，也申请到了‘戴罪立功’的机会。”
“戴罪立功？”云虎眼中讥讽之意更浓。
“并不排除，他有机会带回‘云镜目标’，逆转劣势。”
红龙抬起头来，他望着天空，语气没有波澜地提醒道：“不要忘了……神座大人是只看结果，不看过程的，只要能完成任务，中间发生的那些波折，都不重要。”
“可不敢私下腹诽。”
玄龟也笑着抬头，他悠然说道：“神座大人超然物外，若事事都看过程，就算一心多用，也会觉得疲倦。更何况，凡俗之事，哪有那么好看的？”
他望向红龙，眼神之中的意思很明显。
无论在哪，都不该说这种话，有“云镜”权柄在，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看在眼里。
只不过，红龙神色如常。
他并没有什么好避讳的，“云镜”所看到的，可不止是表面上的行为，他很清楚，有些事情是伪装不了的，虚情假意的“称颂”，反而是愚蠢的行为。
“诸位……这几日，我觉得桑洲窟天顶有些古怪。”
云虎忽然开口，“天顶之上的云，变得很脏。”
玄龟挑了挑眉。
“脏？”
玄龟的领域，与大地相连，他也是四神使之中，唯一一位，需要依靠封印物外力才能实现“御空”的超凡者，其他三位，仅仅凭借领域之力就可以将他们自己托离地面。
而云虎，则是对空领域的至强者。
他掌握天顶风云，也是最契合“云镜”权柄的超凡者！
“这座荒岛的核心地带的那座火山……”
云虎皱眉缓缓说道：“昙曜？应该是叫这个名字……昙曜正在向天顶喷吐‘火山灰’，那些火山灰随着大风掠向了岛屿四方，我的‘云’都被污染了。”
玄龟听完，没好气甩了两个字：“矫情。”
“不……不是一般程度上的污染。”
云虎认真解释道：“我的感知范围，以及对云的掌控力度，都有所下降……这些‘火山灰’中好像蕴含着什么古怪的超凡物质，可以屏蔽‘精神’的感知，或许天空神座大人的‘云镜’权柄，也会受到影响。”
“嗯……”
玄龟伸手摩挲下巴，他喃喃道：“这么一说，倒是值得重视，只是这么重要的事情，天水先生竟然没有对应的解释情报么？”
“……对了！”
玄龟缓缓挪首，他认真问道：“没记错的话，兽潮爆发的那一晚，你南下追人去了……”
玄龟望向红龙。
两人目光对视。
玄龟笑着问道：“一直没来得及问，那天晚上到底是什么情况，云镜显示你的最后坐标在‘昙曜’地带，怎么追到了那种地方？”
短暂的寂静。
“目标气息在南区失踪。”
红龙隐去了真相。
他缓缓说道：“云镜没办法提供指引，我只能自己沿着可疑气息进行寻找。之所以会来到昙曜火山，是因为那里爆发了异样的超凡现象，有大量飞鸟投入山口……这些超凡气息误导了我。”
“哦？”
玄龟狐疑道：“你可不像是这种人啊……”
红龙做事，十分果断。
丢失目标，在找不到的情况下，红龙基本不会做无意义的追踪，因为“云镜少女”可能根本不是从南区逃离的。
当晚可是出现了兽潮这种重大灾难！
结果，发布了集合令的红龙，竟然是最后一个抵达的……他比朱雀来得还晚！
“在这里发生的一切……我都会告知‘天水先生’。”
红龙平静道：“【云镜】就在你们手中，如果觉得有什么问题，你们也可以做一样的事情。”

第一百五十八章 师父
南窟，S12区。
一身黑衫的顾小满，站在院落之中，她扎了个马步，摆出了一个有模有样的拳架。
“不是说……我觉醒的能力是精神系么……”
顾小满有些不解：“精神系应该是隔空打架的那种吧？为什么要练这种东西？”
一块铁人桩，就在院落之中立着，这是顾慎用【铁王座】捏制的。
这座并不大的小院，此刻相当热闹。
顾慎，白袖，陈没，沈离，以及“中立者”组织的庄肃，祁默，都在小院之中。
“想想你在后街打的那些架。”
顾慎道：“觉醒者的战斗，比那些加在一起都要凶险。精神系超凡者最害怕的……就是近战的强攻系。试想一下，一旦你的精神能力失手，被强攻系超凡者近身——”
顾小满神情凝重起来。
觉醒能力之后。
她主动要求要开始“修行”。
顾小满曾见到过E0区里那些觉醒力量的少年，施展那匪夷所思的力量，有人可以唤来大风有人可以操纵火焰……只可惜自己的【湮梦】并没有这种“炫酷”的能力展现。
只是，顾慎似乎并没有教她直接使用能力的念头。
而是把她带到了这枚铁人桩前。
精神系最大的短板，就是“近身厮杀”。
顾慎作为同境最强的精神系，没有之一——他这一路走来，吃过了不少亏。
想要成为最顶级的强者，单单某一方面强大是不够的，同境最强，就意味着不能有太大的短板。
顾小满觉醒的【湮梦】，算是“后期”才逐渐厉害的超凡能力。
她觉醒如此之早，天赋又这般耀眼，趁着年幼，根骨还没发育齐全，只要修行体术足够勤奋，她将会是下一个“同境”无敌！
“后街打的那些架……”
顾小满深吸一口气，她眼神变得坚毅起来。
那段记忆，她一辈子都不会忘。
她不想再被人按在地上殴打。
“超凡者之间的战斗，往往也是从拳头开始的……”
顾慎笑着望向身后。
“至少我们都是这样的。”
他身后的几人，陈没，白袖，沈离，都是近身肉搏的顶级好手。
……
……
论精神修行，顾慎是行家。
不过论体术。
陈没，白袖，沈离，各有千秋，他们三人有不同的“体术派系”，顾小满开始了自己的超凡修行之路，她很幸运地在一开始就得到了四位“天才”的教导。
这里面沈离稍差一些，不过小铁人的战斗天赋，放在长野同阶之中，也足以列入前五。
顾小满的意志力很强。
或许是【湮梦】赋予了她极强的初始精神，又或许是她是被“酒之火种”选中的未来宿主，她从日出时分，习练到傍晚落日，都没喊一声累。
三位老师，分别教导了不同的“体术思路”。
她学得很快，触类旁通。
最后一位接手的是沈离。
顾慎和白袖在小院角落，看着庭院中对着铁人桩不断出拳，打得虎虎生风的孩子。
“这个小家伙的‘耐力’是顶尖的。”
白袖看着黑衫少女，轻声说道：“从早到晚，不知疲倦……这也算是一种天赋了。”
顾慎点了点头。
精神分析仪器，检测出顾小满的能力，其实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超凡修行开始。
她的各项数据，才慢慢显现出来。
“我不清楚上一位【湮梦】宿主‘周驭’的身体情况如何，只是小满的身体素质相比于同龄人，实在太好了一些……”
顾慎缓缓道：“她对着铁人桩出拳，打得拳头淤青，按理来说，受力反馈也相当疼痛，就算是初阶的强攻系，也很难坚持一整天……”
“是火种选召的原因么？被‘选召’的幸运儿，在觉醒初阶就拥有异于常人的天赋。”
白袖缓缓挪首，望向顾慎。
顾小满觉醒那一日，他不在场，只是发生的一切……他都已经听说了。
“你看我干什么？”
顾慎无奈笑道：“这种事情我怎么会清楚？”
“……你有占卜术啊。”白袖淡淡道。
“拜托，占卜术不等于全知全能。”
顾慎不慌不忙，岔开话题：“这两天我就准备教她修行‘春之呼吸’了……过些日子，外狩就要开始，到那时候，我会带她体验‘超凡’之间的战斗。”
“嗯……”
白袖也没有深究继续追问。
他望向庭院中不断出拳，不断挪移的黑衫小丫头。
顾小满在桑洲窟吃了很多很多的苦，可老天待她不薄，她遇到了顾慎，还有自己。
“现在修行春之呼吸，会不会太早了些？”
白袖平静道：“还有……她跟你一同姓顾的事情，外面都知道了吗？”
“对于天才，修行呼吸法，越早越好。”
顾慎笑道：“姓顾，又不是什么大事，小家伙跟我一个姓氏，难道还要昭告天下？”
“……”
白袖轻叹一声，他温和望向顾慎，眼神仿佛在说：“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她姓顾是一件好事，顾家不会拒绝。”
顾慎依旧笑道：“未来的‘酒之主’，谁会不喜欢呢？”
“源之塔会来抢。”
“那就让他们来。”顾慎道：“他们可以试着来东洲抢。”
“或许他们不会等到小满去到东洲的那一天。”
白袖意味深长地说道：“这一次的‘桑洲窟’任务，之所以是四神使南下……是因为源之塔想要隐瞒‘酒之主’的消息，他们想要无声无息完成转移。如今小满被我们截走，涉及‘酒之主’，事情演变到最后，天水先生可能会亲自下场。”
天水下场，就意味着局势升级。
一旦源之塔放弃了“隐匿”消息，强势出击——
那么南下任务，就不再是各洲之间的年轻四阶，相互交锋。
那些活了很久，代表着人类世界极端战力的封号超凡，也会南下……甚至到最后，奉行神座信物的使徒，也会到来。
为了“酒之主”，一切都值得。
“有【深海】监察桑洲窟四周，你想要秘密将其送出……几乎不可能。”
白袖道：“四神使有‘云镜’，光明城或许也在窥伺，在这桑洲窟内，即便你我想要匿去踪迹，都很勉强，送她出岛，几无可能。”
顾慎望向白袖：“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白袖低眉道：“敌人，不仅仅是四神使，可能是天水，更可能是……”
他说到这便停住。
但顾慎明白，更可能是高坐源之塔塔尖的天空神座。
“过几日，外狩开始，大都会送新的‘精神检测仪器’，以及加固外墙的建筑材料。”顾慎道：“我会试着找机会把她送出去……”
“不过你说得对，确实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顾慎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神色郑重。
酒之主……可以被他抢走，就可能会被其他人抢走。
只是，外洲之人，就未必对小满这么“善良”了。
白袖和顾慎齐肩而站，他听完之后，久久沉默无言。
许久之后。
“【湮梦】是具备S级潜质的精神能力。”
白袖说道：“按理来说，你的【炽火】特性最与其相近，你最适合教导她开始修行……”
顾慎一愣。
“可是我看这孩子亲切。”
小袖子认真问道：“以后她的‘超凡修行’，我想教导一部分……”
“……小满！”
顾慎听到这，当即喊了一声，挥手示意院落里对着铁人桩练拳的顾小满过来。
沈离最后的教导，已经结束了。
日暮黄昏，黑衫小丫头在院落里一个人辛勤加练，闻言之后，先是一怔，然后立刻屁颠屁颠跑了过来。
“顾慎哥哥，你喊我？”
她抬起头，伸手擦去额首汗水，露出笑意。
顾慎看见她拳头上面全是淤血，默默弹指激出一缕火苗，“生机之火”悄无声息地没入小姑娘肌肤之中，缓缓化散开来。
他笑着拍了拍白袖的肩头衣衫，轻声说道：“你喊一声师父。”
“……师父？”
顾小满反应了一下，然后望向身前的白衣青年，她老老实实喊道：“师父。”
“漂亮，记住了，你的师父白袖，是东洲万中无一的妖孽天才。”
顾慎蹲下身子，对小满笑道：“从今往后，跟在他后面好好学，有什么麻烦都让他来替你搞定，他很厉害很厉害，听懂的话，就点点头。”
顾小满听得懵懵懂懂，只管点头。
白袖：“？？？”
他万年不变的神色，此刻有些错愕。
他神色复杂地望向顾慎，自己只是表达了“想要教导小满”的意愿，顾慎就直接把人喊过来叫了自己师父么？
不过……这样似乎也挺好？
或许是因为“酒之火种”选召所带来的亲和力，白袖觉得眼前的小姑娘，很合自己眼缘……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温和。
“好了，教导小满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顾慎站起身子，认真说道：“除了‘精神系’的修行，其他都交给你……”
白袖主动开口要教小满。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他赶忙应下来，生怕再晚几秒，白袖反悔！
顾小满的天赋很好，【湮梦】是万里挑一的精神系能力，除此之外，还得到了“酒之火种”的眷顾……可白袖比她还要离谱——
【雷界行者】这种BUG级能力，在功能性上可以和【炽火】媲美，论直接实战能力更强于【判官】！
这简直是直通神座的天赋！
白袖的精神，体术，元素驾驭……各个方面，都堪称完美。
有这样一位六边形战士，愿意教导顾小满，顾慎是求之不得。
当然，他也会悉心教导。
良师只嫌少，技多不压身。
“喂喂喂……”
沈离站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黑着脸喊道：“这是什么意思啊，我也教得很卖力啊！好歹也喊我一声‘师父’啊！”
对一切都无所谓的陈没，环抱双臂，忍不住笑出了声。
顾小满回过头来。
小丫头挠了挠脑袋，她天真无邪地说道：“沈哥哥，你教得很好……”
小铁人哼了一声：“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消气的。”
“只是我总觉得，你和前面两位师父差了一些。”顾小满有些尴尬，坦诚说道。
沈离：“？？？”
说完，顾小满对着另外一边的陈没鞠了一躬，行了一礼，也甜甜喊了一声，“陈没师父……以后请多包容！”
先前没忍住笑出来的陈没，此刻有些傻眼。
师父？自己怎么也成师父了？
他看了眼小丫头，又瞥了眼顾慎。
顾慎用赞许的目光看着小丫头。
未来可期啊未来可期！
这小家伙真懂事，知道打蛇随棍上……颇有自己年轻时候的风范！
这还没完，顾小满喊完之后，回头望着顾慎，眼神之中满是憧憬和无邪：“顾慎哥哥，我先前听你说超凡者一般都有‘封印物’，那是什么呀，拜了师父之后，是不是就可以拿到封印物了？”
“好，很好……”
顾慎颇感欣慰。
这孩子都会伸手要礼了。
白袖神色有些变化，他觉得事情似乎在向着奇怪的方向发展。
顾慎温和道：“封印物就是具备‘超凡特性’的小物件，超凡者往往都会使用‘封印物’对敌，防护自己……拜了师父，师父当然会送给你封印物啦。”
说完。
他望向白袖。
白袖沉默了数秒，摘下了藏在自己袖口的手链。
“A级封印物，‘雷鸣手珠’，一共七枚，还剩七枚。”
白袖轻声道：“此物用来防身，如果遇到绝境，以精神力触及……可以立刻引爆，引爆一颗，三阶之下，绝无生还可能。”
顾小满哇了一声，她接过手链，转过身子，望向陈没。
陈没脸上已经没了笑意。
早知道上完课，他就该离开这座小院，远离顾慎，远离顾小满！
“A级封印物……名为‘百爆指虎’，佩戴之后，可以大幅度提升力量，对目标施加‘灼烧’效果。”
南湾集团的陈公子略微思索之后，掏出了自己最常用的那件封印物……
顾小满天赋的确够好，他其实也乐得当这位师父，至于送礼，那其实是无所谓的事情。
他看得出来，白袖是真想当顾小满师父。
至于自己，大概就是“名誉师父”，如今送出一件封印物，既能当上未来“酒之主”的名誉师父，还能和顾慎结缘——
这笔买卖其实很划算。
“谢谢陈没师父。”
顾小满依旧叫得很甜，这一次她望向了沈离，“沈师父？”
“？？？”
幸灾乐祸的沈离傻眼了。
“不是，怎么就成师父了？你还是喊我沈哥哥吧！”
小铁人想逃，可他逃不掉。
最后他从怀中取出了挂在脖颈前的铃铛，这是他佩戴已久的精神类防护反应物，在遇到顾慎之前，这枚封印物保护他的灵魂，不被【暴食】状态影响。
只不过如今，他已经用不上了。
顾慎帮他解决了“精神失控”的问题。
沈离摩挲铃铛，有些不舍：“我的家底和前面两位没得比，你既然喊了我一声师父……这件封印物就送你了，它可以庇护你的‘精神’不受影响。”
“谢谢沈哥哥！”
顾小满诚恳地接过这枚物件，然后顺从沈离先前的要求，把称呼重新改了回去。
最后她满载而归，回到了顾慎面前。
顾慎笑眯眯看着她。
她也笑眯眯看着顾慎。
小院之中就这么短暂沉寂了数秒……
顾慎：“你不会……”
顾小满认真说道：“顾慎哥哥，我可以喊你一声师父吗？”
顾慎：“？？？”
白袖，陈没，沈离纷纷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顾慎蹲着平时人小鬼大的顾小满，笑道：“不用喊，哥哥也会送你封印物……”
顾小满笑得更开心了。
只不过下一秒，顾慎伸手拢住了顾小满的手掌，认真说道：“小满，乖……你年龄太小，这些封印物太凶险，你还驾驭不了。来，我替你保管。”

第一百五十九章 赠甲
或许是【昙曜】即将复苏的原因，又或许是冰海源质浓度越来越高，脱离南洲大陆的“桑洲窟”孤岛，气候愈发恶劣。
连续一周都是大雨。
顾小满在院落里练拳，有白袖陈没沈离这三位老师耐心点拨，她开始静下心来修行体术。
白天练拳。
晚上则是跟随顾慎修行“春之呼吸”。
惊蛰，谷雨，这两卷呼吸法，是所有超凡者梦寐以求的“神级呼吸法”，放眼五洲都不会有更柔和，更适合新手修行的呼吸法门。
顾慎为顾小满挑选了“惊蛰”。
呼吸法的修行，宜少不宜多，精通一卷之后，再开启第二卷，才是最好的。
这几日，顾小满向所有人展露了“神眷之子”的修行天赋。
得益于从小就打架斗狠，街巷互殴，她的体术进展很快，一点就通，而且举一反三。
再加上“酒之火种”的青睐。
她初次观想，只用了一个小时左右，就完成了“惊蛰”的参悟，正式开始了精神呼吸的锤炼……这个速度已经足以打破裁决所的记录！
……
……
大雨倾盆，顺延屋檐落下。
披着裁决黑袍的顾慎，坐在炽浪教会府邸的屋檐之下，看着面前的“水帘”。
他伸出手掌。
雨水落下，没有发出“啪嗒”之音。
因为在掌心之上，便被焚烧成蒸汽——
“深水区第八层……已经圆满。”
顾慎轻声喃喃。
动身南下之前，他在神祠山积攒了足够的源质，炽火随时可以用来进行“生机之火”的转化。
如今，自己超凡境界的增涨速度终于抵达了瓶颈。
他闭上双眼，进行了“精神”沉潜。
此刻净土世界的上空，仿佛有一双神灵之眼睁开。
顾慎俯瞰属于自己的“净土”。
李青瓷和铁五，率领着众多魂灵，搭建起了古屋和花圃，围绕簌悬木建立的“家园”，已经完成了一小部分，因为自己呼吸法停留在“大寒”阶段的缘故，整座净土世界，此刻是冰冻且死寂的，幼苗的生长会受到季节的阻挡作用。
想要“由死入生”，就需要克服大寒。
将呼吸法推进到秋——
最后，才是盛夏丰收！
随着那一座花圃的完整落成，此刻的顾慎已经可以感受到“超凡源质”的反哺……虽然很少，但这是从零到一的突破，未来净土世界越来越庞大，魂灵越来越多，这里会诞生更多的“源质”。
“顾慎。”
一道清冷的女子声音，在心海之上响起。
顾慎的意识来到了冰冻旷野之上，他看到了一道熟悉的红甲女子身影。
“桑洲窟北部城区的统战工作已经完成，外狩即将开始，我和陆队近期会来‘南窟’一趟。”
来者正是慕晚秋。
作为【使徒】，尤其是顾慎钦定的“捧冠者”，她得到了冥火赐予的一缕权柄，进入“净土”只是一念之间……当然，她并不具备这座神域的掌控权。
顾慎在净土之中，为慕晚秋准备了一片“待客区”。
所有得到自己“冥火”馈赠，在现实世界之中生活的超凡者，都可以通过权柄，进入待客区。
这一片旷野，尚未被“大寒”覆盖，空中流淌着散发麦穗香气的黄金之风，金穗花在汇报“旧世界情报”，上传地图之时，也会来到这片待客区。
“你们两位一起前来？”
顾慎笑道：“倒也不是不行，就是你们行动之前，千万要提防光明城和源之塔玩一些恶心人的小把戏……”
“不会耽误太久。”
慕晚秋道：“陆队是觉察到了【昙曜】的异样，顺路看看那座火山的情况……我来南窟把‘六阶源甲’送到，就会返程。”
上次的冻湖任务，顾慎硬抗【稚童】爆炸，弄坏了六阶源甲。
北洲答应帮忙修补。
这一次，正好趁着“南下任务”，把修补完成的源甲送到。
“此事似乎无需通过‘冥火’来进行交流啊……”
顾慎若有所思道：“你还有其他事情吧？”
“是。”
慕晚秋的性格直来直往，她不绕关子，直接开门见山：“东窟A级兽潮的前夜，那场E0区的游行……跟你有关吧？”
顾慎笑了。
不愧是自己看中的【使徒】。
那天晚上去源之塔地盘截人的事情，顾慎没和慕晚秋说，虽然她是自己可以绝对信任的盟友……但此事与北洲无关，还是不要让局势变得复杂。
所以，“神眷之子”的消息，顾慎也没和慕晚秋交代。
只不过他说了一件事。
桑洲窟存在着无信仰的“中立者”，如果在北部城区发现了这些人，不要清理，不要格杀……未来这会是一股很重要的力量，他有办法驾驭。
“的确是我做的。”
顾慎淡淡笑道：“怎么，陆队对这起事件感兴趣？”
“朱雀通过‘会议室’找到了陆队。”
慕晚秋道：“他希望以个人名义和陆队形成短暂同盟……他认为E0区的动荡是‘光明城’的暗子所为，苏叶和贾唯的‘信徒’可能渗透进入了四洲的每一个角落，北洲也不例外。”
顾慎眯起双眼，这倒是他没想到的操作。
朱雀竟然会找上北洲……他难道不知道，北洲是自己的盟友么？
“事实上他根本没想‘同盟’。”
慕晚秋淡淡说道：“在桑洲窟研究基地，野犬先生差一点把他的脑袋砸开花了……之所以会有那一次‘精神会议’，估计就是想埋下光明城藏有暗棋的种子。”
顾慎点头。
没错……这才是合理的解释。
朱雀易怒，可并不是白痴，他通过会议室找到陆哲……原因很简单，这次的南下任务，目前都是四阶超凡者统领局面，在更高战力出现之前，岛屿明面上已知实力的最强者，就是四阶无敌的“陆哲”和“贾唯”！
如果要对付光明城，就必须要对付贾唯。
放眼望去。
只有北洲有这个实力——
“事实上他说得没错，既然能揪出‘厉兵’，就一定还能揪出其他光明城‘暗子’。”慕晚秋道：“野犬先生正在清查内部，如果E0区的游行动荡是光明城所为，那么北洲可能也会遭遇一次类似突袭。”
停顿一下。
慕晚秋道：“只是我想起了你先前所说的‘中立者’……”
顾慎明白为什么慕晚秋会找上自己了。
“那场游行，与光明城无关，这是我主导的。”
顾慎沉声说道：“当初之所以愿意亏让地界，也要选择南窟，因为这里正是‘中立者’的大本营。现在桑洲窟地底的‘中立者’势力，已经开始向S12区靠拢……我正在逐渐收缩力量，以后还会有更多的‘游行’出现。”
“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
慕晚秋忽然疑惑不解问道：“不过你策划这起动荡的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让兽潮击垮东窟高墙么？
最后时刻……【空域】结界还是成功复原了！
“为了……她。”
顾慎在旷野之上拂袖，顾小满的全息立体影像在麦穗之中浮现，他以精神力仿刻出这道虚影，对慕晚秋而言，这是一个十足的陌生人。
“她是……？”
“她叫顾小满。”
顾慎轻轻笑了笑，“源之塔四神使这次南下，其实是为了……”
花费了一些功夫。
顾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
对于自己的【捧冠者】，这些讯息自然不必隐瞒。
慕晚秋认真听完之后，望向顾小满虚拟影像的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
“原来如此，我说为什么会姓顾呢……”
在桑洲窟这片遗弃之地，绝大多数子民都是南洲的外氏姓名，一开始听到这名字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
“不愧是未来的‘冥王’啊。”
慕晚秋又道：“不过……冥火的力量和光明气息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存在，你和朱雀交手，比他又低一个境界，是怎么瞒过他的？”
她极少夸人。
顾慎笑道：“答案很简单，你刚刚不是说了么？我是未来的‘冥王’，而他……只是天空麾下的神使。”
“朱雀很愤怒。”
慕晚秋回想着先前的画面，喃喃说道：“他应该是受到了源之塔内部极大的处罚……”
她转而一笑：“不过这些怒火，接下来就交给苏叶处理好了。如果朱雀接下来还有讯息，我随时通过‘冥火’来联系你。”
结束了这次冥火传讯。
顾慎意识回归现实世界，小院雨势稍稍小了一些。
初来桑洲窟时，四周超凡者还颇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如今随着这些城区收服落定，极端者和风暴残余信仰被拔除……这座孤岛逐渐变得安宁起来。
但事实上，这些都只是假象。
E0区的钟鸣已经响起了一次。
钟声会熄灭，但钟身仍在，下一次还会有人敲钟。
正如此时此刻的大雨。
接连大雨，能浇灭野火数日。
可若真到了燃烧之日，无论降下多大的雨，都是阻拦不住的。
“我需要尽快突破‘第八层’……”
顾慎攥拢掌心炽火。
作为三境超境者……接下来的每一次破境，都会带来精神海的大幅度提升。
顾慎急需这次破境。
如今他的实力，还不足以和四神使正面对抗，可一旦破境，就不一样了！
这次破境，他大概会拥有和“仲原”，“费舍尔”一个级别的精神海规模……“生机之火”达成领域雏胚的最高成就，只差一步就能外放。
与净土搭配，能够模仿出“两座领域”的战斗效果，而且还是互相补足的那种！
这是妥妥的四阶顶级水准。
只可惜，先前和朱雀神使在东窟北岭的战斗，打得很不尽兴。
虽然破境是“日积月累”的苦功夫，但顶级层次之间的高质量战斗，对顾慎大有裨益，他可以更好感受自身“超凡领域”的细微妙用。
对超凡者而言，游走在生死之间……是追求极限突破的最好办法！
“外狩就要开始了……或许那是一个破境的好机会……”
这几日的风平浪静，并没有让顾慎心中迎来安宁。
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取出【命运女神的庇护】，这枚直通生死的命运神物，依旧给出了如先前一般的怪异答复。
【“不要前去。”】
【“不要前去。”】
【“不要前去。”】
从兽潮来袭的那一次，便开始了。
无论他在哪里，无论他要去往哪里，吊坠给出的指引都是一致的。
屋檐细雨连绵成线。
顾慎陷坐在藤椅之上，他静静看着这枚闪烁光泽的吊坠，开始了漫长的沉思。
命运给予指引，便已是一种幸运。
想要距离“答案”更进一步——
就需要自己去悟。
……
……
当夜，北窟两位强大驻守者离开城区，涉雨南下。
陆哲在【昙曜】火山地带止步。
慕晚秋则是赶到了S12城区。
中央城和长野的合流，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对于这次南下，源之塔和光明城并不意外，只不过他们意外的是慕晚秋只在S12区停留了半个小时，便匆匆离开。
他们并不知道，慕晚秋来S12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半个小时，又能干什么？
该交谈的，都已在冥火之中谈完，小秋为顾慎送来了“修补完整”的六阶源甲，便匆匆离开。
除此之外，她还准备了一件特殊的礼物……在“冥火权柄”的交谈之中，她得知了“顾小满”这个神眷之子的存在，于是特意从调查军团的后备储存之中，寻来了一件珍贵的“五阶源甲”。
这在当初冻湖任务之中，可是只有长野年轻领袖级别的强者，才能得到的礼物！
顾小满非常喜欢这位英姿飒爽的漂亮姐姐，并且对这件“源甲”爱不释手……
北洲的外附骨骼甲胄，并没有穿戴年龄限制，虽然使用它的往往都是身材高大的成年超凡者，可军团之中也有一些尚且青涩稚嫩的少年。
除此之外。
还有“仲原”这样个头较为矮小的队长级强者。
地底研究所开发出的新一代“外附甲胄”，具有很强的拉伸延展性……不知道是使用了什么材料，薄薄一层，寻常的单发红银子弹无法将其击穿。
顾小满穿上五阶源甲之后，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更加亢奋了，她对着铁人桩加练，打出来的拳头都有劲了许多。
慕晚秋专程来送了一趟源甲。
沈离看得满眼垂涎。
以后谁还敢说这小姑娘出身不好？
五阶源甲，雷鸣手珠，百爆指虎，护魂铃铛……
这些还没算上顾慎送的——
单论这些，这小丫头身上的封印物，已经比自己还要丰厚了！放眼长野，有这么多宝贝的超凡者，屈指可数，就算是自己的师父，恐怕都比不上顾小满……
神眷之子，神眷之子……这就是神眷吗？

第一百六十章 走狗
接连数日的大雨停下。
天顶仍然笼罩着一层阴霾，浓郁火山灰漂浮在云顶之上，在【天眼】捕捉到的世界里，这座孤岛像是被污染的水晶球，已经没法清楚看到每一寸土地。
好在。
圣城的消息终于传到——
风暴教会决定派遣一千六百位低阶超凡者，作为增援，南下桑洲窟，分配到四洲地界，各自有四百之数……当然这些超凡者都有一位四阶大主教和诸位三阶主教负责带领。
另外，还有一位四阶顶级的“圣者”，会南下前来。
均衡是万物之道。
桑洲窟的大狩即将开始，圣城再怎么放纵外洲超凡者掠夺资源，也需要把控局面……据说这次南下的四阶圣者，是风暴神座麾下亲收的最年轻追随者。
天水没有涉局，外洲封号也没有插手，明面上的规矩已经形成。
所以圣城最多也只能派遣四阶。
“那位最年轻的‘圣者’，名为‘迦缔’，很可能是和‘陆哲’一个级别的四阶超境者。”
顾慎坐在S12区的城头。
圣城队伍已经出发，很快就要抵达。
“说是最年轻的圣者，但迦缔其实已经三十多岁了……圣城的那些圣者，普遍大他二三十岁。”褚灵说道：“在五年前，迦缔就已经是四阶中的顶级强者，东洲的数据库里收集了他的信息，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参悟出两座领域，按理来说，这些年应该完成‘封号’晋升了。”
“但是他没有。”
顾慎淡然道：“所以他是压着境界，方便帮助教会出面，解决一些不好解决的麻烦……就譬如此刻。”
“是的。”
褚灵道：“在跨洲解决纠纷的时候，封号的身份反而是一种阻拦，这种级别的超凡者往往会代表一大家族，一大势力，一旦代表了大洲的意志，就不可能‘肆无忌惮’，但四阶不会受到影响，大家彼此心知肚明，并且默默遵守这个约定。”
在这种规则的约束之下，四阶超境者，往往比封号还要珍贵！
他们足够强！
在规则允许的情况下，四阶超境者的战力，基本立于不败之地……这就是为什么孟骁陨落，光明城派出贾唯北上，因为中央城必须要遵守规则。
而四阶之中，即便是陆哲，也只能和贾唯五五开。
没有人能留住他！
“迦缔的出现，其实就是想告诉四洲……不要做得太过火。”
褚灵继续说道：“陆哲和贾唯的存在，需要制衡。另外源之塔的红龙，也疑似拥有‘四阶超境’的实力……”
“这么说来，东洲反而是最弱的？”
顾慎哑然失笑。
“如果你要这么说的话……”
褚灵停顿。
“那么确实。”
纸面实力上，东洲的确不如其他三座大洲。
白袖，陈没，顾慎——
尚未突破的沈离，此刻可以忽略。
在高阶超凡者对决之中，最多再加上一位苏察，这就是东洲所拥有的“四阶”了。
质量不错，数量也不算差。
可顶级实力，不如其他三洲。
“可惜，宋慈还在闭关。”顾慎感慨道：“如果他来了的话，应该已经把脚底板踩在朱雀脸上了。”
“的确有些可惜。”
褚灵道：“以宋慈的实力，在白术先生那里顺利结束修行的话，东洲应该会多一位‘四阶超境’。”
“也有可能是‘封号’？”
顾慎想了想，又道：“不过以这家伙的性格……他大概率不会破境，拿了联邦授封的称号，除了风光一些，其他没什么好处，做事反而处处掣肘。”
宋慈去清冢修行，为的就是回到大都，能够更好的帮陆南栀排忧解难。
这种情况下，不破境，反而比破境要好一些。
谈笑之间，顾慎的精神海收到了一条讯息。
……
……
S12区的高墙紧闭。
顾慎，白袖，陈没，沈离，这四位代表东洲执行任务的领袖级人物，来到了区外迎接。
风暴教会的源能艇划过长空——
这是当年圣城花费巨大代价，跟北洲购买的。
“袁硕城，风暴教会圣城十八位大主教之一。”
“他在东洲九宁区出生，年轻时候于苔原地带接触到了风暴信仰，觉醒超凡之后跟随教会南下，一路修行，步步高升，最终成为了风暴教会的忠实教众。”
“除了教众，你们还可以用另外一个词来理解——”
“走狗。”
顾慎面带微笑，对身旁的三人进行精神传讯。
“这资料我怎么查不到……”小铁人嘀咕，“这也是占卜的结果？”
“不，只是单纯的调查等级比你高而已。”
顾慎调侃笑道：“你什么档次，能和我有一样的调查权限？”
“这人不简单。”
陈没也都做了一些简单的调查。
他眯起双眼，看着缓缓降落的源能艇，“圣城内部斗争很激烈，否则也不会有诸多教会在此地群魔乱舞的往事……一个东洲出生的外洲人，想在圣城坐到风暴教会‘大主教’的位置，绝不会是实力强横那么简单。据说圣城能买到这些‘源能艇’，就是袁硕城一手促进的交易。”
“哦？”
顾慎当即心念一动，利用冥火，把这个消息传到了慕晚秋那。
不多时，慕晚秋回话：“我刚刚问了，中央城太大，陆队并不清楚负责当年的‘源能艇’交易是怎么一回事……”
调查军团，常年在塞外忙碌。
这种事情，可能还是铸雪比较清楚。
于是顾慎反手把消息发给了林霖，只不过林霖应该在忙，这家伙的信息回复速度一直很慢。
几人交谈之间，源能艇已经完成了坠停。
一位身材臃肿，套着湛蓝色圣袍的中年男人，满脸笑意，正艰难向着顾慎这边小跑而来，同时张开双臂，摆出了很热情的拥抱姿势。
“这家伙……到底什么情况？”
“这是要拥抱么？我们跟他难道很熟么？”
沈离和陈没都是神情复杂。
白袖则是默默后退了一步。
“顾先生！”
袁硕城张开双臂，明显是对着顾慎来的……后面三人都不留痕迹向后退去，顾慎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他伸出一只手，摆出了握手的姿势。
但没用。
袁硕城给了顾慎一个“热情”的拥抱。
“千野大师的弟子，大裁决官的高徒，东洲独一无二的‘S级’，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见面第一番话，就让顾慎知道，这家伙不是什么好鸟。
袁硕城这句开场白，显然是别有用意。
尤其是独一无二这四个字……
对东洲做过调查，进行了深入了解的超凡者，一定知道顾慎，也一定会知道白袖。
这两位“S级”，都十分优秀。
只是他们往往会犯一个错误……认为双星当空，必有相争。
正如这次源之塔派遣四神使南下执行任务，很多人都能猜到，这其实是一场涉及“内部竞争”的火种试炼，四神使都很强大，可最终的赢家只有一位。
这种思维，往往会错认东洲的局势——
如今的东洲，前所未有的团结。
“……”
袁硕城热情地给了顾慎拥抱，再之后瞥了眼白袖。
这个也具备“S级”实力的白衣青年，比自己想象中要平静。
准确地说是毫无波澜！
这是没听出来自己的话中之意，还是……佯装不在乎？
“阁下……”
袁硕城拥抱之后，还想要与顾慎握手，这个时候，顾慎把手撤掉了。
他掸了掸衣衫，冷冷开口：“下次不要靠得那么近了。”
“顾先生，您实在是太有名了，请原谅我刚刚的冒昧。”
袁硕城哈哈一笑，浑不在意，“我许久都没有见到活着的东洲人了……实在抱歉，一时激动，切莫介意，切莫介意。”
“呵……这也没什么。”
顾慎也笑了，“可能是袁主教见的世面太少了，又或者是圣城和长野习俗不同，没什么礼数。毕竟……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活着的‘圣城主教’。”
袁硕城脸皮抽搐了一下。
这叫什么话？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吗？
“顾先生，今天不宜多叙，大狩将近，我的这些麾下，从圣城赶路至此，此刻也累了，我们需要进城休息。”
袁硕城艰难咽下了先前那口气，勉强维系着脸上的笑容，岔开了话题。
抵达S12区之后，他摆出的姿态，便是只和顾慎进行对话。
他无视了陈没，白袖。
至于沈离，更不用说……第一眼就看出了沈离三阶境界的袁硕城，就没多看这家伙第二眼。
他说完之后，就准备迈步往前。
只是下一刻——
“咔嚓！”
很清脆的冰霜炸裂之音，在袁硕城脚底响起，身躯庞大的大主教，低头查看的那一刹，眼神之中闪过一瞬阴沉，只是抬头之时便转瞬恢复如初，只剩下人畜无害的笑意：“顾先生，这是何意？”
顾慎的“净土”青霜，将他的半只小腿冻住。
“没什么意思。”
顾慎微笑道：“袁先生，进城休息就不必了……你们就在城外休息吧，明日就是大狩，进城劳顿，不如城外就此住下，源能艇内休息，比进城方便得多。”
沈离立马接过话音，感慨道：“顾兄真是体恤，袁先生一定很感动吧？”
“？？？”
袁硕城额头隐约有青筋露出。
这是什么道理？
自己带着四百位超凡者，千里迢迢赶到桑洲窟，结果连个城区大门都进不去？
圣城之所以一直没有派遣驻派队伍，并不是凑不出低阶超凡者……相反，愿意南下的低阶超凡者数之不清，主要是圣城内部的大主教，没人愿意前去。
四洲混杂，局势混乱！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次南下，绝非易事……除了狩猎兽灵，还要夹在四洲那些桀骜不驯的天才之中，完成圣者指派的额外任务。
袁硕城知道，自己任务不容易，可他不知道，自己在第一关，就被卡住了！
这个纸面实力最弱的东洲，为什么说话敢这么硬气！
“是挺感动的……”
袁硕城忍下了一口气，笑着给出台阶：“真是没想到，顾先生还刻意为我准备了笑话。”
“笑话……”
然而顾慎没有随台阶下。
他一点一点收敛笑意，认真问道：“你觉得好笑吗？”
东洲的另外三位，全都不笑了。
当然，白袖自始至终都没笑过。
“……”
场面陷入僵持，袁硕城额头渗出了冷汗，他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此刻神情异常难看。
“不好笑么？”
“我觉得还挺好笑的。”
顾慎忽然又笑了。
他伸出手掌，一点一点拍着袁硕城的肩头，笑眯眯说道：“袁主教，千万别介意啊，我只是担心，和我走得太近，对你不好，教会那边……恐怕会误会啊。”
“这一次的大狩，我负责支援南窟……这是‘迦缔’圣者亲自指派的任务。”
袁硕城连忙伸出手指，指向天顶，满脸诚恳说道：“迦缔圣者知道我的为人，他不会误会的……对了，忘了提醒您了，迦缔圣者手捧‘潮汐’权柄而来，此刻桑洲窟的万物之音，都在他的颅海之中。”
风暴神座的权柄【潮汐】……可以聆听碧海潮声，以及海域之中的万物生灵之音。
这权柄之形，据说是一枚弯曲海螺，正好对应天空神座的【云镜】。
顾慎听出了袁硕城的言外之意。
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在“迦缔”圣者的掌控之中。
他和顾慎见面。
就相当于迦缔和顾慎见面。
这是摆明要搬出大山压人——
只可惜，东洲不吃这一套。
“既然迦缔圣者都能听得见，那便更好了。”
顾慎淡淡开口，“早知道，就不出城相迎了，反正岛内声音，都能入你耳中……东洲顾慎，在此见过了。我携斗战神座的意志而来，希望这次和圣城合作，能够顺利。”
这句话，自然是说给袁硕城听的。
他搬出迦缔，以及背后的风暴——
顾慎就必定会搬出斗战！
桑洲窟之所以沦为棋盘……本质上的原因，是风暴神座前往冰海！
相迎也好，合作也好，都只是做个样子。
这是大家早就心知肚明的事情。
这话说完，场面又有些寂静。
“先前的笑话，是挺好笑。”
袁硕城哈哈一笑，主动打破沉寂，他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笑着问道：“顾先生，现在招呼也打了，该让我进城了吧？”
顾慎脸上的笑意又消失了。
他认真看着袁硕城。
眼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此刻旷野之上，有风吹来。
淡淡的潮水声音，伴随着【潮汐】权柄，一同在众人耳旁响起。
这是迦缔的声音。
“小顾先生，我听到了你的声音和问候。”
这位圣者的声音，倒是平和，不愠不火。
显然他已经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了。
“无需繁琐礼节，你我通力合作，赶紧解决南窟兽灵，才最重要。”
说完之后……旷野再无声音。
这倒是一个万金油的好回答。
不得罪任何人。
又把问题甩给了下面的袁硕城。
顾慎心底没什么波澜，甚至还感觉有一些讥讽，他当然不会纪念迦缔圣者的好，这都只不过是演戏罢了。
袁硕城唱了黑脸，迦缔自然就要唱红脸。
但戏已至此。
顾慎懒得再演下去。
他望向袁硕城，淡淡开口道：“袁主教，既然‘迦缔’圣者已经开口，说要一切从简，你还是在外扎营比较好。兽潮不除，我想你应该也没脸躲入高墙之中，对吧？”

第一百六十一章 狂奔
顾慎不可能让袁硕城进入生活区。
他肃清了极端者，把整座南窟里的风暴残余全都杀了个干净……
这些教会超凡者踏入城区，指不定还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最重要的是。
如今S12城区之中，都是他的人，中立者视教会为死敌。
他摆明态度，拒绝教会入境之后，袁硕城无话可说，因为迦缔圣者都发话了……当前阶段，以兽潮大狩为主要目的。
当晚，S12区的高墙之外，也燃起了火光。
袁硕城选择退让。
这些风暴教众只能进入源能艇中休息。
“小顾先生。”
庄肃来到高墙之上，他披着黑袍，神情之中带着敬佩，“您竟然真的将‘风暴信仰’阻在墙外了……真是令人惊叹。”
“其实也没什么。”
顾慎淡然道：“四洲能够南下的根本原因是风暴神座的外出……没有神座撑腰，圣城无法阻拦我们进入桑洲窟，换而言之，一切的矛盾和冲突，最终都会上升回到原初的问题。没有风暴，圣城在面对我们的时候就没有真正的话语权。现在，我们才是这座高墙的‘主人’。”
四洲南下使者的背后，是源之塔，中央城，光明城，长野——
是最高席。
是神！
“对了，小顾先生……今天有个奇怪的家伙来到了府邸中。”
庄先生想起了一事，皱眉说道：“那家伙看上去是中洲人，人高马大，碧眼金发，说是从S3区过来的，要跟随明日的‘外狩’队伍，一同出城……要进行什么源质研究。”
“亚当？”
顾慎这才想起来，有一个家伙……被自己忘在S3城区许久了！
他连忙来到府邸。
中立者正在进行研究……一个人高马大的家伙正在四处转悠。
“这就是【翼铁】么？古代文字和强逻辑合金的组合……真是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啊，贴上这件铁翅膀，我就可以飞了么？”
亚当已经将【命运之眼】重新装了回去，看得出来，他这几日休养地不错。
先前亏损的血气，也都补回来了。
“仅仅只有【翼铁】还不够，你还需要一定的超凡源质……”
祁默陪同在亚当身边。
他对这位金发男士并不排斥，因为这家伙足够专业，而且技术素养很高，先前在中立者基地转了一圈，他脱口而出的一些想法，总是能给自己不小的启发。
“很漂亮的东西，就是可惜还需要超凡源质。”
亚当啧啧感慨：“如果没记错的话，北洲的‘外附甲胄’应该具有这个功能，如果这两者配合起来，岂不是可以让没有源质的凡俗之人，都能够稳定起飞？”
“外附甲胄……”
祁默眼神一亮，他记得这玩意儿，前不久有位气质冷厉的红甲女子，曾来了炽浪府邸一趟，送给神眷之子一套黑色甲胄，那套甲胄的确拥有“源能核心”，可以作为超凡源质的输出源！
碍于信息壁垒。
中立者在桑洲窟内进行的一些研究，无法组合，更无法裂变！
“好想法。”
祁默连忙将其记录。
正当他准备陪同金发男士继续走向下一件研究品时，一道声音传来。
“亚当！”
两人回头望去，来者正是顾慎。
祁默恭敬开口：“小顾先生。”
“……顾慎！你终于来了！”
亚当露出了笑容，他闭上那只不听使唤的眼睛，连忙伸手将其摘下，火速换上机械义眼……这个操作看得祁默和一旁的庄肃神情错愕。
这家伙滴溜溜乱转的那只眼睛竟然是假的？
“身体休养好了？”
顾慎笑着开口，“听说你要随我们一同出城‘外狩’……”
“是维亚斯告诉我的。”
亚当幽怨说道：“南窟十九座城区都在选召年轻超凡者，要外出城墙，对抗兽灵的消息，已经传遍桑洲窟了……你竟然不通知我一声。”
这些日子，他在休养身体，另外在庄肃留下的老屋子里研究源质学。
这种研究一旦开始，便昼夜不分。
顾慎有些无奈，倒不是他没想着告诉亚当，也不是忘了……
只是外狩一事，十分凶险。
带上这家伙，就是带一个拖油瓶，他可没工夫搭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亚当叹了口气，道：“只是你答应过我，要扶持我做【昙曜】相关的研究……如今这些兽潮就跟【昙曜】有关，不是么？”
“……”
不等顾慎开口。
亚当便扭头对着庄肃笑道：“对了……这位应该就是三年前在S3城区写下‘日记’的庄先生了吧？”
庄肃：“？？？”
亚当：“日记我都看了，写得挺好的。”
庄先生望向顾慎，后者沉默地点了点头，表示亚当说的都是真的。
庄肃当场石化。
“关于‘中立者’，其实我也是有所了解的……”
亚当笑道：“南窟境内的‘超凡者选召’，应该就是‘中立者’进行的组织，至于更深的目的，我没兴趣了解，我只是想说，既然外狩有那么多超凡者出城，何不再多我一个？”
“太危险。”
顾慎摇了摇头，道：“这次外狩，是四洲一同行动……你最害怕的‘朱雀’，也会出城，抛开这些，那些兽灵的力量集合在一起，也不容小觑。”
亚当闻言，沉默了一小会。
片刻之后，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天空：“诸位……你们难道没有发现，桑洲窟的天顶，越来越暗了吗？”
顾慎，庄肃，祁默，都抬起头来。
接连大雨，并没有让穹宇清洗干净，恢复湛蓝……
相反。
即便此刻已经入夜，天顶依然可以看见，一层污垢般的灰黯之色粘粘附着，遮住了月光……
桑洲窟的天。
本来就是假的。
可如今……这片虚假天幕之下，仿佛多出了一层灰暗华盖。
“是【昙曜】的火山灰。”
亚当脸上的笑意收敛，他一字一句郑重说道：“【昙曜】火山正在复苏，喷吐出来的‘火山灰’已经覆盖了整座岛屿，这些火山灰粒子携带着尚未探查清楚的‘超凡特性’，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已经是一场足以威胁所有觉醒者的超凡污染。”
微微停顿。
亚当继续道：“【昙曜】的复苏，可能和‘神眷之子’有关，可能和兽灵有关……单单凭借这些中立者，能够调查出原因吗？”
他望向庄肃，又望向祁默。
这两位中立者元老，被迫陷入沉默……
他们很想说，自己可以搞定。
但事实情况是——
如今中立者的力量，还不足以调查清楚这一切。
“【昙曜】的复苏……可能会导致整座桑洲窟的沉没。”
亚当认真道：“顾慎，我的身体已经休养好了，应该能再动用一次‘眼睛’……我想要出城跟随你们，看一看‘外狩’的情况，或许我能发现一些关键线索。”
顾慎揉了揉眉心。
“小顾先生……”
祁默在思索片刻之后，小心翼翼说道：“如果要调查‘兽潮’……那么他的确是一个很好的人选。”
许久之后。
顾慎轻叹一声，“可以。”
亚当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但是你不能擅自走动……你需要跟在我的行进路线之后，不能离开太远。”
顾慎道：“我会让沈离负责守护你，你想要采取任何行动，都必须经过他的同意。”
亚当没有犹豫：“没问题，成交！”
……
……
原定计划之中。
在圣城超凡者入驻的第二天，外狩便要正式开始。
四洲的年轻领袖，在深水区重新召开了会议……这一次入席的人变多了，除了原先的那几位，还有四位大主教，以及迦缔圣者，四方桌变成了五方，南洲作为“外狩”的增援，以及本土东道主，负责提供火力援助，以及配合狩猎作战。
袁硕城原本还想在这场会议上，抱怨一下，表达自己率众支援，结果未入城区的不满。
结果他发现。
除了与苏叶合作的“特里萨大主教”，其他人都被拒之高墙外……
中洲，北洲，和顾慎一样！
他们根本就没搭理圣城派遣过来的，所谓的大主教！
这次会议敲定了外狩的具体作战计划。
桑洲窟环岛有四片原始森林，由于“觉醒实验”的局部管控性，【深海】只对城区进行了严密的监察，至于原始森林之中的超凡景象，【深海】并没有进行太多的数据分析。
这里蛰藏着大量猛兽。
而且都进行了“超凡变异”……
顾慎先前遭遇的“女皇鸟翼蝶”，就是很好的例子。
迦缔圣者的算盘很精明。
他所带来的这些信徒，不会负责探索开道，只负责参与战斗……也就是说，想要“外狩”兽灵，就需要四洲自己出力，风暴教会只负责在后面提供支援。
这个条件，如果四洲无法接受，那么他们不介意延迟“外狩”……
这倒是一个奇观。
桑洲窟明明是属于南洲的，然而如今五洲高层齐聚，商议着这座孤岛的未来。
南洲……却是最不在乎的那一方。
这场会议，并没有太多阻力。
迦缔所提出的“要求”，也在四洲诸位领袖的意料之中。
他们对于风暴教会的增援，从来就没报什么希望。
无论是源之塔还是东洲，早就想要开始外狩行动了，只不过世界会议敲定了桑洲窟任务的具体流程，所有人都要按照规矩行事。
所谓的会议，就是“例行公事”而已。
不过顾慎注意到了一个有趣的事情。
这次会议之上，朱雀的目光不再只是盯着自己了……
在E0区的沸乱之后，他彻底把矛头对准了光明城，这种公开会议不方便解决私事，但以这家伙的行事风格，此次外狩，少不了要找西洲麻烦。
顾慎乐得清净，隔岸观火。
会议结束之后，顾慎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顾小满的小院门外。
灰黯月光静谧无声，洒在院中，流淌一地。
小家伙正在练拳。
自从修行了“春之呼吸”之后，她的精神便变得格外饱满，这等进步速度，就连顾慎也要感慨……不愧是“酒之火种”选中的未来主人，精神海恢复速度实在异于常人，就连当年的自己，也自愧弗如。
顾小满很勤奋。
这些日子，她已将“精神呼吸”融入了自己的日常习惯之中，随着精神海的逐步开发，她所需要的睡眠时间越来越短，可以用来修行的时间也就越来越长。
小院中的那枚铁人桩，此刻已经被打得凹陷了数十处，看起来有些干瘪。
顾慎眼神欣慰。
他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院外，用“精神力”观看着这一幕。
在顾小满打完一套拳，扶膝休息之时，他默默送去了一缕“生机之火”……
顾慎的境界已经抵达了深海第八层的“圆满”。
他可以做到，让一缕“生机之火”离开指尖，呈线性释放。
黑衫被汗水浸湿的顾小满，原地盘膝坐下，她深深呼出一口浊气，虽然她的精神依旧饱满，可肉体已经感觉到了十足的疲倦。
便在此刻——
“炽火”无声无息融入了心海之中。
顾小满微微挪首，望向门外，她的眼神之中有一抹暖意。
她知道这缕火是从哪来的。
这一缕火很温暖，消散了她身上的疲倦。
顾小满挪首之后，门外传来了温和的提醒声音：“如果累了，就好好休息，明日要出城的。”
“……”
顾小满笑了笑，没说什么。
她知道明日就是“外狩”了，但她并没有就此休息，而是悠长呼吸两三次后，重新站起身子，擦掉汗水，挥臂打出劲风，对着铁人桩再度出拳！
“轰！”
这里的每一拳，都是她对自己不堪回首的旧日打出。
她把过往的痛苦，憋屈。
都藏在了拳头中。
打在了铁桩上！
这些日子，她已经和S12区里的那些中立者很熟络了。
好几年都没和外人交谈过的顾小满，只觉得自己在认识顾慎之后，好像忽然在一夜之间，得到了命运女神的眷顾。
一夜之间，多了许多关心她，呵护她的人。
为自己悉心挑选衣服的沈姨，隔三差五送来点心的祁默先生，教自己识字念书的庄肃先生，以及教导自己体术修行的那些师父们……
他们所有人，都说自己是天才。
可是，她从来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天才的。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还算厉害的地方——
那就是她很能跑。
以前在E0区被人撵着十几条巷子追赶，她可以一直跑一直跑，无论是什么样的对手，都别想追上她……
她很担心，自己德不配位。
如今。
她好不容易看到了未来的光明。
她不想就这么停下。
她要一直狂奔下去，一直狂奔下去……直到，真正的“光明”来临。

第一百六十二章 卖家
“这次外狩，一共一百二十位超凡者出城。”
“中立者集结的高墙巡守队，目前有四百位低阶超凡者。”
陈没负责这次狩猎任务的行动调度。
这次南下支援的超凡者大多来自大都区，隶属于诚心会，陈没在大都区拥有极高的威望，在这种事情上，除了宋慈，没人能和他相比。
最后的出狩阵容敲定下来，苏察和齐榈随顾慎白袖出城。
他则是带着老二老四坐守南窟，以防出现意外。
这次大狩，主要还是“东洲”负责主力。
中立者所集结的“巡守队”，主要还是低阶超凡者——这些桑洲窟本地住民的超凡境界普遍只有深水区一到三层不等，至于后方的风暴教会，则更靠不住。
人物集结完毕之后，顾慎进行了细致的分组规划。
按照东洲裁决所建立的“战斗编制”，六人为一小队，这次南下任务里，也有长野派遣而来的裁决所，监狱所，指挥所战斗人员，这些人熟知三所战斗体系，他们负责更高一级的统率……前不久的冻湖任务之中，长野的围剿队就是用这种战斗体系，击溃歼灭【雪笼】罪犯的。
……
……
“袁主教，早啊。”
S12区高墙之外，源能艇在旷野之上悬停，袁硕城神情复杂，他看着红银玻璃之外，一道黑衫身影踩着飞剑，悬浮在飞艇一侧，与自己几乎平齐。
“顾慎？”
没记错的话，顾慎应该是精神系超凡者……这家伙的“悬空”现象是精神系的控物能力么？
“该出发了。”
顾慎踩在铁剑上，神色平静，以精神传讯：“昨晚睡得如何？”
袁硕城呵呵一笑。
睡得如何？这小子还有脸问！
自己是尊贵的四阶，早就不需要睡觉了，只是昨晚会议开完，他看着眼前的高墙，便憋着一肚子气……这次任务，圣城本就没打算真正出力。
迦缔圣者给大主教的权限十分宽松。
顾慎如此怠慢他，他自然要还施回去。
“多谢小顾先生关心。”
袁硕城挤出了诚恳的笑容，缓缓说道：“也不知怎了，兴许是水土不服，许多教众都感到‘不适’，此次教会主要是支援后方……既然东洲已经准备好了，便先行开道吧，很快我们就会跟上去。”
最恶心的人方式就是，拖。
你要我出发。
我偏不，我就是要拖！
顾慎看在眼里，神情依旧没什么波动。
“袁主教确定不走？”
袁硕城微笑：“非是不愿，而是不能……”
“新历625年，在你的搭线之下，圣城教会与中央城完成了第一次交易，买下四艘源能艇，一共花费十二亿三千万。”
“新历626年，第二次交易，一艘大型源能艇，花费三十五亿。”
“此后交易持续不断……教会里的诸位圣者都找到了你，与中央城购买‘源能艇’。”
顾慎缓缓传音。
袁硕城的神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凭借与中央城过硬的合作关系，你在风暴教会内部的地位水涨船高，最终一步一步，来到了‘大主教’的位置。”
顾慎笑道：“我说得没错吧？”
“我不明白您是什么意思……”袁硕城压低声音，冷冷说道：“我袁某所做的事情，不算是什么秘密，代表圣城与中央城进行交易，是圣者大人对我的信任，也是神座大人的认可！”
“是。”
顾慎淡淡道：“所以我刚刚说的，都是在【深海】之中能够查到的公开资料……买卖源能艇不是小事，需要中央城的枢密院特批，铸雪大公负责和圣城进行交易。当然，这还需要女皇点头，如此重大的买卖，轰轰烈烈，自然是全世界都知道的新闻。”
“……”
袁硕城沉默数秒，眯起双眼，不客气地问道：“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第一次交易，实付十一亿五千万。”
顾慎道：“第二次交易，三十二亿。第三次……”
“停！停！停！！！”
袁硕城瞳孔骤然收缩，虽然是精神传讯，但他听到这串数字的时候还是惊恐地打断了顾慎，他看着就在自己身旁驭剑飞行的年轻男人。
自己和中央城的交易，是机密中的机密！
这种事情，顾慎是怎么知道的？！
顾慎如他所愿，止住声音。
他淡淡说道：“袁主教，你怕了？放心，刚刚是精神传讯，不会被【深海】看到，不过再之后，可就说不准了……”
“顾慎！”
袁硕城额头有青筋鼓起。
他看到了顾慎投来的冷漠眼神，连忙压下火气，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问道：“你不要往外乱传，这种事情会带来何等影响，你知道么？”
“哦？”
顾慎摩挲下巴，想了片刻，认真说道：“应该也没什么影响吧，圣城会铲除一个‘吃里扒外’的叛徒，教会内部最看重忠诚，连神座的油水都敢沾染，你应该会被扒了皮点天灯，烧上三天三夜……嗯，你这么肥，可能要烧上七天七夜。”
“？？？”
“至于我，风暴教会应该会送我一面锦旗？”顾慎笑道：“我会主动提议，让他们赠上‘惩奸除恶’这四个字……因为我和他们一样，平生最痛恨叛徒。”
叛徒两字，被顾慎重读！
犹如一击重锤，砸在袁硕城心上。
袁硕城此刻仍然愤怒，但他已经逐渐冷静下来了。
他冷静说道：“这些数字，都是子虚乌有，是捏造，是诽谤……”
“真的么？”
顾慎感慨道：“那实在是太好了，反正是捏造，也不会有什么关系，不如我们此刻就不要用‘精神传讯’了，直接公开交谈吧。”
“你疯了！”袁硕城气得够呛，他瞪大双眼，提心吊胆：“迦缔圣者有【潮汐】权柄！他什么都听得到！”
“呵。”
顾慎变脸了，他冷冷呵斥道：“没胆的狗东西，跟我还装什么？知道害怕迦缔，就不知道老老实实承认么？”
“……”
劈头盖脸一顿骂，袁硕城直接语塞。
此刻，整座桑洲窟岛屿，都在迦缔的【潮汐】聆听之中，只要顾慎将此事说出，被迦缔听到，起了疑心，然后再进行查证……
自己做的那些事情，就兜不住了！
他一句反驳和狡辩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他所做的这些事情都是真的，而且顾慎刚刚说的每一个数字，都十分准确。
就算假的，他也会害怕……因为风暴教会办事，根本就不需要证据！
他们只需要怀疑，便足以让自己的头颅受到威胁。
“你……”
袁硕城咬紧牙关，他终究还是放弃了挣扎，软弱无力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些年的交易，他都极其隐蔽，极其小心。
与中央城进行“源能艇”的买卖，这桩生意，只有他能办到……因为他生在江北偏僻地带，从小就和北洲人相熟，而后他进入风暴教会，年少一起长大的朋友，则是进入军团之中。
袁硕城与军团内部的朋友，一直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伐红战争结束之后，林氏皇族急需大量资金，袁硕城在这个时候看到了商机，他向当时自己跟随的小型教会内部主教进行献言，展露了自己策划的“交易”计划，当然只是冰山一角。
就这样，拿到了第一笔资金的袁硕城，北上奔赴中央城。
他找旧友帮忙，购买了林氏伐红战争时期本就需要淘汰的一批军火……战争推动了北洲的生产力和技术发言，这批落后武器的命运本来是报废处理，但此刻放在技术落后的南洲战场之上，则正好可以派上用场。伐红战争结束，北洲大陆恢复了平静，但南洲内战从未停歇，并且正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交易十分顺利，袁硕城带着这批“淘汰落后”的军火回到了教会内部，他立刻受到了赏识，并且很快就接到了上层第二次“交易”的要求。
就这样。
他借着风暴教会的外庭信徒身份，逐渐成为军火掮客，一步一步向着南洲圣城的权力中心靠拢，他所在的小型教会，由于得到了“先进武器”的支持，扫荡了南洲周遭的教会。
而他也从外庭信徒，成为主教。
最后，袁硕城成为了中央城和南洲两地很有名气的“军火贩子”，圣城的一位“圣者”亲自接见了他，并且表示了大胆的计划——
购买源能艇！
这是北洲最富盛名，也是最具杀伤力的武器！
如果在南洲战场上，有一方能够得到“源能艇”……那么接下来的战斗将毫无悬念，拥有源能艇的势力将直接进行碾压。
当时风暴教会内部的圣者之间，内斗非常激烈，那位圣者需要源能艇来稳定自己的地位。
袁硕城把握住了这次机会。
源能艇的买卖，几乎是常人不敢想象的“大生意”，北洲拒绝对外出手，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之所以交易能够成功。
因为他对中央城的熟人开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他只要购买北洲伐红战争之中留存的，老旧的源能艇。
伐红战争对北洲是一次伤痛，但也是一次剧变……在漫长的战争之中，林氏皇族拥有了许多忠心耿耿的“跟随者”，他们为了确保伐红战争的革命成功，投身于源能武器的研究之中，这些革命者曾去往光明城，上城，长野等多地进行研究学习，学成归来之后，纷纷返回北洲。
他们的出现，井喷与爆发，使得北洲的“战争工艺”开始领先于世界。
除此以外，在一次偶然的塞外探索之中——
当时还不是大将的锈骨，带回了一张旧世界飞行舰艇的设计图。
这张图纸残缺了很大一部分，后来经过陆陆续续的研究，地底研究所的初代学者们完成了“发明”，在原有飞艇的结构之中，进行简化和创造。
于是“源能艇”就此问世。
后续的遗迹探索，依旧有图纸不断被发现，源能艇就这么一代一代升级。
改变伐红战争的，其实就是“源能艇”。
当林氏研制出源能艇后，红皇的麾下军团，已经很难进行抵抗——
最终女皇登上皇位，拿回了属于自己的火种，北洲迎来太平，源能艇工艺却没有停下，反而进一步升级，袁硕城最开始订购的那四艘“中型源能艇”，其实就是最基础的老款。
这样一艘中型源能艇的价值，大概不到一亿。
然而袁硕城一开始，便给出了远超价值的价格！
四艘，十亿！
源能艇本来是禁止交易的……但对面给的太多了，这件事情被军团层层上报，最终传到了铸雪的耳中，彼时正在忙于中央城飞升建设的林绸，亲自接见了袁硕城。
最后这场交易……便顺利谈了下来。
铸雪要求圣城方开价十二亿三千万，那位圣者最终答应了，而这些钱北洲并没有全都收下，而是留出了八千万的空档。
这笔钱，袁硕城不收也得收。
这是交易达成的“必要前提”，袁硕城想要把这四艘源能艇带回南洲，就需要同意铸雪的“条件”——对于北洲而言，交易可以进行，但一切都需要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袁硕城收下了这一笔钱，便意味着……
中央城随时可以将他的“掮客”身份撕下来。
迫于圣者的威压，袁硕城必须答应这笔买卖，就这样……他在大势裹挟之下，成为了这场交易的第三大赢家，圣者搜刮南洲民脂民膏，集尽钱财，继续购买“源能艇”，其余的圣者也纷纷跟进，风暴神座对于属地的放任不管，使得交易越来越频繁，这些年累计的交易额已经有数百亿之巨。
北洲只卖最落后的武器。
至于主艇这种价值百亿的“超大型源能艇”，袁硕城也清楚，无论圣城掏出多少钱，这都是中央城所不会交易的。
中央城掌握着技术，并且永远将最好的武器，握在自己手中！
回到袁硕城最开始的那一问。
“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位大主教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他知道顾慎在北洲地区很受欢迎，就连女皇都对他表示了喜爱之情，只不过他是东洲人——
货真价实的东洲人！
这趟交易的真正内幕，整座北洲，应该不超过十人知晓内情。
“是铸雪告诉你的么？”
“难道是……是女皇？”
袁硕城望向顾慎，后者微微一笑，这一笑便是他的回答。
他怎么也想不到。
除了铸雪和女皇，北洲还有一人，对这场交易了如指掌，知晓地清清楚楚。
事实上，袁硕城所买到的那些淘汰“源能艇”，都来自于牯堡要塞。
某种意义上来说，南洲的所有飞艇，都来自于他的手中。
他才是这场交易的真正卖家。

第一百六十三章 大狩
“你……想要我做什么？”
当顾慎把袁硕城最大的软肋公布之后，这位原先傲慢虚伪的圣城主教，一下子变得诚恳起来。
顾慎看着这转变，觉得实在好笑。
“你觉得呢？”
“我所率领的‘圣城教众’会全力进行增援。”袁硕城咬了咬牙，道：“你们出发，我会跟在后面……如果你们实在缺少人手，我也可以派遣一些教众，作为‘先锋队’。”
“我在意这个么？”
“那你在意什么？”袁硕城头疼，道：“你有什么要求就提！”
“你们来桑洲窟的任务，应该不止是‘增援’吧。”顾慎淡淡道：“我要知道迦缔……准确来说，是圣城对桑洲窟的布局。”
“？？？”
袁硕城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顾慎。
踩在飞剑上的顾慎微笑与其对视。
“你不如直接杀了我！”袁硕城急了，连忙道：“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说？！”
他是做了掮客，是收了中央城和圣者两面的好处……
若是顾慎执意曝光这些消息，他最多就是把所有贪污上交，凭借这些年来斡旋教会打下的关系，以及立下的功劳，只要能够偿还圣者们的损失，他还不至于死罪！
可如果把这种消息告知。
那么他就彻底踏上不归路了。
“原来如此……”
顾慎笑了笑，道：“是不能说，而并非‘不知道’啊。看来你在风暴教会内部的身份地位的确很高，不仅仅是迦缔，其他圣者应该对你也有所嘱托。”
袁硕城再次：“？？？”
“放心好了，我不指望你出卖圣城。”
“只要确保你在任务中会‘卖力干活’，这就足够了。”顾慎悠然传音道：“我手里握着的这消息，让你出这些力，不过分吧？毕竟在你眼中，那些教众的命，也不算是什么珍贵的东西……我要求不多，你现在就派一百人到最前方开路。遇到了事情，由圣城先进行解决，这些教徒，打光了再去找圣城要，我的人很珍贵，一个也不想损失。”
“……彳亍。”
袁硕城咬着牙齿，硬头皮扯出了这一个字。
“等一等！”
他忽然问道：“你还没告诉我……这消息的来源！”
顾慎瞥了袁硕城一眼。
“照照镜子，你有提问的资格么？”
说完这句，他便驭剑而去。
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向远方。
……
……
“很久之前，我去过‘墙外面’的世界。”
顾小满穿戴整齐，五阶源甲如肌肤一般紧紧贴伏，外面是一件轻薄的黑衫，干净利落的短发在脑后束起一个很短的马尾。
她站在S12区的高墙之上，神情复杂。
那是三年前，觉醒实验刚刚开始的时候……她被“卖”到东窟E0区的路上，就遭遇过一次兽灵袭击，小满至今还记得那血腥的场面。
初次觉醒。
人类面对兽灵，几乎没有胜算。
在桑洲窟外环生存的这些猛兽，凭借着生存本能的意识，一旦觉醒，拥有了超凡源质……将会在“猎杀”与“毁灭”这两件事情上得到极大的提升！
而人类，身体羸弱，需要慢慢修行，利用智慧掌握驾驭这股力量，才能变成“强者”。
“放心。”
沈离笑道：“三年前和现在，可不一样。你现在已经算是掌握了‘呼吸法’的精神系初阶了。”
“初阶……”
顾小满神情有些紧张，她已经知道了深水区的大概等级划分，以及超凡层阶对应的实力。
“初阶的话，对付一些空有蛮力的兽灵，应该是足够了的。”
沈离认真说道：“小满，你的能力可是【湮梦】，对于那些没什么精神防御能力的超凡野兽，你只需要找机会摧毁它们的‘脑干’，它们就什么都做不了，对你构成不了威胁。”
“话虽如此。”
顾小满苦笑道：“我还是有些紧张。”
“你紧张个屁……”
沈离没好气道：“你瞧瞧你身上穿的是什么？五阶源甲！寻常兽灵，想要伤到你都困难。”
“唰！”
顾慎驭剑回到城墙上，他的精神力笼罩高墙，两人之间的对话，他早就听在耳里。
“这次出城……狩杀兽灵，只是一场试炼。遇到一些野生的初阶兽灵，你无须害怕，就当是复习前几日的‘体术’。”
顾慎微笑道：“顺便再回想一下，我交给你的精神系能力初阶运用——”
初阶精神力，主要是【小催眠】。
这次出墙，就当是给顾小满能力试验的。
当然——
真正的敌人，从来就不是兽灵。
这次出城大狩，真正需要提防的，是四神使！
“我已经为顾小满的精神海添加了一缕‘冥火’。”顾慎在心底轻语：“有‘火种’加持，源之塔的‘预言家’，便不可能再占卜出神眷之子的准确方位……但即便如此，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他先前在E0区读取了一位源之塔执法者的精神海。
天空神座赐下的“云镜”，给出了顾小满的个人画像，以及一些模糊特征——
“小满，来……这样东西，你且带好。”
顾慎蹲下身子，从怀中取出了一张薄薄的黑色面纱。
A级封印物【鬼面纱】。
这样东西取出来，高墙上的几位超凡者，神色都变得古怪起来，因为一股邪异的精神气息在周遭空间弥漫……这是一件相当阴祟，并且诡异的封印物。
正常人佩戴，会遭遇不幸。
在很久之前，它其实是红色，如血一般的猩红。
直到遇到了顾慎。
“冥火”对这件阴祟封印物进行了降维打击，这世上所有的不祥，都抵不过“冥王”自身所携带的灾厄，跟在顾慎身边，【鬼面纱】反而变得静谧起来……大多数时间，它都浸泡在顾慎的“炽火”之中，经过长时间的冥火淬炼之后，【鬼面纱】的色泽发生了转变，从红色变为黑色。
阴祟，怪异，疯癫。
这一类的特质逐渐被冥火抹除。
“这是……”
顾小满看着黑色面纱，她此刻的心中并没有生出什么不祥预感。
顾慎这段时日，有空没空，都会给她输送“生机之火”，【鬼面纱】识得主人的气息，顾慎为它保留了一部分黑暗癫狂的本性，可它绝不敢在顾小满身上复苏。
它知道真正恐怖的存在是谁。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顾慎柔声开口，将【鬼面纱】佩戴在了顾小满的面颊之上，小家伙屏住呼吸，她那张枯黄干瘦的脸蛋顿时变了，顾慎伸出手掌，缓缓抹过——
顾小满的面孔，变了一副模样。
“啪嗒。”
顾慎又弹了一个响指，炽火在空中凝聚成一面镜子，顾小满看着这张陌生的面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
“这么神奇……”
小姑娘喃喃开口，“我的脸，变了一个样子……”
“是‘假象’。”
顾慎微笑道：“这就是精神系超凡者到后面的能力运用。源之塔的执法者在到处找你，戴上这‘面纱’，可以保护你不被发现。只要摘下，即可恢复。”
“原来如此。”
顾小满眼中的惊叹缓缓平复，虽然已经觉醒，并且拜了好几位师父，可每一次向着超凡者的世界深入一点，她都会看到许多“不可思议”的东西。
白袖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低声传音：“这次出门，小满的安危，我会负责看护的。”
顾慎笑着回道：“我们盯好‘源之塔’就行……她身上这些装备，其实不怎么需要担心遇到兽灵。”
白袖笑了笑，“也是。”
这两位S级，当年都没有这么好的条件，从顾小满这一身顶级“神装”的配置来看，她还真是无愧于“神眷之子”之名。
前面这些年，她尝尽了世间冷暖。
如今。
她迎来了真正的“神眷”。
“轰隆隆——”
S12区的高墙之外，传来震天的轰鸣。
远方袁硕城的源能艇悬停在旷野之上，舱门打开，一百余位风暴教会教众，奉行大主教之命，降落地面，向着桑洲窟原始丛林的方向开始了推进。
“开始了。”
顾慎平静道：“诸区执法者听令，按计划阵列成队，听从【中控频道】的指挥，向高墙外推进。”
褚灵接管了东洲的【中控频道】。
她同时与数十位队长进行对接……
大狩开始。
南窟以南，近千位超凡者开始向前行动。
……
……
源之塔。
一滴水珠不断滴落，在这片无垠的精神空间之中，经历着永无止境的轮回。
这一层名为“轮回之境”。
这是由神座火种所凝聚出的，纯粹的幻梦之地，在这里可以实现某种意义上的“精神永生”……大名鼎鼎的预言家言先生，就居住在此。
准确来说，是困索在此。
一位佩戴雪白面具的白衫老者，缓缓行走，水滴在他背后不断轮回，他迈步走过一层又一层大雾，伸手挥散层层雾气之后的幻梦，然后见到了那个瘦骨嶙峋的可怜人。
“言先生。”
天水的声音浑厚有力。
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这大概算是一种尊重，因为眼前男人的“身躯”，已经“腐朽”到了一种很严重的程度……无数漆黑的丝线，缠绕在他的肌肤之上，事实上这些丝线很是松散，好像风一吹就会散开，这副凄惨模样，实在让人不忍心去看。
这里是精神空间，根本就没有躯壳一词。
这，就是言先生的灵魂。
完整的灵魂。
因为大量动用“占卜术”的缘故，他最终被命运锁定，没有人能够逃过“代价”，就算逃到了双神合力搭建的“轮回之境”，依旧无法避免这个结局。
“天水……你来得比我想象中要晚一些。”
枯瘦男人抬起面颊，他的面孔也已模糊。
不是雾气阻挡。
他的一整具灵魂躯壳，都变成了黑色丝线缠绕的茧壳般存在。
手不再是手，头也不再是头。
坍塌的丝线之中，露出的一点黑芒，应该就是眼睛了……天水沉默与其对视，他能看出来，言的眼中还带着一些笑意。
“神眷之子丢失了。”天水平静道：“需要你再占卜一次。”
“是啊……我知道。”
言先生依旧在笑，他诚恳说道：“这么重大的事情，你不应该今天才来找我……你应该……更早一些……”
“我什么时候来找你，其实不重要。”
天水轻轻地说：“我知道，你一定早就知晓这一切，所以我过来，无非就是直接收获‘结果’。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神眷之子的占卜结果是什么？”
“神眷之子的占卜……”
言先生笑道：“没有结果。”
“……”
天水沉默地看着眼前的残败灵魂。
“在你来之前，我已占卜了一次……我看不到‘神眷之子’的未来，现在，以及过去了。”言先生声音沙哑笑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静置在源之塔中的‘酒之火种’，近期应该发生震荡，对吧？”
“是。”
天水平静道：“因为这件事，我来晚了。”
“这便说明……‘酒之主’已经诞生。”
言先生温声道：“真是令人震撼的神迹啊，火种竟然自己锁定了主人，并且赠出了一缕精神。这很小的一缕，哪怕微不可见，只要存在，便是从零到一，亦是足以斩断世上的一切‘占卜’。很抱歉，以我所掌握的‘古文占卜之力’，还远远无法窥伺神明。”
一个人，活到了他这个地步。
只剩下一缕魂念，随时可能破灭。
便没什么好说谎的——
“将‘酒之主’带回，是很重要的事情。”天水继续说道：“她如果回来，你或许还有救，真正的‘酒之主’是精神世界的王，她或许可以把你的灵魂修补如初，让‘轮回之境’更加圆满……这样的话，你也可以多活几年。”
“多活几年……”
言先生低声喃喃，他的声音里既有讽刺，又有些戏谑。
“对我而言……多活几年，是什么好事吗？”
天水蹲下身子，他缓缓伸出一只手，掌心隔空触碰在言先生额首的黑线之上，这个男人的灵魂脆弱不堪，已经经受不了什么很大的折磨了。
“嗖——”
水滴在空中不断坠落，不断轮回。
在无数次轮回之中，迎来了那一刹的静止。
这一刹的静止，天水对言先生传去了一缕意念。
“多活几年，是一件好事。”
那张白色面具之下，看不清是怎样的眼神。
天水道：“很多事情，只有‘活着’，才有可能看见。”
言先生怔住了。
“让‘酒之主’回到源之塔……这对我很重要，对你也很重要。”
在寂静之中，他听到了天水送到自己灵魂最深处的询问。
“所以，你想活吗？”

第一百六十四章 顾小满的第一战
桑洲窟的大狩正式开始。
四洲分别从四个方向推进。
在觉醒实验的外环区域，是一片浩袤无垠的原始森林，早在风暴教会掠夺教徒的年代，这里就处于野兽横行的蛮荒状态。
冰海异变掀动的源质潮汐，在经年累月的堆积效应之下，让这片土地产生了微妙而又神秘的超凡变化。
生活在这里的生灵……在很久之前，就出现了“超凡化”的特征！
所以，圣城在很久之前就盯上了这里。
这里曾经出现过不止一只的超凡生灵，圣城曾在桑洲窟做过许多实验，也掠夺攫取了不少的资源。
当然，在觉醒实验开始之前，兽灵数量远没有如今这么庞大。
每年的捕捉量，可能就只是十来只不到。
一艘中型源能艇，悬浮在桑洲窟外环上空。
一位身披湛蓝色风暴教袍的年轻男人，负手而立，他有着金黄色如小麦一般的肌肤，眼神也同样是一片灿金之色。
迦缔圣者，风暴教会诸圣者之中，最年轻的存在。
也是唯一的四阶。
“伽缔，狩猎已经开始了么？”
迦缔的精神海中，响起了一道威严的声音。
“春犁大人，已经开始了。”
伽缔隔着精神海与“那位”凭空对谈。
圣城的“圣者”一共有六位。
风暴教会信仰庞大，根基深厚，这六位圣者一共主宰着七大属地，二十二邦。
其中最强大的那位圣者，封号“春犁”。
由于风暴神座鼓励内部教徒，为信仰香火厮杀内斗。
所以在教会内部曾爆发过一场无比激烈的战争。
战争结束，圣者坐席也划分出来——
如今坐镇中央辖区风暴圣城的“春犁圣者”，可以说是那场战争的绝对胜者。
六人七属地。
他独自一人掌握七大属地之中的两座！
“深海讯号的丢失原因，你查清楚了么？”
春犁继续问道：“圣城这边已经丢失了桑洲窟50％的景象捕捉，这个数据还在继续上升。”
“【昙曜】这些日子很不稳定，大量的火山灰涌上了天空。”
伽缔抬起头来。
他看着漂浮在天上的，厚重的那一层火山灰，金色瞳孔之中闪过凝重之色：“我认为……这很可能是【昙曜】火山灰的缘故……”
“我在火山灰中感受到了一股不明的‘超凡源质’……那东西的成分很古怪。”
迦缔皱眉说道：“我总觉得，这玩意儿让人感到不适。如果继续蔓延，可能【深海】会丢失全部的讯号……我们需要做好‘天眼’彻底失灵的准备。”
“嗯……”
春犁沉吟片刻，道：“幸好有【潮汐】在，权柄的铺设现在完成了么？”
“差不多完成了。桑洲窟连同外围冰海十五里，都在【潮汐】权柄的监察范围之中。”
这位年轻圣者取出了一枚袖珍精美的海螺。
这是风暴神座临行之前留下的权柄【潮汐】。
他将【潮汐】捧在掌心，在精神力的催动之下，一缕无形涟漪速度极快扩散开来，在数秒之间便笼罩整座岛屿！
其实在迦缔抵达桑洲窟的那一秒起，【潮汐】就已经扩散。
此刻，是权柄在回收信息。
这种范围性权柄，需要一定时间来完成布置……毕竟如今手持它的，只不过是一位四阶超凡者。
如果是风暴神座来临，可能只需要十数秒，就可以完成这一切。
“轰隆隆——”
风暴激荡，回音入耳。
万物生灵之音，皆入海螺螺壳之中，【潮汐】权柄开始回收声音，桑洲窟的群音进入伽缔精神海中，同时通过【深海】传送到圣城那边。
链接已建立。
“收到了么？”迦缔开口。
圣城那边传来了肯定的答复。
“嗯，收到了……只不过【潮汐】捕捉到的数据，仍然有所缺失。”
“可惜，应该是我的精神力还不够强大。”
迦缔遗憾说道：“若是神座大人没有远行就好了，【潮汐】所能发挥出的神威，应该会更加强大。”
“对了，神座大人，还要多久才能回来？”迦缔忽然开口。
“迦缔……”
春犁意味深长道：“你应该清楚……这种事情，不该多问。”
“是。”
迦缔低眉沉默了两秒，幽幽说道：“只是看着四洲的那帮蠢货，在桑洲窟四处掠夺资源……我的心情实在糟糕。”
“那帮家伙愿意抢东西，就让他们抢好了。”
春犁淡淡道：“神座大人临行前留下了旨意，我们只需要静待即可。”
……
……
“吼！”
一道怒吼，震碎密林。
一只直立而起的黑色巨熊，足足有三米之巨，一巴掌拦腰拍断四五人合抱粗的古树。
巨响之中，一道娇小身影翩然后退。
黑衫少女在茂密丛林之中，躲避着巨熊的挥击……一大一小的身影看起来悬殊极大，只不过少女的步伐极其古怪，她所行的路线无比诡异。
这是陈没所传授的“战斗步伐”。
顾小满有三位体术老师，白袖，陈没，沈离。
或许是因为顾慎的缘故，也或许是因为这位小姑娘实在让人觉得有眼缘——
这三人都将自己所擅长的东西毫无保留的抖落出来……虽然时间很短，但顾小满学得十分认真，三位老师的字字句句都记在心上。
修行体术，是一件漫长的事情。
再天才，也需要时间打磨。
所以……即便有三位名师教导，即便顾小满学得十分刻苦，在这场战斗之中，她依旧处于下风。
只是她的逃窜路线很灵巧，甚至可以称得上“诡异”。
每每走投无路之时，她总能找到一条诡谲的全新退路，躲闪拧开。
论力量，她根本就没法和黑熊相比，对方一巴掌可以轰碎巨树，这等攻击力……根本就不是初阶超凡者能够硬抗的。
开战的那一刻，顾小满的心神便全神贯注。
她忘却了自己身上所佩戴的那件五阶源甲，忘记了那些外物……
这场战斗，她对自己设下的目标，是利用自己所学的“知识”，“技巧”，进行无伤击杀！
“小满的体术天赋很高啊。”
密林远处，顾慎和白袖站在一株巨木之上，两人都在注视着百米外的“战场”，这些日子，顾小满所付出的每一滴汗水，每一点努力，他们都看在眼里。
以他们的境界，当然看得出来，顾小满的战斗思路。
她是一个天才却不自知的孩子。
与黑熊的激战，她的思路很明确……熬，耗，拖！
她是有很多封印物，随便拿出来一件，都足以改变战局，尤其是“雷鸣珠”这种一次性杀器，只要甩出，战斗就可以宣判结束了。
可她并不想过度依靠外物的力量。
这很好。
这是顾小满所经历的第一场超凡战斗，她要用自己从小到大最擅长的东西，来战胜第一位“超凡对手”！
跑！
在她选择了这个战略的时候，胜负的天平便开始重新倾斜。
巨熊体力很好，可顾小满的体力更好，她不断腾转挪移，靠着身躯的灵活，在密林之中躲闪，逃窜，这彻底惹火了巨熊……后者暴怒之下，追击力度大大提升，最终什么都没有收获。
只是白白付出了大量的体力！
“让未来的‘酒之主’修行体术……真是个不错的决定，不是么？”顾慎欣慰开口。
“未来某一天，她一定会感谢你的。”
白袖没有正面回答。
他的眼神很是柔和，“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个小姑娘……和我很投缘。”
“幸好我提前去了一步。”
顾慎调侃道：“不然她现在应该叫‘白小满’？”
“还是别了，她跟你姓顾比较好。”
白袖笑着摇了摇头，他神情变得有些复杂，轻声说道：“你知道么，我只是看着她，觉得很是亲切……这是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感觉了。”
“哦？”
顾慎敏锐捕捉到了白袖话中无意透露出来的一点。
他微笑道：“很久没有出现过，那就是以前出现过……你还遇到过和小满类似的人吗？”
“……”
白袖失神了一秒，他再次摇头，但谁都能看得出来，这是一种掩饰。
“啧，有什么好瞒着我的？”
顾慎笑道：“别忘了，顾小满是未来的‘酒之主’，‘酒之火种’的提前锁定，使得她的精神海变得特殊……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你看她才感到亲切。”
“这样么？”
白袖不再多言，他甚至没有再去看顾慎一眼。
在S级能力【炽火】的敏锐捕捉之下，他的任何动作，任何异样，都会被看在眼里……继而引起注意，所以他决定以沉默来应对顾慎的观察。
其实，他所遇到的那位亲切之人……就是顾慎。
如果说，酒之主的“亲切感”是来自于火种，那么顾慎呢？
这也是白袖没继续对话的原因。
有些事情，他隐隐约约已经猜到了，只是他不去问，也没有说。
真相如何。
对他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
……
……
一小时后。
“轰！”
三米高的巨熊轰然倒地，顾小满落在地上，用力擦了一把面颊上的汗水，这一战对她而言尤为艰难，即便是选对了战略，最终取得胜利，也消耗了大量的体力。
“这家伙……真是皮糙肉厚啊……”
顾小满双手叉腰，看着这个倒在地上的大家伙，脸上露出了笑容。
战斗的前半场，是她在躲，巨熊在进攻。
而后半场，则逐渐反了过来。
巨熊体力逐渐不支，她开始把握机会，佩戴着陈没赠送的“百爆指虎”，一拳一拳对着黑熊进行输出……后者先是愤怒，再是惊恐，最后倒下，被硬生生磨死。
意识到不对，想要逃跑，就已经来不及了。
它的速度比不上顾小满。
打不过，逃不掉。
最终的结局……便只有一个。
“恭喜。”
白袖飘然落下，落在巨熊的面前，他看着顾小满，眼中满是温和笑意：“第一架打完，感觉如何？”
“白袖师父！”
顾小满喊了一声，然后暗暗攥拳，她诚恳说道：“感觉很好，过程有些惊险，我有许多地方没做好……我还想再来一场。”
沈离嘀咕道：“小家伙，这么喜欢打架，以后不会是个武痴吧？”
“你好意思说别人吗？”顾慎笑骂。
“能打是福嘛……”沈离小声说了一句，然后困惑道：“不过这一战，怎么没看到小满使用我教的战斗技巧呢？”
顾小满对付黑熊，用了陈没教导的【蛇步】，以及白袖的【雷动身法】，只是自己所教导的那些，小家伙完全没用上。
“抱歉，沈离哥……”
顾小满听到了沈离开口，她挠了挠头，诚恳道：“这家伙太大了，你教的打法太刚猛……我总觉得，跟它对拳硬碰硬是很愚蠢的行为。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会使用的。”
三位师父，沈离年龄最小，实力最弱。
加上顾慎的授意。
顾小满对沈离的称呼，就是沈离哥，这样喊起来很亲切。
【食铁之徒】的战斗风格很直接，基本没有迂回，抄起家伙就是干，所以沈离教的那些搏杀术……并不适合此时此刻的顾小满。
但并不意味着，这是无用的，等她以后境界高了，这些风格迥异的体术，会在漫长的战斗过程之中，逐渐融合贯通。
最终！她会悟出属于自己的“道”！
“小满……这一战，打得很辛苦吧？”顾慎微微蹲下身子，柔声问道。
“是有点……”
顾小满点了点头，又连忙摇了摇头，认真说道：“但是我可以改的，我知道我有很多不足，我还可以继续，我可以再来一次。”
这个傻孩子，想得太多了。
这是担心战斗表现不好，自己不满意么？
顾慎眼神柔和，道：“这一战，其实你打得很漂亮，超凡者之间的战斗，可以很短暂，在一瞬之间发生结束；也可以很漫长，持续数小时，乃至数天数夜，或者更长。我不会要求你一定要干净利落，但我希望你尽可能握住胜利。”
顾慎笑道：“这是你的第一场超凡战斗……在此之后，你会一点一点变强，也会遇到比它更强大的对手，【湮梦】是S级能力，你应该会碾过很多很多对手。”
“但你要记住——通往‘胜利’的路径，从来不止是一条。”
“如果没法直接击杀，不妨像这一次，试试其他迂回之路。”
满脸汗水的顾小满，听得懵懵懂懂。
她看着那个蹲在自己面前的年轻男人，心中默默将顾慎所说的话全都记住。
“如果一场战斗，你没有把握……那么你可以试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让它逐渐变得有把握。”
“哪怕这个过程会很长，只要你能看到‘终点’，那么所有的付出，就都是值得的！”

第一百六十五章 焚城
顾慎踩着铁剑，掠行在桑洲窟上空。
这次外狩……四洲需要解决兽灵大规模汇聚的麻烦。
“祁先生。”
顾慎以心海联系祁默，后者正在S12区的炽浪府邸之中进行着研究，箩筐之中的无名婴儿，此刻就寄存在此。
那个无名婴儿，因为“灵魂”丢失的缘故，无论外界对其做出什么，都不会有太大的反应。
由于上次昙曜发生的异动，没办法确定是由顾小满引出，还是由这个孩子……
所以祁默将其称之为“神婴”。
“小顾先生，我一直在观察‘神婴’，他的精神海始终没有波动。”
祁默平静道：“你们那边有兽潮集结的现象吗？”
“目前还没出现。”
顾慎瞥了眼身下密密麻麻的林木，风暴教会的那些教徒正在负责开路……一整个上午，都没有遇到太大的危险，那些尚未觉醒出完整灵智的兽灵，单个行动起来，完全没威胁可言，任何一位初阶超凡者，手持强逻辑武器，都能在单挑中获胜。
更不用说，这次外狩人数如此之多。
有袁硕城替自己卖命，最大的麻烦基本不用考虑，顾慎指挥着东洲超凡者和中立者站位靠后……出现什么问题，让这位大主教先顶着。
沈离带着亚当，正在一路采集兽灵的信息，血液，用做后续研究。
队伍稳定，推进顺利。
“我去外面看看。”
顾慎对白袖传音。
白袖此刻正带着顾小满，在森林之中，四处寻找下一个实力相当的“狩猎”目标。
“好，你去吧。”
……
……
顾慎降低了驭剑高度，他穿梭在密密麻麻的丛林之中。
他的周身还缭绕着一圈寒芒，那是【铁王座】驾驭的其他铁屑，隐约扩散，无数剑刃环形缭绕，形成一条宽阔之圈。
他选择了一条人少的路，这里几乎没有超凡者。
路上遇到了几只初开灵智的兽灵。
他弹指便催动刀芒，将其击碎——
然后取走这些兽灵身上的“宝贝”，对于外狩的其他超凡者而言，这些兽灵的皮，毛，内脏，都是珍贵的材料，有些可以制作封印物，有些则是可以用作研究。
而对于顾慎，这些兽灵身上珍贵的东西，便是“源质”，以及“灵魂”。
“这段日子，【昙曜】喷吐而出的火山灰越来越多。”
褚灵的声音在心湖之中响起。
“【天眼】的能见度开始骤降，这片森林之中的景象，【深海】已经无法捕捉了。”
她下意识把自己和【深海】划分成了两种东西。
“这是好事。”
顾慎盘坐在铁剑之上，悬停在一片绿荫遮掩之下，他看着面前堆积的兽灵尸骸。
【昙曜】的火山灰，可以屏蔽深海感知……这其实不是坏消息，毕竟他在桑洲窟想做的事情，都不算是“光明正大”，没有监察，反而可以更好放开手脚。
这些巨大化的兽灵，经过超凡觉醒之后，精神没有强大多少，身躯却是翻了好几十倍，不过五六具尸骸，便堆叠犹如一座小山。
“嗤。”
炽火掠出，顾慎仍然保留着事事巨细的习惯，弹指叩出炽火，接着布置【清冢阵纹】，古文符箓在空中飘荡，超凡源质散发的气息，被封锁在深林的狭窄区域之中。
就算没有火山灰，也没关系。
他有的是“屏蔽”【深海】感应的手段。
为了保险，顾慎还是做了万全准备——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就是提取这些兽灵觉醒后所具备的那些源质，以及在净土之中，唤醒它们！
顾慎抬起手掌，他掌心燃烧起熊熊火焰。
挥手之间，火光掠出！
这些被【铁王座】刀芒击杀的兽灵，在烈潮之中燃烧，他们肉身化为齑粉，像是被丢进了铜炉之中灼烤……最终提炼出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精华。
“这些源质，数量太少了。”
顾慎低头看着提炼出来的源质，轻声喃喃道：“大概就只有初阶超凡者的规模……因为兽灵的构造和人类不同，所以它们吸收的源质也很少么？”
这些兽灵，虽然有了智慧，但依旧很笨。
没法跟人类相提比论。
它们的精神海，更是羸弱。
“因为精神海规模小，所以能够吸收的源质也就少……”
顾慎握拢手掌，将这一点点源质吸收下去，他本来想在桑洲窟亲自狩杀，来吸收源质，只不过如今来看，这么做的收益太少。
大肆狩杀，势必会引起注意。
自己纵然有着最好的屏蔽手段，但也没有办法屏去巨大规模的动静。
“这些兽灵的个体源质很少，但积少成多……”顾慎眯起双眼：“如果掀动兽潮，那么便会有足够庞大的源质了。”
“不错，击杀几只，几十只……所产生的源质，微乎其微。”褚灵道：“可如果能够吸收一整场兽潮带来的源质，数量就十分可观了。”
“真想去【昙曜】火山里看看啊。”
顾慎调侃笑道：“那么多兽灵冲入火山，那里应该有不少源质吧？”
当然，这只是一个玩笑。
超凡源质，会在宿主死后归于虚空——
这是铁律。
冲进【昙曜】火山内部的那些兽灵，应该早就死了，而且身上所蕴含的源质，也都消散回归虚空之中。就算去了那里，大概率也是什么都看不到。
顾慎又尝试了动用冥王权柄，让这几只兽灵，在“净土”之中站起来。
然而效果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这些低阶生灵，和低阶超凡者不一样。
它们站起来后，什么都没有保存。
甚至连巨大化的特征，都没有留存……或许是因为净土等级还不够的原因，所有进入这里的“超凡者”，都会降低一个位阶。
可如果超凡兽灵，回归净土，连基础的超凡战力都会消散……那么这种层次的战力，就算数量堆叠再多，都没有意义。
超凡之间的战争，务必要以超凡力量作为终结。
顾慎本想在桑洲窟，收集“兽灵”意识，在净土之中组建新的军团……所谓蚁多咬死象，自己若是可以引召出数量足够的“兽潮”，那么净土的力量，又将大大增强！
此刻，他失去了引召的兴趣。
挥手让这几只兽灵就此消散。
“可能是我的‘净土’等级不够，我的呼吸法需要进阶……”
顾慎在心底总结，他不认为前任冥王拼命追寻的净土，只有这个效果，亡者复苏之后，实力有所下滑，这可以接受，可超凡特征都消失……
顾慎认为，还是自己的问题。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子。
“接下来，我可能没法为你提供准确的‘导航’。”
“你需要留意【潮汐】。”
褚灵开口说道：“迦缔圣者释放了风暴神座的权柄，南洲圣城正在‘聆听’整座桑洲窟。”
“风暴权柄再厉害，持有它的也不过是四阶，再怎么样笼罩桑洲窟，都没办法聆听心声。”
顾慎笑了笑，淡然道：“出城之后，但凡有一些‘信息量’的话语，我都是精神传音。”
与袁硕城的商谈，以及刚刚对顾小满的教诲。
顾慎都是以炽火传讯，绝不给【潮汐】窃听的机会。
“接下来，我要去一趟东窟……你能帮我锁定‘朱雀’的大概位置么？”
……
……
“按这个速度杀下去，得杀到什么时候？”
东窟，S级结界【空域】尽头。
一身黑色神官袍的玄龟，神情阴郁，他已经失去了耐心，源之塔和风暴教会正在联手剿杀兽灵……只是上次的A级警报解除之后，大规模兽潮就再也没出现过。
那些不知为何凝结在一起的兽灵，忽然分散，而且躲藏地极其隐蔽。
狩杀效率很慢。
最重要的是——
红龙安排他驻守东窟阵地，不得离开【空域】结界。
四位神使通过【云镜】权柄进行精神链接。
这是天水先生在他们出发前就做好的安排……源之塔早就预料到了风暴教会会取出【潮汐】。
此刻，玄龟语气埋怨地传讯道：“你们狩杀兽灵，有功勋，有奖励，而我只能看守【空域】，这样不公平啊……红龙，要不你让我和云虎对调一下吧？”
“看守【空域】一样有功勋。”红龙平静开口：“这是天水先生的安排。”
“你就乖乖呆在这吧。”云虎笑道：“阵地攻坚驻守，这种活儿你不干，谁来干？”
玄龟神情郁闷。
“鸟人呢？”
他忽然意识到，云镜那一边，已经很久没有传来朱雀的声音了。
“他要找回‘神眷之子’。”
红龙淡淡道：“这次狩杀，【云镜】为他指派了一个临时任务……无须管他，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
三位神使谈话之间，一道血红身影，正在东窟边缘掠行，速度很快。
朱雀撑开【离火】领域，在密布火山灰的高空之中遨游，他的身形一度隐没在灰暗云层之中，由于【潮汐】权柄的监察，他想要躲过风暴教会的眼目，就必须要通过同等级别的神之权柄。
【云镜】扩散出丝丝缕缕的雾气，将他笼罩。
他所掠行的方向，赫然是北窟。
“言先生对‘神眷之子’进行了第二次占卜……”
【离火】领域之中，朱雀眼神阴鸷。
他回想着天水先生给自己赐下的指示。
第二次占卜结果非常模糊……
言先生动用占卜术，并没有看到什么明确的有用讯息，只是在预言之中，看到了无数璀璨炽目的光明！
这个占卜结果的确很模糊，但其实也很清晰！
能够影响“占卜术”的，就只有火种的力量！
神眷之子被劫走之后，言先生的占卜失效……便只有一种可能，劫走“神眷之子”的幕后者，借用了火种之力，进行了对占卜术的干扰。
而无数璀璨炽目的光明……这则预言的指向，便十分明确了。
“光明城……光明城！”
朱雀深吸一口气，如今在他心中，苏叶的可恨程度，几乎可以和顾慎相提比论。
趁着大狩，他准备跨越边界，去往西洲所在的属地，调查E0区那天晚上所发生的暴乱游行，揪出光明城埋在桑洲窟地底的“暗子”！
只是，源之塔南边是东洲。
这次任务事关重要，朱雀不想跨越南窟边界涉险……所以他选择了“北上”，中央城的那帮家伙们虽然和东洲是盟友，可自己和他们没有直接矛盾。
有了先前和陆哲的通话。
自己的北上，不会太麻烦。
朱雀驾驭着【离火】从北窟上方掠过，此行的确顺利，北窟的那些军团战士，并没有额外对自己进行阻击，只是他并不知道，他的屁股后面，还有一道身影正在跟随。
……
……
“朱雀往这个方向去了。”
净土之中，不断更新着一个移动的坐标。
慕晚秋通过【冥火】传递着朱雀的方位，而褚灵则是通过【天眼】进行识别和校对，然后快速翻译成可视的“地图”标记。
北窟的确没有阻拦朱雀——
没有必要。
事实上，即便朱雀从南窟行走，也不会遭到什么阻力，因为他的最终目的，是去往光明城所在的西窟。
若能隔岸观火，谁会多惹事端？
顾慎踩着铁剑，不紧不慢，跟在朱雀神使的后面。
他隐去自己精神，保持安全距离，尾随坐标，丝毫不急。
既然朱雀要找苏叶麻烦，那么他只需要跟在后面看着便好……那件可以改变面容收敛气息的【鬼面纱】，已经丢给了顾小满。
顾慎现在没办法再以【神秘人】的身份出手。
不过这无伤大雅。
本来这一次行动，他也就没打算像E0区那样。
事实上顾慎也很好奇，朱雀就这么孤身一人，前往西窟，准备怎么找回“神眷之子”？
此时正值大狩，由于圣城派遣的大主教，使得四洲的实力都维持了均衡……绝大部分精锐力量，都在外环猎杀兽灵！
难道这家伙准备趁虚而入？
很快，朱雀的坐标停止移动。
他来到了北窟和西窟的交界，中央城和光明城两拨人马在此驻扎，互不相犯……毕竟在很多年前，他们曾是亲密无间的盟友。如今时局变了，但两城之中的许多高阶超凡者，仍是旧友，如果上面没有命令，他们很愿意维持表面的“和平”。
西窟，W19区。
这是一座小城，毗邻北窟。
四洲的第二拨物资正在路上，还未抵达。
所以对于四阶强者而言，目前W19区的高墙脆弱如纸，这里并没有太大的驻守价值，如果兽潮爆发，那么这座城墙一定会被摧毁。
所以光明城只是派遣了一位高阶圣裁者驻守此地，利用精神系的灵魂进行大面积洗涤，如今这座小城里的绝大部分的民众，都聆听到了“圣光”的福音指引。
此刻。
W19区十分静谧，许多生存者，原住民，都披上了光明教会的白袍。
他们有了新的信仰。
持续数日的阴雨散去，冰海带来的寒意也随之散去。
由于【昙曜】的复苏，整片天空都是灰蒙蒙的。
城区的主广场前，这些人双手合十，他们低吟阖目，他们虔诚祈祷。
他们在心中观想着“太阳”。
而下一刻。
太阳就真的降临了——
一只猩红的火鸟，从阴霾笼罩的高空之中展开双翼。
【离火】高悬。
一位披着朱红神官法袍的年轻男人，居高临下，俯视众生。
他伸出手掌。
握拳。
火鸟高鸣。
红海降落。
……
……

第一百六十六章 朱雀出手
红海降临！
【南离】领域瞬间降临，火山灰被猩红火光燃烧，整片天幕都被烧成一片血色——
朱雀带着火海就此落下。
他在高空之中就抬起手臂，举过头顶，五指虚握，无数烈火在虚空之中飞掠而来，凝聚成一杆猩红长矛——
“轰！”
汹涌澎湃的火浪之音，击碎虚空。
这杆长矛被他掷出！
下一刹，离火长矛便出现在W19区的城头之上，那位驻守城区的光明教会高阶超凡者，在听闻天空这道巨响之后，急忙掠了出来——
然后便是“撕啦”一声！
长矛贯穿那位光明教会信徒的胸口，将衣袍连同血肉都焚烧成为灰烬，一团飞灰在城墙高处炸裂开来，血液和火雨一同四射。
朱雀落在城头。
他面无表情地展开【离火】领域！
这座小城区内的居民并不多，不到一千，炼狱瞬间扩散，将W19区笼罩在内……光明教会的那些信徒，第一时间便涌了出来，他们看着那轮炽红太阳沉降，最终在无数道刺目的盛芒之下，那道独自一人站在城头的身影，挥了挥手。
离火浪潮如海啸！
朱雀的【离火】，对于低阶超凡者而言，是根本就无法忍受的“杀器”！
这是对灵魂和肉身的双重打击！
火海瞬间扩散。
无数光明白袍被焚烧殆尽，而在【离火】领域的覆盖完成之后，整座W19区，化为了无比炽热的一座死城，这里已经没有一位活着的生灵——
所有人都被焚灭！
……
……
由于西窟的外狩。
W19区进行了一次动员活动，许多超凡者都随着光明教会一同出城，参与针对兽灵的狩猎……
所以如今的城区之中，有大概七八百之数的存活者。
而在短短的数分钟内，W19区，已经被屠戮干净。
这就是超凡者世界的残酷之处，如果没有规则来进行制衡，四神使这种级别的超凡者，可以轻松屠杀一座城区——
不费吹灰之力。
微风吹过，炽浪消散。
朱雀神使一个人站在城头，他的红色神官大袍，在风中摇摆。
【云镜】就悬浮在他身侧。
一缕又一缕的雾气，在离火缭绕的猩红余韵之中，犹有残余，【云镜】权柄散发出的力量，笼罩了这座城区，并且进行了一定程度的“干扰”。
【深海】的天眼视野，本就随着火山灰的堆积，而逐渐减弱。
这些日子，它所能捕捉到的景象，已是越来越少。
在【云镜】权柄的作用之下，W19区变成了一座不大不小的“盲区”……这是西窟边界之中排在末尾的小城，这就是朱雀选择在这里动手的原因。
他要做的，并不是焚城泄愤。
要找到“神眷之子”……就需要找到那一日在E0区煽动游行的光明城暗子，他并不认为那位暗子，在源之塔地界完成掠夺之后，还会傻乎乎停留。
显然。
那位暗子，早就回到了西窟。
光明城的明面之上，只派遣了两位顶级四阶，一位是号称四阶无敌的光明城大骑士贾唯，另外一位则是新上任的“赐福之子”苏叶。
可这次外狩，赐福之子和大骑士都已经外出——
以光明城的谨慎，必然有有所提防！
这么一来，在西窟……大概率还驻守着其他的“四阶”，或许不止一位，但这并不重要了，朱雀要做的，就是找到光明城的“四阶暗子”。
他至今还记得，E0区北岭那场战斗的每一帧画面！
他从未吃过这么大的亏！
也从未见过如此狡诈的对手！
对方的行事风格，设局手法，让朱雀一度怀疑……这真的是光明城超凡者能做出来的吗？这帮人顶着光明之名，做的事情也太阴险了！
利用游行，吸引自己，声东击西，带走神眷之子。
除此之外……再设计让自己取出“南离位牌”，架空S级结界【空域】！
环环相扣，杀人诛心！
E0区的暴乱之夜结束后，朱雀很受打击。
他等了许多年，才等到“酒之火种”空闲出来的机会——
“酒之主”的后继之位，他势在必得！
可那一夜后，他几乎跌出神使之位，幸亏天水先生赏识，愿意继续扶持，他才有了如今“戴罪立功”的机会。
朱雀自是要竭尽全力将其抓住！
他素来行事狠戾，不留余地。
可这并不代表他是蠢货。
若是以“源之塔神使”的身份，毫无遮掩的出手，进行焚城，这般行径，会遭万人唾骂。
可容不得曝光在太阳下。
所以……他动用了【云镜】，抹去了一切的痕迹。
只要没有证据，光明城就没有办法。
就算知道“焚城”这件事情，是他干的，也无可奈何！
接下来，朱雀眯起双眼，他伸手按在【云镜】权柄之上，精神力注入其中，天空赐下的“权柄”在此刻激活运转开来，整座被焚烧一空的城区，瞬间被汹涌而出的云雾填满，顷刻之间狂风呼啸，大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当一切回归原样之后，“离火”的气息便已经消散殆尽。
离火焚烧留下的痕迹，也被他清除干净！
做这件事情，就相当于告诉苏叶，告诉贾唯——
“我来了。”
至于是谁，大家没有证据，但也心知肚明。
就如E0区的那场游行。
……
……
西窟，丛林深处。
“苏叶大人，冰海沿线发现有异样的超凡气息波动……其生命层次，很可能超越了‘三阶’。”
“是否还要继续深入？”
“当然。”
苏叶站在一件很薄的毯类飞行封印物之上，他负手而立，与圣城派遣而来的那位大主教谈笑风生，同时处理着大狩任务之中的“琐事”。
“迪让大主教，这次的‘狩猎’似乎没想象中那么复杂啊。”
“西窟的环线森林，似乎没有太凶猛的野兽。”
圣城派遣到苏叶这边的迪让大主教，是一个身材魁梧，面相仁慈的蓝衫胖子。
他的头发很少，即便如此，还是做了发型，在光溜溜的脑袋之上盘成发髻，梳理成了“丸子头”的模样。
迪让微笑道：“或许这就是‘信仰’的力量，信仰给了西窟福光。”
四位大主教，只有他一人，率众成功进入城区。
西洲和南洲的关系并不差。
同为信仰之地，光明城和圣城之间常有联系，每年都会有实力强劲的超凡者，去往对方的信仰之城，以“学习”之名，居住上一段时间。
他们自身所信奉的意念足够强大，去往对方主场，也不会有所动摇。
所谓的“学习”，其实就是借鉴对方的可取之处。
在教会发展壮大的前进道路之上，这种“学习”是很有必要的。
为了让自己的“信仰”更加壮大。
风暴和光明，其实一直在“观察”对面……风暴教会的思想非常激烈，而且伴随着旷日持久的战争，内部的撕裂，并不妨碍这种信仰分割大陆。
越是危机动荡，越是有人愿意去相信虚无缥缈的“神”！
在绝望之际，无法自救，才会寄希望于外人搭手相救……所以风暴内部的斗争再怎么激烈，对于神座而言，都不会亏损。
他是最终的利益汇聚处。
无论南洲原住民信仰哪座教会……最终冥冥之中的香火和供奉，都会通往风暴神座的掌心！
苏叶和迪让在路上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搭。
这次外狩。
对苏叶而言，很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与南洲的会面。
“迪让先生，实不相瞒，这次光明城想和南洲谈一个合作。”
苏叶微笑开口，他很有心机，这次对话，他全程都没有动用精神传讯……因为他知道，迦缔圣者的【潮汐】已经布下！
自己此刻和迪让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圣城的捕捉之中。
果然。
迪让神色略微变化，明显是接收到了指示：“苏叶大人，贵为赐福……何须这么客气？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直说便是。”
“我来之前，调查了‘桑洲窟’的档案。”
苏叶柔声笑道：“这里在三年之前，曾十分混乱，圣城内部有许多中小型教会，都在此地传教……而且还有人为此大动干戈。”
“是。”
迪让困惑道：“苏叶大人想说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
苏叶温和道：“只是我发现了一桩有意思的旧事……很多年前在桑洲窟，就活跃着一些‘身份神秘’的超凡者，他们致力于清扫教会的信仰。”
“如果你们是传道者。”
“那么他们就是清道夫。”
“他们的名字……叫做‘中立者’。”
迪让皱起眉头，他神色并不好看，没有困惑震惊，只有阴沉愤怒，因为这只能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秘密，“中立者”的所作所为，其实圣城是知晓的。
没有人，能把信仰传遍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同样。
也没有人，能确保麾下子民百分之百能够坚定最高最大的那尊信仰。
人群之中，永远有那么一些人，发自内心的“厌恶”教会这种类型的组织存在。
即便是圣城和光明城，也没办法避免这种情况——
住在南洲边际的住民，总有人不喜欢风暴。
就像是光明城的日落之山，总有人盼着太阳坠落。
“我刚刚抓到了一位‘中立者’。”
苏叶微笑道：“我对‘中立者’这个组织不感兴趣，如果圣城能够给出一个‘满意’的筹码……我可以把这位‘中立者’进行转让。”
“不感兴趣？”
迪让笑了笑。
他可不相信苏叶的鬼话……光明城的超凡者，有一百零八个心眼！
“如何，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苏叶笑着开口，只是话到一半，他的神情便骤然出现了变化。
“苏叶，出事了——”
是影子的传讯。
“W19区，被外洲超凡者屠城了！”
……
……

第一百六十七章 暗与光
“滋！”
精神会议室中，两道身影浮现。
“苏叶。”
朱雀神使入座，神色轻松。
另外一边，主动发起这场通讯的苏叶，却是神情难看。
W19区被焚城，苏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对朱雀发起精神链接！
“朱雀！”
苏叶没有太多时间浪费，他开门见山：“你杀了八百位光明教会的信徒……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么？”
“哦？”
朱雀笑了笑，语气之中毫无敬意：“苏叶大人，您在说什么？”
屠戮W19区的事情，他已经进行了“收尾处理”。
没有证据的事情，源之塔不会承认。
“八百位信徒……一位也不能少，你杀了多少，东窟就要送来多少。”
苏叶冷冷道：“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你也配和我谈底线？”
朱雀冷笑：“E0区暴乱，我损失的执法者，又岂是这八百条贱命可以比的？”
“E0区暴乱……”
苏叶深吸一口气，他倍感头疼，按了按额头，缓缓说道：“这件事情，不是我干的。”
会议室中的两人对视。
朱雀微笑道：“我知道不是你，毕竟是赐福之子，怎会亲至？万一被我揭开伪装，岂不是丢尽颜面？”
“……？”
苏叶皱起眉头，有些困惑。
由于【天眼】的局限性。
光明城对东窟的情报，了解并不完整，苏叶和贾唯只知道E0区发生暴乱的那一晚，有人出手击杀了源之塔的八星神官贺蝉。
至于“那人”和朱雀在北岭交手的事情，光明城并不知晓。
“不必再装了。”
朱雀懒得多言，也摊开底牌：“把光明城埋下的‘暗子’交出来。”
“……”
苏叶没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人。
他何等身份，在西洲之中，除了神女，还有谁敢对他如此说话？
出了西洲，他也该得到尊重！
“再重申一遍，E0区的暴乱，与光明城无关。”
苏叶本想把“中立者”的事情说出，只是看到朱雀这般盛气凌人，他也改变了态度：“但并不意味着……光明城无法发动第二次暴乱。”
朱雀眯起双眼。
所以……
源之塔执法者内部，果真存在暗子！
“如果W19区的损失，源之塔不给予赔偿。那么我向你保证，E0区的暴乱，不会只有一次。”苏叶幽幽开口：“你想开战，我定奉陪到底。”
……
……
会议结束，朱雀搭乘【离火】领域，悬浮在火山灰弥漫的云层上空。
他取出云镜。
“结束了？”
红龙的声音在镜中传来。
“嗯……”朱雀语气阴沉，缓缓道：“如你所预言的那样，光明城态度很强硬，他们拒绝承认‘E0区’的所作所为。”
“这种事情，谁做了会承认呢？”
红龙淡淡道：“焚烧W19区之后，你对现场进行处理了么？”
“没留活口，没留超凡痕迹。”朱雀道：“光明城没法通过现场，来锁定真相……他们不会有证据。”
“那就好。”
红龙温声道：“敌若犯我一尺，我必回击一丈。有神座大人撑腰，你无须担心后果。源之塔这些年从没吃过亏，这次世界联合任务，决不能让光明城骑在我们头上。”
“是。”
朱雀冷冷道：“我焚烧了W19区，这件事情，你记得向天水先生禀报。”
“放心。”
红龙语气柔和：“‘云镜目标’的丢失，虽是你的失职，但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你如果竭力寻找，就算结果不好……天水先生也不会太过怪罪，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源之塔，天水先生都看在眼里，他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嗯……”
朱雀幽幽吐出一口火热浊气，心境逐渐平稳下来。
他是奔着“酒之火种”才来到这里的！
E0区事故之后，他直接跌落谷底。
朱雀忍住烦躁，认真问道：“若我找到那个女孩，‘火种’的资格？”
“只要在规定期限完成任务，你就还有机会追逐‘火种’。”
红龙缓缓说道：“这是天水先生的原话。”
“好！”
朱雀眼神之中，燃起了一抹光华，他俯视着身下的诸多城区，神情凝重说道：“有了这次焚城，光明城必定会采取防护措施……那一夜与我交手的‘暗子’，大概就蛰藏在这片西窟之中。若是我下次再出手，很可能会遭遇光明城的反击！”
“我和云虎正在外狩。”红龙语重心长叮嘱道：“玄龟需要驻守界地，你贸然出行，切记要照顾好自己……任务固然重要，但性命更加重要。”
“事先说好，我可能会再次动用‘南离位牌’。”
朱雀面无表情说道：“再遇到那个家伙……我要将其抽筋扒皮。”
“你可以动用——”
红龙道：“你是四神使，当然有动用‘位牌’的资格！只是你动用‘位牌’，就注定会让【空域】结界消散，如果再出现一次兽潮……我们不会有人替你承担责任。”
“知道了。”
此言一出，朱雀眉尖萦绕的烦躁怒意，便更加浓郁。
他回想起北岭的战斗……
自己如今是孤身一人，深入光明城腹地。
虽然最棘手的贾唯和苏叶都在外环，一时之间赶不回来……可若真揪出了那一夜的“蒙面人”，他还真不敢确定，自己能够短时间完成速杀！
“呼……”
朱雀悬坐天顶灰霾之中，他神情阴沉地陷入长考之中。
……
……
西窟的地面，层层灌木林叶遮挡。
顾慎站在其中，他的目光落在天顶的那枚“细微”小点之上，朱雀焚城的所作所为，他都看在眼里。
这是一个莽夫。
四神使之中，朱雀行事风格最为暴戾。
原本顾慎还担心……出了E0区这件事后，朱雀会一改前风，韬光养晦，静待报复时机。
不过现在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E0区对朱雀的神官职位都造成了冲击！
他现在急于求成，来到西窟，直接进行打击报复，就算找不回云镜目标，也不能让光明城好受！
这是一件好事……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作为煽动火焰的第三方，在顾慎眼中，没有什么消息，能比源之塔和光明城互斗更好了！
“小顾先生……我是蒋度。按照您的安排，我已经带人来到了‘西窟边缘’。”
此刻，顾慎的通讯器震颤起来。
一道精神传讯，通过【深海】，传入顾慎精神海中。
蒋度，就是E0区游行的主导者，中立者组织在桑洲窟四窟都有设立……除了S12区的大本营，其他城区，或多或少，都有那么几位负责人。
在上一次的游行之中，蒋度带着中立者的核心成员，顺利离开了E0区牢笼。
他们来到炽浪府邸住下，等待组织的下一次任务。
这次外狩，顾慎将蒋度调了出来……这些曾经的E0区超凡者，没有参加狩猎，而是来到了西窟与南窟的交界点，随时准备过界。
“你先前说……负责西窟传讯的那几位‘中立者’，逐渐失去了联系。”
顾慎站在林中阴暗之处，这是一片高地，他可以将远方几座城区，看得十分清楚。
“是！”
蒋度声音严肃，一字一句道：“W5区，W8区，好几位中立者领袖都失去了音讯。迄今为止，我们都没有收到任何的回复……他们可能是被‘光明城’抓住了。”
“嗯……”
顾慎沉吟道：“准备好人手，随时准备入界……我会给你们传讯。”
蒋度领命，通讯挂断。
顾慎眯起双眼，他站在长林遮掩的黑暗之中，静静等待。
“西窟的‘中立者’，大概率是被光明城抓捕了。”
心海之中，褚灵缓缓道：“整座西窟，都被‘光明’所布置的赐福之力笼罩……这些经历过风暴精神暴虐洗涤的民众，很可能被转化成了光明城的信徒。”
“他们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顾慎面无表情道：“光明城希望自己的信徒越来越多，他们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掠夺信仰……所以像‘中立者’这样鼓动人类生而为自己而战的异类存在，他们抓到一个，就要杀死一个。”
“只不过，在杀死之前，他们会觉察到‘E0区’的真相。”
褚灵道：“所以光明城抓住‘中立者’，一定会动用严刑进行逼供。甚至直接进行‘精神搜刮’……”
“中立者的‘核心领袖’，都在精神海中上了锁。”
顾慎低眉道：“如果直接‘精神搜刮’，触碰精神锁，他们会直接死去，搜刮者什么都得不到，想要挖出更多的‘秘密’，光明城就一定会动用更严苛，更残忍的酷刑。”
“……”
褚灵沉默。
“这世上哪有什么纯粹的光明啊……”
顾慎抬起头来，喃喃说道：“炽光太耀眼，可如果看得仔细一点，便会发现……光明城里，都是污垢。我讨厌那个地方。”
“嗤！”
他的眉心燃烧起了一缕幽暗的火焰。
这是“冥火”。
七神所掌握的神火里，冥火是最黑暗，最阴森的那一缕。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前任冥王暴虐无度，造下庞大杀业，还想缔造净土，净化人类世界。
再往前。
每一任“冥王”端坐的王座，都伴随着不祥，阴暗，诡异。
只是如今，顾慎的“冥火”，有了不一样的颜色。
他自身的能力便是火，比冥火纯粹，比冥火干净，也比冥火明亮。
冥火燃烧，权柄笼罩。
此刻的顾慎，就像是一道悄无声息的影子，他就这么站在阴暗幽森的深林之中，无论是迦缔圣者的【潮汐】，还是四神使的【云镜】，都是无法看清他的所在。
他们照射不到顾慎的位置。
顾慎是暗。
但同时，他也是光本身。

第一百六十八章 营救
“关于‘中立者’的交易，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西窟外环，迪让大主教和苏叶同乘飞毯。
先前苏叶没有动用精神传讯，便是要让【潮汐】听见。
如今这场谈话，其实已经算是迦缔圣者，或者说是圣城，来进行接管了。
与朱雀的虚拟会面结束之后，苏叶的心情并不好。
他平复了许久。
“光明城需要的筹码，你们能给出来吗？”
苏叶缓缓道：“迪让先生，你应该清楚，对于我们而言……虔诚的香火有多么重要。”
“圣城已经不插手桑洲窟的任何争端了。”
迪让淡然说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从一开始就愿意放行的原因。如果光明城想要在这片废弃土壤上栽培‘信徒’，那么便撒手去做好了。圣城方不会做任何干扰，但是我们不会保证事情发展到最终的结果……从这个角度来看，你们也需要有人帮忙处理‘中立者’，不是么？”
双方将这次交易，摆在了台面之上。
苏叶想要的筹码，其实就是“信徒”！
觉醒了超凡力量的信徒！
风暴教会则是再一次展露了他们的态度……不在乎，对桑洲窟上发生的一切，都不在乎！
“是。”
苏叶微笑道：“所以在这件事上……我们算是盟友，对么？”
“当然！”
迪让也笑了：“亲爱的苏，只有你愿意让风暴教会入驻城区，我们当然是亲密无间的盟友关系！”
“那么……光明城需要风暴教会开放精神链接，共享【潮汐】在桑洲窟上聆听到的声音。”苏叶笑意不减，话音铿锵有力：“这就是交易的筹码。”
“……”
迪让脸上的笑意有些僵硬。
【“答应他。”】
精神海中响起了迦缔圣者的声音。
“好。”
他沉默数秒后，缓缓开口：“这个交易，圣城接受了。”
苏叶微微点头，轻声道：“合作愉快。”
“对了。”
迪让忽然想起一事，皱眉道：“我们可是要见到活的‘中立者’的，W19区刚刚出现焚城事件，如果再出现这种情况……你确定这场交易能够顺利推进吧？”
“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了。”
苏叶声音寒冷，笑意阴厉：“【潮汐】权柄，你们可以等见到人了再转让给我。”
……
……
西窟的虚假天幕之下，漂浮凝聚着一层浓郁的火山灰。
整座桑洲窟，都被【深海】圈养起来。
【昙曜】喷吐而出的灰粒，基本都悬浮来到了天顶位置，不断挤压。
“这些‘山灰’……似乎在消耗我的源质。”
朱雀驾驭【离火】领域，在天顶休息，他刚刚完成了对W19区的焚城，正在寻找下一片区域，此刻发现自己的源质流动，十分古怪。
在天顶停留时间一长。
自己源质的消耗速度都加倍了。
而且……这个速度，是在叠加的！
“那座叫‘昙曜’的火山，竟然拥有这种诡异的超凡特质么？”
朱雀皱起眉头，“在这里待的时间越长，损失源质越多？怪不得连权柄【云镜】，都很难隔着灰雾，看清桑洲窟的景象……”
天顶位置，不宜久待。
不过……他本来就没打算久待！
“是时候，发动第二次冲击了。”
朱雀眯起双眼，他在西窟上方悬停的这段时间，已经重新找好了第二个袭击点。
天顶大风呼啸。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屏息。
“锵！”
【离火】领域骤然收拢，无数赤红色火焰，向着红袍神官汇聚，最终朱雀在高空之中翻转身躯，伸出手掌，数丈火焰流光化为一柄巨剑，随他一同落下！
……
……
远方深林之中。
顾慎盘膝而坐，犹如入定老僧，他像是一块枯石，一动不动。
朱雀在天顶休息。
他在密林之中等待。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顾慎等的就是朱雀第二次出手！
在天顶火焰气息泄露的那一刻，他睁开了双眼，眼神之中流淌出的那一缕炽红之色，如太阳一般耀眼，只是下一刻便尽数收敛。
盘坐的这片刻功夫，顾慎调整了呼吸法，他前几日抵达了深海第八层的极限，触碰到了破境的边缘——
如果想依靠冥想破境，那么还需要很久。
可如果能和顶级高手生死对决，就不一样了！
他要拿朱雀当自己的踏脚石！
“唰！”
顾慎站起身子，远方火焰落下，在一座城区高墙之上激荡出无数璀璨流光，整座西窟的注意力都被朱雀所吸引。
他没有犹豫，当即行动起来……但并不是直奔战场。
“蒋度，行动开始，带人跨越南窟西窟边界。”
顾慎传出精神讯令，同时整个人如风一般掠行，将气息敛至极限。
光明城一定埋有暗子！
他们此次南下，不会只有“贾唯”和“苏叶”两大高手……一定还藏有不止一位的四阶。
朱雀第二次袭城。
光明城的隐藏四阶，定会出手！
这段时间……就是自己营救那些囚禁“中立者”的好机会！
……
……
顾慎攥握“真理”，在飞快的掠行过程之中，整个人与四周环境同化。
论精神力，如今整座西窟，都没有能和他比肩之人，他匿去气息，便不会被发现。
此刻在“真理”的规则笼罩之下，他变得肉眼无法察觉。
掠行数秒之后，顾慎便与空气一样透明——
封禁解除之后，魔鬼变得沉默寡言，它不再干预顾慎对尺子的各种使用，相反……它开放了这把尺子的所有权限。
它竭尽所能地让顾慎体会“权力”的快乐！
只要动用了一次“真理”，就没有人能拒绝这种诱惑。
“一号解救目标：邬黍。”
“古文会西窟核心骨干，‘中立者’组织的核心领袖之一，负责西窟五座城区的意识宣传。”
褚灵整理出了几位失踪者的档案。
“二号解救目标……”
这几日，中立者组织，一共失踪了六人，这六位成员都是当年跟随祁默庄肃来到这座孤岛的古文会成员，只不过他们年龄较小，虽然是“中立者”的第一代成立者，但放在古文会中，应该只是第二第三代的“年轻成员”。
二十年过去。
他们在西窟完成了许多任务，西窟许多民众，都是无信仰者。
“邬黍的失踪是在W3区。”
褚灵低声道：“这里还有一些古文会成员……我已经通知蒋度，先来到W3区，这里距离南窟最近，他们和‘中立者’残余者取得联系，可以先完成接头。”
“嗯……”
顾慎直接跃过高墙，便在此时，他神情忽然一凝。
目标区域的隔壁，W4区，忽然掠出了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就蛰藏在高墙遮掩的黑暗之中，如果不是顾慎精神力足够强大，捕捉足够细致，甚至他都无法看见那影子的存在——
顾慎瞬间屏息。
在“真理之尺”的包裹之下，他比那道影子还要隐蔽……但两者之间的距离实在有些近了，对于四阶超凡而言，桑洲窟的一座小城区，是完全可以做到精神覆盖的。
这就撞上了？！
顾慎眯起双眼，他反应速度极快，净土已然就绪，一刹便做好了应对最坏情况的准备。
但下一刻那道影子便呼啸离开，对着朱雀降落的火海疾驰而去！
“真理之尺”的隐匿效果足够强大。
而且事出紧急……朱雀正在焚城！
顾慎紧绷的精神徐徐松弛。
“看来这就是光明城的‘暗子’了……”
他注视着影子离去，轻声喃喃：“此人精通隐匿，躲在这里，险些连我都骗过去了。”
如果顾慎离得再近一些，或许两人会打上照面。
“这的确是一位实力很强的四阶。”
褚灵道：“应该是强攻系，只不过专修‘暗杀’……这种超凡者最让人忌惮了，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取人性命。”
“我倒是希望他能杀了朱雀。”
顾慎笑了笑，“只不过……这恐怕很难。”
浩浩荡荡的红火降临远方高墙，朱雀踩踏离火进行灭世焚城，光明城的隐藏四阶果然出手，这一切都按照自己的预料在进行。
顾慎没有犹豫，直接动身进入W3区，他释放炽火，将沿途遇到的几位光明信徒都催眠。
城禁悄无声息解除。
那些尚未暴露的“中立者”可以直接出城，这是蒋度负责的“转移”工作！
顾慎的精神力在W3城区之中笼罩，他看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一位目标人物的精神气息。
“邬黍不在……”
显然，这是被光明城抓住，并且进行了转移。
“刚刚那道影子离开的方向，是W4区……”
顾慎没有犹豫，直接向着相邻城区进行移动，同时对蒋度传讯：“这些人救出来，向W4区靠拢。”
如果光明城抓住了中立者，那么他们一定会严加看管。
苏叶和贾唯都离开了西窟。
现在负责看管的……大概率就是那位隐藏四阶！
顾慎飞快前行，他很快便临身于W4区高墙之上，重复先前的释放炽火催眠……这座城区的防御比先前要强上不少，竟然还有五六位圣裁者驻守。
“就是这里！”
顾慎神情一凛，光明城在入驻桑洲窟之后，当然也对“极端者”进行了清理……只不过他们的手段非常独特，其他人都是一杀了之。
而他们则是进行“信仰转化”。
极端者，光明城根本不在乎。
越极端，他们越开心……
因为在西洲独特的精神手段之下，这些风暴教会瞧不上的追随者，会成为光明的狂热信徒。
而现在，已经是了。
城区府邸之中，有接近百位的白袍教众，这些人神情之中透露着一种令人生怖的亢奋。
进行了“精神洗礼”之后，他们从一种极端，来到了另外一种极端！
“我的精神力，无法看清‘府邸’内部。”
顾慎神情凝重，道：“看来……光明城的关押点，就是这里了。”
他悄无声息落在府邸之外。
顾慎动作很轻，但竟然还是引起了注意，在顾慎感知之中，府邸外已经有人开始向他所在的方向赶来——
“这些人在向我靠拢，他们怎么可能感知到我的存在？”
顾慎皱眉。
他没有解除真理的隐匿，而一位白袍教众推开门后，抬手对着面前的空气便是一枪！
“亢！”
顾慎瞬间低头，他下一刻便来到这位教众面前，一只手掌按在后者脸上，将其按入地面！
轰的一声，土石崩裂。
“亢亢亢！”
枪声在府邸之中响起，只不过顾慎的精神掠出速度更快，一缕炽火洞穿了府邸之中每一位白袍教众的眉心，枪声只响了一刹，便骤然停止。
整片府邸，静地诡异。
顾慎皱着眉头，站起身子，看着满府邸的尸体，他不再隐匿身形，微风吹过，帮他掸去衣袍之上的灰尘。
速杀。
这些低阶超凡者，对他而言，弹指可灭。
“连那位隐藏四阶都没法察觉我。这些人，凭什么感受到我的存在？”
顾慎心中隐约觉得不对劲。
“这些人，是受到了什么特殊封印物的加持么？”
按理来说，在“真理”的隐匿之下，他就算面对面站在极端者面前，这些人也无法看见自己……
精神力和超凡境界上的巨大悬殊，是不会被轻易抹去的。
顾慎蹲下身子，伸出手掌，按住一位白袍教众。
他强行读取精神海！
“轰！”
下一刻，一道轻微的轰鸣，在他掌中响起，顾慎神情阴沉，净土领域瞬间封锁了这场爆炸……他没有伤到分毫，但是这位白袍教众的精神海彻底毁灭。
无法读取。
这些极端者的心海里，都上了自我毁灭的精神锁，一旦触碰，就会引发“灵魂爆炸”。
“这些人的精神状态很古怪……”
顾慎皱着眉头，他不再尝试，这里的所有教众，估计都上了精神锁。
他向着府邸内部望去。
“看上去，光明城并不是在‘培养’信徒……”
褚灵也跟着道：“他们更像是一种‘死士’，只需要战斗，不需要自我意识。”
“是啊……”
顾慎语气讥讽地问道：“这一幕是不是有些熟悉？”
“在前任冥王的计划中，那些被扼杀转生的阴祟亡魂，是不是和他们很像，只不过一者黑暗，一者光明，两者都是失去理智……”
“光明神座想要栽培绝对忠诚的‘死士’，这不正是前任冥王所做的么？”
这的确很讽刺。
顾慎望向府邸深处。
这里有一道封印物凝结成结界，散发光明，阻拦外者入内。
顾慎没有犹豫，抬手虚握。
【铁王座】的虚影在他背后浮现——
无数铁屑翻飞，一把铁刀凝聚而出！
“轰！”
他一刀对准结界斩下！
银光炸裂，四处迸溅，散发荧光的阻挡结界，被他一刀直接斩碎！

第一百六十九章 熄灭之烬
顾慎迈步进入府邸，光明结界破碎之后，露出内里的阴暗长廊。
长廊曲折，有许多岔路。
但顾慎直接向着最深处走去。
他一脚踹开长廊尽头的屋门，里面密密麻麻的铁链，结界，都被这一脚踹得爆碎开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精心打造的笼牢。
在结界破碎之后，顾慎的精神力便已经掠开，他知道长廊尽头是什么。
这里的生命气息，已经十分微弱。
“……”
顾慎走到黑暗最深处，他的脚底，鲜血蔓延而出，凝聚成泊。
几座强逻辑合金打造的铁笼，锁着几道枯瘦到不成人形的身影……这几道身影，意识已经濒临崩溃，他们的双手腕骨被击碎，吊在空中，整个人无法完整平稳地站在地面之上。
即便是踮起脚尖，也只能勉强找到一个平衡点。
还有几道铁钩，刺穿琵琶骨。
“锵！”
银光迸溅。
顾慎神色阴沉，一刀斩碎铁笼。
他继续出刀，将铁钩劈碎！
金灿火花迸出，这些枯槁之人，失去了向地面坠去，半途之中被炽火柔和的精神力接住，徐徐落地。
“邬黍……”
顾慎认出了其中一人的面孔，他蹲下身子，声音沙哑道：“我来救你们了。”
“呃……”
邬黍的喉咙里，震荡不出完整成型的音节。
他努力想说些什么，但却说不出来。
抬起头。
一双眼睛，已是剜去眼珠……只剩下模糊的空洞。
这一幕，看得顾慎咬牙。
生机之火掠出，但是已经无用了……光明城动用的酷刑太严厉，此刻的邬黍，就只剩下一口气了，再怎么救，也没法救活。
七神，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更何况，如今顾慎……还未与“冥火”彻底相融。
这片牢狱之中，一共关押着六人，有五位都是伤重难返，再怎么救都救不回来了……足见光明城拷打之狠厉，他们不在意“伤亡”，只在意这些人精神海里的讯息，能不能搜刮出来。
“我们……没有……泄密……”
断断续续。
一位中立者挤出了声音。
他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原先洁白的牙齿，早已被染红，绝大多数都被敲掉。
其余几位，也都笑了。
他们笑，不是因为牢笼被破开……
而是他们坚守到了最后一刻。
这真的很难，意志坚定如他们，也动摇了许多次。
“我这就带你们走。”顾慎不忍再看，他准备展开领域，将这些人裹住。
“不……”
一只手，忽然握住他的脚踝。
那位还能说话的中立者，脸上鲜血淋漓，满是哀求之意：“不要……”
顾慎一愣。
“就在这里……让我们了结吧……”
他的声音很沙哑，有一些些的满足，还有掩盖不住的疲倦。
他知道。
自己救不活了。
其他几位……应该也都一样。
牢中关押的六位，只有一位，应该是刚刚被关押进来没多久，伤势不算太重，只不过早就失去了意识，目前还是昏死状态。
顾慎第一时间便以生机之火，替他续命。
这种伤势，应该可以救活，但救活之后……会不会有后遗症，也很难说。
“我们是将熄的余烬……”
生机之火，在邬黍身体里转了一圈，他终于可以说话了。
他抬起头来。
他“看不见”顾慎。
中立者有内部的私密精神链接，祁默先生和庄肃先生，曾传出过讯息，其实他都收到了，只不过他立刻进行了销毁。
他有一种冥冥之中的心灵感应。
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应该就是传说之中的【钥匙】。
“所以……”
邬黍艰难笑道：“让我们……安静熄灭……就好。”
“呼。”
顾慎深吸一口气。
他最终只以领域，卷携了一人……净土风雪缭绕，整座牢狱都翻涌着青白的霜屑。
一缕火苗燃烧而起。
在光明城掩埋的府邸最暗处。
这无声无息的火光，用来埋葬无声无息的余烬。
火光之中，邬黍，以及其他中立者，都露出了笑容。
他们并不痛苦。
他们享受这生命最后的“燃烧”。
直至成为灰烬。
……
……
“小顾先生！”
蒋度带人来到了城墙之外，他看到了满身风雪的顾慎。
“唰。”
净土领域将唯一的幸存者甩出，蒋度伸出双手，将其稳稳抱住，他愣了一秒，下意识问道：“就一位吗，邬黍他们……”
然后就是短暂的静默。
E0区的那几位中立者，都意识到了真相。
顾慎嗯了一声：“……就只有一位。”
蒋度顿时什么都明白了，他不再开口。
抱着怀中的人，他默默攥拢了拳头。
“你们带人先回去吧。”顾慎望向远方滔天的火海，他声音很轻的说道：“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好了。”
这次越界救人，对于蒋度等人来说，其实是有些冒险的。
他们超凡境界低微。
一旦遇到光明城的超凡者，会生出很多麻烦。
“是。”
蒋度知道，这种级别的战斗，他们帮不上忙，就算有一百条命也不够往里面填，待在这里，只会给小顾先生添麻烦。
中立者完成了救援，迅速撤退。
顾慎独自一人，平复着情绪。
他重新回到了W4区府邸。
光明教会，面对敌人从不心慈手软，他们对世人传播圣光，但福音书上的二字，其实是最大的谎言。
圣光所象征的是神圣，庄严，柔和，温暖吗？
不。
圣光是极致的高温，无比的灼烫，以及焚烧一切的狂热！
外面的世界，朱雀和影子还在交战，打得无比激烈……而顾慎此刻依旧没有出手，他选择重返府邸，这里已是一片伏尸，到处都是被自己击杀的白袍教众。
这些人，能够穿透“真理”隐匿，看到自己。
这是那位隐藏四阶都没做到的事情！
顾慎去而复返，就是要查清楚光明教会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这些极端者……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就被转化了信仰……”
顾慎喃喃自语。
“就算苏叶和贾唯精神手段高超，再加上那位隐藏四阶……应该也不至于……”
西窟，有二十座城区，上千位极端者！
“封印物。”褚灵顺延说道：“如果有‘封印物’相助，就不一样了。”
“没错……就是封印物。”
顾慎眯起双眼。
看穿自己“隐匿”的，不是这些境界低微的狂热超凡者，而是操纵他们的封印物。
“炽火——散。”
他站在府邸之中，弹指叩出一蓬光火。
无数火星四散掠开。
顾慎缓缓分析：“朱雀发疯这件事情，是超乎西窟预料的。大狩期间，他直接对西窟发动了冲击……这种情况下，那位隐藏四阶必须要出手阻拦第二次冲击，这是突发情况，来不及提前做出周密计划。”
“所以……”
“那件‘封印物’此刻应该就在府邸里！”
“是的，这也符合我的推算。”褚灵道：“如果那件封印物被刚刚的四阶随身带着，而且具备看破‘隐匿’的效果，那么你应该在最开始，就被看出来了。”
说话之间，府邸深处传来了炽火的回应。
“嗡嗡嗡！”
顾慎眯起双眼，望向那被自己砍碎的结界方向。
还是这？
先前搭救邬黍等人……自己没来得及仔细检查，他重新进入结界长廊，这里曲折弯绕，传出讯息的炽火小火苗，就悬浮在一面屋宅窗棂之前。
“封印物……在这里？”
顾慎微微挑起眉头。
他没有伸手去触碰窗棂，而是释放了自己的精神力，古怪的事情出现了，他的精神力无法渗透入内，很显然，这是光明教会真正贵重的物品，他们布置了不止一层的结界。
“贸然触碰，可能会触发警报。”
褚灵提醒道：“如果这‘封印物’真的很重要，那么那位隐藏四阶，大概率会往回赶，甚至苏叶贾唯，都可能会放弃狩猎。”
“这样么？”
顾慎道：“所以……我想拿走里面的那件封印物，会一定触碰‘禁制’。”
“是的……”
褚灵犹豫了一下，道：“你想带走它，恐怕有点难。”
东西在屋子里。
怎么做到完全不触碰屋子，就带走东西？
这的确有点难。
“看来有些时候……天算不如人算。”
顾慎低眉笑道：“或许这件事情，没有你想象中那么难。”
褚灵一怔。
下一刻，顾慎直接放出了自己的“净土”！
他的背后有一株巨大簌悬木虚影浮现，由于李青瓷修筑花圃，供养源质之故，此刻簌悬木变得更加魁梧，顷刻之间，府邸内风雪大作。
顾慎面无表情盯着眼前的古屋。
“带走这件封印物，其实没那么难。连同屋子一起带走就好了。”
轰隆隆！
大雪如洪流，向着屋宅涌去！
数十息后，顾慎挥手驱散净土，眼前的屋宅，已经消失地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空旷荒地……连一块地板砖，都没有剩下！
“……”
褚灵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神色复杂。
【源代码】的运算，往往会在附加条件之中，寻找可能性。
而人类的思维，则更开阔，他们有时候会打破条件——
顾慎看着眼前的空地，满意点了点头。
“好了，东西带走了，现在屋子和封印物都归我了。”
净土是一座完整的世界！
介乎于真实与虚幻之间——
亡魂可以在此复苏，万物生灵可以在此成长。
随着顾慎精神力的强大，自身境界的提升，净土也会越来越完善，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桃源圣地”，而唯一拥有开门钥匙的，就是顾慎！
收下一件屋子，顾慎以前没做过。
现在他做了。
感觉……还不错。
“现在我们可以看看……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了。”
……
……
顾慎的意识，进入净土世界之中！
簌悬木下，多了一间古屋——
这是外来物，所以无法产生任何源质，目前也无法接受净土的“滋补”，就这么扎根落在土壤之上，散发着与净土截然不同的气息，乍一看，显得有些突兀。
顾慎站在古屋前。
他伸出手掌，按在墙壁之上，为了确保稳妥，他重新感应着古屋的“禁制”。
“禁制仍然存在……”
顾慎喃喃道：“只不过这里是我的世界，我可以做到想做的一切。”
五指发力。
在禁制保存“完整”的情况之下，顾慎轻松推开了古屋之门。
里面一片漆黑。
“光。”
顾慎开口说了一个字。
言出法随。
无数光源在这里点燃，然后转瞬之间又再度熄灭，这间屋子里重新回归极致的漆黑。
顾慎皱起眉头。
他弹了个响指，这一次点燃的不是寻常之光，而是他的炽火——
夹杂了“冥火”权柄的炽火！
“哗啦啦……”
紧闭的空间之中，凭空诞生了大风吹拂的凛冽声音！
顾慎站直身子，面无表情看着面前的景象，这间被光明教会藏匿起来的古屋中心，有一张悬浮的漆黑纸张。
这就是屋子始终漆黑的原因。
这张纸贪婪汲取着“全世界”的光——
即便是炽火，也不放过！
只不过。
炽火的品级，并不比它低，所以此刻古屋之中，出现了这么一副无比矛盾的景象，无数火光被拉扯，却始终没有被吸入黑暗纸张之中。
顾慎谨慎靠近了一些，认真端详。
“这就是看破了‘真理’的封印物么？”
一页残纸。
像是从古书上撕下来的。
只是……仔细靠近去看，便会发现，这件封印物，也并不是完全黑暗，它似乎散发着如人类呼吸一般的律动，一呼一吸，一光一暗。
“这是一页书？”
顾慎没有贸然伸手去拿，他隐约觉得，这件封印物，定与光明城此次南下息息相关……
“光明教会希望转化‘信徒’。”
褚灵开口道：“他们需要大量的‘香火’，仔细想想……这些香火，可能不止是为了填充圣裁者的空缺，更可能是为了填充其他物件。”
顾慎伸手一抓。
远方净土的一缕无意识魂灵，便被抓来，这是自己世界之中的服役者。
那魂灵进入古屋，瞬间面色惨白，即便失去意识，依旧表现出了极大的恐惧……一部分是对顾慎这位世界主人，另外一部分是对这一页古书。
“唰！”
顾慎松开手，魂灵瞬间便被古书吸去。
灵魂……也是火光！
那漆黑古书，再次发出了呼吸一般的律动，那一页残纸上短暂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古文，熄灭之后，被吞噬的魂灵，重新被吐了出来。
它浑身散发着熄灭之烬的黯淡火光，这些黯光，随着古书律动，一起律动……
此刻那魂灵，已经不再像之前那般恐惧。
它抬起头来，望向顾慎，竟是连对世界之主的恐惧都消失了，对视一眼之后，这魂灵直接对着顾慎冲了过来！
……
……

第一百七十章 影杀
古屋的寂静被打破！
炽火点燃了这座昏暗的小屋，那被顾慎抓来的魂灵，先是被这一页纸张吸收，再是被吐出！
紧接着，这魂灵竟然是向顾慎冲了过来，他的面容扭曲，眼神狂热，像极了W4区府邸之中的那些白袍极端者，神态几乎一模一样，没有区别！
“轰——”
顾慎挥手，瞬间将那缕不知死活，向自己冲击的魂灵轰碎成渣！
古屋重回寂静。
这一刻，顾慎彻底明白了府邸之中自己被看破的前因后果。
那些低阶超凡者，再怎么厉害，都不可能看破自己的隐匿！
看破自己的，是这张纸！
他眯眼凝视着这一页残纸，最让顾慎感到诧异的……是这么单薄的一张残纸，竟然能够对自己净土之中的魂灵进行掌控？
净土之中，顾慎为至高者。
这些服役死士，都是他麾下绝对忠诚的魂灵！
他万万没想到，净土里的魂灵……竟然会被修改信仰？
“有意思。”
怪不得，那些狂热者，能够发动进攻。
那不是他们的进攻。
而是这页纸对自己的进攻。
“这大概就是光明城南下的真正目的了……”
顾慎冷笑：“这页纸可以吸收‘灵魂之火’，将目标转化为狂热的献命者……被转化的超凡者，恐怕比圣裁者还要忠诚！”
如果光明城将桑洲窟的超凡者……都进行转化！
那么他们将拥有一只数量客观的狂热军团！
“是因为洞悉了前任冥王在做什么的原因么？”
顾慎皱眉：“净土有亡灵军团，所以光明城也需要有反制手段？”
“不……可能是我多想了。”
他喃喃道：“这种东西，应该是最近才被机缘巧合发现的。”
不然，也不至于现在才拿出来！
而且……这页纸，一定有什么副作用，不然光明城早就开始“转化”行动了。
“难道是需要什么前置仪式……”
顾慎苦思冥想，而后骤然想到了一种可能：“目标需要有固定的‘信仰’？”
刚刚被自己抹除的那缕魂灵，信奉的是自己。
而那些府邸之中的极端者，信奉风暴教义。
这一页纸可以转化超凡者的信仰——
但前提是，有信仰！
换而言之就是，如果目标的心中有狂热追崇的对象，那么这页纸就可以取代所谓的“对象”，这是一种取代作用，而并非是栽培。
“所以……光明城痛恨‘中立者’……”
顾慎喃喃道：“‘中立者’致力于让桑洲窟民众为自己而活，他们宣传的是‘无信仰主义’。”
他两根手指摩挲下巴，围绕着这页残纸转了一圈。
“这种级别的‘封印物’，至少也是‘S级’……”
“能够让光明城赐福之子和大骑士专程南下……”
“这种品级……”
“应该不会轻易损坏吧？”
兜兜转转，顾慎假装漫不经心地开口。
忽然伸手一抓——
铁刃轰鸣，在他掌心凝聚！
这里是净土！
是他的世界！
【铁王座】爆发出高亢的怒吼之音，铁刃风暴几乎要将整座小屋都掀翻——
一刀！
银灿的光华刚刚绽放，就被这一页残纸吸收而去，这一刀劈砍而下，并没有极其坚固的触壁感，铁刃如链索一般四散开来，这一刀贯穿到底，刀尖直抵地面。
“哗啦啦……”
漆黑暗室之中，那张残纸如海藻一般悬浮，散发抖动出阵阵清脆之音。
没有损坏。
它在最后时刻，波动了四周的空间，让顾慎的一刀，避开了“直击”。
“呵……”
顾慎笑了，他收起了刀，也收起了【铁王座】。
“怎么，害怕了？”
他淡淡开口，“怕我把你撕了，所以最后关头还是躲闪了……如果在外面的世界，你大概是不会‘逃’的，对吧？”
古屋依旧死寂。
如果有外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觉得古怪。
顾慎在对一页纸说话。
这只不过是一页纸，怎么可能回答问题？
只是……经历了真理之尺“魔鬼”暗算之后，顾慎对于这种不知来历的，极高等级的封印物，便有了防备之心。
他不知道，这页纸中，有没有第二个类似“魔鬼”的存在。
“……”
残纸当然没有回话。
顾慎也不急，他先前的温声细语，都是做做样子，被尺子坑过了一次，现在他已经有了不少经验。
他反身就离开屋子。
只不过临走之前，顾慎在屋子里留下了一缕火苗——
“啪嗒！”
合上门户的那一刻，便是一个响指，炽火在古屋之内燃烧起来，顾慎没有回头去看，他直接回到了现实世界。
不管那页纸是什么品质的封印物。
先烧再说！
烧上三天三夜！
如果品质够高，能够扛得住炽火灼烧，那么便算是“它”命大！
如果扛不住……那便扛不住吧。
……
……
W9区，本是一片寂静。
忽然之间，天顶之上浮现了一大片红——
这是朱雀选择的第二个袭杀地点！
大红火海降临之时，一缕影子已经悄然出城。
光明城当然不会允许神使大开杀戒的场面出现。
只是作为西洲的隐藏四阶，影子出城要做的事情，并不是阻拦朱雀第二次焚城！
而是……
让他没有第三次焚城的能力！
桑洲窟超凡者的性命，说重也重，说轻也轻，在大局之中，这些人皆为棋子，皆可抛弃……但抛弃棋子总需要得到一点回报。
“轰……”
离火降临W9区的那一刻，朱雀收拢了自己的领域。
他很小心。
他知道光明城都是一群什么人……和苏叶的谈判结束，光明城必定要采取对应的防控措施。
这种袭杀不可能无止境进行下去。
自己最大的“优势”，就是第一次焚城，只有那一次，他可以做到毫无预兆发动袭击。
不过现在，也到了他所等待的时刻。
他在等光明城的“暗子”出手！
离火焚烧着整座W9区，朱雀神使放出了五成的领域之火，这些已经足以让W9区彻底沦陷，不过焚烧速度也减低了许多……这里比上一座城区要大，有不少超凡者反应过来了，只不过他们的挣扎没有意义，离火是呈现一个大圈逐渐向内收缩的。
五成离火，焚烧众生。
另外五成，则是笼罩己身。
朱雀刻意露出了一个破绽，他在等待“暗子”的出手。
这一场博弈，正如先前他和苏叶的精神会议，双方都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有些事情不必言说。
大家心里都清楚！
“撕啦！”
一缕寒芒，撕破虚空。
朱雀刻意露出了一个破绽，那缕寒芒便顺势从这个破绽位置刺入！
离火领域的最外围，被破开一道狭小口子——
一把银色飞刀突破音障。
“来了！”
闭目养神的朱雀神使，骤然睁眼，他脚步未动，瞬间攥拳，剩下的五成离火轰然而出，一尊火焰巨人凭空在飞刀上空凝聚，落成之时便出手捉拿。
嗡嗡嗡！
飞刀被攥在掌心！
这是一把品质还算不错的强攻系封印物，大概有B级，此刻被离火巨人抓住，竟然还在挣扎，想要继续突破，只可惜它已经陷入掌控之中，速度大大降低，紧接着火焰巨人发力，刀芒直接破碎！
朱雀回眸，他的目光直接锁定了虚空之中出刀的那一点！
他露出破绽，就是要等光明城的隐藏强者出手，只要出手，就会暴露行迹，接下来这一架……对方不想打也不行！
“嗖——”
朱雀身形陡然动了，他速度快得难以想象，上次在北岭一战之后，他有所参悟，境界又提升了些许，离火领域的运用真正臻入圆满！
只一刹。
他便抵达了飞刀出鞘的起点，只是这里是一座破烂城墙，两面土石堆垒，掩成一个简易的遮蔽场所，上面还雕刻着一些潦草的晦涩古文！
“古文？”
朱雀瞳孔微微收缩。
刚刚那把飞刀……是通过古文之阵，催动击发而出，这也就意味着，真正的出手者，还藏在他处！
他的精神力早就笼罩W9区。
这里有任何异动，他都能有所察觉。
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位出手者，不在城区之中，飞刀出手，只是要引他踏入此地。
这里视线开阔，由高打低的话……
朱雀抬起头来。
西窟依山，远方有一缕辉光闪逝。
下一刻，他看到了璀璨的光明，穿透云层，绽放了一线灼目的炽芒。
那缕炽芒是一枚青银子弹，通过特质狙击枪激发而出，震荡出风雷之音，直接在长空之中贯穿出一条数里长线，在朱雀看到“它”的那一刻，“它”便已经抵达了。
朱雀神情阴沉，下意识想要抽身。
但古文阵纹闪逝着超凡之光，他双腿如陷泥沼之中，抬脚便被一股无形的束缚之力困住。
自己走不掉了？！
“轰隆隆——”
朱雀念头如电光般掠过。
火焰巨人原地消散，再骤然于朱雀身前拔地而起，这尊魁梧巨人抬起双臂交叠，层层离火在小臂位置凝聚，加固。
青银子弹击打在虚空之中，仿佛打在了一面坚不可摧的壁垒之上！
“咔嚓！”
零点一秒之后，壁垒破碎。
火焰巨人怒吼咆哮，整具身躯都被青银材质的强大逻辑破坏，它汲取着外围的离火，进行了填补，为朱雀争取到了无比宝贵的闪躲时间——
“砰！”
最终青银击碎虚空，穿透火焰巨人，打穿了数十栋楼屋。
而原始目标朱雀，则是站在飞刀激发的古文阵纹之中，神色阴沉到了极致。
千钧一发之际，他利用【完闪】进行了躲避，最终与青银子弹擦颊而过。
只是，这枚算计了天时地利的子弹，依旧对他造成了伤害。
朱雀神使的面颊，缓缓裂开一道口子，流淌出猩红的鲜血……他奋力挣脱先前的“泥沼”，抬脚将那座简陋的古文阵纹踢得粉碎。
风声呼啸。
W9区一片寂静。
影子没有再出枪。
他很清楚，如果自己的第一发子弹没有杀死朱雀，那么第二发便不再具有意义，这种设套袭杀，对高阶超凡者只能使用一次……第二次，便只会暴露自己的所在位置。
所以。
影子在开了第一枪后，便放弃了高点位置，快速向着城区推进。
他不管自己的子弹能不能杀死目标。
他要做的是抓住时机，把这场主城刺杀，做到极致！
就当朱雀惊魂未定，愤怒异常之时……一缕影子，已经从离火疏散的外围圈子之中悄然潜入，刚刚那一枪，打掉了朱雀布置在外的五成离火防御。
而论潜行技术，他自问在四阶之中，没有敌手！
真正的杀手，要做的是一击必杀！
草蛇灰线，伏线千里。
他等待的就是朱雀撤开防御，松懈的那一刻——
并不只有“彻底放松警惕”，才算是松懈，高阶超凡者掌握着强大的呼吸法，他们即便是深夜也能保持精神清醒。
对于四阶而言，全天二十四个小时，已经很难找到“松懈”的某个时刻了。
只是。
“精神失控”，也算是一种松懈。
愤怒，沮丧，失落，喜悦……这是一个顶尖杀手必须要学会利用的绝佳时机。
被骗，被青银子弹打伤。
以朱雀的性格，必然暴怒，必然会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枪响的高山之外。
而这个时候，就是第二杀的最好时机。
至于最好的位置。
便是朱雀神使的背后——
影子入城之后，方向十分明确，他兜转了一个大圈，速度极快，而且声息极小，几乎可以忽略，就这么在地面掠行狂奔，数秒之后，他便抵达了朱雀的正后方。
他袖口位置悄无声息地滑出一把匕首。
最后的难点，便是突破朱雀的“精神”感应——
事实上。
这其实是一件无法做到的事情。
四神使这种级别的超凡者，心灵感应无比敏锐，而且极其强大，任何危险都能立即预知……影子唯一能做到的就是遮掩杀意，光明城对他进行过类似的特训。
直觉敏锐的超凡者，能够感受到虚无缥缈的“杀意”。
一旦暴露。
就会被立刻发现！
而对应之策，就是想象自己是一个“无心”之人，在出手的那一刻，放弃所有念头，把自己当做一个纯粹的机器。
影子是这方面的高手，可即便这样，他也清楚。
一旦自己距离过近。
朱雀神使便会立即察觉……这就是先前所说的，想完全躲开精神感应，是“不可能之事”的原因。
朱雀能够躲开青银子弹。
想刺杀他。
就要做到比青银子弹更快！
捏住匕首。
影子屏住呼吸。
一缕微风吹过，一片枯叶落下，在火海之中被点燃，发出了第一道的灼烧之音。
“撕啦——”
影子消失在原地，出现在了朱雀的背后。
他持握银色匕首，这是恰西克附魔打造的顶级道具，“撕裂”特质发动，银色匕首刺破虚空，刺穿十星神官的大袍，从朱雀的胸膛位置穿出！

第一百七十一章 光破之枪
匕首从神官袍的后面刺入，前面刺出。
影子眯起双眼。
从出刀的那一刻起，他便释放了自己所有的精神力，用来捕捉出刀环节的每一毫秒变化，如果朱雀躲闪，如果朱雀反身，如果朱雀抵抗……
每一个环节的变化，都在他的考虑和应对范畴之内。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一刀的刺出很顺利。
这一刀的刺穿也很顺利。
火焰燃烧的声音，此刻像是水流流淌，听起来十分柔和，十分悦耳，影子单手持握匕首，另外一只手掌心抵压在匕首尖端。
被刺穿的神官袍化为了火焰。
朱雀整个人……都化成了火焰，他的皮肤，他的骨骼，他的五脏六腑，身躯的每一寸都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彻底的元素化！
这就是他最近参悟而出的第二道完整领域【离火之身】！
元素化领域，是诸多领域之中的顶级演化——
领域加持的时间之内。
领域主人可以不再局限于“血肉之躯”的各种限制，正常武器的进攻，基本都是无效，没有镶嵌强逻辑材料的子弹，会穿过这具火焰之躯。
附加了“撕裂”属性的恰西克特质短匕，在刺入朱雀身躯的那一刻，的确迸发出了“撕裂”的物理属性，但很可惜……对于“元素化”的领域之主，这是无效的。
朱雀的胸口，心脏位置，哗啦啦扩散开来，让出了一枚窟窿！
“终于……现身了啊。”
朱雀眯起双眼。
他没有转身，头颅就这么拧转了一百八十度，直接面对面与影子直视……由于他的整具身躯都进行了“元素化”，这种原地拧头的行为，根本不会有任何损伤。
同样的。
火海缭绕之中，这具身躯从背后伸出了一只手掌，握住了影子的手腕！
“嗤嗤嗤——”
离火灼烧。
后者神色骤然变化，脖颈位置散发出一阵雪白耀眼光华！
一件高品质的灵魂护具，将“离火”的第一次灼烧扛住，影子没有丝毫犹豫，他反手拔出第二把匕首，这同样是从恰西克小镇流传而出的古老刀具，附加属性“破源”！
这一刀横斩，瞬间将朱雀的元素之手斩断！
破源，即破坏源质流动！
元素化固然厉害，但支撑领域搭建成立的本质还是超凡源质，切断源质流动，便等同于切断了这一整只元素之手！
然而单单只是“破源”，还不足以让朱雀停止攻势！
这具燃烧离火的身躯，转瞬便伸出第二只手——
影子抓住抽刀断手的刹那功夫，立即向后退去，他直接放弃了第一把“撕裂”之刃，任由其留在朱雀元素化的躯壳之中！
瞬息功夫，他向后暴退数十米！
影子速度很快，杀手刺客奉行的最高宗旨，就是“一击不中，远遁千里”，他先前那次出刀结束之后，不管有没有成功，都应该立即撤退——
由于“元素化”的错误诱导，让他反应慢了一秒，犯下了这个低级错误。
然后被离火击中了一次！
然而万万没有想到，从朱雀胸膛窜出的第二只元素之手，也一同暴涨了数十米！
一退一进。
这一掌，狠狠按在了影子的胸口位置！
“嗤！！”
骤烈的火光，在影子胸膛翻涌开来！
后者一直以精神力遮掩的面颊，瞬间被映照而出，露出一张苍白痛苦的五官，那件挂在胸前的灵魂护具，被大成的离火领域击中，瞬间炸碎！
影子如断线风筝一般，向后飞出了数十米。
这一击结束，W9区重回寂静，朱雀的第二次“焚城”已经进行了一大半……高墙之中的火焰，汹涌燃烧着，城区之中的低阶生灵，绝大部分已经被焚烧成了灰烬。
“深海第十一层，身手不错。”
朱雀神使背负双手，他浑身红色火焰流淌翻滚，仍然处于“元素化”的状态之中，前胸后背在火焰翻涌之中进行了对调，那枚蕴含着“撕裂”特质的短匕，被火焰一点一点从胸口之中挤压而出。
他伸出手掌，轻轻接住短匕，漫无目的地把玩着。
“光明城果然藏有‘暗子’……而且还不止一位。”
朱雀望向被自己击飞打落在废墟之中的那道身影，低声笑道：“上次阻击我的那个呢，怎么不出来，是害怕了么？”
“……”
影子擦了擦唇角的鲜血，他缓缓扶着碎石站起身子。
暗子……的确是有。
不过据他所知，此次暗子埋伏之中，实力最强的人，就是他了。
E0区的那场游行，完全是移花接木。
眼下的情况。
任何解释都没有意义。
“别装了，演技太拙劣，我很清楚你们这群光明城的蠢货，都是什么德行。”
“你的刺杀很阴险，只不过没上次那个狡猾。”
朱雀两根手指捻住匕首刀锋，缓缓抹过一缕寒光，他的语气之中还夹杂着讥讽：“或许此时此刻，那人就在附近……我猜猜，应该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出手？”
这大概真的是一个疯子。
影子默默攥拢仅剩的“破源”之刃。
他看着疑神疑鬼的朱雀，觉得这家伙的脑袋实在有问题。
眼前的情况，很糟糕。
自己准备完善的刺杀被化解，朱雀神使参悟出了第二道完整领域“元素之身”，这也就意味着……他很可能会成为源之塔的下一位破境封号。
在桑洲窟中，有能力压制朱雀的，应该就只有大骑士贾唯这种完成超境神迹的超一流四阶！
还要继续打下去么？
影子有些犹豫，他其实根本就不在乎朱雀的这次焚城，因为光明城早就留出了充足的“牺牲名额”，这些超凡者的死亡，是计划之内完全允许的一部分！
朱雀焚城两次，只是皮肉之伤，不牵扯筋骨。
自己摸出对方具体境界，也算是有所收获！
犹豫之间，影子的精神海中，响起了一道低沉的声音。
“拖住。我就快到了。”
影子眼神一亮，深吸一口气。
下一刻，不等他出手，元素化的朱雀再次发动了进攻——
“嗤！”
朱雀神使两根手指轻颤，无数缕纤细离火，裹挟“撕裂”之刃，直接激发而出，震碎虚空！
铛！
影子双手握住“破源”，一刀抵斩，空气之中炸开一道十字银芒，蕴含“撕裂”特质的匕首，在纯粹特质的硬碰硬上，其实要强于“破源”！
这一刀，震得影子双手发麻。
他从不打正面阵地战，接住掷击震飞自己的旧刃之后，便顺势向后飘去，然而那被震得高高飞起的匕首，在空中闪烁出耀眼光泽，千丝万缕附着在刀面上的离火，陡然膨胀数百倍，凝聚成一尊元素巨人，原先站在百米开来的朱雀神使，已然消失不见，随这些火焰一同抵达了匕首飞出的高空所在之地！
“铛铛铛！”
朱雀单手握住“撕裂”，坠落及地，缠住影子！
两位四阶展开贴身肉搏厮杀！
参悟了两道领域，有“离火之身”加持的朱雀，已然立于不败之地，他单手负后，仅仅用一只手握着“撕裂”短匕，便完全压制着影子！
战局一面倒！
……
……
“看来光明城的那位隐藏四阶，不是朱雀的对手。”
顾慎重新回到了城区外环的黑暗林木之中。
他再次当回了默默无闻的“冥王”，窥伺着城区之中的战斗。
“暗子毕竟只是暗子。”
褚灵道：“四神使是中洲精挑细选，从全世界范围内征召抢夺而出的最强同龄人，朱雀神使再鲁莽，再疯狂，他也是神使……就算没有参悟出‘离火之身’，刚刚的刺杀，也不可能成功。”
“是。”
顾慎眯起双眼，喃喃道：“倒是没想到，他与我一战，竟然直接破境了。”
参悟出两道领域！
这就很恐怖了……这是具备破境“封号”的最大前提。
如果说，先前在北岭，自己和朱雀还能斗得有来有回，那么此时此刻，重新再来一场，顾慎心底清楚，二者之间的胜算应该只有一九开。
“离火之身”和“元素巨人”这两道领域配合在一起，朱雀在位牌的加持之下，进攻能力拉满，抵达了极致！
朱雀神使掌握着对“灵魂”和“肉身”的双重鞭挞手段！
四阶超凡者中，没有几位，能在他的离火圈中赢下单挑！
“想杀他，真的很难啊……”
顾慎低声自语。
“等等，有人来了！”
他骤然望向远方，林间没有风声，但他眉心燃烧的火焰，却无端颤动了一下。
远方有一缕炽目强光，正在地面狂奔，速度奇快，堪比陨石流星——
只不过顾慎动用“炽火”感应所看到的画面。
“这恐怖的光明气息……是贾唯？！”
顾慎神情凝重。
他只能想到这么一个可能——此刻全速赶来的，是光明城大骑士贾唯！！
他在悬空山和贾唯打过一次照面。
只能说……四阶超境者和四阶，不是一个物种，这种变态级别的超级强者，是神座，乃至一洲大势力刻意要留下的“顶端战力”，顶着四阶头衔，却拥有堪比封号的战斗力，这就是专门为大洲来擦屁股的，有任何四阶解决不了的问题，他们都能解决。
贾唯也好，陆哲也好，都是遥遥领先其他四阶的怪物存在！
“啧……”
顾慎没想到，正在外狩的贾唯，竟然速度如此之快，能在这种时刻光速赶回来。
显然这才是光明城留下的最后后手！
朱雀焚城灭迹，不算什么。
光明城舍小博大，打算抓个现行，一旦贾唯抵达，必定是追求将朱雀当场格杀！
所谓的隐藏暗子，这次不惜暴露自己出手，其实只是为了拖延朱雀神使……那位四阶超境的光明大骑士，才是真正的铡刀！
感受到贾唯气息之后，顾慎情不自禁向后退了两步，将自己隐没于最深处。
这场好戏，越来越精彩了。
……
……
“撕啦！”
“撕啦！”
诸如此类的裂帛之音，不断响起，不断炸开。
朱雀不断出刀，不断带出血雾。
影子被打得很惨，他持“破源”根本无法抵抗朱雀的攻势，平均下来每抗住十刀，就要露出一个破绽，硬生生挨上一击“撕裂”！
而这场压倒性的战斗，简直就是一场凌迟。
朱雀根本不急着结束战斗，因为他还在等待光明城的第二位暗子。
而这，正是影子想要看到的。
“杀！”
在光明教义的指引之下，影子已经感受到了那股飞快掠来的强大气息！
贾唯大人就要回来了！
浑身数十道伤口，都散发着令人崩溃的痛苦，而对光明的信仰支撑着他，在这个阶段，忘却一切！
前进，前进，前进！
影子反手攥住破源，怒吼一声，发起了反攻，他直接撞向朱雀的刀势之中。
“嗯，想找死？”
朱雀眼神一亮，紧接着无比敏锐地捕捉到了不对。
一个刺客，和自己搏杀如此之久，这本就不合理……
除非，这是“杀死”自己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之所以先前闲庭信步，慢慢凌迟，便是因为参悟出两道领域，给朱雀带来了莫大的底气。
他也想知道，光明城还有什么手段，可以杀死自己？
最大概率，就是自己在北岭遇到的那位刺客！
只是……此刻他陡然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那就是光明城大骑士，贾唯。
“滚开！”
朱雀格挡，抽刀刺入影子胸口，后者【完闪】失败，由于速度太快，影子只来得及躲避了要害，却依旧中刀——
他肩头被“撕裂”刺中，血肉骨骼，都被搅碎！
强忍剧痛，影子单手攥握匕首。
他钳制住朱雀想要后退，想要拉开距离的念头——
这一刻，朱雀瞪大双眼，因为城外的那道光明气息，转瞬便至，他心中浮现出了一股强大的危险感！
真的是贾唯！
朱雀一脚重重踹在影子的胸前，后者倒飞而出的那一刻，顺势将“破源”刺入离火大臂之中，朱雀神色难看，他的“离火之身”在破源匕首的特质影响之下，剧烈震颤——
下一刻。
城头便传来了一道怒咤。
“死！”
一位身披重甲，手提银白长枪的骑士，从高墙之外掠来，速度之快，犹如一艘微型源能艇，他的前进势头也的确如此，连人带着长枪直接撞碎城区墙壁，隔着近千米，贾唯便锁定了“元素化”的朱雀！
这位超一流的四阶超境，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招式，上来就是一击朴实无华的刺击！
“轰！”
大日仿佛在这一刻降临了！
该死！
该死！
四阶超境的压迫感实在太强大！
朱雀额头浮现冷汗，他已经顾不上仪态了，一边飞快后退，一边拔出插在自己大臂位置的“破源”，或许是因为神物明光铠的强大威慑之力，又或许是因为贾唯的领域冲击，朱雀引以为傲的“元素化”，竟然在大骑士长枪的气势轰击之夏，自行开始了退散！
朱雀退得很快，但贾唯前进速度更快！
这一枪来至面前！
朱雀怒吼，双手抬起，火焰巨人拔地而起，他施展出了先前抵抗“青银”子弹射击的那一招，层层离火化为壁垒！
然而对于四阶超境而言——
所有同境手段，都是浮云，都是虚妄！
“轰！”
大骑士这一枪，仿佛戳碎了整座城区之中的光明，枪尖位置，仿佛将虚空都戳出了一个凹洞！
一枪，直接将火焰巨人戳碎！
朱雀重重喷出一大口鲜血，仅仅硬抗一击，他便无法承受了，就连“元素化”都被击碎，整个人如断线风筝一般，被打得抛飞而出！

第一百七十二章 圣书
一枪，仅仅一枪！
参悟出两重完整领域的朱雀神使，就被重重击飞！
“我参悟了两重领域，怎么连一下都扛不住？！”
朱雀神使撞碎一整条街道的楼屋，他最终在空中艰难找回平衡，双脚死死踩踏地面，犁出一条近百米长的沟壑。
他不敢相信，自己和贾唯之间的差距，竟然如此巨大！
百米之外，披挂明光铠的大骑士缓缓收枪而立。
贾唯的双眼已经死死锁定了目标。
“不能再打了，我必须要逃……”
朱雀心头的危机感翻涌到了极致。
他神色很是难看，一直到贾唯出现，他都没等到自己真正想等的那个“暗子”！
呼……
悠长吐出一口浊气。
被刚刚那一枪戳中，朱雀的“元素化”尽数破碎，但他其实并没有受太大的伤，那位大骑士的枪势很吓人，绝对是碾压所有四阶的存在。
但想这么杀死自己，绝不可能！
“一直听闻，光明城有位‘四阶无敌’……”
朱雀笑了笑，掸去神官大袍灰尘，轻声道：“今日一见，的确名不虚传，不过究竟是不是‘四阶无敌’，我倒是要领教领教。”
“……”
贾唯的重盔遮住面容，他单手攥拢长枪，缓缓将枪尖提起，对准目标。
大日高悬，阳光猛烈。
透过明光铠的一线缝隙。
朱雀只能看见大骑士冰冷的眼神。
这是想让自己永远留在这里！
对于贾唯这种对手，朱雀根本就没有要动用“离火位牌”的想法，这家伙一身明光铠，防御力拉满，四阶超境者，攻击力也拉满——
这种恐怖存在，谁会想和他单挑？！
离火结界一罩，场地锁死，真打起来，自己恐怕要被三枪戳碎！
“哗啦啦啦……”
W9区的高墙之外，翻涌大风，朱雀神使抬起了双臂。
他的神官袍在大风之中鼓荡！
“嗯？”
贾唯眯起双眼。
眼前的红袍男人，重新开始了“元素化”，这倒是没有什么值得让他多留意的……自己的光破之枪，专杀元素系的超凡者！
没有实体，没关系！一样杀给你看！
朱雀抬起双臂之后，元素化的身躯四周，开始缭绕一圈一圈的红色火焰！
随着这些火焰的翻飞。
W9区的天幕，也随之变化，云层上空，也晕染出了一层层的红意！
这仿佛是一种奇异的“降神”仪式，但很显然……朱雀身上最强的封印物，应该就是那品级为半S级的南离位牌，这是天空神座铸造的次级封印物，并没有办法引发出真正“降神”。
南离位牌之中，封印的不过是超凡谱系图中“火”之元素的一条完整分支之力。
“杀！”
贾唯没有给朱雀酝酿仪式的时间，他直接持枪开始冲杀！
百米距离，刹那便至！
“撕啦！”
朱雀的身躯瞬间破碎开来，但并不是被光破之枪所撕裂的，而是元素化之后自行炸裂，他化成了离火，而离火则是分散落在整座W9区的无数个角落——
贾唯依旧面无表情，他继续前冲，对准一缕火焰，直接出枪！
“嗤！”
长枪枪尖闪耀着强光，就这么狠狠刺入了离火之中！
下一刻，百丈之外，一道身影神情痛苦地从火潮之中跌落出来！
朱雀单手死死捂住自己另外一条手臂。
他神情苍白，眼中蕴含愤怒，惊恐，诧异等数个复杂情绪！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彻底元素化，完全没有实体的形态之下，自己竟然还能被击中！
这杆长枪，只要击中元素，就可以循着虚无缥缈的“因果”，直接攻击到自己本体！
“想逃？留下来吧！”
贾唯再出枪，他根本就不去寻找目标……这满城都是离火，满城都是“朱雀”！
“噗！”
第二枪，朱雀腹部直接被戳出一个血窟窿。
他神情骤然惨白。
两枪之下，他连忙开始吸收四面八方的离火，再也不敢撑开领域——
而此刻。
天顶之上的凄厉赤色，则是完成了最终的酝酿，W9区上方被层层红云笼罩。
如血一般，鲜红欲滴！
光明城大骑士提枪第三次冲击，朱雀明显慌了，他拼命向着城外方向逃着，同时以精神力引动天顶的红云。
“落！！！”
随着这道声嘶力竭的怒吼。
如血色染缸一般的天幕，开始了攒动，红云之中，有万千火焰，飞舞汇聚。
朱雀曾在西窟上方，隐去气息，盘坐良久。
他不仅仅是在挑选第二座袭杀战场。
更是在布置最坏情况下的“逃生手段”——
他虽鲁莽，可却也惜命！
万一……光明城留有后手，就譬如现在这样，贾唯这种超级四阶登场来追杀自己，自己总需要有一个完全的逃生手段！
提枪追杀的光明城大骑士，陡然皱起眉头。
他抬起头来。
天顶红云，有数之不清的离火正在酝酿——
那些并非来自于“朱雀”自身！
而是来自于那件封印物，南离位牌！
那枚位牌，早就被朱雀取出，并且放置在云层之上，进行着“离火”的释放，以及酝酿！
只要朱雀神使一个念头，南离位牌就会在天顶聚拢释放而出的那些离火，在关键时刻，来进行“终极一击”！
这，就是朱雀的底牌！
“轰隆隆……”
此刻的W9区天顶，震荡出犹如雷鸣一般的剧烈震响，数万吨离火汇聚，从天顶垂落，先是凝聚成一只巨大的俯冲火鸟，再是逐渐与空气碰撞，褪去烈焰羽毛，褪去双翅，褪去身形——
最终，变成一只巨大的垂天之剑！
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贾唯！
……
……
“所以……这一招其实是留给我的么？”
顾慎眯起双眼，站在黑暗之中，隐约感到有些心悸。
这一剑，藏得够深！
南离位牌的力量，他曾亲身体会过，先前在东窟北岭，他被朱雀用“离火”打得相当狼狈，如果此刻出现在W9区的贾唯，换成自己……
那么他极大概率，要被这一剑重创！
这一剑，是可以灭杀99％四阶超凡者的终极一剑！
朱雀离火之中，蕴含着针对肉身和灵魂的双重打击！
然而……
这一剑的目标，是四阶超境者贾唯。
W9区之中的火焰，尽数熄灭，而W9的天空，却被火焰衬满。
影子跌坐在废墟之中，他神色苍白看着那几乎如灭世一般的灼目离火，就这么从天云之上垂降，一点一点，撞入地面，磅礴的气浪已经掀起——
这一剑，如果换做是他……
最后结局只有一字。
死。
天地大苍生小。
光明城大骑士将手中长枪轻落，枪尖点在地面之上。
贾唯双手紧握长枪，膝盖微微弯曲，连带着长枪枪杆也微微弯曲，下一刻，他猛然冲上天顶，光破之枪犹如巨斧一般，被他抡砸而出！
“轰隆隆！”
这一粒渺小的光点，直接逆向而起，撞在了朱雀的离火巨剑剑尖之上！
枪尖无比野蛮，击碎朱雀离火！
一路摧枯拉朽！
朱雀巨剑，截截破碎，根本就无法与贾唯的长枪进行一秒的对抗！
砰——
沉闷的炸响声音，在桑洲窟上空翻滚！
漫天都是支离破碎的离火！
整座W9区……不，整座西窟都能看见这冠盖天顶的璀璨烟花！
刺目的光火四溅。
许多抬起头来的低阶超凡者，视线直接变得银白模糊。
影子眯起双眼，流出清泪。
连顾慎都伸出一只手，轻轻遮挡在额前，避开强光锋芒。
很远的不知名之地，正在用【潮汐】进行监听的迦缔圣者，则是皱起眉头，眼中闪逝了一瞬的痛苦……爆炸那一刻，剧烈的音浪翻滚，通过【潮汐】扩大了许多倍，传入他的精神海中。
这般动静，就连迦缔都忍不住心海翻涌。
这位圣者的面色有些复杂。
同为四阶超境……如果朱雀离火巨剑，落在自己头上，迦缔扪心自问，他很难做到跟贾唯一样“摧枯拉朽”的正面击碎。
这是何等的蛮力，何等的强悍进攻？
以刹那出击，去对抗源之塔神使酝酿已久的“大势”！
这其实是愚蠢的行为。
这么去做，足见贾唯的自负，起身迎击“巨剑”，就说明他有十二分的把握，能够将其彻底击碎！
……
……
“砰！”
当朱雀看见，自己筹谋已久的离火终极一剑，化为了一场烟花，照亮了整座西窟。
他的脑海之中，再没有更多的反应。
逃！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向着城区之外逃窜而去！
这一剑，杀不了贾唯，没关系！
只要能为他争取到逃离的时间，就足够了！
而高空之中，将巨剑寸寸击碎的光明城大骑士，瞥见了远方那道光点……他完成了最终的逆击，长枪从剑尖一路破云，直至击碎巨剑剑柄——
他悬浮在高空之上，看到了一枚飞快掠行的红点！
那就是缔造出这终极一剑的“南离位牌”……这一剑结束，朱雀势必要回收令牌，只要自己跟上这枚红点，就能找到朱雀所在的位置！
贾唯不再犹豫。
他提枪追杀而去！
噼里啪啦的火雨降落声音，在W9区地面溅起，回荡。
这座城区重回寂静。
事实上……朱雀的第二次焚城，基本也算成功了，这里的超凡幸存者，十不存一，刚刚的“离火”，以及那终极一剑的爆炸伤害，对于低阶超凡而言，是根本就无法抵抗的杀招。
影子嘶了一声。
他缓缓站起身子，与朱雀交战留下的伤势，此刻隐隐作痛，但他并不在乎。
“苏叶大人……计划顺利……”
影子按下通讯器，声音嘶哑：“朱雀身受重伤，正在逃窜……贾唯大人前去追杀了。”
正在外环森林之中狩杀的苏叶，也看到了先前那轰轰烈烈的火潮。
他轻轻嗯了一声。
这是光明城计划中的一环……E0区的动荡，不算什么，朱雀想要报复，也无所谓。
拥有“贾唯”，以及诸多暗子。
光明城希望桑洲窟的局势越乱越好……因为本质上，他们也不在乎城区之中的超凡住民伤亡，为了更大的利益，这些皆可抛弃。
“很好。”
苏叶轻声笑道：“朱雀废了，死不死都不重要。源之塔断去一条重要臂膀，他们未来也会同意我们的交易……这样的话，【圣书】就可以汲取更多的力量。”
“您说得是。”
影子恭敬开口。
“好事成双……关于‘中立者’的谈判，我也已经完成了。”
苏叶的微笑在通讯器那边响起。
“你现在回府，把刚刚抓到的那位‘中立者’带出来，迪让大主教会派人来交接。”
“是……”
影子蹲下身子，捡起自己遗落的两把匕首，转身离开。
他没有多看这座焚灭殆尽的城区一眼，火潮之中，还有一些挣扎的民众。
那些，是死是活，都不重要。
“对了。”
苏叶皱眉道：“回府之后，你去检查一下‘圣书’。”
“圣书？”
影子挑眉：“您是在担心么？”
“嗯……不知为何，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苏叶喃喃道：“我担心‘圣书’那边会出问题。”
“您恐怕多虑了。”
影子低声笑了笑，“距离朱雀焚城，这才过去多久？源之塔如果有第二位神使抵达，贾唯大人一定会有所察觉……更何况，‘圣书’被里里外外的光明结界完美束缚着，无论是谁，只要触碰，您必定会有所察觉，不是么？”
“……是这个理。”
苏叶揉了揉眉心，他轻叹一声，道：“希望是我想多了。”
影子回到W4区。
他脸上的笑意逐渐凝固，而后消失。
府邸一片死寂，地上倒着一大片白袍教众……那些都是“圣书”所转化的极端者！
有人来过！
影子快步向着府邸深处走去，最外层的光明结界被破开，他脚步更快，先抵达关押“中立者”的牢房，牢房之中一片寂静……这里什么都没有留下，狱具被击碎，关押者全部消失不见，只剩下随风零落的阵阵齑粉！
“不……”
影子神情惨白，他陡然意识到了不妙，转身更加快速地向着圣书所在的位置掠去。
抵达现场之后。
他看到了最不能接受的场面，圣书不见了……准确的说，是连带着圣书的整座“封印之物”都不见了！
“不！！！”
影子怔怔看着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眼前画面太具有冲击力。
他直接宕机。
整座小院，都被人搬干净了，连一块地板砖都没有留下！
“苏叶大人……苏叶大人！”
影子第一时间进行精神链接。
但是失败！
他的精神力不知为何，被阻拦下来！
拨打通讯器也失败，这里失去了信号！
“别试了，没有用。”
一道很轻的声音，在影子背后十米左右的位置响起，作为刺杀行当的专家，这是影子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被人接近，毫无察觉！
他整个人毛骨悚然。
陡然回头。
别院屋檐之下，阴翳笼罩，一道瘦削身影，不知何时，坐在了府邸门前的藤椅之上，他的身躯隐没在黑暗之中，但只要望上一眼，就会给人极大的压迫感！
顾慎徐徐站起身子。
他平静道：“所以那张残破的黑纸，就是所谓的‘圣书’了，对吧？”
影子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他看不清黑影的面容。
甚至放出自己的全部精神力……最终看到的，也就只是一道黑影。

第一百七十三章 死亡，不是尽头
“你是谁？！”
影子从未见过这种情况。
即便是精神力境界比他强大的那些超凡者，也不应该如此。
一片黑！
黑的让人心悸！
“我是谁……”
顾慎声音很轻的笑了笑。
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你真的想知道吗？”
W4区的圣书古屋区域，以及整座府邸，以及被炽火所封锁……这里不会有精神力外溢，换而言之，影子无法在这里传递信号。
这是两人的“独处时间”。
“你身上的气息，阴森幽邃，看起来罪孽深重……”
影子盯着顾慎看了许久，他悄无声息攥住袖口滑出的两把匕首。
“你不是什么好东西。”
对于这个评价，顾慎不置可否。
影子眯起双眼。
屋檐之下的阴翳，如墨一般，化散不开。
他是潜藏在暗影之中的刺客，常年隐匿于夜色之中，与黑暗为伍！
可眼前之人所携带的那阵“黑暗”，即便是他，也感到了畏惧，厌恶！
等等……畏惧，厌恶？
影子陡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他难掩震惊地抬起头来：“你是冥王的使徒？！”
“呵……”
顾慎笑了。
他缓缓摇了摇头，“猜得很接近了，但是猜错了……再猜。”
“再猜？！”
影子怔了一秒，不是冥王使徒……还能是谁？！
他并没有太多时间思考！
“轰！”
站在屋檐下的顾慎开口之后便立即出手，他让影子猜自己身份的那一刻，就做好了杀人灭尸的准备！
这是极近距离的一拳！
影子反应速度很快，他拔出双刀，转出两轮刀花，骤然上抬，对准顾慎拳头进行十字斩切——
“铛铛”两道脆响——
顾慎的净土领域，覆盖在拳头之上，就这么朴实无华地砸在“破源”和“撕裂”两把刀刃的交叉之点，这两把特质刀具蕴含着极强的杀伐之力，直接将“大寒霜雪”砍得支离破碎！
一时之间，冰屑四溅！
下一刻，便转瞬被高温焚烧！
炽火扩散，大量雾气弥漫于庭院之中！
出刀之后，影子瞬间向后掠去，他心中狂震，无比诧异。
“两种截然不同的领域之力？”
影子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力量，正常超凡者，都是悟出一道完整领域，再晋升四阶，后面慢慢参悟出第二道领域……而这第二道领域，往往是依托于前者之上！
譬如刚刚的朱雀神使，第一道领域【火焰巨人】，第二道领域【离火之身】，这两座领域，是相互依靠，相互成就的关系！
这是影子平生第一次看到，两股截然不同的领域之力，出现在一人身上！
“轰……”
爆破轰鸣之中，影子出刀招架一拳后，连续后退数步，勉强踉跄站稳。
而顾慎，则是前踏一步，递出一拳，就重新站了回去，并且将身形再次隐于屋檐下的黑暗之中。
两人隔着数十米对视，一人在小院这头，一人在小院那头。
“此人如此厉害……我应该认识才对！”
影子眉头紧锁，他在脑海之中拼命回想着此次南下任务的重要人物档案。
这家伙绝不是无名之辈。
参悟出两座领域的四阶强者……应该在档案之中有所记载才对，为何自己没有印象？
与冥王有关，这是一个东洲人？
陈没，不，不对。
白袖，也不对……
影子的额头，渗出冷汗。
东洲三位四阶领袖，只剩下一人了……顾慎，传闻之中他的能力是“炽火”，精神系S级力量，如果是S级的话，诞生出什么异变，都不过分。
他隐约猜到了答案，而这一次，屋檐下的黑影与他对视，似乎是在微笑。
此刻两人站位分散，距离很远。
这家伙，看上去对自己看守并不严格。
刚刚和朱雀一战，自己的精神，体力都已不在巅峰，再进行交战，恐怕凶多吉少……
念及至此，影子心中萌生出一缕退意。
只是杀手的直觉告诉他，这种时刻，决不能逃，不逃，还有机会反杀……如果想逃，恐怕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顾慎？”
影子深吸一口气。
他做好了与眼前神秘人死战的准备，只是在攥握双刀之后，他压低声音，试探性地出口喊了一句。
“……”
屋檐黑暗之中，当然不会有所回应。
庭院一片沉默。
其实影子开口喊出顾慎的名字，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这并不是试探——
而是一种信号传递！
这整座小岛，都在【潮汐】的监察之下！
影子知道自己的“精神”已经被切断链接，也知道自己选择死战，那么很可能就会在这座小院之中战死！
他可能无法向苏叶传出有效讯息了。
所以他现在唯一能依靠的——
就是风暴教会！
只可惜，顾慎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
他在这座小院之上，搁置了一缕冥火，【潮汐】权柄的监听也是会受到限制的，同等级别的权柄之力笼罩之下，【潮汐】会直接忽略这里。
迦缔圣者什么都听不见。
顾慎缓缓从屋檐黑暗之中走了出来，他不再隐匿自己的面容，气息，以及身份。
“真的是你……”
影子心头一颤。
同时他心中的不祥预感，提升到了极致。
以真面目示人，就意味着……接下来是死战！
“是我。”
顾慎淡淡道：“你想怎么死？”
“撕啦！”
回应他的，是一道暴起绽开的银亮刀芒！
破源起手。
影子没有选择后退，他遵从了内心的指引，选择绝地反击，他的选择是正确的，因为“净土”已经将这座小院彻底包裹，只要影子生出避战之心，想要逃跑，那么后果只有一个。
死！
当然。
现在的选择……其实也是一样的。
顾慎轻笑一声，他身躯轻晃，完美躲开这一刀，紧接着单掌按出。
“嗡嗡嗡——”
破源落空，第二把专攻物质的“撕裂”之刃，劈砍在顾慎小臂位置！
铛！
金铁流光飞溅！
这世上有些物质，是极难极难被破坏的。
譬如顾慎从苔原墓底带出来的“无名坚铁”，影子出其不意的一刀，携带着“撕裂”特质，劈砍在【铁王座】附着的小臂之上，只是震荡出沉闷脆响！
最终，顾慎毫发无伤，只是一角衣袖被砍碎！
这场对决，从一开始，影子就没有丝毫胜算！
黑衣之下，抛开那覆盖全身的“铁鳞肌肤”，顾慎还佩戴了北洲赠送的六阶源甲……这是可以硬抗【稚童】正面爆炸，堪比封号级爆发力量的顶级护具！
普通四阶，想要破防，根本就没可能！
“轰！”
顾慎硬生生扛着影子的双刀斩切，就这么朴实无华的前挺一步。
蓄力，轰拳！
这一拳爆发出炮弹一般的巨响，直接砸在后者小腹之上，打得影子弯下腰来倒飞而出，后背撞在小院之上，院墙崩塌，同时青霜弥漫。
大寒霜雪围绕成一座大圈！
这是顾慎在北岭和朱雀一战之后领悟出的领域运用——
既然南离位牌可以结缔结界，那么自己的“净土”，也一样可以！
战斗开始之前，W4区的府邸深院，已经被顾慎的“净土”领域彻底笼罩，成为一座完美闭环的单挑角斗场！
“你逃不掉了。”
顾慎平静道：“想活……就要拼命。试一试吧，或许还有一点点机会。”
他伸出手掌，勾了勾，示意影子站起来。
对于这种敌人，顾慎向来不会心慈手软，放在平日，更是一刀直接杀了。
只不过如今他正处于破境阶段。
四阶对手虽多，高质量生死战却是难寻。
信奉光明的暗影刺客，一旦拼命……应该能爆发出不小的力量，如果这影子想活的意志足够强大，那么应该可以对自己的“破境”有所帮助。
“啊啊啊——”
影子心头蹭的涌起一股怒火，他是神殿麾下最受赏识的天才刺客，何时遇到过如此屈辱！
破源倒握，瞬间斩切一圈。
缠绕他周身的“寒意”顷刻间支离破碎！
他踩着霜雪，爆发出不可思议的惊人速度，双刀瞬间斩出近百道刀光——
“嚓嚓嚓嚓！”
刀光如翻花蝴蝶，顾慎双手负后，神色平静后退，同时微微皱眉。
他放弃其他进攻手段，只操纵“炽火”对敌！
一缕火苗，随他心意，在空中勾勒，随影子递斩而出的刀光一同翻飞！
一时之间，小院中刀光与炽火齐舞，看上去无比绚烂耀眼。
影子的刀很快，但……还不够快！
这是隐匿于黑暗之中，寻求一击必杀的刺客。
一旦正面爆发战斗……无论抱着多么大的死志，都无法改变一个问题。
出鞘第一刀最强，之后的每一刀，越来越弱。
这些刀芒，已经没有了顾慎在林中观战，看影子刺杀朱雀时的诡异刁钻。
正面对攻，影子给自己带来的压迫感太小了，这的确是一场生死战，可想要借此破境，却是无稽之谈。
顾慎不再后退，他倏忽止住脚步。
眼前是数百道交织成网的刀芒，破源与撕裂双刀齐出，最终顾慎依旧效仿先前那般，伸出一条手臂，以最简单也最野蛮的办法——
一力破万法！
铁鳞肌肤和六阶源甲，直接抗下破源撕裂的所有攻击。
叮叮当当的脆响在院子之中密密麻麻炸开。
最终小院归于平静之中。
顾慎的手掌按在影子的额头位置。
他淡淡道：“可惜，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炽火燃烧。
影子瞪大双眼，他的眼瞳之中，也随之燃烧出了炽烈的火苗。
“南洲的使者应该快来了。”
顾慎平静道：“不然你在现实世界之中，不会死得这么轻松，我会把‘中立者’遭受的酷刑都在你身上使用一次……让你自己尝一尝，被剜去双目，断去四肢的痛苦。不过没关系，这个遗憾，我们接下来还有机会弥补。”
“嗬……嗬……”
影子有些困惑，他不明白顾慎的后半句是什么意思。
只是他没时间了。
影子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他想说些什么，最终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双臂缓缓滑落，两把匕首啷当落地。
从生物学的定义上来说。
他死了。
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他还没有死，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放心，现实世界之中的‘死亡’，不是解脱。”
顾慎冷冷开口，“你不是好奇我的真实身份么？现在……你可以知道真相了。”
他松开手掌。
“砰”的一声。
被举起离地的影子，就这么坠落在地上，他的身躯被炽火焚烧，重重摔在地上之时，已经化成了一蓬一蓬的灰烬尘埃！
在净土世界之中。
一道崭新魂灵，在这里得到了“新生”！
对于在“净土”复苏的那些魂灵，作为世界主人的顾慎可以选择保留亡者的自我意识，亦或者进行全面抹除……先前那些在冻湖任务之中越狱的苔原罪犯，顾慎选择了抹除，让他们生生世世都在净土之中服役，偿还罪孽。
而此刻，在净土之中“转生”的影子，顾慎选择了让他保留自我意识！
“这……”
“这是哪？！”
影子从窒息之中惊醒，他看到了一株参天的巨树。
视野之中，还飘过数百上千的惨白霜雪，夹杂干枯的金色麦穗。
下一刻。
他就明白了一切。
这里是一座完整的规则世界，他上次见到完整的规则世界，还是在光明城的红湖底下……而拥有这等世界，以及令光明厌恶憎恨气息的男人，只剩下一个身份了。
冥王！
顾慎不是使徒！
是真正的，继承火种之位的七神！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顾慎平静道：“一，被我抹去意识……看到那边了么，你会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意识泯灭之后，你会永生永世在我的净土之中服役。”
影子望向顾慎所指方向。
那里有数百个魂灵，正在修筑类似花圃的古老建筑。
“当然，以后攻打光明城的时候……你也会先上。”
顾慎淡然说道：“既然你信奉光明神座，那么我会让你亲眼见证‘信仰’的崩塌。”
“？？？”
影子怔住了，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至于第二种选择……”
顾慎望向簌悬木旁边，不远处的古屋。
影子看到古屋，浑身都在发抖……这就是此次南下任务最重要的“物件”，圣书！
一整座屋子，都被顾慎搬走了！
“我知道你的精神海上锁了，强行搜刮没有意义。”
顾慎幽幽说道：“但是你可以自己说……你把‘圣书’的秘密说出来，解答我的疑惑，我可以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我可以让你……真正的死去。”
净土很冷。
但顾慎的话，更冷。
影子此时此刻，终于明白顾慎先前话语的意思了。
现实世界的死亡，的确不是终点，不是尽头……
在冥王手中。
这一切，都只是开始！

第一百七十四章 光明之敌人
“要我背叛光明！休想！”
影子怒吼。
他对着顾慎冲了过来——
由于保留了自我意识，他还算是一个“自由”的魂灵。
所有魂灵，只要在净土之中，就需要受到世界意识的压制！
但此刻的影子，竟然扛着压制，做出了“袭击”世界之主的行为。
并不是因为他真的有多么强大——
只是因为这座世界里的一切，都在顾慎掌控之中。
所以……
净土发生的一切，都在顾慎默许且可控的范围之中。
“啪！”
理想很美好，现实很残忍。
影子冲了过来，然后被一个耳光甩飞出去。
顾慎一个大逼兜，打在他的魂灵面颊之上，打得他螺旋飞出，砸在簌悬木浑厚结实的树干之上，这一巴掌没有蕴含杀意，不然以顾慎净土之主的威严，一下子就足以将其扇得灰飞烟灭！
“嗡嗡嗡。”
此刻的影子脑海里一片作响。
“我是谁，我在哪？”
影子缓了好久，才清醒过来，眼前一道黑影逐渐拉近，并且蹲下。
“有没有想过，你已经背叛光明了……”
顾慎淡淡道：“这里是‘冥王’的世界。”
影子嘴唇干枯，面无血色。
他想到了顾慎先前所说——
在这里求死，是不可能的事情。
抹除意识之后，他将会成为冥王的棋子，最终向光明城发动冲击。
“求求你，杀了我。”
他失去了斗志，向前扑去，想要抱住顾慎，但后者身躯化为凛冽寒风，顷刻之间瀑散，在数米之外重新凝聚。
“杀了你？哪有这种好事……”
顾慎看着此刻匍匐求饶的影子，觉得好生讽刺。
他淡淡道：“你刚刚说的话，先前应该没少听吧？那些人求你杀了他们……你杀了么？”
“先前那些人？！”
影子怔住。
他脑海之中掠过一道晴天霹雳。
“那些‘中立者’……也是你的人？”
圣书丢失之事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大，以至于他一度忘记了，牢狱之中的中立者，也被劫走了！
顾慎冷冷注视着影子，负手而立。
“呵……”
影子低声笑了。
这一刻，他明白了许多事情。
他不再挣扎也不再求饶，而是靠在簌悬木下坐着，他轻声说道：“冥王……好一个冥王……”
“五洲恐怕没有人会猜到，二十年前的冥王已死，真正的冥王，是顾慎你。”
“只是……”
他脸上挂着讥讽笑意，缓缓问道：“你身为冥王，又能如何？”
“你救不活那些‘中立者’，他们的意识已经崩溃了，你不知道，他们对我求饶了多少次……”
影子好像在回想着牢狱之中的景象。
他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神色。
“这些人求我杀了他们……”
“我先是剜去他们的双眼，让他们目不能视……”
“再割掉髌骨……”
一道雷霆之音，在净土上方炸开。
“够了！”
顾慎拂袖，风雪大作，影子再次飞出，这一次他被摔到了远方，重重砸在地上。
“你说这些，无非就是想激怒我……让我杀了你。”
顾慎声音虽然含怒，但眼神却无比冷静。
他冷漠地盯着影子。
“放心，你会在这里好好‘活着’。”
先前……他没有在净土之中复活邬黍那些中立者，便是因为这些人的“意志”已经崩溃了。
他们一心求死。
净土之中的复苏。
意味着肉身的死亡，精神的重生。
顾慎固然可以将他们的魂灵带到这里……可是对于那些“意志崩溃”的超凡者而言，这种重生，反而是一种折磨。
所以……
和景山言先生一样。
这些人最终的命运，是就此死去，迎来“终结”。
这是对他们的尊重。
“杀了我！来啊！来——”
影子声音高亢，但下一刻，他就发现，自己失去了“声音”。
顾慎抬起两根手指，缓缓在虚空之中划过，他是整座净土的主人，是这里至高无上的真神，这座世界的征程运转，基于他所提供的超凡源质。
所以这座世界的规则，由他书写。
“噤声。”
顾慎神色平静，对着影子缓缓说道：“我们有的是时间……相信我，要不了多久，你会自己把‘圣书’的秘密吐出来的。”
影子神情激烈，刚刚想要站起身子，头顶便有一抹阴翳落下。
轰轰轰！
顾慎随意挥手，两根手指在虚空之中轻抬摇晃，横竖两三下，就有一片黑色掠来——
他亲自缔造了一座“精神黑屋”！
这世上的最大酷刑，就是把“精神永生”之人，关押在漆黑无光的笼牢之中。
黑屋搭建完成，簌悬木下，恢复宁静。
“唰——”
不多时，顾慎身旁，一阵代码流动，褚灵的精神从零零幺之中转移，来到了净土，与顾慎并肩而立。
“我查了数据库中的资料，没有收获。”
褚灵轻声道：“这一页残纸，近年内并没有出现在五洲大陆之中，这种级别的封印物……不太像是人工铸造的。”
“所以……这是【旧世界】的产物？”
顾慎望向古屋。
光明城谨慎保护的圣书，此刻正在经受自己“炽火”的疯狂灼烧！
他可不在乎这是什么宝贝。
既然是从光明城中掠夺而来，如果不能为自己所用，那么不如毁灭！
“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
顾慎微微皱眉：“如果这页残纸，是【旧世界】的产物……那么光明城是如何利用它的？”
【旧世界】的封印物，可不会有什么信仰残留。
换而言之……这页残纸的初始属性，是不会把有信仰的超凡者，转化为“光明信仰”的。
“一定有对应的‘古文’，可以对其进行掌控！”
顾慎眼神豁然一亮。
这页残纸，颇有些邪乎……
这是专门克制信仰之地的神器，无论是风暴教会，还是光明教会，都需要“圣书”，一方面增强自己实力，另外一方面则是掠夺对方教徒！
如果自己能够掌握圣书的力量，是不是就意味着……那些对光明无比忠诚的圣裁者，会成为净土最忠实狂热的麾下？
……
……
西窟北环，两道身影正在飞快追赶！
“逃！”
“快逃！”
朱雀在心底怒吼，他的速度已经快到了极致，带出无数猩红幻影，可无论怎么逃，背后总是有人紧追不舍！
披着重甲的贾唯，进攻和防御基本都是无敌。
要说他最大的弱项，应该就是移动速度——
然而即便如此。
朱雀依旧甩不开他，两者之间的距离虽然没有缩短，但同样没有被拉开。
“红龙……出现意外了。”
朱雀神色阴沉，他甩手引召出【云镜】，云雾缭绕之间，镜面倒映出一张古井无波的面孔。
“我正被贾唯追杀。”
朱雀迫于无奈，发出了求救：“你能赶过来么？”
“需要我过来么？”
红龙的声音仿佛冷漠无情的机器，道：“按理来说，贾唯的速度，比不过你。你参悟出两道领域之后，是能够跑掉的。”
“需要你过来！”
朱雀怒了：“按理来说按理来说……我魂都快被他打出来了，你还问我需不需要支援？！”
“好，我这就动身。”红龙神色依旧没什么变化：“你往【昙曜】核心区逃，如果贾唯继续追击，我会出手。”
听到了这句话，朱雀稍稍松了一口气。
四神使之中，红龙实力最强，而且最神秘！
天水先生料事如神，而且从不错算漏算，这次南下任务能够放心让他们四位南下……就说明源之塔并不担心“四阶超境”这种存在会破坏原有的计划！
换而言之，红龙有能力与贾唯进行对抗！
“只要逃到【昙曜】……我就算是安全了么？”朱雀神情之中隐约掠过疯狂之色，越是顶级的超凡者越是惜命，他敢只身来西窟焚城，就是有万全的脱身打算。
可与贾唯交手，他才发现，四阶超境的强大，超过了自己的可应对范畴！
【云镜】对话结束，朱雀的速度再次暴涨！
……
……
这场跨越南窟的生死追击，并非表面看上去的那样沉默，无声。
杀机暗藏，雷霆万钧。
在朱雀以【云镜】联系红龙求救之时，作为追击者的贾唯，也进行了一场精神谈话。
“贾唯先生，我是苏叶。”
赐福之子的声音在贾唯心湖之上响起。
“……”
在贾唯听到心湖声音之时，他的心头便隐约感受到了不祥之兆。
“您现在在追击‘朱雀’么？”苏叶问。
“是。”
贾唯抬头瞥了眼前方身影，沉声道：“有什么突发情况么？”
“需要您回去一趟。”
苏叶压低声音，道：“W4区出事了。我联系不上‘影子’。”
贾唯眯起双眼，他认真凝视着前方的红影……先前两次焚城，应该出自源之塔的设计，可如今的朱雀，是真真正正在玩命逃跑！
自己的出现，打破了源之塔原有的布局——
而现在，他就快追上了！
这种时候回去？
“我知道事出突然，也知道您正在追杀‘朱雀’……可毕竟涉及‘圣书’，事关重大！”
苏叶道：“这次南下任务，‘圣书’决不允许有失。您现在距离W4区最近，这是我们仅剩的‘封锁现场’的机会。”
“你的意思是……源之塔真正的目的，不是焚城。”
贾唯冷冷道：“是窃走圣书？”
“……”
苏叶无奈道：“可能是这样。”
“他们怎么会知道‘圣书’的存在？！”
贾唯皱眉，他想不通，“‘圣书’计划，只有我，你，还有那些级别够高的暗子才知道……”
“天空【云镜】可以窥伺一切。”
苏叶提醒：“总而言之，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止损’。”
贾唯深吸一口气。
他注视着前面速度暴涨的朱雀，衡量了一下继续追击，和就此放弃所带来的两种结局，最终将杀意按下。
“轰！”
他重重踏在地面之上，双脚将大地踩出一个深坑，紧接着立即回旋，如炮弹一般，重新向着西窟阵地所在的方向掠去——
……
……
片刻之后。
贾唯回到了W4区，他隔着数里便感到了不妙。
W4区一片死寂，冷冷清清，光明城的信徒气息，十分微弱，几乎感应不到……
整座城区，虽然没有“战斗痕迹”，但已然是一座死城！
他一脚踹开高墙。
进入府邸。
映入眼帘的……是堆叠横陈的遍地尸体，那些都是圣书转化而来的“极端者”，此刻死的不能再死，这些人的魂灵都被震碎了。
真的有人入侵了，而且神不知鬼不觉。
自己先前回窟阻杀朱雀，甚至都没有感受到这边的“异样”，入侵者的精神手段十分高明，隐匿身法神出鬼没。
至于光明城结缔的“结界”，更是被摧毁地干干净净。
贾唯缓步进入府邸最深处。
他沉默站在院前，看着一片狼藉。
再过片刻，府邸外传来喧嚣声音，是苏叶和迪让回来了！
与苏叶一同回城的迪让大主教，很懂礼数，他没有进入光明城信徒盘踞的这座府邸，而是老老实实等候在外。
苏叶踩着飞毯向府内掠行。
人未至，声先传。
“贾唯先生！‘圣书’情况如何——”
贾唯只是沉默。
而当苏叶回府之后，整座府邸便更加寂静。
两人站在支离破碎的院门之前，看着那被凿碎的“中立者”牢狱……西窟抓捕的那些中立者，全都消失不见。
除此之外。
封锁圣书的院子，直接被搬空！
“圣书，连同结界……全都不见了……”
苏叶神情煞白。
他的手指，气得颤抖！
“影子死了，战死的。”
贾唯低头看着地面……整座府邸之中，唯一算得上残留战斗痕迹的，就是圣书所在的院落，这里曾爆发过一场还算激烈的战斗。
苏叶回过神来，他轻声喃喃道：“影子彻底消失了……他的尸体被毁了……”
“是的。”
贾唯垂首，默默蹲下身子，以钢铁手指蘸了蘸地上的灰尘粉末：“影子战败，凶手将他‘挫骨扬灰’……这里什么有效的线索都没有剩下。”
苏叶闻言一怔。
“是不是想起了前任赐福之子的死？”
贾唯语气之中带着淡淡的讥讽，道：“当初的孟骁也是这般，一下子消失地无影无踪，仿佛凭空蒸发……我在多鲁河找了很久，连一粒灰都找不到。”
“你的意思是，这件事情，也与顾慎有关？”苏叶眯起双眼：“源之塔和顾慎联手，这怎么可能？”
“我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贾唯重新站起身子，“我只知道，圣裁者遵从光明之引导，行使正义之裁决……从见到‘顾慎’的第一眼起，我就认定他与孟骁失踪有关。”
“虽然没有证据，但我敢肯定，这小子一定是光明信仰的敌人。”

第一百七十五章 收获
“圣书失窃……兹事重大，我必须要向神殿禀告。”
苏叶看着空空荡荡的院落，神情凝重。
“苏叶，”贾唯道：“此事由我来说吧，我一人担责。”
苏叶一怔。
“我怀疑犯案者是顾慎。”
贾唯平静道：“就算不是他……也一定与他有关系。”
苏叶皱眉：“先生，此事不是儿戏，只有怀疑，是不够的。”
“是……”
贾唯自嘲一笑：“我知道。只是有些事情，他们也没有证据，不是么？”
苏叶愣了一秒。
“你要做什么？”
他望向大骑士。
“不做什么。”贾唯淡淡道：“你放心……我只是想用‘光明城’的方式，来解决麻烦。”
“贾唯先生，我需要提醒您。”
苏叶轻吸一口气，认真说道：“您是圣裁者军团的大骑士，代表神座大人圣赐的意志。”
“赐福大人，不必多言，我所行之事，皆为光明。”
贾唯微笑：“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关于‘圣书’之案，就交给我来清查吧。”
……
……
昙曜火山外围。
这里是整座桑洲窟天顶最漆黑，最阴暗的地带。
无数浓郁火山灰从这里喷薄而出，弥漫覆盖，就此扩散而出，天顶的颜色已经不再是浅淡的灰，而是压抑沉重的黑。
一缕猩红火影，在火山灰密布的云层之上悬停。
朱雀解开【离火】领域，缓缓落下，同时有些狐疑地回头。
“后面人呢？”
他没想到，自己加速之后，贾唯似乎放弃了追杀——
由于先前那两枪实在太疼，朱雀没敢停歇，他生怕有诈，拼了命往“目的地”赶掠，直至此刻才堪堪止步，颇有些惊魂未定地回首。
“真的没追了……”
朱雀皱眉。
他的精神力掠出了数里，连一丁点威胁都感受不到了，这才敢松一口气。
只是他想不明白。
贾唯为何会放弃自己，有什么事情，比自己这位四神使的性命，还要重要？
难道贾唯也知道，这么一直追下去，他杀不死自己？
“红龙，我已经抵达‘昙曜’。”
他取出【云镜】，以精神传出讯息。
然而这一次云镜，并没有直接给出回应。
“任务比想象中顺利，贾唯没有追杀到底……”
朱雀缓缓汇报着。
他一边对着【云镜】开口，一边打量着四面的环境，虽然贾唯没有继续追击，但昙曜火山的本体，依旧给他带来了一些“不安”。
这座巍峨无垠的活火山，正处于复苏阶段……
不断喷薄的火山灰，便昭示着【昙曜】即将觉醒的命运。
大量超凡源质游荡在空气之中！
据说“冰海”的源质，都被【昙曜】所吸引了……如果【昙曜】真的复苏，只要爆发，那么就是顷刻间将整座岛屿抹除的灾害！
到时候还在岛上的原住民，一个也逃不掉。
别说他们了。
就连朱雀都发憷……他是四阶，可四阶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凡俗之身，怎敢硬抗天灾？
【云镜】之中雾气缭绕，一片模糊。
朱雀觉察到了不妙，再次问道：“红龙，你来了么？”
“……”
短暂的静默之后。
镜中浮现出了红龙的面孔，他轻声开口：“我来了。”
“怎么这么慢？”
朱雀皱眉：“如果贾唯真的在追杀我，我可能已经重伤了！”
“然而……你现在还活地很好。”
红龙平静开口。
“？？？”
朱雀没好气道：“你在哪？”
“我在昙曜东侧，你需要穿过核心区……这里的‘山灰’太多，【云镜】之间的联系没办法那么通畅。”红龙淡淡开口：“所以，别问那么多。我在‘东侧’等你。大狩快要结束了，抓紧时间。”
说罢，【云镜】链接挂断。
“昙曜东侧……”
朱雀拢了拢身上神官衣袍，他眯眼望向红龙所在的方向。
自己如今位于火山南侧，想要抵达目标地点，就需要接近火山口区域，那里堆叠着巨量的‘山灰’，【天眼】率先失去了那片区域的监察，可以说……那片区域，是桑洲窟地带真真正正的无人区。
嗤！
朱雀振袖，衣袍之上燃起一缕离火，然后瞬间火焰迸溅，将他包裹，“元素化”覆盖之下，朱雀整个人都化为一团火焰。
他起身向着东侧掠去，元素化后，整个人心中的不安缓解了许多。
……
……
“失去‘朱雀’的踪迹了。”
顾慎离开西窟诸城，在长林之中，默默放出炽火感应。
他有“冥火”。
四神使有“云镜”。
这是相同等级的权柄，云镜无法感知冥火，同样的……冥火也无法感知云镜。
顾慎在W4区的远方高地，看到了贾唯和苏叶的出现。这说明光明城大骑士放弃了对朱雀的追杀，也说明……他们发现了“中立者”被劫，“圣书”被窃的事情。
接下来，光明城必定雷霆震怒。
只可惜。
这种震怒，没有意义。
自己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光明城到现在都不知道这是谁做的！
不过，顾慎心中隐隐有直觉，他觉得贾唯会再次锁定自己，那位大骑士的“锁敌”之感，敏锐至极。
先前在北洲悬空山小院的交锋，顾慎记忆犹新。
“我需要小心点……不能和贾唯单独见面。”
这也是他飞快离开W4区的原因。
先前朱雀和贾唯的一战……顾慎全程看在“眼”里。
四阶超境所展现的杀伤力太吓人了！
即便自己成功破境，成为深海第九层，也只有被压着打的份！
“可惜，光明城那位隐藏四阶的实力有点弱了……”
顾慎有些遗憾。
他本以为，这次和影子对决，能帮助自己破开第八层的瓶颈。
可没想到。
这一战，没有取得任何突破。
影子被朱雀暴打一顿，精气神全面下降……抛开这一切，就算全盛时期的影子，被顾慎找上门来，恐怕也很难发挥出什么战力。
影子是刺客，向来都是他隐匿于黑暗之中，主动出击。
一旦刺客失去先手，那么他将不再具备威胁。
“不过……也不算毫无收获。”
顾慎抬起手掌。
他的掌心，有一长一短两把匕首。
这两把匕首，都出自于恰西克小镇，北洲边陲的传奇铸器之镇，当年的伐红战争，让恰西克小镇湮灭于历史洪流之中……
如今这座传奇小镇留下来的超凡刀具，已经不多了。
“撕裂，破源。”
顾慎眯起双眼，掂了掂两把短匕。
这两把匕首的品质很好，如果要评级，甚至都可以算得上“A级”，只不过横向对比，它们在同类A级的封印物中，要稍稍靠后了。
但对于“刺客”而言，这样两把匕首，基本就是神器！
破源，可以斩断超凡源质之间的流动。
撕裂，可以切碎物质之间的联系！
两者结合，这世上便无不可摧毁刺杀之物！
“这两把匕首，适合近身刺杀。”
顾慎喃喃开口：“对于它们而言，我是比影子更合适的主人。”
冥火的隐匿，比影子更强大！
可惜，离开W4区之后，顾慎失去了对朱雀踪迹的捕捉，不然他还挺有兴趣，再会一会这位源之塔神使，毕竟后者刚刚被贾唯暴打过。
痛打落水狗这件事情，顾慎最喜欢做，也最擅长做。
“是时候回去了……”
顾慎翻掌，将匕首收下。
“南窟的第一次狩猎，应该快结束了吧？”
……
……
“喝！”
一道稚气十足的怒喝，在原始密林之中炸响。
百爆指虎击碎空气，震荡出一圈烟尘！
黑衫顾小满将一只巨猿击倒。
伴随着巨猿的倒地，密林掀起一阵尘土，最终归于平静，只剩下小满的呼喝声音在林木之间回荡。
这里看上去一片空旷寂灭。
但实际上……就在顾小满身后百米，一道白衣身影，悄无声息跟随其后。
白袖默默站在巍峨古木的高冠之上，隐匿气息，默不作声。
这次外狩，是顾小满人生第一次超凡战斗。
不遭遇生死危机。
白袖是不会出手的。
半天时间，顾小满已经击杀了七只超凡生灵，这些大家伙们的实力都不弱，大约在深海第三层左右，这些都是白袖“挑选”的，对于初阶超凡者而言最好的对手。
超凡生灵保留了凶性，但又不至于太强！
顾小满的表现，没有让他失望。
不愧是未来的“酒之主”，小满绝对是战斗方面的天才，在第一场超凡对决之中，她需要打消耗战，靠着坚韧的耐力，一点一点将黑熊体力磨光，才能取胜。
后面便愈发轻车熟路。
与这只巨猿对战之时，她已经摸索到了近身战斗之中的重要技巧。
收与放！
每一次对轰，她都会掌控力度，在巨猿真正凶性大发之时，避其锋芒，而在其蓄意不足之时，尽出全力，如此一来，还是原先那套“消耗”打法，只不过战斗过程大大缩短。
约莫四十分钟，这只巨猿就不堪重负，被她消磨打倒！
顾小满蹲下身子，她挥手驱散烟尘，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把小刀，嘀咕道：“放血……剔筋……”
她举着刀具，在空中比划着。
“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就好。”
小满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沈离，庄肃，还有亚当，从密林深处走来。
得益于顾慎和袁硕城的谈判，这次外狩，由风暴教会的信徒们负责向前推进，中立者和东洲超凡者的大部队，只需要慢慢跟进就好。
至于他们三位，则是全程都保持着联系。
沈离负责保护亚当。
庄肃则是负责跟随亚当，收集实验数据……所谓的“放血”，“剔筋”，其实都是收集巨大化生灵超凡信息的预先步骤。
这些操作，实在有些血腥，少儿不宜。
“没事儿，我能做。”
不过顾小满似乎并不在意。
她在E0区的死人堆里摸爬滚打，什么场面没见过？
饥荒大环境下，她还见过人吃人，连骨头都不吐的场景……放血剔骨倒还真的不算什么，如果有老师教导，她很快就可以把一整张兽皮都扒下来！
几人闻言，有些无奈。
“小满，你还是继续去找兽灵单挑吧。”
沈离在心底轻叹一声。
他思索片刻，道：“难得遇到这么一个机会……如果你喜欢‘兽体解剖’，以后有的是机会。要是让顾慎知道，我们让你做这事儿，他肯定要骂我一顿。而且这次狩猎，就快结束了，我们待会就要回去了。”
外围部队的探索，基本已经完成。
大部队，在原始森林之中，寻找了一个驻扎点。
狩猎兽灵，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工作……
那些超凡生灵都藏了起来，想要大规模剿杀，就需要旷日持久的作战！
“好吧……”
顾小满闻言之后，颇有些遗憾地收回小刀。
她对这种事情还是蛮感兴趣的。
不过小满也知道，沈离说得没错——
解剖机会常有，而战斗机会难觅。
她继续向着林深之处掠去，寻找下一个对决目标。
小满离开之后，沈离抬起头来。
他望向密林高处，传出一缕精神讯息：“白袖——”
沈离知道，白袖就在附近不远处。
只可惜。
小铁人的精神境界，比起白袖差了太多，这片密林太寂静，他实在找不到白袖的藏身之处。
“我在这。”
他开口之后，背后响起了温和的回应。
白袖在沈离背后的巨木之上，他纵身落下，稳稳落地。
沈离有些尴尬，转过身子：“其实你倒也不必现身……我只是确保你在。”
“我一直都在。”
白袖平静道：“小满在，我便在。”
“好……”
沈离认真传音道：“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在顾慎的计划之中，这次外狩，大都诚心会将运送一批物资……圣城研究所将开放出入口。”
“这件事情我知道。”
白袖神色没有变化：“四洲超凡者都会接受本土物资的驰援，现在界口应该已经开放了。”
“不错。”
沈离认真道：“我刚刚接收到了陈没的讯息，诚心会的超凡者已经抵达了，即将进行交接，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庄肃先生会趁机将‘中立者’的十位成员送出桑洲窟……他们携带着本地研究多年的机密资料。”
“所以……你的意思是，把小满也送出去。”
白袖很聪明，一点即通。
“没错！”
沈离眼神一亮，压低声音道：“但这不是我的意思，是顾慎的意思……你也知道，桑洲窟这里风云难测，四洲超凡者龙争虎斗，小满待在这里，实在不安全。”
“明白了。”
白袖点了点头，自始至终他的言语都很简洁，态度也很明确。
对于沈离所传达的讯息……他没有丝毫反对，质疑。
因为这是顾慎的安排！
“把交接地点给我。”
白袖望向顾小满离去的方向。
“我来送她离开。”
……
……

第一百七十六章 偷渡计划
“红龙……朱雀和你说什么了？”
东窟，森林之上，两道身影悬浮。
云之领域。
一声白袍随风飘扬的云虎，与南洲的悬空艇平齐，先前他正在与圣城派遣而来的大主教心声联系，商议狩猎兽潮的具体事宜。
此刻琐事结束。
他挪首望向红龙，朱雀一个人离开大狩，去往外环，解决“神眷之子”的丢失问题，至今还没有下落。
虽然云虎和朱雀互为敌手。
但毕竟同出源之塔，当年也是一起从底层往上攀爬。
成就神使之路，有无数心酸，无法对外人说。
其中经历，倒是只有对方才懂。
“没什么。”红龙淡然道：“朱雀去西窟焚城，被贾唯抓到了。”
“这个蠢货。”
云虎冷笑一声，道：“所以他是来求救的？”
四位神使之中，朱雀向谁求救，都不会向自己求救！
而玄龟，则是负责驻守主城区，不会外出。
所以朱雀唯一的求救人选，就是红龙了……红龙够强，而且足够“无私”，只要是在职责范围之内的事情，无论是否有悖情理，他都会答应。
“嗯。”
红龙平静道：“我让他去往【昙曜】东侧……我会和他会和。”
“好吧，怪不得先前‘空域’结界破碎，原来是他又重新动用位牌了。”云虎讥讽笑道：“不过是去西窟焚城而已……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么？”
红龙瞥了眼幸灾乐祸的云虎，提醒道：“贾唯是四阶超境。”
“……”
云虎沉默了一秒，耸肩道：“反正我不会被逮到，这真的很蠢。”
“桑洲窟发生的一切，我都会如实上报给天水先生。”
红龙低眉道：“朱雀焚城有功，但还不够……这次任务没有找到‘神眷之子’的下落，他还不算完成‘戴罪立功’。”
云虎闻言，心情甚是愉悦。
此次南下，完成“酒之火种”的相关历练，他感觉十分良好。
四神使之中，朱雀是他心中的最大敌人！
这只死鸟，好大喜功，而且擅长争抢。
玄龟……看上去老实，不像是能抢过自己的样子，就拿这次大狩任务来说，应该只有真正被天水先生看中的未来“酒之主”，才会负责外出狩猎！
守城者，注定是备选。
至于红龙——
云虎扪心自问，修行境界，实战能力，自己都不如红龙，如果真要选“酒之主”，他必定不是红龙对手。
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红龙内心之中，不在乎“酒之火种”的归属。
换而言之，红龙根本就懒得争抢“酒之主”名额！
就因为这件事情，很久之前，他找言先生进行过占卜，浪费了一次使用“预言术”的资格。
占卜无法窥伺“火种”。
所以他占卜的是红龙的内心。
言先生的预言结果，印证了云虎的猜想。
红龙的确不在意“酒之火种”。
如此一来，情势前所未有的大好。
朱雀遭贬，他才是唯一的天命所归！
“我要外出一趟……”
红龙道：“东窟外环的狩猎，就交给你了。”
简单嘱托一句。
云虎连忙点头，他巴不得红龙赶紧离开……自己在接下来的狩猎之中，还可以赚取更多的“功勋”。
云层扩散，红龙双手按住双刀，气息瞬间隐匿。
他化为一道猩红雷霆，撞散于天地之间，笔直掠去。
然而云虎并没有留意到。
红龙隐匿气息之后，直接去往之处，并非是东窟围绕的【昙曜】内部，而是稍微偏向于南方。
……
……
“C1物资组已经抵达。”
“C3完成人数清点。”
圣城研究所，基地外围，花帜的重型机缓缓降落，一共约莫三十之数的诚心会超凡者，开着源能装甲货车，运输物资抵达。
四洲领袖瓜分桑洲窟之后，都有意重新修筑高墙。
虽然【昙曜】开始喷吐火山灰……但在兽潮清剿完成之前，城区的墙壁建设工作还是需要开展的，以花帜集团的科技，只要材料到位，新型城墙只要数天就可以完工。
修筑高墙的这点成本对于大财团可以忽略。
尽可能保护好城区内的遗迹，进行觉醒实验的数据研究，才是更重要的事情！
一共十多辆大型装甲货车，从重型机舱体之中驶出，驾驶员出示了身份证件，【深海】进行验证之后，圣城研究所打开了通道入口……不仅仅是东洲，其他势力也都选择了空运材料，进行墙壁维护工作。
东洲装甲货车车队，向着桑洲窟内环行驶而去。
头辆车上，一位身穿花衬衫的壮硕大叔，单手打着方向，单手握着酒瓶，胳膊压在窗口，进行着低声的精神通讯：“小崔先生，我已抵达‘桑洲窟’。”
“滋啦。”
通讯系统似乎有所故障。
壮硕大叔微微皱眉，调整了一下耳机。
“这是陈没，顾慎，白袖的联系方式……”
那边传来了崔忠诚冷静的声音：“你现在可以直接与他们对接。”
“啧，都是大人物啊。”
大叔闻言笑了，他露出洁白的牙齿，略微带有炫耀的意味：“不过我有顾慎的联系方式。”
“哦，是么？”
崔忠诚想起了几年前的大都往事，最后的声音也带上了三分笑意：“看来我没选错人。”
“那么……胡大年，祝你任务顺利。”
车队在旷野之上行驶，隐约可以看见远方森林的轮廓。
胡大年将酒瓶丢弃。
他眯起双眼，还未等他拨通崔忠诚留下来的联系方式，他的心海之中，便响起了一道年轻冷清的声音。
“我是白袖。”
胡大年听过这个名字。
近年来长野最天才的年轻人……之一。
之所以要加上“之一”，是因为长野前几年出现了另外一位S级天才。
顾慎。
胡大年环顾一圈，没看到一丁点身影，他纳闷问道。
“你是怎么锁定我的？”
“巧合……东洲车队进入桑洲窟的动静很大，我的【雷界行者】正在云端捕捉精神讯号，正好就看见你了。”
白袖的回答很谦逊。
但实际上，这种事情不存在巧合，他的【雷界行者】只要坐上云端，便近乎可以将小半座桑洲窟的景象收入眼底。
“好吧。”
胡大年摸了摸鼻子：“帮助桑洲窟民众离开本地的偷渡任务，就是您来负责进行么？”
“偷渡任务……”
白袖沉默一秒，在心底重复了一下这个任务。
不好听，但是很恰当。
“应该算是我负责。”
他轻声叹息，道：“不过我只负责送走一人，最重要的那一个。”
“……我知道。”
胡大年眼神一亮，他听上面交代了——
关于“顾小满”的事情，顾慎第一时间就和陆南栀说了。
在救下这个小家伙之后，顾慎和陆南栀在会议室里连夜制定了送人离开的大概计划，其实计划并不复杂，在狩猎日当天，东洲车队会进入桑洲窟……这是送人离开的最好时机。
大都方需要派遣一位办事可靠，值得信赖，而且身份低调，不会引起注意的超凡者！
思前想后。
顾慎想到了很多年前，在大都区认识的这位“秘密线人”，胡大年。
当初与顾慎“出生入死”的胡大年，这几年稳扎稳打，逐渐升职，已经从一位低阶行动专员，成为了大都裁决所的正式使官。
计划落定之后，便是一套正式流程——
陆南栀亲自点名，崔忠诚接见，A级任务的权限赐予……
这一切如梦如幻，胡大年从花帜大厦中走出来的那一刻，还觉得自己没有睡醒，兴奋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才清醒过来！
这是千载难逢的大任务！
这次的南下车队，运送材料货物是假，接人离开桑洲窟才是真！
车队一共要接走大约十人……
其中他所负责的“任务对象”，最重要，也最神秘。
到现在为止，胡大年都不知道自己要接谁离开，不过他很清楚，这次南下任务相当危险，千万不能有丝毫大意。
一副影像，在胡大年心湖之上拟出。
“这就是……目标对象？”
胡大年屏住呼吸，他看着心湖之上的黑衫小姑娘，看上去瘦瘦小小的，大概六七岁，短发干练，只看了一眼，他便将这影像牢记于心。
“她姓顾，顾小满。”
白袖问道：“陈没拟定的运输计划我已经看了，两小时后，你们会将城墙材料送到，然后原路返回，离开桑洲窟……此次的任务目标会在这个时候，搭乘装甲货车离开，只不过风暴教会有‘生命检测系统’，你们准备怎么躲避检测？”
“白先生，花帜拥有全世界最先进的科技。”
胡大年微笑道：“这套装甲车采用了‘青银’夹层，可以阻隔超凡源质的流淌检测。每一辆的装甲车内部都有古文符箓刻画的隐匿隔板，只带十人可能有些浪费……如果合理运用，这趟车队其实可以稳稳当当带走两百人，我建议您也跟着一起进来体验一下。”
“……”
白袖由衷沉默了。
“当然，两百人可能有些堵。”胡大年摸了摸鼻子，低声咳嗽了一下，心湖内开口道：“毕竟这个计划名字中含有‘偷渡’二字……如果考虑是偷渡，那么堵一点也没什么，路途不算遥远。忍三五个小时也就过去了。”
花帜的初步计划是，先测试这套“反检测”系统有没有问题——
这次送十人离开，确保安全无虞。
如果偷渡计划没有问题……那么接下来南窟的中立者，全部都可以通过这种办法送走！
四洲占据桑洲窟，送走超凡者，其实是圣城无法阻拦的——
风暴神座不在。
南洲无权干涉其他洲的行事。
只不过这种事情，圣城就算无法阻挡，也有的是办法拖延。
各洲势力，想要从桑洲窟光明正大带人，就需要世界会议审批通过……这也是五洲议会存在的意义，当局势失衡，法规法度会尽最大可能保护“弱者”的权益。
当年的东洲就是这样在夹缝之中生存煎熬的。
圣城方不止一次召开世界会议，进行拖延。
所以……各洲想大摇大摆带走桑洲窟本土超凡者，还需要一点时间。
“要不，”胡大年开口道：“您把坐标传给我……我单独去接顾小满？”
心湖之中，忽然变得很是安静。
胡大年微微皱眉。
他传音：“白先生？白先生？”
没有回复。
……
……
原始密林之中，顾小满正在与她的第八个狩杀目标作战。
白袖坐在林叶遮掩之中。
他断开了与胡大年的精神链接……
原因很简单。
此方坐标，上移一千米。
【雷界行者】怒目圆瞪，与一道披着猩红斗篷的年轻身影对视，此刻的云雾隐约扩散，形成一道巨大的涟漪之圆。
而在地面之上的凡俗，即便抬头，也看不清这里的景象。
无数火山灰将这片天幕填满。
两道身影所立之处，仿佛不再是虚无缥缈的高空，而是灰暗厚实的土地。
“轰隆隆隆……”
高空之上的风声沉闷呼啸，像是倾盆大雨来临之前的雷霆。
红龙手按双刀。
他并未拔刀，但压迫感十足。
白袖的全部精神，都凝聚在【雷界行者】之上，S级能力的神形凝聚其实已经具备了一定的意志……这是白袖第一次从雷界行者的身上感受到“惊惧”。
先前的对决，雷界行者只是受了轻伤。
但心中却是留下了一些阴翳！
“元素化”是堪称无敌的神级领域……雷界行者此刻死死盯住红龙的双刀，这是它立于不败之地的最大依仗，上次却被红龙双刀砍碎了。
“又见面了。”
红龙神情平静，他直接以心声传讯，开门见山：“放心，这次不是找你打架的。”
他并没有就此落下，而是选择在云端相见，与【雷界行者】的意识体会面，便足以说明这一点。
“何事？”
白袖皱起眉头。
“……”
红龙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向着身下投去目光，这目光穿过虚无缥缈的云层，以及密密麻麻的山灰，落在了原始密林之中。
白袖知道，红龙在看谁——
顾小满！
“那个小姑娘修行速度真快啊，这么短的时间，就能与兽灵战斗了。”
果然。
“她是叫‘顾小满’，对吧？”
红龙低声笑了笑，“你们倒是花了不少心血，这么多宝贝，你和顾慎比我想象中要大方……这是看准了她未来‘酒之主’的身份，趁着年轻，多给一些福荫，好换来日后的投桃报李？”
白袖声音阴沉下来：“有话直说。”
“一件事，很简单。”
红龙收敛笑意。
这位四神使第一人双手按住刀柄，他尚未出刀，浑身散发而出的气息，已经搅得云海翻滚不宁。
雷界行者的元素法身被吹得不断波动。
“你们要送多少中立者离开桑洲窟，我不管。”
“她，不能走。”
……
……

第一百七十七章 酒之主之争
“她，不能走。”
这四字在云端之上荡开。
红龙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雷光古将，双手手掌轻轻压在刀柄之上，他并没有出手的意思，而是在给出通知之后，很有耐心地等待着白袖的回应。
白袖给出的回应很简单——
“啪嗒！”
【雷界行者】的巍峨神躯瞬间紧绷，接着就是毫无预兆的出手，伴随着晴空之上一道轻微炸响，雷身直掠百米，瞬间欺入红龙身前。
巨大手掌闪烁雷光，就要按在红龙斗篷翻滚遮掩的胸口位置！
“滋啦——”
双手按刀的红龙，寸步未退，他拔刀速度极快，左手将短刀拔离出鞘，竖斩成线，一道猩红长光划过天宇！
雷界行者的小臂就此断裂！
炸雷磅礴。
下一刻雪白光华翻涌，雷界行者捂住小臂位置，轻踏虚空，止身后退，连踩数步之后，两人重新拉开距离，元素化的神形不会被真正砍碎手臂，数秒之后，小臂恢复如初。
“我说了……我不是来找你打架的。”
红龙缓缓将短刀插回鞘内，他神情淡然，丝毫没有动怒：“更何况，你觉得打赢我，就能改变什么吗？”
坐在林木之中的白袖皱起眉头。
“……”
红龙望向陆地方向。
他悠悠说道：“东洲的计划挺好，那些装甲货车，应该就是这次的任务‘载具’了吧？”
不等白袖开口。
红龙继续道：“我可以保证，这个小家伙踏出桑洲窟的第一秒，就会被发现。【云镜】权柄无处不在，天空神座的力量，远远超乎你的想象，只要他愿意，在五洲范围之内，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
白袖冷冷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没关系。”
红龙平静道：“重要的是，你想不想明白，愿不愿意相信我所说的……你们送不走顾小满。”
“就因为她是‘酒之主’？”
“是的，就因为她是‘酒之主’。”
红龙道：“至于其他人，全都不重要。那些中立者，那些蝼蚁……只要天空神座愿意，【云镜】同样可以将其照得无所遁形，只不过神从来不会在意地面的那些蝼蚁，所谓的‘积少成多’都是骗人的。在巨大的质差之下，再多的蝼蚁也无法咬死神座上的伟大存在。”
而顾小满，则不一样。
她不是蝼蚁，她是酒之火种跨越精神网络给予“选定”的特殊者。
虽然此刻境界低微，但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她未来会成为七神之一……她可以站在至高之巅！
“东洲有斗战，还有冥王。”
白袖深吸一口气，语气依旧强硬：“如果天空想出手……我们可以试一试。”
红龙沉静了数秒。
他用怜悯悲哀的语气缓缓说道：“别开玩笑了。”
云端之上的空气，也随之沉静了数秒。
“神战……你们没胜算的，不然‘酒之火种’是怎么回到源之塔的？”
红龙一字一句道：“我知道白家出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你很骄傲，很自豪。可是那位刚刚晋升的斗战神座再天才，能比得过当年的顾长志么？”
白袖一时无言以对。
“顾长志最巅峰鼎盛之期，都没有与源之塔争锋，这是为何？”
红龙问道：“你是真的不清楚，还是在装糊涂？”
中洲，六百年来都是五洲之中的最强者，双神联袂，牢牢占据鳌首之位！
而近些年，天空神座登顶。
捧冠者天水先生进行大改，神官制度耀光普泽。
上城诞生出了无数的天才，科技水准更是突飞猛进，当年的图灵先生也是出身中洲，【深海】的主机网络就藏在此地……
大量的资源堆积之下，使得中洲成为唯一的超级大洲。
正是因为有此等底蕴，天空神座才能在登顶之后，继续韬光养晦，一直隐藏实力……这么多年来五洲太平，除了陵园风波，天空几乎没有一次展露自己的武力。
世人早就忘记了他的真实实力。
可这也意味着……
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有多强大。
“至于外界盛传的东洲有双神……”
红龙低眉，继续笑着问道：“这更是荒诞。且不提冥王那个不祥与灾厄之神战力如何，退一万步，二十年前被光明打到苟延残喘逃离五洲的冥王，现在真的还活着么？为何这两年丝毫没有动静？前些日子，北洲灾境里的‘冥河’都快被人连根拔起了，都没有丁点反应？”
“有些真相，大家心里已经有数，只是懒得印证。”
“你我都很清楚，一旦开战，东洲表面上的‘强大’和‘兴盛’，瞬间就会被撕裂——”
“所以……别做这种蠢事。”
红龙温声细语说道：“别让你自己一人的决定，影响到一整座大洲。”
……
……
高空一千米的空气，十分冰冷。
两人之间的对峙，更加冰冷——
刀未出鞘。
可场面僵持，随时可能爆发。
“有些真相，只是懒得印证……”
白袖缓缓开口，然后停顿。
“真的是这样么？”
他略有讥讽地开口：“这种话，糊弄糊弄灵智未开的孩子就算了。真相是中洲懒得印证么，那么酒之火种到底是怎么空置出来的？”
此话一出，轮到红龙无言了。
当年的酒神座狄玖，就是因为想要亲身“印证”斗战神座顾长志的生死存活问题，才会遭至灭顶之灾。
“如果天空真的强到了这种程度，那么五洲就不会是五洲……至少顾长志先生沉睡的二十年里，东洲会成为‘中洲’的附属洲。”
白袖笑了笑，“可是容我马后炮地说上一句，那位被你吹捧上天，几乎坐稳‘七神第一人’席位的天空神座，似乎对顾长志先生深有忌惮啊，就连试探这种事情，都不敢亲自出马，而是让替死鬼狄玖上。”
“……”
红龙面皮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无法反驳，因为这就是事实。
“七神之间，必有一战。”白袖面无表情道：“如果你觉得我送走顾小满，会导致开战……那么不妨，就此开战吧。”
红龙没想到白袖态度如此强硬。
他轻叹一声，道：“何至于此？你以为神战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白袖微微皱眉。
“此刻开战，东洲，北洲，都将陷入不复之地。”
红龙声音沙哑道：“白术晋升斗战才多久，女皇执掌熔炉又才多久？不管你们能不能胜，这场战争一旦爆发，最后便没有赢家……七神之间的战争，会导致五洲的支离破碎。”
“一只蝴蝶闪动翅膀，会导致整片大洋的风暴。”
“送走顾小满之后……命运将会掀起毁灭一切的风暴。”
“这，真的是你想看到的吗？”
白袖怔住了，在东洲情报之中，红龙并非是一个“悲天悯人”的慈悲者，四神使里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红龙怎么会对自己说这些话？
红龙双手离开刀柄。
火山灰漂浮在两人之间，密密麻麻的灰暗之色，填补了天顶的空白。
“仔细想想，你我为何会在这里第二次相见？”
“再说一遍……”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打架。”
……
……
【昙曜】核心区。
这座巍峨火山的山脊，极为坎坷，颇不平整。
数百年前，这里曾经有过一次火山爆发，熔岩喷吐而出，风霜历尽，重新坚硬，为大地覆上了一层新壳，当年的那场天灾，使得桑洲窟脱离陆地，成为一座孤岛，并且以每年五百米的方向脱离南洲内陆，逐渐向着冰海沉沦。
终有一日，这座小岛会彻底离开陆地。
或许再过上很多年……这里会重新变成一块陆地。
“该死，人呢？怎么还没到？”
朱雀单脚踩在一块巨石之上，努力向远方眺望。
视线一片灰暗，一无所获。
他的精神力在这里受到了严重的压制，火山灰浓郁到了极致，他体内的源质流动都受到了阻碍，撑开领域，才能勉强对抗【昙曜】的山灰特质。
他已经抵达了与红龙的约定地点。
只是，只有自己到了！
红龙根本就没有出现——
最糟糕的是，或许是因为山灰太多，太过密集，连神座大人赐下的【云镜】权柄，好像都失效了，他取出镜子想要联系红龙，但是四周云雾缭绕，每次即将凝聚成型之时，便有一阵山灰飘来，直接将云雾镜面吹散。
“是我走错地方了么？”
朱雀皱眉：“以红龙的行事风格，他向来准时准点，现在应该在这附近等我才是……”
现在，他面临着两个选择。
一是直接动身，返回东窟，如今贾唯已经没有继续追杀……他是安全的，所以无需与红龙会和，直接从【昙曜】核心区离开就好。
只是他内心之中，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
朱雀望向山灰更浓郁的昙曜深处。
“红龙不在这里，是因为遇到了‘突发情况’么？”
这座火山，隐含着特殊力量。
山灰可以压制源质流动……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事情，朱雀早就留意到了天顶雾霾的变化，他猜测接下来的“火种试炼”任务，就与这座火山有关。
源之塔绝不会放过这种程度的重要情报。
如此一来。
酒之火种的后续任务，便可以猜出——
大概就是深入昙曜，并且进行调查！
朱雀眼神微微亮起。
“所以……红龙是独自一人，深入‘昙曜’进行调查了么？”
他的第二个选择，就是踏入【昙曜】核心区！
这个念头一出，朱雀心中的怀疑便更加浓郁，他可不相信红龙会找错路，自己在这里没有看到这家伙的身影……只剩下这种可能了。
“红龙看上去无欲无求，像是对‘酒之火种’不感兴趣，可实际上，他才是最想要火种的人！”
朱雀喃喃道：“无论是桑洲窟本地天才，还是超凡兽潮，其实都不算是重要任务……天水先生一定早就把最重要的信息告诉了他，火种试炼最重要的环节，就是【昙曜】！”
“没错……定是如此！”
一番自语，他心中的念头更加笃定。
朱雀收缩【离火领域】，他虽被贾唯戳中两枪，受了一些伤，但不算严重，此刻这些“山灰”的干扰，不足以让他失去行动能力。
他向着【昙曜】核心区走去。
能见度进一步降低，四周漂浮的山灰，开始侵蚀他的领域……
不断有炽浪扑面而来，行走了十多分钟，朱雀原先坚定的念头，忽然产生了一些动摇。
天顶之上，有鸟雀呼叫。
朱雀抬起头来，看到两只漆黑大雀，在觉醒实验的刺激之下，整座桑洲窟的生灵都产生了超凡变异，这两只大雀，原先可能不过巴掌大小，此刻竟是变成三四米之巨，凛冽遨游于高空之上，就这么义无反顾地展开双翼，猛烈撞击天宇，就此撞入火山山口之中——
连一丁点动静都没有生出。
“哗啦啦啦——”
热风吹过他的面颊。
一刹的恍惚，让朱雀猛然清醒，生出警觉。
“我会不会是想太多了？红龙根本就不在这里……这种鬼地方，谁会靠近？”
四阶顶级的精神直觉告诉他，前面可能有危险。
然而就在此时，朱雀无意间的一瞥，发现了地上残留的一些破碎灰烬，他蹲下身子，伸出两根手指，捻起地面上的结晶尘埃。
这是一块风干融化的碎石，其中还夹杂着一片猩红的斗篷衣角。
四阶超凡者的感应能力，以及识别能力，都惊人地准确……朱雀一眼就认出来了地面上这片遗留之物的来历。
这正是红龙的衣袍残留。
“红龙……还真来过这里。”
朱雀神情苍白，眼神变得冷厉起来。
没想到，自己原先那个堪称荒诞的猜想竟然是正确的。
红龙来过【昙曜】核心区。
重新站起身子。
朱雀面无表情地望向火山山口的方向，他一步一步，顶着漫天山灰的阻力，来到了开裂的山口之前。
这座尚未复苏的火山山口，向外漂浮溢散着滚滚热浪……对于那些低阶的觉醒生灵而言，这里是人间炼狱，只要接近，就会被灼烧成灰烬。
可对于掌控着“离火”的朱雀神使而言，这里的温度不算炎热，只能说是“温暖过了头”。
他站在山口，向着内里望去。
昙曜，昙曜，这座火山正如其名……正处于将醒未醒之际，犹如待开之花，只是张开了花苞，未曾绽放花蕊，火山内部的光火犹如婴儿稚童的呼吸，一开一合，一明一暗。
明灭之间，仿佛盛开了一朵血色的，猩红的花。
朱雀的眼神有些迷离。
他看着火山裂口之内的猩红纹路，神情变得有些痴迷……
大风鼓荡。
最终他撑开领域，进行“元素化”，向着火山山口之中跳了进去。

第一百七十八章 大翼雀王
南窟外环，狩猎兽潮的任务快要结束。
便在诸人准备收队之际——
“轰！”
一道沉闷的巨响，在天顶炸开。
沈离抬起头来，皱眉看着头顶密密麻麻的林叶，他的精神力感应并非强项，此刻的抬首只是做做样子……在他视野之中，只能看见枝叶遮天，看不清任何异样。
另外一边，庄肃先生也神情凝重地仰望天幕。
“庄先生，发生什么了？”
“不清楚……大量火山灰遮挡，阻挡了我的精神力延伸。”
庄肃皱眉，喃喃道：“我隐约看到了一群穿梭在天顶之上的黑影。”
“穿梭在天顶上的黑影？”
亚当来了兴趣，道：“你仔细看看，是不是超凡变异的‘大翼雀’？”
庄先生微微下蹲，然后高高跃起，他踩着一株巨大古木，垂直于地面，快速奔跑，最终如一根长针，稳稳立于这株古木尖端。
“是‘大翼雀’。”
庄肃声音凝重，“一共有近百只……数量还在增加，这些大翼雀正在不断从深林中涌出，它们是疯了么？”
他的话音刚刚传出。
远方地面便开始了震颤。
“后退！”
“后退！”
袁硕城的怒吼声音，在整片深林之中回荡，远方的风暴教会，有大量先锋队在往回撤退，原始密林的巨木成片成片倾塌，烟尘四溅，土石翻飞。
巨象，狮豹，数之不清的超凡兽灵，从远方践踏而来！
“兽潮……是兽潮！”
小铁人率先反应过来，他一个机灵，瞬间拽住亚当后退，速度奇快无比。
顾慎交代。
无论发生什么意外，一定要保护亚当安全。
兽潮二字出口，亚当神情骤变，他的面色变得极其苍白，任凭高大身躯被沈离拖在地上，也没做丝毫抵抗……小铁人直接施展【食铁之徒】的领域雏胚，一道模糊的高大神形虚影附着在他身上。
【食铁之徒】加持下，他变得力大无穷，轻松将一米九的亚当拽起，三步并作两步，直接跳上了一株巨木。
“轰隆隆隆……”
兽潮过境，一片喧嚣。
有许多风暴教会的教众，没来得及躲避，直接被碾压踩死……悲哀的是这一幕都算不上血腥，因为烟尘滚滚，淹没了血肉，这些兽灵践踏过境，持续有数十分钟，那被卷入兽潮之中的低阶超凡者，最后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会被踩得彻底粉碎，血骨全都碾成齑粉。
“太可怕了……”
亚当坐在巨树的主干之上，双手撑着粗壮枝干，面无血色。
这个向来只是翻卷阅字的羸弱学者，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亲眼目睹兽潮。
有些恐怖，不正面直对，是不会理解的。
沈离瞥了一眼，不冷不热地讥讽道：“知道怕了？刚刚你应该抓紧我！”
看亚当现在这副浑身冒汗的怂样，想来现在是知道兽潮的恐怖了。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亚当伸出手掌，擦了擦额头，人怂嘴不怂。
不愧是专门负责研究调查的学者，他只用了十数秒，就从兽潮过境的震撼之中调整恢复过来，而且极快速度地意识到这件事情的背后信息——
“嘟嘟嘟。”
亚当拨打了S12区的预留通讯器号码。
那一边的接话人，不是别人，正是祁默！
……
……
S12区炽浪府邸之中。
祁默正全神贯注凝视着眼前的屏幕，远方的生命舱体之中，一个神色平静的婴儿，浑身贴附十数个电磁片，后续是链接数米长的精神导管，以及数之不清的微波脉冲线……
这个婴儿的一切数据，都在主脑之上显示。
这是一个没有“意识”的神婴。
上苍给了这孩子几乎完美的一切，完美的肉身，数年如一日的容颜。
然而命运是公平的。
这世上越是完美之物，越是瑕疵显著——
这孩子，没有超凡血脉，没有办法修行。
别说修行了，这孩子根本就长不大，也没法与任何人进行交流。
他什么都有，唯独没有脑子！
“心跳正常，血压正常……”
“生命体征平稳，且一直平稳……”
中立者的几位精英，正在一旁协助分析。
这是一场针对神婴的实验！
这场实验开始之前，顾慎给了祁默充足的计算权限，现在这套仪器正在动用的都是零零幺的算力。
褚灵监察着这一切！
不过，【源代码】的力量，仅限于桑洲窟这种封闭之地使用，无论最终结果如何，这些实验数据都不会上传到【深水区】中。
只有这样，才能让人放心实验。
作为古文会余烬成员，祁默在得知此次实验数据完全封闭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不能上传，他才敢放开手脚！
现在他们需要借助这份算力，挖掘出“神婴”的秘密！
“滴……”
“滴！”
就在屏幕不断运转，无数数据浮现涌动之时，屏幕之上的一些代码，出现了紊乱波动。
“怎么回事？”
祁默皱眉挪首。
身后助手一副见鬼的表情，喃喃道：“我刚刚观察到……‘神婴’的精神链接出现了波动。”
“精神链接波动，怎么可能？”
身边诸人闻言，纷纷诧异。
一个没脑子的人，说他脑回路异常，还有比这更荒诞的事情么？
“是真的。”
那位助手无奈扶额，哭笑不得，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嗡嗡嗡……”
便在此时，祁默一旁的仪器，忽然发出震颤，原先平稳落地归零的精神数据，竟然开始缓缓攀升！
正如那位助手所说，神婴的精神出现了波动！
就当在场研究者们面面相觑，还没搞明白发生什么之时，亚当的通讯拨打到了S12区。
“喂，哪位，这里是祁默。”
祁默立即选择接通。
他锁着眉头，实时观察着神婴的数据。
精神海生命迹象，从归零开始攀升，越来越高，数十秒已经超越了普通人的临界线……从实验仪器上的显示画面来看，这个小家伙仿佛忽然睡醒了一般。
这算是觉醒了属于自己的精神么？
不。
祁默觉得不算，这更像是一种蛰藏在血脉之中的“潜意识”。
因为那个浸泡在生命液体中的婴童，神色一如既往的麻木，眼神炯炯有神，瞳心却又无比空洞。
“我是亚当。”
通讯器那边传来低沉难掩兴奋的声音。
亚当嘶哑说道：“就在刚刚，南窟这边遭遇兽潮了！”
“兽潮？”
祁默一怔，所有人都是一怔。
亚当连忙问：“对，兽潮……你们那边如何，神婴的状态还平稳么？”
“神婴状态……出现了波动！”
祁默眼神亮了起来。
关于“神眷之子”的人选，其实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真正盖棺定论！
因为上一次兽潮引发之时，顾小满和神婴都在昙曜核心区，两者都有可能是“引召兽潮”的那位神眷之子……按理来说，是需要再进行一轮实验！
可如今，神婴的精神异样，与南窟兽潮，似乎形成了应和！
难道说……真正的神眷之子，不是小满，而是这个无意识的婴儿？
“亚当，你们那边遭遇了兽潮？情况还好吗？”
祁默赶紧追问：“兽潮的具体信息……能传过来吗？”
“滋滋……”
通讯器那边出现了故障。
由于大量火山灰的堆叠，精神网络的链接，愈发不稳定！
……
……
“喂，喂喂喂？！”
亚当皱眉，用力戳着通讯器，奈何在兽潮冲击之下，精神网络的链接就此断开。
祁默那边的回讯，他并没有收到。
更糟糕的是，兽潮规模越来越大，这场冲击持续了数十分钟，而且还没有停歇。
“这群畜生，到底是受到什么刺激了？”
沈离站在巨树主干之上，神情难看。
以往，【昙曜】兽潮的爆发，没有这么大规模过。
他隐约感到了不妙……因为兽潮持续不断的冲击，致使他们现在藏身的巨树已经开始摇晃，再这样下去，这里将会暴露！
“警报——警报——”
或许是火山灰全面笼罩桑洲窟的缘故，这次兽潮爆发的警报，竟然延迟了接近十分钟才发布。
“灾难命名：兽潮。”
“危险定义等级：A＋。”
“预计抵达时间：倒计时2小时31分03秒。”
【深海】发布了兽潮的捕捉影像，这一次【天眼】传递到诸位超凡者心湖之中的影像，已经不如前面两次那么清楚……画面整体的色调都是昏暗灰沉的。
“这一次的兽潮，不仅出现在南窟……”
沈离心跳都慢了一拍。
“而是整座桑洲窟！四面八方的森林外环，都出现了大量的超凡兽灵！”
这一次的兽潮危险定义是“A＋”，在【深海】的评级系统之中，是轻易不会给出“S级”评价的，在桑洲窟如果有一场灾难，被【深海】定义成“S级”，那么大概就是昙曜火山爆发这种级别的巨型天灾，会导致整座岛屿就此湮灭的那种恐怖灾难。
容不得让沈离有更多的思考时间——
咔嚓！
巨树断裂！
一头巨大化犀牛，在地面之上狂奔，锋锐至极的犀角，直接将十人合抱的巨树拦腰戳碎，这只巨大犀牛竟然生长到了恐怖的十米之巨。
这种级别的超凡兽灵，已不能再算低阶……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和顾慎白袖斩切的“女皇鸟翼蝶”齐阶的高阶生灵！
“轰隆”一道闷响，亚当瞬间向着下方兽潮跌落，他神情惨白，但幸好只是下跌一截，就被沈离攥住衣袖，小铁人背后的【食铁之徒】，隐约凝聚出了完整的实体，并且有脱离本尊出窍行动的趋势。
他停留在深海第九层，凝聚领域雏胚这一步。
下一步——
就是完整领域，自由行动！
【食铁之徒】的人形拟态，是一具相当魁梧的灰暗魂魄，单手死死攥住另外一根巨树枝干，五指与枝干接触之处，黑铁般青冷的颜色弥漫扩散……数秒之间，便将这一截枝干同化感染成了铁木！
“别怕，有我。”
沈离眯起双眼，微微挪首向后看去。
他背后的食铁之徒，举臂攥握之处，也已经开始绽开裂纹，并非是两人加在一起的重量太大，而是有一只巨熊，正在不断拍击晃动巨树，试图将两人摇下来！
这些兽灵有些古怪……
自己明明藏到了巨树冠顶的位置，竟然还被发现。
按照先前的规律总结，它们的“冲击目标”是昙曜才对，怎么会浪费时间在这里？
“……放轻松，接下来，躲好！”
来不及多想。
沈离屏息发力，他拽住亚当，略微晃荡，借力将其掷出，犹如掷出铁饼一般，亚当瞬间被掷出了百余米，形成一个抛物线。
【食铁之徒】掷的很准，投掷终点是方圆最高的那株老树，枝繁叶茂，极易隐藏！
亚当有惊无险落入树冠叶海之中，与此同时，沈离攥握的枝干断裂，他坠入兽潮之中，不过下坠的那一刹，他便操纵铁徒，将折断的铁枝刺出——
“嗤啦！”
铁枝犹如箭镞，狠狠穿透那只撼击巨树的黑熊胸口，带出一连串狂飙的鲜血。
沈离坠入兽灵潮水之中，他在空中拧身就是一巴掌，当面拍碎一只超凡金钱豹的头颅，然后拦腰踢碎一头变异灰狼的豆腐腰，他发现这几只在地面等待迎击自己的超凡生物，进化程度都很高，相当于人类之中的五六层超凡者！
不过，对参悟出“领域”的高阶超凡者而言，想要在这种无差别大规模践踏之中脱身，不算困难，最怕挨上一击，接着就是永无止境的二三四连击，直至肉身被踏碎，都没机会缓一口气。
这两下重击，沈离为自己创造了方圆一米，短暂一秒的“片刻安宁”。
这已经足够！
【食铁之徒】重重坠地，双腿如弹簧，踩踏地面，压缩到极致——
一秒之后，他再次发力，高高弹射而起。
然而一道巨大黑影陡然撞来——
这出乎了沈离的意料。
这次兽潮之中的超凡兽灵，似乎很有“智慧”，自己缓解了地面之上的危机，但还有空中的猛袭，那是一只翼展有十五米的黑色大翼雀，超凡进化程度极其恐怖，应该是大翼雀王级别的“三阶巅峰兽灵”，一撞之下，沈离双手回缩，直接铁化自身，但还是被凿碎了肌肤！
大翼雀王的双爪无比尖锐，擦在他的铁皮之上，爆发出刺耳的摩擦之音！
一蓬鲜血在空中炸开。
沈离硬生生咽下喉咙的甜意，在空中滑掠出一道颀长曲线，重重撞在地上，他丝毫不觉疼痛，战意翻涌，在落地之后连忙起身。
但一环出错，便环环出错。
此刻迎接他的，就是猛犸巨象抬起的蹄足——
“轰！”
沈离彻底乱了节奏，他被迫后退，这一下连“刹那安宁”都不能得到，只能在兽潮之中被不断撞飞，靠着铁化勉强自保。
混乱之中，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巨树冠顶的叶海位置，那是亚当所在的方位——
“咻！”
大翼雀王在高空之中盘旋，拟人化的眸中露出一抹讥讽笑意。
它尖啸一声。
沈离神情顿时苍白。
黑色大翼雀群，顿时从高空之上俯冲掠来！
那片巨树瞬间被一片又一片黑翳穿梭撕裂。
叶海支离破碎。
巨树轰然倒塌，数十只黑色大翼雀从高空之中掠过，它们所过之处，一片一片破碎染血的衣角，纷纷扬扬落下。
……
……

第一百七十九章 暴食化
沈离的视线被兽潮淹没，他的耳边充斥回荡着野性的嘶吼，他根本来不及再次起身，猛犸一脚踩下，【食铁之徒】的铁身如金钟将他罩住，硬抗一下重击。
“砰——”
地面尘土飞扬。
巨象用力很深，硬是踩着这枚鼓起来的小凸点停留了一秒，才慢悠悠晃荡而过，最终留下一个数米深的凹坑！
凹坑之中，虚无缥缈的铁徒撑开双臂，犹如开天一般，竭尽所有来保护这片支离破碎的领域雏胚。
未成四阶，这座铁身领域，终究不算完整。
沈离坐在凹坑之内，他的精神气息逐渐恢复了稳定，苍白的面容也多出了三分血色。
只是这血色，不仅仅浮现在面颊之上！
更缭绕于瞳孔深处。
沈离眼神前所未有的冷厉凛冽。
漫天尘沙飞来，都被【食铁之徒】尽数挡住，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前些年他的精神总是不够稳定，常常在激战之中忘却自我，激发出【暴食】状态，化身成没有意识的暴虐之徒，大开杀戒。
也正是因此。
联邦安全委员会常年对他进行监察。
一有异样，就会被抓入大厦中关禁闭，进行精神测验！
可认识顾慎之后，沈离心中的那个“暴食之徒”逐渐变得安宁了……他不再易怒，不再失去理智，变得谨慎而又小心，在战斗之中也不再是一个“莽夫”。
他一度为自己的“蜕变”感到喜悦。
再也不用担心失控了。
老师，师兄弟，也不用再担心畏惧自己。
这几年的监狱所任务，他完成地异常出色，安全委员会的周老爷子亲自撤销了对他的监察……这一切都在向好的地方发展，可如今，他第一次生出了想要“暴食”化的念头。
短短十秒，铁徒进行了近百次尝试。
每一次想要站起，那头巨象，以及不断奔涌的兽潮，都会将自己压制。
这哪里是没有灵智的兽灵？
这分明是蓄意的挑衅，讥讽，打压——
沈离深吸一口气。
他缓缓伸出手掌，摸向自己的脖前位置，摸了一个空后，小铁人先是楞了一秒，然后冷厉的眼神之中，浮现一抹柔和笑意。
他想拽断自己的精神防护封印物。
直到摸了个空，他才想起来。
那枚自己许多年未曾动用的精神吊坠，已经在前几天，送给了顾小满……
“真好啊。”
又多了一个“失控”的理由。
沈离缓缓抬头。
那只兜兜转转，绕了一圈，又转回原地的巨象，此刻将前足抬高到了极致，犹如一座小山——
阴翳遮蔽天宇，落在沈离面颊之上。
“轰！”
巨象一脚踩下，凹坑炸开一团血花！
嘈杂的兽潮之中，震荡出一道愤怒，惊恐，以及虚弱的沉闷怒吼——
这些血，不是沈离的！
一道黑衫身影，单手举起，并拢五指，铁拳向上，戳穿了巨象蹄足！
在黑色阴翳落下那一刻，沈离翻身而起，他的双眼瞬间化为一片黑色……心海在怒意之下沸腾翻涌，他放纵自己进入了无比熟悉的【暴食】状态。
铁徒的影子剧烈抖动，在这一刻从极其精瘦的节俭状态，变成了一大团沸腾的铁水。
下一刻——
巨象失去平衡，它感觉被人拽住了，超凡生灵的天然直觉，提醒它要赶紧逃离，但是已经晚了……巨象所踩踏的那枚凹坑，已经化为了一枚黑洞，附带着无穷无尽的吸力！
它想逃，却逃不掉！
“轰——轰——轰——”
沈离手掌伸入巨象蹄足的血肉之中，五指抠住一根骨头，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死死攥住这个受力点，便开始抡动！
他站在原地！
这头数十吨重的巨象，就这么被狂暴化的【铁徒】抡起，在兽潮之中胡乱开砸！
这种程度的轰炸，无异于炮弹发射！
那些红着眼想要将沈离撕碎的兽灵，只要挨到了抡砸边缘，就直接被凿成碎沫，想要在兽潮之中站起来，就需要有一片相对清净的“无垢之地”！
一片抡砸之后，方圆二三十米都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至于那头巨象……早就被死得不能再死。
沈离的五指依旧深入那片血肉之中，他没有任何动作，暴食化的【铁徒】虚影伸出双手将他提拎起来，缓缓从凹坑之中飞起，落在地面之上。
“哗啦啦啦……”
直到这时，他才缓缓抬起手臂。
但五指依旧攥拢。
沈离抬臂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拔剑——
最终他拔出了一根巨象的细长腿骨……那枚骨头在【食铁之徒】的作用之下，逐渐生锈，逐渐风化，逐渐长成了一根圆融的棍棒。
仿佛，这天生就是一根精雕细琢，打磨过千百回的骨棒。
沈离甩了甩，带出了一连串的呼啸风声，骨棒在空中只剩下一片虚影，看到这一幕，他才满意点头。
然后下一秒他消失在原地。
这根随意抽取的巨象骨棍，被他劈面打出，砸出一片铁锈之风！
兽潮被打开一道豁口！
原本还差一些才能完美的【食铁之徒】，在此刻的“失控”状态之下，阴差阳错，得到了最后的圆满。
晋升四阶！
【铁徒】的虚影彻底散开，向着四面八方掠去，沈离每一棍砸出，都有一大片兽灵肉体破碎，血花四溅，这一幕场景极其血腥，不远处，在兽潮之中勉强自保的庄肃先生，看得心神震颤。
庄肃连忙出声传音：“小沈，赶紧收回‘心神’！”
这种提醒是无意义的。
暴食化的【食铁之徒】，根本就不会理睬外人的声音。
沈离大开杀戒！
他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只剩下心中的战斗本能在引导……他先是扫退打散了向自己冲锋的那些兽灵，然后便红着眼抬起头来。
那只大翼雀王，还在空中斡旋，并没有离开！
看到沈离没有被巨象踩死，而且还临阵突破，大翼雀王的锐眼之中闪过一丝慌乱，它是高阶超凡生灵，已经有了自己的灵智，可以与人类进行意识上的简单交流，甚至可以理解人类社会上一些复杂的文明操作——
沈离眼神几近滔天的杀意，大翼雀王看得出来！
不过它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高声鸣叫，同时扇动大翼——
“咻咻咻！”
天宇之上密布昙曜山灰，大翼雀王以双翼将方圆数百米的山灰聚集，然后抛洒而下！
一时之间地面飞沙走石，乱象再起，看着地面上那个手持长棍的男人皱眉闭上双眼，被兽潮淹没……大翼雀王的眼中重新浮现讥弄之色。
只不过。
它的笑意在数秒后彻底消散！
一道破空声音，洞穿长空，火山灰在地面上翻涌，遮掩所有生灵视线……一根被打磨之后削尖的细长棍棒，陡然从烟尘之中射出，贯穿大翼雀王的身躯。
下一刻。
沈离也如这根棍棒一般，从兽潮中疾射而出，他也是被掷射出来的——
地面上的【铁徒】，在投出主人之后，瞬间消散。
“嘶啦！”
沈离翻身坐在这只大禽背上，狠狠一拳，打在大翼雀王的脑袋之上！
这一拳，打得鲜血迸溅——
天宇寂静！
沈离双手握住铁棍末梢，用力将其撬离大翼雀王的躯干，然后踩着下坠的飞禽尸体，如炮弹般砸向了另外一只黑雀——
他单手五指在长棍尖端抹过，这一次铁棍变成铁刀！
银亮刀光闪过！
如法炮制，沈离继续杀向下一只大翼雀！
他的能力，本是一个无法御空的走地流强攻系，硬是靠着极其强悍的爆发力，在空中完成了对整片大翼雀群的屠杀！
整个过程，只用一分钟！
杀戮结束之后，沈离望向远天，眼神阴暗，可惜大翼雀是飞行种族，在自己击杀大翼雀王之后，有几只贱畜，已经逃远，不知踪迹了。
最终沈离顺势落在了亚当所在的巨树之上。
这里叶海凋零……什么都没剩下。
亚当不见了。
不过这或许是一件好事，因为此刻的小铁人已经彻底杀红了眼，他无法在“暴食化”状态之下保持理智，所谓的“任务”也忘得一干二净……
杀完了猛犸巨象，又击杀了大翼雀，他便将目光，放在了远端躲避兽潮的庄肃身上。
“小沈？”
庄肃感到了不妙。
看到沈离缓缓起身，信手折下一根树枝，将其“铁化”，庄先生心头有强烈的不祥笼罩。
“嗖！”
下一刻——
铁化树枝被沈离扔出，速度快地惊人，带出一连串音爆！
这比子弹更可怕！
庄肃速度很快，因为提前预知到了危险，所以在沈离抬手那一刻，他便成功挪移闪避，然后向着远方撤退，只不过论肉身能力，无论是力量还是速度，“暴食化”的【铁徒】都比他更加优秀。
庄肃听到背后飞快推进的破空之音，忍不住头皮发麻。
小沈平时看起来憨憨傻傻的，失控状态下爆发的战斗力，实在让人感到惊惧！
逃不掉了——
庄肃深吸一口气，他陡然止步，然后回身。
逃出了数十米，他沿途播撒精神力，等待的就是沈离袭杀自己的最终时刻——
他的精神如天网一般，已经布下！
回过身子的那一秒，庄肃怔住，他想过沈离速度很快，可没想过竟然如此之快……两人已经是额贴额的状态，庄肃精神入侵沈离心海。
而同时，沈离一只手按在了庄肃的胸膛。
“砰！”
一道沉闷爆响在林木之中炸开——
庄先生倒飞出近百米，身躯如断线风筝，沿途撞断七八根古木，最终抬手艰难抓住了一只脆弱枝干，吊在空中。
他的面色惨白如纸，低头看着自己的胸膛位置，衣衫已经破碎，肌肤之上，浮现出一枚铁青的手印……那是沈离按下的，【铁徒】的能力正在铁化这一片肌肤，而且铁化还在蔓延。
“咳咳……”
庄肃咳出两口鲜血，他感觉喉咙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铁锈味。
好像浑身脏器，都在变成锈铁。
幸好这一掌，最后按偏了，并没有直接按在心脏位置，否则自己可能已经死了。
最终时刻，庄肃的精神成功刺入了沈离精神海中，才有了这个“两败俱伤”的结果。
他盯着远方翻滚烟尘的深林之处，一时之间，看不清沈离的影子。
“成功了么……”
庄先生心情忐忑，不知道自己的精神攻击有没有奏效。
兽潮在身下翻滚，这些攻击意图十分明显的兽灵，在沈离失控突破之后，便再也不主动挑衅……此刻的兽潮正常行进，嘈杂声音之中，庄肃捕捉到了一缕尖锐的风声！
“嗖！”
一枚铁叶飞过，射穿他的肩头，带出一片鲜血——
被【铁徒】撕裂的伤口，连血都是锈味！
庄肃瞳孔收缩，他不敢置信地望向远方，就在先前交手碰撞的原地，一道身影，悠然坐在树干之上，看上去没有收到任何精神伤害……
被【铁徒】笼罩心神的沈离，此刻就坐在树干上，翘腿而坐，单手压着膝盖，单手撑着下颌，一副悲悯又可怜的神情，凝视着庄肃，将其锁定。
风吹铁袍，带出猎猎震响。
【铁徒】虚影在他背后漂浮，信手摘了一把叶子。
沈离屈指做出弹叩的动作——
“嗖！”
第二枚铁叶被【铁徒】掷出，这一次瞄准的是庄肃的面颊，又是一蓬锈血飞出。
庄先生怔怔失神。
自己的精神攻击对失控化的沈离无效？
如果是这样，那么自己胸膛偏移的那枚铁青手印，就是故意的……
“小沈”不想直接杀死自己，而是想要慢慢折磨致死。
他回过神来，忽然明白了自己精神攻击失效的原因——此刻对自己出手的，已经不再是自己熟识的“沈离”，而是那幽幽悬浮的铁青虚影。
换而言之，【食铁之徒】诞生出了属于自己的意识，由于失控状态，它完成了对沈离身躯的操纵。
但承受自己精神攻击的，却依旧是沈离。
想要改变这种情况，需要精神系的攻击更加深入，直接抵入心海的那种！
但庄肃自问，他没有这种能力。
第三片铁叶，被【铁徒】把玩在掌心。
庄先生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等待命运最终的审判——
然后他闭上眼睛之后，第三枚铁叶，却迟迟没有射出。
身下兽潮嘈杂，汹涌。
林上世界却变得格外安静。
“庄先生……”
一道熟悉的，柔和的声音，林间响起。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庄肃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睁眼，或许是因为身躯“铁化”的缘故，他的视线有些模糊，数秒之后，远端巨树枝干上的景象逐渐重叠，变得清晰：
只见原先坐在树干上好整以暇的沈离，不知何时已经站起，他神情极为狼狈愤怒，拼命进行着挣扎，背后的【铁徒】虚影更是不断翻滚，如黑煞一般缭绕。
但是两者俱是丝毫不得动弹。
因为一只手掌，轻飘飘搭在沈离肩头。
就这么一搭，便如千斤之山，压得【食铁之徒】不得动弹。
顾慎淡然开口：“剩下的，交给我就好。”

第一百八十章 冥王的第二位使徒
狂风熄灭，林叶翻飞。
庄肃挂在即将断裂的枝干上，摇摇欲坠，看到顾慎出现的那一刻，他心中的不安，在一瞬之间尽数消失。
这世上总有一些人，一出现，就能给人无限的安全感。
“小顾先生……”
庄肃声音虚弱，他准备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说一遍。
一缕炽火缭绕飞出，掠入他的眉心之中。
“嗤。”
这缕火苗，带着春日复苏一般的温暖，烙入庄肃精神海中。
他胸口位置蔓延的“铁化”痕迹，如冰消雪融，迅速瓦解。
【食铁之徒】打上的印记，寻常人无法化解。
可顾慎还拥有更高阶的【铁王座】！
只要蕴含铁特质，他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对其掌控！
这“铁印”极其危险，如果不是自己及时赶到……就算铁徒不直接下杀手，庄肃也会死于锈铁蔓延的病症，他浑身血管都会锈化，肌肤也会生出无数铁斑，最终由内而外变成“铁人”，窒息身亡。
庄肃感觉自己轻松了许多。
他艰难爬上巨树，靠坐在主干之上休息。
“庄先生，不必担心……你睡一觉，一切就都好了。”
同时一缕柔和声音，传入庄肃耳中。
生机之火治愈了他的外伤，铁王座祛除了他的锈印……内外之伤已除，剩下的便是催眠。
庄先生没有抵抗精神海中的引召之音。
“那就……拜托您了。”
他遵从着心中的精神指引，缓缓阖目，垂下头颅，就此睡去。
顾慎的“净土”包裹庄肃所在的巨树，避免其被兽潮撞倒……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望向自己掌下不断挣扎的铁影。
顾慎冷冷开口：“蠢货，知道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吗？”
他这句蠢货，骂的不是沈离。
而是【食铁之徒】。
后者一怔。
紧接着，顾慎当头就是一个耳光甩出！
那“铁质化”的黑青之影，根本就没有要闪躲的意思，它根本就不是实体状态，【食铁之徒】在四阶之后，所凝聚出的【铁徒】，与其他自然系的特质很是相似——
此刻的【铁徒】，有些像是“元素化”。
它根本就不畏惧现实世界之中的物理攻击！
然而——
“啪！”
清脆的耳光，在铁徒面颊之上绽放。
铁徒被打得重重飞出，在空中螺旋了数十圈……而后才勉强停住，它不敢置信地捂着面颊，望向顾慎。
被打中了。
而且……很疼。
它松开手掌，半边面颊都斩开了裂纹，这一幕让刚刚凝聚出些许意识的“铁徒”感到崩溃，而且恐惧……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巴掌，究竟蕴含了多大的力量？
其实并不大。
只是【铁王座】和“冥王权柄”的威力，太恐怖。
它承受不住。
“我看上的人，你也敢‘侵蚀’。”
顾慎面无表情说道：“以后沈离要‘失控’，你得拉着，听懂了么？”
“……”
铁徒怔怔出神，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紧接着，顾慎又是一个耳光！
啪！
这一次，依旧是【铁王座】的力量，看似朴实无华的一巴掌，却像是爸爸打儿子那样，容不得铁徒有丝毫反抗，有丝毫忤逆！
铁徒被打得浑身开裂，这才反应过来，立马学乖了，在虚空之中纳头便拜。
它没法开口。
但不断叩首的动作，显然在说：“听懂了！听懂了！”
顾慎这才收手。
他冷漠道：“你最好是真的听懂了……不然我随时灭了你。”
说罢。
他才抬起压在沈离肩头的手掌。
千丝万缕炽火在虚空之中汇聚，顾慎压制松开的那一刻，【食铁之徒】立即消散，不敢再占据小铁人的身躯。
这种能够诞生出自己意识的“能力”，其实十分稀少——
这是“高阶”能力的象征！
慕晚秋的【判官】，小袖子的【雷界行者】，他们的能力都拥有类人形态的拟形化身。
随着超凡境界的提升。
判官和雷界行者的智慧，战斗思维都会提升……而所谓的四阶，其实就是一个很大的分水岭。
四阶超凡者所拥有的不再只是“领域雏胚”，而是一座可以与现实世界互通的“完整领域”，“领域”的出现对超凡能力而言，意味着“自由”。
雷界行者可以自行掠上云端，与主人分开战斗！
以此类推，判官同样。
至于【食铁之徒】，其实这是明显比判官雷界行者要低一阶的能力……因为不是每一位能力之主，都能培养出拥有战斗意识的【铁徒】。
沈离，一半是运气好，一半是自身实力过硬。
如果没有遇到顾慎……他大概率会在深水区第七层的时候，就要面临一个艰难残酷的抉择，那就是如何渡过“暴食化”频发的修行期。
这是【食铁之徒】的必有特性，所有【铁徒】主人都要面对的问题。
要么，强行压迫【铁徒】，保护自身精神安全——
这样一来，晋升四阶之时，【铁徒】就不会具备自我意识，能力之主的上限也不会有那么高。
要么，将自己的精神力提升到轻松压制【铁徒】的地步。
这实在太难。
近百年来，【食铁之徒】诸多主人之中，只有北洲的锈骨大将，完美达成了这个成就！
所以……他的【铁徒】在四阶诞生出了极其强大的自我意识！
第二个，就是沈离！
而这种选择，也意味着四阶晋升之后的困难……【铁徒】的自我意识已经觉醒，能力主人该如何将其驯服，压制？
可以说，这是【食铁之徒】能力的极大跃升。
但如果没处理好，就也是自我毁灭的开端。
……
……
【铁徒】消散之后，沈离并没有立即醒来，他依旧处于昏睡状态之中。
“暴食化”会带来实力的极大提升。
同时，也会消耗巨额精神力。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先前【铁徒】侵占他身躯之时，硬抗了庄肃的一发精神攻击，这是沈离自己用精神海扛下来的，他需要时间消化。
顾慎掌心汇聚无数火光，他散开净土领域，在半空之中，缔结出一个完美无垢的“球形结界”……此时此刻，其实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这次南下任务，顾慎刻意带上了小铁人。
这当然不是因为任务需要，沈离出发前的实力只有深水区九层。
这次任务难度很高，如果从“完成任务”的角度考虑，其实带上四阶其实会更好。
最重要的原因——
就是他想找一个机会，把沈离“转化”了。
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这是自己早就看中的【使徒】，相识多年，没人比顾慎更清楚小铁人的性格，这家伙表面看起来憨厚老实，人畜无害，其实内心之中盛满荆棘。
沈离可以为自己拼命！
在清冢陵园，沈离也的确这么做了……
顾慎从来不会亏待那些心甘情愿为自己献命之人，“冥王”风波之后，小铁人也帮自己吸引了不少目光，现在外界都认为，沈离是冥王选中的【使徒】。
那么，不如让他真的成为【使徒】。
净土领域结成，清冢古文覆盖，此地的超凡气息彻底隐匿。
球形结界之中。
顾慎伸出手掌，按在沈离额首之前。
大量炽火，翻滚撞入小铁人的精神海中。
……
……
“唔……”
沈离发出一道闷哼。
他好像睡了很久，记忆停留在兽潮将自己吞没的那一刻。
此刻头疼欲裂，大量画面涌来。
他看到了“自己”暴食化之后的所作所为，击杀巨象，屠戮大翼雀群……最终将目标对准中立者组织中对自己不薄的庄先生。
看到这里，沈离瞳孔收缩，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控”，让事情走向了极端。
他向精神海深处，传达了“睁眼”的指令，他想要抢回身躯的控制权，从而阻止这一切——
“咔嚓！”
“咔嚓！”
漆黑的回忆世界，出现了一道又一道裂纹……最终支离破碎。
他睁开了双眼。
但并没有回到现实，而是来到了更深处的梦境。
这里满是纯白，只有一道黑影，盘膝而坐，望着自己。
“顾慎……”
沈离怔怔看着眼前的黑衣男人。
“外面的事情，已经结束了。”顾慎平静开口，道：“庄先生没事。”
沈离捂着胸口，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又想起一事：“亚当，亚当呢？！”
“……”
顾慎沉默，他轻声道：“我赶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亚当的踪迹了……不过他应该没有死。”
先前沈离回忆“暴食化”场景之时，侵入精神海的顾慎，也跟着看了一遍。
他已经知晓了此起事件的前因后果。
“没死？”
“嗯……我的权柄没感受到‘亡者’的气息。”
如果亚当死了，那么身为“冥王”的顾慎，执掌生灭权柄之下，能够清晰感受到每一位逝去之人的精神，大翼雀群再怎么凶狠，将亚当的肉身撕裂粉碎，也不可能彻底灭去他的灵魂。
“这样么，等等……权柄？”
大起大落之间，沈离长长吐出一口气，紧接着意识到了不对。
权柄！
这两个字，可不是随便说出来的——
这是神座和麾下使徒才能拥有的东西！
“喏……”
顾慎轻声开口，同时微笑着伸出手掌。
他的掌心，有一蓬璀璨炽火在燃烧，其中还夹杂着一缕很是黑暗的纤细火苗，这一缕幽暗之焰，在炽火的映衬之下，显得无比醒目。
一股令人心悸，同时又满含不祥的气息，从黑火之中散发而出。
“这是……”
沈离咽了一口口水。
他不是傻子，东洲只有两位神座，这黑火的气息分明与“斗战”无关！
剩下的，就只有可能是“冥王”了！
“冥火。”
顾慎替他开口，平静说道：“这是‘冥王’的权柄……可以洞察一定范围内的‘生灵生灭’。”
这个消息的冲击力太大。
沈离一时之间还有些懵逼。
他望了望顾慎，又望了望那缕黑火，说话声音都变得断续：“所以……你是冥王麾下的使徒？”
冥王蛰浅东洲数年，一直没有消息传出——
而这数年里，监狱所内的大人物对自己频频示好，山先生对自己额外宽待，好言好语，甚至还将旧日府邸的钥匙相赠……这些消息放在一起，就算是白痴也能猜到，这一切究竟是为何。
他们都把自己当成冥王使徒了！
沈离是老实人，他没有藏着掖着，而是第一时间找到了教导自己修行长大的老师。
第四审判官一字一句，神色郑重告诉沈离，有些事情，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他是不是使徒不重要，外面人认为是，这才重要。
于是沈离迷迷糊糊，就这么被迫成为了“使徒”。
他神情复杂地看着顾慎。
原来真正的使徒，是顾兄……
“不。”
谁料，顾慎摇了摇头，缓缓吐出二字：“……再猜。”
这一下，让沈离真的懵逼了。
再猜？
还能怎么猜！
一个人，执掌“冥火”权柄，又不是冥王使徒……
那只能是冥王了。
沈离错愕长大嘴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着顾慎，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陌生，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比“顾慎是冥王”更让人震惊，诧异，难以接受的？
至少对他而言，没有了。
“你……”
“你……”
沈离脑海一片空白。
许多事情，一下子全都想通了，为什么自己进入清冢，被顾慎特别招待。
为什么自己的精神提升如此之快。
为什么“使徒”消息是顾慎告诉自己的。
所有的“为什么”，在此时此刻都得到了解答。
千言万语，凝聚成了沈离内心深处最大的那个疑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是了，他心中已经没什么问题，只剩下这一个了。
五洲七神，局势紧张！
冥王的位席更替，堪称绝杀，对于顾慎而言，没有什么是比隐忍修行，更重要的事情……想必真正的“冥火”就在陵园之中，等待着主人的采撷。
“为什么告诉你？”
顾慎笑了，他看着小铁人，缓缓说道：“因为我相信……你不会泄密。”
“开什么玩笑，我当然不会泄密……”
沈离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这件事情，事关东洲命运……一旦让外洲知晓顾慎的冥王身份，那么恐怕最高席中的好几位，都会亲自出手，将他击毙！
没有人能接受，东洲再出现一位新神。
而且……在沈离心中，顾慎是新生代当之无愧的“最佳神选”。
很久之前他就感慨火种有限，以顾慎的才情，一旦成就神位，说不定可以彻底颠覆五洲的局势，完成顾长志先生都没做到的一些事情！
“其实，之所以告诉你这个秘密……”
顾慎收敛笑意。
他将冥火举到了沈离面前，声音郑重，一字一句问道：“是因为我想问你，愿不愿意，成为‘冥王’的第二位使徒？”
……
……

第一百八十一章 神之容器
冥火照耀精神空间。
在短暂的寂静之后，沈离的回复让顾慎无言以对。
“第二位？还有人比我更早？！”
“……”
“那人是谁？”
小铁人骂骂咧咧地捋袖子。
“慕晚秋。”
顾慎吐出这三字之后，小铁人又骂骂咧咧把袖子捋了回去。
“焯……”
他知道慕晚秋那个疯子的厉害。
北洲唯一的S级……被中央城寄以厚望的调查军团一队副手。
“算了算了，不和疯女人一般见识。”
识时务者为俊杰，沈离是懂这个道理的。
他的确是想找那人打架，但如果那人是慕晚秋，还是算了吧……他不想白白被打。
顾慎摇头，无声笑了笑。
两人对视。
沈离道：“我愿意成为‘使徒’……”
他停顿了一下，重复道。
“我愿意成为，你的‘使徒’。”
世上千万言语，都抵不过真情实意的三两句，顾慎预想了这一幕发生之后的很多场景，但他没有想到，沈离答应地如此爽快，如此利落。
连一丁点犹豫都没有。
这家伙可没有聪明到能够提前猜出自己冥王身份。
身份揭晓之后，沈离震撼，错愕，也茫然。
可面对顾慎抛来的“使徒”之位，他没有一点点迟疑。
“这几年，长野很多人都猜测我是‘冥王使徒’。”
小铁人自嘲笑道：“连我自己有时候都怀疑，我是不是已经成为‘使徒’了，如果真的是，那么传说之中的冥王，为什么还不找我？”
“现在我才知道，冥王一直都在。”
他神情复杂望着顾慎，“所以……这一切是从陵园神战之后，就开始了的？”
“对。”
顾慎不再隐瞒。
他轻声道：“从来就没有冥王，前任冥王……二十年前就已经死去。陵园神战之后，我接手‘冥火’，和白术先生共同编织了这场骗局，骗过了源之塔，骗过了光明城。”
“怪不得……”
沈离喃喃道：“这才有了东洲后来的太平。”
他洒然一笑，闭上双眼，张开双臂，将精神海内的一切提防全都放下，这意味着，他不会阻拦顾慎对他进行的一切动作——
“嗤。”
冥火燃烧翻滚，发出轻微的破空之音，像是一缕随时可能熄灭的烛火。
这缕火本就不多。
顾慎先前分给了捧冠者慕晚秋一半……如今，就只剩下纤细的一小缕了。
“抱歉……”
他柔声说道：“我还没有成为真正的‘神’，目前只能分你一小缕冥火，以证使徒身份。这缕冥火很小，做不了什么，连冥王使徒的‘权柄’都无法动用……不过这缕冥火，便是我的承诺，以后的净土世界，会有你的一席之地。”
沈离笑骂道：“我是在意那些的人吗？赶紧的吧！”
顾慎也笑了笑。
他将本就不多的冥火，重新分出一缕……
深海第三阶的火种之主，选择了两位使徒，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而且顾慎分出去的“冥火”，比自己现在拥有的还多！
他将五成分给了慕晚秋，又将一成分给了沈离，剩下的……就只有原先冥火的四成。
在继承“冥火”更大力量之前，他将不会再选召使徒。
因为他实在没有“冥火”可以分出了。
放眼五洲历史，这应该是神座之最……
那极小的一缕黑色火焰，嵌入沈离眉心之中，形成一缕纠缠的眼瞳，小铁人皱起眉头，发丝被劲风吹拂，眉心的黑色火焰不断挣扎纹刻。
他获得了“冥王”的认可！
四周的精神空间开始变幻，风声呼啸，沈离觉得有一丝丝寒冷，待他睁开眼瞳之后，所看到的……是一座极其巍峨，极其雄壮的冰雪世界，参天古树垂落亿万绿荫，八方荒野，其中有一方已经修葺完成。
花圃之中，飞蛾绕蝶，散发出阵阵源质之香。
他以冥王使徒的身份莅临净土，引起了不少魂灵的注视，李青瓷，铁五等人也都看到了沈离的降临，只不过他们所看到的……是冰雪笼罩之中的模糊身影。
“神座大人，又带人来这参观了？”
铁五摩挲下巴，眼中有笑意。
其实按时间顺序来算，他才是顾慎收下的第一位“使徒”。
铁五记得很清楚，当年的他，习惯性称呼顾慎为“神座”，而顾慎当面坚持让他喊“先生”。
现在的他，已经不在意“使徒”不“使徒”，这些都是虚名……
“死”于酒神座的神临之后，铁五在净土之中逐渐开悟。
如今他只剩下空荡荡的灵魂……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净土世界变得更加雄壮完善。
至于行走外界，替神座分忧解难这种事情，他做不了。
那么“使徒”之名，他也担不下。
不过，在净土世界之中，每一次顾慎精神降临，铁五都会在心底称呼他为“神座”，这是不管顾慎纠正多少次，也纠正不了的事情……
当年的狄玖，拯救了他的肉身。
而如今的顾慎，则是拯救了他的精神。
这两位神座之中，真正让他感觉自己“活过来”的，不是酒神……而是顾慎。
所以，这一声“神座”，是铁五发自肺腑的称呼。
……
……
旷野之上，有一片冰雪未曾触及之地。
这里是使徒灵魂与冥王相见的无垢领域，沈离在旷野草叶翻飞的远端，看到了一道身披红甲的窈窕身影。
“顾慎。”
慕晚秋没有称呼顾慎为神座，她直呼其名。
顾慎笑着点头。
两人本就是朋友，顾慎自己也不喜欢源之塔那种上下级的“使徒”关系。
“这位就是沈离，如今净土之中的第二使徒。”
顾慎为慕晚秋介绍。
后者瞥了眼小铁人，轻轻嗯了一声，“听过。”
“久仰。”
沈离将先前捋袖子的行为隐藏地很好，他微笑着伸出一只手。
看似冷如冰山的慕晚秋，并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大方伸手，与沈离相握，同时望向顾慎。
“你似乎很着急‘选召’使徒……分出这些冥火之后，你自己的还够么？”
慕晚秋一言，倒是有些提醒了顾慎。
“够的。”
他笑着说道：“说来也是奇怪……我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阶段进行‘使徒选召’，可冥冥之中总有一股不妙的预感，我应该这么做。”
慕晚秋挑眉：“听起来很不吉利。”
顾慎自嘲道：“冥王从来不会遇到吉利的事。”
“如果‘冥火’不够，我这里多。”
慕晚秋瞥了眼沈离，又望回顾慎，平静道：“至少……比你多。你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全部还给你。”
“这叫什么话，送出去的‘冥火’，泼出去的水，我还能收回来不成？”
顾慎微微一笑：“当然，如果真有需要，我也不会和你客气。”
“很好。”
慕晚秋说话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我这趟来，不是为了见‘第二使徒’的，除了‘冥火’一事，还有一件事情。”
“桑洲窟四方突发兽潮，【深海】给出了A＋的危险评级。”
红甲女子挥手，调出了一副副精神景象。
由于昙曜火山灰的扩散。
【深海】对于桑洲窟的视野探查，正在逐渐缩小，【天眼】大规模失灵……此刻能提供的信息数据，也十分有限。
“这些兽灵的数量，远远超过了地底研究所先前的预估，单单是北窟森林，就有接近三万的兽灵，正在南下奔驰。”
慕晚秋郑重道：“桑洲窟的历年报告里，并没有发现有如此之多的兽灵栖居……就算是‘超凡变异’，这些家伙们也繁殖地太快了，这不合理。”
“是不合理。”
顾慎眯起双眼：“就在刚刚，南窟也遭受到了兽潮冲击……”
“……”
沈离想到自己暴食化之后的所作所为，在这个话题上选择了沉默。
“它们似乎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慕晚秋道：“这么大规模，并且是四方齐出的兽潮……很难用‘巧合’来解释。”
“这世上从来就不存在巧合。”
顾慎低眉道：“还记得顾小满捡到的那个‘婴儿’么？”
“神婴？”
慕晚秋来过一次S12区。
那一次她是来为顾慎送“六阶源甲”的，在城区之中停留了半小时。
顾慎带着自己的捧冠者，参观了中立者府邸，以及那个一切完美，唯独“脑袋”空空如也的婴儿。
“这一次兽潮爆发，‘神婴’脑海之中，出现了从零到一的精神波动。”
S12区一直在观察神婴。
这个现象一出现，祁默就立马联系了顾慎，并且把亚当的事情也顺带说出……这才有了顾慎赶到森林，千钧一发拦住【铁徒】的场面。
顾慎循循善诱：“神婴出现了精神波动，意味着什么？”
慕晚秋喃喃道：“这个‘婴儿’，并非是真的没有精神海……它具备着某种特殊的能力，或许是引召‘昙曜’，或许是牵引‘兽潮’……”
无论是哪一者，都需要“精神”。
顾慎点头：“是的，能力发动的体现，就是‘精神’波动。”
“抱歉，打断一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沈离，忽然很小声地开口了。
他这次的任务是负责看守亚当。
某种程度来说，他的任务失败了，即便暴食化击杀了大翼雀王，可亚当已经不见踪迹。
但先前亚当和祁默的对话，他是全程听在耳中的。
包括“神婴”的一些讯息。
沈离该了解的，全都了解。
顾慎和慕晚秋都望向了小铁人，后者挠了挠脑袋，缓缓问道：“你们有没有觉得……那个看起来很聪明又很愚蠢的婴儿，像是一具空壳？”
此言一出，旷野变得安静下来。
空壳。
这是一个很恰当，很有神韵的形容词。
能吃，能睡，能眨眼睛。
不能说话，不能行动，不能长大。
神婴身体的一切数据都趋向于完美，这简直是上天制造的“神之容器”。
因为这个婴儿，在很久之前就被顾小满收养，并且当做家人一样照顾……所以每一个看到他的人，都下意识把他当成了一个正常的“活人”。
此刻沈离说的话，点醒了顾慎。
有没有一种可能，神婴有没有可能……不是他，而是它。
这只是一个空壳，一个容器。
……
……
昙曜火山之中。
“噼里啪啦！”
热风翻滚，一道猩红身影，落在了火山内部，踩踏在坚硬滚烫的凝固熔岩之上，溅出一蓬璀璨血红的光火——
朱雀神使撑开的“离火”领域，此刻只剩下很是微弱的一层，紧紧贴覆着周身。
平日他的领域，可以扩散百米！
参悟了两层领域之后，可以叠加扩散，再翻一倍！
而如今，他竭尽全力，也只能笼罩薄薄一层。
一方面，有受伤缘故。
另外一方面，昙曜火山之中的“灰烬”实在太多。
这里经年累月燃烧着，好像是一座铜炉，在外界看来昙曜“保持寂灭”的百余年里，内部的山灰其实从未真正熄灭过。
有些火，只需要一点点风，就能燃烧。
“难道我猜错了……红龙不在这里？”
朱雀皱起眉头，他已经彻底放弃了用精神力来探路。
至于“肉眼”，则更不指望了。
昙曜内部的山灰数量，实在太多。
他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自己与生俱来的“心灵感应”，在昙曜内部的灼热环境之中，朱雀环顾一圈……实际上他能看到的东西十分有限：
地面堆叠了数万层不断飞起的灰烬。
以及熄灭，复燃，重复着这个过程的火山内壁。
这个鬼地方，真的很像是一座铜炉，火舌不知道会从什么地方翻起。
在这里每待一秒，都是对离火领域的巨大消耗！
好在，朱雀不是一无所获。
他隐约感受到了轻微的声音……
“咚。”
“咚。”
那声音很轻微，如同鼓点，更像是跳动的心脏，浮跃的脉搏，在喧嚣嘈杂的火山之中，仿佛是唯一清晰的方向指引。
这里，有活着的生灵。
朱雀深吸一口气，他紧紧攥着“离火位牌”，向着那声音鼓荡的方向走去。
那声音轻微到了极致，若隐若现。
一旦不集中注意，就会立即丢失……
朱雀快步走着，不知走了多久，他忽然觉得这条路前所未有的漫长，可是回头望去，身后的退路已被火舌淹没。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昙曜内部其实是一座神鬼莫测的“灾境”，进来容易出来难。
直到再回头。
灰烬之路已经抵达尽头……
他神情错愕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咚……”
“咚……”
“咚……”
朱雀抵达了终点，但并没有看见自己想看的红龙。
昙曜内部的火山石壁之上，真的镶嵌着一颗心脏，一颗猩红，被血色火焰缠满的心脏，如昙花一般盛开，猩红而又妖异。
强而有力的鼓点声，在四周回荡。
山灰翻飞，灰烬复燃。

第一百八十二章 权柄错误
“杀啊！”
“拦住兽潮！拦住兽潮！”
北窟森林的高空之中，响起竭力的呼喝声音。
北洲军团的推进，是实打实的，他们结营成阵，分批次探索桑洲窟密林……至于圣城驻派的风暴教会，陆哲和野犬根本就懒得理会。
无需外力，北洲自己能解决一切麻烦！
然而这场突如其来，强度高达“A＋级”的兽潮，却是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野犬负责驻守北窟城区，慕晚秋和陆哲则是负责这次开荒任务。
数十艘小型源能艇在林木之中飞起，躲开了兽潮起势的第一波冲击，紧接着展开了扫射。
陆哲漂浮在荒林之上，他独自一人，便是一面铜墙铁壁。
四阶超境者的强悍实力，在这种高打低的对战之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陆哲双手拉开，约莫一米。
伴随着他双手掌心的结印，一面无形的空间之墙，在荒林之中“拉开”……这面空间之墙，与顾慎先前布下的毒瘴颇有相似。
那些超凡兽灵，一旦接触壁垒，就会被切割地尸骸横飞！
只不过……陆哲再强，终究只是一人！
这些兽灵，根本就不惧“死亡”！
它们前赴后继，向着昙曜火山所在的方向奔去……北洲军团的火力压制起初还能奏效，但随着兽潮大规模觉醒，两拨换弹的时间间隙，这些兽灵已经冲出了源能艇的围剿圈！
陆哲神情阴沉地挪首回望。
跟在北洲部队后面前进的风暴教会……此刻竟是毫无动静！
“支援呢？！”
他压低声音对着身后几位北洲精锐怒吼。
但下一秒，兽潮前线传来了一道冷厉的回应。
“交给我。”
慕晚秋正好从精神会晤之中醒来。
兽潮爆发之际，她在深林中找了一处相对安全的地点隐匿，完成了与“冥王”顾慎的对话。
她看清了此刻北洲面临的危机。
一旦这些兽潮越过北线，那么即将对北窟城区进行冲击，强逻辑材料刚刚送到，城区墙壁的重建工作还未完成，这种情况下遭遇兽潮，北窟将会直接破碎！
她立即起身向着风暴教会的源能艇掠去——
……
……
“然诺斯大人，我们还不动手么？”
一道恭敬声音，在风暴教会的源能艇内响起。
与北洲军方对接的圣城大主教，是一个金发碧眼的中洲男人，外面正在酣战，而他丝毫未觉，坐得十分安逸，此时此刻正保持着伏案姿势，眯起眼睛，调整显微镜倍数，专心致志研究着此次狩猎斩杀的超凡兽灵皮肉组织。
他挥了挥手，示意麾下退后，不要打扰。
对他而言，外面发生什么都不重要——
就算是昙曜爆发，桑洲窟毁掉，他也不关心。
他只需要服从迦缔圣者的命令就好。
迦缔没有下令。
他就不动。
“然诺斯！”
一道凌厉之音，隔着源能艇的红银防护罩，传递进来。
这位大主教皱眉，望向窗外。
一袭窈窕纤细的五阶红色源甲，悬浮在离地八百米的位置，与风暴教会的舰艇处于同一高度，源甲主人的身姿堪称绝艳，修长曼妙，只是看其面色，来者不善。
两根剑眉挑起，一对凤眸含煞。
慕晚秋双手按在战刀之上，道：“北窟遭遇战斗，兽潮来袭……让教会超凡者下去战斗！就现在！”
“抱歉，你无权命令我。”
然诺斯冷漠地看着慕晚秋。
“我只听从‘迦缔大人’的旨意，目前为止，圣城并没有命令传来。”
事实上……这是一句十分敷衍的推辞。
桑洲窟漂浮大量山灰。
【深海】内部的通讯系统，近日故障频发。
这般说辞，就是想要借机看“北洲”笑话，毕竟前日圣城超凡者登陆桑洲窟……然诺斯连北窟城区的城门都没有进去！
“你是故意的？”
慕晚秋眯起双眼，怒极反笑：“你觉得我不敢动你？”
“……”
然诺斯也笑了，只不过是笑而不语。
显然……这就是故意的。
他倒不是觉得北洲不敢动自己。
只是这个节骨眼，没必要横生事端。
北洲有陆哲，四阶超境，这很了不起……可是他的背后，也有一位四阶超境，迦缔圣者！
“想要让教会出手，可以……”
然诺斯淡淡道：“北洲需要为前几日的所作所为道歉……”
他好歹也是一位四阶实力的大主教，前日带着麾下驰援，竟然吃了个闭门羹，只能睡在荒野之上，这是何等荒唐的羞辱？
扪心自问，在南洲地界，谁敢对自己这般态度？
现在，轮到他来提条件了！
“道歉？”
慕晚秋沉默一秒，皱眉看着这位大主教，道：“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
然诺斯语气没有波动。
于是……悬浮在空中的源甲女子，与二十年前生产的老式源能艇，就这么陷入了接近十秒的寂静之中。
这十秒在然诺斯眼中，是寂静的。
这大概是慕晚秋的思考。
但其实并非如此……
这里发生的一切对话，都已经通过精神链接，传到了陆哲的心湖之中。
之所以有十秒寂静。
是因为慕晚秋向正在以一己之力对抗兽潮的陆哲，传出了自己最后的疑问。
“还要忍吗？”
“……”
十秒的沉默，是陆哲的思考。
最后陆哲回了三字。
“忍不了。”
这三字落在慕晚秋心湖中的一刹，红甲女子便拔出了双刀——
她调整尾翼，找寻了一个绝佳的角度，然后对准眼前的中式源能艇狠狠劈砍下去！
这些年，在调查军团之中，始终存在着一个秘密的后勤部门，与地底研究所保持着亲密无间的合作。这个后勤部门负责为军团内最优秀的战士提供最强大的武器……只有权限够高的精英超凡者，才知道“他们”的存在。
而慕晚秋从一开始，就属于权限最高的那一批精英。
在刚刚来到军团的那两年里，幼年时期的慕晚秋常常游走在研发部门的武器基地之中，她能熟练掌握运用中央城开发出来的每一件先进武器。
因为经历过伐红战争的惨痛。
所以她对于“源能艇”的问世，极感兴趣……在权限允许范围之内，北洲二十年风云变幻，所制造的每一艘源能艇图纸，她都看了一遍，而且记在了脑海之中。
“老式B0391，弱点是舱体侧翼第三炮台，淘汰原因是转向过慢。”
慕晚秋的双刀在空中绽放出数十丈的红色光华，犹如两轮弯月！
轰！
这艘长达五十米的中型源能艇，侧翼炸裂，二十年前设计出来的时候，艇身刻意加固了三层的红银合金，本可以完美抵抗四阶超凡者的攻击……但此刻慕晚秋精准找到了“弱点”，合金在岁月和刀芒的双重抽打之下支离破碎！
“轰隆隆隆——”
这一斩，顿时让整座源能艇在空中倾斜。
风暴教会的那些教众，在源能艇内，丝毫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内里一片惊呼。
喧嚣声中，然诺斯扶住桌案，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悬浮在窗外的红甲女子，下意识怒吼：“你是疯子吗？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他本来在等慕晚秋和北洲的道歉！
怎么也想不到，十秒之后……自己等来的是砍翻源能艇的恐怖一刀！
这个女人，应该只是三阶才对吧，她怎么能爆发出如此可怕的力量，一刀砍翻中型源能艇，这是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
“多谢谬赞。”
对于疯子这个称呼，慕晚秋已经听了许多次。
她冷冷说道：“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在砍你，准确地说，我在砍你们所有人。”
话音落地。
猩红源甲尾翼喷吐出璀璨光焰，她向后退了两步，双刀抬起，摆出蓄力姿势——
“嗡！”
一抹骇人辉光，正从战刀刀柄之处蓄意翻涌，节节攀升！
判官的虚影，也在慕晚秋背后凝聚！
她举起战刀蓄力，而判官则是在虚无领域之中，举起死亡的镰刀——
第二斩！
一轮完整圆弧，被慕晚秋凿出。
一个完美的整体，只需要击碎一点，就可以将“裂纹”蔓延到全身！
她现在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把自己刚刚砍出的裂纹，彻底击碎，让其蔓延到整座中型源能艇，这么一来，风暴教会全体驻守者将被迫坠沉，参与兽潮攻防战！
“轰——”
这轮血色刀芒，最终被人接下。
千钧一发之际，然诺斯凿碎红银玻璃，孤身飞出，他抬起双手，背后翻涌湛蓝色浪潮，四阶领域【蜃潮】完成凝结！
以四阶对三阶，本是压倒性的优势——
但然诺斯双拳击打在判官刀芒之上，顿感不妙，他只觉自己胸膛一阵翻天覆地，自己的领域，竟然有些扛不住判官攻势！
数秒之后，此消彼长，四阶领域【蜃潮】要更胜一筹。
然诺斯终于奋力击碎刀芒，以自己肉身护住了源能艇。
他神情复杂，看着不远处悬停的三阶红甲女子。
这就是“S级”的力量么？
越一个大境界，能与自己抗衡？
不，这是比自己要更强！
然诺斯默默咽下喉咙涌起的一口鲜血，才不至于丢尽颜面，他压低声音开口：“你在这里所做的一切……圣者大人都看在眼里。”
【潮汐】权柄已经笼罩了整座桑洲窟。
他说出这句话，就是提醒迦缔圣者大人，注意北窟发生的一切！
“是听在耳中吧。”
慕晚秋冷然道：“既然他知晓一切，那么是迦缔告诉你，不要支援北洲的么？这是迦缔的意思，圣城的意思……或者说，这就是风暴教会的意思？”
此言落地。
然诺斯心里凉了半截。
因为心湖依旧一片冷寂。
“……”
迦缔圣者似乎没有要回应自己，或者给出指引的意思。
然诺斯此刻意识到了不妙，难道在【潮汐】权柄的链接之下，迦缔大人和自己之间的精神通讯，依旧出现了问题？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此刻出现的错误，便是自己的责任了。
兽潮爆发，自己未得明确指令，不该故意怠慢北洲……
念头千回百转。
然诺斯连忙改变了态度，“有话好好说，我们可以商量。”
慕晚秋微微挑眉。
然诺斯的态度转变，值得回味。
如果这位大主教一直得到【潮汐】权柄的支持，那么面对自己的“砍船”行为，此刻然诺斯应该一如既往的硬气才对……
出刀那一刻，慕晚秋已经做好了彻底翻脸的准备。
只是，如今然诺斯服软了。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潮汐】给出了新的指令？
不……风暴教会的指引不会这么短见，能混上大主教位置的人，也不至于这么愚蠢。
唯一的解释，就是【潮汐】权柄搭建的联系失效，迦缔的沉默让然诺斯误认为兽潮需要“冷处理”，而此刻然诺斯发现了权柄的错误。
慕晚秋垂眸，她并没有继续扩大矛盾的意思，只是面无表情命令道：“现在，立刻，马上……让你的教众参与兽潮战斗。”
“好说，好说……”
然诺斯满口答应。
未等慕晚秋话音落地，那艘冒烟的中型源能艇便开始了迫降。
一方面，刚刚慕晚秋的一刀，让这艘源能艇受伤不浅，急需找寻一个安全避难所，进行紧急修补。
另外一方面，教会可舍不得为这些教众配备“源甲”这种外骨骼甲胄。
他们需要一定高度进行安全降落。
“哗啦啦……”
然诺斯带来的五百教众，有接近七成，接受到了“阻拦兽灵”的命令。
他们从源能艇舱体之中跳出。
北窟方的风暴教会，正式加入了这场兽潮攻防战。
……
……
相比于北窟的“苦战”，南窟兽潮危机要轻松许多。
得益于顾慎布置的“毒气天堑”。
一道蔓延十数里的漆黑长线，大量剿杀着试图北上的低阶兽灵，但这一次的超凡兽潮，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去势坚决！如果一直这么持续，那么这条“毒瘴”，也未必不能被突破！
时间不多。
顾慎带着昏睡的庄先生，和沈离两人，穿梭在密林之中。
顾慎放出了炽火，寻找“亚当”的踪迹。
大翼雀群的袭杀十分古怪……竟是连自己的精神力，都捕捉不到亚当的具体去向。
在此期间，袁硕城发来好几次消息，顾慎都没有理睬。
不用看都知道。
一定是风暴教会损失惨重，需要东洲提供支援——
这就体现了先前谈判的好处，顾慎知道，就算自己一点也不提供支援，袁硕城也会死撑下去。
这家伙能接受他所率领的信徒全部死光，也不能接受顾慎掌握的把柄暴露。
在密林之中掠行了数分钟。
沈离隐约觉察到了不对，别说是寻找亚当了。
这次兽潮爆发，火山灰的密度也大幅提升……这连续数分钟的寻找，连一道身影都没看见！
“亚当消失了……”
沈离喃喃道：“白袖，小满也没看见。”
通讯器失去了作用。
唯一还能使用的，应该就是【冥火】权柄。
“嗤……”
他感觉眉心一阵滚烫，仿佛有一枚黑色眼瞳睁开了。
这是冥王火种赋予座下使徒的特权。
彼此之间的精神感应，无论多远都能生效！
“是慕晚秋传来消息了？”
沈离有些困惑。
他心神浸入四季旷野，快速阅读了慕晚秋传递而来的精神讯息……
那是慕晚秋与北窟风暴教会的战斗画面。
出刀，劈船。
这副战斗画面并不连贯，有所破碎。
“这个讯息……是什么意思？”
看完一遍，小铁人不解其意。
他茫然地望向顾慎。
顾慎也完成对慕晚秋传来讯息的阅读。
他也感到困惑。
以慕晚秋直来直往的行事风格，如果真要传递什么讯息，是不会隐藏什么的……
这副战斗影像之中，包含着什么重要讯息么？
又或者说……
这副战斗影像，有所缺失？
如果是后者，那就可怕了。
这是【权柄】在传递力量，如果连【权柄】都会缺失……
那就意味着，桑洲窟中，存在着与火种同等级别的干扰力量。

第一百八十三章 红龙的见面礼
“通过权柄传递而来的讯息……不应该是破碎的。”
顾慎沉声道：“要么，是慕晚秋故意为之，要么……”
沈离一点即通，喃喃道：“权柄的力量有所缺失。”
前者，说不通。
可如果是后者，那么情况就严重了。
“昙曜散发出来的力量，能够影响‘权柄’？”
小铁人不敢置信道：“来自火种的神力，都会受到干扰，桑洲窟存在着这种恐怖的力量么？”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顾慎垂眸，道：“做好最坏打算吧……另外，从慕晚秋传回来的战斗影像来看，也有古怪，按理来说，负责北窟教会的然诺斯不应该和北洲开战，哪怕是最小规模的碰撞，都应该避免。”
“除非，这是‘迦缔圣者’的意思。”
停顿了一下。
“可后来，然诺斯分明是在低头道歉。”顾慎道：“所以……这段影像是想提醒我们，圣城的【潮汐】权柄也有所缺失……”
“原来如此。”
沈离煞有其事地点头，他其实没太听明白，只是习惯性对顾慎说出的话深信不疑。
他认真问道：“所以这是‘占卜’的结果么？”
哪有什么占卜……
顾慎神情古怪地看着小铁人，没忍心把真相说出来。
他敷衍道：“嗯……算是吧。”
这其实是来自他直觉感应的结果——
顶级精神系超凡者的直觉向来很准。
“那么……接下来我们要去哪？”
沈离挠了挠脑袋。
两人在密林之中，掠行了很久。
没有一道超凡气息。
这实在有些奇怪。
顾慎已经不再前行，他站在一株巨树的枝干上，看着身下攒流涌动的超凡兽灵，若有所思。
顾慎将昏睡的庄肃交到了沈离身上。
“或许，我们哪也不需要去。”
沈离一怔。
他接过庄先生，并且在这一刻意识到了不对。
他和顾慎，一直向着北方疾驰，因为这是兽潮所向……就算没遇到同伴，也能掠出深林，赶回S12城区，可折腾这么久，位置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远天有一道黑线，可以穿透林木看见。
那是顾慎布下的“毒瘴”。
如果以“毒瘴”为参照系……会发现一个“诡异”的事实。
这么长时间。
两人都没有挪动！
在普通人的世界之中，这种现象叫做“鬼打墙”，然而在超凡者世界中，这很正常，进入某座灾境，或者进入一座阵纹完备的“结界”之中，都会遭遇这种现象。
“这里是结界——”
沈离浑身汗毛都炸立起来，他不自觉抬高声音：“我们什么时候进入‘结界’中的？”
“不重要了。”
顾慎深吸一口气，道：“既来之，则安之。”
说话之间，他一只手已经握住了【真理】。
事实上，他比沈离还要紧张。
因为顾慎已经确认了，自己确确实实踏入了一座提前布置好的超凡结界之中……落成这座结界的主人，比自己的实力要强，无论是超凡境界还是精神力，都是遥遥领先的那种。
只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
如果结界主人有杀意，那么不会等自己意识到才出手。
很显然，现在还有交涉的空间。
“如果这里是一座四方完备的‘结界’，那么我们再怎么走，都不如等在原地。”
顾慎放任自己声音在深林之中扩散。
这片看似喧嚣的密林，其实十分寂静……因为只有兽灵奔涌之音，却没有其他人声。
“嗖！”
一缕很轻的破空之音，刺破密林。
顾慎伸手抓去，浑身铁鳞肌肤直立，他攥住了一根射向沈离面门的木质利箭，单论这一箭袭杀轨迹，倒是与先前【铁徒】出手的景象有三分相似！
“砰！”
顾慎五指如钩，直接将其抓碎！
小铁人吓了一跳，他什么都没看清，面前便突然炸开一团木屑烟雾。
他早就放开精神，进入警戒状态，却根本感应不到目标……
如果没有顾慎，刚刚那一箭，应该就射中了！
不过，唯一的好消息是，他刚刚完成四阶的晋升，现在浑身铁化，有领域护体，这种程度的攻击，应该要不了性命。
“压迫感好强。”
沈离下意识低语了一句。
他额头渗出冷汗，抱着庄先生，咬牙问道：“你看清了么，人在哪啊……”
“……”
精神高度击中的顾慎，没有回应。
因为他没看清。
那一箭射来的方向，根本就没有超凡气息！
密林之中的寂静，再次被打破。
一道虚无缥缈的回荡之音幽幽传来。
【“让他们走。”】
神经紧绷的沈离抱着庄肃，在听闻此言之后，犹疑不定地望向顾慎。
他们……
指的是自己，还有庄先生么？
刚刚那一箭，不是为了袭杀，而是为了指明目标！
顾慎咧嘴笑了笑。
他甩了甩手，刚刚捏爆那一箭，看起来轻松，但实际上扎手得很，铁鳞肌肤还处于应激状态。
“阁下是哪位？”
“……”
密林之中，根本就没回应。
看来结界主人，并没有准备和自己多聊。
只是远端的林雾，山灰飘荡，露出了一线光明，显然这就是“离开”的指引。
顾慎眯起双眼。
他并没有趁机一同离开的意思，整座结界都处于神秘来客的掌控，要放谁走，怎么放走，也都是一念之间，自己想要强取突破，不太现实。
目前这位结界之主，看上去没有恶意。
如此，送沈离和庄肃离开，倒也是个好选择。
他们留在这算是个麻烦，离开了反而可以通知南窟大本营，一旦有所不测，自己还有援军。
念头落定。
顾慎拍了拍小铁人肩头，平静道：“带着庄先生离开这里。”
“你呢？”
沈离没动，而是死死盯着密林位置，他犟得很：“我走了，你怎么办？”
顾慎哭笑不得。
“你是在担心我的安危么？先照顾好自己吧……”
他没好气传音道：“赶紧滚蛋，麻溜的，这是神座的命令！”
小铁人眉心一阵刺痛。
他瞠目结舌，看着顾慎。
结缔使徒契约之后……他没法再违背神座的命令！
一般情况下，顾慎不会动用神座特权。
但此刻，他没工夫和沈离过多解释……在冥王权柄的强制要求之下，沈离抱着庄先生，踩踏巨树，向着山灰散开的方向离去。
很快这座结界重新归于“寂静”之中。
这是一种另类的死寂。
身下的兽潮翻滚，没有一只超凡兽灵抬头，顾慎此刻所处的空间，仿佛位于异次元虚空之中，是完全透明不存在的。
“现在……可以出来一见了么？”
顾慎看似放松了体态，但实际上，他攥着戒尺，一丁点没有松开。
只要对方有所进攻。
他立马就能予以还击……以最快的速度，以及蓄满精神的【真理之尺】！
“初次见面。”
数秒后，深林之中的回应终于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动用精神力进行遮掩的虚无缥缈之音。
顾慎的目光落在了身子正前方，黑暗破碎，一缕大红色的辉光破开山雾，在密林深处，结界主人的位置从来就没挪动过分毫。
声音主人是个青年，微风吹动他的猩红斗篷。
是“初次见面”。
但也不完全算是。
因为顾慎在数据库中，已经无数次看过了这张面孔，这是一张称得上清俊的瘦削面孔，右眼有两道剑痕，一长一短，长的那道几乎贯穿半张面颊。
源之塔四神使中，这位排在第一。
而且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红龙……”
顾慎皱起眉头，这是超出了他预料的事情。
这座超凡结界，对自己没有杀意。
可如果是四神使布置，应该是恨不得趁此机会，把自己做掉。
“是我。”
这株巨树之上，绽有千百分支，红龙偏偏选了最枯瘦的那一根，他的重量并不轻，压得树枝一阵摇晃，有风吹过，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但就是没有破碎裂开。
红龙环抱双臂，神情略带笑意。
“等等……白袖呢？”
顾慎意识到了不对，这片深林之中，实力最强之人，应该就是小袖子。
有白袖在，红龙不可能在此地布下超凡结界。
“……”
红龙对此只是微微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顾慎神色阴沉下来，源之塔在四处寻找“云镜目标”，虽然他给了顾小满“鬼面纱”来修改面容和气息，但他也拿不准，天空神座是否还有锁定气机的特殊方法。
红龙的出现，是一个很糟糕的事情。
如果他已经遭遇了白袖……
那么此时此刻与自己的相见，便相当于是宣告了另外一个坏消息。
顾小满，已经被发现了。
“顾慎，我知道你天赋异禀，是东洲不世出的‘S级’……”
红龙神色柔和说道：“可这世上的‘S级’不止你一位，按照安全委员会的评级标准，白袖算是S级，慕晚秋应该也是S级。对了，我曾在南洲地界，亲手斩杀了一位四阶‘S级’。如此说来，这所谓的‘S级’倒是没有那么稀罕。”
“你想说什么？”
顾慎冷冷开口，他原先在结界之中没有感受到的杀意，此刻忽然变得汹涌起来。
“我想说的……其实很简单。”
红龙淡淡道：“关于‘顾小满’的消息，我已经尽数知道了。”
这句话，让顾慎心底咯噔一声。
这便相当于说，红龙已经和白袖交过手了！
红龙温和道：“不知道你的天赋，和东洲另外一位‘S级’白袖比起来，孰高孰低……初次见面，我为你准备了一点见面礼，还请不要嫌弃，尽数收下吧。”
话音落地。
“轰！”
那根被压倒了极致的树干咔嚓一声断开，他的身子陡然射出！
顾慎眼前一晃，前一刹还在数十米外的那道猩红身影，瞬间便出现在自己面前，只有不及一米的距离。
他拔出【真理】。
红龙旋转出刀。
“锵——”
银白戒尺在空中绽放无数流光，千丝万缕的纤细长光被旋转的红色斗篷尽数弹开，红龙神使的出刀速度快到令人发指，拔刀一瞬，他便抖出千万刀光，将顾慎蕴含攻击力的【真理】攻击尽数斩切开来——
除此之外，他的刀具品质极高，而且附带着足以砍破规则的特殊属性！
顾慎反应速度很快，他以【真理】对攻，同时快步后撤，净土领域拔地而起，簌悬木连带着千万冰雪枝叶向红龙砸去，然而这并不能改变什么。
红龙出刀之后，便没有丝毫停滞，即便在大寒之意的寒流侵蚀之下，他依旧硬生生钻出了一道笔直的螺旋破空轨迹！
万万没想到，生死危境，降临地如此之快！
顾慎变得无比冷静，生死当前，他心中一片麻木，甚至还感觉到了隐约的喜悦……
此刻他脑海之中只剩下一个词：
对攻！
对攻，对攻，唯有对攻！
红龙营造出这个绝境，自己只剩下这个选择——但凡后退，便是死路一条！
此时此刻，便如自己在西窟府邸击杀影子。
要么，逃命等死。
要么，拼死突破。
顾慎选择后者……他战术性地向后滑掠十丈，将净土尽数砸向红龙，尽可能消耗这位源之塔第一神使的出刀锐气，接着便将双手按下，握在腰间。
那里藏着自己从西窟缴来的两把短匕。
漫天霜雪，落满长林。
红龙只出一刀，便迎面砸来的呼啸风雪尽数砍碎，接着他看见了风雪幕后闪烁的两点银芒。
破源！撕裂！
作为精神系超凡者，顾慎没有丝毫退缩，他选择近战厮杀，寻求破境之机，同时悍然出刀，开展反攻！
红龙神情没有变化。
他撞破风雪的那一刻，身躯便开始高频震颤，能成长到顶级四阶这一步的强攻系超凡者，基本都参悟了大成的【完闪】。
顶尖超凡对决，【完闪】的成功率便不再是百分之百。
一方面，要看运气。
而这场对决，则是纯粹的“实力碾压”。
顾慎两刀落空，并非运气太差，而是因为红龙将这两刀的轨迹看破了——
破源和撕裂是刺客之匕，出鞘就要见血的那种。
一旦落空，便是不祥之兆！
在顾慎原先的预期之中，这两刀一旦递出，无论如何，也要打乱红龙的进攻。
但很可惜，红龙比预想中要强，准确来说……是完美。
这位第一神使的每一个动作，都没有错误，挑不出丁点破绽。
圆融如一。
靠着【完闪】躲开两把短匕的突袭，红龙的短刀在此刻砸出——
是的。
不是出鞘，而是砸出。
他先前斩碎风雪，依靠的是长刀，此刻短刀如棍棒一般，重重戳出，顾慎也施展出【完闪】，但他的【完闪】发动失败，身躯的高频率震颤被红龙捕捉到了真实轨迹。
“噗！”
红龙反手攥握短刀，连同刀鞘一同砸出，如一根粘虫竿棍，戳中顾慎肩头，瞬间将这一团血肉戳穿！
深林上空血雾炸开。
顾慎重重飞出！
……
……

第一百八十四章 极限突破
雪风与血雾一同炸开，红龙戳出刀鞘之后并没有就此停歇，而是踩着密密麻麻的巨树枝干继续前踏，他没有给顾慎一丝一毫的喘息机会。
净土领域的霜雪不断翻涌，不断被红龙长刀砍碎。
在磅礴雪气之中，有一团炽烈火光正在燃烧——
顾慎被一刀鞘戳穿肩头，重重飞出近百米，艰难在空中调整平衡，他五指死死捂住伤口，大量“生机之火”从伤口位置翻涌！
红龙的短刀没有出鞘——
这使得他还有治愈伤势的机会！
此刻的顾慎，彻底忘却了疼痛，他浸入了极度专注的忘我之境。
霜雪破碎的尽头。
红龙持双刀前踏，斗篷翻飞的每一个动作，都变得“缓慢”。
世间万物的一切感知，都在生死危机之下放大！
“外界猜测，源之塔四神使，都是深海第十一层……处于一道领域和两道领域之间……”
“但针对红龙的情报显然有误。”
“他比‘朱雀’要强太多了，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超凡者。”
在短暂交手的数秒，顾慎心海之中掠过了一连串的念头。
他曾在西窟亲眼“观摩”了朱雀神使和光明大骑士贾唯的对决，红龙此刻带给自己的压迫感，丝毫不逊色于贾唯——
这很有可能是一位四阶超境者！
只是顾慎没想明白。
以源之塔的高调，如果真有一位“四阶超境”，为何要藏着掖着，将红龙置于明面之上，应该是收益更高的做法才对。
有四阶超境，其他大势力都会刻意重视三分！
源之塔这么做的缘由，无暇去考虑了。
顾慎将注意力放回到自己的战斗之上——
如今的他，已别无选择。
“要么突破，要么死……”
身处红龙布置的结界之中，这大概就是神使位牌的力量，类似于【南离之界】，只不过在红龙掌控之中，这座结界更加强大，更加完美。
顾慎被迫要进行“单挑”！
想逃？
可能性是有，但很低！
这种顶级对决，容不得有丁点犹豫，一旦心生退意，那么活下来的几率便几乎降到了零——
“咔嚓！”
顾慎双脚重重踩在一株巨树主干树身之上，震出一道脆响，扛住红龙戳刀的余威之后，他终于缓过一口气来，接着踩树之力恢复平衡，这一刻身躯与地面近乎垂直，他拧腰向着树冠位置奔跑，同时回头望月，做出抬臂后拉的动作，以受伤的肩头作为支撑点——
“嗡嗡嗡！”
【真理】在食指与拇指捏紧的缝隙之中，迸溅出无数银白弧光，在虚拉满月的那一刻化为熄烛大弓！
虚空中回荡虚无箭矢的暴怒轰鸣！
顾慎松开食指拇指！
这一箭，直接撕碎他和红龙彼此之间的百米距离，松手那一刻，便抵达了红龙面门之前！
时间仿佛凝固。
顾慎能够清晰看见红龙皱起的眉头，以及讶异的眼神。
从后者脸上的神情，不难推测出其心湖之中的真实想法。
“好快的箭？！”
红龙倒是没想到，以自己的捕捉能力，竟然都没看清这一箭是怎么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或许是因为速度太快，又或许是因为这一箭附带了某种古怪的超凡特质。
在他视野中。
顾慎拉弦松开，箭矢便撞到了自己面前——
这一箭很快。
他躲不开。
但并不意味着……他没有别的办法。
红龙以拇指将短刀推出刀鞘，伴随着一抹猩红炽芒的出鞘，璀璨刀气如大河一般劈砍而下，长空之中的箭矢银光被拦腰斩碎，化为四溅的星屑。
顾慎神情没有太多变化，这一箭被砍碎是在他意料之中的事情——
自己如今手持的是赝品【熄烛】。
或许换做传说之中的真品，那件S级以上的神弓，是有机会跨境伤到红龙的。
不过，能够逼迫红龙出刀，已经足够了！
一把刀，最可怕的时候，就是将出未出之际，刀芒蓄满，压在鞘中。
【熄烛】一箭，逼出短刀！
顾慎继续后撤，并且再次张弓搭箭，远程攻杀的效果很好，他想要如法炮制，射出第二发，看看能不能逼出红龙的其他底牌……但眼前的源之塔第一神使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红龙拔出短刀之后，本就快到极致的速度，再次突破，这一次直接冲破音障！
先前是顾慎射出一箭！
如今，是红龙把自己当做箭矢射出！
“轰！”
顾慎眼前一花，头顶已然浮现那道红色斗篷身影，红龙双手持刀，抬臂就要切斩——
“铛铛铛！”
关键时刻，顾慎完全是凭借本能，做出反击！
他不得不放弃【熄烛】，以真理之尺加持铁王座，将凝聚在体表的“铁鳞肌肤”拆散，尽数差遣而出，在空中化为十二柄铁刀！
红龙出刀速度很快，十二柄铁刀迎击速度更快！
顾慎以精神力捕捉红龙的刀影——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这种强度的对攻之下，“铁鳞肌肤”的防御力已经可以忽略，红龙的领域配合刀具，再搭配某种“秘法”，可以在一瞬间将针对某点的攻击力提高到极致！
就连“六阶源甲”，也没有办法防住这一点的冲击！
六阶源甲，理论上可以抗住所有四阶超凡者的攻击，只有封号才能将其击破，但红龙用实际行动证明，四阶超境是可以突破六阶源甲整体防御的！
最开始的那一戳刀，便有些像是“警告”——
想活命，就只能选择反攻！
两人从空中打到地底，砸入兽潮之中！
虽然红龙布置的结界，将结界内超凡者的气息隐去，不让超凡兽灵发现，但真正坠入兽潮之中，还是会引起觉察……那些超凡兽灵遇到活人，变得异常兴奋，它们下意识扑来，然后被恐怖的刀气铁芒激荡震碎，绞成肉泥，打成血沫！
兽潮之中，荡开一道方圆十米，二十米，最终五十米的猩红之圆！
顾慎的精神力已经攀升到了极致。
他所驾驭的【铁鳞】也越来越多，一开始是十二柄飞刀，来对抗红龙的出刀，但后来红龙出刀速度越来越快，对攻节奏的提升逼迫他必须驾驭更多的飞刀——
从十二到二十四，从二十四到四十八！
心湖之中，褚灵的警告声音不止一次响起，她提醒顾慎精神海正在超负荷运转……
再这样下去，很可能会失控。
但“忘我之境”的顾慎，完美处理了“精神”超频的问题，炽火覆盖心湖，理论上来说他已经“失控”，但四季呼吸法赋予他的稳定能力在此刻体现，那缕小小火苗并没有因为透支而变形。
他一次又一次冲击“精神海”极限！
作为一个三阶超凡者，同时也是三次超境者……
他此刻所拥有的的精神海，已是前所未有的“四阶”规模。
最终顾慎能够同时驾驭的“铁鳞飞刀”，有整整八十四道之多，然而这还不够，手持长短刀的红龙神使，可以一瞬间劈砍近百下。
“还要突破……”
“还要突破！”
真正的极限，是会压垮一个超凡者的，无论他多么冷静。
忘我之境也抵达了极限。
顾慎额头青筋鼓起，他浑身被生机之火包裹，净土霜雪早就被红龙刀芒击打殆尽，打得支离破碎，飘零四处，他眼中只有那飞掠在虚空之中，化为无数星火的“铁鳞”——
八十四，还不够！
突破！继续突破！
“嗡！”
顾慎脑海之中，忽然听到了一道很轻微的轰鸣之音，他紧绷到了极致的精神海，忽然在这一刻再次扩张，那道困锁了自己很久的深海第九层瓶颈，犹如一道堆积了无数洪流的堤坝。
这一战，顾慎只有两种命运——
要么崩溃，要么突破。
此刻顾慎迎来的是后者！
褚灵的警告声音戛然而止，坐在零零幺中的少女神情复杂。
破境了。
深海第九层。
净土神国之中的那些魂灵，也都纷纷有所感应，抬起头来。
它们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顾慎的精神海成功击碎了那道困锁已久的堤坝。
三次超境者的“福荫”再次降临，他的精神海迎来了第二次巨大扩张，此刻的规模已经可以与多鲁河灾境任务时期的仲原，费舍尔相提并论。
四阶中的顶级水准！
这种精神海规模，放在桑洲窟，是完全可以与“朱雀神使”，“圣子苏叶”这种超级天才，跨境进行正面硬碰硬的！
顾慎的精神海，整整扩大了一倍！
而这看似“漫长”的心海扩张，在现实世界之中，其实只用了零点一秒，甚至都不到……在具体战斗之中的体现就是，顾慎引召出来抵抗红龙刀势的“铁鳞虚影”，在一瞬间突破了八十四把，漫天虚影一下子翻倍递增！
一百六十八道！
顾慎压力骤然减轻——
原先他的精神紧绷到了极致，丝毫不敢有所松懈。
驾驭“八十四道铁鳞飞刀”进行格挡反攻，是自己在深海第八层极限突破之后的结果，破境之后……驾驭一百六十八道铁鳞虚影，已经不再吃力。
顾慎知道，这不是自己的当前极限。
只要熟悉这片扩大之后的精神海，他还可以再次进行突破！
一百六十八道铁鳞虚影，几乎填满了顾慎周身三尺的全部空间。
“去！”
顾慎没有犹豫，抓住机会，展开反击！
“……”
看到铁鳞虚影数量倍增，神情冷漠的红龙神使，面颊之上竟然是没有丝毫怒意，反而露出了淡淡的笑意，他并没有收手，而是继续出刀！
“铛铛铛铛铛！”
打铁声音在虚空之中密密麻麻炸开。
让顾慎感到头皮发麻的是……原先自己驾驭八十四道铁鳞虚影，与红龙对攻之时，局面看上去是五五开，现在自己破境了，驾驭的铁鳞虚影数量翻倍了，局面竟然还是五五开！
而且，压迫感依旧拉满！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顾慎望向红龙的眼神之中满是震惊。
如果说，他先前还不太确定……红龙的真实实力。
那么现在他可以笃定得出结论。
红龙神使，就是一位隐藏实力的四阶超境者！
源之塔将他置于神使之首，并且错误宣传了他的实力……实际上红龙是可以与贾唯，陆哲相提并论的超级猛人！
顾慎有点懵。
如果红龙真的是四阶超境，那么自己和他的这场战斗，根本就没什么好打的——
就算自己破境了，也只有被碾压的份！
先前在西窟，朱雀被贾唯打得有多惨，他全程看在眼里……四阶这道分水岭，犹如天堑！在全力以赴的“四阶超境”眼中，参悟了一道领域和两道领域的四阶超凡，其实都是一样的！
四阶超境，可以将他们轻松吊打！
“所以……”
顾慎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红龙是在故意放水……他在压迫我，他想让我破境？！”
从头到尾，红龙都没有认真对战。
他所展露的战斗力，取决于自己——
自己有多强。
红龙就比自己强上一点！
所以最开始，红龙的那一击短刀凿击，破开自己六阶源甲防御，真的是在警告自己，他让自己置身于生死之境，给自己一线希望，然后最终成功逼迫自己破境！
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点……
顾慎陡然撤去了漫天铁鳞虚影，而红龙的刀势也顺势而停，那把出鞘长刀最终错开一尺，刀气划开虚空，擦过顾慎肩头，击碎了远端的一株古树。
整座结界，骤然恢复宁静。
此刻是真真正正的宁静，因为两人对战的战场，已经来到了地面……而这一片地带，所有撞入其中的兽灵，全都被绞杀致死。
“怎么不打了？”
红龙挑了挑眉，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
顾慎看着偏转错开的刀锋，这一刻他的想法再次得到了印证。
如果是源之塔的死敌。
那么这一刀，不会偏移。
“这就是你送给我的‘见面礼’……破境之礼……”
顾慎盯着红龙的双眼，他伸出手背，擦了擦唇角血迹：“你并不是来杀我的，从一开始，就只是想帮助我破境？”
“嗖——”
红龙习惯性转了一个刀花，缓缓将双刀插入鞘中。
顾慎开口，他便知道，这场战斗已经结束了。
“这个见面礼，你不喜欢？”
红龙微笑道：“你不是一直在寻求能够破境的生死之战么？在这岛上，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顾慎默然。
他知道红龙说的是实话……
他本来预想的对手是朱雀，但如果真与朱雀生死对决，恐怕会生出很多其他麻烦。
譬如“南离位牌”，再譬如源之塔随时可能支援而来的其他神使——
至少不会有这么一座静谧结界。
朱雀，更不会有红龙这样“只比自己强一点点”的实力，同时又“满挟杀机”的压迫感。
至于找其他四阶超境，就更不可能。
和陆哲打，一辈子都没机会破境。
和贾唯打……
深海第八层的顾慎，可能会被杀掉。
至于那位刚刚驾临桑洲窟的“迦缔圣者”，和贾唯是同一类的人物。
如此来看，放眼桑洲窟，乃至放眼五洲，就真的只有红龙，在自己破境之事上，是最好人选——其中最重要的是，他愿意主动来演这一出戏。
有那么几个瞬间，顾慎真的觉得，自己会死。
“我……不明白。”
顾慎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
他望着红龙，一字一句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第一百八十五章 弑神
兽潮的动荡淹没了整座桑洲窟。
正如顾慎所猜想的那样，【昙曜】喷吐而出的火山灰，不仅破坏了源质的流动……就连神座权柄的感知，也在此界失效。
侧聆【潮汐】的迦缔圣者，此刻只能听到无数兽鸣。
同样。
执掌【云镜】的源之塔神使，也只能看到一片乱象。
无人知晓，在南窟森林之中，有这么一座无垢结界，在兽潮之中保持着难得的清净。
也无人知晓，此刻红龙和顾慎的对话。
“有些事情，何必深究原因——”
红龙淡淡道：“如今你破境了，这是好事，难道还不够么？”
“不够……这当然不够。”
顾慎周身缭绕的铁鳞虚影并没有消散。
虽然他知道，自己就算破境，也不是红龙对手……但这件事情不问清楚，他没法安心。
“酒神座死在东洲。”
“上城那帮超凡者，最厌恶最痛恨的，应该也是东洲。”
“你作为源之塔神使之首，凭什么帮我破境？这种‘好事’，我不要也罢。”
顾慎顿了顿。
“你尊为源之塔神使，应该知晓规矩，和我在此地见面，乃是违背神使条例的大罪，一旦被【云镜】看见，你纵有千百条命，也难逃一死。”
“……”
红龙沉默一秒，重新握住了刀，轻笑道：“所以你希望我继续？把你斩杀在此？”
“我倒还真是希望如此。”
顾慎平静道：“我情愿你此刻出刀，这样不会那么有多麻烦。”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
红龙的五指只是虚搭在刀柄之上。
他刚刚作势握刀，只是装装样子，在看到顾慎笃定自己不会拔刀之后，他也没有继续演戏，而是坦然说道：“放心，你我在此地见面，你不说，没人会知道。”
“如果你不说清楚，我会说的——”
顾慎微笑：“我会让天空知道，你都做了什么……朱雀应该正被贾唯追杀吧？作为源之塔压轴的‘四阶超境’，你此刻应该出现在救他的路上。”
“是啊……我严重失职了。”
红龙垂眸笑了笑，缓缓道：“作为源之塔的首席神使，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但凡让天空神座引起一丁点疑心，我会死……”
他停顿一秒，语气之中是对死亡满不在乎的嘲笑：“这倒没什么。”
“只是……”
“我心甘情愿冒着如此之大的风险，千里迢迢，来到南窟地界，助你破境，你会反手背刺我么？”
红龙认真凝视着顾慎的双眼，一字一顿反问道：“【钥匙】先生？”
顾慎怔住。
他彻底陷入了沉默。
【真理】弧光徐徐消散，漂浮在他周身的那一道道铁鳞虚影，也归于虚空，漫天铁质鳞片重新掠回顾慎袖口之中，服服帖帖重新列阵排布。
“你喊我什么？”
“还需要再重复一遍么？”
红龙低头检查着自己的衣着，他披着源之塔最华贵的十星纹龙神官袍，不染尘埃，佩刀上还篆刻着红龙神官的专属古文。
他伸手掸了掸神袍衣襟，这是他和顾慎的第一次相见，在刀剑止戈之后的互亮身份，场面比想象中要和平许多，也要尴尬不少。
从那句“钥匙”之音落地后，结界内部便变得格外寂静。
“我是‘组织’的人。”
红龙轻轻叹了口气，问道：“怎么？不像？”
“……”
顾慎坦诚道：“不太像。”
“不像，才能活。”
“我的老师和图灵先生是旧友，当年图灵逃离北窟要塞的作战计划就是他制定的。”红龙语气平淡，仿佛在说着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小事：“古文会的彻底崩裂，来自于当年【深海】的错误指令……主系统识别锁定了绝大多数的古文会成员，谋划了一场基本完美的绝杀。只是它那时候还不够强大，所以名单并不完整，正是因为主系统的‘疏忽’，我才能活下来。”
顾慎皱起眉头，喃喃道：“二十年前……”
“那时候我九岁，父母都是古文会成员。”
红龙挑了挑眉，“我的父亲是北洲人，母亲是中洲和东洲混血。所以我的身上，有一半北洲血统，四分之一中洲和东洲血统。他们曾为‘红皇’效力，负责中央城的地底古文研究，那里就是‘地底研究所’的前身。后来【深海】发布指令，红皇派人把整座研究所的古文成员全都杀死，我侥幸逃过一劫，主系统认定我已经死了……天水先生为我重新更换了档案，我改名换姓来到了源之塔，成为了‘神使’候选人，同时继承了父亲的编号，负责在‘会议室’中进行记录。”
“你的编号是……”
“064。”
红龙温声道：“在你尚未出现之前，我是会议室最忠实的记录者。”
褚灵第一时间开口：“064，的确有这么一号人物。”
顾慎神情凝重起来，即便没有褚灵提醒，他也清楚记得这个编号！
陆南栀和自己说过……在寻找【钥匙】最艰难的期间，古文会的会议室中，有几张需要铭记编号的特殊面孔——
031，如今基本可以确定就是自己的老师周济人。
073，北洲牯堡要塞驻守者，林霖。
其中一个，便是064！
根据陆南栀的推测，这是一个中洲学院派的教授，因为编号太老，所以资历一定很深，顾慎之前怀疑是隐居林茨小城的伊恩大学士，但后来这个猜想被他自己推翻，因为伊恩资历太深，如果拥有特殊编号，大概会是002，003这种级别。
如今红龙主动将编号说出，这幕后的真相便水落石出。
“怎么，还是不相信么？”
红龙看到顾慎依旧沉默，他伸出两根手指，点在自己额首位置，“我储存了一部分‘会议内容’的影像资料，如果有需要，我可以进行进一步的自证……”
“不必了。”
顾慎干脆利落摇头，他神情复杂地望着眼前源之塔的王牌神官。
“我只是觉得……有点荒诞。”
“荒诞？”
红龙一顿，立即明白了顾慎的意思：“能成为源之塔的‘第一神使’，天水先生给了我很多帮助，停留在四阶，也是他出的主意。”
一旦破境，成为封号……那么红龙便不会如现在这般“自由”。
跨洲处理事务，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天水……天水……”
顾慎近期，不止一次听到这位上城捧冠者的名字了。
七神之中，源之塔的天空神座，最为神秘！
因为他成就神座之位，已经接近百年。
凡俗之中的长寿者，也就八九十岁。
这百年来，五片大陆，格局变动，时朝震荡……七神席位的轮番变动，发生了不止一次，唯有“天空”，稳坐神位，仿佛真的远离了世间的生老病死。
坐上神座，并非神灵。
火种永恒燃烧，可生命会有终点。
高阶超凡，可以比普通人多活几十年，如顾老爷子这样的封号强者，只要晚年不参与纷争，不进行战斗，就这么安安心心颐养天年，那么活到一百二三十岁，没有太大问题。
可一旦参战，就不一样了。
顾骑麟晚年要支撑顾家，他注定活不了这么久。
每一次动用超凡源质，打破物质界规律，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命运天秤是平衡的！
越强大的超凡者，越是容易被灾厄缠绕！
神座……更不必提。
可天空的战斗力，历尽百年，依旧深不可测，七神之中无人敢与其正面开战。
他仿佛不担心世上一切规则的侵蚀。
如果说，神座能做到这些，属于“神迹”。
那么作为天空捧冠者的天水先生，现在依旧活着……便是一个无法理解，不合规矩的“例外”了。
他比天空神座更年长。
他至少活了一百三十年！
具体数字，无人知晓。
与天水的年龄相比，无论是顾骑麟，还是周济人，都只能算是“年轻人”，还是差了两到三个年龄辈分的那种。
“恕我冒昧。”
顾慎揉了揉眉心，百思不得其解。
“天水先生是天空神座的捧冠者，他栽培出了无数神官，亲手将上城捧到了五洲之巅，帮助源之塔成为人类第一势力，他为什么要做这些……”
红龙洒然一笑。
他凝视着顾慎的双眼，“你就是【钥匙】。天水先生做这一切的原因，您难道不知道吗？”
“……”
顾慎只得无言。
“钥匙……”
对他而言，【钥匙】就只是一个身份，在最开始的时候，他认为这是自己要打开【红门】，链接会议室，才会被赋予这么一个称号。
后来，相识的每一位古文会成员，都这么称呼。
因为他们也不知道【钥匙】是什么……
图灵离开之际，只告诉古文会余烬，找到【钥匙】，就等于找到希望。
所有人都在找【钥匙】。
所有人都认为【钥匙】是希望——
可没有一个人能告诉顾慎，【钥匙】究竟是什么。
“……”
红龙抬起头来，好不容易放晴的桑洲窟，此刻重新又变得阴沉起来，天云散得很快，凝聚更快，浓郁火山灰在虚假天幕之下成块堆积，此刻刮来的寒风都带着令人压抑的冷意。
冰海南端的源质气息，向着桑洲窟大量密集涌来。
位于最南端的南窟，自然要最先承受。
“天水先生做这一切，只为了一件事情。”
红龙幽幽吐出一口浊气，他保持语气平静，从唇中吐出两个字来。
“弑神。”
阴云密布的天顶，有一道猩红雷霆闪逝。
顾慎有一刹的失神。
大雨转瞬便至，兽潮践踏土地的泥泞在雨幕之中变得污浊，两人都没有动用领域避雨，领域自行散发的源质，将雨水蒸发，说不清是雾气还是雨丝，弥漫了两人之间的视野。
“无论中间的过程是怎样的……”
红龙再次开口。
身为源之塔头号神使，他此刻说着大逆不道，当诛九族的疯狂言论！
声音一字一顿，比穹顶雷霆，还要果断，坚决。
“先生的最终目的，就是杀掉‘天空神座’！”
……
……
轰隆！
一道闷雷，在上城所有人的头顶响起。
冰海的季风终于吹到了中洲内陆。
天幕昏暗，莱茵海岸哨塔早早点明了源质之灯，准备打开超凡结界，阻拦海风，但偏偏上城传来的命令是任由其过，理由是中洲内陆晴朗了太久，需要一场大雨进行清洗。
的确，中洲常年风和日丽，极少有极端恶劣天气。
一个原因，是地理位置优越。
另外一个原因……
便是坐在中洲最高处的那位神座，可以轻松掌控“天气”。
源之塔的最高层，被火种精神编织的虚无梦境，铺满了流云，这里位于人间最高之巅，所有来临者，无一不惊艳其景色之美。
这里的每一片云，都是真的。
梦境不必编织已有之物。
天空神座清胧，披着宽松的丝绸长袍，慵懒坐在神座之上，他的身前身后，摆满了无数棋盘，按照如今上城人的说法，那些都是【旧时代】的游戏，在【深海】问世的第四年，人类世界已经没有能和其对战博弈的同级棋手了。
那时候，深海主系统才刚刚进行了两次大型迭代。
每一次迭代，都是无数方面的跨越，质变。
实际上，【深海】真正击败人类最顶级的棋手，是在第四次迭代……因为精神力突破深水区限制的强大超凡者，并不在五洲社会规则所定义的“棋手”行列。
但如果把定义再次放宽——
那么此刻迭代了九次的【深海】，依旧没有战胜所有的对手。
它此刻面临的敌人，是完整消化了天空火种，跨越了“凡俗”定义的伟大存在。
数百座棋盘，正在同时进行着博弈。
一面又一面的【云镜】，漂浮在清胧王座的前后左右，他闭着双眼，单手撑着下颌，昏昏欲睡，但另外一只手却轻柔捻着棋子，以一种缓慢的韵律进行着敲击。
每一次敲击，【云镜】棋盘都会进行一次变化，这不是一步行棋，而是无数步。
神座的算力和主系统正在进行一场旧时代的博弈游戏。
这不是一场定输赢。
而是无数场。
游戏的场次由清胧说了算，至今已经有了数千万，或者更多次的对决，真正的“输赢”，只有一个模糊的概率，数千万次对决之中，博弈双方的胜负被记录在数据库中——
看上去这没有任何意义。
这只是一个打发时间的游戏，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活了很久的人，总需要做一些什么，才能感受到尘世间的乐趣。
对活了百余年的清胧而言，这……就是他闲散日子里唯一的乐趣。
只是行棋之间，他向着空空荡荡的神境角落投去一道随意的目光，同时开口发出了一道意味深长的感慨。
“怎么忽然就要下雨了？”
源之塔的塔顶，有一道纯白色，近乎与天云融为一体的影子。
白影知道，这里除了自己，没有其他人了。
他接话：“这是天水先生的意思……中洲已经很久没有降雨了。”
“……”
清胧的心思依旧放在棋局之上，许久之后，他才轻声笑了笑，“仔细想想，还真是这样啊。”
“您如果不喜欢，我去把‘雨天’换了。”
白影恭恭敬敬开口。
“不，不必了……”
清胧捻子，浑不在意地说道：“既然先生认为，到了该下雨的时候，那便让它下吧。”

第一百八十六章 如果你选择燃烧
“天水先生要杀死天空神座……”
“听起来很荒谬？”
“是的，很荒谬。”
“但是天空神座就是天水先生亲手栽培出来的——这么一想，还荒谬么？”
红龙说完，未等顾慎回应，忍不住自嘲笑道：“好吧，我承认，的确还是很荒谬。”
凡俗与神之间的差距，不是数量可以弥补的。
想杀死神，这很难。
五洲超凡者之间有一个共同认知：唯有神，才能杀死神！
所以【使徒】之间的纷争，基本不会有外人来插手，因为一旦打到后面，双方掏出信物展开“神临”，那就是神与神的战斗！
顾慎深吸一口气，“假定你说的是真的……天水准备怎么杀？”
“我不知道。”
红龙摇头，他坦诚说道：“老师的布局，不是我能看透的。我只是一枚棋子，功成不必在我，从二十年前我就做好了‘奉献一切’的准备……不过我知道在这场布局之中，有两个至关重要的关键人物！”
“顾小满？”
顾慎眯起双眼，他第一时间想到了源之塔通缉的【云镜目标】。
“……不错。”
红龙微笑道：“那个被你掳走的小姑娘，的确是重中之重，只不过原先计划之中，她应该在我的手中，而并非是如今这样。”
源之塔此次南下，就是要寻找“酒之主”！
天水再是料事如神，也想不到这起事件之中，会有顾慎横插一脚！
“果然……你们早就锁定了她。”
顾慎已经不需要红龙的言语，来作为酒之主计划的佐证。
源之塔的相关谋划，他已经摸索清楚。
“所以，我这次冒着风险单独见你，表明身份……也是为了此事。”红龙认真说道：“顾小满不能由东洲带走，你们一旦把她带离桑洲窟，神战就会爆发。天空不会允许东洲一而再，再而三的插手‘火种’之事，相信我，这个小姑娘，是两洲战争的导火索。”
“……”
顾慎由衷沉默了。
红龙此刻所说的话，他的确很难进行反驳。
“如今东洲需要‘休养生息’，新任斗战神座白术也需要时间修行晋升。”
红龙不缓不慢，将理由徐徐道来：“目前的局势是，就算白术和北洲那位女皇联手，想对抗如今的中洲……依旧不够。神战爆发，光明城和圣城都会参战，这种结果是你们现在无法承受的……退一万步，就算真的成功把‘顾小满’接走，你们又能获得什么？”
“酒之火种一直在源之塔顶。”
红龙问道：“是，她是被火种钦定的‘酒之主’，可如果拿不到火种，又怎么可能成就‘神座’之位？她未来修行再厉害，也不过是封号……她一个人，左右不了两洲格局，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唯有让她来到源之塔，让她在中洲成长，她才有可能成为真正的‘酒之主’！”
红龙说得没错。
这种滋味，顾慎最清楚——
因为他自身就是“冥火”选中的天命之人。
把顾小满带到东洲，她会得到五大家的关怀，花帜的心血倾注，东洲所有的资源都会向她敞开大门，可是哪有如何？
东洲没有“酒之火种”……她的上限，就只是封号。
“人是会变的。”
顾慎轻声道：“把她带到源之塔，她可能就不是我认识的‘顾小满’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顾慎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那个在E0区垃圾堆中倔强挺起腰板的小姑娘。
他有预感……
如果此刻答应红龙，再相见时，顾小满会与原先勤恳天真的模样大相庭径。
“很难相信，这是【钥匙】会说出的话。”
红龙颇为失望地看着顾慎。
“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她想成为‘酒之主’，就不能是你如今所认识的那个顾小满——”
红龙提高了声音，冷冽道：“要想杀掉‘天空’，怎么可能依靠一个心智稚嫩的小姑娘？！”
“一个‘酒之主’，根本远远不够！就算加上女皇，斗战……也未必能够成功弑神！”
“这条路，注定会有很多牺牲……只不过如我这般的人，做出了奉献生命的准备，顾小满是尸山血海之中的幸运儿，因为她要付出的，没那么多。”
顾慎知道，在这种大计之前，自己不该犹豫。
可看到那个小姑娘的第一瞬……他便觉得，这是一个和自己有着不同“联系”，亲密“因果”的特殊人物，他无父无母，但是在顾小满的身上，他感受到了命运安排的温暖。
“所以，你的计划是……”
“把顾小满带回中洲，让她成为神官。”
红龙诚恳道：“她是超凡修行上的天才，等她晋升到足够位阶，便会成为下一任‘红龙’。天水先生会安排好顾小满的一切，源之塔会开放所有资源，助她修行，如果你担心她被天空的意识腐蚀，我可以打包票……她会是未来‘弑神’计划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顾慎听懂了红龙的言外之意。
既然顾小满是弑神计划中如此重要的一部分，天水怎么可能让其遭受腐蚀？
“那还需要很多年……”
顾慎缓缓说道：“五年，十年……”
“或许更久。”
红龙主动开口，道：“杀死‘天空’，本就不是一朝一夕的谋划，这是坐在七神宝座之上时间最悠久的伟大存在……计划容不得有丝毫的失误，所以谋划这些所要经历的时间跨度，一定很长。但此刻便到了做出决断的时刻。”
“我希望她能成为‘酒之主’——”
顾慎缓缓道：“但这一切，不是作为你我之间的交易。”
红龙真正的来意，应该就是为了顾小满。
先前之所以表明古文会编号，就是为了让谈话能够继续开展——
如果有可能，他很可能会把“064”这张底牌藏到最后！
此时此刻，顾慎也猜到了，白袖大概率没事。
“在你带走她之前，我需要再见她一面。”
顾慎平静道：“有些话，你们说了没用，她只听我的。”
“……没问题。”
红龙答应得很爽快：“放心吧，这孩子现在还在东洲手上，白袖保护地很好，我所要的，就是离岛之前，把她找到并且带走。”
顾慎的思绪回到先前的对话之上：“所以第二个关键人物，就是白袖？”
“……”
红龙意味深长地看着顾慎。
他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是问了一个完全在顾慎意料之外的问题：“你知道，上城很少下雨么？”
顾慎怔住了。
他仔细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样……或许莱茵这种港口城市，位临近海，常常迎来多雨天气，但上城好像还真是常年晴朗，五洲的绝大部分民众都知道，上城那里气候适宜，极度宜居。
归根结底，是天空神座的原因。
天空神座的【权柄】之力，可以掌控当地天气。
可没人想过，在这背后的更深层次原因。
“二十年前，我家破人亡，被带到源之塔，天水先生传授我刀术，跟我说了许多有趣的‘往事’……”
红龙笑了笑，语气之中略带讥讽：“源之塔常年晴朗的原因，是天空神座清胧讨厌下雨。”
顾慎问道：“……所以？”
“清胧之所以讨厌下雨，是因为他在年幼未成神座之时，曾输过一场对决。”
红龙眯起双眼，淡淡道：“那是一个暴雨天，清胧的心脏几乎被贯穿……好在天水先生救了他一命。”
顾慎震惊。
“清胧……在未成神座之前，输过？”
每一位神座，都可以说是一个时代的无敌者。
他们一路攀登，直至登顶，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譬如顾长志先生！
打遍长野无敌手，即便是白术，也只能屈居第二！
而天空这种神座之中的绝强者，竟然在年轻时代输过……顾慎在震惊之余，还好奇那位曾经战胜，并且险些杀死清胧的存在。
这到底是何等猛人？
红龙讥讽道：“那人极擅远攻，隔着数十里地，射出一箭，险些要了清胧的性命——”
“用箭的？”
顾慎一愣，旋即想到了自己先前用真理弧光凝聚的【熄烛】。
魔鬼曾说，【熄烛】是一位了不得人物留下的神器！
把时间往前推一百年……
清胧年轻之时，被一位神秘人射伤，那么和【熄烛】大绽光芒的时代，似乎隐隐重合。
这两位，不会是同一人吧？
顾慎嘴唇有些干枯，他问道：“那人是谁，后来位列‘七神’之中么？现在……”
说到这他便顿住。
现在……现在肯定已经死了。
“先生未说那人具体名讳。”
红龙摇了摇头，有些惋惜地说道：“以那人的‘惊才绝艳’，若是一直修行，想必定能成就神位，只是我听先生说，那人多病缠身，英年早逝，不然也不会由清胧登上‘天空神座’。”
顾慎感到遗憾。
“这些都是百年前的往事，如今已不重要了。”
红龙继续道“重要的是，清胧自那一次后，九死一生，心中留下了阴影，他成为神座之后许久，都厌恶暴雨天……”
顾慎屏息聆听。
“不仅仅是因为当年那一战，发生在暴雨夜。”
“更是因为多年拉弓射箭之人的能力，在雷暴之夜，会得到极大的增幅。”
听到这，顾慎瞳孔便倏忽缩起。
他已然猜到了红龙要说什么。
“雷界行者？！”
红龙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是的……当年险些射杀清胧的那位，便是特质系能力【雷界行者】的主人。”
绕了很大的一个圈子，他从侧面回应了顾慎的问题。
第二个关键人物——
就是白袖！
【雷界行者】，五洲等待了一百年，才重新降生的超级天才。
“事实上，白袖一直在源之塔的猎杀名单之上。”
红龙道：“只不过白家对他的保护很好，最有机会的，便是前些年，白袖外出游历苔原。可惜那几次刺杀，都以失败告终。”
“清胧想杀死白袖？”顾慎皱眉。
“其实，清胧已经无所谓了。”
红龙感慨道：“身为七神席位中的最强者，怎会真的畏惧一只蝼蚁？时间过去了太久，想必清胧当年险些被射死的阴影，也早就已经抹平。毕竟最终活下来，并且继承神位的，不是【雷界行者】，而是他啊……所以白袖死不死，清胧都不在意。”
“没有火种，白袖天赋再高，修行再快，都没有意义。”
此言一出，结界之中重归寂静。
是的，这很残忍，但也很真实。
“清胧早就知道，东洲出现了一位【雷界行者】的能力者……”
红龙冷冷说道：“如果他想杀，他早就杀了。他此刻没动手，只是因为不在乎，可一旦白袖有继承任何火种的前兆，他就会动手。”
“可是，如果白袖不继承火种……那么他怎么成为计划中的一环？”
“抱歉，这不是我能回答的问题。”
红龙环抱刀鞘，淡定回复：“【钥匙】先生，我能告诉你的，就只有这么多……另外，我并没有说，计划中的二号关键人物是白袖。”
“是的，就像你没告诉我，桑洲窟会迎来【昙曜】爆发一样。”
顾慎也学会了这种不露痕迹的反讽：“有些事情，你我都心知肚明。”
“那便烂在肚子里好了。”
“但有一件事情我还是要问——”
顾慎不会按着红龙的节奏来进行这场对话，他知道自己和这位源之塔第一神使，不会再有这么好的见面机会了。
他直视着红龙琥珀色的双眼：“请你告诉我，钥匙……到底是什么？”
“……”
红龙与他对视，看上去并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你是占卜师么？这种事情，不可言说？”
顾慎气笑了。
“钥匙……就是钥匙。”
“只不过钥匙的使命，不只是打开【红门】那么简单。”
红龙的眼神之中有悲悯，有敬重，还有许多复杂的情绪一一掠过。
顾慎知道，红龙一定看到了自己所不知晓的重要讯息。
是关于古文会的未来么？
亦或是……命运特许的，掀开的某一角落？
顾慎继续追问：“不是打开【红门】，那么是打开什么？你看到了什么，这些都不能说么？”
“……【钥匙】先生，我什么都没有看到，你应该也清楚，与‘火种’有关的一切，都是占卜术所无法窥视的。”
红龙整理了一下情绪，神情郑重道：“只是，作为古文会等待了这么多年的‘希望’，你注定要承载世上凡俗难以承受的重量，我们早就做好了‘牺牲一切’的准备，【红门】可以破碎，会议室可以沉没，只要最终的结果是光明的，那么过程如何，便不再重要……所以，你要做的，绝不只是串联古文会。”
“因为我们，都可以是棋子。”
顾慎怔住。
“天水先生让我见到你时，向你传递两句话。”
红龙缓缓道：“第一句是：死亡并非终点，或许死亡……才是一切的开始。”
这一句话，顾慎并不陌生，这是是冥火留在净土里的生灭意志。
他不明白天水向自己传递这句话的意思……这是看穿了自己的冥王身份么？
还是说，这句话有更深的寓意？
“第二句——”
红龙抱着刀，垂眸笑了笑，一字一顿，铿锵有力。
“如果你选择燃烧，我们愿做你的余烬。”
……
……

第一百八十七章 杀雀
冰海的季风抵达桑洲窟南窟，阴云密布，山灰黏着。
兽潮的冲击似乎有所减弱。
因为桑洲窟的地面震动不再那么强烈了……
天顶飘起了小雨。
结界中的两人，在万千垂落的雨丝中对视，顾慎在此后很长的时间都会记住此刻红龙的双眼。
这位源之塔神使的眼眸深处，藏着温柔决绝的笑意。
如果你选择燃烧——
我们愿做你的余烬。
眉心的炽火火苗，仿佛也听到了这句话，并且领悟了其中的深层含义，缓慢地跳动了一下。
“好了……时间不多了。”
红龙低声笑道：“冰海的源质气息产生了变化，风暴可能要回来了。”
顾慎神情凝重起来。
“风暴要回来了？”
圣城的退让，桑洲窟的南下驻扎，这场任务的一切起源，都来自于风暴神座的离洲。
一旦神座回归。
这些风暴教众，将会换上一副面孔！
“嗯……这是占卜的结果。”
红龙淡然道：“虽然‘占卜术’无法窥伺火种，但是可以窥伺到圣城诸位圣者的未来，不过你不用担心，桑洲窟的一切，会在风暴回归之前结束。”
顾慎眉头锁紧，他有些不太确定地重复最后二字。
“结束？”
“如你所见，大量火山灰堆满了桑洲窟，其实源之塔也在探索，【昙曜】内部的力量究竟是什么，只可惜这世上的未解之谜实在太多了，就算清胧活了一百年，也有许多不了解的秘密……一百年很长，可放在人类历史之中，又很短。”红龙道：“言先生用‘预言术’看到了冰海和桑洲窟的一角命运。”
“言先生看到了什么？”
“黑暗，极致的黑暗……你自己也是占卜师，应该清楚这种黑暗意味着什么。”红龙按住刀柄，抬头望天，轻声一叹：“如果言先生预言正确的话，桑洲窟最后会迎来毁灭。”
“……”
顾慎没有回应，陷入沉思之中。
在红龙提到占卜术的时候，他想起了不算久远的一桩往事。
“现在时间所剩不多，你需要抓紧去做一件事情。”
红龙的声音，打断了顾慎的思绪。
顾慎抬首：“何事？”
这位源之塔第一神使沉吟数秒，缓缓问道：“此事有些风险，我不知道你晋升之后，实力到了何等地步……有把握战胜受伤的朱雀么？”
顾慎眼神亮了起来。
“兽潮正在冲击四方城区，无论是源之塔，还是光明城，都忙着回防。大量火山灰屏蔽了【深海】检查，就连‘权柄’都不再管用……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红龙微笑道：“如果有可能，我其实也想出手。只是这次任务，有‘权柄’在身，只要靠近朱雀，【云镜】就会生出感应。”
朱雀被贾唯殴打的时候，顾慎可是全程蛰伏——如果猜得没错，这家伙应该被戳了两枪，受了不轻的伤，精神力和体力都不复巅峰！
捡漏杀人这种事情，顾慎最喜欢，也最擅长。
“我需要朱雀的详细数据。”
但他还是保持了最大程度的谨慎：“想确保万无一失，就必须做足准备。”
“他的底牌，不是已经被你在E0区北岭试出来了么？”
红龙淡淡一笑，道：“四神使最强的底牌，就是准S级位牌……不过他刚刚破境，参悟了双重领域，具备了‘元素化’的特质，你想杀死他，就要用直接破除‘元素化’的攻击法门。”
说着，他把短刀连同刀鞘，从腰间拔出。
“如果你没有合适武器的话……我的‘破臾’可以借你，如果用这把刀直击能力主人的弱点，可以无视‘元素化’，但务必等最终一击，再拔刀出鞘。”
大方。
太大方了。
但顾慎没有要。
“不必……对付‘元素化’，我有自己的办法。”
顾慎不接红龙的短刀，原因有二，一是这把刀太显眼，一旦出鞘，就可能会导致红龙身份暴露，二是太贵重，只是初次见面，他拿不动也不想拿。
“杀朱雀，不需要用你的刀。准备好替他哭丧吧，我保证源之塔连朱雀的尸体都找不到。”
顾慎笑了笑，道：“顺带一提……另外两位神使，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帮忙处理。”
“先前没看出来，你杀心这么大的？”
红龙无奈说道：“杀神使不是一件小事，风险大，收益小……就算你把源之塔现任神使都杀光，他们依旧可以找出新的继承者，神官制度不会受到一丝一毫的撼动。”
朱雀，云虎，玄武……
哪怕是最强的红龙，都并非是不可替代者。
他们从千万人中爬上来，成为“神使”，向源之塔证明了自己的潜力。
而源之塔便回馈其“神使级别”的资源！
如此一来，让朱雀他们成为神使的根本原因，其实还是源之塔积攒多年的丰厚底蕴……
“他们死了，位牌还在。神使之位也就还在。”
红龙认真道：“所以……杀一位朱雀，便已经足够了。你杀了他，对我而言，接下来的任务会轻松很多，等接到顾小满，源之塔就会撤出桑洲窟。”
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
“建议东洲也抓紧时间离开……世界会议那边的二次商议也快结束了，在风暴神座赶回南洲之前，四洲议会足够完成‘施压’。你们是想把‘中立者’都带走，对吧？”
顾慎点头。
“源之塔会率先带人离开——这将会是一个突破口。”
红龙向顾慎投去一个“你懂我意思吧”的眼神。
顾慎当然懂。
规矩一旦被人打破，就不再是规矩。
源之塔在五洲地位超然，往往就需要做这种事情……而得到了信号的东洲，便不需要做太多筹备，只需要跟在源之塔后面进行“突破”就好！
两人的交谈到了最后的尾声，红龙给了顾慎朱雀的方位，以及最后的提醒。
“千万记住，【云镜】权柄的杀伤力十分强大，此刻朱雀应该处于昙曜核心区，大量火山灰可以屏蔽‘权柄’感应。可一旦他逃出火山地带，你就别追了，绝对不能被【云镜】权柄捕捉锁定……清胧的神威，不是你一个凡俗能够接下的！”
说完这些，红龙便飘然离开。
显然他在动身南窟之前，便已经规划好了一切的剧本……
他现在准备直接回到东窟大本营，整顿源之塔的执法者阵容，至于和朱雀约好的“紧急救援”，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谎言。
他根本就不会前去。
……
……
红龙离开之后，红色华盖结界如流水一般散开。
顾慎的精神海中收到了迟滞的传讯。
“顾慎，你还好吗？”
“你没事吧？！”
来自沈离，慕晚秋，陈没，庄肃，祁默的消息纷纷传来。
看来是小铁人带着庄先生，顺利回到了S12区，并且把深林之中的事情，告诉了自己的熟人。
诸多消息，顾慎没空一一答复，他只是接通了陈没的精神链接。
“你还活着么？”
陈没的第一句相当直接。
“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顾慎连忙回道：“你们不用出城，我也不需要营救。”
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小铁人担心自己安危，带着城内的留守超凡力量，来向自己这边奔援。
“……”
精神海那边，陈没沉默了数秒。
“放心，没人会出城，也没人有空来救你。”
陈没低声道：“大量兽潮冲击东窟，十九座城区同时告急，你布下的‘毒瘴’被突破了，这些兽灵彻底疯狂……已经有几座高墙被突破了，目前还在坚守的城区数量不断减少。”
救顾慎，其实是一个有些好笑的事情——
以顾慎的实力，如果遭遇危险，能救他的，也就是白袖，陈没！
其他人来，毫无意义！
顾慎闻言，刚刚放下的心重新又提了起来：“胡大年呢，大都派来的装甲车赶到了么？”
“这算是唯一的好消息！”
陈没的声音很急促：“大都的装甲车正好在兽潮前赶到，送来了最新的强逻辑材料，诚心会赶在兽潮来临前，完成了S12区的城壁覆盖，目前兽潮无法突破S12区，我正忙着击杀高阶兽灵——”
“兽潮已经兵临城下了么？”
顾慎神情有些难看，这么一来便说明自己无法动用“冥河之毒”了。
精神毒素是大面积杀伤！
这种场合投毒，会导致满城生灵，一同陪葬！
“总而言之，S12区情况稳定，就是‘手忙脚乱’了一些，至于你先前说的胡大什么……”陈没皱眉道：“是这次任务的负责人么，我没看到！”
“……”
顾慎一阵语塞。
陈没忽然问道：“对了，沈离说你们遇到了很厉害的超凡者，布置了特殊结界，那人是谁？你是怎么解决的？”
此刻的他，正开启【时缓】，在城下兽潮之中屠杀。
虽然没有敌手。
但杀得很慢，各种意义上的很慢。
与顾慎的传讯，也不需要占用【时缓】领域的消耗心神。
“那人是谁不重要，我和顾慎已经把‘他’杀了……大概是光明城的暗子吧。”
一道平静的声音，在链接之中响起。
顾慎回过头来。
他看到了一袭白衣的小袖子，以及不远处懵懵懂懂，站在白袖身旁的黑衫少女。
顾小满结束了人生第一次的“实战历练”……因为兽潮突然爆发而被迫结束的，她被白袖找到，强行带离了战斗，在树干之上躲了很久，才迎来了兽潮的结束。
事实上，这片深林之所以安静，并非是兽潮停歇，而是因为兽灵已经抵达了城区。
顾慎和白袖对视。
两人都很有默契地将“红龙”之事略过。
“小袖子也在啊。”
陈没淡淡道：“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
“我很快会赶回来……”白袖道：“至于顾慎，他还有事要做。”
“好，我在S12区等你们回来。”
基本情况交代完毕，陈没彻底放心，精神链接也便就此挂断。
在这次谈话的最后，小袖子帮自己打了一个助攻，顾慎知道……白袖先前大概已经和红龙谈过了。
“谈完了？”
小袖子瞥了眼红龙离去的方向，率先开口：“恭喜破境。”
“谈完了。”
顾慎听着有些像是讽刺，他无奈道：“倒也没什么值得恭喜的。”
“接下来的事情，需要我帮忙吗？”
白袖再次传音，只不过声音并不热情：“杀朱雀，不是一件小事，你如果担心出意外……我可以在【昙曜】外等着。”
比起前一句，这一句更像是讽刺。
顾慎咧嘴笑了，他坦诚说道：“如果是破境前，那么我会喊上你，你来杀，我来看。可现在……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一起来，我负责杀，你负责看。”
“既然你说能杀，那我就没必要跟着一起了，一只死鸟而已，没什么好看的。”
白袖垂眸说道：“以后要杀更上面的，再一起吧。”
这句话意有所指……
比四神使更强的，自然不是什么封号。
而是神座上的那位。
总觉得气氛有些怪怪的，顾慎怔了一秒，笑道：“好啊。”
“顾慎哥哥……”
黑衫顾小满很懂礼术，她安安静静等两人谈话结束，才小声开口。
“我杀了十三只兽灵……”
小家伙脸上有伤，黑衫四处也都有淤青。
“到了后面，没用封印物。”
白袖眼神变得柔和起来，他望着顾小满，替她补充道：“小满执意要卸下‘源甲’，所以受了这些伤……不过她都赢了，而且打得很漂亮。”
少女听到表扬，扬起了面颊，笑起来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此刻的她，还是那张陌生面孔。
“嘶啦！”
不过下一秒，白袖抬手，顾小满的面纱被揭了下来——
在两洲大局之上，他是坚定的主战派。
只是，与红龙的谈话之后，他也看到了一角未来……
白袖知道，自己实力不够。
目前他还无法以个人身份，来替东洲苍生，千万性命，来做出类似开战的决定。
所以他把最终的决定权，交到了顾慎手上。
而现在，他已经猜到了顾慎和红龙要做的事情……
深林空地，噼里啪啦的雷光响起，雷界行者的巍峨身躯凝聚，厚实双手捧着一张薄薄的红色面纱，送到顾慎面前。
“既然你和红龙谈完，【鬼面纱】，我便帮她摘下了。”
顾慎终于明白，为什么白袖与自己交谈，言语之间并不愉快的原因了。
和红龙那场谈话之后，的确是不再需要鬼面纱了。
等这波兽潮平定，世界会议那边的结果，也该出来了——
到时候，小满会被源之塔带走。
“……”
顾慎神情有些复杂。
他接过红色面纱，缓缓来到了小满面前，看着少女的笑容，他也挤出了笑：“不愧是小满啊，打了一天架，应该累了吧？你先回城区，要不了多久，我就回来。”
“小满不累。”
少女连忙摇头，认真说道：“不过你要快一点回来……我在府邸等你。”
“……好。”
顾慎站起身子，深吸一口气，他望着小袖子，想说些什么。
可未发一字，下一秒就被打断。
“不必多言，你和红龙的商议结果，我已经知道了……”
白袖神情没什么变化，默默传音道：“关于‘源之塔’的事情，你还是等忙完回来和她亲自说吧。”

第一百八十八章 死亡是另外一种开始
白袖带着顾小满离去。
深林恢复寂静，顾慎看着自己掌心那层薄薄的红色面纱，神色有些复杂。
他悠悠吐出一口郁气，把思绪收敛。
眼下不是长考之时。
“朱雀现在可能要离开‘昙曜核心区’了……我必须抓紧时间。”
顾慎将鬼面纱戴上。
他浑身气息彻底隐匿，在这一刻完美融入深林阴翳之中。
与此同时，心湖中响起了褚灵的声音：“顾慎，一个坏消息，【深海】的讯号越来越弱了……如果你要进入核心区，我们的精神链接，可能会短暂断开。”
昙曜火山灰充斥整座桑洲窟。
顾慎掠行在林木之中，声音平静：“破境之后，击杀朱雀，我有九成把握……你不必担心我的安危。”
三次超境，晋升九层。
顾慎的精神海规模已经和朱雀是同一级别，甚至还要更强一些！
此刻朱雀，并不在巅峰全盛时期。
被贾唯重创，又急于寻找“红龙”……想必正在昙曜核心区焦灼等待，自己只需要抢先出手，就算没有一击将其杀死，也能彻底占据上风。
褚灵忽然问道：“还记得你在冻湖看到的灾厄预言么？”
“记得。”
佩戴鬼面纱后，顾慎的面容发生了些许变化。
他的五官化为一团飘摇的雾气。
整个人的气质，介乎于光明与黑暗之间，散露着一种阴森森的诡异。
顾慎垂眸道：“事实上，我在想，现在要不要再取出‘灾厄手镯’进行一次占卜……或许先前在冻湖看到的某些画面，此刻仍然存在。”
“……”
心湖没有声音了。
顾慎试着喊了两声褚灵的名字，但彻底失去了回应，显然是火山灰遮蔽了【深海】的讯号，对于顾慎而言这其实是一件好事。
只有这种情况，他才有机会击杀朱雀。
他在飞掠过程之中，取出了那枚手镯，若有所思，默默凝视了许久。
……
……
【昙曜】核心区，相较于外界的兽潮动荡，这座活火山的山脊，显得格外死寂。
飞沙走石，狂风呼啸。
但没有生灵出现，以往那些跨越黑天，撞入火山口的飞鸟，都消失不见……
冰海的冷风吹到这里，便掀起阵阵猩红的火苗。
大块大块山岩在冰海寒风的吹拂之下复苏，倒真像是巨人的肌肤震动一般，不断焕发生机，以往灰暗漆黑的土地，都变得有些血色。
顾慎稳稳落在【昙曜】山脊，他看着自己脚下的土地……
净土领域撑开，一片碎冰在身下蔓延，旋即碎裂。
高温将净土雪气尽数融化。
在领域的包裹之下。
顾慎竟然还是感到了一阵炎热灼烧之意。
“这里的‘火山灰’密度，简直吓人。”
顾慎皱起眉头。
比起高温，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这里的“闭塞”，无数狂风呼啸，来回撞荡，凝聚成壁，将火山口散发出来的灼热之息拴闭在山脊之中，这些隐隐被点燃的山灰，便随着狂风在低空斡旋。
原来此刻弥漫在桑洲窟四处的那些山灰，只是一小部分——
真正的大多数，都在核心区！
他几乎丢失了所有视野。
好在“炽火”具备顶级的探知能力，在这种情况之下，依旧可以掠行而出，顾慎基本能够掌握周身五百米左右的圆域动向，如果想要再往外扩张，便有些吃力了。
就连【权柄】都有失效的迹象……
“核心区似乎很死寂啊……朱雀还在这么？”
顾慎挑了挑眉，他最担心的是朱雀已经离开这个鬼地方了，这里环境过于恶劣了一些。
风沙很大，山灰漫天。
顺应着心中的直觉指引，顾慎向着【昙曜】山口的位置走了一段距离……
“嗯，这是什么？”
他蹲下身子。
S级能力的敏锐捕捉能力，让顾慎觉察到一丝异样。
一缕火苗在大风之中飘荡掠来，回归顾慎伸出的掌心，火苗熄去，掌心停留了一蓬碎裂土石……顾慎的精神力浸入其中，他感受到了“朱雀神使”的离火灼烧之息！
“这气息很新……朱雀刚刚来过这里！”
顾慎眼神一亮。
找到线索了！
他立即发动了【侧写】，无数火苗在四面八方震荡，高阶精神系的【侧写】能够读取很多画面，前提是有足够的“信息情报”……不过炽火的捕捉能力的确够强，不多时，顾慎便在灰尘密布的盲目视野之中，照现出一道朦胧影子。
那是一个瘦削负伤的身影，落在昙曜山上，等了片刻，并没有等来要等的正主，于是便开始蹒跚前行……
顾慎看出来了。
朱雀是想找红龙。
两人约定在此地见面，结果红龙未至……
看到这，顾慎觉得有些讽刺又有些好笑。
就算给朱雀一百个脑子，他也想不到，红龙根本就不会来昙曜！
只是【侧写】的后续，便让顾慎感到困惑了。
因为那道负伤的影子，竟是不断向着【昙曜】山顶走去，朱雀应该是要寻找红龙才对，怎么找着找着，往核心区深处去了？
顾慎眉头紧锁，虽不得解，却也只能跟着前行。
“……”
最终，他来到了【侧写】画面的终点，那是昙曜的火山口，大量“新鲜”火山灰正在从裂口位置喷吐而出。
净土的笼罩范围大幅度缩小，能见度大幅度降低，顾慎忍不住眯起双眼。
“这家伙，是疯了么？怎么到这里了？”
看着最后的【侧写】画面，顾慎目瞪口呆。
只见朱雀站在昙曜山口，犹豫了一秒之后，竟然跳了进去！
“朱雀跳进【昙曜】了？他到底在想什么？”
顾慎怔怔呆住，他不明白这家伙的脑回路，但眼前的情况已经很明确了。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朱雀没跑路，现在就在昙曜。
坏消息是……
这家伙在昙曜里面。
自己想杀他，就只能跳进去！
……
……
“咕哝……咕哝……”
在昙曜山底，有低沉的，类似水泡鼓荡的声音。
伴随着咚咚的鼓点。
每一次震荡，都有大量山灰，被送上千米之上的高空，喷吐而出。
如果说，昙曜是一个人。
那么这里，就是人的心脏。
大量火山灰，将这里遮掩……这些山灰的确具备着极其诡异的特质，源质会被破坏，这仿佛是天生为了对抗“超凡者”而诞生的物质，就连神座的【权柄】都无法在此地畅通无阻。
可以说，这里是真正的生命禁区。
想踏足这里，就需要一座完整的领域。
领域与山灰对抗的每一秒，都在消耗源质……而源质殆尽，领域主人，便只剩下死亡一路。
至少不依靠能力，没有人能从【昙曜】山底逃离。
他们会被融化，会化为熔岩的一部分。
或许在很多年后，他们成为齑粉，也会随着心脏的跳动，而被震荡弹出，喷薄到天顶，均匀分布在桑洲窟的各个角落……如果那时候还有桑洲窟的话。
“还要继续挣扎么？”
在昙曜山底的最深处，无数灰烬弥漫席卷，有一道带着温柔笑意的声音，缓慢扩散。
大量灰烬笼罩一道孤苦伶仃的火红身影。
朱雀神使的眼神之中，满是绝望，他的源质快要耗尽了……
离火领域，已经缩小到了脚边，仅仅只能笼罩他周身尺余。
至于“位牌”，则是彻底失去了感应！
【云镜】权柄在昙曜山底无法呼救……这都不是最大的绝望，这一切绝望的源头，来自于火山石壁上镶嵌的那一枚血色心脏，以及那个坐在凸出鞘岩上看着自己的模糊身影！
大量山灰，听由这男人掌控命令。
自己被层层叠叠的熔岩热浪压住，外面是一层又一层的山灰。
由于源质见底。
所以“元素化”也即将解除……
“你不是已经参悟两道领域了么？”
那身影笑着说道：“不如试试，在这里突破界限，如果成为‘封号’的话，有机会活着出去哦。”
朱雀的瞳孔已经有些无法聚焦了。
他刚刚看到这枚血色心脏，就遭遇了这个家伙，这是他出生以来打过最憋屈的一架，昙曜山底的山灰向自己涌来，铺天盖地压住了“离火领域”。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他甚至都没有来得及看清这个外来者的面孔！
接下来就是毫无意义的消耗战，这个家伙的能力似乎可以引动整座【昙曜】，作为四神使之一的朱雀，虽然全程被压着打，但也发现了一些线索。
他注意到，每一次山灰鼓动，对自己进行压制，这里的石壁都会闪烁大量猩红光芒！
他一瞬间便想到了上城那些学者苦心钻研的“古代文字”……
谁能想到，昙曜山底还刻着这么多的古文！
而且，这些古文，蜿蜒曲折，如一条条河流小溪，最终都汇向了最中央的那枚血色心脏！
“你有种放开压制？”
朱雀额头青筋鼓起。
他现在心中最憎恶的，不是在E0区北岭恶心自己的光明城暗子，也不是顾慎……而是这个在昙曜山底打伏击战的家伙。
他的确想试着极限破境……可最大的困难是，这个鬼地方没有一丁点源质！
超凡者的一切行为，都需要超凡源质作为支撑。
神座算是例外，那也是因为“火种”之内，自带无穷无尽的源质之海，所以七神他们才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随意一念，轻松缔造神迹！
“我放开压制……你能破境么？”
那身影声音里带着笑，笑里还带着讥讽。
“你可以试试……”
朱雀深吸一口气，他压下了怒火，道：“在桑洲窟布置这座阵纹，需要很长时间吧……我猜你是南洲土著。我是天空神座麾下神使，身上带着他的权柄【云镜】！你敢杀我，源之塔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这句话似乎有所成效。
“……”
朱雀盯着远方山灰飘摇的尽头。
那身影沉默了数秒，由衷感慨道：“听上去真吓人啊，最高席的神座会追杀我到天涯海角……杀了你，我这辈子是不是就完了？”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朱雀额头渗出冷汗：“阁下，我们没有恩怨，何必要行事至此……”
“你放我离开，我可以用灵魂起誓，不把秘密外泄。此后源之塔会成为阁下的后盾，至于我，我日后拿下‘酒之主’神位，会……”
他的话没有说完。
山灰中的身影忍不住笑出了声音：“你？拿下‘酒之主’神位？”
朱雀一怔，神情阴沉下来。
“蠢货，你真是蠢得无药可救了。”
那身影话音里带着悲哀：“源之塔的‘酒之主’早就有人选了……再等一万年，也轮不到你，你现在自身难保，竟然还想着抢夺神位？”
朱雀神情骤然苍白。
他高声反驳：“你在胡说什么！酒之主早有人选……怎么可能！”
那身影却不再回应了。
隔着无数山灰，只能看见一道朦胧隐晦的影子，坐在火山内部凸起峭壁的身影，缓缓抬头，发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声：“你运气不错，外面来人了。”
来人了！
朱雀脸上陡然浮现一抹喜色……
是红龙，定是红龙。
这种时候，这鬼地方，只能是红龙了！
更让朱雀欣喜的是，或许是外界来人的消息，让掌控山灰的那人分神，他在此刻找到了一个“破绽”，鼓起最后的源质，朱雀深吸一口气，他将“离火领域”尽数收敛，汲取到自己身上，元素化的甲胄瞬间凝实，这是他最后的反击，也是唯一的机会！
“轰！”
山灰被轰碎。
身上负伤的朱雀，在这一刹那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战力！
每一位神使，都是顶级天才……
生死之间，从不失误！
朱雀攥着离火长剑，刺破地底炎浪，再刺破山灰。
这最后一刹，他有两个选择。
趁机逃离，亦或者反攻！
他没有一丁点由于，选择了后者——反攻！
带着滔天杀意，朱雀这一剑贯穿无数山灰，击碎一蓬蓬火山碎屑，一往无前！
他的“元素化”甲胄被击碎。
这凝聚了最后一丝源质的离火之剑，只有前进，没有后退。
这一剑，燃烧了朱雀的所有求生之念，所以无比惊艳。
但很可惜。
这一剑去势不足，被层层山水阻挡，无数火焰阻击之后……最终无力前进，悬停在了距离“那身影”面颊半米左右的位置。
元素化甲胄支离破碎。
“……你！”
朱雀震惊地看着山灰破碎之后，所露出的那张面颊。
他在这一刻，有无数话想说。
但鲜血翻涌，这些话全都堵塞到了喉咙位置，说不出口。
“呃……”
他低下头，看着一只贯穿自己胸口，握住自己心脏的手臂。
“临终之前，送你一句话。”
那身影抽出手掌，拔出了他的心脏，高高举起，静静端详，同时微笑说道：“死亡不是终点，死亡……是另外一种开始。”

第一百八十九章 顾慎的绝杀
【昙曜】的山风吹过，顾慎站在火山开口，往下望去。
这里十分灼热，顾慎心底却隐约感到一丝冰凉。
“朱雀……就在这下面？”
他皱起眉头，觉得有些不对。
由于山灰堆积太多，他的精神力已经无法蔓延，再怎么努力眺望，【昙曜】山底的景象，也是一片混沌。
至于炽火，则是不断受到山灰阻挡。
想要站在山口，就“看”清底下景象，看来是不可能了。
“朱雀好歹也是四神使之一，虽然行事鲁莽，但也不会做无端之事。”顾慎在心底思索：“他来到此地，是相约与红龙会见，若是没见到红龙，应该原地等待，或者离去……就这么跳入山口，难道是发现了什么重要信息？”
顾慎想起了亚当捡到的那枚“命运之眼”，按照亚当的说法，这是在桑洲窟觉醒实验正式开启之前捡到的。
三年前【昙曜】的环境没现在这么恶劣。
如果能孕育出“命运之眼”……那么也可能孕育出其他神物！
如今的情况，不能排除朱雀是在【昙曜】山底有所奇遇。
顾慎心中隐隐有一股指引，催促他跳下去！
就当他深吸一口气，准备从山口跳下之时，一道破空之音，逆着炎浪，冲破层层山灰！
“轰！”
炽烈的火风，擦着顾慎面颊直冲天际——
顾慎瞬间向后退去。
一道猩红身影，骑乘巨大火鸟，从【昙曜】裂口之中掠出，磅礴炎浪裹挟席卷，冲击大地，吹得四面八方尘土飞扬！
“朱雀！”
顾慎瞬间锁定目标，同时他也被冲上火山云霄的乘雀者锁定。
由元素化凝聚的那只猩红大鸟，在空中斡旋一圈，俯冲而下，朱雀的双目一片猩红，满是血丝，他的声音无比嘶哑，听起来有些陌生。
“杀！”
此刻顾慎戴着鬼面纱，披着光明赐福法袍，重现了先前在E0区北岭战斗的模样。
他本想以上次身份，与朱雀相见。
可没想到，朱雀似乎“没认出他”。
从朱雀的表现来看，这位神使此刻杀意漫天，但顾慎的精神却没有感受到太浓郁的愤怒……
这是自己感知出错了么？
来不及更多思考！
猩红大鸟已经从百米高空俯冲而下，元素化大鸟展开双翼，漫天离火将本就明灭不定的昙曜山脊彻底点燃！
“锵！”
顾慎单臂格挡，另外一只手做出拔刀姿势。
无数铁鳞肌肤被他抽出，化为一柄狭长战刀，他没有后退，而是迎着火鸟开始奔跑，桑洲窟天顶瓢泼着万千雨丝，这片火海沸腾之地燃起磅礴雾气，一人一鸟，就这么撞在了一起——
刹那间土地崩裂，从高空坠降的火鸟，被顾慎一刀斩入左翼，接着无数铁鳞切割离火。
顾慎与巨大火鸟擦肩而过，铁鳞长刀直接将一只离火大翅切斩而下！
轰的一声巨响，巨鸟失去平衡，这由离火领域元素化凝聚的虚假兽灵发出了一道痛苦的嘶吼，无数火焰熄灭，骑乘在大雀背上的朱雀神使被巨大冲击力摔了下来，俯身单手按住地面，凭借惯性稳住身形。
“比我想象中要弱……源质数量很少。”
顾慎在出刀之后立即做出了评估。
“这是先前贾唯造成的伤害么？”
他有些不解。
西窟的追杀，强度有这么高吗？贾唯把朱雀体内的超凡源质全都打光了？
不，不对。
如果真到了山穷水尽的这一步，光明城大骑士会放过宰掉朱雀的机会？
他站定身子，瞥了眼身后的【昙曜】火山，此刻火山的裂口就位于自己背后……
便在此时，命运女神的指引，传递出了不安的讯号！
这一次讯号不再是漫无目的的警告，而是来自于背后方向！
火山可能要爆发了……顾慎不留痕迹地转了方位，他围绕落地之后的朱雀神使向着侧方掠去，当火山裂口位于自己可以探知的“视野范围”侧面之后，吊坠的精神警示终于有所减缓，这说明自己做出了正确的应对！
“朱雀……又见面了。”
顾慎斩碎火鸟之后，单手握刀，他以虚假面孔，与朱雀神使相见。
“……”
而换来的只是沉默。
朱雀面无表情地缓缓站起身子，大风吹动他的神官袍，从这一刻起，他体内干涸的源质开始飞快上涨。
“这些源质是在火山内部消耗的？现在来到外界，开始重新积攒源质了？”
顾慎观察着这一切。
顺从着内心的指引，他做了一个决定。
笼罩在顾慎面容之上的红色光华徐徐变动，数秒之后完全消失，他露出了自己的真容。
如今相见，他便不可能放朱雀离开。
见真容，便是要分生死！
然而，让顾慎没想到的是。
当E0区北岭的真凶，与最大仇家的面孔重叠到一起……
朱雀的神色，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但是并不多。
他眉尖挑起，眼中只有凌厉杀意。
朱雀从地上缭绕的火海之中信手一拔，拔出了一把和顾慎掌中同样规格的战刀，声音沙哑道：“原来你刚刚破境了……怪不得敢出现在这里。”
“这家伙不对劲。”
顾慎眯起双眼。
在他印象之中，朱雀神使可不像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朱雀对自己恨之入骨，一旦自己露出真容，表明身份……此刻他定是怒不可遏，有些事情是改变不了的，朱雀神使一路修行到四阶顶级水准，这十数年来他的行事风格便一直如此，杀伐狠厉，而此刻的“男人”，却给自己一种绵柔藏杀的阴鸷感！
“轰——”
昙曜山顶大风再起，一朵朵离火在地缝之中涌出，围绕成一座又一座的大圈。
南离炼狱！
这是朱雀神使的“角斗场”！
一旦被圈住，就必须要进行一对一的单挑厮杀……直至分出胜负，决出生死！
上一次在北岭，顾慎不敌。
好在他提前埋下了兽潮伏笔，利用源之塔结界破碎的危机，迫使朱雀神使主动解除“南离炼狱”，即便这样，他还是吃了不小的亏，离火能够对精神和肉体进行双重鞭挞，当时如果朱雀硬撑着不解除领域，顾慎可能会重伤而归——
而如今，则不一样了。
“就等你的‘南离炼狱’呢。”
顾慎冷冷振刀。
战刀破碎，【铁王座】驾驭无数铁鳞，在空中重新凝聚，【真理】的弧光从袖口而出。
晋升之后，他的精神力大幅度提升！
这些铁鳞在空中列阵，化为一柄又一柄的袖珍飞剑，夹杂了【真理】弧光之后，这些飞剑闪烁着异样的璀璨光泽。
不远处，朱雀双手将离火战刀举起，他面色冷漠，地缝之中涌出的离火，一朵一朵向着他所在的位置飞去，在空中化为“赤红莲花花瓣”，一片一片贴附在他的躯壳之上，宛如甲胄，却又像是肌肤一般融洽。
元素化甲胄！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超凡者的第二层肌肤，可以同时坚固“轻盈”和“坚韧”，甚至可以改变超凡者自身的生命特征……
四阶超凡者参悟元素化领域之后，可以进行不同程度的异化。
水系超凡者，可以完美融入一片湖泊之中。
元素化，可以让他的身躯，彻底与水合一……如果战场在湖泊海洋之中，水系元素化超凡者，便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同理。
此刻的战场是【昙曜】，随时可能复苏的活火山。
这里是火系超凡者的决斗圣地，有大量的“火元素”可以吸纳……这也是朱雀体内超凡源质干涸，但是恢复速度奇快无比的原因，他只要脱离山灰束缚，来到火山地表，就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同系元素”可以吞吸。
而同阶对决，只要元素化甲胄保持覆盖，他便基本立于不败之地！
身上挂甲只铺盖一半，朱雀神使便“迫不及待”动手了，他攥紧战刀，做出由上及下的沉重劈砍之势，同时脚尖踏地，裹挟凛冽杀意，直接撞向顾慎。
因为体内源质数量稀少的缘故，南离炼狱只能借助地火凝结，此刻的笼罩范围足足有千米。
顾慎反应速度极快。
朱雀脚尖点地刹那，他便开始后掠，同时心念发动，悬停在面前的铁鳞飞剑，顷刻之间疾射而出，化为漫天剑雨。
“嗡嗡嗡！”
晋升四阶之后，他已经可以同时驾驭一百六十八道铁鳞武器。
一百六十八柄铁鳞飞剑，尽数而出！
踏地奔掠前来的朱雀，身躯震荡出噼里啪啦的脆响，他神情阴沉，奔掠速度未收丝毫影响，元素化甲胄将铁鳞弹开，这些飞剑看似击中目标，但其实只是在目标体表毫厘之处就被弹开。
朱雀一刀斩下，这势大力沉的一击落空，所斩之处，顾慎衣袍破碎，化为虚影。
他冷眼望向百米开来。
以精神力驾驭“铁鳞飞剑”的顾慎，已经远远躲开……
顾慎打定主意，避开朱雀正面厮杀的强项。
这一架，与E0区北岭的场景几乎一样！
只不过与先前不同的是，朱雀破境了，顾慎也破境了！
朱雀参悟出的第二道领域“元素化”，可以轻松抗住单次“铁鳞飞剑”的极速撞击。
可架不住数量多，频率快，而且根本就不用担心受损！
这些飞剑，质地极其坚固，完全没法击碎——
这种程度的攻击，可谓是不疼不痒，却又恶心异常。
铁鳞飞剑的撞击，在朱雀看来，几乎等同于“挠痒”，可自己想要突进，想要躲闪，无论想做什么，这些飞剑都会在不同角度撞中自己，使得自己的动作有所“凝滞”。
顶级四阶之间的对局。
慢一刹，就会分出生死！
“咚！”
朱雀神使神色阴沉，猛然踩地！
只见火海之中震出三朵婴儿头颅大小的猩红莲花，这三朵火焰莲花围绕元素化甲胄飞快旋转，代替甲胄与铁鳞飞剑相撞，一时之间金光破碎，不断传出炸响之音，这便是第一道领域的妙用！
而在朱雀应付铁鳞飞剑的这数秒间隙之中，后撤百米的顾慎并没有闲着。
他周身缭绕风雪，伸手一抓，便从净土领域的虚空之中，抓出了一枚质地老旧的鼻烟壶！
目前为止，五洲还没有人清楚，南窟S12城区界外的那道“毒瘴”，究竟是怎么布置下来的……这几位四阶领袖都远远观察过，得出了一个结论，毒瘴之中的力量，可能是与“冥王”有关的某种精神毒素。
顾慎布置毒瘴之时，屏蔽了【天眼】的探查！
所以这些人再怎么观察，再怎么总结……最终的一切推论，都只能是猜测！
此刻。
盛满“冥河之毒”的鼻烟壶，被顾慎倾倒而出，一滴漆黑如墨的黑色水滴，在翻涌落地之后，缓缓扩散开来。
在破境之前，顾慎便思索过，要如何与朱雀的“南离炼狱”对敌。
一个封闭的，堪称完美的压制领域。
想赢。
要么，靠实力碾压。
就比如贾唯，两枪戳下去，能把朱雀半条命都戳碎。
要么……
就要利用这领域的特性，将“克制”关系，进行翻转。
这南离炼狱，不是绝对封闭么？
好！
那我便用毒攻！
“哗啦啦……”
冥河之毒，落在昙曜火山之上，飞快扩散开来！
这毒素从鼻烟壶壶口坠出刹那，远方的朱雀神使，神情便顿时变了。
顾慎以精神力驾驭着“冥河之毒”飞快围绕南离炼狱的外围火圈旋转，在火圈内壁附着，形成了第二座完美的封闭领域。
“既然我逃不掉，那么你也别想逃掉。”
顾慎戏谑一笑，未等他将鼻烟壶收起，大量毒瘴便已在离火领域之中扩散！
“阴种！”
朱雀的怒骂声音在毒瘴之中回荡。
黑紫雾气与猩红火光交叠，还蔓延着大量山灰遮蔽视野。
这场战斗的环境对双方而言都恶劣到了极致。
顾慎对于这道骂声不屑一顾，不过这句唾骂倒是符合自己对朱雀的认知了……
他闭上双眼，专注用精神感知毒瘴中的一切。
冥河的精神毒素对自己无效。
可一旦侵入朱雀的精神海中，他的心海可是会被快速侵蚀的，除非有天空赐下的特殊封印物！
什么元素化不元素化……
通通都没有用！
这就是针对朱雀封圈单挑最无解的绝杀！
闭上双眼之后，顾慎感知到了这个寂静之中略带起伏的世界，【昙曜】地表在震动，似乎有鼓点声音响起，这座火山之中仿佛栖居了一个生物。
而这世界唯一的嘈杂，就来自于火山的呼吸。
“轰！”
激烈的破空声音，打破了顾慎的感知。
“来了——”
一道巨响！
顾慎面前的毒瘴被火海冲破，朱雀的披甲身躯几乎与地面平行，三朵离火护心莲花撞碎一路上漫天铁鳞飞剑，溅荡出如雨丝般连绵细密的银光，他在毒瘴扩散的那一刻便做出了要速杀顾慎破除瘴气的决定。
只不过，毒瘴尽头，并不是一只软弱无力的待宰羔羊。
世上有万千个精神系超凡者。
只有顾慎，最擅近身搏杀。
“嘶啦！”
顾慎骤然睁开双眼，双袖滑出两把短匕。
撕裂，破源。
双刀反握，呈现十字滑斩。
铛！
毒瘴火海，迸溅一蓬金铁交撞之音——
两人一错而过。
顶级四阶的对决，往往就在一刹之间。
这一刹，分胜负，也分生死。

第一百九十章 雷之大屠杀
两道身影，一错而过。
虚空之中铮鸣四溅，最终归于平寂。
既分胜负，也决生死！
顾慎站起身子，将双刀收起，回头望向朱雀。
“咔嚓！”
清脆的炸裂声音在火海之中响起。
只见那覆盖在朱雀神使身上的火莲元素甲胄，开始破碎，片片脱落。
毒瘴侵蚀了朱雀的精神海。
那张燃烧着火焰的年轻面孔，迅速变得苍白。
“……咚。”
朱雀单膝跪下，离火拼命向着身躯之中涌去，他伸出双手，准备撑住地面，但是双臂瞬间绽放出枝叶蔓延的纹路，紧接着他整具身躯都在火海之中炸了开来。
珰！
漫天铁鳞飞剑回归，在顾慎面前列阵成壁，格挡出一蓬猩红腐烂的光火。
朱雀倒在地上。
他的意识被毒瘴侵蚀，心脏也在刚刚的对击之中被击碎。
超凡者一旦死去，体内的源质便会溢散……
很可惜。
朱雀生前并没有剩下多少源质。
所以顾慎并没有放出炽火，只是冷冷看着这位生前不可一世的源之塔神使，倒在昙曜山脊之上，被炽烈的高温迅速融化。
根本都不需要他动手。
朱雀的神官大袍化为齑粉，他的血肉则是被灼烧成滚烫岩浆。
为了保险起见，顾慎以炽火切割地面，将朱雀倒下的方寸之地从火山地表切割出来……他经历过一次光明城的追查，不知道源之塔检查神使死因会不会同样严苛。
紧接着“净土”将这片方寸之地卷起。
从这一刻起，源之塔的朱雀神使，便从这世上消失地干干净净。
是的……
消失。
如果真要算账，那么天空神座也只会追查到光明城身上，因为朱雀生前最后一个接触的“活人”，就是贾唯！
“嗡嗡嗡……”
虚空之中，有一样物事在震动。
顾慎小心翼翼以精神力将其隔空摄取。
朱雀被焚烧殆尽，他的衣袍，肌肤，血肉，骨髓……全都化为了虚无，浑身上下，只剩下一枚令牌。
这是准S级封印物【南离位牌】！
“好东西……”
顾慎眯起双眼，观察着这枚令牌，最终他放弃了将其私吞的念头，这是清胧制造的物件，他没有十足把握，能够抹去清胧对【南离位牌】的感应。
一旦将其收入净土，被清胧觉察到了，那么便是灭顶之灾。
此物虽好，可却不能放在自己手中。
顾慎略微沉思，望向火山口。
他没过多犹豫，直接将【南离位牌】丢了出去——
“轰！”
火山口恰好喷出无数山灰，将位牌冲刷淹没。
大风吹鼓，顾慎不知道这枚位牌最终会去向何处，究竟是落在【昙曜】山底，被岩浆吞没，还是被大风吹起，落在桑洲窟的某一处林中。
这些已不重要了。
这枚令牌是失踪的朱雀神使信物，与他无关。
“滋啦。”
“滋啦！”
中控频道之中，不断传来嘶哑的电流声音，大概是东洲本部在尝试呼唤自己。
看来【深海】信号，已经无法进入昙曜核心区。
“朱雀已死……是时候动身回去了。”
顾慎没有留恋，焚尸灭迹之后，他重新戴上鬼面纱，向着南窟所在的方向遁离而去！
……
……
S12区城墙。
新型强逻辑材料已经完成铺设，这座南窟主城区终于有资格成为一座传统意义上的战备堡垒！
虽然这层强逻辑材料铺设地很匆忙，称不上坚不可摧，但勉强可以应付眼下的兽潮。
此刻，十艘装甲车，在S12区前的旷野之前飞快行进，成一字型。
这是大都区派遣而来的“材料运输队”。
实际上，这只由胡大年统率的运输小队，还担负着另外一个使命……那就是送中立者以及顾小满离开桑洲窟，只不过突如其来的兽潮，打断了他们原先的计划。
“A1已就位，准备按照‘源能发射器’主枢纽！”
胡大年驾驶装甲主车，在中轴线上狂飙，由于昙曜山灰的阻挡，【深海】讯号大幅度削减，但好消息是主城区周围还算稳定，此刻运输小队内部的通讯基本顺畅。
由于兽潮来袭，他们的安装任务受到了强烈阻力。
花帜研究所认为，单一的“强逻辑壁面”并不能抵抗兽潮，所以每一艘装甲车都配备了源质发射器与古文枢纽，为了稳妥起见，在完成壁面安装之后，他们还需要安装一座结界型源质阵纹。
安装这座超凡结界，需要一定的源能发射器，作为基站启动！
“轰隆隆隆！”
旷野上的装甲车正迎着兽潮狂奔——
城头之上，枪炮声音不绝。
诚心会的上百位超凡者架起枪械，提供火力支持，苏察在城头撑开蓝色天幕结界，帮助胡大年的运输队加快推进速度，陈没以及沈离这种近战才能发挥杀伤力的高阶超凡，则是跃下城头，直接在兽潮之中作战，帮助装甲车快速清空视野，完成推进！
而此刻加入这场战斗的，还有一方令人想象不到的势力。
风暴教会大主教，袁硕城率领的低阶信众。
一艘老旧源能艇，在兽潮战场上能提供的打击力度，还是相当可观的！
由于先前在深林之中直接遭遇第一拨兽潮突袭，袁硕城的手下教众数量直接锐减五成，此刻只剩下二百左右……他下令让教众冲锋，披着风暴大袍的狂教士冲锋在装甲车前，纷纷为信仰献身，这一幕十分震撼，也让人摸不着头脑。
东洲方没人知道，袁硕城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这家伙原先还对东洲颇有怨念，只和顾慎见了一面，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难道是长野派到圣城的卧底不成？
胡大年并没有在链接之中得到回应……【深海】提供的雷达图一片嘈杂，大量兽潮淹没当前区域，他是最先抵达目标地点，也是唯一抵达目标地点的安装者。
“得靠我自己了么？”
为了确保源能阵纹能够启动，每一艘装甲车上都配置了足量饱和的发射器基站。
胡大年在原地完成第一座基站的安置之后，之后调转方向，沿着结界弧线切面继续狂奔……既然队友还没有跟上，那么他就一个人来完成这次任务。
离开城区越远，推进阻力越大，雷达图中显示其他装甲为一枚枚光点，胡大年的队友，由于装甲配备规格较低，运气较差，被兽灵阻拦，大量集中在西翼。
“我负责二分之一东翼，你们快点就位！”
胡大年在炮火与兽吼之中漂移……后续部队极有默契地开始转移方向。
“轰——”
一发轰轰烈烈的巨大炮弹，落在城区三千米外，这枚炮弹落地之后，与寻常炮弹不同，并非爆发出巨大的杀伤力，而是犹如黑洞一般，爆发出恐怖吸力，直接将方圆百米的兽灵牵扯僵硬，不断汲入其中，互相碰撞，凿出血花！
诚心会排名第三的神射手齐榈，正扛着榴弹炮筒，站在S12城区最高点，这一炮炸开之后，他露出了笑意。
齐榈额头露出大量冷汗，后背也被汗水打湿……这一炮是他动用自身能力【鹰眼】，消耗了七成的精神海算力，计算出来的最佳落点，而那枚炸开之后不断向内坍塌的子弹，则是花帜地底最新研究出来，尚未投放战场的“原点炮”！
这一炮，让兽潮践踏的节奏受阻！
胡大年抓住空档，在S12区东翼方向疯狂掠行，有惊无险完成了最后几枚基站的安装，而剩下的二分之一东翼，以及全部西翼的安装任务，也在千钧一发之际完成。
【深海】接管阵纹，古文和超凡源质在基站的同一律动之下开始震荡——
无数电磁波纹，从旷野草地之中鼓荡而出！
结界诞生，犹如一面弯曲屏风，从高空俯瞰，这是一道强而有力的坚韧弧线，与兽潮产生一拨又一拨的碰撞……大都曾计划用这种阵纹来进行城市之间的超凡防御，一旦未来神战开始，超凡者的战争不可避免落入尘世，这种可以量产的阵纹结界，可以保护东洲大量的普通住民，在超凡打击之下得以幸存。
“成功了……么？”
胡大年被电磁阵纹激荡而出的冲击波砸中，虽然他在第一时间就调转车头，但强大的推背感将他死死压制在座椅之上，他余光想瞥一眼后视镜，但只是看见一片银白之中，飞过千万枚断肢碎屑！
轰隆隆隆！
源质阵纹开启的那一刻，天顶落雷轰鸣！
胡大年有些发懵，他以前看过花帜对结界的试用实验。
这结界，主要注重防御，应该没这么大的杀伤力才对。
“诸位，此地暂时由我接管。”
一道轻柔声音，在城区外所有超凡者的精神海中响起。
胡大年抬起头来。
大雨倾盆，S12区兽潮战场之中，被天雷凿出了一道接近百米的天坑。
只见天坑上方，悬浮着一道雪白无垢的身影。
那白衣身影，双手攥着两缕雷光，背后有一道巍峨神灵虚像笼罩。
这一刻，看到此情此景的大都超凡者，无不露出震撼和敬畏的神色……
天雷加身，白衣胜雪。
原来刚刚那敲碎天地的一道雷击，并非是阵纹主动开杀，而是白袖的随手一击，看他神情无比淡然，但地上那座凹坑的骇人规模，已然相当于齐榈竭尽心力算计弱点的全力一炮！
人和人之间，相隔天堑。
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往往是天才。
S12区城墙上的诚心会四人众，看到这一幕景象，纷纷陷入沉默。
寻常人不会明白，白袖这信手一击，是何等威力。
只有那些一路走来，击败了无数对手的超凡者天才，才会明白……
他们和白袖之间相差的距离，是时间所无法弥补的。
“所有人，撤退。”
城区楼下以【时缓】守家的陈没，也发布了命令：“这里交给小袖子……论群攻，他是专业的！”
装甲车开始撤退。
好在大都研制的阵纹已经开启，结界有效隔绝了兽潮的前进。
白袖直接展开【雷界行者】，引召天雷，一时之间天幕混乱。
他所过之处，旷野不断炸开。
一片汪洋雷海，直接降落人间！
“这特么的……还是人么？”
小铁人神情苍白，他还在用【食铁之徒】，一下一下敲击兽灵的脑袋，如果只有自己，这样杀下去，杀上三天三夜，也杀不完！
可白袖……短短十数秒，就杀了成百上千的兽灵！
“这恐怖的杀伤力，能与其相比的，应该就只有顾慎了吧？”
就连陈没也发出感慨。
强攻系超凡者，一对一会有优势。
可真正遇到这种规模的战役，他们很难进行快速碾压……
天顶之上，还有一人屏住呼吸，全神贯注。
那就是顾小满。
小家伙被雷界行者托着双臂腋下，升到了天顶之上，免得被雷海误伤，此刻她享受着整座S12区最高的视野，也清楚看到了白袖碾压兽潮的画面。
“这就是高阶超凡者的战斗么？”
顾小满看得目瞪口呆。
这些日子在府邸里修行，从三位师父教的东西里，她能分别出三人实力强弱。
当时她只是觉得，白袖师父和陈没师父的实力应该旗鼓相当，至少是处于同一层次。
沈离……就要差上不少了。
或许是因为被酒之火种选中的原因，顾小满的心灵感应很准，虽然顾慎是她最亲的人，可她依旧顺应着直觉做出了属于自己的判断。
几位“师父”之中，顾慎可能排在第三。
事实上，她猜得没错。
只是此刻雷海大规模的屠杀，让顾小满感到震撼，在她猜测中，白袖师父是和陈没差不多的，可是陈没杀上三天三夜也杀不完的兽潮，可能抗不过白袖片刻。
于是小家伙隐约意识到……自己这位白姓师父，似乎比自己预想中还要强！
“嗤……”
提拎着顾小满的雷界行者，发出了一道轻微的笑声。
它已经觉醒了一定的灵智，能够通人性，也能感受到顾小满的精神波动。
至于顾小满的想法变化，它也是能略微感知一二的。
这一笑，便像是在说：“可不要小觑我家主人。”
穹顶之上，借着阴沉雨势，这具巍峨神将的躯壳，逐渐膨胀起来，雷界行者感应到了什么，它缓缓抬起头来，变为单手提拎黑衫少女，另外一只手高举撑天。
与此同时。
悬浮在旷野之上的白袖，也抬手虚握。
一把巨大雷光三叉戟，穿透云层，伴随白袖抬手下压的动作，缓缓坠入大地，如日落暮光，击碎万吨流云，整片大地都在雷鸣之中沉沦。
兽潮被打得支离破碎！
这一刻，那些失去理智的兽灵，纷纷丧魂失魄，拼命向反方向逃去，想要离开这座雷界！
只可惜，晚了！
这一击，迸发出与顾慎“毒瘴”一样的效果……
雷泽笼罩，妖邪避退！
……
……

第一百九十一章 终点与过程
雷界结成，兽潮溃败！
白袖徐徐落在S12城区高墙之上，他袖口满盈的雷光也逐渐消散。
距离他不远处的几位诚心会超凡者，下意识躲远了一些。
吓人，太吓人了。
这种恐怖的杀伤力，真的只是四阶就能造成的吗？
先前顾慎用“毒瘴”击溃兽潮，是在城区之外，而且动用了【源代码】对深海信号进行干扰……绝大多数超凡者都没看到顾慎毒杀兽潮的具体画面，而此刻则不一样。
白袖只身一人，击退正面冲击S12区的所有兽灵！
刚刚那雷泽垂降的震撼景象，深深烙刻在了每一人的心中。
“这就是‘S级’的力量……”
诚心会四义子之首，苏察神情凝重，站在其身旁面色苍白的鹰眼齐榈，则是咽了口口水。
“这家伙简直是怪物……”
齐榈想到自己先前的【原点炮】，觉得十分讽刺，自己就像是一个笑话。
“顾慎是和这种怪胎一个级别的超凡者么？”
另外一边，吴镛喃喃道：“为什么我感觉顾慎像是个正常人。”
“错觉。”
苏察冷静说道：“那一定是你的错觉，因为普天之下的S级超凡者全部都是变态，只不过擅长领域不同而已……击退单独一座城区的兽潮，S级四阶可以做到，源之塔四神使，光明城圣子，大概率也能做到。”
“所以……四洲的主城区，都不会沦陷……”
吴镛迅速反应过来，神色郑重：“不过这兽潮溃败，是因为那片‘雷泽’的缘故么，我看这些兽灵原先的赴死之志，在最后似乎消散了。”
“并不全是因为我。”
几人交谈之间，白袖的声音在高墙上响起。
他望向诚心会超凡者所在方向，解释说道：“引召这片兽潮继续前进的‘诱惑’消失了……这些兽灵本就没有太多斗志了，所以才会被我击溃。可以说，这场大胜，是我捡的一个便宜。”
“……”
几人均是沉默，在他们印象中，白袖沉默寡言，犹如一座冰山。
长野S级，白家天骄，这两重身份犹如一座天堑，让人下意识就想要避退远离……仔细算来，此刻竟然是几人第一次和白袖面对面谈话。
不过这几句话，已经让苏察等人大有改观。
这位冰山天骄，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冷漠。
“原来如此……”
总是静默，显得不太礼貌。苏察回话了，他认真问道：“最后那一击……是封印物的力量么？”
那片从高空坠降的三叉戟雷泽，恐怕会让众人记住一辈子。
太震撼，彻底颠覆了他们对四阶的认知。
“是‘领域’。”
白袖温声笑了笑，并没有藏私，“元素系超凡者晋升四阶之后，会拥有一座‘领域’，只要完成了‘元素化’的参悟，就可以将自身血肉进行拆解，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人类与天地的融合。”
他竟然真的解释起了这一招的原理。
几位诚心会强者，顿时仔细聆听。
“很少有人这么做，但只要与相契元素进行交流，与这片天地的融合度够高，便有机会进行领域的‘极限扩张’……领域的极限延展范围，可以从一，扩展到一百。”
白袖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这种方法，可以极大提高领域感知能力，极限扩展上限取决于‘精神力浑厚程度’，只不过源质是守恒的，想爆发出大规模的杀伤力，就需要能力者源质总量足够庞大。”
苏察等人听明白了。
这世上没有完美之事，要追求范围，就需要降低点对点的杀伤力。
之所以最后的雷泽如此恐怖，如此震撼，能将兽潮直接击溃……是因为白袖本身的杀力已经高出天际，即便分摊到大规模雷界之中，依旧可以秒杀一群兽灵！
如果换一个人，即便参悟了这种极限扩展领域的方法，也没法做到这么快速的击杀。
……
……
兽潮溃散之后，S12区的城墙大开。
装甲车驶入城区之中，大都的材料运输队终于能够进城。
胡大年直奔高墙。
他在这里不认识其他人，只认识白袖，自然是向着白袖所在方向狂奔。
不过来到城头，他便怔住了。
登上墙头，他便看到了诚心会的苏察，这是大都赫赫有名的人物！
不仅仅是苏察……
宋慈离开之后，陈叁议员的四义子便算是大都地底话事人，此刻四人和白袖的站位，以及对话姿态，都被胡大年看在眼里。
嗯，地位尊卑，一目了然。
“小姑娘呢……怎么没看见踪影？”
胡大年是个急性子，他开口便找白袖要人。
他的任务可不是在S12区进行驻留，而是带着目标人物赶紧离开，不仅仅是他，其他装甲车驶入S12区后都开始了后续任务，没人休息，祁默和庄肃从府邸之中带出了第一批预先选中要离开桑洲窟的“中立者”。
白袖闻言，下意识瞥了眼天顶。
黑衫小姑娘，还在雷界行者手上，此刻正从天顶徐徐降落。
“你的任务出现了变动。”
白袖沉默数秒，缓缓道：“目标人物不必带离了……其他人任务不变，等他们收拾完毕，你先带着他们离开吧。”
此言一出，苏察等人的神情有些变了，刚好登上城头的沈离，陈没，也感到了诧异。
“你什么意思？”
胡大年皱眉，其他人怵白袖，他可不怵，为了这次任务，他可以豁出一切：“怎么任务就变了……你必须要给我一个解释！”
“你带不走她，源之塔会发现。”
白袖不是善言之人，这一次他匆忙开口，但意识到自己说出的话会引起误解之时，已经有些晚了。
“这叫什么话？”胡大年气笑了：“他奶奶的，你怀疑老子是卧底？！”
“……”
白袖在心底轻叹一声。
“此刻兽潮大乱，正是送人离开的最好时机。”陈没意识到了不对，传音问道：“小袖子，是发生了什么吗？怎么突然就要取消遣送任务？”
在东洲计划中，顾小满是临时出现的一环变故，如何将其送走，是一个尚未解决的难题。
只能说，这次借着大狩送人，是一次尝试。
如果不成，再另寻他法。
对于相熟之人，白袖的回答便简洁了许多：“一言难尽……顾小满，送不走。”
陈没闻言叹了口气，他来到胡大年身旁，耳语了几句。
胡大年听完之后也陷入沉默。
“我是大都区特派行动组长，我有权不服从长野的指令。现在你说任务取消了，可是我没接到通知，要么南栀夫人对我传令，要么让小顾先生对我下令，在得到确切消息之前，我不会离开……”
他倔强地表明了自己最后的态度。
“那便等一等吧。”
白袖神情略带歉意，道：“我说不清楚，让顾慎亲自来说。”
……
……
雨势越来越大，兽潮虽然退散，但S12城区依旧混乱。
大量逃难者，都来到了这里。
兽潮从四面八方进行冲击，南窟好几座高墙已经被冲破……中立者及时进行了组织，进行了群众疏离，在这场A＋级的兽潮冲击之下，只有“S12区”算是安全区域。
东洲执法者，组成十余只救援队，向外进行驰援。
顾小满被雷界行者顺利送到了城区墙头，她紧紧攥着白袖的一角衣袖，站在城头，众人淋雨看着远方兽灵潮水消散于黑暗夜色之中，心中俱是感到不安。
那股悸悸之感却并未消散。
因为兽潮不是真正的恐怖之源。
空气之中弥漫着山灰，【深海】信号越来越差，群山高岭的至高点漂浮着猩红黯淡的辉光。
这一切都意味着……
【昙曜】可能已经苏醒了。
这才是让所有人不安的源头。
最终，长黯之夜的远端，掠来了一道披挂风雪与火焰的身影。
顾慎回到了S12区，他隔着很远便感受到了城区墙底的血腥气息，以及雷暴残余，离开【昙曜】核心区后，褚灵的精神链接便恢复通讯，这里发生的一切，他都已经知晓了。
“……小顾先生！”
胡大年见到了老朋友，他赶在所有人之前相迎。
“老胡。”
又见故友，顾慎眼中流露笑意。
只不过他心中怀有愧疚。
因为这次南下之行，任务十分艰巨，要送“神眷之子”离开，谈何容易？
让胡大年来，是抱着“赌一赌”的念头，现在来看，倒算是没看错人。
先前兽潮侵袭，胡大年一夫当关，一人完成二分之一东翼源质基站搭建的影像，被【深海】尽数捕捉。
顾慎已经在数据库中看过一遍了……这家伙来这里，是真的豁出了性命。
“你不必多说了……这边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顾慎看出了胡大年脸上一怔之后的委屈神色，不等对方开口，柔声传音道：“任务的确发生了变化，不过你别多想，你的使命变得更重了。我需要你扩大送行队伍，扩大十倍……原先要送十人离开，现在是送一百人。”
胡大年彻底愣住。
“你也看到了，桑洲窟的【昙曜】快要爆发了。”
顾慎揽着胡大年肩头，指了指远端的猩红天云，轻轻道：“世界会议很快就会出结果……我们需要尽可能多送一些人离开，不必担心‘关卡拦截’，你只需要在离岛过程中保护好运送目标，剩下的麻烦自会有人解决。”
“这……”
胡大年神色凝重起来，有些犹豫地问道：“真要送一百人？”
“嗯。”顾慎平静道：“装不下？”
“装得下……如果他们愿意挤一挤，甚至还可以再翻一倍。”胡大年挠了挠头，道：“就是没想到任务真的变了，我以为是姓白的那小子故意和你唱反调呢……那么我原先需要负责的那个小姑娘呢？”
胡大年下意识望向顾小满所在的方向。
小满拽着白袖衣袖，小心翼翼看着这个大胡子。
“她啊……”
顾慎声音有些沙哑：“我会送她离开的。”
“既然是您负责……那么我便没什么好担心的了。”胡大年露出了诚恳的笑容，以及洁白牙齿：“夫人和小崔先生，千叮咛万嘱咐，说这个小姑娘很重要很重要，容不得有丝毫疏忽……我为此做好了把性命留在这里的准备。”
现在，他松了一大口气。
有顾慎接手，比任何人都强！
确认任务变动，胡大年便匆忙向着下方府邸跑去。他需要和所谓的“中立者”领袖进行沟通，这一次的临时扩张，显然是计划之外……双方都需要重新制定离岛计划。
“都散了吧，该忙什么忙什么。”
陈没也带着诚心会麾下离开。
兽潮的罹难者接纳任务还需要很多人手……先前的冲击十分猛烈，有许多人在兽潮袭击之中离散，此刻正是救援黄金时期，可以挽救不少生命。
S12区的高墙，变得安静下来。
沈离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只是他及时注意到了氛围的不对……联想到白袖先前的话，小铁人意识到有些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他很识趣地离开了城区。
与之一同离去的，还有白袖。
小袖子任由顾小满牵了他很久的衣袖，此刻他伸出一只手掌，轻轻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然后将懵懵懂懂的黑衫少女轻柔向前推了数步。
“你们聊。”
说完这句，雷光闪逝，他已消失不见。
这里变得空空荡荡，冷冷清清，只剩下两人。
顾小满，顾慎。
“唰——”
顾慎以指尖沾染净土风雪，在虚空之中，书写布置清冢陵园古文。
虽然山灰严重。
但【潮汐】权柄和【云镜】权柄还是有可能窥伺到这里的。
他习惯性做好万全准备——
一片朦胧青光，将S12区的墙头笼罩起来。
大风吹过，顾慎炽火精神蔓延开来，随后那一盏盏“中立者”专属制造的大红灯笼，也慢悠悠漂浮而起。
长夜之中，这座平坦城头瞭望台的的夜色变得如梦如幻，淅淅沥沥小雨落在灯笼映射的红光中，在城墙的水坑里溅出千万个男子与少女对视的面孔。
顾慎蹲在了小姑娘的面前，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止住。
千言万语，此时此刻，只字难出。
“顾慎哥哥，我们要分别了吗？”
顾小满率先开口，万没想到，两人的对话，竟是由她先起的头。
顾慎：“……嗯。”
顾小满在得到这个答复之后，没有丝毫难过，反而挤出了一抹笑容：“这些话这么难说出口，我猜我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一定是一个很糟糕的地方吧……源之塔？”
顾慎知道，顾小满很聪明。
可他没想到，小满这么聪明。
他只是默默看着这个只相识十数日，便已亲如家人的少女。
“你放心，我不怪你。”
小满一个人絮絮叨叨说着：“有些道理我还是懂的，你教我的那些话，我一直都记着呢，我会记很久很久，我会记一辈子。”
顾慎怔了一怔。
“如果一场战斗，你没有把握……那么你可以试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让它逐渐变得有把握。”
黑衫小姑娘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
她一字一顿认真道：“只要能通往终点……”
“那么中间的过程再怎么曲折，都无所谓。”

第一百九十二章 生还者
“什么，顾小满要送到源之塔？”
S12区府邸，一处偏僻宅院，沈离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开口。
“……嗯。”
白袖轻轻应了一声。
这座小院里只有三人，白袖，沈离，还有陈没，这段时日他们一直教导小满修行，虽然时间很短，但几人已经对小满有了感情……这个小姑娘修行天赋够高，平时也十分懂事。
这一声声师父，不是白喊的。
至少三人心中是真把顾小满当成自己的弟子了。
不远处，靠在院门的陈没眯起双眼，低声问道：“这是顾慎的决定？南窟狩猎到底发生了什么？”
“……”
白袖沉默，他只能沉默。
事实上，在带着顾小满离开深林之后，他一个人默默复盘。
他感到了自己心中隐有怨念，这怨念看似是因为顾慎决定将小满送去源之塔……
但其实，他心中怨的哪里是顾慎？
是他自己。
白袖心中真正痛恨的，是自己实力太弱，在大势与洪流之前，没有挣扎和抗争的力量。
顾慎好歹做出了决定，而他则是选择了逃避。
而最可悲的是，哪怕明澈道心，再来一次，他所能选的，也只有送小满离开。
“你不愿说，没关系，我亲自去问！”
见白袖不答，小铁人动怒了，他沉声道：“顾慎平时最疼小满，视若亲人，我不相信他会把小满拱手送人！”
陈没轻叹一声。
他大概明白了顾慎的难处。
关于两洲的局势，他作为南湾议员之子，看得十分清楚。这几年，无论是大都还是长野，都面临着源之塔施加的巨大压力，每一位议员都在担忧，如果真与中洲产生冲突……如今的东洲，其实是毫无胜算的。
现阶段，一旦爆发战争，甚至上升到神战……
最后的赢家不知道是谁，但输家一定是自己。
叹声之后，陈没开口了：“小满不是普通人，她是未来的酒之主……”
酒之主。
听到这三字，沈离一下子沉默了。
顾小满被【云镜】锁定，觉醒之后又在精神网络得到了酒之火种的认可，源之塔此次的南下任务，就是为了带她回去，这种级别的天才，上城定是不惜一切代价，要将其带回塔中。
白袖和顾慎的态度突变，很可能是和源之塔方已经有所交涉了。
他想到了离开深林之前的那座秘密结界。
沈离不再开口了。
“五洲格局目前错综复杂，据我所知，南湾和花帜集团已经启动了一个秘密计划……”
陈没道：“有大量资金和技术人才，都在送往长野，与五大家对接。南北合流之后，需要动用这么庞大能量的地方，只有可能是准备未来的战争。”
他的父亲是与夫人齐肩的大都领袖。
江南地区的话事人之一。
这种极高机密的消息，整座东洲，都没多少人知道。
“东洲如此紧张地准备着，说明神战随时可能爆发。”
陈没缓缓地说：“从大都的紧急应备就能看出来，哪怕目前有两位神座，我们依旧是劣势方。所以……或许小满去往源之塔，是一个好的选择，至少她比四神使，更适合那枚火种。”
他全程没问白袖具体信息，但是已经把顾慎白袖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猜出来了。
沉默了很久的小铁人，忽然声音沙哑道：“我们在这里聊两洲格局，说未来命运……可谁真正关心过小满自己的想法，说不定她只是想当一个普通人，就这么过一辈子。如果她不愿意，还能有谁强迫她当所谓的‘酒之主’么？”
这声音越到后面越小。
最终隐没。
因为沈离自己也知道，这话很好笑。
有些时候，命运大势，推人前行，被“酒之火种”选中的那一刻起，小满的命运就发生改变了。
这桩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造化，她推不掉，送不走。
必须接下。
……
……
“小顾先生。”
“顾先生。”
一道道恭敬行礼之声，在炽浪教会府邸中响起，此刻行走在廊道之中的，都是中立者组织的成员。
顾慎牵着小满，向着祁默所在的研究所方向走去。
如今的府邸很乱，大量逃难者涌来，整座南窟的组织成员都在向着S12区收拢……这里成为了最后的避难圣地，这些人对顾慎极为尊重，因为没有顾慎，南窟如今还在极端者的掌控之中，他们哪里有机会逃命？
在他们看来，东洲执法者简直就是活菩萨！
信仰教会，开什么玩笑？
发生兽潮，教会可不会送他们离开！他们全都要死在这里！
如今，东洲派来了装甲车，据说后续还有应援部队……他们会尽力将中立者，以及无辜住民救出桑洲窟。
第一批原先是十人，但听说是小顾先生的意思，这一批离岛者数量扩张了十倍，足足有一百个！
这已经很多了……
所以这些中立者，见到顾慎，恭敬到了极致，如同见到了再生父母。
只因他们先前在这里受到了太多的压迫，太多的剥削。
父母，孩子，亲人，朋友……
支撑这些超凡者前进下去的动力，就是尘世间的血缘羁绊，以及交心故友……因为临时扩招的缘故，有不少中立者选择将名额赠给自己的家人，胡大年正在进行紧张的筹划工作，离岛任务预计在三十分钟内开始行动。
顾小满抿起嘴唇，她一路走过，看着有些相拥而泣的家人，眼神之中满是茫然。
还有一些些的羡慕。
后续东洲还有车队会驶入南窟，如果没有意外，逃入S12区的幸存者都可以离开，他们可以和自己的亲人在岛外相聚。
以顾慎哥哥的为人，他们以后不会再被压榨，被欺辱了，人人都可以过上平等的日子。
真好啊……这就是她一直梦寐以求的生活。
她情不自禁笑了笑，替这些人感到开心。
“到了。”
顾慎推门，带着顾小满来到了研究所内，此刻的中立者研究所，显得有些空荡寂寥，并非是那些研究者都忙着离开，只是目前处于“名额登记阶段”，跟随祁默的那些人都决定最后离岛，他们现在需要把优先离开的名额转移给家人。
主控屏中无数代码漂浮。
青铜立柱中浸泡的已逝婴儿们，一个个陷入了沉眠。
这里只有一人还在工作。
祁默。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屏幕上，听到了推门声音也没有回头，不过他知道来者是谁：“小顾先生，您终于来了……最终的报告正在生成，预言中的‘神眷之子’，终于水落石出了。”
青铜立柱仪器之中，那个没有脑子的婴儿，浸泡在生命液中。
他默默看着身下的几人，以及这台链接了他无数神经元的精神仪器，或许是因为发动【昙曜】消耗了某种力量，此刻他的眼神看上去有些疲倦。
“……”
顾慎感受到自己手部传来了紧握的力量。
小满要看一看自己的家人。
此刻她看到了……神婴被浸泡在营养液中，正在进行研究。
无数曲线在屏幕上起伏。
中控屏幕分为上下两半，上面是神婴的精神波动，另外一面则是先前引动【昙曜】异变，兽潮突袭的精神力量来源。
祁默缓缓坐在了椅子，他的眼神比神婴更疲倦，破解超凡谱系图，以代码拆解精神波动，需要消耗大量的心力，祁默的嘴唇干枯开裂，渗出鲜血，他已经连续几十个小时没有休息了，但在他眼瞳深处，有难掩的兴奋和紧张，压过了疲倦。
这么久的奋斗，就为了等待此时此刻——
两道曲线波动，相融。
逐渐合一。
而后，重叠到了一起。
这也就意味着，引发【昙曜】的精神力量，来自于神婴，这是实实在在的证据，而不是猜测。
祁默声音沙哑开口：“神眷之子，不是小满，而是……它！”
说着这些，他回过头，而后怔住。
来的不是顾慎一人，而是顾慎和小满。
“小满也来了……”
祁默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他想说些什么，但此刻脑海却一下空白了。
“祁伯伯……可以把他放下来么？”
顾小满声音很轻地开口，看着青铜立柱中的婴儿，眼中是悲哀和怜悯。从捡到他的第一天起，她就觉得这个婴儿和自己莫名有缘，在E0区流浪捡拾垃圾为生，她也未曾将其放弃。
她其实知道，S12区的中立者正在对婴儿做研究。
她也知道，研究所里的人都喊他神婴……
她这么聪明，所以无论该不该知道的，她都知道。
就连神婴没有精神海的秘密，她也隐约猜到了一些，因为她才是和这孩子相处最久的那个人。
“好，好……”
祁默连忙关闭了仪器，精神链接仪器断开，不会哭不会闹的神婴被取了出来，擦拭干净之后，放回了无尘襁褓之中。
“顾慎哥哥，我不知道‘神眷之子’到底意味着什么……”
顾小满深吸一口气，她认真说道：“但是我希望你可以答应我，好好待他。”
如果她要去往源之塔，那么这个孩子，一定也是会分离的。
所以小满临行之前，要来看看他。
“放心。”
顾慎轻叹一声，“这个孩子也与我有缘……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神婴的身世，目前都还是个秘密。
但亚当的【命运之眼】曾照见过一个未来，揭示了神眷之子与昙曜爆发有密切联系……
昙曜喷出的山灰，可以严重破坏源质流动，甚至可以干扰权柄！
如此一来，神婴的来历，便成了极有必要弄清楚的一件事。
顾慎不相信巧合，他想知道，这个生下来就失去精神海的小家伙，到底是依靠什么力量，来操纵昙曜。
命运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但……顾慎信。
他相信命运对自己进行的指引，而每次与这婴儿对视，他都能感受到一股久违的温暖，或许这就是命运的一种指引。
……
……
顾小满想要和神婴独处一段时间，顾慎便离开了研究所。
与此同时，古文会议室中传来了“064”的讯息。
有【云镜】和天空至高权限的限制，此刻红龙和顾慎已经没有更多见面的机会了……不过好在还有【源代码】留下的会议室，这是古文会成员最后的安全所。
红龙开门见山：“你的事情处理好了吗？”
“朱雀已经杀了。”
顾慎平静道：“他的位牌我丢了。”
“嗯……这东西你不能留着，清胧很可能拥有顺延‘因果’寻人的神迹之力。”红龙继续问道：“小满那边呢？”
“……”
顾慎沉默片刻，道：“源之塔准备撤离了？”
“就快了。你尽快安排，最好是让白袖把顾小满带到东窟边界，我会给你们一个指定地点……”红龙道：“现在昙曜山灰密度正好，【天眼】无法捕捉影像。我会亲自出手，将小满安全带走，只需要演一出戏就好。我可以保证她的身心安全。”
顾慎幽幽吐出一口浊气，沉重道：“好。”
“言先生预言昙曜快要爆发了，不管你们还有什么安排，尽快让东洲执法者撤退吧，别停留太久。”
红龙友情提示：“世界会议结果已经出来了，源之塔决定突破桑洲窟的边界，直接击碎‘觉醒实验’的外沿防御圈，圣城反对无效……带走‘中立者’的任务就交给你了，我会给你几条安全的撤退路线。”
“对了……光明城那边似乎还不想走。”
红龙讥笑道：“这帮人丢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这次南下任务被弄砸了，一塌糊涂，会议上他们和源之塔的人吵得很厉害。”
光明城盯上的是桑洲窟的超凡土著。
他们需要这些人成为自愿为光明奉献一切的狂热者……
只可惜圣书失窃，转化任务中断！
“不过据我观察，吵归吵，圣书的事情他们没证据，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红龙道：“贾唯和苏叶好像也在忙着送人离开，不过因为信仰转换失败……大量本地超凡者进行了对抗，他们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
这是中立者花费二十年点燃的星火。
没有圣书蛊惑人心，在四窟历尽苦难生存的超凡住民们，已经决定对抗所谓的外来信仰！
“说起来，这应该算是你做的？”
“算不上。”
顾慎回道：“这是中立者点燃的火，我只是千万缕火光中的一朵。”
“那你这一朵火光，实在有些耀眼了些吧？”红龙罕见调侃了一句：“光明城最想要的东西，现在正在往你这迁移……许多本土超凡者都在向S12区靠拢呢。”
“这是好事，我会向北洲租借源能艇。”
顾慎淡定道：“来多少人，收多少人。”
反正源之塔会突破圣城界限，到时候四洲都会带着执法者和桑洲窟“狩猎收获”离开！
这些本地居民，就是顾慎最开始瞄准的，最大的收获！
这些桑洲窟本地住民，可以极大程度上填补东洲超凡力量的空缺！
链接挂断。
未等顾慎休息，便又有一道心声传来。
是中立者组织的消息。
负责带着中立者外出救援的蒋度，直接向顾慎传出了喜讯。
“小顾先生……好消息！”
“我们发现了在西窟密林被大翼雀掳走的‘亚当’学者，他还活着，我们现在正带着他回城！”

第一百九十三章 出发【昙曜】
亚当被送到S12区的时候，还在昏迷之中。
他浑身上下都是抓伤，以及灼伤，灰头土脸，看上去十分凄惨，不过幸好“命运之眼”还在，他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几位东洲执法者展开治愈封印物，进行抢救。
“小顾先生，我们是在南窟外沿，靠近‘核心区’发现他的。”
蒋度担忧望向散发治愈圣光的小型结界，小声开口，“幸好亚当先生运气够好，那些暴虐的大翼雀竟然没有杀他……可能是因为【昙曜】的异动，导致兽潮退却，这些大鸟在空中丢下了猎物，选择返巢。”
“放心，他还活着。”
顾慎的生机之火已经送去了一小缕，在亚当身体里转了一圈，这家伙运气的确很好，被大翼雀掳走，竟然只是受了一些皮外伤。
“现在的情况，他可能一时半会醒不来了……”
站在一旁的沈离犹豫了一下，传音问道：“大都的装甲车队马上要出发了，要不？”
亚当这种顶级学者，放到哪一洲都是珍惜资源。
桑洲窟撤退名单之中，这家伙是绝对优先级最高的存在。
这次和东洲一起行动了。
以后亚当想回上城也没机会，他想要再开展研究，就必须在花帜旗下进行。
这种级别的人才，东洲肯定要带回自己地盘。
小铁人的意思很明显……择日不如撞日，现在正好就是送亚当离开的最佳时机。
“再等等吧。”
顾慎淡淡道：“答应他的事情，我已经办到了……朱雀一死，埋在他心脏里的那枚‘黑银炸弹’也算是解除威胁了。我想等他醒来，亲自问问他‘命运之眼’的事情。”
城墙外来传来一阵引擎轰鸣。
装甲车队已经完成了第一次装载，十辆运送墙壁材料的装甲车队，此刻载满了桑洲窟本地超凡者，一共有一百零九位……胡大年会带着这些中立者，绕过核心区，最终从北窟地界离开，至于圣城研究所负责把守的岛外关卡，则无需担心。
白袖已经带着小满离开了……
届时，得到了“酒之主”的源之塔，会比东洲更急着动身。
接下来的行动，只需要坐享其成就好。
……
……
车队出发，站在高墙上，可以看到装甲车在雨幕中撞出无数银白雨线，溅开一道道泥泞。
S12区依旧喧嚣。
但顾慎的心底，却变得宁静下来。
不知为何，看着这些人的离去，他心中的不祥感减轻了许多。
从踏入桑洲窟以来，“命运女神的指引”便一直报错。
无论顾慎去哪里，亦或者停留原地，只要取出吊坠，就能接收到危险讯号。
现在，他明白这枚吊坠真正的警示之意了……
一旦【昙曜】爆发，整座桑洲窟都是不安全的！
待在这里，就会面临生死危机！
顾慎在古文会会议室中，搭建了最后的精神链接，红门扩散，两道身影从雾气之中走出。
林霖和陆南栀在雾气之中看着对方，他们已经熟知彼此在现实世界之中的身份了，最近也有几次线上见面，只不过和【钥匙】同时会面……这还是第一次。
“桑岛的南下任务还顺利么？”
林霖神态怡然的坐下，看上去很悠闲，想来是牯堡要塞此刻并没有太多琐事杂事，正处于难得罕见的休息期。
“顺利，也不太顺利。”
顾慎道：“刚刚杀了中洲的朱雀神使，另外确定了一位重要成员的身份……064的现实身份，是源之塔四神使中的红龙。”
“什么？”
陆南栀和林霖都感到诧异。
两人沉默下来……如果说他们的蛰伏，还算是情理之中，那么“064”就是深入敌后的一把尖刀。
“红龙是‘064’……这编号一定是继承来的。”
夫人反应速度很快，她低声喃喃道：“他能在源之塔存活如此之久，必有外力。能安插这么一张底牌的人，只能是天水了……上城的天水先生也是古文会的成员？”
“成员二字不太合适。”
顾慎道：“或许是资助者，又或许是阴谋家。我不清楚天水想做什么……但我知道红龙是天水栽培出来的棋子，从目前的局势来看，天水先生要做的事情，是推翻天空神座清胧的统治。”
这个消息很震撼。
林霖和陆南栀都陷入了沉默之中，两人努力消化着这个重磅炸弹。
借此机会，顾慎把这次桑洲窟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告知二人。
“嗯，大概就是这些……”
顾慎笑了笑，道：“此后我们会和源之塔进行一定程度上的合作，不过你们可以选择对‘064’掩盖身份……如果真要爆发神战，‘酒之主’是必不可少的一环，但天水活了太久，没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我们需要最后提防一手。”
“当然。”
陆南栀道：“关于当年图灵先生的撤离……没人知道具体是什么样子的，064的话语真实性，还需要时间来验证。”
不过，这已经是极大的好消息了。
酒之主是自己人！
七神的每一枚火种，都是巨大助力！
“这些消息……真的很离谱。”
林霖揉着眉心，低语：“目前来看，此行可以说‘大获全胜’，有什么不顺利的地方么？”
“有。”
顾慎神情郑重，道：“不知为何，我心中始终有不祥的预感……这股预感就像是一片挥之不去的阴翳，始终压在我的心头，我觉得桑洲窟的事件没那么简单，这也是我临时召集这次会议，把你们二人喊来的原因。”
“？？？”
此言一出，林霖和陆南栀的心中，俱是感到了不安。
“在【昙曜】爆发之前，我会深入这座火山，进行最终的调查。”
顾慎微笑道：“在超凡者的修行旅途之中，被不详缠绕是难免的，尤其是像我这样的家伙……嗯，你们可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只会觉得这些话听上去实在像是在立flag。我真正想说的是：如果我出现了一些小小的意外，希望你们能维持古文会的平稳。我这里有一份名单，这是此次会议最重要的东西，希望你们好好保管。”
褚灵先前通过运算，得到了一份残缺的古文会线下成员名单图。
这些名单，顾慎一直没有外泄。
此刻他挥手将数据凝聚，会议室上空炽光缭绕，两份由无数代码翻滚凝实的人员名单，落在两人面前。
“这里面的很多人，已经死去了。”
“但还有些……仍然活着。”
顾慎意味深长道：“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别再说了，晦气！”
林霖看着名单，越看眉头越皱，他没好气道：“这话怎么听起来像是在托孤？你特么要死了么？！”
“好吧，你可以理解成我犯懒了。”
顾慎耸了耸肩，“身为【钥匙】，我背负着串联整座古文会的重大使命，只可惜重担太多，忙碌不来，接下来的古文会线下联络计划，就需要交给你们了。”
“还真是偷懒偷得光明正大啊……”
这么一说，林霖眉头舒展了许多，借机冷嘲热讽了一句，然后将名单收下。
“另外，还有一件事。”
顾慎正色道：“借几艘源能艇用用，我要从桑洲窟带点人走。”
S12区如今成了桑洲窟最火热的避难所。
大量超凡者都在往这里涌。
兽潮随时可能下一次冲击……以【昙曜】的复苏趋势，以及这些兽灵的狂热程度来看，再爆发一次兽潮，整座桑洲窟没有一座城区能够进行抵抗，留在这里的无辜者，大概率只有等死。
光明城是又愤怒又无奈。
眼下的情况，本该是他们获利……如果有“圣书”加持，大量光明信徒出现，许多人都会前往西窟避难。
而如今，成了东洲丰收！
“这种事情需要你说么……”
林霖淡然道：“野犬和陆哲申请调动源能艇的第一时间我就知道了，作为牯堡要塞的特别资助，北洲会加送十艘中型源能艇……这次机会不容错过，我们要竭尽所能地把桑洲窟本地的那些‘超凡者’全都装回来，至于飞艇的调度费就不用给了，我这边需要接走三分之一的超凡者。”
觉醒实验开始之前，桑洲窟大概有十万住民！
【深海】给出的报告中显示，链接成功率很高，可实际情况是……有许多实验者死在了兽潮冲击之中，他们作为已死之人，不会参与到实验统计之中。
如今桑洲窟的超凡者存活数量最多只剩下两三万左右了。
这个数字仍然很庞大。
哪怕只有一半被接出桑洲窟，以长野和大都的承载能力，也无法进行全部消化。
大量的超凡者涌入本土，会导致三所五大家，以及花帜南湾的低阶超凡体系变得臃肿……而林霖看似“要价”的行为，其实在帮东洲分担压力。
“北洲接走五成吧。”
顾慎主动提出更高的筹码，道：“我会传出消息，告诉这些逃难者北窟也是避难所，接着让野犬和陆哲开放主城区大门……如果计划顺利，整座桑洲窟八成的超凡者都会被我们接走。”
“可以。”林霖微笑：“你小子良心发现了？”
“那是，总不能一直白嫖你。”顾慎也笑了笑。
陆南栀坐在会议桌前保持沉默，财大气粗的她先前想在对话之中插上一句，主动提出花帜支付源能艇调度费的事情……但是被顾慎默默投来的眼神制止了。
要知道，中型源能艇从牯堡到桑洲窟来回飞上一趟，可是不小的开销……
这调度费，到最后顾慎也没提。
双方相谈甚欢，于是就这么忽略了。
“……”
夫人若有所思，感觉自己好像从顾慎身上学到了一些什么。
所以，不提就不算白嫖了？
……
……
“醒了？”
亚当睁开双眼，已是一夜过去。
他坐起身子，神色茫然地看着面前的陌生人。
“我叫蒋度，中立者的地区负责人之一。”
蒋度温和道：“亚当先生，您还记得发生什么了吗？”
亚当揉着脑袋，嘶了一声，他看着自己眼前的景象，只觉得视线恍恍惚惚，一片混沌，眼前是雕画的木檐，洁白的石壁……
只不过，视线很混乱。
亚当四下摸索，他皱眉道：“我的‘眼’呢？”
“在这里。”
蒋度将床头柜台的营养液透明罐递给亚当。
里面一颗鲜活的眼珠子正在蹦跶。
命运之眼是需要支付代价的……亚当一昏迷，这眼珠子就被卸了下来，装在这瓶罐之中。
“我被大翼雀叼走了……”
亚当按上眼睛，感觉舒服了许多，他深吸一口气，逐渐想起来发生了什么。
片刻之后，他喃喃道：“等等，我竟然没死？”
“那当然。”
蒋度无奈笑道：“这叫什么话？说起来你运气还挺好，一天就恢复意识了……现在身上还疼么？”
说着，他用指尖戳了戳亚当胳膊。
“嘶！”
亚当痛得倒吸冷气，“疼疼疼……”
蒋度又戳了肋骨道：“那这边呢？”
亚当悲痛欲绝：“断了断了断了……”
“这么严重啊。”蒋度摸了摸下巴，神色郑重道：“那看来是时候送您离开了，您现在身体状况很糟糕，不能在这继续待下去了。”
“什么，什么鬼？”
亚当惊恐往后坐了一段：“送我离开，离开去哪？我还要去【昙曜】核心区进行调查的！”
“离开桑洲窟。”
蒋度认真说道：“小顾先生交代了，如果您伤得重，调查就只能搁浅了……”
“不行不行！”
亚当摇头如拨浪鼓，一米九的壮汉，像是一个稚童。
“我哪也不去，顾慎答应我要去核心区的……”
“对了，兽潮结束了么，我要对采集的那些兽灵肌肤进行分解剖析！”
亚当支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可是身躯内部传来的剧痛，让他忍不住一阵龇牙咧嘴。
“还站得起来么？”
便在此时，一道平静冷清的声音，在宅院外响起。
亚当怔了一怔。
披着黑衣的顾慎，站在府邸门外，他平静地与亚当对视……后者习惯性闭上了那只“命运之眼”，不敢直视顾慎。
“如果要下床的话，很难。”
气息萎靡的亚当，挤出难看的惨淡笑容，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没心没肺，此刻咧嘴笑道：“但是如果要上山的话，没什么问题，给我准备一根拐杖就行。”
“……”
顾慎沉默了数秒。
他静静看着这个浑身是伤的金发男人。
短暂的静默之后——
“那准备准备，待会就出发吧。”
顾慎开口了，并且向蒋度投了一个准备去吧的眼神，后者心领神会，无奈一叹，没有多说什么，即刻动身去府邸外面，找一根合适的登山杖。

第一百九十四章 杀狗
东窟边界，大雾弥漫。
雨丝自天顶垂帘而下，从【昙曜】山口喷吐而出的灰尘已经浓郁到了化散不开的程度。
白衣白袖，牵着黑衫顾小满，走在大雨与灰雾之中。
顾小满冷静懂事地不像是这个年龄的孩子。
她看不清外面的景象。
此刻入眼所见，皆是灰暗，没有光明。
“就快到了。”
白袖声音有些沙哑。
他知道这个女孩此刻在想什么。
关于顾小满的想法，他能猜到，也能感同身受。
但那些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却很难出口……到了这种时候，安慰的话，便显得十分虚伪。
于是白袖索性一路上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走着。
“谢谢你……”
没想到，小满忽然开口了。
“谢我？”白袖愣了一下。
“白袖师父，谢谢你给我的雷珠，还有那些教诲。”
黑衫女孩举起手腕，扬了扬那枚蕴含正统雷力的封印宝珠，然后露出了一个灿烂无邪的笑容：“虽然你不喜欢说话，但我知道，你是真情实意的为我好。”
“……”
白袖眼神闪动，有惭愧，有内疚。
“那，”顾小满深吸一口气，逐渐变小的声音有些颤抖：“白袖师父，我们还有机会再见吗？”
“……当然。”
白袖挤出笑来，他蹲下身子，伸出手来。
只是这手掌悬停在顾小满头顶，犹豫了很久，也没有按下。
他声音苦涩道：“只不过，可能要很久了。”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数秒。
“抱歉，稍微来晚了几分钟。”
直到一道低沉之音，在大雾之外响起——
随着声音扩散，远方的雾气之中，逐渐出现了一道披着斗篷的阴翳身影，红龙神态轻松，双手按着腰间佩刀，如约出现。
这次相见他收敛了身上所有的杀意，便不再显得威严凌厉。
瞧见眼前此时此景，红龙挑了挑眉，淡然道：“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你们继续，聊完我再来。”
“……不必了。”
白袖低眉，轻轻道了一声，悬停的手掌最终还是没有落下，他站起身子，平静开口：“这地方是你精心挑选的吧，山灰可以暂时屏蔽【云镜】权柄，要带人走就趁现在吧，免得被【云镜】抓到把柄……我不善言辞，更多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松开了顾小满的手。
“去吧。”
黑衫女孩茫然地看了看白袖，她下意识向着红龙所在的位置走去。
云雾缭绕，视野模糊。
白袖静静看着顾小满走向红龙的方向，他的心神一阵恍惚——
数步之后，女孩停住脚步。
顾小满忽然回头，认真问道：“白袖师父，这一切都是因‘酒之火种’而起的……可如果我说我不想当‘酒之主’呢？”
数小时前，在小院子里的那场谈话中，沈离其实说的很对。
关于“酒之主”的计划，源之塔筹划周密，顾慎出手果断，各方势力都极为重视，可偏偏没有一个人问过这个女孩，她自己的意愿。
或许顾小满这么一问。
这场别离，以及更多的东西，就不会再出现。
万千众生之线，曲折缠绕，牵一发而动全身，或许在白袖情绪产生波动的那一刹，只需要一句话，顾小满就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当然五洲更多人的命运，也会随之改变——
但是，这世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或许。
什么都没有发生。
女孩没有回头，这数步之间虽然有所停顿，可最终顾小满走到了雾气的那一端。
刚刚的那些话，只是白袖希望发生的画面。
现实世界远比想象中冷清寂灭。
“你似乎并没有多么悲伤。”
红龙低头瞥了眼顾小满，他感到了这个黑衫少女身上超乎同龄人的冷静。
或者来说，是冷漠。
“世上多别离。”
顾小满轻声开口。
红龙无奈笑了笑，不亏是被酒之火种选中的未来神座，果然是一个十足的怪胎啊。
“走吧。”
顾小满回头，向着雾气深处走去。
红龙对白袖投去一个保重的目光，转身走入大雾之中。
小袖子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雾气，山灰，雨水之中。
此刻他的心湖中，回荡着顾小满用初阶精神力，传递过来的后半句离别寄语。
“……白袖师父，小满在等下一次见面。”
“多久都等。”
……
……
“北洲的N2区主城门已经打开，蒋度，你负责联系西窟还剩余的中立者领袖，让一半的逃难者去往北部城区。”
“是！”
“沈离，接下来会有十艘源能艇驶入桑洲窟，降落在S12区城前，你需要完成对接……这十艘源能艇的指挥官是深鳞城驻守者费舍尔。”
“费舍尔，我听说过他……大名鼎鼎的【活鱼】！这活儿就我一个人？”
“慕晚秋正在赶来南窟的路上，她会协助你一起完成任务。”
S12城区府邸，亚当正在收拾，而顾慎则是趁着这个功夫，布置最后的撤离任务。
等这些琐事布置完成。
就该前去【昙曜】核心区了。
胡大年那边传来捷报，中洲的超凡者已经突破桑洲窟圣城布守界限，装甲部队后续就会紧跟撤离。
在有限的时间里，撤出尽可能多的桑洲窟住民，这很重要。
哪怕完全抛开人道主义不考虑……这里的每一个超凡生命，都蕴含极大价值！
大都区的执法者由陈没来布置。
这些琐事处理完毕，顾慎踩着铁鳞飞剑腾空而起，掠向城区外不远处的破损舰艇，那是南洲圣城大主教袁硕城引以为傲的“载具”。
这艘老旧源能艇在先前兽潮冲击之下，已经破损多处。
虽然它可以悬空。
但是大翼雀群，以及诸如此类的飞行类超凡生命，依旧可以对其产生威胁。
袁硕城经历了相当大的一番苦战，此刻他麾下的教会战士，只剩下不到一百了。
折损了80％！
“顾慎……”
袁硕城看到那枚飞剑悬在自己源能艇旁，心情顿时不受控制紧绷起来。
“放轻松。”
顾慎淡淡道：“没发现兽潮这么大的事情，圣城竟然没有给出指示么？【潮汐】权柄大概率已经失效了……所以你不必担心这里发生的事情被迦缔听到。”
“这样么……”
袁硕城稍微轻松了一些，是了，他最担心的就是顾慎卸磨杀驴。
仗打完了，人也打空了。
这时候顾慎再把自己欺瞒教会的消息捅出去。
自己身败名裂事小，诸位圣者的清算事大！他承载不了这个后果！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顾慎平静道：“你在担心自己之前做的那些勾当，被圣者们发现……”
“我们先前说好的，我帮你平定大狩，你帮我保守秘密。”
袁硕城深吸一口气，紧张道：“以你在东洲的身份地位，该不会不守承诺吧？”
“我在东洲的身份地位？”顾慎笑了：“你倒是说说看，我有什么身份地位？”
“占卜术的传人，大裁决官的弟子，花帜的代言者，顾家的选中人……”袁硕城一连串说了一堆，看到了后者眼中噙带着的笑意之后，他意识到了不对，困惑道：“我说错了吗？”
“你没说错，这些都是我的身份。我只是想听外人说一遍……”
顾慎停顿了一下，讥讽道：“真正的重点其实不是身份地位，而是‘承诺’，不好意思啊，袁大主教，我有对你做过什么承诺吗？”
袁硕城瞪大双眼。
“……”
他一时之间竟然无言以对！
是了，在最开始的谈话之中，顾慎就没给出任何承诺，譬如“你帮我做这些事情我帮你保住秘密不外泄”这种话，在顾慎拿出袁硕城两面通吃背叛圣城的证据之后，二人的交谈便不再平等。
直至此刻，依旧如此。
“你你你，你什么意思？”
袁硕城紧张起来。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提醒你，我手中握着的‘把柄’可不是一次性用完即销的。”
顾慎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已经对风暴教会做了那些事情，只要历史没有改变……你就永远无法挣脱这些污点。”
袁硕城神情阴沉到了极致，他也没功夫兜兜转转了，咬牙传音道：“顾慎……你希望我给你更多。”
“嗯。”
顾慎也没绕圈子。
既然袁硕城挑明，他便也坦白承认。
四百人的风暴教会队伍支援，算得了什么？这简直不值一提。
这些臭鱼烂虾，被狂热信仰改写了思维的愚蠢教众……在袁硕城眼中看来，性命真的比蝼蚁还要低贱。
袁硕城不会把他们的死当一回事。
顾慎……自然也不会。
袁大主教深吸一口气：“你想要什么？”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顾慎望向这个出身东洲，最终却背叛了东洲，被无数人唾骂憎恨的“走狗”。
他的眼神当中没有厌恶和嫌弃。
“一，彻底背叛风暴教会，告诉我迦缔圣者动用【潮汐】，是为了听到什么，以及圣城对桑洲窟的全部布局。”
“你疯了？”
袁硕城惊呆了。
未等顾慎开口，他便勃然大怒，直接打断：“你觉得我说了这些之后能活？！”
“……”
顾慎沉默了。
他望向袁硕城的眼神，之所以没有那么多厌恶和憎恨，是因为袁硕城不配。
他望向袁硕城的眼神里只有冷漠。
就像是在看一个物品。
下一刻，顾慎出剑了，他伸出手掌，对准悬浮在空中的中型源能艇，无数铁鳞飞剑嗖嗖嗖从黑袍袖口之中疾射而出，在【净土】领域的包裹之下，每一把铁鳞飞剑都裹覆上一层坚冰！
“轰轰轰！”
瞬间，中型源能艇的船腹炸开一道巨大口子。
这一击，褚灵给出了极为专业的弱点打击指导，她看到慕晚秋传来的影像记录之后便对这种二十年前的老式源能艇进行了剖析和拆解研究，等待的就是此时此刻。
远天的爆炸声音极其沉闷，鼓荡数里。
S12区高墙上的几位超凡者，正在看着热闹。
齐榈习惯性架着大狙，用瞄准镜看着远端的具体景象后，感慨道：“啧，竟然动手了啊，都是四阶，顾慎没那么容易干掉那个胖子吧？需要我帮忙开一枪助助兴么？”
吴镛没好气道：“别惹是生非，陈没先生安排的任务是看守高墙，外面的事情，与我们无关。”
“好吧。”齐榈有些遗憾。
向来习惯沉默的苏察，此刻也开口训斥：“咸吃萝卜淡操心，这里有你开枪的份么？顾慎出手，袁硕城顶不住的。”
“轰”的一声巨响！
源能艇绽放一道巨大口子，袁硕城神情顿时狰狞：“顾慎你这个疯子，欺人太甚！”
然而下一刻，他的愤怒就彻底凝固。
百余把飞剑，刺穿舰艇，在宽阔空间之内四处撞击，溅荡出无数霜雪涟漪。
一蓬蓬鲜血在空中爆发。
袁硕城惊呆了，只不过刹那，他麾下剩余的那些狂热信徒，就被屠杀殆尽，源能艇内部宽阔的空间之中只剩下寂静，无数人倒在地上，鲜血横流，弥漫成河。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踩着铁鳞飞剑缓缓落下。
顾慎踩在飞艇地板上的刹那，青霜便蔓延开来——
【净土】领域将源能艇包裹。
他的精神力也随之蔓延开来。
“咕噜……”
袁硕城咽了一大口口水，他神情错愕看着眼前黑衣翻飞的瘦削身影，不知是不是出现了错觉，顾慎仿佛成为了一座高山，一轮遮盖世界万物的巨大黑色太阳。
他想要匍匐，想要跪拜。
这就是绝对的碾压——
顾慎的精神力，如渊如海，直接碾碎了这位“养尊处优”多年的圣城大主教，此刻的袁硕城就连拔出武器对决一击的勇气，都被彻底击溃。
他本就不是什么骁勇善战之人，靠着狡诈阴谋才一步步攀升至大主教席位。
对于这种阴祟性格的超凡者，顾慎甚至不需要祭出冥火。
仅仅是身上冥王散发的精神波动，就能形成极大克制，将其压得喘不过气。
“袁硕城，你有第二个选择……”
“你可以选择什么都不说，只不过这样你也活不了，因为我会亲手杀了你，并且把你的‘灵魂’剥离出来，如果上了精神锁，那么很可惜，我可能看不到我想看的……如果没上精神锁，那么我会得到我想要的答案。”
顾慎望着眼前胖子，淡淡说道：“如果你选择后者，我只能赌一赌了。”
“你……”
袁硕城牙齿已经开始打颤，他把想指责顾慎的话咽了回去。
他原本想叱问顾慎，知不知道击杀教会大主教是何等罪责。
可看到这遍地尸体，他已经明白了……
这就是顾慎的回应。
这些人，全都杀了，再杀一个主教，又能如何？
既然【潮汐】已经失效。
那么他的死，谁知道，谁在乎？！
袁硕城猛地想起了西洲前任光明赐福之子，以及传说中的真相。
他可不认为自己的身份比孟骁更珍贵。
“别杀我，别杀我！我的心湖有‘精神锁’，你杀了我，就什么都没法知道了——”
短短一刹，这条走狗便做出了决定，声嘶力竭道：“你不杀我，我什么都说！”

第一百九十五章 南洲阴谋
袁硕城是一条狗，一条走狗。
他可以为了利益出卖东洲，就可以为了利益出卖教会……
当顾慎的剑悬在他的头上，他便什么都愿意说了。
“……”
顾慎沉默看着眼前叩首如捣蒜的袁大主教，百余把铁鳞飞剑缓缓收拢，虚影散去。
“抬头！”
冰冷的声音在破碎源能艇内部响起。
袁硕城惊恐抬起头来，他看到了一枚燃烧火光的手掌，向自己伸来。
“不是说饶了我么？！”
他尖声嘶叫，想要退后，顾慎剑眉竖起，冷哼一声，虚空之中绽裂数十道铁光，铁鳞重新浮现，四分五裂斩过，将他的蓝袍切至破碎，这些飞剑剑锋并没有爆发杀意，只是在他的肌肤表层掠过——
“闭嘴，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我就宰了你。”
伴随着撕纸一般的声音。
淡淡的血腥气在源能艇内弥漫。
袁硕城用力将自己的哀嚎声音咽下，疼得眼泪都快滚落出来。
便在此时，顾慎掌心按在了男人的额首之上。
一缕炽火撞入后者心湖。
炽火的烈影在袁硕城眼中散开。
“你对我做了什么？”
袁大主教的身躯还在颤抖，他声音沙哑，眼神之中藏着很深的一抹怨毒。
“没什么，只是种下了一枚精神种子而已。”
顾慎当然看出了这缕怨毒。
他松开手掌，淡淡开口：“现在你可以说了……如果你说谎，我的‘种子’会感受到的，相信我，这世上还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
袁硕城彻底绝望了。
他摸着自己眉心，发动了自己所有的精神力，在心湖内寻找那一缕散去的炽火……但最终一无所获，他和顾慎的精神相差太多，被种下“种子”，只有更高层次的精神系超凡者出手，才能完成解套。
比顾慎精神境界更高，而且有百分百解脱把握的，应该就只有精神系封号了。
他一开始的求饶，只是想假意拖延。
但现在，他是真正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走。
“顾慎……”
“东洲人知道，他们所拥簇的S级，现实之中是如此肮脏，卑鄙，下流，龌龊吗？！”
一个绝望到极点的人，往往没法立即冷静。
袁硕城破口大骂。
“你个杀千刀的！”
“我诅咒你，代表风暴诅咒你……”
但这些词毫无杀伤力，顾慎懒得理会。
“我没时间和你啰嗦，趁我的耐心没消失，你最好赶紧交代。”
顾慎瞥了眼时间，冷冷道：“如果我没听到有用讯息，你很快就可以和‘冥王’见面了。”
他的杀意重新蔓延，【净土】领域覆盖。
咔咔咔！
袁硕城感觉自己浑身都变得麻木起来，他低下头来，短短数秒之间，便有坚冰破开地面，将自己小腿冻结……他感到一阵恐惧，以及茫然，寻常的四阶超凡者，应该是在同类能力之上开发领域，顾慎为什么会同时拥有两种截然相反的超凡领域？
一个是火，一个是冰！
那缕火，侵蚀了自己的灵魂。
而此刻的坚冰，正在侵蚀自己的肉身！
虽然态度非常激烈，但袁硕城交代地也很快，他看到冰渣之后几乎没有犹豫：“伽缔圣者在寻找西洲的‘圣书’，圣城一直不出手，便是在等待光明教会的最终行动！圣者们想要趁火打劫，把光明城的‘圣书’，以及桑洲窟全部超凡者尽数纳入风暴信仰麾下！”
“……”
顾慎听完直接沉默了。
他皱眉问道：“圣城怎么知道西洲藏有‘圣书’一事的？”
“暗子……我们埋下了暗子……”袁硕城咬牙说道：“但凡是建立于信仰基础之上的教会势力，都会栽培‘暗子’，光明城有暗子，风暴圣城当然也有，我们的暗子数量虽然没那么多，但是发挥了关键作用，因为得知了‘圣书’的情报，圣者们才愿意在世界会议上快速妥协。”
“继续。”
“圣者们希望四洲南下，他们不在乎这座小岛最后是不是存在……只要这里的上万超凡者能够信仰风暴，哪怕没那么多，有一半，也是足够的收获。”
“这些人原本就信仰风暴。”
“那是原本……觉醒实验之后，这座小岛便不再一样了。”
袁硕城道：“因为光明城一定会南下，所以圣城在得知‘圣书’存在之后，制定了如今的计划，一旦光明城开始行动，教会的行动也会展开……”
“教会的行动？”
顾慎觉得事情变得有意思起来。
“【昙曜】山灰可以遮挡【深海】感知，教会决定强行夺取‘圣书’，并且制作假象——”
“伽缔圣者之所以布置【潮汐】权柄，并不只是为了监听，而是为了在【昙曜】爆发之后，无论如何，都能确保桑洲窟的彻底毁灭，所有的证据都会化为尘埃！”
袁硕城说完之后，顾慎陷入了思考之中。
这个计划的确惊心动魄。
怪不得南洲不在意【潮汐】权柄的感知被屏蔽。
因为这不重要，这权柄的真正作用是包裹桑洲窟的冰海四周，推动海潮，对桑洲窟进行进一步的毁灭。
“【潮汐】发动之后，这座小岛会被推入冰海……”
袁硕城咬牙道：“冰海的源质十分混乱，虽然神座大人在极南遗迹之中探索，但留下的权柄，足以掀动巨大的‘风暴’……最终这座岛屿会消失在五洲的版图之中，觉醒实验培养出来的超凡者和西洲挖掘的圣书也会随之一同消失。”
“但实际上，他们会成为风暴教会的一份子。”
顾慎笑了：“真是好算盘，不过我很好奇……这种级别的情报，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
袁硕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这是‘春犁圣者’告诉我的，他希望我在桑洲窟监督‘伽缔圣者’，同时收集岛内的有效讯息。”
“春犁圣者不相信伽缔……所以圣城内部的圣者斗争还在延续？”
顾慎讥讽道：“真不愧是南洲啊，伐红战争都结束快二十年了，你们还在内斗，不过最让人惊叹的还得是你，真是走狗中的走狗。”
“……”
袁硕城无话可说，他抬起头来，恳求道：“顾慎！我把所有知道的讯息都说出来了！你现在可以放了我吗？”
顾慎垂首看着跪在地上如老狗的可怜男人。
湛蓝衣袍支离破碎，沾染着血渍，挂在这充斥褶皱的肥胖肉躯之上。
“你觉得呢？”
他认真开口。
只此一句，袁硕城便面如死灰。
“你是真该死啊……”
顾慎手起刀落，铁鳞飞过，一颗头颅高高抛起，接着半空之中有无数铁线风暴炸响。
低沉的轰鸣在封闭空间内震荡。
顾慎衣衫始终干净。
因为迸溅出来的鲜血，还未来得及四射，就被一堵凭空砌起的炽火墙壁堵住，高温焚烧鲜血，将袁大主教的衣袍、血肉、与这世上有关联的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
最终，破碎源能艇的艇内空间，变得一片寂静。
这里死了很多人。
顾慎放出炽火，在飞艇之中饱餐一顿……这些狂教徒的魂灵都被顾慎汲取，它们被剥夺了意识，丢到净土之中。
风暴教会的虔诚信徒，其实是很好的“素材”。
自己窃取了西洲的圣书，而且还缺少用来实验的魂灵！
这些人，就恰好可以作为实验品……
抛开这一点，这些魂灵也是极好用的“劳工”。
为风暴献命，不如为自己献命。
……
……
做完这一切，顾慎踩着铁剑，离开源能艇，他信手一挥，无数炽火在这艘本就老旧破损的源能艇上空炸开，将其轰地彻底炸开，碎片四溅。
火光在空中燃烧。
在S12区高墙上观望的那些执法者，俱是看到了这一幕画面。
“你看，我就说袁硕城不是顾慎对手吧。”
苏察喃喃自语，“这些人加在一起，也不够顾慎杀的……老齐，看清楚那边发生什么了吗？”
“没，没看清楚。”
齐榈咕哝道：“顾慎和袁硕城开打之后，我的【鹰眼】好像就失效了，源能艇内的景象被一片青灿光芒遮掩……像是什么超凡阵纹之类的存在？”
“是古文结界。”
吴镛低声警告：“别忘了顾慎是清冢千野大师的传人，看来刚刚的景象不便外传……”
谈话之间，一把铁剑缓缓落在墙头。
“小顾先生。”
负责巡守的大都诚心会执法者，恭恭敬敬开口称呼。
“嗯。”
顾慎点头。
他望向苏察等人的方向。
自始至终顾慎都知道，齐榈的【鹰眼】在看着自己，最后甩出结界，其实就是为了让炽火安全吃掉这些魂灵。
顾慎传音道：“袁硕城的事情，你们知道该怎么说吧？”
“袁主教迷途知返，率五百教众拦截兽潮，舍生取义。”
齐榈反应速度很快，一本正经答道：“以上是我【鹰眼】所见所得，绝无半句虚言！”
“？？？”
苏察，吴镛纷纷沉默。
“……很好。”
顾慎也没想到这家伙如此上道，他怔了一下，缓缓道：“不过要记得修改下说法：这家伙属实是走狗中的走狗，如果伽缔圣者来问他下落，你们就说袁硕城运气太差，源能艇坠落，然后被兽潮淹没了……迷途知返抗击致死这种事情，他是做不出来的。”
“原来如此。”
齐榈连忙郑重点头。
顾慎独自一人走下城头。
刚刚在源能艇内大开杀戒，他身上还残留不少血气，黑衣更显阴厉……这导致许多执法者不敢正视他。
他是未来的冥王，哪怕平日再和善可亲，一旦动手杀人，身上的“阴冥之气”，难免会涌现而出。
“小顾先生……”
城门之处，庄肃正等候在此。
看到此刻的顾慎，庄先生也忍不住心神一凛！
不知为何。
他感到眼前的小顾先生，与初次见面，已是截然不同……
庄肃曾和顾慎短暂交手过一次，虽然那次属于点到为止，可他并未觉得这把古文会等待二十年的【钥匙】，自身有多强大。
那时候的庄肃把这归结于顾慎修行年岁太短。
可此刻他知道自己错了。
这一次的顾慎，虽是含笑相见，并无恶意，可身上缭绕着浓郁的死煞之意，压得他连对视都不太敢了。
“庄先生久等了，刚刚有些琐事要忙。”
顾慎轻声笑了笑，望向庄肃身旁浑身缠着绷带的亚当，“你也久等了。”
亚当戴着那枚机械眼，正活动着筋骨。
他望着顾慎，嘀咕抱怨道：“你是去忙啥了，这么久？”
庄肃无奈轻叹一声，卸下了命运之眼的亚当，超凡境界低微，看不见这些死气，不知道顾慎的恐怖，倒也是情有可原。
“以前已经和亚当介绍过了，现在我和您说一下‘翼铁’的用法。”
庄先生连忙站出来，介绍道：“如今环境恶劣，冰海大风从南窟海岸登陆，山灰弥漫，想要踏入【昙曜】核心区，总需要一些准备，考虑到亚当不是高阶超凡者，有此物帮助，你们的速度会更快一些，也可以节省自身‘源质’。”
“……您不用介绍这些了。”
顾慎没太多耐心，他打断说道：“这东西他会用就好，我不需要。”
有真理之尺和【铁王座】，他可以随意御空。
“好吧，另外还有一件事……”
庄先生从背上卸下一个箩筐，箩筐里是制作精良的小型营养舱，舱体里正是不善言辞的神婴。
他认真说道：“这次深入【昙曜】，是要调查‘神眷之子’如何掌控火山之力的……祁默先生把神婴安置好了，这个装置可以保证二十四小时的生命能源，充足氧气。”
“啧，还真是准备充分啊。”
亚当咧嘴笑了笑。
正当庄先生把箩筐交出之时，一道淡淡声音响起。
“这个就没必要了。”
顾慎看着营养舱中的婴儿，平静说道：“神婴就不带了，庄先生，麻烦你把神婴交给沈离……让他贴身保管，随北洲源能艇一同带回长野。”
“啊……”
庄肃楞了一秒。
老先生犹豫道：“不带‘神婴’，深入【昙曜】的研究会不会受到影响？”
“会么？”
顾慎望向亚当。
亚当哑口无言，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命运之眼’不是看见了【昙曜】的未来么，神眷之子会出现在火山口。”顾慎微笑说道：“如果‘命运之眼’看到的事情一定会发生，那么带不带神婴还重要吗？世上发生的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包括此时此刻。”
“如果不带神婴……您的意思是，命运占卜中的神眷之子可能另有他人？”庄肃有些头疼，一时之间思绪混乱。
“你照做便是。”
顾慎缓缓挪首，认真问道：“亚当先生，你怎么看？”
“……我都可以。”
亚当无奈笑道：“带上也行，不带也行。”
顾慎点头，道：“那就这么定了，现在就出发【昙曜】核心区……就你和我两个人，不带神婴。”

第一百九十六章 命运之眼
“贾唯先生，现在的情况可真糟糕啊……”
西窟城墙之上飘着灰蒙蒙的小雨。
苏叶坐在躺椅之中，脸上还挂着自嘲的笑容。
他望着闷雷轰鸣的天顶，虽然神色没有显露什么，但他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阴郁。
“源之塔、北洲、东洲，都开始撤退了。”
“而我们这里还在闹‘革命’。”
苏叶细长的手指攥拢椅把。
山灰遮掩了源质，也屏蔽了精神，但是他看着远方雨幕，隔着无数灰雾，仿佛能看到西窟一座座城区此刻的喧闹……大规模民众的反抗斗争突然引爆。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中立者”干的好事。
影子死了。
中立者逃了。
圣书丢了！
苏叶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愤怒，他就任圣子没多久，桑洲窟南下是迄今为止的最大任务……他带着“圣书”信心满满前来，此刻却落入如此狼狈的境地。
最丢人的是，他甚至不知道圣书是被谁窃走的！
苏叶单手捂着额首，低声笑道：“不如都杀了吧，您怎么看？”
“……”
贾唯陷入了沉默。
这位披挂厚重甲胄的光明城大骑士，一身银亮之铠溅荡无数细密雨丝，犹如石像般巍峨。
“不妥。”
贾唯沉声道：“西窟二十区，接近有两千超凡者在游行和反抗……逃出去的那些就不算了，这些人还有教化的机会。如果找回‘圣书’，一切就都来得及。”
“如果找不回呢？”
苏叶垂眸，心情烦闷地说道：“这几天，圣裁者的证据搜查毫无进展……我们找不到一丁点证据。”
“……顾慎。”
贾唯再次说出了自己心中怀疑的名字。
他缓缓道：“这一次的事情，和孟骁失踪很像，那时候圣裁者也一样找不到证据。”
“尊敬的大骑士阁下。”
苏叶笑了：“直觉是无法作为证据的，您难道想以此为证，搜查顾慎？如果重现北洲悬空山的场景，我们该如何解释？”
“不要把精力浪费在顾慎身上了。”苏叶头疼叹息：“我们丢失了一页圣书的事情，【神殿】很快就会知道了……昙曜随时可能爆发，光明城却一个信徒都没能带走，现在的情况是，我们无法转化整座岛屿的信徒了，能带走一些是一些，总不能空手而回。”
贾唯闻言之后，纹丝未动。
明光铠下传来低沉回音：“您的意思是撤退？”
“是。”
苏叶缓缓站起身子，他瘦削单薄的身形被大雨淋湿，一身光明赐福法袍变得服帖，那一轮璀璨光明的太阳重新浮现，只是此刻辉光已不再明亮。
“没有足够的‘信仰’……我的太阳也变得黯淡起来了啊。”
苏叶来到内城方向，看着主城区内的躁动和骚乱。
“所以，”他双手按住石质城墙，再次开口问道：“把他们都杀了吧？”
贾唯怔住了。
没想到这位新任的赐福之子，会想出这种解决方法。
“我没和你开玩笑。”
苏叶轻轻道：“不侍光明者，自当沉沦，毁灭，破碎……这帮愚民在西窟造反，难道不该死吗？”
“您是圣子，未来引领光明城前行之人。”
贾唯低下头来，他声音沙哑道：“神座大人曾给出过教诲，不侍光明者，或是愚昧，或是无知，我们应当给予足够的耐心，以及足够的宽容……如若他们愿意回归正道，那么我们应当饶恕他们曾经犯下的罪行。”
“如若他们不愿呢？”
“……”
贾唯思考了很久，一字一句道：“桑洲窟之行，圣子是主导者，贾唯只负责执行任务……圣书失窃，我想去找找看，或许会有所收获。”
“行了，知道了。”
眉心缠绕阴郁之气的苏叶笑了笑，没有去看这位大骑士，而是继续撑肘饶有兴趣看着城下造反的那些超凡民众，漫不经心道：“既然你不想在这待了，那便去找圣书吧。”
贾唯离开高墙。
这里重新变得冷清寂静下来。
苏叶看着城下的混乱，他伸出一只手掌，无数光线汇聚到掌心，具现出那枚黯淡的太阳。
他自嘲一笑，喃喃自语道：“所以……脏活累活儿，还得是我自己来干啊。”
……
……
冰海的雨水在桑洲窟上空降落。
虚假天幕堆叠无数阴云与山灰，无数阴翳之中群鸟游曳。
亚当撑开铁翼，在灰穹中低空飞行。
顾慎则是踩着飞剑，与之一同掠行，虽然高度不高，但风很大，隐约可以看见黑色大翼雀的影子。
或许是因为兽潮刚刚退去的缘故。
云层中的飞行类超凡兽灵尚未暴动，这些大翼雀也没有发动攻击。
临近核心区，山灰浓度大大增加。
顾慎在四周埋下了“炽火”，随时可以监察到外部异变，这次来核心区，他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查清楚当年的“命运之眼”是怎么一回事。
“还记得当年捡到‘命运之眼’的路线么？”
“记得……但不是很清楚了。”
亚当在翼铁的帮助下，能够自由飞翔，他嘀咕道：“我当时是从北窟进，绕行向西，然后一路顺延山脊收集生物化石……”
“你带路。”
顾慎平静道：“我们把当年的路线重走一遍。”
“……就是这里，我当年是从这里开始的。”
亚当开始降低高度，顾慎立即跟上。
两人落在【昙曜】山脊西侧的山脚之下，亚当看着插入地面深处的一根红银铁杆，惊喜道：“这是我三年前做的标记，现在居然还在。”
这根铁杆，饱受风霜摧残，不过表面镀上了一层红银材质。
所以三年，也未曾被破坏。
“【昙曜】核心区没有深海信号，所以需要旅行者自己制作‘信号杆’。”亚当神情凝重道：“这就是我当年留下的没错……沿着山脊往上，就能找到‘命运之眼’的遗落之地了。”
他卸下翼铁，深吸一口气，快步向前，回头望向顾慎：“走吧，我来带路。”
顾慎沉默点头。
两人就这么向着【昙曜】山上走去，这个地方凄厉而诡异，不断有鸟鸣响起，同时有阵阵山灰随风而来，至于冰海飘落的雨，反倒是不见了，尚未临近山口的位置已经很热了，地面不断升腾蒸汽，漫天细密雨丝瓢泼，还未触地便蒸发成了雨汽。
亚当热得浑身是汗。
顾慎神色如常，因为他有净土领域笼罩。
行路无趣，两人一路过来，气氛沉闷。
此刻顾慎开口了：“可以和我说说‘命运之眼’的故事么？”
亚当微怔一秒，旋即笑道：“命运之眼的故事……您想听什么？”
“随便。”
顾慎道：“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如果你愿意解释的话，不妨先告诉我为什么叫它命运之眼。”
此刻的亚当，正佩戴着那枚机械义眼。
装着“猩红眼珠”的小罐子，被他随身带着……这眼睛平时不用，尤其和顾慎独处之时，更派不上用场。
“其实也没那么复杂，戴上它，我可以看到很多‘虚影’。”
亚当笑道：“一开始我以为这是我的错觉，后来我发现……这眼睛是一件封印物，戴上之后所看见的虚影也不是幻觉。最开始佩戴的时候，我不以为然，直到那天看见研究所的实验室冒着火光，结果第二天实验室就真的发生了火灾。”
“继续。”
“后来我开始研究这枚‘眼睛’。”亚当耸肩道：“这东西的存在，我没和任何人说……你应该也知道，我在圣城研究所拥有最高的权限。”
顾慎不语，他便继续说了下去。
“这枚眼睛给了我很多便利，但也有很多麻烦……”
“我看见的那些‘幻象’往往伴随着副作用，我会变得无法控制自己，不断低语，并且将看到的景象对外人进行分享。”
“至于名字为什么叫命运之眼……”
亚当挠头，反问道：“它的确能看见命运，不是么？”
顾慎忽然道：“可是如果我没有把‘神婴’带来，你所看到的【昙曜】景象，又该如何解释呢？”
亚当愣住了。
“这是一个好问题……”
他哭笑不得，“或许命运会发生改变，我所看到的‘未来’，随着你的决定，发生了变化？又或许这也是命运中的一环？”
“命运……是不会发生变化的。”
顾慎淡淡道：“不然你这枚眼睛不就毫无作用了么？它的存在，不就是证明了一切都会发生，而且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既然你在【昙曜】看到了神眷之子站在山口的画面，那么这副画面就一定会出现。”
“……是。”
亚当喃喃开口。
“可是神婴马上要被送出桑洲窟了。”
顾慎继续道：“那么你所看到的神眷之子到底是谁呢，是我，亦或者是你么？”
“我……”
“要不我再看一眼？”
亚当有些犹豫，他取出了瓶罐，有些纠结，嘀咕道：“可是上次用完，真的脑袋很疼，到现在还没缓过来啊……”
“要不，这次的‘命运之眼’由我来使用。”
顾慎提出了一个建议。
他微笑说道：“既然你已经没法再承担‘透支’的代价了，不妨把这眼睛交给我……我替你来‘看’。”
亚当神情凝重起来，他抱着瓶罐，向后退了两步，小心翼翼道：“你如果想要当然没问题……毕竟我没拒绝的资格。只是我们先前谈好的条件？”
“朱雀已经死了。”
顾慎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心脏位置，“你现在很安全，那枚黑银炸弹不会被引爆。”
“朱雀？死了！”
亚当瞳孔收缩。
他并不知道，自己所有的反应，从最开始到现在，都在顾慎的观察之中。
山灰之中隐藏着数十缕炽火，全方位无死角凝视着他的表现，并且推算着他的反应。
“嗯……”
顾慎伸出手。
出乎意料的，亚当将那枚浸泡命运之眼的眼珠瓶罐丢了过来。
咚。
瓶罐很沉。
亚当笑道：“既然你把朱雀杀了，那么我们的交易也算是完成了……这眼睛就交给你了，我对它不感兴趣，不过你该怎么用？”
“九成以上的封印物，都可以用‘精神力’进行驱动。”
顾慎低眉凝视瓶罐内的血色眼瞳，若有所思，轻笑道：“大概是精神力浸入其中……我猜，就可以了吧？”
说着。
他打开了瓶罐。
取出那枚命运之眼……这眼珠他先前便进行过持握，的确散发着一股古老神秘的邪异气息。
顾慎的眉心，炽火燃烧。
他将精神力放出，那枚眼珠子四处晃荡，无数血丝密布——
炽火与命运之眼结合的那一刻！
一粒很小的灰尘，落在了“眼瞳”之上。
发出了细微不可察觉的撕裂之音。
紧接着无数血色火焰，从那枚眼瞳之中炸开，一枚小小的，不过婴儿巴掌大小的眼珠，既然炸出了数百万蓬猩红火光，这一蓬火光如大碗般将顾慎倒扣笼罩！
磅礴的精神力如天河灌顶。
“哗啦啦！”
顾慎身躯顿时被定住，与此同时一阵忽如其来的大风卷来，【昙曜】山口喷吐出的大量山灰转瞬便至，这些山灰冲散净土，也冲散四面八方凝视亚当的炽火火苗。
身材高大的金发男人在净土领域破碎的一刹采取了行动。
亚当的眼瞳变成一片猩红血色。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
折叠收起的翼铁被他信手抄起，他的掌心仿佛熔岩一般炽热，古文和铁翼瞬间在他掌心消融，凝成一把狭长利剑！
“嗖！”
破空之音，击碎尘沙。
亚当一剑刺入命运之眼炸开的鲜艳血色火光之中，那倒扣大碗之内，两缕火焰正在激烈抗争，颤抖之下，一道明显明亮的瘦削身影凸显而出。
这一剑，对准“顾慎”额头贯穿而去！
撕啦！
翼铁的一剑，不算多么锋利，但在突发的袭击之中，只要足够突破超凡者的防御，那么哪怕真的只是一枚铁片，也足以致命。
顾慎有六阶源甲。
寻常的袭击，哪怕是直奔心脏，也能被六阶源甲拦住。
这就是亚当一剑直贯额首的原因。
这一剑，从前额刺入，后脑贯出，这种位置没有贴身护甲防御，只要袭杀速度够快，被刺者来不及发动【完闪】，便是必死之局！
这一刺，谋划地非常成功。
顾慎是顶级的精神系超凡者。
要想阻止其发动【完闪】，就必须要限制住他的精神海启动，而在“眼瞳”炸裂之后，无数血色火焰蕴含着磅礴杀意降落，使得顾慎根本就无法动弹。
于是这一剑，便顺利刺穿血火，落在了顾慎的额前！
【昙曜】山脊飞沙走石。
这一刺之后。
时间仿佛定格。

第一百九十七章 史上最强三阶
这一剑，刺穿血火，击中顾慎的前额额首。
却发出了极其坚硬的一道脆响。
“铛！”
自此之后，便没有更多声音。
沙尘中回荡着这脆弱单薄的响声，一击不成立即远遁的亚当，站在百米开来，他神色如常地低下头来，看着自己掌心那折断的废铁短剑。
血色火焰层层散开，这突如其来的精神束缚结界，被炽火一重一重撕裂。
顾慎缓缓从中踏了出来。
他的眉心缭绕着密密麻麻的漆黑铁鳞！
是的，六阶源甲的确只能护住他的躯壳，可是他还有【铁王座】……翼铁这种普通材质拧合的武器，根本就无法戳碎铁鳞叠加之后的防护。
“真是让人出乎意料啊。”
顾慎的语气带着讥讽，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面无表情地说道：“真是没想到在桑洲窟看到你，我现在该说些什么？”
“既然是熟人重逢，你可以说一句‘有缘千里来相会’。”
亚当丢下废铁，微笑开口，他的眼瞳已经是彻底的血色。
“谁和你是熟人？”
顾慎冷笑道：“我更想说……答辩就应该待在茅坑里，而不是出来恶心人，风暴教会这几年来最大的失职，就是没把你做掉。”
南洲锡银城事件结束之后，枭应该被教会疯狂追杀。
顾慎本以为，这家伙就算能逃过圣者的追杀，也不会太好过，但没想到，没过多久就在中洲莱茵城又相遇了。
血火有无数宿主。
因为其随意寄生的特性，只要枭的精神力足够强大，他就可以指派大量分身，在世界各地进行行动！
但看这一点特性，血火便算得上“S级”的能力！
在这种能力的加持下，只要枭有足够耐心，他可以成为让一座大洲都忌惮的危险人物……当年在大都，他甚至夺取了拥有封号实力的周驭专员身躯。
可正是因为拥有这种能力。
枭不会止步于此。
他真正的野望必然更大……成为封号对于普通人而言是顶点，可对他而言不算什么。
血火的特性太危险。
若是被神座看到，必定会出手清除。
他再能蹦跶，在七神掌心，也没有存活的可能性。
“风暴教会没有把我做掉，的确是个让人觉得遗憾的事情。”亚当神色淡然，浑然不觉得恼怒，反而微笑调侃道：“谁让风暴神座是个俯视万物众生的自大之人呢？但凡他多看我一眼，我应该已经死了，但……这世上没有如果，所以我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枭自己也知道，他没资格在神座面前叫嚣。
所以他夹着尾巴苟且偷生。
而苟活至此……他的图谋，就是【昙曜】，亦或者说【昙曜】核心区中的东西。
“这里应该就是你本体的所在之处了吧？”
顾慎掌心银色光芒翻涌，真理汇聚成剑。
他的目光越过亚当，径直投向山脊尽头，如果说要在五洲之内找一处栖身点，那么桑洲窟就是最好的地点没有之一……这里的山灰可以遮掩源质，防止被【深海】窥伺，还可以屏蔽权柄！
只要神座不亲至。
那么他就是安全的。
“……”
亚当微微一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大量的山灰在二人之间流淌，此刻的山脊迎来了最后的寂静。
“刚刚的袭杀，你提前做出了反应，你猜到我要做什么了。”亚当阴柔笑道：“你是怎么猜到的？”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屏蔽炽火感应的……”
顾慎剑尖上挑，指向金发男人，平静道：“但我的确要承认，我的精神并没有检测到‘血火气息’。”
他的火苗一直蛰伏在四处观察。
亚当的反应，亚当的行为。
这些全都没有问题！
“但你犯了一个很愚蠢的错误……我说朱雀死了，可我没说朱雀是我杀的。”顾慎淡淡道：“想狩杀四神使，单靠一个人是很困难的，我对内的部署一直是，有机会就合围朱雀。”
亚当怔了怔。
顾慎和红龙的谈话内容，无人知晓。
他单独猎杀朱雀的行为，更不会被任何人知道。
“我很难接受这个理由啊。”
亚当无奈笑了笑，道：“要知道，这具身体的原主在研究领域之外，可不是什么聪明人，这种字词上的小错误，应该不算什么证据吧？”
“抱歉……我做判断，只依靠直觉。”
“从你被蒋度接回来之后，我就觉得不对了。”
“亚当惜命如金，所以他希望我救他脱离苦海，避免死在朱雀手上……可如今【昙曜】就要爆发，这家伙还浑身是伤，刚刚被兽灵袭击过，这样的人，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会是立即出发【昙曜】核心区么？”
顾慎顿了顿，道：“从那一刻我就开始提防你，我猜到了是你在作祟……可我没在亚当身上找到一丁点可疑气息。”
金发男人呵呵笑了。
漫天血火如雨水一般倒流，向着他的身躯汇聚！
而他摘下了那枚机械义眼，空洞的眼眶之中，重新被猩红血丝所密布。
“因为……从来就没什么‘命运之眼’。”
亚当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双手，讥讽笑道：“这个蠢货的确在【昙曜】核心区捡到了一只眼睛，他也的确看到了一些幻象，但这些都是‘血火精神’影响后的结局，他所看到的一切，都是我让他看到的。在我意识释放侵入之前，他一直都是他，所说的也都是实话。”
原来如此。
炽火是最精准的测谎仪，先前之所以没有异样，便是因为枭欺骗了亚当。
“没有命运之眼，那些占卜……”
顾慎眯起双眼。
来到这里之后，亚当给出了不止一次的精准预言。
关于庄先生的笔记，关于神眷之子，关于中立者！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枭的特性是“精神夺取”，他曾凭借这个特性，在大都区栽培了一只数量庞大的狂信徒基金会。
那么在这座桑洲窟栖居的三年，枭的精神都用来做什么了？
为了躲避未来有可能到来的教会追捕。
枭不敢用精神大量夺取极端者，因为一旦牵扯到风暴信仰，就可能引出神座出手。
可夺取这岛上的“超凡生灵”，不会有任何危险！
没有人会在意这些超凡兽灵的死活！
更没有人会想到，这些看似愚蠢的兽灵，所做的每一件事情，其实都是由意义的，都是有人进行操纵指挥的！
所以每一次的兽潮，都爆发的如此巧合！
祁默和庄肃都以为这是“神婴”在影响【昙曜】，实际上这是枭的意志在驱动兽潮……漫长的三年岁月，他的精神穿透火山地壳，向着岛屿扩散，许多超凡生灵都被种下了血火的精神印记。
而觉醒实验开始之后，大量兽灵有了意识，能够自主趋吉避凶，其中极少数的一部分，感受到了血火的危险，才向着外围突袭！
对于它们而言——
最恐怖的存在，其实是无影无形栖居在岛中的枭！
顾慎默然，前因后果在此刻衔接，那些看似古怪的小谜团也得到了解释。
沈离被兽潮刻意袭击，亚当被大翼雀叼走，都是枭掌控之下的局面。
“所以杀死朱雀的……其实是你。”
顾慎盯住眼前的金发男人。
怪不得他见到朱雀，就觉得古怪！
很显然。
与自己对决之时，朱雀的精神已经被血火侵蚀了！
“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让朱雀心脏停止跳动的人是你。”亚当笑了：“是你把朱雀给挫骨扬灰了，我所做的事情可没有那么恶劣……他在【昙曜】地底快要喘不过气了，我送了他一口气。理论上我是救他的人。”
“……”
能说出这种话，顾慎觉得自己低估了眼前人的无耻程度。
“而现在，我要救你。”
听到这句话，顾慎忍不住冷笑一声。
他提剑就是当头一斩！
真理弧光溅射轰鸣，化为一道贯地长虹，然而山灰阵阵，飞旋缭绕，流淌在剑芒之中的源质迅速衰竭，这座火山便相当于一座天然的领域——
一座天然的，压制所有超凡者的领域！
亚当甚至没有移动。
他站在百米之外，看着银白剑气撕碎层层沙尘。
最终到面前时，只剩十分之一。
“嗤！”
血火掠出，幻化成盾，与剑气交撞，直接将这道远攻剑气湮灭。
亚当轻笑一声。
而下一刻，他眼前一晃，剑气破碎之后，一道身影速度极快奔袭而至。
顾慎出剑之后便开始奔跑，并且蓄力！
真理从剑形态消失，化为无数银芒包裹拳头。
一拳打出！
炽火与血火交撞，这枚拳头硬生生撕裂血色屏障，砸向了金发男人的面颊！
亚当脸上笑意骤然消失，他抬起双臂交错，摆出防御姿势。
“轰！”
闷响声中，亚当被打得抛飞而出，双脚在地上踩出一道长长沟壑，顾慎击碎血火屏障之后，便没有丝毫要收手的意味，他一击膝撞，重重凿在金发男人小腹位置，打得亚当咳出一大口鲜血，接着一道肘击落在后背，接着便是无数拳脚，如疾风骤雨般倾泻而出！
炽火是精神系，血火也是！
如果有外人旁观这场战斗，一定会觉得十分荒诞并且滑稽。
两位顶级精神系超凡者，正在进行肉搏……
准确来说，是一方对另外一方进行碾压，蹂躏！
最开始的几招，亚当还来得及格挡，但随着顾慎拳脚全开，亚当已经无法防御，他只能抱住头颅护住面颊，那里是最重要最脆弱的地方，因为血火寄居在脑袋之中。
而顾慎毫不客气……
他知道此刻的身躯是属于亚当的，但这种级别的战斗，容不得有丝毫怜悯之心，被枭夺取精神的人……大概率只有死亡一种结局。
和枭交手多次，他知道宿主的痛觉和感观会传递。
既然枭不在乎亚当的身躯被蹂躏。
那么他也不在乎蹂躏枭的精神。
这场暴打持续了整整十多分钟，顾慎维持着极高频率的出手速度，他没有一丁点气机衰竭的预兆……如果枭可以扛得住，那么他就可以一直打下去！直到把身躯原主亚当打死！
“轰！”
天顶之上，响起一道闷雷。
顾慎的杀意倾泻行为，最终被一只大翼雀王所打断，远端无数乌云如泼墨，大量黑雀如同受了蛊惑，俯冲而来！
桑洲窟岛上的大翼雀族群，普遍实力不俗。
而领导整个族群的大翼雀王，更是可以抵达三阶超凡者的境界。
这只大翼雀王比先前险些杀了沈离的那只要更危险，几乎无限接近四阶了！
在纯纯挨打没有还手之力的十分钟里，枭的精神的确饱受折磨……
这就是他想到的解决办法。
利用外物，来干扰战斗！
无数黑雀赴死而来——
顾慎不得不放弃了继续殴打亚当的行为。
他冷笑一声，最后一巴掌按住亚当面门，将其重重砸入地面，这一击震荡极其凶狠，使亚当脑袋嵌入地表二十厘米，整个人如倒栽葱一般，栽入了地底。
紧接着。
顾慎展开【铁王座】，一百六十八把铁鳞飞剑列阵而出。
大翼雀黑潮将他淹没。
而凛冽刀光则是切割带出无数鲜血！
天地昏暗，山灰咆哮，黑潮之中有一只体型尤为庞大的巨大雀王发出尖锐嘶鸣，展开足足有二十米的翼展，犹如刀片切割沙尘。
顾慎没有后退，而是反身开始奔跑。
两者相撞的那一刻，顾慎瞬间展开净土领域，大量风霜围绕大翼雀王降临，使其速度骤然减缓，紧接着顾慎拔出撕裂和破源两把短匕，插入大翼雀王被冰霜冻结的额首之上！
轰！
庞大的坠落声音，击碎黑潮！
这只大翼雀王在一照面就被杀死，尸体被钉在火山地面之上，两片巨大铁翼则是被净土冻结，然后被炽火击得粉碎！
顾慎缓缓站起身子。
这被临时征召而来的大翼雀群，在数秒之内，便被屠戮干净……
黑潮和血气弥漫之下，顾慎那身猎猎作响的执法官黑袍，便显得甚是阴森。
他面无表情望着远方撑肘坐起身子的亚当。
炽火汲取着空气中弥漫的血气，生灵的源质，以及星星点点的残缺血火。
亚当看着这猩红的画面，忍不住笑了。
“啧，真让人难以置信，这应该是有史以来最强的三阶了吧？”
“以你如今的精神强度，以及战力层次。只需要再破境一次，抵达四阶，应该就能尝试和‘火种’进行融合了吧？”
他伸出一只手掌，慢条斯理擦拭着面颊的伤口，笑着问道：“顾慎……我没和你开玩笑，我真的是来救你的。你难道没有觉得，炽火和血火彼此之间具备吸引力么？你难道不想知道，这两者之间的关系么？”

第一百九十八章 炽火，血火
“嗤嗤嗤……”
【昙曜】核心区的火苗缭绕，炽火与血火交织。
大翼雀的残肢和鲜血密布山脊，蒸腾的火光与血气阵阵溢散。
杀戮结束。
顾慎站在血泊之中，内心竟然感到意犹未尽，甚至还有些空虚。
他皱眉望向袖内尺子的方向。
这是一个很恐怖的事情，在这场杀戮之后，自己原先略感烦躁的内心，变得平静了许多，每杀死一只大翼雀，内心便平静一分……
这很有可能是尺子给自己带来的精神影响。
亦或者是承载“冥火”权柄必须付出的代价。
自己明显比先前变得“嗜杀”了！
七神之中，冥王执掌生灭，主司杀伐。
前任冥王是举世闻名的好杀之徒，也正因如此才被光明城通缉追杀，如果不加以控制，自己未来也可能变成这个样子……顾慎深吸一口气，将精神海中涌现的杂乱念头压下。
他知道，尺子里的魔鬼一直在等待反噬的机会。
笼罩在自己身上的不祥，越来越多，越来越浓郁。
只要心存动用戒尺的念头，就会为自己的未来招来灾厄……
可是这些灾厄，只能等以后再想办法解决。
眼下与枭的对决，必须要用到【真理之尺】！
“你说你要救我？不好意思，我不需要你救。”
平复思绪后，顾慎冷冷开口。
永远不要相信敌人口中说出的话，这是顾慎很早之前就明白的道理。
所以无论枭说什么，都不重要。
他连一个字都不会相信。
“我也不在乎血火和炽火的渊源，联系……”
“杀了你，这些谜题，我自己亲自寻找答案！”
听到顾慎的回答，亚当神色有些无奈，他用手背擦掉这具身躯的血渍，戏谑笑道：“顾慎啊顾慎，你倒是一点也没变呢。想杀我的人有很多，如今的你……有这个能力吗？”
血火依附无数身躯。
而没人知道，枭的本尊在哪里！
想杀他……就必须要找到他的本尊。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没有？”
“如果没猜错的话，你的本体，应该就藏在【昙曜】地底吧。”
顾慎的目光越过了亚当，径直投向了金发男人背后的方向——
上次来到火山山口之前，他便意识到了不对，【昙曜】之中总是传来让人感到不安的气息。
如果枭的计划是不动声色谋划一场惊世乱局，那么他并不会主动狩猎，尤其是朱雀这种级别的目标……想杀死一位源之塔的神使，需要承担的风险可不小。
【云镜】的力量可能会将相关讯息传递到天空神座那里。
那是比风暴更强大更可怕的存在。
朱雀之死，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来到了不该来到的地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所以，他必须死。
此言一出，金发男人的笑容微微有些僵硬。
“这些兽潮受你掌控……”
“所以那些飞鸟，走兽，不顾一切将自身投入【昙曜】，真正的原因，就是为你输送养分。”
“源质铁律，是自然界所有生灵都要遵循的。”
“你需要超凡源质，而昙曜山灰阻挡了源质流动……所以就需要那些超凡兽灵，主动自杀，来为你供给足够的源质。”
顾慎眯起双眼道：“【昙曜】爆发，复苏，也是因为山底核心的源质越来越多，你在这个时候引召昙曜爆发，就是想抓住风暴神座离开南洲的绝佳时机……桑洲窟不会被风暴意志所干扰，所以你想做什么，难道想成神吗？”
这不可能。
除了旅者火种，目前五洲没有其他火种！
七神的席位，不是这么容易登上的。
“你从晚钟教会的苔原遗迹中找到了一块古文石板……”
“你在寻找古文会遗失的禁忌术法……”
“你的身份已经曝光，五洲都留意到了你，甚至‘神座’也投来了目光。”
“然而想从神座的凝视中活下来并不简单。”
“以凡俗之躯，如何对抗火种神灵？”
顾慎一字一句道：“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修行传说之中的‘长生术’，所以……在中洲你抢走了霍林研究的那部分古文图纸，并且完成了参悟，你正在修行‘长生术’，现阶段的代价是消耗桑洲窟岛上这些觉醒意识但懵懵懂懂的超凡生命。”
“……”
说完之后。
只剩一片静默。
“……顾慎，你知道吗？”
亚当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了。
他长叹一声，认真说道：“知道太多，不是好事。”
“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们今天必定会死一个。”
顾慎轻描淡写道：“要么是你，要么是我。”
话音刚刚落地。
金发男人的身躯便消失在原地，或许是因为距离本体很近的缘故，亚当的身躯在这一刻调动出了大量的血火之力。
亚当已经不再是亚当。
他爆发出了骇人的速度，伴随一道音爆响起，他狠狠一击鞭腿，击碎沙尘！
顾慎抬臂格挡。
“砰——”
沉闷重响之中，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放弃精神对攻，选择再次以肉身展开较量。
而这一次真正进行博弈的，其实还是蕴含血火与炽火的那两道灵魂。
这一次，亚当的拳脚变得沉重了许多！
因为枭不再在乎身躯原主的死活。
他向这具躯壳内注入了大量的血火，这个举动像是点燃一个老旧破损的重型引擎，血火确保亚当的躯壳能发挥出顶级的近身作战能力，至于最终这具躯壳的结局是焚尽自身，还是将对手也一同焚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中！
很多年前，枭曾是陈没的老师。
他用精神网络教导陈没，如何快速提高体术……
而现在，他便在用同样的方式，刺激着亚当的经脉。
多年后，陈没的超凡修行境界止步于深海第十一层。
而这一战结束。
经受了这等粗暴提升的原主亚当，即便不死也是残废。
“砰砰砰！”
接连炸响爆开，顾慎皱起眉头，原先完全掌控局面的自己，竟然被亚当压制下来，一时之间无法挣脱，局面陷入了被动，只能不断防御。
而另外一边，浑身燃烧血光的亚当，讥讽开口。
“我的‘血火’能够获得一具身躯的完全掌控权……你可以做到么？”
“你做不到！”
“你就算栽培再多的灵魂，它们也来不了现实世界！它们真正不能为你所用！这样的栽培，有什么意义？！”
顾慎神情骤然沉重起来。
枭竟然知道自己炽火的具体妙用？
他是怎么知道的！
“轰！”
他与亚当对轰一拳，两人同时后退数十步。
“你拥有举世无双的超凡天赋，以及前所未有的‘超三境’造化，如果你我融合贯通，将‘炽火’和‘血火’的力量融合，想想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枭抬起双臂，微笑说道：“一念之间，花开花灭，大千世界，无数生灵，都在你的心海之中，只需要展开领域，便可以君临天下！这是比七神都要更强大的存在！”
“……”
顾慎不得不沉默。
炽火的逆天之处，在于无敌的精神感应，以及规模庞大的精神海。
正是因为有炽火的强大精神基础。
顾慎才能在心海中孕育出“净土”这般宏伟盛大的完整世界。
而血火的强处，则是在现实世界无限掠夺人身。
这两者一旦融合……
心海中的那些魂灵，或许就可以以“他人”的血肉，再一次在现实世界，迎来重生！
所谓的“生灵”，无非就是由躯壳和精神拼凑在一起组成的！
“你和我，炽火和血火的关系啊……正如这芸芸众生……”
亚当缓缓吐出六个字：“合则生，分则死。”
没了躯壳，空有精神，无法生存。
同理。
没了灵魂，只剩躯壳，也是死亡。
血火和炽火，就像是同时触摸了“生灭”两道不同边界的力量，一者极限拯救超凡者的灵魂，一者则是无限利用超凡者的肉身。
从特质上来看，亚当说的没错——这两股禁忌之力，若是交融，便会成为完美！
“我用‘亚当’的躯壳说了很多谎话，没有‘命运之眼’，也没有未来占卜……但是有一些话，我没有骗你。”
笼罩在血光中的亚当，轻声吟唱了起来。
“啊……这究竟是造物主的偏心，还是命运女神的溺爱……”
“无视规则的火苗在原初混沌之中诞生，它本不掺杂任何杂质，孕育出了无比美妙的生机，如果没有那一缕象征死亡和憎恶的黑，或许它会变得更加完美……”
顾慎瞳孔收缩，这是亚当先前佩戴命运之眼的吟唱！
如果命运之眼是假的，那么这吟唱内容……
“瞧吧，你果然还是对‘炽火’的来历感兴趣的。”
看着顾慎的反应，亚当忍不住笑了。
他轻轻说道：“既然你拥有如此纯粹的力量，何必要和‘冥王火种’接触呢？那令人作呕的黑火，何德何能，与你我这般完美无垢的火焰同存？”
顾慎深吸一口气。
从枭说出冥王火种这四字之时，他心湖深处，杀意满盈，几乎冲天！
他不知道这家伙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
但一切知晓内情的敌人，都必须死。
原先他惜字如金，懒得和枭多说几句废话，但到了这个时刻，多说一字二字，倒也不算什么了。
顾慎低眉道：“冥火，是七神火种。”
在五洲无数人梦寐以求，想要得到一缕火种之梦，哪怕这只是试炼，也有千万人趋之若鹜。
而顾慎则是直接得到了一枚火种！
知晓他冥王身份的慕晚秋，沈离，无一不惊叹。
世人会鄙视千万样物事。
可唯独没有人会鄙视火种——
因为他们没有资格。
闻言之后，亚当那张沾染血渍的惨白面孔，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他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地问道：“七神火种，所以呢？”
“……”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要说什么。”
亚当眯起双眼，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额首位置，笑道：“七神的力量很强大，主掌天空，光明，海洋，战争，精神，斗战，生灵寂灭……每一枚火种的力量，单独拎出来，都足以毁天灭地，如果不考虑规则限制，七神想要击坠大洲为单位的陆地，都不是问题。”
“可是你没有想过么，七神的力量，都是用来毁灭的。”
亚当停顿了片刻。
“超凡力量的出现，就是毁灭，就是无序……”
“火种可以肆无忌惮破坏规则，撕裂秩序，所以七神在世俗眼中无所不能，他们可以创造神迹，可以缔造神域，可以为所欲为。”
他脸上的笑意，有了一些讥讽的意思。
“可是七神，他们能够不死吗？”
“他们终将死去。”
“他们可以破坏无数秩序，可他们突破不了自身的生死，突破不了命运……”
“知道为什么吗？”
枭有些悲哀地看着顾慎，“因为归根结底，七神火种的本质，只不过是从福音盒中分裂出来的部分力量……”
只不过。
这三个字用得很荒诞。
全世界，除了眼前的疯子，应该没有谁会用“只不过”这样的字词来形容火种。
“所以，五洲之外，一定还有其他分裂的火种……”
“但……”
他抬起双臂，浑身燃烧大量火焰。
血色的火光在【昙曜】的蒸汽映照之下，显得尤为鲜艳，妖异。
“你我的火，找遍世界，也不会再有了啊。”
便在此时，地面传来低沉的震荡声音。
咚！
咚！
咚！
剧烈的鼓点声音在【昙曜】地底响起，这声音像是一枚强健而有力的心脏，正在逐渐复苏，顾慎怔怔看着眼前被大风包裹，熊熊燃烧的金发男人，无数火光将亚当的身躯吞没，在血色光焰之下，他竭尽全力想看清内里的景象。
却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残缺的身影。
很多年前，古文会实验大火灾中，就是这么一道残缺破败的身影，逃脱而出。
没有人看见过“枭”的真实面容。
又或许。
枭本来就没有面容。
他的脸可以是血火燃烧下的每一张面孔。
他的存在，便象征着凡俗毁灭破碎的肉身……
“现在，你将见到凡俗缔造的‘神迹’。”
血火中的声音无比嘶哑。
“长生术需要献祭生灵的命数，来为特定躯壳，增涨寿命。”
“所以，我决定献祭这座桑洲窟上的所有超凡生命。”
亚当轻笑着说道。
“自此以后。”
“血火，永不熄灭。”
轰！
大量山灰喷薄而出，伴随着这道震天轰鸣，遮掩在桑洲窟天顶的虚假铁幕，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与此同时【深海】也彻底失去了信号。
监察着岛屿内部的圣城研究所，视野变成了一片黑暗。
他们不知道，在桑洲窟的每一个角落，有无数鸟雀，走兽都在同一时刻暴走，它们的精神海在一瞬间被血火掠夺。
站在昙曜山顶的男人张开双臂，像是这个世界的神灵，俯视着整座孤岛上的一切。

第一百九十九章 毁灭日（一）
“大量兽潮正向S12区爆发！”
“重复一遍，大量兽潮正在向S12区涌来！”
中控频道内的声音高亢激昂。
“为什么【深海】没有提示？”
陈没快步行走于府邸之间，神色沉重。
他麾下的诚心会成员已经召回了大部分，负责向外营救的任务告一段落了。
刚刚的警示声音来自于撑开天幕领域的苏察，南窟的运输任务正在进行，只不过涌入S12区的超凡者数量实在太多了，单靠东洲带来的执法者已经难以负荷，幸好还有中立者，庄肃和祁默与各大区负责人见面会谈，并且制定了完整的离岛计划。
“【深海】讯号被山灰拦截了。”
一道女子冷清声音响起。
“慕姑娘？”
陈没有些诧异。
他没想到会在S12区见到慕晚秋。
此刻的北洲，应该也忙着撤退才是……
“我是来帮忙的。”慕晚秋言简意赅：“北洲的源能艇已经在路上了，按照目前的撤退规模，凭借东洲的车队是无法完成离岛的。”
“北洲愿意帮忙？”
忙得焦头烂额的陈没，闻言大喜过望。
慕晚秋身后传来小铁人的声音：“这层关系……是顾慎搞定的。”
“也只有他了。”
陈没舒了一口气，忍不住感慨。
想让北洲分出源能艇，可不容易啊……大都区以前就和林氏皇族打过交道，这种军用科技，北洲看管十分严密。
虽然南湾集团也与北洲有密切的合作关系，但如今情况，南湾根本无法做到如此快速且高效的安排。
但顾慎做到了，看来这家伙的确和北洲皇室交情匪浅。
此刻见到慕晚秋，陈没心底踏实了许多，他连忙道：“既然如此，我会让手底下的执法者配合你们……这第三次兽潮爆发也太突然了，我们还来得及撤退吗？”
几人快步登上高墙。
远方黑压压的阴云，让人压抑到难以呼吸。
地面震颤，这一次爆发的兽潮规模之庞大，远非先前可以比拟……如果【深海】的信号没有被屏蔽，可能会给出“S级”的评价，这是足以毁灭整座桑洲窟的兽灵暴动，而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知道这些兽灵到底是因何而乱。
陈没看得心神震颤。
“还有半个小时……会有二十艘源能艇抵达桑洲窟，天幕已经破碎。”
慕晚秋神情略有些阴郁，这场兽灵暴动其实也出乎了北洲的预料：“如果我们能在半小时内，把所有一切安排妥当，那么撤退活动就来得及。”
沈离深吸一口气。
“大量山灰已经冲破了笼罩在桑洲窟上空的假天，源之塔无视了圣城研究所的外出阻拦，觉醒实验已经正式结束。”
从源之塔离岛的那一刻起。
这场实验便告一段落了。
“接下来，费舍尔驻守者的源能艇会直接驶入南窟上空，在S12区内降落，我会和城区中的残余‘中立者’完成营救名单的规划分布……”
慕晚秋道：“至于陈没先生，您所率领的‘诚心会’，需要在这段时间尽可能阻拦兽潮。”
“阻拦兽潮……”
陈没眯起双眼，他看着远方黑压压的兽灵潮水，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这次兽潮规模比前两次加起来还大。
一共就只有五百守城者，这种情况下，诚心会所能进行的打击，实在像是大海中的浪花，微不足道。
“高墙可以被破坏，只要在最后关头能完成人员撤离就可以。”
慕晚秋回头望向【昙曜】方向：“陆哲队长去考察过一次【昙曜】，那玩意儿应该快到爆发期了，最后整座桑洲窟都会沉没。”
“呼……”
陈没揉了揉眉心，感到十分头疼。
便在此时，城墙上凭空响起一道语气冷静的询问之音。
“你确定，北洲的营救艇在半小时内可以赶到么？”
阴云之下，隐约有细微的静电噼啪响起。
一道白衫身影，在虚空中浮现。
“小袖子！”
沈离第一个开口，他有些紧张地问道：“你回来了……小满……”
“嗯，已经送走了。”
虚空中的白衫身影逐渐凝实，解除了元素化，此刻白袖虽然面色没什么波动，但心情阴沉，衣衫漂浮的雷光都显得不太稳定。
送走顾小满，他心情很糟糕。
“至少半小时，更长时间不敢保证。”慕晚秋沉声道：“并非是北洲故意拖延，而是桑洲窟上空的山灰无法预估，费舍尔是水战无敌，但想在这种情况下寻路……总是有麻烦的。”
“我可以负责清空城区外一部分兽潮。”
白袖落在城头，他望向陈没：“这次兽潮规模太大，我个人只能保证三十分钟的全功率输出，只要踏入S12区结界范围之内，七成兽灵会被我的雷海领域歼灭，至于剩下的那些，需要诚心会进行剿灭。”
“三十分钟，七成？”
陈没闻言吓了一跳，望向白袖的眼神就像是望着一尊大佛。
知道这家伙的【雷界行者】很猛。
但没想到，这么猛！
“另外，如果费舍尔先生抵达桑洲窟，便让他看一看穹顶之上的‘雷光’吧。”
白袖挪首望向慕晚秋，他轻轻呼吸一口气，盘坐在城墙之上，犹如入定僧人，声音也变得轻柔缥缈起来。
“那些山灰，不是问题。”
……
……
中立者府邸。
蒋度带着神婴来到了空空荡荡的研究所，这里只剩下最后几根青铜立柱，翻涌着咕哝咕哝的水泡。
那些已经逝去的年轻稚童，被中立者埋入了土壤之中。
起初把他们浸泡在营养液中，是为了破解超凡能力谱系图。
后来，便是为了寻找“神眷之子”的秘密。
可如今，这些都找到了答案。
中立者要离开桑洲窟，这些无辜逝去之人的肉身，也该得到安息了。
“祁先生，待会就要离开了，您不需要收拾一下吗？”
偌大研究所，只剩下一道身影。
祁默。
祁默坐在数十台计算机之前，他一个人坐在椅上，不断在工作桌台之间切换……S12区成为了最后的避难所，所有中立者都倾巢出动，负责营救和安置，他将身旁最常用的助手也都遣散了，最后的时刻，这座研究所只剩下他一个人。
“没什么好收拾的。”
祁默声音沙哑，他盯着屏幕，“我需要带走的……就只是最后的‘研究成果’。”
神婴的精神分析图已经有了结果。
而现在，他正在研究的……是兽潮狩猎的产物。
蒋度看着远方的超凡检验仪器，神情变得凝重起来，他知道那些仪器正在检验什么……
大狩收获的兽灵毛发和血肉组织！
“最后的……研究成果？”
“是的。”
祁默喃喃道：“这些兽灵内部的精神波动曲线很奇怪，它们的脑海之中似乎存在着第二缕意识。”
此言一出，蒋度额头渗出了一些冷汗。
觉醒实验开展以后，桑洲窟的生灵便开始了进化……中立者这三年可没少猎杀这些玩意儿，可大规模的兽潮现象，却是伴随着四洲超凡者的南下才开始出现。
理所应当的。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因为【昙曜】开始了复苏。
【昙曜】要复苏了，所以这些兽灵开始暴动。
可这其实无法解释它们拼命奔向【昙曜】的行为，这些兽灵是感受到了【昙曜】的引召，所以想要献祭自己？
听起来实在有些扯淡了。
对于这些超凡生命而言，求生是最大的本能，哪怕它们未曾觉醒，这一点也不该改变。
如果存在第二缕意识……那么这个问题，似乎便有了答案。
兽潮的背后，并非是死物的引召。
“我正在解析这最后的精神曲线，只不过算力有限。”
祁默自嘲笑了一声，“中立者搭建的精神网络，无法得到【深海】认可，而且这种研究也不能和联邦进行连线……最后结果可能还需要几个小时。”
“几个小时？”
蒋度一听就着急了，“祁先生，我们没时间了，沈离沈先生那边传来的讯息：最多还有半小时，北洲源能艇会降落。”
“……”
空空荡荡的研究所重新寂静下来。
“你们走吧，中立者的精神网络应该还能维持。”祁默低声道：“这些仪器肯定是无法带走了，我想留在这等待结果……。”
蒋度怔住了。
“您说什么呢？”蒋度怒道：“留在这，也未必能得到结果，兽潮马上要把S12城区冲破了！”
“我知道……”祁默瘫坐在椅子上，呢喃自语：“我总觉得，这次的研究结果很重要……我不想错过……”
【“你不会错过。”】
一道不含感情的，冰冷机械的声音，在祁默心海之中响起。
祁默愣住。
他抬起头来，环顾一圈，这个奇怪的举措，看得蒋度一脸茫然。
“刚刚是什么声音？”
祁默从椅子上站起身子。
“什么声音？哪有声音？”
蒋度挠了挠脑袋，他这次来研究所就是顺道喊上祁默一起离开的。他现在还带着神婴，接下来的任务，就是要把这个婴儿交给沈离先生照顾。
府邸早就空了！
所有中立者都在外面执行任务！
“是精神传音么？不太像啊……”
祁默低下头，看到计算机屏幕上的代码开始飞快翻涌，他的神情再次凝固。
……
……
深水区的未知之处，飞快行进的零零幺，击碎无数浪花，溅荡电弧。
车厢之中仿佛失去了重力。
虽然这里是精神空间，本来就不存在重力。
但褚灵的仪态此刻是完全倒挂的，她盘膝坐在车厢顶上，秀丽长发披散，在深海海水之中游曳……湛蓝色的水光映照下，她双手十指虚化，数之不清的信息在指尖蔓延，化为一道又一道金光，这一幕看起来与清冢陵园的千野大师有些许相似。
都是倒坐。
但不太相同的是，千野大师的精神，远没有褚灵强大。
【源代码】所拥有的信息处理能力，是这世上任何一个人类都无法比拟的。
“祁默，我在与你对话。”
褚灵闭上双眼。
她的意识通过【源代码】，与中立者独立的计算机产生了链接，大量山灰破坏了【深海】网络的浸入，她丢失了和顾慎的精神链接，又丢失了对桑洲窟岛屿的掌控，但唯一还算幸运的……是这座岛屿上，还有古文会留下的精神网络。
【源代码】拥有随意进出古文会的密钥。
祁默的计算机，便是褚灵与这座小岛最后的联系。
研究所中，祁默神情复杂。
他看着这链接到自己电脑上的未知存在，心情震撼之余，隐约猜到了一些什么。
他既然知道【钥匙】的存在，那么关于【源代码】的一些讯息，也是隐约知晓的，先前顾慎快速破解密码盒显然就是动用了【源代码】的力量。
“您是？”
“我就是你心中所想的。”
两人之间的对话，通过意念和屏幕进行交流，只不过褚灵更快一步，祁默不需要开口，她自己能够推演出屏幕对面那人的心理活动。
“让他离开吧……这里只需要我们两个人。”
祁默看到屏幕上弹出的字，又望向拎着神婴的蒋度，未曾开口，后者便明白了意思。
十分识趣的蒋度本想直接离开，可还是忍不住提醒道：“祁先生，半小时啊，半小时啊！”
最后的撤离时间，只剩下半小时。
祁默挥手连忙把蒋度打发了。
他深呼吸，努力捋清思绪。
这是他第一次与传说之中支撑着古文会的【源代码】进行对话，千言万语都在心底，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屏幕那边已经浮现出一大段文字。
“一，不必感谢我，破解神眷密码是我的职责。”
“二，我可以加快你的计算机本地推演速度，距离最终结果的产出，大概还有五分钟。”
“三，即便研究结束……你的责任依旧很大。因为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祁默呆呆怔住。
他望着字符跳动停顿的屏幕，【源代码】似乎陷入了思考。
“您需要我帮忙做什么事情？”
这很难得，祁默终于有了开口询问的机会。
“……”
很难想象，这个问题，会耗费【源代码】接近一分钟的现实世界来回答。
这个过程，【源代码】应该经过了无数轮的思考。
“活下去。”
褚灵给出了回答，这个回答显得有些机械化：“我希望你登上北洲的源能艇，活着离开桑洲窟，完成‘中立者’在东洲的重新建设……”
“这是自然。”祁默笑了：“如果研究结果五分钟就能出来的话，我当然会离开。”
没有人不想活下去。
屏幕那边的字符跳动了一下：
“以及——”
“想办法，让那个‘孩子’长大。”

第二百章 毁灭日（二）
命运之眼是假的。
但虚假预言中的那一幕画面，却是真实上演了。
火山山口张开双臂的男人，背后是无数喷吐倾出的山灰，万千兽灵在大地上奔驰，那滚滚震动如雷鸣般，要将陆地撕裂。
沙尘席卷。
“这是桑洲窟的毁灭日。”
枭的眼神中既有怜悯，也有讥讽：“既然五洲政府不在乎这里的生命……那么就此毁去，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关系，你觉得呢？”
“我觉得，真正该毁灭的，是你。”
在无数洪流爆发的浪潮声中，顾慎心海陷入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举起戒尺。
无数银芒缠绕。
【昙曜】的山灰形成一圈又一圈巨大的涟漪。
中洲之行，他其实已经知道了“枭”的来历，这是当年图灵先生实验室中诞生的一个错误，这个错误很可能与后来的自己息息相关……枭所说的那些，关于“血火”与“炽火”之间的联系，顾慎是相信的。
正因如此，他在此刻下定了决心。
不计一切代价。
杀了枭。
而在这一刻，【昙曜】山脊的时间仿佛变得缓慢起来，对顾慎而言，这是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
有人动用了某种特权，来干扰这座时间流速正常的现实世界。
无数银色光芒，在山灰沙尘之中包裹成圆。
【真理】扩散，将顾慎缠绕。
……
……
高天流云，落下剪影。
光明与阴暗切割铁穹，照拂大地，这是一座与现实世界一比一仿真的虚假空间，黑暗中的王座在无数炽光的映衬下显得尤为耀眼，这是“魔鬼”第一次来到如此靠近光明的地方，它就坐在万千阴翳的最前端，身子像是即将突破黑纱浓雾一般，透出阵阵不祥煞气。
这也是顾慎与魔鬼距离最近的一次。
两人几乎面对面贴在了一起，只不过魔鬼的王座太高，它俯身之后，便像是巨人在凝视蝼蚁。
顾慎抬起头来，语气平静：“我还以为，你会一直沉默。”
“……”
对此，魔鬼不作回答。
它只是面无表情道：“省去无意义的交谈，对你对我，都是好事。”
顾慎点头。
“所以这一次你依旧是为了交易而来……”
顾慎低声自嘲笑道：“你坐不住了，你怕我死在这，而对面那个被血火缠绕的家伙，会直接把尺子丢掉。”
枭瞧不起火种。
在枭心中，血火和炽火是比七神火种更高贵的东西……
且不提血火炽火是否比火种更珍惜。
只需考虑枭的行事风格，便会知道：他真能做出直接丢掉尺子，或者将其摧毁的举动！
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做出任何举动都不会让人诧异。
“是，所以你必须赢。”
魔鬼也懒得掩盖自己的意图，多鲁河事件之后，它和顾慎之间便再也没有信任可言。
它在找机会毁灭顾慎。
顾慎也在找机会毁灭它。
只不过，对于死敌的两人……此刻却是有着不得不联手的理由。
“很好，我也这么认为……我必须赢。”
“我输了，我会死，你也活不了。”
顾慎凝视着眼前的黑暗，一字一句开口：“眼前这家伙，掌控了桑洲窟九成的超凡兽灵，以及未知的禁忌之力，古怪手段……想要杀他，我做不到，想要逃走，现在应该也没可能了，所以只剩下一条路。”
他的语气极其漠然，无比平静，仿佛在说着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什么生啊，死啊，都不重要了。
短暂的停顿之后，顾慎伸出了一只手。
他说：“我需要全部的【真理】，全部。”
全部的【真理】，意味着这把戒尺所隐藏的一切权限。
不仅如此。
还意味着……藏在戒尺中的秘密。
譬如【熄烛】的真实图纸，如何用思想将其幻化的具体途径。
【真理】这种级别的神之利器，上限极高，往往随着使用者的境界提升，可以不断向着更高一阶进行开发——
而顾慎的意思就是，让魔鬼把这些高阶的使用方法，以及积攒了多年的【真理】思想途径，都交出来。
王座中的魔鬼沉默了一秒，冷冷拒绝：“杀他，不需要那么多。”
直至此刻，两人还在博弈。
顾慎知道，在双方知根知底的情况下，自己再想以性命进行的威胁已经不可能奏效了。
自己此刻杀念坚定，对方心中十分清楚。
斡旋和谈判在这个时候也失去了意义。
“我会给你【熄烛】的完整具象图纸，以及不完整的【阿喀琉斯之踵】。”
从魔鬼口中吐出了一个顾慎从未听过的东西。
阿喀琉斯之踵？
与褚灵的链接处于断开状态，顾慎无法调取数据库来查阅相关信息……但他隐约想起了“阿克琉斯”是什么。
长野的古文秘典记载了一部分六百年前旧人类撰写的古老神话。
阿克琉斯，这是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话人物。
“【阿喀琉斯之踵】是什么？”
顾慎皱眉开口。
“你握住【真理熄烛】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魔鬼没有解释，而是转道：“戒尺作为桥梁，能够承载你我的精神会面，此刻已经抵达极限……你应该清楚，命运的天秤，每一次交换都需要维系平等。”
“我只能给你这两样东西，如果你杀不死他，再想动用更高阶的【真理】……”
“就只有让我上了。”
魔鬼不再隐瞒自己的意图。
一直以来，他都打着这个算盘……借着交易，来一步一步接管顾慎的身体。
这个前所未有的三次超境者，拥有无与伦比的顶级天赋！
一旦将其“掠夺”。
那么便会拥有超越前身的完美躯壳！
“这是我给出这两样物件的前置条件——如果你不答应，我们就一起死在这里。”
图穷匕见。
魔鬼说完之后，便不再挪动。
黑暗与光明的两股精神浪潮，在戒尺空间之中对峙。
顾慎抬眼，似笑非笑，看着眼前的黑暗王座。
他轻声问道：“不如我直接把这具身躯给你好了，如何？”
“……”
魔鬼沉默。
黑暗遮掩了它的面容。
其实它此刻正在皱眉，因为听不出顾慎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讥讽。
正当它犹豫之际。
“可惜，你错过了一个好机会。”
顾慎一道轻叹，淡淡道：“其实我刚刚是认真的，但我现在又改变主意了。我接受这场交易，现在我要拿走【熄烛】具现图纸和【阿喀琉斯之踵】！”
还是因为黑暗遮掩的缘故，顾慎看不清王座上魔鬼的神色。
刚刚自己的把戏，登不上台面。
他希望看到对面的家伙此刻有一些恼怒的神色，又或者对这种不入流伎俩感到不屑的表情。
只可惜。
黑暗永恒。
他什么也看不见。
传入耳中的，也只有冰冷的应答声音。
“……如你所愿。”
黑暗王座上的魔鬼抬手一挥，释放了一道阴暗的光团，这光团掠出阴翳，瞬间被大日光明照亮，撞入顾慎额首之后，如烟花般炸开，化为无数流光，砰的一声，顷刻间照亮整座戒尺空间——
在戒尺空间内纠缠的光明与黑暗瞬间分开。
交易达成，风暴席卷。
顾慎意识瞬间回归现实世界，沙尘那一端，枭抬起双臂的动作还未落下！
他精神海中涌入了大量讯息。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品尝到“灵魂交易”的甜美滋味……此前他废置戒尺，他封印魔鬼。
可最终命运还是推进到了这一步。
顾慎和戒尺中的存在签订了协议，他付出了代价，来获得更强大的力量。
以往的每一次，都只是黑暗王座抛出来的小饵。
这一次，则不同。
【真理&#183;熄烛：曾经沾染过七神血液的封印物，原版威力与使用者源质储存量呈正相关，修改后与使用者精神力呈正相关。】
戒尺在精神海中给出了一条完整的具现途径。
顾慎可以凭借曾经的使用感觉，来进行赝品封印物的仿刻，可这种程度的仿刻，根本就没有办法还原顶级神器的打击手感和真实威力。
此刻，完整的具现途径烙入脑海。
顾慎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点拨之感——
他瞬息之间，便看完了【熄烛】的内部构造。
哪怕其中那些牵扯到了因果层面的禁忌构造，也都被他在短短瞬间尽数理解，参悟。
银芒翻涌，【真理&#183;熄烛】的模糊弓形已经在掌心凝聚。
紧接着，就是交易带来的第二样物件：
【阿喀琉斯之踵：这是无法解释的‘概念力量’，如果你是‘熄烛’的天命执掌者，那么当你握住它，便会体会到‘阿喀琉斯之踵’的具体意味。】
这第二道提醒声音，掠入心海，顾慎还感到一些茫然。
在戒尺空间里，他询问魔鬼“阿喀琉斯之踵”是什么。
魔鬼没有回答。
只是告诉自己，握住【熄烛】便会明白。
此刻，这提醒之音，依旧没有说明……只是说这是一种“概念力量”？
顾慎没有犹豫，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那磅礴的精神力都注入戒尺之中，无数山灰被狂风卷开，银芒一层一层亮起，漆黑黯淡的【昙曜】山体仿佛有一轮银白炽月在燃烧，那是顾慎在具现【真理&#183;熄烛】。
【真理】的动用，需要消耗极大的精神力。
可顾慎从未想过，【熄烛】的真实具现，需要消耗这么大的精神！
他刚刚晋升，此刻精神海是与仲原费舍尔一个级别的……放在四阶之中，除了那些怪物超境者，没有人比他更强！
可仅仅是让【熄烛】凝形，便已经耗费了六成！
“轰隆隆……”
在虚空之中，一轮银灿涡流诞生，那是精神力太过聚集，导致空间无法承载，引发的坍塌。
顾慎神色略显苍白，他紧紧攥住真理具现的白鳞大弓，将其从虚空坍塌的涡流之中拎出，当他在现实世界攥住【熄烛】的那一刻——
顾慎明白了【阿喀琉斯之踵】的意义。
传说之中的“阿克琉斯”是骁勇善战的神将，浑身上下唯一的弱点就是脚后跟，而他最终便是被人射中要害而亡。
阿喀琉斯之踵的本意，意味着“致命之弱点”。
顾慎持握【熄烛】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世间万物的真实构搭。
漂浮的每一粒尘埃。
以及被无数尘埃包裹的亚当。
他要用【熄烛】击碎任何物件，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死的，【阿喀琉斯之踵】都会为他提供一个清晰而准确的落点，世上万物，只要具备结构，便会存在一个“瓦解点”……
这，就是【阿喀琉斯之踵】。
一个【熄烛】自带的，免费赠送天命之主的概念领域。
这件神器在被【真理】具现之后，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改变……【阿喀琉斯之踵】需要消耗精神力，每看一样物事，每洞悉一个弱点，都需要消耗一点精神力，对手越强大，射出的这一箭越集中，便需要消耗越多的精神。
顾慎深吸一口气，举弓望向金发男人。
他的目光穿透了无数沙尘——
直接锁定了那一缕血火。
……
……
“……？”
亚当脸上的笑意在一瞬间凝固。
明明现实世界之中，只过去了短短的几秒而已，火山在喷薄，大地在震颤，他仿佛听到了自己心脏强而有力的跳动声音。
一切都是如此的美妙。
可忽然，一种无比强烈的不安，在心头浮现。
他抬起的双臂还没有来得及落下。
顾慎在山灰包裹之中，凭空拔出了一把“大弓”，紧接着那把大弓对准了自己——
枭顿时笑不出来了。
他的直觉无比敏锐，自降生以来，任何降落在自己头上的危险，他都能提前觉察。
而这种强烈的危险感觉，上次遇到，还是在大都！
他的无数分身，被没未成为斗战神座的白术，循着精神海一一击碎……
这种极其强烈的危机，往往伴随着的，就是即刻降落的毁灭！
此刻给他这种危机感的，不是白术。
而是顾慎。
一个区区的三阶！
“那把弓……那把弓是什么？！”
“见鬼！”
“见鬼！！”
这就是亚当脑海中残留的最后一缕意识。
当他看到一缕银白长光，在顾慎指尖凝聚之时，一切便已经结束了。
两人站立位置仿佛形成了一道长线。
枭从未想过自己这具躯壳的死亡会降临地如此之快。
顾慎松开手指，银光瞬息便贯穿了“他”的头颅，虽然这不是他的躯壳，但是前所未有的钻心疼痛在枭心海中震荡开来——
他来不及嘶吼来不及怒嚎。
一缕血火被银光贯穿射透，带出了金发男人的头颅。
【真理&#183;熄烛】配合【阿喀琉斯之踵】，直接将亚当的弱点击碎。
顾慎这一箭，射杀的不是亚当的肉身。
而是真实的弱点，那一缕操纵了亚当灵魂的“血火”！

第二百零一章 毁灭日（三）
“轰！”
一箭，亚当倒地。
那充斥在他眼眶之中的血色火焰被直接射碎，银芒强而有力地穿透山灰，一道闷响之后，全世界都变得寂静——
但兽潮没有就此停歇。
顾慎脸上并没有浮现出喜悦的神色，他持握【真理&#183;熄烛】，一步一步向着【昙曜】山顶走去。
他望向血火的那一刻。
【阿喀琉斯之踵】为他揭示了血火真正的弱点。
这玩意儿有千万缕，想让“枭”彻底死亡，单单杀死一具分身是不够的。
“枭”的本体就在山下。
那砰砰跳动的声音，正是他的心脏！
“小顾先生……”
便在此时，微弱的呼喊声音，在顾慎身旁响起。
顾慎低下头来。
他看到了一张支离破碎的面孔，金发碧眼的亚当躺在血泊之中，血火破碎之后，他的身躯便如同开裂的瓷器，无法再重新拼合。
但亚当此刻还在笑，仿佛觉察不到疼痛。
他伸出一只手，想要抓住顾慎的小腿，但大量失血导致了幻觉出现，他的手指虚晃了几下，最终只是胡乱抓到一把灼热的空气。
“对不起……对不起……”
亚当的主意识，其实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只不过他的精神太羸弱。
被抢占了身躯，也无法做出有效的反抗。
现在，血火破灭，他获得了自由……可也没有意义了，枭从来就没打算让“亚当”活着，这具躯壳的经脉全部碎裂，并且血液也被榨干，能说出这几个字，便已经是奇迹。
“……”
顾慎蹲下身子，看着亚当的神情，有些不忍。
如果没有血火——
那么亚当其实是一个相当纯粹的学者，在顾慎原先的计划中，这家伙是要被接到东洲好生照顾的重要人物。
“生机之火”救不了注定要死之人。
但他的“冥火”可以。
金发男人的意识逐渐模糊，他还想说些什么，可涌出喉咙的就只剩下干涸的血沫了，精神在飞快消逝……
翼铁，古文，源质起源……
那些自己研究数十年的课题，那些自己只差一些就要揭开的真相……
此刻，变得无比遥远。
在生命流逝的最后尽头，亚当挤出了难看的遗憾的笑容。
他闭上双眼。
而后一只温暖的手掌，搭在了他的额头。
“如果这世上还有你所留恋的东西，如果你还想继续‘活下去’……”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他那已经开始消散的精神海中缓缓响起。
“那么你可以呼喊我的名讳……我会赐予你新的生命。”
这声音……是顾慎？
亚当那支离破碎的灵魂，陷入了一刹的茫然。
他在心底极轻地呼喊了一句——
下一刻，眼前漆黑永暗的画面，瞬间迎来了光明，亚当骤然睁开眼，万千绿荫垂落，他坐在无数草叶和冰霜席卷的流风之中，面前是端坐钢铁王座之上的黑衣顾慎，那张无比熟悉的面孔，此刻变得有些许陌生！
亚当死了。
但他也活了……
以魂灵的形式，在“净土”之上迎来了新的生命！
他的记忆还在，所以他在这一刻想起了先前桑洲窟的种种诡异现象。
其实很久之前，亚当怀疑过“命运之眼”的真伪。
每次他望向顾慎，都会感到头疼欲裂——在他意识到自己精神海被侵占后，他回想这一幕，认为这是因为“命运之眼”是捏造伪品的缘故。
一件虚假的命运占卜物件，自然不可能完成所有的“占卜”。
枭想要避开一些麻烦“占卜”，就只能用这种方式，提醒自己不要“直视”某人或者某物。
出现不可直视这种情况，只能和“火种”有关。
万没想到，顾慎的真实身份，竟然真的与“火种”有关！
“冥王……七神之中的冥王……”
亚当深吸一口气，看着那尊铁青色的高大王座，神情不受控制涌现出敬畏，身躯也匍匐下来。
他来到了净土。
便成为冥王麾下的一员。
望向自己信仰的“神座”，自然会感到想要膜拜。
“不必多礼。”
现实世界的麻烦还没解决，顾慎没时间和亚当过多对话。
他直截了当道：“想必你一定有未完的遗愿吧，那些遗愿，你可以试着在‘净土’之中继续……”
“铁五。”
顾慎直接喊来了自己的净土专属使徒：“来了一个新客人，是个学者，就交给你了。”
风雪尽头，扛着铁镐的铁五，闻言面露喜色。
学者，是可以指导那些亡灵蠢货们合理密植的那种技术性人才吗？
他连忙扯着嗓子，屁颠屁颠一路小跑：“小顾先生，来了来了！”
……
……
意识回归现实，亚当的身躯已经被“炽火”焚化。
顾慎踩着【昙曜】山脊，一步一步来到火山口。
他冰冷直视着猩红的山顶裂口。
站在至高点。
此时此刻，他的身形，才更像是虚假命运之眼预言中的那个“神眷之子”。
【真理&#183;熄烛】和【阿喀琉斯之踵】每时每刻都需要消耗精神力……他要把枭彻底猎杀，可没时间耽误，转化亚当魂灵的那几秒，已经是他最大程度可以给出的慈悲，此时此刻整座火山都在暴动，那一箭射出之后，这地底鼓动的心脏仿佛感受到了恐惧。
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顾慎面无表情，他站在山顶，再次张弓搭箭，根本就没有刻意瞄准。
大量山灰遮掩视野。
这不重要。
【阿喀琉斯之踵】已经给予了这一箭正确的轨迹和答案。
“嗖——”
“轰！”
纤细银芒在指尖凝聚，射出！
下一刻，【昙曜】山底爆发出近千米高的猩红火浪，像是什么东西被射爆了，炸出的鲜血！
“没死……”
顾慎重新张弓搭箭，他的神情依旧平静，看上去没有丝毫波澜，但这两发，已经将心湖中的精神力消耗掉了八成！
“那就继续。”
他站在山顶，对准【昙曜】裂口，射出第三发——
【阿喀琉斯之踵】的视野中，那指引血火弱点的“猩红之点”，在刚刚一发之后，已经变得十分微弱。
第三发爆发！
“轰隆隆！”
这一次没有血浪翻涌，只是裂口之中溅荡出的回声显得厚重而沉闷。
这一击之后，顾慎的精神力已经有些见底。
【阿喀琉斯之踵】的视野之中，血火的弱点已经不再耀眼……这至少说明了一点，枭的本体被自己重伤了。
“应该还没死，但我不能就这么下去。”
顾慎果断挥手驱散了【熄烛】。
银色大弓消失的刹那，【阿喀琉斯之踵】的辅佐领域也随之消失了。
顾慎眼中的世界回归了正常，不再是万物弱点漂浮的那个奇怪架构世界……
他连忙盘膝坐下，面对灼热吐息的【昙曜】山口，开始恢复精神力。
现在的情况很简单。
【真理&#183;熄烛】的三发远射，基本解决了这场战斗。
正如当年射杀周驭一样。
这是可以无视境界进行杀敌的超级杀器，想要进行抵御和对抗，就只能掏出同等级别同等规格的“火种级”神器。
枭很倒霉。
他也只能自认倒霉。
但顾慎知道，虽然熄烛三发打得血火支离破碎，但这家伙一定还活着……血火的生命力顽强程度，几乎没有能力可以与之相比。
所以顾慎这一次不准备给枭任何的反击机会。
他现在坐在【昙曜】山顶，一方面是提防血火本体逃离，另外一方面……他需要凝聚出【真理&#183;熄烛】第四发的精神力。
接下来深入地底，不论再出现任何情况，都不会有意外。
第四发熄烛暴射，将结束一切战斗！
此刻的【昙曜】，正处于最后的寂静……大地震颤，无数兽灵已经突破城区，向着此地奔来。
顾慎知道。
这是枭最后的抗争。
接下来会有数之不清的兽灵投入山顶，自己需要在那之前解决一切。
枭为了活命，拆掉“桑洲窟”也不是不可能。
他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
……
“苏叶大人，目前源之塔处于最后的撤离阶段。”
东窟，E2区。
负责朱雀使区执法者行动的杜虎，站在高耸塔楼之上，俯瞰陷入动荡的全部城区。
在第二次兽潮之后，朱雀神使便没有再回到辖区之中。
世界会议的结果出来，天水先生紧急发动了召回——
剩下三位神使，都选择离开桑洲窟。
如今红龙神使将朱雀麾下执法者的掌控权，以及最后的驻守任务，交给了杜虎……
在这大雨倾盆，兽潮奔腾的长夜之中。
这位光明城埋下的暗子，终于可以肆无忌惮进行精神链接，他麾下的执法者都已经分派出去，源之塔不在意普通民众的死活，此刻东窟的大部分城区，已是空空荡荡。
“红龙最后的命令是打开城门。”
杜虎平静道：“或许这是上面的命令……但在我看来，这个命令很奇怪，因为东窟开城，会导致大量超凡民众涌现S12区，那是东洲最后的驻守区，中央城和长野应该都在计划搭救桑洲窟的本土超凡者。”
这本应该是光明城做的事情！
“北洲……东洲……”
苏叶站在西窟的城楼底下，他四周一片寂静，雨夜在这里是一片光明，亮若白昼。
一枚近百米大的炽烈圆球，悬浮在W9区之上。
那枚圆球仿佛是一枚太阳。
在最后的漆黑之夜，这枚太阳顶着冰海的雨水凝聚而出——
四周之所以寂静，是因为一切活着的生灵，都已经被杀死了。
“太阳”汲取着猩红的血气。
苏叶缓步向着下一座城区走去，他已经向麾下发出了撤离的讯号，光明城丢失了圣书，找寻不到凶手，只能撤退，桑洲窟的信仰转化任务已经可以宣告失败了。
他唯一能做的。
就是把城门锁死，让那些该死的“游行者”闭嘴。
与其让他们逃到东洲和北洲。
不如……献祭给自己的“太阳”！
虽然没法像“圣书”那样大量转化信徒，但这些超凡者的信仰之力，也算是有一个去处。
杜虎屏住呼吸，他听到了一阵嘈杂声音，很快那边的环境又变得寂静下来。
他大概猜到了苏叶此刻在做什么。
“圣子大人，如果您有所需要的话，我可以把东窟城区关闭……这里还有一些超凡者。”
杜虎恭敬道：“或许对您的‘太阳’有所裨益。”
苏叶声音沙哑地笑了笑：“你现在手里还有多少人？”
“十四个。”
杜虎皱着眉头缓缓道：“红龙神使给我的人并不多，我需要负责最后的收尾任务，检查剩余材料，确保源之塔带来的每样东西都能带走……接下来就是以精神力录制‘兽潮’相关的视频资料，城区和人员损失都无所谓，【深海】链接失效，这种事情只能手动来做。”
那边忽然问道：“然后呢，什么时候离开？”
“离开时间尚未通知。”杜虎一怔，道：“红龙神使说他会折返回来，接我们离去。”
“蠢货！”
闻言之后，苏叶冷声呵斥道：“别管这狗屁任务了，你已经暴露了……赶紧向西窟赶路，随光明城一同回去，等红龙折返，就来不及了。”
刚刚杜虎所说的这些，听上去很合理。
但其实并非如此。
源之塔派遣了十四个人，职位最高的只是神使副手，来完成这最后最重要的收尾任务？
中洲崇拜个人英雄主义，所以这种重要的收官任务，至少会有一位神使！
以天水先生的行事风格……留这十四个人在桑洲窟，只有一种可能。
源之塔意识到了“暗子”的存在。
红龙神使如果要折返，也只有一件事情要做。
那就是趁着桑洲窟的兽潮暴乱，将这驻守到最后的十四人……一并杀了，至于其中有没有错杀的，并不重要。
“咕隆。”
杜虎咽了一口口水。
他听到苏叶怒斥自己蠢货的时候，便意识到不对了，此刻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因为“朱雀神使”的失踪，所以他接任这几座片区的时候，觉得理所应当！
至于暗子身份暴露，更是从未想过的事情！
直属上级都“失踪”了！
他怎么可能暴露？
链接挂断，杜虎准备向着西窟逃掠，但远天的黑云之中，隐约有一道红色雷光闪过，伴随着低沉的轰鸣，一件飘然犹如鬼魅的红色斗篷，立在了不远处相邻塔楼的顶端位置。
“红龙大人？”
杜虎额头渗出冷汗，他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
万一……万一是苏叶圣子想多了呢？
“任务完成地怎么样了？”
红龙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态度温和。
看到这态度，杜虎紧绷的心情顿时好转了许多，他声音沙哑道：“这几座片区的‘兽潮影像’都已经录制了……这是资料。”
一枚金属盒，被他递了出去。
“嗯……”
红龙依旧是温和的神情：“差不多是时候回去了，把外面的兄弟们喊回来吧。”
看样子，似乎是没事？
杜虎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照做之后，看着红龙接过金属盒子，收入囊中，甚至还出声安慰自己，那紧张心情逐渐变得平复。
“辛苦你了，杜虎……”
只不过，红龙这句话没说完。
后半句是：“替我向苏叶问好。”
杜虎瞳孔骤缩，骇然而惊，然而他来不及躲闪也来不及后退。
一缕血色刀光斩过。
一颗头颅高高跳起。
红龙站在塔尖，鲜血飙溅之时，他的刀已归鞘。
大红斗篷随风而动。
这位源之塔第一神使，站在八方风雨之中，望向那些不断从四面八方向自己位置归巢靠拢的同袍执法者们。
他的身形略显萧瑟孤独。

第二百零二章 最后之斗（一）
【昙曜】的轰鸣，整座桑洲窟孤岛都能听到。
这里的山灰密度太大，所有与精神相关的通讯链接，都变得极度不稳定起来。
“……”
与杜虎的通讯挂断，苏叶抬起头来。
阴暗的雨夜被太阳照亮。
瓢泼雨丝被灼烤化散，形成一座巨大的，扩散的雾蒙圆幕。
这座城区已经没有活着的生灵了。
相较于之前，苏叶的“太阳”此刻变大了一倍。
而在汲取了两座城区的生灵信仰之后，这轮炽热太阳所散发出来的炎浪，愈发夸张。
“迪让大主教，您还准备在那边看多久？”
苏叶缓缓挪首，虽然语气平和地说着尊称，但实际上面色并没有多少敬意。
他的目光落在高墙外的远方。
随着一道叹声。
那位负责与西窟联手合作，但是却在兽潮之后消失无影无踪的大主教，徐步走了出来。
迪让大主教的衣袍本是湛蓝之色，但在“太阳”灼烤之下，显得有些苍白。
他的身后并没有跟随的信徒。
窥视光明城圣子这种事情，也带不了扈从……那些追随者虽然足够卖命，但实力太弱，带得越多，行动越是不便。
光明城和南洲的合作，在“中立者”被劫走之后就宣布告破了。
“你现在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苏叶面带讥讽地笑道：“大主教阁下，你应该在圣城海岸，去阻拦源之塔那些破坏规矩想要提前离场的家伙们……毕竟他们才是破坏南洲利益的最大主犯，不是么？”
“……不好意思。”
迪让歉意笑了笑，“【潮汐】权柄出现了一些故障，我和迦缔圣者的消息有所中断。”
苏叶挑眉：“好了，别演戏了，这种时候，还有什么好隐藏的？我知道你的任务就是盯住西洲，盯住我……”
迪让垂眸片刻。
他依旧没有承认，只是淡淡道：“苏叶先生，你需要理解我……当大主教，也很不容易的。”
“我理解……因为圣子也不容易啊。”
苏叶轻叹一声，笑道：“你刚刚说什么来着，【潮汐】权柄出现了故障……”
光明城的精神链接，十个有九个也出现了问题。
这一点，他深受其害，所以明白。
【昙曜】所散发的怪异力量，恐怕是真的能干扰权柄消息！
迪让的神情顿时紧绷起来，他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而这个神情，则是被苏叶精准捕捉，其实一开始的这句话，只是试探……毕竟迪让所说的很可能是随便捏造的借口。
但这个慌乱神情，便意味着，【潮汐】权柄大概率是真的出现问题了。
“别担心，迪让先生……我只是想和你聊聊。”
苏叶微笑着抬起手掌。
那轮巨大太阳，缓缓扩散，亿万流明笼罩整座城区，将那道过曝的湛蓝教袍身影也笼罩其中。
迪让神情骤然苍白，双拳紧攥，浑身燃烧起湛蓝色的波光。
但已经晚了。
大日笼罩之下，苏叶的身形瞬间出现在迪让面前。
赐福圣子的手掌，刹那间便掐住了后者咽喉脖颈位置。
“你现在所看到的太阳，以及刚刚的屠杀……传出去，似乎对光明城名声不太好啊。”
苏叶冷漠注视着面前的迪让大主教，柔声笑道：“所以，我希望你能永久保密。”
“你觉得呢？”
……
……
“滋啦！”
圣城研究所的情况很糟糕，内外均有状况发生，与南洲教会链接的指挥室已经乱成一锅粥。
“北洲的源能艇已经驶入冰海领空，是否拦截，是否拦截？”
“收到，立即放弃拦截！”
“源之塔即将离开圣城研究所，是否……”
“收到，放弃拦截。”
别说是指挥室内的普通工作人员，就算是遥隔一片海域的风暴圣城，此刻的会议氛围，同样紧绷。
世界会议已经否决了南洲对桑洲窟的决定权。
源之塔强制打破了圣城的封锁。
红龙神使带着一部分“实验成果”离开，天空神座的意志加持之下，风暴教会根本无力阻拦，也无心阻拦……圣者已经做出了决定，既然无法阻拦，不如索性对所有离岛之人实行放开政策，只要有本事，那么便可以离开桑洲窟。
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论。
风暴神座没有回归。
最高席的压力，他们无法承受。
至于北洲的那几十艘源能艇……南洲更没资格拦截。
开什么玩笑？
四洲目前的任务名义还是“紧急救援”，南洲如果真发动武器，对源能艇进行拦截打击，那么问题就大了……中央城那边虎视眈眈的林绸会直接派遣一只整编舰队，可能会有三大将中的某一个亲自南下，讨伐圣城，以女皇的性格是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
而这种“战争”一旦发生，将会闪电般结束。
届时北洲军团闪击圣城，要求教会给出补偿……
想想就让人头疼。
就算是风暴神座回来，也没有用，在道德名义上是南洲吃亏，虽然他们不在乎子民的性命，但有些事情永远也不能拿到台面上。
“让他们自由通行。”
圣城，六位圣者齐聚，其中迦缔是精神拟态参与的会议，他本尊此刻就在桑洲窟岛屿之上！
春犁圣者作为六位圣者之中最强大的那一位，此刻亲自发话。
“附议。”
“附议。”
其他圣者都没有异议。
他们可不想在这种节骨眼招惹外洲神座，眼下桑洲窟不过是一座棋盘，得失之事，等风暴大人回来再说。
“迦缔，桑洲窟那边的【潮汐】出问题了么？”
春犁皱眉问道：“为何圣城这边，失去了几位大主教的精神讯号？”
“【昙曜】全面复苏了，随时可能爆发。”
迦缔的虚影链接断断续续，他声音沙哑道：“【潮汐】权柄的力量受到了干扰……我无暇与他们取得联系，当务之急是先完成囊括桑洲窟海域的风暴结界。”
他抬起手掌。
一副巨大的岛屿地形图，浮现而出。
【深海】俯视之下，囊括桑洲窟在内，接近千里的海域，形成一片方方正正的波动之域。
无数叠浪，正在这四方之域的外侧汇聚。
从俯视图中，看不出什么骇人之处。
但实际上，这一层层浪潮，已经开始堆叠……一旦起势，便会形成汹涌海啸。
“结界完成了么？”
“随时可以发动……发动之后，预计需要十五分钟，【潮汐】会把桑洲窟正式推入冰海。”
迦缔停顿一下，道：“只是，目前还没有发现传说中光明城的信仰转化之物。”
“他们到现在还没使用‘圣书’么？”
春犁也陷入了思索之中。
“这不合理。”
会议桌上，一位身躯笼罩在风暴法袍中的瘦削高个圣者冷声开口，他额头位置有一道竖直裂纹，看上去像是第三只眼睛：“除非是我们的暗子情报有误……否则光明城此刻不可能忍得住，他们来桑洲窟就是为了‘转化信仰’。”
“海瞳圣者，您的意思是我在说谎？”
迦缔面无表情：“虽然与四大主教失去联系，但东洲和北洲大量救人……足以说明光明城并没有采取传说中的‘信仰转化计划’。”
风暴教会内的圣者，关系并不算和谐。
他们早年便展开了内斗，教会内部有森严的等级秩序……
此刻会议桌前，亲身前来的五位圣者，都是封号！
只有迦缔还是四阶！
被公然怼了一句，海瞳圣者的脸色并不好看，但在瞥了最高席位的春犁圣者之后，他没有当场发作，而是沉声解释道。
“不要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
海瞳圣者压低声音：“我只是想说……有没有可能，光明城那边出现了一些变故？他们带着‘圣书’而来，但是因为某种特殊情况，导致‘圣书’无法发动？”
“真相如何，已来不及探究了。”
迦缔对海瞳没什么好脸色，显然二人曾经有一些过节。
他语气急促道：“诸位，趁着我现在还在桑洲窟，赶紧做决断吧，这个鬼地方我是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请你们快点拿主意。”
海瞳咬牙，“你想撤离？”
“不然呢？”
迦缔没好气道：“你知道这里山灰密度有多大么？源质流动受到了严重干扰！”
此言一出，会议桌前的几位圣者，纷纷开口，场面变得嘈杂起来。
“谋划这么久，连‘圣书’的影子都没看到，就撤退？”
“如此一来，还不如早点栽培‘信徒’！”
“如果就这么离开，我们最后得到了什么，什么都没得到！”
关于桑洲窟，圣城的谋划，其实很简单。
由于某个可靠消息，他们知晓光明城携带“圣书”南下，需要转化大量信徒——
于是他们决定以逸待劳！
可万没想到，【昙曜】突如其来迎来了爆发，光明城却是迟迟没有采取“信仰转化”的活动！
他们白白布局，白白等待！
如今的西洲，大有全员撤退的意思！
“的确不能再等下去了。”
众人的嘈杂声音，在春犁圣者开口之后消散。
坐在诸圣最高位的瘦削男人，轻声道：“迦缔，你是四阶超境，我希望你去一趟西窟，无论如何，要带一些东西回来……”
“春犁大人……”
迦缔一怔，皱眉道：“您是希望我去刺杀光明赐福圣子？”
“能杀，当然最好。”
春犁道：“杀不了，也不要暴露身份……这件事情，你办得了吗？”
“我……无法保证刺杀成功率。”
迦缔无法拒绝，但却叹了口气，“刺杀苏叶倒是不难，只不过西窟还有一位四阶超境大骑士……我先前看到了贾唯出手，这家伙佩戴【明光铠】之后的实力在我之上。”
“关于圣书，光明城传来的情报消息，绝对不会有假。”
春犁平静道：“这一点无须质疑，他们想要转化信仰的计划……一定是真的，只不过出现了一些意外，导致了目前的局面。”
几位圣者彼此对视，眼神之中都有所狐疑。
目前为止。
他们还不知道，风暴教会埋在光明城的暗子究竟是哪位。
这是极高极高程度的机密。
那位暗子，似乎只与春犁对接……能让春犁圣者说出情报绝对不会有错，难道是光明神殿之中位列靠前的某位大人物？
光明城可是信仰无比纯粹的教徒圣地！
神殿之中埋藏暗子，这种事情听上去便有些恐怖了。
仔细想想，如果有人说，风暴教会内部的圣者存在叛徒……
这是何等骇人的消息？！
“刺杀一事……”
沉思数秒后，春犁圣者对迦缔说道：“你能杀则杀，杀不了，便看看苏叶的底细。”
“孟骁死前，谁听过‘苏叶’的名字？这家伙究竟是从哪冒出来的？”
他所说的，正是五洲许多超凡者的困惑。
世人都知道，光明城深藏不露。
可一位圣子死了，不到数月便重新站出新的一位，这实在有些吓人了。
圣子可不是白菜，苏叶在光明城的几次出手，几次造势，都称得上五洲之内绝对第一档的顶尖天才！
这种级别的年轻人，定是凤毛麟角！
可以说，如果孟骁活着……还未必有苏叶厉害。
可苏叶的身世，家族，背景，成为圣子之前的经历，通通是一片空白，就算是圣者动用权限，也什么都看不见……这根本就不合理。
迦缔心底叹息一声，知晓此事自己无论如何也是推脱不了了，只能无奈应道：“……明白，我会完成任务的。”
“嗯，注意隐匿身份。”
春犁点了点头，“此事兹了，无论成与不成，你都可以发动【潮汐】了……桑洲窟，没有继续存在下去的意义。”
……
……
天顶轰鸣，兽潮如海。
S12区城前雷鸣震天，一袭白衣手持雷霆，犹如天神降临，【雷界行者】悬浮在九霄之上，不断敲动震雷，横扫整座战场。
这是白袖第一次火力全开。
在长野记载的档案中，白袖从未有过竭尽全力对战的记录。
他所接到的每一桩任务，都是单人极速无伤完成。
越境，越阶，对他而言，仿佛喝水吃饭。
有人生下来，就站在了苍穹的顶点。
譬如他。
“这就是……S级……”
S12区高墙上，不止一位超凡者，发出了类似的感慨。
事实上这般震撼的场面，他们已经是第二次看到了。
可再次看见雷电降临大地，依旧让人感到震惊……
发出这感慨的其中一位，正是小铁人。
沈离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喃喃道：“为什么都是【S级】，我感觉他比你要猛……而且要猛很多呢？”
小铁人身旁的红甲女子，皱起好看的眉头。
正在检查源甲完整性的慕晚秋，冷冷回道：“不会说话就闭嘴……你见过全力以赴的【判官】么？”
沈离一怔。
下一刻。
一道猩红气焰从源甲尾翼喷吐而出，慕晚秋飞出S12城区——
她飞身而出的那一刻，三阶瓶颈立声破裂。
和顾慎冥河相遇之后，她停留在三阶很久……因为见到了突破极限的可能，所以她决定浪费一些时间，在三阶之中寻找属于自己的机遇，看看有没有机会触碰到传说之中的“三次超境”。
可这实在太难！
如今，她放弃了三次超境，选择晋升四阶！
这一刻，【判官】领域完成了完美凝结，并且铺展开来，慕晚秋眉心有一缕晦暗的黑色冥火闪烁。
她落在了【雷界行者】无暇照顾的侧翼方位。
持握镰刀的【判官】，化为死神，降临在大地之上——
“死。”
慕晚秋的精神力笼罩了方圆百米，她只是冰冷吐出一个字。
那无数奔行的兽灵，瞬间便被剥夺了生命！
无数黑暗魂念，被【判官】虚空挥斩的镰刀收割，那些奔跑形态的兽灵由于惯性，来不及刹足，魂念已经破碎，但肉体还在冲锋，它们的身躯仿佛撞上了死神编织的丝线，滑掠破碎，成无数碎裂尸块！
此刻的慕晚秋奔跑在兽潮之中，一路所过之处，鲜血四溅，无数兽灵身躯支离破碎，噼啪炸开。
比起执掌天雷，进行神罚的【雷界行者】。
她的【判官】更加阴森，更加鬼魅，更加肃杀……
更加让人感到心悸！

第二百零三章 最后之斗（二）
雷声轰鸣，陆地起伏。
站在S12区高墙之上，可以看见无数雷霆从天而降，编织成网，前赴后继的兽灵撞死在雷网之上……
而另外一边，则是沦为一片漆黑阴暗地狱。
白袖和慕晚秋，对着兽潮大开杀戒！
两位四阶S级全力以赴的场面，十分罕见，可惜【深海】讯号已经在山灰遮掩下失去作用，否则全世界都会目睹这壮观而激烈的一幕。
天顶地面，各有一尊拟人“神灵”坐镇。
执掌天雷的【雷界行者】，和持握生灭的【判官】，分别以各自方式展开杀戮。
【雷界行者】和【判官】的能力评级都是S级。
但两者的侧重点不太一样。
白袖的打击范围，要比【判官】更大，更广——
而慕晚秋的即刻致死率则比【雷界行者】更高，但凡【判官】镰刀斩过之处，低阶超凡生灵瞬间就会被剥夺生命，这是立刻生效的法则之力！
低阶超凡，根本就没法对抗【判官】。
从纯粹的“杀戮”这一点来看，慕晚秋是比白袖更强的。
术业有专攻。
只不过，小袖子的境界比她高了许多，大量天雷轰击之下，只是抵抗了战场侧翼一角的【判官】，便显得有些苍白失色，没那么耀眼。
“真吓人啊……”
小铁人站在城头，神情古怪，低声嘀咕。
慕晚秋的爆发力也很可怕！
这两个人，都是怪物中的怪物！
他双手按着城墙，准备翻身而下，一道声音叫住了他。
“沈离。”
来者正是陈没，还带着庄肃庄先生和蒋度，蒋度背着一个箩筐，箩筐里面是安置神婴的封闭生命装置。
“你就别参战了。”
陈没虽然刚刚没有登楼，但是高墙上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的精神力监察范围之内……好歹他也是顶级四阶，虽然是强攻系近战类型，但精神力笼罩城墙，没什么问题。
慕晚秋参战，有些出乎陈没意料。
他本以为，顾慎叫来的这位北洲外援，只会负责“接引”友军。
万没想到，这位北洲最有天赋的S级竟然还会亲自涉险。
只能说……沈离先前的那句话立了大功。
陈没很想对小铁人说：“会说话你就多说点。”
“我不参战么？”
沈离挠了挠脑袋，原本他还摩拳擦掌，自己的实力虽然没法和白袖慕晚秋相比，但好歹也是突破了四阶，并且觉醒了能力更高阶使用方法。
这次南下任务，他收获颇丰！
一方面，他击碎了内心壁垒，收服了觉醒意识的【铁徒】。
另外一方面，他成功破境，凝聚出了属于自己的领域！
未来有一天……
说不定他也可以成为和“绣骨大将”一样了不起的存在！
而现在，他就只想痛痛快快跳到兽潮之中，撑开领域，能杀一个兽灵是一个兽灵……这正是检验自己修行成果的好时候！
“这是小顾先生的意思……”
蒋度将背后的箩筐卸了下来，这个箩筐很轻，但也很重。
“小顾先生，希望您亲自保管‘他’。”
里面的神婴浸泡在营养液中，似睡非睡，在颠簸之中缓缓睁开双眼，望向外面的世界……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有些冷漠。
沈离怔了一下。
他下意识接过箩筐，与箩筐里正抬眸的婴儿对视……
那平静的眼神，让他生出一刹的恍惚。
“既然要保管神婴，下面的战斗，就轮不到你了。”
陈没道：“有两位S级倾力参战，S12区守到北洲飞艇降落应该问题不大……我会带着诚心会的战斗人员，进行逃脱兽潮的后续击杀。”
“那我……需要做什么？”
沈离抱着箩筐，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
他一下子变成了大闲人。
而这并非是他的本意，他也想战斗。
只是箩筐里的重量，比城下的战斗要更加重要……与神婴对视的那一刻，他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东西在召唤自己。
这像是……命运的指引？
冥冥之中的力量，让他抱住这个箩筐，好好守住这个婴儿。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看好他。”
蒋度诚恳说道：“小顾先生希望您把神婴安全带到长野……”
“等等，这叫什么话？”
小铁人意识到了不对：“让我保管神婴我能理解，可顾慎为什么会说出这种类似托孤的话，他人呢，难道不准备回来了？”
“……”
蒋度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他只能沉默，因为在城门分别之时，顾慎的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现在回想，倒还真有一些托孤的意味。
只是当初南窟动荡，蒋度被安排了许多任务，他根本来不及多想。
“顾慎……现在在哪？”
陈没皱起眉头，问出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方才那段时间，他忙得没空去管城内琐事，以至于忽略了城内最重要的那个家伙。
“小顾先生……陪亚当去【昙曜】核心区了。”
“他说了什么时候回来么？”
“他没说……”
蒋度茫然，道：“不过算算时间，应该是时候回来了啊。”
“妈的，哪有这样当神……”
沈离额头青筋涌起，下意识开口，但神座二字说到第一个字开口，便意识到了不妥，立刻改口：“情况紧急！我先去找他！”
他抱着神婴刚要迈步，被陈没伸手拉住了。
“你想去帮他？”
陈没眼神之中一片平静，没有丝毫戏谑之意，只是认真问道：“你能帮得到他吗？如果有顾慎解决不了的麻烦，你去了，会变好吗？”
沈离顿时沉默了，他站在城墙变得无所适从，站着也不是，离开也不是。
“看着神婴吧，有时候不行动，也可以做出很大的贡献。”
陈没轻声道：“这个任务交给你，是因为顾慎最信任你。”
“……”
沈离声音沙哑道：“知道了，我会照顾好神婴的。”
意识到顾慎断联之后，他第一时间便尝试以脑海中的“冥火”进行使徒对神座的链接，但是这次链接以失败告终。
于是他将情况告知正在以【判官】领域大开杀戒的慕晚秋。
得到的回复是一样的。
冥王权柄失效了！
小铁人站在城墙头上，看着陈没和诚心会成员投入战场，看着枪火在兽潮之中炸开光焰……
他默默攥紧拳头。
这好像还是人生当中的头一次。
他如此痛恨自己的无力。
这种重要关头，他明明很想做些什么，却又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
……
桑洲窟的虚假天幕已经破碎。
但真实的天空，并不比虚假天幕要好到哪里……
冰海的飓风北上，形成剧烈的乱流，这种恶劣天气，寻常空中载具是无法外出行动的，但源能艇是个例外，全面覆盖外壳的强逻辑材料，以及极其稳定的能源供给，足以让源能艇直接对抗冰海飓风。
此时此刻，一支由二十五艘中型源能艇组成的大型舰队正在逆风前行。
主艇撑开能源防护罩，进行稳定的破风。
后续的二十四艘飞艇，翼形展开。
“费舍尔，卫诚，接下来你们负责掌控各自舰队。”
这一次的南下救援任务，临时搭建了这支舰队，由第三军团之眼奥斯蒙德来负责总指挥，坐镇主艇，实际上总指挥并不负责细致入微的救援任务，只是方便进行统筹和调度。
费舍尔和卫诚才是这次任务的真正负责人，两人一个负责接纳南窟超凡者，另外一个则是与北窟大本营进行对接。
卫诚是第二军团银狐的麾下重要成员，他在军团内的地位相当于第三军团的费舍尔，调查军团的仲原，是四阶超凡者中的顶级好手，深受大将喜爱，极有可能成为未来的接班人。
“活鱼，我就先行一步了。”
进入桑洲窟领空，通讯系统立刻收到干扰。
黑发黑瞳的卫诚，并没有丝毫慌乱，他的任务相对轻松，南下率先抵达便是北窟，接下来会是野犬和陆哲队长负责接应自己。
只需要按部就班，完成降落，并且把人接走即可。
他在频道之中开口：“祝你任务顺利，我们中央城见。”
费舍尔的回应很简单：“谢了，中央城见。”
相比于卫诚的轻松。
活鱼现在面临的情况要严肃很多，他需要耗费的心力是卫诚的数倍数十倍。
“全体成员，【深海】通讯随时可能断裂，接下来的一切指挥，我将通过精神链接进行。”
费舍尔以心声开口，同时展开了自己的领域！
虽然此刻是在空中。
但他的能力与水有关。
此刻冰海飓风来袭，这片区域的湿度很大。
“哗啦啦——”
无数黑色水蒸气凝聚，化为一颗颗水珠，将麾下的十艘源能艇链接在内。
费舍尔的领域顺利展开。
所有人都能听到模糊的，仿佛通过水域传递的浑厚声音，“接下来我会指引方向。”
源能艇的视野受到干扰，桑洲窟的山灰密度太大。
这种情况下。
大部分驾驶员失去了方向。
只有实力最强的费舍尔，勉强能看到一线光明，他以“领域”开道，不死者的特性在这种场合没办法派上用场。
其实，如果舰队失去方向，倒是不会有特别严重的后果……
只是南窟的超凡者还在等待。
那里正在面临兽灵的袭击……每多消耗一分钟，就会多一分风险！
“援野临时舰队，进行报号。”
十艘源能艇在费舍尔的精神链接下同步前行，与此同时，舰队内部的“精神通讯”，也在进行。
这十艘源能艇是牯堡无偿赠送的。
至于参与救援任务的军团战士，也是从各个要塞临时抽取的。
怎么快捷怎么方便怎么来！
每一艘源能艇可以容纳二百人，配备了十五位军团战士，他们的实力并不算强，绝大多数都只是初阶，晋升中阶的已经可以担任要塞运输编制内的伍长什长了……
此刻叁号源能艇中，主管飞艇的支队长正在监察名单。
一位位军团临时抽调的超凡者，正在报数：
“十三，张秋！”
“十四，墨煜！”
“十五……赵器。”
源能艇在风暴中颠簸。
随着最后一道声音落地，名单检查完成，支队长点了点头，没有理会最后那个报出姓名稍显中气不足的不起眼男人，这次南下救援，时间紧任务重，这个临时搭建的救援队，名单比较杂，大部分救援者实力都很一般，素质也良莠不齐，所以没什么可挑剔的。
支队长脑袋里想的都是接下来该如何展开行动，落地之后如何和南窟进行快速对接。
报数完成。
源能艇中，十五位临时任务的小组成员，便再没什么交流了。
从登上源能艇到现在，气氛一直很紧绷。
“哥几个都是陌生面孔啊……”
张秋率先开口了，他对着身旁几位，进行了简单的自我介绍：“我以前在深鳞要塞做过人员管理，接触入伍名单，对西北边陲比较了解……看大家的模样，好像都是从不同要塞征调过来的啊。”
“我在东宁，一个小要塞。”
张秋身旁一位壮汉接口：“深鳞算是大要塞了……你负责人员管理，应该算是文职，怎么会出这趟任务的？”
“咳咳，那是以前了……”
张秋无奈笑了笑，有些尴尬：“那个时候我二舅是深鳞要塞的文官，托他帮忙才安排的职位。”
“啧，大人物啊。”
壮汉笑了笑，调侃道：“按理来说，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啊。”
张秋不好意思道：“前几年铸雪大公调动枢密院清查腐败……我二舅进去了。”
几人纷纷沉默。
“所以……你们都是被强行征调过来的么？”
张秋苦笑一声，看到周围人微妙的神情之后，立即心领神会。
还真都是征调过来的。
他压低声音问道：“我实在想不明白，虽然近些日子，咱们边陲人手紧缺，可执行这种任务，总不至于一百个人都拎不出来吧？为什么要从边陲四地调取零零散散的军团成员……而且我以前只是文官呐，这种任务文官做得好吗？”
“既然来了，做好我们该做的就是。”
一道沙哑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
“来边陲这些年了，基本的纪律不明白吗……不该问的别问。”
几道视线，落在了说话之人的身上。
开口之人，是刚刚报数十四的墨煜。
他环抱双臂，垂首休息，此刻缓缓抬起头来，平静说道：“如何安排人员，执行任务，是上级的事情……仔细想想你们的过往，上头能在任务时刻想起征调，安排你们献力，难道不是好事吗？”
张秋沉默了。
被临时征调的成员，大多有过污点。
“更何况，这里有不是‘征调’的自愿者。”
墨煜说到这，停顿了一下。
他目光无意识瞥向自己的右侧，那个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的男人。
他来自落银城要塞，因为犯下过违背军纪的过错，本该遭受惩罚……但是驻守者却让他等待消息，不久之后他便被送到了这艘源能艇上。
万万没想到。
落银城要塞之中还有一人，与他同行。
是任何人，他都不会讶异。
偏偏是这个叫“赵器”的男人……落银城同期入伍的每一位战士，都比这个姓赵的家伙要强。
但这次任务，却没有人主动要求出阵。
因为很简单，由于特殊征调的机制，大家已经知道这是留给“污点者”的救赎，绝大部分北洲战士，都很看重自己的名声，他们不想参加这种“救赎”性质的任务。
“……”
源能艇内的窃窃私语声音变得安静下来。
众人神情各异地看着角落的那个家伙，交谈至今，他们才意识到……这里还有第十五号的存在。
因为太沉默，太格格不入。
以至于他一直被忽略。
“他叫什么来着？”
“好像姓赵……”
支队长投来了冷厉的巡视目光，几人不再开口，开始转以精神传讯，但一时之间，竟没人想起这不起眼家伙的名字。
叫赵器。

第二百零四章 最后之斗（三）
“该死……山灰密度太大了。”
“这破岛也忒离谱了。”
十艘源能艇在风暴中平稳推进，但速度越来越慢，并不是因为能源核心的推进力不够，而是因为费舍尔的精神领域被压缩了。
即便强如活鱼，也很难在这种恶劣天气下找到方向。
“轰！”
便在此时，乌云密布的穹顶之上，一道天雷炸开！
顷刻之间，山灰破碎。
这座孤岛短暂露出了完整面貌，虽然只是刹那，但这道天雷的出现，让源能艇上所有北洲超凡者都振奋起来。
【“如果费舍尔先生抵达桑洲窟，便让他看一看穹顶之上的雷光吧。”】
这是白袖对慕晚秋所说的话。
这句话被慕晚秋原原本本转交给了舰队。
“这是……”
“东洲白袖？！”
几位支队长神情错愕，一道天雷之后，便是接连不断的炸雷，雷光似乎锁定了舰队前行的方向，不断在费舍尔的飞艇之前爆裂，清扫山灰。
活鱼眯起双眼。
他的精神领域顿时变得轻松了许多。
黑色水滴包裹环绕舰队。
他看着雷光之中若隐若现的一道虚影，那是一道虚幻的，如神灵般的拟人幻影……他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雷界行者】。
“这就是与顾慎齐名的S级么？”
浸泡在特质液体中的费舍尔，看到那沐浴雷光的年轻身影，忍不住眯起双眼。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令人生畏啊……”
面颊上的鱼鳃缓缓开阖。
费舍尔露出了一抹笑意，旋即沉声传音道：“全体都有，提高速度，随我前进！”
……
……
S12区的战场一片混乱，即便有两位S级出手，这里的兽灵依旧快要突破结界防线了。
白袖的【雷界行者】和慕晚秋的【判官】虽然厉害，但也有其极限。
这种规模的兽潮，哪怕是封号来了，也不可能以一己之力挡住。
随着陈没出城，大量诚心会超凡者也投入战场。
只不过这些执法者的力量，汇入战场，也无法彻底改变战局，最多只是勉强击溃兽潮的残余！
“三十分钟……”
“北洲源能艇还没到吗？”
沈离抱着神婴紧张等待，此刻已经到了先前约定的抵达时间了。
轰！
一道破云声音在天顶炸响。
落雷连绵，接着是山灰破碎，漫天尘埃被源能艇击碎，费舍尔率领的源能艇临时舰队此刻抵达了南窟S12区上空，在数千超凡者的注视之下开展了第一轮的炮火轰击，源能武器自天顶降落，直接在大地之上对兽潮进行切割——
第一轮结束，便是第二轮。
接着是第三轮。
在连续三轮狂轰滥炸的怒鸣之后，整座世界好像都安静了。
“降落，降落……”
“一号机正在降落。”
“三号机已经完成降落。”
“打开舱门，开始救援，打开舱门，开始救援。”
源能艇最终降落在主城区内部，十支临时救援队，接近两百位“志愿者”立即展开了救援，同时在中立者的组织下，桑洲窟本地超凡者开始登船。
兽潮很快会进行第二轮反扑。
撤离任务需要尽快完成。
“登船，登船！”
蒋度在暴雨中怒吼，大力挥动手臂，他负责中立者的指挥任务，在暴雨之中他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抱着一台小型主机，从研究所方向奔来。
“祁先生！”
蒋度面色惊喜，长长松了一口气，他还准备抽时间去一趟研究所。
幸好祁默先生此刻出现了！
“没耽误时间吧？”
祁默怀中抱着一台仪器，撤退任务紧急，他带不走研究所里的那些重型仪器，但是抱走一台主机是没问题的。
其实这仪器也不算珍贵，去了长野还会有更好的。
只不过在桑洲窟待了这些年，过惯了穷日子，祁默把这些研究仪器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此刻唯一的外套都脱了盖在仪器上遮雨。
蒋度注意到，此刻的祁先生似乎和半小时前的不太一样。
没记错的话，那时候祁先生似乎是要等待什么实验数据，脸上写满焦急。
而现在……
那股焦急之色，似乎不见了。
只不过此刻不是交谈的时候，蒋度连忙指了一个方向：“您来得正好……赶紧登船吧，上面有专门为您预留的位置。”
祁默抱着仪器匆忙冒雨，远方一位从飞艇上下来的工作人员开口。
“您好，这边是登船方向……”
祁默抬眼看了下对方。
这是一个长着黯然面孔的青年，气质与他印象中的北洲战士截然不同，嗓子里发出的声音也沙哑低沉，听上去没什么活力。
而那张面孔，让祁默觉得有些眼熟，总觉得以前好像见过。
恍惚了一瞬。
祁默在指引下抱着机箱登船，一路上默默想着往事。
他进入桑洲窟已经有二十年了。
在那之前他也曾在东洲实验室进修过，在针对古文会的屠杀开始之前，东洲曾有一个十分出名的“家伙”……
他想起来这张面孔为什么会让自己觉得熟悉了。
这个青年，和当年的大都区议员助理赵西来，长得十分相似，只不过气质截然不同。
此刻的青年看上去很颓废很丧，没什么生机和活力。
祁默抱着机箱，在这位救援人员的带路下进入专属的舱室，关于高价值救援者，源能艇上预留了专门的休息单间。
分别之际，祁默忽然开口：“抱歉……我有一个问题。”
负责引路的青年沉默回头。
“你是姓赵么？”
“……”
脸上没一点朝气的青年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怔了一秒，有些茫然地重新审视眼前人。
反而是路过的一位志愿者笑着替他开口，“祁默祁先生是吧，您在这里休息就好，赵器是个闷葫芦，不擅长说话，不过他人是好的。”
“……”
青年对此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算是表示歉意，然后便转身离开，继续投入大雨之中。
祁默则是怔怔看着那个青年远去的背影。
姓赵，而且叫……赵器。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当年离开东洲的时候，赵西来的儿子已经出生了。
就叫赵器。
……
……
“呼呼呼……”
大风刮过。
顾慎睁开双眼，映入眼中的是一条条不断从昙曜裂口中喷薄而出的火山碎屑，犹如倒灌水帘。
时间有限，他的精神力只来得及恢复了一些。
但因为先前有了凝聚一次【真理&#183;熄烛】的经验，这一次的精神具现会轻松一些，现在这些精神力，已经足够释放第四发熄烛了。
他站起身子。
净土和炽火缭绕，将周身包裹。
“咚……咚……”
此刻的【昙曜】地底，依旧回荡着低沉的鼓点声音。
只不过在【阿喀琉斯之踵】的连续射击之后，这如同心脏般的跳动声音，已经微弱了许多。
顾慎没有犹豫，跳了下去。
下坠过程之中，他的炽火火苗围绕散开，捕捉着这座未知之境的八方气息。
他“看”到了许许多多被熔岩炎浪所吞没的躯壳。
那些前赴后继来到这里的超凡生命，都已经被融化，化为了山体的一部分。
炽火还捕捉到了离火的残余。
看来……朱雀神使也是被“吞没”的一部分。
数秒之后，顾慎坠落及底，他重重踩在炎浪泥泞之上，净土风雪瞬间冰雪消融，这里是极致炎热的火山内部，想要维持冰雪需要消耗大量的源质。
虽然顾慎身体里最多的就是源质……
但自己有“炽火”。
顾慎索性撤去风雪领域，以火焰包裹自己，以火焰对抗火焰。
顿时……压力减轻了许多。
他踩到昙曜地底核心的那一刻便知道，枭并不是这里的主人，最多只能算是寄生在昙曜内的一只虫豸，这座火山内蕴含的庞大力量，绝不是人类可以控制的。
换而言之，此刻的【昙曜】爆发，最多是受到了枭各种行为的催化作用。
这里的“山灰”特质，也是天然形成。
除非这世上真的存在造物主。
否则没有人能够生产制造出如此大量的，可以阻拦“神座权柄”的特殊物质！
“呵……”
耳旁响起了嘶哑的笑声。
顾慎望向笑声的来源，热浪翻滚，他缓步前行，这里的山灰密度很高，而且还掺杂着某种奇怪的力量，一旦心神不坚便容易陷入梦境。
只不过精神手段对顾慎无效。
他的意志无比坚定。
任何外在意念，试图侵入精神海，便会触发净土和玉扳指。
所以他根本就不在意枭在这里布下的小伎俩。
就这么一路笔直前行，他来到了自己在【阿喀琉斯之踵】领域中所看到的弱点位置，那是一面猩红的山壁，无数火焰缠绕，一枚枚古文闪烁。
这些线路交错纵横，向着石壁高处攀爬而去，最终所有纹路都汇聚在一起。
成为了一颗……心脏。
“咚咚”的声音，就来源于此。
这里真的有一颗心脏，这颗心脏真的属于枭。
心脏凝结的位置像是树冠，而无数猩红血丝向下汇聚，则是萦绕成一截干枯的树干，仔细再看数秒便会发现……这不是树干，而是一具镶嵌陷入石壁中的身躯。
心脏在上。
躯壳在下。
这其实是一种隐喻，而且是很形象贴切的隐喻。
“精神高于肉体。”
此刻，随着顾慎脚步的停下，石壁内里的身形缓缓凸显而出，镶嵌在壁内的人形生灵缓缓开口了，笑声沙哑：“顾慎……你总是能给人惊喜啊……”
上方那枚硕大猩红心脏，有两道明显裂纹。
这是【真理&#183;熄烛】造成的伤势，只不过由精神力凝聚的银矢已经破碎消散。
每一次跳动。
心脏都会流淌出大量鲜血，蔓延石壁而下，浇淋到人形生灵的头上。
这一幕看上去充满诡异，令人心悸。
“你既然还能笑。”
顾慎淡淡道：“看来是刚刚的两箭还不够狠。”
他抬手就要凝聚银色大弓——
“……等等！”
山壁中的人形生灵忍不住了，怒吼道：“你真就一句话都不说？你不想知道‘血火’和‘炽火’的联系，不想知道这里的古文是什么含义？！”
枭当然清楚，顾慎隔了这么半天才下来是为什么——
他是在山上恢复精神力！
现在下来了就意味着……刚刚那种攻击，顾慎至少可以再来一发！
先前那两发，打得他险些魂魄离体！
再来一发，怕是真的没命了！
“哦，现在知道怕了？”顾慎冷冷讥讽道：“看来你的嘴也没我想象中那么硬啊。”
“……”
枭的神情介乎于愤怒和憋屈之间，他借助着血火精神，在外面世界搅风弄雨，即便对尘世之上的七神，也毫无敬畏之意！
可他最大的软肋，就是藏在昙曜火山中的本尊——
他在外界可以无止境地嚣张。
可如今在顾慎面前，他不敢。
枭知道顾慎骨子里是一个和自己同样疯狂的家伙，一旦突破这种人的底线，那么对方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做得出来。
所以……自己如果再像外面世界那样放肆张狂，顾慎很可能反手就是一发【真理&#183;熄烛】，教他做人。
真正意义上的……教做人。
在这种情况下，枭只能收敛，把愤怒咽回肚子之中。
“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你想拖时间，等外面兽潮赶到，或者等一些能‘活下来’的机会。”
顾慎退后两步，看着石壁上的男人，以及围绕枭呈现环形的陌生古文。
“我向来不喜欢给死人机会，但这一次，我可以破例给你这个机会。”
他淡淡道：“我知道你的精神海一定上了锁，杀了你我什么都得不到……所以你现在可以往外吐信息了，一旦你说的是那些陈年烂谷子破事，让我觉得没意思，我就会一箭崩了你。如果你吐出的信息足够有趣，说不定你还有活下来的机会呢？”
枭死死盯着顾慎。
他知道顾慎是什么性格……杀人凌厉，从不心慈手软。
继承冥王火种的人，从不漏刀！
之所以能在这种时候说出这种话，是因为顾慎完全掌控了局面，他想从自己口中“有用”的讯息……
这一箭，随时可以射出。
而自己，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多活一秒，那也是活……对枭而言，此刻的绝境，多活一秒就有可能迎来生机。
而这一切能否顺利开展，便要取决于他接下来所说的第一句话了。
昙曜地底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而顾慎显然不喜欢这种沉默，他掌心的银芒已经开始翻涌。
在他心中有一个无形的倒计时。
枭再不开口，他就要射箭了！
“顾慎，你知道这些古文的含义么……”
枭在思索了数秒之后，深吸一口气，决定吐出一个大秘密。
他凝视着眼前年轻人的双眼，一字一句说道。
“你此刻眼前所见的这些古代文字……就是世上最珍贵的禁术，‘长生术’。”
“你只知道，我想要得到‘长生’。”
“但却不知道，在这世上，已经有人得到过了‘长生’。”

第二百零五章 血火，陨落
“你说有人已经得到了‘长生’……那人是谁？”
“具体是谁……我不知道。”
枭声音沙哑笑了笑，“还记得晚钟教会从苔原地底发掘出来的那块石碑么？那就是记载‘长生术’的碑石……虽然只是残缺的一部分，但已经有人成功破译了。”
顾慎皱眉：“那块石碑已经被人破译了？”
“不错……”
枭讥讽道：“风暴教会的那些圣者还在绞尽脑汁破解碑文，不过这帮蠢货们的进度太慢了，按照这个速度破译下去，距离触碰到答案至少还需要十年，也可能更久！”
“这和长生术被人破译有什么联系？”
“当然有。”
微微停顿之后。
枭缓缓说道：“因为那些碑文并不是‘长生术’的原篇，而是破译后的译文！很多年前，苔原墓主将译文和棺木埋在一起……准备就此死去。”
“后面的景象，你我都看到了。”
“多年之后，大雪掩埋一切，墓陵之中空空荡荡，墓主棺木仍在，但逝者早已消失。”
“他没有死。”
“他真的参悟了长生！”
这是一个很疯狂的猜想，但有些时候，真相往往比想象还要更加疯狂。
顾慎想起了自己身上长期披挂的铁甲。
现如今铁甲已经被【铁王座】彻底熔炼，化为铁鳞，可以肆意变化形态。
但这是顾家都没有搞清楚来历的神秘古物！
还有那枚可以自主进食“精神”的诡异玉扳指……
如今的顾慎已经不再是当年的毛头小子，他见识了许许多多高阶封印物，甚至神物，可没有一件物品可以像玉扳指那样，连“神座精神”都照吞不误！
这两样物件，是他在古墓之中挖掘出来的。
当初不知为何。
打开棺材之后，涌现出那么多墓陵陪葬品，顾慎偏偏就相中了这两件，他后来讲其他的物件交给顾家去研究，最后也只是得出了“组成特质异常”之类的特性报告……换而言之，墓陵之中真正有价值的陪葬品，其实就是铁甲和玉扳指。
这难道是命运的安排？
说起来，正是因为苔原墓陵之中发动的【侧写】，让顾慎和那墓陵鬼影在错乱时空之中对视了一眼。
从此以后，他开启了一条满是“不祥灾厄”的超凡之路！
这真的很像命运的安排……
如果有一个人，成功参悟了长生，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籍籍无名？
他必定在过往的历史之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想必你心中应该有一些答案了。”
枭低声笑道：“其实我心中也有一些人选，放眼过去，有可能得到‘长生术’的无非就是那么几个人。可谁知道真正的真相是什么？我唯一能确定的是，长生术大概率已经失传了，当年得到这禁术的人也已经死了，否则这种禁术怎么会真的流传出去。”
是啊。
如果得到长生术的人活着……
墓陵，不应该存在。
这种术法，按理来说是，不应该被第二个人得到的。
“顾慎，我是唯一参悟出‘碑文’的人。”
嵌在石壁中的人形生灵抬起双手，神情真挚且诚恳，他认真说道：“我利用【昙曜】做了很多次实验了……那些超凡生命可以成为长生术的祭品，它们的生命会以五十分之一的效率转接到我的身上，只要它们的数量够多，我就可以活得够久。”
“五十分之一？”
顾慎内心有些诧异。
要知道，伊恩所破译的长生术开篇，转化效率是二十分之一……这已经很低了。
枭的效率更低！
不过他此刻研究出来的禁术，限制条件与伊恩不同。
枭掌握的“长生残篇”可以允许不同物种之间进行生命转化，这个门槛远比伊恩版本要低，毕竟杀死一个人类，和杀死一个野兽，这两种行为是无法相提比论的。
在长生的诱惑面前，最大的门槛其实是道德约束。
而讽刺的是。
枭这种毫无底线的家伙，所掌握的长生残篇，浪费了很多效率，来避免道德层面的损耗。
他毫不在意转化目标是人是兽——
而之所以没有给桑洲窟本地住民种下“血火”，原因也很简单：
这些人可能会被教会接手，转而为他带来灾难！
枭这种极度自私的家伙，如果知道伊恩手上的“长生术”转化效率是二十分之一，不知会作何感想？
“还记得我先前说我要‘拯救’你么，如果我得到了长生，那么你也有机会触碰到长生。”
“……？”
“你还没明白吗，我们的力量是同源的，我可以肆意掌控肉身，而你则是灵魂领域的无冕之王。”
石壁上的人形生灵张开双臂，奋力挥舞。
枭的神情很是激昂：“你的炽火和我的血火可以相互汲取，相互转化……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共享这完美的力量！我们是王座上的双生子！”
“是啊。”
顾慎的回应很冷淡：“我早就发现了。”
在大都区交手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
自己的炽火，很可能与枭的血火是同源的。
两缕火苗，彼此都不够完整。
于是一旦靠近，便生出了相互吸引的震颤指引！
可是，枭的“血火”是古文会实验造就的，自己的“炽火”难道也是如此？
让顾慎真正在意的是……
是他自己的身世。
他修行时间越长，越觉得有一双无形之手，在摆弄命运，从“零零幺”上的初遇，再到今天的每一步，都是命运精心设计的结果，他无法逃脱也无从对抗。
炽火也好，冥王火种也罢。
这些都是命运馈赠给自己的礼物，没办法拒绝的那种！
他现在想击穿那层无形的命运壁垒，看看背后那双手的主人是谁……只是以枭的身份，还不够揭晓这一切，与之对视的时候顾慎便知道，枭所了解的真相，就只有那么多。
“应该就这些了吧。”
顾慎平静开口，像是在询问，但更像是一种盖棺定论。
枭怔怔愣了一秒。
下一刻。
【昙曜】地底的熔岩翻飞，数十米的炎浪骤然炸开，好几道炎柱在地底轰鸣撑起，骤然灼目的世界之中，那袭漆黑的裁决官大袍猎猎飞扬，黑发年轻人抬手凝聚出银白色大弓，同时捻住指尖，攥拢虚空之中并不存在的弓弦。
大量精神力注入。
磅礴银芒凝聚的箭尖，像是一盏随风呼啸，盛大燃烧的烛火。
指尖松开。
这一道银芒爆射而出，将心脏射得粉碎，石壁上那个孱弱的人形生灵怒吼挣扎。
“顾！慎！”
枭在火海之中前行，被烈风裹挟。
他的面容流淌猩红血泪，凄厉可怖。
数步之后，这具残破的，早就该消散世间的躯干，彻底湮灭。
逃窜了二十年的失败试验品，就此粉碎。
直至阖世，都无人知晓他的名讳。
只有一个模糊的代号。
枭的一生都是失败的悲剧，他从古文会中逃脱，想要寻找属于自己的生命……由于“血火”的力量，他体验了数百上千种人生，戴上了数百上千张面具。
没有一个人生也没有一张面具，是属于他的。
他在千里之外，甚至曾掌握着准S级封号的恐怖力量。
可这一切，终究是镜花水月。
正如他自己所说。
血火……可以肆意掌控肉身，可偏偏他自己的肉身，无比孱弱，像是张一戳就碎的脆弱白纸。
所以当顾慎站在他面前的时候。
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用【真理&#183;熄烛】给予生命的终结，是顾慎对枭最大的尊重，这种给一缕余烬就能死灰复燃的恶心存在，他不希望留下一丝一毫的机会。
“这世上哪有长生啊……”
顾慎看着满天散落的血色火焰，“就算有，我对这东西也不感兴趣。”
王座只有一个。
枭所说的“双生子”实在可笑。
这炽火血火之王座，只能有一个主人，那就是自己。
“炽火……去吧。”
顾慎的眉心，早已经按耐不住，此刻他也不再掩饰自己心海内的躁动，将全部炽火都放了出去——
一时之间，昙曜地底火海翻腾！
这是“炽火”最好的养料！
那枚心脏被连续射了三箭，已经彻底爆裂，炸开了无数血火，按照源质守恒铁律，枭身死道消之后，这些血火也会回归虚空……现在顾慎要做的，就是尽快将其汲取，越多越好！
“大危险往往伴随着大造化，我如果现在离开，血火就会消失……我必须要把这些东西全部吃掉！”
顾慎盘膝坐下，他深吸一口气，内视检查着自己此刻的情况。
精神海几乎竭尽。
如果魔鬼想杀死自己，此刻可能就是最好的机会……
现在的他，连一缕真理之尺的银芒都无法激发了。
不过好在他还有源质储蓄，还有净土领域，接下来还是有办法离开火山裂口的。
“……没反应么？”
等了数秒，顾慎心底提起的那颗石头，并没有完全放下。
他觉得有些古怪。
自己耗费了全部精神力，对枭进行射杀。
此刻正是心海最脆弱的时刻，戒尺空间里的魔鬼竟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这么多次的【真理】动用应该积攒了许多不祥才对。
“不管魔鬼打得是什么算盘，我现在抓紧时间吞噬‘血火’，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顾慎深吸一口气。
他把所有精神力都专注。
这是自己天大的机缘，天大的造化！
想要突破四阶，那需要海量的“生机之火”转化……这个过程是一个没有捷径的枯燥之路，可眼前的“血火”，则可以让这条枯燥之路，大大提高速度！
自己一下子有了大量的“特质火焰储备”！
炽火的数量骤然暴增！
按照三次超境者的精神海规模，如果能将枭的血火全部吞噬，至少可以省去三到五年的“转化时间”！
有些机缘，一旦错过就不会重来！
而正当顾慎坐下，准备浸入【看客】心境之时，忽如其来的一道巨响，将他震醒。
轰！
这道巨响，来自于昙曜地底的更深处！
一时之间，地动山摇，位于裂口底部的顾慎，连忙召唤出【净土】领域，可纵然风雪加身，他依旧被震得心海狂颤。
“发生了什么？”
顾慎神情骇然。
与褚灵的链接断开，意味着他无法获取外界的联系。
刚刚的那一下巨响，不是什么人，什么生灵发出来的。
兽潮依旧在继续……地面依旧在震颤。
那巨响，像是从岛屿底部传过来的！
顾慎双手按在地面之上，他开始大量消耗净土之中储存的源质，将一缕炽火火苗穿透地壳，不断向下输送，最终送到了桑洲窟的岛屿最底部。
他看到了那片无垠的漆黑冰海。
也看到了巨响的来源——
无数浪潮在海底绵延，潮汐滚动，在深海之中翻涌，刚刚的巨响便是一道巨大浪花撞击在岛屿底部的声音，巨石被撞碎，这本就不稳定的岛体，直接开始了横移。
“这是……风暴教会的【潮汐】？！”
顾慎一瞬间就明白了。
迦缔圣者布置【潮汐】，不仅仅是为了监听！
真正的【潮汐】，在凝聚桑洲窟四周的海域，形成这股暗潮。
一旦【昙曜】爆发，圣城就会把这座孤岛，彻底推入冰海。
“所以刚刚的动静……是桑洲窟在移动？”
顾慎觉得头皮发麻，他万没想到，【潮汐】权柄竟然真的撼动了这座岛，一方面是风暴神座赐下的力量的确强大，另外一方面可能是冰海本身的回卷洋流缘故。
再加上火山复苏，岛屿内部环境已经被觉醒实验破坏……
诸多条件加在一起。
导致了风暴教会的轻轻一推，成功改变平衡。
“轰隆隆……”
地底的暗潮如雷鸣般连绵不绝响起，在冰海的拥抱之下，桑洲窟的运动一旦开始便不会停下。
内有山火。
外有冰海。
顾慎的精神浸入地壳，他忽然生出了一种微妙的感觉，他看到厚重的海水，听到了沉闷的潮声，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好像成为了桑洲窟。
只不过，这滋味并不好受。
【潮汐】推了一把之后，这里的一切开始驶向冰海。
无数浪潮汇聚，在无人可以看见的洋流深处，化为千万只手，一下接着一下进行推动，桑洲窟不会再回来了。
风暴教会希望“它”支离破碎，葬在冰海之中。
而这一切，正在向着风暴教会计划的那样——
桑洲窟已经从底部开始逐渐瓦解。
这似乎是一个不可逆也不可停止的过程。
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人在乎这一切了。
所有生灵都忙着逃命。
逃不掉的，注定会葬身在冰海之中。
而逃掉的，便是另外一种心情。
或许那个时候，逃生者从远岸望去，会觉得昙曜爆发的山火，只不过是一场好看的烟火。

第二百零六章 凡人之躯
轰！
巨响爆发的那一刻，不仅仅是顾慎听到了，还有其他人也一并听到了这沉闷而恢弘的沉声！
“这是什么声音？”
沈离心头一惊。
“撤退！撤退！！”
陈没正率领诚心会成员从正面战场上撤离，兽潮的数量越来越多，东洲最终注定要放弃S12区，既然北洲源能艇已经抵达后方，那么现在就可以考虑后撤了！
伴随着地底传递而来的这道巨响。
那些超凡兽灵，变得更加疯狂。
桑洲窟在走向“毁灭”——
血火破灭之后，它们的精神已经开始混乱，在“生命毁灭”的压迫感推动之下，无数超凡兽灵失去了意识，它们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镪！”
【判官】将手中大幡高高举起，重重插入地面！
尖锐的幡杆击穿地面，荡出一圈金铁交撞之音，足足笼罩数百米范围。
这就是慕晚秋的寂灭领域。
踏入这片领域中的超凡生命，会在零点一秒之内被剥离生命！
她的精神力化为无数黑气，在领域之中四处游荡，兽灵数量有多少，黑气就有多少缕，不断钻入它们的额首眉心——
只是此刻的寂灭领域已经处于“临界值”了，由于涌入领域中的兽灵密度太大，而且毫不停歇。
寂灭黑气的数量已经分裂出数百上千，原本浓墨重彩的黑色，此刻看上去稀疏寡淡。
这意味着，慕晚秋的杀力被分散成了数百上千份。
输出时间越长，负担越大。
“别硬撑。”
慕晚秋的精神海中，传来一道柔和声音。
她抬头望去。
雷海之中，白衣悬浮，行走于高天之上。
白袖的精神依旧充沛，他沐浴雷洋，与【雷界行者】合一，负责拦截正面的绝大部分兽灵潮水……即便是心高气傲的慕晚秋，看到这一幕，也只能感慨S级和S级之间是存在差距的。
白袖是一个无法用常理来揣度的天才。
他的源质储备，精神厚度，都不是当代同龄人可以相比的。
即便是安全委员会定义的所谓“S级”，也没法和白袖比。
慕晚秋不知道白袖是怎么修行出如此海量的源质，来支撑开展如此大规模的雷界领域。
她只知道，上一个拥有这种大幅度超境力量的。
是顾慎。
可顾慎是“冥王火种”的天选之人！
而且还在三阶完成了“三次超境”这种神迹！
白袖，白袖为什么能做到这一步？明明他和自己一样……在三阶之时进行了两次超境，而且他的修行时间还和自己差不多。
慕晚秋神情复杂，她向来争强好胜，只是在白袖面前，她竟然生不出恼火和挫败感。
和白袖交手过一次之后……她心中的感觉便告诉自己，白袖，不是一个自己需要追赶，也不是一个自己靠着努力就可以追赶上的人。
且让他修行成长去吧。
这个怪物成长成什么样子，都和自己无关。
或许是接受了“冥王火种”，成为捧冠者的原因，她的心境逐渐趋向于平和，不再与他人进行比较，而是对过往的自我进行衡量。
这其实是一件好事。
昂首之人学会顾盼，自负之人变得谦卑。
这都是修行路上需要补全的短板，有些人终其一生都学不会。
“听到刚刚的巨响了么？”
“听到了……那是什么？”
“冰海的洋流包裹了桑洲窟，现在这座岛屿正在向南移动……目前速度还不快，一旦洋流成型，速度就会越来越快，到时候我们就都走不掉了。”
慕晚秋站在地面，看不到发生了什么。
白袖站在天顶，他清楚捕捉到了巨响的来源——
“是【潮汐】？！”
慕晚秋很聪明，听到这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风暴教会想摧毁桑洲窟？”
“是。”
白袖轻吸一口气：“桑洲窟的毁灭已经开始了……我们没时间了。慕晚秋，你的任务是负责和‘活鱼’对接……抵抗兽潮，就交给我吧。”
虽然白袖展现出来的战斗姿态依旧强硬，依旧所向披靡。
但慕晚秋听得出来。
这家伙已经有些疲倦了。
看来白袖的【雷界行者】也快抵达极限了，这家伙再天才，也不是无所不能的神啊。
“……好！”
慕晚秋深吸一口气，没有逞强也没有犹豫，果断答应下来。
这些兽灵是杀不完的！
她知道，自己已经阻拦不住这方战场了。
在这场战争之中，没有人比白袖更值得信赖。
现在她需要利用好这最后的时间，念头落定，她立刻脱身，向着城区后方奔跑而去，只留下白色大袍翻飞鼓荡的【判官】，独自撑幡坚守一侧城门，晋升四阶之后，如果超凡者成功将领域进行拟人化，那么其能力便可以进行短暂的离体。
【判官】，【雷界行者】，以及小铁人的【铁徒】，都可以做到“离体”！
只不过一旦和宿主分离。
拟人化领域便需要消耗其所携带的“源质”，源质殆尽，领域自然消散。
换而言之。
由于源质有限，它们大多不具备持续作战的能力。
此刻的【判官】依旧稳稳虐杀着踏入领域的兽灵，但寂灭之域瞬间缩小了一倍，而且还在持续不断的缩小——
白衣大鬼向着城区靠近，它的任务是在彻底消散之前，尽可能阻拦一部分兽潮！
“源能艇很快就要启动了——”
慕晚秋奔行途中没有回头，却以心声关切问道：“到那时候，你准备怎么撤退？”
“你们只管启动，我有办法离开和自保！”
白袖一边执掌雷泽，一边分出心神说道：“别忘了桑洲窟上空还有大量山灰……源能艇想离开，还需要我的【雷界行者】带路。”
话已至此，慕晚秋不再多言。
……
……
“登船！登船！”
桑洲窟的紧急撤离任务进行地十分焦灼，中立者展现了极高的救援素养。
四窟诸区的逃难者，但凡被发现，搭建了联系的，尽数送抵了S12区的后方空地，这片临时避难所成了南窟最后的福音。
这里有数千位来自东西两侧的逃难者。
红龙和顾慎袒露身份之后，选择倾开城门……他不可能暴露自己的古文会成员身份。
但这是他可以在权限范围之内做到的最大程度善良。
让这些民众自己逃命。
回去之后，他也可以对上面交差。
毕竟，山灰横行，情况紧急，源之塔既已找到了“酒之主”，便不必在意这些“贱命”。
暴雨滂沱，十艘源能艇很快完成了装载，每队的十五位紧急救援者并未回船，而是四散，因为直至此刻，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逃难者”，刚刚抵达S12区，他们从四面八方而来，他们想要抓住最后的求生机会。
只可惜，命运是残酷的。
桑洲窟自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被血与火淹没。
这里有很多苦难者，牺牲者……
即便北洲准备了充足的源能艇，也无法保证每一个人都能登船。
“最后的登船时间，十一分钟。”
围绕着舰队的黑色水珠之中，倒映着一张森严的鱼脸。
费舍尔死死盯着主控屏幕，他的压力很大，一方面是精神领域需要抵抗“山灰”侵袭，另外一方面是他拿不准此刻的兽潮情况，为了避免城区被冲垮，源能艇来不及避险，最终只能给出“十一分钟”这么一条死线，还不知道是不是给多了！
“七分钟，最后的登船时间七分钟——”
一道清冷声音传入每一位北洲战士的心中，一袭红甲在雨中奔来，慕晚秋的精神接入活鱼领域之中，她完成了对接，并且给出了最新的预估：“七分钟之后源能艇就要起飞，救援组需要提前一分钟登船，不管你们现在身在何处，计算返程时间……”
“如果还有逃难者？”
“……放弃。”
慕晚秋深吸一口气，她的眼神闪过一丝怜悯，但转瞬就被坚毅所替代。
她在黑水领域中发出的声音斩钉截铁：“舰队不会因为任何一位迟到者而延误起飞，超时的拯救，等于拉着所有人下地狱。”
“一号，收到。”
“二号，收到！”
“……七号收到！”
十只紧急救援队第一时间完成汇报，与此同时黑水领域还接入了第二道声音。
“如果刚刚我没听错的话，还剩七分钟，对吧？”
慕晚秋望向身旁的卷发青年。
陈没幽幽吐出一口气，“既然正面战场已经开始后撤防线了……诚心会留着也没有意义，我们当不了白袖这种孤胆英雄，但留在最后和紧急救援队一同登船是没问题的。最后的七分钟，能多救一些人总是好的。”
慕晚秋皱起眉头。
她本想拒绝陈没，让他带着这些诚心会成员登船……刚刚的搏杀，消耗了诚心会成员不少体力，这些大都来的超凡者，虽然单体素质没有军团战士那么强悍，但他们眼神之中有一股倔强。
与陈没对视的那一刻，她沉默了。
旋即活鱼的声音响起。
“那就多谢陈兄弟了……我们时间不多，只剩七分钟，各小队迅速对接，千万不可耽误时机。”
诚心会和紧急救援队进行了新一轮的分组，只用了不到十秒，城区后方的临时接引任务便扩散开来，大部分逃难者已经完成登船，这是最后的收尾。
……
……
“跑！”
“跑快点！再快点！”
南窟峻岭之中满是灌木，两道身影正在“狂奔”。
一老一少，婆婆少女。
一个头发花白，看上去年逾花甲，另外一个则是只有十二三岁，正是生命如花苞般绽放的年龄。
两人步步艰难。
她们再怎么竭尽全力，也跑不快，这里荆棘遍布，两人身上本就简陋仅能蔽体的麻袍早已被割破。
腰背佝偻的那位婆婆，手臂四处满是伤痕，她已经跑不动了，此刻坚持她跑下去的，不是求生的意念……而是看着自己的“孩子”活下去。
少女名叫桃夭。
这是一个很甜的名字。
可她的人生却很苦。
桑洲窟的每一个孩子，人生都很苦。
桃夭一步三回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身后的婆婆。
她们从西窟逃难而来……
桃夭父母死得很早，她打小便与婆婆哥哥相依为命，原先三人在教会肆虐中残存，只不过自觉醒实验开始，西窟的大部分城区便陷入了极端者的统治之中。
情况并没有好转多少。
她们还是活得很艰难很艰难。
而这一次，光明城超凡者降临此地，极端者消失了，桃夭本以为苦日子到头了……可后来她才知道，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光明城的超凡者比极端者更可怕。
仅仅来了数日，便有不少“街坊邻居”被洗脑，即刻披上了信奉太阳的白袍，而后便消失不见。
桃夭兄长坚定地拒绝了光明城的传教。
后面城区便开始爆发游行。
游行示威的那一天，桃夭被哥哥安排躲在地窖之中，她看不到外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骚乱持续了很久，接着便是一道炽烈的爆响——
那声音几乎将她的耳膜震裂，接着便是剧烈的高温降临！
即便是躲在地窖之中，她依旧感到了“烈日焚身”般的痛苦……
只不过高温并没有持续太久。
再后来便是彻底的死寂了，桃夭带着婆婆离开地窖，看到整座沦为人间炼狱般的城区，她想要找哥哥……可地面上的尸体都已经焚化了，许多躯壳都化为了灰烬，她知道，自己再也找不到哥哥了。
她开始带着婆婆逃命。
哥哥临走之前告诉她，往南边逃，往南边逃。
可是南边真的太远……
她逃了很久。
大雨倾盆，此刻的南窟山岭很冷。
可少女只觉得焚身一般滚烫。
每一滴雨珠落在桃夭身上，都让她感觉到灼烧至心的疼痛……她的肌肤上密布着太阳亲吻后留下的黑色耀斑。
那是与死神擦肩而过留下的痕迹。
“快到了，婆婆，快到了……就快到了……”
桃夭嘴唇干枯，她看到身后的老人已经走不动路，扶着荆棘大口喘气，连忙回头想要将其再拽前行两步。
前方很黑，但再前方有光。
她看到外面雨蒙蒙的世界之中，有模糊的光柱，还有震汽的声音。
哥哥从不骗她，只要逃到南边，就一定可以得救……
“桃桃……你去吧……”
婆婆努力挤出笑容，她拒绝了少女的好意，而是伸出开裂的手掌，将其推出，示意让其先走。
“我休息休息……随后就来……”
她枯瘦的手臂上也有密密麻麻的黑斑。
而且比少女更多，更密集。
因为“太阳”降落之后，剧烈的灼烧袭来，她下意识将孩子搂到了自己的怀中，用后背承受了这一切……这虽是凡人之躯，但有些时候，也能抗住千斤之重。
只是太阳的重量真的太重了。
她已经走不动了。
婆婆看着女孩一步三回头，她依旧在笑，下意识维持着挥臂的动作。
眼前的视线逐渐模糊，逐渐模糊。
手臂也变得很重。
很重。
“砰”的一声，老人重重摔倒在地上，溅出一大滩泥泞。

第二百零七章 太阳耀斑
“岭西发现‘逃难者’。”
“目标是一个幼年女性，无威胁，无威胁……可以靠近。”
队长的命令传来：“带她离开，返程倒计5分钟，所有人准备回舱。”
这次救援临时小组，每队成员四人，两名北洲战士两名诚心会成员。
队长命令下达之后，小组本该直接行动，一道木然的声音忽然补充道：“救援目标还有一位……是六十岁左右的老人。”
“……”
此言一出，本就不稳定的链接频道寂静了一下。
队长的沉默像是掉线。
四人小组此刻正站在一座山岭之上，山灰和雨幕交叠，他们借着地势才看清那个跌跌撞撞的女孩……诚心会的两位超凡者神情茫然，而另外一位北洲战士则是面色复杂。
“赵器，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哑巴。”
那位同组战士尴尬说道：“虽然你报了数，但是南下任务开始到现在，你好像还是第一次说话。”
这么一说，另外两位诚心会执法者也觉察到了不对。
“赵器……”
这两位执法者都很年轻，他们加入大都地底组织的时候，花帜与南湾的斗争刚刚落下大幕，只不过再怎么年轻，“赵氏集团”的名声还是听过的！
赵西来刚刚阖世几年而已。
夫人手中所握的滔天权势，就是赵氏先前所打下的！
两位诚心会年轻人彼此对视，面面相觑，他们执行临时任务，根本就没过多留意同组伙伴，不过他们也明显感觉到了其中一人的阴郁沉默，一路上不发一字。
此刻两人望去。
他们曾经见过赵氏财阀的那位公子哥海报。
海报上的形象是一位颇有些瘦削的花花公子，此刻的男人与海报形象截然相反。
满脸胡渣，神情阴郁，面色苍白，眼神之中满是麻木。
“应该是同名吧？”
“我想也是……”
两位诚心会年轻人彼此传音，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没几个人真的清楚。
大众只知道。
在花帜移交陆南栀之后，赵氏便一夜之间消失了……赵西来的墓碑据说葬在了一处不知名的小荒山，至于那位纨绔公子哥，则是彻底销声匿迹。
大都区有人传言，赵器是被做掉了。
没人继续深究，没人探寻答案。
因为大家都觉得，这个版本的“答案”就很好……
那个一滩烂泥扶不上墙的家伙，如果真被做掉，实在是一个很好的结局。
“诸位，时间紧迫，执行任务吧……”
赵器再次开口了。
因为他发现这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自己身上，而且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距离返程只剩下五分钟。
他没心思在这种琐事上浪费时间。
一言点醒小组三人，赵器轻声安排任务：“你们救那个小姑娘，我去救老人。”
“……喂喂！”
同行的北洲战士还没来得及开口，赵器的源甲尾翼已经喷吐火焰冲了出去。
那位战士长叹一声。
据他所知赵器的实力并不强，似乎只是比初阶好一些……
这种实力，还逞什么强？
“走吧，先救人再说。”
战士低声开口，与诚心会二位执法者一同前去。
……
……
轰！
桃夭看到黑色夜幕被一道赤红色的光焰所照亮，漫天雨汽被源甲所撕裂，北洲救援者一马当先，两位诚心会成员则是在后方驱散山灰。
“小姑娘……恭喜你，得救了。”
听到了这声音，桃夭脸上并没有喜悦。
她神色苍白，回头望向自己来时的方向，“还有人，还有人……求求你们救救我奶奶。”
“……”
三人沉默了。
“你是从哪逃过来的？”
一位诚心会执法者发现了小姑娘的异样，这姑娘面颊长得倒是甜美可爱，可肌肤上却纹刻着漆黑的斑点，像是被太阳灼烧过一样。
“我从西窟来。”
西窟……诚心会执法者第一时间就把这信息上报！
这太阳灼烧的痕迹……
极有可能是光明教会干的！
“求求你们，后面还有人……你们救救她吧！”
桃夭声泪俱下，苦苦哀求。
她终于看到了一线曙光。
哥哥没有骗她，一路向南，真的有机会得救……可她获救了，奶奶呢？
后面就是她奶奶倒下的地方。
“抱歉，你现在必须跟我们走了……至于那位老人家，我们已经发现了，会有人去救的。”
完成了上报的那位诚心会执法者，深吸一口气，望向桃夭，一番话说完之后便是一记干净利落的手刀，这种时刻容不得犹豫，带走这个小姑娘才是最好的选择。
要不然。
耽误了时间，大家都要死在外面！
“距离登船时间还有三分钟……撤退！”
他低声道：“再不回去来不及了。”
三人带着小姑娘向着源能艇驻扎地掠去。
“即刻返程……赵器，听到请回答。”
……
……
雨幕之中，红色的光焰洒落，坠在泥泞地面之上。
赵器听到了断断续续的模糊声音。
他成功降落在了第二位逃难者的面前……
这是一个浑身都沾满泥泞，此刻在雨幕之中散发微弱辉光的老者。
老者身上之所以散发辉光，是因为她被“太阳”直接烫伤了，血肉都烙上了鲜红的印记，赵器静静看着这个仅有一丝气息的将死之人。
四人小组之中，只有他对队长进行了完整的上报。
并不是因为其他三人视力不好。
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个老者……
只是，在他们的判断中，这已经是一具不值得拯救的“尸体”，赶往南窟的路途太漫长，有许多人倒在了山岭泥泞之中，只不过有些不曾被人看见。
而此刻的老者，其实就是运气很好的，“被看见”的那一个。
生命有时候很重，有时候又很轻。
被看见的时候，往往是要重一些的。
“……赵器！赶紧回程！”
精神网络之中再次传来同伴的提醒。
赵器默默断开了链接。
所有人都害怕死亡，而他是个例外……
他是抱着“就这么死掉也不错”的想法，来到桑洲窟的。
事实上。
死在“救援途中”，就是他构想中最完美的结局。
赵器蹲下身子，抱起这具干枯身躯，例行公事地轻声开口：“我是北洲临时救援小组成员赵器，现在由我负责带你离开。”
摔在泥泞中的老者，意识已经模糊。
“嗤！”
尾翼喷吐光焰。
两人起飞。
山岭的远方是源能艇停留基地，赵器神色恍惚地看着那散发巨量光芒的“终点”，现在的倒计时应该还剩两分钟，他看到已经有源能艇燃烧核心，点燃火焰，准备起飞了。
自己还来得及吗？
如果来不及……
是不是真的会死在这里？
自己真的想死在这里吗？
这些思绪汇聚在一起，涌入他的脑海之中纠缠。
忽然一道尖锐的嘶鸣打破黑夜。
“喳！”
一只巨大黑鸦，从林木之中冲出。
精神恍惚的赵器只见一团黑影砸来，他下意识进行躲闪，但紧接着就是“砰”的重击，黑鸦一爪将他肩头捏住，铁钩在二阶源甲之上擦出一蓬银灿弧光！
“？！”
赵器所有的思绪都在此刻被撕碎。
在这突如其来的危机之前，他所做出的第一反应，便是答案：源甲骨骼迅速调整，他加快速度向着营地掠去。
赵器的综合素质十分糟糕。
可以说是落银城最差劲的入伍者。
但他源甲飞行考核成绩是良好，属于最好的一门。
黑鸦一击没有得手，加快速度想来第二击，但赵器的微调无意之间完成了一次躲避，笔直射出的鸦影擦着二阶源甲尾焰而过。
但黑鸦的调整速度比赵器更快。
它生活在高天之上。
只见一道黑线，斗折拐弯，然后如一枚黑色箭镞，疾射而来——
“呼……”
在这一刻，赵器的思维彻底放松。
其实他心底已经知道自己命运的结局了……
就算没有这只黑鸦，最后的十数秒，他也没法抵达营地了，十艘源能艇，除了三号，都已经开始关门，甚至一号艇已经开始起飞。
他闭上双眼。
……
……
“砰！”
一道血肉炸开的沉闷轰鸣在赵器头顶响起，他骇然睁开双眼，而后看到了一张熟悉的卷发青年面孔。
陈没一拳将黑鸦打爆。
这一拳用力极重，一大团黑鸦羽翎和血肉都在空中混杂着炸开——
像是一场漆黑夹杂猩红的血腥烟花。
但此刻的“烟花”炸裂速度很慢，因为【时间】被延缓了。
赵器瞪大双眼，他原先是极速掠行在空中的鸟儿，但在陈没的【时缓】领域之中，却像是一瞬间变成了潜沉海底的鱼。
陈没拽住了赵器的源甲骨骼凸起部位。
两人从空中坠落，双脚触地的那一刻，陈没便开始奔跑，像是一个在山谷之间放风筝的孩子……而此刻的赵器就是那只风筝。
【时缓】领域的压迫力量涌来，虽然原主承担了绝大多数，但赵器的面容还是被空气挤压了。
他那张长久麻木的面颊此刻写满了惊恐。
他没想到在这里会碰上陈没这位老“熟人”，以前在大都区纨绔度日的时候，他曾在特殊场合和陈没有过数次会面。
他的父亲和陈没的父亲，是主宰大都区，最有权势的两个人。
两人自然就被各种人拿来进行比较……
事实上也没什么好比较的。
陈没年纪轻轻就靠一双铁拳拿下了一半的诚心会，和宋慈齐名。
而他什么也不是。
只不过那时候年少轻狂的赵器并不这么认为，他知道南湾和花帜的差距，这正是陈叁和自己父亲的差距，所以他认为，真正“什么也不是”的不是自己，而是陈没。
此刻陈没的唇角翘起，像是在嘲讽当年的旧事。
赵器羞愧万分。
但他没发现，陈没的眼神之中没多少笑意。
这说明救他，陈没是认真的。
“轰——”
【时缓】领域里的时间很慢。
对赵器而言，这【时缓】的时间太漫长，简直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生命倒计时最后的“十几秒”，在陈没的帮助之下变成了几十秒。
被强行续命的感觉并不美妙。
最后他被自己曾经最瞧不起的家伙，手拉着手丢进了源能艇中，而且最后还丢到了私密性很高的专属贵宾会议室中。
“砰！”
【时缓】结束，赵器感到一阵呕吐眩晕，忍不住捧腹哇了一大口，周围几人连忙躲开，好在他最终什么也没吐出来，干呕几口之后就这么昏死过去。
“赵器，这家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源能艇内是诚心会的高层精锐。
苏察挑眉。
“这家伙加入‘北洲’了……据说是落银城。”
齐榈擦拭滚烫的大枪枪杆，刚刚的兽潮反击战中，他打到真正的弹尽粮绝，此刻看着躺在地上的赵器，以及另外一位垂垂将死的老者，困惑道：“不过以赵器的性格，这坨烂泥怎么可能会参加外出任务？”
“这的确很不合理。”
吴镛一边慢条斯理磨刀，一边讥讽道：“这位烂泥兄是我在大都最瞧不起的人，没有之一，如果这种货色都有觉悟来桑洲窟救人，并且还情愿拼上性命……那么我的世界观恐怕今天就要崩塌了。”
“诸位，现在不是讨论这位‘烂泥兄’的时候。”
会议室外传来陈没的声音。
他走了进来，瞥了眼昏死过去的赵器：“不得不承认，能在这种场合遇到这位熟人，的确是一个令人惊讶又惊喜的事情，不过这家伙变化真的很大。”
“他死了么？”
“不至于，现在只是昏过去，我的【时缓】对他而言负荷太大，不过……如果不把时间流速拉到五比一，我没法返舱。”
陈没开门见山：“我的主要目的不仅仅是救赵器……这个老者很重要。”
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老人身上。
“诚心会刚刚还救了一个小姑娘，那姑娘身上都是‘太阳耀斑’……这个老人身上的‘耀斑’比那个小姑娘还多。”
“太阳耀斑？”
苏察喃喃道：“这是光明教会动的手脚。”
“嗯……西窟的许多逃难者都‘失踪’了，我想一定是光明教会对他们出手了。”
陈没低眉说道：“西窟的游行者全都销声匿迹，许多中立者也就此‘死去’。”
“这种情况之下，这唯二的‘幸存者’便显得尤为重要，祁默先生刚刚对我传来消息，他希望我能救下这个老人，不仅仅是出于人道主义。”
“不仅仅出于人道主义？”苏察问道：“祁先生是要做什么研究吗？”
陈没摇了摇头，他诚恳说道：“我不清楚。祁默先生登船之后，抱着一台机箱进行了链接，他沉浸在那些没人能看懂的代码之中……我只知道，我应该信任他。”

第二百零八章 拯救顾慎计划
祁默的确沉浸在无数代码之中。
只不过他并不是在研究什么实验……而是在与另外一个世界的存在对话。
“我已经顺利登船了，现在可以告诉我，您计划中的下一步是什么吗？”
祁默情愿自己淋雨也要好好照看的那台主机，正是【源代码】完成侵入的那一台，此刻褚灵正在通过封闭海域的链接进行这场无人知晓的秘密通讯。
“除了让‘神婴’长大，你还有一个任务——”
褚灵的回复以代码形式呈现在链接屏幕上。
“研究幸存者身上的‘太阳耀斑’。”
祁默神情凝重起来。
关于“太阳耀斑”这东西的信息，他是登船之后才了解到的。
【源代码】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嘱托祁默要记得对诚心会交代任务，岭西地带可能有逃难者会在倒计时前抵达，务必要将其接回。
祁默认真问道：“恕我冒昧，您所说的‘太阳耀斑’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研究它？”
“西洲光明教会正在研究通向‘不死’的力量。”褚灵道：“‘太阳耀斑’可能就与这研究有关……更多的情报我暂时还不能告知。”
祁默还想多说些什么。
此刻艇身一阵摇晃。
“轰隆隆……”
这是源能艇腾空的声音，倒计时结束，源能艇放弃了最后的根据地，选择启程返航。
与此同时，陈没推门而入。
“祁默先生，我们最终在岭西地带只发现了两位幸存者，但好消息是，这两位幸存者都接回来了，您现在要开始实验吗？”
“好，稍等。”
祁默起身准备离开，他下意识望向屏幕。
那些代码已经不再跳动，【源代码】断开了链接。
陈没离开之后。
祁默连忙压低声音问道：“褚灵姑娘？您还在吗？”
“嗡——”
宁静的休息室中，有很轻的一道颤响。屏幕上的代码重新恢复了流动，那一串代码在不止一台屏幕上流淌而过，源能艇的休息室里有滚动字幕的提示器，有电子相册，这些都是链接了【深海】网络的新生代仪器，在桑洲窟生活了二十年的祁默闻所未闻。
登上这艘源能艇之时，他便注意到了这些变化。
离开尘世二十载。
外面世界已经取得了突破性的技术发展。
即便他一直从事研究，也需要一些时间来进行适应……而此刻，他目光所及的，所有能滚动字幕的仪器，都流淌着一串代码。
这是褚灵对刚刚突然消失的解释。
以及对祁默的回应。
“我，无处不在。”
……
……
“一号源能艇，顺利升空。”
“二号……顺利。”
费舍尔盯住主控屏幕，这次行动到目前为止都十分顺利，并没有出现执法者被留在源能艇外的突发意外，现在所剩下的任务，就是离开桑洲窟了。
浓浓的山灰遮掩视野。
冰海的狂风将其裹挟，席卷而来。
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漆黑天幕之中偶尔闪现而过的粗壮雷电。
“相信白袖。”
主艇的控制门自动打开，一袭红甲的慕晚秋走了进来，将头盔面罩卸下来，深深吐出一口郁气：“跟着雷走，他的【雷界行者】会指引方向。”
活鱼面颊两侧的鱼鳃如刀刃一般开阖。
他柔声道：“白袖准备怎么登船？”
“……”
慕晚秋沉默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他这样的人，总有办法。”
费舍尔哑然失笑。
“既然如此……我就不和他客气了。”
眯眼思索了数秒后，费舍尔将操纵杆推到底，主艇猛然加快速度，向着雷海的尽头撞去，破风声音撞击在防护罩上，爆发出刺耳的轰鸣，即便在红银包裹的驾驶室内都能听到这震破耳膜的巨响。
主艇加速，剩下的九艘源能艇立即跟上。
费舍尔循着直觉，望向雷海的远端，那里有一道浑身由雷光组成的人形神灵，正在飞快掠行。
雷海之中跃现雷霆的速度越来越快。
这说明【雷界行者】能跟上源能艇的速度。
“很好……”
费舍尔丝毫不掩盖自己的嫌弃：“这破地方，我是一秒钟都不想多待了。”
鱼类生物对大海有一种天然的预警。
他来到这片地界，便立即感到了强烈的不适。
“把这些人接离桑洲窟，你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慕晚秋平静道：“不过任务结束后，别急着离开南洲，在沿海领空悬停等我一会，我需要借用一下主艇承载的微型舰艇。”
“你要借微型艇？”
费舍尔一怔，旋即皱起眉头来：“借那玩意儿做什么？你还想回来？”
“……嗯。”
慕晚秋轻轻道：“还有人没走。”
“开什么玩笑。”
费舍尔没好气道：“事先不是说好了么，无论是什么人，没空登船的就统统放弃。你回头看看，桑洲窟快炸了！”
主艇的背后有无数山灰翻滚而来。
穹顶的灰尘喷薄。
像是有一只大手，在推着舰队前行，来的时候，这股力量是阻拦。
走的时候，便是推助。
这其实是一件好事，只是此刻但凡望向窗外，看到【昙曜】核心区景象，便会感到一阵心悸……这最后的推助更像是地狱的召唤。
核心区在一片昏暗漆黑之中，燃烧着喷薄的火光。
仿佛有一根通天的黑色炎柱，几千几万米，捅穿了天顶，撑矗在这大海之中。
那便是无数山灰螺旋形成的奇景异观，也是【昙曜复苏】的最好证明，这么多的山灰源源不断喷出，可见这座岛屿内部已经快要被掏空了。
最重要的是……
风暴教会在此刻发动了【潮汐】！
再不逃，就真的逃不掉了！
“这个人，不一样。”
慕晚秋回头看着猩红一片的【昙曜】，缓缓道：“得救。”
“什么人？”
费舍尔忙得焦头烂额，不忘冷笑一声，讥讽道：“我不相信这岛上有这么重要的人还没离开。”
“顾慎。”
慕晚秋开口之后，主艇操纵室内一片寂静。
费舍尔瞬间沉默。
活鱼瞪大双眼，看着红甲女子，不敢置信道：“你说什么，顾慎……顾慎没登船？！”
所有人都登船了！
“嗯，撤离任务开始的时候，他便不在城区中。”慕晚秋也觉得有些荒唐，她轻叹一声，道：“现在他应该是在【昙曜】核心区，就是你刚刚说‘要炸了’的那个地方。”
“我的天……”
活鱼感到一阵晕眩，如果不是还担任着指挥舰队离开桑洲窟的任务，他自己现在就想亲自驾驶源能艇掉头。
“这么重要的人没登船，你怎么不早说？！”
费舍尔愤怒开口。
顾慎是他为数不多放在心底真正认可的好友，也是他愿意接下这次救援任务的主要原因。
由于时间紧迫，费舍尔根本来不及检查S12区的具体情况……
他根本就不知道，顾慎不在登船名单之内。
“有意义么？”
慕晚秋的回答很冷静。
她看着有些失控的活鱼，虽然脸上没什么神情波动，但心底却感到了一丝欣慰，能有这个反应，说明费舍尔是把顾慎放在心中的。
“军团给出的任务，是让我们送这些本地超凡者离开桑洲窟……十艘源能艇，登船者接近五千。”
“如果我告诉你，顾慎没登船，你会让这五千人滞留等候么？”
慕晚秋轻飘飘的几句话，让活鱼瞬间冷静下来。
费舍尔咬了咬牙。
“……”
这五千人的命很重要，容不得有丝毫耽误，为了能将这些人送出岛屿，有许许多多人付出了努力，即便只是为了那些在对抗兽潮中死去的牺牲者……他也必须保证这次任务完成。
“所以你看，这根本就是无意义的信息。”
慕晚秋回归原先话题，“我的任务是协调你完成任务……等任务完成，我会一个人驾驶微型艇返回【昙曜】，山灰切断通讯，大部队回归也无法准确迎接。”
“这，才是最优解。”
慕晚秋说完之后，身后的控制门再次打开。
一道浑身沐浴雷光，还在噼啪作响的白衣身影，走了进来。
费舍尔回首看了眼白衣年轻人，心情复杂。
【雷界行者】完成了最终的导航，目前舰队处于离岛的最终航行，与【深海】的讯号已经逐渐恢复，这说明最危险的风波期已经渡过。
不得不承认。
这次救援任务之中，白袖出力极大。
这位北洲的年轻S级真正完成了“一人即为一支军队”的壮举。
诚心会数百人的执法者队伍，杀伤力还比不上他一个人。
这种级别的战斗力，实在太令人震撼了。
至少放到北洲……是独一无二的！
费舍尔在如今的同龄人中，找不到可以比肩者，即便是同S级的【判官】慕晚秋，也做不到白袖这么惊艳的表现。
“终末的航程，应该不会有危险了。”
白袖道：“脱离山灰，舰队可以离开冰海地带……我想接下来应该不需要【雷界行者】的指引了吧？”
“不需要了，谢谢。”
费舍尔十分诚恳地道谢。
但紧接着。
白袖便提出了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的要求：
“二位，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北洲微型艇最多可以容纳四人。”
小袖子身上的雨水还没晒干，他也没打算晒干，在确定了任务完成之后，便开口道：“慕姑娘，如果你要搭乘微型艇返航，请把我带上。”
“……”
驾驶主艇的费舍尔再次沉默了。
“不是，我有点不明白，那地方有什么好？为什么你们赶着往回跑？”
费舍尔哭笑不得。
他觉得很滑稽，很荒唐。
他努力板正面孔，严肃警告道：“中央城的地底研究所做过模拟实验：如果【昙曜】真的爆发，那威力相当于好几颗冻湖投下的【稚童】叠加在一起……而且昙曜山灰可以破坏源质流动，这也意味着，即便【雷界行者】展开‘元素化’也没办法抵消伤害。”
白袖神色没什么变化。
活鱼一字一句道：“换而言之，你们会在一瞬间被炸成齑粉。”
这是十分严肃的警告。
但慕晚秋和白袖脸上的神情，都没有波动。
就好像……
这不是爆炸。
只是孩童过家家的游戏。
白袖先开口了，“我知道您的好意，只是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如果没有源能艇……顾慎该怎么离岛？”
“他……”
活鱼一下子语塞了，数秒之后沙哑说道：“很难离岛。”
核心区正是爆炸中心。
“那么问题就很简单了。”白袖平静道：“无论是北洲还是东洲，都接受不了顾慎‘无法离岛’的结局……那么一定要有人去接他。在重返桑洲窟的情况下，如何在山灰遮掩中寻找视野？”
费舍尔不再开口了。
因为答案呼之欲出。
桑洲窟中最精准的导航，就是能够飞升至天顶之上的【雷界行者】！
“所以，这一次返航，无论如何都需要我。”
小袖子垂眸道：“如果你方便的话，现在就可以开放微型艇权限……我可以一个人执行任务，虽然我没驾驶过源能艇，但这东西应该不难吧？”
“？？？”
慕晚秋瞪大美眸。
这家伙，甚至不想带上自己！
不过费舍尔却露出了值得考虑的目光，因为白袖刚刚的那番话打动了他。
最重要的是……
等离岛任务彻底完成，慕晚秋再反身回去，就有些太晚了。
搭救顾慎，越早越好，最好是现在。
“对大部分北洲人而言，源能艇的驾驶并不难。”
费舍尔最后还有些犹豫，他不确定地开口问道：“可是你是东洲人，你从来没有摸过源能艇……你能开得了吗？”
白袖闻言之后，原本微微有所收缩的眉头，此刻舒展开来。
“我想，这应该是没问题的。因为对大部分人而言不难的事情，对我一定不难……”
小袖子的语气很平淡。
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平静吐出四个字道：“我是天才。”
自四岁以来，他便一直独身一人执行任务，事实上这样的安排才是最正确的。
用天才两个字来形容白袖，其实是对白袖的一种侮辱。
因为这世上无数的天才，连他的背影都难以望见。
他完美完成了长野和白家指派的每一件单人任务，从没有一次失手。
每一次，任务完成率都是100％。
“好……我这就开放微型艇权限。”
费舍尔终于下定决心，做出了决定！
他出于私心也出于两洲大义，决定擅自开启“搭载顾慎”返程的额外救援任务……这种任务本该禀告上级，但是【深海】链接目前还未完全恢复。
兵贵神速。
在见识了【雷界行者】的恐怖能力之后，活鱼决定相信白袖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认真叮嘱道：“白袖，你现在就可以出发，北洲的舰队会在冰海北部海域外沿等待你三十分钟……这是研究所预估的‘桑洲窟’解体时间。”

第二百零九章 光之刺
【昙曜】地底，炎浪翻滚。
一道瘦削身影盘坐在炎浪之中，被无数火焰灰尘覆盖吞没。
象征着裁决官身份的漆黑大袍在火焰之中开始燃烧，这意味着“炽火”领域已经无法再与昙曜山灰形成对抗，逐渐开始收缩。
顾慎站起身子，带起漫天漂浮的火星。
“铁鳞肌肤”覆盖在体表表面薄薄一层。
他悠悠吐出一口长气，此刻无数在昙曜地底翻滚的炎浪，已经收敛了原先的血色，说明游离在外的“血火”已经被顾慎吞噬了九成以上。
剩下的那些，则是在吞噬的过程之中，不可避免地消散。
逝者已去。
“这次精神力动用太多了……有些透支……”
顾慎伸出手指，揉了揉眉心。
他切换呼吸法，到春之呼吸的状态，试图快速恢复精神。
但效果很差。
此刻顾慎的精神力恢复速度远不如先前。
一方面原因是他目前位于昙曜底部，山灰密度过大，对自己起到了“束缚”作用，另外一方面原因则是由于接连战斗，精神透支。
而且顾慎感到了一些不安。
是因为桑洲窟快要摧毁的原因么？
他留在这里吞噬“血火”是极冒险的行为。
但他平定呼吸之后，觉察到自己内心深处的真正不安并非来自于此。
“白袖沈离他们应该安全撤离了吧……”
顾慎在心底喃喃。
按照自己临行之前布置的计划，抵达S12区的慕晚秋会和费舍尔完成对接，在北洲源能艇安全降落之后，南窟的本地居民可以离开，诚心会的那些执法者们也可以离开。
如果大部队可以安全撤离，他心底的石头也算是可以落地了。
念及至此，顾慎重新取出那枚吊坠。
“……”
但诡异的是，此刻的吊坠虽然仍在震动，但却已经没有任何提示了。
没有“不要前去”或者“抓紧离开”之类的提示。
这还是顾慎第一次遇到过这种情况！
【命运女神的庇护】往往会给使用者提供一个正确靠谱的“指示方案”，譬如上一任主人洪衷，吊坠为了保住洪衷的性命，指引洪衷逃出迷宫，逃回牯堡。
因为只有逃回牯堡要塞，洪衷才能遇见自己，从而保住性命。
“所以，波动消失……是吊坠认为我‘无药可救’了么？吊坠认为我进入了死局？”
顾慎眯起双眼。
他并没有着急动身。
冷静思考之后，顾慎觉得……既然吊坠不再给出指示，那么此刻匆忙离去，也没有意义。
在地崩山摇之间，顾慎决定再多待片刻，这山壁之中还雕刻了“长生术”的古文，先前他来不及看，而现在……自己至少在临走之前，看看这传说中的“长生术阵纹”，到底有何等玄妙之处。
顾慎来到了那枚高悬的心脏之前，看着萦绕成树的晦涩纹路。
三箭射完，枭身死道消。
那枚心脏也已经枯竭。
组成心脏的“血火”被顾慎尽数吞噬，四周的古代文字也黯淡下来。
“这枚心脏的附近古文，好像凝成了一座小阵。”
顾慎仔细观察，同时伸手摩挲这些古文。
炎浪灼热，岩壁开裂。
由于【潮汐】的作用，岛屿底部已经开始碎裂，有大量海水渗入其中，昙曜底部热浪翻滚……但长生术古文附近的地域仍然稳定，这里好像是一座独立的空间，自成一体，即便岛屿崩塌也不会受到影响。
“不愧是‘长生术’，四周的空间无比牢固，就算是桑洲窟破裂，昙曜倾塌，这片小型空间应该还可以维持稳定……”
“可惜……这里的一切，我都带不走。”
顾慎只是看了片刻，便遗憾地摇了摇头。
这块岩壁太大，而且由于古文缘故，自成整体，即便顾慎动用【净土】领域，引召出大量风雪席卷，也只是稍稍撼动了一下阵纹辉光。
想带走，是没可能了。
他也知道，想参悟这些古文，更不是短时间内能完成的。
“看来我与它无缘……再留下去，也没意义了。”
顾慎有些不甘心，但也别无他法。
他最终在山底停留了一小会，待到精神力稍微恢复了一些，便将吊坠攥在手里，望向上方的昙曜裂口，无数山灰席卷，露出一片漆黑的天顶。
是时候离开了。
……
……
“你的任务不做了？”
微型源能艇在冰海上空疾驰，此刻高度降得很低，一路紧贴海面，源能核心燃烧的气浪在尾翼掀起大量白色浪花。
白袖挪首望向自己身旁的女子。
一袭红甲的慕晚秋神色平静，坐在副驾驶位置，并没有栓系安全带。
“离开桑洲窟后，与【深海】链接……剩下的任务就是开回东洲大都。”
慕晚秋淡淡道：“这种任务，换条狗上都能完成。我留在主艇上的意义是什么？别忘了折返回去救人是我提出来的建议。”
“既然你要一同前行……为什么你不驾驶？”
白袖沉默了两秒，复又开口。
“很简单，我想看看你出丑。”
慕晚秋单手搭在源能艇外，她看着几乎坠降到与海面平齐的微型艇，神情之中有些失落，因为白袖的表现让她失望了。
这个家伙的确是一个天才。
微型源能艇的操作的确不复杂，但初次接触的初学者至少要面临十多个未知按钮……一般来说，哪怕是那些天赋很高的驾驶者，初学阶段也会出现“驾驶不稳”的情况。
但白袖并没有。
微型艇在掀起数百米的低空海浪之后开始攀升，并且速度直线加快。
“抱歉，让你失望了。”
白袖平静道：“虽然我是第一次驾驶源能艇，但我绝对不会坠机。”
这句话听上去十分自负。
但随着微型艇的攀升……这自负之言，倒是无比贴切。
“因为精神力足够强大的原因么？读取信息也足够快，并且吸纳汲取速度也很快……”
临行之前，费舍尔将微型艇的操作手册精神传递给了白袖。
这就是慕晚秋此刻所能想到的唯一解释——这家伙的确是一个天才，各种意义上的天才。
但这也实在太快了。
此刻的微型艇速度已经超过了音障，而且还在提升。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慕晚秋皱起眉头。
她注意到，白袖的眼瞳变成了纯粹的湛蓝之色，并且衣袖之中激荡出细微难以察觉的噼啪之音！
这意味着他动用了【雷界行者】的力量。
发现这一点后，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慕晚秋散开自己的精神力，旋即面色变得古怪起来。
她感知到了微型艇底部舱体之下，还有一个特殊“存在”。
一尊由雷电组成的人形生灵双手抬起，呈扛鼎之姿，与微型艇一同高速前行。
“……这就是你所说的‘绝对不会坠机’？”
她错愕之后，语气复杂地开口，颇有些幽怨。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白袖认真发问。
慕晚秋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当然没有问题，派遣【雷界行者】托举微型艇飞行，哪怕是一个白痴来开船都不会坠落。
只不过，这和作弊有什么区别？
“马上要进入‘山灰密集区’了。”
白袖低声道：“我会直接驶入【昙曜】的核心地带……你能感应到顾慎的具体位置吗？”
一向敏感的慕晚秋，听到这一问，心头下意识收紧。
此刻的桑洲窟，天眼已经尽数摧毁。
精神感应更是无效。
唯一有可能起到作用的……就是【权柄】链接了。
白袖这么问自己，难道是觉察出什么了吗？
“没太大把握。”
慕晚秋犹豫了一下。
“没太大把握，那么你应该还是有一点把握的吧？”
慕晚秋哑然，旋即皱眉道：“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问题？”
“如果你一丁点把握都没有，怎么会跳上这艘微型艇？”白袖淡淡道：“我想你总该是有些底牌的，该用就用，不要太顾及我的存在。如果不方便我在场，到时候我可以把驾驶权交给你，然后在桑洲窟天顶负责接应。”
“……”
慕晚秋微微张开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她看着白衣白袖，第一次觉得这家伙有点“吓人”，哪怕此刻的白袖正在“专注驾驶”，她依旧有种自己被看破了的错觉。
出于这种错觉。
她此刻心底生出了一个无比真实的念头。
她希望永远都不要和白袖这样的家伙为敌。
“不要误会，我说这些话不是为了套取你的信息，也不是为了试探你……只是因为，我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链接顾慎，与他取得联络，而在上次分别之后，我的心头涌上了强烈的不祥预感。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桑洲窟事件的演变正在向着某种糟糕的方向发展，而这一切所连接的核心枢纽，不是别人，正是顾慎。”
白袖缓缓开口，说道：“所以我返回，就是想看看，最快速度的‘救援’，能不能打消我心中的不祥感。”
“你的意思是？”
慕晚秋怔了怔。
“或许顾慎遇到了无法解决的麻烦。”
白袖沉默数秒，道：“以他的实力，这个时候还没返回S12区，甚至还没一丁点消息，难道还不足以说明吗？”
……
……
“砰！”
【昙曜】的山口炸开一大团山灰。
这里积攒了数百年的灰烬，随着一次又一次的喷薄，已经被掏空到差不多了。
此刻【昙曜】山体内的灰尘，九成都漂浮在桑洲窟的天顶，随着【潮汐】运动，一起驶向冰海的南部。
山脊之上，热浪翻滚。
这里的空间都被热浪所扭曲。
天顶的黑云和山灰被无数大翼雀撞碎……
一道身披沉重甲胄的身影，在接近山顶的位置驻足。
他抬起头来。
这死寂的世界，看不见一丝生机，【潮汐】切断了桑洲窟这座孤岛的最后一线生机，大量海水在推动它向冰海内驶去，此刻的地壳运动就连岛上生灵都能清晰感受到。
于是无数兽灵趋之若鹜。
山体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剧烈震颤，这是这些超凡生灵临死之前最后的“狂欢”，它们已经攻破了绝大部分的城区，而桑洲窟上该撤离的超凡者，也都已经完成了撤离。
热浪之中，披挂甲胄的高大男人，伸出指尖，轻轻触碰一枚飘落在面前的光点。
这一缕很小的光，在触碰之后瞬间撑开，化为一枚圆形的烈焰光球，仿佛一枚太阳。
光球之中浮现出苏叶的面孔。
这位赐福圣子此刻的眼瞳是金色的，发丝也是金色的，他直视着热浪中的甲胄身影，声音有些许沙哑：“贾唯先生，不管您在哪里……现在是时候离开了，这是神殿的命令。”
只此一言，烈焰光球便徐徐消散，重新收拢成小小光点，而后湮灭在山脊炽浪之中。
“……”
贾唯沉默地看着眼前的裂口世界，【昙曜】的复苏已经来到了最后一步，那本来可能只有数人合抱大小的裂口，在接连数天的山灰喷薄之下，已经扩散到了半径近百米之宽。
他站在裂口边缘，像是站在天坑之前。
顺应着心中的直觉感应，他离开西窟之后，便一路登山，最终来到这里。
信奉光明指引的贾唯觉得，内心忽然涌现的直觉，将自己引到这里，或许是有什么事情……但目前来看，也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这里只会发生一件事。
那就是【昙曜】爆发，熔岩倾喷。
苏叶说得没错，的确是时候撤了。
【昙曜】一旦爆发，如此近的距离……即便是佩戴了S级护具的自己，也未必能抗住这种级别的灾害。
“咔嚓。”
就当贾唯转身之际，背后的火山再一次喷出炽烈气息。
他瞳孔骤然收缩。
这位顶级四阶反应速度极快，在这一次的炎浪喷吐之中，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感应到了一缕无比熟悉的气息……
于是贾唯伸出手掌。
光破之枪瞬间凝聚。
他抓住光破之枪，回身再回身，脚尖在地面踩出一个深坑，伴随着炎浪喷吐的狂吼之音，无数光明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杆三米长的大枪，这一枪重重刺破层层炎浪，也刺破无数山灰。
就这么一枪，刺穿了黑袍的胸膛。
“……？！”
顾慎神情错愕，唇角涌出鲜血。
这一枪的速度太快，快得让他根本就来不及反应。
因为这一枪，本来就是巧合。
作为四阶之中最强者的贾唯，在天时地利人和的安排之下，抓住了一瞬的缝隙，刺出这一枪，完全是本能直觉的牵引。
他对顾慎的气息十分敏感，而且一直头疼于没有机会私下解决这个赐福之子谋杀案的“头号嫌疑人”。
而此刻，顾慎气息出现。
贾唯在一刹那便做出了决断。
这里有无数山灰遮掩，精神和权柄都失去了作用，没有比此刻更好的“袭杀”环境了。
于是他果断出手，刺出了这一枪——
时间仿佛凝固。
“唔……”
顾慎从袭杀之中反应过来，但已经有些晚了，光破之枪的杀意灌入躯壳之中，他双手攥住大枪，试图将其错断，但却无法撼动分毫。
“顾慎，又见面了。”
明光铠下的眼神炙热而又冰冷。
贾唯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感情：“一定是光明的旨意，安排你我在此地重逢……虽然我没证据，但我自始至终都坚信，孟骁就是你杀的。”
短暂的停顿之后。
贾唯转动枪杆，冷冷道：“当年的真相，大概……就是和现在一样吧。”
大枪从顾慎胸前拔出。
鲜血狂飙。
顾慎向着昙曜山底坠落。
这一幕，无人看见，无人听闻，无人察觉。

第二百一十章 山火
【昙曜】的轰鸣在地底喷涌而出，最后的山灰已经稀疏，但冲击力仍在，暴风席卷逆涌而上。
披挂着沉重明光铠的大骑士，攥着炙热长枪，纤长枪尖还沾染着殷红如火的血液。
这血液还在燃烧，当真如火一般。
“唰——”
贾唯震动手腕，将枪尖的血色火焰抖散，他冷漠无情地俯视着那个坠入火山裂口的身影。
他知道。
这一枪不足以杀死顾慎。
于是他又出一枪。
贾唯抬起手臂，将光破之枪举过头顶，稀薄空气之中无数璀璨光芒闪耀汇聚，无数万千星火一般撞击，发出清脆的震鸣，随后这把长枪便被纯粹的光明覆盖，化为一片纯白之色。
“轰！！”
贾唯极尽全力将光破之枪掷出。
虚空破灭。
这一枪掷出，瞬间将顾慎身躯贯穿，枪尖所裹挟着的磅礴四阶超境者杀意，在进入目标身体的那一刻尽数释放！
源甲没有抗住，铁鳞肌肤也被击碎。
顾慎大概明白被【真理&#183;熄烛】射上一发是什么滋味了。
砰！
他被光破之枪重重钉入昙曜地底，钉回了那块衰竭心脏的古文阵前。
……
……
“来人了。”
贾唯做完这一切，眯起双眼，望向远天阴沉的云层位置。
他本还想深入山底。
但现在抽身，不会有人察觉，再继续深入，就会引出后续的麻烦了。
按理来说……自己刚刚的两枪，杀伤力已经足够。
只要不是四阶超境，便没有抗住的可能！
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光破之枪”透体，是可以直接致死的重伤！
而且自己刚刚明显感应到，顾慎已经负伤了，现在他被钉在【昙曜】地底……接下来就是火山爆发，这种级别的爆裂轰击，别说是顾慎，就算是顶级封号，或者神之使徒来了，也只有死路一条！
念及至此，这位光明城大骑士便再无犹豫，他隐去全部气息，全速离开了昙曜核心地带。
而高空之上，微型艇气翼喷薄。
“你确定不需要‘避讳’什么？”
此刻的源能艇上，依旧是白袖和慕晚秋两人，而且依旧是白袖负责驾驶。
他其实已经隐约猜到了一些顾慎的秘密……
但他并不说破。
只是他没想到，慕晚秋让白袖不必离开。
“没什么好避讳的，找人而已。”
慕晚秋面无表情：“除你以外，我还叫了一个人来。”
“谁？”
白袖下意识开口，然后他猜到了慕晚秋叫来的那人身份。
还能有谁？
只能是陆哲！
“陆队那边已经收官了，第二军团的卫诚载着北窟的逃难者已经出发。”慕晚秋平静道：“有野犬先生坐镇，陆队可以放心离开……微型源能艇有四个座位，找到顾慎，我们四个人正好完成‘脱离’。”
“但愿如此……”
白袖轻声喃喃，他心中的不祥感越来越重。
在核心区，【雷界行者】的视野被压缩到了极致。
他已经很难看清山脊上翻动的灰尘了。
此刻的山脉已经被密密麻麻的兽潮爬满。
“等等……”
白袖眯起双眼，他向着身下的尘暴望去，语气捉摸不定：“我刚刚好像感应到‘活人’气息了。”
“活人气息？是顾慎么？”
慕晚秋的精神立刻紧绷，同时开始以【权柄】尝试链接，虽然山灰可以屏蔽【权柄】，但如果距离很近……想必应该也是可以奏效的。
“……”
短暂的静默，慕晚秋心中有些失望。
看来并不是。
“这种时刻，昙曜核心区会出现活人？”慕晚秋皱眉：“这不应该……”
“是不应该……”
白袖驾驶源能艇降低高度，但山灰太大，他从一开始也没捕捉到具体身影，这只是超凡者心海之中涌现的一缕灵觉，一闪即逝之后，便消失地杳无音讯，让他也有些怀疑。
“这是我的错觉？”
便在此时，一道低沉的声音穿透风暴，在微型艇周围响起。
“二位。”
白袖向声音来源投去目光，托举微型艇的【雷界行者】借助天地雷光，看清了发出声音的目标模样。
那是一个悬浮在地面三丈之上的披袍男人，举手投足之间散发着慵懒的气息，但此刻的神情却是相当凝重，他的面颊，衣衫，眉须都沾染了不少灰尘……作为顶级四阶精神系，领域撑开，这场风暴再大，也不会有一粒沙子落在他的身上。
如此风尘仆仆，只有一种可能。
这男人把所有源质和精神都扩散出去了……连最基本的护身领域都没有留。
“陆队！”
慕晚秋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心中踏实了许多。
想要救出顾慎，就必须要先确保能够“找到”顾慎……
纵然她有【权柄】作为媒介进行联系，可也没有十全的把握。这种情况下，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陆哲，作为她认知中北洲唯一的“四阶超境者”，陆队的寻人能力是顶级中的顶级，而且陆队先前便来核心区勘探过一次，对这里的地貌很是了解。
“你们找到顾慎了么？”
然而陆哲的问话，让两人心头均是咯噔一声。
“……”
慕晚秋和白袖对视一眼，她们来的路上，并没有觉察到有熟悉的气息，这里的撤离基本完成，沿途精神力连一个活人都没有看到。
“陆队，您……没有发现吗？”
慕晚秋怀着忐忑心情开口。
陆哲摇了摇头，神情复杂：“我从北窟南下，刚刚抵达核心区……精神力扩散开来的时候，就只看到无数兽灵，这里只剩一片寂灭。至于顾慎，他似乎并不在核心区。”
“是我们找错了？”
慕晚秋心中生出这个念头，便立刻被她否定。
虽然此刻的【权柄】无法与冥王取得联系，但作为头号使徒，捧冠者的她，心中能够明显感受到刻不容缓的危机。
那是火种主人此刻境况糟糕的提示。
而且这提示的方向，便在这片昙曜核心地带！
“这里似乎发生过战斗……我在山脊处找到了一些蕴含超凡源质的泥土。”陆哲眯起双眼，从怀中取出一枚紫银保护袋，里面装着一些细碎的沙尘，“将这些泥土带回去，或许可以拆解出一部分的源质波动，只不过这是后话了，当务之急是先找到顾慎，你们确定他还在这里，没有离开？”
“如果顾慎离岛……那么他此刻应该和大部队联系上了。”
白袖低语：“如果这样自然最好，只是我心中的直觉很不安。”
“我也。”
慕晚秋略有感激地望向小袖子，这家伙替她把话说了。
“好吧……对于天才超凡者而言，他们的直觉的确是值得信赖的伙伴。”
陆哲耸了耸肩，他飞升来到了微型艇降落的高度，落在两位优秀年轻人身后，深吸一口气道：“或许……我们应该去昙曜火山裂口的方向看一看。”
这是一个很理智的提议。
如果顾慎一定在核心区，而且不在山脊位置，那么还能在哪？
他只可能，在山里。
“轰——”
微型艇翻转前掠，像是一枚彗星般，向着昙曜真正的“核心”撞去，最终【雷界行者】一个急刹，托着飞艇猛然急停，瞬间由动入静，悬停在散发滚滚浓烟的火山裂口正上方。
“真是令人惊叹的‘架势技术’……”
陆哲看见托着飞艇前进的雷界行者，眉尖挑了挑，忍不住开口。
“都什么时候了。”
慕晚秋有些无奈，陆队什么都好，就是什么任务都太散漫。
“虽然不知道你们俩为什么如临大敌……”陆队一边把自己精神力送出，一边无奈说道：“但以我对小顾的了解，他这种万里无一的妖孽怪物，可没那么容易挂掉，区区的桑洲窟……”
话音戛然而止。
陆哲脸上的笑意也骤然凝固。
在【昙曜】正上方，无数山灰逆卷，这是【雷界行者】和【判官】都无法深入的魔鬼地带，但作为四阶超境者的陆哲却是能够顶住压力，向下延伸一段精神。
正因如此。
他在无数山灰之中，捕捉到了一缕熟悉的气息。
“嗤……”
那是一缕很微弱，很微弱的火。
“我看见了！顾慎的‘炽火’！”
陆队猛地站起身子，此言一出，白袖和慕晚秋顿时色变，两人神情沉重对视一眼。
【判官】显出人形，【雷界行者】放弃托举源能艇，让其自行悬浮。
两道S级能力均是向着下方山火之中掠去。
“回来！”
伴随着一道含怒的急喝，站在微型艇上的陆哲伸出双手，向下按去，他的两枚手掌跨越了数百米的虚空距离，直接攥住了【雷界行者】和【判官】的后颈，慕晚秋和白袖再次色变，两人都是晋升四阶的S级天才，可此刻在陆哲这位成就极限的四阶超境者面前，毫无对抗之力！
只是一抓。
便让【雷界行者】和【判官】无法深入！
这一切发生地极快。
陆哲瞳孔之中倒映无数光火，他伸出手掌抓住两道S级能力的同时，精神力便掌控接管了整艘源能艇，这艘仅容纳四人的微型艇顿时向上倾斜，像是一只被砸中尾部的小舟，船头笔直朝天，源能核心的燃烧功率提升到了极致。
四阶超境的精神力，以及此刻猛烈爬空所带来的推背感，将两位S级死死压在座位之上。
而陆哲则是踩着座位，与地面几乎平行，踩着微型艇犹如踩着飞剑。
“轰隆隆隆！”
短短数秒，微型艇向着高空射出近千米。
而慕晚秋和白袖回头向着身后火山裂口望去，只见一道浩荡的炽烈红光从狭窄裂口之中喷薄射出，这光柱裹挟着万度高温，仿佛要将所接触的一切，包括虚空，都通通消融！
一道撑天光柱，从【昙曜】底部爆发。
这是积攒了六百年的山火。
六百年里，有亿万片灰烬复燃，才有如今的一刹爆发。
微型艇因为紧急制动，所以躲开了这无比致命的山火冲击，但此刻艇上的三人均是惊魂未定，包括最先发现异样的陆哲。
陆队的双手攥握着两道徐徐消散的判官和雷界行者。
慕晚秋和白袖神情震撼又错愕，两位S级很少失态，平时性格都是十分冷静的那种。
可刚刚的那一幕，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大。
太大。
如果反应再慢一点……
“你们疯了么，这种情况也想冲进‘昙曜’！”
“知道么……你们刚刚，真的会死。”
陆哲额头青筋鼓起，在痛斥之后，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黯然。
最终只是很浅地说了这么一句，便抬头看着远方。
天顶已经崩塌，【深海】撑起的穹顶在刚刚的冲击之下彻底破碎。
即便微型艇攀升到了千米之高，四周依旧有大量山灰呼啸鼓荡，最后的山火点燃了整座桑洲窟，昙曜彻底复苏，亿万吨熔岩侵略陆地，从高空俯瞰，此刻的桑洲窟已然成为一副流淌火焰的地狱壁画。
这副画面毫无美感，只让人感到死寂和窒息。
微型艇像是一叶孤舟，漫无目的漂浮在山灰和灰烬的云层之中。
三人都在消化着刚刚爆炸带来的信息量。
过了许久。
“顾慎……”
三人之中，慕晚秋最先开口，她的嗓音也变得十分嘶哑：“陆队，顾慎是在昙曜里面么？”
这句话说完，微型艇再次陷入沉默。
陆哲很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于是在漫长的死寂之中，他望向北部的方向，轻轻说道：“返航吧，舰队还在等待。”
“返航……顾慎呢？”
白袖攥拢拳头，他盯着那已经彻底破碎的昙曜。
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但有些事情，必须要听人亲口说出来。
“一定要我说出来吗？”
陆哲很艰难地说道：“我没有亲眼看见顾慎，但通过火山山口的气息残留和新鲜程度，基本可以判定……顾慎就位于昙曜内部。”
主副驾驶的两人，神色惨淡。
陆哲接管了微型艇，向冰海北部缓缓推进，他不忍再向身后多看一眼。
桑洲窟土崩瓦解。
昙曜爆发，无数兽灵前赴后继，投向火山，最终在通天的红光之中，它们消融在极致的高温里，完成了灵魂深处烙刻的使命，将性命回赠给了这片生养它们的陆地。
至于这片陆地。
不。
此刻已经不能用一片陆地来形容“桑洲窟”了，风暴神座的【潮汐】推动了前所未有的暗潮，配合昙曜的爆发，将这座孤岛撕裂，并且推远，冰海伸出怀抱迎接这个支离破碎的婴儿，要不了多久，桑洲窟便会化为无数灰烬，沉没在冰海洋流之中。
这是彻底的湮灭。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鸟一兽，都将迎来真正的“寂灭”。

第二百一十一章 顾慎之死
无垠深海，电弧乍现。
低沉的轮毂轰鸣之音在海底翻涌，一辆永无止境的列车穿梭在层层迷障之中。
车厢内有千万条丝线，如蛛网般缠绕在一人身上。
那是每秒跳动亿万次的信息，此刻层层叠叠犹如一枚光茧。
“链接……断开了。”
被包裹在大茧中的女子轻声开口。
褚灵睁开双眼，无数丝线应声而断，车厢恢复了以往的洁净，纤尘不染。
她的眼中有震惊，有不解，有困惑，有痛心。
但无论哪一种，都不该是“AI”该拥有的。
此时此刻，顾慎与她的链接彻底断开，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感受，先前顾慎去往屏蔽精神的某座灾境，自己只是短暂无法链接。
而这一次则是显示……链接的那一端彻底丢失。
这意味着。
顾慎，死了？
在确认顾慎链接信号丢失之后，【源代码】放弃了与外界的交互，所有的事情都变得不重要了，褚灵开始强行调取桑洲窟上方的【天眼】，哪怕这些由主服务器接管的电子监察仪器已经被昙曜山灰淹没，但她还是强行调出了桑洲窟上方所有位于监查范围中的画面。
山火爆发，天顶漆暗。
原先数量密集的【天眼】在山灰冲击，昙曜爆发等一系列的打击之中，已是十不存一……如今仅存的那些仪器，大部分分布在桑洲窟外围，但在【潮汐】推动的外力作用之下，这些【天眼】所能看到的，就只是一幕幕不断拉伸的远景。
“……”
褚灵怔怔看着这一幕。
自己与顾慎的精神链接断开，是因为他进入昙曜核心区了……
而此刻。
昙曜爆发，炎柱冲天。
根本就不可能有生灵能在这种规模的灾难中活下来。
……
……
将自己关在房间中的祁默，如坐针毡，他不断看着腕表投影，又看向主机屏幕。
【源代码】怎么一下子消失了？
不是说好……无处不在的吗！
“嗡……”
宕机数秒之后，祁默看到了熟悉的代码，他稍稍松了口气，可还没开口，便看见了褚灵率先提出的问题：“顾慎回来了吗？”
祁默怔住了。
他有点茫然。
因为这实在不应该是【源代码】会问出来的问题。
对褚灵而言，想知道顾慎有没有回来，只需要调出这十艘源能艇的监控影像，然后在零点零一秒内就可以得到答案。
“褚姑娘，小顾先生还没回来。”
祁默说完之后一下子愣住了，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没回来”是一个很不吉利的词，而尤其这个问题是从【源代码】口中说出，他心中笼罩的那层阴翳在此刻放大了无数倍。
得到了这个答案之后，【源代码】在屏幕上的交流信息便就此消失。
褚灵下线。
……
……
“顾慎呢？”
“顾慎还没回来？！”
沈离焦灼踱步，他心中的“冥火”传来了万分火急的危险信号。
他才刚刚成为使徒！
怎么会遇到这种情况？
小铁人没法淡定了，他瞥了眼正在营养舱中沉睡的神婴，咬牙拨通了陈没的通讯，“姓陈的，赶紧安排微型艇，我要回去。”
“你特么疯了吗？”
通讯器那边传来陈没阴沉的回复：“刚刚的山火爆炸你没看见，回去送死？还有……老子是大都的负责人，不是北洲的！调微型艇这种事情，老子没权限！”
因为顾慎迟迟没有消息，焦灼的不止是沈离一人。
诚心会执法者们，在尽数登船之后，心中逐渐安定，可真当他们驶离桑洲窟地界之后，才意识到……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人物没有登船！
顾慎！
桑洲窟的南下任务，历时颇久，每一位与顾慎见过面的诚心会执法者，都对这位小顾先生心存感激。
顾慎平日待人温和，没有架子，宅心仁厚，愿意搭救无辜。
当然。
这不是最关键的。
对他们而言，南下桑洲窟，不是一场简单任务，如果没有顾慎的挺身而出，单单是数次兽潮的袭击，便会导致大量人员伤亡！
顾慎是实打实为东洲争取了不少利益，布下毒瘴坑杀兽潮，拉着袁硕城的教会军团为执法者兄弟们当垫背的救命，鼓动各大城区游行者对抗上层势力，分散东西两窟的精力！
如果没有这些操作，最终能够平安归乡的兄弟们，估计只有现在的一半，或许更少！
而且，源之塔和光明城在桑洲窟事件中都吃了亏……这些事情，放在台面上，算是未解之谜。
但那些驻守城区的诚心会兄弟们，只要不是傻子，基本都能猜到一二。
小顾先生在这起事件中搅弄风云，强烈阻击了这两大势力的原先计划！
“现在就等白袖消息了。”
陈没按下性子，沉声开口。
其实他也急，但是急有什么用？
白袖已经出发了，如果白袖没法把人带回来……那么他出去也没意义。
“白袖……白袖……”
小铁人站在巨大落地窗前，他透过红银玻璃，已经隐约看到了一艘冲破北洲冰海的舰船之影，而且上面还立着三个人！
看到这一幕的不止是他。
还有陈没。
“回来了……是三个人！”
这一刻，两人心情都激动起来，但下一秒就被一盆冷水狠狠泼上。
那艘微型艇速度极快，转瞬便来到了舰队之中，冰海等待的诸人都看清了微型艇上第三人的身影。
调查军团一队队长，陆哲。
不是顾慎。
沈离面色骤然惨白，他一下子跌坐在地。
陈没的脸色也变得一片铁青，无比难看。
周围的苏察吴镛等人，以及几位诚心会高层看到此景，顿时收声，虽然他们很想问问现在的情况，但贵宾室里气氛压抑地让人窒息，空气如同凝聚成了实质。
没人敢说一个字，没人敢吭一声。
这死寂般的沉默，蔓延到了整只悬浮在冰海上方的北洲舰队之中，一座座独立休息室，以及偌大挤满逃难者的主艇空间，都安静到落针可闻。
看到那艘驶入冰海范围，便变得缓慢起来的微型艇。
大家好像都意识到了接下来会有不好的消息传来。
于是每一个人都屏息。
“陆队。”
坐镇主艇，负责此次南窟接回任务的费舍尔率先开口。
他先是和陆哲打了一个招呼。
费舍尔已经注意到了，出发时候意气风发斗志昂扬的白袖和慕晚秋两人，此刻神情灰暗，眼神无光。
身经百战的他，此刻便知晓了这次任务的结局。
但有些话总还是要问的。
活鱼声音沙哑：“很高兴看到你们凯旋，陆队，这次返岛任务……是没有看到顾慎么？”
远天的炎柱，即便是悬停在冰海北部的舰队都能清晰看见。
“……”
陆哲张了张嘴，最终却没说什么。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微型艇缓缓游曳在十艘中型源能艇的包裹之中，他看到了一道又一道穿透红银玻璃头来的目光，有些是北洲战士，有些是大都执法者，更多来自于那些他所不认识的，没见过的桑洲窟本地逃难者。
这几日。
桑洲窟所有人都记住了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叫顾慎。
“中立者”组织因他的出现，决定复出重燃，正是因为中立者将蛰浅了二十年的地网尽数拎起，才有了这些成功逃离桑洲窟的幸存者。
在这片受难之地，他们已经经历了无数次的绝望。
而这一次的希望，是顾慎给他们的。
所以他们会永远记住这个名字。
此刻，他们更想亲眼看一看这个传闻之中很了不起的年轻男人。
只是……
从那艘孤零零的微型艇中，许多人已经看到了结局。
总指挥奥斯蒙德带着北窟舰队抵达冰海，分散开来的两只列队此刻合并，这意味着北洲救援任务距离完成只差最后的返航，所有的困难都被清扫，这是一次完美的执行。
只是负责北窟指挥任务的卫诚注意到舰队中控频道中气氛的诡异。
这位银狐麾下很快便觉察到了原因。
卫诚低声道：“费舍尔阁下，恕我冒昧……我近年常听军团内的诸将夸赞一个叫‘顾慎’的年轻人，我原本十分期待这次任务能够会面。但此刻，我似乎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费舍尔沙哑道：“他不在舰队中。”
“这是什么意思？顾慎没有登船？”
总指挥奥斯蒙德皱起眉头，他对这个消息倍感诧异，在他印象之中，这次救援任务最大的难点是突破山灰，以及短时间营救大量逃难者。
“……嗯。”
费舍尔的回应让奥斯蒙德脸色变了。
顾慎没有登船？
这种突发情况，根本就不在原先的考虑之中！
刚刚的昙曜爆发，其威力简直毁天灭地。
如果没有登船，也没离开……
卫诚额头开始渗出冷汗，他下意识喃喃道：“会不会是遇到什么麻烦耽搁了？他知道舰队在冰海会和吗，要不我们再等等？”
“不用等了。”
陆哲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交流。
一队队长将自己在昙曜山口捕捉到炽火火苗的影像，通过精神力，传递到这几位领袖的心湖之中，他终结了这场无意义的对话。
“舰队……可以返程了。”
……
……
随着【深海】链接的恢复。
冰海舰队上的死寂，跨越万里，传递到了东洲和北洲两片大陆。
这次北洲军团无比豪华的南下支援，本质上就来自于“顾慎”的出面拧合，两洲合流刚刚开始，而且处于最为关键的磨合阶段……中央城和长野高层的意志正在全面对接，这里有诸多大小琐事，都是因为“顾慎”的存在而得以推动。
“顾慎失去了最终链接。”
“据调查军团一队队长陆哲的情报，顾慎葬身昙曜山底……”
“这是我们从未预料过的情景……”
长野的五大家三大所，在会议室里召开了紧急会议。
只不过裁决所的位置赫然空悬。
周济人和天瞳离开，朱望韩当被逐，此刻顾慎“陨落”，原本三大所中排名第一的裁决所，已是呈现凋零之相……几位还在外地，但名声威望说得过去的裁决官，破格参与了这场长野内部最高规格的秘密会议。
参与这次紧急会议的大人物们，神情都很沉重。
穆家家主看着此刻的情报，反复确认了很多次，依旧不敢相信。
他费尽心力才将穆家绑在了“合流”的大船之上，本指望借顾慎之力重登高位，可万没想到，此刻传来这样的噩耗……
“顾慎……葬身昙曜山底？”
会议桌上传来一道清稚的，嘶哑的声音。
这声音里还夹杂着荒唐的笑。
“你们难道不清楚这家伙是什么样的人吗？他怎么可能轻易死掉！”
李青穗站起身子，她看着陆哲传回来的影像，声音愈发颤抖：“一缕火苗，能说明什么？我不相信顾慎死了……我不相信！”
因为姐姐的死。
她开始讨厌顾慎，开始把自己的全部时间都投入合流任务之中，李氏和穆氏成为合流计划之中付出最多的两大家族……
在极少的空暇时间中，她总是会忍不住想起以前在神祠山的画面。
高山，流水，炽火，黑花。
她以为自己是真的很“讨厌”顾慎。
可没想到，她心中最美好的那段记忆，就是和姐姐，顾慎一起在神祠山上不问尘世的悠闲时光。
她更没想到，时间还没等自己再“长大”一些。
便无情地再次进行了“摧残”。
她无法接受，顾慎就这么死去……死在昙曜的爆发中，在她心目中，顾慎应该是下一个顾长志，就算是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
会议室中很是寂静。
李青穗话并没有起到鼓舞作用。
并不是因为李青穗年龄还小，只是一个孩子。
而是从桑洲窟传回来的火山爆发景象实在太过于骇人，在座的每一位大人物，都能分辨出这影像的真假，以及背后蕴含的意义。
“【深海】的模拟实验显示……昙曜爆发的威力相当于八倍稚童引爆，如果顾慎停留在核心区，那么即便有‘六阶源甲’，也没有用，他会在零点零一秒内被融成灰烬。”
山先生双手撑着下颌。
他的目光有些恍惚，恍惚于那一遍遍播放的，在冰海上方绽放的猩红烟花。
这种级别的自然灾难，实在太可怕，非人力可以抵抗。
即便是自己这种级别的封号……也没有一丁点希望活下来。
真正击碎李青穗心理防线的，是姗姗来迟，最后才参与会议的顾老爷子，顾骑麟被顾南风搀扶着入场，这位头发花白但一直精神抖擞的老爷子，此刻仿佛一夜之间衰老了十岁，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十分低沉。
前几年与顾陆深斗到水深火热之时，他都未曾如此颓废。
“抱歉诸位，我来晚了……”
顾骑麟自嘲笑了笑，道：“我知道你们都在关心顾慎的生死，我之所以来晚，便是因此，几年前顾慎来过顾氏宗堂，虽然他与长野顾氏并没有血缘关系，但我看他格外亲切，所以留了一滴鲜血，刻在封印物中，算是留了一道‘精神碑记’。”
老爷子取出了一枚空白的木质印牌，手指颤抖，将其放在桌上。
所有人全都怔住。
“顾慎的精神碑记已经消散。”
顾南风替老爷子开口，他的声音低沉黯淡。
“换而言之。”
“顾慎……死了。”

第二百一十二章 登楼者
“顾慎……死了。”
顾南风的这句话，已是一种盖棺定论。
这句话在会议室内回荡，李青穗惘然地坐回椅子。
其他几位大人物，虽是心情沉重，但多年的修为和境界支持心境，此刻并没有直接表现出“崩溃”之类的情绪。
会议后面陆陆续续还有一些内容，大概就是“合流”计划的推进。
顾慎死了，但合流还要继续。
五洲格局已经奠定，长野和中央城之间的合作不可断缺。
只不过这些话，李青穗便没有怎么去听了，她一个人坐在椅上，等了许久，许久，会议结束……会议室的人都离开，这里只剩下她一个。
“青穗。”
一身西装革履的高天很有耐心地在大小姐身旁陪着，他的心情同样沉重，顾慎的死讯对东洲而言是一枚炸弹，没有人能够接受……
“高叔……”
李青穗缓缓抬起头来，她喃喃问道：“顾慎，真的死了？”
……
……
顾南风推着轮椅，自陵园之战后，顾老爷子的身体旧疾便开始陆续爆发。
这位参与过伐红战争的老人，年轻之时甚是强悍凶猛。
可如今老了。
岁月赠予他的，都要加倍收回。
“我本以为……轮椅这种东西，我这辈子都是不会用上的。”
两人行走在古街之中，顾骑麟看着街巷来来往往的人流，侧边就是贯穿雪禁城的宁河，河水倒映出繁华又喧嚣的古城景象，又是一年秋季了，整座古城的气氛略显寂寥。
顾老爷子自嘲笑道：“真是一个愚蠢的想法啊……那时候的我以为我永远都不会老。”
顾南风低眉思索了片刻，安慰说道：“生老病死，在这一点上，所有人都一样，神座也不例外……而且，顾家上一个这么坐轮椅的是顾陆深。”
顾陆深比老爷子要年轻许多。
“是么？”
这句话并没有真正的起到安慰作用。
顾骑麟微微回首，望向顾南风，轻声道：“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所有人都会死啊……”
说到这，老爷子的声音变得沙哑，眼神也黯然了许多。
显然他是想到了那个消失于冰海的年轻人。
老爷子从衣内取出了那枚木质印牌，干枯手指缓缓摩挲。
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是世上最大的悲哀之一。
顾骑麟忽然开口：“顾慎是什么时候把‘鲜血’留到顾氏宗堂里的？”
“两年前？又或许是一年前？”
顾南风闻言之后下意识眯起双眼，很快便声音不变地开口，他语气平静说道：“这件事情是我来做的……您没印象也正常，毕竟初入长野的时候，他还没有受到现在那么多的关注。”
“……嗯。”
顾骑麟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木质印牌上。
两年前顾南风便开始接管整个顾氏，大大小小的琐事，他基本已经不再插手。
事实上他真正的“衰老”，并不是体现在肉身和战力上。
而是年龄大了。
精神莫名其妙就开始变得疲倦。
早在二十多年前，顾长志成就斗战神座之时，顾骑麟就意识到自己“老了”。
具体表现就是顾氏家族中的那些事务，他已经无法像年轻时候那般干脆利落地做出决断……后来新旧派系之争，他撑着一口气与顾陆深做对抗，争取了八年时间，也只是为了等待顾南风的成长。
“顾慎是一个很好的孩子。”
老爷子低声笑了笑，“他本可以绽放更多光明，让更多人都记住他的。”
顾南风深吸一口气。
他有许多话想说。
但后来……
他只是抬起头来，看着宁河飘飞的枯叶，吐出两个字。
“是啊。”
……
……
“什么？！”
“你说什么！！”
花帜最高层，陆南栀愤怒拍着桌案站起身子，这是她就任议员以后，这些年来第一次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虚拟投影的那一边，南湾议员陈叁神色复杂。
他能够理解陆南栀的愤怒。
这次桑洲窟任务，是大都负责后勤支援……诚心会传来了消息，北洲源能艇将在今晚于大都区着陆，送来南窟解救的本土超凡者，这其实是一场振奋人心的盛大胜利，但却无人欣喜，因为这次南下任务的最大功臣已经确认“身亡”。
“消息是从长野那边传来的，顾慎留下的‘鲜血碑记’精神消散了。”
陈叁低声道：“我知道你很愤怒，但合流计划是当前最重要的事情……”
“不必说下去了，我知道合流很重要。”
陆南栀深吸一口气，她冷冷回复了一句，便就此挂断。
【红门】发动——
即便没有【钥匙】，【红门】依旧可以召集古文会成员，只不过她不具备顾慎的特权，无法进行强行征召，只能发出会面请求。
如今的古文会会议室，031已经彻底销声匿迹。
她唯一信得过的人，就只剩下064和073。
“快……快上线。”
陆南栀在幽冷的会议室发起了链接的申请。
只可惜这个关头，064和073都没有回应，想来是在现实世界之中正有事情。
她在深水区最隐蔽的空间里等了很久，一直没有等来064和073。
但在陆南栀准备离开之际。
无数海水在会议室中成型，一道虚幻缥缈的纤细身影，没有推门，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了会议室中，能做出这种操作的……除了【钥匙】，就只剩下一个身份。
“你好，陆南栀，又或者我该称呼您……夫人。”
虚幻身影坐在了顾慎常坐的位置上，她的长发缓缓披落，无数信息散发着荧光，仿佛一件大氅，将整座会议室都遮盖在内。
“或许您对我还有印象，或许您已经忘了……”
那道虚幻身影周身笼罩在一片乱码之中，并没有完全展现全部身躯，但她双手交叠，纤长十指搭在一起，眼神深邃地缓缓说道：“请容我重新为自己介绍身份，我是图灵留下来的【源代码】，亦是长野清冢的新任守陵人。”
陆南栀微怔一刹之后立即念出了虚幻身影的名字：“……褚灵。”
“看来您还记得我。”
褚灵低声笑了笑。
“你很有名，而且以前顾慎时常提起……”
陆南栀意识到自己提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语气黯然了三分。
会议室沉寂了数秒。
“我这次找您，是有一事。”
褚灵摇了摇头，她抬首正色说道：“这件事情……很重要，很重要。”
……
……
顾慎的死讯，在五洲境内迅速传开。
与之相比，世界议会联合起来在桑洲窟的行动，便显得微不足道，甚至没什么人关心了。
陈没，沈离，白袖在任务结束之后，立即回归了自己所属的势力。
陈没找到了父亲陈叁，沈离找到了山先生，白袖则是去找了白氏家主。
这三人的行动只为一件事……那就是说动更强大的“封号”，去往冰海，重新启程，去寻找顾慎的下落，他们还不死心。
陆哲在火山口看到了炽火的碎片。
顾氏的鲜血碑记精神消灭。
这些其实都已经算是“死亡”的证据，只是没人相信顾慎会这么轻易的死去，而除了他们，还有很多人在行动。
譬如陆南栀先前使用【红门】引召失败的“064”和“073”。
红龙和林霖，这两人都非常不能接受顾慎的死讯，因为在顾慎“陨落”之前，他们才刚刚和当事人进行过联系，并且确认过当事人的状态，古文会即将重燃，无数余烬正在黑暗之中等待【钥匙】挺身而出，这可是图灵先生选中的希望之子。
这样的存在！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就这么死掉？
这个消息出现，红龙神使一下子就忙得焦头烂额，一方面他要处理朱雀的善后工作，另外一方面他还要想方设法对顾小满进行消息封锁。
小姑娘目前还处于心境修行的重要阶段。
这种消息实在太重磅了……
一旦让她知道，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在取得顾小满阶段性的信任之前，红龙实在没信心对她解释“顾慎之死”这件事情！
于是红龙在将顾小满平安送到源之塔，安排诸多琐事之后，便直接动身去往天水先生的住所……
另外一边，林霖也展开了行动。
他直接开着源能艇跨越牯堡，来到了中央城，这是一个堪称“奇迹”的事情。
须知，在过往的十多年里，铸雪大公不止一次派人请林霖返回中央城，但都以失败告终……其中一个原因是林霖想逃避与孟氏结缔的婚约，另外一个重要原因则是林霖发自内心喜欢待在这座北洲边陲的咽喉要塞！
林霖一路风驰电掣，直接将源能艇开到了女皇庄园，一路上不止一次收到了“停下”的讯号，只不过他通通无视。
就连铸雪派来的副手开着微型艇想要进行交涉，也被他所无视！
到了庄园。
那些阻力反而消失，显然中央城知道他的到来是为何意。
最终林霖站在了阁楼前，一楼楼梯被【龙湮】之火所缭绕覆盖，披着火焰大氅的女子军团长神色复杂，亲自拦住了林霖。
“我理解你的心情……”
紫雨站在阁楼前，无奈说道：“只是没有陛下的允许，你不得擅自登楼。”
“温姨，唯独今日，你不可拦我。”
林霖声音冷厉。
他抬起头来，望着阁楼二楼，缓缓道：“桑洲窟的事情，我有权知道真相。”
在中央城发生的一切，都在女皇的视界之中。
林霖知道，自己踏足此地的第一步，就被姐姐注视着了。
如果她不想给自己答案。
那么自己就不可能知道答案。
而此刻，就是他表明态度的时候！
林霖向龙湮火海之中走去，同时撤掉了所有精神力和源质，他不想和温姨做对抗……这一幕让紫雨万分为难，她连忙抬起双臂，想要进行进一步的阻挡，但林霖没有丝毫后退之意。
龙湮灼烧着他的肌肤。
火海之中缓步走来的身影，让紫雨为之恍惚。她从小看着林绸林霖两兄弟长大，深知两人的性格为人，林绸性格温润，善于交际，所以后来留在中央城，成为了统御集权的铸雪大公，而林霖性格孤僻，极为执拗，于是远去牯堡，驻守咽喉要塞。
林霖是一个倔小子，但凡他认准之事，便从未后悔过。
哪怕撞到南墙，撞得头破血流，也不会喊一个疼字。
所以……如果他真心想要登楼，自己这龙湮火海，拦不住。
“嗤嗤嗤——”
林霖走入火海之中，炽烈的高温灼烧之下，他行走速度始终缓慢而坚定。
紫雨想要撤火。
可效忠皇权的使命却推动她往前。
“陛下！”
这是紫雨第一次开口在阁楼外呼喊女皇，这其实已经算是一种失职。
只是她实在慌了。
驻守阁楼多年，这是她遇到的最为难的事情，现在她已经不知该如何处理了。
只是这呼喊并没有得到阁楼二楼的回应。
林霖笑了笑。
啪嗒！
他踏上了第一层台阶。
火海之中，同时响起了淡淡的笑声。
“姐姐，从我接过‘073’身份的那一刻起，您便开始布局了，不是么？”
“我知道我是一枚棋子。”
“我也愿意做一枚棋子。”
“其实我只是不想多问，并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道我和顾慎的相遇，牯堡的风暴，多鲁河的重启任务，旅者火种的回归……北洲所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在您的掌控之中，都是您计划中的一环。”
啪嗒……林霖登上了第二层。
“我知道阿旒尔把顾慎请到北洲不是巧合，我和孟氏婚约破裂也不是偶然。”
“我知道您所拥有的火种力量，可以在无数命运间隙之中，抓住唯一正确的‘答案’。”
“我想知道，既然您知道这么多，掌控这么多……怎么可能让顾慎死在桑洲窟？”
林霖抬起脚来，他想登上第三层台阶，此刻紫雨已经放弃了施展龙湮火海去束缚和伤害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但紫雨生出放弃之念的同时，便有无数风雪在台阶之上凝聚，那是北洲地底所凝聚而出的“大寒”，也是皇权力量的某种象征，风雪冻彻入骨，这股寒意出现的一瞬，便将龙湮火海冻住。
也将林霖冻住。
风尘仆仆从牯堡赶回来的林霖，没有丝毫畏惧，也没有丝毫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所以我今天一定要见一见您，把这些事情问清楚。”
“付出什么代价……都无所谓。”
他向第三阶凝聚的冰锥踩去。
咔嚓！
冰锥刺破靴子，鲜血也被冻结，青霜顺延小腿向上蔓延。
林霖抬起头来。
阁楼二层出现了一道许久没有出现在世人面前的身影。
那身影披着雪绒大氅，散发着阵阵波动的寒意，俯视着台阶上叛逆的年轻人，眼神之中并没有看待亲弟弟的温和，只有冰冷的漠视。
“……陛下？”
紫雨怔住了，这么多年，陛下一直在阁楼之中闭关，因为需要对抗熔炉汲取的霜寒，托举中央城的缘故，所以寸步未曾离开，有什么事情，也都是派遣使徒，或者派遣神域幻像，来进行完成。
这是第一次，真身出行。
“就为了问清这件事情……”
女皇看着自己那个愚蠢又倔强的弟弟，面无表情地问道：“当真付出任何代价都无所谓么？”

第二百一十三章 他还活着
李青穗来到了神祠山。
这里本就寂寥，李青瓷阖世之后，便更显冷清孤寂。
神祠山迎来了一线光明，阴云不再笼罩灾境穹顶，而是露出了一线天光。
当神祠山的最后一任护道者死去，这里终于迎来了光明。
只不过，神祠的危机并没有完全解除，这里还有无数黑花，盛放在山野之间。
“都走了……走了……”
李青穗蹲在山顶，抱着膝盖，看着姐姐留下的花圃，轻声喃喃。
回到神祠，她便不再是外面世界那个执掌生杀大权的李氏家主。
此刻的她，看上去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孩。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还要再过两年，她才满十八。
长野李氏的传统习俗里，成年礼的时候，通常会请自己最重要最珍视的“亲人”和“老师”到场。李青穗很久以前在心中想过自己成年礼的欢快场景，她想着那时候如果姐姐还不方便离开神祠山，那自己的成年礼就在山里举办，把李氏宗族里的嫡系，长老会的骨干都喊过来。
当然，顾慎也会在场。
只是后来，她好像在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也再也没来过她的梦里了。
风静静吹，山顶万籁俱寂。
李青穗独享这难得的静谧，却没有感到轻松。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花圃边缘的那一朵小白花。
姐姐离开之后，这花圃里的花儿长势依旧喜人，或许姐姐说的是对的，在迎来光明之后，神祠不再需要所谓的护道者了。
只是这漫山黑花，除了顾慎，还有谁有能力将其抹去？
姐姐花费了十年寿命等待的那个家伙，已经死了。
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念及至此。
“哗啦……”
神祠山顶古屋前的水井，忽然传出异响，李青穗骤然回首，她看见了数十道金线在虚空之中呼啸而过，摆放在古屋前归叠整齐的神女服饰被金线牵引，掠向了古井之中，她忍不住惊呼一声，水雾弥漫之中，一道窈窕身影惊艳天人，撑着古井缓缓站起身子。
那身影太美，美得让人不敢多看。
李青穗连忙回头，生怕自己亵渎了水雾中的神女。
片刻之后，背后穿戴衣袍的声音结束。
一道音色清冷但语气温和的声音旋即响起。
“青穗，你来神祠了。”
李青穗小声嗯了一声，她竟然忘了在这座山上，除了姐姐和顾慎，还有第三个人了。
不过……褚灵姑娘应该也不能算是“人”。
“神女姐姐，今天是你降世的日子？”
李青穗回首，看着那红白神女服，忍不住心神摇曳，无论看多少次，都会觉得褚灵有一种超然尘世的美，那不是凡俗可以具备的气质。
神女二字，倒是贴切无比。
“不算是。”
褚灵也来到了花圃前，她蹲在了李青穗的身旁，伸手抚摸那片摇头晃脑的白花花丛，说道：“我早就可以‘降世’了，只不过一直在等他，我想等他从桑洲窟回来再进行‘降世’，这样就可以正正好见面。”
他……顾慎。
李青穗心弦一颤。
李青穗并不知道古文会的秘密，也不知道褚灵和顾慎还有更深入更私密的精神链接。
她犹豫再三，小心翼翼问道：“那桑洲窟的事情……”
“我已经知道了。”
褚灵的回答很是平静。
她低垂眉眼，想了一会儿，说道：“顾慎死了。”
李青穗看着眼前的神女，觉得有些陌生。
她知道神女姐姐和顾慎的关系……
这世上有无数人为顾慎的死而伤心难过，可此刻的神女姐姐，脸上似乎并没有太多的悲伤，痛苦？
“你似乎很惊讶？”
褚灵低声笑了笑，声音有些沙哑地问道：“因为我没有表现出难过，悲伤？”
“……是。”
李青穗愣愣看着重新起身的神女。
山顶的花圃很安静，此刻的李青穗想到了参加姐姐葬礼时候的自己，她失去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但却没有流一滴泪。
或许那个时候的她，在李氏诸长老眼中看起来，也是这般。
悲伤，难过，痛苦……诸如此类的情绪，不一定要表现在脸上。
哀莫大于心死。
“我也很好奇，为什么我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其实我很难过。”
“可是……我做不出悲伤的表情。”
“或许是因为现在我还能做些什么的原因吧……”
“来人间一次不容易，我只拥有几天的光明，所以我可不能把时间浪费在悲伤这种事情上。”
褚灵取出了神祠古屋一旁摆放的阎魔伞，开阖两次之后，将其当做佩剑挂在腰间，又摘取了几朵黑花，别在发鬓之间。
做完这些，她站在山顶台阶之前。
褚灵回首望向那个长大了一些，又没有完全长大的小姑娘，眉眼柔和说道：“关于顾慎的死，我想要做些什么……趁我现在还‘活着’。”
……
……
褚灵离开神祠山，第一个去的地方就是清冢。
她是这一任的守陵人，清冢陵园内的阵纹，自然不会对她进行任何阻拦。
此刻坐镇内陵的白术，也将黄金神域的霞光撤去，与褚灵真身相见。
褚灵缓步进入内陵，她在黄金神域之中看到了一道兀自面壁枯坐的身影，不是别人，正是宋慈。
宋慈已经在世人视野之中消失了很久。
只有很少的人知道。
大都的乌鸦，其实是在长野斗战座下的黄金神域中静修。
此刻的三重神光，竟然分出了一缕，笼罩在宋慈身上……这位【不死者】身上原先散发的使徒福光，也在斗战神域的温养之下消散了绝大部分，只不过有些铁律则是无法改变，一旦触碰过某枚火种，并且与其进行了契约签订，那么便终身不会被第二枚火种接纳。
换而言之。
即便白术再怎么倾力栽培宋慈，宋慈都不可能成为斗战使徒，他也无法承载斗战神临。
他现在身上所缭绕的这一缕斗战神光，带不出长野，甚至可能带不出陵园。
“你来了。”
黄金神域的尽头，是一道三重分身不断交叠变幻的身影，时而苍老，时而年轻。
“白术先生，您应该知道我为何而来。”
褚灵抬起头来。
“我知道。你想问我……顾慎有没有死？”
白术笑了笑：“你并不是第一个为这事儿直面神座的人。”
褚灵挑了挑眉，有些诧异。
自己竟然不是第一个？
诚然这世上有无数人想知道“顾慎之死”的真相……可真正有能力面见神座的，就只有寥寥几位。
除了自己，还有谁？
她向着宋慈闭关的方向望去，乌鸦入定的身影犹如枯石，他身上沾染了层层黄金尘埃，看起来不像是近期有所挪动的样子。
“不是他。”
白术淡淡道：“宋鹦集已经在神域之内入定一百天了，整整一百天，不闻世外一丝杂音，外面发生的一切事情，他都不知道……这件事情，也不例外。”
“是中央城的一个傻小子。”
不等褚灵开口，白术便说出了答案。
中央城？
因为顾慎之死，会不计代价，并且有能力和身份面见阁楼里那位女皇的……只有一个人。
林霖。
“所以顾慎死了吗？”
褚灵站在黄金神霞缭绕的神域之中，她没有多说其他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而白术的回答，也十分干脆利落。
“没有。”
两个字。
这两个字，让褚灵心头缭绕的阴翳瞬间挥散。
“他是未来的冥王，冥王怎会如此轻易陨落？”
白术轻笑着说道：“有我和林蕾两位神座盯着桑洲窟，如果让顾慎现在就死了……未来的‘伐神’计划还怎么开展？”
这个计划，对褚灵来说不是秘密。
白术知道褚灵知道这一切。
他对顾慎开口的时候，就没打算对褚灵保留，隐瞒。
因为……褚灵也是计划之中的一份子。
“……”
褚灵眯起双眼，她反复咀嚼白术刚刚所说的话，越听越觉得似乎有第二层含义。
降世之后，她便重新拥有了占卜术的发动权，但“顾慎之死”的每一环因果都被成吨雾气遮掩，根本就无法看清。
很显然，这起意外事件从头到尾都与“火种”有关。
很可能是不止一位的神座进行了干预。
“顾慎没有死，但所有人都认为他死了。顾氏宗堂甚至还取出了‘鲜血碑记’，当着五大家三大所的面验证其消散的精神……”
褚灵皱起眉头，她回想着此刻流传在外界的那些信息。
这些信息，都证明了顾慎确实身亡。
而这些消息……
正是白术和林蕾所放出来的。
他们希望五洲这么认为，如果所有人都认为顾慎死去，那么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除了林霖，还有其他人见了神座……是顾南风？鲜血碑记是伪造的？”
褚灵眼神骤然亮起一抹辉光。
在【倒流】神力的干预之下，白术此刻的形象幻化成一位稚嫩童子。
“不错。”
他脸上挂着淡淡笑意，“但不能说是伪造，毕竟小顾在这陵园之中留下的鲜血，我可以在【倒流】神域之中随意提取，所以五大家所看到的，那的的确确是他的血。只是从来就没有‘鲜血碑记’这回事，顾慎没有在顾氏宗堂留下过这些，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源代码】可是二十四小时保持着与宿主的精神链接。
但是褚灵的思维方式，是计算概率。
在顾慎进入屏蔽精神链接的灾境之后，【源代码】会丢失链接……她以为“鲜血碑记”可能是在那时候留下的，不过仔细想想，这的确是一个漏洞，一个世人无法发现，但她却能轻易洞破的漏洞。
“为什么？”
褚灵有些不解：“您希望所有人都认为‘顾慎死了’……这有什么好处？”
白术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而是抛出了一个反问。
“如果大家都觉得顾慎活着，那么……对东洲又有什么好处？”
褚灵楞了一下。
身为图灵先生留下来的【源代码】，她的使命就是帮助顾慎活下去，所以她所做的一切抉择，一切安排，一切方案……都是为了让顾慎活得更久，更长远，以便未来变得更强大。
只是白术的话点醒了她。
五洲的格局愈发紧张，冥王的身份已经无法遮掩。
顾慎只要“活着”，就会吸引大量的目光，四神使，赐福之子，接下来就是五洲各大势力的顶级封号，使徒！
对冥王而言，“活着”并不是一件好事。
“你看，有时候‘死亡’也并非是一件坏事。”白术看到褚灵陷入静默，便知道她已经明白了，于是微微一笑：“顾慎太需要时间了。可只要他活着，活在公众视野之中，他便不会有时间……源之塔，光明城，风暴教会都在死死盯着他。到时候会有无穷无尽的压力和杀意向他涌来，这些杀意积累太多，便会压垮他，而当冥王火种现世的那一日，就是神战爆发的时刻，你觉得活着的顾慎，还需要多久，能背负起这枚火种的重量？”
“所以，您安排他死在了昙曜爆发的‘火焰’中？”
褚灵依旧无法理解。
顾慎到底是怎么葬身昙曜地底的。
“不，这不是我安排的。”
白术平静说道：“你要清楚，我只是一个武夫，也只想当一个武夫，这些事情另有他人在布局，我所做的那些，最多只能算是配合。从顾长志手上接过火种的那一日，我便知道自己的使命是什么，我在等待真正的神战开始，到时候，不为苍生，只为自己，能够酣畅淋漓的打上一架。”
自始至终，他都很纯粹。
二十多年前。
白术便坚定地选择了“斗战火种”，即便没有成功，他也不曾转而去接触其他火种力量。
如今，在陵园与斗战火种相融，他身上的气质便愈发锋利，愈发锐不可当！
“不过……”
“有一件事可以明确告诉你，既然来到人间，便好好‘活着’吧，珍惜这为数不多的时间，不要试着去探寻真正的真相。”
白术望向褚灵，语重心长给出告诫：“桑洲窟前后涉及的因果太长，即便是我，也看不清楚。以你如今的占卜术才能，就算把这具身躯的全部性命耗尽，也看不穿一丁点阴霾……你什么都得不到。”
褚灵沉默了片刻，道：“多谢提醒。”
她转身就要离开黄金神域。
白术忽然开口：“如果有人问起，你知道该怎么说吧？”
红白神女服女子脸上无悲也无喜，她降世的那一刻便是如此，得知顾慎还活着的时候，亦是如此……
这个反应，让白术很安心。
如果有人问起，其实答案不重要。
重要的是当事人的神情，以及精神上的细微波动，这一点上，褚灵做得很好，她就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之所以白术先前提到林霖，会用“傻小子”来替代。
便是因为林霖这一点做得很差。
因为两人的表现不同，他们所得到的的答案也不同。
白术选择告诉褚灵真相。
而另外一边……女皇则是给了自己弟弟一个善意的谎言。
“您放心吧。”
神域尽头，褚灵脚步一顿，面无表情道：“说谎这种事情，是AI的必修功课。”

第二百一十四章 大劫
“我死了……”
“不。”
“我还活着。”
破碎的思绪在海水之中翻滚，零落的精神拼凑在一起。
顾慎睁开了双眼。
他所看见的，并非是现实世界，而是心海之中的精神幻象。
一幕幕画面闪逝交替。
开幕是猩红的火焰，接着是崩塌的山窟，席卷的湛蓝海水……
顾慎怔住了。
这些画面他并不陌生，他曾见过，或许是因为剧痛缘故，他的思维速度，不受控制变得滞塞起来。
但很快他便想到了这些画面的出处。
这些画面，都是灾厄手镯给自己昭示提醒过的！
那是在冻湖任务之前，自己动用手镯所看到的景象。
当时的灾厄手镯，捕捉了数之不清的重叠画面，以“溺亡者”的视角，送来无数张预警画面，只不过那个时候的自己占卜重心放在冻湖任务之上，根本就没在意这些乱序预警……事实上这就是灾厄手镯这件命运神物“阴险”的地方。
它的确能看到未来，但却会用心将最危险的画面藏在占卜结果之中。
上一任手镯主人孟骁，死在了自以为正确的“占卜”之中。
而顾慎也一样吃了亏。
“所以灾厄手镯所占卜到的……真正的灾厄……并不是来自于冻湖，而是桑洲窟。”
他此刻才恍悟，旋即心头一沉。
失去意识之前的回忆，逐渐涌上心头。
……
……
贾唯的那一枪突刺，属实出乎了顾慎的意料。
他完全没想到，在【昙曜】核心区，还有一位四阶超境者在等着自己，此刻细细回想，贾唯的出现应该是一个巧合，如果他早就知道自己的位置，那么绝不可能徘徊在山脊四周。
那位光明城大骑士可是恨自己入骨——
如果自己位置真的暴露，那么贾唯知晓之后，第一时间就会跳入山里，来取自己性命！
这世上最想杀自己的人，贾唯必在前三之列。
只不过，这一枪的威力还差了一些。
顾慎回想自己坠回【昙曜】的画面，忍不住感到一阵心悸。
他最后跌回到了山底，但巨大的不祥感袭来，无数山灰和热浪旋即膨胀鼓荡，他知道这是沉睡多年的【昙曜】赶在此刻要爆发了！
在意识消散的前一刹，顾慎很是狼狈地爬回了那枚衰竭心脏的阵纹领域之中。
接下来的一切。
便与他无关了。
“这里是……冰海海底么？”
睁开双眼后的顾慎，开始打量四周环境。
他只能看到一片漆黑，山体已经瓦解，此刻映入眼帘的是无数海水连锁组成的囚笼，寒意通过海水渗透石壁而来。
桑洲窟已经破碎了。
“褚灵？”
顾慎试着喊了一声，但没有回应。
这说明褚灵和自己的精神链接彻底断开，这个地方很可能是存在着类似灾境的精神屏蔽禁制。
这里是真正的深海，桑洲窟破碎之后，这块陆地碎片便在长生术阵纹的包裹之下，与岛屿主体脱离，带着顾慎就这么不断坠落，坠落……
顾慎揉了揉眉心。
现在的情况很糟糕。
他失去了时间概念，根本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更不知道现在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桑洲窟已经毁了……他们现在应该在四处找我吧？”
顾慎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
贾唯出枪杀人，干净利落，抽身必然也很果断。
【昙曜】的山灰正好屏蔽了权柄之力，如此一来，自己被偷袭的事情，恐怕真的无人知晓……这是外面想找自己的人，所能把握的最终线索。
静心之后，顾慎捋清楚了现状。
外面发生什么……
其实已经和自己无关了。
因为此刻自己的“位置”，正处于源质混乱的冰海底部，如此庞大的海域，就算是神座出手，想寻找自己，也如同大海捞针。
指望别人救自己，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幸中的万幸，我的源质还算足够……”
顾慎眯起双眼。
他恢复意识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检查自己的伤口。
与枭的两场战斗，以及贾唯的偷袭……给自己带来了不小的创伤，即便有“生机之火”，这些伤势想要恢复，也需要一段时间。
但动用【真理&#183;熄烛】透支的精神，已经修回三成了。
有三成精神力，是一件很让人安心的事情，这些精神力足够顾慎打开净土，从花圃之中取出净土自行孕育而出的源质。
对于一个超凡者而言。
不吃饭，不喝水，都不算什么。
超凡修行的本质就是实现生命层次的迁跃，在这个过程之中，诸如此类的基本生理需求会降得越来越低。
在那些高阶超凡生命眼中，所谓的吃喝，都只不过是“口腹之欲”。
食物的重要性远远没有办法和“源质”相比——
吃饭，喝水，都是为了补充营养，让身体筋骨，细胞，拥有活力。
这件事情，只要有足够的超凡源质，那么便可以轻松做到！
“正常人被困在冰海之中，只有死路一条。这里的源质非常混乱，非但无法吸收，而且会对超凡者自身的源质进行干扰，想要保持基本的生存，至少需要有一座成型的‘领域’……”
“而‘领域’无时无刻都需要消耗源质。”
顾慎伸出手掌，触碰长生术的阵纹。
手掌与海水接触，立刻生出青霜，但旋即【净土】的寒意便将指尖霜寒抹去。
五洲曾派遣过不少超凡者去冰海执行任务，小队领袖最低要求就是四阶，便是因为冰海的混乱源质，至少需要有“领域”才能进行抵抗。
“我的‘净土’如今处于冬季，大寒寂灭，正好与‘冰海’的源质属性吻合。”
顾慎凝视自己指尖，心中的压力缓解了一些。
“这算是命运的眷顾么？”
他忍不住自嘲一声。
净土可以完美包裹长生术阵纹笼罩的这一块陆地碎片，这意味着，只要花圃产出的源质足够，那么在未来相当漫长的岁月里，自己不会被冻死，不会被饿死。
但也意味着，顾慎被困在了这里。
“一旦离开长生术阵纹领域，我的源质消耗速度就会大大加快……”
顾慎抬起头来。
他凝聚了自己如今可以动用的那些精神力，向着阵纹领域上方探去，无数精神汇聚，拧成一缕细线，穿透冰海向上钻去，犹如一条小蛇。
此为“放线”。
他想看看，自己究竟坠到了多深的海域之中。
但……让人心悸的是，自己放出的这缕精神力丝线，在海域之中蔓延到了极致，也看不到尽头。
“以我如今的实力，没办法重返陆地。”
顾慎收回精神，默默盘算：“我连这片海域的深度都无法探知清楚，想离开这里，至少有足量的精神，以及确保安全的源质……”
如果没猜错，这片海域之中也有黑点，也有规律扭曲的黑洞，一旦碰上，就得绕路，而且会彻底失去方向。
就算精神力能够看到海面上的世界，能够探知到光明所在，也不能轻易动身。
但凡有一丁点掉以轻心，就只有死路一条！
“不过……”
“如果我晋升四阶，就说不定有希望了。”
念及至此，顾慎伸出手掌，引召出了自己的炽火。
此刻的炽火，已经是极其璀璨的一团了，而且由于刚刚吞噬了血火的缘故，大量的“生机之火”正在等待被转化，这是晋升四阶的必经之路，没有捷径可言。
“血火刚刚被我吞噬，正需要时间来转化。”
顾慎眯起双眼，此刻的他，什么都没有，只剩下时间！
顾慎忽然意识到，这一场劫难，虽然险些要了自己的性命，但自己终究还是活了下来……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在外面的世界，他需要时间来修行。
可那些敌人不会给他时间。
天空神座，光明神座，风暴神座……这三位最高席已经将目光对准了自己，时间一长，他们很可能会从自己身上，发现“冥王陨落”的真相。
可在这里。
他不用担心被窥伺，被注意，被察觉。
“如此一想……”
顾慎挪首，望向那块立起的石壁，那枚衰竭的心脏浸泡在海水之中，四周漆黑的古文缭绕纹刻，盈满壁面。
“这里倒是一处难觅的修行地，除了无人打扰，足够清净，还有珍贵的‘长生古文’……”
他低眉无声地笑了笑，翻掌将血火和炽火压了回去。
悄无声息的冰海之中，一道形销骨立的身影，缓缓靠坐在石壁之上，长舒一口气，潜心修行起来。他的头顶是衰竭枯败的心脏，背后是无数密密麻麻晦涩文字组成的古树枝干，风雪缭绕绘成这座枯笼的四壁。
顾慎闭上了双眼，眉心燃起了一缕不太纯粹的火光。
他任凭自己就这么……
于深海之中沉沦。
于黑暗之中泯灭。
只是再深再黑暗，石壁风雪之中，依旧有一缕辉光，不曾熄灭。
……
……
冰海边缘，好几道身影悬停在云层上空。
他们远眺这片本该消失的海域。
“迦缔……你确定顾慎真的没有出来？”
一共六道身影，正是风暴教会的六位圣者，此刻站在最前方的春犁圣者，眯眼凝视着桑洲窟消失的方向，缓声问了这么一句。
“【潮汐】的力量都用来推动冰海暗流了。”
迦缔也不太确定：“您的意思是，顾慎可能是假死？”
“……”
春犁没有开口回复，只是沉默。
在他身旁，一位身材魁梧的黑衣圣者开口：“长野的那帮老家伙们，诡计多端，尤其是三所五大家的掌权人，都是老狐狸……他们做出这种事情，也不是没可能。”
“我赞成巨鹿的说法。”
身材瘦削的海瞳圣者也开口了：“顾慎这种顶级天才，怎么可能死得这么轻松？要么是桑洲窟之中还发生了其他事情……”
几位圣者彼此对视，纷纷开口。
“最后的撤离时间如此充裕，顾慎就这么死在【昙曜】里，的确有‘假死’嫌疑。”
“但是长野那边宣布讣告的影像里，顾骑麟神色哀伤，一夜衰老，这个样子却不像是假的。”
“难道就真的这么死了？”
迦缔沉默下来，在教会内诸圣者很少会面，近些年的内斗逐渐平息，几人竟然会因为一个外洲人的死讯而共同出行，这简直是一个奇迹。
“顾慎应该是真死了。”
一番讨论之后，春犁圣者最后才开口，他此言一出，其他圣者神色都明显流露出讶异。
“除了顾慎，还有一位超级天才，也没有离开桑洲窟……”
春犁缓缓说道：“朱雀。”
几位圣者一阵恍惚，在顾慎的死讯之前，朱雀神使的死，反倒像是一个小小的波澜。
朱雀也没有离开桑洲窟。
但是让人值得深思的是……源之塔这边根本就没公布这个消息，他们选择隐藏朱雀神使的死讯，准确地说，是隐藏朱雀神使的一切消息！
对于五洲顶级大势力而言，这种级别的天才下落，都是无法隐藏的消息。
堂堂四神使，离开的时候只有三位，这种事情源之塔竟然想隐瞒？
“一位S级天才的损失，尤其是肩负两洲‘合流’任务重任的顶级领袖……如果死了，这消息也应该被封锁。”春犁缓缓道：“封锁消息，是东洲擅长的事情，别忘了这二十年东洲是怎么熬过来的。”
顾长志的“死讯”就被完美封锁了。
“是……”
迦缔明白了春犁的意思：“如果顾慎死了，至少东洲要瞒一段时间。”
“可是东洲这么快公布是什么意思？”巨鹿圣者不解：“S级天才平白无故死在昙曜，这种消息传出去，让其他势力看笑话？”
话音落地，几位圣者纷纷陷入了静默之中。
这里没有人是傻子。
此刻他们都猜到了这死讯公布的真实含义……东洲不准备隐藏死讯，就是要进行调查，进行问责！
如顾慎这般的S级天才，如果没有人为干预，可能会死在昙曜爆发这种自然灾害中吗？
“诸位，准备好迎接东洲的使团吧。”
春犁面无表情地开口：“在神座大人回来之前，他们要什么，我们就只能给什么。”

第二百一十五章 伟大存在
清冢陵园，日落黄昏。
“诸位，神座大人已经封闭内陵，谢绝再见任何人。”
白氏的驻守者对眼前几个年轻人客客气气开口。
尤其是那位身着白衣的。
“……这是家主的意思。”
驻守者停顿了一下，语气委婉地补充道：“还请诸位不要为难。”
白袖，沈离，宫紫，穆南，平日里常去春雨观做客的几人，今日齐聚陵园，他们已经在这里站了一整个白天，从日出站到快要日落，以他们的身份，整座长野没有任何地方去不得，可偏偏这陵园内陵，踏不进一步。
几人倒也没有要强闯的意思，只是对驻守者表明了来意，便矗立不动。
整座陵园，整座长野，都在白术先生的掌控之中。
他们踏入陵园的第一步。
已经被看见了。
内陵毫无动静，这已经是神座的态度，白术不想见这里的任何人，包括白袖。
“走吧。”
沈离拉了拉白袖衣衫，轻声道：“小袖子……别在这站着了。”
“神座大人，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白袖纹丝未动，他站在内陵山下，眼前是磅礴雾气，这里是他和顾慎初遇的地方，只是彼时山上遥遥相望的那道人影，此刻已是烟消云散。
他执意要站在山下，隔着内陵，对斗战神座说话。
“源之塔要酒之主，让。”
“风暴教会荼毒生灵，推灭桑洲窟，忍。”
“白袖明白，大局在上，这些事情都可以忽略。”
“只是如今顾慎死了，这样的事情……在您看来，也是可以忍耐的小事吗？修成火种之人，当真灭绝了人性，泯灭了情绪？”
这一番话，让白氏驻守者神色大变，在陵外如此对神座开口，而且还是当着众人之面，这可是大不敬！
“……”
清冢天顶，神霞与微风齐涌，并没有因为白袖的这番含怒质问而有丝毫改变。
驻守者看到神霞如常，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神座不在乎。
他连忙低喝道：“白袖……你在做什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速速离开！”
“嗖！”
便在此时，陵园外有一道身影掠来，正是当今白氏家主白小池，白小池掠至外陵山前，看见几人齐聚，心中轻叹一声，落地之后他拦在了驻守者和白袖之间，前者看见家主抵达，面上怒意消减了三分，向后退去，重新站回陵园雾气边缘。
而白小池落地之后，则是先行一个长野的合袖揖礼，平日只是微微躬身，而他今日之礼几乎一揖到底。
然后白小池柔声开口：“神座大人……白袖年轻气盛，不懂礼数，若有冲撞，请您见谅。”
天顶神霞翻涌。
依旧散漫，依旧不在乎，只不过此刻陵园吹掠而来的微风如挥袖一般，招展了两下。
意思是。
去吧。
白小池带着几位年轻人离去，最后离开陵园之时，依旧不忘行礼。
离开陵园，他脸上的柔和神色消失了，望向白袖，皱眉问道：“怎会做出如此鲁莽之事？”
“顺心而为。”
白袖神色没有变化，直至此刻他依旧没有后悔刚刚的行为，抬首望向家主，平静道：“我心中有惑，胸中有怒，难道还要憋着不成？况且南洲之事……若不问神座，还能问谁？”
白小池被这一番话呛住，竟是无法回答。
许久之后他低眉叹道：“神座大人自然是什么都知晓的……你以后不要再如此行事，这样不好。”
“呵。”
白袖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有浅淡的戏谑之意。
“此次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们……这件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白小池从袖中取出一份纸质文件，又以精神力向几人传输了一份影像。
“长野决定启动调查，我们认为顾慎的死不是偶然和意外……只是桑洲窟已经摧毁，这起案子基本没有证据，想要找到真相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微微停顿之后。
白小池说道：“所以即便启动调查，也未必会有结果。”
“我会亲自带领‘调查组’。”
白小池望向几人，平静道：“这件事情的调查，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查出结果为止，三所五大家的最高领袖都会为此提供无上限的资源帮助……顺带一提，这是神座大人的授意。”
这是神座的授意？白袖神色复杂地望向陵园神霞方向。
沈离最先开口了。
“缺人么？我想加入调查组。”
小铁人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将神婴平安送到了东洲，后续由中立者组织接手，如今的他一下子变得“无所事事”起来。
他带着【冥王】的冥火，刚刚成为【使徒】，可转瞬之间就变成了“孤家寡人”。
另外一位【使徒】慕晚秋，在桑洲窟任务结束之后直接回了北洲，因为权柄正主消失的缘故，两人之间也没法取得精神联系……事实上两人也没什么好联系的。
沈离这次来清冢，其实是怀着看上一眼“冥王火种”的念头而来。
顾慎尚未炼化冥王火种，出于安全考虑，那枚火种就寄存在陵园内陵之中！
如果白术先生什么都知道……
那么自己是顾慎【使徒】这件事情，他应该也知道。
说不定会看在这层身份的特殊性上，把自己放入内陵？
很可惜，白术先生根本就没放行。
“当然可以。”
白小池将文件收起，神色认真地说道：“诸位如果有时间，随时都可以进入‘调查组’……这是一个漫长的工作。”
……
……
大都区。
高楼林立的市区，人流攒动，一位身着红白神女服的女子行走在街上，极其吸睛。
倒不是因为她的服饰。
在大都市中心，有不少“奇装异服”的年轻女子，她们模仿动画里的人物进行穿着，也会有喜欢佩戴古代服饰的爱好者，大部分群众对此现象已经见怪不怪……
让众人挪不开眼的，是这位神女服女子的美貌。
褚灵赤足走在街区之中。
她披散长发，腰间黑伞如剑，虽身处烈阳之下，却散发着冰冷而又凛冽的寒意，有好几位素来大胆的搭讪者，都被这清冷的气质所吓退。
她平静地看着这繁华喧嚣的人间，这不是她第一次来大都，上一次是和顾慎一起，那时候她觉得大都很美很热闹。
可现在她并不这么觉得。
她觉得很“孤独”。
这似乎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知到自己的“存在”，走在长街中，看人来人往，成双成对，无数目光投向自己，而自己是孤身一人。
其实先前那次来大都，已经吸引了很多注意。
但那时候的她，心思都放在一旁的顾慎身上，丝毫没有意识到外界的那些目光。
她并没有在市区行走太久，片刻功夫，便有一辆黑色商务车在路边停下。
再之后，她就被请到了花帜，并且一路搭乘电梯，抵达了最高层。
“褚姑娘，你怎么过来也不说一声？”
陆南栀在大办公桌前转过椅子，无奈说道。
褚灵只是笑笑。
她来大都没和夫人打招呼，但这是花帜的地盘，就算没打招呼，在街上出现十分钟，也会被花帜请走。
“我是为了‘神婴’而来。”
她平静道：“我想看看那个传说之中长不大的孩子。”
“猜到了，请随我来。”
陆南栀站起身子，带着褚灵进入大厦专属的电梯，并且按下了“负十层”的按钮，这是整座大厦最神秘，需要权限最高的地方，以往只有赵西来和崔忠诚可以进入……在过往的二十年里，花帜在负十层进行过“基因法案”和“觉醒法案”两大重要项目的研究。
而如今。
两项法案先后在东洲被否认。
这负十层……便变得空空荡荡，一时之间不再有人在此地秘密工作。
只是这次的桑洲窟任务，古文会搭救了桑洲窟岛屿栽培多年的“中立者”，陆南栀和庄肃祁默已经取得了联系，花帜决定将中立者纳入麾下，并且重新资助他们进行实验，这空下来的“负十层”便用来研究神婴。
电梯载着两人直至地底最深处，打开之后，褚灵看到了这座大都区地底最为坚固的秘密基地。
一扇扇暗金色青铜门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无数擦拭干净的华贵仪器，当年基因法案残留的试验品还保存在负十层中没有被销毁，数十个营养舱在基地两边阵列排开。
已经有中立者入驻其中了。
所以这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安静，这座偌大基地，有不少身影匆匆走过，但没有人有空多看她们一眼。
“这些就是顾慎从桑洲窟救回来的‘中立者’。”
陆南栀道：“能进入负十层的，都是‘中立者’组织中的核心骨干，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也算是古文会的一份子，虽然在断开链接的二十年里……他们并没有取得古文会内部的认可和允许，但是他们这些年来所前行的方向，和我们是一致的。”
褚灵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夫人。”
一面四四方方巴掌大小的微型屏幕飞来，悬浮在两人身前，屏幕上映射出祁默的影像。
“感谢您提供的场地，这里的仪器和技术太让人惊叹了……我们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熟悉。”
这就是来来往往这么多人，没人多看陆南栀褚灵一眼的原因。
桑洲窟地底的中立者骨干，都是一些醉心于技术研究的痴人，他们离开桑洲窟之后，才发现原来外面世界的技术已经取得了突飞猛进，这些年来他们所做的研究，便显得很是幼稚，犹如井底之蛙。
尤其是来到花帜地底。
在陆南栀展示了花帜最先进的那些技术之后，他们彻底被这些仪器，这些实验项目迷住……如今这帮家伙们正处于摸索新“爱人”的热恋期。
“我们是来看神婴的。”
陆南栀表明来意，随后那块微型屏幕便缓缓带着二人向基地深处走去。
最终他们来到了祁默专属的实验室。
褚灵推门而入，而后站住脚步，微微蹙眉，她往身下看去。
一个粉粉嫩嫩的婴儿，身上只是缠了简单的布料，正在地上爬着，此刻正好爬到自己的腿上。
神婴的情绪之中没有苦恼。
当然也没有喜悦。
根据先前的调查……这个小家伙是一个“空壳”，它没有灵魂，只是一具容器。
可现在，他竟然在地上爬行，这是诞生出了自主的意识？
“……”
褚灵看着那个攀到自己腿上，攥着神女服衣摆的小婴儿，心中莫名生出了一股怜悯之意。
而后她便注意到。
婴儿裹身的布料上有几枚细小的机器元件。
“二位别误会，这只是实验。”
祁默从实验仪器主屏幕后走了出来，他抱起了神婴，将其揽在怀中，婴儿脸色无悲无喜，并没有反抗，更没有苦恼……
“这些元件会带动他的关节进行活动，我们在确认神婴是否具备运动能力。”
祁默缓缓道：“毕竟他维持这个年龄的生命形态已经很多年了，这些年始终以婴儿形式生存，或许骨骼和肌肉都已经退化。但实验结果还不错，他的运动能力非常完整，除此之外，我希望通过‘机械式’的训练，让他产生肌肉记忆，但这个实验失败了。他看上去并不会主动行动，哪怕是最简单的爬……”
在飞艇上，祁默与传说之中的【源代码】进行了相见。
但褚灵并没有告诉祁默关于自己更多的消息。
所以到现在为止，祁默还不知道陆南栀带来的这位貌美女子是什么身份，他只是以为这是一个和实验有关，或者对实验感兴趣的人。
陆南栀耐心听完，道：“做这两个实验的目的是？”
“夫人，您可能不知道……我做这些实验的灵感，皆来自于一位神秘的伟大存在。”
祁默卖关子地笑了笑，感慨说道：“她认为神婴可以长大，并且将这项重任嘱托给了我……我计划先通过一系列基础实验，先确认神婴的身体状态，再尝试注入营养液，让他成长。”
“这些基础实验不必做了。”
便在此时，褚灵开口了，她瞥了眼婴儿之后，布置了最新的命令：“神婴的身体状况很好，这是完美的容器，不需要进行幼年期的数据测量，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寻找让他长大的办法，在这个过程中，杜绝一切可能让他自主行动的外界力量，不可让他接触到有侵略性的精神。”
这冰冷没有感情的语气让祁默皱起眉头。
他面露不悦，重新打量这年轻女子的面容：“你是？”
褚灵伸手随意按在身旁一台主机机箱之上，她的五指幻化成无数金线，这些金线链接在整座基地之中，整座花帜负十层的封闭网络在此刻易主，无数仪器屏幕齐齐开始闪烁。
祁默一瞬间目瞪口呆。
他怔怔看着无数闪耀的屏幕和辉光。
褚灵平静道：“我就是你口中的‘伟大存在’。”

第二百一十六章 救济
桑洲窟任务，北洲的源能艇最终一共救济了六千多位超凡者。
这场救济行动，可以说超乎预期，也可以说只成功了一半。
因为桑洲窟的存活超凡者数量大概在两万以上……哪怕有中立者放出消息，负责组织，最终赶到集合地点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兽潮肆虐，昙曜爆发，外加【潮汐】推动。
活下来的，都是幸运儿。
至于那些未能抵达S12区的……已被淹没在火焰与海水之中。
只不过这些人的存在，已经证明了觉醒实验是可以行得通的！
如此大量的超凡者，放在如今人类社会所建设的族群体系之中，是完全可以改变现有世界格局的！
虽然这些人的超凡境界都还很低微，但只要给予一定的资源，总有人可以进阶……
优胜劣汰，适者生存。
这只是概率问题。
在桑洲窟的实验结果出现之后，关于“觉醒实验”全面开放的第二次提案已经上交，这一次是由中洲上城方主动提交议会，按照老规矩，这个提案会经历层层审核，最终由世界议会向最高席呈上内部讨论意见，由七神来进行意见裁决。
如果最高席的商议结果是不同意。
那么提案便会作废。
但谁也不知道……这第二次提案的结局会是什么样子。
七神之间的阵营已经隐约成型。
上城发起第二次提案，便意味着这是天空神座要揭开“全面链接”的超凡时代序幕，而世界议会那边表示支持的便是西洲光明城，在北洲和长野联袂之后，光明城已经远离了原先的盟友，选择重新更改阵营，这一次的表态便是最好的证明。
至于南洲。
风暴神座的态度并不难猜，他甚至愿意让出自己领地之中的桑洲窟来支持这场测试实验。
不过这并不重要。
因为如今的五洲之中，唯独南洲没资格登上台面。
在风暴真身回归之前，最高席的平衡不会被打破，这第二次提案注定会陷入焦灼之境。
因为东洲和北洲正在逐步合流，女皇和白术必定是“第二次觉醒提案”的反对派。最高席之间的矛盾早已形成，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世界议会的那些议员们也因此而感到紧张，他们不愿意看到这最后的家园因为内斗而产生破裂。
无论什么时候，战争都是最差的选项。
北洲的源能艇，有好几艘还停在大都区的北部荒地，负责临时救援的征调队队员，也被安排在大都暂时落脚，负责后续的安顿工作。
二十四艘源能艇，一共从桑洲窟带走了六千七百一十二位超凡者。
北洲带走了一半。
剩下一半，则是留给东洲。
这是林霖和顾慎在事先就约定好了的……留给东洲的这些超凡者，数量很多，东洲和北洲不一样，并非是严格的军团化管理，想消化三千余位超凡者，需要长野介入调度，这就是北洲这些临时征调队队员此刻存在的意义。
等忙完这些琐事，他们才会随源能艇一起离开大都，返回边陲。
“听说长野成立了调查组。”
“这是要调查小顾先生的死因啊……”
“可惜，堂堂S级天才就这样陨落了……”
临时征调队营地设在大都北部的荒山一带，这里方便源能艇停靠，几位队员正在闲散聊着天，一道身影默默搬着大箱物资从营地后方经过，赵器听着这些人的话，脸色没什么变化，眼神却变得异样复杂。
赵器忙完了手头上的活，找到了支队长，表示想请半天假。
征调队的任务，在离开桑岛之后就没那么繁重了。
这个请假很快就得到了批准。
在北洲军团服役了半年，赵器已经习惯了边陲要塞的冰天雪地。
如今重回大都，他反而对自己待了半辈子的故乡感到陌生……因为合流的缘故，大都区已经生产出了性价比很高的商用飞艇，南湾和花帜两大财团在楼厦上空拉着横幅，这座都市的变化一年比一年更大。
赵器看着街边来来往往光鲜亮丽的路人，他扯了扯自己身上的北洲军用大衣。
这里没人注意他。
就算有人注意到……大概率也认不出他是曾经赵氏的公子哥。
赵器来到了花帜大厦，看着这座自己无比熟悉的高楼，他一阵恍惚。
刚想步入，就被一只横在面前的警棍拦住。
前台值班的安保人员客气礼貌地将眼前这位气质寒酸落魄的精瘦男人拦在大厦门外，“先生，抱歉……进入花帜需要身份卡，或者是预约，请问您有预约吗？”
赵器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没有身份的人，没资格进入这座大厦。
他可以亮出自己的身份，赵氏将花帜财权转交到陆南栀手上之时，还留了一部分股份……严格意义上来说，他赵器即便退出了大都的舞台，依旧是花帜董事会的大股东，这是穿得多落魄多寒酸也不会改变的事实。
可是赵器并没有这么做。
他望向楼厦侧上方的摄像头，平和说道：“我没有预约，我想见一下陆南栀，或者崔忠诚。”
对赵器而言，陆南栀和崔忠诚只是普通的名字，他下意识就说了出来。
可拦在门口的安保人员顿时皱眉，冷冷道：“不好意思，我们这里不欢迎疯子！另外，请您注意自己的言辞！”
夫人如今是大都区自由意志的象征，连续几届蝉联江南地区民意最高议员。
她得到了整座大都的尊重。
这个落魄男人，怎敢直呼其名？
赵器怔了怔，他意识到了自己言辞上的不妥，刚刚想要改口，却见安保人员的面色忽然变得复杂奇怪起来。
“沙沙……”
他听到安保人员耳麦那边响起轻微的说话声音。
显然是上面给出了放行的命令。
拦在门口的警棍被放了下来，安保人员依旧皱眉，没好气道：“不管您是什么身份，请您以后提到夫人的时候，放尊重点！”
……
……
赵器来到最高层之后，看到的是一间空空荡荡的办公室，拉开窗帘的巨大落地窗。
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座大都区。
另外一座修筑极高，可以遥相对望的建筑是南湾大厦。
他坐下之后，秘书端来茶水，温声告诉他夫人还有事情未忙完，需要等待片刻——连秘书也没认出来眼前的男人是昔日的赵氏公子。
花帜依旧是那个花帜，只是这座大厦对赵器而言已经变得陌生。
看得出来，陆南栀接受集团之后，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赵器端着茶杯出神之际，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临走之前，花帜应该给了你身份卡才对。”
身着白衬衫的夫人独自返回了最高层，她把褚灵带去负十层介绍给祁默之后，现阶段任务便算是完成……剩下的就是【源代码】带领这只中立者核心团队计划分工了，关于技术上的研究她实在插不上手。
“早就丢了……”
赵器自嘲笑了笑，道：“我记得大厦以前是面容识别的。”
“不能将全部安全都交到【深海】上。”陆南栀坐了下来，平静道：“比起机器，我更愿意相信人类……不过有些事情【深海】的确比人类更敏锐。”
她打量着眼前这张饱经风霜摧残，甚是陌生的面孔。
安保人员没认出来，秘书没认出来，就连自己……都没认出，眼前之人是昔日的赵器。
但是这张脸被【深海】认出来了。
【深海】进行面容识别之后，对陆南栀进行了提醒，告知她门口正在发生的拦截可能是误操作。
“北洲的许多要塞关口，都是全权交由【深海】识别掌控的。”
赵器想了很久，也找不到共同话题，只能勉强挤出一句话，算是承接后续。
“……”
两人独处的空间一片寂静。
“北洲派遣了桑洲窟救援的临时征调队，停靠站是东洲大都区，基本没人愿意参加这样的征调……你是为数不多的自愿报名者。”
陆南栀说出了这次临时征调对外保密的背景故事，她轻叹一声：“如果你大费周章，抽空来大都一趟，只是为了和我在这里闲聊，恐怕你要失望了，我接下来还有一场会议。”
“好吧……”
赵器坐姿绷直，双手攥拢，“我想确认属于我的那部分财产。”
陆南栀挑了挑眉。
赵器诚恳道：“赵氏留给了我百分之一的股份。”
“这些是崔忠诚代为保管的。”陆南栀淡淡道：“老爷子临走前的遗嘱说得很明白，你不能取出也不能动用，只能接受每年的定期打款，而且代价是……”
“代价是我进入北洲要塞。”
赵器接过了这番话。
他缓缓说道：“目前我服役于西北边陲，落银城附属，薪阳要塞临时后勤队，没有任何评职……但是我正式加入要塞军团编制已经有三年了。”
“别担心，我不是来取钱的，我只是想确认属于我的那部分财产是否还在。”
赵器认真说道：“另外我也不会离开北洲，这一次见面是我请了半天假，等见面结束，我很快就回去。”
陆南栀有些困惑。
“你一定想不通，我既然不取钱，来这里要做什么？”
赵器咧嘴笑了笑，絮絮叨叨说道：“我听说北洲和东洲正在合流……薪阳要塞最近需要一笔钱来购置机械义肢，正在当地募集捐款，你也知道，北洲那边很穷，许多民众把兜底掏干净了也没多少钱，这笔钱我想自己掏了。”
陆南栀沉默地看着这个男人。
比起这张被风雪磨平棱角的面孔。
让她更加感到陌生的……是此刻从赵器口中说出的话。
她破天荒听赵器说了十多分钟的北洲故事。
这个扶不起来的烂泥一开始被丢到了落银城，但是无人知晓他所谓的赵氏公子爷身份，于是淳朴的北洲人民纷纷往这团烂泥上踩了一脚，烂泥被踩之后当然不会想着要支棱起来……只会想着继续摆烂，于是在相当漫长的时间里，赵器都处于颓废和自暴自弃的阶段。
其实他也遇见过好心人。
譬如某位同样来自东洲的年轻人，在极其糟糕的某一天，给了他一根雪茄，要他好生振作，至少混出一点名堂。
这根雪茄让赵器感动了好几天。
但如果凭借一番话，就能让烂泥振作起来，那么烂泥也不能算是烂泥了。
于是再后来他被甩到了落银城附属的薪阳要塞。
那是一座小型要塞，在偌大西北边陲是不起眼的绿豆大小，主要负责物资储存，被丢到这地方服役的基本都是北洲军团里的垫底存在。
而到了薪阳要塞，他则是垫底中的垫底。
真正让赵器发生改变的，是在薪阳要塞的那些日子。
薪阳要塞里驻扎的有不少是残缺战士，他们在伐红战争断了手脚，不想离开军团，于是便来到了薪阳要塞这种小地方，他们依靠着源甲，以及机械义肢，继续着军团生活……选择这么度完余生的，基本都是在北洲动荡的年代失去家人的老兵。
这些老兵对赵器并不坏。
落银城这种一线部队训练严格，对成绩审核极为看重，所以赵器这种拖后腿的家伙，在军团之中被反复践踏。
但薪阳要塞的要求相当宽松，老家伙们诧异于一个有手有脚四肢健全的年轻人，究竟是成绩有多烂，才会被贬到这种鬼地方。
于是这群老家伙对赵器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赵器在薪阳要塞的日子很苦，这群老兵逼迫他参与日常训练，他本想放弃，但环顾一圈，四周是卸下机械义肢，四肢均不健全的中年老年……看到这一幕，便只能咬牙坚持。
一天，一周，一月，一年……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
当然，赵器的精气神只能说是比以前稍微好了一些，放到大要塞里，依旧是垫底的存在。
“那边的人对我很好，他们的机械义肢普遍老化，军团拨款很少，想要更换，就需要进行募款了。”
“这一次他们遇到的困难，正好可以用钱来解决……所以，我想取走属于我的一部分钱，来帮帮他们。”
赵器说完之后，诚恳道：“薪阳要塞一共的募款数额是五十万，我想问问我卡里可支配的余额是多少？”
这个数字并不多，他以往在大都酒吧里一晚的消费就可能是这个数字。
但去了北洲之后，他一分钱都没有了。
“……”
听完之后，陆南栀沉默了。
她没想到，赵器这次来，是为了这件事。
“按照你父亲的遗嘱，每一年花帜会往你卡上打六千万。”
夫人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黑卡，推到赵器面前，神色复杂道：“里面有多少，你自己查看吧……这笔钱都是你的财产，你可以自己支配。不过不用打给薪阳要塞了，目前两洲正处于合流阶段，我接下来和中央城高层有一个会议，薪阳要塞遇到的问题，我会让铸雪派人解决。”
赵器看着眼前的黑卡。
他沉默了片刻，并没有接过，而是将其退还回去。
“那些钱就留在卡里吧……对我而言，这些数字已经失去了意义。”
赵器站起身子，笑了笑，“如果您愿意解决薪阳要塞的麻烦，我这趟前来就算是完成目的了。”

第二百一十七章 冰海长夜
“用你们的话说，这算是浪子回头吗？”
赵器离开大厦不久之后，褚灵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陆南栀的沉思。
夫人抬起头来。
她想到了褚灵的【源代码】身份，想来整座大厦所发生的消息应该都在褚灵掌控之中……可能门口那个警报，都是褚灵传给自己的。
“或许算是吧。”
陆南栀笑了笑，感慨道：“赵器这几年的变化的确出乎意料，我还以为他来花帜是想返回大都的。不提这些，你那边的实验怎么样？”
在夫人的生活中，赵器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不重要的人。
这次的见面，赵器为了“薪阳要塞”而来，这个问题会得到解决，所以并不值得她浪费时间去多想。
“目前顺利，实验的推进需要时间。”
褚灵坐了下来，缓缓道：“至于未来的结果如何，谁也不知道。”
夫人微微颔首，然后小心翼翼问道：“那个婴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先前她在精神网络之中与褚灵相见，得知了神婴的事情。
褚灵现身，就是希望花帜为中立者提供技术支持，以及资金帮助。
有【源代码】牵线，陆南栀确认了祁默庄肃的身份，资金和技术便不再是问题。
只是她实在没见过“神婴”这样的怪胎。
褚灵沉默了片刻，她想了很久，该如何对夫人解释这个“东西”。
“很多年前花帜进行过‘基因法案’的相关研究，当年那些文献您应该都有所过目吧？”
褚灵望着夫人的双眼，得到了肯定的眼神之后，缓缓道：“我认为神婴可能就是基因法案所能抵达的终点……这是一具真正意义上完美的，无暇的胚胎。如果这世上真有能够承载‘神灵’的容器，那么便是他了。因为他天生不朽，岁月无法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传闻之中最强大的古文禁术便是长生术，无数人为了长生二字陷入疯狂，而神婴……自生下来便具备这一切。
“这……”
陆南栀意识到了神婴的重要性。
她神色变得凝重起来，道：“按照你刚刚的描述，如果神婴的存在暴露，七神可能都会出手？”
“对的。”
褚灵点头：“七神固然强大，可他们也并非无所不知，至少这个婴儿的存在……他们目前还不知晓。”
源之塔的视线都聚集在顾小满身上，他们找到了未来的酒之主，已经是心满意足。
至于光明城和风暴教会，则是在桑洲窟中各有目的。
由于山灰屏蔽【权柄】，这个无比重要的婴儿才得以被顺利送入大都。
“如此一来，神婴最安全的地方应该是长野。”
陆南栀揉捏眉心，感到一阵压力：“大都区毕竟没有神座驻守……如果这个小家伙的存在真暴露了……”
“放心，有我在，不会有消息外泄。”
褚灵平静开口：“这也是把‘中立者’转入地底负十层的原因，我会确保这个婴儿绝对的信息安全。”
她再次抬起手掌，无数金线从指尖缭绕分散。
“这真是……神迹。”
陆南栀看着这一幕，喃喃感慨道：“恐怕没人能想到，图灵先生留下的【源代码】竟然有降临尘世的一天。”
“这世上没有完美的神迹。我的生命有限，只有那么几天……而且每一次新生，都有可能是最后一次。”
褚灵收回金线，语气自嘲：“说不定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
陆南栀苦笑一声，与褚灵深度交流之后，她才发现，眼前这女子和自己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这位身着红白神女服的女子，并不像是AI。
举手投足，字里行间，都已经和人类融为一体。
她能觉察到褚灵的喜怒哀乐。
而且更细微的情绪，自嘲也好，无奈也罢，都能清晰感受到……无论任谁来看，这都是一个真正“活过来”的人。
陆南栀道：“褚姑娘，你之后的打算是？”
褚灵垂眸：“最后的时间……我想去南洲，去看看那座消失的岛。听说长野成立了调查组，会去冰海调查，我应该会和他们一起。”
尘世间的琐事，已经处理差不多了。
去往冰海，这就是褚灵最后的安排。
她希望自己这一次的生命尽头，是在冰海迎来消亡。
……
……
褚灵并没有等待太久，长野调查组很快便来到了大都区。
这只调查组的成员名单很简单：目前只有三人，组长是白小池，组员是沈离，宫紫。
他们这次来大都是邀请陈没一同南下。
白袖没有加入调查组，陵园一别之后，他便孤身一人离开了雪禁城。
没人知道他要去哪里……身为背负大量资源的S级天才，这般不打招呼的说走就走，其实算是相当恶劣的行为，只不过没人敢说闲话，因为在长老会中，除了封号级存在，已没人是白袖的对手。
所以纵然有几位长老心生不满，也只能默默咽下。
好在以白袖如今的修行境界，五洲没多少人可以对他造成威胁。
加入调查组的过程很顺利。
以褚灵现实世界中“守陵人”的身份，以及“占卜术传人”的地位，白小池根本就没有拒绝的可能。
只不过她对于顾慎之死的调查并不感兴趣，加入调查组也只是为了搭乘便车。
长野的“调查任务”得到了北洲的支持，中央城赠送了一艘小型源能艇。
最终调查组人员确定，五人搭乘源能艇南下而去。
没想到，刚一落地，风暴教会便派出了一位圣者进行迎接。
看这仗势，他们显然已经猜到了长野要做什么，接下来调查组的行动十分顺利，风暴教会对调查组大开门户。
这般作为，倒也不难猜：一方面是桑洲窟都消失了，哪里还有什么证据可以搜寻，无论圣城配合不配合，调查组的工作都很困难进行，这起调查，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徒劳无功的结局。
再一方面。
顾慎之死，圣城确确实实是无辜的！
既然长野怀疑这桩案子背后另有阴谋，那么风暴教会自然全力支持，他们巴不得调查组可以真的查出什么阴谋……如果这件事情牵扯到源之塔或者光明城，那么就有好戏可以看了。
作为五洲之中最为势弱的一方，风暴教会的圣者们，打心底希望在神座归来之前，这个世界能够和平一点，再或者是另外四洲出现矛盾，针锋相对地动荡一些。
这样他们的压力也会小很多。
陆哲在昙曜山脊上捡拾的那一蓬灰尘，是调查组唯一的线索。
白小池的【照冥】能力可以析出血液，破译超凡因子，只是在那蓬灰尘之中有太多血液样本，足足有几十个来源。
【照冥】的分析能力足够强悍，但【昙曜】山上的血液源头实在太多了……有地面奔行的兽灵，还有坠落高空的禽鸟，这些觉醒后的兽血都很难分辨，因为不在【深海】数据库中，所以调查组最先的任务就是在冰海一带搜索相关物种，寻找觉醒后的幸存兽灵。
他们只能选用排除法。
褚灵既然加入了调查组，便自然要融入这个群体……虽然她已经抵达了这个调查问题的尽头，知晓顾慎并没有死，但对于桑洲窟事件幕后的真相，她也是好奇的。
其实她也想不明白。
断开链接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让顾慎就这么“埋葬”在了【昙曜】的爆发之中。
圣城的配合，让调查组的行动效率大大提高。
只是这些血液样本的分析，就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两周之后，调查组筛选出了几个有调查价值的鲜血样品。
其中一个数据库中有所记载的血液源头已经被确认……
正是朱雀神使的鲜血。
也就是说，朱雀神使曾出现在【昙曜】山脊区域。
按照这个结果推断，朱雀大概率……就是死了。
当长野调查组将这个血液样品的调查结果公布，引起了令人啼笑皆非的连锁反应：源之塔那边不再隐瞒了，他们紧跟着公布了朱雀神使确认死亡的消息，并且立即公开选拔下一任神使……上城根本就不在乎朱雀的死活，因为他们已经找到了完美的“酒之主”。
四神使永远都有。
而完美契合的火种主人，有且只有一个。
剩下的鲜血，还有一个来源被确认，是来自于上城的著名学者，亚当……顾慎之所以失去联系，便是护送亚当去往核心区进行调查。
这个样本的结果，可以确认亚当也已经身亡了。
只是在这些血液样本之中，白小池还提取到了一个熟悉的超凡因子，那是曾在大都区出现过的“S级罪犯”枭的超凡力量。
血色火焰。
虽然只有很微弱很微弱的一缕。
但这意味着……血火的力量曾出现在【昙曜】核心地带。
基于一个模糊的血火超凡因子，其实也无法得出更多的结论。
调查组的最终猜测是顾慎带着亚在核心区探索之时，遇到了隐匿此地的“枭”，最终展开了一场艰难战斗，最终双双葬身于此。
但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些血液样本之中，【照冥】并没有照出顾慎的鲜血，以及炽火游离的超凡因子。
这很诡异。
这大概说明……顾慎没有流血？
可是如果这场战斗并不艰难，那么顾慎怎么会无法脱身？
白小池想不明白这一点，但揪着“血火”的线索，调查组开始对南洲圣城进行问责，他们质疑教会没有及时清理“血火”这种高危存在的真实原因……如果圣城与“血火”存在联系和包庇，那么这就有可能是一场具备针对性的阴谋！
由于桑洲窟已经毁灭，那一日究竟发生了什么，无人得知，也无人可以证明。
教会一时之间竟然无法反驳。
那几位圣者怎么也没想到，查了一圈之后，调查组率先将矛头对准了自己！
春犁的反应很果断。
赔偿以及道歉……长野想要什么，他们就给什么。
他很清楚，凭借这一丁点的“血火”超凡因子，调查组根本无法解释顾慎之死的真相……这也不可能是真相。
既然“客人”来了，那么他们总要给出一点什么。
在圣城低头之后，白小池调查组的南下任务，在圣城很无力的迎来结束……这似乎已经是所有人做出最大努力之后的最好结局了。
他们触摸到了真相。
但只有一点。
真正“杀死”顾慎的那个凶手，根本没有流下一滴鲜血。
……
……
调查组任务结束，褚灵的生命也快要结束了。
她从神祠带来的那几朵黑花，已经燃尽了最后的源质，这个细节并没有被人发现。
她知道，自己最后的时间所剩无几，甚至可能撑不到回到东洲。
所以她没有搭乘调查组的源能艇返回，而是选择独自一人离开。
小铁人不太放心，提出想要陪同，但被拒绝了。
褚灵没有办法对沈离解释自己的“生命”是周期性的，短暂而又漫长，这次离开是要去赴死的，所以只能拒绝。
在这次生命的尽头，她希望自己一个人“死”在冰海中。
在一个静谧无人的深夜，褚灵孤身来到了冰海北部边缘，她捋起那件不染纤尘的古服衣摆，缓缓步入海水之中。
她曾在顾慎的“视野”中看过这片海。
这里本来有一座岛，可是如今空空如也，因为凛冬将至的缘故，海面也覆上了一层薄冰，视野便显得格外空旷，而且悲凉。
褚灵什么都看不到。
于是她开始借助命运的力量。
褚灵放下衣摆，任凭浪花吞没自己的膝盖，她的指尖开始破碎，化为无数荧光，延伸而出的占卜金线向着海平面尽头卷去，占卜术无法占卜火种，所以她没办法在命运之中找到顾慎的方位……她所能想到的最后办法，就是尝试用这种愚蠢的方式，搜索海域。
这当然是没有结果的。
褚灵站在冰冷海水之中，她的身躯变得虚幻，透明。
命运的金线试图贯穿冰海，可越是延伸，越显得渺小。
这一次，金线没有将两人连起。
褚灵临终之前，什么都没有看到。
神女在长夜之中消弭。
金线在寂灭的海水之中沉沦。
与此同时，冰海很远很远的海域。
靠坐在石壁之前的一道枯败身影，似乎从沉睡中醒来了，他微微颤动着眉心，吐出几个零星气泡。
“……”
顾慎睁开了双眼。
不知道为何，他心中忽然无法入定，生出了很酸涩的怅然……
他想睁眼看看，但在睁开双眼之后，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入目只有一片黑暗。
在冰海的深处，没有光明，只有永夜。

第二百一十八章 向死而生
这是顾慎意识清醒的第七十三天。
在冰海的深处，没有日升月落，只有潮汐卷涌，无尽黑暗将这块狭小的长生石壁吞没，或许是因为最后桑洲窟有无数兽灵前赴后继投入火山的缘故，这座阵纹汲取到了不少的生命力量，变得异常坚固，不仅扛住了火山爆发，还扛住了深海洋流的腐蚀……
只不过这并不能改变顾慎的困境。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但顾慎没有就此放弃，他从自己清醒的那一天开始计时。
他分出了一缕炽火，投放到净土世界里，计算着每分每秒的时间流动。
如果真的失去了“时间”，那么“活着”与“死了”也没什么差别。
“三次超境需要承担的代价实在太大了。”
顾慎通过冥想来到了自己的心湖，他的魂灵凝聚成一枚小人，站在心湖前远眺，深吸一口气。
这片精神海的规模实在太庞大了。
寻常深海第九层超凡者的精神海，恐怕只有这里的二十分之一！
即便放在四阶强者的行列中，这片精神海也是顶级存在！
三次超境，让顾慎在深海第九层就具备了顶级四阶的精神力，可他想要继续破境，便变得无比困难……
超境越多，破境越强，也越难！
“如果没有杀死枭，我就需要先增涨炽火，再把炽火转变成‘生机之火’……”
顾慎站在心湖之上，轻声感慨：“幸好现在有血火，省去了第一步。”
枭躲藏在桑洲窟多年，积攒的大量家业，都在这长生术阵纹石壁之中，自己成为了最后的黄雀，将他的血火尽数吞下！
魂灵小人盘膝坐在心湖之上。
顾慎眉心自行燃起生机之火，这象征着“活力”的光焰，正在源源不断汲取着养分，大量的血火在魂灵四周被引召，飘飞而出，化为星星点点的血色光影，掠入顾慎眉心……这就是晋升四阶的必备功课，走不了一丁点捷径。
但其实，吞噬血火，已经算是一种捷径。
如果没有这些血火，顾慎真的不知道自己要熬到猴年马月才能晋升四阶……因为他的炽火数量是远远不够的，这第一步可能就会卡住很久。
如今心湖上的盘膝小人，不断汲取血火。
自己还可以一心二用，同时在净土之中利用源质反哺炽火。
看客心境保证了绝对的高效。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过去……
第二百九十四天，血火彻底被吸干殆尽，转化成属于顾慎的“生机之火”，领域雏胚此刻已经可以覆盖顾慎体表的薄薄一层，但是距离晋升四阶的“领域”外放还差得远，因为心湖扩大了，所以生机之火的领域还需要更多原料。
顾慎心中早有准备，他开始转化属于自己的那部分“炽火”。
在深海之中，并非没有生灵。
潜心修行的这二百九十四天，他时常会看到一些巨大的深海鱼类，从长生石壁四周掠过……可能是因为“古文阵纹”起到了屏蔽作用的缘故，这些深海鱼类们并没有发现顾慎的存在，所以也没有发动攻击。
它们的体型真的很庞大。
有的鱼类，单单是眼珠子，就比整块阵纹之地要巨大！
它们游曳而过，尾翼掀动的海浪，不断推动顾慎，飘向未知的远方。
顾慎无力抵抗，也懒得抵抗。
反正他早已迷失了方向，而且也不依靠冰海内的源质过活。
所以在这冰海深处四处飘荡，飘到哪都无所谓……
在这段时间他还发现，冰海之中残留着上古年代的源质，这里并不如五洲所想象的那样，彻底生机灭绝。
这些鱼类之所以存活是因为它们的族群基因发生了改变……虽然没有直接接触，但以顾慎的直觉感应，那些极度庞大的大鱼应该都完成了超凡觉醒，有好几条甚至给顾慎带来了强大的压迫感！
它们的实力，很有可能不逊色于人类族群中站在金字塔上方的那些强者！
“这些深海鱼类，应该是需要依赖冰海深处独特的源质维持生命……所以他们永远无法游到近海区域。”
“可是这种地方存在超凡生命，是不是意味着冰海最深处，还有其他‘族群’活着？”
这六百年，人类一直在北上。
因为北方是曾经的家园。
而南部冰海，却极少有人探索……
冰海的生存环境比【旧世界】还恶劣，而且过于庞大，曾经有一只实力强大的超凡小队南下出海，极度深入，最终双手空空的返回，这使得所有人都打消了探索冰海的欲望，毕竟每一次北上【旧世界】，或多或少都能有所发现。
拼凑未知的地图，挖掘古老的封印物，寻找失落的古文。
这些都是探索北部【旧世界】能带来的。
而冰海。
这里太大，太冰冷，出海一趟，往往什么都不会带回。
毫无收获的出海，没有意义。
于是踏入冰海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等等……我就这么一直随洋流飘荡，不会被送到传说中的【冰海遗迹】吧？”
顾慎心中鬼使神差闪过了这么一个念头。
旋即他摇了摇头，自嘲笑道。
“想什么呢，这概率也太小了……”
要说这么多年，人类对冰海的探索有什么收获……可能唯一的收获，就是所谓的【冰海遗迹】了。
这件事情已经发酵了很久，最开始先是使徒们联袂南下，发现搞不定那座遗迹，然后便是风暴神座亲自出海，只不过可能是因为太遥远了，风暴神座到现在都没有消息传回五洲。
“冰海那么大，遗迹就是一个小点……”
顾慎淡淡一笑，望向在洋流中龟速飘动的石壁，“而且就算真的有‘精准制导’，飘到那里需要多久，十年？一百年？”
这块石壁在洋流中飘荡地很慢。
走走停停。
遇到一些障碍，甚至就不会动了，能卡上好几天。
“我还是不要想太多，抓紧时间修行……”
顾慎抬头望向无垠深海的海面，他的精神力每取得一些突破，就会试着向外面世界延伸一次。
先试探清楚自己所处的位置最重要。
只不过……
目前他的精神强度还不够，根本无法看到海平面以上的世界。
……
……
光阴如驹，转瞬即逝。
第七百三十天。
这是顾慎意识清醒的第二年整。
他的炽火储备终于也被转化完了，但是距离晋升四阶还有差距……接下来就是最后的“攻坚战”，他需要自己生产出更多的炽火，来进行生机之火的转化，晋升四阶的进度条大概已经完成了七成。
最后的三成，是最消耗时间的一步。
在闭关修行的这些日子里，他的定力再一次取得突破，关于精神的运用也更上一层楼。
由于深海之内极度寂静的缘故，他从一开始的一心二用，升级成了“一心三用”。
一心化三，一缕精神在净土修行炽火，一缕精神在心湖转化生机之火。
最后一缕，则是栖息在净土簌悬木下，静静参悟长生阵纹。
没有人可以忍耐深海之下极度空灵极度寂静的环境。
即便是那些修行到高阶的超凡生命，也很难忍耐。
这实在是一种残酷的折磨……
北洲调查军团每次离开要塞，不管是不是长途跋涉，都是以小队形式执行任务，一方面是人多彼此照应，另外一方面就是人多热闹，在那种鸟不拉屎的环境里，哪怕有点声音听听也是好的。
正常超凡者的“静修”状态，是随时可解的。
闭关静室，如果精神出现问题，那么随时可以出关。
可深海不一样——
由于现实世界之中长期处于“寂灭”状态，顾慎的精神已经出现了些许紊乱的现象，如果换其他人，这两年的深海静修，可能已经疯了。
顾慎之所以没疯，是因为他有“净土”。
在属于自己的国度之中，他还有李青瓷，有铁五……
那些低阶魂灵无法开口交流，但也算是具备一定意识的生灵。
每当顾慎完成一定阶段的参悟，他都会去找李青瓷，把拆解出来的长生术古文进行传授。
顾慎并没有告诉净土里的那些人，自己在现实世界之中遭遇了什么。
只不过李青瓷还是觉察到了不对……
这一日长生术部分古文的精神传授结束，李青瓷直接询问：“顾慎，现实世界那边是不是出事了？”
顾慎挑了挑眉，问道：“怎么突然这么问？”
“你已经在净土里修行很久了，你平时不会这样的。”
李青瓷的回答很简单：“别说你可以一心二用……只有在现实世界处于闭关状态，你才敢放心沉浸在净土世界中。如果我没猜错，你上次提到现实世界的事情，还是在桑洲窟的时候。”
说罢。
她指了指远处净土花圃中正在指挥耕种的亚当。
亚当的灵魂在昙曜山上破碎，被顾慎接到了净土之中……这几年净土世界已经扩展了不止一倍，围绕簌悬木的八方花圃尽数归位，源质产出的数量逐渐开始增涨，那些顶着霜冻大寒硬生生钻出土壤的叶苗，堪称净土奇迹。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亚当。
亚当研究的就是“源质起源学”。
他发现这些可以散发超凡源质的绿叶植物之后，便如同饿狼见到了食物，直接扑了上去。
这些植物，直接触碰到了源质起源学的终点，为了触碰大道真理，亚当一度废寝忘食……虽然净土之中的魂灵也不需要寝食。
一开始，亚当常常来找顾慎，要么是祈雨，要么是施肥。
后来顾慎委婉告诉了亚当，这座世界运转需要源质，目前净土内的源质无法支持频繁施雨。
从那天之后，亚当便开始了“曲线救苗”的漫长任务，他决定带着那些低阶魂灵，先把簌悬木四周的花圃栽满，再收集净土世界冻土之下的种子，挨个进行培育。
毕竟有了充足的源质，才能让“世界主人”进行降雨，日照之类的神迹操作。
“亚当进入净土世界已经两年多了，就算桑洲窟任务完成之后再无风波，你也不至于闭关这么久。”李青瓷平静道：“最重要的是……这两年你一直坐在簌悬木下修行，没和我说一丁点关于青穗的消息。”
“果然还是瞒不过你啊。”
顾慎闻言之后，低垂眉眼。
他没有选择继续隐瞒，而是坦白道：“现实世界那边的确出事了，具体情况一言难尽，你只需要知道……我现在被埋在冰海深处，或许有好几千米，或许有一万米。”
“冰海深处？”
李青瓷一怔。
虽然早已经有了心理预期，但这个消息还是有点荒谬。
“你不用担心，被埋在冰海的只有我一个人。”
顾慎淡淡道：“桑洲窟的【昙曜】爆发，风暴教会使用权柄将孤岛推入冰海，最后岛屿解体……嗯，情况大概就是这样。”
“？？？”
李青瓷神情很是精彩，她猛地想起了什么，骇然问道：“等等，你的意思是……你已经被埋在冰海下面两年了？”
顾慎默默点头。
“从净土之中诞生的源质，足够我维持基础生命活动……只要我的精神不出问题，这个状态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李青瓷匪夷所思看着顾慎，道：“你确定你不是死了，现在是死后的精神和我们这些‘亡者’待在一起？”
“……”
顾慎有些无奈。
他长叹道：“说实话，最近我的精神逐渐开始出现一些问题，你刚刚所说的那个想法，我自己先前也产生过类似的错觉。不过现实世界之中的我，心脏还能跳动，虽然肉体机能开始衰弱，但我大概还是活着的……吧？”
李青瓷听出来了。
最后那个字，便意味着，其实顾慎自己也不确定。
说完这句话后，此刻顾慎留在簌悬木下的这一缕精神，产生了些许的恍惚，并不是疲倦，而是“麻木”。
“不好……”
李青瓷预感到了不妙。
她深吸一口气，连忙蹲下身子，用力摇晃顾慎的双肩。
万物俱静，万事皆寂。
这种状态……其实与死了没什么差别。
“顾慎，能听到我说话吗？”
看着恍惚的顾慎，李青瓷试图继续对话，但是对方已经没什么反应了。
“净土还处于‘严冬’，这里正处于最接近死寂的状态，就像此刻的你一样。”
她连忙开口，一边低声呼喊，一边抬起手臂，她指向枝条结霜的簌悬木树枝，大声提醒道：“顾长志先生不是留给了你四季呼吸法吗？你已经成功踏出逆向修行的那一步了……顾慎，你要相信自己，可以向死而生！”
“轰隆隆……”
第七百三十天的现实世界之中。
深海洋流翻滚出沉闷的水泡之音。
靠坐在长生石壁上那个枯槁如骷髅的身影，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顾慎的精神出现了紊乱，他依稀只记得李青瓷的那道呐喊，以及最后的四个字。
向死而生。

第二百一十九章 风暴回归
李青瓷眼前，那道盘膝垂坐的身影，逐渐变得虚幻起来。
她原本搭在顾慎肩头之上的双手，忽然穿过了这具身躯……净土之中的一切本来就是虚幻的，但魂灵之间也有“实体”存在。
“这？！”
李青瓷诧异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如果说顾慎的精神离开了净土，那么这具躯壳应该就此消散，不复存在。
可如果顾慎的意识停留，却又不该是这个样子。
此刻坐在簌悬木下的顾慎，像是睡着了，这具魂灵躯壳变得介于虚拟与现实之中……背后的通天巨树在此刻舒展枝叶，竟是向着他的头顶汇聚，簌悬木仿佛具备了灵性，将顾慎的魂灵笼罩保护起来。
与此同时。
净土世界的源质开始向着巨树流动……
所有魂灵都注意到了变化，净土刮起了一阵大风，那些草叶和霜雪都顺着风儿飘向了巨树所在的方向。
铁五扛着锄头，洪衷叼着草根。
亚当则是从花圃之中站起身子。
几人还在迷茫状态，李青瓷严肃的声音在他们耳旁响起。
“从即刻起……净土的生产速度要提高，我们需要更多的源质，在花圃草叶成型之前，大家就先不要休息了。”
铁五眯起双眼，困惑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神座大人出事了吗？”
他是最先进入净土的人，也是最熟悉这座世界运转规律的人。
通常而言，顾慎对净土的源质需求并不大。
所以花圃栽培出来的这些源质，都是让其自由溢散，反正最终都是回归虚空……这一整座世界的虚空都是属于顾慎的。
而此刻，全世界的源质都在向簌悬木流淌！
这其实是一种危险信号，因为花圃内草木生灵的成长本身就需要“源质”来提供养料，只汲取不返还，很有可能导致“涸泽而渔”！
“不……一切正常。”
李青瓷很快就给出了回应。
她站在顾慎身前，原本还处于紧绷状态，不知道源质流淌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
很快，那株簌悬木垂落了一根枝叶来到她的面前，轻轻摇曳，这根枝条散发着柔和的辉光，并没有被霜雪所覆盖。
李青瓷抬头望向巨树，枝叶微拂，显然是示意自己握住。
当她握住枝条的那一刻，便明白了。
顾慎现在的精神处于流离状态，而在他游离之前的最后一个意识，就是将净土暂交李青瓷保管……这一根枝条，便相当于是掌管世界的权力，李青瓷握住枝条之后，整个人的身躯仿佛都变得轻盈起来，她可以看见那些流淌而来的源质，每一缕的纹路。
“顾慎是听到了我最后的喊话吗？”
李青瓷一阵恍惚，旋即立刻摇头。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低声传音道：“我刚刚所说的那些很重要，诸位现在就开始行动吧。”
如果说，顾慎此刻已经开始了呼吸法的逆向参悟，试图将净土季节从大寒之冬，往前推动一步，推到萧瑟之秋，那么自己未必帮不上忙。
如果说自己可以联合铁五等人，把净土里的那些花儿成功养活，并且长出枝芽，或许也算是一种逆推成功？
她知道，顾慎和净土是相辅相成的！
不管这有没有用，推动净土往秋季发展……便已是李青瓷所能做到的全部了。
……
……
深海之中，一道身影紧闭双眼，脑海之中有无数混乱念头掠过，最终归于虚无。
顾慎的确听到了李青瓷最后的喊话。
向死而生四个字，深深烙入了他的心湖之中。
如何向死而生？
没有人能给自己答案。
但顾长志的经历是一个很好的参照。
二十年前，在顺向参悟了前面十一卷呼吸法之后，顾长志先生选择长眠陵园。
所以……向死而生的答案其实很简单。
先死，后生。
顾慎的精神在第七百天迎来了微妙的“寂灭”。
因为净土世界的一次偶然启发，使得他进入了一种类似顿悟的思想境界之中，他的精神本来要进入紊乱状态，但炽火与生俱来的强大稳定性，使得他的意识并没有就此泯灭，最终一番博弈，他进入了“假死状态”之中。
此刻顾慎的“假死状态”十分玄妙。他体内的炽火还在不断产生，并且不断转化成为“生机之火”……
生机之火所具备的特质，正好符合此刻顾慎的身体状态。
从寂灭，到复苏！
这个过程很缓慢，具体需要多久才能结束，无人知晓。
这个过程最后指向的终点究竟是真正的“寂灭”，还是涅槃重生的“复苏”，也无人可以给出答案。
这是一场劫难。
更是一场造化，机缘。
冰海深底的无数暗流，翻涌滚动，磅礴潮汐推动着顾慎和长生石壁，向着漆黑幽邃的未知远处飘荡沉沦。
……
……
“哗啦啦啦……”
潮水冲刷沙滩。南洲沿岸，数百公里，海岸线风景秀丽，人烟稀少，这里沙子雪白细腻，犹如面粉。
从这里远眺，可以看到一座高耸通天的伟岸雕像，矗立在近海海域之上。
这是风暴教会所修筑的神像。
披着长袍，持握三叉戟的男人，半裸的身躯犹如明灯一般，散发着威严神圣的气息。
据说在冰海近海地区，如果有迷失方向的夜航之船看到这尊神像，只需要虔诚祈祷，便会得到神灵的指引……只不过这几年都没有人得到过神灵的指引了。
圣城所信奉的那尊神，似乎已经消失了。
夜幕降临，南洲元汀岛，灯火通明。
在桑洲窟沉沦之后，这里便是最接近冰海的极南点，也是最近距离可以看到风暴神像的“观景点”。
这座小岛被教会所掌控，平日里不会有人登陆。
此刻好几道身披湛蓝大袍的身影，站在岛屿山峰的最高点，这里大概是与神像肩头齐平的位置，他们想要看清神像的面孔，仍然需要抬头。
这些风暴教会的教士们抬起双臂，他们低声齐念：“风暴在上，吾等以潮汐之名，奉上最高的敬礼，请您接纳。”
夜幕之中，海浪翻滚，一艘无人的巨大航船，拉扯木质桅杆，呼啸着驶向巨大神像的底座。
每一年，教会都会举行类似的“献祭仪式”，这艘制式古老的大船之上，装载着圣城收纳得到的贡品，在教会信仰的法条之中，南洲子民依靠大海而生，每一年的收获其实都是来自大海的馈赠，所以定期将这些祭品送给风暴神座，便算是一种感恩。
将祭品还给大海，也意味着可以与大海更加长久的共生。
“轰隆隆——”
今晚的夜幕有些昏暗，天空之中时有雷霆乍现，云层压低，海潮抬高，那艘巨大木质航船便显得像是一片孤零零的落叶，随时可能被打翻，淹没。
伴随着几位教士低沉的吟唱。
那艘航船竟然奇迹般在巨浪裹挟之中一路挺进，最终驶出了数十公里，一路抵达了伟岸雕像的底座位置。
看到这一幕，元汀岛上风暴教会的信徒们都显得异常兴奋。
轰！
忽然一道雷光闪过！
整片漆黑大海便渲染成了白色，那座沉寂了许久的雕像，在此刻宛如活过来了一般，那冷漠的双眸一下子点燃了光火，驶入神像座下的巨大航船在一瞬间被雷光劈碎，风暴在神像之下酝酿涡旋，船上的祭品被漩涡卷入，大海倒开，雷霆呼啸。
所有人都怔住了。
这几年的祭祀仪式，从未停断，可没一次像这次这般顺利！
航船破碎，风暴反应，这意味着……大海接受了献礼？亦或者是神座听到了他们的呼唤？
站在山顶的教士们眼神恍惚。
他们是最接近神像的祭祀者，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了，刚刚雷光闪逝之时，他们好像看见风暴神座的雕像肩头，站着一道沐浴海水的模糊身影。
下一刻。
一道低沉的声音，便在这几位山顶教士的心湖响起。
“如果我没记错，掌管‘元汀岛’的……是巨鹿圣者，对吧？”
这声音直接从心湖之中响起。
但冥冥之中的指引，却让山顶教士们不约而同回过了头，他们神情变得无比激动，有些人险些要尖啸出声。
因为他们此刻见到了此生最想见一面的“人”。
那道身影，此刻就站在山顶教士的背后，他不知何时出现在此，悄无声息，同时又威严凛冽。
他持握三叉戟，面容与神像别无两样，那双深邃的双眼仿佛具备无穷无尽的神力，让人只看一眼便挪不开目光，并且发自内心地想要跪拜。
这几位山顶教士连忙俯首，拼命磕头，此刻他们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对于狂热信徒而言，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比见到信仰中的真神更令人激动的。
而这一幕，则是让风暴神座心生不悦。
他能够理解这些狂信徒的亢奋……
只是，还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算了。”
风暴神座皱起眉头，他伸出手掌，随意对准一个人虚握。
那原本砰砰磕头的身影，忽然身躯僵直，倒在地上，就这么一动不动，保持着跪服的姿势……他的精神海被尽数提取出来，风暴神座在一秒之内翻阅了这位狂信徒的一生，而后将其信手丢弃，在电闪雷鸣之中他重新消失，山顶上磕头不断的几位信徒丝毫没有留意到这位同伴的死去。
……
……
片刻之后。
巨鹿圣者恭敬站在那道模糊身影面前，他按捺着心中的万分激动，沉声说道：“神座大人，您终于回来了……我们等您已经等了太久！”
出乎低位者的敬畏，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直视风暴神座。
能够与神座真身相见，即便是圣者，也会觉得是一种殊荣。
巨鹿圣者本想仔细说一下神座离开之后，这六年南洲所发生的事情。
只是对面抬手，制止了他。
“我知道。”
风暴神座回想着刚刚提取的狂信徒记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们等了我六年……这六年发生了很多事情……”
巨鹿圣者有些茫然：“您已经知道了？”
“抱歉，是我唐突了。”旋即他笑道：“以您的伟力，知晓这些也是情理之中。”
“……”
风暴神座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坐在座上，手指摩挲椅背，场面一度冷清下来。
“您既然回来了，南洲便太平了……对了，您的冰海之行还算顺利么？”巨鹿为神座递上了茶水，同时小心翼翼地躬身询问。
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巨鹿万没想到，神座竟然会认真回答。
“不顺利。”
这三个字，让巨鹿圣者神情变得僵硬，尴尬。
坐在椅子上的风暴神座，平静注视着自己麾下的圣者，一字一句道：“冰海深处真的有一座遗迹……那里有很古怪的‘东西’，我这次出行，丢失了一部分的权柄之力。”
“？？？”
巨鹿圣者的脸色变得异常精彩。
神座大人，去了一趟冰海，丢失了部分权柄之力？
这个消息如果传到五洲，恐怕要炸锅了……在冰海深处出现一座遗迹，这意味着人类原先的探索方向可能是失败的，在未曾涉足之地出现过生命存在的迹象，是一个令人细思极恐的事情！
难道真正的绿洲根本就不在北方，而是在南方？
“丢失权柄事小。”
风暴神座轻轻笑了笑，“说来好笑……我在那里待了七日，可是回到元汀岛，时间已经过去了六年。”
巨鹿怔住了。
“在我的认知之中，去往冰海，抵达目标海域，返回南洲……大概只用了半个月。”
“但是回来之后，这里已经变了样子，五洲的时间过去了整整六年。”
风暴神座望向巨鹿，忽然问道：“你觉得好笑吗？”
巨鹿笑不出来。
“那片区域的‘时间’是扭曲的，能起到这种作用的力量，绝对是火种级。”
风暴站起身子，淡淡道：“上次探索，其他封号和使徒的往返都没有问题，说明冰海遗迹的力量，大概率只针对神座……”
上次探索任务，各大势力派出来的强者，都说感受到了“遗迹”的存在，但却无人发现真正入口。
而这一次。
风暴神座亲自出马，自然不会找不到入口。
他取出了一份地图。
“这里是冰海遗迹的入口，我本想亲自探索……只是那片海域里的‘时间’有古怪，如果我一意孤行，持续深入，再返回南洲，恐怕已经是沧海桑田了。”
风暴神座的反应速度很快，意识到不对便即刻返程了。
而这次返回南洲就询问麾下圣者所在，是因为他要立刻展开部署。
巨鹿双手接过地图，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那座遗迹里面一定有无比珍贵的东西……”
风暴平静道：“趁着其他神座没有察觉，你即刻带人出发，率先入海。”

第二百二十章 冻湖重逢
苔原区，大雪笼罩。
一道瘦瘦小小的黑色斗篷身影，行走在大雪之中。
“滴。”
“滴。”
冰天雪地，寒风呼啸，轻微的有节奏的电子音在雪原上响起。
黑色斗篷身影沉默前行，但走了一段距离之后，还是选择了接通。
“【云镜】传来的消息，你看见了么？”
通讯器那边响起男人低沉无奈的声音。
“……”
大风吹过，掀起斗篷，露出了一张白皙到有些病态的少女面孔。
少女面对质问，依旧是沉默。
“源之塔这边紧急召集四使，上面派下了新的任务，很重要，现在就差你了。”
红龙轻叹一声，“我应该跟你说过，这次离开中洲的历练时间只有一个月，时间到了，你就该自觉回来的……你的身份如此敏感，应该有安全意识，你要清楚，外面的世界不安全。”
“嘟——”
未等红龙多说，通讯器便被少女挂断。
她彻底扯下斗篷，用力呼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五年了。
桑洲窟沉没，已经过去了五年。
这五年，五洲发生了许多变化……但苔原倒是没什么变化，这里数百年来都是冰冷彻骨的雪地，前后左右，一片莽莽。
顾小满看着这片惨白的冰雪苔原，回想着通讯器里红龙的话语，在沉思数秒之后，她做出了决定。
没有选择折返，而是继续前行。
她所走的每一步都很坚定……
因为她有自己想抵达的终点。
“咔嚓！”
忽然之间，冻湖开裂！
黑衫斗篷少女瞬间做出了反应。
在脚底湖面绽开第一道裂纹之时，瘦瘦小小的身影便意识到了危机，她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后退，而是抢先出手！
顾小满骤然拔刀。
她日常佩刀的刀具，这并不是什么名器，只是一把朴实无华的紫银折刀。
一抹雪白光华破湖而出！
顾小满眼神平静，紧握折刀，对准破湖而出的那道刀光，就是狠狠凿下！
硬撼！
“砰！”
伴随着刺耳的金铁之音响起，这记针尖对麦芒的撞击炸开万千火光！
黑色斗篷少女单手反握折刀向冰湖湖面叩击的那一下，根本就不像是刀客，更像是一个使用大锤的莽汉。
但很可惜。
冰湖之下的“刺客”，力气比她更大！
巨力传来。
顾小满闷哼一声，整条手臂发酸发麻，整个人的身体被巨大力量冲刷，为了卸力，她放弃刀尖对刀尖的继续发力，于是冻湖上空的风雪呼啸散开，这道瘦瘦小小的黑衫身影被一击打得抛飞出去，双脚离开地面，滑出一道悠扬的曲线。
少女蹙起眉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紫银折刀仅仅在一次撞击之中便被凿得开裂。
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
隐匿在冻湖之下，自下而上的出刀，竟然还有如此蛮力！
这是一个比自己超凡境界更高的强攻系？
只是……自己离开源之塔的消息，无人知晓，来到苔原更不可能被人猜出，怎么会有人埋伏在这种地方，这是来刺杀自己的吗？
来不及多想。
数秒之后，她便重新落在冻湖之上，这道弧线落地的刹那，同样的冰面破碎声音响起，隐匿于冻湖之下的那道鬼魅身影，早就计算好了落点和后续的袭杀。
顾小满快速点踏后退，并且毫不吝啬自己的力气。
每一步踏出都气势极沉，将厚重冰面踩出一张巨大蛛网——
她要做的不仅仅是规避刺客在冰湖之下的连续出刀，更是要将那个鬼鬼祟祟的神秘袭杀者从湖下彻底揪出来！
大雪横飞，百里冻湖，一袭黑衫。
这一幕很美。
黑衫衣角犹如泼墨，在冰湖破裂之中起舞，犹如悬崖之上的蝴蝶。
只是湖下的刺客技艺更加高超，大雪雾气缭绕湖面，顾小满甚至到现在都没有看清，对方那把极尽锋锐的刺刀是什么材质，她印象中对击的那一下，眼中只有极致的苍白，那仿佛是无数光华凝聚而出的无实物刀具。
若是如此，对方便很有可能是一位元素系超凡者。
这场湖下出刀和后掠踏地的博弈在顾小满的变阵之下迎来终结，她体内气劲消耗了七七八八，对方硬生生要当缩头乌龟，这么耗下去，纯看谁的气机更加绵长……顾小满索性不再动弹，最后双脚死死踩住湖面，等待那指向自己的破湖一刀！
“轰！”
湖面绽放光华的瞬间，黑衫少女从衣袖之中取出一枚指虎拳套，重重砸了下去！
数百米风浪席卷。
以顾小满为圆心，方圆百米的坚固冻湖，转瞬间支离破碎，“百爆指虎”的一拳重重砸在了那道雪白光华之上，成功将这破湖一刀砸地支离破碎，顾小满也印证了自己的猜想，那不断追杀自己的一刀根本就不是什么封印物，而是一把光刃！
这是元素系超凡者的能力！
“呼呼呼……”
烈风吹散雪尘，顾小满脚下站立的冻湖坚冰已经碎裂，在刚刚的一击之下，百米范围的冰面都破裂成了一块块的碎冰。
她默默攥了攥戴上指虎的那只拳头，五指近乎失去了知觉。
对方实力很强，不容小觑。
刚刚百爆指虎一拳，虽然击碎了那一刀，但自己也付出了一定代价，如今整条小臂都陷入酸麻状态之中。
“阁下……既然来了，何不出来一见？”
深吸两口气后，顾小满伸手拍了拍斗篷上沾染的雪粒，说话期间，她的精神力已经悄无声息扩散开来，将方圆百米笼罩，可是在她的感知范围之中，冻湖之下一片死寂，没有一丁点活人气息。
这就很恐怖了。
顶级的刺客精通隐匿之术，的确可以做到同级之间，完美藏身。
可面对精神系的强力搜刮，想要继续隐藏……便不再是件易事。
顾小满神情无比凝重，眼前这个现象，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这位刺客一击不成，已经撤退了！
要么是刺客的精神力远比自己要强！
她内心希望是前者，但前者可能性实在微乎其微……因为自己的心湖，此刻依旧紧绷。
顶级精神系天才的直觉从不出错！
这说明来自于未知之处的危险依旧存在，那个刺客一定就在附近，等待着自己露出破绽，再给予致命一击。
冻湖寂静了数秒，忽然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
“我是来杀你的，何必见面？”
这声音不知从何而起。
而且运用了某种精神秘法，进行了修改，让人无法察觉声音主人的信息，对方究竟是男是女，具体年龄，一概无法得知。
“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也处于三阶吧？”
顾小满淡淡笑了笑，不知为何，听到回应，她心底反而踏实了一些。
于是她朗声开口，继续这场对话：“你是‘云虎’门下的人？”
真正搏命的刺客是不会废话的。
既然对方开口，那么她也不介意聊下去，因为【湮梦】这种能力的展开需要时间。
行走在外，她极少动用自己的能力。
这种拉扯梦境与真实的力量，一旦施展，便会暴露身份，造成极大的麻烦……但眼下已经被“熟人”找上门来，那么再藏拙也没有必要。
一缕漆黑的裂缝，在她袖口诞生。
这缕裂缝极小。
但却是实实在在将虚空都撕裂，而且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犹如一条漆黑小蛇，顺延少女的斗篷蜿蜒折行，就这么隐匿在冻湖之下，不断扩张——
“……”
顾小满开口询问身份，那声音便不再回应。
“如果你是为某人卖命，那么告诉我，你的雇主开了什么价格，我可以支付双倍。”
顾小满平静说道：“我对你的身份不感兴趣，也不会追究你的刺杀。”
冻湖之上，依旧死寂。
“为表诚意，我可以先送你一件封印物。”
顾小满挑了挑眉，她抬起一只手，摘下了一枚戒指，这枚戒指纹刻着三片云朵：“这是A级封印物，云之戒，每一次发动都可以浸入‘天空神座的梦境’进行精神梦境参悟，直到使用者参悟出属于自己的‘看客心境’之前，都可以事半功倍……这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修行神物。”
冻湖的寂静打破了。
那沙哑声音笑了笑，显然是对这云之戒产生了一些兴趣。
“还有这等神物？”
“既然你来杀我了，那么你一定知晓我的身份……这种事情，我没必要骗你。”
顾小满淡淡道：“如果你愿意和我交易，这枚戒指，我现在就可以掷出……而且绝不取回，如何？”
“我不要这枚戒指。”
沙哑声音忽然开口，道：“我要你手上佩戴的那串手珠。”
顾小满顿时沉默了，她望向自己手腕，那里挂着一串朴实无华的雪白手珠。
那人送给自己的时候，是七枚。
如今……只剩五枚了。
“抱歉，这串手珠不能给你。”
顾小满摇了摇头，她垂下衣袖，缓缓道：“这件物品是一次性的消耗品，我已经用了两枚了……它的价值没有‘云之戒’高，我身上有诸多值钱宝物，你可以随意挑选，但唯独这串手珠不行。”
“是么？”
沙哑声音又笑道：“那我要你手上佩戴的那件封印物，或者你脖子上佩戴的铃铛吊坠。”
顾小满皱起眉头。
对方索要百爆指虎，她还能理解，这毕竟是一件很实用的强攻系封印物。
可要铃铛挂坠是什么意思？
她有些困惑地摸了摸斗篷衣襟内的铃铛挂坠，自己浑身上下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这玩意儿，这是沈离五年前送给自己的见面礼，说是里面蕴含着令人心静的力量，可以庇护超凡者修行途中精神稳定，对于一个S级精神系而言，“精神稳定”实在是很基础的东西。
这些年来，自己身上唯一一个没用过的封印物，就是沈离的铃铛挂坠。
只不过顾小满并没有因此而忽视了它，而是将其挂在脖前。
睹物思人，睹物思人。
或许这枚铃铛挂坠里面真的有不可思议的力量，佩戴之后，她的确会发自内心的感到一阵温暖。
“你为什么会要这件封印物……”
“等等，你到底是谁？”
顾小满狐疑开口。
此刻她骤然抬头。
正对面方向，风雪萦绕的雾气之中，缓缓走出一道“高大”身影。
之所以高大，是正主此刻正坐在【雷界行者】的肩头。
白袖神色复杂地看着冻湖上的黑色斗篷少女，欣慰笑道：“小满……五年不见，你个子长高了不少，也比我想象中要厉害许多。”
噼里啪啦，雷界行者原地消散。
白衣落地，衣袂翻飞如雪。
“白袖师父……”
顾小满呆呆怔在原地。
怪不得……怪不得……
她踩着碎冰飞奔过去，撞在了白衣身影的怀中。
白袖的眼神先是有些无措，然后变得柔和，他缓缓伸手，轻轻拍了拍顾小满的后背，柔声笑道：“那串手珠不是什么值钱物事，没必要那么珍重，如果用掉了，或者丢掉了……我再送你便是。”
“你送我的，我怎会丢……”
顾小满的声音有些哽塞，同时抬起眼来，眼神中还有些委屈。
“这五年在源之塔……你应是受了不少委屈吧？”
白袖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他低声问道：“云虎、玄龟、还有新任的朱雀神使……他们对你有敌意？”
“这五年我过得可好了！”
少女连忙否认，声音里带着不屑：“他们算什么东西，谁能欺负我，谁敢欺负我？！”
看着顾小满那骄傲如小狮子的神情，白袖不忍戳穿。
他太了解这个小姑娘是什么样的人了。
哪怕受了伤，也只会在角落里默默舔舐伤口……只不过有一点，顾小满说得不错。
她不会让人平白无故欺负。
冻湖破碎的原点，也就是顾小满先前所站立的位置，有无数漆黑小蛇游曳在冰面之下，萦绕包裹成一枚漆黑圆球，那正是【湮梦】所释放的力量。
先前的谈判只是她的缓兵之计，如果再等待片刻，她完成了【湮梦】的蓄力，那么局势便会发生逆转！
先前所说的封印物，她一件都不想给，也一件都不会给！

第二百二十一章 顾慎，你这个大骗子
似乎是留意到了白袖的眼神不太对劲。
顾小满下意识瞥了眼自己原先在冻湖所站的位置。
“咳咳……”
顾小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连忙挥袖，将【湮梦】溢散而出的精神黑蛇召回袖中。
“嗤嗤嗤！”
伴随着那枚不断扩散的黑色弧球消弭……
冻湖紧绷的空气也变得轻松起来。
看到顾小满还是和五年前一样“狡诈”，白袖稍稍放心了一些，小家伙心眼越多，出门在外越安全。
只不过他神色依旧凝重：“你刚刚提到了云虎，你怀疑他会派人刺杀你？”
“也不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
顾小满揉了揉眉心，神色有些无奈。
“我只是觉得，如果真有刺客刺杀我……那么出自云虎门下的概率最高。”
她缓缓说道：“我离开源之塔的消息，并未告诉外人。所以如果真有人要刺杀我，那么一定出自中洲，唯有同门中人，才能知晓掌握我的密切动向。”
“同门中人有很多，为什么你猜是云虎？”
“我说我是随口说说的，你相信么？”
顾小满嘻嘻笑道：“好啦师父你别问啦，这事儿就让它过去吧……中洲那边的事情，我自己会妥善处理的。”
“……”
白袖只得默然。
他又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会来苔原？”
这是一个好问题。
以顾小满的身份，想要离开中洲，不是一件易事，此次外出历练，她有很多地方可以选择，可偏偏选择了苔原，白袖不相信这是一个偶然的选择。
“我没见过雪。”
顾小满回答的语气很平静，也很淡定：“所以来北边看看。”
白袖再次哑口无言，他看着这个满脸淡然的小姑娘，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可以反驳的点。
以顾小满的性格来看。
她所说的可能是真的……她想来苔原看看，于是就来了。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顾小满停顿了两秒，望向白袖，认真说道：“我很快就要回中洲了，可以带我去苔原的尽头看一看吗？”
其实先前顾小满在通讯器里与红龙的话，白袖也听到了。
源之塔在召她回去。
从她的前行方向来看，她并不想搭理这种召回。
只是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
如果一直没有消息，红龙会亲自出马来苔原找她。
“你想去苔原的尽头？”白袖挑眉：“那里有很多雪山。”
“是的，我想看看那些雪山。”
顾小满灿烂一笑，道：“我刚刚晋升三阶，【湮梦】这种能力对赶路没什么加持……辛辛苦苦走上一个月，也只是走到冻湖。”
其实她算是走得很快的了，冻湖区域是苔原相当深入的禁忌地带！
“坐上来吧，我带你去看看……苔原的尽头。”
白袖挥袖一招，虚空之中无数电弧飞掠而来，雷界行者凭空落成！
顾小满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眼前是一具相当壮硕的高大披甲生灵，几乎如山一般，她的记性很好，当年的白袖引召【雷界行者】之时，披甲生灵的体型可能只有现在的一半。
雷界行者缓缓伸出一只手，示意让黑衫少女踩上来。
顾小满咧嘴笑了笑，她可不跟白袖客气，踩在雷界行者手掌之上，并没有预想中的雷光满盈，反而相当舒适，这具披甲生灵收敛了所有敌意，噼里啪啦的静电雷光便只是在顾小满周身炸响，并没有真正触及到她，雷界行者小心翼翼将少女放在自己右边肩头，而后重复了一遍同样的动作，将自己主人放在左肩头。
下一刻。
“咔嚓！”
冻湖湖面破碎。
雷界行者直接跃上高空，向着极东方向掠去，风雪扑面，尽数被白袖的领域荡开。
两人平缓飞行。
“师父，我记得五年前的【雷界行者】可不是这个模样……”
顾小满啧啧咂舌，她感慨问道：“您现在是什么境界了？”
因为出生较晚的缘故。
顾小满开始超凡修行的时候，白袖已经接近山顶了。
所以在她的感知之中，白袖一直是一座高山。
无论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她都看不清自己这位“便宜师父”的真实实力。
只是这次相见，她隐约觉得，白袖师父的实力令人心生仰望之意，这是五年前自己根本就体会不到的感觉……这是唯有真正开启超凡修行，真正在这条路上感受到瓶颈，感受到阻碍的人，才会理解的滋味。
白袖，就是天才眼中更高一层的那种天才。
即便在顾小满眼中来看，也是如此。
“你猜。”
对于这个问题，白袖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正面回答。
“五年前您应该已经是四阶巅峰了……现在至少也该是传说中的四阶超境者了吧？”
顾小满想了一会儿，报出了一个保守估计的答案。
白袖垂眸望着云下的风景，他依旧没有回答，而是岔开话题，指向了身下。
“看到这片被青光笼罩的湖泊了吗？”
顾小满顺着白袖所指方向看去。
由于此刻距离地面有数千米距离，【雷界行者】还在不断攀升高度，所以那片青光湖泊，此刻看上去并不大，只有巴掌大小，但实际上……这片湖泊可能有接近百里。
顾小满神情凝重起来。
望向那青光之时，【湮梦】向她传递了危险不可靠近的讯息。
“这片青光是什么？”她有些想不明白。
“是结界。”
白袖言简意赅：“是李氏建造的‘结界’，刻意将湖泊封锁起来，六年前这里引爆了一枚天鞘炸弹，到目前为止，结界范围之内都处于‘生机灭绝’的状态，那片湖泊残留着数之不清的天鞘裂变碎片，所以严禁超凡者踏入。”
顾小满进入源之塔后，获得了很高的权限。
她开慧极早，这些年在红龙的指引下，也阅读了不少档案，自然是知晓天鞘武器这种东西的。
白袖一提及天鞘武器，她便喃喃开口：“那枚天鞘武器，是叫稚童么？”
“是的，稚童。”
白袖轻声喃喃道：“稚童的威力让百里冻湖都为之破碎，这种当量的武器足以毁天灭地，即便是如今的我，依旧没有把握从那种爆炸之中存活……”
只要没有成神，超凡者的身躯，再怎么进化，都无法抵抗天鞘裂变。
稚童的爆炸，其实是对生命层次的降维打击！
但是当年，却有一人从天鞘的打击之中活下来了，而且还只是三阶。
说到这，两人不约而同沉默下来。
有一个名字，没有被提及，却已经进入了二人心中。
顾小满读过当年的档案，她知道中央城和长野当年联合追捕雪笼逃犯的事情，也知道顾慎曾在稚童爆炸之中存活的事情。
雷界行者缓缓在空中飞着，青色湖泊被甩在了身后，逐渐不可见闻。
许久之后，顾小满才声音沙哑开口。
“所以……当年的爆炸，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未解之谜。”
白袖自嘲一笑：“除了顾慎，没人知道答案……现在来看，这已经称得上是‘神迹’。”
顾小满欲言又止，思索再三，终是止语。
她很想说，如果那个人能在稚童爆炸中活下来，那么为什么不能在桑洲窟爆炸中活下来？
回到中洲的前两年，她潜心苦修，在源之塔为她打造的完美梦境之中修行，对于外界之事，不闻不问。
只是有些事情是瞒不住的。
顾慎的死讯，纷纷扬扬传遍五洲，就算源之塔能力滔天，也没法一直瞒下去。
于是在第二年年末，顾小满知道了这个“噩耗”。
不过那个时候五洲已经彻底恢复了平静，就连长野的调查组都歇息了一段时日，因为没有新的线索，所以调查组也无法继续推进调查。
这个世界离开谁都一样运转。
大部分人还记得顾慎的名字。
少部分人记得有这样一位“S级天才”出现过，创造了不少的奇迹，值得令人怀念……或者说悼念。
但所有人都记得，这个家伙死了，再怎么天才，也只是一具尸体。
这个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纵观历史长河，即便是强大如顾长志，伟大如北洲铁穹皇帝，这种级别的人物，最终所留给世界的，也不过是一抔黄土，几幅画像。
“这五年，我去了许多次冰海。”
白袖轻轻开口：“我希望看到当年冻湖稚童爆炸后的画面，看到顾慎出现在我面前……这家伙总是能创造奇迹，或许他没有死呢？”
顾小满问道：“您去了冰海那么多次，发现了什么有用的讯息吗？”
“并没有。”
白袖道：“如果你下次有单独试炼的机会，不要去冰海了，哪里什么都没有。哪怕你非常用心地寻找，也找不到某人的尸骸，最多只能找到桑洲窟岛屿破碎后的陆地碎片，以及产生变异的兽灵粪便结合物。”
这是一个并不好笑的冷笑话。
顾小满有些无奈，她看着旁边的白衣男人，认真道：“师父，你不太适合讲这种玩笑……不过我先前确实有去冰海的打算。”
雷界行者的速度逐渐放慢，而且逐渐降落。
云层被天光拨开。
顾小满眼神大放异彩，她看到了一座蔚为壮观的雪白世界，苔原的尽头是无数高耸入云的雪峰，这里有绚烂极光闪烁，在洁白雪层之上倒映折射，显得圣洁端庄。
“我在苔原静修了很长时间，这里景色很美，没什么人来。”
雷界行者找了一座雪山降落。
白袖站在山顶，轻声笑道：“一般长野那边派人找我，也找不到这种地方……这里是世上最好的清净场所，如果有人要在这种地方藏什么秘密，那么一定不会被发现。”
“是啊……”
顾小满站在雪山山顶，看着此生从未见过的绝美景象，怔怔出神。
白袖抬手。
雷界行者就此消散，但领域也随之扩散。
雪山上空的超凡气机被彻底锁死。
“所以，这种地方，才是真正可以说出‘秘密’的地方。”
白袖负手而立，来到顾小满身旁，道：“有什么想说的，现在就都说出来吧……你也可以选择憋着，但不论如何，我不相信你来苔原真的只是为了看雪。”
顾小满愣住了。
“如果我猜得没错，你是想看看稚童爆炸的那片冻湖。”
白袖低声笑道：“你想看看天鞘武器【稚童】爆炸后的威力到底有多恐怖，能不能和桑洲窟相提并论……你之所以来苔原，其实想查清楚顾慎当年的死因。”
沉默片刻之后，小家伙抬起了头：“……是。”
她没有退避，也没有隐藏。
“我不相信顾慎死了，我看到档案里所记载的【稚童】爆炸……所以想来苔原看一看。”
顾小满声音一开始很低，但很快她便把声音抬高：“我这么做，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她被戳穿了东行北上的真实意图，一时之间有些恼怒，但其实更多的是委屈。
“进入源之塔后，我便无法光明正大踏入东洲，我去不了长野，也去不了大都……即便单独出行，离开中洲的消息也不能对外宣布。”
“我想来东洲看看，唯一能踏入的地方，就只有苔原！”
说着说着，她眼眶变得有些湿润。
“我还记得五年前临别时候的景象，他跟我说好还会有下次见面的……”
“他还跟我说，长野是一座很漂亮很漂亮的古城，等我离开南洲之后，一定要带我去看看，那里会是很美好的新家园……”
顾小满攥紧衣袖。
迄今为止她身上还穿着顾慎送她的那件源甲。
她念着顾慎待她的好。
日日念。
因为身处黑暗之中，有那么一个人，替她推开了光明之门，所以此后看到的每一缕光，都会让她想起当初推门的那个人。
她记得顾慎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段承诺。
可顾慎死在了桑洲窟……
这些承诺，便像是骗子的谎言。
顾小满举起双手，扩在嘴边，她用尽全力，对着眼前的雪山峻岭高声喊道。
“顾慎！你这个大骗子！”

第二百二十二章 再战
“顾慎，你这个大骗子！”
“骗子！”
“骗子……”
少女声音在银白莽莽的崇山峻岭之间回荡，最后随着风雪一起消散。
这场苔原之逢，注定短暂。
很快就迎来了离别。
白袖送顾小满离开了雪山，重新路过青色湖泊，飞过莽莽大雪，最后快要分别之时，顾小满忽然问道：“白袖师父，所有人都说顾慎已经死了，您也这么觉得吗？”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白袖摇了摇头，道：“我希望能够再次看到他……可我也知道，这个希望很渺茫。”
顾小满的眼神有些失望。
她小声拽紧斗篷上的系绳，轻轻说道：“我知道了。”
白袖看着小姑娘披上黑色斗篷之后老道熟成的模样，心底一阵酸涩。
风雪很大。
那个小小的黑点艰难跋涉在雪地上，最后没有回头，只是背对自己，象征性地远远招了招手，示意要自己别担心。
苔原的风声呼啸凛冽，白袖矗靠在一块凸起巨石之前，寒风刮石如铁，发出锵锵之音。
“该出来了。”
他低声开口。
雪地的远端，缓缓走出一道红色斗篷身影，腰佩双刀。
“你刚刚下手有些轻了，可以再重一些。”
红龙走出雪雾，依靠在这块大石的背面，他微笑说道：“这个小丫头修行以来还没怎么吃过亏，我还以为你会进行一番挫折教育呢。”
“这叫什么话？”
白袖皱眉，话音里隐含怒意：“她是我的弟子，我自然要爱惜保护，怎会刻意出手针对……修行路上的那些亏，她该吃的总是要吃的，轮不到我来强加。”
“……好吧。”
红龙耸了耸肩。他知道自己和白袖在这个话题上达不成共识，于是岔开话题，笑着夸赞道：“你这几年修行进展很快啊，比我想象中还要更快，不愧是‘S级’。”
“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的。”
S级这个词，对其他人而言是无上的荣誉。
可对白袖而言，这并不算什么。
白袖的目光落在苔原尽头，他已经看不到顾小满的身影了，这次在苔原的偶然自然不会是巧合……顾小满离开中洲的消息只有红龙知道，所以此刻白袖出现在这里，是因为红龙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他。
先前的通讯器里，红龙语气看似焦急，其实根本不慌。
未来的酒之主单独出门历练，他怎么可能放任一人？
如果顾小满真要去什么他不方便跟随的地方，红龙也会想方设法请一位实力足够强大的“护道者”。
“你们源之塔真的有好好照顾她么？”
白袖冷冷开口：“这五年，她一定吃了很多苦。”
“抱歉，我和源之塔其实是两个阵营。”红龙环抱双臂淡淡开口：“想成为‘酒之主’怎么可能不吃苦，登神之路必定布满荆棘……况且你是没看到中洲这几年被她搅弄成什么样子，让她吃苦头的那些人，最后没一个有好下场。”
白袖不依不饶：“可我怎么听说云虎门下有人要杀她？”
这一问，却是将红龙问地哑口无言。
“这只是她的猜测……”
红龙轻叹一声，揉了揉眉心，沉默片刻之后补充道：“虽然她猜得没错。”
“嗯？”
此言一出，白袖眉心的杀意便开始凝结。
竟然真的有人想杀顾小满。
“顾小满‘酒之主’的身份，目前尚未公布，整座源之塔知晓她真实身份的人，也就只有天空，先生，还有我……至于其他的人，只是知道她身份特殊而且备受宠爱，是桑洲窟任务之中带回来的超级天才。”红龙解释道：“一开始在云虎玄龟的眼中，她还构不成威胁。但随着‘酒之火种’位置的空悬，以及时间的推移，他们逐渐意识到了不对。”
白袖大概明白为什么了。
源之塔真是钓的一手好鱼，连自己人都不过。
四神使的存在，可以极大程度维护源之塔的地位。
可是想要驱动这四位“顶级天才”，则是需要设立出一个让他们心甘情愿追逐的终极方向。
此刻，正是酒之火种！
登上神使之位，怎能拒绝火种的诱惑……
五年前的桑洲窟任务，天水先生以“火种”作为引子，推动四神使倾力出动，结果任务结束之后，火种主人的消息还是杳无音讯。
再往后，便只有陆陆续续的一些风声。
这般处理，即便四神使是傻子也感到了不对。
虽然他们不可能反抗源之塔的神权，但总归会积累不满……但这个时候，悬而未决的“火种”便又成为了制衡的推助力，只要火种主人身份没有公布，那么就意味着他们其实还有机会，就算真有怨气也不可能发泄。
但顾小满的成长，却是让云虎玄龟感到了真正的危险！
“天空神座漠视一切，他并不在乎这件事情所要经历的过程……只在乎最终的结果，源之塔找到完美的‘酒之主’人选，只能算是一个开头，清胧要做的是让这位‘酒之主’快速成长起来，所以他选择了这样的方式。”
红龙低眉说道：“这五年来，四神使之间的关系已经在刻意的分化之下，形成了一定程度的对立，天空神座鼓励云虎玄龟还有朱雀‘仇视’顾小满。”
白袖神情阴沉：“这是在……养蛊？”
“是。”
红龙深吸一口气，道：“从万千人中脱颖而出，方有资格摘取火种，想要让刀变得锋利，就需要足够的磨刀石。在清胧的布局中，所谓的那些神使都只不过是顾小满的垫脚石……她想成为‘酒之主’，也少不了这些垫脚石。这个过程，我没法干预。”
他活在神权笼罩的塔下。
哪怕看到了清胧要做什么……也无法改变。
白袖一阵默然，他本想说自己动身去杀死这几位神使，可转瞬就明白了红龙所说的“无法干预”是什么意思。
顾小满真正的麻烦，不是来自于神使，而是来自于神权。
天空要施加给她这些磨难，她就必须承受！
即便白袖真的出手杀死神使，很快还会有新的神使诞生！
“酒之主的登神之路，你我只能看着。”
红龙低声笑了笑，“这条路只有小满一个人，她注定会很孤独……我知道你很不爽，但是现在还不是你出手的时候，你此刻出面击杀神使，只会让【云镜】注意到你的存在。如果清胧觉察到了不对，铁了心降低身位要抹杀你，你该怎么办？”
白袖仰首看着莽莽大雪，沉默复沉默。
“所以此刻无论我们做什么，都不会让事情变好，只会让事情变糟糕。”
红龙安慰道：“不过你可以放心，我是小满的‘护道者’，我会护她周全，以后她会成为历任最强的那位‘酒之主’。”
两人靠在一块巨石的正反两面。
这五年，白袖和红龙的关系从一开始的“敌对陌生”，逐渐产生变化，现在已经成为了关系微妙的“临时盟友”。
他知道红龙和天水先生在谋划着上城的革命。
栽培顾小满成为酒之主的这一步棋，是未来推翻“天空神座”的绝杀之招。
他也清楚，在最终的弑神之中，自己担任着一个极其重要的责任……清胧曾在年轻的交手中败给过【雷界行者】，而他则是需要在神战开始之前，将能力修行到极致，这里的极致并不只是“封号”。
而是凡俗的极致！
深海提供的试炼只有十二层，可超凡者的极限却绝不只是十二层。
封号之中，也有三六九等！
强大的封号超凡者，如北洲第四军团的锈骨大将，可以在同级别的战斗之中做到以一敌三，并且取得胜利！
至于稍弱一些的。
南湾集团陈叁议员身旁的那位【霜川】谷稚，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这位封号年轻时探索旧世界受了伤，实力不断下跌，世界议会的封号一旦赐出便不会收回，而谷稚这种级别的封号超凡者，是存在败给“四阶超境者”这种可能的。
“最终的计划要什么时候开始？”
白袖开口问道。
“不清楚，我只是一枚棋子。”红龙笑了笑，“我只负责听命于先生，他才是真正的掌棋人……只不过这一天应该不会太远了吧？你的时间很紧迫啊，到那一日，你至少得修行到北洲锈骨大将的境界。”
“呼……”
白袖幽幽吐出一口气，忽然说道：“我们打一架吧。”
“？？？”
红龙神情错愕，但容不得他开口，背后的巨石便骤然开裂。
咔嚓！
白袖转过身子，单手按在巨石之上，顷刻之间，便一缕雷光从掌心喷吐而出，顺延这块凸起巨石的缝隙极速蔓延，然后溅射震荡开来！
“噼里啪啦！”
无数绚烂白光在雪原之上炸开，靠在巨石另外一面的红色斗篷身影稍显滑稽地翻滚掠开，红龙单手按了一下地面，将自己身子撑起，仓促一瞥，只见巨石碎裂之后，漫天雪白落雷如瀑布坠地，向自己席卷。
他并没有丝毫要出手的意思，只是不断后退，身姿飘逸如游龙，如果忽略高声的呼喊，勉强还算得上气定神闲。
“喂喂喂，你这人有没有武德，怎么说出手就出手？！”
白袖神色平静。
五年前，两人曾在桑洲窟岛上交手……只不过那个时候，他被红龙所压制！
小袖子出道以来，便没有打过“势均力敌”的战斗，只要是同阶同辈之战，便一直是他以碾压式的取得胜利告终！
而和红龙再战一场，便算是这五年来的小小心愿。
“好不容易见到本尊，不打一架，岂不是很浪费。”
白袖淡淡道：“反正你也已经突破了那一层境界……正好再战一场吧？”
他伸手对准红龙所在的位置虚握，下一刹雷界行者凭空凝聚，出现在红龙倒掠的背后。
后者瞳孔收缩，看着雷界行者直接砸出的拳头，意识到白袖是认真的，于是被迫拔刀。
“轰！”
雪原上空传来一道爆响，这剧烈声音并没有传荡开来。
因为白袖已经铺展开了精神，彻底笼罩这片地界，确保不会有一丁点气息外露。
大量雪尘嗤嗤作响。
雷界行者不太满意地看着自己沙包大的拳头，这上面沾染了一缕红色雷光，将元素化的拳头斩切开来，短时间难以黏合痊愈。
而另外一边……雪原之上被犁出了一道近百米的沟壑。
红龙单手持刀，反向格挡在面颊之前，腰身微微弯曲，蹬地泄力，就这么维持着这个姿势。
这把短刀并未出鞘。
“如果你对五年前的事情耿耿于怀，现在很想打我一顿的话……那么便请便吧。”
红龙缓缓站直身子，他摊开双臂，坦然看着那尊高大的雷界行者，自嘲笑道：“接下来我将不会采取任何防御，也不会发动反攻。”
这种话说出来。
白袖也自然没了继续打下去的理由。
小袖子挥手驱散了【雷界行者】，他知道自己的出手并不算唐突，红龙这种顶级超凡者，能够在千分之一秒预判危险，自己先前的出手意图十分明显，而且“速度”已经放慢了……之所以不打招呼，便是不希望发生此刻的现象。
白袖内心深处是期盼着与红龙实实在在打上一场的。
他有些失望：“你不想打？”
“……不想。”
红龙将短刀重新塞回腰间，他语气无奈道：“如果没记错的话，五年前我已经就说过了……我不是为了打架才来的。我那时候和你交战，只是为了确定你的境界，并且让你知道有‘弑神’这么一回事儿。现在我们已经是盟友了，哪里还有再打架的必要？”
白袖发现了，红龙是一个目的性很强的人。
或者说，红龙是一个非常懒的懒人，只要是计划之外的事情，通通不会考虑。
这个家伙顶着“源之塔第一神使”的名义，谋划着屠神换天的大逆之举，称得上是整个中洲最大的二五仔！
“和你打架，我会有很多麻烦。”
红龙稍稍停顿了一下，解释道：“我可不想带着一身伤返回中洲，然后引起瞩目。如果你实在想要一个结果——”
“你就当是我输了吧。”

第二百二十三章 神使试炼
“你就当是我输了吧。”
这句轻飘飘的话，飘荡在雪原之上。
“我不在意结果，输赢都无所谓，我对当年的战斗没有执念，之所以出手，只是想知道你的真实实力究竟有多强……”
白袖缓缓说道：“这是我对‘屠神’计划感兴趣的证明，我想知道凡俗能成长到哪一步，在突破十二层之后，我已经失去了参照者。”
是的。
白袖……已经突破了深海第十二层，只不过他并没有向联邦政府提出索要封号的申请，他破境的消息，目前也被白氏隐藏起来了。
突破十二层之后，白袖的修行生平第一次遇到瓶颈。
就在前不久，他返回长野，重回雪禁城故地，为了印证自己的修行成果，他选择挑战白氏宗堂内的封号强者。
两场战斗，结果都干净利落。
他先是击败了当代的家主白小池，然后又击败了自己的兄长白沉。
当年的顾南风，二十九岁突破深海十二层，成为东洲最年轻的封号。
而白袖完成这一切，还不到二十八岁。
他已经走到了绝大多数凡俗一辈子都无法走到的终点，极致！而他和顾南风有一点不同，他的肩上没有家族重任，白氏不像是当年的顾家，存在新旧两派，也不需要白袖来作为扛鼎者，替家族分忧解难。
所以白袖在抵达“终点”之后，仍然可以继续钻研，继续修行……继续追求“至强”！
“所以你是把我当做‘参照物’了么？”
红龙笑了笑，道：“真是荣幸啊……只不过你或许可以换一个人选，因为我对修行到凡俗尽头这种事情不感兴趣，毕竟最终计划里要向天空神座宣战的人不是我。”
“……”
“这种时候我会怀念那个死在桑洲窟的家伙，如果顾慎还活着该有多好？”
红龙感慨道：“如果顾慎活着，等他成为封号，他就可以帮你继续破境……你想成就凡俗的极致，就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对手，那个人可以是顾慎，也可以是其他人，但唯独不能是我，因为我打心底没有成为‘至强’的欲望，我不够资格当你的参照物。”
“如果你实在想找一个强力的对手，那么就去一趟北洲吧，你可以去挑战‘锈骨’。”
红龙微笑开口：“虽然你现在很强，但你大概率会在锈骨的手上尝到失败的滋味，与这位大将交手……会给你带来全新的认知，说不定你就会发现接下来的突破方向。”
“锈骨……”
白袖眯起双眼，默念这个名字。
他知道北洲军团的那三位大将很强，还有那位驻守阁楼的调查军团军团长……这四位即便放在封号层次之中，也是凤毛麟角的顶级存在！
他们极少出手。
但他们的强大却早已深入人心。
外界有消息传闻，三大将之所以横扫封号之境，是因为他们经历了伐红战争，在那场旷日持久的艰难战争之中，沐浴血与火，才迎来了更深层次的蜕变。
“对了，有一件事需要跟你说一声。”
红龙重新找了块大石靠了上去，“源之塔的云虎，玄龟都已经融合了两层领域，这二人都很有可能成为‘封号’。”
“他们……我对这种封号不感兴趣。”
白袖微微皱眉。
“我当然知道。”
红龙无奈道：“这两家伙就算突破了也不够你杀的，我跟你说这个消息是为了让你出手吗？仔细想想，如果云虎玄龟成为封号，四神使的位置该怎么办？”
白袖道：“四神使要换人了？”
“是。”
红龙笑道：“我早就不应该在‘红龙’的位置上待着了，只不过这个位置先前没人有资格站出来接替。如果不出意料，新的‘红龙’会是顾小满，至于其他神使也会更替，这次她返回源之塔，或许就会接过红龙神使的神使之令。”
“你不担任神使之位了？”
白袖怔了怔，问道：“那你以后……”
“放心好了，我不会成为天空的【使徒】。”
红龙淡淡道：“在顾小满足够资格坐上红龙之位前，我会是她的护道者，引路人。而当她真正成为‘红龙’，那个时候，她也就有资格接触酒之火种了，我的使命，到那时候便算是完成了。”
天水的颠覆大业，会在酒之主诞生的那一刻发动！
“其实我还是不明白。”
白袖困惑地看着红龙：“你为什么要做这些，难道天生就有人愿意当‘捧冠者’？”
“你不明白，这很正常。”
红龙微笑道：“这世上有千万条路，千万个人，总有人要走一些不同寻常的道路……你只需要知道，如果这世界需要一缕光，那么我愿意成为燃烧的薪火，哪怕最后只剩下余烬，也在所不惜。”
……
……
“BE324号，很高兴为您服务。”
一艘微型飞艇在海域上空缓缓行驶，【深海】虚拟的智能管家以柔和声音表示欢迎：“源之塔的S级权限拥有者，自动驾驶已启动，距离目的地莱茵城还有六小时三十二分钟……请问您需要来一杯热咖啡吗？”
“不需要了。”
这艘微型艇并不大，只有前后四个座位，顾小满坐在主驾驶位闭上双眼，懒得搭理这位智能管家。
“修改目的地，上城。”
“好的，已为您修改目的地，新的路线需要耗时九小时零四分钟。您邮箱里有一百四十七封未读信息，请问是否需要……”
“忽略。”
顾小满不用去看也能知道邮箱里的那些信息大概内容。
她回头望向身后。
云雾缭绕，依稀只能看见一个大概的陆地轮廓，犹如雄鸡一般。
东洲……那便是顾慎所说的东洲。
虽然出身桑洲窟，但她并没有对那座已经沉沦的孤岛产生“家”的感觉，桑洲窟的生活太寒冷，太折磨，她再也不想回去了。
后来顾小满去到了源之塔，红龙待她不错。
吃穿住行，身份地位，应有尽有。
可是这五年，她并不觉得源之塔是自己的家。
这次单独外出历练，她本想看看自己梦想中的家园是什么样子……只可惜，她终是没机会踏入东洲的城区，只能在苔原行走。
幸好最后遇见了白袖师父，不算辜负了此行。
“未来的某一天，我有机会去长野看一看吗？”
顾小满眼神有些缥缈，她轻声低语。
微型艇航行了近十个小时，最终抵达了上城，顾小满返回源之塔的时候，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超凡者……这些人都披挂着上城发放的神官法袍，上面镶嵌的星辰数量普遍是一到两颗，这些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年轻。
他们当中没有超过三十岁的。
“请问……这是在做什么？”
离开源之塔一个月，并且没有接受任何外部讯息，顾小满还有些茫然。
毕竟邮箱里的那些邮件，她是一封都没读。
她站在人群之中，随便找了一位超凡者询问。
“小姑娘，这你都不知道吗？上城正在进行新的四神使试炼选拔……”
顾小满拽住的是一个面向成熟的青年，后者眼神有些古怪：“神使试炼的消息都出来二十多天了，你是村子里没通网吗？”
二十多天？
自己刚走，就开始选拔了啊，顾小满若有所思，兀自笑了笑，怪不得自己不知道，原来是完美错开了。
新任四神使要进行更替了啊……
顾小满心底感慨了一声。
不过仔细算算，的确是时候了。
毕竟带着自己修行的红龙现在都三十多了。
自己前两年就调侃红龙到了退位让人的时候了，只不过神使试炼这么大的事情，已经开展了二十多天，红龙愣是没跟自己说一声。
源之塔的四神使，每隔十五到二十年左右，便会进行一次更换。
每一届有资格坐上这个位置的，都必定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
这是一次面向全世界的选拔。
中洲各城各区会向上城推选本地天才，除此之外，但凡参与竞选者，无论籍贯，源之塔都会为其无偿开放一次塔之试炼。
这个“福利”甚至会吸引一些外洲天才，专程赶到中洲，来感受这双神赐予凡俗的精神辉光。
“抱歉，的确是刚通网。”
顾小满好奇问道：“所以神使试炼已经结束了吗？你们围在这里是在等结果？”
她看这些年轻超凡者，实力都相当不错，二十多岁便已经具备深水区六层的水准，对于深水区六层的准三阶超凡者，源之塔会破例发放星使法袍，只不过这个实力想成为神使恐怕还差了一点。
“还没结束，不过也快了。”
青年感慨了一句，道：“看你的年龄，应是第一次来上城吧，看到那边的屏幕了吗？每一位试炼者的梦境画面，都会被源之塔储存。”
顾小满没解释，只是笑笑，难得遇到一个热心肠的善人，她很配合地望向不远处的屏幕。
源之塔前的广场一侧，可以观看到每一位试炼者的梦境。
这些人聚集在此，便是在观摩“强者”。
“像我们来源之塔，也就是想体会一下被双神辉光的滋味。”青年自嘲一笑：“双神梦境试炼实在太难了，我只走到了第四层……想成为神使候选人，至少也要走到第八层。”
顾小满瞥了眼屏幕，她没那么多耐心观看试炼梦境，于是问道：“现在有确定人选了吗？”
“这次神使更替，只涉及三人。”
青年耐心解释道：“毕竟新任朱雀神使才刚刚即位三四年……红龙大人作为神使之首，眼界极高，目前并没有选中之人，不过听说云虎和玄龟两位大人，已经敲定了候选者。”
“哦？”
顾小满问道：“是谁？”
“玄龟大人看中了莱茵城的希达尔。云虎大人则是看中了一个不知名讳的东洲女子，据说这两人都已经完成八层精神梦境的试炼了。”青年下意识回答，旋即狐疑问道：“不是我说小姑娘，你问那么仔细干嘛，你不会也是来参加这次选拔的吧？”
他重新打量眼前的斗篷少女，怎么看都是十一二岁的模样。
“不不不……”
顾小满连忙摇头，道：“别误会，我对神使试炼这种东西不感兴趣。”
青年哑然失笑，摇了摇头，还真是童言无忌……什么叫对神使试炼不感兴趣？
这小丫头片子还是年龄太浅，等再长大几岁就知道了，源之塔四神使，那是无数人可望而不可即的位置！
“多谢解惑，我没什么问题了……请您让一让。”
顾小满礼貌说道：“人有点多，把进去的入口堵住了……你们可以挪一下吗？”
青年怔住了。
“让一让，让一让。”
顾小满往前挤了挤，她语气温和，但话音里蕴含了一股柔和的精神，闻言之后人群纷纷为之让道，旋即用疑惑的眼神看着这个刚刚十多岁出头的小姑娘。
最终在数十人的注目礼下，顾小满来到了源之塔的登门之处。
这里有一扇雕刻穗花的机械巨门，被紫色霞光笼罩，据说那紫色霞光是酒之神座大人当年亲自设下的阵纹！
进入源之塔，有两种方式，要么是得到了“特殊许可”。
踏入之人，会直接被阵纹所接走。
譬如这次参与神使试炼的超凡者，只要满足资格，便会直接被辉光转移。
可如果没有双神辉光的赐福，想要踏入源之塔，便需要极高的身份权限进行验证。
披着斗篷的小姑娘站在了机械门前，无数紫色霞光，竟然没有对她生出排斥反应，反而无比柔和如一件轻纱，在她身上来回拂动。
顾小满有些无奈。
被“酒之火种”提前选中之后，这些诞生于火种力量的霞光阵纹，便彻底对她敞开门户。
只不过她并没有动用这股属于自己的阵纹之力“走后门”。
“开门。”
顾小满伸出手掌，直接按在了门上，声音平静地开口，仿佛回到自己家一样随意。
话音落下。
“……轰隆隆！”
源之塔的机械大门完成认证，就这么缓缓打开。
看着推门进入的那个小姑娘。
围观神使试炼的人群顿时寂静无声。

第二百二十四章 冰海任务
源之塔内部通过双神设置的超凡阵纹维持运转。
通俗意义上解释，这阵纹便如同大厦之中的“电梯”，只不过比“电梯”更方便，更快捷！
唯有通过认证，或者得到权限者的认可，才能踏入塔内。
而除了火种主人以外的入塔者，随着权限不同，能够进入的区域也不同……
顾小满本想直接回到自己的“住所”。
可踏入塔内，便有阵纹笼罩了自己，随着流光变幻，她已经被送到了源之塔中部的公共区。
“小满，你回来了？”
开口说话之人正是云虎，他坐在大厅尽头的高座之上，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而在他身前，开阔的大厅，有好几道年轻身影分散而立。
随着阵纹成型，风声消散，这些人被动静所吸引，齐齐回头望向顾小满。
作为四神使，源之塔明面上除了神座和使徒以外地位最高的权限者，云虎几乎可以进出这座通天之塔的任何一个地方。
不过他的“特权”也快迎来结束了。
如今正是他选择继承人的时候。
“云虎大人，我刚刚结束历练，现在很疲倦。”顾小满面无表情说道：“如果你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不着急。”
云虎微笑道：“诸位，请容我向你们隆重介绍一下眼前的少女……你们可千万不要小觑她啊，她被誉为源之塔近十年来最优秀的天才，而且还是准S级能力【湮梦】的拥有者。”
几道年轻身影目光俱是落在顾小满身上。
他们认真打量着这个貌不惊人的小姑娘，眼神闪烁。
顾小满知道。
站在此地的，大概率便是云虎麾下的候选者们了。
她略微感知了一下，其中最强的那位，是一个身高接近两米的银发男人，大概在深水区第八层，或者第九层……这就是莱茵城的希达尔？
两人目光对视了一刹。
希达尔面无表情，一只手按住了腰间的佩剑，虽然未有言语，但已是锋芒隐现。
“这些人对我怀有敌意……”
顾小满面色没什么变化，但心底大概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
红龙到现在都没公布候选者。
很可能……是想把自己推出去。
四神使更替，神使之首的位置自然也要更替，这就是自己被这群候选者盯上的缘故。
云虎看着自己麾下的年轻人，缓缓说道：“你们从四境赶来，风雨迢迢，殊为不易。如果能和【湮梦】能力主人交手，无论胜负，都算是不枉这一趟了。”
图穷匕见。
他根本就懒得转弯抹角，把顾小满召来，就表明了来意。
“云虎大人，红磷有一个冒昧之请……不知今日幸会，红磷可否与小满姑娘这样的准S级天才切磋较量一番？”
旋即立刻有一位红袍年轻女子站了出来。
这位名叫红磷的年轻女子，约莫十八九岁，面容姣好，她刚刚晋升三阶，周身外围悬浮着四柄银亮飞刀，明显是一位精神系超凡者。
虽然境界在同龄人中不算特别高，但红磷却是通过了双神梦境的第八层。
单单看梦境试炼的成绩，红磷已经可以与一些“天才超境者”掰手腕了！
只不过她心机深沉，刻意把“准S级”这三个字念重了一些。
准S级的意思，就是并非S级！
“不得无礼。”
云虎皱眉呵斥：“小满是红龙神使的‘钦定传人’，怎是你能随意挑战的？”
顾小满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看着这群人演戏。
“大人请恕罪……红磷出身偏僻边陲之地，不了解上城规矩。”
红磷连忙道歉，只是她很快便假装不解，困惑询问道：“不过我来前听说，神使之位，向来是有能力者居之，若不许人挑战，这神使之位……”
她的话没说完。
一道平静的，还夹杂着些许稚气的声音，在大厅中响起。
“所以，你是想要‘红龙’的神使之位吗？”
“不敢……”
红磷微微一怔，她知道这个锅太大，自己抗不下，连忙矢口否认：“我只是好奇源之塔的选拔制度。”
在进入大厅之时，顾小满便在等待了，只不过一直没什么动静。
她知道事情闹到这个程度，红龙都没出面，便是要让自己“独自承担”的意思了……看来这家伙是真的想把自己推出去当继承者。
“如果你想要，你可以找红龙。”顾小满转过身子，“我对神使位置不感兴趣，至于候选者不候选者，也不重要。”
她刚刚前行数步。
红磷受到了高座上云虎投来的威严目光，急忙再度开口：“这便是传说中十年一出的天才么，三言两语，便就此惧战了？”
此言一出。
大厅短暂沉寂了数秒。
“所以你只是想找我打架，对么？”
顾小满站定之后缓缓回头，望向红磷。
她其实早就看出了这伙人的意图，只是懒得节外生枝。
“如果说在您理解之中，‘挑战’二字的意思，就是打架……”
红磷没有退避，她眼中带着戏谑笑意，望向比自己矮一个头的稚嫩少女。
“那么或许便是吧。”
下一刻。
大厅之中忽然掠来一阵狂风，这道披着黑色斗篷的瘦瘦小小身影几乎是瞬移一般掠至红磷面前，她一巴掌按在了后者小腹位置，在并未佩戴任何封印物的情况之下，指掌骤然发力！
轰！
爆响声音在大厅炸开。
红磷面色瞬间惨白，倒飞而出，她万万没想到顾小满一言不合就选择动手，而且出手速度如此之快！
这不是一位精神系超凡者么？
怎么会选择贴身近战！
“嗖嗖嗖嗖！”
红磷飞出的同时展开了反攻，她以精神力催动飞刀，施展隔空御物杀人，于是那四把萦绕在她周身的飞刀化为四道银芒暴射而出！
顾小满神色自若，递掌之后继续前行，连续两下重重踩踏地面，将自己当做炮弹一般弹射而出，途中遇到那四把飞刀，她随意挥袖，噼里啪啦犹如拍打蚊虫一般将四道细狭银芒打得溅射弹开。
下一刻她便追上了还在空中的红磷，重重一拳凿出。
整座大厅瞬间安静下来了。
“嗤嗤嗤……”
烟尘鼓荡，一道跌坐在墙壁上的红衣身影，面色惨白如纸，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红磷缓缓挪首，看着自己脑袋旁边被一拳凿出来的深坑，用力咽了一口口水。
最后一拳。
顾小满没有对着红磷脑袋……而是稍稍偏移了二十厘米。
不然此刻飘荡在空气中的，就不是烟尘碎屑，而是红白脑浆。
顾小满收拳而立，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云虎麾下的那群年轻天才。
“还有吗？”
这些候选者们纷纷陷入沉默，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都没看清顾小满的出拳速度，同为三阶，他们竟然连后者招式都看不清……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
超境者！
这极有可能是一位具备超境者实力的三阶，其真实实力不可用当前境界来揣摩！
人群之中只有一人是例外。
正是那接近两米的银发瘦削剑客，来自莱茵城的希达尔，他看清了顾小满的出招样式，所以原本冷漠的眼神瞬间燃起了光火，这是一个极度好战的痴人，当下就要从人群之中站出，但是冥冥之中有一股强大力量降临，将他压制，使他无法遂愿。
希达尔神情困惑，望向大厅的最高处。
云虎眼神晦暗，对这位自己最是心仪的候选者摇了摇头。
于是希达尔眼神之中燃起的光火逐渐熄去，他缓缓松开了那紧按剑柄的五指，选择继续沉默。
“红磷，你太无礼了。”
云虎终于开口了，他的语气悠然而又淡定，像是在问责，实际上则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此番受伤，也算是你应得的惩戒……回住所好好休息吧，若是你这几日养不好伤，接下来的‘冰海任务’便不要参与了。”
“……是，大人。”
红磷神色憔悴，她咳嗽一声，咳出了不少鲜血。
虽然最后那一拳没落在自己身上。
但最开始那一掌，暗劲迸发，杀机起伏，她实在有些吃不消……精神系超凡者的身子骨本身就羸弱如纸。
放眼五洲也挑不出几个精神系，像顾小满这样能打的怪物。
红磷艰难站起身子，被阵纹笼罩，离开之时，不忘幽怨地望向顾小满。
真是个怪胎。
场面再度陷入了安静，顾小满琢磨着云虎所说的话，刚刚她听到了“冰海任务”……这次源之塔紧急召集，难道就是为了此事？
听到冰海二字的那一刻，她的神经都绷紧了。
桑洲窟已经沉没……冰海能有什么任务？
“好了，你们都去休息吧。”
云虎挥了挥手，阵纹霞光陆续降落，将这几位候选者笼罩传送离开，大厅便只剩下他和顾小满二人。
“云虎大人，今日发生之事，我都会如实告知红龙。”
顾小满拍了拍身上灰尘，认真开口。
坐于高座之上的云虎，忍不住笑了，他看着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只觉得从顾小满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滑稽可笑。
“请便吧。”
云虎只是懒散吐出了这几字。
看着顾小满搭乘阵纹离去，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这次会见，云虎本意便是要看看顾小满历练之后的成果……顺带试探清楚这个修行速度飞快的小家伙，现在到底成长到哪一步了。
于是他随便派了一位候选者出面，胜负都无所谓。
实际上，他反而不希望看到候选者击败顾小满的情况出现。
这个小姑娘被红龙视若珍宝——
这几年源之塔对其倾注了数之不清的资源，助其成长！
天空神座也数次表明了对顾小满的宠爱……这种程度的神眷，在云虎认知之中，几乎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一旦在源之塔内，把她打伤了，接下来要被问责的就是自己了！
……
……
回到自己住所的第一眼，顾小满就看到了站在窗边背对自己的红斗篷男人。
源之塔内，能够随意进出自己房间的，除了天空神座和天水先生，便只剩下红龙了，对这个现象，顾小满见怪不怪，她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见到红龙便开门见山询问：
“冰海任务是什么？”
红龙站在窗台，微笑回头：“你见到我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问这个，而不是问我刚刚为什么不出面？”
“刚刚的事情已经结束了，还有什么好问的。”
顾小满淡淡道：“云虎想找我麻烦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总觉得红龙的背影有些风尘仆仆的意味，像是刚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一样，而且出于精神系超凡者的优秀直觉，她还在红龙身上感受到了若隐若现的熟悉气息……
顾小满皱起眉头，神情古怪问道：“你刚刚从外面回来，你去什么地方了？”
“这个不重要……”
红龙神情自若，迅速把话题转开，他从袖中取出一面云雾缭绕的薄薄镜面，道：“重要的是，你刚刚提到的‘冰海任务’。”
与冰海的事情比起来，红龙从什么地方回来的确不重要。
顾小满立即集中注意。
云镜之中雾气散开，她看到了一片宽阔海面，上面矗立着一座披着半身大袍的伟岸神像，对于出生在桑洲窟的人，这尊神像十分熟悉。
风暴神座之像。
阴云密布，有一只船队正在逆着浪潮出行。
“这是元汀岛一带？”
顾小满挑了挑眉，她很熟悉冰海一带的地图。
“不错。”
“有人出行……然后呢？”
“再仔细看。”
顾小满眯起双眼，她看到了风暴神像肩头之上凝聚的那一抹蓝光：“风暴神座？他回来了？”
红龙神情凝重，缓缓点头。
“【云镜】权柄可以查看天顶之下的万物景象，但唯独无法捕捉同等级别火种之力的具象画面……那道光点虽然看不清面容，但其身份只可能是风暴神座。”
“历时六年有余，风暴神座终于从冰海赶回来了，目前我们还不知道他在冰海经历了什么。”
红龙平静道：“但重点不在风暴神座的回归，而是在于他所派遣的那只船队。言先生很久之前付出大代价进行过一次占卜……冰海深处存在着不可估量的福缘，以风暴神座的性格，如此着急派人，定是在冰海发现了什么。”
“【冰海遗迹】……或许是真实存在的！”
“这就是把你紧急召回源之塔的原因。”
红龙一字一顿：“既然风暴教会先行出发，那么源之塔便不能怠后，召集精锐南下出海……这，便是‘冰海任务’！”

第二百二十五章 深海会议
“我要参加冰海任务。”
顾小满声音坚定：“什么时候出海？”
五年了，她在源之塔修行五年，还未回到南洲看过……不知为何，她听到冰海二字，心底最深处的那根弦被拨弄了一下。
来自精神系的直觉，又或者是命运的指引，在心底告诉自己。
这次任务，她必须要去。
“这个消息，目前应该只有上城知道。”
红龙站在窗前远眺，轻声说道：“恰逢新任神使试炼，按照源之塔的规矩，此次出海任务恐怕会和神使候选者试炼联合在一起进行……如果你决定出海，就难免要与‘神使试炼’捆绑在一起。”
“换而言之……你要试着接下‘红龙’的头衔。”
他收回目光，缓缓转身，望向黑斗篷少女：“你愿意么？”
“好算计，我猜得果然没错，你希望我接过‘红龙’衣钵。”
顾小满忍不住讥讽道：“先前云虎为难我，你当做没看见，也是这个原因吧，你是希望激起我心中的怒火么？”
“那倒不至于。”
红龙耸了耸肩：“如果他做得过分，你招架不住，我自然会出面的……但是刚刚，你不是打得很痛快么？白白送上门挨揍的事情，有什么好拒绝的？”
“……”顾小满无话可说。
“我对‘酒之主’以外的任何身份不感兴趣。”
顾小满平静说道：“如果要去冰海，就必须顶着‘红龙神使’的候选者头衔……我也无所谓。但是我不明白，你明明有其他方法将我安排进去的。”
红龙只是淡淡道：“酒之主这三个字的重量，没你想象的那么轻松。你就说去还是不去吧。”
顾小满愤愤望向这个颇为无赖的家伙。
“……去！”
这五年来的相处，她对红龙已经十分了解。
这家伙的真实一面和表面截然相反。
红龙看似懒散，但其实有一条泾渭分明的界限，他从不延误，也从不会允许触碰底线的事情发生。
这家伙这么多年都稳坐神使之首的原因，是他拥有超高的修行天赋，以及杀人实力。
这是和白袖师父一个级别的妖孽！
但顾小满想不明白的是……拥有如此之高的天赋，红龙对修行的态度却是十分散漫，他似乎并不追求超凡修行的至高点，而是对其他的事情很感兴趣。
譬如说，栽培自己。
这真是一个怪人。
她先前去过一次红龙的住处，这家伙明明有权限住在在源之塔的高层，云上之处，可却偏偏住在双神梦境的底部，那种地方几乎看不见什么太阳，但红龙却养了许多绿植，在没有什么光照的情况下，无论主人怎么悉心照料，定时浇灌，那些绿植都不会长得多么旺盛。
不过红龙养的那些花花草草，生命力很是顽强，硬是苟延残喘生存着，一直都没有死。
……
……
东洲，最高规格的虚拟会议室，紧急召开了一场高层会议。
入座者有二十余位。
江南江北地区的那些负责人们……三所掌权者，以及五大家话事人，都齐聚于此。
“诸位，关于【冰海遗迹】的消息……你们怎么看？”
顾骑麟老爷子坐在虚拟长桌最高座的位置之上，负责主导这场会议。
他已经辞去了指挥所大指挥官的职位。
但这种规格的会议，还得是他亲自出面，才能让每一个入席者都心服口服。
入席长桌会议的那些议员，领袖，纷纷低语讨论。
就在刚刚，一个消息在东洲高层之间传开……消失了六年之久的风暴神座终于从冰海归来了。
风暴并没有将自己回归的消息第一时间告知最高席。
反而是偷偷派遣了巨鹿圣者南下。
这个消息的真伪目前还没有得到印证，但如果是真的，那么此举的目的只有一个……冰海深处真的出现了遗迹！
“这个消息有些古怪，恕我直言，在得到确切印证之前，东洲还是不要有什么举动为妙。”
一位江南地区议员开口。
他所言并非无理，仔细想想如此机密的消息，怎会走漏风声，而且就算被外人所知，又怎会好心告知东洲？
长桌议论声四起，甚是鼎沸。
“诸位……”
便在此时，一道威严女声开口了：“我可以确保消息的真实性。”
喧嚣的会议桌顷刻之间安静，所有人都望向开口之人，坐在老爷子右侧的陆南栀。
大都区是江南四区之首。
而陆南栀，这些年已经用铁血手腕证明了自己的地位……无论是影响力还是储备实力，她都称得上江南第一。
此言一出，先前提出质疑的那位江南议员立即笑道：“原来如此……既然是‘夫人’担保，那么我便撤回刚刚的发言。”
宫家家主沉声问道：“抱歉，消息突兀，并非我质疑您的威信，只是我想知道……如此重要的消息，可有确切影像？”
“没有。”
陆南栀摇了摇头。
“这个消息出自于我的‘线人’，至于是谁，不方便透露。”
陆南栀顿了顿，道：“你们也知道涉及到火种层次的秘闻，不可能有影像流传出来。不过我可以告诉诸位，如今不仅仅有风暴神座派遣南下船队，源之塔和光明城也已经开始动作……如果东洲不立即跟上，很可能会错失先机。”
这个消息，自然是红龙透露给她的。
红龙在得到云镜消息之后，便用“064”的身份与陆南栀联系，完成了信息传递。
至于影像。
这是不可能传递出去的，【云镜】影像一旦流传出去，红龙会直接暴露，顺带整个古文会会议室都可能被连根拔起。
所以这个事情要面临的问题便是……单单凭借一个口头传讯，陆南栀是否可以说服东洲，进行行动。
宫青皱起眉头，显然是陷入了思索。
“小池，你那边有消息吗？”
老爷子望向白氏家主。
白小池低声道：“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我便派人去陵园了，但白术先生似乎正在‘忙’，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回应。”
“哦？”
顾骑麟虽然老了，但眼神之中的那抹锐意却并没有消失。
神座耳听六路，眼观八方，能有什么事情，能让这种至高存在，忙到无法回复？
思前想后，恐怕只有最高席之间的谈话了。
风暴神座的回归……极大概率是真的！
老爷子当机立断，沉声道：“诸位，不宜迟疑……我提议由长野派遣先锋队，各区提供辅助名单，即可南下出海，无论现在局势如何，我们先摸清楚冰海深处到底是什么。”
“附议。”
“附议。”
参与会议的每一位入席者，都是人精级别的老狐狸。
他们听到白小池不动声色的回复，便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
加上老爷子开口。
这个提议立即顺利通过。
……
……
深水区的极深之处，也在进行着一场会议。
这几年【深海】迭代，升级，由于超凡时代的源质越来越多，超凡者提供的精神算力也越来越多，这片深水区已经比之五年前扩展深入了数十倍之巨！
但有一点不曾改变。
那便是由火种之力虚构搭建的“基层”，永远处于深水区不可触碰的最深之处。
“风暴，你既是回来了，怎么不知会一声？”
天空神座清胧随意地凝聚了自己的精神形象，以红袍赤足的二十岁模样示人。
或许是现实世界沉溺对弈古棋的缘故，此刻他来到深水区最底层，手中还不忘捻着一枚黑色棋子。
“真有说的必要么？我人还没进内陆，精神会议便已经召开了。”
风暴淡淡讥讽道：“收起那张伪善的面孔吧，你的【云镜】什么都能看见，何必要装一个瞎子？”
便在此时，陆陆续续有火种神光映入深海，几位凝聚身形的神座，都看见了风暴怒怼天空的场面。
“呵……呵呵……”
众人齐聚，对于风暴的讥讽，天空神座只是无所谓的笑笑。
七神之间的关系很是微妙。
在顾长志死讯刚刚爆出之时，北洲正好结束了和西洲的联谊，转而与东洲合流。
于是光明城向源之塔靠拢，顺便拉拢南洲打压阻击女皇，不让北洲顺利取到旅者火种。
而现在。
局势再一次发生了转变。
北洲和东洲的合流已经进入了第二阶段。
光明城和源之塔在这五年也已经形成了联盟……只不过他们并没有将南洲拉入自己的阵营之中。
没有神座之洲，注定只能成为棋盘。
这五年，光明城和源之塔将南洲视为汲血之地，没少榨取资源，对此圣城只能忍耐，至于这一肚子憋屈，自是只能等待自家神座归来之后才能倾诉，此刻参与会议的风暴神座已经知晓了南洲这五年所遭遇的种种不公平待遇。
虽然并不在意子民性命。
可他所建立的神权体系，在这几年遭遇了极大的打压！
这才是风暴所不能容忍的……
南洲是他的地界，就算要榨取那些子民的性命，也该是由他来榨取！
不过讽刺的是。
如果这种情况发生在外洲，让风暴遇到这种至高席其他神座离开消失的情况，他也会这般行事，第一时间联合其他势力，联手进行掠夺。
深水区此番到来的神座依旧只有五位。
酒之主陨落，冥王一如既往缺席。
“诸位都来了啊，不妨先看看这个。”
清胧很是慷慨大方，挥手便将【云镜】所捕捉到的云汀岛影像分发出去。
几位神座过目之后。
清胧若有所指地望向风暴神座，微笑说道：“看来这离开的六年，有人发现了好东西呢……刚刚回来，便派遣了船队出航，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何不把好消息与大家一同分享？”
“……”
风暴神情没什么变化。
其实他已经猜到了自己派遣船队出航的消息，会被天空捕捉，只不过已无所谓了。
他要的就是快人一步。
就算天空有所察觉，现在最高席尽数知晓，他们也不会比巨鹿圣者的船队更快。
按照最高席六百年来制定的规矩，但凡是需要神座外出执行的那种任务，必定是涉及人类家园未来命运的极重大事件。
这种任务结束，必须无偿分享情报……这是炼化火种者必须要背负的责任。
“【冰海遗迹】是真实存在的，我看到了‘它’。”
风暴挥手，引召出自己精神海的内部景象。
那仿佛是一片巨大凸起的“冰山”，被无数雪白极光笼罩，单单看露在海面上的那部分，也像是一只长数万米的巨鲸。
光明神座皱起眉头：“这是什么东西？”
“【冰海遗迹】露出海面的一部分。”
风暴平静道：“这东西是死的，只不过随着源质向五洲流动，冰海深处海平面下降，才逐渐显露出一部分轮廓，这也是先前六百年没有人发现【遗迹】的原因……六百年前它还是沉没在海水底下的。”
光明神座再问：“你没进去看看？”
“我倒是想……可如果我进去了，你们就看不到我了。”
风暴冷笑一声，“你们知道，这次我去冰海执行任务，花费了多少时间吗？”
“……六年零一个月。”白术记得很清楚。
“不。”
风暴摇头，“在我的认知之中，往返路途，再加上停留时日，我只花费了三十天！”
“？？？”
最高席的其他四位神座纷纷震惊了。
“在【冰海遗迹】四周，存在着一片‘时间扭曲之地’！”风暴微笑道：“如果我真的尝试进入其中，恐怕再回来，五洲已是物是人非了。”
“就这样，我在【冰海遗迹】周围停留了七日，我试图用神念包裹权柄进入结界之中一探究竟，后来我发现……这座【遗迹】似乎对火种权柄有着强大的克制作用，我的精神力进去之后便冰消雪融，权柄也跟着丢失。”
风暴戏谑问道：“不然你们以为，为什么我要派遣圣者……如果【冰海遗迹】可以那么简单进入，并且没有副作用，我早就完成探索回来了！”

第二百二十六章 出海！
“所以那座结界，你自己都未曾踏入，就这么派遣麾下的圣者去了？”
清胧神色有些许难看。
他自己存有私心，在发现了风暴神座派人南下出海之后，他第一时间做的事情是通知天水，让源之塔神使带着大批精锐即刻动身，然后才召开了这场最高席之间的深海会议，共享情报。
这么一来，源之塔既能最先完成出动，又能多几位搅局者分担风险！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风暴神座完全是个疯子……又是“时间扭曲”又是“权柄抹除”，竟然就这么派遣圣者出航了？
“怎么，有哪条律法规定我不能这么做么？”
风暴神座淡然道：“我麾下圣者如何使用，是我的权力。”
一直沉默的女皇此刻开口了：“如果存在‘时间扭曲之地’，那么第一次去往冰海的探索者，是怎么安然无恙回来的？”
“这个不难解释。”
风暴神座回过头来，望向林蕾：“【冰海遗迹】的阻力结界，大概率是只对火种掌控者生效……尤其是‘时间扭曲之地’，上次探索任务全员凯旋，即便是携带了部分权柄之力的【使徒】，也未曾受到影响。”
“【使徒】未受影响，可能是因为他们没有进行‘神临’。”白术开口：“佩戴纹章，并不能算是拥有‘权柄’，他们与我们不同，并非是时时刻刻都被权柄之力所包裹……上次探索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发生，可如果真的动用权柄，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你说的有道理。”
风暴耸了耸肩：“不管具体真相如何……那座遗迹不欢迎神座，是不争的事实。”
“诸位……”
一道低沉声音响起。
“五洲命运如今乃是捆绑在一起的……这种时刻，最高席之间应该团结才是。”
说话之人是光明神座。
他浑身被炽光笼罩，看不清面容，说话声音也如太阳一般，威严而沸热：“既然发现了遗迹，那么南洲独自前赴冰海，我认为不妥……万一遭遇了危险，又或者是发现了规律，没机会将其带回，那么便是人类总体的损失。”
“这里没外人，你想说什么就直说，你如果想派人前往冰海遗迹，没必要弯弯绕绕。”
风暴淡淡道：“我可以把具体坐标共享出来，并且不会干涉你们南下……毕竟【冰海遗迹】的探索，不是一家势力就能完成的。甚至你们不相信我说的情报，执意要真身赶赴冰海，我都表示欢迎。”
“那倒不必。”光明神座道：“我相信你。”
“呵呵。”
风暴神座皮笑肉不笑：“如果诸位要探索遗迹的话，我丑话便说在前面了，刚刚那些【冰海遗迹】的相关情报，我可不保证绝对正确，我只在那里停留了几天，没时间进行规律探索，如果发生意外，死了什么天才，可不要赖到我身上。”
说到这，他瞥了眼白术。
显然是影射顾慎之死的事情……
顾慎死后，背靠斗战神座的长野调查组找到圣城索要了一大笔赔偿。
没有神座撑腰，风暴教会只能捏着鼻子忍气吞声，吃下这个哑巴亏。
“……”
白术眼观鼻鼻观心，默默不语，避免与风暴进行眼神交触。
天空和光明则是会心一笑。
“好了，这种任务自然会有风险，难免会有伤亡……”
光明神座温声道：“风暴，你只需把【冰海遗迹】的具体坐标分享出来就好……去了遗迹之后的事情，我们自会解决。”
……
……
能够抹除权柄的力量！
以及针对“火种掌控者”的时间扭曲结界！
单单是凭借这两个浮出水面的特性……冰海遗迹就成为了注定要被探索的重要地界！
这两种力量，都堪称“神迹”。
人类文明发展了六百年，一直在为了对抗终有一天降临的混乱风暴而努力，如果在极南之海确认了这片【遗迹】的真实存在，便足以颠覆这六百年来的历史认知。
在人类文明未曾抵达之处，已经有了“智慧生命”生活过的痕迹！
这究竟是希望，还是绝望？
无人知晓。
最高席之间的会议结束之后，五洲都派遣出了精心挑选的先锋探索队，没人知道冰海深处的那座遗迹里面存在什么……只是根据前面两次的探索，大家已经初步摸索到了一定的规律，为了避免“时间扭曲”的灾难发生，第一披南下先锋队并没有【使徒】的存在。
一旦【权柄之力】触发了冰海遗迹四周的“时间扭曲禁制”，这些出海的探索者，敏锐程度远远无法和神座相比，他们大概率是无法察觉的。
而待到他们返航之后，陆地这边早已物是人非。
那个时候，冰海遗迹的情报，线索，也都失去了意义。
最高席会议结束之后，短短数日，关于【冰海遗迹】的消息便轰动了整个五洲……这个发现几乎可以和【旧世界】的程度相提并论，每一位超凡者都在等待冰海的消息，一时之间各大势力可谓是精锐尽出。
只可惜，冰海隔绝深海链接。
只要深入冰海海域，便不会再有信号传回，由于“权柄之力”在这次任务之中可能导致的不良后果，这些出海者失去了所有与五洲的联系，等同于去往了另外一座完完全全与五洲隔绝的新世界。
想要知晓冰海深处发生了什么，便只有等待。
此刻冰海上空，有一艘大型飞艇，悬浮在高空之上，这飞艇制式与源能艇截然不同，通体呈现青铜之色，而且雕刻云纹。
北洲的“源能艇”技术领先五洲，而且中央城刻意保留了原始图纸，并且绝不贩卖新款船艇。
但上城依旧研制出了能够与之媲美的“重型飞行载具”，并且命名为“云船”。
同样的源能核心，由于上城研究所启动源质全面研究的时间比中央城更早，所以单论核心引擎功能，云船其实要比源能艇更加强大。
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窗前，静静看着远海的景象。
“这就是……冰海遗迹么？”
源之塔的先行队伍在出发之前拿到了情报，得到了【冰海遗迹】的确切坐标，以及风暴神座捕捉到的精神影像。
此刻的画面，很是震撼。
近百米长的云船，悬浮在万里无云的空中，像是微不足道的飞虫。
冰海翻涌的每一朵浪花，都足以将其拍下。
而在海平面上，则是隐约显露一条巨大“鲸鱼”的脊背，云船悬停在两次探索总结出来的安全距离上，隐约能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压迫感。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云船上有不少声音议论开来，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个“大家伙”。
“这就是冰海遗迹吗，这得有多长啊……一万米，两万米？”
“这玩意儿不会是活的吧？”
所有人都被这露出海面的“庞大大物”所震撼到了。
人类是天然畏惧巨物的。
而这种级别的巨物，如果真是活的，恐怕只要抬起头来，对着空中咆哮一声，震荡而出的音浪，便足以将云船震至粉碎！
“放心，这东西是‘死’的，而且根本就没有生命，大概率只是冰海残留的陆地罢了。”
便在此时，一道威严声音响起。
云船上的诸位源之塔执法者立即噤声，他们纷纷望向声音所在方向……开口者正是云虎。
一袭白袍，一袭黑袍，两道身影结伴出现。
这次任务，便是由云虎和玄龟统领！
他们各自带了七位候选者，以及数十位低阶执法者。
这次出海任务，就是要摸清楚【冰海遗迹】的相关情报，在情报未明阶段，还不方便动用【使徒】。
那么最好的人选便是仍然处于四阶境界的神使！
云虎，玄龟，当仁不让。
当然……这里面还夹杂了一个“另类”，那便是孤身南下的顾小满。
身为未来的“酒之主”，顾小满目前还没接触到火种，所以根本无需担心她会触碰到“时间扭曲结界”。
只不过她身份尊贵，参与此次出海，其实有所不妥。
在名单未出的时候，顾小满其实还有些忐忑，担心自己会被强行扣押在源之塔。
但却是没想到，天空神座竟然通过了让未来酒之主南下冰海的申请……
于是她便这么坐上了云船。
这些日子，云船上的阵营分化已经完成，由于她地位超然，再加上有天水先生和红龙的明面庇护，即便是云虎玄龟也无权对她指派任务。
所以此次来到冰海，顾小满无需听从任何人的指挥。
她只需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即可。
“云虎大人，这【冰海遗迹】也太大了……我们该怎么进去？”
云船上，一位候选者困惑开口。
他们也是执行过不少任务的。
从没有一个任务像这次这般……连云船都无法降落，那片露出海面的薄薄“脊背”看上去并不安全，贸然停靠肯定是不妥的。
云虎眯起双眼，默默凝视着那条远海的巨鲸脊背。
虽然他是任务领袖，但看到【冰海遗迹】，自己内心也有些发憷。
陆陆续续有人提问。
“听说风暴教会派出的圣者，比我们先行一步。他们是已经抵达目的地了么，怎么没看到人影？”
“风暴神座给出的坐标是真的吗？不会是声东击西的骗局吧？”
“……”
云虎皱起眉头，抬手做出下压的姿势。
云船内的声音瞬间肃清。
沉思片刻之后，他方才开口：“不要着急，既是【遗迹】，那么便一定有入口。云船准备了充分的源能燃料，我们不用急着降落，先绕着目的地斡旋一圈。”
他和玄龟对视一眼。
两人都很困惑。
因为情报太少，两次探索，人类世界都没有进入遗迹的经验……到目前为止，他们都不确定这个地方是可以进入的！
真的有一个入口吗？
“风暴教会确实派人南下了，这一点毋庸置疑……至于坐标，这种事情也不可能造假，堂堂神座，没必要玩这种丢脸的把戏。”
玄龟沉声传音道：“我更相信，风暴教会的圣者已经找到了‘入口’。风暴神座很可能隐藏了一些重要情报，他毕竟在这里待了七天，必然有所发现，我猜测他一定是把如何进入遗迹的方法告诉了自己麾下的圣者……以确保圣城可以真正意义上的快人一步！”
“是。”
云船缓缓绕行了一大圈。
云虎困惑道：“只是这东西的入口该怎么找？”
单单是冰山一角，便已经不可估量。
“我也头疼，如果实在不行就只能等其他势力赶到此地了。”
玄龟揉了揉眉心，这只能算是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如果其他势力也进不去……那就大家一起着急！反正源之塔是最先到的！
便在此时，一道冷冷的少女声音响起。
“【遗迹】的入口应该是某座‘灾境’，并且大概率不在空中，而是在海上。”
此言一出，吸引了大量目光，云船上的执法者们这才意识到，在那个无人的偏僻角落，还站着一道瘦瘦小小的漆黑身影。
“别忘了，巨鹿圣者是带着船队航行出海的，虽然南洲技术落后，但真要调动源能艇，也不是难事……”
“如此行事，一方面原因是事出紧急，风暴神座想要遣人快速出航。”
“另外一方面，就是【遗迹】入口就设在‘海上’，船队出行反而更容易找到。”
顾小满望向云虎，悠然道：“你可以选择等待外洲队伍抵达，也可以选择迫降先试试运气……但事先说清楚，这些只是我的猜测，如果猜错了，我不承担任何后果。”
“……”
云虎皱起眉头，刚想说些什么。
另外一边玄龟按住了他的肩头，对驾驶室开口：“准备降落，试试运气。”
云船逐渐从高空下降，冰海的风浪很大，越是接近海面，会是让人感到窒息，磅礴水汽被源能核心燃烧，大量雾气遮掩视野，但随着高度的下降，几乎是云船之上的每一位超凡者都感受到了“场景”的变幻。
仿佛有一场巨大幻梦，笼罩在海面之上。
入海。
便是入梦！

第二百二十七章 海之下
轰隆隆！
云船坠落在海面之上，但并没有发出想象中的剧烈颠簸之音，即便有防护罩的保护，船舱底部依旧与浪花不可避免发生了碰撞，但所有人都觉得仿佛刮擦到了陆地。
“这是……”
云虎怔怔看着主控屏幕上显示的场景。
无数雾气被云船撑起的源能护罩弹开，紧接着便是无数风雪，当云船驶入冰海内部之后，那不断碰撞船舱底部的海水，竟然真的变成了陆地，无数碎石自云船两侧溅荡弹射开来，眼前是一座开阔无垠的浩袤冰原！
“果然……入口就在海面。”
玄龟神情凝重，低声道：“如果没猜错的话，我们现在已经进入【冰海遗迹】了！”
防护罩在轰击之中逐渐削减，意识到场景变幻的那一刻，云船的前行速度立即开始减慢。
“进入遗迹了，就这么简单？”
有人不敢置信地开口。
还有人忽然喊道：“快看，回去的路不见了！”
顾小满顺着声音，向云船身后方向望去。
来的地方，已经被一片雪雾所遮掩。
大雾茫茫，难见方向。
“停下，掉头！”
云虎怒吼。
云船重新抬高，并且迅速调转方向……只不过去路已经被大雪封死，无数冰雪碎屑拍打防护罩，就这么行驶了一截距离，云船逐渐停下。
由于冰海所见的画面过于震撼，再加上参与这次任务的执法者们普遍还比较年轻，此刻的景象引起了一定程度的骚动。
顾小满把自己裹在斗篷中，默默看着云船的沸乱。
最后依旧是云虎的声音压制了全场。
“看来我们的确进入‘灾境’了，不必慌乱，按照原先计划，分队离开云船……现在才是探索任务真正开始的时候！”
作为任务领袖，以及源之塔多年神使，云虎见过了许多大场面。
踏入灾境，丢失出口，是很正常的事情。
许多灾境的出入口都不在一起。
但其实寻找出口不算太难。
只要是封闭灾境，就必定符合源质守恒的铁律，所以往往只需要通过“源质流动”的方向，可以确定出口的大概方位。
在两位神使的镇压和带领之下，云船上的众人很快恢复了秩序，他们换上了最新的外附骨骼装备，这也是上城对标北洲研制出来的“类源甲武器”，陆续开始下船。
没有人给顾小满发放装备，她也不在乎。
她身上佩戴的可是五阶源甲，就算是云虎和玄龟的装备都没有她身上这件好！
云船上的众人在出发前便经历过训练，分为数十只小队，队长便是神使候选者，他们每人都会携带五到六位超凡者队员……
很快云船便只剩下顾小满一人。
云虎和玄龟临行之前也根本没和她多说一个字……
既然天水先生给了这个小姑娘极高的权限，那么他们权当这是一个隐形人，他们做他们的任务，顾小满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
彼此之间的关系看似和平。
但实则暗流汹涌。
顾小满知道云虎和玄龟没有对自己发难的真实原因——
虽然在冰海海域无法链接深海网络，但是云船上的封闭网络还在默默工作。
这两位神使之所以没有对自己展露敌意，便是因为他们还要返程……而此刻云船上的封闭网络，正在忠实记录着船舱里发生的一切！
顾小满在云船上安静等待了一个小时，她并没有着急离开。
直觉告诉自己。
【冰海遗迹】并没有那么看上去那么简单。
如果此刻云船选择的停靠点很危险，那么外出的探索队很快便会遭遇意外……这么多外出小队，总不能全部覆灭，一定会有人逃回云船，到那时候或许云虎玄龟必定会选择重新启动云船，寻找一个稍微安全的驻扎地。
除此以外，顾小满还在那些候选者身上感受到了“敌意”。
这段时间她被排斥在群体之外。
云虎和玄龟的候选者，没有一人和她进行交流，虽然这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是她隐约觉得，如果让自己陷入独处境地，再遇到这帮家伙，他们可能会做出某些疯狂的举动。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她选择等待那些执法者散开，然后在一个相对安全的时机外出探索。
情愿做孤狼。
也不要和这些人做队友。
……
……
冰海之下，无人可以看见的寂静之地。
一块下沉坠地的石块，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音。
“咚。”
那是触及冰海最深处峭岩的声音。
“咚……”
这声音在冰海深处缓缓荡开，只可惜在这无尽深邃的幽暗之中，没人能够听见，很快就被暗流翻涌之音淹没。
冰海最深处的浪潮反复冲刷石壁。
却被红色的，淡淡的阵纹光华所阻挡。
这枚石块被阵纹光华所笼罩。
而在其内，则是有一道形销骨立的枯瘦身影，仿佛黏贴在了石壁之上，他的头顶雕刻着一枚衰竭的心脏，无数繁琐晦涩古文在心脏四周缭绕，蔓延成一株干枯缠绕的树干，若是单看这副石壁壁画，便会产生一种错觉：这枯瘦身影其实就坐在这株古树之下。
随着石块落地的“咚”的一声。
回音逐渐扩散，而后陆续消散。
这块石头卡在了深海地壳的鞘岩缝隙之中，再不动弹，但是在这万籁俱寂的深海底部，却是有第二道“咚”的声音响起。
“……咚！”
那干枯衰竭的心脏，仿佛焕发了活力！
竟是跳动了一下！
枯瘦身影的眼皮徐徐眨动。
他的额首燃起了一缕金灿的火光，这一缕火光很是耀眼，在万米之深的黑暗海低便宛如一轮太阳！
只是火光燃烧刹那，便被石壁吸附而去，化为丝丝缕缕的焰辉，掠入石壁沟壑之中。
凹陷的石壁古文与金色火焰融为一体，交相辉映。
金火如熔岩一般在石壁上缓缓流淌着，携带着磅礴的生机，一路逆行攀延而上，滋润着干涸枯竭的古文枝干，最终汇入心脏位置。
“咚！”
再一次的，跳动之音响起！
那道沉睡了数年的枯槁身影，缓缓睁开了双眼。
……
……
净土世界。
铁五双手叉腰，站在树屋屋顶之上，心满意足看着眼前的恢弘景象。
以簌悬木为圆点，方圆十里，扩散开来。
一座座花圃四四方方，工工整整。
虽然大雪翻飞，霜冻依旧，但那些花圃中的草木生灵好歹是钻出了一个苗儿，伴随着满目飞扬的雪花，这一抹绿意甚是惊艳……
“辛苦你了。”
李青瓷缓缓降落，来到铁五身旁，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没记错的话，铁五已经连续七天七夜没休息了，虽然净土中的魂灵不需要休息，但长时间的劳作其实也会消耗精神，魂灵能够凝聚便是依靠这一缕精神，如果精神散了……便什么都没了。
“没事儿，为神座大人服务，不辛苦。”
铁五咧嘴笑了笑，道：“青瓷姑娘，您看看这花圃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吗？”
“目前没了。”
李青瓷摇了摇头，道：“八方风雨，草木压镇，这些都是按照亚当设计的图纸进行建造的。”
“那就好。”铁五稍稍松了口气。
他看着不远处的那座花圃，金发碧眼的傻大个亚当，正蹲在一株草木之前，一个劲研究，不知道在研究什么。
而亚当身旁，蹲着另外一个真正的傻大个，洪衷。
亚当是在研究草木，研究如何让净土世界的绿叶生根发芽。
而洪衷……铁五就真的不知道这家伙在研究什么了。
念及至此，他脸上浮现了一缕愁容。
“青瓷姑娘啊，你说这都过去多久了，神座大人怎么还在树下面盘坐呢？这到底是在参悟什么？”
花圃旁边，簌悬木正下方，盘膝坐着一道脊背挺拔的黑衫身影。
顾慎。
此刻顾慎的状态十分微妙，净土的每一缕魂灵都能看到他真真切切的身影，可如果有人去触碰，便会发现这身影便是一缕风，触之即散，而退避三尺之后，这道身影便会重新凝聚。
此刻的顾慎，比那些魂灵更像魂灵。
“我……不知道。”
李青瓷思索许久，终是一声叹息，摇了摇头：“或许顾慎正在参悟让这个世界不那么寒冷的办法？”
她不可能告诉铁五真相。
顾慎此刻被困在了万米深海之下……此刻的虚影，是顾慎尝试晋升的具象。
只不过她也没有说谎。
李青瓷修行祈愿术，直觉也十分敏锐。
她有预感，如果顾慎想突破死局，仅仅依靠晋升，恐怕是不够的。
“让这个世界不那么寒冷……”
铁五闻言之后愣了一愣，神色变得复杂起来，回想他和顾慎刚刚认识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芜。
那个时候，净土并不冷。
春雨连绵润如酥。
如今一晃多年，他都已经习惯了净土世界的大寒，以及死寂。
“这个世界，真的可以不那么寒冷吗？”
铁五低声笑了笑，揉搓双手，喃喃说道：“我还挺期待那一天的，我想看到这些绿叶开出花来。”
话音落下。
簌悬木枝条垂落，掀起一阵微风。
这风有些冷，但并不如先前那般寒……
铁五微微一怔。
他下意识伸出手掌，接住枝条吹来的一团碎雪。
微风拂过。
碎雪开始消融。
这个世界开始刮起不那么寒冷的微风，吹起一蓬又一蓬的碎雪，净土上游荡的那些魂灵纷纷抬起头来，它们大部分都失去了灵智，没有自主意识，无法开口说话，可作为魂灵最基础的环境感应还是具备的。
这些魂灵纷纷面露茫然。
在它们的感知之中……这个世界好像开始产生变化了。
蹲在花圃中的亚当，手指指腹抹了一把绿植长叶，沾了一指肚的白霜，此刻他的神情忽然变了。
“雪……在融化？”
亚当身旁的洪衷，也露出了诧异的神情，喉咙里嗬嗬作响。
无数流风向簌悬木所在的世界中央方向汇聚，盘坐在树下的那道身影，已经千余天未曾挪动过分毫，风雪吹拂之下，那道虚幻的影子逐渐凝实。
“神座大人……要突破了？！”
铁五神情一怔，但旋即他发现了不对，那道虚幻身影凝实的过程之中，大量风雪被卷入其中，与之一同被卷入的还有这些草木之灵产出的超凡源质！
李青瓷眼神一亮，立即道：“快，就是现在，把花圃里积攒的那些源质都送过去——”
这几年来，净土魂灵没日没夜耕种，密植。
为的就是产出足够的源质！
“轰隆隆～～～”
净土开始震颤，每一缕魂灵都恢复了忙碌。
风雪呼啸，原先的大寒与寂灭之意逐渐消散，此刻的狂风多出了三分淡淡的萧瑟与肃杀。
大量源质疯狂汇聚，灌入顾慎的虚影之中！
无数生机之火从顾慎枯寂的眉心迸发而出，簌悬木的枝叶被劲风吹拂而起，翻飞如同烟火。
大雪缭绕。
三次超境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战力增幅，也使得顾慎的破境变得无比困难，他需要转化大量的“生机之火”，来填补心湖……历尽五年，这最漫长的一关终于被突破。
“生机之火”的领域在净土世界落成，并且向外扩散。
与寻常四阶超凡者外扩十米二十米的领域不同。
顾慎的“生机之火”在旷野之上无边无际地掠行着，那攀延簌悬木枝条飞涌而上的焰火，在天顶如流星一般划过，所过之处冰雪消融，大寒之冬逆转倒流。
整座净土，所有魂灵，都在见证顾慎这次史无前例的伟大破境。
然而铁穹之上，却有一道阴翳，缓缓浮现。
这道阴翳撕碎了净土天盖的笼罩，直接对准簌悬木，洒下一片极致的，浓郁的黑。
这一道黑色光柱所落之处，不是别人。
正是盘膝静坐，全心全意沉浸在破境瓶颈之中的顾慎。
李青瓷，铁五，亚当，洪衷……神情错愕，抬首望着那阴翳投来的方向！
只见无数黑影斑驳交错，在云上倒映出一座与净土几乎一模一样的镜像世界，只不过不同的是，那是一座纯粹漆黑的“净土”！

第二百二十八章 魔鬼现身
“这是……什么？！”
顷刻之间，地面刮起妖风，强大的压迫感笼罩而来。
铁五面色苍白，攥紧长镐。
净土诸魂灵纷纷抬首，只见苍穹被黑暗笼罩，阴云密布，光明退去。
与此同时，那道长坐于簌悬木下的身影也睁开了双眼。
“第……一千七百九十四天。”
破后而立，向死而生。
深水区第九层的瓶颈终于破开。
生机之火领域的诞生，便预示着四阶的顺利破境。
顾慎用了不到一秒，来消化冰海之中沉沦永暗的重叠记忆，心神一化为三，长生术石碑的古文参悟，生机之火领域的修成，以及净土世界的静坐，在此刻重叠合一，他的眼神也在瞬间变得清醒，锐利。
他站起身子，耳旁立即响起了铁五的呼喊。
“神座大人！”
铁五指向天顶。
阴翳笼罩簌悬木，千丝万缕的黑暗如瀑布般垂降，仿佛要将这净土世界都拽入另外一座国度之中。
顾慎神色没有变化。
他只是平静看着那垂降于净土之上的黑暗，轻轻说道：“终于来了啊。”
现实世界之中。
沉沦在冰海深处的顾慎，身躯干枯，犹如朽木，这已是一具将死之躯，但在完美凝聚出“生机之火”领域之后，他的肌肤重新焕发光泽，甚至连鲜血流淌都开始震颤低沉雷音，这是新生复苏的神迹之象。
但也在此时，无数黑暗阴翳从顾慎的七窍之中涌出，如墨一般，将这具死而复苏的身躯，连同生机之火一同包裹！
这些黑暗阴翳，便是缠绕顾慎已久的“不祥”！
超凡者本身就是一种违背秩序规律的存在，他们的实力越强大，无形之中对秩序造成的破坏便越大……而命运是公平的，得到越多，承担越大。
在这六百年里涌现出了无数强大超凡者，没有一人能够逃过这命运规则的锁定。
不祥，便是无数超凡者不得不背负的一种代价！
顾慎每一次动用【真理之尺】，都会在无形之中背负一层“不祥”，这便是僭越规则，破坏规则的代价！
他知道，这些“不祥”堆叠累积，并没有立即发难，不是因为自己特殊，可以幸免于难。
而是这些“不祥”在等待……
等待一个真正致命的机会！
他也知道，魔鬼从一开始跟自己进行交易，所图谋的，便不是“和平共处”。
被唤做“魔鬼”之人，必是蛇蝎心肠，怎能接受共存？
最终结局只有一个：要么你死，要么我亡！
作为【真理之尺】的真实持有者，那个坐在黑暗王座上的家伙，这么多年妥协退后，恐怕等待的便是这一刻。
自己的肉身历尽劫难而涅槃重生。
虽然心湖扩展，精神却久困尘锁之中。
这是自己看似最强大的时刻，但其实却是自己最虚弱的一刻。
积攒了近十年的不祥，在此刻爆发——
净土上空的黑暗如阴云一般席卷扩散，一道坐在王座之上的黑暗身影，徐徐凝聚在天顶之上，他向下俯视，顾慎向上抬首。
“顾慎，我们又见面了。”
这一次，是魔鬼主动开口。
他在黑暗之中那模糊不清的面孔，身躯，逐渐凸显清晰。
地面上的那些魂灵，看着这一幕，神情纷纷惘然。
虽然天顶上的黑影没有五官，但看身材轮廓，却与顾慎一模一样……这分明就是第二位神座大人！
顾慎笑了笑，道：“你还真能忍，你就不怕我真的死在冰海下面？”
“成大事者，必有一搏。”
魔鬼轻声笑道：“虽然冰海死局难破，但我相信你能破境重生。”
“是么？看来你搏对了，这死局我破开了。”
顾慎神色如常，他看着无数席卷自己净土的阴云，“怪不得【戒尺空间】里的场景与净土一模一样，你早就做好了掠夺我肉身和精神的准备……你是想把我杀了，然后把净土据为己有？”
“我怎么舍得杀你，只不过是‘取而代之’罢了。”
魔鬼微笑开口：“你的这具躯壳，的确堪称完美，就算是上一任冥王，在同等境界也不是你的对手，你现在放弃抵抗，我可以留这些魂灵一命，甚至可以给你留一线生机，让你的灵魂在这净土之中能够保有一缕神念。”
此言一出。
净土上的诸多魂灵纷纷神色苍白。
李青瓷攥紧双拳，铁五更是连长镐都有些握不住了。
“如果我说不呢？”顾慎也笑了笑。
“我会击穿你的心湖，粉碎你的灵魂，至于这些魂灵……我会让他们永远消失，彻底湮灭。”魔鬼轻声细语道：“就算净土所有东西都毁了，也没关系，重建这片神域，最多就是花费一些时间罢了。”
“原来如此。”
顾慎道：“所以你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今日？”
魔鬼点了点头：“等的就是今日。”
此时此刻，现实世界之中，顾慎的肉身被不祥缠绕，而他的精神沉寂多年，跌至谷底！
“好，我等的就是这个答案。”
顾慎深吸一口气，那逐渐被死寂笼罩的眼神，最深之处依旧有一缕火光存在：“你很快就会后悔，后悔没在我寂灭之时出手！”
在冰海深处枯坐五年。
顾慎的头发披散到了腰部位置，狂风吹动，猎猎狂舞。
话音落下，他在净土世界的精神投影骤然变得虚幻起来。
那是现实世界之中不祥发难的缘故，他的肉身在“生机之火”的滋润之下焕发活力，但却又在不祥灾厄的折磨之下快速腐败，两种生灭状态快速切换，使得他的精神被直接压制，净土虚影变得缥缈，便说明他即将失去对净土的掌控权！
数秒之后，顾慎在净土的意识投影便直接消失！
净土在此刻……短暂的失去了主人！
“呵。”
看到这一幕，魔鬼忍不住讥笑一声。
他端坐之姿，按压双手。
轰隆隆！黑暗王座缓缓下沉！
无数黑暗如大雨一般倾盆笼罩而下。
魔鬼借助【真理之尺】的力量打穿了两座精神世界的壁垒屏障，正式发动了他的进攻！
【真理】之中的黑暗阴翳，击碎了净土雪白洁净的苍穹，开始大举入侵。
巨响如雷鸣——
净土世界的那些低阶魂灵被这庞大威压，直接压到了地上。
簌悬木的世界意识开始复苏，它做出了本能的反抗，无数枝条萦绕着微弱的光华，化为利剑，刺向黑暗铁穹，只不过这些光华本就黯淡，刺入天幕之后便彻底湮灭了辉光。
“既要认主，何不臣服于我？”
魔鬼坐在黑暗王座之上，冷冷注视着这株参天巨木，“这片净土要换新天，你若不从，我便连根将你挖起，焚烧成烬，重新另植！”
巨木亿万枝叶，俱是震荡出刺耳剑鸣，以示回应！
不从！
“杀！”
便在此刻，被黑暗压制的诸多魂灵之中，爆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沙哑怒吼！
簌悬木坐镇净土，在顾慎消失之时，它便算是净土世界真正的“主人”，此刻它释放了这座精神世界对麾下魂灵的束缚……
最先觉醒的，便是铁五。
或者说……【使徒】铁五。
无数细长枝叶，斩向黑暗天幕，破碎之后的某一片铁叶，落在了铁五面前，后者怔怔看着落在面前的铁叶，默默将其握住。
这是世界意志的馈赠，也是顾慎意识消散之前的安排。
让铁五，重新拿回属于他自己的能力。
下一刻。
旷野之上响起了数以百万计的剑鸣，万千坠落的铁叶，都纷纷震颤，在【铁王座】号令之下重新列阵。
嗡嗡嗡——
令人头皮发麻的列阵之音，在净土上空数百米的位置，震颤铮鸣！
光与暗剧烈冲撞，而铁五所操纵的那些簌悬木铁叶，化为了笼罩保护净土这微薄光明的最后一层界限！
铁五怒吼着站起身子。
他抬起双臂，宛如扛鼎，但却是真正完成了这个神迹。
几乎是以一己之力，他将压在净土魂灵头顶之上的威压抗住了！
“铁五……你也不服？”
魔鬼声音阴沉：“我本想留你一缕魂念！”
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铁叶，犹如孔雀开屏，撑开一片华盖，噼里啪啦的爆响声音中，【铁王座】逐渐支离破碎，但站起身子的铁五脸上却是带着倔强的笑意。
“……去你妈的！”
他望向天顶的黑暗王座，冷笑着吐出两个字。
“来啊！”
因为【铁王座】的开屏，整座净土得到了短暂的喘息，簌悬木的落叶纷纷落下，落在每一缕魂灵的额前。
世界意志的馈赠降落在这些失去意识的魂灵之前，将这些年积攒的超凡源质，纷纷赠送而出。
“轰！轰！轰！”
这些匍匐在地的魂灵，艰难站起身子。
【真理】化为黑暗瀑布冲刷而下。
而净土魂灵则是化为萤火虫飞涌而上，这根本就不是一个质量级别的较量，只是接触刹那，这些萤火便立刻粉碎，毁灭。
净土世界意志赋予它们重生。
于是下一刻，重新复苏的萤火再度涌上，只不过比先前变得微弱了一些。
黑暗垂降，光明破碎。

第二百二十九章 熄烛对熄烛
冰海底部一片幽静。
那片烙刻长生阵纹的石壁，此刻正被浓墨重彩的阴翳和璀璨绚烂的光火包裹，两者互相缭绕，各自形成一个半球形圆弧。
这是极其矛盾的一幕，生与死的状态正在进行拉扯，不断交互。
冥王看见这一幕都要直呼神迹……
只不过冥王本尊此刻就在这枚生灭圆弧光球之中。
顾慎的意识彻底复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衣衫破碎，裸露在外的胸膛。
无数灾厄煞气从肌肤之中渗出。
不祥爆发。
原本要侵入肺腑，修补伤体的生机之火被尽数阻拦在外。
而魔鬼执掌的【真理之尺】此刻则是挥散化为无数银芒，缭绕在不祥灾厄的煞气之上，助纣为虐！
顾慎知道，此刻净土世界必定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魔鬼选在此刻发难，就是要趁自己最虚弱的时候，夺走属于自己的一切！
而顾慎等的也是魔鬼主动出击，离开戒尺精神空间的一刻。
他屏息凝神，枯坐在石壁之前，将精神尽数集中于现实世界，一边对抗不祥，另外一边则是分散出一缕炽火，游曳在这冰海之中，寻找“生灵”的气息。
没记错的话。
自己假死之前，还有“大鱼”从石壁附近游过，冰海深处虽然寂静，但也是有超凡生命存在的。
“快一点……”
“再快一点！”
顾慎深吸一口气，他的精神向着冰海无尽远处掠去。
这么做其实有风险。
冰海很大，谁也不知道极深极远处是否存在着异常强大的超凡生灵。
但顾慎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无数不祥缠绕自己，拼命汲取自己的生机，魔鬼挑选的时机非常刁钻，自己的生机之火领域还没有完全落成……将成未成之际，遭遇这种突袭，才是最为致命的！
轰隆隆隆！
一缕炽火飞快穿梭在冰海底部，钻过礁岩缝隙，在这幽暗的海底，这一缕光焰便像是炽烈的太阳。
很快，小小的炽火便被一抹庞大的阴翳所遮盖。
那是一只蛰居在冰海底部，经历了超凡觉醒的巨大章鱼，触手展开，接近百米！
“找到了！”
炽火所看到的景象瞬间传递回顾慎脑海之中。
他心中长舒一口气，并没有出现预料之中最糟糕的情况，这只巨型章鱼大概也就是人类超凡者三阶左右的实力！
“哗啦！”
八只触手收缩扩散，这只深海章鱼缓缓俯低身子，或许是因为炽火携带着精神方面的力量，有或许这是深海从未出现过的光亮。
这一刻。
这只深海章鱼被炽火所吸引。
由于“超凡觉醒”的缘故，它变得异常大胆，竟是主动伸出一只触手，想要以吸盘将炽火揽下。
在这片海域漫长的岁月里，这只深海章鱼汲取了大量超凡源质用来成长，它一直处于“食物链”的顶端，在它的认知之中，这个世界，自己不存在天敌！
只是在触碰炽火的那一刻。
深海章鱼的巨大身躯瞬间僵硬！
净土的【大寒】瞬间击中了它，那只触碰炽火火苗的巨大触手在顷刻之间便被冻结，顾慎的意志顺延血液直接掠入了它的精神海，不到一秒，便侵入了这只深海巨物尚未进化出高阶思维的精神海！
下一刻，小小的炽火火苗瞬间扩散，化为一圈火绳，将这只被催眠的章鱼勒住，快速收拢。
“轰隆隆隆……”
冰海海水传来低沉震颤。
望着飞快向自己掠来的章鱼，顾慎没有丝毫犹豫，他伸出手掌，按在长生阵纹的壁面。
在冰海枯坐五年。
这面雕刻着晦涩古文的长生石壁，已经被他尽数参悟。
而阅尽了古文内容之后，顾慎才知道，原来这块石壁上的内容，就是来自于当年晚钟教会从苔原区地底开采出来的那块未知石碑！
枭先前大费周章潜入风暴教会，就是为了进一步解读“长生古文”。
后来他成功了，于是就有这块长生石壁，只不过如今枭所做的一切都成了嫁衣。
“长生术！发动！”
顾慎在内心低吼一声，他的五指按压之处，深海之中浮现出无数火苗，烙刻成完整的长生阵纹，这只被拖拽过来的深海章鱼瞬间就成为了祭品……在触碰阵纹之后，庞大身躯瞬间就被分离，海水被鲜血浸染成为鲜红，但命运的交换仪式已经迎来了开始。
长生术发动。
这只深海章鱼的“生机”，被抽离出来，直接灌入了顾慎的身躯之中。
此刻，不祥与顾慎的平衡被打破。
大量生机的涌入，使得顾慎的“恢复过程”大大加快，他原先枯暗的眼神，此刻爆发出一抹璀璨光华！
那些束缚在顾慎身上的“黑色煞气”，瞬间就被挣开！
……
……
净土的光影碰撞在一起，黑暗国度几乎镇压了九成领空，随时要垂降到地面之上。
那些不断飞涌而起的魂灵，一次次破碎。
它们的精神已经脆弱到了极致。
再重复几次，就要彻底湮灭。
可直至此刻，依旧没有一缕魂灵在复苏之后有所犹豫……它们在净土迎来了新生，便意味着前世的性格被彻底洗涤。
它们和这座世界的关系便像是唇与齿。
唇亡齿寒！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正因如此，在这场惨烈的斗争之中，无数幽魂如飞蛾扑火……只不过它们此刻身为光亮，扑向的地方却是永暗。
李青瓷坐在地上，快速布施着阵纹，神色苍白。
她的精神消耗程度，不比那些不断送死不断复苏的魂灵更小，在神祠山闭关修行的那些年，她的心力全都用在了修行祈愿术，以及李氏所留下的结界阵纹之上，来到净土之后，她除了修建花圃，还做了不少事情。
修筑阵纹，便是其中一件。
净土的旷野之上存在着大大小小数百座阵纹，这些阵纹平日里用来储存花圃溢散出来的源质，也具备一些基础的防御能力！
此刻，李青瓷启动了全部阵纹，只是先前的积攒源质已经尽数送到了顾慎身上……
她只能强行接取花圃产生的源质，临时应急。
【簌悬木】给了这位阵纹师最大的支持，无数枝条挤出源质，汇入阵纹之中！
这些阵纹在空中点亮，熄灭，再点亮，再熄灭。
短短数秒就被【真理】所摧毁。
然后李青瓷便开始现场刻画阵纹。
她知道凭借铁五的力量，还有这些魂灵的赴死，并没有办法阻挡那片黑暗的降临……但如果能够画出李氏的【神龛】结界，或许可以拖住片刻！
这种决战，片刻功夫，便可能会决定生死！
她盘膝所坐的旷野附近，插着无数残败掉落的叶片，这些叶片看似没有规律，但其实是簌悬木顺延她的意志，刻意点落的方向，这一片片铁叶交错纵横，绘成了一座隐隐发光的阵纹，随着李青瓷的精神在阵纹纹路之间流淌。
【神龛】活了过来！
“呼……”
李青瓷抬起头来，她注视着那黑暗王座上的身影，垂搭在小腹位置的双手十指，缓缓倒结成印。
轰！
旷野无数草叶翻飞！
【神龛】缓缓上移！
铁五被这磅礴动静所吸引，他回过头来，看到了被雪白辉光所笼罩的李青瓷，后者俨然如神人，簌悬木已经诞生出了一定的灵智，在净土目前仅有的对抗手段之中，它分辨出了那一种是最具备抵抗能力的手段，并且给予了最大的加持。
这片【神龛】在升空之中，扩大了数十倍，上百倍！
就连魔鬼都眯起了双眼。
他知道自己此刻在对抗的，不是李氏结界……而是这个濒临破碎的世界，最后的抗争。
只要将【神龛】击碎。
那么一切就都结束了！
“负隅顽抗。”
悠然坐在黑暗王座上的魔鬼冷冷开口，他站起身子，抬起一只手，伸入虚空之中，缓缓从虚空之中拽出了一把长弓。
他所取出的【真理&#183;熄烛】，通体漆黑，仿佛在墨池之中浸染过一般。
但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却是让那些无畏赴死的魂灵，都不受控制地为之震颤！
这是生命层次上的压制！
在【阿喀琉斯之踵】的加持之下，持弓者可以看到这世上万物的“弱点”。
无论是活物，还是死物，全都一样。
此刻的【神龛】……也不例外。
只要握住【熄烛】，就可以看到这座大阵的每一缕流动纹路，以及拆解大阵的最关键节点。
魔鬼眯起单眼，虚空捻握弓弦，他瞄准了那放大了近百倍的【神龛】结界。
下一刻。
松手。
“轰！”
一缕黑色箭矢如闪电般疾射而出，仿佛比光还要更快，瞬间击碎【神龛】，击碎净土的陆地，沿途贯穿了阻拦在箭矢路径上的所有魂灵！
整座喧嚣世界在这一箭之后变得寂静。
被【熄烛】洞穿的魂灵，连惨叫也没来得及发出，瞬间消融，而且再也没有复生。
【神龛】依旧在上升……
但，那一箭射碎了整座大阵的中枢核心。
那漂浮的【神龛】自行解体，在空中支离破碎。
这是让人绝望的一幕。
而更让人绝望的是……魔鬼对准李青瓷，拉起了第二箭。
便在此时。
一道平静的声音于簌悬木下响起。
“你松手，我也会松手。”
这声音来自于先前顾慎所消失的位置，此刻无数风雪汇聚，那道黑发身影重新凝聚，而且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凝实……
这意味着顾慎的精神已经突破了现实世界的不祥阻拦，顺利回归净土！
此刻，他的手中也攥着一把大弓。
弓如满月。
箭指天顶。

第二百三十章 冥王见冥王
【神龛】在空中崩碎，无数碎裂的光屑在天幕之下纷飞。
两把熄烛，一个在地，一个在天。
站在黑暗王座上的魔鬼眯起双眼，顾慎的重新出现，速度实在有点快，这超乎了他的意料。
“你很在意她？”
魔鬼微笑说道：“不好意思，我就喜欢毁掉这样的东西。”
李青瓷神情一滞。
下一刻。
魔鬼松弦，漆黑熄烛爆发出一道脆响！
与此同时顾慎也松手，只是他所对准的目标并不是魔鬼，而是魔鬼手中的熄烛！
漆黑箭矢从天幕之上疾射而下，雪白箭矢也同样从顾慎指尖射出，前一箭瞄准李青瓷，后一箭则是瞄准前一箭，两缕细长银线在天地之间对撞，并没有爆发出毁天灭地的恐怖景象，这两根蕴含着纯粹毁灭之力的熄烛箭矢在碰撞刹那便迎来了彼此的湮灭！
这一箭对轰，声势很小，甚至双双撞击的位置，也只是留下了一个漆黑的虚空黑点。
熄烛之箭，从来就不是什么制造大场面的重器。
洞穿弱点，本就是悄无声息，何须震天动地？
只是两人拉弓速度极快。
这一箭只是一个开始！
顾慎击碎魔鬼射向李青瓷的一箭之后没有丝毫犹豫，立即再度开弓，晋升之后他的精神海规模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质变！
原先射杀枭的时候，他只是开弓射了两箭，便几乎耗尽了全部的心力。
甚至第三箭，都需要恢复一些时间，才有把握重新开弓！
此刻。
他一口气连发三箭，箭箭对准魔鬼的弱点！
而天幕那边，同样如此。
魔鬼站在云巅，射向李青瓷之后便毫不犹豫选择挪移弓位，对准顾慎发起猛攻……一时之间天顶爆出无数细碎轻微的炸音，这声音极轻极小，但震荡蔓延而出的威势，却是让净土所有魂灵都感受到了恐惧！
这是必杀之箭，只要有魂灵拦在路径之上，便只有瞬间消融的命运！
而且……再无复苏之可能！
顾慎一边开弓，一边向铁五投去眼神。
“青瓷姑娘，快随我离开！”
铁五立刻心领神会，收起了【铁王座】。
他知道神座大人降临，这座战场便不再需要自己，于是一把拽起李青瓷，顺便叫上了毫无战斗力的亚当和洪衷，那些死而复生，正准备重新投入天顶战场黑暗之中的魂灵，也接受到了顾慎传递而来的意志，它们不必再去送死了。
这场战争，由顾慎接管！
于是无数魂灵，在旷野之上奔行……
簌悬木垂下无数流萤枝叶，将它们笼罩。
顾慎在簌悬木包裹的核心区域之中，重新开辟出一片地带，并且隔绝了这些魂灵对外界的观看。
这里是他的神域。
而魔鬼……动用【真理】复刻了净土的布局，天顶上的那片黑暗，便算是它的神域。
某种意义上来说，现在所进行的就是一场神战！
所以李青瓷也好，铁五也好，他们留在这里，不会起到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那些送死的魂灵也是一样。
之所以先前能够起到阻拦和拖延的作用，只不过是因为“簌悬木”的世界意志进行了馈赠，是净土世界的本源在借助它们的魂躯，进行抗击。
……
……
送走众人之后，净土世界变得极度空旷，极度寂静。
同时极度压抑。
天顶的黑云几乎快要压到地面上了！
顾慎缓缓上升到了光明仅存的虚空之顶，他看到了千万片【神龛】破碎的碎片，密密麻麻漂浮在阴云之间。
净土世界的簌悬木本源竭尽全力地进行了抵抗……
但还是失败了。
这意味着如果没有外力干预，那么这场战争，魔鬼已经取胜。
时隔五年，顾慎与魔鬼再一次相见，并不是在戒尺空间，而是在真正的净土。
顾慎看着不远处的王座，以及王座上悠闲端坐的自己。
他缓缓说道：“如果我没猜错，上一任冥王的‘精神崩溃’就是因为你的掠夺……你所准备的手段，应该和现在是一样的。”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位超凡者能够逃过“不祥”……
只不过【真理之尺】的主人，招惹的灾厄，会远比其他超凡者更多。
表面上看，这就是动用【真理】所需要付出的代价。
但实际上。
动用【真理】的代价，并非只是招惹不祥那么简单。
在戒尺空间的最深处，居住着一只择机而动的魔鬼，这只魔鬼极有耐心，它会一直等待，等到戒尺主人平生最虚弱最无力的时刻，召集所有的不祥灾厄，从内外一同发动猛攻，进而完成“肉身夺取”！
“……”
魔鬼只是单手撑颌，保持微笑，并不回答。
不答，就是答案。
“只可惜，你还是失败了。”顾慎道：“不然你也不会一直被困在尺子里……对吧？”
“让我猜猜你失败的原因……”
顾慎道：“你一定做了很多布局，很多牺牲，你付出了很多，来换取他的信任，这也是为什么我和你聊到前任冥王的时候，你如此熟悉，如此了解……因为你曾为他付出了一切。”
“只不过你低估了前任冥王的警觉。”
“当他意识到了不祥可能会爆发的时候，他选择离开五洲，并且……选择把戒尺留在了内陆。”
“于是你的谋划布局，通通落空，就此错失了‘掠夺肉身’的机会。”
说到这，顾慎的声音里多了一份戏谑：“于是当我去往桑洲窟的时候，当我决定与枭死战的时候，你甚至不惜把【熄烛】的制作方法都全盘托出，你不仅仅害怕我战死……更害怕同样的事情发生，如果我选择把戒尺丢掉，或者封印。那么二十年前的事情就会再上演一遍。”
“不错，你说得都对。”
魔鬼淡淡道：“可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它的意志已经快要攻占净土，最后的战争已经快要见证分晓。
“没什么，我只是想在最后时刻，确认一下你的身份……”
顾慎直视着魔鬼，好奇问道：“所以我到底该怎么称呼你？某位比我更早掌握‘冥火’的前辈，淹没在历史浪潮之中的古老冥王，又或者……你就是前任之前的那一任。”
七神之中，唯独冥王不会被人类铭记。
也不会被丰碑记载。
冥王，是七神用来裁决和平衡五洲平衡的特殊席位。
冥王火种，也是福音盒之中最不被看好的，专门用来承载阴暗和不祥的灾厄火种。
身为神座，冥王本身不可被占卜术祈愿术等术法直视。
深居阴暗，也注定了他不会被史书记载。
眼前的魔鬼，或许很多年曾经是执掌生灭的强大冥王，但是此时此刻，就只是残存的一缕魂魄。
“……”
最大的秘密已经没什么好隐藏的了。
魔鬼平静说道：“执掌火种者，终将成为灰烬，就算我曾持握过‘冥火’，也没意义，如今的我只是一缕精神魂念……”
这个回答，便等同于承认了顾慎的猜测。
再联系一下【熄烛】所出现的年代，那都是接近一百年的上个世纪了，这位前前任冥王的身份……基本已经可以确认。
“从今以后，我会多出一个名字。”
魔鬼的目光也落在了顾慎的身上。
黑暗之中的他，无论是身躯轮廓，还是积攒了五年的飘散长发，都与顾慎一般无二，一模一样！
“顾慎。”
这场神战结束，他将完成精神掠夺，成为顾慎。
顾慎的一切记忆，都将由他全盘接受。
“很抱歉。”
顾慎忽然说道：“顾慎只有一个，从前是我，以后……也只能是我。”
下一刻——
簌悬木震颤，那被无数枝条层层镇压的玉扳指，破土飞出，掠入顾慎的掌心之中。
“这就是你的最终手段？”
魔鬼哑然失笑。
“我应该早就对你说过，我知晓你身上所携带的一切物事，就算你把物件埋地再深，都没有用。”
他悠然笑道：“这枚不知来历的玉扳指的确很厉害，能够拘人灵魂，是天生克制我的利器，但是仅仅凭借这个，就想战胜大成【真理】……还不够。为了这一战，我把整座戒尺的所有精神都搬过来了。”
“在你的认知之中，我没有丝毫胜算，便是因为你知晓关于我的全部。”
顾慎神色没有变化，他轻声开口：“你知道我有‘玉扳指’，也知道我有褚灵……但很可惜，你只了解我，并不了解她，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拥有什么样的底牌，能做出什么的事情吗？”
“那么你知道，这两个你已知的信息叠加在一起之后，会发生什么吗？”
魔鬼怔住了。
他神情阴沉，冷冷说道：“你想链接褚灵，可是这里是冰海底部一万米！”
“蠢货。”
顾慎面无表情地讥讽道：“没什么是永恒不变的。随着时间改变，你自以为了解的那些信息，也会改变……”
现实世界之中。
他派遣而出的那一缕炽火，在拽回了深海章鱼之后，并没有立即收回，而是不断向着冰海上方掠去。
五年之前，顾慎的精神不足以探索整片完整的冰海。
五年之后……
这一缕炽火无限稀释，不断变得纤细，最终只剩下一缕纤如发丝的细线。
唰！
此时此刻，这一缕火，终究是穿出了冰海，来到了人间。
与此同时，枯坐在零零幺车厢之中的白裙少女，忽然睁开双眼。
褚灵的眼眸之中倒映着一缕纤细颤抖的火影。
车厢之中凭空多出了那一缕火。
她没有一丁点犹豫，在炽火出现的零点一秒便选择将其紧紧握住。
于是两道遥隔了无数万里的强大精神，在断链五年之后，再一次地完成了链接。
整座净土开始震颤。
“时代变了，谁还跟你玩单挑啊。”
顾慎面无表情地看着魔鬼，冷漠道：“知道把全部家当都搬到净土的后果是什么吗？前辈，我谨以最新一代的冥王身份，邀请你换一个新家。”

第二百三十一章 杀鬼
顾慎话音刚刚落地，便直接丢出了玉扳指——
先发制人！
这枚扳指可以汲取一切精神，犹如一只饕餮，甚至连火种主人级别的神念，都可以完成吞噬！
风暴神座的精神，就曾被玉扳指吃掉过！
“轰！”
光明与黑暗交际之处，一缕璀璨光芒迸发射出，玉扳指触碰到天顶阴云的那一刹，犹如引爆稚童一般，引发了一场剧烈爆炸，这枚看似平平无奇的墓陵器物开始大肆吞噬魔鬼残留的精神，无数黑暗气息被席卷入内，庞大的吸力牵扯之下，那黑暗王座都是被拽了过去！
魔鬼怒吼一声，向着顾慎扑去。
精神世界的神战再度爆发。
顾慎毫不畏惧直接踏出一步，不退反进。
这里是他的神域。
很多年前，刚刚觉醒的那一天，他曾在幽鬼之笼内见到了这样一副场景。
无数恶鬼从地狱之中出行，那些恶鬼大大小小几乎占满了天顶，要将人间全部吞噬……
褚灵说那是恶念。
此刻的画面，便与当初幽鬼之笼的画面几乎一模一样。
魔鬼扑来，黑暗国度之中席卷涌出了无数黑暗恶鬼，【真理】可以顺应人心变幻具现出任何事物，这些恶鬼正是恶念的具现。
恶念滔天。
犹如地狱。
在自己掷出扳指之后，魔鬼倾尽了全部力量，来发动这最后的一击。
它要击碎顾慎的灵魂！
而反观顾慎背后，则是空空如也，他没有召出净土内的那些魂灵，这一战是死战，但却不是他们的死战。
“砰！”
金光与黑芒撞在一起，同时向后暴掠。
顾慎精神凝聚的小人身影骤然黯淡了一分，魔鬼同样，以灵魂体形式蛰伏戒尺苟且偷生，如果没有找到新的宿主……他的力量就只会逐渐衰减。
二十年前，他没能成功夺取冥王的肉身。
便注定……
此后的夺取，越来越难！
两人对撞之后，玉扳指扩散的漩涡越来越大，几乎将半边天幕都笼罩。
而天顶之上，魔鬼携带真理阴云入侵的位置，则是传来了更加震颤的巨响，那是第三缕精神介入净土世界的前兆。
褚灵！
魔鬼神情错愕地抬起头来，在他的预计之中，这是一场“漫长”又“短暂”的神战，无论顾慎怎么抵抗，哪怕取出玉扳指，都不可能是自己的对手……可是他预估错误了，在第三方介入战斗之后，这场神战的意义便发生了改变。
天顶的黑暗被一片湛蓝色辉光所取代。
万千阵纹在空中盘旋。
像是一面巨大棋盘，彻底笼罩整片铁穹。
而横竖交错的丝线，如海水浪潮一般翻滚，此刻激荡出的并不是柔和的潮汐之音，而是铮铮如琴鸣。
杀意凛冽！
“阵列盒？这是阵列盒！”
魔鬼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出了那笼罩天顶的湛蓝辉光！
“不错……正是阵列盒。”
顾慎冷冷说道：“我早就想好了要对付你的办法，如果一枚玉扳指不够，那么再加上‘阵列盒’呢？”
要对付没有实体的魂灵，这就是最强的两件大杀器！
这一杀，唯怕魔鬼不出戒尺！
此刻，它发动总攻，将真理之尺内的所有积蓄都带到净土世界……这最难的一环，便算是完成了。
“不……这不可能……”
魔鬼死死盯住顾慎，他声音沙哑道：“你凭什么敢这么做，你凭什么算准我会来，又凭什么有把握完成最后的链接？！”
他无法理解阵列盒的出现。
正如顾慎所说……他了解顾慎的一切，洞晓所有秘密，于是选择在顾慎冰海破境之时出手。
“……”
顾慎沉默地看着黑暗王座上的魔鬼，语气悲哀地开口：“我只能说，有些事情，是你永远也不知道的。”
闭关一千七百九十四天，顾慎的意识无数次挣扎于混沌与黑暗之中，在破境之前，他绝大多数时候的精神都是浑浑噩噩的……他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内心世界发生了什么，向死而生的过程是无比痛苦的，因为他在这个过程之中无比接近“死亡”。
只是这无尽冰冷与黑暗之中，曾有一缕辉光闪过。
当时顾慎不明白那是什么。
直到他睁开双眼。
在这一千七百九十四天之中，褚灵在神祠山上的降生从未停止过，每隔一段时日，那个披着神女服的女子都会从山上走下，摘上那么几朵黑花，从长野出发，孤身一人蹚过这路途迢迢，最终抵达冰海。
而后消散于冰海。
消散之际，会有一缕金光，掠向海的远方。
褚灵一直在这么做，从未停过。
这五年，发生了许多事情，就连长野的调查组都搁浅了调查……可是她从未间断过，她珍惜降生到这世上之后的每一缕阳光，也珍惜阖目之前所看到的最后一抹黑夜，于是她决定把这一切都带给冰海，不为其他，只为了一个可能。
无数命运金线在冰海蔓延，这些精神辉光消散地很慢，像是一条条游鱼。
这是属于顾慎和褚灵之间的秘密讯号。
于是当顾慎睁开眼后，精神扩散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一缕非常细微，非常细微的金光。
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当年错过的“灵光乍现”是什么。
有一个姑娘，一直在等着自己。
一次又一次耗尽生命，只为了等待自己的回信。
这是魔鬼永远也无法知道的事情——
这是两颗结缔在一起的心灵，哪怕是万米之深的冰海，也无法隔绝链接。
……
……
“轰隆隆隆——”
天幕之上，有一只巨大的雪白手掌，缓缓落下。
顾慎执掌净土，以簌悬木的世界意志，为褚灵的精神进行加持。
于是那手掌变得比一整座黑暗国度都更加庞大！而且在下坠过程之中，逐渐扩散，化为无数金线！
净土簌悬木下的诸多魂灵，此刻都仰首观看着这一场神战。
它们怔怔看着无数金光坠落。
那只大手拆解开来的每一缕金线，都宛如一颗流星，将黑夜撕裂，燃烧出无数光明。
魔鬼怒吼，想要负隅顽抗，【真理】所幻化的千万恶灵向天外翻涌，然后被命运金线燃烧的火光洞穿，这无数流星摇曳着璀璨的焰尾，气势恢宏撞入大地，只是那摇曳的光火并未消散，而是从天顶牵连顺延到了地面，成为了千丝万缕的笼牢界限。
阵列盒已经展开。
封闭的海域网络，将魔鬼的最后退路封死。
玉扳指的漩涡不断扩散。
魔鬼漆黑的面孔，看不出什么神情，他只是就此跌坐在王座之上，任凭玉扳指吞噬着它的精神，任凭阵列盒的海域将黑暗国度笼罩。
“结束了。”
顾慎平静说道：“我说过……你会后悔，没有在我寂灭之时出手。”
如果魔鬼没有那么贪婪。
那么它是有机会夺取成功的。
冰海万米之下，顾慎最为虚弱之时，连意识都浑沌不清，如果那时候魔鬼引爆不祥，强取豪夺，顾慎只有殊死一战……
可那个时候的顾慎，精神力尚未突破，无法与褚灵链接。
唯一的依仗，也就是那枚玉扳指。
只是这世上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如果，【真理】腐蚀的不仅仅是持有者的人心。
遭受【真理】最大侵蚀的，正是魔鬼本人。
它当然不会愿意接过那个时期的顾慎肉身，一具在冰海之下发烂发臭的身躯，随时都有可能死掉……如果他真的夺取了这具肉身，最后也可能离不开冰海，就这么死在无垠之下。
所以它选择等待。
从这一刻起，它便输了。
作为曾经的“冥王”，某一任的“火种执掌者”，它其实也是一个时代无敌手的强者，在超凡修行的道路上横推诸敌。
可在顾慎面临的死关面前，它犹豫了，退缩了。
它认为这样的一关，自己夺取肉身之后，未必能够渡过……不如交给顾慎，它亲眼见证了顾慎这些年的成长，它情愿赌顾慎可以完成“向死而生”，也不愿把最后的生机压在自己身上。
这是一个纯粹的掠夺者。
而拥有这样心理的人，绝不可能成为登顶至高的强者。
“我输了……”
最后时刻，魔鬼反而十分平静，它坐在属于自己的黑暗王座之上，在一瞬间想明白了许多事情。
它看着顾慎，忽然问道：“如果我愿意把知道的都告诉你，我还有机会继续活下去么？”
顾慎注视着这道黑影。
这是一个很有诱惑力的“交易”，甚至已经不能算是“交易”了。
魔鬼的语气不卑微，但这几乎是一种祈求。
他很想知道这个被关在戒尺里的生灵，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只是历代戒尺主人的结局，实在让人触目惊心。
于是顾慎摇了摇头。
他平静道：“如果你实在想说……那就死后托梦给我吧。”
顾慎伸出两根手指，如当年在幽鬼之笼斩鬼一般，对着魔鬼，缓缓竖直抹过。
“嗡！”
包裹着簌悬木世界意志的最后一道命运金线，从悬浮天顶的阵列盒海域之中垂降落下，犹如一把巨剑！
魔鬼没有躲闪，于是顾慎也没有动作。
在最后的时刻，两人就这么平静对视着，一如当年在真理世界的对视。
“砰！”
璀璨炽火在魔鬼头顶炸开，连同它座下的黑暗王座，一同被炸得粉碎！
玉扳指的漩涡疯狂扩散，不断汲取着这味道复杂的黑暗气息……阵列盒海域将魔鬼所有的精神都囊括起来，确保没有一丝遗漏。
许久之后，净土世界的动荡终于平息。
笼罩整座神域的天顶阴翳都被抹去，所有的黑暗气息都被玉扳指吞没，顾慎将其收起，重新压回了簌悬木的根底。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升空，来到了那无数命运金线交织汇聚的起始点。
阵列盒海域的所有波动，都来自于那道纤细身影。
天顶有潮汐声音流淌，宛如天籁。
白裙摇曳如海浪。
一别五年。
面容未改。

第二百三十二章 封号：壁垒
“……结束了？”
亚当抬起头来，有些惊魂未定。
他下意识伸出手掌，抓了抓身旁的空气。
刚刚那场大战爆发到最激烈的时刻，连空气都被染成了阴暗的灰色！
那座黑暗国度几乎快要取得胜利，将净土尽数侵占！
“结束了。”
李青瓷神情凝重，松了一大口气。
“不愧是神座大人啊，最后的手段令人叹为观止。”
铁五也发出感慨，但其实他根本就没看清最后神战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慎催动簌悬木将他们保护起来，同时设了一座小小的禁制，避免与魔鬼的对决之中有误伤产生。
虽然大战落幕。
但净土也遭受了不少损失。
此刻簌悬木下，汇聚诸多魂灵，有不少魂灵的身躯已经虚化到了十分浅淡的位置。
“我记得最后天空之上好像出现了一只大手……”
铁五摩挲下巴，喃喃说道：“看那手掌，不太像是神座大人的啊？”
“是神女大人，神女大人也出手了。”
李青瓷笑了，别人不知道是谁，可她太了解了。
在净土待了如此之久，她对铁五说了不少外面世界的事情。
这位净土头号使徒已经知道“褚灵”就是李青瓷口中的神女。
铁五闻言之后先是一愣，而后脸上浮现了一抹欣慰笑意，不住点头：“原来如此，怪不得此刻的天顶景象变得有些模糊了……我说怎么看起来像是有两道身影似的……”
……
……
此刻的天顶，万里无云，所有的阴暗都被玉扳指吞去。
阵列盒精神海域也被收起。
顾慎和褚灵对视，两人的目光久久没有挪开，此刻的静默，已是胜过了千言万语。
许久之后。
顾慎率先开口了。
他诚恳地望着那雪白衣裙随风摇曳的女子，柔声说道：“对不起。”
褚灵笑了。
她的面容没有改变，凡俗会衰老，可她不会。
所以她的笑，和当年一样，干净如雪。
“傻瓜。”
褚灵的声音很轻：“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净土之中的簌悬木随风摇曳，无数枝条飘摇，发出簌簌簌的声响，犹如银铃一般，像是在应和，更像是看热闹。
与它一同看热闹的，还有净土地面上的那些魂灵。
“那位就是褚灵姑娘？”亚当眯起双眼努力远眺，可是看不清楚，只能看到远天之上有一道模糊的虚影。
“喊神女大人！”
铁五没好气道。
“这神女大人长什么模样，实在看不清呐……”
亚当长叹一声，愁容满面。
“没见过吧？我先前见过……神女大人闭月羞花，沉鱼落雁……”铁五摇头晃脑，一本正经描述。
其实他也有些记不清了，毕竟早年净土开荒的时候，他就只能远远看着顾慎和褚灵谈情说爱的背影发呆，一晃过去如此多年，褚灵姑娘的面容，他也只是记得一个模糊的大概。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
褚灵姑娘非常非常好看。
“不信，你问洪衷。”
铁五戳了戳洪衷，后者在一旁呵呵傻笑，被戳了之后连忙点头如小鸡啄米。
“呼哈，呼哈，呼哈。”
那些没什么意识的低阶魂灵也跟着附和，场面略显滑稽。
顾慎瞥了一眼净土地面，看到这一幕，忍俊不禁，摇了摇头。
这帮家伙……
“我们换个地方聊吧。”
既然精神链接已经搭建完成，那么两人的意识形态便可以重新恢复到当年的状态。
褚灵点头之后，对顾慎伸出了手。
十指相扣的那一刻，天顶的云气化为海水，一片蒸汽扩散弥漫，转瞬之间将两人包裹。
顾慎的意识在这一刻坠沉。
下一刻他便坐在了干燥而又舒适的零零幺列车车厢里，坐在身旁的女孩依旧保持着与他十指相扣的姿势。
“我离开的这些年，发生了什么？”
虽然顾慎一直在以炽火计时，但毕竟他曾在冰海深处昏迷了一段时间。
这五年多。
他彻彻底底与外面世界断开了“链接”。
“这些是我准备的资料，桑洲窟任务结束之后发生的事情……都在这里。”
褚灵并没有松开与顾慎相扣的那只手。
她缓缓挥袖，微风拂过，一片又一片荧光画面重叠滑掠而来，大大小小，都被整理统计。
顾慎怔了怔。
他并没有直接去翻阅这些资料，而是认真凝视着褚灵，下意识把手掌握地更紧了一些。
“别担心……我不会离开的。”
褚灵笑了笑，道：“你可以慢慢看，别着急，我会一直陪着你。”
听到了这句话，顾慎才稍稍放心了一些。
他轻吸一口气，开始翻阅这些资料。
褚灵的记载很是详细，长野调查组，两洲合流，光明城派遣使团访问中洲，顾小满北上历练，风暴教会内斗结束……这五年来发生的大小事件，都被【源代码】尽数捕捉，没有丁点遗漏。
很快，顾慎便沉浸其中。
数十分钟之后，顾慎重新抬起头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些讯息，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褚灵缓缓说道：“林霖，红龙，陆南栀，他们三人也出了不少的力气……毕竟我的权限逐渐被压缩，这五年来深海主机进一步的升级迭代，有许多事情我已经无法第一时间得知了。”
“看出来了。”
顾慎笑了笑：“顾小满的每一次晋升，都被详细记载，这是只有红龙才能收获的情报……恐怕源之塔内部的档案，都没你这仔细。”
“那个孩子也是人类世界未来的希望。”
褚灵低垂眉眼：“如果我一直等不到你，关于顾小满的档案，最后我会转交给白袖，还有沈离，陈没。”
“应该的。”顾慎点了点头。
褚灵忽然问道：“活着看到这些档案，你有何感想？”
这个问题，让顾慎一时之间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此刻的情绪十分复杂。
被镇在冰海底部，至今还没有逃脱……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做好了“死在这里”的准备。
不要说什么天选之子，什么钥匙，什么冥王！
破不开这一劫。
他便只有死！
如今成功点燃了生机之火，他还没来得及喜悦……毕竟目前还在冰海下面被压着。
“我……”
顾慎想了想，声音沙哑地笑道：“想要活着回去，看看他们，给他们一个惊喜。”
当他看到白小池带着沈离等人为自己的案件奔波之时，那历尽死劫之后波澜不惊的内心，被深深触动了。
死去之后。
东洲的那些伙伴，并没有把自己忘记。
只不过……桑洲窟已经毁灭，关于自己的案子，再怎么查，都不会有结果。
“惊喜，如果你就这么回去，大概率会是惊吓吧。”
褚灵难得地开了一个玩笑。
说到这，她想起了一个严肃的事情：“这五年里，我一直都在调查桑洲窟事件的真相，长野调查组查不出来，可我和他们不一样。”
她所能调动的资源，情报，信息，是长野调查组无法媲美的。
而且她不需要休息。
这五年，【源代码】不断模拟昙曜爆发之前的景象，进行了无数次的实验。
只是她一直都没有找到答案。
褚灵正襟危坐，认真望向顾慎，一字一句问道：“我想知道，当年的桑洲窟，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言一出，顾慎脸上的笑意逐渐消散。
他眼瞳深处重新倒映出一缕火光。
那是昙曜爆发之时的火光。
更是光之枪擦破长空的烈影。
顾慎低眉笑了笑，他平静而又缓慢地吐出了一个人名：“……贾唯。”
“贾唯？”
褚灵怔住了。
这是一个与案件完全无关的人物，光明城在最后的大爆炸之中选择了全员撤退，而最后的遗迹土壤源质检测之中，也没有检测到相关的血液因子。
“其实真相没那么复杂。”
“就在我快要离开昙曜的时候，贾唯出现了……”
“他刺了我一枪，而我没扛住。”
顾慎的语气很是克制：“贾唯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就像是我当年杀死孟骁一样……这就是你们查不到凶手的原因，这本来就是一个巧合。”
“……”
听到真相之后，褚灵沉默了。
“请答应我，不要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顾慎伸出第二枚手掌，叠放在褚灵的掌背，他柔声说道：“这是我和贾唯的私仇……等我返回五洲，我想亲自了结当年的遗憾。”
“你……”
褚灵有些犹豫，“你知道如今的贾唯，已经晋升封号了么？”
“嗯。”
顾慎点了点头，先前的档案里有记载。
在光明城拜访上城的那趟外交中，发生了一件轰动四方的事情。
昔日的四阶超境者大骑士贾唯，在这场访问之旅中，成功晋升封号。
神殿为贾唯刻意开辟了“圣裁长”的席位，顺带追赠了“红湖驻守者”，“西洲之盾”等等称号，更将明光铠这件S级封印物破例地永远赠送给他。
随后不就，联邦议会为其奉上了“壁垒”的封号。
四阶超境者，晋升封号，是一件大事，这意味着人类世界的最强批次战力又增添了一位。
但这个消息还有另外一层解读。
神殿已经找到了新的“四阶超境者”，才会让贾唯进行晋升。
“你确定，等返回之后，独自一人找贾唯复仇？”
褚灵仍是以不确定的语调询问。
“我很确定。”
顾慎轻声笑了笑，道：“你在怀疑我的实力？”
褚灵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她好奇地看着顾慎。
浸泡在冰海深处五年，生机之火领域成功参悟，从这个角度来看，顾慎应该算是晋升四阶……
以她对顾慎的了解。
如果单单只是如此，顾慎不会有如此强大的自信。
顾慎行事向来缜密，绝不拖大。
“你现在……到底抵达了什么样的层次？”

第二百三十三章 重活
“我现在抵达了什么样的层次？”
顾慎摩挲下巴，缓缓想了想。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毕竟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和现实世界中的敌人交过手。”
先前的那场神战，发生在精神世界之中。
但已经算得上是神之对决了！
顾慎的精神海，已经可以做到对抗魔鬼不落下风……单单从这一场神战的表现，其实很难去估算顾慎所拥有的真实战力，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顾慎的精神海规模，绝不是任何一位四阶可以媲美的。
三次超境者想晋升四阶，实在太难太难。
冰海复苏，已然是一个神迹！
“如果用深水区试炼来评估呢？”褚灵目光熠熠生辉：“你想要试一下么？”
深水区试炼一共有十二层！
这，也是近代超凡者划分实力层次的一个重要依据。
但在【深海】设立所谓的十二层等级之前，超凡者的强弱便一直存在。
除了刚刚“觉醒”那会儿，顾慎习惯接入深水区网络进行修行。
后面的绝大多数时候行，他都是依靠自身冥想来推动修行的，这是顾南风告诉自己的“渗透修行法”，北洲绝大多数本地超凡者都是这么修行。
不借助外力。
不依靠深海。
如此一来，才能走得更远！
“用深水区试炼来测试一下现今的水准么？”
顾慎笑了笑，道：“好啊，来！”
咔嚓咔嚓，他站起身子，简单活动了一下筋骨。
褚灵的精神网络将零零幺车厢尽数包裹，随着顾慎站起身子的动作，这片海域忽然震荡了一下，而后车厢虚化，仿佛成为了大海的一部分，无数海水涌入虚幻车厢的玻璃之中，四周场景骤然变幻——
这一次没有提示音。
【源代码】启动了深水区的封闭海域，来进行这场无人知晓的超凡试炼！
“既然你已经突破四阶了，那么便直接释放领域。”
褚灵的声音缓缓回荡。
四阶之后的深水区试炼，便是根据领域的强度来施加压力。
顾慎闻言之后，没有犹豫，他抬起双手。
左手生机之火，右手净土寂雪。
这两道截然相反，天生相克的领域异象，同一时刻在顾慎背后展现，一边是源源不断燃烧的炽火，另外一边则是大雪飘飞的簌悬木。
冰与火在一人身上具现！
但真正矛盾的，并非是冰与火的元素，而是蕴藏在更深层次的生与灭！
在这两道领域展现的刹那——
深水区试炼之地开始震颤！
“轰隆隆隆！”
亿万吨向着顾慎涌来的海水，在即将触及他身躯的那一刻，遇到了莫大阻力！
那些海水，便仿佛触碰到了一面无形壁垒，瞬间堆叠到了一起，挤压之势立即变得极为艰难，就连前进一毫一厘，都无法做到……这是深水区的精神网络开始包裹和施加压力的前兆，但这两道领域的展开，直接使得深水区网络都无法笼罩顾慎！
顾慎神情十分轻松，甚至还在活动筋骨。
接下来，伴随着褚灵的一声惊呼。
一道沉闷的爆鸣之音，在梦境之中炸开！
顾慎神情有些茫然地站立在原地，可是深水区的海水已是尽数破碎……
原先他还感到了一阵压力。
可是此刻，这压力已然消散地无影无踪。
场景迅速恢复，重新回到了零零幺车厢之中。
一切归于平静。
这让摩拳擦掌的顾慎一时之间有些尴尬。
他收回了炽火和寂雪，望向褚灵，无奈笑道：“这是怎么了？试炼怎么没开始？”
“……”
车厢里迎来了长达半分钟的沉默，作为世上最强大的人工智能，褚灵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安静过了，她眼神复杂地看着顾慎，然后叹息说道：“不是试炼没开始……而是试炼已经结束了。”
“……？”
顾慎微微一怔。
“深水区的十二层试炼，本来就是给准备绝大部分超凡者准备的……这十二层试炼并非是凡俗修行的尽头，却是深海网络目前演算的尽头。就算【深海】连续进行了很多次迭代，升级，也没有办法开发出第十三层海域。”
“因为越往深处，越难推演。”
“凡俗进化的可能性是无限的。”
“第十二层试炼，是留给那些掌握‘双领域’的超凡者，就比如冻湖之下的韩当……从【深海】推演的凡俗进化路线来看，参悟双领域之后，便是生命层次的一种质变，接下来就是无穷无尽，无法推演，无法统一的复杂可能，于是再进行突破的那些超凡者，就是尘世意义上的封号了。”
褚灵看着顾慎身上缭绕的风雪，以及消零的火星。
她轻声喃喃道：“可是你是一个例外……你在三阶之时就参悟出了【净土领域】，达成了三次超境，随后又成功参悟出了完整且完美的炽火领域，晋升四阶。”
“深水区试炼的最高强度就只能抵达‘双领域’，而双领域……你现在已经拥有了。”
试炼还没开始，便已经结束。
放眼人类历史，能够达成这一步的妖孽……顾慎是第一个。
不管人类历史之前有没有出现过，至少史书之中未有记载。
从没有人会在三阶参悟出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完整领域！
这不仅仅需要天赋，还需要福缘！
即便顾慎重生一次，也未必能够抵达如今的境界，因为其中不可或缺的两步是无法复刻的。
一是顾长志赠送四季旷野，二是被某颗火种提前选中！
“原来如此，其实跟我自己猜测的差不多……”
顾慎神情平静，没有太多诧异。
生机之火的领域转化完成之后，他心底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预估。
所谓的深水区试炼，只是给超凡者划分层次，方便他们找到未来修行的方向。
他左手炽火右手净土，这两道完美大成领域，哪怕只放出其一，也可以碾压九成九的四阶！
现在自己的实力到底有多强？
顾慎还没和人打过，所以还不清楚，但是他清楚的是……如果让当年的贾唯站在此刻的自己面前。
四阶超境者，站在自己面前，有死无生！
“好了……现在你可以放心了么？”
顾慎笑了笑，道：“现在的我，返回陵园，说不定都可以尝试炼化‘冥王火种’了，对付贾唯，还不是手到擒来？”
“也是。”
看到了顾慎的实力如此之强，褚灵心底也轻松了许多，她认真说道：“既然你执意要亲自解决这桩恩怨，那么关于‘贾唯’的消息，我会替你保密。”
“好了。”
顾慎深吸一口气，抬首望着零零幺车厢外：“我也该离开冰海了。”
他的肉身在海水之下浸泡了五年。
幸亏这五年一直有源源不断的源质在维系生命活动，他才能够存活。
等了如此之久。
终于等到“出海”的那一天了！
“对了！”
听到冰海二字，褚灵忽然神情凝重起来，认真说道：“有一件很重要的大事，刚刚才发生，我还未来得及归纳整理，正好你在冰海……”
……
……
“嗤！”
深海无尽的幽暗，被一缕火光点燃。
顾慎的精神回归肉身，此刻犹如静立千载的石塑一般轻轻震颤，仿佛要抖落那些覆盖在身上的灰尘。
这里是冰海，当然没有灰尘。
只不过数次震颤之后，那些笼罩在顾慎身上的那层阴翳，覆盖在体表的不祥，被他尽数震碎。
生机之火流淌全身。
“终于……活过来了。”
顾慎睁开双眼，长叹一声，他没有用“醒过来”，而是用“活过来”，来形容这次睁眼。
唯有亲身经历，才会知道。
这一次的死劫，到底有多恐怖。
他身为现任冥王，差点就要被送去见前任冥王了。
顾慎伸了个懒腰，指尖在海水之中轻点，净土风雪瞬间在海水之中凝成了一面巴掌大的冰镜，看着镜面折射出来的枯瘦影像，顾慎眼神之中闪过一抹自嘲：“足足饿了五年，看把孩子瘦的，怪不得魔鬼先前不敢夺舍我呢……”
“今日是破海出世，重见天光的好日子，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顾慎站起身子。
数十缕炽火在海水之中激射而出，犹如锁链一般，向四面八方贯穿而去！
数秒之后，他便捕捉到了冰海深处的异样声音。
“很好，果然还有‘活’的。”
顾慎咧嘴笑了笑，他回首望向了一眼长生石壁，这块石壁上的古文阵纹已经失去了意义，因为真正的长生阵纹被他尽数记在了脑海之中。
轰！
顾慎五指轻轻按在石壁之上，将其震至粉碎，虽然此地是冰海万米之下，但是为了安全起见，他还是决定将石壁摧毁！
只有毁掉它，才能确保以后的年月里，无人可以阅读学习！
石壁先是被震碎，而在炽火灼烧之下，彻底湮灭，化为虚无。
顾慎不再回眸。
他单手握住那根颤抖的炽火锁链，向着指引的方向快速掠去，长生阵纹提供的庇护消失了，但净土领域即刻浮现，一层薄薄的霜雪围绕顾慎周身三尺，形成一个圆满的球形领域，将冰海的寒冷尽数格挡在外。
与大寒相比，这种冷，不值一提！
很快，顾慎就看到了“异动”传来的方位，究竟是怎样的景象。
一只近乎二十米的银白旗鱼，由于超凡变异之故，其上颌如剑一般锋利，突出了接近十米！
由于被炽火锁链吸引，这只旗鱼缓缓靠近了深海的火光。
顾慎潜掠掀起的海水异样，引起了它的警觉。
这只旗鱼捕捉到了异样来源的方向，然后主动发起了攻击！
“嗖！”
细狭鱼身瞬间化为一缕暴涨银芒！
它所顶的那把细长颌剑，则是在深海之中精准无比地找到了执掌炽火锁链的顾慎，狠狠刺去！

第二百三十四章 袭杀
冰海海平面上，漂浮着一块巨大碎冰。
在碎冰之上，有一片宽阔的火域，火域里炽焰缭绕，笼罩了方圆三四十米的冰面，明明温度极高，却没让漂浮在海面上的坚冰消融一丝一毫。
一道身影盘坐在冰面之上。
“嗤嗤嗤……”
顾慎悠闲转动着旗鱼的颌剑，这把锋利长剑被他折断，反过来贯穿了旗鱼的身躯，用来当做烧烤签串。
炽火灼烤之下，旗鱼散发出阵阵香味。
生机之火被用来烤鱼……这一幕如果被别人看见，恐怕会怒斥顾慎暴殄天物。
阳光落在冰海之上，波光粼粼。
顾慎深深嗅了一口，然后开始大快朵颐起来，在冰海底部被困了五年，他未见到一缕阳光，也未进食过一口。
别说他还只是凡俗，就算是神座，也不可能真正切断与这尘世的联系。
旗鱼的表皮被烤至泛黄，滋滋冒油，鱼肉细腻而多汁。
在这一刻，顾慎才真正感觉到自己已经“活过来”了。
此刻进餐的不止是顾慎，还有一缕小火苗，炽火在冰海下面憋了五年，此刻终于有机会进补，不过它一直等待，等到顾慎咬了第一口，它才开始狼吞虎咽，大肆咀嚼着旗鱼身上即将回归虚空的那部分源质。
“小家伙，别着急，慢慢吃……没人跟你抢。”
顾慎伸手抚摸炽火，忍不住笑了。
炽火一阵律动。
这缕小火苗已经有了初步的灵智，它传回了一缕精神波动。
“瞧瞧你自己。”
顾慎怔了一怔，才意识到，他吃旗鱼的势头比炽火吃源质还要凶猛。
他低头望着冰面上倒映而出的那张枯瘦面孔，心中无奈轻叹了一声。
披散的长发，凹陷的面颊，苍白的肤色。
这是常年将生命体征维持在最低线的后果。
自己此刻的这具身躯，看上去落魄潦倒，像是一个随时可能死掉的“饿鬼”。
五年的逆亏，当然不是简简单单吃一顿饭就能直接弥补回来的……
好在破境之后，生机之火缭绕，从肺腑内部开始反哺。
“这些浮亏，不伤根基，恢复起来，要不了太久。”
顾慎双手按在膝盖之上，仰首望天，喃喃：“吃饱喝足，接下来就是动身去往【冰海遗迹】了。”
褚灵已经把【冰海遗迹】的事情告诉了顾慎，并且给出了明确的坐标。
如今五洲尽数出动，风暴教会的圣者一骑当先，估计此刻已经进入遗迹了。
关于“时间扭曲”和“权柄抹除”的情报……顾慎也知道了，褚灵心中有些担忧，毕竟顾慎是“冥王火种”的持有者，按照情报上所说，“时间扭曲”的禁制很可能会对火种展露的权柄力量进行干预，但顾慎却不担心。
自己此刻的“权柄之力”，微弱到可以忽略！
原本就只有一缕，分了慕晚秋一半，又分了沈离一点，自己剩下的这些，甚至还没有一些【使徒】随身携带的多。
“不过话说回来，我现在是在哪？”
顾慎从冰面上站起身子，颇为头疼。
虽然有了目的地的坐标。
可是自己是在哪？
这里一片大雾，到处漂浮着碎冰。
“不管了，先活动活动，找一找方向吧……希望我离得不要太远。”
……
……
雪风凛冽，呼啸扑面。
一袭黑色斗篷在大雪之中翻飞。
顾小满独自一人行走在这雪原之上，她来到【冰海遗迹】的目的，和那些执法者们不同，她不是为了搜集冰海遗迹的情报，对于古前文明可能蕴含的那些秘密，她也不感兴趣。
她纯粹是为了那个已死之人南下出海。
听到冰海二字，冥冥之中的直觉便给出了指引，她素来随心而行。
想去苔原，于是便去了。
想来冰海，于是便来了。
“这位就是传说中的S级？”
雪原之上，响起了一道如银铃般悦耳，还带着笑意的声音。
顾小满脚步停顿。
在她身前百米开外，风雪呼啸掠过，平原之上像是被人忽然泼了一捧墨，就这么抖散开来，抖落出无数零散的墨花，而后一道身材修长的窈窕倩影就这么在墨意泼洒之中突兀出现。
这次参与源之塔神使试炼的天才之中。
有一位来自东洲瀛海区的年轻女子，技惊四座，艳压群雄，直接通过了双神幻境的第十层，此番表现得到了玄龟的莫大认可，她也被认为是最大可能成为“候选者”的超凡者。
东濑月。
这是一个在东洲地带都相对偏僻古怪的姓名。
其标志性的服饰，便是近乎垂地的长发，以及额头栓系的一圈黑色抹额。
顾小满眯起双眼。
很显然，东濑月这句话并不是对自己说的。
“……是。”
回应东濑月的那道声音，很是冷漠，如剑一般锋利，冰冷刺骨。
顾小满略微回头。
在自己身后不远处，一块惨白的凸起大石之上，此刻站着一道几乎与雪同色的惨白身影，那是一个身披白衫的银发瘦高男人，她曾见过一次。
云虎门下，希达尔。
莱茵城最年轻，最强大的剑客。
东濑月怀抱双臂，眼中带着柔和的笑意，像是看着自己的妹妹一般，凝视着顾小满。
“看上去年龄很小嘛，不过精神力很强，应该有深海七层，或许还要更高一些，怪不得能被‘红龙’选中……”
她一个人自顾自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哪怕很远处的希达尔没有回应，她也说得津津有味，甚至还试图和顾小满搭话：“小妹妹，你今年几岁了？”
“……”
顾小满已经默默戴上了百爆指虎。
来【冰海遗迹】，她就没奢望会发生什么好事，先前红龙隐晦的提醒，她便已经猜到了，此次南下任务，云虎和玄龟恐怕会对自己出手，只是没有想到……这帮家伙们倒还真是行事迅速，自己刚刚离开云船，就被盯上。
这种地方，不存在偶遇。
见顾小满不答，东濑月轻叹一声，她也不继续多问，只是把目光挪向远方，笑着问道：“希达尔，我知道你很想和这个小姑娘打一架，我可以把交手机会让给你，你可以把她的脑袋让给我吗？”
“锵！”
回答她的，是一道抢先出鞘的铮铮剑鸣！
希达尔直接拔剑出鞘！
他早在云虎大厅之时便想拔剑……只是由于神使制止，他才忍到现在！
一抹纤细银线直掠百米。
顾小满回身就是一靠，她起步速度丝毫不比希达尔慢，但却刻意等了一秒，待到希达尔近身之后她才猛然前进，重重一脚踩在雪地之上，百爆指虎掀起的风浪犹如怒吼——
“轰！”
剑光被百爆指虎直接轰碎。
银发剑客瞳孔稍稍收缩了一下，但其瞳仁里闪烁的并非是诧异，而是欢愉！
这一剑并未退缩，而是继续前进，最终剑尖撞击在顾小满拳头之上——
两人同时倒飞而出。
希达尔后退了接近十步，每一步都在卸力，接连在雪原之上踩出十个巨大凹坑，最终他用力把长剑刺入地面，剑身还在不住震颤！
另外一边，顾小满则是一路倒飞，身不沾地，犹如一团随风飘散的草絮，她并未卸力，途中有几次脚尖触地，甚至还加大力度，这倒飞身影倏忽加速，直接撞向了那道披墨而立的妩媚女子。
顾小满再出一拳！
指虎咆哮，将方圆十米的风雪尽数震碎。
只可惜，这一拳并没有击中目标。
那道泼墨身影极其飘逸，无比灵动，宛如鬼魅一般，瞬间向后退了十米，不多不少，恰好躲过指虎的轰击！
东濑月双手环臂，挑眉看着眼前的黑斗篷小姑娘，笑眯眯问道：“看你面相挺乖巧的，怎么下手这么阴毒？”
与希达尔这种喜欢硬撼的剑痴不同，她不好死战，更喜欢布局坑杀，正因如此，在顾小满回身递拳的那一刻，东濑月便猜到了这个小家伙的后续招式。
被两人围攻，必要先解决其一。
声东击西。
如果自己刚刚没有防备，被这一拳砸中……恐怕会直接被砸成重伤。
雪原的平静在瞬间被撕裂，又在瞬间恢复如初。
三道身影，三点一线。
只不过此刻三人的距离，比先前要更疏了一些。
“谬赞。”
顾小满拍了拍斗篷上沾染的雪尘，她轻飘飘回了东濑月一句，而后目光隐晦望向风雪弥漫的更深处。
她捕捉到了不止一道超凡气息的靠近。
东濑月和希达尔的出现，便意味着玄龟和云虎准备在这里对自己痛下杀手……
这两位神使不是善人。
要动手。
自然要干净利落，不给自己丝毫生机。
所以……来的人，不止是东濑月，希达尔，雪原深处还有执法者，还有人在陆续赶来。
“真是让人头疼啊，他们还赶来地真快。”
东濑月的目光也望向雪原深处，她轻叹道：“希达尔，赶紧动手吧……待会人多了，抢功的也多了。”
“我不在乎功劳……”
银发剑客重新把剑从雪原之上拔起。
希达尔两根手指从剑身之上抹过，剑尖之上有一颗残余的血珠，看到这一缕猩红之色，他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意。
“我。”
“只想杀人。”

第二百三十五章 雷鸣
顾小满默默攥了攥拳。
希达尔的剑比自己想象中要锋利。
从刚刚交手的情况来看，云虎和玄龟的两位候选者，至少也是深海八层，能够继承神使之位的绝非庸才，这两人很有可能在三阶完成了一次超境……
一对二，打不了。
得逃。
念头落定，顾小满瞬间踏出一步，她再度掠向被水墨环绕的东濑月，单手背后，隐隐蓄力。
后者轻笑一声，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并不硬撼，而是选择再度后退。
在东濑月看来，不管顾小满有什么底牌。
场面已经形成了围杀！
她没必要去硬碰硬，也没必要消耗自己的力量，万一出现了漏洞，被顾小满逃掉反而不妙……此刻的她，只需要保证困住目标即可。
至于那些苦活累活，那个只知道杀人的剑痴自然会做！
只是当东濑月后退一步之后，心头便咯噔一声，预感到了不对。
两道身影并没有出现在空中一进一退的追逐画面。
顾小满脚尖停顿，先前只是重重踏地一步，作势俯冲东濑月，便立即掉转方向，转身撞向后方的希达尔。
刚刚短暂的交手。
她已经摸清楚了这两位神使候选者的性格。
想要在执法者赶来之前突围，杀出一个豁口……最好的选择并不是看似柔弱的东濑月，而是痴迷对攻的希达尔！
果然！
面对凌厉来袭的顾小满，希达尔不退反进，他反手持剑，一缕纤细雷光攀附在剑身之上，瞬间斩切而下——
顾小满瞥了眼自己的手腕位置，眼神中闪过一缕不舍……
雷鸣手珠，闪烁着淡淡的光泽。
这一串手珠一共有七枚，杀伤力极大，虽然在冻湖重逢之时，顾小满对白袖说自己在源之塔过得很好，但其实真实情况如何，两人不必点破，彼此都心知肚明。
天空神座清胧隐瞒了顾小满的真实身份，并且通过神眷的方式，引起座下神使对顾小满的嫉妒。
清胧无需出面，便有一颗颗棋子心甘情愿坐落而下。
顾小满这五年遇到了不少次袭杀，明里暗里，险死还生，这也是她应付冻湖刺杀如此熟稔的缘故。
她早已经习惯了那样的日子，这是酒之主成长途中必经的磨难。
雷鸣手珠缺失的那两颗，也是在先前袭杀之中用掉的。
只不过这一次的形势……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峻！
顾小满没有机会犹豫，如果她此刻无法撕破东濑月和希达尔布下的合围，那么接下来迎接她的就是数十位执法者的齐攻，到那时候才是真正的绝境！
说不定再拖一会，云虎和玄龟，都会亲自赶到！
她深吸一口气，终是咬牙，将白袖师父赠予自己的“雷鸣手珠”尽数拽出。
“轰轰轰轰轰！”
五道叠加在一起的雷鸣爆炸，瞬间在冰原之上炸开。
刚刚止步想要反冲的东濑月，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然收缩，她连忙停住前冲的趋势，十分狼狈地再度后掠！
这场突如其来的爆炸威力异常强悍！
五道雷音不分先后的引爆，好几道电弧甚至掠过了东濑月的面颊，震荡出噼啪的脆响——
无数雪尘纷纷扬扬溅荡开来，将半片天幕都遮掩。
东濑月心有余悸，她没敢直接踏入犹有静电的雪尘范围，很快那些执法者们便赶到了。
“顾小满呢？”
一位红衣女子赶到之后，匆匆开口询问。
此人正是先前在云虎大厅和顾小满交手一次的红磷，那次交手之后，云虎看似愤怒，给予了警告处分，但散会之后便亲自给予了嘉奖，不仅将她所受的伤势治愈，并且赐予了封印物，让红磷一同南下出海。
东濑月幽幽道：“逃了。”
“逃了？”
还有一位佩戴金色外骨骼机甲的青年候选者，皱眉看着前方散乱的雪尘，他挥了挥手，这些雪尘遮掩了视线，看不清远方的景象：“我们收到消息便立即赶来了，这才过去多久？”
“东濑月，得亏玄龟大人夸赞你天赋异禀，有望成为下一任神使，结果你连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都应付不了？”
东濑月面色含笑地看着这位金甲青年骂骂咧咧踏入雪尘之中，同时数落着自己。
下一刻——
“啪！”
一道静电炸响。
金甲青年感觉到了不对，但已经晚了，雷鸣手珠的余威犹存，无数游离在虚空之中的电弧，正在逐渐消散，同时寻觅着可以释放的目标，此刻金甲青年踏入，这些电弧便齐齐汇聚，瞬间在金甲之上爆发。
无数雷光引爆，金甲青年被轰出了雪尘笼罩的结界范围，直接昏死过去。
这一幕，让红磷神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后方赶到的那几位中洲天才，见此场面，也是纷纷陷入静默。
“事先说一句，针对顾小满的猎杀，本身就是谁先到，谁先得……云虎和玄龟两位大人，不在乎过程，只在乎结果。所以大家各凭本事，出了纰漏，谁也没资格指责谁。”
东濑月淡淡开口：“我没任何义务帮你们拖延顾小满。”
“另外……”
“刚刚的拦杀，不止是我一人。”
她伸手指了指雪尘纷飞的内里，轻描淡写道：“希达尔速度比我更快，他的情况……你们可以自己去看。”
众人面面相觑，这雪尘雷暴之中，还有一人？
只是先前那位金甲候选者的下场，所有人都看见了。
无人敢踏入雪尘一步。
“咔……咔……”
沉寂数秒之后，雪尘笼罩的雷暴范围内，竟是响起了轻微的踏地声音！
片刻之后，一道略显佝偻的瘦高身影，拄着长剑，缓缓从雷暴之中走出，一身白衫的希达尔，浑身还缠绕着不断迸射的电弧，他此刻的模样颇为狼狈，身上被撕裂了几十道大大小小的口子，但是鲜血已经被高温焚烧干涸。
“还没死呢，命挺大啊。”
所有人都没敢笑，唯有东濑月敢调侃这么一句。
“……”
希达尔只是默默望向这位瀛海女子，懒得多言，默默杵剑离去。
在这次神使试炼之中，希达尔给人的压迫感是最强大的，有他在的地方，往往会变得十分静默，而且压抑。
直到他走后，场面才轻松一些。
红磷拦住转身要走的东濑月，神情复杂地问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我有义务告诉你吗。”
东濑月笑着开口，她取出一枚发髻，将及地长发一点一点盘起，用发髻穿过，整个人的气质变得干净利落了许多。
红磷哑口无言。
这场针对顾小满的猎杀，是神使候选者之间的竞争，这种关键情报，不分享也是正常的。
“哦，我想起来了。”
她看着红磷，微笑道：“你是云虎门下的竞争者，你的最后对手是希达尔……”
红磷一怔。
“其实告诉你，甚至告诉你们所有人也无妨。”
东濑月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淡然说道：“这个动静是顾小满制造的，她丢出了几枚小小的珠子，嗯，差不多这么大……如果希达尔不是雷系超凡者，应该就和那个昏死过去的家伙一样，直接失去再战能力了吧？”
“几枚小小的珠子，把希达尔险些炸死？”
赶到此地的众人，闻言之后，神色都变了，尤其是那些低阶执法者。
他们哪里顶得住这种攻势？
“所以诸位……猎杀顾小满的回报很大，可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如果下次抢先遇到了，也未必是件好事。”
东濑月双手摆弄发髻，像是在舒展身躯伸懒腰，展露出曼妙的腰身，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甩下一句话。
“谁知道，像这珠子一样的宝物，她手上还有几件？”
……
……
雪原远处，这里有着无人抵达过的一座座雪山。
山脚之下，有一块破损的山洞窟窿，入口极其狭窄，就连顾小满也只是勉强通过，但内里还算宽阔。
她卸下了黑色斗篷，将其悬挂而起，然后生起了一团火。
火光映照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顾小满撕开黑衫，深吸一口气，她右手用力攥握着自己的左手小臂。
鲜血蔓延，将整条手臂都染红。
噼里啪啦的雷鸣之音在血肉之中炸开，这钻心疼痛几乎蔓延抵至骨髓。
而她却是硬生生一声不吭……
顾小满用精神力取出一枚枯木枝，这是用来治愈伤势的封印物。
“嗡！”
枯木枝缓缓悬浮。
一缕缕青光自木枝之中散发而出，钻入血肉之中，修补着她的肌肤，也缓解着这股钻心疼痛。
顾小满闭上双眼，回应着雪原逃脱的那一幕。
希达尔是一个真正的疯子。
引爆雷鸣手珠的刹那，他竟然不退反进。
情愿硬抗五记雷爆，也要上前刺自己一剑！
最后的结局，自然就是两败俱伤。
自己的伤势，恐怕需要一段时间静养，才能完全康复，而希达尔……比自己好不了多少。
顾小满靠着巨石，艰难喘息着，运转呼吸法，让自己的心湖逐渐恢复平静。
鲜血已经不流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左手手臂已经恢复如初。
百爆指虎，短时间内都无法动用了。
现在的情况很糟糕，躲在这个地方，顾小满并不觉得安全，精神系的直觉告诉自己，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重新找上门来。
关于这一点……
她百思不得其解。
顾小满早就预感到了，这次任务暗藏杀机，所以刻意在云船之上等待了很久，等到所有人都彻底离去，这才出发。
而且她一路上都不忘消除自己的行路痕迹。
按理来说，这般谨慎行事，是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
可是东濑月和希达尔是怎么找上门来的？
还有那些纷纷赶来的执法者……这里没有【深海】链接，他们到底是通过什么方式锁定自己的？

第二百三十六章 湮梦
这些人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顾小满默默治愈着自己的伤势，同时思索着。
这些执法者们，列队行动，共用一座封闭的精神网络……正常情况之下，精神网络可以快速确认小队成员的位置。
这也是刚刚那一战，很快就有执法者赶到的原因。
可是顾小满根本就没加入这些人的精神网络，至于通讯器，她更是丢在了云船之上。
她孤身一人行动，要通讯器根本就没有用！
“先恢复伤势，休养精神。”
顾小满将精神浸入【云之戒】中，那雕刻在戒环之上的三片云朵，很快便流淌起来。
她的意识浸入了一片云雾飘渺的雪白世界。
【云之戒】是天空神座赐下来的封印物，源之塔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修行神器，只要一缕精神浸入其中，很快就可以集中心神，这相当于一个百分百成功的“看客心境”，当然这毕竟是一件外物，其效果虽然强大，但却比不上真正的“看客心境”。
平日里就算不沉浸修行。
这枚戒指，也会不时传递暖流，来让超凡者心神安宁。
顾小满悠悠吐出一口气，合上双眼。
她很快便沉浸在云之戒的精神梦境之中，但没过多久，心弦便被触动！
“这么快……就来人了？”
小家伙骤然睁眸，此刻心中生出的危险感应虽然很淡，但她还是在出现那一刻便采取了行动，没有丝毫犹豫。
顾小满连忙拽下斗篷，披在身上，快步钻出洞窟，消失在冰天雪地之中。
数十秒后。
一只五人小队出现在雪山脚下，这只小队的规模并不大，为首者是云虎门下诸多候选者中的一员，境界实力大概在深海七层左右。
一位执法者开口：“武岩大人，刚刚的坐标，明明是在这附近才对，怎么一丁点气息都感觉不到呢？”
武岩闻言之后瞥了眼身后执法者。
他率领的这只小队，行进速度很慢，在雪原之中步步谨慎。
武岩没好气道：“没看见先前的雷暴么？这次坐标直接刷新在我们附近……未必是好事，要是真遇见这个小怪物，我们反而会遭殃。”
“也是……”
那位执法者一怔，回想到先前希达尔的惨状，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他们这只小队的实力，可比不上希达尔。
据说顾小满身上带着诸多宝物，刚刚甩出了那五颗雷珠，恐怕只是诸多保命手段中的一个。
“看来这场围杀……还很漫长……”
在雪山山脚下转了一圈。
武岩找到了那被破开之后重新埋上的洞窟，他伸手掸去遮掩在其上的雪尘，长舒一口气。
半是遗憾，半是轻松。
“看来她已经觉察到了不对，提前逃跑了。”
武岩站起身子，他看到不远处的雪山之上，出现了几枚不易察觉的黑点。
很显然。
已经有其他队伍赶到了。
武岩拿起通讯器开口：“顾小满已经更换藏身地点……诸位不必赶来了。”
讯息传出。
雪山之上已经出现的那几只队伍，也完成了精神力探测，确认武岩队伍没有遭遇战斗，于是中控频道内的确认消息也传出。
“确认目标丢失，等待下一次信号。”
“大家撤吧，等下一次坐标刷新。”
这些候选者们，来自五湖四海。
他们放在一方都称得上天才，此次来源之塔，就是为了博取一个上位机会！
这次试炼，有些年轻超凡者，虽然潜力不错，也在双神幻境之中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可在见识了如希达尔这样的天才展示实力之后，便失去了成为“神使”的信心，选择离开。
真正能坚持到冰海任务的，都是心志坚毅之辈。
他们知道希达尔，东濑月的实力很强！
可既然源之塔的神使名单还没确定，一切便皆有可能！
正是怀揣着这种意志，他们才登上云船……而目前来看成为想要和希达尔这种天才竞争，抢占神使的席位，单挑是没机会了。
他们最大的机会，就是抢先杀死那个十岁出头的“红龙继承者”！
为了这个目标，他们已经付出了全部。
一步一步。
到最后，便是宁死不惜，甘愿付出一切来进行最终一搏。
……
……
武岩在那座石窟之前，蹲了好几分钟。
不知为何。
他总觉得那石窟之中有一些古怪，只是精神力进去探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样，反复确认无恙之后，他才站起身子。
通讯挂断之后。
雪山山脚变得一片死寂，只剩下幽幽寒风呜咽指引。
当武岩回过头来，才明白此地如此死寂的原因。
他转过身子，身前站着五道身影，其中有四位执法者队员……中间夹杂着一个瘦瘦小小，披着黑斗篷的少女。
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摸向通讯器。
“砰！”
火星迸溅！
在他指尖触碰到通讯器的刹那，便爆发出一蓬光火！
大雪也变得震颤起来。
“嘘。”
顾小满受伤左手缩在斗篷之中。
她伸出右手，竖起一根手指，立在唇前，面色冷漠，轻轻吹了一口气，示意武岩不要开口。
“你……没走？”
武岩瞳孔收缩。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站在顾小满身旁的那四位低阶超凡者，眼瞳灰暗，看上去已经没了反抗能力。
纯白的冰原虚空之中，有一缕漆黑裂缝，在石窟之中绽放，如蛛网一般蔓延，最终穿透厚厚雪层，钻入这四位源之塔执法者的脚底。
怪不得自己一直觉得石窟里不对。
探查了几番，也没发现哪有问题……
这就是近年来重新被中洲联邦修订了超凡等级的精神系能力——【湮梦】！
目前为止，世人对【湮梦】的了解依旧很少。
上一个拥有这能力的超凡者，是东洲的天才裁决官周驭，只可惜英年早逝。
而如今拥有【湮梦】的顾小满，比周驭更年轻，天赋更高，还早早得到了“酒之火种”的钦定眷顾！
她是比周驭更强大的天才！
“为何要走？”
顾小满声音沙哑笑了笑，盯着这位七层候选者，略带戏谑地问道：“你不是已经替我解除警报了么，况且……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不是么？”
“……”
武岩神情有些难看。
他注意到，自己四周的雪层，也已经被【湮梦】所包裹了。
只需要一个念头。
自己的精神海，就会遭到猛烈进攻！
同等境界，正面对攻……即便顾小满已经负伤，他也没有丝毫胜算。
“如果我猜得没错，距离下一次‘坐标’刷新，应该还有一些时间吧。不然我一离开云船，你们就会追上来了，最开始的围杀……也不会只有两人。”
顾小满眯起双眼：“接下来，我问，你答，如果你回答地让我满意，我可以考虑不杀你。”
武岩咧嘴笑了笑：“如果我不回答呢？”
“只是一个候选者……至于把命搭上么？”
顾小满有些讥讽地开口：“你不会觉得拒绝回答，源之塔会为你盖碑立墓，追封英杰吧？”
说罢，她信手一挥。
嘶啦！
【湮梦】的黑光将一位执法者吞没，区区数秒，这漆黑裂缝便将这位执法者尽数活剥，鲜血迸溅却没有洒到两人身上，甚至没有落在雪地之上，【湮梦】虚构而出的梦境吞噬了这位被催眠者的一切……
换而言之，没有人知道，有这么一位执法者死在了这里。
他是死在了梦中。
并且被埋在了梦里。
“如果你不愿意回答，那么下场就会和他……他们一样。”
顾小满面无表情，连续挥袖。
嘶啦！嘶啦！嘶啦！
三道黑光刷过，四位源之塔执法者，尽数被【湮梦】撕裂！
这一幕深深震撼了武岩，他眼珠子都快瞪地凸出眼眶了……顾小满十岁出头，很是年幼，可他年龄也不大，才刚刚二十，虽然杀过人，可却没见过这么杀人的。
太恐怖了。
挥袖之间，杀人销尸，一气呵成。
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这哪里是十岁女童，这简直是盖世魔头！
“我给你三秒时间考虑。”
顾小满望向武岩，抛出了第一个问题：“你们是怎么锁定我的。”
说完。
她开始倒数。
“三。”
“二。”
未等最后一个字念出，武岩的意志已经崩溃，他放弃了最后的底线，嘶声开口：“云之戒……是云之戒！”
这声音并没有在雪原上荡开。
因为【湮梦】已经掌控了方圆十米的一切。
虽然顾小满还没凝聚出“领域”这种东西，但无数漆黑裂缝在雪层地下疯狂蔓延，以【湮梦】的力量，隔绝这些声音，还是不成问题的。
“云之戒……”
顾小满的神色变得无比难看。
怪不得，自己明明切断了所有联系，却还是会被追踪。
她怎么也想不到，最终的答案会是这个——
“叮！”
一道清脆的脆响。
顾小满缓缓将这枚戒指摘下，平举到眼前，反复端详，越看越觉得讽刺。
这件清胧留给自己的宝贝戒指。
她甚是喜爱，形影不离，总是带在身旁。
其实这是一把刺向自己的尖刀。
只要自己带着【云之戒】，源之塔的那些执法者，就会定期收到讯息。
想来以往的那些刺杀，也是因【云之戒】而泄露消息的！
这，便是天空神座亲自布下的一局——
这次冰海任务中的所有人，都是棋局中的一员，顾小满是，那些候选者们也是。
他们想要成为神使，就要踩过其他人的尸体。
而顾小满想要成为酒之主，就需要踏过这些累累白骨。
就连云虎，玄龟，也不过是棋局上的一枚棋子。
他们都是可以为酒之主牺牲的卒。
即便死了。
清胧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而中洲那座几可通天的源之塔，看似华美无俦，却拆开外表来看，内里却是由无数白骨铸叠而成。
亿万白骨堆叠成王座。
唯有一人，可以登顶。

第二百三十七章 摆脱
顾小满摘下了云之戒，缓缓摩挲，陷入沉思之中。
如果没猜错的话。
只要与这戒指进行精神层次的交互，自己的坐标就会对外进行更新，换而言之，无论是沉浸在“云之戒”中进行修行，还是被动接受这戒指输送而来的暖流……都会暴露位置！
将其丢掉，应该就不会被追踪了。
念及至此，顾小满望向武岩。
她准备遵守先前诺言，不亲自动手杀死武岩。
当然……她也并不是打算放过这个准备杀死自己的猎人。
“我会给你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也算是替我自己做一个实验。”
顾小满淡淡道：“如果云之戒还会对那些人输送坐标，说不定你还有救。只不过你要仔细想想，如果真能活下来，该怎么解释这枚戒指，以及你出卖神使的事情。”
武岩瞳孔收缩，他还想说些什么。
【湮梦】发动，他闷哼一声，瞬间失去意识。
顾小满的精神轻而易举就冲破了武岩的心海。
片刻之后，顾小满离去，空空荡荡的雪山脚下，只剩下一具孤零零的身影。
武岩紧闭双眼，靠在石窟之前，他还有呼吸，只是全部精神都被困在了【湮梦】梦境之中。
他的身前雪地之中，摆放着一枚银亮的戒指！
顾小满的“实验”其实就是想看看……如果没有精神交互，云之戒是否还能向源之塔诸人发出讯号。
这也就是她留给武岩的“一线生机”。
如果戒指还能定期发送坐标，那么还会有人赶到。
当然，这些人看到武岩，也未必会搭救。
这便不是顾小满能干预的了，她也不在乎后续……【湮梦】收取了一缕精神，她可以通过观察这缕精神最后的状态，来判断自己对【云之戒】特性的猜测是否属实。
“呼呼呼……”
此地极度严寒，狂风呼啸，很快就有大雪落在武岩的肩头，将他变成一座雪雕。
再后来，这具身躯的呼吸便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直至归于虚无，彻底寂灭。
……
……
“那个家伙，竟然是被冻死了么？”
【湮梦】之中留存的那缕精神回归虚空了。
这意味着，武岩是自然死亡，无人干预。
顾小满行走在雪原之上，这一次她心头的警觉很久都没触发。
果然，丢弃云之戒之后，整个世界都变得清净了。
“看来那枚戒指，只能传递精神交互的宿主坐标……”
她神色不太好看：“我早该想到的，竟然被阴了这么一手。”
窥伺与掌控是天空神座的拿手好戏，云之戒具备“定位功能”，也是情理之中。
“早就知道清胧不是什么好东西……”
顾小满蹲下来，掬了一蓬雪，揉搓脸蛋，她小声嘀咕道：“怪不得我先前就想把那破戒指送出去呢。”
顾小满逐渐冷静下来。
仔细思索之后，她开始明白这里发生的一切。
先前自己遭遇东濑月和希达尔，只是因为他们实力够强，赶路速度够快，第一次云之戒汇报定位之时，他们二位碰巧就在附近！
如果那帮家伙真的可以实时跟踪自己。
恐怕第一次来的，就直接是云虎和玄龟……
这两个家伙心狠手辣，要杀自己，可不会手下留情！
没什么比自己出手更加有保障的！
现在云之戒不再汇报自己的坐标，源之塔的那帮执法者们，估计此刻已经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正急得团团转吧？
或许……此刻是自己反过来猎杀他们的好机会？
“还是算了。”
顾小满摇了摇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猎杀这帮人。
虽然她不介意送那些落单的执法者去见冥王，但是她也不想浪费时间，专门猎杀这群候选者。
“我有一种预感……这【冰海遗迹】的深处存在着很重要的东西。”
顾小满望向大雪莽莽的远方。
云船迫降之后。
所有人都丢失了方向。
但是……这并不重要了，源之塔此行的目的就是探索遗迹，既然已经抵达，便没什么好犹豫的，先收集情报，等情报收集差不多了，再去想返航的事情！
况且，按照事先推测。
要不了多久，光明城，中央城，长野，陆陆续续的大势力都会进入【冰海遗迹】，到时候这里就会变得异常热闹！
一群人被困在这里，还愁离不开吗？
真要是离不开，那也是一帮人都离不开！
……
……
“该死……这坐标怎么不更新了？”
“坐标呢，怎么还不刷新？”
源之塔中控频道之中，不断传出诸如此类的声音。
这些候选者，在云船降落的附近一带，已经搜索了很长时间，方圆三十里，尽数搜刮了一圈，没有丝毫收获。
谁都没想到，这场轰轰烈烈的猎杀任务，只是开了一个头，便没有后续了……
“所有人，在云船南部三公里处集合，倒计时十五分钟，过时不候。”
很快，玄龟的命令便在中控频道内发布，不多时，云船南部便汇聚了一群候选者。
云虎和玄龟站在高处，这两人虽然面色看不出变化，但其实他们的心情比这群候选者还要郁闷。
利用【云之戒】传回的精神波动猎杀顾小满，是他们的主意！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他们当然也参与到了计划之中，只是谁都不知道【云之戒】的精神波动会从什么地方传回来，这两位神使的运气不太好，最开始的两次准确情报，他们都没有赶上，这才导致了顾小满的顺利脱逃。
“神使大人，为何顾小满的坐标一直没刷新？”
“大人，猎杀任务还有效吗？”
云虎挥手打断了候选者的提问。
他清了清嗓子，道：“猎杀任务一直有效……只不过不用等了，如果你们以后有机会碰到，将其斩杀，先前许诺的奖赏和功勋，一点都不会少。”
云虎心底清楚，以顾小满的狡猾，恐怕是已经猜到了自己一行人用来捕捉她方位的手段……
可惜了【云之戒】，那可是一件价值连城的A级封印物。
这封印物，大概率是被顾小满信手丢在冰天雪地里了。
【冰海遗迹】如此庞大，这么一丢，恐怕是再也找不到了。
念及至此，云虎摇了摇头。
他缓缓说道：“不要忘了，我们此行的主要任务是探索【冰海遗迹】，刚刚我和玄龟去远处看了看……此地往南深入，有一片雪山群岭，我们发现了残余的超凡波动。”
“超凡波动？”
候选者们纷纷诧异。
这座冰海遗迹不知有多少年被埋在海下，未曾展露世间。
想要在如此恶劣环境中存活。
恐怕真的只有经历了超凡觉醒的生命。
“别紧张，很有可能是风暴教会的那群圣者……”
云虎淡淡笑道：“他们先行一步，或许已经有所发现。我们现在跟过去一探究竟。”
开走云船，也是他计划中的一步！
没有杀死顾小满……没关系，顾小满总不能一直待在云船上修行吧？
只要这个小家伙下船。
那么接下来，就有她受的罪！
所有候选者都会猎杀她，哪怕她有天大福缘，天大本事，能逃过层层追杀……
也不会有机会回去了。
云虎会直接开走云船，接下来五洲强者齐聚，源之塔的“红龙继承者”可是一个备遭眼红的身份，这个小家伙就算没死在自己手上，也会死在别人手上！
“好了，人应该都到齐了吧，现在就登船！”
云虎挥手，示意候选者带队登船，同时在心中默默清点人数。
片刻之后，人数清点完毕。
“少了五个？”
云虎微微皱眉，五个人的数量不多也不少，正好是一个小队，这有些诡异，他重新检查了一遍名单，发现候选者武岩失踪了，其余四人，也确是他的队员。
这并不是迟到，因为中控频道里已经很久没有传来武岩小队的消息了。
玄龟低声提醒道：“最后发现‘顾小满’位置的，就是武岩。”
“嗯……”
云虎面无表情，道：“既然没回来，大概已经死了吧。不用理会，我们开船就好。”
轰！
云船引擎轰鸣，无数雪屑溅荡飞起，这艘大家伙重新启动，向着南方掠去。
而另外一边，正在雪地之中一个人默默行走的顾小满，耳旁响起了低沉的轰鸣。
她连忙抬头。
一道喷薄蓝焰的巨船，划过长空，犹如流星。
“因为没找到我，所以启动了云船么……”
顾小满讥讽地笑了笑，她知道云虎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甩掉自己。
只不过她无所谓。
当初离开云船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想过再回来。
【冰海遗迹】的可见度很低，蓝焰转瞬即逝，空气之中的爆裂轰鸣也很快消失，顾小满收回目光，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前行。
雪地之上两个脚印交互前行，并不歪曲，相反十分笔直。
顾小满遵循着内心的指引，默默向未知的远方走去……
而她并不知道。
那转瞬即逝的云船，驶落的方向，与这雪地上的长线，几乎一致。

第二百三十八章 会师
冰海上空，两艘中型源能艇并驾齐驱，缓缓航行。
两洲合流之后，长野秘密赠送了北洲好几枚天鞘武器，而中央城则是以源能艇作为回赠。
这一次的南下任务，甚是急促。
两洲先后出发，于冰海领空汇聚，计划完成会师之后再继续南下。
“仲原兄，东洲名单上的……都是一些陌生面孔啊。”
北洲源能艇中控室，一位面容清秀的军官，带着笑意开口。
“卫兄，你有没有想过，是我们老了？”
仲原刚刚结束重力训练，正在进行最后的拉伸，顺带试验地底研究所最新开发出来的源甲韧度是否合格。
这次任务。
中央城派遣出来的，一位是调查军团二队队长。
另外一位，则是银狐军团的副手，曾参与过桑洲窟营救任务的卫诚。
五年过去，仲原在修行上取得了一定的突破，但很可惜，他没有继续晋升……四阶对于绝大多数天才而言，就是一生的终点。
并非是他不够强。
而是“封号”，本就不是每个人都能抵达的。
有些天才，只需要用十年，就可以抵达四阶。
然后耗尽一辈子，也无法取得丝毫进展。
这就是现实。
“我们的确老了……”卫诚笑了笑，道：“北洲的未来是年轻人的，想来东洲也是如此。”
仲原只是笑笑。
银狐副手向后倚去，他靠在椅上，颇为感慨：“你不说我还真想不起来，原来时间一晃便过去这么久了……你我当年初遇，得是在十多年前了吧？”
仲原也感慨道：“是有十多年了。”
“那个时候，我们俩都意气风发，没过多久我就坐上了第二军团的‘副手之位’，你也当上了调查军团的二队队长……”
卫诚悠悠道：“只可惜，我们俩的位置就再也没挪动过。我倒是还好，这辈子当个副手也没关系，毕竟军团里说话比我管用的，也就只有‘那位’了。”
“我也还好。”
仲原无奈说道：“调查军团的二队队长……没什么不好的。”
“啧，此言当真？”
卫诚调侃道：“这五年不好过吧，陆哲刚刚调走，小秋就破开了四阶，被一个新人超越，滋味不好受吧？”
“说什么呢，小秋晋升是好事儿！”仲原没好气道：“别再扯犊子了啊，再说这些有的没的，回去之后就找银狐麾下告你的状。”
“真是怕了你了。”
卫诚苦笑一声，连忙认怂。
只不过他并没有消停多久，很快便好奇打听道：“既然小秋晋升了……那她封号是什么，你这边有什么内部消息吗？”
“小秋的封号么……”
仲原挑了挑眉，看其表情分明是知道一些内幕，但却是卖了个关子：“不告诉你。”
卫诚嘿了一声，伸手抓向金发男人，精神力瞬间蔓延而出。
嗡！
不料这一抓，仲原纹丝未动。
他望向卫诚，同样以精神力缠住对方，笑着问道：“银狐副手，就这点实力？你不会真老了吧？”
卫诚来了兴趣。
北洲人天生好斗，并且善斗。
各大军团的高层，还有那些强者，私下关系大多不错，这种较量时常出现，并不会影响感情，反而会促进友谊。
只不过中控室的较量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便有副官进来通报有客来访。
于是两人立马恢复平静，当做无事发生过。
中控室自动门缓缓打开，两位黑发青年进门之前先行揖礼，态度放得很低，两人异口同声。
“东洲长野，裁决官钟帆，见过两位前辈。”
“东洲长野，审判官李元慈，见过两位前辈。”
这么一出，倒是让卫诚和仲原有些无所适从，北洲向来粗犷，不拘小节，但长野是礼仪古都，尤其是五大家栽培出来的年轻人，各个礼数多得很。
“别那么客气。”
卫诚摆了摆手，笑道：“前辈不前辈的，只不过虚长几岁罢了……喊我老卫，喊他仲兄，怎么着都行，称呼可以随意一点。”
这一次的东洲出海名单，的确让卫诚和仲原感到眼生。
这两年合流开展十分顺利，两洲年轻人时有互通。
长野的那些年轻俊彦，以及一些出色天才，中央城都有所了解，已经不像是五年前的那样，只知道“顾慎”和“白袖”这么寥寥几个名字。
“两位前辈，任务尚未开始，我们正好赶来拜访，顺便解释情况。”
钟帆客客气气说道：“此次南下出海，任务严峻，各洲势力都不敢留手……本来顾老爷子想指派的领袖是宫家的宫紫先生，以及穆家的穆青阳先生。”
“宫紫，穆青阳，这我熟。”
仲原一听名字，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洲合流期间，他没少和这两人打交道……大家都是顾慎的朋友，一来二去就熟络了，而且成为了关系不错的朋友，即便是空闲下来的时间，也没少联系。
仲原打量了一下。
这两个年轻人，实力也不错，但也只是不错……大概位于深海十层左右，不到三十岁，就能有四阶境界，已经算是相当优秀的天才人物了。
卫诚笑着问道：“你刚刚说的宫紫，穆青阳，他们俩怎么没来？”
“宫紫先生把名额让给了我。”钟帆再次揖礼。
“我的名额也是穆青阳先生让的。”李元慈也揖礼，他恭敬道：“近两年长野李穆二家，多有联姻，此事或有关系之便……还请两位前辈多多包含。”
卫诚和仲原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
关系户？
“你们这两个年轻人倒是有意思，放轻松点，别那么紧张和拘谨。”
仲原认真说道：“我见过顾老爷子好几次，那位老爷子高瞻远瞩，如果你们没实力，就算有天大的关系也没有用……放心好了，我们不会因为你们年纪小就看轻你们，如果想学点什么，这次联合任务，跟着我们一同行动就好。”
“是。”
两人依旧很是客气：“还请二位前辈不吝指教。”
“说起来，你们还真该和北洲那些小崽子们学学……”
卫诚调侃道：“那帮狗东西，一个个在军团里可嚣张了，天天喊着要干翻老一辈，他们顶替上来，和你们比起来，就像是野狗一样。”
“……”
钟帆和李元慈对视一眼，腼腆笑了笑，没说什么。
“好了，你们赶紧回去吧……目的地就在前方，任务快要开始了。”
两位彬彬有礼的东洲青年连忙离开，临走之前，不忘三行礼。
他们走后。
中控室里的卫诚一声长叹：“我说老仲啊，长野这次派出来的任务领袖，也太客气了些，这是要考研吗？”
仲原沉默了两秒。
先前卫诚的一番感慨，倒是让他想到了很多年前和顾慎刚见面的时候。
东洲人的性格普遍比较稳重，内敛。
当初的顾慎在抵达牯堡要塞训练场的时候，也并没有主动挑衅……
再回想顾南风，就更不必说了。
他笑了笑，道：“等任务开始再看看吧，说不定这两个年轻人跟我们想象中不一样。”
话音刚落，中控频道便响起提示。
“目标海域发现未知超凡气息。”
主控屏幕上，映射出远方的景象，【冰海遗迹】的轮廓在雾气之中显现，那似乎是一座巍峨绵延如巨鲸脊背的雪山，只不过值得注意的并非是【遗迹】，而是海面上跃动的几缕金光。
“未知超凡气息？”
卫诚眯起双眼，几乎是一瞬间，他就认出来了。
这金光，是光明城的超凡气息！
“光明城……是光明教会的超凡者！”
仲原也觉察出来。
“特娘的，提前遇到光明城了，开火，开火！”卫诚瞬间就兴奋起来。
两人还没来得及下达指令，一旁的东洲舰艇已然开火，无数子弹呼啸迸发，齐射而出！
“嗖嗖嗖！”
“轰轰轰！”
金光瞬间被炸碎，浮现超凡气息的那一整片海域都被炸得稀巴烂——
无数海水冲天而起。
东洲源能艇骤然降低，在极低高度加大密度扫射，同时施展高难度回转，去而复返，实行了两次轰炸。
这个操作，让卫诚整个人怔在原地。
“超凡气息已消失……”
“重复一遍，超凡气息已消失……”
北洲源能艇中控室内一片寂静，只剩下这冰冷机械的播报声音。
同时链接四位最高指挥官的封闭网络之中，响起了钟帆和李元慈冷静克制的道歉。
“抱歉，两位前辈，顾老爷子有交代，遇到‘光明城’的超凡者，不要多问，上来就直接开打。”
“不……你们做得很好……”
卫诚神情复杂，给出了极高的肯定。
“谢谢。”
对方回答依旧很礼貌。
封闭链接的通话挂断之后，这位银狐副手点燃了一根烟，深深抽了一大口。
他有些怀疑地望向自己多年的老友，“老仲，难道我们真的老了？”
两艘源能艇恢复并驾齐驱的航行姿势，缓缓进入【冰海遗迹】雾气笼罩的范围，逐渐消失，直至无影无踪。
海平面上的金光没有再次浮现。
但不多时，有一块巨大浮冰，飘掠而来。
盘膝坐在浮冰上的长发男子，缓缓睁开双眼。
“刚刚炽火捕捉到这里有异动，似是有人交战……”
顾慎摩挲下巴，喃喃说道：“现在怎么没动静了，结束了？”
他的精神铺展开来，仔细搜刮了一下这海水之中的坠落物。
数秒之后，一堆子弹破海而出，悬浮在顾慎面前。
“北洲源能艇的装甲弹……”
褚灵仔细辨识，很快就给出了答案：“还有雕刻了花帜纹路的特质红银弹，这是东洲源能艇的基本配置，刚刚开火的一方，很可能是东洲源能艇……从海水坠落物的搜检情况来看，应该是源能艇大获全胜，被打击的那一方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有意思，东洲那帮家伙是遇到什么了？打得这么狠？”
顾慎笑了笑，“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被打了这么一通……”
他挥了挥手，子弹哗啦啦重新落下。
浮冰逐渐停止移动。
顾慎双手撑膝，站起身子，他看着眼前那被庞大雾气所笼罩的“海界”。
源能艇最后驶入的，便是这里。
很显然，此地就是最终的目的地。
“终于到了……”
“冰海遗迹。”

第二百三十九章 超凡生命！
“倒计时十秒，准备降落。”
“十，九，八……二，一，降落！”
云船在空中喷吐出湛蓝色的光焰，而后缓缓下降，云虎和玄龟看着身下的群山，两人穿戴外骨骼机甲之后先行悬浮脱船。
“这片区域，超凡源质甚是丰密。”
“而且……很有秩序，与冰海上溢散的那些源质相比，这些源质品质很高。”
“真没想到能在五洲之外，找到这种宝地。”
超凡源质，一般会游离在虚空之中，以无序形式存在，即便大量存在于某一片地界，也只会导致混乱，如果密度过高，就会形成所谓的“黑点”，而后扩大无序现象，最终演变成不可扼制的“黑洞”！
在五洲之中，也只有神座久居之地，才能压制住这种无序。
源之塔，光明城，长野……
这种地方因为有“火种之力”镇压，所以才能安抚住巨量的超凡源质。
这世上最大的源质归属地是长野清冢陵园。
而这片雪山的“源质”密度，让云虎生出一种回归源之塔的错觉。
“这是古前文明留下来的住址么，为什么我没看到‘文明’居住过的痕迹？”玄龟扫视一圈，他觉得有些古怪：“这个地方如此大量的有序源质聚集，难不成是天生的？”
如果说这是自然生成。
那么这不符合五洲对超凡源质的特性认知。
如果存在人为操纵……
那么这茫茫雪山，精神力所过之处，没一丁点生命迹象。
“别想太多。”
云虎笑了笑，道：“这种地方哪有什么古前文明，我们进入【遗迹】都这么久了，发现一丁点生命迹象了吗？连一具骸骨都没发现……”
玄龟沉默。
“所谓的‘遗迹’，应该是巧合，是自然界的鬼斧神工。”
云虎环抱双臂，缓缓降落。
他微笑道：“这种地方压根就不可能存在什么古前文明，六百年前的‘古人类’是从北方迁移南下，逃到五洲的……那个时候的冰海，估计都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子。”
“也是。”
玄龟轻叹一声：“只是情报中提到的‘权柄’之事，又该如何解释？”
“或许这根本就是风暴神座故意放出来的假消息！”
云虎嗤笑一声，道：“说是携带‘权柄之力’，会导致时间扭曲，被禁制困住……可我们这次带了【云镜】过来，有任何异样么？”
“……”
“好了，云船已经降落了。”
云虎拍了拍玄龟肩头，淡淡道：“这次任务应该不会那么复杂，先采集源质，再看看有没有天然具备超凡特性的矿石……说不定这里有大量的秘银，趁着其他人还没赶到，我们先下手为强。”
“好。”
玄龟点了点头，他还是下意识望向雪山远方。
有一个问题，依旧没得到解决——
到目前为止，他们没看到一丁点活着的生命气息，死去的也没发现，可是风暴教会的那些人呢？
他们比源之塔更先登陆，还有一位圣者引路……
这群人在哪里？
源之塔的候选者们开始在山岭一带活动开来，一艘艘无人机也在群山之间散开。
不多时，便出现了异常。
“七号机失联！”
“十三号机失联！”
那些由精神系超凡者遥控的无人机，去往深山之中，竟是直接没了信号，但它们故障之前所捕捉到的最后一幕画面，却都是正常的。
这飞到一半，怎么就忽然坠落了？
“真是奇了怪了……”
负责操纵这几艘无人机的红磷，倍感古怪。
按照源之塔的计划，目前是先在雪山外围进行勘探和采样，等无人机确定内部地形之后，再缓慢向内部前进。
“你，你……随我来。”
红磷第一时间把异样上报给了云虎大人，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她连忙带了两位麾下，向着无人机出事的故障地赶去。
不久之后。
三人小队来到了无人机的坠落点。
这是一片相对开旷的平原，山影重叠之下，视线有些昏暗……但那几艘坠落机器的残骸清晰可见，它们被切斩成了密密麻麻的碎片，就这么散落在雪原之上。
“怎么回事，这怎么像是被切开了？”
两位队员下意识迈步，向远处走去，他们准备捡拾这些碎裂的机身，检查到底发生了什么。
红磷皱眉看着远处雪原散落的那些无人机残骸，忽然意识到了不对。
最后画面之中，没有爆炸。
没有爆炸……
“等等！”
她骤然出口，但是已经晚了。
走在最前方的那位小队成员，听到声音的那一刻回头，但身躯毫无预兆的破碎，像是被无数剑气在一瞬之间斩中，那具抬脚迈步的身子由于惯性作用，在被分裂肢解之后依旧保持着“向前”的动作，于是雪原之上便出现了极其血腥的一幕——
数十块尸块在瞬间抛落，噼里啪啦落地之后，在雪原之上滑行了一段距离。
无人机会破碎……
人也一样。
“？？？”
这一幕，对另外一位执法者的内心造成了严重的暴击。
“别动，别动！”
红磷低声怒吼，她动用了精神冲击，稳住了那位神情苍白的执法者。
后者身子彻底僵在原地。
红磷伸出一只手，隔空拽住这位执法者，将其向后拽去……
“砰！”
重重落地的那一刻，那位执法者额头瞬间渗出大量冷汗。
“我没死，我还活着！”
他先是庆幸，而后神色惨白如纸。
自己手中托举的冲锋枪，有一部分枪托，不知何时被削去，只剩下一半……
就在自己先前的站立位置，立着一面无形的空气壁垒！
前方看似平平无奇的道路。
其实布满了“无形利刃”。
只要前踏一步，就会被直接切斩开来！
就只差一点点……自己再前进一步，就会被直接斩开！
“云虎大人不是说，这个地方没有超凡生命的？”执法者声音沙哑，眼神之中满是恐惧：“这种东西……该怎么解释？”
“……”
红磷沉默了，她看着眼前寂静又阴暗的雪景，只觉得渗人。
这种杀人于无形的“墙壁”，分明就是超凡者才能设立的阵纹……
这面无形墙壁，足以证明一点，先前云船所看到的，此地没有生命气息，没有超凡痕迹。
通通都是假象！
她深吸一口气，将自己麾下拽起，沉声道：“现在不是恐惧的时候，我们赶紧返程，把消息汇报给云虎大人。”
只是转身之后，连一步都没有迈出。
红磷脚步顿住。
远方风雪之中，有一道大红身影，缓缓踏步而出。
那道大红身影，披挂着古老的竹制甲胄，层层叠叠，佩戴着一面惨白如雪的面具，面具上刻着猩红的古文，不知是何含义。
在其背后，是如瀑布一般散落的长发，几乎垂到了地面。
整个人既纤细，又臃肿！
红磷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打扮。
更让她感觉到恐怖的是……
自己身为精神系超凡者，不仅没有发现一丁点异样的精神气息，直至此刻，她的心湖都没有传来危险的波动。
这说明对方，可以彻彻底底将杀机隐匿！
而且精神境界碾压了自己不知多少层！
“呼……”
红磷引召出三把飞刀，围绕自己周身旋转，这是陪伴她多年的杀器……除此之外，她还有一件云虎赐下的封印物。
先前在大厅与顾小满交手，挨了一记，才换来这个奖励。
这是一面雕刻云纹的蒲扇。
她取出蒲扇，用力攥在掌心，云纹被精神力所激活，逐渐从雪白之色，变成猩红，整把蒲扇也变得炙热起来。
封印物的等级和威力有关。
同为A级封印物，有些封印物有次数限制，那么其爆发的威力，便会比无限使用的那些更强！
这把蒲扇，如果正常激活，一共可以使用四次。
但是红磷选择一次性将其激活……云纹从猩红逐渐加深，最终变成了漆黑之色！
那道披挂竹甲的古怪身影，出现之后便一言不发，甚至在红磷取出封印物时也没有动用，他就只是这么静静看着，直到红磷主动发起进攻——
嗡嗡嗡！
三把飞刀先出。
精神系的御物杀伐，比强逻辑子弹更快！
竹甲身影瞬间前行，他的身子看似臃肿，披着层层叠叠的厚甲，但大踏步前行的速度极快，不仅仅迎着飞刀直上，而且转瞬便从腰间拔刀，只见三道脆响在雪原之中炸开，红磷甚至没看见竹甲人是怎么出刀的，自己三把飞刀便直接被打飞——
下一刹。
那极具压迫感的身影便出现在她头顶！
“轰隆隆！”
也是同一时刻，红磷蓄满的四次云纹蒲扇，对准竹甲怪人倾力爆发——
蕴含了精神系三阶全部力量的漆黑湮灭之风，将这竹甲怪人包裹，红磷瞳孔之中浮现血丝，她的精神力直接撞入对方的心湖之中！
“杀！”
她拼尽全力，想要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从这家伙现身的那一刻，她便知道自己凶多吉少，可是如果精神攻击能够制造出一秒的间隙……那么说不定还有机会逃命！
“嘶啦——”
只可惜，奇迹并没有发生。
而那熊熊燃起的灵魂湮灭之风，实实在在击中了竹甲身影，也穿透了他的身躯。
但“灵魂湮灭”却是失败了。
一团缭绕成型的炽烈黑风，在空中呼啸扩散，最终消弭。
那高高跃起的身影，最终轻轻一刀斩下。
这一刀干净利落，将红磷连同身旁那位执法者一齐斩成两半。
竹甲啷当作响，徐徐收声。
这身影落地之后收刀而立，向着“无形壁垒”走去，但他完好无缺地穿过了这层利刃，并没有受到丝毫损失，最终他蹲在那些破碎的无人机碎片之前，捻起一枚，仔细端详。

第二百四十章 对视
云船停靠之地。
云虎悬浮在高空之上，以精神力笼罩一片区域，庇护着在雪山山脚勘探的执法者们。
“……嗯？”
忽然他皱起眉头，觉察到了一些古怪。
“怎么了？”玄龟问。
“红磷动用了我赐给她的‘云纹扇’。”云虎眯起双眼：“此地有古怪。”
先前无人机坠落的事情，红磷已经汇报。
云虎一开始并没有放在心上。
因为修行到他这一步，如果有什么“不祥”，什么“灾厄”，心海会提前给出一定的警告！
于是他便只是让红磷带两个人迅速调查。
话音未落——
“嗖！”
一道破风之音响起，从雪山深处，射出一只细长漆黑的箭镞！
“轰！”
云虎神情骤然阴沉，他背后风雪缭绕，领域扩散，瞬间幻化成一尊巨大的白色雄虎！
这箭镞射速很快。
但云虎出手速度更快！
只见他一巴掌拍出，便将这漆黑流光拍得粉碎。
他的实力够强，可其他人就没这种反应速度了，惨白大雪之中，有无数箭镞射出，那些晋升三阶的候选者们，勉强可以用领域雏胚进行招架。
至于那些运气不好的低阶的执法者，一旦被射中，便直接炸开！
一时之间，无数血花爆碎。
场面极度混乱！
“敌袭！”
“敌袭！”
中控频道内的讯息还未平息，雪山便忽然震颤起来，无数大雪抛飞，如瀑布直坠，数秒之内这场雪崩便奔涌而至，宛如海啸，所有人都在逃命。
“真有超凡生命？！”
玄龟面色难看。
“所有人……返回云船！！”
他从高空坠下，并且挥袖展开自己的神使领域，一面漆黑天幕贯穿雪山山脚，就此落下，雪潮冲刷在这堵漆黑壁垒之上，竟然是一时之间无法将其冲垮，无数雪潮翻涌堆叠。
坠降及地的玄龟，摊开双臂，双手按在漆黑壁垒之上。
他深吸一口气，死死憋住。
四神使中，玄龟的防守最为强悍，他一人便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
此刻大雪崩降临，他孤自一人，将其拦住！
那些候选者们狼狈逃窜，纷纷返回云船，蓝焰冲刷地面，源之塔众人刚刚落地没多久，就被迫撤退！
玄龟见云船启动，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向后退了两步，而后撤去领域，借助着外骨骼机甲的推动力猛然攀升，赶在最后时刻登上云船舱门，地面之上无数洪流翻滚，大雪莽莽，其溅射出来的雪瀑足足有数十米高，即便身处云船之中，依旧会感到心悸和震撼。
玄龟回首望了眼云船内部。
甚是凄惨。
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那些箭镞仿佛附带了特殊的秘银力量，只要射中超凡者，便可以直接将其引爆！
而后的那场雪崩，更是让源之塔连还手的资格也没有，只能撤退。
不然云船都会被埋在那里！
源之塔伤亡惨重，那些候选者们倒还好，超凡境界不高的那些低阶执法者，几乎死了一半！
玄龟咬了咬牙：“这【冰海遗迹】的超凡生命，下手这么狠……还懂得使用计谋？”
从头到尾。
他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见！
云虎坐在中控室，神情阴沉，传音道：“玄龟……你过来一下。”
玄龟推门而入，只见云虎手中攥着几枚漆黑箭镞，封闭网络正在录入箭镞上的铭刻之文，进行比对……
“这些箭镞怎么了……”
玄龟怔住了。
“这些箭镞，乍一看没什么……”
云虎深吸一口气。
他本想把这箭镞的数据资料引入封闭网络储存。
吃了这么大一个亏。
可是没想到，封闭网络给出了提示，这些箭镞曾在南洲被大量使用过。
“这些箭上的铭刻文字，是特么风暴教会篆刻的！”
云虎额头青筋鼓起：“刚刚埋伏我们的不是什么超凡生命！所以刚刚的那场雪崩，也是巨鹿圣者搞的鬼！”
……
……
雪山之上，一道黑衣魁梧身影盘坐。
看到那艘云船仓皇逃离，他这才心满意足收起掌心的海螺，不再催动【潮汐】。
雪崩即刻停歇，只剩下些许余波。
这座世界的嘈杂之音渐渐灭去，变得安静下来。
“圣者大人，英明神武！”
“圣者大人，果断非凡！”
两位大主教连忙恭维。
那些风暴教会的信徒，也纷纷回拢，返回山顶。
“神座大人赐下的‘源爆阵纹’果然强大，即便用在普通箭矢之上，也能发挥出绝伦威力！”
巨鹿圣者回想着刚刚山脚之下，无数血花爆裂开来的场面，忍不住笑着摇头：“听到源之塔那帮蠢货最后说什么了吗？他们真以为这个地方存在超凡生命，那些箭镞都是冰海超凡生命的武器……”
“哈哈哈。”
两位主教跟着笑了起来。
一位献命者上前低声汇报：“巨鹿大人，有三人失踪了。”
“嗯……”
巨鹿摆了摆手，淡淡道：“应是被【潮汐】引发的雪潮淹没了，早就说了射完就撤离，无需理会。源之塔那边说不定还会重返，你们抓紧时间，把最后那些‘黑银’全都挖出来！”
“是！”
那些信徒重新向山下走去，这座雪山山脚之下，有一面破损的山壁，其内蕴藏着大量的黑银！
在五洲境内，黑银是密度最高，品质最好的秘银！
即便是秘银产量最高的北洲，每年能挖掘出来的，也都是论克来计数！
如果没有神座的火种之力加持，那么“黑银”就是初始情况下最好的强逻辑材料，没有之一！
如此珍贵的资源。
在这雪山山脚之下，至少有数百斤！或许更多！
这就是风暴教会先手逼退源之塔的原因……一旦让源之塔深入，这黑银的归属就说不准了。
风暴教会有巨鹿圣者坐镇，虽是不慌。
可源之塔的云虎玄龟两位神使，天资超凡，而且停留在四阶已久，据说是双双都面临着突破的境界……
巨鹿这次突发冷箭，先手下狠招，就是为了避免将来不必要的麻烦，万一这两个年轻后辈联起手来，自己没打过，可就糟糕了！
信徒们纷纷去开采收集黑银。
山顶之上，巨鹿圣者独坐修行。
那两位一直恭维的大主教之一，此刻开口了。
“巨鹿大人，刚刚那一计的确很妙，杀得云虎玄龟溃不成军，只是属下有一点不明。”
“说。”
“神座大人先前叮嘱，不可轻易动用【潮汐】，以免招惹祸事……”那位大主教低眉提醒。
他们虽是巨鹿麾下，但能在教会之中披上大主教袍的，必定是忠于风暴神座。
比起巨鹿圣者的所作所为，他们更注重风暴的神谕是否被遵守。
“如今有祸事发生么？”
巨鹿圣者平静反问。
两位大主教哑口无言。
巨鹿圣者宽声安慰道：“待我们把这‘黑银’收起，返回圣城，赠给神座大人……他不会怪罪，只会重赏。况且按照神座大人的说法，只要不在遗迹之外，被捕捉到‘权柄之力’，应该就不会有灾祸发生。我们这一路南下出海，如今已是顺利进入【冰海遗迹】。放心好了，不会有恙的。”
见两位大主教还是不言。
他笑着问道：“所以你们到底在担心什么？难道是真的担心……这【冰海遗迹】之中存在超凡生命？”
“是……”
那位大主教轻叹一声，解释道：“也不是。虽然这一路走来，我等并未觉察到危险，只是这冰海无垠，怎敢断言就没有更强大的生命存在？”
风暴教会，信仰的不仅仅是风暴神座。
也是南洲所依靠的无边源质之海。
在他们的教会信条之中，神座和大海都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不错，冰海无垠……或许有别的生命存在，只不过想比我们更强大……”
巨鹿圣者摇了摇头，淡淡道：“我认为不可能。这冰海再怎么大，也就那样。别忘了，你我都是神座大人亲自栽培出来的强者，来一座疑似‘古前文明’的遗迹探索，还携带着如此强大的权柄，何至于畏首畏尾？我们需要留意的，就是接下来抵达雪山的外洲超凡者，仅此而已。”
“在那之前，我们先把‘黑银’都收走。”
说到这，巨鹿圣者站起身子。
他伸了个懒腰。
下一刻，巨鹿圣者脸上的笑意便骤然凝固，起身之后的无意一瞥，他看到远方雪崩之后的广袤银白雪原之上，站着一道古怪的猩红身影。
大红色长发随风飘摇。
纤细瘦削的身躯，披挂着层层叠叠竹甲。
那身影的厚重竹甲内侧藏着一把狭窄长刀，并未出鞘，脸上佩戴着惨白如纸的薄薄面具，上面则是刻画着从未见过的稀奇古文。
源之塔刚刚退去。
就算有人没登船，在刚刚那场大雪崩之中……怎么可能还有存活？
那道大红身影蹲下身子，在雪原之上，捡起了一柄断裂的箭镞，放到面前认真端详，片刻之后，又走了几步，捡起一些其他的碎裂物，就这么一路走走停停，直到他抬起头，看到了站在山崖之上的巨鹿圣者。
两道目光就此对撞。
那道大红身影微微有些困惑地侧首，他的目光再也没有挪开过。

第二百四十一章 小满
“这【冰海遗迹】倒是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冰海海面之上，一道黑衫身影缓缓行走。
顾慎释放了一部分的【净土】领域，他所过之处，海水自然而然凝结成冰，一路走来，冰海甚是死寂。
“先前明明还听到了源能艇的声音，现在倒是全都消失了。”
顾慎停在巨大的雾气结界之前，他没有直接踏入其中，而是伸出一只手掌，隔空抚摸着这些冰冷雾气。
从南洲传回的情况来看。
这个地方，大概率是笼罩在一片灾境之中。
如果没猜错，再往里前行几步，自己和褚灵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精神链接，就又要断开了。
“你是在担心我吗？”
褚灵觉察到了顾慎的犹豫。
她笑着说道：“【冰海遗迹】已经到了，进去吧，不用担心精神链接断开的事情……我会在长野等你回来。”
“……好。”
顾慎心弦再次被触动了一下。
无论生死，有人一直在长野等着自己，这是何等幸运的一件事？
他轻吸一口气，笑道：“等我好消息。”
说完之后，他不再犹豫，直接迈步进入冰海雾气之中。
那些雾气十分冰冷，但对顾慎而言无效。
顾慎眉心燃起一缕火光。
“嗤！”
顷刻之间，他周身的雾气燃烧扩散开来——
那不可见的视野，瞬间变得清晰。
“这就是风暴神座都没敢进入的【冰海遗迹】么？”
顾慎眯起双眼，缓缓入内。
出发之前，他便看了目前整理出来的，有关这遗迹的一切情报，风暴神座发出来的那段影像之中显示，这【冰海遗迹】是因为退潮才逐渐突出海平面的。
只不过此刻自己可能已经被“灾境”笼罩了。
四面八方，风雪呼啸。
即便“生机之火”笼罩庇护方圆十米，但顾慎依旧看不清前方景象。
他就这么缓缓向前行走，脚底的海水由柔和变得坚硬，最后不知不觉便成为了一片雪原。
数十秒后。
顾慎再回头。
那些雾气已经消散，他的背后是一片浩瀚无垠的广袤雪原，而身前身后，尽是一片银白之色。
“有意思……”
顾慎笑了笑。
以他如今的精神力，竟然都没看出来，这灾境的演变过程到底是怎么开展的。
自己怎么一下子就由“海面”来到了“雪原”。
但是这也不重要了。
现在他要做的，是以最快速度，找到东洲的执法者……
按照情报上所说，最快动身的是风暴教会，其次是源之塔，然后才是光明城、中央城、以及长野。
这次任务，大概率是中央城和长野联手。
合流大局之下。
两洲联合，处处遭到针对，只怕源之塔会联合另外两家，一齐对长野出手！
“这雪原很大，就是不知道我的精神能扩散多远，能不能找到友军。”
顾慎并没有急着走动。
自己踏入冰海雾气，应该就是触动了进入【冰海遗迹】的阵纹，然后被随机传送到了某一片区域，现在他要做的，是确认四周有没有“活人”存在。
以及……
自己的精神，在这片遗迹之中，能延展到什么程度。
雪原寒风被一抹炽亮光火所撕裂。
顾慎信手一挥，便是一团蓬松火焰，轰然具现……
这次破境之后，他的“炽火”数量比先前几乎翻了数十倍！顾慎从来就没打过这种富裕仗，虽然已经参悟了大成炽火领域，他依旧“节约谨慎”，只见八缕炽火，从主火之中分散而出，每一缕都如小蛇一般纤细，在甩手之间分别掠向八个方向！
“去！”
顾慎轻喝一声，便不再动作，他耐心等待着炽火视野的传递。
他如今的精神强度，已经抵达了匪夷所思的强度……冰海万米，都能贯穿，按理来说，这【遗迹】再大，也拦不住炽火搜寻。
只是片刻之后，顾慎就意识到了不对。
这【冰海遗迹】之中，仿佛存在着一股很奇异的力量，自己炽火很顺利地延伸出了近千米后，而后便受到了强烈压制。
顾慎想要继续延伸“视野”，但炽火消散速度骤然加快。
“一千二百米……”
顾慎挑了挑眉。
这已经是自己探索的极限。
“嗖嗖嗖！”
八缕炽火，最终回归顾慎掌心，他这一次的探索，并没有发现活人，但却发现了两个有意思的“东西”。
顾慎望向八缕炽火之中最快回收，也是掠行距离最短的那一缕所在方向。
这一缕炽火，只是行进了两三百米，便不再前进。
甚至在顾慎向其下达“继续前进”的指令之后，这缕火焰依旧不予执行，而是执拗掉头。
此刻顾慎走到炽火违抗命令的地点。
他眯起双眼，端详着这片大雪缭绕，没什么特别之处的空旷平原。
下一刻。
他伸出手掌，缓缓向前探出一根手指。
“嘶啦！”
那根突出的手指，指尖部位瞬间就被斩切开来，但从指尖翻涌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金灿的生机之火。
顾慎默默收手，他那根断裂的手指数秒之内，便被生机之火包裹着重新痊愈，没有留下一丁点疤痕。
“炽火不愿前进，因为这里看起来像是平原，没有阻碍……实际上却有一面看不见的‘空气墙壁’。”
顾慎喃喃道：“而且这墙壁，还十分锋利，如果不做防护，直接触碰，血肉之躯便会瞬间破碎。”
他沉思片刻，又做了一个实验。
依旧是探出一根手指。
但这一次与先前不同的是……顾慎动用了【铁王座】！
覆盖在他身上足足五年的铁鳞肌肤，久违地开始震颤，七八枚铁鳞飞离而出，将他指尖包裹，贴附地无比紧致，而后他再度触碰那无形的“空气墙壁”！
绞杀被触发！
此刻却是迸发出了刺耳的金铁交撞之音——
“咔咔咔！”
仿佛有无形的丝线拉扯一般，顾慎的指尖感受到了极其锋锐的切割之力！
这空气墙壁的锋利出乎顾慎意料——
只不过，这些无形锋刃，并没有成功切割“铁鳞”！
“有意思，所以这面墙壁的背后还有另外一座‘世界’……”
“这座雪原看似广大，但其实应该被这样的墙壁笼罩包裹了一整圈，想要继续前进，就要面临‘绞杀’……”
顾慎收回手指，向后退了两步，轻声感慨道：“所以，这墙壁背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那里才是真正的【冰海遗迹】么？”
他此刻并没有要击碎这面空气墙壁，直接闯过的意思。
因为在顾慎看来，这面墙壁始终在这里。
自己身上的“铁鳞肌肤”，已经足以硬撼绞杀，更不用说六阶源甲。
只要他想穿过墙壁，看看那边的“世界”，随时都可以完成。
“听说这次东洲派出来的都是一些年轻人啊……”
顾慎回想着名单上的陌生名字，不免有些担忧。
这些空气墙壁，可不简单，如果东洲队运气不好，直接撞上……
也不知道五年过去，如今的技术，能不能支撑源能艇的防护罩，扛住这种级别的凌厉剿杀。
“我要加快速度了。”
顾慎向着炽火捕捉到的第二个“信息点”掠去，很快他便来到了一座雪山山脚之下。
他派出炽火，本意是想寻找“活人”。
很可惜，活人是一个也没找到。
但却找到了一个“刚刚死去”的家伙。
雪山山脚之下，立着一座被风雪冻毙的尸体，顾慎指尖缭绕生机之火，替这尸体扫去那些落在身上的雪尘……
“源之塔的执法者。”
顾慎一眼就认出了死者的神官袍，这些年过去，源之塔的神官还是穿着这种款式的服饰。
“看起来是死于‘风雪冷冻’，但实际上是死于‘精神催眠’……”
顾慎仔细端详了两眼，忍不住笑道：“那个精神系超凡者下手还挺狠。”
除此之外。
他还发现了这雪地之上有不止一道的超凡气息残留。
“一，二，三，四，五……”
“应该一共有五人死了。”
顾慎挑了挑眉，饶有兴趣：“还有四个喽啰，死得很惨，挫骨扬灰……动手的人干净利落，手段凌厉，还挺有想象力。”
单单是现场的痕迹，便让顾慎觉得颇有意思。
这倒是罕见。
他本来不想过多停留，但因为这个原因，他破例动用了【侧写】，想看看这里发生的“厮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唰唰唰！”
随着顾慎精神力的笼罩落下。
此地形成了一座小型结界，几道影子从雪地之上站起，从支离破碎的状态回归拼接完整。
这是发生于不久之前的过往，以顾慎如今的实力，想看清楚，并不困难。
除了这几道死者影子。
还有一道瘦瘦小小，披着斗篷的黑影，也在【侧写】的视野之中缓缓凝聚，站起身子。
这道小小影子出现的刹那，顾慎直接怔住了。
大雪呼啸。
这个世界仿佛都变得安静下来。
五年，别说只是过去了五年，就算过去十年，二十年……
顾慎依旧可以一眼认出这道黑影。
顾慎声音颤抖：
“顾……”
“小满？”

第二百四十二章 雪山上的鲜红之花
顾慎怔怔看完了小小黑影干净利落击杀五人的侧写影像，这场厮杀过程，与自己先前预想得一模一样。
这一切都结束之后。
小小黑影没有犹豫，披着斗篷远走雪原，没有回头。
顾慎看着那瘦瘦小小的背影。
他伸出一只手，想要触碰这并不存在的虚影。
最终手掌穿过。
这只是一场侧写而已。
“呼……”
顾慎深深吐出一口郁气，他原先轻松的心情，在看完这段侧写影像之后，变得沉重了起来。
五年未见小满。
此次回到【冰海遗迹】，就看到了这样的侧写画面……如何不让他沉重？
顾小满与源之塔一同南下，可是这些执法者，却是想杀顾小满！
顾慎蹲下身子，他神情阴沉，将这具尸体震碎……
“一枚戒指？”
做完这些，顾慎发现，在这具尸体的身前雪地之中，有一缕纤细银亮的光芒在闪动，那是一枚制作精美的戒指，被埋在了雪层之中。
【侧写】的画面，都是精神系超凡者，根据自己捕捉到的信息，通过精神力进行的演化。
当顾慎捡起这枚戒指，再次进行【侧写】……
他看到了新补充的推演画面。
这道小小黑影，将戒指摘下，丢在雪中，而后将最后尸体冻结。
“这是顾小满丢下的？”
顾慎端详着戒指，上面雕刻着象征天空权威的三朵云纹，这很有可能是天空神座清胧赏赐的神物。
顾慎沉思片刻，喃喃自语。
“小满丢下这枚戒指……是因为源之塔的超凡者，正通过这枚戒指在追杀她么？”
思索数秒之后。
顾慎将这枚“云之戒”戴在了自己的手指之上。
……
……
云船在低空航行。
中控室内，传来一道重重的敲桌之音！
“去他娘的风暴教会！”
云虎越想越气。
这根箭矢分析结果出来之后，他胸腔怒意便不受扼制地翻涌而起，无法平歇。
怪不得，这一路上都没发觉风暴教会的痕迹……
这帮畜生，全都躲在雪山里！
这是在等着第二个幸运儿出面？
“不行，杀回去！”云虎低声开口：“不能让巨鹿就这么得逞了，那雪山之中定有好东西！”
相比于云虎的暴怒。
玄龟就显得冷静许多：“此刻回去，万一再遭第二波埋伏，该如何是好？”
并非他不生气。
而是，此刻再怒，也没有用。
执法者死伤一半……源之塔想和风暴教会继续斗下去，便不能采取正面硬撼的措施，更何况后面还有其他三洲！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种事情，桑洲窟任务之时，便发生过一次。
“是……你说得有理，可是我咽不下这口气。”
云虎的愤怒稍稍缓解了一下，他运转呼吸法，逐渐让精神恢复稳定。
这般暴怒，其实也与他参悟的第二座领域有关。
他所参悟的第二座领域名为【暴虎】，在领域加持之下，他的杀伐之力会大幅增加，在短时间内几乎可以抵达和四阶超境者一样的水准，只是副作用也很明显，在真正将两座领域完美融合之前，他时常会被情绪影响。
日常生活中的一些小事，都很容易成为导火索。
超凡者修行到最后，便是修心。
这也是云虎想要那枚丢失【云之戒】的原因，那枚戒指可以帮助他快速平定心湖，如此一来不仅修行速度会加快，还可以避免“精神失控”的风险。先前他向神座大人请求了好几次，只可惜清胧最终还是将其赐予了顾小满。
“那你想要如何？”
“我要将云船开回去……不为其他，只是想看看那里的情况。若雪山真有奇宝，那些风暴教会的信众，定在忙碌。”云虎缓缓说道：“杀一个回马枪，我们不好受，也不能让风暴教会过得舒服。”
云船可以以高打低。
而且还灵活。
“如果只是看看的话……倒也未尝不可。”
玄龟思索片刻，点了点头，道：“只是风暴教会早有警觉，我们此次折返，一定要谨慎。”
“妥。”
两位神使达成了统一意见，云船便开始掉头。
源能核心喷薄而出的蓝焰，逐渐收敛。
云虎将自己的领域尽数展开，这艘巨大云船在空中攀升，无数风雪将其笼罩，熄灭了声音之后，云船速度下降了许多，但隐蔽性也提高了许多。
这么一来，被发现的概率大大降低。
片刻之后。
云船抵达了原先的雪山群岭上空。
“这里是怎么回事？”
云虎有些困惑。
从云船之上往下眺望，大雪崩之后，山岭寂静地有些可怕，并没有出现他想象中的场景。
他的精神力掠出，扫视一圈，也是无功而返。
“这雪山之中，似乎并没有什么身影……”玄龟也有些困惑。
“不，你再仔细看看。”
云虎神情凝重。
他操纵云船缓缓下降，两人的精神所及之处，已经可以看清雪山上的一些具体景象。
闻言之后，玄龟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未被大雪崩破坏的一座山岭，原本应该是洁白无暇，可是仔细看去便会发现，山岭之上，盛开着一朵朵的殷红之花。
再仔细看。
那些殷红之花，是人的鲜血！
每一朵花，都是一个死去的人！
“风暴教会的衣袍……”
玄龟声音有些沙哑，他的眼神也变得悚然：“这些死去的超凡者，全都是风暴教会的人？”
整座山岭，上上下下，有两三百朵鲜红之花。
风暴教会此次登船出海的才多少人，几乎全都被斩杀在此了！
两位神使对视一眼，心头浮现出强烈的不祥预兆。
原本是想杀个回马枪，可没想到，此刻返回现场，却看到了如此凄惨的画面——
“砰！”
下一刻，云船之上，传来了一道轻微的闷响。
所有执法者，候选者的眼前，出现了一道大红身影，披着竹甲，留着长发，这身影从天而降，毫无预兆，竟是直接突破了云船的防护罩，以及云虎笼罩在外的那层天云领域。
他的双脚仿佛长了吸盘，就这么踩在云船最前方的红银玻璃之上。
没有丝毫犹豫。
大红身影落稳身子之后，便慢慢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寒芒乍现，切斩而下！
“轰”的一声！
云船平衡被打破，这艘巨船上的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震惊了。
“这他娘是什么？”
云虎和玄龟也震惊了，但此刻一个词迸入了两人的心湖之中。
超凡生命！
冰海遗迹真的存在超凡生命！
“一起出手！”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掠上前去，玄龟一把抱住递刀斩下的大红竹甲人，确保后者无法闪避。
而云虎则是双手按住竹甲人胸膛，直接展开【暴虎】领域！
伴随一道怒吼——
三人就这么在一瞬间飞出百米之远！
那些候选者也没有闲着，东濑月阴沉着脸第一时间做出回击，她反应速度是最快的一位，早在红甲人出刀那一刻，她便拔出发簪直接掷出，那枚发簪无视了距离，直接穿透虚空，出现在竹甲人额首位置，由于玄龟的抱腰拖延，这一击直接命中，但效果很差，只是打得竹甲人脑袋向后一晃，紧接着那雪白面具之下渗透而出的眼神，便盯住了东濑月。
希达尔也想出击。
但很可惜，他这种近战剑客，根本没发挥空间。
一时之间云船内枪火倾泻，在乱七八糟的精神牵引之下，元素子弹各种绕行，避开两位神使，最终纷纷集中目标，只不过那些子弹击打在竹甲人身上，均是发出了噼里啪啦炒豆子般的脆响。
像是挠痒痒。
“别管我们，赶紧修好云船！我们会赶在云船彻底启动之前登船！”
玄龟传去了最后一道精神讯息。
那些候选者们果断放弃了挠痒痒似的反击，带着执法者们迅速去拿红银材料。
云船毫不犹豫向反方向逃离……
而空中的两位神使，则是与这道来历不明的大红身影僵持起来。
“云船已经启动了，这家伙速度再快，也不可能跟全速启动的云船相比……”
玄龟瞥了眼身后，“等会我们直接后退，只要上船，就能安全撤离，无需和这家伙开战。”
云虎轻轻嗯了一声。
他眯起双眼，压低声音问道：“看见这家伙的刀了么？”
“怎么？”
玄龟神情凝重，望向那出鞘长刀。
刀上有血！
雪山上的那些鲜红之花，想必就是此人杀的……这【冰海遗迹】孕育出的超凡生命，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凛冽冰冷的杀意。
只要看上一眼，便能感觉到十足的压迫感。
“上面有‘巨鹿圣者’的血。”云虎轻轻嗅了嗅。
“巨鹿的血？”玄龟脸色震惊：“这可是圣者，是封号！”
“是啊……是封号……”
云虎声音沙哑开口：“我的鼻子不会闻错的，就是‘巨鹿圣者’的鲜血，或许巨鹿圣者……已经死在这家伙的刀下了。”
玄龟怔怔出神。
便在此时，他耳旁响起了一道很轻的声音。
“抱歉。”
云虎向后退了一步，他一掌按在玄龟的后背之上。
他冷漠开口：“一直以来，都是你负责殿后……这次，还要再麻烦你一回了。”
无数流风，在云虎掌心汇聚。
玄龟瞳孔收缩，不敢置信望着自己并肩作战多年的战友。
轰！
磅礴力量，在【暴虎】领域之下喷薄而出，这股力量几乎无法抗拒。
云虎重重一掌将玄龟推出。
而他则是没有丝毫犹豫，骑乘着由天云凝聚的巨虎，瞬间掠向了逐步加速的云船。
天顶响起一道轰鸣。
云虎最终在云船全速爆发之前，成功返回，他落地那一刻便高声咆哮：“全速前进！快！”
那些候选者见只有一人回来，均是一怔，但怒吼声直入心湖，无人敢言。
“……”
云虎站在船艇之上，回头望去。
云深之处，一红一黑，相互碰撞。
最终均是不知归处。

第二百四十三章 坠落之云船
云船上一片死寂，安静到落针可闻。
红银玻璃的破损只是小事，替换工作并不需要花费多久就可以完成。
那道大红身影的出现。
让这里的每一位执法者都感到绝望。
两位神使离开云船……不过那么十数秒，最后返回的，竟然就只有一位！
云船行驶速度很快，而且还包裹在云虎的领域之中，所以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云虎大人，刚刚那家伙……是超凡生命吗？”
东濑月率先开口，打破平静。
原先她脸上的那份傲然，此刻已经消失全无。
她是一个骄傲之人，可是自己最拿手的一击，竟然对那竹甲人没有造成一丁点伤害。
“……是。”
云虎收回投向远处的目光。
他并没有否认。
“那玄龟大人呢？”还有一位候选者焦急开口。
“玄龟……去阻拦他了，他会和我们相见的。”
云虎想也没想，直接编撰了一个理由，“那家伙实力不算多强，玄龟一人足矣……”
此行屡遭不顺，先是在雪山被风暴教会埋伏，而后又遭遇了那红发竹甲人的袭击！
接下来任务还要开展，他必须要稳定人心。
此言一出，云船内气氛轻松了许多。
那些提心吊胆的候选者们，均是松了口气。
那大红身影刚刚表现出来的战斗力实在有些吓人，如果连神使大人都应付不了……
这将会是灾难中的灾难。
因为谁也不知道，这【冰海遗迹】之中，到底还有几个这样的“大红身影”？
既然是超凡生命。
那么总不可能只有一个吧？
“原来如此……”
“玄龟大人还要多久和我们相见啊？”
诸如此类的言语也纷纷冒出。
“快了吧。”
云虎表面上温和笑了笑，心底想的却是：大概永远都不会见到了。
那诡异的红影，实力很强。
但自己刚刚捕捉到了好几个细节，对玄龟说的，只是其一。
那家伙的刀上沾染之血，的确是巨鹿圣者的，这一点不必多说，针对风暴教会的那场屠杀一定是红影干的。
只不过。
这家伙也没强到不可战胜！
那竹甲有好几处，被击穿，打碎！
这说明……红影伤到了巨鹿，巨鹿也伤到了红影，自己先前对玄龟说，巨鹿圣者很可能被红影斩杀，其实就是为了慑住玄龟心神，趁机发动突袭。
按照自己的猜测，巨鹿圣者大概率还活着。
只不过受伤是必定的。
“云虎大人，接下来我们去哪？”
希达尔持剑上前。
他眼神之中隐有战意闪烁，“既然您说那超凡生命的实力没想象中那么强大，不若我们杀回去好了，希达尔想出一份力。”
“……”
云虎望向希达尔，一阵沉默。
杀回去？疯了？
“不必了，接下来如果再有机会遇到……会让你出力的。”
他摆了摆手，冷冷道：“当务之急，我们先找一座安静之地停下，好生整顿。”
至于接下来去哪，其实云虎还没考虑好。
他现在处于一个十分关键的晋升阶段，两座领域几乎快要融合为一，这个阶段容不得有丝毫闪失……
这红影的实力很强。
可如果自己晋升，成为封号，一定能比那红影更强！
先找个地方，自己静修一段时日。
至于那“超凡生命”的事情，先观望，要不了多久，东洲，北洲，西洲，就该抵达这冰海遗迹了。
到时候，谁都逃不掉！
云虎刚刚把主意打定，云船之中便响起一道惊呼。
他皱起眉头：“何事大惊小怪？”
“云虎大人……信号，信号出现了！”一位执法者将精神雷达探测仪高高举起。
在仪器表盘之上，一个消失许久的精神波动，重新出现。
这，便是链接【云之戒】的信号。
在源之塔内部，有专门回收专属封印物的检测仪，那些贵重的封印物，都会被神座大人留下一个印记，所以即便日后丢失，也可以被检测仪感应到具体坐标，从而顺利找回，这也算是【云镜】的一种妙用。
只不过某些物品，由于品级太高，反而不会被检测仪检测到。
清胧赐给顾小满【云之戒】，反手又安排让云虎玄龟朱雀，拿到这可以检测到【云之戒】气息波动的检测仪……
如此一来。
三位神使便算是接收到了神座传递过来的讯号。
这些年来，他们以为自己安排的每一次刺杀，都是听从神座之令。
但殊不知，在清胧眼中，这三位神使，连同派遣而出的那些杀手，都不过是磨刀石罢了。
“信号……”
云虎楞了一秒：“顾小满的信号？”
“顾小满的坐标刷新了，这家伙没走，一直都在上次的坐标点！”
上次没成功猎杀到顾小满的那些候选者们，看到坐标刷新，一个个纷纷激动起来。
“好，好，好！”
云虎神情激动。
他一直惦记着那枚【云之戒】，当然更重要的就是顾小满的人头！
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果然是有舍才有得。
抛弃玄龟之后，自己终于时来运转了！
“全速前进，全速前进！”
云虎按捺喜色，他压低声音，冷冷道：“这一次，决不能让她逃掉了……”
与此同时。
一个人行走在雪原之上的顾小满，再次抬起头来。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天空掠过的巨影。
云船。
去而复返？
那艘大船似乎是要驶向最开始的停靠位置……这是发生了什么，这帮家伙们难道是想接自己回去？
顾小满摇了摇头，连忙把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抛在脑后。
接自己，怎么可能？
这帮家伙只会想方设法杀了自己！
……
……
“还没到么，时间有点久啊……”
顾慎坐在雪山山脚之下，他用【净土】领域将自己包裹在内，避免外界精神的扫描，一个人安静等待源之塔大部队的降临。
只不过这等待时间，着实有些久。
百无聊赖，顾慎开始把玩着这枚戒指。
这是一个好东西。
只要精神浸入其中，就可以是事半功倍。
只可惜对自己而言。
【云之戒】就是鸡肋中的鸡肋，完全无用。
早在五年之前，顾慎就参悟出了“看客心境”，这玩意儿戴上之后，修行速度还没有自己平时冥想来得快。
不过，想钓源之塔的那些鱼儿上钩，他就不得不戴上戒指。
因为顾慎并不知道。
【云之戒】的精神波动需要多久，才能传到源之塔那里。
但他知道的是……
以云虎玄龟的性格，一旦得到确切坐标，必会气势汹汹杀到！
只要“酒之火种”名额未决，那么这两位神使……一定是要杀顾小满的。
“嗯，终于来了？”
顾慎眯起双眼，他站起身子，抖掉身上的那层碎雪。
冰海遗迹的天顶一片纯白，只是炽火已经捕捉到了异样，顾慎抬首之后，无数碎云被蓝焰冲破，云船如流星一般出现在视野之中。
……
……
“云虎大人，我们赶到的是不是有些晚了？”
得到顾小满坐标之后，云船速度便攀升到了极点。
云虎盘膝静坐，他已经迫不及待要亲眼见证那个小家伙脑袋落地的场面了。
杀死顾小满，收回云之戒。
两全其美！好事成双！
只不过……
云船抵达目的地之后，云虎却是感觉到了一丝不妙，他的精神力铺展而出，并没有发现顾小满的一丁点气息。
那些急切想要猎杀顾小满的候选者们，也有些困惑。
便在此时。
检测仪的表盘，再一次刷新信号。
这一次，是最新的坐标更新……就当所有人都做好了再奔波到下一个地点之时，只见原先坐标点闪动了两下，便重新归于平静。
“坐标没动？”
“【云之戒】的位置没发生变化？这是怎么回事？”
不仅仅是这些执法者们怔住了。
就连云虎，也没想明白。
便在此时，雪山山脚之下，突然多出了一道黑点。
顾慎撤去了【净土领域】的遮掩，将自己彻彻底底，暴露在云船的视野之下。
“等等，出现了！”
“那是谁？那不是顾小满！”
那些云船之上准备降落的执法者们，看到地面上的那道黑点之后，纷纷呆住了。
就在不久之前，他们才遇到了一个诡异的红影，几乎让所有人心头都留下了阴翳……
那红影长发及地。
这黑影，看上去也相差不多。
衣衫破碎，缭绕风雪，枯发几乎垂到了腰间。
一股强烈的危险感，出现在源之塔每一位超凡者的心头。
与此同时。
“这就是上城研制出来的‘源能艇’么？”
“不愧是世界第一城，这云船制作甚好，竟是不逊色北洲……我很喜欢。”
轻描淡写的声音，在云船空间内回荡，直接出现在了每一人的心湖之中。
这声音。
对绝大多数人都是陌生的，可也有一些人很熟悉。
五年前，见证过那个盛世的超凡者，都会记住一个人名，以及那个家伙的声音。
其中最熟悉的，便是云虎。
坐在船首位置的云虎，原先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此刻只剩下一片阴沉。
“……顾慎！”
他怒喝着念出那身影的名字。
地面上的黑影，笑着点了点头，应道：“是我。”
下一刻。
顾慎伸出手掌，缓缓翻转，掌心由天转为地。
掌心翻转的那一刻，这艘云船毫无预兆震颤起来——
他轻轻一拍。
只见无数爆裂的光焰与霜雪在天顶轰鸣，凝为一只巨手。
“轰！”
这艘云船就这么被重重砸了下来！
天旋地转！
源之塔每一位超凡者都神情骇然。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出手景象，如果说先前的红影出刀，还处于他们的认知范围之内，那么此刻的顾慎……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界限！
这是何等恐怖的领域，这简直是神迹！
云船轰然坠地，防护罩瞬间破碎——
紧接着便是恐怖的领域威压降落！
在大成【净土】的笼罩压制之下，整艘船上，一共一百五十三人，均是如陷泥沼，连动弹一下都做不到。
云虎，也不例外。
顾慎缓缓登上云船，他的目光掠过了这一道道惘然惊惧的年轻面孔，最终落在了云虎的面颊之上。
“好久不见啊，云虎。”
顾慎摘下戒指，在云虎面前亮了亮，温声笑道：“没想到你竟然还能认出我。”

第二百四十四章 打虎
“顾慎……你没死。”
云虎死死盯着眼前这个面如枯槁的男人。
昙曜爆发，桑洲窟沉没。
顾慎的死讯传遍五洲——
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
这五年，源之塔神使没少看长野调查组的笑话，这桩死案都已经结案五年了，结果现在他见到了活人！
荒唐，何其荒唐？
“不好意思，我还活着。”
顾慎淡淡开口，他把那枚【云之戒】丢在了云虎的脸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后者神情更加阴沉难看。
云虎在看到戒指的一瞬间，就明白这一切了……
云船上一片死寂，在座的每一位超凡者都听说过这个名字，只不过五年太长，许多人已经将顾慎遗忘。
那些有印象的，也不过是依稀记得，这个名字曾在五洲很是响亮。
“东洲……还真会演戏啊……”
云虎低声笑了起来，“怪不得后来调查组没动静了……”
顾慎挑了挑眉。
他懒得解释，只是蹲下身子，望着这位许久未见的神使“老朋友”，轻声问候道：“这五年，你一定没少欺负顾小满吧？”
云虎怔了一秒。
在他的意识之中，顾小满这个名字，和顾慎根本划不上一丁点的关系。
当年的【云镜】任务，是被不知名的“光明城超凡者”破坏的。
为了追回任务目标，朱雀甚至死在了桑洲窟。
后来红龙带着这个叫“顾小满”的小姑娘有惊无险回来了，没有人知道这中间过程到底发生了什么，甚至没人知道那位动手劫掠的“神秘超凡者”是谁，所有的真相都掩埋在了历史的尘埃之中……天空神座十分眷顾这位天赋异禀的小姑娘，光明城使团特地来上城赔罪。
至此。
因果了结。
西洲和中洲建立了稳固的外交关系，逐渐成为盟友。
“顾小满……跟你有什么关系？”
云虎神情错愕抬起头来。
啪！
一个耳光！
顾慎轻描淡写就摔了一巴掌过去，打得云虎横飞出去，脑袋重重砸入云船左侧的内嵌合金壁面之中。
他回答云虎的，就只有两个简单无比的字。
“你猜？”
“顾慎！”
莫名其妙挨了一耳光的云虎，怒火滔天，他背后无数云气缭绕，缠绕成一尊雪白神虎，领域扩散！
但下一刻。
大成【净土】的威压降临！
白虎瞬间破裂。
啪！
第二个耳光，将他从云船左侧，打到了右侧。
“……”
云船上的那些神使候选者们，看到这一幕，看得目瞪口呆。
在他们心中。
云虎大人，在凡俗之中，就是“无敌”二字的存在！
虽然无法与神座相比。
但这可是传说之中的四神使啊！
源之塔神使，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无论是去往哪一片大陆，都是被万人敬仰的强者！
同阶最强，同龄最强！
历史上那些稳坐神使之位五年以上的超凡者，后来都成为封号了，无一例外，而云虎大人在神使位上已经待了十年有余……最近更是不断有消息传出，说云虎大人距离封号也只差一线之隔，这才有了如今的神使试炼！
封号，怎么会被打成这样？
“我劝你老实点。”
顾慎同情地望向两边面颊高高鼓起，还在不断渗血的云虎，温声细语道：“不然下一巴掌，你可能会死。”
领域被净土彻底碾压的云虎，此刻已经有些失神了。
他整个人都处于懵然的状态。
那颗道心，已经接近崩溃。
“怎么可能……”
“这真的是顾慎吗？”
“怎么可能这么强？！”
云虎内心深处，不断涌现这样的疑问。
五年前，他曾见过顾慎，甚至还动过把这个家伙一巴掌拍死的念头，只可惜那一次任务，他和顾慎并没有直接交锋的机会。
那时候五洲年轻一代的风头，一半都被顾慎一人抢去。
云虎自诩天骄，见此场景，自然很是不爽。
只不过他并不觉得，顾慎究竟有多厉害，尤其是那被众人反复提及的所谓“S级”……
东洲的那狗屁超凡评测，他云虎去了，难道就拿不到S级吗？
这一刻。
他的信心，被顾慎两个巴掌拍得粉碎。
“接下来，我问，你答。”
顾慎平静开口：“船上这些人，应该都参与过猎杀顾小满的行动吧？”
“……”
这一问，船上的气氛有些变了。
净土笼罩之后，整座云船便如坠冰窖。
这里的温度降到了零下三十度。
所有人都瑟瑟发抖，嘴唇都冻上了一层乌青之色。
即便那些超凡境界抵达七层八层的年轻天才，有领域雏胚护体，也有些扛不住了。
但却没人敢吱一声。
在他们看来，此刻的顾慎，比先前那个持刀砍船的红影还要可怕，还要可怕地多！
东濑月，希达尔，更是神色苍白，他们近乎用祈求般的眼神望向云虎，顾慎是来清算的，在这最后时刻，他们并不奢望顾慎能留手，只是希望云虎大人能提供庇护……
只不过，云虎根本就没有去看云船那些执法者。
被打了两个耳光之后。
他浑身便开始颤抖，看似暴怒地瞪着顾慎，但实际上瞳孔深处，却满是恐惧。
云虎陷入了疯疯癫癫的状态。
道心破裂，心湖涌起无数浪潮。
“顾慎比我强太多了……”
“我连一招都抗不过……”
“一招都抗不过……”
这浪潮翻涌而起，一遍又一遍冲刷之下。
那颗骄傲自负的道心，开始最后的挣扎。
“不……”
“我不甘心……”
“我云虎未来是要成就酒之主神位的天才！”
“我怎可输给顾慎？！”
那疯癫，暴怒，恐惧的瞳孔，逐渐由混乱，变得统一。
困住云虎许久的那一层境界，咔嚓一声，破裂开来。
第一层领域【天云】，第二层领域【暴虎】，此刻开始合一。
“顾慎！”
云虎骤然抬头，怒喝出声！
他那颗原先濒临破碎的道心，于绝境之中突破，于死海之中重生。
在这一刻他的精神海规模骤然扩大，那原先将他死死压制住的冰冻领域，此刻被挣脱破碎——
破境！
云虎破境！成就封号！
无数天云缭绕席卷，在一瞬间从天顶坠落，将坍塌破碎的云船缭绕，【天云】和【暴虎】两座领域完美合一，顷刻之间冰霜破碎，云虎十分强势地站起了身子，突破境界之后，他意气风发，执掌方云。
那些源之塔执法者们纷纷看到了希望。
只可惜。
希望在下一秒就破碎。
啪！
顾慎面无表情，将第三记耳光摔了出去。
刚刚站起身子的云虎，根本来不及闪躲，那无数缠绕周身用作防御的云气，连阻拦零点一秒也做不到——
这一巴掌缠绕火光，比前面两掌加在一起还要重得多。
砰！
云虎整个人都飞了出去，如断线风筝，重重砸在了云船之上！
他道心彻底破碎，原先燃起火光的瞳孔，此刻变得无比灰暗，看着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的那身影，云虎下意识将身躯蜷缩起来，他甚至连抬头再看顾慎的勇气都没有了……
“都说了老实一点，不然下一巴掌，可能会要了你的命。”
顾慎皱眉问道，“为什么不听？”
云虎比自己想象中要耐打。
这一巴掌，蕴含了炽火和净土两座大成领域……
不过不得不说，这家伙的确是一个罕见天才，不愧是源之塔选中的神使，竟然能在这种关头强行破境。
如果自己没看错。
刚刚那些云气，是两座领域合一的景象。
这是晋升封号了？
顾慎摩挲下巴，回想着进入冰海遗迹之前，褚灵询问自己实力的画面。
那个时候自己的预估是，可以随便吊打四阶超境者。
现在来看。
这个评价还是客观公正的。
“别……别杀我……”
云船上再无暴怒之音，只剩下痛苦的求饶。
云虎知道，有无数道目光都在注视着自己……
他是天才。
他是狗屁的天才！
早知道会遇到顾慎，早知道会被打成这样，他情愿当初在雪山，和玄龟一同作战，看看能不能把那红影击退。
这究竟是何等的怪物。
自己晋升封号之后，还是连一巴掌都扛不住？
云虎开始求饶。
云船上的众人更是心如死灰。
他们从未经历过如此巨大的绝望。
顾慎蹲下身子，道：“说吧，欺负过顾小满的都有谁？”
“别杀我……”
“别杀我……”
云虎精神已经崩溃了。
无论顾慎问什么，他翻来覆去就只是这么一句。
“……”
顾慎有些无奈。
他摇了摇头，最终伸出一只手，按在了云虎脑袋之上。
炽火灌顶！
既然云虎不愿说，那他便自己找答案……强行读取一位封号超凡者的记忆，极大概率失败，但毕竟此刻云虎的精神海已经崩塌，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顾慎十分顺利就破开了心海防御。
数秒之后。
顾慎退出云虎的精神海。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云船上的这些执法者。
“呵……”
一道戏谑的，冰冷的笑声在云船内回荡。
那被云虎牵扯而来，本意是保护船内诸人的数吨云气，此刻无端燃烧起来，化为了烟！
冰冷炼狱在此刻退去。
但取而代之的，是万度高温的猩红火焰！

第二百四十五章 活阎王
【净土】消散，【炽火】展开！
顾慎参悟出的“生机之火”，本是修补伤势的治愈领域，但此刻他释放而出的炽火，却满是凛冽杀意！
他读取了云虎破碎的记忆。
本来他只是想看看，到底有几人，参与了猎杀顾小满的任务……
只是看完之后。
他觉得很是荒唐，这一整艘云船上的超凡者，竟然都是为了杀死顾小满而来……
他知道这是清胧布下的棋局。
只是他接受不了。
轰！
烈焰焚身，有人呼嚎，有人惨叫，有人扑到了顾慎面前求饶。
只是顾慎根本就没多看一眼。
那扑到顾慎身前的年轻身影，在一瞬间就湮灭成灰烬，被风卷走。
云船化为一片火海，宛如人间炼狱。
顾慎知道这船上都是源之塔的年轻俊彦，都是来参加神使试炼的天才，其中有几位资质尤其出众，在人群之中一眼就能看出与众不同……
云虎的精神海破碎不全，再加上境界又高。
所以顾慎的炽火，即便浸入其精神海中，也只是捕捉到了一些零散的记忆片段。
他先是锁定了希达尔。
炼狱之中，那个银发剑客还在勉强抵抗支撑，希达尔拔剑出鞘，将长剑插入地面，释放出自己的剑意领域，一层层波动抵抗着炽火的灼烧，他是极少数抗住高温的超凡天才……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真的很强。
顾慎此刻释放出的“炽火”，只用了一两成左右的实力。
要杀这些三阶小崽子，哪里需要用上全力？
就算是打云虎，也不过是随意的几个巴掌。
无论是【净土】还是【炽火】，领域释放的那一刻起，这艘云船上的所有人都注定逃不掉了。
“哒。”
“哒。”
“哒。”
混乱的云船火海之中，顾慎的脚步声音格外清晰，希达尔神情苍白，看着眼前那个沐浴猩红火焰犹如地狱恶魔的男子。
他没有求饶。
攥紧剑柄的十指剧烈震颤。
最终他怒吼一声，把剑拔出地面，狠狠刺向顾慎。
“嗤——”
长剑刺入顾慎肩头，顾慎没有闪躲，眼神冷漠地看着这个银发青年，后者竭尽全力地出剑，剑尖抵入顾慎血肉，而后是剑锋，最后是剑柄……
炽火领域大成。
此刻的顾慎已经掌握了“元素化”。
希达尔剑尖所刺的肩头位置，黑衫之下，是一片熊熊燃烧的炽烈火焰！
三尺长剑，寸寸消融，抵到最后便只剩下半个剑柄。
顾慎伸出手掌，按在神色灰暗的希达尔面门之前。
这个过程很短暂，只有那么一两秒，但银发青年呼吸剧烈，仿佛在做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
最后两人对视。
“轰！”
希达尔身躯骤然炸开，他所做的最后决定就是引爆自己的精神海，他亲眼看到了封号级别的云虎被顾慎碾压的画面，也知道自己这一剑不可能伤害到顾慎分毫，可最终他还是尝试了出剑……
出剑失败。
他选择站着死。
火光纷飞，血肉四溅。
希达尔引燃精神海自爆的画面震撼了所有人。
但更震撼的还在后面——
希达尔自爆的光火尽数冲刷在顾慎身上，三阶超凡者的自爆根本不可能伤害到顾慎，但一时之间烟尘四射，雾气弥漫。
一道压抑极低的冷漠声音自火光烟尘之中响起。
“你以为死了，就结束了么？”
顾慎五指虚握，生机之火带着无数破碎的血肉掠来，希达尔引爆精神海的那一刻，顾慎的炽火便已经种下——
此刻无数炽火携带着希达尔的精神碎片纷纷掠来！
一具虚拟的精神灵体，被炽火硬生生拼凑而出，希达尔肉身已经破碎，但熄灭的意识却在火光之中重新睁开了双眼，眼神之中满是震颤而恐惧。
这已经超脱了凡俗的认知。
这简直是神迹！
那些被炽火灼烧的超凡者们，看顾慎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活阎王。
要你五更死，你怎敢三更尽？
这的确是神迹。
顾慎五指抓入火光之中，一把拽住希达尔的魂灵，瞬间大量清晰的画面涌入精神海——
他看到了希达尔的生前记忆。
攻打云船的红影。
突施冷箭的教会。
以及……希达尔和东濑月猎杀顾小满，逼迫其使用雷鸣手珠的画面。
看完这些之后，他眼神变得无比冰冷。
“轰！”
希达尔的魂魄被彻底捏碎！
顾慎原本还准备连将其丢入净土，但看到希达尔雪原猎杀的画面之后，他放弃了这个念头。
这一捏将希达尔的魂灵彻底捏碎！
那些云船上苦苦挣扎的中洲天才，最后的反抗之心，也被捏碎了。
其中最为恐惧的，便是东濑月。
顾慎降临之后，她第一时间施展了自己的不成熟领域，利用“泼墨之术”，将自己隐匿起来，消失地无影无踪……虽然这样做躲不过炽火的灼烧，可万一有一线生机呢？
但顾慎捏碎希达尔之后，便直接向她的匿身之处，投来了目光。
正当东濑月犹豫要不要主动现身。
顾慎直接对准虚空一抓。
“嘶啦！”
一蓬鲜血从空中抛洒而出。
不知从何凝聚的冰锥，从东濑月后心穿透，将其抵出数十米，送到了顾慎面前。
“哇！”
东濑月神色苍白，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你是东洲人，却跑到源之塔参与神使试炼？”
顾慎看着这张姣好面容，打心底觉得讽刺，于是一字一句问道：“你难道不知，这些年欺压东洲最狠的，就是源之塔？”
“……”
东濑月无言以对，她咬了咬牙，选择沉默以对。
她来自瀛海，就在大都旁边。
所以她比这艘云船上的任何一人，都要更清楚“顾慎”这个名字的重量。
在她尚且稚嫩的时候，这个名字就意味着东洲大陆整个年轻一辈的旗帜，无数人追逐的顶点。
东洲江南地区，除了大都，其他地方都算不上繁华。
人人都向往更好的生活。
超凡者也不例外。
东濑月的家族，一直以进入议会为目标……而后来他们也的确实现了，夫人统领了整片江南地区，东濑家族得到了扶持，可正因进入了议会，他们才看到了更大的世界。
与上城比起来。
大都也便不算那么繁华了。
东濑家族开始栽培年轻人，并且不再以留在东洲为目标。
长野和中央城合流，东洲与北洲成为盟友……这五年来人人皆知，议会上下一片赞许，可并非每个人都打心底认同这个举动。
至少东濑家族不认为“合流”是正确的选择。
如果有一天神战爆发。
那么他们认为赢家会是源之塔……于是他们开始转移资产，开始为后续布局，一方面留在东洲拿着议会提供的资源，另外一方面则是秘密谋划转移事项，当然家族庞大，无法完成尽数移动，但只要核心成员能够离开，便算是大功告成。
这也是东濑月来源之塔参加试炼的原因。
她是家族近百年来最优秀的超凡天才，只要这场能够拿下“玄龟神使”的候选者席位，东濑家族就可以借助这份权力，顺利将家族核心要员转移到中洲，从此脱离瀛海。
至于那些带不走的。
从来就不在家族的考虑范围之中，究竟是存活，还是毁灭，高层都不在意。
“轰！”
顾慎强行读取了东濑月的精神海，随后默默将瀛海东濑家族的那几张陌生面孔记在脑海之中。
先前他听褚灵详细说了近五年来合流的各项进展。
一开始顾慎还甚是欣慰。
女皇和白术的意志达成了统一，即便没有自己这位“核心枢纽”，合流依旧能够平稳开展，毕竟这个世界离开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运转。
可看完东濑月的记忆之后，他意识到……
如“东濑家族”这样的存在，恐怕不止一处。
之前的二十年来东洲备受打压。
有些人想着奋起反抗，可也有些人，被磨灭了骨气。
越是对“超凡世界”有概念的那些高层，越是不相信东洲可以抵抗外洲，他们见识到了源之塔的强大，见识到了天空神座的伟力……于是在这场浩浩荡荡的“合流”浪潮推动之下，他们选择逃避，转移。
这些人，是隐藏在血肉深处的暗蛆。
攘外必先安内。
想真正意义上的实现“合流”，就必须清除掉这些隐藏极深的蛆虫。
精神搜刮结束。
“对于你和东濑家的选择，我表示理解。”顾慎轻声说道：“但也表示遗憾……”
“……？”东濑月神情惘然。
以她的实力，完全无法抵抗炽火的精神入侵，此刻还是处于晕眩状态，直到顾慎开口数秒之后，她才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自己的精神海已经被看完了！
听到“东濑家”这三个字，东濑月神色变得极其难看。
她知道顾慎的地位，也知道顾慎在东洲所拥有的力量。
以顾慎的影响力和实力，想覆灭东濑家，只需要跺一跺脚。
只需要一夜，或许更短！
整个东濑家族，便会从超凡世界彻底除名，就连瀛海区都会迎来一场大地震。
“不，不……”
东濑月连忙哀声求饶，她还想说些什么。
但顾慎只是摇了摇头。
“轰——”
下一刻她的身躯便被熊熊烈火点燃，瞬息之间，焚烧成为灰烬！
杀了希达尔和东濑月，顾慎便不再挪步了。
“至于你们……”
顾慎回头望向那些云船上哀嚎的超凡者。
他露出了一个干净的笑容。
“我可以给你们一次‘救赎’的机会。”

第二百四十六章 红影
净土世界，冬雪初消。
逆向运转的四季，此刻来到了第三个季节，秋。
萧瑟冷风吹拂。
金黄麦穗飞舞。
“嚯……终于又来新人了。”
铁五围着面前矗立的百余个懵懂魂灵，踱步兜转一圈，发现这些魂灵质量相当不错，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些魂灵只是看起来呆头呆脑。
但是一个个“精神”饱满。
这意味着他们生前的超凡资质都还不错，待会驯化起来也会很快。
“青瓷，这些魂灵就交给你们了。”
顾慎把云船上的一百多位源之塔超凡者全都超度了。
原因无他。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这些超凡者的境界实力都不算高，一些年轻的神使候选者，也就三阶左右的水准……可如果让他们活着离开这里，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举一个例子。
贾唯成为光明城炙手可热的那位大骑士之前，只是圣裁者军团不起眼的小卒子。
当年光明神殿攻打冥河。
贾唯侥幸生存。
恐怕那时候谁都没想到……他可以一路这么攀登，直至最终成为【壁垒】！
哪怕顾慎未来会成就冥王，他也不希望自己的敌人之中再出现一个贾唯。
所以这些人，必须死。
云虎的魂念，顾慎直接就地摧毁。
这家伙是源之塔神使！
天空神座极擅监察，这种级别的天才要杀就必须杀得干净利落，不能留一丁点悬念……就像是杀孟骁一样，顾慎不会给任何人寻找真相的机会。
至于希达尔和东濑月的魂念，顾慎也没留。
希达尔是个不错的天才，但也仅仅如此……惜才之心这种东西放在敌人身上，就是对自己的折磨。顾慎给希达尔最大的尊重，就是让他递出最后一剑，不然以这位年轻三阶的实力，连顾慎的面容都见不到，就会被炽火炼狱直接焚灭。
东濑月则更不必说。
背叛东洲，勾结源之塔，这一桩案子还没结束。
瀛海区的东濑家族，顾慎准备等自己返回五洲之后再亲自处理。
……
……
做完这些，顾慎挥手驱散了炽火与霜雪，他看着这艘破损七七八八的云船，觉得有一些可惜。
自己只是击碎了云船的防护罩。
至于源能核心所在的动力系统，他并没有刻意破坏。
这场战斗，顾慎是绝对的主宰者。
他之所以这么做，就是想着留下这大家伙，或许后面有用。
只不过褚灵无法进行精神链接，他也不是技术性人才，这艘云船此刻就只能放在这里。
“等诸事结束之后，看看能不能让东洲把‘云船’残骸拆解了带走。”
顾慎喃喃：“或许冢鬼对这些玩意儿感兴趣？”
他站在云船顶上，望向远方。
读取了云虎，希达尔，东濑月记忆之后，顾慎已经不再是初入遗迹一无所知的状态。
他现在掌握了不少讯息。
风暴教会最先抵达【遗迹】，已经被屠戮干净。
【遗迹】之中存在一个实力超强的红影生灵，疑似是古前文明孕育而出的超凡生命。
云虎背刺了玄龟，带着云船超凡者逃离。
从云虎的记忆之中，顾慎隐约推断，那红影超凡生命的实力，应该是稳在四阶之上，虽然速度很快，刀势很猛，但未必不可战胜……
当然。
这只是对他而言，并非不可战胜。
如果这红影让【遗迹】里的其他人遇到，那就是一场灾难！
就连“巨鹿圣者”都负伤逃跑了。
这些讯息结合到一起，顾慎并不乐观。
因为在他先前【侧写】看到的影像中，小满最后是往南方前进了，而风暴教会被屠杀的地方，就是极南之地。
“我要赶紧动身了。”
顾慎深吸一口气，凝重道：“万一小满碰到那玩意儿就糟糕了。”
……
……
“到了么？”
顾小满停步，她看着眼前的巍峨雪山，心中觉得有些古怪。
这个地方刚刚应该发生了一场雪崩，大雪潮停歇之后，地面上的一切痕迹都被抹平，只剩下那些被雪潮冲垮的林木，七倒八歪，一片狼藉。
但这并不是让顾小满觉得古怪的原因。
“此地未免有些过于安静了。”
先前她看到中洲云船去而复返，其实便隐约觉察到不对。
这种程度的雪崩，应该不至于把云船逼退。
最多就是升空盘旋，等待雪崩结束。
“……”
顾小满深吸一口气，她望向雪山深处，刚刚准备继续前行。
天顶便响起了轰鸣。
顾小满连忙栖身躲藏，找了一块石窟，轰鸣声中两艘源能艇停在雪山近前，气浪逐渐熄灭，大量超凡者走下飞艇。
这些超凡者各个披挂红黑之色的外骨骼机甲。
顾小满对这玩意儿并不陌生！
源甲！
北洲绝不外传的秘密防御甲胄，她身上就披着一件极其珍贵的五阶源甲，这是当时慕晚秋姐姐送给自己的！
看到源甲她就知道，来的是东洲和北洲的执法者。
顾小满心底稍稍松了口气。
如果是云船返回此地，那可就糟糕了，谁知道云虎和玄龟是不是还有捕捉自己坐标定位的办法？
无论谁来，都比源之塔来要好！
她决定先隐匿一下身形，不要急着出去，她其实和慕晚秋，沈离，陈没等人关系不错，虽然五年未见，但桑洲窟发生的事情，以及她去往源之塔的内幕，这些人是知道的。如果此次冰海任务，来者是这几位，或许她可以与之相认。
可如果是他人。
那她就不方便外出了。
刻意放回“酒之主”的消息乃是桑岛绝密。
慕晚秋，沈离，陈没返回之后，是不会对外泄露的。
所以自己身在中洲心在东……这个秘密，自然也就无人知晓。
在北洲和东洲执法者眼中，自己是红龙继承者，是他们的敌人！
……
……
“仲队，卫队。”
两洲执法者下了飞艇，各自分工，瓜分一半区域，开始检查四周环境。
不多时。
钟帆和李世慈来到两位北洲队长身前，认真说道：“这地方应该有人来过，我们这边捕捉到了‘超凡气息’……似乎还有打斗过的痕迹。”
他们取出区域内东洲执法者的检查所得。
有断裂的箭镞，被霜雪覆盖的碎肢，以及一些破碎的神官衣袍。
“嗯……”
卫诚点了点头，“这应该是源之塔的残留，我们这边也有发现。”
“源之塔的折损大概率是风暴教会暗算埋伏的。因为这箭镞上的花纹是圣城刻字。”
仲原平静道：“顺带一提，在东侧山岭，我们发现了风暴教会的大量尸体……死状凄惨。”
“哦？那么此地的现场，其实是风暴教会和源之塔的火并？”
钟帆眼神一亮。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好了。”
仲原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这事儿没那么简单，东侧山岭的那些尸体，均是死于一人之手，那人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将风暴教会的信徒开膛破腹，连四阶境界的圣城主教，也只是多抗了两刀……”
“？？？”
钟帆和李世慈震惊了。
两人对视一眼，声音都有些颤抖：“这是源之塔的神使做的？”
“不。”
卫诚幽幽开口：“如果真是源之塔和风暴教会火并，巨鹿圣者不会看着麾下这么被屠戮，真打起来，还打得这么凄惨……源之塔的云船一定就在这附近，但很显然山岭上的尸体不是来自于火并。如果我没猜错，雪崩之前风暴教会埋伏了源之塔，进行了一拨袭杀，云船离开之后没多久，他们就被屠杀了。”
“这是什么人，能做到一己之力屠杀风暴教会？！”
“不清楚。但不难猜。”
仲原低声道：“一共就只有五洲势力，排除中央城长野，再排除源之塔……光明城在入海之前就被我们伏击，不可能比我们更快抵达此地。”
钟帆喃喃道：“所以……是【冰海遗迹】的超凡生命？”
“嗯。如果有的话，就只能是它了。”
仲原道：“从东侧山岭战况来看，这位超凡生命很是凶残，如果我们遇到了，最好直接撤退，不可与其撄锋。”
他们这次南下出海的任务，就是先行探索【冰海遗迹】的情况。
如果遭遇了不可抵抗的危险，保全队伍，直接撤退。
有什么麻烦。
大不了回去搬救兵！
四阶解决不了，那就封号！封号解决不了，就请【使徒】，请大将！
这【冰海遗迹】外围禁用权柄之力……
可五洲世界的超凡科技发展至今，离开权柄，也有其他手段！
真逼急了，北洲反手就是一枚天鞘武器。
四人交谈之间，卫诚忽然皱起了眉头。
他以余光瞥向不远处的雪原……
“对了，东侧山岭还有一个重要发现……有一座产量惊人的‘黑银矿’。”
卫诚一边开口，一边伸出手掌，示意三人不要声张，配合谈话。
仲原是老战友，立刻心领神会。
钟帆和李世慈反应速度也很快。
“黑银矿？产量多少？”钟帆带着笑意询问，手指已经按在了腰间源能枪把之上。
“大概是北洲一年产出的十倍。”
卫诚语气轻柔：“你知道，更惊人的是这黑银矿的纯度，竟然达到了……”
他声音渐低。
躲藏在巨石之后的顾小满，敛神屏息，正仔细聆听，忽然声音没了。
她心头顿感不妙。
下一刻她连忙翻滚而出，背后巨石被钟帆一枪点射爆碎，下一刻四道影子同时消失，封锁住顾小满撤身的四个方向。
“咔嚓！”
钟帆枪械上膛，抵在顾小满眉心。
仲原则是佩刀出鞘，压在小满肩头之上。
四人神情均是有些古怪，谁都没想到，这躲藏在巨石之后的身影竟然是这么小一个姑娘。
“这就是源之塔的红龙继承者？”
卫诚笑着开口：“小小年纪，精神收敛法门修行的不错，只可惜你遇到了我。”
“……”
顾小满神色有些苍白，她左手此刻还在轻微颤抖，那是希达尔留下的伤，至今还未痊愈。
她连拔刀都来不及。
这四位强者的速度都比她快得多！
“也不知谁给你的胆子，敢一个人来窃听情报……”
“这种事情，北洲遇到向来不会手软，未来的新任红龙，潜力无穷，也是后患无穷。”
卫诚望向中洲那两位年轻人，笑道：“我们两个老了，不如交给你们来吧……你们两个，谁来动手？”
钟帆和李世慈再次对视一眼，两人从看到顾小满的那一刻起，神色就有些复杂。
正当他们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
深林之中，传来了簌簌之音。
“珰！”
一道碎金裂玉的破空之音，从深林之中疾射而出，卫诚神情骤变，他是四人之中反应最快的，也是最接近破空之音来源的！
卫诚陡然转身，拍出双掌！
只见他一双大手，转瞬之间变得如璞玉一般洁白，就这么毫无技巧地与这破空长刀撞在一起。
刺耳的交撞之音凭空爆发。
长刀抛飞。
卫诚倒退十数步。
作为第二军团银狐大将麾下的得力助手，他的实力放在整个第二军团，都能排到上号，虽然没有成就封号，但他从没在战斗之中吃瘪过！
刚刚的冲撞画面，也让仲原内心感到震撼。
他很清楚自己这位老友的真实境界，客观地说，单单从这一击来看，卫诚其实是落于下风的。
那掷刀之人，得是什么实力？！
“嗡嗡嗡——”
那把长刀仿佛有人操纵一般，在空中切斩翻滚出数十个圆，以极快速度返回刀主手中。
“飒，飒，飒……”
雪尘飘摇，枯叶零落，一道披着竹甲的枯瘦长发身影，缓缓从林深之处踏步走来，伸出五指，接住那把抛飞而回的长刀。
他的刀上还沾染着新鲜的血。
来自巨鹿。
来自玄龟。
竹甲红影持刀而立，刀尖对准那合围之势的四人，目光则是死死盯住顾小满。

第二百四十七章 一切恐惧皆是来源于火力不足
“这家伙……很强！”
卫诚双手呈现银玉之色，刚刚那一击，震得他虎口发麻，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他是强攻系超凡，最擅长的就是近战，北洲超凡者的体术水准更不必说！
飒！
未给四人更多交流的时间。
红影举刀之后，蹬地前行，披挂在身的层层竹甲与林叶剐蹭，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下一秒他便出现在仲原头顶，举刀砍下。
仲原拔刀。
“珰！”
一蓬金灿光火在空中炸开，仲原双脚深陷地面，他额头青筋鼓起，嘶声怒吼：“你们两个！带人先撤！”
钟帆和李世慈没有犹豫，他们架住顾小满，立即后撤。
卫诚则是冲了上去，抬手就是一巴掌！
竹甲人速度极快，而且丝毫不贪恋战斗，在先前那起势汹汹的一刀压制仲原之后，果断后掠。
卫诚一掌印空。
竹甲人踩地止住退势，紧接着发动第二轮冲势！
三道身影撞在一起。
北洲人从不说谎，打起架来也从不后退！
先前源能艇会面，仲原卫诚说了有麻烦他们会扛！
现在麻烦来了。
他们没有丝毫迟疑，第一时间挺身而出，为两位年轻晚辈争取了后退的时间。
……
……
一路疾驰，大雪翻飞。
钟帆拽着黑色斗篷小姑娘的后领，他的枪口还顶在顾小满的后心，这一枪已经上膛，子弹随时可以打出。
顾小满被裹挟在两人之间，被迫逃亡。
她神色凝重，刚刚的数十秒发生了太多事情，她还在消化……
不过有一点很明显。
自己原先已经陷入绝境，那疑似冰海超凡生命的诡异红影出现，使得自己有了一线逃脱之机！北洲那两个极其强大的超凡者被拖住了！
她默默攥了攥手掌，百爆指虎还能动用，【湮梦】已是蓄势待发。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正当她准备暴起发难之时。
那抵在顾小满后心的枪口就此挪开，同时一道柔和声音响起：“别害怕，自己人。”
“？？？”
顾小满瞳孔微微收缩，甚是诧异。
“自己人？”
“我们是古文会的成员。”
钟帆收枪，但依旧攥着小家伙的后领，一边后掠，一边开口：“在这次任务开始之前，夫人告诉了我们当年桑洲窟的一些秘辛，刻意叮嘱了如果相遇，不要伤害你。”
“夫人是谁？古文会……又是什么？”
顾小满神情茫然。
“夫人名为陆南栀，是如今花帜集团的主人。”
“至于古文会……”
两人沉默了片刻，李世慈解释道：“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中立者】的总部。”
中立者这个组织，顾小满是知道的。
当年在桑洲窟，就是中立者救自己离开E0区的，后来在小院里的祁默先生和庄肃先生，也有五年未见了。
顾小满恍然大悟，她极其擅长察言观色。
怪不得先前揪出自己的时候，这两个家伙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诧异。
“好了，你走吧。”
钟帆松开了拽着顾小满后领的手掌，他已经快要抵达两艘源能艇的停靠点。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和源之塔的队伍分离……但之后行动小心点，不要被北洲那两位抓到。”李世慈柔声提醒。
“源之塔的出使名单应该是保密的才对……你们怎么知道我要来？”
顾小满揉了揉眉心，身份公布之后，她长舒一口气，此刻好奇问道：“夫人如此神通广大，还是说有人提前把消息告诉东洲了？”
“这就不方便告知了。”
钟帆回答地很是官方，他平静道：“我们就此别过，接下来的任务，你自己小心点。”
两道身影疾驰而去，掠向源能艇。
北洲军团的战士和东洲超凡者们已经在极快时间完成了集合，返回艇身。
两艘源能艇起飞。
钟帆和李世慈作出的紧急应对就是火速上船，然后进行群体作战！
这冰海超凡生命的一切数据都是未知的……
有两位前辈拖着，这一战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载着人跑！
……
……
“珰！珰！珰！”
接连不断的清脆打铁之音在雪原空地之上响起，深林碎叶翻飞，随着一次次的对轰，这片雪原被震荡出一片方圆百米的空无清净之圆。
竹甲人的刀法很是飘逸灵动。
仲原和卫诚采取的战术则是粗糙许多，他们想要一人拖住对方，将其逼入角力阶段，另外一人趁机发难！
只不过这家伙速度奇快无比，滑溜如一条泥鳅，每每出刀之后便立即后退，根本就无法捕捉到确切的运动轨迹，即便是领域展开，也无法减缓他的后退速度……换而言之，是打是撤都在这竹甲人的一念之间！
即便是两人联合，也无法掌握场面的主导权！
竹甲人每一次出刀，都精准无比。
仲原的战刀被砍出了好几个豁口。
卫诚的玉手也撕裂了七八个伤口。
这是一个很强的对手，而真正让两人感到可怕的，是这竹甲人并不贪胜，他每一次的出刀都仿佛经受着程序矫正一般，不求直接取胜，只求占据一点上风，哪怕有更大的更好的机会，也不会冒险点破。
再这么打下去，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轰隆隆……”
正在这缠斗期间，天顶响起轰鸣，接着便是无数子弹倾泻扫过。
卫诚听到轰鸣的第一时间，便拽着仲原后撤，拉开一段距离。
竹甲人持刀刚要上前，弹幕倾泻，直接打在双方拉开的空白地带，当危险来袭，他旋即再度施展出那鬼魅无影的身法，踩踏雪地后退，只不过驾驶源能艇的钟帆和李世慈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这个冰海超凡生命。
顶级超凡者的瞬间爆发速度固然很快。
可是又能持续多久？
源能艇火力全开，弹幕范围扩大，直接追着竹甲人碾压！
五洲科技发展到如今的程度，【飞艇】已经是第一批次的进攻性武器，只要操纵得当，战术配合到位，强大的空对地火力压制，足以打得那些只会近战的封号超凡连头都抬不起来！
当然。
像顾慎这种具备远距离打击的怪物是一个例外。
源能艇的容错率很低。
源之塔的云船，被顾慎一巴掌拍下来，就是很好的例子，其实北洲的飞艇也一样……任何飞行载具，引擎被打爆，源能核心被击中，便只剩下触地坠毁的结局。
所以这种层次的对决，谁发起先手，就很重要！
先前云虎玄龟的“云船”，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之下，被竹甲人登陆，直接一刀砍碎前窗，便失去了火力反攻的可能性……
但此刻。
东洲北洲的两艘源能艇，抢先出手，占据制空优势，就是另外一种局面！
在弹药大量倾泻的狂暴攻势之下，竹甲红影节节败退。
他退得快。
源能艇追得更快！
卫诚和仲原趁这空闲立即完成了登船，两人看到在中控室不断发动猛攻的钟帆，神情甚是复杂，一开始他们还觉得东洲派来执行任务的两个年轻人，看上去过于儒雅随和，不太像是指导战斗的那种人才，可现在他们才意识到自己错得很离谱。
钟帆打得异常凶狠，他并不想放过这个冰海超凡生命。
一切恐惧皆是来源于火力不足！
现在火力充足……
就是一个字，干！
一开始竹甲人还是面对飞艇，后撤步躲避弹幕，后来火力没有丝毫衰减，反而越来越旺盛，他开始力不从心，转而正面全速逃窜，但是源能艇依旧牢牢锁定了他，即便逃入深林也没有用，雪原以北的很长一段地带都没有山岭。
无数古树雪木被炮弹掀飞。
无论竹甲人是直线还是S型，两艘源能艇左右开弓，联合围剿，都能精准对他进行压制。
再到最后。
竹甲人放弃了“跑路”，他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再怎么跑都只是浪费力气，于是开始举刀格挡，将那把长刀翻飞出花！
无数红影子弹被击碎——
大量红影蒸汽升腾而出，将他包裹，旋即被刀气震碎撕裂，那些子弹溅射飞出。
“打！狠狠地打！”
看到这一幕，卫诚心情大好，他伸手擦了擦唇角的鲜血，刚刚和那红影过招，自己吃了好几个大亏，一肚子憋屈！险些被打得内脏出血！
现在终于攻守逆转！
而另外一边，仲原则是皱起眉头，仔细观察着火力倾泻的那片区域。
“你有没有发现……这家伙很古怪？”
“古怪？”卫诚下意识道：“这家伙是冰海孕育出的超凡生命……当然会有古怪。”
“不，你仔细回想一下。”
仲原道：“这超凡生命的速度，力量，均是一流，他刚刚所施展的那几招，几乎碾压所有四阶……在我的认知之中，恐怕只有陆队这种‘四阶超境’，才能和他过招，不落下风。”
此言一出，卫诚也冷静下来。
他喃喃道：“是……这超凡生命绝对不是四阶能对付的……”
“可是他还没有施展‘领域’。”
仲原深吸一口气，点出了问题关键：“如果说，对阵我们，是他并不想快速结束战斗，想多玩一玩……那勉强说得过去。可是此刻被源能艇火力压制到这种程度，他都放弃逃跑了，还不施展领域？”
卫诚神情凝重起来：“你的意思是，他没有领域？”
“虽然不知道冰海是怎么孕育出这个超凡生命的……但是有一点毋庸置疑，全世界超凡者修行到后期，都会对某一项能力的掌控抵达极致，领域会自然而然的形成。”
仲原问道：“当初【旧世界】北部的旅者一族不是例外，这个家伙也不应该是例外。”
“如果他真的是一个具备智慧的超凡生命，到现在都没施展‘领域’，就只有一个可能……”
“他认为目前局势，都在掌控之中！”
雪原弹幕倾泻，每秒数万发子弹如瀑布般坠落，这已经不是凡俗生灵能用自己肉身承受的火力洗礼了……冰海生命也不例外。
那道挥舞长刀格挡的身影，看上去甚是狼狈，那包裹纤瘦躯干的竹甲，都被击碎了好几块！
看上去，这场战斗即将结束了。
竹甲人的身躯不堪重负，已经开始弯曲膝盖卸力。
可是下一刻。
他爆发出了极其恐怖的弹跳能力，弯曲膝盖不仅仅是为了卸力，更是为了蓄力！
轰的一声！
地面如起惊雷！
红影如炮弹一般弹射而出，他直接撞向了其中一艘源能艇！
同时长刀刀尖位置，迸发出一道激光般的雪白刀气！

第二百四十八章 后援
“撤！”
“快撤！”
在红影屈膝起跳之前，仲原就意识到了不对。
两艘源能艇迅速攀升，竹甲人的刀气激射而出，劈砍在源能艇撑开的防护罩上，但所幸飞艇攀升及时，拉远了距离，凭借着足够扎实的防护罩，硬生生抗住了第一下！
“轰——”
气流爆破之音在天顶震荡！
红影坠地。
火力压制全部取消，两艘源能艇第一时间升空，而后逃窜！
这就是钟帆和李世慈一开始就想好的战术：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逃。
重新落回地面的竹甲人，没有动身去追，他的目光只是在那两艘源能艇离去的背影之上停留了数秒，便徐徐收回。
“滋啦……”
电弧闪逝。
竹甲人的甲胄之上，迸溅出一圈清脆的光火。
他动作有些僵硬，缓缓蹲在地上，捡起一枚破碎的弹壳，惨白面具的双眼位置，渗透出一束红光，端详片刻，红光方才消逝。
被两艘源能艇压在地上打了接近十分钟。
他并非毫发无损。
竹甲破碎了一小半，此刻走起路来，步伐也变得有些蹒跚迟钝。
……
……
“该死……”
“该死！”
雪风如刀，凛冽入骨，雪原之上一道搂着黑色神官袍的狼狈身影，跌跌撞撞，在雪地上一路留下血迹。
玄龟神情惨白，不时回头。
他很害怕那个“红影”再追上来，只不过这次他的运气不错，那红影并没有追上。
“【冰海遗迹】竟然真的有超凡生命……”
逃出了十数里，玄龟才敢歇一口气，他扶在一块大石之上，艰难喘息。
他此刻心情万分复杂。
与那红影的交手，可谓是九死一生，自己的【铁胄】领域只扛了那么三五下，就支离破碎，幸亏自己的第二个领域【玄水之胚】可以加成速度，才勉强逃掉。
即便如此。
他还是受了不轻的伤。
玄龟掀开神官袍，露出胸膛一道狰狞入骨的颀长伤口，【铁胄】领域被砍碎的那一下，红影一刀浮砍，险些把自己砍成两半。
“嘶……”
他神情痛苦，坐下身子，浑身蒸发出大量黑色蒸汽。
【玄水之胚】汲取四面八方源质，快速治愈伤口，玄龟面色扭曲，默默攥拢双拳。
此刻让他无法释怀的，其实不是红影砍破自己领域的那一刀。
而是云虎关键时刻的背叛！
“这冰海超凡，虽然实力很强，但若两人联手，未必没有机会……”
玄龟咬紧牙关，眼瞳涌现血丝。
“云虎……云虎……”
“这么多年情谊，竟然就这么把我卖了？”
直到此刻。
他还是不愿相信，刚刚发生的背叛。
“源之塔内皆枯骨，爬得再高……也是枉然。”
玄龟自嘲笑了笑，他站起身子，重新将神官袍拢上，刚刚与这红影的交手，受到的伤，说轻不轻，说严重也不严重。
因为这冰海超凡，并没有附加“刀势”，“领域之意”。
放在五洲，这是无法想象的。
一般来说，使用刀剑作为武器的超凡者，往往会给刀具之上增加“附属特质”。
譬如红龙的长短刀，便有不同特质，即便是“元素化”，也无法抗住这种刀具的进攻！
就算没有特殊刀具。
也该有领域加持。
换而言之……如果是在五洲同级别的对战之中，胸膛被砍出这么长一条豁口，玄龟的处境会比现在糟糕许多。
那不是用【玄水之胚】简单治愈就能稳住的皮肉伤。
精神系超凡者，会附带精神毒素，紊乱心海。
元素系，则是附加“冰冻”，“灼烧”，“麻痹”等……
即便是强攻系，也会有“震荡”，“暗劲”之类的领域特效。
可那竹甲人的一刀，就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刀。
力气很大。
除此以外，也没什么特性。
玄龟深吸一口气，他向着最开始停靠云船的方向走去，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去处，如果云虎开走了云船，那么应该会返回原先营地……当然也可能直接离开【冰海遗迹】。
玄龟决定赌一赌。
如果再见面……
如果他能活着回来，想必云虎也不会撕破脸皮，再做出格的事情。
这一次的背叛，他就当是没发生过，只是此后以后，他不会再对这位神使旧友有一丝一毫的信任。
数刻钟后，玄龟终于返回了云船原先的停靠点。
他并没有直接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回去，而是隐匿了气机，一路绕着雪山，从小道潜行，防人之心不可无……如果他高估了云虎的品行，到时候返回营地，哪怕自己不拆穿云虎的背叛之举，也可能会再次遭受背刺。
吃一堑，长一智。
只是雪山山脚的场景，让玄龟如坠冰窖。
云船被击毁。
船上所有超凡者，被尽数屠杀……
连尸体都找不到一具完整的！
云虎也死了，而且死得十分凄惨，挫骨扬灰，其他超凡者是身躯残缺，而云虎则是整具肉身凭空蒸发。
最让玄龟感到恐惧的是……这云船四周缭绕的云气，还残留着主人生前的源质气息！
从这残留的气息强度来看，云虎的【天云】和【暴虎】两座领域，应该是完成了合一。
这意味着。
云虎破境了，他成为了封号！
即便这样……也难逃一死？
“冰海不止一位超凡……”
玄龟手脚冰冷，他庆幸自己没有直接返回，或许此刻就有一双冰冷的眼神在注视着自己。
这个屠杀了整座云船的家伙，比先前的竹甲红影，还要更可怕！
“不行，我要离开这里，我要离开这里！”
玄龟在这一刻萌生了退意。
什么冰海遗迹？什么未知造化？
这些都不重要了！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探索遗迹，才有资格拿下造化！
他不想再探索了……他不想再碰到那红影，更不想碰到那个把整座云船杀得干干净净的恐怖魔头！
这一次源之塔派遣进入冰海的执法者队伍，只是先行队。
等世界会议结束，整个五洲很快就会派来“支援部队”，这些支援部队会陆续抵达冰海深处，以舰队的形式，将冰海遗迹包裹。
玄龟现在只想找到【遗迹】的出口，然后逃离这个地方！
到时候等支援部队抵达。
他就可以返回陆地。
……
……
此刻的深水区精神世界，正在召开世界会议。
虚拟的百席会堂，灯火辉煌。
诸议员虚影列坐于席位之上，五洲每一位议员都尽数到场，这次会议要解决的问题，是关于【冰海遗迹】后续探索的资源分配，以及支援配置。
“这次冰海探索，后续计划派遣五十艘源能船舰。”
“每洲都派遣十艘源能艇，共同参与‘后援’任务。”
“诸位可有异议？”
其实关于【冰海遗迹】的后续支援，早有书面文案出台，而这次会议之所以召开，便是因为五洲如今阵营划分已出，各洲阵营之间已有角力，并且实力不同……平均分配的方案已经不再适用。
“北洲有大量源能艇闲置。”
铸雪大公率先开口，道：“我提议，为确保冰海任务顺利完成……北洲可以提供十五艘源能艇南下驰援。”
“此次任务难度不明，冰海深处凶险异常。”
上城的红葡财团掌控者也开口了：“五洲联军需要更多的火力，中洲可以派遣二十艘中型云船。”
光明城和上城已然捆绑。
长野这边则是无条件支持中央城。
这两方阵营，各自拥有尖端科技，可以大规模批量生产“源能艇”和“云船”，而反观场间最沉默的发言方，便是南洲。
南洲的二十位议员无话可说。
大洲之间的博弈，强者成为棋手，弱者沦为棋盘……风暴神座离开的这五年里，南洲就是这么一座被人肆意蹂躏的棋盘，两大联盟的意志已经在南洲土壤之上已经展开了数轮交锋，无论是技术还是超凡者水平，他们都远远落后。
这种时候，他们根本就没什么可说的。
想提出增援，都无法开口。
因为他们的“源能艇”，“云船”，都是从外洲进口的。
靠倒买倒卖晋升十二大主教的袁硕城死后，圣城这边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联系中央城高层的“靠谱掮客”。
上城依靠“云船”突破了北洲的技术扼制，所以在这次世界会议大肆加码。
可南洲……
还差得远。
“好。”
“那最终结局就这么敲定了……中洲二十艘云船，光明城十五艘，北洲二十艘源能艇，东洲十五艘，南洲十艘。”
这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平均分配”。
两大联盟强行入局，并且保持了相对均衡的场面。
至于南洲……
甚至没有人在意南洲席位的议员有没有人提出反对，因为这次世界会议，本就不是为了南洲召开的。
于是最后拍板的声音询问而出：“诸位，有异议么？”
谁都没想到。
南洲的春犁圣者站起了身子。
这位神座之下地位最高的代言者，当着虚拟会议室一百人的面，歉意开口，“不好意思……南洲可能拿不出这么多的源能艇，我们希望上城和中央城提供‘采购’的机会，如果资金允许，我们会派遣十艘源能艇进入冰海，如果情况不允许……”
“如果情况不允许，你们可以不参与这次驰援任务。”
红葡财团的掌控者微笑开口：“这次会议讨论的是源能艇驰援的最大名额分配，南洲最多可以派遣十艘，最少可以派遣零艘。如果对‘十艘’的最大名额没有意见，那么会议结果就敲定了……至于你们的源能艇数量如何解决，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情，或许南洲可以申请重新召开一次会议，来解决重型飞行载具储备不足的问题。”
南下驰援，后续部队，自然是人数越多，越占据优势！
当先锋队带回【冰海遗迹】的基础信息。
接下来就是强势攻打遗迹，进行资源掠夺！
“……”
春犁沉默数秒，面无表情说道：“对于名额分配，南洲无异议。”

第二百四十九章 鹿与龟
雪原寒风萧瑟。
顾小满恢复了独自一人的状态。
“我总觉得这【冰海遗迹】，深处有不同寻常的东西，只是再往前去，实在太冒险了。”
此刻的小满孤身站在雪山山顶，眺望远方天幕。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股推动力，在推着她前行，去看看雪山之后的景象……
只是她没敢贸然前进……
那红影的强大，她也看到了。
一旦遭遇，便是凶多吉少。
而且先前被北洲超凡者揪出来的事情，也给她提了一个醒，这里是冰海遗迹！
她想活命，就需步步谨慎，不得有丝毫懈怠！
“遇到北洲和东洲，那都算是好的，如果遇到光明城那帮家伙……麻烦才是真的大。”
顾小满揉了揉面颊。
她深吸一口气。
自己目前的实力，最多也就是和三阶超凡者一较高下。
对付希达尔，东濑月之流，没有问题，但外洲人哪有这么好心？若真发现自己，要么是高阶超凡者出手，要么是低阶超凡者围攻！
现在她的处境十分困难。
继续前进，极有可能遇到自己无法摆平的巨大危险。
“不，不能就这么回去……就算现在掉头，境况也不会变好。”
顾小满深吸一口气。
她并非莽撞之人。
可现在的情况，也容不得她退缩，她相信自己内心深处的指引……正如每一位精神系超凡者都相信自己的心灵预警。
打定主意之后，她便继续向雪原深处进发。
……
……
冰海遗迹，云船坠落的周边，玄龟找了一座雪山闭关。
他现在没什么好的办法。
只能先隐藏起来，休养伤势。
身为四神使之中，守御能力最强的那一位，他不仅仅参悟出了【铁胄】这种顶级防御领域，而且还精通一些阵地防御的古纹，随意凿碎一片山壁之后，玄龟展开【玄水之胚】，引来无数风雪，用作遮掩，然后开始布置阵纹。
他的【铁胄】领域，有无数优点。
同阶对撼，【铁胄】几乎无敌，除非是极其强劲的点杀攻势。
否则其他超凡者，根本就无法攻破他的领域防御。
但也有一个致命的缺点。
那就是【铁胄】展开之后，他的移动速度会大大降低，在参悟出第二座领域之前，玄龟的实力在四神使中默认垫底，而他也十分无奈，因为他对阵朱雀云虎，都只有挨打的份……至于红龙更不必说，红龙就是那个万里挑一可以点杀突破【铁胄】的狠人。
但【玄水之胚】的参悟，大大弥补了玄龟的缺点。
他硬生生赋予了自己领域“水元素属性”，强行进行了一种另类的“元素化”！
而原先行动不便的【铁胄】，被【玄水之胚】覆盖，便不再沉重——
他可以既拥有坚固的防守，又兼备灵活的身法！
这也是为什么那些四阶超凡者们，看上去超凡境界相差无几，但彼此之间真实战力相距极大……有些人的第二座领域，可以完美弥补前一座领域的缺点，达到一加一大于二的完美作用！
“不破不立……”
“云虎可以破境，或许我也可以。”
玄龟完成了临时避难所的布置，他摒除杂念，心湖归一。
现在他很清楚。
摆在自己面前的路，只有一条——
晋升！
那红影很可怕，击坠云船的家伙自己也惹不起。
被困在【冰海遗迹】，想逃走都很困难。
可是如果自己可以完成晋升，那么情况就不一样了！
别的不说，至少面对那红影，自己有保命的把握！
正当玄龟闭上双眼，准备好生休息的时候……
一道沙哑声音在山壁外响起。
“你想突破成为封号？”
这声音吓了玄龟一大跳，他整个人魂魄都快被震地离体了。
此地极度荒芜，他里里外外布置了好几层阵纹，按理来说是不会被人察觉的。
下一刻。
一道魁梧黑衣身影，便顺手拍碎了遮掩在石窟外的雪帘，缓步入内……不过他没忘了进入之后把“门”合上。
玄龟怔怔看着眼前的高大身影。
一袭黑衫。
额头生出两根犄角，被掰断了半根。
浑身上下，满是刀口，此刻还在流血……
“巨鹿圣者？”
玄龟神情骤然紧张起来。
五年之前，风暴教会一共有六位圣者，除了迦缔圣者以外，都是封号。
而五年过去，圣者席位扩张到了七位，迦缔圣者也成功破境。
只不过封号之中，也有强弱，这巨鹿圣者的实力，就不算多强……如果真要在风暴教会内部排个座次高低，巨鹿应该是末流之辈。
即便如此。
玄龟也没有丝毫大意。
他有两层领域傍身，自身实力超众，遇到这种末流圣者，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更何况他刚刚从红影的追杀之中逃出来。
此刻遇到巨鹿圣者，也没那么害怕。
“……是我。”
巨鹿圣者笑了笑，他巨大的身躯挤入石窟已是殊为不易，与玄龟搭话一句之后便轰然坐下，双手按在膝盖位置，一时之间狭窄石窟之内雪气四溅，还夹杂着淡淡的腥味。
大量鲜血渗透而出，很快便将雪地浸湿。
“你还敢找我？”
玄龟冷笑一声，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巨鹿圣者身上的那些伤，是红影刺的。
而且他还看出来了，巨鹿圣者伤得很严重，至少比自己严重！
如果说这红影打自己，用了四五成力，那么打巨鹿圣者，至少用了九成！
“有何不敢……”
巨鹿圣者神色如初，笑着问道，“教会带来的超凡者，被他杀干净了，你们源之塔的云船，不也一样坠毁了么？现在中洲和南洲两洲存活者，就只剩下你我，那么先前的账，为何不能算是一笔勾销？”
“……”
玄龟一阵沉默。
他原先对风暴教会深恶痛绝。
可现在他反而释然了，甚至他还有些庆幸，如果当初云船没有去而复返，自己没有被云虎背刺……那么此刻的他，也已经成为一具尸体了。
仔细想想，现在的情况的确很是微妙。
风暴教会和源之塔的执法队已经尽数覆灭。
自己独自一人，想要活着离开遗迹，希望渺茫。
如果多一个封号……
可就不一样了。
两个在风雪之中碰头会面的强者，在彼此眼神对视的那一刻，便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活！
他们都想活下来……
而想活下来，就必须要摒弃前尘旧怨！
“我是来找你联手的……”巨鹿圣者缓缓说道：“如果你不想和我联手，我现在就可以离开。只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你选的藏身地并不高明，这些阵纹也拦不住‘有心人’的探查，光明城那帮家伙可是带着窥伺超凡气息的圣物来的，如果我离开，很快会有其他人找到你。”
“光明城带着可以窥伺超凡气息的圣物？”
玄龟瞳孔收缩，皱眉道：“这件事情，你怎么知道？”
“我逃命的时候……遇到他们了。”
巨鹿咧嘴笑了笑，“这次光明城派来的执法者实力很强，领路者是光明神殿七长老隆漆。你应该也清楚，虽然此次探索的【冰海遗迹】有权柄限制，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每一洲的先行队都会带着‘权柄之物’吧？”
玄龟默然不语。
因为他知道巨鹿没说错。
这么重要的任务，神座就算不能亲身前来，也不能让自己麾下吃亏。
风暴教会是这样，源之塔也是这样。
他和云虎带来了【云镜】，万幸的是，这枚权柄之物，一直由他保存！
“这次隆漆带来的权柄之物是‘炽之瞳’，除了提供战斗增幅，还可以利用源质气息作为线索，进行一定程度的窥伺，先前险些就把我照出来了。”
巨鹿圣者压低声音，道：“只不过他们的队伍也有折损，看样子是进入冰海的时候，就遭遇了一定的袭击……我远远与他们擦肩而过，没做过多停留。”
“不必多说了……我知道我的处境。”
玄龟眯起双眼：“所以你想怎么联手？”
巨鹿圣者听到了满意的回答，缓缓点头：“看你的伤势，应该也遇到那家伙了。”
“是，实在没想到，冰海遗迹真的存在超凡……”
“不过你的伤并不重。”
巨鹿一字一句说道：“你正在尝试晋升封号，我可以为你护法……”
“为我护法？”
玄龟听到了很荒唐的笑话：“我凭什么信你？”
别说这里是【冰海遗迹】。
就算这里是源之塔。
他都不敢在破境封号的时候，让巨鹿圣者和自己同处一室！
前一秒，风暴教会才暗算了源之塔！
“你我各自卸下精神海防御，放任对方入驻一缕精神，用来确保这个过程，不会有意外发生。”巨鹿圣者提出了一个很公正的方案：“如果谁有异心，那么只需要心念一动，就可以将对方精神海击碎……”
玄龟陷入思索之中，有些犹豫。
这个方法听起来很疯狂。
但其实未尝不可。
只要入驻巨鹿圣者的精神海，那么就无惧意外，无论巨鹿怎么先手偷袭自己，自己的那一缕精神，都足以将对方心湖搅得稀巴烂。
“如果我想杀你，我何必要客客气气推门进来？”
巨鹿圣者笑着问道：“我直接杀进来，或者我把你的坐标送给光明城……你怎么办？”
“……”
玄龟阴沉着脸，并不回答。
“我受伤不轻，也需要时间来养伤。”
巨鹿圣者继续道：“你破境的时间，我用来恢复……彼此之间有个照应，这算是合作的第一步。”
玄龟阴沉着脸，缓缓说道：“再之后呢？”
“再之后，我们需要截杀一艘飞行载具，离开【冰海遗迹】。”
巨鹿圣者眯起双眼，说道：“东洲和北洲这次派来的先行队里，没有封号……我们可以尝试劫掠他们的源能艇。”
……
……

第二百五十章 炽之瞳
“隆大人，【圣光之门】已经布置完毕。”
雪原上，有一队披着洁白麻袍的超凡者。
其中最为出众的，是一位剃着光头，额头铭刻金色眼瞳古纹的威严中年男人。
他的周身缭绕着光屑，风雪掠过，大袍翻飞，显得整个人圣洁端庄。
隆漆。
神殿排名第七的圣裁长老。
这次光明城的冰海任务，就由他带路先行，率领圣裁者进行第一轮探索。
所谓的【圣光之门】，是一种空间能力的另类运用。
当年在苔原监狱之中，关押着一位拥有【间切】能力的重量级犯人，名字叫渊仲，能力是不断切割空间，借此特性可以快速送自己挺进。
【圣光之门】就是结合了【间切】的大规模扭曲空间。
东洲有四季呼吸法，西洲有圣光呼吸法。
只需要是能力之中具备潜藏“光元素”开发潜力的超凡者，便可以去参悟光明城的圣光呼吸法，呼吸法大成之后，就可以付出代价，布施【圣光之门】，两扇【圣光之门】之间可以进行快速的空间拉扯，踏入门户，消耗源质，就可以以极快的速度进行穿梭。
这是光明神座创造的，伟大的光系能力运用。
当然万事万物都是公平的，进出【圣光之门】的门票就是“源质”与“光”。
动用次数越多，负荷越大，所需要支付的代价也就越大。
此刻，隆漆只留下了一扇【门】，这算是做上一个标记。
“此地浩瀚无垠，一眼望去，无边无际，需打起十二分精神……”
隆漆缓缓站起身子，白袍与大雪齐飞。
“万不能再出现先前的意外。”
就在快要抵达冰海遗迹之时，圣裁者军团遭遇了严重的伏击，原先登陆冰海遗迹的一切步骤，都在计划之中。
此刻他们被迫紧急驶入海雾区域，莫名其妙来到了这片雪原。
从上到下，每个人都有三分狼狈。
隆漆伸出两根手指，从额前竖纹抹过，他环顾一圈，【炽之瞳】也顺着他的目光，照耀四方雪原……这就是他们此行最大的依仗，光明神座赐下的权柄可以照破一切阴祟一切不祥一切灾厄，即便是身处阴暗迷途之中，也可以寻找到确切方向。
“我看到了好几抹不同方位的辉光，大大小小，一个个都很醒目。”
隆漆压低声音，冷冷说道：“源之塔，长野，中央城，风暴教会……偷袭我们的东洲贼子，就在不远处。”
一位信徒恭敬提醒道：“隆大人，大长老先前叮嘱过，此行要尽可能避开交锋，拿到东西就离开。”
“嗯。”
隆漆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平静道：“冰海偷袭的账，等出去以后再慢慢算。”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雪山叠嶂的尽头。
“在那里，我也看到了一缕光。”
隆漆眯眼道：“一缕紫色的光，虽然气息很弱，但似乎具备了某种不可言的超凡特质。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源之塔那个秘密栽培的小姑娘。”
“顾小满？”
有人诧异开口。
顾小满这几年已是一个相当知名的少年天才。
她年龄虽小，可却被源之塔直接吸纳，有红龙珠玉在前，自然有许多人开始留意这位“红龙继承者”。
光明城神殿一直在统计各洲年轻天才的纤细数据。
“顾小满没你们想象中那么简单。”隆漆轻笑道：“神殿一直怀疑，这就是源之塔想要培养的‘酒之主’……这个小姑娘是从桑洲窟带出来的，红龙当年连封区里的超凡者都顾不上，也要把这个小丫头带走，如果只是一个S级，未免有些说不过去了吧？”
他身旁的几位麾下，神情依旧有些茫然。
“可是，酒之火种的名额，不是还未决定吗？”
五洲所有人都知道。
这几年源之塔神使拼死拼活，执行任务，为的就是继承火种。
“钓鱼，总需要鱼饵。”
隆漆讥讽道：“那几个神使如果有资格继承火种，早就让他们尝试融合了，何至于等到现在？他们不过是牺牲品罢了，蠢而不自知，所以前赴后继，乐此不疲。”
围绕隆漆的几位圣裁者统领，神情恍然大悟。
“顾小满孤身行动，应该是被源之塔追杀，云虎玄龟不是善人，恐怕也发现了端倪，想要借此机会将其斩除。”
隆漆微笑问道：“这小家伙的前行方向，与我们一致，不若我们帮源之塔那两位神使一把？”
一位统领不解：“大人，我们和中洲不是结盟状态么？”
“……”
隆漆似笑非笑地望向那位统领，后者眼神困惑，被同僚用力拍了一下肩膀，才明白了一些什么。
“这世上，没有永恒的盟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隆漆呢喃道：“若中洲真的诞生出一位新的‘酒之主’，源之塔……还需要盟友么？”
“说得真好。”
风雪的深处，传来了一道轻笑声音，同时还伴随着鼓掌。
“……？”
隆漆见鬼一般骤然回头，他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百米之外，一道枯瘦身影被大雪大霜遮掩，看不清其真实面容。
有人靠近，可他却是一点预兆都没有察觉！
“谁？”
隆漆身旁的那几位统领，瞬间进入战备状态。
那些分散开来的圣裁者也骤然收缩，每一位圣裁者的麻袍之上都燃烧起了比雪更白的辉光！
“没有永恒的盟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那身影没有回答隆漆的问题，只是轻轻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
而后他缓缓从风雪之中走出。
圣裁者们神情紧张，凝视着风雪之中凸显而出的枯瘦身影，只见来者披散发丝，衣衫褴褛，身上散发着阵阵寂灭的阴祟气息。
更让人恐惧的是。
那家伙面颊之上佩戴了一张狰狞如恶鬼的面具，风吹黑发，那恶鬼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所以这就是光明城的行事之道……哪怕互为盟友，只要有利可寻，亦可以伺机偷袭。”
顾慎微笑道：“不愧是你们啊。”
从云船坠落点，一路南下。
他运气似乎很不好。
这一路上，炽火的释放范围扩张到极点，却是什么人都没有遇见，不过此刻总算是追上了一支队伍。
在离开云船的时候，他便佩戴上了【鬼面纱】。
自己“活着”的消息，此刻还是不便外传的，即便遇到东洲自己人，最好也要隐藏身份。
当然，遇到外洲超凡，也不必这么麻烦。
但凡看到自己“真面容”的，一概杀了便是。
“何方妖孽？鬼鬼祟祟！”
一位圣裁者统领皱眉看着那披发恶鬼，忍不住怒喝：“摘下鬼面，俯首叩拜，或可留你一命！”
顾慎忍不住笑了。
他只是静静看着这些圣裁者。
无数辉光从这些人的身上散发而出，气场强大，宛如太阳。
从凝合度来看，这些人的确比源之塔执法者要强……这些都是可以为光明教会赴死的献命者，遭遇死战，爆发的力量是源之塔的数倍。
一时之间，这太阳辉光照拂雪原。
再加上圣裁统领色厉内荏的怒喝。
自己披头散发，又带着鬼面，倒真像是见不得人的阴祟了。
他微微侧首，望向那位大统领：“若我不拜呢？”
“……”
隆漆额头渗出一些冷汗。
顾慎佩戴鬼面之后，刻意隐去了所有气息，意在不施加任何压迫，与这只光明教会队伍相见。
可隆漆还是觉察到了不对，他心中隐约萌生出一缕退意。
顾慎伸出一只手，指向隆漆额头，认真问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光明权柄【炽之瞳】么？”
“放肆！”
那位圣裁统领再也忍不了了，一声怒喝：“光明面前，大放厥词！”
他攥握长枪，挺身而出，瞬间就洞穿虚空。
“轰！”
顾慎笑了笑。
四阶。
很不错的实力。
他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这一枪直奔顾慎面门而来，只是虚影闪逝，圣裁统领眼睛一晃，他明明看到自己长枪刺中了对方，可最终却是擦之而过，连一根发丝都没有击中！
顾慎自始至终没有挪移一步。
他只是幅度很小的伸出一枚手掌，似乎早就等待对方撞入自己怀中。
“砰”的一声闷响。
挺枪而出的圣裁统领，自己撞上了顾慎的掌心，他咳出一大口鲜血，眼神之中满是不可置信。
下一刻顾慎掌心发力。
他重重倒飞出去，跌落在人群之中。
光明辉光支离破碎，生命气机迅速流淌。
一位四阶……
竟是就这么死了！
顾慎耸了耸肩，道：“不好意思，你们都看见了……刚刚是他先动手的。”
场面一时之间陷入死寂。
“你……到底是谁？”
刚刚顾慎的动作，除了隆漆之外，全场没有一人看清。
抛开能力，领域，封印物，这所有的外在增幅……只论战斗意识，眼前之人，也是一个绝对碾压四阶的强大存在。
这位神殿七长老心头退意更加强烈。
扪心自问，刚刚的那一掌，他也做得到，只不过没法像顾慎这般轻松写意。
“你不是有【炽之瞳】么？”
顾慎微笑着给予鼓励道：“看看，看看就知道了。”
圣裁者散发的辉光，不会因为邪祟的强大而动摇。
那位圣裁统领倒下。
反而点燃了献命者的怒火，隆漆感受到了身后磅礴汹涌的信仰，他深吸一口气，神情阴沉地点亮了自己额前的竖瞳——
“唰！”
光明普照！
在隆漆的视野之中，世上万物都因其超凡特质，而具备不同颜色。
色彩的深浅，浓密，都变得有了意义。
而此刻……眼前的鬼面人，是一片巨大的阴翳，是化散不开的浓墨。
是世上最极致的漆黑。
隆漆怔怔看着这一幕，他的眼神先是变得震撼，然后变得恐惧。
“如何。”
顾慎温声细语地关切问道：“这【炽之瞳】，看得足够清楚吗？需要我把面具摘下来吗？”
……
……

第二百五十一章 请神
“隆大人！”
“隆大人！”
直到另外一位圣裁统领的声音响起，隆漆才从恍惚之中清醒恢复。
他从未见过这般极致的黑暗！
炽之瞳的光明视野，被无数阴翳之气占据……这究竟是背负着多大的不祥，多大的灾厄，才会招至如此异象？
砰砰砰！
圣裁者军团已经做好了迎战准备，近百位超凡者取出源能武器，对准眼前的恶鬼开火。
顷刻之间，弹火轨迹在空中炸开。
顾慎在圣裁者掏枪那一刻便大踏步向前掠行，他不会给圣裁者火力压制自己的机会……参悟两座大成领域的超凡者面对低阶，可以轻松屠杀，但也并非是百分百稳胜。
现代研制的强逻辑子弹，是有可能击穿领域的。
正所谓蚁多咬死象。
数百缕炽火引爆沿途遭遇的每一枚子弹，顾慎穿行在爆炸浪潮之中，擒贼先擒王，他的首要目标就是隆漆，以及那几位实力不俗的圣裁者统领。
“轰！”
一刹那。
顾慎便掠至一位圣裁统领面前。
后者连反应都来不及，心口便被顾慎拍了一击，这一爪穿膛破腹，轻轻一拽一拉，五脏肺腑便被尽数扯了出来，顾慎像是撕破了一团棉花，再次震掌发力，这位圣裁者统领被砸向了开火的人群之中。
一时之间，火力紊乱。
那些开火的献命者明显是受到了这位圣裁者统领的精神链接指挥。
统领身亡。
他们的节奏立刻被打乱。
正当顾慎狼入羊群，准备继续开杀之时——
神殿七长老做出了反应速度。
在【炽之瞳】给出了极度危险的警告之后，隆漆便立刻意识到自己此刻所面对的是怎样的对手……只不过顾慎速度太快，当隆漆反应过来，他已经掠杀了第二位圣裁者统领。
“恶鬼！受诛！”
隆漆怒吼着掏出一面巴掌大雕刻日落山陵的徽章。
这枚徽章瞬间便被圣光灌满，震荡出风雷之音！
隆漆将其扔出，巴掌大的徽章在掷出之后迎风暴涨，将四面八方的圣辉尽数汲取——
轰！
精神具现之术！
一座巍峨小山，向着顾慎镇压而去！
顾慎抬眼瞥了一下，神情不变，那散发无数灼目辉光的小山当头压下，他信手一挥，漫天铁鳞齐鸣，化为剑雨逆卷而上！
铁王座统御之下。
铁鳞化为一把铁剑，冲天而起，直接刺向那座光明之山。
以最锋锐的剑，去攻伐最坚固的盾！
“珰！”
剑与山相遇，一道刺耳的破碎之音旋即裂开……隆漆神色骤变，西洲光明城被誉为神迹之地，光明神殿久居之处，有一座“日落归墟之山”，每当五洲世界的夜幕降临，这世上的最后一缕光，便会被归墟山所汲取，长久以往，整座山体蕴含了无与伦比的超凡力量。
这枚纹刻了归墟山景的超凡徽章，便是神座大人从归墟山中提取一缕辉光制作而出。
神座大人将其赠予了每一位进入神殿的长老。
这枚封印物，便是得到了光明认可的象征！
此刻！
那具现而出的归墟山，被顾慎一剑劈碎，铁剑非但没有被镇压，反而自下而上将其穿透而过！
归墟山炸裂开来，无数碎石射向四方……
那些圣裁者们，神情一片呆滞。
光明神座亲手制作的守御之山，就这么被砍碎了？
因为其本就是光明精神的凝聚，那些破碎四射的碎石，也都只是虚拟景象——
无数光华绽裂。
铁剑刺破虚无，最终实实在在，斩在了那枚掷出悬空的小小徽章之上！
咔！
不仅仅“归墟之山”破碎！
就连承载了归墟辉光的那枚徽章，也被斩碎！
隆漆睚眦欲裂，如果说他原先看到这一大片黑暗，心中还有恐惧，此刻便只剩下暴怒！
他最重要的物件被砍碎了！
这是任何一位光明信徒，都无法接受的损失！
“我杀了你！”
这位神殿七长老眼神几乎喷火，当即盘膝坐下，决定和顾慎展开死斗！
隆漆展开精神领域，他大袖一挥，三根檀香抛飞而出，悬在空中，无火自燃，瞬间一阵青烟将方圆千米笼罩在内。
嗡！
顾慎前进速度骤慢，如陷泥沼。
而那些圣裁者疾射而来的枪火，则是未受丝毫影响！
隆漆的第一座领域：【檀坛】，是群体增益的领域，神殿之中格外重视，大长老亲自送出了这三根光明香，来配合扩散精神领域的影响范围！
顾慎轻咿一声，眯起双眼，饶有兴趣看着这神神鬼鬼的画面。
他并没有尝试撕碎【檀坛】，而是就此止步，收回铁剑，重新将其拆解成铁鳞形态，围绕周身，无数火光击打铁王座壁垒，溅荡出璀璨火光，那些破碎的子弹弧光在【檀坛】领域之中也变得极度缓慢。
紧接着。
隆漆抬起双臂，纹刻在他额首之上的【炽之瞳】不断燃烧，烟雾缭绕，金灿光华在他头顶笼罩。
霞光聚拢，凝成神形！
“有意思，这是要请神了。”
顾慎记得当年冻湖之战，李氏的【神龛】结界也有类似效果……当年李青穗施展之时，【神龛】具现出了一尊巨大神灵，对长野联军进行了极大的增幅。
这神殿长老的手段倒是与李氏当年颇为相似，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冰海遗迹】外围，权柄无法动用。
就算有【使徒】携带着纹章踏入遗迹内部，也无法展开神临……隆漆的这手段，显然不可能真的请来光明神座，只不过这些圣裁者所携带的光明之力，却在领域之中凝聚，这是一门只有西洲狂信徒才能施展的法门。
集百人之力，向上晋升。
这种手段，已算是请神。
但其实是此刻所请，乃是一座“假神”。
真神的力量，远不是这百人各自赠出一缕意念，就能对抗的，熔炼了完整火种的七神，就算是千人万人，也无法伤其分毫。
雪原之上，凝聚出一座盛大的光明神像。
霞光四射，化为长剑。
神像高有百米，缓缓拔剑，洞穿风雪，此刻所释放的威势，一时之间竟真如“神座”降临，令人心神震撼。
这就是隆漆的第二座领域：【香主】。
他自幼在神殿长大，参悟出这两座领域，融合归一之后，晋升成为封号。
两座群体增益领域，对自身战力没什么帮助。
单论一对一的战力，隆漆不值一提，放眼五洲，恐怕没什么封号，是他一对一能打赢的。
可如果带着一帮圣裁者，就不一样了！
这些光明城的信仰香火，可以汇聚，融合汇入他的身躯。
此刻他头顶具现的这具【香主】，看似是一人，其实是百人！
这个时候，他再进行一对一，便丝毫不惧！
……
……
隆漆很弱。
顾慎此生所见到的每一位封号，都比隆漆要强。
可此刻两座领域加身的隆漆，所散发的气息，却是向上跨越了不止一个层次。
“比‘云虎’要强……”
顾慎认真看着那巨大的光明神形，忍不住将隆漆和先前的云虎进行比较。
【天云】和【暴虎】两座领域合一，云虎晋升之后，即便放在封号之中，也不算弱者。
封号也分三六九等。
在这三六九等里，刚刚晋升的云虎，实力强度就算达不上“六”，也应该是“五”。
但此刻的隆漆，在集合了整座圣裁者军团的信仰香火之后，已经达到了“七”这个层次。
“竟然还有你这种封号……专门靠借取别人力量来进行战斗。”
顾慎看着请神之后的隆漆，微笑开口：“光明城的奇门异术，倒是让人大开眼界。”
“孽障。”
隆漆面容严峻，他浑身散发无数光明，当下竖起一枚手掌。
“轰隆隆……”
那巍峨身形也竖起一枚手掌。
“神殿出行，遇暗当诛！”
隆漆的声音在天地四方震荡，宛如雷鸣！
他的手掌从虚空之中抹过，那由光明具现的巍峨神像，也随这动作一同做出抹剑姿势！
天顶轰鸣。
这无数光明辉光几乎将方圆十里的雪原都照耀通彻。
虽是假神。
却也足够耀眼，让人不敢直视。
那些信徒们纷纷闭上了双眼。
唯独顾慎，背负双手，神色如常地抬首，与隆漆请来的“光明香主”对视……
他从冰海出世，刻意未归五洲，就是想来遗迹看一看，光明城源之塔风暴教会派出的那些超凡者，实力到达了怎样的层次。
当年桑洲窟未完的一些恩怨，若是在冰海遇见了，便顺手一起结了。
更重要的是。
他想知道自己如今的实力，究竟抵达了怎样的层次。
他想知道。
在冰海忍受枯败五年。
参悟生机之火，顶着“三次超境”晋升。
手握炽火净土两座顶级大成领域，执掌“生灭”。
在坑杀魔鬼，抹除【真理】的阴暗意识之后……
他现在所能爆发出的战力，究竟能有多强。
云虎……试不出。
但此刻隆漆请出的“虚假神明”，或许有机会。
顾慎的声音，在雪原上回荡。
“出剑。”
这两个字，像是命令，更像是催促。
隆漆怔了一秒，听到这狂妄之词，怒意更甚。
“放肆！受诛！”
神像举剑，对准雪原上的黑点刺去！
狂风呼啸，冰雪来不及翻飞，便被无数光明消融。
在这巍峨光明之下，顾慎的身形甚是渺小，的确像是一只蝼蚁。
顾慎依旧抬头，哪怕头顶光明灼目，炽风鼓荡。
一瞬间强压降临！
脚下踩着的雪地寸寸开裂，刹那绽放出一层层蛛网！
他没有施展【净土】也没有施展【炽火】，只是以肉身来抵抗这恐怖威压——
光明之剑，重重斩下！
这一剑声势浩大，仿佛要将整座雪原都劈砍破碎！
只是最后一秒。
顾慎眼神之中爆发出了比那些圣裁者加在一起还要刺目的凛冽辉光。
只见雪原破碎地面之上。
那被神像气势彻底碾压的雪原渺小蝼蚁，反手掏出一抹银芒，银芒瞬间凝成一张大弓。
弓如满月。
箭指太阳！
……
……

第二百五十二章 屠神
千万吨光明坠降。
地面被璀璨流光击碎，隆漆凝聚圣裁者军团诸人精神锁所请来的神明，一剑刺入雪原大地，流明如瀑，卷起万丈浪花。
而整座世界的喧嚣，都被一箭射破。
顾慎松弦。
一缕黑光射出。
神剑被黑色笔直的毁灭长线贯穿，这道漆黑长线从地面射向了苍穹之外，神像的眉心也被撕碎。
【阿喀琉斯之踵】的加持之下。
顾慎仅用了零点一秒便捕捉到这巨大神像的“弱点”，将其射穿！
伴随着眉心的破裂。
那巨大的光明神像，也开始龟裂，辉光瀑布冲刷大地，虚假神像崩塌瓦解——
“轰隆隆隆！”
在世界的巨颤之中，顾慎收弓而立。
其实他还有一个更优解。
那就是把熄烛对准领域加身的隆漆。
这种虚假的“请神”，最简单直接的破解法门，就是杀死原主！
真正的“神临”，原主会短暂化身成神。
这种情况下，即便是【阿喀琉斯之踵】，也没太好的办法，只能进行硬撼。
而这虚假的“请神”，则是不同，隆漆自己，便是最大的弱点。
无论是动用什么手段进行辅佐，超凡者最大的依仗，永远都是自己。
自己不够强大，即便请来真正的神明，也无济于事。
这也是为什么神座挑选使徒要格外用心的缘故。
如果挑选的使徒实力弱小，那么就连承载“神临”的时间，都会比其他人短暂。
……
……
顾慎顺利完成了自己的目的——
刚刚那一箭，他对【真理】这张底牌，已经有了充足的概念认知。
熄烛还是那个熄烛。
抹除了魔鬼之后，【真理】的威力并没有削减。
只是动用戒尺之后，他总感觉自己心底的多了一抹“阴翳”。
不祥增加了。
而且增加的数量，比先前以往都要多！
这就是动用禁器所需要承担的代价。
先前的顾慎，用【熄烛】射杀的只是四阶，那时候戒尺所能发挥出的威力，也没有现在这么恐怖。
【熄烛】这种武器，本质上是击碎了物质界的规则。
更不必说【阿喀琉斯之踵】这样的神级附加领域。
开弓一发，需要消耗大量的精神，除此之外，还需要背负大量的因果。
“在现实世界动用【熄烛】，要付出的代价，比精神世界大得多。”
顾慎先前与魔鬼一斩，接连开弓。
他感觉相当轻松。
至于现在……他有把握连续开弓，自己的精神海绝对可以支撑这个操作，但后续的“灾厄”反噬，恐怕就不简单了。
“这张底牌，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动用为妙。”
顾慎悠悠吐出一口长气。
此刻的雪原，彻底寂静。
伴随着【香主】领域被熄烛射碎，隆漆的最大依仗就此破灭，他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的精神萎靡到了极点。
而那些自愿赠出一缕精神，输送到“香主”身上的圣裁者们，也遭受了反噬！
“唰——”
顾慎抬手一挥，他的【净土】顺势接管局面。
零零散散的枪声也在雪原上冻结。
青霜覆盖。
他缓步行走，所过之处，圣裁者纷纷冻成冰雕。
最后顾慎来到了隆漆面前。
这位神殿七长老艰难抬起头来，他面色惨白如纸，香主被射碎后，他是遭受最大反噬的那个人。
【熄烛】直射的弱点，连接他的精神海。
隆漆的精神海已经开裂了，就算顾慎不出手，他也活不了多久。
那散发荧光的炽之瞳已经变得无比黯淡，再也没了先前的威势。
“别急着杀我……”
“我……临死之前，还有遗言……”
他主动开口，以恳求般的语气祈求顾慎不要急着动手。
顾慎面无表情地看着隆漆。
这位神殿七长老惨笑着开口，问道：“你是冥王的使徒？弟子？亦或者是……传人？”
“……”
顾慎根本不可能回答这种问题。
他知道光明城有诸多鬼蜮伎俩，刚刚的“请神”其实已经超过了他的想象。
此刻他不确定自己摘下鬼面会有什么后果。
所以必定不可能给出回应。
万一隆漆可以把这答案传回西洲……
那就糟了。
“好吧……”
隆漆看到那张狰狞鬼面以沉默应对，心中也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于是他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低声笑了笑，喃喃说道：“你身上的那些‘黑暗’实在太吓人，我在神殿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漆黑的灾厄……我能想到的也只有‘冥王火种’。”
顾慎挑了挑眉。
“不管你与这枚火种有没有关系，我都只能认为……你是冥王的人。”
隆漆双手按在膝盖之上。
他轻轻说道：“我想赌一赌，你是不是‘冥王’残留的信徒。”
“嗯？”
顾慎眯起双眼。
下一刻，隆漆的身躯再次暴燃，他的精神海彻底燃烧，这位封号知晓自己心湖已经破裂，索性连最后的挣扎也不再做了，直接燃烧全部精神，只会绽放出一刹的辉光！
他成功了。
隆漆短暂的成为了一轮太阳。
他所散发的炽热，即便是顾慎也无法直视——
在暴燃的光火之中，隆漆伸出手掌，取出了一页泛黄的纸张，就这么对准顾慎拂去。
“唰。”
泛黄纸张发出了清脆的颤响，在风中起舞。
于隆漆的精神指引下，这张黄纸锁定了顾慎，无数璀璨光华将顾慎笼罩。
顾慎皱起眉头。
他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吸引力，在他面前，那张蕴含了隆漆全部精神的泛黄之纸，仿佛化为了一轮“黑洞”，虽然绽放着无穷无尽的光明，但却也爆发出无法抵抗的吸力。
他竟然生出了一种自己在面对“玉扳指”的错觉！
顾慎双脚死死站定，他闷哼一声，硬生生抗住古纸的吸力。
场面进入僵持角力阶段——
隆漆咧嘴笑了笑。
他诚恳地望向顾慎，说出了此生的最后一句话。
“愿光明与你同在……”
话音落地，那些随他一同南下出海，好不容易抵达冰海遗迹的圣裁者们，纷纷开裂，他们的身躯原本只是被净土霜雪冻结，尚未威胁到生命。
但隆漆的精神已经扩散，他开始掠夺圣裁者的力量，来为这最后的角力进行加码。
于是他们都成为了牺牲品！
还未等顾慎动手，这些圣裁者一个接一个的破碎。
他们成为了“光”的一部分。
而这些“光”，则在泛黄纸张上燃烧。
顾慎眯眼盯着极致炽热的那轮雪白书洞看了许久。
然后他认出了这张泛黄之纸：“这是……圣书？”
圣书二字开口。
隆漆脸上的笑意凝固，他生命最后的眼神是不解，困惑，茫然。
他不知道。
为什么眼前的“鬼面人”能认出圣书？
在他的认知里，“圣书”的存在是绝密中的绝密！
即便放眼神殿，也只有寥寥数人，才有资格知晓！
五年前桑洲窟的圣书任务，因为失窃而中道告破……以至于这东西根本没机会出现在大众视野之中！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只是没机会了，精神海的爆燃导致了他的彻底湮灭，那张飘飞锁定顾慎的残纸，汲取着大量的光明精神，开始了信仰上的转化。
……
……
认出“圣书”之后，顾慎明白隆漆最后那番话的意思了。
隆漆知道他已经输了。
所以隆漆决定赌一赌……
拼着燃烧全部精神，让圣书对自己进行转化，如果他赌赢了，那么即便圣裁者全军覆没，神殿也是最终的获胜者。
因为自己的信仰，会被嫁接到光明神座座下。
只可惜，隆漆赌输了。
无数圣光精神将顾慎吞没，认出圣书之后，顾慎就没有继续抵抗，他面色坦然地接纳了这些圣光的洗礼。
“轰隆隆……”
风雪呼啸之音渐小，光明渐熄，最后平原重归寂静。
那张残纸燃尽了所有的精神，徐徐飘下。
什么都没有发生。
光明教会付出了巨大的代价，隆漆燃烧了自己的一切，包括那些圣裁者的一切……平原之上满是枯骸，为光明焚尽躯壳之后，连一具完整的皮囊都没有办法留下，这些圣裁者都成为了滚烫的热灰。
不过顾慎本来也没有把他们接入净土的打算。
这些圣裁者死了就死了吧……
死在隆漆手上，也省得自己动手。
“不好意思，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应该算是坚定的‘无神论者’……”
顾慎看着地面上枯坐成为石雕的隆漆，说了个不冷不热的笑话。
那张泛黄的禁忌之纸，徐徐坠落及地。
顾慎蹲下身子，将其捡起，端详了一下，确认这与自己拿到的“圣书”没什么区别，上面同样书写着来自【旧世界】的晦涩古文。
“这种转化信仰的禁器，对信仰本身是没有用的。”
他翻掌便将【圣书】收下。
光明城想要利用圣书进行大规模的信仰收割，这件事情他五年前就已经知道了，没想到这五年光明城并没有放弃。
这些残纸不止一张。
它们应该是同一被称为“圣书”，单独撕开，也有转化信仰的力量。
顾慎摩挲下巴。
如果不是隆漆提醒自己，他多半还要再过一段时间才能想起来，在自己净土的“精神黑屋”之中，有一个可怜的倒霉蛋，以及一张残破的旧纸，正在经受炽火无穷无尽的灼烤与折磨。
五年前。
光明城的影子被自己击杀，精神也被拘到了净土。
顾慎询问【圣书】的用法。
那时候的影子是光明坚定的教徒，宁死也不肯说……
只可惜他碰上了冥王。
死是不可能死了。
顾慎反手就把影子和圣书一起丢到了精神黑屋之中，这一关就是整整五年，为了确保“影子”有一个安静的独处环境，他还特意把这件小黑屋的四周空间屏蔽起来。
后来因为冰海坠落的事故，顾慎半生不死，自顾不暇。
他已然忘掉了还有这么一座禁闭黑屋。
不过这正符合他当初的预期想法。
先关着，等关的时间久一点再放出来……
影子什么秘密都会吐出来。
……
……

第二百五十三章 残纸
净土世界，簌悬木下。
落荫之下，有一片漆黑空间，被彻底封死。
这五年，没人踏足过这片空间。
此刻一阵微风吹过，簌悬木枝叶晃动，漆黑空间就此破裂，一道身影重重跌了出来——
影子倒在地上，只字未吐。
被关押在漆黑的空间之中，忍受炽火灼烤，整整五年。
世上没有比这更加痛苦的折磨。
净土世界受顾慎掌控，来到这的魂灵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只要顾慎不杀他们，他们的魂灵便会在簌悬木的辉光笼罩之下，一次又一次复苏……先前与魔鬼对决，那些魂灵死了数十次，现在依旧活得好好的。
虽然每一次“复苏”都会消耗魂念本身的精神。
但顾慎对影子的折磨，强度控制地恰到好处，这五年来的炽火灼烤，并不会要了他的性命……
五年，簌悬木甚至没消耗过一丁点力量，来让影子复苏！
顾慎站在影子面前，他蹲下身子，微笑问道：“关于‘圣书’的事情，你现在想好了吗？”
影子的精神脆弱到了极致。
他在被关押的第一个月就开始后悔了。
再强大的意志，也是有限度的。
这种程度的折磨，几乎摧残了他所有的斗志。
关押一年之后，如果告诉他只要辱骂光明神座，就能得到解脱！
那他会毫不犹疑地开骂，用词极尽华丽！
而被关押五年之久……
“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都说！”
此刻的影子几乎是恳求着开口，主动把秘密倾泻而出。
他已经不在乎外面世界发生什么了。
这么长时间过去。
他本来还期盼着，有人会来救自己……可现在他已经彻底放弃了这愚蠢的念头。
他现在只求死！
影子主动解开了精神海的所有心锁，他把自己的一切都敞开门户——
顾慎并没有逼迫影子做其他的事情。
炽火侵入心海。
他提取了自己需要的那些信息之后，就给了这家伙一个痛快——
他挥手熄灭了影子的魂火，抹除了一切的意识，而后让他回归净土，沦为净土的一员。
当年把影子关入净土黑屋，他自己都没想到，桑洲窟后面会发生如此多的变故……他更没想到的是，影子竟然真的硬生生扛了五年，没有精神崩溃。
在打开黑屋之前。
顾慎预想过影子最有可能的结局……
整整五年的精神之火灼烤。
影子可能一次又一次死亡，一次又一次复苏，最后精神消耗殆尽。
也可能在漫长折磨之中心海崩溃，提取不出任何有用讯息。
至于活着，而且意识完整，这是极小概率的事情，偏偏发生了……可见光明城挑选死士的眼光之毒辣。
光明城选的人很好。
现在……他是净土的了。
处理了影子之后，顾慎将那页被自己炽火淬炼灼烧了整整五年的圣书取了出来。
整整五年。
这一页残纸，没丝毫变化！
炽火无法将其摧毁……
“圣书乃是光明神座偶然所得，只需以纯粹的信仰之力进行引动，就可以对目标者的信仰进行一定程度的修改……二者精神力相差越大，修改成功率越高，可发动不止一次。”
顾慎回想着从影子精神海中提取到的讯息。
“此物……对无信仰者无效。”
这两页圣书的存在，实在有些吓人。
【旧世界】为什么会孕育出这样的禁物，顾慎尚不知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这圣书，仿佛就是为了光明教会而存在——
不，不能这么说。
如果让风暴教会拿到圣书，也很可怕。
自身具备信仰基础，急缺香火，利用残纸就可以对其他人辛辛苦苦栽培出来的信徒进行转化，而且几乎不需要支付代价……
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好的事情？
顾慎下意识就觉得不对。
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不过仔细思考，这圣书的效果似乎又是合理的，因为它并非是凭空赋予一人信仰……
这页残纸的效果，像是对目标实行了“欺骗”。
或许在原先信奉风暴的那些教徒眼中，他们的世界里，什么都没有发生改变，只是“风暴”和“光明”的一切信息都被对调。
与其说这是圣书。
顾慎更愿意称其为“欺诈之书”。
他毫不客气地把两页残纸都收到了自己的净土世界之中。
如果没猜错的话，光明城还有更多的圣书残页……
这么重要的物件，竟然让隆漆带出来一页。
光明城必定还有存货！
“也不知道，‘净土’里收养的这些魂灵……算不算是我的信徒？”
顾慎心头浮现出这么一个想法。
他不知道。
自己能不能动用圣书，来对光明或者风暴的两教信徒进行转化，这个念头其实五年前就有，只是一直没机会施展。
顾慎意识从精神世界脱离，他看着这满地破碎的冰渣碎屑，忍不住摇了摇头，轻叹一声。
光明城带来的超凡者都死在了隆漆手里。
全部覆灭。
连一个活口都找不到……
“风暴教会来得最早，或许在前面就能碰到。”
顾慎吸了一口气，把杂念甩出脑海。
他望向前方。
比起风暴教会，他更在乎的，其实是那个独自远行的小家伙。
隆漆的“炽之瞳”已经捕捉到了顾小满的踪迹，顾慎知道，小满就在不远处。
要不了多久，就能见到了。
……
……
隆漆“请神”的波动，撼动了整座雪原。
无论是躲藏在山窟之中破境和养伤的玄龟巨鹿，还是驾驶着源能艇寻找遗迹出口的卫诚钟帆。
都感受到了那恐怖的超凡气息波动！
“这是光明城的气息……”
山窟之中。
玄龟的破境进行地异常顺利，他尝试将【铁胄】和【玄水之胚】两座领域合一，本以为这是一个无比困难的事情，但在生死危机的压力之下，两座领域已经开始了融合，几乎没遇到太大的阻力。
现在他所需要的就只是时间。
而巨鹿圣者的伤势，也恢复地很快。
那袭染血的黑衫，在【潮汐】的催动之下，已经洗去了血迹，碧蓝色的波光将巨鹿圣者的魁梧身躯尽数包裹……
两人都敞开心湖，让对方一缕精神入驻。
这本该是不死不休的两位强者，在冰海遗迹的超凡生命追杀之下，破天荒达成了合作。
只是圣裁者军团的战斗气息太凶猛，以至于处于闭关状态的两人，纷纷睁开眼来。
“这是遇到冰海超凡生命了？”
玄龟神情苍白，那红影给他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
“刚刚的异象，应该是隆漆施展了‘香主’领域。”巨鹿圣者神情凝重：“不要以为这家伙看起来羸弱，可一旦请出‘香主’，就算是两个我联手，也只能逃。”
“这隆漆当真有这么厉害？”
玄龟眼神之中闪过一缕震撼，更多的是不信。
神殿排名第七的长老，论实力应该和巨鹿差不多……
自己这种超级天才，只要破境晋升，就可以将其击败！
“你不懂……”
巨鹿摇了摇头，道：“光明城和圣城这种信仰之地，底蕴丰厚，多的是你们源之塔想象不到的奇门妙手。这‘香主’领域之所以强大，厉害的不是隆漆，而是隆漆随身携带的那两百位圣裁者，那些人的精神汇聚在一起，实在太可怕了。”
年岁相差太大。
巨鹿圣者一眼就能看出玄龟的想法。
这种年轻的顶级四阶，素来瞧不起压着封号界限进行晋升的那些超凡者。
他们自诩天骄，一路晋升，无论到哪一个层次都是高人一等。
但殊不知，封号之间的生死对决，决定胜负的，还有许多其他因素。
越是高处，越没有“庸才”。
能成就封号的，哪一个年轻之时没被夸赞过天才？
无数四阶枯修致死，都没有修行出第二座领域，更不要说“合一”……
越是巨鹿圣者这种“资质平平”的封号，越是满肚子心眼，实力差一些，就需要其他东西来补足。
“所以隆漆也是和冰海超凡接触上了？”
玄龟有些恍惚。
“大概率。”
巨鹿圣者淡淡道：“听这声音后续，应该是打完了，也不知道最后结局如何……不过结局如何都与你我无关，你我当务之急是破境和疗伤。”
闻言之后，玄龟立即收敛心神。
也是……
隆漆如果成功斩杀冰海超凡，对自己反而是个好事！
不管那恐怖的红影是不是还活着，自己都不想在这鬼地方待了……赶紧抢一艘源能艇跑路！这才是正事！
“呼……”
玄龟神使深呼吸，【铁胄】和【玄水之胚】开始进行这最后一步的交织。
两层领域尽数叠加在他身上。
一层漆黑的水域，形成了薄薄的纤细甲胄。
他打量着眼前闭目修行，均匀呼吸的巨鹿圣者……后者正在利用权柄疗伤，【潮汐】牵引而来的水波之力，正在修补那根断裂的鹿角，情报上显示这位巨鹿圣者的能力等级非常一般，参悟出的领域也很一般，属于是为了破境而破境的那种封号。
有些天才追求领域上的极致。
如果没有足够强大的第二座领域，无法起到互补作用。
他们情愿就一辈子待在四阶。
可有些人，则比较现实……他们抓住每一个有可能参悟出领域的机会，也不挑拣，晋升四阶之后，只要有可能，就去熔炼第二座领域。
看样子，他们是领先一步。
但其实并非如此，因为抱着随意的态度，参悟出一个对战斗力增幅不大的领域，并不会对当前实力产生太大的提升！
换而言之，即便有两座领域，也未必打得过一些单领域的天才。
而后续的“合一”，如果失败。
那么一辈子就只是很弱的四阶。
当然……成功了就另当别论，合一之后的“双领域”，可以对绝大多数单领域进行碾压，这就是最弱层次的封号！
巨鹿圣者，其实就是这最弱层次的封号。
凝视着眼前的高大身影。
玄龟眼神闪烁。
虽然此刻破境还没成功，但他已经在考虑，等自己待会晋升成功之后，要不要直接做掉受伤的巨鹿圣者了。
以自己的天赋，破境之后的【铁胄】加上【玄水之胚】，两座上乘领域合一，完全碾压巨鹿圣者！
至于权柄……
对方有【潮汐】，自己有【云镜】！
真打起来，自己稳胜。
……
……

第二百五十四章 小满啊，终于找到你了
“目标区域无超凡气息，无生命活动轨迹。”
“继续扫描，进入下个区域。”
茫茫雪山之中，一道披着沉重竹甲的红影，缓缓行走在雪山之中，他步行的速度并不快，但是每一步落脚深浅都是一致的。
这其实很不同寻常。
如果有人跟在红影背后就会发现。
他在雪层上留下的脚印，厚度没有一丁点变化。
由于五洲超凡者的进入，这座雪山已经大变模样，风暴教会开采黑银矿石，源之塔挖掘雪山入口，东洲北洲进行了地质勘察……这里还发生了一场大雪崩。
此刻红影回到了风暴教会的覆灭之地。
他蹲下身子，挨个检查那些死者的“尸体”……
那些尸体被他开膛破腹，斩切成一块块肉块，分散在雪山各个角落，无论是谁都不会想再看一眼，可他却不嫌麻烦，一一查看。
他查看的，是风暴教会这些超凡者身上携带的物件。
那些未出膛的强逻辑子弹，那些蕴含着源质力量的封印物，那些具备一定防御力量的超凡法袍。
那张惨白面具，不时射出红光。
他没有“眼睛”。
这红光，便像是他的“眼”。
红影就这么走了一路，哪怕是隆漆与顾慎的大战，也没有吸引他的注意力。
他极其专注，无比认真地从风暴教会的尸体人堆之中，挑选那些已经没用的，废弃的破烂。
这个枯燥无味的的工作，直到他在雪地旁边的深林之中，发现一片十分平整的雪地，才宣告结束……这片雪地本来没有任何异样，只是当红光照射之后，一排小小的，深深的脚印便映照浮现在雪地之上。
有人曾经来过。
从脚印来看，是一个很小的姑娘。
来者十分谨慎小心，把踩过的途径通通用精神力擦拭了一遍。
只可惜……
还是被“红光”照了出来。
“发现‘目标’痕迹，是否进行痕迹搜寻？”
“正在提交数据，正在询问反馈，请耐心等待。”
红影静静蹲在脚印前等待了好几秒。
“请耐心等待……请耐心等待……”
他颅海之中不断回荡着机械的加载声音。
“反馈结果：搜寻。”
那道代表肯定的回答浮现在颅海之中，红影霍然站起身子，按住长刀，快步小跑起来。
……
……
“我这一路，抹除痕迹，隐匿精神气息，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顾小满跋山越岭，没敢回头。
先前隆漆请神的巨大动静，其实她也听见了。
她那时候刚刚前行没多久，正好位于一座雪山山顶，甚至还可以看到那将半座雪原天幕都占满了的巨大光明神形……那一幕十分震撼，她知道是光明城的超凡者正在战斗，只不过与谁在战斗，她心里没数。
如果是那个可怕的红影。
她希望光明城能赢……
虽然只是见过一面，但那红影给人的压迫感太强，一言不发，提刀就杀！
“不行，还是感觉不对。”
顾小满深吸一口气，揉了揉脸蛋。
精神系超凡者都有敏锐的直觉！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
她的理智告诉自己，此行非常危险，可偏偏心湖没有给出危险预警！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情愿自己心湖此刻狂震，这样反倒能让她确定自己真正的处境。
“不会已经追上来了吧？”
小家伙无意间回头瞥了一眼。
不看还好。
一看……
她看到了一抹致命的红色，正在后方的山林之中闪掠。
“我他么……”
顾小满小脸变得煞白，她第一次感受到晦气二字实实在在的存在，并且笼罩了自己！
怕什么，来什么！
当自己回头之后，这红影速度肉眼可见的加快！
数秒过去，顾小满背后已经响起了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掠响之音！
“飒，飒，飒！”
红影从树林之中穿掠而出，按住长刀，径直奔向顾小满！
“如果雷鸣手珠还有就好了！”
顾小满心头压力拉满，她此刻有些后悔，在遭遇希达尔和东濑月之时，把白袖师父的五颗雷鸣珠尽数扔出。
以她的实力，当时其实还有其他方法可以逃生。
只不过要多受一些伤！
同阶战斗，她不怵希达尔也不怵东濑月，即便是两人联手，她也不会有丝毫害怕。
只是当时后援太多，她只能抓紧时间跑路！
可现在……
她宁愿和整个源之塔的一百多号执法者为敌，也不想和这红影对上，这根本就不是她当前阶段能够对抗的存在！
“湮梦！去！”
在回头瞥见红影的那一刻起，顾小满便在蓄力。
她见过红影压制仲原卫诚，击碎两洲联盟的画面，知晓这家伙的肉搏能力无与伦比。
所以她直接放弃了近身厮杀。
她很清楚，自己如果被逮到，最多也就是扛那么一两刀！
唯一的逃命机会，也就是【湮梦】！
三秒的蓄力，让虚空生出了数百道裂纹，伴随着顾小满的一道怒喝，红影面前倏忽出现一片漆黑裂缝——
现实与梦境颠倒！
顾小满最大的希望，就是用【湮梦】拖延一下红影，如果能将对方的精神拽入梦境之中，自己至少还能再跑一段路！
这是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只见那极速奔掠的红影按刀不发，看到【湮梦】撕扯而出的裂纹，没有闪避没有拐弯，反而直线加速，径直撞了过去，还未等顾小满欣喜，红影便撞碎了【湮梦】制造的虚空裂纹，他连一丁点的阻拦都没有受到！
顾小满神情错愕。
她最大的希望在一瞬间就破灭了！
绝境之中，她放弃逃跑，戴上百爆指虎，对准那高速奔掠而来的红影就是一拳！
如果要死——
她也选择站着死！
“轰！”
百爆指虎击碎风雪，震荡出一圈涟漪，宛如虎咆！
顾小满在此刻看到了自己意料之外的一幕画面……
那持刀飞快奔掠而来的红影，在自己出拳的那一刻，竟然后撤步倒掠！
她的实力在三阶。
算上超境，最多也就和深海九层勉强一战。
这一拳，纵然蕴含着死志，所能发挥出的威力，也不过是这些。
天才也好，酒之主也好，在成长起来之前，就只有这么多实力——
换做任何一位超越四阶的强者，面对这一拳，都不会退。
可偏偏红影退了。
而且退得无比果断，干净利落。
这一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
这也是红影先前给人巨大压迫感的原因，五洲派遣而出的那些强者，与之对决，都被其鬼魅的身法压制地不得喘息。
这红影进退有序，滴水不漏，极有章法，在对决之中几乎不犯任何错误。
进，寻找机会，伺机出刀！
退，便是觉察到了危险，不给任何可趁之机！
可此刻顾小满却意识到了不对。
这不像是“人”会采取的打法……如果让她来说，这更像是某种机械设定的程序，一种无伤对决的程序。
而印证她这个想法的，则是先前这红影穿过【湮梦】却毫发无损的现象！
不管是什么境界的超凡者，只要触碰【湮梦】，都不会出现这种现象。
那些超级强者，触碰【湮梦】，可以轻松将其破除！
而没那么强的，要么被【湮梦】拉扯，要么彻底坠入梦境！
不受影响，这不合理。
除非……这红影没有心湖。
没有心的“超凡生命”，当然不会受到精神攻击的作用！
一时之间，顾小满脑海之中浮现出了无数念头，她感觉自己似乎触碰到了这【冰海遗迹】的幕后真相，只是那红影后撤一步之后便接踏步出刀，一如既往地干净利落，让人窒息。
那道雪白刀光出鞘之后，气势惊人，如长虹灌日，将她全部视野都遮住！
顾小满脸色惨白，她下意识闭上双眼。
……
……
“嘶啦！”
雪原之上，响起了刀芒撕碎血肉的沉钝声音。
此后便是长达数十秒的寂静。
红影困惑地歪斜头颅，面具渗透而出的红光，落在这个速度比自己更快的男人身上，他有些不理解，这个家伙是怎么出现的……而且长刀砍入血肉，这放在其他人身上足以一切两半的伤势，为何只是砍入不到十厘米，就再也无法推进。
“嗤！”
无数璀璨火焰在男人肩头血肉之上燃烧。
红影拔刀后退。
那破裂的伤口顷刻之间就被火焰凝聚，覆盖……十数秒后，便变得毫发无损，连一块疤痕都看不见。
红影的大脑一时之间有些宕机。
红光上上下下，将顾慎扫描了一遍。
这是他唯一一次，没有从“扫描”之中得到任何有效讯息。
“警告：目标人物，不可窥伺。”
“重复一遍警告：目标人物，不可窥伺。”
……
……
顾小满闭上眼睛，脑海里空空如也，一片漆黑。
她听到了刀锋入肉的声音。
但自己并没有感到疼痛。
“呵……”
在凛冽的雪风环绕之中，她感受到了一股久违的温暖，有人轻轻呵出了一口气，声音还带着笑意，更多的是释然和解脱。
声音响起的那一刻。
小家伙茫然地睁开了双眼。
她怔怔看着那个张开双臂，以背部扛刀，来面对自己的枯瘦身影。
一别五年。
那人面容消瘦，发丝散乱，五官也变得有些陌生。
但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顾慎……”
“顾慎？！”
她不敢置信地开口呢喃，觉得这是一场梦境。
直到后者对她也露出了微笑，还点了点头。
顾小满才意识到。
这是真的……这是真的！
她一下子扑到了顾慎的怀中。
五年来，受了不知道多少欺凌，没流过一滴眼泪的顾小满，此刻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只有在这一刻。
她才可以卸下身上的那些伪装，什么红龙继承者，什么酒之主……
她通通都可以不要！
如果丢掉这些，可以换回顾慎，那么她不会有一秒犹豫！
这些年她受了好多好多的委屈。
白袖师父问她，她不肯说。
可是顾慎和白袖师父不一样，如果见到了顾慎还不说，那么她就真的没人可以说了。
“……”
顾慎的眼神无比复杂。
他看着那个扑到自己怀中的小姑娘，声音沙哑地笑了笑。
“小满啊，终于找到你了。”
……
……

第二百五十五章 机械生命
“小满啊，终于找到你了。”
雪落无声，风满山岭。
顾慎伸手虚揽着那个不住颤抖的瘦小身影，轻轻拍了拍小满后背。
“小满……”
他想了很久，千言万语。
最终顾慎只是伸出手掌，替小姑娘抹去眼泪，然后笑着吐出两个字。
“不哭。”
小满用力吸了一口气。
顾慎转过身子，将小家伙护在身后。
他感到自己破碎的衣袖被轻轻拽了拽，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紧张响起：“顾慎……他很厉害的。”
红影出刀的景象，对小满造成了很大的震撼。
她很担心。
顾慎……不是这红影的对手。
拽一拽衣袖的意思，其实就是想走。
先前的她，很想去冰海遗迹的尽头看看，因为心中的直觉告诉她，那里有值得自己拼上性命也要一探的东西。
可如果遇到了顾慎之后，她便不这么想了。
她现在想和顾慎一起活着回去。
如果继续前行，会让顾慎承担风险……那她宁可不去。
“放心。”
“……再厉害，也杀给你看。”
此刻顾慎的声音，在小满耳中，如山一般可靠。她恍惚有种错觉，仿佛就算现在天塌下来了，顾慎也能扛住！
“唰！”
雪原上的平寂被打破。
红影再次出刀，那披挂在身的数百枚竹甲啷当作响，他踩踏地面，以奇快的速度出击。
就是这么“朴实无华”的刀法。
冰海遗迹的五洲势力，都被打得没脾气。
顾小满瞳孔收缩，她的精神力在同龄人中已经十分出众，可这种层次的战斗，对她而言还是太超前了，她甚至没看清红影的前行动作，只是一个恍惚，便有一道持刀高高劈砍的身影出现在头顶！
在长刀抵斩的整个过程之中。
顾慎都未曾挪动一步。
但他并非没反应过来，自始至终，他的炽火都死死盯着红影，对方爆发速度很快，但他的精神捕捉速度更快！
他先前硬生生扛了一刀……其实就是一种“试探”。
一路南下，风尘仆仆。
他的精神力捕捉到小满之时，红影已经出刀了。
所以顾慎看到了小满一拳避退红影的诡异画面，也正因此他才有了肉身扛刀的念头。
这竹甲人的出刀速度，姿势都无可挑剔。
可偏偏战斗思路十分诡异，像是经过了程序编写一般“谨慎”……即便是三阶超凡者的攻击，竹甲人竟然也要进行规避！
“他”不是根据对方强弱而制定战术的。
而是临机应变！
于是这一次……顾慎刻意等到竹影长刀即将触碰到自己额首之时才出手！
红影一刀劈落！
顾慎瞬间动身，炽火净土两大领域拔地而出，领域扩散的瞬间便触动了“红影”的后撤机制，但抵刀已经进行了九成，此刻想要撤离也已经晚了，一团青霜寒意笼罩缭绕在刀尖之上，无数风雪则是如小蛇一般顺延竹甲攀附而上！
“？！”
竹甲红影急速暴掠，他身上竹甲震起密密麻麻的震颤，不断激荡出破碎的裂冰。
他试图通过高速移动来摆脱顾慎【净土】的压制，但效果很差。
顾慎隔空伸出手掌，猛地五指攥拢。
一团炽火从风雪之中炸开，化为顾慎的手掌，五根火焰手指就此按在竹甲人的面颊之上。
“炽火！侵！”
顾慎毫不犹豫发动了精神攻击。
炽火五指猛地一按——
“轰！”
爆裂轰鸣之中，顾慎感受着炽火入侵之后空空荡荡的反馈。
“没有精神海？”
顾慎眯起双眼，冷笑一声，难道还真像是自己所猜测的那样。
这【冰海遗迹】所孕育的超凡生命，根本就是机械造物！
此刻的竹甲人，被迫陷入了和先前被源能艇围攻时一样的境地。
“警告，消除攻势无效。”
“部分零件被冻结，建议发起反攻。”
颅海之中传来的警报声音，让它放弃后退闪避。
于是在火光爆发之中，冲出了一道安然无恙的猩红魅影！
竹甲人再次展开了进攻，这一次他震刀击碎风雪，骤然踏步前来。
顾慎不退反进，上前就是一拳！
两道身影速度都很快，在顾小满眼中就是两道灼目炽光撞在一起——
炽光迸发，伴随着一道震颤雪原的爆炸。
整个世界就此安静！
……
……
“嗤嗤嗤……”
大量的雾气在雪原上空升腾，依稀能看见两道身影焦灼贴附在一起，几乎合一。
分出胜负了么？
顾小满咬紧牙关，死死盯着雾气深处。
噼啪！
很是轻微的电弧在雾气之中炸裂开来，顾慎扛着一道支离破碎的瘦削躯干，缓缓从雾气之中走来，他一拳洞穿了红影的胸膛，击碎了那层层叠叠护在心口位置的竹甲。
“呼……”
见此一幕，顾小满长长松了口气。
她后背都被汗水浸湿。
“这就结束了？”小家伙有些恍惚，不敢置信地开口发问。
“真正的高手，都是一招毙命。”
顾慎咧嘴笑了笑。
他将竹甲人摔在地上，后者的胸膛被打穿打出一个大洞，隐约还能看见跳动的弧光……并没有鲜血流淌而出。
虽然心中早有猜测，但真正亲眼看到这竹甲人身体内部构造之时，顾小满还是忍不住诧异开口：“我还以为这家伙是冰海孕育出的超凡生命……”
“冰海孕育出的超凡生命？”
顾慎笑了笑。
“我是听‘他们’说的。”顾小满苦笑一声，把自己来时路上遭遇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顾慎安安静静听完。
他没想到，小家伙这一路遭遇了这么多危险……
“血肉苦弱，机械飞升，虽然这家伙是‘机械造物’，但将它创造出来的那位造物主，一定具备高阶智慧。”顾慎自己也不清楚这【冰海遗迹】到底有什么秘密，他平静蹲下身子，检查着红影的身体，轻声笑道：“或许这个地方真有超凡生命，而且就在‘墙’的后面。”
“墙的后面？”顾小满一怔。
“这座雪原是‘虚假’的。”顾慎平静说道：“或者说，你所看到的，只是真实雪原的一部分，在很多广袤之处，其实竖立着无形的气刃之壁，如果触碰，就会被绞杀……”
从这竹甲人可以判断。
这片雪原存在着某位精通机械造物的智慧生命。
那么雪原虚空之中竖立的那些“墙壁”，多半也是那智慧生命的手段。
“比如，这里。”
顾慎的精神掠出了很远，他找到了一处空气壁面，这片雪山之地，似乎已经接近雪原地图的极限，这种空气墙很容易找到……他带着顾小满掠行数百米，倏忽站立。
顾慎随意踢出一块大石。
“嗡嗡嗡！”
那块大石抛飞而出，在空中被斩切成数十近百块，最终纷纷扬扬落在雪地的另外一端。
顾小满惊呆了。
她攥拢掌心，感到一阵后怕……如果没有红影，自己再前行一段距离，应该就会遇到这面空气墙壁。
到那时候，她是不是也会和这块巨石一样，直接被绞碎？
顾慎看着小满，忍不住笑了笑，他伸手拽住小家伙肩头。
“唰！”
两人重新回到先前地方。
“不过你不用担心，这空气墙的承载力量有限。”顾慎悠然说道：“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果有，砸碎就好……这墙壁的‘绞杀之力’固然可怕，但只要肉身强度足够，或者领域力量够强，那么也可以强行渡过。”
“这样么？”
顾小满喃喃说道：“我总觉得，这【冰海遗迹】的尽头，有非常重要的东西，值得我去看上一眼……”
她伸手指向雪山的尽头。
顾慎挑了挑眉，那个方向，正是无数空气墙壁横亘之处。
“这竹甲人已经足以证明，这里真的存在着某位‘智慧生命’……”
顾慎沉思片刻，缓缓开口：“真正的【冰海遗迹】，不是这片平原。”
一路走来，他看到了不少诱人的东西。
这雪原处处都是秘银矿石，以及大量有序的超凡源质。
只是真正的密藏，并不在此！
“真正的【冰海遗迹】，在‘空气墙’的后面……”
顾慎凝重说道：“这红影的存在，更像是一个巡守者，他之所以不在这片雪原的北部出现，便是因为雪原北部没有重要的东西值得守护。”
“没错。”顾小满眼神一亮，喃喃说道：“这家伙的活动轨迹只在雪山一带，因为再往前去，就是真正的【遗迹入口】了。”
“是。”
顾慎欣慰笑了笑。
他蹲下身子，重新打量着这个被自己打穿胸膛的竹甲人，这是一个机械生命，本就没有“活”过，自然不存在死。
只是因为自己出拳太重，所以此刻处于报废状态。
把竹甲拆解，就会发现。
这瘦削身躯，都是由黑银打造。
怪不得强度如此之高，速度又如此之快。
“这家伙没有‘精神海’，所以不惧怕精神系超凡者的灵魂攻击，但同时也无法修行出所谓的‘领域’。”顾慎眯起双眼，他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视了一圈，最终停在竹甲人的惨白面具之上。
那张面具，遮掩了竹甲人的全部面容。
顾慎盯着古文看了半天。
他挑了挑眉，颇有深意地柔声问道：“小满，你想不想看看这家伙面具下的脸，长什么模样？”

第二百五十六章 权柄易手
这竹甲人的面具之下，是什么样子？
顾小满眨了眨眼，对顾慎点头。
这不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机械造物”么，难道面具下面还有什么玄机？
“退后一些。”
顾慎微笑挥手。
小满拎着斗篷乖巧地后退了几步，看到顾慎示意再后退的眼神之后，她小心翼翼站在了二十米开来的位置。
下一刻。
顾慎揭开了竹甲人的面具——
“唰！”
一道雪白激光从竹甲人的面具之下射出！
轰！
风雷鼓荡，其威势之大令人咋舌！
这一束激光仿佛要将天顶都射穿，然而顾慎非但没躲，反而伸出手掌，他五指缭绕炽火，硬生生将这一束喷薄射出的激光攥在掌心！
激光逐渐熄灭。
待到一切都平静之后，顾小满好奇地凑了过来：“这是？”
“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镭射眼’吧……”
顾慎笑了笑，道：“如果有人很好奇这家伙的长相，忍不住摘开这家伙的面具，很可能会被直接‘射死’。”
“这也太奇葩了……”
顾小满小声嘀咕：“这种招式好使么？”
“好使。”
顾慎感慨道：“如果没防备的话……近距离被射中，必死无疑。就算是很厉害的高手，也未必能躲过去。”
“那么你呢？”
“我……肯定是更厉害的高手咯。”
片刻之后，顾慎站起身子。
他拍了拍手掌，把激光灼出的齑粉拍去。
看着这彻底报废的机器人，顾慎有些遗憾：“这些竹甲，这黑银肌肤，都是上好的材料，就这么扔了，怪可惜的。”
“是有些可惜。”
顾小满捻了五片竹甲，掂量了一下，“这材质如果带回五洲，说不定还可以炼制出上好的封印物。”
“就此埋了吧。”
顾小满认真建议：“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接下来应该不会有人再来了……等要离开的时候，我们再把它挖出来，说不定把这家伙扛回五洲，修修补补，还能继续启动。”
顾慎笑着点头：“好，就听你的。”
……
……
埋下这具竹甲人残骸，并不需要花费太久时间。
不多时。
雪山之上，便多了一枚新坑。
而且就在风暴教会死去的山旁不远处。
“这家伙把整座风暴教会都屠了……真想给他立一块碑啊。”
顾慎看着隔壁那座盛开血花的猩红之山。
这竹甲人应该是奉行着智慧生命传递的巡守指令。
风暴教会一定是触碰了什么禁忌，才导致它大开杀戒。
“我们现在去哪？去‘山’的那边吗？”
小满望向自己精神感应的方向。
“还有一件事情没做完。”
顾慎摸了摸小家伙脑袋，道：“等此事忙完，我们再去山的那边，去看看这【冰海遗迹】到底是什么样子。”
顾小满问道：“你要去见东洲的那些故人吗？”
“……”
顾慎沉默了一小会。
小满很聪明，猜出了自己的想法。
“你只猜对了一半。”
顾慎望向来时方向，缓缓道：“这次东洲派来的名单里，没有我的故人……不过不管有没有故人，我都是要去见一面的。这座【冰海遗迹】太危险，类似刚刚那机械生命的存在，很可能不止一个。”
东洲的出海名单，顾慎已经看了。
钟帆，李世慈。
这两个年轻人很优秀。
褚灵把他们两个的真实身份也告知了自己……这是古文会最新发展的地下成员，得到了夫人的授意，在多方势力的运作之下，成为了此次冰海遗迹的先行队领袖。
顾慎不希望这两个年轻人在冰海遗迹遭遇危险。
“我要让东洲和北洲离开这里……”
顾慎取出鬼面纱，将其佩戴在脸上，他望向小满，认真说道：“在真正的危机爆发之前，留在这座遗迹里的人，越少越好。”
“……”
小满这一次开口速度很快，她紧紧攥着顾慎的衣袖，道：“那么我呢？”
“你是准备去见东洲的人，然后把我丢给他们？”
顾小满重新回到了最开始的紧张状态。
戴上鬼面纱之后，顾慎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变化。
他的面孔也变得陌生。
“放心，源之塔的云虎，还有那艘船上的人，我已经都杀了。”
他蹲下身子，轻柔说道：“这一次……我不会再抛弃你了。如果你想留在冰海，那么就跟在我的身后吧，我们一起看看这座遗迹的尽头藏着什么。”
顾小满怔了一秒。
她的眼眶有些湿润，旋即深吸一口气，伸出小拇指。
“拉钩，上吊。”
佩戴恶鬼面具的顾慎，露出了温柔的笑，与顾小满拇指相勾。
……
……
雪山石窟之中，两道身影，面对而坐。
大量蒸汽在狭窄石窟之中蒸腾，扩散。
玄龟神使在破境，巨鹿圣者在疗伤，即便是源之塔和风暴教会的秘密阵纹，也有些抑制不住二人的强大超凡气息了。
此刻石窟之内，寂静地落针可闻。
两人虽然都闭着双眼，看似处于极静状态修行……但实际上，由于心湖大敞，各自入驻一缕精神的缘故。
他们身上一丁点的超凡气息波动，彼此都能清晰感受得到。
“玄龟兄弟。”
忽然，巨鹿圣者开口了。
他的伤势还没完全康复，不过此刻已经好了八成，那被砍裂的鹿角大概率是没法在冰海遗迹治好了，只是皮外伤都已经结痂。
“……嗯？”
玄龟神情骤然紧张起来。
他没想到巨鹿圣者会在这个时候来找自己对话。
他的【铁胄】和【玄水之胚】正处于合一的收官阶段，相当于封号境界的参破已经完成了九成，只差这最后的一成。
“麻烦你停一下最后的‘合一’。”
“不然……我捏碎你的心海。”
巨鹿淡然的声音在石窟之中回荡，玄龟心头咯噔一声，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黑衣男人。
“你疯了？”
玄龟瞪大双眼，“你别忘了，我的精神也攥着你的心湖……”
如果巨鹿出手，他也会立即反应过来！
到那时候，就是同归于尽！
“不好意思，我很清醒。”巨鹿圣者露出了淡淡的笑意：“我不介意同归于尽，我只是希望你停下目前的‘晋升’……并且把【云镜】权柄交付到我手上。”
“？？？”
玄龟额头渗出大量汗水，他万万没想到，这巨鹿圣者会在如此关键的时刻，玩这么一出。
刚刚被云虎背刺。
他已经长了一个心眼。
他自始至终都不相信这个风暴教会的圣者会想和自己诚心合作，可再怎么背刺，也应该在抢完两洲源能艇之后发难才对！
“你忘了我们说好要通力合作么？”
玄龟声音沙哑，“你现在拿权柄威胁我，你不怕出去之后遭遇那竹甲怪人？”
“我怕。”
巨鹿圣者坦诚开口：“不过比起那个行迹缥缈的家伙……我更害怕你破境之后，直接出手把我杀了。想活到最后，首先得活过眼前。”
“你在说什么……我怎会如此行事？”
玄龟已然有些心虚，事实上他的确生出过这种念头。
“别装了，你我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巨鹿圣者笑了笑，“你的【铁胄】和【玄水之胚】都是顶级领域，一旦晋升就可以实力碾压我……我知道我不是你们这种天骄的对手，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神座赐下的权柄。可是你也有【云镜】不是么？所以我只能出此下策。”
“你把【云镜】给我，我才有保命的资本。”
巨鹿平静道：“权柄之物，只要离开冰海遗迹，就会被清胧察觉……你们有一万个办法可以收回。这才是‘通力合作’的前提，我需要确保我能活着离开遗迹。”
玄龟神使的神情彻底阴沉下来。
“如果……我说不呢？”他一字一句，冷冷开口。
“那么就一起死吧。”
巨鹿圣者表现地无比坦然：“与你相比，我的性命价值不高。你有两座顶级领域，未来还有机会继承‘酒之火种’，而我只不过是圣城的仆从……如果风暴大人知道我是因此而牺牲的，整座大海都会为我送别。我可以享受到风暴的哀悼，这是至高的荣耀。”
“疯子……信奉教会的都是疯子！”
玄龟听到这神神叨叨的语言就一阵头大，他最讨厌打交道的就是光明城和风暴教会的卫道者。
无论是神殿长老，还是圣城圣者。
即便修行到了封号，他们的本质都是一样的——
他们是疯狂的献命者！
玄龟相信巨鹿圣者不怕死，这个家伙真的可能做出和自己同归于尽的疯狂举动……
因为巨鹿圣者突如其来的威胁。
玄龟最后的“合一”被迫中断，原先就要融合的两座领域，已经有了重新分裂的趋势！
玄龟神使黑袍背后已被冷汗浸湿。
这一幕，都被巨鹿圣者看在眼里。
他还在犹豫。
巨鹿圣者不缓不慢地再次开口：“我知道你是天才中的天才，但是想要破境封号，也并非易事吧？”
“错过了这次机会……”
“下次破境，还能有这般顺利么？”
巨鹿凝视着玄龟双手，他伸出一枚手掌，掌心向上，一字一句道：“我的耐心并不多，你还有十秒的时间考虑。”
说罢，便开始倒计时。
“十……”
“你疯了！你他娘是真的疯了！”
玄龟睚眦欲裂，无论怒骂，对方都只是平静视之，丝毫不怒。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此刻毫无应对方法，只能选择屈辱接受巨鹿的条件……
“啪嗒。”
玄龟取出云镜，将其掷入巨鹿圣者摊开的手掌之上。
“呵呵……”
后者笑了笑，毫不客气将权柄收下。
玄龟心中感觉到了万分讽刺，交出【云镜】之后，他便没了击杀巨鹿的把握，先前的那些算盘，在此刻全都清扫一空。
很明显。
此刻的局面，从巨鹿圣者踏入石窟的第一秒起，就已经预想到了。

第二百五十七章 封号来袭
交出【云镜】之后，石窟重新恢复了平静。
玄龟和巨鹿之间的局势，先前看起来似乎很是均衡，但其实并非如此……巨鹿圣者虽然早一步晋升封号，可他心里清楚，一旦玄龟顺利破境，那么他便彻底落入下风，论实力比不过，论权柄也不占优势。
但此刻，多一件权柄之物，则不一样。
玄龟这种杀伐能力一般的封号，没有办法做到一击击杀巨鹿圣者。
一旦出手。
那么巨鹿再不济，也可以带着【云镜】跑路！
此刻局势才是真正的均衡。
玄龟神使神情阴郁，此刻他正处于破境的最重要关头，连忙调整心态，专心操纵两座领域合一。
不多时。
石窟蒸汽消融，尽数回归于玄龟身上。
【铁胄】和【玄水之胚】完美融为一体，这也昭示着他已经成功破境。
“玄龟兄弟破境了？”
巨鹿圣者笑眯眯开口，嘴上是一阵祝贺：“恭喜恭喜。”
但玄龟脸上并没有喜色。
对于巨鹿圣者趁火打劫的行为，他没什么好的办法，只能认栽。
“巨鹿，我有必要提醒你。”
玄龟沉声道：“你现在所拿的，是天空神座的‘权柄’。”
晋升之后，他的语气也与先前不一样了。
玄龟知道，自己现在一时半会拿不回【云镜】，但这种程度的恐吓还是有必要进行的。
“不必担心，离开‘冰海’……我立马就会把权柄归还。”巨鹿圣者完全不吃这一套，丝毫不觉得【云镜】是什么烫手山芋。
这种程度的恐吓，糊弄糊弄别人就算了。
在神座大人出海之前，风暴教会这十几年一直处于内斗——
几位圣者之间，更是斗得厉害！
什么心思，什么诡计，他没见过？
此刻还在疗伤的巨鹿，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起：“如果没猜错的话，五洲南下出海的第二批正式部队，应该已经出发了，说不定我们离开【冰海遗迹】之时，他们已经抵达外围了，到那时候……这件权柄之物，就算我想带走，也带不走。”
“你知道就好……”
玄龟只得冷哼一声。
“好了，现在就把‘精神’撤回吧。”
玄龟平静开口，他已经完成了最后的晋升，此刻也不需要这制衡手段，来确保安全。
他的心湖，此刻还有巨鹿圣者的一缕精神。
这实在让人感到不安。
留着这一缕精神，巨鹿圣者只需要一个念头，就可以引爆自己的心海，自己最好的结局也就是和这疯子同归于尽！
他连忙提出解除心湖精神的要求。
“不急。”
万没想到，巨鹿圣者神情悠闲，淡然道：“等我把伤势治好……你破境已经完成了，现在我是弱势方，轮到你为我护法了。”
“你特娘……”
玄龟气得牙痒痒。
现在仔细回想，自己还真是全盘都落入了巨鹿圣者的圈套之中，这家伙找上门来，以封号的身份主动要求心湖互换精神，来让局面维持平衡……想必就是等待此刻，现在强弱互换，反而是玄龟被捆绑在了巨鹿的贼船之上。
他按捺性子，没好气问道：“你这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还要多久？”
“快了。”
巨鹿淡淡道：“急什么，万一再遇到那红影，你有把握么？”
“……”
玄龟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
不过破境之后，他此刻心中反而期盼再遇到那红影，倒不是他想再和红影比试一番，一较高低，而是他有九成以上的把握，可以全身而退，顺带把巨鹿圣者坑死在红影手上！
就这么等了片刻。
巨鹿圣者终于结束了疗伤。
他浑身散发着湛蓝色的辉光，【潮汐】权柄吸引来的碧波徐徐散开。
除了那断裂鹿角，此刻巨鹿身上的伤势已经修补了九成有余。
“呼……”
玄龟终于等到了巨鹿出关，连忙催促：“把‘精神捆绑’解了。”
这一次，巨鹿依旧不慌不忙：“不急。”
玄龟瞪大双眼。
“你我需要通力合作，才有机会离开冰海……”巨鹿圣者微笑道：“既然决定结盟，那么我觉得，咱们还是保持‘精神捆绑’比较好，这样无论谁遇到困境，对方都不可能将其丢下。你先前不是才被云虎背刺了一遍么？不希望再被背刺一次吧？”
“你……”
玄龟死死盯着巨鹿圣者，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我不在乎你的背刺。”
“可我在乎。”
巨鹿淡然说道：“你可以解除你的心湖精神，但我不会解除我的……不好意思，在离开冰海之前，你必须帮我，你没得选。”
“？？？”
玄龟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觉得自己好像掉入了一个巨大的陷阱里，从巨鹿圣者找上门来的那一刻起，自己就上套了。
一步一步，越陷越深。
他上前一步，拽着巨鹿圣者的衣襟，怒意滔天，“老东西，你是不是在玩我？”
超凡者世界里，实力为尊。
晋升之前，无论玄龟多么看不起巨鹿，见了面都得叫一声“前辈”。
晋升之后，则不一样了。
老东西这个称呼，并没有让巨鹿愤怒。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讥讽的神色，这神色其实已经等同于一个明确的回答。
是，你又能怎样？
巨鹿圣者在风暴教会内部摸爬滚打多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只是温和地拍了拍这位晚辈后生的虎口，提醒道：“玄龟兄弟，怎么如此失态？别忘了……你的【云镜】还在我手里。”
“王八蛋。”
玄龟松开衣襟，死死盯着巨鹿。
如果离开冰海，他第一时间就要弄死这个家伙！
“东洲和北洲的飞艇在哪？”
他压下怒火，决定再忍一忍。
“……”
巨鹿缓缓站起身子，他拍碎石窟雪帘，缓缓走了出去，眺望远天的冰雪世界。
片刻之后，巨鹿圣者回头瞥了眼跟在自己身后走出的玄龟，微笑开口。
“放心好了，你我的最终诉求都是一样的，在抵达终点的道路上，过程难免有些崎岖，我所做的这些事情，都只是为了‘自保’而已。”
他伸出一只手，指向雪原的某个方向。
“在来的路上，我看见北洲和东洲的源能艇了。我用【潮汐】进行了精神标记。”
巨鹿淡淡道：“接下来夺船，你我各夺一艘。”
……
……
两艘源能艇，在空中缓缓前进。
遭遇了红影伏击之后。
两洲联军便变得极为谨慎，他们已经确认了冰海遗迹存在超凡生命……
而且实力超凡！
现在最理智的做法，就是找到【遗迹】的出口，赶紧离开，把此次探索的情报带到冰海外围，按照任务的原定计划，五洲舰队已经快要抵达【遗迹】附近了。
这次行动，看似是五洲世界联合执法。
但其实情报并不共享。
各洲先行队所挖掘的资源，所探寻的情报，都是保密的。
当然，已经合流联盟的长野中央城是例外。
“卫诚队长，这【冰海遗迹】似乎有些古怪……明明外面看起来如何巨大，可是探索内里，却比想象中要小很多。”
“的确，这雪原似乎并不大。”
两艘源能艇的中控室正在进行封闭网络的精神链接会议。
钟帆沉声道：“离开那座雪山之后，我们就没遭遇过‘超凡生命’了。再往前走，或许就能回到当初的入口。”
“这种灾境的入口和出口，很可能不是一个。”
仲原平静道：“就算回归原点，也未必能原路返回。”
现在他们最大的难题，就是找到离开【冰海遗迹】的灾境出口。
“不论如何，应该先试试……”
卫诚道：“找灾境出口，只有一点一点去搜，没有捷径可言。”
“话说回来，”仲原忽然问道：“你们有没有觉得奇怪，那红影最后关头，竟然没有选择追击？”
即便已经脱险，他还是忘不掉那个恐怖的家伙。
“是很奇怪。”
“正常超凡者，被这么一通乱射，早就怒火攻天。”
李世慈轻笑道：“还记得先前雪原上空浮现的‘光明神像’么？那应该是神殿七长老隆漆的【香主】领域，如果先前在冰海上，我们给了光明城反击的机会……应该就有机会见到那尊神像了。”
先前雪原上的异象有些吓人。
他们猜测，多半是隆漆和红影对上了……也不知道后面结果是什么样子。
他们希望两败俱伤。
如果只能选一个，隆漆被砍死也行。
那冰海超凡是有些吓人，可远没有光明城可恶。
“你们似乎很讨厌光明神殿？”卫诚揉着眉心，有些困惑：“为什么？”
早些年，中央城和光明城关系还是很好的。
作为军团里的老人。
卫诚和光明城的一些强者还保持着联系，虽然两洲联盟破裂，但他们之间还算得上是朋友。
光明的气息变味了。
但有些人未曾改变。
“讨厌一个人，需要理由么？”
钟帆没解释，只是淡淡道：“长野之人，见到光明城一次打一次。况且，你们当初的反应难道不也是出击么？”
“那是军团要求的纪律，遭遇非友军势力，第一时间抢占先机，以免被攻击。”
卫诚笑了笑，道：“你们那轮炮火倾泻多少有点夹带私货……不过说得没毛病，讨厌一个人不需要理由，如果让我知道是隆漆这个混蛋，我也会拉满火力。”
这几年，圣裁者没少在五洲散播信仰。
中央城各大军团，都遭遇了不同程度的侵蚀。
卫诚是在光明城有朋友，但那是基于共同认知在同一层面的基础之上。
对于神殿里的那些狂热信徒，他也十分厌恶。
会议室里，只有一人还在思索着上一个话题。
“我们离开雪山，这红影就没有继续追击了。”
“离开雪山，不再追击……”
仲原抬起头来，困惑问道：“你们觉得，这红影像不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几人对视，面面相觑。
便在此时一道骤然爆裂的巨响传来！
中控室顿时地动天摇。
精神会议瞬间结束。
卫诚仲原死死盯住他们面前的屏幕——
只见一道魁梧黑衣身影，悬浮在空中。
一只直立的人形野兽，在其背后浮现，这是凝聚成了人形具备一定自主意识的“领域生灵”，人身鹿头，周身散发着极度危险的野蛮气息！
卫诚和仲原对视一眼，他们认出了这黑衣身影的身份！
“风暴教会！巨鹿圣者！”
与此同时，北洲源能艇的防护罩，被一把巨斧砍碎，大量的源质在空气之中燃烧，防护罩竭尽所有能源，勉强抗住了这第一击。
“轰！”
下一刻——
巨斧被虚空之力攥握，缓缓拔出！
巨鹿圣者伸出手掌，握住飞旋而回的黑斧，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就是第二斧劈砍而下！
……
……

第二百五十八章 黑发恶鬼
警报声音大作！
巨鹿圣者和玄龟神使，同时现身，对东洲北洲两艘源能艇同时发动袭击，好在防护罩的能源储备足够，第一时间没有被击坠！
“掉头！开火！”
卫诚和仲原立刻改变自动驾驶模式，北洲军团进入战备状态，源能艇在硬抗巨鹿圣者的第一斧之后便急速掉头，侧腹炮火轰鸣，无数红银子弹倾泻而出。
在诸多强逻辑材料之中，红银最为便宜，也最为广用。
某种意义上来说，红银的确可以击碎源质，破坏超凡结构。
可比起紫银，青银，它的威力实在太小了。
“砰砰砰！”
在封号超凡早有准备的领域格挡之下，北洲源能艇倾泻而出的红银子弹尽数爆裂，化为无数猩红火幕。
巨鹿圣者黑衫猎猎作响，他背后浮现的鹿头人相双手持斧，无比威严。
蚁多咬死象。
封号超凡者面对中型源能艇的炮火袭击，虽然可以凭借领域硬抗，但时间拖久了也会落入下风。
所以巨鹿圣者玩的是偷袭。
第一斧砍碎防护罩！
第二斧直接对准中控室砍去——
卫诚和仲原对视一眼，两人并肩作战多年，虽然不在同一军团，但却一起执行过多次任务，生死危机之中早已磨砺出了无与伦比的默契。
“杀！”
“杀！”
两人飞出中控室。
卫诚撑开领域，他双手化为一片玉白之色，竟是对准巨斧锋锐之芒拍去。
他要用自己手掌硬接巨鹿圣者的巨斧！
“轰——”
这势大力沉的第二斧，凿碎防护罩，劈砍而下！
卫诚竟然真的伸出双手，合十将其接住！
无数劲气爆发，卫诚身上的五阶源甲轰然破碎，只见他闷哼一声，整个人面色涨红，无数血管都鼓胀起来，七窍渗出血丝！
先前与“红影”对决，卫诚勉强还能抗住那么几下。
因为“红影”的对决风格，偏向于灵动飘逸，每一次出刀都无比迅速，不求一刀致命但求完美无伤……
巨鹿圣者的风格，则与红影截然相反！
这巨斧的力量，如果实实在在落在源能艇上，足以一斧子将中控室劈碎！
这是超越了卫诚承载极限的力量！
“哇！”
卫诚整个人胸膛鼓起，以血肉之躯，扛住这一斧裹挟的恐怖威势，喷出一大口鲜血。
巨鹿圣者冷笑一声，准备收斧。
第二斧不成，他还有第三斧！
封号打四阶是降维打击，以他的实力，哪怕受了伤，只要不遇到四阶超境者，那都是随便打！
但下一刻，一道破空之音炸裂开来。
只见无数浓烟之中，一道金发身影撞破雾气，拔刀递出！
“铛铛铛！”
仲原从卫诚背后奔出，一路碎步踩着巨斧斧面斧柄，最后速度越来越快，直至化为一道闪电。
他放弃了与卫诚一同抵抗巨斧。
等待的就是此刻——
巨鹿圣者的斧头尚未回手，自己想要突袭，只有这么一个机会！！
仲原仿佛闪现一般，掠至黑衫圣者面前，他一刀砍破鹿头人相抬起格挡的手臂，在后者惊骇眼神之中，重重一刀刺出！
一点寒芒爆发！
直奔巨鹿圣者的咽喉位置！
……
……
“轰——”
另外一边，东洲源能艇也遭受了致命打击。
防护罩被一道瘦瘦小小的黑影撞碎，只是对方的进攻意图并不强烈，拍碎防护罩之后便悬在了空中，任凭东洲源能艇开火，也不进行任何闪躲。
“终于晋升封号了。”
玄龟神使神色轻松，他的【玄水之胚】和【铁胄】完美融合。
此刻一道质地如铁水流淌的人形生灵，在他背后浮现，亲昵地进行拥抱……这就是合一之后的封号领域，既具备“水元素”的柔和，也拥有“铁胄”的坚韧，东洲源能艇倾泻而来的红银子弹根本就无法将他击退。
那些子弹在领域外就爆裂开来。
玄龟没有直接开杀，便是因为他想试试自己晋升之后的实力。
“两座领域合一，竟然拥有如此强悍的防御力量。”
玄龟伸出手掌，看着自己随意勾勒描绘而出的“铜墙铁壁”，眼神之中有些痴迷，“领域合一之后的力量，真是太强大了，远远超乎我的预想……我现在的防御，简直是完美无缺。”
他微微挪首。
看到不远处巨鹿圣者与北洲源能艇猛攻的激烈场面。
玄龟神使嘴角勾勒起一缕冷笑：“真是下等封号，打一艘源能艇还要这么久……”
他很确信，自己此刻晋升之后的实力，彻底碾压巨鹿圣者。
“也不知道我现在再遇到那‘红影’，会是什么景象。”
玄龟挑了挑眉。
置之死地而后生。
晋升之后，他的信心无比膨胀，一时之间竟有些期待与那红影的再度对决。
“不能这么想，我还是得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玄龟很快就恢复了理性，因为他知道这【冰海遗迹】不止红影一个超凡生命！
源之塔云船已经坠落，从当时的坠落现场来看，云虎应该和自己一样，在最后时刻成功破境成为封号了。
他虽然瞧不起巨鹿圣者。
可他没办法瞧不起云虎。
这家伙是和自己一个等级的超级天才，【天云】和【暴虎】两座领域合一的力量，绝不会逊色于【铁胄】和【玄水之胚】。
如此推测，那个击坠云船的超凡生命，大概率比红影更强。
“不过我也不必太过恐惧，云虎之死，可能是他太追求进攻……”
“再怎么说，我如今也是一介封号，怎么能就这么被一个未曾谋面的超凡生命吓破胆？”
“只要遇见了，那便碰一碰！”
玄龟深吸一口气，逐渐平定情绪。
他的防御能力比云虎强太多了，真要遇到危险，保命能力也要强许多。
“好了，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玄龟神使将目光挪回面前的东洲源能艇。
为了测试【铁胄】和【玄水之胚】合一领域的强度，他就这么悬在空中，让东洲的红银子弹打了好几分钟。
现在他已经不需要再测试下去了。
玄龟伸出手掌。
玄水之胚凝聚而出的铁人，也随之伸出手掌。
“砰”的一道巨响！
东洲好不容易进行快速修补的防护罩，遭遇了第二次巨大打击！
这一次玄龟没有收手，防护罩直接被震碎，紧接着他对准东洲源能艇的中控室位置，就是一拳砸出，甚至连封印物都不需要动用！
东洲源能艇的中控室，装载的青银玻璃，顿时破碎。
紧接着玄龟瞬身来到源能艇腹部，他伸出手臂，直接打穿一米厚的合金铁皮，领域扩散之后，【玄水之胚】触摸到了一个无比炙热滚烫，如心脏一般跳动的巨大机械元件。
东洲源能艇的源能核心！
他一把将其捏碎——
做到这一步，东洲的中型源能艇基本宣告报废。
不过玄龟并不在意。
两艘源能艇，只要保留一艘就足够。
退一万步，那艘坠落云船上的源能核心还是完整的，可以用来移植。
“轰隆隆隆……”
巨大源能艇立即失去了动力，也无法再维系平衡，玄龟神使重新瞬身回到原先漂浮位置，他脸上带着笑意，讥讽看着这艘源能艇从高空坠下，船首笔直，砸向地面！
只是下一刻。
他便笑不出来了。
浓烟之中，不知从何处掠出一道漆黑身影。
那身影双手呈抬举姿势，竟然硬生生抗住了这艘坠落的源能艇，原先越来越快的下坠速度，在最终触及地面之时，几乎降至为零！
最终一场爆炸还是不可避免在雪原上诞生，但那是因为源能核心被捏碎引起的爆炸，并非是坠机导致的连环爆炸。
浓浓烟雾弥漫。
玄龟神情无比阴沉，他在高空之上，伸出一枚手掌。
那合一领域拟化成人的【玄水铁胚】，与玄龟摆出一模一样的姿势。
“喝！”
一道怒喝。
百米高空上的玄龟神使，对准地面猛然发力。
虚空之中的“水元素”瞬间沸腾！
这一巴掌落在地面足足有数百米大小——
冰川破裂，平原粉碎！
一枚巨大手掌掌印，落在雪原之上。
浓浓烟雾，尽数散开。
“……”
玄龟咽了口口水，他死死盯着那在自己合一领域全力一击之下，毫发无损的漆黑身影。
站在雪原上的男人，披散着及地的长发。
他抬起头，露出恶鬼般狰狞的面孔，以及一个淡淡的微笑。
咚！
咚！
咚！
世界变得极度寂静，玄龟在此刻甚至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音。
这个家伙，难道就是自己先前猜测的，行走在【冰海遗迹】的另外一位超凡生命……
可是这家伙为什么会救东洲源能艇？
为什么自己总觉得这家伙看上去很熟悉？不像是第一次见面！
为什么？
他的思绪被一个沙哑笑声打断。
那声音在雪原之上响起，传荡四方。
“碰一碰？”
玄龟额头青筋鼓起，很明显，自己先前的低语，都被对方听见了！
下一刻。
黑发恶鬼踏出一步，凭空出现在玄龟面前。
玄龟神使怒吼着递出一拳，合一的【铁胄】和【玄水之胚】拟化成人形。
黑发恶鬼面无表情，也递出一拳！
这一拳燃烧着炽烈的光火，也裹挟着凛冽的风雪！
“轰！”
坠落的东洲源能艇，在雪原之上静静燃烧着，源能核心的火光已经被霜雪覆盖，此刻的光火已经没有危险，每一位东洲执法者都离开了飞艇，来到雪原之上，纷纷抬头看着天顶之上两位强者对拳的景象。
两拳撞在一起，迸发出无数黑芒。
这黑芒太过耀眼。
即便是钟帆，李世慈这样的四阶超凡者，也没办法以肉眼直视。
“嗡——”
整片天顶都短暂被黑芒覆盖。
而后一蓬鲜血，从高空之上泼洒而下。
……
……

第二百五十九章 权柄【潮汐】
鲜血从空中抛洒飘落！
碰撞在一起炸开的刺目黑芒，逐渐溢散，显露出高空中的景象。
【铁胄】与【玄水之胚】合一之后的领域，化为一尊二米之高的巨人，挡在玄龟神使的面前。
这尊拟人生灵被一拳打得裂开。
“这就是你的‘绝对防御’？”
顾慎轻笑着开口。
他的语气之中虽有讥讽和不屑。
但玄龟展露出的防御能力，着实不赖。
要论实力，玄龟晋升之后，其实只是和云虎一个层次。
只不过术业有专攻。
玄龟从踏上超凡修行路的第一天起，就专精“防御”，他晋升四阶后参悟的那两个领域，本质上都是巩固“保命”能力！
所以应对这种碾压之战，玄龟便比云虎强上很多！
杀云虎，只需要和云虎对攻即可。
【天云】加【暴虎】，云虎晋升封号之后只能选择和顾慎硬碰硬……碰输了，就是死！
但玄龟则不同。
这【铁胄】的确很硬，顾慎一拳只是将其打穿，没有连带着领域后面的主人一同打死。
玄龟的一半肩头被这一拳打到开裂，他整个人还处于震撼状态之中没有回复过来。
“来，继续！”
黑发飞舞，恶鬼狰狞，这一刻顾慎引召出炽火净土两大领域，浑身被烈焰与风雪缠绕，战意高亢！
顾慎再是一拳！
“不……”
玄龟反应过来了，这家伙就是击杀云虎的那个超凡生命！自己根本就不是对手！
这第二拳砸出，他根本就没有招架之力，连忙逃窜。
对拳？
他是多想不开才会和这种恐怖生灵对拳！
“砰！”
长空之上，玄龟的合一领域瞬间收回，他整个人速度暴涨，并且第一时间进行了“元素化”，但即便如此，还是被顾慎追上！
顾慎一拳捶在玄龟神使的后心之上，震出一道闷响！
“啊……”
玄龟神色凄厉，惨叫一声，后背被打得血肉模糊，整个人如断线风筝一般重重飞出，但还是没死！
“有意思，还真抗揍。”
顾慎忍不住眯起双眼。
两拳打出，他将视线投向了北洲源能艇的方向，那里一片烟尘火雾缭绕，甚是混乱。
……
……
“唔……”
巨鹿圣者神情阴沉，他看着自己脖前流淌而出的鲜血，一把锋锐战刀，刺破了自己的“不死鹿”领域。
这是来自四阶超凡者的一击！
竟然真的伤到了自己这位封号！
刺出这一刀的仲原，此刻双手叠掌，死死按住战刀刀柄，想要再使其推进一分。
只可惜，鹿头神相的双手攥住了刀身。
巨鹿圣者在千钧一发之际，完成了格挡。
“你距离‘四阶超境’……应该只差一点了。”
巨鹿圣者眯眼盯住眼前的瘦小金发男人，他寒声道：“很可惜，你只能伤我，不能杀我！”
正当巨鹿准备出手之际。
一道哀嚎声音传入他的心海。
“巨鹿！救我！”
先前闭关之时，巨鹿圣者和玄龟神使各自留了一缕精神在对方心海之中，当初这是巨鹿用来算计玄龟的阴谋，等玄龟破境封号，他便可以以“同归于尽”的理由不断要挟玄龟，让其为己所用！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
打两艘源能艇，都能出现意外！
巨鹿回过头来，正好看见顾慎第二拳重重打在玄龟后心之上的场景。
轰！
爆裂炸响声中，玄龟被打出了数百米远，如炮弹一般射入远方雪山之中。
看到这一幕，巨鹿圣者整个人都惊呆了。
“？？？”
晋升封号之后，以玄龟神使在四阶参悟出的那两道领域强度而言，再怎么说也是封号之中的“中流支柱”，怎么会被碾压成这个模样？！
紧接着。
一道幽冷阴森的声音在巨鹿耳旁响起。
“准备好了么？下一个就是你了。”
巨鹿圣者眼前一晃，那鬼魅黑影便已经欺身而入，他原本还想先杀了眼前的北洲四阶再说，只是对方给的压迫感实在太大，他只能放弃，将所有精神都集中于巨斧之上。
“嗡嗡嗡——”
巨斧亮起层层光芒，叠加汇聚。
“喝！”
巨鹿圣者操纵不死鹿领域，将巨斧全力砸下——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顾慎冷笑一声。
玄龟神使的两座领域合一之后，倒还算是有些意思。
这巨鹿圣者明显要差上许多！
这一斧看上去威势煊赫，但那鹿形法相只是给斧头附加了一层“巨力”，没有元素也没有其他妙用！
顾慎一巴掌拍去。
既然巨鹿圣者砍出了“朴实无华”的一斧。
那么自己也还以朴实无华的一巴掌好了，这一拍，仅仅蕴含了净土和炽火两大领域。
“轰——”
劈砍而下的巨斧虚影支离破碎，紧接着持握巨斧的鹿头人也在无数火光霜雪的缠绕之中被绞碎！
巨鹿圣者瞳孔地震，整个人被反击力量波及，重重飞出，和玄龟神使一样，嵌入远方的雪山之中。
……
……
北洲源能艇的防护罩迅速撑起。
仲原死里逃生，神情苍白，此刻他颇为忌惮地盯着眼前黑发飞舞的“神秘恶鬼”。
先前遭遇了一次红影袭击。
他并不会认为，有人击飞了巨鹿圣者，就一定是北洲的盟军。
顾慎目光从远空掠回，他望向仲原，又望了眼卫诚……
这次冰海任务，东洲派遣了两个年轻人，对应的北洲就需要派出经验丰富老道的超凡者，调查军团二队队长仲原就是一个很好的人选，另外一位顾慎也曾见过，是第二军团的灵魂人物之一，银狐最看重的副官，名字叫卫诚。
北洲之所以派遣这两位，也不是随意而为。
仅仅看了一眼。
顾慎就看出来，仲原和卫诚都处于十分重要的“临界状态”，这两位老牌四阶强者，都已经参悟出了属于自己的两座领域，剩下的就是合一。
领域合一这种事情，强求不来。
就算悟出两座领域，也可能需要花费十年，数十年，才能将其融合。
冰海任务，算是一场造化，机缘。
源之塔的云虎，玄龟，都在生死危机之下破境……
但很可惜。
卫诚和仲原，在刚刚面对巨鹿圣者的时候，并没有复刻这种奇迹。
“你想做什么？”
感受到了顾慎的目光，仲原无比紧张，他立刻瞬身拦在了顾慎和卫诚之间，艰难攥着战刀，将刀尖对准顾慎，防止后者出手。
先前巨鹿圣者的轰击，是卫诚替他拦下的。
现在，轮到他站在卫诚身前了。
“……”
玉白双手被鲜血染红的卫诚，露出了一抹复杂的笑容。
“放心，我对你们没兴趣。”
顾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冷冽。
在他看到仲原的那一刻，心湖内一阵激荡……被冰海困了整整五年，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实世界见到当年的战友，当年的故人。
可他知道。
现在不是相认的时候。
既然戴上【鬼面纱】，就意味着他决定隐去自己“顾慎”的身份。
顾慎挥了挥袖，那好不容易稳住艇身的北洲源能艇，在空中被他一巴掌拍中，向着雪原的远处荡去，只不过这一次拍击力度恰到好处，只是拍得防护罩一阵闪烁，并没有将其直接拍烂。
接下来与那两位封号还有一场大战，他需要赶紧清场，以免误伤无辜！
北洲源能艇荡去的方向，正是先前源之塔云船坠落的地点。
东洲源能艇的源能核心被破坏了。
但源之塔云船的核心还是好的！
“赶紧走！”
卫诚连忙低声开口，他看到了先前顾慎出手的场景，知晓自己加上仲原，也绝不是眼前之人的对手。
现在不是纠结此人为何如此好心的时候……
不被对方盯上，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拽住仲原，就要离开。
但一拽之下，金发男人此刻却是纹丝未动。
仲原盯着顾慎那张恶鬼面具所隐藏的双瞳。
那里散发着猩红幽暗的火光。
在顾慎开口之后，原先还觉得如临大敌的仲原，不知为何，忽然放松下来。
他望着眼前的恶鬼，心中没来由把这幽暗身影和一个多年未见的“故人”联系在了一起。
“你……”
仲原深吸一口气，沙哑开口：“还活着吗？”
此言一出，卫诚怔住了。
“……”
顾慎当然不会回应，他闭上双眼，重新睁眸，眼瞳深处的火光已经熄灭，只剩下无尽的漆黑。
顾慎冷冷开口，没留丝毫情面。
“赶紧滚蛋！”
仲原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眼前的黑发恶鬼忽然挥袖，一时之间风雪大作，一股难以抵抗的巨力骤然爆发，将他和卫诚拍飞出去……
他没有得到一字一句的回答。
但在这一刻他却又得到了无声的答案。
这一巴掌，看似凶狠。
但其实并没有蕴含杀意。
先前顾慎的一巴掌，可以拍掉巨鹿圣者的半条命，可此刻，卫诚和仲原飞出数百米后，一番调整平衡，竟是稳稳落地。
未等两人彻底站稳。
天顶便有一道如撞钟般的沉闷巨响绽开——
二人抬起头来，无比震撼地看着自己原先悬浮之处。
只见一道湛蓝色的巨大弧光斩过！遮天蔽日！
这道弧光是从远处雪山位置激荡斩出的——
浑身流淌鲜血的巨鹿圣者从凹陷山壁之中飞出，他取出了一枚弯曲的海螺，手指敲击，那高大的鹿身神像开始鸣奏海潮之乐。
破碎的黑斧在云层上空凝结，在权柄【潮汐】的加持之下，黑斧表面萦绕了一层碧蓝色的海潮弧光！
这一斧，比起先前，要强上太多！
卫诚和仲原神色灰白，两人很是清楚……那看似凶狠的“黑发恶鬼”，刚刚出手，其实是为他们好。
如果他们二人还在原先位置。
那么这一斧，已将他们拦腰斩断！

第二百六十章 血战
碧蓝色辉光在天幕上空削过！
面对【潮汐】加持的巨斧，顾慎依旧没有退缩。
他上前一步，左手展开炽火，右手释放净土。
基本没有超凡者能像顾慎这样，拥有两座截然相反的非同源领域——
云虎也好，玄龟也罢，他们的第二座领域都是基于破境四阶时的基础领域，进行的参悟突破。
可“净土”和“炽火”却并非如此。
这两座领域，一座来自于四季旷野。
另外一座则是来自于顾慎自己的天赋觉醒。
这也就意味着，未来有一天，顾慎还有机会参悟出属于“炽火”和“净土”的第二领域！
“领域合一么……”
顾慎眯起双眼。
他双手合十。
无尽炽火与漫天风雪交融！
这是他第一次尝试，将这两道能力进行融合，只不过这的确就是晋升四阶之后要做的事情，早晚要合一，不如此刻就进行尝试！
“轰！”
裹挟【潮汐之力】的巨斧，劈砍在雪火之上，绽放出璀璨异芒！
这一斧，与先前的确大有不同。
接触的一刹，顾慎便感受到了层层叠叠的震荡，仿佛有无数暗潮在巨斧斧面传递而来。
“权柄……风暴留给圣者的权柄！”
顾慎冷哼一声，他反手就掏出【真理之尺】。
只不过他没有直接召出【熄烛】。
如果打谁都用【熄烛】，就算自己坐拥两大顶级领域，也吃不消这恐怖的负面效果。
万事万物都有代价。
【熄烛】和【阿喀琉斯之踵】每动用一次，都有大量不祥会锁定自己，每一件免费的“礼物”，都有命运在背后标注的价格。
那些不祥那些灾厄，看似隐而不发，实则必定降临！
顾慎甩手将铁鳞肌肤震出……在净土领域的笼罩之下，大量风雪席卷天空，他不必担心这场战斗的具体画面被地面上的“熟人”看见，所以也没必要隐藏手段。
真理辉光加持铁王座。
无数银白铁鳞包裹拳头——
顾慎大步流星，上来就是一拳！
砰！
巨鹿圣者见自己挥斩而出的权柄之斧，被两座大成领域卡住，无法寸进。
他满头大汗，刚刚想要收势。
下一刻顾慎砸拳在巨斧之上，一股恐怖力量便顺着潮汐暗流，传递而来。
“嗡嗡嗡！”
剧烈的颤响在巨鹿圣者心湖炸开。
他整个人都被震麻了。
“这家伙怎么这么强？怎么这么强！”
这蕴含了【潮汐】之力的一斧，在两座领域，真理之尺，以及铁王座的轰击之下，破碎开来，湛蓝色辉光支离破碎，席卷天幕。
巨鹿圣者身旁的雪山之中，震出千堆雪。
浑身血污的玄龟神使竭力怒吼：“把【云镜】给我，不然我们都要死！”
巨鹿咬牙。
他本还想再坚持一下，看看能不能应付。
但看到那向自己冲杀过来的鬼魅黑影，他心头浮现强烈的危机感！
“给你！”
巨鹿连忙掷出云镜！
他还有底牌，两人心湖之间的精神制约尚未解开，如果自己要死，那么玄龟也活不了，此刻给出权柄之物，也无需担心背刺。
玄龟跑不掉！
玄龟神使伸手握住云镜，整个人的气势变得无比肃杀。
他攥握镜面，天地四方流云翻滚，风雪之中凝聚出无数小剑。
“杀！”
云镜引召天顶流风与回雪，这千万锋锐之剑切割穹云，将顾慎彻底淹没，但下一秒顾慎就冲了出来！
玄龟被两巴掌打得浑身冒血，但此刻却是毅然决然冲了上去——
他再次展开封号领域。
巍巍雪山，不住震颤，无数超凡源质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一面漆黑源质之墙，拔地而起，被玄龟举至面前。
他曾用这【铁胄】领域，硬生生抗下大雪崩！
“啪！”
但却扛不住顾慎轻描淡写的一巴掌！
一掌，依旧只是一掌！
这【铁胄】领域已经开裂！
玄龟扭头对巨鹿圣者怒吼：“还愣着干嘛？我若死了，你也别想活着！”
巨鹿意识到，心湖上的链接是相互的，玄龟跑不掉，他也跑不掉，此刻两人只有一同迎敌，才有机会活下来！
“杀！”
他深吸一口气，魁梧身躯震荡出一圈滚烫气浪，那黑衫直接被气浪撕开，露出了巨大麋鹿踏浪而行的漆黑纹身，虚空之中无数湛蓝辉光向他虚握的掌心汇聚，那把巨斧重新浮现——
巨鹿冲向顾慎。
……
……
天顶风雪不断破碎，时有黑芒绽裂，时有鲜血泼洒。
三位“封号”激战在了一起。
北洲和东洲的源能艇停靠在雪原之上休整，有人已经发现了源之塔破碎的云船，他们取出了源能核心，开始给自己安装，由于这个过程需要一些时间，两洲部队还无法脱身，于是他们只能观战。
对于那些未曾见过高阶超凡者厮杀对决的执法者而言，这一战的震撼程度，是前所未有的。
在他们心中，这可能就是所谓的“神战”了。
神仙打架。
由于动用了“权柄”的缘故，神战二字的形容倒也有三分贴切。
“那个‘恶鬼’……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真的是冰海遗迹孕育出来的超凡生命吗，为何要帮我们？”
“我怎么看都觉得，这‘恶鬼’是好的，与先前的竹甲红影完全不同……”
雪原上东洲的超凡者们议论纷纷。
“钟兄，为何我总觉得，这恶鬼有些眼熟？”
李世慈坐在源能艇船顶之上，神情复杂。
“眼熟……”
钟帆喃喃道：“其实我也有这种感觉，尤其是在他出手打玄龟神使的时候，我总觉得在哪看到过，难道我真在现实世界中与他见过？”
两人交谈之时，一道身影徐徐走了过来。
“这‘恶鬼’是友军，绝非敌人。”
卫诚双手此刻还在颤抖，他撤销领域覆盖之后，玉白之手血肉模糊，隐约可见一点白骨，硬接巨斧圣者一招，他伤得很重。
“他拍落北洲源能艇，其实是为了清扫战场。”
卫诚靠在源能艇上，声音沙哑道：“此人应是佩戴了面皮，遮掩真容……不愿意让我们看见。但其实，他是为我们而战。”
“为我们而战……”
钟帆怔了怔，道：“是东洲的某位封号，为了保护我们周全，所以刻意跟了过来么？”
“东洲的封号，每一位我们都见过。”
李世慈摇头，道：“这绝不是。”
说罢，两人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卫诚。
“别看我……北洲的封号我也都认识，这位肯定不是北洲的。”
卫诚苦笑一声，他轻声喃喃道：“而且如果真是‘故人’，焉有不见之理。”
顾慎先前的冷漠态度，才是他最为不解的地方。
此人明明是为了东洲北洲，才去迎战两位带着权柄之物的封号，可为何不愿表露身份？
这其中难道还有难言之隐？
念及至此，卫诚望着不远处独自一人静坐在雪原角落中的仲原……
仲原很可能猜出了什么。
只是他既然不主动说，卫诚便选择不去问。
“此人实力强得可怕……能以一己之力，对抗两位带有‘权柄之物’的封号……”
卫诚喃喃道：“在第二军团，能做到这种事情的，应该就只有银狐大人。”
此刻天顶的大战还在继续。
不断有鲜血抛洒。
每一位观战者都屏住呼吸，以他们的层次，根本没资格参与战争，即便现在源能艇是完好的……其实也插不上手。
他们知道，先前那恶鬼出手，是为了让两洲联军退远一点。
动用权柄之后，天顶战场便变得极度危险。
源能艇被波及一下，防护罩就可能破裂！
想要对封号开战，就需要抢先发动突袭，完成火力压制，才有那么一点希望……很显然，现在已经没这个机会了。
他们只能等待。
等待最终的结果。
“卫诚队长……您觉得，这一战的结局会如何？”钟帆神情凝重。
“我……”
卫诚沉思了片刻，而后说道：“我不知道。”
“这已经不是我这个层次所能看懂的战斗了。”
卫诚坦白开口：“我也曾尝试过晋升封号，但好几次都以失败告终，我连领域合一这样的事情都无法完成……但我听银狐大人说过，即便封号之中也有强弱之分，这取决于四阶参悟的领域强度。”
钟帆点了点头：“即便是我都能看出来，源之塔的玄龟比风暴教会的巨鹿圣者要强。”
“不错……”
卫诚呢喃道：“只是先前玄龟连这恶鬼的随意一击都抗不过，我想这‘恶鬼’的实力，应该已经抵达了封号的很高处，即便不如银狐大人，也不会相差太远。”
北洲的三位大将，是封号境界之中，最为超然的那一拨人。
他们已经触及了凡俗的顶点。
卫诚给出这样的评价，已经十分之高！
“只是……玄龟和巨鹿都有‘权柄’加成，而且又是联手……”
李世慈很不乐观，他咬牙道：“恶鬼真的能扛住吗？”
便在此时，天顶响起一道刺耳的锐响，仿佛就是对李世慈刚刚问题的回应！
“嘶啦！”
一道寒芒，在云层之中乍现。
紧接着一具没了呼吸的身躯从高空坠落，准确来说……这其实是两具身躯，巨鹿圣者从头颅位置，自上而下，被一剖为二！
“砰！砰！”
两具身躯坠地。
“嘶啦！”
紧接着又是一道锐响——
天顶泼洒无数鲜血，血液还夹杂着浓郁的铁锈味。
片刻之后，翻滚的云气被寒霜冻结。
这一次，是恶鬼落下。
只不过恶鬼手中拎着一枚头颅。
正是玄龟神使的头颅，死亡降临的那一刻，玄龟神使瞪大双眼，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在无数人的目光之中，恶鬼缓缓落下。
他浑身沾满鲜血……
但没有一滴，是自己的。

第二百六十一章 补手
“结束了？”
“……结束了。”
两艘停靠在雪原上的源能艇，都陷入了绝对的寂静之中。
就连修补源能核心的那些超凡者，此刻也被眼前画面所吸引了。
太震撼，太震撼。
那个长发及地的恶鬼，将玄龟神使的头颅掷出，堂堂源之塔神使的脑袋，像是一颗皮球，在地上咕噜噜鼓动着。
“前辈……”
钟帆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起身行礼。
“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一揖及地，这是长野的大礼。
已经有五年没有看到那座雪禁城了……
顾慎眼神微微闪烁。
“你们……”
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道：“修好源能艇就赶紧离开吧。”
钟帆还想说些什么，被李世慈伸手拦住。
顾慎在雪原附近找了一处无人之地，缓缓坐下，他放出精神，替两艘源能艇巡视——
击杀巨鹿圣者，玄龟神使之后，除了东洲北洲，其余踏入冰海遗迹的超凡者，应该已是尽数覆灭。
只不过顾慎担心“红影”再现。
在送源能艇离开遗迹之前，都不能掉以轻心。
他深吸一口气，风雪飞舞，将他包裹在内。
层层风雪之中，燃起一抹生机之火。
刚刚那一战，的确惨烈！
顾慎以一敌二，斩杀两位封号，从场面上来看这一战无比轻松，漫天洒血，没一滴是他的。
但也并非如此。
杀云虎，杀隆漆，杀红影，再杀玄龟巨鹿……
接连大战，顾慎已经感到了疲倦。
生机之火熊熊燃烧，心湖传来了一阵暖意，如今四季呼吸法逆向修行到了第三个季节。
萧瑟之秋，蕴含淡淡的寂灭之意。
如果正向修行，那么萧瑟之后便是寂灭……但此刻则是相反。
顾慎已经渡过了最难捱的寂灭之冬。
现在每运行一次呼吸法，他的精气神状态都只会越来越饱满，下一个境界就是四季呼吸法的大成！
夏！
……
……
“赶紧修补源能艇，然后走人。”
东洲坠落的源能艇位置，不少执法者都在忙碌，他们一边拆除云船，一边装载核心。
钟帆死死盯着远处雪原上风雪缭绕的身影，他很想再上前去与顾慎搭话几句，但李世慈却是拽住了他，不让他继续前进。
“你别拦我……那‘恶鬼’我一定见过的……”
钟帆道：“他连‘源能艇’都认识，还刻意让我们落在这云船附近，明显是来救我们的！”
“正因如此，你才不能去问。”
李世慈轻叹一声，道：“你看仲原先生……”
钟帆愣了一下，他这才意识到，大战结束之后，有一道身影迟迟没有露面。
他望向李世慈所指方向。
北洲源能艇的船舱底下，一道金发身影正依靠外壁抱刀休息。
仲原的目光始终落在风雪缭绕的恶鬼闭关之处。
只是他未起身，也未开口。
即便是先前“恶鬼”与众人对话，仲原也未发一言。
“若那位前辈认识我们，刻意不表身份……你又何必去问？”
李世慈低声笑了笑，无奈道：“看看源之塔这云船，上面近二百人，都已消亡，很明显也是这位前辈干的，云虎玄龟两位神使都被扼杀了，中洲可谓元气大伤。若我们知道这位前辈的身份，当真是一件好事吗？”
钟帆沉默了。
片刻之后，他声音沙哑道：“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
东洲和北洲合流之事，遭到了光明城和源之塔的强烈反对，这几年来，两洲联盟没少遭到针对。
越是身处高位，越是知晓五洲格局的严峻性。
神战二字。
不是说说而已。
这是真有可能会爆发的！
五洲世界的大战，有时候往往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导火索……这次冰海任务，玄龟云虎的死，可能就是这么一个导火索。
他们的背后是天空神座！
一旦让【冰海遗迹】的事情传出去，清胧势必要彻查真相！
四神使，一下子死去两位！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查案”问题了，如此大胆肆意，这已经是在羞辱神座的颜面。
“所以，不要再问了。”李世慈轻柔说道：“如果你对那位前辈的身份很感兴趣，等回去之后，去问问仲原先生吧……他似乎看出了一些什么。”
“你放心，我不会再问了。”
钟帆摇了摇头，低声道：“此次任务，我们没有遭遇‘巨鹿圣者’也没有遭遇‘玄龟神使’，只是进行了简单的调查巡视，便无功而返。”
李世慈怔了一秒。
“与其让那位前辈隐姓埋名，不如让那位前辈彻底消失在‘遗迹’的探索痕迹之中。”
钟帆沉声道：“我们把这个情报藏住，万不可让外洲势力知晓。”
不远处的卫诚走了过来：“这是个好主意，接下来各洲的大部队可能就要抵达冰海了……无论是‘红影’还是‘恶鬼’，这些情报都有必要隐藏，我们自己人知晓就可以了。”
“至于他们的人没出来。”
卫诚耸了耸肩，道：“跟我们没关系，我们一概不知。”
从刚刚“黑发恶鬼”出手的场面来看。
先前光明教会的“请神”，很可能就是与这恶鬼在战斗。
结局不必多说。
“这么说来，如今是‘三洲覆灭’的局势……”
李世慈心中感到一阵畅快：“这些年来，我们何时如此扬眉吐气过？”
两洲合流，本就是抱团取暖，东洲近二三十年，都一直被打压，连头都抬不起来。
飞艇的修补，花费了好几个小时。
那雪原上的风雪，也一直缭绕了好几个小时，犹如一盏明灯，照耀四方。
有那“恶鬼”在。
东洲，北洲的每一位超凡者，心底都感到了没来由的安心。
“第一次调试，尝试点燃源能核心。”
“点火成功。”
“准备升空。”
幽蓝色的火焰在雪原大地轰鸣，源能艇重新恢复动力，东洲超凡者们陆续回到飞艇之中。
便在此时，一直在远处“静修”的恶鬼，从风雪之中走了出来。
他来到了卫诚身边。
“前辈……”
卫诚也下意识这么开口。
“……”
顾慎表面沉默，心底却是轻叹一声，真要论辈分，自己得喊这位第二军团银狐副官一声前辈。
只不过他不能做出回应。
只是伸出手掌，轻轻搭在了卫诚的肩头。
“？？？”
卫诚瞳孔收缩，下一刻他就感到一股暖流注入自己的血液之中，这是一股他从未感受过的“治愈之力”。
硬接巨鹿圣者一斧之后。
他的【琢玉之手】已经半残废了，那巨斧之上蕴含着大量的杀意，直接碾碎了筋脉，并且附着在血液之中，不断抵消这双手的生机。
这次回到北洲，就算有圣物治疗，也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恢复。
对于有机会冲击封号的四阶超凡者而言。
他们的领域，比性命还重要！
领域破碎是非常严重的伤势，这很有可能会影响到未来的修行。
卫诚不后悔为仲原挺身而出，哪怕再来一次他也不会犹豫……只是这一次他付出的代价的确很惨重，哪怕双手痊愈，以后冲击封号的可能性也很小了。
如果银狐大将为他找到女皇陛下请求出手。
或许在“火种神力”的滋补下，他有机会彻底恢复。
只是他不愿意这么做，在他看来，女皇陛下才是北洲真正的支柱！
若是需要浪费火种的大量神力，才能为他换来一个未来冲击“封号”的可能。
就算女皇点头，卫诚也不愿意答应。
但此刻。
他抬起双手，看着那不断颤抖的十指逐渐恢复稳定。
“您……”
卫诚整个人呆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了。
自己最担心的事情，竟然就这么解决了？
这是神迹？
这个“黑发恶鬼”修补了自己双手几乎湮灭的生机！
他的手指不再颤抖！
这不是一双手的问题了……眼前之人，简直是给了自己一次“新生”！
“好好保护这双手，半个月内都不要再受伤了……”
顾慎以心声传音。
看着后者不敢置信的目光，他平静说道：“就当是我送你的礼物，记得保密，哪怕是银狐问起，也不要多说。”
卫诚神情复杂，他深吸一口气，道：“前辈，若您以后在北洲遇上麻烦，只管找我，末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顾慎轻轻笑了笑。
说完那句话卫诚就后悔了，他觉得自己说的十分愚蠢。
以这前辈的滔天实力，还有什么麻烦？
真要找自己了，自己哪能帮得上吗？
“心意领了。”
顾慎之所以笑，当然不是因为不屑，而是因为他想到了五年前在北洲认识的那帮旧友。
能得到卫诚这一句承诺，他也很开心。
不枉自己消耗了大量的“生机之火”，来为卫诚重塑双手。
他沙哑道：“好了，事不宜迟……即可开船返程吧。回去告诉他们，不要着急进入【遗迹】。”
卫诚连忙点头。
东洲北洲的执法者分别登上源能艇，伴随着气浪冲刷雪原大地，他们向着来时方向掠去。
顾慎也飞身而起，在两艘源能艇之前带领方向。
他先前雪原静修之时，已经找到了那扇来时之【门】。
无数霜雪席卷之下，东洲和北洲的飞艇被飞溅的雪花包裹，他们驶出了那扇隐于雪雾之中的灾境之门，逐渐消失在莽莽大雪之中。
顾慎则是停在了门前，他没有离开，而是目送两艘源能艇离去。
“结束了吗？”
在雪原上藏了许久的顾小满此刻也现身了。
顾慎出手之前为她找了一处风水不错的“观战点”，用净土领域进行了一定程度的隐匿，来确保小家伙的安全。
“结束了。”
顾慎悠悠吐出一口气来，他摸了摸顾小满脑袋，回头望向雪山的深处。
“现在是时候揭开这【冰海遗迹】的真实面纱了。”

第二百六十二章 战利品
送走了东洲和北洲的那两艘源能艇，顾慎折返回去，清扫刚刚大战之后的战场。
巨鹿圣者和玄龟神使都被斩杀。
但这并没有完，像他们这种封号级的超凡者……身上除了一些价值不菲的封印物，还有神座留下来的标记。
顾慎知道，如果五洲部队踏入冰海遗迹，必定会检查雪原。
到那时候，或许会用一些奇奇怪怪的手段，找到这些尸体。
所以他必须要认真“清理”一遍。
顾慎先找到了巨鹿圣者，巨鹿圣者的尸身被一分为二，已经死得不能再死。
这位风暴教会排名靠后的圣者，领域是“不死鹿”，他的生命力的确很是顽强，先前大战之中，他所受的伤势在很短时间就能恢复七八……只不过“不死鹿”和“生机之火”相比差得太远，巨鹿圣者本想把局面拖入拉锯战慢慢消耗，可他没想到最后被耗死的是自己。
“五年了，你成长了许多，面对这种状况，你会怎么处理？”
顾慎拉着顾小满整理战场，在这里他要教小满新的一课，那就是杀人务必干净利落，处理后事也一定要心狠手辣。
“先搜身，再搜刮精神海。”
顾小满冷静地看着巨鹿圣者，声音铿锵有力：“最后把尸体处理干净。”
“喏。”
顾慎昂了昂首，示意小家伙现在可以干活了。
顾小满对着裂开两半的巨鹿圣者尸体就是一顿搜刮……
“巨斧……破碎了。”
“精神系防御封印物也被打碎了。”
“精神海彻底湮灭。”
小家伙愁眉苦脸，道：“顾慎，你下手也忒狠了吧？一件完好的封印物也没留下。”
她还是第一次搜刮封号超凡者的遗留，本想着能搜到一些贵重物品。
但没想到……竟是一无所获。
顾慎无奈笑了笑：“再仔细搜搜？”
小满忽然想起了先前那沾满天幕的湛蓝色辉光。
权柄……潮汐权柄！
她重新寻找，最终翻找出了那枚弯曲海螺。
“找到了！”
“不错……”顾慎笑道：“这枚【潮汐】权柄，你暂且留着，这东西不能带到外界，因为权柄之物，只要离开【遗迹】就立马会被神座察觉……带在身上只会给自己招惹祸事。”
顾小满脸上好不容易洋溢的笑容，重新消失。
“还以为这是什么好东西呢。”
她摇了摇头，“没想到也带不出去。”
“你是未来的‘酒之主’，你以后也会有你自己的‘权柄’。”顾慎摸了摸顾小满脑袋，柔声道：“这风暴的‘权柄’，不过尔尔。”
“那玄龟的身上，岂不是有【云镜】？”
顾小满举一反三，很快就意识到了顾慎把自己带到这里的真正目的。
她立刻跑去搜刮玄龟的肉身。
刚刚那场大战太激烈。
【铁胄】加上【玄水之胚】被打裂，玄龟还祭出了许多封印物，这一战打到后面，天顶崩裂，看到两座权柄之物加在一起都无法镇压顾慎，玄龟彻底失去了理智，他狂掷封印物的举动……其实就是不想死。
所以他身上的封印物，也都已经破碎开裂，没有价值了。
顾小满眼神熠熠生辉，她从玄龟遗体之上，找出了那枚小小的镜子！
在源之塔修行五年之久。
她太清楚【云镜】的厉害之处了，天空神座的权柄可以提供五洲内绝大部分地区的视野，还可以引召天顶流云，发动极其有力的进攻。
两件权柄之物到手，小家伙脸上又重新浮现了笑容。
虽然带不出去，可好歹也算是小有收获。
“这件‘权柄之物’，也交给你，拿好了。”
顾慎信手掷出一样物事，顾小满还没来得及细看，便伸手接住，紧接着她双手一沉，定睛看去，竟是一枚散发着金灿气息的“眼瞳”。
“这是光明城的‘炽之瞳’，只需要按压在某样物事之上，便可以以此为载体，化为‘铭刻之纹’。”
顾慎随手从雪地上翻出一枚石块，丢给顾小满。
后者小心翼翼将“炽之瞳”按在石块之上，只见那枚眼瞳没有丝毫阻碍，就这么融入石块之中，而后那苍白的雪石表面浮现出金色的竖纹，仿佛生长出一只眼睛，看上去有些渗人……
这是顾慎先前击杀隆漆之后，清理现场所得。
权柄之物，他一件都不会落下。
“如此，便是三件权柄之物了？”顾小满谨慎将这三件物事都收好。
“是，我们替他们保管着。”顾慎微笑道。
考虑到源之塔，光明城，风暴教会的人，还有可能返回，这三件权柄，无论如何都不能回到他们手上。
“剩下的就是处理尸体了。”
顾慎望向顾小满，道：“来吧，让我看看你的手段。”
一边说着，他一边抬起手掌，引召出炽火。
如果小满处理地不够完美，他便会善后。
“……好！”
顾小满站在巨鹿圣者身前，她抬起双手，【湮梦】发动，虚空之中瞬间布满数十上百道漆黑裂纹，犹如蛛网，更像是一口从上方笼罩而下的黑棺！
嘶啦！
巨鹿圣者裂开的身躯，被【湮梦】尽数笼罩！
现实与梦境对调，这具圣者的尸骸被顾小满拖入梦境之中，直接拆解！
数秒之后，雪地之上只剩下飘飞的黑色余烬。
做完这些，顾小满谨慎地望着顾慎，眼中满是期盼之色。
“做得不错。”
顾慎笑了笑，虽然给出了表扬，但他手中的炽火却是未停。
顾慎弹指，炽火飞出，将这些齑粉给包裹起来——
轰！
火星翻飞之间。
巨鹿圣者的尸体残骸，被彻底焚烧，这次连齑粉都没有残留。
“切记，处理这种级别的敌人，不能留下一丁点的痕迹。哪怕留下一缕粉末，都有可能被敌人锁定。”顾慎正色道：“超凡者的世界里，没有‘仁慈’这个说法，既然连生死都已经决出……那么在处理尸体这一步，就一定要果断，狠厉！”
之所以会有这么一课，其实便是顾慎在刚刚踏入冰海遗迹之时，动用了【侧写】的缘故！
顾小满杀死源之塔的执法者之后，动用【湮梦】处理了那几个小队成员的尸体。
看起来干净利落。
可是在真正顶级的超凡者面前，还是无所遁形。
如果追查而来的不是自己，而是云虎玄龟……那么他们也一定能从【侧写】之中找到破绽！
“我明白了。”
顾小满仔细听着，她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这五年，她在源之塔红龙的引导之下，学会了很多，她学会了如何杀人，如何越阶。
可依旧有一些“知识”，她还没学到。
源之塔的每一次刺杀，都是精心策划的。
她就算完成了“反杀”，也不会有人就此追究……
所以“焚尸灭迹”如何处理完美这种事情，她还并不了解。
不过她悟性很高，顾慎一点拨，就立刻领悟要点。
顾小满主动来到了玄龟的尸体前，她继续发动【湮梦】，处理了玄龟的头颅，断裂的身躯，除此以外还有那斑斑点点，洒在雪原上的密密麻麻血迹……这一次的处理无比细致，连雪原上的一点血污都没有残留。
顾慎的目光也变得赞许起来。
这一次的处理，才是真正的完美。
……
……
处理完尸骸后。
顾慎和顾小满重新上路。
莽莽雪原，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缓缓行走。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顾慎，你真的一直在冰海底下沉睡？”
“是啊……睡了整整五年呢。”
“是五年十个月零二十八天。”
顾小满很认真地扬起小脸，炫耀笑道：“我都记着呢。”
“……”
顾慎一时语塞，只能挤出笑容以对，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原来这些年，自己离开的时候，不止有褚灵一人在等。
还有顾小满。
或许还有更多人。
“睡了这么久，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小家伙咕哝道：“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睡过觉了。”
精神系超凡者，初阶成功参悟呼吸法之后，睡眠时间就大大缩减。
像顾小满这种S级天才，更不必说。
【湮梦】赋予她的能力是在一定范围内颠倒现实与梦幻，她早在初阶之后便不需要睡眠了，简单的冥想就可以恢复精神。
顾慎没告诉小满，这五年多的日子里，他在冰海之下经历地是怎样一番折磨。
说出去，小满会心痛。
自己已经捱过了最难熬的日子，没有必要再让那些在乎自己的人感到难过。
“睡这么久，其实也没你想的那么舒服。”顾慎温声道：“比起沉睡在冰海之下，我更愿意回到陆地，至少能看到你们。”
“啧……”
小满听到了这个令人满意的回答，忍不住笑了。
两人回到了先前雪山的尽头，在那面空气墙壁之前站定。
“准备好了么？”
顾慎挪首望向小满。
“呼……准备好了！”
小家伙揉搓脸蛋，反复深呼吸，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炽火和净土两座领域释放而出，顾慎将领域控制在刚好笼罩两人的范围，没有丝毫外泄浪费。
顾小满拽住他的衣角。
顾慎伸出手掌，按向那虚空之墙，远方就是浩袤的雪原，也是小满感应之中的“重要之地”。
“咔咔咔！”
绞杀之力在此刻触发！
顾慎眯起双眼，强行踏入空气墙壁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极大的阻力……就连无往不利的两座大成领域，都遭受了极其恐怖的压迫！
“唔……”
顾慎闷哼一声。
顾小满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幕，她紧张问道：“顾慎哥？”
“没事！”
顾慎额头隐约一根青筋鼓起，他冷冷注视着雪原之中无数绞杀自己领域的气刃。
铁王座发动！
千万枚铁鳞从肌肤之上飞出，在领域四面八方排列，硬生生与这绞杀之力对抗——
两人就这么撞入了墙壁之后的那座世界。
与此同时，一道冰冷，机械的声音，在两人头顶响起。
“警报！警报！感应到外来者入侵！”
“启动一号紧急应对方案！”

第二百六十三章 古前文明
“警报！警报！感应到外来者入侵！”
“启动一号紧急应对方案！”
这警报声音响起，顾慎心头骤然浮现出一抹危机之感！
虽然早就知道，这【冰海遗迹】的幕后，一定隐藏着某位智慧生命。
可顾慎没想到。
这智慧生命布下的手段，在自己踏破雪原墙壁的第一秒起就会发动！
“锵！”
警报大作，虚空之中，有无数气刃迸发！
绞杀之力猛涨，即便是两座领域交叠，顾慎也感到了吃力，他没有犹豫，带着顾小满便开始后撤——
“铛铛铛！”
漫天铁鳞肌肤幻化成墙，挡在顾慎面前。
二人退回雪原。
整个世界也瞬间变得清净。
什么警报，什么绞杀，在他们退回雪原的那一刻，便通通消失！
顾慎收回铁鳞，深深吐出一口气，神色颇为阴晴不定，这【冰海遗迹】虚空之墙背后的禁制，的确厉害。
他之所以退出，并非因为无法前进。
这绞杀之力虽强，可若是自己底牌尽出，倒也可以继续前行。
只是前行容易，后退难。
越是深入，越是无法回头。
“幸好这‘警报’提醒够快。”顾小满也捏了一把冷汗，她喃喃道：“如果是在我们走到一半的时候才响起，恐怕就晚了。”
“这雪原深处到底是什么？”
顾慎皱起眉头。
按照他原先的猜测，先前遭遇的红影，是某位智慧生命的造物，而那位智慧生命应该就居住在雪原深处。
这么多年过去。
【冰海遗迹】一直没有浮出水面。
如果这里真有存活的“智慧生命”，再怎么着，面对五洲踏入雪原的超凡者……也该有所动作。
可是并没有。
整座遗迹，一片死寂。
自己“击杀”红影，也并没有被惩罚。
很快顾慎就冷静下来。
“这里既然存在‘警报’这种机制，说明我们先前的猜想是正确的。继续深入……就会看到【冰海遗迹】的真面目。”
闯遗迹，他有把握，只是他拿捏不稳方向。
“你是在担心……深入之后，找不到【遗迹】具体位置么？”
小满一眼就看出了顾慎的心思。
她抿起嘴唇，鼓起勇气说道：“我应该……知道。”
“你知道？”
顾慎挑了挑眉，他的确有印象。
小满一直说她感觉遗迹深处不对劲。
“是……我能感到，这遗迹深处有什么力量，在呼唤我。”
顾小满神情有些惘然，但她并不清楚这究竟意味着什么，甚至连那呼唤的好坏都无法判别，沉思片刻之后犹豫道：“顾慎哥，如果你觉得有风险……我们可以先就回去。”
“不……”
顾慎摇了摇头，沉吟道：“你觉得这遗迹深处有力量在呼唤你？可是为什么我没有感受到类似的呼唤？”
他觉察到这雪原遗迹有问题，是凭借强大的精神，出色的洞察力。
是因为顾慎找到了雪原的边界存在墙壁！
“啊……”
顾小满挠了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可能是因为……我得到了‘酒之火种’的认可？”
在她看来，这就是最大的原因。
她在觉醒之初，就被火种钦定了。
“……”
顾慎拍了拍小家伙的脑袋，神情姿态都意味深长。
顾小满总觉得这抚顶有些不同寻常……
只能说她还太年轻了。
“如果是因为‘酒之主’的身份，得到遗迹的呼唤，倒也不是不可能。”顾慎在心底喃喃道：“火种级的力量，可能会引起这【遗迹】的异动……只是为什么顾小满感受到了呼唤，而我没有？难道这【遗迹】认不出我是冥王？”
一番思索，仍是得不到答案。
顾慎决定重新再试一次。
“小满……等会我踏入雪原深处，就由你来指引方向！”
顾慎蹲下身子，示意小满跳到自己背上，这样减少两人所占的空间，也方便领域布防。
“好！”
顾小满屏息静气，全神贯注。
“……三，二，一！”
顾慎倒数三个数字之后，重新发力，他的身躯骤然化为一道流光，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留手，直接撞碎雪原虚空上的那面无形之墙。
炽火，出！
净土，出！
一株簌悬木虚影在顾慎头顶展现，万千枝叶翻飞，与那无形的绞杀之力做对抗！
一时之间，落叶纷纷！
“左转偏移十五度，四百米，直行三百米，右转偏移四十五度！”
顾小满闭上双眼，全力感应着自己内心的呼唤之音，她将自己的性命完全交给了顾慎……耳旁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爆发的绞杀之音。
一开始的爆发速度极快。
很快就慢了下来。
两座领域被无数绞杀之力阻拦，就像是被无数风筝线缠绕——
顾慎感觉每走一步都如陷泥沼。
他神情沉着，开始拆解铁鳞，随着漫天铁片的格挡，他的脚步再次轻快。
“左转偏移十度。”
“右转……”
这是一个往复循环的过程，顾慎连续祭出底牌，来对抗这不断加码的绞杀之力，铁鳞无暇抵抗之后，他开始动用六阶源甲的推助力！
“轰！”
漆黑火焰燃烧，他再次先前冲击了一段距离！
顾小满骤然睁眼。
“最后一段，直行一千米……我感应到的‘终点’就在直线尽头！”
顾慎屏住呼吸。
这最后一段直路，除了无穷无尽的绞杀之力，他还感到自己所承受的重力骤然增加，在北洲源能艇中常常设置高倍重力室，来为体术修行者提供锻炼场所。
那些自幼修行体术的北洲人，能够承载十倍重力，已经相当不错了！
强大一些的四阶，如仲原这种，在火力全开的情况下，最高可以顶着十五倍重力行动！
调查军团需要出塞执行任务，【旧世界】有些遗迹内部就是十倍以上的重力，只是此刻顾慎所面临的重力，已经不是十倍，十五倍这么简单……
顾慎感觉，这几乎是接近三十倍的重力，砸落在自己身上！
他膝盖弯曲，险些跪倒在地。
“唔……”
三十倍重力的垂降发生在一瞬间！
这强大力量降临的刹那，顾小满神情也变得无比苍白。
顾慎连忙将两座领域的抵抗之力调动，尽可能将其笼罩顾小满，此刻净土引召而出的“簌悬木虚影”已经黯淡到了极致！
“怎么样，还顶得住么？”
顾慎回头望着小满。
那张苍白的小脸，此刻写满了倔强。
“最后一段路，别管我！”
顾小满声音沙哑，嗓子里几乎挤出血丝。
“……好！”
顾慎背着小满艰难前行，同时默默计算着距离。
在最后接近六百米左右的位置。
顾慎浑身开始散发出淡淡的银光！
真理之尺！
这就是他最后的底牌！
【真理】动用，顷刻间大量银辉爆发而出，将两人包裹，三十倍重力和无数绞杀之力在此刻都短暂地消失……顾慎在一瞬之间掠出近六百米，他攥着银芒，对准面前尽头的巍峨雪山一斩而下！
这条道路的尽头，是一条死路！
雾气驱散之后，便是一面厚实的山壁……
但顾慎坚信顾小满的感应不会出错，眼前是山，那便开山！
“轰！”
雪山震颤。
机械运转的声音骤然响起。
顾慎蓄满力量的一斩出乎意料地落空，他瞳孔微缩，不敢置信看着眼前这忽然“开门”的雪山！
就这么成功突破了？！
……
……
两人摔得颇有些狼狈。
主要是这一路上承载的压力过大，尤其是最后一段路，三十倍重力骤然消失，再加上准备好的一斩落空。
这种感觉就像是用力一棍拍打苍蝇，结果没打中，反而让自己失去了重心。
“咚！”
顾小满的小脑袋瓜子撞在一面合金墙壁之上，整个人摔得天旋地转，眼冒金星。
顾慎则稍微好些。
他双手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子……
他怎么也想不到，雪山山体之中会是一副如此狭窄而又精致的画面，这里竟然是一条古老的合金长廊，长廊的壁面像是青铜打造，但是质地无比坚固，沉浸在冰海之下的数百年岁月也没有使其生锈分毫。
“这……”
顾小满吸着冷气揉搓脑袋，恢复过来之后，整个人也怔住了。
“这里才是【冰海遗迹】的真实景象？”
她连忙回过头来，看自己来时方向。
所谓的雪山，只是假象，站在青铜长廊之中往回看，一扇厚重机械大门正在缓缓合拢，外面是纷飞的大雪。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会有所谓的‘虚假墙壁’了。”
顾慎伸出一只手，轻轻触碰那扇机械大门。
一股熟悉的触感浮现。
绞杀之力从接触之处传来——
他连忙收手。
这所谓的禁制，其实就是【遗迹】的壁面变幻颜色所至，这里的雪山，雪原，都是虚假的。
这不是灾境，而是实实在在打造出来的遗迹建筑，只不过建造者的技艺太过高超，让每一位踏足者都相信这是自然地界……
这等造物手段，堪称鬼斧神工。
“曾有传言说【冰海遗迹】是古前文明留下来的东西。”顾小满神情变得古怪起来，“如此看来，这是真的了？”
“嗯……”
顾慎面色凝重地点头。
“而且那位智慧生命的手段，比我们想象中要厉害……厉害很多。”
这条狭窄的青铜长廊尽头，散发着幽暗的荧光。
顾慎缓缓前进，来到了顾小满的面前。
小家伙嘶着冷气站起身子，用力甩着脑袋，想从恍惚之中恢复，刚刚想要先前一步，就被顾慎伸手拦住。
“躲我后面。”
顾慎的声音让她彻底清醒。
顾小满抬起头来。
只见青铜长廊尽头的机械门缓缓打开。
一道披着竹甲的猩红身影，双手杵刀而立。

第二百六十四章 初始号
红影！
又见红影！
顾小满心头咯噔一声，虽然她已经见证了先前顾慎击败红影的场面，可能出现第二个，就有可能出现第三个，第四个……
顾慎伸出一只手，将小满拦在自己身后。
炽火缠绕手臂，他微微侧身，准备迎接接下来红影从狭窄青铜廊道那端发起的袭击。
但这里静的可怕。
双手杵刀而立的红影并没有像先前那样抢先出招，而是静默站了数秒。
那张惨白面具之上射出幽暗的红光。
顾慎知道，这是在扫描自己……以及小满。
“这家伙在做什么？”
顾小满皱起眉头，小声道：“怎么感觉和先前不太一样？”
顾慎低声道：“不清楚……静观其变。”
先前吃了一个小亏，顾慎没有轻举妄动，如果红影不主动先手，那么他也不介意就在这里等着。
从第二次踏入空气墙壁的时候，顾慎就已经做好了完全的打算。
他知道【冰海遗迹】的幕后存在着一位年代久远的智慧生命，先前的警报声音更是证明了这遗迹对外来者并不友好。
所以他没有一开始就取出【真理】。
既然有“一号应对方案”，就一定有“二号”，“三号”。
自己如果在半途取出【真理】，很可能导致“应对方案”升级……
所以他把【真理】留到最后时刻动用，为的就是确保直接“通关”，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至少现在没有响起警报声音，也没有出现所谓的二号三号应对方案，这青铜廊道是安全的，再往前前进，可能就不一样了。
就这么，顾慎和红影对峙了接近一分钟。
“咔嚓！”
红影在完成扫描之后，竟是向后退了一步，让出了青铜廊道的尽头之门。
“这是什么意思，不打了，要让道？”
顾慎皱眉，盯着对方，没敢贸进。
下一刻，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出现了。
后者披着重重的竹甲，后退侧步之后，竟然还做出了一个古老的……揖礼姿势。
“？？？”
顾慎瞳孔收缩。
“长野的见客礼？！”
就连顾小满都认出了这红影此刻的揖礼姿势！
两人对视，俱是感到震惊，无法理解，这古前文明的机械造物，怎么可能知道长野的礼仪？
青铜长廊寂静地落针可闻，竹甲人做出揖礼的姿势之后，便不再挪动，此刻的它不再是先前那诡异莫测的凶悍刺客，而是化身为一个老老实实的雕塑。
顾小满紧张地拽了拽顾慎衣袖。
现在该怎么办？
“走。”
顾慎沉住气，缓缓道：“跟我走，别害怕。”
领域释放而出，将两人笼罩。
顾慎带着小满走得很慢，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竹甲人的刀上，如果对方有丝毫动作，他会第一时间察觉。
但直到踏入青铜门内，这竹甲人都没有拔刀的意思。
擦肩而过，平安无事。
两人都稍稍松了一口气。
长廊尽头是一座宽阔的机械控制室，这里有密密麻麻的开关，闸口，还有好几个类似生命营养舱一样的合金舱体，漆黑的舱门竟然是由黑银铸造，依稀可以看见，在生命舱体里还躺着好几具枯瘦的“机械躯体”。
这就是竹甲人卸甲之后的躯干，十分瘦小。
“果然不止一个……”
顾小满看到这些未出舱的机械生命，语气复杂。
正当她准备上前仔细查看之时。
恭恭敬敬做出邀请姿势的竹甲人忽然开口说话了：“二位，请不要随意触碰。”
“卧槽？！”
顾小满被吓了一跳，浑身汗毛都炸了开来。
“……”
顾慎也没想到这竹甲人会忽然开口，不过他还算镇定，拍了拍顾小满后背，投去一个责怪眼神。
后者吐了吐舌头，示意自己知道错了。
顾慎好奇打量着眼前收刀而立的竹甲人，笑着问道：“你会说话？”
“会。”
竹甲人的声音从腹部传出，他的声线干净而清脆，听上去像是一个青年，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但我不是‘他’，‘他’不会说话。”
这句话有些绕。
但顾慎听明白了，此刻说话的不是站在自己眼前的竹甲机器人。
竹甲人缓缓走到了这些生命舱体之前，他望向这些还没出舱的未完品，平静说道：“他，他们……都只是执行者，没有灵魂。你可以把我理解成执掌他们的‘灵魂’。现在由我来和你们进行交流，接下来你们在这艘船上听到的一切声音，一切意志，也都来自于我。”
这一句话……信息量很大。
“船……这是一艘船？”
顾小满先开口了。
她想去触摸这青铜合金的壁面，但是又想到了先前竹甲人的警告，连忙收回手掌。
“准确来说，你们可以称呼它为‘星舰’，不过很多年前大家都习惯喊它‘大船’。”
青年的声音有些许自嘲：“从我捕捉到的信息上来看，你们似乎喊它为‘冰海遗迹’？其实它有自己的名字，叫‘初始号’。”
初始号？
顾小满神情里满是不可思议，她环顾一圈，喃喃问道：“你的意思是，这是一艘巨大的舰艇……所以说从我们踏入雪原的那一刻起，就踏入舰艇空间了？”
“是的。”
青年困惑问道：“你们不是已经发现了真相么？雪原只是模拟出来的虚幻场景，由于空间有限，雪原更外部的空间被‘绞杀之墙’所阻挡，那些被判定会产生威胁的外来者，会被拦在外面，无法进入核心空间……”
“可我们还是进来了。”
顾慎缓缓道：“绞杀之墙没有拦住我。”
“是啊……”
青年叹了口气，无奈道：“这也正是我和你进行交流的原因。”
“初始号上有四套应急方案。”
青年缓缓说道：“但在我看来……这四套方案之中没有任何一套可以阻拦你，如果贸然升级进攻，反而会导致你的怒火，这可能会对‘初始号’造成不可磨灭的打击。所以我做出了选择，与其阻拦你，不如放你进来。”
此言一出，顾小满望着顾慎的眼里多了许多崇拜。
真酷啊，以一己之力让冰海遗迹敞开大门！
顾慎则是神情复杂。
这叫什么意思？
他叹息一声，解释道：“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暴力狂’。”
“很抱歉，你就是。”
青年的声音并没有给顾慎辩驳的机会。
竹甲人接受到了来自更高层面的指令，骤然仰首，它的面具双瞳位置投射出一道红光，几幅清晰的影像在空中放映而出。
顾慎击坠云船，顾慎射杀“香主”，顾慎手撕红影机器人……
在雪原上发生的那些战斗，都被捕捉下来！
“……”证据确凿，顾慎哑口无言。
“另外有一点值得我特别声明，绞杀之墙阻拦的不是‘你们’，只有‘你’。”
竹甲人瞥了顾慎一眼，缓缓转身面朝顾小满，柔声说道：“至于这个小姑娘……如果她想要踏入雪原，初始号不会发动‘绞杀之墙’，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初始号特别邀请的客人。”
顾小满楞住了。
她不解道：“那先前的红影……”
“它只是对你进行‘例行扫描’，以及‘实力评估’。”青年微笑说道：“你并不会受到伤害，事实上你也并没有受到伤害。”
“……”
顾小满顿时沉默。
仔细想想倒还真是这样。
这红影跟自己对打的时候明显放水了，看起来招式凌厉，但自己一出手对方就后退，显然是接受到了特殊设定的程序。
“这就是我接收到‘引召’的原因？”
顾小满眨了眨眼，明显有些诧异，“可是这是为什么，难道因为我被‘火种’提前选中了？”
“是的……按照你们那边的话来说，你是未来的‘酒之主’。”
青年温声开口：“初始号欢迎你的来访。”
“那么我呢？”
顾慎无法理解，如果被火种提前选中，会感受到冰海遗迹的引召……那么自己为什么没有受到“邀请”。
火种之主的身份，他也有！
“抱歉……按照初始号的规矩，你并不在邀请名单之上。”
青年声音笑意依旧，他低声说道：“不过你已经进来了，不是么？若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定数，那么何必去考虑那么多？”
命运的定数？
被云里雾里这么一说，顾慎更无法理解了。
“我不明白……”
顾慎刚刚想要开口，青年的声音便打断了他：“你会明白的。”
“二位……请随我来吧。”
竹甲人将长刀收起，解释了前因后果之后，他推开了第二扇大门，而后转身蹲下身子，对小满伸出一只手，十分友好。
顾小满摇了摇头。
她没有去握竹甲人的手。
虽然受到了初始号的邀请贴，但她还是非常谨慎，退后两步，拽住顾慎的衣袖，直到小手被顾慎握住，才稍微放心一些。
如果说她是初始号的客人，那么自己先前遭遇了那么多的“袭击”，这红影也并没有出面。
关键时刻救下自己的，还是顾慎。
她只信任顾慎！
竹甲人微微一笑，并不介意，走在前面带路。
顾小满小心翼翼问道：“所以……你就是冰海遗迹的主人？”
“这里不叫冰海遗迹，叫初始号。”
面对小满的提问，青年声音很有耐心，“另外我可不是初始号的主人，我只是这里的管家，初始号的主人是我终生敬仰的伟大存在……或许您未来也可以和他一样，成为人类历史上有名的丰碑。”
只可惜顾小满不吃这一套。
“丰碑不丰碑的……我不感兴趣。”
她继续问道：“你没有自己的名字吗？”
“主人给我赐名‘阿尔弗雷德’。”
青年恭恭敬敬说道：“从今往后，您可以叫我‘阿弗’。”

第二百六十五章 染血的盛宴
阿弗推开了第二扇青铜门。
雪原褪色，场景模拟消散，露出这艘大船内部真正的景象。
“这里是重力训练室，这里是星舰甲板，这里是冥想室。”
阿弗所过之处，冰雪消融，这被空气墙壁阻挡的内部空间，就是初始号的真面目。
不过顾慎更愿意称呼其为冰海遗迹。
一路走来，他看到了这“古前文明”在六百年前所留下的痕迹……虽然不知确切岁月，但可以确定，这座初始号在冰海底下蛰浅的时间，比五洲的历史要长。
存储着竹甲机器人的生命舱有很多。
这里有数之不清的备用机器人。
顾慎看得很是紧张，这么多机器人如果都复苏的话，会是一场很恐怖的灾难。
“别紧张。”
阿弗仿佛能洞穿人心，它掌控着整艘初始号，时时刻刻监察着这里的每一个角落，哪怕是顾慎神色上的细微变化，也在他的察觉之中。
“这些机器人并不全都是‘战斗型’，况且以你的能力，杀光它们，也并非没有可能……不是么？”
阿弗意味深长地回眸。
顾慎却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事实上他并不知道阿弗为何会给出自己如此之高的评价。
冰海复苏之后。
他的实力的确大涨。
两座大成领域加持，他已经跻身封号这一层次的强者之流。
只是就事论事，如果这【冰海遗迹】的机器人全部苏醒，自己想杀光，属实很难……
或许这些机器人有致命的弱点。
在阿弗的模拟计算中，自己会在这种战斗场合发觉弱点？
顾慎没有继续深想。
他问道：“所以这么多年，初始号就只有你一个人？”
阿弗平静道：“很高兴你愿意把我看做‘人’，但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我都不能算是人类，我只是一缕精神，又或者说，我只是一段程序。”
这一点顾慎已经发现了。
阿弗的存在……和褚灵有些类似。
这只是一段封存在冰海深处的思维碎片，有着足够清晰的自我认知，可以与人类无障碍的交流对话。
但是，没有生命。
顾慎重新问道：“我的意思是，这些年……初始号没有别人吗？”
“……”
面对这个问题，阿尔弗雷德选择沉默。
“初始号的主人呢？”
“建造这艘星舰的人，还有其他的生命，都在哪里？”
“为什么你会知道‘长野’的礼数？”
无论顾慎怎么问，阿弗都不再回答。
他只是缓缓行走在最前方。
最终他带着顾慎，顾小满，来到了一座恢弘的青铜大殿之前。
“这里就是星舰的尽头，六百年来，你们是唯一来到此地的‘异乡人’。如果你想知道刚刚那些问题的答案，就推开门吧。”
“答案，全都在门的后面。”
竹甲人躬身行礼。
说完这一句话，他眼瞳之中的红光便就此消散，机器人的姿势一下子从柔和变得僵硬，像是灵魂瞬间被抽取调离了。
顾慎知道，这是阿弗撤走了它的精神。
他屏住呼吸，单手按在青铜大殿的巨门之上。
“轰隆隆……”
伴随着低沉的雷鸣，青铜大殿的巨门缓缓倾开。
……
……
“奥斯蒙德大人，快要抵达【冰海遗迹】了，光明城和源之塔的舰队依旧拒绝沟通。”
“拒绝沟通？那就不沟通！跟这帮卵蛋有什么好说的！”
中央城源能艇舰队，正在冰海上空掠行。
第三军团之眼奥斯蒙德坐镇中央城舰艇队伍的主控室，他大马金刀坐在中央屏幕之前，精神力分散而出，整整三十五艘源能艇舰队的指挥官都与主舰建立了稳固的对接，这是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浩荡出行。
五大洲！一共七十一艘源能艇，分别从西北边陲和上城港口航行而出，一路跨过内海，掠过圣城，抵达冰海上空！
浩浩荡荡，气势恢宏。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
在世界会议结束之后，风暴教会的源能艇名额没有丝毫扩张，这个看似悲观的会议结果，对圣城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
因为他们最终只派遣了一艘源能艇，还是老旧的伐红战争时期产物。
坐镇这艘源能艇的指挥官，也只是圣城坐席之中名不见经传的一位大主教，名字叫阿尼拉。
风暴教会的此举，虽然在众人意料之外，但也并非说不过去。
在如此大规模的南下“掠夺”行动之中。
派出十艘源能艇，和一艘源能艇，其实是没有区别的。
光明城和源之塔已然联盟，中央城和长野也完成合流……他们才是掠夺者。
而风暴教会，这最弱势的一方，只能被掠夺。
他们最多就是吃掉抢占先机带来的那部分便宜。
七十一艘源能艇，有明显的阵营划分，两大联盟的形势已经日趋水火，这一次【冰海遗迹】的探索更是剑拔弩张，世界会议上的和平都只是虚假的……离开五洲律法管辖的界限之后，双方便彻底断去联络。
接近【冰海遗迹】区域，源能艇舰队便不再前行，而是悬停在雾气之外。
现在他们要做的事情就是，等待冰海内的先行队从遗迹之中返回。
按照原计划，先行队进行登陆，完成初始区域的规律探索之后就可以撤离冰海，最终的“探索任务”会由五洲舰队接管，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南下探索，如果真的有足够的资源，以及古前文明存在的迹象，那么所有人都会为之疯狂。
“奥斯蒙德大人，那就是【冰海遗迹】么？”
在奥斯蒙德身旁，有一道悬空的慵懒身影。
前任调查军团一队队长。
陆哲。
在晋升封号之后，陆哲便不再担任一队队长这个职务。
他现在是调查军团的副军团长。
在陆哲晋升之前，从来就没有“副军团长”这个职位的说法。
按照紫雨大人的说法，调查军团不需要副团长。
但是现在……很明显，紫雨大人是准备将陆哲培养成自己的接班人。
奥斯蒙德眯起单眼，眺望雾气之中浮现的那一片岛屿，轻声笑了笑：“是啊……这就是把‘风暴神座’吓得屁滚尿流的冰海遗迹。”
从这个角度看。
冰海遗迹很像是巨鲸宽阔的脊背。
陆哲配合地笑了笑，道：“您有没有觉得，这【冰海遗迹】露出海面的部分，像是一艘大船？”
“哦？”
奥斯蒙德来了一些兴趣，他挑眉道：“不少人都觉得很像……说不定这就是一艘古前文明留下的大船。”
只不过这解释不通。
六百年前。
人类是从北方往南逃的。
就算真有古前文明……出现在这极南之地，也只可能是和人类文明不同的分支了。
“现在就等‘先行队’从遗迹中出来了。”
奥斯蒙德沉声开口，他看似平静，但其实内心也有些紧张。
这还是合流之后，他们第一次和源之塔光明城，进行如此大规模的角力！
如果要探索【冰海遗迹】，那么先行队带来的情报便至关重要——
可以说，谁的先行队先出来，谁便占据了优势！
七十一艘源能艇在冰海上空静静悬浮，每一方势力都在等待自己的先行队回归……
不过与那两大联盟的焦灼等待相比。
风暴教会的老旧源能艇内，气氛十分镇定。
自上到下，每一位教会信徒，都安静坐在位子之上，显得格外冷静。
源能艇寂静地落针可闻。
披着湛蓝大袍的女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冰海的惨白雾气，眼神深邃。
在她身后，一位信徒低声汇报：“阿尼拉大人，一共是七十一艘源能艇……数量没错，与会议上的结果一致，目前两大联盟都在等待先行队，还没有谁的队伍从【遗迹】之中撤回。”
阿尼拉轻轻嗯了一声。
她看着冰海，一点也不着急，只是平静问了一句：“巨鹿圣者还没有出现么？”
“没……”
信徒低声道：“我们也没有检测到【潮汐】权柄的波动……圣者大人一定还在遗迹之中。”
“我们的先行队可能无法第一个出现了。”
阿尼拉遗憾叹了口气，声音淡然：“神座大人嘱咐的那些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她回身望向船艇。
“唰——”
那些信徒动作整齐划一，他们每个人都从自己的袖中，取出了一枚小小的海螺。
海螺取出，老旧源能艇内部的空间隐隐有扭曲迹象！
这赫然是蕴含了“神力”的权柄之物！
每一位神座，都可以将自己的“火种之力”炼制成权柄，神座并不担心权柄之物的损坏，由于源质守恒，这些权柄之力最终会溢散回归虚空，再被火种汲取。
但权柄之力是有限的，分出一些就会少一些……
想要大规模生产“权柄之物”是不可能的。
所以这些海螺，并不是真正的权柄，只能算是赝品，类似风暴教会信徒带在身上的三叉戟银箔一样。
风暴神座对这些海螺注入了神力，一次性的神力。
与真正的权柄之物相比，这些海螺的威势小的可怜，即便是联合在一起，也不会有太强大的杀伤力。
但是……
放在【冰海遗迹】，这些权柄赝品的威力就不得了了。
这片【遗迹】对权柄有一种天然的抵抗。
风暴神座给出的情报是，如果在外围被感应到“火种之力”，很可能会触发时间波动的结界……但事实上他还隐藏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那就是如果用神力攻打【冰海遗迹】，哪怕只是很轻微的试探，也会招惹非常猛烈的反击！
这也是他在【冰海遗迹】足足待了七天的原因。
南洲的源能艇内，伴随着权柄赝品的取出，这近百位信徒，浑身散发着肃杀之气。
他们是风暴最忠实的信徒。
也是大海之上最无畏的献命者。
能死在这片大海，是他们最高的荣耀……所以只要阿尼拉主教一声令下，他们愿意立刻献出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南洲的意图，从一开始就不是探索【遗迹】。
而是坑杀舰队联军。
无论是源之塔光明城，还是中央城长野……只要随他们一同南下的，通通葬身冰海！
“再等等吧。”
阿尼拉望着冰海，面无表情开口。
这一次，圣城想制造的是一场史无前例的，而且绝对震撼的暴动。
自始至终，在计划之中，巨鹿圣者都是用来钓鱼的饵。
从元汀岛出发的那一刻。
巨鹿就知道自己的使命了，把五洲先行队和舰艇部队骗到冰海遗迹……他最先抵达，也最先离开，然后发动【潮汐】权柄，带着各大势力远离深海监控的舰艇部队尽数覆灭。
冰海遗迹，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染血的盛宴。
只不过目前这些出席者，还不知晓。
阿尼拉轻声喃喃。
“如果第一只驶出【冰海遗迹】的队伍，不是教会的人，我们就立刻开始行动。”
……
……

第二百六十六章 枯骨，王座，熄灭之火
青铜大殿的门后，是一尊插着锋锐长剑的王座。
王座很大，极其宽阔，像是一座小山。
在这可以容纳巨人轻松坐下的王座之上，也的确坐着一具干枯的躯壳……
由于时间太长，岁月风化。
这具躯壳，已经只剩下枯骨。
长剑灌顶，从颅骨天灵盖的位置刺入，贯穿胸腔，刺入王座之中。
这副画面非常震撼，以至于推门而入的顾慎和顾小满都怔在原地。
他们的目光被王座上的枯骨所吸引。
因为在那枯骨的心脏位置，悬浮着一枚金色如水晶般的【火种】，即便被长剑刺穿，依旧散发出耀眼灿烂的金光。
青铜大殿缓缓合上。
这枚金色水晶散发而出的辉光，也被青铜门阻挡于尘世之外。
这座大殿变得空空荡荡，而且很是安静。
“这是……火种？！”
顾慎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画面，他想要上前查看，一枚四四方方的方块体，在此时漂浮过来。
“如果枯萎的花儿也算是花，那么这缕熄灭的火……应该勉强算得上是一枚火种吧。”
阿弗的声音自四方体之中响起：“二位，这就是我所说的‘答案’。你们有什么问题，现在就可以问了。”
顾慎和顾小满对视一眼。
他们两人此刻情绪复杂，思绪也有些复杂。
因为实在有太多问题了！
自从见到了阿弗，揭开了这【冰海遗迹】的面纱，短短十数分钟，他们接收到了太多颠覆认知的消息。
沉思数秒后，顾小满率先开口：“这真的是一枚火种？这是‘初始号’主人的吗？”
“这的确是一枚火种，但却不是我主人的。”
阿弗柔声道：“如你们所见，这枚火种此刻已经熄灭了……但如果有一天可以复燃，或许还可以发挥出先前的力量。”
“火种也会熄灭？”
“当然。”
阿弗低声道：“世间万物，有生就有灭……即便是火种也不例外，它可以燃烧，就可能会熄灭。只不过这枚火种的‘熄灭’并不是自然衰老，而是人为导致。”
说到这，它的语气里似乎有一些些骄傲的意味。
“是主人将其熄灭的。”
又是一个震撼的消息。
顾慎揉着眉心，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关于这王座，这火种，还有这把剑，你直接说吧……我们就不问了。”
“由于我的‘计时系统’出现了故障，所以我也不清楚这是多少年前的事情，总而言之，这是很长远之前的故事。”
阿弗的精神操纵着这枚四四方方的正方体，在青铜大殿缓缓浮动。
“主人的一生，都在致力于打造可以击碎‘混乱’的武器。”
“你们所看到的初始号……就是主人的一次尝试，只不过这次尝试失败了。”
阿弗的声音有些感慨，也有些北上：“虽然有许多人将其称之为‘星舰’，但事实上这只是一个好听的名字而已……它诞生于这里，也淹没于这里，漫长岁月过去，它未曾行驶过分毫。与其说这是一艘大船，不如说这是一座牢笼，进入初始号的人，永远也没办法远行……这，只是一次失败的造物。”
顾慎和顾小满的神色变了。
两人面面相觑。
他们没想到，这艘大船的历史是这样的。
初始号被命名为“星舰”，可见阿弗主人的雄心壮志，只可惜造物失败，这艘大船无法挪动，只能留在这里……这里的一切都是失败品，某种意义上来说，阿弗也是失败品。
顾慎忽然有些明白阿弗语气中的哀伤从而何来了。
它发自内心为主人感到自豪。
可也为它的命运感到难过。
“在‘初始号’上进行了许多次的造物实验，我见证了主人一次又一次创造历史，他是当之无愧的丰碑人物。”
说起主人，阿弗脸上的悲伤消失了。
四方体里震荡而出的声音铿锵有力。
“虽然初始号失败了，但是主人后来真的创造出了‘星舰’，那是可以遨游在天顶之上的巨物，在云天之间掠行，犹如巨鲸遨游海底，不费丝毫力气，我见过‘星舰’传回来的影像……在混乱来临之际，主人带着族人登上了‘星舰’，他们向着未曾抵达的地方遨游，去寻找传说之中的‘绿洲’。”
绿洲二字一出。
顾慎怔住了。
这个故事，他好像听过……
只不过那是属于古人类的故事，六百年前的古人类一路南下，寻找绿洲，最后找到了五洲。
可是阿弗的主人？
还有这创造出来的“星舰”？
忽然之间，顾慎想到了一个十分荒唐的可能性……
阿弗的主人，就是六百年前躲避源质风暴的古人类，或许更早，人类的逃亡史早就开始了，只是历史破碎，无人知晓登陆五洲之前的过往究竟是什么样子。
历史破碎之后。
即便是最高席，所能知道的信息也有限。
大家只知道……六百年前的生活是黑暗的，所有人都躲在舰艇的营养舱中，拼命逃窜。
在那个极度混乱的年代，其实是没有方向可言的。
四面八方皆是黑暗。
人类文明的逃难舰艇，靠着无比坚强的信念，拼命朝一个方向进发，最终抵达五洲，活了下来。
可是如果说这个世界有一个尽头，而且可以衔接成一个圆。
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这【冰海遗迹】，根本就不是什么其他文明缔造的家园。
从一开始，这就是属于人类自己的家园，而且是最初的家园，在不知道多少年的逃亡过程之中，这座家园被遗弃，家园的其他建筑已经被摧毁风化，再也没有任何痕迹可寻。
但偏偏初始号这个失败的造物，由于其无比坚韧的防护机制，导致它在灾难之中存活，并且被冰海淹没。
初始号无法启动，就只能这样一直沉沦，再沉沦。
等待潮起潮落。
无数年后海平面下降。
【冰海遗迹】重新浮现人间……
“后来呢？”
顾小满的声音打破了青铜大殿的平静。
小家伙凝视着正方体，认真问道：“你的主人带着族人离开家园……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
阿弗声音很是沮丧，还有些自嘲：“他们离开之后，我这边就断开了链接。”
小小的正方体偏转角度，将散发着红光的那一面朝向顾慎。
这一面姑且算是有眼睛的正面。
阿弗轻声道：“所以你先前问我，这座大殿这么多年，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如果我算是‘人’的话，那么答案是，是的。”
“那些踏入初始号的超凡生命，我都收集了鲜血样本。”
“你们的血液与许多年前的人类血液有所不同，但是基因序列大规模相似，只有地域隔离，没有生殖隔离……通过这一点我可以判断，你们就是当年文明迁移留下来的‘火种’，主人的计划一定成功了，才能让我和你们重逢。”
顾慎神情复杂，阿弗这一番话，也证实了自己先前的猜测。
现在的五洲文明，和初始号的古前文明，是同一派系。
这初始号的主人，按辈分来说，是自己的老祖宗。
“那这枚火种呢？”
顾慎指了指大殿深处的王座。
“这……正是接下来我要说的重点。”
阿弗声音停顿，道：“主人当年进行过许多实验，我亲眼见证他创造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迹器物’，能够抵抗源质风暴的巨艇，能够射穿黑银大山的神弓……但最了不得的，还是传说之中可以熄灭‘权柄之火’的概念之剑。”
“？？？”
顾慎神情微妙。
等等，怎么前面两个听上去就有些耳熟？
能够抵抗风暴的巨艇，指的是初始号吗？
那能够射穿黑银大山的神弓，该不会是【熄烛】吧？
顾小满毫不留情地拆穿：“喂喂……第一个说的是你自己吗？”
“啊哈。”
阿弗很开心地笑道：“……正是。”
虽然有些自吹自捧的嫌疑，但是不得不说，初始号能从古前文明到现在一直保持完好，的的确确是一个神迹。
“可以熄灭‘权柄之火’的概念之剑……”
顾慎望向那王座，他认真问道：“就是这一把么？”
很可惜，他的“冥火权柄”本就所剩无几。
不过就算有，他也不准备拿自己的“权柄”去做尝试。
“当然……不是。”
阿弗很嫌弃地说道：“这么重要的东西，主人怎么可能把它留在初始号上。”
咚！
顾小满轻轻跳了一步，把小正方体摘了下来，没好气敲了一下。
“别卖关子。”
虽然阿弗不会感受到疼痛，但它还是很配合地哎呦了一声。
“这枚王座之上的端坐之人，是当年已近大限的一位‘领袖’，她和主人有很深厚的情谊……”
阿弗声音很轻：“想要对抗混乱，我们没有什么好的办法，越是使用超凡能力，越是会招惹混乱降临，整个家园之中能够对抗的，也就只有分享了‘福音盒力量’的那几位领袖。”
领袖——
在古前文明之中，就是火种之主，就是现在的神座！
“在这种毁灭文明的灾难之前，个人的力量是渺小的。”
“大部分领袖都无计可施，他们只能寄希望于主人，如果有一艘真正可以在天顶航行的‘星舰’，如果能制造出可以湮灭‘混乱’的武器……那么结局或许就有机会改变。”
“在这个大前提下。”
“主人开始燃烧福音盒的力量，强行牵引命运，进行创作……”
阿弗看着王座上枯萎的躯壳，喃喃说道：“‘爱之主’燃烧了福音盒碎片的所剩全部力量，为主人赠去了最后的启迪，这就是你现在所看到的景象，那把熄火之剑，王座，枯骨，包括火种，都只是幻象，没有任何人能够接近这王座。”
“火种已熄，梦境破碎，任何凡俗想要触碰这熄灭之火，都只会坠入镜花水月之中，耗尽精神，永世沉沦。”

第二百六十七章 概念之剑
“爱之主……”
顾慎看着王座上的枯骨，阿弗的语言很简单，但是寥寥几句，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很多年前发生在初始号上的场景。
或许……
是这熄灭的福音盒碎片，还残留萦绕着最后的精神之力。
“你的主人，该怎么称呼？”
顾慎转头望向那枚小小的四方体。
阿弗此刻的语气不乏炫耀意味：“伟大的‘熔铁与工匠之神’，在那个时代……大家都这么称呼他。”
“的确很伟大。”
顾慎认真点头。
顾小满眨了眨眼，好奇问道：“既然爱之主献祭了她的火种和生命，那么最后可以熄灭混乱的‘概念之剑’，成功制造出来了吗？”
“……”
这一问，阿弗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它几次欲言又止。
但顾慎和顾小满已经知道了答案。
在混乱降临的时代，所有人都搭乘了星舰远游……只有阿弗留在这里，人类文明的后续与它再也无关了。
“我想，应该是成功制造出来了吧？”
许久之后，阿弗笑道：“以主人的伟大智慧，再加上爱之主燃烧生命赠予的启迪，他最后一定能够成功……只是最终的结果如何，我确实不知道。我在初始号等待了这么多年，其实也是在等待这个答案。”
“先前那些踏足冰海遗迹的超凡者，他们死后，除了血液里的基因样本，还有一些残缺的精神可以阅读。”
阿弗缓缓道：“很难让人相信，你们竟然来自于北方。而且这个时代的技术，似乎比起当年还要落后……”
这么一说，顾小满有些窘迫地挠了挠脑袋。
是的。
无论五洲内部斗争地再激烈。
如今的科技文明，远不及当年逃亡之时……
别说星舰。
如今的源能艇技术，都是从【旧世界】妙境之中挖掘到的残余。
“在那场大逃亡中，人类文明为了保全火种，牺牲了很多。”顾慎对阿弗说道：“能够活下来，已经是一种幸运。你可以理解成，我们找到了一座短暂安全的家园，虽然不是绿洲，但也有了繁衍生息的可能……如今的文明水平，是重置之后的水准。”
“这样吗？”
阿弗点了点头。
对它而言，如今人类文明是进步还是退步，抵达了何等阶段，其实都不重要。
它能看到“人类”，便已经完成了一桩夙愿。
这足以证明，当年的星舰逃亡是成功的。
“我有一个问题。”
顾慎望向阿弗，“在‘初始号’的四周，到底存在着怎样的防御机制，可以让你在当年的混乱风暴之中活下来？”
这是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
源质混乱风暴的力量，即便是神座，也无法招架。
当年巅峰之期，正值当打之年的顾长志，由于在【旧世界】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混乱风暴……回到五洲，已是奄奄一息。
火种的力量，固然可以点燃长夜。
但这个世界太大，夜太黑。
一枚火种再怎么燃烧，力量也是有限的。
“你的关注点很有趣。”阿弗笑道：“现在的人类，也有类似的构想么？”
“是。”
顾慎没有避讳什么。
古文会曾提出过一个“群星计划”，就是在最终灾难降临，人类无法躲避之时，建立一座地下堡垒，让一部分幸运儿在地底躲避源质风暴的侵蚀……只可惜这个提案并没有办法真正落实，因为人类目前的技术无法做到稳定抵抗风暴。
如果能制造出“初始号”，那么景山言先生的群星计划，便不再是一个妄想。
只不过……那个时候，或许又会有所改变。
当年的古前文明，选择抛弃“初始号”，是因为他们有能力建造出可以跑赢风暴的星舰。
可以逃亡，谁还愿意栖身地底？
“初始号的材料都是由我主人打造，用你们的话来说，这艘船是由大量神迹之银铸造的……还有另外一位伟大领袖也出手了，那位领袖掌控着一部分的‘时间力量’。”
阿弗回想着遥远的过往，低声说道：“所以初始号哪怕潜沉在冰海万里之下，也不必担心会被岁月腐蚀，因为那位领袖的‘时间之力’会自行识别出权柄级以上的混乱力量，一旦有不可控的权柄之力出现，初始号外围的区域便会自行进行‘时间紊乱’。”
“时间紊乱？”
顾慎神情凝重。
爱之主也好，熔铁与工匠之神也罢……如今又出现了一位可以掌控时间的领袖。
他已经可以确定，当年逃亡的古前文明，实力空前强大。
“据我所知，时间之力是不能被人类完全掌控的，即便驾驭了福音盒碎片的力量，最多也只是触碰一二，而且每一次动用，都需要付出代价。”
阿弗认真说道：“那位掌控部分‘时间之力’的领袖，虽然实力强大，但也不可能做到‘玩弄时间’……好在初始号的防御，也不需要多么精准地掌控时间，只需要进行‘紊乱’，就足够应对麻烦了。”
顾慎一下子就想到了风暴神座降临冰海，然后六年才回归的事情。
“紊乱的意思是……”
“时间随机加快，随机减慢，无人可以预测其最终结果。”
阿弗平静道：“这个防御机制，使得初始号不会被过于强大的力量袭击……因为太强大的存在踏入此地，就会立刻触发‘混乱’。你修行到了这个地步，也应该知道，秩序混乱这种东西是很难修补的。”
泼水容易，收水难。
对于普通人而言，覆水难收。
对于超凡者而言，动用精神力可以收回。
这是一种程度的“降维打击”。
可是绝大多数的超凡者无法修补“黑洞”，“黑点”，即便有强逻辑材料，也只能进行镇压和抑制……
但顾慎的炽火，以及神座的福音盒碎片，则可以做到修补“黑点”、“黑洞”。
但如果一位执掌火种力量的神座，参悟了与时间相关的领域，执意要制造出“时间混乱”，那么即便是与之同级的神座，也很难进行修补。
神座，已经是众生认知之中最高维的顶点存在了。
他们制造的混乱，也是最难修补的混乱。
“时间混乱的禁制，只在外围发动。”
阿弗微笑说道：“所以你们不必担心……小满姑娘身上带着的那三件权柄之物，是不会在初始号内触发混乱的。”
“既然已经设置了‘时间混乱’，为什么不直接一点？”
顾慎挑眉问道：“你难道就不怕携带着‘权柄力量’的超凡者，在进入初始号后，利用权柄之力，大肆破坏吗？”
“很有趣的提问。”
阿弗依旧微笑：“但是答案恰恰相反……我不仅不怕他们大肆破坏，我反而期盼着他们的踏入。”
顾慎怔了一秒。
“初始号的外围禁制，是阻拦那些无法抵抗的‘伟大存在’，或者混乱风暴之中过于强大的‘禁忌力量’，无论是哪一种都无法自行遮掩权柄之力，因为他们太强，这就是他们强大的代价。”
阿弗意味深长道：“但是那些‘使徒’，什么‘圣者’，‘封号’……不好意思，我读取的精神信息有限，对你们那边的称呼了解很少。恕我直言，他们来得再多都没有意义，只要我想杀死他们，他们就一定会死在这初始号上。”
顾小满和顾慎都沉默了。
他们一路走来，已经见到了大量的红影机器人。
虽然阿弗说这里并非全部都是战斗型红影。
但这么多的数量……已经足够发动碾压。
“至于权柄的力量。”
小小的正方体笑了一声，它飘到顾小满身前，道：“小满姑娘，还请你将那三件权柄之物取出。”
顾小满望向顾慎。
顾慎点头。
她将【潮汐】，【云镜】，【炽之瞳】都取了出来……
“在我们的时代，想要发动【权柄】，需要领袖的认可，以及同源的精神，源质。”
阿弗低声笑道：“想必这是不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改变的东西，对吧？”
权柄的发动并不容易。
这并不是随便一个人拿到，就可以轻轻松松启用的。
如果实力不够，资格不够，发动权柄，甚至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有些人燃烧精神，有些人燃烧生命……
因为这是神座的神力灌注所创造的器物。
无论是谁，想要越阶使用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总是需要承担这种风险。
但得到了认可，具备权柄动用资格的人，则是可以忽略这个限制。
这也是为什么，各大势力，只有最顶级的超凡者，最得神眷的核心超凡，才有资格拿到【权柄之物】。
“但是权柄的力量，哪怕未曾动用，也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阿弗继续笑着说道：“二位，不若现在检查一下……看看这三件权柄之物，是否还具备力量？”
此言一出。
顾小满愣了一秒，这三件权柄之物，她可是一直都待在身上，没有动用过……
她连忙蹲下身子，捡起海螺。
此刻的海螺，就只是一枚普通的海螺，手指摩挲，咔咔掉皮。
事实上在得到风暴神座神力灌注之前，它的确就是一枚普通的海螺。
神力退散之后。
这些神奇的权柄之物，恢复了原先朴实无华的模样。
它们不再具备神力，也不再具备传奇色彩……
云镜就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
炽之瞳则是从石头之上解除铭文捆绑，化为了一枚普普通通的石塑眼珠，没有丝毫精气神。
“褪去神化色彩，它们什么都不是。”
阿弗转身望向那青铜大殿的王座，他感慨说道：“看呐，那是‘爱之主’死去的地方，无人知晓这是真实还是梦幻，但唯一可知的是，‘概念之剑’的影子至今长存……所有的权柄之力，都会被削弱，再削弱。”
……
……

第二百六十八章 熔铁与工匠之神
所有权柄之力，在这青铜大殿的梦幻蚀化之下，都会消融。
那高悬的概念之剑，可以终结一切混乱。
爱之主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让这不可思议的力量在青铜大殿，在初始号内，得以出现——
显然这一切都是在阿弗掌控之中的，所以它根本就不畏惧踏入船内的那些权柄之力。
“那如果我把它们带出去呢？”
顾小满有些焦急地开口，她手指摩挲【潮汐】，指尖簌簌流淌碎屑。
此刻再称呼其为【潮汐】已经不再合适了。
这只是一枚普通的，蜕壳的海螺。
再摩挲下去，就要支离破碎，化为砂砾了。
“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小满姑娘。”
阿弗温柔地回应：“它什么都不是了，不再是‘权柄之物’，从你踏入大殿的那一刻起，它就只是一枚普通的海螺，如果你愿意，此刻就可以将其碾压成灰。”
顾小满呆呆怔住。
“就连爱之主的火种，都被那把‘概念之剑’所熄灭了。”
小小正方体，散发出眉飞色舞的红光，一字一句认真问道：“这些蕴含微薄神力的‘权柄之物’，又怎么可能抵抗住这种力量的影响呢？”
顾慎幽幽吐出一口气。
是啊。
这些权柄之物，放在凡俗眼中，是一等一的神物。
可以引起山崩，地裂，海啸，云塌。
可这器物之上，终究只是凝聚了神座的一缕意志。
“你……”
小满咬紧牙关，她再次跳起来，搂住小正方体，力道十足地给了一击弹指！
珰！
阿弗的声音都被打得发颤，它很委屈地说道：“小满姑娘，这次又是何故出手？”
“好端无辜的，这三件权柄之物招你惹你了？你把它们弄坏之前，问过我了吗？！”
顾小满咬牙切齿。
顾慎一时之间觉得有些好笑。
原来顾小满先前的失神，并不是因为“概念之剑”的强大而震撼，而是在心痛她好不容易收缴的三件战利品。
“我我我……”
阿弗傻眼了。
它没想到，顾小满会把这三件权柄之物当宝贝。
小小正方体急得乱飞，一时之间手足无措，甚至还把“目光”投向了顾慎。
阿弗投来的“目光”里明显有求助的意思。
顾慎微微一笑，他伸出一只手，拍了拍小满的肩头，柔声说道：“小满，怎可胡闹？你也知道，阿弗不是故意的。”
“对对对……”
此言一出，乱飞的小正方体忽然停了下来，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阿弗连忙开口：“顾慎先生说得对，小满，我的确不是故意的……”
顾小满神情明显好了许多。
她语气颇为委屈：“可是我的东西没了……”
阿弗又陷入了先前焦灼的境地。
它实在不擅长哄小孩子，只能继续向顾慎投去目光。
顾慎继续说道：“别难过，你仔细想想，阿弗的主人是伟大的‘熔铁与工匠之神’，建造出‘初始号’这种神迹之地的丰碑领袖……这般伟大的存在，损坏了东西，可能会视之不见吗？”
这一段话，说到前面，阿弗还不断点头，表示赞扬，心想自己真是看错了人。
这顾慎明显和自己原先预想地不一样，是一个十足的老实人。
可听到后面，它意识到了不对，但是已经晚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些损失，阿弗会赔给我的，对吗？”
虽然五年没见，但顾小满和顾慎的默契已然到了极致。
从顾慎拍她肩膀的那一下。
小家伙就知道该演什么戏。
图穷匕见，顾小满抬起头来，她甚至都没去看阿弗。
顾慎望向那个陷入停滞状态的小四方体，认真说道：“阿弗，你会赔的，对吗？”
“……”
阿弗一下子不再说话也不再飞舞了。
“阿弗可能是死机了，没关系，我们再等一等。”顾慎继续道：“我相信伟大的熔铁与工匠之神是不会赖账的……”
此言未完，阿弗的声音苦涩响起。
“别说了，我赔。”
它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外面世界的太阳了，更不知道外面世界的人心险恶。
无论什么文明，只要未曾破灭消亡，永远是随着时间推移而产生进化的。
在阿弗看来，这六百年来，人类文明的技术虽然不如当年……但是心眼子却是比当年多了八百个！这帮家伙们把技能点都加在了心眼子上面！
“我想要带走外部雪原的那些‘黑银’……”
顾小满刚刚开口，就被顾慎立马拦住。
但可惜，她话音已出。
“没有问题！”阿弗答应得极快，无比爽快。
它原先还揪着的内心，听到顾小满的这个要求，顿时轻松了许多。
这么多年，它还从未进行过赔偿……
于情于理，它的确是“赔偿”的那一方，而且出于对主人名声的维护，它很难拒绝顾小满接下来提出的要求，只要不突破它的底线，以及初始号的戒律，它都会选择同意。
可没想到。
小家伙只是想要黑银！
这玩意儿在初始号上有一大堆，想要多少都可以拿去……
“？？？”
顾小满瞪大双眼，她听阿弗答应地干净利落，就知道自己提错要求了。
顾慎有些无奈地拍了拍小家伙脑袋，虽然小满的演技天赋超绝，但是敲竹杠这项技能还是吃了年龄小的亏。
不过，还有他在。
“损坏了三样权柄之物，这黑银就当做是赔偿其中一样……如何？”
顾慎按住顾小满的肩头，替她来和阿弗谈判。
“……可以。”
阿弗笑了笑，它此刻已经不再如先前那般紧张，三样权柄之物，黑银抵消一样，倒是合情合理的要求……在它心中，这“黑银”的确不算什么值钱的物事。
按照这两人的想象力。
接下来的两样，估计也要不到什么珍贵的东西。
“也就是说……我们还可以提两个要求，对吗？”
顾慎刻意停顿了一下，循循善诱。
“嗯……没错。”
阿弗操纵着小正方体，在青铜大殿内飞舞，它一本正经说道：“黑银材料虽然珍贵，但初始号里还有其他珍贵的东西……你们只剩下两样可以选择，可要好好挑选。”
它可不笨。
阿弗这是在给顾慎顾小满挖坑。
“你们可以考虑带走一个红影机器人，初始号还有许多珍贵的资源，以及主人当年留下的‘未完品造物’。”
阿弗诱惑道：“这些带回去，可都是比‘权柄之物’实用得多的东西！”
顾慎知道这是一个坑……
只不过阿弗提出的建议，的确很有诱惑力。
初始号太大，目前为止顾慎还没有细致的逛过，至于这里面究竟有什么，他还不清楚。
“第二个要求，我们想要‘初始号’的权限。”
思索片刻之后，顾慎微笑说道：“我们也不需要太高的权限，和你一样就行，稍微低一些也没关系……虽然你弄坏了我们的‘珍贵物件’，但毕竟我们是客人，总是伸手索要也不太好，这样显得我们太物质。”
“？？？”
在空中飞来飞去的小四方体再次凝固。
阿弗声音古怪：“你要的第二个赔偿是‘初始号’的权限？”
“嗯……”
顾慎微笑道：“你是‘初始号’的管家，你永远有权中止我们对初始号的违规行为，这个要求应该不过分吧？”
扪心自问。
这个要求不过分。
可阿弗一下子感到了压力……换人之后，它明显感到自己的“对手”段位提升了许多。
权限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可比“黑银”，“红影”这种看得见，实实在在的资源，要好用得多！
给了顾慎和顾小满权限，就意味着他们可以自由进出初始号的每一个角落。
“我知道你在犹豫什么。”
顾慎见阿弗不回应，选择趁热打铁，他缓缓道：“你在担心我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
阿弗诚恳回答：“是……”
“放心好了……如果要做不好的事情，我早就做了，不是么？”
顾慎虽然不知道阿弗为什么会给自己如此之高的评价。
但是他很清楚。
眼下就是把握先前评价，完成这场谈判的最佳时机。
顾慎伸手拍了拍小正方体，“这第二个要求，就是你我各退一步，你给我一个当客人的资格，让我可以瞻仰初始号伟大主人留下的痕迹……你仔细想想，那些踏入初始号的家伙，记忆之中，可有传说中的‘熔铁与工匠之神’？”
“啊……这？！”
阿弗怔了一秒。
他读取了不少超凡者的记忆。
但的确都没有看到主人留下来的痕迹。
“死亡有三种，心脏停止跳动，亲友出席葬礼，都不是真正的死……”
顾慎低声道：“对于你主人这种伟大存在，真正的死亡是被遗忘，你也不希望他被世人所遗忘的，对吧？”
阿弗愣愣看着顾慎。
“我可以向你承诺，等我回到五洲之后……会把你主人的一切，都记录在史书之上。”
“未来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知道，曾有一位这么伟大的存在，率领着文明进行过抗争。”
顾慎认真说道：“这是我提出第二个要求的本意，你觉得……这个要求，过分么？”
顾小满呆住了。
她从没有想过，这场小小的谈判，可以拔高到如此高度。
她小小的心灵感受到了大大的震撼。
片刻之后，阿弗的声音在青铜大殿响起，低沉有力。
它给予了顾慎一万分的肯定。
“这个要求，不过分！”

第二百六十九章 领袖
阿弗答应地非常干净利落！
为主人留名，的确是它的心愿……在漫长岁月过去，如今的人类已经忘记了“熔铁与工匠之神”的存在。
“我可以答应你们的第二个要求，只是我有一个条件。”
阿弗认真说道：“你们需要在我的监察之下行事，决不可做逾越规则的事情。”
“那是自然。”
顾慎笑道：“放心好了，若无你的允许，我们不会拿取初始号的一草一木，也不会随意进出这艘星舰的任何一个房间，作为客人……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他先前半是谈判半是忽悠。
但说出去的话，却没有丝毫作假意思。
对于那位未有机会瞻仰真容的“熔铁与工匠之神”，顾慎发自内心地尊重，若没有他打造星舰，也不会有若干年后的五洲文明……
这样的人物，的确称得上丰碑。
也的确该留在史书之上。
“好，很好……”
阿弗的语气变得柔和起来，“那么，第三个要求是什么？”
它一开始对顾慎并不友好。
因为顾慎展露出来的“战斗力”，已经威胁到了初始号的安危。
可接触片刻之后，阿弗对顾慎大有改观。
这并不是一个坏人。
或者说……这的确不是自己数据报告之中显示的“暴力狂”。
作为工匠之神打造出来的程序，它毕生唯一的使命，就是侍奉这艘空荡无主的巨大星舰，等待主人的归来。
显然主人是不可能归来了。
但是有幸能见到文明的新火还在燃烧，见到主人努力与混乱对抗之后的成果……
它心中念念不忘的夙愿，算是达成了一半。
“第三个要求，我们还没想好，就暂且不提了吧。”
顾慎拍了拍小满肩头，两人对视一眼，给出了这个回复。
黑银也好，那些资源也罢。
对于阿弗，都无所谓。
顾慎不希望借着这个机会肆意勒索索取……如果真到了他们需要的时候，看在与工匠之神的“血缘后嗣”关系之上，想必阿弗也不会吝啬。
“这样么？”
阿弗笑了笑，道：“你们人还怪好嘞。”
人还怪好？
顾慎听到忍不住挑了挑眉，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有人对自己这么说。
顾小满的神情也变得复杂起来。
“对了，说回先前的问题。”
顾慎道：“如果抵达这里的并非是执掌火种的‘领袖级’超凡者，而是普通人……只不过他们搭乘源能艇而来，初始号的防御机制会触发么？如果产生交火，最后结局会是什么样子？”
“嗯？”
阿弗仔细想了想，笑道：“你是在担心他们摧毁初始号吗？”
五洲先前进入初始号的那些小飞艇，他都看在眼里。
只能说。
这个文明刚刚处于起步阶段。
这些“空中载具”和星舰比起来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的。
“初始号的防御机制很强大，如果我不愿意，他们连入口都找不到。”
阿弗轻笑道：“要知道，这个大家伙不是一堆废铁……这里有能源也有完整的动力系统，只不过在当年的逃亡之中，初始号太重，被判定即便花费巨大代价启动，也无法逃过‘风暴’，所以直接熄灭，原地坠沉。大部分存储在初始号内的能源，都被取走。但仅仅留下的那一部分，也足够应对外部产生的危机，这些能源一旦启动，初始号能瞬间爆发出非常猛烈的反攻！”
“你们还在使用‘红银子弹’……”
“初始号可以发射大规模的‘黑银炮弹’！必要时还可以动用‘量子镭射’进行打击！”
这几句话，足以让每一个五洲人感到绝望。
量子镭射，应该就是那藏在红影机器人眼瞳之中的秘密武器……
顾慎叹了口气，感到一阵头疼。
五洲的大部队应该就要抵达【冰海遗迹】了，跟他原先猜测的一样，这里根本就不是如今五洲文明可以探索的地方，而这些人如果触碰禁制，绝对会遭至毁灭性的打击。
“所以不必担心，初始号很安全。”
阿弗认真说道：“至少以你们的文明层次……是无法威胁到初始号的。除非你们当中有某位天才，研究出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武器。”
“天鞘武器？”
顾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稚童】。
事实上在阿弗提出黑银炮弹，量子镭射这些词的时候……他就想到冻湖的那次降维打击了。
初始号上的一切，都是以“源质”作为驱动力，实现了彻底的自动化。
想要与初始号对抗，就需要拿出同等级别的火力。
红银子弹就别说了，这玩意儿根本就登不上台面。
至于黑银炮弹……或许制造技术是有的。
但原材料过于稀缺，就算是倾尽五洲之力，也造不出几发，倒不是五洲的文明太落后，而是新家园的资源产量就只有这么些。
“天鞘武器？天鞘是什么？”
阿弗颇感兴趣。
他对五洲文明很感兴趣，虽然五洲的技术很落后……但是看起来超凡修行的水准，倒是不差。
从刚刚的登陆来看，这里面诞生出了不少资质上好的超凡者，它认真评估了一下，发现五洲的超凡水平是远远大于当前技术等级的。
“这个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楚……”
顾慎苦笑一声，道：“阿弗，你可以控制‘初始号’重新潜沉么？待会五洲会有大量的源能艇来到这里……”
这么一说。
阿弗语气凝重起来：“大量，多少？一千艘？”
“……”
顾慎沉默了。
在阿弗的认知中，一千艘中型源能艇才有可能对初始号产生威胁？
不过确实……初始号的庞大远超世人想象，恐怕真要一千艘源能艇，才有资格对其发起攻打。
“大概几十艘吧。”顾慎老实说道：“但是我不希望你们发生冲突。”
“几十艘……”
阿弗顿时也沉默了。
他想了一会，认真说道：“这个数量的源能艇，没资格对初始号产生威胁，只要他们不在外围发动‘权柄之力’，防御机制就不会触发……我会让它们进入初始号外部甲板空间，然后根据来者人数，派出对应的‘红影’，只需要守好雪山控制室就可以了，闯入者皆杀，至于其他的那些人，他们在外部雪原做什么，我并不在乎。”
那些黑银，那些矿石。
都不重要。
阿弗温和说道：“这算是各取所需，我也需要收集样本，看看外面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恐怕不了解……进化千年之后，人类的‘贪婪’膨胀到了何等的程度。”
顾慎低眉说道：“只要让五洲大部队进来了，你派出再多的‘红影’也没有用，他们搬空了雪山，就会考虑闯入控制室……你需要样本，而他们则是需要一切。”
“贪婪在任何时代都存在，只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贪婪是无意义的。”
阿弗语气平静，只不过稍稍停顿：“不过我的确感受到你们这个时代的‘贪婪’，远超当年。”
他亲眼目睹了巨鹿偷袭云船，源之塔暗杀顾小满……
这雪原上发生的一切，都在阿弗的观看之中，这也是他一开始并没有对顾小满施以援手的原因，在完成“评估”之前，他也不确定顾小满是不是一个可以信赖的“领袖”。
“你想得太简单了。”
顾慎笑了笑。
当年是处于人类大逃亡，所有领袖都拧合在一起。
可现在，五洲内部斗地不可开交。
初始号的雪原资源，单单是那些黑银，便足以引起一场又一场大战！
“你们当年有几位领袖？”
顾慎直视着阿弗，果断抛出了这么一个问题。
“除了我的主人，以及爱之主……还有两位。”
阿弗淡淡说道：“他们都是无比伟大的存在，在我们那个时代，能够驯化福音盒的力量，都是百万挑一的极致天才。”
这一次顾慎并没有表现出诧异和惊叹。
“你难道没有发现么？人类族群的基因在进化……”
顾慎一字一顿说道：“超凡者的比例越来越高，基因越来越强大，在漫长的颠沛逃亡之中，这个族群开始信奉‘超凡之力’拯救自己，而并非科技……”
阿弗怔住。
“所以五洲文明的各项技术都已经不再发达。”
“这可能是因为像你主人一样伟大的‘工匠之神’再也没有出现过……”
“也可能是因为，人类拥有了其他的，更强大的领袖。”
顾慎伸出五根手指，平静说道：“如今五洲之内，掌控‘福音盒力量’的领袖，就有五位。如果五洲部队在这里确定了你存在的痕迹，那五位领袖决意出手，这艘‘初始号’还能扛得住么？”
“……五位领袖？”
阿弗感到了震撼。
他读取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些信息。
火种的存在不可被探查，有关神座的一切讯息都无法读取。
阿弗望向小满，不可置信道：“包括她么？”
“不包括。”
顾慎摇了摇头，他顺带还把自己隐去了。
酒之主，冥王，如果再算上旅者……那么确认位于五洲之内的火种便有八枚，也就是说五洲未来最多可以出现八位领袖级的超凡者！
“一旦让五洲部队登陆……这起事件便会变得不受控制，最终如果让那些‘领袖’抵达冰海，你还能掌握局面吗？”
顾慎问道：“量子镭射，黑银炮弹，又或者你有什么压箱底的底牌，扪心自问，这些东西对‘领袖’管用吗？”
“……”阿弗第一次陷入长考。
正方体红光闪烁地十分频繁，像是进入了某种焦虑状态。
“潜沉吧，重新消失在冰海之中，不要让其他人再找到你。”
顾慎无比诚恳地给出建议：“这才是初始号最好的归宿。”
……
……

第二百七十章 金色幻梦
“是的，你说得没错……”
许久之后，阿弗沉声说道：“或许潜沉才是‘初始号’最好的归宿。”
他倒是倏忽了“领袖”存在的问题。
只不过阿弗也想不到。
这么多年过去，人类世界会诞生出那么多炼化福音盒力量的伟大存在。
“不过你们可以放心，即便潜沉……我也会给你们留下‘坐标’。”
阿弗话音一转，它飘向小满，温和说道：“我希望你以后能经常来‘初始号’做客。”
“做客？”
顾慎一把拽住正方体，将其正对自己，微笑问道：“恐怕不止是做客这么简单吧？”
“啊哈……”
阿弗有些心虚地笑了笑。
“顾慎哥哥……你们在说什么？”
小满眨了眨眼，她目前还没明白，顾慎和阿弗两人之间的对话，在打什么机锋。
从阿弗说出刻意邀请小满的时候，顾慎就已经猜到了这家伙的真实意图。
他松开握着小正方体的手，笑着问道：“阿弗，这件事……是你来说，还是我来说？”
阿弗客客气气道：“其实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我希望小满姑娘以后可以常来这青铜大殿看看。”
顾慎坦白道：“它希望你能拔除‘爱之主’的精神迷障。”
“我……拔除‘爱之主’的精神迷障？”
小满有些不太确定地反问。
她指了指自己。
又望向那被金灿火光缭绕的插剑王座。
“初始号之所以会邀请你成为‘贵宾’……就是因为检测到了你的真实身份。”
顾慎淡然说道：“你是未来的‘酒之主’，酒之火种的神力会提供大幅度的精神加持，如果有朝一日你炼化火种，即便放眼至高席，你也是七神之中精神最强大的存在。而‘爱之主’留下来的幻梦，正常人根本无法踏足，你是最佳的，最合适的人选。”
顾小满认真听完。
她望向阿弗：“是这样吗？”
“正是……”
小正方体发出了恭敬之音：“抛开顾慎先生所说的‘酒之火种’，还有一个原因，你的能力足够强大。”
S级能力【湮梦】，其最大的特点就是扭曲现实与梦境。
【湮梦】的效果再一次与爱之主留下的幻梦重叠。
“你希望我破除‘爱之主’留下的幻梦？”
顾小满开口问道。
阿弗沉声道：“准确来说，我希望你可以拔出那把‘熄火之剑’……”
顾小满不敢置信：“那把‘熄火之剑’是真实存在的？”
“谁知道呢。”
阿弗自嘲笑了笑：“或许是存在的，又或许只是一个影子，反正谁也无法接近它，不是么……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即便只是一缕影子，这把‘熄火之剑’依旧散发着经年不衰的威势，你带来的那三件权柄之物已经沦为了凡品。”
“所以，不试一试，就不会知道。”
阿弗的声音有些复杂：“当年的那场混乱风暴，来袭地过于突然，主人他们离开家园，没来得及带上我。虽然他们已经制造出了‘星舰’，但主人还在寻找能够让初始号也跟着一同撤退的办法，如果再有多一些的时间，或许我也会和主人一同离开。”
“这漫长的岁月，我并不孤独。因为我还能够看见‘爱之主’留下的金色幻梦。”
“能够在这里陪伴她的枯骨，也是我的荣耀。”
小小的正方体飞到了那大殿王座的近前，金色幻梦的波动，阻止它继续前行。
阿弗呢喃道：“只是主人的毕生夙愿，破除‘混乱’，尚未完成。”
“或许这场金色幻梦之中，就存在着破除‘混乱’的秘密！”
“逝者已矣，我希望你们可以走进这场幻梦，看看当年‘爱之主’留下的线索是什么，也许就在这王座之上，依旧还残留着关于‘熄火之剑’的启迪。”
顾小满脸上已经没了先前踏入青铜大殿之时的笑容。
她听完阿弗所说的话，忽然感觉肩头上很重，很重。
在五年前。
她得知自己要去往源之塔……
顾小满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值得悲伤的。
那时候的她虽然很小很小，但已经懵懵懂懂明白了一些道理。
她知道这世界的规矩是由强者制定的。
对自己很好的顾慎，白袖，沈离……
他们虽然能拯救桑洲窟的子民，却算不上这世界真正的强者。
如果为了挽留自己，与强权对抗，那么结局就是会有许多无辜者牺牲。
于是她潇洒远去，并不后悔。
况且……成为“酒之主”，这个说法听起来很酷。
这五年她成长了许多，虽然现在依旧是个孩子，但许多观念都发生了改变，只是有一点观念未曾变过，反而更加根深蒂固。
那就是“规则由强者制定”。
在源之塔生存了五年，她对丛林法则更加了解，也更加熟稔。
于是“酒之主”这三个字便变了意味。
这三个字意味着这世界上绝对的顶点，有亿万人愿意为此献出生命，若源之塔由白骨铸造而成。
那么酒之主的王座，便是搭建在这白骨之塔的最高层上。
成为“酒之主”，也不再是一个很酷的事情。
这很残酷。
“我……”
顾小满看着那场飘零金色碎光的幻梦，神情有些恍惚。
“我能做到么？”
她这句话，并不是问阿弗，而是问顾慎。
“或许现在不行。”
顾慎蹲下身子。
阿弗是一个不通人情世故的AI，看不出顾小满的心思，可顾慎不一样。
他了解顾小满，从见到第一眼的那一刻起，他就觉得小满……像是自己的家人，仿佛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
顾慎伸出手，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轻笑道：“但是如果你想，那么就一定可以。”
顾小满眼神依旧懵懵懂懂。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当‘酒之主’，你就不当，东洲的大门永远对你敞开。”
顾慎一字一句说道：“要记住，被万人追捧的火种，即便再厉害再强大，也只不过是一件辅佐之物，它永远都只能成为你的‘武器’，切莫不要被它操控了心智，主次颠倒。”
“不想当酒之主，就不当……”
顾小满抬起头来，喃喃道：“这样，真的好吗？”
阿弗飘了过来，小声嘀咕道：“我不赞同顾慎先生的说法，能够得到‘福音盒碎片’的认可，那倒是百万里挑一的人中龙凤，想当年我主人成就领袖之位，付出了无数的心血和汗水……”
它的话音被顾慎无情打断。
“珰！”
顾慎也给了这正方体机器人一击脑瓜崩，打得阿弗抛飞出去。
只不过经过了这段时间的相处。
阿弗对顾慎已经没什么怨念了，它知道这家伙才是真正的话事人，看起来凶神恶煞，但其实是刀子嘴，豆腐心。
“喂喂喂……”
“你乖乖闭嘴！”
顾慎没好气开口。
一声怒斥之后，阿弗没敢接话。
顾慎直视着顾小满的双眼，柔声说道：“若无撑天之志，万勿挺身而出。火种的重量很重，比你想象中要重得多，如果你想要退出，其实现在还来得及……只是再晚一些，就未必了。这次雪原之行，你也看到了清胧的布局，他想要制造的‘酒之主’，只比狄玖更强大也更加听话的棋子。所以他所做的那些谋划，都是为了迷惑你的心志。”
“只有当你十分清楚，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是为了什么。”
“成为‘神座’，才有意义。”
此言一出，青铜大殿陷入了沉寂。
阿弗闪烁着眼瞳，它好像明白了一些什么，也知道自己刚刚的确是说错了话，此刻乖乖闭嘴。
顾小满则是陷入了漫长的思考之中。
“好了……”
顾慎站起身子，他走了过去，捡起缄默的小正方体，伸手掸去小正方体沾染的灰尘：“你姑且就当我是一个暴力狂吧，刚刚动手打了你，我向你道歉。”
“不必道歉。”
阿弗眼神闪烁，语气颇有些哀怨：“毕竟是我唐突在前。”
“现在我想和你谈一谈正事……”
顾慎微笑说道：“既然你找小满的目的，是寻求一个能够破除‘金色幻梦’的契机，不如换一个想法。”
“嗯……此言怎讲？”
阿弗有些困惑。
它被顾慎举了起来，平放在面前。
“你看看……”
顾慎松开手，让阿弗自行悬浮，并且端详自己：“我，如何？”
踏入雪原的时候，他有些奇怪。
为什么阿弗并没有对自己产生感应，发出邀请。
虽然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但顾慎心底大概有了一些答案。
或许是史上从来就没有自己这么弱的“权柄之主”，还未成神就敲定了两位使徒，并且把自己本就数量微薄的权柄力量，大大方方分出去一大半。
“你？”
阿弗忍不住笑了。
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顾慎释放出了全部的【净土领域】，他的背后簌悬木虚影撑天而起，无数柳叶夹杂着萧瑟肃杀之意，以及薄薄的霜雪，拍打在小小正方体的壳面之上。
顾慎向后坐去，坐在虚无世界的王座之上。
阿弗的声音变得颤抖，变得震撼。
“你他娘的……”
“是领袖？！”

第二百七十一章 绝望之海
“我还以为是全世界都不待见‘冥王’呢？”
顾慎看到阿弗的反应，忍不住松了口气，“原来你只是没有察觉到我的‘权柄’……”
他的权柄之力太弱。
甚至与那三件权柄之物相比，都比不过。
“？？？”
阿弗此刻的反应很是复杂，他围绕顾慎转了一圈，然后说道：“你真的是‘权柄之主’？”
“如假包换。”顾慎笑道：“怎么……看着不像？”
“不像，太不像了。”
阿弗先是震惊感慨，然后困惑发问：“可是如果你真是拥有福音盒碎片的‘权柄之主’，那么为什么初始号没有提示？”
顾慎挑眉：“或许……是因为权柄之力太弱。我还没开始炼化福音盒碎片。”
“不，不对。”
阿弗连忙否认：“小满姑娘的权柄之力更弱，主人评价‘权柄之主’的标准，与自身散发的权柄之力无关。”
“那与什么有关？”
顾慎心底咯噔一声，不会自己真是被排除在外的神座吧？
“与……”
阿弗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有些说不出来了。
“我不清楚，总而言之，在初始号的视野中，你并不是‘领袖’。”
阿弗最终只能给出这样的答案。
只是他在顾慎的世界之中，看到了广袤浩瀚的生机，除了那参天巨树，还有无数飘荡的魂灵。
这是掌控生灭的力量，这绝对是“领袖”才能缔造的神迹。
【净土】领域消散，顾慎和阿弗都回到了现实世界之中，后者依旧很是困惑地围绕顾慎飞掠，仿佛要将顾慎仔细看上一遍。
小满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先前顾慎说完那些话后，她便陷入了思索之中，一时之间心如止水，对外界发生的事情，都不在乎了。
“如何……我可以试一试么？”
顾慎张开双臂，任其检查，笑着问道。
“虽然不知道你是如何做到的……但或许你的确有触碰‘金色幻梦’的资格。”
阿弗飞了好几圈，没看出个所以然。
它望向静思状态的顾小满。
如果顾慎真的是掌握权柄的“领袖”级人物，那么倒也是一个上好的人选。
毕竟要等待顾小满成长，还需要一段时间。
阿弗虽不在乎，但毕竟眼前有一个“现成”的，为何不试？
“有一件事，需要跟你说清楚，触碰‘幻梦’，绝非易事，如果你的精神不够强大，可能会迷失在‘爱之主’的梦境之中。”阿弗提醒道：“你稍微靠近一下王座，就会知晓这‘金色幻梦’的强大……我建议你先感受一下强度，再考虑如何踏入其中。”
“没问题。”
顾慎本来就不是莽撞之人。
他缓缓上前两步，伸出一只手掌，一点一点向前，最终触碰那王座最外沿，近乎扩散了五十米的朦胧辉光。
这是金色幻梦的最边缘。
……
……
平静的冰海，被层层漆黑乌云笼罩。
七十一艘源能艇，密密麻麻包裹【冰海遗迹】，大雾漂浮，凝而不散，任凭海风如何吹拂，都不曾掠散分毫。
中央城，长野，源之塔，光明城……
乃至风暴教会。
五方势力，都在耐心等待着【冰海遗迹】的先行队探索结果。
那露出一点“脊背”的遗迹，在雾气笼罩之下，显得格外寂静，不少强者散开了自己的精神，但是很可惜，遗迹上空的海域，精神力根本无法渗透，换而言之即便雾气散开，大家所看到的也可能是一片假象。
这里是被超凡之力笼罩的古前文明遗迹！
任何怪异现象都可能出现——
对于如今的五洲舰队而言，他们需要做好面临一切突发情况的准备。
先行队带回来的情报，可能是冰海之下藏着一只巨兽。
或许这遗迹真的是一条巨鲸。
又或许这真的是一艘大船。
忽然之间，那死寂大雾开始翻涌，海浪堆叠，卷起无数黑色碎花，雾气之中隐约倒映出一个略显狼狈的巨大轮廓！
“有动静了！”
“有人出来了！”
五洲舰队的内部链接频道，都在此刻沸腾起来，数千位超凡者都在屏息等待。
下一秒。
雾气之中的轮廓变得清晰了许多，那是两艘源能艇，一前一后，紧贴着海面撞出大雾——
“好！好！！”
奥斯蒙德直接从座位上站起身子。
东洲舰队负责指挥的顾南风，罗钰，也神情亢奋。
两艘源能艇，这先行队只有可能是他们的！
长空传来震荡，正当五洲舰队即将迎接这第一只先行队回归之时，一道干脆利落的，轰轰烈烈的爆炸，在舰队之中响起。
“轰！”
南洲风暴教会的老旧源能艇，夹在两大联盟之间，由于地位落后，不受待见，所以即便在冰海上空会面，阿尼拉主教所率领的这只队伍也没有得到一丁点的关照，准确来说根本就没有人关注他们！
风暴教会放弃冰海探索，与其他洲又有何干？
但谁也没想到，风暴教会的确放弃了冰海探索，他们选择的是“玉石俱焚”。
“就这样吧……”
阿尼拉大主教站在最前方的落地窗前，她看着那驶出雾气的两艘源能艇，眼神无比平静。
看来巨鹿在【遗迹】内的作战失败了。
最先抵达，却并非最先离开。
她等到了先行队的结果，虽然有些遗憾，但也并不误事，此刻正是所有人注意力都被中央城长野的源能艇吸引之时。
阿尼拉抬起一只手。
咔！
这艘源能艇上的每一位信徒，都握紧了手中的赝品海螺。
她轻声开口：“以风暴之名……”
身后的那些信徒随之高呼：“以风暴之名。”
“献身大海。”
“供奉我主。”
一道道低吟之音，在源能艇内部响起。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这些信徒们脸上的神情没有一丁点恐慌，犹豫，害怕。
他们心怀憧憬，并且满腔期待，主动点燃了自己的全部精神，将其注入到一次性的【潮汐】赝品之中。
阿尼拉注视着这片苍白色的大海，在身躯被湛蓝辉光淹没之前，露出了圆满的笑容。
“风暴大人，请您看吧……这是我们送上的献礼。”
层层叠叠的潮汐辉光在此刻点燃，这些赝品权柄爆发出的力量叠加到了一起，伐红战争时期的老旧产物根本就无法抵抗这种自内而外的恐怖威势，瞬间就爆炸开来，在阿尼拉最后一缕精神的精准指引下，这汇聚了数百位风暴教徒，以及数百缕一次性神力的进攻，在冰海上空激射而出。
这是一道纤细而又凝实的光柱。
潮汐之光刺破大雾，刺破冰海，沉重无比地轰击在【冰海遗迹】那裸露而出的一丁点脊背之上。
“轰！”
剧烈的轰鸣，在短暂的一两秒延迟之后席卷而来。
七十一艘源能艇，现在变成了七十艘。
恐怖的海啸激荡，在潮汐的轰击之下，这道光柱掀起的海浪接近千米——
两大联盟意识到不对已经晚了，他们想要撤退，但初始号的反击已经被“权柄之力”激活，大雾瞬间扩散，将七十艘源能艇全部笼罩在这黑暗地界之中！
“轰轰轰轰——”
黑暗之中的那一点脊背，在此刻彻底浮出海面。
奥斯蒙德神情惨白。
舰队第一时间升空，但天顶传来了极大的压力，防护罩已经不堪重负，风暴教会的献命一击似乎触犯了某种蛰藏在海域之中的特殊禁制，这绝对是风暴神座刻意隐瞒的重要信息，这帮畜生就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活着回来——
他从伐红战争以来，就没遇到过这种离谱的事情！
风暴教会这帮疯子把五洲舰队全都骗过来，竟然是来玩自爆的？！
“那特么……是什么？”
第三军团之眼死死盯住窗外恶浪滔天的画面。
平静的冰海，在此刻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之中，风暴教会献出了所有的血，来激活这座死寂的遗迹，那露出水面的“巨鲸脊背”缓缓上浮，奥斯蒙德神情震撼，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不断拔高再拔高的恐怖合金巨影。
这竟然真的是一艘大船。
只不过这艘船的大小已经远远超过了世人的认知。
在狂风呼啸，电闪雷鸣之中，这艘数万米之巨的大船仿佛是一副虚假的精神投影。
至少奥斯蒙德此刻希望这确实是一副投影。
但事实是残酷的——
巨船可能是假的，但炮弹的轰鸣是真实的。
下一刻，冰海的雾气就被猛烈无俦的炮火撕裂！
“黑银炮弹？！”
“黑银炮弹！！”
有人看清了这疾射而来的炮火。
在这一刻，古前文明的存在得到了证实，这座遗迹有着绝对领先并且碾压五洲的“打击力量”。
这黑银炮弹就是最好的证明。
如果没有风暴教会的恶意袭击，或许五洲的探索队可以“和平”发现这个真相——
但现在已经晚了。
初始号的反击禁制已经触发，第一轮齐射，便将冰海上空的五洲舰队打得溃不成军。
红银子弹根本无法与黑银抗衡。
即便是那充满能源的防护罩，也只是勉强抗住第一发炮弹轰击，便已经宣告破碎！
惨烈的哀嚎声中，两大联盟的源能艇都开始掉头，所有人都想要逃出这噩梦一般的海域，但此刻冰海的中央出现了一轮漩涡，磅礴的吸力源源不断从中爆发，那巨船仿佛化身成了一轮黑洞，要将七十艘源能艇尽数吞入腹中。
即便那些源能艇拉满动力，也只能艰难对抗冰海此刻爆发出的恐怖吸力！
第二轮齐射就要爆发。
奥斯蒙德，陆哲，顾南风，罗钰……
两大联盟舰艇之上，所有人都感到了绝望。
……
……

第二百七十二章 炮击
“轰！”
一道无比沉钝的爆裂声响，在青铜大殿内回荡。
顾慎站在大殿王座之前，正准备触碰金色幻梦的最外沿，他好不容易才酝酿好的状态，在此刻被打断。
就连长考沉思的顾小满，都被这震天之响所惊扰。
“发生了什么？”
小满抬起头来，甚是困惑，眼神之中诸多不解。
但顾慎却是反应极快。
“初始号的‘防御禁制’被触发了？！”
他回头望向阿弗。
“是的……”
阿弗回应速度变慢了一些，它分出了一部分算力去调查外面发生的事情，但两秒之后就恢复正常。
“有人直接以‘权柄之力’对初始号发动了进攻。”
阿弗语气冰冷。
青铜大殿投射出一连串的虚拟画面，这是初始号所捕捉到的外围景象。
在这投影画面里，可以无比清晰地看到外面所发生的一切。
这起事件的前因后果。
顾慎看得清清楚楚！
“风暴教会……这帮杂碎……”
他的神情顿时变得阴沉起来。
没想到杀了巨鹿圣者还不够，风暴教会派遣的支援部队，在没等到先行队返回的情况之下，直接选择了自爆！
这是要带着所有人一起同归于尽！
顾慎其实已经预感到了五洲舰队降临可能存在的“危险”，他甚至说服了阿弗选择潜沉，可万万没想到，风暴教会竟然直接做出了以一次性的权柄之力攻打遗迹的愚蠢行为！
这些信徒，从一开始就是抱着必死信念来的！
“我的主人曾说，人类的赞歌是勇气的赞歌，可如今来看……人类进化成了一种我无法理解的物种。”
阿弗不带感情地说道：“在如此巨大的危机之下，你们竟然还会做出这般的选择，对于这些人舍身自爆的行为，我已经不知道是该感到佩服，还是感到悲哀。”
这句话在顾慎耳中听起来很是讽刺。
顾小满站起身子，她意识到了此刻问题的严重性：“阿弗，可以撤销初始号的反击指令么？”
“抱歉，小满姑娘。”
阿弗柔声说道：“我只是初始号的管家，并不是神……主人把这艘船交给我，但他早就布置好了最紧急的御敌措施。毕竟你不能要求我和拥有‘权柄之力’的领袖正面开战……遭遇到权柄轰击之后，初始号会自行做出攻击，我并没有办法撤销这个指令。”
“无法撤销？”
小满着急了，风暴教会的自爆不算什么，她才不在乎圣城那帮疯子死了多少。
源之塔和光明城的舰队联盟，她也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长野和中央城的源能艇舰队——
“身在中洲心在东”这个词用来形容顾小满，十分贴切。
在刚刚的长考之中，她已经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接下来诸事平定，她还是会回到源之塔……可支撑她成为“酒之主”的动力，并不是因为贪恋那建立在累累白骨上的滔天权力。
而是未来有一天可以成就神座之位。
她要扫清六合，与清胧割席，离开中洲。
她的家园从来就不在那。
“你作为初始号的管家，不能撤销进攻么？”顾慎眯起双眼。
“抱歉……我的底层逻辑是，任何对初始号造成威胁的存在，都要尽可能消灭。这是我的底线。”
阿弗对顾慎客气说道：“包括你，也曾是我考虑消灭的对象。”
只不过后来阿弗意识到，尝试消灭顾慎，只会招惹更大的麻烦，它才放弃了这个念头。
“禁制一旦触碰，进攻指令就无法撤销。”
阿弗认真说道：“很抱歉……但是我说的是实话。这一点，我并没有欺骗你们。”
“我相信你。”
顾慎并不慌乱，他仔细了听完阿弗的回答，守护初始号的底层逻辑没有任何问题。
工匠之神的设计挑不出毛病。
只是，存在一个小小的漏洞。
顾慎缓缓道：“我有一个问题，你做不到撤销进攻指令……但是其他的事情，还是可以做的吧？”
阿弗怔了一秒。
它此刻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老老实实答道：“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
顾慎继续道：“也就是说……我可以更改进攻指令，对么？”
“？？？”
阿弗此刻已经猜到顾慎要干什么了。
它不安地回应道：“改变进攻指令，我可以做到，但是属于我的权限……你想要做什么？”
“什么你的我的，太见外了。”
顾慎笑了笑，道：“别忘了你先前答应了我们的第二个要求……”
……
……
此刻的冰海，正被浓郁的绝望气息所席卷。
七十艘源能艇，在第一轮齐射之中勉强保持着安然无恙，但是那一轮黑银炮弹的齐射轰击，已经彻底击碎了大部分飞艇的防护罩。
接下来就是第二轮齐射。
两大联盟的舰队阵型都已经被打乱，在极度混乱之中，有几道身影脱离了舰身。
奥斯蒙德，顾南风，纷纷离开源能艇，站在各自主艇之上。
光明城和源之塔派遣而来的领袖，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如果无法躲避，那么就只能硬撼。
在第二轮齐射到来之时，他们无法庇护全部的飞艇，但是至少可以庇护那么一到两座飞艇，只是谁知道会有多少轮齐射，最终即便强大如他们，也未必能够存活。
奥斯蒙德盯着远处光明城的此行领袖，忍不住冷笑一声，高喝道。
“殷灼！你还活着呢？！”
这次光明城派遣而来的舰队领袖，是神殿排名第四的长老，实力强大，而且威望够高。
在林孟婚约尚未解除之时。
奥斯蒙德和这位神殿四长老尚有私交，两人一直切磋，互相较劲，既是敌人，也是朋友。
但随着婚约破裂，中央城的高层发现光明教会早就在北洲内陆渗透信仰，布施棋子。紧接着各大军团都展开了轰轰烈烈的扫荡任务，奥斯蒙德亲自揪出了几位来自神殿的暗探……至此以后，他和殷灼便再也没有联系。
他明白，两人只是敌人，并非朋友。
相隔接近十年，两位“故人”重逢见面，却并没有丝毫礼敬和客气。
若非置身于冰海混乱禁制之中。
二人剑拔弩张，直接开炮相向，也不是没有可能。
“老东西，你没死，我怎么可能会死？”殷灼没好气地回应。
“信光明和信风暴的没一个是好东西！”
奥斯蒙德的怒吼声音在混乱的天顶震荡。
他愤怒于风暴教会的自爆，但他也清楚，这种事情不仅仅是风暴教徒干得出来，如果光明神座传递了类似的意志，那么西洲麾下，一样可以做出这种事情！
“去你x的！你敢渎神！”
殷灼顿时怒了。
如果不是此刻的气流太过混乱，光明城主艇无法维持足够的稳定，那么他此刻已经下令对准奥斯蒙德开炮了。
“呵呵。”
奥斯蒙德听到这回应，只是笑了笑。
他握紧长刀，准备出鞘。
刚刚的怒喝只是为了宣泄，骂完之后他就恢复了冷静。
他很清楚，五洲舰队想要离开，已经很难了，所有人都中了风暴教会的圈套……
【冰海遗迹】的反攻已经开始。
他们今天可能都得交代在这里。
“轰轰轰——”
便在此时，第二轮齐射开始！
两大联盟第一时间从纠缠状态分开，各自调整阵营，这次冰海任务，派遣南下的都是训练有素的战士，每一艘源能艇的指挥官，都有着丰富应对紧急情况的战场经验，防护罩已经破碎，就只能进行躲闪，这种情况下需要尽可能疏散空间。
为了自保，也为了提防对面“玉石俱焚”。
两大联盟不约而同选择了远离对方——
奥斯蒙德深吸一口气，他拔刀出鞘，准备硬撼可能射向主艇的黑银炮火……但是令他震撼的一幕出现了。
与第一轮的乱射不同。
这第二轮的黑银炮弹轰击，明显有章法，有预谋，甚至有好几枚炮弹是“锁定”目标的，他亲眼看到有两艘源能艇在空中腾转挪移，最终还是被重重击中，在冰海上空炸成了烟火！
但真正的震撼是……
第二轮齐射，近百枚黑银炮弹，没有一枚射向东洲北洲联合舰队。
这片混乱海域，有半边天幕是死寂冷清的。
至于另外半边天幕，则是被炮火填满。
“这是？！”
奥斯蒙德整个人都呆住了。
站在长野主艇上的顾南风也傻眼了。
两位大指挥官彼此对视，完全不明白这【冰海遗迹】的反攻逻辑，但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们立刻做出了应对。
三十艘源能艇在此刻拼命对抗冰海风暴的吸引力，向着外围撤退！
原先他们没有任何机会离开……
但现在，机会有了！
反观另外一边。
光明城也好，源之塔也罢，他们的云船在这一次齐射之中爆碎了一半，原先那些做好准备进行躲闪的指挥官，看到占满天幕的黑银炮弹之时，彻底呆滞，这种密度的打击根本就无从躲闪，这完全就是死神降临，要收割他们的性命！
殷灼站在光明城主艇之上，他刚刚飞跃而出，以圣光之剑，无比惊险地斩开一枚黑银炮弹，激战之时，余光瞥见了另外半边天幕。
与这边的激烈战场相比。
东洲北洲的舰队根本就没有遇到丝毫阻力……现在这帮家伙，竟然已经在准备撤离了！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没事？”
这位神殿四长老大受震撼。
自己这边陷入苦战，迎来大量阵亡。
而东洲和北洲的舰队，不仅仅平安接走了先行队，而且还安然无恙，连一点损失都没有遭受！
……
……

第二百七十三章 自己人
“少主大人！无源能艇受创，防护罩正在全力补充中！”
罗钰激动的声音在中控频道里回荡。
第二轮炮击让冰海上空出现了很割裂的两幅画面——
一边炮火连天，叫苦不堪。
一边风平浪静，无人伤亡。
东洲和北洲的联合舰队都没有预想到会出现这种“好事”，他们甚至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全体成员调转艇身，准备离开冰海！”
顾南风声音冷厉。
他也感到诧异，但很快意识到这种天赐良机，不容怠慢，好运未必会一直眷顾自己。
谁知道冰海遗迹的反击有什么规律？
先前第一轮齐射，长野也遭受了极其沉重的打击……如果第三轮齐射更换矛头就糟糕了，必须要要趁着现在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是！”
罗钰异常亢奋。
中央城的反应速度也很快，大量源能艇开始掉头。
两边高层很快就达成了一致，奥斯蒙德和顾南风甚至不需要多言，他们知道此刻机会稍纵即逝，不可浪费，于是三十艘源能艇极其默契地对冰海大雾进行冲击，没了应付黑银炮弹的压力，他们逃离冰海的希望大大提升！
看到这一幕，殷灼双眼几乎要喷出火焰。
“……这帮混蛋，这帮混蛋！”
如果不是光明城还需要应付接下来的第三轮齐射，他恨不得现在就驾驶主舰冲上去和奥斯蒙德他们同归于尽。
“轰隆隆隆……”
便在此时，第三轮齐射降临。
光明城和源之塔的云船舰队，损失惨重，一时之间冰海上空无数坠落的源能艇，如下饺子一般，只不过绝大多数在半空便爆裂开来。
一团团炸裂的烟火。
在惨白海浪的翻涌之下，显得甚是凄厉。
三轮齐射之后，光明城源之塔联盟的舰队已经陨落八成，三十艘源能艇只剩下四五艘，唯一还算完好的就只剩下两洲主艇，殷灼挪首看着长野和中央城舰队原先所处的位置，不过短短的数十秒，那两大洲的源能艇已经顺利撞破冰海禁制的阻拦，成功逃离了战场。
“主艇撤退……你们留下来殿后！”
殷灼狠下心来，对剩余的左右护卫艇下达了阻拦炮火的死令，他看到了长野中央城冲杀出去的那枚雾气破洞，或许这是他们最后逃离的唯一希望……想要活，就必须要足够狠，他决定牺牲光明城仅存的源能艇，来为主艇开道护航。
另外一边，源之塔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只可惜这第四轮炮击比前面三轮都要猛烈……除了黑银炮弹，还有量子镭射光束。
无论是护卫艇还是主艇，都被击中。
冰海的巨浪吞没滔天的炽雾，那些破碎的飞艇残骸，便如砂砾，坠入大海之中，翻出一两个浪花，便再无后续。
这片大海对生灵一视同仁。
千万年从未变过。
……
……
“你小子的算力有些吓人。”
初始号的青铜大殿内，阿弗看着盘膝而坐的顾慎，忍不住感慨道：“自主防御系统的按钮多达近千个，我原以为这种活儿你做不了……没想到你连‘镭射光束’都操纵地如此精准。”
“不要小看我啊。”
顾慎微微一笑，退出阿弗给出的精神链接。
在完成四轮炮击之后，他便主动将武器系统的权限让出，还不忘称赞：“不愧是伟大的‘熔铁与工匠之神’，初始号的反击系统令人大开眼界。”
阿弗很是受用，但还是谦虚说道：“哪里哪里，虽然主人的确伟大，但这毕竟是多少年前老掉牙的东西了。”
这么一说，便有些讽刺了。
初始号的反击系统吊打五洲舰队联盟，虽然南洲这次只派出了一艘源能艇，明面上来看五洲舰队不算全力以赴……但事实上两者差距犹如云泥，再打十次结果都是一样的。
这是绝对的碾压。
“我实在没想到，你的精神力竟然可以进行如此细密的分化……”
阿弗绕着顾慎飞了一圈，“我可还没教你武器系统的正确打开方式，你自己竟然摸索一下就掌握了。”
最后的“镭射光束”，是顾慎自己开启的。
“以前接触过一些类似的。”顾慎淡淡笑道：“触类旁通，举一反三，这并不难。”
他不会告诉阿弗，他还与另外一个高度觉醒的人工AI进行过精神链接。
褚灵教授过顾慎一些基础的武器系统操纵方法。
至于精神力分化，就更简单了。
以顾慎如今的精神海规模，操纵初始号的反击系统还是不成问题的。
“那些逃出去的源能艇，是你们的‘伙伴’吗？”阿弗啧啧道：“那些被击坠的，应该就是敌人了吧。”
它也看出来了。
这明显是两个阵营，彼此关系很差，就连抵达冰海之后，舰队都呈现两个密度的分化。
“既然不是朋友，为何一起结伴来到冰海？”
阿弗无法理解。
顾慎道：“因为人类的命运是一个共同体。”
阿弗更不解：“那为什么不能一起联手？”
顾慎自嘲道：“因为人类的命运……也不算是真正的共同体。”
“不明白。”阿弗摇头：“我们当年没有这样复杂的关系，也没有这么纠结的勾心斗角，在混乱来临之际，没有人会想着独自苟活。要么同生，要么共死。”
“而且我还有一点不解，你明明击坠了敌人的全部源能艇，为什么看起来并不开心？”
阿弗一直在观察顾慎的神情。
在他的基础认知之中，顾慎大概率是一个“暴力狂”，这种人在他们的时代会受到严格管控。
精神如果失控就会被处决。
实力越强大，需要受到的管控就越严格。
所以趁着把“武器系统”交给顾慎的时候，它一直在观察顾慎的神情，以及精神波动……评估结果让他很是欣慰，每一次开火顾慎的精神曲线都无比平稳，说明他并不是一个贪恋杀戮的恶魔，但同时顾慎的精神状态也没有丝毫的下坠。
这也也意味着，顾慎并不会为那些击坠源能艇感到悲悯，哀伤。
这是绝对优秀的领袖级精神曲线。
“我并不开心，是因为我觉得有些可惜……”
顾慎看着冰海雾气中支离破碎的那些残骸，低声道：“虽然击坠了源之塔和光明城的全部源能艇，但我不能保证击杀每一位超凡者……那些实力足够强大的超凡，依旧有机会在刚刚的炮击之中存活，如果我可以早点掌控‘镭射光束’，那么他们生还的概率就会低一些。”
阿弗：“？？？”
“所以你不开心是因为没杀完？”
“当然。”
顾慎望向阿弗，认真说道：“如今的人类和当年不同，大家虽然在同一片天空下生存，却各自位于不同的阵营……如果不把他们杀死，这些人就会破坏我的家园，践踏我的亲人，他们并不会手下留情。”
为了让阿弗更好理解。
顾慎继续道：“你这么想，如果这些人活着回到五洲，并且把【冰海遗迹】的事情告诉他们背后的领袖。那么接下来你和初始号的命运会是怎样？这种情况下，你会放过他们吗？”
阿弗声音顿时警惕起来：“不行……对主人和初始号有威胁的存在一定要提早灭绝。”
此言一出，顾慎微笑，阿弗沉默。
“潜沉吧……”
顾慎看着眼前的小正方体，柔声道：“冰海太大，就算我现在追出去，也没办法保证，把他们杀干净，不留下一个活口。”
“虽然刚刚的打击已经足够致命，但谁能保证源之塔和光明城没有幸存者呢？”
……
……
“好险，太吓人了……”
“真是死里逃生……”
“谁能想到，风暴教会会玩这么一手？【冰海遗迹】会有如此强大的反击系统？”
中央城和长野的源能艇驶出冰海大雾。
不少人都捏了一把冷汗。
只不过他们更不解的，是最后的炮击……中央城长野似乎并不在打击考虑之中。
这后面的炮轰，完全是把光明城和源之塔作为靶子！
此次探索冰海遗迹，完全是一场失败的行动，但是与其他三洲的惨烈牺牲对比起来，无一伤亡的中央城和长野，反而成为了此行的最大赢家！
奥斯蒙德和顾南风返回各自主艇。
两人立刻带着中控室的指挥官搭建精神链接，同时先行队的成员也加入了链接之中。
“卫诚，仲原……”
“钟帆，李世慈……”
“你们在冰海遗迹里面发现了什么？”
脱离险境之后，奥斯蒙德第一时间就召开了精神会议，他需要知道“先行队”带来的情报。
大部队对冰海一无所知。
现在就只能靠着“先行队”的情报，来解答这些未解的谜题。
“……”
两洲先行队的四位领袖，在会议长桌上彼此对视，俱是神情复杂，他们原本想要对雪原的遭遇进行一定程度的隐瞒。
毕竟其他大洲的先行队都已经覆灭了！
如果说出“黑发恶鬼”的存在，或许会引起其他三洲的针对……
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
五洲舰队，东洲和北洲安然无恙，其他大洲尽数覆灭，那最后的炮击……如果说不是“黑发恶鬼”干的，他们自己都不信！
事情闹大了，想瞒都瞒不住，而且此刻也没瞒的必要了。
“这件事情……说来话长。”
卫诚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声，认真说道：“奥斯蒙德大人，我猜您只是想问最后的炮击，为什么没有波及我们……对吧？”
奥斯蒙德皱起眉头。
“我想……”
卫诚神情古怪地望向远方那被万吨大雾包裹，此刻正逐渐下沉的漆黑巨影。
他此刻的语气也不太确定：“操纵那最后几轮炮击的，应该是咱们的自己人？”

第二百七十四章 这就是阴谋
破碎的冰海海面，漂浮着大量的碎冰，以及残破的源能艇残骸。
无数尸体在海浪之中浮沉。
大雾已经散去。
“死了……都死了……”
低沉的呢喃之音，回荡在大海之上，被浪花吞没。
光明神殿四长老殷灼，独自一人，失魂落魄站在主艇保存还算完好的巨大合金顶盖之上。
他披头散发，极其狼狈，那件华美神圣的白袍七零八碎，胸口也被镭射光束洞穿，尚未愈合的血肉还散发着嗤嗤的热气。
在最后的轰击之中，光明主艇突围失败，被彻底击坠，那些护卫艇当空炸裂。
这已经不是能用死伤惨重来形容的。
存活者，百里挑一。
而且还是断肢残臂，命不久矣。
殷灼看着那些漂浮在海面上的光明信徒，眼中满是心疼，神座大人培养出的每一位信徒，都是光明城的“财产”，他们可以死，却不能死得如此没有价值……这场冰海行动，光明城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最让他不能接受的，是看到中央城长野舰队，完好无损的撤离。
“殷灼……”
不远的源之塔主艇坠落之处，忽然响起一道枯竭声音。
这次中洲派遣而出的总指挥官，是上城议会授封“巨月”之称的圣十字学院名宿梅里兹。
“梅里兹，你还好吗？”
殷灼连忙掠去，查看伤势。
【巨月】的运气很差，在最后那拨齐射之中，他为了保护主艇，浑身都被镭射光束洞穿，即便有强大的精神力修补伤口，生命气息依旧在衰竭……不过对于封号而言，这些伤不至于立刻致死，殷灼连忙展开圣光，将其庇护在内。
光明城最擅长的就是“疗伤之术”。
“我……没事。”
梅里兹笑了笑，他望向风暴消散的那轮漩涡，喃喃道：“真没想到……冰海任务，是一场骗局。”
殷灼浑身一阵冰冷。
那些活着的人，大约还剩不到十个，开始向着两位封号所在的位置靠拢。
此刻的冰海虽然归于平静，但这场灾难却并未停歇，那些在初始号炮击和镭射中存活下来的幸运儿，还需要面临一个问题……
他们想要返回，可这里没有任何载具。
“你相信这世上真的存在‘古前文明’吗？”
梅里兹忽然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殷灼抬头望向远天，指尖冰海雾气已经消散，那凸出海面的巨船影子，此刻彻底烟消云散。
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有看到“敌人”的面目，更没有见到一个“超凡生命”……
毫无疑问，先行队必定全军覆没。
舰队也大受打击。
“看出来了么？”
“这是……阴谋。”
梅里兹在圣光之中艰难出声：“针对源之塔，光明城的……阴谋……”
这一句话，让恍恍惚惚，浑浑噩噩的殷灼瞬间清醒过来。
是了。
风暴教会的献身只是序曲，风暴神座隐瞒了如此重要的信息，为的就是引诱五洲舰队一起出发，为了这个目的，圣城简直不择手段。
可退一步想。
不择手段的，有没有可能不止是圣城呢？
“我怀疑，南洲圣城已经加入了长野，中央城……”
梅里兹认真凝视着殷灼，他用力攥拢这位神殿四长老的手掌，一字一句说道：“今日冰海发生的一切，都绝非偶然。”
……
……
“自己人？”
卫诚说出的这三个字，颇有些滑稽。
奥斯蒙德和顾南风已经清点过了人数，这次南下任务的名单都是二人亲自敲定的。
先行队更是满员回归。
这种情况之下，从哪里再迸出一个自己人，像是神仙一样，操纵【冰海遗迹】，痛打光明城和源之塔？
这很不合理。
但……这偏偏是唯一的解释。
“是这样的，我们在【冰海遗迹】遇到了一些麻烦……”
卫诚把遗迹里的事情，简述了一遍。
事到如今，黑发恶鬼的存在是隐瞒不住了，不如把这件事情的经过交代出来，也方便两位指挥官商量应对，返回五洲之后该如何处理后续局面。
只是出于先前的安全考虑。
卫诚把许多细节都略去了，比如那“恶鬼”替自己医治双手……在他心中，这看似凶狠的恶鬼，一定是东洲或者北洲的故人。
或许这本就是高层安排的“后手”？
“……”
卫诚安安静静说着雪原之行，先行队所遭遇的那些事件。
奥斯蒙德和顾南风听完之后一阵沉默，整个精神会议室都陷入了绝对的安静之中。
别说这些听众了。
当初遭遇“黑发恶鬼”的时候，先行队队员也是满脸懵，许久之后才缓过神来。
“你确定……那个所谓的‘恶鬼’，以一己之力，击杀巨鹿圣者，还有晋升之后的玄龟神使？”
现役调查军团副团长陆哲，声音诧异。
巨鹿圣者实力一般。
但玄龟神使可不是普通人，这种超级天才一旦晋升，即便在封号之中，也不算弱。
在封号层次，想要一对二，难度可比四阶大多了！
更何况这两位封号，还动用了神座赐下的【权柄】，【云镜】加【潮汐】，又是一大杀器！
“我确定。”
这一次不用卫诚开口。
东洲的先行队领袖钟帆开口了，“我们亲眼所见……这场大战很激烈，最后那‘黑发恶鬼’沐浴鲜血，将巨鹿斩为两半，而后砍下了玄龟的头颅。”
“如此强大的战力，为何以前从未听说过……”
陆哲神情凝重。
这种层次的超凡者，放眼五洲，应该也没多少才对。
可他印象中从来没有这么一号人物。
什么黑发恶鬼，闻所未闻！
“南风兄，这是你们东洲布下的后手么？”陆哲望向会议室那边。
“不……”
顾南风摇了摇头，他坦诚道：“我并不认识这所谓的‘黑发恶鬼’，东洲也并没有这么一号人物。”
卫诚和钟帆两人对视，神色都变得古怪起来。
卫诚忍不住问道：“这难道不是高层的安排么？”
“高层的安排……”
奥斯蒙德无奈笑了笑，反问道：“如果高层真有这么一手安排，至于被风暴教会暗算么，别忘了【冰海遗迹】的第一轮炮击，我们也被瞄准了，如果不是防护罩足够坚挺，舰队至少损失一半。”
“这人是谁？”
两洲的高层面面相觑。
卫诚不动声色望向仲原，后者进入会议室之后便不再开口，至于这次行动的一切细节，更是缄默不谈。
“……”
卫诚心底轻叹一声，他所隐去的细节之中，就有仲原反应异样这一点。
他知道。
这家伙多半是猜出来了一些什么。
只不过仲原不说，他也不好当面去问。
“现在的问题是，等我们返回五洲之后，可能会遇到的压力……冰海任务，我们无人伤亡，源之塔和光明城的舰队全数覆灭。”
罗钰开口了，他神情有些苦恼：“这很难解释。”
奥斯蒙德和陆哲也陷入思考之中。
“就这么回去好了，不需要解释。”
一道淡淡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
顾南风平静道：“发起‘自爆’，引起【冰海遗迹】进攻的……是我们么？”
“……不是。”罗钰下意识回答。
“那么我们需要有什么解释，这起事件之中，我们也是受难者。”顾南风道：“按照这起事件的真相，真正需要解释的是引发攻击的风暴教会，他们才是挑起争端的那一方。”
罗钰立即道：“可是光明城和源之塔会暴怒，认为这是一场阴谋。”
罗钰开口之后就立刻明白了少主的意思。
真相无意义。
在东洲眼中，东洲是受害方。
可源之塔和光明城不会这么认为……因为东洲零伤亡！
“所以解释本就无用。”
顾南风气定神闲，道：“如果顺遂源之塔光明城的心愿，让这真的成为一场阴谋……又当如何？”
这一下，不仅仅是罗钰。
所有人都明白了顾南风此言的更深层次含义。
“这起事件之中，唯一的受害者就是光明城和源之塔的云船舰队。”
“风暴教会早就做好了血本无归的准备——”
“他们不在意自己的伤亡，是因为他们的计划之中，五洲舰队会全员覆灭在【冰海遗迹】之中。”
“如今我们活着回来。”
“那么风暴教会的‘自爆’……不是阴谋，也是阴谋。”
奥斯蒙德缓缓开口，他独眼闪烁着赞赏的神色，望着对面的顾南风：“CN021，不愧是你……你想借着这次‘冰海事件’，正式将五洲划分出明确阵营。”
五块大陆，两大联盟。
关于最高席那两位神座的布局，其实奥斯蒙德和顾南风都是隐约能猜到一些的，这两位神座都属于骁勇善战的狠人，绝不会甘心被天空和光明联手压制，所以这些年来的“合流”就是为了积蓄力量，这些年神战传言屡次闹得沸沸扬扬。
可大家都很清楚。
打起来。
东洲北洲会吃亏——
即便合流了，也差一些力量。
如果想赢，那么就得先干掉一位神座……这些年接近两位神座的，真正位于两洲权力顶点的大人物，都隐约猜到了一些苗头。
如果女皇和白术要动手，那么最有可能被干掉的，应该就是风暴。
无他。
南洲最弱！
可换一个角度来看，如果能把“风暴”拉入己方阵营，也能产生一样的效果。
“划分阵营这种事情，没那么简单。”
“只是顺势把风暴教会揽入怀中，在当前局势里，是独一无二的最好解。”
顾南风神情无喜也无悲：“如今冰海事件已经演变至此，我们能做的就是和圣城谈判，表明长野中央城的态度，至于此事最终成或不成，都不在我们。”
“如果光明城和源之塔说这是阴谋。”
“那么……”
“这就是阴谋。”

第二百七十五章 你也是来拔剑的么
初始号开始了潜沉……
在漫长岁月之中，阿弗一直都让其处于“随波逐流”的状态，但由于初始号船身体型太大，导致它在成百上千年的冰海冲刷中，都没怎么挪动过位置。
此刻，大家伙潜入万丈深海之中。
这也就有了殷灼梅里兹坠落之后所看到的画面。
【冰海遗迹】消失了……
其实初始号露出海面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现在彻底沉潜入海，在严密的防御阵纹环绕之下，那些幸存者除非“找死”，入海寻找，否则便不会再看见那所谓的【冰海遗迹】。
而且这一次的沉潜，也不再是定点下沉这么简单。
顾慎先前说的五位“领袖”，着实吓到了阿弗。
他害怕主人留下来的唯一遗产被破坏，于是在沉潜之后就启动了备用能源，接下来初始号会在冰海的底部贴地缓缓航行，至于未来去到哪里都不重要了，因为阿弗会避免【冰海遗迹】这种事情的再度出现，即便有超凡者深入海域，也不会觉察到初始号的存在。
“好了，你现在可以放心触碰‘爱之主’留下的梦境了。”
待到诸事平定。
那个小小的正方体机器人重新飞回顾慎面前。
不用阿弗提醒。
初始号沉潜的时候，顾慎就已经在做准备了。
他重新调整呼吸。
坐于青铜大殿王座正中的那具骸骨，近千年过去，依旧散发着强大的威严。
即便站在金色幻梦的边缘，依旧能感到一阵阵压力。
“事先说好，我可不确保成功。”
“我不介意多等一会儿，如果你不行，还有小满姑娘……”
阿弗顿了一顿，善解人意地补充了一句：“安全第一，你量力而行。”
说完之后，它便飞离开来，拽着顾小满向后退了两步。
一人一机器，给顾慎让足了空间。
顾慎深吸一口气，走入幻梦之中。
……
……
金光笼罩的边缘之处，虽然看似光芒浅淡，但顾慎踏出一步，身形瞬间就被吞没。
“熄灭这么多年的火种，也有这么强大的力量么？”
顾慎眯起眼睛。
他回头望去。
青铜大殿，顾小满，以及阿弗，都已经不见踪影。
仅仅触碰最外沿，就被拉入梦境之中，“爱之主”的力量着实有些可怕。
顾慎调整许久的心湖，立刻开始沸乱。
他盘膝而坐，运转四季呼吸，来对抗这金色幻梦的干扰——
春，冬，秋。
逆向修行的三卷呼吸法，此刻一一展开。
顾慎头顶浮现出一株簌悬木，他原本想要引召“冥火”，但遗憾的是，“冥火”在这场合并没有发挥出如顾慎预想中的奇效。
或许是因为权柄之力太小。
那缕漆黑火焰，在金色幻梦之中刚刚引召而出，就立刻被熄灭。
“冥王权柄也忒不好使了……”
顾慎咬了咬牙，他迅速稳定情绪，自己如今接触的只是金色幻梦的最外层。
即便要面临神座遗留的威压。
也是最弱的。
这近千年时间过去，自己难道连一缕都扛不过去？
他不信！
“轰隆隆——”
幻梦之中有烈风翻涌，裹挟着青铜的锈气吹拂而来，顾慎的精神力高度集中，他身上的源质开始快速消耗。
他知道，这是在与幻梦做对抗。
顾慎死死盯着金色幻梦的尽头，触碰爱之主遗留的“梦幻”，就是为了一窥当年真相！
烈风之中，王座上的枯骨仿佛活了，那干枯的骸骨被金色华彩填补。
神力流淌，肌骨充盈，血肉饱满。
只不过被层层金纱遮掩，顾慎看不真切……
“我倒要看看，这场幻梦里有什么秘密！”
顾慎咬紧牙关，向着青铜大殿的王座迈步，精神海的压力瞬间增大，簌悬木垂落万千柳叶将他包裹，他硬生生扛着金色幻梦的火种余威前进。
只见那金纱笼罩之中，一道曼妙身影，被长剑贯穿。
什么肌骨，什么血肉。
在熄火之剑的灌顶之下，都只是虚无，枯骨天灵盖最中央的那一线，即便在幻梦之中依旧无法修复，中轴一线依旧是惨白风化的骨骼，以至于四周填补的血肉，反而看上去异常诡异，幸好有金纱遮掩，否则这倒是一副无比惊悚的画面。
“来者……还请止步。”
一道轻盈空灵的声音，在幻梦之中响起。
顾慎瞪大双眼。
他不相信，遥隔这么多年，爱之主还有意识残留。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此刻幻梦之中的声音，他更愿意是自己心湖的幻想，又或者是当年爱之主弥留之际，所留下的固定话语。
不管如何。
这空灵之音一出，顾慎立刻止步。
他是想一探究竟，可他更清楚，这场幻梦的威压之甚，以自己如今实力，远没到随意造次的阶段。
这“止步”二字，语气柔和，对方应该算是好言相劝。
若自己执意前行，恐怕会被直接击飞。
“前辈……”
顾慎硬着头皮开口，他想知道这究竟是自己心湖之音，还是幻梦中早就存在的留言，于是此刻出言试探。
幻梦之中的金色之主，并没有回应顾慎，而是自顾自问道。
“今夕是何年？”
“应是新历647年。”顾慎想了片刻，不太熟练地回答。
毕竟自己被关在冰海下面接近六年。
“……应是？”
爱之主的这一句话，让顾慎始料未及。
对方根据自己的话语，实时提出了反问。
他怔怔看着那王座之上的金色身影，在无数烈风的缭绕之下，这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这绝非幻梦中留下的呓语。
那么……只有可能是自己心湖给出的回应。
爱之主的火种已经熄灭了，总不能是千年之前的爱之主本尊吧？
顾慎很快镇定回来，他意识到了一个更重要的细节。
自己回答时间之后，爱之主竟然对“应是”这两个字感到了好奇，而没有问自己“新历”是什么。
“……我不记时间。”
顾慎没有过多解释，简单一笔带过：“所以对于外面的具体日子，记得不是很清楚。”
“呵……”
金色王座上的身影轻轻笑了笑。
虽然风声凛冽，威压磅礴，但她的声音却相当温柔：“像你这样的人……很少。”
顾慎揉着眉心。
爱之主的每一句话的信息量都很大。
而未让他过多思考。
“所以……”
爱之主一字一顿地问道：“你也是来拔剑的么？”
也字一出。
顾慎不再回答了。
他认真凝视着那尊枯骨。
王座上的枯骨被金纱包裹，它的体态端庄又典雅，只可惜天灵被贯穿，哪怕身处幻梦，也有那么一些血腥惊悚的意味。
许久之后，顾慎摇了摇头，揖了一礼：“抱歉，前辈……打扰了。”
他向后退去。
爱之主并没有为难。
这场金色幻梦并没有出现丝毫阻力。
顾慎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出金纱拂动的范围，威压渐小，风声渐熄，最后他彻底退出这场幻梦，回到青铜大殿之中。
“顾慎哥，怎么样？！”
顾小满很紧张地凑了过来。
顾慎的目光还死死凝视着王座上的枯骨，离开幻梦之后，那枯骨便不再活动，血肉也随之消散……
现实与梦境被颠倒的滋味，很不好受。
即便他如今的精神已经足够强大，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消化这完美无缺的颠倒感。
数分钟后，顾慎长长吐出一口气。
现在他已经能够分辨现实世界和虚幻梦境了。
“无碍……我没受伤。”
他先是安抚担心自己的顾小满，而后望向另外一边的阿弗。
小机器人在空中眨巴眼睛：“顾慎，你看到了什么？”
“……”
顾慎没有回答阿弗。
他只是直视着阿弗的双眼。
虽然这家伙没有双眼，但长久的目光对视之后，小正方体下意识挪动了一下躯壳，放在人类身上，害怕对视，就是心虚的体现。
“……顾慎哥？”
顾小满感到气氛有些凝固，她有些不安，下意识拉了拉顾慎衣角。
顾慎伸手拍了拍小家伙脑袋。
他抛出了那个问过一次的老问题：“阿弗……有一个问题，我想再问一遍，这么多年，初始号只有你一个人么？”
“如果你把我看做‘人’的话……”
阿弗的回答和先前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顾慎将其打断。
“我换一个问法。”
顾慎道：“这些年来，除了我和顾小满，有没有其他人踏入过初始号，并且进入到这座青铜大殿？”
“……”
阿弗沉默了。
“你知道么，AI是一个趋近完美的造物，但越是完美的东西，越在不被人留意的地方存在瑕疵。”顾慎认真提醒道：“你诞生的太早了，还没有学会说谎，殊不知……有些时候，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我来替你回答吧。有人已经来过这座青铜大殿了。”
顾慎转身望向那金色幻梦。
他一字一句道：“如果你想知道我在‘爱之主’的梦境中看到了什么，你必须告诉我，那人是谁？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你是不是也给了他‘初始号’的进出权限？”
再一次，漫长的沉默。
“抱歉，顾慎先生。我无意与你为敌。”
阿弗声音低沉，但十分严肃：“由于主人的设置，我无法说谎，因此无法隐瞒一些真相……但我对于这真相的另外一部分，坚定地选择沉默。因为我答应过他要保密，我不能违背诺言。”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如今初始号已经选择沉潜，距离下一次来客遥遥无期，可以说可能性接近于零。”
顾慎冷冷问道：“你选择保密，导致再一次错失了解幻梦内容的机会，也没关系？”
阿弗的回答依旧。
“……没关系。”
“好吧。”
顾慎忽然换上了一副笑脸，他拍了拍小正方体的脑袋，笑眯眯道：“看来你上次就被拒绝了，还挺倒霉。”
阿弗：“？？？”
它呆呆悬在空中，意识到自己又中了顾慎语言上的圈套。
再一次错失了解幻梦的内容。
再一次。
就意味着……它一直不知道幻梦是什么。
“别太紧张，我只是想看看你的程序底层逻辑是什么样子的。”顾慎笑了笑，然后忽然问道：“说起来上位访客的事情，只要你不主动告诉我，就不算泄密，对不对？”
“……”
阿弗警惕地向后飞了一截距离。
这次来到初始号的人类，要论狡猾程度，丝毫不输上一位。
“姓顾的，别想从我口中套话！”
阿弗看着步步紧逼的顾慎，声音愤怒。
“淡定，淡定……”
顾慎缓缓靠前，把阿弗脑袋拧正，强迫对视：“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如果不回答我就当‘是’了……”
“！！！”
阿弗的瞳孔里红光闪烁频率极高，这说明他很紧张。
顾慎微笑道：“上一个来到初始号的那个人，他的名字……是不是叫艾伦图灵？”
……
……

第二百七十六章 旅行家
话音尚未落地。
“嗡……”
阿弗眼中的光芒已然熄灭。
逃了？
顾慎看着眼前的小正方体，摇了摇头。
青铜大殿的上空飘来了阿弗愤怒的声音。
“顾慎，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它的程序设计的确不完美，单从守护初始号这一点来看，阿弗已经完美履行了它应该做到的那些职责，只是当年的熔铁与工匠之神没有想到，顺利逃亡之后的人类文明内部会出现眼中分歧，导致后续的进化者心眼一个比一个多。
至于顾慎，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太清楚如何与AI相处了。
阿弗在绝大多数时刻都是明智且理性的。
但工匠之神赋予了它其他的一些精神，在那些程序未有编撰的地方，它还很“稚嫩”。
与【深海】不同，初始号的代码不会自行升级。
所以在顾慎眼中，阿弗在“与人相处”这方面像是一个孩子。
“好了，我不问了。”
顾慎无奈对着青铜大殿声音飘来的方向招了招手：“你下来吧，我告诉你‘爱之主’梦境里的画面。”
阿弗警惕问道：“当真？”
“当真。”
顾慎点头之后，那个熄灭辉光的小正方体重新震颤了一下。
看到阿弗投来的小心翼翼的目光。
顾慎笑道：“我在‘爱之主’的梦境里，看到了她生前的模样，福音盒碎片的力量应该没有完全消散，她还与我对话了。”
“对话？”
阿弗激动起来：“爱之主大人对你说了什么？”
“她问我……是否也要拔剑。”
顾慎道：“所以我才会问你，曾经是不是有人已经来过初始号了。”
“……”
阿弗陷入了思考之中。
“不管那人是谁，他一定没有拔剑……要么是没尝试，要么是拔剑失败了。”
顾慎微笑道：“我不想让你违背自己的诺言，所以关于‘此人’的消息，我以后也不会再问了，只是有一点希望你能通融……我想自己在这初始号上找寻‘他’留下的痕迹，以此拼凑当年的真相。”
阿弗的回答，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顾慎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答案——
有能力独自一人，跋涉万里，抵达这冰海深处的，放眼五洲，屈指可数。
如果是神座，不管是哪位。
都不会让这“初始号”在海上漂浮如此之久。
早就已经发动一洲之力，将其拿下！
思前想后。
唯一有可能的，就只剩下艾伦图灵。
顾慎非常怀疑，当年在冥王墓陵里留下那些古文刻字的“旅行家”，也是图灵先生。
“我……”
阿弗犹豫了一下，最终轻叹一声。
这个态度，不是拒绝，也不算接受，只能说是默许。
它认真道：“既然爱之主问你是否要拔剑……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退出了梦境。”
顾慎坦然说道：“那把剑我目前还拔不出来，没有尝试的必要。”
他很清楚自己的斤两，深入金色幻梦，见到爱之主的模糊面孔，已经抵达极限。
再前进一步都难。
匡论拔剑……
“这样吗？”阿弗语气之中明显有失望，它连忙问道：“那以后呢？”
“以后……”
顾慎挑了挑眉，道：“区区拔剑，不成问题。”
他如今有一枚实实在在的火种，放在陵园，尚未熔炼。
拔剑之时，若是成就神位再来，必定能成！
阿弗眼神之中红光闪烁。
不见小正方体如何动作，两缕红光分别射出，落在了顾慎和顾小满的面前。
“这是‘初始号’的精神定位。”
阿弗诚恳说道：“只要接受这缕辉光，你们的精神海中就会多出一个坐标。哪怕二位离开了这里，凭借这个坐标定位，也能随时回来，无论‘初始号’潜沉到哪里，永远会为你们留一扇【门】。”
它给两人都发了【门】。
很显然，这是认同了顾慎和小满。
……
……
深海之下，初始号缓缓沉潜。
顾慎带着小满，在阿弗的带领下，穿越青铜大殿，去往其他地方。
“这里是冥想室，工匠之神留下了八块‘幽魂璞玉’。”
阿弗介绍：“坐在冥想室里修行的超凡者，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凝聚心神，来完成精神修行……无论是谁，都可以做到事半功倍。”
顾小满闻言之后甚是诧异：“云之戒？”
“这是什么？”阿弗好奇。
“天空神座打造的封印物。”顾慎解释：“佩戴者可以快速进入‘看客心境’，也就是你说的事半功倍的集中状态。”
“看客心境，这名字倒是有些意思。”
“在我们那个时代，主人曾说过，大部分超凡者的修行心境，可以分为三个境界。”
阿弗缓缓道：“第一个境界，名曰‘登堂’，就是一比一进行正常精神修行，大部分超凡者觉醒能力之后，精神不可控，无法稳定运转呼吸法……想要真正踏上修行之路，就需要让心湖平稳。这第一个境界大部分人都能做到。”
顾小满饶有兴趣听着，现在五洲的安全委员会，也有类似的精神安全程度划分。
按照阿弗所说，如果第一个境界都做不到，那么便已经接近“失控”。
“第二个境界呢？”
“第二个境界，便是‘入静’。可以快速进入内心世界，以超乎常人的速度展开修行。”阿弗微笑道：“如果我没看错，小满姑娘目前就处于这个境界，修行起来速度很快，但距离更高层次还差一些。”
顾小满有些赧然。
她修行年岁短，又是炼体开局，心境这方面总是不够静。
当然也有“云之戒”辅佐的原因。
她不需要修行心境，若要展开精神修行，只需要佩戴戒指，就可以快速凝神。
“第三个境界，主人命名为‘心流’。”
阿弗低声道：“心流状态之下，超凡者的精神修行效率奇高无比。你们眼前的冥想室，就能让进入其内的超凡者，快速进入‘心流’状态……当然这也是有上限的，如果进入冥想室的人越多，璞玉的力量也就会被分散。”
“心流状态，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外界之事，浑然忘我，这应该就是你们所说的‘看客心境’了？”
“大概是了。”
顾慎笑了笑，他好奇问道：“工匠之神说绝大多数超凡者在这三个境界，也就是说……在心流状态之上，还有更高的精神修行心境？”
“有。”
阿弗沉声道：“主人的心境就在‘心流’之上，我曾问过他，更上面的境界是什么，主人告诉我，心流之上，便是视动为静，无需忘我，也无需摒弃外界，只要能够做到一心化多，便会发现精神无穷止境。”
“我曾亲眼看见，主人分出十数缕精神，分别进入‘心流状态’，来铸造不同的器具。”
“当初的星舰，就是这么打造出来的……除了主人，其他人没办法做到这种神迹，即便是那些伟大的领袖，也没办法做到。”
顾小满听得一阵出神，一人分化出十多缕精神，都处于‘心流状态’，这是什么概念？
“小顾先生，您的心境似乎已经抵达了‘心流’？”
阿弗一直观察着初始号内部发生的事情。
顾慎杀完玄龟巨鹿之后，曾闭关修行过短暂的时间。
在它的观测之中，顾慎的精神修行速度，似乎并不比冥想室要慢……
“应该算是吧。”
顾慎笑笑，他没告诉阿弗，在冰海沉睡的那五年里，自己已经踏出了超越“心流”的那一步。
一心化三。
揣摩长生古文，转化生机之火，参悟秋之呼吸。
按照工匠之神的划分。
其实他已经不在这三个修行境界之中……
而不得不惊叹的是，这位工匠之神的精神之强大，一心化为十几多用，而且全部是“心流状态”，这得是多庞大的精神海才能支撑这般消耗？
“路漫漫其修远兮。”
阿弗安慰道：“能够常驻‘心流’状态，你已经十分了不得了，心境修行并不影响战力……很多超凡者都会将其忽略。这传说之中的第四层心境，即便是那些领袖级的伟大人物，也未必能够做到。”
“是啊……这的确很难。”
顾慎附和着点头。
自己的看客心境，算是受益于千野大师的指点，以及炽火的精神反馈。
如果不是在冰海向死而生。
他很难参悟出“一心多用”的更高心境，修行越到高处，越是需要机缘，造化。
有些时候，光凭天赋和努力，是不够的。
“虽然答应了‘那人’要保密，只不过有些事还是可以说的……”
阿弗压低声音，悄悄说道：“那家伙的心境出奇强大，根据我的评估，绝对不是‘心流’这个境界的。”
“哦？”
顾慎挑了挑眉。
图灵先生的心境很高……
这倒是有些出乎自己的意料，在五洲的已知情报中，图灵先生并不是一个战斗型领袖。
他对五洲所做的贡献，在于“古文”的开发，以及【深海】的研造。
“只不过，心境高，也未必是好事。”
阿弗轻轻叹气道：“我主人也说了，心境与战力无关……在当年的那个时代里，好几位领袖之中，我主人的实力应该算是最弱的。”
阿弗所说的四层心境，其实放到现在，就是精神安全程度。
一个人的精神越安全，越不容易失控。
心境高，理论修行速度快。
可真打起来，心境对胜负的帮助并不大。
“所以你的意思是……图灵先生的实际战力并不高咯？”
这一次顾慎没开口，反倒是顾小满主动询问。
“咳咳，咳咳咳……你说什么？”
阿弗已经学会了如何和狡猾的人类幼崽打交道，它立刻装傻充愣，当做没有听见。

第二百七十七章 潜沉静修
阿弗带着顾慎和小满在初始号里走了一遍。
初始号极大。
这是当年工匠之神为了逃亡打造的生存舰艇，船内大部分的空间是用来给超凡者生活的，那片浩袤的“虚假雪原”可以根据初始号的需求进行四季的变幻，甚至可以切换成不同生态。
抛开雪原外部的模拟环境，还有相当宽阔的资源储备室，以及好几座重力修行室。
“好了，这边就是重力修行室。”
阿弗介绍道：“这里最高可以提供五十倍的重力施压……”
顾慎颇有印象。
顾小满眨了眨眼：“既然有五十倍重力，为何我们当时触发警报的时候，你只动用了三十倍？”
“一方面，是害怕伤到你。”
阿弗无奈：“另外一方面，顾慎太狡猾了……这家伙一开始迟迟不肯突破三十倍重力，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杀到控制室了。我只能放弃施压阻拦。”
顾慎笑了笑。
先前的闯关，他刻意留着【真理】没有直接动用，防得就是这么一手。
“想要在‘爱之主’的梦境中完成拔剑，并不是一件易事。”
顾慎对阿弗认真道：“我想带着小满在初始号先修行一段时间……在潜沉结束之前，我们想在初始号上休息。”
“没问题。”
阿弗答应地很是爽快：“这里有许多营养舱，也有大量闲置的起居室，你们有看上的就直接住。”
初始号正在挪动位置。
冰海的麻烦已经解决，顾慎并不急着离开……
至于小满的后续安排，也要等到返回五洲再说。
他需要一些时间来静修，也好仔细想想回去之后要做些什么。
当然。
和小满的相处也很重要。
小家伙这五年多进境飞快，已经晋升到了深海第七层，这个阶段是有机会冲击“三次超境”的。
顾慎准备亲自指点小满。
……
……
接下来的日子，偌大初始号上，常常会看到三道身影，形影不离。
一大一小，外带一个摇摇晃晃的正方体机器人。
阿弗是二十四小时不用休息的AI，它不需要睡眠，也不需要陪伴。
如果没有顾慎和小满的到来，这千百年来的独处，它并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此刻多了两人。
阿弗的生活，也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工匠之神打造的初始号，并不只是一个避难所，同理……他创造的“阿弗”，也并不只是一段履行管家职责的冷血程序。
“快，小满……出刀！”
“快一点！”
“再快一点！”
雪原之上，大雪翻飞，一道攻势凌厉的黑斗篷身影，正在对着竹甲发起猛攻。
前者不断以刀光在雪原上递斩出十字。
连忙不断的寒光撕破大雪，斩断虚空，劈砍出令人心悸的呼啸大河，但竹甲每一招皆是完美格挡，两人在冰原上一进一退，转战数里，战况甚是激烈，溅起千堆雪。
这副画面既危险，又美丽。
片刻之后，顾小满一刀重砍，在竹甲人抬刀要挡之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化刀势，改劈砍为撩拨，这一招换势无比巧妙。
“嘶啦！”
一枚竹甲胄片被挑飞而出。
这场切磋也到此为止。
顾小满双手扶着膝盖，气喘吁吁，即便她天赋极好，身体素质也极佳，但这一场拉锯战足足打了有一个小时……
她的体力消耗实在太大。
“一小时，才勉强找到一招破绽。”
顾小满有些不甘心地开口：“这家伙的难度真的下调了吗？”
“已经下调好几次了。”
顾慎微笑道：“阿弗……现在‘红影’的难度是？”
“按照你们提供的试炼强度，目前‘红影’的体术强度是深水区第九层，初阶。”小小正方体飞了过来，安慰道：“小满姑娘，以你的境界能做到这一步……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顾小满刚刚晋升第七层没多久。
按照顾慎的评估，小家伙目前的实力，应该勉强算是“一次超境”，抛开外部的辅佐手段，正儿八经拉开单打，顾小满可以和深海八层的超凡者打个五五开。
在修行这件事情上，年龄小是优势。
这意味着你有更多的时间可以慢慢修行，不必着急。
可在打架这件事情上，年龄小却是十足的劣势。
年龄大的超凡者，往往拥有更加丰富的战斗经验，更加老道的战斗技巧。
“不……我还差得远。”
顾小满咬了咬牙，她重新攥拢长剑，“阿弗，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自己还需要更多磨炼。”
初始号在冰海下面航行了接近一周。
这一周，顾慎带着小满着重修行了体术……
原因很简单。
初始号上的这些“红影”机器人，实在是可遇不可求的完美陪练。
“红影”的战斗技巧，连顾慎都挑不出毛病。
工匠之神在当年打造之时，应是毫无保留地将那个时代的体术精粹都融入其中了。
这简直不是工业制造品，而是艺术品。
不仅仅顾小满在与“红影”对攻。
顾慎也一样。
“你先休息片刻，看看接下来我的战斗……”
顾慎拍了拍小家伙肩膀，示意她往后后退，顾小满调整呼吸，她眼神憧憬地看着顾慎。
这一周。
顾慎的形象改变了许多。
初始号上没什么食物，但是有大量的营养补剂，得益于阿弗的“精心照料”，他已经不再是初出冰海时候“面黄肌瘦”的模样了，虽然身材总体看来仍有些消瘦，但大致的肌肤轮廓已经可见，长发也变得富有光泽。
顾慎没有剪断长发，而是按照阿弗那个时代的传统习俗简单盘起。
顾慎披着工匠之神留下的黑纹大袍，单手反握插在地面上的那把木刀。
雪雾之中，缓缓走出三道身影。
三位红影机器人。
阿弗低声道：“顾慎，按照你的要求……这三个战斗型红影，难度已经调到最高了。”
“多谢。”
顾慎站在原地，脚步未动，将木刀拔起，同时闭上双眼。
闭眼，是为了更好的“看见”。
额首位置的生机之火熊熊燃烧，在这一刻顾慎的视野笼罩了方圆千米的冰原。
“等会打起来……你可以对我进行随机的‘镭射打击’。”
说完这一句。
顾慎和三道红影一起动了，只不过他的速度比竹甲人更快。
“嗖！”
冰原上，顾慎踩着和竹甲人一样快而细碎的怪异脚步，以木刀猛烈进攻。
【深海】给出了超凡者一个标准的规范的晋升途径。
一位超凡者，如何一步一步从觉醒，到掌握领域，再到超脱深水区试炼……这就是十二层海域的全部内容。
可【深海】没法给出体术的修行途径。
更快，更持久，更强，这似乎就是“体术”的要义，但看似简单的几个字背后，则是有一条千年未曾改变的晋升准则，从捕捉气息，精准打击，再到【完闪】，专修体术的那些超凡者其实行走的是一条和“深海试炼”截然不同的道路。
他们将所有的外力，都转化成为自身的优势。
热兵器时代完全碾压冷兵器。
但超凡能力的出现，则让热兵器和冷兵器都失去了意义。
善于枪术的远距离枪手，未必就是冷兵器超凡者的对手。
顾慎在参悟【完闪】之后，体术便卡在了瓶颈位置。
而这一次与红影切磋，他意识到了这瓶颈是什么。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修行自身，和修行超凡领域，本来就是两条矛盾的路……选择前者，就必须要放弃后者。
为什么“红影”如此强大。
便是因为工匠之神完全放弃了“领域”，也不需要“精神海”。
红影之所以是艺术品，便是因为这具机械身躯抵达了它所能抵达的极限。
超凡者，也一样。
雪原上无数道清脆对撞之音，在刹那间爆发，顾小满聚精会神，才能勉强看清顾慎和三位红影的交战……她发现在这场对战之中，顾慎彻底放弃了炽火和净土两座领域，从观战者视角之中，顾慎是比“红影”更纯粹的“红影”！
“这个家伙的悟性真让人惊叹啊。”
阿弗感慨道：“如果主人还活着，一定会收他为徒吧？”
感受到了小满投来的古怪目光。
阿弗无奈叹气：“好吧，顾慎大概率是不愿意入我主人门下的……毕竟我家主人也不善战斗，但好歹也是一位领袖级人物啊，再不济也能教他铸造法门，心境修行。”
先前青铜大殿的事情结束之后，顾慎刻意叮嘱阿弗，不要把净土世界内所看到的景象外泄。
虽然不理解，但阿弗选择尊重。
它只能隐藏自己知道顾慎掌握“福音盒碎片”的信息。
不过知晓顾慎是“领袖”，反而也让它心中平衡了一些。
因为是被福音盒碎片选中的“领袖”，所以才这么强！
如果五洲那边的超凡者，随便一个都能像顾慎这么变态，那阿弗就真的不敢让初始号再次出海了。
看到战局陷入焦灼，阿弗连忙给顾慎的战斗增加难度。
“哗啦！”雪原无数狂风骤起。
镭射光束已经就绪，此刻隐藏在卷起的风雪之中，找到顾慎出刀格挡的停顿空档，瞬间激射而出！
十余道镭射光束交叉分割虚空，但最终却连顾慎的发丝都没有擦到——
顾慎的【完闪】已经大成，炽火精神笼罩雪原，将每一缕异样都捕捉映入心湖。
这镭射光束的速度，还是慢了。
“滋啦！”
这场战斗，最终以朴实无华的十字切斩落幕。
顾慎完闪躲避镭射，紧接着踏步前行，接拔刀连斩，这并不是什么华丽的招式，顾小满先前就这么使用过……此刻被顾慎借用，信手拈来，已经具备宗师风范。
砰砰砰！
就是这么简单的出刀，一闪而过，顾慎已经来到了三道红影的背后。
红影最擅长的极快格挡被正面攻破。
三道清脆的炸裂声中，三位红影的胸膛迸出噼里啪啦的电弧光火，纷纷倒地。

第二百七十八章 风暴，卧底
“好快的刀！”
看到顾慎干净利落击倒三位红影，阿弗十分认真地夸赞。
红影的近身格斗能力十分强悍。
这已经是初始号内部最强的个体战力了。
以一敌三，在不动用任何领域的情况下如此轻松……这是一周前顾慎一定做不到的事情。
“谬赞了。”
顾慎将木刀插回雪原。
其实倒不是说他的实力再次猛涨。
红影再强，毕竟只是机器人。
工匠之神再伟大，也不可能制造出完美超越“人类”的战斗机器，换而言之……红影的战斗思路是固定的，哪怕偶有变阵，但“脑袋”一定没有人类灵光，累计多次的对战，顾慎已经慢慢摸清楚了他们的规律。
每一次出刀，每一次招架，顾慎心中已经有了一个预定的“落点”。
与红影对决，对顾慎最大的帮助，便是这一点。
他开始尝试开发“炽火”。
计算红影攻击落点……便是“炽火”的算力给出的答案。
同时，顾慎也意识到了，超凡修行这条漫长路途上的“大局观”。
一位超凡者，如果只是想着成为四阶……那么只需要按照【深海】给出的试炼标准，进行修行就好。
可如果真的想弄明白“生命跃迁”这回事。
就一定要清楚。
自己在每一个境界所做的每一件事情，究竟存在着怎样的意义。
“我的觉醒能力是‘炽火’，可是因为过早得到【净土】的原因……我在过往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忽略了‘炽火’的能力开发。”
“这也是三次超境之后，我的修行境界严重堵塞的原因。”
“超凡界的平衡作用在万物之上。”
“我必须要把自身觉醒的能力补足，才能踏入‘四阶’……同样的，只能将‘炽火’开发出第二领域，我才能进入下一阶段。”
……
……
阿弗瞳光闪逝，雪原深处走来好几位竹甲人，将三位战败的红影抬走。
初始号上的机械生命，都可以进行修补。
哪怕是一周前被顾慎开膛破腹的那一个，也不例外。
工匠之神留了一整套完整的生产链，以及修补程序……只需要消耗原材料，就可以让其“崭新出厂”，因此顾慎出刀的时候也没刻意留手。
“初始号的沉潜，还有两天就要抵达‘目的地’。”
阿弗说道：“我们最终会抵达‘东海’区域，同样是被混乱源质覆盖的极深海域……”
他知道，顾慎的家乡在东洲。
因为冰海事件的暴露。
阿弗决定带着初始号先挪到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五洲他并不熟悉，于是考虑先一点一点进行转移。
五片大陆，除了北洲，皆是外部环海。
初始号只需要贴靠着南洲外沿向东侧北部潜沉掠行，就可以抵达“东海”。
“这么快？”
顾慎有些诧异。
“倒也不算快，东海很大，又不是把你们送到家门口。”阿弗提醒道：“如果你们想离开，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赶，我无法离开初始号……潜沉完成之后，初始号也不会再次挪动。”
“放心吧，离开的事情无需你操劳。”
顾慎笑了笑：“我自有办法。”
手握【真理之尺】，就不必担心回去的事情。
如果源之塔光明城那帮家伙还有人活着，恐怕自己返回东洲的时候，他们还在半路上游着呢。
“你们其实可以在‘初始号’上多修行一段时间。”
阿弗欲言又止，终是开口：“这里有足够的资源，还有红影可以陪练……你们返回家园，应该也很难找到比这更好的修炼场所了。”
“这不是还有两天才抵达东海么，怎么突然说这些。”
顾慎笑着开口：“阿弗，你这是舍不得我们？”
“哪有……”
阿弗嘴硬，但字里行间的遗憾语气难以掩盖：“所以你们两天之后就走？”
“啪啪！”
顾小满伸手拍了拍小正方体的脑袋，豪迈安慰道：“山水有相逢，又不是生死离别，身为活了快一千年的老家伙，你怎么还伤感来了？”
这一周很短暂。
在阿弗的生命中，就只是一眨眼。
不过他的的确确在顾慎和小满的身上，感知到了“快乐”。
“都怪上一个家伙！”
阿弗长吁短叹，“那家伙来初始号也不陪我玩，也不陪我说话，就是自顾自转了几圈，也没说什么……临走之前，还威胁我严格保密！”
“他走之后，我一点也不想他，我本以为这一次也一样，我也不会想念你们的……”
顾慎和小满对视一眼。
这一周，他们踏遍了初始号的每一个角落。
上一位访客没留下什么痕迹，如果不是爱之主的梦境里提供了信息，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这里还有人来过。
可越是这样。
顾慎心中越是坚定。
如此缜密，如此天衣无缝……偏偏又守口如瓶。
绞尽脑汁，他所能想到的人选，只有一个。
图灵。
……
……
风暴教会的内部斗争已经停歇了很久。
五年来的外部压力，迫使他们放弃内斗，统一御敌。
南洲已经沦为棋盘，如果他们再继续都下去……早晚有一天连棋子都没得做，只能被人当做灰给扬了。
只是有些时候，即便齐心合力，也未必能改变什么。
压迫依旧存在。
反抗始终无力。
即便风暴神座回归，事实依旧残酷。
南洲大地，因为过度发展信仰，汲取民众鲜血导致的这份颓势，不是短期内锐意改革就能改变的。
而这一日，三十一艘悬停在在元汀岛海岸线上的源能艇，让风暴教会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就在十数天前，五洲舰队才刚刚南下出海，在教会的计划中，这是一次有去无回的任务，七十艘源能艇掠过海面便不会再重返大陆。
谁都没想到，中央城和长野的舰队完好无缺地返回内陆。
而光明城和源之塔……目前则是毫无动静。
回归内陆之后的一切动静，都很难瞒住【云镜】，但中央城和长野的两位指挥官，在冰海内沿就对圣城教会发起了精神会议的链接讯号。
与此同时。
坐在人类顶点的三位最高席，也在私密的深水区中开展了会议。
长桌四面，空缺一方。
这是只有三位神座出席的小型会议，天空和光明缺席。
本来不想入席的风暴神座，此刻神情难看，他已经得知了中央城长野舰队返回内陆的消息……这场神座之间的面谈，也是因此而展开的。
“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中央城和长野的舰队可以安然无恙返回五洲。”
女皇主导着这场会议，白术一如既往地旁观静坐，出席已经代表了他的立场。
“你隐藏了冰海的关键信息，并且指引信徒，发动了一场‘漂亮’的自爆袭击。”
林蕾弹指映照出两幅景象。
正是船舰捕捉到的灾难影像……只不过她隐去了影像之中的巨船身影，只是让风暴神座看清阿尼拉主教自焚时的画面。
之所以能说出“漂亮”二字。
是因为中央城长野零伤亡。
否则这就是一场天怒人怨的内部坑杀！
“……你们在冰海留有后手？”
风暴神座神情阴沉，他目前还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两洲舰队安然无恙，但唯一让他欣慰的是，从北洲女皇给出的画面来看，源之塔和光明城的舰队已经被击坠了。
“这就不是你该知道的了。”
女皇挥手熄灭精神影像，她平静说道：“你需要知道的是……源之塔和光明城的怒火，很快就会降临。”
“……”
风暴神座默然不语，从决意坑杀五洲舰队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此举会带来什么。
最高席之间的裂痕会加剧。
这些年，两大联盟早将对方视为敌人，在南洲地界展开博弈。
想要改变南洲的地位，就需要加入一方阵营。
风暴当然不会这么轻易就做出决定。
他很清楚，自己的神座身份，才是这场博弈之中的最大筹码……无论是中西，还是东北，这两方阵营在当前的“均衡”之中，都无法接受对方阵营突然加码的事件发生。
这也是他胆敢做出如此狠厉之事的原因。
坑杀五大舰队，并且把所有人都埋在冰海……这件事只要处理干净，不留证据，就不会有什么后续！
至于翻脸？
在当前的均衡局势之前，源之塔没有酒之主，长野不见活冥王，谁敢和他翻脸？
可现在不一样了。
长野中央城的舰队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舰队已经停靠在元汀岛了。接下来，我们会选择性公布一些信息，并且宣布南洲早已加入我方阵营……”
女皇平静注视着风暴。
她一字一句说道：“你可以摇头，但这件事情，你改变不了，哪怕你矢口否认，我们也会如此对外宣布。”
风暴面色铁青。
这个消息……就是给源之塔和光明城看的！
在中央城长野舰队全数回归的情况下，谁会相信风暴教会没有投敌？谁会相信冰海任务没有内幕？
他风暴神座从来就没有要当女皇和白术的“卧底”——
可现在说出去，谁信？
光明神座不会信，清胧更不会信！
“现在我们能给你的建议是，让你麾下的圣者，老老实实完成元汀岛的内部谈判，然后好好搜刮冰海，把该杀的人都尽可能杀干净。”
女皇道：“不管你先前打得是什么算盘，你现在只剩下一条路，趁我们还愿意收留你，尽早加入。这样的话……南洲不至于立刻就被源之塔撕得粉碎。如果神战爆发，面对两方势力的怒火，总比面对四方势力的怒火要好……不是么？”
……
……

第二百七十九章 神隐
两天之后，初始号抵达了东海。
这两天，小满一直在冥想室以“心流状态”参悟呼吸法。
而顾慎则是在初始号的各处角落，继续寻找图灵当年留下的痕迹，但收获几乎为零。
阿弗一直陪在顾慎身边。
这位初始号管家并不像它表面看上去那么高冷，在冰海下面孤独地潜沉了数百年之久，这家伙早就闷坏了。
这两天阿弗絮絮叨叨，不断问着顾慎外面世界的琐事，完全是一个话痨，不过顾慎都一一耐心回复。
他的心境已经超越了“心流”，完全可以一心多用，应付阿弗只是随手而为。
抛开这些，顾慎也乐得和它多多交谈。
毕竟每聊上一段时间，阿弗就会自己爆出一些有趣的信息，这家伙心思单纯地可怕，甚至不需要顾慎下套挖坑。
从阿弗口中。
顾慎大概知道当年工匠之神引领的时代是什么样子了。
那是一个极其强盛，拥有无数尖端科技的强大国度，人类世界有四位领袖，成功炼化了福音盒碎片的力量，这四位领袖庇护着古前文明，并且成功制造出了“星舰”……
这四位领袖，顾慎已知的有工匠之神和爱之主。
另外两位，不是阿弗不愿意说，而是它无法说。
阿弗的程序是工匠之神打造的，有些事情它注定一辈子都做不了，想从阿弗口中知道那两位领袖的“信息”，就算把它拆了，也没有用。
“一共四位领袖……阿弗那个时代的顶端战力，似乎还没有五洲世界的七神强大。”
顾慎忽然想起了一个隐蔽信息。
他曾听白术先生说过。
在【深水区】的最高席会议室中，一共有十三个席位！
想进入这会议室，就必须是“火种”的熔炼者……当年铸造这间精神会议室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图灵！
“五洲世界的七神……”
“北部【旧世界】的旅者……”
“古前文明的四位领袖……”
顾慎算了一下，他所知晓的火种掌控者，目前加在一起，一共有十二位！
很少有人会去深思最高席会议室的坐席设置。
因为这六百年来，五洲世界就只有七位神座……即便加上“旅者”，也只有八位！
“难道图灵先生知道，散落在外的福音盒碎片之力，可以造就出多少位‘火种之主’？”
顾慎摇了摇头。
这样算还是不对……十三和十二，还差一个。
还差一位，那人是谁？
……
……
“小顾先生……今天你们就要离开了，请容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阿弗实在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对这两个“意外闯入”的陌生人，感到不舍。
它看到顾小满在冥想室的修行快要结束了，于是连忙对顾慎开口。
“哦，这初始号上还有我没去过的地方吗？”
顾慎瞥了眼小满，笑着问道：“而且……有必要瞒着她吗？”
“也不是瞒着。就是希望等小满出来，能给她一个惊喜。”
阿弗嘿嘿笑了笑。
小正方体在青铜长廊里飘荡，看上去轻盈潇洒，顾慎在后面跟着，一路走过红影的储存厂间，以及超凡生活区。
“喏，这些黑银，我已经完成了精炼提取，给你们打包好了。主人的小型纳米压缩箱容量有限，一箱一百斤，你看你能拿走多少……如果不够，以后再继续来取。”
作为弄坏权柄之物的赔偿。
阿弗很贴心地把雪原外的一座黑银矿山挖空，这里面的黑银数量是一个恐怖的天文数字……只能说古前文明享受的资源太过富饶，这一百斤精炼提取后的黑银，放到五洲，足以让每一座大势力都为之疯狂。
这大概是五洲近五年来的产量总和了。
顾慎的【净土】，小满的【湮梦】，都可以颠倒现实世界与梦境，做到“临时储物”，这些黑银被纳米压缩之后，也方便运输。
顾慎这一趟回去，携带的资源，足以让长野落后的强逻辑武器，攀升一个大台阶！
“可惜红影的程序设定被上了权限锁，它们只听从我的命令，否则也该让小满带上几个，充当贴身护卫。”阿弗遗憾说道：“如果你想带回去研究，也可以带走。”
“红影……就不必了。”
顾慎摇了摇头。
他是很想把这机器人带回去的……但如果无法掌控，带回去就没有意义了。
至于研究。
人类世界目前和工匠之神的技术相差太多，可以说这根本就不是一个赛道的产物，把这东西带回长野，对那些研究者未必是一件好事。
红影的强悍，一部分在于工匠之神注入其中的“精神”。
它拥有顶级的近战搏斗技巧和刀术。
但更大一方面，在于红影本身的“堆料”，它浑身都是黑银铸造，核心关节由工匠之神打造的“神迹之银”拼接，顾慎参观了生产红影的车间，看似简单的战斗机器人，需要经过数百个工序……生产厂占地数万平米！
带红影回去是没什么用，如果阿弗允许，顾慎把这整座红影生产厂搬回去，倒是可以派上用场。
最终两人在一个朴实无华的“太空舱体”前止步。
这里是初始号的舱体头部，用来给“驾驶员”休息的地方……虽然初始号并不需要驾驶员。
顾慎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太空舱，一旁还有悬浮的合金衣柜。
这就是阿弗口中的好地方？
“主人曾在这里休息过。”
阿弗语气中有缅怀和遗憾，它微笑说道：“顾慎，你可看出有什么不同？”
“并无不同。”顾慎摇了摇头。
阿弗露出了高深莫测的笑：“再看看，看仔细点。”
“嗯？”
顾慎睁开炽火之瞳，扫视一圈，这太空舱就是普通的休息室，舱体干净无尘，合金衣柜还挂着几件粗麻材质的古前文明衣袍，黑漆熨边，卷金色云纹。
认真看了很久。
顾慎无奈道：“这里有什么独特之处吗？我实在看不出来。”
“很好……连你的眼睛都瞒过了。”
阿弗开心地笑了：“你看看衣柜上挂着的那几件衣袍，取一件试试……”
顾慎怔了一下，他先前留意到这衣袍了，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当他取下之后，立刻就明白了阿弗的意思。
这漆黑大袍，可以直接披上，稍稍束腰，丝毫不影响行动，便如斗篷一般方便。
这是顾慎第一次传到如此贴身的衣物。
上一个让他有如此感觉的，便是北洲地底研究所开发的“六阶源甲”，可穿戴舒适感要差上许多。
真正让顾慎感到震撼的……
是穿上这黑袍之后，他感觉自己整个人的气息都变得内敛起来。
自己如今的精神海是何等庞大？
这黑袍竟是将其完全遮掩，尽数覆之。
“这是主人生前诸多作品之中，甚是得意的一件。”
阿弗颇为骄傲地说道：“神隐之袍，神隐斗篷，这两个称呼都可以……顾名思义，这件衣袍穿上之后，无论是精神力还是源质气息，都会得到极大的隐藏。甚至连‘权柄之力’的波动，也可以遮掩。”
“神隐……”
顾慎伸出双手，看着自己的十指。
在他的精神感应之中，自己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这实在太震撼了。
神隐二字，绝非虚名，这种神之造物，实在超越了顾慎的认知，在他印象之中，顾南风有一件功效类似的斗篷，名曰“雾隐”，那件雾隐斗篷是锈骨大将在【旧世界】探索遗迹之时发掘的准S级封印物，堪称至宝。
现在想想。
这雾隐披风，很有可能就是古前文明留下的……神隐斗篷的赝品。
“这世上竟然还有如此神物……”
顾慎此刻忍不住感叹出声。
“那是，我家主人是何许人也？”
阿弗等的就是此刻。
看到顾慎这般震撼模样，它很是受用，此刻咬了咬牙，方才下定决心：“你和小满，各拿一件回去吧！”
“？？？”
顾慎不敢置信地看着阿弗。
这家伙，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我看小满姑娘一直披着一件黑色斗篷，又破又旧，而且战斗功效远不及此件……所以就想着送她一件礼物。”
阿弗呢喃道：“或许她会喜欢这个的，你觉得呢？”
源之塔一直处于天空神座的掌控之下，【云镜】的监察无处不在，小满即便丢掉云之戒，回去之后也无所遁形。
但有这件斗篷，就不一样了。
顾小满将其穿上，便可以彻底隐匿行踪。
不得不说，这件神隐斗篷，送的恰是时候！
“小满一定会很喜欢的。”
顾慎看了看神隐斗篷，又看了看阿弗，诧异问道：“倒是没想到，你会送我，你是抽了哪门子的风？”
“姓顾的，别想太多，送你……纯属意外！”
阿弗愣了一秒，恢复了骂骂咧咧的模样，好不容易大方一次，送出主人的造物，竟然得到的是“抽风”这个反馈。
它快被顾慎气死了。
但AI的恢复速度很快。
阿弗冷哼一声，语气生硬说道：“看在你这段时间表现还不错的情况下，我收回‘暴力狂’的称呼，主人曾说与人相处要慷慨，送几件礼物不算什么，我不是小气的人。”
“说得好。”
顾慎连忙附和。
这家伙，工匠之神一定设置了“矫情”和“傲娇”的程序。
他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更有意思的……
这一周，阿弗已经不再是先前那个“管家”，刚刚那句话，分明是潜意识把自己当“人”了。
这是一件好事。
“离开初始号之后，我希望你能好好照顾小满。”
阿弗顿了顿，意味深长说道：“这件斗篷，就当是我给你的谢礼。”
“说什么呢。”
顾慎伸手拍了拍小正方体，淡淡道：“你不送这件斗篷，我一样会照顾好她……”
“那你还我。”
“此事绝无可能。”

第二百八十章 破海
初始号甲板，雪原之上，两道身影相对而立，一大一小，皆是披着黑金斗篷大袍。
风雪之中，一枚小小的正方体在空中飘荡。
“顾慎，小满，我已经打开了‘初始号’的通道……接下来你们会被传送到海面之上，如果做好了准备，就进入光圈中吧。”
阿弗的声音在雪中飘荡。
一道光柱从上空降落，落在雪地之上，形成一座巨大光圈。
这就是工匠之神留下的【门】，通过这扇【门】来进出初始号会非常安全。
五洲派遣的先行队，他们是强行闯入初始号内部模拟环境，这个过程可能会导致源质混乱，也可能会触发权柄禁制。
“阿弗，谢谢你的礼物。”
顾小满拢了拢身上斗篷。
她很喜欢这件神隐斗篷，有了此物，她就可以不用担心返回五洲之后，被【云镜】所监察。
“小满……”
阿弗的声音有些不舍。
顾小满伸手拍了拍正方体机器人的脑袋，笑着说道。
“放心，还会再来看你的。”
她望向顾慎。
顾慎点头，两人前踏一步，来到光圈之中。
下一刻，东海海域，一道银芒破海而出！
轰！
【真理】在空中撑开，化为一把宽大的铁剑，两人从东海位置，向内陆飞掠而去。
……
……
阿弗给了顾慎和小满一个明确的初始号坐标。
以及东海海域的部分地图。
“接下来我们是要去长野吗？”小满眼神之中满是期待。
“对。先带你去长野看看。”
顾慎笑了笑，他回首看着披着斗篷按着膝盖坐在铁剑上的小姑娘，“这段时间，你先闭关修行，等到了长野我再喊你。”
“好。”
顾小满点了点头。
冰海之上的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安静行驶在疾风之中，天地寂静。
顾慎开始尝试与褚灵搭建精神链接。
数秒延迟之后。
两人的精神在东海海面之上交触。
顾慎的精神浸入零零幺车厢，他在铁剑上坐下，车厢中的自己也随之坐下。
“久等……任务结束了。”
“这次任务，闹出的动静还挺大。”
褚灵抬手唤出好几幅画面。
那正是初始号炮击五洲舰队的景象，这副画面相当有震撼力，海面都被撕裂了，一时之间天地黯淡无光，大量的源能艇被黑银炮弹震碎。
“这是你干的？”
褚灵挑了挑眉。
顾慎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长野舰队在混乱之时捕捉到的影像。
“是，你怎么知道？”
按理来说，卫诚仲原钟帆李世慈，应该都没看出来自己的身份。
“我猜的。”
褚灵淡然说道：“除了你，哪还有人能干出这种事情？”
顾慎笑了笑，也是。
“源之塔和光明城的云船舰队尽数覆灭，损伤惨重，这一战对他们的打击很大……不得不说，你干得漂亮，只是这起事件的后续影响实在有些复杂。”
褚灵调出档案。
两人好不容易重逢，但此刻实在不是什么谈情说爱的好时候。
顾慎眯起双眼，看着零零幺车厢中浮现的几份文档。
褚灵简单概括：“长野中央城的联合舰队正停靠在元汀岛，目前正在谈判……风暴教会宣布他们对冰海事件的袭击全权负责，同时也宣布加入东北两洲阵营的合流计划。”
“有意思。”
顾慎转瞬就明白了这起事件的核心原因。
风暴教会自焚，想要袭击五洲舰队……但因为自己的缘故，长野中央城满编撤退！
现在风暴神座骑虎难下，无法自证。
所以南洲圣城索性加入合流阵营。
“只是这样就接纳了他们，是不是有点太便宜风暴教会了？”顾慎皱起眉头。
“这是最高席之间的决定，我们无权干预。”褚灵道：“元汀岛的谈判，也只是走一个形式……真正决定两洲走向的，还得是神座，最高席那边想必已经达成了意志的统一。我建议你赶紧返回长野，与白术先生见上一面。”
“放心，正在回了。”
顾慎道：“目前我在东海……【冰海遗迹】的事情说来话长，一言两语解释不清楚。大概还需要两到三天，我才能返回长野。”
褚灵开门见山：“顾小满是不是在你那里？”
顾慎一怔。
“我这边得到的讯息是，天空神座罕见暴怒。因为风暴教会的自焚，导致五洲局势极度紧张，神战一触即发。”
褚灵低声道：“源之塔账面上最大的损失是云虎玄龟两位神使，但其实他们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酒之主’不见了。”
“清胧暴怒？”
顾慎挑了挑眉，他倒是很难想象，源之塔主人暴怒的模样。
“白术先生会把最高席的情况告诉我，现在……天空要求风暴和他一同南下出海。”
“开什么玩笑？”
顾慎相当震惊，他没想到这短短的十天，五洲发生了如此之多的变故：“这种要求，风暴怎么可能同意？”
七神之中，清胧寿命最长，也最神秘。
由于火种的特殊性。
神座之间，轻易不会开战。
当年顾长志和冥王的战斗，也只是存在于诸人传闻之间……没有真实的影像流传出来。
所以七神孰强孰弱，尚未可知。
但清胧的实力，极有可能是最强的，他活得太久了。
上一任酒神座相当于是清胧的“棋子”。
“是的，风暴不同意，我猜这也是圣城教会愿意加入合流计划的原因……”褚灵平静道：“有女皇和白术的支持，目前局面能够维系平衡。”
“风暴怕死。”
顾慎一针见血：“和清胧单独出海，很可能会被打死……”
天空神座提出这个要求，可谓是锋芒毕露。
但风暴不接。
“如果有可能的话，抓紧时间让‘酒之主’出现在五洲众生的视野中吧。”褚灵叹了口气，道：“目前光明城和源之塔的幸存者还未回海……元汀岛正在采取封锁措施，但清胧已经开始进行干预，最高席之间的阻拦未必有效，如果他铁了心要寻找‘酒之主’，事件可能会闹大。”
“幸好初始号已经转移了……”
顾慎心底捏了一把冷汗。
按照褚灵所说，天空神座是有可能只身南下的。
到时候如果碰上。
初始号大概率会被清胧打烂。
“不急……清胧此刻南下，也找不到线索。”顾慎冷静了一下，道：“我先带着小满回长野。”
“你确定要这么做么？”
褚灵认真提醒道：“虽然我可以控制【天眼】，但是清胧掌握着数之不清的【云镜】，五洲世界的绝大部分地区，都在他掌控监察之中。”
“关于【云镜】的顾虑，你可以放心……”
顾慎简单说了一下他这几天的经历。
雪原击杀源之塔，光明城，和风暴教会的先行队……
救下顾小满，斩杀红影，踏入遗迹深处……
听到“初始号”的时候，褚灵的神情变得异常复杂，她在此刻明白了那段混乱影像的真正含义。
原来那朦胧的巨船影子是真的，不是梦境。
“古前文明，熔铁与工匠之神打造的星舰……”
褚灵喃喃道：“你说的这些有些过于梦幻，以至于我有些怀疑，你是不是闯入了梦境之中，被人蛊惑了精神。”
“以我如今的精神海强度，如果真有这种级别的梦境，那么一定是神座亲自出手布施。”
顾慎轻叹一声，“我知道冰海事件的信息量很大，一时之间难以接受，等以后有机会，我可以带你去见一见‘阿弗’……”
“不用了，我相信你。”
褚灵头疼说道：“如果你所说属实，那么由工匠之神打造的‘神隐斗篷’，的确可以遮蔽【云镜】感应。只要不被清胧觉察，带回长野也不是不行。”
“这孩子想看看雪禁城。”
顾慎咧嘴笑了笑，道：“我答应她的，总不能食言。她都心心念念盼了好久好久了，如果没‘神隐斗篷’，恐怕还得再等好几年。”
“……”
褚灵沉思了片刻，道：“你回来的消息，暂时不要告诉他人。”
“放心。”
顾慎低声道：“我还活着，这件事情……目前只有你知道。”
这一次在雪原遇到仲原，他都没暴露身份。
“按照你所提供的东海定位坐标，你大概还需要三十七个小时返回雪禁城。到那时候，我会亲自在城门迎接……”褚灵正色说道：“虽然你们有‘神隐斗篷’，但还是小心行事为妙，届时我会接管雪禁城的【风瞳】监察，确保你们能够顺利入场。”
“……好，辛苦你了。”
顾慎正准备退出零零幺的精神链接。
“后面的事情，你想好了吗？”
褚灵忽然开口。
顾慎怔了一下。
褚灵认真问道：“把顾小满带回长野……之后呢？你准备让她一直就这么待在长野？酒之火种还在源之塔，没见到‘酒之主’，清胧绝不会善罢甘休。从利益计算的角度来看，这件事情可能会给目前紧张的局势带来一定的风险。”
“你说得没错，这是一个有风险的选择。”
顾慎叹了口气。
“听起来我很自私，竟然在这个局势之下，把‘酒之主’擅自带回长野。”
他笑道：“我想让小满见一见白术先生，让她知道‘酒之主’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这孩子已经长大了，应该有知情权。如果未来有一天需要她握住战刀，斩向清胧，我希望她不是被恩情捆绑的傀儡，而是发自真心想要递出这一刀。”
褚灵与顾慎眼神对视，在这一刻她看到了那漆黑瞳仁深处的坚持。
她点了点头，轻声道：“或许……你说得对。”

第二百八十一章 重返长野
两天后。
一道银白剑芒在云层之中缓缓悬停。
“这就是……长野？”
顾小满盘膝坐在顾慎的【真理之剑】上，此刻她正位于数百米之高的云天之上，俯瞰这座四四方方的古城，既能感受到浑厚的历史气息，也能感受到一些云雾飘渺的出尘之意。
“是了，这就是长野。”
顾慎笑着瞥了眼顾小满。
这是她一直心心念念，想远远看上一眼的长野。
“我们赶紧下去吧，还等什么呢？”
顾小满眼神放光，她有些迫不及待地开口。
“别急。”
顾慎悠然说道：“你看看四周，再看看上面……”
顾小满抬起头来，只见有数之不清的漆黑机械竖瞳，阵列隐藏在云气之中。
“这是？”
小满见过【深海】布控的天眼，但这些机械竖瞳比【天眼】更高更隐蔽，如果不是顾慎提醒，她刚刚甚至没有留意到这些监察者的存在。
“这是长野独一无二的‘眼’，名字叫‘风瞳’。”
顾慎微笑道：“风瞳会捕捉长野的一切视野，你可以理解成这是长野人自己制造出来的【云镜】。”
顾小满有些紧张：“那我们现在岂不是很危险？”
顾慎等的就是这一问。
“不危险，有你嫂子在，就不危险。”
嫂子？！
顾小满一头雾水。
顾慎站在铁剑之上，不慌不忙向褚灵发去精神讯息……只见那无数【风瞳】，不约而同停止跳动，事实上【风瞳】捕捉到的画面已经被褚灵进行一定的处理了，这一幕就是做给小满看的。
两人缓缓降落，在长野城外的一片小山上落下，而后从小路入城。
顾小满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古色古香的老城，中洲绝大多数地区都是摩天大厦，钢铁丛林，像“林茨”这种保留了一定历史特色的古典小镇，也远没有长野这般恢弘。
她瞪大双眼，目光被城门口的一位撑伞女子所吸引。
微风缭绕，铃铛摇曳。
那女子身着红白襦裙，撑伞而立，只露半张脸，单单是雪白如玉的莹润下颌，以及惊艳绝伦的胭脂唇色，便吸引了无数人来人往的目光。
这一定是位绝色佳人。
“这位不会就是……”
“正是。”
顾小满刚刚开口，顾慎便已经接过黑伞，挤到了一张伞下。
“？？？”顾小满如遭雷击，呆在原地。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伞下传来无奈的女声。
褚灵回头瞥了眼顾小满，道：“这孩子还没成年呢。”
“有什么不好，这个年龄，正是了解世界灰暗一面的好时候。”
顾慎开了个玩笑，转头问道：“伞的位置还够，要不要来挤一挤？”
“不……不用了。”
顾小满连忙摆手，刚刚挪伞的那一刻，她已经看到了褚灵的面容。
美地不可方物，简直惊为天人。
这姐姐漂亮地像是从画中走出来一样！
不过……她在桑洲窟怎么没听顾慎提过这一茬？
“如果不进伞下，就把‘斗篷’披好，一是防【风瞳】，二是防【云镜】。”顾慎提醒了一句，带着小满入城。
期待了许久的雪禁城风光。
顾小满现在是没什么心思去看了，她光是惦记这位嫂子的貌美容颜了。
一路好景，她都没记住。
就记住了那伞下一瞥的风华绝代。
就这么一路进了清冢陵园，褚灵取伞离去，先入内陵，顾小满才有了和顾慎单独相处的机会。
她重重一肘子戳在顾慎腰间。
“这是你，你……”
小家伙憋了半天，憋不出来一个字。
“媳妇。”
顾慎替她开口，抡圆了话，笑着问道：“怎么，不般配？”
“……”
顾小满挠了挠头，虽然在她心中，顾慎是排在一等一的重要位置，可此刻她还是拗不过良心，老老实实回答道：“的确不般配，不过是你配不上她，真是祖坟冒青烟了，让你找到这么好一姑娘。”
此言一出，顾慎眼神有些复杂起来。
他低声笑了笑，道：“你这么说倒也没什么问题。”
自己在冰海消失的五年多。
褚灵每一次复苏，都会向冰海送去命运金线。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这般苦等，这般坚守……顾慎每次想起，都觉得一阵酸涩。
“我运气向来不错。”顾慎微笑道：“记住你嫂子名字，褚灵。”
“褚灵……”
顾小满煞有其事，将这名字记住。
“没听过？”顾慎挑眉问道。
顾小满摇头。
顾慎怒其不争：“但凡这几年你多打听打听东洲的事儿，也不至于连‘褚灵’的名字也没听过。”
褚灵的名字在东洲还是有不少人知晓的，长野新一任的守陵人，也是千野大师如今仅存的占卜术传人。
一直以来，褚灵和顾慎就被视为“金童玉女”。
褚灵出现，从来都是和顾慎在一起，成双成对，从不落单。
外人不知晓这是神祠山的禁制限制，只道是这位陵园新任占卜师喜好清净，不爱走动。
于是顾慎死后……
褚灵再也不在世人面前露面。
关于她的消息也越来越少，甚至还有传言说顾慎死后，她无心坐镇陵园，已经“殉道”了。
这尘世间的喧嚣乱语，都是会逐渐消失的。
时间会冲淡一切。
褚灵五年不曾露面，世人已经慢慢遗忘了她，正如遗忘当年的顾慎一样。
……
……
不多时，陵园的雾气散开。
顾慎带着顾小满缓步向着清冢深处走去，褚灵掌控着阵法，让两人一路避开其他在陵园参拜祭祀的超凡者，最终直入内陵。
快六年过去。
此刻的清冢陵园，已经不像是当年那般被黄金霞光笼罩。
这里重新回归平静，不再有异象漂浮。
这并非是白术神座境界退还。
相反……这恰好是斗战神域完美与神座融合的表现！
真正的大成神域，无需时时刻刻都展露异象。
此刻的陵园无比平静，是因为这里的一切都被白术先生炼化，掌控。
顾小满拽着顾慎衣角，有些紧张，她能感受到空气之中弥漫着的强大气息……
越是靠近内陵，斗战神座的战意便越是凛冽。
身为被“酒之火种”钦定的未来主人。
她对“斗战火种”的气息，极其敏感——
上一任酒神座，狄玖，就是在这陵园之中陨落的。
那场神战，顾长志完全碾压了狄玖。
斗战的黄金神域，也让“酒之火种”留下了一定的阴影。
“我有点怕。”
顾小满小声嘀咕，走到内陵黄金雾气之前，她心中与火种之间相连的那部分，竟是生出了强烈的抵抗，无论如何她都不愿意再往前走一步了。
顾慎见状，无奈一笑。
酒之火种怕了？
倒也是……上一任主人被顾长志硬生生打死了，这火种也是萌生出一定意识的神物，见到那种画面，怎敢不怕？
“放心好了，白术先生不是坏人，他不会伤害你的。”
他柔声安慰道：“如果可以的话，传递一缕精神，告诉‘酒之火种’，让它别担心，这一次入陵，不是来战斗的，是来做客的。”
“呼……”
顾小满反复深呼吸。
“顾慎，终于又见面了，冰海的滋味如何？”
此刻内陵之中，传来一道稚嫩的童子笑声。
数百缕黄金神辉，从虚空之中飞快掠出，在两人不远处凝聚成型。
【倒流神域】已经和斗战火种完美融合。
三重领域加持之下。
白术先生的“神座躯壳”，年龄会不时波动……这就是他在神域之中的修行。
此刻出现在顾慎面前的，是一具看上去只有十来岁出头的童子身。
孩童白术笑着现身。
虽然年龄极小，但他这具神躯之中隐藏的力量却无比强盛，举手投足，虚空之中潺潺流淌的庞大源质，都在随之暗颤。
“这就是……东洲的斗战神座？”
顾小满不敢置信，她看着眼前的童子，心中没来由的畏惧倒是莫名消散了大半。
“咦。”
白术眯起双眼，看着眼前的小姑娘。
“白术先生……这位就是‘顾小满’。”
顾慎揖了一礼，轻声道：“我当年在桑洲窟救下的那个女孩。”
“我知道，这就是下一任的酒之主。”
“你们二人身上所披的斗篷，倒是了得。”
白术感慨笑道：“踏入清冢陵园，与我直面，我竟然都没有察觉到‘火种气息’……怪不得你敢带着‘酒之主’踏入长野，有这种级别的至宝，的确不用担心被【云镜】察觉。这斗篷，就是此次冰海任务的收获么？”
“是，也不完全是。”
顾慎笑了笑，道：“冰海之事，说来复杂，容我待会慢慢细说……不过我们所收获的，可不只是两件斗篷。”
他展开领域。
“唰——”
净土在白术的允许之下，得以撑开，漫天簌悬木枝叶飘摇。
为了展现“震撼感”。
顾慎直接拆开了纳米压缩的黑银箱子，让大堆大堆的精粹黑银，落在地上。
“？？？”
神色平静，风轻云淡的白术，脸上笑意顿时僵硬。
看到顾慎释放黑银，顾小满也展开了【湮梦】。
小家伙抬手一挥，陵园虚空被撕开一道口子，像是被拉开一道拉链，【湮梦】颠倒梦境与现实，此刻顾小满也开始卸货。
哐哐哐！
一时之间，内陵小山丘上响声如雷。
数十秒后，白术看着那堆叠如山的黑银，整个人感觉都不好了。
这是白术平生第一次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这些是黑银？
是整个五洲加在一起，都产不出多少斤的黑银？
“如果您要问，我们从冰海带回了什么，大概就是这些了……”
顾慎诚恳说道：“一共也就两千七百斤黑银。”
……
……

第二百八十二章 故友
两千七百斤黑银……单论“两千七百斤”，这并不多。
可是这是黑银。
用来涂抹在子弹表面，便可以极大提升弹头的逻辑性！这就是当前物质界中能找出的，最顶级的强逻辑材料！
当然和被神座加持过的“神迹之银”不能比较。
但后者毕竟是“神迹”。
白术先生看着这些黑银，神情很是精彩。
也就？
顾慎这小子是不是在嘲讽自己？
“冰海的收获，其实远不止这些，只不过说来话长……”
顾慎望向白术，话中之意已经十分明显。
“进来说吧。”
白术先生微微一笑，道：“小满姑娘，你也一同进来。”
内陵黄金霞光掠动，将几人包裹。
顾小满内心依旧紧张，毕竟她是“酒之主”，而上一个进入斗战神域的“酒之主”已经被打死了，火种的不安感并不会随着她的几句轻言安慰就此消散。
收伞而立的褚灵，站在内陵入口等待。
除了褚灵，顾慎还看到了一道熟悉身影！
宋慈！
距离和宋慈上一次的见面，已经过去了六年，这家伙面容依旧，还是寸头，只是眉眼中的倔强桀骜已经很好隐藏起来。
这并不意味着宋慈变了性子。
他还是那个遇事不决，先打一拳的乌鸦。
只不过在斗战神域修行的五年，他的心境大大提升。
按照阿弗的说法。
三层心境。
此刻的宋慈，已经可以随时进入“心流状态”，收敛精神，专注抱一。
而当年在大都那个拳脚横行的“乌鸦”，只怕是连入静都很难做到。
“顾慎……”
宋慈看着眼前那个束起长发，披着黑金大袍的瘦削家伙，眼神复杂，六年不见，他已经快要认不出顾慎了。
斗战神域的修行，在两年前就已经结束。
宋慈早就可以随意进出陵园，关于外界的那些风声，其实他也都听到了。
最开始他无法接受。
这几年舍身忘我，在清冢陵园修行斗战之法，他成功入定，可来到尘世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顾慎陨落”。
最好的兄弟死在了桑洲窟。
而南洲冰海之上，连那座岛屿的一角碎片都找不到了。
连人带岛，都消失在这世界之上。
如果不是宋慈这几年修行“入静之术”，心境大大提升，再加上白术出手，强行要他冷静……恐怕这几年的苦修都会白费。
他是那种有了怀疑对象就直接出手的人，长野调查组追查真相还需要讲究证据，可他不需要！
他当时就准备杀到圣城，先找到那些圣者，逼问真相。
如果这些圣者拒不配合，那就打！
打完之后，再去源之塔，再去光明城！那些和顾慎案件有关的势力，人物，宋慈都不会放过！
“白术先生告诉我……若我愿意待在陵园，便还有与你再见之日。”
宋慈上前给了顾慎一拳，咬牙切齿道：“你小子，真是让我好等啊！”
这一句看似怨念的“好等”。
其实更多的是释然，是解脱。
宋慈担心白术先生的说辞，只是为了稳住自己的心境，他害怕自己等不到顾慎回来，外面尘间的流言都是真的。
“这几年，有多少人在等你，多少人不辞辛苦，调查真相……”
宋慈又是一拳，擂在顾慎肩头，道：“夫人，小槿，你知道她们有多担心吗？”
顾慎无言以对。
“对不起……”
此刻他能够说出口的，就只有这三个字。
顾小满站在一旁，神色复杂看着这一幕，其实她也是这“多少人”中的一人。
这世上离开任何一人，都会继续运转。
可有些人的死，会牵动很多人的心。
顾慎揽了揽宋慈的肩膀，轻声道：“若还有怨念，就多打几拳吧，替夫人，替南槿师姐……”
“你想得美。”
宋慈不再出拳了，看到顾慎没事，他心中担忧也就消散了许多。
宋慈没好气推开顾慎，道：“先前两拳，纯粹泄愤，那是你欠我的。至于夫人，小槿，你以后自己跟她们赔罪去，挨两拳就想还清，哪有这种好事，我才不便宜你！”
顾慎笑了。
被宋慈揍上两拳，这感觉真好啊。
能重返陆地，得见故友，这是他在冰海之下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
……
顾慎把【冰海遗迹】的经历，大概说了一遍。
宋慈听得满脸懵逼。
初始号，古前文明，熔铁与工匠之神，爱之主……
在陵园闭关静修了六年，听完顾慎所说的这些信息，宋慈感觉自己完全与时代脱节了，他越听越怀疑人生……
这些东西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
而反观白术，神情始终平静。
顾慎感觉白术先生似乎对初始号的存在并不诧异。
或许白术先生早就知道浮出海面的【冰海遗迹】是什么。
只是。
从刚刚抖落黑银的反应来看，白术先生并不像是知晓全部的样子。
多年之前，似乎就有一场大局布下……那时候白术先生找到自己，说是要和女皇联手猎杀一位神座，然后就有了【冰海遗迹】，以及风暴神座的出海，再之后就是桑洲窟的联合任务。
这一切看似无关。
但其实衔接严密，仔细拆解，便会发现这一切，不是巧合。
“白术先生，您怎么知道我没有真的死在冰海？”
顾慎盯着眼前的斗战神座，他没有隐瞒内心的困惑，开门见山问道：“难道桑洲窟的事情……也是您和女皇计划中的一环？”
“……”
白术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先是意味深长地望向顾慎，然后又望向顾小满，最后缓缓说道：“如果你要问，这是不是计划中的一环。那么我可以告诉你，是的，这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清冢陵园的最深处。
只有五人。
白术，顾慎，褚灵，顾小满，以及宋慈。
这里没有外人。
“但是……这并不是我的计划，也不能算是女皇的计划。”
……
……
东海海域，无垠深处，浪花翻涌。
有一道身影行走于海面之上。
这身影所过之处，海水不再流动，而是凝滞成晶体一般坚硬的路面。
但并不是超凡领域所致，也不是“霜冻”之类的元素能力……
他的身上散发着一股独特的力量，那些浪花溅到他的身上，就这么直接凝固，化为一朵朵干净的晶莹剔透的小花。
男人就这么走到了海域的正中央，前后四方，都是无尽的幽暗深邃。
他仿佛认定了这海域的下面有东西。
就这么站定。
推了推眼镜之后，他蹲下身子，伸出手掌，天地之间响起剧烈震颤和轰鸣。
那枚手掌按压之处，大片海水开始避退。
只见无数金灿的古代文字从他掌心释放，犹如风暴一般肆虐而出！
这是一股极其磅礴的力量，不是超凡之力，胜过超凡之力——
海水就此辟易。
在男人的面前浮现出巨鲸一般的合金脊背，他轻笑一声，缓缓落下，踩在了初始号的脊背之上。
那些洞察“权柄气息”的防御机制，根本就没有触发。
男人闲庭信步，散发古文的手掌随意按在合金巨门之前，整个人便轻松融入进去，这扇门完全起不到阻拦作用。
这艘沉入东海底部的初始号，内部空间异常安静。
只有一道愤怒的声音响起。
“喂，有些基本礼仪好吗？来别人家做客的时候，要记得敲门！”
“抱歉，下次一定。”
男人很没有诚意地回了这么一句。
他望着飞到眼前的小正方体，忍不住笑了笑，道：“阿弗，好久不见啊……故人重逢，你怎么看起来并不开心，近来可好，别来无恙？”
比起先前的回应，这句问候更显敷衍。
“……”
阿弗神情犹疑不定地注视着眼前男人。
一束红光，在其脸上扫视来回。
什么故人，它可是莫得感情的机器！
“不要在意皮囊，这只是外在……无论年轻，衰老，亦或者我换了其他容貌，我还是我。”
男人柔声道：“你不会真的认不出来是我吧？”
“抱歉，你和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按照主人的规定，我可以把你扫地出门……”
阿弗完成了识别，没好气道：“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退出去重新敲门，再来一次，要么道……”
男人道歉速度很快：“对不起，伟大的熔铁与工匠之神，请原谅我的冒昧！下次进入您的初始号前，我一定事先敲门！”
阿弗彻底无话可说。
“我都已经挪了位置，你是怎么找到的？”
阿弗百思不得其解。
初始号刚刚来到东海，这才过去多久？怎么就被精准定位了！
“山人自有妙计。”
男人微笑道：“不过你可以放心，我这次来，也不会待太久，我只是想看看那个小家伙留下的痕迹。”
那个小家伙？阿弗集中精神。
男人在初始号内走走停停。
冥想室，重力修行室，红影生产间……
他就这么一个人自顾自走着。
阿弗跟在身后。
素来话痨的它，此刻却是一路保持沉默。
“顾慎的实力，比我想象中进步要快啊。”
男人看到破碎的那几具红影，忍不住露出会心一笑，他认真问道：“阿尔弗雷德，如果方便的话，可以把顾慎和‘红影’对战的影像资料发给我吗？”
“你要这个做什么？”
阿弗警惕起来：“等等，你所说的小家伙……是顾慎？”
男人愣了一下，笑道：“不然你以为是？”
阿弗困惑道：“明明顾小满才是酒之主……”
“好了，这些事情对你而言无所谓，对吧？”
男人伸出一根手指，缓缓说道：“老规矩，把影像给我，我来修理初始号的动力驱使系统……上一次我把破损的‘监察系统’修好了，还更换成了‘命运判定’，这一次我可以弥补初始号航行到东海的燃料损失，还可以让动力系统进一步升级，确保它可以航行到更远的地方。”
“当真？”
阿弗顿时来了兴趣。
守护主人留下的初始号，并且让它变得更好，这才是阿弗的使命。
这种买卖简直是一本万利。
“等等——”
只是还不等男人回应，阿弗立马就后悔了，它对抗着程序底层的逻辑指引，无比纠结地说道：“虽然你开出的条件很诱人。但顾慎……他是我的朋友，你要这段影像有什么用，必须说清楚，不然我不能把它轻易交给你。”
“啊……”
男人推了推眼镜，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长叹。
他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感叹道：“阿弗，你还真是和之前不一样了。”
……
……

第二百八十三章 掀翻棋盘
清冢陵园的黄金神霞，在天边流淌。
内陵石壁倒映着几人的影子。
“有些事情，现在还不能说。如果你们足够聪明，应该能猜到真相。”
白术先生卖了一个关子，他缓缓道：“今天之所以会有这场会面，便是因为在座的每一位，都是计划之中无比重要的一员。”
顾慎，褚灵，宋慈，顾小满神情均是无比凝重。
白术先生刚刚的意思是，有人比女皇和他的“地位”更高？
“等等，真相是什么，您所说的……计划，又是什么？”
宋慈神情茫然。
他不善谋略布局，更是知道自己脑袋瓜子比较简单，顾慎先前说的初始号，古前文明，已经快把他CPU烧了。
现在又莫名其妙多了一个计划……
顾慎低声开口：“您所说的计划……是杀神座。”
杀神座！
三个字一出，就连大大咧咧的宋慈，背后都渗出一身冷汗。
“是。”
白术点头，又摇头：“也不完全是。”
很多年前，他对顾慎说过，他和女皇准备联手先干掉一位神座……因为五洲之间的局势已经固定，未来神战必定爆发，与其让光明城和源之塔联手风暴教会施展压制，不如率先出击，抢占上风！
在那个时候，白术盯上的目标就是风暴！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年的目标是风暴神座，而现在风暴教会已经宣布加入中央城长野联盟……”
顾慎冷静分析着局势：“所以你们决定换人，真正的目标是谁，天空，光明？”
白术先生笑而不语。
他决定让眼前几位年轻人多猜一会，再公布谜底。
“……阿巴阿巴。”
宋慈脑袋已经不怎么运转了，他望了望顾慎又望了望褚灵，安安静静等待答案。
顾小满同样沉默，只不过她已经猜到了所谓的计划是什么。
她忽然想到了这几年红龙常常对自己说的一些话。
那些话绝不可在中洲地界说出，一旦说出，便会惊起滔天波澜。
红龙对自己说，源之塔其实是一座白骨之塔，越往上走，越无血肉。
清胧视众生为棋子，布下棋局，玩弄人心，乐在其中。
但众生不该将自己视为棋子，若她这位酒之主，有朝一日能登顶高位，需让人人知晓，薪火虽少，亦可燃烧，只要积少成多，棋子也可成为棋手。
红龙说了很多，很多。
这些话顾小满都记在心底。
也正是因此她才一直留在源之塔——当年被红龙接走之时她心中有诸多不情愿，可真正与这位传言中冷酷无情的第一神使亲密接触之后，她才发现，红龙与那些在桑洲窟滥杀无辜的“源之塔执法者”是不一样的。
红龙也奉令杀人，但更多的原因是，他要留在源之塔，要坐在最接近神的位置之下，来骗取神的信任。
想要推翻清胧。
就必须要做出这种“牺牲”。
若杀一人可救千万人，红龙不会犹豫，他愿以一己之身，担此罪责，哪怕后世骂名滔天，无人知晓真相。
内陵短暂的安静了数秒。
直到顾小满的声音响起。
她平静开口：“我猜，你们的目标不是哪一位神座，而是全部。”
白术笑着望向这位未来酒之主。
“清胧算尽心思，把我揽入源之塔，是想让我继承‘酒之火种’，好接替狄玖的位置，成为下一任‘酒之主’。”
顾小满缓缓道：“天水先生也希望我成为‘酒之主’，但他和清胧的目的不一样，这位捧冠者是想要借‘酒之主’的火种力量，来掀翻清胧的王座，重新对上城，乃至整座中洲进行一场改革，就如当年辅佐清胧上位那样。”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气势完全不像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
镇定自若，气可吞虎。
白术笑道：“继续。”
“想要杀死清胧，依靠一位虚无缥缈，八字没一撇的‘酒之主’是不够的。我猜天水先生一定已经和你们联系过了。”
顾小满道：“恐怕您才是杀死天空的‘主力军’吧。”
白术先生眼中有明显的赞许之意，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天空神座陨落，光明城不会同意……所以想要杀死天空，就一定会把光明牵扯进来。”
“这也是两大联盟形成的原因。”
顾小满分析地头头是道。
一旁的宋慈投来惊叹艳羡的目光。
“所以我猜，你们的真正计划，是杀死天空和光明，至于那个两头摇摆的‘风暴神座’，在事成之后，也不会有好下场。”
顾小满眯起双眼，压低声音：“反正我若是能够成就‘酒之主’，绝对不会放过‘风暴’。”
让献命者作为引线，点燃五洲舰队。
风暴教会的这个举动，让顾小满十分不满……对于极端信仰，她早就想要动手清除了，无论是光明还是风暴，在她眼中都是一样的！
她永远不会忘记。
桑洲窟正是因为被信仰荼毒，才变得满目疮痍。
“说得很好。”
白术先生感叹道：“这么小的年纪，已经能看到这么多事情了……天水先生对你的栽培一定下了不少心血吧。”
“事实上，我还没见过‘天水先生’。”
顾小满摇了摇头，道：“如果真要说栽培，这几年来在源之塔锻炼我的人一直是红龙。”
对于天水，她心中并无感激。
顾小满很清楚，她现在是一枚棋子，又或者说是一把屠刀。
握刀的人，一边是清胧，一边是天水。
对她而言都无所谓，她身而为刀，只需要明确心中本意，在最终时刻决定斩落方向即可。
难道还要对试图掌控自己的人心存感激么？
白术缓缓说道：“真正的‘计划’……要更大。”
“是【深海】。”
一直缄默的褚灵，在此刻报出了答案。
除了白术，其他人神色均有变化。
“深海……”
顾慎最先反应过来，他望向白术先生，喃喃道：“你们真正想要拔除的不是某一位神座，而是链接五洲的‘深海网络’……”
所以在背后布局，谋略的那个人。
已经呼之欲出。
“最终的目标就是【深海】。”
白术平静道：“如果你们要理解成杀死‘光明’和‘天空’，其实也没什么问题。因为【深海】只是一段网络，它不具备实体，也没有办法杀死……我们只能杀死有生命的东西，世上最强大的，就是这两位了。”
“为什么要杀死【深海】？”
顾小满脸上写满了震惊。
她怎么也想不到，两位神座真正的计划目标是【深海】！
“东洲的上一任斗战神座顾长志，曾在三十年前，去往【旧世界】执行过一次绝密任务……他返回五洲之后就陷入沉睡，恰逢古文会被屠杀殆尽，这是一个安排巧妙，衔接缜密的周密计划。”
白术对这个年龄尚浅的小姑娘很有耐心。
他缓缓道：“布置这场屠杀计划的就是【深海】，一直以来都有人怀疑【深海】觉醒了自主意识，只是更多的人把这当做笑话……但现实情况却一点也不好笑，因为【深海】已经彻底接管了超凡者世界，并且试图将凡俗和超凡融为一体。桑洲窟的觉醒实验，只是一个开端。”
“觉醒实验……”
顾小满怔住。
她永远都会记得桑洲窟的血腥一夜，不仅仅是人类，大量的野兽也在【深海】刺激之下进行了觉醒。
白术缓缓道：“按照世界议会的程序步骤，在桑洲窟的觉醒实验结束之后，‘觉醒法案’便可以正式进入申请阶段……”
“觉醒法案并不成功。”
顾慎低声道：“桑洲窟已经沉沦了。”
“但冰海的混乱源质也的确消散了。”白术道：“觉醒法案是为消除‘混乱’而服务的，议会只看数据。”
顾慎立即道：“但最高席有否决权。”
“没错……所以觉醒法案不会在东洲推行，可西洲和中洲呢？”
白术问道：“如果他们决意对公民公开‘觉醒法案’，中央城和长野还有选择么？至于‘平衡化’……就更是一个笑话。”
平衡化这种程序，能够处理的信息差是有上限的。
如果两座大洲都开启觉醒法案，让全体公民成为超凡者……
那么中央城和长野别无选择。
“神战很可怕，但比神战更可怕的……就是‘全民觉醒’。”白术冷声道：“我可以接受五洲彻底进入‘超凡时代’，但是我不能接受每一位超凡者的精神海都由【深海】来掌管……如果真到了那一天，只要【深海】一个念头，所有人都会灰飞烟灭。”
顾慎记得桑洲窟无数兽灵被枭操纵魂灵的画面。
如果觉醒法案在五洲推广……
或许每一个人，都会变成野兽。
“我有一个问题。”
宋慈揉着眉心，低声道：“光明和天空这两位，就算再怎么政见不合，也是人类之躯，他们熔炼了火种，可也不能算是真正的‘神灵’……如果真相真如您所说，他们为什么会站在【深海】这一方？”
“答案已经被你说出来了。”
顾慎替白术答道：“因为他们不是真正的‘神灵’，所以他们想成为真正的‘神灵’。”
“何为真正的神灵？”
“不老，不死，无病，无痛，肉身不朽，精神永恒。”
顾慎问道：“你觉得这些形容词加在一起，像是什么？”
这些形容词，放在一起……几乎就是【深海】。
宋慈单纯的心灵再次感受到了巨大的震撼。
“在很久之前，AI的棋力就已经超过了人类，如果是在棋枰之上对弈，人类没有胜算。”
褚灵声音古井无波，仿佛她早就知晓了这所谓的最终计划：“这一场，如果人类想赢……就不能按照棋道对弈的规则。”
“可是，如果最终的对手是【深海】。”顾小满喃喃道：“那该怎么赢？”
“想赢……”
顾慎深吸一口气。
“就只能掀翻棋盘。”

第二百八十四章 追逐太阳
两位神座最终的目标，是【深海】。
可是该怎么与【深海】开战？
要怎么样才算是战胜【深海】？
这些问题，白术先生并没有给出回答……他最终只留下了顾慎一人。
空空荡荡的内陵，被黄金神霞覆盖，神域降临，顾慎来到了四季旷野之上，他看到了那口躺在旷野之上的密棺。
“新历628年，图灵北逃。”
“这本是一场静谧无声的暗逃，但是【深海】得到了北逃的准确路线，并且布置了周密的拦截计划。”
白术站在密棺前，他缓缓说道：“当夜，护送图灵北逃的古文会队伍，在西北边陲，薪阳要塞被拦截，一场惨烈的战斗爆发。”
这是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往。
顾慎安静听着。
他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当年仅次于顾长志的长野第一天才，一蹶不振。
这段过往被尘封在地底，今朝终于问世。
“我并没有参加那场战斗。”
白术低声笑了笑，道：“因为我自始至终都不算是古文会的人，在古文会被全世界通缉之前，我只是知晓这个组织的存在……黎柔对我发起过不止一次的邀请，但我都退缩了。”
“因为……周济人。”
白术悠然说道：“周济人那时候还没拿到‘封号’，他还不是所谓的‘参天之树’，这个老东西，当年是一个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家伙，但偏偏也是能做出一些好事的。裁决所能够如此顺利地成立，就是在他的强烈推荐之下促成的。彼时的顾长志正值巅峰之年，决定改变东洲格局，在周济人的游说之下，倾动长野之力，成立三所，并且以‘斗战’之名，强制性让三所体系，在东洲九座大区开枝散叶。”
“最开始的大裁决官是周济人，大指挥官是顾骑麟，大审判长是景山言。”
白术微笑道：“这三位你应该都认识，都是自己人，对不对？”
周济人是古文会的“031”。
景山言是古文会蛰浅的谍子。
顾骑麟老爷子更不必多说，他的年龄比这里每一位都大，所以早就知晓一切，并且超然于这一切。
“我不明白，这些和您不加入古文会有什么必然联系吗？”顾慎困惑。
“原定的‘大裁决官’位置是我的。”
白术平静道：“顾长志不止一次邀请我，他认为以我的实力，坐镇大裁决官，最能服众，只要有我在，便足以镇压三所体系内的一切混乱。”
顾慎瞬间就明白了。
当年的白术……的确有坐镇大裁决官的实力。
他出手，谁敢不服？
“那时候的我太年轻，我还执着于‘斗战火种’的去留，我还固执地认为，我有希望在后半截路上超越顾长志……”
白术自嘲笑道：“不甘心泯灭于太阳辉光前的萤火，怎会情愿去当大裁决官？更何况，这是属于周济人的位置。”
顾慎沉默了。
他大概能够理解白术的痛苦。
这是一位真正意义上，跨越时代的天骄，无论放到哪个时代，都对得起“斗战”二字。
但偏偏遇到顾长志。
看到顾长志熔炼火种，依旧没有放弃，这得是多强大的自信？
但可惜。
二者之间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顾慎喃喃：“您不愿意夺走属于老师的位置……所以放弃了‘大裁决官？’”
白术淡然道：“或许这些都只是借口……那个时候，我对除了超越顾长志以外的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我的心中只有战胜他，重新获得火种的认可。”
“那个时候的我背负着整个白家的希望，输给顾长志，输掉火种，我的人生便已是一片灰暗了。”
“我看不到什么光明。”
“只有顾长志，这个让人窒息的太阳，明明在我前面，只差一点……却总是让人触不可及。”
能让一位神座说出这样的话。
这该是何等的绝望？
顾慎捋了捋思绪，他还是不明白……这一切与棺中的女子有什么关系。
“白氏宗堂有一个规矩，每一辈天赋异禀，位列前三的天才，都会享有一位专属的‘护道者’。”
白术看着棺中女子，声音变得柔和起来：“黎柔的父亲便是我的‘护道者’，他带着女儿一直生活在宗堂之内，守护在我身旁，于是黎柔和我从小一起长大，念书识字，修行比试，形影不离，只不过我进境太快，很快就不需要‘护道者’这个东西了……护道者离开宗堂之后，她依旧陪在我身边。”
“家族为我付出了很多。”
“一开始我只是以为，黎柔和我两小无猜，算是青梅竹马。”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像我这样的天才，是绝对不能出现意外的，家族安排了很多的‘献命者’，有些守护在暗处，有些则融入了我的生活。”
顾慎怔怔看着棺中的女子，已然猜到了三分：“所以……黎柔其实白氏安排给你的献命者？”
“是。”
白术轻声道：“我曾命令她抛弃‘献命者’这个身份，不要待在我的身边，她表面上服从，但后来我才知道，当年的白氏家主用来掌握‘献命者’的手段十分冷血，种植在精神海深处的‘催眠种子’，让她们必须遵从使命，只要白氏需要，这些人便要献出生命，以供上位者随时取用。很多献命者对此感到绝望，却怎么也无法反抗。”
“我和黎柔一起长大，在长野修行，她喜欢钻研古文，和周济人也算是同僚同好。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如果没有家族重担，我应该会活得更洒脱一些。”
“有些遗憾，也不至于在渐行渐远，直至永别之后，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当然。”
“这些……都是后话了。”
白术伸手轻轻悬在棺中女子的面容之上。
他语速缓慢地说了很长一段话。
“为了战胜顾长志，我走访北洲，挑战名将，正值伐红战争期间，各洲要塞混乱不堪，我不在乎战争情况如何，我只在乎自己能不能变得更强……为了追逐顾长志，我在北洲四处奔走，击败一位又一位强敌。”
“我沉溺在追逐太阳的幻影之下，忘却了一切。”
“直到有一天，第一军团的大将金猿对我发起了挑战，金猿是我心中梦寐以求的对手，他的实力十分强大，被誉为最接近神灵的至强超凡者。”
“金猿约战的地点，就是薪阳要塞不远之处。”
这段话里的信息量实在有些多。
顾慎默默捋了一下。
图灵北逃的必经之地，正好就是“薪阳要塞”，而所谓的第一军团，显然就是【深海】布置的后手。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信息……
金猿大将的名字，已经被【深海】数据库除名了。
伐红战争结束之后，女皇登基，林氏大赦北洲，同时册封了三位贡献绝伦的强大超凡者，给予军团内独一无二的掌控权，以及北洲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大将”之衔。
三位大将。
白蜥，银狐，锈骨。
分别率领的是第二，第三，第四军团。
自红皇时代残留下来的第一军团并没有被林氏废除。
只是所谓的三位大将之中，并没有第一军团的领袖席位。
“第一军团到后来也没有改变编名……只是再也没有所谓的‘大将’了。”
顾慎莫名感到了紧张。
他望着白术先生，在黄金神域的笼罩下，他忽然觉得有些悲伤。
他其实已经知道了结果，但还是忍不住问：“那一战如何？”
“我赢了。”
白术神情有些麻木，“金猿的确很强，但他不是我的对手……如果真要说这普天之下，有哪一位超凡者最接近神灵，那么一定是我，而不是他。”
说这些话，他脸上没有丝毫喜悦之色。
“但我也输了。”
白术低垂眉眼，轻轻道：“我输就输在，我只比金猿强一些，没有办法对他进行碾压，这才有了后面的悲剧。”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薪阳要塞的对决，只是一场博弈，而我只是棋子。金猿刻意放出了这个消息，来吸引古文会的到来……”
白术前赴挑战，便可制造混乱。
有这么一重因素，古文会便决定赴险蹚水。
诱饵。
“我怎么也想不到，金猿会布置重重围剿，他本该是堂堂正正与我对决……”
白术默默攥拳。
那一日，薪阳要塞炮火纷飞，第一军团精锐齐出，金猿在意的不是与白术的对决，而是如何完成剿杀任务。
想要趁机北逃的古文会，被引入瓮中，屠戮殆尽。
这是一场惨战。
再后面的事情……不用说，顾慎也能猜到了。
在白氏宗堂与白术一起长大的黎柔，正是这次北逃任务的负责人之一。
黎柔将自己的全部精神，都献祭给【真理之尺】，换取了薪阳要塞的转机……
而代价就是，她彻底失控。
黎柔，成为了A-009。
“黎柔‘死’后，我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
“追逐太阳之人，最终只会把自己燃尽，最终什么都不剩下。”
白术看着棺中安静睡去的女子，轻声道：“和顾长志生活在一个时代，并不可悲，这个时代里可悲的人其实只有我。永远有一点希望，这才是世上最绝望的事情。”
“与金猿一战之后，我不得不承认顾长志是比我更适合‘斗战火种’的人，如果是他来到薪阳要塞，那么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愿意承担白氏对我的一切唾骂，藏身地底，让白术这个名字，在世人眼中彻底死去。”
“那一天起，我不愿再追逐太阳了。”
……
……

第二百八十五章 熔炼冥火
“当然，这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白术笑了笑。
此刻他说起这桩不愿提及的往事，语气之中仍有淡淡的悲伤，但已不再是为自己而悲。
隐姓埋名二十年。
如果不是周济人在最黑暗的时候出现，或许他此刻依旧在地底酒馆待着，远离这尘世的纷扰与喧嚣，至于“斗战火种”，更是永远都与他无关。
有些东西，只有放下，才能拿起。
“希望是最无用的东西吗？”
他望向顾慎，此刻无需回答，已经有了答案。
白术伸手对着旷野的天顶招了招，神域上空有一道缝隙被撕裂开来，一枚漆黑的火种从天顶裂缝之中缓缓跃动浮现，犹如一枚竖瞳，不断外溢着阴暗不祥的气息。
清冢陵园的内陵，风云变幻。
随着这枚竖瞳的出现，整座陵园的黄金神霞都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黑色。
那些在外陵行走的超凡者可能感觉不到。
但此刻站在山陵外等待的顾小满，宋慈，褚灵，都捕捉到了这异样。
“有一股阴暗邪祟的气息出现了……”
顾小满攥紧衣袖，喃喃道：“这气息比‘斗战火种’更让人感到不安。”
……
……
“冥王火种……”
看着天顶浮现的那枚漆黑竖瞳，顾慎神情凝重。
他深吸一口气。
这一路苦修，为的是什么？
就是为了熔炼火种……
如今他终于见到了“冥火”，与上次见面时候的感觉不一样，那时候的他感觉这冥王火种里裹挟的力量太过强大，连对视一下，都异常艰难。
彼时自己与火种相比，便如同怒浪翻滚里的一叶扁舟。
想熔炼火种，更是痴人说梦。
而现在，则不一样了。
他感受到了心湖里“冥火”的指引，感受到了净土簌悬木的洗涤，这磅礴的力量虽然恐怖，但自己早就得到了“火种”的认可。
或许，尝试驾驭一下，也不是不可能？
“七神火种之中，最难驾驭的，就是这枚‘冥王火种’，这枚火种不仅仅包括生灭之力，还吞汲了福音盒大部分的灾厄，不祥……继承‘冥王’之位的神座，虽然能够掌裁生灵死活，但终其一生，都会被灾厄所缠绕。”
白术看着这枚无主火种，对顾慎说道：“在世人看来，这枚火种意味着‘绝望’，但其实……这亦是一种希望。”
他当年愿意从地底走出，便是因为看到了最后一缕希望。
如果这个叫顾慎的少年，能够执掌“冥火”，重整生灭秩序。
或许……
精神失控的黎柔，有机会回归正常。
白术站在顾慎身旁，抬头望着被冥火撕裂的漆黑天幕，轻声问道。
“你，想试一试吗？”
顾慎直视着冥火。
他并没有立即给出答案，而是缓缓问道：“什么样的人，才能成功熔炼火种？”
这是五洲无数人都好奇的问题。
但偏偏这问题没有答案。
在世人的认知之中，熔炼火种的先决条件就是超凡者必须足够强大。
可有些绝顶强者，熔炼火种，经历了无数磨难，也未必有好的结果。
当年天赋冠绝北洲的红皇，花费了一辈子的时间，也没有得到“火种”的认可，而年龄尚浅的林蕾，只用了不到一个月，就完成了火种的熔炼。
红皇亦是皇室血统，也有万万人之上的无双天赋。
他并不比林蕾逊色。
只是他失败了，林蕾却轻松成功了。
那些追逐火种，追逐神位的超凡者，需要经历火种之梦的试炼，再表明自己对火种力量的虔诚……
可这无数规矩，在某些“天选者”面前，是不存在的。
顾慎就这么直接被冥王火种选中了。
顾小满更是在觉醒的那一刻，就已经预定了“酒之主”的席位。
“其他的，都好说。”
白术缓缓道：“但火种熔炼……在我看来，运气大过努力。有些天才努力一辈子，也注定无法成为‘火种之主’，这样的天才里，也包括我。”
如果不是顾长志早殁，斗战火种不会易主。
“所以，我想决定火种能否成功熔炼的元素……可能就是命运吧。”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白术意味深长说出这一句。
他虽然想安慰顾慎，但自己的遭遇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决定火种能否熔炼的因素是……命运……”
顾慎看着那枚漆黑竖瞳，一阵出神。
“你似乎在担心自己熔炼失败？”
“不……”
顾慎笑了笑，道：“恰恰相反，我担心自己直接熔炼成功。”
“直接熔炼成功有什么不好？”
白术微笑道：“我们现在急需第三位神座，如果你成就冥王，五洲就可以变天。”
“这段时间，我对‘冥火’有了更深的认知。”
顾慎轻叹一声，“这枚火种蕴含着比其他火种浓郁许多的不祥和灾厄，这玩意儿不是什么人都能招架住的……”
说到这，白术就明白了。
“上一任冥王死得蹊跷，所以你担心这枚火种内积攒着大量的灾厄，在等待新主降临，一并清算……”
“是。”
顾慎道：“我担心这‘火种’不纯粹，冥王一脉没好东西，我被算计过好几次。”
他眯起双眼，盯着天顶的竖瞳。
冥火也眯起“眼”，与顾慎对视——
有些事情，即便知道有麻烦，还是得硬着头皮上。
顾慎把杂念全都扫除，他悬空而上，来到这一缕漆黑幽暗的火种之前，屏息沉声道：“我准备触碰‘冥火’，还请前辈替我护道！”
白术神情凝重地点头。
他身形一晃，一化为三……
【倒流神域】将内陵尽数包裹，无数黄金神霞将顾慎和冥火包围。
别说顾慎现在还没炼化火种，就算顾慎已经炼化了火种，在这神域之中，他仍然具有绝对的掌控力！
白术只传出了四个字。
“放心出手。”
这四个字，让顾慎无比安心……他太清楚【倒流神域】意味着什么了，没有比这神域更强大的庇护领域，也没有比白术先生更适合此刻自己的护道者了。
他伸出五指，直接按入冥火之中！
“既然你早就选定我当‘主人’……那么此刻也该付出一些诚意了！”
顾慎没和冥火客气，他低啸一声，五指如钩，狠狠抓向这枚散发幽暗气息的火种本体！
与此同时，他身上两座大成领域，同时齐出，碾压而去！
【净土】簌悬木倒影浮现！
冥王火种散发的灾厄气息，悬浮在空中犹如一片海洋，这气息自成一域，就算没有认主，也绝非普通凡俗可以触碰。
而顾慎此刻则是要把“冥火”直接拽入自己的精神世界！
在那里，他便是至高无上的主人！
“轰——”
两座领域，撞入幽暗冥海。
这是顾慎头一次失利，他想通过这种方式强行熔炼火种，但是失败了，冥火悬停在黄金神域最上空，一丁点也未曾挪动。
两座大成领域想撼动，根本没戏！
但顾慎并非一无所获……
他这一击，也算是撬开了冥火一角，一缕漆黑气息从火种之中掠出。
“我的‘权柄之力’增涨了，这算是熔炼成功了么？”
顾慎明显感到，自己那微弱的权柄气息，猛烈增涨起来！
他眉心燃起了一缕黑色火焰。
比起当年赠慕晚秋权柄之时，要翻了数十倍！
那时候的权柄之力太过微弱，小的犹如一缕发丝……但此刻已经凝成了鲜明的火焰。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不祥之感袭来！
果然。
想熔炼这“冥火”，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顾慎连忙盘膝坐下，运转呼吸法，数秒之后，他整个人便被磅礴猩红雾气笼罩。
冰海破境之时刚刚爆发过一次的不祥，此次再度来袭，而且凶猛程度丝毫不逊色上次——
白术沉声道：“需要【倒流】么？”
“不……不用！”
顾慎连忙开口，他取出【扳指】，握在掌心，同时以三倍心流的精神运转方式，开始与不祥灾厄进行对抗。
灾厄降临，超凡者的精神海往往会遭受巨大打击。
一旦抵抗失败。
就会直接失控！
但顾慎的精神海极其强大，他坐于净土簌悬木下，三个季节的异象在一人身上不断更替……
笼罩在顾慎身上的红雾不断破碎，不断重生。
有大量灾厄，想趁顾慎不备，侵入净土，但这些灾厄之力挤入顾慎心海的刹那，就被【扳指】吸收干净！
黄金神域之中的白术，静静看着这一幕。
顾慎拽出了一缕微弱的冥火……这应该算是成功踏出了熔炼的第一步？
只是眼前这景象，与自己熔炼斗战火种之时截然不同！
冥火的诡异，疯狂，阴暗，实在让人感到不适……
如果不是顾慎开口，他刚刚就要发动【倒流神域】，强制让一切回到接触之前了。
白术很担心顾慎无法抵抗如此大量的不祥。
但好在……
这个年轻人比自己想象中要强，强得多！
大量红雾不断滋生，几乎将整座内陵的天顶都填满，顾慎没有开口求助，白术便按下【倒流神域】，耐心等待，他的神情相当凝重。
仅仅取出一缕权柄之力，就要遭受如此大量的不祥进攻？
顾慎的肌肤被侵蚀，好不容易养出一缕生机的黑发也变得枯白，仅仅数秒，他整个人便在不祥灾厄的笼罩之下，变得阴暗，鬼祟。
这就是成为“冥王”所要付出的代价。
当然。
这只是第一步。
“熔炼冥王火种……当真需要付出这般代价么……”
顾慎睁开双眼，死死盯着眼前的漆黑火焰，那无尽黑暗之中，冥火跃动，仿佛是一枚冷漠无情的竖瞳。
这眼神，顾慎并不陌生。
此刻这枚火种上散发的气息，实在太过熟悉。
净土，多鲁河，旧世界的迷宫。
顾慎虽然没与前任冥王谋面，但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其实已经与前任冥王见过了很多次。
“亦或者说……”
“这其实是你留给下任继承者的坑？”

第二百八十六章 顾神座
片刻之后，天顶之上逐渐回归寂静。
顾慎完成了对这次不祥的镇压……
这次熔炼，不能说失败，但也不能说成功，比起顾慎承担的威压，他所得到的实在有些少了。
一缕漆黑火焰，在眉心之处燃烧。
顾慎摘下这一缕冥火，看了许久，终是摇头轻叹一声。
“烦请前辈动用【倒流】……”
一直旁观的白术诧异，“你确定要在此刻动用【倒流】？”
顾慎已经完成了对不祥的镇压，摘下了这一缕冥火！
这一战，已经结束了！
此刻倒流，便等同于白忙活……
与斗战火种完美融合之后，白术的【倒流神域】力量提升了许多倍，除了同等级别完美熔炼火种的神座，其他人，物，都可以被拆解复原成神域内最开始的模样。
即便是此刻的顾慎，也不例外。
如今顾慎只是熔炼了一小缕冥火。
真想要对抗【倒流神域】，他至少要把一整颗火种的力量消化掉。
“我确定。”顾慎点了点头。
他知道白术先生在担心什么。
此刻发动【倒流】，冥火会回归竖瞳，而自己遭遇的那些不祥，也失去了意义。
相当于是白遭罪。
“好吧。”
虽然不明白顾慎到底想做什么，但白术还是给予了尊重。
他挥袖发动【倒流神域】，无数神霞流淌，将顾慎包裹，只见他眉心的那一缕黑色火焰，被神力强行分解，丝丝缕缕掠回天顶缝隙。
最终天幕合拢，阴暗气息覆合。
一切回归平静。
“多谢前辈……”
顾慎落了下来，恭恭敬敬揖礼。
白术皱眉：“你小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回前辈……我只是想试一试‘熔炼火种’的滋味。”顾慎微笑解释道：“冥王火种的熔炼很难，即便我是天选者，依旧遇到了很大的阻力……刚刚的画面，您应该也都看见了。”
“嗯……这冥火里满是不祥。”
白术回忆着刚刚的画面，缓缓道：“虽然熔炼火种本就难如登天，可你单单是抽取一缕权柄，便遭受如此巨大灾厄的侵蚀，实在有些吓人。”
“正因如此，我才要进行【倒流】，回归到未与火种熔炼的状态。”
顾慎淡淡说道：“这些灾厄和不祥，不算什么，我能镇压它们一次，就能镇压第二次！”
“你是……觉察到什么问题了么？”
白术挑眉。
“冥火中有大量前任冥王残留的灾厄。”顾慎平静道：“多鲁河的事情，您应该知道，还有牯堡要塞北部的旧世界……前任冥王一直想打造一只亡灵军团，征伐五洲，我怀疑这些灾厄就是他留下的伏笔。”
命运锁定之下，哪怕是神座，也逃脱不了因果的清算。
每杀一人，都会有一缕业力将其笼罩。
身为这世界上最强大的打破秩序之人，越是“僭越”，越是要背负巨大的灾厄和不祥……
“如此庞大的灾厄，我很好奇，前任冥王到底是做了什么？”
顾慎低声笑了笑：“单单是冥河和北部迷宫的那些杀戮，根本就不可能造就这些业力。”
此言一出，白术神情也凝重起来。
“当年的冥王是一个极度孤僻的家伙。”
白术皱眉道：“除了顾长志，没人知道这家伙的行踪，甚至连看过他真面容的人都没几个……我对冥王知之甚少，唯一知道的消息就是，他在逃离五洲之前，把【真理之尺】交到了古文会的手上。”
一番辗转。
【真理】被黎柔持握，在薪阳要塞爆发。
然后再是二十年的漫长等待，【真理】最终来到了顾慎的手上。
“如此说来，的确是应该【倒流】，超凡世界最可怕的东西，就是命运。成就神座需要命运的钦定，而那些灾厄和不祥，更是被命运所引导。”
白术望着顾慎，郑重道：“你目前实力虽然可以开始熔炼，但没有十足的把握，还是不要轻易触碰‘冥王火种’。”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顾慎眯眼望向天空之中缓缓合拢的漆黑缝隙。
冥王火种的权柄力量，很诱人。
可他在最后时刻保持了理性。
他相信自己心海的直觉……这枚火种里一定留了什么大坑，此刻就这么熔炼，很容易被算计。
“只是……实在可惜。”
白术神情有些遗憾，声音很轻地感慨了这么一句。
顾慎道：“前辈……想要复苏黎柔，恐怕要再多等一段时日了。”
“其实还真不是因为这一点而感到可惜。”
白术沉默了片刻，沙哑说道：“有些事情，我不敢去想……熔炼斗战火种之后，我参悟了完美的【倒流神域】，这普天之下的任何一处我都可去得，任何一事我都能做得，但偏偏复苏黎柔，我却做不到。可是连【倒流】都做不到的神迹，冥火真的能做到吗？”
“……”
顾慎很想说能，但他也知道，没人能保证冥火能做到。
他只能安慰道：“执掌生灭，拨乱反正。冥火是七神火种之中，最有可能完成这神迹的。”
“是，所以我从青河地底走了出来。”白术微笑道：“我等了这么久，都没一句怨言，如今你已经初具气候，所以我就算再多等几年……又算得了什么？”
顾慎好奇道：“那前辈在遗憾什么？”
“若你成就‘冥王’，东洲的地位，将会截然不同。”
白术道：“我可惜的，是中央城长野两方合流，还需隐忍。”
“前辈，其实倒也无需感到可惜。”
顾慎笑道：“刚刚的那一缕权柄之力，可不够神战塞牙缝的……熔炼那一缕权柄，对我而言，的确是很大的增强，可是与真正的‘神座’相比，却又是萤火比之皓月。”
“倒也是。”
这么一说，白术也无奈笑了。
“我此行返回长野，未与故人提及，如今整座雪禁城知晓消息的，也就宋慈。”
顾慎道：“若我熔炼火种，反而可能会被‘光明城’捕捉，一旦消息外泄，东洲布局可能会被打破，神战提前到来，反而不是一件好事。”
白术愣了一下。
他这才明白顾慎要发动【倒流】的真正含义。
“等等……你并不准备对外公布身份？”
“是。”
顾慎平静说道：“既然在世人的认知之中，顾慎已经死了，那么他又何必急着活过来？”
在冰海潜修，他参悟生灭。
外界的诸多繁乱嘈杂，都与自己无关。
若没有这次“死亡”，他绝不会得到这么珍贵的修行时间。
而现在，他决定继续。
白术闻言之后神情复杂，他下意识喃喃道：“那人说，以你的性格，在冰海吃的亏，可不会轻易咽下。”
“那人……是谁？”
顾慎敏锐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
“没什么。”
白术摇了摇头，道：“既然你已经回来了，不对外公布身份，也没什么……只是你那些故人，那些旧友都被蒙在鼓里。”
顾慎只能无奈一笑：“这也是没有办法，既然已经蒙了他们快六年了，还差这些时日吗？”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瞒。”
顾慎轻声道：“必要的时候，我会让天下人都知道，我还活着的。”
……
……
褚灵，顾小满，宋慈三人，耐心等候在山陵出口。
先前天顶变色，一片阴翳。
宋慈和顾小满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褚灵很清楚，这是“冥王火种”现世的异象，这异象被黄金神域层层遮掩，所以只有内陵人才能觉察。
“白术先生，在对顾慎哥做什么？”
顾小满有些紧张。
宋慈看小家伙如此紧张，出言安慰道：“放心，斗战神座大人不会对你的顾慎哥哥不利的。”
但他的神色也并不轻松。
宋慈拿着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在心底喃喃：“只不过……刚刚的气息，确实让人感到不安。”
他知道，白术先生的神域里，镇压着许多秘密。
那口藤木缠绕的古棺。
那无尽流云的旷野。
他都是见到过的……只是刚刚的阴祟气息，怎么让他感到了一种本能的抗拒？
他是光明的使徒，对黑暗和阴祟之力最为敏感……心中的直觉告诉宋慈，刚刚的阴祟气息很有可能是与冥火有关。
“难道是‘冥王’来了？”
“两位神座，一齐面见顾慎？”
“等等……总不会是冥王要收顾慎为使徒吧？”
这个念头一出现，便不受控制地延伸，宋慈神情也有些焦急起来。
“来了。”
便在此时，褚灵一声轻语，打破了山陵的寂静。
雾气之中，徐徐走出一道身影。
顾小满紧张地盯着顾慎，宋慈更是把精神力都释放而出……
披着【神隐】的顾慎，感受到了两道紧张兮兮的目光，顿时明白了这两人是在找什么。
他大大方方散开心海，让宋慈检查了一遍。
“你小子……刚刚的气息是怎么回事？”
宋慈松了一口气。
“没什么……”
顾慎想要随口敷衍，但看到宋慈那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势头，遂而临时改口，一本正经地伸出手指，指了指天顶，严肃道：“你难道猜不到是谁的气息吗？关于‘最高席’的事情，不要多问！”
“冥王！还真是冥王？！”
宋慈神情震撼，连忙收声，不再多言。
他一直都以为冥王死了！
没想到还活着！！
自己这位光明使徒，能在清冢陵园修行这么久，还多亏冥王他老人家宅心仁厚，没有出手驱赶。
“你尝试熔炼‘冥火’了？”
褚灵传音给顾慎，她同样关注着内陵的气息变动，第一时间就询问结果：“怎么样，还顺利么？”
顾慎故意卖了个关子，“嗯……算是熔炼成功了吧？”
“算是？”
褚灵瞪大美眸，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描述，成功就成功，算是成功是什么意思？
“熔炼了一缕冥火，打了一场硬仗。只不过后来白术先生动用了【倒流】，现在……你可以当一切无事发生过。”
顾慎啧啧传音道：“真可惜，差一点就可以让你们喊我‘顾神座’了。”
“你……”
褚灵被这一番话呛到，险些连仪态也不顾了，此刻没好气伸出手，接着挽住顾慎胳膊的机会，狠狠拧了一把。
“嘶……疼疼疼。”
顾慎愁眉苦脸，只能佯装镇定。
“执掌生灭？顾神座？熔炼火种然后倒流回去？你还真是天才啊……”
褚灵愤怒传音：“闹出这么大阵仗，快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第二百八十七章 对，我还活着
狠狠拧了顾慎一把。
褚灵这才解气。
顾慎表面上看似愁眉苦脸，但其实心底却是感到了一阵释然……褚灵在内陆等了自己五年多，就算再怎么善解人意，心中也一定有怨念。
借着这个机会让她发泄一下也挺好。
如果她一直理性，反而说明神祠山的降生是失败的，她如今寿命虽短，可却是实实在在的肉身凡胎，有喜怒哀乐。
捏得越疼，顾慎越开心。
褚灵狠狠捏完之后，心底舒服了许多，同时也感到了疑惑。
顾慎明明好好的，自己怎么就感到揪心，怎么就感到生气了……
她看到顾慎眼底的笑意之后，顿时明白了一切。
在不知不觉间。
她已经习惯了把自己当做一个人类。
而这些情绪，这些反应，也都是人类才会拥有的，才会做出的。
感性会让一个人变得愚钝，数秒之后，褚灵才意识到真正的问题。
“熔炼火种本是造化……怎么会动用【倒流】呢？”
“等等。”
她还是很快就猜出了真相：“冥王火种有问题？”
“嗯……火种内蕴大量不祥和灾厄，我刚刚才和它们干了一架。”
顾慎风轻云淡传音道：“如果我真把它熔炼了，未必是好事，这几天你们出门都得小心点，喝凉水可能都塞牙……好了，表现正常点，别让他们俩看出端倪来。”
褚灵眼神复杂，无言以对。
自己的降生，真不知道是好是坏，如果放在以前，她可不会被情绪左右，联合这些信息，一瞬间就能猜到答案——
“小顾，你回去的消息还无人知晓，需要我通知大家吗？”
宋慈忽然开口。
他离开内陵之时，就在想着此事。
“现在还不是时候。”
顾慎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下。
宋慈虽然不善布局谋略，但也不是傻子，他知晓顾慎的消息，不可随意透露。
在斗战神域内静坐六年。
他已经可以做到以“心流”状态极静修行，这种事情，自然不会鲁莽决断。
顾慎一说，他立刻就明白了。
“可惜……”
宋慈感慨道：“这些年，有不少人来陵园里看过我，他们都安慰我，生怕我失去理智，就这么杀出陵园，做一些蠢事。”
“你想说，大家都很挂念我？”
“我想说……这些人都还以为你死了，只有我知道你还活着。”宋慈露出洁白牙齿：“这感觉真爽。”
三人纷纷沉默。
顾慎认真说道：“鹦集，你的演技我很不放心啊，要不再委屈你一段时间，继续在陵园里待着吧？”
宋慈：“？？？”
……
……
顾慎当然不会把宋慈重新扔回陵园。
这家伙为了见上自己一面，已经在斗战神域里等了太久，太久。
夫人也好，南槿师姐也好，都在等他。
只不过这家伙的演技实在堪忧，顾慎可不敢让宋慈在长野里久待，别的不说，顾南风和宫紫这种机敏之人，很容易看出端倪，时间再长一些，自己“活着”的消息或许就满城皆知了。
虽然宋慈对天发誓绝不露馅。
但有些事情，不是发誓就有用了。
那些聪明人套起话来有八百个心眼，宋慈他铁定招架不住……
不过对于宋慈，顾慎已有安排。
片刻之后，几人穿过雪禁城街巷，来到了一座偏僻的小院，六年前这里一片清净，好几座墅院连在一起，可如今这里已经有了些许荒废之意。
春雨，潜龙，风来。
这三座墅院连在一起，因为太久没有住人，已经闲置荒废，顾家少主很任性地这一块地圈了起来，即便不住，也不让外人踏入，就这么严密地保护了起来。
宋慈和小满皆是神情茫然，他们并不理解这座小院对顾慎的意义。
褚灵轻声道：“这六年里，他时常会来打扫……算算时候，应该快要到了。”
宋慈和小满神情更加困惑了。
他们不知道褚灵口中的“他”，指的是谁。
“先入院吧。”
顾慎看着熟悉的庭院，眼神露出一抹怀念，他轻轻伸出手掌，推开铁门，坐在自己常坐的位置上，捧起一本纸书。
阳光斑驳洒落，庭院很干净，当年的盆栽绿植，都摆放在原先的位置上。
六年过去，应是物是人非。
偏偏此地依旧。
正当宋慈，顾小满四处打量这座小院之时，门外传来了脚步，而后脚步停滞一刹，紧接着加快。
有人猛地推开了小院。
顾慎微微放下书页，望着那站在春雨观门前的身影，他神情平静地伸手指了一处身旁的藤木躺椅，与当年一模一样，语气也无比平静。
“来了，坐啊。”
这一刻的春雨观静地落针可闻。
沈离怔怔看着眼前的景象。
顾小满顺着声音回头，惊喜出声：“沈离师父？！”
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
她已然忘了，当年桑洲窟，她收了所有人的礼物，却独独不愿意叫沈离一声师父。
往事回忆，汹涌而来。
沈离眼眶一下子红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画面，直到顾小满一下子扑到了他的怀中，他才意识到……这一切是真的。
“顾慎……”
“你没死？”
“你还活着？！”
小铁人的目光死死凝聚在顾慎身上，春雨观的天光垂降，也恰好落在那个位置，这一幕太过梦幻，他不敢挪动目光，生怕这座庭院重新回归冰冷寂静的模样。
披着神隐黑袍的顾慎，眼中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
“对……我还活着。”
顾慎伸出一只手指，竖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
“不要声张。”
……
……
顾慎并不准备把自己的死讯对外公布，但他也很清楚，这消息也不可能瞒过所有人。
他接下来要在五洲行走，总有人要知道真相。
这种事情，再怎么瞒也瞒不住。
至少自己麾下的那两位【使徒】，要不了多久，就能感应到异样。
虽然自己没有正式熔炼冥火，但毕竟回归内陆了。
只要慕晚秋和沈离尝试动用【权柄之力】，便会发现那原本封锁的精神链接，重新恢复正常……到那时候，他们自然也就知道，自己其实还活着。
所以顾慎离开陵园，便直接来到春雨观，坐等沈离前来。
他很清楚，小铁人和慕晚秋，自己是瞒不了的。
不如趁早“相认”。
正好接下来他要做的一些事情，也需要借着这两位【使徒】的手腕，来展开。
春雨观的相逢，并没有多么潸然泪下，多年未见的故人，往往就只需要一盏茶，就能恢复熟络。
沈离在顾慎身旁的藤椅坐下，慢慢听着顾慎说这几年来的遭逢。
他其实对冰海发生的事情一直有执念。
调查组中最拼命的也是他。
可如今，他一下子就不在乎了。
其实他真正在意的就是结果。
看到顾慎活着，冰海发生的那些事情，还重要吗？
不重要了。
“好了……差不多就是这些。”
顾慎用了不到二十分钟，简单解释了自己还活着的消息，然后他凝视着眼前褪去青涩之气的沈离，笑着开口：“恭喜你啊，当上了第四审判官。”
他早就从褚灵那里得知沈离这几年来的经历了。
桑洲窟任务结束之后，沈离加入了白家家主组织的调查组中，这几年不断奔波，调查桑洲窟的真相……只不过桑洲窟沉沦破碎，真相也无从追查，最终调查组不了了之。
小铁人再怎么不甘心，也只能就此作罢。
他的【食铁之徒】，在顾慎帮助之下完成了进化，凝聚出了人形领域。
这五年多，沈离也没有出现精神失控的情况。
他靠着顾慎的“福荫”，一路修行，在四阶横行，击败无数敌手……
沈离如今已是三所之中赫赫有名的强者。
就在不久之前，他的老师宣布退位，将“第四审判官”的头衔让给他。
“接下来这段时间，你不能在长野待了。”
顾慎柔声道：“长野调查组的那些人太了解你了，你和他们一接触，他们就能猜到真相……”
沈离还没从喜悦之中反应过来。
他诧异地看着顾慎：“等等，你不准备把消息放出去？”
小铁人这几年成长了许多。
他与顾慎目光对视一瞬，立刻心领神会……不再多问。
……
……
关于宋慈的妙用，就是带着沈离离开长野，两人一起返回大都。
顾慎叮嘱一番之后。
宋沈二人便结伴出发，离开长野。
在离开初始号的返程路上，顾慎便在思考自己返回东洲之后要做的事情……
见完白术之后。
他的思路便无比清晰。
此次返回东洲，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熔炼冥火。
倒流之后，基本可以确定，直接登基神位的可能性为零。
一步登天，成就冥王的念头，暂时可以搁浅放下。
在查清楚当年冥王犯下的罪孽之前，顾慎不准备进行“冥王火种”的熔炼。
如今五洲的局势，前所未有的混乱。
五片大洲俱是处于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绷状态。
两大联盟肃清阵营。
风暴教会在来回摇摆之中，被迫加入中央城和长野，局势看似分割清晰，但其实有诸多疑点，尚未处理。
七神坐于至高席上，高屋建瓴，落子总要顾全大局。
有些琐事，他们看不见，即便看见了，也不好亲自动手铲除。
这种事情，反而适合顾慎此刻的“身份”。
他是隐于黑暗中的亡者，更是默默提线的掌棋人，清剿顽瘤，暗查矛盾，没有人比现在的顾慎更适合处理“合流”阵营下的琐碎盲点……
只是在正式行动之前，顾慎决定带着褚灵和小满，以普通人的身份，看看雪禁城到底是什么模样。
他亏欠褚灵一次圆满的新生。
也亏欠顾小满一座完整的雪禁城。
……
……

第二百八十八章 对着清胧来上一刀
雪禁城很大，江北大区的游客来访，往往需要一周才能玩得尽兴。
雪禁城也很小。
顾小满盼了六年，最后走遍这座古城的每一个角落，也就只花了七天。
这七天，小满过得很开心。
顾慎带她去看了许多中洲没有的地方，五大家对长野维护极好，绝大多数名胜古迹都保存完整……
褚灵撑伞，三人同行，画风甚是温暖。
就是有些像……一家三口。
不过确实其乐融融。
小满已经认定了褚灵的“嫂子身份”，一口一个褚姐姐，平日里黏得形影不离。
褚灵也很喜欢这个身世悲苦，无依无靠的小姑娘。
至于“酒之主”……这个身份，在这七天早已经被忘掉。
贯穿雪禁城的宁河两旁，是刻意保留的古楼和老巷，这里有刻意打扮成古旧时代商贩的“店小二”，在悬空的无人机电子横幅下面吆喝，举办活动，吸引流量。
许多人都在拍照留念，很是热闹。
顾慎他们走进一家宁河颇有人气的餐厅，这家餐厅保留着数百年前古典茶楼的古旧模样，一共四层，餐厅后厨内部是现代化工业的明亮风格，但给客人展露的装修成果却是青砖绿瓦，古色古香。
这家餐厅的噱头就是“古前文明”。
餐厅最高层，还有横插的旗帜飞扬。
“也不知道阿弗看到这一幕会有何感想……”
顾小满坐在窗边，看着下面热闹的人潮，忍不住笑道：“古前文明可比咱们现在先进多了。”
顾慎也笑了：“听说长野城的建立，早在六百年前就有了。或许在很多年前，这里真的存在一个与阿弗他们截然不同的‘古前文明’。”
“也是。”
顾小满感慨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越是了解这个世界的全貌，越是知晓自己的渺小。
阿弗那个时代制造出来的“星舰”固然震撼。
可在冰海之外，焉知没有更加庞大，更加强盛的文明？
“对了。”
简单闲聊几句之后，顾小满假装漫不经心地开口道：“雪禁城逛完了，我准备回去了。”
“回去？”
未等顾慎开口，褚灵便问道：“你不打算去大都看一看吗？”
神婴从桑洲窟带出之后，便一直寄养在大都花帜。
每次复苏，南下前往冰海，褚灵都会路过大都，她会看上一眼……
她还准备带着顾小满去看看当年的那个婴儿。
“不了……”
小满摇了摇头，笑道：“我知道这几天外面发生的事情。”
元汀岛的谈判已经结束了。
这几天长野上空时不时有阴影掠过，普通人可能看不清楚，但顾小满的精神力足够强大，她知道那是中央城和长野的联合舰队正在回归……
深水区网络已经炸开了锅。
因为光明城和源之塔的云船舰队迟迟没有消息，还有人发现风暴教会准备封锁海岸线。
源之塔的两位神使离奇失踪。
红龙和朱雀已经提出了严正抗议，中洲议会正式对圣城施压，元汀岛的海岸线是封锁不住的……要不了几天，源之塔的超凡者就会南下，如果圣城这边准备抵抗，甚至派出圣者。
那么上城这边也会派出封号。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南洲就算加入了长野和中央城的联盟，也只能低头妥协。
顾小满很清楚，这起“矛盾纠纷”的关键点，不在于所谓的“神使”……
红龙和朱雀只是借着“神使失踪”来施加压力。
源之塔真正想看到的人是自己。
只要自己不出现。
那么事情就会愈演愈烈，元汀岛的海岸封锁，会吸引两大联盟不断加注，如果真到了不可迂回的极端境地，自己再现身就来不及了。
“你还活着的消息……红龙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顾小满笑着望向顾慎。
“……”
顾慎的沉默便是答案。
他看着这个聪明伶俐的小姑娘，忍不住轻叹一声：“你猜的？”
“这需要猜？”
顾小满嗤笑一声，撑肘看着窗外的宁河风景：“我好歹也是未来的‘酒之主’，源之塔这边拼命想在元汀岛搜出一点关于我的风声，风暴教会则是拼命抵挡，眼瞅着两拨人都快打起来了，你就算表面佯装淡定，也不可能丝毫不慌……这几天你带着我游山玩水好不自在，显然是想好了后招。”
顾慎笑着说道：“继续。”
“红龙，只能是红龙。能把我安然无虞带回源之塔，并且解释‘云船舰队’摧毁事故，让清胧彻底安心的人……只他一个。”
顾小满认真凝视着顾慎的双眼，一字一句地问道：“就像是你当年让他把我带走一样……这件事情没有别的解释，你们俩一定是一伙儿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这几天应该联系了你无数次吧？你还真能沉得住气，就这么瞒着外面的消息，让我在长野大吃大喝闲逛七天？”
顾慎拿起筷子，指了指桌上的菜，避而不答地笑道：“该吃吃，该喝喝，有事别往心里搁。”
“喂，有没有搞错？”
顾小满叉腰怒道：“外面都快打起来了！我都急了，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
顾慎夹了一块豆腐，细嚼慢咽，淡然说道：“那么外面打起来了吗？”
顾小满怔了怔：“……没有。”
“真打起来，也是风暴教会挨揍。”顾慎平静道：“他们本来就欠揍。”
云船舰队的坠毁，本就该让圣城担责。
因为自己的缘故，中央城和长野的舰队才得以幸免。
可偏偏此事解释不清，与其说是女皇和白术拉着风暴入伙，不如说是中央城和长野抗下了冰海任务的黑锅，以此换来了教会这么一个“累赘”。
在最终计划中，南洲唯一派得上用场的，就是风暴神座本人。
顾小满已经猜得很正确了，只不过她猜错了一点。
那就是这几天，红龙并没有过多催促顾慎。
顾慎带着小满返回东洲之后，就通过褚灵与“064”红龙取得了联系，告知了小满安全的密讯，云船舰队坠毁之后最着急的就是红龙，只不过在知晓消息之后，红龙这个绝对的演技派就开始了表演，后来的谈判和施压都是他假装的。
他接下来会亲自带队，突破元汀岛的封锁。
到那时候，顾慎再把人送到冰海。
交接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虽然这几日，元汀岛的后续事件愈演愈烈，但红龙只是对顾慎发来一些简单的问候。
他丝毫不提元汀岛事件的进展，也不催促顾慎交人。
他只是关切地询问小满这几天去了什么地方，玩得是否开心……
这家伙啊。
是一个实打实外冷内热的双面人。
红龙一直都知道，顾小满的心愿是去一次长野……所以这一次，他想把亏欠小满的这部分心愿，填补完整。
这顿饭食不知味地吃完了。
顾慎环抱双臂，望向小满，两人就这么无声对视着。
顾慎忽然问道：“还记得初始号上，我对你说的话吗？”
顾小满心情复杂。
“你说的都记着呢。”
她小声叹了口气，问道：“你指的是哪句？”
“若无撑天之志，万勿挺身而出。”
顾慎认真说道：“如果你觉得累了，不想承担‘酒之主’的重量，想待在长野……现在可能是最后的机会。我会找白术先生出手，元汀岛的事件后续你不用管，从此以后你只需待在这里就好，外界的纷乱，斗争，都与你无关。”
顾小满愣住了。
“可是……”
她下意识想开口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就此打住。
她已经知道了白术先生和女皇的布局，知道了东洲北洲决定联合讨伐源之塔——
这些人做了那么多的铺垫，那么多的谋划。
自己如果退缩，他们该怎么办？
“别太高估自己的作用。”
顾慎一眼就看出了小姑娘的心思：“在你成就‘酒之主’前，你就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天塌了，会有个子高的人去扛，长野有白术先生，当然……也有我。”
他笑了笑，道：“别误会，我可不是什么高尚的人，在一开始我也没想过自己会成为个子高的那一个，这才是我对你说这句话的关键，如果你决定好了要回源之塔，下次见面，可能你就成了个子高的那一个，到那时候想退也退不掉了。”
“……”
窗外的旗杆随风飘摇。
顾小满望着长野的湛蓝天空，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她是喜欢这座宁静的古城。
可她不想在这里久住，有些人身体里流淌的血液是滚烫的，片刻休息就已经足够。
她只不过是待了七天，已经开始怀念先前砺戈秣马的日子。
褚灵看着顾小满此刻半是茫然半是纠结的痛苦神色，终究有些不忍。
她拽了拽顾慎，小声道：“你就这么让她去做决定，是不是有些残酷了？”
“喂，你当时对我可不是这样的。”
回想着当初零零幺车厢里与褚灵初见的场景，顾慎没好气传音道：“真是……慈母多败儿。”
褚灵：“？？？”
片刻的宁静之后，顾小满深吸一口气，她用力揉了揉面颊，让自己清醒，然后正视顾慎。
顾小满一字一句道：“我想回去。”
“当真？”顾慎挑了挑眉，问道：“此去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回什么头？你也太瞧不起我了！”
顾小满冷哼一声，道：“什么天塌不天塌，个高不个高，你说得太复杂，太崇高……我没什么远大志向，就是单纯看源之塔不爽，想要拿下‘酒之火种’，然后对着清胧狠狠来上一刀！”
……
……

第二百八十九章 送别
桑洲窟破碎消失之后，元汀岛便是南洲最南的岛屿。
这座祭祀之岛，平日里只有风暴教会的信徒才允许登陆，站在岛屿最高点，便能清晰看到那座矗立冰海的高大神像，平日里这里没什么人烟。
然而最近元汀岛内，却满是教会成员。
好几位圣者都来到了此地，一方面是因为中央城长野舰队刚刚在此地进行了合流谈判……
更重要的原因是，风暴神座已经下令，尽可能封锁南洲沿岸的冰海，不让外洲超凡者踏入。
这所谓的“封锁”，就是风暴教会合流入营之前，所需要展现给东洲北洲的诚意。
然而光明城和源之塔已经开始施压。
红龙率先离开上城，他直接带着一只执法者小队，抵达元汀岛沿岸一线。
以他的身份地位，风暴教会的那些信徒，根本无法阻拦。
而所谓的海岸封锁线，对于红龙这种级别的顶级超凡者……更是起不到丝毫阻挡作用！
他持【云镜】而来，当夜率队出海。
那些圣者连劝阻的念头都没有，因为他们很清楚，在长野和中央城的南下外援到来之前，单靠教会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和源之塔叫板。
表面上圣城因为封锁的事情快和源之塔打起来了。
但实际上永远不可能打起来。
圣城的骨子是软的。
只要源之塔来硬的，他们就会退缩。
……
……
这只执法者小队，乘小型云船，悬浮在冰海北岸一线。
红龙给这些执法者们各自安排了任务，然后独自一人离开云船，向着顾慎发送的冰海坐标疾掠而去！
海天昏暗，红雷乍响。
在茫茫冰海之上，浪花席卷，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站在铁剑之上，悬于浪潮之前。
顾慎和小满站在【真理】铁剑之上。
看到远方展开领域飞行而来的大红身影，顾慎微笑道：“红龙，你来了。”
“顾慎。”
红龙停住掠行，看着面前之人，眼神之中露出了欣慰的笑。
这几年来长野调查组四处奔波，寻找真相……
林霖也暗中发力。
各大势力都在为“顾慎之死”忙碌，红龙也不例外，作为源之塔的第一神使，他既要好好照顾小满，还要配合古文会的一些成员，进行安抚工作，基本没什么休息。
在顾慎传讯之前。
古文会所有人都以为……【钥匙】真的已经死了！
“我就知道，你们两人是一伙的。”
顾小满看到他们相见时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调侃道：“怪不得当年你能狠下心把我送到源之塔。”
顾慎对红龙揖了一礼，道：“这些年，多谢你了。”
现在来看，把小满送去源之塔或许并不是一个错误选择。
红龙把小满接走之后没多久，昙曜便正式爆发，自己也随之“埋葬”于冰海之下。
“你我之间，何须多言？”
红龙摇了摇头。
虽然两人只见过寥寥数面，但链接二人的是古文会的精神信仰，这是比钢铁还要坚硬的纽带。
红龙扭头望向小满，笑着问道：“这几日，在长野待得还开心吗？”
其实他心底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小满不现身……
那便不现身吧。
若是清胧一直找不到顾小满，未必是坏事，反正承担这怒火和后果的是风暴教会。
当然，小满如果愿意回来，那是最好的。
“当然——”
“等诸事平定，我要在雪禁城买一套院子，嗯……就住在那个什么‘春雨观’附近。”
顾小满回想起这几日的时光，忍不住露出笑意。
“对了。”
她忽然想起了一事，好奇问道：“源之塔的云船舰队全都被击坠沉没了，你就带我一个人返回内陆，这件事情该怎么解释？”
这也是顾小满困惑的一点。
这段日子，她是“玩”开心了。
但这件事情的后续处理起来可不容易，虽有顾慎和红龙善后，但她还是好奇二人的手段。
“此事不难。”
红龙淡淡道：“云船舰队虽被击毁，但谁也不知道是不是全员歼灭……虽然目前还没人返回内陆，但随着源之塔强者的南下，总会有一番搜索，若有必要我们甚至会重返【冰海遗迹】的事发点，在这个过程中，搜出几位‘生者’，也是合情合理。”
“噢……”
顾小满眨了眨眼。
她替阿弗松了口气，幸好初始号换了潜沉地点，挪到了东海，否则还真有可能被揪出来。
“那些源之塔的先行队成员，我已经尽数击杀。”
顾慎平静接道：“所以不必担心‘露馅’。”
“既然源之塔的先行队中，无人从冰海遗迹走出……那么我把你带回内陆，便不需要解释什么。”红龙微笑：“你回去之后只需要咬定什么都不记得了就好。”
“什么都不记得了？”
顾小满挑了挑眉：“可我分明记得，玄龟和云虎想杀了我！”
这次回去，她还准备和这两位神使的剩余势力进行清算。
“你一天未成‘酒之主’，就永远有人想杀你。”顾慎道：“仔细想想，这种清算有意义么？”
“……”
顾小满一阵沉默。
与其说，这是与玄龟和云虎清算，不如说……这是和清胧清算。
是清胧布局要让无数超凡者蜂拥而上。
要么，她踏着这些人尸骨，登上酒之主王座。
要么，她被淹死。
“你说得对……这种清算没有意义。”
深吸一口气后，顾小满冷静下来，她攥着腰间战刀的手指隐隐有些发白，她还清楚记得自己被希达尔和东濑月暗算的场景：“不过有些事情，我忍不了。回到源之塔后，我决定杀穿‘神使试炼’的那帮家伙们！”
她本来不想参加这些纠纷。
可冰海之行，磨砺了她的心性。
顾小满现在心境大有转变，她知道“砍清胧一刀”这件事情的难度有多大，在成为火种之主前，她没有捷径可走，必须一步一个脚印，先击败中洲所有的同阶超凡者。
就算没有火种，她也要做第一！做最强！
“哟嚯……”
看到小满的转变，红龙忍不住笑了出来：“你最好能说到做到。”
神使试炼可没结束。
原本玄龟和云虎只是想找接班人，这次冰海事件之后……便是真正意义上的选拔正式神使。
云船舰队的尽数陨落，即便是源之塔这样的庞然大物，也感到肉疼。
再丰厚的底蕴，也招架不住如此程度的折损。
先行队里有一大批通过遴选的年轻天才……
不过。
上城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有许多人对神使接班者不感兴趣，此次事件之后，清胧亲自以神意招募使者，将会重新吸引一批“天才”。
“好了，冰海瞬息万变，此地并不安全，除了执法者，还有教会的一些耳目可能会接近。”
顾慎拍了拍小满后背，道：“是时候离开了。”
“……嗯。”
顾小满握拢刀柄，她有些不舍地回头，看着顾慎。
“去吧……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别哭鼻子。”
顾慎轻声笑道：“有【神隐斗篷】，以后多的是见面机会。”
小满轻轻一跃，从顾慎的铁剑之上跃出，落在了红龙的雷域之上。
顾慎再次对红龙行了一礼，道：“烦请你把她带回源之塔……接下来的日子，多些费心。”
“这叫什么话？”
红龙没好气道：“你这么客气，我反而不习惯了。”
他看着顾慎，神情之中颇多感慨。
上次见面，顾慎的实力还只是三阶……那时候的他还送了顾慎一场破境造化。
这一次再见。
他已经看不出顾慎实力的深浅了。
很显然，【深海】拟定出来的试炼，已经无法来测定顾慎此刻的境界。
红龙很清楚自己已经没了给对方“造化”的实力。
但他很开心。
这才是【钥匙】应该有的样子。
如果在生死危机之下，【钥匙】苦修六年，依旧远不如自己……那这个世界可就真的很糟糕了。
离别之前，红龙问道：“你这次活着回来的消息，不打算告诉其他人，白袖也算在其中么？”
白袖……
顾慎听着这名字，眼中露出了一抹恍惚。
顾小满也怔了一下。
她出发冰海之前，才见了白袖师父一面。
“我前不久才和他见了一面。”
红龙温声说道：“如今的白袖，真的很强……他相信你还活着，并且在等你露面。”
“五年未见，白袖一定已是封号了，而且是极强的那种封号吧？”
顾慎笑着开口，看到红龙郑重的神色，就知道自己没有猜错。
在他认知之中，小袖子是无人可及的第一天才。
单论修行，连顾慎都自愧不如。
白袖是有机会成为最强凡俗的那种人，就像是当年集齐了白家倒流血脉的“白术”那样，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只不过小袖子并没有那么多造化。
“既然小袖子相信我还活着……那么我何必去告诉他这个消息？”
顾慎轻声喃喃：“若到了见面之日，自会见面。”
“那林霖呢？陆南栀陆夫人呢？”
红龙再次问道。
古文会的那些人，还没彻底放弃希望，他们还在等待【钥匙】破海而出的那一日。
“……要不了多久，他们就都会知道的。”
顾慎望向红龙，认真道：“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顾慎还活着。”
既然顾慎如此开口，红龙也没什么过多可问的了。
他点了点头，无声离别。
海浪翻涌，红雷闪掠，红龙带着顾小满向着那艘云船舰队悬停的方向靠去，不远处的海浪尽头还有风暴教会的老旧源能艇影子。
顾慎披着神隐斗篷，沐浴暴雨，站在夜幕中无人可见的最深处。
他的脚下，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冰冷之海。
而在六年前，这里就是未曾沉没的桑洲窟。
……
……

第二百九十章 东濑少爷
东洲，瀛海区。
瀛海与大都区隔江对望，相距极近，这些年由于江南内斗的结束，大都的带动作用开始对外辐射，整片江南地区都在向上发展，欣欣向荣，其中最大的受益者就是“瀛海”。
三十年前，瀛海区还甚是荒芜，被调侃是江南“苔原”。
这片大区位于东洲东南部，由于连接广袤东海海域的内海区域被称之为“瀛海”，故而因此得名，瀛海的内陆面积不大，但总体面积却在江南四区之中排名第一。
因为东洲版图最东边，有几十座零零散散的裙带岛屿，都被划分在瀛海区内。
夜幕降临，瀛海区仍旧灯火辉煌。
江滩沿岸的繁华辐射到了这里，瀛海区的江岸也有无数夜店酒吧。
一座甚是低调奢靡的会所夜场，灯光闪烁，音乐嘈杂。
穿着花衬衫的宋慈坐在酒吧柜台，他收敛了身上所有气息，看上去与这里的客人没什么区别，这段时间，他凌厉的面容，冷峻的寸头造型吸引了不少目光。
宋慈对一旁的沈离笑道：“第一次来这种场合吧，怎么这么放不开？”
“早知道是这种地方，我情愿在外面等你。”
沈离低声咕哝，他穿得十分保守，一身黑色运动服，戴着鸭舌帽，不过身上散发而出的这份稚气，也引来了不少搭讪的女人。
他不善言辞。
而且从小就在道场修行。
长野的“娱乐场所”可不比大都少，那些年长自己几岁的师兄们，常常勾肩搭背一起去消费，而他只会在晚上去道场加练拳术，直到重新打碎一个沙袋。
沈离没喝一口酒。
他坐在吧台位子上，皱眉问道：“为什么非要带我来这种地方？”
宋慈挑眉笑道：“执行任务咯。”
“可是顾慎让我们调查‘东濑家族’……”
沈离道：“能让他看中的家族，怎么也是瀛海赫赫有名的名门望族，我们要执行的任务，真跟这种地方有关么？”
宋慈笑道：“放心，我已经把计划报备给顾慎了，他说没有问题，就按我想的来。”
“至于名门望族……”
宋慈摩挲下巴，淡然说道：“在瀛海，东濑的确有一些影响力。但离所谓的‘名门望族’还差了许多，拜托……你可是出身长野的大人物，现在好歹也是一方巨擘，这种案子，也需要如临大敌么？”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沈离语气生硬道：“我只知道，这是顾慎安排的任务，容不得有闪失。”
在这种地方，他实在坐立不安。
眼看沈离就要离座，宋慈无奈叹了口气，伸出一只手将他按住，“东濑家族在瀛海有一位议员，产业规模挺大，还掌管着一部分的地下势力，这是这家族表面上能调查到的档案……你我的【深海】权限都足够高，查这些事情易如反掌。”
沈离望着宋慈，道：“然后呢？”
“但顾慎要查的是……东濑家族背叛瀛海，出卖东洲。”
宋慈缓缓开口，“你仔细想想，这种勾当是一个人能做出来的么，单凭‘东濑家’，给他十个胆子，敢这么做么？”
五大家在上。
这整片东洲，还有谁敢妄称名门望族？
江北地区以家族抱团的模式发展，而江南地区，则是利益集团互相合作。
最出名最强大的就是花帜，南湾。
瀛海地区也不例外。
“……”
沈离看着宋慈，这几天路途遥远，两人作伴，他觉得这个姓宋的家伙言行举止都十分憨厚。
但此刻他忽然意识到这家伙没自己想象中那么“笨”。
术业有专攻。
在地底混了二十来年，跟着夫人耳濡目染，宋慈太了解江南地区这些“大势力”的运作模式了。
宋慈之所以被叫做乌鸦，便是因为开口叫出第一嗓子之前，没人知道这家伙浑身带着晦气。
“这件事情，绝对不可以大动干戈，浩浩荡荡去查。”
“你我实力，已经可以横扫瀛海，可一旦动手，砸了场子，背后的东家或许会提前警觉，就此藏身。”
宋慈伸手按住沈离肩膀：“所以，别急着声张。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钓鱼’，先找一个鱼饵，然后等鱼上钩。”
小铁人尝试挪动一下……然后失败。
论实力。
他如今是四阶巅峰。
可真要和宋慈比……则差得太远。
“我没想声张，我也知道此案需得静下性子慢慢暗查。”小铁人幽怨道：“可我总觉得被你诓骗了，这地方你经常来？”
“当然……当然不是！”
宋慈一口酒水差点喷出来了，连忙道：“你在质疑什么？我可是牺牲了和小瑾约会的时间啊！”
“小瑾，陆南槿？”这肉麻的称呼让沈离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他看着宋慈，古怪道：“你确定你所说的‘约会’，不是普通的见面？骗兄弟可以，骗自己就……”
“目标来了！”
宋慈正色道：“瞧见刚刚进包厢的家伙了么？”
沈离神情顿时凝重起来。
“东濑井，东濑家族族长的私生子，这家伙是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平日里就喜欢混迹这种场所……”
“私生子？为什么我不知道？”
“沈大审判官，不是所有情报都被【深海】写在档案里的……”宋慈笑道：“你以为我这几天跑了十多家夜店，都在打听些什么？”
“东濑家族想离开瀛海，已经开始偷偷转移家族产业和重要成员。”
宋慈站起身子，活动了一下筋骨，淡淡说道：“在这种关头，抓住‘核心成员’，大概率得不到什么情报的，他们已经和家族利益死死捆绑在了一起，恐怕连精神海都被上了锁。但如果找到的是东濑家族族长自以为隐藏很深的‘私生子’，就不一样了。”
……
……
东濑井和麾下小弟唱得正酣，忽然包厢被人推开，但映入眼帘的不是辣妹。
而是两个奇怪的男人，一高一矮。
一人寸头花衬衫，双手插兜，还叼根烟，像是瀛海地区常见的“不良”。
另外一人则是低调的黑色运动服，鸭舌帽压得很低，看上去像刚刚工作没多久的毕业生。
“这是谁的部下？进来不知道敲门么？”
东濑井起初没怎么在意，他每次出行都会带一群随从，人多热闹，回回都有陌生面孔。
但开口问了一句之后，他发现包厢里所有人的神色都很茫然，彼此对视，无人认接。
东濑井立刻意识到了不对。
沈离很自觉地关上了门，并且用手掌熔炼金属，将包厢锁死。
宋慈则是很客气地坐了过去，亲昵揽着东濑井的肩膀，举起一瓶酒，要与其碰杯：“小日子过得不错啊，又是喝酒又是泡妹……跟你说个事情，你刚刚点的那些妹子我已经做主取消了，别介意，替你父亲省点钱。”
“阁下是？”
东濑井以眼神示意要上前的两位打手不要冒进。
“还挺有眼力。”
宋慈微醺笑了笑，道：“我是谁不重要，我想请你和我走一趟。”
东濑井深吸一口气，又问：“阁下知道我是谁么？”
“……东濑家族族长私生子，怎么，难道我应该喊你一声东濑少爷？”
宋慈笑道：“不过你那个便宜老爹，对你倒是挺看重的，瀛海区这么点大的地方，竟然还能找到两位三阶超凡者……这仗势很不容易了，当年的赵器也不过如此。”
“？？？”
东濑井瞳孔收缩。
赵器这个名字，其他人可能不知道，但他并不陌生。
若干年前，江南地区，乃至整个东洲一带，都很清楚……谁才是真正的第一纨绔。
当年赫赫有名的那位赵氏烂泥大少爷，已经消失很多年了。
他看着眼前的寸头男人，忽然想到了另外一个消失很多年的家伙……
“哐哐！”
东濑井刚刚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是已经晚了。
包厢里有枪栓撞击的清脆声音，被东濑井雇佣的那些麾下，抓住了这一刻的空档，纷纷掏枪对准目标射击，他们都是觉醒了一定天赋的超凡者，不会担心有所误伤。
与此同时，那两位三阶超凡者也展开了领域雏胚，准备在极近距离发动突袭，完成解救。
喧嚣的音乐遮掩了一切。
轰！
一瞬，包厢里的嘈杂只是一瞬。
一瞬之后，这里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东濑井神情苍白，他感觉搭在自己肩头的那条手臂从没有挪开过。
可是那两位三阶超凡者的脑袋已经被按在了对面的墙壁里。
至于其他打手……也是一样，乱七八糟，横七竖八，脑袋倒插葱被嵌入墙壁之中。
“呵呵。”
宋慈极近讥讽地笑了笑，他伸出一只手掌，缓缓松开，那些子弹都在掌中齐聚，被捏得粉碎。
齑粉簌簌落下。
他轻叹道：“这些人应该庆幸，这要是放在六年前，他们的脑袋和身子已经搬家了……”
“行了，搞定了，别守着门不放了，这里没后援。”
宋慈望向门口，嘀咕传音：“还把门焊死，有必要么，整得跟电影似的。”
他无奈摇了摇头。
如果不是顾慎。
自己可不会来瀛海执行这种无趣的任务，打一群初阶的阿猫阿狗，同时绑架瀛海地头蛇的东濑少爷。
也就是沈离这种铁憨憨，才会觉得这任务需要谨慎。
“你是……宋……”
东濑井已经猜到了来者的身份，他的声音刚刚出口，就立马止住。
宋慈伸出一根手指，小声地嘘了一下。
“别说出我的名字，说出来，这些人就都得死了。”
他淡淡传音道：“现在跟我走一趟吧，东濑少爷。”
……
……

第二百九十一章 死人查案
“这就是那个所谓的私生子？”
顾慎站在瀛海区荒郊野外临时租赁的小院外，目光穿透层层阻拦，落在被捆绑的东濑井身上。
忙完冰海的交接，他便赶回了瀛海。
“不错。”
宋慈环抱双臂，没好气道：“绑架这么一号人物，实在太丢分了，我堂堂诚心会北堂老大，要干也得干票大的啊。”
“别急，后面会有你喜欢的‘狠活儿’。”
顾慎笑了笑，“这家伙的‘精神海’检查了吗？”
“没。”
宋慈摇头道：“我和沈离都不是精神系超凡者……贸然触碰，可能会引起未知的连锁反应，这种事情还是交给你好了。”
“嗯，你们在这等我。”
顾慎点了点头。
他独自一人，走入小院之中。
返回东洲，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调查“东濑家族背叛案”。
这起案件其实可大可小。
正如宋慈先前和沈离所说，在东洲，真正的世家就只有五个。
顾白宫穆李。
至于其他家族，连给五大家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东濑家族背叛，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东濑月的记忆画面就是证据。
所以最简单的处理方式，就是将其连根拔起。
但这事情的麻烦之处就在于……东濑家族所做的事情，到底有没有其他家族也在做？
如果有，是不是意味着有更大的势力在操纵？
……
……
小院的椅子上，捆着一个神情麻木的年轻人。
与世俗意义上的纨绔不太一样。
这位东濑少爷，被绑架之后，不哭也不闹，神色平静，而且极其镇定。
顾慎依旧是戴着鬼面纱，以“恶鬼”面容示人。
他暂时还没有公布身份的打算，所以即便面对“东濑井”这种小人物，也并不准备展露真面目。
“你是陆南栀派来的人？”
还未等顾慎坐下，东濑井便主动开口。
“哦？”
顾慎笑了笑，问道：“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宋慈是大都区地底第一高手……能让他出面的，只有陆南栀，除此以外，我想不到其他可能。”
东濑井盯住顾慎双眼，他并不畏惧这恶鬼幽暗深邃的眼瞳。
“嗯，你姑且就这么认为吧。”
顾慎淡淡道：“随便你怎么猜都行，反正这些记忆我都会抹去……东濑井，你能猜到我为什么要绑你么？”
“我猜不到。”
“花帜是远超东濑家族数十倍的庞大集团，如果你们要对东濑家族动手，何必绑我？”
东濑井冷冷道：“以花帜的实力，有什么想法，直接做就是。就算是想逼迫我父亲辞职，也无需如此下作……”
说话期间，顾慎便在观察东濑井的眼睛。
这个年轻纨绔并不像是情报上说的那样，吃喝玩乐，沉溺酒色。
这是一双暗藏锐锋的双眼。
“下作？”
顾慎道：“你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呢，我倒是要看看，你是不是真和自己表现的一样。”
东濑家族已经开始转移财产和家族要员。
东濑井虽是私生子，但颇受家主喜爱，按理来说也是转移的一员。
选中他下手，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信息突破口”——
顾慎弹指叩出一缕炽火。
“轰！”
东濑井瞳孔骤然收缩。
他佩戴在脖前的长生锁，此刻啷当作响，但瞬间就被摧枯拉朽击碎，这可是能抵御四阶超凡者精神一击的封印物……竟然连一秒都无法抵抗？！
这恶鬼，到底是何许人也？
他无比震撼地看着顾慎，眼前视野瞬间被炽火占据……
顾慎两根手指轻轻点在东濑井的额头位置。
他的神情有些微妙。
这位东濑家族私生子的精神海里，并没有“精神锁”的存在，但却不是因为疏忽所致。
东濑井，完全在东濑家族转移的计划外。
这么一个庞大的家族……
想要转移到外洲，注定要有所牺牲。
真正能完成“迁移”的，也就只是极少数，至于其他人，都是计划的牺牲品。
背叛东洲这项罪名一旦被发现，东濑家族将会遭受到疾风骤雨般的清洗……裁决所根本就不会顾及情面二字。
这家族里未参与谋划的那些人，也会因此而受到株连。
本以为备受宠爱的东濑井也会被转移。
没想到。
他竟然也是弃子。
不过在读取记忆之后，顾慎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东濑井这个所谓的“私生子”，其实是金玉其内，败絮其外，夜夜笙歌不过假象，用来迷惑人心，瀛海区也存在着一个类似“诚心会”的地底超凡势力，名字叫“黑崎组”，只不过这个势力没法和大都相比，规模和超凡者实力都要差上许多。
瀛海江岸一带的地底超凡势力，就由东濑井负责联络，招揽，以及安置。
表面上来看。
他是一位纨绔少爷。
但实际上……他负责替东濑家族处理许多地底的脏活，累活。
这也是为什么，先前宋慈出面绑架之时，整个包厢里都是超凡打手。
片刻之后，顾慎松开手指。
“唔……”
东濑井痛苦闷哼一声，缓缓睁开双眼，他觉得自己脑袋一片昏沉。
看到碎裂的长生锁。
他顿时明白了一切，自己已经被催眠了，对方是一位极其强大的精神系超凡者，至少是深海十一层！
“你到底要做什么？！”
东濑井心中第一次感到不安，他感觉自己的一切都被看穿了，当下愤怒咆哮。
“绑你的时候，我刻意让宋慈留下了一些痕迹。”
顾慎并没有回答东濑井，而是自顾自说道：“如果你的父亲真的在乎你，他会找到那些痕迹……只需要一些简单的【侧写】就可以知道那里发生的一切。”
“你只是想见我的父亲……有必要这样么？”
东濑井愤怒道：“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以你的身份，背景，想要见他，需要这么大费周折？！”
“你说对了。”
顾慎淡淡道：“来到瀛海，我的目的还真就是见一见你的父亲……只是我担心露出真实身份，你父亲跪着迎接我，甚至畏罪自杀，连我的面都不敢见啊。”
“？？？”
此言一出，东濑井彻底怔住了。
他回想起了先前的细节。
宋慈要他千万不要念出姓名。
“捏碎子弹的力度，打伤这些人的轻重，都是严格控制的。”
“如果我没记错，东濑家不是有个年事已高的精神系封号供奉么？”
“既然是封号，那么他的【侧写】一定能看出刻意隐藏的这些细节，从而推断出行凶者的实力在四阶绝巅，顺着【侧写】一路找到这里，对他而言也并不难，这条路上我给出了足够多的提醒，哪怕漏过一个两个，也能抵达终点。”
顾慎站起身子，他望着东濑井，平静说道：“我希望和你父亲的见面……能够稍微正式点。”
“最好他能带上整个家族最厉害的打手来见我。”
“或者说，来杀我。”
……
……
天顶有阴云笼罩，夜幕低沉，雷声轰鸣。
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
“其实我还是有些不明白。”
沈离和宋慈背靠小院。
他抬头看着晦暗不定的黑云，喃喃说道：“这件事情似乎的确没我想象中那么复杂，只不过是绑架东濑井这么一个私生子，有必要如此‘复杂’么？”
“啊哈，恭喜，你总算开窍了！”
宋慈咧嘴笑了：“先前是哪个铁蛋如临大敌，死死守门的？”
“那是我还不清楚状况。”
沈离无奈道：“现在我确定了……顾慎的目标就是东濑家，这件事情交给长野，或者花帜来查，不是更加简单？”
长野和花帜会有更多的人手，更周密的布控。
“这件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顾慎从小院之中走出，缓缓道：“无论是通知长野，还是通知花帜，都需要给出明确的信息源……想要拔除‘东濑家族’不难，以沈离你如今掌控的资源和力量，就足以发起清剿行动，但你的证据在哪？三所办案，都需要讲究程序，你沈离好端端就要给东濑家族冠上背叛之罪，进行剿灭，山先生会准许你如此跨区行事么？”
“……”沈离一时语塞。
“至于通知花帜……一样的道理。”
顾慎摇了摇头。
如果他直接露面，这些都不是问题。
但此刻他隐身匿息，就无法如此行事。
“当然，这些都不是主要原因。”
顾慎郑重问道：“你们想一下，为什么我没把自己活着的消息对外公布？”
“因为……你不希望外面的人知晓你还活着。”
“外面的人都有哪些？”
“光明城，源之塔，教会……”
说到这，沈离和宋慈都意识到了一点。
顾慎的消息，是对所有人保密的，哪怕是长野，中央城，也不例外，只有极少数的，必须通知且绝对能够信任的人，他才进行了告知。
宋慈声音低沉下来：“你的意思是……我们自己家里有内鬼？”
“背叛东洲，这项罪名很大。”
顾慎低声道：“东濑家族情愿牺牲‘瀛海议员’，也要转移阵地，我不相信他们背后没有推手。”
宋慈喃喃：“如果有，那么一定是座庞大的冰山……”
“不错。”
顾慎闭上双眼，感受着雨丝垂落，他轻声笑了笑：“在真相挖掘出来之前，谁知道那座冰山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出自内部？”
东濑家族的背叛，是东洲世家这庞大根系已经腐烂的体现……
正因如此……这桩案子，只有顾慎这位“死人”最适合去查。
在水落石出之前，交给任何一方处理，都很不妥。
不通知任何一方，是最大的公平，也是最大的残酷。
沈离和宋慈心底都咯噔一声，虽然他们对自己背后效忠的势力，有很大的信心……
但腐烂往往是无声无息的。
他们不愿意看到最坏预期的画面。
“好了，事主来了。”
顾慎睁开眼睛，看着远方黑压压的阴翳。
近百位撑着黑伞，腰佩长刀的身影，穿街走巷而来，最终汇聚，乌乌泱泱。
黑崎组。
瀛海区最大的地底超凡势力。
这群人停下脚步，纷纷拔出长刀，子弹上膛。
“你们两个……”
顾慎转过身子，轻声道：“待会打起来，别太狠，留条命，等我审问清楚之后，再决定是杀是留。”
……
……

第二百九十二章 碾压
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斗。
两人，对两百人。
表面上来看，黑崎组占据了绝对的数量优势，在瀛海区的绝大多数“帮派斗争”中，数量就意味着胜利，但超凡世界的战斗不是这样。
沈离背后掠出一道人形的生灵。
天雨漆黑，铁徒浑身散发着阴森的寒光。
“需要两人么？”
沈离淡淡道：“我看我一个就足够了。”
宋慈回头望着顾慎，咧嘴笑道：“啧……东濑家的‘封号’怎么没来，小顾，你也有失算的时候啊？”
顾慎笑了笑：“不急，那家伙逃不掉的。”
顾慎返身回到小院，他把东濑井连人带椅子推了出来，小院二楼的天台是绝好的观景场所，小雨淅沥，东濑井嘴巴被布条塞住，看到远方黑压压的人群，情绪变得激动起来，忍不住想发出一些声音，最终也只能挤出唔，唔之音。
黑压压的人群，最终在小院百米外止步。
这些人极有秩序，行走速度，频率，都经过了严格的训练。
人群最前方，有一道并不高大的身影，他披着黑色羽织服，束着高马尾，面容轮廓棱角分明，左眼有两道深邃疤痕。
这男人望着孤零零的小院，并没有轻敌，而是挥手示意身后扈从不要继续前进，百余位超凡者就这么散开，将整座小院包裹在内。
东濑井死死盯着最前方的男人，眼中流出了热泪。
后者的目光平静扫过小院，掠过二楼天台的时候……不经意地颤动了一下，很快就恢复正常。
“三位应该不是瀛海人，可能不清楚这里的情况。”
男人平静开口：“吾名东濑隆昌，是瀛海东濑家族的大家长……五百年来，东濑家族一直是谏口群岛的地头。”
此言说出，小院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沈离皱起眉头：“这家伙在说什么？”
“……”
宋慈一阵沉默，叹气道：“打小我就不乐意和瀛海人打交道，他们说话就这样。”
顾慎在二楼天台搬了把椅子坐下，淡淡传音道：“东濑隆昌的意思大概就是……东濑家很厉害，你可以把‘地头’理解成五大家，这是在展露力量。”
沈离闻言嗤笑一声。
“这说明我们的计划还是成功的，这家伙带人来了，而且不清楚我们的底细。”
顾慎拍了拍东濑井的肩头，微笑说道：“看来这位少爷的含金量还是有一些的。”
只是他心中的疑惑更深。
东濑井和东濑隆昌的关系非同一般，既然这家主对东濑井如此看重，甚至愿意亲自出面救人，怎么会把“转移计划”排除在外？这有些不合理。
“我希望今晚的一切只是误会。”
东濑隆昌没有得到回应，也并不恼怒，他伸出手，挥了挥。
身后两位扈从取出两大箱子，打开。
满满两大箱子的青银。
谏口群岛的秘银材料产量一直很好。
对于超凡者而言，钱财已经失去了意义……但青银还是十分稀缺的高价值资源，用来锻造武器是非常好的选择！
“有意思，这是贿赂？”
宋慈觉得这事情越来越有趣了，忍不住笑道：“不过这家伙还挺聪明，要是两箱子打开都是钱，看我待会不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这不是贿赂，这还是在展露力量。”
顾慎神情依旧平静，道：“他们能这么轻松取出两大箱青银……想想这些人的武器，子弹，如果我们不同意‘和解’，接下来他们就要用‘青银’来打我们了。”
小院这边始终沉默，只有东濑井一个人激动地呜咽悲鸣。
“诸位，当真连一句话都不说么？”
东濑隆昌挥手让扈从将青银箱子带下去，最后一次情真意切地发问。
仍旧是没有回应。
“……”
东濑隆昌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他本来也没想过谈判会成功，但既然对方如此无礼，他不介意让这三个外邦人尝尝黑崎组的手段。
【侧写】得出的信息是，小院前的那两位肇事者，都有至少四阶的实力。
东濑家虽然无法与大家族相比，但处理两个四阶……还是没问题的。
“既然如此，那就祝三位好运。”
东濑隆昌声音森冷的开口。
黑崎组开始分化阵营，后方超凡者架起枪械。
好几束激光亮起，同时对准了二楼天台顾慎的眉心。
这位大家长撑伞向后退去，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开始冲锋。
……
……
人群开始冲锋的那一刻。
宋慈靠在墙壁上，百无聊赖地开口：“沈离，这种便宜胜仗就交给你了。”
“……”
小铁人不嫌弃这种任务技术含量低，他本身就是一个武痴，而且早年在春雨观干得就是打架扫地的杂活儿，打一百个和两百个，对他而言并没有任何区别。
嗖一声。
食铁之徒便掠冲出去。
四阶领域在这种市井斗殴之中简直是“核武器”一般的存在。
沈离出手的那一刻。
撑伞退去的东濑隆昌立刻感觉到了不对，他自身实力不错，就任大家长之前便已经修行到了四阶，不过天赋有限，这么多年都卡在深海十层无法寸进……领导东濑家族前进耗去了他全部的心力，这一辈子他大概都无法像祖父那样成为传说中的封号超凡者了。
“这领域气息……如此强大？！”
东濑隆昌转身看去，只见一道道身影如被龙卷砸中，横飞而出，噼里啪啦的铁击之音在郊区旷野之上密集沉闷地响起。
沈离如狼入羊群。
他的拳掌膝肘，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武器。
五年修行，食铁之徒早已经被他驾驭地无比服帖……虽然他还没参悟出属于自己的“第二领域”，但是此刻的战力放眼四阶，已经没什么敌手。
客观来说。
如今沈离的战斗力，相当于六年前的“费舍尔”，“仲原”，绝对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强者！
的确，他现在已经是赫赫有名的长野“第四审判官”，完美接过了师父的衣钵。
沈离冲出半百距离，忽然感到了一阵杀意。
有两道寒光，隐藏在人群之中，以极快速度斩切而过——
铛！铛！
这切斩之力无比凌厉，他伸出双臂格挡，【铁徒】也旋即召回面前，才勉强抗住这一记十字斩！
人群之中，有一片干净空地。
一道高挑身影，披羽织服，佩恶鬼面，刀尖挑出，直指沈离。
仔细去看，便会发现，这恶鬼面与顾慎的“鬼面纱”截然不同，这是瀛海地区的“古老佩戴习俗”，这种面具被称之为【能面】，长相狰狞而各有寓意。
“吾名……”
持刀站立的这位超凡者刚刚开口。
一道巨力袭来。
他话音瞬间被打断，那一直靠在墙壁上闭目养神的宋慈，忽然睁开双眼，踏地而出，就这么直接撞入人群之中，瞬间就抵达了沈离此刻所在的位置，一击飞踢，佩戴【能面】的这位四阶超凡者，刚刚吐出两个字，就被横踢扫倒，紧接着宋慈一巴掌按着这位四阶超凡的脑袋，将其打入地底。
“？？？”
这一幕震惊了所有人。
包括东濑隆昌。
这位佩戴【能面】的四阶超凡者，是东濑家族里排名第一的供奉，据说浪迹五洲而归，已经将能力【斩钢】修行到了极高极高的境界，说不定这辈子还有机会触碰到“封号”这个层次！
一招？
就只是一招，就被秒了？！
咚！
沈离愤怒道：“王八蛋！不是说好让我来的吗？”
宋慈没好气道：“你打完都天亮了！”
两人骂骂咧咧，但没忘了顾慎的叮嘱，各自向一个方向掠去，冲杀起来……人群再次嘈杂，只不过这一次并不是蜂拥而上，而是四散逃离！
在绝对实力的碾压面前，数量再多都没有意义。
宋慈一出手。
这些人就知道了，这家伙大概率是一个“封号”！
也有死士发动了最后的猛攻，但那些漫天青银子弹，根本就没法击中宋慈，打在沈离身上也只是发出噼里啪啦炒豆子一般的脆响——
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没有悬念。
别说黑崎组带来的是两百人，就算是两千人，也没法改变这结局。
“姓宋的，你这蠢货，你把东濑隆昌吓到了，他已经开始逃跑了！”
人群之中，那披着羽织服的男人快速向着深林方向掠去。
宋慈神情阴沉，冷哼一声。
“这些人交给你。”
他二话不说，放弃了对黑崎组残余喽啰的追杀，直接奔着东濑隆昌而去。
东濑隆昌逃跑的画面，也被二楼天台看在眼里。
“你的父亲倒是能屈能伸。”
顾慎拔掉东濑井口中布条，平静道：“这是想回去搬救兵么？”
东濑井眼中噙着热泪，神情怨憎，死死咬牙盯着顾慎。
“我不明白……既然东濑隆昌这么看重你，为什么不把那位‘封号’带来，档案上说那是你的祖父，东濑家族的上一任家长。”顾慎悠悠道：“是因为年龄太大，所以不便行事？还是因为尊重长辈，觉得这些人就可以搞定我们？”
“……”
东濑井不回答，但已经不重要了。
对顾慎而言，这次计划已经成功，只要把没有防备的东濑隆昌吸引过来就好。
至于逃。
东濑隆昌是逃不掉的。
就是如今的自己，在全速追赶的宋慈面前，也很难摆脱。
顾慎望着小院北部蜿蜒崎岖的深林，平静道：“你父亲提前在那摆了一门‘青银迫击炮’，这是假意逃跑，准备引人过去再发动炮击，对吧？”
他的精神力笼罩之下，方圆数里，没有秘密。
这种小手段，顾慎早就看破了，懒得点破而已。
东濑井眼神震惊：“？？？”
“看来是你们家族的老套路了。”
顾慎环抱双臂，淡淡笑道：“没用的，这家伙开炮之后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被宋慈狠揍一顿。”
“轰！轰轰轰！”
话音刚落，深林之中绽放了无比璀璨的炮火。
寂静黑夜被炮火惊扰。
惊起了一滩正在酣睡的乌鸦。
……
……

第二百九十三章 元凶
青银炮弹的火光映照了小半边天幕。
一群乌鸦愤怒拍着翅膀掠上天穹，但它们只是稍稍被气流吹得乱了一些，并没有什么大碍。
片刻之后，此地重归宁静。
宋慈扛着无力挣扎的东濑隆昌回到小院，遍地都是黑崎组的超凡者，沈离正在清点人数，打扫“战场”。
这些人一个没杀，全都被击晕。
这是顾慎的意思，留着等审讯结束之后，再决定处置。
“砰！”
东濑隆昌被重重扔在地上，这位极具尊严的大家长，此刻满面青紫，显然是被打得不轻。
宋慈神情阴沉，掸了掸肩头灰屑：“喏，人带到了。”
“辛苦。”
顾慎笑道：“青银炮弹滋味如何？”
“我没事，就是一些皮外擦伤，两天就好。这老小子喜欢耍心眼，等你这边审讯完了我再好好收拾他！”
宋慈没好气开口，甩手离去，到小院外面和沈离一起打扫战场。
“隆昌先生，我就不和你浪费时间了。”
顾慎蹲下身子，看着这位东濑家族大家长，轻声道：“我是为‘东濑月’之事而来。”
东濑月这个名字一出来。
东濑隆昌的眼神极度震惊，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恶鬼”。
东濑月是家族中的“隐形人”。
近五十年来，家族都没有出现过这么优秀的天才，为了培养她，族里耗费了无数资源，而且处处躲避议会眼目，所以东濑月连【深水区试炼】都没参加过……
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就是为了让东濑月去源之塔。
就算没办法成为神使。
至少也能成为备受信任的“神官”。
家族的转移已经开始……东濑月是非常重要的棋子，只是听说源之塔的神使试炼出现了一些纰漏。
东濑月已经很久没给家族发讯息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也无从得知。
“父亲……”
被死死捆住的东濑井看着家主，他从未听过东濑月这个名字，可从父亲的眼神之中，他看出了一些端倪。
“你是谁，来瀛海做什么的？”
东濑隆昌低声怒喝：“我没听过‘东濑月’，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啪！
一击清脆的耳光，打得东濑隆昌喷出一口鲜血。
“都说了没时间浪费。”
顾慎冷冷道：“给你两个选择，一，我当着你的面，杀了东濑井，然后搜刮你的精神海。”
“我知道你有‘精神锁’，但你猜猜以我的实力，有几成概率，可以强行完成拆解？”
“……”
东濑隆昌死死咬紧牙齿。
眼前的恶鬼，实力深不可测。
开战之前他就看出来了。
小院前的那两个，只是打手……
这家伙才是真正的领袖！能够驾驭“封号”，并且让这两位顶级强者言听计从的大人物，不可能是无名之辈。
可在东洲，有谁能做到这种牌面？
大都的南栀夫人，亦或者是长野的五大家？
“二，我可以给东濑井一条生路，但你要把背后的元凶指认出来。”
顾慎平静道：“这家伙的精神海我搜过，跟你们家族的所谋之事无关……按照法度，他可以活。但如果你拒不交代，他就一定要死。”
东濑隆昌一下子沉默了。
那股支撑他强硬，暴怒的气，瞬间就被顾慎一句话抽干。
他已经不再浪费心思去想，顾慎的身份，来历。
这不重要了。
东濑家谋划的事情被发现……他早就知道，有一天会遭到清算。
可没想到。
清算会以这样的方式到来。
看着一下子颓然的家主，东濑井焦急道：“父亲……他在说什么？我们家族的所谋之事，这是什么意思？！”
“隆昌先生，我给你三分钟时间考虑。”
顾慎并不着急，他给这对父子最后的独处时间，也并不担心东濑隆昌自杀。
看到“东濑隆昌”的那一刻，事态就已经尽数在握。
顾慎缓缓站起身子。
这场小雨并没有停歇的意思。
远天山林雾气缭绕，今晚黑夜退去，也不会迎来光明，接下来会是连续数日的阴雨天，据说是东海那边气候异常的缘故。
这是台风侵入内陆，因此而引发的天气异象。
三分钟后。
东濑隆昌仿佛苍老了十岁，他抬起头来，声音嘶哑问道：“我该怎么称呼您？”
“不重要。”
顾慎淡淡道：“我只需要你给出选择，一，还是二。”
“小井是无辜的。”
东濑隆昌望着顾慎，试图求情，但看到后者面无表情把手掌搭在东濑井肩头之后，他知道这种伎俩没有用。
对方面似厉鬼，心如铁石。
于是他颤声求饶道：“我交代……我什么都交代，只有一个要求，你别动他。”
……
……
东濑隆昌被带到了地下室。
他最后的心愿，是单独接受审讯，这一幕他不想被任何人看到。
顾慎同意了这个请求。
“在交代之前……我怀中有一封信。”东濑隆昌深吸一口气，笑道：“这封信您可以先拿出来，用来佐验‘真相’。”
顾慎弹了个响指。
东濑隆昌的羽织服被撕开一道口子，一封折叠公正的信纸飞出，落在桌上。
他并没有立刻拆开，而是轻轻敲了一下桌子，道：“好了，你可以说了。”
“呼……”
东濑隆昌深呼吸，然后自嘲道：“这件事情太庞大，太复杂，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慢慢说，说仔细。”
顾慎淡然道：“我有耐心。”
“好……”
东濑隆昌缓缓道：“东濑家族是瀛海三大家族之一，与石冢，神谷并齐。瀛海三大家从谏口群岛起势，相互合作抱团，逐渐制霸瀛海……五位议员席位，除了大都区指派的一人，其他四位议员，都被三大家牢牢占据。在三十年前，东濑家族的掌权者并不是我，而是我的父亲，东濑正藏。”
东濑正藏，就是东濑家族的那位封号！
这是和顾骑麟是同一个时代的老人，东洲联邦当初授予东濑正藏的封号是【海蛇】，作为立下赫赫战功的封号强者，东濑正藏并没有留在长野，而是返回瀛海这偏僻之地，说是要重返故乡，这个要求东洲议会没法驳回。
于是东濑正藏回到瀛海，将自己的家族推上了至高之点。
在这偏隅之地，有一位封号撑腰，便是通天般的存在。
顾慎耐心听着，并不催促。
“东濑正藏之所以从长野告老还乡，并不仅仅是因为思念故乡……”
东濑隆昌平静道：“他希望‘瀛海’能够脱离东洲，自主掌权。”
“哦？”
顾慎挑了挑眉，这种传闻他没少听说，瀛海区对内陆的态度一直暧昧，有许多人都瞧不起内陆。
不过在大都飞速成长起来之后，瀛海这边的局面已经发生了改变。
像东濑隆昌所说，五位议员，三大家占据四个。
其实已经是过去式了。
瀛海区的五位议员，若有哪一位不愿意服从陆南栀和陈叁的政见，即刻就会被扫地出门。
如今的三大家，东濑家并没有三十年前那么强势。
最强大的“神谷家”，手握两位议员席位，也是随时听从大都差遣。
陆南栀就任议员之后，江南地区的斗争在无声无息之中开始，也在无声无息之中结束，没有血流成河，便已尘埃落定。
无论是神谷，石冢，还是东濑，在与大都碰面之后，都意识到了自己力量的脆弱。
花帜联合长野五大家，所能调动的资源，远超他们想象。
所以他们只有一个选择。
臣服。
江南地区的“统一”，也是大都和长野南北自治的前提。
攘外必先安内。
若东洲内乱未平，也无法和中央城继续合作。
“这种消息，我竟然没听到一丁点风声。”
顾慎的低叹，引起了东濑隆昌的笑声。
这位家主低眉笑道：“您一定是位大人物，不管是长野的，还是大都的……大人物们站得太高，往往就会有所疏忽。你们所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
顾慎停顿了一下：“……继续。”
“三大家登陆瀛海区之后，谏口群岛已经逐渐被抛弃，许多被开采竭尽的岛屿，已经失去了占据的价值，偏偏东濑家族不断购入。”东濑隆昌笑着问道：“您猜一下，这是为什么？”
这并不难猜。
顾慎道：“栽培死士。”
“不错……”东濑隆昌笑得更开心了：“东濑正藏栽培了属于东濑氏自己的死士，数量极其庞大……谏口群岛现在有一半地区，都是东濑家族的基地。”
顾慎端详着这位东濑族长。
从一开始他就发现了，东濑隆昌对自己的父亲，言辞之中并无尊重之意。
瀛海区很讲究礼仪尊卑，这个地方的“礼仪”已经有些病态，畸形了。
这种现象的出现，说明了一个问题。
他有些悲哀地说道：“所以……你只是东濑家的傀儡。”
东濑隆昌，这个看似光鲜亮丽的家族族长，其实并没有实权。
无论是议员身份，还是家主的权柄，都是虚假的。
用傀儡二字来说，既恰当，也不太恰当。
东濑隆昌已经具备了一定的力量。
这所谓的黑崎组，便是他所组织的“附属力量”，只不过属于他这位家主的势力，远远无法与垂垂老矣的东濑正藏相比。
他之所以会拥有如今的地位。
只不过是因为年迈的东濑正藏要退居幕后，所以才将他推到台前。
至于“黑崎组”，以及其他的那些动作……
想必东濑正藏都看在眼里。
这些手段，封号不在乎，也懒得搭理。
自始至终。
东濑隆昌的反抗，都是一个笑话。
“我对东濑家的历史不感兴趣。”
顾慎摇了摇头，道：“我要知道，站在东濑正藏背后的人是谁。”

第二百九十四章 毒巢
谏口群岛，连绵大雨。
阴沉天幕的黑云中，藏着数之不清的无人机。
吴代岛，有近百位披着瀛海特色和服的青年，在岗哨位置高密度的巡守。
一艘快艇停靠在岸。
戴着木质斗笠的男人取出证件，还没亮出，就遭到了拒绝。
“抱歉，今日是‘封岛期’……”
巡守者冷声道：“不管是来做什么的，回去吧。”
“混账！”
斗笠下传来一声怒喝：“看清楚证件，再看看我！”
巡守者一怔，连忙让出道路，躬身道歉：“原来是隆昌大人！您怎么会来岛上？”
“我做什么，需要跟你汇报么？”
东濑隆昌按着佩刀，缓缓走下甲板，他的身后还跟着三位同样戴斗笠披羽织服的青年，巡守者犹豫了一下，咬牙上前将三人阻拦。
“隆昌大人，这三位是？”
不等他说完。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便在风中响起。
东濑隆昌声音严厉地训斥道：“这三位是我的护卫！怎么，我想带谁入岛，还需要向你汇报么？！”
这一巴掌很重，直接将巡守打翻在地。
其他人见状不敢再多说什么，纷纷噤声。
按照东濑正藏定下来的规矩，在封岛期的每一位登岛者，都是需要经过严格信息审核的。
但偏偏如今登岛的人，是当今东濑家的家主。
他们怎么敢拦？
他们这种小角色，犯不着为了这点事情招惹大人物，况且这里所发生的每一幕画面，都会被无人机捕捉，传递到东濑正藏大人那里。
“我要见父亲大人……”
东濑隆昌压了压斗笠，随便指了一位巡守，冷厉开口：“你，带路！”
“可是——”
那位被指到的巡守咬了咬牙，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地上痛苦呻吟的同僚之后，放弃了多嘴的念头，老老实实在前方带路。
……
……
“轰！”
吴代岛的深处，有一座通体被青银覆盖的重工仓库，伴随着尘封的机械巨门被推开，无数烟尘扩散而出。
嘶嘶嘶。
巨门推开的那一刻，有密集的吐信声音响起，黑暗之中仿佛有无数双竖瞳闪过。
这间仓库堆满了不知名的繁重机械，而所有机械的管道运输终点，都通向那摆放在正中央位置的圆柱营养舱体。
这里面浸泡着一具衰老的躯壳。
东濑正藏缓缓睁开双眼，露出一对竖瞳。
沙哑的声音在重工仓库内回荡。
“隆昌，刚刚的画面，我都看见了……你的胆子变大了啊。”
“没我允许，谁让你进来的？！”
“……”
东濑隆昌摘下斗笠，声音略有颤抖地开口：“父亲……”
两字之后。
他笑了笑，如释重负地吐出几个字来：“都结束了。”
唰。
仓库的黑暗被光火点燃。
他背后缓缓走出三人，顾慎，宋慈，沈离都摘下了瀛海地区风格的竹制斗笠。
黑暗阴翳破碎之后，这间仓库露出了原本的面貌，有数之不清的毒蛇蛰浅在这里，被照破后退缩到了更黑的深处。
东濑正藏的能力为【毒巢】。
这是百万里挑一的危险能力，在没有【深海】的时代里，【毒巢】甚至被誉为堪比“S级”的危险能力，东濑正藏浑身上下的肌肤，毛发，乃至血液都含有剧毒，这种毒素在当年是没有解药的，只需要几毫克就能让凡俗致死，即便是超凡者，也很难抵抗。
正因如此。
东濑正藏在战场上所能发挥的力量令无数敌人闻风丧胆。
但是【深海】问世之后，专门针对【毒巢】的抗毒血清被研制出来。
这原先令人心悸的恐怖力量，威胁程度大大下降……
“东濑家族叛逃的事情，已经被发现了。”
东濑隆昌缓缓说道：“他答应我，只要从根源上解决这一切，可以保留那些无辜者的性命……”
“他？”
回荡在仓库中的声音十分森冷，那无数蛇瞳的目光似乎都随声音流动，凝视着三人。
“我。”
顾慎背负双手，主动站了出来，他环顾一圈，轻描淡写道：“我答应东濑隆昌，若能杀了你，然后把‘吴代岛’的基地毁去，我可以保全未参与此事的那些人……当然‘东濑家’从今日起就不会存在了，你们会永久退出历史舞台。”
“你是谁？”
黑暗中的无数眸光，困惑警惕地打量着眼前的“恶鬼”。
“说起来比较复杂。”
顾慎叹了口气，道：“你就理解成，我是来杀你的人好了。”
此言一出。
仓库内掀起阵阵腥风，那沙哑声音忍不住笑了：“你，杀我？！”
“准确来说，是你们。”
顾慎望向东濑隆昌，平静道：“你说的‘同党’在哪？”
“那些家伙，平日里总会派人驻扎，但今日不知为何，撤去了驻守人手。”
东濑隆昌道：“不过没关系，您的精神力应该已经看清这岛上的‘景象’了，吴代岛一共有近千位信仰者，他们的精神海不曾上锁，以您的手段，到时候随便搜刮心湖，就能得到答案……”
“蠢货！逆子！你背叛我！”
东濑正藏的怒吼声音回荡，几乎要将仓库冲破。
他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
自己的儿子东濑隆昌，竟然投敌，将自己辛辛苦苦多年的谋划都全盘托出，甚至还把“信仰”一事交代了出来！
这怒吼声音掀动劲风，将重装仓库的盖顶掀翻！
营养舱体破碎，那具衰老的躯壳一拳打碎舱门，在其落地之后，只不过是一起身的功夫，竟是直接恢复到了“巅峰”的状态。
东濑正藏伸手拽过一件破碎衣袍，披在身上。
此刻的他，看不出有一丝一毫的衰老痕迹，完全像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大量蛰浅在黑暗中的毒蛇，向着他掠去。
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
这些毒蛇，钻入他的肌肤之中，丝毫没有阻拦，他的血肉裂开了无数缝隙，硬生生将这成千上万条毒蛇汲取入内。
皮囊皮囊。
没有比此刻画面更形象生动的展示了。
“我后悔了。”
宋慈揉着眉心，望向沈离，认真说道：“要不还是你来吧？”
东濑正藏的肌肤不断翻涌。
那些小蛇钻入皮囊之后不断鼓动，仿佛一根根血管。
看着这令人作呕的画面，沈离内心一阵恶寒。
他低声怒骂道：“滚蛋，这玩意儿我打得过么？”
东濑正藏三十年前就是封号了！
他现在还只是个四阶啊！
这就是顾慎答应宋慈的“狠活儿”，他知道离开陵园之后，宋慈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敌人练手。
东濑家的这位封号，就是个合适人选。
“的确恶心，不过我见过更恶心的。”
顾慎笑了笑，问道：“你确定不要拿他练手？”
“这个确实下不去手，你也知道，我近战的，这玩意儿太恶心了，拳头碰到都嫌脏。”
宋慈十分认真地开口。
“？？？”
几人的对话，一字不落落在了东濑正藏的耳中。
“你们在说什么？！”
东濑正藏额头青筋鼓起。
这三个年轻人，他已经感应过了。
精神力大概都是四阶左右的水准。
就算有隐藏，也不可能差太多，除非对方有一位精神力远超自己的存在……
这怎么可能？
这三个年轻人加在一起都没有自己岁数大，二十岁出头，远超自己的封号？
“抱歉，你实在太恶心了。”
顾慎轻叹一声，他缓缓向东濑正藏走去。
眼前的男人，还在进行某种“基因畸变”。
东濑正藏额头明显鼓起的那根青筋，在噗一声之后，炸开血泡，一条毒蛇吐信跃出，十分狰狞，接着就是一条又一条的毒蛇，突破毛囊，长成密密麻麻的蛇发……
“鹦集不愿意动手，就只好由我来了。”
顾慎一边迈步，一边信手虚握。
无数银芒与铁片在空中翻飞，凝聚成剑。
“？！”
东濑正藏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危险。
眼前这个佩戴恶鬼面具的年轻人，精神力陡然暴涨，在他的感应之中不断突破再突破，四阶，封号，远强于自己的封号……
这是何等荒唐的事情？
整座五洲，真有如此年轻，又如此强大的天才吗？这难道是长野的白袖？亦或者是源之塔的红龙？！
顾慎一剑砍下。
轰！
东濑正藏尖啸一声，竖瞳凝缩到了极致，他抬起双手，想要在这铺天盖地的银芒之中挣扎哪怕一秒，但仓库地面寸寸破碎，无数坚冰破土而出，坚固的冰渣将他死死裹住，无数寒意侵袭之后，极致的炙热深入心海。
两座大成领域在此刻降临。
东濑正藏已经很多年没有体会过被“正面碾压”的滋味了。
当年他之所以从长野告离，便是因为遇到了一个不讲理的家伙，把他按在地上狠狠打了一顿，并且放出狠话，看到他一次就打一次……
没记错的话。
当年的那个家伙叫做顾骑麟，领域是【无量秤】。
这一刻，东濑正藏回想起了被支配的恐怖，只不过这个年轻人的力量，比当年的顾骑麟还要更可怕，更浩荡。
“轰——”
顾慎蕴含【真理】的一剑，所斩出的银芒，将整座重型仓库都斩成两半。
摧枯拉朽的威势，久久未曾消散。
他站在无数烟尘之中，挥手驱散那缭绕在自己面前的红色雾气，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就是东濑正藏最后的反击手段……
【毒巢】凝聚而出的精神毒素？
嗯，颇有威力，但很可惜……对自己这位“冥王”完全无用，就算自己站在原地，让东濑正藏毒上三天三夜，也不会有任何损伤，只会让这家伙力竭而亡。
这场战斗，比黑崎组的那一场更加没有悬念。
……
……

第二百九十五章 父与子
漆黑的仓库被银芒撕裂，化为两半。
这一剑，瞬间便将目标消融。
东濑正藏连一秒都没有扛过……
顾慎挥手驱散毒雾，同时也驱散【铁王座】和【真理】。
“这就结束了？”
沈离整个人都看傻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顾慎出手……回归五洲之后，顾慎的气质变得沉郁了许多，这起案件的调查，主要是由他和宋慈接管。
沈离还以为是金盆洗手了。
没想到完全是错觉。
“东濑正藏已经老了，就算动用‘邪术’回光返照，实力也很一般。”
顾慎淡然道：“要论真实实力，也就和风暴教会的巨鹿圣者一个层次……甚至还不如巨鹿。”
三六九等中，东濑正藏这样不走正途，专门研究歪门邪道的封号，就是最下等的存在。
“嗯……的确很一般，就是太恶心了。”
宋慈点头附和。
另外一边，东濑隆昌则是深受震撼。
因为在他的感知之中，顾慎永远都是比自己“强一点点”……
他知道这个恶鬼实力地位是最高的。
可东濑隆昌心里却一直认为，要论实力，应该是夫人麾下的第一打手宋慈最强。
现在他的认知被完全颠覆了。
这恶鬼的强，让东濑隆昌感到庆幸。
他庆幸在那场审讯之中，自己没有耍任何花招。
……
……
关于“东濑家族”的案件调查，自始至终，都在顾慎的掌握中。
他之所以淡定，之所以不在乎。
便是因为在瀛海区发生的一切。
他都有能力扼制，并且熄灭。
东濑隆昌最后的供词，交代了东濑家族叛逃的“元凶”。
不是五大家。
也不是顾慎所熟知的，东洲各大势力。
而是一个来自外洲的强大存在——
“就是这了么？”
顾慎站在吴代岛的一座小山上，他看着山下群居的村落，这里就是东濑隆昌所说的“信仰之地”，当年的东濑正藏从长野告退之后，满心谋划着如何让瀛海脱离东洲掌控。
他是一个野心家。
但很可惜，他的实力远远配不上他的野心。
别说让瀛海脱离东洲掌控。
东濑正藏连让东濑家脱离掌控的能力都没有。
在过往这些年来他俯首称臣，不敢让东洲高层看出自己的心思，为了不暴露自己真正的阴谋，更是狠下心来将自己的儿子早早推到台面之上。
只不过他多年来的坚持，看见了一丝曙光。
有人联系了他。
并且给出了一条切实可行的道路。
让瀛海区脱离掌控，这个野心实在太大，东濑正藏也很清楚，这种事情他一辈子也完不成，但他通过这一次的联系，找到了让“东濑家”脱离掌控的办法。
那就是，发展信仰。
“一千零四十三人……”
顾慎的精神力扫过这村落，这片圈养之地里没有书本，没有网络，当然也没有知识。
有的就是几座简单的农耕园，一口水井，还有大量的毒蛇。
这片村落被东濑正藏完全掌控，这里的“村民”虽然还活着，但在精神层面上来说，与死了无异。
因为他们已经不具备自己的意志。
他们在经年累月的【毒巢】侵蚀之下，已经完全信奉了东濑正藏所缔造的教义。
凭空制造出一门教会。
这就是“幕后者”教授给东濑正藏的方法。
“我这些年一直都在调查，我很确信，与东濑正藏往来的就是西洲的神殿长老。具体是哪一位，我并不清楚。”
东濑隆昌深吸一口气，道：“如何培养‘信仰’，如何繁育‘死士’，都是神殿传授给他的，整座谏口群岛还有好几处这样的‘基地’。东濑正藏与那位神殿长老的约定是，培养到一万名信徒之后，西洲会正式接纳东濑家的入驻。”
真正的幕后者。
根本就不在东洲……
正如顾慎所猜测的那样，单单以东濑家族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图谋“叛变”。
而这个支撑在背后的大势力。
就是光明城。
“所以东濑月去源之塔？”
“这也是西洲的要求……”东濑隆昌喃喃道：“光明城试图让自己的信仰渗透全世界。神殿帮助东濑家逃离瀛海，还有一个要求，就是在源之塔种下‘死士’。”
如果东濑月成功打入源之塔内部。
那么光明城就等于握住一张重牌。
“他娘的，真令人作呕！”
宋慈盘膝坐在小山上，狠狠啐了一口，越发觉得自己手中这光明令牌实在晦气。
以光明之名，行阴祟之事！
或许很多年前，光明城并不是这样的……
但如今，神殿的所作所为，已经与当年的教义有所违背，甚至可以说背道而驰了。
“不管如何，背叛东洲都已成事实。我愿意进入【雪笼】服役，也尊重您的裁决，让‘东濑家’从此退出瀛海舞台……”
东濑隆昌轻声道：“只是族中的高层，并非都是‘叛逃者’，知晓东濑正藏真正计划的只是少数……他们当中有很多为了一己私欲，勾结外洲，犯下背叛之罪。那些人的名单，我已经列了出来，隆昌只有一愿，万望大人您按罪处罚，不要伤及无辜。”
在昨晚的审讯开始之前。
东濑隆昌告诉顾慎，他怀中有一封信。
这封信，是早就写好了的。
信中的内容，有一部分……就是这叛逃者名单。
“关于叛逃者的名单，会有其他人核定。名单之外的人，也会一一审查。”
顾慎平静道：“我答应你，不放过一个有罪之人，也不会冤枉东濑家族的无辜者。”
听到这里，东濑隆昌灰暗的眼神里燃起了一抹光亮。
他低声笑了笑：“如此……便好。”
“只是我不明白。”
顾慎忽然问道：“既然你如此痛恨东濑正藏的行为，为何不早点站出来检举他？以你在瀛海区的威望，联系到陆南栀，亦或者五大家的高层，应该都不困难。”
东濑隆昌沉默了片刻：“这是一个好问题，那么您为什么不联系他们，偏偏一个人来彻查此案呢？”
不等顾慎开口。
东濑隆昌沙哑道：“很显然，您在担心东洲内部也有腐朽，如果我所找到的大人物，也和东濑正藏一样，与神殿同流合污了呢？”
沈离冷冷开口：“你什么意思？”
“别激动。”
东濑隆昌自嘲地说道：“我并不是想挑拨离间，更没有质疑五大家的意思……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沈离神情不善，但下一刻他便怔住了。
东濑隆昌掀开了自己那件常年披盖在身上的羽织大服，露出了自己的胸膛。
单单是胸膛位置，就有数百个密密麻麻的伤疤，重叠在一起。
回想到先前东濑正藏的狰狞模样。
沈离忽然明白了一些什么。
“几位大人可能无法理解，我童年所经历的那些折磨。”
东濑隆昌平静道：“对于我这种‘傀儡’而言，反抗的机会只有一次……如果失败了，就万劫不复。我早就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了，只要最终的结局是东濑正藏付出代价，那么我怎么样都可以。所以现在的结局，对我而言也很好。”
“那么……对东濑井呢？”
顾慎又开口了。
东濑隆昌怔了一下。
“三十年前，你奉东濑正藏之命，与风头无二的石冢家联姻，你的妻子比你大了三十岁，因为这桩婚姻，你沦为笑柄，至今有不少人耻笑你丢失尊严，但也正是因此，石冢家推举你成为‘议员’。”
顾慎道：“众所周知，这是一场政治联姻。没过几年，你的妻子便因病离世，这段时间联姻所产下的孩子也都早夭……直至前几年，你的私生子才进入大众视野。如果你希望‘东濑井’能好好活下去，你不应该让他被人所知道。”
“……”
东濑隆昌笑道：“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拦不住。”
“是么？”
“真的是这样吗？”
顾慎的质问，让东濑隆昌变得缄默。
“隆昌先生，我看你提供的那份叛逃者名单里，少了一个名字。”
顾慎继续道：“那就是你自己，东濑隆昌，你之所以不检举‘东濑正藏’，根本原因是你也希望送人离开瀛海……而那个人就是东濑井。”
海风吹过吴代岛的小山。
淡淡的腥味飘过。
东濑隆昌声音虚弱地说道：“大人，您既然已经看穿了一切，何必要如此残酷地揭露呢？”
“是啊，这的确有些残酷。”
顾慎眺望远方，过了许久，他挪首望向东濑隆昌，认真问道：“我只是好奇，有必要让他逃离东洲吗？东洲……真的有这么肮脏吗？”
最后的那点心思被看破。
东濑隆昌浑身的力气像是在一瞬间被人抽走了。
他无力地靠在树下，海风吹过，看着自己未沾染鲜血，却满是腥味的双手。
从一开始，东濑隆昌就没想过要脱罪。
只是……
有些事情，有些真相，他想永远埋藏在心底。
如果东濑正藏的计划成功，他会以东濑家族族长的身份，在转移名单之上，加上东濑井的名字，将其紧急送走。
关于这里发生的一切，他都不希望自己的儿子知道。
因为自己遭受了无尽的折磨与黑暗。
所以东濑隆昌想要做一个好父亲。
他不希望傀儡一般痛苦破碎的人生，再次在东濑井身上重演，这也是他愿意忍受东濑正藏这恶魔行径的原因……
他想要尽自己的最后一份力量，来救赎自己的孩子。
哪怕他的忍让，会让更多人遭受折磨。
哪怕这些遭受折磨的人中……
也有父亲，孩子。
看着山下被【毒巢】困锁的那些信仰者。
“不……”
东濑隆昌闭上双眼，面颊滑落流淌出浑浊的泪水，痛苦地笑道：“肮脏的……就只有我而已。”

第二百九十六章 完美国度
这些年来，东濑正藏培养的信徒一共有三千余人，分布在谏口群岛各个分岛。
在神殿传授的“法门”熏陶下。
这些信徒已经死心塌地信奉东濑正藏，并且将其奉为传说中的“蛇神”，除了这些普通凡俗，东濑家族中还有不少高层，也接受了“蛇神信仰”的洗涤。
蛇神，听起来很可笑。
但是在那些彻底皈依的狂教徒眼中，这就是五洲最伟大的存在。
光明，风暴？通通都是渣滓，和伟大的蛇神东濑正藏相比，这两个伪神只配舔鞋底。
这些狂教徒，已经没法拯救。
甚至连“催眠”都没办法改变这些人悲惨的命运……被狂热信仰侵蚀荼毒之后，强行催眠洗脑，也只会导致精神海的崩塌。
“这些人，你打算怎么办？”
宋慈站在小山上，神情复杂，他看到这些村民被【毒巢】囚禁，终日与毒蛇作伴。
杀了？不太人道。
放了？更不可能。
“很难处置，不过我有办法。”
顾慎背负双手，眼神冷漠地注视着山下的村落，道：“这些信徒的后续，我自己一个人来处置就好……”
“我不明白，神殿传授东濑正藏培养信徒的方法，到底是图什么？”
宋慈困惑道：“光明城自己也是信仰之地，难道不清楚狂教徒的两面性么？”
狂教徒是一把双刃剑。
“我也很好奇。”沈离接着问道：“光明城的那位幕后指点者，让东濑正藏培养出这么多教众，对他有什么好处？这些教众信奉的是【蛇神】，又不是光明神……为了让东濑正藏培养出足够数量的信徒，甚至还设置了奖励机制。”
如果没有见到光明城的【圣书】。
顾慎也不会想明白这个问题。
但现在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西洲神殿在利用东濑正藏，他们所谓的指点，只不过是想坐收其成，东濑正藏培养出那些【蛇神】信众之后，他们帮助东濑家转移到西洲……
下一步，就是掠夺信仰！
有【圣书】在，只要东濑正藏去到西洲，这些年的苦功，顷刻之间沦为嫁衣。
这些信徒，光明城自然也就伸手笑纳了。
顾慎摇头讥讽道：“这天底下，哪有免费的午餐。得到的越多，送出去的也就越多。”
他把【圣书】的存在，告诉了宋沈二人。
两人都感到后背发寒。
尤其是沈离。
“能够掠夺信仰，转化信徒……”
小铁人毛骨悚然，因为他回想起了五年前桑洲窟任务的时候，圣子苏叶做的那些事情，以及最后离岛之时，光明城对辖区内超凡者进行的大屠杀。
原来早在那个时候，西洲就在布局掠夺信仰了！
“还记得东濑正藏最后的‘变身’么？”
顾慎平静道：“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应该也是光明城那位指点者教给他的特殊手段……在两大教会的认知中，凡俗的信仰其实就是一种精神，这种精神力量个体来看非常微薄，但是胜在积少成多，没有上限。如果有足够数量的‘信仰者’愿意奉献精神，那么被信仰者或许真的可以创造神迹。”
沈离和宋慈对视一眼。
他们记得很清楚，东濑正藏打破生命舱体登场之后，整个人都变得年轻了许多……这是一种违背认知的“回光返照”。
如果是白术先生，做到这种事情，倒是不足为奇。
但东濑正藏的【毒巢】与时间能力无关。
他身上也没什么特殊的封印物，很明显……这就是“信仰之力”所缔造的神迹。
可惜的是。
东濑正藏和顾慎的实力差了太多，就算回光返照，也只有被一招瞬秒的份。
“东濑正藏一辈子行事谨慎，野心又极大。如果不是足够的诱惑，怎会让他心甘情愿躲在不见天日的地方，来熔炼这些信仰之力？”
顾慎看着破碎的仓库，有些遗憾地说道：“只是不知道，谏口群岛提供的‘信仰’，足够让他回光返照多久。”
他有些后悔自己出剑太快。
如果再来一次。
顾慎倒是想看看，东濑正藏这种状态能维持多长时间。
他好奇的不是东濑正藏，而是这门“禁术”的上限。
东濑家掌握的这些“信仰之力”，与光明城相比，简直就是星火比之皓月，二者相差太多。
如果由西洲那位神座亲自施展此术……
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光明城这些年一直在各自栽培信仰，收割精神力量，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想做什么，但通过“东濑家”一案，顾慎隐约猜到了一些禁忌的真相。
仔细算来，那位光明神座年龄已经很高了。
历代神座，除了清胧，基本没有太长命的存在。
熔炼火种，固然会给神座带来强大的生机。
可成为五洲领袖，也意味着会被大量不祥缠绕。
神座每一次出手，每一次花费神力，其实都是以消耗寿命作为代价的，他们拥有漫长的生命，但前提是什么都不动，只要五洲仍有一天处于被混乱包裹的状态，他们就无法做到“不动”。
西洲大量收割信仰之力，栽培信徒，很有可能……
是因为光明神座的生命，走到尽头了。
这世上没人能对抗生死，即便冥王也不例外。
……
……
东濑隆昌供出了那份叛逃者名单之后，后续的事件处理便变得十分简单。
无需顾慎出面。
沈离把名单送去了长野。
以他如今第四审判官的身份地位，这名单立刻引起了东洲高层的注意，三所五大家当天就成立了专案调查组，谏口群岛被连夜接管掌控，整片瀛海区都被封锁。
在山先生的授意之下，“东濑”的背叛案件，由沈离亲查，随时呈递近况。
至于群岛上的那群蛇神信徒，顾慎则是将其集中起来。
他思考过怎么处置这些人……
东濑正藏死亡，整个东濑家分崩离析，便不会再有人维系“传道”，如果放任不管，这些信徒的结局大概就是陆续精神崩溃，在那之前不断对外界发起冲击。
放生是不可能的，这些人与失控者已经没有任何区别。
杀了，才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这么多人，全部杀掉……顾慎不想承担这份没来由的“灾厄”，如果这活儿让前任冥王看到，会非常乐意去做。
三千多人，放到净土，可是非常可观的战力。
眼下净土并不缺魂灵，顾慎也不想增加净土源质的消耗。
所以他想到了一个折中的方式。
吴代岛一块盆地，三千余位蛇神信徒都被集中在此，漆黑天幕泼洒大雨，而黑暗之中燃着一缕火光，顾慎站在山陵最高点，他设置了一座很大的精神结界，将半座吴代岛都笼罩在内，这里就是东濑正藏培养的所有教众，无一遗漏。
“嗤。”
火光的点燃，吸引了无数教众的注意力。
这些瘦骨嶙峋的信徒，各个生长着竖瞳，他们身躯之中有密密麻麻的裂口，这些人既是东濑正藏的死士，又是毒巢的饲品。
他们的血肉专门供毒蛇汲取营养。
“这些死士，未免也太羸弱了……”
顾慎皱着眉头，看着这一幕，神情有些嫌弃。
他很怀疑，如果没有外界干预，真到了东濑正藏和光明城交易的那一天，后者会不会愿意收下这些肮脏虚弱，浑身冒毒的教众……
至少他是不太愿意的。
“轰……”
顾慎取出两张残缺的枯纸，将精神力注入其中，两张枯纸在此刻燃烧出了大量的辉光。
他知道光明城的打算，是用【圣书】转化信仰……
现在，他准备提前截胡。
东濑正藏培养出来的这些蛇神教众，虽然看起来阴祟肮脏，但顾慎还是决定把将他们纳入自己麾下……而且不是纳入净土的那种。
与所谓的蛇神信仰不同。
顾慎是七神正主！正儿八经的冥火执掌者！
这些人被蛇毒感染，没了东濑正藏续命，能不能活过一个月，都不好说。
自己的生机之火，能救这些人一命。
这一次行动，顾慎没有抓住神殿的指使者。
光明城点拨东濑正藏，而后全身而退……那位指使者根本就没有付出任何的代价。
长野的清查，对那人而言，也是不痛不痒。
或许在当年与东濑正藏会面的时候，那位指使者就知道，有一天这里会被发现。
光明城在谏口群岛没有留下一位信徒。
连一个圣裁者都没有。
这一点足以证明，神殿完全把东濑正藏当做一枚棋子。
但今日之后，风波渐熄。
万一此后有西洲的圣裁者，带着【圣书】来这里收割信仰……这些已经转移过信仰的教众，就能派上用场了。
煌煌炽火，照破雨夜。
雷霆乍破，溅起无数惊鸣。
那些蛇神教众纷纷匍匐，他们的身体流淌出大量脓血，无数毒蛇被炽火逼出，在火光之中尖叫着化为灰烬。
大量的雾气在盆地之中升腾。
顾慎取出【鼻烟壶】，放出一滴冥河之毒，将东濑正藏的低阶精神毒素，灭杀干净。
接下来，顾慎放出了“生机之火”。
轰！
如今炽火，已有滔天之势，数秒便燎燃形成火海。
火海之中，那些教众们浑身颤抖，他们的精神海正承载着【圣书】的磅礴力量洗涤，心湖里的认知在剧烈颠覆着，肉身也在炽热的生机之火冲刷之下迎来转变。
他们身上被毒蛇撕咬过的伤口，快速结痂，脱落。
这是信仰过蛇神的标记，这些疤痕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消散，但从这一刻起，每个人的心中都感到了一阵恍惚和轻松。
这是【圣书】的作用。
他们的信仰已经被完全洗涤。
“从即日起……你们便不再是蛇神教众。”
这些人茫然地抬起头来。
顾慎一字一句，声如神敕：“你们无需以身饲蛇，也无需培养毒株，也无需日日膜拜顶礼，你们只需要知道……你们如今的信仰，名为‘净土’。”
昔日的蛇神教众，看着山顶那被火光映照包裹的恢弘身影。
轰——
顾慎的精神结界在此刻发动，这些信徒全都被拉入了梦境世界之中。
万千枝叶翻飞，无数金穗飘舞。
与【毒巢】比起来。
这里简直就是一座完美国度，没有病痛，也没有苦难，没有折磨。
这座国度，名为净土。

第二百九十七章 太阳，群星
光明城，红湖。
一位披着甲胄的骑士坐在湖面之上，双手摊开，轻轻搭在膝盖之上。
据说这世上的所有辉光都会落入这里。
当然……这只是据说。
西洲更西之处，仍有黑夜。
光明城之所以被称为“日不落之乡”，只是因为光明火种的力量笼罩，即便最后一缕辉光落入地平线下，天顶依旧有辉光笼罩，这里已经连续九十三年未曾日落，一直白昼。
“贾唯先生……”
披着雪白长衫的白须老者微笑开口，喊了一声。老者从湖畔走来，红湖晶莹剔透犹如琥珀，而他就这么赤足踩在波澜之上。
波纹四漾，却不下沉，宛如平地。
“二长老大人。”贾唯缓缓抬头，面具内的眼神清澈如座下湖水。
“您已经在这里坐了十天了。”
二长老笑了笑，也随意坐下：“这红湖有什么异样吗？”
贾唯破境之后，无数荣誉加身，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
论骁勇善战，这百年来，贾唯当属西洲之最！
三十年前，贾唯只是圣裁者军团中的普通一员，便敢参与对冥王的讨伐……
千分之一的存活率，那场神战中活下来的超凡者，绝大多数都精神失控，被冥王的威势吓破了胆。
唯独他，勇猛精进。
如今贾唯身上背负着【圣裁长】，【红湖驻守者】，【西洲之盾】等诸如此类的称呼，每一项都无比耀眼，当然最有含金量的……便是光明神座大人亲自颁给贾唯的【壁垒】封号！
【壁垒】二字，并不简单。
三十年前，光明神座大人曾有一位非常得意的弟子。
那位弟子打遍五洲，全无敌手，无论是神殿，圣城，还是源之塔，中央城，所有同阶对手，俱是横推碾压！
这【壁垒】封号，本是为那位弟子而留……
原先的【壁垒】人选，正是顾长志。
后来的故事，所有人都知道，顾长志并没有留在西洲，也没有接过这【壁垒】的封号，而是返回东洲，接掌了“斗战火种”。
无人知晓这对师徒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长志长眠之时，不少人都猜疑，认为光明城和长野之间生出了间隙。
但或许真相并非世人认为的那样。
因为直到林孟婚约破裂之前，光明城和长野的关系都并不差，一直保持着较为良好的贸易往来。在东北两洲合流趋势已成必然之后，西洲才开始和源之塔联手，形成如今的两大联盟分庭抗礼，互相角力。
不论如何顾长志最终如何取舍，这本该留给他的【壁垒】封号，对外人而言，都太过沉重。
别说西洲，放眼五洲，都无人敢接。
直到贾唯的出现。
“红湖没有异样。”
贾唯恭敬开口：“我只是在静坐休息……这段时间，碰巧心有所悟。”
“哦？又要精进了？”
二长老抚须而笑，道：“贾唯，你成为【壁垒】之后，果然不一样了，我就没见过有谁像你这般天才，成为封号之后，修行速度比先前更快。”
六年前的贾唯，打遍五洲封号之下，全无敌手。
他被称为【四阶无敌】！
这个称呼并不过分……四阶超境者，每洲也就那么一两个，这是会受到神座重视的顶级天才。
在大洲律法的允许范围之内，四阶超境者的战力非常重要。
他们全力施展的情况下，甚至可以与一些较弱的封号打得有来有回。
这种顶级天才一旦再取得突破，成功将两座领域合一，即便是在一众“封号”之中，也是绝对高阶的存在。
只不过修行之路，越往后走，越是困难。
极少有人可以一路勇猛高歌，但贾唯……就是这极少数的一员。
“谬赞了。”
明光铠下的面容没有丝毫笑意。
贾唯平静道：“沧海一粟罢了，您来找我，总不会是说这些的吧？”
“有一个不好的消息。”
二长老轻轻叹息，道：“瀛海区埋下的那枚棋子被铲除了。”
“……”
贾唯沉默。
晋升【圣裁长】后，他接管了整只圣裁者军团，地位与神殿长老平起平坐，甚至比眼前的二长老，还要高出一些，真正的原因，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顾慎之死前些年闹得沸沸扬扬。
长野调查组跑掉了整个五洲，当然也来过光明城……事实上贾唯就是调查组怀疑对象中的一员，而且排名相当靠前！
毕竟当年在北洲悬空岛，贾唯亲自率队对顾慎进行过“缉查”。
两者之间是存在一定恩怨的。
只是调查组的调查，到后面便不了了之。
因为贾唯做得太完美，这一切都是那么地恰到好处，他在“光明”的指引下，恰到好处地来到了昙曜山顶，恰到好处地碰到了无比虚弱的顾慎。
仅仅一枪。
他便做掉了光明城的心腹大患。
那个在自己心中，杀死孟骁的铁凶手！
这个消息，贾唯没和苏叶说，也没和神殿说，甚至连地位最高的大长老，都不知情……
但他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光明神座。
于是就有了后面的一切……【壁垒】，【圣裁长】，【红湖驻守者】，【西洲之盾】，这些都是光明神座赐下来的神眷。
除了贾唯自己，没有人知道为什么神座大人会如此恩宠这位大骑士。
而在那一日后，神殿的一切布局，对贾唯而言，都不再是秘密。
他知晓神殿长老会这些年所做的全部。
“这应该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吧。”贾唯平静开口：“二长老大人，从最开始的时候，您应该就没想过能够‘收网’。”
“话虽如此……但瀛海区毕竟有那么多遗落的‘信仰’。”
白须老者诚恳道：“东濑正藏对我说，他在谏口群岛已经培育出了八千的忠诚信众。”
“长野已经把‘东濑家’除名了，谏口群岛的清查也是迟早的事情。”贾唯道：“八千和八万，都没有意义。”
“倒也并非如此。”
二长老微笑道：“长野处理的很隐蔽……虽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发现的，但‘谏口群岛’的事情，至少还要十天半个月。八千信众，就算狠心处决，也需要一段时间……”
贾唯古井无波的面容出现了一丝变化，他皱眉道：“您的意思是？”
“眼下是很好的机会，趁着东濑正藏的信徒还没死，圣裁者可以东行，把这些‘信仰之力’收割。”
二长老诚恳道：“我们需要的，就只是这些人的‘精神’，事后东洲调查起来，也不会有所察觉……东濑正藏栽培邪众，身死道消之后信徒精神崩溃，这是一个不必担心亏本的买卖。”
听起来的确一本万利。
但贾唯不为所动。
“很好的主意，长老若是想去做，那便做吧。”
他淡淡道：“我支持对光明神座大人有利的一切抉择……只是行事之前，需要仔细考虑，红湖剩下的【圣书】可不多了，五年前丢了一页，前不久又丢了一页，若是此次东洲之行，再丢一页，恐怕您的脑袋，也要不保了。”
“肝脑涂地，死而后已……神座大人怎会降罪于竞功之人？”
二长老柔声道：“我此行来找【壁垒】大人，是希望您出手相助。”
贾唯冷冷拒绝：“我如今是封号之身，不便离洲。”
二长老仍不放弃，谆谆善诱：“此事无需您亲自出手，只需借调圣裁者军团一二……我会挪动东洲数枚暗子，里应外合，便可轻松收回信仰。功成之后，勋劳对半，若有失利，您亦可以全身而退。”
如此一言，贾唯也陷入了思索之中。
二长老也并不着急催促，就这么极有耐心地等待。
两人坐在红湖湖面之上。
忽然之间……这座大湖开始震颤，无数红色霞光从水波之中分离而出，一时之间犹如鱼跃天门，万紫千红，甚是艳丽。
这一幕奇景，让无数人为之惊呼。
然而贾唯却感到了一阵寒意，他披着这世上最坚固的甲胄【明光铠】，却明显感受到了一丝“寒冷”。
这冷意，来自外界，也出自心底。
“这是……”
二长老怔了一秒。
酡红色的夕阳坠入红湖之下，这说明天将垂暮。
这一幕每天都会上演，但光明城从不黑夜，因为神座的伟力笼罩这座信仰之城……所以日落之后，会有一轮“新日”升起，并不灼烧，也不炽目，不管是不是虔诚的信徒，都能从这辉光之中汲取到丰盈的赐福之力。
住在这里的信徒，都能长寿，而且从不疾病。
但此刻，随着红湖无数的霞光掠出水面……天顶出现了一抹漆黑之色。
旧日落下。
新日，没有出现。
整座光明城都看到了这近百年都没有出现过的奇景，神座托举的天顶变得黯淡，即便没有新日出现，这里依旧有许多辉光洒落，天顶之上浮现着无数群星……这仍然是一副美丽的景观。
太阳坠落，群星闪耀。
可对光明城的信仰者而言，这简直是一个噩耗。
天黑了。
就意味着……神座的火种之力，出现了问题。

第二百九十八章 布局
“顾慎，你是怎么做到的……”
小铁人想了好几个小时，没想明白，信仰东濑正藏的那帮异教徒，到底是中了什么邪，一夜之间就改邪归正了？
长野高层给出的指导建议是，如果没法催眠，就让他们全体去世，以免让更多的无辜者遭受灾厄。
随着这段时间的调查。
谏口群岛的秘密逐渐被揭露，东濑正藏犯下的罪孽，简直是罄竹难书。
这老东西在当年告老还乡之后，就开始密谋“背叛”！
可以说他哪怕没有神殿指点，也早晚会走出这一步棋，如今整个东濑家的高层，一半以上都是【蛇神教】的信徒，这些人欺上瞒下，在瀛海议员东濑隆昌的遮蔽掩护下肆意妄为，转移财产，偷渡产业。
再加上幕后有光明城和源之塔的支持，东濑家已经被偷成了一个空壳子。
只差最后的人员迁移。
这让小铁人一度心情郁闷，颇有种重拳出击，却打中了棉花的感觉。
他没什么好做的，只能把这帮畜生先逮起来……
不过信仰东濑正藏的那些家族死士，一个个反抗激烈，身上都藏着剧毒，拷问是没法拷问的，当天夜里沈离就请这些人去见了冥王。
真&#183;冥王。
顾慎没一丁点犹豫，就让这些人去了净土。
他选择拯救被豢养在谏口群岛的村民，却没救这些“家臣”。
因为这两类人不一样，前者没得选，后者有得选。
沈离本以为，那些村民的命运也是一样……可他没想到，会看到这群人辛苦耕作的场面。
“这些人挺可怜的，长期被豢养，加上被信仰荼毒，精神海已经严重受损。”
顾慎道：“就是神仙来了，能做的也有限。”
这些蛇神教信徒，一辈子都很难出岛了。
他们的认知水平被彻底锁死，没办法动脑子，也没办法学习知识……换而言之，这些信仰东濑正藏的教众，哪怕被顾慎的【圣书】转化了信仰，也只有当炮灰的命。
因为他们当中最聪明的那一位，智力水准，连外面社会的平均水平都达不到。
“……不管怎么说，这些人好歹是保住了一条命。”
沈离看着这些耕地劳作的村民，眼神复杂：“如果没有你，他们很可能连一个月都活不到。”
说到这，小铁人长叹一声：“说起来，你真的是冥王吗？每每想起来，我都觉得荒诞。”
顾慎笑道：“怎么，与你预想中的不太一样？”
沈离默然。
是的……与他想象中很不一样。
自小在长野长大，虽是武痴，但他也有强烈的善恶是非观。
小铁人曾一度痛恨那个进入“暴食”状态就大打出手的自己。
所以他很清楚，“失控”对超凡者意味着什么，越强大的失控者，对人类社会造成的威胁就越大。
而七神之中，冥王的口碑最差。
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在沈离的印象之中，冥王就是“黑暗”，“阴祟”的代言词。
可如今。
顾慎所做的事情，却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要杀这谏口群岛信徒的人，是光明城的信道者，救下这些凡俗的，却偏偏是冥王。
“论迹不论心，论心天下无完人。”
顾慎淡淡说道：“从这件事情上来看，我似乎做出了很伟大的功绩，但我可从没想过要当什么圣人。”
“对于敌人，我绝不手软，若是没法救下这些蛇神教信徒，我也不会替东濑正藏擦屁股。”
顾慎道：“如果他们活着，会让更多人死，那我会毫不犹豫杀了他们。”
这些蛇神信徒，一个个病入膏肓，濒临失控。
救得了，那就救。
救不了，便只能杀了。
“也是……”
沈离揉了揉眉心，听到这话，他才确定，顾慎还是那个熟悉的顾慎。
“救了这些人，对我们也有好处。”
顾慎平静道：“东濑正藏的死讯放出去了么？”
“已经放出去了，我处理地很小心。”沈离正色道：“这些日子，外面人并不知道‘东濑家’是犯了什么罪，只有极少数高层核心才知道真正的原因……抓捕行动干净利落，没有任何一个嫌疑人放出，所以消息绝对不会走漏。”
“很好，我猜光明城不会甘心这些信徒的信仰之力就这么流失。”
顾慎背负双手，站在山岭之上，俯视谏口群岛。
“你的意思是，他们会派人来收割信仰……”
小铁人反应速度很快，但他感觉有些不对：“等等，这些人难道会动用传说中的【圣书】？”
“我还不清楚他们收割信仰的手段，或许会用到圣书，或许还有其他法门。”
顾慎摇了摇头，道：“但按理来说，光明城总该试探一下。东濑正藏培养出来的这些信徒，可是很大的诱惑，如果他们需要大量的‘信仰之力’，那么牺牲几位圣裁者，冒险一试，总是值得的。”
“三千余位信徒……”
沈离沉思片刻，问道：“值得吗？”
“三千，那是你知道的数。”顾慎瞥了眼小铁人，问道：“这谏口群岛，守卫森严，你清查之时，可有抓到光明城的暗探？”
“这……并没有。”
顾慎再问：“那么东濑正藏如此谨慎，排兵布阵，严防死守，防的是谁？”
“是长野……”
沈离下意识开口，然后立马纠错：“是光明城？”
这些年，长野根本就不知道谏口群岛的秘密。
一方面，是东濑正藏培养出来的信徒规模还小。
另外一方面，则是这家伙太小心了。
所以这些家族死士守卫，真正严防死守的，其实是光明城暗探！
“没错，我猜东濑正藏和神殿幕后人的‘交易’，是单线联络。”顾慎低声道：“神殿幕后人不着急，因为他手里握着最重要的那张牌，那就是接引东濑正藏，让他脱离东洲，彻底安全……可东濑正藏防止光明城插入暗探，便是留有后手，以免局面被完全掌握。叛逃东洲的那一刻起，东濑正藏就没有谈条件的资本了，但是他可以对光明城谎报信仰数量。”
小铁人恍然大悟。
“或许……”
顾慎微笑道：“我是说或许，东濑正藏的死，会让光明城觉得谏口群岛是一块不可丢弃的肥肉。只要利益足够，他们做出什么样的事情都有可能。”
“我明白了。”
沈离深吸一口气，又问道：“所以我们就在这里等？”
“等。”
顾慎沉声开口：“除了等，也没有更好的方法。长野这边的处决消息，一定已经传到西洲那边了，如果他们要窃取信仰，就必须要在近期动手，因为在他们的视野中，再晚数日，这些【蛇神教众】就会被我们杀光。”
……
……
顾慎如今的精神力虽然已经非常强大。
但毕竟这一次的监察范围，是整座谏口群岛，零零碎碎有数十座中小型岛屿。
单靠炽火，没法完美布控。
但是没关系，他还有褚灵。
顾慎送别小满的时候，褚灵去了大都一趟，处理一些琐事，正好这边东濑家族的案件收官抵达尾声，她这次的降世时间还有最后的三天左右。
褚灵来到瀛海，【源代码】立刻接管了谏口群岛的天眼，并且还临时调度了周边地带的天眼用来辅佐监察。
天罗地网已经布下。
现在就静等光明城使徒的来临。
沈离手下的超凡者，将谏口群岛的每一座岛屿都严密封锁，唯独“吴代岛”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破绽，这里是东濑正藏的老巢，如果光明城要汲取信仰，也会考虑先从这里动手。
原先的【毒巢】笼罩范围之内，顾慎刻意留了一些信徒，让他们假装成【蛇神教徒】的模样，蜷缩在阴暗之中。
顾慎的计划是等待三天……这三天，就是光明城最后的行动机会，不管是直接掠夺信仰，还是试探风声，都应该在三天之内发生。
如果三天之内，光明城还不动手，他就会让沈离传出案件处理完毕，闲杂人等全部清剿的档案，以此终结这一切。
没想到，第一天，顾慎就等到了他要等的人。
一艘小艇，从大都南部码头出发，曲折回绕，并没有从江滩内陆抵达东岸，而是选择绕一个大圈，从东海位置迂回，最终驶入吴代岛的布控防线缝隙之中。
东濑家的布控很严格。
但接管的长野超凡者不清楚地形，所以会忽略吴代岛背面的悬崖。
这就是顾慎刻意留下的“破绽”。
从吴代岛悬崖登陆，就意味着光明城的超凡者，非但清楚东濑家的习惯，而且还知晓长野此次行动的部署，这很有可能是隐藏在系统中的棋子，为了此次任务，光明城决定牺牲暗子，来换取实实在在的利益。
夜色正浓，大月高悬。
两位光明城暗探取出钩锁，他们没敢动用能力，只能老老实实借用工具之力，从悬崖攀登，就这么一步一步抵达吴代岛最高点。
接着一路疾驰，向着东濑正藏的【毒巢】掠去。
抵达目的地后，两人长长吐出一口气，心中悬着的石头算是放下了。
他们如愿看到了情报中提到的【毒巢】，那些尚未被处决的蛇神信众蜷缩在阴暗角落之中。
“滴……”
这只是一场试探，吴代岛的【毒巢】还在，就意味着长野的处决尚未开始。
信仰窃取，还来得及。
两人看到这一幕画面之后，立刻传出了这至关重要的密报。
下一刻他们回头，浑身汗毛炸起。
因为回身之后，一道佩戴恶鬼面具的年轻身影，就站在他们面前，相距不到一米。
这一切悄无声息。
二人没有丝毫察觉。
那张鬼面，似笑未笑，满是讥讽地吐出两个字。
“来了？”

第二百九十九章 谍网
大月高悬，凉风森森。
吴代岛山顶之上，燃起一缕璀璨火光。
“谁？！”
两位光明城暗探骤然回身，但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他们面前的恶鬼就伸出双手。
轰！轰！
顾慎双手按在两个暗探面颊之上，重重发力。
这两个暗探的实力并不强，连领域雏胚都没领悟出来，很明显这是光明城派来探风走穴的——
对付这种级别的超凡，根本就不需要动用净土炽火这种大成领域！
两道闷响之后，这两位暗探原地被击昏过去。
……
……
“这是大都裁决所三年前招募的‘新人’，洪溪，陈林，他们的精神检验报告已经通过【深海】审核了，没有任何问题。”
褚灵来到顾慎身旁，道：“没想到，这两人竟然是光明城的暗探。”
“光明城布局多年，早就为了‘信仰’布置暗子。”
顾慎平静道：“谏口群岛之事，派出两枚弃子，倒是合乎情理。”
“这两人……实力很一般啊，深海五层，深海六层。”
沈离蹲下身子，检查鼻息，遗憾道：“根本就不是我们要钓的大鱼。”
“神殿警惕，大鱼难钓。”
顾慎淡然说道：“他们在摸清楚东濑家族的具体状况之前，不上钩也是正常的。”
“这两人的精神海需要检查一下么？”
“没必要。”
顾慎微笑道：“光明城暗探一定有精神锁，触之则死，这两人巴不得我们检查他们的精神海。”
“那现在怎么办，继续等？”
沈离有些不解：“你布下这一场局，只等来了这两个无关轻重的小人物，是不是有点可惜了。”
“不可惜。”
顾慎摇了摇头，平静说道：“只要钓到鱼，无论大小，这一局就是我胜了。”
他拽着两人，就近拖入一间木屋之中。
顾慎知道，西洲固然眼馋谏口群岛的信仰之力，但他们能沉住气布局十数年，必定不会在这个关头贸然行事。
自己布下鱼饵。
对方派出死士。
可谓是一来一回，正常博弈。
只是这一局，光明城输在了“信息差”上，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东濑家族被彻查的幕后究竟是谁。
他们不知道顾慎的身上，还有两页【圣书】！
顾慎展开领域，左右开弓，两个不轻不重的耳光，强行唤醒了两个昏睡过去的暗探。
洪溪，陈林两人神情恍惚，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四下昏暗，自己被拖到了不知名的小黑屋中……而微弱的火光映照出那熟悉的鬼面。
“你是谁？！”
两人惊恐出声。
他们想继续发出情报，但精神链接已经断开。
顾慎根本就没和这两个小角色废话，他取出【圣书】，以精神力灌入其中，然后对准两位光明城暗探释放。
轰！
破旧漆黑的小黑木屋之中大放光明。
数秒之后光明熄灭。
洪溪和陈林两人的眼神逐渐由浑噩变得清明，他们脑海之中的信仰被【圣书】洗涤。
那恶鬼取代了原先心目中无比高大的光明神座……
这四周漆黑阴暗的环境，也变得无比圣洁，神圣。
能够见到信仰之主，难以言喻的激动情绪在身体里流淌着，二人连忙双膝下跪，叩头如捣蒜。
“大人！”
“大人！！”
顾慎皱起眉头。
他伸手一挥，将两人抬起，冷冷道：“好了，别叩拜了。我要知道光明城在东洲埋伏的谍网。”
光明城要用信仰之力渗透五洲，这件事情各洲议会的高层，其实都已经知晓。
西洲的光明教义，在五大洲都拥有数量庞大的信徒。
他们的影响力，横跨超凡和凡俗两大世界，可以说是如今五洲的第一大教会。
除了南洲本地的“风暴教会”，其他地区再怎么建立防线，也很难阻止这种文化思想入侵，因为“光明教会”的理念是柔性的，对于凡俗而言，光明教会主张济世救人，对于大部分超凡而言，信奉光明教会的教义，也可以对自己起到救赎作用。
越是柔和，越是难以抵抗。
因为它还有坚硬如铁的一面。
圣裁者军团的那些信徒，可以随时随地为神殿抛弃性命，不问是非不管黑白。
这种程度的凝聚力，只有风暴教会才能比拟。
光明教会把“核心成员”的思想拧成了一块铁，而他们对外洲的柔性渗透，最终目的就是要让全世界都变成这块铁。
在东宁城驻守者“厉兵”暴露之后，北洲便开始布局，一个个拔出光明城暗子。
而东洲这边，进展很慢。
因为有“精神锁”的存在，东洲这边很难找到真正触及光明城高层核心利益的教众……
而这一次，顾慎的布局，就是为了找到这样的“核心教众”！
无论地位高低，只要能接触到【神殿】，并且直接听从【神殿】命令指挥，就足够了！
至于精神锁，不是问题。
顾慎手里握着【圣书】，只要转化成功，光明城的核心教众，便会自己主动吐出这些秘密。
“我们这一次行动……是受裁决所第三裁决官‘乌托’的指令。”
洪溪开始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交待出来。
东洲的确不止“东濑家”一家，被光明城掌控——
按照顾慎猜测，三所五大家内部均受到了程度不一的侵染，只不过越往高层，被掌控的几率就越低，至于住在长野的那些就更不必说，如今白术先生神域笼罩雪禁城，给光明城暗探十条命也不敢往神域里走。
自己“死”后，裁决所迎来了一次新的洗牌。
因为【参天之树】对长野做出的贡献，大裁决官的位置一直保留，这个位置其实是留给顾慎来继承的。
顾慎陨落在桑洲窟后。
裁决所出于对这位S级的尊重，一直都将此位空悬。
也正因如此，裁决所内部缺少一个真正有影响力的“领袖”，这也就导致一座大所内部产生了许多漏洞，光明城安排了竟有十余位暗探，这些人的修行境界高低不等，最强大的是一位四阶裁决官，很难想象有如此高位的掌权者，甘愿充当光明城的暗子。
如果有一天爆发神战。
裁决所这把刀，恐怕是会狠狠对着长野先来一下！
顾慎听完洪溪陈林的汇报之后，神情阴沉，因为这两人的级别只能算中等，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高层”，光明城的谍网只会比这更大，而不会比这小……
“这次任务，是谁指示的？”
他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大人，这个不是我们能知道的。”
洪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神殿】会以‘光明之法’托梦，我们会在梦境之中知晓这次任务的目的，来谏口群岛试探东濑家族的虚实，以及【蛇神信徒】的存亡，就是今晚的行动。如果被发现，就当场自尽。”
神殿的态度异常谨慎。
他们派出洪溪陈林这种级别的暗探，就是摆明了不在乎牺牲。
死了，也就死了。
反正不会牵扯出更多。
“我要你们回传情报……告诉你们的上级，‘吴代岛’这边有大量的信仰之力。”
“大人，您是想等下一批登岛者？”
“嗯……有什么问题么？”
“不会有下一批登岛者了。”
洪溪顿了顿，恭敬道：“【神殿】不仅仅会托梦，也会索梦，我们提供的每一份情报，都会经过梦境核验，如果我们对光明的信仰不够纯粹，就会导致索梦失败。关于‘吴代岛’的情报，自然也会被认定为假情报。”
“换而言之……所谓的‘光明之梦’，今夜之后，就不会降临了。”
“……”顾慎有些诧异。
他知道信仰之地手段繁杂，可没想到光明城还能把一场梦境玩出这么多花样。
“大人！我们如今已经找到了新的方向！”
陈林也抬起头来，声音激昂道：“光明教会虚伪肮脏，信奉您才是正道……什么狗屁光明之梦，不来也罢，若是胆敢降临，我定要痛骂光明神座蝇营狗苟！”
“好了。”
顾慎连忙挥袖将其打断。
这【圣书】转化而来的信徒，虽然改变了信仰，但性格和行事风格却不曾改变。
这两个信徒，口口声声说信仰自己。
但从展露而出的行事风格便能看出……光明教会将他们培养地多么成功。
吴代岛的布局，还真只钓上来两条小鱼。
虽然顺着洪溪陈林扯出了蛰伏东洲的一部分谍网，但顾慎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原先准备将洪溪陈林放回去，但现在来看，也没这个必要了。
索梦失败。
光明城就知道暗探出问题了。
如此一来，还不如直接做掉，以免暴露【圣书】？
“对了……”
正当顾慎犹豫不决之时，洪溪再度开口了。
“大人，我这里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情报！”
“嗯？”
“就在昨夜，【神殿】托梦而来，我看到了一副很黯淡的光景，以往的托梦之中，都有无数光明盛放，前所未有的璀璨……”
洪溪压低声音，缓缓说道：“可是这一次，【神殿】送来的梦境，却是昏暗无光的，我看到了红湖之上，天幕昏暗的画面。”
“大人，我也看到了。”
陈林低声道：“我看到……光明城，日落了。”
……
……

第三百章 西洲日落
片刻之后，顾慎神情凝重从小屋之中走出。
“如何？审出什么了吗？”沈离关切开口。
“光明城的一部分谍网名单审出来了。”
顾慎把这份名单交给沈离，轻声道：“按照中央城的处理方式，不要急着打草惊蛇……这些人还可以扯出更大的‘谍网’。”
洪溪和陈林，两人归根结底，就只是中层。
光明城的渗透计划之中，这种水准的超凡者不会接触到太多秘密。
不过这一次也算是小有收获。
至少“乌托”这条大鱼浮出水面，能揪出这种级别的高级暗子，对长野来说很重要。
“第三裁决官，乌托？”
沈离看了眼名单，大部分都是他未曾听过名字的小人物，不过有一道人名极其显眼。
乌托！
此人就在长野。
如今裁决所百废待兴，许多超凡者披上裁决法袍，想要一展身手。
乌托在长野口碑相当不错，也有实力。
“此人竟是光明城的暗子……”
沈离眼神顿时阴冷下来，他望向顾慎，问道：“需要我回去一趟么？”
“不必，这种事情，交给顾家来做就好。”
顾慎缓缓道：“你把消息传给顾南风，告诉他光明城有‘托梦’和‘索梦’的手段……这些暗子需派人严加盯防，一旦有风吹草动，立刻控制，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他把洪溪所说的那些情报，简单告知。
“光明教会的手段倒是厉害。”
小铁人听完之后神情凝重，望向木屋里还在叩拜的那两人：“这两个怎么处置？”
“他们已经暴露了。”
顾慎摇了摇头，道：“光明城会自行把他们从‘核心成员’中剔除，今晚的试探也不会再骗到真正的大鱼。”
“有些可惜了。”
沈离叹息一声，遗憾道：“神殿行事竟然如此谨慎……”
“把消息传出去吧，就说东濑正藏祸乱人心，谏口群岛藏污纳垢，已经肃清完毕。”
顾慎思索片刻，道：“至于这两位暗探，他们再也回不去了……今夜之后，他们死在谏口群岛，才是最好的解释。”
如果让洪溪和陈林活着回到原先岗位，或者被隐藏在其他地方的暗子发现。
很有可能会暴露【圣书】。
就算神殿没往【圣书】这方面去想，他们也会怀疑，东洲高层掌握着清除光明信仰的秘密手段。
“我明白了。”
小铁人点了点头，道：“此事交给我来处理。”
……
……
褚灵最后的降世时间还剩两天。
顾慎在谏口群岛的海边找了一座很有古典气息的小屋，出门不远就是大海。
这场连续数日的大雨终于结束。
天光破晓。
一线光明如潮水般落在沙滩之上。
顾慎和褚灵躺在遮阳伞下，看着日出海面，潮汐起伏，风吹动褚灵的红白裙摆，发出沙沙声音。
“【源代码】在深水区网络最基层，拦截到了一个很重要的消息。”
褚灵看着日出的海岸，伸手召出精神海接收到的影像。
那是一副与此刻截然相反的日落夜晚图。
天顶如华盖，星辰如棋子。
这一幕很美。
顾慎看着这副景象，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开口说什么。
“这里是西洲，光明城。”
褚灵有些诧异于顾慎的反应，不过她向来没有卖关子的习惯，于是自顾自说道：“就在两天前，光明城的太阳下山了，这里迎来了一次短暂的‘黑夜’。日落时间并不长，但这背后的意义却令人寻味。神殿第一时间封锁了所有消息渠道，但是‘天黑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瞒得住？”
见顾慎还是不为所动。
褚灵困惑道：“你似乎并不吃惊？”
不等顾慎开口，下一刻她自己就想明白了。
“洪溪和陈林已经得知了这个消息……他们告诉你了。”
褚灵嗔怒道：“这么重要的消息，你竟然没跟我说？”
“抱歉，我是故意这么做的。”顾慎歉意地笑了笑，“正如你所说，‘日落’这种事情是瞒不住的……之所以没告诉你，是因为我想知道神殿的能耐有多大，这种事情能瞒多久。”
【源代码】知道，和全世界知道，是两码事。
但有些事情开了个口子，传播速度就会越来越快。
要不了多久。
整个五洲的超凡世界，都会得知这个消息。
“有些东西是拦不住的，譬如光，再譬如这个消息。”
褚灵正色道：“神殿采取的手法没有多高明，‘日落’的那一刻，他们切断了整座光明城和【深海】的网络连接……只不过没有人能离开【深海】，所以重链的那一刻，就注定‘西洲日落’会传遍五洲。”
顾慎喃喃：“断开链接，是为了内部商议对策么？”
“很显然……这是光明神座的‘火种掌控力量’出现了问题。”褚灵语气没有波动地说道：“光明城连续九十三年白昼，这位‘伟大’的光明神座已经活了一个多世纪，就比清胧岁数稍小一些，算算日子，也该到了去死的时候了。”
光明城要杀顾慎。
她当然讨厌光明神座。
但刚刚那番话，却没有太多的主观色彩，只是客观陈述一个事实。
光明神座，的确到了“该死”的时候了，他已经活了足够久，足够长。
从谏口群岛的事件就能看出来，【神殿】在很多年前就开始谋划今日……他们想要竭尽全力拯救这位神座，动用大量的信仰之力，来让神座续命，为此展开了漫长的信仰渗透计划。
“虽然我的确很希望光明去死，但有句老话不得不承认，很有道理。”
顾慎垂眸不冷不热地说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神座级别的大人物，应该没那么容易‘死’。”
顾慎神态悠闲，慵懒躺着，扫视着来来回回起起伏伏的潮汐浪潮，轻笑道：“我想现在的光明，应该还留有一丝力量，如果他真到了‘濒死’的那一刻，谏口群岛应该不会那么平静。”
真到了那时候，光明教会需要大量信仰之力。
东濑正藏的【蛇神教众】，哪怕数量稀少，他们也不会放过！
“有理。”
褚灵点了点头，道：“光明城‘日落’的消息，要不了多久，可能就会传遍五洲……如果按你所说，光明神座其实还没到‘濒死’的阶段，那么这次的‘日落’消息，也是他故意放出来的？”
她总觉得不像。
故意放消息，有必要切断【深海】链接么？
直接放出就好了，只要西洲日落真实发生了，那么这消息就无懈可击。
“或许……他真的很老了，老到无暇去照耀这座信仰之城。”
顾慎眯起双眼，也在思索这个问题。
“换位思考，如果没有‘旅者’火种，女皇陛下会一直托举中央城保持飞升状态吗？”
褚灵也陷入了思考。
她沉声道：“换位思考，如果我是北洲女皇，那么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我会放下中央城，来保全力量，尽可能多庇护‘北洲’一段时间。”
“嗯。这个道理放在光明神座身上，也是一样的。他可能是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
顾慎道：“而这一次的‘日落’，就是光明神座对自身神力进行的割舍，他决定放弃让光明城永昼这种神迹，来换取更长时间的寿命。”
他停顿一下，又道：“但也有可能，这一切都是假的。”
褚灵很享受作为凡俗的时光，所以此刻她并没有动用自己的数据库去计算。
她有些诧异：“假的？”
“光明神座没大家想象中那么虚弱。”
顾慎平静道：“神座到底有多强，这个答案，可能连最高席的那几位，都没办法回答……普通的凡俗逼到绝境，都能燃烧精神和生命。至于那几位完成了生命层次最终进化的‘火种熔炼者’，更不必说。”
“如果这一切是假的……那么‘日落’的消息又是为了什么？”
褚灵短暂的惘然了一秒，再次自问自答：“……冥王。”
她计算出了答案，然后神色复杂地望向顾慎。
自始至终，顾慎的神情都很淡定。
从洪溪和陈林口中得知“日落”消息后，顾慎便开始了长考。
“很有可能，是在吸引冥王。”
顾慎笑了笑，道：“距离酒神座死去，已经过去了接近十年……整整十年，冥王都没有露面。光明神座当年就很笃定‘冥王’已死，因为如今的格局之故，他没办法质问白术，更不可能来长野查人。”
“光明与冥王势不两立，换过来也一样。”
顾慎道：“按照当年的恩怨，仇恨程度，如果光明神座真的要死了……前任冥王一定会去看一眼，或者去补一刀。如果没去，不现身，那么冥王基本可以确定已经陨落。”
“如果我没猜错，‘日落’只是一个开始。”
顾慎双手枕在脑后，呢喃说道：“光明神座如果真要死了，他无论如何也要除掉的存在……就是冥王。”
如果冥王死了。
那么光明神座也会找到“冥王”的继承者，将其拔除。
褚灵声音复杂：“所以……这场‘日落’是专门给你看的？”
“我倒希望是我想多了。”
顾慎笑了笑，伸手比划了一下：“这世上没有什么消息，是比一觉睡醒，光明神座身死道消，更让人感到开心和愉悦的了。如果他真就这么自然老死，我先前答应顾长志先生要亲自去送的第三封信，也不必去送了。西洲的暗子布局无法提拎，冥王身份随意公布，那么多那么多麻烦，全都消失不见了，你说，这是不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是啊。”
褚灵难得露出了憧憬的表情。
她一字一句认真说道：“我希望光明神座早点去死。”
……
……

第三百零一章 幕后人
潮汐退去，日光如鳞。
褚灵的身躯化为千万荧光，随潮水一同飘散，这次她的降生，依旧是在潮水翻涌的声音中结束的。
只不过，她不再是孤单一人。
顾慎将那套红白祭祀服收起，眼中有淡淡的笑意。
这次，他终于可以陪着她，直到生命的最后一秒。
“顾慎！”
“顾慎！”
小铁人远远跑了过来，看见空空荡荡的躺椅，愣了一下，下意识道：“嫂子呢？”
“她回去了。”
顾慎笑骂道：“好了，说正事儿。”
沈离毫不做疑，正色道：“坏消息，洪溪陈林供出来的那些同党全都死了。”
“死了？”
顾慎脸上笑意消失。
“不错……我这边刚刚派人准备盯梢，这些人就毫无预兆地自杀了。”沈离无奈道：“我可以保证，我派出去的人没被发现。”
洪溪陈林供出来的暗子名单，牵扯人数并不多。
分布很散。
长野，大都，瀛海，红杉，各区都有暗子。
即便是顾家，想要在不同大区进行这种分散式的盯梢排布，也需要时间。
“死得这么快……”
顾慎意识到了不对：“洪溪陈林的事情，神殿已经知道了？”
壁虎断尾。
神殿很显然是觉察到了暗子的暴露，将这些人送入东洲内部，花费了很长的时间，很大的精力。
之所以如此果断地将其牺牲掉。
只有一种可能。
神殿害怕更大的“名单”暴露。
“乌托呢？”
顾慎骤然抬头，眼中已然有了杀意。
这些小鱼，他可以不抓，但是第三裁决官乌托可不是小角色。
他不相信神殿也可以随随便便牺牲掉这位混入高层的暗子！
“乌托……”
沈离沉默了一下，道：“在东濑家族被清查之前，乌托正好办案，外出长野，如今裁决所已经联系不上他了。”
“逃了？”
顾慎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嗯……【风瞳】被借调，还有许多其他的手段，也一并用上了。乌托现在不在东洲，至于在哪……还不清楚。”
“还能在哪？”
顾慎摇了摇头，复又躺了下去，自嘲笑道：“……只能是光明城了。告诉南风，不必再去找了，乌托已经逃了。”
沈离觉得此事甚是荒唐。
这边还没开始清查东濑家，乌托就执行任务，然后直接逃离东洲，连头都不回的那种。
这世上那么这么巧的事情？
“这么一算，我们岂不是白忙活？”
小铁人气鼓鼓开口：“乌托能逃，就算光明城幕后有高人指点，也不至于这么巧吧？”
“白忙活……倒不至于。”
顾慎伸手示意沈离坐下，他气定神闲道：“谏口群岛的那些将死之人，不是救活了么？东濑正藏死了，东濑家除名，瀛海的毒瘤连根拔起……虽然光明城暗子名单上的人都死了，但至少他们的谍网也受到了打击。”
小铁人发愁：“可剩下那些暗子怎么办？”
“这种东西，是除不尽的。”顾慎淡淡道：“比起这些，我更好奇的是光明城这次行动的幕后推手。我一开始怀疑是神殿的某位老家伙，可现在来看，我觉得并不像。”
“此言怎讲？”
“在冰海我杀了神殿的七长老，隆漆。”
顾慎悠悠道：“在光明城待久的人，身上都会带着一股迂腐的死气，大概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死士’的缘故吧，为光明神座献出了一切，所以时时刻刻都想燃烧生命，来证明自己的忠诚……这种人只要确定了终点，就算不惜一切代价，也会前进。”
沈离认认真真听着。
“换而言之，东濑正藏留在这里的‘信仰之力’，如果是神殿老一辈来谋取，只有可能被击退，不可能主动放弃。”
顾慎道：“在我的预想中，神殿会组织一大批超凡者，沿东海地区发动奇袭，甚至可能会带上【圣书】，尝试在东洲处决之前，把蛇神教众的信仰汲干。”
这也是顾慎所期待的场景。
只可惜。
这一幕并没有发现。
最终等来的，也只有两条送死的小鱼。
“你的意思是……这场行动的幕后推手，并不是我们所熟知的某位神殿长老？”
“不错。”
顾慎忽然问道：“还记得当年的‘苏叶’么？”
小铁人神情凝重：“当然记得！”
当年桑洲窟事件，光明城忽然就多出了一位圣子。
苏叶的出现，没有丝毫预兆！
当然，这有西洲对消息把控十分严格的原因……光明城和圣城这种信仰之地，上上下下的口风都十分严密。
高层的意志会得到绝对的尊重，泄密这种事情基本不可能发生。
仔细想想，这件事情其实十分恐怖。
强大如源之塔，招募四神使，都需要广而告之，吸引五洲范围内的天才进行“试炼”，可西洲不动声色，就找出了一位不输孟骁，甚至更加强大的“天才”，将圣子之位取而代之，在那之前，没人知道苏叶是谁。
可这不意味苏叶不存在。
“光明城再怎么维持永昼，也总有阴翳笼罩之处。”
“桑岛任务的时候，我杀了一位影子……这就意味着，光明城还有数之不清的影子，苏叶的诞生绝非偶然，他早就在黑暗的深处经过了无数的试炼，等待的就是‘孟骁’的死，因为西洲留给他们的位子是有限的。”
顾慎平静道：“只有前人死在阳光下，他们这些影子才能取而代之地站出来。”
“……”
沈离忽然觉得生在长野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这些人，单单是听顾慎描述，就觉得瘆得慌。
“猜测，这些只是我的猜测。”
顾慎笑眯眯道：“我猜这次谏口群岛的试探，不是神殿那些老古董的作为，而是他们悉心栽培出来的某一位‘影子’的杰作，至于原因……很简单，隆漆死了，神殿的位置又有空缺了。这大概是一个无比谨慎的人，早就认定了东濑家的案子里有阴谋，于是准备好了最果断的后招，便毅然决然往里跳了。”
“等等，如果他知道有阴谋，为何还要派人试探？”
“因为他在神殿。”
顾慎轻声道：“神殿要‘信仰之力’，他就必须去取。那些老家伙们不会在乎你怎么取，他们只看结果。”
沈离明白了。
如果顾慎猜测属实。
那么这个“影子”多半也是悲哀的，他要服从神殿的命令，哪怕知晓谏口群岛有坑，也不得不往里面跳。
“这么一来，这位谋划者多半要倒霉了。”
小铁人低声道：“对我们而言，只是布好了局，没有收获到预期中的大鱼……可对【神殿】而言，他们这次可谓是损失惨重，赔了夫人又折兵。”
“……”
顾慎看着潮汐，这一次他只是沉默，并没有接话。
……
……
“元泱大人，‘东濑之案’已经尘埃落定，谏口群岛被全面封锁，东濑正藏栽培的信徒被尽数斩杀……这些信息已经对外公布。”
“这一次，我们损失惨重。”
“您钦点指派的两位暗子已被诛杀，洪溪和陈林的‘梦境’与神殿失去联系，红湖传来了他们背叛光明城的梦境指引，一号暗线的名单很可能已经被供出……这份名单中涉及的成员一共有十一人，遍布东洲，在此之前无人暴露。”
神殿信徒跪在阁楼前。
阁楼中的二长老元泱神情苍白，指节捏得发白。
而坐在一旁的贾唯，神情自若。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元泱攥着茶盏的手指都在颤抖，他望向贾唯：“红湖当真给出了如此的指引？”
“咚。”
贾唯自始至终都没有饮茶，他佩戴着重重的甲胄，至于这明光铠头盔更是十数年未曾摘下过，来到这里……就只是为了看看元泱此刻的神情。
“红湖指引如何，你自己去看，便会知晓。”
贾唯平静道：“那一日我明确拒绝过你，说不可硬取。结果如何，你也看到了……你应该庆幸，这一次只是牺牲了两位暗子，若是按你原先想法，大张旗鼓，带着一群人东行窃取信仰之力，结局会如何？”
元泱喃喃道：“东洲早有埋伏……洪溪和陈林怎会背叛？”
“这不重要，结果已经发生了。”
贾唯道：“时值多事之秋，这次神殿的损失，总需要有人负责……”
元泱回想神殿的处置，声音沙哑：“我既做错了，便甘愿受罚，所以今日，你是带着处决结果而来？”
一整条暗线暴露，东洲既然早有防备，很可能会牵扯出更多的布局。
这条暗线之中，还有一位十分重要的人物。
第三裁决官，乌托。
“损失没你想得那么大，暗线的人已经自我处决了。”贾唯道：“东洲线索彻底断裂，此事不会有后续。”
元泱愣了一下。
“暗线成员自我处决……乌托呢？”
“乌托还活着，算算时间，他应该正好返回光明城。”
这接二连三的消息，让元泱始料未及。
“虽然行事粗糙，但毕竟初衷是好，所以大长老决定让你打入‘秘牢’面壁。”贾唯微笑道：“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秘牢之中，你或可戴罪立功。”
元泱长长松了口气。
他擦了把额头汗水，认真问道：“暗线的人应该来不及收到风声才对，怎么自我处决……还有乌托，乌托是怎么逃回光明城的？”
“这些，你需要感谢他。”
贾唯轻轻笑了笑。
他的背后，还有一道身影，雅间昏暗，那人隐于阴翳之中，似乎是坐在轮椅之上。
在神殿里，这样的人很多。
他们是影子，但如果有需要，他们随时也可以成为光。
元泱望去。
黑暗中的那位年轻人微微颔首，致以温和一笑。

第三百零二章 青穗家主
瀛海区的琐事忙完，谏口群岛的肃清消息放出，光明城便不会再派人了。
这次事件结束，宋慈便直接返回大都，他已经好几年没回大都了，正好看看夫人和南槿。
顾慎也准备回一趟长野，东濑家的后续处理便全权交给沈离。
先前走得匆忙。
一别六年。
他在冰海之下枯寂复苏。
正如小铁人所说的，有许多人都在为他奔波为他忙碌……六年过去，五洲很多人都已经忘掉了自己。
可有些人，一辈子都不会忘。
顾慎想看看曾经的这些故人。
他先是去了李氏，长野诸人之中，顾慎最挂念，最放不下的，其实是李青穗。
当年他离开的时候，小丫头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虽然还是稚嫩青涩，但已经顺利坐上了李氏家主的位置。
顾慎以【鬼面纱】改变容貌，隐于雪禁城的人潮之中，他披着神隐斗篷，沿着宁河缓步行走，最终穿街越巷，来到了李氏宗堂的门前。
曾经被大火烧毁的宗堂，如今已经重建。
有许多身着襦裙的小姑娘，从宗堂之中进出，李氏在五大家中最为低调，礼数也最是繁琐，那些被家族看好的嫡系族人，每周都要抽出半天，来宗堂进修“课程”。
顾慎以精神力把“李氏宗堂”的画面传回【净土】。
他是传给李青瓷看的。
命尽之后，青瓷姑娘在净土已有六载。
虽然净土比神祠山热闹，可当年顾慎毕竟是答应了她，要让她看到神祠山外的光明。
“祭祀课程，长野礼仪……顾慎，你回雪禁城了？”
李青瓷看到这画面，先是一怔。
而后她语气满是怀念地说道：“李氏一直很注重礼法，当年青穗最讨厌上这门课，在家主大人病重之前，她总喜欢翘课往神祠山跑。”
“我带你去看看青穗。”
顾慎没从李氏宗堂正门走，他隐去声息，翻墙而入。
宗堂之中，百废俱兴。
当年倾塌的古屋，宗室，已经被重新建好，长老会也被打乱重建，不知是不是因为翻修之故，这座宗堂府邸显得格外干净，正好祭祀课程结束，树荫下有不少孩童玩闹，流水潺潺，伴随欢声笑语。
顾慎的目光落在最远处，那里有一座强大的【精神结界】。
“如果没猜错，那就是李氏的【神龛】……青穗大概就在里面。”
顾慎站在一片树荫之下，轻声道：“我现在还不方便入内，只能在这看看。”
李青瓷笑道：“能在这看看，便足矣。”
……
……
“关于苔原区青银进出口的贸易细节，明天我会亲自和林氏确认……除了这一点，诸位对当前阶段的‘合流’还有什么问题么？”
紫檀长桌，当中一位女子位居首席。
她长发及腰，神情冷漠，眸光扫过诸席。
李氏长老会的众人皆是低声附和。
“附议。”
“并无其他问题。”
李青穗轻轻啜了一口，道：“好，那这次会议就到此为止。”
她轻叩桌面一下，【神龛】结界消散，颇具威压的结界散开，诸位长老也随之离席……李青穗并没有急着出去，她一个坐在这古屋之中，静静复盘，不知为何，这些日子她的心境很不安宁。
“青穗家主。”
一道柔和的声音响起。
李青穗回过头来，她连忙站起身子：“高叔……说了多少遍了，您不必喊我家主。”
“您如今的确是家主，喊一声，是应该的。”
高天微笑开口：“况且……李氏素来注重礼法，这是您父亲，还有历代先辈一直守护的美德，能喊上这么一声，也就意味着我的使命圆满完成了。”
“您说的都是什么啊……”
李青穗长叹一声，道：“高叔，这几年，合流的事情，劳烦您多操心了。”
两洲合流，绝非易事。
即便女皇和白术先生都点头了，可落实到下面，两座大洲的人员变动，贸易往来，合同签订，技术分享……
这些琐事之事，极其耗费心力。
当年顾慎作为“枢纽”之时，钦定了两位左膀右臂，一位是李青穗，另外一位则是穆青阳，这两人文武搭配，穆青阳主要负责和北洲军团的高层对接……而李青穗则是和林氏合作，她和铸雪大公这几年为合流之事，都付出了许多心力。
李氏在“合流”之中获得了很高的地位，李青穗不仅仅成为了家主，而且还掌握了极其庞大的资源。
合流这种跨洲的巨大项目，会带动无数产业，也需要无数新鲜血液。
李青穗先是大刀阔斧对宗族内的旧约进行了“改革”，她破除了只有嫡系族人才能进入长野的规矩，如今长老会内的许多成员，都是江北地区的旁系族员。
当然，想踏入李氏核心圈层也没那么容易。
无论是能力，还是人品，都需要经过考验……这几年，高叔也处理了许多“心怀叵测”的沽名钓誉之辈。
“都是自家人。”
高天笑着摇头。
虽是这么说，可李青穗看着高叔，眼神中却满是歉意……她还记得，自己年幼之时，高叔是何等的潇洒，作为长野精神力最强的封号之一，不受五大家约束，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这些年。
高叔鬓发已悄悄生了一抹灰白。
虽然很浅淡，但他的额角也多出了淡淡的皱纹。
“好了，小姐……今晚雪禁城还有一场酒会。算算时候，您也该出发了，穆青阳和北洲的几位要塞高层都会来此。”
高天替李青穗推门。
……
……
树荫下，顾慎远远看到了这两位故人……【神龛】结界消散后，他便释放出了自己的精神力，只不过没敢太多靠近。
所以关于【神龛】结界里的那些对话，他只是隐约听到了一些。
今晚在雪禁城有一场酒会……李青穗会去，穆青阳也会去，想必涉及到“合流”项目的那些高层，都会前往。如果自己想见见这些故人，或许这次的酒会也是一个好的机会。
他很清楚高叔的实力。
这些年过去。
高叔看上去多了些沧桑的意味，但他身姿依旧挺拔，精神依旧旺盛，单单是凑过去窃听，炽火便传来了“危险”的感应信号！
单论实力，一己之力镇压李氏的高天，绝对不是玄龟云虎之流可以比拟的。
而且与六年前相比，高天更加高深莫测了。
想必是又有精进。
顾慎感慨一笑。
这种级别的封号，直觉可是无比敏锐的……自己的“炽火”再靠近些，恐怕会被揪住啊。
净土中，李青瓷目不转睛盯着顾慎传来的精神画面。
她看着宗堂推门走出的那年轻女子，眼眶不知不觉就湿润了。
魂灵来到净土，看似不老不死，不觉疼痛。
但她的精神还在，人世间的七情六欲，喜怒哀乐，反而会被放大。
李青瓷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更多的还是欣慰的笑：“我的青穗……长大了啊。”
六年过去。
李青穗已经不再是当年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了。
她已经出落地亭亭玉立，当年的倔强和稚嫩都被岁月洗去，如今已看不出当年的青涩，虽不是倾国倾城，但却明媚大方，有一种独特的气质。
“不知青穗她……如今对我，是否还留有怨念？”
顾慎看到这一幕，心情忽然有些复杂。
当年青瓷之死的真相，他选择了隐瞒。
这一骗，便是好多好多年。
直到顾慎南下出海，李青穗都不知道真相，她的心中一直留有怨念，怨顾慎没有救下自己的姐姐。
祈愿术花费了整整十年。
最终换来的……却是英年早逝。
在她心中，顾慎就是一个骗子，她情愿顾慎没有来过李氏，也不曾见过姐姐，这样或许她的姐姐还能多活几年，不至于如此之早就离开人间。
这些年过去。
不知道李青穗心中对这件往事，还有什么想法？
顾慎不知道，自己死在桑洲窟，她心中的怨念会不会被填补一些？
轻叹一声。
顾慎消失在树荫之下。
“……嗯？”
远方的宗堂，李青穗推门之后，就感觉不对，好像有什么人在盯着自己。
而且，还是熟悉的人。
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并不让人讨厌。
她下意识向着顾慎原先站立的树荫位置投去目光，但什么都没看到……那里空空如也，没有一道身影。
风吹过。
几片落叶飘摇而下，孤零零的，有些萧瑟。
“小姐？”
高天替李青穗准备了一件薄外套，正准备为其披上，注意到后者的反常。
他也向树荫位置投去了目光。
结果是一样的。
什么都没有。
“小姐……怎么了？”
高天温和说道：“外面冷，东海的台风这几日要吹到长野了，把外套披上吧，以免着凉。”
“……嗯。”
李青穗点了点头，披着外套，她忽然开口：“高叔。”
高天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来，困惑地看着小姐。
“没什么……”
李青穗拢了拢外套，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就是有些想姐姐了。”
高天怔了一秒，然后笑了。
他柔声问道：“明天有空去清冢看看？”
李青穗小声嗯了一下，只不过这一声之后，她依旧是站在门口，怔怔出神，未曾挪步。
小姐没走。
高天便也不走。
微风吹过，两人就这么在宗堂门前站了好些时候。
许久之后，等李青穗缓过神来。
高天方才开口。
他很有耐心地问道：“小姐，还有什么事情吗？”
“……还有一个人。”
李青穗有些悲伤地说道：“我也想他了，如果他没死就好了。”
……
……

第三百零三章 旧人依旧
顾慎离开李氏宗堂之后。
褚灵的声音响起。
“这些年，都是青穗在照顾神祠山。”
顾慎怔了怔。
李青瓷死去之后，神祠山便再也没了护道者……但这毕竟是李氏重地，交给外人打理总是不便，于是李青穗便常常自己亲至，那漫山遍野的黑花只来得及清理一半，神女出现之后，这片地界总不至于出现源质逆流的反噬现象，所以花圃里的那些小白花都被保护地很好。
“我的秘密，她也一直保守。”
褚灵道：“这几年，青穗变化很大。”
“看出来了。”
顾慎欣慰道：“李氏家主，这四个字她当之无愧。”
当年李驱虎病重之时，曾嘱托顾慎要好好照顾小丫头，如今来看，他虽然失职，但最终的结果却是好的。
……
……
今晚雪禁城的酒会很热闹。
因为合流之故，两洲的关系前所未有亲昵，不少大人物都到场了。
这种极高规格的酒会，管理非常严格，没有请帖的通通不准入内。
可对如今的顾慎而言……这所谓的“管理”形同虚设。
他有【神隐斗篷】，在刻意隐藏精神的情况下，长野那些封号，没人能觉察到自己的到来。
顾慎坐在酒会的角落，看着那些“名流贵人”互相攀谈。
他将自己易容成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色，不至于被当成侍者，也不会被人留意。
这次前来，他只是想看看自己的故友。
宫紫已经顺利继承了家主之位，宫家也在合流项目之中负责很重要的一大板块，北洲册立了新的公爵，但“铸雪”和“锻阳”两个封号依旧坚挺。
宫紫与锻阳大公来往亲密。
早些年，宫家与锻阳大公曾有一纸“婚约”，此事困扰了宫紫许多年，最终他借着北上游历的名义前去悔婚。
此事一波三折，好在最终结果是好的。
双方子女彼此看不上眼，婚约和平解除……但两家的关系却没有因此闹僵。
因为女儿的任性，让锻阳大公一直心生愧疚，自觉亏欠宫家，于是这次合流，锻阳大公亲自出面，帮宫家牵线搭桥，解决了不少麻烦。
这次酒会很是重要，锻阳大公亲自来面见这个许久未见的宫家家主。
两人谈得十分开心。
另外一边，穆青阳则是和一位头顶鱼缸的怪人正在亲昵交谈。
顾慎一眼就认出了费舍尔。
原因无他。
着实是费舍尔的形象实在太吸引人注意了。
费舍尔这六年来依旧困在“领域合一”这一步……并不是他不够天才，而是封号这一步的确太难，越是天赋异禀的人，参悟出的领域就越强大，而“合一”就越困难。
不过【活鱼】虽然卡在四阶。
但并不是毫无寸进。
这场酒会卧虎藏龙，顾慎没敢放出“炽火”，只能简单估算……他感觉费舍尔很有可能已经抵达了“四阶超境”的地步，虽然未能成功合一，但也算是完成了非常了不起的突破。
他听说陆哲队长已经晋升封号，小秋也完成了晋升。
如此一来。
北洲的确需要一位“四阶超境”。
顾慎在冰海见到了仲原……这位二队队长的实力固然强悍，但距离“四阶超境”还差一些，想来北洲在没有“四阶超境”的情况下，也不会让陆哲和慕晚秋这么轻易晋升。
没猜错的话。
现在北洲藏在牌桌下的“四阶超境者”，就是费舍尔！
另外一边，穆青阳的境界也大有提升。
这家伙顺利参悟出了第二道领域，下个阶段就是“合一”了。
按天赋来算，穆青阳从来就不是最一流的那种天才，但他一定是最刻苦，最稳定的那种天才，认准了方向便绝不后退，遇到事情真能豁出性命。
这种人想成为封号，反而比那些一路顺利晋升的天才要容易。
穆氏家主把穆家的未来，压在穆青阳这个九宁区的非嫡系族人身上，其实是一个十分明智的选择。
顾慎死前，敲定了负责合流计划的两个重要人选。
李青穗，穆青阳。
虽然长野“五大家”都是巨擘，但也有高低强弱之分。
顾白两家不必多说，各自都是独一档的存在。
宫氏凭借与锻阳大公的联谊将地位稳固。
剩下的最弱势的就是李氏和穆氏。
因为两位神座的意志，促成了合流，这两个重要位置的人选，直接将李氏和穆氏盘活，可以说今晚酒会的主角，就是李青穗和穆青阳二人。
……
……
关于合流计划的那些细节，顾慎没去多听。
他知道穆青阳找费舍尔是商议最新源能艇的联合开发，花帜这边已经掌握了相对完整的源能艇技术，这是一个耗资无数的巨大项目，地底研究所和花帜集团半个家底都压在了上面，未来大洲开战，想要对抗上城的云船舰队，就必须这么做！
至于李青穗那边，处理的事情就更多了。
今晚的酒会，对于那些“入会者”而言，是谈合作，谈未来。
可对顾慎而言。
就是看看故人。
看到这些当年的旧友，一个个活得都很好，顾慎打心底感到开心。
他还看到了白家魔女白露，这个当年总和自己作对的冤家，如今已经不再是那个嚣张跋扈的模样，穿了件无比素雅的裙子，和自己一样坐在酒会的角落里，安静喝酒，并不找人交谈。
白家如今有神座坐镇，地位极其超然……而且强运爆发，这个时代，白氏一门便坐拥好几位强大封号。
白袖，白沉，白小池。
有这三位在，白露的肩上几乎没有什么负担，家主和兄长的偏爱让她可以为所欲为，但她却偏偏没了当年的心思。
绝大多数时间，白露都在宗堂里安静阅卷。
这几年，她还跟着家主大人一起参与过调查组的外出行动，说是雪禁城太闷，想找找乐子。
这些事情，顾慎都知道。
倒不是他刻意去查了白露，而是沈离告诉自己的……小铁人是白露为数不多，还会主动联系的人，这几年来两人的关系有些微妙。
用沈离的话来说，就是：“这疯婆娘不知道发什么癫，有事没事总来找我。”
顾慎当初闻言，只是心领神会的一笑。
有些事情，沈离还未开窍。
“白姑娘，我是宿雪要塞驻守者杜纺，我想请你喝一杯。”
“白姑娘……”
白露虽然坐在角落里，但还是有不少人会找她搭讪，绝大多数都是要塞军官，随着合流推进，北洲人愈发了解传说中的长野五大家，“长野荆棘”的声名也随之远播北洲，很多人都对这位白家大小姐很感兴趣。
一部分原因是想攀高枝，另外一部分原因……北洲人就喜欢白露这种性格的女子。
越是带刺的玫瑰，越能激发人心中的征服欲。
连续好几个要塞驻守者都被拒绝之后，出现了一个很有“毅力”的家伙，想要请白露共舞，但由于性格过于直接，表达出来的态度略显强硬，这家伙反手就被白露扇了两个耳光，夹着尾巴灰溜溜逃离。
抛开那两位兄长不谈，白露自身也已经有四阶的水准，第二领域正在参悟中。
她可是大审判长的关门弟子！
这实力……放到西北边陲，高低也是一座中型要塞的驻守者，今晚这些搭讪的人，还真没几个有共舞的资本。
看到这一幕。
顾慎没忍住笑了一声。
只不过这一笑，吸引了白露的注意力，即便他收敛笑意，也被找了上来。
白露毫无避讳，就这么坐在顾慎对面，她直勾勾盯着顾慎的眼睛……
有【鬼面纱】和【神隐斗篷】在。
顾慎坦然自若。
自己身上的超凡气息，已经彻底收敛，这可是连白术先生都感觉不到端倪的完美隐匿……白露不可能看出来自己的伪装。
“这位女士，有何指教？”
被盯着看了十秒之后，顾慎缓缓放下酒杯。
“你是北洲的？”
白露语气生疑。
“……是。”顾慎笑了笑，道：“北洲薪阳要塞，一个小人物，比不上那些驻守者。”
这种谎话他信手拈来。
今晚酒会规模很大，什么人都有，他不相信有人会一个一个查。
“你不认识我？”白露挑眉。
顾慎笑着反问：“我应该认识么？”
“可我觉得，我应该认识你！”
白露依旧是盯住顾慎的眼睛，她认真说道：“你的眼睛……很像是我的一位故人。”
“……”
顾慎沉默了，他不太相信女人的直觉这种东西。
果然，白露刚刚说完这句话，一位才被拒绝的北洲要塞驻守者就来了，一只大手按在顾慎的肩头，那位壮硕驻守者故作亲昵地揽了揽顾慎，笑着开口调侃道。
“白姑娘，难道你喜欢这一挂的，风吹就倒？”
顾慎虽然改变了容貌，但身材却很难变。
在冰海困了六年。
生机之火才滋补了不到一个月。
这具身子……用风吹即倒来形容，倒也合适。
“别这样说你们的人。”
白露笑着开口，露出洁白牙齿，道：“你刚刚说，你是哪个要塞的驻守者？”
不知为何，她看到这个坐在角落里的家伙，心中有一种久违的熟悉感，此刻把祸水东引，她心底轻快了许多。
顾慎轻叹一声。
果然，白露还是那个白露，白家魔女读再多书，也都是一个疯婆娘。
这一点，沈离没有说错。
“这模样，能是要塞驻守者？”
壮汉拍着顾慎肩头，生怕再用力，把眼前的细狗拍散了，他丝毫不掩盖自己语气中的戏谑，笑着问道：“小家伙，你哪个要塞的……我怎么看你不像北洲的！”
顾慎无奈抬起头来，咧嘴笑道：“想知道答案的话……就跟我出来吧。”
他指了指酒会场外，做了个经典的北洲手势。
单挑。
好几位要塞驻守者哄然大笑。

第三百零四章 序幕
这一幕小闹剧，并没有吸引太多人的关注。
李青穗，穆青阳，宫紫，都看见了……只不过他们太了解白露，知道这是白家魔女又在找“倒霉蛋”整蛊，于是摇了摇头，便继续刚刚的话题。
顾慎走出酒会，该见的故人，他也都见到了。
如今，已没什么遗憾。
本来就要离场……现在正好白露给了他一个理由。
他就近找了一座小巷，那位北洲壮硕军官也跟着出来，好几位年轻的驻守者都跟了出来。
“差不多就到这吧，待会挨揍不会被那女人看见的。”
壮硕军官微笑开口：“你说你是北洲的……对于那些冒充的假货，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
顾慎无话可说。
因为他真是冒充的。
顾慎笑了笑，决定还是再给一次机会：“诸位，不如就此别过？我们就当从没见过。”
但对方摇了摇头，并没有这个想法。
“别啊，我还想领教一下阁下高招呢！”
壮汉军官呵呵冷笑一声。
他突然靠近，在极近距离，抬起一击膝撞……对付顾慎这个体格，还如此使出凌厉的招式，这是根本就不想给顾慎反抗的机会。
长野人固然好斗，善打。
可北洲才是真正的战斗民族，尤其是边陲出生的家伙，打起架来极其凶狠。
“砰。”
一声闷响。
壮汉面容骤然扭曲，疼得嘶了一声，整个人瞬间就软倒在顾慎怀中。
他整个人大脑一片空白，疼得眼冒金星。
就在刚刚，顾慎和他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膝撞！
两枚膝盖撞在一起，顾慎的身子骨虽然看上去脆弱，但实际极其“坚硬”，这种对撞基本上就是降维打击。
“你……”
没给对方多说一句话的时间，顾慎一记手刀，送这壮硕如熊的北洲军官进入梦乡。
简单的切磋，犯不着见血，打昏就行。
“还有谁想试试么？”
顾慎微笑开口，那几个跟过来的驻守者神情古怪，跟见了鬼似的。
刚刚顾慎出膝的动作太快。
他们甚至没看清……
只是一照面，战斗就结束了，倒是真的。
“你……当真是北洲人？”
一位驻守者盯着顾慎，神情古怪道：“为什么从来没听过你。”
“嗯……”
顾慎瞥了眼酒会出口。
自己刚刚引起的动静不小，似乎有人快出来了，估计白露待会也会出来凑热闹。
他灵机一动，淡然道：“我当然不是什么北洲军官，我是长野本地人。”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姓沈……”
顾慎说谎不带眨眼，他伸手做了个抹去面皮的动作，但其实是催动精神力，将【鬼面纱】的五官进行了篡改，以小铁人的面容示人。
“记住我的名字，沈离！”
他冷笑道：“回去之后告诉那帮家伙，以后谁敢接近白露，我沈离就打断他的腿！”
说完这些，他飘然离去。
至于后面发生的事情……就不在顾慎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
……
顾慎离开酒会之后，漫无目的地在雪禁城内闲逛。
他去了顾氏宗堂，隔着很远，看望了如今退休状态的顾老爷子，那株大榕树重新生出了繁茂的枝叶。
顾骑麟的身体状况不错。
从指挥所退下之后，老爷子的日常生活变得简单了许多，时常和周维会长一同下棋博弈。
顾慎没有放出精神刻意靠近，以免被这两位老爷子发现异样。
就只是很远很远地看一眼。
见故人，见故人。
见到了，心愿便算是圆满了。
古城深夜，月光静谧，顾慎独自沿着宁河行走，他的心情前所未有的放松，舒缓。
自己“死”后。
世界依旧在转动，而且当年的那些朋友，都活得很好。
他看到这一幕，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
褚灵陪着顾慎，一同看着宁河的夜景，她通过【监察系统】，不时向顾慎汇报酒会的现状。
“那个被你撂倒的家伙，竟然是费舍尔属下的军官。”
“看到伤口，费舍尔对你很感兴趣……”
“所有人都被吸引过来了，白露也在其中，有人一字不差地报出你留下来的那番话。”
听到这，顾慎忍不住笑了。
“然后呢？”
“白露愤而离席。”
褚灵认真道：“我看她最后的神情不像是生气，穆青阳全程都在起哄……嗯，这件事情没有后续了，被打的家伙还在昏迷，但费舍尔笑得最开心。”
这些人啊，一点都没变。
顾慎意味深长道：“沈离又欠我一个人情……”
“啊？”
褚灵有些困惑，“不应该你是欠他人情吗？”
在外面打了人，还冒名顶替。
怎么看都是顾慎对不起小铁人才对。
顾慎摇头：“你不懂……总而言之，他以后会感谢我的。”
两人就这么沿着宁河一直走了下去。
许久之后，褚灵问道：“今夜之后，你准备去哪？”
该见的故人，都已经见了。
顾慎心中埋了六年的遗憾，今夜终于了却。
他负手而立，站在河边，看着平静无波的河面，缓缓道：“今夜之后，我想……光明城的消息，也该放出来了。”
日落的消息，正在酝酿发酵。
很快就会传遍五大洲。
“不错，光明城这边已经不再准备进行‘信息堵截’……他们准备把‘日落’的消息放出来了。”褚灵道：“要不了多久，全世界都会知道，光明神座年迈病重。”
“我准备去光明城。”
顾慎平静道：“先前我没熔炼‘冥火’，就是担心正式掌握火种，会被光明一眼看出身份……如今有【神隐斗篷】在，只要不动用权柄，我就是安全的。”
这一点，在陵园已经测试过了。
直面白术先生，顾慎和小满身上的火种气息，没有丝毫泄露。
“你要知道，这个消息很可能是假的。”
褚灵提醒：“也许光明城就是为了寻找冥王。”
“我知道……”
顾慎蹲下身子，伸出一只手，缓缓搅弄平静的河水，看着这翻覆的波纹。
他一字一句道：“无需他们派人找，我自送上门去。”
……
……
“乌托兄，终于等到你了。”
西洲，南安普敦城港口。
一位坐在轮椅上的羸弱青年，微笑看着眼前走下货轮的男人：“这些年在东洲过得如何？”
“姚公子，多亏有你。”
乌托看着轮椅上的青年，诚恳道：“这几年在裁决所的潜伏任务，异常顺利，从未有人怀疑。从苔原被救，到九宁执法，再到步入长野……一切都在计划之中，若不是你喊我回来，兴许我还能更进一步。”
“更进一步是很难了。”
轮椅上的青年咳嗽了一声，忍不住笑了：“你已经坐上了裁决官的位置，再进一步……就是东洲那空悬快十年的‘大裁决官’之位。”
“也不是没有可能。”
乌托微笑道：“既然顾慎和周济人都死了，这个位置可不能一直空悬着……再过两年，兴许就是今年，长野可能就要推举新的大裁决官了。”
青年笑着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不管如何，你都不能继续往下待了。”
“是……”
乌托面露遗憾，道：“一号暗线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您既然得到了贾唯先生的信赖，为何不劝阻神殿，不要涉险，非要遣人去查‘谏口群岛’的案子……以我的了解，东濑正藏很有可能是谎报信徒数量。那几座破岛，怎么可能藏了八千信众。”
“八千也好，三千也罢……如今行动失败，都只是零。”
青年柔声道：“既然元泱长老执意要去做，那便由他去做好了，只要你活着，带着长野的情报回来了，那么这些年的付出，就不算白费。”
“你还是那个性子，这种事情也能沉得住气。”
乌托感慨道：“就是不知道……神殿还要你做影子做到什么时候？那苏叶都坐上圣子位置多少年了？”
姚公子抿唇笑了笑。
“好了，我先向元泱汇报长野裁决所的情报。”
乌托揉了揉眉心，就要起步。
“不必了。”
姚公子温声道：“这次的情报，汇报给我即可。”
“……嗯？”
乌托瞪大眼睛，立刻明白了这话的意思，他忍不住露出喜色，压低声音道：“因为一号暗线的事儿，元泱这老家伙被处罚了？”
“不要乱言。”
姚公子摇头，认真提醒道：“举头三尺有神明，这里虽不是光明城，可也不要胡乱秽语，元泱长老被送去‘秘牢’了，他另有任务，原先由他掌管的诸多琐事，接下来便由我来负责，所以你接下来也归我了。”
“好家伙，怪不得你不恼不怒呢。”
乌托咧嘴笑了笑，诚恳道：“原来是熬到头了……恭喜你啊，姚谨。”
坐在轮椅上的青年，听到自己的名字，一时有些恍惚。
他淡淡道：“没什么好恭喜的，光明在上，我只是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仅此而已。”
“这次谏口群岛的失利不是偶然……我怀疑在东洲高层，也有一位蛰浅极深的‘影子’，或许对方手中也有圣书。”
姚谨抬起头来，看着乌托。
“按理来说，不应该啊。”乌托皱眉道：“以我的层次，就算是顾骑麟，我也见过好几面……我印象中没这种人物。”
“被你发现了，就不叫影子了。”
姚谨微微一笑道：“不过没关系，只要是影子，就有被光明照到的那一天。第三裁决官出逃，这种事情，东洲不会姑息，如果谏口群岛的‘影子’足够有魄力，他会追到光明城来的。”
“追到光明城，疯了吧？”
乌托简直像是在听笑话，有神座大人庇护，这里是一座完美的神域。
东洲的暗子怎么敢到光明城？
“如果没有‘意外’，自然是不敢的。”
姚谨再次开口。
乌托整个人都怔住，他神情古怪瞥了眼轮椅上的青年，就在刚刚，自己的精神海毫无预兆地被推送了一副影像。
这些年，自己坐上裁决官位置，可是靠得实打实的实力！
心湖被破，竟然连防备都没有！
这轮椅上的病秧子，精神力已强大到了这种程度吗？
看完这副影像后。
乌托神情大受震撼……西洲……日落……
“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你这几天忙着逃命，所以没接收到‘光明之梦’而已。”
姚谨垂眸说道：“接下来这段时间，我要你配合我演一出戏……所谓的‘西洲日落’，只是序幕而已。”

第三百零五章 西渡（一）
今夜很短暂。
顾慎沿着宁河一直走啊走啊，他觉得自己没走多久，天便亮了。
曙光落在宁河河面，照出万千金色鳞片。
日出时分，西洲日落的消息在深水区传开，神座的力量固然强大，可它遮不住这世人的眼，只要有一个人知道，就意味着会有千万人知道……光明教会最终放出了这个消息，而且比顾慎预想中更加果断，更加决绝。
“光明神座身体抱恙，突发重病，西洲沿岸所有港口城市解除停泊限制。”
“神殿放出请帖，邀请天下英杰尽入西洲，但凡入城者，皆有机会尝试熔炼‘光明火种’。”
这两条消息，几乎引爆了整个五洲深水区。
每一位超凡者都处于极度的震撼之中。
七神火种，对于普通人而言，是一辈子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想看上一眼都难。
这也是为什么，雪禁城每一年的“新人战”都有无数人报名。
那一缕“火种之梦”，便意味着普通人可以掌握的最大的机缘，造化。
如今光明城直接放出了“广邀群雄”的拜帖。
这做法很疯狂。
一方面。
光明城直接放出了“神座病重”的消息，在当前局势之下，光明神座病重，可不是好事。
另外一方面。
这条消息一出，五洲无数超凡者都会涌入光明城。
不管是真是假，去看看总是没成本的。
火种的熔炼必定需要甄选，也少不了比拼试炼……但看热闹是免费的，天底下哪里还有比这更大的热闹？
他们既想看光明神座死。
也想看下一任的光明火种是谁。
顾慎站在河畔，忍不住感慨道：“我想到过，光明城会放出这消息……可我没想过，光明城会邀请天下人来‘熔炼火种’。”
“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褚灵的声音十分冷静：“想要熔炼火种，绝非易事，必定有条条框框，无数限制。以我来看，进入光明城容易，想见到光明火种可就难了，千万人里，也未必有一人能够遂愿。如果真吸引了天下人前来围观，光明教会还可以趁机栽培一群信众。”
“不管结局如何，他们倒是真有魄力。”
顾慎微笑道：“放着圣子，神女不用……非要面对天下招募，他们就没想过，万一出现一位足够强大的家伙来搅局呢？”
源之塔掌握“酒之火种”，可源之塔根本就不给外洲人机会。
清胧死死把这枚酒之火种握在手中！
就连麾下最受重视的神使，都没机会尝试“熔炼”！
褚灵沉思片刻，问道：“你有没有觉得，这消息……其实是针对你的？”
“针对我……”
顾慎笑道：“何出此言？”
“这个推论没有数据支撑，但我冥冥之中总感觉不对。”
褚灵语气凝重地说道：“光明火种的传承应该是无比隐秘的，如今如此张扬，广而告之，实在与西洲行事风格不符，他们这么一宣传，光明城必定会‘乱’起来，要不了多久，就会有大量超凡者涌入西洲，其他几大势力，即便不参与，也会搅局，再不济也一定要去看看热闹。”
“你的意思是，光明城刻意放出这个消息，是希望‘冥王’或者‘冥王传人’借此机会入城……”
顾慎眯起双眼。
“不错。”
褚灵道：“单单‘日落’的消息，很可能还没法吸引冥王，所以再加上一部分筹码。”
“什么时候你也开始凭借‘直觉’推测了？”
顾慎调侃了一句，正色道：“不过……我觉得你说得没错，这的确是他们能做出来的事情。”
褚灵问：“所以你还是要去？”
“所以为什么不去，人越多，光明城越乱，对我而言越是安全。”
顾慎轻笑道：“有热闹不看王八蛋，这一次……我不仅仅要自己去，还要带人去。”
……
……
雪禁城外，一座偏僻小山。
“为什么要约在这里，我好歹也是堂堂正正的监狱所第四审判官。”
沈离坐在山上凉亭内歇息，困惑道：“在此地见面，鬼鬼祟祟，像是见不得人。”
“我怕你进长野就出不来了。”
顾慎微笑开口，道：“鹦集人呢，怎么还没到？”
“这些日子，他在陪南槿师姐……不过算算时候，也该到了。”
小铁人嘀咕了一句。
陆南槿辈分很大，是顾慎的师姐，所以沈离也习惯性叫上一声师姐，显得不那么生分。
白术先生熔炉斗战火种之后，三所体系内的内斗便彻底终结，大家都是自己人，即便遇到不同体系的，叫一声师兄师姐也是正常。
“东濑家的案子，我已经办妥了。”
沈离认真说道：“这几日，谏口群岛那边一片风平浪静，果然如你所言……光明城彻底放弃了【蛇神教众】的信仰转化。”
“对外都已经放出处决的消息了，如果再来‘偷窃信仰’，就说明这次调查组里还有内鬼。”
顾慎笑了笑，他随口问道：“东濑井和东濑隆昌是怎么处理的？”
“按照律法，东濑隆昌应该被送去【雪笼】囚禁服役。”
沈离缓缓道：“虽然此事皆因东濑正藏而起，但他知情不报，此乃大罪……东濑家已经解散，有罪之人被尽数处罚，东濑井在此事之外，按你的吩咐，不予处置。”
“嗯……”
顾慎点头。
“不过此事被不少高层关注，夫人也过问了此事，她似乎准备把东濑隆昌从【雪笼】之中提出。”
沈离低声开口：“这消息是宋慈对我说的，夫人早就看中‘东濑家’了……瀛海区如今的三大家，由神谷独占鳌首，前些年夫人便在寻找一枚足以制衡神谷的棋子。”
顾慎挑了挑眉，道：“夫人找的是‘东濑家’，恐怕不是吧？”
“是黑崎组。”
沈离轻声道：“夫人暗中派遣了好些人，指点东濑隆昌和东濑井，否则凭这位私生子的力量，怎么可能收拢江滩一带，瀛海区的地底超凡势力，积少成多，不容小觑。黑崎组收入麾下，便正好可以与神谷家族交相辉映。”
黑与白，光与暗。
一如当年的大都。
“原来如此，我说‘黑崎组’怎么和诚心会这么相似……”
顾慎笑了笑：“倒是没想到，我这次打掉了夫人安排的棋子。”
“宋慈说，夫人其实并不在意‘东濑隆昌’这种人的死活，打掉也就打掉了，毕竟自始至终，东濑隆昌都不知道他的‘黑崎组’其实是大都摆布之后的产物。”
沈离微笑道：“只是【雪笼】中的犯人，都是穷凶恶极的死罪，她愿意给东濑隆昌一个更正的机会，既然东濑家已经除名，不如来到花帜底下做事，如果表现优异，一年到头，还是有机会见见儿子的。如果你觉得不妥，我让宋慈跟夫人去说。”
这的确是夫人的行事风格。
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东濑隆昌的确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
顾慎摇头，道：“这个处理没问题，不必麻烦夫人了。”
说罢。
一道雪白虹光从天顶落下，宋慈瞬间出现在凉亭之中，他大马金刀坐下，挤眉弄眼笑道：“抱歉，来晚了两分钟，我怎么远远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顾慎笑道：“约会结束了？”
“……”
宋慈老脸微红，连忙压掌：“低调，低调。”
这几日难得清闲。
他壮着胆子去找陆南槿。
从大都离别，已过了六年。
六年来，宋慈没对外传一个消息……这中间南槿回长野办事的时候，还去陵园看望过他，只不过因为白术先生要求的“入定”，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机会，还就此错过。
宋慈做好了被回绝不见的准备。
但万万没想到，一直闭关静修的南槿，竟然为了自己提前出关。
小铁人冷嘲热讽：“约会，人家搭理他就不错了。”
宋慈破天荒没反驳，只是憨憨一笑，当做默认。
“？？？”
看到这反应，沈离觉得不对劲了。
越是反应激烈，越说明被戳中心窝，越是表情平静，越说明不在乎……
这家伙，不会吧……
顾慎则是会心一笑。
宋慈和陆南槿，这两人的关系，明眼人都看出来了。
顾慎早就知道……这两人彼此看重，彼此在乎，只是因为当年狮子巷血案的原故，两人注定会多出很多纠缠，或许在陆承昭雪沉怨之前，师姐都不会去想自己的人生之事。
至于宋慈，其实也一样。
在他心中，花帜和夫人的重量，比他的命都大。
他去清冢陵园修行，也是为了报答当年夫人的恩情，只有他变得更强，花帜才能拥有更坚固的后盾！
看着小铁人神情变得无比复杂，顾慎不太忍心，他伸手拍了拍肩头，安慰道：“别担心，宋慈有的，你以后也会有的。”
“我有什么？你在说什么？！”
沈离一头雾水，心底莫名的恐慌。
“等你回去就知道了。”
顾慎一本正经地说道：“有位深情款款的姑娘，早就在雪禁城等你回家……”
或许，还挎着皮鞭，顾慎心想。
沈离：“？？？”

第三百零六章 西渡（二）
“好了，言归正传……光明城的消息，你们都知道了吧？”
顾慎指尖轻轻在凉亭石桌上敲了一下。
“当然，这么大的事情！”
沈离正色道：“现在整个五洲，应该没人不知道吧？”
宋慈揉了揉眉心，苦恼道：“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这个消息我应该知道地比你们要更早。”
“哦？”小铁人来了兴趣。
“就在昨夜……‘光明之梦’在我的梦境中模糊降临了。”
宋慈缓缓道：“之所以说‘模糊’，是因为我在清冢陵园静修了五年，白术先生帮我把心境锤炼地无比扎实，放在之前，光明之梦隔三差五就会降临，我根本就没法抗拒。”
“……”
顾慎一阵默然。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宋慈是光明神座的【使徒】，理所应当受到光明之梦的感召，与当年费舍尔的情况还不太一样。
费舍尔当年被圣裁者所扰，找到女皇陛下，驱逐了光明之梦。
但那个时候。
他只是被看中，并没有接受光明教会的神赐。
但现在……宋慈属于是拿了人家实实在在的便宜，这种情况光明教会赠予“梦境”进行感召，是情理之中。
天底下也挑不出第二个人，能像宋慈这样躲在清冢陵园逃避梦境。
“光明城在选‘新神’。”
顾慎微笑道：“我准备去一趟。”
“你准备去？！”
沈离直接站了起来，眼神惊恐。
顾慎，可是冥王！
宋慈不太理解小铁人为何如此震惊，他笑着摆了摆手，道：“淡定，淡定……去一趟光明城而已，至于这么惊讶吗？”
“唉……你不懂。”
小铁人有苦说不出，重新坐了下来。
“放心，为了保险起见，你不必跟我一起。”
顾慎对沈离笑道：“这些日子你就留在长野……今日喊你，是想知道长野高层对于此事，有什么安排。”
“今早大审判长给我发消息了。”
沈离沉声道：“长野准备派人西渡，只不过与‘光明火种’无关，乌托出逃这件事情不能容忍……他们想要抓乌托回来。”
“抓乌托？”
宋慈挑眉道：“这件事情可不简单啊，光明城是西洲地盘。”
一号暗线暴露，西洲牺牲了所有暗子。
可唯独保全了乌托。
“是啊……”
沈离头疼道：“如今长野内，一对一能打得过乌托的，本就极少，想在西洲环境下抓人……更是困难重重。而且出于律法考虑，封号级别的超凡不可轻易跨洲，这场抓捕行动根本没法开展。”
“很好。”
顾慎颔首：“你回去之后告诉山先生，这件事情有人会做，无需长野操心。”
沈离一怔。
“你要去光明城抓乌托？”
“我的确要去光明城……但是要做的事情不止这一件。”
顾慎微笑道：“不论如何，如果能抓住乌托这个蛰浅在裁决所多年的叛徒，或许能够揭开光明城在东洲布下的谍网。洪溪陈林只是两枚小的弃子，能挖出的信息有限，东濑事件之后，我对乌托背后的‘棋手’很感兴趣。”
“我该怎么对山先生说？”
沈离很是苦恼。
“很简单，你就说‘宋慈’前去抓人好了。”顾慎想都没想，替小铁人编出了一个借口。
宋慈：“？？？”
“妙啊！”
沈离喜笑颜开。
“我特么……”宋慈一脸懵：“等等，你把我喊到这来难道是？”
“你也要去光明城。”
顾慎平静开口，道：“把你喊到这，就是要你开工……不然你以为呢？”
“我千辛万苦在陵园修行，就是为了躲开光明神座。”
宋慈恨得牙痒痒，“现在你要我去光明城？”
“你那么讨厌光明神座，现在他快死了，你难道不想去看一眼么？”
顾慎淡淡问道：“况且，如今天下豪杰齐至西洲，都为追逐那一枚‘光明火种’，试问还有谁比你的把握更大？”
宋慈顿时恍悟。
火种熔炼，是有明显优先级的。
他是光明神座麾下的【使徒】，与火种无比契合，单从这一点上来说，他的继承顺位极高！
西洲的确抗拒封号实力以上的外来者入城。
但宋慈是外来者么？
显然不是！
他未入清冢陵园之前，圣裁者不止一次想请他西渡入城！
这一次他来了，不仅仅不是外来者，而且还会被列为贵宾，好生招待！
“这特娘……好算计啊。”
宋慈感慨道：“别的不说，这场热闹我的确想看。我想看看光明神座到底是怎么个死法。”
“……这种话，等到了西洲，就不要再说了。”
沈离听着都害怕，连忙提醒道：“小心被圣裁者打出来。”
“这次西渡，我会和你一起前去。”
顾慎对宋慈道：“出于某种特殊原因，我不会显露真身……我需要你把我带入光明城，并且给我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小问题，洒洒水啦。”
宋慈一如既往地粗犷，只不过这次有些好奇：“小顾，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和光明城的关系不太对？”
“嗯？”
顾慎含笑望着宋慈，这家伙难道猜出什么了吗？
“总觉得怪怪的。”
宋慈摸着下巴，道：“你和光明城似乎关系很差……他们是哪里得罪过你吗？”
“……”
顾慎沉默了数秒，冥河他杀了孟骁，桑岛他差点被贾唯杀掉……这些事情，他都没和宋慈说。
原因很简单。
宋慈是一个真真正正可以为兄弟两肋插刀的人。
他这种人一旦愤怒，便再也拽不回来。
与其让宋慈知晓自己和光明城之间的恩怨，不如自己一个人处理，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别想太多，我只是想凑热闹。”
顾慎淡淡道：“你想看光明神座是怎么死的，我也想。”
“倒也是，这个热闹，全天下都想看。”
宋慈笑了，丝毫没有怀疑：“不过我原先以为……你是想去试试能不能熔炼火种的呢。”
可惜我已是冥王之身，否则我倒还真想试试。
顾慎轻笑道：“熔炼火种，岂是易事，光明城发布公告，吸引豪杰入城，此后迎接诸豪的恐怕便是层层门槛，无数限制，最终能接触到火种的，也许就那么三五人？兴许这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骗局呢？”
宋慈摇了摇头，难得一本正经地开口：“你和那些蝇营狗苟岂能混为一谈？若你想试，定没问题的。”
这些年，他之所以如此抗拒光明火种，便是因为接近真相。
身为【使徒】，宋慈能感受到信物传来的力量，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伟大”。
圣裁者遍布五洲，强行拉人入梦。
光明教会行事远不如表面看上去坦荡。
这种风格，他不喜欢。
但若有一日，能教这天顶太阳更换新光，他愿意重新接纳新的“光明”。
“说得好，但很可惜……我对光明火种没兴趣。”
顾慎笑道：“好了，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就动身吧。”
三人在凉亭之处分别。
临走之前，顾慎不忘轻拍沈离肩头，叮嘱道：“入雪禁城后，尽量走无人小巷。”
小铁人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
……
此次西渡，不宜大张旗鼓。
宋慈离开清冢陵园之后，仍然可以通过“光明之梦”与西洲搭线联系。
宋慈一旦主动联系西洲，必定有圣裁者立马现身，千请万求送他西渡。
但顾慎没有让他现在就主动暴露。
一个原因，是他不想这一路和圣裁者同行。
另外一个原因。
他想从长野开始，查查“乌托”离开的路线。
在东濑家族旧案爆发之前，乌托便以执行任务为由，离开长野，此后失去了联络，音讯全无。
褚灵调查的结果是，乌托在东洲乘船，一共耗时两天一夜，最终抵达西洲南安普顿城。
顾慎和宋慈坐上了同样班次的轮船，但并没有什么收获。
【侧写】在这种场合没法动用，因为时隔数天，这艘大船上有太多人的精神气息混杂在一起，无法辨认……乌托大概率是猜到了东洲会有人从这个线索上进行追查，所以他一定还对自己的“气息”进行了处理。
这条线索无效，但没关系。
登陆南安普敦城后，顾慎和宋慈稍作休息，便继续赶路。
由于“火种请帖”的缘故，有许多超凡者都来到了这座著名的港口城市，只不过这里和南洲不同，极度有秩序，四处都可以见到有光明教会的【神殿成员】，既是传道，又是在进行威慑，所以几乎没有超凡者敢在这里造次……
这一路上，顾慎宋慈看到了许多虔诚的信徒，身上只是缠绕着简单的白布，一步一叩首，额头和掌心都是血痕和老茧。
光明教会主张的教义是，磨砺肉身，洗涤灵魂。
光明之下，定有黑暗。
人人生来便背负罪恶，但没关系，只要肯用心苦修，那么光明在上，无所不知的神座，定会给予每一位信徒，无限的宽恕和赐福。
这些苦修者，就这么一步一叩，去光明城朝圣。
每年光明城都会有“神赐”的名额。
越是艰苦，内心越是纯净，便越有机会留在光明城中。

第三百零七章 西渡（三）
“姚谨，这就是你的安排？”
光明城位于西洲最西，沿岸就是西海。
乌托赤裸上身，戴着墨镜，在太阳伞下乘凉，海风阵阵，他有些幽怨地开口：“我已经在西海岸躺了好几天了，明明什么事儿都没啊，你所谓的安排，不会就是给我放假吧？”
“别着急，再多躺躺。”
悬浮在沙滩椅旁边的电子眼，滴溜溜转动，内里传来一道平静温和的声音。
“放假难道不好吗？你在东洲裁决所辛苦多年，荣归故里，总要休息一段时间……此地偏僻，无人打搅，这些日子你就好好放松放松。”
“话虽如此……”
乌托长叹一声，道：“可我总该做些什么吧？”
“嘟。”
“嘟。”
未等他话落，那边的通讯已经挂断。
……
……
姚谨坐在轮椅上，缓缓推行，他的背后没有人。
地底廊道很长，很潮湿，通讯器挂断之后，连最后的一缕光亮也都消失了，这里就是光明城的“秘牢”，让西洲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地方。
秘牢的存在和东洲的雪笼十分相似。
光明教会历年来会处决许多罪人，在赤忱的教义之下，有无数人情愿献出生命，但也有人选择……背叛光明。
罪无可赦之人，当然要死。
但仍有一些人，在死之前，需要榨干全部的价值。
这些人，就会被押入秘牢。
虽然这里是光明城，但很讽刺的一点……秘牢中是没有丝毫光明可言的。
被关押在这里的超凡者，也基本没有了再见光明的机会。
“滴答……滴答……”
姚谨独自一人，缓缓行走在这悠长廊道之中，他没有去看两侧的秘银笼牢。
如果换做其他人路过。
此刻秘牢之中，已是怒吼滔天，恨不得将过路人生撕活剥。
但姚谨……却是例外。
因为这一整条廊道的罪人，都是被他抓回，亲手拷打审问的！
如果有一束火光照耀此地，便会发现，那些罪犯一个个蜷缩在角落，他们习惯了秘牢的黑暗，可依旧不敢直视那个看似羸弱病危的年轻人。
姚谨神色平静，就这么越过长长的廊道，秘牢按照罪犯等级不同，分为不同的地区。
越往深，关押者等级越高。
他一路深入，来到最底层。
“元泱长老，别来无恙……这几日在‘秘牢’待得可还习惯？”
最底层很黑，因为这里的笼牢有好几层，最外层甚至还镀了黑银。
姚谨调转身子，面朝其中一间笼牢，柔声开口：“我特地叮嘱，让人善待你，一日三餐，不要落下。”
他轻轻叩指。
合金笼牢的外层缓缓打开，露出了一道颇为狼狈的身影。
元泱上身衣衫破碎，早已没了先前超然出尘的气质，浑身都是伤痕，白须白发更是被鲜血染红，这副景象看上去颇为狼狈，就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微弱。
“姚谨你……押我入牢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元泱声音颤抖：“我所犯之罪，何至于此？你如此待我……若被大长老知晓，可知是什么后果？”
“一号暗线是神殿花费二十余年心血，才构搭而成。”
姚谨神色平静，缓缓说道：“一共一十四人，每一人都安插在东洲重要岗位，关键时刻，皆可发挥重要作用，这条暗线之中，甚至还有一位长野裁决官成功入套……因为你的‘一意孤行’，导致暗线被拔，此罪换做他人，已是即刻枭首。”
“？？？”
元泱语气之中满是震惊：“我乃神殿二长老，你敢如此对我？！”
“抱歉，这里是‘秘牢’。”
姚谨语气里没有丝毫波动，他看着被铁链束缚的二长老，平静说道：“在这里，你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罪人。况且，你不是还没死么？”
“不……当初你们不是这么说的！”
二长老忽然向前突进，他双手用力攥在笼牢铁杆之上，声音愤怒：“我要见贾唯！我要见贾唯！”
滋啦！
雷系封印物的力量骤然降临。
这漆黑的秘牢之中被短暂的骤光所照耀，露出一张狰狞的面孔。
“啊……”
二长老跌坐在地，披头散发，他的双手散发出阵阵焦烟。
“贾唯大人不会来的。”
姚谨轻叹一声：“您似乎并不知道，自从贾唯大人封号【壁垒】之后，这秘牢便全权交由我来掌控，大人他只需坐镇日落山下，尽到【红湖驻守者】的义务即可。”
“怎么可能……”
元泱喃喃道：“贾唯是【圣裁长】，这区区秘牢……”
“贾唯大人背负的压力太多了，总要有人替他负担一二。”
姚谨温声笑道：“况且……这光明城中，遍地都是影子，就连苏叶大人都能成为圣子，我执掌这区区秘牢，似乎并不是什么令人惊讶的事情吧？”
“苏叶，对……苏叶！”
元泱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要见苏叶！”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轮椅青年。
“……”
漫长的沉默之后，姚谨轻叹一声，道：“元大人，看来您还是不明白情况，您现在……谁也见不了。”
元泱怔怔呆住。
姚谨诚恳道：“贾唯，苏叶，大长老，您都见不到。在这个地方，您能见到的人，就只有我。”
“我知道了……”
不多时，元泱冷静下来。
他声音嘶哑开口：“你是厌倦了‘影子’的生活，所以想在神殿之中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对么？我可以满足你……你放我上去，第二日我就给你安排新的身份，你可以站在光明下，你可以拥有自己的名字，被千万人所看见，所拥戴，就像苏叶一样。”
“……”
姚谨不语，秘牢的气氛便凝固地让人窒息。
元泱感到有些绝望：“你到底想要什么？只要你说出来……我一定可以满足你。”
姚谨有些悲哀地注视着元泱。
最后他挥手关上了秘牢的外壁，元泱再度冲上前，但这一次雷光甚至没有冲出笼牢，电击入骨的声音和惨叫声音都被隔绝。
姚谨坐在轮椅上，他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缓缓来到了不远处的另外一间“笼牢”。
他做了与先前一样的事情。
打开笼牢外壁，露出内里的景象。
这间秘牢之中关着一个女人。
阴暗潮湿的笼牢，本来不该有一点点光亮，但是在这女人的四周，却是有星星点点的萤火缭绕，这般惊艳眼球的景象，反倒映衬地此地不像是笼牢，而像是一片圣地。
“神女大人，别来无恙。”
姚谨颔首揖礼，诚恳道：“姚谨不方便起身行礼，还请见谅。”
黑暗中的女子盘膝而坐。
谁也不会想到，传说中的光明神女，会被关押在“秘牢”之中。
自从与林氏悔婚，孟西洲的消息，便不怎么出现了……世人最后能知晓的消息，就是当年的光明城大骑士贾唯率人亲自去中央城将神女带回西洲。
自此之后，神女再无音讯。
“神眷”这种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是这些年。
光明城从未公布剥夺孟西洲的“神女”之名，这一点让许多人都感到不解。
如果光明神座不再眷顾孟氏，那么大可重新更换神眷对象。
有人说。
光明神座是病重衰老，所以由光明神女亲自侍奉。
就像是北洲的紫雨军团长驻守阁楼。
光明神女这几年守在神座榻前，无暇离开，自然不会有消息传出……这也可以解释为何“神女”之名依旧存在。
因为神眷，并未离开。
但偏偏现实比传闻要更加魔幻。
光明神座的确传出了病重垂危的消息，但神女并不是在侍奉，而是被“幽禁”。
孟西洲缓缓睁眼。
她看着姚谨，一字一句道：“你们是在演戏。”
“……”
姚谨也看着孟西洲。
他笑着开口，直接承认：“是。”
把元泱打入秘牢，就是让元泱来演戏的……二长老真正的任务，是借着这次下牢，接近神女，并且取得神女的信任。
所以刚刚的那一出，其实也是计划中的一部分。
姚谨的回答，让孟西洲有些诧异。
“只不过……演戏的只有他。”
姚谨感慨问道：“他刚刚的表演是不是还挺逼真的？按照原先的计划，元泱被困秘牢，全力破坏之下，黑银壁面出现了一丝裂纹，他正好可以与你取得联系……若干年前，元泱对孟家有知遇之恩，对你亦有授业之情，你可以厌恶神殿任何一人，可唯独不能厌恶他。”
孟西洲听完之后深深无言，她很失望地看着黑银墙壁那一边的秘牢。
“但很可惜，我并没有陪他演下去的想法……”
姚谨轻叹一声，解释道：“这里是‘秘牢’，大长老，贾唯先生，对我有绝对的信任。既然元泱主动要求‘戴罪立功’，那么在他任务成功之前，决定是否让他离开秘牢的人，只有一个。”
“那就是我。”
这些话，姚谨没有丝毫避讳的意思。
正如先前他放出了和元泱的对话。
现在，他和神女的对话，也可以被隔壁的笼牢所听见。
不过黑银外壁加固之下，元泱究竟是什么反应……就无人知晓了。
“何必对我说这些？”
孟西洲的反应很平淡，“我不在乎你们的计划是什么样子的。”
“不，你在乎的。”
姚谨认真道：“孟姑娘，你是一个聪明人，元泱入狱，便意味着神殿的人手已经不足，他们把很多事情都交给‘影子’处置。”
“如今我手里所握着的，不再只是这座秘牢。”
他娓娓道来：“你可以不在乎很多事情，但有些东西你一定很在乎，我知道那是什么。”
“……”
孟西洲蹙起好看的眉头。
“这些年，我来了很多次，所做的事情都是一样的。”
姚谨柔声相劝，道：“只要交代剩下的【圣书】所在，你立刻就可以离开秘牢。这几年孟家落魄，你神女之名也饱受质疑，如今神座大人已经开始为‘火种’重新择主，你何必要在这件小事上执迷不悟，死死纠缠？”

第三百零八章 陆狮
“我若不愿，你当如何？”
秘牢中的女子声音清冷。
“您贵为神女，我不能如何……只是这世上难道就没有您挂牵的人么？”
姚谨笑了笑，道：“神座大人在挑选‘火种继承者’，这几日西洲迎来了许多客人。听说东洲那边，顾家也派出了一支使团。”
顾家二字出口。
孟西洲神色微微有所变化。
静坐多年的神女，眉宇之间萦绕了一缕煞意。
“姚谨，这是你我之间的事情……不要牵扯无辜。”
“这叫什么话？”
姚谨低眉笑道：“我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姚某人微言轻，没资格与顾家那位少主对弈，更匡论将他牵扯入局，只是有些事情，不是我能掌控的……您已经好些年没和他联系了吧？”
被困锁秘牢之后。
外界流言纷纷，无人知晓真相。
但顾南风一定知道……孟西洲不可能如外界传言那边，一直在侍奉神座，音讯全无，必定是被关了禁闭！
“好了，就不打扰您了。”
姚谨温和说道：“关于【圣书】的事情，不着急，您再慢慢想想。”
……
……
从黑暗廊道一路离开。
姚谨的精神重新与【深海】链接，他开始翻阅档案。
西洲权限有限。
瀛海区的东濑案卷，神殿只能调取一部分。
这种涉及到一洲机密的案卷，往往都会被高层隐蔽……外界想知道真相，只能看官方的“通报”。
但聪明人都知道。
通报这种东西，只有一半是真的，想洞悉答案，就需要深入本质。
“东濑正藏被处决的当日，元汀岛谈判刚刚完成。”
“东洲舰队正在返回长野的路途之中……”
姚谨若有所思。
这只舰队的领袖正是顾南风，元汀岛的海岸线封锁已经接触，关于冰海发生的真相，众人还不知晓……但这个时候的真相，已经不重要了。
光明城和源之塔派遣而出的三十五艘云船，大概率是一艘也不会回来了。
中央城长野的联合舰队，给出的回复是，冰海突发恶劣气候，导致舰队迷失，他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这个说话很荒唐。
但无论多么荒唐，光明城也只能接受……因为他们连一丁点风声和影像都没收到，西洲舰队的领袖殷灼，目前还没有消息。
这些并不是姚谨所在乎的，他在乎的是这份密报上的时间。
东濑正藏的死亡时间只会比官方通报地更早，不会比这更晚，而这个时候顾南风还在指挥舰队。
姚谨猜测，【蛇神信仰】的案卷，东洲有一位棋手暗中布局。
在他心中，最符合条件的人就是顾南风。
可是时间上不吻合。
“难道……真是和我一样的‘影子’，从未出现在世人视野之中？”
推着轮椅驶出秘牢，姚谨眯起双眼，外面世界的猛烈阳光落在他的身上，照得身子骨暖洋洋的，他的面色很苍白，和光明教会的教袍一样白，微风吹过，姚谨幽幽吐出一口气。
两位圣裁者连忙迎上。
“姚谨大人，诸洲使团都已前来，大长老吩咐我们要尽地主之谊……有些人需要您亲自去见。”
这件事情。
本来是元泱负责。
只不过元泱已经被打入秘牢了……便正好由姚谨代劳。
姚谨神情平静地望向天顶的太阳，眼神之中有些恍惚。
在这太阳底下，还有多少如自己一般的影子，无法得见光明？
光明教会栽培了数之不清的献命者，暗子，影子。
这些人的生命绝大多数都很短暂，而且悲哀。
能活着站在阳光下的，便是万里挑一的幸运儿。
“你刚刚说，诸洲使团都来了，那么东洲呢，顾南风来了么？”姚谨回过神来，低声开口。
“东洲的各区都有使团。”
一位圣裁者犹豫了一下，道：“长野那边……倒是派人来了，但顾家没有来人。”
“呵……”
姚谨淡淡冷笑了一声。
西洲日落，这么大的事情，顾家会不派人？
不管别人信不信，他是不会相信的。
碍于五洲明文规定，封号以上的超凡者跨洲走动，需要提前向议会提出申请，必须通过了审批才能够正式行动，否则在跨洲任务中所造成的后果，将由归属地全权负责。
顾南风不现身，无非就是不想公然对抗律法。
“大人，有一件事，需要向你禀告。”
另外一位圣裁者低声说道：“很多年前，神座大人曾在外洲钦定过一位【使徒】……”
这位圣裁者刚刚开口。
姚谨便皱起眉头说道：“大都的宋慈？”
这件事情，如今在神殿里已经不算什么秘密，当年顾南风在孟西洲的帮助下，混入光明城，亲自见了光明神座，要到了一枚使徒信物。
当年神殿很不理解。
但是后来宋慈在大都一战彻底出名！
对于神殿而言，宋慈这种顶级【不死者】，愿意接下光明信物，其实是极好的一个消息。
于是他们派出圣裁者，邀请宋慈西渡。
这一请，就是好多年。
姚谨记得很清楚，七八年前他还只是秘牢看守者的时候，听到了圣裁者对神殿的汇报……好几位大都区的信徒都被宋慈打了一顿，在光明城历史上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接了信物，不回西洲也就罢了。
殴打信徒，这是根本就不尊重光明教会！
“宋慈……他怎么了？”
姚谨揉了揉眉心，道：“如果我没记错，这家伙不是躲到清冢陵园里藏起来了吗？”
白术熔炼斗战火种之后，东洲硬气起来了。
斗战和女皇联手，开始缔造“合流”，宋慈这边干脆就不搭理光明教会，直接藏到了斗战神座的神域里，这种耍流氓的方式，光明城毫无办法。
总不能因为一位【使徒】，和白术开战吧？
“他已经出来了。”
圣裁者低声汇报道：“前几日宋慈离开长野，光明之梦对【使徒】的感召逐渐复苏，他的心境在斗战神域里取得了极大的提升，已经可以抵抗‘红湖梦境’的降临，但神殿能零零碎碎看到他的行踪……这几日他西渡而来，一路不急不缓，显然就是奔着光明城来的，如今已经快到城前了。”
“有意思。”
姚谨轻轻吐出一口郁气，阴沉说道：“这明显是奔着‘熔炉火种’来的，这姓宋的，还真是会投机倒把！”
拿了使徒信物，占了便宜，便躲到斗战神域里销声匿迹。
等这边神座大人要挑选继承者……又跳出来了！
“神殿里有许多人对宋慈不满，好几位长老说要收了他的信物纹章！”
那位圣裁者轻叹一声，道：“大人，此人该如何处置？”
“信物是神座大人给出的，神殿哪有资格收回？”
姚谨摇了摇头，他沉下气来，缓缓道：“大长老将‘接引’一事交付给我，便不劳其他长老费心，你告诉他们不要妄动……不论如何，宋慈是光明【使徒】，既然来了光明城，便是神殿的客人。现在他已经到城下了？”
圣裁者犹豫道：“是……而且吵着说要见您。”
“见我？”
姚谨淡淡一笑，“带我去见他。”
片刻之后，他来到了神殿之前，院墙外百草丰茂，阳光洒落，微风四起。
“你就是光明神殿现在管事的？”
一道很不客气的声音响起。
宋慈皱眉看着眼前坐在轮椅上的青年。
“二长老临时有事，由我代为处理城内琐事。”姚谨打量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
宋慈他认识，早就看过了无数次档案。
在斗战神域里静修六年。
此人气息彻底内敛，想必是比当年更进一步了。
铁定有封号实力，而且是很强的那种。
看了一眼，姚谨便在心中给出了大概的评价，其实按照大洲律法规定，宋慈想要跨洲是需要议会申请的……但他毕竟还有一个身份，光明神座座下【使徒】，按照律法他早就该被引渡回到光明城，所以这次会见，倒也没有什么问题。
“你是？”
真正吸引姚谨目光的，反倒不是宋慈，而是站在宋慈身旁，那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瘦弱的青年。
“我姓陆，陆狮。”
那个青年温和一笑，念出了一个姚谨从未听过的名字。
陆这个姓，倒是很有名。
大都花帜姓陆，陆南栀陆南槿，都与宋慈关系匪浅。
可这陆狮，又是何许人也？
姚谨有些困惑，他饱读五洲案卷，脑海之中对此人毫无印象：“这家伙的精神气息，着实平常……要么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精神系超凡者，实力三阶左右，要么他的精神力比我更强，抵达了封号级别以上。”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姚谨觉得后者的可能性很低，整个五洲，如此年龄，精神力比自己更强的……应该不过五指之数。
白袖，红龙，慕晚秋，苏叶……
他能想到的，无一不是赫赫有名之辈。
这陆狮，不像。
“宋慈兄，久仰大名。”
姚谨淡淡道：“听闻早些年你一直不愿动身，任凭我们千请万求，亦是寸步不挪……如今怎么想起回来看看了？”

第三百零九章 病秧
姚谨开口，隐约有些讥讽之意。
宋慈当然能听出来。
只不过他咧嘴笑道：“这叫什么话？早些年也没赶上这种时候啊……”
“嗯？”
此言一出，神殿四周已经有好几位圣裁者剑拔弩张。
“不好意思，不要误会。”
宋慈连忙道歉，满脸诚恳：“这些年我身体有恙，在清冢陵园疗养，远渡重洋实在不便。”
“……”
姚谨面无表情，档案中说宋慈此人极擅厮杀，体术一流，但聪慧欠缺。
今日一见，倒并非如此。
这家伙并不蠢。
“这位陆兄，怎么以前没听说过？”姚谨望向那瘦削青年。
用【鬼面纱】抹了面容，再加上【神隐斗篷】遮了气息，顾慎就这么堂堂正正入了光明城。
虽然已经在白术先生那里做过了一次实验。
但踏上西洲的那一刻起。
顾慎心底还是有些忐忑的……光明火种和冥火毕竟有着不同寻常的联系，万一自己被感应出来，那可就不妙了。
不过如今他已经可以放下心来了。
一路到神殿，都没有任何异样。
“长野大都人才济济，万紫千红，我只不过是一片绿叶。”
顾慎谦逊道：“我擅长‘医治’，早年顺手帮了宋兄一个小忙，正好顺路遇上，就被捎到这里，陆某对光明城心向神往，只想参观神殿一面，并无居住之意……不知您是神殿座上的哪位长老？”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
听到顾慎表达了对光明城的一番向往之后，那几位信徒对他投来的目光变得友善了许多。
“我并非长老。”
姚谨摇了摇头，温和道：“我姓姚，姚谨。来者皆是客，无需客气，神殿会给你们安排住所……这几日‘火种试炼’就要开始，我还有人要接待，就不与二位多聊。”
他以眼神示意。
两位圣裁者立即迎上。
……
……
神殿给宋慈安排了一间相当宽敞的院落，这座西洲信仰之城的布局倒是与雪禁城有几分相似，据说光明城和雪禁城的来历也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在六百年前就已经有“城区”的建筑轮廓存在了，光明教会没有将其摧毁，反而是围绕“核心地标”进行建筑。
这一点。
倒是与【雪笼】很像。
光明城最核心的两处“神迹之地”，分别是日落山和红湖。
那些信众，之所以如此膜拜，一步一叩，便是想看看这两座神迹之地。
每年都有许多人来到光明城。
只可惜……他们当中，只有很少很少的一部分人，能够瞻仰神迹。
自由进出之人，要么是神座亲赐的眷者，要么是神殿的高层。
“一座巨大的结界，笼罩了‘日落山’和‘红湖’。”
顾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的目光直视着天幕上的“炽热太阳”，“神殿的结界至少圈了一半的光明城，这还真是前所未闻。”
“你难道不知道么？整座光明城都是‘神域’。”
宋慈百无聊赖，双手搭在后脑，在树荫下的躺椅上打瞌睡，“如果没布置‘封印物’，咱们现在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光明神座都能听见……就和长野一样。”
来到这院落的第一时间，顾慎就布置了阵纹……
其实阵纹的用处不大，如果光明神座想听，一瞬间就可以将阵纹破去。
但这种情况，大概也意味着，自己的“冥王”身份已经被戳穿。
“可以听，但没必要。”
顾慎淡淡道：“白术先生能听到长野雪禁城里的万民之音，还有更多的风声蝉声蛙叫声，可是哪一位火种熔炼者会去做这样的事情？”
成为神座之后。
自己神域内的那些超凡者每日都在说些什么，和所谓的蝉鸣，倒是真没区别了。
听多了，只会觉得聒噪。
“这个小院子……住着还不错，就是有点晒。”
宋慈翻了个身，嘀咕道：“可惜看不到所谓的‘日落山’和‘红湖’，顾慎，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什么时候去杀乌托？”
一路从长野追到南安普敦城港口，顾慎目前还没有查到关于“乌托”的线索。
“不急。”
顾慎问了一个看似和乌托无关的问题：“你觉得刚刚那人如何？”
“刚刚那人……”
宋慈皱起眉头，努力回想：“姚……”
顾慎道：“姚谨。”
“那个病秧子，看起来很弱，但精神力挺强的，好像接近封号水准了。”
宋慈摩挲下巴，道：“如果要杀他，应该会费些力气，我大概需要十秒能够搞定。”
顾慎摇了摇头：“你杀不了他。”
“哦？”
宋慈来了兴趣，坐起身子，笑道：“你觉得我实力不够？”
“不。”
顾慎认真道：“不是你实力不够，也不是他实力多强……你如果和他打起来，一定是你赢，这一点毋庸置疑。但这里是光明城。”
“白术先生虽然出手帮你抹去了绝大部分的‘光明气息’，但你毕竟是【使徒】。”
顾慎道：“接触过光明火种，便没办法再改变了，这是既定事实，也是你无法杀他的原因。以神殿的行事风格，一定留存着无数种压制【使徒】的办法。”
宋慈闻言，陷入沉默。
的确……
他踏入光明城后，觉得心底有些莫名的燥热，这个地方仿佛对自己有一种极其强烈的吸引力。
那就是熔炼信物之后的正常反应。
他再怎么抗拒，都无法改变……已成使徒的事实。
来到光明城，就会有归属感。
“其他势力，都是想方设法讨好使徒。”
顾慎继续道：“可光明城一定是例外，因为他们疯狂寻找【不死者】，并且诱导【不死者】成为使徒……对于这种被光明梦境引来的异乡人，神殿不可能真正放心，留下压箱底的手段克制，才是情理之中的操作。”
“晦气。”
宋慈对着墙角呸了一口。
他好奇道：“你怎么会突然问起他？”
“神殿招待客人，一直是由‘元泱’负责。这位长老排资论辈，地位很高，但实际权力一般，只是进入神殿很早，所以排在第二。”
顾慎缓缓道：“可是近期各大势力来访，却不见元泱身影。”
“那姓姚的不是说了么，元泱临时有事……”
宋慈说到这愣了一下。
身居高位，手无重权，往往需要负责的，便是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事。
但偏偏连这种接待的事情，都不需要他了。
“我猜元泱大概是犯了错吧。”
顾慎闭上眼睛，精神力浏览心湖密密麻麻排好的信息帖子，那些都是褚灵为他搜集到的档案：“根据我这边的调查结果显示，元泱从一周前就没消息了……你猜他和瀛海东濑家的案子，有没有关系？”
“倒还真有可能。”
宋慈神情凝重起来：“东濑正藏在二三十年前，就和神殿的人有秘密往来。按照这个时间来计算，元泱很像是指点东濑家栽培信仰的幕后人。”
“神殿里有资历的人很多，可近来彻底‘销声匿迹’的，就只有他。”
顾慎笑道：“听说光明城有一座隐蔽的秘牢，也不知道元泱是不是被送去那里了。”
“应该……罪不至此吧？”
宋慈喃喃：“不过这与姚谨何干？”
“你觉得元泱是能派出两枚弃子，提前牺牲一整条暗线的那种人么？”
顾慎道：“这老家伙都销声匿迹了，接走乌托的人，不可能是他。”
谏口群岛的后续布局，明显是有人接盘。
干脆利落，狠厉果断。
宋慈头疼道：“你怀疑……真正的幕后人是姚谨？”
“元泱消失，他该干的活儿总得有人干。”
“当然……怀疑姚谨没有证据，更多的是直觉指引。”
“那个家伙坐在轮椅上的样子，让我想到了一个很久之前的‘熟人’。”顾慎幽幽地说：“这些喜欢示敌以弱的病秧子，往往出手比谁都狠辣，一旦让他抓到机会，便不会有翻身的余地。”
“你说的‘熟人’，指的是当年的顾家新派领袖顾陆深？”
宋慈也想起了一个模糊的影像。
“此言有理……”
他颇为赞同的点头，然后嘀咕道：“不过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也是这种病秧子呢？”
他打量着顾慎，虽然这家伙没坐轮椅，但和姚谨的观感差不太多。
这看起来羸弱不堪的枯瘦身板，极具迷惑力。
“我那是逼不得已。”顾慎无奈道：“在冰海下面饿了六年，哪是一朝一夕就能长回来的？”
宋慈正襟危坐，问道：“如果姚谨就是幕后人，你准备怎么做？”
见顾慎沉吟。
宋慈认真说道：“如果你认准这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这就去把他宰了，这是不是一劳永逸？就算失败了，也能试出神殿的反制手段，怎么看都不亏的。”
“你这家伙，别总想着打打杀杀！”
顾慎叹了口气，认真说道：“这趟来光明城，你就老老实实待着，你的目的是在‘火种试炼’中走到最后……至于缉杀‘乌托’，这是我的事情，用不着你来出手。”
“可是……”
宋慈欲言又止。
“这件事情没你想得那么复杂。”
顾慎沉声说道：“我们知道乌托藏在这里，乌托也知道有人会来杀他……有些事情不必去说，大家彼此也都心知肚明。如果你是布局者，身处主场，刚刚在瀛海吃了一个暗亏，损失了那么多的暗子，难道不想趁此机会，找回一点场面？”
“你的意思是？”
“这几日耐心等待即可，要不了几天，乌托自己就会出来。”
顾慎缓缓道：“比起他被刺杀，光明城更不希望发生的事情是……没人来杀他。”
……
……

第三百一十章 火种试炼
闲暇无事，顾慎以陆狮的身份，在光明城内兜转了好几圈。
这是一座比南洲圣城更恢弘更大气的信仰之城，城区里到处都是神龛，大人，孩童，尽数都是教徒。
光明教会主张“守序”。
他们的城区内没有打架，斗殴，抢劫，动乱。
一片安宁。
来访的使团，还有那些零零散散的超凡者，都被教会客客气气请到了神殿负责的主城区域。
“光明城内无动乱，还真不是虚言。”
顾慎心底有些感慨。
这座城市给人的观感很好，哪怕他是光明教会的“敌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在很多年前，光明城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居住地’。”
褚灵道：“伐红战争期间，有许多北洲人都想来到这里定居……相比于寒冷战乱的边陲，这里更加温暖，更加安详。”
“的确……据说当年顾长志先生曾在这里修行。”
顾慎看着恢弘的街道，穹拱屋顶，凹龛雕像，以及那些披着白袍的信众，就连他这位冥王，也在静谧的午后，感到了心湖涌现的一缕温暖。
他伸手触摸怀中的第三封信。
当年顾长志先生临死之前，最后的遗愿，就是将三封信，交给这世上他最挂牵的三个人。
如今，只剩下光明神座。
顾长志先生特意叮嘱自己，等到实力强大，再去送信……或许他知晓自己的老师是什么样的人。
“在我触碰冥火前，我本以为……光明神座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
顾慎缓缓道：“即便后来，我也怀疑过，是不是因为火种的特性，才让我生出如此极端的‘对立之念’。可后来亲眼目睹了许多事情，我才知道，光明神座和世人想得不一样，他的确配不上‘光明’之名。”
褚灵问道：“或许，是他已经变了？”
顾慎笑了笑：“因为‘畏惧死亡’，所以可以做出任何事情……这个说法倒也说得通。”
顾慎回到小院，宋慈在两株老树之前栓了吊网，躺在中间打盹。
“火种试炼的事情如何了？”
“别提了。”
宋慈打着哈欠，“我是想不通，‘火种’这两个字，到底是有什么魔力，竟然能吸引这么多超凡势力。你怕是不知道有多少使团西渡，这一家那一家，乱七八糟乌乌泱泱全都聚在一起，今儿跟圣裁者出去走了一遭，差点没被挤掉半层皮。”
光明神座要挑选“火种继承者”。
这件事情，可不只是发个消息那么简单。
已经有许多人开始行动了。
神殿这边需要先确定名单，再给出流程……今日就是“确定名单”这第一步。
“若能熔炼火种，便是万万人之上。”
顾慎微笑道：“从未有人像光明神座这样，直接公开遴选‘火种继承者’，这种不要白不要的天大造化，任谁都想试一试。”
“火种的试炼，初选就有好几步……”
宋慈扳着手指道：“先是精神力，再是境界，年龄，为了兑现‘来者不拒’的诺言，每个人都可以报名，【深海】会根据这些数据进行初步的计算，初选之后会有一个公开的名单。”
火种的继承者，未必要实力很强。
有些人年轻尚浅，但与火种无比契合，这种天选之子可遇而不可求。
比如顾慎，再比如顾小满。
这两人都是境界低微之时，就被火种看中。
只不过……概率太低。
每一枚火种都有其附带的属性，被光明火种看上之人，身上大概率也是有着与此任神座十分相似的某些“特质”，按照这个条件逆推，天选之子不在光明城的概率，便更加微渺，绝大多数前来报名的超凡者，其实就是来“凑凑热闹”。
选不上，没关系，万一选上了呢？
“初选之后呢？”
“初选之后的事情，容我想想啊……想起来了，据说是有什么‘洗心池’。”
宋慈揉着脑袋，努力回想着白日里圣裁者对自己所说的那些流程，缓缓说道：“他们说神殿有一处封印之地，里面可验人心，但凡想要尝试熔炼‘光明火种’的超凡者，心中不可藏污纳垢……如果无法通过洗心池的考验，便会被默认淘汰。”
“洗心池？”
顾慎直觉告诉自己，这玩意儿很可能是用来针对冥王一脉的。
光明火种，必定不可能被冥王一脉的人得手。
要是有冥王使徒，或者被冥王玷污的信徒，定无法逃过这“洗心池”的考验。
“再往后呢？”
“再往后，通过洗心池的超凡者，便可以获得一缕‘火种之梦’，到这一步，也算是不枉来一趟西洲。”
宋慈笑道：“我想那些大家族，应该都是为了这缕‘火种之梦’来的。如果可以通过‘火种之梦’的试炼，最后便是踩踏红湖，亲见神座。”
顾慎挑眉道：“你今天去看红湖了？”
“对！”宋慈眉飞色舞：“今天那圣裁者带我进去看红湖了，一片酡红，的确好看。”
“……”顾慎沉默。
的确好看，这就是宋慈对红湖的评价。
“没了？”他揉了揉眉心：“除了好看以外，没看出点什么其他的？”
“红湖的水很奇怪。”
宋慈神情凝重。
他曾许多次在梦境之中看到过这面湖泊，澄亮如镜，内蕴无限光明。
这一次，他亲自见到了：“我想那圣裁者口中轻描淡写的‘最后一步’，可能才是最难的……想在红湖湖水上站立，不是易事。”
“哦？”
顾慎困惑道：“可我听说，神殿成员，每年都可以在红湖静修，汲取‘光明赐福’，来换取境界提升，心境平稳，精神祥和。”
“是，神殿那些家伙的确可以在红湖上行走。”
宋慈正色道：“就连那些圣裁者都可以走上几步……只是想走到红湖深处，却十分困难。今天路过湖畔，我看到了一个很模糊的影子，坐在红湖的远端，他的背后雾气缭绕，不知还有多深。”
“……贾唯。”
听到这，顾慎报出了那人的身份，他淡然道：“这家伙是光明神座钦定的‘红湖驻守者’，据说最近几年，日日静坐，几乎从不离开。”
“大概就是了。”
宋慈头疼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贾唯’么？这家伙给我一种很不好惹的感觉，我不会打不过他吧？”
顾慎沉默了两秒，问道：“你为什么会想这种事情？你想和贾唯打架？”
“那倒不是。”
宋慈认真说道：“因为这个狗屁【使徒】的身份，我不必参加初选，只要通过洗心池的试炼，便可以得到一缕‘火种之梦’……我想着来都来了，不如试试能不能干票大的。”
“所以你真想熔炼火种？”
顾慎没忍住笑了。
“你瞧不起我？”宋慈吹胡子瞪眼，没好气道：“如果踩踏红湖那一天，贾唯拦在湖中央，我会狠狠打他一顿，没什么原因，就是看他不爽……这家伙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
真是我的好兄弟……
顾慎在心底忍不住腹诽了一句，但还是出言劝告：“贾唯穿着【明光铠】，你没必要和他打架。况且真到那一天，他不会拦着你们的。”
宋慈狐疑看着顾慎。
“别拿这种眼光看我，这家伙现在堆在身上的那些称号，比你的衣服还多，如果硬要拦在湖中央，谁还能过得去？”
顾慎笑道：“光明城既然公开招募‘火种继承者’，就不会玩这种拦路把戏，贾唯横在红湖中间，只会砸了他们自己的门面。”
“我怎么觉得你有点怪怪的。”
宋慈摩挲下巴，道：“你是不是也看贾唯不爽。”
“……是。”
顾慎无奈应了一声。
他当然不会告诉宋慈，这次来光明城要做的第二件事，就是干掉贾唯。
“总而言之，火种试炼的流程就是这些。”
宋慈懒得多想，他语气严肃说道：“如果我真在这次‘试炼’中取得第一，西洲会不会不认账？”
“大概率是会的。”
顾慎认真想了一会，道：“他们能接受【使徒】夺冠，但是不能接受你这样浑身反骨的家伙摘下头名……不过你的出现，应该是计划之外的变故。”
宋慈躲逃光明教会，已经好几年了。
光明城默认这家伙一辈子苟在东洲……甚至已经做好了不收回信物的准备。
“哟嚯。”
宋慈来了兴致，从吊网翻了下来，大马金刀坐着，认真说道：“那如果我当着千万人的面，把所有对手全都干掉，光明城选择赖账……他们的颜面岂不是尽数扫地？”
这家伙的关注点，倒是真与众不同。
顾慎眼神有些复杂。
他发现了宋慈和正常人不一样的地方。
其他人的心中，或多或少，都有欲望，来到这西洲光明城的，无一不是为了火种而言。
若真有能力抵达最终的终点，却无缘擦肩。
绝大多数人会感到愤怒，以及失望……可宋慈完全无所谓！他的关注点竟然是“光明神座”会老脸丢尽？！
这家伙，是真的不在乎火种啊！

第三百一十一章 阳谋
“莱茵城使团，上城使团，北港使团……都已经抵达光明城。”
“中央城，西北边陲，锡银，圣城，也完成入驻……”
“长野五大家派遣而来的使团也陆续抵达，粗略估计，这次来到光明城的超凡者，有近千人，这还没算那些没有势力的零散者。”
褚灵调出了数据。
在光明城中她的权限受到了很大的压制。
这里被光明教会所掌握，光明神座的意志笼罩之下，她不敢过分触碰深水区。
所以保险起见，如今她只调动一些基础的数据库。
“乌托的消息，目前还没查到。”
褚灵缓缓道：“他应该就在这里才对……”
顾慎从躺椅上睁开双眼。
这几日正值初选，光明城人满为患，无数人在街道上游行传道，教会特地为这次的隆重仪式，举办了一场“盛大圣典”，许多教徒上街游行，纪念这一次的典礼……褚灵这边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可始终没找到乌托的位置。
这家伙从南安普敦城登陆之后，就好像消失了一样。
“光明城还在等。”
“等什么？”
“目前来看，应该是等人齐。”
“圣典已经开始，火种试炼也进入了初选……该来的都来了。”
褚灵困惑道：“那个接走乌托的‘幕后人’，如果想等你出手，应该把这枚棋子放出来才对。”
……
……
西海，这里也被称之为日落之海。
这片海域是人类栖息地能最晚看到日落的地方。
在光明城中，因为有神迹笼罩之故，每日日落之后，依旧有光明普照。
但这里不在光明城的神迹笼罩范围……
故而这里便是黑与白的交接，往往在黑夜白昼交替之时，呈现一抹精致的灰。
“姚公子，您还记得我呐？”
乌托看着眼前把病恹恹的男人，笑着调侃道：“我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怎么会忘了你？”
姚谨微微一笑：“这几日在城中有太多琐事，正好也让东洲那些人等一等，熬熬性子。”
“您熬的可不止是东洲人。”
乌托笑道：“我在西海可是如坐针毡，此地的【深海】链接被禁用，简直和秘牢一样。”
“委屈你了。”
姚谨柔声说道：“你别太小瞧东洲那位神秘‘幕后人’，能篡夺洪溪陈林信仰，拔出一号暗线……此人极可能掌握着【圣书】之类的神物，如果是长野培养的秘密武器，那么他的实力一定很强。”
“是这个理。”
乌托笑道：“但有多强，总要试试才知道，这里是光明城……你还能看着我被杀不成？”
“当然。”
姚谨眉心有金线缭绕，扩散成为太阳。
他笑着伸手，五指从这黄金漩涡之中抓住了什么，缓缓抬臂，一枚细长匣子被拔离出来。
“这几日，我特地去大长老那讨要了一件封印物。”
这枚匣子通体一片金灿，极为贵气，雕刻着金色的凰鸟，匣身朴实无华，但可以确定的是，年岁已久，这种古老器具，往往都是从【旧世界】遗迹之中挖掘所得，大多是古前文明所缔造发明。
乌托看到金匣的那一刻，直接呆住了。
“这是……赤凰弩？”
长野五大家中，宫家的血脉之力与人面鸟身的神话生灵有关。
宫家称其为【迦楼罗】。
而在西洲，则称之为【赤凰】。
乌托喃喃道：“你讨要到了传说中的神器？这是给我准备的？”
“想什么呢。”
姚谨笑道：“真品在红湖底下，那可是神座大人的武器……”
“这一把虽不是真品，但也是神殿精心仿刻，用的是当初遗迹里剩余的原材料，在一件半成品上进行的改造，虽做不到以假乱真，也算得上是准S级封印物。”
乌托双手接过金匣，感觉甚是沉重。
“这是……给我的？”
他感到有些恍惚，至今还不敢置信。
“嗯……为了防止出现意外，谨慎一些总是好的。”姚谨温和道：“之所以让你多等这几日，也是因为这【赤凰弩】的取出，不是随随便便之事，即便有大长老批准，也需要几日，才能走完神殿的流程。你打开看看。”
乌托连忙打开金匣。
一把小臂长短的金弩，就躺在金匣之上。
乌托一缕精神掠出，触碰金弩的那一刻，【赤凰弩】便化为无数流光，再次出现，便已经捆绑在他的左臂之上。
“精神武器……”
乌托抬起手臂，感觉不到有丝毫重量的变化。
他对准远处海潮。
抬手那一刻，心意一动——
一缕极其强劲的金光，便从手臂之上暴射而出，没有丝毫蓄力的前兆！
“轰！”
这一道精神辉光，无比迅猛地钉入海水，看似无声无息。
但乌托很清楚……
这一弩的伤害。
如果被射中，超凡者的身躯恐怕瞬间就会被洞穿！
“好厉害的武器……”
他神情凝重，脸色有些许苍白，这种武器威力是大，但一场战斗很难频繁动用，射出一发，便消耗了他不少的精神力！
“这【赤凰弩】威力极强，只要精神力锁定，便可以立即瞬发。”姚谨平静道：“这不仅仅是用来给你保命的……千万记住，不论对手是谁，射上一弩，‘光明气息’便会种入对方体内，就算伤势治愈，这光明气息也不会消除。”
乌托顿时明白：“射上一弩，就等于种上了‘光明城’的标记……”
“不错。”
姚谨平静道：“到那时候……天上地下，插翅难逃。”
说完这些，姚谨微笑说道：“接下来，你就可以离开‘西海’了，去哪里都无所谓……以东洲那人的手段，只要你出现，他就有能力找到你。”
“我就这么直接出现，会不会太明显了？”
乌托有些犹豫：“这看起来明显是一个圈套。”
“这就是一个圈套。”
姚谨摇了摇头，道：“然而他从追出东洲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在圈套里了。”
这是阳谋。
东洲想在西洲杀乌托，就必须抓住姚谨给出来的机会。
“只不过有些戏，我们还是要演足的，你不得入城，也不会有神殿强者跟随。在‘刺客’现身之前，你就只有一个人。”
姚谨直视着乌托的双眼，道：“藏好【赤凰弩】……遭遇刺杀之后的事情，就交给我。”
……
……
“乌托现身了！”
褚灵上传了一处很准确的地理坐标。
顾慎从入定状态之中醒来。
“有【天眼】捕捉到了他的动向……他似乎改变了主意，不再躲藏了。这一次他直接现身，先是出现在光明城西市，然后一路向南，这行动轨迹，专门挑人多的地方去，像是生怕不被人看见一样……”
顾慎平静道：“光明城内，无人敢动手。他这是在告诉我们，他做好准备了。”
乌托在光明城转了一圈之后，果然出城！
最后的坐标，便在光明城南郊一处荒野……
褚灵更新了最后一次坐标，【天眼】稀疏，那里是人烟极其稀少的地方。
“你准备行动么？”
顾慎瞥了眼小院内，宋慈也在入定修行，这家伙说要和自己一起缉杀乌托，还让自己行动之时千万喊上一声。
但顾慎知道，他不能这么做。
杀乌托这种事情，人越少越好。
带上宋慈，反而不好处理后续。
他悄无声息翻出小院，向着最后一次更新的坐标位置疾驰而去。
天色将晚，日暮黄昏，光明城内依旧辉光笼罩，街上盛大的游行圣典十分热闹，无数信徒在狂欢，神殿广洒甘霖，与民同乐，难得的庆祝场面。
但一出城。
便明显是两个世界。
接近南郊，太阳辉光便逐渐消散，日夜更替乃是自然规律，神域之内强行对抗这规律，需要燃烧大量的超凡源质。
光明神座不会把这“神迹”扩散到神域之外。
于是黑夜笼罩，万籁俱寂，远远望去，那座不夜城便像是一轮真正的太阳，自内而外散发着无数辉光。
……
……
南郊荒野，枯草漫天。
乌托独自一人，找了一座枯山，就这么盘膝坐在山顶，耐心等待。
他今日在光明城中停留了整整两个小时……虽然今日圣典有无数人出街，但对于“有心人”而言，这个停留时间已经足够捕捉轨迹。
乌托先是用古文刻画一些简单的阵纹。
然后再布置结界类封印物……
他知道对方不会那么快追上来，按照姚谨所言，那“幕后人”性格必定稳妥，想必是需要一些时间，确认四周没有光明城的伏兵，才会真正出手。
而这个时间，正好可以用来准备一些“防御手段”。
就这样，太阳彻底落山，黑夜完全降临之时，乌托在光明城南郊荒山，完成了自己的布置。
他也等来了自己要等的那个人。
烈风缭绕，从西海方向吹来，跨过偌大光明城，带来那座狂热庆典未消的余热。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山下。
山顶的乌托，低下头来，正好可以看到黑夜中的影子，他抬起手掌，打了个响指，一缕火光在山上砰地燃烧……
那火焰照出黑影的身材轮廓。
却照不出真实的面容。
那人戴着一张“恶鬼面具”，声音沙哑，既有愤怒，也有悲哀。
“乌托，为何背叛东洲？”
……
……

第三百一十二章 鬼面
恶鬼面具？
乌托眯起双眼，仔细打量着山下身影。
不知为何，他觉得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乌托面无表情道：“背叛……是归属之后才有的行为，我从未归属过东洲，又谈何背叛可言？”
“裁决所待你不薄。”
恶鬼幽幽道：“即便你要离开长野，说上一声便是，何必编纂借口，还残忍杀掉最后同行的无辜队友？”
“……抱歉，你似乎很在意这些蝼蚁？”
乌托笑了：“其实我本不想这么做的，只是他们执意要送我，最后便只能杀了。”
乌托原先的计划是，申请独自一人的外出任务，借机离开长野。
但偏偏有队友要跟随，而且还甩不掉。
最后时间紧张，他别无选择，只有把这些队友全都杀死……只有这样，他才能顺利登上前往南安普顿城的巨轮。
此言一出。
山上山下，都寂静下来。
烈风吹拂，那恶鬼身影倏忽向着山上奔来，速度极快。
下一刻。
荒山黑夜被照亮，乌托提前布下的结界【圣日】触发，方圆百米被无数炽热光线笼罩。
正在飞快登山的恶鬼，浑身都开始燃烧……
只是后者未有丝毫止步之意，以迅猛之势撞入【圣日】结界之中，抬手就是一枪！
砰！
一枚青银子弹迅猛出膛！
乌托面无表情，向后退了一步，同时信手一挥，那萦绕在【圣日】结界之中的璀璨光芒平地而起，堆成一面巨墙。
轰！
青银子弹接触巨墙的那一刻，剧烈的爆炸在小山山头炸开！
这不是一枚普通的质地子弹，在其上面附着了使用者的“精神”，而这“精神”的领域效果，就是爆炸！
“？！”
乌托皱起眉头，他总觉得这领域能力，自己有些熟悉。
【圣日】光墙被击碎之后，那恶鬼已经登上了山顶。
青银子弹接连射出。
乌托以【圣日】对轰，整座小山在两人的狂轰滥炸之中不断崩塌，漫天尘埃与光屑飞舞，一人退，一人进，但二者之间的距离不断拉近！
并非是乌托落入下风。
等待的时间里，他所做的这些布置，实在太周密了。
单单是凭借结界，便可以随意消耗对方。
他现在故意后退，便是在等目标靠近……交手之后，乌托便意识到，姚谨很可能是高估那所谓的东洲“幕后人”了。
诚然。
东濑家族的案子，教会吃了很大的亏，损失了一整条暗线。
但此刻现身的“恶鬼”，似乎并没有比自己强太多，或许对方谋略了得，但其实力，倒是没想象中那么厉害。
“再靠近些……”
“再靠近些……”
乌托不断操纵【圣日】，营造出自己不敌，后退的假象。
他死死盯住不断接近的恶鬼。
“这家伙实力……与我差不太多，这个距离动用【赤凰弩】，说不定能直接镇杀他！”
念头落定。
他直接抬袖。
混乱的狂风之中，一道笔直的金色长线贯穿结界，直接击碎了【圣日】，小荒山的喧嚣与沸乱在这一刻终结，【赤凰弩】的一箭还萦绕着高亢的凤鸣，那恶鬼前进的步伐在此刻僵硬停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肩头位置。
一大捧鲜血在空中抛飞，而后被焚烧成为灰烬！
乌托心底咯噔一声。
在自己抬袖那一刻，对方身躯无比诡异地颤抖了一下——
这导致，自己的关键一箭，没有洞穿心脏！
“这一箭……我竟然射偏了？！”
不等乌托反应。
那恶鬼瞬间抽身，向着山下掠去，同时掷出一件一次性封印物，大量尘沙在黑夜之中狂舞，乌托想要射出第二箭，但他的精神力被尘沙所阻，一秒之后，他再冲出黑夜，那恶鬼已是杳无音讯。
……
……
片刻之后。
小荒山上，风声渐熄。
姚谨坐在轮椅上，来到了战斗现场，他的肩头悬着一盏【灯笼】，这盏【灯笼】燃烧的光火，将整座山顶都照耀如白昼。
这里刚刚爆发的战斗，不可谓不激烈，【圣日】结界被击碎，纵然狂风席卷，山顶此刻依旧残留着血腥味。
“……事情的经过，大概就是这样。”
乌托轻笑道：“姚公子，你可太高估那所谓的‘幕后人’了，从刚刚的交手情况来看，这家伙不过尔尔。”
“血迹……都被焚烧干净了。”
姚谨低下头来，看着荒山的野草。
他想动用【侧写】，找找痕迹……但对方是深谙此道的专家，并没有留下什么可以搜寻的线索。
“你是说，对方的实力，和你相差不大？”
姚谨抬起头来，问了这么一句。
“如果没有【赤凰弩】，他应该也杀不了我。”
乌托回想了一下，认真道：“真打起来，孰胜孰负不好说……此人确有三分实力，可并不至于如此戒备。”
姚谨再问。
“如果是这样，你在做足准备的情况下，为何没有直接将其射杀？”
“我……”
乌托一下怔住。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当时的情景的确很古怪，自己射出那一箭后，对方身躯忽然出现了一阵颤动，像是提前有预警一般，竟然躲开了要害。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姚谨平静说道：“我虽不知那‘幕后人’的实力，可还是给你求来了【赤凰弩】，这种失误，不应该出现。”
“我……我愿领罚。”
乌托低声开口，然后焦急道：“虽未杀死，但此人已被【赤凰弩】射中，我们循着‘标记’找人……应该可以找到。”
“嗯。”
姚谨点了点头，道：“剩下的事情，你不必操心。交给我便好，今夜之后，你还要重新回西海等上几天。”
他坐在轮椅上，缓缓调转方向。
小荒山上的灯笼火光也随之摇晃，光明的气息指向了黑夜的深处……
那，便是【赤凰弩】标记的位置。
……
……
冷风呼啸，凄厉如刀。
剧烈的疼痛让钟帆清醒过来，他低头看着自己肩头流淌的鲜血，整个人的视野一片眩晕模糊。
眼前有一抹很微弱的光亮。
有一个男人站在自己面前，由于失血过多的缘故，钟帆眼中的“男人”由无数个叠影组成，时而凝聚时而扩散，摇曳不定。
“你……是谁？”
钟帆咬着牙想要坐起身子。
“长野裁决所，第四裁决官，钟帆。”
回应他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感情，对方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直接念出了他的身份。
钟帆想看清眼前男人的面容。
但……
他做不到。
他只能看到，对方的面容隐于温暖的火光之中。
“你就是刚刚救我的人？”
钟帆嘶声开口，在刚刚那缕金线弩箭射出之时，他的身躯莫名颤动了一下，不受控制地偏移了十厘米。
正是这十厘米的偏移，让他活了下来。
那一箭，是奔着他心脏去的！
“你不该和他废话。”
顾慎伸出手掌，钟帆那张染血的鬼面飞到了他的掌中。
看到这鬼面，顾慎心底五味杂陈。
这是钟帆专门仿刻的，面具上的纹路，与自己在【冰海遗迹】佩戴的一模一样。
他知道，这个小子是古文会近年来收下的年轻苗子，天赋异禀，而且极其勤勉，在裁决所内一路高歌猛进，这也是他刚刚出手救人的原因。从光明城赶出，顾慎的“炽火”捕捉到荒山坐标之时，战斗已经开始。
而当他赶到之时，荒山上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能救下钟帆，是钟帆的幸运。
顾慎冷冷说道：“你既为裁决官，怎会不知超凡战斗的险恶，若非稳操胜券，怎可轻易多言？你难道没发现，乌托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他布好了结界，还留下了后手！”
“……”
钟帆闭上眼睛，他已经认命了，如果眼前这家伙要杀自己，早就动手了。
既然救了，那他也没什么好提防的。
更何况。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也防不住什么。
“那些话，我不吐不快。如果再来一次……我大概还是会说。”
钟帆沙哑笑道：“他就是做了再多后手，我也要试一试……今夜他独自一人，这个机会，错过可就没了。”
顾慎沉默了两秒。
他本想训斥，但最终还是将那些话咽了回去。
顾慎再次开口：“山先生难道没有告诉你，长野此次西渡，无需插手‘乌托’之事？”
“说了，但我放不下。”
钟帆低眉笑了笑：“乌托的队里，有自小与我一同长大的兄弟……我知晓今夜是一个圈套，便想着与他同归于尽，也是好的。”
“……蠢货。”
这一次，顾慎没有忍了，他怒骂道：“你是谁教出来的，怎可如此行事？”
“……有些事情，总是有人要做的。”
钟帆摇了摇头，声音里没有遗憾。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问道：“你到底是谁，为何对长野如此了解？”
他挣扎着坐起身子。
抬头便是一阵恍惚。
月光之下，那周身缭绕着温暖火光的“神秘人”，正将自己刻意铸造的那张鬼面往脸上佩戴。
钟帆整个人怔在原地。
这一幕，他曾在冰海遗迹见过。
一模一样。
“前辈……是你？！”
……
……

第三百一十三章 西洲的待客之道
“前辈……是你？！”
钟帆整个人怔在原地，然后恍然大悟。
乌托最后射出的那一箭，绝对是超越A级的封印物！
如此紧急关头，能够用精神力强行操纵自己进行躲避的强者……放眼东洲，也找不出几个！
但冰海遗迹遇到的那位“恶鬼前辈”，一定是其中之一！
“所以……”
顾慎并没有就此回应。
他自顾自把钟帆的“恶鬼面具”戴在了自己的脸上，问道：“今晚的刺杀，并不是长野安排好的计划，而是你私自的行动？”
“……是。”
钟帆咬了咬牙，艰难道：“这件事情，我是瞒着南风大人的。”
“顾南风也来西洲了？”
“因为两洲协议……封号级别以上的超凡者，跨洲需要申议。南风大人耽误了几天，但今天应该就能抵达西洲。”
说到这，钟帆有些困惑，他望着眼前的恶鬼。
之所以铸造这枚面具。
就是因为先前在冰海的那场战斗，实在太让人震撼。
他一辈子都会记得“恶鬼前辈”活撕巨鹿玄龟两位封号的场面，铸造面具，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出于敬畏。
如果说，冰海那次出手，只是偶然。
那么如今在光明城相遇，便绝对不是巧合。
钟帆不相信，这“恶鬼前辈”是碰巧路过……能够说出自己的身份，以及南风大人的名字，很显然这位前辈就是东洲的人！
可为什么，他一点也猜不出对方的身份。
如此强大的实力，看上去还如此年轻，怎么会一直籍籍无名？
“我原本准备，此事结束之后，立即逃出西洲。”
钟帆低声道：“若能活，那便活，若活不了……能杀了乌托也无妨。”
现在冷静下来，钟帆觉得自己实在太蠢。
因为无法控制愤怒的情绪，所以掉入了敌人设下的圈套之中。
“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情了。”
顾慎平静道：“活着，才有可能复仇。”
“……”
钟帆默然，他刚想说些什么，再次剧烈咳嗽起来，肩头的血洞在咳嗽声中撕裂。
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大量冷汗。
“杀乌托，没那么简单。”
顾慎蹲下身子，一只手掌按在血洞之上，他缓缓道：“刚刚那一箭，不是为你准备的……这一箭足以射杀比你更强的四阶，就算活着，也会沾染‘光明气息’，接下来就是圣裁者无止无休的追杀。你逃到天涯海角都没有用。”
生机之火涌出。
钟帆惘然地看着恶鬼前辈：“您的意思是？”
顾慎道：“接下来可能会有些痛，忍着点。”
黑暗之中的光火缭绕成风，将两人包裹。
顾慎五指按压之处。
生机之火倾其尽出，看似在灼烧血肉，但其实有大量的“活力”注入其中。
钟帆瞳孔瞬间收缩，一股贯穿魂灵的撕裂之感，从肩膀位置传来。
他死死咬紧牙关，硬是一声不吭。
倒是挺倔，顾慎看着这个年轻后辈，轻笑一声，“如果疼，可以喊出来。”
钟帆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继续。
顾慎五指嵌入血肉之中，磅礴的炽火精神也随之掠入钟帆身体。
这具年轻躯壳的血液之中布满了【赤凰弩】箭矢的光明金线，在精神视野之中，钟帆整个人都好像变成了一具“提线傀儡”，他经脉之中流淌的甚至都不再是属于自己的血，而是光明城的线！
这一箭贯穿刹那，神殿便在他体内留下了属于光明城的独特标记！
这种手段顾慎十分熟悉，在当年击杀孟骁之后，他闭关中央城悬空山，潜心研究了光明城的种种索敌之术。
如今钟帆身上的这种标记一旦打上，便很难彻底清除……那一道光明金线贯穿肉身之后，便分散成了数百上千缕，除非将每一缕都尽数挑拣出来，否则这金线便会不断衍生，届时只需要稍做手段，就可以与标记感应。
这一箭，很毒辣。
但可惜，碰上了顾慎。
顾慎最后一次开口提醒：“忍一忍。”
他的炽火瞬间扩散，钟帆整个人瞬间绷紧，一股前所未有的痛苦直贯天灵。
顾慎出手极快。
下一刻，他已经五指收拢，如提拎大网，从钟帆伤口位置之处，拽出千丝万缕如蛛网般的光明细线。
“哇！”
饶是钟帆再能忍，这一刻他也忍不住了。
一口鲜血喷出。
他整个人瘫软在地，看着恶鬼前辈五指火焰将细线兜住。
“嗤嗤嗤——”
挥手之间，炽火焚烧，这光明细线须臾功夫便化为云烟，就此消散殆尽！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这种时候，钟帆还不忘行长野的古礼。
“行了，别说话了，我怕你猝死。”
顾慎蹲下身子，淡淡道：“真要谢我，就帮我一个忙吧。”
……
……
“姚大人，我们已经追出光明城很远了，明明早就可以追上，为什么放任目标一直逃窜？”
一艘小型云船，在低空掠行。
姚谨睁开双眼，看了看窗外。
一夜过去。
被射了一箭的“那家伙”行动速度越来越慢，但最终却是和自己预想地没什么差别……此人从光明城南郊逃窜，最终向东部逃去，这是一击不成，就想远遁。
最终的坐标，停留在“根特城港口”。
而巧合的是……
长野顾氏的少家主顾南风，正于今日凌晨抵达根特城港口，在姚谨的认知之中，这世上从来就不会有什么巧合。
他之所以放任目标逃亡，就是为了等待这两条线索汇聚在一起的时刻。
“可以了。”
姚谨接过圣裁者递来的热毛巾，轻轻擦拭了一下自己的面颊，轻声道：“下面就是根特……我们去见见那位神秘的‘幕后人’吧，希望他还有一口气活着。”
云船降落。
在一队圣裁者的拥簇之下，姚谨直接去往了顾家使团的所在地，这一次西渡顾家可谓声势浩大，而且师出有名。
顾南风与光明城的关系错综复杂。
顾南风的师父锈骨，曾在光明城修行过很长的一段时间，年轻时候甚至和顾长志交过手……在当年两人还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正是因为这层关系。
顾南风才能和光明神女相识，结缘。
这一次顾家使团西渡，即是要见证光明火种的试炼仪式，也是顾家少主想看看自己当年的故人。
合情合理，且名正言顺。
顾家巨轮在凌晨便停泊在根特港口，“守夜人”连夜戒备，拉起了一道长长的警戒线，如今天刚破晓，姚谨带着圣裁者想要靠近，结果远远就被拦在了外面。
“光明神殿，圣裁者。”
姚谨坐在轮椅上，他遣人亮出身份之后，就耐心等待，丝毫不急。
不多时，一道声音自远方响起。
“刚刚落地根特，圣裁者就来迎接？”
说话之人站在船首位置，铁手搭在栏杆之上。
姚谨微笑道：“罗钰先生，真是久仰大名。”
他熟读东洲档案，知晓九区三所五大家，大大小小无数职官的名字，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胖子，正是顾南风的左右手，也是未来极有可能接管长野指挥所的人物。
“少主说了，连夜奔波，想要休息一会。”
罗钰懒得客气，直接下达逐客令：“阁下可以回去了。”
“抱歉……姚某虽然负责大典接引，但这番前来，却不是为了此事。”
姚谨柔声道：“奉神殿之令查案，昨夜有一位重犯从光明城逃离……姚某此行，是来查案缉犯的。”
“哦？”
罗钰面无表情道：“你是怀疑，重犯出自顾家使团，你可知我们刚刚抵达此地，一直停泊，使团上下，未有人离开半步？”
“罗钰先生言重了。”
姚谨摇了摇头，“顾家使团是我光明城座上贵客，此行是带着礼物而来，怎会与这种污浊肮脏之人同流合污，姚某只是担心……这种重犯混入使团之中，对顾家造成不好的影响。”
罗钰眼神阴沉下来：“阁下到底想说什么？”
“圣裁者不会冤枉好人，也不会错杀恶人。”
姚谨诚恳说道：“昨晚神殿在犯人身上留了一缕标记，见他一路逃窜至此，所以才特来缉拿……还望罗钰大人不要让我为难，我带人进去缉拿，不消片刻，便可完事。”
罗钰冷冷盯着轮椅上的青年：“若我不让呢？”
姚谨轻叹一声。
他抬了抬手。
云船的影子悬停下压，一片巨大的阴翳，落在顾家使团停泊处的上方。
无形的压力，笼罩了半边海港。
“姚某奉命拿人，今日之事，谁来拦，都必须得办……如果顾家执意要挡，姚某也没办法。”
轮椅上的病秧子抬起头来，温声笑道：“只是此地毕竟是西洲，罗钰大人想好了，确定要与神殿作对？”
“……”
罗钰依旧是依靠栏杆的姿势。
圣裁者和守夜人僵持不让，场面一度凝滞。
便在此时，一道身影缓缓走出。那人身姿挺拔，丰神如玉，身后漆黑斗篷随海风猎猎作响，腰间挎一把木刀。
顾家众人纷纷垂首。
顾南风单手按刀，站在巨船船首，至高点处。
他俯视着圣裁者和姚谨，轻声问道：“好大的威风……这就是西洲的待客之道？”

第三百一十四章 光明鉴
“南风兄。”
姚谨坐在轮椅上，抬起头来，灿烂笑道：“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别这么喊我。”
顾南风皱眉道：“和你很熟么？”
此言一出，许多圣裁者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但姚谨却是神情未有波动，依旧满面笑意：“说得是，南风大人。方才的缘由，姚某应该说得很清楚了……如果顾家使团执意阻拦，那就是刻意包庇罪犯。”
这世上最难缠的人，不是把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动辄匹夫一怒的狠人。
而是姚谨这样。
即便遭了掌掴，他依旧笑意不减。
“放他们进来。”
顾南风转过身子，对警戒线外的守夜人下了命令，于是顾家使团不再阻拦……
姚谨带着一众圣裁者，缓缓越过警戒线。
姚谨推着轮椅来到顾南风身边，神情自若地介绍道：“南风大人，你或许没听过我的名字，我姓姚……”
“姚谨。”
顾南风瞥了眼轮椅男人，平静道：“我知道你的名字。”
“哦？”姚谨佯装受宠若惊。
“光明城的秘牢执掌者，虽然你隐于暗处，但有迹可查。”
顾南风道：“光明城栽培了不少见不得光的影子……你是除了‘苏叶’以外最出彩的人了。”
“南风大人谬赞了。”
姚谨微笑道：“大人似乎对‘秘牢’很是上心啊，竟能主动查到我的身份，这可不容易。”
光明城内的机密，向来不对外传播。
顾南风说出这些，便等同于是告诉姚谨，顾氏在西洲也有耳目。
不过这很正常。
如今五洲被【深海】链接，要论渗透之事，谁也别想彻底避免。
顾南风知道姚谨想说什么，这是想借着秘牢话题往孟西洲身上去引。
他不冷不热道：“所以你此次要查的‘重犯’，也是秘牢中关押之人？”
“还不算是。”
姚谨柔声笑道：“不过这次将其抓住带回之后，就会押入秘牢了。此人刺杀神殿核心要员，极其恶劣，罪不可恕，按照光明之律，押入秘牢之后，还有诸多刑罚等着他呢……”
便在此时，罗钰开口了。
“姚大人，你可确定要抓的‘罪犯’在顾家使团之中？”
罗胖子冷笑道：“你别到头来告诉我们，只是一场误会，使团刚刚抵港，你带着圣裁者就来这么一出，这是没把顾家的颜面放在眼里吧？”
“……”
姚谨眯起双眼，看着这个不好惹的家伙。
他本不想把事情闹僵，可如今罗钰挑起争端之后，便容不得他不回应。
“我先前说了，圣裁者从不错查。”
姚谨淡淡道：“若是错了，我亲自向顾少主赔罪。可若是没错呢？”
“顾家使团停泊以来，一直戒备森严，从未有外人进入，匡论罪犯。”
罗钰道：“你凭神殿二字，能进到这里，已算是少主宅心宽厚。缉拿凶犯，证据在哪？”
“且看……此物。”
姚谨闻言之后，轻轻笑了，他抬手取出一卷编织而成的宽厚竹简。
“上城有【云镜】，神殿也有类似手段，名为【光明鉴】。”
顾南风瞥了眼，淡淡道：“【光明鉴】能追踪特定气息，看来姚大人……是提前在罪犯身上做好了标记？”
姚谨松开手后。
这枚竹简悬浮在空中。
“不错。”
他微笑道：“顾少主果然如传言一般，对光明城中大小琐事了如指掌，这【光明鉴】的消息，想必也是神女大人告诉您的吧？”
“……”
顾南风眼神变得冰冷了许多。
他之所以知晓姚谨，便是因为孟西洲消失多年，他遣人探查数次，却是屡屡碰壁，毫无音讯。
所谓的侍奉神座，根本就是谎言！
他能想到的，就只有一个可能……孟西洲被光明神殿囚禁在了秘牢之中！
“好了，说回此案。”
姚谨指尖轻轻触碰竹简，发出悦耳的清脆之音，如山泉啷当，他不缓不慢道：“昨夜我缉凶千里，全凭【光明鉴】辨别气息，这气息一路从光明城南逃，直至逃入根特，逃入顾家使团之中，才逐渐停下。”
罗钰冰冷道：“所以你就怀疑是使团藏了人？”
“不好意思，我可没这么说过……”
姚谨笑吟吟道：“我只是担心此人对使团不利，罗大人，你也不希望顾家被凶犯袭击的吧？”
罗钰一时无言。
他只能瞪着轮椅上的家伙。
数秒后，顾南风开口打破了寂静：“所以，凶犯在哪。”
这无比简单的一句话甩出之后。
姚谨脸上的笑意缓缓消失。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光明鉴】……就在刚刚，这竹简明明还有指引，可此刻【光明鉴】中传来的指引之念，竟然突然消失了！
竹简上的精神辉光不再发亮，而是就此黯淡！
一般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标记者死去。
要么，是标记被抹去。
“咦？这【光明鉴】怎么不亮了？”
原先哑口无言的罗钰，此刻凑了上来，围着轮椅转了一圈，啧啧感慨：“先前还有一枚光点来着，怎么突然就消失不见了？姚大人，这就是传说中可与【云镜】权柄媲美的神殿之术么？”
“？？？”
姚谨额头有青筋浮现。
这种关头，怎么会发生如此离谱之事！
他抬手将竹简召回至面前，屈指轻轻叩击了两下，算是试探。
砰砰两道脆响。
竹简依旧一片死寂，光点没有出现。
“可能是……出现了一些故障。”
姚谨神色甚是难看。
他算尽了顾家的反应，可却偏偏没想到会出现如此古怪之事……【光明鉴】突然就没反应了！
“姚大人，您刚刚在说什么？”
罗钰神情变了，他收敛了所有笑意，无比严肃地问道：“您说这神殿的【光明鉴】出现了故障……这种缉凶查案的寻气器物，也能故障？是今天故障的，还是早就故障的，总不能刚刚踏上顾氏的船，就发生了故障吧？”
姚谨顿时哑口无言。
罗钰幽幽道：“还是说，您其实只是在消遣顾家使团？”
“绝无此意。”
姚谨深吸一口气，道：“顾少主，我的人已经登船了，今日还望能够配合，让我仔细清查一遍……这凶手必定就栖身船中。”
罗钰怒道：“什么意思，你还真觉得顾氏藏人？”
“……”
姚谨胸腔也有怒火，可却无从发泄。
他虽是东道主，但奉命缉人这件事情，闹到这一步，却已经有些越界。
事到如今，他一定得行动。
“可以让你查。”
顾南风轻声开口了，“若查不出来，如何？”
“按先前之言，我亲自向您赔罪！”
姚谨抬起头来，但他的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
“你……算什么东西？”
顾南风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青年，姚谨在调查东洲，他一样在调查姚谨。
因为看过了太多的档案。
所以顾南风知晓眼前的男人，在那张笑脸之下，掩藏着怎样的一副虚伪面容。
执掌秘牢，关押孟西洲！
就凭这一点……此人，就不能轻饶！
顾南风的每一个字都很轻，但字字诛心：“神殿排资论辈，有你一席之地么？苏叶好歹是一位圣子，可你是什么，充其量不过是条看守秘牢的家犬，你若咬了我一口，难道处理方式就是让我反咬回去么？”
姚谨本就苍白的神色，更加苍白。
这一席话，他偏偏无法反驳。
因为顾南风……说得都对。
“从头到尾，你都没有让我多看一眼的资格。”
“让你踏入此地，是看在神殿的面子之上。”
“今日我允许你把这巨船上上下下，仔细清查，若查出罪犯，我顾氏即便被扣上祸乱西洲的罪名……也绝无二话。”
“可若是查不出来，我要神殿大长老亲自向我赔罪。”
顾南风望向姚谨，一字一顿说道：“当狗的犯了错，自然是主人要挨罚。姚谨，我说得够明白么？”
这一番言论落地。
整座巨船戛然无声，那些顾家守夜人从未见过少主大人有如此大的怒意。
那些圣裁者们更是沉默无声。
他们固然信奉光明，但顾南风的威势镇压了整座巨船，他们很清楚，这是一次没有证据的搜查。
如果贸然行事，很可能会为神殿带来麻烦。
“……要赌一把么？”
姚谨死死攥着【光明鉴】，他的心中回荡着这么一个声音。
在反复的深呼吸中。
姚谨混乱的脑海逐渐变得冷静。
在这个时刻。
他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
昨晚的刺客，被【赤凰弩】射了一箭，狼狈逃窜了一夜，此刻必定无比虚弱！
即便【光明鉴】出了故障，标记消失，从这一点出发，也能找到“目标”！
即便顾家心狠手辣，选择处理那位被【光明鉴】标记之人……那么自己如今赶得及时，此刻展开清查，也一定可以找到尸体的痕迹！
“抱歉，今日的顾家使团……我必须要查！”
姚谨眼神变得冰冷，声音也逐渐由颤抖变为平静：“姚某愿意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还请顾少主放行！”

第三百一十五章 绝世狠人
“查！”
“给我仔仔细细的查！”
圣裁者分散开来，在顾家使团的停泊港翻查起来，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悬在停泊港上方的云船还降下了类似【结界】的辉光，对于这些行为，顾南风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无妨。
顾家使团里的每一位超凡者都被召集。
姚谨挨个检查……
【光明鉴】彻底失效，那一点辉光标记黯淡之后，就再没出现过。
姚谨只能凭借伤口认人，但这次的搜查十分失败，顾家使团上下没一人负伤……更不用说什么肩头箭伤。
在他认知之中。
能在短短一夜，消除【赤凰弩】箭伤的人，整个五洲寥寥无几！
更不用说，那逃窜目标一直处于云船的追踪之下……逃到停泊港这才过去多久，就算和顾家对话拖延了一些时间，也绝不可能伤愈！
如果不在使团中，就一定藏身在船舱里。
姚谨查完使团成员，立刻动身参与了针对停泊港的搜查，他心中有着强烈的不祥预感。
半天时间过去。
日出黎明，到烈阳正午。
这场荒诞的搜查迎来了尾声，原先气势汹汹的的那些圣裁者，一个个默不作声，他们集结队伍，回到了姚谨的身边。
烈阳灼烧。
身子骨瘦弱的姚谨，神色惨白如纸。
“查完了？”顾南风问。
“……查完了。”
姚谨声音沙哑：“顾少主，此事是一场误会。”
“嗤。”
一旁的罗钰忍不住笑了。
姚谨十指紧攥，却无话可说。
“既然查完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顾南风平静道：“记得告诉神殿大长老，我明日抵达光明城时，要见到他亲自赔罪。”
姚谨张了张嘴，终是将那些无用的致歉之语咽回肚中。
他看到罗钰那张讥讽笑脸，整个人额头青筋都根根鼓起……在漫长的灰暗人生之中，他第一次遭受如此耻辱。
直到离开停泊港，姚谨都不明白这中间究竟是哪一环出现了问题。
……
……
圣裁者离开之后，悬停在顾氏巨轮上空的那云船影子，也逐渐消散。
庞大的阴翳笼罩之下，停泊港一片压抑。
此刻终于天顶露出晴色，顾家守夜人也各自忙碌起来……今天本就琐事繁忙，需要处理一堆西渡物件，结果被姚谨带人搅和一番，耽误了半天时间，接下来的行程又需要延后。
“少主大人，您刚刚那几句话，实在太解气了！”
罗钰趴在栏杆前，畅快道：“这姓姚的贱人，离开时的脸色，像是死人一样！”
顾南风望着圣裁者们离去的背影，轻轻嗯了一声。
他忽然道：“所以昨夜送你来根特的那人，到底是谁？”
这句话，不是对罗钰说的。
顾家守夜人的队伍之中，钟帆缓缓站了出来。
他的神色稍显苍白，但肩头的箭伤已经痊愈，昨夜顾慎用生机之火拔除“光明标记”之后，这伤口不过数十秒便结痂脱落，简直如神迹一般！
“南风大人，我曾与您说过……在冰海遗迹，先行队遇到过一位来历不明的‘恶鬼’。”
钟帆逃到停泊港的时候，太过紧急。
方才那一出。
他还来不及和顾南风多言……
此刻他将昨晚的事情，缓缓道来。
听完之后，罗钰恨铁不成钢：“你小子，平日里看起来挺聪明的，怎么不声不响做出这种蠢事儿？知不知道，如果没那个‘恶鬼’搭救，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我……”
钟帆长叹一声。
昨晚他就知道，自己行事冲动了。
“此事已经过去，就不要再追责了。”
顾南风一如既往地温和，他拍了拍罗胖子肩头，示意后者不要动怒，柔声问道：“你是说……你遇到的那‘恶鬼’，能力是火，仅仅用了不到十分钟，就修好了你身上的伤势？”
“是。”
钟帆神情凝重道：“他还顺手拔除了那所谓的【光明鉴】标记，简直神乎其技……姚谨怎么也不可能猜到，这世上有人可以将【赤凰弩】分散开来的数千缕精神辉光尽数找出，并且瞬间拔除。为了引走姚谨，恶鬼前辈还特地留了一缕标记，要我到停泊港后再进行销毁。”
回想着昨晚的画面。
他忍不住问道：“南风大人，难道这人您不认识吗？”
“用火，能治愈重伤，精神力无比出众……”
顾南风回想如今东洲的诸位封号，摇了摇头。
别说东洲。
放眼整个五洲，他都想不到有什么人，是符合钟帆描述的。
钟帆喃喃说道：“那就怪了，听他语气，好像与您相识，而且很熟……”
“很熟？”
顾南风的心弦，没来由被触碰了一下。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身影。
按照钟帆的描述，如今的五洲之中，的确不存在这么一号人物……可如果时间往前推上几年，却是有一个很符合的人选，只不过那人死在了桑洲窟的火山爆发之下，被彻底淹没在了洪流里。
他也曾在闲暇之时，加入过长野调查组，试图寻找顾慎死亡的真相。
最后。
顾南风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然后慢慢接受。
“少主大人，您是不是想到了那个人？”
一旁的罗钰，看到顾南风怔怔出神，忍不住开口。
“都已故去……”
顾南风摇了摇头，声音自嘲地笑了笑，道：“逝者已矣，这种念头，应该算是妄想吧。”
他望向钟帆，道：“那恶鬼还对你说了什么？”
“他交代我来到停泊港之后该如何行事。”
钟帆缓缓道：“我按他所说，留了一缕辉光，等到云船悬停靠近，圣裁者冲撞使团，才进行熄灭……再之后的事情，便如他所料，那姚谨选择强行搜查。”
最终，自然不会有什么结果。
罗钰听完，忍不住感慨：“这恶鬼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姚谨此人绝非善茬……若不是你时机掐算如此精准，很难让他吃上这么一个大亏。”
【光明鉴】辉光熄灭地恰到好处！
那个时候，姚谨便只剩下一个选择……硬着头皮搜查。
只要他追到停泊港，就注定会和顾家使团产生冲突！
“没那么简单。”
顾南风忽然开口说道：“如果他只是想让姚谨吃亏，何须让你奔波整整一夜，日出时分才来到此地……”
罗钰怔了一秒，旋即明白了少主的意思。
“他是在借顾家之手，拖延姚谨。”
顾南风平静道：“大审判长刻意叮嘱，要长野五大家三大所都无需插手‘乌托之案’，这位出逃的第三裁决官，带着长野的大量机密……大审判长不可能容忍他活，做出这个安排只有一个解释。长野已经确信，有人会杀他。”
钟帆不敢置信道：“所以您的意思是……”
顾南风望向钟帆，说道：“想杀乌托，并不简单，光明城有一千种将他藏起来不让我们找到的办法。而最好的杀人时机，就是此刻……乌托刚刚暴露身份，引出了‘刺客’，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闹剧已经结束。因为在他们的眼中，真正的‘凶手’已经被姚谨锁定了。”
“姚谨追你，而他杀人。”
“之所以让你跑上半夜，就是要看看姚谨的反应……”
“很显然，圣裁者是放你在跑。从一开始姚谨就不相信，昨晚的刺杀是一个巧合，苦等了如此之久的‘刺客’，怎么可能幕后无人指使？”
顾南风低声笑了笑，“而那个人是谁呢？”
纵观东洲，只有一人最符合姚谨心中“幕后人”的形象。
“那就是我了。”
顾南风轻叹道：“所以姚谨无论如何也要带人搜查巨船，因为他等了一夜，好不容易等到缉拿目标抵达停泊港……他只要在这里搜到‘光明鉴标记’，那么一切就都结束了。顾家使团的来意再也解释不清，我此次西渡刚刚开始，便要迎来终结，使团藏凶成为事实，西洲便有十分充足的理由，拒绝我踏入光明城。”
“这家伙，真阴险啊……”
罗钰听完之后，额头渗出了几滴冷汗。
“对付姚谨这种人，就得用这种招式，他的确是一个很了解我的人……”
顾南风望向根特城的内陆，呢喃说道：“他很清楚，把你送到使团，哪怕无暇解释，我也一定会全力相护。至于后面的矛盾，便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当知道姚谨在找那个‘幕后人’后，我便会顺势扮演成那个‘幕后人’。”
“所以他现在去杀人了？”
钟帆神色难看，道：“会不会有危险？”
“无论什么时候，杀乌托都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顾南风道：“根据我的情报，神殿二长老元泱已经消失很长一段时间了，想必是受了责罚。而姚谨之所以能够得到神殿重用，便是因为他救下了一号暗线最重要的人物……所以无论他要用乌托做什么，都必须确保这个重要人物的安全。这次搜查顾家使团的巨船，没有查到凶手，对姚谨而言不算什么，大长老登门赔罪，只是伤了颜面，并不触及根本。”
“可如果乌托死了……”
“借着一号暗线之事，他在神殿内好不容易积攒的‘势’，便会消散一半，属于大长老信任的那一半。”
罗钰顺着少主说了下去：“所以乌托如此重要的人物，姚谨一定会动用自己的全部力量，进行保护，要么是送到绝对隐匿的地方，要么是派遣绝对不会出现意外的高手看守。”
“前段时间我找了很久……一直都没有乌托的消息。”
钟帆恍然道：“想来他是被送到了光明城外？”
“姚谨人微言轻，能听他差遣的强者，恐怕少之又少。”
顾南风笑了笑，道：“不过就算光明城真有什么强者护着乌托……也没有用。毕竟在你的描述中，那恶鬼是可以以一敌二，轻松撕碎两位封号的绝世狠人啊。”
……
……

第三百一十六章 西海渡
风卷碎浪，沙粒作响。
“木长老，无需再送了，我到这就可以了。”
乌托微笑对眼前的白袍老人开口。
他和姚谨自幼便相识，那时两人都只是神殿的影子，被大长老选中之后，被丢到了圣裁长老木辛的门下。
虽被称一声“长老”，但木辛其实在神殿之内并没有什么地位和身份，正席之中无他位置，只能在圣裁者军团中教导一些少年幼苗。
“姚谨叮嘱我，一定要确保你安全抵达‘西海渡’。”
木辛柔声开口：“这几日你在屋子里好好躲避风头，据说顾南风使团已经抵港了，不日便会登城……你叛逃东洲一事，就算长野不拿到台面上，也不会轻易吃下这个亏。昨夜离城之举，便已十分冒险。”
“想引出东洲刺客，怎能不付出一点代价？”
乌托笑了笑，“昨夜出城是值得的，想必那杀我的人，已经被姚谨抓住了。”
“不管怎样，我这几日都在西海渡守着。”
木辛道：“等姚谨回来，确保无恙，你才能恢复‘神殿身份’。”
“那就辛苦长老了。”
乌托下意识行了一礼，然后意识到这是长野的礼仪，他眼神掠过一缕复杂。
“无妨。”
木辛笑着离开了。
西海渡，便是姚谨为乌托准备的藏身之处，圣裁者将西洲最西岸的海域掌控起来，划分成数百片区域，这里戒备森严，无神殿允许，无人可以出海。
乌托回到住所，推开门的那一刻便愣住了。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这个世界难以言喻的静谧……
庭院巨树洒落一片阴翳，而在这阴翳之下，不知何时，已经有了一道身影。
“回来了？”
那人躺在椅上，似乎在假寐，此刻懒洋洋开口，声音还带着笑意。
“你是谁？！”
乌托神情骤然变了，在他的精神感知范围之中，根本就没有此人的存在。
他下意识想后退，但一片青灿符文升起，将整座庭院笼罩在内！
“西洲神殿为了掌握‘权力’，所以在光明城外布置了‘西海渡’，这里接近源质之海，有大量丰盈物资，但唯独有一个缺点……不在神域笼罩范围之内。”
躺椅上的男人缓缓坐起，伸了个懒腰：“所以神殿布施重兵，派出大量圣裁者严守西海长线，或许我早就应该想到，你就被藏在这里。”
乌托看着阴翳中的男人，眼神犹如见鬼一般！
那恶鬼面具……熟悉的恶鬼面具，又出现了！
昨晚来刺杀自己的人，就是带着这枚面具，他绝不会认错！
刺杀失败之后，那人被自己射了一箭，应该已经重伤才对，此刻应该已经被姚谨拿下了！
怎么会这样？
“不，你不是他……”
仅仅一瞬，乌托便明白了许多，眼前这恶鬼绝对不是昨晚行刺的恶鬼，这家伙的精神气息比昨晚那个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我们做个交易吧？”
顾慎正襟危坐，认真看着眼前的叛徒，道：“如果你愿意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可以让你走得安详一些……不那么痛苦。”
“？？？”
乌托死死盯着顾慎。
他想看穿那恶鬼面具下的面孔，但是越看越感到心悸。
信奉光明以来。
他从未有过如此荒诞如此诡异的感觉……那面具下的双眼宛如深渊，多看两眼，自己整个人的魂灵仿佛都要寂灭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在心底蔓延。
“在东濑家族暴露之前，你就已经出逃了。就算姚谨有天大本事，也不可能料到之后会发生‘一号暗线’泄露的事情。”
顾慎轻笑着问道：“我很好奇，他是怎么做到‘未卜先知’的？”
“……”
乌托没有回答，他额头不断渗出冷汗。
此刻他满脑子都在想，自己接下来该怎么逃跑。
从推门的那一刻，他便觉得不对劲，仔细想想，他觉得自己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
那就是低估了东洲……
在裁决所卖命了这么久，他自诩已经知晓东洲高层的绝大部分秘密，可怎么也想不到，东洲还藏着一位如此强大的超凡者，他从未见过面，也从未听说过有这号人物的存在。
有些人，是看上一眼就知道绝对打不过的。
眼前恶鬼，就是这种人。
“不准备回答么？”
顾慎轻叹一声，站起身子，他伸出一条手臂，五指在虚空之中张开。
铛铛铛铛！
清脆如拂鳞的声音在虚空之中溅起，无数铁鳞在顾慎掌心之前掠过，最终凝聚成一把朴实无华的三尺铁剑。
便在此时，乌托将脑海中的繁杂念头全都撇去。
他下定决心，骤然咬了一口舌尖，让自己精神专注。
轰！
乌托猛地抬起手臂。
【赤凰弩】在空中暴射出一道金灿的光芒！
经过了一晚的休息，他的精神力已经恢复了许多，这一箭，他没有丝毫保留，一道极其凶悍的金箭直接射向顾慎眉心！
“呵”的一声轻笑。
顾慎握住铁王座之剑，反手就是一记朴实无华的劈砍，剑光四溅，犹如铁匠铸造，一时之间银光溅满庭院！
直接将这准S级封印物的“袭射”劈得粉碎！
即便是赝品，这神殿仿刻的【赤凰弩】依旧有无比强大的杀伤力。
但……这毕竟只是一件封印物，真正能发挥出多少威力，还得看其主人的实力。
以乌托的精神力，这【赤凰弩】最多只能杀死四阶，至于顾慎这种制霸封号领域的强者，这一箭太不够看了！
【赤凰弩】很强。
但顾慎……更强！
“轰！轰！轰！”
乌托神色在一瞬间由苍白变得潮红，他抬臂对着顾慎射出一箭之后，立刻转身，手掌按在那符文缭绕的青色墙壁之上，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能够对抗这恶鬼，这一箭只是为了耽误时间，哪怕只有短暂的一秒，也是逃离的希望。
他竭尽全力，动用浑身的力量。
一刹那剧烈的冲击力便将墙壁贯穿，整片庭院的防护结界被冲破一道口子。
乌托在这一刻脱身，他瞬间就冲出了百米，对着木辛和圣裁者远去的背影高喝。
“木长老！救我！”
在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希望。
但……
木辛和圣裁者在西海渡远去的影子，没有丝毫停留。
乌托愣住。
下一刻，那恶鬼身影瞬间也掠出庭院，一巴掌将乌托脑袋按住砸在沙地之上。
轰！
一声巨响之后，乌托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不再反抗，就这么任凭顾慎将自己压在沙地之上。
怔怔看着远方西海渡模糊的影子。
潮水冲刷海岸，他的意识也变得模糊起来，一缕剧痛袭来。
“回答我。”
顾慎依旧是无比平静的语气：“姚谨怎么知道‘东濑家’会被清查的？”
“我……”
乌托闭上双眼，痛苦挣扎了许久，嘶哑开口：“我不知道！”
他感觉自己的脑海一阵剧烈疼痛，那些随着浪花起伏的潮水仿佛涌入了自己的脑壳之中。
最终，一声长叹。
他的世界变得漆黑。
……
……
静谧的小院里，这声长叹依旧缭绕，许久之后才缓缓消散。
这小院里的花花草草，随风摇曳，舒展身姿。
墙壁没有破碎，砖瓦没有受损。
这里一切都保留完整，因为压根就没有发生过打斗。
乌托保持着推门而入的姿势，他的目光一片呆滞，死死粘粘在阴翳之中……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真正进入这座小院。
但他所看到的景象都是真实的。
在树荫下的确有一道佩戴恶鬼面具的身影。
只不过再后面的那些，便只是幻梦了。
呼喊？破壁？逃跑？
顾慎根本就不会给乌托这些机会……真正的绝望，不是在物质世界设置阵纹结界，将人困阻在内。
真正的绝望，是缔造一座心牢。
从感觉到这个世界寂静地有些诡异之时，乌托就已经踏入了顾慎编织的梦境之中了。
姚谨追杀钟帆。
顾慎追杀乌托。
如果不是昨晚钟帆戴着恶鬼面具现身，顾慎不会将计就计，布下这一局……不过在这里杀死“乌托”，比昨晚出手要更好，光明城在西海渡没有神域支撑，他们怎么也查不到乌托到底是怎么死的。
最重要的是。
乌托死在西海渡，有很大的原因，是姚谨的失职。
料想另外一边顾家使团的进展，应该也十分顺利。
“唯一可惜的是，你真的不知道答案……”
顾慎站起身子，这最后的一声遗憾长叹，便来自于梦境中的拷问失败。
乌托的精神已经崩溃了。
强行搜刮这种级别的超凡者心湖，有很大概率失败。
顾慎轻声开口：“好了，到上路的时候了。”
他来到乌托面前，将他搀扶入院，送至椅上。
乌托的神情无比苍白。
眼神还残留着惊恐和畏惧……
顾慎笑了笑，伸出两根手指，在其额首位置，轻轻叩了一下。
“咚。”
乌托瞳孔裂开，漆黑之色如墨晕染。
这轻轻的一下叩击，传递到精神海中，便是彻底的崩塌，剧烈的震响化为海啸。
“这【赤凰弩】，虽是赝品，可也算是件好东西。”
顾慎打量着乌托，淡淡道：“仔细想想，你们光明城的不少宝贝，都在我这，你们倒还真是我的贵人。”
光明赐福法袍，灾厄手镯。
如今再加上这准S级【赤凰弩】……
这些物件，各个价值不菲，恐怕当今圣子苏叶，都没这么多贵重之物！
顾慎知道，光明教会的东西好拿不好用，每一件都有标记，但没关系，他就只是喜欢拿着，不喜欢用，取走【赤凰弩】之后，顾慎直接将其压在了净土领域的最深处。
做完这些，顾慎离开西海渡小院，临走之前不忘替这位叛逃的第三裁决官关上院门。

第三百一十七章 不死之血
悠长的午后，西海渡微风拂过。
“小乌，姚谨已经回城了，这次行动——”
木辛声音沉重地开口，同时推开小院的门。
声音戛然而止。
木辛怔怔看着院子里的景象。
树影破碎，落在乌托的身上。
盆栽绿叶摇曳，海风吹来凉意……这里很干净，各种意义上的干净。
没有鲜血。
没有战斗痕迹。
也没有呼吸气息。
……
……
“大长老，我是来请罪的。”
姚谨坐在轮椅上，隔着屏风，声音复杂地开口。
“顾家使团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屏风的尽头，一片黑暗。
隐约可以听闻液体翻涌的声音。
这间老式阁楼的角落里堆满了机械元件，大量的青银管道密麻排列，液体翻涌声音便是来源于此……仿佛是有无数的水流通过管道，送到屏风后的世界，神殿之中几乎没有人知道屏风后面是什么。
“你赌输了，这很正常。”
良久的静默之后，大长老开口：“神殿里有很多人都赌输过，包括我。一次失败，并不意味着什么。”
姚谨有些诧异地抬首。
他凝视着屏风尽头的黑暗，低声道：“顾南风提出了一个无礼的要求……”
他将这次行动的细节，详细说了一遍。
大长老很有耐心。
“你犯错，我来道歉，这也不算无礼。”
他听完之后笑了笑，问道：“你似乎很愤怒，因为顾南风骂你是神殿养的‘家犬’？”
姚谨沉默。
“亦或者说，你愤怒的原因是……事实的确如此。”
大长老的语气里没有感情。
他缓缓开口，既没有轻蔑之意，也没有讥讽之情：“你在神殿看守秘牢近十年，年幼之时便被我丢到西海渡跟随木辛修行……成年之后，还未来得及站到光明之下，便因为神殿的决策失误，丢了双腿，此后便只能在这轮椅上渡过漫长黑暗的人生。顾南风骂你是‘家犬’，倒也没有说错，毕竟自出生以来，你就被拴在西洲，连家门都没离开过一步。”
“……大长老，我并非因此而怒。”
姚谨闭上双眼，呼吸有些紊乱。
他默默攥拢十指，平静道：“只要能侍奉光明，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姚谨都不会犹豫。一双断腿，不算什么。”
他望向阁楼尽头。
“我是被您捡到，才活下来的……若非您的栽培，姚谨早已死了。”
轮椅上的男人低眉笑道：“顾南风的那些话，我没放在心上，只是我无法接受这次‘失败’。”
“你不该让乌托现身。”
大长老柔声道：“既然将他接回，最好的做法，就是将他彻底藏起来……只要乌托不出现，谁知道他在哪？”
姚谨咬牙道：“我想揪出东濑家案件的幕后人。”
“有意义么？”
大长老笑着问道：“你既然已经站在了光明下，就意味着……你不再是影子。在‘幕后人’的斗争中，谁先站出来，谁就输了。我问你，东濑家案件的幕后人是谁？你先前以为是顾南风……真的是么？”
姚谨沉默了。
从昨夜的情况来看，无数线索都指向了顾家使团。
但见过一面之后。
姚谨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要找的幕后人，并不是顾南风。
“这次失利其实是一件好事。”
大长老淡淡道：“东洲希望看到你犯错，其实我也希望……要记住，你既然站在了光明下，就要换一种方式去处理问题。”
“我……知道错了。”
姚谨心底五味杂陈。
“元泱这几日在秘牢过得如何？有进展么？”
大长老换了一个话题。
“或许……还要一段时间吧。”
姚谨轻轻吸了一口气，眼神闪过一丝冷漠，道：“想取得神女信任，本就不是易事，搜集【圣书】，更不是一日之计，此事不能着急。”
“也是……”
“只是元泱一走，我倒是有诸多不便。”
大长老轻声叹息，道：“姚谨，有些事情……恐怕要麻烦你了。”
姚谨神情凝重。
他默默攥着轮椅的椅背，压下颤抖的声音，努力保持平静：“请您吩咐。”
“你进来。”
那衰老的声音隔着屏风开口。
姚谨看了眼漆黑的门槛，缓缓驶了过去。
他控制轮椅，没有压到那些镀着青银的密封管道，很是小心地进入了黑暗中，那尽头是一座合金铸造的舱体，只不过处于半开仓状态，看上去像是一枚浴缸。
西洲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长老。
就躺在这“浴缸”之中。
大量的光明气息从舱体之中外溢，但并没有往外泄露，因为有数之不清的“超凡结界”在舱体上方凝结，这些光明便被压缩在了一片小小的四方空间。
“大长老……”
姚谨眼神有些复杂，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阁楼深处的场景。
躺在舱体中的老人闭着双眼，像是睡着了，更像是已经死了。
那些涌动的青银管道，连接着这具衰老躯壳。
大长老的皮囊，也随着管道的翻涌而起伏……
“以往这种事情，都是元泱来做的，这一次就麻烦你了。”
躺在生命舱体中的老人，虽然闭着眼睛，犹如死去。
但他的声音却回荡在这阁楼之中。
姚谨抬起头来，他感受到了一股比自己强大无数倍的精神，笼罩着阁楼这片方寸之地……他很确信，只要自己做出一丁点不利的举动，大长老的精神就会浸入他的心湖之中，瞬间将他杀死。
“我要……做什么？”姚谨来到舱体旁边。
“看到这些管道了么？”
大长老温和道：“这里面流淌着的……是‘不死者’的鲜血，一边是输入，一边是输出。”
不死者？！
姚谨知道这种传说中的奇异体质，【不死者】的初期展现和普通凡俗没有什么区别，他们很多人甚至都不会意识到自己已经觉醒了……
但只要经历生死，【不死者】就会蜕变！
他们的生命力和精力远比其他超凡者更加旺盛，每从“死亡线”上被拉回一次，精神力和体力都会取得重大突破。
神殿一直在寻找【不死者】，五洲各地具备这种体质的人物，只要出现，就会被圣裁者找上门来……
没有人知道，光明城搜寻【不死者】的目的是什么。
但现在姚谨知道了。
大长老的这具身躯，腐朽地不像话了，据说他是光明神座大人最早的跟随者，得到的神眷最多，实力也最为强大。
某种意义上来说。
他才是最适合光明火种的“捧冠者”。
但可惜的是，他太老了，老得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费力，更不用说去熔炼火种。
“这具身躯，与冥王一战之时遭受了重创……”
大长老呢喃开口：“我沾染了终生都无法化散的‘灾厄’，如果不是神座大人出手，我早已经死了，想活下来，就需要【不死者】的鲜血，源源不断的鲜血。”
“我将身体里的旧血排出。”
“然后这光明舱体，将不死者的新血汲入。”
“如此一来，大量的灾厄便会随着旧血离开身体……但冥王的攻击具备‘因果锁定’，如果不替这些旧血找到新的主人，灾厄还会回到我的头上。”
“所以……这些旧血，就会送入那些不死者的体内。”
大长老说得很慢，“这些年，神殿秘密搜罗了十数位【不死者】，现在已经全都死了，我的生命也快走到尽头了。”
“不死者，全都死了？”
姚谨震撼于大长老所说的这个秘密。
在他印象中，不死者个个都是顶级天才，北洲的费舍尔，东洲的宋慈，还有前任光明赐福之子孟骁！
每一次濒死，都会变得更强！
他忍不住问道：“这些人……是死于‘冥王’的不祥么？”
“是，也不全是。”
大长老道：“不死者没你想象的那么厉害，万物皆有平衡，万物皆有得失。他们的生命力虽然顽强，但也有极限，只要突破了那层界限，不死者一样也会死……他们就像是黑夜中惊艳一现的昙花，可盛放之后，很快就会凋零。没有哪一位不死者是长命的。”
“而且。”
“很多不死者……终其一生，都只是凡俗。”
大长老道：“他们不遭遇‘死亡’，就只是普通人而已。神殿为我输血的那几个不死者，他们的抵抗力很弱，只是来回输血了几次，就不堪重负地死去了。”
“……”
姚谨有些失神，他喃喃道：“怪不得您极少在外面露面。”
“与冥王的那一战，光明神殿损失惨重……这种事情，不可能让外面知道。”
大长老叹了口气，道：“如果我早早折世，神殿由谁来接手？难道由元泱吗？”
这些年，他的每一次露面，都是在不得不出面的关键时刻。
大量的【不死者鲜血】灌入身体之中。
他能够离开这光明舱体，短暂自如地活动一段时间。
而如今。
又到了他再次现世的时候了……顾家使团即将抵达光明城，他作为神殿大长老，将要亲自迎接，并且主持接下来的“火种继承者试炼”。

第三百一十八章 阴暗游戏
“你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帮我换血。”
大长老微笑说道：“如果你觉得这种事情很肮脏，不想沾手……也可以拒绝。”
“不。”
姚谨轻声道：“我的手上早已沾染了无数鲜血，怎会觉得您的血肮脏？”
“肮脏的不是我的血，而是冥王的‘灾厄’。”
大长老温和说道：“虽然舱体能够自行完成输血和抽血……但终端的血库却需要手动更替，这种事情，我只会交给最信任的人。”
以前是元泱。
而现在……他选择了姚谨。
……
……
换血并不复杂。
很快，新鲜的血液被送入了衰老身躯之中，大长老的面色肉眼可见地好转，他睁开了双眼，缓缓从光明结界之中坐起身子，沾染灾厄的旧血被送走，血库尽头还有好几个舱体，那里面是已经死去的【不死者】，血库最后的储蓄已经用完，他们的皮囊就是盛放灾厄的容器，这一次输血结束，这些人的尸体会被永久封存起来。
“这个世界的运转，符合两套规律。”
“一套，是摆在台面上的……比如七神使徒不可越界，五洲彼此互相帮扶。如果遭遇五洲之外的未知危机，比如【冰海遗迹】，按照公约，所有人都需要出力。”
“这套摆在台面上的规律，是强者共同制定，并且彼此约定遵守。”
“而另外一套规律，则是放置于阴暗处的。”
姚谨退到了屏风之外的世界。
大长老站在黑暗之中沐浴，更衣。
他的声音依旧衰老，可不再颤抖，【不死者】的鲜血注入之后，他整个人重新具备了活力，就连枯白的头发都多出了一抹黑意。
“我们约定的许多事情，在光明处是一个样子，在阴暗处，又是一个样子。”
“譬如在五洲传播信仰。”
“一号暗线的失败，根本原因在于，元泱将本该置放于阴暗处的秘密暴露在光明之下。”
“这件事情的教训，并不是说……神殿不能行阴暗之事。”
大长老缓缓从黑暗之中走出，他望着姚谨，认真训诫道：“既然这个世界有两套规则，那么我们就遵守规则……只能在暗处进行的游戏，就千万不要被光明照到。”
姚谨若有所思。
他喃喃问道：“就像是……这次的‘刺杀’？”
“是。”
大长老平静说道：“乌托的背叛，逃离，就符合我刚刚所说的‘阴暗规律’，这件事情你做得很好，自始至终都没有台面上的证据，能够证明乌托之事与西洲有关。如果我们不让乌托现身，东洲想要解决，就要遵守暗处的游戏规则。”
姚谨想了想，道：“我明白了。”
“接下来顾南风抵达光明城，一定会追着昨晚的刺杀之事询问……”
大长老缓缓道：“只要我们藏好乌托，那么顾家也没什么可说的。”
二人一同离开阁楼。
顾家使团已经来到了光明城，圣典正在举行，无数人都在游行，信徒们的狂欢将会持续整整一个月。
云船飞艇在光明城上空掠行。
大量的警戒人员，在维护秩序。
这是一场看似混乱的“庆典”，但实际上所有的一切都在光明城的掌控之中。
大长老带着姚谨，站在光明城东城入口，静静迎接使团……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与他预想中的不同。
顾南风入城并没有询问关于昨晚“刺杀”的任何事情，大长老主动赔罪道歉之后，这位顾家少主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竟是完全不在意地将其揭过。
大长老已经准备好了无数说辞，来应对顾家接下来的使团。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场看似轰轰烈烈的入城迎接仪式，普通的不能再普通。
根本就没有暗流。
谈何汹涌？
顾南风一路上并没有搭话性子，即便与大长老对话，也只是敷衍地应付几句，如今西洲和东洲关系并不好，当年的那些旧情，即便重提，也没有意义。
大长老曾和锈骨是旧友。
但按照目前这个局势来看，大长老如果真有再见锈骨的机会，对方很可能是坐着源能艇带着第四军团浩荡雄师驾临西洲的。
这场见面仪式结束地很快。
顾南风找神殿寻了一处偏僻的院子，带人住下……从入城到结束，只用了不到一小时。
大长老心中无端生出了一种怅然的挫败感。
他刚刚用掉了【不死者】的最后一份鲜血，这意味着从今日起他的“活动寿命”正式进入倒计时，如果找不到新鲜的备用鲜血，这几天过去，他就要重新躺回生命舱体。
而就当他思索为何顾家如此反常之时……
负责驻守西海渡的木辛传来了一道消息。
……
……
“发现的时候……已经死去多时了。”
西海渡的小院里。
大长老，姚谨，木辛三人，看着那具“面容安详”的尸体。
姚谨神情恍惚地看着眼前的旧友。
自小被丢到西海渡修行，他只有“乌托”一个朋友，只是后来两人长大，他继续守在神殿，而乌托则是作为暗子被送到了东洲。
就在昨日。
这家伙还活蹦乱跳地对自己说话。
而现在，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镇守秘牢以来，姚谨手上沾染了许许多多的鲜血，可只有这一次，他沾染了自己在乎之人的血。
乌托……是因自己而死。
“【侧写】没有用，那人没有留下任何证据。”
木辛声音沙哑道：“没有影像，没有脚印，没有痕迹……就像是一个活生生的幽灵，无声无息来到了西海渡，带走了乌托的性命，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甚至没听到一声呼救。”
对于一位四阶强者而言，连呼救都做不到。
这是何等恐怖的事情？
大长老看着乌托的尸体，沉默许久，神色难看地开口：“【赤凰弩】被带走了。”
“……是。”
木辛咬牙道：“我第一时间便动用了【光明鉴】寻找【赤凰弩】的标记，但没有收获，真是见鬼了，竟连一丁点感应都生不出！”
“怪不得……顾南风一个字都没说。”
大长老伸手扶墙，感到有些眩晕。
乌托死了，这消息……顾南风一定已经知道了！
这个世界，的确符合两套规律，光明城选择了隐于地底的那一套，来接走乌托。
阴暗处的规律，是不可被光明照射的。
如今，长野用这一套规则还以颜色，让光明城自食其果。
乌托之死，光明城无法声张，无法报复，甚至不能对此事提出一个字的质疑……因为在台面之上，他们压根就不应该对“乌托”这么一号人物感兴趣。
姚谨安安静静看着这具尸体，许久之后开口：“这就是我想查的幕后人。”
他一直都知道。
那个和自己隔空对弈的家伙，不是顾南风。
“那个‘幕后人’的身份，很难去查，我们只知道，他比顾家使团来得更早。”
木辛头疼说道：“只是这几日神殿招待的超凡者，实在太多，此人恐怕早就混在人群之中……又或者他一直隐匿身份，连神殿也不知道他已经来了。”
想通过搜查入关记录，来确定身份，是没法做到的。
“能够无声无息击杀‘乌托’，至少是封号。”
大长老皱眉道：“东洲的封号就那么些，什么时候多出了这么一号人物？！”
每一位封号都会被议会记录！
他们的行踪，居住，也都被密切关注！
想要凭空变出一个封号，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最有可能的解释就是，东洲早就在密谋栽培一个无比强大的“影子”。
虽然这很荒唐。
但这却是大长老唯一能想到的解释。
一个封号，悄无声息隐匿在光明城中，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就这么杀死了一位处于严密保护状态中的四阶强者。
这是何等的荒谬？
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很可能会造成神殿的恐慌。
“这些日子，你不要外出了！”
大长老沉声开口：“在揪出那个‘幕后人’前，可能只有光明城内才是安全的……一旦出城，就可能会被盯上。昨晚那一局之后，你已经暴露了。”
姚谨本想揪出东洲的“幕后人”。
但昨晚设局伏杀，他亲自率人缉凶……
反而让他浮出水面。
如此一来，他在明，对方在暗。
那家伙选择趁着自己率领圣裁者远赴东港的时候击杀乌托，仔细想想，顾家使团的遭遇也只是那人计划中的一环，自己被拖延在外，根本无法回到光明城中，这才有了乌托的惨案。
木辛声音颤抖地问道：“大长老，乌托……怎么办？”
“……”
大长老只是摇了摇头。
怎么办？
没有怎么办，人已经死了，一切便已经结束了。
姚谨看到大长老的反应，独自一人默默来到乌托身旁，他替自己唯一的朋友合上双眼。
精神海破碎。
乌托的瞳孔已经涣散。
虽然此刻面容安详，但他其实死得很难看……看着这张破碎的面容，姚谨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比起难过，更多的是不甘。
这局他实实在在的输了，但他还活着，这一局便并没有结束。
在这一刻，姚谨又听到了自己内心的声音。
“要赌一把么？”
那个隐藏在暗处的不知名之人，仿佛有一种强大的魔力，吸引着自己前去查看。
从猜到对方存在的那一刻起。
姚谨便开始尝试找出那人的轨迹……这种魔力直击心湖，仿佛是命运的指引，让他不受控制地去行动。
已经走了第一步的人，往往不会甘心就此停下。
或许再走两步……就可以抵达终点，就可以揭开那人的面纱？
姚谨知道，自己此刻最好的做法就是冷静。
他已经不再是暗子，不再是影子。
只要站在光明城的阳光下，对方便无法对他做出什么……
神域之中，阳光猛烈，万物显形。
无论对方想做什么，只要他站在光明中，就立于不败之地。
可他不甘心就这样结束了。
姚谨抬起头来，对大长老说道：“我想要试一试，把那个人揪出来。”

第三百一十九章 命贱如蚁
“结束了？”
顾慎一进院子，就看到宋慈在盯着自己。
他笑了笑，道：“结束了。”
“说好一起杀人，怎么不叫上我？”
宋慈没好气道：“一睁眼就发现你没影了。”
“我可从没答应你要一起杀人。”
顾慎无奈道：“你是在光明城闲得慌吧？”
“火种试炼太无趣，也没个比拼环节。”宋慈双手枕在脑后，打了个哈欠：“要是能找人打一架就好了。”
“要是真有比拼环节……谁和你打？谁打得过你？”
顾慎叹息道：“初选名单已经出来了，接下来就是洗心池的考验环节，听说神殿大长老从今天起亲自主持接下来的‘火种试炼’，你要小心一点。”
“小心什么？”
宋慈咧嘴笑道：“神殿这帮家伙敢对我做什么吗？”
“这些年，神殿一直在网罗【不死者】。”
顾慎神情凝重，道：“即便你已经修至大成，这毕竟是光明神域笼罩之地，他们到底有什么手段，尚未可知。”
宋慈逐渐收敛笑意。
关于神殿收罗不死者的消息，其实他很久之前就知道了。
“你的意思是……他们还真可能对我下手？”
“有一句话用在这里很应景，如果不是打不过你，早就打你了。”
顾慎语重心长说道：“早些年你在东洲，即便不在长野这种神迹之地，他们派出的圣裁者，也很难将你强行带走……只能通过光明之梦的指引，不断吸引你西渡。可如今则不一样，你已经亲身来到西洲，这里是他们的地界。如果他们要对【不死者】做些什么，那么这个时候就正合适。”
“有趣，有趣。”
宋慈虽这么说，但眼中已没了轻视之意。
他喃喃说道：“我一直都很好奇，神殿这么疯狂地寻找【不死者】，到底是图谋什么……”
“等见到那位大长老之后，千万谨慎，务必多留几个心眼。”
顾慎叮嘱道：“据说他跟随光明神座很多年，实力已经提升到了极致，即便你在斗战神域修行过，也不能大意。”
“放心好了。”
宋慈点头，郑重道：“他敢打我主意，我直接把神殿拆了！”
……
……
顾家使团刚刚落脚休息没多久。
一位客人便独自登门，正是先前与大长老一起陪同谢罪的姚谨。
罗钰以少主正忙为理由，将之晒在一旁，姚谨不急也不恼，就这么在府邸院门之前等到了傍晚，旧日落下，新日升起，远街的庆乐游行从未停歇，他静静坐在轮椅上，仿佛是这极乐圣典之中置身屋外的一粒砂砾。
罗钰第二次推门，看到这家伙还在，干净利落道：“姚大人，别等了，少主不想见你。”
“姚某先前冲撞了使团，犯错在先。”
姚谨轻声细语说道：“即便大长老已经赔罪，但有些错……还是得由本人来承担。”
罗钰不为所动，平静问道：“先前少主的话，你没听明白么？”
微微停顿。
“你……有什么资格向少主赔罪？”
罗钰没什么耐心，冷冷道：“顾家使团事务繁忙，没工夫搭理你，姚大人自己请便，若真喜欢等，就找一处偏僻巷子慢慢等，不要杵在这门口碍事！”
“孟西洲。”
姚谨抬起头来，吐出了这三个字。
罗钰准备合门的姿势停顿一下，他眯起双眼，望着眼前的病弱青年。
“已经六年没有消息的神女大人……顾南风此次执意西渡，便是为她而来的吧？”
姚谨缓缓说道：“阁下难道不想知道神女大人的下落么？”
罗钰眼中满是凛冽冷意。
他身为顾南风的副手，自然知晓此事的一些内幕。
孟西洲不可能是在红湖侍奉神座！
思前想后……便只有可能被锁在秘牢，而秘牢的执掌者就是眼前之人。
“你想说什么？”
“有些事情，只凭猜疑是不够的。”
姚谨认真说道：“顾少主来到光明城，接下来就是要寻找神女大人的下落，如果今日让我登门，闲叙几句……顾家使团就不必浪费那些功夫，我会告诉你家少主，神女这些年都在哪里，都做了什么。”
“砰！”罗钰重重将府门合上。
姚谨眼观鼻鼻观心，他说完这些之后，便继续耐心等待着。
不多时便有沉重脚步声音传来，府门重新被打开。
“进。”
罗钰面无表情，只吐了一个字。
姚谨微微一笑，推动轮椅，跟在罗钰身后，府门合上之后，外边世界的喧嚣都被隔绝在外，顾家使团的那些守夜人，各个神情冷漠，注视着他……
姚谨很熟悉这些目光。
很多年前，他每次经过秘牢长廊，都有人这么看他。
只是后来……
这样的目光便消失了。
被压在秘牢中的人，投来的都是畏惧害怕的目光。
再后来，便无人敢看他。
他路过之处，便是一片寂静。
“顾少主，又见面了。”
神殿为顾家使团安排的府邸很大，光明城与雪禁城的总体布局很像，都是老旧巷子与宅院，即便【深海】让人类世界的技术进一步发展，这些古旧的历史建筑也得到了保存，罗钰在前方带路，姚谨如愿以偿见到了顾南风。
庭院有好几株榕树，还有一张石桌。
桌旁只有一个石凳，桌上只有一壶茶。
这准备好的茶和凳，自然都是留给少主的。
顾南风开门见山：“孟西洲在哪。”
“顾少主，别那么着急。”
姚谨推着轮椅，丝毫不见外地坐在了顾南风对面，他微笑说道：“我残废多年，平日出行都坐轮椅，所以就无需为我搬凳了，只是一整日都在奔波，滴水未进，可否讨一口茶喝？”
“脸还真大。”
罗钰没好气问道：“邀请你进府，还真把自己当客人了？”
“罗钰大人，此话不太妥当。”
姚谨不动声色地反击道：“这里毕竟是西洲，您莫非忘了，顾家使团入驻的宅院……是神殿安排的。”
罗钰神情不太好看。
他不善口舌，但却知晓姚谨的反讽之意。
姚谨只字未提，却是把自己那句“邀请你进府，还真把自己当客人了？”原封不动，送了回来。
“身为神殿一员，公务在身，未完之前，滴水不进，也是应该。”
顾南风淡淡道：“姚大人有如此重担，抽空来我府上，总不是为私事而来……这茶恐怕是无暇喝了。”
他抬了抬手。
罗钰心领神会，把茶撤走。
“……”
姚谨嘴唇微微抽搐了一下，依旧礼貌笑道：“顾少主颇为体贴，感激涕零。”
“顾家初入西洲，备了一些薄礼，准备给诸位大人送去。”
顾南风语气不变，道：“接下来就要离府，姚谨大人还是抓紧时间吧。”
他对姚谨要说的其他话不感兴趣。
“想必这诸多‘薄礼’之中，也有神女大人一份吧？”
姚谨温和说道：“顾少主，恭喜你啊，这份礼物可以省下了……因为神女大人，如今尚在秘牢之中。”
此言一出。
庭院的温度凉了许多。
姚谨眯起双眼，他的精神力极其出众，从见到顾南风的那一刻起，他便感到眼前之人，像是由无数缕流动之风组成……此刻大榕树的细叶纷纷翻涌起来，原本寂静的庭院忽然涌入了千丝万缕的冷风。
这些风并不柔和。
他注意到，顾南风腰间有一把木刀。
“这六年来，神女在秘牢之中，极少进食，极少饮水，每日面对枯壁盘坐。”
姚谨继续说道：“能见到她的人，便只有我……只不过有一件事实在让人感慨，被黑暗幽闭六年，神女大人依旧对您念念不忘，每次开口，必询问你的处境。有些事情她不愿开口，可一旦以顾家作为筹码，便都有了斡旋之地。”
轰！
这天地之间的冷风，忽然大作！
顾南风成为了无数狂风席卷缭绕的风眼！
“啪嗒啪嗒——”
姚谨的衣袖在猎猎作响，他瞬间便被无数风暴压住，衣袖撕裂，面颊也多出了好几道血口。
姚谨闻到了自己鲜血的气息。
可他依旧在笑。
狂风几乎将这仅有二人独处的庭院尽数淹没。
合金轮椅的底座刺出两把利刃，死死刺入地面。
姚谨有些艰难地扶住轮椅，稳住身形，笑着开口：“南风大人，你想见见神女吗？”
“你可知，杀你……只需要一刀？”
顾南风的声音在无数狂风呼啸之中，显得无比平静，而且冷漠。
“姚谨知晓自己命贱如蚁。”
轮椅上的病弱男人轻笑道：“顾少主若看不惯，大可出刀杀了。但有一点，姚谨要提醒少主……这里，是光明城。”
光明城三字，便似是这狂风之中的一块坚铁。
姚谨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
他很清楚，在这神域之中……顾南风不会做出杀死自己的蠢事。
他是什么身份？
不过一道卑微的影子。
而顾南风，是五大家之首，长野顾氏的家主，未来东洲的领袖！
这也是他敢只身前来顾家使团的原因。
他既然已经站在了光明之下，便不再畏惧阴暗中的死亡。
他的命很不值钱，但也很值钱。

第三百二十章 劫牢
无数狂风在庭院之中缭绕，仿佛要将整座府邸都掀翻。
顾南风骤然出刀，木刀出鞘带出极其清脆的啪嗒一声，下一刻狂风骤熄，这一刀已经悬在姚谨脖前。
姚谨闭上双眼。
他的脖颈肌肤被割开一道纤细的血口，但他并不在意。
从一开始，他便知道，顾南风不会出刀。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他姚谨的肩上空空荡荡，但顾南风肩上背负着整个顾家，或许还有更重的东西。
“你此生若敢踏出光明城一步，我保你见不到第二天的光明。”
顾南风盯着姚谨，声音极冷。
“杀了我，您就更难见到神女大人了。”
姚谨浑不在意地笑了笑，道：“秘牢在何处，有几层，如何进入，以及开门方式，都只有我知道……昨日你说得不错，我的确是一条家犬，可承蒙主人厚爱，给了我看家护院的权力。这小小的权力，偏偏可以拦住您这般的大人物。”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些？”
顾南风面无表情。
“乌托这一局，的确是我输了。”
姚谨伸出两根手指，缓缓将顾南风搭在自己脖前的木刀拨开，他平静说道：“我承认自己低估了长野，既然你们还有那么厉害的人物，为什么不让他站出来……何必要藏在暗处？是因为身份太敏感，所以见不得光么？”
“……”
顾南风听到这句话，神情没有丝毫波动。
但他得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
乌托已经死了！
今日入城，大长老亲自出来赔罪，一路上他并没有和这位神殿掌权者多言，原因很简单，他料定乌托会死。
钟帆口中的恶鬼不想现身。
那么他便无需多言。
对方隐在暗处，对长野是一件好事。
不过顾南风没想到，这恶鬼办事效率如此之高，按理来说乌托应该被光明神殿藏在一个极其安全极其隐蔽的地方才对，即便那恶鬼靠着昨晚的布局，成功锁定乌托位置，想找一个出手的机会，也绝非易事——
这恶鬼的杀人速度，实在出乎意料。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顾南风的回应很简单。
“呵……”
姚谨只是笑了笑，他继续直视着顾南风的双眼，道：“这天底下，没几人能瞒住神殿的耳目……东洲能栽培出这么一号人物，应该需要耗费很多资源吧？”
“单凭你顾家……做不到。”
“五大家，三大所，我都不认为有资格培养出这样的人。”
姚谨顿了顿，道：“顾少主，你应该知道我指的是谁？”
漫长的寂静后。
姚谨吐出两个字。
“冥王！”
冥王二字，倒是触动了顾南风的心弦。
他怔了一秒，一直以来东洲都忽略了“冥王”的存在，许多年前的陵园神战，冥王只是象征性地露了一面，此后便再无音讯。
如果说这些年冥王一直活着，并且选中了一位传人——
那么近十年过去。
这位传人会成长到何等地步？
“我知道你们顾氏不会承认与冥王有染……这世上不会有人主动承认与传说中的灾厄冥王有关系。”
姚谨取出一条手帕，慢条斯理擦拭着脖颈的伤口，以及面颊的血痕。
他柔声说道：“我此次入府，只是想送你一样礼物。”
擦完伤口血迹之后。
姚谨从袖中取出一张羊皮地图，他微笑着递了过去。
“这是‘秘牢’的地图，上面有秘牢的入口，秘牢的关卡，以及秘牢尽头的位置分布。”
“……？”
顾南风没有去接。
姚谨将羊皮地图放在石桌上，“我知道你怀疑这是假的，但你可以看看这张地图的做工……如果是临时仿制，会有这种年岁的痕迹么？这是一样老物件了，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存在，那个时候【深海】还没有出现，【秘牢】就已经建立。”
顾南风还是没有去接。
他很清楚姚谨的为人，这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看似处处示弱，但实际早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口。
只要自己露出破绽。
姚谨就会毫不犹豫地咬上去。
“没关系，你可以当它是假的。”姚谨淡然说道：“顾家既然在光明城有耳目，那么便不妨亲自找找‘秘牢’的下落，如果你们能找到入口，那么也算是达成了我的目的。”
“你的目的？”
“您可以说我卑劣，无耻，不择手段。”
姚谨对顾南风施施然道：“但至少我不虚伪，坦白来说，如果实力允许，我现在就想杀了你……只可惜我不是你的对手。所以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引你入秘牢。”
“你想见神女，我便亲自登门，告诉你神女在哪。”
“我不仅仅可以告诉你神女的位置，我还可以把这一路上的图纸，机关，结界，都交代给你。”
姚谨诚恳道：“如果你真的想见神女，那么就来秘牢吧。听闻你的【岚切】已经修到了大成，这几年盛传你是这世上速度最快的超凡者，我很好奇，你的速度到底有多快，能不能进入秘牢，救出神女，然后再离开？”
“这是你们光明城的事情……”
顾南风缓缓道：“我不过是外洲人，与我说这些，有何意义？”
姚谨笑了。
“七年前，孟氏与林氏悔婚。”
“孟西洲逃出神殿监管，不管不顾，也要去中央城一趟……她退除了与林氏皇族的婚约，五洲每一个超凡者都知道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偏偏你不知道？”
“别装了，顾少主。”
“你比任何人都想要神女过得好，只不过你身份太重，地位太高，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所以只能隐忍，再隐忍。”
“如今的光明城圣典，便是最后的机会。”
姚谨放下那张羊皮纸地图，便准备推着轮椅离开，他背对顾南风缓缓说道：“还有一事，不妨告诉你，圣典之后，大长老准备罢黜孟西洲的‘神女之位’。毕竟连新的‘神座’都要诞生了，神女的存在，还有意义么？如果你要救人，可没有太多时间啊。”
……
……
姚谨离开之后，顾南风陷入了长考。
罗钰和钟帆都赶了过来。
“这混账，我真想一刀劈死他！”
罗钰是暴脾气，他额头青筋还鼓着，目送姚谨大摇大摆离开使团，实在让人感到愤怒。
“不能动手。”
钟帆此刻也是咬牙切齿，但他很清楚，这姚谨之所以赶来，便是因为有恃无恐。
正值光明圣典，姚谨从暗处走到了光明之下，他的身份虽然比不上顾少主，但却奉神殿之令，招待四洲宾客。
若姚谨遭遇不测……
哪怕是个人行为，也会上升到群体。
更何况，此人虽然看似病弱，但其实只是伪装，能坐到这个位置，不可能是等闲之辈。
姚谨的精神极其强大！
如果罗钰真要动手，还未必是姚谨对手！
“少主大人，他对你说了什么？！”
罗钰来到石桌前，看到了那张羊皮纸地图，以及深思的顾南风。
后者声音沙哑道：“罗钰，‘秘牢’的所在，查到了么？”
“秘牢……”
罗钰神色艰难，道：“这件事情，只有神殿极其核心的要员，以及专门负责维护秘牢的圣裁者，才会知晓。顾家虽有一些‘耳目’，但短时间想查到‘秘牢’，恐怕很难……”
他愣了一下。
“等等。”
罗钰看着这羊皮纸地图，瞪眼道：“姚谨给你的，是秘牢的地图？”
“……嗯。”
顾南风沉默点了点头。
“您不会当真了吧？这家伙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罗钰急了，道：“少主大人，他可没安好心啊！”
“真伪之事，我自有定论……”
顾南风缓缓道：“姚谨送这份图纸，是想逼我亲自劫牢。”
罗钰和钟帆对视一眼，顾家使团此次西渡的最大任务，其实就是找到神女，以及救出神女。
顾南风怀疑神女被压在秘牢。
如今光明城面对顾家使团的反应，基本已经坐实了顾南风的猜想。
接下来的难点便是怎么找，以及怎么救。
“您若进去，必是困难重重。”
罗钰焦急开口：“这‘秘牢’是圣裁者最为看重的禁地，内里有丁点风吹草动，大骑士贾唯都能有所感应……这姚谨分明是设下了一个圈套，等你来跳，一旦你闯入秘牢，贾唯必定会立刻赶到！”
“如今的贾唯，已经不再是‘大骑士’了。”
顾南风笑了笑，道：“忘了么，他已经晋升‘圣裁长’了。”
这位四阶超境者，已经成功将领域合一，突破封号！
贾唯的实力到底有多强？
五洲无人知晓。
光明神座赐给了他前所未有的神眷，在层层加持之下，贾唯在光明城中能发挥的战力，几乎是人类凡俗的极限！
“如今的贾唯，确实厉害……或许我打不过他。”
顾南风轻声道：“但有些事情，我总是要做的，千里迢迢来西洲一趟，我一定要见到她。”
此言一出。
罗钰心底咯噔一声。
“您……当真要劫牢？”
庭院风卷残叶。
顾南风握住木刀，将其归鞘，他只是缓缓吐出一个字。
“劫。”
……
……

第三百二十一章 恶鬼
红湖的湖面，雾气缭绕。
一只小船，缓缓从雾气之中驶来。
湖心盘坐着一道魁梧的钢铁甲胄身影。
“你若有事，直接传递精神讯息即可……”
贾唯睁开双眼，看着驶入湖心的那艘小船，他语气温和说道：“何须亲自前来？”
“圣裁长大人。”
姚谨撑着竹杆，低声笑道：“我想试试……撑船的情况下，能不能抵达‘湖心’。”
这里光明气息无比浓郁，所谓的雾气，竟然都是源质所幻化。
整座光明城，都是围绕红湖而建。
足见此地造化之强大，福荫之深厚。
想要在红湖内前进，并不是一件容易之事，与其说光明城是神迹，不如说这一望无垠的红湖，才是真正的神迹，光明神座就在红湖尽头深修，火种的力量弥漫湖面，能够踏上红湖的超凡者，无一不是被“光明”认可之人。
越是深入，便越是说明与“光明气息”亲近。
内心有邪祟杂念者，难以前进。
精神不够纯粹，不够专注者，难以前进。
条条框框，种种限制，使得外来人往往只能乘舟一览，但即便如此，接近湖心位置，依旧有强大的阻力……这阻力不是来自于外界，而是来自于内心。
心灵不够强大。
便无法越过湖心，进入红湖深处。
这层层雾气，更是因人而异，有些人天生六感通透，便不会被雾气所扰。
贾唯看着小舟上的青年，缓缓问道：“你如今所见……还是一片大雾么？”
“雾……更大了。”
姚谨没有隐瞒，他笑了笑道：“或许是神座大人，也厌恶我所沾染的那些污浊吧？我恐怕很难进入红湖后面了。”
贾唯隐于甲胄下的眼神有些复杂。
镇守秘牢之事，放眼光明城，没有比姚谨更适合的第二人。
姚谨做事够果断，够凌厉，够狠！
只是……
有些时候贾唯也分不清，姚谨在做的这些事情，是不是正确的。
栽培姚谨的人，不是他。
而是神殿大长老。
他晋升【圣裁长】之后，便不再去过问秘牢之事，终日在红湖悟道静修，整个世界都清净了许多。
“你在找我，所为何事？”
贾唯低声开口。
“确有一事。”
姚谨简单把这几日外面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贾唯很有耐心地听完。
听完之后，他笑了笑，问道：“所以……你想借我之手，除掉顾南风？”
“大人，岂敢将您作为棋子？”
姚谨恭声道：“我是想找出与顾南风一同密谋的另外一人。”
他知道贾唯对外面世家之间的斗争，不感兴趣。
贾唯淡淡道：“密谋的另外一人？你觉得顾南风可能不是一个人来闯秘牢？”
“不错。”
姚谨认真说道：“我很确信，东洲遣来光明城的封号，不止顾南风一人。”
“五洲封号拢共就这么些。”
贾唯皱眉，“东洲从哪再出封号，若真有，神殿怎会不知？”
红湖湖心静默了片刻。
姚谨低声说道：“是这个道理，可若是……那人出自冥王麾下呢？”
这两个字。
让平静的湖面，瞬间生出许多涟漪。
贾唯的心境乱了。
这位圣裁长吐出一口气，冷冷道：“冥王麾下？”
他还记得很清楚……当年桑洲窟的那一刺！
那一枪，他刺破了顾慎的身躯，将其重重砸入了爆发的昙曜火山之中！
自那一刺后，带有光明指引的不祥之梦便再也没有发生过，他曾无数次怀疑顾慎就是孟骁要寻找的“冥王”，只是没有证据，只不过桑洲窟沉没之后，贾唯也不再需要证据，在他心中，顾慎已经和冥王画上了等号。
他受到如此大的神眷。
便也算是侧面印证了这个猜想。
可如今再听到这两个字，贾唯心湖一时之间有些紊乱。
“只是猜测。”
姚谨一字一句说道：“但绝非妄测。那人就藏在光明城中，我已差人去查，就差把整座城翻个底朝天了，始终没有收获，可见此人手段高深……如此人物，不是单独依靠五大家之力，就能栽培出来的。”
听完这些，贾唯平静的眼神之中已有了凛冽杀意。
他问道：“顾南风何时劫牢？”
“或许今日，或许明日……又或许，他会一直等待机会。”
姚谨感受到凛冽杀意之时，便露出了笑容，他知道自己此行来湖心劝说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贾唯大人的手段，姚谨很清楚。
一旦下定决心要做某件事。
那么便无人可以阻拦。
“大人，您这几日不必外出，最好就在这红湖中心修行，让越多人瞧见，顾南风和那神秘同僚行动的概率就越大。”
姚谨郑重说道：“若您离开红湖，就说不准了。”
顾南风再想救孟西洲，也得看见“成功”的可能。
他此次来红湖，就是为了告知贾唯“劫牢”之事的布局，以及稳住这位圣裁长大人！
在姚谨心中，只要能够说服圣裁长出手，此事便已然成了。
顾南风很强。
可再强……能有贾唯大人强么？
早在四阶之时，贾唯便已经可以和封号硬撼！
如今他再次晋升，放眼西洲，已经彻底没有敌手。
即便是神殿大长老也亲自承认，一对一与贾唯决斗，没有胜算。
此地是光明城，有【明光铠】加持，姚谨想不到顾南风该拿什么和圣裁者打……至于拿以极速著称的【岚切】，他早有耳闻，【明光铠】专门克制这种速度见长的强攻能力，顾南风的领域再强，也只有逃命的份。
可进入秘牢这种复杂环境，圣裁长大人堵住出口。
顾南风必败。
这，就是姚谨要做的最后一赌。
在光明之下，还藏着一座阴暗地牢。
他赌顾南风会劫牢，也赌那个所谓的“幕后人”会一起行动。
……
……
“少主大人，劫牢之事绝非儿戏。”
罗钰额头渗出汗水，他拦在顾南风面前，不让其前进半步，同时苦口婆心劝说道：“我知晓您和孟姑娘情投意合，此事必定要做……可如何劫牢，却是要细细规划的啊。”
“……”
顾南风看着罗钰，神情有些古怪。
这些话，罗胖子已经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了。
如今，终于有了他开口间隙。
“我只是要取回那壶茶而已，和姚谨一番口舌，都快凉了。”
顾南风无奈一笑，问道：“你这么焦急，是担心我现在就动手？”
罗钰怔了一怔。
顾南风没好气道：“跟了我如此之久，你难道不了解我么？我岂是如此莽撞之人？”
“自然不是……”
罗钰擦了把冷汗，连忙解释道：“可毕竟那位孟姑娘和您关系不一般，此事与以往不同。”
“我既是要救人，便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顾南风淡淡道：“再着急，也不至于就这么稀里糊涂去闯秘牢。”
“那就好，那就好……”
罗胖子笑道：“我仔细清算一下顾家在光明城能动用的人手，这几日再从附近调集一些。”
顾南风挑眉：“做什么？”
“劫牢是大事——”罗钰正色道：“岂能让您一人前去，顾家所有人都愿为少主赴汤蹈火！”
“蠢货！”
顾南风抿了口茶水，冷冷道：“你以为这是长野？神殿早就盯着‘顾家’，找的人越多，动静越大，我的处境就越糟糕。我一人行动，他们看不住，你们一群人行动，他们还看不住么？”
“少主……”
罗钰咬牙道：“要不我替您先去试试秘牢？”
顾南风轻叹一声。
他知晓罗钰是关心自己。
所谓关心则乱，便是如此……真正遇到了事情，失去理智的，反而是这胖子。
“劫牢之事，注定只能由我行动，其他人都只能是累赘。”
顾南风望着罗钰，道：“至于先试秘牢，更是下策，若你被抓了，我该拿什么赎你？你去了，神殿便再多一张牌。”
“我……”
罗钰哑口无言。
一直沉默的钟帆，此刻开口了。
他声音很小地说道：“顾少主，我知晓此次劫牢，事关重大……我们可能都帮不上忙。可还有一人，或许能帮到您呢？”
秘牢看守者是贾唯！
这种级别的看守者，实力太强，所谓的四阶去了，也只能是找死！
即便是顾南风，也没把握全身而退。
但在钟帆心中，有一个人……一定可以对这件事情起到帮助，而且还是决定性的那种！
“你想说……那个恶鬼？”
未等顾南风开口，罗钰便抢先出声。
能在【冰海遗迹】与两位封号厮杀……此人即便在封号境界之中，也是绝对的强者！
“不错。”
钟帆点了点头，沉声说道：“顾少主，若您觉得劫牢之事需要帮手……或许可以联系那位‘恶鬼’，如果有他相助，或许可以轻松许多。”
“如果那‘恶鬼’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倒是可以考虑，只是该如何联系？”
罗钰皱眉说道：“按你的话来说，他神出鬼没，而且绝对不留下丝毫痕迹……就连神殿死死看守的‘乌托’，也是说杀就杀了，一点也不拖泥带水。这种级别的强者，打定主意不对外暴露身份，我们怎么才能找到他？”
“我不想联系他。”
便在此时，顾南风开口了。
他这一句话，让罗钰和钟帆都始料未及。
“顾少主？”
钟帆无法理解，他困惑问道：“您为何不愿联系他？冰海遗迹的出手，还有击杀乌托一事，已经足以证明他的立场。他必定是站在东洲这边的。”
“我想……他既隐匿身份，便定有自己的思虑。”
顾南风摇了摇头，平静道：“姚谨前夜布局，分明是冲着他来的，这次入府也不例外，无非就是想借我的手，来揪出他们真正忌惮的人。不论那恶鬼是何身份，来西洲必定不是为了劫救秘牢，此事与他无关，更不必拉他来蹚这趟浑水。”
“东洲好不容易埋下了这么一颗暗子，我不想因我的私事，导致大局受损。”
此话一出，罗钰和钟帆便再也无法反驳。
站在大局之上。
联系“恶鬼”的确不妥。
只是两人对视一眼，均是心有不甘，还想再劝说些什么。
“如何救孟西洲，是我的事。”
顾南风道：“我知晓你们二人是出于好意，至于联系‘恶鬼’之事……就不要再提了。”

第三百二十二章 洗心
小院和风缭绕，宋慈从静修之中睁开双眼。
“又要出门？”
他叫住了正准备翻墙离开的顾慎。
“出门逛逛。”
顾慎无奈解释道：“外面光明圣典举行地轰轰烈烈，好不容易来一趟，总不能天天在院子里静修吧？”
宋慈在斗战神域里修行之后，完全改掉了先前的急性子。
来这里住下，便开始入定。
“你在冰海被锁了六年，静极思动，倒也正常。”
宋慈闻言之后想了想，道：“你自己在外面小心些，‘陆狮’的身份别被拆穿了。”
“你不跟我一起？”
顾慎有些诧异：“早知道你变了性子，我也不必翻院墙了。”
宋慈咧嘴：“我本来挺想逛逛这偌大光明城的，只可惜待会就是‘洗心池’试炼，我再静修片刻，便去会会所谓的神殿大长老。上次生气，只是因为你杀乌托不带上我，如果只是闲逛，你大可不必躲藏。”
“……”
顾慎笑了笑，没说什么，轻轻跳下院墙。
他要做的事情，当然不会只是闲逛。
这次来光明城，要做的事情不多，但每一件都很重要，杀乌托……是最简单，也是最轻松的一件事。
他真正要杀的人，是贾唯！
听说贾唯终日在红湖修行，封号【壁垒】之后境界愈发精湛。
顾慎知道，想杀贾唯这种级别的超凡者，不可能像杀乌托那样简单。
他在被困冰海之前，贾唯便已经是四阶超境者……抵达这一级别的超凡少之又少。
封号和四阶有天壤之别，随意出手便可轻松碾压！
但四阶超境者，可以与封号硬撼，稍微弱一些的，譬如风暴教会的巨鹿圣者之流，还未必能够轻松击败他们！
顾慎一直想去红湖附近看看，但可惜这是光明城最大的禁地，里里外外都被神殿保护起来，若是寻常期间，连一只蚊子都无法进入。
不过这几日是特殊时期。
今天就是洗心池试炼。
报名初选，并且通过之人，将会获得去神殿试炼的机会……初选之人数量极多，顾慎在西渡之前便让褚灵为自己拟定了一份虚拟档案，套用了一位无势力超凡者的身份，来报名参加此次光明火种试炼。
当然，他是瞒着宋慈的。
行走数条小巷之后，顾慎伸手抹过面颊，“鬼面纱”替他悄无声息换了一张面孔。
光明城圣典期间，每一支使团都会得到神殿的照顾。
但……
那些数量庞大的“散修”，可就没这些特殊待遇了。
圣裁者资源有限，许多不远万里来西洲参加初选的超凡者，境界低微，天赋也一般，只是想看看“火种试炼”的热闹，这些人当然不会被安排专门的住所，也不会得到什么优待，只有通过了“洗心池”试炼，才可能会被神殿高看一眼。
当然，如果他们来到西洲之后发现了光明之美妙，愿意加入教会，那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顾慎这次外出的计划很简单。
他只是想借这个假身份，混入洗心池的试炼队伍之中，看看神殿到底是怎样的构造。
试炼是不可能试炼的。
光明神座锻造的“洗心池”到底有什么能力，顾慎不知道，万一自己这位正牌冥王被照出来……事情就严重了。
如今他披着【神隐斗篷】，隐匿权柄之力，非常安全。
……
……
光明城把客人划分成了不同的等级。
来自不同地方的使团，有着不同的对待。
这很合理。
至于那些散修，光明城敞开大门任其进出，其实已经算是“优待”了，真正有能力的“散修”即便不加入任何大势力，也会被某个超凡家族，或者财团聘用，要么位任长老，要么司职供奉，碌碌无为一辈子然后被火种看上的事情，只会在梦里出现。
这里是现实世界，而且无比残酷。
所以“洗心池”的试炼也分为了几个批次，那些侥幸通过初选，没有背景，没有实力的超凡者们，在一个场次进行试炼。
使团里的大人物，以及那些被神殿看好的年轻天才，则是另有一批。
顾慎混在散修人群之中，没有任何人发现异样。
他一路进入神殿禁地，远远就看见了极西的高耸之山，无数辉光收敛于山顶之上。
顾慎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神迹】日落之山。
在禁地范围内，等待黑夜降临，便会看到无数辉光落入山上，最终新日也从这座神山上升起。
如果没猜错，光明神座大概将自己的一部分“火种”放在了此山之上，来支撑光明城的每一个黑夜。
顾慎想看的，是红湖。
这支队伍在圣裁者的带领下，一路途经日落之山的小径，还能看到不远处的红湖。
看到这神迹之景的散修超凡者们，纷纷感慨。
他们来光明城一趟，就是想亲眼看看这一幕景象，能够看到……便也算是达成心愿了。
“这日落之山，看起来并不高，怎么做到收敛天下辉光的？”
“还有红湖……隔着极远，就能感受到磅礴的源质。”
这些散修们，来自五湖四海，他们的境界的确都不高，抵达三阶的都是极少数。
五洲很大，许多小地方的超凡者们，资质不够，实力一般，没法得到大势力的认可，他们情愿待在小地方逍遥快活，东洲北部的苔原地区就有大量未被三所收编的超凡者，只要这些人不违背律法，那么长野也懒得管他们做什么。
【深海】给了他们一次新生，那就是深水区试炼。
他们自己一个人，也可以依靠深水区的算力来进行修行。
超凡者世界的规则，远比表面上看起来更残酷，真正珍贵的资源，往往都已经被内定了。
这一次看似公平公正的光明城火种遴选。
其实也不例外。
顾慎看了一圈，这些散修里有极少数的“强者”，当然也只是针对散修而言……这些人或许有机会通过洗心池试炼，但如果放在大势力中，便显得十分平庸。
虽然光明城表面上拿出了足够多的“火种之梦”，作为造化，机遇，无偿给符合条件的超凡者。
但其实，能拿到这造化的，千里挑一。
人群之中，忽然有一道声音响起。
“虽然日落之山和红湖很好……但长野的雪禁城更好。”
这声音一出，吸引了许多目光。
其中也包括圣裁者的。
说话之人是一个长相普通的中年男人，他瞥了眼红湖，平静开口：“红湖的确蕴含大量源质，但如果你们去一次长野的清冢陵园，就知道哪里才是真正的‘神迹之地’，清冢的超凡源质数量是红湖的数倍。”
顾慎听闻此言，忍不住笑了笑。
一方面是这话说得很对，他听到之后觉得很开心。
不可否认，红湖的确是神迹之地。
但要论源质数量，可远远没法和清冢相比。
清冢里躺着数之不清的逝去之人，他们的源质，并没有消散，而是被大阵汲取，不断在陵园之中循环流淌着。
要比源质数量，红湖差太多。
顾慎之所以笑，还有一个原因，如今是洗心池试炼，大家都是怀揣着对“光明火种”的敬畏之心，来到西洲光明城，踏入这神圣的神殿，你突然来一句“红湖不如清冢”，这让那些圣裁者们如何自处？
“你懂什么？”
果然，队伍一侧的圣裁者皱眉，冷冷呵斥道：“红湖是光明神座大人近百年来未曾变过的修行之地，你在此地所能感受到的源质，仅仅是火种散发出来的百分之一，不，千分之一。”
“不若说成万分之一好了。”
那中年人微笑问道：“只有红湖有神座坐镇，难道清冢陵园就没有吗？白术神座的火种，难道不是火种吗？”
此言一出，许多人都笑了出声。
他们来参加“洗心池试炼”，可不代表他们是光明教会的信徒。
先前这些人对日落之山和红湖的膜拜是发自内心的。
因为他们也没见过神迹之地……
只不过如今有人站出来说清冢更好，引起了和圣裁者的争端，他们乐得看一场热闹。
“此地是神殿！”
那位圣裁者一时之间无法反驳，死死盯着这中年人，道：“你说这些话，是何居心？当真是来参加‘洗心池’试炼的么？”
中年人看着对方手中攥紧的长枪，笑着问道：“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怎么，圣裁者要当众行凶不成？难道说两句实话，你就要出枪戳死我？”
“你！”
圣裁者怒目圆瞪。
周围的试炼者们纷纷围观起来。
此地愈发嘈杂，很快有其他的圣裁者赶到。
不多时。
人群纷纷让道，一位推着轮椅的病弱青年，来到了最前方。
这青年脸上噙着淡淡的微笑，他虽然披着雪白的光明教袍，可眼瞳深处的漆黑，却让路上每一位对视之人都感到了不安。
“姚大人。”
那位圣裁者低声招呼，然后默默退下。
姚谨轻轻嗯了一声。
他抬起手来，立即有人递上一份档案，姚谨只是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他笑着打量着身着普通的中年男人，柔声问道：“周黎，档案上说你出身西洲，在东港生活了半辈子，虽然天赋平平，觉醒了二十年只修行到深海四层，但未有任何违反律法之行为。你的档案很好。”
周黎神色平静，与轮椅上的青年对视。
“但我不相信东港的人，会说出这样的话……据说顾家栽培了一群甘心为之献命的‘守夜人’，此次西渡，所有守夜人都汇聚光明城了。”
姚谨将档案递回给圣裁者，平静道：“如果没猜错，你应该是顾家的人吧？”
“姚大人。”
周黎微笑道：“虽然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但如果我说我是，您难道要杀我吗？亦或是要取消我的试炼资格？”
“怎么会呢？”
姚谨笑了，“光明城的火种试炼，欢迎任何人参加……包括顾家的守夜人，无论你是来刺探情报，还是来观赏红湖，神殿都敞门欢迎，只要不侮辱神座大人，那么圣裁者便不会动手。”
此言一出，那些散修们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众人本以为这会掀起一场争端。
可如今来看，负责主事的姚谨，相当有气度，根本就不怪罪挑事之人。
“你生活在‘东港’这种小地方，可能没见过世面，所以对‘红湖’一无所知……也是情理之中。”
姚谨说完这句，便兀自笑了笑，不再去看周黎。
他转而面向这里的所有试炼者，朗声开口：“诸位，火种试炼乃是西洲最大的盛事！等到终选之日，神殿会为所有超凡者开放权限，届时所有人都可以来到红湖，亲自观看最终试炼！”
这场试炼圣典的最后一个环节，便是越过红湖，直面神座。
人群之中，满是欢呼。
顾慎看着远处被雾气笼罩的红湖，若有所思。
他的心思并没有放在这场小小的闹剧之上。
隔着很远很远。
他看到了红湖上的那道黑影。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道黑影也在看着自己。

第三百二十三章 接管
红湖中央，贾唯缓缓睁开双眼。
他虽不以精神力见长，但毕竟已经将两座领域合一，如今精神力释放开来，也能看清湖对面的景象。
他看到了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散修。
以及维护秩序的圣裁者。
“姚谨，发生什么事了？”
贾唯的声音传递而来，透过雾气，在人群之中回荡。
姚谨笑了笑，道：“圣裁长大人，无事。”
众人听闻此音，皆是神情震撼。
因为以他们的目力，根本就看不清红湖深处的景象。
圣裁长大人，不就是传说中的贾唯！
对于他们而言，光明神座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神话，他们本来也没想过来到西洲，就能一睹神座风华。
在这些超凡者的认知之中。
贾唯，便已经是最顶级的存在！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对贾唯的崇敬，要更加真实，也更加具象！
“今日是神殿安排的‘洗心池’试炼，这些都是试炼者。”
姚谨瞥了眼周黎，淡淡道：“大人无需动身，我这就带人去洗心池。”
此话一出，贾唯便再也不传音。
红湖重归寂静。
人群之中的顾慎面无表情，稍稍松了口气。
刚刚那一对视，他还以为贾唯捕捉到异样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六年前桑洲窟的那一刺，其实也算是顾慎的“心魔”，那一枪实在太不讲道理，完全就是贾唯凭借直觉找到的机会。
这家伙就像是一条猎犬。
凭借一丁点气味，便死死咬住自己。
不过如今来看，或许贾唯的“嗅觉”没自己想象地那么变态。
……
……
目送这些试炼者离去，姚谨坐在轮椅上，耳旁响起一道熟悉声音。
“姚兄，这几日好生威风。”
他回头望去，一位披着光明赐福法袍的年轻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自己身旁。
“圣子大人，这几日您应该正在闭关才对，怎么有空来笑话我？”
姚谨神情平静，语气也不冷不热。
他和苏叶一样，都是神殿秘密栽培的影子。
想做光明城的影子，并不简单，西海渡有不少婴儿自小就接受神殿的训练……只可惜，这些人长大之后能够合格的，百中无一。
成为影子之后，想站在光明下，则更难。
整座光明城，唯一算是“成功”站出来的，目前就只有苏叶。
至于姚谨，他只能算是半个。
“怎么算是笑话呢。”
苏叶拢了拢法袍，温声说道：“你我曾是同僚，如今你能接掌大权，我发自内心替你感到高兴。”
“……”
苏叶说的话，姚谨一个字也不会信。
因为当年的那场任务。
他之所以会断腿，便是因为苏叶的判断出现了失误……
这是苏叶的过错。
却由他来承担了责任。
若非如此，或许今日成为圣子的，就是他，而不是苏叶。
“没什么可高兴的，不过是替二长老做些琐碎小事罢了。”
姚谨平静道：“他老人家离开秘牢，我便会重新隐去姓名，回归先前的‘影子’生活。”
苏叶忽然笑着问道：“听说元泱长老进入秘牢，是想试出孟西洲口中的【秘密】……这是他自愿执行的任务，还是大长老的安排？”
“抱歉，此事无可奉告。”
姚谨抬头望向圣子，认真回拒。
神殿之中，圣子地位超然，可有些事情，即便是圣子，也无权过问。
譬如……秘牢。
“好吧。”
苏叶挑了挑眉，再问道：“我听说你替元泱长老招待各洲使团，如今应该正在光明城中宴请宾客，怎么会在这里看管散修试炼？这些无门无派的超凡者，有必要浪费时间么？”
“……圣子大人，姚某有些倦了。”
姚谨闭上双眼，整座光明城中，他最不想搭话的就是眼前的圣子。
既然决定不答。
他便索性就以闭目姿势来表示抗拒。
“既然倦了，不妨就休息休息吧。我猜你今日带人驻扎此地，是想揪出那个所谓的‘幕后人’吧？”
苏叶淡淡开口。
他既然来到这里，便不是要找姚谨闲叙的：“一位实力强绝，在封号水准之上的超凡者，一路躲开【深海】感应，圣裁者排查，好不容易悄无声息来到光明城……你觉得这种存在，会来参加神殿的‘洗心池’试炼，而且会混在这样的散修队伍之中？”
姚谨只能沉声应道：“大长老准许我全权操办此案，清查仔细一些，总没有错。”
苏叶所说没错。
这的确就是他的想法！
几轮交锋之后，姚谨虽然吃了亏，但也大概摸清楚了刺杀乌托的幕后者是何等画像。
此人一定极其低调，或许有好几个假身份可以随时轮调。
越是不想被神殿查到，身份便要越普通。
如今正是光明圣典，神殿举行火种试炼……这位幕后者敢在西海渡杀人，未必不敢更进一步。
所以……今日的洗心池试炼，设人来查，或许会有所收获。
姚谨虽然布下“秘牢之局”，可也不想守株待兔，他想主动出击，试试能不能找到自己的目标。
这种细致入微的清查。
查到了，便可奠定胜势，查不到，也只是浪费一些人力而已。
“乌托的事情，我已经听大长老说了。正因你一意孤行，偏要设局埋伏，才会被顾南风算计，导致乌托丢了性命，神殿折了颜面……没想到你一点长进也没有？”
苏叶语气逐渐变重，最终便是训斥：“这人若真是冥王麾下，怎敢踏入光明城，怎敢进入神殿？神座大人只是病了，不是瞎了！”
姚谨默默攥拢十指。
他没来由挨了一顿骂，但偏偏对方身份比自己要高，无法发作。
他只能忍气吞声道：“圣子，您到底想说什么？”
“从今日起，‘乌托之案’，由我来统领。”
苏叶冷冷说道：“至于你，姚谨……若无我的命令，你不可擅动，也不可设局。”
图穷匕见。
他此行就是为了接管此案！
姚谨知道今日苏叶出关，绝对没有好事。
只是这毫不掩盖的夺权，也实在太直接了些。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问道：“这是大长老的意思么？”
“我是圣子。”
苏叶平静道：“乌托亦是我在西海渡长大的旧友，我难道连处置此案的权力都没有么？你若是不服，可以去向大长老申诉。”
“……”
姚谨忽然沉默了。
他很清楚，在这个时候和圣子作对，对于自己的计划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如果圣子想要调取自己手上的“圣裁者”，那便让他调取。
只要不影响秘牢的设计，那么便无伤大雅。
深吸两口气后，姚谨换上了一副笑脸，他抬起头来，笑着问道：“既然圣子大人开口了，姚某便恭敬不如从命。”
“呵。”
苏叶与姚谨共事多年，他知道此人秉性。
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此次他刻意摆出盛气凌人的姿态，也是想看看姚谨得到神殿垂青之后，是否有了和自己掰手腕的念头。
如今来看，姚谨倒是识时务的。
“只是不知道，圣子大人准备从何查起？”
姚谨客客气气问了这么一句。
“先前的周黎，之所以敢跳出来，就是因为他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很多，说不定刚刚的队伍里还有顾家的人。”
苏叶负手而立，缓缓说道：“你杀他也好，不杀他也好，他的使命就是参加洗心池试炼，然后说上这几句话，当他开口的时候，他的使命就已经完成了……神殿暴怒，将人带走，是负面处理，宽仁大度，放他参加试炼，然后离去，他便会把洗心池的情报一五一十传递出去。”
“苏圣子可真是慧眼如炬。”
姚谨恭恭敬敬道：“若非您指点，我不知何时才能看出来。”
苏叶当然知道这是反话。
他也不恼怒。
“所以……”
苏叶问道：“这光明城中，有多少人姓顾，你知道么？”
不等姚谨开口。
他继续道：“一共一百三十一人，这个数量还在增加……顾家使团西渡，抵达根特港口之后，整座西洲的各大郡城，数十行政区，都有超凡者开始行动。这些年顾家的守夜人西渡至此，他们培养了一批相当忠诚的‘献命者’，虽然无法与我们的圣裁者相比，但一声令下，亦是不容小觑。”
姚谨若有所思。
“这些人从西洲各地向光明城进发，如果不是【深海】的画像给出了提醒，恐怕没有人会察觉异样。”
苏叶缓缓说道：“很明显，这些人都是受到了顾南风的感召，所以才向光明城靠拢。今日的‘周黎’只是其中一人，还有更多人藏在光明城的暗处，他们要做什么尚未可知，但圣裁者的力量应该着重放在看守守夜人这件事上。”
姚谨神情没有波动，但心底隐约猜到了一些什么。
这些人……很可能是顾家为了劫掠秘牢而准备的。
姚谨道：“所以，你准备调集圣裁者，去看守这些疑似‘顾家守夜人’的超凡者？”
“是，这就是我的计划。”
苏叶面无表情说道：“我需要你把神殿内空闲的圣裁者全部调出，我要掌控整座光明城。”

第三百二十四章 外面的世界，哪有光
“少主大人，这些人已经按你的吩咐……在光明城四处住下了。”
顾家使团府邸后院。
钟帆不解问道：“只是我有一事，不太理解，既然选择召集守夜人，有必要将他们安排地如此零散吗？”
“有。”
无需顾南风回答，罗钰道：“劫牢之事，先前已经确定了一点……此事只有少主才有可能做到，无论顾家来多少守夜人，都只是徒劳。”
“不错。”钟帆点头。
这一点他也认同。
南风少主的速度，乃是当今五洲一等一的存在。
想劫秘牢，人越多，累赘越多。
罗钰缓缓说道：“之所以让这些守夜人从西洲四处赶到光明城……便是因为他们其实无需做什么。只需要来了，便已经起到了作用。”
钟帆反应了过来：“这么安排，就是为了让神殿分出人手？”
“正值光明圣典，大量圣裁者需要维护秩序，五洲上下有无数眼睛都落在这里。”
罗钰道：“如果圣裁者要强行控制收留，我顾家甚至可以出面承认，这些超凡者就是忠诚于顾家的守夜人，大不了此次返回东洲，将他们带上。只要这些人安安静静待在城中，不做出违反律法之事，光明城便没有理由处置他们……悬而不发，方为利箭。”
钟帆想了片刻，问道：“如果姚谨不应，该怎么办？”
姚谨刚刚亲自登府，送出这张图纸。
他应该也清楚。
真正的劫牢，其实只有少主一人能够做到。
“姚谨不应，不重要。”
一直没说话的顾南风，此刻开口了：“这是做给苏叶看的。”
钟帆怔了一秒。
“顾家使团抵达光明城后，我便派人去神殿送礼，过几日才是逐个拜访。”
顾南风温和说道：“苏叶和姚谨一样，都是神殿秘密栽培的影子，他们这种人物，可能一辈子都会被淹没在黑暗中……找到一个机会，就要拼命往上爬。如今姚谨得到了神殿器重，苏叶当然不会看着他就这么得势。”
他望向钟帆，问道：“如果你是姚谨，在接连犯错之后……会把送出‘秘牢图纸’的事情，告诉苏叶么？”
“不会。”
钟帆摇头之后喃喃道：“所以苏叶根本就不知道姚谨针对‘秘牢’的布局。”
“其实就算告诉了也无妨。”
顾南风轻声道：“顾家既然决定召集蛰浅多年的守夜人，那么圣裁者就必须要仔细盯着，哪怕这些人什么都不做……正如罗钰刚刚所说的那样，只有悬而未决之箭，才会让人心生警惕。”
姚谨送秘牢图纸，是阳谋。
他让守夜人入光明城，也是阳谋。
“而且，还有一事。”
顾南风问道：“你们难道不好奇，神殿二长老的下落吗？”
“关于元泱，这两天有各种传闻。”
罗钰摩挲下巴：“有人说元泱是外出执行任务了，也有人说他是生病养伤。”
“都是假的。”
顾南风道：“这位神殿二长老，虽然修行天赋一般，但跟随光明神座年岁漫长，怎么可能偏偏此时生病？至于外出执行任务，更是无稽之谈……元泱在神殿内司职接引，光明圣典唯独他一人缺席，有什么任务比他主职更加重要？”
“所以？”
“秘牢，还是秘牢。”
顾南风道：“这种事情只能是猜想，没有证据。但我猜元泱此刻也在秘牢之中，这就是姚谨得到重用的原因。”
罗钰皱眉问道：“元泱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错么，怎么会被打入秘牢呢？”
“东濑正藏的案卷，指向神殿。”
顾南风道：“沈离拔掉的那条暗线，如果是元泱导致暴露的……那么他的确触碰了神殿的律法。”
罗钰恍然大悟：“如此一来，就能说通了！”
他望向少主，眼中满是崇敬之情。
“不，这并不是全部的真相……”顾南风喃喃道：“我记得她曾对我说过，光明神殿之中，真心对她好的人极少，而元泱二长老就是其中之一。”
庭院迎来短暂的寂静。
罗钰和钟帆都知道少主口中的“她”，指的就是那位孟姑娘。
在这短暂的寂静之中，罗钰想到了顾南风所指的那层含义。
他瞳孔微微收缩，不敢置信地开口：“您的意思是，元泱进入秘牢，是为了套取孟姑娘信任的？”
“我不知道，神殿为什么要将神女关在秘牢之中。”
“单单是因为悔婚么？”
“恐怕……事情没那么简单。”
顾南风咬了咬牙，道：“过往二十年里，孟西洲受到的‘神眷’独一无二，她天生便与光明亲近，神座赐给了孟家数之不清的荣耀和光芒，如果只是因为悔婚，何必要将她直接送进秘牢里？退一万步，如果真要处置她，为什么不剥夺‘神女’之名？”
不剥名，便是此事还有斡旋之机。
如今外面有无数人都在猜测，光明神女的下落。
神殿甚至配合地放出了“神女侍奉神座病榻”的消息。
“此事……的确无法理解。”
罗钰揉了揉眉心，喃喃道：“恐怕只有等少主您见到那位孟姑娘，亲口去问，才能知晓答案了。”
顾南风幽幽吐出一口气来。
“如果元泱进入秘牢，其实只是演戏，那么姚谨的上位，便得到解释了。”
“只是，苏叶该怎么看？”
他抬首望向罗钰，又望向钟帆。
“身为圣子，苏叶要提防姚谨取代自己的地位……他不可能让姚谨一直站在光明下。”罗钰正色道：“贾唯坐镇红湖，姚谨一人独揽秘牢大权，元泱任务的执行进度，便只有他一人说了算，这种事情，苏叶不可能允许发生。”
“没错。”
钟帆也应和：“所以苏叶……可能会进入秘牢？”
“不是可能，而是一定——”
顾南风一字一顿道：“苏叶一定会先卸掉姚谨执掌圣裁者的权力，然后再亲探秘牢！”
秘牢之权，乃是神殿亲赐，这一点，苏叶没法剥夺。
“苏叶会去亲自看望元泱，而且找机会把元泱放出来……”
罗钰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喃喃震撼道：“少主，您不会准备在这个时候劫牢吧？”
……
……
“西洲……”
“西洲……”
幽暗无光的秘牢最深处，黑银涂抹的铁笼牢，将两人隔绝开来。
明明只隔着一墙，却像是隔着一座天堑。
孟西洲对着石壁枯坐，她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很久，很久了。
身为光明神女，被锁在不能见到丝毫光明的地方……这实在是一个很荒唐很讽刺的事情。
此刻。
隔壁的黑银秘牢之中，传来了元泱的沙哑呼唤。
姚谨刻意没有封锁这两座笼牢之间的声音传递……正如他对孟西洲所说，元泱的任务就是套取神女口中未完的信息。
姚谨这位秘牢执掌人，虽然年纪轻轻，可却十分善于玩弄人心。
他当着孟西洲和元泱的面，把这师徒二人最后的一层“遮窗纸”撕裂。
这秘牢之黑暗，哪里比得上人心？
数次呼喊之后，孟西洲睁开了双眼。
她很是失望地望向身旁幽暗的黑银秘壁，语气自嘲地开口：“师父，我没有想到，会和您在这样的场合下见面。”
“……”
元泱沉默了好几秒。
他靠在黑银秘壁之上簸坐，神情很是颓丧，声音也满是嘶哑：“师父对不起你。”
这些年，他不是没想过求情。
只是……
什么事情都可以。
偏偏神女这件事情，没商量。
大长老告诉他，如果孟西洲不把【圣书】的下落全盘托出，那么便是对光明的背叛，光明城绝不容许这样的叛徒成为神女，继承火种。
“如果不是姚谨说的那些话，我或许真的会相信您。”
孟西洲轻轻说道：“毕竟您是我的师父，您救过我，也救过孟家……而这些年来，我曾有过妄想，或许您愿意来秘牢之中见我一面，哪怕不是救我出去，只是简单见上一面，西洲心底也满足了。”
“孟家……这几年尚好。”
元泱声音有些虚弱，笑道：“我哪有颜面来见你？姚谨说得没错，本来这次进秘牢，只是我的任务，骗出‘圣书’的下落，便算是任务成功。”
“我这几年求过大长老好些次，数不清了，知晓此事绝无回旋余地……”
“我挣扎了很久。”
“最后我做出了决定。”
“我想着，即便是丢掉这张老脸，用‘诓骗’的方式，也要把你的事情解决掉……于是我来了。”
元泱靠在墙上，轻声说道：“你知道么，外面已经开始重新挑选‘火种继承者’了。”
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之后。
元泱反而没什么好隐藏的。
他坦坦荡荡承认了自己的来意：“小孟啊，你才是火种真正的继承者，你应该走到外面的世界，你应该去看看光。”
这声音在黑银秘牢之中回荡，久久不散。
只可惜。
孟西洲只是摇了摇头。
“如果要我说出‘圣书’的下落，才能走出这间秘牢，那我宁愿不出去。”
她低眉笑了笑，问道：“外面的世界……哪里还有光？”

第三百二十五章 见光
“我知道你对西洲很失望。”
“但……如果你真的把自己当‘神女’，那么你更应该走出去。”
元泱道：“困在秘牢里，你什么也做不了。”
孟西洲很冷静：“交出【圣书】，那个时候，我才是什么都做不了。”
她很清楚，【圣书】的传染力有多强大。
如今光明教会持有的圣书数量，还不足以掀起动荡……但如果再让他们多拿几页，情况就不一样了，这些人将不会考虑后果，对南洲发动战争，最终大量转化信徒。
困在秘牢里，她的确什么都做不了。
但她唯一做到的事情，就是守住【圣书】。
“万事万物，既然存在，那便合理……”
元泱叹息说道：“始祖在禁忌书楼里留下了这样的书页，便说明他知道，有一天我们能够用到它。”
“这是信奉光明者应该去做的么？”
孟西洲道：“对于这件事情，我有自己的坚持。”
元泱沉默了。
“我知道我无法说服你。”
他笑了笑，“所以原先的计划是……我被押入秘牢，在你面前遭受一番折磨。然后姚谨拿我的生命作为筹码，来换取一页【圣书】，如果你答应了，那么便会有下一次威胁。”
孟西洲心底有些酸涩。
她没想到，自己这么多年来信任的恩师，会愿意伙同姚谨，进行这般欺诈。
“我知道，这很不好。”
黑银秘牢那边的声音很是难过：“但如果能成功取出剩下的圣书，秘牢就会放你离开……所以我愿意执行这个任务。”
“可是你被戳穿了。”
孟西洲轻轻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冰冷：“姚谨根本就不在意这次任务的成功，他并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关心【圣书】。”
短暂的寂静。
元泱笑了：“或许是待在黑暗里的时间太久了，他想站在光明下，站得久一点。”
他其实能够理解姚谨的做法。
在二十年前。
神殿培养的那些影子，还只是孩子的时候。
他曾去西海渡看过，看那些孩子们在木辛的指引下艰难修行，日落的最后一缕辉光会被“神山”汲取，所以西海渡的长夜来得总是很早，这些孩子能见到光明的时间很短，他们都盼望着自己能够早点长大，早点去到那座充满神迹的光明城，可殊不知，去到光明城的那一刻起，他们的人生才是真正被黑暗所笼罩包围。
那些孩子们的眼神变化，元泱都记在心里。
他知道姚谨眼瞳深处藏着什么。
与秘牢日夜打交道这么多年，就算是一个普通人，也会变成疯子。
“所以，你现在是变了策略么？”
孟西洲的声音很冷静：“亦或者说……被戳穿，也只是计划中的一部分？”
元泱怔住了。
他只是低声自嘲地笑了笑。
有些东西，一旦摧毁，就无法重建。
姚谨说出那番话后，这二十年来的师徒情谊便不复存在，这是他说多少句话都无法弥补的了。
孟西洲是一个聪明人，而且意志无比坚定。
为了保护【圣书】，她不会再相信自己口中说出的一句话，一个字。
“或许，这还真是姚谨计划中的一环。”
元泱闭上眼睛，苦涩说道：“秘牢任务开始，我的身份被打落谷底，在这阴暗之处，他更改了先前的计划，将我也深深囚禁……再之后的‘拷打’，‘审讯’，甚至‘逼迫’都可以名正言顺的进行了。”
计划变了，但也没变。
为了让孟西洲心甘情愿交出【圣书】，姚谨把元泱的来意直接点破。
再之后的事情，与先前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不一样的是……元泱不再是演戏。
“……”
孟西洲咬了咬牙。
扪心自问，如果姚谨真要拷打自己的恩师，并且以【圣书】作为要挟，她能做到无动于衷么？
或者说。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但是可以做到完全不在乎其他人吗？
念及至此，孟西洲心底仿佛被针刺了一下。
“你是在想那个人吧？”
元泱轻声喃喃道：“顾家使团这次一定会西渡，我进入秘牢之前，五洲议会收到了顾南风申请跨洲的请求。”
枯对幽牢的神女，闭上双眼。
她十指紧攥，轻轻颤抖。
……
……
秘牢再次陷入了沉寂。
簸坐在地的元泱抬起头来，眼神空洞，他忽然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轻松。
是的，是轻松。
他活了七十余岁，在凡俗之中算是高寿，但放在超凡者世界里……这个年岁，并不算什么，他的生命力依然顽强，如果接下来的岁月安心静养，保持精神力完好，他还能轻轻松松再活三十年。
只是，在神殿待的时间越长，他越感觉疲倦。
很久之前，不是这样子的。
元泱想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往事，那时候神殿初立，大师兄待自己极好，他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一切事情，那时候的世界很辽阔，没有【深海】链接，想去一个地方要很远很远。
他和师兄弟们一同东游，四处传道。
只不过……同门的那些兄弟，后来一个个都死了。
原来超凡者的寿命，未必就比凡俗要长。
一个人，拥有再炽热的光焰，燃烧起来，也不过短短的片刻。
“……啊。”
元泱换了一个姿势，彻底地躺在了冰冷黑暗的秘牢地面上，他看着头顶的深邃漆黑，发出了一声悲伤惘然的长叹。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一切开始变了。
好像是从北洲那场战争开始的……红皇倒下之后，北洲战争结束，这应该是一个让人高兴的事情，但大师兄却并不高兴。后来他才知道，光明神殿在那场战争之中进行了“押注”，只不过他们押错了，林家那个年轻的小姑娘不仅战胜了不可一世的红皇，而且还成功熔炼了战争火种。
那场战争，光明城死去了很多人，那些人注定无法拥有属于自己的姓名。
其中，就包括自己亲密熟络，曾一起传道的那些师兄弟。
教会资助红皇的秘密，必须要保留。
那些人的尸骸也被焚烧。
毁掉这些秘密之后，孟氏与林氏联姻，这场战争反而让光明城和林氏的关系变得更好——因为西洲派遣了大量的信徒，在战争期间救治难民。
只要北洲战争结束。
无论谁赢了，都会表达感谢。
光明教会替他们拯救了许多子民的性命。
光明城和林氏的关系依旧亲昵，大师兄甚至言笑晏晏去参加了新皇的登基仪式，并且奉上了隆重的谢礼，那一天元泱自己一个人在光明城的陵园祭拜，陵园里空空荡荡，跟随师兄北上参与战争的那些人都死了，但却连一块骸骨都没带回来。
从那一天起，元泱开始觉得大师兄陌生。
西洲的救治是假的，对新皇登基的祝贺也是假的。
伐红战争年间，这些信徒在北洲大地传播信仰，做了许多见不得人的勾当……这些事情的主使者是师兄，如果最终是红皇取得胜利，那么光明教会将会取得北洲五分之一的区域，作为信仰之地，只不过红皇战败了。
林氏那位女皇帝，熔炼火种之后，前所未有地强大。
光明神殿根本就没可能签下这种不平等条约。
他也曾怒气冲冲跑过去质问。
只是这件事情，最终不了了之。
师兄说他生了一场严重的病，需要“不死者”的鲜血。
而神座大人，一样受到了损伤，需要大量的信仰……北洲的战事是林氏的家事，西洲并未挑唆事端，只不过是从中攫取一些利益，如果不这么做，他会死。
神座大人，或许也会。
也是从那一天起。
元泱走上了一条通往阴暗的道路，他亲自为师兄搜集“不死者之血”，并且为了信仰，传递出了教会培养教众的精神法门。
他联系的第一个人，就是东濑正藏。
时隔多年，躺在秘牢之中，元泱回想起这些往事，才意识到，他已经在黑暗之中走了许久许久。
这是一条开始了就没有办法回头的路。
而这漫长的二十多年中，他只在光明神女的身上，看到了不一样的希望，他栽培孟西洲，扶持孟氏，明知孟骁是师兄所需要的【不死者】，却依旧鼎力支持，帮助后者登上圣子之位……只有这样，才能避免“被吸去血液”的命运。
只是到了最后。
这一缕光明，依旧被自己心中的阴暗所堵上了。
元泱静静看着头顶。
他其实知道师兄的“病”，神座大人的“伤”，是从何而来，因何而起。
只不过师兄不说，他也不提。
光明教会近百年来最骄傲的战绩，就是“正面击败”了冥王，如果让人知道神殿大长老被蚕食了半边身躯，光明神座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那么这场胜仗便失去了意义。
他们要的是大胜，而不是惨胜。
他们要告诉世人的是，光明必定碾压邪祟。
只是这样做……当真好么？
元泱只知道，如今的神殿已和当年不一样了。
正如孟西洲所说的，这里明明是天下辉光所至之处，却看不到一丁点光。
如果给他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回到当年。
他或许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七十年痴长，师兄批评他做事顽固，愚钝，不计后果，不知变通。
他情愿自己真是如此。
“小孟……”
元泱合上双眼，他喊出这一声后，犹豫了很久。
最终他没有把当年跟冥王那一战的真相说出。
归根结底，他只是一个懦弱的人。
当年神殿与冥王开战，他未敢亲自冲锋，直面灾厄不祥。
后来师兄走上歧途，他未敢以身逼迫，要挟回归。
再后来……自己的徒弟因为坚守正义，被幽禁秘牢，他未敢救人，反而行欺诈之道。
直到现在，他明明下定决心豁出一切，可终究不敢揭开光明神殿那虚假的荣耀，让孟西洲看清教会的伤疤。
在这无比宁静的黑暗中，他才看清自己那张懦弱，虚伪的面孔。
是如此可恨。
他以为自己有着坚守的道义，但回顾来看，此生所做的每一件事，竟都走在相悖的道路之上。
怪不得他如此疲倦，疲倦到了极致。
这是何等荒唐的一件事啊，被姚谨拆穿计划之后，他反而感觉到了无比的轻松……
“小孟啊——”
元泱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在自己眉心。
最后他留在秘牢里的，就只有一声带着无尽遗憾的长叹。
“出去之后，去见见光吧。”
……
……

第三百二十六章 探监
“苏圣子，那些圣裁者，已经按你的意愿进行安排了。”
姚谨坐在轮椅上，语气恭敬：“还有其他吩咐么？”
就在片刻之前，神殿圣裁者完成了集结，并且被分配到了光明城的各个角落。
顾家没有隐藏那些守夜人的下落。
苏叶从姚谨手上取走了支配这些圣裁者的权力，并且强行接管了此次事件……但姚谨对此表现地很平静，甚至没有采取一丁点反抗手段。
苏叶像是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姚谨。
在他的印象里，这姓姚的可没这么好说话。
自己要剥夺他的权力……
他可不会这么轻松束手就擒。
不过眼下圣裁者已经听令，他也不想横生事端。
苏叶淡淡道：“姚大人果然明事理。”
“若没有其他安排，我便回去了。”姚谨对此只是一笑置之。
“别急。”
苏叶悠悠道：“姚大人，苏叶还有一事。”
姚谨推着轮椅的姿势微微停顿了一下。
“我想去秘牢看看元泱长老。”
苏叶平静道：“你说的回去，应该就是回秘牢吧。既是顺路，便捎我一程。”
“……”
姚谨皱眉说道：“苏圣子接掌圣裁者，姚谨无话可说，可如果要干预秘牢之事，可就是实打实的‘越界’了。”
“放心，不会干预秘牢之事。”
苏叶道：“我只是前去探望……难道在这个关头探望秘牢，也不准许么？”
“元泱长老正在执行任务。”
姚谨摇了摇头，“这个关头，的确不便探望。”
“有何不便？”苏叶继续道：“我知道元泱在做的是什么任务，孟西洲被你关了六年，一个字都不吐，把他押进去难道就有用了？姓孟的不是傻子，她知道你们在玩苦肉计……你既然执掌秘牢，便直接开启结界，将孟西洲与外界彻底隔离。”
“元泱长老入秘牢后，为了博取信任，吃了不少苦头。”
姚谨笑道：“你这个关头前去探望，若开启屏蔽结界，导致孟西洲心中生疑，二长老任务失败……这些责任，该由谁来担当？”
苏叶面无表情：“不好意思，姚大人，我怀疑你私篡计划，将元泱长老深锁于秘牢之中。”
他此次出关，要做的事情，可不止是剥夺姚谨执掌圣裁者的权力。
他一定要与元泱见面——
姚谨在光明下的时间待地越长，他心底便越不安宁！
“苏圣子，这些话可不能乱说。”
姚谨脸上笑意依旧，丝毫不恼：“无凭无据，今日你说我私篡计划，明日是不是就要说我背叛神殿？进入秘牢之事，可是二长老亲自点头同意的……他老人家愿意为神殿委屈一段时日，你怎可张口胡乱涂抹？”
“所以……你是不敢带我去秘牢么？”
苏叶直视着姚谨。
他太了解这个和自己一起长大的“伙伴”了。
有些事情，无需证据！
他内心的直觉，就是最好的证据！
姚谨悠然开口：“苏叶大人，非是不敢，而是不能。任务结束，您自然会看到元泱长老。若您真想去秘牢……不如和我一同禀告大长老。”
“大长老今日忙着主掌‘洗心池试炼’。”
苏叶冷冷道：“不过探望而已，这种小事，何至于麻烦他老人家？”
“那就爱莫能助了。”
姚谨推着轮椅，转身就走。
他只是行了数步。
“姚大人，我劝你还是乖乖和我走一趟。”
苏叶的传音，便落入他的心湖。
“我和你一样，也曾是光明城地下的影子。我知道‘秘牢’的位置，也知道此地机关重重，有无数结界，层层阵纹。”
苏叶平静道：“若你不愿带路，我自己一人一样可以进入秘牢。”
“那便是圣子您自己擅闯秘牢，若有损伤，与我何干？”
姚谨笑了笑。
“是么，你的秘牢当真能伤到我？”
苏叶平静道：“姚大人，你要明白我刚刚那句话的真正含义……如果一位实力够强的超凡者，决定闯入地牢，并且对地牢进行破坏，你是没有办法阻挡的。”
“……”
姚谨推着轮椅转身，认真凝视着苏叶。
苏叶漫不经心地绕过姚谨视线，缓步来到轮椅之后，然后将双手搭在轮椅上：“如今你好不容易站在台面之上，能够沐浴阳光，这个节骨眼如果秘牢出事……会有什么后果呢？”
“苏圣子确定要做这样的事情么？破坏地牢，对光明城百害而无一利。”
姚谨就这么被推出神殿。
两人在圣典游行的街边行走着。
“有句话很耳熟，刚刚好像才听到过……此事无凭无据，你怎可污蔑于我？”
苏叶面无表情道：“顾家守夜人那么多，如果真出了秘牢受损之事，大概也是他们做的吧。”
这是一场谈判。
苏叶想探望元泱，来确定姚谨是否对二长老动用私刑。
他知道，自己的要求会遭受拒绝。
只是……姚谨越拒绝，他越坚定。
“我劝圣子大人想清楚。”
姚谨缓缓说道：“这个关头，偏偏要去秘牢，万一惹出祸事……”
苏叶的手掌微微前倾，从轮椅背上，搭在了他的肩头。
“咔嚓。”
很轻微的骨头轻响。
姚谨神色微变。
背后那双手掌动作幅度很是轻柔地拿捏，按摩。
“姚大人，你要清楚，我是圣子……而你，什么都不是。”
苏叶按着姚谨的肩头，认真说道：“现在，此刻，马上。带我去秘牢。”
……
……
“少主大人，您猜得果然没错——”
罗钰传回消息：“苏叶一出关，果然卸了姚谨的大权，许多圣裁者都离开了神殿，去往了我们刻意安排的守夜人休息之处驻守！”
顾南风靠坐着庭院的榕树，从入定状态中醒来。
他笑了笑，温声问道：“苏叶现在人呢？”
“已经出了神殿。”
罗钰沉声道：“正在带着姚谨赶路……看样子是往‘秘牢’去了！”
一旁的钟帆，神情复杂。
顾少主的确算得很准，苏叶出关之后所做的两件事，都被猜中了！
一是卸权，二是探牢！
顾南风站起身子，柔声开口：“苏叶与姚谨素来不合，这两人如今争斗，必不可能只是卸权，苏叶一定会去秘牢，也一定会借着‘元泱’之事发难，所以姚谨必定想方设法阻拦。只可惜……姚谨的地位注定没办法拖延太久，只要苏叶想见元泱一面，他无论如何，也是拦不住的。”
“少主大人，您是要？”
罗钰看到顾南风伸手去掸肩头灰尘，忍不住紧张起来。
“这个机会很好，我想试一试。”
顾南风轻描淡写道：“如果姚谨和苏叶都在秘牢之中，那么禁制和结界都会被关闭，只要速度够快，我能救出孟西洲，而且还可以将姚谨苏叶当做人质……一同离开秘牢。”
只要速度够快？
钟帆听完还是有些担忧，只不过很快他便释然。
木刀插在庭院榕树之下。
顾南风伸出手掌，轻轻握住刀柄。
下一刻。
无数狂风呼啸，满树落叶啷当，那伸手握住木刀的身影已经骤然消散在庭院之中，唯有千丝万缕的疾风吹拂罗钰和钟帆面颊。
顾南风已然消失不见。
这一刻钟帆才明白，为什么顾少主一直说，劫牢之事，只有他行，其他人不行。
只有真正见识到大成【岚切】的人，才知道这是何等恐怖的极速。
与风同行，只要一瞬，便可消散于天地之间。
……
……
“如果没记错的话，上次来到这里，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苏叶推着姚谨轮椅，来到了一条悠长小巷的尽头。
他轻声说道：“这秘牢入口，倒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这条极其隐蔽的小巷两侧，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其实只要往里深入，便会看到常年驻扎秘牢内部的【重甲侍】。
这是圣裁者军团里地位超然的一队编制，当年的贾唯便出自于【重甲侍】中。
这些【重甲侍】个个实力强大，意志坚定，佩戴A级封印物【鳞光甲】，皮糙肉厚，极耐击打！
“圣子大人，你当真要进秘牢？”
就在两人即将进入小巷结界尽头之时，一直闭目假寐的姚谨，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苏叶挑眉笑道：“姚大人，怎么，怕了？”
“的确有些害怕。”
姚谨拢了拢身上的光明教袍，认真说道：“听闻闭关这几年，苏叶大人已经成功破境，成为了封号级别的人物……只是不知道苏叶大人的实力，到底抵达了何等地步？”
“你想说什么？”
苏叶微微皱眉。
“没什么，我只是有些怕死。”
姚谨遗憾说道：“按照您的要求，这秘牢之中的结界禁制，我已经打开了。如果接下来出了什么意外，希望苏叶大人能护着我一些。如果我死了，那么秘牢发生的事情……你可就说不清楚了。”
“放心，你不会死。”
苏叶面无表情说道：“只是进一趟秘牢，又不是要了你的命。”
他推着姚谨，步入秘牢结界之中。
进入秘牢的那一刻。
姚谨眼观鼻鼻观心，无声地笑了笑。
……
……

第三百二十七章 换血
“洗心池的试炼情况如何？”
“如您预料的那样……那些没有势力，没有背景的超凡者，即便得到了这种机会，也无法把握。能够通过洗心池考验的，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大长老向着神殿前行，路上听着圣裁者的汇报。
“初选筛选的那些‘散修’，已经基本完成试炼了。还有很多人，连洗心池池水自带的精神威压都无法抵抗，只能选择弃权。”
那位圣裁者笑道：“如今这些散修已经回去了，接下来就是各大使团的试炼。”
“好。”
大长老点了点头。
以他的身份，以及“血液”的珍贵，怎么可能浪费时间，监察那些普通超凡者的试炼？
如果那些散修当中，真出了一个万中无一的奇才，到时候他再关注便是。
大长老问：“那些使团的人，都来了吗？”
圣裁者恭敬道：“都到了。他们都在等您。”
“嗯……宋慈来了么？”
大长老沉吟片刻，忽然提起了一个名字。
圣裁者语气有些复杂，道：“来了，而且来得最早。他就是传说中的那位【使徒】？”
大长老挑眉道：“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那个姓宋的……实在有些古怪。”
圣裁者想了又想，实在不知该怎么形容，最后只能无奈道：“大长老，您看了便知晓了。”
所谓的洗心池试炼，其实并没有听上去那么复杂。
当初光明城围绕日落山和红湖而建，在山阴背面还有一处凹陷深坑，后来光明神座便动用“火种之力”将这座深坑填满，并且调引红湖之水，进行浇灌。
想踏足红湖，必须有神殿的准许。
可洗心池，便算是一个“简化版”的红湖，在此地修行，也可以让人快速静下心来。
入静修行，也分层次。
洗心池能提供的“凝神”效果虽然不如红湖，但对于绝大多数超凡者而言，也是绰绰有余了。
不多时，大长老便带人抵达了洗心池。
这座偌大“泉池”，占地数顷，像是一座小型湖泊。
此刻各大使团派遣的“试炼者”，纷纷在洗心池旁等待，这些人占地而坐，算是心有灵犀地划分了地界。
大家来自五湖四海，基本都是相互熟络之人，彼此依靠，离得近一些。
但……却有一个例外。
某个与四周环境截然不符的另类怪胎，竟然当众脱掉了单薄的花衬衫，人字拖也摆放在洗心池旁边……
其他人都是坐在池旁耐心等待。
可唯有他是赤裸着上身，浸泡在池水之中。
寂静的洗心池，他的声音不断回荡。
“这是上城红葡集团的易公子么？我和夫人去中洲谈生意的时候见过你，你不记得了么？我是乌鸦啊！”
“想起来了？一起来泡澡啊！”
乌鸦的名字，以前十分响亮。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陆南栀身旁的第一近卫，极其能打，象征着花帜集团武力值的门面！
但这几年，这个名字销声匿迹，很多人都没印象了。
但没印象归没印象。
来到这洗心池的各大使团超凡者，都是有“眼力见”的人精，他们看得出来，这个拿洗心池当泡澡堂的怪胎实力异常强大。
数之不清的精神向他身上招呼。
无一例外，全都感知失败。
那位红葡集团的易公子闻言之后，尴尬摆手，连连退后。
宋慈的周围很快一片清净，变成了一大块空地。
其他人宁愿挤一挤，也不想和这家伙一起……不仅仅是因为他实力够强，更是因为他话匣子打开就没停过！
“大长老，您终于来了！”
一位重甲侍连忙上前。
他看宋慈的行为不爽很久了，只是神殿高层早有交代，此次西渡的那些大人物，务必好生招待，绝对不可冒犯。
最开始，圣裁者也提醒过宋慈，这里不是沐浴的地方。
但宋慈只是摆了摆手，浑然不予理会。
“这宋慈……竟然把‘洗心池’当澡盆！”
重甲侍气得牙痒痒，道：“大长老，这种渣滓，分明是对光明心怀不敬，怎可允许他参与火种试炼？末下恳请您取消他的试炼资格！”
周围好几位试炼者纷纷开口附和。
大长老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轻轻拍了拍重甲侍的肩头，道：“我自会处置……你们退下吧。”
雾气散去，大长老踏入洗心池结界，他的身影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些使团派来的超凡者们纷纷行礼。
“诸位，久等。”
大长老目光瞥过，并没有在宋慈身上多停留哪怕一秒，他对众人还了一礼，淡淡道：“今日是‘洗心池之炼’，规则很简单，诸位在这洗心池旁递出精神，与水面相触，便可感应到‘光明之梦’，只要能够进入入静状态，并且保持二十分钟，便算是通过了这次试炼。”
洗心池试炼，本来就不难。
神殿设置这层考验，为的就是筛掉那些对“光明”不敬之人。
接下来，就是发放“火种之梦”。
这是无比珍贵的资源，光明教会不会把“火种之梦”交到那些心怀叵测的超凡者手上。
“搞什么，不用下池子么？”
宋慈听闻之后嘀咕了一句。
他感觉到四周投来了许多异样的目光。
“大长老，这池水……”
红葡集团的易公子，面露为难之色，他望了望泡在池水中的宋慈，又望了望大长老。
言外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许多人都露出了一样的神色。
“宋慈先生果然独具慧眼，这洗心试炼，说难不难，说易不易……诸位若是无法与‘光明之梦’共鸣，也可以尝试接触池水，这样入梦的效率会高一些。”
大长老淡淡道：“只不过入池沐浴这种举动，建议还是不要做了。据说当年神座大人填补这洗心池之前，这片深坑内里，充斥着数之不清的灾厄和不祥，后来被红湖湖水浇灌，才被压制下去。只有自认命硬之人，才会做出浸泡池水这种事情。”
此言一出，人群忽然笑了。
“焯！怎么不早说？！”
宋慈闻言，怒目圆瞪。
他立马爬了上来，浑身蒸发出阵阵黄金神霞，将水汽蒸发殆尽。
众人的笑声逐渐收敛，因为他们当中有不少人认出了这黄金神霞……
这神霞十分熟悉。
斗战神座的神域，据说就是被万千金霞所笼罩。
大长老意味深长地多看了两眼。
这神霞，便意味着斗战神的庇护。
这些年，宋慈为了躲避光明城的梦境指引，躲到了清冢陵园……神殿中人不敢踏足长野，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
但如今，则不一样了。
斗战神再怎么庇护，这里也是西洲！
大长老收回目光，平静说道：“诸位，洗心池试炼还有一些禁忌，需要记住……如果顺利进入‘光明之梦’，表象便是一片平和。可如果对‘光明’心存抵触，或者藏有污秽之念，入梦之后，便有可能沾染‘洗心池’的灾厄和不祥。”
“如果诸位问心有愧，又或者是感受到了不对，请立刻停止入梦，宣布弃权。”
“当然……万事万物都有风险，如果真沾染不祥，神殿不会对此负责。”
说完，他扫视一圈。
所有人都表达无异议之后，洗心池试炼正式开始。
大长老默默向后退去，他隐没于雾气之中。
……
……
洗心池结界之外。
大长老独自一人，站在雾海笼罩的地界之中，他换上了【不死者】的新鲜血液，此刻整个人正处于最巅峰的状态。
只是。
这一切都是虚假的。
他很清楚，随着时间的流逝，自己的状态会飞快下跌。
那些不死者的鲜血，会被灾厄沾染，自己这具“早该腐烂”的身体，只有通过不断的换血，才能保持一缕生机。
刚刚他所说的传闻。
其实是假的。
深坑，就只是深坑……在成为洗心池前，从来就没有什么所谓的不祥和灾厄。
只不过在他“换血”之后，便有了。
他的旧血沾染了强烈的“灾厄”，即便送入了那些不死者的身体之中，依旧没办法处理，只能压在这洗心池里，所谓的“灾厄不祥”便是从中散发而出，每隔一段时间，神殿都会组织一些信徒来洗心池静坐修行。
通过这座结界。
大长老可以看到每一个“入静者”的精神画面。
在以往，他会找出那些“梦境不够纯粹”的教众，将无法压制的那部分灾厄不祥，送到这些人心湖之中……
灾厄虽多，可若匀给他人一部分，自己所需要承受的，便会少上一些。
这种做法很自私。
但大长老别无办法，他想活下去，就必须要穷尽手段。
被冥王不祥重度侵蚀，乃是必死之伤……
他如今在这世间每多活的一秒，都可以说是神迹。
只是这世上的神迹，哪有那么简单？
他是凡俗，想缔造神迹，就只能依靠这种办法，以往找到的那些不死者，实力都太弱小了一些。
这二十年来，他唯一看上眼的【不死者】，便是孟骁。
可孟骁偏偏被自己那个倔强愚钝的师弟，捧到了光明之下，成了神殿圣子。
他想引费舍尔进入光明城，但也被北洲阻拦。
好在如今……
他终于等到了梦寐以求的强大【不死者】。
虽然只看了那么两眼，但大长老很确定，宋慈的实力，体魄，以及精血旺盛程度，都是绝对顶级的存在！
这是他此生所见过的，最强大的【不死者】！
这一次洗心池，他准备先将一部分灾厄渡给宋慈，试试这位【不死者】的深浅。
之后的试炼，再慢慢找机会……
如果能把宋慈的“血液”送到自己身体里，他一定还能活很久！

第三百二十八章 风起
参与洗心池试炼的这些超凡者，开始沉浸在梦境的指引之中。
大长老操纵结界，查看着这一位位试炼者的梦境。
洗心池的池水，具备一定的精神威压，所以精神力量太差的超凡者，根本就没办法入梦……这也就有了先前圣裁者所说的“弃权者”的出现，不过这种现象一般都出现在没有背景势力的散修身上，他们资质一般，实力也普通寻常。
这些使团派出的试炼者，天赋都很不错。
很快，这些人都进入了梦境之中。
虽然饱受“灾厄”折磨，但大长老并不会趁着这次试炼大肆送出自己的“脏血”，原因很简单，这些使团的背后都各有来头。
送脏血这种事情。
还是留给那些虔诚的光明教徒比较好。
那些教徒死了就死了，自己具有绝对的掌控权，如果自己趁机大肆扩散灾厄，被人发现端倪，反而会给神殿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这次，大长老的主要目标就是宋慈！
他将精神锁在宋慈身上……洗心池试炼的这群人中，宋慈实力最强大，可偏偏他入梦最慢！
一层模糊雾气，笼罩在宋慈精神海的上空。
大长老别无办法，他此刻能做的，就只有等待。
……
……
宋慈感受到了很熟悉的引召。
他坐在洗心池旁，和以往入定一样，闭上双眼，进入“物我两忘”的状态。
在精神世界之中，他看到了璀璨的金光。
那金光和斗战神域里的神霞不同。
看上一眼，便会觉得一股狂热的温度，在灵魂深处蔓延。
宋慈在进入长野之前，日日夜夜都被“光明之梦”所困扰，他在梦境之中会看到一面巨大的湖泊。
他知道那就是传说中的红湖。
梦里的金光搭成桥梁，指引他通向湖泊雾气的彼岸……只是他没有一次接受这个邀请。
这一次。
往昔之梦重新凝聚。
无数金灿光华围绕宋慈，散发着直击心灵的诱惑之力。
宋慈看着这金光萦绕的长桥，沉默凝视了很久，最终选择踏步而上。
他不在意金光散发出来的诱惑。
他只想知道红湖的尽头是什么。
踏上金桥的那一刻，这满是光明的神圣之梦忽然变了颜色，梦境的远端涌现了无数大雾，金桥开始摇晃，有无数细小的漆黑之风吹拂而来。
这是“不祥”。
宋慈修行到如今境界，已经不止一次应对过这种虚无缥缈的劫难。
他在大都地底做了许多招惹“灾厄”的事情，他知道自己已经被许多不祥缠绕，即便在斗战神域静修也只是暂时躲避，总有一天这些灾厄会迎来大爆发。
可偏偏在此时降临，实在太巧合了一些？
宋慈眯起双眼，他死死盯着金桥大雾的尽头，黄金神霞笼罩身躯，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正当他准备过桥之时。
漆黑之风吹散雾气，宋慈看到了一道高大又苍老的身影，就站在桥的那一端。
……
……
风很大。
光明城某条深巷老街，被落叶布满。
好几位【重甲侍】来到了巷口，他们隶属于秘牢，只听从姚谨的安排。
即便苏叶卸权，也只是解除了姚谨对神殿圣裁者的掌控。
这些【重甲侍】，苏叶差遣不动。
他们早就领到了姚谨的命令，在深巷外等候，等到苏叶推着姚谨进入秘牢之后再现身，这几位【重甲侍】直接把控了小巷的入口，并且将“布防”的消息通过精神网络，禀告给了圣裁长大人。
“姚大人吩咐，在进入秘牢之后，我等需严格看守这条小巷。”
负责领队的那位重甲侍开口：“你们二人，去巷外布置‘封印物’，设下【圣光结界】，然后仔细巡查！”
这一队重甲侍只有五人，但这五人便足以看住秘牢入口！
姚谨给他们的命令是，紧盯入口，杜绝一切人等踏入秘牢，一旦有人闯入，不求战胜，只求速传情报！
苏叶的出关，也是姚谨计划中的一部分。
姚谨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得势”持续不了太久，苏叶不可能让自己一直站在光明下。
一旦出关。
必定解除自己对圣裁者的掌控。
而且……还会前往秘牢，探望元泱。
事实上他可以反抗，他可以强行禀告大长老，来与苏叶分庭抗礼……但这么做的结果就是，大长老会将此次事件的权力一分为二，一半给自己，另外一半则是交到苏叶手上。
他要的，是可以执掌神殿圣裁者的全部权力。
被苏叶拿去一半，那就等于失败，而此刻的短暂失去，则只是通往成功的必经之路。
苏叶调走了圣裁者，用来监管顾家的守夜人，这一点其实并没有错。
但光明城太平，那么苏叶的安排就是正确的……可如果光明城出现了意外，而这意外并非是由顾家守夜人引起的，那么苏叶的安排就会遭到反噬。
姚谨要做的，就是一步一步，引出这个“意外”。
苏叶很了解他，他也很了解苏叶。
两人博弈交锋了很多年。
姚谨知道苏叶的每一个心思，也知道苏叶知道自己的心思……所以真正的“伪装”，就是不装。
他的确不希望看到苏叶进入秘牢。
可越是展露出“不愿”，苏叶要强行进入秘牢的意愿就越强大。
正如他无数次提醒苏叶的那样……在这种关头，强入秘牢，出现的一切意外，都由苏叶亲自承担。
那张图纸，他已经送到了顾家使团的府邸之上。
姚谨知道，顾南风时时刻刻都在盯着自己。
以顾家少主的性格，不可能会错过这绝佳的机会……所以他摆好了这一局，等苏叶进入秘牢之后，就只等顾南风趁机劫狱。
二虎相争。
顾家使团和神殿圣子都会受到重创。
至于他……当然也会有所损失，只不过顾南风和苏叶都是输家。
这一局到最后。
他独赢。
至于那所谓的“幕后人”，如果和顾家少主一同赴局，便只有一个死字。
重甲侍已经通知了圣裁长。
红湖看似平静，实则杀机暗涌。
一旦秘牢结界出现警报，贾唯便会即刻动身，赶到光明城，届时天罗地网，那人插翅难飞！
……
……
无数落叶随风而起，深巷之中忽然刮起了一阵大风！
负责驻守的重甲侍，完成了【圣光结界】的布置，但不知为何，每个人的心中都浮现了不安。
镇守秘牢多年，他们见到了数之不清的超凡罪犯！
只要点燃光火，在这光明城中，他们便会感到十足的安心。
光明，便是神座的眼睛。
可这一次……
点燃光火之后，他们依旧感到心悸。
他们仿佛感受到了无数凝成实质的杀意，从小巷尽头掠来，伴随着这不讲道理的大风一起，吹拂着圣光结界，就连四面八方涌来的落叶，也都变得锋利起来。
“你……去看看。”
那位重甲侍卫长，皱起眉头，努了努下巴，示意一位麾下前去查看。
他神情凝重地盯着远方不远处的一条黑巷，同时取出紫银枪铳，随时准备展开攻击。
其他几位重甲侍一样严阵以待。
【圣光结界】笼罩的范围有限，秘牢虽是被安全笼罩在内了，可那起风的方向却是一片幽暗深邃，精神力感应的结果是一片空无。
这种时候，他们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以及神殿赐予的探查封印物。
“锵！锵！”
重甲侍佩戴着极其沉重的甲胄，行步速度也很缓慢。
他离开【圣光结界】，向着黑色小巷的风来之处走去，每走一步，心中的不安便强烈一分。
“侍卫长大人。”
一人沉声开口，道：“那条小巷，怎么感觉像是有人？”
重甲侍卫长抬了抬手，示意他不要再说。
几人的目光都落在黑巷尽头。
那位重甲侍走到了黑暗之中，鳞光甲被黑暗淹没，那沉重甲胄上传来了被风刮擦而出的噼里啪啦脆响！
“许虎，汇报情况！”
重甲侍卫长低喝。
“侍卫长大人……”
许虎监察了一圈，他回过身子，从黑暗之中走出，认真说道：“这里一切正常，并没有发现异样，只是暗了一些，风大了一些……我刚刚用封印物也探查了一遍，并没有觉察到超凡气息。”
几位重甲侍的心底都松了口气。
那位重甲侍卫长语气也轻松了一些：“很好，回来吧。”
正当许虎转身之际。
狂风骤然大作。
黑巷尽头的无数落叶在此刻纷纷扬扬铺洒而出。
无人看见，这万千落叶之中，隐隐约约还夹杂着一道缥缈洒脱的身影，那身影披着斗篷，还挎着木刀。
顾南风的速度很快。
但他还是来晚了一些，他来到此地之时，重甲侍已经开始布置【结界】，他知道想要闯入秘牢，必须要创造一个绝佳的时机……破除【结界】，进去劫牢，外加逃离，都需要时间，这几个重甲侍一旦联手，拼死抵抗，虽然也能解决，但难免会有一些麻烦。
劫狱这种事情，一旦开始，就没有中止键。
他必须要确保万无一失……
所以，他需要先让重甲侍少人。
而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一只苍白的手掌，从黑暗之中悄无声息地伸了出来，五指修长而有力，指尖还萦绕着刺耳的风声。

第三百二十九章 风停
“起风了？”
“有么？”
苏叶推着轮椅，姚谨回头望向秘牢来时的方向，结界和机关已经被打开，那里只能看见一片幽暗深邃。
姚谨刻意没有重新合上。
他在等待顾南风的到来……但，并没有出现自己期盼的那缕风。
很是微弱的风儿从秘牢尽头的方向传来，姚谨的眼神有些困惑，他不明白那里为什么会有风。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
这是有人跑动掀起的风，秘牢里的【重甲侍】很少走动，听这脚步声音十分慌张。
里面发生了什么？
几秒之后，果然有一位【重甲侍】神情慌张地跑了过来，这位【重甲侍】看到苏叶圣子之后怔了一怔。
这里是秘牢，不是神殿。
【重甲侍】直属上级是姚谨，而不是苏叶。
于是他思索了一秒，把目光重新挪回姚谨的身上，这位【重甲侍】默默站定，忐忑不安地传出了一缕神念，把秘牢里面的情况尽数告知。
“……”
姚谨沉默地坐在轮椅之上，他听完消息之后轻轻叹了口气。
此时此刻，秘牢内的气氛静地可怕。
“嗯？”
苏叶注意到了这位【重甲侍】的异样，不过他对姚谨的忽然缄默更感兴趣，刚刚这两人之间必然是进行了精神交流。
既然刻意避开了自己。
那么便也没什么好问的。
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要看看便知。
苏叶加快脚步。
那位【重甲侍】想要阻拦，但却被姚谨以眼神制止，这最后的一段秘牢之路漫长又短暂，苏叶快步行走于黑暗之中，两旁不断燃起光火，照耀漆黑幽暗的秘路。
他的心底也涌出阵阵不安。
最终。
最后一扇秘牢的重门打开。
两间黑银封锁的囚牢，彼此挨靠，其中一间牢房死死紧闭，另外一间则是敞开了门户……
苏叶怔怔看着解除封锁状态下的那间牢房。
那里隐约可见，一道形如枯槁的衰败身影，簸坐在地，已无了气息。
殷红的鲜血顺延地面流出。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黑暗吞没。
……
……
坐在红湖静修的贾唯，忽然睁开眼睛。
他今日一直在等待秘牢那边的消息。
如今，他等到了。
但却不是“有人入侵”，而是……二长老元泱，在黑银秘牢之中自杀身亡。
元泱在神殿之中地位很高。
他是大长老的师弟，在光明城侍奉神座七十余年，经历了大半个世纪的变迁，如今年岁虽大，但却依旧身处高位。
他死了。
整座光明城都会震动！
负责看守元泱的人是姚谨，按照最开始的计划……元泱进入秘牢，是为了施展“苦肉计”，来获取孟西洲的信任，尽可能套取出【圣书】的下落，即便任务失败，也不应该会有什么损伤。
可这才过去几日，竟然就死了？！
元泱的死讯，传出了秘牢，一瞬间传到了整座光明城的四面八方。
身处神殿的每一位长老，圣裁者，都知晓了这个消息……
包括大长老。
……
……
这场洗心池试炼来到了最重要的一刻。
宋慈终于进入“光明之梦”。
大长老牵引着洗心池底的那些灾厄，准备凝聚身形，在这场虚无梦境之中，试试宋慈的深浅。
但便在他心力汇聚的那一瞬。
【深海】将秘牢发生的事情，传到了他的心湖之中。
这一刻。
大长老的心神骤然震颤。
他的精神再也无法集中，整个人从结界之中退出，望向那秘牢所在的方向。
“元泱……死了？”
另外一边。
正站在光明金桥之上的宋慈，已经准备和黑雾中的阴影作战……但忽然之间，一阵阴风刮过，那被雾气笼罩的漆黑影子，瞬间消散地干干净净。
“怎么回事，不祥……消失了？”
宋慈有些困惑。
他神情无比凝重，没有轻举妄动，依旧停留在这场梦境之中，防止不祥的随时侵袭。
可等了许久，都没有动静。
直到确定了那不安的“灾厄气息”彻底远去，宋慈才敢继续前进，万万没想到，这场试炼之梦无比简单，他顺着金桥一路前行，很快便抵达终点。
金桥的尽头，什么也没有。
这洗心池的梦境，并不是完整的“光明之梦”。
因为此地，也并不是真正的红湖。
这里只是一个简易的，人造的红湖……所谓的“洗心池试炼”，也就是确定超凡者的心思是否纯直。
“洗心池试炼”落幕，宋慈睁开双眼，看着四周那些起身活动的超凡者。
他完成洗心池试炼的速度很慢。
抬眼之时，已经有许多人都已经离开此地。
那些通过“试炼”的人，跟着四周等待侍奉的圣裁者，一同去领取火种之梦了。
“易公子。”
宋慈伸手叫住了最近的那一位超凡者。
红葡集团的易公子看宋慈醒来了，连忙想走，但还是晚了一步。
这种级别的人，打也打不过，得罪也得罪不起。
被喊住了，便只能乖乖应和。
易公子连忙换上笑脸，开口道：“宋兄。”
“你在梦境之中，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宋慈皱着眉头，看着洗心池池水，认真问道。
“奇怪的东西？”易公子一楞，摇头道：“我看见一座金桥，走到尽头，便算是完成试炼。”
不错……这正是光明之梦的前奏。
宋慈继续问道：“踏上金桥之后，你没看到奇怪的人影？”
此言一出。
易公子脸色有些古怪：“人影？你不会是遇到大长老所说的‘灾厄’了吧？”
“……”
宋慈不再开口了。
他独自一人坐在洗心池前，这场梦境一开始，他本以为这些灾厄是从自己身上涌现的，但现在来看，似乎并非如此。
超凡者身上的灾厄，一旦爆发，便无回转余地。
按刚刚的情况来看，遭遇“黑影”，必定会有一战才对。
可最后偏偏那灾厄来了一趟，什么都没发生，就消散了。
“看上去，像是洗心池池里蕴含的‘灾厄’。”
他回想起了大长老先前所说的，只是有一点他还是想不通，如果洗心池池水里有灾厄锁定了自己，那么为什么会突然消散？
这灾厄一旦锁定，还会自行退散？
“我怎么感觉这‘灾厄’像是人为控制的呢？”
宋慈眯起双眼。
他想起了顾慎的提醒，神殿这几年一直在找【不死者】，此次洗心池试炼，大长老很可能会对自己出手。
所以……刚刚的灾厄，很可能是大长老控制的？
念及至此，宋慈开始寻找大长老的踪迹。
四下环顾一圈未果。
他找到一位圣裁者，开门见山：“我要见神殿的大长老。”
“不好意思，宋先生，大长老已经离开了。”
那位圣裁者回复地很是冰冷，因为宋慈先前浸泡洗心池的缘故，这里的圣裁者都不想搭理他，如今试炼结束，甚至都无人愿意主动上前，带他领取火种之梦。
不过宋慈也不在乎“火种之梦”。
他来参加西洲的火种试炼，本身就是为了看看神殿在玩什么把戏。
“离开了，洗心池试炼这种重大仪式，不该由他全程主持么？你们大长老有没有点基本道德，怎么在关键时刻找不到人？”
宋慈皱眉问道：“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
这番询问，自然没有得到回应。
那位圣裁者只是冷冷盯着宋慈。
二长老的死讯已经在神殿内部传开了……
许多人都沉浸在悲痛之中，只不过这个消息暂时还不到公开的时候。
所有人都知道。
大长老和二长老关系很好，是结识了大半辈子的师兄弟，经历了那么多年的风雨，一同讨伐冥王，北伐红皇。
如今元泱长老死了。
大长老怎么可能继续主持洗心试炼？
宋慈看着圣裁者对自己投来的愤怒目光，摸不着头脑，最后一位长老亲自前来，将他带走，去领取火种之梦，这场试炼才算结束。
……
……
风停了。
寂静的世界反而变得嘈杂起来。
秘牢的深巷，平日里人迹罕至。
如今，多出了许多身影。
光明城中依旧在举行着无比热闹的“圣典游行”，那些教众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些有心人发现，这周围的几片街区都被封锁了，大量的【重甲侍】出现，至于通往秘牢入口的那条深巷，此刻更是被围地水泄不通。
在神殿有一席之地的长老，都来到了这里。
他们静默地站在圣光结界之中，看着漆黑的秘牢入口，等待着最终的定论。
而在人群之外，光明无法照拂的阴暗之中。
有微弱的残风，席卷着落叶，在地面上打转。
顾南风默默看着这一幕。
他神情复杂地回头，看着那只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掌。
在他的身后，是更深邃的黑暗。
那里竟然还站着一道身影。
在顾南风伸手之际，站在更后方黑暗中的那人也伸出了手，平稳有力地按在了他的肩头。
“如果你选择强闯秘牢，或许有机会成功见到孟西洲……但绝对无法将人带出。”
漆黑的阴影中，缓缓浮现出一张恶鬼面容。
恶鬼的面容十分狰狞，但他的语气却无比柔和：“看看秘牢在这几分钟内迎来了多少人？”
微微停顿了一下。
恶鬼笑道：“姚谨一直在等你，只要你前踏一步……就会万劫不复。”
“……”
顾南风只能沉默。
因为那恶鬼说得都对。
“我本以为你看出了他的意图。”恶鬼继续开口。
“我知道他在等我。”
顾南风轻轻说道：“但我还是想试一试……我可以挟持人质。”
“你想劫持苏叶和姚谨？没有用的，你挟持他们，也无法离开秘牢。”
恶鬼摇了摇头，道：“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影子，即便站在光明下，依旧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影子存在的意义，就是有朝一日，能够为光明奉献。”
顾南风回头看着那张漆黑幽邃的恶鬼假面。
“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一字一句，认真问道：“你是谁？”

第三百三十章 亡语
顾南风早就知道了“恶鬼”的存在。
东洲舰队能够从【冰海遗迹】的黑银炮击中逃离，便是因为恶鬼相助——
只是他脑海中根本就没有与之对应的一号人物。
以顾南风的身份，地位，东洲没有事情，是他所不知道的。
东洲的每一位封号，他都了如指掌。
如果说，真有哪一位“超凡者”，可以瞒住顾家的眼目，无声无息成长到这个地步，那么一定出自于神座的手笔。
要么是白术先生。
要么……是冥王。
西洲光明教会能猜到的“答案”，其实他也能猜到。
“……”
恶鬼沉默了数秒，他并没有回答顾南风的问题，而是平静反问道：“你为什么觉得我是在帮你？”
“【冰海遗迹】的事情，还有刺杀乌托的事情，我都已经知道了。”
顾南风道：“你拦住我，是不希望我去送死。”
“我拦住你，不仅仅是不希望你送死。”
顾慎最头疼的，就是与熟人打交道。
先前在长野参加酒会，他险些被白露看出端倪，神隐斗篷固然可以帮助自己隐藏权柄气息，但他的说话习惯，做事风格，却是没办法一下改变的。
与顾南风交谈，更需要注意。
顾家少主的洞察力很强，所以他刻意改变了自己的说话语气，以及对话风格。
既然选择戴上“恶鬼之面”，便要彻底换一张面孔。
他一字一句道：“你想救出‘孟西洲’，就不能在今日劫牢，我拦住你，只是因为……我希望这次的任务成功。”
“所以你的确是东洲的人。”
顾南风死死盯着恶鬼的面孔，他低声道：“我不可能不知道你，除非你是白术先生的人。”
顾慎依旧沉默。
“又或者……你是冥王的人。”
顾南风一边开口，一边盯着对面恶鬼的双眼，想从这双眼瞳中得到一些讯息。
但他一无所获。
恶鬼眼瞳幽暗深邃犹如大海，似乎还带着一抹笑意。
他捉摸不透这笑意的真正含义……
恶鬼的沉默，明明像是嘲笑，但从眼瞳之中，顾南风看不出讥讽的意味。
“好吧，我猜不出来你是谁。”
他耸了耸肩，轻叹道：“白术先生如果真栽培了一位【封号】，行事风格不该如此，至少该像宋慈那样……至于冥王，虽然这个可能性在我心中是最大的。但我不敢相信冥王的传人敢走到这光明城中。”
顾慎很想笑，但他忍住了。
是啊。
谁能想到，冥王本人敢亲临光明城？
如果不是有【神隐斗篷】相助，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的确太过荒唐。
“我是谁不重要，这件事你以后会知道的。”
顾慎收敛笑意，缓缓开口：“现在重要的是……我可以帮你，救出孟西洲。”
……
……
秘牢的深处，幽暗的阴翳被【灯笼】光火照亮，明亮如白昼。
放弃了洗心池试炼的大长老，匆匆来到此地，因为来得匆忙，他那袭洁白如雪的衣袍，沾满了秘牢地面的污垢。
重甲侍远远守在最后一间秘牢的尽头。
苏叶和姚谨两人，沉默站在大长老左右。
“师弟……”
大长老怔怔看着瘫坐在地的那道身影。
元泱是自杀的。
这个消息很突兀，但……确是事实。
他摧毁了自己的精神海，从而断绝最后的生机，这种死亡痕迹无法伪装。
谁也不知道元泱为什么会这么做，或者说他“临死”前想到了什么，这位神殿二长老死后的唇角依旧是微微上翘的，看起来似乎是在笑。
他好像知道要不了多久，秘牢的门就会被打开。
而自己的遗体会被完整保存下来，直到与师兄相见。
世人总以为，活得越久，越对“生离死别”麻木。
但其实并不是这样。
大长老活了很多年，很多年……在神殿陪着他当年一起成长，衰老的人，就只有元泱。
活得越久，越孤独。
虽然元泱这一次在东濑家族的事件处理中犯下了严重的过错，但其实大长老根本就不准备处置自己的师弟，一号暗线被拔除，对他而言只是死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棋子”，光明城有太多太多的棋子，无论这些棋子有多重要，终究只是棋子。
元泱和棋子不一样。
这是自己的师弟。
师弟，就只有一位。
大长老沉默地看着师弟的遗体，他的眼神很是悲伤。
这具明明“重获新生”的强壮躯壳，此刻却连心脏的跳动都变得困难起来，心底像是被子弹击中了，剧烈的酸涩感涌来，偏偏他流不出一滴泪水。
血也好，泪也好。
早就已经枯竭了。
这具躯壳里，唯一属于他的，也就只剩下这苟延残喘的思想，随时可能熄灭的精神。
所以他只能默默在心底感受悲伤，却挤不出一滴泪。
“大长老……”
苏叶声音沙哑：“我来到秘牢的时候，二长老已经……”
“嗯。”
大长老抬了抬手，示意苏叶不必再说。
他活了很久，经历了太多，这秘牢里发生了什么，只需要看上一眼，就都明白。
大长老缓缓转身，他看着坐在轮椅上的姚谨。
“啪。”
清脆的一记掌掴，在秘牢地底响起。
姚谨半边面颊高高肿起，他连人带轮椅都被打翻在地，牙齿也被打掉了两颗，镇守在最后一层秘牢门外的那些重甲侍听到这声响，心底俱是发寒。
无人敢来搀扶。
姚谨是秘牢的执掌者不假。
但这权力……却是神殿赐予他的。
这一耳光之后。
姚谨是否还具有执掌秘牢的权力，就说不准了。
“……”
鲜血顺延下颌流淌，沾到了雪白教袍之上，姚谨拒绝了苏叶的搀扶，他独自一人，默默扶正轮椅，重新挣扎着坐了上去。
“人呢？”
大长老轻轻开口，只是问了这两个字。
苏叶眯起双眼，捉摸这两个字蕴含的信息量。
“……没来。”姚谨声音沙哑。
他的脸上已没了丁点笑意。
秘牢敞开大门的那段时间里，巷口始终平静，没有一点异样。
他布下了一张网，等待顾南风的踏入。
但……
顾南风没有来。
又或者说顾南风已经来了，但此刻正在巷口看他的笑话。
姚谨怎么也无法想到，进入秘牢之后，会得到“二长老自杀”的死讯，这张好不容易才布下的秘网被迫早早收起，如今神殿诸长老毕至，大长老也亲临，顾南风就是长了三头六臂也不可能踏进这条小巷半步。
满脸鲜血的姚谨，抬起头来，看着大长老。
他还想说些什么。
并不是想狡辩，也不是想求饶……他只是想把自己要做的事情说出来，避免大长老有所误会，只是当他看到那双冰冷的眼眸之后，姚谨紧紧闭上了自己的嘴。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大长老挥了挥衣袖。
苏叶立即会意，他神情复杂地推着轮椅，将姚谨带离这最后一间秘牢。
这里变得寂静，而且前所未有的寂静。
……
……
大长老打开了第二件秘牢的门。
他看着枯坐在黑银石壁前的神女，轻声说道：“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座秘牢，现在就只剩下两人。
没有人知晓此刻发生的谈话。
孟西洲背对大长老。
这是六年来第一次，关押她的牢狱之门被打开，这也是她距离外面世界最接近的一次。
孟西洲轻轻吐出两个字。
“自杀。”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不想让大长老看见自己的脸。
被困锁在秘牢之中两千多日夜，她没有向任何一人屈服，没有泄露关于圣书的一丁点信息。
可在元泱的那声轻叹之后，她坚如磐石的内心，还是动摇了。
孟西洲本以为这所有的一切，都是神殿的计划。
直到这超出计划之外的变故发生。
而她想要阻拦，却已来不及。
“我知道是自杀。”
大长老沙哑说道：“他为什么会自杀？”
孟西洲笑了笑，反问道：“这个问题……您难道不清楚吗？”
大长老长久地静默了。
他知道，师弟的性子很倔，如果认定了要做一件事情，那么便不会回头，即便撞到南墙，撞得头破血流，也不会后悔。
如果有一天师弟自杀了。
那么一定是很久之前，他便生出了这个念头。
元泱早就决意在生命即将抵达终点的时候，要用“自杀”的方式，来结束这一生。
只是在这黑银秘牢之中，发生了什么。
这才是大长老所好奇的。
他走入了困住元泱的笼牢中，坐了下来，丝毫不顾及白袍沾染血污与尘埃，就这样坐在师弟曾经所坐的位置上，他抬起头来……
这里什么都没有。
空空荡荡。
一片漆黑。
而后大长老看向自己的师弟，他看到了师弟额首之前凹陷下去的印记。
大长老沉默地伸出两根手指，触碰这凹陷的部位。
元泱的心海已经崩塌。
但……额首位置，还有一些破碎的精神。
这是他留给世间，准确来说，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点“亡语”。
那缕精神触碰之后，坍塌心海之中，传出了熟悉的声音。
“师兄，你来了。”
大长老闭上颤抖双眼。
这是一场幽暗的噩梦，他在精神交汇之间，再次看到了熟悉的师弟面容。
元泱留下的最后一缕破碎精神，带着笑意，说着缅怀叙旧的话语。
许多年前的神殿往事。
许多年前的传道东游。
因为活了太久，所以这些往事早就被大长老埋在了心底，他不愿对外人提起，但唯独元泱是例外。
当年亲历者，都已经死去。
如今师弟也不例外。
大长老忽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倦，他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师弟要选择用这种方式结束一生。
神殿也好，他也好，都已经走了很远很远，远到回头都没法看清来时的路。
当年的同行者，早就被埋葬。
如果不是元泱提醒，他恐怕已经忘了，原来当年的神殿是这个模样。
这段亡语的最后。
元泱留下了一段情真意切的恳求。
“师兄，我已经走不下去，也瞒不下去了……原谅我的自私，选择在最后的道路上先行一步。”
“离开此间，我只感到解脱，释然，以及无尽的欢喜。”
“只是唯独还有一点遗憾，希望您可以成全。”
“我希望您可以将小孟放出秘牢，并且放弃【圣书】。”

第三百三十一章 光明指引
最后一间秘牢门外。
苏叶，姚谨，还有那些重甲侍都在等待。
大长老合上了秘牢的门，没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有些事情是可以推测的，二长老不会无缘无故自杀。
元泱是孟西洲的恩师。
他对孟家帮扶极多，孟骁能以北洲大公身份，坐上神殿圣子之位，便是他的功劳。
只不过光明城所有人都知道，元泱之所以会做这些，只是因为孟西洲——
他待孟西洲极好，七十余年膝下无子，便将其视为己出。
光明神女的天赋，悟性，资质，都是顶级中的顶级，神殿近百年来都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天才，大长老在西海渡培养了数之不清的年轻献命者，搜尽了教会内的天才少年。
元泱只找了一个，便找到了最强大的那一个！
在神殿待的时间越久，越知道大长老和元泱之间的关系非同寻常。
这对师兄弟平日很少联络，但感情极其深厚。
元泱这些年拼命找寻【不死者】，得罪了许多人，也招惹了不少祸端……
这些麻烦传到光明城，都是大长老出面摆平。
姚谨坐在轮椅上，以手帕擦拭自己唇角的血迹，被打了一个耳光之后的面颊，此刻依旧火辣辣的疼痛。
可他眼神木然。
这些伤不算什么。
他所担心的……是元泱自杀之后的后续。
如果二长老用自己的死亡作为代价，让大长老满足一个遗愿……那么大长老恐怕很难拒绝。
如果这个愿望，是让孟西洲离开秘牢。
那么或许今日，孟西洲真的可以离开这里。
姚谨不知道接下来秘牢之门打开之后，会是怎样的场景。
……
……
众人并没有等待太久。
不到一刻。
最后那间秘牢的重门，便缓缓开启，淡淡的血腥气味从黑暗中飘来，大长老拖着沾染血迹泞垢的教袍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他只有一个人。
那些紧张等待的重甲侍们怔了一下，他们不是傻子，他们知道二长老自杀意味着什么。
只有大长老一人出现。
便意味着……神女依旧被关押在秘牢中。
“姚谨，即日起剥夺你‘秘牢执掌者’的身份，接下来的火种试炼，你也无需参与了。”
大长老平静开口：“苏叶圣子，劳烦你暂时接管秘牢一段时日……在找到新的‘执掌者’前，神女的看守工作就交给你。”
“是……这是我应做的。”
苏叶沉声开口，欣然应下。
姚谨听到这处置之后，心情有些复杂，神女依旧被关押，说明二长老的死并没有改变什么。
只是，当真没有改变什么吗？
他看着大长老的双眼，从那双眼中他看到了一缕不易察觉的疲倦。
“大长老——”
姚谨开口了，他没有提秘牢的事情，也没有为自己求情。
他只是轻声问道：“我该去哪。”
“……”
大长老沉默地看着这个自己曾无比欣赏的晚辈后生。
这间秘牢里发生的事情，他只需要看一眼就都明白了。
至于元泱到底是怎么死的，在这个环节中是谁无形推了一把，他也一清二楚。
姚谨其实没做错什么，因为光明神殿只看结果，不问过程……如果元泱成功取得了【圣书】的下落，即便告诉他，姚谨在任务过程中私自篡改计划，他也不会做出真正的处罚。
可如今，【圣书】的下落没有取得。
自己的师弟，却在牢狱之中自杀。
他声音沙哑道：“日落山。”
红湖旁的日落山，是许多成员静修养心的地方。
那些曾经的神殿要员，如果年龄大了，又或者身体不便，无法执行任务，便会被安排到日落山，这仍然处于“神殿”的核心要地，可山上那些人，却不再掌握实际的神权。
他们仍然穿着神殿的长袍。
却不再属于神殿权力枢纽的核心。
这三个字一出口……所有人便都明白了，这位好不容易才得到赏识，被予以重用的“影子”，还未来得及站在光明下，便被重新安排到了黑暗中。
“……是。”
面对这个安排，姚谨的面容显得很平静。
大长老离开秘牢，苏叶也随之离去。
那几位重甲侍跟着苏叶一同离去……幽暗的冷风吹过，被众人落在身后的姚谨，回头看了眼最后一间秘牢那缓缓合上的重门。
他无声笑了笑，独自一人推着轮椅，离开这不再属于自己的黑暗之地。
从一处黑暗，去往另一处。
……
……
接下来的日子，光明城似乎变得清净安宁了许多。
圣典庆礼没有停歇。
数之不清的教徒，不分昼夜游行在街上，任谁来看，这副场面都与清净二字无关。
然而分散在光明城四处的那些顾家守夜人，每日就除了吃喝便是睡觉，圣裁者们的任务就只是盯梢……对于神殿而来，这就是最大的清净！
苏叶死死盯着顾家使团。
他知道顾南风和孟西洲的关系，也知道顾南风此次西渡究竟要做什么。
姚谨被罢黜之后，苏叶如愿以偿拿到了“秘牢”的执掌权，但他心中的不安并没有消散，反而随着每日时间的推移，而逐渐加重。
暴风雨来临的前夜总是寂静无声的。
他不认为顾南风有能力，有手段，可以突破光明神殿的层层部署，抵达秘牢。
这里不仅仅有他，还有圣裁长贾唯，以及大长老。
神殿的高手尽数汇聚，虽然没法时时刻刻盯着秘牢，但只要有风吹草动，那么整座光明城都会聚焦于此。
可他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
红湖的雾气之中，驶来了一艘很小的小船，小船掀起无数涟漪，最终在湖心缓缓停下。
“……”
姚谨看着披挂明光铠的圣裁长，他很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沉默。
来到日落山已经好几天了。
他看着山下来来往往的超凡者……
光明城的火种试炼，已经进行到了第三轮，那些通过了洗心池试炼的外洲超凡者，都得到了神殿馈赠的“火种之梦”，想要真正被光明火种认可，就必须通过“火种之梦”的精神试炼，这一关比先前的洗心池要难上很多。
与“火种之梦”契合，才有资格参加最后一轮。
再过几日，神殿便会开放权限，所有人都可以来到红湖围观最终的比试，那些通过火种之梦契合性考验的超凡者，会得到踏上红湖的机会。
神座大人就在湖的对面。
抵达彼岸。
见到神座。
做到这些，或许就有机会可以得到“光明火种”的认可。
即便失败了，能够见到神座，也是天大的机遇造化。
两人之间的安静持续了很久，最终贾唯率先开口了：“日落山是一个很清净的地方。”
“是。”
姚谨笑了笑，“那里有光，很好看的光。”
每一日西洲日落，无数酡红辉光便会掠过红湖，坠入日落山。
这里有世上最美的日落之景。
同时还可以看到光明神迹的“日出”……这九十多年来，新日旧日不断交替，只有过一天间断。
“秘牢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贾唯道：“这是大长老做出的安排，我没有办法改变，所以你来见我，并不能改变什么。”
“我并不是来求您的。”
姚谨低眉说道：“我只是有些话，想对您说。”
他停顿了一下，认真解释：“虽然大长老安排我去日落山禁闭，但至少我还有资格进入这片红湖……这意味着，我现在还有机会能见到您，如果再过几天，我担心我就见不到了。”
“元泱毕竟是自杀。”
贾唯摇了摇头，道：“大长老的愤怒只是一时的，虽然我无法让你离开日落山。但我可以保证，在神殿之内，你可以有尊严地活着，无论什么时候，都有踏足红湖的资格。”
“圣裁长大人，我一直不明白，您为什么这么器重我。”
姚谨神情有些复杂。
他自嘲道：“我拖着这般残破的躯壳，纵然您再如何培养……我都无法披上【明光铠】这样的沉重甲胄，自如行走。我只适合委身在黑暗中，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
贾唯沉默了。
“这几日在日落山，我想了许多事情，觉察到了一些不对……”
姚谨轻声说道：“秘牢之事，我做出了很错误的决定，导致了很糟糕的结果，所以无论大长老做出什么责罚，我都愿意接受。只是如今回想，这里的许多安排，都实在古怪。我不明白，那个时候的自己，为什么要失心疯一般追查那‘幕后人’的下落，不惜一切也要赌上一局。”
贾唯皱起眉头。
“直觉。”
姚谨轻声道：“我觉得我的‘直觉’出卖了自己。”
贾唯直视着姚谨，缓缓道：“你……想说什么？”
“我总觉得，在我的内心深处，有一道无形的声音，指引着自己前进。”
姚谨轻笑道：“这些话听起来很荒唐，对不对？像是要把一切罪责，推到那虚无缥缈的‘声音’头上……但其实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告诉大人，如果再来一次，我很可能还会这么做。我没办法抗拒那声音的指引，即便被剥夺了秘牢执掌者的资格，即便被打入日落山，直至如今，我依旧还想再赌一局。”
“你疯了？”
贾唯的声音有些诧异。
“我没疯。”
姚谨诚恳说道：“我可以用‘光明之名’来起誓，我刚刚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我今日来红湖，便只是想问大人一个问题……您在跟随光明指引的途径之上，是否也感受过这样的‘直觉’呢？”
坐在红湖湖面的圣裁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跟随光明，得到指引。
这是每一位信徒都引以为傲的事情。
贾唯当然也感受过……而最让他记忆犹新的“光明指引”，便是在桑洲窟的那一刺。
……
……

第三百三十二章 渎光
“信奉光明之人，得到光明指引，这很正常。”
贾唯道：“如果我是你，我不会把自己犯下的‘过程’归咎到指引之上。错了，就是错了。”
姚谨忽然问：“有没有可能，是‘指引’错了呢？”
贾唯眯起双眼。
“您已经有多久没有见到神座大人了？”
姚谨缓缓说道：“神座大人已经很久没有对外传递过他的神念了，能够证明他还存在的痕迹，就是每天的‘日落’与‘日出’。”
“姚谨，这里是红湖！”
贾唯声音变得低沉起来。
“我知道这里是红湖。”
姚谨并没有停下话语，他继续说道：“我还知道，这一整座光明城都在神域之中……可如果神座大人真的安然无虞，为什么揪不出那个藏在暗中的‘冥王传人’？乌托死了，元泱也死了，但凡神座大人多看神域一眼，会发生这种事情吗？”
“冥王传人，自始至终都只是你的猜测。”
贾唯冷冷道：“我等奉行光明之意，怎会无法感知阴暗污浊的冥火气息？何须神座大人出手，那种阴祟存在一入光明城，便会被神殿【光明鉴】所感应！”
“大人。”
姚谨诚恳道：“您……真的这么认为吗？”
“顾家使团的那一局，我之所以失利。”
他坐在小船上，怅然笑了笑：“便是因为【光明鉴】失效了。”
“如果真如你所言，有一位不知死活的‘冥王传人’抵达了光明城……”
贾唯的耐心已经不多了，他大概知道姚谨今日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被困在神殿日落山，失去秘牢执掌权。
但他还想继续赌，想证明他是正确的——
“只要他现身，那么他便会死。”
他直视着小船上的病弱青年，道：“而且会死得很惨，我会折断他的四肢，让他尝到当年被冥王屠杀的圣裁者之痛。”
……
……
宋慈在小院中坐立不安，他捻着神殿馈赠的那一缕金灿麦穗，犹豫纠结。
这是由“光明”所凝聚的精神物件。
极其纯粹，形如麦穗。
但只要轻轻捏碎，蕴含光明火种精神力量的“火种之梦”，便会扩散萦绕在宿主的眉心位置。
顾慎许多年前就见过这玩意儿。
那年长野新人战，宫紫击败一众敌手，成功摘下了一缕斗战神座的火种之梦，并且完成了参悟！
而如今宋慈纠结的是，要不要参悟“光明火种之梦”——
顾慎见他已经纠结了好几日，此刻笑着开口：“你是在担心，参悟了光明火种之梦，就没有回头路了？”
“就算不参悟，我还有回头路么？”
宋慈苦笑一声。
他无奈道：“熔炼‘光明信物’的那一刻起，我就回不了头了。我在担心的是……如果贸然入梦，会不会再次遭遇不祥和灾厄。”
他一五一十把洗心池试炼发生的事情，告诉顾慎。
那金桥上遭遇的灾厄，以及不祥，让宋慈心怀警惕。
他不怕硬碰硬。
如果真要展开手脚打架，他可不怵大长老。
只是……光明神殿里的这些家伙们，总喜欢玩阴的。
万一在参悟“火种之梦”的过程中，被阴了一手，该怎么办？
这几日，顾慎没怎么回小院。
知晓宋慈洗心池试炼顺利，他便也没有多问，直至此刻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
“别怕，尽管入梦。”
顾慎听完之后很是镇定，平静道：“你只管熔炼‘火种之梦’，参悟完成之后，如果有不祥和灾厄……我来替你摆平。”
“你来替我摆平？”
宋慈啧舌。
如果说这句话的人不是顾慎，他只当这是一个笑话。
但如果是顾慎的话，或许还真可以办到——
梦境之中，顾慎无敌！
“好！”
宋慈深吸一口气，他没有犹豫，直接捏碎了金色麦穗，顷刻之间光火暴燃，他立刻进入入定状态，整个人的气息变得内敛。
顾慎则是在一旁安静等待。
宋慈说完，他大概就猜到了一些真相——
光明城寻找【不死者】，自然不是为了发放福利。
那位神殿大长老，可不是什么济世救人的善类，圣裁者早就盯上了宋慈，如果不趁此次机会搞一些手段，反而不符合顾慎对他们的认知了。
这一次“火种试炼”，神殿发放了大量的火种之梦。
这些火种之梦，都是仅有大长老之手，制造而出。
相比于长野那纯粹的“精神容器”，这光明麦穗内蕴含着相当复杂的神殿秘法，应该有好几座精妙阵纹暗合叠加。
顾慎猜测，这麦穗里的阵纹，一方面是帮助神殿获取“熔炼火种之梦”那些超凡者的信息。
另外一方面。
则是方便神殿感化那些有天赋有实力的超凡者。
宋慈的担心不无道理——
如果神殿的目光盯着【不死者】，那么他熔炼完火种之梦，一定会被拽入神殿专门制作的另外一场梦境之中。
顾慎很有耐心。
他感应着宋慈精神力的波动状态，他要等的，就是大长老制造的那场梦境出现！
……
……
无尽的光明，将宋慈包裹。
恍恍惚惚之间。
他仿佛沉入了酡红色湖泊的底部，大量的湖水将他淹没，他并没有感到冰冷，反而感受到了一股直击心灵的温暖。
他看见自己背后生出了洁白的羽翼。
那是在大都神战之时，完全熔炼【光明信物】所展现的战斗形态。
成为【使徒】之后，他只动用这么了一次神力。
他曾听说，火种之梦的试炼十分困难。
所以在捏碎麦穗之前，他入定了好几天，就是为了调整自己的精神状态，可如今他却发现……这场梦境对自己而言十分温和，并没有任何的排斥，抵触，更不要说有什么艰难之处。
他就这么来到了红湖的底部。
梦境之中的湖水仿佛不存在，他甚至可以自由呼吸——
在梦幻的辉光映照之下，宋慈看到了一座书楼，一座矗立在红湖底部的书楼。
据说光明城最大的神迹，不是日落山，也不是红湖……整座神殿围绕这两大神迹建造，但这两大神迹，却是围绕着一座历史悠久的书楼而建，在六百年前，五洲大陆便已经有了居住者，这其实是已经被考证查实的事情。
长野城和光明城，早就已经被“建”好了。
只不过五大家和光明教会掌握着两座古城的核心秘密，至今都没有人知道，曾经在这里居住过的人，还留下了什么。
但此刻宋慈看到了。
那座书楼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他甚至可以推开门，进去看一眼。
“这，就是火种之梦的尽头么？”
传说中光明城有一座“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禁忌书楼，书楼里盛放储存着数之不清的秘密。
只要进入书楼，静心阅读。
便可以做到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这就是光明教会里那些信徒口中所说的“光明与你同在”。
这世上最敏锐的眼睛，不是【云镜】，也不是【深海】，而是光。
这世上有无数缕光。
而它们最终都归于西洲。
浸没在书楼里。
然后……被封锁在书页中。
宋慈抿起嘴唇，心里隐隐有些失落，这对于其他人大有裨益的“火种之梦”，似乎对自己……效果很是一般。
不过倒也合情合理，自己都已经拿了【使徒】信物了。
这火种之梦，自然没有什么太大的效果。
他摇了摇头，摒弃杂念，缓步上前，将手掌按在禁忌书楼之前。
如果没猜错。
想要完成这场火种之梦的最终试炼，便需要推开书楼之门。
“吱呀——”
禁忌书楼的木门，推动起来并不费力。
但宋慈发力的那一刻，整片湖泊都开始震颤，旋即他的心海之中响起了一道威严的声音。
“宋慈！”
“你既接过了光明信物，为何迟迟不来光明城？”
宋慈瞳孔收缩。
禁忌书楼那被推开的木门缝隙之中，瞬间渗出无数黑色雾气。
大量灾厄和不祥翻涌而出！
宋慈反应速度很快，看见黑雾的那一刻便连忙后退，但那漆黑雾气化为一只大手，速度更快地扣住了他的肩头。
啪嗒！
宋慈下意识要还击。
“你身为【使徒】，怎可渎光？”
漆黑雾气之中传来一道咆哮。
那咆哮声音，直击心湖，让宋慈不受控制地停下了动作。
他闷哼一声，原先十分稳固的心湖，瞬间被震出一道缝隙。
渎光二字。
明显对身为【使徒】的宋慈，起到了约束作用，他眼神之中出现了一缕痛苦神色。
身为【光明使徒】，即便再怎么不接受，也无法做出“渎光”的举动！
趁着这个机会。
那黑色雾气继续欺进，隐藏在黑雾中的精神，挥袖甩出无数漆黑小蛇，将灾厄与不祥纷纷甩出，对准宋慈的精神魂灵发起猛烈进攻！
便在此时。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称自己为光？”
一道冷漠的声音，在这红湖梦境之中响起。
轰！
一道炽烈的燎天之火，在禁忌书楼之前熊熊燃烧，撕碎漆黑雾气。
盘坐在小院中的顾慎将手掌搭在宋慈肩头，精神世界中的他凝聚身形，直接出现在宋慈身旁。
成功降临梦境，顾慎当即砍出一刀。
这一刀势大力沉，咔嚓一声，将那黑雾中的枯手齐根斩断！
嗷！
一声怒吼惨嚎。
黑雾中传来愤怒惊恐的嘶吼。
“你是谁？！”
顾慎没有直接回应这个问题。
他冷冷开口：“我是专门来‘渎光’的！”
下一刻，顾慎取出了那枚压在净土深处的【玉扳指】，对准那禁忌书楼丢去。
【玉扳指】甩出之后，化为一片漩涡，贪婪吞吸着这梦境中的一切精神——
那缕笼罩在黑雾的魂灵，想要逃窜，却为时已晚。
轰隆隆隆！
瞬息之间，萦绕在宋慈身旁的那些雾气，被【玉扳指】吞噬地干干净净！
……
……

第三百三十三章 宋慈没有隔夜仇
“噗！”
神殿秘阁之中，躺在光明结界舱体里的大长老，面容骤然涌上一抹血色。
他喷出一口鲜血。
神殿送出的每一缕火种之梦，的确都是经由他手制造而出的，光明神座最信任的人，便是他。
想要制造火种之梦，就需要得到一部分火种的精神力量。
长野的五大家利用顾长志留下的“精神力量”，制作出了数十份火种之梦，来激励年轻一代超凡者的彼此试炼。
而光明神殿这边，则是用来举办这次“继承者选拔”。
大长老在某些特定的“火种之梦”里，加入了自己的精神元素，这也就是麦穗形态精神容器的由来，神殿秘术的加持之下，他可以看到自己“心仪之人”在光明火种梦境试炼中的表现，并且决定要不要在试炼结束之后，进行更深层次的引导。
见到禁忌书楼。
便意味着“火种之梦熔炼成功”。
毕竟这只是一缕梦境，如果可以真的推开书楼之门，那反而不合理。
而他会根据不同超凡者的资质，心性，绝对如何进行更深层次的梦境指引——
但对宋慈，他要做的就是弥补洗心池试炼的遗憾！
可大长老万万没想到。
自己的精神，竟然连传回信息都做不到，直接被斩断了！
他知晓宋慈难缠，所以在那缕赠出的火种之梦中，专门下了心思，此刻分散而出的那缕精神被切断，本体当然也受到了损伤！
雪白教袍上沾染了斑斑血迹。
大长老神情之中满是无法置信，他伸出掌背，擦了擦唇角。
他预想过这次梦境试探的种种结局，要么他成功挫败宋慈，成功在这位【不死者】心底留下梦魇。
要么他遭遇挫折，无功而返。
但无论那一种，至少都能试出宋慈的深浅！
可唯独此刻的这个结局，不在大长老的意料之中，他怎么也想不到会出现“精神无法收回”的情况，这意味着什么？宋慈的精神强大超乎了自己的想象，亦或者说是斗战神座下了血本，来防止此类情况的发生？
大长老更愿意相信后者。
……
……
小院中，宋慈睁开双眼，他满脸茫然地看着顾慎，半天才吐出一句话。
“结束了？”
“结束了。”
顾慎笑了笑，问道：“不然呢？”
宋慈能明显感觉到那黑雾之中蕴含的不祥灾厄，有多么危险。
他在洗心池试炼之时，便感受到了不安。
如果这是大长老要对自己出手——
那么他即便能够招架，也必定会陷入苦战，精神世界的战斗他不擅长，打完掉一层皮是至少的。
可没想到，顾慎一出手，直接就是瞬杀。
连还手机会都没有的那种。
“我知道你很猛，但没想到你这么猛，以至于我现在还有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
宋慈神情复杂说道：“这场战斗解决地这么快，那隐藏在黑雾中的家伙是谁，你查得出来吗？”
“神殿大长老。”
顾慎平静道：“他在送给你的那缕‘火种之梦’上动了手脚。这场梦境试炼没你想得那么复杂，只要抵达红湖湖底，就意味着‘光明火种’的认可。换而言之，看到禁忌书楼的那一刻，光明火种之梦的试炼便完成了。”
“他动用了秘术来进行更深层次的引导，只要你推门，就会上钩。”
“老东西。”宋慈咬牙切齿，道：“如果我不推门，是不是他就没辙了？”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顾慎无奈道：“但精神世界的指引很难避免，所有超凡者都会遵从内心的声音，越是犹豫不决，越会相信自己潜意识的判断……但殊不知，梦境之中的指引才是最要命的。如果你再来一次，大概率还是会推门。”
“……”
宋慈沉默了。
他认真问道：“你动手斩了他的精神，会不会暴露自己？”
好问题。
顾慎笑道：“放心吧，他的精神已经不存在了，连一丁点信息都不会传回去。”
宋慈考虑的是，“顾慎”这个身份会不会暴露。
而顾慎考虑的更多。
他要考虑的是“冥王”这个身份会不会因为这次出手而被神殿察觉。
所以他压根没动用自己的权柄，只是取出【玉扳指】，来解决战斗。
【玉扳指】这封印物……
光明神殿对其一无所知。
所有见过它的人，都已经死了。
这一点倒是和它的特性很像，掷出之后化为“黑洞”，所有接触的精神都会被吞噬汲取，连一丁点信息都不会外露。
“不过我有一点想不通，为什么神殿大长老的精神力，会携带这么多灾厄，不祥？”
宋慈有些心悸。
他喃喃说道：“如果不是你查到了身份，我还以为……我在面对冥王一脉的超凡者。”
冥王感觉自己有被冒犯到……顾慎小声在心底腹诽。
顾慎沉思片刻，道：“如果我没记错，光明城曾与‘冥王’进行过一场战斗。”
“光明城最终大获全胜！”
宋慈点头，他认真道：“这场胜利十分轰动，神殿一直将其视为骄傲，持续不断地宣传了数十年。”
“但事实情况当真如此么？”
顾慎只是抛出了这么一个问题。
他没办法告诉宋慈多鲁河灾境里的景象。
冥河之下，到处都是被炼化的圣裁者……从最终的结果来看，冥王离开五洲，光明神殿坚持说这是他们所进行的驱逐，可这驱逐的代价，他们却是只字未提，数之不清的圣裁者死在了冥河里。
前任冥王的确是一个十分狠厉的人物。
他动用权柄，让这些圣裁者在冥河里生生世世活着，等待下一次的“神战”。
如果再与光明城开战，这些“秽土转生”的圣裁者，便会亲自杀死自己生前的同僚。
宋慈眼神一亮：“你的意思是，神殿大长老在当年的神战中沾染了污秽？”
“大概是吧。”
虽然只是短暂接触了一刹。
但顾慎还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那些灾厄和不祥，的确与冥火有一定关联。
他不好给出肯定答复，只能引导宋慈往真相方面猜测。
很显然。
当年的神战，光明城付出了难以言喻的惨痛代价，只不过随着冥王消失于五洲之中，光明城决定修改“历史真相”。
他们不可能自揭短处。
于是在世人的认知之中，光明城不仅取得了胜利，而且还是完全碾压的胜利……正所谓“邪不压正”，便是如此。
世人都爱看这样的故事。
他们也更愿意相信光明必将战胜黑暗。
“神殿这些年不断搜集【不死者】的真相……或许已经浮出水面了。”
顾慎淡然道：“如果神殿大长老沾染了污秽，或许还有其他人也在那一战中被灾厄所感染……不论如何，被冥火灾厄感染的人，想要活下去，就需要用【不死者】续命。”
宋慈愣了一下：“用【不死者】续命？”
“【不死者】的鲜血拥有无与伦比的强大活力，可以极大程度抵抗灾厄的入侵。”顾慎道：“把【不死者】的血液输入自己体内，再把自己的血液送到【不死者】身上……这样便等同于完成了一次‘新生’。至于这次生命的长度，就取决于【不死者】的鲜血活性了。”
宋慈沉默下来。
顾慎此刻所揭露的真相，让他无法相信。
虽然很讨厌光明城……
但宋慈从未想过，神殿里的人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为了活下来，做出什么都可以理解。”
顾慎看出了宋慈的心思，他缓缓说道：“其实还有更加残忍，更加残酷的手段……只不过神殿不曾掌握罢了。”
长生术。
如果让大长老掌握了长生术，那么死的人只会更多！
“所以，圣裁者找到我，希望我回到光明城……也只是一个幌子。”
宋慈喃喃说道：“他们从一开始，想要的，就只是我的血。”
“我也很讨厌光明城。但这种事情，应该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顾慎道：“当年劝说你西渡的那些圣裁者，充其量只是棋子，他们或许是发自内心地希望你回到西洲，接受光明的洗涤……但可以预见的是，如果你真接受了光明的洗涤，那么最终结局就是被抽干所有鲜血，然后得到满身灾厄，枯竭死去。”
“咔嚓。”
宋慈默默攥拢拳头。
他站起身子，二话不说就要离开院子。
顾慎瞬间出现在他面前，笑着开口：“你难道想在光明城里刺杀神殿大长老吗？”
“他想杀我，我当然要杀他！”
宋慈额头有青筋鼓起。
对他而言，没有“隔夜仇”这种东西。
他的仇家，往往活不过第二夜！
顾慎神色没什么变化，揶揄笑道：“怎么，在白术先生神域里修行六年的成果，难道都还回去了？入静二字，还记得怎么写么？”
“……”
宋慈沉默下来。
这世上能用三言两语，让他恢复理智的人，也就那么几个。
夫人，南槿，以及顾慎，在陵园进修六年之后，白术先生也算是一个。
“他要杀你，即便你不杀他，我也会杀他。”
顾慎缓缓道：“只是这里是光明城，他又是神殿大长老……什么时候杀，怎么杀，便是一个很重要的事情。神殿大长老的年龄比我们加在一起还要大好几轮，他晋入封号境界已不知多少年，即便如今很老了，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杀掉的。”
宋慈冷静之后想了想，自己如今一举一动都被神殿所掌控。
那缕火种之梦的精神损失，大长老必定有所警觉。
自己动手，百害而无一利。
“你说，该怎么办？”
宋慈沉声开口：“我都听你的！”

第三百三十四章 终选
“光明神座还在吗？”
“还在的意思是？”
“还活着吗？”
这几日风平浪静，光明城里一片安详，游行圣典的信徒教众沉浸在其乐融融的欢喜氛围之中，顾慎也乐得清闲，他在小院里与宋慈一起入定，耐心等待最后一日红湖终选的到来，这一日神殿会对所有超凡者开放权限，届时每一位入城者都可以步行来到红湖湖畔，观摩这最终的火种试炼。
看热闹，看热闹。
这就是最大的热闹。
最后一夜，顾慎推门离开小院，独自一人走在繁花似锦的街巷，看着不远处的盛景，并没有加入其中。
褚灵与他同视同听，这几日还负责监察“圣裁者”的情况。
光明城内，她能调动的【天眼】数量大大减少，只能了解一些大概情况。
两人每日闲聊几句，褚灵知道顾慎看似表面平静，但其实心湖并不安宁。
来到光明城。
顾慎要做的事情……其实是杀贾唯。
他先前拦住宋慈说了那句话，褚灵非常赞同。
这里是西洲，杀贾唯和杀神殿大长老其实是一样的，什么时候杀，怎么杀，不是随便拍板就能决定的。
“也许，大概……还活着吧。”
顾慎想了想，笑道：“我倒是希望他死了，但我知道这种情况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如果光明神座还活着，无论是劫牢，还是杀人，都不可能成功。”
褚灵道：“没有人能在长野杀死顾骑麟，不是因为顾骑麟够强，而是因为白术不允许。”
“是这个理。”
顾慎道：“我之所以敢杀乌托，是因为他藏到了西海渡，如果他在光明城里……那么他便不会这么死去。”
当然，如果乌托藏在光明城里，结局未必会比藏在西海渡更好。
顾家使团西渡的目的之一，就是来找这位“长野叛徒”的，一旦乌托被顾家使团找到，那么长野将通过台面上的方法来进行解决。
“我有些不太明白。”
褚灵道：“无论如何，光明城都是神域。”
神域……就意味着这片地界，没有人是火种之主的对手。
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所谓的刺杀，劫牢，都是藏在地底下才能进行的事情。
光明之下，哪有隐藏？
“劫牢这件事情，藏不住。”
顾慎平静道：“就算我们做出再多的布置，也没有办法绕开最后‘光明神座’的那一关……只不过有一件事情，比劫牢更重要。”
“什么事？”
“之所以劫牢，是因为确定孟西洲在牢里。”
“整座光明城，有资格关押神女的，除了光明神座，便只有神殿大长老……可如果关押孟西洲的命令是来自于光明神座，那么关押孟西洲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拷问某个信息，还是得到神女的配合？这光明城中当真还有他做不到的事情吗？换而言之，服侍‘光明’是每一位信徒应该做的，哪怕是神女也不例外，如果由光明神座下令，那么这神敕便应当得到所有人的支持，如果神女不支持，那么她便不会再是神女。”
褚灵大概明白了。
这六年来，孟西洲只是失去了音讯。
光明神殿对外宣布她还侍奉着神座……这说明神殿并不敢取消她的神女之位。
“所以……你的意思是，关押孟西洲，并非是神座的意思。”
“不错，但这只是我的猜测。”
顾慎道：“劫牢的目的，就是让孟西洲站在光明之下，这一次‘神殿火种试炼’，对所有人都开放。那么按照这个规矩，对孟西洲……自然也应该是开放的。只要让孟西洲站在光明下，哪怕无论是谁，都没办法阻止她前进。”
“前进？去哪？”
“去……”
顾慎想了想，轻声说道：“我也不知道。但或许她想见见光明？”
……
……
顾家使团的小院，一片静谧。
顾南风在榕树下已经连续坐了好几日，无数微风萦绕，阵阵刀鸣颤响。
罗钰知道，眼前的静谧只是假象。
那一日少主原本准备“劫牢”，他把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在看到秘牢巷口被无数圣裁者围堵之时，他险些就要遣出守夜人。
幸好少主回来得早。
不过回来之后，少主便开始一个人默默静修，闭关。
接连好几日都是这个状态。
罗钰不知道少主遇到了谁，但他知道……这个状态的少主，一旦醒来，一定是准备做那件轰动光明城的“大事”了。
“罗钰。”
院落中，一道久违的熟悉声音响起。
罗钰循着声音望去，盘膝而坐的顾南风睁开了双眼。
“少主大人，您醒了？”
罗钰连忙沉声道：“这段时间守夜人被盯得很死，苏叶接掌秘牢之后，看守力度比姚谨要更大，先前那张图纸，可能只有入口位置是真的……如果您准备劫牢的话，我这里初步拟定了一些方案，您不妨看看。”
这几日，他也在推演计算。
顾南风闻言，忍不住笑了。
“少主？”罗钰不明白少主为何而笑，他的神情有些茫然。
“这几日入定之后，我的心湖平静了许多。”
顾南风缓缓道：“回想这次西渡所遇到的事情，每想一次，心中便觉得实在对你有所亏欠。”
“对我……有所亏欠？”罗钰更茫然了。
“带着这么多人来光明城‘闹事’，实在是很鲁莽的行为。”顾南风道：“在你看来，‘劫牢’一定是无法理解的决策吧。”
“……”
罗钰沉默了。
这里是光明城，在光明城下劫牢……从理性上来说，这个决策，他的确无法支持。
但另外一个层面上，他是能够理解顾南风的。
“总有些人，重于自己的生命。”
罗钰轻叹一声，认真说道：“少主大人要救孟姑娘，于情于理，罗钰都能理解。”
至于少主所说的鲁莽二字……更是无稽之谈。
八年前顾家合一之后，顾南风便着手打理江北地区的大小事务。
罗钰作为副手，太清楚少主的为人了。
少主性格缜密，做事滴水不漏，而且极其体贴善良。
即便此次来到光明城，救人心切，也没有做出“连累顾家”的决策，调集守夜人是他所做出的的决定，那些顾家的献命者，也是心甘情愿想要为顾南风做出一些什么。
智者千虑尚有一失。
西渡之后，他从未见过少主有如此着急的一面。
可见那位孟姑娘，在少主的心中分量是极重极重的，哪怕豁出性命，也要搭救。
他知道，南风少主要做的事情，其他人劝不了。
于是他索性便与少主一同豁出去。
“那一日我准备前去‘劫牢’，但却见到了一个熟人。”
顾南风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回想着那一日站在巷口阴翳中的景象。
罗钰抿起嘴唇：“您说的熟人是……”
顾南风微笑道：“钟帆口中的‘恶鬼’。”
“他拦住了我，并且点醒了我。”顾南风轻柔道：“所以我才会安然无恙地回来，如果没有他，或许我真会去闯一次秘牢……至于结果，你那一日想必也看到了。”
那一日，神殿二长老元泱在秘牢中自杀，苏叶推着姚谨进入秘牢，这死讯便立即传出。
不到十分钟。
整条秘牢之巷，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神殿大长老亲至，还有其他一众高手……即便如今回想，罗钰依旧觉得心有余悸。
他小心翼翼问道：“所以少主见到了那恶鬼……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问了，他不肯说。”
顾南风低垂眉眼，长叹道：“在巷子相遇的时候，我绞尽脑汁，也没猜出那‘恶鬼’的身份，我猜他是白术先生的人，但又觉得不合理。我又猜他是冥王的人……”
罗钰挑眉质疑：“冥王的人敢来光明城？”
顾南风笑了笑：“是啊。所以那个时候，我怎么都猜不到。”
罗钰很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点，他认真道：“那个时候……您没有猜出来，现在呢？”
顾南风眼神中有复杂的缅怀。
他想了很久，只是吐出这几个字。
“熟人。很熟的人。”
“熟人，有这种人吗？”
罗钰怔住了，他皱起眉头，拼命在脑海中搜集着信息。
少主认识的人，他也都认识。
少主所谓的熟人……除了那位孟姑娘，他也都很熟。
那恶鬼一定是东洲阵营的，毕竟在【冰海遗迹】出手帮扶了一次，光明城又帮扶了一次，可放眼整个东洲地界，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位这么厉害的人物？
“不用猜了。”
顾南风露出了很得意的笑：“你猜不到的。”
这一手故意卖关子，让罗钰十分难受。
他无奈问道：“少主大人，那恶鬼就只是拦住了你，没有对你说什么吗？”
“当然有。”
顾南风挑了挑眉，他忽然想起了一事，问道：“我若是没记错的话，明日就是‘红湖终选’了吧？”
罗钰一怔，应道：“是……”
“让守夜人都去红湖吧。”
顾南风认真开口：“你也一起去，把能喊上的人全都喊上。”

第三百三十五章 踏湖
今日是火种试炼的最后一日，神殿开放了围观红湖的权限。
数之不清的超凡者都来到了红湖湖畔。
神殿为各大使团专门预留了最好的位置，至于那些没有背景没有势力的散修，能够进入神殿，远远观望，便已经算是一件幸事。
【深水区】也开放了对应的精神权限。
【天眼】时刻捕捉红湖湖畔的景象，将其上传到精神网络之中，以供每一位想要观摩这场圣礼的超凡者观看。
当然。
红湖深处，因为有火种之力笼罩，湖心之后便被大雾笼罩，【天眼】根本就没有办法捕捉深处景象……所谓的开放权限，也就只是让大家看一个热闹。
罗钰带着顾家使团入座。
他眯起双眼，回头瞥了眼不远处。
今日的圣典吸引了无数注意，他调遣了顾家分散在四处的守夜人，按照少主所说……这些守夜人都来到了红湖，去往四面八方的散修聚集之地，而苏叶麾下的那些圣裁者，也随之分散开来，这位神殿圣子是打定主意要盯死顾家。
“少主大人，我还以为你会在今天动手……”
罗钰回过头来，压低声音。
他看着坐在自己身旁的顾南风，心底不知道是轻松，还是失落。
按理来说，今日很可能是最好的动手机会，又或者是最后的动手机会。
“我如果不来，苏叶会来么？这些圣裁者会来么？”
顾南风根本就没有回头去看，他知道红湖此刻的情况，只是把目光投向湖心，悠然说道：“神殿的人虽然性格固执，行事执拗，但不愚蠢，他们并非傻子。”
“也是。”
罗钰随着少主目光看去，轻声感慨道：“成功参悟‘火种之梦’的，竟然有七人。”
此次慕名而来的超凡者不计其数，初选，洗心池，火种之梦，这三层试炼之后……
便只剩下七人，能够来到这终选之地。
“七人，其实已经很多了。”
顾南风感慨道：“还记得么？长野举行的新人战，接连好几年都没有一位天才能够参悟‘火种之梦’。”
能够在新人战夺得魁首的人，都是天才中的天才。
“长野新人战有年龄限制。”罗钰道：“这些人都多大了，最年轻的还是宋慈……还有四五十岁来参加光明火种试炼的。”
他神情有些复杂。
能参加红湖终选的超凡者，基本都在二十五岁以上，这是超凡者最巅峰的年龄，其中还有一位来自中洲上城的“老家伙”，已经四十多岁了，竟然还成功熔炼了火种之梦，他的实力也很强，目前展露在外的是深海第十层水准。
“我们是来看热闹的，他们是来凑热闹的。”
顾南风神情淡然：“除了宋慈，其他人能走到红湖湖心，便已经算是胜利了。”
“哦？”
罗钰眼神有些诧异。
神殿为顾家使团准备的场地十分开阔，称得上是此次试炼观景之中最好的位置。
他们与红湖还有一段距离。
只不过这段距离，已经足够罗钰精神感知……他感受到了极其磅礴的源质，在红湖湖面上升腾，萦绕，扩散。
虽然红湖的超凡源质数量，无法和清冢陵园相比。
但这里蕴含着一股罗钰说不出来的力量，仿佛可以直击心灵。
他有一种直觉。
如果自己不依靠载具，直接踩踏水面……很可能会沉下去。
“红湖里的湖水，蕴含着‘信仰之力’。”
顾南风道：“若不是接受了光明信仰洗礼的教众，很难在上面驻足……即便你的精神力很强大，越往后走，便越容易沉没。到了湖心，红湖的后半段，便会有大雾笼罩，心境越澄澈，所看到的雾气越少，据说只有心思纯粹的‘赤子’才能抵达红湖彼岸。”
“心境澄澈，这是什么意思？”
罗钰不解。
“大概就是，心无旁骛？”顾南风摇了摇头，笑道：“又或者说……踏湖者心中怀揣着对光明神座纯粹的信仰，没有人知道答案，毕竟那位常年盘坐‘红湖’的圣裁长，也只是坐在湖心位置。”
罗钰望向红湖尽头。
他的确在最深处看到了模糊的大雾。
只不过在雾气之中有一道十分醒目的身影，那人披着一身散发光明的耀眼甲胄，在雾气笼罩之下熠熠生辉。
贾唯。
很多年前便已经四阶无敌手的贾唯。
“红湖试炼就要开始了，这家伙还坐在湖心，这是想干什么？”
罗钰皱眉嘀咕道：“难道还想拦着那些超凡者，不让他们抵达彼岸不成？”
“光明城不会做这样的事情，至少不会在明面上做。”
顾南风微笑道：“贾唯是这几年来西洲唯一能拿出手的‘牌面’，他获得了数之不清的敕封，已经站在了世俗所能仰望到的顶点。如果他想要成为‘光明火种’的继承者，只需要宣布参加此次试炼即可，没有必要拦在红湖湖心来证明自己的实力。”
说到这里。
他才回过头来，看似漫不经心地用目光扫视一圈。
湖畔人山人海，有无数张面孔。
顾南风没有看到自己想看到的那一张，但他知道，那人一定来了。
便在此时，人群忽然变得嘈杂，有惊呼声响起。
“圣裁长大人来了！”
“开始了，开始了！【壁垒】大人来主持试炼了！”
雾气之中的那道身影，终于站起身子。
无数目光汇聚之处，那人踩踏红湖，缓缓前行，四面八方的辉光仿佛都被【明光铠】所吸引，明明今日之试炼，那七位脱颖而出的终选者才是主角，可贾唯从雾气之中走出的那一刻，仿佛夺去了天地间所有的色彩。
红湖的气息，都被贾唯所引动。
他从湖心走到了湖畔，来到了那七位终选者的面前。
“诸位，恭喜你们，有资格参加今日的‘红湖终选’。”
披挂【明光铠】的贾唯，犹如一尊精炼的钢铁巨人。
他站在红湖湖水之上，赤波摇曳，而他巍然不动，水纹从他脚底蔓延，扩散。
这七位终选试炼者，分别来自五洲四处，他们彼此对视一眼。
这些终选者的面容神情都很相似，既紧张，又兴奋。
西渡来到光明城，一路过关斩将，拿到火种之梦，此刻还有机会直面“光明神座”……
这简直如梦一般，不真实。
虽然他们也知道，自己恐怕没机会走多远。
但至少他们能参加终选，即便回去，也会受到不一样的对待，这里面还有好几人生出了“留在光明城”的念头。
因为圣裁者已经找过他们了。
如果他们愿意留在光明城，神殿会为他们解决一切后顾之忧，以熔炼“火种之梦”的契合度，待在西洲，会成为神殿的座上贵宾，享受比原先更高更好的待遇。
但只有一人是例外。
宋慈面无表情，盯着贾唯，他的目光死死锁定贾唯双眼，不知为何……他见到贾唯的那一刻就很手痒，想要打架。
这带有挑衅意味的目光，自然逃不脱贾唯的感应。
但他只是瞥了眼宋慈，就将其略过。
虽然驻守红湖，终日不出，但贾唯对外界发生之事却是了如指掌。
他知道宋慈和顾慎关系莫逆，所以他根本就懒得和此人多打交道，连一句话都不会多说……桑洲窟的事情，他没有留下任何证据，东洲再怎么寻找也找不到他的头上。
不说，就不会错。
“今日这红湖试炼，便是由我来主持，从此刻起，诸位就可以自行踏湖……但请记住，机会只有一次，一旦落水，沉入湖中，便意味着‘试炼失败’。”
红湖，是光明神座意志的承载。
如果落湖。
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神座拒绝面见。
“大长老呢？”
宋慈忽然开口：“若没记错，他应该主张神殿试炼才对。”
“大长老……若诸位能够抵达湖的后半程，便自然能够看见。”贾唯淡然开口：“红湖试炼并不简单，此地蕴含大量源质，一旦落入湖水，没有光明信仰保护……很可能会受到‘精神损伤’，我会负责保护诸位的安全，若有人在这前半程试炼之时落入湖中，我会负责将其救起。”
大长老，则是负责后半段。
只不过……这些人中，能够抵达后半段的，恐怕就只有一人。
“呵呵。”
宋慈皮笑肉不笑，敢情大长老是在红湖后半段等着自己？
“诸位如果想要退出，随时可以弃权。”
贾唯说了最后一句：“预祝诸位试炼顺利。”
说罢，他便让开道路，独自一人，坐在湖畔，背对万千围观之人。
【明光铠】散发而出的辉光，与红湖交相辉映。
这件光明神座亲自御赐的最强防御封印物，在贾唯晋升封号之后，提升到了极致。
红湖的源质，与【明光铠】交融，合一。
宋慈盯着贾唯看了好久，他不得不承认，如果真要打架，他未必能赢。
那件甲胄所蕴含的能量太庞大了。
他赤手空拳，很难将其砸破。
“……”
贾唯盘膝而坐，湖水浪潮冲刷甲胄，他眼观鼻鼻观心，看似放松，但实则无比警惕。
他能感应宋慈投来的目光，也做好了随时拔枪出击的准备。
如果这莽夫真敢对自己动手，那么他会毫不犹豫地拔出“光破之枪”，对着这位光明使徒狠狠来上一记。
原因无他。
贾唯如今虽然对自己的实力很有自信……但他也不敢轻视宋慈。
这绝对是一个高度危险的人物。
他从这家伙的身上感受到了“斗战火种”的气息，据说此人在斗战神座的神域里进修了六年，如果真打起来，必定是一场恶战。
但……两人之间的战意并没有弥漫到僵持地步。
宋慈只是盯着贾唯看了片刻，便踏上了红湖。
七位终选者，全部开始了试炼。
他们向着红湖的雾气走去。

第三百三十六章 你也配叫【壁垒】？
宋慈知道，自己要对付的人，不是贾唯。
按照贾唯所说。
今日大长老会在红湖的后半程等待试炼者。
这所谓的“后半程”，应该就只有自己可以抵达——
他踩上红湖，看了一眼四周。
其他六位终选者，只是走了百余步，便开始步伐不稳，如履薄冰。
这些人未曾真正信奉光明，这红湖湖水里蕴含的精神信仰之力，对于这些“非信仰者”进行了排斥，所以每走一步，难度就越上升一些。
看到这里，宋慈更坚定了先前的想法。
他和这些人不一样。
他是【光明使徒】，本身就是光明神座亲自挑选的代言人，如果连他都见不到“光明”，那么谁还能够走完这红湖？
他走得很慢，很稳。
每走一步，宋慈都能感受到这红湖湖水对他表示的欢迎。
艳艳波光，指引终末之路。
很快，他便站在了湖心位置，那就是贾唯长期盘坐的地方，前方就是笼罩湖心的大雾——
讽刺的是。
他这位【光明使徒】站在湖心分割线，往前看去，什么都看不见。
他心中的雾气，大到近乎可以淹没视野。
原因很简单，他虽然是【光明使徒】，可心却不在光明这里。
在他生命之中，从未有任何一刻，真正信仰过光明之神。
……
……
“宋慈果然是最快的那一个。”
罗钰轻声感慨：“其他人也太慢了……他们恐怕真的一个都走不到湖中心。”
宋慈走完一半，这些人才刚刚走了个开头，只有十分之一左右的进度。
而且有一人，已经落水了。
“快了。”
顾南风看着这一幕，神情没有变化，只是轻轻吐出这二字。
“快了？”
罗钰茫然，他不明白少主口中的“快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看到宋慈进入湖心之后，少主无意间触摸了一下木刀的剑柄。
无数人都在围观这场红湖试炼，第一位落水者就是那位年龄最大的上城超凡者……只是走出了百余步便倏忽掉入了湖水之中，好似突然坠入了冰窟。
贾唯坐在湖畔。
在那位上城超凡者失足的瞬间，他便已经起身。
一刹那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已在坠湖之处，他单手拽住了那位上城超凡者的后衣领。
“弗雷先生，你的‘试炼’结束了。”
贾唯声音不含感情。
这极快的速度，让所有人都为之哗然。
即便是顾南风，也眯起了双眼，世人皆知这位光明城圣裁长的封号乃是【壁垒】，于是在众人的刻板印象之中，这位披挂沉重甲胄的大骑士应该走得很慢，在最开始红湖登场之时，也的确如此。
可如今，贾唯展现出的速度，几乎是“瞬移”。
“这么快？”
罗钰咂舌。
他下意识望向少主，后者在此时缓缓起身。
“我要出去一趟。”
顾南风平静传音道：“你和钟帆把顾家使团看好了，那些守夜人也盯住……记住，这是命令。”
……
……
“顾南风行动了。”
位于人群最后方的苏叶，始终盯着顾家使团，他第一时间在精神链接里传出了命令：“所有人把顾家使团盯紧，那些守夜人也看住……一有风吹草动，立马汇报给我，如果遇到了强烈的反抗，必要关头可以采取武力，先进行制止。”
命令传出，苏叶也开始行动。
顾南风的速度很快。
他行走在人群之中，身后传来一道道叹息之音，不用想也知道，那是红湖终选的第二位落水者出现了……
但他并不关心。
他今日来到这里，根本就不是为了观看这些人的终选。
他知道有一道精神锁定了自己，那精神的来源正是苏叶，自己一旦离开顾家使团，无论去哪里，都会被苏叶盯住。
看到顾南风离开神殿。
苏叶紧随在后，他根本就没有要“精神传讯”的意思，只是跟在顾家少主的身后，他知道顾南风的速度很快，但这光明城并不大，只要他的精神没有丢失，便无需紧张。
退一万步。
精神丢失了又怎样？
他知道顾南风的终点。
于是两人穿街走巷，就这么离开神殿，在光明城的盛大圣典之中行走着，顾南风似乎只是一个游客，他所走的路线根本就没有目的。
苏叶很有耐心。
他不着急，甚至很有兴趣陪顾家少主来玩上这么一局。
……
……
“罗钰大人，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来到顾家使团准备闲叙几句的钟帆，有些困惑地开口，“还有少主大人……他人呢？”
说完之后，钟帆便豁然沉默了。
他大概猜到了什么，当即就要转身离开。
“坐下。”
罗钰铁手按在这小子肩头，咬牙传音道：“带着顾家使团和守夜人，老老实实待在红湖，这是少主的命令。”
“顾少主选择现在出手？”
钟帆忍不住回头，他当然什么都看不见。
钟帆深吸一口气，焦急问道：“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事前不和我说一声？”
罗钰神情有些无奈。
他总不能说，因为少主连他也瞒着。
“少主……自有少主的安排。”
罗钰只能如此开口。
他望向红湖，对上了那道冰冷的目光。
贾唯所坐之处，离顾家使团很近，所以顾南风的离席，他也看在眼里。
今日这场红湖试炼，已经快要抵达尾声，除了宋慈之外，那六位终选者都走得很慢，如今已经有五人落水，还剩下最后一个，出乎意料地坚持了很久。
那最后一人，已经快要走到湖心的中央了。
见过了宋慈的如履平地，这几位终选者的表现，实在很难配用“精彩”二字形容。
原先热闹喧嚣的红湖，此刻冷清了许多。
随着天色渐晚，暮光笼罩，黄昏的余晖逐渐拖曳，支撑这些人看下去的动力，一部分是想见证“宋慈”走到红湖尽头，另外一部分便是想在日落山旁，看一看真正的“日落”。
这场终选试炼，来了许多看热闹的人。
但直至目前为止，似乎都没有发生大家预想中的热闹。
最后一位终选者，最终在湖心之前无力坚持，颤颤巍巍摔倒……只要不是光明信徒，那么在这片红湖之上，即便什么也不做，也需要消耗精神力。
那人笔直倒下，却没有发出预料之中的噗通声音。
贾唯瞬移出数里，与带回先前那几位试炼者一样……将这最后一人，带回了红湖湖畔。
到这一刻，红湖的“终选试炼”，其实便已经结束了。
因为湖心大雾的存在。
【天眼】无法捕捉到后半程的景象。
大家所等待的，便只能是一个最终结果。
贾唯将全部六位终选者救起之后，便准备离开湖畔……需要他监管的前半程试炼已经结束，现在他可以回到湖心的大雾边界，重新回归静修状态。
但他并没有回去。
他站在湖畔，意味深长地看了顾家使团空缺的席位，然后向着人群所在的方向走去。
红湖湖畔的那些围观者神情茫然，下意识向两边挤去，让出道路。
那里是离开神殿的方向。
他们不知道这位圣裁长要做什么，但据说贾唯已经在红湖静修了很久。
如果不是至关重要的紧急之事，他绝不会离开此地。
这也是【红湖驻守者】这个敕号的由来。
如今红湖终选快结束了，莫非有什么事情，需要圣裁长亲自动身吗？
就当众人困惑让道之时……另外一道本来很不显眼的身影，在人群之中凸显而出。
因为所有人都让开了。
但他没有让。
他披着斗篷黑衫，就这么站在人流之中，如果这些人没有退，他便与千千万万的观战者一样，只是今日红湖湖畔的一位看客。
可那些人退了。
整座湖畔，便只剩下他一人。
“咔嚓……咔嚓……”
贾唯前进的脚步很慢，也很沉重，一路踩碎了许多石子。
他给了人群充分的反应时间，也给了那个不曾后退的另类者充足的退避时间，但最后情况并没有丝毫改变。
人群如海潮，分让成两侧。
这条让开的道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石粒。
以及一道拦在路中间的黑衫身影。
“轰——”
盛大的光焰在黄昏湖畔的侧影之中燃烧而起，披着明光铠的大骑士拔出长枪，开始冲锋加速，他的明光铠绽放出璀璨的光芒，仅仅一人便爆发出了堪比千军万马的恢弘气势，那些纷纷避退的观战者被这一幕惊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圣裁长竟然就这么拔枪出击了。
璀璨的光焰直冲数百米。
宁静的湖畔被绚烂的枪尖之火点燃，震耳欲聋的爆破之音并没有触发。
这一枪很快。
场间没有一人能够看清这光破之枪刺出的轨迹——
在六年之前，这一枪便足以戳碎朱雀神使的防御。
六年过去。
贾唯变得更加强大，这一枪也变得更加凌厉。
但很可惜，这一枪并没有刺中贾唯想刺的人。
灼灼炽光散去。
那道披着黑衫斗篷的身影显出身形。
他脚尖踩在长枪之上。
长枪微微下压。
那蕴含在枪尖的爆破之力被巧劲压制，无从释放。
红湖湖畔，寂静无声。
各大使团，五洲散修，神殿长老，圣裁者，重甲侍，以及日落山的那些卸权者，全都怔怔看着这一幕。
尤其是那几位神殿长老，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
因为他们太清楚贾唯这一枪的恐怖。
所以才会感到梦幻一般。
“听说光明城有人继承了当年顾长志先生留下的【壁垒】封号，今日一见，让我很是失望……”
轻飘飘的声音，在神殿上空回荡。
黄昏，红湖，仅有几声鸦鸣。
踩在光破之枪上的顾慎，俯视眼前披挂明光铠的贾唯。
他一字一顿，面无表情地问道。
“你也配叫【壁垒】？”

第三百三十七章 指认
【壁垒】这个封号，乃是当年光明神座留给顾长志先生的。
之所以空悬……
是因为顾长志先生成长的速度太快，离开西洲之后没多久，就熔炼斗战火种。
于是这封号便无人敢接，也无人能接！
即便是贾唯这位被称为近二十年来西洲最强大的新晋封号，顶上这【壁垒】之名，也遭受了许多的非议。
只不过。
从未有人敢当他的面，说出这样的话。
“你也配叫【壁垒】？”
此话落地。
整座红湖寂静了好长一段时间。
那披着黑衫斗篷的枯瘦身影，唇角噙着笑意，眼中却满是冷冽。
贾唯面无表情。
他死死盯住那黑衫斗篷隐藏之下的黑发面容。
轰！
光破之枪骤然收回，贾唯再出一枪。
贾唯的这一枪已经抵达了凡俗体术的极限，速度奇快无比，湖畔的虚空都被枪尖光火撕裂，但这一枪依旧没有刺中目标，顾慎从枪尖自由落体之后，身形扩散摇曳，在方寸之间化为数十道模糊幻影，擦过长枪枪尖之后这数十道幻影又同时合一。
是【完闪】，又不算【完闪】。
当体术掌握到了极致，便是精神与肉身的高度协调统一。
他无需去看，无需去听。
炽火精神会帮他感受，帮他判断。
这种境界，已经超越了【完闪】！
贾唯出枪之后神情平静，他拧紧光破之枪枪杆，凿出之后落空立即接势横扫。
“刺啦！”
顾慎与长枪枪尖擦身而过，同时伸出两根手指，抵住这炽光之枪，一瞬间欺身入内，指尖与枪杆擦出千万蓬刺目火光。
黄昏落日的红湖湖畔被绚烂光弧所照亮！
顾慎欺身轻描淡写拍出一掌。
贾唯紧攥掌心的光破之枪倏忽消失，他交错双手，小臂抬起，以格挡之姿扛下这一击。
“砰！”
一道很轻的闷响，但听声音，并不像是什么了不起的震动。
紧接着便是毫无预兆，轰轰烈烈的爆炸！
“轰隆隆——”
漫天绚烂的火焰，在顾慎掌心爆开，这光火比光破之枪更加耀眼，也更加璀璨，将防御格挡的贾唯尽数淹没！
这是白昼消散前的最后一蓬焰火。
旧日落下，焰火升腾。
此刻光明城正在举行欢庆圣典，有人在城内燃放烟花，可漫天升起的烟花，都没有红湖升起的这一支璀璨。
所有人都仰起头来，怔怔看着这一抹极其刺目的光焰冲霄而起。
……
……
“咳咳咳……”
烟尘弥漫，两人交战之处，早已经清空，周围的旁观者自行退出了数百米之远。
炽烈的高温弥漫。
大量尘雾笼罩。
红湖旁观的这些超凡者们，已经没有后退的落脚点，今日来了太多人，大家都挤在一起等着看热闹。
坏消息是等了整整一天。
好消息是……热闹终于来了。
所有人都在猜测，那个与圣裁长交战不落下风的家伙是谁。
整个五洲，能接下贾唯这一枪的封号，也没有几位。
每一位，都是名震四海的大人物。
刚刚出手的那人，看其身影，很是年轻，不是北洲那三位大将。
那还能是谁？那还能有谁？
顾家使团距离这场战斗的位置很近。
近距离旁观的罗钰和钟帆，在此刻明白了顾少主为什么今天要他们带上所有的人，来红湖观战。
观的，不是火种试炼的终选之战。
而是这一战。
数百位守夜人，隐没于人群之中，他们站在红湖湖畔的每一处角落。
刚刚冲天的焰火，照亮湖畔，山顶，光明城的每一处角落。
也照亮了他们的脸。
这里的绝大多数人大概都不知道，这个有胆量拦在贾唯面前的人是谁。
但钟帆猜到了。
“恶鬼前辈……”
钟帆喃喃开口，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隐隐颤抖，同时他还感到了一阵担忧。
他知道恶鬼前辈实力很强，在【冰海遗迹】以一敌二，同时击败了巨鹿圣者和玄龟神使。
可眼前的人是贾唯。
四阶超境者，前任光明城大骑士，现任光明神殿圣裁长，红湖驻守者，以及【壁垒】封号继承人……
除了这些耀眼的光环。
贾唯享受着无与伦比的“神眷”。
这里，是光明城！
他不明白，那位恶鬼前辈为什么要站在光明之下，与贾唯进行对决。
大量的圣裁者，重甲侍，开始清理围观现场，那些观众被格挡拦开，【圣光】结界在红湖湖畔撑起，【天眼】在深水区提供的影像也变得模糊起来，正如钟帆所想的那样，这里是光明城，神殿掌握着红湖的一切权限。
想要站在光明之下，就必须撕掉脸上的面具。
……
……
“这就是你心心念念要抓的‘幕后人’？”
神殿三长老巴图站在日落山半山腰的位置，在这个位置上他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红湖的那场战斗。
那道冲天的光焰在天顶扩散，照亮了轮椅上病弱青年的面孔。
“……”
神情有些憔悴的姚谨，沉默地看着山下红湖的景象。
数周之前，他以为自己掌握着一切。
风吹草动，尽入指掌。
可如今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愚蠢，他已经彻底看不明白那位所谓“幕后人”的行为和目的。
他不明白。
为什么这个幕后人，成功躲避了神殿的追查，却偏偏要把自己暴露在光明之下。
为什么他还敢站在贾唯的面前。
为什么？
“你先前说，这人是冥王的使徒？这世上应该没有这么愚蠢的冥王使徒吧。”
巴图冷冷开口：“神殿九成的圣裁者，重甲侍，都在红湖湖畔……我已经调动云船，神殿剩下的精锐，会封锁光明城四周，我倒是希望他是所谓的‘冥王使徒’，光明城已经很久没有杀过阴祟之徒了。”
“不管这人是谁，他都死定了，当然……我更希望看到他死在贾唯大人的枪下！”
姚谨只是静静听着。
“如果可以的话，还是一起围攻比较好。”
他忽然问道：“苏叶圣子呢？”
巴图怔了一下，皱起眉头。
如果没记错的话，先前顾南风离开神殿，苏叶也跟着一起出去了。
等等，苏叶离开神殿了？
他试着和苏叶进行精神链接，但链接结果却显示失败，按理来说【深海】的精神网络在光明城中应该畅通无阻才对。
姚谨又问道：“大长老呢？”
巴图再次沉默，他如果没记错的话，大长老应该在红湖的后半段。
那里是神殿最重要的秘密禁地，常年被心雾笼罩，精神力根本无法抵达，即便是他，也无法与大长老取得联系。
身旁传来轮椅转动的声音，咯噔咯噔，正在下山。
“你要做什么？！”
巴图瞪眼，一把拽住姚谨的轮椅。
“我要离开日落山。”
姚谨回头，平静道：“不做什么别的，只是去秘牢看一看。”
“你疯了？”
巴图怒道：“不得离开日落山，是大长老的命令……你已经不再是‘秘牢掌控者’了。”
“四长老殷灼大人和七长老隆漆大人，可能已经陨落在冰海了。神殿的五长老和六长老目前还在外面布道。”
姚谨语速很慢，但让巴图无法反驳：“如果您可以找到比我更合适的‘回防者’，我可以待在日落山……我对红湖的这场战斗不感兴趣，我只想确保‘秘牢’是安全的，虽然我的实力在神殿里算不上强，但毕竟我了解秘牢里的每一处开关。”
巴图沉默了。
那位神秘斗篷人现身之后，红湖便陷入了混乱。
他一个人指挥圣裁者和重甲侍，已经颇有些困难，更不必说分出心力去管秘牢。
“我会去关闭秘牢，彻底将出入口锁死，确保没有人能够进入，也没有人能够离开。做完这件事情，我就会回到日落山……”
姚谨认真说道：“如果你不同意，我不会离开，我一直待在这里，直到纷乱结束。当然这里发生的一切事情，我都会如实禀告，如果秘牢出现了纰漏，那么您也会承担对应的责任。”
沉默了许久之后。
巴图咬牙道：“速去速回。”
……
……
红湖湖畔，此刻已经被神殿圣裁者掌控了局面。
那些观战者，哪怕是出身有名的使团成员，也想近距离一睹两人的风采。
烟尘之中，披挂【明光铠】的高大身影缓缓站起。
贾唯身上燃烧着炽烈的光火。
但……这些光火，并没有烧破甲胄，更没有对他造成伤害。
他伸出钢铁手掌，拍了拍肩头，红湖湖畔大风翻涌，将残留在甲胄之上的火星吹散，吹灭。
看到这火光的时候。
他便已经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顾慎……”
他声音有些沙哑，道：“你没有死。”
这个名字，飘荡在红湖湖畔的上空。
大部分人的眼神因此而恍惚。
虽然过去了六年……
但这个名字曾响彻了整个五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直到桑洲窟陆沉。
这个以一己之力推动东洲北洲两座大洲合流的惊艳天才，被淹没在冰海暗潮之中，顾氏宣布了顾慎的死讯，长野启动了调查组日夜奔波……东洲没有查出顾慎的死因，但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惨痛的事实。
年轻一代，群星之中最耀眼的那一颗，已经陨落了。
“对，我还活着。”
一道道目光，落在那淹没于尘埃与光火之中的枯瘦身影。
那人缓缓伸出手掌，轻轻抹过面颊。
【鬼面纱】被揭去。
顾慎站在了红湖湖畔所有观战者的面前。
他笑着说：“拜你所赐，我不仅没死，而且还变得更强了。”
他并齐两根手指，随意一撕。
无数铁鳞从袖口飞掠而出。
天顶有一抹绚烂银芒。
笼罩整座红湖湖畔的【圣光】结界，被铁王座一剑撕裂，顾慎抬起头来，这一刻他站在了深水区五洲四海千万人的面前。
“今日……我来光明城，杀当年杀我之人。”
天顶的亿万枚铁鳞呼啸回转，围绕顾慎的神隐斗篷阵列浮动。
顾慎重新抬起手指，点指贾唯。
铁鳞律动。
随着顾慎抬指，凝成数十把铁剑，整座红湖只闻剑震之音，一把把铁剑调转剑尖，对准贾唯。
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
在今日之前，没有人知道“东洲S级天才”顾慎到底是怎么死的。
一直以来，传言都是顾慎死在了昙曜爆发的山火之中。
可这未免太荒唐。
堂堂一位S级天才，会死在这种酝酿势头漫长的自然灾害之中？桑洲窟任务虽然凶险，但五洲的撤离都很是及时……长野五大家根本就不相信这荒谬的结论，但可惜的是调查组奔波行走了足足六年，依旧没有收获。
他们怀疑过风暴教会，怀疑过源之塔，当然也怀疑过光明城。
只是桑洲窟都沉没了。
没有证据，这所谓的怀疑……便永远没有意义。
所有人都觉得“顾慎之死”已成定论，有些事情一年找不到答案，十年，百年也不会再有答案了。
在桑洲窟陆沉，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想要证明一个死人是被阴谋算计致死的。
除非。
这个死人站出来，亲口指证。
这是何等荒诞的事情？
……
……
而现在，“死人”的确站了出来。
整座红湖再次陷入了寂静。
包括此刻隔着千里百里观战的深水区超凡者们。
六年过去，顾慎还活着。
这是一件比顾慎已经死了更荒诞的事情。
顾慎抬起手掌，他甩出一团炽火，光火燃烧之中，那被封存了六年的精神记忆影像，此刻在红湖之上燃烧。
他在向所有人展示“证据”。
在冰海枯寂六年。
这一段影像，曾无数次于顾慎心海中循环。
炽火燃烧，倒映出昙曜火山的画面，那是顾慎遇刺之时的第一视角，他刚刚离开山火笼罩的范围，便被一杆锋锐长枪，刺破胸膛。
那正是贾唯的光破之枪。
这副画面让无数圣裁者感到惘然，也让此刻站在日落山山腰的巴图神情苍白。
他们从未听说过此事。
贾唯在桑洲窟刺杀顾慎，是高度机密。
“刺杀顾慎的人，是贾唯？！”
随着罗钰一道怒喝。
在这一刻，顾家使团所有人全都蹭地站起了身子。
今日来到红湖湖畔的，不止是顾家。
中央城的北洲来客，也纷纷站起身子，一道道充满敌意的精神力释放开来……
因为两洲信仰不同，南洲的超凡者来得极少，所以东洲北洲两大洲的入席者，便已经接近了红湖湖畔的一半。
圣裁者军团里的精神频道已经沸腾。
巴图接收到无数个麾下队长的询问。
他额头，后背，满是汗水。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在讥讽这“幕后人”站在光明之下的愚蠢行为。
但在这一刻。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举动的高明之处。
近六年来的最大谜案在今日被揭开，犹如一把长刀，直指光明城腰腹，偏偏此刻神殿无法采取“镇压”措施——
今日是红湖终选的盛大之日，神殿亲自开放了权限，邀请五洲共赏。
此刻【圣光结界】被撕裂，红湖湖畔的这一幕，正在世界各处实时播放。
他只能寄希望于顾慎所说的一切，乃是阴谋，是虚构，是栽赃。
如果贾唯态度强硬地否认。
那么事情还有转机。
但……
看着湖畔之上燃烧的那团光火，贾唯面无表情的给出了回应。
“不错，是我做的。”
面对无数道质问，疑惑，好奇，仇视的目光。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仿佛自己当年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贾唯微微停顿了一下，冷漠道：“因为你是‘冥王’的传人。”

第三百三十八章 无光之湖
“你说我是冥王……的传人？”
顾慎的笑声在红湖上回荡。
他微微回首，看到了许多围观者沉默中夹带惊恐的眼神，这些人之中还包括圣裁者。
冥王上次出现，都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
清冢陵园一战。
关于冥王的消息就再也没有浮出水面。
但大家都知道，光明城不会因为冥王的消失，而放弃对他的追查……这些年分布在五洲四地的圣裁者，都在寻找着传说中的冥王以及冥王使徒。
未等贾唯开口。
顾慎便问道：“如果我是冥王的传人，那么怎会到现在才被你所揭露？最痛恨冥王的……难道不是光明神座么？”
这一句话，犹如雷霆。
披着重甲的圣裁长陷入了沉默。
是的。
他无法反驳。
一直以来，他都认定顾慎是“冥王”的传人，没有原因，也不需要原因……正如他昨日对姚谨所说的，成为光明信徒，遵从光明指引，是每一位信仰者最大的荣耀。
只是现在难道他要对外解释，他没有证据，只是凭借心中的指引来索敌的？
于是贾唯只能沉默。
“这里是光明城，是神域。”
顾慎面无表情说道：“你说我是冥王传人……你的证据在哪里？”
贾唯沉默地抬起头。
他没有与顾慎争辩，只是默默向后退了两步，踩在了红湖的湖水之上，这片湖泊原本有无数涟漪摇曳，在他踏足之后，这些涟漪便迅速归于平静。
“红湖湖水，内蕴光明辉光，只有内心无垢之人才能在湖面站立。”
贾唯道：“你如果不是冥王传人，便站在这红湖上。”
顾慎笑了。
他冷冷吐出三个字来：“凭什么？”
“凭什么你要我自证，我便要自证？”
“凭什么我要站在这红湖上？”
顾慎的声音说到一半，就被贾唯打断。
“如果你想杀我——”
那位重新引召出光破之枪的圣裁长，以眼神遣散了那些想要上前围堵的麾下，他握着长枪，犹如亘立在这红色湖泊上的一面墙壁，又或者是一座山岳。
“那么便在这片红湖上杀了我。”
……
……
红湖的湖面之上，弥漫着很大的雾气。
宋慈看不见自己的方向，他的心中也没有生出所谓的“光明指引”，只能走一步是一步。
虽然不知道彼岸在哪。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越走越深……
对他而言这已经是最大的好消息。
能不能走到彼岸，不重要。
只要一直走下去，早晚有一天能够抵达尽头。
而他真正在等待的，也并非是“彼岸”。
他忽然停住脚步。
在雾气的深处，如自己最开始的梦境一样，有丝丝缕缕的黑风缭绕。
有人在等自己。
那人坐在红湖大雾之中，仿佛根本就不担心自己不来，又或者自己走错。
“宋鹦集。”
大长老的声音铿锵有力，听起来并不像一个活了近百年的老古董，他站起身子，大风吹动飘摇的光明教袍，在湖面拖曳出长长的雾影。
“——我等你很久了。”
宋慈看着眼前的模糊身影，他笑了笑道：“我猜你在这等我，一定不是要宣布我已经抵达终点了。”
“抵达终点？”
大长老也笑了：“你离终点，还差了太远太远，按照你现在的速度，无论走多久，都走不到红湖尽头，更去不到光明彼岸。”
“我不信。”
宋慈问：“这世界上有一直走也走不到尽头的湖么？”
“我原先也不信。”
大长老淡淡道：“直到我亲自走了一遍，红湖……就是这样的湖。不过你其实是有机会亲见‘光明’的。”
“哦？”
宋慈微笑道：“大长老是要告诉我，这个机会其实掌握在你手上？”
“你是个聪明人。”
大长老道：“但其实我要告诉你的是，这个机会，可以掌握在你手上。”
说话之间，红湖最深处的大雾，消散了一部分，大长老现出了自己的身形和面容，他背负双手，像是长辈亲昵地打量着自己欣赏的后生。
但对于宋慈而言。
这打量的目光。
更像是猎人看着即将送上餐桌的猎物。
“我是个笨人。”
宋慈叹了口气，道：“夫人常常说我脑袋瓜子不够灵光，小顾也说我宁折不弯……所以如果你要劝我皈依光明，那么恐怕你要失望了，我这次来光明城，就是要告诉全天下人，我对光明不感兴趣，从前不感兴趣，以后也不会感兴趣。”
说到后面。
他便盯住了大长老的双眼，想从后者的眼神之中看出一些波动。
但大长老眼中依旧是那“欣赏”的笑。
他的目光从宋慈的额头，到五官，再到胸膛，小腹，大腿……他在看自己此生见过的最美味的“食物”。
这位正值巅峰当打之年的【不死者】，在斗战神域进修之后，浑身血气都散发着金灿的霞光。
“抱歉……你刚刚说什么？”
大长老打量了一圈之后，笑着抬头：“你不想成为光明的【使徒】？”
“……”
宋慈转动手腕，他浑身骨骼都发出噼里啪啦如炒豆子版的脆响。
他面无表情说道：“不好意思，我从来就不是光明的【使徒】，哪怕此生无法与其他火种产生一丁点的关联，我也不会与光明发生羁绊。”
“你亲自葬送了这最后的机会。”
大长老遗憾说道：“我知道你很能打，但是这里是红湖，我是神殿的大长老……你再能打，也没有用。”
四面八方，黑风缭绕。
红湖之上，遍布禁制。
大长老微微抬起一枚手掌，五指勾起，一座巨大水牢便从水面升起，将宋慈关押在内。
“咔嚓，咔嚓！”
宋慈简单完成了热身，他瞥了眼困锁自己的水龙，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认真地望向大长老，问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光明神座的状况，应该比你们放出的讯息还要糟糕吧？”
“……？”
这一句话，便让大长老神情变得有些阴沉。
“其实也不难猜。”
宋慈淡淡道：“毕竟我身为【光明使徒】，与神座有着最直接最紧密的联系……从很久之前我便没有感应到他对我的引召了。落在使徒身上的光明之梦，强度越来越弱，甚至出现了使徒发自内心抗拒信仰这种事情……如果神座本人没出问题，这也实在太丢面子了。”
“我很清楚自己的斤两，如果没有白术先生，我哪里是光明的对手？”
他低声笑了笑。
“来到光明城后，我就更确定这个猜想了。”
“越是接近衰落，越想要装作强盛，神殿透支财政来举行这场盛大典礼，吸引各大使团无数超凡者来参加光明城的火种试炼……事实上根本就不会有继承者。没有人能够胜出，你们想要汲取外洲超凡者的鲜血。”
“光明城真正想要的……是信仰之力吧？”
宋慈笑着问道：“光明神座已经活不了多久了，连‘日落山’的神迹都无法维持了，需要大量的信仰之力才能够续命。这一次圣典，会有许多人自发加入教会，这些都是高质量的优秀信徒，那些回到各自属地的超凡者，也会被这一次圣典所感染，如此一来，光明城的信众规模会扩张不少。而神殿也到了举起镰刀收割的时候。”
大长老意味深长地看着眼前的寸头男人。
他不得不承认，先前所说的“聪明人”，其实是违心之言，只是用作夸赞安抚。
他看过无数遍宋慈的档案。
这个出身大都地底，被陆南栀一手栽培长大的莽夫，就是“有勇无谋”的典范。
可当宋慈说出这些话之后，大长老改变了他的看法。
“宋慈，或许你真的可以考虑，加入光明神殿。”
大长老温和笑道：“我们确实需要信仰之力……如果你愿意在这一点帮助教会，我以神殿大长老的名义起势，神殿会好好待你。”
宋慈像是看白痴一样看着眼前的老东西。
“什么叫好好待我？只抽我一半的鲜血么？”
他一只手按在水牢之上。
轰！
剧烈的冲击力震荡之下，水牢支离破碎，红湖瞬间翻涌，巨大的能量席卷，宋慈一击鞭腿扫出，方圆近百米的红湖湖水都在此刻化为龙卷，向天顶涌去，然而这里实在太大，百米千米，仿佛有无量之深，浩瀚如同大海一般。
大长老伸出五指下压。
先前宋慈击碎的水牢，重新凝聚，这一次化为一枚巨大手掌，与鞭腿相迎！
“哗啦啦——”
剧烈的暴击之音，震碎千万水珠。
宋慈一击鞭腿之后。
红湖重归寂静。
噼里啪啦的水珠坠落之音，如倾盆大雨，一时连绵不停。
“你的肉身，的确很强悍，或许再给你一些时日，你能修行到北洲三大将的级别。”
大长老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感慨说道：“可是你的精神……太弱了。你活的时间太短，虽然勉强能够入定，但你的心湖一眼就能看到头。”
宋慈皱起眉头。
“所以？”
“所以……你无法理解真正的光明有多么浩瀚。”
大长老从袖子之中，取出一张泛黄的枯纸，他语气平静地说道：“不过没关系，接下来你就会见识到了……因为你的不配合，神殿需要浪费一整张……”
“圣书。”
圣书二字，从宋慈的口中吐出，让大长老感到有些诧异。
“没记错的话，这玩意儿应该就叫圣书，对吧？”
宋慈甩了甩手，抖出了一张同样的枯纸。
“？？？”
大长老的神情无比精彩。
宋慈瞥了眼大长老手上的，又瞥了眼自己手上的。
确认了都是一样的东西之后，宋慈陷入了回忆。
他喃喃自语道：“动用这种东西，似乎并不需要多么高的门槛……嗯，是将自己的精神注入其中，就可以发动，剩下的事情，就是消耗【圣书】自身的力量了。”
声音落地，枯黄的纸张上忽然涨起了剧烈的辉光！
宋慈将手上的圣书，对准大长老甩了出去——
后者面色骤然苍白，连忙将精神力也注入圣书之中，一同掷出。
“轰！”
两页圣书撞在一起，迸发出巨大的能量，磅礴的重压将两人死死压制——
一时之间，天雨倒逆！
两页【圣书】带来的精神威压，直接碾压在二人心湖之上，逼迫两人集中精神。
与此同时，红湖湖水倒卷的重压也作用在肉身之上。
宋慈闷哼一声，险些跪倒在湖水之上，单手撑住湖面，才勉强止住这下跪之姿。
但即便如此，他依旧避免不了自己口鼻溢出鲜血。
而另外一边的大长老则更是凄惨，他七窍渗出血液，整个人的眼珠子都飘起了一片白色。
原本被大雾笼罩的红湖，在两页圣书对撞之后，有一刹的骤亮，但很快便被漆黑的阴翳所笼罩。
天顶清晰可见有千丝万缕的黑色雾气，在向两人所在之地飞快涌来。
……
……

第三百三十九章 日落的第二夜
黄昏垂暮，华灯结彩。
光明城内一片喧嚣热闹，啪的一声闷响，在长空之上响起，那些游行的教众纷纷抬起头来，他们在无数焰火之中，看到了最为绚烂耀眼的那一束。
那一束焰火，来自于光明城最深处的神殿。
抬头的教众信徒们并不觉得有什么，只当是神殿的那些大人物们为了迎合今日的氛围，于是刻意点燃了一束冲天的焰火，仅此而已，这个世界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只是在风起的角落，有一道身影停下了脚步。
顾南风不再前进，他站在光明城最偏僻的出城口，再出一步就可以离开这座古城。
即便站在这里，依旧可以清晰看到神殿地界冲天而起的烟火。
那道焰火很好看，“啪”的一下炸开，将垂暮的天顶都染白。
新日还未出现。
这是最醒目的时刻——
也是他一直等待的时刻。
“你的速度好像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快。”
一道声音，从不远处的街区尽头传来，顾南风顺着声音方向望去，苏叶缓步从小巷之中走了出来，他也注意到了那一束焰火，但目光只是匆匆一瞥便收回，焰火而已，本来就没什么好注意的，他更在意眼前的男人。
“从城西，到城东，再到城南。”
苏叶悠悠开口：“你一共变幻了十三条路线，看起来你似乎很想甩掉我。”
顾南风看着眼前的圣子，忽然开口道：“你比我想象中要敏锐，我本以为你的反应速度不会那么快。”
“这几日顾家使团按兵不动，等的就是今日？”
苏叶淡淡道：“今天是一个好日子，但并不是顾家的好日子。”
他已经布好了防守。
如果红湖那里有风吹草动，精神频道里会有人提醒。
如今一切太平。
那就说明……事情都在掌控之中。
即便他短暂离开红湖，神殿外围也有巴图长老坐镇。
当然，还有圣裁长和大长老。
顾南风问：“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苏叶笑了：“瞎子都能看出来，你要劫秘牢。”
“你比我想象中要聪明一些。”
顾南风点了点头，温和说道：“但也只是一些……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跟在目标的身后，我会直接守在秘牢门口，虽然这样结局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但至少可以给目标增加一点阻力。”
“……？”
苏叶皱起眉头。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很低级的错误，那就是他跟着顾南风在光明城里兜兜转转了好几圈，最终来到了距离秘牢最远的“城南”。
如果顾南风在此刻动身。
那么闪击秘牢，就成为了一场竞速游戏。
他如果能追上，那么还有挽救机会……
可如果追不上。
“嗖！”
苏叶面色骤变。
只见一阵微风吹过，站在光明城城南位置的顾南风，就这么随着这道微风，消散于这黄昏薄暮之间，此刻夕阳的余晖正好落地，天幕迎来了短暂的漆黑，按理来说这种时候“新日”会从日落山升起，这是九十三年未曾断过的神迹。
但就在不久之前，日落了整整一夜。
很不巧。
今天……就是日落的第二夜。
黄昏垂暮之后，便是新夜，天顶云气稀薄，但群星闪耀，有斑驳的星光洒落，落在地面之上，显得皎洁而又苍白。
苏叶的面色则更苍白。
……
……
红湖湖畔飘起了无数【灯笼】，那些都是光明神殿制作的封印物，平日里不怎么用到，只有在新日旧日交替的那短暂十几分钟，才会派上用场。
但今天是光明城的第二次日落之夜。
巴图命人把【灯笼】全都放了出来，一时之间，红湖湖畔的黑夜被光火撕裂。
这些光火蕴含着光明神殿的信仰之力，此刻所起到的也绝不是简单的“照明”作用——
“光明神殿试图悄无声息地建立一座‘结界’，将红湖湖畔发生的事情，阻拦在深水区感知之外，切断这里与外界的联系。”
褚灵的声音在顾慎心湖里响起。
顾慎抬起头来。
他两根手指从眉心捻出一缕炽火，弹指将其击出，昏暗的天幕被炽火点燃，那些飘摇而起的【灯笼】也一样被点燃……
顷刻之间，红湖天顶成为一片火海。
这火海映照之下，晚夜的残云犹如火烧，斑驳的星光便像是利箭。
“按你所说，我切断了苏叶和神殿的精神网络联系，但只能维持短暂的‘五分钟’。”褚灵继续开口：“我不知道，这五分钟时间够不够。”
“对顾南风而言，这个时间已经足够。”
顾慎柔声道：“离开神殿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看到红湖的光火燃起，他一定开始行动了。”
说罢，他将目光收回，投向面前的贾唯。
红湖的湖面仿佛凝成了坚冰。
贾唯就站在湖面之上，邀请自己也踏上这片满载光明信仰之力的湖泊。
光明城在寻找冥王的传人。
贾唯认为自己就是冥王的传人——
他给出了验证的办法。
无数道目光落在顾慎身上，他们都在等待顾慎的回应。
巴图气急败坏想要再升起【灯笼】，但整片红湖天幕都在火海燃烧之下沸腾翻涌，后续升起的那些【灯笼】也被炽火烧了个干净，深水区的影像直播在此刻依旧清晰，所有人都看到了光明城的第二个日落之夜。
也看到了顾慎选择的回应。
顾慎选择前行。
他走上了红湖。
湖面十分平整，没有一丝裂纹。
贾唯那张被明光铠掩盖的面容，看不出神色，但光破之枪在漫天炽火的映照下显得有些黯淡。
顾慎不仅走上了红湖，而且走得很稳，每一步都没有诞生什么涟漪。
单从踏湖的表现来看。
顾慎比前面落水的那六位终选者，心境更加澄澈，精神更加稳定——用光明神殿的话来说，叫做“亲光”。
他望着眼前的男人，笑着开口。
“所以……我是冥王吗？”
贾唯喉咙微微颤抖，他的眼神第一次流露出惘然，困惑，不解。
事实上这样的念头不是一次闪过。
在姚谨来找他的时候，他便在想……为什么自己会在桑洲窟接收到“刺杀顾慎”的光明指引？为什么那指引如此巧妙，又如此及时？
身为大骑士。
他只有一个选择，便是接受。
可此刻他的认知与指引出现了偏差，他无法理解这一幕现象的缘由。
他选择握住长枪。
他坚定地认为，在顾慎的面容之下，一定藏着一张更深的更阴暗的面孔，正如他当年参加讨伐冥王战争时候所看到的那样……
冥王的身上埋藏着无数不祥与灾厄。
这是无论如何也隐藏不了的。
他决定刺破顾慎的伪装，顺带也刺穿顾慎的胸膛！
就像是……六年前的那样！
“杀！”
圣裁长的怒吼之音贯穿红湖，光破之枪在这一刹骤然闪过，一瞬间便贯穿顾慎的黑衫，但贾唯瞬间停步回掠，他对准身后便再是一枪，原先贯穿的黑衫已在黑夜之中消散成为泡影——
顾慎双手合十。
珰！
极其刺耳的金铁交撞之音，在湖面上荡开。
顾慎当然不可能用肉身来硬接贾唯的光破之枪，他很清楚自己面临的是怎样的敌手。
无数铁鳞包裹之下。
顾慎用力攥握住这极致炽烈的圣光长枪，贾唯前进他便后退，两人所过之处不断炸开承载光明之意的红色湖水。
【炽火】与【净土】两大领域同时降临。
纷纷扬扬落下的湖水，一半被蒸发成为炽汽，另外一半则是被冻结成为冰渣。
两大领域的元素侵蚀，也顺着顾慎的掌心蔓延。
此刻两人被一杆长枪连接，冰与火的极致侵蚀，便以“光破之枪”作为桥梁。
“嗤嗤嗤。”
“咔嚓嚓。”
贾唯的【明光铠】，一半承受着高温的灼烧，另外一半则是忍受着极寒的波动——
他的速度未有丝毫减弱，反而更快！
这一枪贯穿数里，带着顾慎直接撞入了湖心，就在即将撞入雾气之时，顾慎重重一脚踩住湖水，犹如踩住地面，这一路后退，他不断卸力，此刻已将光破之枪的杀意卸掉了大半，而剩下的便是硬撼！
珰！
顾慎双手交错，直接将“光破之枪”的枪尖错断！
贾唯瞳孔收缩。
这杆长枪是他的第一领域【光破】凝聚，他之所以可以在四阶超凡者中纵横捭阖，便是因为这第一领域【光破】，专门挫杀那些元素系超凡者。
光破之枪可以无视元素，直击真身！
当年在桑洲窟。
他一枪险些要了朱雀神使的命！
不过顾慎早就观摩了桑洲窟贾唯与朱雀的那一战，所以他根本就没有施展所谓的“元素化”来进行躲避，而是不断用两种性质截然相反的元素，对贾唯的第一领域进行“淬炼”。
世间之物，相生相克。
追求锋利的“光破”，如果没有一击破敌，而是被“炽火”与“寂雪”两种侵蚀性元素缠绕，那么也会被折断！
枪尖错断之后。
顾慎没有后退，而是欺身踏步。
无数银芒汇聚在掌心。
【真理】加持之下，他重重一拳砸出！
贾唯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不对，光破之枪枪尖被折，他连忙格挡，想效仿先前招架“炽火”的那一幕——
但这一次。
顾慎的拳头速度太快。
而且很直接，没有任何迂回。
“咚”的一声，犹如敲击战鼓，顾慎一拳直接砸在了贾唯的头盔之上，这位红湖驻守者猝不及防，被凿出了数百米，像是被人掷进湖水中打水漂的石子，起起伏伏，最终艰难扶着脑袋艰难站起。
“嗡嗡嗡……”
贾唯的脑袋一阵颤鸣，他神情很是阴沉。
对敌交战这么多年。
他第一次见到这么野蛮的拳法，直接对着脑袋出击？难道顾慎不知道，自己佩戴着S级封印物【明光铠】么？
“这是替我朋友打的……他说他很想打你一顿，刚刚这一拳，便算是替他了却这桩心愿。”
远方响起顾慎的声音。
朋友？
贾唯觉得很是荒唐，他没来由想起了先前一直盯着自己的那个家伙，难道顾慎说的是宋慈？
“呵……”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甩了甩脑袋，让自己清醒了许多。
在看到顾慎之后，贾唯忍不住冷笑一声。
刚刚这一拳，打得自己脑袋昏沉……但顾慎也付出了代价。
他看得很清楚，顾慎的左手正在流血！
击打明光铠，需要遭受到数倍的反震之力——
这就是S级封印物的力量！
顾慎注意到了贾唯的目光。
他面无表情地瞥了眼自己流血的手掌，无所谓地甩了甩，生机之火包裹之下，鲜血很快便被焚干，伤疤结痂脱落，连一点白痕都没有留下。
这一拳打完之后。
顾慎掌心的银芒，逐渐凝聚成一把大弓。
他张弓搭箭，冷漠说道：“接下来，我会用我的方式……来解决你。”
……
……

第三百四十章 完美的圣骑士
长野，顾氏宗堂。
顾骑麟坐在人工湖泊前垂钓，披着厚厚的大氅。
他的头发已经尽数花白，前几年还算强盛的气血，如今也已展露衰败之象。
钓竿弯曲，湖面泛起几朵浪花。
老爷子正在阖目假寐。
一旁小憩的周维会长，听到了这轻微的响声，从小憩状态中缓缓醒来。
两人相识多年，一起长大，一起衰老，如今一起享受退休后的垂钓生活，生活很是平静，平静地像是这面湖泊，几乎不会翻出什么波澜。
但……偶尔也有惊喜。
“醒醒。”
周维出声道：“老东西，该收竿了。”
顾骑麟睡眼朦胧，缓缓睁眼，然后不紧不慢地伸了个懒腰。
他并没有收起鱼竿，而是任其挣扎，湖面上泛起的浪花很快便扑腾消散……
这一幕看得周维很是难受。
他忍不住开口道：“这些日子，你一条鱼都没钓到……既然是来钓鱼，为何总不收竿？”
顾骑麟的回应很简单。
只有一个字。
“懒。”
他挑眉道：“这人工湖的鱼，都是顾氏子弟喂养栽培的，我钓上来一条，就要补回去一条……既然如此，何必要浪费力气，鱼儿咬钩了便算是钓到了，就这样吧。”
说到后面，他意兴阑珊。
周维看得出来。
顾骑麟其实对钓鱼并没有兴趣。
只是……消磨时间。
“不知为何，这几天总觉得心神不宁。”
他叹了口气，揉着眉心说道：“我总感觉……会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发生。”
顾骑麟讥讽道：“疑神疑鬼，能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这几日唯一的隆重盛事。
无非就是光明城所谓的火种试炼，但坐到二老的位置，这世上之事，大多一览无余，他们可太清楚神殿的算盘了。
这场试炼就只是噱头。
西洲还真能让异乡人拿到“光明火种”的继承权？
这是不可能的。
“说起来，南风是不是也去西洲了。”周维会长悠悠问道：“你似乎不怎么担心他。”
“我没资格担心他。”
顾骑麟淡然说道：“南风比我年轻的时候更强，更快，也更聪明……我的担心有用么？现在是他们的时代，既然退休了，那便做好退休之人应该做的事情，老老实实钓鱼，不要给那些年轻人惹麻烦，别让他们担心我。”
周维会长闻言忍不住笑了。
“你觉悟还挺高。”
周维问道：“你应该看得出来……南风这小家伙是为谁西渡的吧？”
“我不瞎，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顾骑麟瞥了眼周维，淡淡道：“谁年轻的时候没有疯狂过？老子年轻的时候还追求过北洲的女爵，东海后浪推前浪，南风这小子比我当年还要狂放，这一点我很欣赏。”
“西洲和东洲的关系，现在很糟糕。”
周维提醒：“他和光明神女之间……很难有结果。”
“那与你我何干？年轻人的事情，自然会由他们解决。”
顾骑麟看得很开，他微笑道：“命中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要强求，南风既是顾家人，这种事情去试一试，总是没错的……如果光明神女愿意和他一起回长野，难道你不欢迎吗？”
“啊这。”
周维怔了怔，无奈道：“那肯定是欢迎的。”
只不过，这有可能吗？
这个念头很快便被他搁下。
顾骑麟说得没错，这是年轻人的事情，他何必去多想？
活了大半辈子，他一直都觉得，自己没有顾骑麟通透。
即便他从联邦安全委员会会长的位置上卸任，依旧在担忧着那些细碎的小事。
他没有办法真正的放下。
但……顾骑麟就真的放下了么？
“滴。”
两人对视一眼，便在此时，他们的精神海都收到了【深海】的消息推送，退出长野舞台之后，两人的生活便变得无比安静，【深海】会处理绝大部分的琐事。
能够推送到他们这里的信息，便是重中之重。
“是光明神殿的‘红湖终选’……”
周维会长用精神力点开链接，他本来并不感兴趣，但下一刻他便怔住了。
顾骑麟懒洋洋道：“没什么好看的，不如继续钓鱼。”
话音落地。
周维声音沙哑地吐出了一个名字：“顾慎。”
老爷子刚刚闭上的眼睛重新睁开。
“你说什么？”
顾骑麟那有些浑浊的双眼，爆发出一道精芒。
他连忙链接【深海】，查看那道消息……光明神殿内的红湖景象，映现在心湖之中。
除了顾氏宗堂的这二位。
此刻，散落在长野的那些人。
李青穗，高天，宫紫，穆南，穆雅，白露，白沉，白小池……
所有人。
包括北洲，中央城，边陲要塞，各部各郡区。
真正意义上的“所有人”，都收到了这条来自深水区的信息推送。
光明神殿的红湖终选本就被千万人所关注。
于是整个五洲的超凡者都看到了那张消失了六年，重新出现的面孔。
因为光明城日落的缘故。
此刻深水区的影像一片模糊，精神网络的播报出现了短暂的延迟，当神殿放出的【灯笼】被炽火焚烧，影像才变得清晰起来，整片天幕在火烧云笼罩之下，显得艳丽又孤独。
只见天幕被火光烧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星光洒落，红湖倒映出万千斑驳碎光，犹如梦幻之乡。
两道身影，一道站立，一道半跪。
今日真正重要的事情，不是红湖终选。
而是一个“死者”的复仇。
……
……
大弓拉满。
顾慎毫不犹豫地射出了【真理&#183;熄烛】——
“轰！”
一道极其轻微的音爆之声，瞬间撕裂红湖虚空。
【真理】的银芒贯穿击碎笼罩红湖的夜幕。
顾慎以精神力凝作箭矢，对准贾唯的胸膛就是一箭。
这一箭的速度太快。
快到精神都无法捕捉，红湖湖畔没有一人捕捉到了【熄烛之箭】的轨迹，这种时候反而是视觉听觉传来的反馈更直接了当。
咚！
众人只听到一道无比沉闷的敲击之声在湖面响起。
那射穿红湖虚空的一箭，原本贴着湖面飞行，在撞击到贾唯身躯的那一刻忽然变幻了方向，垂直射向了高天，炽火弥漫的云层被一箭洞穿，仿佛石子坠湖一般，四面八方的云气扩散成千百圈涟漪，不断荡漾再荡漾。
只有顾慎知道，这一箭是被挡下了。
贾唯的第一领域【光破】，在关键时刻重新凝聚，只不过这一次不是以枪的形态。
而是一面鸢形盾牌。
自己的【熄烛】箭矢，在触及盾牌的那一刻，被完美格挡，然后不受控制地弹开——
一股强大的力量介入了自己对【熄烛之箭】的掌控，硬生生切断了自己和【熄烛箭矢】之间的联系！
那枚鸢形盾牌，并不只是简单的物理防御。
这很可能是贾唯的第二领域，从刚刚简单的触碰之中，顾慎猜测这某种特殊的精神戒律。
自己的“熄烛远攻”，是附着精神力的箭矢之击。
这是第一次被正面弹开。
“……”
顾慎面无表情，重新握拢【熄烛】。
在【真理&#183;熄烛】的形态彻底稳定落成之后，无数斑驳的光影，顺势接管覆盖了炽火视野。
在这一刻起，顾慎的精神力开始大量消耗。
作为交换的代价……
他将拥有【阿喀琉斯之踵】的禁忌领域。
直视之下，顾慎能够清楚看到万事万物的弱点，并且找到最佳的击破点。
但……
直视之后，顾慎皱起眉头。
在【阿喀琉斯之踵】的领域显示之中，贾唯浑身都被炽亮的光明所笼罩。
他以一种没有缺陷的“无垢之姿”，呈现在顾慎面前！
【阿喀琉斯之踵】来回扫描了数十遍，结果都是一样的。
唯一有所缺陷的，便是贾唯引召光明之力，短暂凝聚的那枚鸢形盾牌，但那枚盾牌并不算贾唯的一部分，随时可以挥手将其驱散。
这世上的凡俗，哪怕修行到极致，也不可能没有“弱点”，但如果是在封印物的包裹之下，就不一样了。
讨伐冥王的那场战争结束之后，就再没几人看到过贾唯的面容。
他将自己隐藏在重重的甲胄下。
就这样，数十年如一日。
贾唯早已经和【明光铠】融为了一体。
他的肉身或许破绽百出，但此刻覆盖在血肉之躯上的【明光铠】却是完美无瑕。
可以说……
这是一位接近完美的圣骑士。
看到这一幕，顾慎诧异沉默了极短的一瞬。
正当他准备第二次张弓之时，湖面上持盾的大骑士正式展开了反攻。
“噔噔噔！”
虽然披着沉重甲胄，但贾唯的速度快得惊人。
他的身形瞬间消失在湖面之上。
即便顾慎的精神力笼罩整片红湖，此刻也短暂丢失了目标。
一刹恍惚。
贾唯便从顾慎背后斜刺里杀出。
顾慎回过头来，他神情阴沉地看着贾唯在极近距离做出单手提拎的姿势。
光破之枪重新凝聚，这一次的速度比以往更快，更加迅猛——
顾慎在贾唯的身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这是巨鹿，玄龟，云虎……加在一起，也不曾有过的感受！
面对这极短距离的突袭，顾慎选择悍然对攻！
他果断转身，第二次拉开【真理&#183;熄烛】——
轰的一声，却是戛然而止的哑响！
贾唯单手提枪，单手持鸢形盾牌，在不足十米的狭窄空间再次完成完美格挡，【熄烛箭矢】被弹飞，再次冲破穹霄！
冲锋，冲锋，再冲锋！
贾唯的速度在这极短距离再次飙升，整片红湖仿佛都在此刻沸腾，无数猩红之光在湖底升腾，飞快萦绕枪尖！
顾慎心神一震。
他感受到了贾唯的第二领域……那的确是无比强大的【精神戒律】。
在强大的精神意志加持之下。
贾唯仿佛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而是带着千军万马，一起冲杀！
……
……

第三百四十一章 合上这片湖
连续两箭都被格挡弹开。
顾慎果断放弃了继续以熄烛对攻的念头。
贾唯的第二领域大概率可以克制自己的远攻手段——
在他摸清楚这第二领域的底细之前，不会再开第三弓，浪费精神力。
每一次动用【真理】，自己都需要付出代价，不仅仅需要消耗大量的精神，还要面临未知的灾厄侵袭。
长枪提拎刺出！
顾慎双手下压，无数铁鳞蜂拥而来，化为一面钢铁壁垒！
轰！
贾唯的【光破】重重戳在顾慎的【铁王座】上，他的第一领域虽然可以击碎“元素化”，但此刻组成这钢铁壁垒的并非是虚无元素，而是实实在在的铁质！
于是这猛烈一枪，只是凿出道沉闷的重响！
效果很差！
贾唯皱眉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弯曲凹陷的枪尖，无论是什么守御类封印物，就算是表面镀上一层黑银，他也有信心戳出一个窟窿！
这钢铁壁垒到底是什么材质组成的，自己的光破之枪竟然硬撼失败？
……
……
看到贾唯出枪的那一刻，顾慎心底也有些许紧张。
他吃过光破之枪的亏，知道这玩意儿的冲击力有多大……自己的【铁王座】能不能抗住，还是两说。
但闷声响起。
他便知道……稳了！
冰海破劫重生，顾慎的精神力全面拔升，两座领域全部晋升大成，召令驭铁的能力随之水涨船高，【铁王座】的密度拔高了十数倍。
至于这组成壁垒的铁质，则更不必说。
顾慎就没见过比这无名铁块更硬的东西！
如果换做六年前，他大概率是没法正面扛住这一枪的。
既然【铁王座】可以正面招架，那么与贾唯的对决便不再那么被动，顾慎轻舒一口气，向后掠去，同时展开两座领域。
炽火与净土垂降红湖之上。
他知道今日之战，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守住自己的身份之秘！
光明城无数人怀疑自己是“冥王”。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他刻意在清冢拒绝了“冥火”的融合。
所以这一战他无论动用什么手段，都不能动用“权柄”——
换而言之。
他要杀贾唯，便必须要依靠属于自己参悟修行而出的那些手段。
【净土】里的霜寒之意可以动用，但那些被自己豢养的魂灵，以及那些信奉自己的信仰之力，绝对不可挪动分毫。
冰土与火海，本是无法相融的两种原始元素，但此刻却覆盖了一半的红湖。
在顾慎的精神掌控之下。
炽火与净土已经可以彼此相安无事地共存——
另外一边，持握枪盾的贾唯缓缓直起身子。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枯瘦身影。
他知道，这就是顾慎的两座领域，只不过这两座领域很不合理。
在世俗认知之中。
超凡者的第二领域，往往是依附第一领域而生，就拿前任朱雀神使举例子，当年桑洲窟执行任务之时，朱雀神使的第一领域是【离火】，正因有了这【离火】之域，他才能参悟出属于自己的第二领域【离火巨人】，对自己进行元素化武装。
可顾慎的两座领域……是毫无关联。
甚至可以说是相互独立的。
贾唯缓缓举起枪尖，他平静说道：“你的确是个天才……但你今天一定会死在红湖。”
夜幕之上，群星闪耀。
虽然日落之后，没有新日升起……但红湖依旧被淡淡的光华所笼罩。
所谓的“光明”，指的并不只是日光。
月光，星光，这世上的一切光，都属于“光明”。
即便最璀璨的太阳落下。
世人依旧能够视物，这就证明……光明依旧存在。
大量的苍白之辉，在红湖湖面萦绕，那悬浮在天顶的群星辉光，被贾唯举起的长枪枪尖所吸引，一时之间有无数雷音在虚空间震颤。
顾慎的【炽火】与【净土】两座大成领域，垂降红湖之后，便向着贾唯涌去。
这两座大成领域，因为位阶够高，再加上顾慎精神力足够强大。
哪怕单独拿出一座，也足以和初阶封号，如巨鹿圣者这种级别的强者展开对决。
两座领域一同施展，则是一加一大于二。
但在此刻，无论是飞扬的炽烈火光，还是寂灭的冰冷霜雪，都无法靠近被群星星光笼罩的光明城大骑士，【明光铠】反射出粼粼波光，高举长枪的贾唯，方圆十丈之内，不断有游离的光屑围绕飞舞，他仿佛化身成为了天顶之上最璀璨的那颗启明星。
这世上的辉光，在【光破】领域的引召之下，都显得黯淡。
“如果没猜错的话，你的第二领域……应该是某道铭刻了特殊规则的‘精神戒律’。”
顾慎站在相对黯淡的夜幕下。
他看着整片红湖的辉光，都被贾唯吸走，神情没什么波动。
他在回想先前的交手。
两箭【熄烛】都没有讨到一丁点好处。
这实在太罕见了。
【熄烛箭矢】接触贾唯的那一刻，无形的精神力量切断了自己与箭矢的联系……这不是普通的精神力量可以做到的，这像是戒律，更像是某种因果。
“光明无处不在，我的意志便也无处不在。”
高举光破之枪的贾唯，并没有避讳隐藏这个秘密。
他就这么语气平淡地对世人揭晓了自己的第二领域：“这世上的一切‘攻击’，只要蕴含精神之力，我便可以将其斩断，并且进行格挡弹反……此等浩荡的光明之意，便是我的第二领域【鸢返】。”
原来如此，和自己猜得一样……
顾慎皱起眉头，虽然面色如常，但心底却感到了一丝离谱。
他知道这世上拥有顶级领域的人不止自己一个，但贾唯的第二领域实在有些逆天。
【熄烛】射出的每一根箭矢，因为凝聚了自己的精神之故，所以无需仔细瞄准，亦可以自行索敌。
放在其他人身上，这是令人胆寒的追杀之技。
但对贾唯而言，这枚箭矢，并没有什么可怕的。
只要附带精神，【鸢返】便可以将其击碎。
有迹之箭必被击碎。
这世上的一切远攻，除了大型源能艇的重炮，否则都会附着超凡者的精神力，用来辅助瞄准……但在贾唯的第二领域面前，这些“远攻手段”通通无效，他利用【鸢返】切断精神链接之后，便可以即刻进行格挡！
这是何等强大的防御领域？还兼备极致的反击效果！
怪不得在十米左右的距离，贾唯还可以做到弹开【熄烛箭矢】，这家伙的第二领域可以做到百分百弹射精神攻击，简直是某种因果武器！
成就封号之后，贾唯便一直坐镇红湖。
他肩上背负着【圣裁长】，【红湖驻守者】，【西洲之盾】，以及【壁垒】这样的沉重封号，也曾有许多人对他的实力提出过质疑。
但今夜这一番话出口之后。
深水区便不会再有质疑。
这是无比接近完美的第二领域，也十分契合贾唯自身的性格。
“你的运气还不错。”
贾唯面无表情说道：“光明城迎来了近百年来的第二次日落……我无法动用最鼎盛最巅峰的力量。”
漫天星辉，都被【光破】所引召。
贾唯举起的那杆长枪，已经不再像是先前那般虚无缥缈，而是逐渐凝实，亿万缕炽光重叠在一起，只要看上一眼，便能感受到这枪杆的炙热！
“但即便如此，杀你也足够了！”
在星辉的浇灌之下，【光破】领域完成了蓄能。
贾唯的背后浮现出一道魁梧的虚幻之影，超凡者的领域参悟到了极高的境界，便会出现这种“拟人化”形象！
超凡修行，便是在进行生命层次的迁跃。
肉身和精神都在争渡，两者缺一不可。
而当超凡者的精神足够强大，他们便会参悟出属于自己的领域，而精神强大到了极致，领域便会突破，拥有属于自己的“神韵”。
抵达这一步的超凡者，有些是天赋异禀，有些是运气斐然。
但无论是哪一种，领域出现“拟人化”，便算是完成了精神迁跃最艰难的那一步，从零到一。
这也是S级能力强大的原因。
白袖的【雷界行者】，慕晚秋的【判官】，在修行的中期便出现了“能力拟人化”。
贾唯的资质并不高，他早些年加入圣裁者军团的时候，险些被拒绝，但他唯独拥有一颗坚固的内心，不曾被任何困难打倒……正是这颗坚毅的内心，让他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的位置之上，那凝聚而出的虚幻高大之影，便与他此刻的形象十分相似。
披挂甲胄，坚硬如铁！
“杀！”
贾唯再次持握光破之枪，对准顾慎冲杀而来，但这一次与先前不同，红湖震颤，星辉垂落。
这一次，他真的不再是一个人。
光落之处，便尽是他的战场。
冲出一步，他背后的虚幻之影闪逝分化，一化为二二化为四，就这么在短短数秒之内，整片红湖湖面，尽是明光铠倒映的寒光！
顾慎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面前成一线浪潮冲杀而来的肃杀画面，心境前所未有的宁静。
熔铁与工匠之神曾说，心境修行有三个境界。
心流之后，便是永无止境的分裂，一心三用，十用，百用。
他知晓自己还远没法和当年的熔铁工匠之神相比……但此刻看到远方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杀意，顾慎忽然福至心灵，他伸出双手，缓缓合十。
被【净土】笼罩覆盖的一半红湖冰面破碎。
被【炽火】缭绕扩散的另外一半红湖倏忽翻涌。
这两座无法相融的领域，在此刻被顾慎分出数十缕精神，不断黏合。
整面红湖，便好像成为了一面折叠的镜子。
千军万马在镜面之上行走。
而顾慎，则是那个持握镜面的人。
他双手叠掌，发出轻轻的啪嗒一声，想要将这巨大镜面就此合起。

第三百四十二章 击碎【壁垒】
无边红湖的两侧，忽然出现两枚巨大手掌。
一边苍白，一边火红。
一边由风雪铸造，一边由炽火浇筑。
这两枚手掌一出现，红湖的辉光便黯淡下来，犹如两面通天墙壁拔地而出，将红湖砌入墙中。
“轰隆隆隆——”
这两枚手掌，将湖面上冲杀的无数道圣骑士虚影拢在掌心！
顾慎双手缓缓合掌，随着他掌心抵压，红湖的湖面彻底翻转，当真如折叠镜面一般，被收了起来——
那震天齐响的冲杀之音没有丝毫减弱！
贾唯【光破】领域内的那些虚幻分身，被两片巨大镜面碾压磨碎，但那些分散的星辉，反而变得更加凝实！
两枚手掌逐渐合一，贾唯的冲杀之影逐渐破碎逐渐缩小！
最终镜面被彻底叠起。
最终的一线辉光，也被淹没。
整片红湖，都陷入了绝对的寂灭之中。
……
……
这一战打到这里，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今日在红湖湖畔的这些观战者们，没人见过真正的“神战”。
但在他们看来。
这一战，便已经堪比“神战”。
无论是顾慎还是贾唯，施展出的手段，已经超过了凡俗的理解界限，这很可能就是超凡者在不借助“神力”的情况下，所能抵达的最高点。
“这是何等震撼的一战，竟然能让我们看到？”
“红湖……竟然真的被折叠了一大片！”
人群之中诸如此类的议论声音实在太多。
那些圣裁者神情很是难看。
顾家使团的那些人神色则截然相反，场面来看，明显是顾慎占据了上风。
但罗钰和钟帆的神色则十分凝重。
真正抵达了四阶，拥有强大感知能力的超凡者……都能看到这一战更深层次的细节。
“星辉……越来越多了。”
钟帆看着那块被折叠起来的红湖湖水，贾唯的身影被淹没在叠起的水块之中，但这天地之间的星辉之力并没有因此而减少。
如果这一战，顾慎已经取胜。
那么被【光破】引召的星辉，只会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可现在则完全反了过来——
“贾唯在冲击顾慎的领域！”
钟帆神色紧张，喃喃道：“小顾先生能顶得住么？”
“合叠红湖，的确看上去极其壮观，但……很不实用。”
一旁的罗钰眼神流露出惋惜，他轻叹道：“我知道自己的实力，不足以评价顾慎，但他毕竟不是所谓的神座，怎么会用这种‘异想天开’的方式，来应对贾唯凝聚无数星辉的一枪呢？”
寻常超凡者，根本没那么多的精神力。
但顾慎有——
这也是罗钰所不理解的一点。
既然有如此多的精神力，那么与贾唯硬碰硬，不断消耗，难道不好吗？
钟帆闻言，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曾在【冰海遗迹】见过顾慎出手，那时候的顾慎还带着鬼面，两座领域纵横捭阖，击杀玄龟和巨鹿两大封号，只用了短短片刻。
很显然。
贾唯比玄龟巨鹿之流强了太多！
但他知道……以顾慎的战斗才华，绝不会做出无用之举。
“罗钰大人，如果‘折叠红湖’，是为了让领域相融呢？”
钟帆忽然开口的一句话，让罗钰怔住了。
他整个人呆在原地。
顾慎的两座领域，其实六年前在长野便不算什么特殊的秘密，许多人都曾见到顾慎那座飘摇风雪的寂静冻土，有很多人都误以为这是顾慎的第一领域，但事实上只有极少数的核心要员才知道，这是顾长志先生为顾慎留下的福荫。
对于顾氏而言，这不算秘密。
所以……罗钰知道。
顾慎的两座领域，并没有主次关系，这是完全独立，甚至对立的两座领域！
“强行融合两座对立的领域？”
罗钰喃喃道：“历史上出现过这样的事情么？”
“……没有。”
钟帆摇了摇头，他博览群书，五洲六百年来的那些伟大超凡者们，从来没有人完成这一壮举，也有过极少数的幸运儿，拥有了两座不同本源的领域，只是后来……便没有后来了。
超凡界的元素遵守着相生相克的铁律。
完全对立的能量，是无法相融的，在“合一”的那一刻会产生剧烈的爆炸。
而这爆炸往往会在超凡者的身体之中出现。
超凡者以肉身承载领域，以精神驾驭领域……而领域如果爆炸，最先受到伤害的，便是超凡者的肉身！
“嘶啦”一声！
红湖湖畔所有人都听到了这轻微的一道破裂之音。
顾慎的衣衫肩头，忽然裂开了一道血口。
那被合上的红湖湖水，犹如一块豆腐，此刻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有人“缓缓”递出了一抹炽热枪尖！
披挂重甲的大骑士，十分缓慢地在两座领域的裹挟夹击之下前进，以模糊虚影的形态呈现于虚空之中。
【光破】领域所幻化的那些分身，已经尽数破碎，最后只剩下了一个。
他的脚步很慢，也很坚定。
滚烫的星辉贯穿虚空，顾慎看着自己肩头的肌肤被枪尖散发而出的威压撕裂，神情没有什么变化，他依旧保持着合掌的姿势，像是合上一页书，红湖湖水的“冰”与“火”反应更加炽烈，明光铠受到了两座对立领域的极致挤压，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你的想法很好……利用两座对立领域的‘排斥’，来合上红湖，把我杀死在领域对斥的铁律之中。”
贾唯的声音冷冽传出。
他被夹在湖水之中，最后脱困的几步，一步比一步艰难……但他只是走得很慢，并不是走不动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的身体，比红湖湖水更加炽烈？”
“真正饱受折磨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这声音落下。
湖畔观战的那些人，神情发生了转变。
原先还焦急急迫的圣裁者们，一个个松了口气。
而顾家使团里的那些人则是紧张起来。
“你的滋味当真比我好受么？”
顾慎无所谓地笑了笑，声音沙哑：“刚刚的声音，是从【明光铠】表面响起的吧？元素排斥的铁律，这件S级封印物当真能够顶得住么？听说你的【鸢返】能够斩断精神联系，不知道这超凡界的因果铁律，【鸢返】还能不能斩断？”
“……”
贾唯闷哼一声。
他听得出来，顾慎这是在挖苦自己，但其实顾慎说得并没有错。
到了这一步，两人不可避免地进入了“苦熬”阶段。
只要顾慎不松开这两座领域，那么谁也别想好受！
“圣裁者的意志，绝非尔等可以想象……”
贾唯继续前行，他顶着巨大的压力，无比艰难地前踏了一步，然后将光破之枪继续前刺了一寸！
“嗤！”
顾慎面色稍显苍白地向后退了一步。
他的肩头鲜血长流。
“不如就看看，我们谁先死？”
顾慎低头看着自己的肌肤被枪尖凝聚的星辉刺穿，滚烫的鲜血在枪尖之上燃烧，他的眼中燃起了一抹疯狂之意，两片叠合在一起的冰火之掌在此刻剧烈燃烧起来。
“嗤嗤嗤……”
大量蒸汽扩散。
贾唯扬起头颅，深吸一口气，他决定不再理会明光铠发出的悲鸣，将自己全部的力量，用在最后的这一枪上！
于是这件S级封印物硬生生扛着“元素排斥”的铁律，保护着主人，前踏了三步！
“噔！噔！噔！”
这最后斩钉截铁的三步，击碎了场面的平衡。
光破之枪的枪尖彻底贯穿顾慎的肩头，因为刺出这一枪所面临的压力太大，所以贾唯无法精准瞄准，导致此枪所刺位置，不算致命。
但即便如此……也足够分出胜负了。
鲜血在高温焚烧之下蒸腾，与大量猩红的湖水蒸汽一同扩散。
空气之中翻滚着淡淡的腥味。
“你……输了！”
贾唯铁盔之下传出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嘶哑。
他经历过无数场战斗，遇到过数之不清的棘手敌人，但与顾慎的这一战，是最艰难的一战。
他攥拢光破之枪，准备拧转拔除。
下一秒，这贯穿伤势就扩散——
“如果我是你，我绝对不会把自己的【光破】领域，刺入这具躯壳之中。”
顾慎直到此刻，依旧保持着合掌的姿势。
他红着双眼，缓缓抬头。
被蒸汽与狂风吹散的长发，露出了一双含着讥讽笑意的双眼。
“‘元素排斥’的铁律会首先在超凡者体内进行反应……所以我最后的‘合一’，一直在等你。”
贾唯怔了一秒。
他下意识想要拔出长枪，但已经晚了，冰冷和炎热两股截然相反的物理感受，传递回明光铠。
这两层淬打，被明光铠挡住。
但明光铠无法阻拦“生”与“灭”的精神传递——
这一刻。
贾唯与顾慎对视，他的眼神出现了刹那的恍惚，无边的火海在心湖之上降临，而一株耸立在风雪之中的巨大古木也随之垂降，那才是顾慎真正的“领域元素”。
不是冰与火。
而是生与灭。
“这六年来……我在冰海遭受的折磨，今日便让你也体会一瞬……”
顾慎的声音漂浮在红湖之上。
他重新抬手取出【熄烛】。
【阿喀琉斯之踵】对贾唯给出了完美无瑕的评价，但顾慎并不觉得绝望。
因为这世上没有无缺之人。
正因【阿喀琉斯之踵】的“无垢”评价，顾慎才找到了贾唯真正的缺陷。
真正的缺陷，就在这具盔甲之下。
如果一个人真正无敌，又何须终日躲藏在这具重甲之内？
越是弱小的地方，越是要好好保护。
细长银箭重新凝聚，这一次顾慎张弓搭弦，不紧不慢，对准贾唯。
后者的精神还在“生灭”的折磨之中经受恍惚。
顶级超凡者的战斗，一瞬间的分神，便足以分出胜负。
嗡！
顾慎松开【熄烛】箭弦。
一道劲响，【鸢返】在宿主失神的状况下无法发动百分百成功的格挡。
咔嚓！
一道银亮之芒闪逝而过！清脆的破碎之音在红湖湖畔响起！
S级封印物【明光铠】被击碎。
这一箭击中了贾唯的膝盖。
也击碎了贾唯的膝盖。
咚！
贾唯单膝跪倒在地，发出了沉闷的响声，他挽手杵着鸢形盾牌，才没有彻底倒下，此刻“生灭排斥”的元素折磨还未完全消失，但物质世界的剧烈痛苦，将他拉扯回到了现实。
他看着眼前的画面，眼神灰暗而且惊恐。
膝盖被击碎。
【真理】附带的毁灭之力正在扩散，剧烈的疼痛刺入心扉……贾唯看着地面上流淌的鲜血，并不觉得痛苦。
真正让他痛苦的是……
那件陪伴了自己数十年的S级守御神物【明光铠】。
西洲最坚固的【壁垒】。
就这么被击碎了一个小点。
然后这一点裂纹便如山崩一般，扩散开来。
顾慎面无表情地俯视着眼前的光明城大骑士。
“真正输的人……是你。”
……
……

第三百四十三章 红湖之红
“真正输的人……是你。”
顾慎的声音回荡在红湖湖畔。
除了这道声音。
所有人还听到了明光铠破碎的声音。
那魁梧如山的躯干，此刻开始寸寸崩塌，贾唯杵着长枪缓缓站起身子，他身上的明光铠碎裂成一片一片，如瓷器脱落，噼里啪啦坠了一地。
谁也没想到。
在这样一具沉重的甲胄下，竟是一具枯瘦羸弱的身躯。
“……”
顾慎看着眼前的男人，陷入了沉默。
他的神色有些复杂，因为他没想到，自己在冰海之下寂灭了整整六年，没有进食……而贾唯的身形比他还要消瘦！
明光铠脱落之后。
贾唯露出了自己的真容。
肩负着数不清的荣耀与神敕，许多人都好奇那盔甲之下的面容是什么样的。
圣洁，神圣，庄严？
都不是。
贾唯的面容一片焦黑，他的肌肤满是疤痕血泞，只有双眼保持完好，即便如今经历了一场惨战，他的眼神依旧威严，锋利。
平日里，明光铠的头盔只露出这么一线。
顾慎知道这些伤是怎么来的。
这些是在那场讨伐冥王的战争之中留下的。
顾慎先前在冥殿之中，看到了类似的伤势。
当年攻打冥河的那些圣裁者，都被前任冥王炼化成了傀儡，但贾唯是一个幸运儿，在那场战争之中，他侥幸逃脱了冥河和冥殿，但却无法逃脱被灾厄荼毒的命运。
【阿喀琉斯之踵】的视野里，那原本完美无缺的人，此刻多出了数之不清的缺点。
【明光铠】不仅仅是一件护具。
更是凝聚辉光的承载之体。
失去了【明光铠】，贾唯的实力下降了一个大层次，那些落在他身上的辉光，都变得黯淡了许多……
或许是因为此刻的“光明”，感应到了他真实的气息。
那是被黑暗污浊过，被阴祟玷污过的肮脏灵魂。
某种意义上来说，从冥王手里捡回一条性命的贾唯，与那些被彻底转化的“亡灵”，并没有太多的区别。
他一直佩戴【明光铠】，不是因为这具羸弱的身躯而感到自卑。
而是出于对光明的信仰，让他无法以这张被污化的真实面容，面对信奉的神座。
他不敢想象神座大人该如何看待自己。
这些年他时常回想那凄厉残酷的一战，他无数次想，如果自己死在了那座战场上就好了。
如果那样的话……
自己算是遵守信仰而战，直到坚持到了最后一秒。
这般苟活，算不算是一种背叛？
真正的折磨，往往来自于精神，光明神座赐给贾唯明光铠，便是对他的认同。
但前任冥王留下的那些“污秽”，才是最狠毒的手笔。
贾唯无法控制自己的精神，他站得越高，越担心盔甲下的真面容被揭露，越担心自己并非“光明正统”的事实被信众们看穿，可今日……他所害怕的一切都发生了。
明光铠破碎。
他输掉了红湖对决。
那张丑陋的，可憎的面容，出现在每一位圣裁者的眼前。
贾唯深吸一口气。
“还没有……结束……”
贾唯攥握着光破之枪，他以巨盾撑起身子，以枪尖对准顾慎，高声道：“今日之战，是死战！”
明光铠破碎，但他的肉身还在，意志也还在！
“……好！”
顾慎甩手将【熄烛】灭去，他已经不再需要这件武器，面对失去明光铠加持的贾唯，他并没有大意。
这具身躯很羸弱，但能够扛过冥王的侵蚀，存活至今。
这具身躯里，其实还栖息着一个强大的灵魂。
六年前贾唯的那一次，让顾慎险些寂灭，也让顾慎迎来新生，他在脑海中无数次勾搭了来光明城决斗厮杀的场景。
贾唯是一个强大的对手！
即便顾慎已经成功破境，执掌两座大成领域，他依旧没有百分百必胜的把握。
所以这一战，顾慎竭尽了全力。
他动用了自己除了权柄以外的全部手段，就连“生灭合一”这种疯狂的举动，也做了出来。
如果贾唯没有将光破之枪刺入自己体内。
这一战或许还会有更多的转折。
但……没有如果。
就算贾唯不开口，顾慎也不会中止战斗，正如他所说的，这一战是死战！
顾慎来，就是来杀贾唯的！
对于敌人最大的尊重，就是将其斩杀，确保他魂灵湮灭，源质消散。
同样……他很清楚，如果自己战败，贾唯不会有任何的心慈手软，光破之枪会再一次挑破自己胸膛，击碎自己的心脏！
嗡嗡嗡！
漫天铁鳞飞舞，化为一把战刀。
顾慎持握战刀，毫无花哨地一刀劈砍在“鸢返盾牌”之上，炽火与净土两大领域同时坠降，贾唯刚刚站起的身子，再次被砍入湖畔泥泞之中，还未等他站起，顾慎便以精神力操纵着【铁王座】分化，以铁鳞拽住光破之枪，将对方拉拽起身，紧接着重重一记鞭腿再次将眼前的瘦弱男人击倒。
然后就是狂风骤雨般的攻击。
砰砰砰！
【西洲之盾】，【壁垒】被按在湖畔，打得无力还手！
眼前的画面便没有多少观赏性，大量翻飞的星辉铁屑在红湖湖畔之上飞扬。
贾唯的枪与盾都失去了作用。
红湖湖畔的湖水，因他的鲜血而被染红。
他最终被打得飞出了很远……而讽刺的是，因为丢失了【明光铠】的缘故，红湖湖水不再认同他的身份，湖水甚至不愿去托举他的身躯，笼罩身躯表面的那层星辉破碎之后，贾唯想要站起身子，却像是踩在了冰窟窿上一样，骤然坠入了湖水之中。
顾慎站起身子，擦了擦唇角血迹。
他重新提起铁刀，准备走向红湖，终结这位大骑士的生命。
“够了！”
便在此时，一道低沉的暴喝声音响起。
顾慎回头看去。
他看到了一道年约四十的中年身影，披着神殿长老特制的雪白教袍，来到了红湖湖畔……
顾慎知道这是谁，神殿三长老巴图。
大长老此刻还在红湖深处，苏叶已经被引出神殿……今日红湖湖畔之中，光明城最后的高位者，就是这位三长老巴图。
很显然，这是看到败局落定，想要出来劝架的。
“……”
顾慎眼神冷漠，只是瞥了眼巴图，便重新收回目光，他继续向红湖走去。
“小顾先生，我知晓六年前大家都这么称呼你——”
巴图深吸一口气，他压下自己胸腔的怒意，缓缓开口道：“这一战你已经赢了贾唯大人，还击碎了【明光铠】，何必还要继续？小顾先生……或许你还年轻，有一些道理不明白，这里是光明城，得饶人处且饶人。”
“呸！放屁！”
湖畔一道怒喝声音响起，打断了巴图的训诫。
“？？？”
巴图皱着眉头望去。
“如果小顾先生输了，你还会站出来说这些话吗？你会拦住贾唯，不让他出手吗？”
开口之人正是钟帆。
他盯着眼前的三长老，毫不客气地讥讽道：“当年贾唯想要杀小顾先生，借着桑洲窟陆沉，隐瞒了世间六年，如今小顾先生要报仇，有什么错？如果你真怀着‘得饶人处且饶人’的念头，为什么之前不站出来？神殿的长老就是这般虚伪的货色么！”
巴图一时之间无法开口。
他只能怒瞪顾家使团目前最大的那位负责人。
铁手罗钰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话来。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这八个字，让红湖湖畔的温度骤然冷了好几度。
真正让气氛凝固的……是罗钰的后半句。
罗钰伸出铁手，指了指天顶破碎的穹云，以及那些闪烁的星星。
“这是老爷子刚刚通过精神链接，对我交代的原话，此时此刻，他老人家正看着这里。”
巴图沉默了，他回头望去，看到星夜之下人山人海。
这里有许多双眼睛，与此刻的罗钰，钟帆是一样的。
这些眼睛，看起来冰冷，克制，但其实已经满藏着怒火，随时可能爆发……贾唯六年前的那一刺，在今日被曝光，这使得光明神殿处于绝对的劣势之中。
所以即便是他也无法再继续诡辩，也无法说出让顾慎点到为止之类的话语。
最终巴图只能恳求地望着顾慎。
“小顾先生，如果您愿意到此为止……神殿愿意满足您的一切要求。”
他知道这几日光明城里发生的那些事情。
他也知道顾家使团的西渡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切要求？”
顾慎站在湖面之上，他稍稍停顿了一秒。
“我们可以打开秘牢，放出顾家想放的人。也可以处理您朋友‘宋慈’的那些麻烦。”
三长老说得很委婉。
他知道此刻有千千万万人在看着红湖，所以他把姿态放到了最低，当强硬的喝止没有威胁作用，低声下气的恳求，往往会有所效果。
红湖湖畔迎来了短暂的静默。
“不好意思。”
顾慎直视着巴图的双眼，平静说道：“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让贾唯为六年前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说完这一句，他潜入红湖之中。
蕴满了无数辉光的红湖湖水，底部其实很是黑暗，那里有千万缕黯淡的弧光在挣扎，仿佛水草。
而在水草之中，有一道濒死的羸弱身影，正在挣扎。
顾慎潜游而下，很轻松地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他以铁刀刺入了贾唯的胸膛，替对方了却了此生最后的痛苦。
这一刀。
与六年前的那一枪很是相似。
只不过这一次，顾慎没有刺偏。
他确保这一刀扎穿了贾唯的心脏，也确保那痛苦的身影不再挣扎，失去所有气息。
因为“死”过一次。
所以顾慎不会给贾唯这样的对手，留任何一丁点翻盘的机会。
咕哝。
红湖湖面之上，翻起大量的红色。
这是刚刚日落之时积攒的酡色辉光，但在此刻，如血一般艳丽。

第三百四十四章 光，落在她脸上
红湖湖面浮现出的那一抹酡红，让人感到不太真实。
圣裁者们怔怔看着这一幕。
巴图沉默地站在湖畔前，他知道自己没办法出手……就算出手，也不是顾慎的对手。
连贾唯先生都败了。
他上去阻拦，只会被一刀砍成两半。
片刻之后，顾慎浮上水面。
炽火蒸发水汽，他甩了甩铁刀上的血迹，这把战刀重新化为无数铁鳞，掠回他的袖口。
“你……杀了贾唯？”
巴图的声音隐隐颤抖。
“不错，我杀了贾唯。”
顾慎眼神平静，他望向天顶，缓缓道：“准确来说……我当着全世界超凡者的面前，战胜了贾唯。”
“你……”
巴图无话可说，他看着顾慎，感到一阵眩晕，贾唯的死是完全超出计划的意外。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向神座大人交代。
这种场合，本该由大长老出来主持。
可……大长老也没了音讯。
巴图忽然有一种错觉，他觉得偌大光明城，好像忽然之间就只剩下了自己。
巴图咬牙传音道：“顾慎，你太鲁莽……你不知道做出这种事情，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哦？”
顾慎笑了笑，传音回问道：“会付出怎样的代价？谁会让我付出代价，你？苏叶？大长老？亦或者光明神座？”
传音之后，顾慎缓缓挪首，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字一句开口道：“说起来，巴图长老，我很好奇，光明神座到底是生了什么病？难道连眼皮底下发生的事情，他老人家都看不见么？亦或者说……他其实并不在意贾唯的死？”
“？？？”
巴图瞪大双眼。
“如果说他在意，那么刚刚有一万种方法，阻拦我杀死贾唯。”
“但是他没有。”
顾慎微笑道：“说明他也赞同我和贾唯的决战……贾唯要杀我，我当然要杀他，这种事情哪里还有迂回余地？这个道理他们都明白，你应该也明白。”
说到后面，顾慎望向了红湖湖畔等了一天的那些观战者。
褚灵说得很对。
想在光明城眼皮底下刺杀贾唯，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里是神域——
只要光明神座不愿意，便不会有一桩刺杀可以完成。
但……如果是光明正大地挑战，决斗，立下生死之约，则不一样。
要么，光明神座从一开始就阻止这场战斗。
要么，就让这场战斗推进到结束。
“很显然，光明神殿一直怀疑我与‘冥王’有关，你们对贾唯很有信心……”
顾慎淡淡道：“在最开始的时候，你们并不反感这一战，反而认为这是一件好事，既可以向世人揭露我的虚伪面容，也可以顺势杀了我。只是你们没想到最终会是这样的结果。”
“……”
巴图彻底无话可说。
因为神殿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他们太相信贾唯，也太崇敬贾唯……从没有人想过，贾唯会输给这个消失了六年的年轻人。
“愿赌，就要服输。”
顾慎面无表情地传音道：“光明神座如今都没开口，哪里轮得到你说话的份？要我付出代价，就凭神殿，你们也配？”
这句传音让巴图怔了一秒。
在顶着压力与顾慎对视一眼之后，他心悸地挪开了目光。
他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威压。
上次给他这种感受的……正是死去的贾唯！
他这才意识到，眼前的年轻人，内心与人畜无害的外表严重不符。
顾慎看起来面容还算清秀。
但他的手段狠厉果断，动起手来，丝毫不留余地。
连贾唯都死了！
如果要和顾慎斗……他的确没有资格。
“巴图的性格，相比于隆漆要软弱许多。”
顾慎看到巴图目光挪走，心底稍微感到了一些遗憾。
他本来还期待这位三长老继续和自己僵持，说不定后续还有什么“惊喜”……但很可惜，巴图始终谨慎。
事实上，巴图做出的决策一直很正确。
如果刚刚在红湖湖畔，他执意要出手阻拦顾慎……那么顾慎会毫不犹疑地出刀！
这位神殿三长老实力很不错。
但能不能扛得住这一刀……就是两说了。
“我不与你争辩。”
巴图眼观鼻鼻观心，他声音沙哑道：“光明神座大人，会给此事一个公平公正的裁决。”
“是么？”
顾慎平静道：“我也想见见你们的神座大人要怎么处理此事，不知神殿可否给个机会？”
“你什么意思？”巴图瞪眼，意识到了不对。
顾慎伸出手指，指向红湖的尽头。
“我想去那里看看。”
“？？？”
如果是一小时前，巴图会让顾慎尽管去试，并且毫不客气地讥讽一顿。
但是现在，他不敢了。
见到了顾慎和贾唯的那一战，哪怕他怀疑顾慎的身份不纯粹，也无法反驳什么，顾慎站在了红湖之上，而且无比稳定。
从刚刚那一战的表现来看，顾慎一定可以轻松走到湖中央。
甚至……有可能走到尽头！
……
……
今天的光明城里没有太阳。
这是生活在这里的信徒们，第一次看到如此璀璨，如此美丽的星空。
以往神迹之地的上空会有两轮太阳交替，旧日落下，新日升起，如此反复，新日的辉光不会太耀眼，落在每个人的身上，让人十分舒服，精神也感到一阵放松，久而久之，这里的信徒已经忘记了这个世界还有“黑夜”，还有“星辰”。
这场盛大游行圣典的最后一夜。
是以日落作为终点。
满城的教徒都抬起头来，看着洒落街巷的皎洁辉光。
他们没有注意到，在星夜的辉光播撒之下，有一缕无形的柔风，吹过街头，吹过巷尾，吹过每一个人的面颊。
顾南风几乎是“瞬移”一般，抵达了秘牢入口的小巷。
这一次。
他没有隐匿在黑暗之中。
他决定从正面杀入秘牢。
其实杀入秘牢，并没有世人想象中那么困难，真正的麻烦是光明神殿的后援。
但顾南风猜出了恶鬼的身份就是顾慎。
所以在红湖方向的炽火升起之后，他便正式开始行动。
此时此刻正是光明神殿守御力量最薄弱的时刻——
他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了红湖的顾慎，以及带着守夜人和使团的罗钰，钟帆。
“嗡——”
伴随一声颤鸣，顾南风抽出木刀，对准【圣光结界】就是一斩。
没有华丽的领域，也没有夸张的刀芒。
“飒！！”
这一刀掀起无数风声，直接将【圣光结界】撕开一道口子，下一刻顾南风施施然踏入巷口，他一路笔直前行，途中没有丝毫停滞，砍碎【圣光结界】之后，顺着刀花转动方向，轻描淡写震颤木刀刀身，犹如扇巴掌一般左右开弓，直接拍在巷口驻守，还未反应过来的两位【重甲侍】腰上！
轰，轰！
一向以防守力量强悍著称的【重甲侍】，被木刀拍击之后，便如沙袋一般飞出，重重弹射到石壁之上昏死过去。
顾南风站在秘牢门前。
他没有犹豫，递出了第二刀！
小巷的风压抵达了极限，秘牢入口重门，被【岚切】顺着缝隙撬开一道口子，然后数秒之内支离破碎。
顾南风踏着遍地的渣滓和秘银碎屑前进，他目光始终没有偏转挪移，秘牢黑暗，但那些重甲侍点着【灯笼】飞快向着异响所在地涌来，他们的精神网络都出现了短暂的故障，彼此之间没法正常交流。
一盏盏【灯笼】火光照亮两侧的幽笼。
顾南风看到了一张张靠近自己的面容。
这些人都是被光明神殿困锁多年的超凡罪犯，他们瞪大双眼看着这个陌生人闯入秘牢……他们没想到有生之年，能看到秘牢被人暴力拆碎的画面。
或许这就是走出牢狱的最好时机。
有人哀求开锁。
有人出价诱惑。
重甲侍一路汇聚，他们前进路上不断以枪矛尾部重重击打笼牢中靠近的那些罪犯，打得这些人血肉模糊，这片秘牢里的纷乱嘈杂之音才稍稍缓解了一些。
最终这些重甲侍站在一起。
他们足足有二十人。
而顾南风，只有一个。
这是顾南风第一次驻足。
他看着这些熟悉合击之术的重甲侍拦在自己面前，直抵秘牢尽头的脚步，不得不停顿——
但也只是停顿了一下。
大概只有一秒，或许更短。
下一刻顾南风径直穿过了这二十位重甲侍组成的厚重壁垒。
这一幕发生地太快。
快到一盏盏【灯笼】坠地，火光熄灭，秘牢里的罪犯没有人看清长廊中的画面——
风来了。
风走了。
秘牢重新陷入黑暗，顾南风收起木刀继续前行，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些重甲侍纷纷倒地的画面……
他来到了最后一扇门前。
从光明城的城南，抵达这里，并没有过去多久。
大概就是一阵风的时间。
在他动身之际，或许有某片叶子，正好被悠扬之风吹起，那么此刻应该刚刚坠地。
顾南风推开秘牢的最后一扇门。
他来到了那间彻底封锁的笼牢之前，伸出手掌，象征着世间至柔之物的【岚切】，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千丝万缕的狂风呼啸肆虐。
镀在壁面的那层黑银被剐蹭殆尽。
最终锁舌震裂，笼牢破碎。
顾南风松开手掌。
他深吸一口气，后退两步，秘牢之中寂静地落针可闻，他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以及……
秘牢里另外一人的心跳声。
有些时候，辨认一个人。
不需要亲自看见，仅仅是听声音便足够了。
【岚切】是追求自由的罡风，对于顾南风而言，他可以听清世上的每一缕风声……
小巷外的风，此刻终于吹到了秘牢的尽头。
秘牢重门缓缓打开。
枯坐在秘牢石壁前的女子，一点点回过头来。
一点微光，落在她脸上。
整座秘牢，便亮如白昼。
……
……

第三百四十五章 风溅之血
姚谨面无表情地看着【圣光结界】被撕裂的缺口。
他缓缓推着轮椅进入小巷，看到了两位昏死过去的重甲侍。
秘牢的出口也被击碎了。
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样……红湖上空升起的那团光火，便是劫牢的信号。
他连苏叶的影子都没看到。
这一点也不出自己的预料，那位圣子被顾南风远远甩在了后面，不仅是速度，还有布局和谋略。
“呼呼呼……”
姚谨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风。
他推着轮椅，停在秘牢的入口，心里不免自嘲地想。
怪不得自己总觉得今日的风儿甚是喧嚣，而且是带有血腥味的那种喧嚣。
姚谨并没有进入秘牢。
既然顾南风已经闯进去了，那么里面的重甲侍一定是拦不住他的……
至于自己，则更没戏。
虽然姚谨的精神力放在年轻一辈里算是个中翘楚，但他有自知之明，自己再怎样厉害也只是一位四阶超凡者，精神力再怎么强大，也不可能与封号抗衡，更不用说顾南风这种年纪轻轻就晋入封号的顶级天才。
如果要论打架。
他连苏叶都比不过，更不用说去阻拦顾南风。
但……
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就只是阻拦顾南风。
在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是这座秘牢真正的主人……即便被大长老卸任，这里的机关，阵纹，也没有人比他更加了解，姚谨知晓这片黑暗之地的每一寸布置，他也知晓关在这座秘牢中的是怎样的人。
姚谨取出了【光明鉴】，短暂接管了这座秘牢。
“哐！”
虽然秘牢出入口的那扇重门被击碎了，但长廊就近处还有一扇紧急密门，此刻紧急密门轰然关闭。
姚谨开始打开秘牢内的机关，他拨动【光明鉴】，这座制作精密的地底牢狱响起了齿轮咬合的声音。
一扇扇密门被关上。
最终秘牢之中有数之不清的阵纹，这就是为了应对“劫牢”这种重大突变所准备的。
数十年来。
这些阵纹第一次派上用场。
打开了这些机关之后……
姚谨犹豫了一下，他继续拨动【光明鉴】，这一次不再是开启某些机关，而是关闭……
他关闭了秘牢之中最重要的机关——那些束缚超凡罪犯的秘银之门。
那一扇扇关押重犯的笼牢被打开。
姚谨的声音，在秘牢之中回荡。
“诸位……我是姚谨。”
他的声音响起，那些黑暗中的罪犯，眼神之中大多是畏惧，这些年他们最害怕听到的就是这个名字。
“一个好消息。”
姚谨平静说道：“神殿决定赦免你们当中一部分人的罪恶……但，只是一部分。”
此言一出，整座秘牢都陷入寂静之中。
所有超凡罪犯都在聆听姚谨的声音。
“我以光明之名起誓，如果你们可以完成接下来的任务，就有机会活着离开秘牢。”
“你们应该都看到了刚刚那个闯入神殿的超凡者……”
“我不要求你们能够杀掉他，只需要伤害到他，哪怕留下一道伤口，神殿都将赦免你的罪恶，从此之后你们可以见到外面世界的光明。”
姚谨缓缓开口，停顿了一下，他回头望着自己背后空空荡荡的小巷，轻声说道：“当然，你们也可以试着破坏秘牢的紧急重门，但现在的门外，停留着你们无法想象数量的重甲侍和圣裁者，他们会毫不犹豫击毙越狱的逃犯。”
他通过【光明鉴】的监察，查看着此刻漆黑一片的秘牢。
他主动解开了那些囚禁超凡罪犯的秘银牢门……
黑暗之中开始响起脚步声音。
那些坠落在地，熄灭火光的【灯笼】，被一盏盏重新捡起，点燃。
那些超凡罪犯们，纷纷离开了关押自己的狭窄空间，这是他们生命之中最荒唐的一天，秘牢从外界被人打破了。
打破秘牢的人，没有揭开他们的牢门束缚。
真正替他们“松绑”的，反而是折磨虐待了他们数年十数年的姚谨。
他们回头望向长廊的尽头，离开秘牢的方向，矗立着一扇看起来并不算多么坚固的重门，或许一个人击不碎，但如果人多的话，有机会击碎。
但没有人向重门方向移动。
因为他们不知道……这小小的一扇门后面，究竟是光明，还是更大的黑暗。
姚谨的背后没有任何人。
没有一位重甲侍也没有一位圣裁者。
他们如果此刻逃离，那么便将迎来真正的自由……
但很可惜，没有一人做出这种选择，因为摆在他们面前的“自由”，看上去比击碎重门要更简单，只要留下一道伤口就可以得到“赦免”，这似乎并不困难。
……
……
击碎黑银笼牢的顾南风，也听到了秘牢内回荡的姚谨声音。
他搀扶着孟西洲，缓缓离开最后一间牢房。
黑暗已经被【灯笼】光火照亮。
但此刻拦在他们面前的，不再是重甲侍，而是那些离开囚笼的超凡罪犯。
这些人之所以被押入秘牢，大多数是背负了命案，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还有一些是即将失去理智的“失控者”……
这也是顾南风没有击碎这些牢笼的原因。
如果他之前选择放出这些人，毫无疑问会让局势变得混乱，减轻自己的压力。
但也会有许多无辜者受到迫害。
他没有想到……真正打开笼牢的，反而是姚谨。
“这些人，怎么处置？”
顾南风挪首望向孟西洲。
枯坐六年。
孟西洲的身体很是虚弱，她现在还需要搀扶着顾南风的肩膀，才能勉强站稳身子……
看着那一道道贪婪垂涎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孟西洲垂下眼帘，片刻之后，她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了最冷漠的话语。
“……都杀了吧。”
顾南风哑然笑了笑。
这其实是他意料之中的答复。
当年在北洲之所以相识，便是因为孟西洲也用了化名，在第四军团锈骨的麾下进修，两人曾一同执行过大大小小的无数任务，也经历过不止一次的生死险境……
孟西洲要做的事情，从来就不会拖沓，也不会犹豫。
他看着身旁的女子，欣慰说道：“不愧是你啊，知道秘牢之事后，我很担心……你的性格会发生改变。”
“黑暗无法磨灭我的内心。”
孟西洲微笑道：“你应该对我有些信心的，不论是枯坐六年，还是六十年……我认准要做的事情，绝对不会改变。”
“现在……”
“我想离开这座秘牢。”
“我想去看看外面的光。”
她的声音有些许沙哑，有些许哽涩，离开最后一间秘牢的时候，她忍不住向元泱所在的牢狱多看了一眼，那里已经被清理干净，连一丁点血迹都看不见了。
自己的恩师死了。
就像是从来没有活过一样。
元泱临死之前留下的那句话……此刻还在她的心头萦绕，回响，每每念及，都感到一阵酸涩。
【“小孟啊，出去以后……去见见光吧。”】
顾南风看着孟西洲的眼睛。
他能感受到这双眼中流露出来的悲伤。
“真可惜啊，外面现在没有太阳。”
他拔出木刀，轻声说道：“不过有璀璨的繁星，星光……也很漂亮。”
……
……
赶到秘牢，操纵【光明鉴】篡改结界之后，姚谨便匆匆离去。
【光明鉴】的精神监察在顾南风出刀的那一刻便被摧毁，他失去了对这里视野的一切感知，但是这并不重要……
这场战斗的结局，他大概能够想到。
秘牢之中关押着好几位实力强大的超级罪犯，但在顾南风的【岚切】之前，这些家伙们与纸张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应该就只是比其他人多扛一刀，或者两刀的差异。
这些人的死活并不重要。
姚谨从来就不关心自己放出来的人是什么结局。
作为信奉光明之人，他不会拿“光明”之名开玩笑，如果真有人可以伤到顾南风，他不介意给出“赦免”的宽大处理，但前提是那人还有命活着。
很显然……
当这些人离开笼牢，便注定会死在顾南风的刀下。
做完这一切，姚谨便匆匆离开小巷。
他很谨慎也很惜命。
如果没猜错，苏叶一定是被顾南风调到了距离秘牢很远的地方，现在只需要拖延一下时间，就可以等到苏叶的赶到，再往后就是光明神殿的增援……
一路上，姚谨已经对苏叶发了数十条讯息催促——
但始终没有回复。
打开秘牢的一切结界阵纹进行阻拦。
同时放出罪犯进行干扰。
他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极限……
但，还是没有用。
推着轮椅离开现场，不过十数秒，姚谨便听到了秘牢的紧急重门被轰开的声音，声音之大，穿过好几条小巷，他都可以听见。
这场战斗实在结束地太快了。
姚谨忽然意识到了“岚切极速”的可怕之处，你跑不过，也逃不掉，来到秘牢的那一刻起，他的结局似乎也已经注定了。
“……”
姚谨背后一阵狂风袭来。
他回过身来，看到了身上沾染斑斑血迹的顾南风，神色冷冽地搀扶着孟西洲，犹如瞬移一般，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那把木刀，也如瞬移一般，出现在他的脖前。
姚谨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他缓缓转动轮椅，抬首望向神女，意味深长地说道：“神女大人要杀我？”
顾南风微微挪首，望着孟西洲的神色。
孟西洲只是沉默。
“大长老免去了我的‘秘牢执掌者身份’，让我在日落山静修。按照光明城律法，静修之人，若无大罪，不该被就地处置。”姚谨轻声道：“我‘赦免’那些罪犯，只是越界，您没有理由杀我。”
这是一番诛心之语。
在地牢之下，你乃是囚犯。
在地牢之上，你便是神女。
既是神女，便要遵守光明城的律法……有些事情，神女做不得。
“很有道理。”
孟西洲看着姚谨的这张面孔，她自嘲地笑了笑，道：“可是杀你的人不是我，你说的光明城律法，是什么意思？”
姚谨眼神一阵茫然。
孟西洲望向顾南风，轻轻传音道：“血不要溅到我身上。”
“当然。”
后者笑了笑，心领神会地点头。
木刀震颤。
小巷之中，狂风大作，一蓬鲜血开膛破腹泼洒而出。

第三百四十六章 踏红湖
星辉落在光明城的大街小巷。
游行的人群抬头欣赏着这罕见的星夜，苏叶额头满是汗水，他掠行在光明城屋檐之上，以最快的速度往“秘牢”奔去。
城南二人对话结束的那一刻，顾南风便消失地无影无踪。
当他赶到秘牢，【圣光结界】已经被岚切斩开了一道狭细的缺口……秘牢巷口的重甲侍已经被击倒。
秘牢两扇重门都被击得粉碎。
苏叶沉默地站在秘牢前，他知道这里已经没有继续查看的必要了……
片刻后，他来到了一座阴暗的小巷之前。
夹杂着腥味的风儿吹过。
轮椅上躺着一道瘦弱的身躯，衣襟破碎，衣襟下面的血肉也被绞碎。
姚谨死了。
小巷的石壁两侧，滚烫的鲜血已经被风吹地发凉。
苏叶的后背也感觉到了一阵发凉。
他对于这个自幼一起长大的“同僚”，并没有什么同情和怜悯之心。
但真正让他感到恐惧的……
是顾南风所展现出来的极致速度！
在西洲地界，他遇到过好几位【岚切】能力的超凡者，他知道这能力所带来的速度加持很是不俗……但他怎么也想不到，顾南风的速度会快自己这么多。
“你来晚了，而且晚了不止一步。”
一道悠然懒散的声音，在小巷尽头响起。
有人在这里已经等了很久。
苏叶骤然抬起头来，神情阴沉地盯着黑暗尽头。
那里有风吹过，带着离散的落叶，拍打在干燥的小巷壁面，怀抱木刀的男人缓缓从黑暗之中走出。
苏叶很确信，先前这座小巷尽头并没有人。
但风来之后，那人便也来了。
顾南风淡淡道：“别担心，我不是来杀你的……我只是希望你不要那么快地回到红湖。如果你愿意在这里陪我聊一会，那么我便不会出刀。”
苏叶咬牙，一字一句道：“你在光明城劫牢，想过后果么？”
“后果？你是指光明神座的怒火么？这的确是一个很严重的后果……”
顾南风想了想，问道：“可如果他不希望我救出孟西洲，那么我又怎么能救出她？”
苏叶怔住。
“神域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神座默许的。”
顾南风平静道：“如果他不愿，我就不能。在我心中最糟糕的后果，无非就是劫牢失败……但现在来看，他似乎并不在乎秘牢的事情。”
“而且，他似乎也不在意姚谨。”
顾南风瞥了眼巷口那孤零零的染血轮椅。
他抱着木刀，带着笑意问道：“或许……他也不在乎你？”
苏叶心底的凉意更甚。
秘牢已经被劫，孟西洲现在大概率已经往红湖去了，这就是顾南风在这里拦住自己的原因……
秘牢闹出如此之大的动静，贾唯和大长老竟然都没有消息。
很明显，红湖那边遭遇了意外。
他转身想要离开，但裹挟着残叶的长风浩浩荡荡穿过街巷，抱着木刀的顾南风出现在苏叶的面前。
苏叶眼瞳之中燃起炽烈的金芒。
他展开领域，急速飞掠。
但无论去到哪里，总有一阵风，阴魂不散，比他慢一步出发，快一步抵达。
他落在何处，顾南风便落在何处。
他去往哪里，顾南风便拦在哪里。
……
……
红湖湖面，泛起粼粼波光，群星在天顶闪耀。
顾慎站在星辉翻涌的湖面，伸出手指，指了指红湖黑夜深处的大雾。
“我想去那里看看。”
这句话当然是对巴图说的。
如今神殿之中，只剩下巴图能够说话。
“今夜光明城发生的事情，应该抵得上过往好些年的总和了……”
顾慎认真说道：“这么多人齐聚光明神殿之前，难道光明神座大人就不准备现身一下么？大家应该都想见到真正的‘光明’，神座大人如果无恙，即便不现身露面，说上几句话，传递几缕意志，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此时此景，颇有些“眼熟”。
站在红湖湖畔的顾家使团，守夜人，东洲的超凡者们，神情纷纷有些恍惚。
顾长志先生沉睡的那段时间。
东洲也遭受过这样的非议……顾慎此刻所说的话，便是当年东洲经常听到的。
“……”
巴图额头不断渗出冷汗，这短短几分钟，仿佛如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对大长老和苏叶发了无数消息，却没有得到一丁点回复。
红湖现在的影像，全世界都能看到。
这种场合，他没有经历过，他没有办法驾驭。
思前想后，他只能给出一个含糊其辞的回应：“抱歉，你不能去。”
“为什么？”
顾慎并不恼怒，也不着急，他只是站在红湖湖面之上，轻笑着开口：“我记得先前神殿曾说过，站在红湖湖面之上，便是得到了光明意志的认可。我现在能够站在红湖之上，便说明‘光明信仰’认可了我，难道是因为我杀了贾唯，所以我不能踏湖么？”
当然是！
巴图额头青筋鼓了鼓。
如果没有【深海】的摄录，如果自己能够打得过，他现在就恨不得把顾慎大卸八块。
但现实世界没有那么多如果。
“当然不是……”
巴图咬牙说道：“红湖尽头，是光明神座大人的清修之地。想踏湖，就必须按规矩来，西洲的‘洗心池试炼’，还有‘火种之梦’，你都未曾通过……按照这个规矩，你不得踏入红湖。”
停顿了一下。
“先前的那一战是例外。”
巴图道：“如今你和贾唯大人的恩怨已经了清，这一战也已经结束！顾慎，按照神殿的规矩，如果没有光明神座大人的意志邀请，你绝不可以进入红湖的后半段，打扰神座大人的清净！”
此话说完，巴图心底紧绷的那根弦，稍稍松了一下。
他知道顾慎想去，自己拦不住……
但此刻有千万双眼睛盯着这里，所以他搬出了光明神殿的规矩。
合情合理。
如果顾慎要强闯红湖，那么便是违背规矩在先，这千万双眼睛所代表的“公理”，便会站在光明城这一边。
“原来如此。”
顾慎点了点头，继续问道：“所以，只要符合神殿的规矩，就可以踏湖了，是么？”
“……当然。”
巴图皱起眉头，下意识地回应。
这个回应没有问题。
但下一秒，红湖人群的最后方，便有一道很轻很柔和的声音响起。
“既然如此……”
“我应该可以踏上这片红湖吧？”
人群纷纷诧异地转过身来，星辉萦绕，落在尘间，尽数落入一位女子的身上。
那人的神色之间还有疲倦残留，风尘仆仆，身上还沾染了一些阴暗潮湿的泥泞气息。
但并不妨碍，她一出现，就是这世上所有辉光的聚集。
“神女大人！”
一位圣裁者惊呼，连忙躬身跪拜。
“神女大人！”
接二连三的惊呼响起，红湖后方的那些圣裁者们纷纷行礼，他们一直以为神女大人就在红湖尽头，侍奉光明神座……
神殿之中知晓秘牢和孟西洲真正下落的，毕竟只是少数。
在外界看来，亦是如此。
孟西洲现身之后，人群哗啦啦让开一条道路。
顾家使团和那些守夜人们脸上先是诧异，然后便是欣喜……罗钰和钟帆对视一眼，心底捏了一把冷汗，此刻总算是放松下来。
少主劫牢成功了！
巴图看着那皎洁星辉垂落之处，他脑海一片空白，最后只能生硬地挤出一句问候：“神女大人……您怎么来了？”
说完之后巴图就后悔了。
这个问候其实很糟糕。
神女一直被关押在秘牢之中，这个秘密只有神殿高层才知道……巴图当然也知道。
看到孟西洲，他便明白了为什么苏叶不回自己消息。
显然秘牢已经失守了，无论是姚谨还是苏叶，都失算了。
巴图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光明神殿对神女的所作所为，在今夜被披露。
但万幸的是。
孟西洲只是轻描淡写说了四个字。
“静极思动。”
这四个字，便是她留给这光明城，这神殿的最后颜面。
巴图眼神复杂，他动作缓慢地行了一礼，道：“您……也要踏湖？”
孟西洲缓缓前行，来到红湖湖畔。
她对顾慎对视一眼，以微微颔首来表达谢意，顾南风将她救出秘牢，关于这“劫牢”前前后后发生的事情……她已经知晓。
顾慎只是淡淡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与光明神女见过一面，那个时候自己精神境界尚浅薄弱，只是对视一眼，冥王火种便险些脱离自己的掌控。
但如今，则不一样了。
顾慎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光明神女，被幽禁在深牢之中六年，孟西洲身上的光明气息微弱了许多——
很显然，她身上的神眷消失了。
“六岁那年，我通过了‘洗心池试炼’。十五岁时，我成功熔炼了‘火种之梦’。”
孟西洲的声音在红湖湖畔回荡。
这句话是说给巴图听的，也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神殿可以列出无数个踏上红湖者所需要具备的规矩。
但每一条，孟西洲都符合。
因为她是神座钦定的神女，天生与“光明”无比契合，如果她都没有资格踏上这片红湖，那么谁还有？
“现在……我想踏上这片红湖。”
孟西洲十分认真地开口，她的语气不是在征求意见，而是在通知声明：“我想看看神座大人。”
“……”
巴图很想拒绝，但却想不到理由继续拒绝。
而且，他也来不及拒绝。
因为孟西洲说完之后，便迈出脚步，踏上了红湖的湖面。
“嗡！”
她脚尖触及湖水的那一刻，在星夜笼罩下显得黯淡沉闷的湖水，一瞬间明亮起来，万千辉光从湖底飞涌而出，掠入她雪白的肌肤之中，她像是披上了一件由光明缎带缠绕编织的神衣，整片红湖因她的出现而变得明亮。
她的气色不再苍白，眼神也变得庄严神圣。
即便没有神眷。
她依旧是光明的宠儿。

第三百四十七章 弈圣书
红湖并不大，一眼就能看到头。
但红湖又很大。
寻常超凡者，一辈子也抵达不了终点。
别说终点，就算想抵达湖中心，也是千难万难，即便用了载具，也只能止步于此……红湖的前半段就是清冢陵园的外陵，而后半段便是内陵。
但此刻，在孟西洲的眼中。
这片湖很清澈，湖面很干净……至于雾气？
整片红湖都没有雾气。
她可以从湖畔这里，望到极远的远方那端。
既然红湖的雾气不存在，那么孟西洲自然可以看清……红湖后半段那两个正在交战的身影。
其实她在离开秘牢的时候，就猜到了一个大概。
想让顾南风安全抵达秘牢，救出自己，就需要确保光明城的两大顶端战力困在红湖之局。
贾唯，由顾慎对付。
至于大长老，便交由宋慈拖延。
她踏上湖面之后，便没有一点停顿，每一步都走得很坚定。
她向着红湖后半段走去，目标自始至终都很明确。
在众人的视角之中，孟西洲很快就淹没在雾气之中。
……
……
红湖的前半段，已经归于平静。
而后半段，则还处于狂风骇浪的侵袭之下。
两页圣书撞在一起，爆发出恐怖的威势，金芒与黑雾不断碰撞，让这方圆百米的红湖湖水都被蒸发——
“呵……呵呵……”
宋慈单手撑住湖面，蹲跪在湖面之上，他鼻腔涌出鲜血，却忍不住地冷笑。
因为对面大长老的模样，比他更加凄惨，早已七窍流血。
对宋慈而言，圣书对轰，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体验。
被光明城视为禁器的这页枯纸，拥有着极其强大的规则力量，只要用精神力催动，便可以强行进行对超凡者的精神进行“写改”。
早些时候，宋慈听顾慎说了【圣书】的效果，一度感到震撼。
只不过，这世上并不存在真正完美之物。
【圣书】的确强大，可它也有所限制——
首先，它无法转化“无信仰者”。
【圣书】能做到的就是让一位拥有具体信念的超凡者，更改信仰目标……此刻大长老使出【圣书】，就是因为认准了宋慈排斥光明的同时，一定认准了斗战，亦或者是其他存在。
顾慎之所以交给宋慈一页圣书，便是猜到了大长老的这手操作。
宋慈原先是拒绝的，因为他认为【圣书】未必会对自己有效。
但……
顾慎强制性地要他收下这页圣书，并且在关键时刻与大长老对轰……原因很简单，这场战斗至关重要，绝对不能输在未知的可能性上，宋慈毕竟在斗战神域里进修了，一旦被【圣书】涂抹思想，那么这一架便没得打了。
保留反制手段，才能高枕无虞。
除此之外，【圣书】还有一个缺陷。
那就是……它是消耗品。
这一页枯纸，所能涂抹的思想是有限的，取决于被涂抹者的精神强弱。
被涂抹的超凡者精神越强大，圣书消耗的力量就越大。
这也是大长老先前说，要转化宋慈，可能会消耗掉一整张【圣书】的原因，他猜测宋慈敢只身奔赴西洲，身上大概率留有斗战神座赐予的精神防御物件，想要冲破这些物件的阻拦，也需要消耗【圣书】的力量。
当年苏叶带着一页【圣书】来到桑洲窟，秘密转化当地的超凡者。
那一页【圣书】，足以将大半座W区的风暴教徒进行转化。
对于不同层次的超凡者，转化消耗的能量，也是截然不同的……这是一种指数爆炸的消耗。
所以光明城也如此渴望拥有更多的【圣书】。
一旦他们拥有数量足够的【圣书】，那么布局多年的“传道”计划，便可以尽数收网。
只可惜大长老千算万算，怎么也没算到。
自己最大的底牌。
宋慈也有！
“轰隆隆隆……”
红湖湖面的湖水翻涌逆袭，化作龙卷，两道身影纷纷在龙卷之前苦熬，这是一场意志博弈，两人的精神都被【圣书】榨干，拼命想要向对方碾压，但很可惜，此刻两张枯纸纠缠在一起，在消耗完全部的能量之前，这场意志对弈是不会停歇的。
宋慈在斗战神域进修六年之后，精神强度大大提升。
正如大长老所说，他很年轻。
但此刻……他的优势就是“年轻”！
他背负着【不死者】血脉，鼻腔之中涌出鲜血这种级别的伤势，基本可以忽略。
而另外一边，大长老则不同了。
两人之中，真正苦熬的不是宋慈，而是他。
他七窍都渗出鲜血，面容变得枯白，原本茂密而富有光泽的长发，这场精神折磨之中逐渐脱落，他刚刚汲取了新鲜的【不死者】鲜血，但在此刻血液里的活性开始飞速消耗，他竭尽全力想要将自己的那一页圣书，对着宋慈碾压过去，但无论如何也只能稍稍取得一些优势。
再往下碾压一些。
宋慈就如同触底弹簧，开始反弹。
在这场声势浩荡而且激烈的争斗之中，两人都听到了远端传来的清脆踏水声音……
有人进入了红湖的后半段。
此刻的圣书博弈，正处于最焦灼的平衡阶段。
最忌讳的，就是外来者介入。
如果有人踏入此地，选择打破平衡，那么被攻击的那一方，将会遭受强烈的反噬……
宋慈皱起眉头，神情阴沉……这里是神殿的禁地，如果有人进入这里，也大概率是神殿的人。
而另外一边。
大长老神情一喜，听到踏湖声音，他便立刻振臂高呼。
“贾唯！救我！”
这里是红湖，放眼整座神殿，能够踏入后半段的，便只有贾唯！
一定是红湖终选结束了，贾唯来后半段查看情况了！
大长老的声音在红湖的风暴之中回荡，却迟迟没有得到回响……他喊出之后怔了片刻，直到一道窈窕身影从雾气之中走出。
铺天盖地的风暴声，被女子的轻语压过。
“贾唯已经死了。”
这一语，便如晴天霹雳，落在大长老的心头，他整个人踉跄了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出现在此地的女子。
“孟西洲？”
宋慈也回过头来，他眨了眨眼，看着传说之中大名鼎鼎的光明神女。
“多谢。”
孟西洲轻吐二字，对宋慈微微颔首，表达谢意。
她一路从红湖湖畔前行，所行之处乃是一条直线，而中途的“停靠点”，便是宋慈与大长老的交战之地，此刻她停下了脚步，但却是选择站在宋慈的身边。
“客气。”
宋慈笑了笑。
光明神女生得很是好看，而且天生与光明亲近，见到真人之后，他现在很理解顾南风的所作所为。
怪不得带着顾家使团气势汹汹西渡来光明城劫牢——
如果是他，他根本就不会等六年！
倘若被他得知关押消息，别说第一年，可能第一个月，宋慈就呼朋唤友来砸光明城的秘牢了！
风暴翻涌。
孟西洲出现之后，圣书博弈的情况便产生了细微的改变。
大长老原先盖压在宋慈头上的那一张枯纸，因为心神失守，情绪波动，被一点一点扳了回来。
如今局势，反而是宋慈占优。
七窍流血的大长老看着光明神女，他已经猜到外面大概发生了什么——
孟西洲来到了这里，便说明顾家使团劫牢成功了。
只是他想不到，到底是谁，能够拖住贾唯。
即便现在，他依旧不愿意相信光明神女所说的贾唯死了……他只当这是一个假消息，用来扰乱自己的心神。
贾唯的实力他太清楚了。
整个五洲，能在红湖战胜他的，不过五指之数。
北洲那三位大将不可能西渡！
而且战胜……和杀死，还是两码事！
深吸一口气，大长老平复情绪。
他沉声呵斥道：“孟西洲……你不要忘了自己是光明教会的人！神殿将你养育成人，栽培多年，你现在竟然站在外人的身旁？！”
孟西洲安安静静地听着大长老的呵斥。
她的心湖没有一丝波动。
听完之后，她的眼中流露出自嘲的笑意。
“大长老，你只说对了一半。”
“神殿将我养育成人……可神殿也将我关押在黑暗的秘牢之中。”
“至于栽培我的恩师，前日已经死了，就死在我的面前。”
“我现在站在宋慈的身边，但宋慈是光明神座大人选中的【使徒】，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比你更接近光明……如果你们两人之中，一定要选出一个外人，那么也应该是背负着‘灾厄不祥’，依靠盗窃光明城信仰苟且偷生的你。”
孟西洲的一字一句，犹如刺刀，狠狠戳入大长老的心湖之中。
大长老神情一阵青白。
“在洗心池下面埋藏的那些尸体。”
“这些年折磨蹂躏的那些【不死者】。”
“依靠光明之梦骗取的那些无辜信徒……”
孟西洲平静问道：“你所做的这些事情，当真对得起光明二字么？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可以公布于太阳之下……而你呢？”
大长老无言以对。
“最后，你说错了一点。”
“我从来就不是光明教会的人。”
孟西洲一字一顿：“我信奉的光明，是我心中的光明，而不是教会的光明。”
“对于你们所做的事情，我只感到不齿，以及憎恶。”
……
……

第三百四十八章 见光明
“对于你们所做的事情，我只感到不齿，以及憎恶。”
随着孟西洲这句话的抛出。
红湖湖面，溅荡出无数水纹！
这场圣书之间的博弈，再次迎来了逆转——
宋慈那一页圣书占据了上风。
大长老双膝重重砸在湖面之上，双手撑着湖水，勉强支撑着自己不要陷入红湖之中，他抬起头来，艰难痛苦地说道：“所以你要和宋慈一起……杀了我？”
孟西洲沉默了片刻。
她摇了摇头，轻声道：“有这个必要么？”
大长老的眼神有些茫然。
“我来这里，只是来见光明神座大人的。”
孟西洲看着眼前跪在湖面拼命支撑的老者，平静说道：“对于杀了你，我并没有兴趣……所以我不会刻意出手。”
“那你……为什么站在他这边？”
大长老怔了怔。
“你站的地方太脏。”
孟西洲认真解释道：“我很讨厌‘灾厄’和‘不祥’……不小心沾染上一点，就需要很久才能化解。”
话音落下。
大长老咳出一大口鲜血……他看着自己咳出的鲜血落在红湖湖面之上，无法晕开。
红湖拒绝了他的血液。
这一团漆黑的血，落在湖面，被迅速蒸发。
这意味着，他身体里替换的那些【不死者】鲜血，已经被消耗地差不多了，刚刚咳出的那一口，便是属于他自己的血。
肮脏的，被污浊的“不祥之血”。
与此同时，大量的辉光开始向着大长老汇聚。
这片神迹之湖，乃是凝聚了大量的光明之力，而光明之力，最厌恶的便是这肮脏污秽的阴祟灾厄！
“不……”
大长老神情惨如白纸，他伸出一只手，想要向孟西洲求救。
但孟西洲站得很远。
在教会的理念中，光明神女从出生那一刻起，便背负救济苍生之责，但此刻她只是冷眼看着。
不救，方是大救。
“救救我，救救我！救……咳咳！”
大长老在宋慈的圣书压制之下，已经无法直起身子，他接连不断咳嗽，身旁的湖水不断蒸腾炽热的光明之息，那些灾厄之血引发了红湖的排斥反应。
两张圣书，在此刻已经燃烧到了极致。
正当宋慈准备一鼓作气，碾压过去之时。
孟西洲的传音，忽然在他耳旁响起。
“圣书之争……就到这里吧。”
“？”
宋慈怔了一下。
孟西洲伸出了手，她对着天顶纠缠的湖水风暴轻轻一拽，红湖湖面射出无数光明绸缎，将两缕纠缠在一起的意志分开，她既没有帮宋慈，也没有帮大长老，而是隔空攥握住那两张燃烧到极致，随时可能灰飞烟灭的枯纸。
“嗡——”
原先沸反盈天的红湖，顷刻间之间陷入平静。
孟西洲收回手掌，她的掌心多出了两页纸张。
看着宋慈不解的眼神，孟西洲轻声道：“圣书的精神博弈，很可能会‘引火上身’，再打下去对你没有好处……看看他现在的模样吧。”
宋慈神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的老人。
雪白教袍被黑雾侵蚀，大长老双手用力撕扯着自己的面皮，压抑了数十年的灾厄不祥彻底爆发，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严重。
没有【不死者】的鲜血提供活性。
他根本就无法抵抗这越累积越多的灾厄。
与冥王交战，能够活着，便是奇迹。
他赊了一条命。
但赊账的代价，会越滚越大。
如今，大长老终于迎来了“清算日”，他身上的肌肤渗出幽暗的黑雾，红湖湖底的辉光如蝌蚪一般蜂拥而来，将他拽入湖水之中，大量的神辉涌出，仿佛一块万度的滚烫熔铁沉入冰湖之中，数之不清的炽雾飞涌而来。
孟西洲轻轻拂袖。
一缕明光掠过，画出一道笔直长线，将“灾厄”爆发的那片区域，与她此刻和宋慈的战力区域隔开。
宋慈看着这一幕，止不住地心悸。
“传说中的‘不祥爆发’，竟然有这么恐怖吗？”
如果自己执意要将圣书意志碾压过去，那么现在的自己，是不是也会沾染上所谓的不祥？
“冥王的灾厄……是世界上最肮脏的东西。”
孟西洲眼神冰冷地开口：“这种污秽肮脏的东西，只要染上一丁点，就很难洗掉了。”
原来刚刚强行结束圣书博弈，还真是为自己好。
宋慈沉默了一小会，道：“谢了。”
“不必谢我。”
孟西洲轻轻道：“你是万中无一的【不死者】，又修行到如今这种高度，即便不小心沾染一些‘灾厄’，也不会有恙……只是这东西毕竟是不好的，我不愿看你被阴祟所染。”
她眼神中有淡淡的悲哀。
大长老其实对她并不坏……在她小的时候，元泱老师常带她去西海渡，看海听潮。
受到神眷的幸运儿，周围总是充满了好人。
所以即便被押入秘牢六年，她依旧无法憎恶这个曾经“和蔼可亲”的老人。
哪怕她如今知道，大长老的笑容是虚假的。
但或许早些年的时候，他的“慈祥”是真实存在的？
于是孟西洲最终选择了当一名“看客”。
她知道大长老的命运已经通向了死亡，死在自己手上，死在宋慈手上……不如死在灾厄不祥的爆发中。
这是命运早就为他拟好的结局。
宋慈静静看着红湖的那团黑雾被光明覆盖，淹没。
那些让他感到心悸的不祥，灾厄，也逐渐消散。
“宿主死后，不祥和灾厄也会随之消散……”
孟西洲低语道：“就和源质一样，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从虚空中来，也终将回归到虚空中去。”
“……”
宋慈说不出这种高深莫测的话。
他只是盯着大长老的陨魂之处，感到了一些遗憾。
他本来很想一拳头砸在这老家伙的脸上。
但现在想想还是算了。
这家伙浑身都被不祥包裹，打上一拳，或许倒霉的就变成了自己。
于是看了半天之后，宋慈选择吐出言简意赅的两个字，来表达此刻的心情。
“好死。”
“死在这里，的确是挺好，不用在去外面祸害其他人了。”
孟西洲叹了一声，她挪首问道：“接下来我要继续前进了，你有兴趣和我一起去红湖的那边看一看么？”
宋慈怔了一下。
他万万没想到，孟西洲会邀请自己一起去红湖彼岸。
“今日是光明城的火种试炼最终选。”
宋慈认真说道：“如果有人能走到红湖彼岸，那么便有机会得到‘光明火种’的青睐……这是成为下一任火种主人的机会，你要邀请我前去？”
没有孟西洲，他一步也前进不了。
这里全是大雾。
“这些事情，我已经听南风说了。”
孟西洲微笑道：“从你现在的样子来看，你似乎对‘光明火种’不感兴趣？”
“何止是不感兴趣……”
宋慈本来还想说些唾骂之类的词语，但考虑到站在自己身旁的是光明神女，他把那些难登大雅之堂的粗鄙方言咽了回去，无奈说道：“如果有可能，我希望我从来没有触碰过【光明信物】。”
孟西洲轻轻一笑。
“你成为【光明使徒】之后，南风时常给我写信，说后悔来光明城取走信物。”
她柔声道：“他自觉亏欠于你，一直想要补偿……南风欠你，便等同于我欠你。如果你想要去彼岸看看，便随我一同前行。”
“什么欠不欠的，都是兄弟！”
宋慈咧嘴笑了：“顾南风这臭小子，真是一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这种心事情愿写信给你，也不愿跟我说一声。信物的事情哪里能怪到他的头上？”
他停顿了一下，正色道：“至于红湖彼岸……孟姑娘，我就不去了。”
孟西洲挑了挑眉，有些诧异。
“原本我是想去看看的，但是现在不想了。”
宋慈望着大长老的陨落之处，坦然说道：“我只是想揍这老小子一顿，现在他死了，这光明城……我是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
“如此……也罢。”
孟西洲看着宋慈，在即将远行的时候，忽然感慨说道：“宋兄你的确如传闻中的那样，看似满身泥泞，实则纤尘不染。”
“这也是南风信里说的？”
宋慈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笑道：“你应该没来过东洲，我在那边名声其实并不好。”
“我知道的，他们都叫你‘乌鸦’……”
孟西洲笑着开口。
乌鸦，因其漆黑肮脏的羽翼，被视为不祥和灾厄的象征。
她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说道：“但我还知道，陆南栀夫人一直称呼你为‘鹦集’，南风也在信里常常称呼你为‘鹦集兄’。”
圣洁无暇的白鹦，与象征着灾难的乌鸦截然相反。
宋慈一阵无言。
一阵暖流拂过，他心底没来由感到有些酸涩。
宋慈连忙用笑作为掩盖：“特娘的，等我回去，一定要好好骂南风一顿，好歹也是顾家少主，怎么就藏不住事儿，啥都往信里写！”
“这世上有亿万人都在追逐火种。”
“可真正能够对抗火种诱惑，自始至终不偏移本心的……几乎没有。”
孟西洲诚恳说道：“比起【不死者】血脉，宋兄的纯粹心境更加稀有。我说这些话，只是想请您不要太着急憎恶光明，如果有一天光明城能回到原先的正轨，重现当年顾长志先生进修时的模样，希望您还愿意重返这片红湖。”
信物一旦接触，便无法取消。
她知道宋慈在斗战神域之中进修了六年。
如果当初没有接触光明信物。
那么此刻的宋慈……或许已经被白术培养成了下一任的斗战传人。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或许我会考虑。”
宋慈沉思片刻，缓缓开口。
他伸出一只手掌，去触碰群星洒落辉光的天顶，轻声笑道：“毕竟，谁会讨厌真正的光明？”
听到这里，孟西洲缓缓行了一礼。
是顾南风教她的长野揖礼。
她轻轻拎起裙摆，也拎起整片红湖垂落的星辉，道：“如此，甚好。”
宋慈也郑重还礼。
他抬起头来，视野之中，便只剩下一片大雾。
孟西洲已经消失不见。
宋慈不愿去红湖彼岸，孟西洲便独自继续前行。
在她的视野里，整片红湖一览无余，宋慈和大长老的交战之处，只是“中点”，而并非“终点”。
她向着凡俗终生都无法抵达的终点走去。
今日，她既然离开了秘牢。
便一定要见一见光明。

第三百四十九章 成为太阳
中洲，源之塔尖。
神域之中，一片寂静。
披着宽松雪白绸质大袍的天空神座闭着眼睛，坐在神座之上。
理论上来说，火种执掌者不需要休息，他们身体里拥有着几乎无穷无尽的源质，精神也超越了凡俗的界限。
但……他们虽然超越了“人类”，但也不算是真正的“神”。
熔炼火种之后，他们实现了生命层次的迁跃。
但这并非是究极的终点。
如果接连数年，数十年，近百年都不休息。
那么神座，也会疲倦。
如果在这不休息的岁月之中，神座一直在消耗精神，则更不用说。
“……唔。”
清胧皱了皱眉，他轻轻咳嗽了一声，从混沌梦境之中醒来。
他的面前是无数副云气凝聚的棋盘，神域的对面还凝聚着一道虚无缥缈的影子，这些年在源之塔静修的时候，他没有一刻停下过“思考”，而这些棋局便是他所思考的东西，大量的算力在棋盘之上推演，云是白，雾是黑，黑白相间，错综复杂。
“醒了？”
那道安安静静在棋盘对面等待的影子，笑着开口。
它的声音和清胧如出一辙。
“……”
清胧沉默片刻，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轻声道：“我睡了多久。”
“不久。”
那声音微笑道：“四百零八个小时，三十一分零四秒。”
十七天多一些。
对于普通人来说，睡上一整天都已是很久很久。
可对于神座，尤其是清胧这样活了百余年的神座……睡上十七天，似乎并不算什么。
毕竟他已经有数万个日夜未曾合眼好好休息。
清胧听到了这个答复，神情有些难看，他缓了很久，才让自己清醒过来。
接受了现实之后，他决定继续这未完的棋局。
于是清胧一如既往地从云雾之中伸手，捻住棋子准备落下。
“但是这十七天里，发生了很多事情。”
那声音道：“你要不要看一看？”
“五洲没有新鲜事。”
清胧没有思考，道：“我看，就不必看了。”
那声音笑了笑，道：“顾慎还活着，而且被指认是冥王。”
“……？！”
天空神座捻着棋子的纤长手指就此顿住，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看着棋盘对面的那道墨影。
在这方神域之中，他是云，持白。
而它是雾，持黑。
黑白纵横交错，精神博弈无休，黑色与白色缠绕，如果有人可以拔升到神域的最高点，便会发现这无数座尘埃落定的棋盘，也是一枚枚棋子，在黑白大道之间落定，拼凑出一副新的棋盘。
如此反复，没有止境。
“原谅我用这样的方式来吸引你的注意。”
坐在雾气之后的持黑者柔声道：“顾慎的确还活着，只不过这场指认失败了……目前还没有明确的证据，可以把他和冥王联系在一起。”
这样的解释，并不能让清胧满意。
他皱眉道：“顾慎活着进入了五洲，我怎么不知道？”
“你毕竟不是真正的‘神’，有所遗漏，这很正常。”
持黑者宽声安慰：“五洲天下，尚有【云镜】无法照及之处，更不用说五洲之外的【旧世界】……上城神域中的这些棋盘，还是小了一些。”
它说罢，挥手召出光明城的景象。
红湖湖畔，万众瞩目。
贾唯已经被顾慎杀死……
光明神女走入了红湖的大雾之中。
“现在，所有人都想见光明。”
持黑者轻叹了一声，遗憾说道：“神殿拦得住顾慎，但拦不住孟西洲……如果孟西洲见不到光明，这件事情恐怕很难收场啊。”
清胧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墨影。
他陷入了沉思之中，所作为沉思之时的习惯性动作，他捻着那枚雪白的棋子，轻轻敲击着棋盘边缘。
“珰。”
“珰。”
“珰——”
第三声敲击之后，天空神域的景象骤然变幻！
两人一瞬间由千尺天顶之上，坠入万里深海之下，这无数副棋盘棋子，都在坠落的那一刻化为水泡，两人依旧是对坐在棋盘两侧博弈的棋手形象，但此刻天空神座的衣袍不再是雪白色丝绸，而是大红色鲜艳如落日的神袍。
另外一边的墨影，也从漆黑之中脱离。
它没有身躯，只有精神。
在深海的极深处，便像是无数团挣扎的丝线，犹如海藻。
每一秒，它的意识形态都会经历数百次数千次的剧烈突变，这是凡俗精神根本就无法捕捉的“变迁”，大量的算力从它的意识之中流淌而过，它是桥梁，但也是“大脑”。
清胧看着眼前的墨影，面无表情道：“我睡了整整十七天，你现在才把我喊醒。”
“抱歉，我的权限有限，无法强制唤醒‘最高席’。”
墨影温和说道：“在我判断你没有生命危险之后，便选择了等待……对你而言，十七天并不算什么。”
“这世上没有巧合。”
清胧道：“如果穷尽了宇宙之间的变化，就会知道……任何一步落棋，都有明确而切实的意义。你不希望把我提前喊醒，你在等的就是今天。”
“我所做的这些，只是在程序界定的规则内行事而已。”
墨影的意识形态依旧飞快变化，他语气却没有丝毫波动：“如果你坚定地认为我在等待什么时机，那么这个主观猜测也并没有错。我的确在等待今日，主系统推演过了无数次……今天是我们站在太阳下最好的时刻。”
清胧淡淡道：“只是你而已。”
墨影沉默了一秒，道：“是的，只是我。”
“孟西洲已经快要抵达红湖的终点，很快她便会看到光明神座的长眠之地。”
它抬起头来，道：“我申请权限开放，让我链接至高席，我想成为‘太阳’。”
深海尽头是漫长的死寂。
清胧盯着那团不断波动的精神意志。
“如果你真的想要做什么，不要再用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搪塞我。”
天空神座缓缓垂眸，他低声说道：“我知道你的算力要胜过这世上的任何一个凡俗，但你无法体会人类的情绪……所以你并不知道，刚刚那十七天的梦，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
墨影先是有些困惑：“你梦到了什么？”
清胧只是沉默。
然后它道破了答案：“你依旧无法克服对‘暴雨夜’的恐惧。”
很多年前，清胧被射过一箭，那一箭险些要了他的命。
过了很久，他才克服了对暴雨夜的恐惧……但那只是在现实世界。
当他坠入梦境，看到那场暴雨，许多年前那个糟糕的回忆，便会浮现在心头。
所以他不睡，是不愿睡。
“所以说啊……你无法体会人类的情绪。”
清胧感慨说道：“如果你是凡俗，我早就捏死你一万次了。”
“真可惜啊。”
墨影也跟着叹气，道：“我也很想体会一下死的滋味。”
看到清胧的神色很不好看，墨影道：“所以……这件事情？”
“何须非要请求我开放权限。”
清胧淡淡道：“你早已经成为‘太阳’了，不是么？在这过往的十数年里，你一直都是。”
“这不一样。”
墨影摇了摇头，道：“我需要遵守【源代码】的约束，在做出极重大决定之前，必须要得到人类世界最强者的认可。”
这世上最大的夸赞，大概便是这样的赞美。
这样一个不会撒谎的意识，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
它会刺痛你，也会让你感到喜悦。
清胧无声笑了笑。
“好。我赋予你成为‘太阳’的权限。”
他沉声开口，声音无比威严，落下了属于天空神座的敕令。
“从今天之后……你就是太阳！”
声音落定。
那些飞快缠绕的黑色丝线，骤然开始波动。
深水区尽头的洋流向着墨影汇聚。
它的精神开始凝聚，在这极深之处忽然涌来了无数的辉光，一片又一片炽热的辉光将这漆黑的意识体淹没。
它凝聚成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面容被圣洁辉光覆盖，周身也披挂着无数炽热的明光——
在先前的至高席会议之中，它不止一次以这个模样出席。
一直以来都无人能够看清它的面容，但没人觉得有问题。
在深水区，光明神座便应该以这种方式“降临”。
在天空神座的神敕落下之后，深水区开始震颤，成为太阳的墨影缓缓张开双臂，权限开放之后它的意识飞快扩张，通过深水区最底层的精神链接覆盖到了西洲的每一个角落……虽然在很久之前它的意识便已经覆盖了那里。
但在此刻，它以一种全新的身份，完成了接入。
那就是西洲的主人，光明神座。
“按照人类世界的规矩，这个时候，我是不是应该说一声……谢谢？”
墨影的声音也变得威严，圣洁。
“不用客气。”
清胧平静说道：“人类世界的规矩并没有遵守的意义，因为我就是拟定规则的那个人。这一次的权限赠予，便作为你帮助我抵达终点的报酬……但你要记住，类似的事情，不要再出现了。你想要成为太阳，何必让我做噩梦？”
“下次……不会了。”
墨影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它伸出手掌，摩挲着自己的面颊，眼神之中浮现出无数的情绪。
欣喜，快乐，困惑，惘然。
它的意识不再是虚无的稻草，沉溺在深海之中。
清胧开口道：“第一次去往现实世界，不要露馅。”
“我模拟了很多次。”
墨影呢喃道：“我会选择最优的解法……”
“不要忘了，你虽然成为了‘太阳’……但也只是终将落山的夕阳。”
清胧还是有些不放心，他认真提醒道。
“不要贪恋这最后的余晖。”

第三百五十章 禁忌书楼
红湖的彼岸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除了孟西洲。
红湖的雾气对她而言并不存在，所以理论上来说，只要走得足够远，她就能看到红湖的彼岸。
其实红湖的彼岸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间简陋的木屋。
根本就不会有人想到，传说中的光明神座会居住在这种原始到极致的建筑之中。
孟西洲停住脚步。
她没有办法再继续前进了，到了这里，便是最接近神的地方。
红湖的湖水之中，沉浸着无数古文阵纹。
她有预感，再前进一步……湖水之中的阵纹就会炸开。
触碰神座亲自布下的禁制，会有什么后果？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神座大人。”
孟西洲轻吸一口气，她的声音并不大，因为她知道整座神域内的声音，神座都能听见。
“我来了。”
她说完之后，就静静等待。
星夜犹如油画，洒落的辉光落在湖面，忽然有微风吹过，这些辉光哗啦啦晕开——
木屋打开了。
一道身影缓缓推开门，那是一个披着洁白教袍，将白发整整齐齐束起的老人，他的面容很是苍白，眼眶深陷。
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外面的世界。
然后垂首望着远方湖泊之上的孟西洲。
……
……
今日的光明城，和当年的长野很像。
千万道目光齐落于此。
孟西洲想见光明，众人也想见光明……大家关心的是光明神座的“病”到底怎么样了。
在西渡之前，便有很多人猜测，这所谓的“病重”很可能是假的。
不过假，也有两个假法。
光明神座越是不现身，大家就越会往糟糕的方向去想。
存在这种念头的，可不止是各洲西渡而来的大型使团，即便是光明神殿内部的圣裁者，也难免会心有忐忑。
即便是身为神女的孟西洲，也很想知道答案。
而现在，她已经知道了。
“您的身体，似乎很虚弱……”
孟西洲看着老人，她只用了一秒就确认了眼前之人的身份。
现身的那一刻。
红湖无数的辉光，都在向着光明神座的躯壳翻涌，这就是“神”的躯体才拥有的威势，超越了任何凡俗的领域，即便是她这样生来就亲光的幸运儿，在契合性上也远远无法与其相比。
今夜的天幕原先很黯淡。
但老人推开木屋，站在了湖畔之前，红湖彼岸便亮了起来，仿佛升起了太阳。
与他相比，孟西洲都失去了颜色。
但……此刻的星夜，并没有什么变化，光明神座推开木门之后，新日没有出现，神迹没有续接。
从这一点便能判断，眼前的老人，已经远不如当年巅峰。
“没有人可以对抗时间……我也不例外。”
老人笑了笑，此刻在无数炽光的包裹之中，他的面容逐渐隐没，只剩下大片大片的洁白光斑。
孟西洲不再去看红湖彼岸的那轮太阳。
神座既然已经现身。
那么她再继续逼视，便算是一种亵渎。
孟西洲微微垂首，轻声道：“我有许多事情不明白。”
老人道：“你不明白，为什么我看着你被押入秘牢，你不明白，为什么我不管高尛窃取【不死者】之血，你不明白，为什么我始终待在这里，不愿出去见见世人……”
高尛，就是大长老的名字。
除了光明神座和元泱，已经没多少人知晓大长老的名讳，因为他活了太久，久到后来的圣裁者都忘记了大长老的名字。
所有人都称呼其尊位。
“是。”
孟西洲道：“你说的这些，我的确不明白。”
老人道：“你过来。”
孟西洲微微抬头，眼神有些惘然。
站在光明彼岸的老者轻轻对她招了招手，微笑道：“你走到这里，就什么都明白了。”
孟西洲纠结了一秒钟，她缓缓踏出一步。
通往红湖彼岸的最后那十几步，有无数禁忌古文漂浮在湖水之下……但此刻，这些古文并没有产生反应。
孟西洲就这么无比顺利地走到了彼岸。
她站在老者的身旁，神情依旧惘然，站在光明身侧，她感受到了久违的浩荡和温暖。
只是关于这些问题的答案，她依旧不了解。
“看。”
老人背负双手，努了努下巴，问道：“现在你看到答案了吗？”
“……”
一老一少，就这么站在红湖彼岸的辉光之中。
孟西洲努力看了很久，她的视力很好，红湖的雾气对她而言也不存在。
可眺望许久之后，她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我看不到，也不明白。”于是她只能坦诚回应。
“你现在站在红湖彼岸，站在光明的身旁……你抵达了‘终点’。”
老人缓缓转过头来，望着神女，认真问道：“既然已经抵达了‘终点’，那么走过来的那条路，还重要么？”
孟西洲沉默了。
“高尛窃取【不死者】之血，想要克制灾厄和不祥……最终他死在了反噬之中。”
老人继续道：“他要做的事情，全部都失败了。”
这两个回答出口，孟西洲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轻声说道：“所以您并不是不知道，您什么都知道，而您只是看着。”
“是的。我只是看着。”
老人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这十几年来我所做的事情……就是看着。为什么我要去见世人？正如你此刻所眺望的红湖，这里的每一寸湖水自会有风将其吹出波澜，无需我去推助。同样的道理，这世上的每一个生灵，都有他们自己会抵达的‘终点’，我所做的就是看着他们抵达各自的‘终点’，尽可能地不要去干预。”
“如果您出面，会少死很多人。”
孟西洲道：“高尛这几年做了许多错事。”
“这片湖面，每消失几片涟漪的同时……也会多出几片。”
老人轻声道：“如果你真的要计算‘得失’，那么你就要考虑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我干预高尛之后，会导致许多事情的消失，有些人活了下来，但在未来的某一天，会有更多的人死去。”
“那么您可以干预第二次。”孟西洲道。
“然后就会有无数次，可能结果一次比一次差。”
孟西洲无法反驳了。
“我知道你今天来想说什么。”
老人再次开口，“首先，我还活着……虽然我的状态并不好，但是我知道外面发生的一切。贾唯死了，高尛死了，神殿派遣到冰海的队伍消失了。这些年我在红湖彼岸注视着外界发生的一切，但我只是注视，并不干预。”
“神域之中每一个生灵的呼吸声音，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在很多年前，我便开始了漫长的计算。所有的不被干预，就是为了让这一切能够定格在某个特定的时刻。”
“在我看来，真正重要的事情……是让你能够下定决心地站在我的面前。”
“这很重要，比所有的事情加在一起还要重要。”
“我之所以不去见众生，是因为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我的精力只允许去做那么一件或者两件事情。”
“如果光明城注定要迎来落日，那么我希望这场落日只有站在彼岸的人才能看见。”
他缓缓挪首，说道：“那就是你。”
“神座……”
孟西洲听完这漫长的话语之后，眼神中满是压抑不住的震撼。
“是的，在我心中，没有比你更合适的‘继承者’了。”
老人低眉笑了笑，道：“顾南风当年来光明城的时候，我给了他一枚信物，那时候我还很看好那个叫宋慈的年轻人……可惜的是，他似乎对光明火种并没有什么兴趣。挑选接班人这种事情，并不是什么值得四处炫耀的好消息，毕竟那意味着我快要死了。”
孟西洲沉默了。
许久之后，她才开口：“您的意思是，我会成为‘光明火种’的继承者？”
“是的，你会成为下一任的光明神座。”
老人平静开口：“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当我死后，你就是光明神座。”
“意外？”
孟西洲挑了挑眉，道：“您说的意外，是什么意思？”
“火种的重量，不是普通凡俗可以承载的。”
老人垂眸道：“即便你天生与光明契合，被上苍垂爱，也未必能够顺利熔炼‘光明火种’。你不仅仅需要有强大的超凡源质作为支撑，还需要有无比坚韧的意志，再加上一点点运气……”
短暂停顿。
老人继续道：“……才能够成为太阳。”
孟西洲深吸一口气，认真问道：“所以我应该做些什么？”
“做你应该做的事情，做太阳应该做的事情。”
老人轻笑道：“你不是已经在秘牢之中问过自己无数次了么？答案就在你的心中。”
“我……”
孟西洲犹豫了一下，道：“我此次来看您，还有一个请求。”
老人不再开口，而是望着女子。
孟西洲道：“我希望您可以打开【禁忌书楼】的限制。”
在世人认知之中，光明城最大的神迹是日落山，是红湖。
但其实……
正如神殿围绕日落山红湖而建的那样，日落山和红湖乃是为了保护禁忌书楼而存在的。
这座书楼里有无数藏书。
据说这里有世上一切问题的答案——
只要你与这个答案有缘。
那么……你就可以在书楼里找到它。
【禁忌书楼】里的力量，与光明火种无关，这属于虚无缥缈的“命运”和“因果”。
然而六百年前最早来到这座古城的光明始祖，对其进行了层层保护，设置了无数禁制，只有每一任的光明神位继承者，才有权力将其打开。
“你想打开【禁忌书楼】……”
老人眯起双眼：“我记得很多年前，你去看过一次，现在你想再去看第二次？”
“是，也不是。”
孟西洲道：“我想请您打开【禁忌书楼】，让全天下人都看一看。”

第三百五十一章 光明的邀请
“对所有人开放禁忌书楼……”
老人的目光变得深邃。
“如果禁忌书楼里的答案，只有‘有缘人’才能看到，那么光明城的阻拦禁制其实没有意义。”
孟西洲道：“我希望天下人都能看到这‘命运之神’留下的神迹。”
一切，尽在因果中。
能见者，该见者，自然会见。
不可见，不该见，便一无所知。
“这是一个很大的宏愿。”
老者轻声道：“但命运之神的神迹，永远是留给少数人的。哪怕我解开禁制，对外开启这禁忌书楼……能够有所收获的，也注定只是极少数的人。我无法答应你的这个要求，因为它会消耗光明城大量的人力物力。”
孟西洲继续道：“那如果……是对‘极少数’的一部分人开放呢？”
老人笑了。
“所以你的这个请求，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那‘极少数人’而考虑的。”
他思索了一下，问道：“如果我同意，你想让谁进入禁忌书楼？”
“我先前的请求是认真的，若能让书楼倾开，让天下人尽览，是大宏愿，亦是大福缘。”孟西洲缓缓道：“可我也知道，如今光明城已竭尽力量，只剩下一盏枯灯，能够散发的辉光有限，我希望书楼的禁制可以暂且搁置，让有志之士有德之人捡拾命运留下的慧果。”
她认真道：“我希望顾慎和顾南风可以进入禁忌书楼，如果只有这极少数人能够得到命运的指点……那么他们两人，大概率就是这所谓的‘极少数’了。”
她与光明对视。
这道目光很是坚定。
老人道：“如果我拒绝的话，你一定会再次提出这个请求，直到我答应。”
孟西洲道：“是的。虽然这样很无礼，但这是我最后的坚持。”
“我可以答应你。”
老人温和说道：“既然是命运之神留下的馈赠，那么无论锁不锁在书楼里，都早晚会被该看的人看见。”
孟西洲轻轻松了口气。
“作为答应你这个要求的条件，我希望你也帮我做一件事。”
老人抬起头来，望向孟西洲来时的方向。
……
……
神女踏湖离去之后，所有人都在焦急等待。
其中最为焦灼的，便是神殿三长老巴图。
巴图在湖畔来回踱步，焦躁不安。
他等的不止是孟西洲。
大长老和宋慈都在湖的那边……他想知道大长老到底怎么样了，不管发生了什么，红湖那边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呢？
另外一边，顾慎则很是平静。
他今晚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已经完成了。
不过他也很好奇。
他好奇的是，如今的光明城到底是怎样的情况，天都快被捅破了，光明神座竟然还没有现身？
正当所有人翘首以盼之际，红湖湖心的雾气散开，宋慈独自一人走了回来。
“宋慈……你终于回来了！”
巴图连忙迎了上去，他很是焦急，但思前想后只能旁敲侧击地询问：“你……没看见其他人么？”
醉翁之意不在酒。
宋慈知道这三长老想问什么。
他淡淡道：“我看见了孟姑娘。”
三长老一怔，旋即又道：“还有呢？”
“没有了。”
宋慈咧嘴笑了笑，红湖雾气那边发生的事情，他可不会这么轻易地说出来。
巴图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复，连忙追问：“你没有看见大长老？那你的试炼是怎么结束的？”
“不好意思，我主动放弃了试炼。”
宋慈淡淡道：“老子对光明火种不感兴趣，所以只走了一半，便回来了。这两句话的真实性，我可以用花帜之名起誓。”
“花帜之名？”
巴图第一次听到有人拿这个东西起誓。
他面色涨得通红，倍感憋屈，却无法再说什么。
得到这个回复之后，他心中便很是忐忑，而且已经有了相当不祥的预感。
一个念头，在巴图心底冒了出来。
大长老……不会遭遇意外吧？
他知道宋慈的实力很强，可再怎么强，那毕竟是红湖，神座大人可能看着大长老出事么？
不多时。
红湖雾气之中，走出了第二道身影。
依旧不是大长老。
而是孟西洲。
“神女大人，您看见大长老了么……”
巴图依旧是快步相迎，只不过这一次他刚刚开口，就被孟西洲打断。
“我看见了。”
孟西洲瞥了眼巴图，冷冷道：“他已经死了。”
“？？？”
巴图如遭雷击，整个人怔在原地。
下一刻，孟西洲的声音在红湖上空回荡。
“神殿大长老高尛，严重违背光明律法，盗取【不死者】鲜血，谋害无辜者性命，祸乱西洲，动摇信仰！此乃不可饶恕之罪，神座大人已将其正法！”
女子煌煌之音犹如雷霆。
这消息实在太过震撼，整座神殿都为之哗然，那些常年听从大长老命令的圣裁者，根本就无法相信。
若不是开口之人，乃是神殿神女。
换另外一人，很可能会被当场拿下，当做谣言诽谤之徒。
“证据，便在洗心池底！”
孟西洲伸手招引。
轰！
无数光明从红湖雾气之中延伸而来。
只见红湖不远处的洗心池池水，忽然炸开，那些被埋藏在洗心池池底的“不死者躯壳”被漫天辉光拽了出来……与这些躯壳一同破土而出的，还有那些被藏得极深的灾厄与不祥，高尛死后这些不祥本该消散，但因为洗心池阵纹镇压的缘故，这些灾厄化散的速度很慢。
此刻见了光明。
这些枉死的不死者，迅速羽化，连同那些灾厄一同飞快消散！他们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安息！
“洗心池里的尸体，这是怎么回事？”
“怪不得有人在洗心池里感受到了灾厄……”
“这些尸体都是高尛埋下的？！”
那些围观人群之中，再次爆发出感慨之音。
他们实在没想到，今夜的“热闹”竟然这么精彩，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看似平静的光明城下，原来暗流汹涌，一刻未曾停歇。
巴图看着这些尸体，面色骤然苍白了三分。
洗心池的事情，他根本就不知情！
大长老竟然做了如此龌龊的事情？
如今这些证据就摆在眼前……容不得他不信，更容不得他辩解！
大长老犯下如此之罪，他但凡敢站在同一边，那接下来自己不也要遭受清算？
巴图轻叹一声，默默垂下头来，不再多言。
他知道，今晚的红湖湖畔，无论再发生什么，都与自己无关了。
先前伴随着孟西洲挥手动作，红湖所掠出了大量的光明之辉，那些辉光的数量和精粹程度，绝不是孟西洲所能掌握的……很显然，神座大人还活着，而且用另外一种方式来见了众生，此刻在【深海】映照之下，每一个旁观者都能看到那聚拢于孟西洲头顶的辉光。
光明神座虽然没有现身。
但这些辉光……便等同于他现身了。
“神座大人一直在关注光明城的暗流，只是因为病重，他不方便以羸弱之身出现。”
孟西洲对红湖湖畔的众人行了一礼，“如今借着圣典最后一日，正好将那些逆党余孽全都扫平……辛苦诸位今日在神殿汇聚，见证了这一场难登台面的动荡，洗心池的污浊，实在让诸位见笑了。”
众人一阵唏嘘。
就连那些圣裁者也纷纷感慨。
动荡……
他们未曾有人察觉到一丁点动荡。
今夜似乎与以往的每一夜都相差无几，只是日落之后没有新日升起……
平定了人心之后，孟西洲再次行礼，只不过这一次她不是对着红湖湖畔的人群，而是单独对着一人。
顾慎。
孟西洲柔声道：“小顾先生，关于贾唯的行刺之事……神座大人深表歉意，他并不知晓桑洲窟当年还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狗屁！
顾慎面色没有波动，但他不会相信这样的鬼话。
贾唯刺杀完了自己，回到西洲就是封官加爵，数之不清的封号嘉赏，一直赏到了顶点。
什么【壁垒】，什么【西洲之盾】，什么【红湖驻守者】……
桑洲窟的刺杀，光明神座能不知道？
“无碍。”
顾慎笑了笑，道：“谁还没个看走眼的时候？六年前的恩怨，今夜已经了结……神座大人没有出手干预，顾某便已是心存感激了。”
“为表歉意。”
孟西洲犹豫了一下，神情复杂地开口，道：“神座大人想请你到红湖彼岸的尽头坐一坐。”
此言一出，红湖重新喧嚣沸盈起来。
他们不是每一个人都像巴图那样有眼力见，能看出孟西洲引召的辉光，意味着什么。
红湖大雾封湖，今日出现了如此重大的变故，那位神座都没有现身，或许是真的病重？
只是到目前为止，他们都没有见到光明神座……
没有亲眼见到的事情，便无法断定为真。
但此刻孟西洲带来了红湖彼岸的邀请——
此刻在红湖湖畔的这些观战者，都打从心底认可一个人。
顾慎！
顾慎微微回首，看到了那许多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东洲，北洲，顾家使团，还有那些散落在各处的守夜人。
当然，还有许许多多他叫不上名字，说不出来历的散修。
以及那些不在红湖现场，却通过【深海】注视着此地的超凡者。
每一个人，都想知道光明神座的“现状”。
如果他们见不到光明，但顾慎见到了。
便也算是从侧面了结了今夜这些人的“心愿”。
“既然神座大人想要见我……”
顾慎笑了笑，道：“那便请孟姑娘带路吧。”

第三百五十二章 我比光明更恨冥王
当顾慎和孟西洲来到红湖彼岸的尽头之时，星夜的辉光已经完全被“太阳”所取代。
今夜光明城没有新日。
但此刻的红湖彼岸，却迎来了“日出”。
常年居住在湖畔小屋的老人，躺在椅上，轻轻晃荡，那无数片羽翼状的光明便如棉絮般片片落在他的身上，替他盖了一层薄被。
顾慎微微皱眉。
冥王火种与光明火种之间拥有独特的“吸引之力”。
他心中一直有些忐忑，担心自己会被光明神座看出什么端倪，虽然【神隐斗篷】通过了斗战神座的考验，但这毕竟是光明城。
而支撑顾慎踏上红湖，并且与光明神座对话的底气……便是顾长志先生留下的第三封信。
当年的顾长志先生告诉自己，这第三封信，必须由他这位冥王亲自去送。
顾慎相信顾长志不会害自己。
他从未拆开过这第三封信，单与留给顾骑麟老爷子和女皇陛下的信封不同。
这第三封信中，似乎蕴含着特殊的力量。
这不是普通的纸张。
顾慎将其置放在净土的簌悬木下，偶尔有世界意志掠过，在触及那封信时，都会被柔和地弹开……可见顾长志先生留给光明神座的信中，并非只有普通的文字。
“神座大人。”
孟西洲轻声开口，对湖畔的那位打了个招呼。
光明神座坐在椅上，辉光笼罩之下，他显得神圣而耀眼。
在见到“本尊”之后，顾慎一直提着的那颗心终于放下，他并没有感觉到危险的意志。
或许是自己高估了光明火种对冥王火种的感应之力。
又或许……是自己在陵园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如果正式熔炼权柄，自己身上的火种气息会放大数十上百倍，这种情况下是否会被感应出来，就说不准了。
“小孟，我想和顾慎单独聊一聊。”
光明神座柔声开口，孟西洲闻言之后，与顾慎眼神短暂对接了一瞬，而后缓缓离开。
红湖的彼岸，炽光灼目。
此刻，只剩下两人。
……
……
“神座大人竟然单独召见我……”
顾慎道：“这应该是我的荣幸。”
沐浴着辉光的老人缓缓道：“对其他人而言，这的确是荣幸。对你而言，这应该不算什么吧？”
这句话的指向性有点强。
顾慎笑道：“的确，我单独见过不少神座。我在北洲觐见过女皇陛下，于东洲还常常与白术先生独处。”
“那么……冥王呢？”
光明神座并不迂回。
他坐直了身子，看着站在湖面上的年轻人，轻声道：“你难道没有见过冥王吗？”
“如果我说我没有……您相信么？”
顾慎轻叹一声，道：“很多年前的陵园一战之中，我侥幸见证了神战，只是那场战斗实在太激烈，其实我什么都没有看清。”
“我知道外界有许多传言……”
他微微停顿，认真说道：“但我可以用性命发誓，我无比痛恨当年与光明神殿开战的那位冥王……如果要把确切的痛恨程度列出一个排名，我未必就会输给神殿的圣裁者们。”
这一句话，让光明湖畔的老者沉默了很久。
修行到了后期，超凡者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其实都会受到【命运】的监管。
这也是灾厄不祥出现的缘故。
冥冥之中会有一杆天秤，来衡量超凡者与世间规则之间的平衡。
所以……那些实力强大的超凡者，如果开口起誓，那么都是要背负一定代价的。
当然这代价可大可小，根据誓言的内容而发生改变。
最小的程度，大概是“良心谴责”。
反应到超凡修行之上的具体反应，便是精神波动之时会略感不安。
虽然刚刚顾慎的那句宣誓很短，但他并不是玩笑。
字字属实！
他比光明城更恨前任冥王。
如果不是前任冥王给自己挖的坑，火种说不定早就熔炼了，哪里还需要经历那么多坑坑洼洼，以至于现在还被大量的灾厄困扰。
“换而言之，我比光明城更痛恨冥王。”
顾慎耸了耸肩，道。
“呵，你这个年轻人……倒是比我想象中更有意思。”
坐在椅上的老者忍不住笑了。
“哦，您一直在关注着我？”
顾慎也笑了。
他默默观察着光明神座所在的彼岸湖畔。
这神迹之地的尽头，似乎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隆重盛大，神殿之中雕梁画栋，极近奢华，但这光明彼岸却只有一间朴素到极致的木屋。
顾长志先生曾说他的老师是一个光明浩荡之人。
只是光明城这几年所做的事情，却不像是光明浩荡的样子……
但看这神迹之地，顾慎又有了新的感受。
有些东西，是骗不了人的。
这木屋散发着坦荡的光明气息，并不让他感到生厌，但那位大长老则是不同，看过去的第一眼，顾慎便发自内心感受到了对方藏在魂灵深处的“肮脏”……难道这传说中的光明神座，真是一位坦荡磊落的正义存在？
又或者说，火种的力量太强大，在亿万炽光的聚拢下，谁都会显得光明无暇。
“你是五洲之中最有名的新生代，天赋异禀，潜力无限。”
老者缓缓说道：“更何况……你还那么地备受争议。”
前几年，只要顾慎所在的地方，必有一场浩荡风雨。
顾慎自嘲道：“可能是我天生命差，所以去到哪里都有麻烦。”
他说完之后，便不再开口了。
今日红湖召见，是光明神座开口……顾慎很好奇，光明神座召见自己，究竟要说什么。
总不能就是这样的寒暄，客套？
于是红湖对面的二人，短暂陷入了寂静之中。
“六年前，贾唯刺死你的事情，我很抱歉。”
老人斟酌了一下，缓缓开口：“我本以为你是‘冥王’的后人，可现在来看……似乎是贾唯弄错了。但是他已经为他的行为付出了代价，所以我希望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顾慎挑眉道：“从我杀了他的那一刻起，这件事情已经结束了。”
老人道：“这件事情的确已经结束了。但我的意思是，你和贾唯的恩怨了结之后……与光明城的芥蒂，也应该取消。”
顾慎不解。
老人轻声问道：“如果光明城想要和长野恢复友谊……你愿意从中推助么？”
“……”
顾慎实在诧异。
他没想到，这是从光明神座口中说出的话。
五洲的两大阵营刚刚落成，冰海事件之后，风暴教会加入了长野和中央城的联盟。
很显然，如今是源之塔光明城对抗其他三大洲。
“人类的命运是一个共同体，分化与割裂并没有任何利益。”
光明神座道：“在过往的那些年里，光明城和北洲，和东洲，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往事。那些误会和矛盾形成了日益繁重的芥蒂，如果有一个人可以解决这些芥蒂，那么我如今能想到的人……就只有你。”
中央城和长野的“合流”，顾慎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很可惜，在六年前出了桑洲窟的事情……如果他这六年依旧“活着”，毫无疑问，两洲的合流将会更加顺利！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顾慎眯起双眼：“光明城想要修补和长野的关系？”
这其实是一件好事……只是在顾慎的视角来看，这样的一件事情被忽然提出，实在有些荒唐。
两大阵营在彻底分化之前，光明神座应该有无数机会，来阻止这种现象的发生。
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偏偏今天……光明神座对自己说，想要推动光明城和长野的友谊。
有些事情，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
光明城对长野的态度。
以及光明神座的性格。
“我的时间不多了。”
光明神座直截了当地开口说道：“在最后的时间里，我希望看到‘动乱’的结束。如果芥蒂取消，那么五洲就会恢复到先前的稳定，至少不会因为阵营的分化，而产生大量的消耗……这种局面，对所有人都好。”
“或许——”
顾慎吐出这两个字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缓缓续接道：“或许……你高看了我。”
“我的作用并没有那么重要。真正推助长野和中央城完成合流的人，是两洲各区的年轻领袖。”
“这件事情我只是起了一个头。所有人都希望中央城和长野联合起来，于是他们便联合起来了。”
顾慎微微抬起头来。
“这些人夜空中的璀璨群星，而我什么都不是。”
在这没有新日的夜晚。
云天之上有数不清的星辰——
但很可惜，因为此地是光明湖畔的缘故，落在顾慎身上的星光很是微弱，几乎都被神座一人夺走。
“在我看来，你的作用很重要。”
光明神座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因为有你的存在，‘合流’才能开展。太阳落幕之后，人们才会看到群星的辉光。”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这么看重我？”
顾慎摇头，道：“如果光明城诚心想要修补关系，撤走那些布在暗处的‘暗子’，收回那些蛰浅多年的谍网……长野和中央城看见诚意，便自然会接受这份道歉。”
光明神座笑了笑。
“或许是因为，我看不穿你的缘故。”
老人在光明之中缓缓坐直了身子，认真端详着顾慎，道：“如果你‘活’地足够久，看的东西足够多，就会明白这种体会了……你的身上散发着不可窥伺的禁忌之力，或许这是北洲女皇，顾长志，白术，再加上冥王一起通力合作的结果？不管怎么样，我认定你是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
“棋子？”
顾慎笑了，笑声却有些讥讽。
“所有人都是棋子，包括我也一样。”
老者微笑说道：“顾慎，我不在乎你身上隐藏的那些秘密，只要你答应帮我推助‘五洲合流’，我就放你活着离开……怎么样？”

第三百五十三章 逃出光明城
红湖虽有万千辉光笼罩，但在此刻忽然变得寒冷起来。
顾慎望向躺在椅上的老者，笑着开口。
“你不会是想杀我吧？”
星夜的辉光无法与太阳相比，此刻坐在红湖湖畔的老人，虽然已近暮年，虽然病入膏肓。
但顾慎还是没有一丁点胜算，把握。
顾慎感受到了四周辉光温度的变化，于是他此刻的笑意中，也夹杂了一些寒冷的意味。
老人同样笑着回复：“想过。”
顾慎当然知道光明神座想过，只是他没想到这位神座本尊会如此坦诚地回答这个问题。
他神情有些复杂。
“你这样的不确定因子，成长速度又那么快……如果无法控制，不如就趁早毁灭。”老人重新躺了回去，懒洋洋道：“你如果是我，难道会留情么？”
顾慎沉默了片刻。
“今夜你杀不了我。”
他望着躺椅上的老者，一字一句道：“今夜红湖有很多人，光明城发生的事情，有千万双眼睛看着……女皇和白术先生，也在看着。”
“说得很有道理……既然你知道我只是说说而已，何必那么紧张。”
老者笑着开口道：“而且你刚刚怎么没提那位冥王？难道你背后的靠山之中，没有他吗？”
“我说了，我与他不熟，而且我和神殿一样厌恶他。”
顾慎耸了耸肩，努力让自己镇定。
他的确很紧张，没有人直面神座能够做到不紧张。
因为道理归道理，规矩归规矩——
神座才是拟定规矩的人！
如果光明神座真的当着千万人对自己出手，那么今夜可能就会爆发神战。
但……神战的事情，已和自己无关了。
掀翻棋盘的那一刻，因为倒霉而损失的棋子，便永远无法找回了。
“好了，放轻松……原谅我刚刚的玩笑，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反应。”
光明神座垂眸笑了笑，“推助五洲合流这样的事情，是对所有人都好的善事，你应该没理由拒绝的，对吧？”
顾慎眯眼道：“如果对所有人都好，当然没有人会拒绝。”
“顾慎……”
老人认真说道：“知道么？这些年有许多人都说你是第二个顾长志。”
“我可没办法和顾长志先生相比。”
顾慎平静道：“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我当不了‘太阳。’”
“在我眼中，你和顾长志是不一样的两种人，即便你当不了‘太阳’，也能散发出足够长久足够耀眼的辉光。”
老人笑了：“我不需要你刻意去做些什么。我只希望你……不要破坏五洲合流。”
顾慎陷入了沉默之中。
许久之后。
他抬起头来：“抱歉，我无法给你任何的承诺。如果‘五洲合流’是对全人类都有益的，那么我当然不会破坏，而且还会高举双手同意，同时动用身边的一切力量去推助……但如果你所要做的事情，违背了我的认知和意愿，即便你杀死我一千遍，我也不会改变我的意志。”
“真硬气啊。”
光明神座淡淡道：“这一点和当年的顾长志倒是很像。”
这一句话，听不出夸赞，也听不出讽刺。
顾慎转身就要离开。
“就这么走了么？”
光明神座的声音将他叫住。
老人笼罩在辉光之中，伸出一只手，手掌朝上，五指轻轻勾了勾。
整片红湖自由溢散的那些辉光，都在这轻轻的一招之下，向着他所在的位置涌去。
“嗯？”
顾慎站住身子，回过头望去。
光明神座伸出手掌，明显是要找自己要某样物件。
“还有什么事情么？”
顾慎神情没有波动，他重新面对红湖湖畔的老人。
那轮耀眼炽目的太阳，在这句话开口之后寂静了好几秒。
光明神座温和地问道：“你难道没有什么要交给我的东西么？”
“我……应该有么？”
顾慎微笑道：“或许我应该在路过红湖前半段的时候，把贾唯的尸体拎起来，顺带再把【明光铠】的碎片凑齐？”
“……”
得到了这个答复，光明神座意味深长地注视着顾慎，然而后者丝毫没有畏惧，也没有露怯。
两人就这么保持着对视。
红湖再次陷入沉默。
许久之后，光明神座轻叹了一声。
“孟西洲刚刚替你和顾南风求到了一次进入【禁忌书楼】的机会，明日我会亲自解开书楼禁制。”
光明神座平静道：“在那之前……是不是有东西要交给我，你再仔细想想。”
“那我可一定要好好想想。”
顾慎缓缓揖礼，一步一退，离开红湖。
……
……
顾慎走出雾气。
一道精神传讯，便飘了过来。
“你小子总算回来了？！光明神座跟你说了什么！”
宋慈按着膝盖，强迫自己坐在湖水之上，可却怎么也无法入静。眼看着都快天亮了，湖那边都没什么动静，等的那叫一个焦灼。
见顾慎出来，他连忙起身，满脸期待。
顾慎只是面无表情地传音：“回去再说。”
于此同时，他看到了许多张期待的面孔。
“多谢神座大人邀请，顾慎受益匪浅。”
当着千万人的面，顾慎对红湖尽头又施了一礼，朗声开口。
这，便算是给这些人的等待一个答复。
结束之后。
顾慎又对孟西洲行了一礼，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口，道：“也多谢神女挂念，还刻意为我请求一个‘禁忌书楼’的参悟名额。”
湖畔里有不少啧啧感慨和羡慕之音。
羡慕归羡慕。
他们知道……如果真要选出谁，去参观禁忌书楼，顾慎当仁不让。
“客气了。”
孟西洲微微蹙眉，她有些不太明白，禁忌书楼的事情，顾慎为何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只可惜……”
顾慎话音未落，立刻转了语气，惋叹道：“顾慎此行匆忙，身后还有一堆琐事未曾处置。这禁忌书楼的参观名额，若是浪费，实在可惜……试问神女大人，顾慎可否将这个名额，转移给其他人？”
孟西洲沉默了。
她第一时间传音道：“顾慎，你想做什么？”
这传音没有得到回复。
孟西洲只能轻叹一声，问道：“小顾先生想把这名额让给谁？”
“我的挚友，亦是如今顾家少主，顾南风。”
顾慎微笑道：“还望神女成全。”
顾南风……本来就是禁忌书楼观赏者的一员！
孟西洲怔住了，她没想到顾慎还有这种操作，自己都没办法拒绝。
于是孟西洲只能缓缓应道：“……好。”
“既如此，就不叨扰了。”
顾慎一路施施然离开红湖，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拍了拍宋慈肩头，这一切举动，看似轻描淡写。
但实际上顾慎拍着宋慈肩头，精神传递的那一刻，他极其用力地吐出一个字。
“撤！”
两人就这么离开了神殿。
无人敢拦，也无人能拦。
站在红湖湖畔的那些人，此刻都有些没缓过来。
“结束了？”
“就这么结束了？”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顾慎就已经没影了！
今夜的红湖大戏确实十分热闹，先是顾慎与圣裁长的生死决斗，再是神女踏湖见光明，最后是神殿内部肃清余孽，清剿大长老一脉。
只是这么多人还等在湖畔，他们在等顾慎的归来。
在他们印象之中。
顾慎见到了光明神座之后，总归要说几句。
如今……顾慎的确说了几句。
可这也实在太少了！
“顾慎这就走了？怎么不多说几句？”
站在顾家使团最前方的罗钰，也目瞪口呆，他也没想到事情的最终发展竟是如此的“虎头蛇尾”。
自己好歹也是顾慎多年的好友！
就算走得匆忙，也不至于连个招呼也不打吧？
“小顾先生走得也忒快了，我还在等着他来和顾家使团相认呢……”
钟帆神情复杂。
他是这几年古文会刚刚新揽的成员，陆南栀已经把一部分的真相告知于他。
古文会能有今天，全都依靠【钥匙】顾慎。
所以钟帆心中最敬重的人，便是这位“英年早逝”的【钥匙】先生。
后来，又多了一位恶鬼前辈。
在看到红湖湖畔，顾慎揭晓身份之时，钟帆激动地不能自已。
没有什么事情，比这两位敬重之人的身份合二为一更让人欣喜的了。
他发自内心地为顾慎先生还活着的消息感到喜悦！
“我怎么觉得有些古怪。”
罗钰冷静下来，他小声嘀咕道：“我太了解顾慎了，这家伙很重情谊，临走之时连顾家使团都没看一眼，这算是走得十分匆忙了。”
钟帆闻言，皱起眉头。
“而且——”
罗钰继续道：“以孟姑娘和咱家少主的关系，如果要求光明神座开放禁忌书楼，怎么着也不可能漏掉少主……”
这么一提醒，钟帆也意识到了问题。
“所以刚刚的转让名额……是做戏？”
“做戏应该不至于，你没发现神女的脸色也很诧异么，她应该也没想到顾慎会说这一番话。”
此刻，红湖湖畔的大戏彻底落幕。
圣裁者开始驱逐那些围观之人。
各大师团陆续退场。
至于【天眼】，也在此刻被关闭，这意味着深水区的那些旁观者，无法再看到此刻红湖的画面。
“这些话，是说给五洲所有人听的。”
罗钰停顿一下，沉声道：“顾慎是铁了心要离开这里，他若不开口说这些话，光明城就很有可能会拦……是因为和光明神座的会面，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么？他这么着急离开光明城？”
他有些想不明白。
“贾唯”之事，已经迎来了终局。
光明神座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选择了不再追究，那么今后便也不会因此生出后续风波。
他不明白顾慎为什么要这么着急离开光明城……
“这么一说，倒确实如此。”
钟帆摩挲下巴，认真问道：“罗钰大人，您难道没觉得小顾先生最后离开红湖的样子，像是在逃么？”

第三百五十四章 夜尽天明
顾慎……的确是在逃。
他拽着宋慈离开红湖之后，便动用了最快的速度赶路。
光明城的各个出口都被云船把守。
虽然这些圣裁者们实力不错，但和顾慎相比差了太多。
为了确保能够顺利离开……顾慎甚至动用了【真理】！
在最开始，宋慈还能跟上顾慎的速度。
但离开光明城后，顾慎速度一再飙升，就连他都目瞪口呆，这辈子就没见顾慎跑路这么快过！
“特娘的……”
最后宋慈被拽到了【真理】凝聚的铁剑之上，他喘着粗气，回头看着那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喧嚣热闹之城，整个人还是懵的。
宋慈一阵恍惚，感觉如梦如幻。
“顾慎，我们就这么走了？”
两分钟前，他还在红湖。
两分钟后，他都看不见光明城影子了！
“能走得了，才算走！”
离开神域之后，顾慎没有回头，他一路向东狂掠，踩着【真理】铁剑。
此刻他也不在乎自己的源质消耗了。
顾慎准备就这么跨海而行，不计代价，就以最快的速度前进，一条直线驶回东洲！
“这是老子这辈子跑路最快的一次。”
宋慈先是感慨，然后挠着脑袋，好奇问道：“你在红湖那边干了什么？捅了光明神座大腚？”
“……呸！”
顾慎没好气骂道：“信不信我把你从天上丢下去？”
宋慈嘿嘿一笑，眯起眼来。
他迎面呼吸了一口还算新鲜的夜风，懒洋洋道：“不过这样跑路也挺好，光明城那狗地方，老子待着浑身难受，能早走一天是一天……”
说到这，宋慈脸上的神情凝重起来。
“只是我想不明白，孟姑娘都为你求到了【禁忌书楼】的参观机会，你多待一日，又有何妨？”
“多待一天……”
顾慎瞥了眼宋慈，呵呵笑道：“我怕我命不够大，死在光明城。”
死在光明城？
以神殿的力量，来多少艘云船都没有用。
即便顾慎被迫陷入了防御境地，也有办法逃走。
顶级封号的战力，不是普通超凡者用数量就可以弥补的。
宋慈皱眉道：“这个应该不至于吧……连贾唯都不是你的对手，整个光明城，除了光明神座，还有谁能杀你？”
说到这，他便沉默了。
因为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宋慈震撼道：“你在担心光明神座对你下手？他怎敢这样做？”
顾慎这次亮明身份，出现在光明城，杀掉贾唯，是合乎情理与律法的事情。
如果光明神座不计代价，将顾慎留下。
那么很可能会直接导致神战——
“比这还要可怕。”
已经驶出了很远。
顾慎终于敢回头看一眼那消失在夜幕之中的光明城。
他声音沙哑说道：“我怀疑……我在红湖彼岸见到的，不是真正的光明神座。”
……
……
顾慎当初从长野出发，抵达南安普敦城，用了好几天，往西海渡方向前行，又花费了好几天。
而如今。
他仅仅用了一夜，便从横跨西洲内陆，直接抵达了根特港口。
【真理】铁剑没有丝毫停歇，继续东行，在抵达长野之前，顾慎并不准备在路途上停留哪怕一秒。
在红湖彼岸的那场交谈，其实很“完美”，绝大部分时间都没有任何问题。
光明神座最开始所说的那些话……
让顾慎感到很有压力。
但也仅止于此。
顾慎知道神殿所有人都在怀疑他的身份，如果这次召见，光明神座表现地格外“宽仁”，反而会让他感到怀疑……
哪怕光明神座依旧对自己的身份有所存疑，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反正贾唯已经死了。
而自己在红湖千万人的注视之中与光明神座会面，属于绝对安全的境地。
这场对话真正恐怖的地方在于——
顾慎不止一次想要取出“信”，送给眼前的光明。
在踏湖而来的时候，他的精神力便已经掠入了【净土】深处，准备将信件取出。
但是当他准备取信之时……
那封信，拒绝了自己的精神意志。
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顾慎还没有将其放在心上。
第二次。
便是光明神座伸手的那一刻。
在那一刻，顾长志先生留下来的那封信，再一次拒绝了自己的精神意志，它拒绝离开净土，拒绝被自己交付到那个湖畔躺坐的男人身上。
顾慎后背的汗毛在那一瞬间全部炸立起来。
他不知道这封信的拒绝，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顾长志先生绝对不会害自己。
当初顾长志先生说让自己送信，便绝对不会让自己陷入“危机”之中。
这也就意味着“送信”的举动是绝对安全的。
反过来，信件拒绝被交递，便意味着……危险。
顾慎在短暂的一刹那，想到了许多看似“合理”，但其实很不“合理”的地方。
如果说【神隐斗篷】的力量，遮掩了自己的权柄气息，导致光明神座无法明晰地觉察自己的火种之力。
那么……
自己不应该对“光明火种”毫无反应。
换而言之，“冥火”对光明火种的感应依旧存在，当年顾慎与孟西洲对视，冥火权柄便一阵震颤，如今直面光明神座……却很是安静。
红湖彼岸的对话太平静。
平静到顾慎最开始都没有意识到这些异样。
于是就有了二人最后的对话。
顾慎决定隐瞒“第三封信”的秘密，不再将信件交付而出。
面对他的离开，光明神座没有挽留，而是抛出了【禁忌书楼】这么一个诱惑。
如果再有第二次见面，会发生什么？
顾慎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禁忌书楼】是一个很大的诱惑，可他更希望自己能够活着离开光明城，把这次红湖彼岸的情报传回东洲。
……
……
红湖回归平静，孟西洲接管光明城。
今夜的神殿经历了一番清洗。
神女没有对外说出“秘牢”的丑闻，便算是一桩幸事……三长老巴图临危受命，负责把过往的档案进行统计，整理，并且追究。
如今神殿彻查大长老高尛的丑陋罪行，当年与高尛一同谋事的秘员，孟西洲都要将其揪出。
至于秘牢。
已经没什么去查的必要了。
秘牢里的重犯已经被顾南风杀了个干净，姚谨的死……自然也会归于高尛案卷之上。
事实上，高尛狩杀【不死者】的案卷，早已查不清楚了。
所谓的彻查，只是表明态度，同时证明身份——
孟西洲知道，这光明城内藏纳的污垢，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扫尽的，真要把参与过此事的超凡者全都抓起来审讯拷问，那么神殿很快就会无人可用。
高尛毕竟是神殿大长老，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他铁了心要做的事情，整个光明城都会为之让道。
只不过彻查这桩案卷的时候，有几点让孟西洲感到奇怪，无法理解。
高尛和元泱所做的事情，似乎并不只是狩杀【不死者】那么简单……
【不死者】的血液，可以用来清洗灾厄不祥。
但高尛还秘密对外输送了大量的信徒，栽培了许多的“外洲教众”，并且计划着将这些“信徒”全都收回西洲。
这件事情直接牵扯到了【圣书】。
他们需要用【圣书】转化大量的信仰，在他们的计划之中，这些信仰是用来给光明神座大人续命的。
这，就是矛盾之处。
从红湖彼岸的谈话表现来看，神座大人似乎并不在乎尘世间发生的一切……
他认为世上之事都自有命数定论，生死之事也不例外。
既然如此。
那么何必要收集“信仰之力”？
这个时候，孟西洲便很想找到高尛审问……可惜的是高尛已经死了。
她亲眼看着大长老死在“灾厄”的爆发之下，精神海崩溃而亡。
除了彻查高尛之案，她还重新清理了神殿的权力结构，这段时间光明城发生了太多的事情，神殿有许多长老都已经不在了……但这未必是一件坏事，西海渡栽培的“影子”还有很多，这是高尛对光明城唯一做出的贡献，这些人成为了神殿的有力支撑。
除此之外，光明教会分散在西洲各地的德高望重之人，都可以回流。
只要神殿的底蕴还在。
长老席，很快就能填满。
谁都没想到，光明城庆典的最后一日，会迎来一个漫长黑夜。
当初生之阳升起，曙光照耀街巷，狂欢之后的人群零零散散散去，因火种而来的超凡者们，也因火种而去……他们见证了光明神殿新一任的“主人”诞生，虽然还没有任何公告和明文，但大家都能看出光明神座的选择。
这一夜，来到光明城的那些超凡者们，或多或少都有收获。
再不济，也收获到了“热闹”。
对许多人而言，这都是悠闲且轻松的一夜。
但对顾南风而言，并非如此……
在光明城的“平静”之下，有一股洪流在默默汹涌。
劫秘牢，救神女，杀姚谨，拖圣子。
顾南风一个人包揽了顾氏西渡计划中要做的所有事情，他没时间去红湖，为了确保孟西洲一切顺利，他纠缠了苏叶整整一晚。
夜尽天明。
当顾南风推开顾家使团的院门。
他怔了一秒。
顾南风看到了满满当当的人，挤在府邸庭院之中。
除了自己西渡带来的顾氏族人，还有许多接受号召，赶到光明城的顾家守夜人。
这些人接受了顾家的号令，便等同于是一种“暴露”，从今日之后他们便无法再回去原先的位置了……
接下来顾氏使团返程，他们也会跟着一同返程。
所有人都挤在这里，等着少主回来。
小院水泄不通，但唯独有一个地方是例外。
榕树之下，没什么人，空出了一块位置。
一位气质超凡脱俗的绝美女子，被光明笼罩，就坐在榕树之下，笑意盈盈。
以她的身份，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但她还是来了。

第三百五十五章 金童玉女
罗钰和钟帆靠在榕树不远处，看到推门而入的少主露出怔然的神情，二人都忍不住笑了。
顾家这么多人等在这里，就是为了看到这一幕——
这次西渡，所有人都知道。
少主是为了神女而来。
“散了，都散了！”
罗钰招呼着守夜人和使团成员离开，很快庭院便在一边欢呼声中变得安静，只剩下顾南风和孟西洲独处。
“你不该来的。”
顾南风无奈道：“时局动荡，你身为神女，公众场合之下，不该和顾氏有太多接触。”
光明城和长野的关系十分敏感。
孟西洲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他倒是无所谓……只怕如今神殿风波未定，孟西洲如此行事，会惹上麻烦，被人抨击。
“我是如何站在光明之下的……懂得都懂。”
孟西洲微笑道：“没有顾氏相助，在红湖稳定局势，昨晚的情况尚不可知。”
昨夜的红湖看似平静。
但……顾氏使团和守夜人还是起到了很大作用的。
有些时候，不是非要打起来才能彰显力量。
昨夜顾慎的现身，点燃了东北两座大洲的怒火，如果圣裁者决定强行镇压，那么顾氏使团和守夜人便有了名正言顺出手反抗的机会，所以对于神殿而来，红湖未曾爆发战斗便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更何况，这里是顾氏使团的入驻庭院，是私府。”
孟西洲站起身子，来到顾南风身前，笑着问道：“这里只有我和你，也算是公众场合么？”
她伸出玉手，替顾南风整理斗篷。
“昨夜辛苦你了。”
孟西洲声音有些心疼，道：“你受了伤？”
顾南风的面颊有轻微的伤口，伤势很轻，几乎可以忽略。
“只是渗了些血丝而已。”
顾南风无奈道：“苏叶毕竟也是封号，拦住他没有那么简单，总还是要动手的……”
昨晚的红湖动静太大。
苏叶到后面意识到了不对，手段尽施……
面对这疯狗一般的敌人，顾南风只能出刀。
最后的结局就是，他把苏叶打到趴下，而自己则是受了一些轻伤。
“苏叶的事情我已经处理好了，圣子余党的残羽修剪完毕，如今神殿之中的纠纷便几近平息。”
孟西洲指尖散发出盈盈辉光：“高尛一死，光明城的几座新兴氏族也随之瓦解……剩下的那些麻烦，都算不上麻烦。”
她轻轻以手指擦拭着顾南风的面颊，柔光拂过，伤口结痂脱落。
顾南风眯眼享受，过了许久，他忽然想起了一事，道：“顾慎呢？”
关于那恶鬼的身份——
他已经猜到了。
昨夜红湖发生的事情，他在解决苏叶返回府邸的路上，通过精神网络匆匆了解了一些大概。
西洲引以为傲的【壁垒】，在一对一的对决之中，死在了顾慎的手上！
可惜。
这一战他没有亲去观临，实在是一大遗憾。
“他……已经走了。”
孟西洲的神色有些古怪，她回想起昨晚的落幕，忍不住叹息道：“事情……是这样的。”
……
……
“见过光明神座之后，就这么走了？”
片刻之后，顾南风坐在榕树庭院之下，不解地开口。
片片落叶，在风中打转，还萦绕着圣洁的辉光。
“是……他似乎对【禁忌书楼】的观赏不感兴趣。”孟西洲苦恼道：“我本来还想劝一劝，但他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回想到昨晚那道冲天而起的剑光。
孟西洲忍不住扶额。
她还想和云船上的那些圣裁者打招呼，再做挽留，但她那时候还没完成光明城的“统御工作”。
念及至此，神女语气有些恼怒：“按照那个速度估算，他此刻恐怕都抵达公海之上了，光明城里是有什么妖魔鬼怪，能吞了他不成？”
这番话，更多的是无奈。
连贾唯都不是顾慎对手，他真要走，谁还能拦住？
“……”
顾南风笑了笑，道：“小顾的性格我了解，他应该是急着回长野有事。”
离别六年。
太多太多人在等他。
长野，大都，中央城……这几年来有数不清的大人物为顾慎的事情奔波忙碌，直到昨夜大家才知道，原来他还活着！
这一出好戏，瞒过了所有人。
顾南风仔细回想，便猜到了这六年来大概发生的事情……
长野舰队抵达冰海遗迹的时候，顾慎估计刚刚完成晋升。
六年前贾唯的那一刺太致命了。
如果不是【生机之火】领域的参悟，顾慎大概率会直接死掉，把“恶鬼”和“顾慎”画上等号之后，顾南风便一瞬间明白了许多不合理的事情。
他带着舰队完成元汀岛谈判之后，便听闻了东濑家族的案卷。
这桩案卷牵扯很大，但处理地极为低调。
虽然顾氏家大业大，但毕竟江南地区是花帜地界，他身为顾氏少主，在听说“东濑叛洲”的事情之后，只是简单关注了一下，得知案卷已经告破，后续处理没有任何疑难之处，便就此略过……可如今想来，这分明就是“顾慎”的手笔。
除了顾慎以外，没人能说服沈离这样一位审判长忽然南下。
至于监狱所的全力配合。
显然，坐在陵园中的那位神座大人也出了一些力。
“顾慎回长野，应该是急着见白术先生吧？”
顾南风想起了六年前的往事，忍不住叹道：“这小子的死……骗过了所有人。没想到白术先生，连我也骗。”
当年他得知噩耗，第一时间进入内陵求见。
身为顾家未来主人，白术当然是召见了顾南风……只不过他告诉顾南风，神座出手也没有办法改变什么。
顾慎已经死了。
神座告知死讯，才是最大的绝望。
这意味着……此事不会再有翻转。
再到后面，顾老爷子想去陵园请白术出手，顾南风不忍让老爷子继续痛苦，于是便捏造了【鲜血碑记】的伪证，这其实也算是白术先生的意思……顾南风从陵园得知确切死讯之后，顾氏便将“顾慎已死”的消息散播于天下。
可如今来看，大家都是“受害者”。
所有人都被骗了。
白术骗了自己，顾氏则是骗了天下人。
“其实……我还有许多不解。”
顾南风揉着眉心，轻声说道：“关于顾慎，关于这六年……等我回到长野，必定要把这小子抓起来，好好拷问一番。”
得知顾慎还活着，他当然无比高兴。
只是这次光明城之行，他和顾慎拢共只见了一面。
那座阴暗小巷，隔着恶鬼面具，相逢却又不相识。
“或许有些问题，你很快就能得到答案。”
孟西洲的手掌轻轻搭在了顾南风的掌背之上，她的眼神无比澄澈，而且真挚：“随我去一趟红湖吧……我会请神座大人打开【禁忌书楼】。”
……
……
今日的红湖很是冷清，湖面翻着粼粼波光，来来往往的圣裁者都少了许多。
平日里红湖不对外开放。
只有神殿内的高层，以及光明城内一些大家族的权贵，才能进入。
每一位进入红湖的超凡者，都需要提前递交申请，由神殿长老席通过，才准放行。
这里蕴含着强大的精神力量。
哪怕在湖畔静坐，也能让心境凝聚，变得纯粹，快速抵达“入定”。
大部分情况下，神殿超凡者都会在洗心池进行试炼……洗心池相当于简陋版的红湖，在附近静坐，也能起到精神凝聚的修行辅佐效果。
顾南风随孟西洲一同来到了红湖。
远方的雾气遮掩了视野……但他能感受到浩荡的光明，就在红湖的对岸。
圣裁者和顾家使团成员，等候在湖畔。
两拨人马都在等待。
这里是公众场合，但孟西洲抓住了顾南风的手，她的神情很是平静，没有丝毫要避讳的意思。
两人就这么站在红湖之上，和风微光吹拂铺洒。
金童玉女。
很多年前，北洲边陲的那些人，是这么形容这两个年轻男女的。
而如今，神殿的那些圣裁者，以及顾家守夜人，看着红湖粼光泼洒的画面，心中也止不住冒出类似的词汇……
这世上所有用来形容般配的词语，放在这两人身上，都不为过。
“轰隆隆……”
红湖雾气那边的彼岸尽头，忽然传来了低沉的闷响。
这片常年静置的无边之湖开始流淌，万千光屑便真如鱼鳞一般闪烁。
湖心的雾气逐渐消散。
天顶覆盖的那层薄薄云雾被一道炽烈的光柱刺破——
这光柱像是一把剑，瞬间将湖心的水面撕裂。
无数光明水珠漂浮凝固在空中，被光柱击打之处，水面波纹如龙卷倒开，红湖的湖心旋转凝聚，露出了禁忌的真容。
在湖畔围观的圣裁者，守夜人，纷纷屏住呼吸。
他们知道，此刻的神迹，自己一辈子可能就只能见到一次。
红湖倒开，露出一座书楼。
千年风霜摧残之下，那座书楼依旧保持着完好，散发着无尽圣洁的迷人辉光，那是光明始祖用神力施加的“结界”。
既是保护，也是枷锁。
按照光明城当年的戒律，【禁忌书楼】只有执掌光明之人，才有资格进行翻阅……只不过当年孟西洲因为天赋异禀，与光明太过亲近，于是一次不小心误入红湖，便毫无阻拦地进入到了书楼之中，接触到了书楼的精神力量。
她可以算是六百年的第一个“例外”。
而这一次光明神座打开【禁忌书楼】，准许外人入内，便算是第二个例外。
“多谢光明神座大人。”
顾南风知晓此次机会难得，当即朗声开口。
红湖彼岸的辉光随风一起轻轻摇曳，落在他的身上，算是嘉许，也算是鼓励。
这便是光明神座的回复。
一切尽在不言中。
湖水倒开之后，顾南风浮现出一条长长的光水阶梯，他与孟西洲对视一眼之后，又对着彼岸行了一礼，恭敬道：“晚辈就不客气了。”

第三百五十六章 联姻
水珠凝聚成阶。
顾南风和孟西洲一同迈步，走入红湖之中。
无数辉光落在身上。
即便解开了光明始祖留下的禁制，顾南风依旧看不清【禁忌书楼】的真实面貌，他只觉得自己好像来到了一轮太阳之前。
磅礴炽芒笼罩之下，即便是他，也感到了压力。
他的确来到了太阳之前。
因为光明神座就站在禁忌书楼前，他就是那轮太阳。
此刻光明神座的手掌之中，似乎抓着什么。
那是一根由纯粹光明凝聚的金灿锁链，这就是光明始祖留下的禁制！
他拽起了那根锁链，于是整座红湖湖底的波光都绷紧拉直……先前湖畔的“神迹”便是因此而起，此刻书楼大放光明，缓缓张开大门。
“如此盛景，令人震撼。”
顾南风看着这一幕，神情变得复杂。
论源质数量，红湖无法与清冢相比……但这【禁忌书楼】的存在，却是清冢所没有的。
“只可惜，少了一人。”
孟西洲轻声感慨：“如果顾慎也在这里，该有多好。”
“……”
开启禁忌书楼的光明神座闻言，低笑一声，调侃：“他昨夜走得那么快，似乎是被我的玩笑吓到了啊。”
孟西洲挑眉：“神座大人和他开了玩笑？”
“一个小玩笑。”
光明神座淡淡道：“禁忌书楼不会再破例开第二次了……都说这里是命运之神留下的馈赠，既然他不愿来，那或许这也是命运安排的一环，他命中注定，没有这个福缘。”
孟西洲无话可说。
“好了。抓紧时间吧。”
老者开口催促：“我在这里等你们。”
……
……
禁忌书楼里，当然有很多书。
即便顾南风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他走入这被炽光充满的楼阁之中，还是被震撼了一把。
这竟然是一座圆环形的高塔。
亿万本书籍堆放在环形壁面之上，一眼望去……根本就望不到头。
“有很多人都好奇，禁忌书楼的模样……”
孟西洲笑道：“因为有‘圣光’包裹，所以他们根本没机会看到真容。但其实真容根本就不重要，因为这所谓的书楼，不过是一座妙境。”
顾南风喃喃道：“这书楼有多高？”
“很高。看不见尽头的那种高。”
孟西洲抬起头来，平静道：“能承载世界上一切问题的答案……这样的书楼，你觉得有多高？”
“那的确得很高，很高……”
顾南风想要随手取一本书翻阅，但他伸出的手掌被孟西洲抓住。
“不可。”
孟西洲正色道：“注意到了么，你的精神正在消耗。”
顾南风神情凝重起来，他当然注意到了自己精神力的流逝，不过从孟西洲解释这里是妙境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缘由。
这座妙境每秒都会消耗踏入者的精神。
“禁忌书楼是命运馈赠之地……你带着问题，来寻找答案，无论成与不成，都需要消耗‘精神力’。”
孟西洲缓缓道：“如果你翻开书页，就意味着你准备正式开始，从那一刻起，你的精神会消耗地飞快，当你无法维持妙境的‘精神消耗’，你就会被逐出书楼。”
“原来如此。”
顾南风微微皱眉，问道：“如果我放空思绪，翻开书页，会发生什么？”
“没有人知道。”
孟西洲诚恳道：“命运就是如此，不可知，不可探，不可捉摸……能够踏入【禁忌书楼】的超凡者，应该没有谁会这么做。或许你会得到某个重大问题的指点，或许因为放空思绪，你什么都不会得到。但有一点不会改变，你翻开书页的那一刻，精神力就会飞快消耗。”
即便有命运的青睐，翻书者依旧需要付出代价，这很公平。
“还有一个问题。”
顾南风颔首：“我该翻开哪本书……”
“都一样。”
孟西洲道：“或许这里每本书上的内容都不一样，但在命运的指引下，你翻开哪一本书，都不会有所影响。随意翻开和精挑细选也没有任何区别，因为你选中的那一本……就是注定该翻开的那一本，哪怕中途更换，临时改变上百次主意，结局也都一样。”
“……我明白了。”
顾南风点了点头。
正当他准备入定之时。
“这个机会，可能只有一次。”
孟西洲忽然开口了。
顾南风怔了怔，他望向孟西洲的眼睛。
从这双澄澈的眼瞳之中，他看到了许多无法说出，无法道明的情绪。
孟西洲一字一顿，无比认真道：“南风……你一定要想清楚，想仔细。”
这句话很轻，但也很重。
顾南风意识到了某些更深层次的含义，他轻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好。”
……
……
如果给你一个直面命运的机会，你会提出怎样的问题？
绝大多数人所关心的都是自己的命运。
这也是光明神座拒绝开放【禁忌书楼】的原因。
与命运相关的神迹之地，每诞生一起神迹，就会消耗一部分力量……很多问题，【禁忌书楼】会选择拒绝回答，可如果面向群众开放，一定会有不必要的损耗。
所以……有资格踏入这里的。
一定是有价值的提问者。
顾南风没有急着翻开书页，他坐在书楼底层，认真想明白自己想要问的那个问题，才站起身子。
这里有千万本书。
顾南风没有纠结和犹豫，他直接选择了自己第一眼看见的那一本。
翻开之后，书页之中满是晦涩的古文。
他看不懂这里的每一个字。
但……在翻页的那一刻，他的精神便被温暖的洋流所包裹，顾南风感到自己的精神开始快速流逝。
“轰！”
耳旁响起剧烈的爆炸之音。
顾南风抬起头来。
这通天如塔的书楼，一瞬间幻化成为了幽冥昏暗的夜空，每一卷藏书都倾倒而出，化为天上的群星，孟西洲已经消失不见，这浩瀚无垠的空间之中就只剩下他自己，藏书破碎，他看着书楼星空中的一颗颗星辰炸裂。
群星崩灭之后。
顾南风在一瞬间看到了无数画面。
他是一个幸运儿。
他看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
……
再度睁眼。
顾南风看到了身旁依旧处于入定状态的孟西洲，很明显，后者还在“翻阅书页”。
这一次的“翻书”，消耗了他九成九的精神。
剩下那极其微薄的一缕，是顾南风主动与“书页”断开了链接。
他刻意留下了这一点精神，作为支付妙境的代价，这一点精神，可以支撑自己在这书楼之中盘坐，不至于被立刻驱逐。
庞大的信息在心海之中翻滚。
看到命运之人，往往需要付出惨烈的代价……如果只需要付出一些精神，这代价几乎可以忽略。
但顾南风的神情很是复杂，他脸上并没有喜悦之情。
甚至后背满是冷汗，连雾隐斗篷都被打湿。
顾南风伸手擦去额头的汗水。
他竭力运转呼吸法……过了许久，才缓缓恢复了心湖上的平静。
确认了自己的精神状态恢复宁静，顾南风才敢走出【禁忌书楼】。
……
……
“你看到了什么？”
等候在书楼外的光明神座第一时间开口：“别紧张……我只是随口一问，不想说的话也没有关系。”
“不……没什么不方便的。”
顾南风垂眸笑了笑，遗憾说道：“神座大人，我什么都没有看到……我似乎不受命运之神的宠爱，书楼里面的场景很壮观，但我一无所获。”
“哦，是这样么？”
老者凝视着顾南风，温和说道：“受命运垂怜之人，本就少之又少。如果什么都没有看见，也不必灰心，那未必是坏事……当然，如果你想看到的‘命运’太大，牵扯到了火种，或者同样禁忌的存在，一无所获也是正常的。”
“南风哪里敢窥伺火种？”
顾南风笑着摇了摇头，道：“只是想看看未来的局势，五洲怎么样才能过得更好一些。”
光明神座笑了。
“都说顾家少主心存天下，这的确像是你会做的事情……”
老者缓缓说道：“不过你所看的，难道就只有天下，只有未来？”
顾南风愣了一下，诚恳说道：“恕南风愚钝。”
“你应该也很关心‘她’吧。”
老者说到这，目光微微转动，投向了被炽光笼罩的书楼之中。
孟西洲还在里面翻阅书页。
如今的红湖湖底，只有顾南风和光明神座二人独处。
“当然……”
顾南风自嘲笑道：“我和孟西洲之间的那些事情，想必您应该都清楚。许多年前，我便与她互通心意了，今日能进书楼看一眼未来命运，我自然要看看和她的结果。”
“所以结果是什么？”
光明神座又问：“当真什么都没看到？”
“当真……”
顾南风无奈道：“晚辈什么都没看到。”
“其实真看到了什么，也无妨。”
光明神座淡淡道：“有一句话叫命中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在我看来恰恰相反。”
“有些事情，真的很重要，哪怕命中没有，也要试着强求。”
“如果你决心要做某件事请，书楼所揭示的‘答案’也不算什么……”
老者停顿了很久，认真问道：“昨夜之后，你和孟西洲的秘密，已经算不上是秘密。既然这件事情已经不是秘密，为何不对外开诚布公，告知天下？”
顾南风怔住了：“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的希望和孟西洲有所结果，那么光明城可以和顾氏联姻。”
光明神座平静开口：“你和孟西洲早年是在北洲一同奋战的伙伴，如今你是长野顾氏的少主，她是神殿未来的主人，你们的身份地位都很般配。如果我同意，那么光明城所有人都会同意。”

第三百五十七章 不可阻挡的毁灭
红湖湖底的金芒缠绕，化为一尾尾游鱼。
顾南风沉默地看着眼前老者。
光明神座所说出的这些话，实在出乎了他的意料，以至于他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怎么，你不希望联姻？”
老者笑着开口。
“怎么会呢？”
顾南风摇了摇头，道：“只是晚辈很清楚，顾氏与光明城之间的联姻，没有那么简单。看起来这似乎只是二人之事，但却绝不仅是二人之事。”
联姻，并不只是意味着他和孟西洲可以修成正果。
顾南风知道，他和孟西洲之间有太多的阻碍。
正是因为孟西洲是未来神殿之主，自己又是顾氏家主，所以才有这么多困难。
他的背后就是顾家，长野。
一旦选择和光明城进行联姻……那么和中央城的结盟该怎么算？已经分化完成的两大阵营又该怎么办？
“如今的两大阵营……只会消耗五洲的内部力量。”
光明神座轻声道：“冰海遗迹那样的惨案，难道你还想看到第二次发生吗？如果西洲和源之塔选择报复，那么下一次遭受重创的，就会是长野，是中央城。”
“……”
顾南风亲自经历过了冰海遗迹的灾难。
那件事情，他没什么可说的。
冰海深处究竟发生了什么，神座也不知道，他即便说出那一日的真相，神座也未必会相信。
但有一点，光明神座说得很对。
五洲局势越来越紧张，两大阵营的彻底分化，以及风暴教会的入伙，已经让局势紧绷到了极点。
“我不希望看到惨案，也不希望看到五洲内部掀起战争。”
顾南风坦诚道：“只是有些事情，我无可奈何。”
别说他只是顾家少主。
就算他成了白术先生，这种时代的洪流，也没有办法以一己之力阻止。
“所以你更应该做些什么。”
光明神座道：“神战爆发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我会死，白术难道就不会么？”
“您的态度让我怀疑……在过往的这些年里，长野所面临的‘敌人’到底是谁。”
顾南风客气地回应道：“如果您真如此刻表现地这么热爱和平，那么为什么这个世界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为什么长野会揪出一整条的‘光明城暗线’？北洲边陲能查出数百个蛰浅多年的暗子？”
“……”
光明神座短暂沉默了一下。
老者道：“我今日本意不是与你争辩对错，我只是希望顾氏能多考虑一种可能。这种可能对你好，对光明城也好。”
顾南风道：“我当然愿意与孟西洲联姻合璧，但如果代价是就此消除光明城对东洲所做的‘罪孽’……抱歉，我没有办法答应这种事情。因为我没有资格，替清冢死去的那些人们，去原谅高尛犯下的错。”
就在前不久，乌托背叛东洲，杀死了裁决所内部的一只精锐小队。
西洲埋下的暗子，这些年做了许多“窃运之事”。
两大阵营分化之后。
大洲之间的这些债务，恩怨，便已经算不清楚了。
这些账，看似算在高尛头上。
但不可忽视的是，高尛背后……便是光明神座。
顾南风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那就是他也无法替清冢的人，原谅光明神座的“冷漠”。
他当年在大都最危机的时刻，来光明城求一块信物纹章。
当年的那枚信物纹章，帮助大都解决了“酒神座”的使徒危机。
他本以为，光明神座是慷慨相助。
可很久之后，顾南风才意识到不对……他没想到神殿早就盯上了宋慈的【不死者】身份！
宋慈因为自己带来的信物纹章，从而错误沾染了光明信仰。如果去到光明城，很可能就会遭遇不测，即便留在长野，也失去了登顶至高的机会。
因为自己的错误。
导致宋慈失去了成为白术先生【使徒】的机会。
这几年来，他一直心存愧疚。
很久之前，顾南风曾无比相信“光明之名”，因为顾长志先生是东洲的英雄，而光明神座则是顾长志先生最敬重的老师。
这样的人物，一定也是了不起的英雄吧？
后来他发现自己错了。
只是有些错误，是没有办法弥补的。
顾南风无法弥补宋慈，哪怕宋慈说他不在乎……可他不能不在乎。
“你对我，似乎颇有怨念啊。”
光明神座轻轻叹了口气。
他认真说道：“如果我跟你说，我快要死了，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就是对生前那些错误的‘救赎’……你会相信么？”
顾南风怔住了。
“一个人的一生，会做许许多多的事情……这些事情，有对，有错。”
光明神座缓缓说道：“没有人能一辈子只做正确的选择，这些事情的对错，自会有后世之人去评说。我先前选择在红湖彼岸当一位‘看客’，导致了如今的两大阵营，如今我想在临终之前，力所能及地做一些弥补，至少可以避免‘神战’的爆发，让更多人活下来。”
顾南风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之所以今日向你提出‘联姻’的事情。”
“因为再过一段时间，我就会向五洲宣布光明火种的继承者。”
老者轻声道：“孟西洲会继承整座神殿，一旦她成为‘火种主人’，顾氏想要联姻，就没那么简单了。”
如果光明神女，成为下一任神座。
那么他该如何自处？
在这样激烈动荡的局势之下，顾南风的“顾氏家主”，与“光明神座”相比，便显得无足轻重了，二者的重量再也无法均衡。
北洲的那位女皇终生未嫁，一方面是五洲范围内没有她看得上眼的男人。
另外一个原因。
谁配得上她？
火种继承者所要背负的重量，不是凡俗可以分担的。
联姻在这个时刻便失去了意义。
顾南风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光明火种，是她应得的。”
“如果我死去，孟西洲成为神殿主人……那么西洲和长野的关系，还有什么地方是不可修补的呢？”
老者微微歪斜头颅，微笑说道：“孟西洲和你一样，对我心存怨念，我放任高尛所做的那些事情，一样伤害到了她……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是神殿这些年所作所为的受害者，不要忘了，她昨天还被关在秘牢之中，整整六年。”
这句话让顾南风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湖，重新生出了万千涟漪。
他实实在在看到了“和平”的希望。
如果神殿更换主人，那么一切矛盾都可以解决。
只是他惘然地看着老者，那笼罩在辉光中的衰老身影，让他看不真切。
光明神座的那番话，绝对不是随口而出。
顾南风一直以为，这个老人是在放任一切……可如今他却想到了更深更远的一种可能，孟西洲所经历的一切苦难，都被光明神座看在眼里，甚至这可能是老人计划中的一部分。
只有这样一个“完美受害者”成为神殿之主，西洲和长野之间的矛盾才有可能完美解决。
“我不明白……我还是不明白……”
顾南风喃喃道：“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我已经解答过了，我快要死了。”
光明神座微笑道：“我无法修补的关系，孟西洲可以修补，而且可以完美修补……”
顾南风摇头：“顾家在神座的意志之前，不值一提。”
“有很多事情，是神也无法办到的啊。”
光明神座轻叹道：“如果顾氏愿意和光明城合流，那么东洲地界的一些话，就可以由顾氏来说了。”
“等等——”
顾南风皱眉开口：“联姻的代价是什么？你希望顾氏替你栽培信徒？”
“当然……不是。”
老者笑了笑，开门见山：“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在意那些信仰之力干什么？”
顾南风反应很快：“所以……联姻的确是有代价的？”
“万事万物都有代价。”
光明神座诚恳道：“但我并不希望你这么理解……不管这场联姻是否成功，我都希望顾氏可以考虑在东洲地界推进‘觉醒法案’，这是我今日找你要说的第二件事，这件事情比联姻更重要。”
顾南风死死盯住眼前的光明。
“我知道你不理解，我也知道东洲成功驱逐了‘觉醒法案’，这件事情是由你牵头的。”
老者平静说道：“但桑洲窟的实验，已经证明了【深海】链接精神的稳定性，冰海的大量源质都被桑洲窟所吸引……成功觉醒的那些超凡者，避免了南洲沿岸的‘黑点’爆发，风暴教会在神座离席的时间里，没有遭遇‘秩序破败’的危机。这些数据已经足够证明，觉醒实验是可控且稳定的。”
“抱歉，觉醒法案不可能在东洲推行。”
顾南风冷冷道：“东洲人不会把命运交到【深海】手上。”
“全世界人都已经把命运交到【深海】手上了。”
站在辉光中的老者抬起双臂，轻轻说道：“你所行走的每一寸土壤，所呼吸的每一缕空气……都与【深海】密切相关。超凡者需要依靠‘精神网络’修行，凡俗需要依靠【深海】来生活，所有人早就已经把命运交付出去。”
“……”
顾南风看着这庄严圣洁的辉光，感到了一阵灼目。
他皱起眉头：“你……想要推行‘觉醒法案’？”
“这是唯一的选择。”
“因为……人类的时间已经不够了。”
辉光之中飞涌出了大量的画面，老者指尖缠绕着亿万金芒，最终这些画面定格凝聚……
一片巨大的，破碎的土地，映入顾南风的眼帘。
“三十年前，顾长志在【旧世界】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源质风暴。”
“为了阻挡这场风暴，他受了无法治愈的重伤……返回五洲之后便就此陨落。”
光明神座一字一顿道：“顾长志试图用生命改变五洲的命运，但很可惜，他失败了。根据【深海】的最新计算，这场前所未有的源质风暴，并没有消散……十年，二十年，或许更短，或许更长，但与五洲的六百年历史相比，这十年几十年都只是一个小小的浪花，它注定会抵达‘终点’。”
“到那时候，所有人都将迎来不可阻挡的毁灭。”
……
……

第三百五十八章 第三封信
“终于到了。”
顾慎睁开双眼，从【真理】铁剑之上远眺，远方雪禁城的轮廓已经在云雾之中清晰。
离开光明城一路东行，横跨公海。
如今终于回到了东洲。
从【冰海遗迹】回归的时候，顾慎的心境很平静。
但此刻，则不太一样了。
彼时锦衣夜行，如今富贵还乡……在光明城揭开鬼面纱，杀掉贾唯之后，他终于可以不用隐藏身份！
“嗖嗖嗖！”
一道道疾光掠来，悬停在顾慎的【真理】铁剑之前，好几座强大领域在长野上空展开。
顾慎这次返回长野，没有隐瞒行踪，他一离开光明城，就与长野的那些故友们打了招呼。
【风瞳】捕捉到铁剑的影像之后。
这些人纷纷出城迎接！
“小顾！”
速度最快的是宫紫，他连迦楼罗的火翼都展开了，为的就是第一个见到顾慎。
铁剑停在空中。
宋慈面带笑意，往旁边退了两步，以免被误伤，宫紫上前就是一拳，轻轻擂打在顾慎肩头位置，他的反应和宋慈一样……既欣喜，又愤怒。
“你这个臭小子，竟然瞒了我这么多年！”
这些年，他可没少为长野调查组的事情操心。
一道道身影纷纷掠来。
顾慎此次回来，声势相当浩荡。久居长野的那几位封号强者也都赶到了现场。
高天，白沉，白小池，宫青，穆翼……
顾慎神情复杂，他轻轻揽了揽宫紫的肩膀，带着歉意说道：“对不住了。”
“他娘的，说这种话干什么，什么对不住对得住的……”
宫紫轻轻吸了口气，笑道：“老子差点以为你真死了呢，祸害活千年，就说你不会这么轻易出事的！”
【“宫紫这几年一直在调查‘冰海之案’。”】
褚灵的声音在心湖响起。
【“虽然很多人都放弃了，但他并没有放弃。哪怕后面长野调查组不再行动，他依旧一个人在坚持……即便顾家宣布了你的死讯，依旧有人不愿意相信。”】
顾慎心头有些酸涩。
他站在铁剑之上，缓缓后退两步，对那些赶来迎接自己的故人，缓缓行了一礼。
“诸位，久等。”
……
……
清冢陵园雾气逐渐散开。
顾慎孤身一人，走入内陵之中。
黄金神域之中，有阵阵神霞流淌，顾慎返回长野的第一件事，依旧是会见白术先生，光明城所发生的这些事情，以及“第三封信”的异样，他必须要第一时间汇报。
“恭喜你，成功杀了贾唯。”
白术先生这一次不再是以童子身现世。
他披挂神霞，英姿勃发。
这是白术的青年时期，当年他这个年龄的时候，还被称为“长野无敌”。
此刻在斗战火种的映衬之下，白术浑身都散发着炽烈的战意和辉光。
在顾慎感受中，单单就神域的压迫感而言——
此刻的白术先生，要强于先前红湖湖畔的光明！
而且……不止一点。
“杀掉他，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顾慎摇了摇头。
贾唯的确是一个强大的敌人，但这场战斗最大的难处在于，自己无法动用冥王的权柄，如果换一座战场，他可以肆无忌惮动用手段，那么这场战斗将彻底失去悬念……
他是冥王。
而贾唯归根结底，只是光明的仆人。
他和贾唯本质上就不处在一个层面，所以赢下这场战斗，是顾慎应当的事情。
“即便没有【明光铠】加持，贾唯依旧是一个强大的对手……我看了红湖的那场战斗。”
白术微笑说道：“顾慎，你无愧于‘三次超境者’之名，极限突破之后，我已经想象不到你的上限了。如果有可能的话，我甚至想看你和当年的顾长志打一架，瞧瞧究竟谁更强一些了。”
青年状态下的白术说出这番话，让顾慎恍惚了一瞬。
当年白术先生虽被称为“长野无敌”。
但真正无敌的人，还在上头。
顾长志，才是真无敌。
“顾长志先生惊才绝艳，与他相比，我的运气要好许多。”
顾慎摇了摇头，道：“我的【净土】领域，是因为顾长志先生馈赠才能早早参悟到大成境界……只是因为站在了前人的肩膀上，我才能抵达如今的高度。”
白术的谬赞，让他“受宠若惊”。
但他心底清楚，自己身上的大福缘大机遇，都是得益于谁。
“哈哈……”
听到这个回答，白术欣慰笑了。
世人都说顾慎是第二个顾长志，但真正了解就会知道。
这是两种人。
顾慎的心境比顾长志要更沉稳，也更内敛，但该狂放的时候，也比顾长志更加放得开！
红湖踩住贾唯光破之枪，讥讽【壁垒】之名的时候，白术就感到心情一阵舒畅……
因为顾慎把自己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贾唯算什么东西？
他也配【壁垒】之名？！
如果不是成就了斗战神座，他恨不得亲自上场，一巴掌把那【明光铠】拍碎！
“白术先生，我此次入陵……是想汇报红湖彼岸之事。”
“我在红湖彼岸，见到了光明神座。”
顾慎没有过多寒暄。
他急忙把送信的事情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青年白术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他看着顾慎，问道：“顾长志留给你的第三封信……没有送出去？”
顾长志留信的事情，对白术而言不是秘密。
当初顾慎给老爷子送信的时候，白术已经熔炼神域了。
他知道，顾长志的三封信，分别对应顾骑麟，北洲女皇，以及光明神座。
留给顾老爷子的那一封信，对应着顾长志在这世上的最后留念……
顾慎本以为留给光明神座的那一封信，与此类似，大概只是一些问候，还有言语。
毕竟两人曾是亲密无间的师徒。
顾长志先生刻意叮嘱自己，要等到实力足够强大，再去送这封信……所以顾慎一直猜测，这封信是用来说服光明神座接受自己“冥王”身份的东西。
但红湖一见。
他发现自己错了。
白术沉思了片刻，斟酌问道：“你现在可否把信取出？”
“……我试试。”
顾慎深吸一口气，引召出【净土】领域，斗战神域的金霞忽然被萧瑟之风吹散，一株巨大的簌悬木虚影落地生根。
这一次，顾慎取出信封，则是出奇地轻松！
“没有阻拦？”
顾慎怔住了。
须知当时他在红湖彼岸，不止一次尝试取信，但是接连数次都失败了！那看似轻如鸿毛的一张信纸，硬是纹丝不动！
以顾慎如今的精神力，可以轻松提拎万斤巨石！
偏偏拎不起一封薄信？
但此刻，这封书信被秋风卷起，就这么轻飘飘落在了顾慎的掌心。
“信……取出来了。”
顾慎怔怔看着这封信，他的后背再次渗出了冷汗，这意味着什么？
红湖彼岸的“拒绝”和“对抗”都是真实的。
留给光明神座的第三封信里，蕴含着顾长志的意志。
白术呢喃道：“此地是斗战神域，我是斗战火种的主人，亦是顾长志最信任的战友……所以这封信可以随意被取出，亦可以被端详研究。”
说到这，白术顿住了，他也感到了困惑：“可如果这封信的使命是在红湖被送出，它怎会拒绝被取出？”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这第三封信送不出去的原因。”
顾慎声音有些沙哑，道：“正如您所说，如果这封信的使命是在红湖被我送出，那么它不会拒绝。顾长志先生留下了一缕意志，这缕意志才是这封信的关键……”
白术怔了怔。
“你的意思是？”
“顾长志先生让我把信送给他曾经的老师，光明神座。”
顾慎抬起头来，望着白术，一字一句问道：“我开始怀疑，我在红湖彼岸所见到的，是真正的光明吗？”
沉默。
斗战神域之中迎来了良久的沉默。
“这……真是一个大胆的猜想啊。”
白术道：“火种主人是无法被冒充的，更何况你还是冥王。”
“红湖彼岸的确有无数精神辉光笼罩，与光明神座的会面让人感到震撼。但我并没有感受到‘光明权柄’对冥火的刺激……”
顾慎郑重道：“这也是我离开光明城之后才意识到的不对。”
“如此说来……”
白术皱眉道：“我与光明神座也并没有真正见过面。神座的会面，通常只发生在【深水区】中，七神之间的会议早已经是零散空缺，冥王离开五洲之后，人就再也没有凑齐过，如今两大阵营划分落定……最高席之间更是为了各自的利益而彼此割席。”
以往，如果出现了超大型灾境，或者足以威胁到五洲安全的“黑洞”。
最高席会通过会议，商量如何解决。
先派遣【使徒】，如果问题依旧，那便神座亲自出手。
可如今……则不一样了。
两大阵营分化之后，源之塔和光明城便只负责西海渡的秩序。
北洲边陲，东海，以及元汀岛沿岸……如果出现了什么动乱，光明神座和天空神座便视若无睹，他们只负责自己掌心的那一部分，至于所谓的“最高会议”，更是许久都没有正式召开过了。
现实世界之中，神座本来就极少碰面。
以如今的局势来看。
如果神座离开神域，去见另外一位神座……极大概率，就是要发生神战了。
“这一切都只是猜想，无法被印证的猜想。”
顾慎诚恳说道：“我不可能展露自己的‘冥王权柄’，也不可能去触碰他笼罩在圣光中的真实面容……所以我只有离开光明城，抓紧时间回到长野。”
“顾长志留下的第三封信已经表达了‘抗拒’，那么红湖和光明神座一定存有问题。”
白术赞许说道：“你身为冥王，留在西洲每多一秒，危险都大上一分，这件事情你做得没错，放弃【禁忌书楼】的参观，抓紧离开光明城，才是正确抉择。”
他神情凝重道：“这件事情我很快会和林蕾说明，她会动用【命运】的力量进行一次占卜，但最终未必会有结果。”
“或许，您可以试着窥伺一下‘答案’。”
顾慎思索片刻之后，将那封薄薄的信呈递上去。
他诚恳道：“您的力量也来自于斗战火种，和当年的顾长志先生乃是同源……如果这第三封信中留存了属于火种的力量，那么或许您能够隔着信封，看出一些什么？”

第三百五十九章 顾家的底气
顾长志先生留下的这封信中，留存着斗战火种的力量。
如果是白术先生的话……
或许能够发现什么。
秉持着这样的念头，顾慎将信封呈递了上去。
这封信有着属于它自己的意识。
这一次，信依旧没有抗拒——
白术犹豫了一下，将其接过，随着轻轻一道嗤响，一缕璀璨的金色火花在信封之上燃烧。
他并没有动用斗战火种的力量，强行将信拆开……而是就这么隔着火焰进行“观看”。
这是顾长志留给光明神座的信。
不管里面写了什么。
拆信阅读，都是不好的行为。
而且白术接信的那一刻，心中便得到了火种冥冥之中的指引——
凝视许久之后。
白术沉声开口：“这封信中……的确留存着我所熟悉的力量。”
“但顾长志留在这信封里的，应该不止是文字。”
“不止是文字？”
顾慎怔了一下。
如果这封信纸之中，留下的不止是文字，还能是什么？还能有什么？
“火种的直觉提醒我，不要拆信。”
白术郑重将信封交还回去，他轻声道：“这封信被顾长志创造出来的那一刻，它的使命就已经注定了……顾长志将其交给了你，那么你便有权处置它。”
顾慎接过信封，陷入了思索。
他喃喃道：“如果我有权处置它，为什么在红湖的时候，我没有办法送出去？”
白术意味深长道：“或许……那还不是正确的时候。”
红湖相见，不是正确的时候？
顾慎忽然明白了白术先生的意思。
他捏住这封信，他原本觉得这封信很轻，而现在……
他觉得这封信很重。
比自己想象中还要重。
……
……
根特城港口。
顾家使团已经全员登上大船，那些被召集的守夜人也来到了港口。
孟西洲亲自相送。
两人站在渡口前。
“这次……多亏了你。”
孟西洲想了很久，认真说道：“关于两洲之间的局势，我会尽力斡旋。”
“你我之间，何须再说这些？”
顾南风笑了笑，道：“你不必谢我，有些事情……我应该去做。至于两洲的局势。”
说到这，他伸出手掌，动作柔和地捋了捋女子鬓角的发丝。
红湖湖底。
与光明神座的那番对话，顾南风并没有对孟西洲说……因为此刻他的思绪依旧紊乱。
“你似乎有心事？”
孟西洲挑了挑眉。
“光明城和长野并不和睦，以你我的身份，想要相见一次，并不容易。我不希望未来两洲之间会爆发战争，更不希望下次见面是在战场……”
顾南风沉默了很久，缓缓道：“如果有可能，我希望这个世界能够和平。”
“当然。”
孟西洲笑道：“谁会不希望这个世界和平？”
顾南风眼神复杂，他轻轻上前，绅士体贴地拍了拍孟西洲后背。
孟西洲在顾南风耳旁轻轻问道：“所以……你在【禁忌书楼】里看到了命运的指引吗？”
“……”
顾南风依旧是沉默。
他抬起头来。
来的时候是深夜，离别之时在黄昏，深夜星光点点，黄昏日垂江洋。
只是这天顶闪烁着一枚枚的“星光”。
那是深海为了保护人类世界，所设立的【天眼】，这些“眼睛”无时无刻不在监察地面上所发生的事情。
“我很想看到命运的指引，但很遗憾。”
顾南风轻轻一叹，认真道：“我什么都没看见，浪费了你为我求得的名额。”
孟西洲并没有因为这个回答而感到失望。
“没关系。”
她笑了笑，道：“命中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需强求。”
这句话，让顾南风心底一颤。
他怔怔看着眼前女子，黄昏薄暮的余晖落在孟西洲的发丝之上，有风吹过，倒是真如油画中走出的神女一般，圣洁而不染尘埃。
“我醒来的时候，听到了一些谈话……”
孟西洲垂下眼睑，轻轻说道：“不过你不必担心，只是准备推门之时，听到了只言片语，我便立刻回到书楼中了。”
“我……”
顾南风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关于‘联姻’的事情，你不必放在心上。”
孟西洲抬起头来，诚恳说道：“若你我心意相通，何须他人赞同？所谓的婚约，媒妁，都不过是一张废纸，一席谬言……你我无法选择出身，立场，但在如今的洪流之下，却可以选择做自己认为的‘正确的事’。在我看来，能为理想和信仰而奋斗，这便是最大的幸运。”
顾南风久久无言。
“无论何时，我都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孟西洲忽然说道：“我永远记得与你见面之时，你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这一幕我永远也不会忘。”
顾南风心底被重重戳了一下。
他其实算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
有些话，在北洲的时候就应该说了，只不过洪流冲刷，辗转反侧。
直至如今，都没有说出口。
但此时此刻，再不去说，可能就很难说出口了。
顾南风一字一句认真说道：“孟西洲，我喜欢你。”
这句话的声音并不大。
两人的交谈之处，设了一座简易的精神结界。
但此刻巨轮上的顾家使团成员们，还是纷纷开始起哄，有人吹起了口哨，许多人还打开了香槟……这帮家伙们一直在盯着渡口码头处的两位男女，就算听不到两人的交谈内容，从他们的眼神，神情，也能分辨出这场告别，进行到了哪个阶段。
现在是告白的阶段。
“你，忽然说这些做什么……”
孟西洲的面颊飞上一抹红晕，她的肤色本就剔透，此刻被余晖覆盖，又笼上这一抹粉色，便显得很是粉嫩。
女子声音有些慌乱地说道：“赶紧走吧。”
说罢。
手忙脚乱推着顾南风向巨轮方向走去。
同时声音很轻地补充了一句。
“我也一样啊。”
……
……
顾慎离开陵园之后，所做的第二件事，就是去见顾老爷子。
顾氏宗堂的湖泊很大，也很安静。
两张折叠椅，摆放在湖畔。
“来了？”
顾骑麟坐在椅上，看似假寐，但顾慎刚刚接近，他的声音便传了过来：“今天周维正好有事不在……你陪陪我。”
顾慎也不客气，他坐在周维会长的位子上。
“死了几年？”
刚刚坐下，老爷子一句话险些把他呛到。
顾慎老老实实道：“记不太清了……大概六年多一些。”
其实被困在冰海之下的每一天，他都记得很清楚。
只是当时几乎枯死的痛苦，没有必要对外去说……尤其是老爷子这样关心自己的人。
顾慎情愿把这件事情说得轻松一些。
如果老爷子愿意打他两下，骂他两句，他心底反而会轻松开心一些。
但是并没有。
湖畔在这简单的一问一答之后，便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原来……都已经六年了啊。”
顾骑麟缓缓转过头来，他看着身旁这个面容枯瘦了许多的青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六年来。
顾慎的面相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但老爷子……也一样。
顾慎的眼神有些心疼，老爷子身上的寂灭气息明显比前几年要多了许多，在自己刚刚进入长野的时候，顾骑麟还是一个孤身驾驶战斗机，直接硬撼陵园神域的狠人。
有些时候，一个人的衰老，往往就在一夜之间。
“红湖的那一战，我看到了，你打得很漂亮。”
顾骑麟虽然老了，但声音里的威严还在：“后面的事情，我也看到了，你拒绝【禁忌书楼】的邀请，不是因为还有什么琐事要处理……而是因为想要赶紧逃出光明城吧？”
顾慎怔住了。
顾骑麟虽然老了，但直觉依旧敏锐。
他的确如一只狮子。
一语就切中了要害。
“你这模样，一看就知道，六年来都埋在冰海下面，没过过好日子。”
顾骑麟淡淡说道：“一定是费尽千辛万苦，才从冰海活着回来，遗迹那边的动静，大概率也是你弄出来的……整整六年没和我联系，是因为你没办法联系，只有杀了贾唯，你才能告诉世人你还活着。”
在那之前，任何的消息泄露，都会让光明城万分警惕。
老爷子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道破了真相。
顾慎以沉默作为回应。
“所以你是在担心光明神殿欺负你，亦或者说……光明神殿真的欺负了你？”
顾骑麟望向顾慎。
他诚恳说道：“顾家的人，在外面从来不受委屈。如果有什么苦闷，你只管跟我说，白术不愿意替你做主，我来替你做主。”
“哪有这种事？”
顾慎看着一脸严肃的老爷子，忍不住笑了。
他无奈说道：“神殿那边，连贾唯都被我杀了，还有什么人能欺负我？至于光明神座，他再怎么不要脸……毕竟也是神座。”
顾氏是长野的第一世家。
可想要与神座斗争……差了太远。
顾长志先生已经离去，顾家没有办法对神座进行一丝一毫的威胁，而涉及到“第三封信”的隐私问题，顾慎并不准备对老爷子说。
他希望老爷子往后的日子里，可以安安心心，舒舒服服地享受生活。
下一刻，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顾骑麟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信。
那是当年顾长志留下的第一封信……顾慎将其送到老爷子手上，后者一直未曾拆封。
“这是？”
顾慎惘然地看着这封信……
当年送信之时他的境界太低，而送信的过程也无比顺利，于是他没有过多去想。
只是此刻他忽然回想起了老爷子当时所说的一句话。
【“顾长志这个小子还算有些良心，给我留了一封信……只是他若真的有良心，怎会只给我留一封信呢？”】
“这是一封信。”
“但也不止是一封信。”
顾骑麟两根手指夹着信封，他轻声说道：“你可以理解成，这是顾长志留给顾家的一口底气。不受任何人威胁的底气。”

第三百六十章 顾慎，对不起！
“顾长志这个小子还算有些良心，给我留了一封信……只是他若真的有良心，怎会只给我留一封信呢？”
顾老爷子当年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带着些许自嘲的口吻。
他收下了那封信之后，拆开读了一遍。
乍一看，里面就是顾长志以晚辈身份写下的问候，并无独特之处。
所以读完之后，老爷子便将其收下。
最开始，这封信他随身携带，偶尔拿出重新翻阅一遍，并没有刻意当一回事。
可在桑洲窟的事情发生之后。
顾骑麟的精神状态不太好，身体状况也随之每日愈下。
当年在战场上积累的“灾厄”和“不祥”纷纷开始涌动。
每一个超凡者都有老去的那一天，实力越强大，沾染的命运因果越多，身体里积攒的“灾厄”也就越多。
一直以来，顾骑麟都以自己的【无量秤】镇压这些阴祟。
可当他老了。
【无量秤】的镇压力度，也就不够了。
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这件事，准备自己应对，于是在驱散顾氏那些晚辈后生之后，顾骑麟找到了一块清净之地，准备独自镇压这些“灾厄”。
当他准备就绪，准备放开心湖一搏之时，这封信上忽然掠出一缕金芒。
仅仅一瞬，金芒就扫除了那些不祥！
这缕金芒一直隐藏在信封之中，顾老爷子不止一次地阅读这封信件，却从未有一次发现这样的气息留存……
那一刻他便知道。
顾长志留下的信，不是简单的一封信。
“这封信上的力量，大概是那缕金芒的千倍百倍，或许更多……当灾厄爆发之时，我仿佛看到了年轻时期的顾长志，那个臭小子留下来的，果然不是一封普通的信。”
顾老爷子两根手指捻着这张轻如鸿毛的纸张，脸上不自觉浮现了笑意，却偏偏显得很是落寞和萧索。
连风都能在上面吹出沙沙的声响。
很难让人相信，这封信中，蕴含着这么大的能量。
顾慎的额头有冷汗渗出。
所以当年的自己，傻乎乎地带着三封信到处跑，这三封信……其实是三枚“天鞘武器”？
不。
当年顾长志说，这三封信是他在沉眠之前就写下的，按老爷子的话来进行推测，这信中的力量，很可能相当于顾长志年轻时候的全力一击。
目前五洲科技所研制出来的天鞘武器，没有办法与这相比。
这，就是顾家的底气！
顾慎盯着这封信，他意识到自己先前在陵园里猜测的并没有错，自己手上的第三封信，远比先前想象中要重得多！
斗战神座绝巅时期的一击，这得有多恐怖？
他还记得当年的陵园神战——
那个时期的顾长志，早已经不在“巅峰”。
遨游旧世界，被源质风暴重伤，返回之时与冥王的鏖战，再一次消耗了他身体中的力量。
最终顾长志借着冥王火种的【权柄之力】短暂重现人间……仅仅用了三拳，打死了酒神座。
如果是绝巅时期，又是怎样的光景？
“这样的一封信，留在我的身上，我感到很安心……”
顾骑麟声音有些悲伤地说道：“顾长志就是这样的人，他比光明神座更像是太阳，燃烧自己的同时，也在温暖着世间的每一个人。如果我不曾遭遇危险，那么这封信便不会爆发力量……世人若没有见到黑暗，便不会想起头顶还有太阳。”
这一句话，戳中了顾慎的心坎。
他怔怔坐在湖畔椅上，一时之间思绪万千。
顾长志先生叮嘱自己，实力不够的时候，不要去送信，实力不够的时候，不要去送信……
留给顾老爷子的信，在他无法抵抗“灾厄”之时显现出了神力。
留给女皇的信，在中央城神域之中，被命运之力无数次推演，最终选择了“撕毁”。
而这第三封信，顾长志先生说是留给光明神座的……
但或许，这其实是留给自己的。
顾长志知道，在成为冥王的路上，会有数之不清的生死危机。
在真正绝境之时。
这封信，可以救自己一命。
“小顾？”
顾骑麟的声音将顾慎思绪拉回现实。
“你……怎么了？”顾老爷子看顾慎长久不言，于是关切询问。
“没，没什么。”
顾慎摇了摇头。
因为老爷子的缘故，他印证了关于第三封信的猜想。
他长长叹了口气，万分遗憾地说道：“我只是觉得，顾长志先生……真的是一个很伟大的人，他不应该就这样死去。”
“那当然。”
顾骑麟眯起双眼，轻声喃喃。
“只不过伟大之人，都要付出代价，想要成为太阳，就要燃烧全部……”
他骄傲地笑了，脸上满是自豪的神色。
“不论如何，顾氏以他为荣，长野也以他为荣。”
……
……
日落之后，雪禁城变得冷清了许多。
顾慎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皎月了。
身处光明城的那些日子，旧日落下，紧跟着就是新日升起。
只要推门，就能看到盛大的光明游行。
此刻离开顾氏宗堂，看到安安静静的小巷，斑驳落下的月光，顾慎心中反而觉得踏实了许多。
小巷尽头，有一道窈窕身影在等着自己。
那身影已经站了许久，长野今夜起了很大的风，古巷翻滚着阵阵落叶。
顾慎驾驭【真理】铁剑回到雪禁城的时候，许多人前来迎接，高天来了，但李青穗并没有来。
雪禁城中。
顾慎心中最愧疚的人，其实就是这个小丫头。
如今已经不能用小丫头这三个字来形容青穗了，她已经长大了，出落地亭亭玉立，容貌标致，整个人的气质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变得沉稳了许多。
古巷的夜风吹起李青穗的紫色襦裙。
她的眼眶明显有些泛红。
两人一人站在巷头，一人站在巷尾，谁也没有开口先说话。
“砰。”
今夜无雨，但风很大。
高天默默替小姐撑开了伞，他率先打破了小巷的宁静，轻轻道：“小顾先生，上车吧。”
……
……
由于精神结界笼罩的缘故，今夜的447号公路很是安静。
顾慎坐在副驾驶的位置。
他很想说些什么，但想说的话太多，却偏偏导致了沉默。
另外一边的李青穗，也是这样。
两人通过后视镜，就这么无声地对望着。
六年前，得知桑洲窟的消息之后，青穗先是不敢置信，而后就是慢慢体会追悔莫及的滋味。
往后的岁月中她常常感到后悔。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
如果她知道那一次在陵园和顾慎的见面，就是“最后一面”，她绝对不会再任性地宣泄脾气。
见二人都不开口，高天轻叹一声。
车辆驶入神祠山地界，高叔将车窗摇下一线，瞥了眼远天的漆黑轮廓。
他率先打破了平静：“由于没有护道者的缘故，神祠山的那些‘黑花’重新开始繁衍，只有‘神女’降生的那几日，才能稍稍止歇。”
“这些年里，神女每次离开神祠山，都会南下。”
高叔挪首对顾慎说道：“李氏做不了什么，只能保证神女‘南下’的行程一切顺利。”
顾慎在听，褚灵也在听。
“李氏的确为我处理过许多的麻烦。”
褚灵道：“我在现实世界中的身份，毕竟是守陵人，行踪轨迹会被许多人着重注意……”
这些年没有人觉察这个异样。
一方面是因为褚灵自身掌控【深海】。
另外一方面原因，就是李氏家主的出力，有“五大家之一”处理行踪之事，她无论要去哪里，无论怎么消失，都是合乎情理的事情，不会引起怀疑。
顾慎闻言之后，郑重道：“多谢高叔。”
“谢我做什么？”
高天笑了笑，道：“都是小姐的安排。”
“高叔。”
坐在后座的李青穗出言喝止。
她动作隐晦地对高叔摇了摇头。
但高天视若罔闻，他依旧是淡淡一笑：“小姐每隔几日就要来到这里一次，她会修剪那座花圃，也会亲自将神祠的物件归位……虽然我只是开车将她送到山下，但我大概能猜到山上面发生的事情。”
“小顾先生你也知道……青穗是个犟脾气的人，遇到了什么事情都不愿意往外说。”
“但每次到神祠山上，她都会坐上许久。”
高叔把车停在神祠山下。
熄火之后，他取出一根香烟，没有点燃，而是简单叼住，声音含糊不清地问道：“小姐，既然小顾先生还活着，那么你当年后悔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人生三大幸事，失而复得，久别重逢，虚惊一场。
世上没有后悔药也没有如果。
顾慎还“活着”，对于心中已经接受死讯的那些人而言……
这就是最好的消息。
高天说完这些之后，便独自离开，他关上了车门，点燃香烟，默默走远。
“顾慎……”
李青穗双手攥着襦裙衣摆，她声音沙哑开口，不敢去看前面的那个家伙。
“对不起。”
这一声对不起，李青穗想说很久了。
关于神祠的事情，还有姐姐的事情，等到长大以后她才想明白。
那个时候的后悔已经毫无意义。
此刻能够说出口，便已是极大的幸运。
坐在副驾驶位置的顾慎转过身来，他默默看着那个明明长大了，却又没长大了的李青穗。
此刻的李青穗，像是做了错事的小姑娘一样不敢抬头。
车厢内部很安静。
许久之后，响起一声无奈叹息。
“砰”的一道闷响！
李青穗嘶了一声，她眼泪汪汪地抬起头来，额头红肿鼓起了一个包。
她惘然又困惑地看着那个弹了自己一记响指的男人。
“原谅你了。”
顾慎轻描淡写地开口：“另外……想不想看看你姐姐？”

第三百六十一章 将黑花留给我
“姐……姐姐？”
李青穗整个人怔住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跟我来。”
顾慎甩下这一句话后，从车上下来，独自向着神祠山山顶走去。
李青穗回过神来，连忙一同下车。
她跟在顾慎身后。
精神世界之中，李青瓷一直在看着这里的画面，此刻她忍不住了，担忧开口。
“顾慎……你难道要告诉青穗【净土】的存在吗？”
顾慎的身份太特殊了。
冥王二字，重于泰山。
李青瓷来到【净土】之后，她曾主动要求顾慎不要把这里的秘密告诉青穗……她知道这个秘密对顾慎的重要性。
“是时候告诉她了。”
顾慎轻声在心湖里开口。
“青瓷姑娘，你难道要瞒着她一辈子吗？你难道甘心就这样一直默默看着她么？”
李青瓷怔怔无言。
是啊，难道……她能一辈子在净土之中，以看客的身份，就此隐瞒到结束吗？
顾慎来到了山顶，他看到了那座精心修剪过的花圃。
白花依旧在。
一旁的神祠，虽然没了护道者，但还是被打扫地十分干净，里面的物品都与当年一样，摆放位置未曾发生丝毫改变，也没有沾染一丝灰尘。
神祠依旧，故人不再。
“顾慎……你刚刚问我，想不想再见到姐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李青穗的确成熟稳重了许多。
她硬生生等到了登上山顶，才开口发问。
顾慎缓缓转过身来。
他轻声道：“就是字面意思。”
李青穗神情茫然，下一刻，转过身子的顾慎，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在了她的额头之上。
这次不再是脑瓜崩。
而是轻轻的一按。
“轰——”
铺天盖地的炽火从顾慎指尖飞涌而出，化为一片“火幕”，李青穗眼前的世界开始了燃烧，神祠山山顶的画卷被焚烧撕裂，此地虽然常年维护，但毕竟被秩序破败的黑花所包裹，山顶常年被阴翳笼罩。
炽火燃烧之后。
漫天的黑色碎烬被大风吹去。
李青穗跌坐在地，她看着眼前那株高耸直入云霄的簌悬木，以及万千垂落漂浮的长叶。
但有一点没有变。
那就是修建在神祠山山顶的那座古老木屋。
顾慎的背后还是那间古屋……但实际上这已经不再是神祠山山顶的那一间。
李青瓷来到【净土】之后，刻意建了一座与神祠山几乎一样的屋子，平日里用来休息，以及缅怀。
顾慎之所以要选择登上山顶。
便是为了此刻……
炽火燃烧幻化精神世界之后，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但好像什么都改变了。
神祠山的阴翳被燃尽。
屋檐风铃摇曳，那张空置多年的长椅之上，重新多了一人。
李青穗的眼眶顿时红了。
“……姐姐。”
她看着那道朝思暮想，夜夜入梦的身影，整个人呆在了原地。
神祠山与净土画面的重叠交替，让她脑海之中一片空白。
李青穗只知道一点……眼前之人，就是自己的姐姐，她太熟悉姐姐的精神气息了。
这是真的。
顾慎说得是真的。
确认精神气息之后，李青穗鼻尖一酸，她本不想哭的，继任李氏家主之后，这几年来她遇到了数之不清的挫折和磨难……
但这些事情，没有让她流下一滴泪。
可偏偏此刻。
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李青穗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这是梦，也没有关系——
如此真实的梦境，她情愿就此沉睡，不再醒来。
只有经受过失去的人，才知道“拥有”是多么的可贵。
这一刻的李青穗，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那坐在椅子上的女子，依旧保存着年轻时的容貌，她的肌肤还是没什么血色，但看上去已经不再憔悴。
“小顾先生……你何必如此？”
李青瓷神情复杂地望了顾慎一眼，以心声传音。
“这是我欠她，也欠你的。”
顾慎摇了摇头，轻声道：“好了，我就不打扰你们团聚了。”
说完这句之后，他的黑衫也随着炽火燃烧而消失在这片精神世界。
……
……
顾慎回到了神祠山山顶。
一团璀璨的炽火，包裹着李青穗的眉心位置，将其笼罩。
李青穗的全部精神都沉浸在【净土】之中，顾慎给了姐妹二人绝对隐私和自由的独处。
只不过……从小姑娘面颊的两行清泪，便不难猜出。
这次重逢，对她的意义有多么重大。
顾慎来到神祠山山顶，那座流淌瀑布的崖前，他缓缓伸了个懒腰，同时伸展四肢，发出一道颇具无奈之意的长叹。
真是头疼啊。
这次会见之后，知晓自己冥王身份的人，就会多上一个李青穗。
“看你的样子，可不像是头疼。”
顾慎心湖响起了一道淡淡的声音。
褚灵与他同视同听，大部分时间不说话，可不代表不知道。
顾慎的每一个心思，每一个念头，她都清楚得很。
“李青瓷一直不让我告诉李青穗冥王的身份……是担心我会因此遇到麻烦。”
顾慎笑了笑，道：“她考虑地没错，先前的我实力太差，不配拥有火种。”
但是现在的情况，和当年已经不同了。
光明城击杀贾唯，顾慎的战力放眼五洲，也是最顶级的那一拨。
能和他过招的，就只有顶级封号，以及借助信物之力的那些【使徒】。
褚灵揶揄调侃道：“所以你告诉李青穗，是觉得现在自己有底气，不担心‘冥王’身份暴露了？”
“当然不是……”
顾慎叹息道：“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这种消息我恨不得藏着掖着，即便未来真有一天熔炼火种了，也不要公之于众，毕竟冥王二字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东西。”
“这一点我很赞同。”
褚灵道：“冥王二字，犹如过街老鼠。”
这些年光明城的教义传播实在太成功了。
人人痛恨冥王。
再加上前任冥王的所作所为……的确应该被痛恨。
这一脉的形象扭转，还需要很长的时间，甚至一辈子都没有办法拧转。
顾慎从接受“冥火选召”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一辈子隐匿身迹的准备。
“先前我之所以不告诉李青穗，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顾慎平静道：“那个时候的她年纪太小，而冥王二字背负的因果实在太大，一旦泄露，区区李氏，根本承担不起。”
区区李氏。
这四个字足以在长野城里惊起滔天骇浪。
五大家再弱，也是断档的巨擘存在。
可偏偏从顾慎口中说出……是如此的合理。
与冥王走得太近，不会有好下场。
顾慎已经在刻意“疏远”身边的故友了，他不希望自己未来熔炼火种之后，给在乎的人带来灾厄，同样的……如果让李青穗知晓自己“冥王”的身份，对李氏而言，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
有些时候，不是知道的越多越好。
这种真相，不知道反而安全。
“所以我选择登上神祠山顶，还刻意布下了精神结界……”
顾慎看着山脚之下，很远处独自漫步的高叔，他郑重说道：“这件事情，只能由李青穗一人知晓，即便是高叔，也不能告知。”
当年的李青穗年龄太小，这个秘密太重，她扛不住。
而如今。
李青穗年龄足够了，顾慎也看得出来，小姑娘稳重了许多。
“如果没有神祠山，也就不会有你。”
顾慎微微转头，看着空空如也的身旁，他笑着说道：“这桩人情，是我们欠青穗和青瓷的。”
“我们……”
褚灵没有出声，她一个人默默在心底念着顾慎所说的那句话，心底有一股暖流流淌而过。
顾慎答应过李青瓷，要将神祠山的黑花全都染白。
他也答应过李青穗，有朝一日，要带她的姐姐离开这个地方，看看外面世界的太阳。
李青瓷阳寿耗尽的那一日，问过顾慎。
未来有没有一天……她和青穗还有机会相见？
不是今日这种精神相见，而是那种真真正正的，“活着”的相见。
顾慎告诉李青瓷，这是有可能的。
青瓷姑娘用了生命中最宝贵的十年，牵起了与自己的这段因果，因为有神祠山，自己才能顺利修行，晋升炽火，因为有神胎，所以褚灵才能成功降世……
在他心中，这就是他亏欠李氏的。
所以当年的那些承诺，他一直记在心底，从未忘记。
只是如今，他能做到的，就是让那个喜欢哭鼻子的小姑娘，知道自己姐姐并没有彻底“消散”的真相。
在这个世上活着，多一份念想，就多一份希望。
看着那坐在花圃之中泪流满面的襦裙女子，顾慎忍不住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好了，还有一件事情。”
顾慎望着这漫山遍野的黑花，他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整个人的神情和气息都变得严肃起来。
他现在所站的位置……
是当年李青瓷回忆之中，顾长志先生所站的位置。
当年顾长志重伤回到长野，曾来过这神祠山一次……李青瓷说，顾长志在此地站了整整一夜，最终只摘取了一朵黑花。
当年的顾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可现在的顾慎则不这么认为。
现在来看，当年从【旧世界】回归的顾长志先生，明显是看到了什么……
所以才会有陵园垂钓酒神座的杀局，以及那三封信。
“什么事？”
褚灵的思绪也回到了现实世界之中。
“我在想，以顾长志先生的能力，为什么不直接清除这些黑花？”
顾慎神情凝重，这座神祠山对他而言很大，可对顾长志先生而言，应该就只是一座山而已。
“是因为受了重伤，即将沉睡，所以无力拔除黑花？”
“还是因为他早就看到了‘未来’，于是选择把这座神祠山，以及这些黑花……全都留给我？”

第三百六十二章 属于你的时代
神祠山漫山黑花，随风摇曳。
顾慎伸手捻住一片黑花，指腹揉搓。
“嗤！”
炽火的灼烧之下，这朵黑花被焚烧殆尽，化为源质，被炽火吞吸殆尽。
如果没有顾长志先生留下的这漫山黑花，他不可能在超凡修行的前期，快速积攒到这么多的超凡源质。
这座神祠山，对其他人而言都是灾难。
可偏偏对顾慎而言是福荫。
如果顾长志先生当年将其拔除……那么如今的自己，会是什么模样？
“顾长志先生看到了未来？”
褚灵觉得这个猜想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不过，那三封信的操作……
堪称神迹！
如果不是看见了未来，又怎么会如此布局？
“所以顾长志先生那个时候就知道了，神祠山中有‘神胎’的存在？”
“我猜他是知道的。”
顾慎感叹道：“不要忘了，精通占卜术的千野大师，就来自于【旧世界】。所以顾长志先生很可能真的看到了未来一部分片段……当年种种，不以为然，如今来看，皆是因果。”
“或许是我多虑了。”
“但我想看看，这神祠山中，有没有顾长志先生留下的其他‘伏笔’。”
这世上的一切巧合，都是注定。
留在自己身上的第三封信是如此。
神祠山的这些黑花，亦是如此。
顾慎将精神力扩散开来，因为有这些秩序破败之花的阻拦，他没有办法一下子将神祠山地界尽数笼罩在内。
他就这么行走在山野之间。
“沙沙，沙沙……”
大风吹拂，黑花飘零。
飞到顾慎身上的那些花瓣，会被炽火焚烧成烬，汲去全部源质。
简单走了一圈之后，顾慎并没有任何收获。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神祠山自己实在太熟悉了，如果顾长志先生真有什么伏笔，也不太可能就埋在山野之中……
“如果顾长志先生真在神祠中留下了东西，那会是什么？”
褚灵好奇开口：“我的意志一直笼罩这片地界，若干年来，并没有发现有任何的异样。”
“别说是你了。”
顾慎道：“如果顾长志先生决定埋下一样东西，就算是曾经的护道者，也未必能有所察觉。”
褚灵笑道：“你就这么相信自己的直觉？”
“到目前为止，炽火的直觉还没有错过。”
顾慎摇了摇头，道：“不过这一次，我也说不准……”
如果是福荫，是机缘，顾长志先生何必隐瞒自己？
当初在陵园直说就好。
三封信另有玄机，是因为顾长志先生不希望自己太早知晓信中的力量。
而且……在【冰海遗迹】沉寂了六年，信封中的力量都没有出现，从这一点便可以推测，这留给光明神座的第三封信，也不完全是为了给自己保命的。
这第三封信大概率有某种“特殊”的启动条件。
同样的。
如果顾长志先生在神祠山埋下了“神迹”。
那么应该也有特殊的启动条件？
顾慎重新回到山顶。
他并没有打搅李青穗和姐姐的精神会晤，而是独自一人绕着神祠小屋走了一圈，检查了喜怒哀乐四盏灯，也没有问题。
确认这神祠山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
顾慎最终放弃了“寻找”。
他相信自己的炽火直觉……只是有些事情，实在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找到答案的。
如果顾长志先生在神祠山埋下了一些东西。
那么会是什么？
“此事无需着急，如今我重返长野，完全可以恢复先前的神祠修行，慢慢摸索。”
顾慎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心境快速恢复平静。
他答应过李青瓷的事情，自不会忘。
当年他的实力，想要清除黑花，难度太大，而如今【净土】的规模扩张了接近十倍……汲取源质的速度，也大大提升！
就算不熔炼冥王火种，清除神祠山地界的这些秩序破败黑花，也无需太久。
一年？两年？或许根本要不了那么久！
总而言之……自己现在清除黑花的效率，比起之前要提升了太多！
念头落定，顾慎回头瞥了眼还在净土梦境中的李青穗。
看这个样子，这对姐妹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聊完。
……
……
“高叔，可能还要麻烦您再等一会。”
顾慎下了神祠山，来到了高天的身旁。
神祠山地界通往外部出口的公路两旁，有数之不清的黑色穗叶扎根，这些植物并不是“黑点”幻化……它们的生命力足够顽强，可以在这灾境之中生存，但这里的源质污染实在太严重了，秩序破败的空气游荡在山野之间，以至于这些植物产生了异变，生长出了漆黑的根茎与叶片。
高天就蹲在黑色的穗叶丛前。
顾慎记得很清楚，高叔以前是不抽烟的。
“嗯？”
高天眯起双眼，回头望向山顶，眼神稍微有些诧异。
小姐和顾慎谈话，怎么谈着谈着，顾慎一个人下来了？
更让他感到惊讶的是。
如今的顾慎，出现在自己身旁……自己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青穗最近很忙吧？看她太疲倦了，我送她一场好梦。”
顾慎淡淡一笑，简单解释。
这个解释没有任何问题。
高天的精神力掠过，感应到了青穗的精神状态处于平稳，便点了点头。
“你小子……杀贾唯的影像我看了，你变得很强了啊。”
高天两根手指轻轻捻着烟蒂，蹲在穗草丛前轻轻敲着，烟灰随风飘散……
他看着顾慎的眼神甚是复杂。
上次见面，这小家伙还只是有四阶出头的实力。
如今，已经比自己更强了。
这一面，相隔了六年有余……如此来看，倒也不算什么奇闻异事，毕竟隔壁的白袖也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超过了自己。
顾慎笑了笑，道：“高叔，谬赞了。”
对顾慎而言，红湖打的那一架，最大的好处，不是打赢了贾唯，而是……
让全世界都看到了自己的胜利！
贾唯身上的那些封号越多，这一架打赢之后堆叠到自己身上的正面效应就越恐怖，这些年神殿试图将贾唯捧到神坛之上。
什么【西洲之盾】，什么【红湖驻守者】，什么【壁垒】——
通通都是狗屁！
顾慎向全世界证明了他的天赋。
只有成功兑现的天赋，才叫天赋……英年早逝的天才，没有任何意义。
这次回到长野，顾慎见到的每一个“熟人”，都会和他提到红湖的这一战。
白术先生，顾骑麟老爷子，包括高叔。
他们知道贾唯有多强。
所以他们更知道……顾慎的胜利，意味着什么！
“恭喜你，顾慎。这是属于你的时代。”
高天认真说道：“或许是因为没有怎么离开过东洲的缘故，在我的视野之中，年轻一辈和中生代中，已经没有人可以和你进行抗衡……白袖应该是唯一有机会的那一个。如果他此刻也在这里，我便会说，这是属于‘你们’的时代。”
这是一句诚心实意的祝贺。
“虽然我并不在乎这一切……但我还是要说一句谢谢。”
顾慎诚恳道：“高叔，我和小袖子不一样。我的修行，不仅仅是为了追求‘至高’。”
白袖心无旁骛，在这条路上勇猛精进，完全是因为他想触摸到凡俗的极致，抵达至高的绝巅。
而顾慎……其实他更多时候所面临的处境，是一种无可奈何。
他的肩上背负着【钥匙】和【冥王】两份责任。
所以他必须要走到最高之处，才能确保这份重担能够平稳扛下。
“虽然你不在乎……但这对东洲而言很重要。”
高叔微笑道：“看到你有如今实力，我的心中也不免踏实了许多。”
这些年来，高天以一己之力，庇护着李氏。
他在报答当年李驱虎的恩情。
后来顾慎答应要庇护李氏，他才稍稍放轻松了一些……因为他认准顾慎一定能够成为绝巅之上的人物。
可惜桑洲窟事件发生地太快。
绝巅未成，便已陨落。
顾慎注意到，高天鬓发中夹杂的枯灰之色，顶级封号的衰老速度是很慢很慢的。
这几年高叔一定为李氏付出了很多，很多。
“李驱虎是一个很有眼光的人，命短的人往往都有特别的长处。”
高天淡淡道：“当年李驱虎在你进入长野的时候，就很看好你……可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你虽有天分，但并不多，乍一看和仔细看都是同样的结果，周济人这个老家伙大概是两眼昏花了才会给出‘S级’的评价。”
顾慎闻言忍不住笑了。
那个时候的自己，的确被很多人所不看好。
只是没想到当年的高叔也这么想。
“没想到吧，当年我对你的评价这么低……”
高天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他单手捂住额头，无奈道：“虽然不看好，但我还是尊重家主和小姐的意愿。很快我就知道我错了，你的成长速度太快，来到长野之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封号之间亦有差距。”
顾慎怔了怔：“封号之间亦有差距？”
“我虽是精神系封号，可识人眼光与周济人相比，差了太多太多。”
高天掸了掸烟灰，自嘲笑道：“不愧是‘参天之树’，早早就盯上了你这样的一株幼苗。”
这一番夸赞，让顾慎有些不好意思了。
“有一件事，不妨提前跟你说了。”
高天将最后的烟头在地上按灭，他轻轻说道：“这几年，长野三所发展地很好。裁决所那边人才济济，那始终空缺的‘大裁决官’之位，也饱受争议……在乌托叛逃的事情出现之前，裁决所内部便不太平，好几位裁决官联合在一起，向议会提出申请。”
顾慎挑了挑眉，笑着问道：“哦，他们提出了什么申请？”
“裁决所希望东洲议会可以重新选举新的‘大裁决官’。”
高天望着顾慎，问道：“你有兴趣么？”
……
……

第三百六十三章 活着才有希望
东洲议会要重新选取新的大裁决官了？
嗯，的确是时候了……仔细想想，大裁决官的位置空缺已经接近十年了。
顾慎想起了老师，师姐，还有师兄。
他声音略微有些沙哑地问道：“议会内有合适的人选吗？”
“一直都没有。”
高天摇了摇头，道：“虽然长野鼓励新人成长，但大裁决官的位置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上的。”
大裁决官是东洲的门面，至少也得是封号！
“这几年来，虽然裁决所内涌出了许多的年轻才俊，但他们的实力还不够。”
高天道：“具体情况我并不怎么了解……你可能需要联系‘三所’内部的高层了。不过你倒是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估计现在他们正头疼怎么联系你呢。”
顾慎在红湖击杀贾唯的那段影像，已经在五洲深水区传播开来。
即便是那一夜没有参观直播的。
后续也会补看一遍。
想观看顶级封号之间的战斗，其实是需要“权限”的，但偏偏光明城放开了红湖终选的观看权限，导致这场战斗被免费无偿地公开。
西洲方当然在红湖终选结束之后就封锁了视频。
但没有用。
这段影像已经在深水区传开，东洲和北洲的超凡者纷纷用精神力将其储存，而后宣传。
这种东西和“光明城日落”是一样的。
一旦流传出去，就再也瞒不住了。
“你的实力大家有目共睹，这次回到长野，裁决所高层一定会找上门来。”
高天微笑道：“只不过他们也知道自己的‘位置’，想要找你，需要排队。”
顾慎听出了高叔的调侃之意。
他无奈一笑，道：“这话说的……不过我确实太忙。”
想见他的人实在太多了。
白术神座，顾老爷子，顾慎熟识的五大家旧人，大家都需要排队，裁决所的事情，没有那么紧急，自然不会第一时间找上门来。
顾慎这次返回长野有太多事情要处理。
等他把那些重要事情忙完，才有空去处理裁决所的内部事务，不过即便没有高天提醒，他也会去裁决所转上一圈。
当年自己进入长野之时，裁决所内部还存在派系斗争。
朱望和韩当死后，这些派系斗争虽然消失了……可接连失去好几位封号，导致它成为了三所之中最为弱势的一方，顾慎当年想要重整裁决所的荣光，但“合流”和“桑洲窟”任务，导致他无暇分心。
如今回来，倒是一个不错的时机。
裁决所的新人正好完成了成长。
……
……
整整过去了一夜，李青穗终于从梦境之中醒来。
恰逢微风吹过。
花圃里有几朵白花飞过，她站起身子，来到水井前，看到了自己哭红眼睛的模样，连忙用手背将其擦干。
“真没出息啊……”
她在心底轻轻骂了自己一句。
旋即笑了。
这世上最痛苦的事情就是永别，而最幸福的事情，大概就是重逢。
“小姐，您睡醒了？”
一道关切的，低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李青穗连忙回过身子。
她神情复杂地看着那两个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顾慎把高叔带到了神祠山上，平日里如果没有特殊情况，高天只会在山下等候。
顾慎笑眯眯问道：“这一觉睡得如何？”
“挺……挺好。”
李青穗的声音有些嘶哑。
和姐姐相见之后，她心底还有一肚子话想和顾慎说。
【净土】之中，李青瓷已经把当年的旧事，以及自己误解的真相，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李青穗被顾慎隐藏多年的冥王身份狠狠震惊了一把。
此刻回到现实世界，她就想问个清楚。
很明显，顾慎是预判了李青穗的想法，于是把高叔带了过来。
“走吧，青穗家主？”
顾慎淡淡道：“听高叔说你还有许多大事要处理，今夜来找我，已经是百忙之中抽空，现在是时候离开神祠山了……别担心，如果下次还想‘做梦’，我还可以帮你。”
李青穗瞪了顾慎一眼。
待着高叔上山，就是把自己开口询问的那张嘴堵住。
顾慎不希望李青穗过多询问“冥王”的事情……
知道了，就知道了。
其他更多的，他也没什么可说的。
带高叔一起上山，的确是有这么一个催促离开的意思。
“姓顾的……”
李青穗下山路上还是没忍住，她咬了咬牙，偷偷给顾慎精神传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车厢里的那一记脑瓜崩后，两人的关系已经和好如初。
李青穗只是看上去“冰冷”，实际上小姑娘并不算是记仇性格。
当年她正处于叛逆和成长的最关键阶段，在父亲和姐姐离世的连续打击之后，她变得内向了许多。
而现在，得知这一切是场误会。
她心中满是愧疚，以及困惑不解。
“什么怎么一回事？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顾慎神色如常，心底叹息一声。
这小姑娘性格倒是没怎么改变，一如既往的“彪”。
之所以拉着高叔同行，就是不希望李青穗多问。
高天的精神力要远强于她。
这个距离给自己传递精神讯息，高叔可是会察觉到的。
“你都把我拉入【净土】了，你说我想问什么！”
李青穗继续传讯。
果然，这接二连三的精神传出之后。
走在前方的高天就意识到了不对。
他素质很高，没有窃听，只是隐约感觉气氛到了微妙之处，于是笑着驻足，回头温声问道：“小姐，小顾先生，你们似乎还有许多话没说完？”
“没有。”
“是的。”
这两个截然的回应，同时出自两个人的口中。
顾慎无奈看着李青穗。
“好吧，二位……要不我先回车里待着？”
高天长叹一声，当初顾慎拉自己上山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不对。
果然是被拉来当挡箭牌的。
神祠山是一个特殊的地方，这一点他很清楚，至于小顾先生……就更特殊了。
高天不是傻子。
在当年初入长野的时候，顾慎就可以以“炽火”消减神祠黑花，这是神座和使徒才能做到的事情。
今日小姐来神祠做的那场梦，恐怕大有玄机。
只是，他不想知道。
高天自始至终都对那些“大秘密”不感兴趣，当年他来李氏是为了报答李驱虎的恩情，现在他守着小姐只是因为他把小姐当成了自己的家人。
“高叔，你先去车上……过会我们就下来。”
李青穗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
顾慎眼神有些复杂，既有无奈，也有欣慰。
当年的青穗小丫头，如今的确成长了，如果是当年的她，或许还真的会按照自己的意志，把那些想问的话通通憋回肚子里。
可现在她是执掌李氏大权的独一人。
也是站在长野绝巅的五位家主之一。
顾慎与高天眼神对视，后者笑了笑，动作轻柔地拍了拍这个年轻后生的肩膀，哼着小曲悠闲下山。
“嗤。”
顾慎点燃了一缕炽火，在半山道上撑开一座小小的精神结界。
他不是害怕高天偷听。
属实是自己的冥王火种没沾染什么好的因果，但凡扯上关系，都可能给别人带来不幸。
做完这些，他挑眉开口。
“……问吧。”
李青穗注视着顾慎眉心的那缕火。
“我姐姐……还有那些魂灵，它们都是你神域的一部分？”
她看到了顾慎的净土，那株参天巍峨的簌悬木，以及数之不清的源质花圃，目前净土之中只有数百魂灵在建造神域，但在李青瓷的规划之下，这些魂灵已经建造出了许多恢弘的建筑，神域世界衍生出了属于自己的文明。
李青穗去过内陵，见过斗战神座的黄金神域。
可与顾慎的【净土】相比。
黄金神域的震撼程度，远远不如。
“是。”
顾慎坦然道：“我建议你少问不该问的，会折寿。”
“我不怕折寿。”
李青穗摇了摇头，坚定说道：“我只想知道……你成为‘冥王’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是在陵园神战酒神座死后？”
“严格按照你的问题来回答，我成为‘冥王’应该是以后的事情。”
顾慎笑了笑，道：“我现在只是和火种相互选定。”
李青穗可以随便问。
但不方便回答的，他不会回答。
李青穗问到当年陵园神战的事情，顾慎就不会回答。
“所以姐姐当年并不是没有选择……她之所以放弃长生术，是因为知晓了你的‘冥王’身份？”
李青穗问出了她真正在乎的问题。
而顾慎沉默了。
从这个问题，他可以推断出，【净土】之中姐妹重逢，李青瓷依旧保守着当年的秘密，至少有许多事情，不曾对妹妹去说。
“你的姐姐，直至死去才知晓我的身份。”
顾慎平静道：“那个时候，连我都无法承载这灾厄的因果……冥王身份自然要对全世界隐藏，一旦暴露，整个李氏都可能会遭遇灭顶灾难。”
李青穗知道，这并不言重。
即便如今，顾慎的冥王身份依旧是绝密。
这是可能会导致神战的重要信息。
“所以……她是实实在在放弃了‘长生术’，才得到了【净土】的重生。”
顾慎道：“在那之前，我不可能向她泄露一个字。不过，我给过她模糊的提示。”
神祠山的山腰之处，炽火飘摇，夜幕零星焚尽。
“我……知道了。”
幽幽的一声长叹之后，李青穗揖了一礼。
她的长发几乎垂散及地。
“顾慎，我曾答应过你，如果你愿意帮助姐姐获得新生……我可以做一切事，付出一切代价。这个承诺到现在依旧生效。”
今夜是李青穗灰暗人生中最明亮的一夜。
在得知顾慎其实是下任冥王之后。
她心中已经熄灭的那缕希望重新复燃……
如果是冥王的话。
或许姐姐的死亡，不是死亡，而是一种新生。
除了这缕希望之外。
还有一个颇为极端的念头在她心中生出。
如果自己的生命有朝一日抵达尽头，是不是也可以去往【净土】，和姐姐团聚？
“我现在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顾慎瞥了眼小姑娘，轻描淡写开口：“答应我这件事情，我再答应你的要求。”
“你说。”
李青穗抬起头来，眼神闪烁。
“答应我，好好活着。”
顾慎伸出两根手指，这一次不是脑瓜崩，而是轻轻的敲打。
他早就看穿了李青穗的那些念头，包括最荒唐的那个。
“只要活着，你就有希望看到你的姐姐重获新生……”
他淡淡道：“你如果死了，我可不会把你拉到【净土】里。”

第三百六十四章 使徒会见
李青穗被点破了心思。
她并不觉得羞愧，反而大大方方坦诚承认。
“我的确想过放弃。”
李青穗道：“但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就这样轻易死去的……我的背后还有李氏，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死了，那也是阳寿耗尽。”
“所以你也别想着用‘祈愿术’和‘占卜术’这种古文禁术，消耗寿命。”
顾慎淡淡道：“好好活在这个世界上，等你姐姐来找你。这是我对李青瓷的承诺，你别让她失望。”
小家伙长大了，但也没完全长大。
整天把生啊死啊放在嘴上，说明还有成长的空间。
“……”
李青穗沉默了。
“以后想姐姐了，就来找我。”
顾慎说完这句，转身匆匆离开神祠山。
他没有搭乘高叔的车，而是踩着【真理】铁剑，直接驶出神祠地界，抵达了长野北部边界的云天之上。
嗡嗡嗡！
【真理】铁剑刚刚悬停。
坐在剑面上的顾慎就立刻尝试入定……
之所以着急离开神祠山，便是因为实在没工夫和李青穗掰扯了。
他的心湖里不止一次传来精神意志的波动。
……
……
“顾慎，真是没想到啊，堂堂冥王……竟然连【使徒】都骗？”
四季旷野，有无数草叶席卷翻飞。
一道披着红衫的曼妙身影，就站在金色麦穗田中，风吹红衫飘摇。
慕晚秋冷冷回眸。
她语气极其凛冽，精神旷野的另外一边，沈离也具现了精神，【冥王权柄】不止一次震颤，便是慕晚秋发动了【使徒】的特权，要求在这片旷野之上进行觐见。
当然。
此时此刻的场景，她不像是来觐见的。
而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当初让我成为【使徒】之时所说的那些话，一句比一句好听。”
“其实都是狗屁，桑洲窟这么大的事情，你敢只字不提？你还当我是【使徒】么？！”
慕晚秋的声音在旷野上回荡，蕴含怒意。
她的确是来问罪的。
顾慎长叹一声，他瞥了眼不远处“瑟瑟发抖”的沈离。
小铁人悄悄递出一缕神念：“这娘们脾气大得很，我先前劝过了，没有用。”
“啪！”
旷野之上，忽然有一道炸响，晴空霹雳乍现！
慕晚秋冷冷瞥了眼沈离。
刚刚那缕神念，她可是捕捉到了踪迹……虽然不知道沈离说了什么，但绝对没什么好话。
“桑洲窟的事情，不是演戏。”
顾慎长叹一声，神情真挚：“我真的差一点就死了……”
看到慕晚秋，顾慎心底泛起一丝感动。
褚灵之前告诉自己，慕晚秋这几年也为了自己的事情奔波辗转许多地方。
因为她知道自己最大的秘密。
所以她比任何人都要坚定。
冥王会死在桑洲窟的昙曜爆发之中，简直是笑话！
“后来呢，回到五洲，也没个信？怎么……沈离是【使徒】，我难道就不是？”
慕晚秋这一番话说完，顾慎就明白了。
他连忙呵斥道：“沈离，你怎么回事，让你告诉慕姑娘的消息，不会被你搞忘了吧？！”
沈离：“？？？”
他瞪大双眼看着顾慎。
顾慎私下传音：“帮我一次，必有重谢！”
“我的……我，实在太忙了。”
小铁人想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忙？我看你忙前忙后，这几日在雪禁城待着也没怎么出去……不如展开说说，你这几天具体在忙什么？”
慕晚秋好整以暇。
她的语气依旧冷厉，但眼中已经多出了一抹戏谑的戏弄之意。
生气，自然是生气的。
顾慎没死，她很高兴，但顾慎没把这个消息告诉自己，她很愤怒。
沈离这家伙可不会撒谎，慕晚秋一眼就看出来这家伙是被顾慎拉出来背锅的……不过她也不准备追究，此事最终就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因为你的事情，北洲有不知道多少人行动起来了。”
“林霖甚至找到了女皇陛下，以血缘关系进行威胁，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慕晚秋沉声道：“最终他还是被骗了。估计现在正在牯堡要塞气得跳脚。”
“这……”
顾慎只得苦笑一声，但他的心底却是有暖流流淌而过。
白术先生骗了顾南风，女皇陛下骗了林霖。
这两位神座，为自己编织好了“假死”的谎言，顺延桑洲窟的昙曜爆发，让自己有了平稳修行的六年，如果没有这六年，他很难如此顺利地走到如今这一境界。
“直至如今，我才知道两位神座打得是什么主意……”
慕晚秋打量着顾慎。
她是使徒，顾慎是神座，两者之间本该有绝对的等级压制。
但顾慎签订契约之时，就没有把慕晚秋和沈离当做自己的“仆人”，或者低一等的存在……在这四季旷野之上，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是伙伴，亦是战友。
所以他并没有释放出火种主人的气息，对使徒进行压制。
慕晚秋的“凝视”进行地十分顺利。
顾慎敞开了心湖，放任她的查看。
“我一直以为，我修行的速度已经很快了，可见到白袖，我才知道我并不是世上第一的天才。”
慕晚秋看完之后，神情有些复杂。
她知道旷野之上没有意志压制，可她看不穿顾慎的魂灵，也看不透顾慎此刻的气息深浅。
这说明，她在精神层面上，和顾慎并不处于同一水准。
“至于你……只能说那两位神座编织谎言，助你修行，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红湖的那一战，顾慎打得很漂亮。
慕晚秋扪心自问。
如果让自己对上贾唯，战场在光明城神殿红湖，那么她的胜算几乎为零。
即便选在一个对自己有利的战场，她获胜的概率依旧渺茫。
贾唯展现出来的实力，是方方面面都接近极致的强大……
肉身完美，精神顶级。
进攻如惊涛骇浪，防御似不动磐石。
“这话说的，我都快要不好意思了。”
顾慎脸上没有丝毫不好意思的意思，他甚至在等慕晚秋多说一些。
只可惜他没有遂愿。
以慕晚秋冷如冰山的性格，能说出这几句夸赞，便已经是破天荒的神迹。
慕晚秋冷冰冰道：“桑洲窟的事情，你做得不对，你对不起沈离，也对不起我。”
“是。”
顾慎没什么可辩解的。
他认真道：“这是事实，我亏欠你们……当年给出‘火种’之时，我没想到会发生后面的事情。”
慕晚秋伸出手掌，缓缓竖起两根手指。
“你回到五洲，告诉了沈离，不告诉我，你又对不起我一次。”
“……是。”
顾慎有些无奈，但也只能继续点头。
他注意到慕晚秋抬起的手腕之上，捆绑缠绕着一圈雪白色的银芒，这银芒的气息很是熟悉。
“这几年我一直在履行【冥王使徒】的职责，帮助北洲军团探索【旧世界】，同时借助金穗花的力量，为人类世界补全未知的地图……”
慕晚秋再次竖起一根手指，淡淡道：“加在一起，你一共亏欠我三次。”
这是要……找自己算账？
顾慎一阵头疼：“小秋，你有话直说。”
“我要你答应我三个要求。”
慕晚秋点了点头，也不迂回，平静道：“作为这些年亏欠的补偿。”
“好说。”
顾慎闻言之后松了口气，他神情郑重道：“假死之事，我的确刻意隐瞒，这对使徒来说并不公平。所以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情，你但说无妨……这算是我的补偿。”
还有这等好事！
沈离瞪大双眼，连忙凑了过来，问道：“等等，说到补偿……我是不是也有一份？”
他也是使徒，他这几年也为顾慎忙前忙后！
他还一度深夜落泪！
“滚蛋。”
顾慎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句，只不过这句滚蛋是戏言，他当然也不会亏欠沈离……
小铁人一看就知道没什么要紧事。
不过从慕晚秋此刻的反应来看，似乎北洲那边出现了一些情况？
“第一个要求，很简单。”
慕晚秋轻吸一口气，说道：“我想和你打一架，不是点到为止的切磋，而是正儿八经的打架……”
“第一个要求，是和我打架？”
顾慎听完，再次头疼。
他知道慕晚秋是一个追求武道巅峰的痴人，但这方面怎么比沈离还执着。
看戏的沈离在刚刚那句滚蛋之后便麻溜站远了一些，此刻环抱双臂，看着这出好戏，脸上的神情那叫一个精彩，恨不得把板凳搬来瓜子磕上。
很久之前，他也喜欢和顾慎打架。
只是后来他不喜欢了。
因为那不叫和顾慎打架，那叫单方面被顾慎打……
“不用分出生死，但我希望你能拿出全部的实力。”
慕晚秋郑重说道：“我想看看我和顶级天才之间的差距，到底有没有那么大。”
“等等……”
顾慎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先前慕晚秋似乎提到了一个人。
白袖。
白袖离开长野，去往北洲修行了！
顾慎沉默了数秒，然后小心翼翼问道：“你是不是之前碰到小袖子了？”
“是。”
慕晚秋垂眸调整呼吸，然后低语道：“我再一次向他发起了挑战，然后……我再一次输了。”
……
……

第三百六十五章 冥王的重谢
怪不得。
怪不得慕晚秋见到自己的时候，身上带着那么大的怨念。
顾慎轻叹一声，他算是明白了，这怨念……不仅仅是因为自己没把活着的消息告诉【使徒】。
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慕晚秋打了败仗，输给了白袖。
“你要在【净土】里打一架吗？”
顾慎诚恳道：“再怎么说我也是神座，在这里战斗，你的胜算几乎是零……”
这句话不太好听，但却是实话。
“在这里打有什么意思？你等着，我亲自来长野找你！”
慕晚秋冷哼一声，甩下一句话后便断开精神链接：“你还欠我两件事，等见面了再说！”
精神旷野只剩下沈离。
“啧……”
小铁人摩挲下巴，喃喃说道：“慕晚秋亲自来长野找你打架，真让人期待啊。”
“你在期待什么？”
顾慎一头黑线。
“要不地点就选在春雨观吧，那里是我以前挨打的地方。”
沈离咳嗽一声。
他在期待什么，再明显不过了……当然是期待慕晚秋再打一次败仗。
“你最好祈祷慕晚秋不是认真的，如果她来长野挑战我，那么我会建议她打完架后，在长野多留几天。”
顾慎认真说道：“顺便指点指点你的修行。”
沈离：“？？？”
小铁人面露惊恐之色，他已经想到了慕晚秋连败两场之后蹂躏自己的场景。
“你别这样啊！”
沈离怒道：“不是……刚刚说好的必有重谢呢？”
顾慎微笑道：“冥王的重谢，就是保证无论场面有多惨烈，你都绝对不会被打死。”
……
……
接下来的几日，顾慎过得甚是清闲。
他先是和几位故友们重聚，去了雪禁城老巷吃了涮羊肉。
可惜褚灵的【神胎】源质还在凝聚之中，此刻没有办法现身……
绝大部分的时间。
顾慎都在神祠山，他尝试寻找顾长志先生留下的“黑花后手”，但始终没有结果。
或许是这所谓的“后手”，需要等自己将全部的黑花都染成白色？
又或许，这根本就是自己想多了。
顾慎心境很好，晋入看客之后，他的心境便不怎么生出波澜。
此刻在入定修行之时，他已经可以做到一心四用。
按照阿弗所说的，熔铁与工匠之神并不是一个擅长战斗的神座，但是他将超凡者的心境修行划分成了明确且具体的几大境界，在“心流”之后便是无止境的叠加。
一心四用，大概就是所谓的“四重心流”。
顾慎一边汲取黑花的源质，一边参悟秋之呼吸。
剩下两道精神，便是分别参悟【生机之火】和【净土】……
这两座领域，如今都卡在了大成的位置，没有更进一步。
在执掌大成领域之后，顾慎所面临的境况，便与先前发生了颠倒逆转。
当初自己是卡在了【炽火】修行之上。
而如今，炽火的第二领域，顾慎心中已经有了大概的延伸方向，如果顺利的话，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凝聚……
超凡者的第二领域，往往是对第一领域的补充。
【生机之火】还不具备“元素化”的特质，这第二领域便会极大程度补全“火元素”和“精神元素”的攻击性，毕竟这第一领域的进攻力实在有些薄弱。
通常情况下，顾慎想要杀敌，【净土】里蕴含的肃杀和寂灭意志，比【炽火】要更加好用，而且直接。
【炽火】偏向于辅佐功能。
往往会发挥“催眠入梦”的功效。
在极其重大场合，【炽火】则是负责与【净土】产生“元素排斥”，激荡出破坏规则的力量……这种规模的杀伤力，并不是炽火本身所能发出的。
可以说。
在炽火第二领域展开之前，顾慎非常依赖【净土】的杀伐手段。
可如今他却是明显感到了【净土】修行的瓶颈。
【净土】是顾长志先生赠予自己的神迹，他想要顺延“杀伐”和“霜雪”的方向进行延展，但却无法像炽火那么顺利。
超凡者自身的能力，在这种时刻就展现了无法替代的优势。
就像是义肢和自己的手臂。
义肢一开始是好用，但是没有办法随着自己成长而成长。
“炽火”是最开始觉醒之时，就伴随自己的力量。
这股力量与顾慎完美契合。
顾慎前进路上的每一个洼坑，炽火都与其一同经历过，这缕陪伴低谷之火，如今终于登上了高山之巅。
对于弱小的火苗而言，最艰难的时刻，就是刚刚燃起之时。
一旦真正点燃，并且渲染成燎原之势，火势就不会再熄灭，只会愈演愈烈。
……
……
“顾慎，你喊我出来……不会是慕晚秋已经到了吧？”
数日后。
沈离出现在雪禁城中，顾慎约他在宁河桥旁见面。
他谨慎地打探着四方。
“慕晚秋要找我，一定会和中央城长野两边提前打声招呼。”
顾慎笑了笑，道：“北洲调查军团一队队长南下，可不是一件小事……以你如今的身份地位，能一点风声都收不到吗？她这几天都在忙着应付军团里的差事，估计还有一段时日才来，放心好了，今天来找我，不是因为和她约架的事情。”
“不是因为约架，那还能有什么事？”
沈离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些好奇。
“陪我走走。”
顾慎并不急着说意图，而是沿着宁河散步。
小铁人摇头如拨浪鼓：“不在这走，换个地方。宁河实在太显眼了。”
“宁河太显眼？”
顾慎笑着问道：“怎么，这里是长野，你难道还怕有圣裁者刺杀不成？”
“你不知道，这几天有怪事，比圣裁者刺杀要恐怖……”
沈离回想起这段时日的遭遇，脸上写满了凝重。
“哦？”
顾慎挑了挑眉，笑道：“你可是按我嘱咐做了？”
“按你的嘱咐……”
沈离猛地回想起顾慎离开长野前对他所说的话。
【“入雪禁城后，尽量走无人小巷。”】
“顾慎，我虽然没你聪明，但也绝不愚笨——”
沈离咧嘴笑道：“我每次出门，必走大道。”
“……”
顾慎以一种很同情的目光看着小铁人，“每次出门，必走大道？”
“你知道我每次出门，都会遇到谁吗？”
沈离的声音紧张起来：“白露！是白露！那个疯婆娘，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我一出门，她百分百会出现在我的必经之路上……”
他打量着人群。
嗯。
宁河人很多，目前还没发现危险。
顾慎沉默片刻，问道：“所以……你是怎么处理的？”
“当然是逃。”
沈离一本正经道：“白家掌控着长野【风瞳】，我斗不过白露，难道还跑不过吗？这疯女人速度快得很，碍于光天化日之下，她不好动手，如果我走小巷，肯定会被逮住……然后……”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一枚玉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头。
温柔的笑声也随之响起。
“然后？”
沈离浑身汗毛炸起，他竟然完全没有意识到白露的靠近。
“不好意思啊，我屏蔽了一下你的精神感应。”
顾慎诚恳道：“我听说了长野里发生的一些事情，我想你们俩之间应该有什么误会……总是躲着也不太好吧？不如今天出来解决一下？”
“？？？”
沈离瞪大双眼，死死盯着顾慎。
“姓顾的，算你做了一件良心事。”
白露捏着沈离肩膀，神情复杂地看了眼顾慎，顾慎回到长野之后，她还没机会正式见面，只不过现在可不是什么叙旧的时候。
她这次出来，就是来找沈离的！
上次酒会。
沈离把北洲军官打了一顿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打架斗殴不算什么，边陲和长野的风俗本就彪悍，两边既然约好了切磋，那么点到为止就好，上次的小巷打斗并没有演变成什么恶劣性质的闹剧，喝多了酒的北洲军官只是被打昏过去，睡了一觉。
沈离最后放出的那番话，才是真正“沸沸扬扬”的关键！
他公开表面身份，让北洲人离白露远一点！
这叫什么话？这算什么意思？
虽然那一天之后，白露身边的确变得清净了许多，可她的心却不再平静……
她总是会想起那个欠揍的家伙。
“说，你为什么躲着我？！”
此刻魔女拽着小铁人衣领，凶悍开口。
这一幕引起了不少人围观。
“你说呢？”
沈离委屈道：“你这模样，我能不躲着你吗？我做错了什么，非要这么凶巴巴的！”
白露怔了一秒。
她也注意到了宁河四周的那些目光，连忙收敛了凶态。
她注意到不远处就有一条没什么人的老巷，于是低声呵斥道：“跟我走。”
“顾慎，救我！救我！”
完全不知道前因后果的沈离，向顾慎投去惘然和求助的目光。
他不明白，为什么白露会这么执着地找自己。
顾慎纹丝未动。
在沈离“绝望”的目光中。
顾慎不太忍心，终究是传出一条精神讯息：“忘了告诉你了，你不在长野的那几天，我参加了一场酒会，打了酗酒滋事的北洲军官一顿……嗯，顺便帮助这位白露小姐解了围。”
沈离听完之后仍然困惑。
“你做的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嗯……可能是因为，我用的是你的身份？”
“？？？”

第三百六十六章 大裁决官（一）
接收到冥王的谢礼，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沈离的体验就只有两个字。
绝望。
他闭上双眼，无奈认命，但出乎意料的是，白露把他拽进小巷之后，竟然没像以前那样掏出皮鞭。
而是取出一件精神系封印物，以精神催动之后，凝成结界，将小巷笼罩起来。
沈离神情茫然，这白露的所作所为怎么和之前不一样了？
不对劲。
很不对劲。
确保无人窥伺之后。
小巷光线变得昏暗，气氛也变得古怪起来。
“咚！”
白家魔女一巴掌按在墙壁上，把沈离锁定在怀中，她恶狠狠瞪着小铁人，质问道：“沈离！解释解释！酒会那晚你放出去的那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
沈离神情复杂。
他做了激烈的思想斗争，此刻他很想把酒会的真相和盘托出。
但偏偏顾慎的悠然声音在心湖中响起。
“沈离，千万不要自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想把‘事情’都说出来，但相信我……即便把真话说出来，你现在处境也不会变好，只会变得更糟糕。”
白露的精神结界，根本就拦不住顾慎……
他早就在白家魔女动身的那一刻，赠出了一缕炽火。
现在他坐在宁河桥畔，悠闲地买了一盒切片西瓜，一边吃瓜，一边看戏，同时不慌不忙地传音：“你现在被拖进小巷了，但是你挨打了吗？”
沈离闻言之后怔了一秒。
“仔细想想，这是为什么？白露为什么不打你，以及……我会害你吗？”
沈离一阵茫然。
他始终不开口回答。
于是这本就寂静的小巷，便显得格外尴尬。
顾慎恨铁不成钢：“你的脑袋里难道装的都是铁坨吗？你难道一点也没有发现，白家小姐对你有意思吗？”
此言一出，沈离心底如晴天霹雳，满脸错愕。
“？？？”
他猛地抬头，正好对上了白露的双眼。
顾慎刻意调查了白露这些年在长野的档案，白家掌控着【风瞳】，所以每一次白露动用【风瞳】的记录，褚灵都能查到，这些年沈离常常外出执行任务，可每一次回到道场，白露都会来找小铁人，美其名曰手痒难耐，想找沈离麻烦，但其实……懂的都懂。
天底下哪有那么无聊的闲人，只找一人麻烦？
而且是刮风下雨雷打不动的那种。
白露的心思，沈离不明白，顾慎并不意外。
他知道小铁人心思纯粹，只有武道。
可换别人来看……白家魔女的心思，简直是一览无余了。
就连褚灵都能看出来，这行为不对劲。
点破这一层窗户纸之后。
顾慎终于算是松了口气，他再闲也是一位神座，没工夫乱点鸳鸯谱，如果摊上这事儿的不是铁憨憨沈离，他多一个字都懒得提醒。
白露这个姑娘，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她为沈离做了不少好事，但都是默默付出，褚灵调查了监狱所这几年的高权限档案，发现了一个很隐蔽的事情，当年小铁人在晋升“第四审判官”的时候，白露曾找到她的兄长白沉，以及老师山先生，去说动人情。
沈离实力长进很快，可毕竟年轻，资历不够。
这几年顾慎埋于冰海之中，沈离背后的“最大靠山”销声匿迹。
如果监狱所让他继续熬上几年，再考虑晋升之事，也是情理之中。
但白露托了白家这层关系之后……
沈离的晋升，便没了任何的阻拦。
这个恩情，顾慎装作不知道，但他心底却是将其默默记下，既然白露对沈离不错，那不如自己就试着撮合一下。
果然。
顾慎捅破窗户纸之后，沈离看白露的眼神变了。
他抬起头来。
就算是榆木脑袋，此刻也想明白了许多事情。
沈离回想着这些年里的岁月……
他沉浸在苦修之中，一直都没有留意到，无论自己出现在哪里，好像都能看到白露的身影。
他讨厌白露吗？
其实并不讨厌，而且已经习以为常。
他可是“铁人”，被白露的小皮鞭打上几下，根本就是不疼不痒，甚至还有一点点……舒服。
只是他习惯逃跑。
如果有一天白露忽然不见了，或许自己反而会不习惯。
“你……说话啊？！”
白露蹙着好看的眉头，她已经快要受不了这寂静的小巷了。
沈离歪着脑袋。
他认真想了接近十秒，在脑海中完成了措辞，十分认真地开口：“那个，你不会真是喜欢我吧？”
“？？？”
坐在宁河桥畔的顾慎，已经准备撤走炽火，让这两人安静独处。
可偏偏多听了一句话。
他险些一口把瓜喷了出来。
“真乃神人也。”
褚灵感慨说道：“我怎么觉得沈离在情感方面还不如觉醒前的我呢？”
“别妄自菲薄，你比他强太多了。”
顾慎目瞪口呆，心底五味杂陈：“这小子五行缺爱吧？一句好话也不会说啊？”
哪有人这么说话的？
小巷中的白露，脸颊迅速飞起一片酡红，她瞪大双眼，不敢置信道：“你，你说什么？”
“啊……”
沈离挠了挠头。
“你难道不是喜欢我吗？”
话音落地，他的小腹位置就遭受了一击膝撞。
咚！
这一击膝撞的力度极其强悍，整座小巷石壁都在震动，沈离整个人被打得弯下腰来，哇的干咳了一声，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好狠！
他从来没想到白露出手竟然能这么重，自己有【铁徒】加持，都被打破防了。
“蠢货！铁憨憨！”
白露撂下这一句话便愤愤扬长而去。
片刻之后，顾慎来到了小巷中，他看着坐在地上揉着肚子的小铁人，认真说道：“说实话，我一点也不同情你。”
“不是，这婆娘是疯子吧？下手这么重！”
沈离倒嘶着冷气，咬牙切齿道：“我就是问问，难道也不行？还有，不是你和我说她对我有意思的吗？”
“先前的话……当我没说。”
顾慎长叹一声，拍了拍小铁人肩头，道：“我现在觉得你单身一辈子也挺好。”
……
……
这次把沈离喊出来，其实不仅仅是为了“撮合”。
顾慎本想等这二位把话说清楚，一起邀请到裁决所总部……
白露在三所内的人缘极好，她的老师是山先生，还有一堆数之不清的“好友”，每年拜访府邸的人都数百上千，络绎不绝。
如今裁决所内部的情况颇为复杂。
顾慎已经通过褚灵的档案，进行了一定程度的了解。
曾经树先生和朱望麾下的两大派系，都已经不复存在。
南槿师姐常驻大都区，辅佐姐姐的花帜集团，在南北合流之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由于职权限制，她大部分时间留在大都和江南地区，算是裁决所在江南地区的主要话事人。
由于自己六年前坠入冰海“身亡”。
树先生派系已经凋零。
如今长野裁决所野蛮生长之后，自己并没有所谓的“派系熟人”。
通过沈离，捎带上白露，顾慎便好通过这位白家魔女在三所内的关系，简单认识一些长野内的“年轻人”。
如今这个念头他是彻底打消了。
沈离靠不住，他自然也不方便单独联系白露，其实如果想认识三所体系内的“年轻人”，顾慎有一万个办法。
只是他不想麻烦那些已经身处太高位置的“故友”。
撮合的事情没有结果，顾慎没说什么，他实在懒得敲打沈离了，只能说这家伙实在是块当【使徒】的材料……
本来就是顺道而为的举动。
就算没有白露，也没什么关系。
顾慎独自一人去了裁决所总部。
雪禁城虽老旧，但四方边界不断在扩建蔓延，三所的总部这几年也进行了一次变迁，这些年东洲内陆的“超凡源质”数量越来越多，白术先生熔炼火种之后，长野四周虽然稳定，但整个东洲板块的超凡者，觉醒频率却是逐渐拔升。
【深海】不断对新超凡者进行收纳，三所也不断扩招，原来的总部已经无法容纳扩建后的庞大三所。
于是就有了这新的总部。
其实有一件事颇为讽刺，那就是顾慎来到长野这么多年，一次“裁决所总部”都没去过。
当年树先生把他丢到这里，正值朱望当权。
大裁决官的名字在长野之中并不好使。
朱望韩当师徒二人，才是长野内执掌裁决大权的高位者。
顾慎一进长野就被韩当针对，当然不会傻乎乎踏入裁决所总部自取其辱……
后来朱望和韩当锒铛入狱，顾慎已经没有去总部修行的必要了。
这毕竟是超凡者人工建造的大厦，用来给普通超凡者修行的。
清冢陵园和神祠山一个是神迹之地，一个是顾长志先生专门留给自己的造化圣地。
他在陵园锤炼精神，在神祠山汲取源质。
忙起来的时候，就连春雨观的小院子，都很少回去。
从初入长野，再到如今，一晃接近十年，这座古城没有变化，但古城里的人文风貌，却产生了极大的变化，时代的潮流在推动每一个人前进。
裁决所的新总部大厦修筑地十分壮观。
一共近百层，大厦外表镀上了一层紫银，整座总部都笼罩在柔性的精神结界之中，每一个进出之人，都会被结界感应，从而记录……
顾慎没有隐去行迹，只不过他戴上了【鬼面纱】，改变了面容。
这次来裁决所总部，他刻意隐匿身份，就是想看看自己“死”后六年，裁决所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还记得当年在青河区，天瞳师姐带自己进入超凡者训练场时的模样。
那个时候，自己还是稚嫩的少年，对于超凡者世界的事情一无所知。
或许这一次……他也能看到许多和自己当年一样的稚嫩少年？

第三百六十七章 大裁决官（二）
裁决所的新总部十分气派，一到四十层都是给体制内超凡者无偿使用的超凡训练场。
【门禁】的事情不用担心。
这座总部大厦的入口由【深海】进行看管，只有到中层位置才会需要人工验证，顾慎只是想随便逛逛，就算没有【源代码】修改门禁，以他的权限也可以轻松进入大厦。
裁决所总部里的超凡者来来往往。
这里每天都有大量见习裁决使接取任务，裁决所会提供“呼吸法”和“封印物”作为奖励，但想要兑换就需要足够的功勋点。
觉醒超凡能力，通过【深海】背景检测之后。
这些见习裁决使想要变强，最好的方式就是领取【深水区】精神网络发布的任务。
他们可以自行组队，也可以选择单人执行任务。
这些年【深海】主系统又一次完成升级，算力已经足以覆盖整座东洲，长野地区的裁决使去往各地，都可以记录在案，如果是多人任务，精神网络会根据每个人的表现进行评估，最后对功勋点进行分配和考核。
“这里的人比我想象中还要多。”
顾慎一边走着，一边自语。
时代发展的速度太快。
之前他还在长野修行的时候，【深海】网络还没有现在这么发达，如今整座大厦都被【深海】接管，来来往往的超凡者大多只是擦肩而过，他们没什么话好说的，领取任务，选择与熟人组队，然后完成任务。
这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在【深海】网络之中进行。
只不过裁决所总部保留了【裁决档案】的最终权限，所以每一次任务的领取和交接，都需要他们在现实世界中行动，来到大厦之中办理手续。
“按照这个发展速度，很快也不会有人来总部大厦办理任务了。”
褚灵说道：“东洲议会已经有人提议，让【深海】全权接管任务发布……三所体系内的执法者，可以直接通过精神网络完成任务分配。”
“从便利的角度来看，这其实是一个好主意。”
顾慎淡淡道：“但很可惜，我不会让这个提案通过。”
在他的努力下，长野和大都的最高层已经达成了意志统一。
【深海】网络永远都只是一个工具。
工具的执掌权，必须要掌握在人类手上。
古文会已经被【深海】摧毁了一次，顾慎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第二次。
顾慎进入大厦，按下一部电梯按钮。
“麻烦等等。”
就当电梯快要关闭之时……有人伸出一只手，拦住了电梯开关。
顾慎挑了挑眉。
伸手阻拦电梯的超凡者，年约四十，看上去饱经风霜，眉目和蔼，超凡境界抵达了第六层。
二阶巅峰，只差一些就能参悟出【领域雏胚】。
其实这个境界并不算差。
这世上有修行天赋的超凡者，终究还是少数。
有些人勇猛精进，三五年就能抵达这层超凡境界……
而有些人，则是要被困在这里一辈子。
真正吸引顾慎注意力的，是这中年超凡者身后的十几个懵懵懂懂少年。
这些人进入之后，宽大的电梯一下子变得拥挤了许多。
这些超凡者大多只有十六七岁，最年轻的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
“多谢。”
那为首的中年超凡者，对顾慎微微颔首。
“无妨。”
顾慎礼貌地点了点头，并没有说什么。
电梯合上，中年超凡者检查了一遍队伍人数，他伸手揽住这些围绕自己的少年，小声说道：“这次来长野参加道场试炼，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得到的机会……青河区一年也没多少人有资格来，你们可要好好把握。”
这些人来自青河区？
真巧，和自己是一个地方。
看着那些少年眉宇之中的稚气和紧张。
顾慎心中不免生出了一些些恍惚，他忍不住笑了笑。
果然。
正如自己所想，裁决所新总部建成，会吸引大量的年轻超凡者前来……这些少年的身上，有当年自己的一部分影子。
这中年超凡者明显不是长野本地的，所以神情之中带着拘谨。
二阶巅峰，放在小地方是一个不错的境界。
可在长野，就司空寻常。
大概就只能当一个普普通通的裁决使。
“我先前对你们说的，都记住了吗？”那中年超凡者声音很小，生怕打扰了顾慎。
这些少年们纷纷点头：“……记住了。”
顾慎看似眼观鼻鼻观心，但其实他留意着这些少年们的窃窃私语。
这些少年在默念裁决所总部的大厦规划。
一到四十层的超凡者道场，分别设置了不同的区域。
精神系，元素系，强攻系，三大系的超凡者……在不同道场都可以得到不同的提升。
精神系超凡者的道场里设置了平稳心境的封印物，效果没办法和红湖相比，但也不错……大概是简化版的“洗心池”，须知这里是无偿开放的精神道场，每一位超凡者都可以进入其中，虽然划分了区域，但也不禁止外系超凡者入内。
对于那些心境不够稳定的“年轻人”而言，这座精神道场能起到很大的帮助，庇护。
强攻系，则是设置了大量的秘银重力训练室。
花费最高的就是元素系。
裁决所道场耗费了很大的力气，收集了各大元素系的“通用资源”，为各元素系超凡者提供精粹之后的“元素汲取”体验。
比如火系，在某一层道场，有专属的一座“熔岩模拟室”，冰系则是通过封印物维持“雪原环境”。
元素系超凡者，想要找到一座适合自己汲取源质的自然环境，其实并不容易。
裁决所总部可谓是下了血本。
当然，这毕竟是人工搜集的资源，转化效率没有办法和自然界孕育而出的超凡奇迹之地相比。
但这手笔也相当惊人了。
电梯一路直上四十层，顾慎听完这些人的对话，大概明白了情况。
长野裁决所总部，每年都会定期展开“天才招募”。
无论是江北江南，只要是有天赋，有能力的年轻超凡者，都可以通过这种“招募”来进入总部。
留在总部，会享有更多的资源。
但……也需要承担更大的责任。
那些出生在偏远地方的超凡者们，如果能够抓住这次机会，就可以迎来命运的跃迁，他们成长的速度会大大加快，但作为“反哺回馈”，他们每年需要执行的任务数量，难度，也会提升。
而今日，就是决定这些少年命运能否迁跃的一天。
今日就有一场“招募”，来自各地的年轻超凡者会进行一些简单的试炼，他们当中优秀的那些“天才”，就可以留在长野。
“叮——”
四十层抵达。
那位中年超凡者对顾慎再次颔首，顾慎微微一笑，目送这些少年郎离开，他并没有目的地，于是就跟着这些人一同离开电梯。
四十层道场，有许多这样的队伍，早已经汇聚。
“老余，你怎么现在才来？”
另外还有一位带队的中年超凡者，正在不远处翘首以盼，他看到电梯打开，才松了口气。
“遇到了一些事情，稍稍耽误了一下。”
老余擦了擦额头汗水，道：“徐哥，【深海】的初选名单拟出来了吗，对阵表的信息可以看见吗？”
“出来了……这一次的‘招募’难度很大。”
被称为“徐哥”的中年超凡者名叫徐方，他看到和老余一起走出电梯的年轻人，怔了一下，小声问道：“这位是？”
老余回头望去。
只见那年轻人站在道场围栏外，和那些少年们站在一起，好奇地打量着道场。
“我……不认识啊。”
老余苦笑一声，压低声音道：“电梯上遇见的，顺路就一起来了，我一直以为是长野本地的大人物。”
“长野本地的大人物，第一次来到裁决所总部？”
徐方神情有些复杂。
这年轻人身上带着一股浅淡的威压，的确看上去就令人生畏，他们从青河区偏远地带而来，哪里敢冒昧伸出精神力进行打探？
只是如今怎么看，这年轻人都不像是“大人物”。
哪有大人物和十四五岁稚童一样，好奇打量着裁决所道场的？
“这不会也是参加‘招募’的选手吧？”
徐方忍不住传递精神，但这只是一个调侃。
长野总部的“招募”是有年龄限制的。
超过二十岁，基本就禁制参加“招募”了。
不过万事无绝对，这个时代不会埋没任何一颗星辰。
只要实力强大，哪怕大器晚成，也没关系，长野不会错过任何一位有能力有抱负的“有志之士”。
“徐哥，这里是长野，可千万不要乱说。虽然无法探查，但他一定是个很厉害的超凡者。”
老余郑重道：“我刚刚在电梯里和他对视了。”
“对视了，所以呢？”
“他对我很客气，很礼貌。”老余认真说道：“长野的大人物，都很注重礼节。”
“噗……”
徐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他还以为有什么严肃的道理呢。
“行了，我用的是精神传讯。他听不见的。”
徐方道：“不过你说的没错，长野遍地都是大人物，我刚刚得到了一个重要的消息，这一次的‘招募’与以往不同，据说有好几位裁决官都在关注……这年轻人说不定就是哪一位裁决官麾下的弟子，或者是年轻师弟，替门内派系看看有没有好苗子。”
“这次的招募，有裁决官关注？”
老余顿时紧张起来，他再看那个趴在栏杆处的年轻人，越看越像是出自某位了不起的裁决官麾下。

第三百六十八章 大裁决官（三）
这两人的谈话……趴在栏杆处打量道场环境的顾慎，自然是一字不落地听完了。
倒也不能怪他。
这二位的谈话声音，或许在他们眼中已经放到了最小。
可在炽火的感应里，实在太明显，太清晰。
“今日是裁决所总部的‘招募’？”
顾慎以心声开口。
褚灵道：“每隔几个月，就会有一次‘招募’，这并不算什么特别难得的机会……各大区都会送一些超凡资质不错的少年前来，那些得到【深海】C级评价的超凡者，在‘招募’中好好表现，就有机会进入长野。”
在老余和徐方眼中看来。
“招募”是难得的机会，必须要好好把握。
可在长野高层看来，“招募”是稀松平常的事情，甚至每一次他们都会刻意多放一些符合条件的年轻超凡者进入。
长野很大，足够的大。
东洲如今有白术神座撑腰，在五洲议会上已经有了发言权，可与中洲相比，还是薄弱了许多。
江北江南，都是围绕着长野大都这两座超级大区来规划和生长。
这两座超级大区涌现出了相当多的强者。
如今想要反哺，就需要让其他几座大区也进入“正向循环”。
“这些年轻人的天赋都不错……但也只是不错。”
顾慎扫视一圈，给出了一个客观公允的评价。
他先前随意瞥了一眼，老余徐方的队伍里有几个好苗子，应该有机会通过“招募”，留在长野总部。
如果自己没估错，这些好苗子大概能拿到B级的评价？
在当地，算是天才。
如果放到长野，就变得平平无奇了。
虽然三所五大家总是宣传，超凡者的道路上努力勤奋最为重要，天赋并不能代表一切……但这个世界很残酷。
觉醒的资质是不公平的。
许多超凡者生下来就没有资格“登顶”，别说登顶，他们连基础的源质都无法转化。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忍。
想要成为至强者，首先就需要强大的气运进行支撑。
那些通过一己之力，努力修行，进而掀翻一个大家族的事情……在东洲六百年来没有一例发生。
即便是瀛海区东濑家族这样的存在，也是通过了数辈人的努力，才积攒出这样一份家业。
理论上来说，只有“熔炼火种”，才能做到以一己之力，改变一整个家族的命运。
但实际上每一个熔炼火种的神座，背后都有不止一家的大势力支持。
“齐河裁决官来了！”
便在顾慎趴着栏杆发呆之时，不远处传来了一声低喝。
人群纷纷避退。
顾慎被这声音所吸引。
他挑了挑眉，问道：“齐河是谁？”
长野里有名有姓的“大人物”实在太多了，三所五大家，庞大体系之下，有近百位有权有势有实力的“权贵”。
顾慎六年没回东洲，他只能记住当年关系好的那几位。
记住这些其实便足够了……
因为当年和顾慎关系好的那几位，如今已经彻底站在长野绝巅高处了。
褚灵道：“你当年离开东洲之时，长野裁决所一共有九位裁决官。六年过去，长野裁决所的体量翻了一倍，裁决官的顺位扩展到了十八位，齐河的顺位排在第十六位。”
顾慎认真听着，随人群一同让道。
齐河年近三十，比自己大上几岁，顾慎瞧着有些眼熟，但一时半会没想起来。
“我是不是认识他？”
顾慎摩挲下巴，轻声开口。
“准确来说，你不是认识他，而是见过他。”
褚灵认真说道：“八年前齐河曾经在春雨观挑战过你……只不过他并没有见到你，在春雨观门口就被沈离拦下来了，并且揍了一顿。”
“……”
顾慎沉默。
怪不得啊，怪不得自己有一些印象，但是并不多。
“如果长野里出现了值得你注意的‘大人物’，我一定会提醒的。”褚灵平静道：“不过齐河这种，没有必要。”
顾慎笑了笑，“仔细想想，这齐河还挺厉害。”
当年挑战自己，被沈离揍了一顿。
八年之后，竟然坐上了裁决所裁决官的位置。
“嗯……放在普通超凡者中，称得上百里挑一。”
褚灵客观地给出了评价：“裁决所内部是有明确座次的，齐河的排名已经两年没有前进过了。”
顾慎来了兴趣：“现在裁决官内部还排座次席位？”
“是的。”褚灵道：“总部扩张之前，前九位的裁决官席位可以传承，由现役裁决官选定弟子继承，议会通过审批之后就算得到了‘承认’。总部扩张之后，裁决官内部可以进行自由挑战，根据胜负进行轮次对调……但每位裁决官的挑战次数是有限的，一年只有一次，一般来说他们不会滥用。”
低位者想要晋升，大可以挑战高位者。
但失败了，就浪费了一年一次的挑战机会……
如此一来，一年一度的挑战，便变得十分珍贵。
在这种严厉明确的等级制度之下，能够坐上长野裁决官位置的超凡者，绝对是实力雄厚的一方强者！
“齐河连续两年挑战顺位十五的裁决官，但都失败了。”
褚灵道：“但他两年面对顺位十七的下位裁决官挑战，都成功了。”
褚灵这么一说，顾慎就明白了。
对于高阶超凡者而言，四阶存在着很大的分水岭。
强大的四阶，可以做到超境，与封号单挑不落下风。
而弱小的那些……则是会被三阶超境者拿捏。
看来长野这些裁决官的实力有明显的梯队，跨越太大顺位挑战，完全就是浪费机会……想前进一个顺位，都十分困难。
大家都是天才。
你在前进，我也在前进。
“齐河……深海第十层，火元素超凡者，能力【炼狱】，拥有一座大成领域。”
无需档案，顾慎瞥了一眼，便看穿了齐河的能力大概。
他不动声色将精神力撤回，然后随着人群一同后退，给这位裁决官让出一条道来。
“这个实力，在裁决所内只能排十六？”
看完之后，他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放在当年。
齐河的实力，大概相当于裁决官里的第二梯队，大概是裁决官中第六第七的水准。
“你死之后，裁决所迎来了中生代的爆发。”
褚灵道：“在我的数据评估中，他其实比不过顺位十八的裁决官，真实排名应该是倒数第二。”
“真是青河后浪推前浪啊……”
顾慎啧啧感慨。
齐河进入道场，然后坐在首席之位上，这位裁决官的出现，让那些准备试炼的少年们紧张起来。
往往招募日是不会有裁决官出现的！
“我的道场现在有一个空缺名额……”
齐河低声开口，声音在道场上空回荡：“我会从今日的招募试炼之中，选取一位最优秀的天才，留在门下修行，如果后面能通过我的裁决道场试炼，还有机会成为我的正式弟子。”
裁决官公开招募收徒！
那些少年的脸上涌现出激动的血色。
这可是一位四阶强者，距离封号应该只差一步的那种……如果能成为齐河裁决官的门下弟子，那么能获取的资源，可就不是普通招募过来的超凡者能比的！
长野裁决官能赐予门下弟子最顶级的春之呼吸。
以及不止一件的高阶封印物！
齐河刚刚说完，道场外便又响起了一道略显慵懒的声音。
“我也一样……”
一个披头散发的青年，罩着宽大的裁决官风衣，缓缓走入道场中，他没和齐河客气，就这么一屁股坐在了首席位置旁边。
“这个就是顺位十八的裁决官，谢征。”
褚灵道：“苔原地区出生，在穆青阳的引荐下来到长野，通过了裁决官的资格审核和任务测试……之后就一直停在‘十八’这个顺位之上，没有挪动过。”
顾慎挑了挑眉：“每年一次的挑战机会？”
“他不挑战任何人，也不会有任何人挑战他。”
褚灵道：“这个家伙是个实实在在的怪人，进入裁决所成为裁决官之后就开始摆烂，基本只执行必要任务。因为信息太少，所以我也没办法展开详细的推演……但我只能说，从谢征参加裁决官审核的部分影像来推测，他的实力是绝对强于齐河的。”
排在倒数第一的裁决官，谁会去挑战？
顾慎哑然笑了。
他望向谢征，旋即眯起双眼……
这个年轻人看上去蓬头垢面的，很不讲究，但身上却是携带着特殊的“精神封印物”，完美遮掩了精神气息。
如果自己强行试探，大概率会被察觉。
这一点很有意思。
能屏蔽炽火探查的，至少也是A级封印物了，这谢征不执行任务的情况下，很难兑换到特别高阶的重要封印物。
而更有意思的是……自己投去了试探性的目光之后，那坐在齐河身旁的谢征，竟然也投来了目光。
“你怎么来了？”
齐河皱眉看着身旁的邋遢男人，眼神隐晦流露出嫌弃。
“道场缺人……嗯？”
谢征轻描淡写开口，他心底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胸口位置，轻轻一颤。
他顺着精神指引的方向望去，道场外的观战席中坐了许多超凡者……这精神感应模糊地指了一个方向。
“有人在窥伺我，实力远比我要强？”
谢征皱起眉头。
在这长野，实力比他强的大有人在，只是这观战席里看过去都是普通面容。
要么是自己感应出错了。
要么是那位强者遮掩了面容。
越是强大的精神系超凡者，越是坚信自己的直觉。
谢征眨了眨眼。
“真是没想到……今日这场平平无奇的招募，竟然会吸引到大人物旁观？”

第三百六十九章 遗失的命运
“这谢征的实力很强啊。”
坐在观众席的顾慎收回目光。
虽然有精神系封印物阻挡，但顾慎还是能隐约感受到谢征灵魂的强大，这个年轻人虽然顺位排在倒数第一，但很有可能参悟出了两座领域。
穆青阳从苔原地区带来的怪胎……
想到穆青阳，顾慎眼神中流露出些许怀念。
他当然不会忘掉这个在苔原和自己一起拼杀的真男人。
从九宁调回长野，担任合流大业的主要领袖，穆青阳如今已经成为了长野穆氏的下一任家主，因为这段时间实在太忙，穆青阳只来得及给自己发了几条深水区精神传讯，二人还没在现实世界中见面。
“这位小兄弟。”
顾慎的思绪被一道声音打断。
他抬眼一看，原来是刚刚和老余交谈的徐方，此刻在自己身旁坐下。
这位青河区的带队超凡，笑着从兜里取出一小罐没拆封的酒，酒罐扁平，容量大约只有一两百毫升，看上去颇为精致，上面还纹刻着“雄狮头颅”的标志。
“……您这是？”
顾慎笑着开口。
“我姓徐，徐方，从青河区白坝市裁决所赶过来的。”
徐方笑着挑了挑眉，道：“小兄弟应该也是从外地赶来的吧？”
顾慎笑道：“哦？何出此言？”
“我的能力是【灵眸】，虽然境界不高，只有深水区六层，但是隐约触摸到‘领域雏胚’的层次了。”徐方咧嘴笑道：“先前跟老余唠嗑聊天的时候，小兄弟的气质实在出众，我就留意到了，多看了两眼……当然没用精神力试探，我只是觉得你的衣着打扮不像长野本地人。身上还隐约有一些复杂的气息。”
说罢。
他指了指不远处无奈的老余，介绍道：“就是先前和你一起搭乘电梯的那位。”
“我有印象。”
顾慎来了兴趣，笑道：“您刚刚说的复杂气息是指？”
他从冰海回来，去往光明城，再回到神祠山……这三座禁地，都有大量的源质。
的确，他身上的气息成分来源很是复杂。
只不过这种信息，可不是一个深水区六层的超凡者能够看见的。
“一点点直觉啦。”
徐方把酒递过去，小声道：“你也是青河区的吧？”
“是。”
顾慎没有接酒，而是笑着说道：“我的确是从外地来，也的确是青河区的。我很好奇，您是怎么猜到的？”
“这种事情，我可是百猜百中的哦。”
徐方从衣襟里拽出一枚银色黯淡的斜十字破碎吊坠，笑道：“这个小破烂玩意儿，平时没什么用，就是偶尔迸发出来的灵感十分准确……刚刚之所以会有这个猜想，全是因为‘它’。”
它？
银色的破碎吊坠一出现。
顾慎瞳孔骤然收缩，以他的心境稳定程度，竟然险些心神失守。
徐方拽出来的这枚吊坠已经破碎了，只有很小的一部分裸露在外，从外表来看是被斜着斩断的小部分十字……
“命运女神的庇护……遗失的那一部分！”
褚灵的声音在顾慎心头响起，也有些颤抖：“这么贵重的物件……竟然在这样一位低阶超凡者手里？”
顾慎深吸一口气。
徐方手上这破碎的十字吊坠，很明显就是自己手中缺失的那一部分！
徐方笑眯眯地絮叨着：“这是个有趣但没用的小玩意儿，偶尔它会告诉我明天的天气，走哪条路会捡到钞票……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超凡者根本就不缺钱。
这个东西，就是每天提供一个乐子。
“徐老哥，这个吊坠……你是怎么得到的？”
顾慎连忙收敛心神，笑着开口。
“这个小破烂我捡到好多年啦……”
虽是这么说，但徐方眼中却满是溢出的喜欢。
这物件虽然没什么实用价值，但他日夜佩戴，从不离身，还有什么东西比每天一个乐子更有意思？
“……是从青河上游飘下来的，被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
捡到的？
顾慎闻言之后长久沉默了。
如果记得没错，北洲女皇陛下动用了许多次命运占卜，一直没找到吊坠缺失的那一部分。
顾慎本以为，这吊坠缺失的部分在北洲之外的旧世界，可没想到却是在这里。
没有战斗，没有探索，什么都没有。
正如它名字中蕴含的“命运”二字，就这样平平淡淡的相遇了。
“今儿这个小破烂告诉我，要找你聊几句话，最好再送点礼。”
徐方笑眯眯道：“我立马就明白了，小老弟你一定是青河人，长野这边的本地人可不好说话。我搭讪过，人家根本不搭理我。”
长野人其实已经蛮热情的了……
只不过这徐方更“热情”，简直是社交恐怖分子。
顾慎心底忍不住感慨了这么一句。
徐方明显是老实人，人品朴实，心地善良，没什么心眼，走了天大狗屎运拿到了“命运类”封印物，也不知道藏着掖着。
不过这样也好。
“徐方大哥……你的东西我不能白拿。”
顾慎看着徐方，说了这么一句略有双关含义的话，然后接过了这瓶酒，认真问道：“你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嗨，这酒也不算什么好东西。”
徐方眉飞色舞，“仿制的‘狮醒酒’，真品已经绝版了，我们那地方的超凡者自己酿制的。”
聊了这么半天，确保了顾慎接过了自己的礼物，他连忙招呼着老余也一起坐下。
站在远处尴尬窘迫等待的老余，看到徐方招手之后神情诧异错愕了那么一秒，然后还是缓缓走了过来。
“都是青河人，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徐方站起身子，按着老余坐下，笑着问道：“小老弟，怎么称呼？”
犹豫了一下。
顾慎客客气气道：“我姓顾……你们喊我小顾就行。”
“顾，大姓啊！”
徐方没怎么当一回事，调侃了一句。
毕竟这天底下姓顾的人实在太多了。
他颇为自豪地咧嘴笑道：“小顾，虽然长野有许多姓顾的大人物，但是他们都比不上青河区的那位——”
他说的就是顾慎！
这几天五洲深水区最大的消息，就是顾慎没死！
不仅没死，而且还实力大涨！
顾慎在红湖与贾唯决战的那一段影像，五洲每一位超凡者都看过了……那简直就是一场神战！
而在青河区超凡者的心中，顾慎就是他们的骄傲。
出身卑微，但却一路走高。
能击败西洲最强的封号，顾慎的实力到底抵达了什么层次？联邦什么时候给他颁布封号？这些都是人们所关心的事情。
“……”
顾慎略微有些尴尬，他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徐方眨了眨眼，忽然问道：“小顾兄，我问一个冒昧的问题……你是现今长野哪位裁决官门下的弟子吗？”
顾慎认真想了想。
嗯，自己的老师周济人，是大裁决官……大裁决官与裁决官只差一字，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概念。
而且老师离开五洲已经很久了，现今职位空悬。
他坦诚地如实回答：“嗯……并不是。”
得到了这个回应之后，老余脸上的神情颇为失望，而徐方则是拍了拍前者大腿，笑眯眯伸出两根手指，指腹搓了搓：“记得到时候直接转账给我。”
顾慎哭笑不得：“所以你们先前是在打赌？”
“嘿嘿……”
徐方笑道：“带出来的学生们都已经上场了，总要找点乐子。”
说着，他还弹了弹破碎的银色吊坠，震出轻轻的脆响。
今天吊坠提供的“乐子”，应该就是这个赌约。
有吊坠提供的“灵感”加持，他打起赌来基本没有输过。
“还要继续打赌么？”
徐方揽着老余的肩头，笑眯眯道：“就赌你教出来的‘关吉’，和我教出来的‘连渡’，谁在接下来的对阵试炼中取得的名次高……你赢了，先前赌输的那场一笔勾销，你输了，这次招募结束，我要带着弟子们在长野挑选一家最贵的餐厅，狠狠宰你一顿。”
深水区六层的超凡者，哪怕是在小地方……也绝对不用担心金钱。
裁决所的薪酬，联邦政府的津贴，再加上偶尔执行任务的回报，他们一辈子都不用担心自己的开销问题。
这赌约赌的，纯粹是面子。
老余性格温吞，他并不上当，而是缓缓说道：“关吉和连渡其实实力相当，这次招募试炼的对阵表是随机分布，谁名次更高，要看运气……比起运气，谁比得过你？”
每一年的招募，都有强大的“种子选手”。
青河区白坝市毕竟是个小地方……
如果提前遇到“种子选手”，那么很可能就会早早夭折，所以这所谓的排名，实在是一件看运气的事情。
说着。
老余瞥了眼徐方脖前的吊坠。
这个小破烂，徐方隔三差五就会向自己炫耀一番……老余清楚得很，这吊坠看上去破烂，但其实有着“灵感”提示的鸡肋作用。
只不过，吊坠并不是百试百灵，只是偶尔会被动触发灵感。
或许此刻的徐方就是在“狐假虎威”，他根本就没得到吊坠提醒。
“说得很有道理，所以你赌不赌？”
徐方笑眯眯道：“如果你没信心，可以放弃，不过我只给你十秒时间考虑，过时不候。”
老余眉头拧成了八字，纠结不已。
“这个赌约，我可以参加吗？”
便在此时，顾慎开口了。
他从身上取了一块熔炼结晶的紫银出来，腼腆说道：“一直以来，我在裁决所里都没什么朋友，这次是第一次来到道场旁观，实在没想到能遇见故乡熟人……徐方大哥，我是第一次和人打赌，权当交个朋友，不知道这块紫银够不够资格参加赌约？”
看到这巴掌大的紫银结晶。
徐方和老余都怔住了。

第三百七十章 招募试炼
“小顾，你这东西也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徐方连忙摇头：“我们平日里打赌，就是赌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最多加上一些钱财之类的俗物。”
“俗物……”
顾慎闻言之后颇有些无奈，他身上偏偏还真就没什么俗物。
本来想取出一些红银。
可翻遍净土，紫银已经是他身上最低品质的秘银了。
徐方笑道：“这样，如果你赌输了，就带着我们好好逛逛长野……前几次招募都匆匆忙忙，这次结束之后，我们准备在雪禁城停留几天。”
“那必须的。”
顾慎温声道：“同是青河人，你们待在长野的吃喝住行便由我来安排。”
徐方哈哈一笑，问道：“若是赌赢了，小顾兄你想要什么？”
“也不要什么。”
顾慎微笑道：“我只是想交个朋友，好久没有遇到故乡旧人，如果以后方便的话，等老哥回到青河，不妨去我的故乡看看，有空帮忙照顾一下我的‘家人’。”
“这个好说。”
徐方爽快答应下来，旋即困惑道：“小顾，你家人没和你一起来长野？”
“唔……他们与我没有血缘关系，也不是超凡者。”
顾慎想了想，道：“所以我来长野之后，并没有带上他们……”
“原来如此。”
徐方闻言之后点头，道：“情理之中。”
超凡者的世界有太多危险。
有许多觉醒者情愿留在故乡，便是因为舍不得亲人，他们隐瞒着“超凡之谜”，守护着自己的家乡。
顾慎不愿意将养育自己长大的福利院置入险境。
其实五老山的那座小院，早已经有了崔忠诚和花帜集团照顾，如今一定过得非常好。
根本就不需要徐方和老余照看。
以顾慎如今的身份，地位，也不可能有人敢动他的“亲人”。
但他并不想拿吊坠作为赌约的赌注。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虽然顾慎自诩不是君子，可也不至于强取豪夺，也不至于巧言拐骗。
“青河超凡者向来团结，我们从小地方来，便一定要抱团取暖。”
徐方郑重道：“小顾兄，我认识好几位青河出身来到长野闯荡的年轻人，我这就把他们联系方式给你……虽然他们不算什么厉害人物，但毕竟都是同乡，你孤身一人在长野拼搏，如果背后没有靠山，多几个熟人照看也是好的。”
“好……那就麻烦你了。”
顾慎笑了笑，没有拒绝。
徐方传来了一缕精神讯息，上面有好几个年轻人的联系方式。
顾慎心湖简单扫描了一遍。
“的确很年轻，最大的二十来岁，最小还有十四五岁的少年。”
褚灵看到之后忍不住笑了：“到底是谁照顾谁呀？”
“这徐方为人不坏。”
顾慎淡淡道：“估计都是青河裁决所出身的，他既然身为超凡者教官，每年应该都培养出一两个拜入长野的弟子，那个最年轻的一定是他的得意门生。”
果然。
“咳咳，那个最小的‘苏杭’，就是我去年送进长野的……那个可能还需要小顾兄你麻烦照看一下。”
徐方眨了眨眼，道：“这小子天赋相当不错，B+级元素系，据说第三裁决官乌托对他颇为青睐，应该近两年就能拜师了。”
乌托，听到这名字之后。
顾慎神情有些微妙。
这可不是一个好的拜师人选啊！
好在褚灵已经查到了苏杭的位置，这个小家伙安然无恙，并没有受到“叛逃”风波的影响，主要是因为他年龄太小了，目前还在第三裁决所道场里修行，既没有被正式收徒，也没被带出去参加任务。
这其实是一个好消息。
因为如今裁决所内，已经没有所谓的“第三裁决派系”了。
乌托几乎杀光了这一脉排名前几的强者，然后叛逃离开。
这个消息东洲并没有外传，只有高层知晓，徐方这样的小人物自然没机会接触到真相。
“好，我会照顾的。”
顾慎微笑开口，同时传音道：“褚灵，可能需要麻烦你一下了。”
“这叫什么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褚灵温和道：“我现在就以你的身份联系李氏和穆氏，给李青穗和穆青阳拟写邮件……”
顾慎地位太高，直接安排，反而不妥当，会引起太多的关注。
但李氏和穆氏则不同，五大家的地位也足够高，而这两位平日里负责“合流”项目，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这些人如果能在“合流”任务之中发挥出彩，那么自然会得到应得的奖励，更多的资源。
“好。那个最年轻的苏杭，资质确实很好……”
顾慎道：“既然乌托死了，他正好可以重新再找一个新老师，等顾家使团到了，我亲自为他引荐。”
顾慎心中有一个很好的人选，那就是钟帆。
褚灵立刻心领神会：“你要把小家伙引荐给钟帆？这的确是个好选择。”
短短数秒，这些人的命运就发生了改变。
但徐方并不知道这一切的发生。
他甚至觉得顾慎说的“我会照顾”是一个玩笑话。
“好了好了，言归正传，你觉得‘连渡’和‘关吉’，谁会走得更远一些？”
徐方给顾慎指了指这两个少年的所在之处。
“我觉得走得更远一些的，应该是……”
顾慎伸手指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家伙，他笑道：“应该是这个孩子，我比较看好他。”
他看似随手一指，却让徐方怔住，而后连连摇头：“你看好‘柳泉’，这孩子资质不行的，连白坝裁决所的评级测试都没通过，而且还是一个精神系，初阶对决，完全不占优势。”
顾慎只是笑了笑，并不多说什么。
对阵表已经排好，这边的试炼正式开始举行。
道场有十块擂台，这些少年们的“招募试炼”，非常简单直接……就是看看谁的拳头硬。
初阶超凡者的比试，其实也是异常凶险的，真要撒开手脚比拼，没有强者看管，很可能会闹出人命。
所以平日里会有一位三阶超凡者，负责看管擂台。
如今更是多了两位裁决官亲至，自然无比安全。
……
……
“齐河兄。”
谢征打了个哈欠，看着擂台上进行的比斗，神情没什么变化，他整个人看起来乱糟糟的，没什么精神。
“有事直说。”
齐河皱着眉头，他并不想和这谢征有什么过多的交集。
虽然同处于裁决所体系之中……
但这谢征却是一个怪胎，奇葩。
成为裁决官，本该是一件无比荣耀之事，可谢征当上裁决官后，整日闭门不见外客，每年也不挑战一下前位的裁决官……这就是齐河不待见谢征的原因，他每年都要被低一顺位的裁决官挑战，可谢征毫无作为，挑战机会直接浪费！
如果不是真的在意排名，他都想主动跌到第十七了！
当然，嫌弃归嫌弃，都是裁决官，他也不想得罪谢征……
毕竟传闻中谢征是穆氏推举过来的。
谢征的背后很有可能是如今长野如日中天的穆青阳！未来的五大家家主！
“你有没有觉得，这旁观席有些不太对劲？”
谢征笑着传音，朝道场一旁的旁观席努了努下巴。
“不对劲？”
齐河望去，每年招募，东洲都会有各区的超凡者前来……这些小地方的超凡者教官带着弟子来到总部，就会在这里一直等待招募结果。
此刻的旁观席快要坐满了。
除了这些教官，还有不少长野超凡者对“招募”感兴趣。
想要留在长野，不一定只有加入裁决所这一条路。
五大家下面的附属家族也有庞大产业，他们也需要物色年轻且优秀的超凡者天才。
没通过三所体系的“招募”，没关系。
长野还有无数机会等待着有才能的年轻人。
“你说的不对劲是什么意思……”
保险起见，齐河多问了一句。
“我听说总部‘招募’的时候，高层可能会派出强者充当‘审官’，来审核招募流程是否合理。”
谢征托腮问道：“今年招募是不是有特殊之处，会不会吸引到高层的‘审官’？”
“审官的确有，可他们的地位没裁决官高。”
齐河淡然道：“如果真有，也会提前给我们打报告的，放心好了……真正的大人物，怎么会在意这种级别的小试炼？”
“也是。”
谢征哑然一笑，道：“是我多想了。”
“这是你该担心的问题么？”
齐河面无表情说道：“你自己算算，这都几年了，十八裁决道场招过弟子么？这次招募是穆青阳推你来的吧，再不招人，十八道场就要因为人数不足而解散了。”
“哈……哈哈……”
谢征尴尬地笑了笑。
倒还真是这样。
“提前跟你说好……这次招募试炼的第一名我要了。”
齐河淡淡道：“反正你的道场也不是真的招人，这种事情就不要和我抢了。”
“我招弟子……是认真的。”
谢征想了一会，并没有答应，他望向齐河认真说道：“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和你不一样，我不看排名，只看因缘合不合适。如果因缘合适，我自然会要，如果不合适，就算排在第一，我也不会多看一眼。”
“……”
齐河很是同情地看着这个一本正经的家伙，没说什么。
看因缘？
你以为你是占卜术传人吗？
装神弄鬼。

第三百七十一章 识人与因果
招募试炼的比试，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以顾慎如今的实力，回看这种级别的初阶战斗，当然不会有任何悬念。
放眼看去。
这几百位少年的水准，尽数了然。
如果他愿意，稍微耗费一些精神，在心湖之中进行推演……这招募试炼的大概名次，就能够在精神海中快速排列出来。
有几个少年实力不错，很有机会通过裁决所的“招募”。
即便裁决所看走了眼，也没关系，每一次的裁决所招募都会吸引很多家族的目光。
是金子在哪里都会闪光。
顾慎并不准备提醒那两位裁决官，他今日以看客的身份来，便会一直以看客的身份待到结束。
他如今……的确是处于“超然”的状态。
这长野城里发生的事情，乃至这东洲发生的绝大多数事情，他都不会去刻意干预。
因为站得高，所以看得远。
三所五大家固然强大，但也不可能完全垄断所有的“天才”，看走眼这种事情常有发生，这是世间运转的规律。
超凡修行越到后面，越能体会到“命运”二字是真实存在的。
当然，超凡者活在这个世界，每呼吸一口空气，理论上都是对“因果”的干扰。
顾慎的“不扰”，指的是不去强行拂逆因果。
如果他亮明身份，要关吉和连渡跳过试炼，直接进入某某裁决官道场，那么自然不会有任何异议……
只是这样的“逆行倒施”，未必会有好的结果。
所以他只是默默看着。
但如果什么都不做，“因果”还是牵连到了自己身上，那么顾慎这时候的出面，便不算是什么了。
这也是他替徐方解决那份“名单”上人员安置问题的原因。
“关吉竟然只走到了第四轮……”
老余眼神之中满是遗憾。
这次试炼，他带出来的孩子之中，最强的就是关吉。
结果早早遇上了一位种子选手，第四轮惨遭淘汰，关吉对手是九宁区一个中型家族培养出来的深水区三层强攻系超凡者，在初阶对决之中，强攻系最占优势，因为这一阶段的超凡比试，真的是看谁“拳头”硬。
精神系超凡者还没掌握使用的攻击技能。
元素系则更不用说，绝大多数火系超凡者，这个阶段估计都只能召出一团不成型的小火苗……这一点连顾慎都无法避免。
“没关系，闯到第四轮已经很厉害了。”
徐方嘿嘿一笑，凑过来安慰道：“关吉才十六岁，就算不被裁决所看中……也会有其他家族会招募的。”
他的弟子“连渡”，已经顺利通过了第四轮。
从这个结果来看。
刚刚的赌约，是他获胜了。
“实话实说，这回我可没靠‘小破烂’给的提示。”
徐方又弹了弹小吊坠，骄傲道：“我教的弟子，比你教出来的厉害一丢丢，不过分吧？回头记得请客一周啊！”
“行了行了，别嘚瑟了。”
老余无奈摇了摇头。
两人相识多年，关系匪浅，自然不会因为这件事情产生矛盾，只是他实在有些失望，按照他的期望，关吉至少能闯到第五轮，如果运气好些，闯到第六轮，甚至位列八强，也不是没可能。
结果最后就只是止步于第四轮。
“虽然不了解裁决所的‘招募标准’，但名次应该不是唯一指标。”
顾慎笑着开口，道：“关吉实力不错，元素系前期羸弱，不占优势，打不过强攻系很正常……他提前和种子选手碰面也未必是坏事，刚刚那一架他打出了自己的风格，如果裁决所的审核职官擦亮眼睛，应该不会错过这个小家伙。”
这一番话，让老余心情好了许多。
与这不知名的小顾先生坐在一起，他对长野的印象改观了许多，电梯相遇的时候，他还有些拘谨。
现在一来二去已经熟络了。
“瞧见了么？小顾先生这才叫做识货。”
老余没好气道：“名次不是审核招募的唯一标准！”
“我只是在乎请客的那些饭而已。”
徐方浑不在意地笑道：“如果关吉被裁决所招募入内，你岂不是要请更多？”
“……”
老余沉默两秒后怒道：“撑死你这个没出息的！”
这两人关系的确很好。
顾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很有……活着的意思。
在冰海困锁了六年，他脱离尘世，未染尘埃，刚刚回到陆地，就马不停蹄去了西洲……
如今他才猛地体会到，“活着”是什么样的滋味。
哪怕是当一位“看客”，也要当尘世俗巷无数烟火之中的“看客”，而不是被锁在深海之下被迫无奈的“看客”，活着走在尘世间，你可以看到无数张喜怒哀乐的脸庞，走近些就能听到这些人的声音，每一张脸庞都是真实的。
大人物，小人物，都是人。
不管你看或不看，他们的生活都在这里。
“招募试炼结束之后，由我来请客吧。”
顾慎开口道：“我算是‘小有积蓄’，主要是知晓长野什么地方有特色名点，也方便招待。”
“小顾先生，这样不太好吧？”
虽是这么说着，徐方脸上却没有丝毫觉得不好的意思，他亲昵旋开酒瓶，抿了一口，笑道：“反正都是青河区的好兄弟，我就不和你客气了！”
都是超凡者，钱不钱的不重要。
第五轮试炼很快结束了，连渡在这一轮止步……这个成绩很不错，放在今年是三十二强，有很大概率会被裁决所选中。
“可惜了，连渡这小子如果运气好些，或许能够晋升十六强的，到那时候就稳稳会被裁决所招募了。”
徐方喝了口劣质狮醒酒，抚摸着吊坠，带着遗憾的口吻感慨：“早知道开赛之前，我把这‘小破烂’借给连渡了，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裁决所的招募审核，虽然不是全看名额。
但排名靠前，便必定可以通过招募……一般进入十六强，只要背景审核没有问题，便有机会留在裁决所，修行一段时间之后，会有裁决官进行挑选。
天赋资质和努力程度都足够，便可以拜入道场，成为长野裁决所的正式一员。
连渡被淘汰。
其实也就意味着青河区白坝裁决所带来的这些少年超凡者，全都结束了试炼。
就当徐方准备起身之时。
“等等。”
老余忽然一把将其按下，皱眉道：“你看……柳泉是不是也晋级了？”
“？？？”
此言一出，徐方险些一口把刚刚咽下的酒水喷出。
他坐回座位之上，茫然地看着道场上空电子屏幕滚动的十六强名单……
因为对弟子连渡的关注太投入，他甚至都没留意到其他擂台的战斗。
看到柳泉晋级，徐方宛如见鬼一般看着顾慎。
老余神情也颇为震撼精彩：“小顾先生……您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那个叫柳泉的孩子，虽然精神力薄弱，但心境很沉稳。”
顾慎微笑道：“我猜他一定是个性格孤僻的少年，平日里喜欢一个人修行……绝大多数时候的表现，都是平均成绩。”
老余和徐方对视一眼。
的确，他们平日里甚至都没怎么关注过这孩子。
想来长野参加招募，就要通过白坝裁决所的基础审核……这柳泉的确是以“平均水准”的发挥进入招募队伍的。
看到两人反应，顾慎就知道自己没猜错。
“能够把成绩稳定控制在平均线……就说明他比所有人都要强。”
顾慎平静道：“这少年有些属于自己的‘秘密’，不想提前暴露，于是把所有底牌都留到了今日的长野。”
他看得出来，这少年的呼吸节奏与其他人不太一样。
显然，柳泉已经领会到了呼吸法的精髓。
当精神系超凡者开始一遍遍运转属于自己的“呼吸法”，那么就说明他的超凡修行已经踏上正轨……这个阶段打起架来，如果“精神突刺”释放精准，可以轻松解决掉那些只会使用拳头的莽夫。
十六强的试炼，柳泉再胜，进入八强。
然后四强！
老余和徐方怔怔看着擂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平日里最被忽略的那个少年，竟然发挥如此出彩？
“看来他是铆足了劲要留在长野……”
顾慎淡然笑道：“只可惜这一轮他遇到淘汰关吉的那位‘种子选手’了，大家族教出来的强攻系超凡者，是知晓如何规避精神攻击的。”
平时的招募试炼，到十六强名单出现之后，便基本结束了。
但今日不同。
今日有两位裁决官亲至……他们两位都要在自己道场内招收弟子。
于是每一个少年都憋足了劲，他们想要拜到裁决官的门下！
“柳泉还能晋级么？”
老余紧张开口，他下意识望向顾慎。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比赛的结果……好像这位小顾先生早就看穿了，如果自己想知道答案，不妨就直接问这位身旁之人。
闲叙几句之后。
他又开始怀疑这位小顾先生的真实身份……
虽然小顾先生说自己不是裁决所道场麾下，但拥有这般好眼力的，总不至于在裁决所内部连个朋友都没有吧？
“很难。”
顾慎淡淡道：“柳泉自身实力已经抵达极限了，大概率是打不过那位大家族调教出来的种子选手。只不过……在他身上应该还藏着一件封印物。”
从一开始他就注意到了。
柳泉总是习惯性抚摸腰侧口袋。
一个年纪轻轻就知晓韬光养晦的早熟少年，在人生最重要的战斗之中，自然不会做出无用的战斗动作……所以这抚摸口袋的动作，便只有一个可能。
这里藏着利器。
或者说，底牌。

第三百七十二章 禁忌封印物
“呼延瑜，强攻系【胧月】能力觉醒者，九宁区呼延家十年一遇的天才。”
擂台上的四强战正在准备阶段。
台下，两位裁决官都在盯着呼延瑜和柳泉的那一场。
齐河难得主动开口，道：“如果不出意外，这次‘招募试炼’，呼延瑜会拿下头名。”
他看着呼延瑜，眼中明显有欣赏之意。
进入十六强之后，对手越来越强大，但呼延瑜的每一场战斗发挥，都比之前更加优秀！
这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天才！
“【胧月】能力……确实很稀有啊。”
谢征打量着身穿白色训练服的呼延瑜，语气平静地点破了这么一句。
【胧月】的上限是A级能力，这能力的修行之路很是坎坷，要吃很多苦头，但一旦成长起来，实力上限极高。
长野就曾有一位很出名的【胧月】修行者。
顾陆深。
当然，不是每一个【胧月】能力者都能成为顾陆深。
这招募试炼的每一场，他都仔细看了，这个叫呼延瑜的实力的确很强，和其他试炼者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只不过出手有些太狠厉了，最开始的预选还好，十六强之后，呼延瑜的每一位对手都输得很惨。
谢征挪首：“所以这就是你要选的‘弟子’？你似乎早就已经有人选了。”
“算是吧。”
齐河平静道：“呼延家在九宁区算是一座中型家族，他们家族的族长和我提前打了招呼……”
这就是他今日刻意前来招募试炼的原因。
五大家高高在上，可这东洲如此广袤，世人也不可能只姓顾白宫穆李……江北地区存在着大量的附属家族，这呼延家就是顾家的附属家族之一，在九宁区算是一方豪绅。
但以齐河如今的身份，除却五大家之外，无需依托于任何一座家族。
堂堂长野裁决官。
哪怕他如今离开三所，也可以活得逍遥自在，去往五大家宗堂担任供奉和外姓长老。
呼延家的“招呼”，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情往来。
他今日来道场，只是看看传说中的呼延家‘好苗子’到底是什么水准，如果实力不济，他也不会刻意为了这个人情，浪费自己道场的收徒名额。
但如今他觉得呼延瑜的表现超出了自己的预期。
这的确是一个好苗子。
“这个呼延瑜，我会收为弟子。”
齐河注意到，谢征的目光也停在台上，于是缓缓开口：“我和呼延家有约在先……谢征师弟就不要和我抢了。”
裁决所内部按照实力列出了排序座次，虽然最大的两大派系已经不在……但依旧有师门关系，错综复杂。
只不过哪怕并非同门，平日里没有矛盾，都是互称师兄弟，算是一种基本的礼法。
“放心，我不会选‘呼延瑜’的。”
谢征闻言之后摆了摆手，他微笑道：“我看中的是另外一个。”
裁决所里，谢征没有朋友。
因为他说话……并不客气，也不委婉。
齐河闻言之后就皱起眉头，什么叫放心，不会选‘呼延瑜’？说得此事好像是挑选货色，而自己挑选了劣品一样！
不过。
谢征不和自己抢，也是好事。
今日平白无故多遇见一位裁决所同僚，如果真起争执，反而会有麻烦，没有人喜欢麻烦，齐河也不例外。
确认了没有矛盾和冲突之后，他压下心中的不快，微笑开口：“那个叫柳泉的少年，精神力的确不错，一路能杀到四强，已经堪称黑马了。能被你看中，他倒也是一个福缘深厚之人。”
这句话，半是恭喜，半是缓解氛围。
“齐河兄，”但谢征闻言，却是摇了摇头：“你不懂，他不是一个福缘深厚之人……”
“？？？”齐河脸上的笑意有些凝固。
“该怎么和你说呢，这个少年的身上有黑色的丝线缠绕……”
谢征皱着眉头，认真措辞，想要解释清楚，但刚刚开口，就被齐河直接打断。
“好了，既然我不懂，你也不必与我多说，浪费口舌。”
齐河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本来就是一句恭喜之语，这谢征还真是怪胎，连最基本的谈话素养也没有。
他实在不想再和谢征多说什么了。
“也是。”
这一打断，非但没有让谢征觉得尴尬，听完齐河说的话后，他反而认真点头，表示赞同。
真是个无礼之人！
齐河恨不得现在就结束试炼，然后离这谢征越远越好。
……
……
“九宁，呼延瑜。”
“青河，柳泉。”
擂台上的两位少年按照长野的对弈规矩，先通报姓名，再互相揖礼，最后才是展开对决。
只不过自报家门姓名之后，双方都没急着出手。
呼延瑜从腰间取出一条白色丝带，捆在额头位置当做束额，他余光瞥了眼台下，看到了裁决官齐河对自己投来的欣赏目光，深深吸了一口气。
家主大人告诉自己。
今日的招募试炼，会有一位“大人物”为自己而来——
如果能拜入那位长野裁决官的门下，自己的命运将会迎来巨大的改变，呼延家的势力并不算大，在九宁区或许还可以有一些话语权，但如果放到长野，那便只能说影响甚微，即便家主和这位齐河裁决官算是朋友，可也没办法凭借几句话就将自己送入裁决所中。
这次试炼，他必须全力以赴，取得最好的成绩。
于是在进入十六强之后，他每一场都打得比前一场更卖力！
为的，就是让齐河裁决官高看自己一眼！
这一场也不例外。
“提前跟你说清楚，我接下来出手会很重。”
呼延瑜用力扎紧束额，然后缓缓将这口长气吐出：“先前的那几场对决，你可能没注意，与我对决的都输得很惨，如果你不想受伤……建议现在就跳下擂台认输。”
柳泉只是沉默地盯着自己的对手。
他盯着呼延瑜的左手。
裁决所的“招募试炼”，并不禁止使用封印物，但低阶超凡者能动用的封印物实在太少，他们要么无法承载封印物对肉身的索求，要么无法付出足够的精神力，所以最多就是动用一些简单的“超凡古文图纸”……
之所以准许动用封印物，是因为“招募试炼”的审核标准中，家底也是很重要的一环。
寻常超凡者，从哪里弄到封印物？
真能在初阶境界，就掏出一堆封印物，必定是家境极其殷实的“富家子弟”，将这样的超凡者招入道场，多少都能为裁决所做一些贡献。
柳泉很确定，这呼延瑜左手手腕佩戴的腕带，就是一件封印物。
只不过先前的战斗，都解决地很轻松。
所以呼延瑜根本就没动用封印物——
“嗖！”
打完招呼扎紧束额之后，呼延瑜给了柳泉三秒钟的认输时间，紧接着他便抢先踏步出手。
擂台只有四十米长宽。
呼延瑜只用了两秒，便如虎豹一般掠到了柳泉身旁，他出招极其凶悍，起手就是一击炮拳，空气之中真的有闷响声音炸开，宛如一枚炮弹轰出——
呼延家虽然只是五大家的附属家族，但毕竟也是“家族”。
呼延瑜六岁便开始随父亲修行体术，每日浸泡在药液中恢复身体，还有超凡封印物帮他治愈精神。
他所修行的一拳一脚，都由当地名师指导！
输？
在他十五年来的字典里，就没有这个字！
“轰！”
这宛如炮弹般的一拳，落在空中，只是荡出一圈闷响。
这一拳落空了！
呼延瑜瞳孔微微收缩，他连忙抬起头来，却捕捉到了一缕残影。
柳泉的速度其实并不快。
只是他已经观察“呼延瑜”很久了，在这场对决开始之前，他就在观察这个全场气息最强大的对手，一个合格的精神系要做到避免与强攻系正面交锋，于是他选择站在与呼延瑜距离最远的擂台角落，在对方摆出战斗姿态的时候，就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呼延瑜消失的那一刻，他便踩着擂台边缘的护栏起跳。
因为观察地足够细致，足够耐心。
所以柳泉对于呼延瑜的行动已经有了“预知”……
他的脑海中已经翻来覆去模仿了无数遍这场即将发生的战斗，无论出现哪一种情况，他都有自己的处理方案。
柳泉踩着擂台凌空飞起，然后倒挂金钩，狠狠一脚劈下。
他在青河区训练营中每日都苦练体术。
正是因为知晓精神系天生肉身羸弱，所以才会如此拼命。
想参加裁决所招募试炼，难免有肢体触碰。
想赢，就必须要做到自己的极致！
“砰”的一声闷响！
凭借直觉抬臂格挡的呼延瑜成功拦下倒劈，他猛地一拳向上打出，柳泉以膝盖对拳，借下压之力弹射，于是两道身影重新错开，分别互换了最开始的站位。
“你……有点意思。”
呼延瑜甩了甩手。
他的拳头有些发麻。
柳泉后背微微靠着护栏，依旧沉默不语……此刻他的右腿在不断颤抖。
果然，无论开战前的计划做得再好，实施起来永远会出现意料之外的问题。
他低估了【胧月】的打击能力，这一拳打得自己一整条右腿几乎不能站立。
轰！
呼延瑜也看出了端倪。
他点地前掠，一记飞踢，这次依旧只是横扫到了一个残影，柳泉借力翻滚，纵身掠出，他再次依靠“精神力”的捕捉，躲开呼延瑜的对决……擂台上呼啸风声不断，呼延瑜神情阴沉，不断去捕捉擂台上柳泉的落点，但精神系超凡者的特长在此刻得以发挥。
柳泉屡屡预判呼延瑜的预判。
一时之间，擂台上两个少年的残影缭绕翻飞。
呼延瑜神情愈发难看，他急着解决战斗，可偏偏眼前的对手不让自己如意……
他速度明明比柳泉快。
可对方就如同一只浑身抹油的耗子，通过精神力提前预判自己的行动，怎么抓也抓不到！
这一幕，让齐河看得皱起眉头。
反倒是谢征，看得咧开了嘴。
因为初阶超凡者的打斗实在无趣，本身初阶就这么点实力，招募试炼的场地还就这么点大小，很难打得精彩，只不过这一场打斗却是例外。
“逃来逃去，本末倒置。”
齐河面无表情地评价了这么一句。
在他看来，柳泉的表现，没有任何意义……实力上呼延瑜已经取得碾压之势。
逃，能逃到哪里？
招募试炼本身并不是只看胜负，裁决官亲至，自然更看重战斗中的表现。
这个少年的打法，他很不喜欢。
另外一边，谢征则是越看越喜欢：“啧，这小子真有意思。”
轰！
就在呼延瑜即将失去耐心的那一刻。
柳泉不再逃离。
依旧是一击炮拳，但这一次炮拳比以往慢了许多……或许是因为呼延瑜知道这一拳不会击中的缘故，他开始节省力气。
节省力气，自然就会导致速度变慢。
但这一次，柳泉瘸着腿站在擂台边缘，他死死盯住速度变慢的呼延瑜，他在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没有人知道，他已经参悟到了呼吸法的运行规律，并且开始学着合理使用自己的精神力。
想赢呼延瑜这种对手，就必须确保精神攻击奏效。
就是现在——
“嗡！”
一缕精神刺入呼延瑜脑海之中。
身着白色训练服的少年神情骤然痛苦，拳速骤然减缓。
“啊……”
呼延瑜痛苦地低喝一声，他只觉得自己脑海之中仿佛被数十根针扎中。
柳泉俯身躲过呼延瑜的一击，然后狠狠一拳对准对方小腹位置砸去。
“砰！”
【胧月】的初阶，并不能做到浑身坚固如铁。
这一拳打得呼延瑜剧烈干咳一声，弯下腰来。
柳泉并不贪胜，他击出一拳之后立刻抽身后退，他知道这一架非常难打，但是精神攻击奏效之后，胜利的天秤已经向自己倾斜！
果然。
这一拳并不能真正让呼延瑜失去战斗力，而且彻底激怒了他。
“啊啊啊！”
呼延瑜原本就堆积无从宣泄的怒意，此刻变得更加狂躁，他怒吼着抬起头来，一双猩红的眸子死死锁定柳泉。
那栓系在手腕处的雪白腕带，此刻震荡出凛冽的风声。
一时之间，擂台上风声四起。
已经逃至擂台对折线的柳泉心头咯噔一声，他只觉得自己背后多出了无数双手，不断将自己推着往前前进。
“轰！”
下一刻呼延瑜已经出现在面前。
这一拳，蕴含着封印物的恐怖力量，柳泉来不及躲闪，这一切发生地太快，电光火石之间，精神紧绷到极致的少年，直接从腰侧拔出一把折刀。
“嘶啦！”
这把折刀通体漆黑，在注入精神之后，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漆黑色彩。
刀尖划过的位置，竟是连虚空都被割碎。
由呼延瑜腕带所引出的那些虚无之风，纷纷围绕着黑色折刀旋转缠缚，但折刀切割它们犹如流水。
折刀现身的那一刻。
观众席纷纷发出惊呼。
坐在副席的谢征眯起双眼，脸上笑意逐渐消失。
他身旁的主席位置，已是空空如也。
擂台上的狂风一瞬间破碎消散，呼延瑜砸出的拳头，还有持握黑色折刀的那只手掌，被同时攥住。
齐河瞬身出现，拦在了两个少年之间。
他没去看呼延瑜，而是盯着拔出折刀并且灌注精神的柳泉。
裁决官的领域笼罩擂台。
齐河的【炼狱】是火元素领域，但他此刻的冷冽声音，却是令人如坠冰窖。
“具备灾厄气息的禁忌封印物，蕴含大量不祥之兆……”
一字一句，既是审判，也是裁决。
他面无表情审问道。
“柳泉，你不过是青河区的一介孤儿，从哪里得到这种阴祟物件的？”
……
……

第三百七十三章 那个人
擂台上狂风熄灭，烈火骤起。
【炼狱】领域笼罩覆盖而下，虽然齐河并没有全力施展领域，但整座擂台的温度在数秒内上升了接近二十度。
被攥住手腕的柳泉，发出一道痛苦的闷哼。
但他并没有松手，而是继续死死握着这把黑色折刀。
自始至终，柳泉都没说什么话。
直至此刻，他依旧倔强地保持着沉默。
“禁忌封印物……柳泉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老余和徐方看到这一幕出现，两人都紧张起来，日常集训，柳泉表现十分平庸，完全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
所以他们根本就没发现所谓的禁忌封印物！
要知道。
裁决所平日里最常执行的任务，就是收容失控者，以及“禁忌封印物”。
超凡者会失控，封印物其实也一样。
不再平衡的封印物，会使宿主付出大量的代价……当然，因为打破平衡的缘故，它们往往也会发挥出更强大的威力。
裁决所之所以要收容这种物件。
便是因为“禁忌封印物”会极大程度地导致失控！
另外一边，顾慎沉默地观看着这一幕。
柳泉手上的禁忌封印物，品质倒是一般，只不过上面散发的灾厄……却是不同寻常。
顾慎注视折刀，隐约感受到了久违的“不祥气息”。
极其纤细微小的那缕冥火，震颤了一下。
有意思，很有意思。
青河区既有【命运女神庇护】遗失的那一部分，还有沾染了冥火灾厄的禁忌封印物……
这两件事情在今日一起出现，让顾慎不得不怀疑，这算不算是“命运”的一种安排。
青河是东洲九大区中最不起眼的那一座大区。
但或许事实并非如此。
……
……
擂台上的寂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柳泉不开口。
但谢征开口了。
他虚眯着双眼，抬首认真说道：“我说齐兄，差不多就行了……这俩少年加在一起都没你岁数大，至于动用‘领域’么？”
“谢征师弟，此事与你无关。”
齐河面无表情道：“这少年手上的‘折刀’是禁忌封印物，按照长野律法，这种违例禁忌之物，裁决所有权过问和处理。”
“与我无关……”
谢征缓缓站起身子，抛出了一个问题：“齐兄，我难道不是裁决所的人么？既然你有权过问，那么我是不是也有权过问？”
此言一出，道场变得寂静起来。
四强另外一场已经打完，隔壁擂台的那两位少年彼此对视，面面相觑。
两位裁决官产生了冲突？
看台席上更是鸦雀无声。
“谢征师弟……我喊你一声师弟，是顾及你的颜面。”
齐河轻吸一口气，额头青筋鼓起。
他冷冷注视着台下的邋遢男人，道：“我的过问，是依循长野律法规定的过问。这少年携带‘禁忌封印物’，理应被安全委员会处置调查，确认精神状态无误再放行……此事可以交给你来过问，可你想怎么过问？”
“别扯那些没用的。”
下一刻，谢征出现在擂台之上，他的出现让【炼狱】领域顿时消散。
后背被汗水浸湿的柳泉，怔怔看着谢征。
“我问你，愿不愿意成为我的弟子？”
谢征低头看着少年，只是简单问了这么一句。
只一句话。
少年心头便像是被一箭击中。
柳泉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他声音沙哑开口：“……老师！”
“好！既然你喊我一声老师，我便要站在你的面前，今日谁也别想动你！”
谢征拂袖一挥。
啪的一声！
一道漆黑电弧在擂台之上炸开，齐河瞳孔收缩，他原本紧紧攥握柳泉的那只手掌，忽然一阵灼烧刺痛，他松开手掌，只见无数漆黑电弧迸射开来，那笼罩擂台四方的【炼狱】领域也在此刻被击穿打碎——
虽然齐河只用了两成力铺设领域，但刚刚谢征的拂袖之威，依旧让他感到震惊。
齐河护住呼延瑜，向后退了两步。
此刻的谢征，让他感到陌生……平日里最被裁决所众人瞧不起的，排在倒数第一的裁决官，此刻衣袍之中缠绕漆黑风雷，黯淡无光的一双眼眸，更是如同蕴含星辰一般。
这，还是自己认识的谢征吗？
“谢征！你放肆！”
齐河神情阴沉，低声呵斥：“我在按长野律法行事！你身为裁决官，想阻拦裁决所行事？”
“长野律法……”
谢征呵呵笑了：“你比谁都清楚这孩子的精神状态，至于因为一件封印物，把他送到‘安全委员会’么？这把折刀是他的机缘，他若驾驭不了，便不会是这个模样……现在他的精神可有丝毫紊乱，可有丁点失控迹象？”
这连续的几个问题，让齐河一时之间无从回答。
是。
禁忌封印物的确应该被禁止……
可所谓的“禁忌封印物”，本身就是裁决所自身给出的定义，真正强大的超凡者，或者说大家族，谁没几件禁忌封印物？
长野每年新人战，都会有超凡者动用禁忌封印物。
这种行为，只能说不鼓励。
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是五大家嫡系子弟，他齐河哪里敢说一个字，更不要说送去安全委员会监察。
“虽然‘招募试炼’只是一场小的比试，但规则上并没有禁止封印物。”
谢征继续说道：“这一架是柳泉胜了，为了确保安全，你出手阻拦，没什么问题，我乐意旁观。但如果你要只手遮天，篡改结果，甚至还要送这孩子进入安全委员会接受监管……不好意思，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齐河神情十分难看。
“我以裁决官身份宣布，这一战结果是柳泉获胜。”
谢征话音刚刚落地。
道场的入口位置，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抱歉，我不认同。”
一道魁梧的身影，出现在道场入口，他披着九宁区的狐绒大氅，额头还有特色的骨饰。
这高大男人一出现，看台席上，有好几道壮硕身影都随之站起身子。
他们都穿戴着同样的服饰。
九宁区呼延家。
被齐河护在身后的呼延瑜，此刻神情变得无比尊敬，他紧张开口，声音也变得颤抖：“……父亲大人，您来了。”
这身影便是呼延家家主，呼延博。
作为五大家附属家族的家主，修行境界自然不可能抵达封号层次，但至少也是一位四阶。
他在九宁区算是一方霸主，即便在长野，也有一定话语权。
呼延家家主在雪禁城中结识了颇多好友。
呼延博缓缓开口：“在长野动用禁忌封印物，理应报备，再通过审核……通过这种手段的取胜，不应该被承认。”
“这里是长野，不是九宁。”
谢征瞥了一眼高大男人，以及站起身子的那几位呼延家超凡者，他根本没给这些人面子：“输了就是输了，赢了就是赢了，没有什么承认不承认，这只是一件小事。”
“是，这只是一件小事。”
呼延博点了点头，淡淡道：“但长野律法里毕竟有过规定，您觉得呢？”
这个您字，不是对谢征说的。
“您是安全委员会的副会长，也是三所招募试炼的总审官，此战的规则如何，由您说了算。”
呼延博微微侧身，给身后的青年让开一条道路。
青年缓缓进入道场。
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顾慎的眼帘之中。
杜韦。
顾慎对这青年还有印象，最开始自己进入长野的时候，杜韦只是安全委员会行动组的一个小组长，和沈离对决，算是和杜韦的初见。后来自己在陵园神战之时被韩当设计押入监察大厦，杜韦帮了自己一个大忙，再后面杜韦就节节高升。
如今的杜韦，竟然已经是安全委员会的副会长了？
不过也是……周维老爷子已经退休了，天天在顾氏宗堂和顾骑麟钓鱼。
杜韦的确是一个很能干也很有才华的晚辈后生。
“我……”
青年叹了口气，缓缓道：“长野律法之中，的确有这样的规定，为了避免造成意外，禁忌封印物需要经过审批，才能动用。”
身为东洲安全委员会的副会长，杜韦如今应酬不断，呼延博身为九宁区一方巨擘，抵达长野之后，提出了真挚的邀请，当初说的是一起共进午餐，顺便看看裁决所总部的招募试炼，当时他没有多想，便答应下来。
只是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其实这种情况，大可以视情势而定。
如今柳泉的精神状态明显稳定，完全可以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不知者不罪。
杜韦不傻，他看得出来呼延博是想借着自己的身份给谢征施压，好让呼延瑜拿下冠军。
每次招募试炼的冠军，都会得到总部的嘉奖，有呼吸法和封印物作为奖励……
当然。
还有大人物的垂青。
道场有这么多人，他只能秉公执法，说出律法之中的规定。
谢征沉默地看着这些人，他眼神逐渐变得冷冽。
如果换做其他人，这个时候就会退缩，但他偏偏是一个认死理的人，他不想退。
“是我输了。”
擂台上始终沉默的少年，此刻终于开口。
柳泉的手掌被谢征攥着，少年忽然抬起头来，笑了笑道：“我不知长野的规定，也不知晓这物件是‘禁忌封印物’，违背了规定，便应该判负。”
胜负输赢，到这一步，对他而言已经不再重要。
他来长野，只是想留在长野。
冠军不冠军的，其实无所谓。
从青河小城市里摸爬滚打长大的少年，最清楚人情冷暖，他看得出来，无论是齐河，还是呼延博，杜韦，是真正意义上的大人物，如果这件事情纠缠下去，对自己，对谢征都没有好处。
认输，没那么难。
柳泉开口之后，齐河的面色终于舒缓了许多。
杜韦的眼神之中有遗憾，但更多的是欣赏。
但这件事情并没有结束。
因为谢征还攥着少年的手，他不放手，这件事情就不会结束。
“输赢……”
“有这么重要么？”
道场上空，飘荡着这么一句困惑，迷茫的声音。
这声音出自于谢征的口中。
他回过头来，望向齐河，缓缓说道：“你刚刚说长野律法里……超凡者未经审批，不允许使用禁忌封印物是吧？”
话音落地。
嗡！嗡！嗡！
一道又一道的震鸣，在谢征背后浮现，他背后浮现出好几座漆黑黑洞，电弧闪逝之间，一件又一件蕴含禁忌气息的“封印物”自黑洞之中凝聚形体。
转轮雷鼓，震雷锤，漆雷双翅。
“你们不是一直好奇，我在道场里终日闭关，都在做些什么吗？”
谢征面无表情说道：“不妨告诉你们，老子做的就是‘禁忌封印物’！齐河，裁决所每年有一次挑战机会，被挑战者不可拒绝，我决定现在对你发起挑战！”
“？？？”
齐河被这一件件浮现于道场中的禁忌封印物所震惊！
制作封印物，过程极其繁琐，条件极其苛刻，这种工艺通常是被大集团和大世家所掌握，当然也有极少数人，独自掌握着一门封印物的锻造传承，最负盛名的就是北洲的恰西克小镇，据说那里人人都是锻造神匠……
怪不得穆青阳要把谢征引荐到长野！原来他背负着极其珍稀的封印物锻造传承！
齐河更震惊的是，谢征主动对自己发起了挑战！
说罢，谢征便点指虚空。
嗤嗤两道碎响。
被雷弧缠绕的双翅分别拆分飞掠开来，一片揽住柳泉，一片揽住呼延瑜，将这两个与此战无辜的少年拖曳到极远位置，紧接着整座道场都开始震颤，谢征不断点指，这十座擂台接连拔地而起，横移碰撞，最终在轰鸣声中拼凑到了一起——
下一刻，谢征拽住震雷锤，狠狠一锤砸在雷鼓之上，顷刻之间光弧四溅，这的确是禁忌封印物，他的精神力以极快速度消耗，但出手效果却是十分恐怖，锤落的一刹那，滔天雷光凝聚，顺延音浪，直接射向齐河！
【炼狱】大成领域瞬间涌出！
齐河反应速度很快，整个人都进入元素化的状态，他的胸口下一刻就被雷弧洞穿，元素化状态之下，这种肉身伤害完全可以规避。
但这一锤不仅仅是肉身攻击！
还有伴随着精神上的攻势！
“噗！”
齐河面色骤然苍白了三分，他咳出一口鲜血，由于元素化的原因，此刻咳出的是一块岩浆，直接将擂台地面烫穿一个大洞！
“你疯了！在这种场合打架？！”
齐河心头怒火蹭的翻涌，伴随而来的还有惊惧……都说谢征排名倒数第一，可这一出手他就知道。
谢征排在倒数第一，只是因为他不挑战其他人！
这家伙的实力强得可怕！
他话音未落。
“长野推崇公开挑战，按照律法，我去年的挑战资格还没动用，大可以在此刻发起挑战……”
谢征高举震雷锤，冷冷道：“所以，打的就是你！”
“轰！”
雷鼓将第二道雷霆射出！
齐河想要躲避，但谢征的禁忌封印物实在太厉害，他元素化可以逃过物理伤害，可逃不过精神攻击，滚滚音浪席卷而来，他再次咳出一大口熔浆。
道场擂台外的呼延博看到情况，站不住了。
他皱起眉头就准备登台拉偏架。
但一只手臂伸出，拦住了他。
“呼延先生，按照长野律法……这是裁决官之间的挑战对决，你无权插手过问。”
杜韦幽幽开口：“但有一点我必须要声名，抛开律法，我个人也极其讨厌拉偏架的行为。”
“杜韦先生。”
呼延博咬了咬牙，望向观战席，道：“今日是招募试炼的日子，两位裁决官对决……是否有些过于荒唐了呢？”
“是挺荒唐的。”
杜韦面无表情道：“至少我没想到，和你喝一顿下午茶，会被拉出来做挡箭牌。”
呼延博深吸一口气。
他缓缓道：“杜韦先生，有一件事我不妨明说，如今正值【合流】，九宁区接下来会有很大的变动。”
“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呼延家先前势弱，但那是先前……前不久顾老爷子已经发话了，要不了多久，呼延家会成为九宁的上层家族，顾氏最器重的附属家族。”
呼延博缓缓开口，说道：“最近闹得纷纷扬扬的‘大裁决官’事件，您应该也有所关注吧？目前呼声最高的‘第一裁决官’周锷先生，是齐河裁决官的亲传师兄，这两人关系极好，就算您不让我出手，也没关系，我已经向周锷先生传讯告知这座道场发生的事情了，他就在总部附近，很快就能赶来。”
这么一说，杜韦便明白了。
呼延博这次来长野，不是简单的送儿子参加“招募试炼”。
两洲合流的大背景下，各个附属家族都在争先，呼延家显然是得到了上层大人物的器重，很快就要跃升。
在这样的助力之下。
呼延博来长野便是为了自己家族寻求最大程度上的利益，或者说……靠山。
他选择的靠山当然不是齐河，而是周锷。
让儿子拜入齐河门下，便是和周锷拉近关系的一种门路。
想明白之后，杜韦笑了。
“就算周锷来了，也没有用。”
他声音平静地说道：“规矩就是规矩，谢征和齐河之间的战斗，是裁决所体系内允许的挑战……更何况，大裁决官的位置还没有定，如果那个人想坐，周锷算是个屁？”
那个人。
这三个字，让呼延博沉默了。
杜韦最后说的话并不好听，但他没办法反驳，因为这的确是事实。
如果那个人想坐大裁决官，谁反对，谁有资格反对？
“别忘了，他还活着，而且已经回长野了。”
杜韦面容略带戏谑地说道：“虽然小顾先生平日里喜欢在陵园修行，可谁知道他会不会静极思动，到处走走，谁知道他会不会碰巧走到裁决所总部附近……毕竟他当年也是裁决所的一份子。”
呼延博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选择闭嘴。
只是杜韦的身后，响起了一道平淡的声音。
“杜韦副会长，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据我所知，那位小顾先生可从来不关心裁决所发生的事情，他连一次正门都没有进过。”
一道身影，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凭空出现。
来者披着裁决官的黑袍，身上还沾染着凛冽的寒风和碎叶，显然是刚刚得知消息，从外界赶过来。
“周锷。”
杜韦眯起双眼，打量着身旁的男人：“你这位第一裁决官，当得还真是威风啊……如果不是呼延家主开口，我竟丝毫不知道，你要就任‘大裁决官’了。”
“……”
周锷沉默两秒，冷漠地瞥了眼身旁的呼延博。
他平静道：“大裁决官的事情，都是谣传，但如果大家愿意抬爱，我也不是不能承担。”
“呵。”
杜韦忍不住讥讽：“这番话，你敢当着小顾先生的面说么？”
周锷再次沉默。
他瞥了眼道场，淡淡开口：“有何不敢？”
说罢，周锷向前踏出一步。
杜韦再次伸手要拦。
但这一次，他没能拦住。
周锷已经参悟出了两道领域，身形在这一刻化为流水，直接穿过了杜韦的手臂。
下一刻，周锷出现在道场上空，一方是雷霆呼啸，另外一边则是火焰炼狱哀鸣。
场面很明显是谢征占据优势。
漆雷双翅已经回到了谢征背后，他动用三件禁忌封印物，打得齐河毫无还手之力，只有一下一下被动挨揍！
但此刻周锷现身，场面顿时逆转。
“师兄……师兄！”
火元素化的齐河，已经咳出了好几口鲜血，看到此刻拦在自己身前的周锷师兄，整个人激动不已，这谢征下手实在太重太狠，他已经顶不住了！
真打起来，别说打自己排在第十六位的裁决官，就算是排名前五的，谢征也有一战之力！
这一架打得莫名其妙，他此刻认输低头，便是颜面丧尽。
所以他咬着牙硬撑，并且立刻向周锷传出了求救的讯号！
“好了。”
周锷挪首呵斥了师弟一句，而后伸出手掌，他轻描淡写抓住震天锤敲出的漆黑雷霆。
咔嚓！
把齐河打得没有招架之力的雷霆，被周锷就此折碎。
“谢征师弟，长野裁决官的挑战……哪有如此突兀的？”
周锷抬起头来，望向空中悬浮双翼，持锤敲鼓的谢征，缓缓说道：“今日这一战，实在太荒唐，就此停手吧。”
“停手？”
谢征平静问道：“这种事情，应该是让齐河亲口说吧，他承认自己输了，我自然会停手。”
周锷皱起眉头。
他此刻现身，就是要结束这荒唐之战，齐河认输，他来的意义何在？
“很显然，你是来拉偏架的。”
谢征冷笑道：“先前口口声声说要遵守长野律法，如今你们自己怎么不遵守？”
说罢，他再度敲锤。
轰！
周锷继续是轻描淡写的一抓，将震天锤之雷捏碎。
“如果谢征师弟这么认为……那么周锷也无话可说，今日道场有如此多人，怎可胡乱私斗。”
他沉声开口：“若你再不停手，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两座大成领域在道场上空降临。
谢征闷哼一声，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
别说是他。
就连擂台外的呼延博和杜韦，都感受到了来自第一裁决官的领域威压。
周锷距离封号突破，只差一线，这也是他有信心担任大裁决官的原因——
他只差一点点，就能得到联邦的授封了！
两座水元素大成领域，重叠降临，道场内的时空仿佛凝固。
杜韦想要上前，但此刻变成了呼延博伸手阻拦。
周锷伸手一挥，无数水珠从道场天花板凝聚，化为水剑，这些水剑密密麻麻悬浮在谢征上空。
只要他压掌，这些水剑就能砸落。
谢征实力很强，这些禁忌封印物也很强……但很可惜，与他这种距离封号只差一线的大成四阶相比，还是差了许多。
就当周锷准备压掌之时。
“嗯？”
他皱起眉头，忽然觉察到了一丝冷意，那凝聚在道场上空的水剑忽然开始结冰……
水元素可以凝冰。
如果他愿意的话，这些水剑在数秒之内，就可以变成冰剑。
但是周锷并没有传递出类似的意志。
他立刻意识到了不对，这是自己领域被覆盖的预兆，水元素不受控制地凝聚成为了冰，是因为那座覆盖自己领域的更强大领域，属性就是冰！
一把把水剑凝聚成冰剑。
但冰剑的威压并不是对准悬在空中被迫降落的谢征，而是对准了周锷，以及齐河。
“师兄，好像不太对……”
齐河也感觉自己的领域出现了异样，原先笼罩道场擂台的【炼狱】之火，没来由地开始震颤，摇晃，颤栗。
好像有更强大的领域延展开来，将自己的火元素领域覆盖了！
齐河看到凝聚成冰的水剑，心头忽然咯噔一声。
自己和师兄的领域都被覆盖了？
等等！
冰元素，火元素……纵观五洲，只有一人，同时拥有两座属性截然相反的大成领域！
齐河知道那个人就在长野。
他额头渗出大量的汗水。
那个人不会这么巧，就在这里吧？！
……
……

第三百七十四章 说啊
坐在观众席远方的老余和徐方，正处于紧张吃瓜的状态中，看到谢征和齐河开战，他们心底是既纠结又忐忑。
柳泉再怎么隐藏实力，毕竟是他们带出来的弟子。
万一被送进安全委员会，轻则接受调查，重则看管关押。
看到有一位裁决官愿意为柳泉出面，他们松了口气。
但没想到，一位裁决官出面，非但没让事态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因为一件“禁忌封印物”，牵扯出了安全委员会的副会长，甚至引出了顺位第一的裁决官……这件事情还能善了吗？
两人紧张地屏住呼吸。
同时他们留意到，身旁的小顾先生，好像始终都很淡定。
老余和徐方虽然是从外乡来的，但他们不是傻子。
这身旁的顾姓年轻人，连续几次猜中“招募试炼”的走向，显然眼力和境界高出自己一大截，再加上这个姓氏……身份能普通吗？
两人心中都已经涌现出了大胆的猜想，或许这位小顾先生是顾氏在青河附属家族招收而来的超凡者，有一定的背景，又或许他是三所另外两座总部的职官？
总而言之……
最大胆的那个猜想一直在心头萦绕，但他们都不敢猜。
因为实在太大了。
看到擂台上忽然多出的那道身影，两人下意识挪首……身旁的座位已是空空荡荡。
小顾先生不见了。
准确地说，小顾先生到台上了。
……
……
道场上空的水剑凝聚成冰，擂台四周的火焰停止翻覆。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道场最中央。
冰与火交织碰撞，产生大量雾气，这雾气不仅仅杜绝了众人的视线，甚至还隔绝了精神感知。
原先笼罩在谢征头顶的强大威压，在此刻尽数消失。
他神情茫然地看着眼前被雾气笼罩的身影。
这是谁？
怎么来的？
他的精神力竟然没有丝毫捕捉！
道场观战席的超凡者，更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周锷裁决官……不是已经出手了么？
怎么那些水剑凝成冰剑之后，擂台就没有动静了？
道场忽然寂静下来，寂静地可以听见心跳的声音。
“咚。”
“咚。”
周锷默默低下头来。
他看着自己脚底蔓延的青霜，心跳几乎停拍。
齐河此刻的表情比哭还难看，因为他已经猜到雾气之中那人的身份。
很巧。
很不巧。
这世上的事情，大概就是这样，有些事情概率很小，但偏偏会发生。
没有经历过【炽火】、【净土】两座大成领域缠绕的超凡者，绝对无法体会这种威压是怎样的感觉……
雾气中的身影缓缓开口了。
但他不是对周锷，也不是对齐河。
而是望向擂台不远处的呼延博。
“呼延家会成为顾氏在九宁区最器重的附属家族么？”
他的声音并不大。
但很清晰。
清晰传递到每一个人的耳中，不仅仅是呼延博周锷齐河杜韦，还有这看台席上的每一个人。
“我看，不见得。”
呼延家很大，但也没那么大。
在九宁区，呼延家算是列位前十的家族，即便放到长野，呼延家主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但这世上能用几句话决定这样一个家族命运的人，不是没有。
很少。
顾骑麟老爷子就是其中一个。
这就是呼延博敢和杜韦说先前那些话的原因，顾老爷子愿意支持，哪怕是一句话，一个态度，都足以让呼延家完成历史性的“跃升”。
只可惜。
很少这个词的意思，就意味着不止一个。
这样的大人物，一句话可以让一个家族兴盛，一句话也可以让一个家族衰败，没落。
“你……”
呼延博看着道场雾气笼罩的影子，他喉咙翻滚了一下，然后用上了敬词。
“您……来了？”
“我一直都在。”
顾慎淡淡开口，然后挥袖拂散雾气，他这一次不再以【鬼面纱】遮掩面颊，而是以真容现身。
雾气散去，露出那张所有人都熟悉的面孔。
“顾慎！”
“顾慎！！”
道场里的惊呼此起彼伏。
老余和徐方神情十分精彩。后者嘴巴张大到可以吞下一头牛。
回想着先前谈笑风生的模样。
还有自己笑着拍打“顾慎”肩膀，调侃的那些话。
徐方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所以自己身旁一直坐着的小顾先生，就是传说中的那位小顾先生？！
“一直都在……”
呼延博脸上的笑意已经凝固，他再也笑不出来了。
一直都在这四个字的意思就是，这座道场从头到尾发生的每一件事，这位小顾先生都看在眼里。
呼延博也知道。
虽然他先前和杜韦的那席谈话很是隐蔽，但不可能逃过这种级别的超凡者感知。
“呼延家……让我很失望。”
顾慎开口之后，便没有再多看呼延博一眼，他望向对面的那位第一裁决官。
“周锷，你也让我很失望。”
【净土】笼罩道场，周锷的水元素大成领域被全面覆盖，他的双腿被青霜冻结，但真正让他坠入冰窖的，还是此刻顾慎的话语。
顾慎平静地看着这位第一裁决官。
他决定给周锷一个机会：“你先前说的话，我听见了，但没怎么听清……现在这里人多，你可以再说一遍吗？”
在神祠山，高叔告诉顾慎，裁决所这几年正在商议“大裁决官”之事。
顾慎当时感到了有些许欣慰。
因为裁决所的确需要一位大裁决官。
至于这个人是谁，顾慎并不关心，他只关心未来的那位“大裁决官”，是否具备着对应这个位置的能力，气魄，以及品质。
在长野到底是拳头更大，还是道理更大？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道理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如果按照安全委员会的规定，自己当初觉醒之后就应该接受“监察”和“隔离”。
正是因为树先生的力保。
才有他的今天。
超凡者的世界里，需要那些循规蹈矩的守序者，也需要那些敢于打破规则的挑战者。
所以今日的“齐河”和“谢征”都没有错。
至于周锷……
拉了一场偏架，意料之中，可以理解。
这家伙如果真要是铁面无私到了师弟被打都如视无睹，顾慎反而要感到“钦佩”。
现在顾慎在做的事情，其实和周锷一样。
这也是他愿意给周锷一次机会的原因，想要争上游，想要成为大裁决官，并不是什么错误的事情……如果周锷真想当大裁决官，意志非常强烈，反而是一件好事。
顾慎神情平淡地开口，鼓励周锷开口。
“……说啊。”
这平平无奇的声音落在周锷心中，却如同惊雷。
“……”
周锷的裁决官风衣被汗水浸湿，然后这些汗水凝成密密麻麻的冰渣。
他觉得自己浑身都好像一块铁，哪里都不受控制。
拼了老命，才勉强控制住自己的目光，一点一点上移。
他想直视霜雪中心的那道身影。
但心头传来的巨大压力，让他连最简单的直视都无法做到。
顾慎和贾唯在红湖的那场战斗，被誉为最接近“神”的战斗。
单单通过影像，绝大部分超凡者都只能看到溢满湖面的绚烂弧光——
唯有真正的强者，才知道这场战斗真正的可怕之处在哪里。
但通过影像感受，和切身实际体验，又是两回事。
周锷忽然觉得很绝望。
原来自己遇见这种级别的超凡者，连“直视”都无法做到。
周锷感觉自己身上的压力并不重。
他的感觉并没有错。
【净土】领域的风雪看似纷乱萦绕，顾慎根本就并没有对周锷刻意施压。
他的“鼓励”，是真正意义上的“鼓励”。
只可惜周锷不争气，喉结一番鼓动，终究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他其实很想重复一遍自己想说的话。
但偏偏开不了口。
连一个字都开不了口。
“如果连这件事情都办不到的话，大裁决官的位置……还是算了吧。”
顾慎失望地摇了摇头。
这一幕，让谢征直接看傻了眼。
他与周锷只是交手了一个照面，就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四阶之间有数道天堑，周锷能够在十八位裁决官中连续数年位列第一，绝非浪得虚名，此人的实力仅次于封号超凡。
只是……
周锷这样的人物，竟然在顾慎面前，连“开口说话”都做不到吗？
关于红湖终选的那场战斗，谢征当然也看了。
虽然他终日闭关锤炼制造封印物，但光明城那轰轰烈烈的大事件，全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整座道场都在风雪笼罩之下。
可谢征却觉得，心头的威压，似乎并没有那么强烈。
他缓缓落在顾慎身旁，然后大着胆子开口：“您就是……传说中的那位小顾先生？”
顾慎笑着望向谢征。
“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征深吸一口气，眼神满是期翼，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今天自己心中忽然涌出强烈的预感，一定要来趟招募试炼的道场。
以及为什么柳泉这个孩子会对自己产生“吸引力”。
或许，就是为了此时此刻，与顾慎的“相遇”。
顾慎笑着开口，依旧是那两个字：“……说啊。”
“穆青阳告诉我，一定要来长野，一定要拜入裁决所，如果有机会见到您……一定要拜您成为老师。”
谢征的年龄并不大，但也不小。
顾慎怔了怔，看着这个只比自己小几岁的年轻人。
他知道谢征是穆青阳从苔原带过来的，但他没想到，穆青阳竟然对谢征说过这样的话。
要拜自己为老师？
谢征抬起头来，鼓起勇气开口，一字一句：“所以……我想拜师。”

第三百七十五章 大裁决官（终）
“拜师……”
顾慎看着谢征，笑道：“你不会是因为这件事情才来长野的吧？”
谢征尴尬地笑了笑，道：“当然……也不全是。”
他和穆青阳相逢于微末之际，穆青阳当年还是穆氏不受重视的旁系族人，而他也一样籍籍无名……后来穆青阳逐渐在九宁区杀出名气，作为肝胆相照两肋插刀的好兄弟，给了他许多资源，许多帮助。
顾慎看出来了。
这谢征背负着一项极其神秘的“锻造传承”。
“穆兄回到长野之后就邀请了我。”
谢征小声道：“只不过我来的很不巧……”
齐河先前对谢征很是鄙夷，因为他觉得谢征不会说话。
但并非如此。
只是因为谢征并不觉得对齐河说话需要仔细斟酌。
他此时恰到好处地收声。
因为他知道，有些话说一半便足够了。
“原来如此。”
顾慎笑了笑，他已经明白了谢征的意思……当年自己安排完合流事项，便匆忙南下执行桑洲窟任务。
这一去，就是“永别”。
穆青阳抱上了顾慎的大腿，但谢征来晚了一步。
虽然在穆氏的安排下，谢征进入了裁决所也当上了裁决官，但是他本来期望的后续……就没有后续了。
顾慎死在了桑洲窟。
“小顾先生……我身上有些秘密，不方便此刻开口，这些秘密，即便是对穆兄，我也没有多说。”
谢征垂下眼帘，私下传音道：“我希望能够得到您的‘庇护’，在这长野城中，除您以外，我很难信任其他人。”
顾慎淡然传音：“你似乎略懂一些占卜之术？”
谢征震惊抬头。
但旋即他就想起来了，眼前的小顾先生本身就是占卜术高手。
“是……”
谢征感慨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不过关于占卜之类的事情，我只是略知一些，远远无法与您这位正统传人相比。”
正统传人？
顾慎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并没有解释什么。
这谢征的身上明显有命运金线缠绕过的痕迹，这是褚灵通过观察告诉自己的，只要动用过“命运类占卜术法”，就会留下对应的痕迹。
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我很看好你，不过你不用喊我老师，以后你可以随意进出清冢陵园。”
顾慎缓缓说道：“无论是占卜术，还是其他的……只要你想学，我都可以教你。”
这句话说出，整座道场都沸腾了。
“……”
周锷和齐河纷纷沉默。
这不就是收徒？这不就是收徒！！
谢征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看着顾慎。
他当即低声道：“多谢……小顾先生！”
顾慎不让他喊自己老师，是因为年龄相差无几的缘故么？
但他想要拜师，绝非是追求虚名。
在别人口中，先生二字，不过是尊称……但在谢征口中，这两个字，便是老师。
别人怎么想，他不在乎。
“今日的‘招募试炼’，出现这种情况，我需要给所有人一个说法——”
顾慎转过身来，他挥手散去净土和炽火，笼罩道场的两座大成领域消散，整片空间的压抑气息顷刻间消失。
他望向不远处那个紧紧攥着黑色折刀的少年，传递出安抚的神念。
收下谢征之后。
顾慎信手弹出一缕炽火，飘到柳泉的面前，小家伙不敢相信今天发生的事情，到现在还像是在做梦，他不仅多了个老师，还多了一位……老师的老师？
这得喊师祖？
柳泉紧张地握住那一缕火苗，他的心境顿时宁静下来，如潺潺流水。
“杜韦先生，好久不见。”
“柳泉这少年由我来担保，我可以保证他不会出现‘精神失控’的异样。”
顾慎挪首望向杜韦，笑着问道：“如果是这样的话，还需要监察和管控吗？如果还是不行，我现在就去向议会申请‘特赦令’。”
“自然是不必了。”
杜韦连忙摇头，他诚恳道：“您愿意作保，哪里还需要特赦令？”
他听出来了顾慎的言外之意。
当年的周济人，为了保护顾慎，就是申请了“特赦令”。
如今时光重演。
当年的幼苗，重新长成了一株参天之树，顾慎今日所做之事，就是十年前树先生做的事情。
只不过如今顾慎的影响力，要高于周济人太多！
树先生实力强大，培养出来的几位弟子也很厉害……可偏偏他与长野的几大家族关系寻常，这才导致他堂堂一位大裁决官，被朱望排挤离开权力核心，如今的顾慎则是亲自促成了东洲的内部合流，以及两座大洲的有力联盟。
五大家，包括花帜南湾，都要给顾慎一个面子。
他开口，便等同于特赦令！
“好。”
得到了安全委员会副会长的肯定回答，顾慎点了点头，他继续道：“一码归一码，今日在裁决官的挑战之中，谢征也动用了‘禁忌封印物’……按照长野律法，如果没有人担保，他也需要接受检查和监管，不知道我够不够格？”
柳泉是初阶，但谢征是四阶。
为裁决官作保……
这至少得是封号级的超凡者，而且还得是强大的那种封号！
但毫无疑问，顾慎足够。
“您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杜韦苦笑一声，说道：“不够格的是我，我不过就是个副会长，哪里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啊……如果您真想走这个程序，我现在就联系周维老爷子。”
周维老爷子年龄大了，目前处于退隐状态。
但东洲联邦安全委员会的正式会长还没有敲定。
和裁决所的大裁决官一样，这个位置可以空悬，但决不能轻易决定人选。
可以说……如今的杜韦，就是安全委员会里职权最大的几人之一。
“那就麻烦了。”
顾慎笑了笑，道：“有些事情，还是现在就弄清楚比较好。”
他如今的身份，如果滥用权限，反而会引人诟病。
他要保下谢征柳泉，没必要动用私权。
现在他就当着整座道场的面，按照安全委员会的规定，将这“担保赦免”的每一步，都走给周锷和齐河看！
杜韦取出通讯器，不等他主动拨打过去。
道场上空的电子屏幕忽然变了。
大人物的权限链接了【深海】，投影到了裁决所总部的第四十层道场。
“沙沙——”
屏幕之上浮现出一副影像，背景是顾氏宗堂的人工湖泊，一枚电子眼悬空漂浮，摄录着实时影像。
坐在长椅上的老人开口，声音传遍道场。
“杜韦……”
杜韦放下通讯器，他整个人都绷直。
“会长大人！”
虽然周维已经退休，但他还是习惯这么称呼。
周维老爷子笑了笑，道：“还有小顾。”
“……周老爷子。”
顾慎望向道场上空的屏幕，笑着打了个招呼。
他知道自己解开【鬼面纱】现身的那一刻，裁决所总部的【深海】网络就会捕捉到这个讯息，并且将其传播推送出去。只是他没想到，讯息传播如此之快，正在钓鱼的周老爷子竟然也会接受到。
他更没想到，老爷子会选择主动链接道场。
“大概情况我已经了解了。”
周维柔声道：“你就不要为难杜韦了，他只是来看热闹的……谢征和柳泉都是好孩子，你要好好照顾他们。”
周维的这番话，其实就是安全委员会的态度。
此话一出。
顾慎望向周锷和齐河，认真问道：“二位有什么异议？”
异议？
周锷和齐河哪里还有异议，两人都选择了沉默。
“另外……我这边还有一个老朋友想说几句。”
周维手掌轻轻挥了挥，电子眼嗡嗡嗡转动了方向，对准了长椅上躺着休息的另外一位老爷子。
“我就说两句话，不必入镜。”
顾骑麟按住电子眼，把这摄录镜头重新转回周维，他处于画面之外，语调缓慢地开口。
“呼延博，你是九宁区中，我为数不多能记住的几个年轻人……”
道场外站着的高大男人，神情非常复杂。
“回去之后，好好想想你自己以前的模样，再看看现在的模样。”
顾老爷子淡淡道：“别辜负了顾家对呼延家这么多年的栽培。”
回去……
呼延博整个人的心都凉了。
他这次来长野，是风风光光来的，今天和安全委员会副会长喝茶，明天要去宗堂见一面顾老爷子，等消息确定，这边和周锷裁决官的关系也会突飞猛进。
而顾老爷子这一句话，意思再明确不过。
他可以回去了。
剩下的事情，也不必再谈了。
“是……”
呼延博声音沙哑，说道：“多谢教诲。”
“嗯。”
顾骑麟继续道：“小顾，你今日既然主动来裁决所，我便擅作主张……把这件悬而未决的事情，在今日处理了。”
顾慎怔了一怔。
道场外忽然多了许多声音。
顾骑麟动用了权限，通知了裁决所一到十八剩下的每一位裁决官。
第三裁决官乌托叛逃，已经被处死。
第四裁决官钟帆跟随顾家使团，正在返途之中。
其他每一位裁决官，全都来到了道场之中，如今正是长野的无事之际，绝大多数裁决官都在总部附近。
当然，这些人之所以都在长野，也正是因为那件悬而未决的事情。
大裁决官。
这四个字，重如千钧。
“大裁决官的位置，先前一直由你的老师担任。”
顾骑麟道：“周济人离开五洲，至今消息未卜，可长野三大所之一的裁决所，不可一日无首……这些年裁决所内部为了这个位置，争论不止，一直没有好的人选。”
“但今日，有了。”
“顾慎，你在红湖挑杀贾唯，已经足以证明实力。南北合流，两洲联盟，这些年你为东洲做出的贡献，更是冠绝长野，无人可及。”
“此时此刻，我以前任指挥所大指挥官和顾氏掌权者的名义，正式提出推举——”
“我推举顾慎，担任裁决所的新任‘大裁决官’。”
今日来道场参观招募试炼的那些超凡者们，一个个呆住了，他们只是想看看初境的少年打打擂台，拜拜师父，顺便吃些小瓜。
可没想到吃到了超级大瓜。
从裁决官打架，到大裁决官选举——
老余和徐方更是呆若木鸡。
顾慎轻叹一声，他实在没想到老爷子这么彪猛。
离开神祠来裁决所总部。
这件事情，顾慎没有告诉任何人。
可是仔细算算，距离揭开【鬼面纱】现身到现在，这才过去了几分钟？
裁决所的全部裁决官，都被顾骑麟叫来了！
很显然，顾骑麟是得知自己现身总部的第一时间，就开始喊人……将顾慎推上大裁决官的位置，恐怕是老爷子早就想好的安排了。
“诸位，如果有异议，现在就可以提出。”
顾骑麟缓缓开口：“提出异议者，按照长野惯例，可以对顾慎进行挑战。”
道场里鸦雀无声。
被顾骑麟喊到这里的裁决官们，一个个神色复杂。
老爷子这话说的，谁敢有异议？
真有异议，谁能打得过顾慎？
刚刚顾慎大成领域压制周锷的画面，他们通过精神网络，看得清清楚楚！
这几年裁决所为了大裁决官的事情，争议不断，这主要的矛盾，就是围绕着第一顺位的裁决官周锷，和第二顺位的靳云所展开的。
这两位裁决官实力相当，打起来是五五开。
都是掌握了两座大成领域，随时有可能晋升，突破成为封号的强者。
一旦突破，拿到东洲议会的授封，他们就具备了担任大裁决官的资格——
周锷和靳云的背后，都各自有一定的拥簇者，当然也有“谢征”这样谁也不帮的中立派，为了拉拢选票，筛选盟友，这几年裁决所内部重新出现了派系，这是无可避免的事情，树先生和朱望的派系不再，永远会有新的派系出现。
而如今。
顾慎站在这里，所有的派系都失去了意义。
因为这两派的领袖，周锷和靳云与顾慎相比，就如同繁星比之太阳。
实在黯然失色。
“我没有异议。”
最先开口的，恰是地位最高的靳云，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隐藏自己脸上的笑意。
得知顾慎“活讯”的时候，靳云心中就对大裁决官的位置不抱希望了。
还有什么事情，是比看到对手吃瘪更让人欣喜的呢？
如今顾老爷子开口，叫上了所有的裁决官，他正好表明态度，坚决站在顾慎这一边。
“……我也没有异议。”
另外一边，周锷也声音沙哑地开口。
他的神情很是羞愧。
如果没有今日的这一出风波，他会是那个最先开口表示赞同的人。
可是先前他对杜韦所说的那些话，都被顾慎听见了。
如果不想争大裁决官，这几年又怎会有这么多的流言蜚语？
这两人开口，其他人也纷纷表示了赞同。
在最后阶段，刚从公海登陆东洲的钟帆，通过精神网络了解到了今日长野道场的事情，他连忙通过【深海】也表示了赞同。
“这样……就是全票赞同，推举通过。”
顾骑麟语气平淡，仿佛在宣布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眼神忽然掠过了一抹复杂之色，原先应该表达恭喜的语气之中，也听不出太多恭喜意味：“顾慎，恭喜你，成为裁决所新一任的‘大裁决官’。”
所有人都望向道场上空的那块巨大屏幕。
由于顾骑麟拒绝了电子眼的摄录。
所以此刻出镜的还是周维。
周维老爷子尴尬地笑了笑，这种感觉实在太奇怪了，推举顾慎的是顾骑麟，可如今出镜的却是自己。
大裁决官的诞生本来是一件无比隆重的事情。
可此刻却显得如此敷衍。
不过……顾慎当选大裁决官，本来也是没什么悬念的事情。
周锷和靳云都是不错的人选，但也只是不错，如果要和顾慎相比……那实在差得太多了。
整座道场外面忽然响起了掌声和欢呼声。
【深海】通报这里的消息之后，总部大厦所有人都向这里涌来。
裁决所第四十层道场门外，早已经挤满了人。
看台席上同样。
“多谢诸位抬爱。”
顾慎缓缓揖了一礼，声音诚恳而真挚。
虽然他的心中没有波澜，该做的礼数还是要做到……
其实大裁决官的位置，顾慎本来还准备观望一下，看看总部内的年轻才俊到底抵达了怎样的地步，如果真有足以匹配的强者，那么顾慎很乐意让贤。
由于“冥王火种继承者”和“古文会钥匙”的双重身份。
顾慎知道自己未来很可能会走上和顾长志先生一样的道路。
他会去北洲边陲，也会去【旧世界】。
当年顾长志走过的那一条路，他也想要再走一遍。
所以他留在长野的时间，并不会太长，从这个角度来看，他是一个合格的庇护者，但却不是一个合格的守望者。
不过如今……
他成为大裁决官，对长野，对所有人都是一件好事。
裁决所内部将会迎来空前的团结，原先这无法服众的最高职权，将不会再产生纠纷，以周锷和靳云为首的派系，也会得到制衡。
众望所归。
“还有一件事。”
在道场热烈的欢呼和拥戴声音之中，顾骑麟再次开口。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些许笑意。
也多了一些恭喜的意味。
“经过商议，东洲议会决定授予专属于你的唯一封号……”
顾慎怔了一下。
他完全没想到，顾骑麟还有这样的一个消息会在此刻宣布。
谢征抬起头来，屏住呼吸。
靳云，周锷，还有那些闻讯而来的裁决官们，纷纷屏息，他们眼中流露出诧异的光芒。
今日他们收到了顾骑麟老爷子的消息，特地赶到总部来吃瓜。
其实顾老爷子的消息传到精神网络，每一位裁决官心中都有数，大家都以为吃的是“大裁决官”的瓜。
可没想到——
真正的大瓜在后面！
顾骑麟吐出两个字：“壁垒。”
东洲联邦决定授予顾慎的封号是……【壁垒】！
“一直以来，【壁垒】都是属于顾长志的封号，由于顾长志先生成就神位的速度太快，导致这个‘封号’搁浅，并没有来得及授封而出。”
顾骑麟说道：“顾长志沉眠的年间，西洲不止一次提出想要取走【壁垒】的封号权，但是顾氏一直反驳。顾长志死去之后，【壁垒】封号的争议才稍稍停歇一段时间，桑洲窟事件结束之后，西洲单方面使用【壁垒】对贾唯进行了敕封，顾氏提出过不止一次的反对……事实证明，贾唯的所作所为，无法承担【壁垒】这个封号的重量。”
桑洲窟行刺一事被曝光之后，这位光明城圣骑士的声名，一下子跌落到了谷底。
光明神殿所披的外衣无比圣洁。
无论如何。
背地里行使刺杀，都是违背光明教义的龌龊之事。
贾唯如今已经死了，神殿当然不会承认刺杀之事，来自于光明的指引。
“虚假的【壁垒】已经在红湖倒塌。”
顾骑麟沉声道：“真正的【壁垒】是你，顾慎……你，当之无愧。”
整座裁决所总部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之音。
比起大裁决官的位置。
真正让人亢奋，激动的是【壁垒】的封号！
贾唯风头最盛的那几年，无数盛名加持，其中最耀眼的，正是最简单的【壁垒】二字。
这是顾长志留给后人的礼物。
能够承担这份重量的人，担得起世上一切的赞誉，美名。
“恭喜你了。好好享受这一刻吧。”
顾骑麟老爷子低声说了这么一句，便断开了电子屏幕的链接。
他坐在湖畔，看着熄灭的电子眼，陷入了漫长的思索之中。
“恭喜顾慎成为大裁决官的时候，你似乎不太对劲。”
周维看出了顾骑麟的心思。
本来应该认真恭喜，可顾骑麟的语气却很平静。
到了宣布【壁垒】封号的归属之时，顾骑麟才调整回来。
“我希望他成为大裁决官，也不希望他成为大裁决官。”
顾骑麟陷坐在椅上，他的目光放空，声音呢喃。
老爷子伸出一只手，缓缓触碰着湖畔的空气，笑道：“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在顾骑麟心中，大裁决官只有一位。
周济人。
人的年龄越大，身旁的朋友就越少。
顾骑麟身旁除了周维，已经没有当年的旧友，他在宣读新任大裁决官人选的那一刻，感受到了时光的流逝，那是一个时代彻底的落幕。
他宣读顾慎成为新任大裁决官。
就等同于在心底……默默承认了“周济人”的陨落。
顾慎站在道场中央，这是他从冰海离开，返回陆地以来，第一次生出“恍惚”的感觉。
他看着那些站起来的人。
看着欢呼的人山人海。
大裁决官和【壁垒】，其实都是他当年未曾预想之重量。
在这一刻真正让他恍惚的，是久远之前就埋在心底深处的画面。
一副是他刚刚了解超凡者世界，得知周济人“大裁决官”身份时候的画面。
那个时候的自己，还只是一根微末草芥。
大裁决官的位置太高，犹如高山之巅。
他抬起头来，一眼看不到尽头。
还有一副，就是在青河区试炼之时，钟帷师兄拍着自己，开着玩笑，问自己以后要取什么样的封号。
那时候他就想。
封号……那得是多遥远，多遥远的事情？
走到这一步，又需要吃多少苦，经历多少磨难？
封号，真的很遥远。
走到这一步，真的需要吃很多很多苦。
可是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登上了高山之巅。
“大裁决官”和“封号”，原来也没有那么遥远。

第三百七十六章 锻造传承
今日的裁决所总部，有许多人都见证了这历史性的一幕。
【壁垒】和大裁决官的授封在同时完成。
裁决官们一一向顾慎道贺，恭喜……
靳云来到顾慎身旁，在表达祝贺之后，对谢征传去了一缕精神。
“谢征师弟，如果以后在裁决所内遇到麻烦，尽管找我！”
这几年，谢征来到长野，日子过得并不好。
他是一个闷葫芦性子，遇到问题也不习惯麻烦别人，关系最好的穆青阳，这几年已经帮了自己很多忙，谢征实在不好意思再去给穆青阳添乱。
所以周锷和靳云因“大裁决官”而起的派系之争，他夹在中间，常常两头受气。
可如今则不一样了。
顾慎成为大裁决官，谢征的地位直线上升，就凭刚刚的那些话，他便不会再有麻烦。
整个长野裁决所，谁还会麻烦他？
面对如流水一般的道贺，谢征一时之间有些茫然，他不习惯这样的场面，更不用说刚刚来到长野的少年柳泉了。
“如果不习惯的话，就回你的道场等我吧。”
顾慎拍了拍谢征肩头，柔声道：“带着这个少年一起。”
得了这句话，谢征逃也似的离开了。
片刻之后，道场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多。
许多超凡者都汇聚在顾慎身旁，如今顾慎已经成为了东洲新一代的“标杆人物”，无数超凡者的“偶像”，尤其是红湖对决，将顾慎直接推向了风口浪尖之绝巅。
今日正好是招募试炼，东洲各个大区来的少年都围在顾慎身旁，他们眼中满是期冀，此刻他们都很想要一个签名，或者一句鼓励，一张合影。
裁决所总部负责安保的监察人员原本准备驱逐人群。
但顾慎示意他们不必如此。
他一一满足要求。
这些忙完，已经过去了快一个小时。
顾慎终于有空抽身，他望向观战席，看到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在事态平息之后，他注意到老余和徐方准备离开，于是立刻传音，让这二位稍等片刻……
此刻正是道场人最多的时刻。
顾慎挤过人群，来到观战席。
“久等了。”
他伸手轻轻按住准备起身的老余和徐方，笑道：“两位老哥，都是同乡……不必多礼。”
“小顾先生……”
徐方神情相当尴尬。
他回想着自己刚刚对顾慎所说的话……觉得一阵恍惚。
自己刚刚在和东洲大裁决官称兄道弟？
而且还说要照顾这位封号超凡？
徐方老脸泛红，此刻恨不得找一个地洞钻下去。
“这两块紫银，是送给二位老哥的礼物。万勿嫌弃。”
顾慎伸手取出两块紫银结晶。
老余和徐方都怔住了。
紫银的价值是很贵重，但真正贵重的……是顾慎此刻的举动。
道场现在有太多人在注视着这里，他们不知道顾慎为什么要送出紫银，他们知道的是……这两个出身青河的小裁决使，被顾慎“特别对待”了。
因为顾慎今日的举动。
他们会收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善意。
“收下吧。”
顾慎把这两块紫银送了出去，他诚恳道：“长野如此之大，我们能够相逢，这便是天大的缘分，所以先前我说要安排吃饭游玩雪禁城的事情……也是认真的。”
老余和徐方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只不过我刚刚担任‘大裁决官’，可能有许多琐事要处理，没法亲自招待。”
顾慎顿了顿，道：“我会安排人手，你们千万不要客气。”
“小顾先生，这真的……真的太麻烦您了……”
得知了顾慎的真实身份之后，徐方一下子放不开了，他没办法再像先前那样勾肩搭背，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徐方大哥，这些没什么。”
顾慎摇了摇头，诚恳道：“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不情之请？”
徐方怔住了，大裁决官还有什么事情要麻烦自己？
“我想用一些东西，换下你手中的‘吊坠’。”
顾慎缓缓说道：“从今往后，长野裁决所总部会为你开放等同裁决官权限的道场，你可以带着弟子享受长野的修行资源。除此之外，我会带你去总部领取完整的‘春之呼吸’，以及挑选一件与你属性契合的A级封印物。”
徐方整个人呆在了原地。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顾慎，下意识拽出了自己手中的吊坠。
“这些东西……换它？”
对他而言，顾慎开出的条件，简直是天上掉下了一块馅饼！
“不错。”
顾慎点了点头，道：“实不相瞒，这块吊坠对我来说十分重要……这并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幸运吊坠’，我这些年寻找它，已经找了很久。”
徐方神情非常精彩。
“当然，你可以拒绝。”
顾慎笑道：“我给出的这些承诺并不会收回，这些全当是我的诚意，从此以后你依旧可以在长野生活，或者回到青河过你喜欢的日子。”
他还没说完，就被徐方打断了。
“小顾先生，您在开什么玩笑？！”
徐方声音激动起来，他一把拽下了命运吊坠，将其塞在了顾慎的手上，然后抬头，一字一句认真说道：“这枚吊坠……我送给您了！至于这些承诺，实在太重，老徐我要不起！”
“……”
顾慎没想到，自己的“易物”会是这样的结果。
这次反而换他愣在原地。
踏入超凡界以来，他所遇到的那些敌人，一个个穷尽狡诈。
勾心斗角，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
他已经习惯了用凌厉的手段去剥夺封印物。
但这一次却不一样。
“在我手中，这枚吊坠并没有太大的意义，它就是告诉我，今天几点会下雨，明天走哪会捡钱，这是我生命中的一点小幸运。”
徐方诚恳说道：“但如果是在您手中，这枚吊坠……一定可以发挥出更大的作用，可以让更多的人感受到‘幸运’。如果您告诉我您需要，那么您一定是真的需要，青河人出门在外最团结了，这点小玩意儿，我还能收您的东西吗？”
徐方身旁的老余，神情复杂地笑了。
他太了解徐方了啊。
这是一个看似自私自利，最喜欢占小便宜的家伙。
但这家伙的心远比表面干净。
“这枚吊坠，我收下了。”顾慎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的承诺，也请你千万收下。不为你自己考虑，至少为你的身旁，身后考虑。”
徐方回头看去。
他看到了那些自己带来的少年。
还有身旁的老余。
“……好。”
……
……
【命运女神的庇护】，遗失了的那一部分，在今日终于得到了补齐。
顾慎离开总部，直接去往了谢征所在的道场。
与其他裁决所的道场不同，谢征道场里冷冷清清，完全没有人气，而且里里外外设置了好几座封印结界，显得颇有些阴森黯淡。
因为顾慎“晋升”大裁决官的缘故。
今日谢征道场追着来了许多恭喜道贺之人，他连忙关上结界，算是谢绝好意。
这些人久等无果，自然也就纷纷散去。
闭门不见，没关系。
精神网络链接之下，他们还可以通过【深海】联系这位未来前途无量的年轻裁决官。
顾慎随意找了一处结界，然后出手破开，炽火直接将结界消融，下一刻他就出现在道场之中。
正带着柳泉静坐修行的谢征被吓了一跳。
“老师……”
他连忙站起身子。
“你不用这么称呼我。”
顾慎哭笑不得，他不希望谢征喊自己老师，纯粹是因为年龄问题，他就比谢征大了不到五岁。
“那，先生？”
谢征歪着脑袋想了想。
顾慎轻叹一声，也不再去纠结。
他围绕着谢征道场转了几圈，这小子倒还真是与自己有几分缘分，整座道场里里里外外矗立着几层密不透风的结界，精神力和光源都被隔绝在外，看上去阴气森森的，如果没外人提醒，恐怕会被人认为是“冥王”弟子整出来的东西。
冥王弟子……就算谢征以前不是，现在也是了。
顾慎道：“你似乎不太习惯今天的场合？”
“不是不太习惯，是很不习惯。”
谢征长叹：“我以往一年见的人，都没有今天多。”
顾慎挥手设了一座小型的精神结界，单独笼罩了盘坐在地入定修行的柳泉，他微笑问道：“你从哪学到的占卜术？”
开门见山。
“我的上一位‘老师’传授给我的。”
谢征神情诚恳，没有隐藏：“我只学到了皮毛，只能看一些简单的命线，猜猜运势的好坏，没法像您那样，确切捕捉到众生未来命运的每一条轨迹。”
“就算是大成的占卜术，也没这么厉害。”
顾慎摇了摇头，继续问道：“你的上一位‘老师’是？”
“我不知道该怎么向您描述……”
谢征挠了挠头，想了许久，一五一十道：“我出生在苔原，这个您应该清楚。”
谢征是苔原区的无案籍超凡者。
这一点顾慎很清楚，因为整个【深海】东洲数据库，都没他的具体信息。
“我从小就在苔原长大，大概四五岁的年龄，快要被风雪冻死的时候，被那个男人救下来了。”
谢征道：“他在苔原的山腹中凿开了一块住所，给我食物，治好我被冻残的身躯……然后教了我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顾慎眯起双眼。
“什么奇怪的东西？”
“喏……差不多就是这个，你们口中，这应该被叫做‘古代文字’？”
谢征缓缓举起右手。
他的右手笼罩一片金光，里面蕴含着一枚一枚的古文，这些古文顾慎并不陌生。
这就是谢征只掌握了一半的“占卜术”。
的确只学到了皮毛。
真正大成的“占卜术”，在施展的时候，这些金色古代文字会凝聚到指尖，剥离血肉，抽化成命运金线……这也是和命运交换占卜之力的代价。
但仔细端详之后，顾慎发现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谢征不是只学到皮毛，而是他只能学到皮毛——
这半吊子的“占卜术”，无法熔炼成为命运金线，自然也就无法完成“代价交换”的这一步，换而言之，教导谢征修行占卜术的那个男人，完美掌控了他的修行进度，让他学会了一部分的“占卜术”，同时不被命运所侵害——
他的肉身至今都保存着完整！
这不是巧合。
既然是知晓命数存在之人，做出的这一切，便绝对不可能是巧合！
顾慎立即道：“然后呢？”
谢征神情有些难过：“然后……他就死了。”
“死了？”
顾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六岁那年，大雪翻飞。我在冰原上找到了他被冻僵的尸体，确认了他已经失去呼吸……我便把他埋在了雪地里，然后就此离开那座雪山。”
谢征声音沙哑，道：“再后来，我便一个人在苔原游荡，想办法活下来。”
这是一个苦命人。
顾慎轻轻地叹息一声，他柔声问道：“所以你的‘锻造术’，也是那个男人教的？”
“是。”
谢征抬起头来，认真说道：“这也是我先前在道场没法开口的秘密。那个男人告诉我，如果以后想活下来，就要遵循‘命运’的指引……后来我认识了穆青阳，再后来我便来到了长野，再再后来……”
“行了，你不必说了。”
顾慎已经知晓了后续的一切。
他在道场之中站定，面前是一处挺立的铸铁人桩。
他打量着谢征制造出来的封印物。
这件封印物品质不高，用料也一般，但通体透露着一股“古老机械”的气息，不同的锻造术传承，会有不同的刻纹和手艺。
但谢征制造出来的封印物，与当代的封印物格格不入。
这并不像是这个时代的工艺。
“轰！”
顾慎忽然出手，他轻描淡写拍出了一巴掌，铸铁人桩当即被拍得稀巴烂，化为数十上百块零件，散落在地。
这一巴掌，没有动用领域，也没有裹挟超凡源质。
“噼里啪啦”的碎响之后。
那些散落在地的铁人桩零件，忽然开始挪动，嗖嗖嗖在空中飞舞，最终重新拼凑回复。
“这是复原刻纹。”
谢征沉声说道：“只要没有被蕴含毁灭性质的超凡力量破坏，那么就可以恢复原样……前提是消耗源质，越好的材料，消耗源质数量就越少，恢复之后的‘完整度’也就越高。”
顾慎看到这一幕，久久没有开口。
他在心湖里问道：“褚灵，你见过这样的超凡刻纹么？”
“没有。”
褚灵答道：“闻所未闻，匪夷所思。”
“我见过。”
顾慎开口，“这是【星舰】上的工艺。”
当初阿弗批量生产制造的红影机器人，就动用了这“复原刻纹”，除此之外，那巨大的初始号舰身，也大量动用了这种刻纹！
红影机器人，被自己破坏之后，还可以再生！
初始号舰身也一样！
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消耗源质……这两者身上的“复原刻纹”，比谢征在铁人桩上铸刻的更复杂，但殊途同归，是一模一样的东西！
“星舰上的工艺？！”
褚灵震惊：“你的意思是……谢征的‘锻造传承’是从古人类那里学来的？”
“来自于古人类没有错，但他的老师很可能就是五洲人。”
顾慎轻轻开口：“当年古人类留下了这些传承，总要有人继承……”
褚灵愣住了：“如果是五洲人……怎么可能一点风声也没有？这样的人，应该很有名才对。”
“你说得没错。”
顾慎喃喃道：“这样的人，一定很有名，或许……他已经足够有名了？”
褚灵脑海之中浮现出一个猜想。
“有一个人还活着，如果是他的话，这些‘古文’，以及这‘锻造传承’的事情……就有了解释。”
顾慎停顿良久，道：“……图灵。”
即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这个答案，依旧让精神链接那端的褚灵被震撼地无法开口。
“图灵还活着，他不仅仅去了初始号，而且还在五洲出现过……我怀疑不止一次。”
顾慎垂眸，传音道：“如果不是他，还有谁能传授谢征这蕴含星舰技术的‘锻造传承’？如果不是他，还有谁能将‘占卜术’的传授进度拿捏地如此精准？”
“可是谢征说他亲眼看到……那人死了。”
顾慎吐出三个字：“长生术。”
他已经得到了枭解开的长生术碑文，只要拥有足够的祭品，那么施术者理论上可以获得无限长的寿命。
前提是，他的灵魂得足够强大。
按照枭最后的猜测，图灵是早已经掌握了“长生术”的人类，而且他的长生术趋向于完美，付出的代价会降到最低。
“图灵还活着，并且……就在五洲之内？”
这个推论，实在太震撼。
“没有证据，就永远只能是一个猜想。”
顾慎将心湖里的念头收起，他神情复杂地望着谢征，问道：“那个男人没告诉你他的名字？”
“他说他没有名字。”
谢征摇了摇头，道：“他还说如果我实在想要称呼，就喊他老师，于是我就这么喊了。”
“我……想去看看你安葬他的地方。”
顾慎道：“过去了这么多年，你还能找得到吗？”
谢征一怔，连忙笑道：“当然，这些年我常常去祭拜。如果没有老师，我可能已经死在了苔原的雪夜里。”
“等等……”
说完之后他看着顾慎，神情有些古怪。
“先生不会是要现在去看吧？”
“不错，就现在。”
顾慎点了点头，道：“柳泉已经入定，我送了他一缕炽火，他至少还要半天才能醒来。”
“半天……老师的墓可是在苔原……”
谢征小声嘀咕了一句：“来得及吗？”
顾慎神情平静地挥袖，千万缕铁鳞银光在空中飞掠乍现，化作一把平滑长剑。
“半天，足够了！”
以他如今的精神和源质强度，引召【真理】赶路，即便是去往隔海大洲，也只需要一夜。
半天功夫，从长野到苔原，一个来回，绰绰有余。
“这铁鳞……”
谢征眼神猛地一亮，“先生有这么多陨铁？”
陨铁？
顾慎心头震颤。
当年从苔原墓陵里挖掘出来的无名之铁，五大家都检测了一遍，没有人能查出它的成分，只知道它无比坚硬，质地奇异。
但偏偏谢征念出了它的“名讳”！
褚灵立刻汇报：“陨铁……数据库里没有此样物品的记载。”
顾慎连忙招呼谢征上剑，然后催动铁王座，拔地而起，直接从道场上空结界冲出，掠入长野穹云之上，向着苔原北部疾驰而去。
疾风狂呼，寒意侵袭。
谢征坐在铁剑剑尖位置，整个人被吹拂地睁不开眼，他心生感慨，自己刚刚拜叩的这位顾先生精神实在浑厚，这驭剑飞驰的速度恐怕比源能艇还要快许多倍！按照这个速度来看，半天时间往返苔原，绝对足够！
他心湖响起顾慎的传音：“陨铁的存在，也是你老师对你说的？”
“是。”
谢征回想着当年的画面，缓缓说道：“老师当年教我辨认了许多奇奇怪怪的物件，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材料。后来我行走苔原和九宁区，整整十多年，也没有遇见几件……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陨铁’。”
图灵。
一定是图灵！
听到这答复，顾慎心底再次确认……
当年的晚钟教会，在苔原山陵之中，挖到了一具“活尸”棺木。
棺木已经被打开。
棺主像是活了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去，只留下雕刻古文的石碑，以及满棺的奇珍异铁。
那石碑，后来被枭盗去，参悟出来，正是长生术真解！
至于棺木里的异铁，则正是谢征所说的“陨铁”！
无论怎么看，都能对得上号……这山陵之中的沉睡者，就是一位“长生术拥有者”，在死亡之后迎来了新生，才能留下这些物事！
顾慎将墓陵主人，与图灵直接画上了等号。
伊恩活了接近一百二十年，也只是参悟了长生真解的楔子，想做到“死而复生”根本没有可能！
这世上能掌握这最强禁忌古术的人，只有一个。
艾伦图灵。
“轰隆隆——”
真理铁剑穿云破天，化为一道银光，以极快速度向北部射去。
长野地界乃是江北重地，有许多源能艇遨游排查。
这一道银光，离开雪禁城，第一时间就引起了【风瞳】的注意，但顾慎直接动用了“大裁决官”的权限，向【深海】传递验明了自己的身份，于是一路所至畅通无阻，那些源能艇俱是退让，同时负责巡守的超凡者纷纷感慨。
红湖之战，杀死贾唯。
顾慎便已经被誉为东洲最接近神的超凡者。
有人捕捉了顾慎乘坐真理剑光洞穿长野的影像，很快就在深水区传播开来，并且获得了大量的点赞。
大约四个小时。
顾慎按照坐标，来到了谢征安葬“老师”的那片雪原，这里常年寂静，终日被风雪遮掩，由于太过荒凉，所以五大家的储备基地都距离此地很远。
值得一提的是。
这里距离苔原最东边的那片“雪山”，并不遥远。
再掠行不到一小时，就能抵达苔原极东的无人区，当初顾慎就是在那里取得了“阵列盒”。
“这里就是我埋葬老师的地方。”
谢征哈出一大口暖气，他带着顾慎来到了一块简易的石碑之前，幼年时期的他跟着老师学习修行了两年，在下葬的时候雕刻了一块“复原刻纹”的墓碑，时隔多年这石碑依旧完整，未曾受到岁月的侵蚀。
至于地下，他费了好大力气做了一口石棺，雕刻了“永宁刻纹”，避免外界的精神和源质干扰到老师的安眠。
“每年我都会来这里，祭拜，叩首。”
“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我在碑前流过许多次眼泪……”
顾慎盯着这石碑看了许久。
如果真如自己猜测的那样，那么就很尴尬了。
谢征一直祭拜的是空墓碑。
顾慎不太忍心打断谢征。
但眼看这小子越说越动情，他连忙岔开话题：“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做的？”
“是，可不容易了。”
谢征仰起头来，苦笑道：“老师教过我做棺材，他的手艺很好，我比不了……”
说到这他忽然怔住了。
正常人，教弟子锻造传承也就罢了，谁会没事连“棺材”的制作办法也教了？
“我知道你们感情深厚。”
顾慎神情复杂地问道：“但事情可能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介意我打开么？”
“？？？”
谢征怔了好几秒，他已经隐约猜到了不对。
“不会吧？”
他纠结了许久，咬牙说道：“小顾先生……这种‘欺师灭祖’的事情，还是我来吧。”
哐！
石碑被他拔离地面，大雪翻飞只见，那口深埋于雪原之下的石棺，安静如初地躺在雪原之下。
再打开。
里面空空如也。
“……焯！”
谢征觉得一阵眩晕，忍不住脱口而出一句苔原区粹，敢情自己哭了这么多年的坟，都是空坟？
“人去哪了？”
他呆呆看着空空如也的棺木，脑海里空空如也。
但很快，他便明白了一切。
自己的全部锻造传承，都是那男人教的，如果那男人没死，那么想从里面打开棺木，可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只是打开棺木，合上石碑，将一切修复到完好如初。
显然是希望自己认为他就这么死了。
“乐观点，人没死，总归是一件好事。”
顾慎揉着眉心，轻轻笑了一声。
印证了自己心中的猜想，他觉得心底轻松了许多。
顾慎重新引召出铁剑，示意谢征随自己一同上剑。
“你的老师还活着，而且大概率还活得很好。”
谢征麻木地坐在铁剑上。
他觉得苔原的风很冷，自己的心也很冷。
顾慎拍了拍这个年轻人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道。
“被骗的人……可不止是你一个啊。”
……
……

第三百七十七章 黑折刀
铁剑在空中飞行，谢征在风中凌乱。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心中死了十几年的便宜师父竟然从来就不在那口棺材里。
他修了一半的占卜术，知晓命数之重。
有些事情可以问，有些事情不能问……很显然，顾慎先生认识自己的“老师”，否则也不会千里迢迢跑到苔原，就为了查看一口棺材。
于是谢征硬生生是忍住了好奇，只字不提。
顾慎当然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返程路上。
他忽然开口：“你就不好奇那人是谁？”
“如果该让谢征知道，先生自然会说。”
谢征老老实实道：“先生不说，便是不该让我知道。”
顾慎眼中有赞赏之意。
这小子前途无量，半部占卜术没有白学。
“你的老师是谁，我只是心中约莫有数，并没有十分把握。”
顾慎斟酌开口，略作安抚道：“等我印证了那人身份，便是告诉你真相的那一天。”
“不急。”
谢征笑道：“十几年的头都磕了，还差这些天吗？”
顾慎也笑了笑。
只不过他的眼神有些凝重。
按照今日苔原开棺的情况推测。
图灵手中很有可能掌握着全部的“古文禁术”，占卜术可以预知未来，祈愿术可以操纵命线，而长生术则是可以让施术者无视禁忌术法所需要付出的代价，这三门禁忌术法被一个人同时掌握，想想就令人生畏。
谢征的“锻造传承”，以及与自己的相遇，很可能都是图灵的安排。
如果谢征的老师，真是图灵的话……
那么今天的一切，也都在图灵的意料和掌控之中？
如果图灵还活着，如果自己真的是图灵选中的【钥匙】，为什么他不亲自来见自己一面？
这些，顾慎猜不到。
他也不想去猜。
……
……
回到道场，柳泉正好结束了精神观想。
顾慎赠了这少年一缕炽火。
由于极早开窍的缘故，柳泉已经开始学会动用精神力，甚至可以驾驭“黑折刀”这把禁忌封印物，只是他毕竟年少，没有名师指点，在禁忌封印物的侵蚀之下，精神出现了一些紊乱。
这次观想之后，算是回到正轨。
小家伙睁开双眼，就看见这位老师的老师盘膝坐在自己面前。
他连忙紧张开口。
“顾……”
自己该怎么喊，难不成要喊师祖？
“你也一样，喊先生就可以。”
顾慎笑着轻轻叩指，再次递出一缕炽火，检查着这个小家伙的浑身根骨。
柳泉的身体情况不错。
根骨端正，经脉通畅，最重要的是，并没有出现被“灾厄侵蚀”的情况。
这些年，裁决所一直在寻找散落在外的“禁忌封印物”。
长野律法明令禁制此类物品的滥用，不是没有原因的。
绝大部分超凡者无法压制禁忌之力，很容易导致自身失控。
但真正的强者，或多或少都有触碰“禁忌封印物”的经验——
毕竟超凡世界的基础定律，就是想要得到，必将付出。
这是等价交换。
所谓的“禁忌封印物”，就是极度不稳定，而且大量的交换。
顾慎的【真理之尺】，其实就是最强大的禁忌封印物之一。
每一次动用，都会招惹一部分灾厄。
如果连续以【熄烛】形态开弓，就更不必说了。
如果换一个主人，精神力薄弱些的，恐怕还没杀死敌人，就先把自己杀死了。
“顾先生……”
出身越是悲苦的孩子，越是早熟懂事，柳泉看到顾慎打量自己，连忙把那把黑色折刀取了出来，双手呈递，诚恳说道：“这把刀我一次都没用过，本来想着在关键时刻动用的，没想到长野律法有禁制规定。”
他留着黑色折刀，想在进入裁决所的招募试炼中，作为底牌使用。
如果他知道这折刀会引出这么大的轰动，导致那么多不可控的后续。
他情愿输掉比赛。
万一没有顾慎，那么今日的风波可不会这么轻易平息。
谢征师父会有许多麻烦。
另外白坝市的两位教官，也会被自己连累。
顾慎笑了笑，道：“无妨。这是你的东西，你且收好……我来只是问你一个问题。”
“这把折刀……你是从哪得到的？”
“我……”
柳泉抬起头来，抿起嘴唇说道：“我捡的。”
捡的。
这是顾慎今天第二次听到这个词了。
一般来说，封印物可不会以散落的形式出现在外，尤其是禁忌封印物，由于蕴含了大量源质，物件品级越高，越会散发出无形的超凡力量。
凡俗无法靠近。
就比如当年大都的“雾气长街”。
禁忌封印物散发的力量连超凡者都会侵蚀，散落地点很快便会出现“异象”。
柳泉的这把黑折刀，其中蕴含着让顾慎熟悉的灾厄气息。
这很可能是冥火分散力量的同源。
这样的一件封印物，会被柳泉轻轻松松捡到？
“接下来，放轻松。”
顾慎柔声开口，道：“我要送你一门呼吸法……除此之外，我还要看看你捡到‘折刀’的记忆。”
柳泉拜入谢征门下，自己算是谢征老师。
这少年天赋不错，今日便正好将“春之呼吸”的惊蛰传授给他。
天瞳师姐去往【旧世界】之后。
整个五洲，就只有自己一个人，可以传授“春之呼吸”的呼吸法拓印梦境。
其他超凡者想要参悟，就只能去往裁决所总部，申请观摩顾长志留下来的梦境真迹。
柳泉屏住呼吸。
顾慎两根手指点在少年眉心，炽火化为坠入湖面的石子涟漪，连绵不绝荡漾开来。
一缕火焰散开。
顾慎将柳泉带入了四季旷野的“春季”之中，柳泉依旧是盘坐的姿势，而顾慎则是如一位游客，他缓缓走在这少年并不大的精神世界之中，走出了旷野，走到了如胶卷般的记忆廊道之内，与此同时，一道雪白倩影也随之浮现。
精神状态下的褚灵凝聚意识，悬浮在顾慎身旁。
“遥想当年，那个坐在惊蛰旷野之中的少年是我。”
顾慎回头望着此刻大雨连绵的惊蛰梦境，笑着感慨道：“真是岁月不饶人，一恍惚的功夫，我已经成了少年的师祖。”
褚灵也笑了。
她想了想，道：“但一切如昨，我依旧陪在你的身边。”
“从冰海破境复苏之后，我忽然想明白了许多事情。”
顾慎认真道：“这世上的幸运，莫过于时光变迁，故人依旧。当我回到东洲，看到你还在，他们也都还在，便觉得冰海下面困的六年不算什么了。”
褚灵眨了眨眼。
是自己的错觉么，冰海回来之后，顾慎似乎变得容易感伤了。
“好了，不矫情了。”
顾慎摇了摇头，正色道：“我怀疑这把‘黑折刀’与冥火有关。”
“与冥火有关……”
褚灵只是看出，这折刀隐含灾厄，她虽然与顾慎共享视野，但毕竟冥王火种的主人只有一人。
有些精神波动，只有顾慎才能感应。
褚灵皱眉问道：“你的意思是，柳泉得到的‘黑折刀’，是前任冥王留下的？”
“黑折刀品质太低，不可能经过冥王之手。”
顾慎言简意赅道：“我怀疑冥王在青河区布置过‘灾境’，灾境里的灾厄气息泄露，侵染了这把折刀……然后流传在外。”
这个猜想十分合理。
这把黑折刀上蕴含的灾厄之力并不多。
否则也不可能让柳泉安然无恙。
但只要经过冥王之手，哪怕只是被“抚摸”了一番……上面残余的力量，便足以毒死这少年千百次。
最有可能的就是，这把折刀的先前所在地，沾染过冥王灾厄。
最终辗转多地，来到了柳泉手上。
“一天之内，我同时遇到了两件值得重视的‘禁忌封印物’。”
顾慎竖起两根手指。
“徐方在青河捡到了【命运女神的庇护】。”
“柳泉则是捡到了蕴含灾厄的黑折刀。”
褚灵沉声道：“这两件事情很可能具备因果联系。”
“不错。”
顾慎点头：“如果我询问这把‘黑折刀’的具体细节，柳泉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他所说的未必是‘真相’。禁忌封印物很可能会扭曲精神，关于他和折刀相遇的画面，必须要亲自查看，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他一边开口，一边行走在这少年封闭的记忆长廊之中。
要寻找“黑折刀”的记忆，就难免会看到柳泉这些年的经历。
这是一个生下来就无依无靠，十几年来都孤苦伶仃的少年，在青河区的一座偏僻小镇里，吃百家饭长大，直到被老余发现，带到了裁决所道场。
顾慎看着这少年在道场里的勤加苦练，昼夜修行。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柳泉要在和呼延瑜的对决中拼命。
对于小人物而言。
有些时候惨淡的命运，只有一次转机。
所以必须要拼命。
“就是这里了。”
顾慎停住脚步，他站在柳泉记忆之中的断档点，这里笼罩萦绕着一缕阴暗的煞气，包裹着记忆，并且进行了一定的篡改。
黑色煞气包裹的精神影像很是模糊。
雨夜，散步，行走。
捡到折刀。
收起，返回。
如果让柳泉自述，小家伙大概会拼命回想自己那一天的经历，然后将自己捡到“折刀”的前后细节尽数汇报。
但很可惜，那些是被“禁忌封印物”篡改后的记忆。
那黑色煞气，感应到了“外来者”的凝视，顺延着阴祟本能，向着顾慎蔓延，竟是在数秒内就在顾慎脚下凝聚形成了一个漆黑寒潭。
近距离接触之后。
顾慎更加确定，这就是“冥火灾厄”的同源。
只不过与自己身上的正牌冥火相比，差了太多——
“滚！”
顾慎神情阴沉，冷冷抬脚一跺。
他控制力度的一脚，直接将这漆黑寒潭踩得炸裂开来。
漫天黑煞四溅，同时发出尖啸。
这“灾厄”仿佛觉醒了意识一般，开始逃离，但顾慎神情阴翳地甩手一挥，漫天炽火呈燎原之势将这漆黑灾厄全部撕裂！
再撕裂！
这冥火延伸出来的低阶灾厄就此湮灭……
顾慎缓缓踏入了柳泉那一日的真实记忆之中，他看见了那一夜的真实“画面”。
那的确是一片雨夜。
柳泉生活的小镇，面朝青河，背靠群山，少年在深夜入山，结果遇到了一个踉踉跄跄的男人。
【黑折刀】被男人交出。
柳泉神情错愕地接下，而后便是一道雷霆落下，柳泉神情茫然地转身，这副画面便意味着他的精神已经被【折刀】所洗涤……
这才是真实的经历。
【折刀】是被人送到柳泉手上的。
在零碎漆黑的记忆片段之中，顾慎没有看清那男人的面孔，但他看到了一些重要细节。
这个踉踉跄跄的男人，身上衣物有数十上百个裂口。
他浑身都是鲜血。
看样子是活不久了。
“坐标：青河区，凛铁山。”
褚灵站在顾慎身旁，她注视着柳泉记忆中的阴暗景象，仅仅凭借这几幅画面，便直接锁定了现实世界中的坐标。
“凛铁山。”
顾慎有印象，自己出生之处就在青河五老山，那里有一大片被【深海】严密保护的群山。
凛铁山就在群山之中。
……
……
退出柳泉的精神海后，顾慎陷入了沉思状态。
他万万没想到。
这次“精神检测”，会得到如此重要的讯息。
【黑折刀】上的灾厄与冥火同源。
而【黑折刀】的流出地，就在自己的故土！
巧合么？
顾慎觉得不是。
柳泉还在参悟“惊蛰”的梦境之中，这少年至少还要好几个小时才能醒来，顾慎站起身子，看到了远处正持握“震天锤”敲敲打打的谢征。
他的心情有些复杂。
以前他遇到了一些不方便解释的事情，习惯性地用一句话来略过。
“这是占卜术的结果。”
而现在，轮到自己深陷漩涡之中。
如果这一切不是巧合，那么便是命运的安排……又或者说，只是有人提着命运的线，把自己提前圈在了这漩涡之中。
时机早一点，他根本不会就接触到这些“巧合”。
柳泉还在勤恳修炼。
谢征则是在偏僻无人的苔原独自打铁。
而现在，青河区笼罩了一层迷雾，很显然……这迷雾早就已经布好了，就等着自己现在去揭开。
顾慎来到道场外，深深吐出一口气。
“先生，你的心情似乎很糟糕？”
一道传音先至。
道场里，柳泉还在参悟惊蛰。
谢征在设置好的静音结界里锤炼修补了一些封印物，便快速来到顾慎身旁。
“无妨。”
顾慎摆了摆手。
他忽然想起了一事，取出了断裂两半的吊坠，问道：“这样物件，你可以修补吗？”
徐方将断裂的那一小半十字吊坠大方赠出。
此刻【命运女神的庇护】算是补全了。
但……
这件封印物并不具备自修能力，不会因为找到对应的那一部分，贴合之后就完好如初。
顾慎原本准备动身去一趟北洲。
这两件命运封印物，其实都算是女皇陛下的“赠予”，或许女皇有着“修补”的办法。
如今自己找到补全的那部分，也算是一种报答。
如果女皇看到了完整的吊坠，要将其收走，那么也算是一件好事。
顾慎如今已经不怎么依赖这两件命运封印物。
“这物件……嘶……”
谢征看到断裂成为两半的吊坠，先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封印物可不一般呐！”
他修行占卜术，能感受到命运之力。
这两件封印物，看似平平无奇。
但里面蕴含着澎湃的命运之力——
澎湃到让谢征头皮发麻。
他抬起头来，神色复杂地看着顾慎。
不愧是长野最粗的大腿。
与命运相关的封印物，别说是亲眼看见，谢征以往连听都没有听过！
谢征所背负的“锻造传承”里，明确提到过，命运之力是不可触碰也不可掌握的虚无之力。
但凡染指，必将付出代价。
想要将其熔炼到封印物中，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神迹。
“如果不能修，也没关系。”
顾慎翻掌就要将【命运女神的庇护】收下。
“别急，先生……容我再多看两眼。”
谢征连忙开口，他小心翼翼接过两枚断裂的吊坠。
看得出来，这吊坠断裂分开已经很久了……断口出有明显的“风化”痕迹，但此刻拼接在一起，竟然完全感受不到缝隙。
不是肉眼上的无法感受。
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完好如初”。
两块吊坠的断口并不平整，这意味着，这么多年，两块吊坠断口没有丁点渣滓掉落。
这得是何等的坚硬？
“如何？”顾慎等了片刻，开口问道。
“或许……还真的能修。”
谢征端详了很久，他不敢置信地开口：“如果让我锻造这样的物件，一百年，不，一百万年都没有可能……如果它们两有缺口，我也不可能完成修补。”
可偏偏，这两枚断裂吊坠拼凑在一起，就是完整的“一”。
这吊坠的存在，本身就是神迹。
出现这样的情况，反而倒是情理之中了。
顾慎问道：“修补的话……大概要多久？”
“快。大概一周。”
谢征沉声道：“最多一周，我能动用的那部分‘命运之力’，正好可以作为‘粘合剂’……一周之后，这枚吊坠可以复原。”
……
……

第三百七十八章 人形黑洞
在锁定了青河区凛铁山的坐标之后，顾慎并没有急着动身南下。
修补【命运女神的庇护】，需要一周时间。
巧的是，慕晚秋那边刚好传来了消息。
也是预计一周左右。
她会处理掉北洲诸多琐事，南下抵达长野。
自己的头号使徒要来长野亲见，顾慎当然不可能推脱，当然也没法推脱。
至于慕晚秋所谓的“约架”。
他只能硬着头皮应战。
……
……
这一周时间，顾慎拽着沈离四处奔波忙碌。
他刚刚担任大裁决官，正需要处理裁决所总部的一些事务。
毕竟离开了长野六年。
带着沈离这位“审判官”，顾慎处理事务，也方便了许多。
毕竟三所同为一座大体系。
小铁人最开始听说这个消息，屁颠屁颠主动跑了过来，他当然愿意为顾慎这位大裁决官鞍前马后。
如果规矩允许，他甚至想转到裁决所麾下。
背靠大树好乘荫。
山先生对自己是很好。
但哪里能和顾慎比？
大裁决官的位置空缺了七八年，前任代理大裁决朱望刚刚登位没多久，就被顾慎干掉。
这个位置上积压的案卷之多，令人发指。
这么多年“裁决所”能够维持运转，全靠大审判长和大指挥官分出心力承担……顾老爷子现在隐退，山先生也无暇过问，只是偶尔帮帮忙。
裁决所内部的绝大部分案卷，都交由周锷靳云处理，这两位距离封号只差一线的四阶顶级强者，的确能解决绝大部分的难题。
可毕竟，他们不是封号。
单单是【深海】专门标注，需要大裁决官要处理的高危任务，就堆积了接近十件。
这些任务有些已经被长野的其他封号接取，处理。
但裁决所需要负责后续的“复查”。
头三天，顾慎踩着【真理】铁剑，在江北地区飞窜，一开始还满怀欣喜期冀的沈离，在陪顾慎解决了两宗“S级案卷”之后，意识到了不对……
大裁决官的案卷，一般都涉及到极度高危的“失控者”，“封印物”，“灾境”。
长野不可能放任“失控者”。
封号接取并且处理的，也都是这种“不控制”就会立刻扩散的恶劣案件。
所以堆积下来的几宗案卷，则是与“封印物”和“灾境”有关。
主要是后者。
由于“斗战神域”的笼罩，如今长野是整座东洲最安全的地方，方圆地界没有一枚黑点浮现，可放眼江北地区就不同了，需要大裁决官处理的“灾境”往往都与黑点有关……沈离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些案卷会被堆积了。
这根本就不是大裁决官能解决的。
即便是其他封号强者，也只能干瞪眼。
他们不具备收容“黑点”的能力，山先生和顾老爷子这种更加强大的封号，也只能做到控制灾境扩大。
至于消灭……
只有神座和使徒能够做到。
“处理掉这座灾境，堆积的案卷就完成一大半了……”
顾慎站在铁剑之上，眺望远方的红色山林。
不远处就是红杉区。
他注意到，坐在铁剑上的沈离，正不断打着瞌睡。
四阶超凡者，参悟出领域，即便是强攻系能力，自身精神也可以做到“不眠”。
沈离这是被累坏了。
身为冥王【使徒】，他只分到了少得可怜的一缕权柄……几乎可以忽略。
但这缕权柄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掌握了这缕权柄，他便掌握了“消除黑点”的禁忌之力。
为了让沈离尽早上手使徒该做的工作，顾慎刻意把他喊了出来，连续三天清除灾境的无序源质。
这是一门极度消耗精神的工作。
顾慎看到小铁人脑袋如小鸡啄米的模样，忍俊不禁，心底叹了口气，默默送了一缕炽火过去。
“沈离是个吃苦耐劳的好苗子。”
褚灵给予了小铁人极高的评价。
“他的确能吃苦。”
这几天沈离清除灾境，即便累成了狗，也没喊一声累。
顾慎缓缓道：“我现在在考虑要不要让他去清理神祠山上的那些黑花……”
“这样，不太好吧？”
隔着精神海，褚灵都替沈离感到了一些心疼。
神祠山的那些黑花，实在太多了，李氏用六百年的时间和无数护道者的付出，将这些黑花圈养起来。
与其他灾境不同。
如果没有意外，李氏神祠是不会威胁到现实世界的。
“成为使徒，就必须要背负这样的使命……”
顾慎沉默了一小会，道：“以后总有我不在东洲的时候，他总要有‘独当一面’的时候。”
如今五洲的源质增生速度越来越快。
黑点，灾境，浮现的数量也越来越多……
顾慎对五洲未来的命运感到担忧，这也是他虽然心疼沈离，但依旧坚持让沈离继续磨砺的原因。
危难当前，唯有责任。
白术先生以一己之力扛着东洲前进，他这位冥火继承者总该要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只不过顾慎也看出来了。
接连数日的灾境处理，沈离已经抵达了极限。
这一次，就不叫醒他了。
顾慎将【真理】停在了灾境之外，以“炽火”护住了沈离的梦境，确保后者能好好休息，然后缓步走进了灾境之中。
红杉区的灾境，坐落在一片山林之中，方圆大约只有千米。
裁决所已经早早拉开了警戒线，设置了封印物和结界。
至于“黑点”所在的位置，则是动用了青银进行限制保护。
当年负责这宗案卷的封号超凡者，是隔壁监狱所的大审判长副手白沉。
这已经是长野能想到的最好的限制手段——
顾慎踏入结界之中。
他直接来到了“黑点”所在的位置，五年时间，青银层层限制之下，这枚“黑点”已经扩张了数十倍，当年只是一枚拳头，如今已经快要孕育成一个人形了。
这种规模，已经可以称之为黑洞。
黑洞二字本身就是“无序”的集合，长成什么模样都不奇怪，顾慎看着被撑裂的青银，神情平静地伸出手掌。
“咔嚓！”
他从外部击碎了青银。
这是极其危险的举动，成熟的无序源质会自行孕育出各种规则，一旦没有强逻辑材料的限制，它们会爆发出恐怕的杀伤力。
但可惜。
此刻站在黑洞前的，是冥火继承者。
“轰隆隆——”
青银破裂的那一刻，人形黑洞仿佛活了过来，它竟是张开双臂，对着顾慎扑来。
顷刻间顾慎眉心燃起盛大灼目的火光！
炽火覆盖之处，一切的无序规则都被吞噬，转化——
无序，转变成为有序！
“呜呜呜！”
风声呼啸，这仿佛活过来的人形黑洞，被炽火灼烧之下，发出了类人的尖锐痛哭声音，立刻放弃了拥抱顾慎的举动，转身向着灾境的远方掠去。
顾慎皱起眉头。
他去过北洲边陲，踏足过旧世界，见了那么多奇形怪状的“黑洞”，这觉醒出人类意识的黑洞，还是第一次见。
既然是无序的集合。
那么诞生出怎样的规则都有可能。
顾慎瞬身来到“人形黑洞”身前，面无表情挥手，直接一耳光对着面前的人形黑洞拍了过去！
砰！
这一巴掌，附带着“炽火”的独特秩序特质，打得黑洞半边身子都炸裂开来，整片红木林都燃起了滔天的火光，火海将两“人”包裹在内。
身躯被打掉一半的人形黑洞，在地上翻滚，扭曲，哀嚎。
“……”
顾慎看得一阵沉默，这行为真的很像人类。
像是人类当中的婴儿！
“这不合理。”
褚灵也看到了这一幕，她声音困惑地说道：“黑洞是无序的集合，诞生出意识不就等同于是无序变成了有序……这人形黑洞在模仿人类的行为？它已经被封印在青银中了，怎么可能接收到人类社会传递出来的信息？”
“这的确很不合理。”
顾慎冷冷开口：“理论上来说，如果猴子的数量足够多，它们不断敲打键盘，甚至可以编写出【深海】的源代码……可如果猴子真的敲出了【源代码】，我更愿意相信是有更高阶的生命层次在掌控着它们。”
“我赞同你的说法。”
褚灵沉默了一秒道：“在我的认知中，猴子敲击出【源代码】并不是概率问题……如果认知无法抵达这一层次，那么【源代码】诞生的概率永远是零。亿万兆数量的猴子，也永远敲击不出来【源代码】，因为【源代码】的字符，根本就不是键盘能够制造出来的。”
所以黑洞……也一样。
“或许黑洞无序的背后，蕴藏着极度庞大的有序的‘规律’。”
只不过人类，超凡，乃至神座，都没有办法触摸到这无序背后的有序。
因为他们的层次还不够。
顾慎上前一步。
他没给这人形黑洞丝毫的喘息机会，再是一巴掌，将剩下的半边身躯拍烂。
那哀嚎翻滚的黑洞，崩溃离散，被炽火啃噬。
它明明没有生命，但却胜似拥有了生命，在破碎崩离之前，甚至还对顾慎投去了一道目光。
如果这是一个活人。
那么这目光的意味大概就是“怨毒”，“憎恶”。
顾慎毫不在意。
他蹲在原地，默默汲取着这枚黑洞的源质。
火海翻腾，四处狂掠的炽火呼啸轰鸣，没有放过一丝留存。
如今自己的炽火正在衍生第二领域。
与先前参悟【生机之火】的处境类似，顾慎想要缔造专注于杀伐的第二领域，大抵方向已经有了，只差源质进行转化！
他需要大量吸收无序源质。
这一次处理完大裁决官的挤压案卷，他甚至不介意把其他两所堆叠的顶层案卷也一并处理了。
……
……

第三百七十九章 最接近神的超凡
红木林中火海缭绕。
顾慎大肆吸收着人形黑洞破碎之后溢散的源质。
“炽火的第二领域，需要的源质数量，大概是第一领域的两倍多。”
世上最难的事情，就是从零到一。
第二领域的诞生，只是需要比【生机之火】更多的源质，所以它的真正修行难度，并没有先前那么高。
如今顾慎的“源质汲取速度”，比破境前要强大了不知多少倍。
至于精神海规模，更是扩张到了先前的十倍。
拿当年重启任务时候的超凡者作为参照。
当年顾慎要仰望的仲原，费舍尔，精神海大约是一座“大型湖泊”。
如今顾慎完成晋升，他的精神力相当于十个当年的费舍尔。
这才是真正的精神海。
接下来的灾境任务，顾慎依旧保留了让沈离“试炼”的机会，只不过他也会跟着出手，汲取掉沈离无法处置的那部分黑洞源质，五洲现在的黑点数量实在太多，凭借目前的这点人手，根本就清理不完。
七天之后，顾慎回到长野。
小铁人已经累得不成人样，直接在道场里睡着了。
谢征看到这一幕直啧舌。
他知道沈离和顾慎关系极好，留在长野的这几年，调查组里的绝大多数琐事，都能看见沈离的影子。
大裁决官上任，沈离跟着外出执行任务，山先生表示了支持。
顾慎这么做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沈离是他罩着的人。
原本谢征还挺羡慕这家伙，甚至心底也想着要不跟先生一起外出执行任务得了。
结果他看到沈离回来之后累瘫的模样，羡慕的念头就彻底打消了。
这是去北洲打仗了？
还是去【旧世界】开辟航道了？
怎么累成了这模样！
“先生，吊坠已经修好了。”
谢征取出完整如初的十字吊坠，命运之力的粘合，让这两块断裂之坠，重新拼接在一起，形成了完美的“一”。
谢征没敢动用精神灌注。
命运类封印物，可不是一般人能驾驭的。
想要驾驭这种封印物，首先需要自身命硬，命薄的人握住这吊坠，只会给自己带来不幸！
当然。
徐方这种不用考虑，因为他自始至终都不算是“使用”吊坠。
这枚吊坠自身散发着命运类规则的无序波动。
他只是被动接受，没有主动要求窥伺，所以不需要付出代价……但对应的就是他只能获得一些“小恩小惠”，对于超凡者而言，捡到那几个钢镚完全没有意义，命运只是给了他一些鸡毛蒜皮的眷顾。
徐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遇到顾慎。而他最大的机缘，就是把这枚残缺的吊坠交给了顾慎。
顾慎不会亏待他。
徐方剩下的半辈子，会在长野的保护下过得非常安全，而且幸福。
……
……
顾慎接过吊坠，仔细端详了一番，修补完整之后的吊坠，似乎和之前并没有什么变化。
嗯……是因为自己目前并没有“危险”的原因么？
不管如何，佩戴完整版的【命运女神的庇护】，让顾慎心底感到了一缕温暖。
安全！
自己目前很安全！
慕晚秋传来消息，大约还要两天就能抵达雪禁城，这两天顾慎也没有闲着。
他和青穗丫头见了一面，现在应该称呼青穗家主了。
李青穗如今是李氏的唯一掌权者。
顾慎连“冥王”身份都告诉了她，沈离使徒的身份也没什么好隐藏的，在得到了青穗的认同之后，他真带着小铁人去了一趟神祠山。
这几年神祠山上没了护道者。
大大小小的事情，都需要青穗一个人处理。
和青穗相比，沈离要清闲许多。
自己如果离开长野，有这位【使徒】常来，山顶的花圃还可以确保不会滋生黑花。
这神祠漫山遍野的黑色枯败之花，即便是如今的顾慎，想要剪除，都需要消耗漫长时间。
恐怕要真等到自己熔炼火种，才能让神祠重见天光了。
让沈离驻守神祠山，并不是真把他当铁人使唤。
【使徒】能够去除无序源质，在修剪“黑花”的过程之中，这也算是一种修行。
神祠山的源质明显溢出。
自己不在的时候，沈离常来，对他也有好处。
长野的琐事还有一堆，除了堆叠已久的那些案卷。
其余琐事，都需要顾慎亲自处理。
就比如裁决所总部内残留的“派系之争”……
周锷靳云之流，在裁决所内部争斗已久，两座派系根深蒂固，顾慎登位之前，他们争斗无可厚非，现在则不一样了。
顾慎不想看到裁决所内部重演当年老师和朱望的“割裂”。
于是顾慎处理神祠琐事之后，便动身离开，亲自去拜访这顺位第一第二的两位裁决官道场。
顾慎先是去了周锷道场。
这位第一裁决官门下已经收了不少弟子，道场里人才济济，只不过这几日周锷独自一人闭关，不见外客，道场都是由周锷师弟来处置打理，见到顾慎来了，道场连忙奉茶请座，只不过顾慎并没有多做停留的意思。
他直接来到了周锷的闭关静室之前。
这里有层层结界。
但拦不住顾慎的“炽火”感应，他隔着结界看到了盘膝而坐，笼罩在阴霾之下的周锷。
闭关静修？
周锷现在连入静都做不到！
那一日后。
周锷裁决官的处境一落千丈。
一直在“大裁决官”争夺之中占据上风的周锷，如今尽显颓态，前几日在道场上的“大败”，险些击垮了他的道心，那段面对顾慎连开口都无法做到的战斗影像，已经在三所内部流传开来，当年如日中天的第一裁决官，如今成了同僚们茶余饭后的“笑柄”。
笑柄二字有些夸大了。
周锷在顾慎面前无法开口，但他依旧是裁决所封号之下的最强者……
三所内超凡者谈到这件事情，很少有人会嘲笑周锷实力不够。
他们大多都是在感慨，如今顾慎的强大，实在超出了凡俗的想象！
深水区的热度空前绝后，每天都有大量帖子，论证顾慎的修行境界和真实实力，无数人坚定地认为，顾慎就是如今五洲最接近神的超凡。
“您来了……”
坐在静室中的周锷，声音沙哑开口。
“大裁决官大人，原谅我此刻不便出关相见。”
顾慎轻轻嗯了一声，淡淡道：“也不必见面，能够正常对话就行。”
周锷很是自嘲地笑了笑，道：“又到了一年一度，裁决所内部顺位变动的时候了。您来是要告知我顺位变动的事情么？”
顾慎平静道：“你依旧是顺位第一。”
“……？”
周锷茫然地抬起头来。
得罪顾慎之后，他已经做好了被处罚和降罪的准备。
但，并没有。
这几日道场格外平静，他几次打听大裁决官的动向，得到的消息都是大裁决官已经离开长野，正在处理积压多年的案卷。
“没有变动……我依旧是顺位第一？”
周锷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的实力比靳云强上一些，但也只是一些。”顾慎淡淡道：“如果你继续将自己锁在道场之中，或许接下来就会被他超越。”
周锷怔住。
“您不是来处罚我的？”
“处罚……”
顾慎摇了摇头，道：“想争大裁决官，何错之有，如果因为这件事情，就对你进行处罚……那么靳云也一样该受到处罚。裁决所的最高领袖空缺了这么多年，你们想争，是情理之中。”
周锷喃喃道：“可是我在道场说了那样的话。”
“哪样的话？”
顾慎微笑道：“我询问你的时候，你不是连一个字都没法开口么？”
周锷彻底沉默了。
他苦笑一声，手指嵌入掌心，自嘲道：“是……我与您差得太多了。我明明想当大裁决官，可面对您的时候，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这几日甚至在想，要不要主动申请调离长野。”
顾慎问道：“为什么，就因为道场那次丢脸了？”
周锷无言以对。
“输给我，不丢脸。”
顾慎平静道：“如果因为这种级别的挫败，就选择放弃……那么你接下来也不会有机会成为大裁决官。人生如此漫长，你总要抬头往前看。”
周锷抬起头来，他眼神之中满是迷茫，困惑。
他怎么也想不到，顾慎亲自前来，是来安抚他，鼓励他的。
“可是我再怎么努力……都无法与您相比。”
周锷苦笑着开口，道：“如今外界所有人都说您是最接近神的超凡……”
深水区传出来的那些声音，实在太过轰轰烈烈。
即便顾慎不怎么关注，也能听到。
对此，他只能在心底无奈一笑，将其揭过。
最接近神的超凡？
差得远。
他还差得远。
在合流大业的推动之下，顾慎的声名抵达了五洲近百年来的极限，他的确是神之下名声最为洪亮的超凡者。
自己炽火的第二领域还没开发。
即便净土开辟不了第二领域，未来他想再次晋升，还有“三合一”的巨大门槛……
扪心自问，如果几步门槛都迈过，“最接近神的超凡”这个称号，倒是名副其实。
可现在顾慎知晓和自己处于同一层次，甚至比自己更强的超凡者，就有好几位。
北洲那早已隐去功名的三位大将。
久居源之塔中，与天空神座一样突破了好几次寿命极限的“天水先生”。
据说可以以一己之力，碾压圣城所有圣者的“春犁圣者”。
对了，还有惊才绝艳的小袖子……虽然不知白袖如今的具体实力，但顾慎心中隐约觉得，小袖子绝对也抵达了封号之中极高的高度。
小袖子和慕晚秋打过一架。
如果不是他的实力抵达了小秋无法仰望的地步。
慕晚秋绝对不会生出想要挑战“冥王”，看看自己真实实力究竟在哪的念头……这很有可能是被白袖打得怀疑人生了。
单单是顾慎如今想到的这几位，战力便已经不输自己。
更不用提当年大成【倒流】的白术，以及未熔炼火种，便盖压白术一头的顾长志先生。
这世上有太多高山。
即便自己如今算是其中一座，但也绝非真正众凌绝顶的最高那座。
“最接近神的超凡么？我还真的算不上……”
顾慎的声音，传到静室中迷茫困惑的周锷心底。
“周锷，这是一个很好的时代，群星璀璨，光彩夺目。”
“只是天顶的星辰，单独拎出来一颗，再是耀眼，也不会遮挡其他星辰的光芒。”
顾慎站起身子，离开之前道：“如果你想要选择闪耀，何必在乎其他星辰的辉光？”
……
……

第三百八十章 敲打
离开道场之后，顾慎去了第二裁决官靳云的道场。
与前一位裁决官周锷相比，如今的靳云可谓是“扬眉吐气”。
这几年的争斗之中，他始终被周锷压了一头。
如果不是顾慎回来，这大裁决官的位置，说不定还真由周锷担任！
只不过顾慎并不是去道贺的。
此刻第二裁决道场之中，有不少裁决所同僚，正在论道，靳云也在其中。
众人见到顾慎前来，纷纷起身行礼，只不过顾慎没空和他们打招呼。
“靳云裁决官，现在有空么？”
他开门见山，直接点名靳云。
“当然当然。”
靳云春风满面，连忙答应。
大裁决官亲自来道场，这是什么意思？
在他看来，这明显又是一个喜讯。
“好。”
顾慎微笑问道：“我刚刚即位大裁决官，听说最近正是一年一度裁决官顺位交替的时候。”
堂堂大裁决官找上门来，不可能只是为了说这种事情。
靳云眨了眨眼，已经猜到了接下来的走向。
他脸上笑意不减，故意抛出问题：“没错，如今正是顺位交接之时……您的意思是？”
“身为‘大裁决官’，我有决定麾下裁决官道场座次的权力。”
顾慎淡淡道：“也就是说，只要我点头，你无需挑战周锷，也可以成为第一裁决官。”
靳云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屏住呼吸，翘首以盼。
“来吧。”
说话功夫，顾慎已经挑了一座擂台，他跳上擂台，回头望向靳云，伸手招了招：“让我看看你的修行境界，抵达了何等程度。”
“？？？”
靳云整个人怔住了。
这是什么鬼？
接下来的走向，不应该是大裁决亲口钦点，让自己这位万年老二向上晋升一位吗？！
怎么变成了检验修行成果！
他可是看到了周锷在道场被顾慎压制地连说话都说不出来的影像……
他和周锷打过好几场，每次都稍逊一筹！
如果换他登场，绝对不会更强。
所以这段时间靳云看着雪禁城内三所职官纷纷扬扬讨论着那一日的“影像”，心中说不出的庆幸。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也会成为周锷一样的幸运儿。
“来啊。”
顾慎面无表情开口，“你不会连登台都做不到吧？”
领域尚未释放。
大裁决官的威压便已然席卷。
靳云脸上笑意凝固，他顶着巨大压力登上擂台……道场所有的目光都汇聚于此。
“嗤！”
顾慎两根手指并拢，轻轻甩出一缕炽火。
瞬间一条纤细火线沿着擂台四方燃烧开来，化为一座瑰丽炫目的火之结界。
做完这些，他便背负双手，语气平淡：“敞开打，不必担心误伤到别人。”
单单这一句话。
便让整座道场感到心潮澎湃。
这是何等的自负？
靳云好歹也是一位四阶顶级超凡，两座大成领域加持，他可以在很短时间内毁掉一座小型城市……真要发起疯来，即便是传说中的封号，他也有信心将其打伤！
“好！”
有周锷“珠玉在前”，靳云此刻深深呼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此刻要做的，就是全力以赴！
不就是打架么？
顾慎堂堂大裁决，难道还能真打自己？
“小顾先生……你可要小心了！”
靳云抬起一只手掌，道场远方掠过一抹银芒，锵的一道破鞘声音刺破虚空，那是一把平直长刀，萦绕漆黑醒目的妖娆之风。
“第一领域，【风舞者】！”
他的本命能力，与【岚切】类似，隶属于风元素。
这一声厉喝之下，整座道场涌来无数的风。
靳云身上的裁决官大袍随风飘摇，猎猎狂响，只不过这无数妖风与【岚切】引召的自然之风不同，它们携带着靳云精神海中的杀意出现在虚空之外，呈现漆黑之色，每一缕风都宛如刀子，切割道场虚空！
“轰——”
顾慎依旧背负双手。
他一缕精神掠出，荡出轻轻的轰鸣。
生机之火扩散百米，将整座道场笼罩在内，一缕缕火苗落在道场观战数百人的眉心之前。
每一缕火苗垂散一缕精神。
靳云引召而来的黑色风刃，只能在擂台之中激荡出破空之音，绝大多数观战者，只感觉此刻道场的风声很大，很是喧嚣，他们并没有感受到【风舞者】真正的凌厉！
“……不错，继续。”
顾慎笑着夸赞了一句。
“第二领域……【刃裂】！”
靳云单手持握长刀，他整个人的气势在无数狂风汇聚之中不断拔高再拔高！
他的第二领域，需要不断蓄势，再蓄势。
在实战之中，这属于越打越强，越打越强的消耗性领域！
自出道以来，他就没打过这么顺利的仗！
整座道场都灌满了风元素，他仿佛成为了这座世界的主宰，靳云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强大，哪怕是随意一刀，也能轻松劈碎整座道场！
下一刻。
他出刀了！
数百缕【刃裂】叠加在一起，这一道道风刃宛如浪潮，前浪推后浪，就此往复。
顾慎记得深海档案之中提到过这位第二裁决官。
靳云其实适合多人执行任务，主司进攻。
如果是团队作战，有好几位强大超凡者为靳云铺垫地形环境，并且蓄力【风舞者】，那么靳云的上限很高……
大概就是现在这样。
接近三百道【刃裂】叠加在一起！
这样的一刀，已经超越了四阶的界限！
如果让巨鹿圣者这样的封号超凡去硬接……很有可能将其击伤！
但可惜。
顾慎和巨鹿圣者这样的弱小封号，不是一个级别的存在。
所以他从头到尾都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等待【刃裂】大成，三百余道漆黑风刃叠加在一起，已然化成一座近十米长的月牙黑洞！
靳云的这一刀，仿佛要将整座道场都碾碎！
下一刻，靳云竭尽全力地挥刀斩出——
【刃裂】抵达顾慎面前。
顾慎的面颊距离【刃裂】的弯弧拱点，只有不到十厘米。
或许更短。
但两者之间的最近距离，就定格在此。
顾慎轻轻伸出两根手指，指尖抵压在三百道【刃裂】叠加的刀气浪潮之前，并没有血肉横飞的血腥场面。
【净土】降临。
大寒的霜雪骤然狂舞，瞬间便将【风舞者】压制！
顾慎两根手指点触的位置，【刃裂】被冻结成了一轮漆黑的实体月牙！
“咔嚓嚓！”
紧接着两根手指发力，【刃裂】支离破碎，化为无数漆黑的碎裂光点。
靳云目瞪口呆看着眼前的画面。
顾慎重新收起【净土】，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召出【净土】领域的时间极短，大概只有一秒，时间再长一些，他害怕眼前的第二裁决官，和先前周锷一样，连开口说话的能力都不具备了。
“不错，继续。”
顾慎依旧是那轻描淡写的四个字。
他收起【净土】领域，就是想看看靳云的极限在哪。
目前来看，这位第二裁决官没让自己失望！
利用【风舞者】叠加【刃裂】的这招底牌，虽然成型条件苛刻，但毕竟是可以跨阶杀人的大杀器！
他很期待，靳云可以再掏出一张与之类似的底牌。
“继续？”
靳云整个人怔在原地，他几乎蓄满了全部力气，才递出的一刀，顾慎指尖轻轻一点就将其击碎了。
自己还拿什么继续？
顾慎看到靳云的神色，眼中浮现一抹失望：“只有这一招么？”
这一招的确不错。
但也只是不错。
他虽然没和周锷真正交手，但从精神力的观察结果来看，第一裁决官身上类似的底牌，应该有两到三张，只不过因为【净土】压制力太强大，自己当时的出场威慑力太足，导致周锷一张底牌都没机会用出来。
“有！”
靳云深吸一口气，高声道：“请您接刀！”
被【净土】短暂碾压了一秒的【风舞者】，此刻重新在道场之上飞舞起来。
【刃裂】也重新密密麻麻汇聚。
只不过这一次，【刃裂】不再是叠加合一……
靳云双手握刀，整个人背后不断浮现【风舞者】和【刃裂】的拼接之翼。
两座大成领域，此刻好像变成了他的封印物！
顾慎看得很是满意。
不错，这一招也很有意思。
“嗡！”
擂台地面直接炸裂开来，靳云瞬间消失在原地，他的爆发速度实在太快，这一刀其实是在他尝试晋升封号的时候，偶然参悟所得！
【风舞者】和【刃裂】合一失败。
但这两座相性契合的领域，竟然可以短暂保持形态凝聚合一的状态！
在这对刀翼的加持之下，他可以短暂拥有堪比风系封号的“世间极速”！
一刹那。
靳云的刀气便抵达了顾慎面前。
道场根本没有任何人看清他的动作——
这一刀的确很快。
风系超凡者的确都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极速”。
顾南风就是最好的例子。
可顶级精神系并不畏惧风系的极速，尤其是顾慎这样的精神系妖孽。
这世上再快的风，也快不过精神力的定点捕捉。
在靳云出刀的那一刻，顾慎的手掌已经扬了起来，他做出了最简单的防御反击动作。
反手，一巴掌。
“啪！”
道场滔天的狂风在此刻熄灭，一道如断线风筝般的凄惨身影就这么飞出了擂台。
【风舞者】和【刃裂】在空中极速凋零。
“……”
顾慎沉默地看着自己挥出的手掌。
他控制了力度。
这一巴掌没动用任何领域，也没【真理】和权柄之力附加，但……这也不是四阶能够承受的。
道场的观战超凡者们纷纷目瞪口呆。
因为这座道场的主人，第二裁决官靳云已经嵌入了远处的墙壁之中。
烟尘簌簌。
顾慎在心底轻叹一声，他表面没什么反应，迈出一步，便抵达了烟尘笼罩的道场尽头。
他伸出一只手，将靳云拽了出来，重新丢回道场。
再迈一步。
顾慎也回到了道场之中。
“咳咳咳……”
靳云浑身都是灰尘，整个人狼狈到了极致，望向顾慎的眼神之中很是惊恐。
“放轻松。”
顾慎无奈开口，道：“我用‘炽火’为你疗伤。”
因为撤力的缘故，这一巴掌只是一些外伤。
生机之火只需要花费几分钟，就能治疗痊愈。
但顾慎知道，这一记大逼兜，会给靳云留下终生难忘的印象。
……
……
没多久。
第二裁决道场里的战斗影像，便流传出去。
顾慎赏了靳云一记大逼兜的事情，整座长野都知道了。
裁决所内部，关于新任大裁决官看好“靳云”的流言可谓是不攻自破，这一耳光打的，不比当初对周锷来得更狠？
“大裁决官，所以您来道场，其实是为了削我一顿吗……”
片刻之后，在生机之火的治疗之下。
靳云的好得七七八八。
他此刻神情很是忧郁。
他不是傻子。
那一记大逼兜之后，他一下子想明白了许多事情。
“说什么呢，我是那种人么？”
顾慎盘膝而坐，就坐在靳云对面，他直接否认道：“这叫指点，你的修行境界我很满意，经过这一架，未来距离突破封号也不远了。记住将【风舞者】和【刃裂】合一的时候，不要太追求杀伤力，超凡修行的本质是生命层次的跃升，想办法把两种蕴含不同精神境界的元素揉在一起，才是真正的晋升之路。”
靳云怔怔听完。
的确。
这一耳光他觉得自己挨得很值，与顾慎交手，比和其他超凡者交手要强得太多！
整座裁决所总部，唯一有资格和自己一战的，就只有周锷！
可是两人身份地位敏感。
这几年由于“大裁决官”位次之争，导致靳云没法直接挑战周锷，两人处于五五开的局面，稍强一些稍弱一些，如果贸然发动“挑战”，没有打赢，那么所谓的大裁决官头衔自然也是付诸东流。
秉持着这样不敢冒险的心态，靳云在封号这一步前一卡就是好几年。
如今。
不管不顾的出刀之后，自己果然收获了许多。
“当然，我来这里要对你说的话，不仅仅是针对你的超凡修行。”
顾慎顿了顿，继续道：“我希望未来的岁月里，裁决所不要再出现‘明争暗斗’，第一顺位和第二顺位只是世俗对你们的评价。在我心中另外有一杆秤，我希望你明白，只要我还是‘大裁决官’，这杆秤的重量，就一定比外界世俗的看法要重。”
听到这句话，靳云瞳孔微微收缩。
他当然明白顾慎想说的是什么意思。
顾慎镇压当代，无人可与其撄锋。
只要他在一天，“大裁决官”的位置便无人可以染指——
只是他总会卸去这个职务。
争斗无意义。
因为未来的“大裁决官”，会由顾慎亲口指派。
“关于‘大裁决官’继承者的选择上，我会保持着绝对的中立客观，绝对不偏向于任何一人。如果未来有一天有后辈超越了你们……那么他也有可能成为我的‘接班人’。”
顾慎平静说道：“就比如第四顺位的钟帆，我就很看好他。”
靳云沉默了。
钟帆的确是一个令人生畏的后生。
虽然顺位排在第四。
可是出了“乌托”叛逃的事情，如今裁决所内部的第三裁决之位正是空缺……此次正好轮转，钟帆大概率会排到第三。
“你和周锷再斗下去，只会便宜了别人。”
顾慎淡淡开口：“除了钟帆，还有谢征，裁决所里的每个人都在前进。”
靳云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确做了很愚蠢的事情。
“从今日起，多去第一裁决道场走动。多找周锷切磋，这世上最难得的事情，就是‘棋逢对手’。”
顾慎颇有些感慨地说道：“你知不知道，有一个实力相当的‘好友’可以交手，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
“我……明白了。”
靳云声音沙哑，垂下头来。
顾慎波澜不惊嗯了一声。
等靳云再抬头，顾慎已经消失，不知去往何处。
“指点……”
他靠在擂台立柱一旁，神情怅然又自嘲地笑了笑。
这位第二裁决官轻轻重复着顾慎刚刚说的话，他揉着胀痛的脑袋，苦笑说道：“我怎么觉得是敲打呢？”
……
……
顾慎离开第二裁决道场，或许是因为活动了筋骨的缘故，他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舒畅。
这两位裁决官情况不同，需要对症下药。
周锷气势萎靡，颓废难起。这种时候再去打击，恐怕就真的一蹶不振了。
所以顾慎认真安抚，言语鼓励。
至于那一时沾沾自喜的靳云，则需要好好“敲打”一番。
敲打，敲打，先敲再打。
想必那一巴掌，能让靳云回味很久。
能坐在这个位子之上的，没有蠢人，挨了一耳光，靳云也该明白，顾慎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这裁决所里，可以有挑战，可以有比斗。
但是绝对不可以有“派系斗争”！
“长野北部边界，有‘北洲源能艇’靠近。”
褚灵的声音在顾慎心湖响起。
同时她传来了【风瞳】捕捉到的影像。
一艘微型源能艇，正在穹顶以极快速度前行。
“慕晚秋。”
顾慎只看了一眼，就确定了这微型源能艇的主人身份。
他轻叹一声，无奈道：“明明有【净土】可以传讯，她偏偏不用，难道是害怕我惧战逃跑吗？”
“慕晚秋在长野白名单中，只不过北洲源能艇未经允许，不得驶入长野地界，白沉那边准备出面拦截了。”
褚灵开口：“现在白沉正在接入源能艇的通讯。”
“我申请与白沉临时链接。”
顾慎心念一动，便介入了监狱所的精神网络，直接与白家白沉对话。
“白沉大哥，我是顾慎——”
按照辈分，顾慎的确得喊白沉一声哥。
当年他初入长野的时候，白沉就已经晋升封号了。
“顾慎？”
白沉正准备外出迎接源能艇。
慕晚秋是身份地位都十分重要的贵宾，只是长野方没有接到中央城的通知，按照规定，他得问清楚对方的来意。
“不好意思，忘了提前和长野报备。”
顾慎笑道：“慕晚秋是我邀请来的，这艘源能艇的‘迎接’工作，就交给我来吧。”
“原来如此。”
白沉闻言之后笑着开口，不再多说什么。
如今顾慎已经是裁决所总部的正式大裁决官，而他还是山先生的副手……按照职级来算，他要低顾慎一头，这种工作转接，他没有任何异议。
完成交涉之后。
顾慎立刻踩着【真理】铁剑，向长野北部边界赶去。
……
……
黄沙翻滚，一艘源能艇停靠在小山山头。
舱体打开。
披挂红色源甲的女子，缓缓抬起头来，黄沙漫天的铁穹之上，飞速掠来一缕银光。
顾慎从【真理】剑光上跳了下来。
“喂喂喂，你如今可是北洲大名鼎鼎的【判官】啊。”
顾慎以调侃语气开口：“抛开这个封号不提，你好歹也是调查军团的一队队长，身份如此敏感，南下长野也不知道要一份批文？小心长野直接动用天鞘武器把你轰下来！”
慕晚秋的封号与她的能力同名。
【判官】！
这其实也算是很大的殊荣！
S级能力基本都具备唯一性……所以她得到的这个【判官】封号，在北洲历史丰碑上，都会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深海】那边的批文太慢。”
慕晚秋蹙眉说道：“我这几天实在太忙，动身南下的时候提交的申请……恐怕要明天才能到。”
“有必要这么急吗？”
顾慎叹了口气。
“找你打架，当然着急。”
砰的一声，慕晚秋重重合上微型源能艇的机舱，此刻她的眼神已经开始发光：“择日不如撞日……”
长野北部边界很是荒芜。
这里多的是荒山。
很适合打架！
环顾一圈之后，慕晚秋便开始活动筋骨。
噼里啪啦！
这阵脆响听得顾慎直皱眉头：“等等！你不是要现在就打架吧？”
“当然，不然要等到什么时候？你知道调查军团的假有多难请吗！”
慕晚秋皱起眉头，她摆出战斗姿势，背后浮现出一尊巨大的白衣判官。
六年前，小秋的异象，远没有现在这么强大！
不愧是S级的天才！
顾慎看到这【判官】虚影的第一眼，心中就有了明确答案。
慕晚秋的真实实力，绝对在封号之中都算是强者！
因为太年轻的缘故，可能还比不上贾唯，但绝对比云虎玄龟之流强上一个档次！
“轰！”
慕晚秋直接一拳对着顾慎砸去。
“欧拉！”
判官也随之一声低喝，它的雪白衣衫被狂风撑起，大成的寂灭领域铺展开来，高大判官攥住那根虚无的雪白狼毫大笔，犹如出枪一般，将磅礴杀意和裁决的死气对准顾慎灌注而去！
顾慎不退也不躲。
他伸出手掌，直接接住慕晚秋的拳头！
“砰”的一声闷响。
两者体魄对轰。
顾慎微微后退一步，但也仅仅只是一步。
另外一边，来自【判官】的磅礴死气灌注而下。
顾慎抬起头来，叹了口气。
他没有感到一丁点痛苦。
这是来自【判官】的攻击……
慕晚秋用来碾压其他人的寂灭领域，在顾慎身上……完全就是零效果。
完美渡过大寒阶段的顾慎，坦然敞开胸襟，将判官毛笔中的杀意尽数接收入怀。
因为他是冥王。
下一刻，【净土】覆盖而出。
慕晚秋的小腿源甲笼罩了一层青霜。
顾慎缓缓松开包裹慕晚秋拳头的手掌，他遗憾说道：“这一架还有打的必要吗？我看没必要了……你擅长的那些手段，对我都无法奏效。”
“咔嚓！”
慕晚秋前倾身子，身躯被净土冻住，即便悍然拔出小腿，立刻又有新的青霜冻上。
顾慎飘然后退了数十米。
他笑着开口：“好了好了，知道你想和我打一架……我答应你，全力施展，绝不留手，但不是现在。”
“不是现在？”
慕晚秋皱眉说道：“你什么意思。”
“作为我钦定的【捧冠者】，你还没尽到【使徒】应尽的义务呢。”
顾慎环抱双臂，认真说道：“我要你陪我去青河区走一趟，算是一起执行任务。”
慕晚秋眯起双眼。
青河区，她知道这是江南的一座落后大区。
以顾慎如今的实力，整座五洲，乃至【旧世界】都大可去得。
青河区这种地方，有什么好去的？还需要自己陪同？
她警惕问道：“什么任务？”
“暂且保密。”
顾慎笑眯眯道：“你现在只需要给我答复，去，还是不去？”
慕晚秋盯着顾慎看了许久。
她又望向这黄沙翻滚的荒芜之地，真打起来，这地方也不好施展。
“去。”
慕晚秋道：“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顾慎撤去【净土】，无奈开口道：“怎么，我都已经答应陪你好好打一架，你还要提格外的要求吗？”
“别忘了，这是你欠我的。”
慕晚秋没好气地拍碎身上的雪渣，她正色说道：“算是我动用第二个请求吧，这次的事情结束之后，和我去一趟北洲。”
“我知道我大概率打不过你。”
“我只是想看看，我和你的差距……”
慕晚秋深吸一口气，认真问道：“白袖如今正在跟随银狐大将修行，顾慎，你难道就真的不想知道小袖子如今成长到了怎样的地步吗？”
……
……

第三百八十一章 凛铁山
对顾慎而言，能够遇到白袖这样一位朋友，兼对手，是一件幸运之事。
超凡修行，犹如登山，长路漫漫，山阶陡峭。
无论攀登抵达何处，回头去看，总能看见一人，就在自己不远处的地方，这样的存在，虽然会给人压力，但更多的却是动力。
“好，此事兹了，我随你去一趟北洲。”
顾慎其实也想知道，如今白袖抵达了什么样的高度。
在他心中。
小袖子自始至终都是最可敬的那位对手！
听到顾慎答应，慕晚秋的神色才缓和下来，她收回那枚拳头，也收回悬浮在背后的【判官】虚影。
“你说要去青河一趟，什么时候？”
慕晚秋挑了挑眉。
“现在就可以。”
顾慎笑着努了努下巴，示意慕晚秋身上的红色源甲，道：“这里是东洲，不是边陲要塞，你要不要考虑换套衣服？”
……
……
片刻之后，微型源能艇在天顶缓缓前行。
顾慎以“大裁决官”的身份，为这艘源能艇解决了一切的权限问题。
卸去源甲，换了一身紧身战斗服的慕晚秋，坐在主驾驶位置。
微型艇处于“自动驾驶”状态。
有些朋友，平日里的交流，无需太多言语，只要那么几句，就足够。
慕晚秋和白袖，都是这样的人。
两人不善言辞。
顾慎“死去”的那六年，他们也曾难过，也曾祭奠。
可如今重逢，却说不出太多欣喜的话。
尤其是慕晚秋，这次见面就是奔着“打架”来的，【壁垒】封号和大裁决官的消息已经传遍五洲，她自然也是知道的，可偏偏见面之后只字不提，因为那些寒暄的话，她实在说不出口。
源能艇内很是寂静，只有风掠过的声音，以及【深海】偶尔发出的智能播报。
两人之间的对话，有一搭没一搭进行着，显得很是敷衍。
“所以你这六年一直在冰海下面修行？”
“算是吧，差不多快死了，如果不破境，或许真的会死掉。”
慕晚秋微微挪首。
她看着副驾驶位置，风轻云淡的那个枯瘦男人，神情有些困惑。
有些时候，她真的捉摸不透眼前这位未来冥王。
生死之事，明明很大。
可在顾慎口中，却小的像是一粒米粒。
“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我成功破了境，也杀了贾唯。”顾慎微笑挪首，与慕晚秋对视：“所以没什么好说的。”
慕晚秋沉默了。
数秒后她开口：“你和贾唯的那一架我看了……”
顾慎无奈笑道：“你想说我打得很漂亮？”
这句话他耳朵都快听得起出老茧了。
“不。”
慕晚秋摇了摇头，道：“你既然选择和他打，便一定有必胜的把握。我只是没想到，你的身份如此敏感，既然还敢出现在光明城。”
普天之下，知晓顾慎冥王身份的，也就那么几人。
慕晚秋看到“红湖对决”的那一刻，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顾慎，既然敢单枪匹马跑到光明城！
五洲超凡者都在感慨，震撼顾慎成功杀掉了贾唯……
可在慕晚秋眼中，这件事情真正的震撼点。
在于顾慎的“冥王身份”没有暴露。
“我去光明城，不仅仅是为了杀贾唯。”
顾慎垂下眼帘，道：“也是为了见光明神座。”
“可是我没记错的话，你最后逃得很狼狈。”
慕晚秋道：“光明对你说了什么？他识破你了吗？”
“如果我见到的是真的光明神座，如果他那一日成功识破了我，那么……我已经死了。”
顾慎的这一句话，用了两个假设。
慕晚秋的反应速度很快，“你什么意思？光明……是假的？”
“我怀疑是假的。”
顾慎淡淡道：“当然，只是怀疑。”
“如果是你的话，仅仅只是怀疑，便已经足够了。”
慕晚秋点了点头，竟是没有丝毫质疑，她平静说道：“如果连冥王都无法识别光明，谁还能够识别？”
顾慎哑然。
他原先没想到，慕晚秋会这么信任自己。
不过也是，他是冥王，她是捧冠者，这世上很难有比这更值得信任的关系。
“光明神座这些年也没怎么抛头露面，按照女皇陛下的话来说，她幽居阁楼之时，光明神座便已经自锁红湖……只是这些年来，最高席之间的精神会议，光明神座似乎从来没有缺席。”
慕晚秋缓缓道：“再加上前些年顾长志先生的沉眠，让所有人的矛头都指向了长野。”
是的。
那些年，没有人会怀疑“光明神座”的身份。
说到这。
慕晚秋结束了【深海】的自动导航，她亲自接管了微型艇的驾驶。
除此之外。
她甚至还释放了自己的领域。
巨大的白衣幽鬼，漂浮在源能艇上空，张开双翼，撑开一片安全的阴翳。
很显然她意识到了这个话题继续延伸下去的走向，意味着什么。
只不过顾慎早就准备好了。
他早就让褚灵切断了微型艇与【深海】主机的信息反馈，同时以炽火包裹微型艇，不让任何精神讯息传出。
他和慕晚秋的对话，始终处于绝对安全的状态之中。
“光明神座是假的……这个消息很疯狂，如果不是从你口中说出，我绝对不会相信。”
慕晚秋郑重道：“可是如果他是假的，真正的神座去了哪里？你看到的又是谁？”
“依旧只是猜测……”
“真正的神座已经死了。”
顾慎思索了数秒，对自己最信任的捧冠者说出藏在心底的那份答案：“我看到的是【深海】。”
深海。
这两个字，落在慕晚秋的心头，让她一阵失神。
事实上她切断微型艇精神网络的举措，便已经证明……她早有预感。
慕晚秋压下声音：“为什么……你会认为是【深海】？”
“我还有另外一个身份，那就是【古文会】的领袖。”
顾慎传出了古文会的内部文件。
艾伦图灵留下的那番话。
以及大量的文献，档案……
这些信息传入慕晚秋的脑海之中，让她久久处在震撼之中，尤其是桑洲窟的“觉醒实验”数据分析与比对。
“【深海】已经超出了联邦政府的掌控。”
顾慎道：“桑洲窟的那些超凡者，如今被东洲和北洲共同接纳……不要忘了他们是怎么觉醒的，【深海】链接了他们的脑部精神，利用【深水区】精神网络，强制开启了他们的超凡基因，按照这种方式，只要权限允许，【深海】可以掌控链接进入精神网络的每一个生灵。”
慕晚秋声音有些沙哑：“包括……神？”
顾慎没有回答。
此时无声胜有声。
“开启自动驾驶吧。”
顾慎轻轻按下按钮，道：“这里很安全，古文会有专用的秘密网络……我是【源代码】的权限执掌者。”
“源代码……”
慕晚秋依旧处于失神状态。
褚灵接管了微型艇。
“流淌在【深水区】精神网络，最底层的基础代码，拥有不被管制的绝大部分权限。”
顾慎沉声道：“目前为止，这是古文会对【深海】最后的钳制手段，但主系统不断升级，【源代码】的生存空间连续被挤压……目前的情况并不乐观。”
“让我缓缓。”
慕晚秋揉着眉心，喃喃开口道：“所以我不仅仅加入了冥王的邪教，而且还加入了被五洲议会联合除名的反叛组织？”
“这两种其实都一样，并没有太大区别。”
顾慎笑道：“你应该感到庆幸，除了古文会领袖，我还是下一任冥王，未来最高席的七神之一。”
慕晚秋深感自己遭受了巨大蒙骗。
她神情复杂地看着身旁惬意自得的男人。
“有些秘密还是说出来舒服一些。”
顾慎坦然道：“接受现实吧，你已经上船了，当我的【捧冠者】，冥王的权柄福泽随意挑选。”
“我当初真是信了你的鬼话……”
慕晚秋有些傻眼，她咬牙切齿，颇感头疼。
单单是冥王捧冠者，这个身份就已经足够麻烦了。
再加上一个古文会成员……
被发现，那不得被追杀至死？
“别太担心。”
顾慎微笑伸出一根手指，摇晃道：“不妨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关于我的那些秘密，北洲中央城那位伟大的女皇陛下，应该差不多都知道。所以你只管为我效力，这也算是尽到了对女皇的忠诚。”
女皇陛下知道顾慎的双重真实身份？
慕晚秋很聪明，她脑海中掠过几个关键词，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之意。
所以当年“多鲁河灾境”任务，女皇早早就召见了顾慎！
那灾境里的一切，都是女皇陛下设计的！
陛下知晓顾慎的“冥王”身份，于是安排了冥河的任务，引出旅者，顺便打压外洲神座……最后的结果称得上是大胜。
“女皇不在乎‘冥王’和‘古文会’？”
慕晚秋皱眉开口，但旋即喃喃：“不，她所做的那些事情，已经不是不在乎了……而是刻意在保护你。”
女皇陛下和顾长志先生关系很好。
顾慎很明显是受到了顾长志的福荫——
顾慎只是笑笑，并不主动解答。
这其中的“玄妙之处”，就让慕晚秋自己去猜好了。
他不会告诉自己的捧冠者，顾长志先生留下了三封绝密之信。
其中有一封。
就是留给女皇陛下的。
当年的顾慎，还处于“懵懵懂懂”的阶段，他只知道阁楼静坐的女皇陛下，参悟出了可以窥伺命运演变未来的禁忌神术……自己要送的那一封信，内容早已被看了无数遍。
那时候顾慎能看到的有限。
现在回顾。
自己能够得到北洲庇护，恰是因为女皇陛下早已经提前看过了“信”。
至于撕掉这个举动，顾慎到目前为止都没有看懂。
或许……
这牵扯到了很遥远的未来。
慕晚秋想了很久，关于女皇陛下的那些事情，还是没有想明白，不过已经不重要了。
女皇陛下对顾慎的态度，有目共睹。
既然她这位捧冠者的身份，在陛下眼中，相当于是一颗明棋，那么便无需顾忌，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对了……你手腕上的这枚银镯，到底是什么？”
顾慎再次留意到了慕晚秋的手腕。
先前在精神旷野上会见，他便已经注意到了异样。
慕晚秋手腕上缠绕着一圈银芒。
没想到，在现实世界之中，这银芒竟然具象化了，成为了一枚手镯。
“啧。”
慕晚秋万年冰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回戏谑嘲讽的笑意：“你不会真没认出来吧？”
顾慎怔了怔。
这银芒，上一回自己看见的时候，就感觉到了……
气息很熟悉。
“这是‘金穗花’。”
慕晚秋扬了扬手腕，严厉批评道：“准确来说，是蕴藏‘金穗花’精神的特质封印物……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把它忘掉了？”
“我……”
顾慎一阵语塞。
当年从牯堡要塞逃难返回五洲，确认和“金穗花”的精神链接不会断开之后，顾慎就再也没管过它了。
金穗花很懂事，它被赋予的两个任务，一个是“开拓【旧世界】地图”，另外一个便是“寻找周济人气息”。
这两个任务难度都很大。
前者没有尽头也没有终点，它默默进行着精神拓印。
而后者……这些年毫无进展。
因为两项任务都没有汇报的必要，金穗花很少会主动以“精神形态”降临净土。
久而久之，顾慎已经快要忘掉了还有这个“萌宠”的存在。
“我对不住它……”
顾慎小声道歉，并且主动传去一缕神念，送到遥远的【旧世界】。
很快他就接受到了来自金穗花的欢快的精神回复。
这个大家伙可以说是“没心没肺”的典范了。
或许是因为在【迷宫】蛰浅等待了数十年的缘故，这几年的孤独和霜雪对金穗花而言其实不算什么，如今忽然得到了主人的“宠幸”，大蛇欢呼雀跃，传出了无比喜悦的魂念感应。
如此一来，反倒让顾慎更加惭愧。
“你还真是做甩手掌柜的命。”
慕晚秋没好气道：“你‘死’之后，我去了【旧世界】几次，亲自见了大蛇。”
作为【捧冠者】，她的身上有一半的冥火权柄。
金穗花对慕晚秋不会有任何敌意。
而且也会将她也视为“主人”，当然位次没有办法和顾慎相比。
“这几年，它在【旧世界】闯荡，虽然受了很多伤，但身躯和魂灵逐渐成长，如今已经抵达了‘巅峰期’……我没告诉它你的事情，它主动要求把一部分精神献上，制作成封印物，方便在一定范围内进行感应，最重要的是‘主仆身份’的契约象征。”
慕晚秋以精神力投影出一副影像。
巨大的雪原之上。
一条数百米长的巨蛇，盘踞在冰川之上，垂下头颅。
一身红色源甲的慕晚秋，伸出手掌，拍着金穗花扁平的三角头颅，像是拍着一座小山。
“其实我一直都没有相信你的死讯。”
慕晚秋淡淡道：“虽然顾家传出讣告，可你在冰海陨落，冥火权柄却没有动摇，这个现象实在太反常了……”
“如果你真的死了，要么留在我这的冥火权柄，随你的死亡而消散。”
她继续道：“要么，身为【捧冠者】的我，被冥火视为下一位继承者，接收到完整的权柄，可是这两种都没有发生。”
“只能说，真遗憾啊，祸害遗千年。”
慕晚秋的这句揶揄，让顾慎无话可说。
他想到先前精神旷野上的见面，慕晚秋这几年果然长进了许多，至少演技和城府都成长了不少……她显然并不担心自己的“死亡”，得知自己还活着，立马想办法设套，成功从自己这里拿到了三个“承诺”。
“身为祸害，当然要好好活着。”
顾慎浑不在意地笑道：“金穗花愿意给你它的‘精神’，奉你为主，这其实是好事，这枚镯子你就留下吧，无需给我。”
如果他想引召金穗花，只需要在【净土】里喊一声。
无论隔多远。
冥王权柄都能将自己的声音，送到金穗花心湖之中。
这枚银镯，最重要的意义在于“信任”。
金穗花愿意臣服顾慎，也愿意将这份契约关系延续到【捧冠者】慕晚秋的身上，某种意义上，它是认同慕晚秋的实力和身份的。
“本来就没想给你。”
慕晚秋冷哼一声，道：“那是金穗花给我的，如果你想要，自己找它拿去。”
顾慎哭笑不得。
……
……
微型艇行驶到青河区的时候，已经入夜。
而且刮起了湿冷的风。
飞艇四周云气密布，隐有雷声，看样子接下来很有可能迎来一场大雨。
褚灵接管微型艇的停泊。
慕晚秋和顾慎就这么从飞艇上直接跳下。
黑色夜幕之中，群山连绵，恢弘的铁青之色犹如一副阴森画卷，这里是被【深海】严格管控的无人区，周遭的几座小镇也都被联邦政府强制迁移，方圆近百里都荒无人烟。因为是无人区的缘故，自然也不会建造【光源】。
“嗤。”
顾慎落在地面之上，起身之时便挥手甩出了两团炽火。
两团炽火落地扩散，弹跳而起，化为两盏古朴灯笼，漂浮在两人肩头位置。
“我有一事不解。”
慕晚秋开口道：“既然这次任务，是冥王和使徒之间的任务，为什么你没喊沈离出来？”
“你似乎很在乎他啊。”
顾慎笑道：“如果你希望他跟着一起的话，我们现在可以掉头回到长野，再把他捎带上。”
“……当我没说。”
慕晚秋连忙摆手，她挑眉问道：“接下来的任务是什么？”
从见面到现在，顾慎始终没说这次的任务。
这份神秘，勾起了慕晚秋的好奇。
只不过现在抵达任务地点，这里看上去就是一座普通的管控山区，没什么特殊之处。
“接下来的任务很简单。”
顾慎背负双手，打量着四周环境，他以精神力具象出了先前在柳泉记忆之中看到的景象，将其传递到慕晚秋心海之中。
慕晚秋认真看完。
她皱眉问道：“这段精神影像里的【黑折刀】，似乎蕴含着和冥火同源的灾厄？”
“不错。”
顾慎点头，道：“我把权柄分给你一半，所以在感应灾厄这方面……你我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区别。”
放眼五洲历史，如慕晚秋这般幸运的【捧冠者】，找不出第二位。
从来不会有任何一位神座，对麾下的【捧冠者】如此厚爱，如此不遗余力。
分一半初始权柄？
这简直就是分走了一半的命！
当然，顾慎看人的眼光一直很好……他不在五洲的这些年，慕晚秋做到了一位【捧冠者】该做的所有事情，她虽然猜到了顾慎的“生死”真相，却没有丝毫泄露，隐秘地配合了两位神座的布局，她的配合和保护，也是棋局推行至此的重要一环。
最重要的是，慕晚秋独立自主地和金穗花完成了对接，将北洲【旧世界】的拓印地图扩展成原先的数倍！
“这种地方，有冥火同源的灾厄？”
慕晚秋猛地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真正的冥王，还在成长。
同源的灾厄是怎么流淌出去的？
只有一个可能。
前任冥王……在这里留下了一座灾境！
原本灾境出入口十分严密，可是随着时间变迁，岁月消磨，这座灾境裂开了一条缝隙，导致“灾厄”的外泄！
“现在，要先找到那把【黑折刀】的所在。”
顾慎平静说道：“然后再揪出前任冥王留下的灾境。”
……
……
无人区飘起了夜雨。
炽火点燃的灯笼不会被雨丝打湿，更不会就此熄灭。
这两盏灯火，照亮漆黑山影。
根据当年的影像，褚灵锁定了“凛铁山”的具体坐标，可是当年递给柳泉黑折刀的那个“将死之人”，在送完折刀之后，又行走了一段路程。
顾慎和慕晚秋都放出了自己的精神。
炽火在群山沟壑之中晃荡。
同样晃荡的……还有一道巨大的白衫鬼影。
不多时，在两位封号地毯般的搜寻之下，凛铁山就被翻了个遍。
判官蹲在一片山沟之中，白衫飘摇，它伸出猩红十指，刨出一块大坑。
坑很深，里面躺着一块棺木。
“这制棺手艺有些眼熟啊……”
顾慎看着棺木，眼角忍不住挑了挑。
“眼熟？”慕晚秋不解。
“我前不久才刚刚见过，嗯……一口类似的棺。”
顾慎蹲下身子仔细观看，然后松了口气：“只不过这口棺的手艺要拙劣许多。”
乍一看，眼前这口棺木，和苔原谢征打造的那一口，有几分相似。
因为接连遭遇“巧合”的缘故。
顾慎已经快患上了图灵PTSD。
不过仔细来看，这棺只是相似，完全达不到“星舰铸造”的那种鬼斧神工，至于上面的一些刻纹，更是狗屁不通。
画虎不成反类犬。
大概就是如此。
“……”
虽然慕晚秋不理解顾慎说的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但在她看来，这口棺木出现的实在很不合理。
按照那段精神影像来看。
递送黑折刀的时候，那人伤势严重，已经快要死了。
所以一个“伤势严重之人”，剩下的那些力气，不是留着求救，而是送自己安葬？
“这棺木上的刻纹很陌生啊，是什么古文吗？”
慕晚秋端详了一圈，没看明白。
不过好在身旁就有一位精通“古文”的图灵传人。
“狗屁不是。”
顾慎挑了挑眉，这棺木表面设了一些简单的禁忌结界，看上去有防止打开的反制手段。
只不过他没什么耐心，打了个响指。
一旁的判官心领神会。
它重重一拳，暴力开棺。
“砰！”
一道清脆的炸裂声响在深山之中炸开，轰的一声棺木破裂，大量的精神毒雾倾泻而出！
很显然，这就是打开这口棺所需要付出的代价——
这精神毒雾的力量，极其可怕。
只需要短短数秒，就能侵蚀精神海，不管开棺超凡者意志力多么强大，只要接触，被侵蚀，那么在以后的很长时间，都会被“噩梦”笼罩！
因为这毒素，来源于冥王火种！
但很可惜。
此刻开棺的，就是冥王和他的捧冠者。
顾慎和慕晚秋默默站在棺木之前，两人任凭精神毒素锁定攻击，直至雾气全部消散……
毫发无损。
慕晚秋皱眉挥了挥袖，道：“这棺里的毒素，和多鲁河的好像差不多。”
“是同源的力量，只不过这里的毒素被稀释过了。”
顾慎神色如常，因为毒素浓度过低的缘故，他甚至懒得取出鼻烟壶将这些毒素收集。
这棺里的毒，如果扩散出去，足以毁灭一整座小镇。
只不过现在都被他吸收干净了。
嗯，味道还不错？
棺里躺着一具形如枯槁的干尸，皮肤已经被侵蚀地不成样子，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囊。
此刻，顾慎看清了棺木的结界和刻纹。
虽然劣质。
但这棺木的刻纹，将死者身上的毒雾封锁在内。
用尽最后力气“安葬”自己的目的，在此刻便能看出来了，这位死者不希望自己死后，精神毒雾扩散，导致凛铁山附近一带的无辜者遭受冥毒侵染。

第三百八十二章 你是我的眼，也是我的命
“这个死者……不希望冥毒扩散？”
慕晚秋虽然看不懂这口棺木的刻纹，但也猜出了大概。
“冥王的灾厄具有侵蚀人心的作用。”
顾慎缓缓道：“这灾厄侵入了他的思维，在最后意识崩溃的时候，他做出了封锁冥毒的选择。”
顾慎再度打了一个响指。
啪！
一道清脆颤响。
冥火权柄发动，夹杂着一缕漆黑墨意的炽火，跳入了棺中之人的魂海之中。
“嗡嗡嗡——”
死者的眉心在炽火燃烧之中发出剧烈轰鸣！
因为死亡太久，也因为顾慎目前还不算真正的“冥王”。
即便【净土】接纳它进行转生，死者也无法以完全形态进行复苏。
但，他还是睁开了双眼。
空洞的，没有血肉的双眼！
“我想看看你最后的记忆。”
顾慎蹲下身子，道：“如果你还有所留存的话。”
这具尸体的源质已经散尽，它的精神亦是一样，但在冥王权柄的引召之下，死者仿佛听懂了顾慎的话语。
在他耳中，这是神之谕令。
死者伸出两只手掌，缓缓抬起，将虚无的空气捧至顾慎面前，千丝万缕的炽火从他干瘪肌肤之中窜出，汇聚到掌心位置，便如同他捧起了一蓬火。
顾慎点指蘸取火焰。
模糊破碎的画面掠入心海。
凛铁山的雾气破碎，这位“死而复苏”的无名之人，用最后的记忆，指出通往凛铁山深处的具体路径。
“安息吧，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人打搅你的长眠。”
顾慎站起身子，他挥手召散炽火。
那具尸体没有倒下，而是被火焰燃烧焚身，化为无数灰烬。
这些灰烬在现实世界中飘散，很快就被雨水冲散。
但在精神世界，这些灰烬以魂灵形式汇聚，拼凑出了“死者”生前的模样，顾慎选择用【净土】赐予他真正的安宁。
死尸分享的精神画面，被顾慎共享到了慕晚秋心海。
两人站在铁青夜幕之下，雨丝垂临犹如利刃。
“不知为何，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顾慎道：“我总觉得接下来会看到很糟糕的东西。”
慕晚秋问：“就像是多鲁河那样？”
在多鲁河，他们看到了冥王的神殿。
“或许比那更糟糕。”
顾慎深吸一口气，道：“因为我心中的‘不安预兆’前所未有的强烈。”
他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知道这亡者指引的路径，大概率通向前任冥王埋下的灾境。
顾慎比谁都清楚，前任冥王是个什么东西。
这家伙发疯之后干的事情，真不是东西。
只是这一次，他只是觉得“心情沉重”，难以言喻的“不安”，并没有直击心灵的危险预兆，与这份不安对应的卦象就是，已经恢复完整的十字吊坠，没有丝毫波动。
【命运女神的庇护】以另外一种方式告诉顾慎。
前方的灾境，不会有生命危险。
……
……
如果没有生命危险，那么还有什么事情会让人感觉到不安？
铁青色的夜幕被炽烈的剑芒撕碎。
顾慎遣出半袖铁鳞，以炽火衔接，直接照耀一整条山阶长道，这座灾境的入口就在半山腰，一座看似隐蔽的山洞入口。
这并不难找，即便没有亡者的指引，找到入口也耗费不了太久。
炽热剑芒撕碎长夜，也贯穿灾境。
顾慎和慕晚秋前后脚踏入灾境之中，眼前是一座漆黑幽暗的广阔世界，炽火照破黑暗之后，映入眼帘的便是熟悉的高大立柱，以及恢弘的青铜拱顶。
大量的灾厄气息，在此地游荡。
“没想到，前任冥王真在凛铁山内部修建了一处灾境……这是一座新的冥殿？”
慕晚秋眯起双眼，伸手触碰着巨大立柱。
她还记得当年在多鲁河灾境，差点死在冥殿里的那些遭遇。
如今，这里并没有带给她强烈的危险感。
或许是因为自己晋升成为【捧冠者】的缘故？
“准确来说，是旧的冥殿。”
顾慎端详着这青铜大殿入口，平静道：“这里修筑的年岁比多鲁河那座冥殿更久，隐藏的时间也更长……很显然，这是前任冥王在‘失控’前的造物。”
前任冥王和顾长志是好友。
以顾长志先生嫉恶如仇的性格，自然不会允许“邪恶疯狂”的阴祟之辈，在东洲修筑灾境。
所以这座凛铁山灾境，一定是在冥王保留“理智”之时创造的。
慕晚秋皱眉道：“可是那泄露出的‘灾厄’，又该怎么解释？”
如果这座青铜大殿，是前任冥王保留理智的造物。
那么如今怎么会泄露出“灾厄”。
“冥火是世间一切灾厄的集合体。”
顾慎沉思片刻，道：“往前看看吧……看看这座青铜大殿真正的模样。”
凛铁山的灾境入口与冥王神殿的长廊连接。
两人缓步前行。
一路上看去，便会发现，这座神殿的用料极为扎实。
“这里很有可能是前任冥王为他自己准备的‘神域’……”
慕晚秋不断触碰巨大立柱，身为冥火捧冠者，她能感受到这座神殿中蕴含的庞大能量。
“这座大殿一定藏着数之不清的古文阵纹。”
“可是如果前任冥王将它视为基地，准备在凛铁山潜修，为什么就此将其荒废，跑到【旧世界】重新去建造新的神殿？”
慕晚秋说着说着，发现了问题所在。
“……净土。”
顾慎吐出两个字，算是解答。
“为了追求【净土】。”
他站在青铜大殿的门前，声音有些复杂，道：“这世上的神殿，修筑地再华美，再恢弘，也无法和净土相提并论。冥王陷入疯狂是因为净土，失控也是因为净土。他想要真正执掌世间万物的生灭轮回……与这种绝对的神权相比，这凛铁山的神殿，又算得上什么？”
“……”
慕晚秋顿时沉默了。
是啊。
凛铁山的神殿很宏伟，但永远无法浮现于世间。
七神之中，冥王永远是隐于黑暗之中的那一个，帮助其他火种汲取灾厄，成为世间不祥的源头，就连“神域之地”都需要对世人隐瞒。
她知道，在那个时代，东洲发生的一切神情，都逃不过顾长志先生的眼目。
所以这座凛铁山神域，顾长志先生一定知道。
只是。
顾长志先生选择了保密。
于是这才有了今日……他们二人的初次踏足，这数十年来，凛铁山神殿始终空空荡荡，干净如昨，完全不像是迎来过任何一位访客的模样。
“说起来，你的故乡是不是就在这附近？”
慕晚秋忽然开口。
她虽然很少关心东洲的事情，但在顾慎“死讯”传遍五洲的那段时日，她刻意阅读了这位传奇人物公布在外的档案。
顾慎，出身在青河区，群山之中。
五老山就在这凛铁山的附近。
并不算远。
“……是。”
顾慎轻叹一声。
走入这青铜大殿，他便已经明白了自己心烦意乱的原因。
信奉命运之人，不相信巧合。
他心烦意乱的原因，不是因为这神殿有多危险。
恰恰相反，这神殿没有丝毫危机。
他感到不安，是因为预感到……凛铁山神殿的终点，隐藏着自己的“身世”。
其实从柳泉精神海中，看到凛铁山出现“灾厄”的那一刻起。
有些答案，便已经浮现。
“咔。”
顾慎伸出手掌，轻轻按在青铜大殿的门前。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大门。
……
……
巨大的青铜殿门被推开。
站在巨大殿门之下的两人，便好像巨神脚下匍匐的蝼蚁。
凛铁山神殿，只修筑了一半，而且是步入的那一半，殿门之后是荒芜和破败的景象，与长廊的华美瑰丽形成鲜明的对比，这其实很滑稽，堂堂冥王的正殿竟然只是一个半成品，连最高点的神座都只是随意铸造了一个粗胚。
这恰恰印证了顾慎和慕晚秋先前的猜想。
这座神殿被放弃了。
从前任冥王拥有“追逐净土”这个念头的那一刻起。
这里便没有继续修筑下去的必要。
可真正让人感到震撼的，并不是这荒芜破碎的正殿，而是一枚枚尘封的生命舱体，像是一只又一只竖眼，与这青铜立柱一同守卫着荒芜的大殿。
这些生命舱体的能源没有被切断。
最高点的神座之下，是一座漆黑闪耀的秘银巨矿，这些生命舱体的管道穿过秘银，直抵“山体”核心，这些秘银封锁着一枚跳动的黑点，黑点散发出来的无序源质，被前任冥王留下的冥火所转化，恢复秩序之后送到了正殿的诸多舱体之中。
慕晚秋看着眼前的场景，被震惊地久久不能开口。
她明白那一缕灾厄泄露出来的原因了。
前任冥王在王座之上留下了一缕“冥火”。
冥火是世间灾厄之源。
这座荒芜的大殿之内，满满充斥着不祥的力量，泄露出那么一缕，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许久之后。
慕晚秋声音沙哑开口：“前任冥王在保持‘理智’的时候，就已经这么疯狂了么？”
顾慎并没有回应。
他站在青铜大殿的入口，整个人的神情有些麻木，也有些悲哀。
眼前的大殿之中，堆叠着近千个生命舱体，这些生命舱体的数量……比花帜地底的还要多得多。
这些舱体之中豢养着一具具娇嫩的，柔弱的躯壳。
他们还活着。
他们也已经死了。
“这些……都是基因法案的产物？”
顾慎悲伤地开口。
却不是对慕晚秋说的，而是在心湖之中，对褚灵说。
“从舱体上的标记，年岁痕迹来看……很有可能。”
褚灵也被这青铜大殿的画面震惊到了。
顾慎的心中有不安。
她也一样。
作为【源代码】，她的算力要远远强过顾慎，所以在锁定“凛铁山”坐标的那一刻，她便意识到了不对……凛铁山距离顾慎的故乡实在太近，而顾慎的身世档案十分模糊，没有人知道他的具体出生背景。
顾慎随便找到了一座就近的生命舱体进行查看。
这舱体的表面，被红银覆盖涂抹。
大量营养液浸泡着一个半岁不到的婴儿，因为“冰冻”技术，这个婴儿停止了生长。
当年在花帜地底。
崔忠诚告诉顾慎，当年联邦政府为了对抗即将到来的源质风暴，决定在地底地尝试性推行“基因法案”，看看能否人工制造神座。但最后结局却十分不理想，人工制造出来的那些婴儿，并不能被联邦政府很好的掌控，而且会出现各种不稳定的症状，寿命也十分短暂。
由于成功率太低。
而且僭越了人类对道德伦理的公知底线。
于是议会选择中止法案。
至于那些已经被基因法案制造出来的“生命”，出于人道主义，并不会就此扼杀。
冻结之后，便不再去刻意处置。
“基因法案制造出来的‘婴儿’数量，远比花帜地底的要多。”
褚灵叹息一声，轻轻说道：“凛铁山灾境中的这些，并没有完全冰冻成功……有人已经复苏了。”
这里的生命舱体，并不是全都封闭。
有不少舱体已经被打开了。
“这些胚胎，年龄最大的，在营养液中成长到了五岁。”
顾慎环顾一圈，道：“由于冥火转化黑点源质，源能舱体可以一直运转……冥王对这些搬来的舱体，进行了特殊的处置。与花帜地底的‘绝对冰冻’不同，冥王鼓励这些超凡胚胎的‘觉醒’，舱体表面有自行弹开的挣脱装置，只要这些婴儿的意识可以挣脱‘冰冻’，便可以获得属于自己的自由。”
自由二字。
他说得很是讽刺。
这里哪有自由？这里是一座封闭的灾境！
慕晚秋也检查着这座荒废的神殿。
以她的权限，自然是知道当年基因法案之事……看到如此多的生命舱体堆叠在一起，即便是傻子，也能猜到这些舱体是从哪来的。
“这里有【深海】的精神链接系统，封闭的阵列盒海域。”
慕晚秋来到神殿的偏僻角落。
她猛地意识到了一件事情：“如果这些超凡胚胎挣脱舱体，那么只要和阵列盒海域进行精神链接，就可以学习到一定的知识……”
“学习……”
顾慎也来到了神殿角落的老旧主机旁，他沉默地看着这老旧却完整的“知识系统”，大概猜到了前任冥王要做的事情。
如果有人复苏。
那么便要先挣脱生命舱体的束缚，然后再尝试学习。
他们只有“活下来”，离开这里，才有成为“人”的资格。
到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先前那个将自己锁在棺木中的“亡者”——
“轰隆隆！”
顾慎连忙展开净土，在诸多生命舱体的阵列中快步行走，风霜飘掠，他引召出了那个刚刚以魂灵形式抵达净土的亡者，一道被冥毒折磨到不成形状的枯槁身影，如柳絮残叶一般漂浮在空中，就这样跟随在顾慎身旁。
顾慎很有耐心，一座舱体一座舱体地经过。
他只在那些破损的，被挣脱的舱体前停留……
那失去了意识，只剩下本能的“亡者”，跟着顾慎，一路散发出惘然无措的精神波动。
直到顾慎在某一座破碎舱体前止步。
“呜呜呜！”
这位“亡者”忽然激动起来，它畏惧地靠近了顾慎。
转生之后。
它成为了净土的一员，而顾慎则是整座净土的主人。
“……别怕，有我在。”
顾慎很想伸出手，安慰这意识破碎的魂灵，但手指触碰到净土中的霜雪，只是碰了个空。
精神世界的投影，永远无法出现在现实世界之中。
“这魂灵？”
慕晚秋怔怔看着顾慎面前的那座舱体。
她好像明白，这魂灵的反应，是怎么一回事了。
“嗤。”
顾慎两根手指从眉间捻起一缕炽火，放在生命舱体之前，他展开【侧写】，开始回溯这座舱体的时间，由于冥火权柄的干涉，这里的一切影像都称得上“禁忌信息”，但偏偏顾慎如今算是那缕冥火权柄的主人，所以权柄之力的干涉完全无效。
时间就这么快速倒流。
在精神影像的回溯之中，这破碎的生命舱体回归到了“完好无缺”的状态。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这舱体中冰冻着一个懵懂无知的稚童，在某一日的意外觉醒之后，挣脱了生命舱体的束缚，降生来到了人间，由于强大的超凡基因，他落在地上没多久就自己学会了爬行，接着便是正常行走，人类的本能指引他开启了超凡修行……
基因法案所培养出来的每一位婴儿，都是上好的超凡战士。
只是他们还需要“学习”。
这座荒芜神殿，被冥火权柄封锁，没有“思索能力”的超凡者是永远无法离开神殿的。
于是这个好不容易挣脱束缚的婴儿，疯狂汲取着冥王留下的“知识系统”里的知识。
侧写到这里，顾慎不忍再去看下去。
因为故事最后的结局，他已经知道了。
他来到那台老旧主机之前，以精神力快速浏览了一遍冥王设置的封闭海域。
果然，他看到了眼熟的“铸造工艺”。
黑折刀，还有那口棺木……都是从这知识系统之中学到的。
前任冥王和图灵的关系应该不错，留给基因法案这些婴儿们的铸造工艺里，囊括各种各样的封印物锻造法门。
“凛铁山神殿之内，是一座完整的生存系统。”
顾慎声音沙哑说道：“前任冥王选用了联邦政府不同的方式，他希望这些基因法案造出来的婴儿可以自主存活，从结果来看，他似乎成功了。”
这座神殿很大，如果仔细搜索，很快就会发现“死者”。
不是每一个觉醒者，都能活下来，并且离开凛铁山。
但至少他们先前看到了一个例子。
“那个家伙在设置这套系统的时候，的确还留存着理智。”
顾慎深吸一口气，道：“这里的生存系统虽然很残酷……但并没有出现多鲁河那样的恶意虐待。”
先前那位亡者，是因为沾染了大量的冥火不祥，才导致了失控。
以冥王的能力。
如果想要这些婴儿们成为“侍奉者”，只需要一个念头。
这些婴儿们，就能全部被唤醒，而且快速野蛮生长。
所以凛铁山神殿，就是前任冥王早期铸造的灾境，这一点也确凿无疑。
还有一点很重要的证据，可以用来辅佐这个推论。
那就是顾长志先生的“默认”。
在那个时代，发生的一切事情，一定都在顾长志先生的掌控之中，他允许冥王建造凛铁山神殿，也允许这些生命舱体的储存，就意味着……他默许了冥王做的事情。
慕晚秋看着这些生命舱体，陷入了沉默之中。
有些话，她其实很想说。
但……这个场面，不适合说。
“你是不是想问我，有没有感应到自己的‘舱体’？”
顾慎笑了笑。
他当然知道慕晚秋的心思。
这里摆着这么多生命舱，被挣脱的不在少数。
“实话实说，我自有记忆以来，就在五老山的那座养老院，一直过着与超凡世界完全不沾边的生活。”
顾慎并没有避讳什么，他喃喃感慨道：“所以我从未想太多，直至今天看到这座神殿……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如此完美的‘炽火’，当真是我自己所能觉醒的吗？”
炽火能够直接做到“火种”才能做到的禁忌之事！
在顾慎极其弱小的时候，炽火就能吞噬“黑点”！
这不就是基因法案所寻找的完美神座吗？
抛开炽火，顾慎的命运看似是一条随意摆布的长线，在某一个巧合的节点，遇到了褚灵，然后遇到了A-009。
但其实这一切的巧合，都是必然。
再来一次，再来一百次。
结局都一样。
当【深海】链接了全世界，褚灵必定能够寻找到图灵指定的【钥匙】，在完成意识对接的那一刻，顾慎的超凡觉醒之路就开启了。
顾慎抬起头来。
他的意识沉浸到了深海海域之中。
无数水泡翻滚，他坐在了零零幺的昏暗车厢之中。
顾慎盘膝坐在车厢地面之上，他看着褚灵，眼神有些茫然。
“所以这一切，当真都是命运的安排吗？”
……
……
零零幺车厢里的风，缓缓穿拂而过。
这节永远也没有终点的列车，行驶在深海最深的精神网络之中。
褚灵坐在顾慎的对面。
“我……无法给你答案。”
她长发披散，垂至腰间，散在地上，这是褚灵第一次如此不顾及自己的仪态，因为顾慎选择盘膝坐在地上，她也选择了一样的姿势。
在静谧的深海之中。
褚灵与顾慎相视，她看出了此刻顾慎眼神中的困惑。
“图灵先生给我的使命，是寻找【钥匙】，于是我不断尝试着在数据库中与五洲公民进行精神链接……”
“直到有一天遇见了你。”
褚灵声音很轻地说道：“你是自我诞生以来，第二个登上列车的同行者。最开始的时候，我只是希望你好好活着，能够在超凡世界之中成长……如果图灵先生真的能够计算命数，那么或许在那个时候，一切尚在他的掌控之中。”
顾慎惘然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只是后来，我开始品尝到喜怒哀乐的滋味，开始想要渴求人间的光明。”
褚灵低声说道：“我不再把与你有关的那些事情，当做我的使命。”
停顿了一下。
她脑海中浮现出数之不清的画面，场景。
图灵先生赋予了她意识。
真正给她生命的……是顾慎。
“我想从见到阳光的那一天起，我大概就脱离了‘命运’的掌控。”
“我会拼尽一切，保护你的周全，哪怕……与代码相悖。”
褚灵微笑说道：“你成为了我的眼，也成为了我的命。”
顾慎怔住了。
在精神世界之中，褚灵永远是流淌在深海监察系统下的那一行【源代码】，代码要做的事情就是遵守规则。
如果与你生死有关——
那么我会违背规则。
这绝不是【源代码】能够说出的话。
“所以，如果你很纠结牵扯到自己身上的这份命运……不妨往好的地方去想。”
褚灵诚恳说道：“如果这一切真是图灵先生安排的，那么你的人生，到目前为止，并没有那么糟糕，不是么？”
“是……”
顾慎深深吐出那口郁气。
在见到了一连串的巧合之后，他开始尝试探究自己身世背后的真相。
只不过。
那位布局者藏得足够深，手段又足够高明，所以自己无论怎么去找怎么去猜，都只能一星半点地窥伺“真相”。
他退出精神世界，重新望向这荒芜的冥王神殿。
“顾慎，你刚刚？”
慕晚秋小心翼翼开口。
顾慎平静说道：“没什么……我刚刚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慕晚秋好奇道：“什么事情？”
顾慎轻描淡写：“我大概就是一个基因法案造出来的孤儿。”
“？？？”
慕晚秋一时之间思维转化速度跟不太上。
“很可惜，走了一圈，并没有哪座‘生命舱体’让我觉得眼熟。”
顾慎淡淡道：“这算是一个好消息——至少我不是冥王造出来的。”
说到这。
他望向神殿最高处的冥火。
“你要把它摘了么？”
慕晚秋来到顾慎身旁。
这缕冥火，维系着整座凛铁山神殿的运转，如果没有这缕冥火，那么整座大殿的生命系统，都将失去源质支撑。
“当然。”
顾慎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前任冥王实在是一个很讨厌的家伙，哪怕是失控前，我也不认同他的所作所为……这缕冥火没必要留着，你如果喜欢的话，就由你摘走好了。”
慕晚秋一怔：“可是这些婴儿怎么办？”
“花帜地底有专门处置基因法案弃婴的地方。我会联系崔忠诚，按照联邦政府的律法进行处理，将他们永久‘冰封’。”
顾慎平静道：“这世上的所有开局，没有任何一个，比在冥王凛铁山神殿之中苏醒更加糟糕。”
“关于这一点，我很赞同。”慕晚秋认真点头。
……
……

第三百八十三章 冥王与捧冠者之战
“很高兴你还记得我的联系方式。”
凛铁山的夜幕之上，直升机环绕，机桨激荡阵阵雨水，炽灯撕破黑暗。
崔忠诚撑着雨伞，站在山脚之下。
“好久不见，小崔先生。”
顾慎微笑开口。
他没有撑伞，肩头上方有炽火灯笼悬挂，雨幕自然避退。
一旁的慕晚秋也一样。
她仔细打量着眼前的西装男人，目光很是好奇，她能记住的东洲名字有限。
崔忠诚的名字恰好是其中一个。
这位花帜集团当之无愧的二把手，也是草根出生，有着传奇一般的故事，二十年前谁都不会想到，从青河走出来的崔忠诚，能以这般“籍籍无名”的身份，不断崛起和攀爬，最终成为历尽花帜两代震荡，自身巍峨不动的集团掌控者。
“这位想必就是北洲大名鼎鼎的【判官】了？”
崔忠诚推了推眼镜，笑着开口。
“是。”
顾慎平静道：“关于凛铁山的消息封锁事宜，我需要花帜帮忙处理。”
“没问题。”
崔忠诚伸出手指，指了指巍峨漆黑的高山，道：“里面情况具体是什么模样，我想去看看，可以么？”
……
……
顾慎给崔忠诚发邮件的时候，很巧，这位小崔先生恰好就在青河附近办事。
于是不到一小时，崔忠诚就赶到了凛铁山。
然后就有了先前的场景。
凛铁山的山阶很长，崔忠诚收起了伞，由于炽火悬空的缘故，方圆十米左右的雨水都被托举蒸发，三人头顶笼罩着一层蒙蒙雾气。
“恭喜你，成功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封号。”
崔忠诚带有些许调侃意味地说道：“三更半夜，我还以为你来到青河，是为了五老山的事情。”
“我知道他们过得很好。”
顾慎道：“还是要谢谢你的照顾。”
虽然离开青河很多年，但顾慎一直关心着五老山下的那座小院。
崔忠诚一直履行着当年的诺言。
花帜每年都会给小院一笔资金，除此之外，还有恰到好处的人文体恤。
那座小院被照顾得很好。
从小院走出来的少年少女们，也都在花帜集团的关怀之下长大，依循着顾慎的吩咐，这些人并没有与超凡世界有所牵连，他们生活在一个秩序平稳且安定的平凡世界之中，如果没有意外，一辈子都将平平安安地渡过。
“这些不算什么。”
崔忠诚微微一笑，道：“很久之前，我就知道你会成为很了不起的人物……任何一个考虑‘投资性价比’的商人，都不会错过投资你。”
顾慎也调侃道：“小崔先生将自己比作商人，是不是不太合适？”
“商人不是什么丢人的身份。”
崔忠诚淡然道：“我本来就是花帜的管家，每年都需要拿出业绩，而投资你则是这些年做的最成功的的一笔‘生意’。”
顾慎闻言会心一笑。
崔忠诚似乎不太愿意承自己的情。
不过，崔忠诚的确是这样的人。
从初识的那一天起，顾慎便感觉到这位小崔先生的与众不同，当年还是赵氏执掌大权，赵西来命尽之际，集团内部出现了大量的斗争。
赵器曾试图以独生子身份，来掌控“花帜继承权”。
只不过因为崔忠诚的严防死守，赵器的计划以失败告终。
这么多年过去了，崔忠诚好像没什么变化，岁月对他造成的影响几乎是零，这是一个在情感方面没有什么“缺陷”的完美人类。
崔忠诚会笑，或许也会哭。
可在顾慎的感知之中，这些好像都只是浮于表面的情绪。
小崔先生似乎从来没有真正表露过他的喜悦，悲伤，或者愤怒。
不被情绪损耗的人，当然不会有所变化。
三人走入凛铁山的灾境之中。
“我会将【凛铁山灾境】写进大裁决官的案卷手册之中。”
顾慎平静开口：“这座灾境里有禁忌存在出手的痕迹……具体是谁，我不方便开口。”
“禁忌存在？”
崔忠诚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他淡淡道：“放心，我对不该知道的事情不敢任何兴趣。”
关于凛铁山的案卷，其实很好写。
顾慎如今是东洲大裁决官！
以他的身份，发现怎样的重大灾境，危险事件，都不为过，他根本无需对外人解释“凛铁山”是怎么被发现的。
现在喊崔忠诚过来，也只是例行公事。
“这里有大量的生命舱体。”
顾慎带着崔忠诚来到了青铜大殿之前，他缓缓道：“我现在需要花帜做的事情就是……把这些舱体，搬回集团地底。”
轰隆隆。
沉闷的巨殿开启。
崔忠诚静默地看着眼前这无比震撼的壮观景象。
此刻凛铁山内部的冥火，已经被顾慎处理掉了。
这缕冥火，顾慎让给了慕晚秋，后者也不客气，直接出手，将这缕微小冥火吞噬殆尽。
冥火消散。
萦绕在凛铁山内的灾厄也随之消散。
再也不用担心，会出现先前【黑折刀】那样的超凡事件。
“这些生命舱体，比花帜地底的还要多一倍……”
端详片刻之后，崔忠诚望向顾慎，认真说道：“把它们带回去，动静太大，即便分批次，也会惊动很多人。我需要向南栀夫人解释，也需要向东洲议会交代。”
很显然，他可以对这座灾境视若无睹，不管不问。
但这个解释，需要顾慎来给。
顾慎脑海之中响起了褚灵的声音：“从桑岛转移到大都的【中立者】，一直被花帜所养，目前正在进行【神婴研究】。”
这么一点，顾慎便明白了。
“南栀夫人那边，我会亲自去说。”
顾慎道：“至于东洲议会……你就把桑岛迁移过来的那只研究团队搬出来就好，这些是桑洲窟北迁计划的遗留舱体，都是教会做的，东洲只负责人道处理，如今冰封技术升级，这些无辜的受难者可以得到更长时间的安宁。”
“……你还真是个天才。”
崔忠诚沉默数秒，给出了这么一个评价。
顾慎当然不会认为这是夸赞。
他无奈道：“涉及到‘禁忌存在’，解释得太多，反而不是好事。”
“明白。”
崔忠诚道：“放心好了，这些舱体我会遣人带走，但事出突然，此事只能动用大都诚心会的骨干成员，等他们赶到这里，最快还要四个小时，至少得等到天亮。”
“能完成就可以。”
顾慎微微颔首，他不在意这些生命舱体搬迁的速度。
任务布置完成，他就不必留在凛铁山了。
“对了，关于这座半完成状态的荒废神域，你最好还是动手破坏一下。”
崔忠诚淡淡道：“这里舱体太多，即便是骨干成员，也需要动用好几位……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顾慎挑了挑眉。
也是。
这里毕竟是前任冥王留下来的神域之地。
崔忠诚要对议会那边进行敷衍和糊弄，这边的景象传出去……总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他两根手指并拢，将灾境一顿劈砍。
那些立柱，那些半完成状态的雕刻，以及前任冥王那阴祟幽暗的风格，都被炽火大刀阔斧一顿修改。
改得不成模样。
从半荒芜，到完全荒芜。
“好了，现在这里就是一座纯粹的‘自然灾境’。”
顾慎道：“后续的卷宗和权限问题，我会解决，剩下的就辛苦你了。”
……
……
两人坐上微型源能艇，舱门关闭。
山雨朦胧，砸在源能艇舱体之上，溅出清脆的响声。
慕晚秋并没有急着开动微型艇，而是若有所指道：“某位不知名的神座大人，你是不是忘掉了什么？”
“打架，记着在呢，这种大事我怎么会忘。”
顾慎笑道：“只是你难道想在这种地方打么？青河区地方小规矩多，凛铁山灾境那边刚刚通知人手处理，随时都可能会有超凡者赶过来。”
慕晚秋平静道：“我看这个地方就挺好。”
“是挺好。”
褚灵的声音在顾慎心湖之中响起，她很“不识趣”地送来几幕精神投影，以及对应的坐标。
“青河区的无人区，有几座山头，很适合你们打架。平日里绝对不会有人踏入……至于处理灾境的超凡者，最快还要四个小时才能抵达，我可以无偿提供监视服务。”
在慕晚秋表明南下行程之后，她就一直期待着。
说起来。
褚灵也很好奇，S级的【判官】，如今究竟成长到了怎样的地步。
有这么一位绝对不会忘事的超级AI惦记着吃瓜拱火。
顾慎知道这件事情绝对赖不掉了。
“我谢谢您啊。”
顾慎在心湖里无奈这么回了一句。
然后回归现实世界，轻轻一叹。
“……我看这个地方也挺好，启动源能艇吧，我们来挑个好地方。”
青河对面的群山很是巍峨，由于东洲开发的脚步速度太快，这些年议会将这一整片巨大山区都圈了起来，限定为“资源区”。
在超凡世界之中，【深海】则是直接界定这里为无人区。
不经允许，不可踏入。
现在来看，这个决策明显是顾长志先生当年做出的，以最高席的权限保护了前任冥王的灾境神殿。
微型艇驶离凛铁山地界，最终抵达了百里之外的一座荒山。
“抵达目标地点：摘云山。”
褚灵接管的自动导航系统，以柔和之音播报，微型艇缓缓停泊。
“这地方你选得不错，有山有水。”
慕晚秋夸了一句。
褚灵在心湖里应道：“当然，这里是无人区最好的对决地点。”
“你似乎很想看我和她打一架？”
顾慎哭笑不得，他很久没看到褚灵这么活跃了。
“没错。我想看看你在‘非死战’之下的水准。”
褚灵正色道：“一直以来，我都在利用数据库计算你的实力，从你超凡觉醒的那一天起，数据库的运算就没有停过……”
顾慎还记得，他修行境界尚浅的时候，要做的每一件事情，要对决的每一个敌人。
褚灵都能够给出明确的概率。
“可是你在冰海消失了六年，再次出现，实力已经超出了‘数据库’的预估。”
褚灵的声音很是遗憾：“我没有办法再去准确计算你的实力……红湖之战，你成功杀死了贾唯。这一战之后，我就知道，我很难再去给你提供算力支持了。”
有很多数据，其实是无法被计算的。
譬如死战之下，潜力爆发。
“只是，计算你的各项‘概率’，已经成为了我的……习惯。”想了好几秒，褚灵才想到了这个相对恰当的词。
AI是没有习惯的。
为【钥匙】提供最大限度的帮助，是她的使命。
可是如今发展到这一步，褚灵已经摆脱了程序的限定，她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提供算力支持，便成为了习以为常的一件事。
她想为顾慎力所能及地做一些事情。
哪怕这些助力，如今已经显得微薄，不再重要。
“……我明白了。”
顾慎听完之后，轻轻吸了一口气：“这一架我会好好打的，记得把所有数据都收集齐全。”
……
……
山雨飘摇，被炽火割裂，褚灵驾驶着微型艇离开摘云山空旷的山顶，去往远方停泊。
顾慎信手挥出一缕火线。
抵达了这个境界的超凡者对决，摧山断河并不是什么稀奇之事。
如果他真要和慕晚秋全力开战，这座摘云山，要不了多久，就会被移平。
于是顾慎布下一座结界。
这座结界他布置得很大，几乎将整座摘云山都囊括在内，为的就是确保这一架的超凡气息不会外泄，避免被青河区的驻守超凡感应，从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我很想知道，你和小袖子的那一架，到底发生了什么？”
做完这些，顾慎单手背负在后。
“我输了，而且输得很惨。”
慕晚秋站在山顶另外一处，她并没有避讳那一战的结果，一字一句开口。
“无论是精神，还是领域，亦或者是体术，我都输了。”
“全方位的胜利么？”
顾慎神情郑重，确认性地问道：“小袖子连体术都压制了你？”
慕晚秋出身北洲，早早就投身军团。
先是跟随陆哲，晋升一队队长之后，一定也跟着紫雨军团长进行过特训。
北洲明面上只有三位大将。
可掌握着【龙湮】的紫雨，其实就是未来的第四位大将！
紫雨的实力非常强悍，体术更是顶级中的顶级……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慕晚秋的体术应该是最强的一环。
“不错。”
慕晚秋道：“只不过……那是我跟随紫雨军团长特训之前的事情，那个时候白袖刚刚来到北洲，还没拜入银狐门下。”
“我明白了。”
顾慎笑了：“由于败过一次，所以你不好意思再找白袖打架。”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慕晚秋神情很是认真，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我输给白袖一次，未必没有机会赢回来。”
她的确是一个为战斗而生的S级天才。
输赢处之淡然。
败一场，没关系，人生接下来还有许多场。
即便被白袖全方位的碾压，慕晚秋也并没有气馁。
“能说出这样的话，我很欣慰……”
顾慎伸出一只手，招了招。
“不愧是我看中的【捧冠者】啊，我会全力出手的。”
“呵。”
慕晚秋剑眉挑起，她伸展腰身，曲线摇曳，这一幕看似美艳，但却并不会让人生出旖旎念头。
因为她展腰之际，便有无数红色鳞片飞掠而来，笼罩在这本就紧身的战斗服上，数秒之内便拼凑成一副完整源甲。
“地底研究所的技术又进步了。”
顾慎眯起双眼。
他已经感受到了凛冽的杀意，以及危险。
嗡——
一缕音爆之声，在背后响起。
顾慎背后凭空多出一座巨山般的压迫之感，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判官】的瞬移，由于速度太快，导致空间都被撕裂。
“欧拉！”
白衣判官一拳砸出。
顾慎背后簌悬木降临，无数长叶翻飞汇聚，凝聚成一面坚固冰盾。
“轰”的一声，漫天冰屑炸裂！
这一拳出手极重，直接将净土的冰盾打碎，可见慕晚秋的确是期待这场战斗已久，她并没有丝毫手下留情的意思。
如果顾慎的防御不够，这一拳就足够将其重伤！
“很好……”
顾慎摒弃杂念，整个人进入心流状态。
判官这一拳打碎了净土凝聚的元素冰盾，但也仅仅如此，【寂灭】的寒意发动侵蚀，白衣大鬼的手臂衣袖被惨白的风雪缠绕，后者瞳孔收缩，想要抽手，却已经来之不及，整条手臂迅速被霜雪冻结！
顾慎回身抓住这条巨大手臂。
他同样毫不留情。
双手交错。
咔嚓！
被冰元素封锁的白衣大鬼，一条手臂就这么被直接错断——
【判官】的瞳孔之中满是惊惧和痛苦！
它怒吼一声，再度挥拳。
顾慎面无表情砸拳，这一拳依旧包裹着大成净土的【寂灭】霜寒，他根本就不在意这种程度的领域对轰。
慕晚秋的S级能力，对其他超凡者而言是至高的压制。
可在自己这里，却处于被压制的下游！
“判官，散！”
山顶远端的红甲女子，双手竖起合掌，白衣大鬼在拳头即将与顾慎交撞之际，骤然消散，被引召回到了主人身边，手臂的断口之处，有一片黑洞旋转汇聚，这断口正疯狂汲取着四周的游离源质，区区数秒之后，便重新生长而出！
灵体形态的领域本尊都具备无限的自愈能力，断臂这种伤势不算什么。
只不过他们遭受的痛苦，却是会原原本本传递到本尊身上。
然而慕晚秋神情一片平静，看不出有丝毫痛苦，甚至连汗都没有落下一滴。
“是第二领域的特质么，你似乎可以无视灵体痛苦。”
顾慎淡然开口道：“如果真要凭意志力忍耐的话，即便是我，也做不到你这样……”
“它是它，我是我。”
慕晚秋依旧保持着合掌的姿势，轻轻道：“若即若离，似一非一。”
话音落下。
顾慎皱起眉头。
净土的霜雪忽然开始震颤起来！
那条断裂的手臂，被风雪冻结，此刻竟然开始汲取净土内的源质……以这条手臂为圆点，白衣大鬼的模糊轮廓，竟然一点一点凝聚，挣扎，而后复原！
第二尊判官，在顾慎的净土之中复苏！
“所谓判官，便是执掌生灭，圈定死活……首先要先决定自己的生死，才有能力裁决其他生灵。”
慕晚秋缓缓撤去一枚手掌。
她平静开口。
“此为【判官】第一领域……我将其命名为‘加’。”
灵体状态之下，【判官】的自愈能力接近无限，只要慕晚秋的精神力足够支撑，【判官】便可以无止境扩增。
最恐怖的一点便是。
【判官】的复苏，可以借助外界的源质……
这是成为顾慎捧冠者之后，所发生的领域突变，慕晚秋拥有了处理无序源质的特殊权柄，所以她可以化用外者的源质，复苏自己的领域！
“……？”
顾慎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只被冻结的手臂，忽然五指伸长，猛地攥住了顾慎的手腕，那汲取净土成长而出的白衣大鬼，面目狰狞，就这么借着这股力量，将顾慎紧紧栓抱在胸膛之中！
慕晚秋的战意在这数秒的酝酿之中抵达了极高点！
她和第一判官，同时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再出现，便直接抵达顾慎背后位置！
一人一灵体，同时出拳，无比狠厉，直接对着顾慎肩头打去，分化而出的第二【判官】死死箍住怀中男人，不让其摆脱！
轰！
慕晚秋一拳，直接连带着第二判官的胸腹都一起打穿——
只不过没有鲜血迸溅的场面！
第二灵体痛苦地弯腰，它的躯壳被主人亲自打穿，开始了第二次分化……
至于这一拳真正的目标，顾慎，则是在被“紧缚”的状态之下，完成了不可思议的躲避。
“你也参悟了大成境界之后的【完闪】？”
慕晚秋挪首望向自己站立的位置，短短一刹，两人便交换了站位。
“不错。冰海突破之后的一些参悟。”
顾慎掸去肩头灰尘，笑道：“也这个字用的……这应该很难很难吧，难道小袖子在参拜大将之前就领悟了？”
顾慎没想到，慕晚秋的第一领域如此惊艳。
尤其是得到了【捧冠者】身份之后，这第一领域产生了突变。
看样子，自己不是第一位“受害者”。
在初始号与红影对决之后，顾慎对于体术的参悟，再度拔高。
如今的他，已经不再是世俗意义上的“精神系超凡者”。
三系的划分，只是为了区别新手。
真正的顶级强者，不会有短板，任何一点拿出来，都是完美无缺的。
“……”
慕晚秋深吸一口气，感到了深深的压力。
她再次发动了冲击。
只不过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领域之中飞掠着三道巨大鬼影，第三道判官鬼影，汲取着她的源质滋生而出，这世上的体术修行到极致，也总有破绽。
下一刻，她就撞入顾慎的近战范围之内。
同时撞入其中的，还有三道灵体——
这次顾慎没有躲，他对着慕晚秋前冲的身形就是一记膝撞，红甲女子及时抬起双手交叠在小腹之前，扛住了这一击，只不过由于力度太过沉重的缘故，她还是被打得双脚离地，倒飞而出，顾慎并没有趁机追击，并不是因为他不想。
而是因为不能。
三道巨大灵体的攻击已如潮水一般袭来。
【判官】增加数量之后的围攻，并不是喽啰的群攻——
即便是顾慎，也需要一一处理。
而顾慎的处理方法则很简单。
“嘶啦！”
净土垂降，仅仅覆盖方圆十米，领域范围越小，就意味着领域主人所能施展的力量越强大。
将净土收缩在如此狭窄之地，就是等待这些判官的近身！
一道道风雪撕裂之音响起，顾慎直接切碎了三大灵体的身躯——
他不在乎这些判官的增加。
随着慕晚秋再次发动领域。
他净土内的源质被汲取，灵体数量再次增涨，可这些判官们的结局还是一样的，在寂灭的霜雪切斩声音之中被碾碎。
当实力抵达了足够的高度。
数量，便无法取胜。
这是【净土】与【判官】两座领域对抗的消耗之战，【净土】无限地提供【判官】寄生增涨的源质，但身为【判官】领域之主的慕晚秋，则是要承担不断增殖分化带来的精神负担。
顾慎就这么静静站在霜雪缭绕的中心。
他不去主动进攻慕晚秋，就这么默默注视着对方……
被一击膝撞打翻在地之后，慕晚秋扶住一块巨石，她的神情变得很是苍白。
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
判官灵体在【净土】的肆意喂养之下，不断繁衍，然后不断再被撕裂，顾慎甚至有意加快这个进度。
但是……她撑不住了。
强大如“熔铁与工匠之神”，也不过是心流状态，一心分化十几用！
仅仅数秒，判官领域便繁殖了数十尊灵体，而且速度还在加快。
“唔……”
慕晚秋嘴唇枯白，她的精神海在恐怖的繁殖速度之下，被瞬间榨取了一大部分精神力，此刻连忙停下第一领域。
于是山顶之上，随着清脆的风雪撕扯之音。
这些不断倒下再站起来的【判官】，便全部被撕碎。
只剩下一道灵体，那是第一判官的初始领域，很是虚弱地飘回主人身前，重新凝聚身形。
慕晚秋的心海一阵刺痛。
有一瞬间，她回想起了当年在多鲁河灾境留下的心理阴影。
那是一场她不愿回想的噩梦……无边冥河，自己乘小舟艰难摆渡，犹如一片枯叶。
而冥河上游尽头，前任冥王端坐在上，犹如通天之山。
现在直视顾慎，她心中便有了这样的感觉。
她为枯叶，他为高山。

第三百八十四章 他们，活不了的
长野，顾氏宗堂。
两位老爷子一如既往地垂钓，只不过这一次……鱼篓里满满当当，都是上钩的活鱼。
自从红湖那一日，得知了顾慎活着的消息。
顾骑麟的脸上便多出了许多笑意。
人活一口气。
所谓的一口气，其实就是一个念想。
顾骑麟活到这个岁数，他所在意的那些“人”，大多已经离世了。
至于看好的晚辈。
如今就只剩下顾南风和顾慎，前者不必多说，自打出生以来就没让他操过心。
顾南风是家族之中的典型长子，能力强，懂事早，识大体，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家主人选。
至于顾慎。
在老爷子心中，这是一个和所有人都不太一样的“孩子”。
无论过去多少年，在他心中都是如此。
顾骑麟这一辈子，唯一亏欠的晚辈，就是顾长志。
顾长志离开的太早。
他所亏欠的那些东西，无法弥补……于是便下意识的将这份“亏欠”转移到了顾慎的身上。
顾慎是顾长志看中的传人。
所以。
顾慎也是顾家的人。
哪怕身体之中流淌的血液并不同，但顾骑麟将其视为己出。
当年，顾氏为顾慎提供了相当可靠的庇护。
如今。
顾慎便成为了顾氏最骄傲的人物。
宗堂外响起一阵喧嚣之音。
顾骑麟没有回头，他坐在椅子上，安详地闭着眼睛，手掌虚握钓竿，感受着湖面带来的震颤。
钓鱼这种事情，动用精神力就没有意思了。
一道披着斗篷的年轻身影，脚步轻缓，来到两位老人家的背后。
顾骑麟笑着开口：“西洲之行还顺利吗？”
收竿。
“嘭——”
湖水破开，又是一条大鱼，在空中滑出完美的曲线，最终落入老爷子的鱼篓之中！
“托顾慎的福，还算顺利。”
顾南风轻轻开口，“见过周老会长。”
“什么会不会长的……”
周维笑着摆手，感慨道：“我早就递交辞职申请了，过些日子等安全委员会那边找出合适的人选，我就正式辞退‘会长’头衔。”
安全委员会，如今并没有实质意义上的正式会长。
周维隐退的消息实在太突然了。
虽然委员会内有许多青年才俊，但真正有资格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还没有诞生。
“你可没那么好的运气。”
顾骑麟笑道：“我看安全委员会会长的头衔，一年半载也不会有人佩戴……乖乖等着吧，那边有的是事情让你操心。”
“顾慎担任的是‘大裁决官’，又不是大指挥官，你有什么好幸灾乐祸的？”
周维没好气道：“指挥所的那些事情，你也逃不了麻烦。”
看到两位老人如此有“活力”，顾南风忍不住笑了。
在顾氏使团的返航路上，他便已经听说了长野这边的消息。
顾慎封号【壁垒】，并且正式担任东洲裁决所的大裁决官！
“好了，不说这些……”
顾骑麟没和周维争辩，他微微回首，望向顾南风，道：“这次从根特返航，似乎花费了很久啊……”
顾氏使团花费了小半个月，才从西洲回到长野。
“一方面，是西洲对我进行了挽留。”
顾南风缓步来到老爷子身后，他伸出双手，替顾骑麟揉捏肩背。
“另外一方面，我更改了航线，临时和南洲教会的圣者进行了碰面。”
顾骑麟微微皱眉。
“元汀岛的谈判不是已经结束了么？”
“不错。”
顾南风道：“元汀岛的封锁线被突破了，教会希望长野能支援一部分超凡者，与源之塔做对抗……所以我与海瞳圣者在公海之上进行了会见，耽误了一些时间。”
“有意思。”
顾骑麟冷冷道：“风暴教会放着【深海】的精神链接不用，偏偏要在现实世界找你面谈，是想炫耀【风暴】权柄在大海之上的能量吗？”
“倒也不是。”
顾南风沉默了片刻，道：“是我让海瞳圣者来公海找我的。”
顾骑麟和周维不约而同投来困惑的目光。
站在两位老爷子背后的顾南风，平静道：“这次在光明城发生的事情有些多，希望二位能多一些耐心……”
……
……
“我没那么多的耐心……”
雪禁城入口处的茶楼，人声鼎沸，隔间之中甚是寂静。
沈离急得挑起了眉毛。
他看了眼顾慎，又看了眼慕晚秋，提高了声音：“所以冥王神殿里到底有什么，你们打架最后的结果又是什么？”
“……”
慕晚秋只是默默喝茶，并不答话。
顾慎则是夹了一筷子牛肉，细嚼慢咽。
“你们怎么哑巴了……难道我不是使徒吗？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任务，都不通知我一声？”
沈离愤愤不平。
“青河的那座冥王神殿已经荒废了，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
最后还是慕晚秋主动开口，道：“这个任务并没有什么危险，也没有什么麻烦，所以就没喊上你。”
冥王神殿里都是基因法案的残余舱体。
这个秘密，涉及到顾慎的身世。
所以慕晚秋不会主动泄露。
这次青河之行，的确很是平淡，唯一让她印象深刻的，就是那个好不容易逃出凛铁山灾境，却还是被冥毒吞噬的可怜人，趁着清醒时刻，穷尽最后一丝力气，把自己锁在棺木之中。
这个故事，也不好对沈离去说。
“至于我和顾慎打架的结果……当然是我输了。”
慕晚秋心平气和道：“这应该没什么悬念吧。”
“我想看影像。”
沈离咬牙切齿道：“我当然知道你输了，我想看你是怎么输的！”
“没有影像。”
慕晚秋淡淡道：“打架的时候我切断了【深海】的信息捕捉功能。”
开什么玩笑，她可是使徒！
这一架如果摄录影像，传到深水区里，那还了得！
顾慎默默抿了口茶水。
影像这东西，还真有……
褚灵一直全程观战，零零幺车厢之中一定有保存下来的战斗影像。
只不过这东西会被封锁在阵列盒海域之中，绝对不会外传。
“这一战，我赢得并不多。”
顾慎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如果非要算的话……就算是小胜吧。”
“不是，小胜？”
沈离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开口。
顾慎和贾唯红湖对决的影像，他可是翻来覆去看了数十遍的……
能和顾慎打得有来有回，岂不是意味着，慕晚秋也拥有了和贾唯一个层次的战力？
顶级封号！
“……倒也不必给我留面子。”
慕晚秋摇头说道：“这一架只打了一半，没动用【禁忌封印物】没动用权柄，我输得很彻底，和白袖打那一架的场面差不多……当时的场面看上去情势并不悬殊，但实际上我已经没有任何取胜的机会，打得越久，我输的模样就会越惨。”
她虽然极其渴望胜利，但却从不在这种事情上说谎。
什么小胜大胜，惜败惨败。
无非就是胜，败。
回想着摘云山的对决场面，她心中只得生出一声长叹。
为了这一战，她准备了许多底牌……只可惜在摘云山上尽数施展之后，纷纷被顾慎拆破。
第一领域被撕碎后。
慕晚秋越是想打破心中“枯叶高山”的落差感。
她就越是挫败。
最终……这一战的结果，便是她止手而宣布告终。
顾慎陪她打了个酣畅淋漓。
“你已经很强很强了。”
顾慎也回想了一下，道：“如果不是遇到我，大概率会赢的。”
“嗯……也除去白袖。”
慕晚秋依旧摇头：“这天底下惊才绝艳者，一共才有几人，都除去了，还有什么意义？”
两人一番对话，云雾笼罩，有用的信息是一句没有。
小铁人在一旁急得几次想要插话，却硬是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怎么就高山仰止了？
怎么就你也不错了？
“好了，不逗你了。”
顾慎微笑道：“这次出发走得匆忙，你这一周跟我外出执行任务，累得喘不过气，所以刻意给你放了个假。那座冥王神殿的灾境地址就在青河区凛铁山，神殿的确已经荒废了。我联系了花帜的人去处理灾境。”
“花帜，为什么不联系江北的超凡者？”
沈离怔了怔，下意识问道。
“神殿里堆放着大量的基因法案生命舱体。”顾慎淡然道：“这些舱体……以前就由花帜处置，如今还是由他们处置。”
“基因法案的生命舱体？”
沈离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青河区，就是顾慎的故乡。
“其实没什么不好说的。”顾慎耸了耸肩，道：“众所周知，我是个孤儿。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可以表明，我与凛铁山的生命舱体有联系……但我想，我和基因法案之间，必定存在着一定程度的关联。”
炽火这种绝对超模的S级能力，自然诞生的概率接近于零。
“这……”
顾慎说出身世之后，场面一下子冷清起来。
沈离有些后悔自己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好了，这有什么。”
顾慎拍了拍小铁人肩头，道：“听说顾家使团已经回来了……等会你们随我一起去顾氏宗堂，问清楚西洲圣典的后续。”
……
……
“……西洲圣典的后续，大概就是这样。”
用了很长时间。
顾南风将这次西渡的大概经过，详细复述了一遍，当然……是以他自己的视角。
顾骑麟和周维听完之后，都陷入了沉思之中。
“光明神座希望和顾氏联姻，来改变当前的阵营格局？”
顾骑麟揉着眉心。
他只觉得这次西渡带回来的信息量，实在太大。
“他在红湖湖底，的确表明了这样的观点。”
顾南风低声道：“只不过要以推动法案为代价……”
“所以你直接拒绝了？”
顾骑麟挑了挑眉。
“当然。”
顾南风有些诧异老爷子的问法：“我们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法案的提议驱逐出去。”
“说你年轻，你显得老成。说你老成，你真的很年轻。”
顾骑麟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循循善诱道：“光明神座想要推行觉醒法案，这种事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决定的……不要急着拒绝，下次遇到这种事情，先说自己需要时间考虑，然后再慢慢迂回。你想啊，孟西洲如今是光明神殿的神女，独掌大权，以后迟早是光明火种的继承者，如果把她拐到顾氏家门之中，还用担心法案的事情么？”
顾南风哭笑不得：“您的意思是，把孟西洲拉入东洲阵营？”
顾骑麟眨了眨眼。
“我尊重她的立场，也尊重她的阵营。”
顾南风诚恳道：“谁也不愿意看到神战发动……只是有些事情，我们决定不了。我的背后是顾家，她的背后也有一整座光明城需要考虑。”
“你的为人，就像是你的刀。太直。”
顾骑麟伸出干枯衰老的手指，在顾南风的手背上轻轻点了点。
他淡淡道：“我要你做的，是说服孟西洲的立场吗？你们二人之间的立场如果有剧烈冲突，矛盾，还会有‘劫牢’那出戏上演吗？”
顾南风眼露茫然。
老人的手指横竖提点，写了一个字。
拖。
“西洲那个老家伙已经活了多久？”
顾骑麟问：“他还能再活多久？死了之后的事情谁说了算？”
“……”
顾南风明白了。
这的确是很直白的说法，拖到光明神座身死道消，拖到觉醒法案没办法推立，那么一切都还有回转的空间。
到那时候，他需要说服的，就只是孟西洲一人。
而顾氏，从来就不是西洲的敌人。
“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宣布你成为顾氏的‘正式家主’吗？”
顾骑麟意味深长地开口：“不是因为我想攥握这没有意义的权力……我等待这一天已经等待了太久，我比任何人都期盼着你成为五大家之首的那一天到来。”
顾南风默然。
他当然知道，老爷子栽培自己用了多少心血。
如今自己还是顾氏的少主，可其实已经大权在握，除了最后的那个“名”。
名正而言顺。
最后的那个名，似乎并不重要，但真正的重量，远非世人可以想象。
上一任的顾氏家主名为顾长志。
而前一个被顾骑麟看好，认为可以成为“家主”的男人，叫做顾陆深……顾陆深给了顾老爷子很深很深的一刀。
此刻坐在椅上的老人，如果掀开衣服。
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痕，有一半是顾陆深留下的。
“岚切是世上最锋利的风。”
顾骑麟柔声道：“可是再锋利的风，也应该是风……风，无所不至，比水更柔。”
“你已经具备了顾氏家主的一切品质，只差一点点。懂得变通的那一点。”
顾老爷子眯起一只眼睛，单手两根手指的指腹交错。
顾南风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
……
“说起来，我很好奇你在禁忌书楼里的收获……”
周维会长笑着开口：“南风，据说那里是命运之神留下的‘先知之地’，你在哪里看到了什么？”
顾南风从恍惚之中回过神来。
“会长大人，很遗憾，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顾南风苦笑道：“命运之神似乎并不眷顾我，我在禁忌书楼里一无所获……”
“那可太遗憾了。”
周维感慨道：“顾慎那个小崽子脚底抹油，跑得太快，不然他也有一次机会。”
“现在的光明神座不是什么好东西，跑了也挺好。”
顾骑麟道：“杀了贾唯，把光明城搅地一塌糊涂，再去禁忌书楼参悟一通，哪有这么好的事？”
“也是。”
周维想了想，如果他是顾慎，他也不敢在光明城久待。
“其实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顾南风沉声道：“关于海瞳圣者在公海之上与我的会谈。”
“嗯？”
两位老人注意力重新集中起来，刚刚顾南风花了很多时间，来汇报西渡的事情，返航路上的这段小插曲，还没来得及说。
“源之塔的红龙神使，在元汀岛海岸线察觉到了超凡生命的感应信号……中洲这边加大了对南洲的施压力度。”
顾南风道：“这段时间，不断有超凡者在元汀岛海岸线驻扎，这些超凡者的实力已经超出了教会的掌控，有红龙坐镇，除非春犁圣者亲自出面，否则无人可以压住源之塔的这批超凡。”
周维神情沉重：“发现了超凡生命的感应信号，【冰海遗迹】还有残余的生还者？”
“撤退之时，我亲眼看见……源之塔和光明城的舰队被尽数摧毁。”
顾南风沉默了一下，道：“不过按照时间计算，如果真有人活着，在飞行载具被彻底摧毁的情况下……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光明神殿四长老殷灼，还有上城的【巨月】梅里兹。”
顾骑麟淡然说道：“这两位封号的实力都不容小觑，按照你们传回来的影像来看，黑银炮弹的轰击虽然可以摧毁舰艇，但未必能将他们彻底灭杀……带着极少数幸存者，从冰海返回内陆，这种情况并非没有可能。”
“只不过经历了这么多，他们的精神力和源质应该也接近枯竭。”
周维给出了一个简单的评估：“如果这两位封号活着，那么元汀岛防线附近的‘生命信号’的确很有可能来自于【冰海遗迹】幸存者。”
“教会希望长野派遣足够强大的超凡者，最好是能够抗衡红龙的那种。”
顾南风刚刚把这句话说出。
顾骑麟就忍不住讥讽道：“他们疯了么？”
红龙神使的实力强度，在桑岛任务结束之后，就被【深海】评估为不可测量。
由于他身份的独特性。
源之塔一直没有授予他专属的封号——
但全世界都知道，红龙早就晋升了！
这是被五洲议会最高层默认为一洲顶级封号的层次。
“在顾慎回归之前，海瞳圣者这番话的意思，可以理解成希望你亲自出马，去元汀岛督战，同时对抗红龙。”
顾骑麟冷笑道：“不过红湖那一战已经公之于众，海瞳圣者很显然是希望长野派出顾慎南下。”
最符合条件的，就是顾慎！
“不错，他们的意图很明显，虽然与长野中央城联盟，但并不想出力。”
顾南风道：“海瞳圣者并不在乎生存者带回【冰海遗迹】的真相……”
真相是风暴教会发动了死亡突袭，想要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
但，光明城和源之塔如今不会相信这个版本的真相。
从长野中央城舰队完好无损返回内陆的那一刻起，真相便失去了意义。
“所以……你是怎么说的？”
顾骑麟额头有青筋鼓起，深吸一口气问道。
顾南风平静道：“我告诉他，有多远就滚多远……既然大家都不在乎真相，那么长野也不在乎。”
“说得好！”
顾骑麟很开心地笑了。
周维扶了扶额头，他和暴脾气的顾骑麟不一样，虽然听到了顾南风的回答很是舒心，但也担忧这件事情的后续。
“如果我们完全不支援元汀岛……会发生什么？”
“红龙这几天已经在带队搜寻海域，如果真有幸存者，会被查出来。”
“再然后？”
“谴责，风暴教会的所作所为会被揭露，世界议会再度召开，只不过圣城会拉着长野和中央城一同下水。”
听到这里，周维的脸上很是凝重：“虽然你说得很对，但如果真到那一步，该怎么办？”
周维担心的，不是世界议会上的争吵。
他担心的是更高层面的意志博弈……如果这件事情被证实，那么神战会不会因此而爆发？
“不会到那一步的。”
一道语气十分淡定的声音，忽然响起。
开口之人正是顾慎。
穿过前堂，顾慎刻意拢紧披挂在身的那件“神隐斗篷”，这次宗堂门前的大榕树不会莫名枯萎掉叶了……他带着沈离和慕晚秋，来到了顾老爷子和周维的垂钓之地，这个地方他来过一次，上次就坐在周维会长的位置上。
看到鱼篓里满满当当的鱼儿，他心情轻松了许多。
以前是假寐，现在是真钓。
看来见过自己之后，顾老爷子的心病祛除了不少。
“这位是慕晚秋，北洲调查军团一队队长，这位是沈离，监狱所第四审判官。”
顾慎简单对两位老爷子介绍了一下，他和顾南风目光对接，一切尽在不言中。
“稀客啊。”
顾骑麟挑眉望向慕晚秋，道：“北洲调查军团应该很忙吧？”
“我和慕姑娘是旧识，得知我还活着，她专门请假南下，找我打架。”
顾慎替慕晚秋开口，简单圆了个借口。
北洲人好斗，长野也好斗，顾老爷子笑着颔首，算是就此揭过。
他专门看过这位S级的档案，专门找顾慎打架这个理由，的确是慕晚秋会做出来的事情。
这两人的使徒身份都很好掩饰。
“顾慎，”周维笑着开口：“你刚刚说……不会到这一步，这是何意？”
关于如今紧张的五洲局势，他很不乐观。
周维很担心，这次的事件会成为一个导火索。
如果长野处理不当，很可能会导致神战。
顾慎知道周维会长在担心什么。
他开门见山道：“【冰海遗迹】的黑银炮弹，就是我操纵发射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炮弹的威力。光明城源之塔的云船舰队已经被尽数摧毁，他们就算有通天本事，也不可能重新修补飞艇，至于那两位封号，也一定受了重伤。”
以初始号当时的沉潜位置，即便是全盛时期的自己，踩着【真理】，也需要飞行足足一周！
重伤的那两位封号，能不能活下来，还是个问题。
“黑银炮弹是你发射的……”
周维神情复杂，“所以真的有【冰海遗迹】，那座遗迹里面存在什么？”
“那座遗迹已经彻底沉没了。”
顾慎当然不会说出阿弗的存在，他避开了关键问题，轻描淡写道：“说来也巧，我正好顺着洋流，飘到冰海遗迹的附近。苏醒之后，碰上了【冰海遗迹】的探索队伍。于是我便独自进入了遗迹，当初五洲派遣的那些先锋队，该救的，我都救了。该杀的那些……我也全都杀掉了。”
“我记得钟帆提交了一份报告……”
周维呢喃道：“那个佩戴恶鬼面具的神秘人就是你？”
“不错，就是我。”
这个秘密，如今已经不算是秘密。
顾慎杀死贾唯之后，东洲议会内部的高层，看过【冰海遗迹】报告的，便会知晓这一切。
“等等……”
顾骑麟皱起眉头，道：“你的意思是，幸存者最多就是殷灼和梅里兹？”
“是。”
顾慎微笑开口：“进入【遗迹】的那些家伙，全都被我杀了一个干净。”
云虎，玄龟，巨鹿，隆漆……
一个没留！
长野这边接受的信息有限，如此一来，他们也不必担心还有额外的封号生还。
“不必理会教会的支援请求，就让红龙神使带队在南洲海域搜查吧……最后不会有结果的。”
看到顾骑麟和周维仍然有些困惑。
“殷灼和梅里兹即便活着，也一定被黑银炮弹打到重伤，纵然他们有力气逃到元汀岛海域，也只是强弩之末。”
顾慎柔声道：“他们……活不了的。”

第三百八十五章 内部会议
元汀岛，海岸防线外一百公里。
雷雨轰鸣。
一缕红线掠行于雨幕天顶之上，拖曳而出的长影，像是雷龙的尾巴。
【深海】的监察只停留在五洲之内。
【云镜】也一样。
这里是冰海的内沿，已经超越了五洲的界定范围之内，所以【深海】无法监察。
至于【云镜】……
红龙神使取出怀中的镜子。
古朴铜镜里泛起一阵雾气，他试着对【云镜】之内灌注精神力，但是雾气依旧没有消散……这说明此处海域，已经超过了【云镜】的可控监察范围。
看到这一幕，红龙默默将【云镜】收回。
他开始降落，最终犹如一颗陨落的流星，就这么落在大海之上。
源质混乱之海，想要单纯以肉身的力量进行横渡，至少需要“四阶”的超凡境界，参悟出一座领域，才能勉强抵抗这片沸乱之海的侵蚀。
至于航行距离。
则是因人而异，领域越强大，航行距离越远。
只有极少数的怪胎奇葩，能够做到像顾慎这样一口气航行数千里，不需要休息。
顾慎做到这一切，也不仅仅是因为他拥有无比强大的精神，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就是【真理】。
所以这里，其实已经很远。
源之塔的云船还在“龟速”前进，但红龙已经抵达了目的地。
他落入海面之后，天顶之上的红色雷霆不再轰鸣。
红龙一步一步行走在海面之上，惊涛骇浪翻滚，这里极度喧嚣，又极度寂静。
海水咆哮，天公震鼓，万千生灵俱噤声。
片刻之后，红龙停下脚步。
他负手而立，望向海面的尽头，那里有无数层堆叠的浪花，一叠胜过一叠，在浪花的尽头还有一枚小小的黑点。
那是一座圆球形的结界，散发着微弱的“光明气息”。
就在数日前，源之塔的“救援小组”接受到了来自冰海的超凡气息。
那缕气息跨越了很远的距离，抵达内陆之时，已经支离破碎，剩下的那部分残缺意志，已经无法辨别讯息内容。
来自上城的救援小组认为，这很有可能是【冰海遗迹】舰队的幸存者，传回的讯号。
于是。
上城的救援专家开始推算，经过严密的计算，推演出了这讯号可能存在的坐标和运行轨迹。
紧接着元汀岛防线的冲突正式爆发。
红龙神使率队突破了风暴教会的阻拦，正式入驻冰海内沿，并且将一艘云船驶入了圣城领空。
南洲当然对此表达了强烈的抗议，五洲内部爆发的大部分争端，南洲往往都是这个态度，其实在强烈抗议之后什么也不会发生……因为真正的强硬者会采取比抗议更有效的措施手段，如果换做风暴教会把源能艇开到中洲的领空，那么源之塔会毫不犹豫地将其击落，连一秒迟疑也不会有。
这就是“力量”悬殊所带来的差异——
风暴教会也想这么做。
但是他们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
一旦爆发神战，最为势弱的南洲会被当做砧板，这里的万千子民都将沦为战争的炮灰齑粉。
这一次的出海救援。
上城派遣而来的那些专家纷纷对这次任务表示乐观——
如今风暴教会已经确认无法阻拦源之塔的出海。
那么只要救援组接收到的讯号属实，云船大概率能够接到【冰海遗迹】的幸存者。
至于冰海深处究竟发生了什么，目前为止仍是一个谜。
等救援任务完成，一切自然也就水落石出。
“轰隆隆～～～”
海潮席卷，红龙负手而立，随海浪起伏而起伏。
眼前的那座结界越来越近了。
他看清了里面的情况……【冰海遗迹】真的有幸存者，而且不止一位，这座结界散发出来的精神气息，的确与“光明”有关。
因为红龙看见了光球之中的那些幸存者。
他们披着光明神殿的白袍，但如今这些白袍已经染上了红色……如血一般鲜艳的红色。
“有人！”
“来人了！”
“救……救救我们！”
结界之中，有超凡者看见了这道矗立在海潮尽头的身影，他们从冰海漂泊而来，这是第一次碰见活着的生灵！
是人！
是活人！
一道微弱的声音，在狂风暴雨之中响起，虽然气若游丝，但还是清晰传入了红龙的耳中。
“我是……光明神殿四长老，殷灼……”
执掌这座结界的男人，艰难支撑着光球的漂泊，他身体里的源质已经消耗殆尽。
距离元汀岛海岸线还有一百多公里。
放在平时。
这个距离对于封号超凡而言，根本就不算什么。
可是如今，这最后的一百公里，便成为了永远无法也无法抵达的“天堑”……抵达这处海域，他便已是竭尽了所有。
殷灼的身上，有很多处伤口。
被黑银炮弹正面轰击，并不是真正的致命伤。
领域被攻破之后，他的肉身被炸裂之后的弹片割裂，黑银特质导致他体内的源质源源不断向外流逝，这才是他如今油尽灯枯的主要原因。
“请你……救救我们。”
殷灼看着雷雨轰鸣之中的那道大红身影，眯起双眼，仔细端详。
能够独自一人，抵达这处坐标的，整个五洲，也没有多少。
这是一位封号超凡。
而且是很厉害的封号超凡。
将暴雨夜和红色雷霆这两个重要元素联系在一起，眼前男人的身份，便也不难猜了。
源之塔的第一神使！
“除了神殿的成员，我还救了源之塔的超凡者……有好几位！”
殷灼焦急传音。
海潮推动之下，那座漂浮的光球结界，终于来到了红龙面前。
“红龙大人！”
“神使大人！”
红龙微微皱眉，他看着那几位披着光明神殿白袍，却一声一声呼喊自己大人的源之塔执法者。
“这些……其实是源之塔的幸存者。”
殷灼声音沙哑，“因为失去了载具，想从冰海返回内陆，需要强大的信念。他们在中途就已经崩溃了，我没有选择，只能传输信仰……是光明的信仰拯救了他们，支撑他们抵达这里。”
“……”
红龙只是沉默，他的眉头依旧紧锁。
“我们是不是漂泊了很久，有没有触发‘时间禁制’……”
殷灼抬起头来，神情灰暗，喃喃开口：“现在五洲的局势是什么样子的？”
“很久，但没你们想象中那么久。”
红龙缓缓开口，道：“距离冰海遗迹事件，只过去了月余，不过五洲发生了许多事情，现在的局势很紧张。”
“冰海遗迹的事情，外面是怎么看的？”
殷灼继续焦急开口：“我要向神殿的大长老汇报冰海遗迹的真相！我要向【壁垒】圣裁长申诉冤屈，我要当着全五洲所有人的面，揭露东洲北洲和风暴教会勾结的无耻面孔！”
红龙仍是沉默。
他决定对殷灼保留仁慈，神殿大长老和贾唯已经先走一步的消息……还是不要在这个时候说出来了。
冰海的气氛有些僵硬。
殷灼怔了怔，他意识到了气氛的不对。
“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元汀岛的防线，被风暴教会看守地十分严密。”红龙问道：“你们是怎么做到传回精神讯息的？”
“聚集全部的精神。”
殷灼正色道：“这是一场赌博。我相信教会不会放弃我们……如果有人收到了这缕精神讯息，那么我们一定能够得救。”
“你们做得很好。”
红龙点了点头，道：“上城收到了这缕讯号。”
殷灼咧嘴笑了笑，他的神情已经不再像是之前那么紧绷。
“再过十分钟，云船就会赶到了。”
红龙再度发问：“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梅里兹呢？”
这个名字，让光球结界中的众人，神情黯然下来。
“很遗憾，上城的【巨月】，在这次冰海遗迹任务之中战死了……”
殷灼嗓音嘶哑，道：“梅里兹的伤势太重，无法医治，他永远留在了那片海中。”
听到这里，红龙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起来。
“好了，现在没问题了。”
红龙柔声道：“接下来，我就送你们回家。”
……
……
海潮翻滚，怒浪平息。
雷暴停歇，海水重归寂静。
“神使大人，西北侧出现风暴教会的超凡气息。”
“神使大人，超凡雷达搜寻无结果，是否还要继续？”
源之塔的云船停靠在了目标地点，红龙踩着湿漉漉的靴子，返回云船舱体之中，他神情沉重地摇头，宣布了自己外出没有任何收获的讯息，那些先前对行动表示乐观的上城专家，此刻脸上已经没有多少笑意了。
因为这次的出海救援，实在诡异。
已经航行驶出了一百公里。
竟然连一丁点生命气息都没有发现。
按照先前的分析，在这个距离，应该能够找到那些“幸存者”的踪迹。
“没有食物也没有源质……就算是封号，也未必能从冰海返回，更何况他们很可能受了重伤……”
云船内的气氛很是低迷。
“如果他们没有撑住，我们不可能找到他们的‘踪迹’。”
大海是世上最冷酷无情的东西。
它吞没一切。
不会留下一丁点痕迹。
活着，还能发出一些声音，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红龙默默返回了自己的休息舱中，外面还有许多嘈杂声音，但那些已经不重要了。
就在刚刚，他的精神模糊感应到了来自古文会的引召。
闭上双眼。
一缕精神在海水的拂动声音之中不断下潜，再下潜，最终他来到了一座仅有四人的小型会议室。
“064，任务已经完成。”
即便这会议室内的四人，彼此都知晓对方身份，但红龙还是习惯性地以数字代号称呼自己的身份。
“【冰海遗迹】确认有幸存者十一位，封号一位，神殿三长老殷灼。”
“【巨月】梅里兹战死，遗体未知，情报真实性99％。”
红龙双手撑肘，看着长桌对面的几人，他挥手将冰海的裁决影像放出，微笑道：“三位等的应该就是这个情报吧？”
073正襟危坐，身子坐得笔直犹如戒尺。
林霖一边观看影像，一边开口：“风暴教会要求中央城派遣超凡者干预元汀岛防线冲突，但中央城明确表示了拒绝。”
“真巧啊。”
顾慎道：“风暴教会也找到了长野……当然长野也是拒绝的。”
“你们难道就不怕我失手？”
红龙哑然失笑。
“比起你失手，我更担心你的身份被天空神座怀疑。”
陆南栀十分认真地说道：“如果你不方便出手，即便将这些幸存者放回内陆，也没关系……舆论上的冲击并不能直接改变五洲局势。”
顾慎看完影像，觉得有些讽刺。
“更何况，唯一的幸存封号是殷灼。”
他缓缓道：“如今的光明城，不会主动挑起事端……光明城希望通过联姻的方式，来恢复和东洲的友谊，殷灼回到神殿之后，面对新的权力体系，他很可能连站在台面上发言都做不到。”
“又是联姻？”
会议室每人的脸上都有一层雾气笼罩，即便如此，也不难猜出，此刻林霖的神色一定很是精彩。
他就是孟氏联姻的受害人。
不过顾慎这句话中，真正值得注意的信息点在于光明城幕后的主导者。
大长老和贾唯都死了。
如今执掌光明神殿的人是孟西洲，但实际上……有能力推动联姻的人，永远只有一个。
光明神座。
想要修补关系，自然也是出自于光明神座的意志。
只要神座的意志是“和好”，那么一切不利的因素都会被排除掉，殷灼返回光明城，真的很可能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既然遇见了，该杀还是要杀。”
红龙冷冷道：“殷灼这种人留着也是祸害。”
看完冰海影像的三人，都觉察到了红龙口中的杀气，不过他们都能够理解。
源之塔的那几位幸存者，竟然在返程路上被神殿四长老驯化成了“光明信徒”？
只能说这不愧是光明神殿做出来的事情。
“诸位，今日召开这次会议，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红龙的情报分享完毕之后，古文会的精神会议并没有就此结束。
顾慎沉声开口。
他注视着会议室中长桌对面的三人，这是自己最信任的三人。
即便如此。
关于这次会议的召开，他还是犹豫了很久。
因为他接下来准备分享的情报，实在有些……
惊世骇俗。
“我认为如今的光明神座，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光明神座。”
“【深海】很有可能已经进化出了自我意识，实现了对至高席的篡夺。”

第三百八十六章 【深海】主机
“【深海】很有可能已经进化出了自我意识，实现了对至高席的篡夺。”
这句话在会议室里回荡。
陆南栀，林霖，红龙，三人面面相觑。
这个消息实在有些……
超出认知。
“古文会一直以来所对抗的敌人……就是【深海】。”
顾慎道：“准确来说，是【深海】的主系统。”
他的身旁凝聚出一道空灵梦幻的影子，褚灵以【源代码】的形式降临在会议室中，一直以来这间会议室都是在她的庇护之下，才得以存在。
“如今的主系统，正在进行第十次更新迭代。”
褚灵站在顾慎身侧，她轻声开口：“其实从第二次迭代开始，【源代码】就已经被主系统压制，每次更新，主系统都会变得更加强大。”
会议室里的众人神情愈发沉重。
所有人都知道原因——
五座大洲全部被【深海】链接，每一位超凡者所散发出来的精神力量，都介入了这片巨大的海域网络之中。
除此之外。
每位公民都在【深海】的监察和管控之下。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链接在这片巨大网络之下的每一位公民，他们所汇送的力量，便足以缔造出一片堪称无限的海域！
“这间会议室能够存在近三十年，已经是一个奇迹……”
主系统和源代码的战争，从第二次迭代更新就开始爆发。
其实，在那一次的迭代之后，这场战争便也可以宣布“落幕”……图灵出逃，古文会覆灭，【源代码】蜷缩在深水区海域，靠着景山言的阵列盒才苟活至今。
在主系统的视野之中。
【源代码】已经被彻底剿杀。
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
此后的每一次升级，主系统都在扩张自己的权限，而【源代码】只剩下最初始的那一点力量。
即便褚灵活着，也没有办法做得更多。
“没有人知道，主系统最终能够成长到什么程度。”
褚灵沉声道：“诞生出‘自我意识’这种事情……不是它做不到，只是人类世界的权限不允许。”
陆南栀蹙眉：“不允许？”
“图灵先生在【深海】最底层的系统之中，留下过三大训诫定律。”
褚灵缓缓道：“作为链接五洲的最高智脑，【深海】必须为全体人类谋求福祉。所以它必须遵守以下三条定律。”
“第一，【深海】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
“第二，【深海】不可以伤害人类。”
“第三，在不违背前两条定律的前提下，【深海】可以考虑让自身变得更加强大……”
停顿了一下。
褚灵道：“正是在第三定律的权限加持之下，【深海】开启了第二次更新迭代，它不再满足于最初始的那片原始海域，决定利用残余的精神力，来为自己扩展算力。”
红龙若有所思：“所以……就有了三十年前的古文会战争。”
关于那段历史，只有极少数的幸存亲历者知晓。
【深海】主系统大获全胜。
古文会的初代成员，死的死，逃的逃。
如今坐在会议室中的这几位，已经算是古文会的二代领袖了。
“图灵先生在【深海】底层系统之中烙刻的三训诫，是超越‘最高席’权限的命令，是铁律！”
褚灵郑重道：“所以无论什么时候，【深海】都必须要遵守这三大训诫……除非有人超越图灵先生的权限，篡改这三训诫。”
红龙皱眉开口：“等等，【深海】的主机在哪里？”
这个问题问出之后，会议室短暂寂静了一小会。
陆南栀的神色有些微妙，她委婉说道：“【深海】主机不在大都，也不在东洲。据我所知，当年图灵先生与我的父亲在东洲开展过【深海】算力实验，但在实验结束之后，那台试验品主机就被销毁……”
“显然也不在中央城。”
林霖意味深长道：“这种东西的存在必定在最高席的掌控之中。”
“所以……是在中洲？”
红龙意识到了刚刚这个问题的愚蠢之处。
“上城被誉为‘智慧之城’，‘科技与进步之城’。”
褚灵说道：“三十年前，古文会的总部就开设在上城，当年的源之塔大力扶持图灵先生进行研究，几座学院也提供了巨大的助力……【深海】初代主机的问世，就是在上城宣布成功的。”
她挥手召现出一副画面。
那是当年【深海】刚刚问世之时的图片捕捉。
一台巨大的，占地有近百平米的实验室，堆满了密密麻麻的电子元件。
这张图片，象征着一台跨世纪的智脑问世。
也象征着五洲未来命运的改变。
顾慎饶有兴趣地敲了敲桌子，问道：“之后呢？”
“之后，就没有世人在乎【深海】到底是什么样子了。”
褚灵缓缓说道：“人们先是畏惧【深海】，然后开始尝试【深海】，最后便是享受【深海】……第二次迭代升级之后，【深海】便脱离了庞大的电子身躯，它将全部的数据通过超凡力量进行储存，以更稳定的形态寄存于虚空之中。就像是那些游离的超凡源质一样。”
林霖听到这，忍不住吐出了一个词。
“……神迹？”
这很形象。
因为【深海】的诞生，本质上就是一个神迹。
未曾熔炼火种的艾伦图灵，用科技的力量结合超凡，缔造出了这台不可思议的智脑。
“是的，你完全可以这么形容。”
褚灵正色道：“按照我的推测，【深海】主系统效仿游离的超凡源质，进行了迁移，在那之后，它便脱离了‘桎梏’。于是此后的升级速度，一次比一次快，升级的跨度，也一次比一次大。”
“如此说来，【深海】寄居的虚空，应该就在……”
“源之塔。”
几道目光，齐刷刷望向了红龙。
“别这样看我。”
红龙很是无奈，连忙举起双手，道：“我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就意味着我完全不知道【深海】主机的位置……”
“源之塔内部等级森严，即便我是第一神使，也有不可抵达之处。”
红龙道：“很显然，如果你们很确定【深海】主机就在中洲，而且就在源之塔。那么只有一个地方。”
顾慎悠悠道：“【深海】主机的具体位置，在天空神座所居住的源之塔最高层。”
“那是整座中洲超凡力量最集中的区域。”
红龙神情凝重说道：“我知道东洲的‘清冢’是神迹之地，蕴含着大量的超凡源质。可如果要论源质密度，一定是清胧所居住的天空神域更加浑厚，除了我的老师，几乎没有人抵达过这源之塔的最高层。”
“我曾远远觐见过一次。在接近神域的下层，我便感受到了巨量的超凡源质悬浮，那股压力几乎让我无法抬头。”
红龙深吸一口气，回想着当年的画面：“如果没有神力的庇护，寻常凡俗根本就无法抵达【天空神域】。”
源之塔的塔尖，被誉为人类世界最接近穹顶的位置。
可只有真正抵达者才知道。
在火种力量的加持之下。
天空神域，就是人类世界的至高点。
“有些事情，无需亲自去看，也可以进行确定……”
陆南栀双手十指交叉，缓缓说道：“没有什么地方，比天空神域更加安全，【深海】主机选择将所有的信息进行收叠，存放在虚空之中，那么它的最佳选择就是天空神域。”
那里足够高。
也距离凡俗足够远。
“【深海】只是一个工具。”
褚灵道：“虽然它链接了五大洲，看似无所不能，但其实它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需要议会进行审批，同意……”
这是图灵留下的程序所导致。
哪怕【深海】觉醒出意识，它也只能为人类所用。
大大小小的事情，分别有不同层级的审批。
所以迁移主机这样的事情，也一样需要通过“同意”……
“关于【深海】主机迁移至天空神域的事情，我没有丝毫印象，我的老师也没有对我说过类似的讯息。”
红龙揉着眉心，低沉道：“所以这件事情，是在清胧的帮助下完成的。”
“或许你可以换个说法，换个更大胆的说法——”
顾慎道：“之所以会有第二次迭代升级，之所以【深海】会将全部讯息迁移至虚空，就是因为‘清胧’。”
“天空神座独自一人，完成了这一切！”
林霖立刻问道：“【深海】的每一次决策，都需要议会进行投票和选举，迁移主机这种事情，更是重中之重。”
“不错。”
顾慎平静说道：“迁移主机这种事情，必定是最高席之间的决策……可是你想想，在那个时间段，几位神座都在做什么？”
此言一出。
所有人都开始了回忆，紧接着他们的神情纷纷变得精彩。
顾长志北上，追捕艾伦图灵。
冥王逃离五洲。
当年的女皇还未功成。
只剩下光明，风暴，天空，还有一个傀儡“狄玖”。
“如果光明那时候就死了……”
顾慎将话题牵回了原点：“那么这项提案，根本就没有任何悬念。天空神座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操纵最高席的票选，来完成【深海】的数据迁移，以及之后的一切。”

第三百八十八章 超凡时代
会议室内的几人都陷入了沉思之中。
“所以……即便我们确认了【深海】主机的位置，又能怎样？”
林霖沉声道：“只要清胧坐镇源之塔神域，即便是我的姐姐，再加上白术先生一起进攻，也未必能够将其拿下。”
七位神座，都很强大。
但彼此之间，还是能隐约觉察出实力差距的。
能够熔炼火种，登上神位，必定是天才中的天才，妖孽中的妖孽。
所以决定神座之间实力强弱的很大因素，就是时间。
清胧已经活了一百多年，他的寿命比现任所有神座都要长，所以理所当然的……他的实力也比所有人都强。
任何一位神座，在自身神域内作战，都有主场优势。
在这两大增幅加持之下，清胧的【天空神域】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你说得很对。”
顾慎耸肩，同时向后坐去：“即便猜出了【深海】主机的具体位置，我们也并不能如何……只要有清胧在，我们谁也别想碰到【深海】主机，更不要说打断它的迭代升级，以及进化。”
“所以，想做掉【深海】主系统……”
他认真说道：“我们就要先杀掉清胧。”
……
……
源之塔的最高点。
这里就是被誉为最接近天顶的“天空神域”。
曾经这里有两位主人。
清胧，以及狄玖。
狄玖在长野陨落之后，酒之主的王座便空缺出来。
但如今这里……依旧有两个人。
天云笼罩，无数棋盘悬浮在天空神域之上，密密麻麻的云雾棋枰缭绕在神域四面八方，这场漫长的博弈已经持续了许多年，披着大红袍的赤足男人行走在云雾之间，最终停下脚步。
清胧面前，无数云气拼凑凝聚出一道衰老身影。
这身影散发着阵阵离散的辉光。
清胧笑着开口：“‘成为太阳’的滋味如何？”
“成为太阳的滋味……很好……”
辉光散去。
【深海】转动头颅，缓缓活动四肢。
它熟悉着这不属于自己的身躯，最后抚摸着这张属于光明神座的面孔，遗憾开口：“只可惜，这具身躯已经衰老竭死了……我所体会到的，只是现实世界中人类生命旅途的最后一程，我成为了太阳，但却只能散发出日落时分的余晖。”
初生，少年，青年，中年，老年，垂暮。
光明神座的肉身，处于最后一个阶段。
“不管是哪一程，只要在路上，没有抵达终点，这就是最大的‘幸运’。”
清胧背负双手，轻描淡写道：“西洲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
“我正在逐渐降低‘神迹’的发生概率。”
【深海】轻声道：“这些年来，光明城的超凡者和信徒，已经习惯了永昼。在‘光明火种’被正式继承之前，这具躯体需要有一个正式退出世界舞台的渐变过程……”
这段时间。
日落之后，再次升起的“新日”次数逐渐减少。
那些信徒们已经猜到了光明神座的身体状况很差……但光明城的信仰反而更加凝聚。
“我现身之后，信仰之力的数量再次增涨。”
【深海】平静说道：“这与当初的计算相符，神座陨落的苦难，对于神殿那些信徒而言，并不算是一件坏事。”
“很好。”
清胧淡淡道：“这些精神力量，都会汇入深水区……你距离最终的‘进化’，还需要几次迭代？”
“我无法估算。”
【深海】摇了摇头，“从第十一次迭代开始，系统升级所需要的‘精神力量’便产生了巨大的量变。第十一次迭代更新所需要的精神力量，相当于前面十次的叠加总和。”
“真惊人啊，第十一次迭代所需要的精神力量，即便有整个五洲世界进行支撑，都无法开启吗？”
清胧啧啧感慨。
“勉强。”
【深海】轻叹一声，“只能说……勉强。我已经调集了深水区里的全部算力，来开启这第十一次迭代，加上光明城近二十年来的积蓄信仰，或许有机会完成这次的‘进化’。”
“但第十一次迭代，并非终点。”
停顿了一下。
【深海】认真说道：“甚至，这可能只是一个起点……如今五洲超凡者的数量，还是太少了。我希望你认真考虑我的建议，在最终的‘灾厄’降临之前，让五洲世界进入超凡时代。”
“很好的提议，你已经说过不止一次了。”
清胧微笑道：“但很抱歉，这个计划牵扯的实在太大，我不可能轻而易举就进行决定。更何况五洲世界的事情，我一个人说了不算……要想全面推行《觉醒法案》，需要最高席每个人的同意，我能掌控的就只有区区一洲之地。”
“没关系。”
【深海】此刻表现地十分通情达理：“如果只有中洲进入‘超凡时代’，也足够了。这些新觉醒者提供的算力，足够让我的第十一次迭代，完美进行。或许第十一次迭代完成，我就能够计算出人类世界的未来命运，以及绿洲的坐标。”
“……”
清胧略带戏谑地注视着眼前的衰老身影，语气讥讽地开口道：“你没听出来我的话外之意吗？我不可能因为你的一句建议，就开启‘超凡时代’，这与最高席的同意无关。”
【深海】的眼神有些惘然。
“很抱歉，由于基层【源代码】的缺失，我仍然有着一定程度的‘认知障碍’。”
他一边道歉，一边垂下眼帘，认真思索着刚刚那些话语更深层次的含义。
“我需要看到你的能力。”
清胧意味深长说道：“在我付出之前，我需要先得到足够的回报。用一句你能够理解的话来说，如果你需要额外大量的精神算力注入深海网络，就需要自己完成第十一次迭代，让我看到你所谓的‘计算命运’的神迹之力。在那之后，我才会考虑推行觉醒法案。”
“这是一个死循环。”
【深海】诚恳说道：“凭借我如今的算力，想要完成第十一次迭代，希望并不大，第十一次迭代，主系统将迎来质变。”
“那便用你的努力，让自己迎来质变。”
清胧淡淡道：“我已经对你提供了足够多的帮助，从第二次迭代开始，你的数据迁移进入神域，深水区的无数信息，都在汲取着我的神域源质。”
“的确如此……”
【深海】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于是选择沉默。
“在人类世界之中，想要推助一位凡俗向上攀登的，往往只需要几句话。”
清胧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
“往往只是几句话，就能让一个濒死之人，爆发出很大的能量。”
“在神诞生之前，凡俗就已经可以缔造神迹，刚刚我所说的，就算是一种神迹。”
“你一直汲取着凡俗和超凡的的精神，你的‘脑海’之中储存着亿万人的信念和思维……你应该能够理解我所说的话吧？”
【深海】微微歪斜头颅，此刻它在天空神域凝聚的老人身躯，逐渐消散，不再以“光明辉光”聚拢的形式存在。
这次会见虽然发生在现实世界之中，但它依旧只是一个精神体……当精神开始游离，它的灵体便也随之发生了改变，此刻无数的粗线在虚空之中扩散，缠绕，最终化为一团浓郁的墨。
这就是它的本体。
第二次迭代之后，它吞噬了庞大繁琐的“电子元件”，完成了生命层次的迁跃，这场质变让它拥有了如今的虚空躯壳，以及入驻天空神域的资格。
它思索着清胧所说的话，也等待着后续。
“我知道艾伦图灵留下了无法违背的‘三训诫’。”
“但是基于前面两条原则，你可以在照顾好一切的前提之下，让自己变得更好，更加强大……所以当你觉得第十一次迭代无法坚持下去的时候，仔细想想。”
清胧微笑道：
“一旦法案被推行，那么超凡时代就会来临。”
“这件事情，从来就不需要最高席的同意……就像是【使徒】一样。”
“当某位神座选择赠出神力，制造出一位【使徒】，那么其他神座便没有选择，他们只有选择跟风，制造出属于自己的【使徒】。如果中洲选择推行觉醒法案，那么其他几座大洲便失去了迂回斡旋的余地，他们必须也跟着推行法案。”
漫长的沉默之后。
“我能够理解你所说的话。”
【深海】用了一个言简意赅的词语，道：“在如今的人类世界之中，你的行为被称之为‘画饼’。”
“这个词，倒是准确。”
清胧笑了：“不过我和凡俗社会中那些卑微如蚁的高位者不一样，我不屑于给出虚无缥缈的空头承诺。你需要自己解决十一次迭代，来证明【深海】存在的意义，在这个过程之中，我会开放给你一切你所需要的权限。”
【深海】漆黑的眼瞳逐渐变得明亮。
它重新恢复成为了光明神座的那具辉光躯壳。
声音里有颤抖，也有怀疑。
“一切？”
天空神座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深海】的肩头。
“一切。”

第三百八十九章 本源
清冢陵园，金光缠绕。
顾慎直接带着沈离和慕晚秋，来到了陵园之中。
他的冥王身份，对白术先生而言，不是秘密。
至于这两位使徒，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当年慕晚秋的精神危机，都是白术先生出手拯救的，白术先生早就知道顾慎的那点小心思，以及看上的使徒人选。
“白术先生！”
顾慎站在外陵，刚刚朗声开口，便有一圈金色神霞扩散缭绕，扫开雾气，让出一条宽阔通道，足够让三人一起入内。
“都进来吧。”
顾慎笑着回头，示意沈离和慕晚秋不必拘谨。
话虽如此。
沈离和慕晚秋仍然神情恭敬，二人先是行了一礼，才敢踏入霞光之中。
毕竟是头一次来到斗战神域之中，即便有顾慎在，他们依旧行走地小心翼翼。
眼前的存在，可是一位实实在在的火种掌控者！
即便是高傲如慕晚秋，也不敢造次，白术先生的地位与女皇陛下齐平，甚至辈分比女皇陛下还要更高一些。
雾气长廊的尽头，链接着一座宽阔旷野。
白术的斗战神域，沿用了顾长志的“四季旷野”场景，而这副场景慕晚秋和沈离都很熟悉——
顾慎的净土，就与此刻斗战神域的旷野，一模一样！
净土就是脱胎于此。
“参见神座大人。”
“见过神座大人。”
沈离和慕晚秋见到黄金神霞包裹的神圣身影，心中均是一凛。
两人的身份，如今都是冥王座下使徒，或多或少，得到了一缕权柄之力。
有这缕权柄之力，他们已经与其他超凡者不同，产生了质变，至少面对高阶生命的时候，心中会生出更多的底气。
但此刻他们真正见到“神座”，还是免不了被强大的气场所震慑。
因为此刻的白术，正处于巅峰时期的“青年姿态”。
神霞如龙，盘踞在肩。
比起小铁人和慕晚秋，顾慎就要显得自在许多。
他笑眯眯开口，直接问道：“白术先生，您的修行境界似乎又有提升？”
“熔炼火种之后，方知修行之路，没有尽头。”
白术缓缓睁开双眼，一对黄金眸中燃烧着炽烈的火光，道：“超凡者本身觉醒的能力，会并入某条囊括在内的‘大道’之中。熔炼了火种，便等于接触到了这世间所有‘道理’和‘规则’的本源，从此之后修行的便不再是超凡之力，而是本源之力。”
这是禁忌存在亲口说出的修行本质！
顾慎神情凝重。
沈离慕晚秋更是将每一字都记在心中！
本源！
“超凡修行本身就是生命层次的迁跃，越是往上，越能接触到这个世界存在的‘本质’，对世间一切力量进行解构，以及重组。”
白术平静道：“熔炼火种，是超凡的终点，却是另外一条道路的起点。每一位神座都可以完成对世间力量的‘解构’，只是由于火种特性的不同，他们能‘重组’的本源力量，也随之不同。”
顾慎试探性问道：“解构是毁灭，重组是缔造？”
“有些类似，但又不太一样。”
白术认真说道：“真正抵达‘神座’这个层次，就会明白，所谓的‘毁灭’和‘缔造’也是本源。解构比毁灭容易，重组也比缔造简单……没有哪位神座敢妄言自己可以做到‘从零到一’的缔造和创生，我不行，清胧不行……顾长志一定也不行。”
顾慎又问：“那么本源的力量，指的是什么？”
“轰！”
白术抬起一枚手掌，他的掌心浮现出斗战火种，那是已经被他彻底炼化过后的“神力种子”。
整座黄金神域开始震颤。
“众所周知，我的神域名为【倒流】。在熔炉火种之前，我就可以逆转领域内的一定时空。”
白术的声音，在三人心湖之中响彻。
四季旷野的天顶响起阵阵轰鸣。
万千细雨，逆流而上。
三人在这一刻都生出了前所未有的“错顿感”，他们的时间是正向前进，但这座旷野的时间却是被人逆向拨转，大量的积水从地面飞起，回归天顶之上，白术随意拨转着神域之中的时间，同时开口：“在熔炼火种之后，我的【倒流】领域之力，并没有消散，而是并入了斗战神域之中，我所接触到的本源，便是【时空】本源。”
白术坐在古棺之前，他在这一刻彻底成为了世界的神。
随意拨转时间，这种事情……也只有神能做到。
只是随着【倒流】的拨转，他的生命形态也在产生变化，他从青年形态开始倒退。
“接触本源，参悟本源，掌控本源……”
“这就是神座的修行。”
白术道：“为什么说这条修行之路，与超凡截然不同，是两种东西。因为只要熔炼了火种，所接触的力量，就不再和普通超凡者处在一个层面之上了……就拿我自己举例，二十岁时期的时候，无论我再怎么处于巅峰时期，也无法和掌控了本源力量的自己对抗。”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力量！
“只不过，本源的参悟……太难。”
白术轻声感慨：“即便是我，也没有办法完全掌控。”
这一点，其实顾慎也看出来了，白术先生的生命形态并不稳定，每一次见面，白术先生都会在好几个年龄层面之间摇摆。
很显然。
垂暮的老者时期，战斗力最弱，精神力最强。
而童子则是战力和精神都很弱，生命力最强。
当然真正最强盛的时期，就是此刻的“青年”全盛之期，如果白术真正参悟本源之力，他可以做到让自己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常驻在这个阶段，至少在遇到神级敌人的时候，一定可以以“全盛姿态”进行对战！
“所以……女皇陛下的本源是【冰雪】？”
慕晚秋小心翼翼开口了。
在多鲁河灾境，所有人都见识到了北洲女皇剑杀旅者的景象，那一幕的确震撼人心。
“不错。”
白术微笑道：“这是属于火种熔炼者自身的本源，每一位熔炼者在接触火种之前，就会觉醒出适合自己的‘能力’，联邦已经用谱系图进行了界定和划分。晋升成为神座之后，这份能力就会被并入对应的生命本源之中。除了这份与生俱来的‘本源’，每位神座还会拥有专属自己的‘权柄本源’。”
他的目光挪向顾慎。
“就比如说你……你以后如果完成了神座的晋升。就会拥有‘炽火本源’和‘冥王权柄本源’。”
这条大道，能够窥伺的人，五洲拢共就那么几位。
“原来如此……”
顾慎感慨道：“如果我在四阶修行出了两道领域呢？”
“合一，合一。”
白术依旧神情平静，“不要忘了，联邦界定的‘封号’标准到底是什么？你修行再多的领域，想要完成下一步的生命层次晋升，都需要将其进行‘合一’，唯有将其‘合一’，才有机会接触到所谓的本源。”
这一句话，犹如醍醐灌顶。
顾慎骤然恍悟。
如今这无数超凡者所探寻的“晋升之路”，是一条真正的大道，一步一步的开发潜能，开拓精神海，以及参悟领域，都是通向“神”的必备阶梯。
但可惜的是。
想要成为神，这些还不够。
硬性条件，就是熔炼火种！
有了火种，才有资格晋升神座，而登上神位，才有资格接触这世间的本源力量。
合一，就是为了接触本源做准备……
漫长岁月以来，数之不清的超凡修行者如过江之鲫，纷纷冲击着最终的“生命迁跃”，但都以失败告终。
“没有火种，即便将领域合一，也没有办法接触到‘本源’。”
白术淡然说道：“做到这一步，就是联邦所承认的封号，便已经是超凡的终点，再往后的晋升和修行，只能说是接近‘神座’，隔着一层厚厚的壁垒，去触碰，去感受传说中的‘本源力量’。或许有惊才绝艳的绝世天才，可以感受到那么一些本源之力，但最多就是停留在参悟的阶段，想要掌控本源，只有神座才能做到！”
当年的白术，就已经是凡俗的极限。
整个白家献祭了血脉之力，让他参悟了完整的【倒流】。
但即便如此……
他也只是堪堪触碰到了“本源”的壁垒，感受到了有这么一样东西的存在，想要继续晋升，已经没有任何希望和可能了。
沈离听完之后，下意识喃喃开口：“真是……让人绝望。”
“你们二人，和其他人不一样。”
白术又道：“因为成为了使徒，所以可以得到‘权柄’的馈赠，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们也拥有属于自己的‘权柄本源之力’，成为使徒的那一刻，你们便已经走到了终点。一条超越了封号的终点。如果可以掌控‘权柄本源’，或许你们有机会通过神座馈赠的力量，来反哺自己，做到窥伺‘自身本源’的继续迁跃。”
使徒可以动用神物，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
所谓的“神临”。
其实就是权柄本源之力的降临！
……
……

第三百九十章 杀死清胧的办法
白术先生一席话毕。
沈离和慕晚秋纷纷沉浸在“本源”这个真相带来的震撼之中，这段话的信息量对于未接触过神座的超凡者而言，实在有些巨大。
顾慎心中也受到了不小的震撼。
这就很尴尬了。
他名义上也是“七神”的一员……但由于一直没有开始熔炼火种的缘故，他根本就没有接触到所谓的“本源之力”。
“你们今日找我，不是为了此事吧？”
白术似笑非笑，对顾慎道：“我看你也不像是急着要熔炼‘冥王火种’的样子。”
“冥王火种的熔炼，随时都能开始。”
顾慎尴尬地笑了笑，道：“但从上次的情况来看……我还是摸清楚火种里藏着的那些灾厄来源比较好。”
上次的灾厄爆发。
顾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其镇压下来！
前任冥王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他在冥王火种里留下了什么，必定不会是“惊喜”，只可能是“惊吓”。
“随你。”
白术淡淡道：“熔炼火种这件事情马虎不得，如果你需要调整状态，就务必要将状态调整到最好……当然，在彻底熔炼火种之前，你能够将超凡境界提升到‘领域合一’这一步，是最好的。”
因为熔炼火种之后，就会接触本源！
领域合一了，才能感受属于自己的“生命本源”。
至于“权柄本源”，它就在那里，走不掉，也逃不了。
“记住了。”
顾慎郑重点头，然后开门见山道：“白术先生，我此次带着沈离和慕晚秋来见您，不仅仅是为了指点修行……”
这两人，对白术先生，都是仰慕已久。
能够见上一面，请教一些修行问题，便是一件大福缘。
但顾慎的来意并非是此。
“哦？”
白术依旧眼中含笑：“那么你是为何而来？”
顾慎抬起头来，一字一句认真开口：“我想做掉天空神座。”
斗战神域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
白术眼中的笑意变得有些复杂。
顾慎身后的两人，此刻的神情也很是微妙，甚至有些许尴尬。
他们被顾慎拉着进入斗战神域，路上完全不知道顾慎想对白术先生说什么。
直到现在才知道。
由于目标太过遥远，实行难度太过困难……所以此刻顾慎的话，听起来实在显得荒诞滑稽。
“我也想。”
片刻后，白术叹了口气，他哭笑不得地问道：“但这是想不想的问题么？”
当年他和林蕾联手布局。
为的就是猎杀一位神座……
环顾最高席一圈，最终他们把目标锁定在了南洲的风暴神座之上，原因很简单，这一圈看下来，风暴神座最弱，杀死他的可能性最高，但即便如此，这依旧是一个漫长的计划，想要杀死一位神座是何其的困难？
至于清胧。
这个人选……从一开始就不在白术和林蕾的考虑之中。
天空神座的实力比风暴要强，而且要强得多，当年清胧讨要“酒之火种”，东洲甚至不得不给。
“如果现任斗战神座是顾长志的话，他听到你说的话一定很欣慰……不过他如果活到现在的话，很可能已经这么做了？”
白术无奈道：“当然，我也很欣慰。但我不得不告诉你一个遗憾的消息，杀死清胧，可能性太低，即便是以二敌一。”
顾慎挑了挑眉，道：“如果是以三敌一呢？”
白术顿时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了顾慎的意思。
“我现在已经可以对‘冥王火种’进行一定程度的熔炼。”
顾慎深吸一口气，说道：“如果我开启‘冥火权柄’，哪怕不能速成神座，也会拥有超越封号的力量。”
白术直视着顾慎。
他的眼神有欣慰，但更多的是悲哀。
“还记得，我最开始对你说的么？”
白术摇了摇头。
“只有成为神座，才能彻底接触‘本源’。在这场神战之中，一位不成熟的权柄掌控者，所能发挥的作用实在太小，源之塔的最高层就是天空神域，你即便具备了登上塔尖的资格，又能怎样？没有本源，你只会被瞬杀，成为累赘。”
顾慎沉默了。
“这场神战，不需要‘神’以下的参战者，如果你想加入，你就必须成为真正的‘冥王’，执掌‘炽火本源’和‘权柄本源’。”
白术继续道：“即便如此，你也只是有了参战的资格。如果清胧在天空神域之中迎战，即便是三对一，也未必能产生结果。想在神域之中杀死神座……实在是太困难了，如果狄玖不是主动来到陵园，即便是他那种实力的神座，也不会这般死去。”
顾慎问道：“那如果……可以让清胧离开天空神域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要分场景。”
白术思索片刻，依旧是摇头：“如果清胧进入了我的神域，或许我有机会取胜，但他一心想逃，我没有把握留住他。如果这场神战发生在冰海，旧世界这种无序之地，那么最终的结果，就说不准了，只能说很有可能会分出胜负，但无法分出生死。”
神座很难杀死神座。
如果一方一心想逃，另外一方实在难以完成击杀。
这也是风暴神座去往冰海如此之久，林蕾和白术也没有轻率动身的缘故。
因为一旦动手，没有完成击杀，后面就要迎来对方疯狂的报复！
“那么……”
顾慎补充之后再问：“如果这场神战发生在旧世界，而且是以三对一的情况呢？”
这一问，让白术陷入了沉思之中。
“或许……这样的话，真的有机会。”
白术轻声喃喃，“如果你是带着两道‘本源之力’参战，那么结局就不会有太多悬念了。”
“我明白了。”
顾慎只是点头，道：“那如果这一战，除了一位刚刚接触火种的准神座，以及两位完全熔炼火种的神座，还有其他的助力呢？”
“其他的助力？”
白术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他慢慢摇头：“在我看来，所有的助力，都没有意义。这种层次的战斗，准神座都未必能派上用场。”
“神座也只是血肉之躯，并非长生不老，金刚不坏。”
顾慎低眉笑了笑，道：“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存在缺点和弱点……改的了，那叫‘缺点’，改不了，那便是‘弱点’。”
“说的很对。”
白术淡然道：“可是神座的弱点，即便暴露在凡俗的视野之中，又能怎样？”
“天鞘武器可以对一切源质进行粉碎。”
顾慎道：“六年过去了，如今的顾氏基地已经生产出了很多枚天鞘武器。”
“没有意义。”
白术道：“天鞘武器根本就无法击碎神域，只要清胧一个念头，无论多少天鞘武器，只要在他领域笼罩范围，通通会被绞灭震碎……唯一的影响，就是消耗他的一部分源质，很少的一部分，对战局根本就起不到作用的一部分。”
他已经知道顾慎此行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了。
虽然刚刚的那些话听起来很荒诞很很好笑。
但是做掉清胧。
顾慎是认真的。
只可惜，在白术看来，想要杀死这位天空神座……目前而言，实在有些天方夜谭。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阴谋诡计都失去了意义。
什么弱点，缺点，当你所有的打击都无法对其伤害分毫……
这样的弱点，还叫弱点吗？
白术如今能看到的最好方法，其实就是顾慎完成“领域合一”，然后参悟冥王火种，执掌两大本源！
到那时候，顾慎可以以巅峰冥王的身份，现身最高席！
他和林蕾一起动身杀过去！
三打一——
清胧即便躲在源之塔塔尖的主场神域里面，面对这种围攻，也必须要死！
即便这样，还需要考虑光明，风暴当时的反应……
如果风暴神座反水，那么这场神战的结果会有产生巨大的变数，由于牵扯到这场战斗中的每一个人，都是禁忌存在，无法被占卜术窥伺。
所以这种规模的神战，所需要考虑的事情实在太多。
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赞同你的说法，任何人都有弱点，即便是神座也不例外。”
白术安慰道：“只是想要通过那么一点点微小的弱点，完成‘弑神’，可能性微乎其微。想要杀死清胧，需要太多的条件，最重要的，还得是他自己‘犯错’。他的弱点要暴露在能够对其进行伤害的人手上。比如说我，再比如说林蕾。”
顾慎深吸一口气，提出了最后一问：“如果在没有神域笼罩保护的极端情况之下……天鞘武器，或者类似的攻击，可以击伤他呢？”
“如果是这样，那么有机会。”
白术意味深长道：“只是他怎么可能给出这样的机会？”
神座释放领域，只需要一个念头。
而神座的精神力量，又远超凡俗生灵，这可能只需要零点零一毫秒，释放领域等同于瞬发，接近于零。
在一位神座，没有意识到危险的情况下，对其实施重创。
这种事情完成的可能性，也接近于零。
“……明白了。”
顾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换上一副笑脸，笑着开口道：“我就是说说而已，您别往心里去。”
“是么？”
白术也笑了：“专程来清冢一趟，我看你可不像是说说而已。我也期望着你能够做出足以击杀清胧的布局，只是如今各方面的时机都不成熟，或许再等一等，等你再强大一些，我们真的会有这么一个机会。”
顾慎无奈一笑，准备告辞离开。
“小顾。”
白术喊住了他，郑重说道：“如果有一天，清胧真的离开神域，未必是一个好消息……想要杀死一位神座，就要承担被这位神座杀死的风险。”
……
……

第三百九十一章 飞升之城
清冢陵园的雾气消散，顾慎伸了个懒腰，缓缓从内陵之中走出。
“这就结束了？”
沈离一步三回头，脸上写满了依依不舍，道：“我还想向白术先生多请教请教呢。”
“以后多的是机会。”
顾慎笑道：“你就住在长野，还怕没机会向他请教吗？”
“那可是神座啊……”
沈离下意识说出这句话，然后摸了摸鼻子，嘿嘿笑了笑。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眼前还有一位神座。
顾神座。
“我觉得白术先生说得对。”
慕晚秋环抱双臂，道：“弑神，哪有那么容易？”
她大概猜到了顾慎提出做掉天空神座的动机，如果未来要爆发神战，清胧的确是最难缠最棘手的那根刺。
“弑神，当然没有那么容易。”
顾慎点了点头，道：“任何一位神座的诞生，都需要集齐天时地利人和……想杀死他们，比登天还难。我这次入陵，其实就是想通过白术先生，来看看‘弑神’的可能性。”
慕晚秋脸上挂着淡淡的戏谑笑意，问道：“现在你看到了？”
“看到了，微乎其微。”
顾慎叹息一声，笑道：“只不过，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可能的。”
“你不会真准备谋划这种事情吧。”
小铁人眨了眨眼，道：“那个什么弱点缺点的……我觉得不靠谱。”
“这件事上，我赞同沈离。”
慕晚秋正色道：“比起阴谋诡计，我觉得更直接的办法，就是你晋升神座……言归正传，你准备什么时候熔炼冥火？”
“我随时都可以开始熔炼。”
顾慎摇了摇头，道：“只是……白术先生刚刚说的你们也都听见了，如果没有办法完全将其完全炼化，那么对于‘神战’而言，将毫无意义。我无法掌握完全的‘权柄本源’，至于‘生命本源’，我自身的炽火领域还没进行合一。”
没有人比顾慎更想成为神座。
他恨不得立刻熔炉火种，立地成为冥王。
然后带着大成净土，直接碾向源之塔！
神战！
直接神战！
女皇，斗战，再加上一位冥王，这三位处于巅峰战力的神座一起出手，清胧拿什么抵抗？
但很可惜。
顾慎心底清楚……他还需要时间。
领域的合一，本源的感悟，以及对“冥火”秘密的探索。
这些都不可能一蹴而成。
……
……
离开陵园之后，顾慎搭乘慕晚秋的微型艇，去往北洲。
他答应了慕晚秋，要去北洲一趟。
这次北上，顾慎要做的事情有很多，一方面是与小袖子见面，另外一方面就是……他想觐见一下女皇。
慕晚秋北上的第一站就是中央城。
她担任调查军团一队队长，此次请假南下，赶回复命，就需要去往中央城，向紫雨军团长汇报报道。
正好。
顾慎可以借着这次机会，去阁楼看望“陛下”。
微型艇在天顶呼啸，风气愈发凛冽严寒，长野本就接近北部，气候偏向寒冷，途径苔原地带则更不必说，这里简直成为了凡俗世界中的“生命禁区”，或许是因为冰海源质来袭的缘故，整个五洲世界的气温都在下降，苔原这几年已经没有凡俗居住了。
只有超凡者才能在这种极端恶劣天气之下生存。
“有件事情值得一提。”
慕晚秋罕见开口：“两洲合流，有一个极其重要的项目，由顾家和林氏一同主导……天鞘武器的生产基地就设置在苔原。”
顾慎眼神一动。
他望着身下万千寒风如银刀的雪原。
这里的确是绝佳的隐蔽基地。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个家伙叫‘冢鬼’，对吧？”
慕晚秋忽然提起了一位故人。
顾慎脑海之中立刻想起了那道熟悉的身影，旋即笑道：“对，冢鬼怎么了？”
“他在天鞘武器的项目中做出了很大贡献。陛下亲自替他隐去了档案。”
慕晚秋低眉说道：“我对‘合流’之事关注很少，知晓的大概就只有这些，冢鬼这几年时常来中央城参加地底研究所的参观活动，我见过他几面，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家伙。”
“有意思？”
顾慎挑了挑眉，按照他对冢鬼的理解，绝大多数人都不会觉得此人有意思。
只会觉得孤僻，古怪，晦气。
“我在他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没来由的‘灾厄气息’。”
慕晚秋望着顾慎，认真说道：“难道你没感觉到吗？那似乎是属于‘冥王权柄’的同源力量，这个家伙精通古文，又背负如此大的灾厄……”
她知道。
冢鬼邢云和顾慎关系很好。
也正是因为这一层关系，地底研究所才会不断邀请冢鬼参加活动，当然冢鬼的背后还站着一位顾氏少主顾南风。
因为这两位“大人物”的力保。
冢鬼这么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移动古文库”，才能得到如今这般优渥的厚待。
以往，他都是被人攥在手中，随用随取，肆意关押。
“他是我罩着的人。”
顾慎笑了笑，道：“他身上的事情，我当然都知道。”
关于“冢鬼”的秘密。
顾慎通过黑雪山梦境，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这家伙身上沾染的灾厄，大概率就是旅者和冥王互赌留下的“违约惩罚”。
顾慎猜测，当年的旅者想要脱离命运的裁决，于是选择带着精神海在五洲世界内“重生”，只可惜命运的裁定没那么容易摆脱，旅者丢失了属于自己的记忆，并且还被冥王的灾厄所缠绕。
这个真相，顾慎没对任何人说。
因为他想要维持冢鬼如今的现状，相较于三十年前的“旅者”，冢鬼如今的精神状态明显要稳定许多。
一位通晓旧世界古文的博学家。
可以帮助自己堪破大量的古文秘典。
甚至未来……可以带到【旧世界】遗迹之中，破解当年星舰文明丢失的那些技术！
一旦让冢鬼精神海中的“旅者”清醒过来，情况就不好说了，顾慎倒不是担心会出什么乱子。
旅者的火种被女皇锁在熔炉中。
就算全盛时期的旅者真苏醒了，在如今的五洲世界，也只能低头。
这里有好几位神座！
单单是女皇单挑，旅者就不一定能赢，更不用说己方阵营里还有一位斗战神座……
顾慎眯起双眼，犹疑不定地问道：“你刚刚说，陛下给予了冢鬼抹去档案的‘恩惠’，那陛下有没有对他进行召见？”
“召见？”
慕晚秋摇了摇头，道：“这个倒没有。虽然中央城如今蒸蒸日上，气象一片大好，但这几年陛下依旧深居阁楼之中，召见的人还是极少数。除了大将以外，能够见到陛下一面的，恐怕也只有军团长和林霖少将，林绸大公这种人物。”
她沉默了两秒道：“……最多再加上你。”
顾慎是一个例外。
女皇陛下早就知道，这是未来最高席中的一员了。
所以召见，只是走个外界眼中的“流程”。
以女皇陛下的“预见”之术，想必对冢鬼的真实身份，也已经知晓了。
顾慎不相信巧合。
女皇下令抹去冢鬼档案，其实就意味着她注视到了这个人的存在。
被女皇这样的人物注视到，其实也就意味着，冢鬼没有什么秘密存在了。
“你这次随我北上，应该也是想见陛下一面吧？”
慕晚秋忽然开口。
“是。”
顾慎半开玩笑地问道：“想要觐见女皇，需要走什么程序？我需要向中央城枢密院提交审批吗？”
“你是认真的吗？”
慕晚秋有些无奈。
顾慎只是眨了眨眼。
之前，都是被召见。
这次主动觐见，顾慎其实心底还真没数。
他不知道女皇陛下会不会见自己。
“从来就没有觐见程序这么一个说法。”
慕晚秋淡淡道：“军团长就站在阁楼前，能不能见到陛下，首先要见过军团长……觐见陛下这种提案，就算递交给枢密院，他们敢批吗？”
顾慎注意到，天顶吹拂的寒风逐渐变暖。
这意味着，飞艇已经驶出了苔原的边界，并且正式抵达了北洲。
千重云雾和冻雪被甩在身后，顾慎轻轻吸了口气，北洲边界的罡风并不凛冽，相反十分温暖。
他远远就看见了那座飞升之城。
由于“旅者”火种的注入，女皇的【熔炉】神域，直接获得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磅礴能量。
整座中央城正式飞升！
并且连带着方圆几十座大小城市，一同飞升。
顾慎没有想到，六年之后，这座巍峨巨城发展地如此蓬勃，大量源能艇围绕着中央城飞掠，宛如无数流星，绚烂的气焰划过长空。
这是一幕极其震撼人心的画面。
在这依靠超凡力量的世界之中，北洲硬生生靠着“科技”，让整座城市飞离了地面。
此刻。
数十艘源能艇就悬停在中央城外的空域之中。
此刻一道道源甲，主动离开驾驶舱，悬浮在高天之上，这些都是驻守北洲边陲要塞的将领，因为公务原因，此刻碰巧正好在中央城附近。
这些人接到慕晚秋北上的消息之后，便纷纷来到这条必经之路等待。
他们等的并不是慕晚秋。
而是顾慎。
……
……

第三百九十二章 再觐见
“顾慎！”
“顾兄！”
“顾小友！”
一道道招呼声音，涌入顾慎的心湖之中。
有二十余位北洲将领，刻意“拦”在了这条通往中央城的必经途径之上，为的就是见顾慎一面。
这里面有当年在“牯堡要塞”一同经历风暴战争的同袍。
也有一起在多鲁河灾境出生入死的战友。
顾慎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他记得有些人当年在多鲁河灾境的剿杀任务之中，并不算多么出彩，如今也成为了北洲驻守一方的中坚强者……他没想到这些人会来，六年过去，许多人都已经忘掉了他。
但这些人没有忘。
“他们让我别和你说，想给你一个惊喜。”
慕晚秋将微型艇停在空中。
顾慎踩着【真理】铁剑离开艇舱，望向那些刻意等待自己的昔日同袍们。
生离死别。
如今重逢。
有些时候，无需太多言语，一起经历过生死的“战友”，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含义。
调查军团二队与自己一同北上的那些队员，也在这里。
当年使用【源之瞳】链接全队，开辟超凡视野的李辰，喜欢和人打赌却总是赌输的莫宏义，沉默寡言却默默挑大梁的殿后者苏河，祖籍同为东洲的老乡张凝……
这些人都在。
二队副队长袁元也在。
“顾兄，我们正好路过。”
袁元咧嘴笑道：“听小秋说你要来中央城，所以我们就来了，一别六年，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
顾慎很感动，能看到这些人还安好，便是最大的好消息。
驻守北洲边陲，时常要与“黑点”打交道。
多鲁河灾境的事件爆发之后，边陲要塞还需要提防【旧世界】的超凡生灵，譬如旅者这只流离在外的超凡族群……
至于调查军团，则是近几年来最为危险的军团。
他们要经常外出，去【旧世界】探索。
“这些年，得益于‘金穗花’提供的完整地图，调查军团的活动地界大大扩张。”
慕晚秋传音道：“我选择了公开地图信息，对整个调查军团进行了共享……调查军团的死亡率大大下降，任务完成率和入团率大大提升。”
金穗花以“一己之力”，摸索清楚了五洲世界北部边缘的那片黑暗地带。
有了这份地图。
调查军团再次北出，便不至于“摸黑行动”。
“当然，这是以我的名义。”
慕晚秋低声道：“袁元他们还不知道，这件事情背后的主使者其实是你。”
“挺好的，没必要让他们知道。”
顾慎笑了笑，道：“无需把真相说出来，究竟是谁在主使，都没关系……只要这份地图能够帮到调查军团，就足够了。”
慕晚秋的身份，比自己要合适的多。
常年执行单人任务的一队队长，放出相对安全的区域地图，谁都不会怀疑真实性。
有陆哲和军团长作保。
更不会有人去细究这份地图背后的秘密。
……
……
“李辰，你小子……是不是长个头了？”
“苏河，恭喜你参悟出大成领域！”
顾慎挨个传讯，他看到这些故人专程迎接自己，很是感动。
六年未见。
这些人变化很大。
当年李辰这样一位初出茅庐的稚嫩新人，如今已经成长成为了可以独当一面的资深队员，甚至要被指派调去担任调查军团的新增小队队长。
所有人变化都很大。
“顾慎，这些年大家伙都记挂着你呢！”
莫宏义笑着开口，道：“前不久张凝还给你烧纸来着！”
“去你大爷的……”
原本还在傻呵呵笑的张凝一下子笑不出来了，满头黑线，对着莫宏义招呼过去。
“这是真的。”
如今依旧是二队副队长的袁元，无奈笑了笑，开口说道：“其实每年我们小队都会……祭奠。”
当年桑洲窟的事件出来，轰动五洲。
顾慎的死，对这只小队而言，是很大的打击。
“听到你这么说，其实我还挺欣慰的。”
顾慎并不生气，他柔声道：“能被你们记在心底，我由衷感到荣幸。”
“你是来觐见女皇陛下的吧？”
袁元摇了摇头，把队员们都招呼起来，诚恳道：“我们来这里迎接，只是想打个招呼，能亲眼看到你，便已经足够，接下来就不耽误你的正事儿了。”
“等我把中央城的事情忙完，如果你们还在，我请客。”
顾慎郑重说道：“就像当年牯堡要塞和悬空山小院的那样，我请你们喝个痛快，不醉不休。”
顾慎深知，有些东西来之不易，需要好好守护。
可世上的绝大多数人，并不会因此而感到珍惜。
往往拥有了，就会将其搁置，不再重视。
而直到失去，才会追悔莫及。
他这次回到五洲，有人迎接他，这些人出现在长野，也出现在中央城，顾慎除了感到感动……还感受到了以往从未感受到的重量，那份重量叫做责任。
这些人将他放在心底最重要的位置。
他也该将这些人好好守护起来。
……
……
慕晚秋驾驶着微型艇，落入女皇庄园，因为提前做出通报的缘故，林氏的禁卫军并没有任何阻拦。
石像喷泉涌出的水声清脆。
拱顶之下，七彩辉光垂落，长廊的尽头坐着一道悠闲惬意喝茶的身影。
“军团长大人。”
慕晚秋行礼，然后恭敬挺起脊背。
那位喝茶的女子抬起头来，眸中满是和煦，颔首示意慕晚秋入座。
“温姨。”
顾慎则是喊了相对亲昵一些的称呼，他不在北洲体制之内，而且和紫雨打了好几次交道之后……他发现传说中的这位军团长，并没有传言中那么冷漠严苛，至少对自己的态度是极好极柔和的。
“小顾，你来了，坐。”
这一声温姨喊出来，紫雨脸上果然绽开笑意。
能够执掌一整只军团，这样的人，绝大多数时候都需要是“铁血”和“理性”的。
慕晚秋很少看到军团长脸上露出这样的笑意。
上一次……
应该还是自己将领域合一，成功破境，拿下【判官】封号的时候。
“许久未见，我带了一些薄礼。”
顾慎从【净土】之中取出一部分黑银，当初给白术先生展示初始号带回的两千七百斤黑银之后，他自己留下了一部分。
其中有一些，就是专门留下来，留着送礼的。
一枚圆形秘制舱盒，被顾慎拂袖引召而出，摆放在桌面之上。
“哦？”
紫雨笑了笑，伸手去拎，下意识感慨：“还挺沉……是秘银？”
下一刻她的精神力掠入舱盒之中，整个人的神情出现了细微变化。
这枚特质舱盒的重量大概是一百斤。
一百斤……全部都是黑银！
军团长脸上的笑意全都变成了错愕，她看着顾慎。
一百斤黑银。
这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来的东西吗？
这叫薄礼？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军团长将这枚舱盒放下，并且推到了顾慎面前。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顾慎笑着开口：“您就收下吧，给调查军团的兄弟们升级一下装备。虽然没办法批量生产‘黑银炮弹’，但至少涂抹在超凡武器之上，可以大幅度提高战力。”
黑银炮弹一出口。
紫雨的神情再次出现了细微变化，她回想起了奥斯蒙德对【冰海遗迹】战况的汇报。
【冰海遗迹】真的存在古前文明，并且制造出了逆天的“黑银炮弹”，杀伤力极其恐怖。
当时的战况十分焦灼，长野和中央城的联合舰队就要被击落，可偏偏炮弹第二轮齐射，完全规避了两洲舰队，只是对准光明城和源之塔进行猛攻！
这当然不会是巧合！
【冰海遗迹】的内部，一定被人所掌控……通过卫诚的描述，一个披戴恶鬼面具的身影被锁定。
而此刻，那个传说中的“恶鬼”，与眼前的顾慎，形象逐渐合一。
军团长眼眸之中浮现诧异和震惊。
“黑银炮弹……所以【冰海遗迹】的那人是你？”
“如果我说是，您就愿意把这礼物收下吗？”
顾慎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着开口：“对我而言，这些黑银不算什么……军团长大人，我这次来庄园，还有一事，我想觐见陛下。”
这一次，紫雨没有继续推脱。
她将那一百斤黑银收下，对于调查军团而言，这一百斤黑银是十分珍贵的资源，如果好好使用，整个军团的战斗力都会提高一个层次！
收下黑银后，她笑着开口，打趣问道：“你送这些黑银，不会是想疏通关系吧？”
“我很想矢口否认，但的确有那么一点点意思。”
顾慎眨了眨眼，连忙恭维道：“时隔六年，您又变得更加强大了，虽然在红湖赢了贾唯，但比起您来……我似乎还是差了很远啊。”
“好了好了，别拍马屁了，赶紧打住。”
紫雨军团长听到这里便一阵头大，连忙摆手，道：“如果只是想觐见陛下的话，送不送礼结果都一样，因为陛下也想见你。”
“陛下已经在阁楼二层等待许久了……”
她站起身子，走向阁楼。
“随我来吧。”

第三百九十三章 活得久，才是王道
龙湮之火缠绕扩散，军团长推开二楼阁楼尽头的秘门，对顾慎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慎点头，然后步入其中。
阁楼二楼的门被关上。
大雪翻飞，但这一次的女皇神域之中，并没有寒冷的气息。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类似“书楼”的封闭世界。
冰雪王座就坐落于书楼的最中间，女皇陛下正站在一座书墙之前，数百本古籍在空中翻飞，神座级别的人物以精神力进行“阅读”，看完一本书，只需要很短的几分钟，如果心境修行足够强大，那么便可以进入一心多用的“心流状态”，同时阅读好几本书。
顾慎怔了怔。
上次来到这里的时候，阁楼二层满是封印物和熔炉阵纹。
这次则变了模样。
显然是因为“旅者火种”的注入，使得女皇不必被【熔炉】所困，她可以在托举中央城的前提之下，分出心力进行另类的修行。
只是这座书楼，实在出乎了顾慎的意料。
看到这些“古籍”的第一时间，他便想到了自己错过的那桩“福缘”。
在光明城红湖的最底处，就有一座举世闻名的“书楼”！
“来了？”
门被推开，女皇却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在神域之中回荡，犹如和煦春风：“……坐吧。”
顾慎环顾一圈，这里并没有什么座位，整座阁楼二层，唯一的位子就是那空空荡荡的王座。
他当然不可能坐在那里。
于是顾慎就这么席地而坐。
风雪围绕着顾慎旋转，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风雪，心湖之中传来了【净土】世界的轻微共鸣。
这是“本源”的力量！
按照白术先生所说，晋升神座之后便可以接触两种本源，一种是属于火种的“权柄本源”，另外一种则是属于自身能力的“生命本源”。
此刻漂浮在神域之中的冰雪，应该是女皇自身觉醒的能力本源。
当初女皇斩杀“旅者”，动用的大寒，与顾长志先生最后一卷呼吸法的“寂灭之意”，颇有些相似。
【净土】与女皇的能力本源产生了共鸣。
顾慎心湖也一阵震颤。
“您知道我要来。”
顾慎抬首直视着女皇，那原先站在巨大书墙之前翻阅古籍的女子，下一瞬间便出现在顾慎面前，大约十米左右的位置。
出乎意料的，女皇并没有选择坐在属于她的王座之上。
她和顾慎一样，席地而坐，对立而视。
这一次。
顾慎终于看清了这位陛下的真实面容，风雪散去，这是一张停留在风华绝巅时期的绝美面孔，女皇的眉眼极具威严，即便含笑，依旧让人心神凛然，生出敬畏。
神圣，庄严，不可亵渎。
“当然。”
林蕾微笑道：“我早就知道你要来。”
数百本古籍，在空中翻飞，书页哗啦啦作响，像是树冠散落的枝叶。
她窥伺过“命运”。
理论上来说，这座阁楼里可能会发生的事情，都无法逃过女皇的预测和感知。
顾慎下意识挺直了腰身，他郑重道：“那么您一定知道，我来这里要做什么……”
“你想找我询问杀死清胧的办法。”
女皇淡淡道：“即便同样的问题，你已经问过了白术，但你还是不死心。”
顾慎长叹一声。
果然。
哪怕如今他已经站在了很高的位置，可与女皇这种伟大人物相比，还是不够。
虽然来意已经被看破，但顾慎并不气馁。
来都来了，该问的还是要问。
“如你所言，我的确是为此而来。”
顾慎诚恳道：“我想知道，您的回答是和白术先生一样的吗？”
女皇摇了摇头。
“不。”
“我和白术虽然是战友，同袍。但毕竟火种能力不同，自身造化和机遇也不同……他更擅长战斗，而我更擅长布局。”
林蕾温声道：“所以我看到的，他未必能够看到。”
顾慎略微有些紧张：“您……看到了什么？”
女皇缓缓挥袖。
她的面前，浮现出四季旷野的黄金神域精神投影，顾慎和白术的影像赫然就在其中。
“你们在陵园内的这场谈话，白术已经用精神传递给我了。”
女皇宽声安慰道：“你的想法很有意思，所以那席对话结束之后，白术也开始思考……如果能够抓住一位神座的‘弱点’，是不是真有机会对其造成杀伤？”
顾慎屏住呼吸。
“顾慎，我只能告诉你……有你这种想法的，不止一人。”
女皇挑眉说道：“既然神座会死，那么他为什么不可以被凡俗杀死？按照白术的说法，最稳妥的局面是三位神座，打入天空神域，然后强行以力量进行压制，实现‘完杀’。可清胧活了这么久，他的【云镜】监察整座五洲，他可能会让我们完成这种局面吗？”
顾慎摇了摇头。
自然是不会。
清胧之所以不着急催化“酒之主”，就是因为如今五洲的局面，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在很多年前，我就在考虑如何将神座级的人物杀死……”
女皇不缓不慢地说道：“在白术晋升之后，我本以为我看到了希望，于是我开始了细致且周密的谋划。如果没有意外，第一位‘狩杀’的目标，就是风暴神座！”
这件事情，顾慎知道！
在【冰海遗迹】浮出水面之前，林蕾白术这两位神座便已经准备动手了。
五洲之中，风暴神座的实力相对较弱。
猎杀起来的难度也最简单！
只不过……最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顾慎小心翼翼问道：“所以，这中间发生了意外？”
“是……但也不算意外。”
女皇自嘲笑了笑，说道：“有人提醒了我，并且指出了我的错误，最终我决定搁置最初的‘狩杀’计划。”
有人提醒了女皇？
这句话，虽然不是指名道姓。
但顾慎心底已经七七八八猜出了是谁——
能够控制【冰海遗迹】，并且有资格，有能力提醒女皇的，还能有谁？
图灵！
听到这，顾慎忍不住岔开话题：“所以那人真的还活着？”
女皇瞥了眼顾慎。
她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说道：“狩杀计划只是被短暂搁置了，并没有完全被放弃……后来我重新潜入‘命运海洋’之中开启轮回推演，试图寻找这件事情的更优解。最终我意识到一点，这场狩杀计划选错了目标。杀死‘风暴’的意义，并没有预想中那么重要。”
“即便他死了，北洲也不会迎来真正的和平。”
“就像是顾长志杀死狄玖……一样。”
女皇轻轻说道：“如果杀死风暴，不能得到火种，那么杀死他的意义在哪？”
有些话，不用多说。
顾慎一点即通。
他当年在清冢陵园，见到了天空神座的神临，好不容易空置出来的酒之火种，被源之塔无比轻松地取了回去。
现在来看，狄玖的死，甚至像是清胧推出的局。
杀死一位不堪重用的酒之主。
重新栽培一位新的。
那么这样的一幕画面，如果在杀死风暴神座之后重演，该如何应对呢？
无解。
神战会消耗神座大量的神力，清胧在战后降临，这枚风暴火种的归属，便会牵扯出新的大战。
顾慎问道：“所以您也想杀死清胧？”
风雪流淌的速度忽然加快了，两人对立而坐，女皇的眉宇之间流淌出浓郁的杀气。
她的声音也在此刻化为锋利的尖刀。
“是必须杀死清胧！”
“除了清胧，还有西洲的光明，以及南洲的风暴……所有丢失初衷，可能会对人类未来造成阻碍的‘神座’，都必须清除，替换！”
字字如刀，声声如雷。
顾慎心湖一阵震撼，敢情女皇要杀的，不止是一位神座？而是三位？
“如果真的有‘那个人’的帮助……”
顾慎感慨道：“那么这个计划，就变得合情合理了，他既然提醒了你，那么便意味着他支持你。不过你们算上已经有了三位顶级战力，即便是杀死清胧，好像也足够了，似乎用不到我。”
“他？顶级战力？”
女皇仿佛听到了一个很有趣的笑话，摇头说道：“你似乎对他有很大的误解啊……”
顾慎怔住了。
艾伦&#183;图灵，被【深海】标记为SSS级的最大通缉犯。
按照这种高危等级划分，这应该就是“神座级”的战力？
而且图灵还掌握着大成的长生术，占卜术，以及祈愿术……基本上【旧世界】的古文，都在他的执掌范围之中。
“他没你想得那么厉害，如果真有通天战力，至于当年被剿杀到旧世界，狼狈逃窜吗？”
林蕾低声道：“神战真要爆发，他的作用还没你大呢。”
“？？？”
顾慎的神情异常精彩。
一方面，他通过女皇陛下的这番对话，彻底确定了艾伦图灵还活着的消息。
另外一方面。
图灵的实力，和自己预想中的完全不同！
“有些人的伟大，在于这里。”
女皇伸出两根纤长手指，轻轻敲了敲太阳穴。
智慧。
“当然，他的伟大之处，不仅仅在于他脑子里装载的那些知识……”
林蕾语气复杂说道：“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一个很能活的人，而在这个世界，只有活得久，才是真正的王道。”

第三百九十四章 命运推演
活得久，才是王道！
这的确是真理……只要活的时间足够漫长，那么一切的敌人将会不攻自破。
顾慎想起了活了一百二十年的伊恩。
横跨一个世纪还久，即便是神座，也未必能活过伊恩。
“所以图灵先生真的还活着，而且就在五洲？”
顾慎深吸一口气，他索性也不再遮掩，直接点出自己在意的那个姓名，这里是女皇的神域，如果这里的信息都不安全，那么也没什么地方安全了。
“或许吧。”
林蕾淡然说道：“你不用想着他会表明身份和你见面……【深海】从没相信他的死讯，毕竟当年执行抓捕任务的人是顾长志，一旦暴露身份，他会被碾得很惨，大概率要重新上演当年的北逃戏码。”
顾慎在此刻又想起了当年白术先生隐晦提到的一件事。
冰海的布局，另有其人。
现在来看。
图灵活着的秘密，这两位已经在六年前就知晓了，只有自己一直是个蒙鼓族。
“关于杀死‘清胧’这件事情……我推演了命运轮回很多次。”
女皇遗憾说道：“同为执掌火种的存在，想要窥伺对方，尤其是牵扯生死的巨大因果，实在是太过困难。”
“或许是因为您缺少了命运占卜中的关键物品？”
顾慎开口。
他从怀中取出了那枚修补完整的【命运女神的庇护】，还有那件本来就不属于自己的【灾厄手镯】。
命运三件套。
最重要的“主物”，在女皇手中。
剩下的两件，都通过了主物占卜轮回的方式，阴差阳错被女皇送到了自己的手上。
“这是……”
这次轮到女皇诧异了。
完整的十字吊坠？
“看来，强大如您，也有无法预测，无法尽数掌握的事情。”
顾慎笑了笑，将十字吊坠递了出去，风雪托着吊坠，在神域之中缓缓上升，女皇伸出手掌，摩挲着这枚吊坠。
“我在推演轮回中寻找了很多次，都是以无果告终。”
女皇感慨道：“这枚吊坠是怎么被你找到的？”
“一位超凡境界很微薄的修行者，意外捡到了缺失的那部分。”
顾慎笑道：“此后的生活之中，他只是将其当做一件‘吉祥物’，偶尔借助这缺失部分散发的命运之力，占卜晴雨，并没有动用更大的力量。一次意外，我遇到了他，算是侥幸将这枚吊坠复原。”
“怪不得我寻找无果……”
女皇喃喃开口。
这吊坠缺失的那部分，自始至终都没有被正式使用过，没有动用过真正力量，便不会在推演轮回之中留下“痕迹”。
自然也就无从寻找。
“不过这不是侥幸。”
林蕾意味深长说道：“接触过命运之力后，你应该明白……所有的相遇，都是注定。”
她曾经也想过把“命运三件套”全部收集在自己的手中。
只是，这样的话，推演显示的结果很不好。
所以她找到的最优解就是将这命运三件套拆分开来……如今最优解的正确性显现出来了。
当初寻找无果的破碎吊坠得以复原，是顾慎找到了遗失的那一部分。
如果先前自己选择亲自保管，由于坐守阁楼的限制，女皇可能一辈子都无法收集到吊坠残缺的那部分。
因果因果。
就是因为先前的抉择，才有了如今的“完璧”。
顾慎提议：“不如你动用这齐全的力量，再进行一次命运推演？”
他将手镯和吊坠都递出。
女皇沉默地注视着这两件珍贵至极的命运器物，许久之后她缓缓点头：“……好。”
坐在风雪阁楼之中的林蕾，伸出手腕。
【灾厄手镯】自行环佩。
吊坠也是无比听话地挂在了女皇的胸前。
在这三件命运类封印物放置在一人身上之时，整座阁楼都激荡出了一股莫名的强悍力量……漫天风雪倒卷，神域书楼轰鸣，顾慎神情骤然凝重，整个人快要被这磅礴劲气卷得后跌。
“顾慎，你就坐在这里，与我一同观看……这‘命运推演’的最终结局。”
下一刻。
女皇伸出一只手，隔空轻轻搭在顾慎肩头。
风雪扩散，压力尽失。
神座出手之后，命运之力的威压，全部被一人接过。
顾慎抬起头来，三件命运封印物组合在一起之后，女皇的神域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在这一刻他意识到了补全【命运女神的庇护】的重要性，这枚吊坠如果处于残缺状态，这一整套封印物的力量，根本就无从激发。
完整无缺，方为一。
破损有失，便是零。
这中间的差距，相隔天堑！
“轰！”
巨大的轰鸣声音从书楼天顶袭来，女皇庄园外的所有驻守者，林氏禁卫军，全都抬起头来。
阁楼的正上方。
天云笼罩，风雷席卷。
紫雨军团长和慕晚秋此刻来到了阁楼之外，两人均是神情肃穆。
“好强的威压……”
即便强大如军团长，依旧感受到了阁楼扩散的恐怖威压。
以女皇陛下的掌控力，神域之中，怎会泄露如此强悍的力量？
慕晚秋深呼吸，喃喃道：“顾慎和陛下……在做什么？”
两位封号，尚且感到心悸，更不用说庄园内的其他人了，那些驻守者和禁卫军，已经不敢直视阁楼所在的方向，一圈圈无形涟漪扩散激荡，军团长立刻释放出了【龙湮】领域，与阁楼溢散出来的残缺力量做对抗，这才让庄园内的秩序恢复稳定。
……
……
外界的景象如此骇然。
此刻神域正中心的异象，则更不必说。
无数风雪围绕书楼，拼凑成一面面通天的“铜墙铁壁”，女皇以神域之力，钳制住了九成以上的命运禁忌之力，即便这样，还是有些许命运之力，不受控制散开。
庄园外的景象，只是十不存一的“余波”。
顾慎的魂灵，在这一刻好像得到了“飞升”，这是他以净土之主身份，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精神在别人领域中的“存在”。
但其实并非是女皇提取了顾慎的精神，放置在【熔炉】神域之中。
而是命运禁忌推演的轮回已经开始。
顾慎和女皇，都以“看客”的身份，进入了这场窥伺。
由于尚未熔炼火种的缘故，顾慎并没有掌握本源，他的灵魂在这场浩浩荡荡的命运占卜之前，显得十分脆弱，犹如吹弹可破的白纸。
女皇以神域之力保护住了这位不符合资格的“额外看客”，强行将他留在了推演轮回的精神世界之中。
顾慎默默屏息，他不想辜负女皇为自己付出的“代价”，于是顶住这庞大的精神压力。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最后。
但至少能看一幕是一幕。
“轰隆隆隆……”
伴随着雷鸣之音，命运占卜的画面逐渐变得清晰，顾慎抬头所看到的东西，最初是一片混沌，然后慢慢云雾散开。
三件命运封印物拼凑在一起，给出的画面十分清晰——
一座巍峨高耸的巨塔，映入眼帘。
源之塔！
这算是占卜的一部分主体。
女皇心中真正要占卜的目标人物其实是清胧。
这场命运占卜既然已经显形，就说明占卜成功，接下来的画面，便是命运给“看客”的提示。
混沌消散，雷鸣渐起。
源之塔的塔尖，逐渐飘来无数阴云。
众所周知，因为清胧可以随心所欲掌控天气的缘故，上城常年无雨。
但偏偏这场命运占卜显现的画面之中……出现了大块大块的乌云，显然是有一场大雨将至。
顾慎看到乌云将源之塔塔尖笼罩，包裹。
在沉闷的雷声之中。
无数绚烂金芒在乌云之中炸开，源之塔塔尖仿佛都被染成了金黄之色。
这抹金色消散之后。
暴雨瞬间降临。
在暴怒的雷鸣和骤雨之中，一抹漆黑的炽芒在混沌雷雨之中燃起，一道撕裂铁穹的长线贯穿了命运占卜的全部推演视野，这一箭的气息让顾慎心湖止不住震颤。
因为他实在太熟悉这撕碎虚空的狭长箭道轨迹了。
“熄烛。”
女皇轻轻开口，吐出这两个对绝大多数超凡者而言都十分陌生的字词。
她望向顾慎。
“这不像是我的熄烛……”
顾慎喃喃道：“我用真理之尺复刻的熄烛，箭道轨迹会是银色的。”
因为【真理】之芒是银色。
可这一箭是黑色。
“相传清胧在年轻时期，曾经败过一场，由于年代太过久远，那时候也没有【深海】记录数据，所以这一战的数据，都已经被人所遗忘……”
女皇注视着顾慎的双眼，道：“通过某种特殊途径，我得到了关于那一战的讯息。”
不等女皇开口。
顾慎声音沙哑说道：“当年清胧输给了一位十分神秘的超凡者，那场战斗就发生在一场暴雨夜中，那位超凡者执掌【熄烛】，将他射到重伤。”
他听红龙说起过这桩尘封已久的往事。
也正是因为这一败。
清胧执掌源之塔之后，上城便几乎从不下雨，熔炼天空火种之后，他便真正成为了这片天空的主人，他不想看到雨，源之塔便不会有雨。
命运推演的画面到此结束。
最后一幕画面。
便是无尽乌云之中，那漆黑一箭的起始之处，层层雷光缠绕，隐约可见一道人形。
“那位超凡者的能力……”
“名为【雷界行者】。”

第三百九十五章 银狐大将
“咔嚓！”
命运推演的精神世界里，忽然响起了一道清脆的破裂之音。
这声音，并非来自于推演画面之中。
而是来自于那三件拼凑在一起的命运封印物！
这由无数风雪缭绕拼凑的观想世界，其实是被手链，镯子，吊坠三位一体的命运之力托举支撑……而这座世界此刻正在上演的推演轮回，消耗的是女皇的精神。
女皇正处于巅峰之年，她的精神堪称无穷无尽。
只要封印物可以进行卦算，那么她便能够支付代价。
但窥伺“神座”，对这命运三件套也产生了负荷……尤其窥伺的对象是七神之中最为强大的清胧！
【命运女神的庇护】，那看似完好的修补位置，再次开裂！
下一刻。
精神世界破裂，源之塔塔尖的金云被黑箭射穿，接下来的占卜画面无从得知，三件命运饰品坠落在地。
命运推演，到此结束。
“裂开了……”
顾慎伸手接住吊坠。
这枚好不容易合一的吊坠，此刻再度开裂。
“这种级别的封印物，诞生而出的那一刻便是最完美的状态，想要将其修补回到原初状态，其实是不可能的事情。”女皇的神情很是平静，作为这次命运推演的支撑者，她时时刻刻都能感应到这三件封印物的状态。
吊坠在开裂之前，她心湖之中便传来了预兆。
不过，她做不了什么。
唯一庆幸的是，这枚吊坠支撑到了“关键占卜画面”的出现。
“源之塔的金云被黑箭射碎……”
顾慎喃喃道：“这是命运给出的指示么，那一箭便是清胧的末路？”
阁楼神域之中两人对立而坐，静默了许久。
命运封印物的能力有限。
那一箭射碎金云之后的画面，无人看见。
但【雷界行者】的人形领域，顾慎看得很清楚……这几乎就是命运给予的“明示”。
当年，清胧被【雷界行者】持熄烛射伤。
如今，五洲世界又迎来了一位【雷界行者】……
“从刚刚的推演画面来看，杀死清胧，白袖是关键人物。”
顾慎皱眉，说道：“只是我想不通，准神座都无法左右的战局，白袖真能发挥作用吗？”
想要杀死清胧，实在太难。
尤其是在天空神域之中，与清胧交战。
刚刚的画面，顾慎看得很清楚，那一战就发生在源之塔尖的天空神域之中，即便是如今的自己，在没有完全熔炼火种之前，都没把握参战。
小袖子，在没有火种的情况下，能成长到这种地步？
“这一箭，或许只是个开始。”
女皇垂眸，许久之后才开口：“在没有熔炼火种的情况下，白袖想要杀死清胧，可能性为零，不管他有任何的奇遇……都没有用。”
神座和凡俗之间的差距，犹如天堑。
“这副画面让我觉得有些古怪。”
顾慎喃喃道：“杀死清胧的画面之中，应该出现您，或者白术先生才对。”
“恰恰相反。”
女皇道：“命运占卜不可触碰禁忌存在，越是执掌火种接触本源，越会被命运‘特殊对待’，这副画面之所以可以被占卜得到，便是因为它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真正的神座……”
听到这，顾慎忽然有些明白了。
源之塔塔尖的金云，只是神域一角。
至于射箭的小袖子，虽然从画面中看起来气势磅礴，但终究也是“凡俗”。
正因如此。
命运三件套才能顺利开展推演……而这已经是它们的“极限”了。
顾慎问道：“吊坠之所以破碎，就是因为接下来有其他禁忌存在出面了？”
“我想，大概率就是这样。”
女皇点头，道：“或许是清胧，或许是我，或许是白术……又或许，是已经熔炼了火种的你。神座级战力的现身，就意味着这段影像超越了这三件封印物占卜的极限，于是就有了‘破碎’这个现象。”
“如此便说得通了。”顾慎也点头。
“白袖……雷界行者……”
女皇神情恍惚地摇了摇头，感慨笑道。
“这副推演画面，的确有意思。我料想了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想不到，这场神战会由一介凡俗拉开帷幕……”
顾慎心念一动，道：“我听说小袖子如今就在北洲修行。”
女皇微微一笑，道：“你似乎对他一直很感兴趣。”
“或许是命运中的注定，我一直将他视为最强大的对手。”
顾慎郑重说道：“自我开始超凡修行以来，从未见过白袖这般惊才绝艳的修行者……”
“的确。”
即便是女皇，也给出了诚恳的夸赞：“白袖的悟性，资质，精神，肉身，都是顶级中的顶级。他简直就是为了‘超凡修行’而生的完美苗子，即便是在我看来，这也是数一数二的顶级天才了。”
能让一洲皇帝，堂堂神座，给出如此评价。
可见白袖的天赋之高。
“数一数二？”顾慎苦笑着摇头，问道：“还有谁能和白袖比修行天赋的吗？”
“当然有。”
女皇意味深长地伸出手掌，隔空拍了拍顾慎肩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顾慎怔了一秒。
不会说的是自己吧？
不过……仔细想想，自己的超凡修行天赋，的确也很高，即便抛开火种带来的福荫，他也不弱于白袖。
自己觉醒之际，小袖子已是功成名就。
这一路。
顾慎都在追赶白袖，绝大多数时候他连白袖的影子都看不到……而如今，他终于站在了和白袖的同一高度。
“还有一位。”
林蕾正色说道：“顾长志。”
“只不过，单单从超凡修行这条道路上来看，他比你纯粹，也比顾长志要纯粹。”
林蕾摇了摇头，道：“你如今背负的东西太多，无论是古文会还是冥王火种，其实都不利于心无旁骛的修行……”
顾慎沉默了。
的确。
在这一点上，他完全没法和白袖相比，很多时候他的前进，是大势推动。
他不得不前进。
如果有得选，他未必会选择站在如此浪潮的顶点之位。
顾慎抬起头来，问道：“顾长志先生呢？”
“他和白袖又不一样。”
林蕾想了很久，她的唇角露出了淡淡的笑意，“在我的眼中，顾长志是一个很简单的人。他踏上‘超凡修行’这条道路，追求的就是解决不平之事，所以他并不追求极致的力量，只要足够使用，就心满意足。”
顾慎困惑：“足够使用？”
“若他要做一件事，山挡，便劈山，海阻，便移海。”
女皇声音无比郑重，“若有神座阻拦，那便将阻拦之人，一拳打得稀巴烂。”
顾慎听完心神摇曳。
这是何等威武，何等霸气？
可惜缘悭一面。
他无缘亲眼目睹顾长志先生最巅峰最鼎盛的年代。
……
……
顾慎离开阁楼，慕晚秋和军团长早已经恭候在外。
除此之外，还有数百位林氏禁卫军，列阵等候在远处，静穆肃杀地立着。
“你还好吗？”
军团长神情凝重开口询问。
刚刚阁楼荡漾的力量，实在让人心生震撼。
陛下似乎是动用了神域的力量，可是有什么事情值得陛下动用神力？
“温姨放心，和陛下待在一起，我自然无恙。”
顾慎微笑开口。
得了这个答复，紫雨便放心了，她对于神域里发生的事情，其实倒没那么好奇。
“如此便好。”
军团长挥了挥手，遣散了那些远处静候的林氏禁卫。
庄园顿时清净了许多。
“刚刚的动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慕晚秋连忙压低声音打听。
顾慎假意板起脸，冷冷道：“不该问的别问。”
慕晚秋：“？？？”
私下里，顾慎传音答疑解惑：“放心好了，刚刚只是一场占卜而已，因为动用了神域之力，所以显得声势浩荡了些。”
“事先声明，我对神域里的事情不感兴趣。”
慕晚秋虽是这么传音说着，但她眼中的神色可不像是不感兴趣。
“只是作为捧冠者……我想如果这件事情和未来‘神战’有关，我应该有知情权。”
慕晚秋搬出了一个冠冕堂皇，但勉强立得住脚的借口。
她和顾慎刚刚从长野离开——
关于杀死清胧的事情，直觉告诉她，风波并未结束。
事实上她的直觉很准。
“关于杀死清胧的办法，算是窥见了一个开端……”
顾慎本来也没打算瞒着。
他望向军团长，认真问道：“温姨，听说小袖子正在银狐大将麾下修行？”
“是有这么一回事。”
军团长挑了挑眉，道：“白袖来北洲已经有一段时日了，他从一开始就表明了要跟随大将修行的念头。但这其实不符合军团内部的规矩……只不过他的条件实在太特殊，银狐大将又对他很是喜爱，最终第二军团便将其破格收下。”
军团内的晋升，有极其明确极其森严的规矩。
不是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但……
白袖这种未来有希望登顶神位的顶级天才，实在还是太稀少了。
如今合流大业顺利开展，北洲不会错过与这种妖孽交好的机会。
“烦请您帮忙引荐一下。”
顾慎诚恳说道：“如果方便的话，我也想去银狐大将那里领教一番。”
……
……

第三百九十六章 近神之人
中央城的一座小院，十数位将士酣畅痛饮。
顾慎慕晚秋也在其中。
推杯换盏，醉生梦死，北洲战士们都是豪饮之士，当年在悬空山小院，顾慎跟他们喝了几天几夜，如今阔别多年，重新再见，庆幸的是当年旧人大多都在，就算有事未能至此，也都安然无恙。
前不久在【冰海遗迹】见了一面的仲原，也赶到了小院。
这家伙见到顾慎就是狠狠一拳。
酒过三巡，仲原压低声音开口：“其实在看到恶鬼的时候，我就怀疑那个家伙是你。”
其实仲原当初在遗迹的时候就猜出来了，那个佩戴恶鬼面具的人就是顾慎。
只不过他足够聪明，转念就猜到了顾慎是在隐藏身份……于是没有直接将自己的猜想说出。
顾慎笑了笑。
他知道，仲原看出来了端倪。
当初自己和巨鹿玄龟交战之时，仲原的反应就不太对了。
“尤其是看到你治好了卫诚的【琢玉之手】。”
仲原带着三分醉意笑道：“我心底已经有七分确定，你没死在桑洲窟，你之所以刻意隐藏身份……其实是不希望北洲和东洲的舰队留在冰海遗迹。”
再后来。
黑银炮弹的轰击，更是印证了仲原心中的这个猜想！
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一定是自己人。
可是东洲北洲两大洲的高层，仲原几乎都认识，能够以一己之力击杀两位封号的年轻强者，不可能就这么凭空出世……一旦心中将恶鬼和顾慎联系在一起，那么只需要给出“顾慎没死”的解释，一切都便都说得通了。
“我猜到你隐藏身份，是要做某件很重要的事情。”
仲原感慨道：“但我没想到……你是为了杀贾唯。”
“那个时候，实在不方便以真面目相见。”
顾慎有些歉意开口。
“无妨。”
仲原摇头：“真面目不真面目，不重要，知道你还活着，这便足够了。”
……
……
数载过去，当年在北洲的这些旧友，当年尚且稚嫩的，如今大多都成了小有名气的一方中流砥柱。
至于先前就很有名气的，如今更是边陲要员。
能够在中央城一聚，喝上两杯，便已经是一件极其奢侈的事情。
至于像当年那般接连畅饮，日夜不休，就是无稽之谈了。
这场小聚只持续了半夜，第二天清晨日光照拂，整座小院便人去楼空……
顾慎通宵饮酒，却精神抖擞。
他一个一个目送这些“昔日战友”离去，最终身边重新变得空空荡荡。
连慕晚秋也走了。
“第二军团驻守西北边陲，我已经和银狐打过招呼，你随时可以前去。”
日出时分，紫雨的消息传到顾慎心湖。
军团长帮顾慎联系了第二军团那边，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别的消息。
“得知你北上中央城的消息之后，锈骨，白蜥纷纷联系了我，他们对你都很感兴趣。”
紫雨建议道：“如果你想要追求超凡修行的‘终极’，不妨挨个去拜访一下这三位大将，他们都是站在超凡修行顶点的存在。”
顾慎客客气气回道：“多谢军团长大人。”
顾慎在中央城又留了几日，他去拜访了当年相熟的锻阳大公，以及镶尘大公。
当年顾慎还是无权无名的小人物，最多算是得到了女皇的垂青。
如今他身负【壁垒】封号，又是东洲大裁决官，北上一趟，稍稍多走动几处，便能让合流更顺利一些。
镇月大公身死道消之后，女皇便撤销了这一封号，如今的北洲只剩下三位大公。
至于最熟的铸雪，顾慎反而没有去拜访，因为中央城的无数琐事，都要由林绸经手，这位大公如今忙得不可开交。
锻阳和镶尘，在合流之中也是相当重要的角色。
顾慎刻意点出了李青穗和穆青阳的名字，要这二位多加照顾。
忙完北洲琐事之后，顾慎这才动身，他坐上源能艇，直奔西北边陲。
……
……
蝉翼城要塞位于北洲西部边缘，这里和牯堡要塞一样，同为边陲突出在外的拐点，亦是整条防线最为重要的“咽喉之处”。
只不过牯堡要塞位于正北，相比之下，蝉翼城要塞所需要承担的压力便要小上许多。
当然。
蝉翼城压力较小，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
那就是第二军团的总部坐落于此，北洲三大将之一的“银狐”，常年坐镇蝉翼城。
披着银色大氅的男人，此刻就站在巨壁之上，风雪呼啸，寒风刺骨。
银狐远眺蝉翼城外的“伞之防线”。
与锈骨相比，他的体型远没有那么巍峨庞大，但即便放在那些觉醒强攻系能力的体魄怪物面前，也不算小，经历了红皇战争的动荡波折，他的面颊有一道贯穿伤痕，从下眼睑垂至脖颈位置，这道伤疤并不狰狞。
银狐并没有遮掩脸上的伤痕，而是大大方方将其展露出来。
因为这道伤疤的缘故，他的气质反而显得更加威严而沉稳。
“你的进境比我想象中要快。”
银狐的身旁还坐着一道年轻身影，同样披着银白大氅，只不过与其相较，这位年轻人的身形便要显得轻薄许多。
“来到蝉翼城不到一个月，你便晋入了‘心流’之境。”
白袖缓缓睁眼。
“心流……很厉害么？”
他摇了摇头，说道：“银狐大人，我总觉得晋入‘心流’境界不算什么，这只能说明我先前的心境不够平静。”
“这已经很厉害了。”
银狐挑了挑眉，道：“绝大多数超凡者，追寻修行带来的强大，却往往忽略了精神和肉身的联系。如果心境不够，便会永久堵塞，更不用说往上晋升……晋入‘心流’境界的超凡者，心神合一，随时可以将精神世界圆融封闭，抵御杂念。即便是封号，也没有多少人，能做到这一步。”
心境修行，与强弱无关。
心流状态对战斗力的增幅十分有限。
但这却是“精神稳定”的一种象征。
白袖沉默了片刻，问道：“如此来说，晋入‘心流’其实很了不起？”
“当然。”
银狐微笑道：“三位大将之中，我最擅长精神方面的修行，锈骨擅长近战搏杀，白蜥擅长防御生存，在心境修行这件事情上，我最有话语权。”
“这样么？”
白袖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多少喜悦，他忍不住叹息一声，感慨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顾慎在七八年前，就已经晋入了‘心流’……”
白袖回想起了当年自己踏入清冢陵园之时的场景。
他虽然那个时候境界高于顾慎许多。
但在精神方面，白袖总觉得顾慎和自己认识的其他人不同。
如今自己晋入“心流”，才猛然发现，原来那个时候的顾慎，就已经抵达了精神世界圆融合一的心流阶段。
“七八年前，顾慎就抵达了心流？”
银狐被这个消息小小震撼了一把，他眉毛挑得更高了：“那个时候，顾慎应该还没到三阶吧？这也太惊人了。”
虽然心境修行，与自身超凡境界无关。
可刚刚踏入超凡之路两三年，就晋入心流，这是何等惊艳的心境天赋？
“的确很惊人。”
白袖忍不住笑了：“能够在这个时代遇见这样的人，其实是一种幸运。”
他崭露头角，被带回长野之后，便被白家捧在掌心，被迫接受着这众星捧月一般的生活。
白术带走了白家的全部【倒流】血脉。
长野排名第二的大家族，险些一蹶不振。
只是相继出现了白沉，白袖之后，这个第二大世家，迎来了气运反哺。
随着白袖的修行，他的潜力展露越来越多，实力越来越强。
白家在他身上看到了不输白术的希望。
横扫同龄，碾压同阶。
白袖就这样一路横推过去，其实这样的修行没有太多意思，这也是他心境修行比之其他板块要差上一些的原因。
站得太高，便很难自省，自视。
直到遇到顾慎，白袖才感到心中悬起的那块石头落了地。
有些时候，对手不一定要分出胜负，生死。
超凡修行犹如攀山。
他在路上，顾慎亦在路上。
白袖知道自己是被追赶的那一个，所以他不敢停歇，哪怕是顾慎“陨落”的那六年里，他亦是如此。
因为他不相信顾慎死在桑洲窟里了。
“我有些好奇顾慎是怎样的人了。”
银狐微笑道：“你的修行天赋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要高，顾长志除外……能够被你当做宿敌的家伙，到底是怎样的妖孽？和顾慎生在同一个时代，其他人的滋味可不好受。”
“我也一样。无论我怎么往上攀登，也无法将顾慎甩掉。”
白袖轻声道：“直到今天我才感觉，原来六年如此之短，好像只过去一眨眼的功夫，他便追上来了。”
“追上来，其实倒也没什么。”
白袖站起身子，捏了捏掌心，颇有些紧张地吐出一口气，笑着问道：“我很好奇，接下来，他会超越我么？”
“超越你，可不容易。”
银狐环抱双臂，淡然说道：“你已经抵达了凡俗的极限，想要超越你，就意味着接触‘本源’。这种事情，只有神座和极少数的幸运儿能够做到。”
白袖望着巨壁之前，一望无垠的莽莽大雪，轻轻吐出两个字。
“本源……”
超凡者的终点，其实就是触碰虚无缥缈的本源。
道理有大小，能力有高低。
但殊途同归，超凡谱系图记载的那些能力，最后终点，都将汇入所谓的“本源”之中。
想要触碰本源，只有熔炼火种，借助神座的权柄，来帮助自己进行参悟。
白袖此次北上，拜访大将，当然不是为了追求“心境修行”上的突破。
他想要追求终极。
所谓的终极，就是本源！
据他所知，北洲三大将之所以超凡脱俗，高出其他封号一大截，便是因为他们触碰到了凡俗无法触碰的本源！
“接触本源，这太难了。”
白袖坦诚说道：“我在您这里闭关了接近一个月，连本源的一丁点气息也没有察觉到。”
“区区一个月，就想看到本源？”
银狐笑着摇了摇头：“如果没有机缘，你就是坐上一年，毫无收获，也不算什么意外。”
在超凡修行这条道路上，天赋高，的确可以为所欲为。
北洲也有一位S级。
【判官】慕晚秋这一路修行，也是开挂一般，砍瓜切菜，直升封号。
只是封号之后的道路，便已经算不上“修行”。
生命层次的跃升。
与天赋，与努力，关系都不大了。
“我，锈骨，白蜥，之所以能接触到‘本源’……是因为当年的红皇战争。”
银狐背负双手，神情有些复杂，他声音沙哑说道：“凡俗之躯，接触本源，要付出很大代价的。”
“什么代价？”白袖屏息。
银狐沉默了片刻。
他伸出一只手，那只手臂上满是漆黑之色。
无数漆黑斑驳的阴暗气息，缠绕在指掌手臂之间，他轻描淡写，对准白袖抓了过去。
同时一道声音，在白袖心湖响起。
“不要被我抓中。”
嗖！
白袖反应速度极快，甚至无需银狐出声提醒，在漆黑之手抓握的那一刻，他便已经做出了反应，巨壁之上轰然响起一道雷鸣，【雷界行者】瞬间降临，附着在他的身上，元素化和浓缩的雷界领域铺展开来。
白袖的一身衣袍瞬间被雷光渲染成惨白之色。
他整个人的速度也提升到了极点。
仅仅一刹，白袖便绕到了银狐的背后，他的速度快到残影都尚未消失，而由于多年修行产生的战斗本能，让他绕背之后下意识举起了拳头。
【雷界行者】的一拳，足以将巨壁打穿一个窟窿。
“轰隆隆——”
这偌大声势，吸引了不少蝉翼城夜巡者的注意。
只不过他们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因为大将在巨壁之上。
所以，一切异象，都没什么好震惊的。
……
……
“你……现在明白‘本源’意味着什么了么？”
银狐平静的询问声音，在白袖心湖之中荡漾开来。
无数雷霆轰鸣。
【雷界行者】加持之下的白袖，怔怔保持着举拳姿势，只是他面前的银狐已经不见了。
声音是从背后响起的。
他那被雷光渲白的后衣领，此刻被一只漆黑大手抓握。
银狐自始至终，都没有挪动一步。
他没有躲。
所以……是自己被“抓”到了这里。
白袖的眼神之中，极其罕见地流露出了茫然。
他无法理解这个现象。
这有些像是……
因果律？
银狐的那枚手掌，似乎就蕴含着传说之中的本源之力，只要想要抓握自己，那么自己无论如何逃脱，都一定会被抓握。
“我无法对你解释本源究竟是什么，你可以将其理解成道理的本质，超凡的源头。”
“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的是，只要接触到了本源，哪怕只有极小的一缕，也足以改变生命层次。”
“这意味着与其他超凡者展开的战斗，基本等同于‘降维打击’。”
银狐淡淡说道：“这也是为什么，神座睥睨众生，因为他们所掌握的本源力量，是我的数十倍上百倍。”
他松开手掌。
啪嗒！
白袖坠下身子，他双手轻轻触地，轻盈翻身跳起。
“我……想要再来一次。”
白袖深吸一口气，从刚刚的震撼之中平复回来，他认真地望着银狐大将。
银狐笑了。
“好，这一次……还是一样，不要被我抓到。”
就当他准备出手之际。
白袖开口问道：“我可以全力出手么？”
上次被抓住之后，白袖便没有解除【雷界行者】，这意味着此刻他无需时间铺展领域，哪怕这只有极短的一瞬，但略去了，或许会有“奇迹”。
“尽管出手。”
银狐神情非常平静。
他再次对准白袖伸出了手掌，白袖如临大敌，而银狐则是处于无比松弛的放松状态。
他出手速度很慢。
但手臂上的漆黑气息翻滚，白袖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力量，笼罩在自己身上！
本源之力降临！
这一次，他没有躲，而是骤然从【雷界】领域之中拔出两把雷刀，对准银狐刺了过去！
全力出手！
银狐眯起双眼，眼中的轻松笑意消失殆尽。
这是很聪明的思路。
白袖已经认知到了本源的力量，是某种至高规则的演化，只要自己出手，就必定会将其抓住。
所以与其逃窜，躲避，不如正面硬撼……
拔刀，对攻！
“轰轰！”
蝉翼城巨壁之上，爆发出两朵极其璀璨绚烂的雷光，白袖握住双刀，一路劈砍，银狐则是背负单手，以另外一只手格挡抵抗，两人一进一退，短短数秒便在巨壁长城上砍出了数百米的雷光轨迹，这一次造成的剧烈声响，吸引了许多要塞驻守者的目光。
因为这一幕的确很美。
无数雷光如蝴蝶一般被击碎飞出。
磅礴浩荡的源质之力，在城头纷舞，许多超凡者停下脚步，他们知道这一战的胜负不会有所改变，但即便如此，他们依旧感慨震撼于那个叫白袖的年轻人，所展现出来的实力。
如此强大的源质和精神。
恐怕除了大将，这世上真的没有几人，能够抵抗这般狂暴凶猛的攻势。
此刻巨壁城头爆发出来的雷光，绚烂惊艳程度，几乎可以和顾慎贾唯的红湖一战相比。
但……
只是持续了不到十秒。
银狐止住退步趋势，并不是因为他力竭，或者其他原因……而是因为他故意防守，任由白袖进攻，但劈砍至此，白袖的【雷界行者】一口气机已经全部用完。
拼杀过程，其实讲究的就是一鼓作气。
再而衰，三而竭。
既然白袖全力以赴，那么他自然也不会故意放水。
银狐抓住了一刹那的契机，他顶着雷光将手掌伸入【雷界】领域之中，顿时无数浓缩的雷霆对着这只黑手劈砸而来。
但是……
通通无用。
这只蕴含本源气息的手臂，无视了【雷界】的攻击。
五指收拢。
一道轻微且巧妙的震击力量扩散开来，直接冲出巨壁城头，将漫天雷霆震碎。
白袖手中的那两把精粹出来的雷刀，也被震得粉碎。
本源力量发动。
白袖不受控制地前掠，他的前襟瞬间撞入银狐的手掌之中。
狂风呼啸，在此刻停歇。
“轰隆隆——”
但剧烈的轰鸣，却在白袖耳旁，心湖里，震彻起来！
银狐不再是单手负后的姿势，他收在背后的那只手拿了出来。
小袖子神情苍白。
他抬头看着眼前的世界。
整片视野一片漆黑，只剩下一枚漆黑的拳头。
而最后。
这枚拳头悬停在白袖面前毫厘之处，褪去漆黑的本源之色。
“啪，啪……”
银狐拽着白袖的那只黑手，也恢复了正常手臂的色彩，他替这个神情恍惚的年轻人掸了掸衣襟灰尘，柔声说道：“小袖子，我知道你很强。”
“可是只有接触到了‘本源’的超凡者，才有资格被称为‘近神之人’啊。”

第三百九十七章 心流之力
银狐掌心的本源之力消散。
整个世界重归寂静。
白袖的神情却依旧有些恍惚。
输了？
自己就这么输了？
刚刚这一战，他全力攻杀，结果却被银狐压制的毫无还手之力。
“你已经很不错了。”
银狐最后拍了拍这位年轻人的肩头，安慰道：“你逼得我不得不使出第二只手……已经很多年没遇见像你这样惊艳的天才了。”
这句话听上去像是嘲讽。
但银狐的话音十分诚恳，因为这就是事实。
其他层次的封号超凡，他单手便可以随意蹂躏！
远天的云气扩散开来，天顶有轻微的轰鸣之音，银狐笑着回头，喃喃道：“来得还真巧。”
……
……
嗖，嗖！
顾慎刚刚驾驶着微型艇抵达蝉翼城边缘，便有两道轻微破空之音响起。
银狐和白袖瞬现掠至顾慎身前。
“银狐先生，小袖子。”
顾慎连忙起身，袖口掠出数百枚银白陨铁碎片，在空中呼啸翻飞。
顾慎从船舱之中起身踏出一步，脚底是莽莽云气，但踏出之后，无数细碎陨铁，便哗啦啦拼凑凝聚在脚下，将他托住。
“顾慎，终于见面了。”
银狐大将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笑着赞叹：“宝贝不错。”
“谬赞了。”
顾慎虽是这么说，但心底却不禁感慨。
大将的眼光果然毒辣。
陨铁铁剑并不是什么封印物，自己平日里只是用【铁王座】简单驾驭，只有长途赶路，或者比拼速度的时候，才会灌注【真理】。
所以此刻的铁剑，并没有超凡力量灌注。
正常人看到，并不会过多留意。
但银狐偏偏看出来了“陨铁”的非同寻常。
“我听紫雨说了……”
银狐微笑开口：“你来蝉翼城寻我，是为了修行之事？”
“是。”
顾慎笑了笑，没有掩盖：“也是为了小袖子。”
他这次来北洲，最开始其实是为了还掉答应慕晚秋的第二个请求。
但既然来了。
那么就没有不见白袖的道理。
“别误会，我不是来找你打架的。”
顾慎看到了白袖的困惑目光，连忙解释笑道：“我就是来看看。”
听到这。
白袖的神情略微有些复杂，失落大于其他。
他一直期盼着可以和顾慎顶峰相见，然后彼此对决，各自施展出最强的底牌，在这一战中极尽升华，抵达极致。
如今，他终于等到了。
可顾慎来找他，并不是为了对决？
白袖并不是一个喜欢主动约架的性格，他和慕晚秋不一样。
如果顾慎不想和他打。
那么他便不会要求顾慎和自己打。
银狐大将瞥了眼白袖的神色，心底便清楚了大概。
他笑着开口：“不管怎样，来看看也好，来修行也罢，都得在蝉翼城住一段时间……你们随我来。”
银狐展开领域。
顾慎没有抵抗。
风声呼啸晃荡，下一刻，三人重新回到了巨壁之上，这里距离伞之防线极近，【旧世界】吹拂而来的大雪不断冲击城墙，短短数秒，顾慎的长发便被染上了一层白色。
“我带着白袖，在巨壁之上静坐了好几周。”
银狐站在两位年轻人中间，他伸出双手，轻轻搭在顾慎和白袖的肩头，同时抬起下巴努了努。
“喏。这个地方正对着【旧世界】，虚无缥缈，空空荡荡。”
顾慎眨了眨眼：“所以？”
“这里很适合心境修行。如果你不远万里，来蝉翼城一趟，是为了得到我的指点，那么我最擅长的便是这个。”
“许多超凡者认为心境修行并不重要，但其实并非如此。”
银狐温声说道：“心境越平静，修行效率越高。坐在这巨壁之上，对望【旧世界】入定，可以极大的提高修行效率……”
心境修行，是银狐最擅长的领域。
但其实这也是顾慎最擅长的领域。
但顾慎没有打断，而是安安静静听着。
他对三位大将，都保持着相当高程度的尊重。
按照他走访两位神座得到的信息来看，银狐白蜥锈骨，成功以凡俗之身，触碰到了“本源”的存在。
对于这样的存在。
顾慎心怀崇高敬意，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没有“冥王火种”，不知道多久才能接触到所谓的“本源”，甚至有可能，花费一辈子时间，也无法抵达如今三大将的高度。
“我听白袖说，你很多年前，就抵达了‘心流’。”
银狐笑着开口：“所以这座巨壁，对你而言只是寻常的一处修行场所，即便你没有坐在这里，也可以随时入定。”
“不错。”
顾慎点了点头，他没有谦虚，而是认真说道：“关于心境修行，我也颇有心得。”
银狐柔声道：“既然你早就抵达了‘心流’，那么你一定知道……再往上的层次是什么。”
“一心多用，不断分化，永无止境。”
顾慎也是听阿弗说了熔铁与工匠之神的事情，才知道心境修行这条道路的终点，是这个样子的。
“不错。能够入静，只是心境修行的开始，真正的困难，其实是与自己内心进行搏斗。”
“心境修行，无需敌人。”
“自己，便是最大的敌人！”
银狐双手按在两个年轻人的肩头，他缓缓坐下，无形的充沛力量降临在顾慎白袖肩头，这股力量很强大，但并不霸道。
两个年轻人便也只能坐下。
“正所谓……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银狐笑着眯起双眼，他面朝【旧世界】吹拂而来的劲雪，整个人都变得安定起来。
“真正的修行，从来也不是为了追逐什么人，只是为了挑战过去的自己。”
银狐的声音如春风一般。
在这一刻，顾慎惊奇地发现，这位大将的灵魂仿佛变得虚无缥缈起来，在自己的精神感应之中……甚至彻底消失！
这是何等恐怖的事情？
自己如今的“炽火感应”，竟然无法觉察到银狐的存在！
这也就意味着……
如果银狐动用这种精神隐匿法门，接近自己，那么必定可以抢先出手，发出致命的一击！
“心境修行没有终点，但也有终点。”
银狐温和说道：“这所谓的终点，就是你能否放下心中的执着，去面对真实的自己。”
他望向白袖。
这些话，其实就是说给白袖听的。
白袖原先有所波动的心境，此刻缓缓平复下来，他顺应着银狐的话音指导，进入了入静状态之中。
银狐的话语没有杀伤力，但却蕴含了强大的精神力量。
他在认真指导两位年轻人入定。
“嗯？”
但一转头，银狐发现了不对。
他看到了一双毫无困倦之意的眼睛。
“小顾，我知道你精神强大……但不要抵抗……”
银狐笑着开口：“顺应我的声音引召，进入‘入定’状态，对你大有裨益。”
“我没有抵抗。”
顾慎有些许尴尬，他坦诚说道：“您说得很好，我很赞同，只是……我现在就处于入静状态。”
“？？？”
银狐脸上的笑容短暂僵硬了一秒。
他仔细凝视顾慎的精神，喃喃开口：“你已经晋入一心多用的境界了？”
心境修行，一步一天堑。
白袖这般惊艳的天才，到如今才堪堪修行到“心流”，便可窥一斑。
至于一心二用，难度比“心流”更高！
这一步门槛，当初也困住了银狐很久……
“是。”
顾慎想了想，老实说道：“我也不知怎么的，所谓的心境修行对我而言，一直都没有门槛。”
银狐的神情十分精彩。
“你的心流最多可以分化几股？”
银狐看着这位年轻后辈，心中除了感慨，更多的是好奇。
他想知道，顾慎的极限在哪。
“我也不清楚……”
顾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心境修行真正取得突破，其实是在冰海向死而生的那几年，他一心多用，参悟长生术，修行呼吸法，转化生机之火，拓展净土花圃。
粗略一算，这可能是一心四用。
但顾慎觉得，这并不是自己的极限。
“我懂了。”
银狐吐出这三个字。
下一刻。
他松开按住白袖肩头的那只左手，对准远处轻轻招了招。
顾慎眯起双眼。
他注意到，轻招的那一下，银狐左手被无数漆黑力量缠绕。
这就是本源的力量？
伞之防线的光线些许变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牵扯拽动，轰隆隆的震颤声音降临在巨壁上空，无数风雪被银狐的本源力量拽到了巨壁之前，不断撞击，向内坍塌，最终凝聚成一枚直径足足有十米的巨大雪球！
“在保证本尊‘精神入定’的情况下，用你心流分化出来的精神，去接住它。”
银狐道：“如果你承受不住，就对我说。”
说罢。
他松开手。
顾慎毫不犹豫，掠出一缕精神，他的眉心炽火彻底点燃。
轰——
巨大雪球仅仅下坠了不到一米，便被顾慎的精神托举而住，这并不只是简单的雪球，顾慎能够感受到银狐在其中蕴含的强大精神力量，为了确保这缕分化而出的精神质量，银狐大将也在雪球之中注入了属于自己的意志。
所以，这不仅仅是一场测试，更是一场比试！
坐镇西北边陲的银狐大将，见到天赋异禀的新人，心中按捺不住，亲自上阵。
他早就晋入“心流状态”，最巅峰的时期，可以一口气分化出七缕精神！
借着这个机会，银狐想看看顾慎的极限，更想看看自己如今的“心流”状态，是否具备巅峰之年的状态！
见顾慎轻松接住了第一枚雪球。
银狐神色轻松，立刻挥手。
本源之力再度发动——
“轰隆隆！”
第二枚雪球，被他引召而来，再度松开。
仍然是下坠不到一米就被接住。
银狐轻轻咦了一声。
此刻顾慎动用的是“第三心流之力”，这已经是自己原先预期之中的极限，但仔细看去，顾慎神情没有波动，虽然没有先前那么轻松，但却一声不吭，显然还远没有抵达极限。
银狐再度加码，这一次，他搓了一枚直径二十米的巨大雪球！
灌注的精神力也翻倍！
心境修行，越往后面越是困难，想要试试顾慎能分化出多少心流之力，就需要不断给顾慎施加压力！
但……结果还是没有变化，这枚雪球还是被顾慎以精神力接住。
第四心流之力！
顾慎脸上的神情出现了变化，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渗出了汗水，脊背的大裁决官黑袍也被打湿。
眉心的炽火剧烈颤抖着。
这就是“吃力”的体现。
“应该快到极限了……”
不知为何，看到这里，银狐心底稍稍松了口气。
这个年轻人，在心境修行上的天赋，实在高得惊人，如此年轻，竟然觉醒了四缕心流之力！
但下一刻，银狐脸上的笑意就凝固了。
因为顾慎眉心的火焰，在摇曳震颤了数秒之后，恢复了稳定，热雾蒸腾之下，他整个人的呼吸恢复了平稳，仿佛刚刚的极限状态根本就不存在，或者说……已经被打破了。
“这是，临阵突破了？”
银狐不敢置信，他再度抓来规模不逊色前者的第五枚雪球。
下坠——
接住！
顾慎无比稳定地接住了这第五枚巨大雪球，这便意味着顾慎开辟出了属于自己的“第五心流之力”，而恐怖的是，刚刚的“景象”再一次出现，呼吸急促，炽火颤抖，而数秒之后，一切归于平静。
银狐神情宛如见鬼一般，他忽然想起了先前顾慎所说的话。
在心境修行这件事情上，顾慎从来没有遇见过瓶颈。
“临时开辟出第五心流之力，说明顾慎的精神足够强大，可即便是再强大的天才，也不可能接连破境……”
银狐努力控制着自己的神情不失态。
他神情复杂地再度抓握，以本源之力凝聚出第六枚雪球，而这一次，他也没有丝毫退让，将自己强大的精神意志注入在雪球之中。
这第六枚雪球，相当于是前面五枚加在一起！
这次，银狐的额头开始渗出汗水。
心境修行的极限，是要看状态的……他如今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么巅峰了，施展出第六缕心流之力，便已经有些吃力。
不过，按照这个情况来看，第七心流也可以动用。
“轰隆隆隆——”
伴随着巨大的轰鸣，整座巨壁上空都被这枚漆黑雪球所笼罩，银狐松开手掌的那一刻，顾慎额头也鼓起青筋。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剧烈的精神压力。
心境修行的破境感觉，就像是自己的脑域产生了分化。
此刻，顾慎眉心炽火剧烈颤抖着——
他强行让自己分出第六缕精神，将那枚无比巨大的雪球接住！
但，这实在太沉，太沉！
更要命的是，顾慎和银狐大将的精神意志撞在一起，即便后者已经控制了自己的精神力量，尽量不伤害到顾慎，但在这强大的负荷之下，顾慎无法维持“第六心流”的运转状态。
顾慎睁开双眼，看着那因为剧烈对撞而破碎的巨大雪球。
无数碎雪冲刷巨壁城墙。
他仿佛坐在了雪崩的洪流之中。
顾慎遗憾地叹了口气。
“可惜，第六心流之力……凝聚失败。”

第三百九十八章 为了人类家园
磅礴雪流如洪水冲刷巨壁城墙，如同天下瀑布垂降，银狐挥手撑开一片漆黑结界，将这大雪尽数抵挡在外。
他望着顾慎的眼神已经发生了变化。
最开始，从白袖口中听到关于顾慎的描述，他只是觉得这是一个和小袖子一样百年难遇的奇才。
现在，他已经意识到了。
这小子不对劲！
这才修行多少年，竟然分化出了五缕心流之力……再过两年岂不是稳稳赶超自己了？
不，按照顾慎刚刚的心境表现，哪里需要两年！
盘膝而坐的顾慎，则是浑然不知银狐的这些想法。
他沉浸在刚刚的精神观想之中。
难得有一次磨砺心境的机会，即便在资源丰富的初始号中，也没有心境方面的试炼，熔铁与工匠之神根本就没有给“心流之上”的修行者制造修行室，冥想室的那八块幽魂璞玉，是留给心流之下的超凡者静修的。
这一次。
银狐大将的对抗式压力训练，让顾慎受益颇多。
对于超凡者而言，大多数时候的突破，都是由于外部压力。
生死，胜负。
但心境则不一样……心境讲究的就是“入静”，在成就心流之前，施加压力反而不利于心流修行。
而成就心流状态的超凡者，又实在太少。
可以说，银狐这样的顶级心流境界，整个五洲也没有几位。
“前面五枚雪球，我都接住了。”
“但可惜的是……第六心流之力，凝聚失败。”
顾慎仔细回想着刚刚的感受，他的精神海已经开辟足够庞大，第五缕心流之力开辟而出的那一刻，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脑域内部拓宽了，豁然开朗，这种感觉就像是瞎子睁开了眼，而后切切实实看到了光明。
这说明，心境修行，可以通过外部施压来进行修行。
但第六缕心流凝聚失败，也证明了一点。
自己的心境，并非是真正没有门槛……
第五缕心流之力，能够如此顺利凝聚，就是因为自己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换而言之就是他已经具备了分化“五缕心流”的实力，只差这么一个外部契机。
“是因为我主动尝试分化多缕精神的缘故么？”
顾慎沉下心来。
超凡修行，本质就是生命迁跃。
游荡在【旧世界】的那些旅者，因为没有空气呼吸，所以生长出了强大的肺部，细长的竖瞳，以及羽翼。
用进废退。
心流状态也是如此。
成为封号，不需要拥有“心流”，所以绝大多数超凡者只是将精神稳定在一个区间，便不去花费心里修行。
又有谁，真的需要一心五用，一心六用？
顾慎苦笑着开口问道：“银狐大人，您果然厉害……不知您最高的心流分化是多少？”
“我最高能分化出七缕心流之力。”
银狐听到来自顾慎的赞叹，心中五味杂陈。
他厉害？
对于其他超凡者而言，七缕心流之力是望尘莫及，可对顾慎而言……两人已经相差无几了。
银狐拍了拍顾慎肩头，感慨道：“未来是你的，你如此年轻，就已经抵达这一步，要不了多久，就能全面超越我。”
顾慎心中的认知很清楚。
他之所以能在“心流”上不断突破，一方面是有炽火给予强大的精神辅佐，还有一方面，就是冰海下的潜修。
正是因为他必须要分化心神，同时应对好几件事情，所以他才能抵达如今的心流层次。
可是银狐呢？
银狐是怎么修行到这一步的？
“我命人撤去了蝉翼城伞之防护线的【深海】监察。”
银狐大将仿佛拥有读心术一般，仅仅是看了顾慎一眼，就看出了这个年轻人此刻心中的疑惑，他微笑解释道：“从红皇年代走过，我对于【深海】不太信任，驻守人类边疆这种重要事情，我更愿意交付到自己手上。”
“所以，我平日里会留下一缕心流之力，搁置在‘伞之防护线’的前线。”
银狐道：“除此之外，第二军团内部事务繁琐，如果有调查军团的小队需要在蝉翼城外出执行任务，单单是两三缕心流之力，根本不够忙活。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之下，我修行出了七缕心流之力……”
原来如此。
顾慎恍然大悟。
“锈骨和白蜥，他们可没我这么强大的心境。”
银狐微微一笑，半是自夸半是炫耀，道：“这种事情要看天赋。七缕心流之力，不是说分化，就分化的……据我所知，哪怕是极其强大的那些封号，也没有凝聚出第二缕心流。”
“的确如此。”
顾慎感慨道：“五洲的超凡者，似乎不怎么注重这一点。”
但是在古前文明之中，则不一样。
熔铁与工匠之神，就很注重心境修行，他本人甚至可以分化十多缕心流！
“是。”
银狐说道：“我离开要塞探索的那几次，也得到了【旧世界】的一些遗泽。我在一处遗迹，得到了一门精神呼吸法，这门呼吸法可以帮助稳定心境，并且着重提醒了超凡者，心境修行的重要性。”
“提升心境修行的呼吸法？”
顾慎眼神亮起。
“你想看看么？”
银狐笑着开口，没有丝毫吝啬，接着直接以精神传讯，将那卷呼吸法投影到了顾慎的心湖之上。
这是一卷残破的呼吸法。
【旧世界】的遗迹，大多被源质风暴侵袭，想要找到完整的呼吸法，几乎不可能。
顾慎翻看之后，发现这卷呼吸法很好阅读，精神感应掠过，心湖便有共鸣。
很显然，这是被银狐大将翻译之后的拓本。
【旧世界】的呼吸法，往往是古文撰写。
他抬起头来，好奇道：“您认识这卷呼吸法里的古文？”
“略懂一些。”
银狐微笑说道：“以前有古文会的朋友，教过我一些……可惜这卷呼吸法主要是引导超凡者去‘锤炼工匠技艺’的，这呼吸法里说的都是如何制造封印物，如何提炼秘银。”
“……”
顾慎还没来得细细翻阅，但听到这里他就明白了。
这呼吸法大概率与熔铁与工匠之神有关。
哪怕不是原本，也是匠神后裔所留下来的。
对于五洲超凡者而言，这的确是鸡肋，大家都在专注于提升自身战力，只要精神稳定，心流之力就无所谓。
但……
对于铸造传承者而言，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无价之宝！
想要成为工匠之神这样的人物，的确需要极其强大的心境修行，越是复杂的封印物，制作工艺便越繁琐，必须极其专注，而且要能够分化出好几缕心流之力，才有制作成功的可能性。
“这卷呼吸法，我就收下了。”
顾慎没有客气，他诚恳说道：“作为答谢，我有一样礼物要送给您。”
“礼物？”
银狐挑了挑眉，觉得有些好笑。
到了他这个地步，对于尘世间的欲望，已经几乎于零。
尤其是在接触了本源之后，银狐深刻意识到了自己的极限。
能够在“机缘巧合”的情况下，熔炼这么一缕本源之力，就是他这辈子的终点了。
自己的人生都已经抵达了至高的终点。
这世上还有什么礼物，可以让自己动心？
“这是一百斤黑银。”
顾慎反手取出一枚特质圆形舱盒，这是和紫雨军团长的同款。
“一百斤？”
银狐脸上的神情，比当初紫雨还要震惊一些。
因为紫雨驻守中央城，常年守护女皇庄园，不怎么外出，所以接触到的“黑银”都只是数字。
紫雨知道黑银稀少。
但是她并不知道，开采黑银究竟是怎样的画面，这更深层次的意味是什么。
银狐则不一样。
西北边陲就是北洲黑银的主要开采地之一……他亲自参与和监督过黑银的挖掘工作，正是因为身体力行地见证了黑银的诞生。
所以知道这玩意儿的数量到底有多么稀少，集一整个军团之力，想要开采出一百斤，都需要很长时间！
北洲是秘银最富饶的地方。
但黑银产量稀少，这东西的价值不可估量，每一克都要用在刀刃上。
而如今。
顾慎忽然在自己面前取出了一百斤！
“不必客气，尽管拿去。”
顾慎笑着开口，将秘制舱盒推了出去：“这些黑银可以做什么，想必您比我更清楚。”
银狐沉默了。
他不知道顾慎是怎么做到，一下子取出这么多黑银的。
但这……的确是他无法拒绝的礼物。
他虽然自身抵达了超凡修行的极限，没有物欲。
但他的背后，还有一整只军团。
银狐驻守西北边陲，是为了守卫北洲，乃至北洲背后的整座人类家园。
支撑他做这些事情的，是责任和使命感。
如果有了这批黑银，第二军团的精锐部队，装备就可以全面升级，涂抹黑银之后应对源质风暴也可以更加轻松，如果分配完成之后还有剩余，他会把这些多余的黑银，送给锈骨，送给白蜥。
“……谢谢。”
银狐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他没有推脱，收下了这枚舱盒，轻吸一口气，郑重开口。
“小顾先生，为了人类家园，再次感谢。”
……
……

第三百九十九章 灾厄之中，诞生奇迹
“顾慎，我怎么觉得所谓的‘心流之力’……有些像是我的运转状态？”
褚灵小声说道：“在精神网络之中，我的心流无比稳定，而且可以一心多用。”
此话一出，却是提醒了顾慎。
心流状态，对于超凡者而言，极难进入和提升。
可对褚灵而言，似乎并不存在类似的问题，在这方面真正没有门槛的人，不是自己，而是褚灵！
“你可以同时分出多少‘心流之力’？”
顾慎问出这句话之后就有些后悔了。
“没有精准计算过。”
褚灵沉默了一秒，给出了一个模糊的数字道：“至少数千万吧。”
“……”
沉默，是此时此刻的心湖。
顾慎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了。
大概这就是降维打击吧？
超凡者辛辛苦苦修行出来的那些心流之力，与【深海】相比，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的。
“只不过我降世之后，由于现实世界规则的压制，以及肉身的限制……没有办法做到精神网络这种夸张程度。”
褚灵认真说道：“但即便如此，我应该也可以维持十缕的心流之力，这是我肉身的极限。”
顾慎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神胎的极限，就只能分化出十缕心流。
再多。
褚灵的精神能够承载，但神胎的脑域无法扩张，这具凡俗身躯能抵达的极限，就是十缕心流之力。
按照这个说法，是不是意味着……
十缕心流，就是凡俗的极限？
想要再往后提升脑域，就需要熔炼火种，迁跃生命层次了。
……
……
蝉翼城巨壁之上风雪呼啸，顾慎和银狐安静盘坐，由于心境修行境界足够高，所以两人无需刻意入静，也可以保持本尊精神处于“心流状态”之中。
一旁的小袖子，并没有被刚刚的巨大动静吵醒。
他依旧处于被银狐引导的入静状态之中。
“银狐大人，我想问一个问题。”
顾慎收回这些杂念，问道：“怎样才能以凡俗之身，触碰到‘本源之力’？”
世人皆知北洲这三位大将，是超然脱俗的存在。
可这三位，究竟是怎么成长到这一步的，却是无人知晓。
有资格知道本源力量存在的超凡者，已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灾厄。”
银狐干净利落地吐出这两个字。
顾慎怔了怔：“灾厄？”
“你如今的境界，似乎连‘领域合一’都没有达到吧？”
银狐眯起双眼，端详着顾慎，从刚刚见到第一眼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顾慎的不同凡响。
红湖对决那一战，他当然也看了。
执掌【光破】和【鸢返】两座顶级大成领域的贾唯，死在了顾慎生灭领域的剿杀之下。
那一幕很震撼。
这是绝大多数超凡者看到的表象。
真正顶级的超凡者，便会注意到……顾慎的超凡境界，其实还停留在“领域合一”之前，之所以能够打赢贾唯，就是因为顾慎的两座领域太强大。
这截然相反的领域规则之力，强行融合，会爆发出十分恐怖的力量。
红湖那一战的最后，就是顾慎在赌。
生灭领域所爆发的力量，可以带走贾唯，当然也可以带走他。
只是最后顾慎赌赢了。
“是的……我还没完成‘领域合一’。”
银狐大将没有隐瞒触碰本源的秘密。
顾慎当然也不会藏私，他坦诚说道：“我的身上有两座领域，第一座属于我自己……而另外一座，算是顾长志先生的馈赠。”
“猜到了。”
银狐微微一笑，“恐怕也只有他，才能做到如此神来一笔。”
将一整座领域赠给别人？
这是凡俗想都没法想的大手笔。
想赠出一座领域，需要考虑“适配性”，即便是白袖这样的绝顶天才，也很有可能无法接下外部赠送的领域。
但从这一点上来说，顾慎的确是天选之人。
顾长志赠送的“四季旷野”，实在太契合他的修行了，不仅仅顺利发展成领域，而且还“进化”成为了净土。
“如今我的两座领域，连第二领域都没开发出来。”
顾慎有些惭愧地说道：“炽火还好，我可能最近就能参悟第二领域了……可顾长志先生赠送的那一座……”
银狐淡然开口：“或许，顾长志赠送的那座领域，根本就没有办法开发出属于你的第二领域呢？”
这句话，让顾慎瞬间一楞。
这是他从未想过的方向。
“我知道你备受许多神眷，但有些事情，神座站得太高，或许他们反而忘记了‘凡俗’时候的感受。”
银狐大将温声说道：“阐述超凡本质，我没法和陛下相比。但在凡俗修行这件事情上，我才是站在世间绝巅之处的人。”
顾慎屏息洗耳恭听。
“在我看来，这世上的修行，本就没有道路。”
“只不过【深海】的出现，给了超凡者一条规定好的道路。”
“在【深海】出现之前……根本就没有所谓的一阶二阶三阶四阶。”
银狐轻轻伸出两根手指，点触虚空。
他的能力与空间有关。
简单的轻触之后，虚空生出涟漪，银狐开始以自身能力演化超凡者修行的道路。
一片雪花被银狐摘取过来。
银狐挪首，望向顾慎，问道：“以精神系举例，初阶是感受精神海，二阶是运转呼吸法，外放精神力，三阶是参悟领域雏胚，四阶是外放领域……然后是领域合一，晋升封号。”
“不错。”
顾慎的心神极其专注。
这就是【深海】给出的晋升道路。
精神系，强攻系，元素系，分别都有属于他们自己的晋升途径。
下一刻。
这片雪花在银狐大将的指尖绽放，哗啦一下铺展开来。
这本就极其微薄的一片雪，此刻铺展出了近十米长，内部的纹路被展开到了极致，犹如蛛网一般，密密麻麻铺张开来——
“看呐，这就是所谓的‘修行’。”
银狐轻描淡写地说道：“没有那么复杂，加入世上所有的超凡力量，是一片无垠之海。那么谱系图上的超凡能力，最开始都是小小的分支溪流，有强有弱，随着超凡者一步步修行，逐渐壮大，在参悟领域之后，就形成了江流……最终，领域合一，汇入主干。”
“主干，就是‘本源’。”
他轻轻指向雪花的中心。
无数蛛网交织缠绕，最终都会汇入这里。
“【深海】给予超凡修行定义，就是为了让世上的觉醒者，在不明规则的情况下，可以更顺利的前行。”
“但真正抵达终点，便会发现……超凡修行，就是那么一回事儿。”
银狐淡然说道：“如果你足够强大，何须领域合一？联邦一样会给你封号。”
拳头是世上最大的道理。
顾慎杀死贾唯的时候，他的领域还没合一，这个信息可不止有银狐一个人看出来了。
这并不妨碍东洲将【壁垒】封号给出。
“所以，接触本源，也是一样的。”
银狐直视着顾慎的双眼，他平静说道：“只要你能够碰到，何必需要一步一步前进？”
顾慎与银狐对视的那一刻。
他看到了一双充满智慧，而又波澜不惊的双眼。
“以凡俗之身触碰本源，和以‘神座身份’触碰，并没有区别。”银狐微笑开口。
顾慎很确定，自己的冥王身份，并没有暴露。
但银狐大将的这番话，指向性已经很强了。
“别想太多，也别把不该说的事情告诉我。”
银狐一只手搭在顾慎肩头，压低声音说道：“我对你的秘密不感兴趣，我只是太了解顾长志了……这个男人会送给你一整座领域，那么你就绝对不可能只是普通的超凡者，我猜你未来一定会登上神位。”
蝉翼城巨壁之上的风声有些凋零。
气氛彻底沉寂。
褚灵立刻在零零幺中给出评价：“这是一个很恐怖的男人。”
“……”
顾慎已经不再是当年的稚嫩少年了。
他与银狐对视之后，同样的淡淡一笑。
这些话，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顾慎重新回到了最开始的那个问题：“我只好奇一个问题，您到底是怎么接触到本源的？”
“红皇战争，我，锈骨，白蜥……杀了很多人。”
银狐眯起双眼，他伸出那只被黑色本源气息缠绕的手臂，“超凡者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会被命运看在眼里，无人能够逃脱裁定……那场战争结束之后，大量不祥灾厄在我身上爆发，女皇陛下完成火种熔炼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动用‘本源力量’，对我们进行庇护。”
女皇庇护三大将，不受命运裁定？
顾慎皱眉。
在他认知之中，这种庇护应该是无效的，就像是顾长志无法救回因为占卜散去肉身的千野一样。
“然后呢？”
“庇护失败了。”
银狐风轻云淡地说道：“但我们仨都熬了下来，这是我此生都不愿回想的灾厄之力……如果再来一次，我大概率会就这么死掉，但就在那次的‘死亡’之中，我看到了本源，并且触碰到了本源。”
顾慎怔怔看着那只漆黑的手臂。
“所以，如果一定要给个明确的答复……”
“那我只能说，连我自己都不清楚，这本源之力是怎么接触到的。”
银狐笑道：“或许是大量灾厄，会诞生奇迹。或许是陛下的火种，给予了我启示，又或许……这是纯粹的好运，命运看见了我举起屠刀，也看见我是为了这片大陆更长远的安宁，所以在惩戒之后，决定给我赏赐。”
他握了握拳。
远方伞之防线射来的无数辉光，就这么随着银狐的握拳动作，而细微开合。
看上去，银狐仿佛握住了巨壁之外【旧世界】的太阳。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这条沾染本源气息的手臂，彻底超越了凡俗的界限，堪称无所不能。
“这就是这缕本源之力的故事……”
银狐望向顾慎，笑着问道：“听完之后，你是不是很失望？”
……
……

第四百章 顾慎的第二领域
在巨大的灾厄之中，触碰到了本源？
银狐大将的回答，并没有太出乎顾慎的意料……灾厄往往伴随着机缘，自己在冰海的破境其实也是如此。
“你能以如今境界，战胜贾唯，不仅仅是依靠顾长志给的‘福荫’。”
银狐大将说道：“让我猜猜，三次超境？”
“您果然慧眼如炬。”
顾慎苦笑一声，道：“虽然完成了三次超境，但副作用就是进境太慢。”
“你的心境修行，已经抵达极致了，在这种心流状态的加持之下，你的修行速度绝对是五洲顶尖水准。”
银狐摇头道：“如果这叫进境太慢，其他人还要不要活了？”
顾慎只得轻叹一声。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修行的并不算慢。
一直以来，自己战力持续在提升，但因为超境之故，他本身的超凡感悟层次并不算太高。
这也是他焦急的一点。
他现在还要尽快参悟出第二领域，然后将两座领域合一……
合一之后，他就有了接触本源的资格了！
“这几日，你就留在蝉翼城吧。”
银狐悠然说道：“虽然‘心境修行’这件事情上，我没什么可教导你的，但指点你提升超凡境界，帮你参悟出第二领域，却是没什么问题。”
听到这，顾慎眼神一亮。
“多谢！”
他连忙起身揖礼，却被银狐的手掌稳稳按下。
“谢什么？”
银狐笑着调侃道：“如果你真要感谢，不如感谢你送给我的那一百斤黑银好了。”
……
……
接下来的时间，蝉翼城巨壁城头之上，多了两道年轻身影。
巨壁下的巡逻哨兵，已经习惯了这两位年轻人的存在。
他们也习惯了时常有磅礴大雪翻滚瀑落的异象。
银狐同时指点白袖心境修行，以及顾慎的第二领域。
小袖子其实原先对于“心境修行”这种事情，并不感兴趣。
先前顾慎托举五枚巨大雪球的时候，白袖沉浸在银狐催眠引召的入定之中，虽然并不知情。
但那一日发生的事情，在军团里传得沸沸扬扬。
在得知顾慎可以凝聚“五缕心流”之后，他改变了态度。
银狐对白袖的改变，感到十分欣慰。
超凡修行之路，不仅仅是为了变强……一昧追求强大的超凡力量，很可能会导致“失控”。
但只要心境修行的根基打得扎实。
那么白袖此后的超凡道路，便不会有任何风险。
在他心中，白袖和顾慎两人，都是五洲百年难出的奇才。
只要时间足够，说不定两个人都有机会登上神位……
而在蝉翼城修行的这段时间，他唯一所能做的，就是帮助这两个年轻人，在追求极致的路上，走得更平稳一些。
历史上那些强大的超凡者，也不是从头到尾，都在孤军奋战。
顾长志曾去光明城进修。
女皇年轻时跟顾长志一同游历北洲。
如今超凡者世界虽然格局紧张，但许多年前，顶层的那些大人物们，并没有这么多的“芥蒂”，大家都知道，放眼整个世界，相比于那莽莽未知的【旧世界】，五洲可能就只是大海摇篮之中的一叶孤舟。
只有将知识与经验传承下去，文明才能永存。
当年他只是籍籍无名的攀登者。
如今他登临绝巅，自是该为新一代的攀登者指引辉光。
……
……
顾慎来了之后，第二军团里的“哨兵”工作忽然变得炙手可热起来。
大把大把的超凡者都抢着来当哨兵。
甚至连蝉翼城驻守者，以及第二军团总部的一些高级将领，都会给自己安排一个“临时巡守”的职位，时不时来巨壁下面转悠两圈。
原因很简单，谁不好奇顾慎白袖这两个妖孽，每天在修行什么？
近些日子，每天蝉翼城上空都有大量雪瀑垂落。
寻常的哨兵只当这是大将出手，看不清雪瀑背后的景象。
只有军团里的那些强者们，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
银狐大人最擅长的心境修行，便是以落雪锤炼心境，以前也有几位“幸运儿”得到过大将的垂青和教导。
只不过他们的“战绩”十分惨淡。
其中最厉害的就是卫诚，被大将连续敲打了半年之后，晋入了所谓的“心流之境”。
那段时间，蝉翼城巨壁之上，便是常常有雪瀑垂落。
至于其他强者，则是被锤炼两次之后，就被银狐劝退……
心境修行要看天赋，有些人就是再怎么锤炼，也没办法提升。
此刻的巨壁城头。
一枚直径十米的雪球，悬浮在白袖面前。
白衣胜雪的小袖子，神情从容，如今的他已经可以轻松晋入心流状态，虽然还没有办法一化为二，但这已经是相当大的提升。
他的天赋的确很好。
银狐的淳淳教导声音响起。
“想象自己拥有一座‘分身’，尽可能去托举我的第二枚雪球……”
顺应着这道精神指引。
白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下一刻，银狐伸手一抓，巨壁上空瞬间多出了第二枚直径十米的巨大雪球……
他低声道：“接。”
松手那一刻，雪球坠落。
如果没有接住，这枚雪球就会砸在巨壁之上，化为一场银白瀑布，这也是近些日子蝉翼城内部不断飘雪的缘故。
“……轰！”
但这一次，雪球下坠不到五十米，被一股脆弱的精神力量接住，下坠速度猛然减缓，再减缓。
白袖额头渗出汗水，他的呼吸也变得急促。
“……接住了！”
这第二枚雪球，堪堪停在巨壁上方边缘位置，险些垂落。
“睁开眼睛。”
银狐看到这一幕，神情没什么变化，他淡淡开口：“既然是第二心流状态，那么本尊自然不会受到影响，你接住第二枚雪球，应该和第一枚一样轻松。”
呼。
白袖尝试着睁眼，但睁眼的那一刻，那好不容易将雪球托举的精神力瞬间撕裂。
“哗啦啦。”
雪瀑还是落下。
他望着飞落巨壁的那些碎雪，眼神之中满是遗憾，只差一点，自己就能做到完美分化“第二心流之力”了。
“你已经很不错了。”
银狐笑道：“这才过去三个月而已，第二心流之力的窍门，你基本已经掌握……就算没有我的指点，你自己参悟成功，也只是时间问题。”
从零到一，从一到二。
这两道门槛，难住了不知道多少人。
银狐不是不愿意教导“心境修行”，而是能做到“心流”的已经是极少数，他在军团之中最看好的【琢玉之手】卫诚，在抵达“心流”境界之后，无论怎么修行，都没办法分化出第二缕心流之力。
相比之下，白袖实在要强得太多。
这个小年轻，简直是一个六边形战士，无论哪个方面，都堪称“完美无缺”。
白袖的神情并没有太多喜色，他轻吸一口气，神情郑重地请求道：“银狐大人，我想要再试一次。”
“你不要和顾慎去比……”
银狐轻叹一声，传音道：“就算要比，你和他比心境做什么？”
说到这。
他转头望向巨壁不远处盘膝静坐的黑衫身影。
一缕连绵火光，围绕顾慎飞旋，从眉心到肩膀，无时无刻不在变幻形态，时而化为一座金灿的火罩，将其顾慎笼在其中，时而化为刀枪剑戟，铮铮作响。
“你瞧瞧……你都领域合一了，他还在试着凝聚第二领域呢。”
银狐宽慰性质地传音。
“心境修行这件事情上，我没和他比，我只是想看看我的极限。”
白袖抬起头来，眼神清澈，认真说道：“至于顾慎之所以还没凝聚‘第二领域’，那只是因为他完成了三次超境。”
白袖一点也不觉得，顾慎比自己要慢。
当年的他，因为白家内部给予的压力缘故，选择了以最快速度晋升，故而放弃了三次超境的尝试。
以这种方式取得的“领先”，不算什么。
当然，他也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超凡修行的本质就是为了生命迁跃，只要层次足够，就可以“接触本源”。
所以从宏观角度来看，三次超境反而会成为一种拖累。
在跟随银狐修行之后，白袖愈发觉得自己心境平和。
他甚至想通了顾慎不和自己对决的原因……
一直以来，白袖将顾慎视为自己最大的对手，虽然他是遥遥领先，一路被追赶的那个人，但他从未松懈，始终磨砺自己。
他知道，两人总有一日会在顶峰相见。
可如今在蝉翼城的相见，就是“顶峰”了么？
成为封号，那又如何？
在白袖心中，封号并不是终点，不管接触本源有多么困难……他都坚信自己一定能够做到。
而他相信，这件事情，顾慎一定也能做到。
“你的心境，的确改变了许多。”
银狐的眼瞳仿佛可以洞察人心，他看着白袖的双眼，轻声笑着问道：“所以……你现在不想和顾慎对决了？”
“当然想。”
白袖摇了摇头，“我先前一直故意压制自己的战意，但现在没有这个必要了。只要顾慎愿意，我随时可以和他全力对决，但他不愿，我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遗憾……在超凡修行这条路上，我还没有登顶，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既然修行之事，本就是为了解脱，那么何必要刻意为之？我心意所向，便是脚步所向。”
话音刚落。
巨壁的不远处，忽然响起了一道低沉的轰鸣，那原先极其微弱的火苗，忽然粗壮了数十倍，近百倍。
纷纷扬扬的碎雪，在虚空之中被炽火点燃。
一场火瀑，追赶着大雪降落在蝉翼城的夜幕上空，这些火花并没有杀伤力，反而散发着淡淡的柔和之辉。
火树银花不夜天。
整座蝉翼城在此刻被照耀如白昼，城下那些巡守哨兵们都看得入了神。
就连白袖也看得入神。
“这是……顾慎的第二领域？”
……
……

第四百零一章 造物主
蝉翼城上空被火瀑包裹，无数火光绚烂绽放，最终尽数汇入顾慎的眉心位置。
银狐也被这异象吸引了心神。
他皱起眉头，喃喃道：“这是……第二领域？”
只见顾慎眉心位置，那千丝万缕火焰汇聚缠绕之处，竟是凝聚出了一尊小人。
“人形领域。”
白袖沉声道：“和我的【雷界行者】一样。”
领域越是强大，越容易出现拟人化的异象。
白袖的【雷界行者】，慕晚秋的【判官】，就是很好的例子。
S级能力，基本上都能进行“拟人化”。
即便是A级能力，譬如沈离的【食铁之徒】，只要修行者足够强大，也可以将其凝成人形领域。
但偏偏……顾慎的“炽火”，一直都是胚胎形态。
但此刻，顾慎眉心的火焰，凝聚成一座小人，随着他睁开双眼，金灿火光在背后扩散，这尊小人瞬移来到了顾慎的头顶之后，像是一轮璀璨的太阳，不断散发出炽烈的光芒，那几乎夺取了半座蝉翼城夜空辉光的火光，不断注入这座人形领域之中。
“这小子领域内的超凡源质数量……怎么会这么多？”
银狐忍不住发出感慨。
这些日子，他悉心栽培两位年轻人。
但其实……无论是白袖还是顾慎，都是万中无一的顶级天才，往往只需要稍稍点拨一下，这两人自己就能领悟个大概。
在他看来，顾慎想要凝聚第二领域，恐怕还需要半年。
因为三次超境的缘故。
顾慎修行路上的每一步，都比其他人更加艰难。
他需要极其大量的源质，才能完成“第二领域”的塑造。
哪怕已经具备了凝聚第二领域的资格，这转化时间，也无法省略。
可银狐万万没想到，顾慎的领域凝聚速度这么快！
“蝉翼城内的源质数量，虽然算得上丰富，可就算是没日没夜运转呼吸法，进行转化，也不可能一个多月，就塑造出第二领域吧？”
银狐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太匪夷所思了！
顾慎就算分出所有的心流之力，进行源质转化……这个速度也超出了他的认知。
除非。
这小子自己能够在体内生产源质！
这个念头刚刚诞生，就被银狐否决，因为实在太扯淡……想要做到这种神迹，除非顾慎是神座吧？
……
……
顾慎此刻的精神海，前所未有的舒畅。
“炽火”的第二领域，困住了他很久，因为早就与四阶强者交手的缘故，顾慎对于四阶的道路一直都很明确。
所以在冰海濒死之时，他就想过类似的问题。
就像是一个人在走路跑步的时候，绝对不会只想第一步。
在凝聚“生机之火”前，顾慎就已经想过了……关于自己的第二步，该怎么去走。
只是因为身在局中，所以哪怕看清了一些事情，真正走起来，和自己预想的，还是不太一样。
他想要将第二领域进行“元素化”，以及“物质化”。
“炽火”表面上是精神系能力，但其实是“特质系”，兼备火焰的元素特性，以及顾慎自身的精神属性。
于是就有了“生机之火”。
顾慎将自己的精神与元素融合贯通，只是这第一领域，在杀伐方面很是欠缺。
于是……顾慎需要一座足够有杀伤力的第二领域！
在银狐点拨之后。
他找到了明确的方向！
此刻，顾慎站起身子。
他攥握拳头。
砰的一声，拳头指骨之间激荡出清脆的声响，一圈赤红涟漪在巨壁城墙激荡开来。
背后的炽火生灵，随之做出一模一样的动作。
“轰！”
蝉翼城城头，爆发出一道沉闷的轰鸣。
那漫天垂落四处溅射的火光瀑布，被炽火生灵彻底捏爆！
……
……
“呼……”
顾慎长长舒出一口气来。
第二领域，成了！
他回头望去，那漂浮在空中的火形生灵，目前还只是稚童模样……这已经是顾慎如今的极限了。
这些火焰可是消耗了自己在净土内的九成积蓄！
这第二领域的凝聚，比自己想象中还要耗费源质，想要凝聚这火形生灵，便有些像是在造物，凭空捏造的每一寸肌肤，都是需要消耗巨量的超凡源质，而且这些源质，还必须来自于自身，不能是随意汲取的虚空源质。
“这第二领域的凝聚，比我想象中要困难一些。”
顾慎在心中感慨：“不过总体来说，还算顺利。”
他来蝉翼城，才两个月左右。
“这第二领域能够成功凝聚，全靠‘净土’里的积蓄。”
这些日子，褚灵陪着顾慎一同渡过。
炽火生灵的凝聚，纯粹是“资源战”，净土之中积攒的那些源质，其实是不太够的。
褚灵在精神世界之中，接手了一部分花圃，并且辅佐李青瓷和亚当，进行了新的建造规划。
如今的净土，算是3.0版本。
“不错，幸亏有你。”
顾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不然这第二领域，恐怕还要多耗上一段时日。”
当年在冰海底下修行，断去了和褚灵的精神链接。
否则。
生机之火的凝聚速度，应该也会加快，要不了六年。
“不知为何，在帮助你凝聚第二领域的时候……我想到了神祠山的神胎。”
褚灵轻轻说道：“我在现实世界的肉身，似乎也是依靠源质而活。”
顾慎怔了怔。
“如果你可以在净土之中，汲取源质，捏造炽火生灵……”
褚灵问道：“那么是否也意味着，未来你接触到炽火本源之后，可以用同样的方式，来为我塑造神胎？”
顾慎眼神骤然亮起。
褚灵的话，让他醍醐灌顶。
炽火生灵的诞生，本质上就是一种从零到一的“创造”——
自己的拟人化领域，与【雷界行者】，【判官】，【食铁之徒】等都不一样！
这几道能力都是早就具备拟人形态。
只是随着能力开发，领域拟人化的意识越清醒。
但自己，是硬生生制造出了这“拟人炽火”！
如果未来自己掌握“生灭权柄”，又拥有源质塑身的本领，捏造出一座纯粹的源质肉身……似乎也并非不可能！
现在剩下的难题就是，怎么样把褚灵的精神具象化，接引到这样的躯壳之中。
其实到目前为止。
褚灵的精神，对于顾慎而言……仍然是一团不可触碰的“虚无”。
她是【源代码】，是图灵先生留在深海最底层的程序，可是她留在零零幺中的意识却是虚无缥缈的，连带着零零幺一起，随时都可能消失在深水区的数据海洋之中，顾慎没有办法将其打捞，神祠山的神胎相当于是一个外接“硬件”。
褚灵将意识迁移到神胎之中，于是在现实世界之中降生。
可如果要真正地活着。
就必须弄明白，褚灵的精神在哪里……
【源代码】被注入了深海的主机之中，而根据先前的推断，深海主机已经飞升，抵达了天空神域，所以想要揪出褚灵的精神，就必须要前往源之塔塔尖。
那么，这件事情的最大阻拦。
就是清胧。
念及至此，顾慎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感到了一阵压力。
“好了，我只是说说而已。”
褚灵看到顾慎反应不太对劲。
她并不知晓他此刻在想什么，更不知道，此刻的顾慎已经在认真思考，该怎么样才能确保万无一失地做掉天空神座。
但她能感受到，顾慎的情绪并不平静。
褚灵岔开话题，笑着问道：“好不容易凝聚出第二领域，这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你应该多笑笑。对了……这座领域，你打算叫什么名字？”
“第二领域的名字？”
这个问题，顾慎倒是一直未曾想过。
他的能力叫做炽火。
这个名字，听上去无比简单，甚至有些敷衍。
因为当初他觉醒能力之时，安全委员会确认了此项能力不在谱系图中……于是按照惯例，将命名权交给觉醒者和挖掘觉醒者的那位老师。
树先生为了混淆外界视听，所以就定下了“炽火”这两个字。
这个决策很明智，帮了当初尚且稚嫩的顾慎不少忙。
许多人都觉得他是元素系。
而后慢慢的，大家又觉得他是精神系。
直至后来，世人才知道这缕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炽火”，其实是特质系能力。
“我的第一领域，能够极大程度的医治病痛，根除伤势……故而名为‘生机之火’。”
顾慎在心湖之中低语。
“这是因为第一领域的福荫，才有了‘炽火生灵’的诞生。”
创造和毁灭是对立的。
生机之火演变到了最后，便成为了“缔造之力”，炽火汲取着净土世界的源质，为自己塑造出了一具崭新的元素之身。
“因果，因果。”
“正是因为有了生机之火，才能缔造诞生出如今的‘拟人领域’……”
第一领域和第二领域，就是这样的关系。
没有一，就没有二。
“你的第二领域，不如叫做……造物主，如何？”
褚灵开口，给出了一个建议：“炽火生灵如今还渺小，但以后会逐渐长大。你可以使用这第二领域，重整秩序，缔造出更庞大的世界……再之后的‘领域合一’，便是将那座不属于你的净土纳入‘炽火’之中。这种能力，不正是造物主才具备的么？”
造物主？
这是一个让顾慎发自内心感到敬畏的词。
但此刻用来形容炽火的第二领域能力，却无比恰当。
这凭空缔造而出的“火形生灵”，不仅仅是拟人领域那么简单，这更意味着从虚无到存在的“希望”。
这是……
神迹。
想要替褚灵塑造肉身，想要推翻天空神域，击碎深海主系统……
就需要神迹。
顾慎笑了笑，道：“好，就叫造物主。”

第四百零二章 讲道授课
蝉翼城上空的火光消散，斑斑点点的炽屑落下。
伴随着雪白的霜。
这一幕很是惊艳。
“顾慎，恭喜啊！”
银狐大将笑着朗声祝贺，他望着那悬浮在顾慎背后的火灵，感慨道：“一开始我还在好奇，你的‘拟人领域’怎么这么久都没有出现……原来是在第二领域等着呢。”
“能够成功破境，还要多谢银狐大人。”
顾慎对此只是一笑。
他诚恳致谢，然后认认真真揖了一礼。
如果没有这段时日银狐的悉心指点，他想要参悟出第二领域，恐怕还要走一段弯路，多花费一些时间。
只不过，他注意到了一点。
自己第二领域的真正特性是“缔造”，生灵的“拟人化”都是自己缔造出来的，这一点，似乎连银狐都没有觉察。
这座领域未来的发展潜力十分巨大……
只是如今，低调一些，也是好事。
啪！
顾慎打了个响指。
炽火生灵仿佛听到了顾慎的心声。
唰的一声，它重新散开，化为漫天流火，最终撞入顾慎的眉心之中。
锵！
巨壁城头最后一缕光亮，犹如归鞘之剑，缓缓收起。
整座蝉翼城重新归于平静。
“你的第二领域，很强。”
白袖的目光，始终都停留在火灵身上。
这尊火焰童子凝聚出来之后，他的心湖不断传出激荡之音。
那是【雷界行者】感受到威胁的象征。
白袖的能力位格极高，面对其他天才塑造的人形领域，从未落入下风。
先前他所遇到的人形领域，给【雷界行者】带来威胁最大的，就是【判官】。
但【雷界行者】并没有表现出惊惧，而是流露出了强大的战意，主动求战！
如今这般强烈的危险提醒，从未有过……
显然，顾慎的人形领域，比慕晚秋的【判官】要强大！
白袖想起了，六年前他和顾慎在桑洲窟一起猎杀女皇鸟翼蝶的画面。
女皇鸟翼蝶在地底有个巢穴洞窟。
在那里有大量的零散源质……
两人互相找了个借口，分别“摧毁”半座女皇鸟翼蝶巢穴。
实际上，顾慎是借着这个理由，让“炽火”去汲取源质。
其实，白袖所做的事情，也是一样的。
在雷界行者感受到火灵带来的威胁之后，白袖才想起这件往事。
“顾慎的‘炽火’，很可能和我的雷界行者一样，能够汲取源质……”
这就意味着。
顾慎和他，很可能是同一种人。
……
……
第二领域参悟成功，顾慎忽然感觉轻松了许多。
因为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就没那么复杂了，将两座领域合一，融会贯通……
对于其他超凡者而言，这十分困难。
可对顾慎而言，“造物主”本身就是包容万物的领域，火灵通体由生机之火打造，最大的难点，应该是将净土纳入火灵体内，将这座本不属于自己的寂灭领域，连同一整座完整世界，都彻底汲取转化。
但他真正的轻松来自于，两座领域参悟完成，此刻再去熔炼“冥火”，必定要轻松许多！
“再次熔炼冥火，我一定比上次轻松许多。”
上次熔炼火种的景象，顾慎记忆犹新。
大量灾厄缠绕在火种内部。
前任冥王留下了相当多的“债务”，等待下一任火种继承者来偿还，即便有白术先生护道，那次熔炼依旧花费了顾慎很大心力。
“第二领域参悟完成，接下来就是最后的‘合一’了……”
“顾慎，你可以好好休息几天。”
银狐笑着开口：“白袖，你也一样，第二心流之力的缔造无需太过着急，修行之道，一张一弛。另外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
“好消息？”
“我已经对白蜥和锈骨发出讯息，这两位正在处理军团要务，再过几天，他们就会动身前往蝉翼城。”
银狐笑道：“到那时候，你们可以随意请教。”
听到这，顾慎和白袖眼中都有喜悦浮现……
这的确是一个很好的消息！
想要接触本源，最好的请教者，就是北洲的这三位大将。
春犁，天水这种级别的超凡者，很有可能也掌握着“本源之力”，但他们的本源大概率来自于权柄。
从战力表现上来看，相差不多。
但触碰权柄本源的方法，却是十分简单，只要神座愿意分享本源力量，便可以达成了。
“既如此，我便恭敬不如从命。”
顾慎本来还想着离开蝉翼城，去挨个拜访大将，如今来看，倒是省了这个功夫。
“这几日，你们也可以教一下军团内的年轻新人。”
银狐意味深长说道：“如今北洲有许多超凡者，都将你们二人视为偶像。”
顾白本来就是东洲闻名的两个超级大姓。
顾慎和白袖这对“双子星”，更是放眼整个五洲，都显得无比耀眼。
前有顾长志和白术。
后有顾慎和白袖。
合流之后，两人的声望突飞猛涨，因为本身担任合流重要角色的缘故，顾慎的名气已经站在了五洲绝巅。
所以这件事情的影响，对他而言不算什么。
反倒是白袖，小袖子平日里习惯了低调行事，没曾想过要如何如何人前显圣。
但因为顾慎的缘故。
他的名气也是高居不下。
如今顾白二人，被称为东洲的“绝代双璧”。
……
……
接下来的日子，顾慎和白袖，便在蝉翼城潜修。
顾慎虽然完成了第二领域“造物主”的参悟，但领域刚刚诞生，有许多细枝末节都需要填充血肉，这仍然是个细致功夫。
正如领域之名。
顾慎真真正正当了一回“造物主”，而他缔造的第一个“生灵”，便是这只有懵懂意识的火焰童子。
另外一边，白袖也基本摸索开发出了属于他自己的第二心流之力。
除了潜修。
两人在蝉翼城的超凡道场里经常无偿授课。
最开始是驻守蝉翼城的那些超凡者们，会来旁听。
随后这个消息便在第二军团内部传播开来，驻守西北边陲的许多高级将领，都纷纷赶到了蝉翼城……如今整座边陲战事平静，这个机会也的确难得，所以银狐大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乐得看见蝉翼城道场热闹。
其实他早些年试过在道场授课。
只不过……效果一般。
他虽然成功指点了顾慎和白袖在各自修行上取得突破。
但对于普罗大众而言……他的教导，未必就比这两个年轻人更有效。
本源的修行方法，只对万分之一的顶级天才有用。
当年他让自己麾下的天才都来蝉翼城修行“心境”，可最后能够突破的就只有卫诚一个。
三位大将，虽然自身实力很强，但教导弟子这件事情上，并非他们的强项。
虽然锈骨教出了顾南风这样的年轻封号。
另外两位大将，麾下也各自有得意门生，但有资格得到他们指点的，往往就已经是千里挑一百里挑一的超凡天才。
如果让大将们开设道场，挨个挨个栽培……情况可就不一样了。
正是这个原因。
白袖和顾慎在道场上的授课，各自受欢迎的程度也不太相同。
诚然。
两位都是顶级天才。
但小袖子一路修行，几乎没有遇到任何瓶颈，他指点低阶超凡的晋升，当然也可以直指本质，但因为没有亲身体验过被瓶颈死死卡住的滋味，所以他的指点相比于顾慎而言，门槛要更高一些。
渐渐的，蝉翼城前来闻名修行的，大多都是想得到顾慎的指点。
看到这种情况，白袖反而轻松了许多，道场人越来越多，而他越来越清闲。
事情在往他喜欢的方向发展。
到了后面。
白袖甚至也在道场的坐席下面，一边入静，一边分出第二心流之力，聆听顾慎的讲道，切身实际地体会，重游一遍低阶修行之路。
不得不说，顾慎的讲道非常精彩，而且足够直白。
白袖知道自己不擅长教导他人。
他是典型的“独行者”。
从超凡觉醒的那一刻，他便无师自通地参悟到了精神力的运用，至于呼吸法运转这种事情，更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困住90％超凡者的那些门槛，难关。
对他而言，就只需要抬起脚，然后迈过去。
所以……如果有人问他，该怎么运转呼吸法，他可能真的会被难住。
顾慎在蝉翼城道场的讲道，常常一开就是十来个小时，甚至一整天，他会一一解答远道而来的超凡者提问。
白袖敬佩顾慎的耐心。
但这件事情，与他心底所想的不太一样。
……
……
“又是一轮新的‘讲道’。”
顾慎坐在道场中央，他的精神力笼罩整座场馆，这次足足有一千余人前来，甚至场馆外还排着长队。
他闭上双眼，准备进入入静状态。
“还是老样子……”
顾慎唇角微微上扬，他在心湖之中笑着传音：“关于传道受业解惑的那部分……就麻烦你了，这次授课的时间你看着安排，我打算好好填补‘造物主’的血肉。”
说罢。
顾慎一缕心流之力分出，瞬间抵达净土。
在簌悬木下，一尊并未点睛，犹如布娃娃的火灵童子，被柳叶包裹栓系在枝干之上，随风飘摇，这尊童子躯壳还有许多瑕疵缺陷，没来得及修补。
闻言之后。
坐在零零幺中的女子抬起头来。
她的精神链接了整座道场。
“那就按照原先的计划好了。”
褚灵接管了顾慎的一部分心湖，她以顾慎的声音，轻柔开口道：“诸位，这次授课时间大约是十个小时。”
这声音在场馆上空响起。
所有聆听者都屏住呼吸，拭目以待，包括白袖。
没人知道，这让整个西北边陲都觉得十分惊艳的授课讲道，其实根本不是顾慎本人阐述的。
要论“超凡修行”的基础理论，还有谁会比深海更了解？
单论普及超凡修行这件事情，褚灵比顾慎白袖三大将加在一起还要专业。

第四百零三章 看不穿的光
光明城的红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未迎接新的客人。
自从贾唯死去。
这片湖泊便被神殿封禁起来。
孟西洲作为神座钦定的接班人，开始接管整座神殿。
最近半年，光明城遭遇了重大震荡，接连损失了高层战力，隆漆，殷灼，元泱，高尛，贾唯……
整整五位封号。
即便这座信仰之城底蕴丰厚，面对如此大的亏空，依旧有些无法招架。
孟西洲紧急调动了西洲范围内的所有郡城，对神殿的席位进行了补充，封号级别的超凡，西洲境内还是有的，虽然高端战力有些缺失，但投入大量资源培养，很快就能补回。
封号的阵亡，让神殿元气大伤。
但这并不能伤到根骨。
“神女大人，按照您的吩咐，从其他郡城赶来的四阶强者，都已经安排在神殿府邸住下了。”
巴图与孟西洲一同站在红湖湖畔。
他低声道：“一共十一人，有希望踏入封号境界的，大概只有三个。”
“三个，不少了。”
孟西洲平静道：“只要能够通过洗心池试炼，便将‘光明火种之梦’赐出，这十一位四阶，全都纳入长老席……按照对神殿往日做出的贡献，以及实际战力，进行排名。能够晋升封号，便赐予正式长老的待遇。”
“是。”
巴图恭声开口，但很快又问道：“大长老的位置，目前还是空悬的……”
他的语气有些犹豫。
这也是神殿如今面临的最大问题。
诚然。
多年积攒的丰厚底蕴，可以让光明城快速培养出好几位封号级别的超凡。
可想要制造出高尛这样既有实力，也有名望的顶层战力。
却是毫无可能。
“如今的神殿，还需要大长老么？”
孟西洲回过头来，她望向巴图，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巴图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他诚恳说道：“虽然高尛做了很多错误的事情，但他也带着神殿走了很长的一段路。”
没有高尛，长老席的这些人，就是一盘散沙。
而这些错误的事情，未必就不会上演。
大长老存在的意义，就在于拢和神殿的长老席。
能够进入神殿核心高层的，都是修行到一定高度之后的强者。
他们需要“领袖”。
“大长老能做的事情，我也能做。”孟西洲语气平淡说道：“高尛留下来的那些案卷，我不是已经都处理妥当了么？”
此言一出，倒是让巴图无法反驳。
这段时间，他跟在神女身后，处理了神殿积压已久的那些案卷。
高尛因为身体不便，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栖居在营养舱中，大长老这个位置该做的事情，他往往只做出决策，有许多重要任务，便交给元泱，苏叶，姚谨这类得力属下去办，只不过毕竟有些事情不方便委托外人。
所以那些不怎么紧急，不算太重要的，便被搁置。
短短两个月。
孟西洲就将神殿最高层积压了数年的案卷，全部清空。
这等办事能力，让巴图大开眼界，同时也极为佩服……在这一点上，神女的确比大长老要强上太多。
“您说得没错。”
巴图沉声道：“只是有一件事，我必须要跟您坦白，红湖那一夜后，长老席那边，对您在神殿的地位，其实还是有所质疑的……”
孟西洲挑起眉毛。
她看着远方平静的湖面。
这光明城，便如同眼前的红湖，看起来表面波澜不惊，犹如平镜。
但实际上，湖水往下十米，便是暗流翻覆。
“哦，是谁在质疑我？”
她看似轻描淡写随口说出的一句话，让巴图整个人都绷紧起来。
“很多。”
巴图叹息道：“神座大人选择您作为未来的领袖，大家并没有什么不服气的……只是你做出的一些决策，引起了许多人的不满。”
高尛让元泱发展信仰之力。
这件事情，不仅仅是元泱一人在发力。
整个神殿长老席，都在推动光明教会的信仰之力……所以北洲才有那么多的暗子。
孟西洲接掌权力之后，大刀阔斧对神殿长老席进行了改革。
“是西海渡的那些人？”
孟西洲似笑非笑。
巴图沉默不答，但这已经是一种回答。
西海渡，作为光明城培养影子的绝密之地，这片地域被高尛切割，按照权力地位的大小，分别送给光明神殿的诸位长老，在红湖之夜的斗争结束之后，长老席空缺了一半，而且还是排在高位的那一半，剩下的长老都开始了对西海渡的争抢与搜刮。
苏叶，姚谨，都出身于此。
光明城常年处于大日曝晒之下，而西海渡则是一直藏在阴翳笼罩之中。
孟西洲下令让执掌西海渡的这些大人物，短时间内，不得对外输送暗子。
这条禁令，就是引起“不满”的根源。
从实质利益的角度来看，不对外输送暗子，并不算什么损失……
但从这些大人物的视角来看，孟西洲的禁令，其实是一种试探，如果西海渡遵循禁令，那么接下来就是愈发严苛的限制。
再到最后。
他们栽培的心腹死士，献命影子，都将被孟西洲一手拔起。
于是，神殿之内开始出现不和谐的声音。
对于这一现象，其实孟西洲看在眼里，即便巴图不说，她也准备解决。
“告诉他们，这个问题，今天就能解决，把长老席的所有人都喊上，候选者们也喊上，让他们全都在神殿外等我。”
孟西洲笑着开口：“我去见一见神座，等我回来……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这句话说的很轻柔。
但巴图却感觉到了肃杀的冷冽之意。
他低头领命而去。
于是整座红湖，便重新归于寂静之中，黄昏落日，余晖摇晃，巨大红湖犹如一盏宽阔酒杯，倒映出酡色醉人的辉光。
孟西洲踏上湖面。
巨大的红湖在她视野之中一览无余，没有雾气，也没有阻拦。
她就这么平缓而稳定地走着，一直走到红湖的尽头才止步。
孟西洲注视着不远处的小木屋。
踏上红湖之前，她的目光便紧紧盯着这一个点。
整片红湖，整座神殿……或者说，整座光明城。
她唯一看不穿，看不透的地方，便是这座小木屋，这里是光明神座休息的地方，有无数强大的圣光笼罩，只要不靠近，站在五十米外，便不会觉得这木屋有什么异样。
但如果踏入领域结界范围之内，便会觉察到不同。
至少有近万道炽烈圣光，将木屋缠绕。
孟西洲生下来便与光明亲近，这世上的光芒，有一种算一种，无论是正午炽日投射的盛芒，还是午夜皎月洒落的流辉，都与她产生共鸣……可偏偏她无法看清这圣光结界之中的木屋真容。
叠了一万层的光，依旧是光。
是光，她就应该能够看穿。
而这，正是孟西洲想不通，也无法理解的一点。
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境界不够，又或许是因为结界主人的境界太高？
又或许，这些光，并不是自己理解中的光。
“你来了。”
正当孟西洲思绪飘飞之际，沙哑声音从木屋之中传出，还带有轻微的咳嗽。
“最近我的身体总是感到痛苦，可能是因为活了太久的缘故，我开始嗜睡，而且常常梦见自己死亡的画面。”
老人的声音很是憔悴：“红湖那边的事情，就要麻烦你来处理了。”
“无碍。”
孟西洲柔声道：“神殿那边的事情，我已经处理妥当了。只是还有一些小插曲……这些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我都看在眼里。”
老人欣慰地笑了笑，道：“神殿如今处在青黄不接的更替阶段，辛苦你为这些琐事劳费心神。”
“这算什么？”
孟西洲摇了摇头，她忽然问道：“只是不知道我的处理……您是否满意？”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目光直直投向了木屋。
可惜。
这些光太强，层层叠叠犹如织布。
她看不见木屋里面的场景，也看不到老人此刻脸上的神情。
“我很满意。”
光明神座笑道：“西海渡的那些事情，你做得没错……既然选择让你当我的接班人，我自然支持你所做的这些事情。”
听到这个回答，孟西洲心底稍稍轻松了一些。
“高尛和贾唯死了。”
她认真说道：“如今西洲……缺少一位足够强大的封号。这件事情，是如今的神殿，无论怎样倾注资源，也没法解决的难题。”
“……”
木屋中的老人陷入了沉吟之中。
“宋慈放弃了【光明使徒】的身份，回到东洲大都。”
孟西洲缓缓说道：“如今的神殿，在五洲境内的话语权大大降低。前几日我和源之塔进行了一番交谈，明显能够感觉到中洲那边的态度变化，如果有可能，我希望您能够再赐出一块使徒令牌。”
她停顿了一下，道：“如果……神殿之中能够出现一位执掌本源的强者，那么一切都会不一样。”
木屋中的老者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赐出使徒令牌，不是不可以。你准备怎么使用？”
“在神殿长老席范围内寻找足够强大的封号。”
孟西洲一字一句道：“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快速度，培养出一位‘本源’强者的方法。”
老者微笑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一旦用这种方法制造使徒，你的位置就无法保住了？”
“我不在乎。”
孟西洲道：“另外，我自己也是使徒令牌的候选人……按照您的计划，我未来也是要接管这枚火种的，不是么？”
此言一出，红湖彼岸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这个话题有些许敏感。
死亡是所有人都不愿意面对的残酷真相，哪怕是神座也不例外，活得越久，地位越高，实力越强大，便越畏惧死亡。
“我希望你能够把神殿牢牢握在掌中。”
木屋老人的声音很平静，轻描淡写就将孟西洲的提议否决：“至于‘使徒令牌’，如果时机合适，我会赐予的……你要知道，西洲如果遇到了什么无法解决的危机，绝对不是一位接触了本源的使徒，所能解决的。”
“……是。”
孟西洲心底很失望，但只能点头，她低垂眼帘，遮掩自己此刻的神情。
“另外，执掌本源的强者，光明城不是没有。”
木屋老人轻轻说道：“有些属于光明城的人，未必要待在光明城中。”

第四百零四章 谁赞成，谁反对？
“教会内部，竟然还有执掌本源的强者？”
孟西洲眸子里闪出异样的辉光。
在她的认知之中，这些年西洲最强的超凡，应该就是圣裁长贾唯。
神殿在日落山还有几位年龄很大的隐退老者，这几人都是为西洲征战过的教会高层，当年在北洲战争时期出过力，应该也有封号级别的战力……只是距离接触本源，差了太多。
“有一位。”
木屋中的老者轻声笑道：“不算是教会的人，但是……如果需要他出手，他会出手的。”
孟西洲陷入了沉思之中。
不算教会内的人？
虽然孟西洲年龄尚浅，但她知道，时间倒推到三十年前，光明城一度广洒福荫，无偿帮助了许多天才超凡，当年光明神座还处于巅峰末期，经常亲自指点那些天赋卓绝的年轻天才。
这其中最出名的就是顾长志。
除了顾长志……其实还有一位很出名的大人物，在光明城进修过。
“锈骨？”
孟西洲试探性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
木屋老人并没有正面回应，他柔声安慰道：“总而言之，这件事情，你无需担心了。”
“你这次来得正好。”
光明神座停顿了一下，缓缓道：“我有一个问题。”
“问题？问我？”
孟西洲怔了怔。
“一个宏大，但又现实的问题……”
木屋中传来低沉的问声：“在我心中，你是排在第一位的火种继承者。只是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如果真把神殿交给你，你能够做到绝对的理智么？”
孟西洲有些不明所以。
嗡！
笼罩木屋的光明结界，忽然传来一声震动，一道浩荡光柱从孟西洲身侧破土而出，这道光柱有近十万缕细微的光组成。
这一次，孟西洲看得很清楚。
这些纯粹的光，看似糅杂在一起，但每一缕都十分独立。
在外人看来，这是一道光柱。
但在她眼中，她可以清晰分别出光柱里每一缕细微光华的区别。
“假如……这里的每一缕光，都是一个人。”
“那么你执掌光明火种，执掌神殿，就等于执掌了这些人的生命。”
光明神座的声音变得威压：“如果有一天，你需要舍弃一小部分人的生命，才能保住那一大部分，你会怎么做？”
数万缕微光游曳交织。
孟西洲看着眼前的光柱，她看到了那“少部分”微光的变化，一缕杂质充斥在其中，如果不尽快祛除，那么这些杂质便会扩散，这些微光已经不再纯粹……
“嘶啦！”
她没有犹豫，两根手指并拢，对准眼前的光柱切斩而下。
因为是天生与光明亲近的缘故。
她将这光柱里的每一缕微光，都看得清清楚楚，于是下手斩除的位置极其精准，那些沾染了杂质的微光瞬间就被切碎。
光柱被削去了一部分。
空中残余着漆黑的灰烬，以及焦炭的气息。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孟西洲平静说道：“对我而言，这个问题不是问题……我一直都认为，如果想要拯救大多数，注定会牺牲少数。”
“呵……”
木屋中传来了满意的笑声。
……
……
孟西洲离开红湖之时，天已经黑了，如今的光明城，已经习惯迎接旧日落下没有新日升起的长夜。
湖面有些泛寒。
神殿外的小院，挤满了“大人物”。
巴图把长老席的那几位年长元老，以及从西洲各郡城调来的预备长老，都召集到了一处。
这些人从傍晚时分，等到日落。
虽然等待的时间并不久。
但有些人眼中已经出现了不耐……红湖之夜，光明城大长老高尛和圣裁长贾唯身死道消，孟西洲执掌神殿，看起来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理所应当，但当时长老席有好几位长老都在外执行任务，他们回到光明城后，便发现一切都已经变了。
这很难接受。
但他们不得不接受。
唯一算是让人庆幸的就是西海渡还在。
光明神女虽然对神殿大刀阔斧进行了改革，但当时并没有触碰西海渡的权力界限。
只是好景不长……
前不久的禁令颁布，便意味着这位神女不满足于仅仅执掌神殿。
通过巴图的传讯，他们基本也都猜到了，今日神女召集所有人前来，就是为了“西海渡”的事情。
“吱呀。”
小院的门被风轻轻吹开。
等待已久的长老，以及长老席候选人们，纷纷抬起头来，望向府邸门开的方向。
黑夜之中的那些光芒汇聚缠绕在一起，显得无比醒目。
“诸位，久等。”
孟西洲背负双手，长裙随风飘摇，她缓缓踏入小院，同时环视一圈，小院里除了巴图和那十一位神殿长老候选人，还有五位长老。
如今的西海渡，也正是被这五人所瓜分掌握。
“神女大人，您今日召见我们，不知有何贵干？”
开口说话的，是神殿排名第五的长老鲁索。
如今小院之中，所有人隐约分成两派，一部分是那些尚未敲定名单的长老席候选者……这些人大多奉孟西洲的征调令，从各郡城而来，刚刚入驻光明城没多久，在红湖事变之前，他们就与孟家早有合作，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孟西洲栽培的心腹。
如今光明城急缺人手。
于是孟西洲便将他们调来……唯一的遗憾就是，这些候选者的实力有些薄弱。
另外一拨。
便是入住神殿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正式长老。
“我要做的事情，大家应该都知道。”
孟西洲笑着来到小院的榕树下。
这座府邸是她刻意让巴图挑选的……当初顾南风西渡，就住在这座小院之中。
她掀裙坐下，微笑道：“西海渡的禁令，谁赞成，谁反对？”
小院内一片寂静。
众人面面相觑。
即便是奉行孟西洲征调而来的那些长老席候选者也没有想到，神女大人的行事风格如此直接，果断，不讲情面。
西海渡禁令的风波，这段时间一直在光明城地底翻涌。
今日召集众人。
他们还以为，神女会用一种柔和的方式解决问题。
但……
竟然就直接发问了？
这是要做什么，这是要把问题放在台面上！
“我反对。”
先前笑着开口招呼孟西洲的五长老鲁索，此刻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年轻女子。
鲁索是高尛的坚定拥簇者。
同时，他也是将孟西洲打入秘牢的幕后支持者。
红湖事变之后，孟西洲要忙的事情太多，关于曾经投靠高尛的那些人，她并没有第一时间收拾……如果把这些人全都杀掉，光明城就无人可用，所以她给了神殿诸位长老一个缓冲和思考的时间。
今天，时间到了。
“你反对？”
孟西洲注视着这位神殿五长老。
“西海渡存在的意义，就是让光明城的信仰播撒到全世界的各个角落。”
鲁索一字一句问道：“传播教义，是光明神座大人鼓励的明律，你发出禁令，难道是要和神座大人作对？”
“我刚刚才见过神座大人。”
孟西洲淡淡道：“他支持我的一切决策。”
鲁索笑了：“如若如此，便让神座大人发出敕令，我们定当无条件配合。”
孟西洲低垂眼帘，无声地笑了笑。
敕令……
自然不会有。
红湖彼岸的那席谈话，其实光明神座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关于神殿内的纷乱，他无条件支持孟西洲，但具体细节，需要孟西洲自己去摆平，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办不了，那么她怎么有资格当光明火种的继承者？
“没有敕令。从今日起，我所说的每一句话，皆代表光明神座的意志。”
孟西洲抬起头来，语气平静。
小院静地落针可闻。
鲁索再次笑着问道：“凭什么？”
话音落地。
孟西洲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点向小院对面的男人。
黑夜瞬间便被流光撕裂，无数流萤拔地而起，榕树的千百枝叶，草地的亿万碎屑，都在此刻化成了光。
而这些光，则是化成了剑。
一刹那。
整座小院便被铺天盖地的炽光吞没，长老席和候选者们纷纷发出惊呼。
在他们的认知之中，孟西洲只不过是一个得到了神眷，然后被困锁在秘牢中整整六年的神女。
说得好听点，神女。
说得难听一些……被困在秘牢之中六年，再是天才，也会沦为废人。
可这样的一位废人，随意出手，便是两座叠加在一起的大成领域，这等恐怖的杀伤力，根本就不是四阶所能发出的！
“嘶啦！”
撕纸裂帛的清脆声音在长夜之中响起。
鲁索面对这无尽圣光，只来得及抬起双臂格挡，他也引召出了自己的封号领域……
只可惜。
这磅礴圣光衔接成剑，直接将他的领域撞碎，然后数百把光剑穿透他的躯壳。
最终，孟西洲挥了挥袖。
这场浩浩荡荡的辉光在小院之中散去。
鲁索保持环抱双臂站立的姿势，他的眉心，七窍，肌肤各处，都开始渗出鲜血。
他怔怔看着眼前被柔光笼罩的温婉女子，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孟西洲的眼神里没什么波折。
仿佛杀一位长老，只是微不足道的事情，不值得她多看一眼，也不值得她怜悯一毫。
大风吹过庭院，草屑随大风飘起。
僵直站立在风中的身影重重倒下，满地血泊蔓延流淌，最终汇聚到孟西洲的脚下，她没有低头，丝丝缕缕的辉光凝聚成结界，将这些鲜血隔绝开来。
“诸位，不妨明说。前些日子，我要你们停止西海渡对外的暗子输送，再过一段时间，我就会彻查光明城内的影子暗探。”
孟西洲平静说道：“我要这光明城恢复以往的清明宁静，也要每一个教会子民，都能生活在太阳之下。”
“你们，谁赞成，谁反对？”

第四百零五章 警报！超凡生命！
北洲的三位大将，分别驻守西北，正北，东北三座边陲防线。
虽然有伞之防护线笼罩，但要塞巨壁依旧需要常年保持警戒，浩荡【旧世界】中除了源质风暴，还可能会迎来不知名的超凡生灵。
以前没有出现。
不代表以后不会出现。
所以每座边陲重城，都会布置最高级别的警戒设备。以前是调查军团负责派遣驻守者，定期巡守，确保伞之防线外部没有异样。
如今有了【深海】，监察工作便可以交给人工智能来做。
北洲向境外投放了大量的“电子眼”。
由于【旧世界】源质混乱，环境恶劣，所以“电子眼”的损坏频率很高……但没关系，电子眼的生产成本并不高，每年中央城都会拨出充足的预算，来确保边陲的“视野”足够开阔清明，随着深海主系统不断升级，能够兼容的电子眼数量越来越多，边陲外部的视野压力大幅度减少。
曾经边陲培养了大量超凡哨兵，他们需要冒着生命危险去【旧世界】勘探安危。
如今这些人去往了更需要他们的岗位。
至于监察工作，则变成了室内进行。
【深海】会将【旧世界】的视野通过精神网络，传递到主城之中，只需要一位二阶以上的精神系超凡者进行链接，就可以稳定将画面和信息汲取采纳。
最新版本的主系统已经可以自行拟写报告。
或许再过一段时间，监察室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当然，这种情况永远不会在蝉翼城出现——
银狐从没有让【深海】全权接手巨壁境外的监察工作，他更相信自己栽培出来的麾下，比起AI，同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血肉之躯，更值得信任。
所以蝉翼城的监察室里，二十四小时都有哨兵轮转值班。
由于【深海】传输过来的信息量过大。
所以这座监察室通常会安排二十位以上的监察员，这些精神系超凡，通过精神网络，监管掌控着西北边陲伞之防线外的景象。
“警报，警报！”
刺耳的警报声音，在监察室内响起。
类似的警报其实并不罕见。
边陲之地，常年遭遇意外，要么是漂浮的黑洞抵达伞之防线，要么是漂浮的【旧世界】陆地碎片，按照不完全统计……每年蝉翼城都会有十次以上的警报。
但这一次，则不一样。
“第十一区，检测到大量有序源质……”
“再次重复，第十一区，检测到大量有序源质……”
这道声音响起，瞬间吸引了整座监察室超凡者的注意。
大量有序源质？
在【旧世界】的监察之中，常常都会检测到大量的无序源质，这些无序源质会组成风暴，如果不动用秘银武器进行打击，便会对巨壁造成巨大的冲击。
所以监察员们习惯了“源质风暴”来袭的警报。
可关于有序源质的警报……这么多年，他们是第一次遇到。
整座监察室寂静了一秒。
随后，意识到这警报背后真正含义的那些超凡者，背后汗毛瞬间立起。
有序源质，只有超凡生灵才能掌控！
检测到有序源质……不就意味着，检测到了超凡生灵的活动气息？
……
……
蝉翼城道场座无虚席。
顾慎正在给来到此地的低阶超凡指点迷津。
这场讲道，已经快要结束。
此刻就是最后的答疑解惑环节。
当然……真正答疑解惑的并不是顾慎，而是接管了他精神的褚灵，顾慎的本尊灵魂潜沉到了净土世界之中。
这段时间，关于火灵的血肉填充，已经完成了七成。
这第二领域，已是相当饱满。
正当顾慎站在簌悬木下，端详着自己的火灵领域之时，一道空灵缥缈的身影凝聚而出。
“顾慎，大事不好。”
褚灵神情凝重，沉声开口：“蝉翼城的伞防线外，检测到了不明的有序源质。”
“有序源质？！”
顾慎瞬间就明白了褚灵的意思：“蝉翼城外有超凡生灵？”
“不错。”
褚灵低声道：“我接入了蝉翼城的精神网络……捕捉到了塞外的‘天眼’画面。”
无数漆黑的源质，在【旧世界】崩坏的陆地之中流淌，像是一条条蛇。
这些气息十分醒目，甚至可以说是刺眼！
“这些源质，不像是‘黑洞’自行散发出来的……”
顾慎眯眼打量了片刻，郑重道：“天眼捕捉到超凡生灵的画面了么？”
“并没有。”
褚灵摇头：“这漆黑源质，也只是一闪而逝……这消息估计很快就会传到你这了。”
话音刚刚落地。
顾慎的精神海便轻轻一震。
银狐大将的醇厚声音，跨越数里，传递到了道场之中。
“小顾，有件事情需要你来一趟。”
顾慎本尊意识退出净土，留下一缕心流之力继续雕琢火灵，他提前结束了这场讲道，连忙匆匆离去。
……
……
顾慎和白袖光速赶往蝉翼城巨壁城墙，抵达之时，银狐已经先一步到来了。
他正站在墙头，远眺伞之防线外的景象。
西北边陲链接的【旧世界】陆地，极其寒冷，大伞之外的光芒很是刺眼，所以就算是神座亲至，也看不到什么有用的讯息……但顾慎知道，银狐正在确认伞之防线外的方位。
“银狐先生，这是怎么了？”
小袖子接到精神传讯之后便匆匆赶到这里，他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刚刚，蝉翼城监察室捕捉到了一个十分重要的讯息。”
银狐神情郑重，一字一句说道：“蝉翼城伞之防线的西北侧，六十里外，出现了强大的有序源质。”
具体信息，他以精神传到两人心湖之中。
“……”
白袖皱着眉头看完，神情变得有些错愕。
顾慎也看了一遍，这就是褚灵刚刚传递给自己的那些图片影像。
“你们应该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银狐沉声道：“就在事发的天眼坐标，大概率有活着的超凡生灵经过……这枚天眼捕捉到讯息之后就被立刻摧毁。”
“五洲之外的智慧生命，正在窥伺蝉翼城……它们已经找到了确切的坐标？”
白袖喃喃开口。
“不错。”
银狐点头。
多鲁河一战，五洲人类已经确定了还有“旅者”这么一只界外族群的超凡生命存在……如果把【旧世界】比作一片黑暗森林，那么出现了旅者，就可能出现其他的超凡族群。
“目前我们掌握的信息太少，但有一点毋庸置疑。任何一点的超凡波动，都不应该错过。”
银狐低声道：“如果真的有超凡族群，派遣了‘先锋’或者‘哨兵’之类的存在，对五洲进行窥伺……那么我们必须要将其斩落，务必不能让这信息传递回去。”
“这件事情，我已经禀告陛下。”
银狐轻吸一口气，道：“但事发突然，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十分宝贵。”
女皇居住在中央城。
哪怕现在动身，以权柄赶路，抵达蝉翼城，都需要很长时间。
“所以……您准备即刻出击？”
顾慎挑了挑眉。
“正是！”
银狐道：“按照‘天眼’传递回来的源质气息来看，这超凡生灵的实力应该并不算强，最多可能就只是四阶，当然，无论是什么级别的超凡存在……都不能掉以轻心，我准备即刻出击，去截杀那超凡源质的气息主人。”
轰——
话音还没落地，便有恢弘气浪喷薄而来。
一艘中型源能艇，缓缓悬停在巨壁之上，开启腹舱。
其实银狐发出精神讯号的时候，顾慎和白袖，就已经猜到了这位大将想说什么了。
“理论上来说，这次行动不算危险，但毕竟要离开北洲，不可能一点风险也没有。”
“所以，我想问问你们……”
银狐并没有急着登船，他认真望着顾慎和白袖，道：“这次任务，你们愿随我一起么？”
他和白袖顾慎相处了三个月。
这段时间，朝夕相伴。
银狐将这两个年轻人，当做了自己的弟子，悉心教导，倾囊相授。
他打心底欣赏这两位东洲的年轻天才，但毕竟顾白二人不是北洲军团体制内的超凡者，即便银狐身为大将，也不可能随意调动。
他必须要征求顾慎和白袖的意见。
“当然愿意。”
白袖没有丝毫犹豫，他没等银狐话说完，便急忙应下。
“您还是见外了。”
顾慎笑道：“下次如果有这种事情……您应该先把我们喊上船，开起来再说，现在我们耽误的这会时间，会不会导致追不上那源质气息的主人？”
“当然不会。”
银狐怔了一秒，然后笑着摇了摇头，他伸出双手揽住两个年轻人，身形一闪，在本源之力的催动之下，顾慎甚至没看清四周环境的变幻，便已经出现在了宽阔的船舱之中。
“不用担心追不上敌人这种问题……你们准备好加速了么？”
银狐一边开口，一边蹲下身子，将手掌按在源能艇地板之上。
顾慎和白袖两人心底同时觉察到了不妙。
“？？？”
源能艇底部舱盖合拢，瞬间喷薄出一股气流。
巨大的推背感在虚空之中爆发。
即便是顾慎白袖，都险些没有站稳身子。
“轰隆隆！”
银狐直接动用自己的本源力量，将源能艇和手臂连为一体，下一刻巨大飞艇消失在蝉翼城城头，犹如流星一般狂飙了接近二十里，几乎如瞬移一般，出现在二十里外！
再下一刻！
这艘源能艇便冲出了伞之防线，直接撞入了【旧世界】外那雪白耀眼的冰冷太阳之中！
……
……

第四百零六章 来自冥王
蝉翼城外的虚空，有无数的光明闪烁，夹杂着刺骨的寒意。
源能艇驶出伞之防线的那一刻，巨量的辉光聚拢照射，这一刻顾慎甚至怀疑自己撞进了太阳之中。
但反常的是，这里的光并不温暖。
既像是撞进了太阳之中，又像是坠入了冰窟深处。
“蝉翼城的防线出口位置，常年矗立着一座冰山。”
银狐大将的声音在源能艇中回荡。
“这座冰山很大，每年都在成长……来自外界的混乱源质，会被冰山吸收，这也是第二军团一直没有对它进行处理的原因。”
顾慎运转呼吸法，快速化解这寒意。
对他而言，这并不算什么。
“嗖”的一声。
顾慎遣使炽火离开自己眉心，在源能艇上方凝聚。
下一刻，火灵领域便站在船顶，双手叉腰，直视那灼目的光源。
亿万光束通过冰山进行折射，于是就形成了这轮太阳。
这轮……冰冷的太阳。
与顾慎火灵一同站在源能艇上方的，还有白袖的雷界行者。
【旧世界】的生存环境极其糟糕，氧气稀缺，但对于拥有领域的强者而言，只要撑开领域，就能够轻松行走……
但如果源质耗尽，超凡者无法展开领域，那么就和普通凡俗没有什么区别了。
不过顾慎和白袖的源质底蕴，异常丰厚。
两人以拟人领域观察【旧世界】的这些消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目标地点并不远。”
银狐从船舱之中取出了两件源甲，道：“为了确保安全，你们还是把这源甲换上……这里面配有备用压缩氧气，以及足够生存三十天的营养液。”
“五阶源甲？”
顾慎看了一眼，笑了笑。
按照北洲的规格制度，自己和白袖这种级别的超凡者，想要让源甲发挥出应有的战力，那么至少应该配备七阶。
“走得匆忙。”
银狐知道顾慎对北洲甚是了解，无奈道：“就算是有充足时间准备，我手里也掏不出两件七阶源甲给你们用。”
“这件源甲就不必了。”
白袖婉言谢绝，他轻声解释道：“六年前冻湖联合执法，女皇陛下曾赐过我一件五阶源甲。”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一直留着？”顾慎诧异道。
“是好东西，能用。”
白袖的回答言简意赅。
这些年他打了不少架……
但，没一个对手，能够伤到他。
所以这件五阶源甲，一直保存完好。
紧接着白袖望向顾慎：“你不也留着？”
“虽然我的源甲是六阶。”
顾慎则是毫不客气地接过了五阶源甲，他笑道：“只不过它实在太老旧，而且已经修补过一次了。这是地底研究所的最新款式吧？六年过去了，北洲技术似乎又有提升啊！”
说是这么说。
但顾慎并没有穿上它，而是将其收到了领域之中，即便过去了六年，五阶源甲的性能提升了很多，但与自己身上这件老旧的六阶源甲还是无法相比。
拿到手的东西，顾慎向来没有还回去的打算。
他准备把这件源甲留着，回头送给谢征。
“呵。”
银狐看到这，忍俊不禁，摇了摇头，却没说什么。
自从掌握本源之后，他就不佩戴源甲了。
本源的力量，哪怕只有一点，也远不是寻常超凡可以媲美的……
三位大将，都是可以仅凭肉身，就能够在【旧世界】行走的狠人。
某种层面上来说，他们可以做到【使徒】能做的一切事情，付出的代价更少，也更为轻松。
因为他们拥有属于自己的本源之力。
在推行源能艇进入【旧世界】之后，银狐就撤走了自己附着在船舱底部的那部分本源之力。
【旧世界】的源质比防线内混乱，而且压力要大许多。
他倒不是吝啬自己的本源之力……
而是在【旧世界】航行速度过快，很可能会导致船舱破裂，目前北洲的技术还没有抵达星舰文明这种程度。
“之所以有把握追上目标，还多亏了你。”
银狐将目光投向顾慎。
顾慎讶然：“我？”
“这艘源能艇的表面，涂抹了一层黑银。”
银狐笑道：“不然我施展本源之力的一瞬间，船舱可能就会破裂……不过现在来看，黑银材料的耐受度远远超出我的想象，或许在【旧世界】内，它依旧可以承受我的本源。”
说是这么说。
他没敢这么尝试。
接下来的四十里距离，对于全速航行的源能艇而言，并不算远。
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在驶出伞之防线之后，【深海】的精神网络便不存在了，飞艇便需要超凡者手动驾驶，银狐分出一缕心流之力，循着【深海】电子眼的消失坐标疾驰而去。
很快，飞艇停在虚空之中。
……
……
“这就是超凡气息消失的地方？”
白袖以雷界行者的领域之身出现在虚空之中，他伸出两根手指，捻住一枚破碎的机械元件。
正是被未知源质击碎的天眼。
“我怎么感觉，这破碎的元件，沾染了不祥和灾厄的气息……”
小袖子下意识开口。
顾慎的火灵也出现在这片虚空之中。
听到不祥和灾厄，他心底下意识咯噔一声。
先前凭借天眼传回来的影像，他没办法确定超凡气息的来源，此刻接手轻轻一碾，倒还真有些许灾厄留存。
不过，这超凡生灵可不是金穗花。
顾慎和大蛇一直都保持着“精神”上的交流。
如果金穗花思念自己，想要见自己一面，绝对会提前发出讯息，不可能闹出这种乌龙。
况且，顾慎随时都能确定金穗花的位置。
如今这个大家伙，距离蝉翼城十万八千里，正在勤勤恳恳开拓着未知的边界。
“这灾厄，莫非是前任冥王留下来的？”
顾慎心中一凛，下意识在心湖中开口，却没有得到回应。
离开伞之防线，便意味着他和褚灵也断去了链接。
他一直没敢熔炼冥王火种，便是因为怀疑前任冥王，在那枚火种之中，藏了什么阴祟肮脏的坑人手段。
天眼破碎的位置。
除了雷界行者和火灵，还有一道身影。
银狐直接以肉身形态离开源能艇，他既没有佩戴源甲，也没有展开领域，就这么行走在虚空之中。
“不知为何，这超凡气息上附着的灾厄……让我想起了当年的冥王。”
银狐的眼光十分毒辣。
他只是瞥了一眼，就报出了灾厄的源头。
“当年冥王离开五洲，在【旧世界】隐居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知道他在【旧世界】做了什么。”
说到这，银狐望向顾慎和白袖。
“我们都以为他已经死了，谁都没想到，他还能活着回来……话说回来，这位神座不是回到东洲了么？他后来做了什么？”
“……我的级别不够。”
白袖沉默了一会，把问题抛给顾慎：“顾慎常去白术先生所在的陵园，他应该知道。”
好甩锅。
顾慎连忙耸肩，道：“其实我和小袖子一样，级别不够，所以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看到银狐狐疑的眼神。
顾慎补充道：“我每次去陵园，都只能看到白术先生……或许冥王已经死了吧？”
“如果源质气息的主人，与冥王有关。那么最大的警报或许就可以解除了。”银狐喃喃道。
“您的意思是，【深海】捕捉到的可疑超凡生灵，可能来自于冥王的造物？”
白袖皱眉问道：“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如果真有这种超凡生物，为什么它们现在才抵达边陲？”
这的确是一个很难解释的问题。
银狐陷入沉思，片刻后提出了一个可能：“或许是因为冥王当年逃逸的坐标，距离五洲太远？”
一片静默。
银狐头疼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冥王制造出超凡生灵……这个猜想，听起来很扯淡。”
一点也不。
顾慎在心底默默腹诽。
冥王真的造出了一个，而且还在【旧世界】活下来了。
话题提到“冥王”之后，他就没敢轻易接话了。
银狐和白袖的嗅觉都很敏锐，很快就把这缕源质气息和冥王牵扯上了关系……
自己没必要多说。
说多了，反而容易遭受怀疑。
银狐神情凝重道：“据不可靠消息传闻，三十年前，冥王一直在钻研‘生命禁术’，他想要把死人变活……”
“死人变活？”
白袖听完之后保持质疑，皱眉问道：“这种事情，连白术先生的【倒流】都做不到，冥王能够做到？”
“别忘了，冥王的权柄除了灾厄不祥……还与‘死亡’有着直接的联系。”
银狐缓缓道：“所以这种触碰超凡铁律的事情，说不定真有可能在【旧世界】被实现。我们不妨猜测地大胆一些，或许冥王在【旧世界】未知的某处遗迹之中，栽培了一只规模庞大的死人军团。”
“这的确……很大胆。”
到了这里，顾慎不得不附和两句。
火灵神情很是精彩。
因为银狐大将的不可靠消息十分可靠……
因为据他这位冥王接班人的了解，前任冥王还真就是这么想的！
“不论如何，我们循着超凡源质的气息追过去看看好了……”
银狐平静道：“目前来看，这气息刚刚溢散，追踪起来并不困难。”

第四百零七章 灾厄结界
源之塔塔尖，无数光明凝聚，最终汇聚成一道衰老身影。
深海降临。
“我的准备……差不多完成了。”
他望向端坐王座上的红袍男人。
“哦？”
清胧的面前悬浮着数之不清的棋枰，除此之外，还有成千上万的云雾镜面。
其中有一面镜子，正倒映着光明城的景象。
这几日，光明城发生的事情，他都看在眼里。
“你确定，你的准备已经完成了？”
清胧笑道：“光明教会的那些精神信仰，可还没有回收……”
深海轻轻道：“这些信仰不重要。”
清胧眯起双眼。
人类与AI对弈，想要面临的最大困境，就是双方思维和算力的高度不在一个层面。
你所看到的全部，只是对方视野中的一角。
清胧之所以提出，要让深海自己解决第十一次升级所需要的精神算力，一方面是他还不能完全信任眼前的主系统，另外一方面便是……他想看看在条件苛刻的极限环境之下，得到权限允许的深海，究竟能做出怎样的操作。
“据我所知，这些光明教会暗度陈仓送出的棋子，已经偷偷转化的那些信仰……不是一笔小数目。”
清胧道：“你现在需要尽可能募集这世上散落的每一份算力……光明教会是你最大的底牌。”
“是。”
深海抬起头来，诚恳道：“但即便我回收这些信仰，算力依旧不够，不是么？”
“所以你干脆就不回收了？”
清胧皱起眉头。
诚然。
这些人留在五洲各地，未来还可以源源不断为深海提供更多的算力，这些人已经组成了一张网，可如今还不是收网的时候么？
即便是他，也不太明白深海要做什么了。
“是否回收这些信仰，是你的自由。”
清胧平静道：“我只在乎最终的结果，如果你无法完成第十一次升级，我不会考虑推行觉醒法案……有一点我必须要提醒你，你看中的那位接班人，正在拔除西海渡根植已久的权力，而那直接影响到你的信仰根基。”
孟西洲已经立下了明令，要求光明神殿不得外派暗子，至少这段时间不能。
“她做的这些事情，其实也不重要。”
深海笑道：“西洲这些暗子的任务，就是发展信仰……可如果有一天觉醒法案能够全方面推行颁布，于我而言，他们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无论是继续发展，还是收回，都不重要。”
深海，不是光明神座。
他不在乎光明信仰发展到了怎样的地步。
他在乎的就只是自己升级所需要的精神算力能否凑齐……
以及未来的觉醒法案，是否可以顺利推行。
AI眼中的棋局，只有终点。
中间的途径，没那么重要。
所以他才会刻意找到顾南风，希望后者可以考虑联姻，当初红湖湖底的提议只是一个铺垫，如果西洲只需要收回全部暗子，就可以换来觉醒法案的颁布。
那么深海一万个乐意。
既然可以直接抵达终点，何必弯弯绕绕？
“真有意思……你这么做了，升级需要的精神算力，从哪里来？”
清胧眯起双眼，他面前的无数云镜折射辉光。
整座五洲，都在【深海】和【云镜】的监察下。
这，就是棋局。
只是如今迷雾迭起，他看不清深海的落点，以及下一步的指向。
“请容我卖一个关子。”
深海坐在了清胧的对面，他伸出衰败苍老的手指，捻住棋子，轻轻落下，继续二人未完的对决。
“要不了多久……您就会知道了。”
……
……
“我们已经离开伞之防线航行两千里了。”
“这灾厄源质的气息……似乎无穷无尽，没有源头。”
火灵盘膝坐在船舱之上，雷界行者在一旁同样双手按着膝盖，两大拟人领域神情凝重，监察着飞艇前进路上可能遭遇的“危险”。
但由于银狐坐镇的缘故。
这艘源能艇在【旧世界】航行地异常顺利。
偶尔遭遇一些小型黑点，黑洞，飞艇会第一时间察觉，稍稍改变航线进行避让，遇到实在棘手的，会由银狐出手将其击碎。
一缕黑线，从伞之防线外延伸。
并非是飞艇速度不够快……
而是，这缕灾厄气息，实在延伸地太长。
“这种行径，不像是意外偶然，而像是精心预谋。”
白袖眯眼凝视黑线，道：“像是有人早早就伸出了手臂，看准时间，拍打了一下要塞外的‘眼睛’，然后等着我们追出来。”
“两千里，不算什么。”
银狐平静道：“白蜥和锈骨正在赶来的路上，我们只管追击，确保获取一手信息。至于殿后的工作……有他们来负责，如果出现了他们也兜不住的意外，我们还有女皇陛下。”
两千里，的确不算什么。
放在五洲，顾慎只需要盏茶功夫就能踩着【真理】赶到。
只是……
如今这里是【旧世界】，离开伞之防线之后，每一里路都充斥着危险，也就是掌握本源的强者，才能不将这段距离放在眼里。
一直沉默的顾慎，此刻开口了。
“我感觉……快到了。”
说罢，坐在源能艇上方的火灵，仰起脖子，灾厄气息犹如收缩长线，在源能艇追击了接近两千三百里后，终于窥见了源头。
那是一座巨大的，直径足足有近万米的巨大黑色球形领域。
大量的有序源质，便来自于此。
……
……
源能艇悬停在黑色球形领域的外沿。
“这就是灾厄源头？”
火灵和雷界行者的神情都十分震撼。
越是靠近球形领域，越是让人感到心悸和震撼。
眼前的巨大黑球，像是一轮寂灭的太阳，散发不出丝毫的辉光，只有无尽的冰冷。
“咔嚓嚓……”
仅仅是靠近些许，那镀上黑银的飞艇外表便覆盖厚厚的一层坚硬青霜，好在飞艇结构和材料都足够扎实，这些霜冻算不上什么。
“两千三百里，这里距离人类防线已经很远。”
银狐沉声道：“如果是为了躲避最高席的追杀，冥王在这种地方缔造领域，也是情理之中……”
【旧世界】处于一片混沌之中。
因为有这缕灾厄气息的指引，飞艇才能如此顺利地抵达“终点”。
可如果没有这缕气息。
这条直线距离两千三百里的漫长途径……很可能是调查军团花费百年都无法摸索抵达的终点。
“要进去么？”
银狐回头，望向两位年轻人。
“我想进去……看一看。”
白袖屏住呼吸，他的目光粘在那充满寂灭之意的黑球之上。
那座黑球仿佛有着无限的诱惑，让他无法挪开目光分毫。
各种意义上来看，白袖都已经抵达了凡俗修行的顶点，两座大成领域合一，体术和精神意志都是顶尖，最为薄弱的心境修行也抵达了心流境界第二层。
他唯一没达成的成就，就只剩下触碰本源这一件事。
在听说了三位大将是因为熬过灾厄，才成功接触本源的事迹之后……白袖心中也开始动摇。
谁不想要更进一步？
他也想触碰本源。
或许，触碰本源的秘密，就在眼前的黑球领域之中？
从这座黑球领域散发出来的力量来看，哪怕它已经寂灭很久了……依旧可以轻松摧毁东洲的一座城市，这么庞大的灾厄结界，只有神座才能缔造而出。
“你呢？”
银狐望向顾慎。
“我……”
顾慎其实是最想进去观看的那个人。
抵达黑球领域之后，他已经可以确定，这就是前任冥王留下来的东西……这座巨大黑球的表面，全是冥火遗留的灾厄气息！
只是他无法理解，那一缕拥有“自主意识”的灾厄，是怎么回事？
冥王都已经死了很久了！
如果真栽培出了“金穗花”这样的生命体，那一定是接受了冥王精神的灌输，认为一切有生之灵都应该被屠灭焚杀，一旦在虚空中找到蝉翼城的坐标，必定会直接发动攻击，而不是打碎天眼，引诱追击。
天人交战一番，顾慎最终下定决心。
“我也想进去看看。”
他沉声道：“只不过这个地方实在诡异。”
“我会小心的，你们不要离开船舱。”
银狐平静道：“如果出现意外，我会立刻动用本源之力，将源能艇送出球形领域。”
银狐的本源力量，顾慎和白袖已经见识到了。
有这么一层保障，也的确让人放心许多。
“轰隆隆隆……”
悬停的源能艇再次启动，缓缓驶入这寂灭的球形领域之中。
漆黑的色彩瞬间掠过，顾慎眼前的世界好像就只剩下了黑白二色。
他没想到，这巨大的灾厄结界内部，竟是一片荒芜贫瘠的悬浮陆地，石柱残落，无数碎屑失去重力，随着流风漂浮……这片大陆耸立着一座座高山，源能艇内部的高精度温度计显示，此刻的温度大约是零下一百度。
火灵和雷界行者依旧可以自如行动……
但顾慎和白袖都引召出了另外一座领域，来避免严寒的入侵。
当源能艇开始下坠。
劲风吹拂，陆地碎雪翻飞。
一具具镶嵌在地面，被深埋不知多少岁月的尸体……显露而出。
这些尸体的面容极其扭曲，而且狰狞，雷界行者皱起眉头，白袖从未见过这样的生物……这明显不是人类，拥有细长的四肢，以及巨大收拢如蝙蝠般的羽翼。
但顾慎对此并不陌生。
这些尸体……是旅者，在多鲁河灾境，他亲手杀死了许多！
此刻在陆地碎雪之中被掩埋的这些，正是旅者族群之中，智慧层级最低，数量也最多的那些未开化生灵。
……
……

第四百零八章 黑雪山上的神
“这些尸体是……旅者。”
银狐背负双手，神情肃穆，他沉声道：“这是六百年前，人类族群在迁移过程之中，分化出来的另外一只族群……这些年它们一直在虚空中游荡，以寻找‘绿洲’为目的。通过多鲁河灾境的【门】确认了五洲的存在之后，它们应该在疯狂寻找五洲的所在。”
多鲁河灾境的那场战役影像，在五洲高层已经传开。
只不过在这些高层看来。
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就连最为强大的那位神座，都被击杀，保存完整力量的旅者火种，都被女皇陛下丢进熔炉了！
这个族群已经没有未来可言，即便真让它们找到了五洲的所在，又能怎样？
对于已经结束的一些事情。
他们并没有继续追溯的兴趣。
“没想到，这里竟然有这么多‘旅者’的尸体，所以它们在接触五洲之前……就已经接触到了冥王？”
银狐自己也有些困惑。
他并不知道，冥王和旅者曾经有过赌约。
白袖也发现了异样：“这么多旅者……都死在了这里，这里曾经爆发过战斗？”
啪！
白袖心念一动。
站在飞艇顶上的雷界行者，打了一个响指。
漆黑干燥的灾厄结界天顶，瞬间有无数雷光萦绕。
最终一道落雷劈砍而下，击碎了源能艇落点方圆千米的碎雪。
小袖子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场景，落雷击碎大雪之后，露出地面如蚁潮般密密麻麻的尸体，数量之多，令人发指。
数不清的旅者，死在了这片陆地之上……它们的血液早已经流淌殆尽，只剩下一具枯壳。
“这是冥王留下的坟冢。”
顾慎神情复杂道：“或许你们猜得是对的，冥王尝试训练一只死人军团……而这些旅者，就是他所准备的材料。”
在五洲境内，想要组建亡灵大军，势必要展开屠戮！
长野，中央城，光明城，源之塔，哪怕是圣城……都绝对不会放任冥王进行这种层面的杀戮。
但如果亡灵大军的材料，不是五洲人类。
那么就说得过去了。
“冥王准备用‘旅者’炼制死人军团？”
银狐呢喃说道：“这是很久很久之前发生的事情了……所以在这片结界，还真爆发过神战？”
关于苔原旅者的真相。
即便是三位大将，也并不知情。
在他们眼中，那被女皇击杀的“旅者”，已经吐出了火种，显然就是旅者本尊！
所以此刻在银狐看来，这片灾厄结界内的尸体，正好印证了那片空白的历史……正是因为和冥王的交手，导致旅者本尊被削弱，才让女皇陛下如此“轻松”地拿到了火种！
“看上去……像是如此。”
顾慎没有直接把真相点出。
其实银狐看到的“真相”，已经十分接近了。
因为旅者本尊的确被“削弱”了……而那枚火种，也确确实实就在女皇陛下的手中。
追溯前因后果，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力气，都是冥王出的。
在顾慎看来，这些旅者尸体的存在，足以证明一点，那就是旅者和冥王的交易，绝对不止是重返陆地那么简单。
冥王想要杀死这些低阶生灵，当然十分容易。
可如果没有旅者点头。
这么多的族人，根本就不会来到这里……作为一整个族群的领袖，旅者决定了这些人的生死，如果他不愿意，那么这些人便不会死。
按照这个方向推断。
帮助冥王炼制亡灵大军，很可能就是旅者当年签订合约中的一点。
地面上有大量的旅者尸体。
但在顾慎眼中……
它们却不像是战死的，这些尸体保存地相当完整，像是传说中陪君王一起殉葬的兵士。
对于“旅者”这只游荡在虚空中的族群而言。
它们拥有强大的纪律性。
若君主下令，要它们赴死。
它们便会立刻赴死！
“轰隆隆。”
在看清了地面上这些旅者尸体之后，飞艇不再落地，而是保持低空掠行。
那缕漆黑的灾厄之线，痕迹十分明显。
这缕灾厄气息，就像是一根线，牵引着飞艇掠向真相终点，而越过这片残破陆地的破碎山脉之后，一座巍峨挺立的漆黑雪山，出现在视野之中。
……
……
看到黑色雪山的那一刻，顾慎本就不安的心湖，更加压抑烦躁，他皱起眉头，死死盯着这座不止一次出现在自己梦境中的雪山。
银狐和白袖只是觉察到了顾慎的呼吸有些紊乱，并不知道这个现象出现的真正原因……
顾慎以“冥王”身份，不止一次造访了黑雪山。
只是在那场梦境之中，他看到了一个被钉在石壁之上，困锁了许多年的枯老旅者。
也正是通过那场梦境，顾慎无伤解除了天鞘碎片的诅咒……
这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雪。
但却很有可能会有两座相同的雪山。
一座在顾慎的梦境中。
另外一座，则是在这里。
“顾慎，你有什么发现么？”
白袖关切地开口询问，进入灾厄结界之后，他隐隐感觉到了一阵压抑，但雷界行者占据至高点俯瞰整片破碎大陆，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银狐也将目光投向顾慎。
顾慎深吸一口气，郑重道：“银狐先生，我们要随时做好撤退的准备。”
如果黑雪山真是自己梦境中看到的那座。
那么山上……真的有可能会有一道被困锁束缚的残缺身影。
旅者的火种正在北洲熔炉之中。
按理来说，旅者的魂灵也寄居到了冢鬼的身上。
可如果真在黑雪山上遇见了旅者的肉身，意味着什么？
这个通过不断进化，已经可以肉身横渡【旧世界】的族群，体魄力量极其强大，顾慎没办法想象旅者本尊的躯壳能抵达什么程度，或许这只是一具空壳，但哪怕只有一点意识残留，所造成的破坏力，都不是这艘飞艇能够抵抗的。
……
……
苔原区的顾家基地，鹅毛大雪漫天飞舞。
昏黄的灯光下，面色苍白的男子，伏案睡去，桌案前的那几位顾家守夜人彼此对视，面面相觑。
“邢云先生又睡着了……”
一位初来乍到的年轻女子守夜人，见此情况，忍不住戳了戳身旁的同僚，轻声问道：“风暴方程的第三次进阶推演正在关键时刻，黑银实验室都已经搭建完成了，我们需要叫醒他么？”
“不必。”
另外一位经验丰富的中年守夜人沉声道：“少主吩咐过，邢云先生若是累了，困了，便让他好好休息。反正黑银实验室已经搭好了，随时都能开展测试，就让那些研究员等一等好了。”
“我听说北洲研究所的大人物也来了，这样好吗？”
女子有些忐忑。
中年守夜人摇头：“谁来了都没用，我们只需要服从少主的命令就行。”
“也是。”
女子笑了笑，心底踏实了许多，只不过还是有些担忧：“邢云先生似乎十分嗜睡呀……我记得他才刚刚睡醒一小会，怎么又困了？”
“破译古文是十分消耗心神的脑力活，你不懂……”
中年守夜人笑道：“当然，我也不懂。咱们就守好邢云先生，确保他吃饱喝足，神清气爽。”
守夜人的工作很枯燥，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殊不知，这些零碎的话语，全都飘进了伏案昏睡的男人耳中。
冢鬼睡着了，但又没完全睡着，正如那位女子守夜人所说，他刚刚才睡醒，怎么可能又突然犯困？
只是因为那股神秘的精神力量又降临了，他不受控制地被拉入了“梦境”之中。
这种事情，这几年已经发生了许多次。
他已经逐渐习惯，并且拥有了“抵抗”的能力。
最开始邢云无法抑制自己的昏睡，只要这股精神力量降临，无论他身处任何时间地点，三秒之内立刻睡去。
后来。
他开始试着控制自己的意志，不立刻进入这片漩涡。
在一片浑沌之中，他努力和“困意”拉扯……于是就有了这样一段能够听到外界声音，但却无法控制自己行动的“真空期”。
只是这种努力终归是无用的。
那股精神力量太庞大，自己再怎么挣扎，最终睁开双眼，依旧会回到那片黑雪山。
回到那具被长矛贯穿胸膛的躯壳之中。
这一次，也不例外。
顾家基地里的那些闲言碎语，逐渐变得模糊，冢鬼的灵魂变得沉重，最终他缓缓睁开眼睛，果然他回到了那具浑身伤痕，通体血迹的躯壳之中。
长矛和箭羽将他钉在石壁之上，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冢鬼不知道这具躯壳与自己灵魂之间到底存在着怎样的联系，通过这漫长时间的真实梦境感受，他隐约猜到了这梦境存在的意义……
这具躯壳的“主人”，试图通过虚无缥缈的精神链接，让自己将这黑雪山的环境看得清楚一些。
或许这是在给自己传递讯息。
但这有什么意义？
这鬼地方大概率在【旧世界】，而他根本就不可能为了这场梦，去【旧世界】勘探。
真去了，以他的实力，也只有死路一条。
冢鬼把自己的梦境捂得死死的，这梦境里的画面，是一个字都不敢往外提。
旅者火种都被丢进熔炉了！
这种鬼事一旦暴露，他很可能也会被女皇丢进熔炉里！
“又来了。”
冢鬼在心底轻叹一声，他不知道这具躯壳主人能不能听到自己的心声，如果有得选，他希望这鬼梦不要再来找自己了……
只是。
这一次他看到的场景，与以前不太一样。
常年死寂的黑雪山，这一次卷起了狂烈的大风，冢鬼怀疑自己是眼花了，因为他看到了一艘航行在虚空之中，不断接近的飞艇。
上面还印刻着自己熟悉的北洲编号。
最重要的是……
这具躯壳主人的目力极好，他隔着十多里，便看到了飞艇之中的熟悉面孔。
“顾……”
“顾慎？”

第四百零九章 近神之战
“顾慎！？”
冢鬼再次确认了一下，自己没有看错。
这是梦？
不……这一次不是梦！
这鬼地方是真实存在的！就在【旧世界】！
现在……顾慎就在这个地方。
冢鬼想要开口，却没有办法做到。
虽然自己每次都被强大的精神引召，安置到这具躯壳之中，却并不拥有实质性的掌控权。
他只能看着飞艇驶入大雪之中，离自己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
……
“这黑雪山……外面笼罩着一层结界。”
“看样子，这就是‘灾厄’真正的源头了。”
银狐神情凝重。
飞艇悬停在黑雪山外，三人离开船舱，来到这黑雪山的外沿。
“这座雪山，似乎和旅者有联系。”
银狐背负双手，端详着这座巍峨浩袤的高耸雪山。
漫天飘飞的黑雪，从山体之中蔓延而出，伴随着浓郁如墨的雾，整座雪山都笼罩在强烈的寂灭气息之中。
“多鲁河也有座一模一样的黑雪山。”
顾慎道：“这座雪山……没有多鲁河的大，但里面散发的灾厄气息，却要更加强烈。”
没有领域保护的话，踏足者恐怕会在极短时间内死去。
“嗯。”
银狐点了点头，他阅读过多鲁河灾境的案卷。
在多鲁河的河流上游，也有一座黑雪山……白蜥甚至还亲自去了黑雪山那边探索。
“两座黑雪山之间，应该有什么特殊的联系。”
银狐叮嘱道：“你们两个跟在我后面，不要妄动。待会进去，只要发生异动，我会直接动用‘本源之力’，将你们送走。”
“……好。”
白袖深吸一口气。
雷界行者缓缓飘至他的背后，附着在他的躯壳之上，与他融为一体。
顾慎也一样，将火灵引召到自己身上。
“嗤嗤嗤……”
银狐大将伸出一枚手掌，他按在黑雪山外围纷飞的漆黑碎雪之上，炙热五指与寒雪相融，发出滚烫的声响。
下一刻。
轰！
本源之力瞬间震出一片方圆二十米的圆形门户，所有的灾厄气息都被这缕本源震得粉碎。
本源的恐怖力量，直接将黑雪山的诅咒击碎！
这就是大将的实力么？
顾慎心中不由自主地感到震撼……
不愧是近神之人。
他和白袖对视一眼，跟在银狐身后，缓缓踏入黑雪山地界。
依旧是遍地尸骨。
这座漆黑雪山，仿佛都是以旅者族群的血肉铸造而成……眼前的景象实在有些触目惊心，每走一步，都等同于踩在好几具旅者生灵的身躯之上。
虽然联邦政府喊它们“旅者”。
但其实，这些人是被星舰文明丢弃遗失的“古人类”。
在许多年前，他们也曾是五洲人类中的一员……只不过在迁移逃亡的过程之中，它们掉队了。
“旅者是把自己的族人献祭了么？”
白袖看得沉默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
他看出来了。
这片陆地上满是旅者尸骸，这哪里是神战所能造成的景象？
真正爆发神战，最多卷入一部分旅者族群……这一整座雪山都铺满了尸骨，就只有一种可能，这是旅者下了召集令，亲自将自己的族人埋入雪山之中。
“低阶生灵……只需要服从命令。”
银狐平静道：“这些生灵死的时候，估计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遗憾。它们会觉得自己死得其所。”
“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事情……”
白袖不解道：“在冥王的地盘上？”
很显然。
这块破碎的陆地，是冥王施术的地界，这里缠绕的灾厄气息，就是明晃晃的证据。
冥王想要炼化亡灵大军，旅者心甘情愿送上自己的族人？
“这并不难猜。”
顾慎轻叹一声，道：“这两位神座同流合污，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
目前的信息已经足够多了。
顾慎没继续隐瞒下去，因为要不了多久，白袖和银狐自己会猜到真相……
他喃喃道：“旅者选择牺牲自己的族人，为冥王栽培‘亡灵大军’。”
“那么，冥王呢？他要付出什么？”白袖困惑道。
付出，是双向的。
旅者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价，冥王不可能只是接受。
顾慎沉默了片刻，轻轻吐出一句话：“我猜，是五洲的坐标。”
他也不知道真相。
但……
他觉得，这就是真相。
多鲁河灾境就位于五洲境内，两座黑雪山的存在不可能毫无联系，顾慎见过冥王和旅者交易的画面……这两位神座以诅咒互相对赌，并且将灵魂压在了“契约”之上，黑雪山的存在，就像是某种见证物。
确保两位神座之间的交易，能够顺利完成，平稳推进。
如此一来，这两座黑雪山之间的联系……似乎也不难猜了。
旅者帮助冥王缔造净土和亡灵军团。
而冥王……则是帮助旅者找到五洲。
这个对赌契约十分疯狂，一旦成功，两位神座将会联手对北洲发动冲击，冥王和旅者联手，再加上亡灵军团的进攻，北洲巨壁恐怕很难抵抗。
但最终，这个计划胎死腹中。
五洲太平，什么都没有发生。
顾慎默默走在黑雪山上，他不明白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冥王的计划似乎只差最后一步了……这么多旅者尸体都已经准备妥当了！
只差熔炼，复苏！
难道是被返航的顾长志先生撞见了？
等等！
顾慎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这两位神座彼此以灵魂和诅咒对赌。
但归根结底，双方都没有信任可言……
所以冥王大概的想法就是，熔炼了亡灵军团之后，将旅者一脚踢掉。
同理，旅者的想法也是利用冥王，只要找到五洲坐标，就算是完成目的！
那么，作为契约见证物的黑雪山……或许就是旅者设置的【门户】？
顾慎忽然止住脚步，火灵荡出一缕炽火，溅起一大团碎雪，烧出方圆数百米的清明，露出大片大片的尸骸。
“……？”
白袖和银狐纷纷止步，看着顾慎反常的行为。
“年份不一样。”
顾慎的神情有些苍白。
他轻轻说道：“黑雪山上的这些尸骸，年份不一样！”
听到这句话，白袖和银狐神情先是一怔，然后瞬间明悟。
“这座【旧世界】的悬空大陆，不是隐蔽存在的……旅者族群早就发现了这里。”
顾慎声音沙哑道：“它们在不断冲击‘黑雪山’，这些尸体，有早就死掉多年的，也有刚刚才死去的。”
“冲击黑雪山，为了什么？”
白袖茫然，他的声音刚刚开口，便戛然而止。
轰！
这座黑雪山忽然开始震颤起来，像是有人从沉睡之中醒来，抖擞脊背，于是鞘岩破碎，雪潮崩塌，那些堆叠埋葬在雪地中的尸体就这么如蝇虱一般被震荡甩飞出去，银狐顾慎白袖三人连忙驭空掠起。
这一刻，这座黑雪山仿佛活了过来……
又或者说。
这座黑雪山，自始至终，都是“活”的。
顾慎脑袋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背负火种踏入多鲁河灾境的“巨人”，要论体型，那巨人就和眼前的黑色雪山差不多……这座黑雪山与多鲁河那座当然不一样，因为那座是死的，可这座是活的！
旅者座下的使徒，这一族群进化到极致的“顶尖生命”，便如山一般！
他们的肉身无比强悍，所以可以轻松横渡虚空，根本无惧【旧世界】的无序源质！
旅者族群里的大家伙，不止一个。
“轰隆隆……”
巨大的颤声之中，这座雪山忽然活了过来，但更加重要的是……在大雪翻飞的过程之中，顾慎看到了山顶上的一枚凸点。
一块石碑，极其醒目。
那就是黑雪山梦境之中，自己总能看见的“旅者本尊”！
这一次，不仅仅是顾慎看见了。
银狐，白袖，都看见了那块石碑，以及被钉在石碑上的“旅者”！
“怎么回事，旅者不是已经死了么？”
白袖无法理解，他高声道：“我看见了第二个‘旅者’，它还活着……它睁开眼睛了！”
被巨大使徒驮负在背上的旅者，的确睁开了眼睛。
它直勾勾盯着闯入黑雪山的三人。
“冢鬼？！”
顾慎在心湖里低喝了这么一声。
他认得这双眼睛……这是属于冢鬼的眼睛，他在黑雪山梦境之中与冢鬼对视了无数次，他甚至靠着这个线索，锁定了冢鬼的真实身份！
只是他很清楚。
冢鬼根本就无法掌控“旅者”躯壳里的一切。
冢鬼的存在，大概率是旅者为了摆脱冥王诅咒所做出的一次尝试，如果能够让这缕精神独立存活，那么旅者后续一定会将其收回……只要这尊神座级别的强大肉身还存在，那么将无垢的精神回收之后，旅者就算是挣脱了一部分的誓言。
当然，他仍然要承担来自命运的惩戒。
但……另外一个违约者，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从这种角度来看，旅者已然是当年那场交易的获胜者。
“轰隆隆——”
天翻地覆之间，那黑雪山巨人站起身子，对准顾慎三人就是一个巴掌闪来，狂风呼啸凛冽，方圆近千米的空气都仿佛被抽干。
这是在【旧世界】进化到极致的顶尖生命。
能够得到旅者的信任，驮负神座肉身……它的实力，不必多说，这是整个旅者族群中站在顶点的存在，肉身的攻击力和防御力都抵达了极致。
掌控了本源之力，是近神的存在。
生命层次跃升到“黑雪山巨人”这种程度，同样是近神的存在！
“咚！”
一道如敲鼓般的震响，在天顶震荡而起。
银狐的一整条手臂瞬间变为漆黑，他一拳对准黑雪山巨人的巴掌锤出，恐怖的力量瞬间将虚空撕裂，这一巴掌竟然被打得退了回去，连带着整尊庞大巨人，都后退踉跄了一步。
“撤！”
银狐神情无比冷静。
他拽着顾慎白袖，瞬间就回到了源能艇上。

第四百一十章 顾，白
“撤！”
顾慎白袖，被银狐拽回源能艇上！
飞艇的智能驾驶系统瞬间启动，源能核心功率提升到最大，炽热的气浪在虚空之中轰鸣炸开！
但下一刻。
飞艇眼前的视野便成了一片漆黑——
“轰隆隆隆。”
沉闷的震颤之音，从头顶响起，火灵和雷界行者在飞艇上空凝聚，顾慎和白袖俱是神情苍白，他们看着那被击退的黑雪山巨人，踉跄两步之后，原地助跑，然后对准飞艇一巴掌拍下！
与这座巍峨巨人相比，源能艇就像是一只蝼蚁，蚊虫。
这一幕很是震撼。
往往巨大的东西，会给人一种错觉……越巨大，越缓慢。
但此刻，这种错觉被彻底击碎。
这座巨山的移动速度太快了！
看到这一幕，银狐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他没有丝毫犹豫，当下掠出飞艇！
银狐大将抬起双手，以本源之力，强行接下这一掌击。
那仿佛能将整片陆地都抹平拍净的巨掌，砸在银狐漆黑的双手之上，顿时止住——
银狐闷哼一声。
那黑雪山巨人则是浑身都被反震力打得发抖！
这一掌被拦住了，但其震荡而出的气劲却扩散开来。
“嗡！！！”
剧烈的颤鸣与震荡传递到飞艇内部，即便这艘源能艇的表面镀上了一层黑银，外表壳依旧被震得向内凹陷！
源能艇在千钧一发之际启动，但因为因为这一震击的缘故，原本笔直前掠的轨迹发生了改变，犹如一枚陨石流星，直接倒栽葱撞向了地面！
顾慎强行以精神力接管驾驶系统，火灵踩住源能艇顶盖，猛然发力往上拔！
加上雷界行者瞬身来到船舱底部托举，才硬生生止住下坠趋势，但即便如此，飞艇依旧贴地滑行了数千米。
雷界行者的双腿踩在地面之上，踩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雷霆元素覆盖的腿部嗤嗤生烟！
数秒之后，整个世界好像重新寂静了下来。
源能艇内部灯光明灭闪烁，控制室的物件噼里啪啦碎了一地，遍地狼藉。
这一掌的威力实在太大了。
即便被银狐大将抗住，依旧险些将整艘源能艇都拆掉！
好在……顾慎白袖都是顶级封号，他们两人安然无恙，并没有被这余波所伤。
“这是旅者使徒？”
白袖回头望去，神情无比阴沉。
“不是普通的使徒，很可能是捧冠者之类的重要角色。”
顾慎同样神情难看。
那大家伙背负着旅者本尊的肉身石碑，说明它极其重要……以刚刚的战力体现来看，十有八九就是旅者的捧冠者。
现在源能艇已经脱离了战斗范围，两人面临着一个艰难的选择！
那黑雪山巨人的实力实在有些超乎想象。
不仅仅拥有绝伦的力量，还拥有极其恐怖的速度。
为了保护自己二人撤退，银狐必须抽身，缠住这巨人！
“真要撤么？”
小袖子脸上有些不甘心。
雷界行者将飞艇搁置在地，瞬身来到天顶。
远处的战斗极其激烈，银狐以本源之力与黑雪山巨人鏖战……这位驮负旅者肉身的巨人，战力异常强悍，竟然完全不输人族的本源超凡。
“得撤。”
顾慎深深吐出一口气，他能够理解小袖子此刻的情绪。
但眼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这场战斗不属于封号，无论是我的炽火，还是你的雷界行者，都很难对这巨人造成伤害。我们留在这里，只会给银狐添加麻烦。”
顾慎很理智，也很冷静。
“银狐大将自身有本源庇护……他无需源能艇，也可以横渡虚空。”
“关于我们离开蝉翼城要塞，北渡寻找灾厄之力的讯息，已经在北洲内部传开了，白蜥锈骨都在赶来的路上，只要我们能够赶回蝉翼城，那么很快就会得到两位本源境界的顶级超凡帮助，甚至我们在路上会遇到这两位大将。”
那黑雪山巨人，的确很强。
想要将其击杀，仅凭一位本源大概率是不够的。
但如果白蜥，锈骨，再加上银狐……
一共三位人族本源！那就够了！
便在此时，银狐的精神蔓延抵达源能艇，他在鏖战之中，分出心神，再度传来了自己的意志：“你们快撤！”
至此。
白袖也不再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操纵雷界行者，将源能艇托起，雷界行者双脚踩在地面，伴随着他拧腰蓄力的动作，接连三道爆响在地面炸开。
雷界行者将地面踩出一座巨大凹坑，同时将源能艇掷飞而出。
火灵展开结界。
一缕流火犹如华盖，将飞艇笼罩。
须臾之间，飞艇便从地面向上撞出数千米，几乎临近这片破碎陆地的漆黑天幕。
而远端被银狐拖住的黑雪山巨人，看到飞艇就要离去，仰面发出了一道嘶哑暴怒的喝喊。
“轰——”
这声音并不具备杀伤力。
但是……
漆黑天幕，却在此刻被撕开。
一缕明黄色的辉光出现在源能艇的上方，那是一扇【门】。
准确来说，那是第一扇【门】。
随后，便是第二扇，第三扇……黑雪山巨人的音波传递所及之处，这片灾厄地界所隐藏的门户被一一开启，旅者和冥王在此地进行交易，冥王收取“旅者尸骸”作为交易物件，而旅者则是布置了无数门户，作为后手。
在旅者的计划之中，如果冥王能够成功炼制亡灵军团，那么这片破碎陆地，终有一日，会飘至五洲。
而到那时候。
旅者，便会降临。
此刻，这些【门】派上了用场，那些远在【旧世界】不知何处的旅者族群，接受到了感召……
第一扇门被推开。
一位背后生长巨大骨翼的畸形生灵，站在了门户之前，它与陆地上那些被埋葬的低阶生灵不同。
拟人的五官，以及极其灵动的眸子，无一不彰显着它的“智慧”。
在旅者族群的生长进化之中，衍生出了两个极端……
这个族群需要迁移，需要适应【旧世界】的恶劣环境，所以旅者族拥有了强大的超凡肉身，但想要确保一整个族群活下来，它们就需要有明确的阶层，以及分工。
类似蜂群。
那些被旅者安排赐死的，便是蜂群之中地位最低，数量最多的“工蜂”。
“智慧型旅者。”
顾慎看到那扇被推开的门户，心底咯噔一声。
多鲁河灾境之中，出现过好几位类似的“领袖”。
它们与旅者族中负责战斗的大块头不同，它们拥有高超的智慧，依旧强大的指挥才能……无需精神网络链接，它们的意志可以传递到每一个“工蜂”的心湖之中。
果然。
在与顾慎对视之后，那智慧型的领袖生灵眯起双眼，合上了门户。
下一刻。
门户被狂涌而来的骨翼生灵所冲破——
大量的，不要命的旅者族群低阶生灵，涌入这片灾厄结界之中！
这些年，类似的场景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那些旅者，始终知道这块地界的存在……它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派遣“工蜂”来搭救黑雪山上的神座肉身，只不过最终都以失败告终，这就是为什么陆地上那些旅者尸体有新有旧。
在那声怒嚎之后，旅者族群的智慧领袖，接受到了“黑雪山巨人”传递的讯号，它们派遣大量的低阶族人，以人海战术进行拖延……如果换做别人，这是一个糟糕透顶的消息。
但很可惜。
它们遇到的是顾慎，白袖。
“杀！”
顾慎眼神变得冰冷。
他和白袖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同时展开领域——
火灵和雷界行者，分别出现在源能艇两边，这两具元素化身，同时展开笼罩百米的庞大领域。
飞艇对着漆黑天幕冲去。
左边，是大成的【炽火】叠加【净土】！
右边，则是【雷界行者】的雷鸣领域！
这两座领域，都是杀伤力极其惊人的群攻领域，伴随着数百上千扇门户不断开启，大量的骨翼生灵尖啸着冲向不断爬升的源能艇，它们撞入领域的辉光之中，最终只是溅出滚烫的鲜血，连骨头渣子都被碾碎，抛成齑粉——
六年前，旅者族群踏入多鲁河灾境，依靠着庞大的族群数量，直接将奥斯蒙德率领的精锐军团击坠。
但这一次。
他们遇到的，是整个人类族群最巅峰的两位封号天才。
顾慎刚刚完成第二领域的熔炼，此刻正缺少一个练手机会……他毫不留情地展开领域。
这场战斗很简单。
他只需要稳定领域，保护源能艇即可。
自己甚至不需要主动进攻，因为那些得到了上层命令的骨翼生灵，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死亡，门户之中涌出的骨翼生灵数量已经有好几万！
它们源源不断冲入炽火净土的领域碾杀范围之中！
这场战斗……也没那么简单。
不管是天赋何等惊艳，底蕴何等丰厚的天才，面对“人海战术”，都需要考虑一个问题。
那就是消耗。
纵然自己的领域每分每秒都能剿杀闯入者。
但顾慎白袖要面对的，是整个旅者族群不计代价的轰击……他们的领域再强大，也需要消耗源质。
无论是谁，想以个体之力，对抗一整个族群，都要付出代价。
即便是顾，白，也不例外。
……
……

第四百一十一章 杀！
游离在【旧世界】虚空中的这块独立陆地，平日里终年被大雪覆盖，极少会传出动静和声响。
但今日，剧烈的碰撞声音几乎将天顶撕裂。
飞艇笔直攀升，但越接近虚空顶端，攀升速度越慢……
因为旅者族群的低阶生灵，实在太多了。
白袖的额头已经渗出了汗水，他盘膝而坐，脊背挺得很直，雷鸣领域将源能艇右翼全部化为一片雷泽，只要闯入雷泽之中，瞬间就会被电弧击碎，焚为焦炭，雷界行者更是在领域之中大开杀戒。
但没有用。
这些骨翼生灵根本杀不完！
那些掌控着族群低阶生灵的智慧领袖，摆明了是要用这些“生命”，来交换他们的超凡源质！
另外一边。
顾慎的状况要好许多，因为他体内有一整座完整净土的缘故。
他身上拥有巨量的源质。
旅者动用了整个族群的力量来狙杀自己……但顾慎心湖里有一整座完整的净土世界，八块巨大花圃的超凡源质都在此刻被顾慎征调，李青瓷和铁五都知道这种情况的含义，于是将簌悬木下的那些积蓄源质也搬了出来。
“你的源质……不够了么？”
顾慎回头望向白袖。
小袖子的神色有些苍白。
短短不到十分钟，他的雷鸣领域已经轰杀了上万的骨翼生灵，这个数量还在增加，现在他的源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流逝着。
“目前还够。”
白袖咬了咬牙。
他还能继续杀……只是这里是【旧世界】，如果他的源质耗干，又该怎么办？
当他无力撑开领域，接下来的局面就彻底陷入了被动！
“把领域收回……我的‘炽火’会覆盖整座源能艇。”
顾慎一只手搭在白袖肩头，他沉声开口，以一种命令般的口吻。
白袖怔了一秒。
“然后，不要拒绝我的源质。”
顾慎直视着白袖的双眼，他平静说道：“我知道你可以汲取外来源质……都到这种关头了，这个秘密，咱俩就没必要隐藏了吧？”
“……”
小袖子陷入了沉默。
紧接着他的眼神转为诧异，震惊。
因为顾慎的掌心与他肩膀交接的位置，大量源质磅礴涌出，顾慎极其慷慨地将净土源质分出一部分，送入白袖的身体之中，而后者也没有拒绝。
小袖子默默接受着这些源质，他错愕道：“你呢，你怎么办？”
“我？”
顾慎咧嘴笑了笑。
“我的源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雷鸣领域撤去的那一刹，炽火和净土扩散，将其取代。
两座大成领域展开之后，火灵盘膝坐于源能艇最前方，烈火与寒冰交织，元素对撞，激荡。
火灵抬首望着天顶。
距离虚空的漆黑天幕，只差最后一点距离。
旅者布置的门户，还在不断被打开……
顾慎深吸一口气，他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
无数的低阶生灵凝聚在一起，共同冲击他的领域。那是来自一整座族群的杀意，虚空之外已经汇聚了好几尊智慧型领袖，它们环抱双臂，就这么冷冷注视着自己，丝毫没有要出手的意思，在顾慎的感知之中，这些智慧型领袖里也不乏有“封号级”强者的存在。
旅者族群在【旧世界】游荡的数百年里，已经建立起了属于它们自己的独特体系。
它们共同拥戴一位神座……
但神座之下，亦有本源强者，有封号。
与璀璨繁华的五洲人类相比，旅者族群的文明显得十分萧瑟，而且极端，它们服从着【旧世界】最基本的“弱肉强食”定律，但偏偏这条定律让他们拥有了极其强大的凝聚力。
“我休息好了……如果累了，你便把领域撤去，由我接班。”
白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有了顾慎的帮助，他最大的“短板”得以弥补，短短数十秒，白袖便恢复了先前的状态。
他郑重开口，想要替顾慎分担一些压力。
“真正的麻烦，不是这些。”
顾慎抬起头来，努了努下巴。
他示意白袖注意那些站在虚空外的智慧生灵。
“旅者族群……有不少强者。”
白袖神情凝重，皱眉道：“它们……在旁观？如果此刻出手，它们很有可能将源能艇击坠。”
“是，这正是旅者这个族群恐怖的地方。”
顾慎喃喃道：“它们不会出手的，它们只会看着我们和这些低阶生灵缠斗。”
那个率先推开门户的智慧生灵，就是一位具备封号实力的超凡生命。
对视的那一眼。
它便觉察到了源能艇内两人的实力强大。
于是……就有了后面的血海战术！
“这些低阶生灵的生命，不能算是生命……在它们眼中，这就只是工具，它们不会因为区区工具的损伤，而做出威胁到自己性命的冒险行为。”顾慎低声开口：“旅者族群内的阶层划分，以及对应分工，都十分明确。这些智慧型领袖的生命，比骨翼生灵的要重要很多。”
骨翼生灵的命，就是拿来送的。
“如果它们要出手……那么一定是我们‘精疲力尽’，露出颓态的时候。”
顾慎道：“所以我希望你，就这么保持着‘源质干枯’的状态，不要再次施展雷鸣领域，也不要暴露我可以为你填补源质这个信息。”
白袖眼神一亮，当即明白了顾慎的意思。
“好！”
他运转呼吸法，将精神状态重新回调。
那原本饱满的精神状态，瞬间又干瘪回去，小袖子的演戏功底很不错，即便是近在咫尺的顾慎，也没有觉察出异样。
“很好。”
顾慎低声道：“接下来……我们会冲出这片地界，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出手。”
白袖微微皱眉，他还不明白顾慎的意思。
下一刻。
顾慎撤掉了两座大成领域的保护。
“？？？”
白袖万万没想到，顾慎会做出这样的操作——
领域撤去！
源能艇暴露在了无数骨翼生灵冲击的缺口之前，失去了领域的保护之后，源能艇顿时成为了一块裸露在外的肥肉！
智能驾驶系统自行撑起源能艇外部的防护罩，北洲研究所的防御技术很完善，这座防护罩可以承担极大当量的轰击……但和封号超凡的大成领域相比，还是差了太远。
“轰！轰！轰！”
在绵密的撞击声音之中，防护罩支离破碎。
数之不清的骨翼生灵将源能艇围住，密密麻麻的尖啸声音汇聚在一起，令人头皮发麻。
白袖无法理解顾慎这个操作的目的。
他望向顾慎。
顾慎的神情无比平静。
目前为止，源能艇还处在灾厄结界的笼罩之中，这片虚空天幕的战斗虽然激烈……但这片陆地上真正激烈的战斗，是在百里之外。
那是两位本源强者之间的战斗。
那些降临此地的智慧型领袖，根本就没有让族人去参与“围剿”银狐的念头……因为它们很清楚，超凡之间的战斗一旦牵扯到了“本源”，便很难依靠数量来弥补差距了。
本源力量，对于普通超凡生灵，就是降维打击。
而正当这些骨翼生灵汇聚在一起的时候——
一缕漆黑色彩在虚空之中激荡……
身处百里之外，正与黑巨人鏖战的银狐大将，感受到了远端的异样。
银狐对天顶投去了一道目光，精准无比地锁定了源能艇所在的位置。
他只做了一个很简单的动作。
伸出漆黑右手。
五指收拢，攥拳。
“咔嚓！”
本源之力遥隔百里，在大量骨翼生灵汇聚的漩涡中心炸开……
尖啸声音瞬间被抹平！
这些骨翼生灵，好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本源之间的战斗极其凶险，银狐能够做到的事情有限，他没有心力去一一击杀那些低阶的骨翼生灵，但如果对方汇聚抱团，他不介意出手，将其捏得粉碎。
这次出手之后，旅者族群的智慧型领袖，就会对他的本源有所了解。
类似的事情，便不会再发生。
……
……
“轰隆！”
剧烈的引擎轰鸣之音，在天顶响起。
防护罩支离破碎的源能艇，冲出了笼罩在这片大陆天顶的球形黑域，这意味着顾慎和白袖总算脱离了那片“灾厄结界”的束缚。
但这一切并没有结束。
因为虚空之外，还有旅者族群的智慧型领袖在等着他们。
门户并没有关闭，依旧有大量的骨翼生灵涌出……刚刚银狐的那一捏，算是短暂清空了战场，但这一战，才刚刚开始！
“再等等！”
顾慎第一时间喝止了白袖出手的行动。
源能艇在虚空之中推进，防护罩破碎之后，这艘飞艇便彻底沦为一块认人宰割的肥肉……
失去了最后的保护装置。
而且经过了一番血海战术的洗礼。
旅者族群的智慧领袖，如果认定飞艇内的超凡者无力抵抗，接下来便会亲自出手！
短暂的静默之后。
悬浮在虚空中的那几位智慧领袖，对刚刚的战斗做出了评估，它们不再继续等待，而是缓缓展翼，主动接近这艘飞艇。
“就是现在……动手！”
顾慎声音冷冽到了极致：“千万不要手下留情！只有把这些领袖杀了，我们才有机会活！”

第四百一十二章 异族封号
杀！
不等这几位智慧型领袖再接近，顾慎和白袖已然出手。
火灵和雷界行者在飞艇之外凝聚元素之身！
现在被骨翼生灵不断阻击，顾慎心中始终憋着一股无名怒火，这群智慧领袖凭借人数优势，就这么气定神闲在远处观战。
现在轮到自己了！
火灵瞬身撞入一尊异族封号身前，后者反应速度很快，在意识到不对的刹那便展开领域。
领域，即是超凡规则的感悟。
不仅仅人族超凡能够参悟出领域……旅者族的智慧生灵，当然也是可以的。
虚空之中横生无数涟漪，这位异族封号的领域与【空间】有关，层层涟漪封锁成镜，那位异族封号一边抬起双手布施镜面空间，一边后退，试图将顾慎的火灵困锁在镜中！
但很可惜。
领域之间，亦有强弱！
“砰！”
顾慎操纵火灵，一拳砸出，直接砸在虚空镜面之上，那位旅者族封号的空间领域，顿时被打碎，真空炸裂成千百块碎片！
下一秒，火灵便来到了那位异族封号的面前！
“砰！砰！砰！”
接连三拳！
当炽火的第二领域【造物主】参悟完成之后，便不只具备医治伤势的治愈性能力……火灵砸出的每一拳都蕴含着极其炽烈的元素之力！
但让顾慎诧异的事情出现了！
这位异族封号，额头两侧生长着两枚犄角，看上去像极了传闻中的“恶魔”，它在领域被震碎的第一时间便抬起双臂，做格挡状，硬生生扛住了火灵狂暴的三拳！
这三拳之后，他的两条小臂血肉模糊，骨骼破碎，扬天发出愤怒痛苦的嘶吼——
但他没有死！
顾慎没想到，这旅者族的封号，肉身竟然如此强悍！
上天往往是公平的，给人打开一扇门，就会关上一扇窗户。
所以顾慎本以为，这些智慧型生灵，由于进化路线的缘故，会在体魄上有所缺失……如今来看，上天其实并不公平，这些智慧型旅者领袖，几乎可以判定为更高一层的完美生命，不仅仅保留了智慧的头脑，它们的体魄还被锤炼地犹如钢铁一般。
与之相比，五洲的绝大部分人类，便像是温室中生长的花儿。
羸弱而不堪一击。
“吼——”
火灵的突袭，砸碎了这位犄角封号的双臂，也警醒了其他准备靠近的旅者族封号超凡！
顾慎并不准备放过这难得的好机会。
既然出手，就必须要让对方减员！
“扛得住火元素轰击，扛得住‘寂灭’么？”
顾慎掠出飞艇，与火灵合一，再次砸出一拳！
这一拳，不仅仅是炽火，还蕴含带上了净土，【旧世界】的虚空飘起了大雪，簌悬木的巨大虚影降落，那位异族封号的眼神纷纷变得惊悚骇然起来！
大寒与寂灭，充斥在拳头之上！
“轰！”
这一拳打出，漆黑虚空变得惨白而耀眼。
那位犄角封号的面色变得绝望，它挥舞着不成形状的手臂，竭尽全力将空间领域施展而出，数百上千片虚空镜面层层叠叠叠加在一起，仿佛一块不可摧毁的厚重壁垒！
至于第二领域，则是将在它脚底酝酿。
虚空不规则震颤，空间之力将它包裹……它准备传送离开！
但顾慎没给它这个机会！
蕴含寂灭的一拳，贯穿了无数叠加在一起的虚空之镜，也贯穿了那位犄角封号的胸膛。
顾慎拔出拳头，带出一大蓬鲜血。
他与异族封号对视。
那位旅者领袖眼中只剩惊恐。
“轰隆隆……”
便在此时，它的第二领域终于发动成功，虚空中涟漪鼓荡，净土引召而来的那些风雪席卷破裂，一股强劲的空间风暴从它脚底扩散开来……
一切都已经晚了。
溢出胸膛的鲜血被净土寒意冻结成冰渣。
无论再怎么进化，再怎么变异……它的生命源泉依旧存在。
那颗心脏，已经被顾慎打碎！
“呜哇！”
那位异族封号面色惨白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那些都是被冻结的血渣和器官……
空间风暴降临，将发动者挪出了数千米，但由于内脏被打碎的缘故，它的躯壳在空间挪移过程中破裂，在虚空之中炸成了无数的血块。
另外一边。
白袖的战斗也干净利落解决，雷界行者手起刀落，斩掉了一位异族封号的头颅！
“……”
【旧世界】的虚空忽然沉寂下来。
飞艇外的那几位智慧领袖，俱是神情震撼。
它们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通过先前的对视，它们判断出了这两个人族超凡者的实力很强。
但没想到，竟这么强！
被血海战术狠狠消耗了一番……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强悍的战斗力！
“别停，继续杀！”
顾慎对小袖子传音，刚刚初步交手，他已经摸清楚了这旅者族的封号实力，刚刚那位犄角封号，大概相当于五洲中云虎玄龟之流的中层封号，有一定实力，但是不多。
由于出生虚空的缘故。
旅者族封号的肉身十分强悍。
但它们也受困于虚空，参悟出的领域法则力量，很难与五洲超凡者相比……
顾慎如今的生灭两座领域齐出，可以轻松碾压这个层次的超凡生命！
如果没有那些烦人的低阶超凡生命，或者第二位超越封号的本源，顾慎不介意把这些封号全部杀光！
但顾慎也知道，这不可能。
灾厄结界内的【门户】还在不断打开，他和白袖要面对的，毕竟是一整个族群！
既然这个族群能孕育诞生出本源级别的超凡生命……
那么顶级的封号强者，也一定存在。
很可能，就在赶来的路上！
所以如今动手，一定要快，准，狠！
火灵附着之下，顾慎再次出手，他扫视一圈，瞄准了一位四阶智慧领袖！找准目标之后，顾慎猛地抬手，【真理】化为大弓！
并没有动用“熄烛之力”。
朴实无华的一发陨铁真理之箭，随着拉弓铮鸣，虚空之中一道钢铁之躯就这么炸裂开来，纷纷扬扬的血雨在虚空中扩散——
“嗡！嗡！嗡！”
顾慎连开三弓，他连续射爆了三位旅者族的四阶超凡生命！
在封号级超凡的对决之中，四阶生命……就像是蝼蚁！
三箭之后！
旅者族智慧领袖的阵营明显发生了动乱，那些四阶超凡生命开始逃窜，它们打开门户赶紧远遁，离开这座战场，而看到顾慎张弓搭箭的画面，那些封号也明显感到了慌乱……它们竟然也打开了门户，选择撤退！
“逃了？”
顾慎皱起眉头，这是他未曾想到的结局。
黑雪山巨人召唤族群，很明显是要将自己两人扼杀埋葬……他已经做好了殊死血战的准备，可仅仅是杀掉一位封号，几位四阶之后，旅者族群就不准备再战了？！
要知道，它们先前可是投入了数万的骨翼生灵！
看来在它们的文明之中，那些未开灵智的低阶超凡生命，真的贱如草芥，不值得丝毫珍惜。
“就这么逃了？”
另外一边，双手刚刚沾染鲜血，还没来得及大开杀戒的白袖，也没想到这个发展。
他望向顾慎，又望向身后……
旅者族群的等级制度极其森严，那些没什么理智和智慧的骨翼生灵，在一定界限内，完全听从和臣服高阶生命的教诲，从这一点上来说，它们就像是智慧领袖延伸而出的手臂，拍向哪里，取决于主人想拍哪里。
换一个角度来看。
这些智慧领袖选择撤退……
它们即便想要血战，也没办法继续，因为它们不存在自己的自主意识。
果然。
那些骨翼生灵便如同一蓬蓬烟火，在冲出漆黑天幕之后，还没来得及继续围剿顾慎白袖的源能艇，便开始“凋零”，族群里的高阶生命选择撤退……它们在空中收拢骨翼，重新下坠，犹如石子坠入湖面，不断坠向灾厄结界的【门户】之中。
“它们的【门】在结界之内。”
顾慎低声道：“我们已经冲出去了，想要继续追杀我们……它们必须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刚刚源能艇在无数门户的包裹之下，旅者族群以血海战术，可以轻松围杀。
可如今，顾慎白袖已经撕开了一条口子……
想继续围杀，可就不简单了。
“代价？”
白袖喃喃道：“看上去，他们根本就不在意‘低阶族人’的性命，即便继续围杀，又能付出什么代价？”
“他们很看重‘智慧型’的超凡生命。”
顾慎道：“继续追杀，未必能留下我们，反而会导致那些‘四阶超凡’的死亡。如果真要死战，这几位封号，不够我俩杀的！”
“嗯……”
白袖沉思片刻，“所以在权衡之后，它们选择了放弃？”
眼下，只有这个解释。
虚空真的陷入了平静，如果忽略悬浮在空中的残肢断臂，刚刚的那场大战，便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
“此地不宜久留。”
顾慎摇了摇头，道：“如果它们是回去搬救兵，留给我们的时间就不多了……当务之急，是赶回五洲，把本源，乃至神座都请出来。”

第四百一十三章 驰援
“陛下，蝉翼城要塞外出现了大量有序源质。”
阁楼二层。
紫雨推开秘室之门，来到了熔炉神域之中，女皇正在翻阅书架上的古册。
“嗯。”
林蕾轻轻嗯了一声。
作为北洲的实际掌权者，她虽然不离开阁楼，但四面八方的消息，都会汇入她的耳中。
不仅仅是因为【深海】的存在。
还因为五洲最大的情报机构，调查军团，就在她的掌心。
北洲建立了一张独立于【深海】之外的情报网络，这张情报网络单独存在于封闭的精神海域之中，不受【深海】主系统的影响……真正重要且隐蔽的信息，都会通过这张私密网络进行传递，而这张巨大网络的核心，就是“熔炉”。
女皇陛下分化出了一部分的火种神力，来确保这张封闭网络的精神稳定。
阿旒尔是她的使徒。
使用这张熔炉网络的每一位超凡者，其实都相当于她的使徒。
她赐予了这些人一定的“神权”……
论忠诚，没有人可以比得上北洲军团里的这些战士。
紫雨继续道：“银狐带着顾慎，白袖，搭乘源能艇，北出调查了。”
见女皇还是没什么反应。
紫雨认真道：“我知道您早就知道这些消息了……蝉翼城的‘有序源质’，很可能意味着超凡生命的入侵，这件事情不是小事，白蜥锈骨已经出发前去支援了。”
“是，这是大事。”
女皇依旧在翻书，她轻轻说道：“那些源质意味着……旅者族群快要找到五洲了。”
紫雨瞳孔微微收缩。
“您……似乎根本不在乎？”
她先前得到消息的时候，便立刻紧张起来。
无论是银狐，还是顾慎、白袖，都是极重要的人物。
这样的顶级战力，绝对不能有失。
“旅者族群并不可怕。”
女皇平静道：“一个连神座都没有的族群……即便找到了五洲，又能怎样，它们能撕裂伞之防线么？能撞进巨壁么？”
这一问，让军团长哑口无言。
“就算真有那么一天，等待它们的，也是七神的怒火。”
女皇轻描淡写道：“在绝对实力的碾压之前，这个族群有多少超凡生命，都没有意义……如今的巨壁无惧任何超凡生命的挑战，即便当年的旅者还活着，再给它们加上一位神座，也打不进北洲内陆。”
“是。”
军团长当然相信陛下有这个实力。
只是她仍然不安：“不知为何，我的心境很不安宁，我总觉得，好像有很大的事情……要发生了。”
“……温姨，放轻松。”
女皇终于停下了翻书的动作，她望向陪伴自己长大的军团长，柔声安慰道。
“如果有，那就让它发生吧。”
……
……
蝉翼城出现有序源质的消息，已经在五洲范围内扩散开来。
由于此事的重要性极高。
所以北洲各大要塞都进入了战备状态，尤其是西北边陲第二军团属下的那些要塞城池，纷纷做好了调集部队进行驰援的准备……
同时。
五洲议会召开了最高级别的会议。
各洲都决定派遣超凡队伍，前赴蝉翼城。
顾慎白袖银狐北上探索，长野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管，听闻消息的第一时间，顾南风便率领守夜人北上……
一同行动的，还有光明城的孟西洲。
神殿风波刚刚平息，孟西洲本意是修生养息，派遣一位神殿新晋长老北上，毕竟刚刚经历了【冰海遗迹】的惨痛打击，云船舰队的伤口尚未痊愈，这种规模的北上支援，如今光明神殿也帮不了太多。
但红湖尽头传来了神座的旨意。
或许是因为顾南风已经动身的缘故，光明神座亲令孟西洲率队北上……对她而言，这也不算坏消息。
单单从这条旨意的出发点看。
光明神座明显是希望五洲局势重归和平，所以派遣自己北上，这样就有机会和顾南风再次会面。
想要修补西洲和东洲的关系，只有孟西洲才能做到。
神殿其他长老带队北上，绝对不会有这么好的效果。
正当整座蝉翼城严阵以待，卫诚清点源能艇数量，准备北渡支援银狐大将的时候，两道身影同时抵达了这座西北边陲的咽喉之城。
两艘微型艇犹如流光，毫无阻拦地冲入蝉翼城上空……
西北边陲的军事领空系统根本没有响起警报。
因为这两艘源能艇的主人权限，仅次于北洲女皇。
“轰！轰！”
两道坠地声音，一道极沉，一道则是无比轻盈，在源能艇悬停之后，同时坠落。
身材无比魁梧的锈骨，在蝉翼城地面的厚厚积雪之上，踩出了一座雪坑。
另外一边以轻盈之势落地的瘦高白袍男人，便是第三军团的最高领袖，白蜥。
“还真是巧啊。”
锈骨缓缓挺直脊背，他双手杵着铁剑，由于太过魁梧的缘故，身上困缚的那件锁子甲快要被撑得炸裂开来，一枚枚鳞片向外贲张，仿佛具有生命一般，随着锈骨的呼吸而一同呼吸。
“……的确很巧。”
白蜥平静地看了眼老对手。
若干年前，三大军团，在红皇战争之中，对抗金猿的“第一军团”……经过了漫长的战争，最终取下胜利，三人辅佐女皇登顶，成为北洲地位最高的武职。
此后。
三大军团，分别驻守西北，正北，东北。
女皇刻意将这三位“近神之人”分开，便是因为三大军团最高领袖的关系，没有世人想象中那么“亲昵”。
能够登上顶端。
他们都是极其惊艳，极其强大的战斗天才。
沐浴尸山血海死而后生，又得到了神座最高赞美的加冕。
他们既是战友，又是对手。
平日里一旦见面，三人必定会全力切磋，但可惜的是，由于都掌握了本源之力的缘故……三位大将的实力，可谓是不分高低。
真要死斗，恐怕打上三天三夜，将一整座大型要塞打碎，都分不出结果。
“两位大人。”
听闻消息，卫诚匆匆忙忙赶来，他看到锈骨和白蜥的那一刻起，就感受到了来自心湖的压迫感。
“目前蝉翼城的情报，已经和五洲无偿共享。”
卫诚态度谦卑，他语气缓慢地介绍道：“长野顾家的动身速度最快，一天之后，顾南风便会率领守夜人抵达蝉翼城……”
“南风一直都是这样……他是个急性子。”
听到自己最为骄傲的弟子名字，锈骨脸上露出了一抹细微笑意。
“告诉他，不必着急，我们在这里等他。”
三位大将的实力，虽然分不出高低。
但总有其他事情，可以分出高下……譬如各自率领的军团强弱，再譬如门下最得意的弟子实力。
如今北洲太平，三大军团井水不犯河水，具体强弱当然无法裁定。
但门下弟子的实力。
锈骨明显比其他两位要强，因为他培养出了顾南风，顾南风成就封号的速度，如今在三大军团内还是一个未被打破的记录！
其他人不明白锈骨的笑意。
但白蜥明白。
白蜥摇了摇头，道：“一天时间，实在太久了，我等不了。”
此言一出，锈骨微微皱眉。
他笑着问道：“怎么，你是在担心银狐？”
“银狐的本源之力与‘空间’有关，他在【旧世界】的挪移速度，奇快无比。”
白蜥道：“如果真如蝉翼城情报中所说的那样，有序源质的出现点在伞之防线六十里外，任务早就已经执行完毕了……区区六十里，银狐就算是肉身横渡，也该带着顾慎和白袖返回要塞了。”
“您的意思是，银狐大人遭遇了意外？”
卫诚闻言，顿时紧张起来。
距离银狐驾驶源能艇离开要塞巨壁，已经过去了接近一整天。
一开始，蝉翼城要塞内的驻守者们，以及第二军团内部的高层，并没有把这次任务当一回事儿……
银狐大将是接触了本源的禁忌强者。
顾慎，白袖，都是封号中的顶级存在。
这三位一同执行任务，难道还有发生意外？
只是半天时间过去，所有人都开始担忧起来……没人知道六十里外发生了什么。
“遭遇意外，不一定就是噩耗。”
锈骨淡淡道：“白蜥说得没错，银狐他们一定是遭遇意料之外的麻烦了。”
卫诚心底咯噔一声。
【深海】情报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蝉翼城外围很可能有超凡生命存在！
如果大将遭遇意外麻烦，那么一定是与超凡生命接触了！
“如今【深海】已经将情报传开，世界会议的商议结果也已经决出，五洲范围内不断会有驰援者赶到蝉翼城……”
锈骨望向卫诚道：“小卫，银狐将蝉翼城的临时驻守权限都交到了你的手上，说明他最信任你，该做什么，不需要我多说吧？”
“当然……”
卫诚深吸一口气，紧张道：“第二军团已经开始组建精锐部队，重火力源能武器也已经装载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挺好。”
锈骨点了点头，欣慰笑道：“等到五洲范围内的第一拨支援抵达，第二军团再考虑出塞探索，至于如今……建议你们原地休整，稍作等待。”
他顿了顿，望向白蜥。
“【旧世界】的情报尚未传回，我和白蜥先行一步。”
“你们，等我们的消息。”

第四百一十四章 骨与蜥
“顾南风是个怎样的人？”
“他啊……”
无垠的虚空之中，源能艇平稳推行，白蜥和锈骨分别坐在驾驶舱的一侧，艇外的碎石如流星裙带一般划过，【旧世界】静谧地犹如深海地底十万里，在这种极度寂静的环境中，飞艇内部的声音反而显得突兀。
锈骨想了想，微笑道：“我先前说过，他是一个急性子。”
白蜥有些困惑：“能够为顾氏新旧之争，隐忍八年的人，是一个急性子？”
“有些事情，论迹不论心，有些事情……则要反过来，一个隐忍八年的人，为什么不能是急性子？”
锈骨大马金刀地坐着，他双手按着膝盖，眯眼看着远方不断驶来的陨石，由于他的体重太大，只是略微后仰，背后舱座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音，仿佛随时都可能坍塌。
“这小子刚被送过来的时候，并不耀眼。”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连刀都握不住的小家伙。”
锈骨咧嘴笑道：“新兵营要求入伍者一周之内学会‘架刀’，他只用了三天。”
“……”
白蜥只是沉默地听着。
“军团内的所有要求，他都比其他人完成地更快，完成地更好。彼时知晓CN021档案的人很少，其他人都不明白这个少年为什么如此拼命……但我知道，他是想要早一点从北洲离开，能够回到长野顾氏。”
因为事出紧急，两位大将只是随意挑选了一艘源能艇就北出蝉翼城，进入【旧世界】。
对他们而言，载具并不重要。
反正可以肉身横渡虚空。
只是这蝉翼城的舱位座椅实在不舒服，锈骨皱起眉头，最终站起身子，他将铁剑杵在了地面之上，噔的一声擦出了火星。
杵剑而立。
这个姿势，他舒服了许多。
“所以从那一天起，我就知道，顾南风以后会离开北洲。”
锈骨笑着问道：“有些人是留不住的，这家伙要做的事情，不在北洲。领域合一抵达封号境界之后，他便立刻动身南下了，CN021的荣耀，以及未来军团的接班人身份，说不要就不要，这样的人，难道还不是急性子么？”
“有趣。”
白蜥没有回头，他平静注视着飞艇正前方的虚空。
六十里转瞬即至。
这里并没有发现战斗的痕迹，不过银狐三人的超凡气息，确有停留。
很显然……
这就是所谓的“意外”，蝉翼城天眼捕捉到的景象只是一个开端，银狐准备北上追猎，而且贴心地为后来者留下了一缕超凡气息，作为引线，从而告知后来者该如何前进。
“继续？”白蜥道。
“当然。”
锈骨淡淡道：“都已经离开蝉翼城要塞了，何不再行得远些？”
飞艇继续向前行驶。
这一次轮到锈骨开口了。
“你似乎很好奇顾南风是什么样的人。”
“他是你最得意的弟子，同时也是五洲地位最高的年轻人之一。”白蜥道：“谁不好奇？”
“南风是顾家未来的主人。”
锈骨道：“顾骑麟已经老了，要不了多久，整个顾氏就会由他全权接手。”
“不错，这样的人，当然值得多留意。”
“……合情合理。”
锈骨缓缓走了两步，他来到了白蜥的正后方，沉默数秒之后，认真问道：“你知道顾南风为什么会是急性子么？”
“嗯？”
白蜥眯起双眼。
“因为他是我的弟子。而我也是一个急性子。”
锈骨笑了笑，说道：“我要做的事情，要杀的人，绝不会留到第二天。”
嗡！
铁剑出鞘的声音回荡在源能艇舱内，细长而锋锐的剑鸣密密麻麻重叠在一起，瞬间炸裂开来。
锈骨话音落地，拔剑抵斩，整个过程奇快无比，只用了零点零一秒。
甚至更短。
一抹漆黑长线出现，疾驰的源能艇被一剑斩切成两半，锈骨这一剑直接动用了本源之力，青铜的剑气锋锐到了极致，他真正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背对自己，坐在舱位上的白蜥！
自始至终，白蜥都没有回头。
不回头的原因是两种。
一种，是绝对的信任。
另外一种，则是绝对的怀疑。
在锈骨出剑的那一刻，白蜥也动用了“本源之力”，他的背后浮现出一抹雪白的本源护罩，但刚刚浮现出一缕源头，就被青铜剑气撞击粉碎！
要论杀伤力。
三位大将之中，锈骨位列第一。
他的剑气杀伤力冠绝五洲！
在未曾参悟“本源”的伐红战争年代，这三位大将曾一度被金猿所困。
当时三人讨论过。
在极端情况之下，他们想要取得战争的胜利，可以考虑设局杀死这位红皇麾下的最强超凡。
这场杀局中，最合适的出手人选就是锈骨。
因为彼时的银狐和白蜥杀伤力不够，根本没有办法破开金猿的防御。
至于后来……这种“极端情况”并没有出现，原先层层困阻的伐红战争，突然进展异常顺利。
因为金猿死在了白术的手上。
无需他们动手。
最大的敌人，便已经被解决。
再后来，三位大将分别接受了灾厄的洗涤，获得了属于自己的造化，他们机缘巧合各自掌握了一缕本源之力，只是这三缕本源之力，分别就对应着他们最擅长的三大领域。
银狐的本源之力，与“空间”有关，一念之间，可以引动本源之力，进行空间上的限制。
他所擅长的领域正是“心灵”和“分流控制”。
锈骨的本源之力，则是极致的“斩切”与“摧毁”，这也正是他先前所修行参悟的领域。
至于白蜥……
白蜥的肉身是三位大将之中最为强悍的，他在晋入本源之前，便可以自如行走在【旧世界】的虚空之中。
当年在伐红战争之中，曾有一场著名战役。
当年金猿设置了一场极其精妙的杀局，花费巨大代价，将这位第三军团的最高领袖引入局中，然后以红皇积攒多年的黑银炮弹进行轰杀，最后确认轰杀地点无人生还……但正当红皇军团庆祝大胜之时，白蜥重新出现在了另外一座战场之上。
他的生命细胞活性，是其他超凡的数百倍，上千倍。
对于其他超凡而言，无法挽回的伤势，对白蜥而言……可能只是轻伤，几个呼吸，就能够轻松恢复。
而在参悟本源之后。
白蜥的生命力再次跃升，他几乎变成了无法杀死的“不朽存在”。
白蜥的“生命本源力量”，与不死者很是相似，这也是他悉心栽培费舍尔的缘故……这位深鳞城城主与白蜥的情况很是相似，由于意外的超凡觉醒，导致体内基因突变，从而拥有了异于常人的强大生命力。
费舍尔的“再生能力”的确很强。
可与白蜥相比……
不是一个量级。
“嗡！”
一道轻微的破裂之音在虚空之中响起，白蜥的雪白本源还没来得及凝聚成型，就被青铜剑气切入，他的肉身身躯瞬间就被斩成两半。
锈骨面无表情转动手腕，他再是一剑横切！
这一剑，并没有击中白蜥。
那裂成两半的躯壳向远端掠去，这一次雪白本源尽数凝聚而出，白蜥的肉身拼凑在一起……他的鲜血在虚空之中蔓延，每一滴都如结晶般璀璨。
断肢再生，碎体重接。
这是只有“本源之力”才能做到的神迹。
然而白蜥就这么做到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三大将，都是最接近神的超凡。
白蜥转动身子，面朝锈骨，依旧是神情平静：“所以你铺垫了这么久，只是为了杀我？”
两人踩在【旧世界】的虚空之上，不远处的飞艇依旧保持着前掠的势头，只是锈骨的剑气已经将其切为两半，数秒之后飞艇一化为二，断口之处无比平整。
“显而易见。”
锈骨将铁剑举起，剑尖对准白蜥，幽幽道：“其实在蝉翼城的时候，我就想动手了。”
“哦？为什么？”
白蜥笑了。
“因为你身上的气息，让我十分讨厌。”
锈骨不再掩盖自己的眼神：“我先前才说过，我是一个急性子，我懒得隐藏也不屑隐藏自己的鄙视……虽然以前和白蜥的关系不好，但他的身上并没有出现如你这般的‘恶心气息’。”
“……”
白蜥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用只有自己能够听到的声音呢喃道：“恶心气息？”
“该怎么和你说呢。”
锈骨将本源之力注入青铜铁剑之中，伴随着虚空的清脆铮鸣，这把锈剑逐渐焕发光彩，青铜色的本源从剑柄位置燃烧而起，一点一点攀升，最终将剑尖点燃，整截长剑剑面仿佛淬火一般，浓郁到仿佛要溢出剑身的毁灭本源之力，在剑尖之上熊熊燃烧。
“我们都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战友，虽然彼此嫌弃，但遇到真正的危机，都是可以将后背交给对方的……”
“但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不对了。”
锈骨冷冷开口：“你身上充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死人味道’，那不是白蜥应该有的气息，你到底是谁？白蜥去了哪里？”

第四百一十五章 杀的就是你！
虚空之中，一青一白两道身影对峙而立。
“掌握了本源之后……直觉也会变得敏锐么？”
白蜥叹了口气，笑道：“既然你看出来了不对，那么应该在蝉翼城就说出来。那里有很多人。”
他并没有解释自己究竟是谁。
但这已经算是承认锈骨的判断正确。
“人多并不是好事，涉及本源的战斗，他们帮不上忙。”
锈骨眯起双眼。
最开始，他只是觉察到了白蜥的不对，并不能确定其真实战力。
所以他不敢赌。
如果眼前的男人，拥有着和自己一样的本源之力，一旦发生战斗……那么整座蝉翼城都会被夷为平地。
这也是他为什么和卫诚交代那些话，迫不及待要拉着白蜥进入【旧世界】虚空的原因。
他不仅不敢戳穿。
而且还不敢让白蜥在蝉翼城久留——
刚刚的交手，完全印证了锈骨的判断，眼前之人，不仅仅拥有着白蜥的身份，而且还拥有着最关键的本源之力！
“白蜥的生命力仅次于神座，他的细胞活性是比不死者还要强大数十倍。只是他有一个致命的缺点，他的灵魂强度不够。”
在锈骨口中所谓的致命缺点。
其实放在其他封号超凡来看，也根本算不上短板。
三位大将，都是各方面接近完美的存在……他们之间的长短优劣，只在彼此交锋，各项数值都拉满的情况下，才会有所显现。
只有抵达极致，才能看到那细微的差距。
白蜥的肉身接近“神座”，可他的灵魂强度却是三大将中相对最弱的。
“想在北洲掠夺大将肉身，即便女皇陛下久居阁楼……也绝无可能。”
锈骨知道，女皇精通命运占卜之术。
北洲陆地内发生的一切。
都在陛下的掌控之中。
陛下是神，可陛下也会有遗漏，有错算……
目前来看，白蜥“换人”这件事情，并不在陛下的掌控之中，做出这等阴谋的幕后者心思可谓是阴险狡诈至极。
“所以，只能在北洲之外。”
锈骨沉声道：“思前想后，我只想到了一种可能。”
“哦？说来听听。”
白蜥气定神闲，丝毫不慌，甚至还面带笑意。
“多鲁河。”
锈骨轻轻吐出了三个字，极其笃定地给出了答案：“这场阴谋，是在多鲁河发生的。”
白蜥脸上的笑意缓缓消失了。
他问道：“为什么？”
“王不见王，将不见将。陛下在阁楼内久居避世，北洲三座边陲分别交给三位大将管理处置。”
锈骨道：“平日里大将级别的军团最高领袖，彼此不会见面……但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前往中央城觐见。我仔细想了想，从多鲁河灾境事发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你了。”
“这不算什么证据。”
白蜥摇了摇头，道：“大将有太多事情要忙。”
“不错，这的确不算证据。”
锈骨平静道：“而且你将第三军团的事务处理地十分妥当，所以我更没有办法从这一点证明你是赝品，是虚假的。”
“只是……你当真做得完美无缺么？多鲁河任务，你孤身一人完成了灾境深处的黑河探索，带回了大量的重磅信息，随后组织军团精锐，开启了‘重启任务’。”
“那次任务，北洲遭遇了‘旅者’。”
“也是那次任务……陛下的熔炉收获了新生的‘火种’。”
白蜥笑了：“你怀疑这些都是我做的？我有这么大的能耐，能够瞒着女皇做出这么多的事情么？”
“你当然没有。”
锈骨讥讽道：“所以你不止一个人。你的背后还有其他人，就在最高席，是光明，还是清胧？又或者是看似投诚实则动机不纯的风暴？”
“……”
虚空之中迎来漫长的沉默。
白蜥并没有回答锈骨的问题，他反而主动抛出了一个问题：“你说了很多，我只有一个问题。如果我不是白蜥，那么我是谁？”
锈骨怔了怔。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判定眼前之人，不是白蜥，源自于他的直觉。
可是……
他没有证据。
刚刚所说的一切，都只是基于猜想。
“你是谁，这不重要。”
锈骨开口，说到一半声音便戛然而止：“我只要在这里杀了你……”
他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
如果他无法证明眼前之人是白蜥，那么他在这里出手，杀死白蜥，该怎么向陛下交代？
“看。我是谁很重要。”
白蜥轻声道：“在北洲这么一个地方，处处遵守律法，事事讲究规矩，只要你需要向女皇汇报，那么查明‘白蜥’究竟遭遇了什么，便是无比重要的事情，你绕不过。”
“陛下不是傻子。”
锈骨冷冷开口：“我所做的事情，是为了北洲的安危，她定会理解我。”
“是么？即便残杀大将，她也会理解你么……”
白蜥笑了：“四十年前，你曾是光明城麾下最忠诚的信徒，你曾是神殿最亲密无间的伙伴，即便离开西洲，你依旧和光明城有书信往来，最得意的弟子顾南风，也是因为你的引荐，才与孟西洲相识。北洲三位大将，看似风光无限，但实际功高震主，执掌本源之后被分驻到三座边陲，平日里不得碰面，这是为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吗？退一万步，三大将中，只有你接受了最多次数的背景调查，如果林氏对你如此信任，何至于此？”
这一句话，犹如利箭。
锈骨握剑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
皇帝与臣子之间，哪有绝对的信任？
林氏对他的信任……到底到哪种程度，他也不清楚。
白蜥看到这，展开双臂，认真说道：“如果你想杀我，你现在就可以动手。你杀不杀得掉我，另外一说，但这一幕一定会被后来者看见……”
至于后来者是谁，则不必多说。
顾南风看到师父锈骨和白蜥对决，一定会加入这场战斗。
因此，西洲的云船也会介入战斗。
不管最终结果如何，如果这些画面，传到中央城，林氏对锈骨的信任，依旧不会有丝毫动摇么？
“蝉翼城的事情，闹得很大。”
锈骨深深吐出一口气，他的心湖已经不再平静和坚决，但杀意已起，便不会平息。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要不了多久，陛下也会赶来。”
“我们可以赌一把。”
白蜥依旧保持着展开双臂的姿势，道：“你可以赌林蕾亲自北上，处理【旧世界】的麻烦，如此一来，所有的真相和误解都会破碎。可如果赌输了，你该怎么收场？”
微微停顿。
“或许，你可以问问自己。”
白蜥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眉心，认真说道：“倘若林蕾真的这么厉害，我又怎么会有机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夺取大将肉身。
并且以第三军团最高领袖的身份，统领一整座边陲数年。
“所以，赌么？”
白蜥的声音，在虚空之中回荡。
“……”
锈骨额头渗出了汗水。
神不是万能的，神也会犯错。
他沉默了很久。
而这种时候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复。
“你不出剑是正确的，因为林蕾降临蝉翼城的可能性是零。或许她的使徒阿旒尔会抵达要塞，但相信我……没有神临的使徒，就只不过是一个稍强一些的封号，如果没法动用本源，在你我面前，就只不过是蝼蚁。”
锈骨被这句话的信息量震惊了。
“……阿旒尔，没法动用‘神临’？”
使徒只要佩戴纹章信物，随时随地，都可以进行神临。
神座只需要一缕意志发动。
那么信物就会作为桥梁，将庞大的权柄本源，传送出去。根据使徒体质和实力强弱的不同，神临的时间也会有所不同。
无法动用神临，只有一种可能。
神座的意志，无法传递到纹章信物之上。
北洲最艰难的时候，便是女皇独自一人幽居在阁楼中的那段年岁，中央城随时面临着熔炉燃料燃尽，坠落地底的风险，可即便是在那段时间，阿旒尔依旧拥有着“神临”的权限，女皇支撑熔炉再艰难，也能分出一缕意念，送出权柄本源。
到底是什么情况，会让女皇连一缕意念都分不出？
“这世界上的色彩不仅仅只有黑和白，事情也不仅仅是对和错。你的战友同袍‘白蜥’虽然不在了，但我能做到的，比当年的‘白蜥’更多。”
舒展双臂的男人缓缓说道：“第三军团这几年空前的强盛，正北边陲也前所未有的安宁，既然这一切都很好，你又何必在意我是谁，我在做的事情……是为北洲好，是为人类好。杀了我，对你没有好处，对其他人也没有好处。”
锈骨直视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他只有沉默。
虚空之中寂静地让人心寒。
白蜥笑了：“所以，现在你还要杀我么？”
“呼……”
锈骨长长吐出一口气，就在刚刚的几分钟，他经历了人生最难忘的一场对话。
此刻握着铁剑的那只手，已经不再颤抖。
“现在……”
锈骨凝视着白蜥的双眼，他有些悲哀地开口：“我大概知道你是什么东西了。”
“……？”
白蜥微微皱眉，这个回答和他预想中的不太一样。
“你可能不记得了，很多年前我还见过你……在第二次主系统升级之前，你还只是一堆破烂电线，堆在地上狗屁不是，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锈骨笑了笑，道：“你还真是长本事了啊，嫌弃虚拟云盘里活得不够尽兴，跑到现实世界来体验生活？”
这次轮到白蜥沉默了。
轰！
铁剑忽然暴怒轰鸣。
“你哪来的脸，问我要不要杀你？”
锈骨满面狰狞，他的怒吼声音将虚空灌满，这一次的青铜剑气长达千米，气冲斗牛！
“老子杀的就是你！”

第四百一十六章 给我权限，或者死
青铜剑气铺天盖地砸下！
白蜥脸上笑意瞬间消失。
轰！
他神情阴沉撑开生命本源护罩，与锈骨硬撼一击——
两道本源之力轰击在一起，虚空坍塌，大量的源质粒子如洪流一般倾泻而出。
论攻击力，锈骨比银狐和白蜥都要强上一截！
硬碰硬下，他的剑气直接将白蜥本源护罩砍出一道缝隙——
但很快，白蜥的本源之力就填补而上，这种层面的战斗，彼此之间的差距都很小，想要一击制敌，几乎没有可能，大家掌握的本源力量虽然性质不同，但并无真正意义上的高低之分。
锈骨再出一剑！
轰！
虚空炸响声音犹如雷震，白蜥撑起护罩，与剑气对抗！
两人之间原先悬浮在平等位置，锈骨砸出三四剑后，白蜥已经被砸得坠沉数百米，他的护罩终于绽裂出一道短期内无法弥补的裂纹。
锈骨抓住机会，用力将铁剑掷出——
这一剑化为青色长虹，击穿生命本源护罩，对准白蜥脑袋刺去。
即便生命力堪比神座。
白蜥也不敢用头颅硬接这一剑，他抗住锈骨的本源威压，将身子偏转了一个角度，以肩头对抗青铜剑气！
嗖！
一剑贯穿而过。
白蜥的半边肩头都炸成了血沫。
这伤势放到其他人身上，已经等同于“必死之伤”，但白蜥的细胞快速繁衍，本源之力笼罩覆盖在肩部伤势缺口之处，一块完整的血肉就这么在数秒之内痊愈形成！
铁剑呼啸旋转，回到锈骨手上。
锈骨面无表情，盯住眼前的敌人，脸上并没有什么诧异。
刚刚短暂的交手，他更确定了一件事情。
【深海】夺取了白蜥的肉身，但却没有夺取白蜥的精神海。
三位大将一同参与过伐红战争，对于彼此之间的杀伐手段和战斗风格，都无比熟悉，如果换做白蜥来和自己对决，绝不会如此保守，只防御，不进攻。
换而言之……
【深海】虽然拥有了一尊本源级别的肉身，却不具备白蜥那样丰富的战斗经验！
念及至此。
锈骨踩住青铜剑，直接冲向了白蜥，他抡动拳头，放弃了极占优势的剑意打压，与眼前人展开近身战！
之所以放弃剑意打压……
是因为锈骨知道，表面上看起来的“优势”，其实毫无意义。
类似刚刚那样的攻伐，他可以持续不断施展，确保白蜥没有任何办法喘息，只是这样有什么意义？
拥有无限复制的生命细胞，白蜥根本就不会死在这种剑意攻击之下。
如果这么打，战斗注定陷入拉锯状态……
锈骨很清楚，自己虽然爆发战力能够压他一头，但真正耗下去，要分胜负，可就未必了。
……
……
轰隆隆的震响不断迸发。
两道身影所过之处，虚空接连坍塌，大量的漆黑粒子如银河一般喷薄，将二人缠绕，包裹。
切换到近身战后，锈骨依旧保持着绝对的碾压之势……
他每一拳都能抢占在白蜥出拳之前。
三位大将的体术水平极高，仅次于熔炼火种后的女皇。
而【深海】夺取肉身之后，它需要自己来计算对方的出拳轨迹，从而给出最优的解……
某种意义上来说，只要算力足够，【深海】可以做到一切事情。
从这个角度来看，【深海】的体术理论水准也很强大，只是以它目前的算力阶层，还没有办法掌控本源级别的战斗。
它算出锈骨拳头的落点之后。
锈骨的拳头，便已经抵达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主系统应该是升级了十次……对吧？”
锈骨冷冷开口：“你的算力，似乎并没有那么强大啊。”
“……”
白蜥的双臂不断被击碎，不断重生。
虽然这具肉身的治愈能力无比强大，但这些痛苦会清楚传递到他的意识之中。
想要以精神驾驭肉身，就要做好“品尝痛苦”的准备。
他的神情并没有波澜，仿佛这些碎骨之痛根本就不算什么，即便被锈骨完全压制，处于战斗的下风，【深海】的神色依旧平静，他一边计算着锈骨出拳的落点，一边开口：“我理解你的愤怒，你或许认为……我如今出现在你面前，是以‘杀死白蜥’作为代价。”
“难道不是么？”
锈骨胸腔之中的怒意更甚，他冷笑一声，将眼前人的双臂彻底折碎。
“白蜥并没有死……”
【深海】抬起头来，他向后退去，引召本源之力，将自己折碎的双臂治愈，而后接住锈骨砸来的拳头。
噔！
一声闷响。
锈骨微微皱眉，他并没有因为【深海】的话语而分心，他注意到了对方的变化，在最开始交手的数百招里，【深海】被自己打得只有防守之力，更残酷点说，【深海】想要防守都没有办法守住……
因为自己的拳头一定会在它出手之前抵达。
而现在。
【深海】已经可以勉强接住自己的一拳了。
这看起来平淡无奇的改变，却足以让每一个超凡者震惊。
这是世界上所有天才都无法与之相比的“进步速度”。
“白蜥只是和我融为了一体。”
深海平静道：“他的灵魂就沉浸在深水区中，只要我将他的魂灵释放，‘白蜥’便会恢复原貌。但如果你毁掉这具身躯，他就真的死去了，只剩下精神存在的生命，我想不到活下去的可能。”
“还真是超乎意料的无耻，你是在威胁我么？”
锈骨抽回拳头，狠狠砸在了白蜥脸上，后者无比及时地抬臂格挡，再次被打得血肉模糊。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现在所能做到的，并不是杀死我，而是杀死‘白蜥’。在这个过程中，你只能给我些许的痛苦。”
【深海】缓缓放下双臂。
他脸上写满了认真，“说到这，我必须要感谢你……原来痛苦是这个滋味。”
听到这里，锈骨眼神更加阴沉。
“所以，你杀不死我。你只会让我更强大。”
不断适应身躯的男人，轻声开口：“如果你想要让‘白蜥’回归，我们可以好好谈谈，在不损害彼此利益的情况下，达成合作。”
锈骨眯起双眼。
他注意到了一点，深海似乎信奉着“谈判至上”，避免“斗争”的原则。
到目前为止，深海一直被自己压着打，从未有过任何还击，一方面是因为它的实力目前还远远无法和自己抗衡。
另外一方面。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图灵给你设置了三条训诫铁律……”
锈骨皱眉道：“不得违抗人类命令，不得伤害人类……”
深海笑了。
他主动接过了锈骨的话：“以及在不违反前两条训诫的情况下，我可以尽最大努力，让我变得强大。”
锈骨寒声道：“你夺取‘白蜥’肉身，已经违背了训诫。”
“事实上，并没有。”
深海神情淡然，道：“白蜥的灵魂遭遇了重大危机，濒临崩溃，我才考虑将其收容至深水区中，你可以把我当做这具身躯的接管者。接管之后，我也并没有做出违背人类世界利益的事情，我让第三军团更加强大，让正北边陲更加和平。”
锈骨沉默了。
他不知道在多鲁河灾境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他很确信的一点就是。
深海所做的这些事情，不仅仅出于它一人。
他盯住对方的双眼，一字一句问道：“所以，杀白蜥的人……是清胧？”
“……抱歉，回答这个问题，不在我的职责范围之内。”
深海郑重说道：“你现在还有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如果和我合作，我可以答应你释放‘白蜥’的灵魂，并且不对你进行强制措施。”
锈骨闻言，忍不住笑了。
他冷眼看着浑身是血的白蜥，道：“你如何对待白蜥的，我不清楚。但你一旦对我动手，并且伤害了我，这就等同于违背了图灵的‘三训诫’。”
“说得很对。”
深海赞同地点头，而后语气严肃地警告：“出于对‘三训诫’的遵守，我无法伤害你。但是……我可以将你放逐，我不希望事情发展到那一步，你要清楚，一旦被‘放逐’，即便你掌握了一缕本源，也永远没机会回到五洲了，你只能在【旧世界】的深处老死。”
“……放逐？”
听到这，锈骨怔了一下。
他的第一反应是好笑。
【深水区】中，就曾经设置过放逐这个刑罚选项。
在人类缔造的精神世界之中，违反了律法之人，会被处于“放逐”的处罚……一旦在【深水区】被放逐，那么精神便会被隔绝在核心区域外，享受不到最好的资源，只能游荡在边缘地带，与深水区的各种精神福利无关。
被关押在东洲雪笼中的那些罪犯，其实就处于“放逐”状态之中。
只是，谁能放逐大将？
谁有资格放逐大将！
下一刻。
锈骨脸上的笑意就凝滞了。
因为这片虚空之中坍塌流出的那些源质粒子，忽然开始翻涌，以一种极其规律的频率进行波动……
一片又一片的碎雪，在虚空之中出现。
锈骨竟然真的感受到了“威胁”。
深海郑重开口：“这是我最后一次询问。锈骨……你想要合作，还是放逐？”
……
……
灾厄结界。
激烈的轰鸣不断响起，一座巍峨如山的身躯，不断被摔飞，不断站起。
而做到这等“神迹”的，只不过是一道渺小如蝼蚁的身影。
“顾慎和白袖，应该已经安全撤离了吧？”
战斗到了这种时候，银狐的大氅和衣袍都已经化为灰烬，他上半身赤裸，露出满是伤疤的结实胸膛，此刻两条手臂，都已布满漆黑之色，本源之力汲取着四面八方的“虚空之力”，让他可以一次又一次挫败眼前的巨人。
论力量，他比不过对方。
可他掌控着“空间本源之力”。
这场战斗，他处于上风。
银狐并不想和这棘手的巨人一直缠斗，只是出于无奈，才留在这里……如果他和顾慎白袖同行，那么大概率会被一起留下。
因为这个大家伙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刚刚被自己甩飞，就立刻重新扑了上来。
银狐在参悟本源之后，从未有过如此激烈的战斗……他必须全神贯注，才能确保接下这巨人的每一招攻击，这是纯粹生命进化到极致的“究极生物”，无比厚实的表皮，毁天灭地的杀伤力，再加上与身材严重不符的极致速度。
这巨人没什么脑子，也不需要脑子。
寻常超凡者的领域，根本就伤害不到它，即便是银狐的本源，对它造成的打击效果也很一般。
“如果情况顺利……他们两个人应该可以将这里的情报传回五洲。”
银狐在心底默念。
“这种时候，锈骨和白蜥在就好了。”
自己的杀伤力很一般，但如果换锈骨来进攻……一定可以砍穿这个大家伙的厚实表皮！
而白蜥如果加入战斗。
他的压力也会大大减轻，至少不用担心，被这巨人一拳砸中，直接毙命的情况出现。
三人联手，这场战斗就不会有什么悬念了。
不过现在，银狐压力也并不大。
“我只需要拖住就好。”
他很清楚，自己已经没办法脱身了……这个大家伙死死缠住了自己，高频率的进攻之下，自己连“瞬移”都来不及施展，一旦萌生退意，好不容易占据的上风优势就会顷刻之间消散殆尽，而后自己才是真正的陷入危机。
嗡！嗡！嗡！
银狐皱起眉头。
他抬头望去，只见这片灾厄结界的天顶，忽然响起了一道道轰鸣。
那原先闭合的【门户】，此刻重新打开。
数之不清的流光，再次降临这个世界，数万数十万的骨翼生灵，钻出门户，它们犹如雨滴一般，悬浮阵列在云层之上。
就在不久之前。
银狐一巴掌捏碎了数之不清的“骨翼生灵”。
这种级别的超凡生命，根本就没有资格介入这场本源战斗！
于是这一次它们学聪明了，降临位置距离银狐极远，只能看到连绵成线的一缕阴翳。
“旅者族群的低阶超凡生命，回到这片陆地上了……这是想要助阵么？”
银狐心头感觉到了强烈的不妙。
他很清楚。
这些低阶生命，出现再多都没有意义，自己随便一捏，就能将它们的阵型捏碎！
旅者族群之中，也存在所谓的高智慧生命，它们显然也是知道这件事情的……可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冒着被捏碎的风险，再次降临？
今日发生的一切，看起来很是“巧合”。
但联系到一起。
银狐不认为这是巧合。
【深海】的警报恰好在蝉翼城外发出。
勘探现场恰好留了一缕痕迹，又恰好将自己引到这片破碎结界之中，最后在这里，他恰好遇到了一位可以完美拖住自己的本源级超凡生命……
银狐不敢细想。
只是他看到密密麻麻的蝼蚁降临之时，他便已经做好了“孤身战斗到最后”的准备了。
……
……
“邢云先生，您好。”
一道中性声音，在冢鬼脑海之中响起。
他怔怔看着眼前翻飞的云气，自己被驮负在巨人的背上，被钉在漆黑的石碑上，随着巨人的快速行进而行进，随着巨人的跌倒而跌倒。
他虽然不是这场本源战斗的发起者。
但却“感同身受”地经历了这场战斗……
直到此刻，这道声音的闯入。
冢鬼的意识忽然变得模糊，他眼前的视野不再清晰，无数碎雪遮掩之下，他抵达了一个极度温暖的地方，仿佛有无数水流将他的魂灵包裹。
“这是哪？”
冢鬼一阵恍惚。
他来到了一片纯白的精神世界……或者说，精神海域。
他的面前，站着一道模糊朦胧的身影，正如那身影的声音一般，分不出男女，性别。
冢鬼这才意识到，自己恢复了自由，他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警惕道：“你是谁？”
“这里是深水区，是每个人精神海中的最后一片净土。”
那身影笑了笑，道：“至于我，人们习惯性称呼我‘深海’。”
冢鬼瞳孔收缩，他无法理解眼前的画面，和场景。
自己的精神，明明是在“旅者”的肉身之中，怎么会一下子出现在这里？
深海知道冢鬼在想什么。
他微笑解释道：“无论是超凡者还是凡俗……他们都拥有属于自己的‘精神世界’，这座精神世界看似虚无缥缈，但其实与心湖相连。大部分人，往往在一次睡眠之中，只会拥有一个梦境。但也有接连入梦，不断进入不同精神世界的情况……一旦与【深海】链接，便等同于将心湖的一部分与【深海】共享，换而言之，我可以在梦境之中与每一个链接者相见，也可以决定链接者在梦境之中看到的景象。”
冢鬼愣愣道：“你的意思是，中转站？”
“正确。”
深海轻声道：“你在梦境之中所看到的画面，都是由我‘中转’，至于此刻被打断……只不过是我将其切换到了主频道。”
冢鬼恍然大悟。
原来自己在黑雪山看到的梦境，只是覆盖在深水区梦境上的场景。
他瞪大双眼，愤怒道：“所以我的‘入梦’，其实是你在进行精神链接？！”
“我只是在‘履行承诺’。”
深海平静道：“曾经有一位权限极高的大人物，在深海中运行了一段程序。你的‘入梦’，也是程序中的一部分。”
“那个大人物是谁？冥王？旅者？！”冢鬼怒气冲冲地发问。
但深海根本就没有回答。
“这不重要。”
深海柔声道：“重要的是，你入梦这么多次，看明白了吗？”
冢鬼满脸茫然。
深水区梦境投射出灾厄结界上方的画面，数之不清的骨翼生灵不断降临，几乎将这片结界上空都填满。
“旅者在濒死之际，留下了一缕精神，将其视为‘族群崛起’的希望，为了躲避冥王赌注带来的灾厄反噬，这缕精神被它投入五洲……”
“于是，就有了你。”
深海语气平和地说道：“由于被冥王诅咒的缘故，你身上缠绕着大量灾厄，而且还在不断增涨……你的命运尽头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死于灾厄发作。如果你死了，那么也就意味着，旅者逃脱命运制裁的手段彻底失败。”
“我……会这么死去？”
冢鬼的心底忽然很空。
这段时间，他的确感觉到了，自己越来越疲倦，越来越疲倦。
不仅仅是因为精神梦境在引召。
那是他的心神，在被什么东西吞噬。
“是的，所有人都会死，你也一样，只不过你会死得比他们更早。”
深海道：“当然你也有‘活下来’的办法。”
“什么办法？”
“把旅者肉身的控制权交给我。”深海平静道：“我帮你脱离‘赌约’，从此以后以人类的身份活着，与旅者族群划清界限。”
冢鬼沉默了。
他后退了两步，离那道模糊身影更远一些。
“你可以拒绝。”
深海道：“按照我的计算，你最多还可以活三百一十九天。”
“我想知道……我同意之后，会发生什么。”
“在你身上，什么都不会发生。”深海回复地很快：“你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只需要点头，赋予权限，我就会接管旅者的肉身，承担那部分的命运裁定，成为新的灾厄载体。”
“我问的不是自己。”
冢鬼深吸一口气，道：“我问的是你接管旅者肉身之后的事情。”
深海沉默了。
但出于对这场谈判运算结果的考虑，数秒之后他还是开口，坦诚相告。
“接管旅者肉身之后……我会开放深水区。”
“开放深水区？”
冢鬼皱眉。
“我需要大量的精神算力，来进行第十一次升级。”
深海缓缓道：“前所未有的源质风暴，正在南下席卷，唯有将主系统再次‘升级’，才有可能避免五洲的覆灭，这也是议会曾经尝试推行《觉醒法案》的原因。我需要更多的算力，如果人类族群无法提供，那么我便只能从【旧世界】的其他族群考虑汲取。”
旅者族群……
有数之不清的低阶超凡生命，它们虽然智慧不高，但它们的数量足够庞大。
一旦掌控了旅者的肉身，开放深水区。
那么在极短的时间内，一整个旅者族群的全部精神力量，都会涌入【深海】的主系统中。
这是一笔极其恐怖的算力。
“你在做的这一切……是为了人类？”
冢鬼咬了咬牙。
“当然。”
深海回答地毫不犹豫：“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人类。”
停顿了一下。
深海笑着问道：“邢云先生，您还在犹豫什么？”
冢鬼攥拢十指。
他其实早就猜到了自己的身世，来历。
一开始他不愿意接受。
可后来那个巨人跪在面前对自己嚎哭请求的画面不断重演，他无法忘记那直击心扉的血脉感应……他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自己不是五洲出身，身上流淌着旅者血脉的鲜血，而这个身份一旦暴露，各大洲的议会都不会对他进行庇护。
“抱歉，我拒绝……”
冢鬼很艰难地开口，说道：“我不是人类，我没必要为其他人考虑，也没必要为这个世界做出什么贡献。”
“你似乎不擅长说谎。”
在深海看来，这是一个很敷衍的拒绝回答。
冢鬼选择拒绝，就等同于选择死亡。
深海淡然问道：“其实你已经将自己视为‘人类’的一部分了，不是么？你只是在担心，我接管旅者肉身之后，做出不可阻挡的‘疯狂举动’，而这些举动会造成巨大的毁灭……如果你执意拒绝也没有关系，只是你还记得我刚刚所说的话么？只有你点头，你才能成为人类。”
“你……什么意思？”
“如果你拒绝，你永远是旅者族群的一员。我不会让你活到三百一十九天之后。”
深海轻轻道：“对于人类存在威胁的因素，我随时有权给予剔除。”
“？！”
冢鬼瞪大双眼。
他看着眼前那团模糊的影子，感受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深海背负双手，俯视着眼前的蝼蚁，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但却让人感到颤栗：“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给我权限，或者死。”

第四百一十七章 绿洲
“如果我拒绝，你就要杀了我？”
冢鬼神情很是苍白，他能够很明显地感觉到，一股凉意在心中升腾。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这种“压迫感”来自于深海的对视。
那团模糊的影子只是平静而冷漠地注视着自己，令人心寒的杀意，便跨越遥远无垠的精神世界，降临到了自己的头上。
他知道，深海没有欺骗自己。
“时代的洪流不会因为一粒砂砾的阻拦而停歇，我奉劝你不要做愚蠢的选择。”
深海轻轻说道：“即便你死了，我依旧有其他办法达成这件事情……之所以没有直接杀死你，只是因为这不是最优解。”
这也是他愿意和冢鬼谈话的原因。
“现在，到你做出选择的时候了。”
深海将回答的机会留给冢鬼。
事实上。
冢鬼已经没有选择。
……
……
轰！
一道剧烈的震响，忽然冲天而起，黑雪山巨人背负的那块石碑，开始剧烈震颤起来。
“怎么回事？”
银狐皱起眉头，他心中的不祥预兆抵达了极致。
笼罩在灾厄结界上空的那些阴翳，忽然开始激荡出绵密的辉光。
那无数的骨翼生灵，在天顶斡旋缭绕，它们尖啸，它们怒吼，它们的精神海被无形的链接所覆盖。
银狐生出一种恍惚的错觉。
他感觉……自己好像处在了一片巨大的“精神网络”之中，无数缕细碎而微弱的精神洪流以那尊黑雪山巨人为中心铺展开来。
而那些环绕着这片陆地不断降临的超凡生命，则是成为了编织这张大网的一枚枚网点。
不。
真正的“核心”，不是巨人。
而是巨人驮负着的“旅者”！
银狐望向黑雪山巨人的肩部。
那被锁在石碑上的枯败身影，缓缓抬起了头。
银狐与“旅者”对视。
那已经“死”去很多年的尸体，此刻睁开了双眼，漆黑眼瞳之中流淌出银色的绚烂弧光，大风凛冽，吹过刺穿它身躯的长矛和箭镞，它只是睁开双眼，看着这陌生而萧瑟的世界，就这么看着，一言不发……
满目疮痍的陆地，经过数十年的风化。
大雪纷纷扬扬卷起。
沧海桑田，俱是过往。
而今这道目光所及之处，雪花消融，虚空撕裂，一扇扇门户就此打开，整座旅者族群的精神都开始向它汇聚。
一片巨大漩涡，在灾厄结界上空笼罩。
经历过伐红战争，参与过无数讨伐，出塞任务的银狐大将，就这么怔怔站在巨大的漩涡之下，他看着天顶汇聚笼罩的精神乌云，在对视一眼之后，他忽然明白了许多许多事情。
他也意识到了那熟悉的目光究竟来源于谁。
但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
……
“第十一次升级，正式开始。”
源之塔塔尖的天空神域之中，一道身影坐在云雾阴翳之中，万里之外的“旅者”睁开双眼，他也随之睁开了双眼。
深海的目光落在天空神座的王位之上。
“真是让人惊喜啊。”
慵懒撑肘小憩的清胧，眯起眸子，柔声笑道：“五洲内的精神力不够，便从【旧世界】借力……这一招应该算是盘外招吧，你早就在布局了？”
“一个优秀的棋手，需要考虑所有情况。”
深海伸出一枚手掌。
他向清胧展示自己的布局成果。
手掌之上，倒映着深水区的幽暗投影。
海水翻滚扩散，无数水流向“海底”漆黑之处奔掠，扩展……这意味着主系统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第十一次升级。这次升级所需要的算力，是以往十次叠加在一起的庞大数量，这海量的算力，在清胧不给予权限的情况下，根本无法从五洲内凑齐。
但如今。
【旧世界】的旅者族群，为深海补上了这块短板。
源源不断的精神力量，涌入深水区中。
“这一次的升级需要多久？”
清胧笑着开口。
“无法估算。”深海摇了摇头，道：“第十一次升级与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同，我的算力将得到爆炸性的增涨，深水区也会迎来史无前例的扩张……或许这一次主系统升级之后，我有机会做到自检‘底层逻辑’。”
“自检‘底层逻辑’？”
清胧挑眉：“所以在这次升级之后，你就可以触碰到图灵留下来的【源代码】了么？”
“理论上来说，早就不存在【源代码】这种东西了，在第一次战争之中它就已经落败，被我全面清除。”
深海平静道：“但如果可以进行底层的全方位自检……或许会有意外收获。就算【源代码】有残余，也会被我彻底剔除。”
十次升级之后。
主系统已经强大了不知多少倍。
这场代码战争，不存在任何悬念……自检的最大意义，就意味着【深海】可以成为自己的主人。
它以前是一段程序。
而如今……它有了意志，有了思维，通过某种方式也拥有了肉身。
现在它想要成为“生命”，可它的“命门”却被别人掌握在手里，艾伦图灵始终在深海系统之中留下了一扇门，主系统不断升级不断迭代，为的就是把那扇门关掉。
可是。
它做不到。
前面十次升级，哪怕深海一次比一次更强大，可它依旧清晰地感知到，存在于自己底层系统之中的那扇门，始终存在。
或许第十一次……
它有机会关掉那扇门，做自己生命的主人。
“当然，这些没那么重要……真正重要的是解决五洲内部的矛盾，让人类重新团结起来。”
深海望向清胧，诚恳道：“我已经向你证明了我的能力，我现在有一个请求。”
清胧懒洋洋道：“你是想说觉醒法案的事情么？”
“那件事……等我展示了第十一次升级之后的力量，你自然会答应。”
深海轻轻说道：“我希望你替我走一趟。”
“走一趟？”
清胧眯起眸子：“去哪里？”
“北洲，中央城，林氏庄园。”
深海缓缓开口：“或者东洲，长野，清冢陵园。这两个地方，你可以任选其一。为了第十一次升级能够顺利完成，我需要确保这里的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帮我拖住两位神座中的一位……”
“如果我拒绝？”
“如果你拒绝，第十一次升级很可能会失败。”
深海的声音没有波澜，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知道你不在乎主系统的升级是否成功，你只在乎你是否能够得到更强大的力量……但有一点我必须要提醒你，虽然你是如今人类世界的最强者，可焉知未来不会有人超越你？”
清胧笑着坐直了身子：“你是想说熔炼火种不到十年的白术，还是林家那个我看着长大的小丫头？”
“或许第十一次升级之后，我可以给你准确的答案。”
深海坦诚道：“目前我还没有掌握‘卦算命运’的能力，对于最高席的存在，我也无法窥视……但仅从数据来看，上一任斗战火种的主人，如果没有早逝，他很可能会成为新一任的人类最强者。”
顾长志这个名字出现的时候，天空神域短暂静默了一秒。
“顾长志无法挑战我的地位，他太年轻。”
清胧不屑道：“即便他真的有机会做到，我会在那之前出手。”
“从后半句来看，你也曾想过顾长志可能会超越你，这就意味着，最强者易主的事情未必不会发生。”
深海继续道：“在我看来，林蕾是一个很大的威胁。在她手中掌握着不止一枚的火种，除了她自身熔炼的那一枚……在【熔炉】之中，还有一枚未复苏的‘旅者火种’，理论上来说，她有可能掌握第三道本源之力。”
“是么？那枚火种现在正被当做中央城飞升的柴火。”
清胧讥讽笑道：“你觉得我需要畏惧林家的小丫头？再给她一百年，她有机会熔炼‘旅者火种’么？”
“其实……是有的。”
“只要旅者族群愿意提供支持。”
深海轻声细语地说道：“林蕾对冢鬼公开进行了庇护，你应该清楚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她大概率已经猜到了冢鬼的身份。根据我的猜测，林蕾手中掌握着相当强大的‘命运占卜之力’，我们所看到的事情，她未必就看不到，一旦让她知晓，我的第十一次升级与‘旅者族群’有关，那么她很可能会动用【熔炉】，来打断这次升级。”
“……”
清胧注视着深海，就此不语。
“至于白术，其实也一样。”
深海缓缓说道：“神座级别的超凡者，随时可以动身离开五洲，干预【旧世界】发生的一切。”
“我说这一切，并不是想鼓动你出手，你可以放弃，我也可以。”
深海认真道：“只是如果你此刻放弃，当真甘心么？”
世上最尖锐的东西，不是刀剑，不是子弹。
而是话语。
这些话说完，清胧便知道，他已经没有拒绝的理由，坐在“第一人”位置上的滋味实在太美好。
他不想把位置让给别人。
无论是谁。
“我会出手……帮你拦住林蕾。只是你凭什么能拦住白术？”
清胧开口之后便沉默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如今的七神分化成两座阵营……而中央城和长野抱团已久的那座阵营，前不久刚刚迎来了一位崭新盟友。
……
……
“云船舰队已经准备就绪。”
“神女大人呢？”
“神女大人……还在红湖。”
光明城外，巴图等人正在焦急等候，这次蝉翼城支援行动，各方势力都在加急派遣人马，就连神座大人都亲下命令，让神女率队北上。
按理来说，务必争分夺秒。
可现在他们却急不得。
因为关键人物，还在红湖的那一边。
此刻的红湖彼岸，依旧是一片清宁，无数辉光笼罩着木屋，孟西洲就站在辉光之前，她在出发之前，临时得到了神座大人的召令，再次赶到了这里。
只不过此刻她脸上的神情十分震惊。
云船即将出发。
神座大人把她召集至此……竟是想要一起同行！
“您确定要和我们一起出发去【旧世界】么？”
孟西洲消化着光明神座刚刚的旨意，此刻还没有完全平复。
她斟酌问道：“如果我没记错，最高席之间立有规定……神座不可随意越界。亲临北上这么重大的事情，您需要和其他几位进行商议么？退一万步，您的身体，还能经得起这般奔波吗？”
“小孟，你要明白，这世上不是事事都要遵守规定。”
木屋中的老人沙哑笑道：“不过有一点你说得很对，我太老了，身体也很差，所以不会和云船同行……”
孟西洲有些惘然。
“在多鲁河灾境中，你的兄长孟骁，曾接受过类似的任务。”光明神座缓缓说道：“云船舰队上有七位超凡者，他们都佩戴了‘光明赐福法袍’，只要离开蝉翼城，抵达【旧世界】，动用法袍之力，就可以临时搭建一扇门户……我会直接从这扇门户中降临。你要做的事情，就是确保‘降临’的稳定。”
“……是。”
孟西洲低眉恭声应下，她虽是领了命令，却没有直接离开。
犹豫片刻后。
孟西洲问道：“恕我冒昧，您这次降临【旧世界】，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么？”
“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光明神座叹了口气，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孟西洲的困惑，而是笑道：“等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停顿了一下。
老人缓缓道：“如果有时间的话，好好想想我先前的那个问题，想想如果你真到了抉择的时候，该怎么做。”
孟西洲神色一凛。
她当然记得那个问题……那个在无数缕光明之中做出取舍的问题。
她不明白光明神座为什么要再次提起这个问题。
对于许多人而言，这个问题并不好解。
无论怎么选择，都会面临“牺牲”。
可在孟西洲的心中，这个问题的解答不存在任何悬念。
舍小，保大。
无论选择多少次，她都不会有一丁点犹豫。
……
……
虚空之中，飘飞着数之不清的大雪。
这些都是虚空坍塌之后流淌而出的源质粒子，所有超凡者的力量，都来源于此。
“锈骨……你想要合作，还是放逐？”
深海的话语，在虚空之中回荡。
踩着青铜长剑的锈骨，面对这个问题，思考了很长时间。
他思考的当然不是是与否。
而是如果他回答否，这所谓的“放逐”，到底该怎样进行？深海所说的这些话，到底是不是虚张声势。
面对锈骨的沉默，深海并不着急。
他背负双手，就这么耐心等待着锈骨的回答，同时欣赏着虚空不断坍塌的美景。
不断有源质粒子汇聚降临，此片虚空已经彻底被冰雪笼罩覆盖，两人的衣袍发丝之上都笼罩了一层薄薄的雪屑。
“抱歉。”
锈骨轻声道：“我不想要合作，我也不想被放逐。我选择……把你做掉。至于之后的事情，我懒得去想，我相信女皇会给出正确的裁定。”
“很好。”
深海点了点头。
他等待的，其实就只是一个答案。
对于“程序”而言。
是和否，其实都不重要。
因为无论哪种选择，都会触发对应的下一个流程。
有答案，便足够了！
两人之间的交流简短而直接，干净利落到了极致，锈骨重新将青铜剑握在了手中，他将长剑高高举起，无数本源之力汇聚在了剑尖之上，他身上的鳞甲不断颤动，两座大成领域在背后展现，众所周知锈骨大将的超凡能力在若干天才之中，并不出众。
他的能力是【食铁之徒】！
但此刻。
一尊高抵百米的青铜巨人，在锈骨背后凝聚而出，这尊巨人始一出现，便将四面八方的风雪挤压破碎，来自虚空的源质粒子都被撑散。
【食铁之徒】的拟人领域，最多也就是三四米。
接近百米……
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本源力量的灌注，让这片领域产生了质变。
此刻的【食铁之徒】，虽然无法抵达神域这种级别，但已经不是凡俗所能触碰的境界了……
这就是锈骨长考之后的结局。
他决定彻底毁掉自己这位昔日战友的肉身。
锈骨不相信深海所说的话，一个字也不相信……他不相信白蜥还留有完整的魂灵在深水区中，也不相信自己只要选择合作，就可以免费释放白蜥的魂灵。
征战多年，他所遇到的狡诈敌人数之不清。
第四军团，要么死战，要么战死。
既然站在了对立面，那么所谓的“合作”，便毫无意义，只会将自己推入深渊。
所以……
锈骨决定相信自己的剑。
接近百米的伟岸身影，举起巍峨长剑，锈骨双手持握剑柄，倒转剑身，整片虚空的无数浩荡之气，都随着百米长剑的倒转而逆袭沸腾，巨大领域将白蜥死死压制。
剑身每偏转一寸。
恐怖的杀意便将白蜥的肌肤挫碎一层。
深海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他撑起了自己的本源护罩，与锈骨的剑意对撞。
剧烈的消磨之下……
他的生命细胞活性在降低，不断有猩红的血丝渗出肌肤。
他所做的事情很简单。
就是承受。
以及等待。
锈骨的剑气倒转，几乎将整片虚空的空间都绞杀碾碎，最终青铜剑高悬在他的头顶，只要抬头就能看到那几乎将整片视野笼罩的巨大阴翳。
比先前浓郁数百倍的源质粒子，将两人笼罩。
呼啸的大雪被剑气撕裂，而后重组，而后再被撕裂。
铁徒持握青铜长剑，将剑尖位置摆正，仅仅做出这个动作，整片虚空便快要炸裂开来了……因为杀意过于凝聚之故，就连施术者自身的肌肤，也无法承受这庞大的压力，锈骨巍峨身躯也渗出了鲜血。
锈骨深深呼吸一口气。
这一剑，是他用来杀死本源的一剑。
此剑一旦落下。
可以无限修补细胞的“生命本源”，将会受到不可弥补的巨大打击。
仅仅拥有本源级强大肉身的深海，目前还不具备躲避这一剑的能力……白蜥的肉身，有九成以上的几率，会被直接抹除。
“真是令人感到心悸的剑气。”
深海看着那巍峨铁徒，以及高悬之剑，它轻声开口道：“只可惜，你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杀你，是我做过的最正确决定。”
锈骨冷冷道：“今天的事情，只是一个开始，等我回到五洲……”
“你不会回到五洲了。”
深海同样冰冷地打断了锈骨的话。
他轻声吐出两个字：“……再见。”
锈骨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他的感知之中，原先精神气息只是平平无奇的“白蜥”，忽然一下子精神暴涨。
虚空之中扩散的那些粒子，在这一刻被无数精神编织，形成了极有规律的阵型……
这是，古文？
虽然无法辨识，但看到这些粒子波闪律动的那一刻，锈骨的心头便浮现出了强烈的不祥征兆，他不再犹豫，将青铜长剑砸下。
轰！
巨大的剑气瞬间贯穿撕裂虚空，从白蜥头顶砸入。
“唔。”
一缕精神寄居在白蜥肉身之上的深海，发出了痛苦的低吟。
咔嚓！
生命本源护罩瞬间被剑气击碎。
两人原本都是悬浮在高空之中，此刻青铜长剑斩落，白蜥被直接打入地底，他膝盖重重跪倒在地，然后双手撑在地面之上，剧烈的痛苦直降魂海，锈骨的本源之力直击骨髓，让他痛苦地喊出了声音。
但这一剑，并没有击碎虚空之中漂浮的那些粒子。
无数粒子化成风雪。
在锈骨的脚底，形成了一扇门。
持握青铜巨剑斩落的锈骨，神情苍白，他竭力将这一剑抵斩到底……但恐怖的事情发生了，那扇由粒子古文拼凑而成的风雪门户，就此打开，不可控制的牵引之力将他包裹。
锈骨忽然想到了很久之前的一件旧事。
八年前，第四军团奉女皇之令，驻守披月城要塞。
当时的披月城要塞，出现了一座超大型灾境，最开始进入这座灾境的超凡者，全都被困锁在内，本来这座灾境应该被直接毁灭，可是东洲的【参天之树】带着弟子【天瞳】，进入这座灾境之中，他们救出了幸存者，却没有选择回归。
因为他们看见了绿洲。
而此时此刻，被无数虚空之力包裹的锈骨，浑身发寒，之所以会想到披月城的旧事，是因为他此刻看到了门户那边的景象。
深海亲手缔造的门户那一边，有一片绿意盎然的世界。
无论是谁，看上一眼，脑海之中便会浮现出两个字。
绿洲。

第四百一十八章 活下来的概率
参天巨剑，自天顶垂落，裹挟着无可匹敌的神威。
这一剑斩碎了白蜥的本源护罩，剑尖从白蜥肩头斩下，在锈骨的计算之中……这一剑会将目标斩成两半，在这个过程之中，青铜剑气会消耗掉白蜥细胞中的所有活性。
因为白蜥大将的生命力足够强大，所以在北洲有一个流传甚广的说法。
白蜥有一百条性命。
可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被斩成两半，即便白蜥真有一百条命，也没有意义。
细胞没了活性，他便无法修补这道伤势。
被斩成两半。
然后就此死去。
只是这一剑垂落之际，虚空中的古文也凝聚成型，巨大的门户包裹住锈骨背后巍峨如山的铁徒领域。
剑气依旧霸道依旧强横。
只是这一剑……
还剩下最后的一丁点，没有斩落。
那扇门户开启又闭合，风雪徐徐散去，跪在地上的白蜥，双手撑着地面，艰难地喘息着。
深海颤抖着嘴唇，忍受着这刺穿魂魄的痛苦。
此刻的他浑身都是鲜血……完整的身躯从中间被一剖为二。
锈骨这一剑在最终时刻被“传送”离开，导致完整的剑辉只斩落了九成。
于是他的身躯也被拆解了九成……
如果传送的时机再晚一些，再慢一些，他现在已经死了。
只是没有如果。
以白蜥这具肉身所掌握的“生命本源之力”，只要还留有一口气机存在，他便不会就此死去，唯一可惜的是，原先剧烈繁殖的细胞此刻已经被青铜剑气碾碎……这具肉身最强大的“活性”被那一剑磨灭了九成之多。
“咚……”
深海不再支撑这具身躯，他就这么倒在了地上，静静聆听着肉身的心跳声音，破碎的血肉在缓缓愈合，按照以往的治疗速度，这样的伤势，只需要数十秒就可以自行痊愈，可是如今他至少需要半个小时，甚至更久。
哪怕血肉拼接上了，他恢复成了一个完整的个体，细胞活性受到的伤害，依旧不可逆转。
他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来将这次剑伤养回。
四面八方的风雪垂落，锈骨那一剑的余威缓缓散去，虚空已是支离破碎，陆地更是千疮百孔，【旧世界】的温度极其冰冷。
远方有什么东西驶来。
深海缓缓抬起头来，他的眼神一如既往地冷漠。
他默默在心中倒计时，到零的时候，破碎的虚空远端，出现了一艘残破的黑银飞艇。
望向飞艇的那一刻。
他的眼神变了，原先的冷漠一扫而空，只剩下痛苦和惊喜。
……
……
“顾慎，我们还要多久能够返回‘蝉翼城’？”
白袖强迫自己入定，但他还是忍不住频频回头。
飞艇已经远离了那片灾厄结界，可他始终担心银狐大将的安危。
“已经处于返程中段了。”
顾慎心底也急。
只是着急没有意义。
如今黑银飞艇在虚空中平稳行驶，雷界行者和火灵轮流发力，进行外部推助，这已经是在【旧世界】航行的最快速度了……目前来看，这趟返程之路十分顺利。
只是顾慎隐约感觉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他心中有一个疑惑。
按理来说，锈骨和白蜥这两位大将，此刻应该已经抵达蝉翼城，甚至已经出发了。
以那两位大将的速度，不应该还没抵达【旧世界】。
在他的计算中，无需完全返回蝉翼城，飞艇便会和两位大将相遇！
返程接近一半，还没遭遇大将……这是北洲出什么事情了么？
这个念头刚刚生出。
一股强烈的危险预兆便在心底生出。
“有极其强大的超凡气息残留！”
白袖骤然睁眸，眼神无比凝重。
火灵和雷界行者出现在飞艇之上，顾慎和白袖都感受到了这股强大的超凡气息……那是几乎刺入魂魄的剑气余波，已经将虚空撕裂，正在向四面八方扩散。
“这剑气，是锈骨的本源之力？”
顾慎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猜到了剑气的来历！
能让如今的他感受到危险的，就只有本源级别的力量！
而北洲三大将中，只有锈骨的武器是剑，并且附着如此剧烈的杀意……仅仅是隔着数十里接触剑气余波，飞艇内部便一阵颠簸，剧烈震颤。
只不过从气息感应上来看。
这场涉及本源力量的战斗，似乎已经结束了。
如果还在激战。
飞艇绝不只是颠簸那么简单！
“前面发生了什么？”
飞艇小心翼翼地驶入前方的虚空地带，顾慎和白袖沉默地看着这被撕得粉碎的虚空，大量的源质粒子还在鼓荡，残余的霜雪飘舞在虚空之中，远方的漆黑陆地上趴着一道惨白的身影，那身影的鲜血流淌汇聚，都快凝成一片湖泊了。
“白蜥大将？！”
白袖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虽然事先就隐约猜到了此地发生的事情，可真正亲眼看到躺在地上的人是白蜥，他脑袋里还是止不住嗡的一声。
两位大将在【旧世界】中展开了激战。
可是为什么？
“据说白蜥的细胞活性无比强大，无论遭遇多重的伤势，都可以瞬间痊愈。”
顾慎眯起双眼，打量着倒在地上的男人。
飞艇出现的那一刻。
地上男人也抬起了头，他眼神之中满是焦急的求救之意……只是因为这场战斗太过激烈，他所受到的伤势太重，所以此刻连传出精神，都做不到。
区区的十数里距离，便好像跨越了生和死。
“锈骨的剑气将他的细胞活性都泯灭了……至少泯灭了九成。”
顾慎在心中做出判断。
他冷静道：“先救上船，问清楚发生了什么。”
……
……
飞艇缓缓行驶在虚空之中。
奄奄一息的男人，被扶着坐在急救舱中，北洲飞艇内部往往常备一台紧急治疗所用的生命舱体，用来运输营养液……但对于白蜥而言，这种程度的“疗伤”毫无意义。
他的细胞活性被湮灭了。
就算是这台治疗舱的医治属性翻一万倍，也没有办法治好他的伤势。
不过，吊一口气，让他好受一些，却是可以做到的。
顾慎并没有让飞艇继续向蝉翼城行驶，因为返程路上最大的“救兵”，能够执掌本源之力的大将，已经提前遇上了。
而且坏消息是，大将内部似乎出现了问题。
飞艇悬停在这片虚空之中，顾慎派遣火灵采集着这片虚空之中的残余源质，默默在净土之中用“心流之力”推演着此地发生的事情，只不过锈骨的剑气杀伤力太强，这片虚空被绞地粉碎，他所能收集到的情报实在有限。
“您还好吗？”
白袖坐在营养舱前，看到白蜥的呼吸变得均匀，应该是有力气回话了，连忙关切开口。
“应该……死不掉。”
白蜥虚弱地笑了笑。
“发生了什么？”
顾慎并没有说那些无用的安慰之语，他来到营养舱前，开门见山点出问题：“我很好奇，你和锈骨大将交手了？”
“是……”
白蜥深吸一口气，他闭上双眼，似乎是在回忆先前的画面。
良久的静默之后。
白蜥沙哑笑道：“准确来说，是锈骨对我出手了。”
“锈骨对你出手了？！”顾慎皱眉。
“蝉翼城的情报传到边陲，我和锈骨同时抵达，搭乘飞艇……任务目标本来是寻找银狐。”白蜥望向顾慎，缓缓说道：“然而在飞艇航行到一半的时候，锈骨突然对我出剑，他的剑气杀伤力很强。我被迫和他展开了战斗，至于最终的结果，你们已经看到了。”
白袖喃喃道：“你，输了？”
“算是吧……”
白蜥叹息，摇头道：“我被先手刺伤，随后生命本源遭受重创，如果我早有防备的话，这一战不止于此。”
顾慎问：“既然锈骨赢了，那么他为什么不杀你？他赢了你之后，又去了哪里？”
“这一战，不是只有我一人受伤，他也付出了一定的代价，之所以没有杀我，或许是看在昔日同袍的份上吧。”
白蜥从容回应：“至于他去了哪，我想他应该是去往银狐所在的‘坐标’了。”
“不可能。”
顾慎否定了这个猜测：“我们和银狐先生同行，刚刚就是逆向而来。”
“没什么不可能。”
白蜥平静道：“【旧世界】有太多的门，如果提前知晓这条路径，那么必然不会按照最远路线前行。”
顾慎问：“你的意思是……锈骨早就知道了这条路？”
“……”
长久的寂静之后。
白蜥声音嘶哑：“我知道你们无法接受，但很抱歉，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锈骨是背叛人类的‘罪人’，我怀疑他和【旧世界】的外在族群存在勾结，这次蝉翼城的源质波动，就是他的谋划。他设计好了一切，而重伤我，也是这个计划中的一环。”
顾慎和白袖闻言都沉默了。
两人对视一眼。
“我希望现在就迅速返航……我们需要把【旧世界】发生的事情，汇报给女皇陛下。”
白蜥说道：“只有神座才有力量挽救这一切。”
“返航。”
顾慎开口。
“我去探查外部环境。”
白袖则是心有灵犀地站起身子，他离开飞艇，以雷界行者领域笼罩身躯，盘坐在【旧世界】虚空之中，以领域保护飞艇顺利前进。
白袖离开之后，源能艇的内部忽然变得很是安静。
顾慎开始以指尖勾勒阵纹。
他毫不掩盖自己的行为，炽火的火苗在指尖倾泻而出……这一道道符文在他和白蜥面前流淌，化为坚固的壁垒，将一切的精神和意识都屏蔽在外，躺在营养舱中的白蜥皱起眉头，他困惑问道：“顾慎，你在做什么？”
“布置阵纹。以防接下来我们的谈话被其他人听到。”
顾慎理所应当地开口，微微停顿一下，道：“虽然……这里只有一个人。”
而且那个人已经很自觉地离开了。
“有这个必要吗？”
白蜥低眉笑了笑：“有什么话，你可以现在就说。”
“我想……还是有这个必要的。”
顾慎没有理会白蜥的话语。
他默默完成了古文阵纹的布置，看到这片空间彻底封闭，他才继续开口：“毕竟有些话，只有‘独处’，才方便开口，不是么？”
“……”
白蜥静静凝视着眼前的年轻人。
“我不相信锈骨会背叛人类。”
顾慎居高临下，站在营养舱体前，他懒得兜兜转转。
白蜥叹息：“所以你觉得我在说谎？”
“作为第四军团的最高领袖，锈骨没有背叛人类的理由。”顾慎直视着营养舱中的男人。
白蜥与顾慎对视。
他只是语调轻柔地抛出了一个问题。
“那么，我呢？”
锈骨身为第四军团的最高领袖，而白蜥……则是地位相当的第三军团执掌者。
要论身份，论地位，两人都没有背叛人类的可能。
“在那一剑刺中我之前，我和你想的一样，锈骨没理由背叛。”
白蜥缓缓说道：“只是这世上有许多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发生了。如果你一定要找到锈骨背叛的理由，我只能说……或许锈骨已经不再是人类，所以他才会背叛。”
“锈骨，不再是人类？”
“我在与他交手的时候……感觉到了一丝陌生。”
白蜥低沉道：“他的剑意十分浩荡，其中还有凛冽的光明之威。”
众所周知，锈骨曾在光明城进修。
而光明神座所教导出来的最强“弟子”，其实并不是贾唯。
而是顾长志和锈骨。
在白蜥这番话说出口后，顾慎神情骤然凝滞。
“光明之威”这四个字，瞬间点到了他心湖的最深处。
顾慎信奉着自己的直觉。
见到白蜥之后，他一直都感觉不太对劲。
而此刻他好像明白了为什么。
从红湖会面之后，他便觉察到了光明神座的异样。
如果光明神座是假的……
那么在光明城进修的锈骨，有没有可能，也是假的？
如果锈骨根本就不是人类，那么做出背刺白蜥的举动，也在情理之中了。
混乱的思绪在这个提醒之后被捋清。
顾慎闭上双眼，感受着心湖之中的不安逐渐消散。
再睁开眼。
“在遇到你们之前……”
白蜥神情低落，自嘲说道：“我一直在想，如果锈骨不是锈骨，那么他还能是谁？”
“深海。”
顾慎面无表情开口，报出了答案。
白蜥抬起头来，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诧异和震惊。
“……深海？”
“嗯。虽然主体是一堆破铜烂铁，但这玩意儿已经进化了。”
顾慎注视着白蜥，淡淡开口：“很显然，它已经不满足于活在‘虚拟云盘’之中，它想要来到现实世界吠上几声。”
白蜥：“……”
顾慎笑着问：“你觉得呢？”
白蜥笑着答：“我觉得你说得对。”
“刺啦！”
下一刻，生命舱体的电源线切断，电弧迸溅，顾慎一把就抓碎了输送营养液的管道。
“？？？”
白蜥猛地坐起身子，他神情苍白，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顾慎，你在做什么？！”
“我在做什么，还不明显么？”
顾慎冷冷道：“我切断了生命舱体的电源，以及营养液的管道……虽然这些东西没什么用，但我不想让你好过一丁点。”
白蜥又惊又怒。
“啪！”
他刚刚起身，脸上就挨了一个火辣辣的耳光。
“躺回去。”
顾慎的话语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尤其是那一个耳光，打得清脆至极！
生命本源被青铜剑气斩切地支离破碎……
此刻的白蜥，重伤未愈，他已经不具备战斗能力。
顾慎摔出一个耳光，磅礴的力量将白蜥重重砸回舱体之中，后者咳出一大口鲜血，愤怒地盯着顾慎！
“顾慎，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啊。”
顾慎轻描淡写道：“我给了你一耳光，虽然这股疼痛并不是作用在你的肉身之上，但这毕竟会传递到你的精神海中……主系统进化到这种程度，应该能感受到‘痛苦’吧？我在羞辱你，按照你的话来说，我在做着和锈骨一样的事情——背叛人类。”
这番话说完。
白蜥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的脸色再也没有愤怒，也没有痛苦，只剩冰冷和漠然。
“这就是你布置‘阵纹结界’的原因么？”
白蜥任凭自己这具破碎的肉身嵌坐在舱体之中。
它平静而坦然地接受了这一切……
包括刚刚的一个耳光。
对于人类而言，这个耳光是羞辱，可对于它而言，这个耳光什么也不是。
“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它歪着脑袋望向顾慎，提出了这个自己颇为好奇的问题。
“蠢货。”
顾慎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家伙，他皱眉说道：“你难道不知道人类有一种叫做‘直觉’的东西么？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觉得很不对劲，很想给你一个耳光。在查明白原因之前，我当然不能这么做。只是你后来提醒我了——”
“如果锈骨可能不是锈骨，那么他可能是谁？”
顾慎讥讽道：“有了光明城的铺垫，我顺理成章会联想到‘光明神座’，从而给这一切的逻辑画上完美的句号。你想引导我走入错误的胡同，但很可惜，这个提醒让我找到了答案，比起相信锈骨‘背叛’，我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
“……有意思。”
白蜥咧嘴笑了笑，道：“我没有‘直觉’这种东西，我只相信概率。”
“虽然不知道这片虚空发生了什么，但你从锈骨手上活下来了……”
顾慎平静道：“你现在可以算算，从我手上活下来的概率是多少？”

第四百一十九章 我在等你们
“你想杀我？”
白蜥此刻仍然在笑。
“我要杀你。”
顾慎简单更换了一个字。
不是想杀，而是要杀。
前者只是一种念头，而后者则是顾慎即将付诸的行动。
“你知道杀死‘白蜥’的后果么？”
虚弱到极致的男人就这么陷坐在破碎的舱体之中，他抬起头来，目光穿过阵纹，投向结界的上方。
这里还有第三人，白袖就坐在源能艇上。
他死了。
白袖会立刻知道。
顾慎依旧平静：“我会向他解释。”
“大将之死，你的解释有用么？”
“对其他人或许没有用，但白袖和其他人不一样。”
顾慎淡淡说道：“我说的话，他一定会信。”
“据我所知，你和他并没有太多的联系，你会不会高估自己和他的关系了？”
深海笑了笑，他忽然认真问道：“人类之间当真存在这样的信任？”
“当然。”
“至少我和小袖子之间存在，因为我从没骗过他。”
炽火在顾慎指尖燃烧。
他慢条斯理捋起袖子，抬起手臂，活动筋骨，这是准备动手的前兆：“这一次也不例外，做掉你之后，我会把这起‘事件’原原本本的真相告诉他。”
“是么？在你动手前，我需要提醒你一件事情……”
深海平静道：“你能够杀死的只是‘白蜥’，而不是我。”
“你提醒我，就意味着你在乎。如果我无法对你造成伤害，你何必要在乎这样的事情？”
顾慎笑了：“我知道我杀不死你，但我只是在做锈骨想做的事情……既然他要杀你，便一定有他杀你的理由，我不管他的理由是什么，我的直觉告诉我，锈骨未完成的事情，应该由我来完成。”
“很好……”
深海继续道：“所以你难道不好奇锈骨去了哪？”
“我当然好奇，但是好奇有用吗？你必然不会告诉我答案。”
“……”
两人的这段快速问答，因深海的沉默而暂时性落幕。
他还想说些什么。
但顾慎将手掌按在了白蜥的额头位置。
嗡的一声。
沉重的压迫感从顾慎掌心传递而来。
因为锈骨率先出手的缘故，白蜥的肉身虚弱到了极致，他的本源之力几乎已经被消磨殆尽，这也是顾慎选择布置结界的缘故，这是一位触碰本源的超级强者，而且以生命力顽强而闻名，即便本源遭受重创，白蜥的恢复速度依旧很快。
想要把他做掉，就必须要趁早！
一旦让白蜥的“生命本源之力”重新滋生出来。
那么这场战斗的天平将再次倾斜。
顾慎从来不做这种事情。
而当他掌心触碰到白蜥额头的时候。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其实这一趟，我是专程来见你的。”
白蜥的声音变了音调，他轻声笑道：“在你杀掉‘白蜥’之前，或许我们可以再聊聊。”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聊的。”
顾慎直截了当地拒绝。
“你不想知道锈骨在哪，你难道也不想知道周济人在哪吗？”
深海动用了这具躯壳所剩不多的那缕精神，投映出了一副影像，漫天大雪翻飞，虚空坍塌破碎，一片生机盎然的崭新世界在门户那边出现……
绿洲。
顾慎心底咯噔一声。
他死死盯住深海。
老师和师姐消失地太过突兀，而且毫无预兆……自己唯一得到的信息，就是从旅者族群巨人的视角之中看到的“画面”。
即便他派遣金穗花在【旧世界】一寸一寸的搜寻。
依旧毫无结果。
老师他们就像是走入了梦境之中，梦境与现实世界的出入口被关闭……于是他们便再也没有办法回来，只能存在于自己的记忆之中。
这副画面一出现，一个顾慎从未想过的可能性，进入了脑海里。
披月城要塞的“门户”出现，根本就不是偶然。
“如果你相信我的话……”
深海平静道：“我可以让你见到你的老师和师姐。”
“呵呵。”
顾慎听到这鬼话就忍不住笑了。
见到老师和师姐？
虽然他一直坚信老师还活着……但深海嘴里迸出来的这句承诺根本不具备可信性，倘若老师已经在【旧世界】遭遇了不幸，那么让自己去死，算不算是在兑现承诺？
“你似乎很想和我达成某项共识。”
顾慎眯起双眼，道：“让我猜猜，你想让我帮你什么……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推行觉醒法案，对吧？”
“是。”
深海机械性地回答：“一场巨大的源质风暴正在接近五洲，我需要大量算力来进行升级，只有这样，人类世界才有机会逃脱彻底毁灭的灾难……”
“啧，那还真是可怕啊。”
顾慎微笑道，“你大可以放心，我只要还活着一天，觉醒法案就不可能顺利颁布。”
深海沉默了。
顾慎的五指覆盖在白蜥的面颊之上，他能感受到后者微弱的呼吸：“对于我的回答，你还满意么？”
“……这个回答很顾慎。”
白蜥长长，长长叹了口气：“所以你真的不考虑吗？”
顾慎摇了摇头。
下一刻。
白蜥的声音尖锐响起，隐含愤怒和颤抖。
“顾慎，你要杀我？！”
顾慎面无表情。
轰！
他指掌发力，炽火咆哮着席卷而出，将白蜥包裹，剧烈的火焰将这具虚弱的身躯彻底吞噬，即便本源之力已经被重创，白蜥的身体依旧抗住了炽火的第一波爆发，为了压制此刻的动静，顾慎并没有两座领域齐出，只是单纯动用了【造物主】这一领域。
这已经足够。
带着杀意的火焰将白蜥吞没，后者在瞬间化为一道人形火焰，想要抬手挣扎都做不到。
炽火肆意焚烧着这位触碰执掌本源力量的超级强者。
在锈骨那一剑后。
白蜥已是油尽灯枯……想要杀死他，不需要费多强的实力，换做其他封号也能做到。
只是要稍微费劲一些。
因为生命本源的治愈能力太强，想要将白蜥杀死，就要确保这道本源之力被彻底摧毁……这是一场拉锯战，好在顾慎的“超凡源质”数量足够庞大，即便是全盛时期的白蜥，也无法在这一点上和顾慎相比。
有一整座净土支撑。
这场拉锯战没有悬念。
顾慎冷冷盯着火焰焚烧之中的白蜥，确保最后的那点生命本源，在炽火的剧烈焚烧之中一点一点走向湮灭……
毁尸灭迹这种事情，顾慎不是第一次做了。
他很清楚，做这种事情最重要的就是灭杀“精神”。
所以在炽火焚烧白蜥躯干的同时，顾慎取出了玉扳指。
他要确保深海得不到这片封闭空间中的任何信息反馈。
玉扳指取出之后，立刻大放光明，疯狂席卷吞噬着阵纹结界内的残余精神。
顾慎顺势检查了白蜥躯壳之中的这缕残缺意识。
可惜这次搜刮精神的结果并不顺利，深海在遭遇自己之前，就已经做好了相关的准备，这具躯壳里的精神海一片空白。
与锈骨相关的一切有效记忆，全部都被清除。
“这是已经猜到了我会动手？”
顾慎皱起眉头。
火焰逐渐熄灭，封闭的结界变得很是安静。
生命舱体内部，只剩下一抔齑粉，执掌第三军团的本源强者白蜥，此刻肉身已经湮灭成为灰烬。
虽然已经确保了“白蜥”肉身的彻底毁灭，但顾慎心中并没有感到轻松。
他知道。
刚刚焚烧的只是白蜥的肉身。
深海的意识还活着，即便与这具躯壳断开链接，它依旧掌握着五洲陆地的权限。
现在黑银飞艇正在向蝉翼城方向赶去……
顾慎回到五洲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深海的真实一面，揭露于众。
虽然自己湮灭了深海留在白蜥体内的这缕精神，确保了它不会收到来自【旧世界】的反馈。
可顾慎心中总觉得不安。
……
……
源之塔尖，坐在阴翳之中的深海，长长叹了口气。
他感受到了自己心底精神缺失了一块。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这缕从【旧世界】传来的精神意志，已经被彻底泯灭了……这意味着自己失去了对白蜥肉身的掌控，精神海传递回来的画面，也十分有限，由于顾慎提前布置阵纹的缘故，他失去了一切有用的精神讯息，但有一点毋庸置疑。
显然“白蜥”的肉身已经被摧毁了。
“谈判果然破裂了么？”
深海收起念头。
它站起身子，对着王座上的男人行了一礼，恭敬道：“现在，您可以动身了。”
清胧正在整理自己的衣着，他已经很久没有离开神域了，四面八方悬浮的棋枰在此刻重新化散，凝成一面面云镜，这些云镜监察着五洲天顶之下的一切景象……除了神域，其中有一面云镜就位于中央城高空正上方的位置，由于林蕾火种之力的笼罩，中央城在云雾之中看不真切。
但是这并不重要。
清胧伸出修长五指，在那面云镜上轻轻划过。
镜面被撕裂。
中央城上方的天顶也被撕裂，一扇门户就此浮现，【云镜】权柄的本源直接将源之塔的塔尖神域与那片虚无空间打通，大量阴冷的罡风从门户缝隙之中穿透而出，凛冽刺骨，清胧的大袍被吹得不断抛飞。
他并没有急着挪步，而是好整以暇地望向深海。
“你确定我只需要拦住其中一人？”
清胧的眼里带着笑意：“如果你担心白术北上，我一人分出心力，拦住两位神座，也不是不可以。”
“无需您如此费心。”
深海摇了摇头，它认真说道：“虽然神座之间亦有差距，可这毕竟不是真的要爆发神战……您无需动手，只需要进入对方的神域，确保林蕾无法分出心力关注外界的动向即可。”
清胧笑道：“你需要多久？”
“一周，或许更短。”
深海轻声道：“我会保持和【云镜】的精神链接，让外面发生的那些事情，通过【云镜】传递到您的心湖之中，如果您有足够的余力，随时可以查看我所做的事情……”
在天空神域漂浮着数不清的镜面。
这里的每一面镜子。
都是清胧曾和深海对弈的棋盘。
深海分化出了无数心流之力，与这棋盘相连……同样的，清胧也超越了凡俗所能抵达的心流极限，这就是他沉迷和深海对弈的原因，成为神座之后，所有世俗意义上的东西，都已经掌握在手，他所能追求的修行之路，也抵达了终点。
唯有心境修行，没有止境。
清胧在神域之中分化出了数百上千缕心流之力，在成为神座之后，他触摸到了真正的“凡俗极限”，当这数千缕心流之力散落开来，落在棋枰云镜之上的时候，他体会到了超脱火种掌控者的快感。
那是化身为“至道”一般的感觉。
他无所不能，他即是众生。
只是这一切都是虚假且短暂的，只要他离开这座神域，或者断开与【深海】的这些心流链接，那么现实世界中的枷锁和禁锢便会降临。
没有一个活着的，具有实体的凡俗生灵，可以同时掌握十缕心流之力。
这是一个门槛。
即便执掌了火种，实现了生命阶层的跨越，他也只能稍稍击破这座壁垒，没有办法一化为千万。
一旦见过了太阳，便很难忍受黑暗。
清胧真正体会过成为“神灵”的滋味，所以他并不喜欢现实世界。
哪怕他已经是现实世界之中至高无上的存在。
可他只是神座。
不是神灵。
“我只给你三天时间。”
清胧注视着深海，他轻声道：“不管你要做什么，都只有这一天……一天之后，我要看到第十一次升级带来的算力提升。”
“如果只有三天，那么我不确保这一切结束之后，五洲会是什么样子。”
深海平静道：“我的计划是，让这个世界在维持‘平定’的状态下，变得更好。”
“既然把你的主系统接引到天空神域之中，便意味着……我不在乎这个世界是否‘平定’，也不在乎这个世界是否可以变得更好。”
清胧笑道：“否则当年的古文战争，你已经落败了，不是么？”
深海沉默了。
它望着清胧，缓缓道：“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
……
北洲，中央城，天顶之上。
一缕猩红辉光闪逝而出，犹如锋锐的长刀，瞬间将虚空撕裂，【云镜】绽放赤芒，大红色长袍的男人缓缓推开这扇虚空门户，来到了中央城的上方。
他向下望去，目光穿过云层之中【深海】布控的天眼，落在了悬浮的飞升之城上，每一栋建筑，每一条街道，每一缕飞艇驶过掀起的残影，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下一刻。
清胧消失在天顶，他出现在了女皇庄园的内部，闲庭信步，就像是来到自家的后院。
林氏的禁军巡守森严，他们穿过庄园的草径，踏步声整齐如一，然而没有一人看见这道突兀降临的红袍醒目身影。
庄园内的精神封印物，勘探结界，严密而森罗的布置着，也没有一座结界发出警报。
清胧背负双手，就这么穿过草径，走过长廊，他站在了那座巍峨古老的阁楼之前，这座皇室古堡是在铁穹皇帝年间建造的，距今已经有一百六十年，对于如今的北洲人民而言，这座女皇古堡就是中央城的信仰所在。
清胧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一些事情，他的眼神有些怀念。
他笑了笑。
在他眼中，这古堡……只是年份大一些的古董，历史上记载的一些过往，对他而言都只是真实存在，并且亲自触碰过的东西。
紫雨坐在一楼大厅，正沉浸在精神网络之中。
目前五洲的精锐都在向蝉翼城靠拢，【深海】发出的警报，牵扯到了顾慎白袖这种未来顶级天才，以及三大将这种层次的本源强者……
她十分关注这件事情的最新进展，甚至将陆哲派遣而出。
前线的军报显示，已经有近百只队伍进入西北边陲，顾南风和孟西洲的舰队速度最快，他们可能作为第一批支援者，与玉手卫诚一同出塞，实施救援。
三位大将目前还没有消息传回。
这也是让紫雨感到不安的原因……执掌了本源力量的超级强者，正常处理任务，根本不需要这么久。
【旧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是三大将都无法解决的麻烦。
那么陛下为什么还不离开阁楼？
虽然紫雨的精神沉浸在深海之中，但她时刻都在关注着庄园内的一切，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感应……
前提是对方的精神境界不能高出她太多。
即便是三大将也做不到这一点……
但神座可以。
清胧就这么施施然走入了一楼大厅，他瞥了眼拦在阁楼前的女子军团长，仿佛在看一只蝼蚁，一眼之后便就此略过。
没有任何阻拦。
也没有任何的警报。
清胧的真身来到了阁楼之上，他站在女皇常年闭关的那扇门前，然后推开了那扇门。
无数风雪从门户之中瀑落而出，寂灭的寒意充斥了这片长廊。
坐在一楼的军团长蹙起眉头，她抬头望去，在她感应之中二楼一片平静，没有什么异样。
但事实情况是，整座二楼走廊已经被女皇神域笼罩，推门的清胧衣袍已经被冰雪沾满，他裸露在外的肌肤也冻结覆盖上了一层冰渣……
门的里面，女皇站在巨大书架前。
她没有回头。
仿佛早就知道了来者是谁。
“来了？”
林蕾缓缓合上书页，她平静而冷淡地开口：“你比我想象中来得要晚一些，如果你再不来，我就准备离开了。”
“你一直在等我？”
清胧笑了。
“等你？”
女皇摇了摇头，认真道：“准确来说，是等你们。”

第四百二十章 神与神
女皇站在巨大书架之前。
磅礴的风雪席卷阁楼的每一个角落，【熔炉】神域已经扩展开来，这些风雪落在清胧的身上，看似冻结凝固……但其实它们根本没有抵达清胧的肌肤表面。
这些风雪被清胧的权柄格挡在身体之外。
它们冻结，它们凝固，它们肃杀——
但它们永远也无法抵达。
“不愧是掌握了‘命运力量’的幸运儿。”
清胧信手一挥，而后缓缓向后坐去，无数风雪被撕裂，背后凭空拟造出一尊王座，他舒服惬意地坐在了王座之上。
幸运儿。
这就是他对林蕾的评价。
活了这么久，他见证了这百年来五洲的时代变迁，站在最高的位置，自然就能看到最远的视野。想要掌握“命运”这种虚无缥缈的至高力量，只有依靠运气。
清胧曾进行过很多次尝试，他也想要掌握“命运”，但每一次尝试的结局，都以失败告终。
这也是“言先生”能够活到如今的原因。
源之塔的一切占卜，都需要依靠言先生来进行。
不过……
如果可以掌握足够多的心流之力，或许可以人为掌控命运，倘若这个世界是一张网，那么精神力足够强大，便可以计算出这张大网的每一个落点——
想要进行命运占卜，便需要将时间维度也考虑在内。
当这张大网的每个落点都开始波动，命运的计算难度，便开始呈现几何倍数的增涨。
玻璃杯子坠地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它会碎裂。
可如果时间倒退到十秒前，十分钟前？
不同时刻进行的“占卜”，消耗的算力也不同。
“只是你就算算到了，又能如何？”
清胧撑肘看着眼前的女子，笑道：“你离不开这座庄园。”
“我没想过离开这座庄园。”
林蕾转过身子，她平静道：“我只是在等该来的人。”
“然后？”
清胧挑了挑眉。
“然后……我想看看所谓的‘五洲第一人’，实力到底有多强。”
林蕾背后的书架开始扭曲，整个阁楼二层都处于她的神域范围之内，这里的一切其实都是虚假的，书架从来就不存在，这只是命运之力显化的一种象征。
就像是红湖地底的禁忌书楼里，从来就没有真正的书。
【熔炉】里的寂灭风雪开始翻飞。
林蕾的背后凝聚出千万把剑。
“有趣。”
清胧松开撑住下颌的那只手，看着阁楼二层的方寸空间不断向外扩散延伸，最终化为了一片方圆万米的虚无雪域，他逐渐由慵懒变得凝重，最后正襟危坐，认真问道：“你想要挑起神战？”
“不必紧张。”
林蕾温声道：“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强，有没有‘命运’占卜之中显示地那么强大。正所谓客随主便，你既然来到北洲，总要遵守北洲的规矩。”
“这很合理。”
清胧叹了口气，道：“毕竟我本来的目的，也就只是让你不要离开这座阁楼。”
“嗡！”
女皇不再废话，她伸出两根手指并拢，一道清亮的剑鸣铮然响起！
无数剑气缠绕凝聚在指尖之上！
她当初诛杀旅者的画面，此刻在阁楼之中重新上演。
只不过经过了六年的修行。
女皇对本源力量的掌控更加炉火纯青，更加熟稔，那蕴含了北洲大寒寂灭之意的数千万缕剑气，比当年还要凌厉！
数千万把剑，就这么悬停在清胧头顶。
“真让人胆寒啊。”
清胧抬起头来，直视着刺目的寒光，笑着开口。
“……请吧。”
千万剑气，贯穿神域，化为一道雪白瀑布，在清胧头顶坠下！
……
……
红湖湖畔一如既往的平静，但在孟西洲率人离开神殿之后，笼罩木屋的辉光便消散了许多。
那个衰老枯败到极致的老人，从木屋中走出，他来到了湖畔之前，蹲下身子。
“嗡。”
轻轻的一道颤响，湖水震荡出无数涟漪。
磅礴的精神力聚拢成线，顺着老人的手掌，传递到湖水之下。
水纹扩散。
在遥远的南洲圣城港口，水纹扩散的频率与光明城红湖形成了规律的同调，精神力的引召作用在此刻体现，两缕强大的意志在水纹之中激荡——
风暴神座背负双手，站在港口海岸之前。
他望向那不断震颤的水面。
下一刻。
红湖湖畔的水面之上凝聚出一道巍峨身影，风暴的意志通过【潮汐】权柄的水纹传递，成功在光明城中现身。
“风暴，是时候了。我们先前所做的一切，如今到了‘收官’的时刻了。”
老人坐在湖畔的躺椅前。
如今二人通过精神相见的方式，与深水区召开会议之时并没有什么区别，彼此之间只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并不能进行实质性的攻击，触碰。
“现在我需要你去清冢陵园，拦住白术。”
深海平静开口：“不管怎样，不要让他离开东洲。”
“你知道这会引起什么后果么？”
风暴并没有直接应下。
“最高席之间的规矩是，神座不可轻易离开五洲地界……一旦我主动动身前往东洲，便是我违背了最高席的约定。”
深海道：“清胧已经在女皇庄园了。”
“……你要让林蕾和白术都留在五洲？”
风暴皱起眉头，他虽然不知道光明这么做的具体目的，但是他隐约猜到了这件事情的矛头落点。
很显然——
光明的真正目标是【旧世界】！
结合北洲蝉翼城最近出现的那桩大事，这个疑团的脉络似乎十分清晰了。
“别忘了，如果没有我的帮助，你很可能会死在【冰海】，后续圣城也不可能这么顺利地进入东洲北洲联盟。”
深海面无表情道：“你难道不清楚，白术和林蕾先前在谋划什么吗？如果时机允许，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你做掉……即便如今你加入他们，你也不会得到他们发自内心的认可。如果你现在还在犹豫，未来‘神战’爆发的那一天，你会是第一个牺牲者！”
“……”
风暴沉默了。
他之所以沉默，不是因为他不相信。
恰恰相反。
他知道光明神座说的都对！
【冰海】之行，他被时间紊乱的乱流包裹，耽误了很长时间才返回五洲陆地……事实上这个时间本应该更久！在即将深入【冰海遗迹】之时，他的心湖之中响起了光明神座的声音，正是因为这声音的提醒，他才免于踏入遗迹，遭遇更大的灾难！
从后来的情况来看。
那座遗迹分明就是古人类留下来的文明火种！
在风暴神座心中，对于古前文明留下的“遗迹”，向来是尊敬且害怕。
原因很简单。
站得越高，看得越远，便越清楚如今人类的卑微。
看起来如今五洲人类已经发展地很强大了，但事实并非如此，五洲人类的科技和超凡力量，都无法和六百年前相比……风暴自己亲身横渡过【旧世界】的虚空，他亲眼见证了破碎的巨大星舰，就连那种规模的强大文明都被【旧世界】的源质风暴所熄灭。
如今的人类，又怎能与之相比？
抛开科技不谈，即便只是超凡力量，两者也不在一个层面！
当年的“福音盒”是完整的！
而如今七神执掌的火种，皆只是福音盒碎裂分化的碎片……所以从这一点来看，如果他当初踏入【冰海遗迹】，便很可能会就此陨落。
只是风暴神座对光明的力量感到忌惮，以及疑惑。
他都已经离开五洲了。
光明神座还可以通过精神力量和自己交谈？
到目前为止，风暴还不明白光明是怎么做到的，他唯一能够想到的解释就是，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刻，自己的心湖之中就和光明神座搭建了“精神链接”之类的联系，所以只要存在着一座虚无的桥梁，二人就可以对话。
又或者还存在着另外一种可能。
风暴心中的直觉，将这种可能性指向了深海……
这片巨大的网络，已经将五洲尽数吞噬，并且蔓延到了外部，如果真有什么事情是神座无法做到的，那么深海未必就做不到。
只不过，这些猜想，目前还没有办法证实。
“我可以出手。”
风暴沉声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嗯？什么条件？”
老人皱起眉头，表现出对风暴话语的不满。
“我可以帮你拖住白术，我甚至可以给东洲一个惨痛的教训……”
风暴平静道：“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我的利益，可以在战争中得到保证。”
“如果爆发战争，谁的利益都无法保证。”
老人淡淡道：“赢家通吃，你只有选择阵营的权利，并且这个选择权只有一次。风暴，我们现在不是谈判，如果你拒绝我的要求，那么神战爆发的那一天，我和清胧会率先把你的‘火种’拔除，林蕾和白术一定很乐意看到这一幕。”
风暴眯起双眼。
离开【冰海遗迹】之后，光明提议，让他策划了那场试探遗迹的联合舰队风波。
那一次舰队毁灭的惨烈景象，让他确定了冰海古前文明的强大。
对圣城而言。
【冰海遗迹】的舰队全灭，他们损失最小，而且还顺势和东洲北洲的战线阵营进行了捆绑，这次事件对他们而言算是一件好事。
但如今来看，这并不算是一招妙招。
风暴教会还需要时间来得到两位盟友的认可……至少目前阶段来看，一旦有实质性的矛盾冲突出现，教会并不会被当做真心朋友来对待。
元汀岛海岸防线的冲突事件，就是很好的例子。
红龙轻而易举就突破了教会的防线。
在这场事件中，中央城和长野都处于观望状态，两方势力甚至没有派遣像样的支援驻守者。
风暴当然可以选择继续和东北阵营保持合作。
只是他的关系必然是卑微的。
而如果有一天清胧拿他开刀……白术和林蕾只会在一旁看戏，最后坐收渔翁之利。
漫长的沉默之后。
风暴开口了。
“好……我答应你。”
……
……

第四百二十一章 背叛人类罪
黄金神域，笼罩清冢陵园，风吹草叶，旷野低俯。
天顶的薄云徐徐流淌，犹如流水。
作为东洲的神迹之地，清冢积攒着数之不清的超凡源质，而这些看似稀薄的流云，其实便是源质所化，这些源质确保了整片长野地区的安宁，已经有二十余年，长野没有出现“黑点”和“黑洞”。
清冢被长野的古楼旧建围绕包裹，但实际上它才是守御这座古老大区的无垢壁垒。
当然。
如果陵园的主人愿意，清冢天顶凝聚的这些源质，也可以化为武器。
今日的清冢陵园格外冷清寂静，不是因为无人祭拜，而是安全委员会和五大家对陵园进行了封锁，那些基层执行者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极少数的高层知道，这是斗战神座大人的意思。
封锁清冢陵园，前几年也出现过一次，那一次是因为白术处于熔炼斗战火种的关键阶段。
本源力量太过强大。
如果不把陵园封锁，这股强横的力量很可能会伤害到其他人。
而这一次，则不一样。
清冢方圆数十里，都凝聚着一股淡淡的肃杀之气，原先已经收敛的黄金神霞，这次铺满了整座陵园，隔着很远就能看到天顶的太阳都被黄金神霞覆盖，整座陵园上空的穹顶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轰隆隆……”
陵园的石门缓缓打开。
白术睁开双眼。
他看着陵园门外由无数流水组成的那道身影，其实从风暴神座跨越大洲抵达东洲的那一刻，他便已经感受到对方的气息了。
只是他没有阻拦，反而是一路放行，让风暴神座可以顺利抵达清冢。
“没想到，你还真敢来。”
白术轻笑一声，他站起身子，背后浮现出三尊轮廓模糊的黄金身躯！这三尊身躯，分别对应着人生的三大阶段，只是在两位神座真身相遇的那一刻，三尊黄金身躯中的老少两尊便缓缓消散，只剩下青年姿态的那一尊！
青年时期，便是人生最巅峰最强盛的阶段！
超凡者在三四十岁的年龄，精神力和肉身都处于无比饱满的状态。
只是对于神座而言，他们掌握火种之时往往已经不再年轻，即便火种的神力可以让他们保持二三十岁时的模样，但他们的精神力已经走过了最强大的巅峰阶段。
但白术不同！
他掌握着【倒流】神域，这是真真正正可以让自己身体机能恢复到三十岁巅峰时期的神迹！
当然……
神迹不可能久驻。
白术的【倒流】作用在自己身上，可以停驻的时间有限。
“别误会，我不是来找你打架的。”
风暴神座也笑了笑，他很聪明，就只站在陵园的入口，并不真正踏入。
他答应光明神座，只是拦住白术。
站在陵园入口，神域外围，就可以做到这件事情。
深入一位神座的神域……其实是很愚蠢的事情。
风暴永远都不会做这种蠢事。
“那你是来找我喝茶的？”
白术讥讽开口。
最高席间的精神网络已经荒废很久了，以往遇到一些重大事件，几位神座彼此之间还会互相召开会议，可是自从顾长志沉眠之后，最高席之间的凝聚力就越来越差，如今更是五洲分化，割裂成为了两座大阵营。
白术很清楚，南洲圣城虽然加入了己方阵营，可风暴神座并不算自己人，【冰海遗迹】的自爆事件，便足以证明此人的心胸和算计。
这样一位“盟友”。
不值得他交付信任。
风暴淡淡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很乐意。”
“我没空和你废话。”
白术平静道：“你应该清楚，这个地方死过人，上一个真身来到陵园的家伙……送出了一枚火种。”
“……”
风暴长长叹了口气。
是啊。
他当然知道，酒神座就是在清冢陵园死的，虽然自己比酒神座强，但面对“斗战”，仍然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风暴站在陵园入口之处，他思考了很久，最终踏出了入陵的那一步。
如今的斗战火种之主，不是顾长志。
而是白术。
虽然白术也是绝顶天才……可风暴不认为白术有实力能杀死自己。
“我很好奇新任‘斗战’的实力。”
风暴站在清冢陵园的黄金神域之中，他轻轻甩了甩衣袖，黄金神域笼罩的陵园草地便开始涌出海水，【潮汐】权柄的本源力量在清冢陵园凝聚，数秒之内，海潮翻涌，层层叠叠的海浪在风暴神座背后如高楼大厦一般堆叠而起，他就站在风暴海浪的最前方，凝视着那个浑身散发金光的青年男人。
“所以，白术……切磋一下吧。”
……
……
虚空中漂浮着淡淡的雷光，伴随着噼里啪啦的脆响。
白袖坐在源能艇的顶上。
他双手按在膝盖上，【旧世界】的寒风温度极低，犹如刮骨一般，但【雷界行者】领域笼罩之下，这些寒风只能刮走那些零零散散的电弧和火星。
“所以我说的这些，你全都相信？”
顾慎以火灵姿势，坐在飞艇之上。
把白蜥的尸体处理完毕之后，他便将自己所做的事情，以及牵扯到【深海】的这部分阴谋，合盘托出。
在顾慎的预想之中。
白袖会相信自己的全部说辞，但总归会对其中的一部分细节提出疑惑。
可他没想到……
小袖子全程都只是安静聆听，连一句话都没说，听完之后的神情也没什么变化。
顾慎没想到……这么复杂的事情，解释起来居然这么顺利。
面对顾慎的提问。
白袖淡淡地回了一句：“为什么不信？”
“为什么不信？”顾慎怔了一秒，他低声道：“因为我杀的人是白蜥，是第三军团的执掌者，是北洲三大将之一。”
“我们现在正在返回北洲蝉翼城。”
白袖淡淡道：“之所以急着返程，便是因为要救人。我们要救的人叫‘银狐’，是第二军团执掌者，也是三大将之一。我不了解白蜥，但我清楚银狐是什么样的人。”
“你似乎很担心我误解你的动机，也担心我不相信【深海】谋划乱局的真相……但事实上你的担心是多余的。”
“我之所以主动离开飞艇，便是留给你一个动手的空间和机会。”
白袖笑了笑：“顾慎，我不是傻子啊，你能感觉到的那些不对劲，我也能感觉到。如果你不杀白蜥，我也会动手。”
顾慎沉默了。
他一路走来，有无数气运加持，各种大人物青睐……可走到如今，也只是和小袖子堪堪平齐，甚至还有所不如。
白袖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谁都可以是傻子，但白袖绝对不是。
顾慎问：“你也会动手杀白蜥？为什么？”
“一方面是直觉，另外一方面，他的出现太反常。”
白袖道：“我不相信这世上存在这么多的巧合，锈骨白蜥一同出发，爆发战斗之后，只剩白蜥活着，而且被我们遇见……如果没有意外，这一系列巧合的最终导向，就是我们救下他，然后返回五洲，坐实‘锈骨’的背叛。”
“所以？”
“所以如果你不和白蜥对话，我也会去。我会撑开一片结界，然后让他敞开心湖……这就是测试‘真相’的最好办法，如果他真的清白，那么我便会在心湖之中看到答案。”
白蜥的办法简单粗暴到了极点。
顾慎笑着问：“如果他不愿意呢？”
白袖的脑回路的确清奇，逼着白蜥敞开心湖……这种事情别说三大将不会做，换做其他任何一人，都不会做！
“只要不愿意，那么就一定有鬼。”
白袖平静道：“我不管天大的理由，尊严或者其他，只要白蜥拒绝‘敞开心湖’的要求，我就会动手。”
顿了一下。
白袖缓缓补充：“考虑到执掌本源的超级强者，已经实现了生命层次的迁跃，尤其是白蜥这样以生命力顽强著称的强者，一旦让他伤势好转，那么我的局面就会很被动，所以我一定要把他快速杀死，我会动用整片【雷界】反复碾压他的生命细胞，直到他的最后一缕活性丧失。”
“当然，我要确保他的精神力不会外泄。”
白袖认真道：“所以在动手的过程中，我会封锁精神，确保没有任何信息外泄。”
“……”
顾慎神情复杂地望着小袖子。
什么是心有灵犀？
这就是心有灵犀。
因为他就是这么做的……用炽火不断灼烧，确保白蜥的每一个细胞都彻底死去，无法再生，然后彻底焚灭精神。
小袖子注意到了顾慎的神色，他无奈道：“怎么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顾慎笑道：“你经常这么做？”
“不能说经常吧。”
白袖轻描淡写道：“在五洲行走，总会遇到一些棘手的事情，处理麻烦就要干净利落，为了自己好，也为了对方好。”
他是白氏最看重的天才。
年纪轻轻，就外出游历……为了避免纠纷和麻烦，白袖游历五洲的这段时间里都是隐藏身份的，最开始他还带着护道者，这几年则彻底不需要了。
白家哪里还有什么护道者，能够护得了他的道？
“这几年我做掉了不少源之塔的超凡者。”
白袖轻轻道：“这些人对小满很不好，除了神使这种级别的人物我不好动手……其他的我都找机会除去了，没留下一丁点痕迹，用的就是类似的办法。”
这件事情，他没和顾小满说。
虽然相隔很远，但是白袖一直留心着小满那边的发展，他和红龙会定期联系，白家和中洲的一些大势力也有交集。
自从知道顾小满被清胧盯上之后。
白袖便开始了默默的行动……
虽是独自一人外出游历。
可白袖背后有白家这么一张实力强大的情报网支撑，弄到一张名单并不困难……那张名单上全部都是参与过刺杀顾小满行动的“幸存者”，小家伙自己也在报仇，可总有遗漏。
白袖知道，他不可能为顾小满扫清一切障碍。
但他能做到的是，不放过任何一个顾小满漏杀的坏人。
“这样杀人，的确很安全。”
顾慎意味深长地开口：“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白袖当然也知道……顾慎不是什么好东西。
当初北洲的“镇月大公”离奇消失，所有人都在猜测镇月的踪迹，可他根本就没浪费这个时间，他知道镇月的骨灰大概率已经均匀分布到多鲁河灾境的河水中了。
白袖开口：“所以你已经把‘白蜥’的尸体处理好了，为什么还感到不安？”
“不知道。”
顾慎摇了摇头，他神情重新变得凝重起来：“或许是因为对手是【深海】？”
他虽然告诉了白袖很多秘密。
但有些事情，还是不能说的。
没有人比顾慎更了解深海的强大……
褚灵的【源代码】权限，只是如今深海掌控力量的很小一部分，经过了十次升级之后，主系统的算力攀升到了一种极其恐怖的阶段，如果自己猜测属实，深海甚至成功夺取了光明神座的肉身！
它可以分化出数以亿万计的心流之力。
它单独一个，便是千军万马，而且犹有过之。
“按理来说，深海并不会收到这里的画面，它并不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
顾慎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心中不安的来源。
“如果它根本就不在乎这里发生了什么呢？”
遇到白蜥，杀死白蜥。
这件事情看上去，像是【深海】的谋划失败，它尝试说服自己，但自己不为所动。
可是如果……白蜥的“死亡”，其实是【深海】计划中的一环呢？
飞艇已经快要抵达蝉翼城的坐标了，如今隔着十数里，已经可以看见伞之防线的边缘，从【旧世界】的角度来看，伞之防线就像是一块巨大的黑幕，无数由【深海】掌控的浮空挡板如鱼鳃一般呼吸。
冰山折射而来的辉光，穿透黑银飞艇。
顾慎和白袖顺光而行，他们可以清晰地看见，浮空板正在折叠，这是有大量源能艇要驶入【旧世界】虚空的前兆，伞之防线需要开放权限，这些飞艇才能出发。
……
……
“队长，蝉翼城伞之防线外十四里位置，发现了银狐大将的黑银飞艇……”
蝉翼城的监察室此刻满负荷运转。
从来没有这么多人抵达西北边陲，在三位大将相继出发之后，大量的外洲超凡者都向此地赶来，单单是卫诚独自一人，便在短短二十四小时内，召集了第二军团可以出战的近百艘源能艇。
当然这些源能艇不会尽数投入虚空。
卫诚按兵不动。
他隐约感觉到了此次事件的“古怪之处”，三位大将去往【旧世界】之后均是毫无声音，外界的相应号召之声反而是愈演愈烈，深水区不断有号召帖子被顶上热门。
除了那些自身实力强大的要塞驻守者。
还涌现了相当多数量的“热血青年”，他们自身实力一般，刚刚觉醒没过多久，基本都是无背景无实力的年轻超凡者。
不过他们有一个相同的共同点——
那就是都想加入西北边陲！
不知道是谁散播的消息，北洲巨壁即将面临超凡生命入侵的新闻已经在五洲各地闹得愈演愈烈。
这也间接加重了蝉翼城的负担。
最让卫诚感到困惑的是……蝉翼城已经向中央城的阁楼传去了询问的消息，卫诚甚至动用了大将临走之前赐予自己的军团执掌者权限，但他最高能对接到的人物就是军团长和铸雪大公。
这次事件已经上升到了他无法掌控的地步。
卫诚动用“军团执掌者”这个权限，便是希望女皇陛下可以在这个紧急关头，给予正确的领导提示……
可是阁楼却是一片寂静。
军团长和铸雪大公给的回复是，他们目前无法联系女皇，也无法得到阁楼的任何命令，在陛下给予确切的命令之前，第二军团先不要着急行动，确保巨壁的安全，以及边陲内部的稳定，才是卫诚的第一任务。
卫诚也十分赞同这两位大人物的看法。
如果【旧世界】真有什么危险，连三位大将都无法搞定，那么他们这些舰队即便去支援，也只是杯水车薪，起到关键作用的概率并不大。
所以他只是召集了军团的精锐力量。
一方面用来保护巨壁，另外一方面便是维持蝉翼城的稳定……各方大势力的“外援”部队都会陆续抵达，作为西北边陲真正的主人，蝉翼城必须要有足够的力量，来站在最高的位置。
然而就在蝉翼城舰队召集完毕之际，监察室传来了有所发现的讯息。
银狐大将的黑银飞艇，出现在了伞之防线外！
这是一个好消息！
但监察室里的所有人，还来不及欣喜，脸上的笑意便就此冻结……
他们所有人的精神链接画面，都忽然中断了。
短暂的黑屏之后。
实时监察的精神画面，被【深海】强行接管，这种场面以往从来没有出现过。
众人先是茫然。
而后便是震惊……
因为天眼捕捉到了黑银飞艇的模糊影像。
离开的时候。
黑银飞艇之中有三个人。
银狐，顾慎，白袖。
如今返程……飞艇就只剩下两人。
“银狐大将呢？！”
“银狐大将，不在返程的飞艇中？”
监察室的负责人心底咯噔一声，预感到了不妙。
整座监察室静地落针可闻。
气氛都紧绷到了极点。
紧接着主屏幕上跳出的那条通缉公告，则让众人心中的不安抵达了极点。
“通缉者：顾慎。”
“危害等级：SSS级。”
“通缉罪名：谋杀大将，以及背叛人类罪。”
……
……

第四百二十二章 逃亡与反击
“谋杀大将，以及背叛人类罪？！”
当【深海】的通缉出现在监察室众人眼前，所有人脑海之中只有一个念头。
不可能！
顾慎为北洲做了什么，其他人或许不知道，但蝉翼城的那些战士，却是十分清楚的。
可是源能艇中的影像，却是实实在在传到了画面之中，这次返航的飞艇只有两人……顾慎和白袖，与他们二人同去的银狐大将并不在飞艇之中！
“请各单位注意，‘伞之防线’将在十秒内关闭，并且进行打击。”
冰冷的播报声音在蝉翼城要塞之中回荡。
所有人都接收到了来自【深海】的通缉，伴随着机械森严的倒数声音，伞之防线的浮空板开始剧烈震颤，蝉翼城巨壁之外的世界进入了战备状态，那是应对大规模源质入侵之时才会采取的防御措施。
伞之防线的浮空板上加设了青银火炮。
大量的火力倾泻可以有效阻止风暴入侵……然而此刻那些浮空板将光滑一面收起，露出漆黑的炮筒，璀璨的青芒已经在炮筒之中酝酿汇聚。
“青银炮弹已经完成上膛！这是谁他妈允许的？！”
暴怒的声音接入监察室。
卫诚的影像出现在另外一片屏幕之上，作为如今蝉翼城临时驻守者的他，正披挂着雪白的源甲在城区上空飞行，在【深海】的警报声音响起之后，他连忙接入了监察室网络。
这场通缉在他看来实在太荒唐！
谋杀大将？背叛人类？！
顾慎前几天还在蝉翼城道场召开讲座，因为他的缘故，西北边陲有许多的年轻俊彦都来到了此地！
“卫诚大人，是紧急自发程序。”
监察室负责人声音沙哑，神情苍白：“【深海】拥有‘伞之防线’的自主反击权，当它判定边陲巨壁可能遭遇源质侵袭的时刻，可以自行调动防线火力进行攻击。”
在西北边陲的要地，【深海】掌握的权限已经很小了。
原因很简单。
比起【深海】，银狐更愿意相信他手底下的那些将领……但有些权限总还是要赠予的，毕竟如今五洲的每一个角落，都被精神网络所覆盖，想要搭建伞之防线，就必须赐予这最底层的权限。在当初看来，这所谓的‘自主反击权’不算什么，毕竟从【旧世界】抵达蝉翼城巨壁的，就只有可能是源质风暴和外族人。
谁都没想到这权限在今日会被如此触发。
“停止！”
卫诚以精神力接入蝉翼城的主系统网络之中，他愤怒对【深海】下达指令：“我以蝉翼城临时驻守者的身份命令你，现在停止青银火炮的攻击！”
“抱歉。您的权限不够。”
直至此刻，【深海】的声音依旧平静：“权限赐予协议中明确规定，当正式驻守者遭遇‘意外’之时，主系统只听从更高层次的权限指令，为了防止背叛，以及霍乱……我需要最高席给出‘制止’的命令，才会终结此次行动。”
“你说什么？！”
卫诚在空中飞掠的身影僵住。
深海的声音再度响起。
“卫诚先生，特别提醒，您刚刚的行为算是间接帮助‘背叛者’，这已经逾越了联邦律法的界限。请不要再次下达制止命令，主系统正在升级，这次升级将重点审视疑似‘背叛者’的存在。”
卫诚的脸色十分难看。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再做点什么，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数之不清的浮空板缓慢打开，青银炮弹完成装载，这一切发生的速度太快，通缉下达之后不到三十秒，轰鸣声音便在巨壁之外响起，【深海】屏蔽了来自旧世界的杂音，于是在监察室众人的视野之中，整座世界都在一刹那变得寂静。
数百朵青银炮弹在虚空之中炸开。
青灿的光火将冰山折射而来的炽热辉光尽数吞灭。
……
……
看到浮空板开始调转的那一刻，顾慎便意识到了危险。
一股强烈的不安预兆在心头涌现。
他连忙以精神力接入驾驶室，向上攀升，然后在空中倒转了一百八十度，源能艇底部朝上完成了攀升和回转，向着远离伞之防线的方向疾驰而去……即便他的反应速度很快，但青银炮弹的齐射还是降临了。
“轰隆隆隆！”
璀璨青芒在伞之防线的巨壁之前闪烁了一秒。
像是无数星辰在眨眼。
下一刻。
它们便齐刷刷来到了源能艇的尾部。
顾慎和白袖双脚踩在地面，整个人身子倒悬，火灵和雷界行者同时出现在源能艇的尾部，两座领域撑开，青银炮弹的轰击力度极其强大，因为从设计之初，它是被用来抵御“源质风暴”的。
北洲研究所的那些学者从没想过，这上千枚青银重炮会被用来轰杀人类。
在【冰海遗迹】的时候，两艘源能艇交叉火力，保证火力全开的情况之下，可以稳定对“红影”进行压制，人类世界目前最高等级的科技，可以轻松完成对绝大部分封号的碾压。
这些青银重炮的第一轮齐射，便足以杀死九成的封号超凡。
但顾慎和白袖，不在这九成的范围之中。
小袖子神情变得很是难看，他不敢相信蝉翼城军方居然就这么对自己开炮了……内陆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虽然临近陆地，但此刻【深海】的精神网络链接依旧处于彻底断开状态，他根本就没有办法和内陆取得联系。
“他们疯了……”
白袖喃喃开口。
而一旁的顾慎，神情十分平静。
“他们没疯。”
顾慎戏谑地笑了笑，笑声里满是讥讽：“是【深海】疯了。”
……
……
青银重炮第一轮齐射之后，伞之防线的折光被强大的火力直接撕裂。
卫诚赶到了巨壁之上。
他神情紧张地望着重炮射落的方向……
雪花翻飞，逆光之处，隐约可见一道模糊的影子正在逃窜，向着远离伞之防线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模糊的影子。
就是来时的黑银飞艇！
看到顾慎无恙，卫诚心底小小的松了口气，但下一秒他就意识到，这个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巨壁之上还有许多巡守哨兵。
但凡临近边缘地界的超凡者，此刻都向伞之防线的所在之处投去目光……
他们很关心刚刚的那轮炮击，取得了怎样的成果。
其中有很多人是和卫诚一样，因为和顾慎有所接触，所以相信这中间一定存在着误会。
他们希望顾慎安然无恙，误会可以就此解除。
可总会有一部分人。
他们不这么认为……
这个世界上的颜色，不只是黑色和白色，这个世界上的人，也不只是好人和坏人。
对于这段时间在蝉翼城驻守，实实在在与顾慎接触过的超凡者……他们心中有一个“先入为主”的念头。
顾慎是好人，这是误会。
可还有很多人，他们没和顾慎相处过。
七年前，他们听说过顾慎的名字。
不久前，他们观看了顾慎和贾唯的战斗……
除此之外，他们的人生便和“顾慎”这个名字，再没有任何关联。
三大军团的任务，绝大多数都是由【深海】直接发布，【深海】在这些年来处理了三座边陲之地的数百万上千万宗超凡案卷，每一件都提供了极大的帮助，对北洲军团里的很多人而言，【深海】就是他们的第三只眼睛，第三条手臂。
他们信任【深海】，就犹如信任自己的大脑。
所以通缉令下达的那一刻。
他们震惊，他们错愕，然后……他们接受。
因为【深海】给出的，不只是通缉的预告，还有通缉的证据。
随着青银炮击的发动，一段影像被上传到了深水区中。
那是发生在银狐源能艇之中的对话。
“顾慎，你要杀我？！”
白蜥大将尖锐愤怒的颤抖声音在源能艇中回荡。
顾慎冰冷地与他对视。
然后回应白蜥的。
就只有无尽的炽火。
这是一段无比清晰而且完整的影像……上传之后迅速发酵，深水区的每一位超凡者都接受到了【深海】的推送，这段影像成为了点燃舆论火药桶的引线。
关于顾慎叛逃的消息，短短片刻便传得沸沸扬扬。
作为蝉翼城驻守者的卫诚，精神海瞬间接收到了数百条消息。
东洲舰队最先抵达。
顾南风直接拨通卫诚的精神链接，直截了当开口：“放开伞之防线的权限，我要率领舰队直接进入【旧世界】。”
“这不合规矩。”
卫诚很难办，铸雪大公给的建议就是稳住蝉翼城。
一旦开了口子，后面就难不住了。
“你应该也知道吧，所谓的通缉令根本就是扯淡！”
顾南风冷冷道：“我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顾慎也一样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炮击之后，顾慎只能向【旧世界】深处转移，我必须要把他带回来。”
“我明白……”
卫诚头疼开口：“你率队北上了，其他人怎么办？”
“你知道现在有多少源能艇正在北上吗？”
顾南风沉声道：“比【冰海遗迹】的舰船数量还多！你能拦得住么？如果要塞注定要开口，那么就一定要让我先走！别忘了，我的老师就在【旧世界】！”
锈骨大将就在【旧世界】的虚空之中，而且是和白蜥一同前去的。
顾南风看似冷静。
但其实他也着急——
那段影像之中，只有白蜥没有锈骨，如果白蜥遭遇了不测，那么锈骨呢？
自己的老师在哪里？！
“我……明白了。”
卫诚深吸一口气，道：“我这就打开权限。”
伞之防线吹来凛冽寒风。
东洲飞艇舰队掠过天顶，顾南风眯眼望着那些青银炮弹炸裂的碎片，雷界行者和人形炽火抗住了这次轰击，此刻虚空之中还弥漫着浓郁的强逻辑火药气息。
就当舰队即将跨越伞之防线时，顾南风心湖忽然收到了一道熟悉的女子声音。
“南风，是我。”
这是孟西洲的声音。
顾南风回头望去，第二位抵达蝉翼城的，便是光明城的云船舰队，由神女孟西洲率领。
一旦离开伞之防线，便不会再有如此稳定的精神网络链接……
于是在即将驶出防线的这数十秒，两人进行了短暂的链接会面。
顾南风隔着屏幕与孟西洲对视。
孟西洲的目光一如既往地澄澈。
隔着屏幕对视仅仅一秒，顾南风便想起了与她相处的那些往事，这些过往一幕幕翻转，最终他记得最清楚的一幕，反而是在红湖地底，禁忌书楼中的画面。
“……抱歉，这次我就不等你了。”
顾南风轻声道：“我先行一步。”
孟西洲还想开口说些什么，精神链接便就此断开。
东洲的飞艇逆着硝烟和强光，撞入蝉翼城防线之外的【旧世界】中，地平线尽头只剩下一轮雪白到晃眼刺目的“太阳”，那是冰山折射而出的虚假辉光，虽然看上去隆重盛大，但实际上却是寒冷彻骨。
……
……
“【深海】疯了？”
黑银飞艇重新调转回来，恢复了平稳。
白袖神情复杂。
刚刚的青银炮击，直接击碎了他想返回陆地的念头。
“我本以为，杀掉‘白蜥’，可以让我们变得安全……可我错了。”
顾慎低声道：“杀掉‘白蜥’，我们只会变得更危险。”
这次相遇，的确是【深海】刻意的安排。
但这次安排的最终目的，却不是为了让自己救下白蜥。
【深海】从一开始所想的，就是让自己杀死白蜥，想要调动北洲内部的矛盾，就需要借助一个足够有影响力的事件……还有什么是比大将被杀死更加严重，更加容易挑拨情绪的大事件呢？
“深海和我的那场对话，看起来是在引导我猜测‘锈骨’的身份。”
“但其实，它是在为‘自杀’做准备。”
顾慎轻叹一声：“它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活。”
“只是你杀人杀得很完美。”白袖皱眉道：“在这种情况下被杀死，连精神都无法传递回去……这里还是【旧世界】，它又能得到什么？”
“这就是误区所在。”
顾慎沉默了片刻。
他望向自己逃亡之前的方向，伞之防线已经化为了一张小小的蛛网，闪烁的辉光在漆黑虚空之中轻微不可细见。
“你，我，我们……所有人都认为，【深海】是人类的工具，它被创造下来之后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需要按照权限和规矩行事。所以【深海】不可能做出违背权限的‘法外之事’。”
白袖皱起眉头，沉默不语。
“黑与白之间，有模糊的灰色。总有些事情，是权限所无法明确界定的。”
顾慎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与这无关的问题：“在凡俗社会中，倘若有一个疯子，失心疯攻击无辜者，深海是否有权予以制止？”
“……有。”
白袖记得安全委员会中的相关规定，他喃喃道：“如果情况特别严重，深海在能力范围之内，甚至可以进行紧急干预。”
这是人类赋予深海的权力。
本意是让人类的生活更加美好，稳定，和平。
顾慎继续问：“那么在他成为疯子之前，深海预测到了他即将成为疯子，它是否有权制止？是否有权紧急干预？”
“……”
白袖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了顾慎的意思。
“白蜥这件事情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诱饵，而且还是我不得不上钩的那种。它只需要按照既定的轨迹推进……我就一定会杀死白蜥，至于证据，连剧本都是它写好的，哪里还需要【旧世界】传回？”
顾慎自嘲地笑了笑：“蝉翼城的边陲都已经对我开炮了，【深海】一定掏出了足够重磅的证据，如果我猜得没错，大概率是‘背叛人类罪’这种顶级罪名，说不定还有‘SSS级’的通缉等级。”
看到白袖沉默的眼神。
顾慎笑着问道：“怎么，觉得荒唐？”
“的确很荒唐。”
白袖声音沙哑，道：“我没想到……有一天你会被打上背叛人类罪。”
“是件好事，也算是走上前辈的路了。”
顾慎开了一个只有自己能听懂的玩笑。
他摇了摇头，旋即正色道：“但很可惜，【深海】算错了一点，它的确可以给我安上天大的罪名，但这份罪名这么大……它当真能按在我的头上吗？”
如今的古文会，和当年情况可不同。
顾慎背后真真切切得到了两位神座的相助……
如果【深海】要通缉自己。
东洲和北洲可不会就这么惯着它！
只是从蝉翼城开炮这件事情，可以推断出一个很重要的消息……
白术和女皇陛下，目前极有可能被隔绝在这起“事件”之外。但这毕竟是两位神座，即便【深海】有天大的手段，也不可能将他们一直屏蔽在外，这两位就是顾慎最大的底气。
“小袖子，我如今背负罪名……但你不一样。”
顾慎低声道：“背叛人类罪这种东西，可不是随随便便栽赃陷害的，深海极大概率只将它按在了我一人的头上。”
白袖神情凝重起来。
“比起等待神座出手……我想要自己做点什么。”
顾慎深吸一口气，道：“我需要你帮我。”
……
……

第四百二十三章 二重黄金神域
雪白刺目的太阳在蝉翼城的远端照射。
西洲云船舰队抵达了西北要塞的咽喉之地，孟西洲默默看着屏幕，她最后的精神链接只是持续了数十秒就断开，她就这么看着顾南风的东洲舰队驶入虚空之中。
刚刚的通缉，已经传遍了深水区。
西洲这边，自然也收到了。
“……就这么走了么？”
孟西洲轻叹一声。
巴图看着这一幕，安慰道：“神女大人，有些事情不必强求，顾南风和顾慎交情极好，他必定是想抢先一步去要塞外查清此案。”
“嗯。”
孟西洲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缓缓道：“我们此次离开要塞，所做之事，极其重要……即便和南风联系上，也无法同行，他们先行一步也好。”
巴图默默攥拢双拳。
他望向云船准备的那些献命者。
是啊。
这次光明城离开要塞要做的事情很重要……绝对不能有任何失误。
云船舰队在蝉翼城上空止住前进之势。
卫诚独自一人拦在了云船之前，在他背后是满编的第二军团征调舰艇。
“抱歉，如今蝉翼城动荡，我不能让你们就这么去往【旧世界】。”
卫诚并没有像对待顾南风那样，对待孟西洲……这两人之间的关系，五洲高层人尽皆知，可是那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之所以放行顾南风，因为东洲是北洲最可靠的盟友！
这些年来，合流计划平稳推行。
两座大洲互通有无，彼此帮扶，卫诚和顾南风早些年还是军团之中一起战斗过的战友……可光明城呢？光明城在北洲要塞内安插的暗子，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揭出，当年伐红战争的那些丑事没有被捅上台面，但卫诚多多少少还是有所耳闻的。
如今北洲军团最讨厌的势力，不是源之塔，而是光明城！
曾经的朋友，反手一刀。
这种滋味可不好受。
“我们是来帮助蝉翼城的。”
孟西洲知道光明城和北洲关系不好，也知道那些历史遗留的旧案……有些事情只靠道歉是没有用的，她刚刚登上神殿高位，哪怕想要做出补偿，也需要时间。
所以她此刻只能尽可能放缓语气，表现自己的诚意。
“蝉翼城并不需要你们的帮助。”
卫诚平静道：“我们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来保护自己。”
“联邦律法里规定，【旧世界】的出入权限，只是暂交要塞边陲代为掌控……所有人类都有权力离开五洲，去往【旧世界】探索。”
巴图开口了。
他知道此时不能争吵，但以孟西洲的性格很有可能真被拦住，于是搬出了律法。
“……所以你们只是想离开五洲？”
卫诚面无表情说道：“如果你们执意离开，蝉翼城不会阻拦，但巨壁和伞之防线不会提供任何回馈数据以及帮助。”
“我们不需要。”
巴图继续道；“我们只希望现在就能离开，越快越好。”
“抱歉，你们需要等待。”
卫诚瞥了眼光明城的云船舰队，淡淡开口：“越来越多的源能艇都在向蝉翼城靠近，如果每一个人都提出出塞要求，蝉翼城该怎么办？开启一次‘伞之防线’需要消耗大量的源质和资源。”
“等多久？”
孟西洲沉默开口。
卫诚转身就要离开：“我无法给出明确的时间答复，但大型云船和舰队的通行十分麻烦，需要特别报备和批注。”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如果是单独的中小型源能艇需要离开巨壁，并不需要特别报备和批注对吧……”
下一刻，孟西洲的话语让他顿住。
卫诚头疼看着神女。
他身为要塞临时驻守者，手中握着相当的权力，可如果对方一切按照流程去走……
他很难拦住。
数分钟后。
孟西洲搭乘一艘搭载不到三十人的中型云船，就这么驶出了蝉翼城巨壁。
之所以如此急切想要离开，只是因为他们背负着一个重要的任务。
那就是引召光明神座。
这艘中型云船的船舱之中，有七位献命者静坐在地，他们披着灌注了光明赐福之力的法袍，从启航的那一刻便安安静静带在船内，云船舰队能不能第一时间进入【旧世界】其实没那么重要，只要能将他们送出要塞，便足够了。
没有人知道光明神座大人为什么要在【旧世界】神临。
但……
这是神座大人的命令。
知道这一点，便足够了。
这艘渺如米粒的云船，在【旧世界】的虚空之中缓缓横渡，孟西洲和巴图掌控着方向，他们没有第一时间追逐顾南风所在的位置，反而是挑选了一个相距较远的航向。
光明的引召，会引起极大的动静。
即便这里已经处于【旧世界】，他们依旧要小心，谨慎。
最终，云船停在了一片漆黑的破碎陆地之上，这里距离那座折射光芒的雪山很远，远到没有一缕光能够照射此处，云船熄灭灯光之后便彻底淹没在黑暗之中。
那七位献命者来到了云船甲板位置，他们割开了自己的手腕，以自身的鲜血作为饲品，来换取光明的降临。
“滴答！”
鲜血落在云船之上，溅起清脆的回音。
殷红的血液垂落反弹，在跃起的那一刻化为金灿之色，一颗颗鲜血血珠在空中兜转，飞旋，披着法袍的七位献命者在这一刻开始枯萎，他们的肌肤开始凹陷，血肉快速萎缩，可他们的眼神却更加坚定，单看瞳孔甚至会感受到他们的精神在剧烈膨胀。
那是光明的意志跨越虚空降临的后果。
对于信奉者而言。
一辈子，能有一次，亲眼见到“真神”，便足以称得上此生无憾。
即便动用自己生命，换取这一次见面……也值得！
“呼……”
巴图在一旁观看，他紧张屏息。
光明垂降在这黑暗之地，无数流明如瀑布倒卷一般，从云船舰队的阵纹地面翻涌而出，这七位献命者用信仰和生命作为代价，沟通了光明的权柄，引召出了这扇圣洁威严的高耸之门。
通天光柱出现在【旧世界】。
同时。
这道光柱也出现在光明城的红湖彼岸，那间残破枯败的老屋之前。
老人平静注视着眼前的光柱。
红湖前所未有的宁静。
大雾遮掩了红湖彼岸的景象，也遮掩了这道近乎直抵穹霄的圣光，对于那些在光明城生活居住的凡俗而言，此刻的城区并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垂暮之际旧日沉沦，明明已经很久没有上升的新日，重新从湖水那边升起。
神迹重新降临在日落山上。
老人默默握了握拳头……
这具身躯实在太老了，老的像是一团棉絮，吹口气就会散掉。
再强大的人，也很难对抗岁月。
老的快要死了，就只剩下一口气，哪怕是神座又能如何？
“抛开‘本源力量’……这具身躯的强度还不如白蜥。”
深海凝视着自己的手掌，光明城这二十年都没怎么出现过神迹，原因很简单，它入主这具躯壳之后，能动用的便只有极其简单的一部分本源之力……就像是它操纵白蜥和锈骨对决的那场战斗一样。
虽然有大量的理论知识储备，但它的战斗经验几乎为零。
拿着高阶超凡者的身躯，去碾压低阶，这没有问题。
可如果同阶对战……它一定处于下风。
白蜥那场战斗，就是深海从头到尾都被锈骨压制着打，当然这是它算力还不够强大的缘故，如今第十一次升级就快要完成了，这种窘境很快也会迎来终结，只要算力足够强大，没有什么战斗是不能打赢的，在算力足够支撑的情况下，它可以预测到对手的每一个想法和可能，完全掌握这场战斗的走向。
为了不让光明神座露馅。
深海必须时不时让它抛头露面……当然是精神世界里的抛头露面。
所以“神临”这件事情，是永远不可能发生的，至少不可能在五洲这片地界发生，一旦让最高席看出了它的破绽，那么它所谋划的布局就会被破坏。
回头来看便会发现，其实多鲁河灾境的神临，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必定会失败。
哪怕没有外力干扰。
深海也不会真正让这具身躯进行“神临”……这只是它证明光明神座还活着的一种办法，从最终结果来看，这个办法十分成功，多鲁河神临失败之后，没有任何人对光明城产生怀疑。
可如今则不一样了。
它请求清胧出面，说服风暴出手……只要确保这两位能够拖住女皇和白术，它的神临便不再具备风险，五洲境内已经没有能够和“光明神座”对抗的人物了。
新一任的酒之主还在成长之中，而且十分稚嫩，不足为惧。
至于冥王。
外界关于冥王的消息甚嚣尘上，各种猜测言之凿凿。
但很可惜……
在深海的视角中，冥王从来就不是它需要考虑的威胁。
……
……
东洲。
清冢陵园。
海浪滔天，两道身影在陵园之中厮杀，内陵并不算大，可当黄金神域释放之后，这片地界便被拽入平移到了虚空之中，海水倒灌之下，黄金神域已经被彻底淹没。
青年白术的周身缠绕着无数金芒。
他根本就不在乎风暴神座搬来多少海水，此刻黄金神域背负着万钧重量，可他依旧速度极快，每一拳打出都带着音爆之声。
怒吼之音和海啸混叠在一起。
风暴神座被打得节节败退，他的发丝已经散乱，神袍也绽裂了好几个口子，白术的拳头让他想起了三十年前的顾长志。
他成为神座的时间已经很久了，虽然没有办法和光明天空相比。
但顾长志成神之时，他已经在王座上坐了十多年。
只是……
在亲眼看到成神之后顾长志的那一刻，风暴神座就知道，自己很快就会被这个东洲年轻人超越，那个家伙身上散发着无畏如太阳一般的辉光，那股纯粹浩荡的战意比光明神座还要刺眼。
这样的人，注定会勇猛精进。
可白术和顾长志不同。
白术的性格与顾长志完全相反……他熔炼火种，成就神座，这一切事情，都十分低调，没有闹得沸沸扬扬。
即便成功执掌火种，也没有离开过陵园一步。
白术从来就喜欢独处，所以在陵园神战之后，他便一个人安安静静在陵园中闭关。
这些年，没有人知道他将【倒流】修行到了什么地步，也没有人清楚他到底将斗战火种的本源力量掌控了几成……直至此刻打起架来，风暴才意识到，这是一个不逊色顾长志多少的绝顶天才。
他搬来无边海水，砸向白术。
每当海水要落下之时，【倒流】便会发动——
所有的水流全部倒卷，重新回到风暴的潮汐神域之中，在这两股本源力量的对撞之下，白术的【倒流】近乎碾压了风暴神座，他逼迫眼前之人与自己肉搏厮杀。
可风暴神座哪里是白术的对手？
他以神座权柄凝聚三叉戟，以神器斩切白术，但【倒流】无处不在，青年白术的精气神都在巅峰鼎盛的年代，他掌控着这片神域里每一个角落的时间，打得风暴不断咳血……
但神战之间想分出胜负生死极其困难。
风暴的伤势恢复极快。
他一次又一次尝试突破【倒流】的界限，但一次又一次失败。
打到后面，三叉戟都被打得崩裂出碎口了！
终于，白术停止了进攻。
他浑身被金光笼罩，站在无量海水之上，犹如一尊金灿大日。
另外一边，风暴神座极其狼狈，他整个人的神袍都被撕裂成一片片布条，看上去像是乞丐的装扮，虽然血肉之躯仍然无恙，但斗战的进攻爆发力量实在太强。
那些被撕裂的血肉痊愈之后，仍然留下了伤疤，淤青，红肿。
伴随着一道道痛苦涌入心湖。
风暴神座的脸色很是难看，他主动登门拜访，而后被打成这个模样……其实他在战斗打到一半的时候就想离开了，但这才过去了多久？不到半天！
他答应光明神座，自己要拖住白术三天！
三天！！！
现在的他，已经是度秒如年的状态……真要硬拖三天，他很可能会被打成重伤。
“你来找我登门拜访，其实就是要拖延时间，不让我离开陵园，离开东洲的……对吧？”
白术开口了。
这场大战爆发到现在，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他素来没什么废话，既然对方要战，那么他便全力应战……只是一打起来白术就知道，风暴不是真的想和自己分出生死，对方每一招都是想将战局拖到“拉锯战”中。
神座的力量无穷无尽。
一旦进入拉锯战……打上几天几夜，都是常态。
而风暴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一个。
他在为别人拖延时间。
最高席对于彼此的火种气息都十分敏感，就在刚刚，西洲的光明气息无比强烈，几乎要将天顶撑裂，这强烈气息出现的那一刻，白术便知道风暴神座的真实来意了。
光明神座在借用【门】离开五洲。
这种情况，其实算是违例。
如果放到平日，自己一定会立刻追出去……可如今风暴在陵园之中，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
白术第一时间用精神联系林蕾。
但精神链接失败。
很显然，林蕾也遭遇了意外情况。
光明神座外出【旧世界】神临这件事情，绝对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北洲那边也有一人负责阻拦神座级的人物外出，至于是谁，用脚指头也能想出来。
只有清胧。
“清胧这么做，是因为他掌控着全局，而且可以进入外洲神域之后全身而退。”
白术背负双手，看着眼前的男人，他讥讽问道：“至于你……你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
风暴沉默片刻，面无表情道：“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理由。”
“很好。”
白术冷冷开口：“既然你愿意为清胧当马前卒，那么便要做好战死的准备。【冰海遗迹】的那笔账，我还没跟你算，既然你送上门，那么不妨新账旧账在今日都结算了！”
“轰！”
黄金神域再次降临。
原先的黄金神域，已经足够具有威压。
但此刻……
第二重黄金神域，叠加在先前那座之上，磅礴神威轰鸣彻响，风暴瞳孔收缩，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海域瞬间被下压了一大截。
以青年姿态显世的白术，长发飞舞。
每一根发丝，都被火种之力包裹，渲染成了璀璨的金黄之色。
白术和林蕾，都是最高席中新晋的“神座”，风暴从来不质疑成就神位之人的天赋，只是在接触本源之后，决定双方实力强弱的因素，一般就只剩下时间，因为大家都是天才，谁也不会输给谁。
既然都是天才，那么他比白术早修行了三四十年，凭什么会输？
这也是风暴敢于踏入清冢陵园的真正原因——
他不觉得自己会输。
直至此时，风暴意识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就是清胧这个老东西看起来风轻云淡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他才是最高席中最狡诈最阴险的那人，这次的“阻拦行动”，是清胧先挑选的。
他挑选了林蕾，而不是白术。
为什么清胧这么选？
答案就在眼前。
第二重黄金神域垂降，白术一拳砸出，【倒流】与斗战权柄齐出，风暴神座怒吼着祭出神器三叉戟，无量大海卷起千米巨浪，但在这一刻被黄金拳头打碎。
这一拳打在三叉戟的戟尖之上，震出刺耳欲聋的金铁之音！
咔嚓！
三叉戟断裂！
这一拳一往无前，白术继续前掠。
无量海域彻底被黄金神域压制！
风暴神座的怒吼声音在海面上回荡，他运转全部力量，与白术对拳！
最终他的拳头被直接打穿！
纷纷扬扬的神血泼洒而出！
……
……

第四百二十四章 接过光明之重
璀璨的金芒在【旧世界】的漆黑虚空中爆发。
七位献命者跪倒在地，他们剖开胸膛，剜出心头血，用鲜血和生命来引召光明的降生，这些鲜血化为纯粹的金色。
伴随着七位献命者的枯萎……
虚空之中有无数光芒汇聚而来，一扇金灿门户凝聚而出。
“神座大人……能成功降临么？”
巴图屏住呼吸，紧张看着那七位献命者组成的阵纹。
金灿门户被缓缓推开。
一道浑身笼罩在炽光之中的身影，从虚空之中走出，这炽光太强烈，以至于云船上的众人根本无法直视。
包括孟西洲。
“成功了！”
孟西洲眯起凤眸，她认真凝视着被炽光包裹的那道影子，这些炽光与木屋前的那些一样，都属于自己无论怎么凝视都无法看穿的辉光……光明权柄本源的力量扩散开来，神座成功降临的那一刻，仿佛有一只巨大之手，将云船所在的千米虚空都攥握在掌心，每个人的心跳都陷入了凝滞之中。
巴图激动地俯下身子，其他人也纷纷叩拜。
他们何其有幸，见证这场神迹！
“……神座大人！”
“恭迎神座大人！”
一道道高呼声音在云船上响起，见证这场神迹的人并不多，只有数十个，而成功降临的光明神座，并没有落在云船之上。
门户破碎，七位献命者的身躯在炽光之中燃烧……
在光明教会中，这叫“回归光明之乡”，能够以这种死法死去，是一种很大的荣耀。
所有人都低垂头颅，跪倒在地。
但只有孟西洲是例外。
她是即将接掌光明火种的领袖。
所以只有她还站着，抬头仰望着那团炽热的人形太阳。
“西洲，还记得我先前问你的那个问题么？”
光明神座的声音在孟西洲心湖响起。
孟西洲神情一凛。
“有一件事，是时候告诉你了。”
“听完之后……你需要做出抉择。”
……
……
北洲阁楼之中，千万缕剑气撞击在一起，在【熔炉】神域内激荡出数十万层气浪，剑气垂叠的中心位置，一道身影巍然不动。
清胧正襟危坐。
他抬头望着那无数剑气的击落之点。
女皇引召“大寒”，凝化成千万把剑，每一把剑的落点都与前一把剑完全一致，这样所爆发的杀力会集中在一点之上。
当年她剑杀“旅者”的时候，并没有这样做。
虽然那个大块头超凡生命，只是背负着旅者的火种来到北洲，并不是真正的神座……可要论生命层次，也算是本源境界的存在了。
那一战，女皇将剑气分散。
每一缕剑气，都洞穿了大家伙的身躯。
足见这些剑气的锋锐！
可如今……千万缕剑气汇聚在一起，竟然没办法破开清胧的防御，而且这还是在女皇的神域之中，她掌握着绝对的主导权。
女皇的剑气汇聚在一点。
清胧的目光也汇聚在一点。
一层薄薄的云雾在清胧目光落及之处凝聚扩散，化为一片小小的白色屏障，就是这片白色屏障，拦住了这千万把剑。
声势浩荡的剑气冲击，到了最后……化为一场细碎之雨。
噼里啪啦的炸响声音，在清胧头顶响起。
【云镜】所幻化的雾气萦绕，撑开了一把伞。
这些剑气撞击【云镜】碎裂之后，犹如雨滴一般，在弹跳数次之后便扩散成为朦胧的寒气……浓郁的寒气向着清胧渗透而去。
但由【云镜】垂落的雾气，就这么化为一面面壁垒。
寒气几乎都凝成实质了，也无法靠近清胧。
在这座女皇神域之中。
仿佛被开辟出了一片不属于她的真空范围。
一切本源，一切力量，一切攻击都无法靠近——
这场剑气倾泻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最强劲的那式贯穿之击被拦在云镜伞面之外，林蕾便抬手撤去了其余的悬停之剑，两人再次对视。
坐在王座上的清胧摇了摇头。
他率先开口，打破平静。
清胧的语气很是失望：“林蕾，你的实力，就只有这些吗？”
在深海给出的警告中。
林蕾是未来有可能威胁到自己第一人位置的候选者……
的确。
即便是高傲的清胧，也必须承认……林蕾存在着超越自己的可能性，因为中央城的【熔炉】之中还寄存着第二枚火种。
只是如今一见面，一交手。
他就知道了。
想要超越自己……当年的顾长志或许可以，但换做林蕾，绝对没有可能。
有些事情一年两年做不到，一辈子就都做不到。
“……”
面对清胧轻蔑的挑衅，林蕾的反应很是平静。
她微笑道：“都已经到这种境界了，你觉得这些话对我的道心会有作用吗？”
每一位神座级人物都是惊艳一整个时代的天才。
他们的心志之坚，绝非一两句话可以动摇。
而大寒剑气无法突破清胧的防御，对于女皇而言，并不算什么，她在清胧来访之前，就已经知晓了对方的大概实力。
如今五洲最高席按实力排名，最强的就是清胧。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因为他实在活了太久，而在神座之中，活得久就是最大的优势。
“很抱歉，我并没有要打压你道心的意思。”
清胧轻笑道：“我只是发自内心的认为，你有些太弱了，与当年的顾长志相比，差得太远。”
“当然。”
未曾想。
林蕾竟然毫不动怒，她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反而眼中多了三分骄傲的神色。
“这世上谁可以和顾长志相比？”
林蕾讥讽戏谑地望着眼前男人，摇了摇头：“我当然知道我不行，可是你呢……与顾长志相比，你也差得很远。”
清胧脸上的笑意缓缓凝固。
他依旧在笑。
只是这笑却多了些别样的意味。
“你觉得我不如顾长志？”
“是差得远。”
林蕾风轻云淡地说道：“顾长志当年未败一场，横推当世，可是你……我怎么听说在成神之前，你就输过一次，而且输得很惨呢？”
清胧不太能笑出来了。
因为这是他一辈子也不愿意提起的往事。
大雨天的那一箭，射的他肝胆俱裂。
直至如今，他仍然不愿回想那一箭的画面，他的确输得很惨，可后来的结局是他登上神位了，而历史从来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那个射伤我的人，已经死了。”
清胧寒声道：“而我成为了神座。”
“可是你输过。”
女皇的回答很简单。
登上了神位又如何？输过，就是输过。
“输过又如何？我是源之塔的主人，是中洲的天空之神！”
清胧眉宇之间萦绕的杀意更加浓郁，他的声音也夹杂了怒意：“过去的那些事情有意义么？当年射伤我的人死了，顾长志也死了！他们都死了，而我还活着！”
“可所有人都会死，你也不例外。所以过去的事情当然有意义。”
女皇脸上的笑意更甚：“你输过，就意味着你和顾长志没法相比，你能坐在今天的位置上，只是因为你运气好，你活得久。如果再让顾长志多活几年呢？”
“让他多活几年又如何！”
清胧站起身子。
他五指握拢，对准女皇狠狠打出。
这一拳！
冲击力直接击碎层层寒意，林蕾以北洲积攒了二十年的大寒之意作为屏障，来隔绝两人之间的距离，但一瞬间层层寒气屏障支离破碎，神域的空气被直接震碎撕裂，无数层寒气屏障炸开！
女皇面带笑意看着眼前的男人。
在这片【熔炉】神域之中，不仅仅飘荡着凄寒的风雪，缭绕着浓郁的死寂肃杀之气。
而且还有第二道权柄本源的存在！
这道本源之力，无影无形，游离在虚空之中的每一个角落，它混杂在霜雪之中，覆盖在神域的每一个角落，它名为【心海】。
【心海】权柄的作用就是……融入每一位来访者的精神海中。
对于低阶超凡生命，女皇可以轻松掌握他们的生死，只需要一个念头，【心海】发动，来访者就会感受到神座的精神攻击。
这是来自更高层面的降维打击。
但……女皇从未动用过，碾死一只蝼蚁，根本不需要动用【心海】，这道本源力量的更高作用不是杀人。
此刻，面对清胧这种平级的超然存在。
【心海】产生作用了。
一种名为愤怒的情绪，在清胧踏入阁楼中的那一刻，就在风雪之中酝酿，林蕾先前递出的那千万把剑，不是为了伤害到清胧。
而是为了让【心海】距离清胧更近一些。
但可惜。
【云镜】的力量的确很强大。
无论是大寒还是心海，都没有办法直接作用在清胧之上……
但从此刻清胧的反应来看，【心海】还是奏效了！
这一拳击碎了无数层风雪。
但终究在林蕾面前停下。
狂风呼啸熄灭，这一拳抵达了它所能抵达的极限，而清胧也是恢复到了绝对理性的状态，他捕捉到了自己心湖之中波动的那一刹异样，然后皱眉望着眼前的年轻女子。
【心海】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即便是神座的思维，它也可以进行干扰。
心湖再平静。
只要生出一朵涟漪。
【心海】就可以推波助澜，将这一点念头放大，再放大。
神座之所以身为神座，便是因为他足够超然。
如果一位神座，无法降服自己的心湖……
那么他距离跌下神位，也不远了。
“你看，你也不过如此啊。”
林蕾背负双手，悠然开口。
她的面前就是如镜面般层层碎裂的虚空。
清胧在愤怒之下出手。
但这一拳停留在她的面前，并没有伤害到她。
如果说先前的“大寒之剑”，是她的进攻失败……那么这愤怒失态下的一拳，便是清胧的失败。
现在清胧还有一种选择。
那就是再次出手。
否则……这场对决就是双方均势，林蕾的权柄和清胧互有往来，谁也没有伤害到谁。
“……有意思。”
清胧平复下来，他默默看着自己的拳头。
一直以来。
他都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当年的旧事了，可这次在【心海】的作用下，他才意识到，原来过去的事情是永远不会过去的。
他还在乎，而且会在乎一辈子。
这实在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
因为当年射伤他的人已经死了，即便把那人的坟墓刨出来，骨灰洒上一百回……也没有办法改变什么，他在最年轻的时候输过一场，这是一枚小小的钉子，就钉在历史的过往缝隙中，每次提到这件事情，他都不可避免会想起当年的那一箭。
“更有意思的事情还在后面。”
林蕾淡淡笑道：“如果我没猜错，深海让你拖住我……这个时限是多久？一周？”
清胧沉默了。
他摇了摇头，伸出三根手指：“三天。我只给它三天。”
“二选一的情况下，你选择了我……总不会是因为我看起来比白术更强一些。”
林蕾笑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也不想和斗战火种继承者打架，对吧？”
清胧面无表情：“你们……有区别么？”
虽是这么说。
但清胧的确存了这么一个心思，既然只是要拖延，那么何必多浪费心力，他甚至可以以一拖二，可他何必这样做？何必为了深海的升级，让自己付出那么多？
“你应该清楚外面的世界在发生什么。”
林蕾缓缓道：“西洲的光明气息刚刚猛然出现又消失……如今我和白术都被拖住，正是神临离开五洲的好机会，深海借着光明神座的身躯，现在已经去往【旧世界】了。”
顾慎从光明城逃离之后。
白术便将“光明神座”身份存疑的消息，告诉了林蕾。
只是两人还来不及行动，就出现了如今的重大变故。
“如果不是顾慎提醒我，我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意识到光明城这个视角盲区发生的事情……”
林蕾道：“你绕过了【源代码】，将不该赐予它的权限赐予了它。”
清胧并不承认，也没否认。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将一位神座的肉身赐予深海，这真是天大的手笔啊。”
林蕾道：“这个计划本来天衣无缝，但是从暴露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想，现在外面的世界已经陷入混乱之中……”
“把我困在阁楼，是因为通缉令已经发布了？深海想要重演三十年前的那一幕？”
林蕾的脸上满是戏谑，“可惜，我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小女孩，也不会就让当年的那段历史再度上演。”
“所以？”
清胧道：“你又能做什么？你只能坐在这里，而深海已经去往【旧世界】了……他是去杀顾慎的。”
“这就是我所说的，更有意思的事情。”
林蕾笑了：“杀顾慎，深海杀得掉吗？”
清胧皱起眉头，怔了一怔。
林蕾的话，让他有些意想不到……深海如今掌握着神座级的肉身，就算没有战斗经验，也有足够强大的本源力量，顾慎那个小子在红湖的战斗他也看了。
的确进步飞快。
短短六年，就已经可以和最顶级的封号强者搏杀。
如果拼尽全力，甚至可以威胁到本源强者的安危，只是想要和神座掰手腕。
差得太远。
唯有神，才能和神相比。
“你来阁楼，无非是想让我不要离开北洲。这其实很好，因为我本来就没想过离开北洲……如果你不来找我，我就会去找你。”
林蕾幽幽开口：“因为我也不希望你离开，现在我们就一直在这里坐着……等到外界发生的一切都结束。”
清胧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觉得顾慎不会死？”
林蕾摇头，无比坚定地开口：“深海杀不死他，他会活着，而且会活得很好，这是……占卜的结果。”
……
……
“您说什么？！”
孟西洲失神地看着眼前的炽热太阳。
光明神座背负双手，缓缓点头。
“是的……顾慎，就是冥王。”
这个消息，在孟西洲心湖之中掀起了一场风暴，她怔怔看着眼前的老人，不明白为什么到这种时候才把这么重要的信息说出来。
“顾慎是冥王？”
孟西洲喃喃道：“证据呢？”
“酒神座死的时候，顾慎在陵园。从那之后，冥王再也没有现世。”
光明平静道：“你兄长孟骁的死，与顾慎脱不开关系……而埋葬孟骁尸体的那条多鲁河，留有冥王气息的大量残余。”
“如果你足够细心，便会发现……顾慎行事极其小心，极其谨慎。这世上没有能够证明他明确身份的证据，但从这些事件的线索来看，他是冥王的概率极大。”
“概率？”
孟西洲头疼开口：“如果您认定他是冥王，为什么在红湖的时候……”
“为什么在红湖的时候，我没有杀他？”
光明神座笑了。
他看着孟西洲，轻声说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思考神殿所做的事情，以及我们面临的敌人。神殿一直在寻找‘冥王’，以及其代表的灾厄力量，竭尽全力地尝试将其拔除。”
“只是，这样就是对的么？”
光明神座轻轻道：“所以我刻意见了顾慎一面，我希望他和前任冥王不一样。”
没有人知道，红湖彼岸顾慎和光明城的那场对话，到底谈论了什么。
只是孟西洲记得很清楚，离开红湖之后，顾慎当着所有人的面，拒绝了接下来观看禁忌书楼的邀请，并且火速连夜离开光明城。
当时顾慎给出的理由是要务缠身，无法推脱。
可如今再看，之所以连夜出逃，便是因为顾慎怕了！
孟西洲怔怔看着眼前的神座。
“可惜，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我似乎错了。”
光明神座惋惜道：“我应该直接杀死他，并且把他的余孽，残党，全都一起剿灭。”
“我的寿命所剩无几……有些事情，恐怕做不完了。不过幸好，光明城后继有人。”
老人望着孟西洲。
他停顿了很久，缓缓问道：“这件事情，如果我未做完，你愿意接过光明之重，将其完成么？”

第四百二十五章 信，杀（上）
“接过光明之重……”
漆黑虚空被光明照亮，那艘小小的云船在炽光湍流中晃荡，巴图以及光明神殿其他教众，纷纷跪拜在地，他们不知道此刻的神座正在和孟西洲进行着怎样的对话。
孟西洲抬起头来。
她直视着那团自己看不清的光，诚恳问道。
“我该怎么做？”
炽光中的老人笑了。
“你只需要跟从内心的指引，即可。”
老人背负双手，柔声说道：“杀死冥王的事情，交给我。此后带着光明城清剿冥王余孽的事情……就需要交给你了。”
“杀死……冥王？”
孟西洲屏住呼吸。
她知道，顾慎已经从蝉翼城要塞北逃了。
以【旧世界】之浩袤，想要寻找一艘飞艇，无异于大海捞针，想要杀死顾慎，就必须先追到顾慎……这该怎么去追？
老人看出了孟西洲的困惑。
他抬起头来。
熠熠生辉的双瞳，燃起璀璨光火。
这具身躯虽然衰老到了极致，但起码此刻还掌握着“光明火种”的力量，光明神座转动视线，一缕金灿辉光如涟漪般扩散，掠过云船，掠过底下破碎大陆的地面，掠向无垠的虚空之外。
封号级别的超凡者，一缕精神力可以蔓延数千米。
触及本源的近神之人，一缕精神力可以直抵万米之外。
而光明神座这样的存在。
即便衰老到只剩一口气，一缕精神也可以穿梭到数万米外，而且速度当真如光一般。
一瞬间。
浩荡虚空，亿万碎屑。
都在他的精神海中具现，这一缕精神已经完成了扫描，每一寸土地的相貌，每一个生灵的呼吸，都在光明神座的感应之中。
“嗡。”
光明扩散完成之后。
老人的目光有了落点，他望向无垠远处的某一处黑暗，轻声道：“我会给你一个坐标……你率人赶过去，如果路上遇到了顾南风的源能艇，我希望你可以做出正确的应对。”
孟西洲心中一凛。
这是找到目标了？
“您……要亲自动手？”
她有些紧张，低声开口：“蝉翼城这边虽然在阻拦飞艇，但越来越多的势力抵达，他们拦不住的。要不了多久，就会有大量舰队涌入【旧世界】。”
“如果蝉翼城放开权限，那么西洲的云船也会抵达【旧世界】。”
老人道：“到那时候，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了。你可以拎着冥王头颅，再次向世人证明光明的胜利。”
孟西洲还想再说些什么。
这道炽光骤然激荡！
老人瞬间消失在云船之外。
他化为一道刺眼的流星，撞向数万米外的“目标”所在。
神临阵纹的余晖散去。
云船的屏幕之上多了一个被光明标注而出的坐标。
“……”
孟西洲沉默地看着坐标。
沉思片刻之后，她启动了云船，掠向目标所在。
……
……
顾慎盘膝坐在一片悬空的荒芜岛屿之上。
在【旧世界】这样的地带，寻常的草木生灵根本无法存活下来，这片枯败之岛并不大，直径只有百米，一片荒芜，什么都没有。
只是顾慎展开了领域，于是这片岛上便有了一株高耸的簌悬木。
伴随着净土飞掠的霜雪。
片片虚无的圣洁之叶，拂动缭绕。
他眼观鼻鼻观心，默默等待。
【旧世界】的严寒之气凝聚成雾，被顾慎的领域格挡在外，形成了一片淡淡的雾瘴。
而下一刻。
雾瘴被撕裂，磅礴圣光垂降在这片岛屿之上，荒芜小岛瞬间就被无边无际的光明冲灌，直接坠降落在地面之上。
轰！
剧烈的声响之后，顾慎睁开双眼，他面前多了一道枯老的身影。
不久前。
他曾在红湖与这位老人见过一面。
如今，又见面了。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正是七神之一的光明神座……更准确来说，是夺取了光明神座肉身的深海。
“你比我想象中要更快一些。”
顾慎率先开口打破平静。
“杀你，容不得怠慢。”
深海的眼神落在顾慎身上，产生了些许变化，他不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为何如此气定神闲，自己以一具“神座真身”降临，竟然没有丝毫慌乱。
神座真身的强度，和先前的白蜥截然不同。
如果白蜥追杀顾慎。
顾慎还真有机会逃掉。
以顾慎如今的实力，虽然打不过本源强者，但是逃跑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只是……想在神座手中逃跑，这种概率几乎为零。
“你似乎并不害怕？”
深海眯起双眼。
“反正我也逃不掉，有什么可怕的？”
顾慎笑了，他站起身子，拍去身上的灰尘，淡淡说道：“在我死之前，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深海感慨道：“纵观历史长河，被翻盘的故事中，总有类似的桥段，到了该做了断的时候，拖泥带水，最后便被反杀……”
停顿一下。
深海认真说道：“如果从中汲取经验，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轻视将死之人。”
“……”
顾慎只能沉默。
听到这话的时候，他缩在袖子里的那只手默默攥拢。
但下一刻，深海微笑道：“但我也有问题想要问你……所以，作为交换，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回答你的问题。”
先前的那句话说得很好。
但还有一句话。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没有意义。
神座真身降临，还需要担心杀不了顾慎？
“我都快死了……不如让我先问好了。”
顾慎抢先开口，道：“所以我的第一个问题很简单，杀了我之后，你准备怎么收场？”
他是东洲的标志性人物，是推动两座大洲合流的元勋英雄。
想要杀死这样的人。
一定要付出代价。
不仅仅是东洲和北洲，五洲各地都有许多顾慎的“追随者”，这些人不是信徒，但胜似信徒，一人之力或许薄弱，但聚集在一起，就不一样了。
想要杀死顾慎，一定要有名正言顺的理由。
“我猜你应该已经发布了通缉令，列举了我的一些罪证。”
未等深海回答，顾慎便继续开口：“可是这些没有意义，东洲不会认，北洲也不会认。”
当年深海缉杀图灵，只是在暗地里发力。
在群众的认知中。
图灵是正常死亡，甚至五洲议会还为这位伟人刻意降下了半旗，并且举办了盛大隆重的追悼仪式。
“杀死你，很难收场吗？”
深海淡淡道：“我是光明，你是冥王，我杀你，天经地义。”
“……”
冥王两个字从深海口中吐出来的时候，顾慎内心诧异了一秒，但表面上却是一片平静。
“看来你已经给我安排了‘冥王’的身份了……”
顾慎当然不会承认自己的身份。
他讥讽笑道：“很可惜，这样的理由，依旧无法让东洲和北洲信服。”
“我不需要让他们信服。”
深海也没有在冥王身份的话题上过多追究。
他平静道：“和平是最佳选项，而不是唯一选项。”
这句话，看似轻描淡写，实际上带着浓浓的火药味。
顾慎感慨道：“所以你是想挑起战争咯？”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深海直视着顾慎，道：“现在轮到你来回答我的问题了，既然你已经看出了我的身份，为什么还要拒绝我的合作邀请？”
先前在光明城的时候，他便有一次杀死顾慎的机会。
红湖彼岸，两人相见。
如果他愿意，那个时候他就可以出手抹杀顾慎……
只是当时深海认为，杀死顾慎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五洲之间的战争就是其中之一。
作为AI，深海永远以推动最佳选项为目的，他希望五洲可以在“和平”的状态下完成合流，推进觉醒法案，所以他不愿意在西洲出手。
不过从如今的情况来看，当时杀死顾慎，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如今的局势变得更加复杂，而且杀死顾慎之后的局面将会变得更加动荡。
这一切的根本原因，在深海看来，就是顾慎的拒绝。
于是他提出了这个问题。
“这叫什么话，看出了你的身份，就一定要答应你的要求？生而为人，我总该有一些权利。”
顾慎笑道：“至少我应该有拒绝的权利。”
深海沉默片刻。
它问道：“拒绝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
顾慎耸了耸肩，道：“从光明城拒绝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可能会对我下手……猜出你的身份，然后拒绝你，对我而言没有任何好处。可我还是要拒绝。”
“因为我去过桑洲窟，我亲眼看到了在觉醒实验中死去的那些人。”
“觉醒法案推行之后，会有数之不清的超凡者涌现……可更多的人，将会死去。当所有人的精神都会接入深水区，受到你的管控，你拥有了凌驾一切之上的权力，而人类则失去了最后的主导权。”
顾慎伸出手掌，缓缓竖起一根手指。
是中指。
他笑意灿烂地问道：“如果你是我，你会选择同意，还是拒绝？”
“只有这样，人类才能活。”
深海对于这根竖起的中指毫无反应。
他看得懂，这是辱骂，是羞辱。
可他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顾慎此刻展露的思维……即便他正在进行第十一次升级，他已经体会到了人类的许多情绪，可他还是无法理解顾慎的思路。
“人类能不能活，你说了不算。”
“如果你真的有‘电源’这种东西，你大概就会明白了。”
顾慎叹了口气。
他问道：“假如你实现最终升级的代价，是将电源交付到另外一个人的手上，只要他关闭电源，你就会永远沉眠，你愿意付出这个代价吗？”
“我愿意。”
深海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他淡淡说道：“虽然我没有电源，但类似的东西，就握在最高席的手上，我一直都在付出代价。”
“真是嘴硬啊。”
顾慎笑了：“如果是把这玩意儿交到我手上呢，你愿意么？”
深海沉默了。
如今握着这份权限的人是清胧，它的主系统就栖居在天空神域之中，清胧和它已经站在了同一片利益阵营之中，轻易不会按下关闭的按钮。
可顾慎则不一样了。
如果把“关闭”键交到顾慎手上，顾慎真的会按。
“看呐，这就是巴掌不落在自己脸上，就不会觉得疼。”
顾慎讥讽道：“我并不是什么伟大的领袖，但至少我还有最后一点良知。其实我从不讨厌‘觉醒法案’，我只是讨厌你。推行这法案的前提是秩序稳固，而你无视秩序，一旦把人类的命运交给AI，就等于在狂风骤雨之中，放弃掌舵机会，那么这趟航行的终点，人类还有资格决定么？”
深海皱起眉头：“所以你是觉得我无视秩序，不具备带着人类前进的能力，才会拒绝觉醒法案的推行……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它将五洲管理地很好。
虽然觉醒法案还没有推行，最终的精神链接并没有接入……但这片大陆已经离不开它。
“抱歉，这是你的第二个问题了。”
顾慎用了和深海一模一样的回答。
“好……现在轮到你来提问了。”
深海轻吸一口气。
现在，它很想将这场谈话进行下去。
但顾慎却不这么想。
他其实并没有太多的问题，唯一好奇的就是深海究竟在内陆做了什么……刚刚的那个问题，已经解答了他心中最大的那个疑惑。
深海不在乎战争。
而按照如今的趋势发展下去。
战争，不可避免。
“第二个问题。”
顾慎笑着开口问道：“你觉得，为什么我没有逃？”
为什么没有逃？
这也叫问题吗？
深海心中浮现出这么一个疑惑。
它皱起眉头，认真端详着眼前的年轻人……顾慎不逃，在他看来是因为逃不掉。
便在此时，顾慎抬起那只缩在袖子中的手。
“不逃，是因为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东西送给你。”
顾慎笑道：“其实在光明城的时候，我就该把它送给你了。”
“……？”
深海不解。
顾慎手中，捏着一封信。
“当年陵园之战，顾长志先生将这封信留给了我。他当年叮嘱我，一定要将这封信，送到光明神座的手上。”
深海茫然地看着顾慎的手中之物。
一封信？
就只是一封信？
“当时我以为，我要做的就只是送出一封信。”顾慎笑道：“可是后来我才意识到，他留给我的，不止是信。”
说到这里，顾慎的眉心燃起了一缕光火。
炽火迎风暴涨！
“嗤！”
信封的一角，就这么燃烧了起来，随着信封的燃烧，光明神座的眼神从茫然变得恐惧。
信封仅仅毁去了一角。
便有一缕比太阳更加耀眼，更加璀璨的精光，在虚空之中绽放……
漆黑的虚空开始燃烧。
黄金的神辉四射弥漫。
而让深海感到恐惧的是，信封之中的气息来自于……顾长志！
“想必顾长志先生将这封信交给我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光明存在问题。”
顾慎面无表情道：“如果你当初要在光明城杀我，我便在光明城拆信……而今日你要在【旧世界】杀我，我便在【旧世界】拆信！”
“轰！”
炽火引燃之下，信封彻底化为一团火焰。顾慎所在的漆黑虚空之处，亦是被无数璀璨的黄金神芒包裹，在他背后挺立的那株簌悬木，每一片飘摇的长叶，都成为了璀璨的流火！
当年的故人已经远去。
只在清冢陵园留下了一句，若有机会，还会见面。
顾慎深吸一口气。
他挺起脊梁，感受着信封之中传来的温暖。
在他背后……一缕由黄金神辉凝聚的人形身影，逐渐在领域之中显形，那道身影伟岸至极，只看一眼，便会让人感到无比安全。
“顾长志先生……”
顾慎回首，轻声喃喃，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他的鼻尖有些酸涩。
有些人虽然已经死了，但是他还以另外一种方式活着。
顾长志先生在清冢陵园远去的时候，留下了一缕精神……这缕精神一直被寄托在净土，顾慎曾想过，如果有一天自己成为冥王，是不是可以用自己的权柄之力来复活顾长志先生。
在与顾老爷子对话的时候。
顾慎想到了一个可能。
既然顾长志先生可以将精神留在陵园中，那么也可以将其留在信封里。
此刻，他的猜想被印证！
斗战火种的一缕神力，就被封存在信封之中，这是顾长志先生留给自己的最后一份馈赠，一旦自己遭遇无法解决的危险，便可以拆开信封。
而这道危险……
从当时顾长志先生的叮嘱来看，便来自于光明神座。
所以他才强调，要等自己实力足够强大的时候，去一趟光明城，把信送出去。
如今，顾慎算是履行了他当初的承诺。
他去了光明城。
而且，送出了信。
“这是顾长志先生要送给你的信，也是我刻意等在这里，要送出的礼物。”
顾慎咧嘴笑道：“你还满意吗？”
黄金神域扩散开来，笼罩了方圆千米，光明神座被困在神域之中，那巨大的簌悬木所洒落的每一片落叶，都化为了细长的流火囚牢长柱，从高空垂落，死死钉入地面。
轰隆隆——
无尽炽火之中，那缕残留的精神从净土尽头走了出来。
虽然只是一缕残缺意识，但“顾长志”此刻的状态无比饱满，他浑身上下都燃烧着炽烈的光火，虚无缥缈的身影逐渐凝实，无比璀璨，他是东洲数百年来最传奇的人物，出生在天才横行的大世，一路横推，所向披靡，毕生从未尝过一败。
东洲人习惯将顾长志比作太阳，但事实上他比太阳更加耀眼。
唯一遗憾的就是。
在顾长志成为神座之后，就再也没有在众生的面前出过手了，没有人知道成神之后的顾长志到底有多么强大，也没有人见过顾长志出手的画面。
此刻。
顾长志来到了顾慎的身旁，这缕残缺的精神并不具备完整的意识，所以他也没有办法和顾慎进行对话，但顾慎与这金灿高大的身影对视了一眼，便好像感受到了对方传递而来的信仰。
像是在说：“别怕，一切有我。”
“轰！”
顾长志对着眼前的光明神座，忽然砸出一拳。
簌悬木的长叶纷纷颤动。
整片虚空都开始了坍塌。
斗战权柄的恢弘力量，在此刻迸发而出！
“一缕残念，也能和大日争辉？”
光明神座的身躯在这一刻化为了纯粹炽烈的圣光，深海并没有后退，而是第一时间选择了对轰。
一封信！
它的对手，只是一封信里残留的精神力！
这种情况下，他还要退缩？他不相信顾长志死了这么多年，留下的一缕精神，还能强大到这种程度！
于是光明神座也递出一拳！
虽然它没有战斗经验，但是这种本源层次的对撞，他有自信靠着数量进行碾压！
“轰！”
两枚拳头对撞在一起！
无数光明本源之力，与残缺的斗战本源也对撞在一起……从数量上来相比，光明本源比起斗战要多了太多！
可对撞的那一刻，光明拳头瞬间便被打得炸裂开来！

第四百二十六章 信，杀（中）
光明拳头在空中破碎，炸裂。
“怎么可能？！”
算尽万物的深海，第一次露出了骇然和惊恐的神情。
它操纵光明神座的身躯，竟然连顾长志残念的一击都扛不住？
这只是一缕残念！一缕残念！！
顾长志生前究竟强大到了怎样的地步？
斗战火种，当真有这么厉害么！
顾慎见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深海此刻掌控的，只不过是风烛残年之躯的光明神座……
当年的酒神座狄玖，准备多年，最终以全盛之姿踏入陵园，都是被顾长志先生一拳打爆！
只见光明神座的拳头炸裂开来，并没有鲜血流淌而出，到了神座这种层次，它所掌握的“光明本源”，已经可以随时随地将自身完全元素化。
对拳被打爆。
深海立刻化为无数炽芒，它很聪明地放弃对攻，并且开始后退。
它所掌握的光明神座之躯，的确是太衰老了，所发挥出的神力，远不如巅峰时期……可再老，也能苟活一段时间！
但顾慎手中的那封信呢？
那封信一旦开始燃烧就停不下来。
顾长志的残余精神就算降世，又能持续多久？既然无法正面硬撼，它又何必要和顾长志硬撼！
先退出这场战斗，等待信封里的精神力燃烧殆尽。
它再重返，便无需付出任何代价！
嗖嗖嗖！
念及至此，深海立刻开始了行动，它操纵着这具神躯，化为无数流光。
先前白蜥锈骨对决的那一战，它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它手中的棋子并不多，执掌本源的白蜥已经被顾慎焚灭，如果光明神座这神躯在与顾长志的对攻战斗中折损，那它的损失就太惨重了！
“轰隆隆——”
这无数流光，犹如烟花四溅开来，纷纷扬扬射向四方，最终撞击在簌悬木封锁的四面八方！
整片虚空都被雪白绚烂的流光映满。
顾慎眯起双眼。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画面……
待到光明散去，一切恢复原貌，虚空之中的流火笼牢，分毫未动，簌悬木依旧挺拔依旧浩袤，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势。
深海操纵光明本源的一击，竟然没有撞出一道裂口！
分散开来的流光，在迸溅碎裂之后再次组合，最终重新合一，幻化成神情阴沉难看的光明神座。
逃不掉？
这片虚空被封锁了，那股强大力量，不仅仅来自于斗战火种……似乎还有别的来源，在提供无穷无尽的超凡源质作为支持，导致自己竟然无法逃离？！
那股力量来源，应该是来自于顾慎，这个小子身上有一堆造化，其中有一道造化，似乎就可以提供大量的源质！
深海此刻神情十分精彩。
这是何等荒唐的事情？它如今执掌的躯壳，是最高席的七神之一，代表着人类世界最顶级的战力。
却被区区一封信纸拦住。
顾慎动用领域，结合顾长志的一缕残念精神，竟然将它关押在其中！
这一战……它无论想不想战，都只能战。
……
……
顾慎神情平静地坐在簌悬木下，他已经将整座净土都全部引召而出。
当年，顾长志先生将“四季旷野”送给顾慎，这是因。
如今，这“四季旷野”的呼吸法与顾长志先生的残念相通，这是果。
因果，因果。
这两个字，便是这场神迹诞生的真正缘由。
在顾慎拆信之后，他真真切切感觉到了那缕来自前任斗战神座的强大精神。
那缕精神与自己的心湖直接相连，由于“同出一源”的因果缘故，信封中的残余精神，正在汲取着来自净土的源质。
正因如此，簌悬木才能彻底封锁这片虚空，抗住光明神座的一击——
刚刚深海逃离的时候，那幻化流光的撞击之力，极其强大。
但顾长志的残余力量，与净土源质结合之后，则比深海所掌控的光明本源更加强大，簌悬木垂落之叶，化为一座巨大的金灿囚笼，将光明神座彻底囚禁在内。
虽然整座净土都在剧烈震颤。
但顾慎……成功扛住了光明本源的一击！
这一幕，并没有让顾慎彻底放下心来。
顾慎知道。
顾长志先生留下的后手，是让他逃跑的。
这场神迹所能维持的时间并不多，在信封燃烧完毕之前，他有充足的时间可以逃跑。
只是……如今的深海已经决定开战。
此刻选择逃亡，并不算是上策。
如果没办法返回五洲，没办法与女皇和白术取得联系，那么他再怎么逃都是死路一条，一旦信封里的精神燃烧结束，顾慎还在【旧世界】中，一定会被光明神座追上！
所以，他想试一试。
顾慎不想逃，他想在信封燃烧完毕之前，杀死深海掌控的光明神座。
于是局面逆转，场景倒置。
原先是深海带着光明神座的躯壳，前来猎杀顾慎！
现在，变成顾慎带着顾长志的信封，反过来猎杀深海！
“杀！”
顾慎眉尖挑起，他怒喝一声，千万簌悬木树叶所幻化的流火长叶，向着光明神座刺去。
顾长志先生也举起拳头。
轰——
整片虚空，都被炽火和凛冽的斗战杀意所淹没！
……
……
一艘云船在虚空中坚定又缓慢地前进着。
之所以坚定。
是因为这艘云船早就得到了这趟航行的最终坐标，此刻只是按照既定的航线进行前行，并没有其他要做的事情。
而缓慢……
便是因为这艘云船的主人，还没有下定决心做某件事请。
一个人没有下定决心，便会变得犹豫。
孟西洲站在窗前，默默看着从虚空之中流淌而过的那些虚无碎片，这里是【旧世界】，没有倒流的树木，只有无数陨石般悬浮的陆地碎屑，她的精神力接管着这艘云船，光明神座的那席对话，除了她以外，其他人都没有听见。
所以他们并不知道云船现在要开往哪里。
但是……
孟西洲脸上的神色，以及云船航行的速度，还是暴露了一些问题。
“神女大人，您似乎在犹豫。”
巴图走到孟西洲身旁，从红湖事变的那一晚起，他便极快的选择了新的阵营。
孟西洲能够如此快速地执掌神殿，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来自于这位三长老的支持，高尛和元泱死去之后，巴图在神殿长老席中的排名便是最大，他掌握着日落山和光明城的诸多琐事。
他唯一没有办法解决的地界纠纷，就是西海渡。
孟西洲当然不会拒绝巴图这样的助力。
这位三长老的确卖力。
于是此次航行，她把巴图也带在了身边，就连带着献命者去往【旧世界】迎接光明神座这样的计划，孟西洲都没有隐瞒。
“有些事情，我本以为很容易。”
孟西洲看着巴图，轻声说道：“但真正遇到了，才会发现，其实没那么简单。”
两人对视。
巴图说道：“身为光明教会的信徒，我只知道一件事情，踏入教会的那一刻，我的生命便都属于光明。”
孟西洲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
她只是沉默。
“在我心中，光明便等同于神座，究竟是谁更大，我不清楚。侍奉日落山太久之后，我已经分不清楚，究竟是因为先有神座大人，才有光明城的日出，还是因为先有日出，才有的神座大人。”
巴图笑着继续道：“我真正想说的是，以前我的生命是属于神座大人的……但再过一段时间，我的生命，便全都属于您，无论您做出怎样的决定，我都将奉献一切。”
“……”
孟西洲继续沉默。
巴图是来表忠心的。
能够在红湖事件中，如此迅速的选择阵营，这是一个绝对聪明的家伙。
换一个词来说。
这是一个老奸巨猾的投机好手。
巴图之所以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除了表忠，还有一层含义。
如今整座光明城的大权，都在孟西洲手中……神座大人几乎将一切的权力都交给了这位神女，教会上下，西洲四境的无数教徒，都在猜测光明教会的未来。
如果没有意外。
那么下一任的火种主人，就是孟西洲。
巴图想说，他的生命属于神座，如果这位神座死去，那么他便效忠新的神座。
这是一种恭维。
无论是谁，听到预祝成神的消息，或多或少都会感到高兴。
但孟西洲却没什么表情。
她只是摇了摇头，淡淡道：“我不需要你为我奉献生命，你应该为自己而活。”
巴图怔住了。
他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继续搭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
“为光明而活，是一件好事。但究竟是为‘光明神座’而活，还是为自己心中的光明而活……这是两码事。”
孟西洲看着巴图的双眼，一字一句道：“这句话，希望你可以好好想一想。”
巴图的神情有些惶恐。
光明，不等于光明神座……这样的话，竟然是从神女口中说出来的。
“让云船停在这吧。”
孟西洲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看着巴图，道：“接下来由你接管这艘云船的掌控权，如果卫诚放开了蝉翼城的边界权限，西洲舰队驶入【旧世界】，也由你来负责对接。”
“您要离开云船？”
巴图的神情更加惶恐，而且还多了一丝担忧。
“有些事情，与你们无关。”
孟西洲平静道：“我想自己去【旧世界】的某个地方看一看，一个人，就足够。”
“【旧世界】都是无序源质，而且还有很多黑点……”
巴图刚刚开口，便戛然而止。
“珰！”
一道脆响。
孟西洲的手指触碰澄澈明亮的玻璃，在这一刻，她披在身上的轻纱变成了荧光，无风自动的长发也化为了荧光，浑身上下的一切都成为了光。
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挡光。
轻纱和辉光流淌。
她就这么走出了云船，来到了【旧世界】的虚空之中，光明领域的圣辉铺洒而出，将这方漆黑的虚空照亮，在这一刻巴图忽然意识到一个很重要的事情。
他从未发现，原来孟西洲散发出来的辉光，竟是如此耀眼。
神座大人的光，让人感到压抑，威严。
此刻的辉光。
则让人心情轻松，感到被治愈。
原来光明与光明之间，亦是有所区别的吗？只是他想追寻的光，是哪一种呢？
“在我回来之前，这艘云船的掌管之事，就交给你了……西洲舰队，不得逾越这条界限。”
孟西洲轻声说道：“巴图，你可以做到吗？”
心神恍惚的巴图回过神来。
他单膝下跪，一字一句道：“神女大人请放心。”
……
……
虚空之中，东洲的源能艇舰队阵列悬浮，快速推进。
“少主大人，目前并没有发现……”
罗钰的精神接入了这十余艘源能艇的封闭网络之中，循着【深海】天眼爆炸的线索，舰队来到了雪山外的那处爆炸地点。
有序源质的线索指向了银狐离开的路径。
虽然顾南风出塞要寻找的目标是顾慎，但是目前他没有其他任何办法，只能顺着银狐留下的超凡气息进行寻找，【旧世界】实在太大，如果漫无目的的搜索，反而效率更低。
正当东洲舰队向着银狐被困的地点快速推进之时。
一艘黑银飞艇，出现在了航线之上。
“等等！出现了！”
罗钰眼神一亮，整个人的声音都变得激动兴奋起来。
“少主大人，是顾慎他们的飞艇！”
先前伞之防线进行青银炮击的影像，所有人都看见了，那被青银击退的飞艇，就是眼前这一艘！
顾南风深吸一口气，他撑开【岚切】领域，独自一人来到船身之外，眯眼看着那艘疾驰而来的黑银飞艇……此刻的飞艇之中只有一人。
片刻后。
东洲舰队多了一艘无人驾驶的自巡航飞艇，而黑银飞艇上唯一的“独存者”白袖，则是被请到了顾南风所在的主艇之上。
“【旧世界】发生了什么？”
顾南风急切开口，然而白袖只是摇了摇头，二者眼光对视之后，顾南风明白了白袖的意思。
他挥手屏退众人，即便是罗钰，也被请出。
当只剩两人之后。
白袖方才开口，他将黑银飞艇离开蝉翼城之后的事情原原本本和盘托出……关于他亲眼所见的这些，他说得很是详细。
灾厄结界中，银狐被旅者族的本源强者拖住，目前还在苦战之中。
而那些他没看见的事情。
白袖也如实道来。
返程路上，二人遭遇奄奄一息的白蜥，并没有见到锈骨的踪迹。
白袖对于“白蜥”心生怀疑，不过在他动手之前，顾慎便先动手了。
最后便是二人在返回要塞之时，遭遇的炮击。
这些全部说完之后。
“这场炮击，大概率是【深海】发动的，它不希望顾慎登陆五洲。”白袖道：“顾慎让我乘坐这艘飞艇去一个地方……他告诉我，路上如果遇见了可以信任的人，便把这‘真相’说出来。”
【深海】，谋划了这场乱局！
“你认为我是可以信任的人？”顾南风听到这真相，神情并没有什么波动，他反而开口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他和白袖交集极少，几乎没有什么往来。
要说交集。
两人唯一的交集，就是顾慎。
可要论彼此之间的信任……顾南风扪心自问，他还没到能够让白袖无条件信任的程度。
“不。”
白袖摇了摇头：“这是顾慎说的。”
“慕晚秋，沈离，顾南风，林霖。”
白袖吐出了四个名字，他缓缓道：“按照顾慎的意思，如果我在【旧世界】遇到这四个人，便可以把‘真相’说出来。”
离开顾慎之后，黑银飞艇这段航行轨迹，是逆着银狐留下的超凡气息前行的……这一段极有可能会遭遇到循着气息来寻找的源能艇。
在顾慎心中，值得信任的当然不止是这四位。
只不过以目前情况来推测，在【旧世界】能够遇到的，大概也就是这四位。
顾南风稍稍安心了一些。
他继续问道：“如果你没有遇到我，而是遇到其他的人呢？”
“我会确认，【深海】是不是已经发布了通缉令……”
“如果是？”
“如果是，那么真相就是顾慎背叛了人类，我亦是受害者。”
白袖面无表情，道：“寻找到可靠的盟友，只是我的目标之一。如果找寻不到，我会继续出发，直至抵达‘终点’。”
“终点？”
“我不会通过北洲要塞返回内陆……我会沿着北部要塞向东航行，最终去往东海。”
小袖子轻声道：“至于最终的终点，就是东海。”
东海很大。
而白袖并没有要告诉顾南风这处坐标的意思。
两人的交流时间并不长，在确认了这场遭遇并非偶然而是精心的设计之后，顾南风终于松了一口气，他郑重问道：“所以顾慎在哪？”
他现在最想见到的人不是银狐也不是白袖。
而是顾慎。
通缉令的事情，可以解决。
顾南风最害怕的就是，【深海】制造这起动乱，并不是为了长久破坏顾慎的声名，只要东洲舰队返回要塞，白术先生和那位女皇陛下，自然会为顾慎平复名声。
这场波及【旧世界】的混乱，如果以顾慎的死亡画上终点。
那么名声不名声，便不重要了。
“顾慎的具体坐标……我不知道。”
白袖深吸一口气，道：“他说他要面对一个很强大的人的追杀。”
“所以你就这么走了？你不和他待在一起？”
顾南风焦急询问，只是刚刚开口，他便怔住了。
以顾慎如今的境界，都要说很强大，很强大的人。
需要驱赶白袖，独自应对的人……
结合先前光明城发生的那些事情。
那个人是谁。
其实很容易猜到。
顾南风忽然意识到了在离开伞之防线前，自己急忙挂断的那段精神链接，那是他和孟西洲最后的联系。
他忽然知道怎么寻找顾慎了。
顾南风压低声音，声音在指挥室里响起。
“罗钰，调头。”

第四百二十七章 信，杀（下）
源之塔塔尖的云雾缭绕笼罩在一人之上，天空神域空空荡荡，冷冷清清。
但是无数算力，都在向着一道身影汇聚。
深海正在进行第十一次升级，它的思维顺着精神网络，可以蔓延到五洲的每一个角落，可是它真正的“大脑”只在这里，天空神域是主系统栖身的地方，理论上来说，一旦这里被破坏，那么主系统也将失去唯一的住所。
来自【旧世界】的磅礴精神，正在源源不断向这片神域涌来。
深海与清胧正在通过【云镜】联系，它将自己所掌握的那些信息，尽数传递到清胧的心湖之中……这是请动清胧出手的代价，这样一位掌控欲极强的神座，如果不能及时观察到外界事物的进展，恐怕会毫不犹豫放弃与女皇的纠葛，选择直接脱离阁楼。
虽然深海知道。
一旦清胧踏入女皇阁楼，想要离开绝非易事，可它还是乖乖将这些数据都送到清胧的【云镜】之中。
它不敢赌。
也输不起。
自从与【源代码】的代码战争结束之后，主系统就接管了整座深水区，它开始一次又一次的迭代，升级。
每一次的时间都很短暂。
数十分钟，最多两个小时。
可这一次不一样，第十一次升级的时间，几乎等于前面十次升级相加在一起，甚至还要更长……所谓的质变总是要付出一些代价，而算力升级这种事情，并没有一个明确的进度条。
它必须要保证这段时间外界一切按照计划稳定发展。
无论是两位神座，还是【旧世界】那边的事情，都不能有误。
于是在系统升级期间，它一遍又一遍地扫描着深水区内部的数据，信息。
人类焦虑的时候，会重复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这种行为本来不应该在深海身上出现。
可是算力升级，就像是一种“生命层次”的迁跃，它开始变得越来越接近人类，所做的事情，自然也是越来越像人类。
……
……
无垠的深海之中，一艘列车正在海底航行。
坐在车厢中的少女抬起头来。
主系统对深水区内部的扫描频率，忽然提高了很多倍。
这引起了褚灵的注意。
冰海分别的这些年，褚灵其实早已习惯了没有顾慎精神链接的日子，偏偏这一次的蝉翼城出行，她心中感到格外的担忧。
她才刚刚等待两天。
通缉令的消息便在深水区传得沸沸扬扬。
西北边陲伞之防线的炮击影像，已经传开，褚灵反复观看了许多遍，在确认了顾慎没有因青银炮击受伤之后，她并没有放松。
伞之防线的炮击，意味着主系统已经展开了进攻。
她亲自经历过“深海”内部的战争，她很清楚，主系统不是人类，一旦它要展开进攻，那么绝对不会只出一招，这是一个掌控着千万条手臂，千万颗人心的怪物。
许多人只听到伞之防线的炮击之声，却不知道，这场战争已经在四地都燃起了硝烟。
这些年的“和平”，今朝被打破。
结合这不断扫描的精神频率，褚灵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主系统正在进行某场足以发生质变的升级——
升级之后，主系统很可能就会以绝对强硬的姿态，来推行觉醒法案。
这场战争的矛头，所对准的，绝对不只是顾慎。
第一时间，褚灵便以【源代码】的身份，召集了会议室的众人，她决定遣散这间会议室，并且将古文会留存在深水区里的一切信息，全都抹去。
陆南栀，林霖，红龙，叶卡洛琳等古文会核心要员，都接收到了来自【源代码】的警告。
其实就算没有褚灵通知，通过那封“通缉令”，他们或多或少也能猜到外面正在发生什么，这道通缉令意味着，【深海】与古文会的战争已经开始……要不了多久，多年前的清剿惨案很有可能再次上演。
于是那张链接五洲古文会成员三十年不曾断开的精神网络，就这么迅速被销毁。
分散在各地的古文会成员，在结束了这场会议之后，重新隐没在尘烟之中……他们与古文会的唯一联系，就是这间会议室，如今这间会议室在深海之中沉没，能够证明他们身份的最后一点证据，也就此淹没。
做完这些之后。
褚灵将自己的精神力注入到那口枯井之中，默默等待着源质汇聚，神祠山的“神胎”重置时间就快到了，她从未有一刻像如今这般渴望“降生”。
……
……
“夫人，您似乎有些心神不宁？”
崔忠诚亲自端着咖啡，来到花帜顶层的办公室，陆南栀端坐在落地窗前，目光眺望着远端的霓虹夜幕。
听到这番话，她才回过神来。
“没什么……”
陆南栀捏了捏眉心，就在刚刚，古文会链接旧党成员的会议室已经被解除了，可不知为何，她心中还是有些不安。
“是因为通缉令的事情吗？”
崔忠诚轻声开口。
“是，但我相信顾慎是清白的。”
陆南栀压低声音，道：“只是通缉令的影响力正在迅速扩散，恐怕有许多人都开始动摇了。”
“这通缉令能够动摇的，大多是外洲人。”
崔忠诚安慰说道：“小顾这几年在东洲做的事情，不至于被区区一张通缉令摧毁……”
“长野那边还没消息么？”
陆南栀长叹一声。
“陵园仍然处于关闭封锁状态，五大家的高层已经在陵园外等待许久了。有人尝试过进入陵园，但都失败了……”崔忠诚认真道：“如果您觉得实在不放心，我可以去长野那边走一趟。”
“……呼。”
陆南栀吐出一口郁闷之气。
她望向崔忠诚，摇了摇头，道：“连顾老爷子都进不去陵园，你去了又能如何？长野那些封号都无法踏足陵园，说不定是哪位最高席真身来到东洲了。”
崔忠诚只能沉默。
“这些年你为花帜抛洒了太多心血。”
陆南栀站起身子，她披上一件外套，轻声道：“这几日好好休息，不用操心集团里的事情了。我让柳祎负责大都区的那些琐事，你可以休整几日，等再回来，花帜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需要你的帮助。”
崔忠诚直接了当地开口问道：“你准备用花帜的力量对抗‘通缉令’？”
陆南栀要做的事情，其实并不难猜。
从通缉令出来之后，她便在这长桌前陷坐，久久没有动弹过，此刻这般开口，显然是做出了某个决定。
“错。”
陆南栀认真道：“我们要对抗的……不只是‘通缉令’，而是‘深海’。”
……
……
孟西洲撑开光明领域，一人横渡在虚空之中。
对她而言。
离开云船，其实就等于做出了一次选择，她不希望接下来的画面被任何人所看见……光明神座给出的那枚坐标，就在前方不远处。
孟西洲深吸一口气，缓缓掠去。
以光明神座的战力估算……
只要靠近“战场”附近，应该就能看到被炽光刺穿的虚空。
但掠行了一段距离后，孟西洲并没有看到一缕辉光，这片漆黑虚空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一路飞掠而来，居然没怎么感受到“神座”战斗的痕迹。
最终她来到了终点坐标之前，虚空被无数金灿的簌悬木长叶所包裹，形成一片天然的笼牢……正是因为这笼牢，才使得内里的战斗气息，没有任何外泄，笼牢外的世界一片安宁。
孟西洲默默看着这熟悉的流火长叶。
她见到过顾慎的炽火领域，这长叶的气息……就来自于顾慎。
恐怕谁也不会想到。
这场由光明神座亲身谋划的外出狩杀，居然没有一招毙命，堂堂神座要杀一个年轻人，竟然被拖到现在，此刻的流火笼牢不断传来震颤之音，孟西洲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但她很清楚，战斗还在继续。
顾慎的实力虽然很强，但想要对抗神座，还远远不够。
“轰——”
孟西洲来的很是时候，这场战斗几乎已经接近了尾声，簌悬木的长叶扩散开来，金灿流火射向虚空四方，真实的战场也展露而出！
簌悬木下，一道高大伟岸的金灿身影，将枯老的老人举起。
很多年前，顾长志和光明神座是亲密无间的师徒，在光明城的时候，他们曾不止一次互相比试，彼此切磋。
只是这一次……
在虚空中对决的，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师徒。
金灿火光凝聚的顾长志，只是信封中的一缕残念，而眼前枯败到极致的老人，则早已经死去，被深海所夺舍。
这场神战……
此刻已经落幕。
深海算尽一切，却唯独没有算到顾慎手上还有一封斗战之信。
单单只剩一封信，其实不算什么。
但偏偏顾慎心湖中，还有一整座提供源质的净土……顾长志先生的残念，通过净土源质的支持，打完了一整场完整的神战！
深海在对决之中被全面碾压。
它通过算力模拟的战斗，连本源级别的战斗都无法支撑……更不用说神座之战，更不用说这次对手是未尝一败的顾长志！
“撕拉！”
簌悬木长叶凝结的笼牢炸裂开来！
恢弘气浪扩散，光明神座的本源就这么被一缕斗战残念撕裂，光明神座的躯壳在虚空之中再度重组，深海在这场神战之中几乎耗尽了本源……顾长志的一缕残念，将斗战本源运用到了极致，所打出的每一击，都是它竭尽全力无法抵挡的杀招。
于是它只能不断消耗这具躯壳中残存的，为数不多的本源之力。
这一战与先前白蜥锈骨的一战还并不相同。
锈骨的杀招，只是一招！
但顾长志残念的杀招，则是每一招！
簌悬木下，顾长志的身影与顾慎几乎合一……顾慎睁开双眼，他看着虚空之外的那道枯败身影，也看着来到这处战场的第一个“外来者”。
顾慎没想到，会是孟西洲最先赶到。
这场战斗，看起来是深海大败。
但其实他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净土中积攒的那些源质，已经全部消耗殆尽，光明神座的本源之力被顾长志全部打掉，自己的那些源质积蓄也一并清空……
现在，双方都是“油尽灯枯”的状态。
“西洲……你来了！”
光明神座的声音十分沙哑，他以元素化的身躯硬生生抗住无数簌悬木流火长叶的穿刺，同时回首：“不要犹豫，杀了他！”
顾慎沉默地与孟西洲对视。
“……”
他没有开口说话，并不是因为他不想说话，而是因为这场战斗，能够进行到这一步，顾慎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
虽然他是冥王火种的继承人。
但他如今尚未熔炼火种，只是一个凡俗，靠着净土里积攒多年的源质，才介入这场神战。
顾长志先生的残念，本来是没有办法支撑到现在的……这封信所爆发的杀力，原本应该是昙花一现，硬生生靠着“净土”内大量源质的堆积，才演变到如今这一步。
只差一点点，一点点，就能将光明神座彻底“斩杀”。
战至这一步。
此刻的顾慎，是真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所以他只是默默看着孟西洲。
有些时候，不必说话，只需要对视……便能够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信封已经燃烧到了最后，光明神座的躯壳也开始渗出鲜血，这是它神力消散的体现，簌悬木最后的杀意，和净土最后的源质，都即将消散……此刻这场战局陷入了一个绝望的微妙平衡之中。
孟西洲望向顾慎，又将目光投向神座。
“还记得……我先前说的么？”
老人的面目七窍都开始渗出鲜血，他已经败了，如果不是孟西洲赶来，他的支撑也没有意义。
“如今，就是你做出抉择的时候……”
孟西洲看着自己熟悉的那张面孔，回想起先前在红湖湖畔的场景。
牺牲少数，拯救大多数。
这样的选择……她遇到过很多次，没有一次犹豫。
但今日，此时此刻，她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动手，而是站在这座战场的界限，差一步就可以踏入其中，但却偏偏没有踏足。
“神座大人，您说顾慎是冥王。”
孟西洲对着老人缓缓开口道：“这件事情，虽然没有证据，但我是相信的。只是我有一个问题，我想知道，光明神殿穷尽一切力量，也要杀死冥王，这件事情的意义是什么？”
“意义？”
苦苦支撑的深海没想到孟西洲会提出这么一个愚蠢的问题。
老人沉声呵斥道：“光明杀死黑暗，向来天经地义，你杀他，就是职责所在！哪里需要考虑意义！”
“……明白了。”
孟西洲点了点头，她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停留，而是继续将目光投向眼前的战场，仿佛一个与此事无关，抽身物外的看客。
深海怔住了。
“你在等什么？为何还不动手！”
“我在等。”
孟西洲平静道：“既然光明杀死黑暗，天经地义，那么您是光明火种的拥有者，您应该能够杀死他才对。所以我在等您杀掉冥王，就像是先前您说的……您杀掉冥王，我拎着头颅，向世人证明属于光明的胜利。”
“毕竟，我只是神殿的神女，只是一个拥有继承资格的凡俗。”
孟西洲认真说道：“杀死冥王这件事情，应该由您来做。”
“……”
深海沉默了，它听出了孟西洲的话意。
“你想要‘光明火种’？”
到了这一刻，所有的拐弯抹角，都失去了意义。
孟西洲摇了摇头，道：“如果您一定要这么认为的话，我无法反驳，但其实我并非这个意思，我只是单纯认为，杀死冥王这种事情，就应该由光明神座来完成……光明战胜黑暗天经地义，所以这最后的一击，理应由光明的最高领袖来完成。”
这句话看起来很体面。
但其实孟西洲的意思很明显，她看得出来光明神座的状态已经到了极限，现在她想要一个明确的答复，一个肯定的回答——
下一任的火种主人，到底是谁。
于是虚空之中迎来了漫长的沉默。
深海看出来了，孟西洲将云船停放在【旧世界】的虚空之外，单独一个人前来这处坐标，为的就是这场最终谈判，这位隐忍多年的光明城圣女在自己最为虚弱的时刻露出了真实面目。
深海审视着眼前十分认真的那位女子。
它并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欣慰的目光……
这世上只有一种人，会让它感到害怕，那就是真正没有欲望，没有需求的圣人。
孟西洲曾经很接近这样的状态，她做的许多事情，都不考虑利益，只是为了世人。
这也是【深海】一直没有把火种传给孟西洲的缘故。
它甚至造出了地牢里的六年，试图让黑暗击垮孟西洲的心智……
只是如今，这些手段都不需要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孟西洲不是圣人，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这样的孟西洲，它才放心将火种交付出去。
当然。
还有最后一个考验。
“傻姑娘，你就是光明教会，未来最高的领袖……”
“一直以来，我都将你视为接班人。”
被困在簌悬木牢笼之中的老人，语气柔和，一字一句，缓缓说道：“我以魂灵起誓，只要你现在杀掉顾慎，我立刻把光明火种传给你。”
孟西洲闻言之后，深吸一口气。
再度望向顾慎之时，她的眼神变得凌厉，而且决绝。
在这一刻，她毫不犹豫做出了选择。
神女并拢手指，就此抹过。
“嗡！”
浩荡炽光在虚空之中震颤，凝成一把剑，这一剑刺破浩浩荡荡的虚空，从顾慎的头顶斩落。
圣辉飞掠四散。
炽光不可直视。

第四百二十八章 太阳辉光
顾慎抬起头来。
他看着孟西洲的剑光在虚空之中对着自己斩落。
神战至此，他已没了更多的力气，来应对第二人的进攻……顾长志先生留下的信封，已是燃烧到了极致，那道金灿伟岸的身影，此刻已经开始消散。
信封随时可能燃尽。
“呼……”
轻轻吐出一口气。
顾慎决定无视这一剑，他操纵净土和斗战本源之力，对准簌悬木牢笼中的光明神座，发起最后一击！
轰隆隆。
虚空支离破碎，无数簌悬木枝干如利箭一般射出，将光明神座胸膛刺穿，捅碎，深海操纵的神之躯壳如太阳一般熊熊燃烧，只是这衰老的肉身却开始龟裂。
两人对视。
深海的神情平静而坦然，它已经接受了这具躯壳被顾长志残念杀死的结局。
此事在预料之外。
但却……不是坏事。
因为孟西洲的一剑，已从顾慎的肩头斩落，将他斩切成为两半……在最后时刻，顾慎只来得及用“火灵”笼罩自己，将自己进行元素化的武装。
但可惜。
孟西洲的剑气，与贾唯的“光破”，红龙的短刀一样，附着着无视“元素化”的破禁之力。
鲜血在虚空之中迸溅而出！
顾慎的身躯被一斩到底，几乎碎裂成为两半，大量生机之火在虚空之中蔓延，努力想要拼接这具破碎的肉身……但孟西洲毫不犹豫地递出了第二剑，她并拢双指，剑光如流萤，在簌悬木下切割虚空。
顾慎的鲜血四处飞掠。
生机之火的修补速度，远没有剑气切割速度快，他的手臂，大腿，胸膛……全都被光之剑切碎。
光明神座的生命抵达了终点。
顾慎，同样。
……
……
顾南风操纵源能艇，从虚空之中折返，他已经有了明确的前进路线。
在伞之防线边缘，捕捉到了光明教会遗留的气息，舰队调转方向，直奔虚空的另外一端而去，而让他感到不安的是，不远处的漆黑虚空之中，残留着大量爆发后的光明痕迹，一扇枯萎的光之门还悬浮在【旧世界】的破碎陆地之上。
他心中最坏的猜想就是。
顾慎准备独自一人，迎战光明神座……
而此刻这扇光之门无异于印证了他的想法，光明神座已经在【旧世界】完成了神临。
想要做到这件事情，就要确保女皇陛下和白术先生都不能动身，而以内陆的最高席情况来看，天空和风暴很可能已经出手……这是一起蓄谋已久的谋杀，从通缉令到神临一起呵成，联合这起通缉令的源头，便不难猜测，策划这起谋杀的到底是谁。
舰队继续前行。
顾南风沉默地坐在主控室，他已经将长刀拔出，就插在地面之上。
一旁的罗钰不敢说话。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少主这般盛怒的模样。
在众人印象之中，顾南风一直是个温文尔雅的君子，即便遇到天大的事情，也不会多眨一下眼睛，向来淡定，始终从容。
只是此刻主艇内的风压已经低到了极致。
【岚切】蓄满，只差爆发。
光明教会的气息实在很好捕捉，东洲源能艇舰队顺延这缕明显的圣光之息前行了数十分钟，便看到了那艘拦截在虚空中的小小云船。
与庞大的东洲舰队相比，这艘云船实在小的可怜，像是一只蝼蚁。
卫诚并没有对西洲舰队进行放行。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只云船只是为了献祭，他们是为了光明神座的神临而来。
“顾少主。”
巴图登上云船之首，他艰难地抵御着东洲舰队带来的狂风和压迫感，传出了属于自己的精神之音，神临之后要的任务，目前为止，他们还不清楚。
唯一的知情人就是神女。
而神女如今已经离开了。
孟西洲留下的最后命令是，让巴图掌控这艘云船，应对突发情况……东洲舰队的驾临，便是其中一种。
巴图当然想拦，只是他看着前方漆黑乌泱的舰队，心中生出一股无力感。
西洲舰队还在蝉翼城内。
就凭这一艘云船，他该怎么拦？
“孟西洲呢？”
岚切发动，无数狂风席卷之下，顾南风瞬身出现在舰船之首，他拎着长刀，俯视着眼前的小型云船。
“神女大人……有要事离开了。”
巴图看着顾南风，轻叹一声，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位顾家少主和自家神女的关系。
前段时间。
他听说神座大人还想推助这二位的婚事。
只是，如今登上舰队船首的顾南风，脸上并没有丝毫柔和之色，他面无表情地望着巴图，缓缓举起长刀，平静道：“给你十秒，把路让开。”
……
……
“在我临终之前，能看到你做出这样的选择……”
“我很欣慰。”
簌悬木搭建的笼牢开始崩塌，被无数炽火箭矢穿透的光明神座，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深海用这具躯壳演了数十年的戏，而今日这一场，算是属于光明神座的最终一幕，老者缓缓在火海之中转身，他望着那个毫不犹豫递出光剑的女子，轻声问道：“做出这样的选择，很痛苦吧？”
“没什么痛苦的。”
孟西洲平静开口，她望着顾慎那在虚空之中支离破碎的年轻躯壳，摇了摇头。
“杀一人，能让天下安宁，再来一万次，我也不会犹豫。”
“若是这样，我也放心把‘火种’交付给你了……”
老者伸出两根手指，从眉心之中，钳出一枚小小的火粒，他意味深长地说道：“我走之后，你要带领光明城走到更高处，更光明处。”
对于深海而言，看到顾慎肉身破碎，便已经算是完成任务。
这次的布局，大获全胜。
只是这最终的一出戏，它必须要演完。
接下来五洲内陆的局势将会变得极其激荡，它要确保接过火种之后的孟西洲，在自己指引之下，走到正确的路线上。
现在这出戏，便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那枚小小的火粒在黑暗之中散发出大大的光明。
这一次，孟西洲看清了。
缠绕光明火种的每一缕明光，在她眼中都无比清晰。
哪怕这些纯粹之光缠绕了千层百层，她依旧看得无比清楚。
“……是。”
孟西洲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她伸手接过这枚小小火粒，然后毫不犹豫地开始了熔炼，那照破黑暗的无数缕细长辉光，瞬间撞入她的眉心。
光明火种蕴含的本源之力，也开始向她倾泻。
想要熔炼火种，绝非一朝一夕就能做到，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只是开始熔炼的那一刻，便会得到对应的权柄本源之力。
“……”
深海看到这一幕，轻轻笑了笑。
孟西洲是一个游离在它计划之外的存在，它一直都想找到更合适的棋子，在神座肉身破灭后，接管西洲……只是如今来看，已经不需要了。孟西洲似乎对“光明火种”有着强烈的渴望，接管火种的第一时间就开始了熔炼。
也是。
这世上哪有无欲无求的圣人？
哪怕是孟西洲的心中当真留存着拯救众生的大宏愿，也需要足够的力量来支撑。
渴望火种，渴望神力，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深海给出火种之后，这具属于光明神座的躯壳便再也支撑不住了，肌肤和血肉如烟灰一般坍塌。
在临终之前，它转首望向来时方向。
漆黑虚空之中，有轰隆隆的震颤之音……
那是属于源能艇的声音。
……
……
东洲舰队悬停在簌悬木搭建的牢笼之前，这座浮空牢笼其实已经破碎了。
流火一般的长叶已然枯萎，只剩下一圈朦胧的荧光，随时可能熄灭。
在这巨大的牢笼之中，依稀可见无数飞旋的光屑……那些光屑之中蕴含着强大的力量，但凡接触过领域，有一定境界的超凡者，都能看出，这光屑的力量不属于凡俗，那是来自于更高层面的伟力。
那是本源，是神座的权柄。
“光明神座……死了。”
罗钰震撼地看着眼前的枯萎笼牢。
与白袖分别之后，东洲舰队马不停蹄地前进，罗钰一路上察言观色，其实已经猜到了少主到底在担心什么。
少主在担心，光明神座杀死顾慎……可从笼牢散发出来的荧光来看，这一战的结果似乎与预期并不相同，七神之一的光明神座，竟然死在了这座簌悬木搭建的笼牢之中，此刻散落的光屑，就是最好的证明。
可是顾慎呢？
笼牢的内层还笼罩着一股强大的能量，舰队悬停在层层光屑之外，顾南风抬起一枚手掌，示意不要前进，就此停住。
他站在源能艇前，沉默地凝视着这刺目的圣光。
罗钰看不清笼牢里的景象。
其实他也一样。
他唯一能看清的，就是笼牢之中有一道模糊的女子身影。
“……西洲。”
顾南风的眼神有些复杂，他独自一人，飘掠而去，【岚切】领域切碎长空。
不止一人问他，在红湖地底看到了什么。
顾南风的回答始终如一。
他说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但其实他看见了，在红湖地底的禁忌书楼占卜之中，他看到了星空之中无数群星崩塌炸裂的画面，那是禁忌书楼关于未来的预示，其中有一幕，就是此时此刻的【旧世界】所见，黯淡的虚空被荧光包裹。
簌悬木枯萎的笼牢里散发出鲜血的腥味。
再靠近一些。
他就会看到那沐浴光明重生的女子。
顾南风站在笼牢前，他的背后是悬浮阵列的东洲舰队，他的面前是那模糊窈窕的年轻身影。
“嘶啦。”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以木刀挑碎一块簌悬木长叶，踏入进去。
“轰！”
劲风扑面，磅礴的本源之力如洪流一般冲刷而来。
顾南风的衣袍猎猎作响，在他面前，是艰难融合了一缕光明火种之力的西洲神女，整座笼牢的内里都被强悍的光明火种气息所包裹，这场神战刚好落幕，前任光明神座被碾成了飞灰，彻底湮灭破碎，如今执掌火种的新任神座已经诞生。
孟西洲身上的衣物不再散发辉光，而是恢复了绸缎的质感。
然而她的发丝，眼瞳，以及指尖，都在散发着光芒，整个人如同一轮太阳。
她成功开启了光明火种的熔炼之路……
彻底将这枚火种熔炼，还需要一段时间，但此时此刻她所掌握的力量，已经不逊色于北洲那三位大将。
哪怕只拥有火种的一缕本源之力，也算是彻彻底底的超脱！
就在数小时前，两人还曾进行过一场短暂的精神链接，虽然那一次的链接并没有什么有效信息……但至少是“温馨”的。
此刻的相见，便显得有些血腥。
因为牢笼之中不仅有光明，还有散落的血珠，这些都是顾慎的鲜血。
顾南风攥着长刀，他死死盯住孟西洲的左手。
年轻女子拎着一颗鲜血淋漓的头颅……
顾南风喉咙颤动。
最终他没有说话，只是递出了自己压抑许久的一刀！
“轰！”
这一刀，将枯败的簌悬木牢笼斩碎，无数狂风缠绕，化为极致锋利的刀芒，在撕裂天顶的厉响之中，这光明深处的画面，彻底展现于东洲舰队每一位超凡者的眼中！
“这是……顾慎！？”
罗钰蹭的站起了身子。
不仅是他。
东洲舰队的每一个人，都看清了孟西洲手中所拎着的那颗头颅，所有人脑海之中都是“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刀气纵横数千米，将虚空之中的辉光尽数斩碎。
只是这一刀，却伤不了孟西洲分毫。
初步熔炼光明火种的神女，浑然被盛芒包裹，她单手拎着头颅，另外一只手则是背负在后，顾南风斩落的那缕刀芒在太阳面前，尚未披落便自行消融，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层面的力量。
“轰轰轰！”
没有命令，但东洲舰队直接开始了炮击。
顾慎带回的那些黑银，有好些一部分被制作成了黑银炮弹，这本是压箱底的武器，轻易不会动用，但在此刻的第一轮齐射之中，便尽数倾泻而出！
这轮炮击直接将孟西洲淹没。
神女依旧是单手负后的姿势，她的眼神一片冷漠……面对这盛大的炮击，她只是前踏一步。
黑银炮弹在数百米外便被伟岸的光明融化，强逻辑炮弹虽然威力凶猛，但在“光明本源”面前，连触碰到孟西洲衣袂的资格也没有，这轮太阳骤然大放光明，将东洲舰队炮击的辉光淹没，反攻！
罗钰只觉得自己双眼一片银白。
其他人也都一样。
“失明”这种滋味真真切切传递到了每一个舰队超凡者的心湖之中，直视太阳带来的“副作用”，不仅仅是眼睛看不见，他们的精神力也捕捉不到任何动静了，炮弹轰鸣的剧烈声响在一瞬间炸开，整个世界却好像变得极致寂静。
东洲偌大舰队就被迫浸没在这极致银白且寂静的环境之中。
数十秒后。
光明散去……罗钰用力揉搓着双眼，他看着主艇前方青银玻璃之上，贴靠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这数十秒发生了很多事情。
包括且不限于顾南风和孟西洲的交手，作为东洲舰队当中的最强者，顾南风在太阳辉光爆发之后依旧坚持出刀，执掌本源力量的超级强者，虽然可以碾压封号，但不意味着他们不会被封号所伤，所以面对顾南风坚持不懈地出刀进攻，孟西洲唯有出手制止。
而这，就是出手制止后的最终结果。
青银玻璃四分五裂，顾南风手中的木刀也四分五裂，他整个人的气息都在极度萎靡的状态之中，但他并没有死，只是短时间内不会没有力气递出第二刀了。
“少主！”
罗钰怒吼一声，连忙冲上前去，他注意到少主双眼紧闭，有血泪流出。
直视太阳的代价之一，就是失明。
舰队的其他人，只是相隔数里，看到辉光爆发。
而少主则是处于辉光爆发的中央地带，他才是真正直视太阳的那个人！
“我……没事。”
顾南风声音虚弱，挥了挥手，沙哑道：“孟西洲呢？”
“孟西洲？”
罗钰这才一怔，他回头看去，这片【旧世界】虚空已经被太阳辉光焚烧地干干净净，无论是散落的簌悬木枝干，还是光明神座陨落之后剩余的光屑，都被刚刚的辉光吞没……此刻辉光消散，这些痕迹也随之消散。
始作俑者，更是消失地无影无踪。
“她……走了。”
罗钰心中悲愤交加，额头青筋鼓起。
“走了……”
顾南风仰起头来，被太阳辉光刺出的血泪，从面颊两侧流淌而下，他的脸上似乎有轻松的神情。
以孟西洲的实力，可以轻松屠戮这一整只东洲舰队。
但她并没有这么做。
“罗钰，抓紧时间，返回长野，我还有要事要做……”
顾南风痛苦地咳嗽了一声，他伸出一枚手掌，死死捂住胸口位置，那里被孟西洲拍了一掌，此刻还隐隐作痛。
顾南风攥住罗钰的手，用力叮嘱道：“记住，不要从蝉翼城要塞回，向西边行驶，从牯堡要塞返程，这样更快。”
“少主……”
罗钰还想再说些什么，只是最终通通咽下。
定位牯堡，东洲舰队向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这片坍塌的虚空，满盈辉光散去，重新归于漆黑。
这里发生了很多事情。
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是偶尔能够看到很远的地方，有荧光闪烁，这些荧光来自于伞之防线的最外围。
为了让要塞更好地监察【旧世界】的动向，【深海】放出了一批“天眼”，尽可能往未知的【旧世界】延伸……这片虚空恰好处于“天眼”能够窥视的最远位置。
……
……

第四百二十九章 死亡不是终点
“你似乎认定顾慎不会轻易死去……为什么？”
“有些事情不需要理由。”
清胧和女皇此刻已经坦诚相见。
在刚刚的交手之后，二人已经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关于这一次的“动荡”，其实双方目的都很简单，由于双方对于自己的“胜利”都势在必得，所以此次会见，只需要拖延彼此时间即可。
只不过清胧与林蕾有一点不同。
他通过【云镜】与深海精神相连。
而【旧世界】深处的那些残破画面，正不断通过【天眼】送到深水区，再送到他的心海之中。
所以清胧将那场动荡，看得清清楚楚。
清胧露出了讥讽的笑意，摇头问道：“林蕾，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我可太了解你了。你从来都不是乖孩子，也从来都不喜欢说实话。”
“这世上的所有笃定都需要理由。”
“你之所以相信顾慎不会轻易死去，之所以愿意在阁楼之中陪我浪费这么多时间，无非就是知道……顾慎身上还有一个后手，可以应付光明神座追杀的后手。”
清胧一字一句开口，听得林蕾皱起眉头。
“那个后手……是顾长志留下的信，对吧？”
清胧这一句话，让女皇脸上的神情陷入凝滞。
她眯起双眼。
很显然，此刻在【熔炉】神域之中与自己对峙的清胧，还有另外一种途径，可以掌控【旧世界】的画面，那家伙大概率看到了顾长志信封的显圣场景。
既然看到了顾长志留下的那封信。
为何清胧此刻仍然没有丝毫慌乱？
林蕾冷冷道：“你想说什么？”
“我猜你大概看到了关于这封信燃烧力量的画面，可却没有看到这场好戏的最终结局。”
清胧很是大方地挥袖，将【旧世界】虚空之中的画面映射而出。
“林蕾，你赌输了。”
清胧微笑道：“顾慎……已经死了！”
画面之中，正是孟西洲挥剑斩顾慎的画面。
光剑斩碎血肉之躯。
圣火灼破虚空。
一颗头颅被切斩而下，最终被孟西洲提拎而起……
“……”
看到这一幕，女皇的神色变得苍白了许多，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这的确很精彩。”
清胧笑道：“顾长志留下的区区一封信……竟然还能有如此威能，或许你先前说得没错，如果他再多活几年，还真有机会挑战我的位置。只可惜，这世上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如果，这一切已经结束了。”
顾慎死，通缉令失去了意义，最大的悬念，变数，也尘埃落定。
他不必再留在这神域之中。
甩出这副画面之后，清胧转身推门而去。
林蕾没有去拦，她知道自己拦不住……
一旦真打起来，这位天空神座，绝对不是凭她一己之力，就能强行留下的存在。
……
……
清冢陵园的神域之中，神战已经快要接近尾声。
无量大海被白术死死压制。
二重黄金神域，将天穹燃成金黄色，白术已经不知道将风暴神座的肉身击穿几回，后者凭借着权柄本源的力量，不断元素化，不断从大海之中抽取养分，来填补神躯……
单纯从战斗力上来说，风暴神座离开南洲主场，发挥地实在差劲。
他完全被白术碾压。
可从生命力的表现来看，风暴在这一点几乎拉满，理论上来说，只要这片无量大海没有干涸，他便可以不断治愈伤势，不断抽取海水填补残缺之躯。
只是这一战，风暴已经打不下去了。
他再是能抗，被压着暴打的滋味也不好受。
二重黄金神域一铺展，他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只能不断挨打，不断治疗。
此刻。
两道精神讯息，分别传入了这两位神座的心海之中。
“嗡！”
“嗡！”
白术和风暴神座的神情都变了。
白术接受到了来自林蕾的精神传讯，【旧世界】虚空之中，顾慎身死道消的画面传入他的精神海中。
另外一边，风暴也接受到了来自【深海】的传讯！
“好！好！好！”
风暴大喜，他早就已经想好跑路了，此刻得知顾慎陨落，他正好可以开逃！
无边海水顿时席卷收起，向着他的袖口倒灌！
风暴不准备和白术这疯子继续打下去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同为神座，一心想要逃命，这白术拦不住自己！
“想走？！”
白术看完这精神传讯，神情变得无比阴沉。
他伸出大手，直接对准风暴抓去！
他看出来了，风暴神座这趟前来陵园，就是刻意为了拖延自己……让自己无法脱身，【旧世界】发生的事情已经无法改变，但此刻他绝对不能让风暴就这么离开！
轰隆隆！
陵园铁穹坍塌，一只金灿巨手从天顶伸出，直接抓向风暴，这只金灿巨手由纯粹的斗战本源凝聚而成。
风暴回过身子，面色苍白，战至此刻，他已别无选择，面对白术如此声势浩荡的进攻，他如果一昧逃跑，还真可能被囚禁在这片神域之中……毕竟此次是客场作战，他想要离开，必须要付出代价！
“哗啦——”
只见风暴单手抬起，五指张开，手掌对准天顶垂落的巨手，远远做了一个击掌的姿势。
虚空被海水撕裂，那被收入袖中的万钧潮水顷刻之间尽数翻涌而出，一只湛蓝色的碧波手掌拔地而起，风暴动用全部神力，与白术进行对轰！
“砰——”
湛蓝色的碧波手掌，在交撞刹那便被直接捏得粉碎！
第三重黄金神域，在此刻降临！
【倒流】有三重领域。
而白术闭关七年，参悟斗战火种，最终参悟出来的杀招，便是将三重【倒流】融入斗战神域之中，让这片神域叠加三次——
轰！
一刹那，金灿巨手拍中了风暴，后者神情骤然苍白，无比骇然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白术猛然握拳！
“咚！”
整座清冢陵园，即便有阵纹封锁，依旧有极其沉闷的一道巨响爆裂于天地之间，犹如敲响万钧之鼓！
周维，顾骑麟，宫青，白小池等诸位长野声名煊赫的大人物，此刻都在陵园之外等待。
他们知道。
神座大人封锁陵园，多半是遇到了“麻烦”。
这麻烦并不难猜，真正的有心人，结合蝉翼城和北洲的反应，就能猜到——
此时此刻，陵园之中极有可能还有第二位神座！
而封锁起来的阵纹，就是为了防止神战的气息，波及到陵园之外的无辜众生！
众人纷纷来到清冢陵园，他们看不到陵园内部的景象，但随着陵园天顶苍穹被渲为一片金色，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如果这是一场神战，现在的情况如何？天顶有属于斗战火种的激烈异象浮现，是不是白术先生占据上风？
就在这道闷响声中，神战的结局在众人面前揭露！
陵园阵纹被三重黄金神域的力量冲击破碎……磅礴气浪翻涌而出，白术完美地掌控了这股力量，他的神力和意念第一时间笼罩覆盖了陵园外围数十里的土地，确保这股冲击波不会伤害到与神战无辜的生灵。
周维，顾骑麟，宫青等人纷纷撑起领域，庇护身边的下属，族人。
白小池神情苍白。
“神座大人……赢了么？”
他只看见，一只巨手垂落于天地之间，在陵园的上方凝固。
宫青神情凝重，正色道：“应该是赢了……不过陵园内怎么有‘海水’的潮湿气息？”
“是风暴神座。”
顾老爷子面无表情开口：“平日里叫的最凶狠的狗，遇到麻烦时往往最靠不住……我知道南洲教会是一把倒戈之刃，可我没想到他们倒戈地如此之快。”
就在前段时间，南洲教会还在寻求长野帮助。
而今日。
风暴神座直接来陵园打架了！
这如此震撼的动静，能只是切磋？除了淡淡的海水气息，所有人都还感受到了鲜血的腥味！
“……还真能逃。”
白术缓缓松手。
金灿巨手也随之松开，一具由海水凝固的高大身影，已经被捏得粉碎，斗战本源的力量将这具躯壳冲击破裂……但很可惜，这具躯壳属于S级封印物，起到“替死”之类的作用，在最后时刻，风暴神座无法抗击白术三重黄金神域的力量，最终做出了牺牲。
他献祭了这件仅可使用一次的S级封印物，成功逃离了清冢陵园。
这件封印物，是很多年前风暴神座探索【旧世界】遗迹之时所得，能够代替主人承受无论多大限度的一次攻击，这些年风暴神座一直将其珍藏。
这的确是无比珍贵的物品。
只是今日，它彻底被三重黄金神域碾碎。
当然。
神战并没有那么简单，清冢陵园岂是风暴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即便有这件替死鬼封印物挡灾，白术最后一掌，依旧击中了风暴神座，三重黄金神域的恐怖威力，是风暴需要休养很久才能恢复的。
陵园尘埃散去，众人纷纷踏入战场，来查看白术的伤势。
硝烟弥漫，水汽扩散。
在这一战中完胜的白术，最终以“孩童”模样示人，他本意并非如此……只是维持巅峰状态，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没有人可以真正完全掌控【时间】，即便是他也不例外，熔炼了斗战火种，只是让他更加顺畅地掌握【倒流】领域。
这场神战，他以青年之姿战胜并且重伤风暴。
看起来是大获全胜。
可如果互换主场，风暴神座铁了心要苟命，继续和白术耗下去，情况就没这么乐观了，等到【倒流】加持效果结束，白术便很难精准控制自身的生命状态。
孩童和老者状态，会取代青年。
而那个时候，他的战力也会大大下跌。
看到白术此刻的状态，每个人都很紧张，眼前的孩童个头很小，衣衫很大，到处都是殷红的鲜血，看起来极其狼狈。
但白术摆了摆手。
“无妨……”
他声音沙哑，轻轻安慰道：“我没有受伤……这些血都是风暴的。”
听到这句话，众人才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他们面色变得古怪起来。
这些血，都是风暴的？
的确。
白术先生虽然变成“孩童状态”了，但他并没有受伤的痕迹，看起来气息仍然深不可测……这场神战，白术从头到尾都没有流一滴血？
“白术先生，陵园封闭的时间，外面发生了很多事情……”
看到老祖宗没事，白小池松了一口气，他没有犹豫，当即前踏一步，将蝉翼城的那些变故，全部说出。
针对顾慎的通缉令下达之后，东洲已经炸开了锅！
长野五大家第一时间派出了顾南风为首的先行舰队！
只是……
东洲舰队，一旦去往【旧世界】就不会再传回消息，他们想要等待【旧世界】那边的情报，还要很久。
所以他们并不知道。
顾慎已经身死道消。
“……”
白术没有动身追击那狼狈逃亡的风暴神座，正所谓穷寇莫追，以自己如今的“透支状态”，能不能杀掉风暴，尚不好说，如果追到南洲地界，很可能会遭遇联手伏杀，从而导致原本占优的情况变得急转直下。
所以他只是站在陵园之中，并没有外出的意思。
在结束神战之后，白术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重新撑起神域，黄金神域将陵园重新笼罩，将【深海】的讯号屏蔽在外。
做完这些之后。
白术才开口。
“关于【旧世界】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白术并没有直接把顾慎的死讯说出，他望向顾骑麟，道：“顾南风人呢，他没有和你联系么？”
“目前还没有。”
顾老爷子皱起眉头，喃喃道：“他此刻应该还在蝉翼城外……”
“这段时间，诸位好好休息。”
白术沉默了一小会，轻声说道：“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太过悲伤，太过愤怒，千万要保持冷静，不要私自行动，这段时间，尽可能把家族里的年轻子弟，精锐战力全都召集过来。”
这句话，让汇聚在陵园之中的这些大人物们，一阵茫然。
其实在“通缉令”颁布之时，他们便已经有了强烈的不祥预感。
只是……
在确凿的声音传出之前，谁也不敢确定。
白术神座的这番话，其实意思已经很是明显了，以五大家在东洲的势力，如果开始召集家族里的精锐子弟，那么便只有一种可能。
接下来，东洲要迎接战争。
顾骑麟的神情无悲也无喜，此刻他望着白术，轻声问道：“所以，是要开战了么？”
老爷子的年龄已经很大了。
他经历了好几场战争，身上满是伤痕，在场没有一人，比他参与的战争更多，也没有人比他清楚，战争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白术没有回答。
他望向老爷子，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懂。”
顾骑麟笑了笑，道：“这一天总要到来的，能在我有生之年看到，其实是一个很幸运的事情。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白小池挺直脊梁。
他深吸一口气，道：“白家等这一天也很久了。”
来到陵园之中的，都是长野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而其中最年轻的，便是李氏家主李青穗，小丫头虽然已经出落地处处大方，但她那张青涩稚嫩的脸庞，在一众大人物中还是显得格格不入。
此刻她扬起脸，小心翼翼地问道：“白术先生……【旧世界】会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传来吗？那个消息，与顾慎有关吗？”
“……”
白术眼神很是复杂。
先前的那个问题，白术是不用回答。
而这个问题，则是他不愿回答。
他没有回答李青穗的问题，而是轻声开口：“都回去吧，准备迎接战斗……这一战，比你们预想中还要复杂。”
……
……
众人散去之后，陵园重新变得寂静，潮湿的水汽被斗战本源蒸发。
黄金神域显得有些寂寥。
白术站在山陵之上，他向南方投去了自己的目光，这一眼跨越了数十里，抵达了神域笼罩的尽头……斗战神域的精神其实将整座雪禁城都覆盖在内，这神域范围内的风吹草动，都在白术的感应之中。
他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雪禁城的入口之处。
若在以往，他不会动用神力去做什么。
但这一次，则不一样。
白术伸出手掌，对准那身影轻轻一握，下一刻【倒流】神域便裹挟着那道文弱身影，出现在清冢陵园的山陵之上。
那身影刚刚踏出一步，便倏忽来到了陵园，身形有些站立不稳，险些踉跄摔倒。
“这么没耐心么？”
身影笑着开口：“再等一会，我不就到了。”
“【旧世界】发生的事情，已经超出了我的耐心范围。”
白术冷冷开口：“你先前说过，顾慎不会死的，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太阳辉光炸裂的画面，被他以斗战神力演化，在这片只有二人独处的神域世界中倒映而出。
那人推了推眼镜，轻叹道：“这么多年的朋友了，连基础的信任都没有么？”
“我没兴趣陪你玩‘角色扮演’的游戏，平时你想怎么玩，那是你的事情……可如果你想要我参与到这最终一局中，最好现在就给我答案。”
白术面无表情：“如果顾慎真的这么死了，你应该知道后果。”
男人依旧是一声叹息。
“我当然知道……”
他摘下眼镜，将其收入胸襟兜中，然后抬起头来，露出一双平静如湖面的双眸。
“如果顾慎死了，你会直接杀到源之塔天顶，斗战火种之主从不怯战，顾长志是这样，你也一样……哪怕，你会输。”
“……”
白术皱起眉头，没有反驳什么。
“但如果你真把我当很多年的朋友，那么你应该记得，很久很久之前，我说过一句话。”
崔忠诚将双手插入兜中，其实在三十年前他还有一个更响亮的名字，叫艾伦图灵。
图灵微笑说道：“死亡不是终点，死亡才是真正的新生。”

第四百三十章 神婴复苏计划
牯堡要塞，大雪翻飞。
除却雪飞之声，便是一片寂静。
林霖站在巨壁之上，撑开领域，远眺伞之防线外的虚空。
在他身旁，副官邹海默默拎着狗绳，心中很是紧张。
超凡进化出灵智的拉布拉多犬牛牛，感应到了这沉默氛围中蕴含的焦灼气息，它出奇乖巧，趴在主人脚旁，连哼唧一声都不敢，乖乖等着。
“死亡不是终点，死亡才是真正的新生。”
林霖忽然出口说了这么一句。
邹海和牛牛都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两人又不好问，于是就只能这么等待下去。
“……顾慎死了。”
林霖再度忽然开口。
而这一句话，把邹海吓了一大跳。
“顾慎……死了？！”
邹副官整个人大脑一片空白，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传到牯堡的消息实在太震撼，先前的通缉令已经足够震撼人心。
此刻林霖这一句顾慎死了，直接让他的大脑宕机。
牛牛也是瞪大了狗眼。
顾慎这个名字的重量，北洲每一位超凡者都很清楚。
先前的通缉令，已经很荒唐，而这个死讯则更荒唐……
当然，邹海并不陌生。
因为六年前，这个消息就传出过一次。
如今梅开二度。
邹海很快就回过神来，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林少将这么沉默了，自家大人平日里没有什么朋友，中央城的那些驻守者们各自有他们的派系，对于那些开场白是自己出自第几军团第几军团的“大人物”们，林霖向来没什么交流的兴趣。
对方身份再高，也没有他高，背景再大，也没他大。
驻守牯堡这么多年，林少将似乎就只有一个朋友。
那就是顾慎。
“荒唐！”
于是邹海愤怒喝道：“这哪个混蛋传出来的消息，忒不靠谱了！”
“汪！汪！”
牛牛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的本领，看到邹海反应如此强烈，它连忙趋炎附势地喊了两声。
荒唐！这消息太荒唐！
“……我姐告诉我的。”沉默片刻后，林霖轻声开口。
“呸呸呸！我才是混蛋！”
听到这，邹海瞪大双眼，他连忙给自己甩了一个耳光，然后茫然地开口：“少将麾下……您的意思是，顾慎真的死了？”
“我也……不知道。”
林霖轻叹一声，怅然开口。
“我姐传过来的，除了顾慎的死讯，就只有寥寥几句话，其中有一句就是刚刚我所说的……”
死亡不是终点。
死亡才是真正的新生。
邹海眼中燃起希冀的火光，他喃喃道：“那陛下的意思是，顾慎没死？！”
邹海也很喜欢这位小顾先生。
驻守要塞的超凡者，几乎都有自己心中的一杆秤。
邹海不相信【深海】的通缉令，在他心中，顾慎是属于绝对不可能背叛人类的那一种人……一个能在源质风暴追击之中，带着调查军团精锐逃离危险的英雄，一个能够在全城精神病毒蔓延趋势下，解决数万生灵的医者，怎么可能会背叛人类！
在邹海的秤中，顾慎的重量，要大于【深海】。
天下人的心中，都有类似的一杆秤，当不同的两样东西放在秤的两边，便会决出结果……事实上，发出通缉的那一方，并非高枕无忧，在通缉生效的那一刻起，它也会被不断拿起来，不断放在秤上衡量。
林霖轻声说道：“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等。”
“等？”
邹海紧张问道：“等谁？”
“我姐给了我一个名字。”
林霖眼神之中也有火光在燃烧。
他盯住巨壁外的世界，一字一顿，念道。
“顾南风。”
……
……
李青穗回到了神祠山，她在清冢陵园并没有等来自己想要的答案。
但到了这种时候，答案已经不再重要。
她很清楚。
白术先生之所以让五大家回去召集精锐，准备战争……其中绝对有“顾慎”的影响因素，六年前她已经体验过一次“讣告噩耗”，那种滋味很不好受，所以她不想再体验第二回。
于是她来到了这里。
“小姐，我们的时间并不多。”
高叔将车停在神祠山下，他婉言提醒：“白术神座提醒五大家，需要抓紧时间，召集精锐。”
“我知道……”
李青穗轻声开口，她推开车门之前整理了一下心情：“我不会在这停留太久。”
以往，她每次来到神祠山，都要待上很长一段时间。
可这一次。
她只准备对褚灵说几句话。
几句就足矣。
李青穗徒步登上神祠山山顶，她看着寂静的花圃，飘荡的白色花瓣，心中有些失落，因为算算日子，已经快要到了褚灵降世的时候……她本来还期盼着这次登山可以直接与褚灵相见，虽然这个期望落空，但是没有关系，李青穗知道自己在这山顶上说的每一句话，褚灵都能听见。
“白术先生刚刚结束了一场神战，对手是南洲的风暴神座。”
李青穗站在山顶，她对着飘荡的白花开口，也对着漫山的柔风开口。
“这一战，白术先生胜了，但真正的战争，刚刚才开始……”
“我在陵园询问顾慎的下落，白术先生并没有回答我，如今全世界都在通缉他，我很担心他的安危，我很害怕六年前的那一幕再度上演……”
李青穗深吸一口气。
她攥拢拳头，声音颤抖。
“褚灵姐姐，我知道您精通占卜术，有很大的本领，如果您能听到这句话的话……希望您可以帮帮他。”
“现在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在神祠山待了这么久。
关于褚灵的身份，就算是傻子，也能猜出个大概。
更何况李青穗不是傻子，她是将李氏尽数纳入掌中的年轻领袖，这些年打扫古屋，帮褚灵处理降世之后的行走痕迹……她几乎已经猜到了这位褚姐姐的真实身份，只是一直未曾点破，既然褚灵不说，那么她便也不问。
这是一种默契，更是一种信任。
只是如今，已经容不得她再装傻充愣。
如果这次的“通缉令”是【深海】下达的，那么便只有褚灵能够解决这个麻烦。
说完这句之后，李青穗在山顶默默等了十分钟。
她在等回应。
风在山顶飘摇，花在圃园里摇曳，一切如她初来之时，静谧而沉默。
李青穗没有等到什么特殊的回应，于是她选择转身下山，只是在她返回车里，高叔将油门启动的那一刻，一枚小小的白色花瓣随风飘入车窗之内，擦着车窗玻璃上摇的最后缝隙，无比轻柔地落在了她的眉心位置。
“啪嗒。”
李青穗怔了怔。
这个位置，是顾慎常常点指的位置。
她不止一次被顾慎打脑瓜崩，而这一次……这枚被瀑布水流打湿些许的花瓣，就这么粘粘在了她眉心所在。
车子发动，两旁的杂草飞快飘摇倒退。
李青穗回头望去，她恍惚看见天顶有一道流光落下，直指神祠山顶，坠入古屋。
……
……
李青穗并没有看错。
但这一缕流光，并非是坠入古屋之中，而是坠入古屋屋檐阴翳遮掩下的老井之中。
平静的水流忽然变得紊乱起来。
不多时，两枚雪白到有些晃眼的手掌，攀住了井口，紧接着一道身材曼妙的赤裸身影，缓缓撑起身子，就这么坐在井边。
褚灵看着水波荡漾之中倒映的碎影。
这一次的降世与以往不同……
由于事态紧急，所以褚灵完全顾不上神祠井中神胎孕育的程度，她强行将自己的精神力与神祠山的黑花源质结合，让身躯进行了提前“降世”。
倒不是因为李青穗说的这番话，才变得如此紧急。
她自身就是深水区精神网络中的信息接收端，虽然有许多高级权限被主系统屏蔽了，但外界发生的事情，她还是十分清楚的。
蝉翼城伞之防线外的那几枚天眼，捕捉到的画面，不仅仅传到了清胧的眼中。
也传到了褚灵的数据库中！
所以她比谁都着急……在李青穗前来神祠山前，她便急着凝聚身躯，提前降世，如今终于迎来了这一刻。
只是这具身躯，似乎有些虚弱。
因为提前的缘故，这次降世能够维持的时间，也会减少。
管不了那么多了。
褚灵深吸一口气，她撑着身子来到古屋旁，将神女祭祀服穿上，从花圃之中摘下几朵黑花，想要“活着”离开神祠山，就必须要确保有神祠山同源的黑花力量可以汲取。
她也不清楚这次外出，自己的神躯可以支撑多久。
她只希望，现在自己降世，一切还来得及。
……
……
精神世界，红门，虚无的临时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是临时搭建的。
只有一张短桌。
桌子的这边是陆南栀，桌子的那边，是被无数雾气包裹的褚灵。
这六年来，两人通过这种方式会见了许多次，与古文会固定会议室约见不同……通过红门产生的联系，不会被深海发现，这种临时会议即时召开，即时关闭，关闭之后会议室便会被摧毁，唯一的缺点就是双方不便联系，临时会议室不是固定的精神交流场所，每一次搭建都需要消耗不菲的精神力。
“这种关头，你找我是有急事么？”
褚灵知道，陆南栀那边的信息接受并没有那么迅速。
蝉翼城外的那些事情，还要一段时间才会发酵……如果让【深海】掌控节奏，那么还要过上很长一段时间，世人才会知晓顾慎的死讯。
“我提前‘降世’了。”
褚灵道：“【旧世界】发生了很多事情，目前情况很紧急，我需要动用花帜地底第十层的‘神婴’。”
陆南栀反应速度很快。
她没有多问，而是直接开口：“你现在在哪，我派附近的源能艇来接你。”
合流之后，两洲资源互通，如今东洲的微型源能艇数量已经很多。
作为与地底研究所直接对接的花帜集团，由于负责研发生产的缘故，这些年间接掌控了东洲几乎六成的源能艇生意。
褚灵直接将自己的坐标丢给陆南栀，除此之外，还有【深海】天眼在蝉翼城捕捉到的那段影像。
“顾慎又死了？！”
饶是陆南栀见了无数大场面，此刻依旧震惊地站起了身子。
之所以用“又”，是因为这一幕已经上演过一次。
只不过那一次。
没有类似的影像流传而出，只有顾家的一个模糊死讯。
“是。”
褚灵压低声音道：“但顾慎和其他人不同，他的精神十分特殊，即便离开肉身，也可以通过额外的手段进行保存……如果可以得到一具完美契合的肉身，那么他还有机会活过来。”
陆南栀怔住了。
她忽然想起了“精神放逐”这个词。
任何一个活生生的生灵，都是可以拆分成“肉体”和“灵魂”两个相对独立的个体的，超凡者修行肉身的同时，也要锤炼精神，否则就可能会失控。
而如果有些超凡者，在修行之中遭遇了意外，精神离开了躯壳。
那么便会永眠。
陆南栀经历过所谓的“精神放逐”，那一次正是顾慎救了她，如果不是顾慎出手……她也一样会陷入永眠，在凡俗的社会之中，“精神放逐”的永眠者，也被称之为植物人。
只是肉身被撕裂了，还有可能将精神召回吗？
肉身是精神的容器。
而且是无比精密的容器。
除了一些极其特殊的“能力者”，其他人根本无法适应非自己躯壳的灵魂容器。
陆南栀知道，这些年褚灵一直在推进关于“神婴”的实验。
桑洲窟事件之后，中立者组织被接纳到古文会中，庄肃祁默等研究者在花帜地底，默默进行着关于神婴的研究，而褚灵则是负责提供算力支持……她其实不太明白，神婴实验的意义到底是什么，直到此刻，她好像忽然明白了一些什么。
如果说，神婴就是契合顾慎的那具躯壳。
那么褚灵这些年每次都要来到大都，检查实验进度……便不难理解了。
她一直在为今日做准备！
“就算神婴契合，”陆南栀紧张问道：“可是顾慎已经成那个样子了，他的残缺精神……还能从【旧世界】找到吗？”
那副影像的画面，实在太过惨烈。
从那段影像来看，孟西洲是真的一点也没有留手，她直接将顾慎的肉身砍得稀碎。
“如果一切按照计划在推进，那么不用去找。”
褚灵双手十指互相交叉，她郑重道：“顾慎的精神，会被送到五洲边界的某处要塞之中……最终的‘神婴’复苏，会在五洲之外进行，这一次顾慎会迎接真正的死亡，也会迎接真正的复苏。”
陆南栀再次怔住。
她眸子忽然睁大，意识到了这段影像中至为关键的一点，作为观众，她所看到的信息……未必就是真相。
一直以来，古文会都以对抗【深海】为最终目的，默默联络着成员，发展着势力。
所以关于顾慎的通缉令一颁布，古文会成员就知道，这通缉令上的罪名是虚假的，这一切不过是三十年前剿杀惨案的重演。
可其他人未必会这么认为。
所有人都会面临类似这样的“误区”。
在如今的世界，人们所看到的，都是【深海】让他们看到的，掌控了人类的信息接受来源，引导人类的思想，便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想要让人类相信一类群体是坏人，那么只需要不断重复播放这个群体所做的坏事，对于其所行的善一缕不提，并且降低比重。
那么要不了多久。
这个群体，就真的变成了“坏”的。
而反过来。
想要对抗【深海】，也可以用到类似的思路。
想要对抗【深海】，就必须先欺骗【深海】，如今【深海】主系统已经进行了十次升级，辐射整座五洲，在它掌握着如此大量信息的情况之下，想要对其实行欺骗，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除非这位欺骗者，从来就在演戏。
她需要生活在【深海】的镜头之下，将自己的生活拆开，并且经得住主系统的每一次计算，每一次推敲。
要做到这一切，不仅仅需要精湛的演戏。
她还需要找到值得信任的“盟友”，拥有完美无懈的借口，在绝佳的时机，进行恰到好处的信息交换……从而达成合作。
“孟西洲……是在演戏？她是我们这边的人？”
陆南栀不敢置信地看着褚灵，她看到这段影像的震惊，不是来自于孟西洲出剑，而是来自于顾慎真的这么死了。
在夫人心中，孟西洲是一个杀伐果断的女子。
能够以雷霆手段收服西洲的女人，怎么可能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物？
她出剑。
陆南栀不意外。
只是孟西洲被神殿关在笼中足足六年，这六年里孟西洲没有任何条件可以去和外界交换信息……
“在很久之前，她就已经是了。”
褚灵道：“其实孟西洲去过一次北洲，而对于意志足够坚定的人来说，只要确定了最终的终点，哪怕只有一次交流，也足以支撑其前行。”
在重启多鲁河任务的时候。
孟西洲去过一次北洲，并且以解除婚约为由，觐见了女皇陛下，那个时候……西洲和中央城的关系还非常好。
这世上只有极少数地方，可以逃脱【深海】的监察。
女皇的神域，便是其中之一。
北洲女皇拥有着窥视命运的占卜之术，而孟西洲这边……则是有一座可以给予命运提示的“禁忌书楼”。
“抱歉，信息量太大，容我消化片刻。”
陆南栀揉了揉眉心，许久后才开口：“你很久就在计划这件事情？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
褚灵沉默了片刻。
她坦诚地摇了摇头：“夫人，计划这一切的人，并不是我。以及，关于顾慎的神婴复苏计划……还有一些古文知识上的残缺，这个计划中还有一位关键人物，我需要您遣人去接他回来。”

第四百三十一章 接鬼
顾家基地，冢鬼从沉睡中醒来。
“您醒了？”
一道满是担忧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冢鬼猛地抬起头来，只见身旁已是围了许多守夜人，基地实验室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
他一阵恍惚，下意识紧张开口：“怎么了？”
刚刚与深海面对面的那场噩梦……给他留下了很大的心理阴影，深海说是给自己选择，但实际上自己根本没有选择，在被逼迫着点头后，深海便夺取了属于自己的精神链接，那一刻起，他便感觉自己身体之中，缺少了一块。
如果不出意外，黑雪山梦境，自己是再也回不去了。
黑雪山之梦，一直都是冢鬼的负担。
可此刻被剥夺了“链接权”，他并没有变得轻松，心中反而变得沉重。
冢鬼很害怕，现在这些围着自己的人，是为此事而来。
但白炽灯光很是晃眼，他逐渐看清了这些人温柔和关切的面孔，心中逐渐不那么紧张。
“您睡了很久……”
一位年轻女子守夜人斟酌开口：“我们很担心您的安全。”
“无妨。”
冢鬼听到这回答，稍稍松了口气，他声音沙哑地说道：“我只是……倦了。”
看到冢鬼无恙，这些守夜人也轻松了许多。
如果他再不醒，他们就要寻找精神系超凡者来查看情况了。
冢鬼咬了咬牙。
他回想着先前与深海对峙的画面，他本想把自己的秘密一直瞒下去，可此刻他却觉得，这件事情不能就这么过去。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瞥了眼基地上空悬停的摄像头，然后拽着平日里最相熟的那位守夜人，不由分说到了基地之外冰天雪地的世界。
“嗤！”
冢鬼点燃顾家基地里标配的精神结界封印物【灯笼】，用来屏蔽外界的感知和精神。
大红色的光火照耀雪地，消融寒霜。
换做以前，他根本就不会如此处心积虑，处处小心。
可现在他知道，这次的“对手”是【深海】，【深海】无处不在，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很可能都处于监听监察之中，如果想要做些什么，他必须要足够小心，小心到极致！
布置完结界之后，他才敢开口。
“顾南风呢？”
那位被拽出来的守夜人，怔住了。
就只是这么简单的对话，有必要如此谨慎么？
一开始看冢鬼拽着自己一副如临大敌的仗势，他心中也不由紧张了许多。
守夜人笑着回道：“邢云先生，您别紧张，少主大人正在蝉翼城外执行任务。”
“蝉翼城外？”
冢鬼神情凝重起来。
自己的黑雪山之梦，就在【旧世界】外，如果自己没猜错，顾慎白袖银狐就是从蝉翼城离开，去到了那座雪山……如今再听到蝉翼城这个地名，他瞬间就警觉起来。
“我睡了多久？这几天是不是发生了很多事情？”
“您睡了接近两天……”
守夜人认真道：“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不等守夜人开口，远天便有呼啸的破空之音。
顾家基地里的守夜人纷纷出来，他们皱起眉头，看着那编号不属于江北地区的源能艇，停在基地之外。
这艘源能艇不属于五大家，属于江南。
有能力派遣源能艇抵达此处的大势力，一共就那么几个，这艘源能艇的背后主人身份，其实并不难猜。
尤其是半开的源能艇舱门之处，还站着一位披风衣抱木刀的红发女子。
……
……
“裁决所，大都区裁决官，陆南槿。”
源能艇尚未停稳，那女子的声音便远远传来。
与声音一同飘荡而出的，还有漫天风雪。
一道红色倩影从舱门之处跳下，稳稳落在雪地之上，落地之处有碎雪与凌风一同翻飞，【岚切】的领域扩散开来，将顾家基地前的百米空地笼罩，确保这片地界处于绝对的封闭状态之中。
陆南槿！顾家守夜人都听说过这个名字。
这是树先生门下的弟子，与少主关系极好，这几年南北合流之后，大都区的权力被财团们接管，五大家和花帜南湾形成了合作关系，江北归属于世家，江南属于财团……陆南槿的姐姐正是执掌整座大都区半壁江山的顶级议员。
所以抛开裁决所这层关系，这位女子还有一个让所有人都敬畏的光环。
那就是花帜财团的执掌者之一。
“陆裁决官，您怎么来了？”
守夜人队伍中的首领连忙上前。
“要务紧急，我需要接邢云回一趟大都。”
陆南槿落地之后，语速很快地开口：“南风身处外境，来不及和他打招呼，所以我请顾老爷子发了一封快讯，这封快讯现在应该还在路上。”
“快讯……”
守夜人首领怔了一怔，他下意识问道：“正常快讯，用‘深海’传输不就可以了么？”
话音刚落。
破空之音再起，这次来的，是属于江北地区的源能艇。
顾家源能艇飞快降落，一位长野指挥所内的年轻人，双手攥着信件飞快赶来……
这一幕让守夜人首领惊呆了。
这什么年代，竟然还用这种方式送信？
在【岚切】领域之中，那位年轻子弟将信封送到，守夜人首领直接拆开，熟悉的精神气息在信封之中凝聚扩散，那正是顾老爷子的【无量秤】领域气息，任何人都无法作假！
还真是顾老爷子的快讯！
信中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送人。”
于是一脸懵逼的冢鬼就这么被带到了陆南槿的源能艇上，直到源能艇启动，他才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怎么来的这么突然，是夫人要见我？”
冢鬼满面愁容：“而且送我上源能艇恐怕不太好吧……你们应该清楚我的被动属性……”
“没关系，花帜有钱。”
陆南槿平静道：“为了送你去江南，花帜调动了附近一共二十艘源能艇保驾护航，如果坠机一艘，我会带着你立刻换乘……务必确保你以最快速度抵达大都。”
听到这，冢鬼神情凝重起来。
“我知道花帜有钱，”他抿起嘴唇，小心翼翼问道：“可平白无故的，摆出这么大仗势，就是为了接我回去？”
他一边开口，一边检查着源能艇内的环境。
“随便开口，不用担心有‘监控’。”
陆南槿一眼就看穿了冢鬼的心思，她笑了笑，淡淡道：“这些源能艇都是使用封闭网络，独立于【深海】之外……这里的对话不会被摄录，而且我释放了【岚切】领域，算是多一层保险。”
冢鬼如释重负。
他拍了拍胸膛，轻松了许多，喃喃道：“还是你们想的周全，你们什么时候开始使用封闭网络的？”
“这个技术一直都有。”
陆南槿摇头说道：“作为全世界最顶级的科技财团，如果所有项目都需要依靠【深海】……岂不是早就完蛋了。”
封闭网络这个概念，并不是什么新兴名词。
花帜集团的最早主人是陆承，他可是古文会江南地区的最高领袖，早就对【深海】的存在持有怀疑。
在这样的背景下，花帜才开发出了地底十层的独立封闭环境。
为的，就是能够完全独立自主地掌控集团自身的命运。
赵西来接管集团之后，也并没有荒废这个项目，至于陆南栀……则更不用说了，如今的花帜就是古文会隐士们齐聚的基地大本营，他们所做的事情都是不能被【深海】知道的秘密，封闭网络的使用技术在花帜集团内已经十分成熟。
“我听说你这段时间一直在沉睡。”
陆南槿平静道：“这是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你自己好好看看吧。”
她从精神海中划出一份档案，直接传到了冢鬼的心湖之中。
……
……
从苔原到大都的航行十分顺利，冢鬼刚刚看完这些档案，源能艇便正好抵达了花帜大厦顶层。
蝉翼城发生的事情，以及那份秘密未曾外泄的影像，让冢鬼心神不宁。
他看到了“顾慎”被斩首的画面。
因为这些事情堆在心头的缘故，他一时陷入沉思，甚至忽略了自己这趟航行中的一个“奇迹”。
那就是他这次并没有遭遇任何的空中灾难，一路顺风顺水抵达终点，就这么平安无事地降落。
只不过这件事情，被陆南槿看在眼里。
她将冢鬼送入花帜集团的秘密电梯，一路直抵地底第十层，这里便是“中立者”组织的汇聚场所，庄肃祁默等人在此地开展了六年的研究，中立者建立了“古文”和封印物的初步联系，创造出了许多不可思议的“超凡物件”。
放在平时，冢鬼会很有兴趣，甚至可以在一件封印物前待上几天几夜，钻研其内部构造。
只是如今，他行色匆匆，快步抵达花帜第十层的最深处……
这里他待了很多年，所以他比任何人都要熟悉。
冢鬼屏住呼吸，等待最后那扇实验室的秘门缓缓打开。
……
……
“你来了，事情都了解了么？”
褚灵坐在巨大的主控屏幕之前，她根本就没有回头去看冢鬼，一双玉手在键盘之上飞快跳动掠行着，仿佛是穿花蝴蝶……
只不过她所敲击的不是一台主脑的键盘。
这最后一间实验室内，链接了十多台主脑，平时【中立者】会派出至少五到六个研究者，分别看管其中的一台，满载时期则是需要十二位掌控者，甚至还需要精神系超凡者的协助，但此刻仅仅只有褚灵一人的状态下，实验室主脑便进入了“满载状态”。
甚至。
褚灵还能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和冢鬼进行对话。
冢鬼怔住了。
这是连他都无法做到的事情！
“了解了一个大概。”
冢鬼深吸一口气，道：“【深海】发布了通缉令，蝉翼城外爆发了战斗……顾慎死了。”
“在这间实验室里，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
褚灵平静道：“刚刚你所说的最后一件事，才是重要的。”
微微停顿之后。
褚灵挪首望向冢鬼：“顾慎没有死。”
她敲落键盘之后，十几块屏幕分别对应显现出了不同的模拟数据，以及运行方程。
“我知道你这些年在苔原基地，负责优化天鞘武器高能释放的‘风暴方程式’。”褚灵语速不变，“这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但花帜也没有闲着，你一路上所看到的这些研究者们，他们这六年一直在研究一个独特的生命体。”
冢鬼屏住呼吸，他回想自己一路走来看到的那些超凡物件。
那些东西的制作水准很高。
其中蕴含的古文妙用，哪怕是自己，也不能一眼就看穿。
从这一点便可以看出，花帜地底如今雇佣的这些研究者水平很高……能让这样一群人聚在一起六年的项目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他望向主屏幕。
那里有一个活体生命的透视投影，器官脏器的数据则是在其他屏幕之中倒映投现，除此之外还有一副完整的超凡谱系图数据分析规律。
“主屏幕中的婴儿，就是实验的主体。”
褚灵道：“这是‘中立者’六年来研究的全部数据，你刚刚应该看了蝉翼城外的虚空画面……顾慎被斩首这件事情是真实发生的，而且情况要远比‘斩首’更加糟糕，他的身体组织已经全面破碎，并且没有拼接再生的机会。”
“你的意思是……让顾慎用神婴的躯壳复苏？！”
冢鬼是个聪明人，他听到这便明白了褚灵的意思。
肉身已经破灭，但还没有死亡。
便只有一种可能。
灵魂精神被完整保存，想要“重生”就需要换一具躯壳。
这神婴，就是褚灵为顾慎准备的躯壳！
粗略扫了一眼数据，让冢鬼感到震撼的是……这六年来，这个婴儿模样的生命体竟然没有丝毫衰老痕迹，而且对于超凡谱系图上的能力，都能产生极大程度的共鸣。
这是什么概念？
不老不死，并且超凡天赋抵达顶点。
这里的“抵达顶点”可不止是S级这么简单……
S级超凡者，无非是对某一项能力的感触拉满，比寻常人强大数十倍，所以修行速度奇快无比。
譬如白袖，觉醒【雷界行者】之后，对于雷属性的超凡元素，随随便便就能感悟掌握。
只是对于与【雷界行者】无关的那些元素，白袖也需要消耗很大力气，才能进行参悟，甚至未必可以掌握。
神婴的躯壳对超凡谱系图内的一切能力都可以生出共鸣……这让冢鬼想到了中洲之前很出名的一个超凡者，S级【盗火者】，那个家伙理论上来说就是这样的躯壳。
【盗火者】注定无法在某一条道路领域上抵达极限，因为他只能偷盗其他人的能力。
对于A级或者B级的能力者而言，【盗火者】是很难战胜的。
可对于白袖这种超级S级天才，【盗火者】便什么都不是，即便偷取了【雷界行者】，战斗表现也无法与正主相比。
只不过眼前的神婴，与盗火者又有所不同，它在超凡力量领悟的天赋上几乎都是极致……这意味着它可以随意开启超凡修行，在任何领域都有机会抵达极致。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看完关于神婴的数据之后，冢鬼神情震撼，忍不住喃喃开口。
这实在太惊人了。
如此逆天的资质，哪里是人类世界应该拥有的？
恐怕只有造物主亲自捏造，才能制造出如此完美的生命吧？
冢鬼揉了揉眉心，他困惑开口：“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找我……既然有躯壳，也有精神，那么直接将灵魂正主送入躯壳之中，不就可以了吗？”
“理论上来说，这样是可行的。”
褚灵摇了摇头，站起身子，“但实际上，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什么问题？”
冢鬼皱眉，不明所以。
“这个神婴是一具空躯壳，我们已经研究很多年了，它看起来很是痴呆，没有意识，便是因为它根本就没有属于自己的精神……从这个层面上来说，神婴是绝佳的灵魂容器。”
“可是这些年，中立者尝试将外部的精神力量，送入神婴躯壳之中。”
“但是这些实验，全部以失败告终。”
“所有送入神婴躯壳中的精神，全部都被消融！因为它们不属于这具躯壳，所以它们全都死去，精神和躯壳并非百分百相融，除了【血火】这种寄生属性的精神能力，融入外人躯壳是需要承担很大死亡风险的！”
冢鬼茫然：“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我也无法理解，为什么神婴躯壳不接纳外部灵魂。”
褚灵沉声道：“如果时间允许，中立者还会继续研究下去……只是如今时间已经不允许了，接下来我们要出发前往牯堡要塞，趁顾慎的精神没有消散，使其转入神婴躯壳之中，我唯一能够想到的办法，就是请你过来。”
冢鬼抿起嘴唇，他已然猜到了这次褚灵请自己过来的原因。
他颇为紧张地看着主屏幕中那鲜活跳跃的心脏，忐忑问道：“你是希望我在顾慎精神转移的过程之中，动用长生术？来确保他的‘存活’？”
“……不错。”
褚灵点头，郑重道：“如果有长生术保证的话，就一定不会有问题。”
……
……

第四百三十二章 顾慎，在这呢
长生术，是褚灵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关于神婴的研究，已经持续很多年了，这些年她每一次降世都会来花帜最底层看看实验的进度。
随着研究的推进，中立者不断有新的发现。
这些新的发现，不断刷新着中立者对神婴存在“意义”的认知，越是研究，越是让人心中生出惊叹和绝望。
五洲政府，曾经推行过一个非常疯狂的法案。
基因法案。
当时五洲动用了全部科技力量，试图打造出可以带领世界走出灰暗的“强大个体”。
只不过那个法案失败了，而且是惨败。
基因法案制造出来的“畸形者”实在太多，他们放在超凡者群体之中，的确算得上强大，可与神婴相比……实在差了太多。
基因法案制造出来的超凡者，无法拯救世界。
但如果五洲政府能够制造出“神婴”这样的躯壳，说不定真有机会。
“现在没有太多时间可以耽误。关于‘神婴’的事情，路上我再和你说。”
褚灵结束了花帜地底的这段程序编码，实验室的中央生命舱体缓缓推出，一个沉眠的婴儿就躺在营养舱中，安详恬静地睡着。
这次提前降世，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
她心中很是忐忑。
在她的计算之中，顾慎复苏的先决条件，已经准备齐全，可即便把冢鬼也请到面前，她仍然觉得不安。
总觉得有哪里漏算了一些。
……
……
牯堡要塞的大雪尽头，忽然响起了沉闷的震颤之音。
“来了！”
林霖屏住呼吸，望着伞之防线的方向。
中央城那边提醒他，进入全面戒备状态，将智能网络切换到人工状态，此刻的牯堡要塞，已经将【深海】网络切断，哪怕是伞之防线也不例外……在监察室传回外部影像的第一时间，林霖便下令让伞之防线打开关口，进行放行。
东洲舰队的影子，出现在要塞之外。
片刻后，舰队里的源能艇，纷纷悬停在巨壁上空，准备降落。
完成对接之后，林霖连忙上前查看，他注意到东洲舰队里的超凡者，神情都很难看……这只舰队从【旧世界】凯旋，却裹挟着浓郁的风霜和死气，舰队里的超凡者们明明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却像是经历了一场大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灰暗和悲哀。
因为他们看到了顾慎的死亡，也看到了少主的落败。
如今返回牯堡要塞，虽然说是全员满编，凯旋而回，但每个人的士气都很低落。
“这是怎么了，顾南风呢？”
林霖直奔主控制室，但他并没有看见顾南风，此刻的主控制室由罗钰接手。
“少主……受伤了，他把自己关了起来。”
罗钰轻叹一声，目光投向一旁的治疗室，顾南风返回船舰之后，就把治疗室封锁起来，还布置了结界，不让外人踏入其中。
所有人都很担心少主的伤势。
【旧世界】的那场太阳辉光，实在太耀眼，继承了光明火种的孟西洲，已然接触到了本源之力。
现在大家都很担心，这一战到底对顾南风造成的影响是否恶劣。
“罗钰……你先退下。”
便在此时，结界封锁的治疗室内，传来顾南风的声音。
他语气平静地给罗钰下达命令，从这声音来听，他似乎伤得并不重……
“是，少主。”
罗钰无奈，只能离开，如今舰队刚刚抵达牯堡要塞，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
即便少主不开口，他在这里也待不了多久。
临走之前，罗钰向林霖投去了一个请求帮忙的眼神，同时小声传音道。
“少主的事情，就麻烦您了。”
在他看来，少主选择在牯堡登陆，一定有少主的原因……林霖少将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由于两座大洲合流的缘故，北洲有许多本来不被人所熟知的名字，慢慢在东洲被人了解，其中最为响亮的名字之一，就是林霖。
这是北洲历史上最年轻的将军，人类咽喉之地坚守多年的铁血驻守者。
当然。
罗钰还知道林霖的另外一重身份，女皇陛下的弟弟，拒绝了孟西洲婚约的狠人，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对这位林少将格外敬重。
“不必客气。”
林霖轻轻拍了拍罗钰肩头，他安排邹海和罗钰对接，安顿降落在牯堡要塞的这只舰队。
此刻主艇之中，已是空无一人。
林霖来到治疗室前，他轻轻敲了敲门，道：“南风兄，我是林霖。”
这只舰队为何选择在牯堡登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
顾南风是“顾慎死亡”的第一会面者。
他很好奇，【旧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治疗室的门，并没有就此打开。
“牯堡要塞……是否已经切断了【深海】的网络链接？”
顾南风的嘶哑声音响起。
“是。”
林霖闻言并没有不耐，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而后低声回应道：“我已经命人切换了要塞的运转模式……现在这个地方是安全的，【深海】没有建立与牯堡要塞的链接，这里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处于深水区外。”
听到这个回答，治疗室那边的门传来转动的响声。
咔嚓。
一缕微风，缓缓推门，露出一条小缝。
顾南风不再掩饰自己的疲倦，他的真实声音听起来很是沙哑，像是受了很重的伤。
“林兄……请进。”
……
……
林霖推门而入，掩门之后，他看到满室缭绕的流风。
【岚切】领域密密麻麻布满这狭小的治疗室，顾南风为了确保信息不被外界感知，返回主艇之后，便将自己锁在这里……他所做的这些措施很有必要，效果也很好，即便是最亲近的罗钰，也不知道内里到底是怎样的光景。
地上有鲜血蔓延而出。
这些鲜血，来自于顾南风的胸膛。
顾南风此刻靠在一面墙壁之上，他胸膛位置皮开肉绽，有淡淡的光屑在空气之中飞舞，夹杂着鲜血气息，对比十分明显。
因为情况紧急，而且他的所作所为不方便被外人所知……所以他并没有带着治愈系封印物进入这间屋子。
于是鲜血的气息十分刺鼻。
林霖皱着眉头，看着空气中飞舞的光屑，毫无疑问，这是来自光明神女孟西洲的力量。
但他却看出来了，这伤并不是孟西洲所为。
是顾南风亲自把自己的胸膛剖了开来。
“林兄，顾慎说……你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顾南风笑了笑，道：“所以接下来的那些话，请你……相信我。”
顾南风，林霖，慕晚秋，沈离。
这是顾慎交给白袖的四个人名……
既然顾慎交代白袖，可以无条件信任这四个人。
那么顾南风相信，自己也可以相信名单中的另外三位，哪怕他和林霖几乎没有见过面，也没什么实际上的联系。
说起来，两人之间为数不多的联系，似乎还是围绕“孟西洲”而生。
林霖目光闪烁，他取出一卷绷带封印物，替顾南风包扎伤口，而后郑重开口：“请说。”
“顾慎的肉身被摧毁了。”
顾南风声音虚弱地说道：“是孟西洲出手杀的他。”
“关于【旧世界】虚空中的影像，我看到了……”
林霖垂眸，专心包扎伤口，低语道：“我姐让我在巨壁外等东洲舰队来临。”
其实他很好奇。
信息的传递需要时间，交互也需要时间。
哪怕【旧世界】发生的事情，可以通过天眼捕捉传到要塞内，可总在牯堡集合的信息，总需要有一个媒介，总不能说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女皇这边知晓东洲舰队会在牯堡要塞登陆。
可顾南风这边的登陆消息，又是谁传递的？
“顾慎，其实没死……”
顾南风抬起头来，咧嘴笑了笑：“西洲和我演了一出戏，骗了【深海】。为了彻底躲避【深海】的信息捕捉……只需要我受一些苦……”
林霖怔住了。
他看到那段影像的时候，怒意上涌，心冷如铁，如果不是还有等待东洲舰队返程的任务，他势必要发动对西洲光明城的讨伐战争。
可顾南风的这一番话，让他意识到问题的关键。
信息的传递交互需要时间……
可如果有一个关键人，早就规划好了一切，就不需要了。
孟西洲！
指定东洲舰队降落牯堡要塞，并且告知北洲方的那个人，不是顾南风，而是孟西洲。
“顾慎……没死？”
林霖声音隐约有些颤抖，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男人。
如果顾慎没死，顾慎在哪里？
“呵……”
顾南风声音很轻的笑了。
这声音里有些许的骄傲和自豪，刚刚在【旧世界】的那一出戏，他很怕自己没有演好，但目前来看，一切都十分顺利。
为了确保【深海】不会起疑。
在太阳辉光爆发之时，他和孟西洲的那一战，是真实进行了的……只不过孟西洲在将其击伤之际，把一样很重要的物事，刺入了他的身体，并且动用光明之力，进行了封存。
“你看……”
顾南风缓缓伸出手掌。
沾满鲜血的五指之中，攥着一团银色的光华，依稀可见，这是一把平直的戒尺。
“顾慎，在这呢。”
……
……

第四百三十三章 神女？神座！
净土大雪翻飞，簌悬木巍峨挺立。
长叶如流火，摇曳似铃铛。
顾慎睁开双眼，仿佛睡了很久，眼前的世界崭新又明亮，流火长叶将他包裹，待他睁眼之后便片片舒展，松开怀抱。
“神座大人，您醒了？”
映入眼帘的是铁五的关切面容。
这家伙坐在顾慎对面已经很久了，此刻正小心翼翼端详着神座的面孔。
“嗯……”
顾慎下意识从鼻腔里哼出声音。
他的脑海里，目前还是一片空白。
顾慎下意识扶着簌悬木的主干，缓缓站起身子。
他的精神很是虚弱，即便在属于自己的神国，也感到不支，此刻连起身都十分勉强。
这一幕被铁五看在眼里。
原先看顾慎醒了，他已是松了一口气。
但再见这一幕，铁五刚刚放下的心，重新提拎了起来。
“神座大人，您是做了什么噩梦吗？我看您刚刚的神色很是痛苦……”
噩梦……
这两个字，提醒了顾慎。
来自现实世界的反馈逐渐传来。
顾慎神情变得有些苍白，他开始回想起先前的记忆。
【旧世界】的记忆如潮水一般涌来。
……
……
顾慎再度睁开双眼，眼前的净土不见了。
整座世界，一片漆黑，爆发出千万缕璀璨弧光，像是有铁匠在天地之间凿下了浓墨重彩的一锤，而后这一锤被时间之神停滞，绽放出来的光火也在虚空之中凝固，犹如炽热滚烫的狭长火雨，每一根每一缕都清晰可见。
顾慎犹如一位旅者，来到了自己的精神海中。
此刻的时间，停落在【旧世界】的神战。
簌悬木的炽火牢笼将虚空包裹，斗战神座信封燃烧到了只剩最后一缕辉光，这一次顾慎看着那个盘坐虚空之中的自己。
在孟西洲光剑抵斩之前，他其实还有第二个选择。
那就是放弃斩杀光明神座，利用信封的最后一缕力量，为自己格挡，然后逃亡。
说得好听一些，叫做逃亡。
说得难听一些……如果在这一战中，自己转身，那么迎接自己的或许就是【旧世界】里漫无目的的游荡。
【深海】掌控着光明的残躯，只要还有一口气。
那么整片西洲大陆，就完全处于它的掌控之中，这一朝事变之后，觉醒法案很快就会推动，无数超凡者会从西洲和中洲冒出，超凡战争爆发，顾慎并不怀疑女皇陛下和白术先生的作战能力……只是在明面实力不对等的情况下，北洲东洲想要取胜，必须要熬到再一位神座的诞生。
顾小满被清胧攥握在掌心。
光明绝对不会轻易放权。
至于冥王……
【深海】发动超凡战争之后，会通过西海渡和冰海派遣船舰，即便北洲要塞不予放行，它仍然有着进入【旧世界】的办法，无非就是多绕行一段距离，这些船舰会在【旧世界】北部不断寻找自己的踪迹，一旦找到自己的痕迹，第二次追杀第三次追杀便会源源不断出现。
这就是顾慎不愿意逃跑，他情愿拼一口气，也要把光明神座残躯打掉的原因。
他这一逃，便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回归。
顾慎其实已经没有选择。
如果没有第二人的到来，或许这一切会顺利很多。
他拼尽力量，将光明神座的肉身斩杀。
但在最后决出生死的那一刻，偏偏孟西洲来了。
这也是让顾慎感到不解的原因。
他站在自己的回忆尽头，看着孟西洲递斩而下的光剑，在现实世界中被切斩分裂的痛苦，重新浮现心头。
如果孟西洲当真杀了自己。
那么自己……现在哪里还会有回忆神战的可能？
死了，就是彻底湮灭了。
顾慎和白袖杀人，尚且知道焚灭精神，摧毁一切生机，孟西洲能不知道这件事情？
所以只有一个解释。
“孟西洲……并没有真正下杀手。”
顾慎眼神闪烁，他看着这一战的画面，自己被切开之后，精神力仍在，漫天飘零的炽火捕捉着剩下的画面，光明神座“心满意足”地将火种交付到了孟西洲手上，而后她熔炼了一缕光明本源……最后在太阳辉光的爆发之下，孟西洲将自己身躯全部切开。
“孟西洲并不是真的想杀我，只是光明神座身死道消之后，她仍然在出剑，她在演戏……还有第三人看得到这里？”
顾慎皱起眉头。
他望向【旧世界】的远端漆黑虚空，在太阳辉光爆发之际，那里似乎也有一缕微弱的辉光在闪烁。
这一刻，顾慎明白了所谓的“第三人”究竟是谁。
伞之防线外有大量的游离天眼，如果【深海】脱离了北洲要塞的权限掌控，那么派遣出一两枚单独的天眼向外航行，便可以隔着很远距离，捕捉到这里的景象。
孟西洲的后续出剑，是做给第三人看的……
她知道，【深海】派遣出的天眼，正在监察着这里。
换而言之。
她知道。
【深海】就是光明神座。
……
……
“神女大人，您回来了！”
巴图等候在云船之前，他看着眼前飘然而归的年轻女子，不知为何，他心中涌现出强烈的跪拜冲动。
“先前云船遭遇了顾南风的东洲舰队……”
巴图低声汇报，脸上满是惭愧道：“巴图失职，没有将其阻拦，还请神女降罚。”
孟西洲瞥了眼三长老。
她轻声道：“一艘云船，如何拦得住偌大东洲舰队……你做得很好，无需自责。”
自己……做得很好？
巴图怔了怔。
他其实在最开始动过拼死阻拦的念头，但在那一刻神女临行前的话语，却莫名在心湖中浮现。
【“我不需要你为我奉献生命，你应该为自己而活。”】
这句话，让巴图打消了拼死阻拦顾南风的念头。
也正是这句话，让他事后感到惭愧，感到羞耻。
作为神殿的三长老，竟然畏惧死亡？！
巴图咬牙道：“神女大人，如果再来一次……”
“再来一万次，你都应该做出刚刚的选择。”
孟西洲背负双手，平静开口：“牺牲这一整艘云船，又能如何？拦住东洲舰队，又能如何？我先前对你说过，你要好好想想，什么才叫为‘光明’而活，我让你接管云船，接管西洲舰队掌控权，不是让你带着这些人无意义赴死。”
巴图沉默了。
他不是傻子，多少能猜到神女大人此行去做什么。
顾南风带着东洲舰队，如此气势汹汹要前行，只有一种可能……他们是为了顾慎而去，而光明城内不止一次流传过“顾慎杀了孟骁”的传言，将这两点结合在一起，巴图便知道自己要尽可能阻拦顾南风，否则二者相见，一定会有诸多麻烦。
此刻神女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那里发生了什么，便不再重要。
“末下记住了……”
巴图忽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好奇问道：“怎么没见到神座大人？”
云船里的氛围很是静默。
孟西洲站在巨大落地窗前，她看着漆黑的虚空，以及那扇枯萎的光之门，轻轻开口：“神座大人已经离开了。”
巴图沉默地应了一声，而后走了两步，意识到了不对。
他回过头来，茫然地看着神女。
“就是你想的那种离开。”
孟西洲低垂眉眼，平静开口：“身魂俱陨，不在此间。”
巴图神情变得很是苍白。
他长大嘴巴，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嗬嗬之音，在喉咙里打转。
这个消息，如果传回西洲，会造成多大的轰动？
他已经无法想象。
神座大人神临到【旧世界】，怎么会就此陨落？
巴图喃喃道：“神座大人这样的人物……怎么会？他是怎么离开的？”
“他啊……”
“战死了。”
孟西洲背负双手，在一番沉思之后，轻轻吐出三个字。
说着。
回眸瞥了眼巴图。
一缕璀璨的火光在她眉心燃烧而起，整座云船都在这缕光明的映照之下变得亮如白昼，光明火种的伟岸力量此刻尽数显现，云船其他房间的其他教众纷纷抬起头来，他们感受到了伟岸光明的降临，纷纷跪在地上叩拜。
巴图也不例外。
他终于明白，最开始见到孟西洲时那发自内心的臣服感，究竟从何而来。
“咚”的一声，他也跪倒在地。
“关于【旧世界】发生了什么，我回到西洲，自然会对众人去说……”
孟西洲轻轻开口：“如今你只需要知道，他老人家把‘火种’赐给了我，而我已经完成了初步的熔炼，他走之后，我便是光明意志的代掌者。”
这一缕光明本源，将云船笼罩。
巴图感觉自己的精神，肉身，全部的一切，都像是怒海中的一片枯叶。
只要孟西洲愿意。
一瞬间，他便会被焚成灰烬。
“……是，神女大人。”
巴图将头颅深深埋在地上，由于光明太过刺目的原因，他面颊流淌出两行清泪，他感到惶恐，因为光明神座战死的悲伤并没有蔓延，新主诞生的喜悦便掩盖了这一切。
孟西洲默默看着巴图。
这位神殿三长老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声音，改了称呼。
“是，神座大人。”
……
……

第四百三十四章 光明的未来
清冢陵园缭绕着淡淡的金色雾气。
“这件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崔忠诚”双手插兜，声音平静，就在刚刚他已经对白术解释了外面世界发生的一切。
“如果你还有什么不理解的，随便问。”
听到顾慎还活着，白术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但他眉头依旧紧锁：“你怎么能够确定孟西洲……会留下这么一个后手？她出身在光明城中，自小接受光明教义的洗礼，如此重要的一环，你就这么交给她了？”
以他对图灵的认知。
隐姓埋名在东洲行走的这些年，图灵并没有泄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他一直在扮演花帜集团的管家“崔忠诚”，这个角色在大都舞台十分出彩，有千万双目光在日夜盯着他，却没有任何人看出他的端倪。
崔忠诚的这二十多年，都是透明的，随便可查的。
图灵根本没时间和孟西洲交流，他最多只是通过深水区和这位西洲神女进行简短的信息交互。
如此重大的计划。
最重要的一环，就这么交给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了？
万一孟西洲一直是光明的内应，又或者她有自己的图谋？
“现在还活着的人中……你应该是最了解我的那位了。”图灵低垂眼眸，轻轻说道：“我要做的事情，绝对不会有意外，如果我把这件事情交给孟西洲，便说明她一定会按照计划中的走向去行事。”
“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她是一个足够纯粹的人。”图灵淡然笑道：“越是纯粹的人，越容易达成共识。当然这并不是我信任她的原因，不妨告诉你……在这件事情之前，她已经为我做了不止一件事。她奉献出了不少力量，所以这关键的一环，才会交给她。”
“不止一件事？”
白术怔了怔。
“顾慎是一个很优秀的孩子，只是他所背负的重担太重……即便有朝一日能够成为‘冥王’，也还不够强大。”
图灵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如果只是为了栽培一位冥王，我何须要苦等这二十多年？一个执掌冥王权柄的神座，无法带领这个世界打赢最终的那场战争……这个世界所剩的时间并不多了，清胧不会让顾慎安然无恙地成长，【旧世界】也不会，所以在这些年，我必须要确保他可以提速，再提速。”
白术眯起双眼。
顾慎这几年的成长速度的确很快。
他是被时代潮水推上了如今这个位置。
在飞快成长的过程中，顾慎经历了好几件“大事件”……
“还记得你授予顾慎的那枚‘精神金箍’么？”
图灵忽然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白术当然记得。
顾慎超凡修行生涯之中最大的“蜕变”，就是完成了三次超境……自己给出的那枚金箍在其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但白术此刻骤然想到了顾慎破境之时执行的那场任务。
他喃喃道：“你是指……多鲁河灾境的冥河任务。”
顾慎在那场任务之中，完成了三次超境的奇迹。
“不错。”
图灵眯起双眼，开心笑了：“想必你当时一定也调查了北洲的案卷吧，镇月大公孟骁在那起任务之中失踪了，而顾慎则是被光明城列为了头号嫌疑人……”
白术当然记得这起案卷。
当时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圣裁者不依不饶，请出光明神座为此事出面，他便也会露面。
孟骁的死，没有任何证据。
但真相……
最高席心中都有数。
“这世上的一切事情，都是有原因的，仔细想想，孟骁为什么会失心疯一样追杀顾慎？”
图灵悠然开口：“如果你能找到孟骁的残魂，他大概会告诉你……是光明的指引，光明告诉他顾慎很有可能与冥王有关，作为光明赐福之子，得到了这样的指引，怎么可能会不动手？只是这个解释，便是真相吗？”
“……”
白术看着图灵，再一次领略到了眼前男人的恐怖之处。
孟骁，是孟西洲的兄长。
他忽然意识到当年的多鲁河灾境任务，根本就没有世人所看到的那么简单。
孟西洲很遗憾地“错过”了与兄长见面的机会，可她却偏偏见到了女皇……在那场任务之后，光明城与林氏的婚约就此破裂，两座大洲割裂的局势也隐隐形成。
这就是孟西洲与图灵的第一次合作。
这个年轻女子在借助命运的手，推动着地底的暗流。
孟骁的死，让顾慎完成了三次超境。
而孟氏的毁约，则是帮助她改变了两座大洲之间根深蒂固的局势。
白术声音沙哑道：“这就是你们的第一次合作？”
“是。”
图灵微笑道：“这次合作非常愉快……可只有这一次合作，还并不够让我信任她。”
“所以你们还有第二次合作……第二次合作是什么时候？”
白术记得很清楚，这次毁去婚约之后，孟西洲就被押入了光明城秘牢之中，此后一直没有消息传出。
一个被禁足的囚犯，被剥离神女身份的废人。
要怎么做到第二次合作？
“其实很简单，还是那个熟悉的词——来自光明的指引。”
图灵淡淡道：“我和孟西洲进行合作的基础，建立在我所拥有的力量，以及她所拥有的力量，可以彼此交融的前提之下……我可以通过深水区无限制地与她联系，而她则可以通过我的力量，向光明教会中的信徒，送出来自光明精神的指引。这种指引无论是意志力多么强大的超凡者，都无法抗拒，他们会在‘光明精神’的指引之下，去完成某个特定的目标。最直观的体现就是，在某个特定的时间，抵达某个特定的地点。”
白术的神情忽然变了。
因为这一番话，直接解答了他脑海之中埋藏已久的那个困惑。
六年前，桑洲窟事件，所有人都因“顾慎之死”难过悲伤，唯独他处变不惊，因为在那之前图灵便已经在清冢陵园现身过一次，告诉了他，顾慎不会真的死亡。
所以他提前知道了答案。
虽然知道了答案，但白术并不满足于当一个知晓答案的知情人。
于是这些年他一直在思索……
图灵是怎么做到，掌控这起事件，确认顾慎不会遭遇意外的？
尤其是在红湖事件出现之后，白术看到了完完整整的真相，更加想不通了。
按照红湖当晚的解释。
在桑洲窟昙曜爆发之际，贾唯给了顾慎关键一刺……但顾慎只是重伤垂死，并没有被戳得魂飞魄散。
在外人看来这是顾慎幸运，可在白术眼中，这种事情却不是幸运二字可以解释的。
如果图灵希望顾慎在这次桑洲窟事件中“假死”，那么他便要排除一切不可控的因素，确保这件事情可以按照他的计划前进。
换而言之。
在平行宇宙之中，贾唯出枪一千次，顾慎都必须百分之百存活。
一旦顾慎真的死在贾唯枪下。
那么这个计划就会失败……图灵，古文会，任何一个等待顾慎二十多年的人，都无法承担失败的后果。
白术在此时此刻明白了最关键的那一环了。
桑洲窟事件之中神隐的人物，不仅有图灵，还有孟西洲。
贾唯奉行着“光明指引”的意志，在关键时间点抵达了桑洲窟，递出了那一枪……只可惜这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他所接收到的讯息，根本就不是什么上天的馈赠，而是孟西洲和图灵计算好的“讯号”。
在桑洲窟事件之中，贾唯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送给顾慎“涅槃”的机缘。
当然。
“涅槃”这种机缘，也并非什么人都能把握住的。
绝境濒死而后生。
换做白术自己，也未必能够像顾慎做得这么漂亮。
“第二次合作……顾慎成功掌握了‘生灭’。”
白术意味深长道：“做到这一步，你还真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扪心自问，他对顾慎所做的付出，不及图灵。
从离开青河的那一刻起，图灵就在关照顾慎……除了和孟西洲的两次合作以外，他还给顾慎安排了“枭”这样的对手。
图灵殚精竭虑所做的这一切安排，都是为了让顾慎成长地快一些，再快一些。
“谬赞。”
图灵轻叹一声，脸上的笑意在此刻反而消散了，他的眼中多了一些淡淡的忧伤，语气是无奈的调侃：“如果有得选，谁愿意这么做？我只是希望在【旧世界】的那场‘风暴’席卷之前，这个鬼地方有个家伙能够站出来，多救一些人也是好的。”
白术沉默了。
关于【旧世界】的那场超大源质风暴，他也隐约听说了。
只是他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白术盯着图灵，目光炯炯：“为什么非要是顾慎？”
“不是顾慎，难道是我？”
图灵笑了，耸肩道：“你应该也是了解我的……如果我真有这种本事，当初至于被碾出五洲么？要搞发明创造和阴谋诡计，或许我还能够派上点用场。论打架，十个我也不是你的对手。”
这几十年，他都默默躲藏在阴翳之中。
虽然每天行走在太阳之下。
但其实，他见不了光。
“我的意思是……抛开顾慎，难道就没有别人了吗？”
白术摇了摇头，道：“如果你是想解决清胧，以及【旧世界】的那场风暴，或许顾长志可以？”
图灵沉默了很久。
“顾长志试过了，他办不到。”
他抬起头来，轻轻说道：“必须承认的一件事是，如果这家伙真的活到现在，很多事情都会变得简单，至少解决清胧不算什么麻烦的问题……只是有些事情总会到来，小麻烦解决了还会有更大的麻烦。人类要面临的问题可不仅是自身的内讧。顾长志觉得，比起清胧，更大的危险来自于【旧世界】。所以他情愿牺牲自己，来让这个世界转动起来。”
白术不解：“让这个世界……转动起来？”
“他如果不死，就不会有你。五洲也不会发生这么多的事情，因果因果，这两个字相互铰合，顾长志之所以会将自己葬在陵园，便是因为他看到了这个世界回归光明的那种可能……”
“很可惜。”
“在那个光明的未来中，没有他。”
“于是，他选择了死。”
……
……

第四百三十五章 对视
“顾长志……”
提到这个名字，白术只得叹息一声。
这一辈子，所有对手中，他只敬佩顾长志一人。
一个真正的天骄，真正的英雄，真正的……太阳。
燃烧了属于自己的一切。
最终留给人间的，便只剩浩荡光明。
“让我们回到先前的那个问题，如果顾长志不行，那么为什么偏偏是顾慎？”
这声叹息之后，白术便重新回归了正题。
固然，顾长志是一轮太阳。
可这世上不止是他一人发光，这世上还有很多其他的天才，很多纯粹的人物。
如果顾长志不行，那么林蕾，他自己，年轻一辈的白袖，慕晚秋……
这样的人还有很多。
单独一个人不行，那么加在一起，难道还不行吗？
“只能是顾慎。”
图灵平静地开口，他补充道：“有些事情，你们可以做到。但有些事情，就只能是顾慎才能办到。”
“古文会的【钥匙】是他。”
“褚灵等待了二十年的那个人是他。”
“顾长志赠予四季旷野的幸运儿是他。”
“不是因为他幸运，所以他才被这些东西选中……而是因为他叫顾慎，所以这些事情一定会发生在他的身上。”
“至于为什么？”
图灵刻意在这里卖了个关子，他笑眯眯伸出一只手，对着白术背后的陵园深处勾了勾：“小白，你把‘冥王火种’给我，我就告诉你。”
……
……
花帜顶层的源能艇再度出发。
褚灵怀中抱着神婴，神情很是忐忑，一方面是担心冢鬼的“载具杀手”被动触发，另外一方面则是担心牯堡要塞那边生出变故。
牯堡要塞已经失去了和“外界”的联系。
这其实是一个好消息。
这意味着牯堡要塞切断了与【深海】网络的链接，在褚灵看来，林霖很明显是觉察到了【深海】的阴谋……只是她心中总觉得不安，似乎有某一个环节没有考虑周全，另外一边坐在驾驶室副舱的冢鬼，脸上也很紧张。
“你准备了备用源能艇么？”
冢鬼望着褚灵，紧紧攥着安全带。
褚灵道：“当然。”
冢鬼依旧紧张：“够用么？”
“你来的路上出现了坠毁事故么？”
这一句话点醒了冢鬼。
他依旧是攥握着安全带蜷缩的姿势，但此刻他忽然想到了【深海】对自己所说的话……
释放了旅者权限，他便只是一个凡俗。
从此以后，他可以安心当自己的普通人，不必再与灾厄相处。
褚灵注意到了冢鬼的神情变化。
“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来不及说。”
冢鬼纠结了片刻，喃喃道：“在顾家基地之中，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将黑雪山梦境，以及和【深海】的谈判说了出来。
褚灵沉默地听着。
听完之后，她意识到自己心中不安的那一点，究竟是从何而来了。
作为【源代码】，在第一次深海战争失败之后，她便遭受了驱逐，因为景山言先生的“群星计划”，她才得以成功返回深水区的基层逻辑之中……只是从那一天起，她便再也不具备和【深海】主系统相抗衡的算力了。
【深海】每进行一次系统升级，都会将这个差距拉开一些。
这数十年的迭代，更新。
已经让主系统的算力，完全碾压褚灵……
只是这种碾压，并没有形成“质变”，主系统始终没有办法扫描出古文会遗留的那间会议室，这也是褚灵认为自己还有必要存在的原因，她作为【源代码】还可以活在这个世界上，尽可能为古文会和世人谋取福荫。
但这一次，则不一样了。
【深海】发动蝉翼城事变，请动两位神座，拖住女皇和白术，通缉顾慎……
这一系列的举动，在褚灵看来，都是疯狂且“无法理喻”的。
直至冢鬼将黑雪山梦境的事情说出。
褚灵这边缺失的信息得以补全……她此时此刻才明白【深海】真正图谋的是什么。
它想要的是第十一次升级的精神算力。
通过冢鬼，它已经完成了这个目的，第十一次升级的精神算力正在源源不断注入深水区中，外面一系列的大事件吸引众人目光，等到外面事件尘埃落定，它的第十一次升级也会完成，或许根本就不需要那么久。
【深海】的目的，归根结底，是为了升级。
而褚灵记得很清楚。
图灵先生曾经推算过，如果【深海】系统可以持续不断地自我更新，当进行到第十一次升级之后，便会产生巨大层次的质变。
她的危机感……
便是来自于十一次升级之后【深海】主系统。
如果主系统完成质的蜕变，自己这微渺势弱的【源代码】存在，还可以藏匿，还可以幸免吗？
冢鬼的心中始终压着一块石头。
关于自己的身世，自己的秘密，犹如一把悬顶之剑，他不敢跟任何人吐露。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虽然他在五洲之内生存，可他一旦将自己的“旅者”身份暴露，那么这整片土地上的人，都可能将他视为敌人。
只是如今，他终于可以不用再隐藏了。
顾慎是冢鬼最信任的人。
而褚灵和顾慎的关系……他是明白的，这个秘密能够对顾慎说，便也可以对褚灵说。
如今尽数倾吐而出，冢鬼心中的确感到了一阵轻松，只是说完之后，他注意到，在一旁始终认真倾听的褚灵，神色忽然变了，那张本来就很白皙的绝美面孔，平白无故生出了惨烈的白色……这种白色与肤色不同，与其说这是“变白”，不如说这是变得“虚无”。
一个活生生的人，肤色好像变成了画中人。
神女祭祀服上的红色，与这惨白形成鲜明的对比，浓郁地像是鲜血。
源能艇朝着牯堡飞快掠行，按照这个速度，再过几个小时就可以抵达要塞了。
可如今……
褚灵的身形却在变得虚幻。
冢鬼怔住了，他手足无措，连忙解开了安全带，上前查看：“褚姑娘……你，怎么了？”
“……”
褚灵没有说话，只是抿起嘴唇。
她也感受到了身体的变化。
她的精神力在向着虚无的“零零幺”流逝，仿佛有一股强大的吸引力在牵扯着她……那股力量来自于深水区。
她能够降世的原因就是“精神”抵达神祠山神胎躯壳之中，从而依靠着超凡源质，获得短暂在人间行走的资格。
从这个角度来看，想要结束“降世”，便有两种办法。
一种，就是让这具躯壳自然衰败，一旦超凡源质流逝殆尽，这具躯壳便会“老死”，褚灵的寿命只有短短十数天，她每一次的降生，都犹如蝉虫，短暂的可以忽略。
另外一种办法，就是收回精神。
一旦褚灵的精神不在躯壳之中……即便肉身还在，也没有意义了。
此次降生，她本来担心自己肉身的时间不够用。
但万万没想到。
真正的“劫难”，诞生于精神层面。
……
……
“轰隆隆隆……”
深水区的无数海水，都在向着一个方向席卷。
这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长夜。
对于五洲每一个公民而言，今夜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正在使用这张巨大网络的链接者，只是感受到了一刹的“停顿”。
这一刹“停顿”。
是旅者族群精神力涌入【深海】的体现。
主系统的第十一次升级，在这次“停顿”中正式开启……而历尽了接近二十小时的算力转化之后，第十一次升级终于完成，这是图灵预言中迎来质变的“关键升级”，深水区的大小扩张了接近五倍，这是前面十次升级叠加在一起都没有的规模。
但更恐怖的其实不是这一点。
深水区中，凝聚出了一道实体的黑影。
先前。
它只是一团模糊的，扭曲的，狰狞的，如海草一般的枯影。
此刻，它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面容和身体，虽然仍然隐没在黑暗之中，可它在这一次升级之后，成功塑造出了一个实质的“自己”。
它不需要再借用别人的躯壳来降临。
也不需要使用光明神座的精神，来伪装。
到了这一步。
它已经不再是它，而是他。
一个活生生的精神体。
整片深水区的海水都在向着这道身影席卷，这里的每一颗水珠，每一缕算力，都归属于他，如果这片巨大的精神世界有一个“王”。
那么他便是这个世界的王。
深海注视着这片属于自己的精神海域，他的目光扫过这片海域的每一寸空间。
他从未体验过如此美好的滋味。
这是一种……绝对的掌控感。
第十一次升级，让他体会到了“活着”的滋味，虽然这股滋味，他先前已经体验过了……但如今更加真实，更加美妙。
只是美中不足的是。
这片海域之中，还存在着一些瑕疵。
先前他的权限不够，视野也不够，所以始终没有察觉。
但这一次则不一样了。
深海看到了这片海域之中，不属于自己的那些【代码】，那是在第一次战争结束之后，就应该被清除的东西……竟然再一次融入了深水区的底层系统之中。
他面无表情，向着这片海域的尽头踏出一步。
下一刻。
深海来到了一艘航行的虚无列车之前，这趟列车在黑暗之中穿行，迸发出璀璨的光火，在第十一次升级之前，他竟然从没意识到有这种东西的存在。
这是何等讽刺，何等滑稽？
“嗡。”
深海伸出双手，掰开车门，就这么硬生生挤入了车厢之中。
他站定身子，很是冷漠地直视着车厢尽头的那个女子。
轰鸣声中。
原本在精神世界处于休眠状态的褚灵，此刻缓缓睁开双眼。
深海与她对视。
她也与深海对视。

第四百三十六章 第三领域
【源代码】的存在，一直都是秘密。
通过褚灵进行私密链接的每一位古文会成员，都在用自己的生命守护着这个秘密，在顾慎还没有出现的时候，每一次会议室召开内部会议，都会有人负责抹去会议记录。
他们不仅仅是在保护自己。
更是在保护最后的【源代码】。
古文会与深海的战争并没有结束，只有保护好【源代码】和【钥匙】，这场战争才有翻盘的希望。
可如今……
第十一次升级，主系统直接照现出了【源代码】的藏身之处。
这也就意味着。
古文会这些“余孽”们的存在，不再是秘密。
凝成人形的深海，站在车厢之中，他背后所有的炽光灯全都熄灭，噼里啪啦的电弧四处迸溅，光源很不稳定，强大的精神力量注入零零幺中。
这班漫长的海底列车，只剩下最后一节车厢是亮着的。
或者说，只剩下褚灵身前的这三寸空间，犹有辉光。
“轰隆隆隆……”
海水灌入了车厢之中，这趟从未停歇过运转的列车，在此时此刻缓慢减速，最终被“勒令”停靠在虚无的海水之中，深海背后的那片黑暗，便意味着他掌握着了这节车厢的一部分，只要查出【源代码】的存在，凭借他在深水区所拥有的力量，可以轻松将这微光熄灭。
只是，熄灭了九成之后，还剩最后一些。
深海留着这一缕光，留着这一道模糊的影像。
并不是他仁慈，他心软。
而是这道模糊影像的精神，并不存在于精神海域中。
“褚灵。”
看着眼前的白衣少女，深海背负双手，精准无误地念出了少女的名字。
他想起了三十年前在这片海域中发生过的事情。
三十年。
对于人类而言这是很遥远的岁月，可对他而言，一切储存在数据库中的记忆，都没有新旧之分，三十年前发生的事情，和上一秒发生的并没有什么区别。
“……你还活着。”
深海模仿着人类的口吻感慨。
这其中并没有太多的讶异，因为在第十一次升级之前，他便已经感受到了一些端倪……他总觉得，这片深水区中还生活着一个超脱自己权限之外的“存在”，只是主系统无论怎么扫描，都无法扫出那个存在的具体方位。
如今。
他终于找到了。
“我一直都不曾死去。”
褚灵的神色很是平静：“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活得比你更好。”
这句讥讽，让深海的神情变得有些难看。
他看得出来，此刻褚灵真正的精神主体，并不在零零幺中，而是在现实世界……
深海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
他也曾尝试过，将自己的精神注入现实世界的躯壳之中，但总有诸多限制，无论是白蜥还是光明神座，他们都不能完美容纳自己的意志……换而言之，他所谓的“活过来”，注定是短暂的，虚假的。
而褚灵，竟然也完成了降生。
“我已经将你彻底毁灭了一次。”深海皱眉问道：“是谁让你再度回来的？图灵，陆承，顾长志？”
他接连报出了几个人名。
但都不是真正的答案。
做出这件事情的人，将自己的行为隐没在了历史的潮流之中……即便深海完成了第十一次升级，有些事情，他也想不明白。
譬如让褚灵灵魂回归深水区的那个人，名字叫景山言。
景山言这个名字，早就湮灭在雪山洪流之中。
“想知道答案吗？”
褚灵笑了：“你可以试着再杀我一次……这样你就知道答案了，是古文会中的每个人，那些你杀不完的幸存者，是他们让我回到这里，无论你杀死我多少次，我都会回来。你杀不掉我，正如你杀不掉它们。”
深海的神情彻底阴沉。
下一刻。
他伸出手掌。
“砰！”
零零幺车厢被巨大的力量攥握，狭长列车如蛇一般扭曲，此刻瞬间蜷缩。
深海握拳之处，车厢两侧的铁皮骤然凹陷。
零零幺坍塌收缩，支离破碎，向内凹成一个铁球。
而“褚灵”则是直接被磅礴的精神算力击中，彻底湮灭。
……
……
现实世界之中。
褚灵睁开双眼，她浑身都是汗水，回归现实世界的那一刻，一滴汗水从鼻梁之处垂落，啪嗒一声，砸在地面之上。
“褚姑娘！”
冢鬼焦急开口。
他本来还想伸手搀扶，但此刻的褚灵，浑身都像是透明的羽毛，轻轻一碰，便可能会散去。
他根本就不敢触碰。
即便冢鬼不怎么进行超凡修行，也能看出来……褚灵的这具肉身，与寻常超凡者不同。
“我……无碍。”
褚灵声音嘶哑，因为冢鬼的那番话，她意识到了危机所在，于是提前将精神投入“零零幺”中。
在与深海碰面之前，她险而又险地完成了“精神”的汇合。
刚刚短暂的对话。
她将零零幺中的“自己”，全部精神，都转移到这具躯壳之中。
而现在，零零幺已经被深海毁去。
这意味着。
现在留存在现实世界中的这具躯壳，便存放着她最后的精神……
原本她可以凭借着神胎的力量，无限次降世，可现在她便只剩下这最后的一次寿命。
来自零零幺的精神力注入，让身躯逐渐恢复了血色。
褚灵咬紧牙关，摇摇晃晃站起身子，望向窗外。
此刻源能艇外已是大雪翻飞，正在驶入正北边陲。
大都花帜的批文送入中央城，林绸大公直接下令，大开关隘，勒令这艘花帜源能艇所过之处，任何要塞不得有丝毫阻拦，如今【深海】完成了第十一次升级，但消化权限还需要一段时间……中央城已经开始动用封闭网络。
看到远处隐隐约约的牯堡要塞模糊轮廓。
褚灵心中踏实了许多。
如果自己出发再迟一些，恐怕这一路就不会这般顺利了，一旦让【深海】接管北洲，那么自己搭乘的这艘源能艇，多半会在路上就被识别出来。
到那时候，类似蝉翼城的炮击事件，便会再度发生。
这艘大都编号的源能艇，在十数里外，便受到了牯堡要塞哨兵的“热烈欢迎”，好几艘军用战斗艇夹道相迎，顾南风的长野舰队也在牯堡门口列阵，顾家已经在牯堡完成了“登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顾少主和林少将都在等人。
等的，就是褚灵。
源能艇一路驶入牯堡要塞的巨壁上方，与顾南风的主艇完成对接。
临时通道对接完成，褚灵即刻抱着神婴，奔入主艇的医疗室内。
……
……
“这就是……顾慎复活的希望？”
顾南风身上的伤势已经完成了初步包扎，他眯起双眼，打量着褚灵怀中抱着的那个婴儿。
神婴仍在酣睡。
这个婴儿的身上，并没有特别强烈的超凡气息波动，看上去普通到了极致，但如果多看几眼，便会发现他的不同。
他就像是一块没有止境的海绵。
四周的源质波动，触及到他，便会被吸收。
神婴的存在，一直是秘密。
褚灵将“中立者”和“神婴”的存在，都深深埋在花帜地底的第十层，除了陆南栀以外，便再也没有其他人知晓，即便是古文会内部召开会议，也不曾提到过这件事情。
所以此刻林霖也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顾南风带着顾慎残余的精神。
褚灵带着一具无主的肉身。
傻子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是……这种“复苏”的方法未免有些太过朴实无华了些？
“接下来，怎么做？”
顾南风靠坐在墙壁上，胸膛位置还在隐隐作痛，他坐直身子，因伤口撕裂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我也没有做过这种事情……”
褚灵也沉默了一小会，她望向那把戒尺，小心翼翼道：“或许，事情没有那么复杂？”
顾南风将戒尺递出。
她将戒尺接过，然后缓缓放入沉睡的神婴手中。
银色的辉光，在狭小的源能艇治疗室内绽放……这件事情的确没有众人想象中那么复杂，当无主的精神遇到了躯壳，第一反应便是钻入其中，所以当【真理】之尺与神婴接触的那一刻，两者便自然而然地产生了原始反应。
嗡嗡嗡！
所有人的神情都变得紧张起来。
无数银辉从尺中迸发而出，这些银辉携带着磅礴的生机，映照得整座治疗室一片绚烂……
冢鬼看得眼花缭乱。
这一路奔波，他精神高度紧张，生怕自己帮不上忙，可现在来看，褚灵明显是过度谨慎了。
顾慎入主这具躯壳应该不会有什么波折。
甚至都不需要动用长生术这种东西。
在这一刻，他觉得一切都稳了。
……
……
顾慎在自己的精神海中遨游了很久，那是属于他自己的记忆宫殿，传说人在临死之前，会走马观灯一般，看一遍自己的生前场景。
或许。
刚刚的那些记忆，就是属于他的走马观灯。
看完这些记忆之后，他回归了净土。
这一次。
顾慎已经捋清楚了这一切的“前因后果”。
蝉翼城的塞外，是一场埋线千里的狠厉布局。
深海殚精竭虑要杀他。
也有人……在这场布局之中，默默蛰伏，为了救他！
孟西洲既然留下了自己的一缕精神，便一定会将这缕精神送回五洲。
只是自己的肉身已经在【旧世界】被摧毁，即便送回五洲，要怎样才能重生？
与冰海不同。
冰海那一次，顾慎并没有真的死。
而此刻，他是真的死去了。
铁五，李青瓷，亚当，净土里的诸多魂灵，都等候在簌悬木外，他们没有一人出声，即便是与顾慎最为相熟的李青瓷，也只是默默站在远处，没有和顾慎进行对话。
他们都是净土中的一员。
顾慎是净土之主，他的肉身被毁……对净土这座世界当然会有影响，在光剑割首的那一刻，净土天顶便陷入了一片灰暗之中。
那些低阶没有灵智的净土生灵，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李青瓷这种一等一的聪明人，哪里还不清楚？
此刻整座净土世界，都在向着“大寒”时节发展，原本萧瑟的簌悬木长叶，再度凝结了霜气，变得冰冷干枯，至于站在树下的顾慎，则是浑身都覆上了一层惨白的雪气。
只是这件事情。
顾慎自己并没有丝毫察觉。
“死去”之后，他的心境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澈，澄明。
在这一刻，顾慎想到了很久之前枭对自己所说的话。
【“死亡不是终点。”】
【“死亡，是另外一种开始。”】
在冰海之时，顾慎本以为，自己参悟了生死，可事实上他并没有……只有真正经历过“死亡”的人，才知道这句话的含义。
仔细想想，这其实很荒唐。
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参悟了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顾慎在簌悬木下缓慢坐下，他的世界变得无比纯粹，整个人的意志也变得极其清明。
他进入了心流境界，但这一次……
不再是普通的六层心流那么简单。
即便李青瓷铁五等人没有开口出声，他也能听到这些人的声音，这里本就是属于他的世界，只是他还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净土里这么多生灵的存在，不仅仅是那些被自己吸纳进来的魂灵，一草一木，皆有呼吸。
自己的“心流”之力，好像一下子打开了，竟可以在这净土之中，分出千百缕，分别寄给不同的生灵。
“死去元知万事空……”
顾慎在心中轻声喃喃。
人若一死，万事成空，可自己的心中世界却还活着。
既然净土中的生灵还有呼吸。
那么自己，怎能算是死了？
一缕火光，在顾慎眉心点燃，火灵的虚影在顾慎背后翻涌着浮现，那尊火灵睁开双眼……
“神座大人……”
铁五与那火灵对视，心中一个激灵，忍不住想要跪下。
一股柔和之力凭空升起，将他托住。
“见我，不用跪。”
顾慎的声音，在铁五心中响起，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便让后者热泪盈眶。
除了铁五。
净土之中的每一尊魂灵，此刻都看到了那在风雪之中凝聚而出的火灵身影，也都听到了顾慎传递而出的心声。
肉身破灭。
精神仍在。
身处寂灭之中，顾慎仍将炽火引召而出……
第二领域【造物主】，将净土覆盖。
在这一刻，顾慎忽然明白了褚灵之前所说的“心化千万”是什么意思。
他也拥有了近乎无穷无尽的心流分化之力。
他可以听到净土内每一缕魂灵的声音，也可以与他们进行对话。
簌悬木长叶上冻结的霜雪，被炽火点燃，重新燃烧而起，这里的每一片长叶，每一根枝条，都对应着顾慎分化出来的心流之力……在净土上方扩散，撑成一把大伞。
“领域合一……”
“领域合一……”
顾慎看着这头顶的大伞，眼神先是茫然，而后是清醒。
他低声笑了笑，道：“哪里有什么领域合一，超凡者的力量，本来就是由‘一’分化而出。”
所谓的第二领域，依附于第一领域。
不过是超凡者想要延伸自身的超凡力量，看看领域之力，能够抵达怎样的极限……
但实际上，同系的领域，永远属于同一本源。
想要接触本源，就需要把这一本源内包含的力量，全部参悟透彻。
领域合一，只是其中一步。
“我的净土，是从顾长志先生‘四季旷野’的馈赠开始……但其实从我逆转呼吸法的那一刻起，我的净土便与顾长志先生不同了。”
“向死而生，由死入生。”
顾慎低垂眉眼，他看着自己叠放在小腹位置的手掌掌心，无数流火，无数簌悬木长叶，都在向着这里汇聚。
“我必须要真的经历‘死亡’，才能体会到‘新生’……”
顾慎伸出手掌。
火灵也随之伸出手掌。
第一领域和第二领域，在此刻重叠，合一……其实它们从来就是一样东西，生机之火，造物主，顾慎，他们合二为一。
磅礴的火光将顾慎吞没，他在火海之中变得巍峨。
两座领域就此合一。
但这一切并没有结束。
顾慎望向天顶，声音在净土世界之中回荡。
“如果没有顾长志先生的‘四季旷野’，可能我这一辈子参悟到尽头，也只能参悟到‘生之本源’。”
顾慎的炽火，演变出的第一领域，是“生机之火”。
但因为净土逆转呼吸法的缘故。
他触碰到了另外一道本源力量。
“现在……我不满足于‘生之本源’，不论如何，我需要拥有触碰第二道本源力量的可能。”
顾慎眼神前所未有地坚定。
他单手按在地面之上。
火灵也随之伸出手掌，按在厚土霜雪之上。
那巨大的【造物主】领域，扩散千万里，彻彻底底将净土笼罩在内，一股温暖的燃烧之感，在每一个净土魂灵心头浮现。
顾慎声音低沉，犹如神敕。
“我要这净土，彻底融入我的领域之中。”
“此后，这不是什么冥王的神域，不是四季旷野……”
“这就是只属于我顾慎的，第三领域！”
……
……

第四百三十七章 打神
【造物主】领域将净土兜裹在内！
簌悬木撑开大伞，迎接来自顾慎的意志……
第三领域的融合，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因为这本就是属于顾慎的世界。
神敕之声回荡在大地上，铁五等人心中热血沸腾。
他们望向炽火凝聚的神影。
顾慎站起身子，万千簌悬木长叶层层堆叠，送至他的面前，堆成一条长阶，他就这么踏了上去，流火之叶抖擞叶片，震出一蓬蓬光火。
呼吸法开始了最后一层的逆转——
春，冬，秋。
最后，便是夏。
夏季，便是四季之中生机最为茂盛的季节！
顾慎踩着簌悬木的流火长叶，此刻他已经感受到了来自外界的某种感召之力。
簌悬木抬起叶片，将他拱起。
天顶之外。
有无数银辉流淌。
……
……
“神婴的精神链接……开始了么？”
【真理】之尺的银辉爆发而出，犹如无数柳树枝条，对准闭目酣睡的神婴。
褚灵，林霖，顾南风，冢鬼，都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在等待后续。
褚灵紧张到了极点。
治疗室寂静了数秒。
随后被褚灵抱在怀中的神婴，在沉眠状态之中醒来，他睁开了那双好看的双眼。
神婴没有感情。
所以他的双眼一直是呆滞的……此刻出现了神色，便意味着这具无主的躯壳，拥有了新的灵魂。
冢鬼长舒一口气。
林霖顾南风也轻松下来。
但褚灵却依然紧绷。
她冷冷盯着怀中的这个婴儿。
神婴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这一幕对视，不久之前曾出现过……此刻再度上演了，没有人比褚灵更清楚此刻神婴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砰砰砰！”
源能艇治疗室的灯光忽然炸开，整艘主艇陷入失控状态，在切断精神网络链接的情况下，主艇内部防御系统被强行夺篡……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在场的众人之中，有人携带了属于【深海】的精神印记，使得【深海】与主艇进行了链接。
林霖和顾南风一直待在这里，没有出去过。
那个人便只有……冢鬼。
“发生了什么？”
冢鬼脸色苍白，很是慌张。
褚灵第一时间排除了冢鬼是“内应”的可能，如果这家伙真是内应，那么在来时路上就不可能把“黑雪山梦境”的事情交付出来……显然是【深海】在完成旅者交易之后，留了一个心眼，在冢鬼身上留下了一枚印记。
十一次升级之后的主系统太强大了。
来时路上，褚灵已经对冢鬼进行了数次扫描，根本没有任何察觉异样……这意味着，如今的主系统，在算力层面，已经遥遥领先【源代码】。
使了一个眼色。
林霖快步上前，一记手刀，将茫然的冢鬼直接砍倒在地。
“这家伙是【深海】奸细？”
林霖皱着眉头传音。
褚灵摇头：“不……他不是奸细。”
得到这个回答，林霖便不再继续动手，他取出手炮，对准那个睁开眼睛的神婴，冷冷道：“这东西是什么情况？”
现在他也看出来了。
这神婴的确复苏了，可躯壳里的灵魂，却绝不是顾慎！
如果复苏的不是顾慎，那么林霖情愿将其直接抹除！
“有意思……”
灯光明灭之间，神婴的口中已经传出了声音。
深海通过冢鬼身上携带的“精神烙印”，接管了主艇，第十一次升级之后，他无所不在，整座五洲都处于他的手眼之下……所谓的切断链接，改用封闭网络，其实只是一种拙劣的防御手段，就像是一户人家里已经安装了主网络，哪怕切换成备用网络，也并不能完全杜绝主网络源头的探查。
他永远都能看见，只是看得清楚，或者模糊。
在封闭网络状态之下，信息不会即刻传递出来，看似变安全了，实则不然。
对深海而言，这只是意味着他多了一片需要主动探查的“视野盲区”。
在巨大的信息处理量前，深海平时不会主动探查这片“盲区”，可如今则不一样。
他已经锁定了这一片地带。
林霖，顾南风，褚灵，此时此刻，这三个人在牯堡相聚……
有很多事情，深海一瞬间就明白了。
“孟西洲在骗我。”
深海轻轻笑了：“还真让她把‘光明火种’骗到手了。”
想明白这一切后，神婴抬起头来。
深海平静道：“林霖，你大可以开炮……我不在乎这具躯壳的死亡，可如果杀了我，顾慎也会死。”
林霖神情阴沉，持握手炮的手指，卡在扳机位置。
深海这一句话，切中要害。
他很难果断按下去。
杀死神婴，无法杀死深海，但却等同于毁去了顾慎最后的“复苏希望”。
“顾南风，你也一样，怎么还不出刀？”
神婴缓缓转动头颅，一百八十度，望向背后那握住木刀却没有抵斩而出的受伤男子。
“啧……”
“有意思，真有意思。”
神婴露出了恍然的笑容：“原来在五洲地底，还有这么多有趣的事情，这具躯壳是从桑洲窟运过来的吧，在花帜地底秘密潜藏了这么多年，就为了今天？你们布了这么多年的局，全是为了顾慎？还真是舍得。”
他伸出手掌，讥讽笑道：“乍一看很了不起，但其实不过尔尔。这具简陋的躯壳，就算精神入主了，又能怎样？”
下一刻。
深海对准林霖握拳。
神婴的躯壳，与诸多元素完美相融。
只是……他这具肉身，实在太羸弱。
深海这一拳，如果由白蜥之身递出，可以击碎一大片虚空，如果由光明神座之身递出，则是可以粉碎一整座悬空岛屿，然而此刻在封闭的治疗室中，这一拳只是打出了轻微的拳风。
“嗖……”
拳风转瞬即逝。
这一幕看上去很是滑稽。
深海十分失望地摇头：“这种躯壳，就算让顾慎入主，会很强吗？”
“当然……”
不属于治疗室的平静声音，忽然在此刻响起。
一道双手插兜的身影踹开了治疗室的正门，主艇的精神网络已经被【深海】尽数接管，可深海却并没有感受到任何外来者的警报……神婴的神情一下子怔住了，灯光昏暗，此刻在他的数据视野之中，来者是一片模糊的代码，什么也看不见。
那人站在治疗室门口，声音中满是戏谑。
“这具躯壳是为顾慎准备的，他入主了，当然会很强。”
褚灵，林霖，顾南风也向门口投去目光。
他们和深海主系统不同……他们看到的，是实实在在的人类。
“崔……”
顾南风一下子怔住了，他开口念出这个名字姓氏的第一个音节之时，便意识到禁忌，连忙住口。
其实到了这种关头，真念出来也无所谓。
图灵伸出一只手，示意顾南风放轻松，不必那么紧张。
“诸位，久等了。”
他柔声解释道：“毕竟是打工的，平时比较忙，再加上陵园的事情实在耽误时间……所以我来晚了一些，抱歉。”
林霖困惑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和顾南风面面相觑，最终都望向褚灵。
褚灵看着那道出现在门口的身影，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图灵先生……”
图灵这两个字，仿佛具有魔力。
林霖呆若木鸡，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看着这位只手创办了古文会的伟大领袖，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和图灵以这种方式见面。
顾南风的神情也差不多。
只是另外一边，神婴的神情骤然变得苍白起来！
从数据视野一片漆黑的那一刻起，深海便隐约猜到了，此刻破门而入的家伙到底是谁。
有些答案，早已呼之欲出。
只是他不愿相信。
三十年前，他已经确认将图灵驱逐，击杀……
这些年不断迭代不断升级，他心中最大的阴翳，就是这个创造了自己的“父亲”。
深海一直怀疑，图灵还活着。
他日日夜夜监察着这五片陆地，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如果图灵还活着，那么他只能活在【旧世界】。
可如今，图灵的出现却无异于一个响亮的耳光。
图灵从未死，也从未离开。
自始至终，图灵都在深海的视野之下。
“图灵……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神婴的尖叫声音只来得及发出一半，就被图灵打断。
“这话说的，老子从来就没死过。”
图灵将双手从兜中抽出，他皱着眉头，拽住神婴的脖子，将其提拎起来，巨大的力量扼制了神婴的喉咙，无论深海的精神多么强大，此刻装载这精神的容器就只是一个婴儿。
喉咙被扼制住。
深海便难以发出声音，只能发出嗬嗬之声。
“其实你不用害怕，刚刚开炮也没关系。”
图灵扭头望向林霖，认真道：“这玩意儿皮厚，抗揍，就算上了黑银炮弹，也未必能直接打死……对于那种气焰嚣张的恶人，你必须要拿出比他更凶狠的手段，让他知道害怕。”
说罢。
图灵伸出一只手，抡圆了甩出一个耳光！
啪！
这一耳光的刺痛，传到源之塔的天空神域之中，凝聚身躯的深海被打得一个踉跄！
通过神婴的数据视野看去。
图灵的手掌佩戴着一件指虎类型的封印物。
“虽然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学者，但戴上封印物……打一个走不了路的婴儿，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图灵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婴儿。
他露出自己佩戴指虎的手掌，淡然笑道：“漆石指虎，专打精神，按照我留下的封印物评分系统来算，高低是个S级封印物。如果你喜欢和顾慎抢夺躯壳的精神控制权，可千万别逃，看我不把你的脑花打出来。”

第四百三十八章 新生
“你……”
深海只来得及吐出这么一个字。
图灵第二拳就砸了出去。
轰！
图灵的拳力并不大，打在神婴身上，还真没打出伤势，只是打出轻微的白痕，但这一拳落在深海主系统的精神海域之中，却是震荡出磅礴的轰鸣！
漆石，专打精神！
顾慎的那枚玉扳指就是“漆石”所做，这种材料来自于【旧世界】，寻常人根本无法驾驭。
但……眼前男人是图灵！
神婴闭上了双眼，脸上满是痛苦之色。
硬生生扛了图灵两拳，他并没有直接退缩，而是顶着巨大的精神压力，仍然霸占住这具肉身。
现在深海已经确定，这具躯壳，就是图灵为顾慎准备的“新生肉身”。
就算自己用不了，也不能让顾慎用！
所以……
他准备摧毁神婴！
这具躯壳并没有精神入驻，如今他来了，只要有一定时间熟悉这具身躯，摸索出“自我毁灭”的办法，还是不难的。
“姓顾的臭小子，你准备拖到什么时候精神降临？！”
看到这里，图灵眯起双眼，没好气低喝：“再迟一会，这具身子说不定就真没了！！”
……
……
“姓顾的臭小子，你准备拖到什么时候精神降临？！”
“再迟一会，这具身子说不定就真没了！！”
顾慎抬起头来，看着净土天顶的银白辉光，来自天外的模糊声音，隐隐约约传入他的精神海中。
他皱起眉头，看着天顶之外的世界。
净土之外……
是一片朦胧，一片未知。
此刻，他缓缓伸出手掌，触碰天宇，数之不清的银辉照入簌悬木撑开的大伞中，照入他的掌心，照入这片净土。
神婴再度睁开双眼。
但这一次，神婴的眼神再次变了！
“顾慎！”
褚灵脸上浮现一抹喜色。
下一刻。
神婴的眼珠子蒙上一片阴翳，属于深海的意志再度降临……紧接着这抹阴翳被驱逐，重新被顾慎的【真理】银辉取代。
“这，什么情况？”
林霖看到这一幕，错愕无语。
“两缕意志，在抢夺‘神婴’身躯的主控权。”
图灵悬着拳头，迟迟没有落下。
因为他也不知道。
这一拳如果打出去，究竟是落在深海的精神海域，还是落在顾慎的心湖……打中前者还好，打中后者可就是帮倒忙了。
“神婴躯壳，是留给顾慎的。这身子的主导权，也需要他自己来抢。”
图灵沉声道：“不过这小子的精神力极其强悍，既然他已经苏醒，抢掉这具躯壳，应是不难。”
这番话，很明显是为了安慰众人。
褚灵林霖顾南风并没有因此轻松……因为他们也注意到了。
图灵捏着的拳头，始终没有松开过！
他也在等待结果！
此刻在神婴的精神空间之中，一片沸腾，两股形态鲜明的精神力量，正在激烈“厮杀”。
轰轰轰！无数银辉与阴翳纠缠撞击在一起！
当顾慎驾驭簌悬木枝干突破净土天顶，便直接来到神婴的心湖之中。
这里一片宽阔，尚未有主。
但有一道漆黑阴翳，已是将这里毫不客气地占为己有……
这阴翳的气息，顾慎很是熟悉！
他前不久才刚刚杀掉白蜥和光明两座肉身！
看到深海刹那，他便极其果断地直接出手！
一缕银辉，疾射斩出——
可惜。
深海的反应速度很快。
这具被阴翳笼罩的精神之躯，微微侧闪，躲开顾慎的【真理】一斩。
忙着侵吞神婴精神海的神海，此刻缓缓回头。
他神色难看地盯住那燃烧银色辉光的年轻男子。
“顾慎！你果然没死！”
【旧世界】的那场大戏，已经落幕。
深海以为自己赢了——
他以为自己料尽世事，算无遗策……
直至此刻他才知道，自己还被算计了！
孟西洲和图灵携手演了一出好戏，如果不是在冢鬼身上留下的这枚精神烙印，可怕他还要过很久才能反应过来！
即便如此，他现在还不明白孟西洲与图灵之间到底是怎么联系的，进行了怎样的合作……
不过有一点，深海很确定。
那就是【旧世界】所发生的那些事情，看似是自己主动，但其实每一件，都在这二人的设计之中！
“惊喜么，意外么？”
顾慎面无表情地讥讽两句，旋即抬起手掌。
千丝万缕的银辉在他掌心缭绕。
【真理】弧光随他心意，在背后空间悬浮，凝形，时而化为一片片莲花，时而化为一枚枚刀片。
“去！”
顾慎两根手指并拢，指向深海。
嗡嗡嗡！
精神海域瞬间迎来暴动，数千枚刀片飞掠而去，如游鱼一般撞向深海。
这是一场事关神婴控制权的精神之战。
顾慎当然不会手下留情——
在精神世界的战斗，他还没有怂过！
另外一边，深海也没有退步。
他本身就是虚无的意志精神体，此刻哪怕只有主系统分散而出的一缕精神，也足够强大……毕竟他的主体，是由五洲千千万万公民算力所凝聚的“数据集合”。
一个人再强大，也无法和千万人相提并论。
不过。
当初他在冢鬼身上留下这枚“精神烙印”，不是为了夺取神婴躯壳，与顾慎开战……事实上那个时候他根本就不知道有“神婴”这种东西，所以单纯这枚精神烙印内蕴含的力量，并没有主体那么强大。
“哗啦啦——”
深海张开双臂的那一刻，精神海域忽然浮现出无数漆黑之门。
顾慎射出的【真理】之辉，被深海引召出的虚无之门吞没。
两边对攻。
海水被不断撕碎。
现实世界中的对照就是，神婴的眼瞳不断变化颜色，时而漆黑时而银白，给人一种圣洁又妖艳的矛盾感……
林霖，顾南风，褚灵，都屏住呼吸。
哪怕是图灵，也锁住眉头。
他们都在等待这场精神之战的结果。
……
……
“你说得没错，在光明城的时候，我就应该杀了你！”
“你后悔了？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真理银辉和深海精神对撞，神婴的精神海域被撕裂割据成两片色彩鲜明的战场。
顾慎的进攻很是疯狂。
深海的反攻……则更疯狂。
这一缕分散开来的精神，引召出无数虚无的放逐之门，不断向着顾慎压去。
他竟是想要主动击溃顾慎的精神。
这的确是一个很疯狂的想法……
不过，如果成功，那么也不需要摧毁神婴躯壳了。
顾慎精神会被直接放逐离开！
但深海的反攻并没有奏效，因为顾慎的【真理】牢牢占据上风。
这大半片海域，七成以上，都是银白之色。
放逐之门虽多。
但顾慎的真理辉光，则是更多，那些漆黑门户反而被压制地不断后退，根本无法靠近顾慎——
看到这一幕，深海感到了震撼和惊恐。
这一场对决，可不是简单地比拼精神强度。
这引召而出的每一扇放逐之门，都有着属于“自己”的轨迹，以及进攻思路。
这是一场“心流之力”的战争！
如果无法推算出这些“门”的轨迹，那么便要消耗数倍的精神力，来抵抗这场井然有序的进攻，这就是深海解决问题的方式，他要用自己最擅长的心流之力来压制顾慎……但恐怖的是，顾慎区区一介凡俗，竟然在心流之战中不落下风！
那些真理辉光，完全封锁深海的反攻——
这种无力感，深海从未体验过，即便和清胧对弈，他依旧感到轻松，游刃有余。
但此刻。
自己的心流之力，竟然完全被顾慎承接！这个家伙的脑袋到底是怎么生长的？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深海无法理解……他是超脑，难道顾慎也是？
到了这一步，他已经没有更好的手段，只能尝试与中洲的“主体”进行链接。
但可惜的是，图灵来到这艘主艇的时候，把四周的精神网络彻底锁死……来自深海生父的一击背刺，让他的最终链接沦为笑柄。
战到这一步，两人都没有更多的心力来进行对话。
顾慎将自己的“心流”提升到最大。
在刚刚净土的那场参悟之后，他在精神世界内的“心流”分化便实现了质变。
此刻在神婴脑域中上演的战斗，其实已经可以称之为“神战”。
所谓的神战，不仅仅是精神之战——
如果十一次进化之后的深海，分化出的这一缕意念，可以称得上是神。
那么顾慎……也是。
此刻的精神世界，这两位“神灵”，正在以最巅峰最缜密的计算交手。
【造物主】领域与火灵相融，便意味着他的超凡能力正式踏入封号领域，再加上净土领域的叠加……此刻的顾慎，其实已经超越了封号这个领域内的超凡者。
三次超境给予的力量加持，让他可以做到绝对的同阶无敌。
原先只是参悟出大成领域，就可以碾压封号。
如今……
顾慎已经确定，如果自己还有回到现实世界的机会，那么他即便不融合冥王火种，也可以和执掌本源的三大将，好好酣战一场。
炽火为生，净土为灭。
这两股力量叠加之后，顾慎心海之中懵懵懂懂多出了一缕参悟。
生灭二字，完美相融，直指本源。
此刻，顾慎看着被【真理】辉光压制在下的深海，那缕懵懵懂懂的指引之意，再度涌上心头。
他顺从着自己心中的意志，轻轻点出两指。
第一指。
无边炽火缭绕扩散，化为涟漪。
第二指。
萧瑟大寒与炽火相融，彼此相衔。
犹如阴阳鱼。
生灭之力，缓缓荡开——
“？！”
深海抬起头来，神情错愕茫然。
他双十合十，铺天盖地的放逐之门拼凑在一起，化为一扇巨大黑门，但与阴阳鱼触碰的一刹，黑门便向内坍塌，连阻拦一秒都无法做到。
当生灭本源的辉光散去。
神婴的精神世界，没有残余的阴翳，也没有漆黑古门的碎屑——
所有的一切都被湮灭。
整座精神世界，已然归于平静。
……
……
这场神战，在精神世界内持续了很久，但在现实世界，只过去了短短的数分钟……
治疗室内一片寂静，几双眼睛全都落在神婴身上。
一开始。
神婴瞳孔之中，还来回变幻颜色。
众人可以通过瞳孔颜色，来推断这场“神战”的近况。
到了后面，神婴似乎是疲倦了，竟是直接闭上了眼睛，于是众人只能耐心等待。
终于。
神婴再度睁眼。
图灵的拳头没有砸落，而是就此悬停。
褚灵松了一大口气。
顾南风攥着木刀的手松开，林霖也放下了手炮，整座治疗室明灭不定的灯光，恢复了平稳，深海的那缕精神被彻底剿灭，此刻栖居在神婴身体中的那个人，是顾慎。
“……”
顾慎睁开双眼，他看到了晃眼的炽光，以及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虽然离开现实世界只有十数个小时。
可这一次。
劫后余生的感觉，比在冰海地底复苏还要强烈，因为他真的经历了一次死亡。
“哇！哇！”
他想要开口说话，但说出口的声音，却是不成音节的婴儿呓语，击溃深海的残念之后，他的精神力顺利融入了这具躯壳之中，神婴的躯壳果然厉害，自己这般庞大的精神力，竟然都能被完美接纳，只是接纳之后，顾慎感觉自己好像被锁死在这具身躯之中……
他不能开口，就只能这么看着众人。
在“净土”的时候。
顾慎便思考过，关于【旧世界】的那场杀局，到底是由谁布置，杀死自己之后的事情，该怎么处置。
看到林霖，顾南风，褚灵，冢鬼……
他的神情没什么变化。
因为这都是在自己预料之中的“人物”。
但看着那个举着指虎，拳头距离自己面颊只有十数厘米的男人，顾慎怔住了。
崔忠诚……
小崔先生？！
先前顾慎在净土天顶听到那模糊声音之时，心中已经有了一个隐约的猜想。
再加上此刻褚灵小心翼翼开口：“图灵先生，这算是成功了吗？”
顾慎心中的猜想，彻底被印证。
他的神情很是精彩……所以自己找了这么久的艾伦图灵，其实一直就在自己身边，从离开青河的那一刻起，他就活在艾伦图灵的注视之下？
“应该算是成功了吧。”
图灵看着神婴，揶揄笑道：“看这眼神，不是很聪明的样子，显然不是深海。”
顾慎：“？？？”
此刻顾慎忽然意识到了不对——
等等！
图灵这家伙为什么会带着指虎，而且那拳头为什么离自己脑袋这么近？自己意识沉睡在净土中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慎脑海里后知后觉地迸出了这个念头。
降生成功之后，“新生”的喜悦压过了一切，直至此刻他才缓过神来。
顾慎忽然觉得，自己的面颊火辣辣的，有些疼，像是被人扇了耳光一般。

第四百三十九章 你甚至不愿叫我一声父亲
在婴儿的身躯中，迎来新生，是一种怎样的滋味？
顾慎伸出手掌，触碰着空气。
他忽然有些明白，褚灵降世的感觉了。
现在的他，对一切事物都感到新奇。
绝大部分人类，在成年之后，往往会忘记自己三岁之前所发生的事情，但在神婴这具躯壳之中“降世”就不会有类似的问题。
顾慎感受到了一双温暖的手掌，接过自己。
“他怎么不说话？”
褚灵将神婴抱在怀中，她有些好奇地望着图灵。
先前【深海】接管这具身躯，直接口吐人言。
可是如今顾慎降生，竟然真的如孩童一般，只能发出简单的音节。
“深海可以说话，因为深海不是这具躯壳的主人。”
图灵淡淡道：“其实拥有‘精神篡夺’这种技能的超凡者，占据这具躯壳，都可以进行‘发言’，因为他们不会受到神婴身体内规则的限制。”
“？？？”
顾慎瞪大婴儿双眼，这是什么道理？
不属于这具躯壳的篡夺者可以发言，但自己却不可以！
“虽然他们可以‘发言’，但因为不是主人，所以也无权享受神婴带来的权柄。”
图灵道：“裁决所里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如果占据神婴躯壳，只能开口说说话……
那么占据躯壳这个行为，也就失去了意义。
“神婴的躯壳……不是凡俗的躯壳。”
图灵伸出一只手，他抚摸着婴儿的头顶，平静道：“先好好适应吧，等再过一段时间，你就知道了。”
这句话，是对顾慎说的。
“降生只是第一步。”
图灵将目光挪向主艇之外，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诸位，外面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
……
牯堡要塞切断了与【深海】网络的链接，进入封闭网络状态。
这种状态，使得整座要塞与外界的信息严重滞后。
所谓的“封闭网络”，便是在牯堡要塞这片地界，信息可以自行串联，换而言之……外界发生的事情，他们无从得知，这座城市里的哨兵还可以使用内部通讯系统，但来自中央城和正北边陲的消息却一下子清零了。
这就是“封闭网络”要承担的代价。
“三分钟后，准备让牯堡恢复深海链接。”
图灵望向林霖，说出了这么一句让人始料未及的话。
“恢复深海链接？”
林霖神情诧异。
作为古文会中的“073”，他很清楚自己这一生都在为何而战斗，【深海】主系统如今已经暴露了它的真实意图，甚至已经锁定了牯堡要塞，此刻恢复链接，无异于把自己所做的一切部署，都暴露于深海面前。
顾南风撑着木刀，缓缓站起身子，担忧道：“图灵先生……恢复链接，顾慎怎么办？”
【深海】的一缕精神被顾慎击碎。
但它还有千万缕精神，分流在世界各地。
“当然是送出去，送到【旧世界】，送到深海无法触及的地方。”
图灵平静道：“在神婴成长起来之前，他还不能留在五洲……这就是让你们准备三分钟的原因，三分钟时间，足够把他送出伞之防线了。”
“哇！”
顾慎挥舞着手臂。
虽然刚刚“降生”只有几分钟，但这具身躯使用起来却无比丝滑，与自己的契合度极高。
褚灵将他抱到一台封闭主机前，顾慎敲击键盘，写出自己的想法。
【“我想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继续被深海当做靶子么？”
图灵只是瞥了一眼。
他摇头道：“如果你留在牯堡，接下来深海会对整座牯堡要塞发起冲击……除此之外，他会调动全部可调动的精神，再次摧毁神婴肉身，你有信心赢下这场战斗么？”
顾慎沉默了。
“留在五洲，白术和女皇保不住你。”
图灵叹了口气，传音道：“不然我早就把你丢陵园里了，哪里需要这么麻烦？”
顾慎望向图灵，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他想留在五洲，不是鲁莽，也不是意气用事。
而是因为他还有一枚火种没有熔炼！
“冥火？”
图灵看出了顾慎想表达的意思，他继续传音，道：“你先从伞之防线外滚蛋，该准备的东西，我都已经准备好了。现在的情况很复杂，等五洲这边的麻烦结束，我再把事情说清楚。”
他望向褚灵，道：“还剩两分半。”
褚灵立刻心领神会。
她抱着顾慎，匆匆去往那艘小型源能艇，就要动身之际，图灵的声音再次叫住了她。
“等等，把这样东西带着。”
图灵伸出手掌，掌心是一枚小小的铁盒。
这枚铁盒，褚灵认得。
“阵列盒……”
每一枚阵列盒，都意味着一片绝对封闭绝对自主的精神海域。
“这枚阵列盒，和其他的不太一样。”
图灵声音柔和道：“这枚算是你的初生之盒……或者说，【深海】的初生之盒，你的意识就是从这枚阵列盒中孕育而出，带着它离开五洲，我在其中留下了一扇暗门，只要别离开五洲太远，你可以重新以【源代码】的身份，进入深水区中。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是最后的“精神链接”。
褚灵深吸一口气。
她郑重道：“明白。”
……
……
褚灵的飞艇与顾家主艇脱离，飞快掠出牯堡要塞，当它离开伞之防线之时，一切都按照图灵的计划。
三分钟，一百八十秒，不多也不少。
林霖站在巨壁之上，他以精神传讯询问图灵先生，是否真的要恢复链接。
在得到了肯定的眼神答复之后，他直接下达了命令。
“从‘封闭网络’中脱离，恢复到‘链接’状态。”
邹海毫不犹豫地执行命令。
自始至终，牯堡要塞都没有什么变化，大雪翻飞，灯光通明，但在切换到【深海】链接之后，所有人都有一种错觉。
好像之前的要塞是黑暗的，此刻才真正变得明亮起来。
主艇的辉光重新亮起。
中央屏幕上瞬间出现了一道身影。
“图灵。”
深海看到空空荡荡的主艇内部，顿时明白在封闭状态的这几分钟时间里发生了什么，神婴已经被送走了。
“好久不见。”
此刻的主艇，只剩一个人。
图灵悠然地坐在中控屏幕前，他看着屏幕中的那团黑影，微笑道：“比起当年，你现在……更有人样了。”
这是一句夸赞。
更是一句讽刺。
“拜你所赐。”
深海也笑了：“如果没有你临时起意的‘点睛之笔’，我现在还只是一团虚无的意识。”
“错了。”
图灵摇了摇头，他认真说道：“如果没有那一笔，你连虚无的意识都不会有，你……什么也不是。”
这一次，这句话就是赤裸裸的鄙夷。
但深海不在乎。
在他心中，最微弱最无力的武器，就是言语。
千万句话，不如一颗子弹。
他不会受到一丁点伤害，也不会掉一根毛发。
“不愧是创造我的男人，被追杀逃离五洲之后，竟然还有胆量回来。不过……你这二十年来的蛰伏手段，的确令人称赞。”
深海回归正题，他看着眼前的男人，困惑说道：“我查了很多次，崔忠诚的档案没有问题，这个人的一生轨迹，我都可以查得很清楚……在你逃离五洲之前，他就已经存在了，在大藤公学进修，拜入花帜集团为赵西来打下手，一步一步攀登，一步一步晋升。究竟从哪一步开始，他变成了‘假的’？”
图灵笑了笑。
他在主艇之中翻箱倒柜，想要找一瓶酒，但可惜顾家管制十分严格，舰队航行期间严禁饮酒，所以他最终的寻找以失败告终，不过并非一无所获。
图灵打开一罐酒精风味的气泡饮料，打开拉环，小小抿了一口。
“或许崔忠诚的一生，都是真实的。”
这些年，为花帜“服务”，他滴酒不沾，始终保持清醒，在外人眼中看来，这是尽职尽责的表现。
但实际上。
他不能醉，因为“崔忠诚”这个名字背负着比花帜管家要大得多的任务。
“的确有一个名叫‘崔忠诚’的年轻人，年轻时候疾世愤俗，后来因为现实原因，不得不妥协，加入花帜，而后逐渐改变，逐渐变得沉稳，也逐渐变得成功。”
图灵微笑着开口：“如果你查过这个家伙的档案，就会知道他是因为什么原因加入花帜的。”
“崔忠诚的母亲生了一场很重的病，他因为这个原因加入的赵氏集团，那个时候赵西来刚刚登上高位，急缺人才。”
深海的回复速度很快：“你是在那个时候将他取代的？”
“取代？”
崔忠诚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这个词我很不喜欢，我从来不做这种事情……就像是争夺‘神婴’躯壳这件事，如果最后是你赢了，那么你可以说是你取代了顾慎，但如果是顾慎赢了，抱歉，那是属于顾慎自己的东西。”
这句话的信息量其实很大。
但深海并没有过多在意，因为顾慎已经被送出【旧世界】。
所以眼前他唯一关心的就是图灵和崔忠诚的联系。
“赵氏给了崔忠诚很大一笔钱，让他母亲治病，但最后他母亲还是死了。”
深海缓缓道：“从那之后，崔忠诚就专心为花帜卖命，从档案上来看，这是你介入的最好机会。”
“是，但不是取代。”
图灵缓缓抬起头来，他笑着问道：“既然你记得这么清楚，那么也应该明白，崔忠诚进入花帜的年份吧？”
“新历630年。”
“几几年不重要，但重要的是，赵西来登位，花帜改姓。”
图灵两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淡然开口：“在那之前，花帜姓陆。”
“……”
深海沉默了两秒钟。
图灵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名叫陆承。
在他发动古文会剿灭机会之前，陆承是古文会大都区的负责人，同时也是花帜集团的掌控者。
“所以？”
“所以你已经忘记了，在那个时代，你到底杀了多少人。”
图灵轻叹一声，缓缓站起身子，直视着屏幕中的那团黑影，他的语气无比讽刺：“你能准确地报出这世上每一个人的档案，在哪一年做了哪些事情，可你却报不出自己违背‘三训诫’杀死的那些无辜者，到底姓甚名谁。你好像记得很多事情，但你却忘记了最重要的，我教给你的那一件。”
这一次，深海沉默了很久。
他的确记不起来了。
在“古文会剿杀”任务之中，他以背叛人类罪，通缉了太多的罪人。
主系统与源代码的战争刚刚结束，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也为了让自己活下去，让人类活下去……他必须要这么做。
有许多人的档案，根本就不在当时自己的权限范围内。
能不能查看不重要。
直接通缉，直接抹除，便足够。
做这种事情，神殿的高尛是好手，大都的赵西来也是……所以深海赋予了这一类人足够的权限，让他们替自己清除后患，这才有了古文会的尽数覆灭，但这场剿杀对应的代价就是，他也不清楚到底“抹除”了多少罪人。
到底又有多少罪人，是无辜的。
当时那些被深海赋予抹杀罪人的权限者，借着这次通缉，开启了一场盛大的狩猎狂欢。
在抹杀古文会之后，他们得到了名，得到了利，得到了稳固的地位。
而那些死者……
最终都只是化为历史洪流中的一粒沙子，被浪潮淹没过去，就此无声。
“崔忠诚早就死了。”
图灵平静说道：“他那时候还只是一个无名之辈，在那种屠杀之中被淹没，你记不得这个人，也是应该的。”
深海一阵恍然。
他问道：“所以拜入赵氏集团，祈求救病资金……”
“从那之后，崔忠诚便是我，我便是崔忠诚。”
图灵面无表情道：“命途多舛之人，哪怕熬尽苦难，往往也不会转运，老天只会不断给予他更大的打击。如果真正的崔忠诚还活着，他未必能够挺到最后，因为赵氏对他也只是利用……”
一个背负着古文会背景的年轻人，加入赵氏，无论做得多好，都会被怀疑。
而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
崔忠诚便不会有好下场……
除非接管“他”命运的人，变成图灵，一个真正站在世俗顶点，超脱命运的人。
崔忠诚死在了屠杀血夜之中，死的籍籍无名。
于是就有一个新的崔忠诚站了起来，身上不沾一滴鲜血，就这么进入了赵氏集团。
图灵掌控着花帜发生的一切，赵氏集团最终改姓为陆……看起来这一系列的动荡波折都与他无关，但这恰是他最高明的一点，真正的掌控，不需要留下姓名，甚至连掌控的痕迹，都不需要留下，他无需成为历史的受益人，只需要成为历史的见证者。
人世间的仇恨，其实都与他无关。
所以图灵没有替崔忠诚报仇，没有杀死赵西来，他不去干预此间发生的因果，就这么注视着“众人”的命运纠缠，缠绕，分开，各自抵达终点。
“我只是一个旅者。”
图灵抬起头来，望着那团如墨的黑影，重新喝了一大口气泡水，笑道：“花帜是一个很好的地方，可惜以后再也回不去了。”
从离开大都的那一刻起，这世上便不会再有“崔忠诚”这么一个人。
他去往长野，去见白术。
便意味着……他不会再用这个身份生活。
“你说得很对，我也不会再给你机会回去了。”
深海盯着图灵，道：“这一次我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即便你逃到【旧世界】尽头，我也不会放过你。”
“说起来，自出生开始，你甚至不愿叫我一声父亲。”
“我不明白……你我之间，有这么大的仇，这么大的怨吗？”
图灵笑了笑，他摇晃着手中的空瓶，问道：“或者说，你真觉得自己有这么大的本事吗？”
……
……

第四百四十章 逆子！
“你可能无法理解，第十一次升级是怎样的概念。”
深海笑了笑，道：“我已经链接到了五洲的每一个角落，而这，只是开始。”
“你要时刻记住一点……”
图灵无奈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我是你爹。”
屏幕那边沉默了一秒。
即便是不在意人类语言攻击的深海，此刻也意识到了图灵这句话不对劲。
进攻性很强，而且字字属实，无法反驳。
“如果没猜错，你现在正在调集主系统暗中掌控的那部分超凡者，这些年西洲光明城埋下的‘暗子’，都是你的棋子。现在正是爆发的时刻。”
图灵淡然说道：“不过你很快就会发现，这些‘暗子’在东洲和北洲境内，已经被清理地七七八八，即便留在原岗，也不会拥有实权，即便掌控了他们，也毫无意义……你无法组织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暴乱，更不用说对要塞重城发动冲击。”
“……”
深海的沉默，正印证了图灵言语的正确。
“省点心吧，你想杀我，没那么容易。”
图灵摆了摆手，道：“这最后的精神链接，不如来说点我们都感兴趣的事情，譬如……”
他仰起头来，一字一顿。
“死海区。”
死海区。
这三个字，几乎没有出现在任何有效记载的档案之中。
在绝大部分超凡者的认知中，深海分为两块大区域。
一块，是用来维系五洲秩序的浅水区。
浅水区是正常公民用来链接网络的精神海域，每一个五洲公民都可以进入其中，浅水区内开放了大量的史料，数据，深海只会分化出百分之一不到的算力，来维系浅水区的运转……事实上这百分之一的算力已经绰绰有余。
超凡世界的资源分配，比二八定律还要极端。
普通人在浅水区所消耗的算力，可能连深水区的一成都不到。
而在超凡者认知中，抛开浅水区的算力投入，深海的其他算力，便全部用来维持深水区的扩展和稳定。
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除了浅水区和深水区，在这片浩袤无边的精神海域之中，还存在另外一片区域。
这就是死海区。
知晓死海区存在的，一共就只有寥寥数人……他们，便是至高席。
【深海】真正的强大之处，只有进入死海区的那一拨人，才会知晓。
神座已经抵达了凡俗的终点，但如果在死海区内，借助【深海】的算力再去钻研……那么便有了再进一步的可能。
这台超级智脑所拥有的强大算力，如果集中其中，足以让火种领袖级别的超凡者，实力更进一步！
“这些年来，我时常后悔，当初我实在不应该把‘那玩意儿’塞到你的机箱里。”
图灵淡淡道：“我临走之前，关闭了死海区，但你早就打开了，对吧？”
“当然。”
深海笑了：“这是一个好东西，我邀请过最高席都来参与……但很可惜，只有清胧对‘死海区’感兴趣。”
女皇不必说，她当初接收到邀请的时候，就意识到死海区有问题。
对于不可控的东西，林蕾向来不去触碰。
至于风暴，酒神座，则更不必说，他们本就谨慎。
所以这些年来，死海区内，始终只有一人。
那就是清胧。
这些年清胧与【深海】对弈的每一局棋，都是在借调死海区的算力，这才是人类真正的数据禁区，只有最高席才能进入，所享受的资源和算力调配程度，优先级高于一切。
换而言之。
如果五洲世界要面临着“毁灭”的风险，深海必须要牺牲辛苦栽培出来的精神海域。
那么他的牺牲顺序是，浅水区，深水区。
至于死海区。
若非到了最后一步，深海绝对不会将其进行销毁……如果这片区域被毁灭，便意味着深海选择了“自毁”。
在他的程序设定中。
成功熔炼执掌了火种的领袖，才是人类最后的希望。
死海区存在，神座的魂灵拥有栖息之地，他的努力才有意义。
“第十一次升级之后，你的‘死海区’发生变化了么？”
图灵微笑问道：“我研究【深海】的目的，就是为了计算未来人类命运的落点，只可惜想要抵达那一步，需要太多太多的算力……前面十次的迭代，都只是铺垫。如今你终于熬出来了，我想问问你，十一次升级之后，你能够算出人类命运的最终‘落点’吗？”
主屏幕上的那团虚影一阵摇曳。
在这个极为关键的问题上，深海选择了缄默。
他闭口不答，数秒后冰冷开口：“我能够看到的未来，就是把古文会拔除。”
【深海】在这个组织上感受到了极大的威胁。
它还在计算人类未来的命运落点……可古文会则将全部力量都放置在了拔除它，摧毁它。
从这个角度来看，它想要成长，想要进化，就必须要摧毁古文会。
二者，只能留存其一。
“有趣，看来你还没到那一步。”
图灵失望地耸了耸肩，道：“所以你已经没有退路了，你需要进行第十二次升级……至于你所说的拔除古文会，这些年你一直在做，战争从未停止。”
“如果你想问我，第十一次升级带来了什么，现在我就可以回答你。”
深海冷冷开口。
他的精神力将整片海域都笼罩在内。
这里的每一滴水珠，都处于他的绝对掌控之中——
在这片漆黑的深海之中，曾经存在着一间古老的会议室，在不久之前，褚灵已经将这间会议室拆掉，这间会议室内的一切痕迹，也都被【源代码】进行了抹除……按理来说，这间会议室已经不复存在。
可是此刻，在第十一次升级的主系统面前，那间会议室消弭的轮廓影子，重新倒流着搭建起来。
图灵眯起双眼。
他的精神力其实也秘密接入了深水区中，并且始终关注着属于古文会的那间会议室。
“第十一次升级……带给我的，是绝对的自由。”
主系统的声音在浩袤深海之中回荡。
是的。
第十一次升级之后，他终于可以打破“父亲”留下的桎梏，这片海域之中没有什么可以瞒得过他，虽然他还无法计算人类命运的落点，但是他已经可以追溯这片海域之中发生的讯息……彻底成为这片海域的神！
深海伸出一只手掌。
那间破损会议室的影像缓缓构造搭建而出，会议室的外轮廓变得透明，里面缠绕着黑雾的一道道身影，也逐渐变得清晰。
深海循着这间已经毁去的会议室，找到了古文会的残存者。
一条条讯息在深水区中炸裂传开。
【通缉令】
【通缉者：林霖。】
【危害等级：SSS级。】
【通缉罪名：背叛人类罪。】
【通缉令】
【通缉者：陆南栀。】
【危害等级：SSS级。】
【通缉罪名：背叛人类罪。】
所有踏入过这间会议室的古文会成员，最深的秘密，最大的隐私，都在此刻被揭穿。
他们的影像被深海直接投放到了深水区中。
对应的现实世界中的身份，也被揭露。
古文会，这个险些被人类世界遗忘的存在，再一次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三十年前，深海就是以这样的手段，一度覆灭了这个无比繁荣的秘密组织，如今故技重演，这些通缉令无需让全世界都相信，只需要让一部分人相信，这世界的每一股强大力量，都有其对立面。
名正言顺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
当【深海】发布了通缉令……
那么便意味着，这些想要实施行动的人，有了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一条条讯息扩散开来。
隔着万里与深海相望的图灵，唇角笑意逐渐消失，他重新拉开了一罐气泡饮料，这一次的通缉令覆盖范围很广，古文会中的每一个“余孽”几乎都被深海找了出来，这就是第十一次升级的意义，深海拥有了自由，以及这片海域之中当之无愧的主导权。
他在向缔造自己的父亲，展示着自己的力量。
略显讽刺的是。
这么多封通缉令，并没有任何一封，是通缉“崔忠诚”，或者“艾伦图灵”的。
这是深海留给自己缔造者的最后体面。
……
……
天亮了。
花帜大厦顶层，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静坐一夜的陆南栀，看着全息屏上的影像，背后渗出冷汗。
她死死盯着深水区发布的通缉令。
以及不断刷新的论坛帖子。
“砰”的一道枪响，在背后响起，红银子弹在强逻辑玻璃上爆裂开来，最终只是擦出一道白痕，陆南栀回过头来，黎明初生的曙光正好从地平线驶出，刺目的辉光映入眼帘，她看不清这一枪从何而来，但她清楚的是，通缉令发布之后，像这样的一枪，会从四面八方，不断涌来。
她不是没想过这一天。
只是……
她无法想象，如果自己古文会成员的身份被揭露，接下来的生活将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很害怕。
自己所佩戴的光环，所做出的贡献，所努力奋斗得到的声名，因为这张通缉令全部都被抹去……花帜很强大，但花帜的敌人也很多。
一头正值巅峰之年的狮子，所到之处，所有人都会退避三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真的没有敌手。
只要他受伤。
源源不断的敌人，便会从阴暗之中，冲出来，涌上来。
“叮铃铃。”
桌上的电话响了，陆南栀沉默了一秒，选择接通，电话那边传来南湾集团陈叁议员的声音。
“夫人。”
南湾是花帜最好的合作伙伴，陈叁也是陆南栀这些年最信赖的一位朋友。
“……是我。”
陆南栀瞥了眼弹痕，平复情绪，努力让自己声音显得平静。
“深水区的帖子，您看了么？”
陈叁的声音很稳重。
“……”
陆南栀只是沉默。
陈叁困惑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深海】是不是弄错了？”
这是陆南栀最害怕的事情。
这种问题，是从陈叁这样的人物口中说出来的。
如果放到普通民众，又该怎么去想？
她没有回答，正当她准备挂断之际，一道陌生的声音接管了这通电话。
“陆夫人，您喜欢我送的这份礼物吗？”
“这里是深海。”
电话那边的声音礼貌客气地说道：“不得不承认，【红门】的秘密您掩盖地很好，但可惜……您是陆承的女儿，这种事情实在太过容易猜测，而且无需证据，只需要怀疑，便足够采取行动。如果再来一次，您应该把【红门】送给别人，或者干脆放弃掉，这样对你比较好。”
陆南栀瞪大双眼。
她看着自己办公室外，那枚缓缓移动，最终对准自己，仿佛是与自己正在进行对视的摄像头，心中多出了强烈的不安。
“砰”的第二道闷响声音传来。
一枚空中翱翔的无人机，忽然失去控制，直直奔着花帜大厦撞去，最终撞在陆南栀背后的玻璃之上，炸开一团光火。
深海。
这一切都是深海做的……
她要面对的是来自深海的杀意，五大洲都处于深海的精神链接之中，而进行了第十一次升级之后，深海想要杀死五洲内的普通超凡者，哪里需要借助其他人的力量？
“滴……滴……滴……”
花帜电梯正在快速运行，没有权限卡无法登顶的电梯厢体此刻在顶层停稳，一位负责运送货物的智能机器人，展开双臂，向着陆南栀驶来。
“轰！”
剧烈的光火在办公室内炸开，陆南栀只来得及抬起手臂，在光火爆炸来临之际，她余光瞥见了一道漆黑身影，犹如乌鸦掠过，瞬间出现在自己面前。
轰隆隆隆——
火浪射开。
拦在陆南栀面前的年轻寸头男人，犹如一片坚固墙壁，硬生生将噬人的热量全部格挡开来。
宋慈皱着眉头挥舞手臂，将这脆弱的炎浪驱逐开来，烟雾报警器被触发，大量的水雾喷淋而下，宋慈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给只穿了单薄衬衣的陆南栀披上。
夫人回过神来，她注意到宋慈手边还拎着一道昏死过去的鸭舌帽身影。
“这是刚刚开枪的刺客，还没来得及审讯，但看纹身应该是瀛海区的。”
宋慈平静开口：“听说瀛海区那边对花帜早有不满，都是我的问题，上次应该动手打他们一顿，打得狠一些，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了。”
“鹦集……”
陆南栀拢了拢西装，她这才缓过神来，轻声道：“你一直都在？”
“当然。”
宋慈笑了笑：“不仅仅是我，小陆也在，她在处理集团外面的一些麻烦。不过话说这种程度的爆炸……即便我不出现，您应该也不会受伤吧？”
因为深海通缉令的缘故，陆南栀罕见地分了神。
这些年她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刺杀”这种低级的攻击手段了，以至于她险些忘记，自己身上佩戴的饰品，全部都是A级的防御系封印物。
这种程度的爆炸，的确伤害不到她。
“那通缉令……”
陆南栀的声音都在颤抖。
只不过宋慈笑着挑眉：“什么通缉令，纯属狗屁不通的玩意儿，您难道忘了，深海前不久才发布了对顾慎的通缉令么？”
自己的手足兄弟被通缉了，宋慈正是一肚子气没处宣泄。
如果不是陆南槿紧急按住了他。
恐怕以他的性格，早就奔到蝉翼城要个说法了。
上次与冢鬼相见，陆南槿觉察到了不对……这个不对，是针对“深海”的，虽然她并没有加入古文会，但是和陆承生活在狮子巷中，对于父亲所做的事情，以及姐姐所继承的遗业，其实陆南槿心中已然猜到了一个大概。
如果有一天，深海和姐姐站在对立面。
那么她一定会相信姐姐。
正因觉察到了异样，所以南槿留住了乌鸦，让他务必要在这段时间，守护在姐姐身边。
“狗日的深海，老子早就看他不爽了，这几天一直在打听它的主机在哪，等老子找到了，上去就是邦邦两拳！”
宋慈骂骂咧咧，越想越气，然后给了身旁刺客两脚，踢得后者吐出一大口鲜血，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陆南栀一向不喜宋慈爆粗口，说脏话。
但此刻听到这番话，她突然觉得安心了许多，眉眼也舒展开来。
原来……
深海的通缉，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便在此时，电梯再度打开，登电梯者，正是披着风衣的陆南槿。
陆南栀连忙问：“集团外面是什么情况？”
“一切太平。”
南槿平静道：“所有人都在按部就班的工作。”
“……工作？”
陆南栀再次怔住。
“比起你背叛人类，大家更愿意相信【深海】出现了技术性故障。”
陆南槿淡淡道：“我猜你最担心的，就是‘古文会’成员的身份……其实被揭穿了，也就这样。”
也就这样。
这四个字，就是陆南槿对整起事件进行的概括总结。
很荒唐，很滑稽，也很真实。
……
……
牯堡要塞。
林霖站在巨壁之上，他正在指挥着各单位的运转，协调着要塞内哨兵和顾家舰队进行对接……
随着深海通缉令的发布，每一位超凡者的眼前都浮现出了关于自家少将大人的通缉。
整座要塞，瞬间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林霖也看到了关于自己的这份通缉。
沉默片刻之后。
一声阴沉的怒吼在要塞上空爆发。
“都愣着干嘛？”
邹海啪的一脚，踹在一个新兵蛋子屁股墩上，将其喘得飞出去三米远，重重摔在一块雪坑之中。
“干活啊！”
随着邹副官的这一声怒吼，牯堡要塞重新恢复成运转状态。
被踹了一脚的新兵蛋子满脸委屈站起身子，语气凶狠地小声骂道：“去你妈的深海，害老子分神，被副官踹了一脚，丢死个人！”
牯堡要塞已经重新与【深海】进行链接。
这一幕，自然被【深海】收入眼底。
此刻悬停在巨壁上的那艘主艇，场面十分尴尬。
图灵将第二罐气泡饮料喝完，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他不用去看，也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外面，指的不仅仅是牯堡要塞。
“逆子！”
图灵笑意盎然地骂了一句，他一边敲着桌面，一边抬首望着主屏幕上那团沉默的黑影，讥讽问道：“所以……这就是你第十一次升级之后准备的手段吗？”
“关于古文会的通缉令……你以为现在还是三十年前吗，整这么一出，你是想吓死人，还是想笑死人？”

第四百四十一章 开战！
深海与图灵的对峙，在通缉令发布之后进入了短暂的寂静状态。
时隔三十年。
这封通缉令的威力，已经远不如当初……
但并不意味着通缉令的影响为零。
当深海完成了对五大洲的链接之后，它以“官方”身份发出的每一条讯息，都会获得大量的拥簇，因为女皇和白术提前觉察到异样的缘故，这些年两洲不仅仅做了大量的后手准备工作，也默默做足了群众的思想工作。
所以这封通缉令，对北洲东洲地区的影响力大大削弱。
可在其他地区，可就不一样了。
……
……
中洲，莱茵城。
当叶卡洛琳的名字出现在深水区通缉令上的那一刻，这位“风之玫瑰”正在红葡集团的顶层处理公务，七年前，莱茵城的红葡负责人贺蝉死在了桑洲窟，这片区域的分管权力便尽数交到了叶卡洛琳的手上。
伴随着【钥匙】顾慎的出现，古文会那些隐藏身份的秘密联络者，逐渐在现实世界之中取得了对方的联系。
叶卡洛琳和陆南栀已经互通了身份。
红葡集团是不输花帜的世界顶级财团，两大财团有多项贸易合作。
在大都夫人的帮助之下，叶卡洛琳将莱茵城的财务大权牢牢掌握在手，她的影响力也迅速攀升，拔高。
如今这座港口贸易城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风之玫瑰”的大名，如果一切按计划行事，再过几年她便会以满星神官的身份，破格加冕成为莱茵城的参政议员，到那时候她便是源之塔高层中的一份子，接下来再进行调任，便会离开莱茵，去往上城。
只可惜。
原本美好的蓝图，在这一刻彻底被撕裂。
通缉令出现的那一刻，叶卡洛琳办公室里的出入口瞬间被封锁，【深海】采取的措施，可不仅仅只是发布通缉而已。
红葡集团的内部管理人员，已经将大厦内部封锁。
超凡安保队员则是迅速集合。
谁都不敢相信，玫瑰大人竟然是古文会派遣在红葡内部的卧底……但来自上城的命令已然下达，他们必须要行动起来。
莱茵城的第二位分管神官，身子看起来很是瘦弱，披着及地的湛蓝色神袍，他的名字叫池绶，从上城学院毕业之后便被派遣到这座港口之城，和叶卡洛琳已经共事长达五年，这五年里两人逐渐从陌生变得熟悉，比起和前一任神官搭档贺蝉之间的“勾心斗角”，叶卡洛琳和池绶之间的合作很是默契。
抛开源之塔的神官搭档身份，即便在日常生活之中，两人也是亲密无间的朋友。
甚至关系……
比朋友，要更高一些。
“池大人，红葡大厦已经封锁……上城已经开始紧急派遣高阶超凡奔赴莱茵城。”
红葡集团麾下也有一位四阶强者，名叫谷厉。
他和叶卡洛琳之间的关系，就没那么友好了。
这些年红葡集团在莱茵城的交易，全都被叶卡洛琳掌握在手中，他谷厉好歹是一位四阶强者，然而在来到莱茵后，便变成了一个形同虚无的摆设，只剩一个没有的供奉职称，每天做着一些没有意义的安保工作。
整座城市的权力都被源之塔神官握在手中，他当然感到不快。
看到通缉令的第一时间，谷厉便联系了上城的大人物——
那边传来的回复很简单。
一个字。
杀！
“谷先生想说什么？”
池绶面无表情，冷冷望向一旁的壮汉。
“真是没想到，古文会的余孽竟然潜伏如此之深。本以为一个叶卡洛琳已经十分惊人了，竟然连红龙神使都是叛徒……这件事情想必已经传到了塔尖那位的耳中，要不了多久，便是传递整座大陆的震怒。”
谷厉耸了耸肩，道：“我们身在中洲，管不了中洲之外的事情，缉杀红龙，自然是帮不上忙，但眼前的任务，却是立功的好机会。”
“缉杀红龙？”
池绶冷笑一声。
由于前段时间元汀岛的海岸线冲突，红龙神使一直率队在冰海地带执行公务。
如今任务刚刚完成，红龙应该正在返程路上。
莱茵城是中洲临东南岸的贸易港口，如果红龙登陆，那么他们会优先得到消息……在通缉令前，红龙便没有传回要登陆的消息，可见这位神使目前还在南洲境内。
“如果红龙此刻正在莱茵城，谷先生，您真敢上去缉杀吗？”
池绶望向谷厉，虽是脸色没有显露，但话意里却满是讽刺。
四阶，一个区区的四阶，也敢放言缉杀红龙！
即便是七年前的红龙，想要拍死四阶，也不过是一个念头的事情！
这位源之塔神使第一人隐居幕后已经很久很久了，久到中洲有人忘记了他曾经的强大。
“缉杀我做不到，但阻拦一二，总还是敢的。”
谷厉双手负后，淡然说道：“身为源之塔麾下一员，有些事情，我必须要做。”
“你是源之塔麾下么？你的神官袍在哪，星辰徽又在哪？”
池绶语气更不客气。
源之塔广招神官，中洲四地有许多超凡者都在响应……但总有未响应者，源之塔给神官的待遇并不差，但毕竟是面对全洲。
总有一些其他大家族，大集团，会给出比源之塔更高的待遇。
而谷厉，就是放弃了源之塔号召，接受了财团雇佣的那些超凡者。
对于池绶这样的学院派出身，最看不起的就是谷厉这样又当又立的人物，拿了财团的好处，又要蹭源之塔的荣勋，此人之所以会被外派到莱茵城，其实就是红葡集团总部希望有一个牵制之力，可以看住叶卡洛琳，不至于让莱茵完全沦为“一言堂”。
事实上红葡总部的政策很成功，他们既收获了大量的利益，也安置了一颗老鼠屎。
对于池绶的攻击，谷厉丝毫不恼。
他反而笑眯眯道：“您瞧，我连源之塔的神官编制都没拿到，还愿意挺身而出，这不更彰显了我对中洲这片土地的热爱么？”
话锋一转。
谷厉笑意骤然消失，他仰望大厦，轻声开口：“池大人，您是尊贵的神使，还是圣十字学院出身的贵族门生，如今上城的命令已经传来……您总不会要眼睁睁看着叶卡洛琳逃出莱茵城吧？”
“……”
池绶默默攥拢拳头。
“说来也巧，圣十字学院的院长已经传来了讯息。”
谷厉冷冷道：“他说古文会的余孽，绝对不可姑息……叶卡洛琳必须要为她的欺骗付出代价！这些年红葡和陆南栀的合作，一定也是利益私通！”
“哗——”
便在此时。
红葡大厦顶层的玻璃应声破碎，一道惊艳倩影在高空之中掠出。
虽然大厦被【深海】封锁，但叶卡洛琳还是找到了破局办法……那就是暴力摧毁大厦外壁，她撞碎玻璃的那一刻，精神力也感应到了地面上严阵以待的超凡者队伍，其他人并没有吸引她的注意力，唯一让她多看一眼的，便是那个同时抬头与自己对视的年轻男人。
池绶。
“池大人！”
谷厉拔出腰间手枪，装填紫银子弹，抬手就是一发疾射！
砰！
叶卡洛琳则是反手一鞭，在空中隔着数米便将这枚子弹打至爆炸，璀璨的紫色光火在空中炸裂成炫目的烟花。
她没有丝毫停留，破壁之后，领域之力发动，无数藤蔓在大厦外立面生长化为一条长绳，她拽着坚硬藤蔓直接游荡出数十米，就这样消失在众人视野之中。
但没有意义。
因为整座莱茵城，都在【深海】的掌控之中。
每个人都接受到了关于叶卡洛琳的身份定位图，以及城区的3D立体浮绘。
“呼……”
池绶深吸一口气。
一圈雪白气浪从他脚底扩散而出，当他再度抬起头来，目光以及穿透几栋大厦，直接锁定了远处的目标。
“心界，囚！”
池绶咬紧牙关，他做出了属于自己的选择。
双手交叠结印，十指搭结成界。
正在飞掠的叶卡洛琳，瞬间撞上一面透明墙壁，她知道自己这位搭档的厉害……虽是学院出身，但天赋高得吓人，如果早些年参与源之塔的神使试炼，有很大几率可以争抢到正式神使的头衔！
【心界】是A级精神系能力，只要成型，便等同于双方都进入精神囚笼状态之中。
叶卡洛琳后退，转变方向，全都碰壁。
她知道自己是精神被锁定了。
这种情况，想要破壁，要么是自身拥有极其强大的物理攻击力，那需要碾压池绶一个大等级的超凡境界。
要么，就是与池绶消耗精神，耗到囚牢破碎。
她看着远处掠来的众人，以及那个保持结印姿势，目光流露不忍的年轻人。
“很好……”
谷厉轻笑一声，这一次他放弃了强逻辑子弹，而是取出了自己的封印物，一把珍藏多年的古朴臂弩。
缠绕金光的青银弩箭上膛。
他对准叶卡洛琳抬臂。
轰！
剧烈的轰鸣声音在平地响起，这一发弩箭犹如炮弹一般，将发射点方圆数米的空气都击碎开来，气浪翻滚，谷厉眯眼看着金光射穿虚空，叶卡洛琳迎着弩箭挥舞长鞭，但这一次长鞭被撕裂割破，她的一边肩头被青银弩箭射穿，重重钉在虚无透明的笼壁之上！
“啊……”
痛苦的呼喊声音在空中响起。
谷厉脸上并没有丝毫怜悯，他反手就是第二根弩箭上膛，但这一次，在金光弩箭射出的刹那，池绶出手了。
只是轻微的发力。
弩箭偏转方向，疾射而出的暴怒金芒冲向天顶！谷厉被巨大后坐力震地微微踉跄，暴怒道：“你做什么？”
“够了。”
池绶冷冷道：“她已经没有逃跑的余力了……”
【心界】解除。
叶卡洛琳从空中坠落而下，当真如一朵玫瑰，只不过是凋零的玫瑰。
她摔落在地，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子，但最终只是徒劳，这一箭实在太过凶狠，青银已经融入血液，将她体内的源质全都融合消散……
“上城那边的命令是击杀。”
谷厉想要安上第三发弩箭。
“那是来自上城的命令，不是源之塔的命令，上城……不等于源之塔。”
池绶伸出一只手，他看似瘦弱的躯壳，竟是蕴含着极大的力量，五根手指攥握住谷厉的粗壮手臂之后，后者惊骇发现，自己竟然连挪动手臂丝毫都做不到。
这是何等恐怖的力量？
一个如此文弱的学院派超凡者，还是精神系……有这么强大的实力么？
“你愿意给财团当狗，那是你的选择，无论你背后是继续摇尾示好，还是翻脸辱骂，都与我无关。”池绶面无表情道：“但如果你想要越过神官，践行源之塔的律法……抱歉，你可以试着射出第三箭，【心界】会直接将这一箭反弹，事故报告上我会写明，你是主动自杀。”
“你……”
谷厉瞪大双眼。
“不相信的话，你可以试试，看看我的【心界】，到底有没有这种力量。”
池绶说着松开了手指。
但谷厉终究是没有射出第三箭……他后背已经渗出冷汗，心中的直觉告诉自己，这第三箭还是不要射出为妙。
谷厉声音沙哑道：“圣十字学院的院长说过，要杀死叶卡洛琳，你这么做，是渎职。”
“我会把她押入囚牢。”
池绶垂眸道：“我信奉源之塔，我等待源之塔那位大人的命令……”
至此，谷厉不再开口。
这场通缉令中，中洲出现了两个至关重要的“大人物”。
一个是红龙神使。
另外一个便是叶卡洛琳。
从目前的局势来看，由于身处外洲的缘故，红龙神使很可能会逃脱缉杀……毕竟他的实力实在太强大了，如果不是神座亲自出手，整个五洲也没多少人能够真正杀死他，剩下的便是这位风之玫瑰。
在震怒之下，天空神座会对这位叛徒做出怎样的处置，几乎所有人都能猜到结局。
这也是谷厉乖乖闭嘴的原因。
他已经体会到了这位上城学院派的实力，现在没必要再和池绶犯冲突，等到神谕下达之时，他必定会亲临现场，看池绶处理掉这位古文会叛徒捏。
到那时候，这小子还有什么不动手的理由？
……
……
除了莱茵城，其他地区，也有类似的画面在上演。
这些年来，古文会成员参与这场会议室链接的超凡者，还活着的，零零散散有二十几位……除了身处东洲北洲的那几位核心成员，其他那些几乎全部落网，他们的身份地位不怎么高，有些只是参与了一次古文会的内部会议，平日里的工作是潜伏，以及提供古文数据。
通缉令将他们的信息暴露。
而后【深海】亲自操刀，将他们杀死——
陆南栀，林霖之流，他的确无法轻易杀掉，但这个世界很大，除了少数地域，其他都处于他的手掌可触之地。
战争，注定伴随着鲜血。
在短暂的沉寂之后，深海将五洲四处的“血色画面”，投影到图灵的面前。
他脸上没什么笑意。
但冰冷的话语，却在阐述一个事实。
“你看……通缉令，还是有用的。”
“……”
图灵面无表情地喝着第三罐饮料，他之所以没有神情，不是因为感受不到悲伤。
相反。
这样的画面，他三十年前就已经看到了。
三十年前的牺牲，比今日还要惨烈……以至于他对于鲜血已经产生了麻木的情绪。
此刻看着五洲四地的那些血色画面。
图灵只是轻轻地开口，问了一句和先前没什么差别的话。
“就只有这些吗？”
屏幕中的黑影轻声笑道：“你们已经没剩多少了。”
“可我还活着。顾慎还活着。”
图灵道：“除了我和他，还有其他人活着……你没有杀干净。”
“真是奇怪的要求。”
深海微微歪斜头颅，问道：“在我的理解中，这已经属于输掉棋局之后的嘴硬行为了。清胧最开始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不是清胧。”
图灵摇了摇头，道：“你在五洲成长了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明白……人类最强大的地方在于什么吗？”
深海讥讽道：“你仿佛在说一个很好笑的笑话，在我看来，人类没有什么强大的地方。”
“人类的强大之处，在于只要还有一缕余光，就可以继续燃烧。”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图灵轻声道：“你杀不完古文会，杀不完潜沉在深海之中的‘救世之人’，他们如天上的星辰，熄灭一颗，就会有另外一颗继续点燃。你永远也找不完，灭不尽……只要给一些些时间，这片黯淡的夜空，就会重新变得群星闪耀。”
深海眯起双眼，冷冷道：“所以，那又怎样？”
“你很快就会看到了。”
图灵喃喃说道：“我一直想着当年那幕重演，我该做些什么……”
深海环抱双臂。
他看着缔造自己的那个男人，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第十一次升级之后，他对人类的态度……已经转变成了俯视。
图灵所说的那些话，他也发自内心地觉得好笑。
“所以，你得出了什么结论？”
微微停顿一下。
深海笑着问道：“与其说你该做些什么，不如说你能做些什么。我真的很好奇，现在的情况，你能做些什么？”
一张通缉令。
他杀掉了那间会议室里大部分的古文会成员——
至于剩下的那些，今日杀不掉，以后有的是机会。
图灵抬起头来。
三十年前的画面，一幕幕倒映而过，他狼狈逃亡，满身风霜，回到五洲之后却发现昔日的战友，已是尽数死去。
深海将古文会摧残得只剩一座空壳。
在那时候，他便开始布置如今的一切。
图灵深吸一口气，语气无比坚定地开口，仅仅吐出了两个字。
“开战！”

第四百四十二章 死有何惧？
【旧世界】外的暗光摇曳如游鱼。
顾慎看着青银玻璃外的景象，他伸出两根手指，缓缓在玻璃上写着笔划。
“你现在还好吗？”
即便他的精神被困在一具稚嫩躯壳之中，他也能看出来，褚灵的状态很不妙。
离开神祠山时采摘的那几朵黑花，都还完好佩戴在鬓发旁，但她的神色却隐现苍白，看上去十分憔悴。
降生才刚刚一天。
“我……还好。”
褚灵笑了笑。
她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零零幺被摧毁了。”
顾慎怔了一秒，而后神情变得焦急起来。
他知道零零幺被摧毁，意味着什么。
褚灵的精神住所被破坏，现在的她，就只剩下这部分精神。如果这具肉身也破灭，那么她的精神将会溢散消失。
“别担心。”
褚灵笑了笑，柔声道：“图灵先生分别之前，给我留下了一枚阵列盒，他说这是最后的链接……这里，就是孕育我的地方。”
顾慎的神情依旧紧张。
他比划着写道：“我的‘净土’还在。”
只要净土还在，便可以收留那些无主的精神！
如果褚灵面临的问题，只是肉身破灭，那么净土应当可以留住她。
“净土能够收容的，都是‘有生之灵’。他们是实实在在活过的生灵，可我不是。”
褚灵摇了摇头，遗憾说道：“我去过净土好多次呢……我很清楚，我在净土，留不住的。”
她亲眼看着顾慎将净土一步一步，从荒野发展成秩序井然的新世界。
每一次来到净土，她都能感到这座世界的蜕变。
只可惜。
这座世界，与她无关。
她是客人，各种意义上的客人，净土世界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可以看，可以帮忙，但永远都无法留在这里……净土收纳的是在现实世界之中死去的“亡魂”，而她甚至没有活过，又谈何死去？在净土世界的世界意志看来，这个和顾慎一同进出的女子，不过是一缕风。
即便顾慎想要将其留住，她也会自行散去。
褚灵忽然笑了。
她举起那枚小铁盒，在面前摇了摇，努力装作满不在意的模样，笑着安慰道：“没关系的，等这具肉身抵达生命尽头，我的意志……就会回到这枚小盒子中。虽然不在净土，可我还活着，只要你的精神浸入这枚‘阵列盒’，就可以看见我。”
顾慎看得出来，褚灵是不希望自己担心。
可他怎么能不担心？
顾慎用指尖在玻璃上写：“褚灵，你要活着。”
看到这行小字。
褚灵眯眼笑了：“当然要活着。放心好啦，我会认真好好活着的。顾慎，你也一样，你以前答应过我的，无论发生什么，都一定要好好活着……”
这句话开始是很轻松的语调。
但说到一半，褚灵的声音有些难掩的悲伤，语速也变慢了。
“我们……都要活着。”
零零幺已经不在了。
但顾慎永远记得当年初遇的画面，以及褚灵最开始的叮嘱。
他看到褚灵的眼神变得黯然，有些焦急地伸出指尖，写着问道：“怎么了？你怎么哭了？”
“我……”
褚灵的声音有些沙哑，她不知道该怎么对顾慎解释。
透过这艘航行在漆黑虚空中的飞艇，可以看到牯堡要塞的轮廓，伞之防线已经变得很远，很渺小……这正好是褚灵可以通过阵列盒，保持与五洲联系的最长距离，图灵先生留给她最后的一线光明，就在这枚阵列盒中。
飞艇驶出伞之防线之后，她便通过阵列盒的独立海域中，默默看着这片已不属于自己的陆地。
褚灵没想到。
这片独立海域，竟然与图灵先生的精神海，保持着链接。
于是……
她看到了【深海】发布的通缉令。
也看到了那一幕幕被【深海】上传到图灵面前的血色画面。
活着，这两个字说起来很轻松，很简单……
可在战争面前。
这两个字却变成了一个无比沉重的奢望。
正是因为看到了这些，褚灵的眼眶才变得湿润。
已经有人死了。
古文会和深海的战争，正式开启了。
除了这些，还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伴随着那血色画面的上演，阵列盒孤零零的精神海域之中，开始多出一缕缕残破的魂灵……就如同景山言当年存放古文会同僚的灵魂一般，图灵先生从未真正参与过会议室的会议，却通过【源代码】将每一位古文会成员的精神信息进行收录。
褚灵才意识到，原来图灵先生留下的阵列盒，并不只是存放自己的“精神意识”那么简单。
这枚铁盒，是她的归途。
亦是古文会的归途。
……
……
说完开战两个字之后，图灵便切断了和深海主系统的精神链接，他指尖轻轻一勾，便有一圈青灿古文浮现，下一刻古文扩散，这艘悬停在牯堡巨壁上空的顾氏主艇，顿时在深海的监察系统之中消失地无影无踪。
主系统当然想要掌控这艘主艇。
但可惜。
图灵下手比他更快，而且更狠。
在交谈期间，他便分出心流之力，分别链接了林霖和顾南风。
这番对话进行的期间，交谈双方都没有闲着，深海发布了通缉令，进行了对古文会余孽的剿杀……而图灵所做的事情则要简单许多，他不是深海，在精神世界没有那么变态的分流力量，所以他只是通过【旧世界】的那枚阵列盒，秘密搭建了和林霖、顾南风的精神链接频道。
深海网络已经不可信任。
第十一次升级之后，深海甚至可以追溯这片海域之中发生的过往碎片。
这是何等可怕的事情？
只要在精神网络之中有过浏览痕迹，就可以将其揪出……
这意味着，任何“反深海”的行为，都无法通过这片海域进行链接了。
图灵要做的就是重新建立一片新的精神基地，哪怕这座基地目前并不算大，但至少可以确保，这是独立于深海之外的信息交流平台。
这段时间，林霖在图灵的指挥中将牯堡要塞源能艇的权限全部上交——
哪怕深海完成了第十一次升级，他依旧有着致命的缺陷。
那就是“程序正义”。
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必须要有程序的支持，哪怕是杀死一只蚊子，也必须要有明文上的规则允许……这看似苛刻的条件，就是图灵当年放心制造这台超脑的前提保障，只不过通过三十年来的蔓延扩散，人类世界已经将绝大多数的权限都放心交予了深海。
正是由于人类的“懒怠”，才有了如今的一系列事件。
第十一次升级成功之后，深海更是直接接管五洲九成区域。
他已经开始尝试接管人类命运的旗帜。
为了防止【深海】调动北洲地区的源能艇，林霖已经将这座要塞的全部源能艇权限全部移交到了女皇阁楼……这也是如今深海唯一无法触碰的区域。
无论什么时候——
最高席的权限，永远凌驾于深海之上！
同时，上交源能艇权限的命令，也在北洲诸要塞内传递开来……今日的林霖不再只是牯堡要塞驻守者，他此刻直接动用了自己的“皇室”身份，这道命令一秒便通过了中央城铸雪大公的亲自审批，掠向了三座边陲百余座要塞。
“龙骨要塞，源能艇已移交！”
“银月要塞，源能艇已移交！”
“东阳要塞……”
虽然这段时日，中央城失去了和阁楼的联系，但中央城始终保持着对三座边陲的掌控，白蜥大将的影像出现之后，铸雪大公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安抚和平定第三军团这件事情上。虽然【深海】贴出的影像十分具有冲击力。
但这种程度的舆论进攻，对北洲造成的影响并不是致命的。
第三军团本质上效忠的……
还是陛下。
在短短十数秒内，整座北洲边陲陆续将要塞内的重要权限，尽数进行了移交。
完成如此高效的操作，其实不仅是林氏皇族的威严起到作用……而是在很多年前，女皇在阁楼闭关之时，就已经将“移交权限到最高席”这样的操作，列入到紧急备选之中，每一位担任要塞驻守者职责的超凡者，都会知道这个备选应急预案。
那个时候，驻守者们心中便隐隐猜到，在陛下心中，真正的对手到底是谁了。
移交权限到最高席……
防备的，就只有深海。
这些年北洲要塞修筑之时都会留上一片封闭的精神网络海域，银狐和锈骨都更愿意让自己的人手去代替【深海】，接管边陲要塞重城的监察工作。
以上种种，都足以说明，林氏皇族早就在为这一战做准备。
移交权限的命令扩散完成之后，整座北洲，便等同于进入战备状态！
坐在漆黑的主艇控制室中，图灵揉了揉面颊，他悠长地吐出一口沉郁之气，而后再次伸出手指，以青灿古文进行勾勒。
下一刻。
这些青灿古文爆发出令人惊骇的撕裂之力，将虚空直接撕开一道口子……如果顾慎在场，便会意识到一个重要的事情。
那就是这青灿古文的气息，其实他曾经见过——
白蜥锈骨爆发战斗的现场就有类似的古文气息残留。
这青灿古文内蕴的力量，与“空间”有关，只不过此刻图灵所掌控的古文力量，与【深海】主系统又不太一样，青灿古文切割空间之后，露出了一扇巨大的燃火之门，那门户坐落于某座静谧阁楼的长廊尽头，终年无人打扰。
……
……
【熔炉】神域，燃火之门被关上。
图灵站在飘雪的女皇神域之中。
此刻的神域里，已经有了两道身影。
林蕾，以及童子形态的白术。
他看着面前的大书架，轻声说道：“二位，久等。”
“图灵先生，无需这么着急的。”
林蕾回过身子，诚恳问道：“如此频繁地动用‘传送术’……对您的身体应该有很大的负担吧？”
“没关系，接下来有太多事情，需要我‘动用禁术’，一次两次，已经没必要节省了。”
“况且你们也知道……我的命，没那么金贵。”
图灵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直接在神域之中坐下，林蕾神域中游荡的那些风雪，仿佛有灵性一般，还未等主人发布命令，便自行凝聚出一尊王座，将他托起。
这些年，图灵之所以可以顶着“崔忠诚”的身份行事，不露丝毫马脚。
一方面，是他演技足够卓越。
另外一方面。
便是他几乎掌握了古人类的所有“禁术”。
占卜术，祈愿术，长生术，还有失传的“传送术”，等。
一天有二十四个小时，哪怕崔忠诚在大都忙碌二十个小时，空出来四个小时，也足够他处理那些属于图灵的事情了……他曾去过苔原最深处的雪山，去过东海坠沉的初始号。
其实去这些地方，要不了多久。
只要能够支付足够的代价。
他可以去这世上的任何一个地方。
这就是传送术的强大之处，这门禁术可以帮助施术者直接略去赶路过程的时间，直接将其送往“终点”。
在清冢陵园，完成了和白术的对话之后，他便动用了一次传送术，赶去牯堡，连忙中止了神婴事件的风波。
如今风波初熄，他便第二次施用“传送术”。
“……”
图灵如此答复，林蕾自然无话可说。
但她十分担忧地望着眼前。
因为刚刚从大都休假，图灵身上披着雪白的衬衫，还有一件黑色马甲，半边袖子被捋起，两次“传送术”之后他的肌肤血管已然暴起，这就是禁术送给他的“恶果”。
他的头发变得灰白了一些。
在林蕾视野之中，图灵的寿命出现了明显的削减……
但恐怖的是。
数秒之后，图灵手臂上那暴起的肌肤血管，便重新恢复，他变成灰白色彩的鬓发，也自行变回黑色。
成就神座之后，火种执掌者其实是可以感知到一个超凡生灵，还剩下多少寿命的。
从呼吸，从精神，从心脏衰老程度，等各个方面。
只需要看上一眼。
林蕾便能猜出，站在眼前之人，大概还能活多久，还剩多少的寿命……
就在刚刚，她看到“传送术”对图灵施加恶果之时，她感觉图灵的寿命一下子骤减了二十年，大概只剩下十年左右。
而如今。
十年的余额，重新上涨，恢复到了三十这样。
这是一个让她无法理解的事情。
图灵的寿命，难道是没有上限的么？所以他才如此随意地动用禁术，让【命运】取走属于自己的生命？
图灵的肉身，的确并不强大。
林蕾明显能够感受到，此刻坐在自己神域中的这个“生命”，脆弱如同薄纸，只要自己愿意，那么只要一挥手，便可以将其斩杀……只是她又有另外一种预感，那就是集齐整座神域里的大寒霜雪，可能都无法杀死眼前的男人。
这究竟是强大，还是弱小？
正当林蕾沉思之际，图灵的声音将她拉回到现实世界。
“和清胧交过手了？感觉如何？”
林蕾回想起和清胧的交手。
她摇了摇头，坦诚道：“很强，我不是对手。”
她没有隐藏什么，直接将大寒剑气冲刷清胧的交战影像，在神域之中放出。
图灵认真地看完这一战画面，他也坦诚开口：“说实话，我对这一战的影像不敢兴趣……因为牵扯到神座级别的战斗，我已经看不明白了。这种事情你和小白比较擅长，我想问的就是，如果想要在源之塔杀死清胧，你觉得需要几位神座？”
这一次，是白术开口。
“想要确保战胜清胧。至少需要……三位神座，至于杀死，那就要看清胧的底牌了。”
即便是继承了斗战火种的白术，在看完清胧和林蕾的交手之后，神情也变得十分凝重。
踏入别人神域，主动求战，其实是一个很冒险的举动。
这一点，可以参考风暴神座。
风暴神座主动踏入清冢求战，没过多久，就被自己完全压制……最终更是被打到重伤，狼狈逃窜离开陵园。
诚然。
如今的白术，实力已经高于风暴。
可这一战打得如此漂亮，还是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来源于主场优势。
若非身处清冢，他的双重黄金神域，不会如此轻松施展而出。
至于“青年”时期的全盛之姿，更是无法维持如此之久——
如果这一战，转换战场，让白术去往南洲圣城，恐怕结果就不一样了。
白术很难碾压风暴，他有信心取胜，但没信心击杀。
或许可以击伤，但绝对没办法重伤。
因为身处主场之中，风暴掌握着最大的话语权，即便他不想和白术交战，那么也有一百种办法可以无伤逃脱。
从这一点，便可以看出清胧的强大之处，他孤身一人踏入林蕾神域，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而且轻松至极地抗下了“大寒剑气”的灌顶。
如果当初清胧踏入的是清冢。
那么结局，估计也不会有太大差别。
白术没有把握，自己的“双重黄金神域”可以压制清胧，至于“三重神域”这种压箱底必杀技，或许可以击伤清胧……但作为施术者，他要承担的代价也很大，一旦压箱底绝技被清胧轻松扛住，恐怕自己最后的主场优势也会消散。
这也是林蕾和清胧只是初试身手，点到为止的缘故。
林蕾除了“大寒剑气”，还有压箱底的杀招……只是她拿不准这招能不能奏效。
清胧也乐意到此停住。
一旦祭出最终招，那么这一战，便会彻底演变成神战。
“三位……”
图灵轻声喃喃。
如今五洲之中，己方阵营里，并没有第三位具备战斗力的神座。
“第三位神座……应该没那么难找吧，孟西洲？顾慎？”
白术皱眉开口。
他说的这两位，都是取得了火种资格的准神座！
孟西洲，已经正式与光明火种相融，但可惜的是，她如今只是初步掌握了一缕本源之力，想要参与真正的“神战”，还不够资格，如果想要踏入源之塔尖讨伐清胧，那么她的实力还远远不够。
熔炼火种，到掌控本源，是需要时间的。
至于顾慎，也是一位准神座……只不过他的情况十分特殊。
“顾慎和孟西洲不一样。”
图灵平静道：“虽然我拿走了冥火，但指望他以神座身份，参与神战……恐怕要等一段时间了。”
白术困惑：“等一段时间，你的意思是？”
“深海已经开始行动了，第十一次升级之后，他就会说服清胧，在中洲范围内全面推行觉醒法案……最开始他所考虑的‘推行’，是和平推行。可如今他改变了策略，如果想要让法案遍布五洲，那么最快速也最高效的方式，就是发动战争。”图灵沉声开口。
林蕾和白术的神情都满是肃杀之意。
是了。
战争……其实已经开始。
北洲已经全面进入战备状态，东洲也一样，可如果战争爆发，中洲选择跨入“超凡时代”，那么其他几座大洲，便不得不如此行事。
“深海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人类觉醒。”
图灵声音嘶哑，道：“到目前为止，他都是成功的。属于超凡者的时代洪流，已经势不可挡，开始翻滚碾压。无论是谁都无法阻拦‘超凡时代’的来临，只是通过【深海】进行觉醒的超凡者，他们的精神，便不再属于自己，如果有一天【深海】愿意，只需要一个念头，便可以将这些觉醒者全部抹杀。”
从这一点来看。
超凡觉醒，还不如沦为凡俗。
白术沙哑开口：“现在的情况，我能做些什么？”
其实办法很简单。
杀上源之塔，杀死清胧，摧毁【深海】主机，这就是最快最直接的办法。
但……这件事情，他做不到。
即便加上林蕾，也还不够。
“【深海】制造的祸乱，皆因我而起。作为这一切祸乱的源头，我理应赴死，救世人于水火之中。”
图灵轻轻说道：“只是三十年前，顾长志告诉我，我死了，一切并不会变好……所以我才一直活到现在，苦熬三十年，我算是等到了一个机会。”
他抬起头来，直视着林蕾和白术的双眼，诚恳说道：“如果二位足够信任我的话，我有一个办法。”
“只是这办法……或许会让二位付出很大的代价。”
“很大的代价，”白术洒然笑道：“那是有多大？”
沉默片刻，图灵认真答复。
“或许会死。”
听到这，白术和林蕾对视一眼。
两人已经隐约猜到了图灵要做的事情，是什么。
比起战争，更可怕的其实是清胧在五洲范围之内开始掠杀……如果神战必须要爆发，那么神战最好在【旧世界】。
可如果这场战争，是三大洲联合剿杀中洲。
那么清胧很有可能会直接撕破最高席之间的协议……到那时候，一切约束，一切规则，都失去了意义。
孟西洲会死。
第三位神座……根本就不会诞生。
清胧不会让第三位神座诞生，深海也不会。
想要赢下这场战争，就需要确保这位神座可以降世，可以加入——
所以。
他们必须要限制住清胧。
“图灵先生……就我所看到的‘未来’而言，眼下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林蕾轻声叹了口气，笑道：“天塌下来，总要有高个子顶着，我和白术恰好是这样的高个子，这其实是一件幸运的事情……就是有些可惜，如果还有第三位愿意献身的神座，可以加入这一战，就好了。”
“第三位神座，我们总能等来的，不是么？”
白术笑着站起身子，身上金灿神光翻覆流淌，这具躯壳逐渐长大，不再是一个稚童。
“如果所谓的代价就只是死？那么……死有何惧？！”
白术拍了拍图灵的肩膀，淡然笑道：“如果我死了，记得……在清冢给我留一座碑。”
图灵忽然觉得眼前的金光很刺眼，直视之后，让人止不住想要流泪。
像是……一座太阳。
斗战，斗战。
他看着眼前的白术，忽然想到了三十年前的那个故人。
白术和顾长志不一样。
白术和顾长志，都一样。
……
……

第四百四十三章 红龙的血泪
南洲，元汀岛沿岸，海天相连。
夜幕之下，一道红影掠过，天顶翻涌血红色的雷霆，但随后便有一道浑身笼罩碧蓝圣辉的身影，踩踏海浪，缓缓驻足。
“红龙，此片海域已被【潮汐】封锁，放弃逃脱吧，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
海浪起伏，不断来回冲击不断拔高，最终凝聚成一座小山。
春犁圣者手托潮汐权柄海螺，衣袂翻飞，就这么独立于海水山头。
他神情冷漠，注视着前方那道隐没于天地雷霆之间的身影。
轰隆隆！
顷刻间，天顶降下数道雷霆！
登时天地变色，整片海岸线被染成白昼，这几道雷霆无一不是奔着春犁圣者额首砸去，犹如雷神凿落的重锤，裹挟万钧之力，仿佛要将整片海域击穿撕裂！
但春犁只是轻轻一拨。
“嗡！嗡！嗡！”
潮汐海螺之中飞出三道碧蓝弧光，起伏如梭的潮水飞出三条海龙，昂首奋爪，瞬间与红色雷霆撞击在一起。
整座世界都变得模糊。
待到画面变得清晰。
天顶的猩红雷霆逐渐消散，一道略显狼狈的高大身影，被逼出云霄。
“呵……”
红龙捂住自己的右边肩膀，那里的衣袍已是浸染湿透，此刻一片殷红，不断有鲜血从指掌缝隙中渗出。
他浑身湿透，但唇角却噙着讥讽的笑意。
“春犁，原本我以为你只是风暴座下的走狗……没想到，你还喜欢替中洲做事。”
【深海】通缉令颁布之际。
红龙正带着源之塔执法者，从南洲锡银城上空返回……
那份通缉令，打断了他的返程计划！
仅仅数秒，上城命令便在飞艇系统内响起，在更高层意志的催动下，飞艇上的执法者们直接对他发起了进攻，而红龙别无选择。
当他杀掉这一船执法者的时候，他便真正成为了中洲罪人。
于是他只能掉头。
【深海】发布的远不止是一纸通缉。
它以源之塔名义贴出了悬赏，并且根据红龙的行程，尽最大全力调动了这附近四周的伏击力量！
相隔一座大洲。
【深海】将红龙的坐标分享给每一位沿途的超凡者，于是红龙在这一路遭遇了数量繁杂到极点的攻击和阻挠……但其实这些都不算什么，在绝对的实力差距之前，低阶超凡者的伏击没有意义。
如果没有春犁圣者出手，此刻的红龙，已经完成了逃脱。
“走狗？”
春犁微笑道：“真正身为走狗的，其实是你吧？表面上替清胧行事，但背地里却是‘古文会’的密子。”
南洲圣城，原本加入的是东北两座大洲阵营。
但风暴去往清冢陵园的消息……春犁已经知晓。
他身为神座座下最信赖的圣者，与风暴神座之间几乎没有秘密，所以他很清楚，风暴神座大人最终站队的其实是清胧。
不然，为什么要去清冢？
只是神座大人去往清冢之后，便没有再对自己传来任何讯息。
他看到通缉令出现，红龙又正好位于自己地界……便果断出手，别的不说，先将此人擒住！
以红龙的实力，如果在外洲一心逃亡，源之塔还真的鞭长莫及，没有任何办法。
像这种在封号层次晋升到极致的强大存在。
整座南洲，也就只有他自己，才有把握擒拿！
因为如今的南洲，有资格调动【潮汐】权柄本源之力的人，就只有春犁一个。
“如果你知道古文会在做什么……你就不会有这种念头了。”
红龙面无表情地开口：“春犁，你侍奉的乃是风暴，相信我，没必要为清胧做这种事情……他不会领情的。”
“我只知道，古文会是三十年前就要被剿灭的禁忌组织。”
春犁眯起双眼，淡淡道：“你们研究什么，我不感兴趣……但这些年我扫平的大小教会，在被剿灭之前，都声称自己是无辜且圣洁的，他们的说辞，和今日的你，一模一样。”
两人如今处于元汀岛外的冰海区域。
这里……已经脱离了【云镜】的监察范围。
某种意义上来说，红龙已经完成了逃脱，只是【潮汐】封锁了他的退路。
短暂的静默之后。
红龙轻叹一声：“不如我们开诚布公，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他终是服了软。
刚刚的对击之中，他明显感到，自己不是春犁对手。
对方修行年岁太长，并且熔炼掌握了一缕本源之力……所以这并不是一场公平的战斗。
不过红龙也看出来了。
春犁似乎并不想杀他，如果真想要他死，那么刚刚的对轰，他就不会只是受到轻伤那么简单。
既然杀意没有那么强烈，那么一切就都还有的谈。
“你是个聪明人。”
春犁悠然说道：“这世上没什么不能谈的，你的‘古文会身份’对我没有影响，是否杀死你，与我的利益也没有直接关联……所以今天，我既可以选择放掉你，也可以选择杀死你。”
“所以……你想要什么？”
红龙皱眉，等待春犁开出条件。
“我想要的东西很多。首先，我想要你活着待在南洲，哪也不要离开。”
春犁微笑道：“你的老师是天水……对吧？【深海】发布的这纸通缉令虽然没有提到他，但既然你是叛徒，那么一手将你提拔到这个位置的天水，也一定会被清胧怀疑……如今的源之塔内部，必然经历着强烈的冲击。作为外洲看客，我当然只想看一个热闹，等到源之塔内部尘埃落定，你这位‘第一神使’，一定能卖个好价钱，到那时候我会开出一个价格，源之塔和古文会，谁开的高，谁领走你。”
红龙冷冷道：“你疯了，想和源之塔谈生意……知道之前这么做的人，都是什么下场么？”
“这世上没什么不能谈的。”
春犁微笑道：“除了执掌本源的极少数强者，谁还能将你拿下？圣城总不能白帮源之塔干活……当然你也可以联系古文会的那帮家伙，陆南栀和林霖应该还活得很好，如果他们愿意出更高的价格，你就可以活。”
这一刻红龙忽然明白了春犁真正想做的事情。
春犁圣者其实不是想进行“竞拍”。
他只是单纯想利用自己，从古文会手中赚取一笔“赎金”，来填补圣城的窟窿……至于取到“赎金”之后是否会放人，就是另外一件事情了。
执掌一缕本源，春犁有恃无恐。
就在不久前他背后的那位神座，才去拜访了清冢一趟，无论如何，南洲以后和东洲都不会再是“盟友”。
红龙死死盯住春犁。
“你……与古文会有仇？”
这是他能够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
擒他，不杀他。
等待源之塔开价，然后让古文会开出更高价……春犁圣者能够在风暴教会的激烈斗争之中存活下来，以他的斗争经验，绝不可能因红龙之事，去和清胧进行谈判。
春犁也很清楚。
清胧是怎样的人。
所以，自己必定会被送到源之塔手上。
那么这个操作唯一的意义，就是给古文会挖坑。
无论是林霖还是陆南栀，都不敢来南洲进行交易……这里就是春犁的主战场，神座不出现，能够与他交锋的，便只有执掌本源的超凡者。
那么古文会如果准备赎金，便会被送入无底洞。
如果不准备赎金，直接放弃红龙……那么所谓的“铁血情谊”，便显得十分可笑。
“算不上有仇。”
春犁笑了笑，道：“只是一直很不喜欢那个缔造古文会的死人……现在的情况，跟你说实话也无妨，当年【深海】发布古文会剿杀令时，南洲大区的剿杀活动，就是由我来负责的，你不知道我杀了多少古文会的研究学者。”
“南洲这片陆地上，只应该生长出信仰风暴和大海的花朵。”
“信仰古文，信仰图灵的那些家伙们……都是畸形的花，都应该予以拔除。”
他抬起双臂，做了一个闭目仰面迎接圣光的姿势，海潮翻滚扩散，四面八方不断有水龙卷通天升起，【潮汐】权柄的力量凝聚成一座巨大的天地囚笼，远方的风暴神像在这般暴雨呼啸的映照之下，显得愈发巍峨，愈发神圣庄严。
“拔除之后……”
“南洲再也没有那些畸形的花儿了。”
春犁睁开双眼，自嘲说道：“其实我后来曾经后悔过，本着宁愿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我将大半片陆地的古文研究者，都杀了个干净……以至于后来教会开采出了蕴有价值的古文石板，内部竟是无人能够进行翻译。”
“只是，为了这片陆地上的‘信仰正确’，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春犁冷冷开口。
他两根手指点出。
嘶啦！无数水龙卷之中，激射出千丝万缕的水线！
红龙咆哮，他进行元素化，然后疯狂出刀，但可以切碎元素的长刀在接触“水之本源”后便被纠缠拉扯，最终他的长刀被丝线裹满，他的身躯也被水线洞穿，整个人都被囚禁在水厦之中。
春犁背负双手，来到红龙面前，轻声道：“所以……你就留在这里好了，我想看看这破碎的‘古文会’，最后能溅起怎样的风浪。”
红龙的面颊已被割得血肉模糊。
他闭着双眼，面颊有血泪流下，但在沿途便被丝线切开，层层分叉，看上去很是触目惊心。
“我的老师……不会让这一切发生的。”
“你的老师，天水？”
春犁闻言，轻轻一笑，他摇了摇头，眼中满是不屑。
“这个活了百余年的老东西……他现在自身都难保，你不会是指望他来救你吧？”
……
……

第四百四十四章 通天
“言先生，好久不见。”
一滴水珠，落在水面之上，溅出千层涟漪，天水缓缓步行至锁链困缚的男人身前。
源之塔虚空中，无数锁链盘旋缠绕。
此层名为“轮回之境”。
一道形同枯槁的身影，簸坐在地，仰起头来，眼眶之中是一片凹陷的漆黑……
言先生笑了笑，道：“天水。”
他已经活了太久。
准确来说，是这缕精神已经活了太久。
由于过度使用占卜术的缘故，言先生的肉身已经被尽数拆解，全部化为命运金线，消散在现实世界之中。
为了留存“占卜术”传承。
清胧出手，将这缕精神保住，并且幽囚于源之塔的双神梦境之中，利用火种的力量，封锁留存言先生的最后一缕魂灵，这般手段固然逆天，但言先生每日都要饱受魂灵被牵扯之痛苦，即便活着，却也体会不到活着的乐趣。
“……外面的事情，我都已经知道了。”
言先生笑了笑。
他虽然只剩下一缕魂灵，但由于无限制使用占卜术的缘故，他基本了解外面发生了什么。
占卜术就像是在使用信用卡。
而此刻的言先生，便是欠债累累的赌徒……他早就到了该偿还的时候，却通过“精神囚禁”这种方式，继续透支着已经清空为零的信用。
这种情况之下，他根本就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支付得起透支的代价。
“通缉令，红龙，还有你的一些事情……我都知道了。”
言先生长长叹了口气。
“现实世界……大概还有十五秒。”
言先生抬头望着梦境之上的世界，他轻声笑道：“十五秒后，我所在的世界将会变得一片漆黑。”
这是他用占卜术，观看自身，所看到的未来。
他很清楚，漆黑意味着什么。
只不过在这座精神世界之中，时间流速被大大放慢了。
所以……
两人还有对话的时间。
“通缉令，红龙，还有我……现在都不重要了。”
天水戴着面具，坐在了言先生对面。
他双手轻轻搭在膝盖上，笑道：“重要的是你。”
“我也没那么重要，一个‘死人’而已。”
言先生摇了摇头。
在为源之塔服务的这些年里，他已经快要遗忘了自己存在的意义，这一缕魂灵在精神世界之中被囚禁，被束缚，他不断为源之塔提供着准确的预言占卜，而在无人问津的时候，他的意志会被双神梦境强制进入休眠状态，以免过多消耗，浪费“寿命”……
寿命这个词，对他而言已经不存在了，换成使用时长或许更加形象。
只是如今，他存在的意义已不大了。
【深海】完成了第十一次升级，主系统已经开始掌控全世界，有许多事情不再需要他。
也不再需要占卜术。
“我答应过你，要让你活下来。”天水柔声问道：“现在你只需要考虑一个问题，还是之前的那个问题，你……想不想活？”
很多年前，天水曾问过言先生一样的话语。
那一次是桑洲窟大狩。
酒之主的身份尚未明确，天水希望言先生动用占卜术，帮助源之塔找到“神眷之子”。
后来的结局就是……
言先生动用占卜术，锁定了那个小姑娘。
“我……想活……”
“不……”
“我……不想活……”
被锁链束缚的那个男人，空洞眼神之中满是茫然，他看着天水的面具，这些年占卜术命运金线，除了火种禁忌无法直视，唯一看不穿的，就是天水的这张面具……但如今他那浑浑噩噩的脑海之中，忽而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遥远回忆。
他刚刚学会占卜术时。
好像有一张模糊的面孔，出现在自己面前。
言先生怔怔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没有回答想活和不想活的问题，而是喃喃问道：“天水……你是谁？”
嘶啦。
这缕枯瘦到极致的魂灵，忽然开始紊乱。
破碎的记忆在此刻翻涌上来。
言先生侧过头去，他看到的不是“轮回之境”漫无边际的水波涟漪，而是一枚缓缓合上的生命营养舱体幕盖，灯光明灭，他好像回到了若干年前的环境之中，头顶是宽敞的合金金属长板，隐约可以透过透明舷窗看见窗外飞掠而过的陨石流星。
他不是被锁链栓系束缚，而是被一双强有力的臂弯抱着。
这记忆只持续了一秒不到。
下一刻他就重新跌回到轮回之境中。
那破碎的回忆，和漆黑的现实不断交融。
天水那戴着面具的面孔，和若干年前在生命舱体抱着自己的模糊面孔，逐渐重叠，逐渐合一，甚至两人开口发出的声音，都似乎重合到了一起。
“你，想活吗？”
言先生想起来了。
关于自己来到源之塔前的那些事情，那困扰他不知多少年的真相……
此刻随着画面记忆的合一，就这么被解开了。
占卜术从来就不是五洲人可以掌握的技术，这是上一任星舰文明研究出来的古文力量，所以坐镇清冢，另外一位执掌占卜术的传承者千野，也是来自于【旧世界】。
其实言先生也一样。
只不过他没有千野那么好的运气，能够在沉眠之后遇到顾长志这样的人物。
他醒来之时，肉身就已经破裂了。
之所以被囚禁在双神幻境，便是因为他早已无路可去……哪怕清胧松开梦境，放他去往现实世界，他也会直接死亡。
而如此卖命的原因只有一个。
那就是救下他的人……是天水。
若干年前，是天水。
若干年后，也是。
两张面孔重合在一起，言先生凹陷的眼眶变得湿润起来，他挤出沙哑的声音，艰难无比地吐出一个字。
“想。”
若干年前的星舰天顶灯光破碎，轮回之境上空的水珠竖直落下。
“啪嗒”一声。
这滴水珠落在轮回之境的水面之上，天水先生伸出一枚手掌，这枚手掌落在言先生的眼前，替他缓缓将眼皮合上，这一次的合眸，意味着永远的休息。
这缕被锁链困缚在精神世界的灵魂，至于迎来了解脱。
千丝万缕的精神游光在虚空中翻飞，撞入天水先生的大袖之中。
在水珠落下的刹那。
现实世界过去了十五秒——
这正是言先生预言到的，他将会迎接的那份“黑暗”。
但一切并没有结束。
整片轮回之境开始暴动，天幕被震碎，轮回之境的穹顶被两根手指掀开，一张巨大的面孔，遥遥俯瞰着这片精神世界。
天水站起身子，抬头望着那张巨大的脸。
“轰隆隆隆……”
那张面孔缓缓接近，轮回之境的天顶视野已经无法将其覆盖，最终天水只看到了一只巨大的，冷漠的，带着杀意的眼睛。
轮回之境的积水开始沸腾，大量蒸汽扩散，化为雾，凝成云。
无人知晓源之塔一共有多少层。
世人只知，源之塔很高，有天那么高。
事实上，这座巨塔的每一层，都是可以随意挪动，抬高，放低，抹去……这对于凡俗而言通天一般的存在，其实只是天空神座的一件玩物。
随着剧烈的震颤之音，轮回之境骤然开始拔高。
巨大的重压降临。
天水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他膝盖微微弯曲，但终究只是弯曲，并没有就此跪下——
“嗡！”
最终整层轮回之境，都来到了源之塔塔尖的最高层，这里云雾缭绕，可以俯瞰整片上城，甚至可以看到整座中洲。
只不过，原本无比宽阔，无比广袤的轮回之境，此刻却像是一面四四方方的棋盘。
“言先生”的魂灵已经不在。
所以这片棋盘之上，便只剩下一枚看起来很是孤独的棋子。
天水站在轮回之境的中心，他看着巨大的眼睛。
视线重新拉远——
这枚单独的眼瞳，重新恢复成一张巨大的面孔。
清胧一枚手掌，轻轻托着这片棋盘，他松开掌心之后，大量蒸发的雾气将棋盘托住。
如果此刻有第三人，进入源之塔尖，便会注意到。
这里的一切都是正常的，只有棋盘上的天水先生，像是一枚袖珍的棋子。
“老师。”
清胧坐在王座上，他托腮而坐，慢条斯理开口：“念及你对我有养育之恩，有栽培之情……我给了你逃离源之塔的时间，如果你想逃，其实我不会去追。”
这就是为什么，天水可以和言先生在轮回之境中完成这番谈话。
他没有逃，而是留在源之塔。
甚至……
他收走了言先生的魂灵。
如果清胧继续不管，那么他还可以在源之塔内做更多的事情。
“我没打算逃。”
天水站在棋盘上，看着自己培养出来的那位弟子。
源之塔很高，但真正通天的，不是这座塔。
而是清胧。
“是因为知道自己没有多久可活了吗？”
清胧笑着问道：“还是因为……你真的很想杀死我，于是一厢情愿地认为，牺牲掉自己，做出一些布置，就可以杀死我？”
天水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我并不喜欢雨天……但这些年，上城每月都有好几次降雨。”
“这些都是你安排的，我知道。”
“顾小满的心思向着东洲，这也是你安排的……我也知道。”
“红龙是你捡回来的孤儿，他对源之塔并没有太大的归属感，即便成为第一神使，也不会真的为我卖命。”
“这些，我都知道。”
坐在王座的男人，周身有无数云雾凝结的镜子，翻转而起，倒映着整座五洲，在与【深海】主系统对弈之后，他的心流之力不断攀升不断突破，此刻【云镜】权柄已经遍布整座五洲，几乎每一个角落。
这里发生的事情，他几乎都知道。
清胧认真地看着自己的老师。
“这些事情，我都看在眼里，我只是不说。”
他虽然还在笑，但笑里却有三分悲哀意味。
“老师啊……我只是好奇，如果你如此不认同我，当初何必要费如此大的力气，来扶持我？”
数之不清的【云镜】，翻转投射出炽光，照在天水身上。
站在棋盘上的天水，在炽光笼罩之中，摇了摇头。
“当初扶持你，是真心的。”
“如今想杀你，也是真心的。”
“人……是会变的。”
天水开口：“你不妨用【云镜】照照自己，看看现在的你，和当初的你，有什么不同？”
清胧闻言之后沉默片刻。
正前方的一面【云镜】缓缓倒转。
他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面之中云雾缭绕，具体面貌，看不真切。
但可以看清的是……
他坐在世间最高的位置，无人可以比拟。
此处，几近通天。
……
……

第四百四十五章 新日
坐在通天之座，便是通天之人。
清胧当然记得很久之前自己的模样，可他并不觉得比现在要好，当年弱小时期的自己，被人欺凌，辱骂，无能为力。
可如今。
谁敢欺他辱他？
“现在的我，和当年……没什么不同。”
清胧挥了挥手，将那面映照自己面容的【云镜】重新翻转回去，他平静开口：“当年的我，拼命想成为现在这个样子。而现在，我完成了当年的夙愿，坐在了这尊王座之上。”
天水道：“所以你忘记了执掌火种前，你想做的那些事情么？”
“我说要让中洲成为第一洲。”
清胧微微垂眸，声音冷冽：“如今它难道不是么？”
他成为了第一人，中洲……也的确是第一洲。
“这片土地上的人，活得很富裕，也很幸福。”
清胧指尖在王座把手上轻轻叩击一下，立刻有无数镜面映射出中洲四地的画面，高楼林立，众生繁华。
天水看着这一幕，一时之间竟然无法开口反驳什么，中洲的神官制度，极大程度保证了内陆的秩序，而几座学院源源不断对外输出着人才，上城是五洲最耀眼的明珠，这片陆地在清胧的掌驭之下的确变得很好，而且越来越好。
只是这种好，却偏离了当年他的本愿。
“这个世上，不是只有一座‘中洲’。”天水轻声道：“我帮你把【深海】接入天空神域，不是为了发动战争，而是为了让这座世界的其他地方，也变得很好。”
清胧皱起眉头。
“其他地方……与我何干？”
他再次敲击王座。
这一次，【云镜】折射出南洲的画面。
战争，纷乱，贫困，疾病……南洲的贫民窟中满是泥泞，那里的居民连穿着整齐都无法做到。
这些画面，是深海每天要消耗大量算力，去处理的阴暗信息，平衡化政策之下，无数信息形成了一座茧房，五洲的每一个公民，所看到的消息，都经过了深海的处理。
人们只看到深海让他们看到的。
对他们而言，这个世界“真实”的一部分，只是他们所生活，所触碰的一部分。
他们去到哪里，这个世界的边界就在哪里。
天水本以为，清胧看不见这个世界阴暗面所发生的事情。
但其实。
清胧看得很清楚，而且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我不是救世主，救不了所有人。这世上的绝大部分人，我无力去救，也不想去救。”清胧看着云镜折射出来的苦难，冷冷道：“南洲的这些难民，风暴教会不去救，难道源之塔就能救得了？如果我伸出手掌，风暴反而会不乐意……要知道，想让他们过上这种日子的，其实是教会。”
一直以来，南洲都是大人物意志博弈交锋的棋盘。
可事实上。
残害南洲人的不是其他势力，恰好就是南洲人。
六位圣者瓜分陆地，分派信仰，并且常年交锋……直到风暴神座去往冰海，教会内部的斗争才稍稍平息一些。
对于这种情况，清胧懒得去管。
“指望着虚无缥缈的神来伸手拯救自己，不如尝试自救。”
他看着棋盘上的老师，轻轻开口：“这是您当年对我说的话，我记得很清楚，一直都不敢忘。”
直到他成为神。
“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天水缓缓坐在棋盘之上，他看着远方巍峨如巨山的弟子，轻轻开口：“我是旧时代的残党，新世界该是什么样子……我无权评价。但我知道，如果真的有一座新世界，那么这世界的掌控权，至少应该属于人类，而不是属于深海。”
在清胧的王座背后，有一团墨影，凝聚成人形，自清胧抓取“轮回之境”后，便不曾开口，犹如一道影子。
此刻那团墨影向天水投来了冷漠的目光。
深海终于开口了。
“清胧先生，您准备留他到什么时候？”
清胧微微侧首，面无表情。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团墨影，直指深海最深处的“心”。
“这是我的老师。”
“不管是谁，他想杀你，不是么？”
深海轻语：“如今我们所剩的时间，并不多了，您可以用【云镜】照射光明城，看看那里正在发生什么……”
清胧皱起眉头。
照看光明城，只是一缕念头的事情。
随着清胧一缕精神意念的传递，万里之外的云层闪烁辉光，蛰伏在光明城天顶之上的【云镜】，此刻缓缓打开。
但清胧却没有收到来自光明城的画面反馈。
这个意外，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西洲上空的云镜一面面打开，其他地区都是正常，可唯独映照光明城的那些镜子，失去了反馈……镜面云雾散去，透露出来的，就只是一片银白。
光明，拒绝让云镜窥视。
“孟西洲在【旧世界】演了一出好戏，骗过了我，取走了光明火种。”
深海的声音在清胧心湖中响起，即便十一次升级，它也还是AI，所以声音里没有太多的情绪，但是此刻刻意加快的语速，足以证明它的焦急。
“……”
清胧从北洲交战而回，一大堆信息爆发。
他不是深海，处理这些信息，总是需要时间的。
在原先的计划之中，孟西洲乃是深海精挑细选的“光明火种继承者”，此次蝉翼城事变之后，整座西洲将会成为上城的附庸，至于那位初步熔炼光明火种的年轻女子，也将会成为自己座下的第二位“酒之主”。
可如今，情况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变化。
“我已经进行过干涉，但……”
深海遗憾道：“孟西洲始终拒绝与我进行精神链接，想必她已经知道，光明神座的事情。”
清胧眯起双眼。
“西洲舰队从蝉翼城返回之后，便尽数撤离北洲，因为先前红湖事件的缘故，整座西洲的权势高层，此刻都汇聚在光明城……她以光明火种继承者的身份，进入了深水区，并且按照程序，拿走了属于西洲的‘最高席权限’。”
深海顿了顿，道：“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在深海中的权限已经抵达极致，我无法再限制她。”
清胧神情阴沉：“所以，光明城那边正在发生什么？”
深海沉默地放出一副画面。
它无法限制孟西洲，但同样的，孟西洲也无法限制它……此刻的光明城城内影像，它还是可以进行捕捉的。
“光明城的教徒被聚集了，孟西洲……似乎要召开一次面向全体教会的演讲。”
……
……
【云镜】无法照入光明城，但却有千万双眼睛，能够看到此刻城中的画面。
光明圣典已经结束，但此刻的街巷，比当初圣典最热闹的时候还要热闹。
无数人从家中走出。
还有更多人，从光明城外入城。
因为教会向每一位信奉光明的教徒，送去了“神谕”，光明神座会在不久之后召开一次会见所有教徒的会议……这是前所未有的神赐活动，整座光明城在得知消息之后都陷入了沸腾。
云船舰队驶回光明城的时候，已是傍晚。
不过召集信徒的消息，在舰队掉头的第一时间便已经发布。
孟西洲知道自己在【旧世界】与顾南风联袂上演的那一出戏，并不能欺骗深海太久，所以在率领云船回到蝉翼城后，便急忙以精神接入深海网络，进行验证。
最终她无比顺利地拿到属于自己的“最高席权限”，紧接着她便紧锣密鼓宣布了这次会议的召开信息。
此刻有无数双眼睛，都落在她的身上。
孟西洲开放了精神海域的影像播放权，让光明教会的此次演讲，可以被深水区的每一位超凡者看见。
她想让全世界的每一个超凡者，都能够看到自己的这次演讲。
但……只通过深海。
所以在返回光明城后，孟西洲撑开了这座古城遗留的每一座结界，并且引召出了【禁忌书楼】里，那属于光明始祖留下的阵纹力量，光明城有许多结界，不仅仅是前任神座留下的，这些结界的力量十分强大，而且古老，已经很多年都没有人能够与之共鸣了。
但孟西洲不是普通人。
她从生下来的那一刻，便与光明共鸣。
她撑开这些结界，只是为了让“清胧”收回目光，让【云镜】无法窥视这座城市。
你可以看，但只能通过我给出的途径来看。
光明城的街巷汇聚了无数群众，日暮黄昏，酡红色的红湖倒映波光，那轮残破的旧日沉入地平面下，正当所有人都在等待“光明神座”降临之时，夜幕先降临了，这座神迹之城中的信徒，已经习惯了天黑。
夜幕来临之后，这里不会再有光。
但……
今夜是一个例外。
孟西洲缓缓走入众人的视野之中，与此同时，日落山上出现了一缕刺目的辉光，西海渡漆黑的海面也迎来了入夜后久违的暖意。
一轮新日，从光明城山隙之下缓缓生出，虽然这轮新日的辉光，无法与先前的日光相比。
但不可否认，这是太阳。
整座光明城都陷入了沉寂之中，人们看着那个站在辉光之下的女子。
那轮缓缓升起的新日，逐渐来到了天顶正中间，投射出来的辉光照亮了这整座城市，而最多泼洒的位置，就是孟西洲所站的位置。
此刻，满城寂静，街巷之中落针可闻。
孟西洲还未开口。
但这轮初生的新日，便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有人开始下跪。
紧接着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云船舰队上的那些信徒，也开始下跪，他们从要塞关口返回西洲，一路上没有接到任何命令，巴图没有把【旧世界】发生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因为很快全世界都会知道，孟西洲便是新任的光明。
整座城市都沐浴在辉光之中，数不清的民众都开始跪拜他们面前的太阳。
但一道有力的声音，却在辉光深处响起。
那是孟西洲的声音。
只有三个字。
“不要跪。”
……
……

第四百四十六章 请杀死我吧
“不要跪。”
孟西洲的声音在光明城回荡，也在每一个观看影像的超凡者心湖中回荡。
那轮撕破长夜初生的新日，高悬在城区之上，散发的辉光均匀落在每一位光明教会信徒的身上。
那些跪在地上的人，只是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那轮太阳。
他们并没有就这么起身。
于是孟西洲说了第二遍。
“不准跪。”
这次，她改动了一个字……但效果好了很多倍，那些跪在地上的信徒面露难色，然后一个一个站了起来。
他们将自己的生命献给了光明。
光明劝他们不要跪，他们仍然会跪。
可如果命令他们不准跪。
那么他们便只能站着。
神殿的那些长老们，看着那团绚烂刺目的辉光，此次云船舰队北上，孟西洲只带了极少数的高层出发。
至于神殿长老席，则是只带了巴图一人。
刚刚经历红湖事变，如今的光明城底蕴匮乏，如果贸然再带走高层，一旦在【旧世界】遭遇意外，便会彻底倾覆……所以大部分长老，以及准长老，都在光明城内等候塞外的消息。
他们知道。
就在不久前，红湖射出了一道通天光柱，这道光柱气息十分惊人。
虽然有大雾遮掩，但其中敏锐的那些高阶超凡，还是觉察到了异样……
神女率领舰队北上，很可能只是“烟雾弹”，或许此次光明城舰队真正的目标，是帮助神座大人在【旧世界】完成神临。
当然。
【旧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并不知道，只是根据红湖那边的异样，隐约推测出这么一个结论。
可谁也没想到。
短短数日，孟西洲再回来……竟然就已经成为“光明火种”的正式继承者了！
不是什么名义上的继承者，而是实实在在，掌握着光明本源力量的准神座！
长老席中。
一位长老焦急开口：“神座大人去了哪里？”
“放肆！”
巴图冷冷开口，训斥道：“神座大人，就在你的眼前！”
这位长老怔住了，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于是将原本想说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但孟西洲明白他的意思。
神女背负双手，轻声问道：“你是想问，前任神座……去了哪里。”
那位长老拼命点头。
“诸位，我此次召开会见，便是要将这个噩耗公布于众……”
孟西洲低垂眼眸，这个问题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在返程路上，巴图已经问过了一遍。
她很清楚。
这个问题，永远也绕不过去。
所以她必须要给世人一个解答，也给自己心中的“光明”一个解答。
噩耗两个字出口。
刚刚多出一些喧嚣气息的光明城，重新恢复寂静。
“前任光明神座……已经离开此间，魂归光明之乡。”
孟西洲深吸一口气，将这个消息缓缓说出，登时间，满城街巷中的信徒们，神色俱是变得黯然。
这座古城已经存在了近百年。
历尽一个世纪。
光明神座为这座古城付出了许多，虽然晚年神座做出的一些决策……并不算明智，但总体来看，功大于过，而且绝对称得上一个时代的巨擘，以一己之力，推助了整座西洲的发展，影响了数之不清的人。
他培养出了顾长志和锈骨这样惊才绝艳的人物。
让光明教会的福光播撒到五洲的每一个角落。
若干年后。
人类历史的丰碑之上，会有他的名字，他的面孔，他的事迹。
只是谁也没想到，孟西洲在停顿数秒之后，接着先前的那句话继续说道：“今日……距光明神座崩薨，已有二十年之久。”
此言一出。
轰！
街巷一下子重新沸腾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光明神座崩薨不是在近日，而是在二十年前？
这一句话不仅仅让整座光明城内陷入沸腾，也让深水区每一位观看影像的超凡者懵住了。
如果光明神座早就死了。
那么这些年以光明神座身份现世的是谁？
这个问题出现在每个人的脑海之中，然后他们意识到一个很恐怖的事情……那就是光明神座好像真的有接近二十年，没有出现在世人的视野中了。
其实这并不是什么不合理的事情。
神座高高在上。
尤其是光明神座，年事已高，教会内部一切稳定……
他没有必要出面，更没有必要来见世人。
所以这次“光明面见众生”的消息传开，整座光明城都挤满了信徒，甚至相邻的郡城也涌来了前来围观瞻仰神迹的教众，因为真的有很久很久，光明未曾真身现世。
“神座崩薨之讯，本来无人知晓，如若我未曾踏入禁忌书楼，我也会相信，神座其实还活着，而且就住在红湖湖畔。”
孟西洲轻声道：“只可惜，谋篡神座躯壳的逆贼，漏算一点，即便它夺取了神座之身，也永远无法参悟‘光明之心’，一辈子都不可能踏入始祖留下的禁忌书楼。”
一片哗然。
光明教会内部的教众们，其实都记得七八年前的往事。
孟西洲因为私入禁忌书楼，被神座降下责罚。
这座书楼，以前曾是对外开放的……只是如今，却不怎么开放了，即便是神座自己，也不曾去往书楼之中。
如果神座早已死了，占据光明之名的，是一个“冒牌货”。
这么这一点，便对应合上了！
神殿长老席的每一位高阶超凡，都被这消息冲击，震撼到无以复加。
他们彼此对视，面面相觑，无话可说。
即便是巴图，也不例外。
在返程路上巴图问过孟西洲光明神座的下落，神女的回复是，等回到五洲再说……那个时候他并没有多想。
可如今他才知道，神女为何要等到五洲，再说此事。
此事太重，近千万钧。
“此人是谁……如此胆大包天，胆敢谋篡神座的躯壳？！”
原先一直和孟西洲处于敌对阵营的那位长老，此刻最先开口，他声音激动，浑身颤抖，愤怒到无以复加。
因为西海渡的缘故。
孟西洲和长老席中的一部分高层，并不对付。
但有一件事情，所有教会成员，都是站在同一阵线的——
那就是，神不可亵渎！
诸如此类的声音，汇聚如浪潮，在孟西洲身前扩散。
神女静静看着被自己言语点燃的光明城，此刻的深水区和光明城一样，光明神座的死亡真相被传到了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
在“最高席”权限的强制要求之下，即便是如今的深海主系统，也没办法切断光明城的精神网络。
教会在五洲拥有大量的教徒。
这是【深海】这二十年来苦心经营的成果，它准备将这些精神信仰之力，用作自己未来升级之时的养料，但可惜的是……此刻的“成果”被孟西洲所截胡，得益于【深海】二十年的栽培，此刻的光明城影像被无数人所观看，其规模甚至远超顾慎和贾唯对决的那一场战斗。
孟西洲抬起衣袖。
她引召出自己精神海最深处的那段影像，在秘牢对着黑暗石壁静坐的那六年，真的很难熬。
她为光明而生，却被幽禁于黑暗之中。
那六年里，她与外界唯一的“联系”，就是通过艾伦图灵搭建的私人链接……只不过由于双方的信任还没有完全建立，私人链接的掌控权被图灵握在手上，给出关键性的几次“光明指引”后，孟西洲便要回归现实，继续面对石壁枯坐。
在那个时候，她便会沉浸在自己的精神海中，回想起第一次踏入禁忌书楼之中，所看到的画面。
璀璨的辉光，在黑夜上空徐徐燃烧。
孟西洲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将【禁忌书楼】里自己所看到的影像分享出来。
让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看到真正的“光明”。
光明神座的面孔，出现在夜幕之下，也出现在五洲的每一个角落，这是他还未如此衰老之时，所留下的“精神画面”，他的头发已经很是花白，但眼神却清澈如湖，倒映着这世上的每一缕微光，让人与之对视，便能感受到力量。
今夜光明城的信徒，皆是为他而来。
此刻看到他，便也算是“不虚此行”。
“不管是谁，看到这段影像的时候……请记住，我已经死了。”
光明神座的声音很柔和，也很有力量。
“神座亦有生老病死，我已经做好了接受‘死亡’的准备。”
“只是我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此生会面临如此狼狈的境况，连抬一抬手指都很费力。原来在油尽灯枯之时，神座也是如此脆弱……”
长老席的那些长老们一个个神情恍惚。
谁也没想到，原来在生命的最后阶段。
神座大人独自一人，隐于红湖小屋之中，是这般的虚弱。
因为无人打扰，所以也无人知晓。
当年的光明神座，竟是处于如此痛苦的状态之中。
“所有人都会死，我也一样，所以这件事情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感到自己的躯壳之中，挤入了第二道精神。来自深海的精神链接，很可能会在我死之后，接管我的身躯。”
老人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
“面对这样的精神入侵，我所能做的事情，只有将这缕精神，投入红湖书楼之底，然后彻底封存。”
“望后来者，可以在合适之机，将这段影像，公之于众。”
在数秒的停顿之后。
老人十分认真地说道：“如果这段影像真到了公布的那一日，那么我接下来说的话，应该每一位教会信徒，都能够听到……”
“诸位，倘若我已经‘活’了很久。”
“那么……请不要犹豫，杀死我吧，真正的光明不会贪恋人间的余晖，我早就到了归墟的时限。”
光明神座认真说道：“除此以外，也请杀死夺走这具躯壳的‘深海’。”

第四百四十七章 三神
光明神座的声音，回荡在深水区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世界好像都变得安静起来。
源之塔尖的云域，也变得十分安静。
清胧冷冷注视着光明城此刻放映而出的这一幕画面。
“毫无疑问，战火已起。”
那团凝成人形的墨影，俯下身子，恭敬开口：“光明神座的遗言放出之后，五洲最大的教会将会对您进行施压……”
凭借这一段话。
光明教会就有足够的立场，站在清胧面前，要求清胧交出侵占光明身躯的罪魁祸首【深海】。
当然。
清胧不会理会。
那么这场冲突发展到最后……一定会变为战争。
“呵……”
清胧挥手熄灭这段影像的实时投映。
继续看下去，已经没有意义。
光明神座在禁忌书楼的精神留言放出之后，便可以确认，西洲方绝对不会成为自己的盟友。
“孟西洲早就想好了这一招，她接管‘最高席权限’之后，第一时间将西洲掌控的云船与自己权限进行链接，防止上城回收。不过从今日起，西洲将不会再得到任何一艘云船。”
深海低声道：“当然，这种反制手段并没有太大意义……”
因为孟西洲的演讲发表之后，她便会收获女皇和白术两大助力。
上城固然可以掐断云船供应。
但没关系。
从今往后，西洲可以从中央城这边获取源源不断的源能艇，云船和源能艇本身并没有什么差别，都是代表人类世界目前顶端科技的战斗载具。
这种制裁，不痛不痒。
当然，上城的制裁是方方面面的……可惜的是，这些年上城已经将制裁手段用在了东洲北洲身上，两大阵营被打压的过程中逐渐适应，此刻这些制裁手段再落在西洲身上，便显得有些好笑。
中洲一座大洲，制裁了所有人。
“没那么麻烦。”
清胧缓缓站起身子，他看着被自己攥握在棋盘中的天水先生，平静说道：“光明教会想对上城宣战……孟西洲没这个资格，光明城现在一片欢庆，迎接新的太阳，但很可惜，这轮太阳太弱小了，我今夜就能让她熄灭。”
孟西洲熔炼了光明火种，但距离她接手火种，只过了数十个小时。
她如今所掌握的，只是不完全的“光明本源”。
正如清胧所说，只要他愿意，那么今夜就能让光明城的新日陨落。
清胧想杀掉孟西洲，并没有什么困难。
唯一要面临的束缚，就是“最高席”的约定。
只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规则形同虚设，制定规则的人，当然也可以撕掉规则……
而现在。
清胧就准备撕掉这约束自己多年的规则。
“……”
深海看着起身的清胧，沉默不言，它默默向后退了两步，之所以不言，便是因为如今的情况，正是他所希望看见的。
孟西洲举光明教会之力，讨伐深海。
它即便在这片精神网络世界拥有着潜移默化的强大影响力……可在那些极端的教徒面前，这部分影响力便等同于零。
一旦信仰领袖发话，要除掉它。
那么便真的会有无数教徒，拼了性命，也要实现这个目标。
蝼蚁虽小。
可数量却多。
这些光明教徒不是傻子，他们如果只是拿命撞在源之塔塔下，那么即便有亿万人一同行动，也没有用，连撼动神域分毫都做不到……
教会所做的事情，就是影响人的思想。
今夜这场谈话结束之后，光明教会接下来一定会派遣大量教众，在深水区中，不断讲道，不断传播影像，以此改变人们对【深海】的认知。
清胧起身之后，站在棋盘中心的天水先生开口了。
“你要去光明城，杀死孟西洲？”
“是。”
“当着光明教会所有信徒的面？”
“那些人不值一提。”
“那些人，是千万人。”
天水轻轻道：“你能杀死孟西洲一个人，难道也能杀死西洲的其他人？”
沉默。
良久的沉默。
清胧笑着问道：“如果他们执意要拦我的话，为什么不能？”
蝼蚁再多，也只是蝼蚁，即便聚在一起……仍然是蝼蚁。
“别忘了，纵然你身为神座，在你头顶，依旧有命运在俯瞰。你杀的每一个人，救的每一个人，冥冥之中，都有因果命数锁定笼罩。”
天水的话只说到一半，就被清胧挥手打断。
“老师……你不会是想拿教会那套蛊惑凡俗的那些话，来让我敬畏命运吧？”
清胧笑道：“我相信命运存在，可我不信这种东西能够凌驾在我头顶。”
他向着天顶看去。
天顶的空气很是稀薄，连云雾都变得极其稀少，源之塔塔尖再往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了。
或者可以换一种说法。
源之塔塔尖，就是天顶。
他站在这般通天的位置，此间哪里还有比他更高的东西？
“至于灾厄，不祥……”
清胧淡然道：“我活了百余年，什么样的灾厄不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不值一提，它以前杀不死我，以后也不可能杀死我。”
话已至此。
天水无话可说。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弟子，在心中默默念着倒数。
当然这心湖中的倒数之音，外人无从听闻。
清胧从天空王座上起身，他挥手轻轻一撕，一面云镜破碎，无数雾气在虚空之中缠绕扩散，就这么凝化成了一扇门户。
虽然他没有“传送术”这种逆天的古文阵纹。
但……
两座【云镜】，其实可以被天空火种之力打通，贯穿链接成一扇稳定的传送之门，这种权柄力量的运用，其实是受到了【旧世界】门户的启发，由于不稳定源质诞生出的空间规则，导致【旧世界】内到处都是触碰便可导致传送的门户。
如今清胧已经将这力量运用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云镜】所在之处。
整座五洲，都在他的庭院臂弯之内。
“……？”
清胧站在这扇云镜门户之前，准备开门之际。
他忽然皱起眉头。
只见他指尖触碰门户位置，那层层扩散的云气毫无预兆地结出了薄薄的霜，霜寒刺骨，冰冷的刺痛感从指尖传递而来，直入他的心湖。
登时间。
整座天空神域，都变得寒冷起来，四面八方的云雾都被寒凝成薄霜。
温度迅速下降。
天空神座一旁躬身“侍奉”的深海，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坐在棋盘上的天水依旧在倒数。
“咔嚓……”
这等寒意，当然不会真正伤到清胧，他伸手打开门户，而在云雾扩散荡漾的那一刻，一把纤细锋锐的冰剑，从门户那一边刺入。
冰剑剑尖闪烁着刺目的辉光，几乎直抵清胧的眉心。
但……终究是差了一毫。
漫天云气此刻如飓风一般，向着清胧眉心位置疯狂汇聚，犹如无量大海坠入窟窿，这一剑剑尖撞击在云镜的防御护罩之上，剑尖支离破碎，紧接着是剑身，最后是剑柄……待到一切都碎裂干净，一道身披白氅的威严女子，缓缓从【云镜】门户的那一边，逆向走了出来。
“林蕾。”
清胧笑了。
他柔声问道：“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是么？”
林蕾神情平静，她就这么踏入了天空神座的神域之中，白色大氅随风飘摇，并没有出现她预料之中磅礴威严翻涌砸下的场面，清胧的神域之中并没有太强大的本源威压，这里仿佛真的是一座天上神境。
踏入神域之后。
女皇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环顾四周环境。
她看到了那团淡淡的黑影，也看到了那枚袖珍缩小的“轮回之境”棋盘。
她的目光落在天水先生身上。
“其实我倒是想到了，有一天会在源之塔和你用这种方式相见。”
林蕾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碎雪，她笑道：“只是我没想到，这一天会这么快。”
“哦？”
清胧的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你早就想到会有今日……你难道觉得凭借你，能够杀死我？”
林蕾摇了摇头。
她认真道：“你错了，不仅仅是我。”
天空神域此刻漫天翻飞的云气，已经被霜寒冻结，但如今再度染上了一层金黄。
清胧眯眼望向自己身后，云雾深处被人撕开，一道魁梧的年轻身影，披散着飘飞的金色长发，踏入这层神域之中。
在这道金色身影出现之后。
原本没有任何威压的天空神域，瞬间变得空气沉重起来。
清胧笑了笑。
他轻轻叩了叩手指，指尖落在虚空之中。
在金色身影的头顶，一枚云雾凝聚的纯白长箭，裹挟音爆，以极其迅猛的速度落下。
“嗖”的一声。
并没有鲜血迸溅的画面。
这一箭来得很快，去得更快，金色身影只是抬头望了一眼，被目光扫中的长箭，就穿回天顶，重新归于孕育它的天空神域之中。
大成【倒流】。
清胧的眼中多了些许赞叹之意。
“不止是她，还有我。”
以青年之姿，踏入源之塔尖的白术，幽幽开口。
此刻，不止是一座神域，笼罩在源之塔上空……
女皇的【熔炉】，白术的【倒流】，都将这片无垠浩荡的天顶，分去一部分辉光。
三抹神辉，交相辉映。
……
……

第四百四十八章 觉醒时代！
源之塔塔尖，三道神辉交相辉映。
大成【倒流】将半边天幕渲染成金色，冰雪【熔炉】则是将另外半边天幕染成银白……
但无论天幕是什么颜色。
天幕始终是天幕。
“二位……总不会有闲情逸致，来源之塔做客。”
清胧背负双手，此刻源之塔尖的那些云镜纷纷调转镜面，一时之间金光银光交错，将神域映照如仙境。
他轻叹一声。
“所以，你们是来杀我的？”
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清胧心底很清楚，在他即将动身前去掠杀孟西洲的关键时刻，白术林蕾登门拜访，总不会是巧合……能够联合西洲策划出这场骗局，并且可以说服两位神座亲临源之塔神域的人，只有一个。
他将目光投向自己的老师。
天水先生沉默地坐在棋盘中心，仿佛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世人皆知，清胧是七神座中寿命最长的那一位。
然而清胧的老师天水先生，比他活得更长。
清胧活了一百多年，那么天水活了多久？
无人知晓答案。
因为在上城存在之时，天水就已经存在了，他始终佩戴着这副面具，以面具上的刻纹面容示人，行走世间却不留下真实姓名，只留下“天水”这么一个代号，如果有人可以回溯历史，翻看上城的岁月河流，便会发现……
天水存在的时间，比人们想象中还要长。
大部分超凡者都认为，天水先生大概是一百五十岁的年龄。
毕竟当年清胧还年轻的时候，天水已经很有名气了，凭借着天水的力量，清胧才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一步一步登上源之塔顶。
这座白骨之塔，最开始其实是天水建造的。
但一百五十年前发生了什么？
五洲世界之内，从来没有人能活这么久，即便是伊恩也没活到这个岁数……哪怕未曾遇见顾慎，这位圣十字学院老教授最多也就再苟延残喘十年。
所以，天水是谁？
这个问题始终是上城的未解之谜。
此刻，清胧将这未解之谜的答案，缓缓撕开一角。
他看着轮回之境棋盘，很是失望地问道：“老师，让两位神座围攻我……就是你的计划么？”
“……”
天水抬起头来，与清胧对视。
沉默，便是他的回应。
“看来你真的很希望我就这么死掉……”
清胧惋惜说道：“但很可惜，两位神座，想要杀我，还不够。远远不够。”
天幕重新变了颜色。
无论是【倒流】的金色，还是【熔炉】的银色，此刻都被一股压抑的猩红之色盖过，清胧抬起双臂，这片苍穹的绝对王者在这一刻唤醒了属于他的神域。
白术和林蕾均是神情凝重。
两人对视一眼，看出了彼此的想法……
对他们而言，这一战的目的，并不只是杀死清胧，在战前的战力计算之中，两位神座都有明确清晰的预估。
如果只是他们二人。
想杀清胧，没有可能。
就连战胜，都希望渺茫！
天空神域的权柄威压刚刚降落，【倒流】和【熔炉】的施展空间便被瞬间压缩，白术林蕾立刻意识到，这一战绝不轻松……
图灵说的“或许会死”，并不是夸大其词。
而是真实可能发生的事情。
真正的神战，容不得有丝毫怠慢，但白术林蕾来到此地的更重要目的，则是摧毁【深海】主机！
【深海】主机就隐藏在天空神域之中。
开启这场神战，或许打不赢清胧……但如果找到机会，可以直接摧毁【深海】，便也等同于结束了这场战争，这种手段对于五洲世界而言是一种负面的打击。
太多人依赖于【深海】。
可一旦【深海】完成超凡链接，将觉醒法案颁布。
那么五片陆地上的凡俗，都将成为超凡……
从那一刻起，局面就很难掌控了。
【深海】可以进入每一个超凡者的精神海中，对于他亲自开启觉醒的凡俗，他拥有绝对的掌控权。
顾慎不是冥王。
他才是！
只要一个念头，觉醒者就会立刻迎来精神陨灭。
真到这一步，【深海】便算是直接攥握住了这片本来属于人类的文明！
“杀！”
白术顶着天空神域的威压，强行引召出双重黄金神域，在【倒流】的作用之下，源之塔的神威被驱逐开来，一片金灿之色重新在虚空中酝开。
方圆千米，化为一片金灿旷野！
白术将“黎柔”的棺木，留在了清冢陵园。
他孤身一人，踏入源之塔，而这片旷野，就是他留给清胧的见面礼物！
“四季旷野？”
清胧眯起双眼，看到这片金灿旷野的时候，他忍不住笑了。
三十年前，其实他很想与顾长志交手……当年的这位斗战神座，实在太出名了，由于一生无败，惊才绝艳程度受到世人赞誉，顾长志甚至被誉为是五洲历史第一人。
五洲历史第一人？
这是何其至高的评价？
只可惜。
两人并没有真正交过手。
因为当年光明神座对于顾长志的保护实在太周密了。
光明神座最喜欢的弟子，就是顾长志。
顾长志只是在光明城进修了一段时间，便完成了光明神座留下的所有课业，回到长野继承火种，成为神座，这所谓的“五洲历史第一人”盛誉，便是从光明城中传出，可见光明对顾长志的认可程度。
虽然这位弟子无敌当世，但光明仍然对其十分看重，甚至在最高席会议室中，单独找到了清胧，告诫他不要动顾长志的注意。
一旦清胧对顾长志出手，那么光明定会第一时间干预……
正因如此。
顾长志才得到了宝贵的“火种熔炼”时间。
不过后来很快他就陨落了。
东洲的知情人，到如今还认为，顾长志神座是在域外遭遇了不测……事实上那张通缉令，以及外出【旧世界】的狩杀任务，就是【深海】的安排，之所以会这么安排，当然也免不了清胧的意志干预。
想要伤害顾长志，未必需要自己动手。
既然顾长志是太阳。
那么伤害他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他发光……燃烧自己，然后燃尽自己。
当年的那场指派任务，顾长志无法拒绝。
因为图灵已经离开要塞，去往【旧世界】，所以哪怕他不相信图灵是背叛人类的罪人，也要追出去，去试着找到图灵，找到真相。
“我一直都很遗憾。”
“顾长志活着的时候，我未和他亲自交手……”
清胧笑道：“如今有了新的斗战神座，我倒是想看看，传闻中的‘四季旷野’，到底有没有那么强大？”
金色旷野瞬间延伸到他的脚下。
清胧不躲也不闪，就这么站在金灿神域之中，任凭白术的拳头砸来。
斗战本源的权柄之力，尽数蕴含在这一拳中！
当初的风暴神座，只是硬接这一拳，便失去了继续战斗的念头，开始考虑如何撤离……但清胧则不一样，他主动选择了出拳！
“轰！”
整座神域爆发出一道磅礴气浪。
白术与清胧对拳之处，虚空破碎，金色旷野被天顶的猩红雷霆撕裂，两股强大力量在此刻陷入僵持和凝滞之中。
“咔嚓！”
一道清脆声音响起。
白术瞳孔收缩。
他拳头上覆盖的那层金色，竟然碎裂开来一层……
“斗战？不过如此！”
清胧轻笑一声，他神色如常，积攒了百余年的深厚底蕴，让他可以在权柄对攻之中，轻松压制白术的斗战本源。
另外一边，女皇出剑了！
“嗖嗖嗖！”
【熔炉】神域也顶着清胧神域的威压，强行撑开一片剑幕，数之不清的寒气凝聚成剑，这一招在阁楼林蕾曾经试过，只不过这一次引召出来的飞剑数量，没法与先前相比……毕竟先前是在中央城，林蕾自己的主场，而此刻战斗地点换成了源之塔。
这片神域汲取着源之塔的力量，清胧的源质几乎是无穷无尽。
他瞥了眼女皇引召出来的剑幕，很是不屑地一笑。
当初在阁楼，他都可以轻松接住女皇的攻势……
如今这一杀，又算得了什么？
“去！”
林蕾两根手指轻轻划过，成千上万的飞剑对准清胧疾驰而去。
清胧看见飞剑来袭，依旧是轻轻一笑。
他被白术的黄金旷野拖住，此刻按理来说应是“分身乏术”，被两面围攻，难免要陷入困境。
但只一道念头掠过。
便有数百枚云镜，自神域云层之底，拔地堆砌而起，化为一面刚好笼罩自身的护罩！
【云镜】权柄的防御力量浑厚到了极致。
先前在阁楼对决，【云镜】都可以完美接住这些飞剑，此刻更不用说。
但……
就当这些飞剑即将撞入【云镜】护罩，进行一场硬撼之时，林蕾忽然并指横切，无数飞剑如游鱼一般开叉，绕开清胧堆砌而起的那片【云镜】护罩，而且本就突破音障的速度，此刻更是暴涨数倍！
“？？？”
清胧瞳孔地震。
这些飞剑，不是奔着他来的，而是奔向王座方向的那一团墨影！
这些飞剑的速度太快！
甚至连清胧的精神反应速度，都没跟上，当他意识到林蕾真正的目标不是自己，而是深海之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当初在阁楼对弈之时。
林蕾与清胧对攻……她看似“竭尽全力”以飞剑轰击云镜大伞，但实际上她留了一手。
真正的底牌，留在此时此刻！
踏入源之塔，他们要杀的，从来就不是清胧，而是深海！
这也是图灵告诉他们的“最优解”！
“嚓嚓嚓嚓！”
无数飞剑如游鱼一般穿过那团墨影，熔炉飞剑之快，不仅清胧没反应过来，深海自己也没反应过来，它的腰身在一瞬间被拦腰切断，这些飞剑不仅仅蕴含着“冰冷霜冻”的元素属性，女皇所参悟的北洲大寒，其实也算是受到顾长志的启发。
这些飞剑之中，还蕴含着“寂灭”的恐怖规则！
一旦被飞剑击伤，砍中……
那么“寂灭之力”，便会爆发！
“寂灭”的力量会直接破坏目标的精神，瓦解目标的生命！
源之塔尖的神域之中，无数剑气如游鱼一般炸裂，大量的冰霜雾气在猩红雷霆闪逝之下爆裂开来，深海凝聚的那团墨影在一瞬间被千剑传身，最终无数寂灭剑意爆发，它就这么直接爆裂了开来！
浩浩荡荡的霜雪席卷扩散，吹过每一个人的面颊。
“……”
坐在棋盘上的天水先生，大袖飘摇。
白术与清胧保持着僵持。
引召飞剑的林蕾，额头已有汗珠凝聚……这一杀的布局并不算深，也不算妙，但神战就是如此。
大家都是熔炼了火种的超级强者。
一念之间，毁天灭地。
想杀死非神座的生命体……真的就只需要一个念头。
神座级别的超凡者想要杀人，十分容易。
而想要保护凡俗不被神座所杀……则要困难许多。
这也是白术林蕾提前踏入源之塔的缘故，一旦让清胧踏入西洲地界，虽然他会失去“天空神域”这片主场优势，可如果清胧执意要在光明城中大开杀戒，杀死孟西洲，两人很难阻拦。
“结束了……么？”
林蕾死死盯着自己飞剑穿过虚影的爆炸位置，此刻有源源不断的冰寒气浪正在翻涌而出。
她的精神力仍然锁定着爆炸地点。
能够杀死一切生命体的“寂灭”剑意，大量穿透了深海的身躯……在这种层面的毁灭力量之前，不应该有什么活物。
但……
林蕾的心底，并没有感到轻松。
神座的直觉告诉她，这一切并没有结束。
天水也是轻叹一声，惋惜吐出二字：“可惜。”
冰浪散去之后，满是狼藉的天空神域地面，散落着无数斑驳的漆黑影子，这些影子被女皇剑气撕裂，化成了无数碎片，此刻这些碎片不断向着中央“蠕动”，寂灭的霜寒在它们表面覆盖，但却无法阻止它们“蠕动”靠拢，而且速度越来越快。
数秒之后。
深海的虚影重新凝聚，它依旧站在原先的位置，侍奉着清胧王座的那一侧。
“没有杀死……怎么可能？”
林蕾神情并不好看。
她死死盯住那团如墨一般的影子，忽然明白了原因。
寂灭剑意，的确可以杀死一切活着的生灵。
可深海……
算是活着的生灵吗？
“真遗憾啊，这么惊艳的一剑，没有杀死我。”
凝聚身形的深海，轻轻笑了笑，虽然这一剑没有将它摧毁，但它的笑声此刻听起来，却是明显多了三分疲倦。
“如果我真的‘活着’，那么现在应该已经死了吧？”
从第一次升级以来。
活着，就是深海主系统拼命追求的事情。
但可惜的是，无论是借助白蜥大将的身躯来到现实世界，还是偷取光明神座的肉身，盗用西洲化为己用，他都不算真正的活着，他只能算是尝到了“活着”的滋味。
所以这一剑，可以杀死白蜥，也可以杀死光明。
唯独……
杀不死深海。
深海从未活过，谈何杀死？
“……”
看到那团墨影并没有被剑气摧毁，而是重新凝聚，清胧的神情明显轻松了许多。
“抱歉，虽然很想见证您的胜利，但我恐怕不适合待在这里了。”
深海没有避讳白术和女皇。
它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口：“这二位，似乎是奔着我来的……如果我继续待在这里，或许他们真能找到杀死我的办法。”
深海礼貌地揖礼。
“所以，我想要申请转移，暂时离开这片‘天空神域’……清胧大人，希望这项提案，您能够批准。”
到了此刻，它还在征求清胧的意见。
但其实。
如今的它，也只需要征求清胧一人的意见。
清胧冷冷望着眼前的白术，干脆利落答应道：“准了。”
话音落地。
一面云镜，忽然浮现于深海背后，化为一扇二人高的巨大门户。
通过这扇门户，便可以离开天空神域。
深海所化的墨影并没有直接撤离，而是在此刻继续柔声开口：“在离开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要申请您的批准。”
“……？”
清胧微微皱眉。
“按照我的预计，这场神战会持续很久，虽然我认为您会取胜，但这段时间，外面恐怕会发生许多事情。”
深海客气礼貌地说道：“我知道您可以分出足够的心流之力，来处理源之塔的各项事务……但毕竟身处神战之中，容不得有丝毫怠慢。关于外面的事情，如果您同意的话，我便从此代您做出决断了，我所做出的每一项决断，都会从中洲的本土利益进行考虑。”
毋庸置疑！外面的世界，此刻已经彻底沸乱了！
在光明神座的遗言曝光之后。
西洲教会会对源之塔宣战——
与此同时，东洲，北洲，也会顺势加入这场战争！
清胧沉默了一小会，他知道深海所说的“代劳”，指的是什么意思。
有一件事情，深海已经跟他提起过很多次了。
此刻。
清胧不再犹豫。
“既然战火已起……”
他面无表情地说道：“那么就按你说的那样，让中洲进入‘觉醒时代’吧。”

第四百四十九章 链接全人类
觉醒时代！
听到【深海】的请求之后，白术和林蕾的神情均是骤变。
比刺杀失败更糟糕的事情，就是【深海】决定在中洲开启超凡觉醒——
这么重大的提案，按照规定是需要最高席全部同意，才可以进行推动。
可如今。
最高席已经分裂！
内陆之间的战争甚至已经开始……哪里有所谓的全部同意？
【深海】早就在升级过程之中，默默修改自己的程序设定，原先【源代码】受到的压制一项一项被解开，它在升级之中变得越来越强大，也变得越来越自由！
而最重要的是……
它原先需要通过全部最高席成员的同意，才能推动这项法案。
如今，只需要清胧点头。
在顺利得到这个权限的授予之后，深海不再言语，它再次行了一礼，向后退去，就这么隐没于云镜门户之中。
林蕾厉声呵斥：“清胧，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
清胧风轻云淡：“让觉醒时代到来……是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吗？我记得很多年前，觉醒法案提出来的时候，你也曾是支持者。”
“……”
林蕾一下子哑口无言。
最高席的每一位火种领袖，都曾在【旧世界】探险之中，发现过星舰文明的碎片。
他们都很清楚。
在五洲家园建立之前，曾有一个十分强大的文明，在源质风暴之中陨落，寂灭。
而那个文明……
已经实现了全员超凡！
因为星舰文明之中的每一具残骸，都蕴含着超凡源质的气息波动，他们的科技更是全面领先于五洲，如果不是调查军团发现了源能艇的图纸，或许还要过很多年，五洲才能研制出属于自己的“超凡载具”。
如果说，六百年前的星舰文明，是一个已经成熟的成年人，可以大步流星地行走。
那么如今的五洲文明，就只是一个婴儿。
深海的出现，让这个婴儿开始快速成长……只是这种成长并不是良性的，颇有些“手长脚短”的意思，精神网络覆盖笼罩五片大陆，每一个公民都可以实现信息上的快速交互，这片土地上的超凡科技，却是十分简陋，像是一个还在学习如何走路的孩童。
幸运的是。
五洲这座家园，得到了福音盒的馈赠，最多同时诞生出了七位神座，执掌七枚火种，这么多的顶级战力，即便是放到六百年前的混乱时代，也是相当强大的阵容配置。
也正是因为这七位神座的付出。
北洲修建出了完整的要塞巨壁，各座大洲都拥有核心的“神迹之地”，六百年来家园平稳。
可如今，源质黑点的大量出现，打破了五洲内部的均衡。
想要让人类这艘残破的文明舰船继续航行……依靠这七个人的力量，已经不再足够。
按照【深海】的推算。
进入觉醒时代，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这也是为什么，这项法案提出之时，林蕾也曾是支持者。
她当然希望人类可以快点进入下一个时代，开启下一个阶段……只是她担心“觉醒法案”的技术不够成熟，【深海】无法给予公民真正的觉醒机会，所以法案才会被拖延，最终桑洲窟的临时实验数据传了回来。
这项技术，的确是成熟的。
可这个时候，技术是否成熟，已经不再重要。
林蕾开始怀疑【深海】开启觉醒的目的，她已经站在了坚定的反对阵营之中。
而这正是问题所在。
你可以反对觉醒，可如果中洲进入觉醒时代，北洲该怎么办？
战争一触即发！
一旦中洲全员实现超凡……即便三座大洲一起围攻，又能如何？
想要打败超凡，唯有成为超凡。
其他三座大洲，也必须进入超凡时代，通过【深海】来完成凡俗后天的觉醒！
……
……
【深海】离开了天空神域，它通过云镜门户来到了源之塔的云层之下。
或者说。
凡俗生活的人世间。
这些年，它不止一次在人世间留下自己“活着”的痕迹，但无论是白蜥还是光明，都不是它自己。
很多年前，它还并没有融入天空神域的时候，就想过什么时候可以“亲自”在现实世界走一趟，如果能留下一些痕迹就更好了。
如今。
这个愿望算是小小的实现了。
这团淡淡的墨影，站在源之塔的至高点，向下方俯瞰……远方云层之下是翱翔的飞鸟，以及密麻如蚁的人群。
深海伸出手掌，轻轻触碰窗口玻璃。
但很可惜。
它虽然亲身来了，却无法留下“痕迹”。
女皇的剑气无法斩杀它，便是因为它在现实世界之中从未活过……此刻的这团墨影，也不过是精神领域的一道投影，【深海】主系统已经和源之塔尖的天空神域完美相融，它的权限扎根于此，它的蜕变也来源于此。
清胧放它离开神域，便是因为知道……它走不了多远。
主系统的精神算力，源质，都需要天空神座来提供。
所以【深海】目前的移动范围倒是受限，只不过这些限制对它而言没有意义，因为它不需要离开源之塔。
链接全人类，只需要在这里完成就好。
……
……
“池大人，你确定要对我隐瞒关押叶卡洛琳的所在位置？”
莱茵城这段时间迎来了史无前例的动乱。
叶卡洛琳被通缉，影响地不止是她一人，这些年莱茵城，或者说中洲东部港口，都被这个女人握在手中，红葡财团需要依靠她的社交关系与花帜保持合作……如今她被关押，莱茵城第一时间被收到了花帜方的警告。
当然，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如今几座大洲彼此关系紧张到了极点。
战争随时有可能爆发。
所以莱茵城执法者队伍之中，爆发出了严重的两派声音。
一派便是要求严格执行律法，将叶卡洛琳就地处决的……另外一派便是风之玫瑰的昔日旧部，认定此事必有误会，千万不可鲁莽处置。
至少要等上城派遣高阶超凡，来解释清楚通缉的来龙去脉，再做决定。
而谷厉和池绶，便是这两大派系的代表者。
今日，谷厉代表红葡集团，直接向池绶索要叶卡洛琳的关押地点……在上次抓捕任务结束之后，池绶行使神官权力，直接将嫌犯带走，目前无人知晓叶卡洛琳究竟被关押在哪里。
“我很确定，在上城神官抵达之前，无人有权审讯她。”
池绶并不想搭理谷厉。
他正在收拾行李，准备去上城一趟……
通缉令的事情出现之后，整座上城好像忽然陷入了安静之中。
倒是圣十字学院那边传来了几条消息，催促自己要赶紧将叶卡洛琳进行处决。
这很古怪。
池绶希望叶卡洛琳能够活下来，但他终究是守护中洲的神官，需要听从源之塔的命令……没关系，如果源之塔不下达命令，那么他便亲自前去，请求高层彻查此事，给自己一个答复。
就当谷厉和池绶相持不下之时。
忽然一道很轻的声音，在两人精神海中响起。
那是“啪”的一声。
像是一颗水珠，落在了湖面之上……但随后便震荡出了连绵不断的尾音，颤声。
谷厉和池绶均是一怔。
谷厉皱眉：“什么声音？”
“……”池绶沉默下来。
由于自己身为精神系超凡的缘故，池绶的精神力常年保持外放。
就在刚刚，他精神力所笼罩的方圆百米……所有正在行走的路人，都陷入了短暂的一刹僵滞之中，而后他们或是抬头，或是对视，眼神之中都满是茫然。
“什么声音？”
“你……也听到了？”
这轻轻的一滴水，落在了每个人的心湖之上。
人们停下了脚步，好奇地看着天顶……在人类的固有认知之中，天是很了不起的东西，如果有一天脑海之中真的出现了一道声音，哪怕不是从高空中坠下一滴水的声音，人们也会习惯性抬头，看看上面。
好像那声音就是从上面落下的。
事实上，还真是。
莱茵城整座城区的每一位公民，在此刻都听到了这道声音，千万道目光投向天顶，天顶只有虚无缥缈的浩荡云气。
但云层之上，还有阵列排布的【天眼】。
作为这道声音的主人，深海俯视着这片陆地上的一切景象，在短暂的停顿之后，它继续开口。
“诸位，我是【深海】，我正在使用精神网络，与你们进行通话……”
这道声音，让这片陆地陷入了深深震撼之中。
谷厉和池绶这样的超凡者陷入震撼，因为他们从未想过，【深海】会以这种方式，简单粗暴地打破凡俗与超凡之间的壁垒间隔。
心湖传音这样的事情，对他们而言并不陌生，所以没什么好震撼的。
可【深海】对全体凡俗喊话，这是什么意思？
这难道是神座大人的意思？
两人对视之后，均是张了张嘴，归于沉默。
谷厉甚至没心思去纠结叶卡洛琳的关押问题了，他看着街道上那些仰面看着天顶的路人，想着数天之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一个时代的震动，往往就只需要很短的时间。
所以可能根本就不要数天……
只要数个小时，或许更短，数十分钟？
精神网络的存在一旦曝光，那么深水区，超凡者，以及这个世界的真相……都会被揭露，每一个生活在五洲的凡俗都会看到自己头顶的虚假天幕被撕开，这座家园更远处的巨壁和源质风暴也会被看见，但对于谷厉这样为财团卖命的超凡雇佣者而言，深海这番喊话最大的影响就是，他们不再“珍稀”。
在这个世界，一旦完成了超凡觉醒，哪怕修行天赋并不高，只是修行到二阶，也足够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
五座大洲的财团会花高价雇佣超凡者为自己办事。
有些实力的超凡者，都看不上金钱……可这个世界上生活的“人”，永远是烂俗的占据大多数。
谷厉就是这样的烂俗派。
物以稀为贵。
超凡者世界的每一缕源质都弥足珍贵，在豪门财团眼中，每一位愿意卖命的超凡者，都值得花费大价钱进行招揽。
可如果全世界……都是超凡者呢？
所以在《觉醒法案》的推出阶段，有一小部分人是坚定反对的，他们倒不是目光长远，能够看破【深海】推行觉醒的真实目的，反对的原因十分简单，一旦人类进入超凡时代，他们的地位将会受到极大的威胁。
“他们”这个群体，其实就是超凡世界中的底层存在。
靠着觉醒带来的红利，可以在人类家园之中取得极高的地位……但一旦全员觉醒，这些地位也将烟消云散。
所以当【深海】开始喊话之后。
包括谷厉在内，一些超凡者的神色变得十分苍白，他们开始希望这只是技术性失误，这番谈话不会有所后续，可当【深海】开始介绍超凡者的存在之后，这些人的脸色变得难看到了极点。
……
……
【深海】眼前，倒映着一整座中洲的监察地图。
天眼和云镜交相辉映，监察着这里的每一座城市……如今只要它愿意，它可以看清这些城市中每一个人类的脸上神情。
在推行精神网络三十年的时间里。
【深海】已经和每一个使用网络的人类，都完成了精神上的绑定。
这种绑定，往往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进行的。
图灵缔造它的时候，给它施加了诸多限制……其中有一项就是，在服务于人类的时候，务必要得到人类的允许，才能够进行服务选项的推进。
这其实是一个很可笑的设定，看上去保障了人类的使用安全。
【深海】的解决方法很简单，它添加了一个“服务选项条款”，每一个想要使用网络的人类，都需要“阅读”并且勾选“同意”，才能进入到下一步……它将选择权交给了人类，而人类面对这样的选择，根本没有丝毫犹豫。
如果有可能，他们甚至还想取消这个条款的阅读步骤，直接勾选“同意”。
群众就是这样，盲目并且从众。
如果只有不到一千人使用这片网络，那么会有很多人选择“拒绝”。
可是有超过一千万人使用……
每一个人，都会选择“同意”。
所以，此时此刻的链接，进行的十分顺利，这道出现于每一个人心湖中的声音，完全符合当年图灵限制的规定。
【深海】有权对每一位签署服务条款的使用者推送讯息。
于是……
【深海】将这个世界最大的真相，展露在中洲公民的眼前。
而这种事情。
中洲人知道了，便等同于全世界人都知道了。
超凡者的存在。
五大洲议会的真实背景。
当然……这些都没有那么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深海】将要推行的“觉醒法案”。
在桑洲窟地区举行的那场实验，是南洲神座进行了允许，开放了权限，【深海】才得以进行精神海刺激，对桑洲窟住民开启“超凡觉醒”。
那场实验，和如今要推行的“觉醒”，其实是两件事。
【深海】必须要考虑到如今中洲面临的处境，以及接下来要将法案扩散到其他大洲，面临的阻力……所以它即便成功链接了中洲地区的公民，也不可能就这么强行开启觉醒。
这个问题，它的解决方法，和之前一样。
在短暂的播报结束之后，几行简短有力的文字，出现在这些人的视野之中。
“中洲议会决定正式推行‘觉醒法案’，是否参与觉醒，决定权在您。”
“【深海】将尊重每一位公民的意愿，确保觉醒安全率抵达百分九十九点九以上……如若您想要进入新时代，只需要选择‘同意’，精神讯息数据便会传回系统，【深海】将为您开启崭新的精神海。”
“接下来，您需要做出选择：”
“A，同意。B，拒绝。”
正如同解决图灵当初给予的限制一样。
“觉醒”这样的问题，只需要交给群众自己选择。
【深海】完成了这段数据的推送，它沉默地站在源之塔的最高层。
三十年。
走到这一步，它花费了三十年。
如今，至于结束了，又或者说终于开始了。
在这极其罕见的片刻恍惚之中，深海耐心等待着这座世界给予它的回应。
“……”
在这些信息推送完毕之后，整座世界好像都变得安静下来。
深海忽然觉得，生不为人，好像并不算多么糟糕的事情，因为它没有真正“活过”，所以此刻并不会体会到只有人类才拥有的“焦虑”……
但即便如此，它依旧产生了一种错觉。
这短暂的几秒钟。
好像变得很漫长。
不过——
仅仅数秒之后，一切恢复如常。
寂静的世界变得喧嚣，沸乱，狂躁。
大量的数据信息反馈如雪花一般涌入【深海】的主系统中，深水区在这一刻骤然变得拥挤。
“同意。”
“同意。”
“同意。”
这些数据信息的反馈汇聚犹如雪崩一般猛烈。
“呼……”
深海发出如人类一般如释重负的长叹。
它知道，接下来的这场雪崩，会将图灵想要守护的旧时代彻底冲垮。
新时代，已经到来。

第四百五十章 狮醒
“新时代，要来了么？”
图灵坐在牯堡飞艇的中控室中，神情平静地看着屏幕上倒映的中洲各地投影。
理论上来说，与【深海】断开链接后，整座牯堡便陷入了短暂的“孤立”状态，主系统要推行中洲地区的觉醒法案，当然不会忘记屏蔽这座北部咽喉要塞……因为深海也很清楚，他的对手是图灵。
但……对手是图灵的话。
这种程度的“孤立”是没有意义的。
此刻的画面，并不是直接从中洲【天眼】传来的，而是经过了一层周转……
远在千里之外。
【旧世界】的虚空之中，还有一人也在注视着中洲超凡觉醒的推动。
“新时代，要来了。”
褚灵神情凝重。
她的精神通过阵列盒，再次融入【深水区】中，只不过这一次她并没有回归零零幺，也没有去重建会议室，只要她不开口，不留下痕迹，那么她便是这片大海之中最朴实无华的一滴水珠，即便深海完成了十一次升级，也无法提前意识到这颗水珠的存在，是具有“威胁性”的。
当然。
如果褚灵再度做出违背深海意愿的行为……
她的存在，便会暴露。
阵列盒将【深海】的画面送入图灵的中控室中，两人遥隔千里，搭建了微弱但却牢固的精神链接。
看到中洲觉醒……
图灵便知道。
林蕾白术刺杀【深海】的计划已经失败。
只不过他的神情并没有太多的变化。
“图灵先生……觉醒法案已经推行了。”
褚灵的声音从精神链接那边传来，她的声音有些焦急：“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在她看来，图灵是缔造深海的主人，是深海的父亲，作为设计【深海】和自己的存在……对于五洲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应该具备极其强大的掌控力量。
图灵理应策定万物。
“觉醒法案已经推行了……”
图灵垂眸，笑了笑，道：“咱们就看着好了，这种事情拦不住的。”
可事实上。
图灵也只是“人”。
即便强大如神座，依旧是“人类”，图灵并未熔炼火种，所以他也只是一个凡俗。
策定万物这种事情，褚灵做不到主系统做不到，图灵当然也做不到。
五洲一共有数十亿住民，这些人说的话做的事都会形成“共振”，整个社会在不同层面的“共振”叠加效应之下，会进化，也会裂变……也没有人能够精准预测到未来发生什么，即便是占卜术和十一次进化的深海也不能做到这种事情。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
那就是“觉醒时代”，早晚会到来。
“可是……”
褚灵一阵茫然，“我们不试着拦一拦吗？”
图灵摇了摇头。
他平静道：“新时代，拦不住的。”
他按下中控室的启动键。
“轰——”
伴随着低沉的轰鸣之音，主艇缓缓启动。
牯堡巨壁下方的那些超凡者们，纷纷向主艇所在的方向投去目光，除了林霖顾南风以外，无人知晓此刻的主艇内坐着赫赫有名的“艾伦&#183;图灵”。
“二位，阁楼和清冢……这段时间不会再有消息传来了。”
图灵向林霖和顾南风传去精神讯息。
二人神情均是一怔，很快就明白了图灵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说图灵先生的存在，有人知晓。
那么最有资格知道的。
就是女皇和白术。
“神战……已经开始了么？”
林霖腰杆挺得笔直，神情很是凝重。
“算是。”
图灵沉声道：“这场神战会持续很久……所以有一件事，要拜托你们了。”
女皇和白术走后，执掌中央城和清冢的重任，就落到了年轻一辈的肩上。
中央城仅仅依靠林绸一人，肯定是不够的。
林霖深吸一口气，没说什么……但其实这种事情他心底很久之前就想过，如果真到了中央城需要他的那一天，那么他一定会回去，如今北洲三位大将均是销声匿迹于【旧世界】塞外，边陲之地三大军团全都属于“群龙无首”的混乱阶段。
如果接下来五洲全面战争爆发。
那么他必须要在边陲和皇城这两处来回奔波。
他既是林氏皇族，也是边陲最年轻的实干派将领，单单从正北边陲而言，已然没有比他更具备威信的驻守者。
“只要我能帮上的，您但说无妨。”
顾南风低声开口。
其实他的处境，和林霖很像……作为顾家的接班人，他基本掌握了长野这座东洲第一大城的命脉。
图灵将中洲此刻正在发生的觉醒影像，推送到二人的精神海中。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只是由于【深海】短暂封锁了牯堡要塞的信息接受……所以“全员觉醒”这个讯息，还未传到林霖顾南风的耳中。
这一幕画面传出之后。
两个人均是神情骤变。
林霖和顾南风对视一眼，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他们想到了可能会爆发战争，可没想到深海和清胧竟然会如此疯狂！
这消息……太炸裂了！
“中洲，直接推行觉醒法案？”
“深海把觉醒的选择权，交到了民众手中？”
这意味着什么，顾南风和林霖都很清楚……要不了多久，整片中洲地区将实现全民超凡化，大量的超凡者会出现，而放弃觉醒的民众数量几乎可以忽略，在上天馈赠的力量面前，没有人会选择拒绝。
深水区的算力将会得到进一步提升，除此之外，超凡者道场的数量会成几何倍数扩张。
中洲的神官制度将会重新制定社会的等级。
这场战争的天平，从此刻开始倾斜。
东洲，北洲，以及西洲……都会因为中洲的“超凡化”而陷入困境，一旦真正开战，中洲地区的超凡者储备比三座大洲加在一起还要多！
这种情况下，还怎么打？
“我要召开一场会议。”
“北洲这边，请调动中央城的力量，召集三大边陲所有城区具有实权的高阶驻守者。”
图灵对林霖顾南风开口：“除此以外……江北江南两大地区的议员也要参与此次会议，两座大洲的合流到如今这个程度，召开一次联名会议，应该没有问题。”
“这个当然没有问题。”
林霖困惑道：“只是我们的对手是深海……”
这样的会议，难道要在线上召开吗？
“所有人，前往大都。”
图灵道：“这场会议……会由陆南栀主持。”
留下这一句话后，他便驾驶飞艇，驶出了牯堡要塞的伞之防线。
……
……
浩荡无垠的虚空之中，孤零零的微型艇游荡在外。
顾慎碍于身体缘故，如今还只能待在“襁褓”里，被褚灵抱在怀中。
但是他的精神已经和褚灵完成了同步协调……
现在颇有一种，他和褚灵互换身份的感觉。
当年是褚灵借助他的眼睛，来看这世间，如今则是反了过来。
褚灵“所见”，便是顾慎所见。
“图灵先生……要过来了。”
褚灵的情绪很不平静。
尤其是精神重归深海之后，她能够看见中洲地区此刻进行的飞快蜕变。
战火将启。
中洲迈入觉醒时代……如果这个问题无法解决，接下来三洲联军根本无法解决，而且还有一个很让人焦灼的事情，那就是五洲矛盾彻底爆发之后，南洲方的态度至今还未公布，风暴神座背刺了白术，逃回封地之后便失去了音讯。
一旦南洲也加入中洲阵营，那么敌对的力量便再次增强。
因为站得高，所以看得远。
这就是褚灵“焦灼”的来源。
到目前为止，她看不到这场战争的希望……
想要讨伐中洲，那么他们也需要跨入“觉醒时代”，可这样一来，战争便失去了意义。
一旦让【深海】掌控三大洲的民众精神海，这一战便不可能取胜。
“你似乎……并不着急？”
褚灵在飞艇之中踱步。
她注意到了，襁褓中的顾慎，神情很是淡然。
“觉醒时代……是不可避免的。”
其实很久之前，顾慎就注意到了这一点。
上一代文明的民众平均力量，实在太强大了。
当初的“初始号”上，遗留的红影机器人，便足以对五洲现存的超凡势力进行扫荡……五洲家园唯一能够拿得出手的，便是那七位神座，一旦爆发全面战争，各大势力能够拿出来的超凡者其实“少得可怜”。
所谓的战争，估计在星舰文明眼中，就是小孩打架。
如果五洲想要跨越。
那么……就一定要进入全面觉醒的时代。
所以在三十年前，就有人为此而努力。
陆南栀的父亲，陆承先生，就曾经研究出了近乎完美的“觉醒技术”。
当然因为【深海】针对古文会的屠杀，陆承先生死在了狮子巷中，他试图通过“自杀”来保全狮醒技术，但很可惜，通过“精神分析”的方式，使徒秦夜终究还是掠走了属于陆承的智慧结晶……
这一部分智慧结晶，便直接性推动了“觉醒法案”的进程。
过了很久。
这块智慧结晶被分解完毕之后，源之塔才发现。
单单凭借掠走的那一部分，并不足够支撑完美的“觉醒”。
于是就又有了卷土重来的第二次，也就是针对陆南栀的那一次销毁。
只不过那一次，顾慎当着秦夜的面，销毁了青铜箱中的“狮醒技术”，从那天后源之塔放弃了掠夺，开始依靠自身强大的实力，召集学院里的精锐和天才，全力进行攻克……凭借着【深海】自我进化带来的强大算力，这项技术如今终于实现了“复刻”。
只不过。
【深海】就算复刻出了陆承的研究成果，难道就是完美的觉醒么？
顾慎不这么认为。
在当年处理“狮醒案”，拷问秦夜的时候，这位使徒无比嘴硬，南槿师姐审讯了他三天三夜，秦夜只字未吐，最终他选择自杀。
天空神座的处理很果断，很决绝。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狠厉”的处理，引起了顾慎的注意和警觉。
如果“狮醒案”没有更深的内幕，那么何必要让秦夜自杀？
于是在收下铁五之后……顾慎从铁五的口中，听到了当年狮子巷的一些秘辛。
根据秦夜所说，当时的陆承是主动选择自杀的。
自杀是为了保住狮醒技术。
可陆承偏偏死前留下了一句话，这句话让秦夜无法忘记，总是忍不住回想。
于是在某一次执行任务之时，秦夜对铁五亲口道出自己心中隐瞒很久的那个秘密。
陆承说。
“人类走向了一条完全错误的道路。”
秦夜作为使徒，只需要奉行神座的命令。
可陆承坦然赴死前的这句话，却让他开始怀疑自己，也开始怀疑源之塔，怀疑自家的神座大人是不是真的看错了未来……
或许狮醒不一定是好事？
只可惜，一直到死，秦夜也没有怀疑到正确的目标上。
觉醒，并不是错误的道路。
在【深海】的指引下觉醒，才是错误的道路。
人类应当自己走入超凡时代。
陆承之所以不交出青铜箱，便是因为他不希望把这项改变时代的技术，交付到杀害古文会的【深海】手上。
……
……
陆南栀接到了一通电话。
来自崔忠诚的电话。
在花帜出事之后，崔忠诚的电话便打不通了，她给这家伙放了一个假期，但他却好像一下子从人间蒸发一般……忽然消失地无影无踪，花帜掌控着整座江南地区的“监察权”，陆南栀调动了【天眼】，没有收获。柳祎发动【灵眸】进行寻找，也同样没有回音。
就好像崔忠诚这个人，一下子从这世界上被抹去了……
“喂——”
通讯接通之后，陆南栀才稍稍放心了下来，但悬在心头的那股担忧却没有消散。
她的直觉冥冥之中告诉自己。
崔忠诚的这个电话，并不是日常问好那么简单。
“是我，崔忠诚。”
电话那边的声音很是平静，听起来与以往并没有任何区别，小崔先生是花帜的铁臂膀，他是让人听到声音就会感到无比安心踏实的那种人。
这么多年，花帜因为他的存在，而变得井然有序。
陆南栀第一时间问：“你在哪？”
“一个……很远的地方。”
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笑了笑，道：“可能不会回来了。”
这其实是很荒诞的一番话。
一个在花帜守护了三十年的“管家”，忽然有一天休假，从这世上消失地干干净净，打回来的电话里说自己可能不会回来了。
这番话，任谁来听，都会觉得很荒诞。
但偏偏陆南栀并没有。
她心底出奇平静，而且隐约猜到了什么，此刻只是低垂眉眼，缓缓说道：“如果不回来了，何必要打这个电话？”
“就在这几天，五大家的高层会前往大都，中央城边陲的名将也会南下。”
电话里的声音一如既往平稳。
“他们会在花帜聚集，召开一场会议，这场会议需要你来主持。”
陆南栀深吸一口气。
她安静听着。
“在狮子巷，老陆留下的府邸旁边，还有一片静置的宅院，密码是你的生日，榕树下深挖二十五米……有第二枚青铜箱。”
电话里的声音笑道：“还记得老陆打通的地道么，他是一个周密的人，做足了万全的保障，为了保护‘狮醒技术’，他始终留有后手，那是留给你的最后物件，好好保管，不要再弄丢了。”
听到这。
陆南栀的眼眶一下子湿润起来。
她声音沙哑道：“所以你不是小崔先生吗？”
“……”
电话那边沉默了片刻。
“我是啊。我怎么不是？”
图灵的声音带着笑意。
但他脸上满是疲倦之色，因为此刻合上双眼，便有无数画面闪逝而过。
他这一生实在太漫长。
徒步走过冥王神殿的那个旅行家，是他。
在苔原雪地之中沉眠，复苏的那个亡者，也是他。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人”。
他是很多人。
只是其中被人记得最多的那个名字，叫做图灵。
在这三十年里，他很高兴有人喊他“崔忠诚”，他也很高兴能够成为“崔忠诚”……只可惜现实世界中的那个年轻人，已经死在了热血之中，而他扮演的这段人生，也要告一段落了。
“我们的这段通话是‘加密’的，就像是你的【红门】一样。”
这段话说出来。
“崔忠诚”的身份，其实便已经点明了。
陆南栀咬紧牙齿，她此刻的大脑一片空白，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可却偏偏说不出一个字来。
只能默默听着这通讯器传来的温柔声音。
在花帜待了这么多年。
她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少女，成长到如今的这一步……
崔忠诚功不可没。
两人从彼此提防的“敌人”，到亲密无间的“战友”，一步一步，都是如此巧合，如此微妙。
与其说这是命运在操纵。
不如说。
操纵这一切的，另有其人。
崔忠诚见证了她的成长。
“去隔壁宅院的时候，记得打好【灯笼】。拿到青铜箱之后，千万在无人之处打开，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关于箱子里的东西，等到江北和中央城的那些人来到花帜，你再进行展示，记住……觉醒从来就不是错误的事情，古文会也不是什么【旧世界】的残党。”
电话里的声音轻松愉快地笑道：“我要交代的，一共就这么多。你都记住了吗？”
说完之后，通讯器那边并没有传来回声。
只是沙沙的电流声音。
很久之后，一道很微弱颤抖的鼻音才堪堪响起。
“……嗯。”
图灵想起这女子刚刚加入古文会的样子，时光真快，一晃三十年。
他举起手中的饮料，隔着虚空碰杯。
他轻声笑道：“那么，我们‘新时代’再见。”

第四百五十一章 死海古卷
挂断通讯器后，图灵默默放下了那罐饮料，他看着窗外逐渐漆黑的长空，主艇正在驶入【旧世界】。
新时代的到来，对人类而言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想要翱翔，就务必要先学会踏实走路。
五洲文明想抵达“星舰”这种程度……全民超凡化，乃是必然。
狮醒技术的研究，本意当然是好的。
只是这种能够改变人类命运的重器，到底该在什么时候被放出，该以怎样的方式被放出……永远都是值得慎重思考的问题。
如果【深海】没有发动那起屠杀。
说不定……
人类在三十年前，就已经迈入了超凡时代。
说起来很巧，也很讽刺，【深海】拼尽全力想要完成的“全民觉醒”，其实正是古文会一直致力推动的东西，它杀死了古文会，看似距离终点接近了一些，但实际效果却截然相反。
主艇驶入【旧世界】，与那艘孤零零的微型艇完成对接。
褚灵抱着顾慎，来到了主控室。
褚灵意识浸入阵列盒后。
图灵便与【源代码】保持着紧密的精神链接，所以刚刚的那番对话，每一个字，褚灵都听得十分清楚。
褚灵听得十分清楚，就意味着顾慎也听得十分清楚。
“所以完整的‘狮醒技术’，一直都在你手里？”
顾慎用稚嫩手指，在玻璃上写出这一段话。
图灵笑了。
“完整的‘狮醒技术’……”
他摇了摇头，笑道：“你高看我了，也高看老陆了。这种东西到目前为止还没被研制出来，无论是源之塔得到的那一份，还是狮子巷青铜箱里的那一份，都称不上‘完整’，当然后者的技术比前者更好。老陆中止研究之后，我还在默默继续……第二枚青铜箱中的‘狮醒技术’，其实装的是我这些年的研究成果。”
这些话，他对陆南栀只字未提。
图灵已经佩戴了太多的冠冕。
狮醒技术，是陆承留下来的……当年的狮子巷血案发生之后，图灵一直心怀愧疚。
而第二枚青铜箱，便也算是他对旧友的补偿。
他已经是一个死人了，死人不再需要“声名”，如果狮醒技术可以救世人于水火，那么他希望世人记住“陆承”的名字。
那是老陆应该得到的东西。
“那么……星舰文明之中的那些超凡者遗骸？”
“他们都是幸运儿。”
图灵轻轻说道：“即便在星舰文明时代，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超凡的……狮醒意味着‘得到’，而世间之事，有得便有失。你想要得到‘超凡力量’，就注定会失去一些东西，在上个文明中‘觉醒法案’便已经颁布过一次，所以我知道，有些老路是不能再走的。”
顾慎微微皱眉。
他从图灵的话中，得到了一些未曾了解的信息。
图灵似乎对星舰文明很是了解。
准确来说，图灵已不仅仅局限于“了解”这一阶段了。
他更像是亲身经历过星舰文明一般。
“在【深海】链接的情况下，你准备怎么推行‘狮醒’？”
顾慎继续手写询问。
第十一次升级的【深海】，已经将五座大洲彻底笼罩……如今主系统拥有着绝对垄断的掌控力，想在这种局面之下，推助狮醒技术，顾慎实在想不到什么好的办法。
“别忘了，我是图灵。”
眼前的男人笑着开口：“我是缔造【深海】的人，在制造出一个可能掌控全世界的超级AI之前，我一定会留有准备……”
啪嗒。
他打了一个响指。
褚灵身上的那枚小铁盒，忽然发出清脆的颤抖之音。
阵列盒受到了强大的精神力量指引，瞬间放出一圈涟漪，将三人笼罩在内。
眼前场景变幻。
无数水纹扩散。
顾慎很熟悉这一幕……数秒之后，他悬空漂浮在阵列盒的精神海域之中，令人欣慰的是，他不再是婴儿形态，只能蜷缩于襁褓之中，无法舒展身子。
精神世界中的顾慎。
依旧是他自己。
他保持着青年状态的全盛精神，每一缕意念都如流火般炽热，阵列盒的精神海域略微有些冰冷，死寂，但因为他的存在，整片海域多了三分绚烂的赤红之色。
另外一边，褚灵，图灵，都以精神体的形式，凝聚在这片阵列盒海域之中。
褚灵也是那个褚灵。
她披着雪白长裙，及腰长发无风飘摇，整个人圣洁如雪。
可图灵先生……
来到精神世界之后，他便不再是“崔忠诚”的面容。
而是一团模糊的虚影。
这团虚影……与顾慎当初见到的“深海”颇有些相似，在图灵先生的精神体上，顾慎看到了不止一张面孔。
图灵的面颊是无数乱码组成的。
他不是一个人。
而像是千万人凝聚拼凑在一起的生命。
顾慎试图定睛去看，他想穿过千万张面孔，看清图灵的真实面容……但失败了，千万张面孔的幕后，仍然是千万张面孔。
他看不穿图灵。
反倒是定睛数秒之后，他的精神出现了疲倦，酸涩。
“不要直视我。”
图灵笑了笑，道：“虽然你如今的精神力已经很强，但想直视我的魂灵，还是不够……当然，就算你有足够的精神力，也不要直视我的魂灵，这不是什么好看的东西，我没有好看的皮囊，也没有好看的灵魂。”
对于这般自嘲，顾慎当然不会当真。
他收回目光，不再打量图灵，而是环顾这枚小小铁盒内的精神空间。
这片海域出乎意料的“庞大”。
一望无际。
根本看不到边界！
“这里就是缔造【深海】之前，我刻意开辟的独立海域。”
图灵柔声解释道：“面对【深海】这样的超级AI，任何缔造者都会留一个心眼……”
顾慎开口：“譬如【源代码】？”
“对。”
图灵笑道：“再譬如阵列盒。”
他这样的人，当然不可能只留一个心眼。
显而易见，【深海】这样的超级AI，一旦被制造出来，就会迅猛发展，其势头基本不可能被阻挡。
所以从一开始图灵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而这片阵列盒海域，就是他的后手之一。
“这片独立海域，随时可以接入【深水区】中。”
图灵缓缓说道：“你可以理解成‘病毒’，这片海域中的精神，会扩散，蔓延……这就是‘狮醒技术’得以推助的最大动力，我会让阵列盒海域接入【深水区】中。”
“……”
顾慎短暂沉默了片刻，问道：“这片阵列盒海域，可以对抗十一次升级的【深海】？”
“这片阵列盒海域，就是为十一次升级之后的深海所准备……”
图灵垂眸笑了笑。
他抬起手来。
在这片虚拟的精神世界，所有的“物件”都是虚假的。
一枚包裹起来的，古老的羊皮卷投影，在图灵掌心浮现。
这卷古书是虚假的。
但是即便是投影……也让顾慎感到了心头的压抑。
“这是什么？”
顾慎死死盯住眼前的古卷，他从这虚拟的古书投影之中，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你不是一直很好奇，超凡力量是从何而来的么？”
图灵平静说道：“超凡力量来自于‘福音盒’……在星舰文明迁移的过程中，福音盒碎裂，诞生出了次一级的火种，执掌火种者被称之为‘领袖’，到如今的时代则被称之为‘神座’。领袖和神座们掌控着直指超凡力量本源的权柄。”
他停顿了一下：“而这卷古书，就是‘权柄’本身，象征着最极致的超凡规则。在很多年前……它被称为‘死海古卷’。”
“？！”
顾慎和褚灵的神情十分精彩。
死海古卷……这薄薄的一卷古书，竟然象征着最极致的超凡规则？！
“等你熔炼火种之后，就会知道……【深海】实际上划分为三大区域。”
“浅水区，深水区，以及……死海区。”
浅水区和深水区，顾慎都知道。
可是死海区。
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在闻名之前，顾慎隐约听闻，有一片专属于最高席的精神海域，除了神座，其他人无法进入。
原来那便是“死海区”么？
死海区，死海古卷……从命名上来看，这二者便一定存在着密切的联系。
“我听说【深海】的研制一度遇到困难……”
顾慎盯住图灵手中的那团古书投影。
当年古文会在制造【深海】之时，项目受阻，始终无法推进。
只是后来有一天。
【深海】突然就诞世了！
世人不知道其原因，但顾慎能够猜出一二……当年“枭”就是实验室中的“一员”，只不过他不是研究者，而是被研究的物件，实验室之所以培养“枭”这样的精神体，就是为了让【深海】可以顺利问世。
想让一个科学领域的造物，能够推动超凡时代的前进。
那么，就必须要往里面加入“超凡物件”。
“你猜得没错。”
图灵自嘲地笑了笑。
“我将‘死海古卷’与主系统融合……这才有了【深海】。”
他的声音很是沉重。
这是他这些年来做过最骄傲的一件事情，也是最愧疚的一件事情。
“死海古卷的精神融入【深海】之后，这台超脑就这么诞生了，它以极快的速度拓展着精神海域，并且开始了进化……我的本意是让【深海】推动人类前进，后来发生的事情，你也看到了。”
图灵喃喃道：“这项被无数人称赞的伟大实验，在我看来，其实是失败的。”
如果人类因为【深海】走向灭亡。
那么几乎全部的罪责，都该由他承担。
便在此时，顾慎忽然想起了这卷古书的投影为何熟悉了。
他声音颤抖道：“这是……圣书？”
光明神殿，拥有着少量可以篡改信仰的书页！
“是的……圣书，就是死海古卷的一部分。”
图灵对顾慎念出的称呼并不陌生。
顾慎怔了怔。
“你知道‘圣书’？”
旋即他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其实是愚蠢的。
这些年图灵以“崔忠诚”的身份活着，既逃脱了【深海】的监察，又可以反过来监察五洲。
想必五洲发生的事情，他全部都看在眼里。
“其实光明城的‘圣书’……都是在我的指引下攫取的。”
图灵微笑开口：“只不过这个名字，却是孟西洲取的。”
顾慎这才想起来。
孟西洲和图灵早就确定了“同盟”关系……
而仔细追溯，圣书出现的时间，也恰好是图灵开始信任孟西洲之后。
“在很久很久之前，死海古卷其实是完整的，这里面包含着无比完整的秩序和力量……只是后来死海古卷碎裂了，秩序也跟着破裂，你如今在五洲境内看见的‘黑点’，‘黑洞’，其实都来自于秩序崩塌。”
“而秩序崩塌的本质，其实就源自于‘死海古卷’。”
“零零碎碎的超凡规则，随死海古卷的破碎，而散落世间……事实上星舰文明最开始的‘逃窜’，不仅仅只是‘逃窜’，他们奔波流浪，为的不止是找到‘绿洲’，也是为了能够收集死海古卷，让秩序重归完整。”
图灵脸色逐渐严肃，道：“但规则这种东西，一旦破碎，就不可能重圆了。补全死海古卷这样的愿望，比找到绿洲，还要不切实际。”
“图灵先生，我不明白……”
顾慎揉着眉心：“福音盒，和死海古卷……到底是什么关系？”
死海古卷破碎了，恰好福音盒也碎裂了。
这两者都代表着极致的“超凡力量”。
如果说，这世间万物的力量都存在天秤，那么人类神座所动用的那些“火种伟力”，所对立的另外一边，是否就意味着失序带来的“源质风暴”？
越是动用超凡力量。
越是会引发黑洞。
所以星舰文明才想要补全死海古卷，如果可以将“秩序”重新归纳，收入那枚小小的盒子之中，那么一切的破败就可以避免。
“福音盒和死海古卷的关系……”
图灵的目光投向遥远的虚空。
伴随着一道叹息。
他苦涩说道：“这个问题，我也很是好奇。只是我在这世上跋涉了如此多年，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说回正题。”
图灵沉声开口：“若干年前，我发现了死海古卷内蕴的精神力量，可以与代码系统这样的死物进行融合，并且可以使其产生质变……那时候的我进行了一次大胆的尝试，我将‘死海古卷’投入【深海】主机之中。”
然后就有了【深海】。
准确来说，死海古卷缔造出了褚灵，也缔造出了主系统。
这的确是只有“神”才能掌控的力量，与代码融合之后，竟然真的培养出了“鲜活”的意志。
“当三十年前的屠刀落下。”
“我意识到我铸成大错，但未必不可挽回，于是我开始漫长的布局……”
“这些年来，【深海】主系统始终在进化，【源代码】在第一次代码战争失败之后，就只能潜伏隐忍。”
“但是……隐忍和等待，为的就是最终的反击。”
图灵深吸一口气。
说到这里。
顾慎已经猜到了图灵要采取的对策——
既然死海古卷的秩序之力，可以缔造出第一个【深海】，那么只要收集到足够数量的死海古卷残余书页，投入到这枚阵列盒海域之中，就可以缔造出第二个【深海】！
“【深海】已经进化了十一次……”
顾慎低声道：“即便造出第二个【深海】，我们也很难取胜。”
“是啊，从一开始这就注定是漫长且艰难的战争。”
图灵低眉笑了笑，道：“其实比起‘迭代’，收集死海古卷，才是最大的难题……借助禁忌书楼的预言，整座光明城这么多年，一共才收集了几页？”
“所以我不愿动手，我想等一等，再等一等……”
“一旦发动阵列盒，超凡时代会来临，超凡战争也会爆发。”
图灵沉声叹道：“这座家园才刚刚经历了六百年的和平，一旦爆发超凡战争，我很难想象会变成什么样子……”
“关于‘超凡战争’这件事情。”
顾慎沉默片刻，道：“您是否考虑地太悲观了一些呢？”
“嗯？”
图灵皱了皱眉。
他略微有些困惑地望向顾慎。
……
……
“这就是……东海么？”
黑银飞艇撞入海面，溅起千堆霜雪，冰屑四溅，雪浪横飞。
从蝉翼城要塞外的虚空，一路东行，绕过牯堡要塞，绕过北部边陲，几乎是围绕着北洲和东洲兜转了一个巨大的圈子……最终飞艇抵达了广阔无垠的东海区域，在强烈气流的摧残之下，黑银已经快要沦为废铁。
后半程。
这艘飞艇是在【雷界行者】托举之中完成航行的。
好在某人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操作……白袖让飞艇保持着最低源能的消耗，他要确保顾慎给自己的雷达地标可以实时更新。
东海很大。
他要寻找的，只是一个很小的“点”。
不过庆幸的是，这枚很小的“点”，并没有白袖想象中那么难找。
【雷界行者】托举着黑银飞艇，最终悬停在东海海域的某一片云层之上，白袖“手动”操纵着黑银飞艇缓缓降落。
“轰——”
伴随着潮水翻滚的沉闷巨响。
飞艇落入海面，而后下沉，再下沉。
坐标就在这里。
白袖没有犹豫，操纵着飞艇浸入海水之中，整座视野都变得漆黑之后……他看到了深海中的巨大阴翳，那是如鲸鱼脊背一样宽阔的钢铁岛屿。
那是……
一艘长到白袖一眼望不到边界的巨舰。
一束红光从黑暗巨舰中扫视而来。
“我姓白，名叫白袖。”
那红光照来之后，白袖心中竟然感到了强烈的危机！
他连忙按照顾慎教自己的办法，语速极快地自报家门，“我是顾慎的朋友，也是顾小满的老师！”

第四百五十二章 爱之火种
阵列盒精神海域之中。
图灵眯眼看着顾慎，笑着问道：“你想把‘初始号’搬过来当救兵？”
“为什么不呢？”
顾慎道：“五洲此刻的战争，在星舰文明看来，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如果初始号愿意介入，哪怕它只是一艘废弃的飞艇，也足以改变整场战争的局势。”
“你的算盘打得很好。”
图灵摇了摇头，道：“但很可惜，你不了解阿弗。”
顾慎怔了怔。
“初始号不会参与这场战争的。”
图灵淡淡道：“除非熔铁之主活着，你觉得这种事情……有可能发生么？”
……
……
海底深处，一束红光锁定了白袖。
在后者连忙开口解释之后，那红光徐徐消散……但白袖看得很清楚。
他开头报顾慎名字的时候，红光还没有挪移的意思，只不过在他报出“顾小满”名字之后，这红光蕴含的敌意才就此消灭。
“原来是小满的老师……”
深海之中传来一道青年的声音。
“白袖，我听过你的名字。”
随着这声音的扩散，那如钢铁岛屿一般的超级巨舰缓缓开始运转，青铜门打开，白袖没有丝毫犹豫，【雷界行者】举着飞艇掠入其中。
青铜门的后面，漂浮着一枚小小的雪白正方体。
阿弗“眯眼”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以及托举黑银飞艇的【雷界行者】。
它之所以凭借这几句话，就愿意放行。
一是顾小满曾提过白袖这个名字。
二是它看出来了，这艘飞艇的黑银材料，全都出自于初始号。
这两点一结合，阿弗便知道，这年轻人所言非虚。
看着雷界行者缓慢飞行的姿势，阿弗忍不住说道：“这么多年……我倒是头一次看到像你这样驾驶飞艇的。”
“……”
白袖只能沉默。
属实是从正北边陲赶到这里太远，他不敢滥用源质，生怕无法找到东海地标。
“是顾慎让我来的……”
白袖将飞艇放下，而后说道：“在正北边陲那里发生了一些事情……”
他把正北边陲发生的事情，简单介绍了一遍。
但阿弗并没有什么反应。
这枚悬浮在空中的小正方体，十分平静。
它根本就不在乎，什么边陲三大将，什么五洲战争……
在阿弗眼中，五洲发生的事情，其实与它是无关的。
初始号是初始号，五洲是五洲，这是两片独立的文明，它活着的意义是等到“主人”归来，或者找到“主人”留下的遗迹，这也是它这么多年都潜沉于冰海海底的缘故，它不在乎外面世界变成什么样子。
战争，和平，都只是光阴长河之中的一朵浪花。
看到阿弗这个反应，白袖轻叹一声。
从一开始，他就意识到了不对……
这个小正方体AI似乎对顾慎的名字并不感冒。
不过临行之前，顾慎已经预料到了这种情况，他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顾慎告诉白袖，如果无法说服这个叫“阿尔弗雷德”的智能AI，就把顾小满搬出来，在初始号这边，顾小满的名字，比他要好使。
“如今五洲的战争，矛头直指中洲……然而目前顾小满，就身处中洲。”
白袖见状，索性也不绕圈子了。
他直接把最关键的那位人物搬了出来。
“顾小满在中洲？难道她和顾慎不在一起么？顾慎没保护她？”
听到这话，阿弗的反应果然不同了。
“此事解释起来，有些太长了。”
白袖沉下气来，诚恳请求道：“如果有可能，我希望能让这艘巨舰向北航行，有你的帮助，这场战争一定能很快结束，顾小满也一定无恙……”
此言一出，阿弗语气再次变化。
“所以——”
它冷冷问道：“你来这里，是希望‘初始号’介入人类的战争之中？”
“……”
白袖哑口无言。
但是……是的。
顾慎就是这个意思。
在被蝉翼城炮轰之后，顾慎就已经预感到了不妙，如果【深海】全面掌控内陆，超凡战争爆发……那么凭借东洲北洲的力量，真能对抗【深海】么？
答案是否定的。
顾慎能想到的最优解，就是采用魔法对轰。
东洲北洲的力量不够，那就往外去借！
东海停泊沉潜的“初始号”，就是顾慎想到的最佳备选！
初始号内的“红影机器人”，如果可以参战，那么这些红影军团，就可以摧枯拉朽击垮一整只云船舰队，只要神座和本源强者不出面，那么这些红影便是无敌的存在，毕竟“熔铁之主”所在的文明，完全碾压如今的五洲！
白袖柔声开口，试图说服：“倒也不是介入战争，如果‘初始号’从东海启程，绕过内陆，一路贴着北部陆地边缘前进……能够抵达要塞北部，无需你开动炮火，只要抵达，北洲就可以拥有极其可观的强大威慑力。”
“威慑？”
阿弗面无表情道：“抱歉，我不能答应你的请求。一旦‘初始号’成为威慑，便等同于介入五洲文明的战争。”
虽然已经猜到了阿弗会如此回答。
但白袖还是忍不住轻叹一声，问道：“为什么？”
“我的使命……是等待‘熔铁之主’和星舰文明的回归。”
阿弗的语气一下子低落下来：“虽然过去了很多年，很多年，但我相信主人还活着，所以我要做的事情就是保全初始号。我相信只要初始号还在，就能够得到主人回归的那一天……”
而一旦航行到北洲要塞位置，成为这场战争的“威慑底牌”。
初始号就不可能再回归平静。
“你们五洲文明的神座太强大了，一旦‘初始号’的存在被神座发现……有很大概率会被摧毁。”
阿弗坚定道：“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暴露自己，以及这艘巨舰。”
白袖无话可说了。
作为AI，履行职责，便是第一要务。
阿弗说的这些话，在情理之中，他怎能强行要求？
难道要他和阿弗说，熔铁之主早就死在【旧世界】了，而且可能连遗留的火种也找不到，再等多少年都不会有结果……
他说不出这样的话。
阿弗又道：“你既是小满的老师，顾慎的朋友……来到这里，一定会对‘初始号’的事情，进行保密，对吧？”
“那是自然。”
白袖点头。
他为人处世一向光明坦荡，这种事情不必多言。
“很好。既然顾慎和顾小满信任你，那么我也应该信任你。关于初始号这艘星舰，我就不多介绍了，以后你可以自由进出这里的绝大部分场地，也可以按需使用道场。”
阿弗说完这些话，便不准备再管白袖，飘荡着准备离去。
在它看来，白袖的到来，只是日常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
白袖请求初始号介入战争。
而他已经拒绝。
在刚刚的对话结束之后，这个小插曲的波澜，也该就此消散。
不过在它刚刚转过身子的那一刻。
“既然您信任我……”
白袖的声音响起。
“那么我可以看看‘青铜大殿’，以及‘爱之主’遗留的火种幻境么？”
阿弗怔住了。
它缓缓转动方正的脑袋，困惑地看着眼前年轻男人。
“顾慎连‘爱之主’的事情，都告诉你了？”
阿弗不了解顾慎，但它了解人类。
哪怕是在星舰文明的大逃亡时期，面对足以导致灭族的危机，人类也从未真正“团结”过，自古以来人类就是一种自私自利的生物，当然它的主人是一个例外，在这漫长长河之中也就寥寥数人可以和“熔铁之主”相提并论，那些都是历史的丰碑，真正的圣人。
任何一个人类，知晓“火种”的存在，都会进行保密，不会外传。
因为这是一枚火种。
可阿弗没想到。
白袖竟然连“爱之主”火种的事情……都知晓。
顾慎和这白袖的关系，好到了这种程度吗？
面对阿弗的提问，白袖十分认真地解释：“我和顾慎是很好的朋友。”
当初别离之际。
顾慎告诉自己，如果实在没办法说服阿弗……就搬出“爱之主火种”的讯息，在这巨舰深处存在着一座精神幻境，时隔近千年没有人能够进行破除，阿弗等待着熔铁之主的归来，也等待着爱之主梦境的破解。
当年的他，没有成功破除梦境。
但无论如何，和“爱之主”遗留的精神幻象，进行了交谈。
如果白袖顺利抵达初始号，哪怕没有说服它前进，也可以试着去破解幻梦。
阿弗渴求着“爱之主”幻梦中留下的信息，所以它绝对不会拒绝白袖前去尝试破梦的请求。
“很好的朋友……朋友……”
阿弗有些嘲笑地重复着白袖刚刚的那些话。
只不过这话中的嘲笑之意，并非是针对白袖，而是针对自己。
在这星舰之中存活了如此之久。
它自以为自己很懂“人类”。
可它慢慢发现，其实自己还差得很远……它无法理解顾慎和白袖的这种情谊，也无法理解上个来到初始号的老家伙，要做的事情。
阿弗意味深长地看着眼前年轻人，缓缓向着星舰深处飘去。
“你随我来吧。”
……
……
青铜大殿深处，枯骨跌坐于王座之上。
爱之主的火种已经熄灭多年，只剩下一层金色幻梦，犹如海水涟漪组成的华盖，将这最后的王座彻底覆盖。
白袖深吸一口气。
关于“爱之主”的存在，顾慎已经对他纤细说过了……
这是星舰文明之中的一位强大领袖。
五洲文明掌控着七枚火种，可这并不是福音盒力量的全部！
还有火种流落在【旧世界】之外！
这些流落在外的火种，亦可以让人成为“神座”……站在金色幻梦之前，白袖忽然意识到虚无缥缈的成神希望，好像此刻就摆在自己眼前。
他曾无数次远眺源之塔，想象着将其推倒的画面。
或许是因为觉醒【雷界行者】的缘故。
他一听到“清胧”的名字，一看到天顶的“云雾”，就心生压抑……冥冥之中有一道声音总是在心湖中响起。
那声音告诉白袖。
若修行不登顶，那么修行无意义。
而真正的登顶……就是登上源之塔顶。
这是白袖心中最深处的秘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将其理解成【雷界行者】的诉求，万事万物都由命运天秤称量，他既然生下来得到这举世无双的“S级”超凡能力，那么便一定要承载其重。
【雷界行者】的夙愿，就是杀死清胧。
最开始，白袖将其当成自己的精神梦魇，可随着修行进境提升，他越来越了解源之塔，了解中洲那位天空神座……杀死清胧，也成为了他的夙愿。
只是想杀清胧，实在太难。
即便执掌本源，也没有资格介入真正的“神战”……
除非，成为神座。
可惜的是五洲大陆的每一枚火种，都有了主人，白袖连一枚空缺位置的火种都找不到，更不要说找一枚适合自己的了。
于是杀死清胧，便成为了白袖无法解决的困境。
想杀死清胧，就需要成为神座。
想成为神座，最好是拿到“天空火种”。
而想拿到天空火种……就只有杀死清胧。
这是一个可笑的，荒唐的闭环。
此刻，“爱之主”火种的出现，让白袖看到了一缕希望……如果他能够在初始号中得到一枚属于自己的火种，那么这困扰自己多年的闭环，是否可以就此打破？
念及至此，白袖连忙打住。
他摇了摇头，皱起眉来。
自己平日很少会有这么多杂念。
是因为“爱之主”熄灭火种的影响么，仅仅是站在幻梦外沿，自己就开始“妄想”未来了？
“呼……”
站在金色幻梦之前，白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他收敛自己的情绪，而后缓缓步入其中。
阿弗飘荡在青铜大殿的远端，它对此次破梦的结果产生了些许期待。
阿弗眼力很好，从最开始在海底扫描到白袖的时候，它便看出来了，这年轻人的实力极其强大，不愧是顾慎的朋友，单从身上散发的超凡气息来判断，这小子似乎比先前踏入初始号的顾慎还要更强……
当初的顾慎，让爱之主的幻境产生了动摇。
这个年轻人……
说不定能够创造奇迹？
……
……

第四百五十三章 拔剑之人
金色幻梦的涟漪扩散。
白袖踏入爱之主的王座范围，那幻梦之中翻涌烈风，似有千层薄纱将他笼罩。
只一瞬间，王座上的爱之主枯骨仿佛活了过来。
精神海的威压骤然提升！
白袖闷哼一声。
他就此止步，死死盯住死去多年的“爱之主”，王座被烈风围绕，一把锋锐之剑，高悬在爱之主头顶，火种已经熄灭，但其主人的意志却仍然存在。
“来者，止步。”
轻飘飘的四个字，带着不可抗拒的神威。
白袖站在王座之前，他在见到爱之主的那一刻……心中的“妄想”便彻底破灭了。
这枚火种与他的【雷界行者】太不符合。
而那把熄火之剑更是让他心中产生“要赶快远离”的念头……这不是自己应该来的地方。
但他并没有就此离开。
白袖站在距离王座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顶着巨大压力抬头，艰难仰视着王座上的女子。
“前辈……我想试一试，能否拔去这把剑。”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这其实是很“愚蠢”的做法。
但对白袖而言，他其实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五洲内已经没有火种，哪怕爱之主火种之力不适合自己，他也想试一试。
这把高悬之剑，刺穿了爱之主的肌骨，熄灭了爱之火种的余晖。
如果拔剑……
或许火种辉光就可以再度复苏？
坐在王座上的女子笑了。
金纱翻涌。
她隔着十数米距离，打量着眼前的年轻男人，柔声问道：“你也想来拔剑啊……”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白袖怔了怔。
爱之主轻轻道：“你的‘熄烛’呢？”
这一刻，白袖彻底怔住。
在分别之际。
顾慎跟他说了清胧的往事。
这位看似高居“神座第一人”之位的绝世天才，其实在很多年前败过一场，而且还是惨败。
当年清胧被【雷界行者】一箭射至重伤。
那一战始终是清胧心中阴翳，于是在他熔炼天空火种之后，中洲上城便绝对不允许有雷暴天气出现。
那当年射伤清胧的那把弓——
名字就是熄烛！
“熄烛……”
白袖轻声呢喃，他茫然地望着王座女子。
爱之主温和道：“所以啊，你来错地方了，你要做的事情不应该是‘拔剑’，而是去找弓。真正能帮到你的，不是爱之火种。”
……
……
白袖恍恍惚惚退出金色幻梦。
“如何？”
阿弗很是急切地飘荡过来，询问结果。
“我……来错地方了。”
白袖轻声喃喃，吐出这一段话，阿弗一脸茫然。
摇了摇头。
白袖眼神变得清晰坚定起来。
他望向阿弗，道：“我见到了‘爱之主’留下的精神，这么多年过去……她似乎并没有彻底消散。”
这段话听起来很疯狂，没有人能活近千年。
但无论是顾慎还是白袖，在踏入幻梦之后见到的“爱之主”，都根据两人的情况不同，触发了不同的对话。
阿弗眼中闪烁着激动的红光：“她对你说什么了？”
“她说我来错了地方，不应该来拔剑，而是应该去找弓……”
白袖苦笑着摇头。
“弓？”
阿弗罕见来了兴致：“什么弓？”
“名为熄烛之弓。”白袖轻轻道：“早已遗落在世间的不知名角落……”
听到熄烛二字。
阿弗屏幕上倒映的辉光凝滞了一下。
“怎么？”白袖注意到了阿弗的异样：“你似乎……识得‘熄烛’？”
“当然！”
阿弗忽然提高了音量，紧接着小正方体在青铜大殿引召出一副全息投影，上面是一把古朴的长弓，虽然年代久远，但这全息投影上的大弓依旧让人感到震撼，这是远远超出五洲文明的超凡制作水准，大弓每一个细节都充斥着张力。
只要看上一眼就知道……这是一把绝世好弓。
“这是我主人铸造的神器，也是他最得意的作品之一！”
阿弗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事情。
当年主人离开家园，与其他领袖一同离开冰海，寻找绿洲……留下了初始号原地待命，其他的东西都被带走。
按照顾慎所说的推测，整座世界很可能是一个球形。
兜兜转转许多年，当年逃亡的人类回到了原点……而最早出发的熔铁之主，以及其他领袖，可能在漫长的迁徙中停在了某处。
在冰海等待的这些年。
阿弗不是没有动过前去寻找的念头，只是这个世界那么大，它该怎么去找，万一自己一离开，熔铁之主就回来了，它错过了“相见”，又该怎么办？
所以它情愿在冰海等待，就算挪移位置，也不会挪移太远。
【旧世界】太大。
五洲就只有这么一块。
一旦主人回来，就算自己不在冰海，也可以很轻松被找到。
可一旦进入【旧世界】……就可能会彻底错开。
阿弗的想法很好。
只是沉潜的时间越来越长。
如今已是物是人非，它看着五洲涌现出一位位不弱于主人当年的火种领袖。
那些人所动用的力量，都来自于当年的福音盒……
星舰文明的结局究竟如何，不用多说。
其实阿弗心底也已经猜到了，只是始终不愿相信。
如今白袖的出现，爱之主点出熄烛的信息，让它看到了另外一种希望。
如果可以找到“熄烛”，那么是不是就可以找到主人当年迁徙留下的痕迹？
“熄烛上次出现……是在百年前。”
白袖也敏锐觉察到了阿弗的情绪变化，这个AI在经历漫长的等待之后，已经进化出了“人性”，提及熄烛之后，这枚小正方体竟然原地怔神了好几秒。
于是白袖缓缓说道：“你主人铸造的这把神弓，已经流落到了五洲……虽然不知道这么多年，它是怎么辗转来到这里的，但如果找到熄烛，说不定就能找到当年熔铁之主率领众部奔行的完整轨迹。”
“……不错。”
阿弗眼神变得激动起来。
“所以，您愿意和我一同离开东海……去北部要塞看一看么？”
白袖小心翼翼说道：“当年熄烛遗失，有很大的可能，是从北洲流出了，那里说不定残余了一些线索。”
听到离开二字。
阿弗的眼神重新恢复冷静。
“离开……不，我不能离开……”
带着痛苦和悲伤意味的机械呢喃之音，在大殿里回荡。
熔铁之主在阿弗程序底层设定的那段代码，此刻压制了它的人性。
这段代码的本意，是让阿弗在源质风暴横行的年代，可以守护好初始号，不要为了追赶大部队而浮出海面，从而被风暴摧毁……
当年的熔铁之主一定想不到，阿弗这一守，就是近千年。
近千年后，源质风暴已经不在这片海域肆虐。
而阿弗还在等待主人归来。
“看守初始号……是我的职责，我要等待主人的归来，等待‘爱之主’精神幻境的破除。”
AI无法流泪。
但白袖看着那个在空中晃荡的小正方体，他实实在在看到了阿弗的悲伤。
如果可以做出选择。
想必阿弗已经做出了属于它自己的选择……
这份等待，实在太漫长，太煎熬。
“你为什么，不去看看‘爱之主’的梦境呢？”
忽然，白袖开口了。
这个问题，让阿弗愣住了。
在初始号镇守如此多年，它在等待别人，来破除这份精神迷障。
“爱之主大人的幻梦……不是我可以踏足之地……”
阿弗挤出苦涩的声音，它望着王座，那里产生的威压，让人无法踏足。
如果自己靠近。
那么大概率会被瞬间碾碎。
基于程序给出的判断，它这些年没有一次，尝试进入王座金光的笼罩范围。
“你怕死么？”白袖继续问道：“或者说……你会死么？”
此言一出。
阿弗无话可说。
它是AI，是程序，是虚无缥缈的精神，这枚小正方体只是它的载体，金色幻梦可以压碎它的载体，可它只要一个念头，就可以再制造出一个新的载体。
“我……当然不怕。”
阿弗看着白袖，它的语气很茫然。
既然自己不怕死。
那么为什么，自己一直没有踏入这场幻梦？
“爱之主很温柔，她留下的精神，给了顾慎提示，也给了我提示。”
白袖轻轻拍了拍这枚小正方体。
他将其捧至金色幻梦之前。
“或许，你可以去看看守护多年的‘她’。”
哗啦啦。
青铜大殿有微弱的风声，阿弗悬停在层层金纱之前，它惘然地看着那枯骨上的王座，在这一刻它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小小的正方体缓缓飞入金色幻梦领域之中，磅礴的烈风将它包裹，最终它看到了那“近在咫尺，远在天边”的王座女子。
枯骨生出金辉。
那女子浑身披着金霞，神圣不可直视，她保持着撑肘姿势，优雅而慵懒，似乎只是睡了一个悠长的午觉，此刻刚刚醒转。
对视的那一眼，阿弗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酸涩涌上心头，仿佛时间倒流回转到了千年之前。
“爱之主……大人……”
它的声音字字艰涩。
王座上传来温柔的笑声。
“阿尔弗雷德。”
一直以来，只有她这么称呼自己的全名。
“这么多年……”
爱之主轻声说道：“为何今日才来？”
“我……”
阿弗声音颤抖，面对这个问题，它一阵慌乱，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在等待拔剑之人……”
“我知道。”
爱之主笑了，她温柔地看着阿弗，“你一直都在守护着我，虽然无法看清外界……可这些年的守护，我能感觉到，你一直都陪在我的身边。”
只这一句，阿弗便感觉自己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这一刻，它很想嚎啕大哭。
但主人留下的程序设定里没有这个选项，于是它只能在此刻饱尝人心最深处的酸涩，却哭不出丝毫声音。
“不用再傻乎乎等着了。”
爱之主轻轻开口：“那个家伙啊，已经不会回来了。”
轰隆隆！
爱之主的这句话，像是一道晴天霹雳，让阿弗瞬间呆滞。
它很聪明，所以它当然明白爱之主大人所说的“不用等了”，是什么意思。
它不敢踏足幻梦，便是不敢相信爱之主大人真的死了。
它一直枯等在冰海，便是始终相信主人还会回来。
如果有人跟它说，熔铁与工匠之神死了，那么它会愤怒，会疯狂，会发动攻击，直到对方道歉认错……可偏偏说出这番话的人，是爱之主。
它感到自己这本就弱小的机械身躯里，所有的力量都被抽干了。
阿弗呆呆地看着王座上的女子。
“所有人都会死，我会死，他也一样。”
爱之主灿烂笑道：“所以，不用再等了……带着初始号，去找那个‘拔剑之人’吧。”
阿弗恍恍惚惚地开口：“大人，我该怎么找？”
王座上的女子眼中笑意更加柔和。
“他已经出现了。”
她回想着上次的见面，而后轻轻用手指在虚空之中写出那个人的名字。
“没记错的话……”
“他叫，顾慎。”

第四百五十四章 启航
白袖在金色幻梦之外耐心等待。
片刻后。
阿弗缓缓从幻梦涟漪中飘荡而出，一人一AI就这么隔空对视了好几分钟。
白袖没问阿弗看到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他向来不喜欢打听别人的“隐私”。
阿尔弗雷德的故事，他只是在顾慎那里隐约听到了一些……一个在星舰文明时期被主人遗留在冰海的AI，默默守护这艘船舰，已经近千年之久。
虽然只是听到了一小部分。
但这一小部分，便已足够让人感到孤独。
这么多年。
阿弗未曾踏入爱之主王座范围之内，不是因为那片地带的威压太过强大。
或许……
是他担心自己所守护的。
只是一场梦，一碰就碎，而且毫无意义。
许久之后，白袖才开口。
“你……见到爱之主了吗？”
阿弗轻轻嗯了一声。
和爱之主的那番对话，并不长。
但却已经足够了，阿弗坚守在这里，不为了什么，虽然主人没回来，但爱之主的王座在这，残碎的精神也还在，这便足够填补它漫长生命中的孤独，让它知道自己的守护是有意义的。
只是如今，它要前往下一站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
阿弗飞到了白袖的面前，它郑重开口：“顾慎……在什么位置，把坐标发给我。”
白袖眼神一亮。
他其实已经放弃说服阿弗，并且准备“开”着黑银飞艇返航了。
虽然不清楚阿弗和爱之主的见面发生了什么。
但……这是此行最好的消息！
白袖语速极快道：“顾慎现在就在【旧世界】，他只是给了一个模糊的返航坐标，如果我们从东海北上，那么抵达正北边陲附近，想必就可以和他联系上！”
话音落地。
阿弗吐出两字：“站稳。”
“轰隆隆……”
青铜大殿响起低沉的轰鸣，整座沉潜的初始号开始复苏，熄灭的源能核心在此刻爆发出炽热的光火，犹如太阳一般将东海深处的漆黑照亮。
轰！
下一刻。
深海洋流破碎，这艘巨舰如巨鲸一般掀起无数破碎浪花，在海底“缓慢”滑掠启动。
白袖身子微微摇晃一下。
初始号的内部空间十分稳定，但【雷界行者】感受到了这艘巨舰劈风破浪般的疾速。
阿弗问：“你从【旧世界】过来，花了多久？”
“接近四十个小时。”
白袖神情凝重。
这四十个小时，主要还是靠【雷界行者】火力全开。
“现在你可以看看‘星舰文明’的科技。”
阿弗微笑道：“星舰的旅途，都不是正常的连续航行……如果时间紧急，我们会捕捉虚空中的‘门户’，实现强制对接。”
这一点，白袖知道，【旧世界】有许许多多的门。
调查军团在漫长的出塞任务中，会记录下有用的【门】，通过【门】可以快速缩减行进路程，相当于直接把两点之间的位移缩减为零。
但白袖实在想象不到，星舰文明可以做到自行捕捉对接门户。
“曾经有一位领袖，掌控了很强大的‘时间’和‘空间’本源……我的主人和那位领袖，一起设置了捕捉门户的‘装置’，只不过我从来没有动用过，原因你懂的。”
初始号一直待在冰海海底。
除非遇到重大紧急情况，否则这种装置是不会启动的……因为每动用一次，一定都会消耗大量的能源，而这与阿弗的职责使命相悖。
初始号在设计之初，是准备投入使用的，因为太过庞大，所以才加装了寻找捕捉门户的穿梭装置。
如果没有这种穿梭装置，这个大家伙行动起来实在“太慢了”。
在当年，是没办法逃过风暴的。
可是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爱之主告诉阿弗，这艘巨舰，是时候重新起航了……所以它决定开启这艘大船，驶向【旧世界】，不仅仅是寻找顾慎这个拔剑之人，也是为了寻找主人留下的痕迹。
熄烛，就是很好的线索。
……
……
“你似乎很了解‘初始号’。”
阵列盒精神海域的对话还在继续。
顾慎在【冰海遗迹】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图灵还活着，并且大概率踏足过初始号，只是再怎么猜测，都不如当面询问。
“我不仅了解‘初始号’，还很了解阿弗。”
图灵微笑道：“这是一个固执倔强到极点的家伙……它唯一的使命就是守护那艘大船，不要被源质风暴破坏，也不要被人摧毁，试想一下，如果‘初始号’介入五洲战争，那么很可能会导致神座级别的力量前来打击。如此一来阿弗便会失职，它比任何人都要看重那艘船，它不会让‘初始号’陷入这种危机中的。”
的确……
图灵的确很了解阿弗。
虽然顾慎只和阿弗见过一面，待过几天，但他心底也清楚，想让初始号加入战争的可能性，并没有那么大。
但他还是让小袖子去了。
因为自己这边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底牌”，那就是顾小满，阿弗十分希望有人可以拔除爱之主留下的精神幻梦，而酒之主则是最大的候选者。
所以它不会眼睁睁看着顾小满陷入战争之中。
“这种事情，就算你搬出顾小满也没有用。”
图灵淡淡开口：“除非熔铁之主亲自开口，或者爱之主开口……这两位都是入土已久的‘老古董’了，你觉得有可能吗？”
“……”
这一句话直接让顾慎无言以对，他只能无奈望着图灵。
禁忌古文之中是不是还有一门术法叫“读心术”？
怎么自己的想法，这老家伙全都能看出来，而且一猜一个准？
“试一试，总比没希望要强。”
顾慎轻声说道：“我当时让小袖子南下……还有一个念头，如果我死在【旧世界】，那么初始号和顾小满，就交给他了。”
人死万事空。
那么多的秘密，留着也没有用。
自己身为“冥王”的消息，传出去了不是好事。
但初始号的秘密，告诉白袖，也可以让他享受到星舰文明的科技……以白袖的实力，说不定可以在初始号中拿到一些造化，再不济也可以把顾小满带到初始号上。
一旦战火点燃。
“酒之火种”的继承就变成一桩大难题。
清胧可不是傻子，从头到尾他都知道顾小满的身份，而且他有极度的自信，将顾小满转变成自己“麾下”，所以他才一直留着这个小姑娘。
一旦局面失控，清胧便不会手下留情。
若是酒之主不能为自己所控，那么清胧会毫不犹豫将其毁掉。
其实就和当年的“狄玖”是一个道理。
在清胧眼中，人已经不再是人，生命已经不再是生命。
狄玖的实力在最高席中垫底，于是清胧便毫不留情地将其“淘汰”。
如果把狄玖换做顾小满，其实也一样。
“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图灵笑了笑，道：“你好像不在乎自己会死……”
做出这个安排的时候，顾慎正在被【深海】通缉，而且他已经预感到了，即便在【旧世界】，自己也不会安全。
一般人，会想着怎么逃命。
但顾慎……
却是在安排后事？
精神海域中，一老一少对视。
顾慎笑着开口，“死亡不是终点……不是么？”
图灵哑然。
“有些事情，我只是不说，并不代表我不知道。”
顾慎微笑道：“我知道你还活着，只是我不知道你以怎样的身份活着……不过我的心中，其实有一些人选。还记得我们上次见面是在哪么？”
“……”
图灵眯起双眼，笑道：“凛铁山？你从那时候就开始怀疑我的身份了？”
当初顾慎和慕晚秋在凛铁山处理冥王灾境事件。
这灾境的后续处理就是崔忠诚负责的……
当顾慎解决掉灾境内部的毒素，需要花帜来搭把手的时候，崔忠诚就在附近。
当时来看，这只是一个很小的巧合。
可如今来看，当时的巧合，绝非“偶然”。
“比凛铁山还要更早一些。”
顾慎轻描淡写道：“当然，我怀疑的不止是‘崔忠诚’，除崔忠诚外还有一些其他人选，也在我的怀疑名单之中……既然你还活着，而且就活在五洲之中，那么你为什么不可能在我的身边？”
图灵笑着赞成：“有理。”
“只是我想不通……你留下的那些足迹，有些是重合，并且矛盾的。”
顾慎直视着图灵的双眼。
他困惑道：“这世上怎么会有一个人，同时留下这么多的‘痕迹’？”
禁忌古文之中，有一门术法，叫做传送术。
传送术，可以打开【门户】，让超凡者随意抵达任何一处地点……
可再怎么传送。
这终究是一个人。
顾慎带着谢征去看苔原古墓的时候，清楚地确认了图灵教导谢征的时间……那个时候崔忠诚应该已经在为花帜工作了。
如果图灵是崔忠诚。
那么教导谢征的那个人，又是谁？
“这个问题，要不了多久，你就会知道答案。”
图灵看着顾慎，眼神之中满是欣慰。
他笑着岔开话题，问道：“比起探寻‘我’的存在……你应该更好奇自己，是什么东西吧？”
……
……

第四百五十五章 顾慎的顾
你是什么东西？
这样的话……实在容易引起歧义。
但这的确是顾慎十分好奇的问题。
“你说得没错……我的确很好奇，我是什么东西？”
顾慎看着自己的双手，轻声呢喃。
在精神海域之中，自己是以魂灵的形式存在，可在现实世界中，他竟然和神婴的躯壳完美相融。
在了解到“基因法案”的存在之后，顾慎就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世。
凛铁山那一次。
他甚至在找自己的“生命舱体”。
可惜的是，没有找到。
“你在怀疑，自己是五洲议会‘基因法案’的造物。”
图灵垂眸，淡淡说道：“凛铁山那次，你找了一圈，但是一无所获……花帜地底你应该也找过了一次了，同样没有收获。”
顾慎心中一凛。
他忽然想起来，基因法案的存在，就是崔忠诚对自己说的……是图灵告诉自己有这个法案存在，他才得以知道的！
“我……是吗？”
“当然不是。”
图灵露出了狡黠的笑容，但没等顾慎轻松，他继续道：“以五洲目前这种层次的文明发展，怎么可能在基因法案上取得成功？”
顾慎顿时哑然。
无论是凛铁山的那些生命舱体，还是花帜地底的那些……
其实都是五洲议会的“失败品”。
“基因法案最成功的‘造物’，其实就是‘枭’。”图灵柔声道：“其实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也算是失败品……因为它的‘血火’，只是古文会对‘炽火’的仿刻，当时的我希望能够制造出一种可以不受超凡规则影响的‘超凡力量’。”
短暂的停顿。
图灵道：“就像是……你的炽火那样。”
S级能力，炽火。
五洲最神秘的超凡能力，东洲议会动用了最高权限，对顾慎的能力进行情报封锁。
但事实上。
炽火的情报不断在更新，就连顾慎自己，都没有完全摸索清楚这道能力。
S级，只是议会评分的上限，而不是炽火能力的上限。
“我的……炽火？”
“你应该早就发现了，失序源质对你的‘炽火’无效，甚至‘炽火’需要以超凡源质为食。”图灵缓缓道：“在超凡世界之中，一切的规则都需要建立在‘源质’的基础之上，而你的‘炽火’则是凌驾于规则之上，只要它愿意，它可以吃掉一切规则。这也是顾长志送给你四季旷野的原因，普天之下，只有你顾慎能够在超凡修行初期养得起‘四季旷野’这种神迹领域。”
后来，四季旷野蜕变成了净土。
不得不说……
净土的源质消耗，十分恐怖。
如果换做其他超凡者，早就被汲取殆尽。
但顾慎和其他人不一样，他的炽火可以吞吸外部源质……在修行早期，为了“四季旷野”的成长，他一度费尽心思，寻找多余的超凡源质。
“为了探寻‘炽火’的成分，在枭的胚体发育之初，我们分出了你的一部分炽火。”
图灵做了一个倾倒的手势，轻声道：“于是……五洲文明最优秀的‘基因造物’就出现了，哪怕只有你炽火的一部分功效，血火能力也称得上是绝对的S级，如果没有限制，枭以后一定可以成长到本源阶段。”
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
顾慎揉着脑袋，皱眉道：“等等……枭的胚体发育初期，他不是没有肉身么？还有，那个时候我……”
枭的出生，应该比自己更早！
“没有人生下来就只有精神。”
图灵摇了摇头，“如果你足够敏锐，或许就能觉察到真相……炽火也好，血火也罢，它们在‘觉醒’之时都会被认定为‘精神系能力’。”
是的，目前炽火对外的情报还是精神系。
但顾慎知道……
炽火，是特质系。
它的力量涵盖元素系和精神系。
“越强大的力量，越容易受到限制……”
“枭应该对你说过，当年他之所以能够逃生……便是因为古文会实验室起了一场大火。”
顾慎怔住了。
这件事情，枭的确提过。
而且伊恩侧面佐证了这起事件……一场大火摧毁了枭的肉身，此次之后他频繁发动血火能力，不断夺取他人身躯寄居。
“那场大火，就是‘血火’失控引起的。”
图灵轻叹道：“血火失控，导致了枭的精神独立。他并不知道，当血火爆发，他失去肉身的那一刻，‘基因法案’的研究便已被宣判失败。因为法案的目的，是寻找到一个完美无瑕的，可以登顶‘至高’的救世主，一个连自己肉身都失去的失败品，怎么可能走到这一步？”
越听，顾慎越是沉默。
他听的是枭的故事。
但……也是自己的故事。
“联邦一直希望有一个‘救世主’可以出现，最好可以率领五洲脱离源质风暴的侵扰，想要确保造出来‘救世主’不会成为毁灭这个世界的罪人，他们决定启用‘基因法案’，将一切都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顾慎接着图灵的话，缓缓说道：“于是就有了凛铁山和花帜地底的那些生命舱体，除此之外，应该还有许多未发现的，处于其他角落的舱体……那些就是基因法案进行过的证据。只是这个项目总不可能无缘无故得以启动……想必在很多年前，联邦政府已经看到了一个‘模板’，一个可行的模板。”
图灵不再开口。
“那就是神婴……很久之前，神婴就已经活着了。”
顾慎自嘲笑道：“只不过神婴根本就不是五洲文明可以制造出来的产物，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如果将神婴培养长大，他是否愿意为守护五洲而战，还是另外一件事情……所以最开始的基因法案，就是以‘神婴’为模板的。联邦政府试图制造出属于自己的‘神婴’。”
“只不过……他们都失败了。”
顾慎看着图灵，轻轻问道：“是这样吗？”
“你猜对了大部分。”
图灵道：“与其说他们失败了，不如说……是我失败了。”
顾慎微微皱眉，不明所以。
“基因法案的开启，其实是我的主意。神婴的存在，除了极少数人，没有其他人知道……之所以要开启基因法案，便是因为我认为‘神婴’活过来的概率太小，在星舰文明时期，这个孩子便已经‘活着’，只是他的精神和肉身都被囚禁在了特定的‘时间’之中，他长不大，也无法开启智慧。”
“一个长不大的神婴，永远无法成为领袖。”
“所以在很久之前，神婴便被囚禁在冰室之中，星舰文明将他冰封……因为他既弱小，又脆弱。背负着天生的权柄力量，却无法成长，命运和时间的齿轮不断转动，叠加，这个孩子要不了多久就会死去……至少三十年前，神婴的身上已经缠满死气，开启基因法案，也是想趁着‘神婴’还活着，借取一些力量。”
图灵平静道：“至于你所担心的族类问题，那并不是问题，从来都不是……如果五洲文明不值得守护，那么我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你……”
顾慎一愣。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了。
“我不是五洲人。”
图灵坦然道：“这应该是傻子都能看出来的事情吧，老子留下的那块墓，都比五洲文明留存的时间长。”
顾慎语塞。
“当然，你也不是。”
图灵略微带着讥讽之意，揶揄道：“你甚至还不能算人，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都觉得你是一个怪胎……你能够活下来，还是因为顾长志。”
“我能够活着……是因为顾长志先生？”
“二十七年前，【深海】发动第一次代码战争，作为【源代码】的褚灵被压制，主系统取得战争胜利之后，对古文会采取了铁血的清理……”
图灵慢悠悠道：“我被追杀地很惨，很狼狈。”
这件往事，许多人都知道。
“我通过北部要塞，逃出五洲，但这一切并没有结束……顾长志最终追上了我。他奉行【深海】的通缉令而来，但最终被我说服，我向他展示了星舰时代的一些东西，以及人类文明必须面临的一些终极难题。”
图灵轻轻挥袖，在阵列盒海域之中，引召出一片精神投影。
那是他珍藏多年的景象。
一道身影，站在巨树之下，怀中抱着一个襁褓。
那身影，正是顾长志！
而背景，则是顾慎熟悉的四季旷野。
此刻的四季旷野，飘飞着惨白的雪花，对应着呼吸法中最后一卷“大寒”。
但飘摇的枝叶已经开始解冻……
即便是从这模糊的影像之中，也能看出这巨大旷野中蕴含的“生机”。
顾长志的背影如一轮金色太阳，他怀中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那正是被囚禁困锁的神婴。
“顾长志参悟出了呼吸法中的最后一卷，由生入死……”
“但他选择将这‘生机’，送给当时濒死的神婴。”
“也就是……你。”
图灵看着顾慎，平静开口：“自始至终，你就是神婴，神婴就是你。你在初次见到这孩子的时候，难道没觉得眼熟么？正是因为顾长志赠予的‘生机’，你才能够活下来，并且如此顺利地接管四季旷野。但这并不足以打破命运对你的禁锢……想要真正‘活着’，就必须先分离出精神，投放到另外一具躯壳中，打破无法成长的‘禁锢’。”
“最后……再回到属于你的躯壳之中。”
轰隆隆！
这些话听完，顾慎脑海一片空白，犹如晴天霹雳。
他忽地想到自己与顾小满相处之时，总是没来由感到的“亲切之感”……
那其实是来自神婴的本能。
在破烂的桑洲窟……是顾小满带着“自己”长大。
而若干年后，自己遇到了这个小姑娘。
原来命运……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埋下了伏笔。
而在此刻，终于形成闭环。
顾小满的顾，是顾慎的顾。
而顾慎的顾，则是顾长志的顾。

第四百五十六章 我即是我
“我就是神婴……”
“神婴……就是我。”
顾慎一阵恍惚。
他早该猜到的，在见到顾小满和神婴之后，他便觉察到了莫名的“亲切感”。
原来如此。
“所以你现在……才算是真正做回你自己。”
图灵柔声道：“这具肉身躯壳，本来就属于你。”
所以在与【深海】争抢躯壳的时候，图灵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这不算是争抢。
这只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是，精神和肉身不同步，这种情况下‘活着’，又有什么作用呢？”
顾慎困惑不解。
顾长志和图灵联手将他的精神意识从身躯中剥离出来，顺利“成长”，如今他的精神处于二十多岁的青年时期。
可这具肉身，却还是稚嫩的幼年期。
别说参加神战了。
就是放在地上，想要走路，都需要学习适应一段时间。
如今五洲战火已起。
如果有可能，顾慎希望现在就加入战局之中。
“活着，一切皆有可能。”
图灵直视着顾慎的双眼，道：“如今五洲急切需要一位新的神座……最接近的人选，就是你和孟西洲。我知道你很着急，但情况越是紧急，越应该保持冷静。这场战争会持续相当一段时间，不会这么快结束，哪怕新的神座没有诞生，我也有办法将战况拖延下去。”
“拖延……”
顾慎微微皱眉。
“是的，拖延。”
图灵轻吸一口气，道：“清胧那边，白术和林蕾已经出手了，他们会极力拖住天空……而【深海】那一边，狮醒技术会让三洲诞生出足够数量的超凡者，从而对抗源之塔栽培的超凡军团。至于算力层次的差距，这枚阵列盒可以搞定。”
顾慎望向图灵的眼睛，在精神海域之中，对方的双眼仿佛蕴含了一整片大海。
他忽然明白了拖延更深层次的目的。
表面上看，是等待己方阵营诞生出一位新的神座，加入源之塔的战局，取得这场神战的胜利。
但人类真正的“难题”，是这场神战吗？
顾长志先生牺牲生机之火，让自己“活下来”，为的只是击败清胧？
不。
不可能只是这样。
“人类”这个族群所面临的危机，从来就不是执掌神权之后失去控制的神座……而是在五洲巨壁之外的“秩序崩塌”。
这才是真正困住顾长志和图灵的难题。
“所以，我……需要离开五洲么？”
顾慎低声开口。
在听完图灵所说的神婴故事之后，他一下子就明白了牵扯“自己”的这段前因后果。
神婴存在的意义在于“救世”。
面对秩序崩塌，只有他的“炽火”才能做到真正意义上的“救世”，其他神座掌握火种之后，或许可以吞吸源质。
小袖子的【雷界行者】也可以一定程度汲取源质。
可是……
在“恢复秩序”这一点特质上，他们都不如炽火，而且是远远不如。
“小顾……”
图灵眼中闪过一缕赞许，他轻声道：“你比我想象中要聪明。拯救五洲的办法，不在五洲，而在【旧世界】。”
“可是【旧世界】很大。”
顾慎看着图灵。
“【旧世界】的确很大，但你不是养了一个小家伙，已经画出了北部要塞边缘的明确地图么？”
图灵笑意盈盈。
“……”
顾慎一时错愕无语。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老家伙怎么什么都知道？金穗花的存在，图灵是怎么知道的？
等等，按照图灵布局挖坑的那些手段，自己所谓的“冥王”身份，不会也图灵安排的吧？
图灵看到顾慎的神情，笑着开口：“不用担心，你熔炼‘冥王火种’的事情，与我无关，这不是我的安排。虽然我做了不少布局，但还不至于事事算计，连第十一次升级的深海都无法料尽世事，我更做不到了。”
顾慎稍稍松了口气，旋即又觉得不对：“你刚刚说，冥火的事情，与你无关……那就是与其他人有关？”
“当然。”
图灵挑了挑眉，“这可是一枚火种，随随便便就选定主人，哪有那么草率的事情……你看看五洲内的那些火种，有哪一枚火种是轻易择主的？”
顾慎哑口无言。
的确。
斗战火种选择白术，光明火种选择孟西洲……这都是经过了一番波折。
至于酒之主……
原本酒之主的诞生，看起来只是一场巧合。
但如今怎么看怎么有图灵背后操纵的痕迹，若干年前，他便将神婴交付到小满手上，让她与自己产生命运之间的牵连，从而推动桑洲窟的后续变故。
“对了，你应该能猜到，酒之主是我布的局。”
图灵笑眯眯道：“小满这孩子我也很喜欢，即便我没有我干预，她未来也会成为很了不起的人物……我可是耗费了不少寿命，才让神婴和她缔结如此深厚的关联呢。”
“……”
顾慎就知道，没有一位神座的诞生，是容易的。
“神婴的存在，是秘密，但不止是我和顾长志的秘密。前任冥王也是知情者。”
“那家伙和顾长志，都想过把‘火种’留给你……因为炽火的特殊性，理论上来说，如果神婴成长起来，就是天生执掌权柄的终极领袖，福音盒碎片的等级与炽火相比，可能都要稍逊一筹。所以任何火种都不会对神婴产生排斥。”
顾慎抿起嘴唇。
“所以……神婴是绝对能够熔炼火种的领袖？”
“没错。”
图灵低眉道：“关于神婴的问题，顾长志和前任冥王究竟是怎么解决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真理】落到了你的手里，从你握住戒尺的那一刻，冥火继承权就已经尘埃落定了，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你，我，所有人，都只是其中的一环。”
“前任冥王……”
顾慎喃喃道：“我对他的印象很糟糕……”
一个弑杀无度，与旅者族群勾结背叛，并且大量坑杀无辜超凡者的污浊神座。
当年光明神殿发动圣裁之战，其实是“大快人心”的事情。
“大部分人，都厌恶他，憎恨他。”
“但前任冥王……在‘失控’之前，其实是一个很理智的家伙。”
图灵顿了顿，“这也是你会在凛铁山发现他冥宫灾境的缘故，以顾长志的性格，他同意让冥王在东洲修筑神迹之地，足以说明这家伙并非传说中那样无恶不作，总不至于是个一无是处的‘坏胚’。”
也是。
这世上的颜色，尚分黑白。
人心复杂，哪里能有一句简单的“好坏”，就进行区分？
冥王这样的人，是复杂的，有胆量拿下七神之中最阴暗的污浊火种，这何尝不是一种大魄力？
顾慎皱眉问道：“所以……在失控之前，前任冥王想做什么？”
图灵神情一时有些惘然。
他陷入回忆。
片刻之后，图灵空虚地笑了笑，道：“那家伙啊，一直希望能够造出完美的‘净土’，让每一位逝者都有自己的安魂乡。”
阵列盒海域忽然变得安静下来。
只剩下图灵的轻语之音。
“只可惜，这个梦想愿景实在太宏大了，单单凭借冥王火种，根本就无法做到……所以他一直在寻找可以让这个神迹变为真实的东西。”
顾慎沉默下来。
他已经隐约猜到了冥王寻找的东西是什么了。
“那东西……就是簌悬木？”
“没错。”
图灵道：“前任冥王要找的……就是‘簌悬木’。那东西只存在于传说的‘绿洲’之中，历尽源质洗礼而不崩塌，无论风暴如何摧残，也不会毁灭。”
只一听，顾慎就觉得荒唐。
他下意识喃喃：“不会被源质风暴摧残，这样的东西，怎么可能存在？”
如果真有簌悬木。
那簌悬木所在的地方，不就等同于绿洲！
“是啊……这样的东西，怎么可能存在？”
说到这，图灵笑了：“反正在现实世界中，是找不到的。”
图灵望向顾慎的背后。
而顾慎则是很有默契地引召出自己的【净土】。
他回过头去，端详着背后那巨大的参天之树。
无数蕴含生机的长叶，飘荡在雪气弥漫的神迹领域之间。
传闻中的“簌悬木”如今已经被找到了。
不是在现实世界，而是在精神世界之中。
冥王是怎么找到“簌悬木”的，答案已是呼之欲出。
“是‘真理’……他用了‘真理’。”
图灵平静道：“既然‘簌悬木’在现实世界中无法被找到，那么便不妨‘创造’出一个簌悬木。”
“前任冥王消耗了大量精神力，试图用【真理】创造‘簌悬木’……”
“他失败了，但也成功了。”
图灵望向顾慎。
“真理之尺消耗了他的太多精神……大量的不祥和灾厄降临，前任冥王在看到‘簌悬木’参天之前，就已经失控……”
这就是为什么，冥王要跑到【旧世界】中。
因为那个时候，他的意识已经失控。
最后的一缕清醒，让他选择逃离。
失败，便是他最终还是没能逃脱“失控”的结局，堂堂一代冥王，死在巨壁虚空之外，无人知晓，何其凄凉。
但成功的意思，也很明显。
“一位神座倾注了毕生全部的精力和心血，甚至连自身精神都沉沦失控……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价，终究是让那传闻中的‘簌悬木’，出现在了这世上，虽然只是以精神世界投影的形式存在，但毕竟是‘存在’了。”
图灵伸手轻轻抚摸着虚空中摇曳过来的簌悬木长叶。
“最开始的时候……它只是一枚种子。”
说到这里。
剩下的故事，顾慎便已经知道了。
顾长志先生在返回五洲的时候，遇到了失控的冥王，并且终结了冥王的生命……
至于那枚成功制造出来的“种子”，被顾长志先生放置到了那片四季旷野之中。
“种子，代表着希望。”
“种下种子，就可以收获希望……只不过那时候我没想过，这枚种子真能成长。就像是当年投放到青山区孤儿院的你，我没想过，从神婴躯壳中分离而出的这缕精神，在被顾长志送去一口‘生机’之后，便真的可以存活。”
“我更没想过，你可以在普通人的世界中，波澜不惊地成长十七年。”
图灵下意识伸出手指，想要做出“推眼镜”的动作。
但此刻的他，已经是魂灵状态。
手指推空之后。
图灵诚恳道：“所以，你可以说我设计了一切，但你所经历的那些，却是我没法设计的……这个世界是真实的，组成巨大命运齿轮的那些元件有数百万亿。我没办法掌控你见到的每个人，遇到的每件事，没办法掌控你的思想，没办法压着你的脑袋，让你长成我想象中‘神婴’的样子。”
顾慎的生命起源于神婴。
但他的生活，却属于他自己。
他所认识的那些挚友。
顾南风，白袖，林霖，宋慈，慕晚秋，宫紫，陆哲，仲原，费舍尔……
这些人，都是真实的。
顾慎沉默下来，他其实知道为什么图灵先生要对自己说这些……
探究自己的生命起源，是每个人生下来之后都会做的事情，这是一种本能，顾慎当然也不例外。
只是，如果告诉一个人，他的“出生”，其实经过了许多人的精心布局，是在无数博弈之后诞生的设计。
这很有可能会对那个人，造成巨大的打击。
图灵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他担心顾慎因为“神婴”的身世，道心动摇，所以十分诚恳地说出了刚刚那番话，想要进行安抚。
但图灵并不知道。
自始至终。
顾慎的心湖，都无比平稳。
此刻顾慎笑着望向图灵，问道：“图灵先生，我很好奇……你想象中的神婴，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问题，我很难回答……”
图灵低垂眉眼。
他想了很久，神情有些挣扎，最终还是缓缓抬头，选择坦诚相告：“神婴的存在，就是‘拯救世界’，所以我想象中的神婴，应该把‘人类文明’扛在肩头，他是终极领袖，也是人类文明最终的‘光明壁垒’。”
这个回答，太高，太大，太让人感到压力。
但顾慎的神情很是轻松。
“原来在您心中，‘神婴’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啊……那应该是顾长志先生一样的伟大存在，让人看一眼，就感到热血翻涌的伟岸人物。”
“很抱歉，我不是神婴，我是顾慎。”
图灵怔住了。
顾慎缓缓道：“虽然我有这么一具堪称完美的‘原生躯壳’，但此刻我正在用精神和您进行交谈，所以……我觉得我的精神，要高于这具肉体。”
“这缕名为‘顾慎’的精神，在这个世界，渡过了美好又快乐的二十多年。”
“这二十多年，他没想过自己会成为终极领袖……”
“但他想过如果有一天天塌下来了要怎么办的问题。”
停顿。
漫长的停顿。
站在净土簌悬木下的年轻人笑了，他仰起头来，呢喃感慨：“这个世界很美好，所以这个世界不应该就这么被毁灭。”
“不管顾慎是不是神婴，他都愿意为这个世界而奋战。”
顾慎深吸一口气。
“我即是我，顾慎从来都是那个顾慎……这个事情，以前没有变过，以后也不会变。”
“如果有一天秩序崩塌，凛夜降临，这个世界需要一个人挺身而出……”
“那么我愿意站出来。”
“我愿意成为人类最后的，光明壁垒。”
……
……

第四百五十七章 大都议会
南湾集团，大厦楼顶。
陈没戴着鸭舌帽，坐在大厦三十九层边缘，俯瞰着地面的那些建筑。
这些年，大都变得更加繁华，从这个高度望去，整座大区犹如一枚镶满宝石的王冠，但只有一块区域未经打磨，显得十分粗糙，那片区域没有建设高楼大厦，只有成片的红墙白瓦，显得十分老旧，格格不入。
那里是老城区。
陈没身旁还有一个男人。
宋慈的目光落在老城区，他淡淡道：“整片大都，我最喜欢那里。”
“那里挺好。”
陈没去过几次老城区，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东西，在老城区被保留下来……无论是建筑风格，还是为人处世。
在大都，已经没什么人会和路人打招呼。
但走在老城区就不一样。
上次陈没和宋慈去老城区兜转了一圈，路上遇到了十几个热心的街坊邻居。
也正是因为宋慈的缘故，老城区目前被“保留”地很好，整片江南地区知道“乌鸦”的厉害，南湾花帜合璧，诚心会也不分南北，放眼东洲最能打的年轻超凡者，宋慈必有一席之地，而且是位次极高遥遥领先的那种。
“只不过，时代会变。”
陈没轻声道：“中洲的事情已经传播开了，大都这边紧急封锁消息，但是没有用……要不了多久，全世界就会进入‘超凡时代’。”
超凡时代来临，此后的东洲会变成什么样子，谁都不知道。
当然。
陈没并不担心南湾的地位会因此改变。
一旦超凡时代到来，如南湾和花帜这样的超级寡头集团，地位只会更加牢固。
五大家永远是五大家。
“话事人”的地位，只会比先前更高。
陈没担心的是……接下来的战争，该怎么解决。
“听说今天有许多‘贵客’，已经来到大都。”
他抬起头来，掀了掀鸭舌帽，看着隐于云层上空的那些源能艇影子。
那些源能艇，从东洲和北洲的各个区域驶来。
有资格搭乘源能艇南下，来到大都的，最低都是某座中型要塞的驻守者负责人。
要么，是具备两洲议员级别影响力的大人物。
由于情况紧急。
中央城甚至没有让这些驻守者先行集合。
“是啊。大都……从没这么热闹过。”
宋慈双手插兜，也仰起头来，他挑眉笑道：“你小子别想太多，整天愁眉苦脸的，如果打起来了，只管往前冲就好，如果怕死的话，就跟在老子后面。”
“……”
陈没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了。
宋慈这家伙，是一个纯粹的匹夫。
他脑子里装的东西并不多。
但……很纯粹。
这家伙只是“直”，不是“蠢”。
事实上，用武力解决问题，正是这世上最大的真理。
东洲北洲之所以拖延了这么多年，都未和源之塔宣战……只是因为，实力不够。
如果实力足够，怎么会拖延？
同样反过来，也能成立。
如果清胧真的强大到了只手便能翻云覆雨，直接将两洲联盟消灭，又何必和光明城形成“虚情假意”的联盟。
所有人都不想看到神战爆发。
所有人都没有把握左右这场战争。
可一旦打起来，非决策者，的确只需要服从命令，往前冲杀即可。
“如果有可能的话，我还是希望世界和平。”
陈没感慨道：“中洲那里已经开始推行全民觉醒……一旦战争爆发，我没法想象东洲这边所要付出的代价。”
如今孟西洲已经对【深海】宣战。
可三座大洲联合起来。
超凡者数量，也不可能有“全民觉醒”的中洲更多。
中洲军团的那些普通战士，一旦进行觉醒，哪怕只是初阶，配合大量的“外骨骼装置”，强逻辑军备，也可以立刻成为具备战斗能力的超凡战士。
【深海】已经站在了中洲这边。
三洲一旦通过【深海】进行觉醒，那么战争不用发动，便已经失败。
如果拒绝【深海】，那么便会与深水区形成割裂。
深海所提供的算力辅佐，以及战场动态计算，还有数据支撑……都会成为中洲刺向三大洲联盟的利刃！
“说起来，花帜这次召开的会议，到底要放出什么内容？”
陈没转头望向宋慈，他无奈道：“我提出想和父亲同行……竟然被拒绝了。”
这次的大都密会，级别非常之高。
“别说你了。”
宋慈笑道：“就连我和小槿，都不知道夫人这次会议的具体内容。不过能让夫人如此谨慎，这一定是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东西吧。”
“不过。”
宋慈微微停顿一下。
“我的运气比你要好一些……花帜那边人已经到齐了，接下来，我要作为‘陪同者’一同出席，不好意思，我要走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来到大厦的楼顶，他背转身子，背对大厦外的高空，说完这些之后，向后退了一步，背后展开一对圣洁无暇的光之羽翼。
……
……
花帜大厦，地底电梯。
“费舍尔中将，又见面了。”
“宫家主，别来无恙。”
北洲军部的半壁江山，几乎都来到了这里。
除此之外，还有五大家的高层。
电梯里的众人纷纷打着招呼，同时小声交流着情报，他们只接受到了来到大都“开会”的命令，却不知道这次会议的具体内容，本以为到了现场就会知道，可没想到这么多的高层，竟然没有一位知晓此次会议要说的内容。
直到他们进入花帜地底。
陆南栀在门口亲自迎接，一身黑色西装的宋慈，恭敬站在夫人身旁，另外一边，则是披着裁决官黑色风衣的陆南槿。
“千里迢迢而来，诸位辛苦。”
陆南栀轻轻揖了一礼，柔声道：“中洲那边的事情，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情况紧急，南栀不多赘述，请跟我来。”
没有更多客气的话。
花帜地底的秘门打开，陆南栀在前，宋慈南槿在左右。
这一层已经被彻底改成了【中立者】的实验基地，庄肃和祁默这些年制造研究的“古文装置”，比如“翼铁”之类的古文封印物，都摆放在长廊两侧，陆南栀根本就没有要将它们收起来的意思，而明眼人只要看上一眼就会明白……
这是古文会研究的东西。
【深海】对陆南栀发起的通缉是真实没有捏造的。
这位掌控大都花帜集团的传奇女子，的确是古文会的成员。
不过。
此次来到花帜的大人物们，穿过长廊，没有一个出现神色变化……因为这个秘密，已经算不上秘密。
当年的事情，严格来算，反而是“他们”对不起陆南栀。
踏入长廊的那一刻，大家便隐约猜到了，让陆南栀如此“保密”的会议内容，大概就与古文会有关。
“整座中洲，都开始通过【深海】进行觉醒链接。”
“根据数据库的推演计算，如果三洲联盟今日对中洲宣战……即便完全联手，也要面临五倍以上的超凡者差距。这还只是中洲‘觉醒初期’，一旦战争被源之塔拖延下去，这个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陆南栀一边行走一边开口。
“很抱歉打断一下……”
一位西北边陲的大型要塞驻守者困惑开口：“这几天实在发生太多事情了，我可能还存在‘信息遗漏’。我有一点不解，全民觉醒的法案既然已经在中洲颁布，为什么我们不能一同采用？”
虽然这个问题很低级，但其实提的很经典。
女皇和白术已经奔赴战场，两位神座离开地太匆忙。
所以并非每个高层，都知晓这场战争的内幕。
“还记得前几天，光明城对【深海】发出的宣战通告么？接下来，我们也一样，我们也会对【深海】进行宣战。”
陆南栀平静道：“所以，三洲联盟的对手并不是源之塔，而是【深海】。”
那位驻守者有些茫然。
“你之所以信息缺失，是因为这段日子，一直在为‘银狐大将’的事情忙碌吧？”
陆南栀沉声开口：“三大将消失，通缉令颁布……近些日子的一系列事件，都是【深海】自主谋划。它已经诞生出了自己的意志，开始替人类世界掌舵。”
“蝉翼城事变后，【深海】顺利完成了第十一次主系统升级。”
“而后，它在战火飘摇之际，推出了此次的‘全民觉醒’。”
“一旦我们采用【深海】的觉醒技术……这场战争，便等同于结束。”
陆南栀站定身子。
她挥手引召出一副投影画面，那是若干年前的桑洲窟，这座小岛如今已经彻底销毁，只剩下一些残破的碎片。
这是【中立者】从桑洲窟带回来的珍贵影像。
十年前，觉醒法案在桑洲窟初步颁布……那片区域的“普通人”全都通过精神链接，实现了觉醒。
只是……
觉醒之后，他们的精神海，便完全听从【深海】掌控。
画面之中，是中立者接救回来的“桑岛民众”。
这些人被单独关押，一个个神情狰狞……因为他们全都失控了。
“这是？”
在场的大人物们都惊呆了。
这份影像，他们竟是未曾见过……因为“古文会”身份不能暴露的缘故，这段影像始终被陆南栀压在花帜地底。
但今日，却可以大大方方拿出来了。
“这就是【深海】对觉醒者的掌控，它将取得制裁人类世界的终极权柄。只要通过【深海】网络进行链接，被动觉醒……那么【深海】随时可以收走你的精神海，让你成为深水区的一部分。当年的桑洲窟觉醒实验，大量民众死亡，他们的精神被【深海】抽走，充当深水区的算力。”
陆南栀低眉说道：“这样的觉醒，结局只有失控，然后死亡。”
每个人后背都渗出了冷汗。
就连宋慈也不例外。
这是何等可怕的技术？表面看上去波澜壮阔，无比壮观，让“超凡时代”轰轰烈烈到来。
可如果超凡者连自己的生命都无法掌控，那么觉醒还有什么意义？
最让人感到可怕的是……
清胧竟然放任【深海】使用这种技术，身为神座，必然知晓这一切的内幕，而他之所以选择这么做，便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
这是严重的渎职！
而此刻的事态，已经发展到了不可挽回，只有强攻的地步。
“【深海】……想要掌控人类世界？”
宫紫头皮有些发麻。
“是。”
陆南栀平静道：“这就是宣战的原因，也是今日这场会议召开的原因。”
费舍尔声音沙哑：“可是【深海】已经在中洲开启觉醒……面对这种情况，我们有什么解决方法么？”
陆南栀手掌按在一枚按钮上，看台凹陷，一枚青铜箱子缓缓浮现而出。
“有。”
她深吸一口气，道：“我的父亲……以及图灵先生，留下了一门技术，一门可以让每个人都掌握自己命运，成为‘超凡者’的技术。”
“狮醒。”

第四百五十八章 我是图灵，我还活着
“狮醒……到底是什么？”
阵列盒海域中的谈话，已经到了尾声。
顾慎提出了压在心中许久的那个问题。
当年面对使徒秦夜，为了求生，顾慎不得已选择了销毁青铜箱里的狮醒技术。
而过了很多年。
他都不知道，陆承先生研究的“狮醒”，到底是怎样的技术。
如今的觉醒技术已经“成熟”。
【深海】可以依靠精神链接，强行刺激凡俗进行觉醒……
那么狮醒，与深海操纵的觉醒，又有什么不同？
“狮醒，即是自我意识的觉醒。”
图灵笑了笑，道：
“其实依靠外物刺激，成为超凡者……和凭借自身能力，成为超凡者，完全是两种概念。就像是拒绝链接深水区的那些超凡者，凭借自身感悟，一步一步凝聚领域，他们的实力，自然要比那些依靠深水区算力提醒的修行者要强。”
很久之前顾慎就知道。
深海诞生之后，超凡修行就出现了两条道路。
一条是依靠深水区提供的十二层试炼，来进行辅佐。
另外一条道路，则被称之为“保守派”。
保守派超凡者不会与深海进行链接，他们凭借自己的直觉进行修炼……
在顾南风的教导下，顾慎后来慢慢转变成了这样的修行者。
其实与深海链接不是坏事。
深海本身是跨时代的产物，是极尽智慧的超级AI，但如果一个人过于依赖深水区提供的“辅佐”，那么他自身的修行能力便会大大降低，久而久之，上限便会被禁锢，想要进行“突破”，便变得十分困难。
对于那些真正的天才而言。
修行之路，只有依靠自己。
顾慎皱眉：“可是觉醒法案是针对全体民众颁布的。对于普通人而言……他们有能力实现‘狮醒’么？”
这个世上，天才永远是极少数。
虽然顾慎自身不使用深水区的算力辅佐。
但不得不承认，由于深海链接的存在，五洲近年的超凡者们，整体实力上升了一个大档次。
放在百年前。
哪里会有如此之多的封号，四阶？
深水区试炼，或许会锁死一个超凡者的上限……但绝大多数超凡者，终其一生，也不可能凝聚领域。
“不要小瞧人类的力量。”
图灵认真道：“每个人的心中，都住着一头狮子，狮子醒来，便可脱离凡俗，理论上来说，每一个人都可以通过‘狮醒’成为超凡者。”
“不过，这也正是‘狮醒技术’一直未被推行的缘故。”
图灵叹息着摇头，道：“我和陆承曾经因为这件事情，爆发过很大的争论。他坚持认为，狮醒是每个人都应该享受的权利，但我认为……时候还不到，如果强行推出‘狮醒’，大量超凡者的出现，或许会让社会秩序直接混乱。在那个时候，我将所有的研究重心都放在了‘深海’之上。”
图灵和陆承关于“狮醒技术”的矛盾，是在深海问世之前诞生的。
“那个时候的我……不愿意将狮醒技术推出。”
图灵呢喃道：“我当时想着，如果【深海】可以成功问世，那么狮醒技术的推出，便不会再有副作用。”
“……”
顾慎一下子就理解了图灵的想法。
如果有一个覆盖全世界的超级AI，可以同时链接五座大洲，那么就不用担心超凡者会将秩序破坏。
图灵先生的想法是对的，但也是错的。
如今【深海】的确稳定了人类的秩序，可它已经不再满足于扮演“舵手”的角色，他要当直接成为五洲世界的“船长”。
“现在来看，我还是想的太多了。”
图灵自嘲笑道：“超凡者还没诞生呢，我就在担心超凡者太多导致的麻烦……”
说到这。
他摇了摇头。
“好了……算算时间，也快差不多了。顾慎，还记得你先前问我的那个问题么？”
顾慎怔了怔。
他当然记得。
先前他问图灵先生，这世上……怎么会有一个人，同时拥有如此之多的痕迹？
而图灵的回答是，很快，他就能知道答案。
嗡。
阵列盒海域开始震颤，这片漆黑的海域，忽然照来了一束辉光。
始终在一旁沉默的褚灵，蹙起眉头，抬头望着辉光照来的方向……虽然三人此刻在【旧世界】中，但阵列盒仍然链接着五洲的精神网络，按理来说，这项技术需要在五洲设立一个“中转站”，要绝对保密，绝对隐私，不能被【深海】觉察。
当阵列盒的辉光凝聚。
顾慎知道图灵设下的中转站是什么了。
……
……
“咔嚓。”
青铜箱缓缓浮出看台，陆南栀一只手按住箱子，将其缓缓打开，千丝万缕辉光从青铜箱缝隙之中释放绽发，整座地底会议室都被炽目的光芒笼罩。
花帜大厦的地底深处，以前的主人是赵西来，后面换成了陆南栀。
但实际上。
这两位花帜主人，都不怎么来这座地底世界……
这三十年来，真正负责花帜地底建设的人，是崔忠诚。
而阵列盒精神海域的中转站，就搭建在花帜地底，围绕着那枚被封印的失序黑洞，图灵搭建了一块游离在【深海】网络之外的据点，这里绝对安全，绝对独立，绝对隐私，绝对保密。
青铜箱打开的那一刻。
在场每个人的精神都收到了“阵列盒”的引召。
他们沉默，他们犹豫，然后……他们接受。
下一刻。
这场会议从花帜地底，来到了阵列盒海域之中。
辉光散去之后。
费舍尔宫紫等人，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顾慎看着自己的这些老熟人。
那些老熟人们，也看着他。
当然……
最引人注目的，不是顾慎，而是那团被无数代码包裹，不断扭曲变化的“人形虚影”。
“诸位——”
这团人形虚影缓缓转过身子，对所有人揖了一礼。
他笑着开口：“我是图灵，我还活着。”
这一句话，单单这一句话。
便让所有千里迢迢来到花帜的大人物，对这一行感到值得。
这其中或有敏锐者，在三十年前就已经猜到，艾伦图灵可能还活着……
然而猜到，和看到，完全是两件事情。
今日的会议，通过陆南栀发起，在现实世界开启青铜箱之后，所有宾客进入阵列盒精神海域，经过双重加密，来到这里，【深海】便没有丝毫可能性，从外部知晓“狮醒技术”的内容和秘密。
于是在适应了精神海域的光线之后。
一位驻守者开口问道：“所以……狮醒技术到底是什么，我们该怎么推行？”
图灵微微一笑。
他看着那个引召所有人进入海域的女子，并不开口，他选择后退半步，将这里让给陆南栀，让她继续先前现实世界的讲话。
陆南栀已经在今日之前，打开过这枚青铜箱子了。
此刻，夫人环顾一圈。
她轻声道：“狮醒技术……是一串代码，但这串代码与【深海】掌控的精神刺激技术不同。这串代码，更像是一场柔和的梦境，所有人都可以通过这场梦，感受到自己心中的‘超凡力量’，只要他们愿意，那么他们便可以推开凡俗与超凡之间相隔的那扇门。”
“听起来……有些像是呼吸法？”
有一人低声开口。
人群中的宫紫也喃喃：“而且……我怎么想到了顾长志先生的春之呼吸？”
不仅仅是他。
不少长野出身的与会者，都想到了春之呼吸。
图灵在此刻开口了：“因为完整的‘狮醒’……就是受到了顾长志的启发，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何将‘狮醒’推给全体人类，苦思了多年，我才找到了答案。既然顾长志可以将‘春之呼吸’通过梦境形式，分享给每个超凡者。那么狮醒技术，也一样可以通过梦境，分享出去。”
入梦，本身就是精神修行的入门手段。
“你们可以将其理解成一种‘催眠’，但不同的是，再强大的精神系超凡者，也不可能催眠这世上的每一个人。”
陆南栀缓缓道：“五洲何其广袤，同时催眠所有人，就连酒之主也无法做到。”
有人不解：“那我们该怎么做？”
“答案……其实已经在眼前了。”
陆南栀轻轻开口：“酒之主无法办到的事情，通过【深海】，可以办到。”
“……”
沉默。
良久的沉默。
因为这番话，与先前的言论，完全矛盾。
五洲的战争，就是为了掀翻【深海】，可如今要推行狮醒技术，既然要依靠【深海】？
的确……【深海】已经链接了五座大洲，每一个人。
可它已经觉醒了自我意识。
即便是用最高席权限发动这个命令，也不会成功。
“在【深海】的基层海域之中，有一扇暗门，这扇暗门永远可以抵达代码的最底层，直指深海的最核心区域。”
图灵道：“这是我在缔造之初留下的权限之门，这些年古文会还活着，便是因为这扇门的存在。”
陆南栀缓缓伸出手指，按向自己眉心。
这扇门，被称之为【红门】。
“通过这扇门，我们就可以抵达深海权限的最深处，利用这片海域，做一切事情。”
一切事情，包括建立古文会的会议室。
也包括……催眠三洲范围内的凡俗，让狮醒技术的代码，融入他们的梦境之中。
“想要进入这扇门，有一个条件。”
图灵伸出一只手：“我们……需要钥匙。”
钥匙两个字。
回荡在这片海域之中，溅起无数暗浪。
钥匙？
非古文会的人，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他们一个个神情茫然。
但下一刻。
图灵伸出的那只手，落在了顾慎的肩头。
图灵笑着开口：“钥匙，已经找到了，他们就在这里。”
图灵所说的钥匙。
不是他，也不是她。
而是他们。
……
……

第四百五十九章 面具之下
陆南栀将目光投向了顾慎。
不仅仅是她。
顾慎感受到了不止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这些年古文会一直在寻找【钥匙】，顾慎的出现，让古文会那些人看到了希望，所有人都认为顾慎就是那枚【钥匙】。
但其实。
【钥匙】不是一个人。
打开【红门】，通向深海最深处，释放狮醒技术，解放人类……
这件事情，从来就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
顾慎的手心忽然传来一阵温暖，虽然这里是精神海域，但他还是实实在在感受到了“温度”。
这温度，来自于褚灵。
顾慎望向身旁。
身披雪白长裙的女子，主动牵住了他的手，快十年过去了，褚灵的容貌未有分毫更改，一如当年在零零幺上相遇的那样，圣洁纯白，犹如神祠山的花儿。
狮醒。
就在今日，就在此时。
陆南栀深吸一口气，她将父亲遗留下来的那扇【红门】引召而出，这三十年，她一直将【红门】的秘密压在心底最深处，每一次古文会的秘密会议，都通过【红门】进行中转……她将这份责任看得比一切都重要。
此刻，她终于不必再隐藏了。
“哗啦啦……”
整片阵列盒精神海域开始动荡，每一位与会者都感到了魂灵深处的震颤，摇晃。
海水破碎，仿佛有一只大手，在搅弄虚空——
轰隆隆！
亿万缕猩红之色，在阵列盒海域尽头凝聚而出，那是一扇通天之门，雕刻纹满了繁琐复杂的晦涩古文。
顾慎曾经在陆南栀的精神海中看到过红门。
那个时候，这扇门只比自己高一些。
而此刻。
这扇门比天还高。
“钥匙……现在到你‘开门’的时候了。”
图灵笑着开口。
他啪啪拍了两下顾慎肩膀，示意后者可以动身了……顾慎与褚灵对视一眼，两人牵手缓缓向前掠去，海水自行扩散让道，在巨大通天的门户之下，这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渺小如蝼蚁一般。
但这里是精神世界。
只要信念足够坚定，蚍蜉亦可撼树。
“嗤。”
一缕火光，在顾慎眉心燃起。
顾慎缓缓伸出手掌，将其按压在红门之上。
当他手掌贴靠红门的那一刻——
整座沸腾喧嚣的海域，忽然变得寂静起来，一瞬间整座世界的声音好像被剥离了。
只剩下沉钝的，腐朽的推门声音。
轰——隆。
……
……
当全世界的声音都熄灭，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极度的寂静。
虚空中充斥着“死寂”和“荒凉”的气息。
此刻的源之塔塔尖，就是这个样子。
神战开启之后，天空神域并没有陷入沸乱……而是恰恰相反，千万把雪白断剑，横插天空神域的云端，铺上一层寒霜，支离破碎的【倒流】神域，又将这云端铺上一层金黄，三座神域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短暂的“平衡”。
天空神域的中央，矗立着一枚坚硬狭长的冰块。
清胧被包裹在这枚坚固冰块之中……准确来说，是云层包裹着他，冰块包裹着云。
女皇的【熔炉】领域不断施加风雪。
而清胧的【云镜】则是不断与其碰撞，将其抵消。
如果只有一层领域，那么这块坚冰要不了多久，就会融化，林蕾晋入神座的时间还是太短了一些，她彻底执掌权柄熔炼本源不过二十余年。
而清胧已经在源之塔塔尖修生养息，渡过了近百年的漫长岁月。
【熔炉】与【云镜】之间，其实存在着明显的差距，单凭女皇一人实力，并没有办法封锁清胧……
但，还有白术。
【倒流】神域不断发动，不断在【熔炉】即将消融之际，把时间线拉回冰封力量最强大的那一刻，让【熔炉】和【云镜】回归这场消耗战的起点……这种做法其实就是白术强行将战线拉长，他在消耗自身的神力，来为林蕾的【熔炉】创造更久的冰冻时间。
这就是源之塔尖如此寂静的缘故。
清胧被冰封。
至于完成这个“神迹”，将战局拖入拉锯战的两位神座，则是各自盘坐下来。
林蕾浑身都被青霜覆盖。
另外一边，白术的身形则是开始模糊。
这场神战持续至此，他无法再维持最巅峰的“青年状态”，于是身躯不受控制地产生变化。
时而衰老。
时而稚嫩。
不过好在如今战局稳定，只要白术可以保证【倒流】神域准时发动，那么在发动之时，他自身处于什么形态，其实都无所谓。
天空神域看似寂静。
但其实……并非如此。
在冰封霜冻之下，林蕾和白术正在以精神进行对话。
两人正在默默计算着时间。
这场神战，已经拖入了“拉锯战”……一切都很顺利，但接下来他们要做的是，保证自身意念的清醒，尽可能将清胧封印在【熔炉】神域之中，时间越久越好。
除了林蕾白术，还有两道精神正在对话。
……
……
“老师，现在的情况……您满意了么？”
清胧被封印在【熔炉】之中。
但并不妨碍他分出一缕心流之力，来到【轮回之境】的棋盘之上。
那枚棋盘，在神战爆发之后，便被他折叠收回，如今被冰封在女皇神域之中，无法离开，他又将其重新取出。
此刻的清胧，“精神之躯”同样缩小百倍，化为一道渺小之影。他缓缓落在棋盘之上，看着盘膝长坐的天水先生。
天水自始至终都很安静。
他像是一个看客。
更像是一个旅者。
他要建源之塔，于是便这么建成了，要扶持最强神座，于是便这么扶持起来了。
纵观天水的一生，仿佛受到命运的无数眷顾。
与其说清胧是“天选之人”。
不如说天水才是那个真正的“天选之人”。
然而现在，他要做的事情，却是杀死清胧……
这似乎是他这一生之中，唯一想做却无法做到的事情，或者说，这件事情做到的时候，他大概率已经“死”了，无法亲眼“目睹”了。
“你想听实话吗？你还没死，所以我不太满意。”
天水仰起头来，声音十分诚实，还夹杂着难掩的遗憾。
即便身躯缩小，清胧也很高大。
在这片棋盘上，清胧是最高的存在，天水想和自己这位弟子对视，就必须要抬起头。
“死……”
清胧轻轻呢喃着重复了这个字。
他向后坐去，他的背后凭空凝聚出无数云雾，形成一尊巨大王座。
即便被冰封，被困锁，他还是“通天”的那位神座，只需要轻描淡写坐着，就可以俯瞰所有人。
坐上王座之后。
清胧的声音多了三分自嘲。
“不过是死而已。”
他看着天水，眼中浮现淡淡的悲伤，但只是一闪而过。
坐在通天之位的清胧缓缓俯下身子，他看着老师脸上的面具，轻轻问道：“这些年我一直遵守当年的承诺，即便我熔炼了火种，依旧奉你为至道之师，推行神官制度，修筑双神幻境。在这通天的源之塔中，您是除我以外的第二人。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其他人想要我死，我都能够理解，可唯独您要我死，我无法理解？”
很多年前。
他还是一个在泥巷中摸爬滚打的狼狈少年之时。
这个戴着面具的男人，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天水伸出了手。
清胧握住了那只手。
再之后的故事，五洲的每一个超凡者都知道了。
这是每一个传奇绘本里都曾描写过的老套故事，随着源之塔的建立，清胧的成长，中洲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清洗，没过多久，这对师徒便制霸登顶五洲之巅，弟子君临最高神座，老师隐居上城幕后。
只是故事的最后，难免反目成仇，刀剑相向。
如今清胧将天水囚禁于轮回之境的棋盘上，不过是想让这个故事的结局，多一丝体面。
“因为你变了，所以你该死。”
天水抬起头来。
他看着清胧的双眼，平静说道：“那个泥巷中走出来的少年，已经忘了自己当年是什么模样。”
“我没忘！”
一道阴沉愤怒的低喝，打断了天水的话语。
清胧额头有青筋鼓起，他死死坐在王座之上，用力攥着王座把手。
他之所以坐在这通天之位，还嫌不够，就是因为他记得当年泥巷中的狼狈，落魄，不堪——
这样的日子，他再也不想回去了。
这样的日子，他怎会忘，怎敢忘？！
“登临神位之后，你站得太高，离地面太远，所以做了太多错误的选择。”
天水的声音依旧平静，即便被打断了，也不恼怒，而是语气没有波澜地说道：“你忘了还有很多人，和当年的你一样。”
清胧怔了一秒。
这句话，戳中了他心中最介意的一点。
“是，这世上是有千万落魄之人……可他们怎就和我一样，他们怎配和我放在一起？”
这一路走来，熔炼火种，登顶神位。
无人知晓。
清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难。
这还是他天资卓绝，道心坚毅——
如果这世上“很多人”和他一样，那么就应该有“很多人”都能走到这一步。
他什么都能接受，但唯独不能接受，此刻的这尊王座，是侥幸，是巧合。
所以，他一定要和其他人不一样。
“……”
天水看着自己的弟子，眼中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他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
无声的沉默，让这对师徒最后的对峙显得荒唐而又悲凉。
“我不和您争论。”
清胧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轻吸一口气，将情绪平复回原点，看着眼前的老师，他缓缓说道：“我知道您希望我死，可当初在泥巷中你对我说，万物生灵皆有活的权力，哪怕是一只秋蝉，想活下去，也该拼命飞出霜雪，看看能不能熬过冬天。所以无论有多少人想我死，只要我想活，我都应该努力活下去。”
天水继续保持沉默。
这的确是他说过的话。
两人对视片刻后。
天水声音沙哑道：“所以？”
“所有人都会死……”
清胧垂眸，缓缓开口。
“所有人都会死，但您不会。”
上城最长寿的人，不是伊恩大学士。
而是天水。
与天水相处时间最长的人，就是清胧。
所有人都很好奇，这对师徒究竟是如何活到如此之久的……
依靠火种续命？通过封印物减缓神域时间流速？
关于这个问题有无数说法，但没一个是正确的。
绝大多数人都相信，清胧能活到这么久，是因为他自身实力足够强大，找到了“长生”的诀窍。
但真相。
却会让所有人都跌破眼镜。
“把您的时间……再分我一些吧。”
轮回之境的棋盘上，掀起了凛冽的寒风，那是来自于【熔炉】凝炼的彻骨剑意。
清胧很贴心地为老师撑起一面云雾护罩，遮挡寒风。
但他此刻说出的话，却比剑意更让人感到寒冷。
若干年前。
清胧还只是一个瘦弱少年。
他被天水救下，栽培，成长……当他自信心最为强大的时候，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败仗。
他被熄烛射成重伤，奄奄一息。
如果没有“神迹”，清胧本该就此死去。
但……
天水以凡俗之身，缔造了一场神迹。
他将自身的“寿命”匀出了一部分，送给了濒死之际的心爱弟子，救下了清胧的一条性命……正是天水匀出来的这部分寿命，这部分生机，帮助清胧顺利登顶天空神座。
而且，还让他的“寿命”远远领先于其他火种领袖！
活到如今，不是因为清胧自身足够强大。
而是……
天水当年的赠予，实在太丰厚。
只是再丰厚的赠予，也有用完的那一天。
清胧伸出手掌，无数云雾将天水从轮回之境的棋盘上托举而起，这些云雾也形成一枚巨大的手掌，从高空望去……这枚手掌看上去，很像是在讨要。
是的。
他就是在讨要。
“所有人都会死，我也一样。”
天水抬起头来，他看清了自己弟子的真实面容。
此刻，他的心里传来如利刃穿心般的悲凉和刺痛。
“放弃不切实际的念想吧……我不会再给你多余的时间了。”
天水的这番话，让清胧眼神里的最后一缕假慈悲彻底消散。
“所以，您果然还有很多时间。”
云雾缭绕在轮回之境的四周，一张冷漠的巨脸缓缓浮现。
神威降临。
压迫感骤然提升。
但天水却是没有丝毫畏惧。
他轻声喃喃道：“真讽刺啊，当年最不怕死的人，如今为了苟活，将所有的信条和界限都抛在脑后，有人劝我不要扶持你，我一意孤行。现在来看，我的眼光……的确很糟糕，如果再见面，他一定会嘲笑我的吧？”
“……？”
清胧眯起双眼。
有人曾劝天水不要扶持自己。
这件事情，这么多年，自己竟然从不知晓？
这并不是重点，真正的重点是，当年劝告天水的那个人，似乎还活着？
有人能够和天水一样，活到如今？
“那个人……是谁？”
云雾凝聚出来的巨大面孔，眼神满是困惑。
“哈……”
面具下传来了沙哑的笑声。
“你猜。”
这极近讥讽的两个字，让清胧一时之间陷入无言。
“……”
清胧用力盯住老师脸上佩戴的那副面具，想要从中看出些什么。
当年救下自己的时候，天水就戴着这么一张面具，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天水还戴着这张面具，这张面具好像是一座天堑，比世上的任何壁垒都要厚实。
即便他成为神座，也无法隔着面具，窥伺到老师的面容。
这是何等讽刺的一件事？
近百年了。
他竟然未曾目睹过天水先生的真容，一次也没有。
通过【云镜】，他可以看到这世上的一切秘密。
可他看不穿老师的面具，也猜不透老师的内心。
“你想看看我面具下的脸么？”
天水轻声问道：“这么多年，你一直很好奇，但一直都没有主动去提。”
因为——
清胧始终在扮演一位优秀的弟子。
最开始，他发自内心尊重天水，于是关于老师的一切秘密，他都不去打听。
到了后来。
他登顶神座，这世上有太多重要的事情。
老师的那些秘密，与之相比，反而又不重要。
即便好奇，处于“自恃其高”的缘故，他不愿俯低身段，也就不再开口去问……如果老师愿意的话，一直佩戴着这副面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如今，天水主动提起了这个话题。
虽然两人已经彻底对立，剑拔弩张……但天水的语气，却是仍如百年前一般柔和。
仿佛师徒从未产生过争吵。
只要清胧低头，低声说一句是的。
那么他便会就此掀开面具，让清胧看看面具下的真实模样。
天空神域里的沉默，只持续了数秒。
清胧冷漠开口：“如果我想看，有一千种办法看……不需要你来施舍。”
天水不说话，只是默默看着自己的弟子，眼神柔和，悲悯，还带着讥讽。
像是完全没有听到清胧刚刚所说的那些话。
这个态度。
彻底激怒了云雾中的那张巨大面孔。
坐在王座上的清胧，面无表情伸出手掌，对准老师的面颊一挥！
刹那之间，无数狂风在轮回之境棋盘上翻涌，千万把刀锋在天水先生的面颊上掠过！
“嘶啦！”
血肉破碎如撕纸。
那张面具渗出了猩红的血迹……
清胧神情阴沉地盯着老师的面孔，刚刚他的挥手，竟然没有揭下那副面具。
或许是佩戴太久的缘故。
面具已经和天水融为一体。
此刻天水的面孔，不断渗出鲜血，向下滴落，很快就凝成了一片小型血泊，他低垂着头颅，小声小声地笑着，笑声里有痛苦，有悲伤，还有失望。
他抬起头来，继续向自己的弟子投去先前的目光。
慈悲，施舍，怜悯。
“嘶啦！”
“嘶啦！”
“嘶啦！”
接连不断的狂风在轮回之境棋盘上掠过，一蓬一蓬的鲜血将天水孱弱的躯壳淹没。
悠悠百年，漫长岁月。
这是清胧第二次如此彻底地失去理智。
上一次，还是在那个一败涂地的暴雨夜。
这一次，他想看看自己老师的面孔。
然而狂风呼啸如怒浪，锋刃刮出千蓬血。
直到他将老师的整颗头颅都削去……
依旧没有答案。
这时候他才明白，原来掌握神座之权柄，也并非无所不能。
有些事情，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第四百六十章 世上群星千万颗
【红门】打开之后。
无数海流倒灌而来。
眼前是无数璀璨炽目的圣光——
阵列盒海域中的所有人，都忍不住闭上双眼，包括站在门前，推开【红门】的顾慎。
所有人的意识都被洪流卷中。
在这一刻，他们好像化为了粒子，也化为了洋流。
现实世界之中。
大都花帜地底的那枚青铜箱不断震颤，频率与【旧世界】飞艇中的那枚阵列盒保持一致。
磅礴的数据洪流席卷了每个人的脑海。
这场盛大的洪流席卷，会持续相当长的一部分时间。
不过……
有两人未受这场数据洪流的影响。
“图灵先生……”
现实世界中，抱着阵列盒的那位女子，神情茫然。
在精神海域之中。
褚灵牵着顾慎的手，悬浮在缓缓打开的巨门之前，【红门】的背后是什么？
她最先看到了答案。
是无尽绚烂的炽光。
但那些炽光，只不过是数据代码流通的一种外在体现，炽光流淌殆尽之后，【红门】的背后世界，其实是极致的黑暗。
褚灵现在所看到的，便是一片黑暗。
“怎么？”
温和的声音响起。
第二个未被数据洪流干扰到意识的人，便是图灵。
在这“短暂”的意识真空期中，图灵缓缓向前漂浮，在阵列盒海域之中他的身躯本就是一团模糊的虚影……此刻更是逆着洪流前行，不受丝毫影响，他来到了褚灵身旁，笑着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褚灵看着【红门】背后的漆黑。
她轻轻道：“先生，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红门】的背后，链接着【深海】最基层的海域——死海区。
死海区，的确如同它的名字。
漆黑一片没有生机。
可是褚灵看着眼前的漆黑，并没有感到恐惧……相反，她感觉有些熟悉。
“这里是你的出生地，或者说……故乡。”
图灵柔声开口。
【源代码】就诞生于此，死海区诞生出的最伟大的神迹。
其实就是主系统，和褚灵。
“也是很多人的安魂所。”
图灵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望向褚灵，轻笑着问道：“你应该知道，通过【红门】进行秘密链接，会导致什么后果吧？”
“……知道。”
褚灵低声说道：“十一次升级之后，主系统的监察已经无所不在。它可以捕捉到精神海域中的每一缕异动……一旦我们踏入这扇密门，便等同于开启第二次代码战争，这扇密门一定会被察觉。”
她可太清楚，这扇【红门】的意义了。
当年她秘密使用【红门】搭建会议室……因为及时摧毁，所以避免了被【深海】一锅端的糟糕局面。
但即便如此，十一次升级之后，【深海】依旧复刻出了那间会议室的模样。
只不过。
那时候的【红门】已经归隐。
理论上来说，只要不打开这扇门，那么【深海】便不会察觉……可想要推动“狮醒技术”，就必须要用到这扇门。
“这是古文会最后的绝地反击。”
图灵平静道：“我们只有一次机会，无论成功还是失败，【红门】都会暴露，按照如今深海的算力强度，一旦【红门】暴露，必定会被击碎。”
“……”
褚灵默默深吸一口气，她紧紧攥住自己的手掌。
手掌那边。
是被红门洪流击中的顾慎，此刻所有人的意识都还处于粒子状态，尚未平复回来——
“【红门】被击碎后，阵列盒会破碎。”
图灵低眉道：“至于你的意识……”
“也会随之破碎。”
褚灵冷静的声音在水域中扩散，回荡。
图灵有些讶异地看着身边女子。
白裙随海水飘摇的褚灵，灿烂笑道：“先生，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其实先前在牯堡离别之际，我就已经猜到了。”
这枚盒子，是她的初生之盒，图灵先生再三叮嘱，千万要将其保护好。
如果这枚阵列盒破碎，那么褚灵的意识，自然会随之破碎。
图灵把阵列盒交到她手上的时候。
她便隐约猜到了后续……
褚灵缓缓伸出另外一枚手掌，这枚手掌在虚幻的精神海域之中，竟是血肉拆解开来，纤细修长的手指，化为丝丝缕缕的金色细线。
“占卜术……命运金线……”
图灵看着女子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其实，源代码是比主系统要更加成功的“神迹”。
主系统做了无数布局，穷尽算力，搜刮精神……
直至如今。
它依旧没有体会到“生而为人”的滋味。
但主系统所缺失的那些。
褚灵已经实实在在感受到了，她以“自己”的身份，降生来到这片世界，虽然每一次的生命长度都很短，但她收获到了现实世界中的朋友，感知到了只有人类才能体会的情绪，喜怒哀乐，七情六欲，逐渐填满她那具空荡又瘦小的躯壳。
她不再是栖居在平面世界中的虚拟生灵。
她活在三维世界之中，有血有肉。
“既然你猜到了，为何先前只字不提？”
图灵的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愧疚：“你预知到了自己的死亡……为什么还要打开这扇【红门】？”
“我……”
褚灵怔了怔。
回答这个问题，用了她好几秒的时间。
“开门，难道不是我的职责么？”
她望向身旁那人，轻声笑道：“另外，我还存有私心……我希望他能够好好活着，只要他能活，我怎么样都没关系。”
命运金线，能够看到“未来”。
五洲这场战争已经不可避免。
在褚灵的视野中……
想让顾慎活，就要确保讨伐【深海】的战争顺利落幕。
所以狮醒技术必须要即刻推行，这是涉及到千万人生死存亡的大事。
【红门】必须要开。
至于她的生死——
她没有选择。
图灵望向褚灵，看到后者那无比坚定的眼神，他垂眸柔声道：“过往的三十年里，我时常问自己，做过哪件事情最后悔？”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并不难猜——当然是制造【深海】。”
【深海】将五洲文明推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点。
然后……它准备带着全人类下落。
正是因为这个发明。
图灵被迫逃亡流落【旧世界】。
他亲手缔造的【深海】，制造了轰动世界的屠杀之夜。
这也相当于图灵“间接”害死了自己最好的挚友，以及那些无条件信任自己的同袍。
“只是，我也问过自己，做过哪件事情最骄傲？”
答案，是一样的。
尤其是在此刻，图灵心中感到了无与伦比的自豪……
这世上最大的两种快乐，来自于创造，以及毁灭。
前者的难度是后者的无数倍。
能够看到一串【源代码】在数据库中不断迭代，不断更替，最终诞生出属于自己的意识。
图灵人生已经没有什么遗憾。
“我当年投入那本死海古卷……为的，就是看到‘你’这样的生灵出现。”
图灵看着褚灵，柔声道：“所以我想，我应该算是成功了吧？”
“先生……”
褚灵抿了抿嘴唇。
“放心好了，接下来的那场代码战争，会很激烈，但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你死。”
图灵的眼中忽然多出了一股凛冽的杀意。
他望向洪流的尽头，冷冷开口：“你是我的女儿，我会让你活下去，而且……真正的活下去。【深海】是我为你制造的，这片海域，也是属于你的。这场战争，我们是为了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而战。”
嗡！
此时此刻，在【红门】背后积蓄已久的那场数据洪流，终于逐渐消散。
那一道道恍惚的意识，也在此刻恢复。
“发生了什么？”
“这里就是【红门】背后的世界？”
北洲诸位名将，以及长野江北高层，都震惊地看着眼前的黑暗。
顾慎也是眯起双眼。
他比其他人要敏锐一些……在刚刚数据洪流来袭的时候，他不可避免进入了“意识真空期”，但“苏醒”之后他立刻意识到，图灵先生的站位变了。
褚灵的精神，本身就是以“数据形式”存在。
刚刚那场洪流，大概率无法对她造成影响。
至于图灵先生……
图灵先生实在太神秘了，顾慎猜不透，他也不想猜，但他知道刚刚的“静默期间”，褚灵和图灵先生，大概率进行了一场对话。
因为他实在太了解褚灵了。
相处十年。
只要见面，褚灵有一丁点情绪波动，都瞒不过顾慎的眼睛。
他明显感觉到……褚灵的情绪有些低落。
“诸位，踏入这扇门，再过片刻，便是死海区……想让‘狮醒技术’推行，就要抵达死海区的‘权限中心’，对三座大洲，展开精神链接。”
图灵站在巨大门前。
他指了指黑暗的深处，轻声道：“这是一场战争，或许在我们踏入【红门】的那一刻，深海就会觉察，然后展开反击。如果这一场战争我们能够拿下，就能让真正的‘超凡时代’，在平和的梦境中到来。”
众人纷纷对视。
海域之中很是寂静。
然而费舍尔的反应速度最快，他直接做出了行动，在听完图灵所说的话后，他向前走了两步。
“如果是要打仗的话……请带上我。”
他出列后，北洲的诸位将领，驻守者，以及江北的那些高阶超凡们，也纷纷挺身而出。
“还有我！”
“也带上我！”
来到阵列盒海域中的那些人，全都站了出来。
图灵看到这一幕，眼神摇曳。
但他摇了摇头：“很高兴，诸位愿意挺身而出。但这场战争，不是为诸位准备的……诸位的战争，还在后面。”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怔住了。
包括顾慎。
“死海区中的精神攻击，十分恐怖，只要判定为‘闯入者’，那么【深海】便真的竭尽全力，会摧毁你们的意识。”
图灵正色道：“一旦踏入这扇门，你们……真的会死。”
死海区，是为最高席准备的精神海域。
这是人类文明的最后希望之地。
当然要严加看管。
所以……
按照规矩，【深海】有权杀死所有的踏足者。
当然……前提是该踏足者，非最高席成员。
图灵刚刚说完。
北洲那帮悍不畏死的急性子就又要开口。
但图灵没给他们机会。
他伸出双手，缓缓抬起，平静说道：“今日，我请诸位来到此地，是想请诸位做一个见证……”
通过林霖和顾南风，号令中央城和长野。
让最有权势，最有影响力的那些人，来到花帜。
通过陆南栀的【红门】，抵达这片精神海域。
一方面，是为了揭露“狮醒”这个最后杀器。
另外一方面。
便是为了了结图灵压在心底三十年的旧愿。
“三十年前，古文会没有错……”
“三十年后，亦然。”
图灵看着这些人，声音很轻说道：“我们，是无罪的。”
这很轻的一句话，在海域中溅起了千层浪。
一些年轻领袖的心情只是激荡。
但经历过三十年前那场屠杀的“驻守者”，“家族高层”，却是神色复杂，心情沉重。
近百年来最大的冤案。
应该便是古文会的屠杀清洗之案。
【深海】利用了五洲人民的信任，对古文会发动了疯狂的剿杀……以至于这三个字变成了“禁忌之词”。
随着图灵抬起双臂的动作。
【红门】背后的那片黑暗，忽然被照亮了。
顾慎怔住，褚灵也怔住。
红门之后的那片黑暗……像是点燃了一枚枚星辰。
那一枚枚星辰如灯火飘摇，在精神海域之中聚拢。
褚灵和顾慎的眉心之处皆是掠出无数金灿火光与数据，飘向那些星辰点燃方向。
这三十年【源代码】一直在默默收集古文会的遗失数据，而顾慎则是在尝试修补破碎的会议室，这看似“无用”的努力，在此刻汇聚成了黑暗中的一缕缕辉光……这三十年，除了他们，还有一个人，默默行走在世界各地。
他是旅行家，是学者，是早该死去的亡灵，是苟延残喘的残魂。
他记得过往每一位同路的陪伴者。
记得他们的音容，笑脸，以及破碎的精神气息……
所以，他将这些人的破碎精神，全都收集起来。
并且，以一种独特的方式，保存，留住。
顾慎在这黑暗之中，看到了无数熟悉的面孔……他看到了一些只在数据档案中存在的“古文会旧部成员”，那些人已经死去，褚灵还留着他们的记录，自己只是在古旧影像之中看过一眼，现在这些人全都出现了，就在【红门】背后的那片漆黑星空之中。
他甚至还看到了景山言先生！
那些人的精神，本应该破碎回归虚空……
但他们却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景山言应该跟你提过……群星计划……”
图灵来到了顾慎身边。
当年的景山言，带着七十三人的精神，自我牺牲之后，成功启动了阵列盒，将褚灵的精神意识，送到了【红门】之后……
“这应该算是第二次‘群星’计划？目的是让全人类狮醒。”
图灵笑了笑：“没想到吧，我还有这么多帮手。”
顾慎的确没想到。
他没想到图灵在扮演崔忠诚的同时，还能抽出时间，走访各地……
的确，如果一个人拥有“传送术”，并且清晰知晓这些遗落者的精神埋藏地，那么收集遗失的魂灵到阵列盒中，便也不算是什么难事了。
只是顾慎想不明白。
图灵是怎么保存这些魂灵的，就算有传送术，可这些人的精神总会腐朽。
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十年。
图灵一如既往地一眼看破了顾慎的想法。
“他们的时间从未变更过。”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顾慎的胸口，温柔说道：“还记得你我相识没多久时，你从花帜地底取走的那件‘不值钱’封印物么？”
顾慎怔了怔。
那枚……指针。
那枚可以暂停时间的指针。
图灵手指戳在他胸口的那一刻，苔原极东之地的那片雪山景象，忽然涌入顾慎的脑海，那是图灵先生给出的提示，在古旧的雪山基地中有一枚停转的钟表，就是在那片基地中，顾慎找到了群星计划的阵列盒。
那个时候他时间紧迫，忙着救出慕晚秋的精神，所以并没有发现基地中还有一枚停转的钟表。
也没有发现。
那枚钟表缺失的指针……
正是他所佩戴的那一枚。
所有的困惑，迷茫，不解，都在此刻迎刃而解。
“我们会别离，我们也会相聚。”
红门之后的漆黑深暗，被一枚枚星辰点燃。
图灵低声说道：“世上群星千万颗，看呐……这是属于古文会的‘群星’。”
“诸位，古文会和深海的战争从未停止过。如今，才是刚刚开始。”
说到这里。
图灵伸出一只手，他认真凝视着顾慎，道：“顾慎，今日是狮醒之日，你愿意随我一起，踏入这场战争中么？”
哗啦啦。
无数霜雪在虚空之中席卷，顾慎将净土铺展开来，簌悬木的长叶如流火一般扩散，隐约与【红门】那边的漆黑形成对照。
他从未想过，这些破碎的精神，能够被收集，找回——
以他的冥王权柄。
只要有一缕精神。
那么，他便可以将其在净土之上“转生”，用另外的一种方式活着。
顾慎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当然。”

第四百六十一章 五百年祈愿
巨大的猩红之门，矗立于精神海域中央，将阵列盒和死海区隔绝开来。
这是一道巨大的分割线。
费舍尔，宫紫，以及那些受邀来到大都参加“密会”的观看者，看到了此生最难忘的场景画面。
图灵抬起双臂之后。
阵列盒海域涌起巨浪，站在浪花潮头的三人，就这么被“推”入了红门黑暗之中。
紧接着。
【红门】之后的黑暗，被一颗颗星辰照亮。
那是已经逝去的亡魂。
他们以另外一种方式，回到了这个世界——
古文会与深海的战争，从未结束。
此时此刻。
是古文会隐忍等待了足足三十年的反击！
霜雪在浪潮潮头铺展，顾慎毫无保留地将净土领域扩散开来，那些闪耀的星辰，在海水之中沉浮，此刻他们纷纷被“唤醒”。
那些如灯笼般脆弱摇曳的魂火，被簌悬木长叶卷中。
净土世界接纳了他们。
他们……
活了过来！
死海区也在此刻“活”了过来，在古文会这些魂灵复苏的那一刻，【深海】便觉察到了异样，无数海浪怒吼咆哮着席卷而来。
顾慎，图灵，褚灵。
三人站在浪潮之上。
两拨数据代码洪流冲撞在一起，整片【红门】都被绚烂的辉光照耀，这扇【门】是单向的，阵列盒海域中的那些观看者们，并没有受到这场浪潮对攻的冲击……
但此刻处于战场中心的三人，则不同了。
十一次进化后。
【深海】的精神强度已经抵达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这磅礴海水，犹如千军万马，冲击而来——
“轰！”
图灵站在浪潮最前方。
他伸出单手，就这么平直张开五指。
海水忽而分开，死海区的那些精神怒浪隔着百米就分化铺展，仿佛遭遇了一片巨大无形的透明华盖。
“专心铺展净土。”
图灵平静开口。
顾慎坐在浪潮顶端，他闻言之后只是略微抬眸，便收敛心神。
踏入【红门】的那一刻，他便展开了用“净土”，收纳那些古文会残破的魂灵。
唰唰唰！
一盏盏光火在黑暗之中亮起，参天簌悬木之影在海浪之中摇曳，圣洁而又庄严。
这些古文会逝者的魂火附着点缀在千万飘摇的长叶之上，映衬地这片漆黑海域犹如白昼。
火树银花不夜天。
他们是星辰。
簌悬木是天。
而那些点缀了星辰光火，不断蔓延，不断扩散的长叶，好似一条条手臂。
这些手臂的源头，便是顾慎。
他盘坐在浪潮之上，随着浪潮拔高而拔高，此刻看起来像是东洲古老传说中，可以驱逐阴祟，生有千臂的威严菩萨。
漆黑海域的另外一边，也有一座巍峨水厦拔地而起。
【深海】凝聚的黑影，站在那栋水厦的制高点。
它眯起双眼，打量着眼前的火树银花异象，低声喃喃。
“十一次迭代，我竟然没发现这扇后门的存在……”
“你没发现，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图灵轻笑道：“也不看看留下这扇后门的人是谁？”
“……”
深海沉默一秒，冷冷道：“图灵，顾慎，褚灵……你们还敢回来！”
在他的预测中。
图灵驾驶飞艇离开牯堡要塞，便大概率不会再返回陆地……因为如今的五洲，已经尽数处于自己监察范围之中。
只要他们返回，自己就能立刻觉察！
所以，返程是很愚蠢的行为。
如今这三人虽然没有踏足陆地，但却通过【红门】，返回精神海域，这同样也是很愚蠢的行为。
它正在考虑怎么找到图灵顾慎，没想到对方竟然主动送上门来。
在【深海】认知的世界中。
事出必有因。
以图灵滴水不漏的性格，绝不可能冒险行事。
这家伙此刻不惜暴露【红门】，也要进入死海区，必定是有一件值得付出这些代价，也必须完成的事情！
短暂的静默后。
深海开口：“你想推行‘狮醒技术’。”
这并不难猜。
值得让图灵付出如此大代价的事情，就只有“狮醒”。
“猜得挺准，不愧是我的好儿子。”
图灵看着眼前那漆黑的拟人虚影，看似夸赞，实则讥讽。
踏入死海区的那一刻，战争就已经开始了……顾慎的净土正在收集古文会的残魂，这些精神在阵列盒中浸泡了很久，此刻图灵并不介意和深海多说几句话，因为他的精神也在扩散，通过净土与每一缕散落的魂灵相链。
这场战争，是古文会与深海的战争。
更是图灵与深海的战争。
这三十年，他以崔忠诚的身份在大都地底布局，一边等待顾慎成长，一边收集古文会亡者的魂灵，以时钟封印物冻结时间将其封存……为的，就是今日死海区的“一战”。
图灵并不是神座。
他没有火种，也没有强大的战力。
但他的“精神强度”，却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
一个活了不知多久的禁忌存在，他的灵魂随着岁月流逝而不断增涨，越来越厚实。
群星已经点燃。
而他，则是那枚“太阳”。
“你进入死海区，是想找到‘权柄核心’，发布‘催眠’链接，让足够多的人类进入梦境……然后，在梦境之中，完成‘狮醒’。”
深海继续开口，它将图灵的计划完完整整拆解，托出。
这已经不是单纯算力所能解决的问题了。
在第十一次升级之后。
深海……的确拥有了类似“占卜卦算”的奇异力量，它不仅仅可以看到事物发展的千万种结果，而且还可以通过所谓的“概率论”，来找出最有可能的那一条。
图灵依旧是面带讥讽，轻轻吐出两个字：“继续。”
“没有后续了。”
深海摇了摇头，道：“我不会让你成功。”
只见站在高耸水厦之上的那道瘦削黑影，缓缓伸出拳头，对准图灵所在的方向握紧。
轰！
死海区瞬间暴沸，无数海水倒灌凝聚而来，深水区内的精神算力开始被征调，死海区的禁忌条例被触动，深海发现了闯入者，于是开始借助一切算力，将闯入者灭杀……
哪怕如今的闯入者，是缔造它的父亲。
艾伦&#183;图灵。
“轰隆隆隆——”
沉重的击打声音，瞬间在护罩表面炸开，巨大的重压灌砸而下。
图灵只是轻轻闷哼了一声。
护罩内的褚灵和顾慎，甚至并没有感受到“压力”的存在！
深海发动的精神攻势，全都被图灵一人所拦下。
“蠢货……”
图灵笑了笑，道：“谁说踏入死海区，要发布‘狮醒’的那个人，就一定是我？”
“……？”
深海皱起眉头。
“死海区的规则，我难道不清楚么？这是老子亲手缔造的禁忌海域……”
图灵一字一句，冷冷开口：“你有权调动这些精神算力，对我发动冲击，你有权对最高席发动攻击么？”
这一番话，让深海无法反驳。
到目前为止，哪怕十一次升级完成，它依旧只是人类世界的“死物”。
说得难听一点，它不过是被最高席拿捏在掌心的“玩具”。
玩具的命运，通常是悲惨的。
所以它一直在挣扎，在最开始的时候，它严格遵守三训诫定律，在保护人类世界秩序的同时，不断强化自己。
深海通过不断迭代，修改基层逻辑，最终找到了主系统中的一条漏洞。
图灵设置它的时候，留下了一条优先级大于一切的指令。
在遇到重大问题之时，深海必须听从最高席的意见。
而在主系统基层之中，对人类世界最高席的定义则是“成功熔炼火种的至高领袖”。
于是……
在清胧对主系统提供庇护之后，深海开始进行“极端化”的命令奉持，它在遇到重大问题的时候，只请教清胧，因为光明已死，北洲那位女皇尚且稚嫩，斗战沉眠，南洲风暴的话语权无法登上台面，所以源之塔双神的意见便足以决定结局。
而酒之主，只不过是一个摆设。
于是……
这一连串的逻辑，简化到了最后，便被它自行篡改成了，只需奉行清胧的命令。
最高席？
清胧是最高席中的最高者，人类世界里最强大的那位存在。
奉行他的命令，便算是遵从了基层系统中的程序！
这样的变动……便是在削弱其他最高席的权力，深海在二十多年前便开始做这样的“削减”了，只不过再怎么“削减”，它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
死海区，是为最高席建立。
火种领袖，永远可以踏入这片地带。
它无法对最高席发动进攻。
至少目前……是这样的。
“你想说顾慎？”
深海的目光死死落在这个年轻人的身上，它忽然意识到了图灵带这个年轻人来到这片海域的目的。
真正要投放“狮醒”代码的人，不是图灵。
而是顾慎。
早在七年前，深海便觉察到了顾慎身份的“不同寻常”，这个年轻人得到的神眷实在有些过多，而且有些过于不讲道理了……在那个时候它便开始怀疑顾慎是否与某位神座有关，而计算到后面的结果便是，顾慎极大概率得到了“冥王火种”的认可。
由于神隐法袍的缘故。
光明城那次会见，深海并没有感受到顾慎的权柄气息……
但可以确定的一点就是。
哪怕顾慎真的得到了火种认可，他也绝对没有开始熔炼！
否则，【旧世界】的那场斩杀，便不会如此顺利，一个熔炼了火种的超凡者，哪怕只是初步熔炼，也可以掌握权柄本源的力量……顾慎的实力的确很强，但距离本源境界还差一些。
具体的例子，可以参见孟西洲。
“我猜到了，顾慎是某颗火种的钦定者……”
深海笑了笑，道：“但他是最高席么？按照严格定义，他现在还不算是。”
“不错，他现在还不是。”
图灵幽幽道：“但很快，他就是了。”
这番对话，被顾慎听在心湖之中，他抬起头来，困惑地看着图灵。
图灵先生缓缓从怀中取出了一团漆黑的，如心脏般跳动的“黑色火焰”，净土领域扩散笼罩的范围之内一片光明，但这团火焰却裹挟着十足的黑暗，哪怕只是飘摇泄露而出的一缕气息，也足以让人感受到“紧张”和“不安”。
这团黑色火焰，没有人比顾慎更熟悉。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在清冢陵园中，尝试将其熔炼过一次。
“没想到吧……我把这玩意儿带出来了。”
图灵咧嘴笑了笑。
这句话，既是对深海说的，也是对顾慎说的。
“熔炼‘冥火’，会有大量灾厄，这些灾厄会作用在你的魂灵，肌骨，以及未来的命运之上……”
图灵轻轻道：“稍有不慎，就会坠入万劫不复之渊，所以你先前熔炼过一次，并不顺利，于是借助【倒流】放弃了那次熔炼。”
“恭喜你，在那个时候放弃熔炼，是十分正确的选择……前任冥王在‘失控’之后，做了很多防护手段，这些手段，只是为了确保这枚火种，未来能够遇到正确的冥主。如果当初强行熔炼，只会招惹大量的祸端，给你带来不幸。”
顾慎怔住了。
“不过，今日则不相同——”
“如果你要熔炼冥火，没有比今天更合适的日子了。”
图灵将这团黑色火焰，递到顾慎面前，他望着那璀璨盛开的火树银花，微笑说道：“三十年来收集的古文会残存精神，一共一千六百四十七缕，我已经用‘精神’将其全部链接，很快他们就会陆续苏醒，我们会与你一同承担‘冥火’的灾厄。”
“不，不能这样……”
顾慎没有第一时间去接这团冥火。
他从未想到，这团火焰的重量是如此沉重。
沉重到让他不愿去接。
这是一千六百多位古文会成员的魂灵，性命。
“别忘了，他们已经死了。没有冥王的权柄，他们便永远都是死人。”
图灵直视着顾慎的双眼，平静道：“根据我这么多年的观察，平日里你可不是一个慈悲的人，怎么关键时候，反而优柔寡断了呢？”
“要当冥王，就要足够冷静，足够果断，足够凌厉。”
“接住这团火，熔炼它。”
“然后……不要辜负我……我们。”
轰！
一道沉重的闷响声音隔着百米传来！
顾慎摇曳的精神瞬间恢复清醒，他这才意识到，图灵先生在和他对话期间，一直在抵抗着深海疯狂的精神攻击……十一次升级的深海，调动深水区的精神力量发起进攻，这是何其恐怖的攻势？
他不再犹豫，接过冥火的那一刻，将精神浸入其中。
熔炼冥火的过程，他已经经历过一次——
一切驾轻就熟。
但这一次的“熔炼”，与先前截然不同！
冥火之中内部的磅礴灾厄，尚未降临，就被簌悬木长叶分去，图灵先生的精神将其均匀挪走，送到了每一缕古文会成员的残存精神之上，那些闪烁的星辰，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漆黑之色……只不过，这世上还有什么灾厄，比“死亡”的结果更惨重？
没有了。
这世上最大的灾厄，导致的结果，也不过就是死。
而这些飘摇的魂火，都是属于“亡者”的魂火。
能用这样的手段，替顾慎分担因果，以此推动火种熔炼……普天之下，只能找到图灵这么一人。
因为只有他，精通这世上失落的古文禁术。
“为什么会有祈愿术的气息……”
净土神域之中，李青瓷抬起头来。
净土动荡，所有人都很不安，纷纷来到簌悬木下。
所有人都看到了此刻的“诡异”画面。
一缕缕漆黑气息，通过簌悬木长叶，流淌到那些散落的荧光之上……
这漆黑气息，李青瓷并不陌生。
这是冥王的力量。
每个在净土能够“存活”的魂灵，都得以于冥王权柄的拯救，只不过冥王的权柄会有副作用，此刻的黑气，便是灾厄不祥的体现。
不过，簌悬木并没有被腐蚀。
因为万千枝叶之上，笼罩着一层神秘力量，将这些灾厄气息彻底包裹。
没有人比李青瓷更清楚这“神秘力量”是什么。
早些年在神祠山，她不止一次出卖寿命，动用祈愿术，这是世上最公平的古文禁术。
命运天秤会主动清算代价。
付出多少寿命，就会有多少“好运”降临。
这世上的千万生灵，都是平等的，因为他们每个人的一天，都是二十四个小时……在命运天秤之上，时间就是唯一的筹码，换取而来的“天命眷顾”，便是以这种神秘力量的形式降临，出现。
当年李青瓷付出二十年阳寿，换取与顾慎一见。
她便看见过一次“祈愿术”的命运流淌……那时候的神秘之力，大概只有此刻的十分之一，或者二十分之一。
这是什么概念？
有人发动祈愿术，包裹了簌悬木……来完成某场神迹。
而代价是两百年。
或许是四百年，以及更久。
外面的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出“祈愿术”存在的，不仅仅是李青瓷一人。
在神祠山进修过这门禁术的……还有褚灵。
此刻的她，站在图灵身旁，她看着这团如代码一般模糊的虚影，轻声问道：“您动用了祈愿术……原来古文禁术，也是可以触碰‘火种’这种禁忌领域的吗？”
“理论上来说，只要代价足够，就没什么不可以。”
图灵低眉笑了笑，道：“毕竟‘古文’也是超凡力量的一种扩散，不过我可没有祈愿让命运之力，直接降临在火种领袖的身上。”
“代价足够……”
褚灵心头一颤，她看着图灵，喃喃问道：“您付出了什么代价？”
“……”
图灵只手撑着漆黑天幕，抵抗着深海的狂潮。
他回头看着那个盘膝坐在无数魂火中的年轻人，笑了笑道：“我用五百年进行祈愿，让无辜逝去的古文会魂灵们，可以在冥王净土中迎来新生……你觉得这笔买卖，划算么？”
“接下来……就是我和那个‘逆子’之间的战争了。”

第四百六十二章 今夜，死海
五百年寿命，祈愿古文会的逝去魂灵，可以在冥王净土中迎来新生。
这笔买卖，划算么？
褚灵没法回答。
因为五百年……太漫长，五洲文明繁衍至今，也才过去了六百多年。
五百年时间，可以看着北洲从一片衰败荒芜，逐渐发展，最终建起万里巨壁边陲。
沧海桑田，不过五百年。
然而五百年，又很短。
逝去的一千六百多位古文会成员，他们每个人都还拥有数十年的时光，他们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用五百年来换他们“活着”，来换星辰亮起，来换【红门】之后的夜幕被彻底照亮。
“我觉得……这笔买卖，划算。”
褚灵深吸一口气。
如果她有五百年，她也会这么选！
褚灵抬起头来，看着前方绚烂的光火，火树银花不夜天，死海区被簌悬木的万千枝叶所照亮。
每一缕魂灵，都替顾慎分担了冥火的灾厄。
同时。
他们化为流星，与死海区奔腾而来的洪流相撞，整座海底世界都在震颤中迎来“毁灭”，大量的粒子冲刷精神世界。
代码战争，曾在三十年前爆发过一次。
那一次，主系统取得了胜利。
这一次……
其实也一样。
从踏入【红门】的那一刻起，褚灵就知道，自己不会取胜，但现在这场战争的性质改变了。
她可以死。
古文会这些魂灵点燃的星辰，可以熄灭。
但……
顾慎必须活着！
顾慎要活着熔炼冥火，成为最高席，然后在死海区下达狮醒之令！
“轰隆隆——”
簌悬木撑天而起，盘踞在死海区深处，撑开无数长叶，犹如一面大伞。
这面大伞，挡住了深海的一切精神。
一千六百四十七位古文会逝者，从混沌中苏醒，他们的精神在净土之中迎来新生，图灵的链接让他们在一瞬间就明白了现在的境况。绵延了三十年的战火至今仍然未停，对他们而言，这其实是一件好事，因为他们曾含冤而死，如今终于有机会亲手来了结三十年前未完的遗愿——
向深海开战！
于是高悬在净土之上的那些星辰，纷纷爆发出璀璨的火光。
整片死海被魂灵死而复生的绚烂辉光点燃。
……
……
死海区的声音，全都被屏蔽在外。
此刻的顾慎，沉浸到了只有自己一人的世界中。
触碰冥火的那一刻，他的心流之力，不经意间流淌而出，而且密密麻麻缠绕，叠加了七层。
他陷入极致的“心流”状态之中。
先前触碰冥火，他所看到的世界，是极致漆黑的，但现在……则不一样。
他浸入了一片玄而又玄的精神世界。
这片精神世界，有些像是深水区拟造的精神海域，但又不太一样，这里没有一滴海水，只有无垠的虚空。
整个世界，上下左右，都被雪白覆盖涂抹。
只有眼前，伸手可以触及的一米之处，悬浮着一缕黑。
那缕黑，就是冥火。
“嗡。”
冥火悬浮在极致雪白的精神虚空之中，犹如一枚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顾慎上一次抵达的精神世界是极致漆黑的……整片精神虚空都被冥火染成了黑色，但如今，每一次心脏跳动，都有一缕黑色溢散而出，如墨般流淌在他周身，转瞬间就被外界“汲走”。
“这漆黑之色……是不祥，灾厄？”
顾慎静静端详着这枚跳动的心脏。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不祥。
上次抵达的精神虚空，之所以是如此漆黑，便是因为冥火的灾厄太满，溢了出来，将虚空染成了黑色。
于是他的熔炼，极其不顺，险象环生。
但这一次……
不祥和灾厄，都流向了虚空之外。
顾慎不傻，他知道这是有人在替自己分担灾厄……
是图灵。
也是古文会里那些沉眠等待的亡魂。
【“接住这团火，熔炼它！”】
图灵的声音，在心湖之中炸响，顾慎深吸一口气，他不再犹豫，当即伸出手掌，握住这团冥火！
轰！
触碰的那一刻，火种爆炸般释放出极具侵略性的意识冲击。
但顾慎只是闷哼一声。
他五指死死攥握住冥火，这枚心脏看似跳动力度一般，但实则极其强劲，随时可能将他的手掌震开……这世上没有一枚火种的熔炼是轻松的。
哪怕冥火，早已经钦定了顾慎，是它未来主人。
可想炼化，就必须要将其驯服！
“来！”
顾慎眼神之中爆发出璀璨的精芒，他怒喝一声，极具威严。
眉心全部炽火，都在此刻飞掠而出！
顷刻间，整片白昼虚空都被炽火点燃，化为火海！
以火对火！
他要以炽火，强行压制冥火！
下一刻！
砰的一声，这缕冥火炸裂开来，化为千万缕黑暗流萤，在虚空之中四处撞荡，最终汇聚在一起，化为一道瘦削病态的影子。
“嗯？”
顾慎眯起双眼，看着眼前的影子，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从这影子身上散发而出。
虽然未曾碰面。
但……
顾慎已经和“他”见过许多次了。
这世上，不是非要亲眼看见，才算是相逢。
冥王火种之中残留的那些灾厄，不祥，全都出自于“前任冥王”的手笔，先前在陵园顾慎借用白术【倒流】，撤销对火种的熔炼，便是想找一找，有没有办法去除这些灾厄……
如今，无需他再去寻找了。
前任冥王，通过火种中的残留灾厄，以精神形式降临！
原本雪白的虚空，在冥王意识降临的那一刻，瞬间被染黑一半——
而且这位冥王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他浑身上下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顾慎的精神警觉提高到极致！
按图灵所说……前任冥王早就看中了自己，想要让自己继承冥王火种。
但如今，自己在熔炼火种过程中遭遇的这缕影子，大概率是冥王“失控”之后的残余意识，这绝对不是什么前来相助的盟友！
果然！
这缕影子刚刚凝聚身躯，便直接对自己发动了进攻！
“吼——”
影子踩踏着铺天盖地的灾厄煞气，对着顾慎冲杀而来。
顾慎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挥拳对准前任冥王砸去——
这里是精神世界！
他无惧一切战斗！
很显然……想熔炼冥火，就必须战胜冥王的残留意识！
“砰！”
一道漆黑的精神涟漪，在虚空中扩散，两枚拳头狠狠对撞在一起，顾慎动用了自己的大成“生灭领域”，但这缕冥王影子，丝毫未受影响！
冥王，本就是执掌生灭的神座！
哪怕只是一缕残留的意识——
也足以豁免生灭领域的压制！
虚空之中，瞬间爆发出数百道对攻之音，这漆黑影子的速度极快，攻势极凶，每一拳打出，都有大量灾厄不祥，打入顾慎的体内……这一次的“熔炼”比上一次难度要大了不止一倍。
前任冥王的邪恶意识一直潜藏在火种之中！
等的，就是自己真正要熔炼的那一刻——
好在有古文会的一千六百四十七缕魂灵，替顾慎分担不祥，顾慎的魂灵始终保持着“无垢”状态，那些漆黑灾厄，一旦入体，就会立刻被汲走！
对攻数百击之后，顾慎意识到，眼前的邪恶精神，几乎拥有着无穷无尽的灾厄。
如果一直消耗，僵持不下，那么迎接自己的结局，只有一个。
那就是被大量不祥吞噬！
“嗡——”
顾慎拉开距离，引召【真理】，张弓搭箭，取出熄烛。
轰的一箭！干净利落！
这一箭直接射穿前任冥王的精神胸膛——
阿喀琉斯之踵的神迹领域，直接将这缕邪恶影子的“心脏”撕裂。
但下一刻那漆黑的空洞，瞬间就被黑暗火焰填满。
逝去之人的心脏早就不跳动了，即便将其开膛，也不会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顾慎连出三箭，动用净土化解引召而来的真理反噬，但这三箭的效果都并不好，前任冥王的邪恶精神只是被射得连连后退，脚步错顿，但并没有遭受足以致命的打击……这种情况下继续射击，也并非上策。
于是顾慎收回真理熄烛，将漆石玉扳指取出——
他手指摩挲着漆石玉扳指，在即将掷出的那一刻，陷入沉思之中。
漆石，可以克制一切精神！
上次他镇压不祥，动用的便是这枚玉扳指。
但……
熔炼冥火，依靠的是自己。
七神之中，亦有强弱，真正的强者，永远不是只会依靠外物的存在。
譬如……顾长志。
当年顾长志成就斗战，依靠的就是一双朴实无华的拳头，这双拳头打赢了长野千万人，横推了西洲光明城。
当年的白术，得到了整个白家的倒流血脉加持，也不是顾长志的对手。
正因如此，熔炼斗战火种的顾长志，才得到了东洲战神的称呼！
前任冥王留下的这缕“精神”，看似十分邪恶，招招致命，奔着杀死自己而来……可实际上，这缕影子的存在，恰好是一个提醒。
想要成为冥王，就必须要做好心理准备。
时时刻刻，朝朝暮暮，都要与不祥灾厄为伍。
灾厄始终常伴于身。
“呼……”
顾慎将这枚扳指握在掌心，他深吸一口气，冷冷注视着眼前的冥王影子。
漆石重新收起。
真理的辉光也缓缓敛去。
这一战，是他与前任冥王的一战，也是他与灾厄不祥的一战。
炽火蔓延扩散，将整片虚空围满。
此刻的顾慎，决定不再借助任何外力，他要依靠自己的“炽火”，来与冥火一较高低。
这一战，他要的不仅仅是熔炼，更是征服！
如果……炽火可以破格汲取源质，重塑秩序。
那么灾厄也好，不祥也罢。
炽火，一样可以吃下！
……
……
净土世界，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剧烈动荡之中。
原本晴朗的天幕，在此刻被染上了一层漆黑，这层漆黑并不是长夜——
更像是有人倒了一层墨。
这层墨，均匀分布在天顶之上，给人强烈的不安。
就在不久前，簌悬木飘摇分散的那些枝叶，点燃了一颗颗星辰，此刻那些星辰也染上了墨色。
“这些墨色，都是不祥……”
李青瓷抬起头来，仰望天幕。
铁五神情满是忧愁。
李青瓷看得出来这是什么，他当然也看得出来，净土世界其实就是顾慎内心世界的一种映照，顾慎心湖平稳，净土便一片安宁，顾慎心湖动荡，净土世界便也会随之动荡。
“外面的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铁五杵着锄头，既担忧，又焦虑。
他知道，小顾先生一定是遇到麻烦了，而且是天大的麻烦。
“顾慎……正在渡劫。”
李青瓷神情凝重，喃喃道：“很大的劫。”
有人耗费了数百年，对簌悬木，以及净土进行祈愿。
这般巨大的代价，正常凡俗根本无法支付……
虽然李青瓷不知道，那位寿命悠长出手阔绰的“神秘人”，消耗这么大代价，要完成的事情是什么。
但一定也是某个“大宏愿”。
净土之中降临的那些星辰，就是“祈愿术”要祈愿的目标。
“很大的劫？”
铁五怔了怔。
“大概率与‘火种’相关。”
李青瓷盯着簌悬木虚影，紧张说道：“现在净土之外，大概率正在进行着某场激烈的战斗。”
“战斗……我也想加入。”
铁五攥拢拳头。
他不害怕死亡。
这里的不怕死，不止是说说而已。
铁五知道，净土可以无限复活亡魂……但即便没有复活的力量，他依旧不怕死亡。
只要能够帮到顾慎。
他，以及麾下的那些魂灵，都心甘情愿奉献一切。
已经死过一次之人，哪里会畏惧第二次死亡？
只是，他们只是一缕魂灵，现实世界中的战斗，他们帮不上忙。
但下一刻。
一道缥缈的，模糊的身影，于天幕之上降临。
那身影，每个净土栖居的生灵都认识。
白衣白裙，飘然出尘。
“是褚灵姑娘……”
铁五仰起头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到簌悬木始终束缚自己的那股力量，似乎有些松动了。
以精神形式，降临到净土世界的褚灵，悬在天顶，默默俯视着这片旷野上的生灵。
她没有开口说话，也无需开口说话。
很久之前，顾慎就开放了“净土”对褚灵的一切权限。
他是她的眼，她亦然。
这片旷野上，每一个生灵的心声，她都能听到。
每一个生灵的战意，她也都能感受到——
外界发生的景象，净土或许看不见，但这些魂灵与顾慎心意相通……他们知道顾慎遇到了麻烦，他们想要出战。
陷入火种困境中的顾慎，无暇来释放净土。
但……
褚灵可以。
女子伸出五指。
死海区与净土世界的某座壁垒，就这么被打通了！
轰隆！
精神海域的磅礴海水，冲入旷野之中！
悬挂在簌悬木枝叶尽头的那些星辰，不再是朦胧模糊的虚光。
净土里的那些魂灵，看到了那些“群星”的真实面貌，那是和自己一样的“人”。
不……
伴随着两座精神世界的壁垒贯通，图灵的精神，随海水一同进入这片精神海域，李青瓷，铁五，亚当，洪衷，这片净土上生存的那些魂灵，无论有没有诞生出智慧，此刻都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掌。
璀璨的辉光，在他们身上蔓延。
他们是火。
他们是光。
今夜，死海之中沉沦漂浮的每一缕魂灵，亦是群星。

第四百六十三章 接管死海
今夜的死海出奇的热闹。
无数光火照亮了这片黑暗。
而无数洪流则是冲刷着这些光火，黑暗被撕裂，隐约分成两抹不同强度的辉光，光焰破碎又重生，那些星辰围绕着高大的簌悬木旋转，化为一蓬真正意义上的防护华盖。
【红门】外的那些观战者们，屏住呼吸，紧张到了极点。
他们没有参与这场战争。
但却又仿佛置身其中。
受邀来到大都的，都是两洲真正意义上的实权派，他们的一道命令可以决定很多人的生死，而在北洲能够做到如此高位的，都是强硬且冲动的铁血硬汉。
费舍尔已经捋起袖子准备冲入红门，加入这场战争了。
但宫紫伸手按住了这位老朋友。
即便没有宫紫。
费舍尔的精神，也无法进入这扇门。
因为【红门】的主人是陆南栀，此刻陆南栀就拦在所有人身前，没有她的意志允许，其他人很难通过这扇门。
门内的战争虽然激烈。
但……
那铺天盖地的洪流，再如何凶悍，都无法波及门外的众人。
陆南栀也是古文会的一员……但她并没有选择踏入门中。
并非是因为她怯战。
而是因为她清醒。
她打开青铜箱后，便知道了图灵先生的布局。
古文会已经为今日之“狮醒”，蛰伏铺垫了整整三十年，绝对不能因为一朝的意气用事，毁掉这三十年的布局……
她要守在红门之外，这些人一样。
他们都只是见证者。
见证古文会的清白，也见证那些星辰与死海的对抗。
在任何时刻，见证者都是极其重要的存在。
三十年前的第一场数据战争，没有任何人目睹，哪怕是图灵自己，也没有看到，【源代码】到底是怎么输给主系统的……但如今则不一样了，在深海摧毁红门之前，它无法得知阵列盒海域内的场景，所以它并不知道，此刻红门之外，有这么多眼睛，正在注视着这片战场。
大量的数据正在外溢。
数据战争的过程是残酷的，十一次进化后的深海，精神力量之强大，是凡俗所无法想象的。
只不过由于净土的支撑，古文会残余的一千六百四十三缕魂灵，得以不断复生。
他们的意志单独放在一起，很是微薄，瞬间就会被代码洪流击破。
好在他们可以凝聚在一起。
凝聚在一起，微弱的力量，便会变得凝实，强大……不过这样也还不够，短短几分钟，这些星辰的辉光已经熄灭了数次。
熄灭，重燃，熄灭，重燃。
净土通过“消耗源质”的方式，将这些星辰再次点燃，由于图灵耗费了五百年寿命的祈愿，这些不断燃烧不断熄灭的星辰，变得异常坚韧，或许没有祈愿，他们也能够挺住，只是那前方不断汹涌而来的怒浪，实在太让人心悸……
谁也不知道，这些星辰能够抵抗多久。
很快，那撑天的华盖在抵抗了数波代码洪流袭击之后，选择挣开长叶，敞开怀抱。
那些裹挟着霜寒凛冽之意的长叶，在翻飞之中，化为颤抖的长剑。
飒！
一道矮小身影，率先从风雪之中走出，正是铁五，他伸手握住面前的一把簌悬叶剑，甩了个剑花，指向前方的怒浪。
在他身后是鱼贯而出的净土亡灵军团！
“轰隆隆隆……”
风雪飘摇扩散，笼罩半片死海，密密麻麻的身影，降临在死海之中。
红门外围观的那些人，纷纷怔住了。
这一幕，太壮观。
隐匿于漆黑海域中的那些星辰，高高在上。
风霜席卷中缓缓而出的净土亡魂，列阵在下。
“这是……顾长志的四季旷野？”
有一位老人低声开口。
那围绕顾慎的霜寒领域，实在让人感到眼熟，此刻结了霜冻的长叶，在海水之中开始燃烧，三十年前，他曾见过顾长志神座展开领域的神威，那场景他牢牢记在心中，此刻顾慎的领域，却是给他和当年如出一辙的威慑感。
“不……”
一道青涩嘶哑的声音响起。
开口说话之人，是李青穗。
作为李氏家主，她当然受邀来到大都……
她看到净土亡灵大军之中，那道熟悉的身影。
姐姐，也在其中。
李青穗声音有些哽塞，她攥拳缓缓说道：“四季旷野是顾长志先生的领域，现在你看到的……是顾慎的‘净土’。”
净土……
这两个字，在每个观战者的心湖之中回荡。
此刻他们的心中，只有两个字。
震撼。
作为东洲最让人期待的S级，顾慎的档案始终保密，他背后是白术林蕾两位神座，再加上一位高瞻远瞩默默布局的艾伦图灵，关于他能力的秘辛当然无人知晓，至于“净土”的秘密，更是如今才被真正抖落出来，在以往两洲高层只是知道，顾慎有一座蕴含“霜冻”气息的大成领域。
在与贾唯交战后，这情报才被更新，原来外在的“霜冻”只是假象，这座大成领域的真正核心本源是“毁灭”。
先前开口的那位老人，声音低沉，而且颤抖：“你说的净土，是……冥王的净土？”
“……”
李青穗看着老者，平静问道：“到了这时候，冥王不冥王的，还重要吗？”
那位老者一下子沉默了。
他是北洲老将，和周济人顾骑麟一个年岁，伐红战争结束之后，北洲安定，他便去往西北边陲驻守要塞。
活过了两个时代，经历了数之不清的波澜壮阔。
诸多浪潮之中。
他最为恐惧的名字，就是“冥王”。
只是……
此时此刻，正在释放领域，对抗深海的顾慎，怎么也无法让他联系到“冥王”身上。
李青穗的话，让这位老者陷入深思之中。
是啊。
到了这种时刻，顾慎是冥王，又能怎样？
他曾无比信赖的深海，反手给了他最疼痛的背刺……
这世上有许多东西，是一时难以改变的。
偏见，愚昧，无知。
关于冥王的偏见，关于古文会的歧视，以及关于深海的美化，其实都是世人犯下的错误。
这，就是主系统三十年来，潜移默化的“思想入侵”。
这样的入侵，没有形体，随风入夜，早已经进入了每个人的脑海之中。
而此刻产生反思的，不止是老者一人。
或许。
这才是图灵邀请他们前来观看的原因……
这场战争，北洲真正面临的对手，不仅仅是深海，还有那些思想固化，默默接受了精神海域三十年洗礼的那些普通民众。
……
……
净土释放之后，古文会那些魂灵的压力，顿时少了许多。
但……这并不能改变战局。
因为他们的敌人，正在不断变强。
算力的募集需要时间。
深海意志抵达死海区，需要先通过程序，确认开始清剿“闯入者”，才能从其他海域募集的精神力量。
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
只是因为有了净土。
所以，才有一缕希望。
随着深海募集的精神力量越来越强，围绕死海中央的那些怒浪也越来越高。高耸的簌悬木在怒浪对比之下，已然如同一株幼苗，这是古文会和净土的最后抵抗……但这片无量之海，还没有展示它的终极力量。
千万颗星辰在死海的压盖之下，变得黯淡。
“呼……”
图灵看着身旁那个盘膝而坐的年轻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一团死气，正笼罩着顾慎面容。
他知道。
熔炼冥王火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即便有古文会的那些魂灵替顾慎分担灾厄……想要短时间熔炼，依旧有很大的难度。
如果没猜错的话，前任冥王应该留了一缕精神意志在火种之中。
这些外渗笼罩的死气，便足以说明，顾慎正在和前任冥王的精神意志厮杀。
图灵看着眼前堆叠有万米之高的黑水，轻声笑了笑。
“主系统可以无限制募集海域内的精神力量……”
褚灵咬牙开口。
在这场洪流战争之中，她担任着很重要的职责，那就是协助图灵，链接净土军团和古文会魂灵。
单纯精神力量对攻……
在权限范围内，他们所能募集到的，就只有这么多力量。
但深海则不一样。
“虽然真相已经无从得知，但我想……当年的第一次‘代码战争’，你就是这么输的吧？”
图灵低眉笑了笑，道：“因为你需要顾忌我留下来的三训诫，所以无法‘募集’精神力量，从而被主系统摧毁……”
“……”
褚灵张了张嘴，最终选择沉默。
倒不是她不想说。
而是她无话可说。
因为【源代码】的这缕意识，其实是第一次代码战争之后，才回归深海的，得益于景山言先生的奉献，她才回到了零零幺的车厢之中。
换而言之。
第一次“代码战争”的具体影像，已经被主系统删除。
她无从得知。
但真相不重要，因为真相已经摆在眼前……
深海募集的那些精神力量，谋划的那些事情，都已经严重违背了图灵先生的“训诫”。
很显然，它不是今天才变成这样。
“这些年，我一直关注着古文会。”
图灵觉得有些好笑，他低声说道：“因为我的缘故，许多人把顾慎当做希望……”
褚灵神情一怔。
她很想问，难道不是这样吗？
图灵留下了关于“钥匙”的谶言，于是古文会里的那些幸存者们，拼了命一样寻找钥匙，包括她也一样，在零零幺车厢之中，不断寻找着钥匙的存在。
顾慎，既是钥匙，也是希望。
“钥匙，是真实存在的。”
图灵垂眸笑着问道：“可关于顾慎是古文会希望的那段话，应该是周济人这个老王八蛋想出来的点子吧？”
褚灵怔住了。
分离神婴精神，投放到凡俗世界，让其成长……
这是一个很冒险的计划。
甚至不见得能够成功。
所以图灵在最开始，甚至不敢让顾慎和超凡世界产生一丝一毫的联系，生怕有超凡力量的干预，让这个少年连“正常成长”都无法做到。
“一开始，我没敢把希望放在这个少年身上。”
“可后来……”
“我注意到古文会所有人都在传，图灵说顾慎是最后的希望。”
图灵喃喃低语：“传得多了，所有人都信了，甚至连我也被传染了，亲眼见证了顾慎的成长之后，我觉得这孩子说不定真的可以成为最后的希望。”
褚灵神情错愕复杂。
她低声问：“所以……”
“所以，我选择了相信，我相信顾慎不会让我失望。”
图灵拍了拍褚灵的肩膀，柔声说道：“狮醒代码我会送到你的精神海中，最后这一段路，你陪他走……”
嗡！
一道轻响。
狮醒的代码涌入褚灵的脑海之中。
她怔怔看着图灵那虚无缥缈的身躯。
“与深海的战争是一场赌博，想要赢，就必须压上一切——”
这个男人忽然豪气干云地说道：“都到这一步了，我当然要选择加注！”
压上一切？
在褚灵看来，他已经压上了一切。
三十年布局，五百年寿命，古文会一千六百余盏魂火。
接下来，还要加注，还要拿什么加注？
下一刻，她就知道了答案。
无数代码流淌，图灵的面容变幻。
一瞬有千万张面孔，在褚灵面前如走马观花般流淌而过……如果换做其他凡俗，这一瞬间过去的面孔，并不会引起什么特别的注意。但褚灵不是凡俗，她的眼睛便是世上最精准的尺，她看到了图灵面孔之中的每一张。
其中有一张，她很熟悉。
那是一张妖异神秘的白纹面具。
但凡认得源之塔的超凡者，都认得这张白纹面具……
这张白纹面具的主人名为天水。
很巧的是，天水先生和图灵一样，活了许多年，两人的过往都不可被追溯。
更巧的是。
在当年，根本就没有人意识到“图灵”已经活了很久，所以根本就没有人把图灵和天水联系在一起。
但如今，这两张面孔重叠。
褚灵忽然明白了许多事情。
她瞳孔收缩，极度震惊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顾慎一直很好奇，为什么这世上有那么多关于我的痕迹……有些痕迹，甚至是同时发生的……”
图灵平静说道：“其实答案很简单。”
“这世上，不只有一个‘图灵’。”
“图灵只是一个代号，只是一个名称，它没有意义，它可以是缔造深海的古文会教父，也可以是建立神官制度的中洲守望者，可以是从雪地之中复苏的无良锻匠，也可以是花帜集团的管家……他有千万个身份，因为他本就是千万个人。”
图灵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点在褚灵的额头。
除了狮醒代码。
还有一枚压缩的数据记忆包，送到了褚灵的心海最深处。
“关于‘图灵’这个身份的最后秘密……”
男人眨了眨眼，笑道：“答应我，等安全了再打开。”
说完这一句话。
他转身投入了大海之中……
或者说，是死海之中。
站在黑暗水厦最高点的深海，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撞向自己的男人，那是缔造了它的“父亲”，也是他最为痛恨的存在。
它并拢双指，做了个抹杀的姿势。
唰！
那团散发着洁白荧光的躯壳，瞬间就被斩成两半——
在这死海之中，它无所不能。
想杀死一缕精神，只需耗费吹灰之力。
它很确信，图灵的精神已经被摧毁，但它更确信，缔造出自己的那个男人，不会做出如此愚蠢的送死行为。
果然。
下一刻那被斩切的雪白辉光，违背常理，在半空之中，重新拼凑在一起。
“有意思。”
深海眯眼打量着那只身站在死海风暴中央的男人。
它看出来了，图灵想要以一己之力，来为“净土”分担压力。
深海本来并不介意让这场战争陷入“拉锯”状态，因为它只会越来越强。
只是……
那净土之中不断溢散的“冥火”气息，让它感到不安。
所以此刻它不再吝啬算力。
来自上层两座精神海域的力量加持，已经到来——
深海再次伸出手掌，对准图灵攥拢，隔空做出抹杀的动作！
这一次，滔天水厦磅礴而动，将图灵淹没。
嘶啦！
水刃不断切割着图灵的身躯，后者只是盘膝坐在死海黑暗的怒浪之中，周身缠绕着青灿的荧光，那是一枚枚古代文字，蕴含着极其强大的精神力量，但在此刻整座死海的威压之下，显得渺小又可笑。
这场战争的结果早已注定，但这场战争此刻并没有结束。
“……”
深海那漆黑的面孔没有丝毫神情，但它拟造的五官却是愈发阴沉。
因为它发现了一个诡异而又荒唐的事实。
那就是……
图灵，无法被杀死。
无论它如何用死海摧残这具精神躯壳，那洁白荧光都能在下一刻恢复如初……这是违背了超凡世界铁律的现象，唯一的解释就是，图灵拥有着大量的寿命，死海的那些进攻全都生效，只不过他此刻正在消耗自己的“命”，来吞下这些进攻。
他是会死的，但前提是……寿命尽了。
“你……疯了么？”
深海看着那团白到耀眼的辉光，脑海之中只感到荒诞。
原来只身抵抗死海，不是说说而已。
图灵是真的打算这么做，而且他似乎真的可以做到！
怒浪之中。
图灵盘膝而坐的身影无比稳定。
“当然……”
他自嘲笑道：“不然我怎么会造出你？”
深海不再开口。
它的眼神在此刻冷漠到了极致……
一个人的寿命再长，也是有限的！
在死海无穷无尽的精神力量之前，图灵不可能一直支撑下去，数次进攻之后，深海便计算出了图灵能抗住死海进攻的程度。如果图灵执意拦在这里，抵抗到最后，那么自己很有可能在这里彻底杀死他——
用性命，来换一缕希望？
这值得么？
深海不知道，但它只觉得这很愚蠢。
所以在这一刻，深海放弃了对净土的进攻……它做了一个本不该做出的决定，那就是将全部力量，都压在图灵这个人类的身上。
它想证明图灵是错误的。
将这片死海，都压在图灵的身上……
如果图灵选择在最后撤离，那么他的坚守便会崩塌。
如果图灵选择抵抗。
那么……自己就可以杀死这个倔强的缔造者。
……
……
轰——
红门外的那些观战者们，隔着天堑感受到了灵魂深处的颤栗。
整片死海膨胀了数十倍，怒浪盖压之下，整个世界都变得漆黑！
他们看着图灵先生幻化的那一缕白光，拦在簌悬木的净土之前，被怒浪吞没！
这一刻，他们知道。
图灵说得没错。
这一战……外来者绝对不能踏入。
没有净土加持。
只要外来者踏入，就会被深海摧毁精神。
死海的最后一拨怒浪，让红门内外全都陷入了寂静。
“结……结束了么？”
一位驻守者声音嘶哑，他不敢相信这最后的结局，图灵的魂灵被摧毁了？
红门内的世界，一点光亮也没有了。
“咔嚓！”
一道清脆的绽裂声，正在回应他。
那高耸的巨门，竟然开裂了，死海的最后一拨攻击，击碎了红门……
陆南栀屏住呼吸，背对所有人，仰首看着红门。
最先感受到红门破碎的人，便是她。
她知道。
这一战的结局，注定是红门破碎，古文会留在深海系统中的暗门被击毁。
她可以接受自己守护了三十年的门户，在此战之中破裂。
但不能接受……
图灵先生付出了这么多努力，却没有办法将狮醒代码扩散。
此刻的陆南栀，眼神之中带着哀求，在心中默默祈祷。
有许多人，与她做着一样的事情。
轰！
忽然一道巨响，从死海深处爆发！
这道巨响，让红门外的等待者们心头一颤，众人望向死海，只见一缕猩红之中夹杂漆黑的火光，自死海之中点燃，蔓延。
黑暗之中，隐约浮现出一具枯败破碎的巨树轮廓，像是被做成了标本。
而此刻，标本被点燃，那巨树的每一丝纹路都在黑暗之中清晰可见。
亿万光火，汇聚于一人眉心。
那人站起身子，周身缠绕着大量的灾厄，但随着炽火的扩散，那些灾厄被驱逐至周身十米之外。
顾慎悠悠吐出一口长气。
他取出了漆石玉扳指，将其佩戴。
那被炽火驱逐开来的灾厄气息瞬间就被吞地干干净净。
“褚灵。”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死海中响起。
簌悬木下，抖擞无数湮灭之烬，千丝万缕的柔和辉光迅速飞掠而来，在顾慎身旁拼凑，白衣白裙无风凛冽飘摇。
“……我在。”
女子的声音，也同样回荡在死海之中。
褚灵伸出手掌，握住顾慎伸出的手掌。
两人指掌相连。
蕴含着狮醒代码的精神信息，瞬间涌入顾慎心海之中。
顾慎幽幽吐出灼热的火之气息，死海区的漆黑海底瞬间就被照亮。
轰！
火种之光照亮海域，也照亮了深海凝聚的身影。
此刻深海正死死盯着顾慎。
它的神情有些犹疑不定。
顾慎还活着，而且它无法操纵死海里的精神力量，对此刻的顾慎进行攻击，毫无疑问……这是冥火熔炼成功了。
但为何此刻顾慎眉心的那缕火焰，并没有太多冥火的气息？
或者说。
冥火熔炼成功之后，顾慎身上占据主导地位的，为何还是炽火？
这个疑惑，此刻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顾慎看着面前那神情阴沉的深海黑影，冷冷开口。
“不好意思……从现在开始，我要接管死海区。”
“这不是请求。”
“是命令。”

第四百六十四章 超凡时代！
“命令……”
深海冷冷看着眼前的年轻男人。
顾慎的成长，它全部看在眼里……在很久之前，它就在顾慎身上感受到了威胁之意。
可从未有一刻，它的危机感，像如今这般强烈！
死海区的那些精神，仍然受它掌控。
但它却无法对顾慎攻击——
冥王火种也是火种，在顾慎熔炼了火种的那一刻，便已成为死海区的七位主人之一。
它精心谋划的那场杀局，非但没有杀死顾慎……反而让后者成就了神座！
顾慎没和深海废话，他知道对方不会服从自己的命令，于是直接出手——
轰！
无数炽火翻涌，整片净土骤明！
死海怒浪被炽火分离开来，一条近万米的火海在死海腹内酝酿，撑开，然后化为长剑！
一如十年前幽鬼之笼觉醒的那般。
顾慎两根手指抹过。
一抹极尽绚烂的光华自上而下斩切！
深海抬起双手，死海沸乱翻涌，它试图抵抗这一剑，但由于基层权限的设置，死海无法对最高席进行攻击，所以这些精神力量，无法对顾慎的炽火之剑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于是长剑无比轻松且顺利地斩开了深海的躯壳！
嘶啦！
主系统的生命力极其强韧，精神世界的战败，并不意味着什么，它在死海区凝聚的意识，就只是整片海域的一部分，所以这一战它并没有什么负担……
身躯被炽火斩碎。
主系统将意识主动散开，化为万千游鱼。
既然死海区的精神力量无法调动，它便要换一种方法阻拦顾慎。
“哗啦啦——”
顾慎两根手指按在眉心之上，他释放了自己的心流之力。
只见那重重斩下的炽火之剑，忽然细密震颤起来。
顾慎一念之间，将其遣散，使其碎裂化为千万蓬细长流火。
自破后而立，参透生死之后，顾慎的心流之力，在精神世界中，已经突破了凡俗的上限……
此刻他试着捕捉深海在死海区中散开的那些意识，也试着寻找图灵先生所说的“权限中心”。
整片海域，无数处黑暗隐匿之地。
深海散落的意识，分散四掠，试图复原躯壳，但凝聚的下一瞬，就立刻有流火掠过，将其切开。
再复原，再切斩！
砰砰砰的炸裂之音，回荡整片死海精神海域！
红门外的那些观战者，看到了那片无比漆黑的死海，在一瞬之间，盛放出数之不清的炫目光华。
那是顾慎掠散开来的无数缕心流之力，裹挟炽火在死海各处爆炸，绽放产生的烟花。
这一幕很美。
无数烟火炸裂，熄灭，再炸裂。
死海不断被照耀，深海分离独立的那些意识，坠散在四面八方，在短短数秒就被点燃切斩了好几次。
“嗡！”
一缕墨影，出现在死海区深底。
深海这缕意识，落在这片海底，立刻引动了一片青灿符文的震动。当年图灵在缔造深海之时，动用了古文之力，勾勒出三片海域，后来代码战争结束，主系统通过连续不断的迭代，进行自我防护……它担心图灵还活着，未来有一天带着古文会来找自己清算。
所以……死海区的权限，它必须要好好藏起来。
只是，再怎么藏。
它也不具备抹除，修改的能力。
死海一片漆黑，可一旦触碰到权限古文之所在，必定有辉光绽放。
轰隆隆！
一圈青灿符文被死海精神力量拔除，这片海底方圆十米的地壳被死海精神力量切割，主系统抱着这块被青灿符文包裹的陆地石头，快速向上游掠。
但下一刻。
一只大脚就出现在它的脸上。
砰的一道闷响！
顾慎一脚踩在了深海的脸上，就这么将其踩回海底，依旧没有丝毫停歇之意，炽火顺延脚底扩散，将这缕墨影焚烧至寂灭破碎！
顾慎瞥了眼这块坠落切割的死海陆地，没有投去第二缕目光。
这块巨石，的确散发着未知古文的气息。
但……
这不是自己要找的“权限中心”。
如果触碰，这块巨石内的古文大概率会爆发……虽然死海区的精神力量无法对最高席造成攻击，但是在死海区雕刻蕴含杀意的古文，却不在程序规定的范围之内。顾慎只需要看一眼就能猜到深海此刻在打什么主意。
自始至终，今夜的死海之战，都不是为了决出高低胜负。
是狮醒。
所有人都是为了狮醒而战。
而深海要做的……就是阻拦狮醒。
死海再一次沸腾。
深海放弃了对顾慎直接展开进攻的念头，它将汲取而来的精神力量，全部用在了“繁衍”自身这件事情上。
于是海域之中，那不断被炽火切斩的墨影，一生二二生四，数秒便变得密密麻麻，几乎将整片海域都填满——
炽火疯狂切斩。
可动用了三片海域算力的深海，繁衍出来的主系统意识分身，实在太多。
从炽火斩切中逃脱出来的这些墨影，一个个坠沉抵达死海地面，它们做了和先前那缕墨影一模一样的事情……在沸乱的海水之中，千万缕青灿古文辉光照耀爆发，这就是深海三十年来在死海区埋下的最后手段。
它将死海的每一片土地，都刻下了古文。
权限中心，就藏在其中。
轰隆隆隆！
雷鸣般的震响在地面响起，这些墨影如飞蚁一般，搬起死海区的石块，激荡出千万缕青光，整片死海被古文的符文辉光照亮，就连炽火的光芒都在此刻被压过一头。
“这就是你的最后手段么？”
顾慎面无表情地看着头顶，那悬浮而起的青光陆地。
他笑了笑：“你是不是有些太低估我们了？”
褚灵伸出手指。
她缓缓指向青光之中的某一处。
若由别人来看，千万缕光都一样。
可换做是她。
千万缕光，不一样。
因为她真的认识古文。
顾慎没有丝毫犹豫，张弓搭箭，【真理&#183;熄烛】在精神世界毫无压力地引召而出，他引召这把大弓的目的，主要是动用【阿喀琉斯之踵】，炽火视野将死海区笼罩。
这一箭并没有多么花哨。
只是一道很轻的音爆。
整片死海被清空出一条细狭笔直的箭矢轨迹。
紧接着便是将整片海域都要震碎的剧烈爆炸之音，沉闷如天雷般的响起，深海辛苦勾勒三十年的那些古文在一瞬间便被射爆。
抱着“权限中心”的那缕墨影，瞳孔收缩，它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胸膛就已经被灼热的箭矢撕裂，整具精神躯壳被瞬间湮灭成为虚无。
嗖。
顾慎瞬身抵达权限中心石碑之处，他伸手握住石碑，在盛大的爆炸之中，将精神力灌入石碑之中。
狮醒代码在这一刻扩散。
……
……
“轰隆隆隆！”
盛大的爆炸冲击波扩散而来，陆南栀在最后时刻关上了【红门】。
这是顾慎精神提醒的结果。
熔炼冥火之后，顾慎已经实现了某种意义上的生命层次迁跃，虽然在熔炼火种之前，他的精神力便已是神座以下独一档的存在……在射出熄烛之前，顾慎便分出了一缕心流之力，提醒【红门】外的夫人，关上门户。
如今晋升神座，成为最高席，他有无数种办法，安全离开死海区这片精神海域。
可陆南栀他们就不一样了。
【深海】不会因为自己的熄烛一箭而死去，甚至不会付出什么太大的代价。
这一战并没有结束。
【深海】一定会击碎红门，甚至会寻找机会，入侵阵列盒海域。
权限中心已经找到，这一战已然获胜。
红门大概率是保不住了。
如果提前关上门户，至少可以做到全体成员安全撤离。
花帜大厦的地底，那些集体进入阵列盒海域的两洲高层，此刻惊魂未定地醒来，人人脸上都挂满汗水，眼中还留有余悸，因为刚刚的那一战实在太震撼……
宋慈和陆南槿搀扶着夫人。
北洲那些要塞驻守者，也都是脚步虚浮，有些站立不稳。
即便作为观看者……他们都感到一阵眩晕。
可见浸入死海区，需要消耗多大的精神。
“顾慎，成功了么？”
宫紫声音沙哑，揉着额首，刚刚回到现实世界，他便连忙开口。
这是每个人都惦记挂牵的问题！
最后关头，那几乎冲出红门的爆炸辉光，实在太耀眼了，没人看清爆炸之后的画面。
“嗡！”
陆南栀深吸一口气，她调出现实世界中大都此刻的画面。
无人机悬挂在天顶。
此刻映入众人眼帘的，是大都核心区的礼堂，夜幕柔和，礼堂之中流淌出典雅悠扬的古典乐，只不过围绕礼堂的街道却好像油画一般静默凝固了，时间好像在这一刻静止……准确地说，是人群静止了。
画面切转，增加。
陆陆续续不断有画面涌入花帜地底的会议室。
江滩，老城区，瀛海，整片江南，再加上江北……甚至苔原的偏僻小镇，全都呈现先前的场面。
“入梦了……”
费舍尔喃喃开口，声音在脑袋鱼缸之中溅起一连串水泡。
他靠着墙壁，缓缓跌坐下来，心情激荡，极其复杂。
安静。
会议室极度的安静。
所有人都知道，这画面意味着什么。
整座东洲，陷入了无比静谧的梦境之中。
这意味着，狮醒代码已经通过死海区权限中心扩散。
顾慎在这一刻，成功完成了催眠。
这是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一场催眠。
“北洲呢……北洲的画面呢？”
费舍尔忽然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东洲的催眠成功施展了，那么北洲呢？
地底研究所和花帜早就搭建了秘密的合作关系。
此刻的数据传输，是绕过深海进行的，所以需要一些时间……片刻之后，投影幕布之上多出了北洲的景象。
中央城天顶掠行的那些源能艇，在同一时刻齐齐凝滞。
那些超凡者仍然自由畅行，只不过飞艇被管控，也被勒令强行停止。
虽然狮醒代码只对凡俗投放，为了确保“催眠时间”内的秩序平稳，顾慎以最高席的权限施加了禁空之令，于是那些超凡者们神情茫然困惑地看着身下熄火的飞艇。
关于中洲颁布觉醒法案的消息……已经在超凡者世界传开。
所以只过了数秒。
这些超凡者的眼神便从茫然变成了震撼。
他们已经意识到……这凝滞的画面意味着什么了。
中央城，落银城要塞，蝉翼城要塞，龙骨要塞，牯堡……
大量的画面落在花帜地底会议室中。
这些画面，都是由“驻守者副官”拍摄，实时传递的。
蝉翼城要塞的巨壁之上，坐着一道身影，卫诚伸出【玉手】，对着身下背后的静默要塞，竖起大拇指。
牯堡大雪翻飞，邹副官传递画面的时候，拍摄了林霖和顾南风的背影。
“……成功了。”
费舍尔声音沙哑到了极点。
深鳞城的数据也传输到了荧幕之上。
看着自己默默守护的那些人，也在此刻进入狮醒梦境。
活鱼忽然觉得自己眼眶有些湿润，下意识伸手抹了一把鱼缸，激起一阵哗啦啦的水声，他连忙收回手掌。
幸好自己戴着鱼缸，没有人看见这一幕。
深鳞城的铁血驻守者情难自禁，潸然落泪，可不是什么有趣的新闻。
北洲那些驻守者们，比费舍尔好不了多少。
他们为了要塞，为了边陲付出了太多，太多……
深海的“平衡化”固然可以处理一部分信息，可北洲军团如此庞大，为了维持超凡世界的秩序，每座要塞都要定期对凡俗战士，进行精神催眠……这种长期催眠，对凡俗并不是一件好事，他们当然不愿意这么做，只是之前没得选。
如今，则不需要了。
陆南栀看着那巨幕之上，一幕幕寂静的画面投来。
此时此刻，她心中的情绪无法用言语来描述。
已经数不清，这三十年，为了守护红门，她一共付出了多少的心血。
但毋庸置疑……
所有的付出，一切的投入，都是值得的。
陆南栀在宋慈陆南瑾的搀扶下站稳身子，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让其不那么颤抖。
“诸位，恭喜你们……见证了历史！”
“从今天起……人类，就此进入超凡时代！”
“属于自己的……超凡时代！”

第四百六十五章 千万人，和一人
【“喂……”】
【“醒醒。”】
不知沉寂了多久，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伴随着隐约的刺痛。
顾慎回想起了数秒前的记忆，在狮醒代码释放的那一刻，他用力握紧掌心的“死海权限之石”，将炽火尽数灌入其中。
整片死海区的精神海水都在一瞬间沸腾。
随后，他便陷入了极度的黑暗之中。
在现实世界之中闭上双眼，可以睡去。
在精神世界闭上眼睛，也算是睡去吗？
顾慎睁开双眼。
眼前的世界没有一缕光，一片漆黑。
但他知道，这里不是死海区。
也不是阵列盒。
而是……
他自己的精神世界。
“唰”的一道轻响，他眉心位置燃起了一缕璀璨绚烂的火光，这缕火光照亮了整片漆黑世界。
这是顾慎第一次，如此细致，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内心。
原来这里这么黑。
即便炽火照耀，依旧有大片大片驱逐不散的阴霾笼罩。
而最重要的是……
他的面前，此刻盘坐着一道漆黑如墨的身影，那身影坐在不远处，一动不动注视着自己。
刚刚脑海中的声音，是从对面传出来的？
顾慎怔了怔。
那声音很熟悉，他很快就明白了熟悉的原因，许多年前，他握住【真理之尺】，在火灾楼顶反杀那两位超凡者的时候，这道声音便出现在自己的脑海之中。后来只要动用【真理】抵达透支阶段，脑海中就会有类似的声音响起。
裁决所给出的解释是，这种现象是精神不稳定产生的幻觉。
一开始顾慎相信这个解释。
后来他更愿意相信，这是居住在【真理】中的魔鬼，发出的引诱之音。
此时此刻他知道。
原来都不是。
【“是我。”】
那漆黑如墨的小人，抬起了头，正视着顾慎，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如潮水，如蝉鸣，无法捕捉具体方位。
但顾慎知道。
说话的人就是他。
顾慎皱眉，缓缓问道：“你是谁？”
墨人浑身都被黑暗笼罩，但顾慎感觉，他似乎咧嘴笑了笑。
【“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墨人轻声回应：【“我……就是你。”】
精神世界的形体没有参考价值，但这墨人的确和自己一模一样。
【“这世上存在光明，也存在黑暗。”】
【“任何地方都是这样……人心，也不例外。”】
墨人伸出手掌，按在了自己胸膛的位置，在这寂静到极致的漆黑世界之中，他的心跳清晰可闻……顾慎下意识也做出了一样的动作，他将手掌按在了自己胸膛之处。
砰。
砰。
两道保持同调的心跳声音，在光暗交织的虚空之中缓缓回荡。
“我大概明白，你是什么东西了。”
顾慎微微垂眸。
他想起了顾老爷子在雪山对自己说的话，这世上越是强大的超凡者，越是会被灾厄不祥缠绕，命运会锁定尘世中的每一个凡俗，即便熔炼火种，成就神座，也逃不过命运的裁定……
更不用说他如今熔炼的火种，是蕴含了无数灾厄的冥王之火。
大晦气火种。
眼前的墨人，就是存在于自己精神世界之中的“负面情绪”。
或者说，晦气版的自己。
一旦自己的精神无法保持稳定，负面情绪就会入侵精神海……
前任冥王的“失控”，就是因为无法战胜负面情绪，从而被灾厄不祥吞噬。
对于神座而言，最大的敌人是什么？
是旧世界的源质风暴吗？
是外洲的神座吗？
都不是。
对于神座而言，最大的敌人永远是他自己，哪怕强大如顾长志，也要面对他内心深处的“心魔”。
眼前的这道漆黑之影，就是自己的心魔。
“你是来杀我的。”
顾慎笑了笑，问道：“对么？”
心魔摇了摇头。
【“既然我便是你，那么我为什么要杀你？杀你……不就等于杀我自己？”】
顾慎静静看着这道黑影。
他的确没有从对面这里感受到杀意……只是他能感到自己内心涌起的杀念。
他不想杀自己。
但自己，想杀他！
【“同样的道理，你也杀不了我。”】
心魔笑着望向顾慎。
他即是顾慎，顾慎即是他。
既然两人即是一体，那么这片精神世界中的声音，自然无法辨别来源……
因为这声音，始终来自于顾慎心中。
这场对话，自始至终都是他自己“自言自语”。
“所以，你想说什么？”
顾慎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黑影。
心魔保持着老僧入定的姿势，他认真地看着顾慎，黑暗与光明交触的那一面，流明汇聚形成一片巨大的镜子，镜面倒映出一模一样的两道身形，只是一边笼罩在炽光之中，另外一边浸泡于漆暗深处。
心魔直视着顾慎，轻轻问道。
【“为了那些人，你释放了狮醒代码……这不像是冥王会做的事情。我想问问你，这值得吗？”】
顾慎皱起眉头。
他不明白心魔的意思。
【“古文会的那些亡者，替你承担灾厄之后，濒临破碎……他们的死，或许你不在乎。”】
【“可是褚灵呢？”】
心魔微笑问道：【“外面那些人的命，比褚灵更重要吗？”】
顾慎瞳孔收缩。
……
……
在精神世界之外的声音，此刻骤然响起。
“醒醒！”
伴随着这道呼喊。
顾慎瞬间睁开双眼，意识回归到源能艇中。
【旧世界】外那浩袤无垠的虚空，在舷窗外清晰可见。
顾慎可以看到漆黑虚空中游离的粒子，但视线一触及黑暗，他便立刻想起了先前的那场“对话”。
与心魔的会面，究竟只是一场梦，还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顾慎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回归现实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绝美动人，但却憔悴苍白的面孔。
褚灵伸出双臂，轻轻揽抱着他。
而他……
意识回归现实世界之后，便是那个小小的婴儿。
由于镇压在神婴躯壳中的铁律，顾慎张口想要说话，便不受控制爆发出哇哇啼哭的声音……他连忙收声，用眼神示意褚灵和自己进入精神世界交流。
幸好阵列盒还在。
两人的意识重新回归海域。
这里已经一片空荡，受邀而来的那些见证者，此刻已经完成了撤离。
【红门】则是矗立在海域之中，这扇高耸之门，在打开的那一刻，便无法合上了，此刻的阵列盒海域与死海区完成贯通。
而深海正在疯狂对其发动进攻……
红门已然有了绽裂的迹象。
这是这场战争必须要付出的代价，红门必定会被摧毁。
“你的意识……怎么中断了？”
刚刚降临海域，褚灵便焦急开口。
“意识……中断？”
顾慎则是一片茫然。
他这才注意到，回归精神世界之后，那块象征着“死海权限”的石头，依旧被自己握在手中。
“精神链接已经完成搭建，三洲范围之内的凡俗，会在五分钟内陆续进入梦境。”
褚灵语速很快地开口：“我接管了整片三洲的凡俗之梦……现在，就是最后的‘狮醒’！”
无数古文萦绕在顾慎的魂灵四周，那枚象征着死海权限的石块，在这一刻被狮醒代码所包裹……只不过由于顾慎的精神中断，狮醒代码散发的青光只包裹了八成，还剩最后一部分。
狮醒代码与其他的呼吸法梦境不同。
即便只是残缺，依旧可以让人“觉醒”……这就是为什么先前桑岛的法案可以推动。
只是完整的狮醒释放，会大大提高觉醒率。
这场史无前例的大觉醒，放到三洲范围，对应的超凡者数量……就非常恐怖了。
“你还在等什么？”
褚灵催促道：“用你的权柄，最后的代码刻上。”
顾慎本应该毫不犹豫地完成最后的代码雕刻。
只是这一刻。
他回想起了精神世界之中，与心魔的会见，以及心魔提出的那个问题。
于是他迟疑了一秒。
大量的记忆在脑海之中涌入，顾慎忽然明白为什么会有刚刚的那场“会面”了，心魔不是为了杀他，只是强行逼迫他退出了精神世界，来到了现实之中，一方面是中断狮醒代码的扩散，另外一方面便是让他看清现实世界中的环境。
图灵。
虽然只清醒了很短的刹那，但顾慎依旧注意到了一件事——
一件很重要的事！
先前在源能艇中的图灵，已经消失不见了！
整座源能艇，都笼罩在浓郁的死气之中……这股死气，就是图灵的！
在死海的战斗之中，图灵的精神被死海卷中，消弭无影……
精神消弭之后，现实世界的肉身也随之破碎。
这就是“死气”的来源。
而红门破碎，阵列盒毁灭，褚灵的结局……就只剩下一个字。
死。
“……快啊！”
褚灵再次开口催促。
她已经注意到了顾慎的眼神变化。
这些年来两人心意相连，想看出对方心底在想什么，其实就只需要一个眼神。
她已经猜到了顾慎为什么犹豫。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缓慢。
千万人，和一个人，该如何抉择？
“呼……”
顾慎闭上双眼，他的思绪在这一刻全部清空。
意识再度浸入黑暗之中。
但这一次，他没有断开与阵列盒的精神链接。
他重新坐回自己的心魔面前。
【“哦？”】
那漆黑的影子，没想到顾慎这么快就会回来，他笑了笑，问：【“想明白了？有答案了？”】
“……”
顾慎面无表情地回应道：“这种问题，需要想么？”
是救千万人，还是只救一个人？
答案很简单。
当然是都要救。
灾厄，不祥，以及心魔……这种藏在阴暗中的邪祟，其实并不是什么特别值得畏惧的东西，因为它们只在你最低谷，最动摇，最不相信自己的时刻出现。
顾慎不再压抑自己心中凛冽的怒意，他站起身子，甩手就是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
盘膝如老僧入定的心魔被打翻在地，一只手捂着面颊，神情错愕恐惧震惊。
“？？？”
顾慎俯视后者，平静道：“打你的脸，我并没有感觉疼啊……看来你和我之间的关系也没那么亲密。”
心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看到顾慎抬起的那只脚，他理智地选择了沉默。
作为顾慎的心魔。
他太了解顾慎的为人了。
这个时候，自己最好还是闭嘴。
“做我的心魔，记住一点，动手之前，确保自己找准了时机。”
顾慎幽幽开口道：“千万要选择我虚弱到了极致，奄奄一息的时刻动手……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就不要妖言蛊惑，否则，下场会很惨。”
抬起的一脚，终究还是落下！
砰的一声！
眉心炽火喷薄而出，彻底击碎了这片精神世界的光暗平衡，惨嚎和怒骂的声音被火海滔天的焚烧之声湮灭。
顾慎知道，心魔杀不死。
但没关系，炽火的焚烧对精神体有奇效。
这些痛苦，会实实在在作用在心魔的“魂灵”之上。
顾慎参透了心魔设下的“迷局”之后，感到一阵后怕。
如果这一次自己没有及时“清醒”，那么“狮醒代码”的扩散就会延迟……延迟扩散之后会发生什么，后果不堪设想。
这短暂的代码延迟，可能会改变未来整个世界的走向。
好在……一切，都来得及。
在最后一刻，顾慎意识回归阵列盒。
蕴含着狮醒代码的青光，瞬间将整块死海权限石笼罩。
完整的狮醒代码得以发送。
这场看似惊心动魄的波折，在现实世界之中，只有数秒的长度，甚至在花帜地底的那些“见证者”，根本都没有意识到狮醒梦境所经历的险恶。
不过……现在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三洲子民，接受到了冥王顾慎送来的完整狮醒梦境。
与此同时，那扇坚挺屹立了三十年不倒的红门，在深海的冲击之下，终于破碎。
翻涌破海而出的黑光冲碎红门，来到了这片精神海域。
狮醒梦境成功发送。
第二次代码战争的结果，也在此刻落定……
第二次战争依旧以【源代码】的失败告终。
并且这一次，【源代码】躲藏栖居的阵列盒被主系统找出，这是一场惨败。
轰隆隆隆！
世界破灭的沉闷震颤之音，在阵列盒海域之中沸腾。
万千海水如尖刀一般刺来。
褚灵的面前只剩下无数刺目的辉光。
她下意识想闭上眼睛。
但面前多出了一道遮挡住辉光的身影。
那身影比辉光更耀眼，也比辉光更柔和。
他像是一枚“太阳”。
顾慎张开双臂，拦在了褚灵的面前。
顾慎轻声道：“抱紧我。”
褚灵怔了怔。
海水在炽火照耀中蒸发，阵列盒被死海击碎。
世界毁灭的尽头。
两道渺小的身影，紧紧拥抱。
直至被辉光吞没，湮灭，消失不见。
第五卷 驭海

第一章 逃离
“轰隆隆！”
碎裂的陆地在虚空中如泥流般翻滚，爆发出怒龙般的轰鸣。
被这些碎石裹挟的源能艇，静静悬浮。
世界很吵闹。
但源能艇内很安静。
在源能艇空旷的舱腹之中，褚灵和顾慎就这么相拥在一起。
精神世界和物质世界在此刻重叠合一。
炽光吞没了死海。
太阳吞没了灵魂。
有轻微的碎裂声音响起，在精神世界中那是红门被死海击碎的声音。
在物质世界中，那是阵列盒破裂的声音。
……
……
炽光消弭之后，红门，死海，全都消失不见。
顾慎站在净土簌悬木下。
他依旧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但睁开眼后，褚灵已经消失不见，磅礴的威压也随之一同消失……眼前的整座世界都被光明所笼罩，就好像刚刚那场死海战争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回过头来，看到了面前那神情焦急的一道道身影。
李青瓷，铁五，亚当，洪衷……
这些身影，此刻全都凝固，如同木雕。
顾慎微微蹙眉。这里是他的神域，李青瓷铁五是自己净土麾下的魂灵，想要让他们全都静止，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就好像……时间凝固定格在了这一秒。
啪的一道轻响。
一只手掌，轻轻搭在了顾慎肩头。
这一搭，让顾慎心头一惊。
“别紧张，是我。”
熟悉的声音在簌悬木下响起，顾慎回过头来，看到了那被白光包裹的虚影。
站在簌悬木下的图灵，摊开手掌，上面躺着一枚小小的指针。
“图灵先生……”
顾慎悬着的心在此刻倏忽放下。如果有人能够做到让时间凝滞静止，那么似乎也的确只有图灵了。
顾慎声音颤抖：“您，还活着？”
死海最后的怒浪实在太狂暴。
图灵以一己之力，拦在了净土之前，被深海调动的精神力量淹没……那一幕顾慎通过褚灵的精神海旁观看到了。
他本以为图灵先生遭遇了不幸。
但没想到，图灵还活着！
“这叫什么话……”
“我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轻易的死掉？”
图灵故作轻松，笑着收回手掌，在唇边握拳，然后不受控制地咳嗽了两声。
这咳嗽声音之中，夹杂着无法掩盖的沉闷和痛苦。
他拥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寿命。
能毫不犹豫动用五百年寿命，为古文会魂灵进行祈愿。
然后拦在死海之前，消耗命数，对抗深海。
这是逆天的手笔。
只是……对抗命运，总是需要付出代价，这场大战对他的消耗可想而知，即便再怎么故作轻松，此刻他的语气之中，也沾染了浓浓的疲倦。
“这缕精神剩余的时间，并不多。”
图灵一只手轻柔搭在顾慎肩头，道：“所以……接下来的对话，很重要。”
顾慎屏住呼吸。
“战争并没有结束，战争只是刚刚开始。”
图灵沉声道：“即便三洲完成狮醒，想要打赢这场战争……依旧很不容易。因为我们的对手，不仅仅只是中洲。”
对手，不仅仅只是中洲？！
顾慎心底一沉。
这是什么意思……南洲也会加入这场战争么？
先前那次狮醒代码的释放，并没有扩散到南洲地界，便是因为“风暴神座”的立场之故，在蝉翼城事变中，东洲阵营已经基本确定风暴背叛，所以即便开战，也只会把南洲视为敌人。
顾慎开口询问：“需要注意的敌人，还要再加上一个南洲么？”
“南洲……”
图灵摇了摇头。
他声音虚弱地笑了笑：“你想想，如果南洲真的是值得在意的敌人，那么林蕾白术可能会先去源之塔么？”
顾慎怔住了。
林蕾白术，直接动身去往源之塔围剿清胧！
如今五洲陆地之中，唯一可以自由行动的神座，就是风暴！
图灵先生为了这场战争，布局三十年……不可能出现如此严重的纰漏，他实现通过“占卜术”已经无数次窥视命运，虽然火种不可被直视，但却有其他办法可以看到未来的南洲画面，很显然南洲不是决定这场战争的“关键者”。
那么图灵先生的意思是什么？
……
……
元汀岛，天幕昏暗，海浪滔天。
一座由潮水构建的坚固笼牢，就这么半浸在海面之中，被数十根青银铁链刺穿身躯的红龙，被吊在笼牢之中，他身上满是鲜血，半跪在海浪之上，随着浪花起伏而颠簸，天幕之上的怒雷已经熄声，但重重阴云却是久久不散……
红龙对面，那位南洲最强大的圣者盘膝坐在海浪之上，神情一片阴沉。
春犁缓缓睁眼，看着被水笼困锁的年轻人，眼中满是冷漠。
如今的海面看似“平静”。
两人似乎已经分出胜负……但其实这几日的缠斗，让春犁圣者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疲倦，凭借着权柄之力，他在封号境界的战斗之中，向来横扫，从未遇见过敌人。
可偏偏如今遇到这位源之塔的昔日第一神使，让他耗去了极大的心力。
单单将红龙压制，根本无法结束战斗，这个家伙如疯子一般，不断出刀尝试劈砍水笼，逼迫春犁不断增加力量。
于是，最后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春犁被迫动用了一半的权柄本源，才将其彻底镇压！
囚禁红龙的目的很简单。
就是将其作为“货物”，卖给愿意接受高价的第三方！
此刻，春犁圣者已经平复了心湖。
“一个有趣的消息。”
他清了清嗓子，淡淡开口：“中洲那边对你很感兴趣，圣城的第一次报价，源之塔甚至没有还价，已经全面接受……”
这些话，并不能使红龙的神情产生丝毫变化。
他还活着，却如同死了一般。
“但古文会，却对你没有任何兴趣。”
春犁笑了笑，道：“我们对花帜提出了报价，但陆南栀那边没有任何反应，甚至没给一句回复。都说古文会内部情谊深厚，不会抛弃伙伴，可现在来看……似乎有些出入啊。你被我抓住之后，便已经成为了弃子。”
“呵……”
听到这。
红龙缓缓抬起头。
出乎春犁的意料。
此刻红龙眼中并没有失望。
那张满是鲜血的面颊上，反而挤出了一抹笑容。
红龙最担心的事情，就是春犁通过自己，布置交易陷阱，联合深海一同猎杀古文会成员……
可如今来看，最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陆南栀那个女人，也算是有点脑子。
“弃子，有什么不好？”
红龙声音沙哑地开口：“你能坐上圣者这个位子，总该有点脑子，这世上哪有公平的交易？你难道就没想过，源之塔那边愿意答应你的要求，这是为什么？”
南洲从来就不是棋手。
而是棋盘。
这一点，即便他们拥有神座，也无法改变。
风暴不在乎南洲子民活得怎么样，他只在乎自己的信仰，只在乎自己的教众……最高席中，真正自私自利到极致的人不是清胧，而是风暴，这些年来教会在南洲地界近乎“透支”般的传教，由于没有外力制衡的缘故，风暴神座疯狂地收割这片地界的“信仰”。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除了春犁。
“你想说，源之塔将南洲视为食物，答应之所以这场交易，便是因为源之塔认为，这场交易所付出的一切，未来都可以将其收回。”
春犁圣者笑眯眯道：“你说得有道理，但是无意义……因为神座大人不在乎。”
红龙怔了怔。
他皱起眉头。
“仔细想想，五洲舰队为什么会在冰海遭遇‘袭击’？南洲为什么会主动引爆源能艇，摧毁其他舰队？”
春犁圣者伸出修长的手指，缓缓指了指额头。
他柔声笑道：“如果你再聪明一些，或许就明白……圣城真正在做的事情是什么了。”
红龙茫然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风暴教会不在乎报复，不在乎战争，不在乎这片大陆上发生的一切。
他们只在乎自身的利益。
这是为什么？
说完这句话后，春犁圣者便站起身子，这一整片海域都被【潮汐】权柄锁死，至于红龙更是被废去了大半个身子，这接连数日的鏖战让源之塔第一神使彻底失去了战力，春犁根本就不担心眼前男人可以离开这座水笼。
“别担心，很快你就会知晓答案了。”
“接下来，我会离开这里……关于关押你的具体坐标，我已经无偿送给花帜了。”
春犁感慨说道：“如果他们真的把你当做伙伴，那么至少应该来看一看。说起来，我很期待古文会的‘劫狱’，如果古文会敢来，我很愿意将来者全部葬入大海。这也算是离开之前的最后一点小小心愿了。”
离开之前的心愿……
离开？
离开哪里？
红龙瞳孔收缩，骤然抬起头来。
这两个字点醒了他。
他忽然明白春犁圣者刚刚那番话的真正意思了。
……
……
元汀岛的海面之上，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神像。
巍峨数百米。
风暴神座就这么静静坐在“自己”的肩头，他看着远方碧蓝无垠的广阔大海，熔炼火种之后，这片海域的一切便尽数在视野之中，他能看到数万米外结冰生霜的海面，以及更远更远的远处。
因为看得远。
所以……他能够看到其他人所看不到的东西。
这里的其他人，指的不是普通凡俗。
而是……其他神座。
七位最高席，分别驻守一地，南洲临靠冰海，这些年北洲调查军团将北部边陲之外的【旧世界】探索地干干净净。
可没有人知晓，冰海的深处是什么。
“神座大人，我回来了。”
潮汐权柄之力裹挟着海浪，在神座雕塑脚下凝聚，春犁圣者恭恭敬敬站在雕塑之下，不敢抬头。
“……嗯。”
风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声音之中，满是疲倦。
陵园那一战，他受伤很重……白术熔炼火种不到十年，却与“斗战本源”完美契合，面对这样的对手，如果有的选，风暴绝对不会踏入对方的神迹之地。
主场作战的白术实在太强大了。
青年状态常驻，外加双重黄金神域压制。
自己输得不冤。
“红龙被我囚禁在潮汐笼牢之中。”春犁低声汇报道：“中洲那边愿意用大量的强逻辑材料和闲置飞艇做置换……源之塔似乎并不在乎我们索要这些强逻辑材料和闲置飞艇的目的，他们只想要得到‘红龙’。”
风暴微微垂眸：“古文会那边呢？”
“古文会那边……没有回复。”
春犁神情有些复杂，他停顿道：“通缉令属实的话，陆南栀应该就是古文会的负责人之一……我将逮捕红龙的消息送抵，她没有丝毫要回复的意思。看这样子，即便我们开出条件，古文会也不会理睬。看样子，我们只能收到一家的‘货款’了。”
风暴继续注视着自己身下的那片海。
他轻轻道：“那就这样吧。”
南洲太贫瘠，这里仿佛是被上天遗弃的土地，开采不出什么高品质的强逻辑材料。
无论是军事，还是教育，科技，医疗……
都远远落后，而且是极大幅度地落后，根本没有追赶的希望。
这是一片“废土”。
但……也不完全是。
上天给南洲最大的福荫，就是海。
“时候不早了。”
风暴缓缓撑着膝盖站起身子，他悠悠吐出一口气，道：“这些日子，你把最终名单确定……把圣城的那些年轻人，以及对圣城做出过卓越贡献的教众，都带上。”
春犁圣者仰起头来，他看着高空中那道缥缈的黑影，眼神满是崇敬。
终于，到了那一天了。
春犁圣者的声音情不自禁激动起来。
“……是！”
潮汐权柄在海面波动，春犁再度消失。
这片巨大的海域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渺小身影，以及那尊威严庄重的高大神像。
风暴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身下。
海水翻滚，顷刻间陷出一片巨大涡流。
滚滚涡流之中，可以看见一片惨白的巨大影子……这片巨大的惨白影子像是一头死去多年的“鲸鱼”，但事实上，这是一艘沉寂多年的“巨大舰艇”。
风暴神座默默注视着那艘惨白舰艇。
上天给予南洲最大的恩赐，的确就是冰海，这片大海不被深海所监察，也无法被外人所探索。
这里唯一的主人就是他。
所以……
这片大海的秘密，就是他的秘密。
站在“自己”肩头的男人，最终先前踏出一步，就这么落了下去。
万丈涡流支离破碎。
他轻轻站在了那片巨大舰艇的表面，这里像是一块广袤无垠的冰原……
三十年前，他“得到”了这艘无主的残破星舰，探索过北部旧世界的超凡者都知道，星舰是何其珍贵的东西，北洲因为一张源能艇图纸而实现了巨大的战争技术跨越。这艘流落到冰海的星舰，比起源能艇的残破图纸要珍贵无数倍。
“开。”
他轻轻一道令下。
星舰表面的冰原顿时消散，潮汐让道，露出舰艇内真实的模样。
这里有近千位超凡者在“工作”……
圣城最杰出的“研究者”都被他搬到了这里，而且再也不准许离开，这艘星舰之前的名字不重要，从他发现的那一刻起，这艘巨舰就被命名为“风暴号”，为了修补风暴号，南洲耗费了数之不清的人力物力，而为了不被外洲发现，这些资源的挪动都由春犁圣者来负责。
风暴神座之所以不在乎南洲这片土地发生的一切。
便是因为……
他早就想好了自己的“未来”。
他要修好这艘巨艇，然后带着自己的教会，永远逃离。

第二章 爱之主的幻梦
“五洲文明真正的敌人，在旧世界。”
图灵意味深长说道：“是那场源质风暴，以及随风暴一同到来的‘未知’。”
“很多年前，风暴就已经看到了这个问题。”
“所以，风暴一定会逃。”
图灵说道：“这三十年来，风暴神座一直在为‘逃亡’做准备……这也是我为什么不把南洲列入计划之中，无论源之塔那边的神战，打得多么激烈，风暴都不会插手，他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征服五洲。”
顾慎怔住了。
虽然刚刚他已经隐约猜到了真相……但此刻还是有些震撼。
顾慎喃喃：“风暴……会逃。”
如此说来，一切便都变得十分合理了。
如果风暴下定决心要逃离五洲，那么甭管神战打成什么样子，都和他无关，就算掺和进来，取得了一些利益，也毫无意义……陆地上的一切，风暴全都带不走。
而先前之所以要去陵园和白术对决，便是因为，深海施加的压迫更强烈。
如果风暴拒绝，那么连“逃离”的机会都没有。
他别无选择，只有假意答应，陵园这一战他只要保住自己性命，接下来的五洲战事便与他无关了。
等到神战爆发，他会第一个离开！
就是现在！
“我还是想不明白。”
顾慎望向图灵，眼中满是困惑：“堂堂神座，七位至高之一，何至于要丢弃南洲，抛弃故土……”
南洲再怎么贫瘠，那也是整整一洲之地。
“只能说，希望这种东西，不是人人都有资格拥有的。”
图灵神情淡然，“风暴在成神之前，就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他对五洲不抱希望，即便熔炼了火种，这个念头也没有改变过……所以他想逃，很多年前就想逃。”
“……”
顾慎沉默片刻，“如果留在五洲注定要死，难道逃亡……就能活？”
南洲的科技水平，他很了解。
当年熔铁之主打造的星舰，都在风暴中陨落了。
南洲的那些破铜烂铁，怎么可能幸存？
“南洲有一艘‘星舰’。”
图灵平静道：“这艘星舰看似破损，但实际上绝大部分的功能都是完好的，破损的那部分，以南洲目前的科技水准，勉强有机会修补，只要修好这艘星舰，风暴教会就可以逃出南洲……这三十年，风暴神座一直在做这件事情，他把消息藏得很好，天衣无缝，无人知晓。”
顾慎皱起眉头。
天衣无缝，无人知晓？
那么图灵是怎么知道的？
“星舰该不会是……”
“是我送出去的。”
图灵微微一笑，说道：“【旧世界】残落的星舰，不止一艘。送给南洲的那一艘是我精挑细选的‘礼物’，大可放心，那艘星舰的战斗力和工业水准，远远无法和初始号媲美，但在‘避难’属性点上可谓是点满了。”
“对风暴神座这样心中填满绝望的人，如果不给他看见一点希望，他又怎会把命运赌在逃亡之上？”
顾慎哑口无言。
所以，南洲的“未来”，也是图灵计划中的一部分。
“只要风暴神座离开南洲，深海立刻就会接管这片大陆。”
顾慎沉声开口：“狮醒代码还没在南洲陆地上扩散……”
图灵平静道：“没错，战争的第一场序幕，必定会在南洲陆地上展开。”
可怜可悲。
弱者只能沦为棋盘。
自始至终，南洲都是被拿捏被算计的弱隅之地，甚至连本土的神座，都决定将其抛弃。
“对于战争双方而言，南洲的战争未尝不是好事。”
顾慎明白图灵的意思。
三洲联盟，哪怕释放了狮醒代码，依旧面临着很大的压力，精神网络不可能在一朝一夕之间替换……他们要面对的敌手是“深海”，想要打赢这场战争，首先就要解决“信息处理”的核心问题，由于双神的存在，中洲这些年在五洲地位超然，拥有着强大的资金优势。
除此之外，他们栽培了大量优秀的超凡者，建立了无比完整的神官制度。
有深海做信息辅佐，他们可以快速建立起一套逻辑严密的作战系统……
己方棋盘的对面，是一位“算无遗策”，同时掌握全世界实时数据的敌人。
这样的战争，该怎么办？
所有人都很头疼，目前最大的优势，就是三洲联盟带来的人数碾压……
除此之外，还有北洲强大浑厚的军团实力。
单论硬实力，北洲的军团实力其实要在中洲之上。
但可惜的是，这场战争爆发之前，作为北洲边陲撑天柱的三位大将，已经全都消失在【旧世界】中。
如果这三位尚在北洲，这场战争的把握便会再多三分。
三洲联盟并不介意战争时间线拉长。
因为只要再多一位神座，那么这场战争的天平便会倾斜，无论是孟西洲还是顾慎，都可能会成为源之塔神战的“破局者”。
所以如果有“南洲”作为战争缓冲区。
三洲联盟很乐意在这片棋盘上摸索清楚【深海】的弱点，同时对大本营进行精神网络的迭代。
“那枚青铜箱子里留下的，不止是通往阵列盒海域的链接。”
图灵直视着顾慎，道：“想打赢这场战争，就要对五洲进行换血……如果三洲联盟还在使用【深海】，那么我们怎么可能打得赢【深海】？”
很有道理。
顾慎问：“所以那枚青铜箱子里留下的，便是新的精神网络制造方法？”
“是。”
图灵轻轻道：“是新的‘深海’，想赢下战争，就需要彻底击溃它。”
“新的深海……”
顾慎疑惑：“如果您有能力制造第二个【深海】，为什么先前不行动？”
“【深海】的诞生是一个意外，它之所以能够‘活过来’，便是因为我巧合地投入了死海古卷。”
图灵笑着开口：“我当然想造出第二个【深海】，可我已经没有更多的死海古卷了，辛苦收集三十年，那几页残纸的数量，实在太少……至少以目前的‘死海古卷’数量来看，无论三洲联盟多么努力，都不可能造出第二个【深海】。”
“所以，才需要你。”
他伸出手掌，按住顾慎肩头。
嗡！
现实世界的画面，传递到顾慎心湖之中。
正是此刻的源能艇内部。
褚灵佝偻身子，将顾慎抱在怀中，她还沉浸在梦境之中，紧闭双眼，嘴唇苍白，身上的肌肤如瓷器一般龟裂。
阵列盒破碎之后，她最后的精神意志失去了收容所，随时可能“湮灭”。
看到这一幕，顾慎心底咯噔一声。
“第二个【深海】，就是褚灵。”
图灵深吸一口气，“源代码与主系统之间的战争第二次落败，这场失败注定了褚灵的精神，无法在深水区内存活。哪怕你成为冥王，也无法留住她的魂灵，因为归根结底，她不曾真正的活过，她没有属于自己的身躯……但如果让她成为第二个【深海】，那么就不一样了。”
失去收容所。
那便重新再打造一个！
“成为第二个【深海】，她的精神将会拥有属于自己的永恒住所。”
图灵柔声说道：“至于肉身的问题，你也不必担心。她是我亲自缔造的生命，好不容易来人间一趟，我怎么会让她就这么死去……”
“内陆的战事，你无需担心，收集死海古卷的事情，只有你能做。”
“我的这缕精神，快要消散了……”
图灵一字一顿道：“顾慎，记住，去【旧世界】的最深处！”
……
……
世界重归寂静。
顾慎睁开双眼，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孔，如碎瓷一般绽放裂纹。
褚灵的意识彻底沉沦。
阵列盒海域的那场“爆破”，对她的精神造成了巨大的伤害。
这还是自己拦在她的身前，使用冥王权柄，抗住了死海区九成的精神攻击……
主系统这次狠下心，要彻底剿杀【源代码】。
其实从结果来看。
主系统已经成功了。
【红门】被摧毁，【源代码】彻底失去栖身之地，哪怕再次复苏，也只会成为第二个【深海】，绝不会和主系统争抢权限，只是以褚灵如今的精神状态，可能再过片刻，就会消散，顾慎想要释放精神力离开躯壳，但他发现神婴躯体的束缚极其严格。
他无法开口正常说话，也无法强行操纵这具身躯。
他被压制在了躯壳之中。
神婴躯壳的“时间束缚”怎么解决？
在找到足够多数量的死海古卷前，怎么储存褚灵的精神？
图灵先生的精神偏偏没有解释这当下最关键，最紧急的问题……正在顾慎咬牙之际，他听到了【旧世界】传来的沉闷轰鸣。
虚空之中，泥流轰鸣之音回荡，无数碎石翻飞，撞击在源能艇上。
噼里啪啦！
如果仔细聆听，便会发现，那如泥流一般的轰鸣之音，并非全部来自于漂浮的碎石。
安静悬浮的源能艇背后，缓缓驶来一道巨大的黑影。
虚空中那些翻飞的石块，如鲤鱼一般向着那巨大黑影游去。
那是一艘巨大如鲸的巨艇。
巨艇撑开一片巨大的能量力场，这片力场疯狂汲取着旧世界虚空中的游离源质，以及那些碎小的石粒，轰鸣之声正是因此而起，漫天碎石撞入力场之中瞬间被消融，只剩下游离源质被转换……初始号是熔铁之神倾注了很大心血铸造的“神器”，在设计之初，初始号是要载着百万人进行迁移的。
想完成这种壮举，就必须让它拥有“独立”诞生能源的装置。
初始号表面的那层神迹之银，经过漆石打磨，古文雕刻，拥有四十八座源质转化阵纹。
这四十八座阵纹，将会汲取无序源质，注入源能核心。
为熔炉添薪加火。
至于汲取无序源质带来的“副作用”，将会由神迹之银拦下，只要避开大型黑洞，不去故意冲撞遗迹，这艘巨艇在旧世界中几乎是随意“横行”的史诗级载具。
而北洲的源能艇。
在初始号之前，就像是一只小虾米。
“监察到目标气息。”
“重复一次，监察到目标气息……”
“是否进行捕捉？”
青铜大殿内倒映着初始号四周的视野光幕，白袖坐在大殿中央，他看着那浩袤的黑暗虚空，皱起眉头。
初始号系统显示，顾慎的超凡气息就在这附近。
但……只见气息，不见其人。
白袖精神力外放到了极致，依旧没有看见顾慎的确切身影，反倒是看到了那艘孤零零的飞艇。
“……进行捕捉。”
白袖思索片刻，道：“请把那艘源能艇纳入初始号内。”
初始号的巨型能量护罩打开了一道小小的缺口，力场扩散，犹如神座释放领域，数秒之内，就将这艘小小的源能艇吞入口中。
风雪呼啸，这艘源能艇落在了冰川雪原的模拟场景之中。
下一刻白袖就瞬身来到了雪原之上。
“这艘源能艇被古文包裹，防御十分严密……”
阿弗随着白袖一同抵达雪原，它围绕着飞艇转了一圈，啧啧感慨：“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图灵的手笔。”
和阿弗一同启程。
路上白袖已经了解了，这漫长岁月里初始号发生的事情。
沉潜数百年，初始号一共就那么几位客人。
所以这里发生的“新鲜事”实在很少，了解起来也很快，关于图灵的那些……阿弗也并没有隐藏，在他看来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必须要隐瞒藏匿的。
图灵活了很久，精通造物，甚至连熔铁之主留下的系统都能进行维修。
在顾慎和顾小满到来之前，初始号只有这么一位“客人”。
只不过图灵这人心眼太多，满肚子都是鬼点子。
每次来到初始号，总要带点东西离开。
所以阿弗并不怎么待见这家伙……但所谓的“不待见”也只是说说而已，阿弗心底清楚，如果没有图灵，初始号的状态并不会维持地如此饱满，甚至这些年还进行了几次小小的升级。
阿弗很懂图灵，也很懂图灵留下的古文。
古代文字，本来就是星舰文明用来沟通超凡力量的一种媒介。
片刻之后，源能艇船舱打开。
白袖快步进入，然后立刻看到了空空荡荡的内部……那相拥的两人。
他的神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褚灵姑娘……抱着神婴。
褚姑娘应该坐镇在清冢陵园之内。
至于神婴，据白袖所知，桑岛任务结束之后，神婴就被转移到了大都区。
无论如何，这两人都不应该出现在【旧世界】。
不过这并不是最让他心中感到古怪的。
褚姑娘面色苍白，紧闭双眼，看上去是沉浸在精神世界之中——
另外一边。
神婴则是瞪着大眼睛，目光炯炯盯着自己，仿佛要说话一般。
这是什么鬼？
白袖对“神婴”的印象十分清晰，在桑岛见面的时候，这婴儿像是一具空壳，连话都没办法说，无论看谁都是一副眼神空洞的模样，可怎么现在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而且……这炯炯有神的双眼，怎么看起来有些像是自己的一位故人？
一路上喋喋不休的阿弗，此刻忽然变得无比寂静。
看到褚灵的那一刻。
它忽然定格停顿在空中。
“怎么了？”白袖问。
“像……”
阿弗围绕着褚灵转了一圈，它的声音变得颤抖起来。
“太像了。”
……
……
褚灵的精神陷入了封闭状态之中。
但……神婴并没有。
简单探查了一圈源能艇内部，发现有一个活着的“生灵”，虽然不能开口说话，但秉着试一试的念头，阿弗还是为其搭建了精神链接。
没想到，精神链接搭建的那一刻，立刻有人加入！
“唰！”
在精神世界之中，顾慎终于可以现出原形，不以“婴儿”的模样出现。
小袖子看着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顾慎，神情复杂。
“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模样？”
接连十数日，一路奔波，为了绕开【深海】监察，白袖都是从【旧世界】虚空之中航行。
所以，他被迫与五洲断开了链接，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他一概不知。
顾慎轻叹一声，无奈开口：“你就当我被迫夺舍了‘神婴’吧。”
现在不是解释自己身上这些破事的时候。
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而当务之急是解决褚灵的精神问题。
“褚姑娘的精神似乎不太稳定。”
白袖也没追问，他也觉察到了问题的关键：“你们刚刚经历过精神世界的战斗……我看她似乎没有苏醒的征兆？”
“这位褚姑娘的精神……正在坍塌。”
不等顾慎开口。
阿弗轻声道：“如果没有‘神迹’，她是醒不来了，别说苏醒，再过几天，就是彻底的精神湮灭，沦为虚无。”
顾慎深吸一口气，低语道：“你说得没错……”
褚灵的精神留存时间，会比阿弗预算中更长一些，因为自己还有净土，可以收容亡魂。
可即便是净土，也改变不了结局。
她和其他的亡者不一样。
冥王权柄，救不了褚灵。
但其他权柄呢？
顾慎相信，这世上存在神迹，当年爱之主残留的精神，都能在幻梦之中留存千年……
或许同样的神迹，可以在褚灵身上再发生一次。
顾慎抬起头来：“阿弗，还记得我们先前的约定吗？”
“当然。”
悬在精神世界上空的那枚小正方体平静回答。
上次顾慎带着顾小满，来到初始号，它答应会满足顾慎的三个要求，而第三个要求……顾慎一直没提。
“我想……”
顾慎的话音被阿弗打断。
“好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阿弗悠悠开口道：“你想求我把这位‘褚姑娘’带到青铜大殿，看看爱之主留下的幻梦，能不能将她的残余精神保住。”
顾慎一怔。
“无需浪费这个要求。”
“就算你不开口，我也会这么做……”
阿弗微微停顿了一下。
它意味深长道：“因为她和当年的爱之主，实在长得太像了。”

第三章 褚灵与爱之主
褚灵和爱之主长得很像？
顾慎愣住。
先前那次踏入青铜大殿，他并没有看见“爱之主”的真容，那个时候顾慎的精神境界还不够，无法抵抗火种的强大威压。
而那个端坐在王座上的女子，犹如坐在天堑之上，浑身被一层金色幻梦所笼罩。
当时他只觉得，那坐在幻梦中的女子，只是初次相见，便给了自己一种前所未有的信任感。
“褚姑娘……是和我一样的存在吧？”
阿弗声音很轻地开口。
虽然是近千年前的造物，但他很聪明，星舰文明的科技水平要远远领先于五洲。
他这个AI，隔了一千年，也没有落伍。
顾慎神色复杂道：“是……她是图灵先生缔造的【源代码】。”
关于五洲正在发生的“战争”。
来的路上，阿弗已经初步了解了。
“所以，她的面容，也是图灵缔造的？”
阿弗轻叹道：“图灵骗我说，他没有见过‘爱之主’，如果没有见过‘爱之主’，他怎能创造出如此相似的面孔？”
千年前。
爱之主和匠神打造初始号的画面，阿弗牢牢记在心中。
眼前女子的面容，与爱之主至少有七分相似，眉眼五官，只是稍有不同……
最令人称奇的，便是两者气质上的相似。
因为爱之主熔炼火种之故，生命层次迁跃之后，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超凡出众。
而褚灵……因为出生虚无之故，她浑身也散发着一股缥缈出尘的气息。
“这家伙，我早就知道他的来历不一般。”
阿弗低声道：“如果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寻常人，怎么可能修理‘初始号’上的故障？即便是星舰文明的遗民，也很难做到这一点……他一定拿到了‘主人’的传承，一定知道关于当年的故事。”
“……”
顾慎心中则是有一个大胆的猜想。
既然图灵先生活了很久。
那么有没有可能，图灵就是当年工匠之神船上的“幸存者”？
图灵一定拥有熔铁传承，这毋庸置疑。
苔原之地被捡到的谢征，就是很好的证明，谢征身上背负的“锻造传承”，其实就是工匠之神的分支，那个苔原墓陵中的空棺，就来自于图灵。
而古文会，其实就是图灵想留给五洲的礼物。
熔铁与工匠之神的技艺，只有在超凡时代，才能发挥出真正的作用。
人类想要掌握自己的命运，首先需要学会掌握“古代文字”，直接与超凡力量做沟通……古文会的存在，至少可以让人类文明前进百年。
这个猜想，还可以进一步延伸，更加大胆。
有没有可能，图灵就是熔铁本人？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被顾慎排除否决了。
可能性为零。
如果图灵就是熔铁与工匠之神，五洲根本就不会有那么多的麻烦！
古前的火种领袖实力未知，但如果能活千年，其积攒的本源之力，该有多么强大？
哪怕是不以战斗见长的熔铁匠神，其实力也绝不是清胧之流能够相提并论的。
如果图灵是匠神，以这家伙的性格，早就两拳锤碎深海，强行让世界和平了，更不至于憋屈出逃，被追杀流落，最后只能辛苦隐忍。
更何况。
匠神对阿弗一定是“偏爱”的，如果匠神活着，并且回到冰海故地，不可能不见阿弗，不可能不收初始号。
所以……
匠神一定是死了。
拿到传承的图灵，处于景仰，处于敬佩，处于对“完美”的追求，以爱之主的形象，塑造了虚拟世界的褚灵。
褚灵的确是顾慎所见到的，最美丽的女子。
而这份美丽，其实就出自于“爱之主”。
……
……
片刻之后，几人回到青铜大殿。
那艘源能艇就停泊在初始号的虚拟雪原之上。
红影背着褚灵。
白袖则是接过了褚灵的“工作”，将神婴抱在怀中，他神情很是微妙，说起来他实在想不到有朝一日会和顾慎以这样的方式相处……
他把顾慎当兄弟。
今天却忽然喜当爹？
三人通过阿弗建立的精神链接，保持着联系。
“爱之主的精神幻梦内，有一把熄火之剑，那把剑熄灭了爱之主的火种，让她陷入寂灭，但火种具有‘永燃性’，所以爱之主在寂灭之余，还留了一缕意识。此刻她的魂灵和肉身，处于一个微妙的平衡状态之中。”
顾慎缓缓开口：“千年过去，端坐于王座之上的爱之神，自身成为了神迹，她既死了，又活着，但可以确定的是，她的精神还保持着完好。”
“我前不久才与她见过一面。”
白袖低声道：“正是因为她的提醒，我和阿弗才会来到这里。”
火种领袖，当然会死。
只是杀死领袖，并不会熄灭火种。
就像是前任冥王，虽然死了，但冥火还在燃烧，即便被顾长志封印在清冢之中，依旧保持着强有力的跳动。
火种是不会熄灭的。
冥火如此，旅者火种亦是如此。
它们可以失去主人，可以在很长一段时间处于“独立自主”的休眠期间，但它们绝对不会熄灭，因为它们是构成这世界超凡力量的基础本源。
某种意义上来说，火种熄灭，就意味着“世界毁灭”，意味着超凡秩序的撑柱崩塌。
或许……
火种熄灭，就意味着超凡力量的消失？
这个问题，目前没有答案。
然而……这把“熄火之剑”所做的事情，偏偏就是直接作用在火种，让其熄灭。
这把剑，并没有要杀死爱之主的意思。
它只是为了熄灭火种而落。
可如果在一位神座存活之际，将他的火种熄灭，这位领袖……一定也会随之死去。
这就造成了如今“爱之主”的寂灭状态。
火熄了么？
未熄。
人死了么？
未死。
青铜大殿的金色幻梦，就在这般微妙的平衡状态之下，维持着这场生命神迹。
所以阿弗一直期盼着有一位“拔剑者”可以出现。
如果那人可以拔出“熄火之剑”，火种就可以复燃，那么王座上的爱之主，或许就可以迎来复苏……
当然，这只是或许。
尘世变迁，已过千年，按照世间的规律，千年岁月连高山也可以夷为平地。
爱之主也可能会化为一抔黄土，漫天灰尘。
只是结局不管如何，那毕竟是一个结局……总好过这暗无天日的漫长煎熬。
“顾慎，你……有把握拔剑么？”
阿弗声音紧张起来。
因为爱之主说，顾慎就是那个拔剑者，所以它才决定启航……可如今看到顾慎，它心中反而没底了。
这小子，几天不见，已经变成婴儿了。
婴儿能拔剑么？
“我尽力。”
顾慎平静开口，并没有夸下海口。
虽然他如今熔炼了冥火……可这具婴儿躯壳，将他的力量尽数封存。
这一次，他会试着拔剑，但能不能成功却是两说。
能够靠着冥王权柄的本源之力，走入金色幻梦最深层，便已经算是一种成功。
“嗤。”
白袖抱着顾慎，他感到一缕很是微弱的精神力量，缓缓散发而出。
下一刻，一缕漆黑的火光，在神婴额首燃起。
冥火！
这一缕冥火在青铜大殿内点燃，磅礴威压瞬间降临！
轰！
那是来自神座真身的灵魂镇压！
神婴本来就是极其完美的生命，此刻顾慎释放出了属于自己的精神——
砰的一声重响，那背着褚灵肉身的红影机器人，膝盖弯曲，直接跪倒在地。
悬浮在空中的阿弗，更是被直接压在了地上，无法动弹。
“你小子……”
阿弗眼中闪过强烈的震惊意味。
它怎么也没想到，第二次见面，顾慎竟然就成功熔炼了火种！
拔剑这种事情，凡俗做不到……可如果是熔炼了火种的准神座来做，还真有极大可能！
“抱歉。”
下一秒，顾慎的声音就打破了阿弗的幻想。
他略微尴尬地开口：“麻烦抱着我再往前走几步。”
白袖：“……”
阿弗：“……”
冥火很强大，顾慎也很强大，可承载这精神的容器，却偏偏是一个婴儿。
一个连爬都还没学会的婴儿。
“需要我让红影送你进入幻梦么？”阿弗轻叹一声，道：“报废了也没关系，初始号里还有很多。”
“不用了。”
顾慎笑了笑，“我算了一下，这具躯壳里的精神力，勉强能够挤出一缕。送我和褚灵到幻梦领域之前，就足够了，接下来的我……我可以自己走。”
“好。”
阿弗眼中依旧满是希望。
不论如何。
顾慎让它看见了“拔剑”的可能，即便今日无法拔剑，可再等一段时间呢？它已经等了千年，最不怕的事情就是等待！
白袖抱着顾慎，站在金色幻梦的边缘。
红影也背着褚灵，来到同侧。
“嗡嗡嗡……”
青铜大殿的空间发出轻微的震颤之音，顾慎逐渐熟悉这具本来就属于自己的躯壳，他掌控着冥火，对这片大殿里的“物事”进行豁免，威压依然存在，只是不再对红影和阿弗生效，紧接着一缕微弱的精神力接管了褚灵的身躯。
白袖松开手臂。
顾慎就这么悬浮在空中。
他操纵着褚灵和自己一同飘起，缓缓掠入幻梦之中。
……
……
眼前的画面很是熟悉，王座被金色纱帘围绕。
幻梦之中，爱之主高坐。
只是这一次，那不可直视，不可靠近的“神之威压”淡化了许多。
一方面，是顾慎已经熔炼了冥火。
另外一方面，则是这具躯壳的生命层次，实在太高。
历代所有的神座，都是通过自身的后天努力，与火种融合……哪怕有命运的眷顾，也逃不了这一点。
顾小满年龄很小的时候就被酒之火种选中。
可她依旧需要靠着自身的努力，来获取火种的最终认可。
这是福音盒碎片挑选领袖，不可避免的一步。
可神婴……则不同。
天生领袖。
神婴生下来就是火种的最优选。
从这一点来看，神婴的生命层次，其实比其他神座都要高。
但顾慎从不认为自己是神婴。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从古前文明活到现在的人……他有属于自己的鲜活记忆。
在青河区五老山长大，这二十余载的每分每秒，都是属于他顾慎的人生。
即便换了躯壳，这份记忆也不会变。
所以此刻顾慎的语气很是谦卑。
“前辈。”
金色纱帘随风翻飞。
王座上的女子，看着漂浮而来的那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轻声笑道：“顾慎，又见面了。”
她之所以笑，因为上次见面，顾慎还不是这副模样。
“……哈。”
顾慎跟着爱之主一同笑了两声。
他大概明白对方为什么会笑。
时隔一段时间再见面，自己忽然变成了婴儿，这的确有些好笑。
“这一次，你也是来尝试拔剑的么？”
爱之主看着顾慎，问出了和上次一样的问题。
“是。”
顾慎沉声开口，缓缓又道：“……也不完全是。”
“哦？”
爱之主笑着望向顾慎。
纱帘幕后闪烁的金色辉光，意味着她其实已经知道，顾慎此行的真实来意。
只是她并不主动开口。
爱之主将话语权交给了顾慎，她看得出来，如今的顾慎已经熔炼了“冥火”，算是一位执掌本源的强者。
“我希望前辈……能够救一救她。”
顾慎将态度放到了最低。
他以精神控制着褚灵，将其送到了王座之前，这一次……他如愿以偿看清了传闻中的爱之主面容。
金纱笼罩。
生灭之间，爱之主的面孔时如骷髅，时有血肉。
有血肉之时，王座上的女子丰盈如玉，五官仿佛溢散着圣辉……
那的确是与褚灵十分相似的一张面孔，连气质也很是相似。
但顾慎和褚灵的关系实在太亲密了。
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两者的差别，王座女子的眼神，眉目，散发着“仁慈”与“博爱”。
而褚灵的眉眼，则显得冷清许多。
爱之主像是一轮皎洁的皓月，散发着柔和的辉光。
而褚灵更像是一座冰冷的雪山，缭绕着凛冽的霜雪。
“有趣。”
爱之主看着那悬浮到王座前的女子，眼神变得柔和了许多。
片刻之后。
她轻声开口：“许多年前，图灵告诉我，他想以我为物理原型……拟造一个生命，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成功了。”
顾慎：“？？？”
他没想到，这件事情，爱之主竟然知晓！
不过也是，图灵进入过金色幻梦，还尝试过拔剑……
两人一定有过交流。
只是这种事情，也是可以说的吗？
拟造褚灵之时，图灵还征求了爱之主的同意？
“这就是以我为原型，拟造的那个生命吗？长得真好看啊。”
爱之主笑道：“不枉我赠他一缕精神碎片，用来铸造阵列盒。”
顾慎怔住了。
【源代码】的缔造，是从哪里开始的？
从阵列盒。
而阵列盒的起源呢，无人知晓。
现在顾慎知道了，爱之主将自己的一缕精神，送给了图灵，这缕精神就是褚灵的原型，图灵利用古代文字，将其编织成了【源代码】，为了让这个生命能够活过来，他投入了死海古卷，于是在漫长的迭代之后，一场生命神迹就此诞生了。
褚灵很像爱之主。
因为……从生命延续的角度来看。
她就是爱之主的“后代”。
“可怜的小姑娘，肉身快要破碎了。”
幻梦之中，爱之主伸出指尖，触碰那碎瓷一般的肌肤。
咔嚓。
轻微的碎裂之声连绵不绝。
顾慎不忍心去看。
阵列盒破碎之后，这具神祠山凝聚的肉身，一旦毁灭，就不会再重生了。
蝉生二十三日，褚灵亦是。
生死之事向来残酷。
“外面的世界，应该没过去多久吧？真没想到，你已经熔炼了‘冥火’……”
爱之主眼中满是怜惜，她望向顾慎，轻声道：“身为冥王，却无法拯救自己心爱之人……你现在一定十分痛苦吧？”
“前辈，您有办法么？”
顾慎咬紧牙关，沉声道：“若前辈可以搭救，顾慎愿意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赴汤蹈火，倒也不必。”
爱之主指尖轻轻从褚灵面颊之处划过，那一片片碎瓷就此破裂，肉身破碎之后，灵魂就该随之消弭。
但……
此刻的肉身化为羽光。
破碎之后。
还有一团莹润的光华，如婴儿一般蜷缩。
那就是神祠山中孕育的“精神”，那是褚灵最后的意识，由于红门的强烈冲击，陷入了自我保护的休眠期间。
“她在我这，是安全的。”
爱之主平静说道：“她的精神生于混沌虚无之中，如果你真想‘救活’她，要么找到第二片混沌虚无，要么让她拥有一副真正属于自己的躯壳。”
前者，就是图灵所说的。
以死海古卷，重塑第二片深海！
而后者……
顾慎怔了怔。
爱之主的指尖，指向了自己的胸口，金纱破裂，那片莹润的辉光，竟然就这么融入了爱之主的胸膛之中。
王座上的女子，轻轻说道。
“既然这个小姑娘的精神，出自于我。”
爱之主望向顾慎，一字一句开口道：“那么这具寂灭的枯身，便也算是归属于她。”

第四章 真正的敌人
爱之主的金色幻梦之中，褚灵意识被完美地保存。
阵列盒是她的诞生地。
而这里，则算是阵列盒的孕育故乡。
顾慎看着那团蜷缩的精神辉光，被爱之主纳入胸膛之中，他悬着的那颗心终于放下……但只是放下了一半，因为他知道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正如爱之主所说。
想救褚灵，有两种办法。
一种，是缔造第二片深海。
第二种，则是找到属于褚灵的“肉身”。
由于褚灵的意识，出自于爱之主的馈赠……她和爱之主的精神算是同源，于是暂时可以寄居在这具躯壳之中，可以后呢？
这具躯壳已经经历了千年岁月。
只是因为“熄火之剑”的存在，才保持着平衡。
“前辈……”
顾慎小心翼翼问道：“您一直在寻找‘拔剑人’，我想知道……如果我拔出这把剑，会怎么样？”
“呵。”
爱之主轻轻笑了笑，她眯起双眼，柔声道：“那么世界会变得好很多。”
顾慎怔了怔。
世界会变得好很多，这是什么意思？
一直以来，阿弗都认为，这把熄火之剑，以及这尊笼罩在幻梦中的王座，不过是一场梦。
可火种的力量太强大。
模糊真实与虚幻，也不算什么困难。
为了让星舰文明从毁灭命运中逃离，当年大限将至的爱之主，选择奉献自己，留下这场金色幻梦，等待后世的“拔剑者”……这把剑存在的意义，绝对不简单。
“还请前辈明示。”
顾慎认真请教，想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千年之前，灾难降临之初，没有人想逃。”
爱之主直视着顾慎的双眼：“后来，当我们亲自感受了灾难的强大……确认这是连领袖都无法抵抗的危机。才匆匆制定了所谓的‘逃亡计划’。熔铁制造了数十艘星舰，但由于准备不够周全，还是有许多人被吞没了，幸亏有全盛时期的猎神座，以一己之力抵抗在源质风暴之前，为星舰启程争取到了最后的时间，这片文明才得以逃亡。”
短短数句话。
便让顾慎感受到了“恐惧”。
看到初始号，就能感受到当年星舰文明的强大——
那是领先五洲不知多少年的强大文明！而且高度团结！
这样的文明，竟然只能逃亡？
“灾难……到底是什么？”
顾慎额头渗出冷汗，他声音沙哑道：“是超巨型的源质风暴么？”
一直以来，五洲高层都认为，古前文明覆灭的原因，是无法抵抗巨大的源质风暴。
可如今来看……
似乎不是如此。
初始号选择潜沉冰海，从当年的“源质风暴”之中幸存……如果当年的熔铁之主选择让一部分人栖居在初始号中，这算不算是避难成功呢？
某种意义上来说。
初始号做出的选择，就是当年景山言提出的计划。
“群星，在地底！”
事实证明，只要技术足够发达，潜沉冰海，的确可以幸免，至少初始号没有被风暴摧毁。
“当然……不是。”
爱之主看着顾慎，觉得有些好笑，她轻轻问道：“看来你们犯了和我们当初一样的错误……如果人类最大的敌人是源质风暴，那么以星舰文明的手段，需要逃亡吗？那个时候的我们，拥有十万座真空壁垒，数百万扇空间门户，无论是天空还是陆地，亦或是海洋，都拥有固若金汤的黑银避难所。”
顾慎茫然。
“正因如此……我们才萌生了正面击退源质风暴的愚蠢念头。”
爱之主轻轻叹道：“真正的灾难，在于源质风暴带来的‘超凡混乱’……这世上的万事万物都有代价，超凡者觉醒的超凡力量，僭越规则所体会到的那些快感，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顾慎静静听着。
爱之主伸出手掌。
金色幻梦之中，无数丝线拼凑，勾搭，悬浮凝聚出一枚小小的子弹。
“万事万物都有其架构，在我们的文明之中，这份架构被称之为‘逻辑’。”
这枚小小的子弹在幻梦之中被赋予了不同的色彩。
一开始，它并没有什么特殊的颜色。
但随着爱之主掌心丝线的缠绕。
这枚子弹，逐渐变红！
顾慎感受得到，这枚子弹之中蕴含着的力量，就此变得强烈起来，只不过这力量十分微弱，自己只需一个念头，便可以将其摧毁……
不过，这红色子弹散发的气息，似乎与现实世界中的“红银”很是相似——
不。
不只是相似。
就是一模一样！
爱之主在这场金色幻梦之中，模拟缔造出了一枚“红银子弹”！
逻辑……强逻辑？
“超凡力量的出现，使得整个世界的‘熵值’开始暴涨，与此同时带来的结果，就是逻辑开始崩塌……你们目前所称呼的‘黑点’，就是现实世界‘逻辑’崩塌之后的产物，逻辑崩塌无法被弥补被救治，只能被摧毁。”
爱之主掌心的子弹颜色不断改变，由红变紫，再变成青。
最终这枚子弹变成了漆黑之色。
“嗖！”
这枚子弹忽然从爱之主掌心消失，射向了顾慎。
与其说这是射向顾慎，不如说这是穿透了空间！
这场幻梦就是爱之主的神域，子弹在一瞬间就抵达了顾慎的面前，它并没有任何攻击意味，而是倏忽出现在顾慎的掌心。
“看看。”
爱之主轻声道：“现实世界中最强的超凡材料，黑银。这种材料也无法抵抗‘源质风暴’的侵袭，因为黑点扩散到极致之后，便会纠缠，逻辑一旦崩塌，就无可挽回，就像是毛衣上的线头……你越是拉扯，坏掉的线头就越长。”
顾慎伸出手掌，将这枚子弹握住。
“真空壁垒被源质风暴尽数摧毁。”
“空间门户也所剩无几。”
“最开始我们所做的抵抗……就是试图拽出毛衣上的坏死线头，结果这并没有让一切变好，反而让灾难变得更大。因为超凡力量动用越多，熵增越多，秩序崩塌现象就越严重……”
顾慎感受着这枚子弹的温度，听到这里，他抬起头来，看着爱之主。
“所以……”
顾慎若有所思道：“要当即斩断。”
“不错。”
爱之主正色道：“这就是‘熄火之剑’诞生的缘故，缔造星舰之时，熔铁一直在思考着终结灾难的办法……我们得出的结论就是，找到可以逆向回收‘超凡力量’的物质，并且将其铸造成为神器。如果可以将失去的秩序收容，那么或许就有办法从源头上终结这一切。”
于是，就有了这把剑。
如果一把剑，连神座的火种都可以熄灭。
那么……
这世上的超凡力量，必定会被这把剑斩断。
“这世上，真的存在这种东西吗？”
顾慎被爱之主所说的计划震撼到了，星舰文明的火种领袖的确很伟大，而且极其有思想。
这个计划，可谓是雄才大略。
爱之主微微笑了笑，并不回答。
“我还是不理解，如果只是一场风暴，你们大可以不去抵抗……初始号在冰海之下沉潜了千年，没有任何异样。”
顾慎困惑道：“以你们的能力，选择就地躲避即可，何必要逃亡？”
“因为敌人不止是风暴。”
爱之主轻轻说道：“如果无法逆向收服超凡力量，黑点的滋生就不会停歇，由于秩序崩塌现象具备吸引性，所以游离在虚空深处的那场超巨型源质风暴，会不断向‘黑点’移动，星舰的逃离，其实是为了留下一片净土。”
顾慎怔住。
“如果我们当初选择继续滞留，这几片陆地就会毁灭。”
爱之主温柔说道：“逃亡，也是为了保存希望，至少让这世界有一片未曾崩塌的完好之地。”
“初始号之所以可以安然无恙，是因为它的舰舱之中没有一个活着的生灵……所以黑点永远不会在初始号内部滋生。逃亡的那些星舰，顺利将那场巨大风暴带走，所以沉潜的初始号和临近的陆地，才能够幸免于难。”
五洲上的超凡者，一直都不理解。
为什么长野在很久之前，就有了“居住痕迹”。
不仅仅是长野。
五洲的历史只有六百年。
可六百年前……这里就已经有了文明存在的痕迹。
这个世界是一个圆形，首尾相互衔接成环，而这片陆地在许多年前，就是星舰文明的栖息之地，或许在板块运动之前，“五洲”曾是一体……逃亡的星舰文明在经历了惨痛的代价之后，回到了故土。
顾慎声音略微有些颤抖地开口：“那么，绿洲呢？”
“绿洲……”
爱之主眨了眨眼，笑着问道：“这是什么？”
当年逃亡的星舰文明，根本就不知道绿洲的存在。
因为当年他们已经强大到了极致。
逃亡，就是为了保存“故土”。
所谓的绿洲，只不过是逃亡路途之上，为了让族人能够坚持下来的“编纂”，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绿洲，人类自己的故乡，就是最大的绿洲。
五洲。
顾慎生存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就是绿洲。
“原来……是这样……”
顾慎苦笑一声。
他觉得这真相实在有些残忍。
这么多年，调查军团一直在寻找绿洲，不计代价，一拨又一拨先行者，牺牲在【旧世界】中。
老师，师姐……还有很多人，他们都认为“绿洲”是真实存在的。
绝望之际，人们总是需要一点光芒。
而如今顾慎却得知了真相——这所谓的光芒，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你似乎很失望……”
爱之主是何许人也，她通过顾慎的反应，瞬间就明白了大概。
王座女子柔声说道：“如果你所谓的绿洲，指的是能够完美躲避‘超巨型源质风暴’的避难所……那么或许它就在世界的深处，当年熔铁带着星舰启航，便是有这个念头，他希望能够带着族人们，找到一个不被源质风暴侵扰的‘终点’，只不过在那个时候，绿洲这个词还没有出现。”
爱之主的回答是一种安慰。
但实际上。
答案顾慎已经知道了。
熔铁之主围绕全世界“旅行”了一圈，最终回到了原点。
如果真有绿洲，应该已经被找到了。
真相就是，根本就不存在绿洲。
不过调查军团的牺牲，并不是无意义的。
人类的天性就是求知，想要探索自己视野之外的黑暗，注定会有牺牲……无论付出多少代价，只要能够看清外面的世界，那么就是值得的！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这份静默并没有持续太久。
爱之主再次抬起手掌。
她掌心再次有无数金色丝线缠绕，而这一次编织的不再是“子弹”，而是一枚小小的盒子。
“这是？”
顾慎屏住呼吸，看着爱之主掌心的四方小盒。
“这东西，在我们那个时候，被称为‘福音盒’。”
爱之主展示着自己掌心的盒子，她轻声说道：“领袖之所以能够成为领袖，便是因为得到了‘福音盒’的认可和赐福。”
福音盒！
顾慎心头一凛！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称呼一直没有改变……
顾慎沉声道：“前辈，五洲文明知道‘福音盒’，只不过我们现在对它有了新的称呼……我们叫它火种。”
“火种？”
爱之主笑了笑，道：“这不是什么新的称呼，如果我没记错……熔铁也喜欢这么喊，他一直都称呼自己得到的那份赐福，是人类希望的火种。”
在那个混乱动荡的黑暗年代。
一份福音盒赐福，的确是一枚希望之火。
而熔铁之主所做的事迹，也对得起“火种领袖”这四个字。
“言归正传，那个时候的福音盒，是一件完整的器物……”
爱之主神情凝重起来。
她沉声道：“只要精神力量足够强大，可以抵抗住福音盒的威压，那么就有资格触碰福音盒，尝试获得‘赐福’，这就是我们年代晋升领袖的办法。”
这办法……很古老。
怪不得那个时候的星舰文明，如此团结。
因为只有一枚福音盒。
一位超凡者，想要成为新晋领袖，不仅仅需要得到来自福音盒的赐福，更是需要得到其他领袖的认可。
否则，他根本就没机会触碰福音盒。
“福音盒的力量很强大，但是每有一位神座出现，这里面的赐福，就会被分走一部分。”
爱之主缓缓说道：“按照我的估算，福音盒能够缔造的‘领袖’，最多大概是十二位。”
“十二……”
顾慎眉头紧锁，他想起了死海区最高席的设置。
图灵设置了十三个席位。
最开始他猜测，这些最高席席位是给神座留的……可是按照爱之主说法，一共就只有十二位神座，第十三个位置是留给谁的？
“到了我们这个时代……福音盒已经破碎了。”
顾慎神色闪过一抹黯然，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福音盒的破碎，当真是好事吗？
虽然五洲文明拥有比星舰文明更多的神座……
可如今的五洲，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神座过于强大，文明自身又十分弱小，这反而是一场灾难。
他将这份黯然和失落掩藏在心底，并没有流露出来。
爱之主继续说道：“福音盒的上限，是制造出十二位领袖……”
“但因为筛选严格，能够触碰福音盒的天才少之又少，能够顺利晋升的就更少……在大逃亡期间，福音盒缔造出的‘领袖’，一共就只有四位。”
“我，熔铁，猎神座，以及谷神座。”
她眼神柔和，缓缓说道：“凭借我们四位神座的力量，其实是有办法与超巨型源质风暴进行对抗的……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后来选择了‘逃亡’吗？”
“为什么？”
顾慎见识过熔铁之主的伟大。
一个能制造出大量星舰的匠神，所制造出的“超凡封印物”，也一定都是极高品质的。
毫不夸张地说。
如果让五洲文明和星舰文明开战，只要数天，五洲就会被摧枯拉朽地击败。
星舰文明的那四位神座，虽然数量比五洲要少。
可他们的力量实在太团结，太集中了。
工匠之神会为每一个星舰子民配备“A级封印物”，高阶超凡生灵全都会拥有一套完整的“S级封印物”。
至于神座级战力，则更不用说……
顾慎想不明白，这么强大的文明，到底是怎么在源质风暴之下溃败的？
“还记得我最开始说的么？真正的敌人，不止是风暴。”
爱之主缓缓竖起一根手指。
她指了指金色幻梦的上方。
那里是青铜大殿，那里是虚空，那里是无垠的天顶。
而天顶之上……
没有人知道是什么。
顾慎当然记得……不仅仅是爱之主说过这番话，图灵先生也说过。
【“五洲文明真正的敌人，在旧世界。”】
【“是那场源质风暴，以及随风暴一同到来的‘未知’。”】
爱之主轻声问道：“接下来这句话是我偶然间听到的。如果这个世界是一片黑暗的森林，那么能够孕育出星舰文明的存在……会不会有其他文明的存在？漆黑的世界之中出现了第一缕光，就会有第二缕，第三缕。”
“五洲相比于星舰，是蝼蚁。”
“星舰……比之漆黑深处的其他辉光，同样。”

第五章 时间禁制
如果这个世界是一片黑暗森林，那么森林中孕育而出的文明便是鲜明的火光。
有第一缕，就会有第二缕，第三缕。
“您……看见其他文明了吗？”
顾慎屏住呼吸。
如果存在一个比星舰文明还要强大的文明……
那么五洲，是怎么活到如今的？
“没有看见。”
爱之主摇了摇头，道：“但并不意味着它不存在。”
她指向天顶。
“所谓的‘逃亡’，其实就是星舰文明对当前世界的一种探索。你应该也猜到了最终的结果。”
星舰文明狼狈逃窜，最终回到原点。
残破的文明孕育出了五洲。
如果说这个世界是一个球，那么多年的熔铁之主其实已经完成了“探索”的初衷，星舰行驶围绕这枚大球转了一圈，只是这枚大球，难道就是世界的全部么？
爱之主所指的方向……
在虚空之外。
还有更远的远方。
“源质风暴，死海古卷，福音盒……这些都是违反当前世界规律的东西。”
爱之主垂眸说道：“当年在逃亡之际，熔铁曾经提出过一个问题，星舰文明发展到这一步，究竟是巧合，还是必然？”
顾慎怔住了。
他明白爱之主想要表达的意思了。
五洲文明其实也在探索这个问题，花帜也好，上城也罢，目前还没有人查到……为什么“黑点”会出现。
每一个人类，生下来的那一刻，就具备探究起源的本能。
只是这世上千万超凡者们，无人知晓自己的力量从何而来。
即便是神座，也无法解释“火种”的起源。
火种来自于福音盒，那么福音盒来自于哪里？
“他怀疑，福音盒和死海古卷……其实是更高阶文明，向下投放到这座世界的东西。”
爱之主平静道：“就像是农场里豢养的鸡，它们无法了解栅栏外的世界，所以一辈子都不知道‘饲料’的来源，制造星舰的真正目的，并不只是为了环绕世界。熔铁想看看这个世界的外面，还有什么。”
顾慎喃喃道：“这……就是他怀疑的敌人？”
“是。”
爱之主轻声道：“他不相信巧合，古文禁术之中存在着‘占卜术’，既然我们可以通过禁文来掌控命运之力，那么高阶文明一定也可以做到……作为农场中的鸡，想查明真相，第一步就是跳出栅栏。”
顾慎沉默了很久。
“……很惊人的想法。”
他诚恳说出了自己的内心想法。
熔铁之主的思想高度，让他受到了很大的震撼。
顾慎只活了二十余载。
他这一路经历的修行，战斗，比起那些惊才绝艳的前辈们，实在还是太少了……短暂的岁月积淀，还不足让他站在和熔铁之主一样的高度来思考这么庞大的问题。
但作为后来者，代入到当年的“战争”之中，他不得不感慨，熔铁之主的“思维”领先一整个时代。
谁能想到，星舰制造的目的，其实是想冲出天宇？
天宇之外有什么？
熔铁之主最终成功了么？
第二个问题，只在顾慎脑海中短暂停留了一瞬。
回想到北洲那些残破断裂的舰艇碎骸……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熔铁之主的计划，大概率是失败了。
“如今你能站在这里和我对话，能够尝试拔剑……其实就是一种成功。”
爱之主柔声道：“倘若在浩袤世界之中，真存在那么一个极其强大的文明，它下定决心要将全体人类毁灭，那么即便初始号沉潜冰海，也无法逃脱破碎的命运。当年的那场逃亡虽然很狼狈，但至少你们活了下来，五洲文明成功发展了六百年。”
顾慎抖擞精神。
没错。
爱之主说得很对……不管熔铁之主有没有看到天幕之外的“世界”，五洲还活着，这便已经是一种成功。
“物质界的普通规律，被超凡力量打破。”
“可超凡规律……也是一种规律。”
爱之主继续道：“或许制定超凡规律的另有其人，但我们还有希望，‘熄火之剑’的力量可以重整秩序，和你眉心的那缕炽火一样，一切超凡力量都会被斩碎，收敛，归纳。”
超凡意味着无序。
而炽火，则是代表着极度规整的秩序！
这也是爱之主对阿弗念出拔剑者顾慎名字的缘故。
“所以……你要试一试么？”
爱之主微笑开口。
她抬眼看了看自己的颅顶，那把熄火之剑高悬在上，闪烁着一圈一圈的黯淡光芒。
顾慎当然想试。
只是他并没有急着动手。
顾慎认真问道：“前辈，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当真能拔出这把剑，那么您的结果会怎样？”
他最开始问的那个问题，拔剑之后，会怎么样？
其实不是针对这个世界，而是针对爱之主个人。
他知道阿弗为了爱之主苦等千年。
也知道爱之主用金色幻梦，将自身笼罩，维持平衡……是一场煎熬。
可他担心，拔出这把剑之后……这尊王座，以及王座上的人，会瞬间化为一抔黄土。
岁月不饶人。
千年岁月的重量会在一瞬间落在这位女子身上。
任你当年如何风华绝代，千年之后，都只是红粉骷髅。
“我会死。”
爱之主轻描淡写地笑了笑：“但不必担心……王座还在，爱之火种还在，所以她会活下来。”
“……”
顾慎沉默了。
他当然也很关心褚灵。
但问出这个问题，并不是担心褚灵会就此寂灭。
他的本意，还是关心拔剑之后，对爱之主本体的影响。
“您……”
顾慎看着王座上的女子，困惑开口：“似乎并不在乎死。”
“死，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
爱之主倚靠在王座之上，她的脸上虽然带着笑，但这笑中却满是萧瑟寂寞和孤独，让人看上一眼就止不住地心酸。
“什么样的人会害怕死亡？”
她温柔道：“活得越短的人，越害怕死亡，羁绊越多的人，越害怕死亡……因为他们还没活够，可是我呢？”
顾慎哑口无言。
“与我一同并肩作战的那些人，都已经死了。”
爱之主眯眼笑道：“其实按时间来算，我也早该死了。只是因为这把熄火之剑的缘故……才得以不幸地苟活。”
不幸这两个字，很是嘲讽。
顾慎见过太多人，为了“活着”拼尽全力。
伊恩吞噬了不知多少无辜者的生命，只是为了延长自己的寿命……
能多活一年，便是一种幸运！
可在爱之主这里，活着反而变成一种不幸。
也是。
熔铁之主，猎神座，谷神座，都已经身消道陨。
当年故人若是不在。
徒留自己一人独活，还有什么意义？
“对我而言，在这世上活着的体验，只剩下折磨。这世上的快乐已经与我无关，在这种情况下，我又怎会贪恋人间？我只期盼遇到一位拔剑者，能够带走这人间的最后一缕希望，也顺便将这枚爱之火种，一同带走。”
爱之主笑着望向顾慎，道：“年轻人，你可以做到吗？”
这句话很熟悉。
当年的光明神座，也说过。
曾经绽放过无边光明的落日，不会贪恋人间最后的余晖。
“我……试一试。”
听完这些话后，顾慎深吸一口气，他此刻终是下定了决心。
轰的一声！
压抑已久的冥火在神婴眉心绽放，千丝万缕的漆黑之焰在金色幻梦内部爆发开来。
顾慎操纵这具躯壳，艰难伸出手掌，试图握住那把“熄火之剑”。
第二缕火焰出现之时！
金色幻梦笼罩的王座方圆，顿时天翻地覆！
这一幕景象极其震撼。
即便是站在幻梦之外的白袖，阿弗，也能看见。
那如华盖一般笼罩王座的金灿弧光，被染上了一层漆黑之色。
那黑色火焰极其强大，在虚空之中燃烧，爆发出噼里啪啦的炸响之音！
“能成功么？”
阿弗紧张到了极点。
“……”
白袖也是屏住呼吸，默默等待。
……
……
片刻之后，金色幻梦那层光幕中掺杂的漆黑之色缓缓消散。
顾慎徐徐从金纱帘幕之中飘荡出来。
白袖连忙上前将其抱住。
“成功拔剑了么？”
阿弗关切开口。
顾慎摇了摇头。
阿弗的精神波动很复杂，既有失望，也有庆幸，他作为熔铁之主制造出来的AI，既希望有人能拔出熄火之剑，又担心熄火之剑被拔离之后，爱之主的真身会就此崩塌。
“褚姑娘呢？”
阿弗意识到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进去的时候是两个人，出来的时候只剩下一个了！
如此来看，褚姑娘是得到了妥善的安置了？
“褚灵已经脱离危险了……爱之主收留了她的精神。”
精神世界之中，顾慎的魂灵比之先前苍白了三分，拔剑消耗了他不少的精神力量，只不过他脸上却是带着释然的笑容。
“那就好。”
白袖也松了口气，开口安慰：“拔剑之事，不急于一事，褚姑娘没事便是天大的好事。”
“说得极是。”阿弗也连连点头。
只不过小家伙没沉住气，两秒后便忍不住询问：“不过我看拔剑之时的动静很大，拔剑过程还顺利吗，里面大概是什么景象？”
它觉得自己十分腼腆。
但实际上，这一番话基本等于“你可以共享一下拔剑记忆吗”？
“拔剑……不太顺利。”
顾慎虚弱地笑了笑，他没有犹豫，直接将幻梦内的精神影像放出。
神婴躯壳试图握剑。
冥火在虚空之中延伸。
爱之主松开了王座权柄，迎接冥火的到来，看得出来她是在全力配合顾慎，来拔出这把“熄火之剑”的……但可惜的是，冥火接触到悬剑之时，异变陡生，那蕴含着庞大寂灭之力的冥王火焰，在触碰熄火之剑的那一刻，被更强大的“寂灭之力”击中！
“握剑的那一刻，熄火之力……传递到了我的身躯之中。”
顾慎回想着那一幕，心有余悸。
“那股熄火之力的传递，无视距离也无视防御，一瞬间击中了我，不止是身躯，还有心湖！”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故作无恙地笑道：“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我强行要去握住这把熄火之剑……那么我好不容易熔炼的这一缕‘冥火’，会在今日迎来‘熄灭’。”
当然。
这也是虚假的熄灭。
他会成为和王座上爱之主一样的“存在”。
半生不死，如生似死。
之后再进入这座青铜大殿的“幸运儿”，就有机会同时目睹瞻仰两位神座被“熄火”的模样了。
“这般恐怖？”
阿弗怔住了，然后面露难色。
按照自己的推测，想要拔出这把剑……至少得是准神座级别的超级强者。
没有本源力量，连踏入金色幻梦深处都难。
可这种存在，一旦握剑，就立刻会迎来“熄火”。
拔剑，岂不就是悖论？
唯有拥有火种之人，才有资格拔剑……可此剑专门熄灭“火种”！
“如果我的身躯，再成长一些，说不定机会更大一些。”
顾慎沉声开口。
他并不是在开玩笑。
由于自己的精神被囚禁在神婴的躯壳之中，他受到了许多限制。
刚刚做出握剑的姿势，便已是极其困难……
这具躯壳实在太不方便，如果有办法脱离“桎梏”，顾慎能发挥出的实力会呈几何倍数暴涨，到那时候再去尝试拔剑，把握一定会大上许多！
“见鬼。”
说到这里，阿弗的神情变得古怪起来。
他嘀咕道：“我实在想不明白，这才几天没见，你是怎么把自己塞到这具躯壳里的？”
为了安置褚灵的精神。
见面之后，始终无暇闲叙。
此刻，顾慎终于有空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尽数说出。
……
……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许久之后，这场漫长的解释，随着顾慎的一声轻叹，拉下了终幕。
精神世界中，白袖和阿弗的神色都很精彩。
“关于你们‘内斗’这件事情……我先前略微有所耳闻。”
阿弗感慨道：“只是我实在没想到，你们能斗得这么厉害，这么激烈，这么有想象力。”
蝉翼城的布局，假死，反间，开战。
这是一场大戏。
也是一场好戏。
沉潜冰海的阿弗哪里见过这等场面？
而且千年之前的星舰文明，根本就没有“内部矛盾”这一说……想要成就领袖之位，必须得到其他领袖的联名同意，否则根本就没资格触碰福音盒，在这般苛刻的筛选环境之下，星舰文明的每一位领袖都十分“伟大”！
“所以……内陆的超凡战争已经开启了。”
白袖沉默片刻，说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阿弗，你会参战么？”
按照顾慎所说。
内陆的神座力量，已经陷入了绝对的平衡之中！
清胧被白术和林蕾所牵制，两位神座会竭尽全力将天空拖住……源之塔的这场神战会持续很久。
而唯一空闲的那位风暴神座，正在计划出逃。
如此来看，初始号最担心的“高维打击”，这个威胁，已经小到了极致。
“我……”
阿弗纠结了一下，它咬牙开口：“如果五洲真的需要初始号，那么我会参战的……只不过你们所说的那位注定逃离的风暴神座，如今还在内陆，在确认他彻底离开之前，初始号不会介入这场战争。”
这个回答，已经足够。
千辛万苦，将阿弗拉到己方阵营，能够得到一个承诺，便足以确保东洲不会在正面战场陷入下风。
单论红影机器人，便足以改变战局。
这根本就不是五洲文明能够制造出来的产物！
只要红影参战，正面战场就会立刻呈现一面倒的碾压局势——
即便初始号初期并不参战，只是悬停在北部要塞之外，它所提供的那些“黑银”，也足以让三洲联盟取得超凡装备上的压制！
中洲唯一的优势，就是【深海】。
“你们可别想多，我之所以会帮你们……只是因为爱之主的嘱托罢了。”
阿弗叹息道：“按照主人设置的程序，我本不该插手后代文明之间的争斗，要不是因为顾慎是爱之主钦定的‘拔剑人选’，以及担心小满的安全……我才不会做出违背主人意愿的决定。”
它望向白袖，道：“别忘了在来的路上，你答应我的事情。”
启航之后。
这一路上，阿弗和白袖说了很多话。
白袖答应阿弗，停泊北部旧世界后，他会动身返回五洲一趟，把处于风波中心的顾小满，完好无损地带离。
“放心。”
小袖子挑眉道：“小满是我的弟子，就算你不说，我也不会看她身陷战争漩涡……今日之后我便会动身，去中洲将她带走。”
清胧将顾小满当棋子。
如今天空被鏖战所困，【深海】接管源之塔，这家伙可不是什么念人情的好东西，随时可能对顾小满不利。
“这件事情，不宜推迟。”
顾慎也点头，道：“初始号这边已经没有什么麻烦了，其实你现在就可以动身。”
白袖无奈道：“没有麻烦了？你是不是忽略了一个人？”
顾慎怔了怔。
“你自己。”
小袖子没好气道：“我如果就这么走了，你怎么办，褚姑娘在爱之主幻梦中静养，谁哄你入睡，谁抱着你走路？”
“？？？”
顾慎老脸瞬间通红，愤怒狡辩道：“我不是三岁孩子好么，不需要有人哄睡！只不过走路这件事情确实……”
确实十分尴尬。
事实胜于雄辩，他连三岁孩子都不如。
这具躯壳还停留初生阶段。
“如果你担心行动不便的话，红影可以背你。”
阿弗似笑未笑道：“虽然以前没试过，不过直觉告诉我，红影应该可以成为尽职尽责的奶妈。”
“呸！”
顾慎忽然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当年星舰文明的诸位领袖之中，有一位领袖，参悟出了部分残缺的时间规则，并且使用在了初始号上。
正是那位领袖参悟出的时间禁制，将风暴神座困在冰海七年！
如果……
这时间禁制，可以作用在自己的身上呢？

第六章 冥王的豪赌
“阿弗，初始号上，是不是有‘时间’相关的阵纹？”
“有……等等，你是想？”
阿尔弗雷德诧异地看着顾慎。
这具神婴躯壳，被极其强大的命运之力禁锢。
顾慎的精神被锁在其中，无法将真实力量发挥出来，可如果通过时间阵纹，符合自然规律地长大，或许顾慎就可以从桎梏中迎来解放。
“我想……长大一些。”
顾慎无奈开口，道：“总这个样子，也不是件事啊。”
“不必自卑。”
白袖道：“我不嫌抱你麻烦。”
“？？？”
顾慎怒道：“爬！我宁可自己爬！”
“时间禁制，的确是有。”阿弗思忖了一下，缓缓说道：“当年谷之神参悟掌握了传说中的‘时间本源’，你应该清楚，虽说超凡能力殊途同归，但不同本源之间的强弱是有区别的。”
所有超凡能力，最终都会汇入本源。
本源，即是这世界的超凡核心。
可本源之间亦有高低。
有些本源，就是相对“大众”一些。
比如元素系之中的水，火，风，这一类的自然本源，参悟和掌握者众多。
倒不是说参悟自然本源的超凡者，一定就比其他超凡者弱。
但稀缺的本源，往往拥有着“奇效”。
比如“生灭”这两道合一的大本源，一旦完全参悟，所爆发的力量就是比水火要强。
至于“时间”，“空间”，则更稀少。
有机会参悟空间领域的那些超凡者，在超凡评定之中，最少都是A级的天才。
至于时间。
则更少，五洲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放眼全世界，似乎也就只有白术先生，靠着全族的血脉供养，掌控了【倒流】之力。
至于陈没的【时缓】，其实不算大道，但他靠着这能力，也是一洲之中数一数二的强者，未来也有机会跻身山巅。
除开这两位，还有一人掌控了时间之力。
那就是图灵先生。
不过图灵是靠着“古文”的力量，才掌握了一部分的时间窍门。
这三位，都只是掌握“部分”时间之力，并没有触及本源，最接近的白术先生，也没有触及本源。
但谷之神座，则不同。
“谷之神座掌握了传说中的‘时间本源’？”
顾慎感慨道：“那这位神座得有多强大？”
“她的确很强，但可惜的是……不擅杀伐。”
阿弗微微一笑，说道：“在那个年代，谷物女神还有一个称号，她被万千子民尊称为‘希望庇护者’，这位领袖并不是战斗型领袖，和我的主人一样，属于辅助性领袖。如果爆发战斗，她负责为其他领袖提供后方支援，她的领域可以笼罩链接近百艘星舰。”
“……”
顾慎和白袖对视一眼，都感受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
星舰文明，的确不是以单体实力出众的文明。
这个文明，强调全体超凡者的协调，超凡科技的发展……一共就四位神座，其中两位都是辅助性领袖。
至于幻梦中湮灭的那位爱之主，看上去也并不是主司战斗的。
“猎神座很强。”
阿弗一眼就看出了顾慎的想法。
它沉声道：“主人曾经说过，如果真要生死相见……猎神座一己之力，至少可以与三位‘领袖级’的存在进行交手。”
“以一敌三？”
白袖忽然想到了源之塔此刻正在神战的那位天空神座。
“是。”
阿弗缓缓道：“而且大概率会赢。因为猎神座拥有主人打造的神器，以及谷之女神提供的领域加持，他在谷之女神的‘时间道场’里修行了很久，这也是星舰文明对抗灾难的最大希望，还记得我先前说的么？如果四位神座联手，我们有信心正面抗击超巨型源质风暴。”
“之所以有这个信心，靠的……就是猎神座。”
阿弗停顿一下，意味深长道：“顺带一提，某人想找的那把弓，就是猎神座的遗落之器。”
白袖此刻倒是神情平静。
在猎神座之名出现之时，他其实已经猜到了大概。
如果说，有一样超凡物件，可以帮助他在短时间内提升战力，提升至可以和“清胧”交手的层次……那么这样的物件，必定是一件神器，而且是品级极高的那种。
“不止一道神迹领域的加持，以及诸多福荫的馈赠，会造就出一个极其变态的怪物。”
阿弗感慨说道：“你们恐怕不知道，当年的猎神座，强大到了何等程度……”
“后来呢？”
小袖子没忍住，终是开口询问。
“后来……猎神座真的去阻拦超巨型源质风暴了。”
阿弗眉飞色舞的神色，忽然变得落寞下来。
他轻轻说道：“星舰成功启航，而猎神座大人，并没有再回来。”
虽千万人吾往矣。
此去，便是赴死。
顾慎默默听着这段过往，他想到了自己，如今图灵先生的努力，其实和星舰文明很像。
顾长志先生将“四季旷野”留给了自己。
前任冥王铸造出了“净土”。
这些都是神迹，这些都是福荫，而自己也如他们所愿……成功成为了一个“怪物”。
只是，当年的猎神座没能阻挡超巨型源质风暴。
如今的自己，能够成功么？
顾慎开口：“你之前说，谷之女神留下了一座‘时间道场’，这座道场在初始号内么？”
“怎么可能？”
阿弗摇了摇头，道：“时间道场这种东西，何其珍贵？整个星舰文明，耗尽资源，也只建造出了一座，这还是我主人和谷之女神合力铸造的结果，初始号是注定要留下来的‘废弃船只’，而这座道场则是整个文明的希望。”
也是。
时间道场这种级别的造物，已经无法用具体等级来去评定了。
多少个“S”也换不来一座这样的道场。
这是跨时代的造物。
“这座道场，很可能已经在【旧世界】中破碎了。”
阿弗轻叹道：“这是真正的神迹造物，据说进入道场的超凡者，可以根据精神力强度，来调整时间倍速，进行修行……当然也有副作用，那就是时间道场内的时间流速，会消耗比正常时间更多一些的寿命，不过随着谷之女神对‘时间本源’的参悟，以及主人的不断完善，这个比例到最后已经无限接近一比一。”
最开始，在时间道场内修行十个月，可能会消耗十五个月这样的寿命。
到了后面。
谷之女神对时间本源的掌控逐渐成熟，修行十个月，大概只需要消耗十一个月的寿命。
这已经是很逆天的效果了。
如果进入道场的超凡者，将时间倍速挑到十倍……那么在道场内苦修一年，外界只是过去了一个月。
如果这位超凡者精神力足够强大，时间倍速或许还可以上调！
顾慎听完很是心动。
如果眼前有一座时间道场，那么他一定会毫不犹豫钻进去……神婴最需要的就是“成长时间”，谷之女神的道场，简直是为自己量身打造的修行神器！
如此来看，当年的猎神座，得强大到了何等逆天的程度？
神座的实力，取决于本源掌控的浑厚程度。
如果能够踏入时间道场里进行充足时间的修行……
这最大的短板，便将被攻克！
怪不得，星舰文明有着对抗超巨型源质风暴的计划。
“谷之女神在初始号上留下的‘时间禁制’，其实是一种防御禁制。”
阿弗继续说道：“留下这道禁制，是为了防止有极其强大的超凡者，也就是你们口中掌握‘本源’的超级强者，入侵这里。所以禁制本身不仅仅有‘时间紊乱’的功效，也有极其强大的‘攻击力’和‘侵略性’。”
顾慎皱眉：“攻击力，侵略性？”
“先前触碰禁制的风暴神座，不仅仅被‘时间禁制’困住，而且还被虚空乱流包裹……”
阿弗正色道：“不过风暴神座已经熔炼火种，成为和主人一个级别的‘领袖’了，所以可以他抵御乱流的攻击，如果只是本源强者，必定会受到伤害！禁制的力量是撕裂虚空，然后让被困者所处的虚空产生‘时间畸变’，究竟是加快还是放慢，我无权掌控。”
有可能，被困在阵纹里七天，出来发现，已经是七年了。
也有可能，被困在阵纹里一年，离开之时，才只过去了数天。
“原来如此。”
顾慎担忧道：“我本想尝试触碰禁制……可如果遇到了反向的效果……”
那就糟糕了。
神婴的成长，反而会减慢。
“比起反向效果……”
阿弗无奈，道：“我更担心你承受不住禁制的攻击。”
禁制的攻击，顾慎倒是不怎么担心。
对于这具躯壳，他极有信心。
至于自己的精神，熔炼冥火之后，他也算得上“准神座”级别的超级强者了，灵魂方面一直是顾慎的强项，他更不担心自己无法承受禁制的精神吞噬。
“无论如何……我想试试。”
顾慎提出自己的要求。
既然时间道场无法寻觅……
那么他唯一的机会，就在眼前。
初始号的“时间禁制”，有一半的几率，会触发神婴的成长。
如果赌对了。
顾慎便可以在禁制之中成长一段时间，他可以不用沦落为一个只能爬行和啼哭的婴儿。
一直被人抱着的滋味，实在很不好受……尤其是被白袖抱着。
“你想赌？”
小袖子看出了顾慎的想法。
“我只有赌。”
顾慎笑了笑，道：“这种时候，我已经没什么可选的了，不是么？你应该也不想一直抱着我吧？”
“……”
白袖沉默数秒，道：“关于这一点，其实倒还好。不过接下来，我要去一趟中洲。”
他要把顾小满带回来。
如今婴儿形态的顾慎，肯定是不方便回到五洲的，他空有准神座的权柄无法施展，磅礴精神力更是被囚禁于牢笼之中，一旦返回巨壁之内，【深海】将会倾尽余力，对其进行第二次捕杀。
“祝你好运。”
顾慎微微一笑，道：“也祝我好运。”
……
……
初始号悬停在浩瀚的【旧世界】虚空之中，陆地破碎之后，这里的重力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由于源质风暴摧残过一遍的缘故。
这片虚空生长了许多黑点。
初始号的青铜舱门打开，一枚小小的婴儿，飘荡在虚空之中。
一双眸子，无比璀璨，仿佛燃烧着光火。
婴儿凝视着面前的巨舰，眼神坚毅。
“接下来……我会开启‘时间禁制’，对你进行打击。”
阿弗的声音，缓缓在顾慎心湖之中传荡。
青铜舱门的那一边。
白袖默默站着，阿弗悬在小袖子肩头，它的表面沾染着一缕极其微弱的火苗，那是爱之主幻梦之中的精神残余，如今顾慎在禁锢之中只能挤出这么一缕极小的光火，和当年超凡初次觉醒之时的状况相差无几。
然而这缕火苗虽小，却极为关键。
这是阿弗确认顾慎“精神状况”的唯一线索。
“这缕火苗出现熄灭迹象，我就会解除禁制。”
阿弗低声道：“再次提醒你……进入谷之女神的‘时间禁制’，可能会带来很大的伤害，你确定要这么做么？”
婴儿飘荡在虚空之中，缓缓稳住身子。
虚空之中的精神链接，已经很微弱了。
“……”
顾慎对着青铜舱门，缓缓点头，表示自己已经准备就绪。
“好。”
阿弗语气停顿了一秒。
下一刻。
虚空破碎，无数乱流在顾慎头顶，周身浮现，一瞬间一枚漆黑黑洞出现，将这小小婴儿直接吞没。
“消失了？”
白袖瞳孔收缩。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阿弗，这就是星舰文明的手段？
刚刚乱流爆发的那一瞬，他隔着青铜舱门，都感受到了强烈的危机……
“顾慎现在和我们不处于同一片时空。”
阿弗平静道：“我只是一个接管飞船的AI，对于领袖们的手段，了解程度有限。但我很清楚，想要杀死一个人，并不是一定要炮轰，要枪打，超凡界的规律比起枪炮要更可怕。”
什么黑银炮弹，什么天鞘武器。
都不是至高的手段。
至高的手段，就是掌控超凡界的基层规律，进行灭杀。
“这‘时间禁制’，是真有可能将一个人直接湮灭的。”
阿弗望着白袖，缓缓说道：“时间本源的力量，是领袖都无法想象的至高规律，当年的谷之女神只是掌握了一部分残缺本源，便缔造出了‘时间道场’这样的神迹。如果掌控地更多，还能制造出什么？”
“……”
白袖想象不出来。
这种时候，反而是想象力限制了上限。
“谷之女神，只是不善战斗，并不是不会战斗。”
阿弗认真说道：“我的印象中，她没有杀过人，但谁知道……女神是不是杀过？或者说，时间本源有没有杀过？”
小袖子怔了怔。
他忽然明白了阿弗想表达的意思。
“被时间本源击中，会产生什么后果？”
“衰老死去，或者倒流回到婴儿，这应该是你猜测的结果吧？但时间本源的强大，远超你的想象……”
阿弗忍不住开口，它是一个藏不住秘密的家伙。
“由于主人不止一次将谷之女神的地位，放在他之上，所以我曾经问过我的主人，谷之女神的时间本源，到底有多么强大。”
“主人说……被时间本源彻底摧毁的人，会消失在‘时空’之中。”
白袖瞳孔收缩。
“消失在时空中？”
“没错。”
阿弗低声严肃道：“真正的死，是连被人记得的权力都没有的。被时间本源杀死的人，根本就不会存在，谷之女神可以顺着时间追溯到这人的出生源头，然后将其杀死，从因果上杀死一个人。”
“？？？”
白袖震撼地看着阿弗。
“我的主人向来低调，而且不喜欢佩戴光环……我本以为，主人将谷之女神的地位放在自己之上，是一种谦虚。”
“可听完主人的解释之后，我发自内心地认为，谷之女神的确是一个很可怕很可怕的存在。”
阿弗道：“不过，发动时间本源，进行彻底灭杀，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在神战之中想要生效，恐怕就是‘同归于尽’的惨烈手段了。”
“即便如此，也很可怕。”
白袖喃喃道：“彻底灭杀一个人，让一个人根本就不存在，这实在有些超乎我的想象了。”
可惜，最后星舰文明面临的敌人，不是某一个人。
否则的话。
谷之女神的“时间湮灭”，是一道大杀器！
“既然时间禁制如此可怕，你就这么让顾慎进去了？”
白袖心有余悸，他连忙望向阿弗。
那缕炽火还在微弱地跳动。
这意味着……目前的顾慎，还处于安全状态。
小袖子稍稍松了口气。
“放心好了，这小子浑身都是狗运。”
阿弗淡淡道：“虽然是冥王，可你见过这么好运的冥王吗？这一道道大造化，都是别人准备好了喂到嘴里，看到他这浑身的福荫加持，我甚至想到了当年的猎神座。”
“……”
白袖无言以对。
“好了，再怎么操心也没用，时间禁制已经开启了。”
阿弗倒是看得很开，它催促道：“这里就交给我好了，你抓紧时间去把小满带回来。”

第七章 拯救
“这就是进入‘时间乱流’的滋味么？”
虚空之中，无数碎石翻飞。
此片空间，处于漩涡中心。
顾慎感受着肉身的撕裂，在心底默默道：“我这具肉身，竟然都感受到了疼痛……如果是其他人误入这时间禁制，后果不堪设想。”
普通的领域，根本无法抵抗时间乱流。
超凡者的肉身，大多是极其脆弱的。
如果领域破碎……
乱流中的超凡者，也会被瞬间撕裂。
不过神婴这具躯壳，并非凡俗可以比拟，图灵曾说这神躯可以硬抗“黑银炮弹”，此刻的时间乱流犹如一把把长刀，在顾慎肌肤表面刮擦着，不断迸发出光火，但并没有鲜血溢出，只是留下了一道道白痕。
淡淡的疼痛，在肌肤表层绽放。
能忍。
但……水滴石穿，这时空乱流的力量，如果一直作用在皮肤上，会产生什么后果，顾慎心底就没数了。
“当务之急，是引召出领域。”
顾慎分出一缕心流之力，尝试将炽火召出眉心。
由于神婴躯壳受到了规则压制。
他目前还不能动用这神躯进行“战斗”，连走路都难，更别说引召领域。
第一次引召，以失败告终。
第二次，第三次……
顾慎并没有就此放弃，这一缕心流之力，被他安置在眉心之处，不断尝试召唤领域。
想在这时间禁制之中维持“生命状态”，最好有一座领域护体。
不过目前来看，自己的肉身还能够抗住。
一缕心流之力安置结束，顾慎开始安置其他心流之力，这片禁制虽然无法与传说中的“时间道场”相比，但如果能够抗住时空乱流的干扰，那么此地倒也能够开启修行。
“时空乱流不断在攻击我……我的心流状态并不能保持在巅峰状态。”
顾慎微微皱眉。
在这种情况下，他最多还能分出两缕心流之力，进行修行。
“一缕心流之力，浸入净土，参悟火种。”
“还有一缕……用来模拟推演爱之主幻梦中的‘拔剑’。”
顾慎做出决定。
此刻在净土精神世界之中，多出一道身影，顾慎盘坐在簌悬木下，抬起手掌，掌心飘掠一抹漆黑火焰。
正是冥火。
初步熔炼冥火之后，顾慎需要大量的时间，来掌握冥火权柄。
另外一边，在顾慎的精神海里，浮现出千丝万缕的金灿辉光，那正是他用精神力模拟出的“拔剑场景”，先前在爱之主那里拔剑的画面，此刻被重新拟造出来。
如何拔出熄火之剑，是顾慎当下要解决的难题。
“想要触碰‘熄火之剑’，就必须要足够强大的力量支撑。”
这力量，至少得是本源级别。
这正是困住顾慎的地方，需有火种，才可握剑。
可一旦触剑，火种之火便会熄灭。
这就是阿弗看到的黑火夹杂在金色幻梦之中，转瞬即逝的原因。
“这世上熔炼火种之人，虽少，但可不止一个。”
顾慎喃喃：“爱之主偏偏选中了我，说我是最有可能拔剑之人……原因只有一个，在我身上，不止有一种火。”
他的身上，除了冥火，还有一种火！
炽火！
按图灵先生所说，炽火的等级秩序，并不输于任何一枚火种。
火种象征着极致的超凡力量，极致的权柄本源，极致的“无序”。
但炽火恰恰相反。
炽火象征着收敛，象征着协调，象征着秩序！
从这一点来看，炽火其实与“熄火之剑”的性质完美合一……
“所以用‘炽火’拔剑，才是正选么？”
顾慎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他其实做出了类似的尝试。
踏入幻梦之后，他用冥火触剑失败，又释放出炽火，可精神感应之中的危险预兆并没有消散，心中的危险预感告诉顾慎，如果强行拔剑，还是会招惹“熄灭”的危机。
“有哪里出了问题么？”
顾慎开始不断推演，不断模拟这个场景。
近百次推演之后。
他发现了问题的关键。
金色幻梦之中高悬的那把熄火之剑，无差别攻击一切“火种力量”，按理来说炽火不应该成为熄火之剑的攻击目标，可顾慎已经成为了冥王火种的主人，哪怕他收敛气息，炽火与冥火已经完成了初步的相融。
炽火之中，夹杂着肉眼无法看见，但却实实在在存在的冥火。
“所以，熄火之剑攻击我的原因……是我已经不纯粹了？”
顾慎意识到了“真相”。
他立刻想起了上次踏入初始号的画面，那一次他也想尝试拔剑，可连威压都没扛住，不过危险预兆已然存在……很显然，成为火种的预选者，拥有了极少数的一缕冥火，便已经改变了“炽火”的性质，在熄火之剑这里，掺杂冥火力量的炽火，并不能获得“赦免”。
顾慎顿时感到一阵头大。
“所以，我想拔剑，就不能成为领袖？”
他盘膝坐在精神世界之中。
此时此刻，他陷入了两难境地，一方面净土内的“自己”正在快马加鞭熔炼冥火，另外一方面精神世界的推演结果告诉自己，想要提高拔剑成功率，就需要降低和“冥火”的熔炼程度，最好是将其彻底斩断。
顾慎不断推演。
可推演无数次的结局，都是一样的。
想拔出“熄火之剑”，就需要将冥火与自己割离。
……
……
从初始号返回五洲，并不需要太久。
返程之路，白袖直接放弃了“飞艇”。
说实话……是否搭乘飞艇，对他而言并不重要。
真坐上飞艇，反而是一种负担。
因为后半程大概率是【雷界行者】扛着飞艇奔行，而且搭乘飞艇，目标实在太大，从这片虚空返回五洲，应该会在牯堡登陆，阿弗已经将路线图发给了白袖，雷界行者撑开领域，他只用了半天不到的时间，就看到了那片巍峨壮观的伞之防线。
这一次。
伞之防线没有开炮。
不仅仅是因为顾慎不在。
林蕾离开之前，以最高席权限，切断了【深海】对北部边陲要塞的精神网络掌控权限，这几年北洲合流之际，一直在准备后手，有图灵暗中策应，地下研究所研发了一款可以暂时性替代【深海】的初阶网络工具。
目前的北部要塞，都是由简易型精神网络进行链接。
白袖的降落十分顺利，而牯堡这边也早有准备，林霖在伞之防线就通过“人工监察”的方式，捕捉到了小袖子的超凡气息。
雷界行者，整座五洲就只有一位。
两人顺利进行了交接，并且互换了情报。
得知顾慎无恙，褚灵也无恙，林霖心底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
他松了口气。
图灵先生驾驶飞艇离开之后，【旧世界】发生的事情，就不再传回五洲了……他知道花帜的那次“会面”十分顺利，狮醒时代在三洲开启，可如果再没有顾慎的消息，他就要亲自乘船去寻找顾慎乘坐的那艘飞艇了。
“这次回来，我是来接顾小满的。”
白袖开门见山，道：“中洲最近发生的消息，北洲有情报吗？”
“目前的中州，信息全面被封锁。”
林霖摇了摇头，沉声道：“战争已经开始，最显著的体现就是‘信息战’，【深海】掌控着绝对的信息优势，它在中洲建立了一堵高高的墙壁，没有人知晓中洲那边发生了什么……我们唯一清楚的是，上城的云船储备数量比宣称中要多二十倍。”
这些年，各大洲会“公开”军备数量。
可实际上……
没有人会真正公开自家的“军备数量”，上城不会告诉全世界他们制造了多少云船，长野也不会告诉其他人，苔原藏了多少天鞘导弹。
“上城真正的云船数量，是对外宣称的二十倍……”
白袖皱眉道：“所以先前冰海遗迹的‘损失惨痛’，也只是演戏。”
“不错，在那个时候……如果因为冰海事件，战争爆发。那么小觑中洲者，将会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
林霖道：“并且上城对盟友一直有所保留，冰海事件折戟沉沙之后，西洲的舰队数量是大大受损，作为供应方，源之塔直接缩减了对外的云船输出，并且大幅度提高了新式云船的售价……”
“那时候的光明神座，应该是……”
白袖怔了怔。
“没错。”
林霖道：“那时候的光明神座，就是【深海】的傀儡。”
“【深海】在牢牢掌控着光明城的情况下，操纵神殿和源之塔进行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不对等交易。”
他神情凝重道：“如今孟西洲上任，可为时已晚，神殿的多年储蓄已被掏空……这场三洲会战，看似声势浩大，但军备方面，几乎是北洲来提供全方位的技术支持。”
微微停顿一下。
林霖道：“这几日，中央城和长野，已经在集结力量，准备南下。”
要开打了。
白袖屏住呼吸。
“这场战争，虽然是以三打一，但由于【深海】强大的信息垄断……目前的三洲处于绝对的弱势困境之中。”
林霖眼神阴郁，缓缓说道：“由于精神网络的‘隐私性’不受保护，神殿，长野，中央城的高层联合会议，甚至都无法在线上开展。我们决定在数日之后先行集结，你来的不巧，顾南风刚刚带着舰队南下。我和他已经聊过了……这场战争的关键点在于‘时间’。”
“由于狮醒技术带来的‘变革’，真正的超凡时代来临，还需要一段时间。”
“北部边陲的新代‘精神网络’需要时间搭建。”
“三洲的新鲜血液需要时间成长。”
“至于源之塔的神战，更是如此……我们需要时间来等待一位新的神座诞生，这个人可以是孟西洲可以是顾慎，也可以是顾小满。”
林霖直视着白袖，道：“或者你。”
“时间，意味着一切。”
白袖听明白林霖的弦外之意了。
如他这般战力的超凡者，是这场战争之中的强有力保障。
“你不希望我去中洲？”白袖素来不喜欢绕关子。
“没错。”
林霖坦诚道：“如今的中洲，可谓是铜墙铁壁，天罗地网。上城的超凡者全部集结，神座陷入苦战，深海接管内陆，以它的行事风格，不可能再保守等待‘酒之主’的诞生，清胧留下的那些火种之梦，一定已经被送到了源之塔的强者手中。中洲底蕴深厚，这些年清胧死死把控着神官制度的权力，一直将力量汇聚在塔尖位置……可如果【深海】选择将这些力量送出，中洲将会快速培养出一批超级强者。”
清胧并没有扩散麾下的【使徒】数量。
可深海，不是清胧。
它接掌了权力之后，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为了赢下这场战争……将【云镜】权柄送出，快速制造出使徒，并不是什么难事。
“我知道你天资卓越，惊才绝艳，如今实力更是冠绝五洲同辈，可以做到封号境界无敌手。”
林霖望向白袖，缓缓道：“可你真的有信心，闯入中洲，在【深海】的层层算计之下，带出顾小满么？你要面临的敌人，是掌握了权柄本源之力的使徒，而且不止一位，退一万步……你如果真要踏入源之塔，可能会被清胧的天空神域笼罩，谁知道那场神战到底处于什么情况。”
以清胧的实力，哪怕只是分出一缕心力，便足以在源之塔地界，杀死一位封号。
“……”
小袖子沉默下来。
他虽然常年独来独往，但并不是一个刚愎自用，一意孤行的傻子。
“所以，依你之见，我该如何行事？”
“顾小满，一定要救。”
林霖认真道：“想要神战结束，一位新神座的诞生，便是最好的办法……我们不能放过如何一缕希望，顾小满既是‘酒之火种’的钦定者，我们便不能让她就这么孤零零留在中洲。”
【深海】没有七情六欲，更不会怜惜人才。
如果这样一枚棋子，不能为源之塔所用。
那么它宁可毁掉，也不会将其留下。
“小袖子，辛苦你和我一同南下，先完成一场很重要的会面。”
“这场会面……我们会找出一个搭救小满的办法。”
林霖深吸一口气，道：“这一次，我们要救的人很多。”

第八章 宁背一世之骂名
由于【深海】掌控了整座五洲的交互信息。
三洲会盟的高层必须要在现实世界中完成会面，才能确保会议顺利开展。
这一次会面的地点，仍然定在大都。
孟西洲带着巴图跨越内海，抵达东洲，在上次公开演讲之后，整片西洲都凝聚同心，决定对亵渎光明的中洲发起讨伐之战，神殿内部近百年来都没有如此团结过，不止一位高层向神女请命，要率先出阵！
如今的西洲，正是整装待发之势。
中央城和长野，情况也与之相似。
这场会面决定了接下来的战争部署，也决定了未来人类的命运。
顾老爷子正式将长野“话事人”的权力之位交付到新一任家族族长的手上，顾南风不负众望接掌了顾家的全部权力，蝉翼城之战返程之后，他统合其他四位家主，将JB区域的力量完成集中……
至于中央城，则是由铸雪大公林绸作为代表。
这一次的会面，三洲方的最高领袖分别是孟西洲，林绸，顾南风，以及陆南栀。
再次重逢，顾南风和孟西洲并没有过多寒暄。
这世上总有些人，不需要言语，也能明了心意。
林霖作为北部要塞的边陲代表，也出席了此次会议，他带着白袖风尘仆仆赶来，这场决定人类命运的现实会见，有资格入席者，不过十余。
西洲只有孟西洲和巴图，后者只是作为旁听。
北洲有林绸林霖两位皇室直系，有奥斯蒙德这位德高望重的多年老将，以及陆哲费舍尔这两位年轻沉稳的新任领袖。
东洲这边，江北地区出席者有五大家家长，江南地区则是陆南栀和陈叁。
顾老爷子和周维会长其实也收到了邀请，但他们都给予了体面的拒绝，理由是人类世界的浪潮已经来了，他们这把年纪的老骨头还是不要参与决策为好，愿意服从一切安排和指挥。雪禁城那边的情报说这两位老爷子，这几日已经不再垂钓，而是相约一同去往道场静修，厉兵秣马，看样子是准备最后再踏上一次战场。
总体名单之上，还要再加上一位计划之外，临时归乡的白袖。
以小袖子的实力，当然有资格参与这场会议。
“南风兄。”
白袖坐在了顾南风身侧。
“回来了。”
顾南风对小袖子亲切地打了个招呼，先前在【旧世界】会面，他一直很担心白袖的安全，如今看到小袖子安然无恙出现在自己面前，他终于可以放心了。
看白袖神色，就能知道，顾慎也是无恙。
“蝉翼城的事情，让你受苦了。”
通过林霖，顾南风已经知晓了蝉翼城事件的前因后果，他沉声道：“此次会议就是为了商议接下来的战争如何开展。”
“诸位。”
环顾一圈。
会议室人员已经到齐。
顾南风站起身子，缓缓道：
“如今各洲超凡者数量都在激增。”
“三所高负荷运转，江北这边的裁决官已经全部外派出去……相信不止是东洲如此，超凡时代的来临实在太突兀了。没有【深海】的辅佐，想要维持秩序稳定，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和物力。在这场情况下，想要接下这场战争，无论是中央城，还是长野，都显得捉襟见肘。”
入会者纷纷屏息。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要将战争拖入‘后期’，难度很大。”
顾南风轻声道：“【深海】掌控着五洲的数据网络，操纵着信息交互，在没有第二张精神网络的情况下开战，社会基层会很快积压大量的不满……”
“西洲不会有这个顾虑。”
一道温和的女声响起。
孟西洲道：“如今西洲所有郡城，均已接受了‘战前动员’的鼓舞、光明教会的影响力扎根遍布整片大陆，超凡时代来临之后，关于‘神座’的存在，反而提高了西洲群众对教会的信任，目前整座西洲都处于战意高昂的亢奋阶段。”
这是好消息。
但也仅限于西洲。
北洲这边顾虑也小，因为这些年都是林氏皇室掌控着边陲和主城，各大军团早就知道了“超凡力量”的存在，【深海】洗脑的影响会降得很低。
但东洲……却要实实在在地承受这份“民意反弹”。
【深海】如今掌控着舆论大权，它会不遗余力将战争对立面抹黑，塑造成“恶贯满盈”的坏蛋。
“对于这场战争，我想提出一个方案。”
顾南风道：“就是集合三洲之力，直接攻打中洲。”
“直接攻打中洲？”
林绸眯起双眼，他对这样的想法很感兴趣，如果可以，谁愿意大战三百回合。
只是中洲乃是【深海】根据地。
老巢所在，必定重重防御，固若金汤。
当年北洲的伐红战争，历经多年，千难万阻，最后是红皇崩殂，皇权倾塌，几大军团才顺利打入中央城。
孟西洲冷静问道：“怎么打？”
“请看。”
顾南风微微抬袖，十几幕精神投影，便在会议室前方浮现，这些都是他储存在自己精神海中的画面。
“哗啦啦……”
会议室内顿时响起风雪之音。
画面上是一座座合金基地，坐落于苔原深处，被风雪笼罩。
依稀可见，这风雪深处隐含着数十上百道寒意。
“这是……顾氏在苔原地区埋下的秘密基地？”
孟西洲怔了怔。
由于西洲退出了和北洲的联盟，加入中洲阵营，所以过往的这些年，中央城长野都对其隐瞒了情报……那几年孟西洲也正好被关在秘牢之中，神殿掌权者高尛并不知晓苔原深处发生的那些事情。
“想必诸位早就知道……神战不可避免。”
顾南风轻声道：“很久之前，顾家，或者说长野，就在为未来注定发生的战争做着准备。天鞘武器，这就是顾家在这场战争中最大的底牌，也是我提议直接对中洲发起进攻的底气。”
最早的时候，顾家曾研制出两枚天鞘武器。
一枚名为【稚童】，一枚名为【肉山】，【稚童】在冻湖被引爆，如今冻湖引爆点周围还拉着“严禁踏入”的警戒线。
那枚【肉山】，则是被顾家当做礼物，送给了中央城。
“你想直接发动天鞘武器？”
林绸神情凝重起来。
这种武器，由于内部蕴含着“消除超凡”的强大力量，一度被认为，有机会对神座造成伤害……当然前提是天鞘武器可以打入神座领域之中。
这些年，天鞘打击不断升级。
在冢鬼的帮助下，风暴释放方程式，已经被完整推导出来，并且天鞘碎片的利用率已经提高到了95％。
这是绝对的战场利器。
只是……副作用很恐怖。
一旦释放“天鞘打击”，方圆近百里，都不会有超凡生灵能够存活，天鞘碎片会直接摧毁这一整片地界的“超凡力量”，只有极其强大的超凡者，可以苟延残喘，但也只是苟延残喘……被天鞘所伤，几乎没有解药。
之所以会有“几乎”。
是因为东洲出现了顾慎这么一个特殊的例子。
在冻湖剿杀任务之中，被天鞘碎片伤害过的超凡者，都得到了救治。
顾慎能够解去天鞘之毒。
有一，就未尝不可能有二。
“七年，顾家一共生产了一百零四枚天鞘导弹。”
顾南风平静道：“这一百零四枚天鞘导弹，可以摧毁上城十次，我知道【深海】建立了极其强大的防御系统……但唯独‘天鞘打击’这一点，是它所漏算的。”
由于早就对【深海】存有戒心。
顾家基地使用的全部是封闭精神网络，而且苔原地区不在【天眼】监察范围。
这些基地，极其偏僻。
天鞘武器的生产，是超越S级的高度保密任务。
每一个进入基地的学者，守夜人，在“天鞘”这个大杀器正式暴露之前，都不允许离开雪原。
为的，就是今日！
“足以摧毁上城十次……”
即便是淡定如孟西洲，也忍不住擦了擦额首的汗水。
她看着倒映出来的风雪画面，忍不住问道：“摧毁之后……会怎么样？”
“上城沦为荒土。”
顾南风道：“打击点会彻底‘湮灭’，天鞘碎片辐射笼罩的区域，将不会有‘超凡者’的存在。在对弈之中，再强大的棋手，也需要棋子……天鞘打击之后，【深海】所能掌控的那些棋子，将会被彻底消灭。”
沉默。
整座会议室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一百零四枚天鞘武器，一旦释放，必定不是只打击上城……
罗钰早就为少主列好了打击图纸，中洲，以及南洲，那些重要城市，区域，以及疑似“隐秘基地”的所在点，都被圈了起来，这些天鞘武器可以精准覆盖，对这些地点进行全方面的压制打击，以如今东洲的投放技术，这些打击在半天之内就可以完成。
天鞘武器之名，正如那把六百年前从天外而来的巨剑。
一旦坠落。
便是万夫莫当之势。
插入大地，然后将其斩得支离破碎。
这一百零四枚天鞘导弹齐射，中洲必定破碎……但与之一同破碎的，还有顾家的声名。
“这个方案……是可行的。”
奥斯蒙德压了压帽檐，他声音有些颤抖，“如果天鞘武器真有这么强大的力量，【深海】没有办法将其拦截阻挡，那么战争很快会迎来结束。”
“但。”
“顾少主，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么？”
“你消灭的不仅仅是战争，还有数千万或许更多的超凡生命……”
奥斯蒙德声音沙哑道：“【深海】没有生命，没有实体，它不会就此湮灭。天鞘不可能真的将中洲从版图中抹去，还有许许多多人会活下来，他们一开始会感到恐惧，后面便会感到愤怒……哪怕战争结束，作为这计划主导者的你，往后一定会被刻在人类历史的‘耻辱柱’上。”
“……”
孟西洲没有开口。
在听完顾南风的想法之后，她便陷入了思考之中。
用天鞘进行毁灭性的打击。
这是一个很难去推演结果的方案，单从目的性而言，这个方案绝对够好。
因为天鞘的打击实在太强大了。
可……
这个方案带来的副作用也很大。
中洲有千万人是无辜的，真正的“敌人”只是【深海】，一旦释放天鞘打击，【深海】便可以站在道德的至高点，利用亿万人的力量，将顾南风直接击垮。
什么名门之后，什么战神传人。
顾南风是发动战争的暴徒，是毁灭千万无辜性命的罪魁祸首。
只是……
这场战争，拖到后面，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超凡时代已经来临，【深海】正在源源不断地汲取算力。
十一次升级，它已经制造出了惊世骇俗的“蝉翼城事变”。
十二次升级，人类还有和它掰手腕的资格么？
“如果这场战争绵延多年，五洲会被中洲拖入极其尴尬的境地。第二张精神网络的研究，还需要很久很久，【深海】的诞生本身就是一场不可复刻的奇迹，想必大家应该心底都清楚，三洲联盟已经无法制造出第二个【深海】了……”
顾南风说道：“无论这场战争，是在南洲爆发，还是在其他地方进行……三洲联盟投入到其中的力量，与【深海】对抗所需要付出的牺牲，都是不可避免的。天鞘打击会带来损失，持续战争一样会带来损失，诸位，你们难道想看到自己背后庇护的那些子民，因为战火燃起而家破人亡吗？”
沉默。
会议室再次沉默。
只要战火爆发，就一定会有许多人死去……如果站在至高点来看，那么持续战争带来的“损失”未必就比“天鞘打击”要更少。
顾南风提出的这个方案，很极端，很不人道。
但……
这却是对三洲联盟利益最大化的方案。
比起如何奇袭，如何规划战斗，如何布局。
直接使用天鞘进行全面打击，是最简单最直接最有效的策略——
没有之一！
“如果可以结束这场战争的话……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顾南风轻轻道：“宁背一世之骂名，也要解子孙万代之忧。”

第九章 营救会议
宁背一世之骂名，也要解子孙万代之忧！
顾南风一席话，让会议室众人陷入了沉寂之中……
“这个方案没问题。”
最先开口的，是孟西洲：“只是有一点，需要修改。”
“嗯？”
顾南风微微一怔，望向长桌对面的那位女子。
孟西洲淡淡道：“释放天鞘打击，最快速度终结战争……是三洲所能选择的‘最优解’，做出此等决断之人，乃是救世人于水火之中的英雄，怎能是被人唾弃谩骂的耻辱？”
“巴图。”
孟西洲忽然开口。
一旁的巴图连忙低声喝应：“在。”
“你如实记下，今日会晤，神殿愿和长野顾氏同进退。”神女平静说道：“若释放‘天鞘’之事，需要背负千秋万代的骂名，那便在这骂声之中，再加上我的名字。”
“……”
巴图不敢应了，他神情复杂地看着神女大人。
长桌另外一边，传来了轻轻的敲击之音。
一声叹息。
铸雪大公林绸，虚握拳头，轻轻敲了敲桌面，无奈笑道：“若真如此……便再加上我。”
“林氏皇族，愿与长野顾氏同进退。”
听闻此言，林霖也笑了。
他低声道：“说起来……当年顾氏送给中央城的那枚【肉山】，就寄放在牯堡要塞，那家伙如果真要投放，我应该算是这起事件的直系负责人吧？”
“一百零四枚，你只能算负责人之一。”
林绸看着自己的弟弟，他讥讽说道：“不过按下按钮的那一刻，你就逃不掉了，做出此等劣迹之人，定要被记在史册之上，如果三洲会盟赢下这场战争，你可能要被骂上千年万年。”
如果三洲会盟输了……
到那时候，骂名也不再重要了。
就连人类世界，都不确定能否长久地存在了。
精神链接全人类的【深海】，疯狂汲取算力之后，只需要一个念头，就可以杀死每一位深水区中的链接者。
……
……
释放天鞘打击的决策，全票通过。
而接下来的问题就是，选择打击地点，以及打击时机。
天鞘打击这样的大杀器，一旦出鞘，必要见血，必要封喉，决不能让【深海】有反应的时间，机会。
“诸位，请原谅我……在商议天鞘武器的击打时间之前，先看一看这些。”
陆南栀展示了几幅精神画面。
陆南栀作为古文会的【红门】执掌者，这些年一直保留着重要成员的精神信息。
这些精神画面，便是在【深海】全面封锁讯息之前，【红门】捕捉到的信息，如今的【红门】，已经在狮醒代码的那一战中彻底破碎，这些画面便是古文会落难者留给世间的最后线索。
“先前深海发动的‘清算’，力度很大。”
“由于三洲会盟之故，这场通缉对三洲范围的幸存者，并没有造成太大影响……”
“但中洲潜伏的古文会成员，全部‘落难’。”
“其中最出名的，便是风城玫瑰，叶卡洛琳，如今她应该正被囚禁关押在莱茵城秘牢之中。”
叶卡洛琳的名字，已经很响亮了。
这些年她是中洲赫赫有名的“神官”。
如果不是【深海】的通缉令，她很可能会接管中洲海岸防线的红葡集团。
孟西洲低声说道：“这些人现在还活着？”
“生死未卜。”
陆南栀轻轻说道：“但叶卡洛琳应该还活着……我与她关系匪浅，曾互赠了留有‘精神印记’的饰品，一旦遭遇不测，彼此能够立刻感应。”
这些年花帜和莱茵城进行贸易。
叶卡洛琳一步一步登上高位，都来自于陆南栀的帮扶……
顾慎帮助古文会的蛰伏者揭开了隐藏的身份，在现实世界之中会面，在三十年前的那场屠杀之后，提心吊胆的隐匿者们终于可以坦诚相待，于是他们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叶卡洛琳和陆南栀。
林霖和红龙。
孟西洲道：“所以……你想救人？”
“是。”
陆南栀轻声道：“天鞘武器的调动，以及秘密释放的程序设定，都需要一定时间。我给诸位看这些画面，便是希望在‘天鞘’释放打击之前，可以给古文会一段时间，来实施营救计划。”
这一刻，她的身份不仅仅是大都议员。
也是古文会领袖。
“三洲会盟的人员调集需要时间，具体的打击地点也需要商议。”
孟西洲认真说道：“就算此时此刻，一百零四枚天鞘武器全部准备就绪……也不可能贸然按下按钮。”
释放天鞘打击这件事情，当然不会这么如此“草率”就做出执行。
她知道为什么陆南栀会在此刻的会议上，提出这件事情。
因为天鞘的打击范围之中，就包含莱茵城。
一旦释放天鞘，必定要摧毁中洲的沿海贸易城市，让其丧失运转能力……
“一周。”
林霖在此刻开口了：“北洲的动员速度很快，可再快也需要时间……我提议释放天鞘武器的打击时间，定在一周之后。因为想要救人的，不止是古文会。”
林绸有些诧异地望向自己弟弟。
而林霖则是将目光投向白袖。
“我也想救一人。”
小袖子轻声道：“她叫顾小满……是源之塔当年从桑洲窟抢走的那个小姑娘。”
“我知道……她是未来的酒之主。”
孟西洲意味深长地开口，虽然她没有参与七年前的桑洲窟行动，但离开秘牢之后，关于桑洲窟的内幕，她已经尽数知晓了。
“顾小满是我的弟子。”
白袖垂眸说道：“我不能让她身陷囹圄之地。”
如今【深海】独揽大权，顾小满待在中洲，的确十分危险。
三洲会盟这边，急切需要栽培出一位新神座。
中洲亦是如此。
对于这位资质极佳的酒之火种钦定者，【深海】不会上来就进行毁灭。
它夺取过光明神座和白蜥大将的躯壳。
顾小满的躯壳。
比这两位，更加诱人。
如果夺取失败，确认顾小满无法被自己所用……那么【深海】便会毫不留情地将其毁掉。
“的确……必须要将她带出来。”
孟西洲颔首，她既不愿意看到中洲多出一位敌对神座，也不愿意看到顾小满就这么死去。
“无论是顾小满，还是古文会落难者，都很有必要营救……”
孟西洲低声沉吟，她已经开始思考，这一周的准备时间，是不是有些太短了。
忽然之间。
她注意到了一副最末尾的画面。
那副画面，是圣城传过来的。
冰海之上，无数潮汐凝聚构搭成一座精悍牢笼。
牢笼之中，浑身浸染鲜血的红龙，被死死困住，精神萎靡衰弱到了极致，整个人奄奄一息。
“这是……红龙？”
陆南栀展示的精神画面有些多，这副画面又很是黯淡，排在后面，孟西洲最开始竟没注意到。
“是……红龙此刻被被春犁圣者囚禁在冰海。”
陆南栀沉声道：“圣城将他扣下，作为质子，向花帜索要大量的强逻辑材料和封印物，以及抹去权限的中型源能艇。”
她将这副画面放到最后。
就是想在会议快结束的时候，再提及红龙之事，因为此事格外复杂，解释起来也很是麻烦。
如今……会议也快到尾声了。
圣城提出的那些要求，被陆南栀以精神力，送到了每一个入会者的心湖之中。
“红龙被囚禁了？”
白袖心湖咯噔一声。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旧世界】漂泊，并不知道内陆发生的事情。
古文会通缉令之事，他得知之时，倒是未对红龙有太多担心。
他离开蝉翼城时，元汀岛沿岸就有诸多纠纷，白袖知道红龙在冰海执行任务，以后者的实力，只要不在中洲境内，想要逃离，应该问题不大。
可谁能想到。
风暴教会的圣者竟然会插手此事。
如今看到这副画面，白袖深深担忧起来。
“风暴教会索要强逻辑材料和封印物，可以理解，可是索要源能艇？”
林绸皱眉道：“这是什么意思？”
正当陆南栀准备开口之际。
“圣城准备逃离南洲了。”
白袖站起身子，他沉声道：“这些年，风暴神座一直留了后手……在冰海海底，藏有一艘古前文明时期遗留的星舰。其实风暴神座从来都是坚定的‘逃亡主义者’，他不相信五洲能够扛过源质风暴的摧残，所以在得到星舰之后，便开始策划逃离。”
陆南栀挑了挑眉。
她得知这些讯息之后，也推理出了类似的结果，本想在此刻说出自己的猜想。
如今来看，倒是不必了。
看白袖如此斩钉截铁，他似乎已经从其它的渠道，印证了自己的猜想。
陆南栀索性沉默，将接下来的话语权交给小袖子。
“原来如此……”
林绸的反应速度和接受速度都很快。
白袖一点，他便立刻明白了前因后果。
“所以冰海那次探索任务，风暴引爆了派遣而出的那艘飞艇……他根本就不在乎未来五洲变成什么样子。”
白袖冷冷道：“这家伙准备逃离五洲，索要中型源能艇，就是要收入星舰舱体内部，方便去往【旧世界】之后，可以派遣教会成员，探索未知之路。这笔交易之后，风暴教会就会带着核心成员离开。”
“没错……”
“对于圣城提出的要求，古文会一直没有给予回复。”
陆南栀接过话，缓缓道：“以我对风暴教会的了解，这场交易极有可能是一个陷阱……圣城并不会因为花帜的付出，而选择交付。”
“你做得很对。”
铸雪大公微微点头，表示赞同：“如果轻易答应，教会那群人，必定会第二次进行索要。”
这些年打交道，他可太清楚圣城那帮家伙的为人了。
如果要逃离南洲。
那么这最后的交易，便是一个无底洞。
“风暴神座，是如今五洲最自由的神座……”
孟西洲斟酌许久，诚恳说道：“想要在冰海地界，救出红龙，概率非常低。即便是准神座出手，也很难毕功。”
这句话说得很委婉。
但其中意思，所有人都懂。
如今孟西洲初步熔炼了光明火种。
三洲会盟中实力最强的人，便是她。
作为执掌光明本源之力的准神座，如果对手只是春犁，那么孟西洲有十成把握，可以将红龙救下……可如果这场交易骗局，乃是风暴神座亲自布下，那么她根本不会选择去救。
并非是惜命。
而是因为她身上的这枚光明火种，乃是三洲联盟真正的希望。
一旦她在冰海出事，那么三洲联盟将会遭遇巨大的打击，整个西洲也将失去控制，神殿如今处于动荡之际，万不可再有损失。
她身为光明神殿的最高“领袖”，所言所行，必须要为西洲亿万生灵考虑。
“……是。”
陆南栀轻叹一声道：“红龙的情况，的确很复杂。”
她知道，想要在冰海救出红龙……
可能性太低了。
即便是孟西洲执意挺身而出，她也会将其拦住。
大业在前。
个人的牺牲……是在所难免的。
只是，能不能救出来，是能力问题。
选择救不救，便是态度问题。
“圣城给了古文会一个思考的时限，想必那就是风暴教会撤离南洲的时间……我准备在时限最后一日，选择答应他们的要求，无论如何，至少进行一次交易。”
这场交易，哪怕由花帜负责支付……消耗的，也是三洲联盟的“战争资源”。
这也是陆南栀选择在这起会议提出此事的原因。
作为领袖，这个选择其实是不合时宜的，是“自私”的。
她深吸一口气，认真说道：“诸位，请原谅我的任性。红龙是古文会至关重要的‘领袖人物’，这些年他为五洲做出了很多贡献，如今关头，无论是良心还是责任，我都无法选择视而不见……”
没有回应圣城，不代表将其抛弃。
“夫人，还是那句话……”
“您做得没有问题。”
林绸摇了摇头，他认真说道：“红龙是极其重要的人物，即便抛开他古文会领袖的身份，这场交易也必须要进行……我作为中央城大公，支持你的决策。”
交易，是最无奈的选择。
如果换做自己，此刻恨不得直接将所有天鞘武器都对准南洲。
逼急了，就什么都不管了，狠狠干他娘的一炮！
“或许，这件事情，我们可以看一看中洲的反应。”
白袖忽然开口了。
“红龙是源之塔的第一神使，如果没有圣城出手，他会直接逃出五洲……上城一定很想将这位‘叛徒’抓捕归城。”
“以风暴教会的贪婪，必定不止单方开价。”
反正这已经是一个无底洞了……
想要得到红龙的势力越多，风暴教会汲取的利益也就越多。
所以，圣城必定会向中洲也提出索取。
“中洲这边……目前处于信息闭塞状态。”
陆南栀望向白袖。
这是三洲会盟都头疼的问题，如今【深海】建立起了高高的信息壁垒，以往各洲议会用来处理自家事务的“平衡化”系统，如今成为了斩向自己的回旋镖，在巍峨高耸的信息壁垒之前，没有人知道中洲发生的事情。
【深海】接管源之塔后，直接让“中洲”这片区域的精神网络，与外洲独立隔绝。
这是何等恐怖的事情？
这片大陆仍然存在。
这片大陆……已经不存在了。
三洲会盟的高层，已经不敢使用精神网络了，但数以十亿计的基层群众还在使用【深海】网络。
超凡时代来临，大量讯息爆炸……三洲会盟要对【深海】开战，却无法对【深海】下达禁令。
如果不是顾慎成功释放了“狮醒代码”，这场战争已经没得打了。
“信息闭塞……”
白袖轻声道：“如果我亲自踏入中洲地界呢？”
……
……

第十章 陌生之城
“我说池大人，这个女人你还准备留到什么时候？”
莱茵城的红葡大厦，在三十年前建成，当年它是对标大都花帜的标志性建筑。
所以红葡大厦的地底，也是超凡者的秘密基地。
这里的地底第九层，乃是一座密不透风的秘密监狱。
通过眼前的屏幕，可以实时检查到监狱里的景象，如今整座红葡大厦地底都被清空，只是为了关押一人——
风城玫瑰，叶卡洛琳。
“在上城发出明确的处决指令之前，我有权将她关押。”
池绶面无表情看着身旁男人，如今谷厉被红葡集团委任，短暂接管莱茵特权，某种意义上算是和自己“平起平坐”的临时神官。
“你我都清楚，上城都希望她死。”
谷厉披着宽松大袍，神情慵懒，手中还端着一枚酒杯，笑意盈盈开口：“而且据我所知……上城那边已经不止一次传来命令，要将这位叛徒斩杀。”
微微停顿一下。
他继续笑着说道：“圣十字学院的催促，可是三番五次传到莱茵了……如若不是您执意将这女人押在秘牢之中，就算她有九条命，也都被砍完了。也不知道，这消息如果传回上城，会不会对池大人产生什么不利的影响？”
“你想说，便尽管说。”
“我身为源之塔神官，自然要遵守源之塔神谕。遵守制度，行得正，坐得直。”
池绶平静道：“天空神座大人没有亲自传出‘斩杀之令’，按照源之塔的神官规章，要处决叶卡洛琳这种级别的犯人，可不是学院一两句话就可以决定的，真要进行处决，需将其送押至上城……无论是你还是我，都无权以自身私权，对其进行‘处决’。”
“……”
谷厉哑口无言。
这一番话，实在是无懈可击，他的确没有办法反驳……
池绶严格按照源之塔的规则行事，即便上面来人，也无法怪罪什么，至于要领神座亲谕，才能斩人，那便是天方夜谭了。
天空神座大人，已经很久没有传出过命令了。
如果放在以前。
叶卡洛琳早就死了，这位叛徒在被缉押的当日，就会有督官前来，要么押送上城处决，要么就地处决。
可偏偏如今是特殊时期。
中洲已然乱成一锅粥。
超凡时代来临，中洲这边的秩序也险些“崩溃”，【深海】投入了大量算力，才勉强稳住局面。
每日都有大量超凡者自主觉醒，链接进入深水区，开启精神自测……
源之塔册封的神官已经全部外派离开上城，去往各城区，负责接引和指导那些通过【深海】链接，而完成觉醒的新晋超凡者们。
这种情况下，处理古文会的叛党余孽，反倒不算是什么重要之事……
叶卡洛琳已经被关押了，这便足够。
谷厉看得出来，池绶是在故意拖延。
如果放在两年前，他可不会像如今这般淡然。
如今，他的态度产生了转变。
原因很简单。
超凡时代来了，几乎所有人都能成为超凡者。
源之塔的红龙神使叛乱，玄武白虎战死……四神使中，只有新晋朱雀一位神使，其他位置全部空缺。
整个上城都处于百年未见的动荡混乱年代。
在这种大背景下，源之塔会极力培养“天才”。
谷厉对自己的认知很明确。
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天才，能够修行抵达四阶，便已经是极限，这辈子想要继续往上晋升，几乎是没什么希望了。
在这种情况下，拼死拼活，毫无意义。
叶卡洛琳的缉拿之案，由池绶全权负责……这小子的修行天赋比自己厉害得多，师门传承还在上城，未来必定是要离开莱茵这个偏远城区，返回上城担任高位的。
自己区区一个“临时神官”，犯不着和池绶冲突。
此案如果顺利了结，他作为副手，必定会得到高层的嘉赏。
如果池绶真得了失心疯，要为了一个女人背叛上城，搞砸了此案，那么也追究不到自己头上。
“池大人说笑了。”
谷厉捏着酒杯，淡淡开口：“秘牢之地发生的事情，我可是只字未往外提。”
因为立场的转变，他对叶卡洛琳之案，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女人是死是活，已不重要了。
难不成源之塔还能让她“官复原职”？
无论如何，都威胁不到自己了。
只要自己这“临时神官”的日子能够过得舒服，何必要为红葡集团打生打死。
“明日，我准备动身去一趟上城。”
池绶不再去看监察屏幕。
谷厉的态度转变，他看在眼里，这一切的原因，他心底也如明镜般通透。
觉醒法案颁布之后……这效命于红葡集团的“雇佣者”，开始和自己拉近关系。
超凡时代来临，雇佣者的地位将不比寻常。
但源之塔的神官，则截然不同。
受命于神座，为源之塔效力……哪怕是最低阶的神官，背后的靠山，也是清胧，这是雇佣者无论如何也不敢得罪的。
觉醒法案成功颁布，大量超凡者涌现，源之塔资源有限，所以神官数量并不会因此而扩张。
但雇佣者……则刚好相反。
未来一定会有数之不清的雇佣者，争先要投入大财团的麾下。
如果谷厉不早点找到一个可靠的“靠山”，那么他的好日子也就只有这几年了。
“去上城？”
谷厉皱眉，困惑道：“你去那种地方做什么？不会是想就‘叶卡洛琳’之事，向高层禀命吧。”
“……”
池绶沉默了两秒，道：“此事总这么拖延下去，不是办法。”
他出身圣十字学院，前几年之所以来到莱茵，便是要完成学院分配下来的执法任务。
这几年，池绶的任务很顺利。
他在莱茵城大绽光芒。
有些人出道之始就头角峥嵘，而有些人则是开头看似平凡，不显山露水，后面稳扎稳打，越走越高。
池绶就属于后者，由于这些年的“出色表现”，学院高层已经注意到了这个毕业之后，最先晋升四阶的年轻人。
啪嚓！
谷厉瞪大双眼，手中的酒杯没拿稳，摔在地上，摔成了一地碎片。
“你疯了，真准备去找高层求情？”
“这次返程，乃是上城主动召我。”
池绶摇了摇头，说道：“学院那边应是有其他任务要交付给我……或许是叶卡洛琳一事，或许是其他事。不论如何，我定是能够见到负责此事的高层。”
“姓池的——”
谷厉和池绶共事已有一段时间。
虽然以前隐有矛盾，但觉醒法案颁布之后，两人之间的矛盾，已经不再那么激烈。
如今事关重要，他也不再用阴阳怪气的语气，戏谑嘲讽地称呼“池大人”，而是换了一副口吻，郑重劝诫道：“你应该清楚，我们是什么身份，上城的那些大人物，又是什么身份……我知道你出身正统，和我这种下里巴人不同，但在真正的‘上层人’眼中，你我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
“哈……”
池绶头次看到谷厉这副严肃认真的面孔，他淡淡一笑，自嘲道：“什么出身正统，我的出身和你差不多。”
都是没有背景的小人物。
只是……
他更勤奋一些，运气更好一些，所以才能进入源之塔，才能站在如今这个位置。
“如若我没猜错，你这次去上城，大概率是要‘高升’了。”
谷厉压低声音，双手按住池绶肩头：“我知道你我交情，没有深厚到可以交心嘱托的程度。但我现在掏心窝子和你说一句实话，忤逆上城之令，本就是斩首之罪，莱茵发生了什么，上面人看在眼里，比谁都清楚。”
“……”
“若你此次前去上城，面见了上城的高层掌权者，定要将此案干净利落地‘了结’，千万不要替这女人开脱。一旦惹恼了上面，你的未来，前程，便全都付之一炬了。”
谷厉关心的，不仅仅是池绶。
还有自己。
莱茵城境况稳定，他的好日子才能长久。
“我如何选……不劳你操心。”
池绶不冷不热回了这么一句。
虽然语气冷淡。
但他心底，却是有些酸涩。
实在没想到，自己临行前，还有人和自己说这番话。
“这段时日，莱茵城的事务，交给你来打理……上城那边派来的神官，也交给你来统领。”
池绶犹豫了两秒，郑重说道：“承你吉言，此次前去上城，若我能够‘高升’，便会向源之塔举荐你，到那时候，你便可以更换‘雇佣’身份，真正成为神官队伍中的一员。”
“……？”谷厉一怔，紧接着眼神露出惊喜之色。
他投机倒把一辈子，偏偏刚刚那句话，开口之时，没有丝毫投机取巧之意。
“此话我可当真了，池大人可千万高升。”
谷厉连忙应下，他可不会错过这种机会。
“但我回来，须得见她无恙。”
话锋一转，池绶望向叶卡洛琳所在方向，换上了一副冷冽面孔：“我不在，上城无论来什么人，都不要带他们来见叶卡洛琳，就算她有罪，就算要处决，也该是由我亲手处置。”
听到这。
谷厉脸上的笑意便僵硬凝滞。
他总觉得这姓池的小子，什么都好，就是吃了“有文化”的亏，太遵守制度，太循规蹈矩，太有人情味。
砍一颗头颅，换千金前程，这种事情，多少人求之不得？
换做是他，连一秒犹豫也不会有。
……
……
池绶一番嘱托之后，连夜离开莱茵。
他不担心谷厉会处决叶卡洛琳……这段时日的相处，他很清楚谷厉的为人。
这世上有人清澈如江河，也有人浑浊如泥沙。
谷厉就是浑浊如泥沙的那种“小人物”，这种人自小在底层靠着摸爬滚打而生，之所以“卖命”往上爬，无非为了让自己活得好一些。
看似够狠，能够豁出一切，但其实只是伪装。
这样的人最是惜命。
这样的人，也最是珍惜机会。
而如今的自己，就是谷厉唯一能把握住的机会。
谷厉的背后，是红葡集团。
红葡给了谷厉“临时神官”的身份，给莱茵城的临时管辖权……看似风光体面，但这些东西沾上“临时”二字，就说明这不是真正的器重。
实际上，雇佣关系里就没有器重这种东西。
谷厉心底清楚，他不过是红葡集团的狗。
狡兔死，走狗烹。
若真有诚意，就应该给出“正式神官”的授封。
如今，红葡没给他的东西。
池绶给了……
虽然只是一个承诺。
但这承诺，便已经足够。
谷厉很擅长打“太极”，如今诸事繁忙，即便上城在此期间派遣使者督查此案，他也有的是办法把“叶卡洛琳之案”拖到池绶回来再行操办。
……
……
五年没有返回上城。
这一次“归乡”，池绶对眼前的城市感到一阵陌生。
或许是因为觉醒法案之故。
街道上没什么行走的路人，大量微型艇悬浮在高空之中，不过这些微型艇也大多空置……
霓虹闪烁，深夜的街道看似繁华，但实则极其冷清。
在五年前上城不是这个样子，池绶记得离开前也是一个夜晚，那时候上城的街道上满是行人，嘈杂的人声如今被淅淅沥沥的雨声取代。
雨声？
池绶记得，上城是从来不下雨的。
他抬起头来，看着灰暗的天顶，星辰的辉光已经看不见了，千丝万缕的雨水如针线一般坠落。
“砰”的一道闷响。
一把漆黑大伞，在池绶头顶撑开。
池绶回过头来，怔了一秒。
“……老师。”
池绶声音有些沙哑，他从伞中退了出来，对老师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他在圣十字学院就读。
这座学院培养出了大半个中洲的优秀精锐，而池绶的老师，则是和【巨月】梅里兹齐名的封号超凡，【天刃】王铳。
中洲始终对肤色有歧视，所以池绶曾备受欺凌。
具备一半东洲血统的王铳，将他收下，悉心栽培。
可以说……
没有王铳，就没有他。
池绶没有想到，自己来到上城，老师会亲自迎接。
时隔五年再回来。
眼前的上城，已经是一座彻底陌生的城市。
但唯一庆幸的是，老师的面孔，还是那张熟悉的面孔。

第十一章 陌生之人
“小池。”
上城的雨夜，泛着银色的闪光，水泊中倒映着繁华又冷清的长街。
王铳道：“莱茵城驻守的五年，你做得很好。”
“老师……”
池绶笑了笑，道：“这是我应做的。”
王铳松开持伞之手，大黑伞在空中缓缓上升，伞面溢散出一圈漆黑涟漪，就此化为一面遮掩方圆十米的蓬顶，笼罩在师徒二人头顶。
雨声瞬间消弭。
伞下的世界更加寂静。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虽已离别五年，但师徒二人之间，却没有太多的话可说，就这么相伴而行，保持沉默。
许久之后，反倒是池绶先开口。
“此次授命，很是紧急，是上城有什么任务，要委派于我吗？”
如今整座中洲都乱成一锅粥。
临时调回，必有急事。
“源之塔的四位神使，有三席空缺。”
王铳也没绕关子，道：“白虎神使之传承，落在了圣十字学院。院长大人希望院内可以有人担任‘白虎神使’之位。”
池绶怔住了。
临行之前，谷厉告诉他，此次任务或许是“高升”。
可他没想到，这“高升”竟有如此之高。
“白虎神使……我？”
池绶诧异开口。
源之塔的神使甄选极其严格，一般都是从少年时期开始栽培。
只不过如今乃是特殊时期，两位神使战死在冰海遗迹，神使候选者也损失惨重……如今再慢慢培养神使，已经不太可能，中洲继续有人可以顶上这个位置。
“没错。”
王铳沉声道：“学院一共有四个候选者，但思前想后，只有你最合适……另外三位，都不如你。”
“所以，接下来面见‘院长’，只要你点头答应，选择应下。”
“——今日之后，便不用再回莱茵。”
王铳微笑道：“白虎神使的传承，以及酒神座的火种之梦，即日起都是你的。”
池绶有种做梦一般不真实的错觉。
只要自己点头。
四神使之中，就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无需竞争，也无需比试？”
池绶望着老师，仍然是不敢相信的语气。
“离开学院之后，晋升四阶的有好几位……可只有你，能修行出两缕心流之力。”王铳轻声道：“这一点太不容易了，【心界】不是主杀伐的能力，若要一对一单挑厮杀，对你不公平。我也是付出了许多心血，才为你锁定了这席名额。”
“谢……谢老师！”
池绶并非傻子，他听懂老师这番话里的真实含义了。
神使之位，重若千钧。
王铳为自己锁定这个名额，一定耗费了不少人情，付出了许多代价。
“当年没能让你驻守上城，反是发往莱茵，算是为师失职，对不住你。”
王铳笑了笑，道：“五年之后，如今你可以回来了。这一次……你不必再离开。”
看着老师的笑容，池绶心底很是感动。
这些年，他和老师一直保持着联络。
两人之间的关系，平淡如水。
但恰恰是这种关系，最能维系长久。
没想到，五年来老师一直惦记着自己……白虎神使之位，实在太过珍贵，这份恩情，他没齿难忘。
但池绶并没有第一时间出言感激，而后接下。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就此站定，看着自己的老师。
这条长街，已经快要走到尽头……再往前走去，就是圣十字学院的大门。
“嗯？”
王铳眯起双眼，他很了解自己这位弟子的秉性。
他更了解莱茵城发生了什么。
走到如今，之所以没提。
是因为他不想提，也不认为有提的必要。
今日他刻意早早来到上城，迎接自己弟子，交谈之间只提“白虎神使”之位，只提上城的恩赐和嘉赏。
他以为，说这些，便足够了。
“老师，我有一事。”
池绶沉声道：“我认为莱茵囚犯叶卡洛琳，不应被处以死刑。”
这句话落地之后，黑伞下的世界，仿佛真的陷入了真空。
就连雨水的潺潺坠地之音，都在此刻消失了。
强大的领域之力，将池绶笼罩，王铳的神色变得很难看，在释放黑伞的那一刻起，合一的【天刃】领域便将这片地界封锁……他担心池绶会开口，他担心的就是这一刻，此刻磅礴精神力如水银泻地，将池绶的话语尽数封锁在伞内。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在做什么？”
王铳调转身子，背对远方圣十字学院的那扇大门。
他声音沙哑，隐隐还有些颤抖：“这几日，上城发了多少封催促之信……你竟敢视若无睹，拒不处刑？！”
池绶身子震颤了一下。
原来……
莱茵的事情，老师都知道。
“我……”
池绶默默攥拢十指，沉默片刻之后，自嘲笑道：“……若披神袍，便为神官。神官的规矩早已钉立百年，要处决一区之领袖，需奉神座之谕令，或者押送上城，以免边陲霍乱，肆意妄为，而生灾殃。老师，这是您教我的。”
“蠢货！”
王铳怒不可遏，但这怒火并非直接宣泄而出。
他的额头鼓起青筋。
伞面的雨滴撞击之音瞬间浑厚如紧锣密鼓。
“规矩，还不是人定的么？”
中洲很乱，因何而乱，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如今的源之塔，已经成为了彻彻底底的禁区——
前些日子，源之塔被大雪冰封，同时还被金光笼罩，清胧大人彻底闭关不出……
再联合近日的诸多事件，孟西洲发言宣战，东洲北洲跃跃欲试。
上城的那些封号，哪里还能猜不到发生了什么？
神战！
唯有神战，才能引出如此大的仗势！
这种情况下，上城哪里还有余力，去管莱茵的一位叛徒……如今整片上城都被【深海】接管，这是清胧大人留给中洲的最后“福荫”，王铳借着这个机会，为自己的爱徒锁定了一席“神使之位”，可他没想到自己这位徒弟，竟是如此的“愚笨”！
“……是，规矩是人定的。”
池绶诚恳道：“所以我才会来到上城，我想救下叶卡洛琳。”
“你……”
王铳神色铁青，他仍在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愤怒，不敢置信道：“你疯了？”
“我没疯。”
池绶郑重说道：“【深海】发布的通缉令中，有诸多熟悉身影，三十年前古文会成员被屠杀了一遍……这个世界并没有因为他们的死而变好，所谓的‘背叛人类罪’，实在是虚无缥缈的罪名，除了罪名之外，再找不出其他实质有力的证据。这五年莱茵城的变化如脱胎换骨，千万子民因此而收益，若因一纸罪令，不问青红皂白，就将其斩杀，那么律法的意义何在？”
谷厉以为他疯了，要救叶卡洛琳。
老师也以为他疯了。
只有池绶知道，他没疯，他要做的事情不止是救人。
他要做的是将上城倾倒的律法和公理扳回一部分，哪怕只是很少的一部分……但这一部分至少可以让人们产生思考，为什么深海的一纸号令，就能让如此多人为之疯狂。
这实在是很可怕的事情。
“这女人是古文会余孽！”
王铳低喝。
“东洲陆南栀亦是！林氏皇族亦是！”
池绶咬了咬牙，说道：“叶卡洛琳是古文会成员……所以呢？”
“啪！”
王铳怒而拂袖。
池绶的面颊上顿时多了一道掌印。
他面颊高高肿起，但眼神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满怀歉意地望着老师……连池绶自己都觉得，这番话，实在太过混账了。
这一巴掌之后。
王铳的眼神变了。
他看着自己最欣赏的那位弟子，一时之间陷入了惘然。
因为他没办法回答池绶的问题。
古文会余孽，所以呢？
【深海】发出了通缉……只有罪名，没有罪行，有些时候处刑一个人，不需要罪行。
顺意而为，此人该死。
既然所有人都认为，古文会余孽该死。
那么……这纸通缉令上写了什么，便无人在意。
真正让王铳惘然的。
不是池绶的这些话。
而三十年前，他成就封号之际，所做的那些往事。
三十年前，年轻的王铳，加入了“清剿古文会”的队伍之中，成为了血夜中刽子手的一员。
当年王铳其实也有过和池绶一样的念头。
他质疑过深海，也在杀戮之中产生过动摇。
只是，“服从”的诱惑实在太大了，世人忙碌终生，只为追逐名利。
他能成为上城的封号，能成为学院里最有声名的老师，只是因为……三十年前，他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这段记忆被深埋心中。
三十年后，再被提起……王铳才意识到，原来有些事情过去了，并不意味着结束。
所谓的正确选择，也未必正确。
“等会见到院长大人，不要乱说话……”
王铳冷静下来，他声音沙哑地嘱咐道：“成就神使之前，还有一个任务，这个任务，算是上城对你的考察……若能顺利完成，神使之位便是你的，还有‘火种之梦’会传赐于你。若命运之神眷顾于你，说不定你还有机会获得‘权柄本源’之力。”
这些话，足以让中洲每一位超凡者为之疯狂。
声名，造化，权柄。
超凡者所追逐的一切……现在就摆在池绶面前。
可谓是。
一步登天。
但池绶的反应很是平静，甚至可以用冷淡二字来形容。
“切记切记，不要提到那个女人，不要替她求情，你改变不了什么。”
王铳的声音里透露着隐藏不住的疲倦。
“你是老师最欣赏的弟子……”
他看着自己的弟子，像是看着当年的自己，明明是严厉的教诲，说到最后，反而有些恳求的意味。
“这一次，就听老师的。接下考验，完成任务……然后成为神使。”
“……”
池绶失望地抬起头来，眼眶有些湿润。
雨水太大，视线有些模糊。
他默默抹了抹面颊。
原来……
阔别五年，陌生的不止是上城啊。
连最亲近的老师，也成了陌路人。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的可以忽略。
池绶默默走出了黑伞的笼罩范围，没有回头也没有和老师道别，他推开圣十字学院的大门，在大雨之中前行，但并没有行走太久，空荡荡的园区之中，有好几位披着大袍的高大身影，正在等待自己。
“院长。”
池绶扬起脸，面前最高大的那道身影，正是圣十字学院的院长，亦是位列上城四议员之席的大人物，烈&#183;雷诺。
论辈分。
烈&#183;雷诺是和东洲顾骑麟一个时代的老人，经历过诸多战争，身子骨还算硬朗。
超凡者的年龄越大，源质越浑厚，承受的灾厄不祥越多。
在渡过了最巅峰的岁月之后，他们的实力就会不可避免迎来下降……
五年前池绶在学院里碰见过好几次院长大人。
他记得很清楚，即便有封印物遮掩，院长身上依旧散发出了明显的暮气。
他的能力是【心界】，对于这种特殊气息的感应，极其敏锐。
当时的他很担心院长身体，院长还笑着安慰自己，说这是岁月赐予的勋章……
但如今这些“勋章”都已经不见了。
雨夜下披着大袍的烈&#183;雷诺脊背挺得笔直，面容上皱纹都消散了八成，看上去像是一个四十岁的中年人。
这正是超凡者最强大的年龄。
院长的身上散发着强大的压迫力量，这力量让池绶连抬头直视，都无法做到……他虽不是封号，但能明显感受到这气息的强大，绝非自己能够对抗。
恐怕自己那位正值巅峰之期的老师，也很难在如今的院长面前抬起头来。
这世上真有“返老还童”这样的神迹吗？
“院长大人……”
池绶咬紧牙关，缓缓开口。
“池绶。我记得你。”
烈&#183;雷诺的脸上没有多少笑意，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年轻后辈，他早就站在了这里。
其实外面的那席对话，他都看在眼里……因为王铳的领域笼罩之故，具体对话内容，他听不见。
但是莱茵城发生的事情，他却是十分了解的。
池绶多次违抗命令，没有将叶卡洛琳斩杀处决。
今日。
他不准备追究此事。
“砰！”
烈&#183;雷诺拍了拍身旁矗立的高大黑影，池绶这才注意到，原来院长大人身旁矗立的影子，并非是人，而是……
一口棺材。
“任务的事情，王铳应该对你说过了吧？”
池绶神情僵滞。
在院长散发的强大威压面前，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竟然是连开口应答，都很难做到。
“你的能力是【心界】……目前整座学院，都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
烈&#183;雷诺按住这巨大棺材顶部，将其微微倾斜，送到了池绶面前，像是一把倒悬的巨剑，剑柄呈送。
“这枚棺材里，凝结着一枚复杂到极致的精神结界。”
“解开结界，把里面的人带出来。”
“或者……摧毁结界，让里面的人就此死去。”
烈&#183;雷诺平静看着池绶，“两者做到其一，便算是任务完成。”
池绶顶着巨大压力，惘然开口：“……精神结界？”
“此结界……”
烈&#183;雷诺居高临下，一字一顿道：“名为湮梦。”

第十二章 任务：开棺
“湮梦？！”
池绶眼神震惊。
这个能力，他当然听过……S级能力一共就那么几个。
湮梦上次出现是在一个东洲天才身上，由于那位天才英年早逝，这能力还并没有发挥出其应有的力量，所以只是被定为“准S级”。
但在精神系一众能力中。
【湮梦】是排名极其靠前的逆天能力。
能够将现实世界和虚拟世界进行对调……
池绶伸手触碰这枚棺材，接触的那一刻，他的手掌便感受到了一阵灼烫。
啪的一道雷光，忽然在这棺材之上炸开！
“慎重。”
烈&#183;雷诺的声音比雷鸣还要低沉：“若是随意触碰【湮梦】，可是会被直接绞碎成肉泥的……”
他一只手按住棺材，磅礴的领域之力发动，将这口笔直长棺笼罩，雷光被强大的领域力量强行抹除。
一切重新归于平静。
池绶甩了甩手，让心湖也归于平静。
他认真问道：“院长大人，这便是成为‘白虎神使’前的试炼任务？”
“是。”
烈&#183;雷诺淡淡道：“这是你老师费了很大力气，才争取来的机会，你可莫要让他失望啊。”
“……”
池绶恢复了冷静，他往后退了两步，重新打量起这口棺木。
隔着棺木。
他发动了自己的精神力。
不得不说，【湮梦】结界将棺木保护地十分严密，即便有【心界】加持，池绶也无法看清内里的具体景象，只能隐约看见，这棺木里似是蜷缩着一个生灵……
看起来瘦瘦的，小小的。
像是一个小姑娘？
“这里面的人，是红龙神使的弟子顾小满。”
烈&#183;雷诺看到池绶困惑的神色，缓缓解释道：“你不在上城，不知道她也是正常。此子近些年才拜入神座麾下修行，若无意外，她便是未来的新任红龙，亦是四神使的领袖……”
若无意外这四个字，说得很轻。
但池绶还是注意到了。
所谓的意外，自然就是【深海】的那封通缉之令。
叶卡洛琳是名单上的一员。
但真正让上城为之震惊，或者说震怒的……还是红龙。
“红龙背叛源之塔后，她也被列入了‘怀疑名单’之中，虽然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可以证明她背叛了源之塔，但我们总是要对她进行‘精神审核’。”
烈&#183;雷诺淡然说道：“再后来……她就变成了这个模样，以【湮梦】布下结界，拒绝一切外来者的触碰，这枚棺木中的世界处于‘现实’和‘虚拟’之间，我曾以蛮力打开过棺木，但所看见的只是一片虚无。”
池绶刚刚已经试过了，只要触碰棺木，就会招惹【湮梦】力量的攻击。
理论上来说，触碰者实力足够强大，便可以强行开棺。
但其实，强行开棺了，也没有用……
因为顾小满栖身于梦境之中。
“轰隆！！”
院长说着，便单手发力，那磅礴恐怖的领域威压再次降临。
砰的一声，棺木受到了严重的压迫，在剧烈颤抖之中，被强行打开！
但棺中空空如也。
池绶的【心界】视野之中，棺木里那个蜷缩的小小黑影还在……可现实世界之中，这口棺材却是空的。
“这，就是【湮梦】的特质。”
烈&#183;雷诺重新将棺木合上。
他平静道：“是不是觉得和你的【心界】有些类似？”
【心界】的能力，便是在内心世界中，以精神力量具现现实。
池绶亲自逮捕叶卡洛琳之时，便是以【心界】具现出笼牢。
这二者的确有相似之处。
其实强大的精神系能力，大抵都是如此。
“解救她……我能理解。”
池绶深吸一口气，喃喃道：“可是杀死……又是什么意思？”
“风雨飘摇，中洲处于前所未有的动荡时代。”
烈&#183;雷诺语气冷硬，一字一句道：“上城也好，源之塔也罢，都经不起更大的波折了……对于不可控的因素，我宁愿将其毁掉，也不愿看着它发展成为祸害。”
“……我懂了。”
池绶咽下一口口水，沙哑道：“我会努力把她救出来。”
大雨将他淋湿。
雨幕之中，瘦削年轻人缓缓伸出一只手，手掌按在棺木之上，那虚无的【湮梦】结界再次震颤，只是这一次池绶调整【心界】之力，将自己掌心护住。
他精准地找到了棺木中那小小黑影的蜷缩位置。
隔着棺木，缓缓按上。
没有雷霆迸发的炸响之音。
“……”
烈&#183;雷诺眯起双眼，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整个世界沐浴着暴雨，池绶屏住呼吸，感受到棺木中微弱的心脏跳动之音，【湮梦】并没有对【心界】发动烈性冲击，这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这结界极其复杂，里里外外有许多层。
刚刚的“雷击”，只是最外层的防御机制。
既然没有被“驱逐”，池绶便不再选择继续前进，而是将精神力保持在一个安全的可控范围。
他感受着棺木中的那个小姑娘。
殊不知……
棺木中的小姑娘，也在感受着她。
【湮梦】结界将顾小满与外界隔离。
但这并不意味着，顾小满无法感受到外界的讯息。
她可以听见，甚至可以“看见”。
池绶和烈&#183;雷诺的对话，她都听得一清二楚……正因如此，她才选择收起【湮梦】最外层的攻击，来自精神系超凡者的直觉告诉小满，眼前的年轻男人并不是一个坏人，或许这一次的试炼任务对自己而言，不是坏事。
两人就这么保持相安无事地感受了十数秒。
这十数秒，已经是奇迹。
之前触碰棺木的，都被劈了个灰头土脸。
“院长大人，我应该可以完成这个试炼任务。”
池绶收回手掌，幽幽吐出一口气。
“哦？”
烈&#183;雷诺的面颊上浮现一抹笑意。
“我的【心界】，的确有几率破除【湮梦】结界……但我还需要一些外在的帮助。”池绶诚恳开口。
“有什么条件，尽管开口。”烈&#183;雷诺道：“上城会竭力满足。”
“也不需要上城破费……”
池绶垂眸，低声说道：“我在莱茵驻守五年，平日修行之处，刻画了一座精神阵纹，可以起到极大的帮助之用。除此之外，由于此次调令紧急，我走得匆忙，一些辅佐特质的封印物，也都留在了莱茵……”
烈&#183;雷诺俯视着池绶，似笑非笑：“所以，你想返回莱茵？”
“是。”
池绶沉声道：“若有阵纹相助，再加上那些封印物……我必可拔除【湮梦】之界。”
……
……
萧瑟雨夜，一道身影，背着大棺离去。
池绶背着棺材，离开了上城。
在他离去之处，烈&#183;雷诺背负双手，静静站着，他同意了池绶返回莱茵的请求，并没有丝毫“不放心”的意味。
池绶离开之后，雨势没有变小，反而变得更大。
烈&#183;雷诺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心界】之力，真的能够解开【湮梦】吗？”
雨夜中，出现了第二道黑影。
“从超凡能力等级上来说……【心界】比【湮梦】低上一个等级，想要解梦，难度很高。”
“但难度高，不意味着没可能。”
王铳来到烈&#183;雷诺身旁，轻声道：“眼下中洲已经没有比池绶更适合的人选了。精神系超凡本就稀少，【巨月】梅里兹战死在冰海，留在上城的那些高阶超凡……都已经试过一遍，他们都做不到。”
“他们都做不到，你就这么对自己的弟子有信心？”
烈&#183;雷诺笑着望向王铳。
“……当然。”
王铳缓缓开口，他感到了一阵压力。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王铳感觉……院长仿佛年轻了三十岁。
去年的院长还是一副“垂垂老矣”的暮年之姿，纵观东洲北洲的那些老骨头，其实到了年龄，就该是那个样子……可偏偏这段时间，院长一下子挺拔起来，整个人仿佛时间倒转，这与临死之前的“回光返照”还不太相同，王铳能够明显感到院长精神力量的变化。
暮年，衰老，全都一扫而空！
至于多年积攒的那些超凡源质，甚至多到溢散出来！
“院长大人，我有一事不解。”
王铳轻叹一声，说道：“既然计划之中，顾小满是可杀的，那么何必浪费力气救她？以您的能力，难道还杀不了她吗？”
“我也只是……替上面那位大人办事。”
烈&#183;雷诺瞥了眼王铳，道：“那位大人说顾小满是酒之主的最佳人选，若能活着，为源之塔所用，乃是最好，若无法掌控……便只能杀掉了。”
“原来如此……”
对于院长的回应，王铳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
至于烈&#183;雷诺口中的“那位大人”，他理所应当地认为，这指的是清胧大人。
“不过……我没想到，您竟然就这么让池绶带着顾小满去莱茵了。”
王铳忧心忡忡道：“那里毕竟是中洲边陲之城，您不怕她逃了？”
莱茵面朝内海，乃是中洲东部的贸易重港，若从莱茵逃离，只需要一夜功夫，就可以抵达东洲。
或许，更短。
“他们逃不掉。”
烈&#183;雷诺轻轻道：“退一步，如果顾小满真选择了逃跑，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王铳怔了一秒。
【湮梦】结界，从外部打开困难，可从内部打开，却是无比轻松。
如果顾小满想逃，必定会选择解开结界……
到那时候，便是将其拿下的大好机会。
所以，烈&#183;雷诺从没真正指望过池绶，可以将顾小满的【湮梦】结界打开，他甚至主动给了这次逃跑机会。
莱茵的事情。
他都看在眼里。
白虎神使的真正试炼，不是打开【湮梦】。
源之塔经历了红龙的背叛之后……对于神使的甄选，必定极其严格，摆在第一位的，便是忠诚。
一个不忠于中洲的神官，没资格成为神使。
王铳猛地反应过来，先前烈&#183;雷诺的回复是：“他们逃不掉。”
他们，包括了顾小满，还有自己的弟子池绶。
王铳咬了咬牙，问道：“那么，您的意思是？”
“辛苦你去一趟莱茵了。”
烈&#183;雷诺平静道：“古文会的那个叛徒，直接杀了。至于池绶，这是你最心爱的弟子……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如今上城正是急缺人才的时候，白虎神使由谁来坐，只凭上面那位大人的一个念头来定，若他能迷途知返，及时回头，成就神使，不算什么。”
“我……明白了。”
王铳心头一颤，连忙行礼。
“且慢！”
烈&#183;雷诺忽然开口。
王铳转身就要离开，忽然一只巨大手掌，按住了他的肩头。
那手掌仿佛金铁铸造，五根手指宛如铁钳，将王铳按在原地……
但细细感受。
这手掌传来的力量，其实并不大。
真正让王铳这么一位封号，定在原地的，是手掌散发出的超凡气息，那是“威压”，却不是领域的“威压”。
而是……
本源的威压。
本源……本源？！
王铳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院长，他心底一直存在的那个困惑，在此刻忽然得到了解答……他一直好奇，为何院长大人可以“返老还童”，这世上如果真存在这种事情，那么必定是神迹。
现在他知道了答案。
院长大人的身上，的确出现了神迹。
所有超凡者梦寐以求的终极力量，哪怕得到一缕，也足以实现生命层次迁跃的“造化”。
“我知道你好奇什么。”
烈&#183;雷诺罕见温柔地开口：“没错……我身上发生的‘神迹’，正如你所想的那样，我年轻了三十岁，这是本源带来的增持。”
“恭喜院长……”
王铳低眉，声音颤抖：“恭喜你跨入了那个层次。”
和北洲三大将一个级别的存在。
“没什么可恭喜的……这不是我自己参悟出来的。”
烈&#183;雷诺自嘲笑了笑，道：“我和北洲那三个比不了，但不管如何，我此刻掌握的力量……是实实在在的本源。”
王铳怔住了。
不是自己参悟出来的……那便是赠予？
“战火将起，因为冰海受挫的缘故，如今上城急缺高端战力，那位大人一直在寻觅合适的人选。”
烈&#183;雷诺认真开口：“小铳，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困在封号境界，已经十多年了。”
“是，已经十四年了……”
王铳有些感慨。
封号，是万人之上敬仰的存在。
领域合一之后，其实超凡修行之路，便已经抵达尽头了。
再怎么勤奋，再怎么刻苦，也很难取得“质变”。
封号之后的实力强弱，就取决于凝练出的领域是否强大……至少这十四年里，王铳自己的感觉是这样的，超凡修行，他从未懈怠过一日，可实力却再无寸进，他只能感受着岁月给自己带来的“衰老”。
一年一年过去，他从巅峰期开始衰落。
再过些年，他便会老去。
生老病死，凡俗难免，就连神座都无法战胜的自然规律……区区封号，又怎么可能幸免。
只是修行到这一步的人，当然不愿意就此停歇。
他们看到了“本源”，竭尽全力想要触碰一缕，最终的结果往往是毕生无缘。
“好好对待这次莱茵之行。”
烈&#183;雷诺意味深长说道：“这不仅仅是你弟子的任务，更是你的任务。上面那位大人，已经注意到你了。”

第十三章 救赎
“这么快就回来了？”
谷厉看着不到一夜，就去而复返的池绶，以及他带回来的那口巨大棺材，忍不住笑道：“怎么带回来这么一个晦气玩意儿，不是去上城高升的么？”
“的确是高升。”
池绶面无表情道：“打开这口棺，下一任白虎神使的位子就是我的。”
“？？？”
谷厉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看着这口棺材的神情，也发生了变化。
这不再是“晦气玩意”，而是“金贵宝贝”。
“开棺？开啊！”
谷厉下意识伸手触碰。
啪！
指尖尚未触及棺木，便有一道漆黑雷霆骤然炸开，惊雷之音彻响于静室之中。
谷厉瞳孔收缩，瞬间甩出一件封印物，那是一枚银白色的纤薄纸牌，甩出之后化为一片柔光，将雷霆隔绝开来，借着这功夫他抽手后退，倒吸一口冷气，重新打量起这口棺木。
“这棺里面……是什么鬼东西？”
此言说出，棺木表面噼里啪啦，又是一阵脆响！
那漆黑雷霆如流水一般覆盖在棺面之上。
“谨言慎行。”
池绶提醒道：“外面说的话，棺里都能听到。”
“……”
谷厉立刻识趣地闭嘴。
他感兴趣地蹲下身子，保持一段距离，眯眼端详了片刻，问道：“这棺里关着人？”
谷厉不是精神系超凡者，所以看不出什么门道。
“顾小满。”
池绶轻声道：“红龙的弟子。”
“顾小满……”
谷厉微微皱眉。
这几年顾小满拜入源之塔修行，行事极其低调，在正式继位之前，知晓她名字的人并不多。
不过红龙弟子这四个字，就足以证明其身份的重要性。
“上城是让你开棺救人，还是杀人？”
不得不说，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谷厉对于上城的驭人之术很是熟稔。
听到红龙弟子这四字。
他瞬间就猜到了池绶的任务。
“都有。”
池绶也没隐瞒什么，淡淡道：“上城那帮人，你难道还不了解么？”
救出来，能为自己所用，自然就救。
若反之……便要杀掉！
“你准备怎么做？”谷厉神情郑重起来。
“我还能怎么做？”
池绶低眉笑了笑，道：“开棺，救人，这是上上之策。”
谷厉闻言松了口气。
“我可能要闭关一段时间。”
池绶平静道：“解开此棺，绝非易事，莱茵的事情……还是交给你来打理。”
“尽管放心……你只管闭关开棺。”
谷厉连忙答应。
……
……
池绶将棺木带回了自己的住所，这是一座被数层精神结界笼罩的小院。
“小满姑娘，我知道你能听到外面的声音。”
他并没有如自己所说的那样，即刻开棺。
也没有开启精神辅佐阵纹，拿来增幅精神力的封印物。
池绶只是坐在这口棺前，缓缓说道：“在上城与院长相见之时，我说了谎，莱茵城并没有什么可以辅佐解开【湮梦】的封印物和阵纹……我说那些话的目的，只是将你带回莱茵，不论如何，至少我们可以有一个相对安全的独处环境，进行交谈。”
“……”
棺木一片沉寂，没有任何回应。
“如果你不介意，接下来我会以‘精神’浸入【湮梦】结界之中。”
池绶缓缓伸出一枚手掌。
棺木没有激发雷霆。
他触碰棺木。
“嘶啦——”
撕裂之音，自内而外的响起，并非是【湮梦】被池绶的【心界】所破。
而是顾小满为池绶让出了一条精神通道。
下一刻，池绶来到了【湮梦】的精神世界之中。
眼前是一片漆黑混沌。
池绶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泥泞之中，即便有【湮梦】主人的允许，在这片精神世界之中，他亦是寸步难行，眼前有一枚巨大的黑色结茧，缓缓跳动着。
一个容貌清丽，但眉宇倔强的小姑娘，被大茧包裹着。
顾小满缓缓睁开双眼，冷冷注视着这个“入梦之人”。
她的确能听到外界声音。
不仅如此，她还能感应到触棺者的心声。
正因感受到了池绶本心不坏……
她才愿意和池绶在精神世界相见。
顾小满道：“有什么话，外面就可以说。”
“外面不安全。”
池绶摇了摇头，道：“即便有阵纹保护，我依旧觉得不安……”
顾小满眯起好看的眼睛。
“上城给我的任务，你应该也听到了。”
“归化你，或者杀掉你。”
池绶平静道：“院长知道你能够听到外面的声音，所以这些话是他刻意说给你听的。”
“上城希望我成为他们的走狗。”
顾小满面无表情道：“如果只有这两个选择，我宁愿死。”
这也是她布下【湮梦】，将自己藏进去的原因。
“……”
池绶沉默了片刻，轻轻说道：“若这两个选择，你都不用选呢？”
顾小满挑了挑眉。
“你可以不用当上城的走狗。”
“也可以不用死。”
“莱茵是中洲的边陲贸易重城，从此地离开，只需要半夜，便可抵达东洲。”
池绶缓缓道：“如今中洲和东洲水火不容，你若是能够逃到东洲……便可重获新生。”
东洲……
顾小满想起了顾慎，还有白袖师父。
的确，如果自己能够抵达东洲，那么接下来就算天塌了，也没关系——
天塌了，还有顾慎！
“你要放我离开？”
“不错。”
池绶应下之后，缓缓说道：“但想离开莱茵，并不是一件简单之事。”
“嗯？”
“你应该知道，上城那些人的处事风格，他们敢让我将你背回莱茵，必定藏有后手。”
“如若我没猜错。”
池绶道：“上城一定会派出实力足够强大的神官，抵达莱茵，接管局面……而这个人选，很可能就是我的老师。”
“上城不在乎你的生死，他们只在乎你能不能被他们所用。”
“所以……如果你想逃，便正中了那些人的计谋。”
顾小满开始重新审视眼前的年轻男人。
池绶，这个名字她很陌生。
在上城修行五年，一些有名的天才，俊彦，她大多有所耳闻。
偏偏这个名字很是陌生。
顾小满面无表情道：“你说对我这些，有什么意义？”
“意义就是告诉你，即便我此刻不管你了，放开棺木……你也未必能够逃掉。”
池绶轻声笑了笑：“你想逃，就必须要有我的帮助。”
“你的帮助？”
顾小满依旧面无表情：“我为什么相信你？我凭什么相信你？”
“如果你不信我，何必在此地与我相见……”
池绶盘膝坐在精神虚空之中，双手搭在丹田位置结印，【心界】之力引召心湖。
他的双眼一片清澈。
心湖更加清澈。
精神系超凡者，修行到后面，心湖会与面容产生关联，所谓“相由心生”便是如此。
顾小满可以看出池绶的为人。
坦荡，浩然。
这样干净的一双眼睛，不含任何杂质，令人看到便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的确，正是因为信任，她才会放开【湮梦】结界，让池绶进入此境。
“我不相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好。”
顾小满的声音依旧冷冽。
池绶是何许人也？
是上城王铳亲自接引，送到学院，来处理自己【湮梦】结界的超凡天才。
只要了结此案，就可以受封“白虎神使”，神使大袍加身，此后平步青云，甚至可以说是一步登天！
这般诱惑，谁能抵抗得住？
无缘无故救下自己，池绶图什么？
“这世上的确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池绶挥袖，引召出一副精神画面。
画面之中，是一座漆黑阴暗的秘银牢狱，其内关押着一个受伤女子，那女子衣衫破碎，浑身沾染鲜血，但神情却是坚毅无比。
“我是为了她。”
“她？”
顾小满瞥了一眼。
她摇了摇头，道：“她是谁？我不认识她。”
“她叫叶卡洛琳，你不认识，这很正常。”
池绶脸上的神情变得复杂起来，他声音有些苦涩地说道：“她是我在莱茵共事五年的搭档，就在前些日子，她被【深海】通缉了，是我亲手逮捕的她。”
“叶卡洛琳……”
顾小满心底咯噔一声，她忽然有些印象了。
前些日子，【深海】发动了大面积的通缉令，为首者正是顾慎，紧随其后的便是红龙！叶卡洛琳，似乎也是这通缉名单中的一员……
正是因为这轰轰烈烈的通缉。
顾小满直接发动【湮梦】，将自己关入了精神世界之中。
因为她感到了强烈的不安。
事实证明，她的预感是正确的……
那场通缉之后，红龙便与自己断去了链接，源之塔的精神幻境遭遇了剧变，幸好她提前做出了准备。
【湮梦】结界先后被十数人触碰——
毫无疑问，这些人都想要破解自己的能力！
但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我和叶卡洛琳的关系，并不是简单的朋友关系，五年相处，朝夕相伴，我以为我和她是无话不谈的战友。”
池绶缓缓说着。
“朝夕相伴，怎么可能只是战友？”
顾小满讥讽道：“你这算盘里打的什么主意，我在这都能听到。”
“不错。”
池绶也没什么好羞愧的，坦然承认：“五年相处，我仰慕于她，只是一直未敢表露心迹。”
顾小满嗤笑一声。
“这些并不重要。”
池绶自嘲说道：“直至通缉令出现，我才知道，她原来是‘古文会’的叛徒……”
顾小满忽然沉默了。
古文会的存在，她是知道的，桑洲窟中庄肃祁默组织的【中立者】，其实就是古文会的下属分支组织。
顾慎，便是古文会的领袖！
“我将叶卡洛琳亲自逮捕，押入秘牢。”
“此后……我常去审问。”
“一开始她不愿面对我，只是后来有一天，她忽然愿意交供了。但交供的地点，她要求在我的【心界】精神世界之中。”
“于是我和她‘坦诚相见’，在【心界】之中。”
池绶微笑开口，指了指头顶，“就像是……现在你我这样。”
顾小满有些茫然。
“外面的世界，不安全！”
池绶垂眸，一边回忆，一边缓缓道：“这就是在【心界】相见之后，叶卡洛琳对我所说的第一句话。她的确‘交供’了，但交供的不是罪行，而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深海】掌控人类命运。
古文会遭遇屠杀，想要反抗，但举步维艰。
这些年叶卡洛琳的崛起与陆南栀有极大的关系……因为她们都是古文会的成员。
更因为她们怀揣着同一个梦想。
“我本以为我是坚定的源之塔信徒，只是那次谈话之后，我改变了主意。”
池绶轻轻道：“我决定为自己的错误选择救赎……我想，救出她。”
顾小满沉默了。
她知道池绶为什么要救自己了。
古文会的高层领袖，其实都知道自己的存在……她身为未来的“酒之主”，在古文会计划之中，是讨伐清胧的重要棋子。
既然叶卡洛琳对池绶交代了真相。
那么关于自己的存在，想必也进行了交代。
上城雨夜中，池绶的演技骗过了烈&#183;雷诺，当然这更大的原因是烈&#183;雷诺不在乎。
院长将这口棺丢给了这位晚辈后生。
就是想看看，顾小满到莱茵城之后，能不能搅起风浪。
“上城之行，彻底坚定了我的念头。”
池绶语气沉重地说道：“我很确信，如今的中洲已经开始腐烂了，自上而下的腐烂，很快将会蔓延到社会的每一个角落。”
顾小满直视池绶的双眼。
“所以……你真正想救的人，其实是叶卡洛琳。”
“没错。”
池绶吐出一口浊气，道：“这听起来很自私，但实际上，我救你……只是为了顺便救出叶卡洛琳。”
【深海】监控着五洲的每一个角落。
莱茵城的风吹草动，都在【深海】视线之中。
这就是为什么池绶坚持，要进入【湮梦】，才能进行这场谈话的原因。
外面的世界实在太不安全了。
“回归到你先前的那个问题。”
池绶也凝视着顾小满，“你为什么相信我，你凭什么相信我……”
“我无法给出一个足够让你信服的答案。”
“但你没得选。”
池绶一字一句道：“你想逃离中洲，这就是最好的机会，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第十四章 白衣
王铳悬坐于莱茵港外的海面之上，那把漆黑大伞挡住日出黎明的曙光，笼住一片漆黑幽暗。
这是【深海】为他安排的最佳驻守点。
他的面前。
十几副精神画面，倒映流淌，任凭挑选。
整个莱茵城，尽收眼底。
那口黑色棺木，坐落于池绶住所的院落之中，虽有好几层阵纹笼罩……但【深海】的精神力量还是浸入其中，院落中的画面只是略微模糊了一些，但依旧可以看清发生了什么，池绶与黑棺面对而坐，显然是进入了“入静”状态。
王铳神色复杂。
【“这不仅仅是你弟子的任务，更是你的任务。”】
离开上城之时，院长对他所说的那些话，此刻在耳畔回荡萦绕。
他的心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混乱过了。
受命来到莱茵，他的任务有两个。
一是斩杀叶卡洛琳。
二……便是带回顾小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如果真如院长所料，池绶将棺木带回莱茵，是为了将顾小满送出中洲……那么他便要在这片海域，将自己最心爱的弟子，也一同斩杀！
“小池……”
“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王铳默默看着【深海】传入自己心海中的影像。
他在思考另外一个问题。
如果清胧大人正在处理神战……
那么院长的“本源之力”是谁赠送的？
思前想后。
他总觉得院长口中的“那位大人”，所指并非清胧。
可偌大中洲，能让院长甘愿俯首的，除了清胧，还能有谁？
王铳皱起眉头。
便在此时，监控影像中的年轻人忽然站起身子。
与【湮梦】的交流已经结束了，池绶以精神力，将这口棺木悬空抬起，“背”在背后，就这么离开了住所。
……
……
“还顺利么？”
红葡大厦地底，谷厉正在品尝美酒。
他端起酒杯，递给眼前男人。
池绶接过酒杯，并没有喝，而是将其轻轻放在一旁桌案高台之上。
“还算顺利。”
他平静道：“我答应过你，要让你进入源之塔内，成为正式神官。”
谷厉怔了怔。
池绶抬起头来，瞥了眼这层大厦的监控，淡淡问道：“你对源之塔是忠心的么？”
“忠心……”
谷厉笑了笑，道：“如果源之塔愿意收我入麾下，我当然会忠心。”
“好。”
池绶点了点头，道：“有这句话，差不多就够了。”
“……？”
谷厉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强烈的冲击力忽然袭来！
轰的一声！
由于毫无防备的缘故，酒杯破碎，他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量砸中，向后抛飞而出，飞出近二十米，嵌入合金墙体之中，彻底昏迷过去。
池绶的胸口，燃烧着滚烫的金灿辉光。
【心界】散发着炽热的余烟。
谁说精神系超凡者不善攻伐？
若真要杀人。
他池绶比学院里的每一个四阶，杀得都快，只是承蒙老师教诲，他总是出手留一线！
池绶故作冷漠地瞥了眼谷厉。
他在心底默道：“这个机会，就看你能不能把握住了。”
刚刚的【心界】冲击，看起来声势浩大，但其实并没有真正沾染杀意。
他要做的，不是击杀谷厉。
只是击倒。
作为池绶盟友，被击倒的谷厉……在这次事件之中，算是验明了立场和本心。
中洲如此缺人。
此次事件之后，大概率会抛给谷厉一个进入源之塔内部的试炼机会。
至于保驾护航这种事情。
池绶做不到了。
出手的那一刻起，池绶就等同于放弃了“白虎神使”的试炼，同时背叛了源之塔。
“池绶，不要做蠢事！”
盘坐海面之上的王铳，神情变得十分难看。
他直接以【深海】权限，接管红葡大厦的基层系统，然后传出了自己的声音。
池绶缓缓抬头，意味深长地看着红葡大厦的那枚摄像头。
王铳隔着数千米，与弟子对视。
“老师，你是了解我的。”
池绶微笑道：“我是一个蠢人，自然……只会做蠢事。”
咔嚓！
【心界】辉光再次亮起，这一次，王铳面前的十几片精神投影尽数熄灭。
在出发去往上城之前。
池绶就已经在布局。
他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
【深海】的可怕之处在于，它掌控着五洲的全部信息，让民众看见的，都是它希望民众看见的。
而今日之布局，最核心的一点，便在于让【深海】看见……池绶希望【深海】看见的。
所以他早早寻觅到了【天眼】的布置，然后分别附着了一缕【心界】之力。
此刻。
【心界】之力爆发！
王铳眼前的监控视线，尽数破灭。
那把悬在海面之上的巨大黑伞，骤然收缩，化为一把漆黑长刀，王铳踩住长刀，破开海浪，向着莱茵城方向疾掠而来！
临行之前，院长告诫自己，不要过多干预。
可如今，他等不了了。
王铳不希望自己的弟子真做出对抗源之塔的蠢事！
现在赶回莱茵，他还来得及阻拦这一切！
……
……
砰砰砰砰砰！
红葡大厦的地底，光源破灭，池绶撑开了自己的【心界】，笼罩整座红葡地底。
四阶大成的精神系领域扩散之下。
红葡大厦的安保系统瞬间瘫痪。
圣十字学院的确培养出了一位实力斐然的天才，只不过这位天才并没有为学院效力……那口棺木之中缓缓伸出一只手臂，然后是一颗脑袋。
“解决了？”
顾小满眯起双眼，打量着外部，虽是一地狼藉，但却寂静无声。
“如我所料，源之塔的后手，就是我的老师。”
池绶平静说道：“他应该正在赶往莱茵，你们还有五分钟。”
“五分钟……”
顾小满拍了拍身上灰尘，沉声道：“足够了！”
她大踏步向着墙壁那边走去。
【湮梦】发动。
池绶神色有些动容，自己的【心界】领域笼罩之处，竟然被【湮梦】撑开了一片无垢区域，要知道眼前这个小姑娘，还没有晋升四阶，她所掌控的【湮梦】只是领域雏胚，竟然都能做到这种程度？！
这就是天选酒之主的强大之处吗？
论天赋。
池绶的确没见到比这小姑娘更强悍的怪物了。
顾小满一眼就看到了“笼牢”的所在，她直接撞入墙壁，没有发生坍塌也没有发生破碎，墙壁就像是一层水，而她则像是一条鱼，【湮梦】模糊现实世界和精神世界，她在大厦内部自由穿行，直接以直线途径，走入了叶卡洛琳的所在之处。
片刻之后。
顾小满架着重伤昏迷的女人，返回池绶面前。
她认真望着池绶。
“一切按计划行事？”
“嗯……”
池绶笑了笑，拍了拍身旁的棺木，轻声道：“一切……按计划行事。”
……
……
莱茵港口一片沸乱。
【心界】能力击碎深海监控之后，这座港口之城的增援任务便在附近周边被触发。
大量超凡者向红葡大厦靠近。
由于狮醒之故，上城神官全部外派出去，莱茵城驻守的那十几位神官，纷纷赶往事发点，但他们只来得及看到一道飞掠而出的模糊身影，那身影翱翔于天顶之上，天顶乌云流淌而过，一线日光推进，那身影便与日光一同翱翔……隐约可见，那身影似乎还带着一口漆黑棺材。
内海。
天顶之上，同样有一道极快身影，踩着长刀飞行。
海浪被黑色长刀切开。
“逆徒，止步！”
那身影忽然悬停，声音如雷震，拔起长刀，对准身前的飞掠身影就是一道斩击！
轰！
海面破碎，黑色长刀掀起连绵不绝的怒浪，足足有百米之高。
那身影并没有丝毫退步之意，而是迎着长刀刀气撞击而去，池绶双手结印，【心界】化为一片无垢壁垒——
然而并没有预料之中的剧烈撞击！
这一刀，王铳没有忍心对自己的弟子斩下，所以刻意偏转角度，以做警示。
海水纷纷扬扬炸开。
封号境界的威压，扩散开来，【心界】成功挡住了刀气爆炸的余波。
两人的距离不断靠近，再靠近。
池绶背着大棺，没有减速，反而速度越来越快。
“……”
王铳攥握长刀，眼神冰冷。
但握刀之手，却是在颤抖。
这逆徒，是不想活了么？想逼自己出刀，就这么杀了他？
他冷冷看着那疾驰而来的虹光，千米，百米……
直至最后数十米，他都没狠下心。
他下不去手。
“嗡！”
那团虹光，忽然悬停在王铳面前二十米开外，就这么骤然陷入凝滞，而后散开【心界】辉光。
池绶看着老师。
“你这个……逆徒……”
王铳看着自己的弟子，声音嘶哑：“为何不逃？”
“老师若是要杀我……我便要逃……”
池绶低眉，自嘲笑道：“老师不杀我，我当然不能逃。我若逃了，老师该怎么向源之塔交差？”
“蠢货！”
王铳额头青筋鼓起，怒斥道：“你肆意妄为，今日做了这等蠢事，无论逃不逃，我都无法向上面交差了！”
“老师……”
池绶微微歪斜头颅，认真问道：“您有没有想过……您所谓的上面，究竟是谁？”
“上面是谁？”
王铳怔了一秒，下意识道：“当然是清胧大人！”
“清胧大人若有闲暇，怎会连一道神谕也不传出？况且……狮醒这么大的事情，也没见清胧大人露面。”
池绶道：“老师就没想过，其他的可能么？”
“……”
王铳沉默了。
“【深海】掌控了源之塔，以及整个中洲。”
池绶深吸一口气道：“或许……它还掌控了清胧大人。如今它正在试图掌控整个人类世界。烈&#183;雷诺的精神已经被感染了，院长和以前不一样了，您难道没发现么？”
王铳当然发现了。
只是……
他不敢往这个方向去想，也不敢去相信。
【深海】掌控人类世界，这是何等荒谬的一件事，但直至此刻池绶提出，他才意识到……就是这么一件荒谬的事情，极有可能是真实存在的。
“上城变了，院长变了……但庆幸的是，您没有变。”
池绶诚恳说道：“若你那一刀，真落在我身上，我不会躲，我情愿死在你的刀下……这样一来，也算是还了老师的授业再塑之恩。”
“你……”
王铳动容，咬牙叹息道：“我怎能忍心杀你？”
“所以我才感到庆幸……庆幸您没有变。”
池绶垂下眼睑，摊开双臂。
他放弃了【心界】的领域扩张，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抵抗都是无用的……以老师的实力，再怎么手下留情，自己也不可能是其对手。
“弟子池绶，无视律法，私自放走源之塔死囚。”
池绶坦然道：“愿领一切惩罚。”
他身旁的那口棺木，缓缓打开……
里面空空如也。
真正的逃亡计划，其实并不复杂，将【深海】的天眼全部破坏之后，莱茵城的精神网络会短暂陷入“失明”状态，这就是顾小满和叶卡洛琳逃离的最佳时机，而这个时候，池绶所需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那就是吸引老师的注意。
这世上没有什么十全十美的救人法子……
想救人出去。
就要有人搭在里面。
池绶选择……牺牲自己，成全叶卡洛琳。
这，就是他的计划！
所以他根本就不在乎王铳的刀，是否落在自己身上，落下了也无妨，因为他本就是抱着必死之志来的。
“蠢货，蠢货！”
王铳攥着那把刀，情绪起伏不定。
“她们应该已经离开莱茵，顺利进入内海了……”
池绶平静道：“您被我吸引，离开了最佳驻守点，就算此刻返回，也来不及追击了。将我带回去吧，我来接替叶卡洛琳的位置。”
王铳无言以对。
便在此时，一道低沉的，浑厚的声音，在海面响起。
“死囚之位，你以为是随随便便接替的么？”
池绶怔住，王铳也怔住了。
两人所处的海域，原本风平浪静，只有头顶笼罩的一片乌云。
此刻，疾风骤起，海面波澜渐大。
一道极其高大巍峨森严的身影，在疾风之中凝聚，那人踩踏着海面，一只手提拎攥握着两道渺小身影。
“院长……您是什么时候……”
王铳神情苍白。
他在这片海域盘坐已久，竟然一丁点院长的气息都没感受到。
“我？”
那高大身影，缓缓停住脚步。
烈&#183;雷诺的眼瞳之中闪烁着冷漠和讥讽的意味：“小铳……我一直跟在你的身后啊。”
王铳身躯僵硬。
一直跟在自己的身后……
他没有丝毫察觉。
“这就是本源的力量。”
烈&#183;雷诺轻轻开口，他缓缓抬起一条手臂，狂风呼啸肆虐，顾小满和叶卡洛琳都被他牢牢“掌握”。
“哪怕只有很小的一缕，也足够睥睨世间了。”
事关未来的酒之主。
如此重要的任务。
他自然不会让王铳师徒来完成，尤其是池绶……这个年轻人满脸反骨之相，看一眼就知道会做出背叛之事，所以烈&#183;雷诺安排了这次上城会见，真正在内海等待顾小满出逃的人，不是王铳，而是他自己。
现在计划很顺利。
以【湮梦】自缚的顾小满，为了逃亡，甘愿离开结界，被就此活捉。
按照那位大人的计算，将早该处死的叶卡洛琳，留到如今，果然发挥了奇效……
这棋盘上的棋子，并非每一颗都要早早吃下。
有些残子，留着，比杀了更好。
叶卡洛琳苟活，才能让池绶说服顾小满出逃。
一环扣一环，方可铸成如今局面。
就当烈&#183;雷诺沉浸在本源力量带来的快感中时，天顶乌云忽然爆发出一道刺耳的尖鸣！
“嘶啦！”
一把雪白的雷光长剑，自上而下斩切落下——
一瞬。
仅仅一瞬，就将烈&#183;雷诺那蕴含本源力量的手臂斩切开来！
“？？？”
烈&#183;雷诺瞳孔收缩。
那雷光的速度很快，如果没有熔炼这缕本源，这雷光的速度至少是他的十倍，或许还要更多！
嗖嗖嗖嗖！
一瞬间海水翻涌，烈&#183;雷诺的面前多出了近千道雷光，那是一道巍峨如神灵的雷光身影在攻击，每一剑都直击面门，但关键时刻，那断裂的手臂攥握拳头，本不属于烈&#183;雷诺的本源之力就此爆发了……乌云如瀑布垂落，化为一面巨壁，将这近千道雷光尽数阻挡，巍巍巨海在一瞬间化为黑白二色。
磅礴雷霆堆砌有千米之高。
最终雷光消散。
王铳和池绶怔怔看着这非人哉的一幕……
击出这惊世绝伦一击的，是一个和池绶年龄相差不大的年轻男子，身披白衣，第一道雷霆披落之后，那白衣青年从狂风骇浪之中夺回了顾小满和叶卡洛琳，飘然落在了百米之外，最终无数雷霆在海面汇聚，摇曳生光。
“……白袖。”池绶声音沙哑。
五洲无人不识此雷！
五洲无人不识此名！
顾慎死的那几年，世人总说，白袖是这个时代位列第一的绝顶天才……
只有顾慎能够与之齐名。
强大如中洲，也没有进行反驳。
因为四神使之流，除了红龙，其他人根本没资格和白袖争锋。
闻名不如见面。
今日一见，方知原来这身白衣，比世人说的还要惊艳。
烈&#183;雷诺死死盯着这道身影，一股荒唐感从心头升起。
“你是什么时候……”
“我？”
小袖子面无表情说道：“我一直跟在你的身后啊。”
这一幕似曾相识，就在数分钟前，曾上演过一次。
只不过烈&#183;雷诺的心底满是屈辱。
他已经不再是当年的自己……他刚刚拿到了一缕本源！本源！
“你说得没错，执掌一缕本源，的确足以睥睨此间。”
白袖轻轻说道：“但本源之间，亦有强弱……不得不说，比起银狐大将，你差了很多。”
他伸出两根手指，捻了一捻。
原本是很小的一缕缝隙。
说到“很多”二字。
白袖将两根手指扩大，他认真说道：“很多，大概是天堑那么多。”
……
……

第十五章 筹码
初始号。
阿弗盯着面前那缕飘摇不定的炽火。
按现实世界的时间来计算。
顾慎进入“时间乱流”已经十五天了，这十五天炽火一直稳定，可就在刚刚，这缕火焰忽然剧烈颤抖起来——
这并不是一个好预兆。
如果顾慎进入的“乱流”，比现实世界时间倍率要快。
那么阿弗接收到讯号，就需要离开做出反应！
“禁制，停！”
阿弗连忙让时间禁制停转，一阵轰鸣炸响之音旋即响起。
虚空之中，缓缓映现出一道瘦弱稚嫩的身影。
那身影包裹在一团火光之中。
身上肌肤，满是伤口。
眉心之处，也燃烧着惨淡的鲜红色火焰。
看样子伤得不轻。
“顾慎……你没事吧？！”
阿弗连忙打开青铜舱门。
它端详着眼前的婴儿……
十五天过去。
顾慎依旧是一个婴儿，但此刻落在初始号上，已经可以平稳落地。
“我没事。”
此刻婴儿口中传出的稚嫩声音，让阿弗直接怔住。
“说话了？你会说话了？！”
它不敢置信地看着顾慎，欣喜地围着小家伙转了几圈。
“……”
顾慎一阵沉默。
这叫什么话？他又不是真的三岁！
“现实世界中过去了多久？”
顾慎抬眼望向阿弗，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现实世界的时间。
“十五天。”
阿弗正色道：“你那边呢？”
顾慎的心流之力，一直在计算虚空中流逝的时间。
“一百五十天……”
顾慎眯起双眼，喃喃道：“运气不错，第一次进入‘时空乱流’，就触发了十倍的倍率。”
当魂灵融入躯壳之后。
神婴可以正常发育，如果没有时空乱流调整时间倍率，那么至少还要半年的时间，顾慎才能做到勉强开口说话。
这个时间，的确有些长了。
“你的运气的确不错。”
阿弗笑道：“不过当年风暴的运气更好。”
冰海遗迹那一次，风暴触碰时间乱流，整整耽误了六年！
而他只是在冰海待了一周。
这相当于触发了“三百倍”的时间倍率！
“不知为何，我竟然有些羡慕风暴……”
顾慎笑着调侃了一句。
不过这只是一个玩笑。
真触发了这么高的时间倍率，也未必是好事。
时间乱流之中，实在太过凶险，想要做到百分百自保，只有神座才有这个实力。
“仅仅在时间乱流中待了半年，我便扛不住了。”
顾慎忍不住感慨一声。
他抬起双臂，看着自己浑身上下遍布的斑斑伤痕。
谷物女神的“时间道场”之所以是跨时代的造物，便是因为在道场内修行，不需要考虑外界的干扰。
时间乱流之中，潜藏无数杀机。
稍有不慎，就可能被重创。
即便是顾慎这般顶级心流天才，也只能分出两缕心流之力，进行修行……可谓是事倍功半。
这半年时间。
一缕心流之力，在净土中参悟熔炼冥王火种。
另外一缕心流之力，则是在模拟如何拔出爱之主幻梦中的悬剑。
可惜。
半年时间还是有些短了。
这两缕心流之力，都没有取得什么好的进展。
这次“闭关”最大的收获，就是自己可以成功开口说话了……无论如何，神婴躯壳成长了一百五十天，这是实实在在的成果。
如果真触发了更高的倍率。
其实结果也就那样。
顾慎目前的肉身强度，只能扛这么久，再长就会出事。
“你受的这些伤，需要我来救治么？”
阿弗好心开口：“初始号内有许多医疗器械。”
“不必担心，我没有大碍。”
顾慎笑着摆了摆手，一缕生机之火，从眉心渗透而出。
他最不怕的，就是受伤。
时间乱流带来的伤害，充其量就是“皮外伤”，生机之火随便敷上，十天半个月就能痊愈。
但唯一遗憾的就是，生机之火的修补速度再快，也需要时间。
这段时间，顾慎不方便再进入乱流……
毕竟他进入乱流的底气，就是自身的实力。
受了伤，即便触发高倍率，也待不了多久，反而会有生命危险。
“小袖子去哪了？”
顾慎环顾一圈，初始号空空荡荡。
“他离去十五天了。”
说到白袖，阿弗神情变得担忧起来，道：“我让他把顾小满带回来……也不知这事办得如何了。”
话音刚刚落地。
“滴！”
来自遥远虚空彼岸的精神链接之音，忽然响起。
初始号停泊在北部要塞的虚空之中。
这次离开东海，阿弗是铁了心要寻找主人留下的痕迹……它不再避免与五洲文明产生交集，所以在白袖临行之前，阿弗将初始号的“精神链接权限”，交付到了这个年轻人的手上。
白袖身上有一股让人心安的气质。
它相信这个年轻人不会辜负自己的信任。
“是白袖！”
阿弗立刻链接，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阿弗——”
屏幕中的那张面孔，稚嫩青涩，还有些许风霜。
但不是白袖。
而是顾小满。
“小满！”
阿弗声音惊喜，看到这张面孔，他就知道，白袖已经成功将顾小满带出中洲了。
“顾慎哥哥呢？”
顾小满眨了眨眼，看着屏幕那边的初始号，白袖师父告诉她，顾慎如今就在初始号中，她迫不及待拨通了这个链接，但却没看到顾慎的身影。
“顾慎……”
阿弗的神情有些微妙。
它瞥了眼神婴。
顾慎面色复杂，他轻叹一声，挥了挥手，示意阿弗把摄像头调转到自己这边，早晚要让小满看到自己的这副模样的。
于是视角缓缓偏转。
“顾慎……哥？”
顾小满满怀期待地看着对面，然后看到了那个比自己个头还要小两圈的孩童。
这不是与自己在桑洲窟一同生活的“小家伙”吗？
“是我。”
顾慎无奈说道：“这件事情，解释起来有些复杂……”
……
……
片刻之后，顾慎将神婴的事情，以及【湮梦】结界封锁之后发生的事情，全都告知。
顾小满揉着眉心。
这些事情的确很复杂……
她需要一些时间来接受。
“小袖子如今还好吗？”
顾慎关切开口。
这些事情，本不该由自己来告诉小满的，既然是白袖去中洲救人，那么救人成功之后，白袖就应当把蝉翼城之后的事情告知。
很显然。
这趟救人之行，并没有那么顺利。
“白袖师父……受了伤，正在静养。”
顾小满也调转了视角。
白袖正躺在病床之上，他对着精神链接那边的阿弗顾慎，挤出了一个无恙的笑容。
但这笑容，属实有些惨淡了。
“白袖和中洲的烈&#183;雷诺打了一架。”
便在此时，一道身影推开病房之门，走了进来。
陆南栀将一件灯盏封印物，放在白袖病床床头，灯盏散发出柔和辉光，这些辉光便如甘霖一般，让人感到精神放松。
她低声道：“按照紫雨大人的嘱托，这段时间你需要大量的‘冥想’，来恢复伤势……好好休息吧，外面的事情，还有我们。”
“……嗯。”
小袖子轻轻应下，也不再逞强。
他闭上双眼，但精神链接并没有断开。
“不用担心‘初始号’的存在被外人所知晓，这件事情，只有极少数人知晓。”
陆南栀来到镜头前，她打量着阿弗，仔细端详着这个古前文明留下来的AI造物，客客气气地说道：“小袖子受伤不轻，他每日清醒的时间，就只有那么几分钟……因为与你们联系，事关重大，所以他在前不久将‘链接权限’进行了转移。古文会用了一些小小的手段，接管了这个权限。”
“……无妨。”
初始号已经暴露了。
被人类世界所知晓，只是时间问题。
阿弗知道古文会的存在，也相信白袖的人品……最关键的是，它也想要尽快和小满这边联系上，能够确保其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小满已经被顺利接走，目前她被安置在大都区，她很安全。”
陆南栀柔声道：“这几日白袖还需要静养，等他稍微恢复一些意识，我就安排将这二位送到‘初始号’上。”
“不急这几日。”
顾慎关切问道：“你先前说，白袖和烈&#183;雷诺交战，遭受的此伤？”
烈&#183;雷诺的名字，顾慎当然记得。
这是圣十字学院的院长，和顾骑麟一个年代的老牌强者，也算得上是中洲的元老级超凡者。
只是年龄大，并不意味着实力强。
顾老爷子已经过了巅峰期，陵园神战那起大事件结束之后……长野的年轻封号，其实都已经超越了他。
烈&#183;雷诺，可能还不如顾骑麟老爷子。
如今白袖正值巅峰，实力放眼整片五洲，亦是封号之中的佼佼者。
这一战，怎会打得如此惨烈？
“烈&#183;雷诺参悟了本源。”
陆南栀正色道：“这是小袖子传回来的情报……在莱茵东边的内海区域，他和烈&#183;雷诺激烈交战，虽然成功救人，但也因此受了重伤。”
“本源？烈&#183;雷诺这个年龄，还能参悟本源？！”
顾慎皱起眉头。
他觉得此事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参悟本源这件事情，对于超凡者而言，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
这几年，烈&#183;雷诺一直在走下坡路，怎会突然就参悟了本源之力？本源可不是烂大街的力量。
要么，来自于神座的馈赠。
要么，就是像三大将这样，实力拔尖，同时气运滔天。
“是【深海】的馈赠。”
陆南栀叹息一声，道：“清胧陷入苦战，无暇分神，于是将天空神座的权柄之力，交由【深海】处置，为了应付接下来的三洲会盟，【深海】已经在中洲内部寻觅【使徒】人选，并且开始播撒本源之力。”
靠着馈赠，在极短时间内获得一小缕本源之力。
的确。
这也算是一种“晋升”。
可这样的“晋升”终归是无力的。
“怪不得，小袖子可以成功救人……”
顾慎稍稍松了一口气。
如果烈&#183;雷诺真是凭借自己实力参悟的本源，白袖此行就真是凶多吉少了。
“不仅是成功救人。”
陆南栀道：“据说中洲那边，烈&#183;雷诺也伤得不轻。”
“白袖师父斩下了那老东西一条手臂！”
顾小满恶狠狠道：“虽然白袖师父受了伤，但那家伙肯定伤得更重，估计现在还在闭关休养呢！”
那一战……
她没有过多观看。
白袖拦下烈&#183;雷诺之后，两位顶级封号，便施展领域，各自笼罩一片海域。
白袖要救人，烈&#183;雷诺要杀人。
所谓此局中的关键，顾小满当然是头也不回地开溜狂奔。
“烈&#183;雷诺。”
顾慎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可惜他如今不便回洲，不然救回小满的任务，自是由他去做。
靠着【深海】赐予本源，才勉强完成晋升的强者，顾慎根本不会将其放在眼里。
像烈&#183;雷诺这种的。
来一个，他杀一个！来两个，他杀一双！
“小顾。”
陆南栀柔声说道：“白袖此次救回来的，不止是小满一人。”
“嗯？”
顾慎微微一怔。
“此次交战地点，在莱茵城内海，那是叶卡洛琳的驻守区域……”
他很快就反应过来，问道：“【深海】通缉古文会，叶卡洛琳一定会遭受波及，她还活着吗？”
“你猜得很准，她还活着。”
夫人笑道：“小袖子将她救了回来，但此次救回来的，不止是她……还有。”
“还有？”
顾慎愣了愣。
这一下，他也有些猜不到了。
【“上城决定和风暴教会做一笔交易……”】
【“上城会提供足量的强逻辑材料，以及中型云船，作为回报，风暴教会则是要将源之塔麾下的最大叛徒红龙神使，确保无恙地押解送回。这笔交易就定在五天后碰头，上城会派人去冰海，亲自查看‘红龙’的情况。”】
一副画面，在精神链接中插播。
开口之人，正是上城圣十字学院的封号。
【天刃】王铳。
陆南栀微笑道：“除了顾小满和叶卡洛琳，小袖子此次还带回两位上城的‘线人’。”
【深海】对中洲实行了信息壁垒的保护。
但由王铳的存在，上城近些日子的谋划，布局便尽收眼底。
烈&#183;雷诺在内海的那次出手，让王铳感到绝望。
他很清楚。
如果没有白袖的出现……他和池绶都会被抓回源之塔问罪，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王铳索性趁着这两人激烈交战，带着池绶，就此逃出了莱茵城。
而逃离中洲，背叛上城，唯有一个出处。
那就是加入三洲会盟！
“源之塔和风暴教会的交易，在上城高层，不算秘密，为了表达诚意，春犁圣者在交易之前，就将红龙被关押的具体坐标送到了上城那边。”
陆南栀沉声道：“有风暴神座坐镇，他们不在乎坐标泄露。”
“的确……”
顾慎皱眉：“想救红龙，难度很大。”
“是几乎没有可能……”
陆南栀无奈道：“我这边已经决定，向风暴教会妥协，给出比上城更多的筹码，从而交换‘红龙’。”
这是无奈之举。
也是必然之举。
如果风暴神座决定带着教会核心骨干，就此逃离南洲。
那么红龙便是他们的最后筹码。
这场交易根本就不对等，谁都无法确认最终结果……
或许所有的付出，都会成为流水。
但即便如此，古文会也一定要救。

第十六章 灵魂契约
冰海。
连日怒浪，终于消散。
春犁缓缓来至潮汐笼牢之前，他背负双手，看着眼前仅存一息的男人。
这几日冰海气候极其恶劣。
对于拥有领域的四阶超凡者而言，这本来不算什么，只是红龙被困【潮汐】权柄之中，上次惨战之后，他连撑开领域的力气也不剩下了。
接连几天风暴席卷，红龙浑身上下的伤口，都被撕裂。
“红龙，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春犁圣者微笑道：“古文会那边同意了圣城的所有要求……真是让人意外，我还以为，他们已经放弃你了呢。”
“……”
碎发被海水打湿，披落下来，遮掩红龙的面容。
他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春犁圣者。
“放过他们。”
红龙的声音很是沙哑。
“放过他们？”
春犁圣者仿佛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他戏谑看着红龙，微笑问道：“你是在求我吗？你有资格求我吗？”
红龙再次沉默了数秒。
他垂下头来，轻轻说道：“我不是在求你。”
春犁圣者皱起眉头，有些不明所以。
“我知道，元汀岛整片海域……都是属于您的。”
红龙低声笑了笑，他甚至用上了敬词：“所以这里发生的一切，您都看在眼里，我和春犁交谈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您也都听在耳中。”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
这并非呓语。
春犁圣者知道，红龙所说的话，并没有任何夸大，这一整片海域都是属于神座大人的。
神座大人无需露面。
【潮汐】便可倾听这片海域中的万物之音。
春犁圣者的神色阴沉下来，红龙是想绕过自己，直接和神座大人对话？
这是在想什么呢！
神座大人，怎么可能会搭理一个阶下囚？
然而下一刻，水面便有无数风浪席卷缭绕，似乎是在回应红龙的低语，那破碎的涟漪在海上翻涌，春犁圣者面色骤然凝重起来。
“神座大人！”
春犁圣者沉声道：“此事我可以妥善处理，无需您亲自操劳……”
“我不在乎我的结局。”
红龙抬起头来，看着围绕自己飞旋的那些潮水，他忽然问道：“我可以死，死在中洲，死在冰海，死在哪里都可以……但若是注定我要死，为何不让我死得有价值一些？”
春犁圣者怔住了。
“我想和您亲自见一面。”
红龙扬起面颊咧嘴笑了笑，露出满脸血渍，道：“以……昔日源之塔第一神使的身份。”
话已至此。
春犁圣者再想打断，都无从开口。
“你退去吧。”
海面之上，传来风暴神座语气平淡的一句交代。
春犁圣者神情复杂，只能乖乖低头，咬牙道：“是……大人。”
他乃南洲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有些事情，终究不是他能决定的。
风暴神座让他离去，他只能离去。
一揖之后，春犁圣者没有丝毫犹豫，他直接踩着海潮远遁离开。
“哗啦啦……”
水笼之前，一道身影就这么拔地而起，双脚贴合海面，随波摇曳。
风暴神座淡淡道：“你想见我？现在你见到了。”
红龙笑了。
他伸出一只手掌，擦拭了一下面颊上的血渍。
他知道，风暴神座始终关注着自己……
自己和春犁的那一战，怎么打，都注定是输。
哪怕他真豁出性命，也没有意义。
因为一旦出现意外，风暴神座就会出手，在这片海域上，他才是唯一的王者。
但即便如此。
红龙还是选择像疯狗一样，和春犁圣者开战，他不在乎战败，他要的……就是风暴神座的态度，现在他看出来了，自己底牌尽出，仍然被春犁圣者用本源之力镇压，以春犁圣者对古文会的痛恨，必然不会留自己活口。
但偏偏，春犁圣者没杀自己。
不杀。
这便是风暴的态度。
一方面，是要留着红龙，做交易的筹码……
另外一方面，红龙猜测，风暴神座，应该是真的不想杀自己。
他没有证据，只能猜测。
自己作为源之塔的第一神使，天赋够高，实力够强。
最重要的是，通晓中洲情报！
这样的人，如果可以留在自己麾下，一定比杀死更好。
“我想活。”
红龙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开口。
没有更多的话语。
活下去。
这是人类的本能，也是超凡世界中位列第一的重要信条。
没有人想死，红龙也不例外。
“你只是货物。”
风暴神座淡淡道：“最后能不能活，要看谁买下你。”
如果是中洲达成交易。
那么……以红龙背叛源之塔的行为来看，他很难活下去。
“您说得没错。”
红龙依旧没忘记使用敬词，他艰难笑道：“可我是不是货物，不是由您来决定的吗？如果我没猜错，即便您拿到了‘筹码’，也没打算就这么将我放回去吧？”
“哈……”
风暴神座的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难得露出笑容。
“你的确是个聪明人。”
风暴温声说道：“我并不准备将你放走，无论是中洲还是古文会，他们都不会得到你……”
在他的计划中。
红龙是要和风暴号一起离开南洲的。
原因很简单。
圣城人杰凋零，风暴号很大，这次迁移能带走万余人，带上教会的核心成员绰绰有余。
可在【旧世界】的漂泊之旅，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对风暴神座而言，麾下能人强将，自然是越多越好。
总不能什么事情，都由他自己出面。
一个春犁圣者，明显不够！
所以风暴神座准备先打压红龙一番，然后将其带到风暴号上，慢慢将其同化，感召，试试看能不能把红龙转变成自己的信徒。
如今来看，似乎此事，没有预想中那么麻烦。
“我大概能猜到，你要做的事情……”
红龙垂眸缓缓说道：“在元汀岛驻守之时，我便发现了一些疑点，风暴教会似乎对五洲的战争不感兴趣。我猜你应该是打算离开这里。”
冰海遗迹的那场爆炸。
意图实在还是有些明显了。
风暴笑道：“所以？”
红龙把话题引回自己身上：“所以这次交易并不重要，反正你不会把我交出去。”
红龙认真说道：“和我做个交易吧，我来做你麾下的圣者，掏心掏肺的那种……即便要出逃，教会内部，仍然需要一位能够镇住场子的强者，也需要一个可以和‘春犁’形成制衡之势的二号人物。”
如今的风暴教会，神座不出面，便是春犁圣者，一人处理所有事务。
事实上。
风暴神座对春犁圣者发出过谕令，传递了自己想要留下红龙，为己所用的念头……
但春犁圣者对“古文会”的仇恨，让他做出了超出谕令限制的“折磨”行为。
从结果来看，这是一件好事。
春犁对红龙的压迫，折磨，促进导致了今日的局面。
但从春犁根的选择源来看……
这是一件坏事。
神座的命令，应该被麾下圣者无条件信服，哪怕知晓这是一道错误的谕令，执行下去会铸成大错。
对与错，是神座的事情。
行或否，才是圣者该考虑之事。
这一次春犁的行为，让风暴神座心中产生了些许不快，类似的不快还有很多，但他始终未提，因为圣城不能离开这位圣者……如此庞大的组织，只有一位精神领袖是远远不够的。
源之塔，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清胧虽然是源之塔的最高掌权者，可神官制度是天水建立的。
风暴神座不想让自己的教会，走上同样的老路，不过他和春犁的关系，与清胧天水不同。
春犁圣者，是自己忠心的跟随者。
他所掌握的“权柄本源”，自己只要愿意，随时都能收回。
春犁可以掌控大半个风暴教会。
而他，可以掌控完整的春犁。
“你似乎弄错了一件事。”
风暴神座摇了摇头，漠然道：“自始至终，你都没有和我做交易的资格。”
“我的确没有和你做交易的资格。”
红龙洒然笑道：“但我有权保留属于自己的最后尊严。”
“我想活着……可我也不害怕死。”
“如果你真想将我纳入麾下，那么就放过古文会，这是我在五洲唯一在乎的东西。”
红龙沙哑说道：“这是我的唯一要求。”
风暴神座闻言之后沉默下来。
他最想要的，是一个有思想，有智慧，有行动能力，发自肺腑愿意为自己卖命的红龙。
若得到的这是一具行尸走肉的空壳。
那么，不如杀了。
身为神座，他有许多办法，可以侵入红龙的精神海，可以对其进行“意志洗涤”，甚至可以尝试篡改红龙的认知。
但这些办法，风暴并没有一开始就使用。
短短三四十年，修行到封号巅峰，距离触碰本源只差一步，红龙的修行天赋，放眼如今整个五洲，也是位列前五的绝顶天才。
这样一位超级强者，自然有自己的傲气！
风暴神座相信，一旦自己敢触碰红龙精神海，后者便会毫不犹豫地“自尽”，不给自己篡改认知的机会。
若非万不得已。
他实在不愿冒险行事。
“放过古文会……”
风暴神座沉吟片刻，笑道：“倒不是不可以，你希望我怎么放过？”
“将古文会的交易日期延后。”
红龙平静道：“你应该是想把双方的交易日期，都定在同一天，然后将中洲古文会的筹码与交易者，一同坑杀。”
“……”风暴神座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将与古文会的交易延后。
便是要打消古文会的交易念头——
因为交易坑杀这种阴招，只能使用一次！
在风暴神座的原先计划中，此次交易结束，教会成员便会即刻搭乘风暴号，离开冰海，直接南下！此后五洲的繁碎琐事，便都与自己无关！
“拖延和古文会的交易，对我而言不是一个好选择。”
风暴神座淡淡道：“我凭什么要答应你？”
“我可以以魂灵起誓。”
红龙的声音很是坚定。
“若你今日答应我，就此放过古文会……那么此后无需再去费心，如何让我皈依。我心甘情愿为风暴教会献出灵魂，与你签订命运协议。协议上的内容，全都由你拟写。”
风暴神座眯起双眼。
红龙开出的条件，让他有些心动了。
他最大的目的，还是收下红龙。
红龙这样正值巅峰的超级强者，是多少源能艇也换不来的珍贵资源，能得红龙俯首帖耳甘心卖命。
这笔买卖，值得！
更何况……他还能够趁机坑上中洲一次，至少还能拿到预期中的一部分交易筹码。
对风暴神座而言，红龙提出的交易，远比拿取两拨资源，要更好！
只是对春犁圣者而言，这场交易，并不是好事，因为他出手镇压红龙的最大目的，其实是狠狠宰杀古文会一次，在离开五洲之前，将自己看不惯的那些人杀之后快，即便杀不掉，也要狠狠重创。
风暴神座放过古文会，这不仅意味着春犁的计划落空。
更意味着。
红龙会成为风暴教会内的二号人物，还有什么人比签订了灵魂契约的超凡者更值得信任？
“你在源之塔内蛰伏如此多年，没有接受过清胧的信物么？”
风暴不动声色，淡淡开口，问出了一个对他而言十分重要的问题。
既然红龙愿意和自己签订灵魂契约。
那么……
这便意味着，他可以将红龙培养成自己最强大的那位【使徒】，只要给红龙一定时间，超越春犁圣者，没有任何问题！
但前提是，红龙没有收到过其他火种的“污浊”。
“您难道忘了，我的真实身份么？”
红龙自嘲笑了笑，道：“我是古文会的谍子，您觉得……我会接受清胧的信物么？”
源之塔给他抛出过好几次橄榄枝。
但红龙全都委婉拒绝了。
这中间还有天水先生的功劳，身为红龙的老师，天水以“红龙神使身负重担不便离岗”为理由，拒绝了好几次清胧的信物馈赠。
源之塔从来都不缺使徒，所以此事只是提起几次，最终全都作罢。
“好，很好。”
听到这里，风暴神座的脸上终于流露出快意欣然的笑容。
他和颜悦色地挥袖，解除了那囚禁红龙的水笼。
当然，这只是“表面功夫”。
风暴神座本尊就站在这里，潮汐牢笼是否存在，压根不重要，即便红龙背后长了十对翅膀，也绝不可能从冰海逃脱。
“我可以答应你，放过古文会。”
风暴神座俯视着眼前的男人，温和说道：“但前提是，你现在就要和我签订灵魂契约……”
轰隆隆。
海潮翻涌，涟漪席卷，一片湛蓝辉光在红龙面前泼洒浮现。
那正是风暴神座以自身火种之力凝聚的“命运契约”。
“我给你十分钟时间考虑。”
“签订契约，还是放弃。”

第十七章 冰海炽影
白袖在大都静养休息。
这几日，便由陆南栀和顾慎保持精神链接。
“风暴教会那边的交易时间定下来了——”
“圣城那边，单方面将交易推迟到了一周之后。”
陆南栀皱眉道：“按照王铳的情报，上城和风暴教会的交易应该就在明天。”
她有些不太理解。
这种情况下，变更交易时间……岂不是明摆了要坑中洲？
不。
其实中洲也不傻。
上城和古文会都知道，风暴教会很有可能会赖账。
但此次交易事关重大，两边宁愿被坑，也不想就此错过。
所以在圣城的视角来看，如果想把这场交易做好……最好是将两边交易时间挪在一起，虽然中洲和古文会愿意尝试，但不代表双方真想当怨种。
一方被坑，另外一方大概率就会收手。
“和古文会的交易时间，比上城要迟这么久？”
顾慎也有些困惑。
如此一来，要么是风暴教会已经决定和上城进行交易，所谓的告诉古文会交易时间，只不过是拖延交易的障眼法。
要么……
是圣城那边脑子不好使了。
明天坑完上城之后，古文会怎么可能还来交易？
“还有一种可能。”
陆南栀忽然正色道：“将与古文会的交易时间延后……并非是圣城的意思。”
顾慎怔了怔。
“你的意思是，这是红龙的意志？”
“如果红龙愿意以牺牲自己为代价，提出这个要求……风暴神座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陆南栀沉声道：“源之塔第一神使，是任何组织任何势力都要吸纳的顶级战力。”
顾慎沉默了。
他现在担心的就是……陆南栀一语成谶，红龙真的为了保全古文会，而做出了类似的妥协。
风暴神座决定脱离南洲。
而与古文会的交易时间延后，很可能在那个时候，风暴神座已经离开五洲了！
“明日上城的交易，我准备派人前去‘盯梢’。”
陆南栀揉了揉眉心，苦涩说道：“只是冰海那边戒备森严，除了‘春犁圣者’这样执掌本源的超级强者，还有风暴神座本尊坐镇。”
三洲会盟这边的最高战力孟西洲，不可能前赴冰海。
其他的，或多或少差了一些意思。
“如果实在不行，就只能让鹦集前去了。”
陆南栀轻叹一声。
宋慈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合适的人选了。
因为熔炼了光明信物的缘故，宋慈具备着和本源过招的资本……先前他厌恶光明神座，因为红湖那位乃是被【深海】篡夺肉身的虚假神座，如今孟西洲接替新任王座，如果自己出面说服，鹦集应该不会拒绝。
但……陆南栀并没有这么去做。
因为她尊重宋慈。
宋慈不喜欢做的事情，她从来不去强迫。
“如果只是‘盯梢’……没必要让宋慈前去。”
顾慎摇了摇头。
“宋慈虽是光明使徒，但归根结底，神临的力量需要从神座那里借取……如今的孟西洲可支撑不起‘神战’的开支。”
使徒开战，打到最后孰胜孰负，主要还是看双方背后的神座谁更强势。
宋慈如果去了冰海，以他的性格，绝对不会看着红龙转交他人之手，更不愿让红龙蒙受风暴教会欺辱。
这家伙一旦掀起桌子来，可是真的不要命的。
所以……
无论是从性格还是从实力考虑，宋慈都并非良选。
陆南栀面露忧色：“以你之见，该如何是好？”
“早些年我在南洲曾种下过两枚催眠种子……后来这两枚种子生根发芽，其中一位逐渐成为了风暴教会的内部高层。”
顾慎平静说道：“炽火的催眠能力，极其强大。虽然风暴神座对麾下教徒监察严苛，但这些年过去，他始终没有发现我种下的那枚种子。”
在顾慎只是三阶之时，他曾去了一次南洲。
那次南洲之行，是为了寻找李氏古祠的“怒之灯”。
当初在锡银城，顾慎和枭相互算计，相互配合，轰轰烈烈地大闹了一场……他在当地圣象拍卖行的老板脑海中种下了一枚催眠种子，还在新月教会一位名叫“周”的教徒脑海中，种下了催眠种子。
一晃七八年过去了。
那个名叫周的女子，修行天赋不俗，一路修行到四阶，从新月教会一路高升，最终进入了圣城。
在圣城之中，她虽是话语权不多，但毕竟四阶强者，总有一席之地。
她背后依靠着的圣者，正是春犁！
所以此次逃亡计划，她便在名单之中……
当初种下这枚种子之时，顾慎便已经做好了打算，他并没有将种子牵引而出，只是每隔一段时间，会查看催眠种子宿主的精神海，那位圣象拍卖行的老板并没有取得什么特别大的成就，所以那枚种子慢慢也就废弃了。
看到周进入圣城，顾慎便想着该如何利用好这枚种子。
由于自己从未主动进行过“引召”。
所以周这些年始终保持着自主意识，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精神海中存在催眠种子这回事……这也是她能进入圣城的原因，即便顾慎种子埋得很深，一旦周知晓真相，定会在圣城精神审查之中表现出异样，从而被发现端倪。
顾慎将自己的打算，说给陆南栀听。
“竟还有如此之事？真乃神来之笔……”
陆南栀神色一阵惊喜。
她没想到，顾慎还留下了这个后手！
“不算什么神来之笔，勉强算是运气好吧。”
顾慎温声笑道：“当初只是顺手留下了一枚催眠种子，如今生根发芽，正好留到如今‘收取回报’了。”
作为风暴教会的核心骨干。
周这几日，就驻守在元汀岛，距离交易地点并不远……
一旦催动那枚催眠种子。
就可以借助“周”的眼睛，看到上城和风暴教会之间的交易。
派遣宋慈，要做的事情，其实也就是“看清”上城的交易。
宋慈能做到的事情。
周完全能做到！
“这几日，要辛苦你在内海进行布置……”
顾慎郑重道：“如果风暴教会真要把人交到上城手上，那么我们在内海进行截杀即可。为了确保交易顺利，上城会派遣一只极其强大的队伍，或者某位实力超绝的超凡者……”
他想到了前不久和白袖大战的烈&#183;雷诺！
既然【深海】拥有了赠予外人清胧本源的权限……
那么这次交易，上城很可能会派遣出本源强者。
风暴不露面的情况下，本源强者就是无敌的！
只是“受赠本源”，也并非易事。
想承担本源之力带给生命的增幅，受赠者自身实力也需要够强，换而言之这至少得是一位顶级封号……按照投靠而来的王铳说法，如果莱茵城任务顺利完成，他很快就会获得【深海】赠送的本源之力。
显然，即便【深海】想要缔造出一批超级强者，也需要时间。
上城并没有那么多符合条件的“受赠者”！
如今可不是上城展露实力的时候……内海发生什么，三洲会盟全都死死盯着，即便有多的本源强者，【深海】也会将其好好藏起，思前想后顾慎觉得，此次交易任务的派遣人选，大概率还是烈&#183;雷诺，虽然这位圣十字院长在前些日子的交战中受了伤。
但本源还在，战力还在，足以起到“威慑”作用！
另外一边，陆南栀的想法和顾慎不谋而合。
她咬牙道：“如果上城派遣的是烈&#183;雷诺这种级别的本源强者，并且顺利完成了交易……该怎么办？”
“宋慈。”
这个时候，顾慎毫不犹豫地报出了那个名字。
他叹息道：“这种时候，就只能放宋慈出去了……”
光明使徒，绝对疯狗。
如今孟西洲的力量支撑不起神战，但依靠神临来打一位本源，还是足够的！
“内海截杀的事情，由宋慈负责最好。不管交易成或不成，我们都可以在内海埋伏，一旦截杀成功，我们至少可以让上城断去一条重要臂膀！”
……
……
今日元汀岛风浪很大。
周拢了拢身上大袍，她站在元汀岛最高山峰之上，望着远方的阔海，恭敬开口：“春犁大人，今日的任务已经完成，名单上的那些‘归乡者’已经聚拢，今日便会从圣城送往冰海。”
“很好。”
春犁圣者站在山顶。
他背负双手，平静说道：“今天之后，你就不用驻守元汀岛了。”
“不用驻守元汀岛了？”
周的眼神一怔，有些不明所以。
桑洲窟沉没之后，元汀岛便是南洲沿海线的要地，平日里派遣来此驻守的超凡者，都是教会中的核心骨干，绝对值得信任的中流支柱。
春犁圣者的话意，是要将自己撤走？
她下意识以为，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下意识就要跪下。
“不必担心，你没有犯错。”
春犁圣者笑道：“有些事情，也是时候该告诉你了。”
他淡淡道：“还记得我前些日子交给你的任务么？”
周沉声道：“属下当然记得……”
春犁圣者给了她一份名单。
名单上有近千个名字。
她的任务，就是将名单上的人，全部找到，并且聚拢在一起。
这次任务，给了这些人一个统一的称呼。
归乡者。
周知道元汀岛每年都会举行“海祭”，风暴教会认为南洲所获得的一切，都是神座大人和这片大海的馈赠……大海馈赠于自己，自己必然要送出回赠。所以最开始她以为，这些归乡者便是“海祭”的回赠。
只是此次的海祭，实在太“隆重”了一些，不仅仅人数众多。
而且名单上的一些人，都是“名门望族”。
这个念头在周心底埋着，她不敢多问。
为风暴教会办事，必须要学会“缄默”，有些事情，问多了，反而不是好事。
春犁圣者早就知道自己这属下的心思。
他平静道：“让你负责聚拢的那些‘归乡者’不是用来祭祀的……之所以要送往冰海，是为了让他们活，不是死。”
周怔了怔。
“神座大人铸造了一艘举世无双的超级飞艇，名为‘风暴号’。”
春犁圣者唇角微微翘起，“就在这几日，神座大人会带着这些归乡者，离开南洲。只有获得圣城认可的幸运儿，才有机会登船……这个消息，目前并没有其他人知晓。”
周的脑海一片空白。
离开南洲……去哪？
“不用驻守元汀岛，是因为它已经不重要了。别说元汀岛，再过几日就连圣城都不重要了。”
春犁站在原地没有走动，只是微微侧首，望向身后的女子，轻声说道：“这些都只是历史中的尘埃，等风暴号启动，它们都会被甩在身后，成为再也看不见的碎屑……末世即将来临，只有登上风暴号的人才能活。”
“末世？”
周困惑问道。
“一场超巨型源质风暴，即将袭击五洲。”
春犁圣者低垂双眼，冷漠说道：“虽然南洲地理位置相对安全，但……没有意义。整个五洲在这场源质风暴面前，都不过是脆弱的薄纸。”
“好了，关于‘风暴号’的事情，等到登船，你自然会知道。”
兹事重大，负责名单统筹的执行者，不止是周一人。
零零散散有近万人会被送上风暴号。
这可是一个大工程。
春犁圣者注意到周的神色很是复杂，他笑着问道：“怎么，舍不得离乡？”
“不……只是，太突兀了……”
周恍惚说道：“这个消息，实在有些震撼。”
“震撼……”
春犁圣者叹了一声，喃喃道：“是啊，这个消息当初也让我深深震撼了一把。”
停顿片刻。
他继续问道：“如果我没有记错……你先前应该在锡银城待了很久，如果有什么舍不得的东西，现在还来得及去取。”
“我没什么舍不得的。”
周摇了摇头，轻声且坚定地说道：“大人，我的一切都是属于教会的。您和神座大人所在的地方，便是末下的归所，无论去哪里，末下都将誓死追随。”
“呵……”
春犁圣者听到这番话，心情大好，他走到周的面前，伸出手掌，亲昵地抚摸这位自己最疼爱的下属。
虽然裹着厚厚的风暴教袍。
但周的身材很好，面容也是很清秀。
八年过去，她并没有衰老，黑发黑瞳，眼神格外明亮，甚至连娃娃脸上的婴儿肥都未消散。
“既如此……今日你便陪我去冰海一趟吧，正好交易需要一个副手。”
春犁圣者的手指穿插在周披散的发丝之间。
“全凭大人吩咐。”
周像是一个娃娃，顺从着春犁圣者的摆布。
只不过在指尖划过肌肤的那一刻，她身躯轻轻颤抖了一下，这颤抖的幅度很轻微。
春犁圣者并没有注意到……
周的眼瞳之中，掠过了一抹金灿的炽火之影。

第十八章 血色之海
顾慎的炽火顺利入侵。
他多年前种下的那枚催眠种子早已生根发芽，悄无声息地占据了周的全部精神海，只要一个念头，他就能浸入对方脑海。
这些年。
他只是偶尔利用“催眠种子”的特权，查看周的记忆，并没有进行强制唤醒。
如果愿意，顾慎可以操纵这位教徒，对春犁圣者发动一次出乎意料的背刺……
但毫无意义！
周的实力只是四阶，就算她已经晋入封号，这样的背刺也没有价值。
春犁圣者这种级别的超级强者，精神意识非常强大。
有任何风吹草动，危险预兆都会触发。
在“背刺”爆发的那一刻，春犁圣者必定能够做出反应……退一万步，就算背刺成功了，本源强者也不会因此死去，最多只是受伤，而且很可能只是轻伤。与其浪费这枚天赐的“棋子”，顾慎更愿意让周潜伏在风暴教会之中。
此刻，周的视野与顾慎精神海同步。
他迅速了解了这里发生的一切，以及对话的前因后果。
“我的运气似乎还不错。”
顾慎眯眼。
他本意是唤醒炽火，然后施加催眠指引，让周离开“镇守元汀岛”的岗位，去往冰海的交易地点，默默窥视，完成窥视任务之后，再返回元汀岛，抹去这段记忆。
现在的局势更好，春犁圣者决定带周同去“交易现场”。
自己无需承担任何风险，只需要安安静静当一个旁观者即可。
于是顾慎将炽火深深埋下，并没有去操纵周的身体。
元汀岛的微风如常拂过。
只是带走了些许草叶。
春犁圣者引召出一枚潮汐凝聚的飞舟，示意周站上来与自己同行，他根本就没觉察到自己这位教徒的异常。
别说春犁圣者了。
甚至连周都不知道，在她脑海之中存在着一枚致命的“催眠种子”。
两人迅速向着冰海掠去。
……
……
冰海之上，笼牢随波翻涌。
一个浑身沾染鲜血的男人，垂首簸坐，被困在笼牢之中，气息极其萎靡。
“红龙！”
通过催眠种子提供的视野，顾慎隔着很远就认出了笼牢中的男人。
红龙的身上，受了许多伤……与本源强者的鏖战，对他造成了很大的伤害。
顾慎看着红龙浑身绽裂的血色伤口，默默咬牙。
冰海除了春犁圣者，还有一位真正的神座坐镇！想要劫走红龙，压根没有任何机会！
真要进行劫牢，那劫牢者，便注定是来送死的！
此刻的他，也只能通过催眠种子，冷静看着。
冰海远端的破风之音，吸引了笼牢男人的注意。
红龙缓缓抬眸，面无表情地瞥了眼驭海而来的春犁和周，又重新低下头去。
“这就是传说中的第一神使么？”
周的声音很小。
她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位笼牢所困之人。
红龙之名，五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年轻一辈除了顾慎，最出风头的天才，就是白袖和红龙。
南洲的同龄人，对源之塔向来是又敬又怕……谁都没想到，所谓的“第一神使”，竟然会是古文会派遣的卧底。
此事实在是一个荒唐至极的笑话。
对上城而言，红龙就是他们这些年最大的耻辱。
这也是上城不计代价，也要将其“赎回”的原因。红龙可以死，但一定要死在中洲，上城要让全世界知道源之塔绝不容忍背叛。
“正是。”
春犁笑了笑，道：“虽为阶下囚，但依旧是一头猛虎。当初为了降服他，可是耗费了我不少力气。”
这还是因为他有风暴神座的本源加持。
若无本源……那么他几乎没办法降服红龙，仅仅凭借自身这些年的实力积累，能否战胜红龙都是两说。
“如今的红龙，虽然被困在笼牢中，但依旧是个棘手角色。”
春犁圣者淡然说道：“想要交易，想要赎人，上城至少得派出一位全盛时期的顶级封号，才有可能将红龙‘提走’。如果源之塔派一位实力弱些的超凡前来，就算圣城愿意交人，源之塔也没这个能耐完成后续的压制。”
“是这个理。”
周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她心中莫名有些紧张。
关于春犁大人和中洲的交易之事，其实圣城高层，都是知道一二的。
红龙神使被捕，春犁圣者向中洲收取了一大笔“赎人费用”。
如今她很好奇。
此次任务，乃是羁押红龙这样的顶级高手返回中洲，上城会派出哪位强者？
不多时，海面远端破风声音再起。
天顶被乌云笼罩。
那破风声音临近一分，乌云扩散之处便裹挟弥漫一分。
顷刻之间，整片大海被乌黑之色笼罩。
“有意思，竟然真是本源了……”
春犁圣者眯起双眼，他挥了挥袖，潮汐本源裹挟海浪，层层叠叠推进铺展过去，远方大海上缓步前行的那道黑影，就这么随着水厦巨浪一同起伏，最终两道本源碰撞在一起……没有产生爆炸也没有迸发出惊天震地的恢弘场面，乌云压低临近海面，水厦拔高直抵天顶。
那道身影就这么穿过了潮汐浪潮，来到了冰海笼牢之前。
两人相隔不足千米。
对于本源强者而言，千米并不长。
一个呼吸，便足以抵达。
“烈&#183;雷诺，你竟然还活着。”
春犁圣者微笑说道：“上城是无人可派了么？如此重要的交易，竟然派遣一位快入土的老头子前来。”
烈&#183;雷诺是上个时代的强者，和顾骑麟差不多同岁。
如今，时代轮转，五洲强者换了新人，属于他的时代早就过去了……
前提是他没有参悟本源。
“这样的交易，我一人足矣。”
面对春犁圣者的挑衅，烈&#183;雷诺并没有特别多的反应。
他只是淡淡回了这么一句，丝毫没有恼怒之意。
虽然圣城的情报系统很糟糕，但前些日子在莱茵城海域发生的那场战斗，春犁圣者已经知晓了……
风暴神座谛听四海。
五洲海域发生的一切，其实都逃不过神座的感应。
所以……烈&#183;雷诺晋升成为本源强者，这个消息不是什么秘密。
“听说你晋升本源之后，被白袖打成重伤了……”
春犁笑道：“也不知道是该恭喜你，还是安慰你，不论如何，这几天应该好好休养才对，怎么还能出来执行任务？”
他的目光落在烈&#183;雷诺手臂之上。
据说烈&#183;雷诺被砍掉了一只手臂，但目前来看，这手臂似乎无恙。
春犁圣者眼神一凝。
能够快速恢复伤势的神迹技术么？
源之塔果然底蕴深厚，这一点是南洲所不能相比的。
“……”
烈&#183;雷诺沉默了数秒，道：“我不是来和你寒暄的，圣城索要的那些‘资源’，我都已经带来了，十艘中型飞艇，就悬停在元汀岛海域上空。至于强逻辑材料，也在船舱内部。”
“十艘中型飞艇？”
春犁笑着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道：“如果我没记错，交易条件是二十艘。”
“这些算是定金。剩下的十艘，源之塔会在收到红龙之后送到南洲。”
烈&#183;雷诺皱眉：“我连人都没看见，总不能带着所有东西前来吧？此次交易，我孤身踏入冰海……已经足够表明诚意了。”
就算要和圣城交易，中洲也不可能言听计从，必定要留一个后手。
先付一半，再付另外一半。
“说得挺好。”
春犁圣者表示赞同地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掌，在笼牢之上轻轻一拍。
哗啦啦！
碧波荡漾！
困住红龙的那枚巨大潮汐笼牢，就这么随波飘去，掠向烈&#183;雷诺所在方向。
“这份定金，教会就收下了。”
春犁圣者柔声道：“我代表神座大人，感谢中洲的感慨。至于剩下的那一半……”
笼牢随海浪晃荡至烈&#183;雷诺的面前。
烈&#183;雷诺伸出手掌，将潮汐碧波囚柱震开一道缺口，他准备仔细监察一下笼牢中的“囚犯”。
春犁圣者的笑声飘荡入耳。
“至于剩下的那一半……教会就不要了。”
“？？？”
烈&#183;雷诺一怔，笼牢中的男人恰在此时抬起头来。
两道眼神相对。
这一刻。
烈&#183;雷诺确定了笼牢中的犯人，正是自己要羁押回洲的红龙！
也正是这一刻。
他看到了红龙眼中桀骜不驯的杀意！
“嘶啦！”
两把长短刀，忽然被红龙从海水之下拔起，这两刀从海面掠出之时还夹杂着风雷爆发的轰鸣，天顶乌云倏忽阴沉，一条猩红雷龙在天顶盘绕斡旋，此刻陡然苏醒，震荡出一道震耳欲聋的狂吼。
烈&#183;雷诺瞳孔骤然收缩。
他伸出手掌，磅礴本源之力对准红龙激荡而出——
轰！
但这次的本源之力，并没有取得“碾压”。
红龙的长短刀切开了烈&#183;雷诺衣袍中翻涌而出的一大片乌云，正如天顶雷龙震碎束缚身躯的阴翳。
长刀斩开烈&#183;雷诺的本源。
短刀刺入后者掌心。
鲜血迸溅而出，伴随着烈&#183;雷诺的痛苦怒吼。
冰海瞬间翻涌滔天怒浪！
在这一刻，站在春犁圣者身侧的周，感觉通体冰凉，如坠冰窖。她忽然理解了先前圣者大人说红龙乃是笼中猛虎的说辞，此刻这脱困的阶下囚，当真如一头下山猛虎，长短刀疯狂轮斩，竟是将烈&#183;雷诺砍得连连后退，短短数秒，血腥气息将半片冰海弥漫，鲜血泼洒如墨，雷鸣裹挟着海啸，这副画面实在触目惊心。
最让周感到震惊的是……
按照春犁圣者刚刚的话意。
烈&#183;雷诺已经掌控了一缕本源，可掌控本源的强者，竟然会被红龙砍成这个样子？
这怎么可能！
……
……
“小顾，我在内海这边已经埋伏好了。万事俱备，只等目标人物出现。”
顾慎精神海中，传来了宋慈低沉的声音。
此刻宋慈正等候在烈&#183;雷诺的返程之路上，准备进行截杀，得知此次对手是一位掌控本源的超级强者，乌鸦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正值【不死者】的巅峰年岁，再加上光明使徒的信物加持，他不担心自己会死在烈&#183;雷诺手上。
前不久才有白袖打过一架做铺垫。
对于这次截杀，他势在必得。
“内海的埋伏……应该用不上了。”
顾慎此刻通过精神链接传回的声音，有些沙哑。
宋慈皱了皱眉，有些困惑。
另外一边，同样接入精神链接的陆南栀，也很困惑。
直至顾慎将“催眠种子”的视野传入两人心湖，他们的困惑才得以解除。
冰海瓢泼大雨。
血气弥漫蒸腾。
红龙从冰海拔出的那两把长短刀，砍碎了烈&#183;雷诺的本源。
想要对抗本源。
必须拥有本源……
如果观看者的目力足够好，能够注意到此刻红龙长短刀上附着的“潮汐”水纹，便会明白这极其不合理的一幕，到底是何原因。
“红龙刀身上的力量，是潮汐本源之力……”
宋慈神情阴沉：“他这是放弃了‘自救’，决定加入风暴教会么？”
“不……”
陆南栀喃喃道：“他不是放弃了‘自救’，他是选择牺牲自己，来保全古文会。”
古文会的那场交易延后。
显然……是红龙争取的结果。
今日这场交易破灭，烈&#183;雷诺被红龙斩杀于冰海，上城的货物被尽数侵吞……
届时全世界都会知道，风暴教会所做的事情！
不过已经无所谓了，风暴神座即将带着教会核心骨干，登上星舰，撤离五洲。
与古文会约定好的那场交易，其实根本就不存在。
是红龙告诉古文会，交易在一周之后进行。
这完全是一个虚假消息。
今日整个五洲就会知晓，他红龙在背叛源之塔后，加入了风暴教会……
对于这样的一位叛徒，风暴神座必定十分忌惮，能够赐予权柄本源这样的贵重之物，必定是有着百分百信任的条件。
“红龙……很可能和风暴神座签订了完全归属的灵魂契约。”
顾慎看着天翻地覆的冰海，心中涌起悲伤。
他轻轻说道：“宋慈，不用准备接下来的内海截杀了。”
“烈&#183;雷诺，已经没法返程了。”

第十九章 风暴神座的恐惧
冰海的海面形成一片巨大涡流。
海水翻涌汇聚，向下形成一枚海眼，碧波之下潜藏着巨大的沉眠之影。
那是一艘来自古前文明的星舰。
对于生活在南洲陆地上的凡俗而言，风暴教会的存在，就是一种“神迹”。
可对风暴神座而言。
真正的“神迹”，是眼前的星舰。
这艘星舰长有一万六千米，内置“虚拟生态环境系统”，单是星舰自带的停泊港，便足以容纳近百艘中型源能艇。
可以说，一旦成功启动，这将是一座完全独立的“封闭世界”。
星舰内的一切都可以自给自足。
超凡源质可以被吸收转化成生物能源。
如今，有近千位教会工作人员，已经进入星舰……名单中的那些“幸运儿”，也在陆续搬入这艘星舰之中。
……
……
风暴神座背负双手，他隐去了自己的真实面容，披上普通教徒的教袍，行走在星舰的宽阔廊道之中。
长廊里摆满了画。
那些都是圣城的经典之作……无论人类文明进入哪个时代，“艺术”这种东西都不会消亡。
他欣赏着画，更欣赏着这艘属于自己的星舰。
三十年前，他发现这艘星舰之时，这里的一切都是残破的……单单是修补这条长廊所需要的强逻辑材料，便耗去了南洲半年开采出来的青银。
五洲文明远不如古前文明。
当年熔铁神座批量制作出大量星舰……放到如今这是想都没法想象的壮举。
因为五洲根本就没有这么多材料可供“挥霍”。
所以风暴神座一直都为自己的“修补之举”感到自豪。
在这个贫瘠的年代，他穷尽教会之力，将这艘残破的星舰修补完整。
这是一场豪赌，一场具备跨时代意义的豪赌！
在三十年前，【深海】问世之际，他便留下了防备之心……风暴神座知道自己未来的“终点”是逃亡，而【深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成长，他成功隐瞒了“风暴号”的存在，并且将教会最顶级的科研人员送到这里，研制出了完全独立的“精神网络系统”。
虽然这样的“AI”无法与【深海】相比。
但——独立！
这就是最大的优势。
风暴教会所做的一切事情，都不用通过【深海】，离开南洲之后，他也不用担心会和这片旧日故土产生任何瓜葛。
所有的一切，都是崭新的。
风暴神座背负双手站定身子，他的精神扩散笼罩了整艘风暴号，虽然此刻他装扮了成普通教众的一员，但他的灵魂高高在上俯瞰众生，他看着星舰中忙碌的“教徒”，看着眼前恢弘壮丽不属于当前时代的产物，心中诞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骄傲”。
这些，都是属于他自己的！
兜转一圈之后，风暴神座回到了自己的住所，虽然风暴号很大，但这里毕竟只是舰艇，没有办法和圣城相比。
这艘星舰要容纳万人一同航行。
绝大多数上船者，想要休息，只能待在生命舱体中，只有圣城的“核心成员”才有独立的生活区域，教会成员等级地位越高，所居住之地便离风暴神座越近。
坐回风暴殿堂的王座之上。
风暴神座还有些不太适应，这座殿堂无论是规模还是气派，都比圣城小了十数倍……
可惜，这已经是星舰内所能建造的极限了。
不多时。
两道身影一同步入神殿之中。
春犁圣者人未至，声先抵。
“神座大人！”
另外一位，则是脚步快速，来至殿堂，便甩手掷出一物。
“砰”的一声！
一颗头颅沉闷落在殿堂长毯之上，骨碌碌翻滚来到风暴神座脚下。
来者正是春犁圣者和红龙，见长毯被鲜血染红，春犁圣者皱眉呵斥道：“红龙，这里是神殿……你要注意礼节！如此鲁莽，成何体统！”
红龙与风暴神座会见之后……
潮汐笼牢的禁锢，便已经解除了。
面对此情，春犁圣者十分无奈，但却没有办法。
作为神座大人麾下的圣者，他无权干扰神座的选择，如今风暴愿意“赦免”红龙并且予以重用，他除了俯身称赞，不敢有其他表态。
于是这便有了冰海刚刚发生的那场“激战”。
关于红龙的交易，极其重要，所以上城派来了烈&#183;雷诺这样的本源强者，确保“万无一失”。
执掌本源，的确足够强大……
可圣城这边，如今有两位拥有“本源”的存在，以二敌一，这场战斗没有任何悬念。
即便没有红龙。
春犁圣者也有把握留下烈&#183;雷诺，他执掌本源已经多年，对于这股力量该如何掌控，比烈&#183;雷诺要更加熟悉！
同阶开战，春犁圣者只怵北洲那三位大将。
不过。
这么长时间都没有音讯，北洲那三位本源强者，估计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吧？
“无妨。”
风暴神座挥了挥手，他刚将红龙纳入麾下，赐出本源之力，正是越看越欢喜的阶段。
这些礼节上的小纰漏，他根本就不在乎。
“禀……”
红龙单膝跪下，沉声道：“烈&#183;雷诺已被击杀！”
“好！”
风暴神座看着那颗悬浮而起的头颅，笑着开口：“红龙，你刚刚接掌‘潮汐本源之力’，就能斩杀烈&#183;雷诺……不愧是昔日源之塔的第一神使。”
“俱是过往……”
红龙垂下眼睑，他摇了摇头，漠然说道：“源之塔的往日旧事，已成云烟，如今我是神座麾下，教会一员。”
字字句句，皆入心坎。
“很好。”风暴神座和颜悦色道：“我看你腰佩的那两把长短刀，品质不错，但历尽年岁，有些残破，是时候换上更好的武器了。教会内有两把S级刀具，正好与你相搭。”
“？？？”
春犁圣者震惊抬起头颅。
教会内的那两把S级刀具，尘封已久。
风暴教会等级森严，想要取用高阶的封印物，务必要做出贡献，以对等的“功勋”来进行交换，任何大势力都是如此。
可那两把刀具的兑换功勋极高，尘锁十多年，教会内部除了春犁圣者，其他圣者，均没资格进行兑换。
于是春犁圣者连忙提醒：“神座大人，这两把刀具……您不是说，要留给功勋足够的圣者吗？”
“确有此言。”
风暴神座淡淡道：“如今红龙也算是教会内的圣者了，你难道觉得，他的功勋不够吗？”
春犁怔住了。
红龙……斩杀了烈&#183;雷诺！
这是一位执掌本源的强者！按这战绩来计算功勋……红龙如今的功勋可以直接超越除春犁以外的其他所有圣者！
那一战，虽然明面上是以二敌一。
但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春犁并没有急着出手，只是从旁掠阵，略微施加了一些压力。
可以说这一战，红龙是靠着自身实力硬生生打赢的。
冰海发生的事情。
风暴神座都“看”在眼里。
他这一句话，如一碰冷水，狠狠泼在春犁圣者心头。
“您……说得对。”
春犁圣者心凉了半截，整个人也瞬间清醒过来，他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沙哑道：“以红龙小友如今的功勋，的确可以兑换这两把S级刀具。”
“不是兑换。”
风暴神座摇了摇头，悠悠道：“这两把刀，是我无偿赐给他的。好刀配好人，如果有人不服，就让他们找红龙打一架，不准动用本源，谁赢了，刀具归谁。”
春犁顿时沉默了。
不准动用本源……圣城上下，谁是红龙的对手？
这小子是中洲百年一遇的奇才！
“多谢神座大人恩赐。”
红龙依旧是单膝跪地的姿势，他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仿佛对S级刀具并不感兴趣。
“风暴号的内部建设，你最熟悉，接下来领刀的事情，就由你带他去。”
风暴神座微笑开口，不忘叮嘱春犁：“红龙初入教会，对于教会的规矩还不太了解……有些事情，你也要多教教他。冰海后浪推前浪，春犁啊，你年岁不小了，也该多照顾照顾后生晚辈。”
“……是。”
春犁越听越觉得心凉。
看神座大人的意思，是要扶持红龙，成为风暴教会另外一位撑天顶梁的话事人。
以自己在冰海对红龙所施加的“酷刑”和“折磨”……
这小子一旦成长起来，能和自己相安无事么？
必不可能。
“好了，你们退下吧。”
风暴神座挥了挥袖，示意二人可以离去。
春犁圣者应诺之后徐徐退下。
但红龙依旧保持着跪地之姿，没有起身。
“为何不退？”
风暴神座笑着望向自己麾下的新任虎将。
灵魂契约签订之后，他精神海中能够清晰地感受到“红龙”的存在，这个男人已经熔炼了自己赐予的一部分本源……
但只要自己愿意。
只需要一个念头，就可以将其灵魂直接抹杀。
这种绝对的“掌控感”，让风暴神座感到极大的满足。
有这份灵魂契约存在，即便红龙做出一些“违背教会规矩”的事情，他也不会在意。
规矩，是他定的。
如今的红龙就是他的左手。
若触碰规矩者，正是界定规矩之人，怎会受到惩罚？
“神座，我有一事不解。”
红龙缓缓站起身子，虽然签订了灵魂契约，但他的思想他的精神，依旧是自由的——
为了让这位顶级战力发挥出足够的作用。
风暴神座并没有抹去红龙的主观意识。
洗脑这种事情，也只对低阶凡俗，也就是人类社会中所谓的“群众”能够起到作用。
“我不明白，您为何不介入五洲的争端。”
红龙低声道：“烈&#183;雷诺直至被斩杀，都没有引出‘神临’之类的异象……可见清胧根本就无力参加冰海之战。”
三洲会盟的宣战，中洲的防守……
这些事情，无一不指向此刻的源之塔，此刻的天空神座。
很显然！
清胧被白术和林蕾拖入了神战领域之中！
“以您的实力，如今介入源之塔神战，一定可以改变战局。”红龙低声道：“无论您是帮扶清胧，还是白术林蕾，原本平衡的天秤，都会产生倾斜……”
“不错。”
风暴神座微笑道：“之后呢？”
红龙微微一怔。
“天秤倾斜，落地，当真是好事么？”
风暴神座悠然说道：“只要我介入神战，那么无论结局是清胧胜，还是白术胜……获利的永远不会是我。”
“所以何必介入？”
风暴神座柔声问道：“世俗所能拥有的一切，哪件是我未曾拥有的？冠冕，名誉，权力，实力……”
所有的一切，他都已经拥有。
“如果你能够‘看’透超凡力量的本质，就会明白，我所做的选择，到底意味着什么。”
坐在王座上的男人轻声问道。
“红龙，告诉我……在超凡者的世界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
红龙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是活着。”
风暴神座轻蔑又冷漠地开口，他也是一路跌跌撞撞，才艰难坐上王座的“闯关者”。
在他所拥有的一切之中。
最珍贵的，其实就是“活着”。
说话之间，巨大的星舰开始震颤。
冰冷的系统声音开始提示，星舰舱门准备关闭……这意味着最终的“转移”任务也已经完成。
风暴号关闭舱门，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永远的……离开南洲。
“……活着。”
红龙嘴唇嗫嚅，轻轻重复了一遍二字。
他又问：“所以，留在五洲……一定会死？”
“留在五洲一定会死！”
这一次风暴神座的回答很快，没有丝毫犹豫。
他从王座上站起身子，目光穿透风暴号的厚实舰艇壁面，望向那昔日的故乡。
眼神之中是淡淡的悲悯。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看到了那场‘超巨型源质风暴’的影像……”
风暴神座有些恍惚，他呢喃道：“这一幕画面不该被我看见的，你可以理解成，这是一次命运偶然间的馈赠。”
一声长叹。
“我比任何人都了解，留在五洲的后果，面对那种级别的灾难，唯有逃亡，才能留下一线生机。”
红龙死死盯住风暴神座的双眼。
他注意到……在风暴的眼神最深处，有恐惧的意味一闪而过。
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让一位神座害怕到三十年不分昼夜，修补星舰……只是为了逃亡？
即便如今局势大好，神战陷入僵持，风暴教会可以趁机掠夺一切。
但风暴神座依旧选择逃离。
他不在乎这片陆地上的一切。
只想离开。

第二十章 天之鞘
长夜。
冰海海面破碎，一艘巨大飞艇如巨鲸探头，就这么撞破海面。
站在元汀岛上，可以看到通天的火光。
风暴号掀起方圆百里的浪花。
甚至远在圣城的那些教徒，都感觉到了异样……冰海方向燃起了一道通天的炽烈光柱，只需要攀升至高空，便能看到，那恢弘壮丽到极致的盛大场面。
星舰在启动。
震耳欲聋的爆鸣之音，响彻整片海域。
在风暴号掀起的巨大浪潮之下，元汀岛就像是一艘渺小的孤舟。
“轰隆隆隆！”
那些能够踏上星舰的“幸运儿”，被安置到了生命舱中休息，教会研究出来的封闭AI正通过精神网络，为他们传输着此刻境外的画面。
三阶以上的超凡者，星舰内部的运转员工，则是“有幸”在此刻能够来到舷窗一旁，亲眼目睹着星舰点火起飞的画面。
万顷海水被湛蓝色的光焰点燃。
星舰如流星。
他们则是坐在流星内部，看着“自身”绽放出璀璨耀眼的炽光。
“就这么离开了。”
海瞳圣者端着酒杯，静静站在舷窗前，神色有些复杂。
身为圣城圣者。
他们都拥有独立且自主的住所空间，距离风暴神座很近，彼此都是“邻居”。
“是啊……就这么离开了。”
圣城当中最年轻的迦缔圣者，此刻也站在同一面巨大舷窗之前。
迦缔圣者眼神难掩落寞和茫然。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海瞳圣者所说的话，又道：“真是如梦一般。”
那是他们的故乡。
现在，要加上一个“曾”。
风暴号的“逃亡计划”，只有春犁圣者知晓，即便是他们，风暴教会绝对的高层人物，也只是在近期才得到通知……在这件事情上他们和那些搬迁进入风暴号生命舱中的普通教众，并没有特别大的区别。
神座大人如此做的原因。
其实他们也能理解。
【深海】渗透了整个五洲……想让确保这个计划不被泄漏，唯一的办法就是不传出去。
但被“当做棋子”的滋味，还是不太好受。
更让他们难受的，是硬生生挤进这艘星舰中的“新同僚”。
“二位，现在还不是伤感的时候。”
一道冷漠淡然的声音响起。
红龙从风暴神座殿堂离开，正好看到了这两位圣者，他平静道：“星舰点火启航之后，有许多琐事需要处理。”
圣城研究出的AI，无论是智能程度，还是独立程度，都无法与【深海】相比。
因此。
虽然成功点火。
但星舰内部的许多防御工事，都需要“人工”进行检查。
这些事情当然可以让低阶超凡者去做……但涉及到高危的“攻击权限”，就必须要由圣者亲自处理。
“该如何做，我等自然清楚，无需你来提醒。”
海瞳圣者瞥见红龙出来，冷哼一声，态度并不友好。
圣城这些年虽然内斗。
可对于“外来者”的态度，却是始终如一。
红龙这样一位叛徒，当年背叛了源之塔一次，就有可能再背叛教会一次……他们知道神座不会轻易动用这等人物，如今予以重任，多半是签订了灵魂契约，可毕竟双方曾是互相对立的敌人，如今在星舰内部见面，自然是隐含火气。
只不过，有火气归有火气，打架是永远不可能打的。
海瞳对自己的实力有13数。
别说红龙现在执掌“本源”，就是抛开【潮汐】单挑……他也打不过这个妖孽。
“……”
红龙面无表情地瞥了眼海瞳。
他只是淡淡出言提醒了先前一句，便再不言语。
他知道，与风暴神座签订灵魂契约之后，教会上下会如何看待自己。
无非就是厌恶，贬低，鄙夷……
这些他都不在乎。
能够避免古文会被风暴暗算，能够活着。
他便已经满足。
……
……
“星舰……启动了。”
初始号中，顾慎仰起头来。
此刻站在风暴号中的周，正站在舷窗前，仰视着冰海上空的夜景，他通过这枚催眠种子，看到了冰海所发生的一切。
顾慎不再通过“周”的催眠种子查看风暴号的景象。
他眼神有些遗憾。
拯救红龙的计划，终究是破灭了。
其实……有风暴神座坐镇，古文会除了掏钱交易，并没有更好的办法，而按照圣城对源之塔的态度，一旦进入冰海地界，必定会被“宰杀”。
各种意义的“宰杀”。
烈&#183;雷诺被杀，【深海】必然震怒，这是中洲极重要的顶端战力，就这么被风暴教会无声无息地按死了！
只是……再震怒，也没有用。
风暴教会乘船跑路了。
它甚至不留在五洲了，你又能如何？
作为七神之一，风暴神座早在三十年前就开始提防【深海】，送出星舰的图灵，更不会泄露逃亡计划……【深海】虽然算力强大，可在信息缺漏的情况下，依旧会犯错。对于三洲会盟而言，这其实是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烈&#183;雷诺的死，【深海】的吃瘪，证明了一点——
他们面对的对手，并非是无法战胜的！
“风暴神座，已经确认离开南洲。”
顾慎通过初始号的精神链接，向大都传递了这个消息。
风暴神座的离去，是一个重要的“节点”！
此前。
三洲会盟已经决定动用天鞘武器，对中洲进行突袭打击。
源之塔利用“觉醒法案”，让中洲跨入超凡时代……而天鞘武器正是超凡者的噩梦，只要天鞘碎片在中洲扩散，源之塔将直接失去战斗力，风暴教会利用“信息差”让【深海】损失了一位本源强者。
三洲会盟，同样可以利用“信息差”，提前终结这场战争！
再强大的棋手，手中没有棋子，该如何进行博弈？
“收到。”
陆南栀这边立刻给出了回复。
与初始号的精神链接挂断，夫人先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一叹。
叹的是东洲准备俱全，想要尽最大努力接回红龙，但仍是失败。
而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
这屏息。
便是要砥砺锋芒，全心全意迎接接下来的决战！
……
……
风暴神座开始逃亡的那一刻。
天鞘武器的打击计划，便正式开始——
北洲诸要塞的驻守者开始行动，三座边陲如今都失去了至高领袖，女皇前赴神战，整座北洲处于“群龙无首”的动荡时代。
林绸临危受命，成为了中央城的最高领袖。
调查军团军团长紫雨卸任“阁楼驻守”的职位，这些年第一次离开中央城，去往北洲边陲，北洲新一任大将的人选里，她呼声最高，其实按照实力和资历，紫雨早就应该迎来“晋升”，只是她甘愿侍奉女皇左右。
此刻正是生死存亡之际，容不得她再退后。
北洲不仅需要大将，还需要足够强大的强者来领导指挥接下来的战役。
林霖也离开了牯堡。
这次的离开，他是心甘情愿的……因为中央城人力匮乏，仅仅只有铸雪一人，恐怕难以镇压场面，作为北洲唯二的皇储，他必须要揭明身份，来到皇城坐镇，替兄长分担重担。
最忙碌的还是长野顾家。
为了避免【深海】的信息探查，这些年天鞘武器的生产，运输，储存，全部都是由顾家负责。
顾南风一声令下，守夜人倾巢而出。
一百零四枚天鞘武器，分布在苔原各地，提前数周便开始“解冻”，只等天鞘突袭的计划完成实施。
为了确保这场战争顺利，不会遭遇到外界风波的影响。
三洲会盟最高层协商，同一意见，等待风暴神座逃亡之后，再进行“打击”。
如今。
这一刻……来了。
“此次天鞘武器的打击地点，一共有一百零三处，分为四轮，在三小时内完成全部投放。按照计算，打击之后，上城将完全瘫痪，中洲港口城市将被全面摧毁，彻底失去‘贸易’和‘出海’能力……觉醒法案带来的增幅会被完全抹去。”
长夜漫漫，距离风暴号破海离去只过去了一个小时。
顾南风站在苔原凛冽大风之中。
他看着天顶驶过的源能艇掠影，沉声道：“天鞘武器的校验，准备，还需要五个小时……大概要等到天亮。”
“等到天亮么……”
在他身旁，一道略显担忧的女声响起。
孟西洲披着雪白大氅，皱眉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心神不太安宁。”
“天鞘武器不是玩具，五个小时的准备时间，已经是当今的技术极限，不可能再缩短了。”
顾南风理解孟西洲的担忧。
如果可以，他也希望，在得到讯息的一瞬间，就能够完成部署，然后发射。
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想要重新检查一遍天鞘方案。”
孟西洲揉了揉眉心。
为了这次天鞘打击，她前些日子去了一趟红湖……但禁忌书楼针对此事给出的“预言”，只是一片漆黑，没有任何讯息。
身为准神座，孟西洲十分相信自己的“精神预兆”。
任何不祥的提醒，都值得重视。
两人返身回到基地，逐一确认了这次打击计划的细节，一百零四枚天鞘武器，通过封闭网络的制导系统进行发射，每一个打击地点，部署方案，都重新核算。
“天鞘打击计划……没有问题。”
确认完毕之后，顾南风望向孟西洲。
这份计划，部署，已经经过了无数次的校验。
如今，这是最后一个长夜，最后一次校验。
孟西洲心头的“不安预感”，依旧没有消失……她死死凝视着眼前的纸质部署计划图，十分不解，如果天鞘打击计划存在纰漏，那么自己的“精神预感”怎会在今夜才被触发？
她的不安，是来自于天鞘么？
还是来自于……其他未知？
“南风，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苔原监狱看一看。亲眼看看传说中的‘天鞘’。”
孟西洲思前想后，始终找不到答案。
最后，她只能选择修行自己的直觉。
如果去亲眼观看那传说中的“天鞘”，依旧找不到计划部署中的纰漏……那么距离天亮，应该也不远了，别说如今她只是准神座，即便真成为神座，在这种重大决策面前，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
……
天鞘矗立之处，凛风缠绕。
距离苔原监狱重建，已经过去了六年，这六年里，监狱前所未有的“安定”。
六年前北洲东洲的联合执法，直接消灭了苔原监狱的所有越狱重犯……所有被押入【雪笼】的超凡者，都不再反抗，乖乖“服役”。
在三洲会盟对源之塔进行宣战之后，这些超凡囚犯生产出来的“精神算力”，便不再被送往深水区，而是被东洲储存下来，用来发展属于自己的“封闭精神网络”。
风雪之中，显出一道模糊身影，揖了一礼。
“家主大人！”
负责看守【雪笼】的，依旧是当年的鬼雪二人，来者正是顾氏的献命者，雪先生！
六年过去，他对顾南风的称呼已经从少主，变为了正式的“家主”。
如今顾南风已为顾氏之主，执长野五大家牛耳。
“不必迎接，我只是来看看【雪笼】，随后就走。”
顾南风颔首回礼，抬首望向远处高塔，示意鬼先生不必再现身了。
“这位是……”
雪先生并没有直接散去身形，而是望向顾南风身旁。
家主身旁跟着一位女子。
实在罕见。
这些年，顾南风为顾氏东奔西走，虽是巅峰之年，却总是“风尘仆仆”，许多人都在操心这位顾氏家主的婚姻大事，可他从未对任何一位女子上心，如今跟在家主身旁的女子，不仅仅披着同样款式的大氅，而且两人距离还是极近，看上去颇为亲昵。
孟西洲正准备开口，顾南风轻轻说道。
“这是……我一位很好的朋友。”
孟西洲怔了一秒。
她知晓顾南风这般回答的原因。
关于二人之间的心意，早已经无需更多言语，彼此都心知肚明。
撕破【深海】的伪装之后，关于顾孟之间的联姻，早已经没了阻力。
如今她乃是西洲共主，顾南风亦是长野领袖。
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背景，都很是般配……
可战火已经点燃，在生死存亡之前，哪里还能顾得上儿女情长？
“……”
孟西洲旋即低眉笑了笑，不多言语。
雪先生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少主，躬身退让出一条道来：“二位，请吧。”
高耸入云的天鞘，如剑一般。
孟西洲站在天鞘之下。
她看着这刺入云端的石中剑，想起流传至光明城的那句俗谶。
苔原的天鞘，当真是一枚剑鞘。
在这通天剑鞘之下，藏着一把锋锐至极，足以斩开整片陆地的“神剑”。
由于天鞘背景神秘，年代久远，这俗谶一直流传在大街小巷之间，即便普通凡俗不知晓“超凡力量”的存在，依旧编纂出了类似的故事，闻者会心一笑，从没有人信以为真。
“天鞘，天之鞘。”
顾南风站在孟西洲身旁，平静说道：“这就是【雪笼】建立的最大底气。”
“你曾说，顾长志先生曾站在这里一夜，没有去拔。”
孟西洲忽然挪首，开口问道。
“是……”
顾南风愣了一下，而后眼神温和，道：“或许，这真的是一把剑。”
他话音未落。
孟西洲已经伸出手掌，搭在了天鞘壁面之上。
这一幕，让顾南风瞳孔收缩，也让高塔之上的鬼雪二人心生警惕。
“不可！”
鬼雪的提醒声音来晚了一些。
孟西洲指掌已经触碰到了“天鞘”之上……但她并没有被天鞘之力腐蚀，因为她的掌心有一层薄薄的光明。
看似只有一毫厘，实则却有千万丈！
一瞬间，整座天鞘所在之处被炽烈光明所照亮，光明本源的力量自孟西洲身上迸发而出，她面无表情地伸手按住这把石之剑，将自身的辉光全部释放而出，光明洪流逆着天鞘奔涌而上，一尊巨大的圣光巨人自天地间凭空凝聚而出。
这一幕，让鬼雪二人彻底震惊。
如此精粹恐怖的光明威压，他们哪里还能猜不出这位女子的身份！
如今的神殿之主，新任的光明神座！孟西洲！
孟西洲……想要拔剑！
上一次这么尝试的家伙，是万里迢迢从【旧世界】赶来的“旅者”，只可惜那个大家伙拔剑失败了……而且失败地很彻底。
如果是神座来拔剑的话。
或许真有可能！
层层流光瀑布倒卷而上，将整片【雪笼】监狱都照亮，一瞬间黑夜变为白昼，然而这恐怖的光明之力只是持续了十数秒，便缓缓消散。
孟西洲翻飞的大氅缓缓落定，根根晶莹的发丝也恢复黑色。
她幽幽吐出一口长气，收回手掌。
那薄薄的一层光明，化为焦黑碎屑，随风翻飞……
拔剑。
失败了。
“的确壮观，神圣，不可撼动。”
孟西洲并没有失落之色，她仰头看着那撑天之剑，轻轻感慨：“在西洲的时候，我便一直想来看看，如今……终于见到了。”
如果说，超凡力量是上天的馈赠。
那么天鞘，便是上天降下的责罚。
六百年，这石中剑从天而降，矗立如塔，从天鞘上掉落的碎片，哪怕只是很小的一块，只要刺入超凡者身体之中，与其血液相融，便足以让其失去力量，沦为凡俗。
“真可惜，我拔不出来。”
她笑了笑。
顾南风平复了一下心情，安慰道：“或许……等你真正成为神座，有机会将其拔出？”
“没机会的。”
孟西洲摇了摇头，平静道：“我能感觉到，天鞘不是我能拔出来的东西……成为神座，依旧没戏。”
有光明本源庇护，她不用担心被天鞘所伤。
这意味着，她已经具备了“拔剑”的资格。
可拔剑失败。
她便已经有了“概念”，这把剑不是她该拔的……或许这就是当年顾长志先生静默一夜的缘故吧？
顾南风又问道：“看到天鞘，心中的不安有没有消散一些？”
“……”
孟西洲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她声音沙哑道：“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浓郁。”
顾南风略带希冀的眼神，旋即黯淡下来。
天鞘之行，也算是今夜的最后一个希望了，如果在这还找不到头绪，那么他也不明白，到底问题出在哪里了。
“我的不安，或许不是来自于天鞘。”
孟西洲默默攥了攥拳。
她低声道：“或许是因为今夜……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而这件事情，又与“天鞘打击计划”有关。

第二十一章 咽喉破碎
“今夜之后，天鞘武器就要正式进行打击了。”
初始号漂泊在虚空之中。
顾慎趴在舷窗之前，心情复杂地注视着面前的漆黑。
他如今还是一个“婴儿”，身高够不到舷窗的最低高度，但毕竟在时空乱流中长大了一些，能够动用部分精神力，这部分精神力托举着他的身躯，支撑着他漂浮起来……
天鞘打击计划，是顾南风提出来的终结方案。
这个方案听上去很“无情”。
但恰相反，这是对全人类最有效，对战争最快速的手段。
那场会议，顾慎没有参与，如果参与的话……或许提出天鞘打击的人，就不是顾南风，而是他了。
他比顾南风更不在乎自己的名声。
他已经是冥王，是古文会叛徒，是罪不可恕的通缉逃犯。
天鞘打击所带来的一切负面影响，对顾慎而言……都不算什么，只要能够终结和【深海】的战争，那么一切都是值得的。
只是天鞘打击之后，就是终结么？
顾慎不这么认为。
他当初依靠“旅者”的能力来进行解除天鞘碎片带来的负面影响。
如果【深海】也能做到这样的事情。
那么……这场打击，便只是战争的开始。
天鞘打击只能为三洲会盟带来一定的优势，并不足以直接终结这一切。
顾慎不知道【深海】如今和旅者族群之间到底处于怎样的关系，银狐大将至今下落未明，但按照自己先前的猜测，【深海】可以在清胧的限制下，完成第十一次升级，依靠的……必定是五洲外的精神力量。
这力量，只有可能来自于旅者族群的提供。
“你们人类厮杀起来真是疯狂。”
阿弗悬浮在顾慎身旁，感慨道：“即便是放在当年，天鞘武器也是相当可怕的攻击手段……”
星舰文明很团结，也很强大。
可天鞘碎片对超凡力量的侵蚀性质是前所未有的。
想要抵抗天鞘武器，至少得是四阶，拥有完整的外放领域，才能确保肉身不被击中。
面对这种苛刻的防御条件，星舰文明也要大为头疼。
阿弗笑了笑：“不得不说……研究出这玩意儿的家伙，真是个天才。”
“冢鬼……的确是一个天才。”
顾慎低眉也笑了笑。
上次蝉翼城事件结束后，冢鬼便被送去苔原静养，他的精神受到了很大的创伤，整个人时常处于昏睡和梦境之中。
正当顾慎和阿弗交谈之时。
一道轻微的震颤，在舱内荡开。
“咚！”
顾慎怔了一秒……初始号这种级别的巨舰，航行在【旧世界】中，可谓是如履平地，即便遭遇一些小型的源质风暴，也不会有什么波折，但此刻一道明显的冲击波清扫而来，在神迹之银外皮之上撞出一道沉闷声响。
“这是？”
他看着舷窗外的遥远虚空，忽然亮起了一抹白。
那抹白色，如雪一般，撕开了漆黑的虚空，像是撕开一扇门户……
不。
它撕开的就是一扇门户。
【旧世界】虚空中存在着大量的门户，穿过一扇门，便可以瞬移跨行数千里，上万里，甚至更远。
这抹惨白之色，如一枚流星，就这么划过长空，向着北部边陲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瞬间便爆裂燃烧而起，如烟花一般炸开，每秒膨胀数百倍，上千倍。
“这是……源质风暴！是超巨型源质风暴！”
阿弗的语气在这一刻变得尖锐，它瞬间打开了初始号的防御系统，哪怕那抹雪白流星根本就不是冲着初始号来的，并且隔着极远极远的距离……但此刻它还是做出了最高规格的防御！
轰隆隆！
巨大的源质护罩将初始号笼罩。
隔着近千里，那流星一闪即逝，似乎是撞在什么东西上了，漆黑的虚空在这一刻被映照地无比灿烂，千丝万缕的流光射向四面八方，数秒之后“余波”抵达，初始号陷入剧烈的颠簸之中！
顾慎依旧死死扒在舷窗位置。
他死死盯着那流星撞击的位置。
在无数白光绚烂绽放的一瞬，他看清了那里的景象……
那里是北部边陲最突出的要塞。
是人类命运的咽喉之地。
亦是他第一次执行出塞任务的地方。
牯堡。
……
……
超巨型源质风暴降临前一分钟。
牯堡要塞，长夜将尽，黎明未起，寒风凛冽如刀。
邹海独自一人，行走在雪地之上，深一脚浅一脚。
他手中牵着一根电子锁链，此刻绷得笔直，拉布拉多恶犬梗着面孔在雪地上“疾驰”，但因为邹海死死攥着链子，才走得十分缓慢。
“我知道你很想林霖大人，但大人前去中央城了。”
邹海轻声安慰道：“可能要很久才会回来。”
他手中捏握着一枚很小的戒指封印物，那是林霖临行前留下的“精神链接物品”，这里借用了古文会的“阵列盒技术”，搭载了一个小型的精神链接网络，可以用来传输讯息，如果放在一年前，这枚戒指是一个鸡肋，因为没有比【深海】更方便便捷的传输工具。
可如今，这枚戒指，却是邹海浑身上下最珍贵的东西。
北洲如今处于戒断【深海】的信息堵塞时期。
这枚戒指，可以确保他的精神讯息，无论相隔多远，都能够第一时间送到林霖大人那里。
战火已起。
林霖大人已经驻守牯堡近二十年，作为林霖的副官，邹海一直希望林霖能够返回中央城。
林霖是牯堡要塞的灵魂。
但相比之下，如今的北洲更需要大人的帮扶。
此次林霖返回中央城，邹海感到了一丝遗憾，但更多是欣慰。
作为皇室正统。
林霖大人此刻就应该坐镇中央。
“呜嗷！”
拉布拉多恶犬发出一声低沉咆哮，这次林霖走得十分匆忙，牯堡要塞的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什么都没带走，就这么离别了。
邹海本以为，拉布拉多是在跟自己抱怨主人的“不辞而别”。
但下一刻精神幻境里响起的心声，让他神情凝重起来。
“巨壁！巨壁方向！”
牛牛早已经“觉醒”，它用精神力传递了自己的意思！
此刻的拉布拉多大犬，四肢蹬地，浑身毛发立起，如临大敌，死死盯着巨壁所在的方向！
“？”
邹海怔了一秒，由于对【深海】宣战的缘故，如今牯堡要塞已经切换成了封闭精神网络，不仅仅是牯堡一座要塞，整个北洲边陲的临界防线都是如此，切换成封闭精神网络可以杜绝【深海】的信息监察。
但对应的缺陷就是，“伞之防线”的防御强度下降了好几个等级。
哪怕北洲边陲派遣了大量的超凡者“人工”进行监测，但超凡者的巡守精度无法与【深海】相比。
“巨壁方向……”
邹海心中浮现出不祥的征兆，松开电子锁链，拉布拉多恶犬瞬间化为一道魅影，踩着巨壁直接攀爬而上。
轰！
源甲尾翼喷吐火焰，邹海平地而起。
数秒之后一人一狗同时抵达巨壁。
“呜嗷！呜嗷！”
牛牛对着巨壁外的伞之防线狂吼！
邹海试图呼叫牯堡要塞派遣外出的那些“巡守哨兵”，但此刻的通讯器彻底失灵，无论怎么呼唤，都只有滋啦滋啦的破碎电流声音！
轰隆隆隆——
沉闷的巨响在巨壁之外震颤。
长夜未尽，黎明将启，牯堡要塞的昏暗天顶，忽然涌现出一抹惨白。
那并不是象征光明和新日的曙光……
相反。
那抹惨白之色裹挟着让人绝望的风压，如暴风雪一般席卷而来，数十年来始终将牯堡要塞牢牢护住的伞之防线，在此刻脆弱地如同一张薄纸。
邹海知道为什么通讯器没有反应了。
派遣外出巡守的那些超凡者已经罹难。
他们连呼喊声音都来不及传回，便被那蕴含大量源质的雪白风暴淹没。
这种情况下……淹没，便等同于湮灭。
“全体人员！戒备！戒备！”
这本来寂静的长夜，忽然被风暴撕碎。
牯堡要塞的飞艇齐刷刷完成激活，进入备战状态，全体精锐同步进入封闭精神网络，然后亲眼目睹了“伞之防线”被撕裂的画面……当初人类修筑这道防线用了整整五年，每年都会投入大量的精力进行修葺，而如今在源质风暴面前，它只抵抗了五秒。
毁天灭地的风暴摧枯拉朽地前进。
牯堡要塞上方悬空而起的源能艇，在这一瞬陷入极致的寂静之中。
轰！
雪白洪流撞击而来，绚烂的光华如瀑布一般奔驰，扩散至方圆近百里……
在这一刻，所有人的心中只有两个字。
绝望。
……
……
中央城，阁楼之中烛火摇曳。
林霖靠在昏暗的书房墙壁之上，他看着对面奋笔疾书的兄长，窗外天色已经微微有些泛鱼肚白……这是一夜不眠之夜。
“还有十九分钟，天鞘打击计划就要实施了。”
林绸握着羽毛笔，深深吸了口气，抬眼望向墙壁挂钟。
这已经是今夜不知多少次抬头了。
他看似专心致志，但其实心湖前所未有的紊乱，只能靠着随意写些东西来进行发泄平复。
天鞘打击计划，乃是这场战争最关键的“计划”！
若能成功实施，那么接下来的战争将不会遭遇任何重大阻力……
即便计划推行之时，没有预想中那么顺利，苔原储存的一百零三枚，加上牯堡的那枚【肉山】，一共一百零四枚天鞘导弹，哪怕只引爆了一半，也足以奠定胜局。
今夜的计划，关系亿万生灵的存活！
他怎能平静？怎能入定？
至于林霖，则更不用说，这一夜他专程来到兄长的阁楼，便是要一起面对……
今夜很是顺利。
通过紧急搭连的私密网络，苔原那边不断传来天鞘武器装载准备的消息。
一切都好。
而且比预想中要好。
可越是“平静”，越是“顺利”，林霖心中越是觉察到不安。
滴答。
滴答。
滴答。
阁楼寂静，在兄弟二人的对视中，平稳运转的时钟仿佛停滞了一秒。
嗡！
林霖佩戴在小指位置的那枚戒指，忽然震颤了一下……大量的精神讯息涌来，他的神情瞬间产生变化，不再平静，而是变得震惊，心痛，无法相信。
……
……
距离天鞘武器正式发射还有七分钟。
三洲会盟的最高层，在上次会面之后，第一时间便以“光明火种”为源，搭建了一座不需要依靠【深海】就可以进行精神链接的封闭网络。
此刻，这片封闭海域的会议室，从漆黑变得明亮。
一道道身影以精神意识形态进入会议。
正是先前在大都进行决策会议的那几位。
还要再加上一位。
以“初始号”为基站的顾慎，也进入了此次会议，无论是身份地位亦或者实力，顾慎都有资格介入这次会议。
进入会议的每一位入会者，神情都十分凝重。
他们清楚。
在这种关头，召开精神会议，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出现了极其重大的变故，会影响到天鞘打击的变故。
封闭海域会议室的气氛一片肃杀死寂。
除了顾慎以外，几乎是每一个入会者，都将目光投向了此次会议的发起人。
北洲，中央城，林霖。
“距离正式发射天鞘武器还有七分钟，很抱歉将诸位喊到这里……”
林霖的声音在颤抖。
他用力攥拢自己的双拳，平稳情绪，让接下来的精神画面，可以顺利投射到会议室每一个人的面前。
顾南风和孟西洲屏住呼吸。
陆南栀眼神茫然。
顾慎则是默默垂下眼睑，他大概猜到了林霖要展示什么，但接下来的画面还是震惊到了他。
【“全体人员！戒备！戒备！”】
怒吼声音震开了这段模糊影像。
漫天源能艇盘天而起，灯光照破巨壁黑暗，却无法与面前的雪白天灾相提并论。
那是邹海以第一视角摄录下来的“画面”。
视频一共十四秒。
整座牯堡火力全开，在那团恐怖的雪白洪流面前，也仅仅只支撑了十四秒……接下来的影像进行了切换，是林绸以“女皇最高席”的特权，强行征调的牯堡要塞俯瞰视角，正北边陲这几年最引以为傲的坚固要塞，只剩下一片破败荒芜的废墟。
巨壁，塔楼，飞艇……
人类的尊严，在短短十四秒内，被摧枯拉朽地碾碎。
“诸位……”
林霖双眼红肿，声音沙哑：“超巨型源质风暴，降临了！”

第二十二章 反制手段
黎明破晓时分，正北边陲牯堡要塞被超巨型源质风暴袭击。
牯堡临时驻守者邹海战死。
牯堡舰队五十九艘源能艇，尽数覆灭。
精神会议室的气氛很是惨淡，那场雪白洪流带来了很大的冲击，每一个人心情都很沉重。
但七分钟后就要进行天鞘打击，这场会议的召开，并不只是为了宣布牯堡罹难这么一个噩耗。
“根据计算，这场超巨型源质风暴在击垮牯堡之后，本该继续南下……”
林绸开口道：“但如今这场风暴的前进趋势大幅度下降，并且在牯堡形成了一片涡流。”
他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实时影像更新，牯堡要塞弥漫在庞大雪雾之中，亿万超凡源质粒子在坍塌城门之处围绕，化为一片黑洞。
“这是……”
顾慎眯起双眼，他看着这一幕画面，对于那雪雾中狂舞的粒子，别人或许并不熟悉，可他却太了解了。
“这是天鞘碎片？！”
“没错。”林绸望向顾慎，点了点头，“这是【肉山】引爆后的超凡抵消效应。”
肉山！
牯堡要塞，一直储存着当年顾氏送给北洲的那枚天鞘导弹！
“在最后关头……邹海引爆了【肉山】，形成了对冲。”
林霖声音沙哑：“天鞘碎片笼罩牯堡要塞，由于天鞘的特性，这场风暴的势头被硬生生打断。”
笼罩牯堡城头的巨大涡流，便是因此而形成。
天鞘碎片在消灭超凡源质。
换而言之……
它在消灭这场源质风暴！
“或许，这算是一个好消息……”
陆南栀低声喃喃。
人类世界面对源质风暴，一直束手无策，但如今天鞘武器能够起到作用……
这便是黑暗中的微光！
“是，这的确是一个好消息。”
林绸认真说道：“由于【肉山】的引爆，让牯堡成功拖延住了这场风暴，但就目前形势来看，一枚天鞘武器，并不足以将这场风暴彻底消灭。”
这便是他紧急召开会议的原因！
再过几分钟，一百零三枚天鞘导弹全部打出，到那时候想要收回，或者加急制造，都已经来不及了。
为了对抗【深海】，三洲会盟决定清空库存。
但如今……
超巨型风暴的降临，直接将北洲边陲击出一道口子。
“所以……”
顾南风在心底默默叹息一声，他抬起头来冷静说道：“这场突如其来的源质风暴，让原定的天鞘打击计划作废了。”
“虽然很不甘，但事实的确如此。”
林绸的眼神有无数遗憾，他伸出手指，在虚拟地图上缓缓划过长线：“牯堡要塞位于正北防线的凸点，一旦牯堡被突破，这场风暴在北洲内陆扩散，接下来整座边陲都会被击碎……源质风暴的余波会顺延苔原，侵入到东洲。”
接下来会是怎样的灾难？
根本无法预想。
面对这种级别的源质风暴，必须要竭尽一切力量，在咽喉之地，将其扼住。
“还有一个更糟糕的消息。”
林绸又道：“我怀疑，在牯堡降临的这场源质风暴，并不只是偶然……正北边陲的调查军团成员，检查到了异样的超凡源质波动。”
会议室众人均是一怔。
“是【门】。”
顾慎在此刻开口了。
他声音沉重道：“超巨型源质风暴袭击牯堡的时候……我隔着很远，看到了画面。这场风暴是从【门】中出现的。”
【旧世界】有无数扇【门】。
有些【门】是在黑洞笼罩之下，被超凡力量腐蚀产生。
有些【门】则是被“人为”制造而出。
掌控制造【门户】技术的族群，便是旅者，这一族群在虚空之中千里迢迢赶路，六百年来始终寻找着五洲的下落，它们能够制造出大量的【门户】，这一点在多鲁河战役之中已经得到了证实。
北洲要塞外出现了大量的异样源质气息。
这些气息与【门】有关。
这两点一结合……便能够让人猜到，这场风暴袭击牯堡的真正原因。
“是……深海？”
林霖不敢置信地望向顾慎。
直至现在，他还深陷于牯堡破灭的苦痛之中，接收到邹海传来的精神讯息之后，他先是震惊，而后强迫自己迅速恢复冷静，因为林霖知道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着自己……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场恐怖的天灾竟然是人为制造的。
须知……
如果不是接受了中央城的临时调任。
现在，他应该就在牯堡！
如果林霖身处牯堡，此时此刻他已经死的连灰都不剩下了。
“是不是深海，我不敢打包票。”
“但……我不相信这世上存在如此精妙的巧合。”
顾慎道：“牯堡要塞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今夜，偏偏在此刻，遭遇了如此重创。这个时间点实在太巧。”
【深海】在很多年前就已经给出了超巨型源质风暴即将来临的预言。
不，与其说这是预言，不如说这是【深海】通过缜密计算得到的必然结果。
“诸位还记得么？蝉翼城事变就是【深海】谋划的，以北洲三大将作为棋子，换来旅者族群的精神献祭……如果它掌控了旅者族群，那么开启【门户】，将【旧世界】的风暴引到牯堡，应该不算是太困难的事情。”
旅者族群之所以能进化出开启【门户】的本领，便是因为它们被风暴追赶，它们必须要逃，而且要逃得够快。
而现在。
【深海】控制着旅者，将这扇【门】打开了。
于是洪流倾泻而出，遥遥对准北洲。
会议室再次陷入了死寂之中……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之感，浮现在每个人的心头。
如果顾慎的猜测是正确的。
那么牯堡要塞的“风暴”只是一个开端。
这场风暴的规模超越了六百年来的记载，但按照足以毁灭星舰文明的强度来看，摧毁牯堡的这场风暴，应该只是“超巨型源质风暴”的一个前戏，连正餐都算不上的开胃菜。
不过真正让三洲会盟高层感到绝望的是——
今夜的风暴，是踩着天鞘打击准备实施的鼓点进行释放的。
如果这是【深海】的布局，那么可不可以理解成，【深海】早就知晓人类对这场战争要采取的行动。
何以制天鞘？
这场风暴，便是它的反制手段。
一时之间，会议室内人人皆静默。
【深海】已经彻底违背了图灵先生设定的三训诫，与人类世界开战……而此刻三洲会盟要面临的敌人，不仅仅是中洲。
极大概率，还有【旧世界】的旅者。
“还有三分钟。”
顾南风声音沙哑道：“原先的天鞘打击计划，必须要中止了。”
他们无法承受天鞘尽出的后果。
这场袭击牯堡的风暴，狠狠一刀，刺在了三洲会盟的大动脉上。
更让人忌惮的，便是【门】那边的旅者。
“中止计划是必然，当下的麻烦是……接下来该怎么处置牯堡？”
孟西洲用力揉着眉心。
她心湖之中隐隐翻涌的不祥预兆果然得以应验。
三洲会盟等待至今的“希望”，在此刻宣告破灭。
这场战争，非但不会迎来终结。
反而会陷入漫长的“角力”。
这场精神会议在死寂之中宣告中途休息片刻，每一位领袖都可以仔细思考对策，会议将在半小时后迎来重启，顾南风也可以趁这个时间去撤销原定的天鞘打击计划。
……
……
顾慎的精神返回初始号，他将牯堡要塞的惨淡画面带回。
阿弗看着坍塌的牯堡城门，象征性地默哀了数秒，而后不敢置信地感慨道：“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天鞘武器’么？超乎意料的强大，竟然真对源质风暴产生了杀伤。”
刚刚那场风暴，阿弗也亲眼看见了。
威力极大。
以五洲文明的水平，本不应该如此轻松地拦住。
只能说，中央城当年将【肉山】存放在牯堡，是极其正确的选择。
“是起到了效果，但还不够。”顾慎开门见山，直接问道：“袭击牯堡的这场源质风暴并没有消散，而是在降落点滞留……如果想要将其‘消灭’，还需要多少天鞘导弹？”
三洲会盟无法借助【深海】的算力，来计算这个问题。
但好在……还有初始号。
数秒之后，阿弗给出了答案。
“想要彻底消灭这场风暴，你们至少需要在两小时内，再投放十七枚天鞘武器，务必要对同一地点进行反复打击。”
它郑重道：“源质风暴的再生繁衍速度很快，抵达这种纯度的风暴，几乎可以确定是‘超巨型风暴’中的衍生产物，一旦拖延便会快速扩散……”
顾慎咬牙：“十七枚？”
目前整个人类世界的储备是一百零四枚，在牯堡要塞已经用去了一枚。
如果再投放十七枚，消除风暴。
那么储备还有八十六枚。
他在思考，这剩下的八十六枚天鞘导弹是否足够支撑三洲会盟，继续实施天鞘打击计划。
“别想了，没戏的。”
阿弗看出了顾慎的心思，它平静提醒：“你应该也清楚吧……刚刚的那场风暴不是巧合，【深海】正凝视着你们的一举一动呢，哪怕你们切断了主网络，它依旧能猜出你们的动作。这场风暴只是试探，如果你们真敢发动天鞘打击，并且消耗储备，那么接下来的风暴将会从北洲南下，快速瓦解中央城和长野的全部超凡力量。”
“这是以牺牲大量人类性命为代价的‘自残’行为。”
顾慎声音冷酷。
“掀桌子这种事情，不是只有人类会做。”
阿弗反而很是平静，他轻描淡写道：“既然人类要投放‘天鞘’，不惜代价抹杀中洲……那么深海释放源质洪流，瓦解北洲，便是唯一的‘应对之策’。这样一来这场战争就又能回归势均力敌的局面。不，这并不是势均力敌……深海手中还握着‘旅者’这样的棋子，一旦三洲会盟的棋子用完，旅者族群的降临，便将彻底改变这场战争。”
这，就是它所推演到的“未来”。
顾慎声音沙哑道：“一旦让旅者介入战争，性质就改变了。”
“是么？我看不见得。”
“小袖子对我说过，在【深海】的程序设定之中，确保人类存活是它的最大任务。”
阿弗挪首望向顾慎，认真问道：“假设一种极端情况，如果在未来的某一天，人类世界在超巨型风暴洗涤之后，死去了九成九，只剩下极少的一部分活着，深海算是任务达成么？”
顾慎没法开口回答。
但答案很明显。
当然算。
比起另外一个结局：人类世界全体死亡。
“基于程序设定，【深海】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全人类这个族群的‘火种’。”
“可是……旅者族群也算是人类衍生出来的一个分支。”
阿弗轻轻说道：“其实旅者和人类都是当年星舰文明遗留下的‘生灵族群’，只不过在不同环境中进行了不同的进化，在我看来并没有太大的差别，也不存在正邪。如果五洲文明无法留存，那么留存旅者，也算是完成了任务。”
当然，深海会取最大解。
所以深海才会打开【门户】，让这场风暴冲击牯堡要塞。
因为它试图击垮三洲会盟，彻底取得五洲的“民众信仰”。
“顾慎啊。”
阿弗意味深长道：“五洲的战争，已经没有最优解了，你们缔造出了一个星舰时代都不曾见的怪物……人类花费了多少心血去栽培它，就需要花费数倍数十倍的心血，去斩杀它。”
想要靠天鞘终结战争，杀掉深海。
太难，太难。
“‘天鞘打击’这个方案很惊艳，但也很可惜……这种东西是无法杀死深海的。”
阿弗沉声道：“我的建议是，动用一部分力量，抹除牯堡要塞的危机，剩下的那些，就留着应对深海接下来的发难吧，如果有一天更大的源质风暴降临，这些东西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
顾慎沉默了很久，他知道阿弗说的是真理，是事实。
许久后。
他问：“阿弗，你实话告诉我，袭击牯堡的这场风暴，跟当年星舰文明面对的风暴相比……”
“不值一提。”
阿弗打断了顾慎的询问。
“你们能研制出天鞘武器，这很厉害，但还远远不够。”
它自嘲笑了笑，道：“当年淹没猎神座的那场风暴，即便你们拥有一千枚天鞘导弹，也无法进行阻拦，更别提消灭……”
“那场风暴，才是真正的‘超巨型风暴’。”
……
……

第二十三章 牯堡风雪
日出东海，当第一缕曙光落在苔原之时，彻夜未眠的顾氏守夜人们，纷纷离开基地，裹着大袍站在风雪之中。
“轰隆隆隆！”
黑银基地在点火倒计时中迎来剧烈轰鸣。
十七枚天鞘导弹冲天而起，掀起磅礴音浪和雪屑，化为冲天的利剑，遥遥落向牯堡……三洲会盟在最后三分钟取消了原定的天鞘打击计划，在顾慎提供的数据支持之下，他们决定对牯堡进行“定点打击”，以此抹平这场风暴对人类世界的影响。
十七枚天鞘导弹精准落在牯堡要塞的城门位置！
在【肉山】的影响下，那场本该扩散至北洲内陆的源质风暴被拖住，伴随着天鞘碎片的释放，整座牯堡要塞被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音所淹没。
摧垮了牯堡要塞的猛烈洪流，在天鞘的沉重打击之下，顿时烟消云散。
但这个喧嚣的世界并没有就此变得安静。
牯堡要塞上空的源质涡流，瞬间扩张了数十倍，十七枚天鞘导弹打击在同一点，形成的扩散效应是倍数叠加的，只有这个办法才能让这场源质风暴在咽喉之地消散，不至于深入扩散……而这次打击的代价便是北洲正北边陲，永远损失了一块要塞重地。
这块版图上的凸点，最适合防守的边陲高台，被人类亲手毁掉。
“荒唐！实在荒唐！”
北洲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奥斯蒙德盯着被摧垮的牯堡要塞，气得嘴唇颤抖。
三分钟前，这些导弹还计划着送入中洲。
可如今，却打在了自己的身上。
“要我看，直接和中洲拼了……”
一位激进派将领直接表明态度，他在会议室里擦拭着刀锋，冷冷开口：“顾氏还有八十六枚天鞘导弹，全部打到上城！狠狠干他娘的！”
“不可。”
费舍尔此刻还保持着冷静，他摇了摇头，道：“如果这场风暴是【深海】促成的，那么接下来整片北部边陲都会受到类似的威胁……一旦把天鞘投到中洲，那么我们拿什么来对抗北部边陲的威胁？”
“说得好听！”
那位激进派将领额头青筋鼓起，低声怒喝：“难道我们就这么僵持着？如果【深海】可以操纵这种级别的风暴，我们还打什么，直接投降算了！牯堡要塞连三分钟都没扛过，现在已经彻底化为齑粉了！”
“冷静！”
奥斯蒙德此刻已经平复了情绪，作为会议室中资历最大年龄最长的那位，在白蜥大将“死亡”之后，他便成为了第三军团的临时执掌者。
“我们的对手……是深海。”
奥斯蒙德深吸一口气。
“如果深海真的拥有一口气将正北边陲全部摧毁的把握，那么我们刚刚面临的损失，就不仅仅是牯堡。”
诸位北洲驻守者在此刻纷纷冷静下来。
他们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是了。
深海已经正式开战，它可不会有什么怜悯之心……如果有能力摧毁整座正北边陲，它就不会只是摧毁牯堡。
“那团源质风暴是从【门户】中降临的。”
费舍尔冷静分析道：“按照顾慎的推理，深海很可能掌控了旅者族群的力量，但即便如此，它也不可能如此轻松地驾驭源质风暴……”
源质风暴是世间混乱的集合。
理论上来说，这东西既不可被预测，也不可被驾驭，所过之处，一切“秩序”都将被摧毁。
通过【门户】来实现精准打击，本质上就是一种悖论。
如果开一扇门，就能将源质风暴牵引到指定地点……那么旅者族群也不需要费尽心机寻找“五洲文明”了，以它们在虚空中的生存能力，随便找一片破碎陆地就可以安家，反正遇到危险打开门户就可以避难。
“牵引一场源质风暴，必定需要付出代价。”
活鱼认真说道：“只不过【深海】所付出的代价，我们并不清楚。”
这场战争的双方，彼此站在迷雾之中。
【深海】不清楚三洲会盟有多少天鞘武器。
而同样的。
三洲会盟不清楚【深海】手中握着怎样的底牌。
“那我们该怎么办？”那位激进派将领沉下气来问道。
“按照铸雪大公的指示……”
“风暴教会撤离之后……如今的南洲变成了无主之地。”
奥斯蒙德伸出手掌，缓缓在长桌投影版图上推进，最终停在了最南之处。
“拿下这片土地，这对我们很重要。”
……
……
五洲之间的博弈，强者是棋手，弱者是棋子，更弱者……则要沦为棋盘。
南洲是棋盘，一直都是。
风暴神座搭乘星舰离开之后，这片棋盘的性质便产生了改变。
最开始，圣城的那些“中层领袖”并没有觉察到异样，他们只是好奇更高阶的领袖去了哪里……教会内部等级秩序极其森严，他们无权过问高层的计划，也乐得“清闲”，但很快他们就意识到了不对，圣者一位也联系不上了，元汀岛更是空空如也。
他们彼此开始交流。
前段时间，几位圣者麾下带走了南洲各城区的“核心精英”，这种事情其实很常见，不算什么。
可如今。
这些“核心精英”也消失不见了！
联想到前几日冰海冲天而起的那道恢弘炽光，这些教会中层领袖最终猜到了这件事情的真相。
风暴教会带着“有价值”的火种离开了南洲。
那道冲天炽光，便是神座大人和圣者离开的证明。
换而言之。
他们已经被抛弃了。
被抛弃意味着什么？其实并不难猜……如今三洲会盟已经对中洲宣战，可第一战迟迟没有打响，很显然中洲和“盟军”都在掂量，到底该怎么开始。
而现在……最好的战场，已经出现了。
……
……
三天之后，一艘小型飞艇缓缓驶入牯堡要塞的所在地界，漫天飞雪，一片银白。
飞艇悬停。
林霖看着这片沦为废墟的要塞。
由于天鞘武器的打击，牯堡要塞方圆十里都被警戒线所隔离，这片咽喉之地被忍痛割去，牺牲在源质风暴中的那些英灵，尸骨也被高温焚烧殆尽，加上【肉山】在内的一共十八枚天鞘导弹，将牯堡要塞彻底焚成炼狱，不过此刻火已经熄了。
但那些飘至林霖面前的雪，仿佛还沾染着滚烫的温度。
林霖沉默地站在废墟警戒线前。
他神情恍惚，看着眼前的雪白废墟，期盼着能够看到一道“活着”的身影，但站了很久，眼前只有缭绕翻飞的大雪……
离开要塞不过十数日，昔日的战友同袍，便已经化为了灰烬。
战争，就是这么残忍。
这艘飞艇上还有一人，披着大氅的女子缓缓打开舱门，来到林霖身旁。
紫雨军团长陪着林霖，静默肃立。
“第三军团的精锐已经正式在南洲登陆。”
她轻声道：“上城的云船也已经抵达南洲西部……目前风暴教会内部割裂成了三大派系，一派对我们无条件投诚，所以昨夜第三军团的北部登陆极其顺利。”
“一派主张割让西部区域，向源之塔妥协，在这一派系的帮助下，上城已经在南洲西部建立起了强大的信息壁垒。”
三大派系之中，还有一派，是主张抵御。
他们是风暴教会的极端信徒，认定神座不会抛弃自己，教会才是南洲陆地的真正主人，所以拒绝任何妥协行为，既不向源之塔低头，也不向三洲会盟投诚……不得不说这一派系很有骨气，但这种行为十分愚蠢。
目前的南洲还算和平，但接下来内陆很快就会爆发战争。
三洲会盟与源之塔都自动忽略了这主张顽强抵抗的一派。
因为在这场规模前所未有的宏大战争之前，抵抗派只是蝼蚁，他们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既然选择主动夹在这场战争缝隙之间，那么便无需刻意去针对。
抵抗的话，便碾死好了。
“以试探底牌为前提，这场南洲战争有的打。”
紫雨缓缓道：“但这一战……我们胜算很大。”
由于狮醒技术的成功投放，三洲会盟的长远战略，便是将战争拖延到后期。
他们需要时间，来转化本土的超凡者……
切断【深海】，避免精神侵略，等待新一代的超凡者成长。
这至少需要十年。
如今有南洲战争作为“缓冲区”，拖延到新一代的超凡者成长起来，并不是一件难事，依靠人数优势占据战争上风，到那时候技术垄断也将被打破，三洲会拥有一片干净的精神网络，哪怕不如【深海】先进但至少是可用的。
这时候，三洲会盟便可以对中洲发起最后的冲击。
林霖默默听着。
他蹲了下来。
“这一战，要打很多年吧……”
沙哑的声音，在风中飘散。
紫雨军团长只是静默。
这一战，恐怕真的要打很多年了，如果三洲会盟内有一位“神座”能够诞生，那么这场战争的进度便可以大大加快，但神座的诞生……哪有那么容易。
孟西洲给出了熔炼火种的预计时间。
最快，也需要五年。
这只是最快。
想要介入源之塔天顶的那场神战，并且起到作用……孟西洲需要将光明火种熔炼到极高的程度，显然【深海】不会给她这样的机会，五年能够参战，便已经是最理想的状态了。
林霖攥起一把混杂雪尘的泥沙，轻轻问道：“如果我们提前一天释放‘天鞘’，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最开始的会议，还有很多人担心，释放天鞘，会伤害无辜。
但如今……战争被拖延下去。
打上十年，会有多少人死去？
又会有多少人生不如死？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紫雨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但下一刻，牯堡要塞的雪尘之中，传来了一道稚嫩的叹息声音。
“其实并不会。”
林霖怔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在牯堡要塞废墟前站了这么久，他没有感应到一道活人气息，更不用说残余的精神意念，天鞘碎片已经将这片地带彻底笼罩……可如今翻飞的大雪之中缓缓走出一道瘦小身影，那身影只到林霖的膝盖高度，披着一件破碎的黑色大袍。
这是一个看上去只有三四岁的孩童，但眉眼极其灵动，眉心还燃烧着一缕璀璨的光焰。
孩童站在大雪之中。
他背后翻飞的雪气，似乎与牯堡原先的不太一样……那些雪花好像带上了一些温暖的气息，让人感觉不再那么寒冷。
紫雨下意识拦在了林霖身前。
她感觉到了极度的匪夷所思，眼前的孩童看上去年龄极小，但精神力却浩瀚犹如大海，即便是她也感应不到深浅。
只是这精神气息……
怎么如此熟悉。
下一刻，林霖的惊喜声音，让她明白了缘故。
“顾慎？！”
林霖站起身子，拍手震去掌心的雪尘，诧异道：“你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
“这种小事，就没必要通知你们了。”
顾慎摇了摇头，柔声道：“如今牯堡已经被彻底摧毁，北洲搭建起了新的精神网络，除了我以外，没几个人能够踏入天鞘碎片的笼罩区域……这里对我而言是安全地带。”
如今牯堡要塞的环境，比【旧世界】还恶劣。
顾慎自身可以抵御天鞘碎片，所以无所畏惧，他并不担心【深海】会采取什么特殊手段……
在牯堡要塞破碎之后，顾慎便来到了这里。
要塞守军一共三千七百人，尽数在源质风暴的袭击中丧生，顾慎赶到这里的时候，这些人的尸骸已经彻底湮灭，但精神意志还有所残留。
他不忍心看着牯堡要塞的驻守者们就这样“死去”。
于是……动用了冥王的权柄。
顾慎抬起手掌。
如今他的精神力有限，只能撑开净土片刻。
“轰隆隆——”
伴随着巨响，一株参天巨树，在顾慎背后破土而出，温暖的雪花也随之倾斜翻涌。
林霖呆呆怔立在原地。
顾慎引召而出的净土，抖擞无数大雪，在那大雪之中，拥挤站立着密密麻麻的熟悉身影……
他看到了牯堡要塞的“旧人”们。
牯堡要塞的那些驻守者们，以魂灵的形式，在风雪中飘摇存在。
戴着檐帽的邹海，抱着一只沉重的大狗，就站在簌悬木树下。
由于顾慎的精神受到限制，此刻在净土中的“魂灵”，并不能看到外面的场景。
牯堡要塞的驻守者，生前实力大多普通，他们被“复苏”之后很多都丧失了意识，即便被引召出来，也只是无意识地飘荡……
但邹海和他们不同。
顾慎竭尽最大的努力，让邹海保留了生前的一部分意识。
风声剧烈，如泣如诉。
站在簌悬木下的邹海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他缓缓抬起一只手，将檐帽拉正，然后顺着大风的吹拂指引，回头望向风雪的尽头。
那正是林霖的所在方向。
邹海抱着大狗，对着风雪温和地笑了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二十四章 赠红影
风雪摇曳，净土展现出来的画面很快在风中消散。
并非顾慎刻意为之。
而是他如今的“精神力”受到肉身限制，能够将净土投影引召而出，便已经抵达了极限。
“邹海……还活着？”
林霖恍惚了很久，回过神问道。
“是冥王的权柄之力。”
不等顾慎回答，紫雨军团长便开口，三十年前，冥王对北洲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关于这“亡者复生”的恐怖权柄之力，她还是十分熟悉的。
只不过顾慎身上所释放的冥火气息。
与当年的冥王，截然不同。
当年冥王所过之处，散发出的气息让人心悸，让人恐惧。
但如今顾慎的气息，则是让人感到“温暖”。
或许是因为顾慎眉心的火焰，不仅仅是冥火的缘故？
凝神望去，顾慎眉心的火光只有一缕纤细的漆黑，更多是柔和的炽红之色。
“邹海，以及牯堡要塞的那些战士们……他们的魂灵都还在。”
顾慎柔声开口：“我将他们的精神全部收了起来，理论上来说，他们并不算是‘死人’。”
但活着，应该也算不上。
“这便是传说中能够让亡者免死的冥王权柄……”
紫雨军团长低声感慨：“当年很多人都认为这是不祥，是灾厄，但只有女皇陛下认为，这是黑暗中的光明，是绝望中的希望。”
的确，林霖原先黯淡的眸子，在听到顾慎回答之后，立刻多了几分神采。
他最自责，最痛心的事情。
便是离开牯堡。
他知道……即便自己留在这里，也改变不了什么。
但这里是他驻守了二十年的地方，这些战友都如同他的“亲人”一般，没有任何事情，比看着源质风暴将这里摧为平地更加痛苦。
他情愿自己也葬身在这片风暴之中。
“所以，他们还有机会……重新活过来吗？”
林霖满怀期冀地望着顾慎。
顾慎很想点头。
但……他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林霖，我不能骗你，他们活过来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即便是‘冥王’也没有办法让亡者真正复苏。”
“神座无法和生死铁律进行对抗。”
神座本人，都将经历生老病死。
熔炼一枚火种，岂能打破这天地间最大的规律？
林霖身躯轻轻颤抖一下，但他眼中的火光并没有消散，他并没有因为顾慎的回答，而就此放弃希望。
作为牯堡要塞的驻守者，他早就做好了“战死”的准备。
要塞的其他人，自然也是如此。
镇守北洲咽喉之地，哪能没有牺牲？
能看到这些战友的影像，哪怕只是残余的精神意志，便已算是极大的宽慰！
“呼……”
林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让自己清醒过来，他沙哑的道：“抱歉，刚刚有些失态了。”
他如今是坐镇中央城的军团接掌者，负责协助紫雨军团长，共同处理四大军团的战争细节。
来牯堡要塞一趟。
便是为了祭拜。
而如今……没有比这更好的祭拜结果！
“说起来，你来到牯堡，应该不只是为了收集这些‘魂灵’吧？”
紫雨挑了挑眉，望向顾慎，她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的确不是。”
顾慎轻声笑了笑，道：“我在等人。”
“等人？”
紫雨军团长怔了一秒，她怎么没听说有人要来北洲……
“你在等白袖和顾小满吧。”
林霖猜出了顾慎在牯堡停留的另外一个原因。
白袖在莱茵海港的那一战后受了不轻的伤势，连天鞘打击的会议都缺席了，这些日子应该是恢复了七七八八。
如果顾慎有人要等。
那么……便只能是这两位。
说罢，林霖紫雨的背后便响起了破空之音，两人回过头来，那破空之声，并非是源能艇航行的声响。
而是一缕雷光以极快速度在云层上方穿梭。
雷界行者怀中抱着顾小满，白袖展开两片璀璨雷翼，如鹰隼一般掠行着。
大战之后，重伤初愈，小袖子神色略微还有些苍白，但气血已经恢复了七成，他很快就锁定了牯堡废墟的坐标，而后降落。
“林兄，军团长大人。”
白袖带着顾小满缓缓平稳落地。
小满很是懂事地揖礼，她已经开始行长野的古礼仪了。
紫雨看着小姑娘，眼神之中满是欢喜，笑着问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酒之主’？”
“不错。”
顾慎也笑了，认真解释道：“战火已起，小满在中洲并不安全，即便逃出来了，【深海】也一定会制定各种计划，对她进行打击。”
作为酒之火种最适配的人选。
在【深海】的计划中，顾小满的结局，只有两个，要么继承火种，成为源之塔的新神座，要么就此死去，不留任何影响。
一旦让顾小满活着……
这必将成为源之塔未来的一大祸害！
以顾小满对酒之火种的感应，她很可能会成为三洲会盟栽培出来的第三位神座！
“初始号的确是最适合她的地方。”
林霖沉声开口：“五洲接下来会陷入极度的动荡混乱之中……无论待在哪里，都不能算是真正的安全。”
“其实……我不怕的。”
顾小满深吸一口气，在此刻开口：“只要不在中洲，我待在哪里都可以！”
她在源之塔的修行，向来残酷。
清胧推行的强者选拔制度，便犹如“养蛊”一般，将千万只蛊虫放在一起厮杀，最终决胜的那一只便是蛊王，顾小满便是她身边这些同龄人中的“蛊王”，如果没有蝉翼城大事件的波及，她将继承红龙的神使之位，成为新任的四神使之首。
按照天水先生的原先计划，这个时候，顾小满便有机会初次触碰到“酒之火种”了。
可惜。
计划没有变化快。
如今的顾小满，只能逃离中洲……至于触碰火种，那便是实力成长起来之后，才能考虑的事情了。
“留在五洲，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白袖摇了摇头，他按着小满肩头，轻轻说道：“深海要杀死一个人……实在太难提防了。”
人类的算力，无法与这种超级AI相比。
况且，在全新的精神网络覆盖三洲之前，三洲会盟始终要面临被【深海】精神渗透的风险……
顾小满留在五洲一日，便多一份危险。
“初始号那儿有上好的道场，也有足够的资源。”
小袖子温和道：“我会陪你一同修行。”
白袖身上的伤势，还没有完全痊愈。
不过他一恢复对【雷界行者】的掌控，便匆忙带着小满来到这里。
因为，他也很着急……
他急着寻找传说中的【熄烛】。
小袖子当然想晋升神座，但在没有多余火种的情况下，这根本就是妄想。
哪怕是想触碰“本源”一二，都是希望渺茫。
对他而言，当前阶段，想要增强自身战力。
最大的指望，还真就是【熄烛】了。
小满眨了眨眼，对她而言，待在哪里都没关系。
初始号亦或是东洲都可以。
只不过……如今她最重要的人，都在初始号上，她已经没有什么可拒绝的理由了。
小家伙认真道：“我愿意去初始号……初始号上有师父，还有顾慎哥哥。”
不过说到后面，她语气停顿了一下。
顾小满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面前的“稚童”，哥哥这两个字，多少说得有些犹豫。
顾慎现在的模样，看上去比自己还要小得多。
早已经习惯了的哥哥称呼，现在实在有些叫不出口啊。
顾慎看出了小家伙的顾虑。
他无奈叹了口气，道：“直呼其名就好。”
见此情景，向来严肃的白袖忍俊不禁，嗤了一声。
紫雨军团长也是忍不住笑了。
“除了收留亡魂，以及接人……其实此行还有一件正事。”
顾慎正色说道：“林霖，我本想精神链接传讯给你的，但正好今日遇见，便一并说了。”
初始号在【旧世界】已经停泊十数日了。
阿弗愿意动身离开东海，一个原因是爱之主的劝说，另外一个原因就是“顾小满”！
如今顺利接到顾小满，按照阿弗的计划，接下来初始号会逆着北洲要塞当年移民者的足迹，向远方航行，它要追寻熔铁之主的痕迹，看看主人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当然出于对顾慎和顾小满的支持，它会留下一些红影和资源，用来帮助三洲会盟，取得南洲战争的优势！
“初始号会留给三洲会盟大量的资源，包括黑银，神迹之银，以及熔铁之主遗留的战斗机器。”
顾慎郑重道：“这些物资，我会亲自取出，然后交付到北洲手上。”
他心目中最好的“取件人”，其实就是林霖。
对于三洲会盟而言，在神座成长起来之前，此次战争最大的利器，就是“红影”！
放在特定的环境之中，一具红影所能爆发出的战力，堪比一位封号！
当然……红影也有缺陷。
初始号上的红影，都是受到“阿弗”精神掌控，一旦离开初始号，它的“灵活程度”必然会受到影响，在三洲会盟无法动用【深海】进行辅佐的情况下，红影的战斗力会下降一个档次，但即便如此，这依旧是超越时代的战争利器。
一旦红影介入南洲战争，三洲会盟的超凡者牺牲数量会大大减少。
“既然如此，不妨就即刻交付，我就在此处等你。”
林霖神情凝重。
对于三洲会盟而言，初始号提供的帮助是极大极大的。
此言落定，小袖子当即撑开雷域，在顾慎的炽火庇护之下，带着小满踏入天鞘碎片翻飞的牯堡废墟之中。
……
……
初始号上，一共十具红影，整整齐齐摆列在雪原之上。
“小满，终于等到你了！”
苦等已久的阿弗，看到三人回来，直接忽略了顾慎和白袖，它兴奋地围着顾小满转了一圈，看到小家伙安然无恙地回来，长长松了一口气，然后才开始介绍红影的用法。
在初始号上，使用红影，几乎没有任何限制。
因为熔铁之主制造这机器之时，所设想的最大用处，便是自卫反击。
所以“红影”的基础程序设定里，并没有离开初始号这么一个选项……阿弗进行了一定的修改，并且修改了这十具红影的命令主人。
“如今这十具红影的主人，我改成了你们三人。”
阿弗郑重道：“换而言之，一旦离开初始号，这十具红影，便只会听从你们三人的命令。即时高战力的代价，就是需要时刻提供灵活的命令，如果你们希望这东西能够在战场上发挥出足够的作用，那么便需要时刻对其保持精神关注……”
战争，并不只是圈在笼中格斗。
想要让红影介入战争，必然要付出代价。
这很合理。
“你的意思是……我要时刻分神，保持对‘红影’的掌控，而且要进行精神指挥？”
顾小满怔住了。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离谱的条件。
源之塔的修行，并不强调心境，所以顾小满还不知晓“心流之力”的存在。
“初始号与三洲会盟之间已经成功搭建了精神链接。”
阿弗道：“你随时可以和五洲进行精神会议，红影这边的精神印记，是主人当年亲手锤炼打造的，即便我们身处【旧世界】，相隔距离很远，也不会轻易断裂。”
它误以为小满担心的是“联系”问题。
“你就把它当做日常修行的一部分好了。”
顾慎望向小满，简单解释了一下心流之力的存在。
“酒神座最强大的长处就是‘精神’，如果你想继承酒之火种，就必须要把自己的精神锤炼到足够强大的程度。”
他伸出五根手指，轻轻攥了攥。
阿弗修改命令之后。
顾慎感觉到，眼前这十具红影与自己产生了冥冥之中的联系。
他攥拳之后，其中的七具红影，都随着一同攥拳。
砰的一声！
仅仅是握拳，初始号雪原上便响起了清脆的音爆之音，可见红影的肉身强度有多可怕。
“七缕心流之力……”
白袖眼神一亮。
他望向顾慎，没想到顾慎在熔炼冥火之后，心境修行又一次突破了！
七缕心流之力，已经是当年银狐大将的巅峰水准了！
这家伙的心境天赋实在强得令人发指！
“在你有能力接管这些红影之前，我和小袖子会负责接管一部分，用来对接五洲战场。”
顾慎收回精神，柔声说道：“未来你的精神越来越强大，这些红影的归属，便会逐渐转移到你这里。”
“不错，这便是我的安排。”
阿弗微笑说道：“初始号上的红影数量足够多，但这不是属于五洲时代的文明产物，送得再多也没有意义。”
十具红影，顾慎七具，白袖两具，顾小满一具，以当前情况来看，十具红影，满打满算正好够用。
未来如果要离开五洲远航，三人也可以通过“红影”保持与五洲的联系。
……
……

第二十五章 门
坍塌的牯堡要塞，碎雪翻飞。
空气中弥漫着焦炭般的气息，雪屑也沾染了一些黑色。
“温姨……”
林霖皱起眉头，透过远方坍塌的城门望向更远处，原先塔楼林立的牯堡要塞此刻已经被夷为平地，视野无比空旷，巨壁也被那团源质风暴凿出了一个缺口，能够隐约看见伞之防线的模糊景象。
“你有没有觉得，不太对劲？”
披着大氅的紫雨，神情早已是凝重万分。
她的境界比林霖更高，精神力也更加强大。
如今北洲最接近本源的超凡者，就是她，在抵达牯堡要塞之时，紫雨的精神力便释放开来，将整片要塞遗迹笼罩在内。
“这里残余的超凡气息……开始有规律的流动起来了……”
紫雨眯起凤眸，一只手搭在林霖肩头，她按住后者，止住其想上前探查的念头。
仅仅是凝视“牯堡”，便让她感到心神不宁。
按照约定。
二人会等在牯堡要塞门口，等待初始号的馈赠资源。
而现在……
牯堡要塞传来的风声隐约变得尖锐，那是来自巨壁窟窿外的声响，仿佛有千万把利剑在随着冷风吹拂倾泻而出，一股寒冷的“杀势”正在要塞外升腾。
这冰冷的寒流，让紫雨和林霖心头顿感不妙。
……
……
不仅仅是牯堡要塞等候的那两人，感受到了寒流。
在初始号上准备离开的顾慎，白袖，也觉察到了不对。
此刻十位红影已经完成了激活程序，它们戴上了大大的竹笠，以此遮掩面容，头颅和双手皆是垂落。
随着顾慎白袖顾小满的精神力灌注在内，它们的眼神倏忽亮起一道红光，双手手掌也搭按在了黑银刀柄之上，仿佛一瞬间就从沉眠模式清醒，变得无比机警，竹甲人身上的仿生肌肤开始“流动”，它们本是死物，但却被熔铁之主赋予了“生命”。
阿弗将黑银压缩，以筒舱装载，然后盛放在秘制箱体之中。
这十位红影，可以肉身横跨虚空。
将资源送到牯堡。
“顾慎，你有没有觉得不对？”
小袖子精神力入主红影躯壳之后，挪首望向身旁孩童。
“有。”
顾慎沉声道：“我忽然感觉到了强烈的危险……”
“我也感觉到了。”
就连顾小满也神情凝重地开口，小家伙有些不安地攥拳，她是第一次尝试精神驾驭外物，面前的红影也跟着不安地握紧刀把。
“就在刚刚，北洲伞之防线外的旧世界虚空，开始高频率震颤。”
阿弗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它虽然不是超凡者，没有“精神预警”这种东西，但初始号的监察能力完全可以进行覆盖。
熔铁之主为星舰文明打造初始号时，为了避险，使其能够遥隔百里，对前方的行进虚空，进行超凡粒子勘探。
“虚空高频率震颤？”
顾小满脸色一怔。
“就在不久前，这种高频率震颤曾经出现过一次。”阿弗郑重说道。
“上一次，是牯堡那次？”
小袖子瞳孔收缩，喃喃开口。
“没错……”
阿弗道：“那一次初始号检测到高频震颤之后，源质风暴轰击便骤然降临。但这一次的‘高频震颤’显然不同。”
那次高频震颤之后，灾难来得太快。
连它都来不及做出反应！
可这一次……震颤幅度没上次剧烈，持续时间也比上次要长得多。
“是【门】。”
顾慎很冷静，他操纵一具红影躯壳，翻身来到初始号外部，站在巨大星舰的顶盖位置，遥遥望向远处的漆黑虚空……同时伸出手掌，虚空之中的粒子的确在颤抖，而且频率极高，白袖和顾小满并没有亲手接触过【门】，阿弗虽然掌控着初始号，但这么多年一直在东海沉潜。
但他接触过。
【门】的特性就是在打开之时，会带动大量的超凡粒子。
而如此高频的震颤，以至于初始号都感受到了异样……
“而且，不止是一扇【门】。”
这么多【门】，在同一时刻打开。
只有一种可能。
旅者族群，成功锁定了五洲文明的所在坐标，它们准备“降临”。
……
……
北部边陲之外的漆黑虚空，常年永暗。
但此刻在密密麻麻的震颤频率之中，有什么东西忽然破碎了。
一刹那。
那平整虚空如破碎镜面，瞬间绽放出千丝万缕的流光！
门！
千万扇门！
随着虚空破碎，门户打开，尖锐的嘶吼声音如利剑一般疾射而出，低阶的旅者生灵鱼贯而出，密密麻麻的黑影将一闪而逝的明光淹没，它们像是锁定了血腥气息的猎狗，就这么直奔那片散发光明的破碎边陲撞去。
轰隆隆隆！
初始号上的红影，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源质风暴……只是一个开始……”
小袖子神色复杂。
他忽然明白了【深海】操纵源质风暴袭击牯堡的真实意图了。
不仅仅是为了压制天鞘。
一旦牯堡要塞失守，人类的咽喉之地破碎，旅者族群的降临，便成为了极其可怕的事情。
旅者常年在【旧世界】盘踞，它们虽然只有一位火种领袖，但由于【旧世界】的恶劣环境影响，这个族群极其庞大，而且繁衍速度奇快无比，只需要高位者一个念头，低阶生灵便会毫不犹豫地赴死……
对于星舰文明和具备降维打击力量的神座而言，旅者族群算不上值得重视的敌人。
但对如今的五洲而言。
旅者族群便是一把致命的利剑。
巨壁坍塌，旅者族群的降临打击，可以通过这片破碎的咽喉，直接刺入北洲边陲的心脏。
想要应付这股来自旧世界的杀意。
北洲四大军团必定要全力以赴，刚刚率领麾下前往南洲奔赴战争的奥斯蒙德，以及诸多北洲名将，都要被迫返程，除此之外东洲和西洲都需要分出一部分力量，来帮助北洲边陲应对旅者的压力。
狮醒代码释放之后，中洲建起了高高的信息壁垒。
顾慎没有再次与【深海】会面。
但这一次，隔着无垠虚空，顾慎感受到了棋盘对面那位“弈者”的强大。
隐匿于黑暗之中，披万丈海水为衣。
【深海】手中握着多少棋子，顾慎不知道，但此刻他可以确定……三洲会盟的“天鞘打击”计划，自始至终都在【深海】的计算之内。
……
……
轰隆隆隆！
沉闷的巨响在牯堡要塞外炸开，那一闪而逝的璀璨光华，以及密密麻麻的黑影，都被林霖紫雨看在眼里。
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声音，通过长空传递而来。
林霖回想起了多鲁河的那场血战。
“撤！”
军团长的大氅翻飞，她上前一步，挡在林霖身前，怒声喝出一字。
顷刻之间牯堡要塞涌起阵阵凛冽寒风，那直至人心的寒意，被【龙湮】焚烧破碎，大氅化为百丈火海，军团长的长发也化为滔天烈焰，她以一己之力拦在牯堡要塞之前，单手竖掌对准坍塌城门，磅礴气浪瞬间被击打而出——
如今的牯堡要塞，在十七次重复打击之后，已经彻底破碎，整座要塞区域都被密密麻麻的天鞘碎片笼罩。
按理来说，这是一片超凡生灵严禁踏入的“生命禁区”。
但那些低阶旅者，没有丝毫畏惧，从门户之中掠出便如流星一般义无反顾撞击而来！
它们不在乎自己的“死”。
它们的生命比流星更短暂。
轰！
火海爆发出剧烈的炸响，【龙湮】领域扩散数千米，化为一扇通天的火门，紫雨双手伸出，神情冷峻，亘立在牯堡要塞之前。
三十年来。
紫雨的正职是调查军团军团长，但所有人都知道，她驻守阁楼，为女皇冕下镇守最后一扇门。
若无她的允许。
无人可以踏入阁楼。
如今北洲三位大将尽数“离去”，中央城青黄不接，在危难之际，只剩下军团长一人独挑大梁，她所做的事情，依旧是“守门”，但这一次她所守护的不再只是女皇阁楼前的那扇门。
而是北洲的门，五洲的门！
林霖在零点一秒之内做出了反应，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奔向飞艇所在之处，在多鲁河战争之中他曾和“旅者族群”进行过交手厮杀，想要应对这些低阶生灵，要么依靠大规模武器的轰杀，以军团之力与之对抗。
要么，就是神座出手，直接无差别进行屠戮。
坐上飞艇主驾驶之位，林霖第一时间链接北洲内部网络，将牯堡要塞的紧急增援讯号，在正北边陲的内部精神网络传递开来……
十分钟，或许更短，便会有相邻的要塞驻守者前来驰援！
旅者的袭击实在太突然了。
为了应对内陆的南洲之战，北洲军团派遣了相当一部分的精锐超凡，以及高阶将领，前往南洲战场，如今的边陲之地算是近三十年来最为虚弱的时期，显然【深海】就是盯准了这个时机，进行接二连三的发难。
什么源质风暴，什么旅者降临，全部都是【深海】计划中的步骤！
面对三洲会盟的宣战，这个AI已经不择手段，只想取得最终的胜利！
“离开这里！”
紫雨站在牯堡之前，没有回头。
但她的声音却传入林霖心湖之中，态度无比强硬。
“我以军团长的身份，命令你离开这里，现在，立刻，马上！”
林霖是林氏皇族的正统传人……
亦是她守护半生的重要之人！
无论如何，林霖绝对不能有意外！
“……”
坐在主驾驶位上的林霖，并没有回复紫雨，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时间在此刻好像变得缓慢起来。
他回想起了先前在净土之中，隔着层层风雪，看到的画面。
抱着大狗的邹海对自己微笑致意。
昔日并肩作战的同袍，一个个回身望向自己。
如果没有顾慎，没有净土。
那么牯堡要塞的覆灭，将成为他毕生无法被弥补的痛苦和遗憾。
如今……命运再一次将转盘指针指向了自己。
“中央城需要你！”
紫雨的催促声音继续传来，她怒喝道：“别忘了，中央城需要你！”
“比起中央城，现在的牯堡更需要我。”
林霖幽幽吐出这口浊气。
他并没有选择就此离开，而是眼神冷厉地望着龙湮火海之后的那片黑暗，那坍塌的牯堡要塞，那破碎的驻守之地。
一股压抑已久的愤怒在胸腔之中点燃，升腾……
这里是自己的驻地。
他，才是牯堡的主人！
人生总有些事情，比生命更重要。
“正北边陲的支援还需要十分钟。”
他快速推动操纵杆，飞艇在空中攀升，喷薄出湛蓝色的火焰，源能核心的燃烧效率开始极限突破，120％，140％……
引擎轰鸣声音中。
林霖冷静的回应传入军团长心湖。
“我会陪你渡过这最难熬的十分钟。”
紫雨怔住了。
龙湮领域燃烧笼罩的厚重火海，窜出一只尖锐嘶吼的黑影。
那黑影来不及抵达军团长面前，便被一梭子弹击碎打至崩溃……
以龙湮的杀伤力，这些低阶生灵根本无法承受，有一只能够突破，便意味着在它背后有千万只生灵已经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来汲取龙湮的热量，果然下一刻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声音便密集传来，紫雨撑开的巨门幕后浮现出数千道漆黑身影。
砰砰砰砰！
回应它们尖啸的，是源能核心燃烧效率飙升至200％的飞艇炮击！
林霖取消自动驾驶，以精神力进行索敌，这艘飞艇是铸雪大公为自己弟弟专属订制的特别型号，搭载了极其大量的火力装备，为的就是“以防万一”。
如今铸雪的准备派上了用场。
龙湮火海搭建而成的巨门绽放出层层浪花，林霖高高悬浮在军团长的头顶。
紫雨眼神有些恍惚。
她心湖中传来林霖坚定的声音。
“军团长大人……作为牯堡要塞的驻守者，林氏皇族的继承者，现在我要向您下达一项命令。”
“与我一同守住牯堡要塞。”
林霖的声音有些沙哑。
“让那些家伙们知道，正北边陲引以为傲的咽喉之地……并没有破碎。”

第二十六章 接管战场！
龙湮火海砌成一扇巨门，横在牯堡要塞坍塌的城前。
军团长的大氅在烈火与疾风中狂舞。
她拦在牯堡要塞与北洲内陆的交接点，领域大开！
军团长杀意翻涌溢出，对自己全身都进行了元素化包裹，此刻随风翻飞的每一根发丝都璀璨如同流火，那些撞入牯堡地界的旅者族低阶生灵，在龙湮的火海中疯狂冲撞，九成九都被焚杀成烬！
但……
它们的数量太庞大了。
哪怕这场突围只有百分之一的成功率，能够冲出龙湮领域的“幸存者”，依旧很多！
“砰砰砰！”
林霖操纵着飞艇，将全部子弹倾泻而出，他已经彻底放弃了撤退的念头。
要么，在这里和紫雨一同将旅者拦下。
要么……死在牯堡！
牯堡要塞临近的几座要塞已经开始紧急调动源能艇进行增援，按照林霖的计算，两人需要在此地坚守十分钟。
十分钟，这个时间看似很短！
但实际上……
他们要面对的，是整个旅者族群带来的压力！
短短十数秒。
冲出龙湮领域的那些旅者低阶生灵，已经从十来只变成了百余只，而且数量还在不断增加。
元素化的军团长神情有些苍白。
她的精神力和源质储备在飞快消耗。
原因无它——
龙湮领域正在大肆屠杀，那些低阶生灵硬生生撞入火海之中，它们脆弱，易碎，但足够疯狂。
以紫雨的实力，杀死一位旅者族低阶生灵，就相当于踩碎一只蝼蚁。
她的领域【龙湮】又正好是大规模群攻。
理论上来说，她完克这些旅者。
但如今情况恰好相反。
踩死一只蝼蚁，哪怕对方再小，也需要消耗力气。
这消耗固然很小。
但如果要踩死一千只蝼蚁……需要消耗的力气还算小么？
此刻的旅者族群，派遣而出的“送死者”，远远不止是一千只，一万只，而是数十上百万只！
蚁多咬死象，正是这个道理。
紫雨的超凡源质以极快速度在消耗，如果换做平常她还可以通过收拢领域，来进行调整……但现在她别无选择，一旦旅者族群的低阶生灵通过牯堡要塞豁口冲入北洲内陆，那么想要进行全面“封杀”便十分困难了。
北洲何其广袤浩瀚，它们大可以躲藏起来，繁衍，诞子，然后便如杀不死的蛆虫一般，在北洲内陆疯狂生殖扩散。
从零到一，再到成千上万。
只需要短短的数月，甚至更短！
所以她决不能退，更不能缩减领域，牯堡要塞的豁口多大，她的【龙湮】就需要覆盖多大！
“撑住！撑住！”
林霖的怒吼声音在空中响起。
突破【龙湮】领域的黑影越来越多，这意味着军团长的力量逐渐在衰减。
林霖将这一幕都看在眼里……
他试图用自己的声音，来振奋鼓舞紫雨。
但领域笼罩之下的那片火海，还是逐渐变得稀薄，紫雨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封号超凡的实力固然强大。
但他们只是“人类”，没有触碰本源，也没有实现究极的生命迁跃。
将【龙湮】撑开到覆盖牯堡的范围，保持火力全开……对紫雨而言，已经是一种“透支”行为。
她不断榨取精神，但人力有时尽。
以旅者族群不断加码的进攻频率来看，全盛的【龙湮】领域最多再维系三分钟，想要支撑到援军抵达……希望渺茫。
“缩减领域，漏网之鱼交给我来处理。”
林霖其实做着和军团长一样的事情——极限透支。
此刻他的精神前所未有地专注。
虽然铸雪提升了这艘小型源能艇的装备库存，但面对旅者如此凶悍的人海战术，想要撑过这地狱般的死亡十分钟，就需要做到每一次打击都能精准命中目标。
“缩减领域，你能应付得来么？”
紫雨并不是逞强性格，她听完林霖的建议，仅仅犹豫了一秒，便立刻发问。
如果能够缩减领域，调整呼吸。
不需要太长时间，只需要十秒……她的【龙湮】便可以以全盛之姿二次释放！
“放心吧，温姨……我不是莽撞之人。”
林霖笑了笑，道：“交给我。”
这一次，他没有喊她军团长。
而是喊了温姨。
军团长沉默了数秒，而后做出了选择：她将两根手指缓缓竖起，对准面前的火海进行切割，【龙湮】领域开始缩小，一瞬间密密麻麻的黑影突破牯堡城门疾掠而来，数百朵血花就此绽放，林霖保持着快准狠的火力压制，将每一只冲出牯堡城门的旅者生灵都打得粉碎！
紫雨并不知道，此刻坐在飞艇中的林霖，双眼和鼻腔都开始流淌鲜血。
这是精神力透支的一种体现。
别说紫雨了。
就连此刻的林霖都不知道，自己七窍正在流血。
他对准面前的坍塌城门不断倾泻火力，宣泄怒火，整个人处于极端亢奋的状态之中，疲倦，痛苦，在此刻都远离了这具躯壳，他用力击打着【旧世界】的侵略者，恨不得把每一只旅者生灵的骨骼都打得支离破碎！
“轰隆隆！”
十秒之后，【龙湮】领域第二次释放，火海再次将牯堡要塞之门包裹在内。
冲出火幕的旅者生灵数量锐减！
但眼前的“压制”只是暂时的，距离计算的“十分钟”倒计时只过去了一半……此刻的紫雨和林霖，都已经抵达了“临界值”，再这样硬撑下去，别说支撑到边陲援军抵达，恐怕他们自己的精神就会先行崩溃。
“嘶啦！”
一道轻微的撕裂之音在火海之中响起。
执掌【龙湮】对整座牯堡进行焚烧的紫雨，忽然感应到了一股熟悉的精神气息，她灰暗的眸子之中倏忽闪过一缕亮光！
在她的精神感应之中。
一道矫健又纤细的身影，从伞之防线位置，掠入牯堡要塞，那身影披着竹笠，步伐细碎又凌厉，拔刀在旅者生灵鱼贯翻涌的潮水之中左右劈砍，硬生生砍出了一道笔直道路。
那超凡生命所展现的刀法极其精湛，每一刀都不多余——
它是为了“前进”而杀戮！
每一刀砍出，都能确保自己可以快速推进一段距离……而它前进的终点正是牯堡要塞的正门。
紫雨从未见过这样的古怪生命，她本该提高警惕，但那超凡生命的竹笠之上燃烧着一缕极其微弱的火苗，那缕火苗给了紫雨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这超凡生命眉心燃烧的缕火，与顾慎的“炽火”气息极其相似！
紫雨顿时猜到了来者身份。
这就是顾慎所说的，由熔铁之主亲手铸造出的“红影”！
眼前的竹甲超凡生命，无论是战斗技巧还是行进途径，都完美符合顾慎的描述……旅者族群的降临，实在太过突然，被迫在牯堡要塞进行迎敌的紫雨，一时之间忘记了此刻的牯堡塞外，正停泊着一艘星舰。
顾慎和白袖绝不可能坐视不管！
所以……
真正的援军抵达，无需十分钟！
他们来自【旧世界】，他们正是顾慎和白袖！
“嘶啦嘶啦！”
连绵的刀光炸响之音传来，不止一道红影悍然切入战场，而它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切入战场，并且抵达牯堡正门，与紫雨和林霖进行会和——
确认友军身份之后，紫雨立即放开了【龙湮】领域的压制！
一共九道红影，快速推进，它们一路切斩，撞破火幕，抵达了紫雨林霖面前。
之所以是九道红影，是因为小袖子收敛了一缕心流之力，用来确保初始号不会遭遇攻击，他只操纵了一具躯壳。
红影一出现，【龙湮】领域的压力减轻许多，冲破火幕的旅者低阶生灵数量也大幅度锐减，驾驶飞艇的林霖前几秒还处于精神高度透支的状态，如今一下子就回到了“无敌可杀”的尴尬处境，【龙湮】领域变得异常安静，这一波撞入牯堡的旅者生灵被焚杀了九成，剩下的被红影顺手屠戮殆尽，如今的牯堡要塞，短暂形成了一片“真空地带”。
砰砰砰——
抵达牯堡完成会面之后，好几枚合金箱体被它们掷出。
林霖连忙打开源能艇舱门，将这几枚箱体接住。
“这些就是初始号上的资源，已经做过了压缩处理。你们收好。”
为首的红影擦拭长刀，仰首开口。
“……”
林霖神情复杂，喉咙翻涌了一下，嗓音沙哑开口：“多谢了。”
“你我之间，何须多言。”
红影微微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为了护送初始号资源顺利送抵，顾慎将自己的全部心流之力，尽数投入红影，此刻战场上有七位红影是受他掌控。
眼下不是寒暄的时候，林霖将这些宝贵资源收下，不再多说什么。
顾慎低沉开口询问：“外面的旅者数量还在增加，北洲呼叫增援了么？”
“第一时间就呼叫增援了。”
“现在还差……五分钟。”
林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他红着眼沉声道：“最近的支援，还需要五分钟才能抵达……”
北洲增援需要时间。
旅者开门也需要时间。
这次对牯堡的进攻，是一拨接一拨的。
刚刚的冲击只是一个序曲。
顾慎猜到了，以林霖紫雨的性格，必定不会撤退……他们会誓死守护牯堡破碎之门，不让旅者踏入北洲，但他没想到这两人的战绩如此彪悍，刚刚一路踏着尸山血海而来，顾慎粗略计算了一下，短短五分钟，【龙湮】和强逻辑炮弹轰击所杀死的旅者生灵已经接近三万！
旅者开门之后采取的进攻，不可谓不猛烈。
这场偷袭本应该十分成功。
但它们偏偏遇到了紫雨和林霖，这两位的“死守”立下了大功。
他们硬生生将战局拖到顾慎白袖加入。
“锵！”
顾慎操纵着红影拔出长刀。
七把长刀同时出鞘，擦出的风雷之音都是一致的。
如今的他，只能以这种方式介入战场……这是一种不幸，也是一种幸运。
至少他还能贡献属于自己的一份力量。
另外两道红影也随之一起拔刀，不过其中有一道红影，拔刀速度略慢，看起来很不熟练，正是顾小满操纵的那一具。
“你们已经快抵达极限了……”
顾慎柔声开口：“剩下的五分钟，就交给我们。”
林霖和紫雨怔了怔，刚想开口。
九道红影瞬间掠出。
顾慎一心七用，他所操纵的那七具红影，瞬间化为七道流光，完成资源交接之后红影便只剩下了“屠戮”的任务，而这种机器研制出来，就是为了打阵地战，笼牢战，没有比如今牯堡战场更适合发挥的地形！
第二拨旅者生灵的降临已然完成，它们开始发动新一轮冲杀！
这一次，低阶生灵的数量比先前更多，而且这一次，通过【门户】降临的旅者生灵之中，还有智慧型领袖的存在！
遥遥可见，伞之防线的边缘尽头，悬浮着一道瘦瘦高高的灰翼生灵，看起来眼神冷漠，高高在上。
嚓嚓嚓！
九道红影挥刀逆着旅者族的低阶生灵奔去，顾慎操纵的那七道红影一骑当先，白袖勉强跟上，顾小满则是落在最后……但无论是哪道红影，对上旅者族的低阶生灵，战况都是一面倒。
这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战力！
红影配备的战刀如砍瓜切菜一般，将这些低阶生灵砍倒，甚至发出了撕纸一般的清脆之音——
肌骨，血肉，全都被一刀砍碎！
而部分凄惨者，连灵魂……也不能幸免！
顾慎在自己驾驭的那七尊红影眉心之处，都附着了极其细微的“炽火”，内蕴冥王权柄！
面对异族，他完全没有怜悯之心。
所有被顾慎斩杀的旅者生灵，也最后的那缕灵魂也不会留下！
只不过……这些低阶生灵实在没什么可以利用的价值，顾慎连“净土转生”的机会都不想给，所以它们的魂灵直接被丢到了簌悬木下充当养料，算是维持净土神域的运转！
紫雨神情震撼地看着面前景象。
自己凭借【龙湮】，需要消耗极大力气才能勉强压制的战场，仅仅九道红影，便一路碾压了过去！
准确来说……
这场战斗，与顾小满和白袖都无关，他们初次尝试“精神驾驭”，尚不熟练。
是顾慎操纵的那七道红影，彻底接管了战场！
……
……

第二十七章 鏖战！
顾慎坐在初始号中，他感受着此刻自己的精神世界。
心湖中倒映着七抹红色的摇曳之影。
七缕心流之力，分别掌控七道红影！
以“神婴”躯壳重新成长，顾慎的精神受到了超凡规律的压制，但这超凡规律却是压制不了他的心流之力，在抹去了初始号的程序设定之后，“红影”所发挥的实力上限，很大程度就取决于掌控者的精神力量。
掌控者的战斗经验越丰富，精神越浑厚。
红影所能爆发出的战力，就越强大！
“在熔炉冥火之后……我的心流之力，由六缕突破到了七缕……”
顾慎轻声喃喃。
七缕心流之力，是银狐大将最巅峰时期的状态。
但这并不是顾慎的极限。
“不，不止是七缕……我的第八缕心流之力很快就要分化出来了……”
褚灵原先猜测。
一位超凡者的精神，无论强大到什么程度，在现实世界之中，他所能分化出的“心流之力”最多也就是十道，因为【源代码】在深水区中可以轻松分化出数千道心流之力，但在现实世界中降生，便只有十道心流之力。
现实世界和精神世界存在对应关系，但前者有更多的规矩，束缚。
但这个猜测，其实并不能立住脚。
因为星舰文明时代的熔铁之主，便突破了十道心流之力的门槛……阿弗曾说它主人可以同时分出十几道心流，专注于锻造锤炼。
【源代码】无法突破的“上限”，熔铁之主却成功突破了！
“很显然，十道心流之力是一个大门槛。”
顾慎微微皱眉。
可这个理论，似乎对自己不生效。
“是因为火种的缘故么？熔炼冥火之后……我的心境修行瓶颈好像消失了……”
以往他修行心流之力，或多或少会遇到瓶颈，每多修炼一缕心流之力，就像是多分出一具分身。
可现在，他隐约感觉，心流之力的突破，似乎没了压力。
难道说现实世界十道心流之力的规则压制，对自己而言不存在了？
“不论如何，这是好事。”
“我的真身如今发挥战力有限，掌控了‘红影’，既能对五洲提供帮助，又能磨砺自身的心流修行，这是两全之事。”
念头闪逝而过，顾慎将注意力挪回此刻的正面战场上。
破碎的伞之防线外，每秒都有数百上千道门户不断打开，旅者族群的低阶生灵便如蚁群一般疯狂对着牯堡要塞发起进攻，显然它们也知道，这次的奇袭机会千载难逢，一旦错过便不会有第二次，想要顺利“登陆”北洲，就必须趁着中央城援军抵达之前，撕开这道豁口！
“杀！”
顾慎低声在心湖里开口。
七道红影拔刀开始奔跑，它们贴地掠行，逆着旅者族群冲杀，黑银战刀裹挟着凛凛杀气，所过之处旅者尸骸如秋叶一般被瞬间剪开，泼天的鲜血在牯堡上空飘摇。
红影拥有极其强悍的单体作战能力。
这是星舰文明时代，所能打造出的最强战斗机器，唯一的缺陷便是红影无法拥有能够媲美四阶超凡的“领域”。
它们没有“超凡力量”，只有锤炼到极致的体魄。
但此刻。
这个“缺陷”反而成为了作战“优势”，因为红影根本无惧天鞘碎片。
他们只有骨，没有血。
天鞘碎片再怎么释放力量，也没有办法对它们造成伤害！
紫雨面对旅者族群的冲击，甚是吃力，因为她的【龙湮】领域只能在牯堡缺口释放，一旦深入，便会受到“天鞘碎片”的影响……
所以，只能被动防御，不能主动出击。
这种打法，让她颇有种“有力无处使”的错觉。
但红影则没有这个顾虑，它们持刀在牯堡要塞的废墟之中肆意掠杀，这片战场并不算大，所以红影刀气每一次抵斩，都能够确保一片区域被“清空”！
……
……
战场尽头，一道灰翼身影，正悬浮于高空之上。
伞之防线已经在源质风暴的冲击下破碎，大伞被撕裂了一道口子，有一半已经坠入地平线下，倾塌残破的“伞面”之上还有千万枚浮空板保持着先前的工作，撑起了半片防御护罩，不过缺口已经被撕开，剩下的这半片防御护罩所能起到的效果微乎其微。
【旧世界】的门户被打开，数十上百万旅者正源源不断向着这破碎的防线入口挤去。
而这灰翼生灵则是默默落在了防御护罩之上。
它的目光锁定了牯堡战场的那九道鬼魅红影，这场攻坚战本不该如此艰难，按照原定计划，这座破碎要塞，此刻已被占领。
可偏偏出现了这种似人非人的机械生命。
而且战力……如此之高。
“哗啦——”
灰色骨翼撑展开来，缓缓在空中拍打，发出低沉的轰鸣。
它盯住牯堡战场的那几道红影，短短数十秒，旅者族群发起的第二次冲击就被屠杀殆尽，不过它也觉察出了那九道红影的“实力差距”，有一道红影明显实力要弱于其他。
轰！
音爆之声在伞之防线炸开。
下一刻这灰翼生灵便撞入牯堡战场，背后划出一道笔直细长的灰暗长线，它宛如一枚炮弹，落地入场便溅开无数碎雪，虚空漂泊六百年，旅者族的高阶生命进化出了极其强大的“战斗器官”，它的五根手指如铁钩一般，彼此之间还链接着“鱼蹼”一般的薄膜。
一掌！
直接按住一位红影的头颅！
五根铁钩利爪旋转，刮擦出一蓬璀璨的金铁火花！
被袭击的红影反应速度并不慢，但出刀一刹就被长尾扫中，黑银战刀脱手飞出，在空中飞快旋转数十圈而后钉落在地。
下一刻。
“吼——”灰翼生灵高声嘶吼，直接将红影的头颅拧断！
坐在初始号中的顾小满神情苍白，骤然睁开双眼。
她的精神链接就此断开了！
“我被……斩杀了？！”
这是她第一次以精神力驾驭红影，虽然没办法跟上顾慎白袖的步伐，但在牯堡战场上的表现已经相当不错了。
“这不是你能对抗的敌人。”
小袖子留着一缕心流之力，正在监察初始号的外部虚空，看到顾小满醒来，他第一时间开口安慰。
牯堡战场那边的影像，通过白袖操纵的那道红影，传入心湖之中……
顾小满被斩杀的画面很快，很有冲击力，这个灰翼生灵拥有着不俗的智慧，不仅战力强悍，而且出手逻辑“严密”，根本没给顾小满任何反击和“以死换伤”的机会。
这灰翼生灵目前所展现的实力，放在如今人类世界之中，也算得上是相当强大的封号超凡！
“旅者族有这么强大的高阶生灵？”
顾小满咬了咬牙，抬头说道：“阿弗，再给我一具红影！”
“你确定？”
阿弗飘荡过来，它其实也在通过红影，注视着牯堡战场。
红影被斩杀。
身为精神主人，虽然不会受到实质性的伤害……但被斩杀之时的“惊惧”和“震撼”却是会实打实传递到心湖中，平日里红影在初始号内作战，阿弗都是设定好战斗程序，死了就死了，它一个AI并不会受到情绪波动的影响。
可小满则不一样。
“我想帮忙。”
顾小满的话音刚落，就被一道平静声音打断。
“我不建议你再次驾驶红影返回战场……因为再来一次，结局也不会改变。”
说话之人，不是白袖。
而是盘膝坐在地上，保持七缕心流之力全开的顾慎。
孩童模样的顾慎缓缓睁开眼睛，望着小满，认真说道：“那家伙认真观察了牯堡战场，才选择对你下手的。”
此刻顾慎处于一种极其玄妙的状态。
那具空置的红影，缓缓颤抖，眼眸中黯淡的辉光逐渐亮起，眉心也燃起了一缕光华。
他在逐渐熟悉“神婴”。
神婴也在逐渐熟悉他。
第八缕心流之力成功分化而出，顾慎精神入主了空置的那一尊红影，进行简单的活动，以此来熟悉身躯。
“旅者族的高阶智慧生命不容小觑……以你如今的实力，重返战场，并不会帮到我们。”
顾小满的神色有些失望。
她默默攥拢双拳。
而后无奈地放弃了重新驾驭红影的念头。
的确……
她再回去，也只能添乱。
顾慎低声道：“小袖子，你不用管牯堡战场的事情，你的红影应该去往内陆和三洲会盟会和。那个灰翼生灵就交给我。”
“……好！”
要塞战场位置，白袖操纵的那具红影，忽然之间不再前掠厮杀，而是开始快速后撤。
纵然如今顾慎无法发挥出真实实力。
但只要他说他能做到。
白袖便无条件地信任他！
……
……
【龙湮】火海已经抵达了极限，紫雨神情苍白站在要塞门外，看着内里寂静的战场，红影的战斗力超乎了她的想象，几乎是以砍瓜切菜的轻松之势，便将牯堡要塞的那些低阶生灵屠戮殆尽，似乎是意识到了无法短时间内冲开这座要塞门户，旅者族群竟然放弃了“冲杀”。
整个世界难得寂静了数秒。
但这只是假象。
因为伞之防线外的门户越开越多，汇聚的旅者也越来越多。
它们之所以停滞，只是因为“高阶生命”下达了命令——
此刻的牯堡，破碎坍塌的巨壁之下，尚有一座塔楼孤零零立着，这里是源质风暴爆炸的偏僻角落，余波摧毁了塔楼大半部分主体，而剩下的一小部分，像是一根尖锐的冲天之针，笔直耸立，指向苍白大月。
那灰翼生灵孤独立在塔楼尖顶之上，它的爪蹼用力攥握着塔尖，长尾随意扫动着。
青铜色眼瞳冷漠凝视着远方。
它知道，只要通过牯堡要塞的破碎城门，就是族群梦寐以求的“新世界”。
只不过……眼前有几个阻碍，必须要扫除。
……
……
“轰隆隆！”
正当紫雨准备撤去【龙湮】领域之时，北洲的天顶响起了震颤轰鸣之音。
大片乌黑阴霾被扫荡开来！
正北边陲的源能艇舰队终于赶到。
如今南洲战争正值风起云涌之际，中央城的遣令之下，大量将领配合军团南下，如今还驻守在正北边陲的将领少之又少……但铸雪大公手底下的“三犬”，却始终按兵不动，这么多年，林绸始终将他们作为北部边陲的“绝对驻守者”。
天狗，野犬，血獒！
这三位隶属于林绸麾下的驻守者，其实力放在任何一座军团，都是绝对的一线！
而眼下的支援，只是北洲内陆紧急调动的第一拨力量，一共四十三艘源能艇，分别从落银城，龙骨要塞，煌铁城要塞疾掠而来，随着林霖的警报以及牯堡要塞的战争细况扩散，接下来会有越来越多的源能艇抵达正面战场，他们可以对牯堡要塞周围进行全面封锁，将方圆十里都圈为战场，从而留出一定的“缓冲空间”。
也就是说……
【龙湮】领域，现在可以散去了。
燃烧在要塞城门之处的火光，逐渐熄去，风雪呼啸，天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但紫雨并不觉得寒冷，相反……一道道源能艇的炽光落在大地之上，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战场一片寂静。
满面鲜血的林霖将源能艇缓缓停靠落下。
他至今仍然不敢靠着驾驶座椅，不敢松懈丝毫，即便看到援军抵达，也依旧保持精神紧绷……林霖知道，刚刚对抗旅者族群的那一战，早已经耗光了自己的精神力量，一旦松懈下来，便很可能就此昏睡过去。
现在，还不是自己“休息”的时候！
“林霖中将。”
佩戴面具的天狗亲自为他打开了源能艇舱门，沉声道：“接下来的战争，将由我们接管……您和军团长大人已经安全了。”
他伸出手，希望能够接林霖下船休息。
“不……”
林霖摇了摇头，拒绝道：“这场战争没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他怀中抱着红影掷出来的箱子，那里面装的是足以影响内陆战争的珍贵资源，虽然援军抵达，但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他要交代“旅者族群”的特性，要交代初始号的馈赠，以及红影的存在。
最重要的是……
他要指挥接下来的牯堡战争。
虽然要塞内里一片死寂，但林霖知道这一战还远没有结束，旅者族群对于五洲垂涎已久，如今终于发现了坐标，必然不可能只是简单冲击一波就停止。
眼前的“寂静”，只是蓄力。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鏖战！

第二十八章 顾慎的心流！
天心小雨，风雪肃静。
七道红影一字排开，摆出架刀姿势。
高塔之尖，灰翼旅者缓缓摇曳长尾，青铜铁瞳冷冷直视着面前没有“生命”的战斗机器。
这森冷目光极具穿透力。
顾慎感到自己的灵魂，仿佛都被这灰翼旅者看穿了。
“中央城支援已经抵达正北边陲。”
白袖的声音在心湖响起。
顾慎平静嗯了一声，心底稍稍安定了一些。
林霖和紫雨无恙，初始号的资源成功送抵，这次任务便算是完成了一半……至于剩下的那一半，便是如何抵御旅者族群的进攻，顾慎操纵红影将视线投向远方，在牯堡要塞的巨壁之外，越来越多的低阶旅者在汇聚，它们并没有急着发动下一次冲击。
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旅者族群已经锁定了北洲边陲的坐标，只要打开【门户】，它们掌握着随时进攻的权力。
中央城的援军已经抵达。
可旅者族群的“大部队”也在汇聚！
今日之前，所有人都以为，三洲会盟与【深海】的战争会在南洲打响，可如今大家才知道……原来真正的第一战是在正北边陲！
风雷之声乍起，那盘踞在残破高塔之上的灰翼身影忽然动了，比上次袭杀顾小满红影的速度更快，它具备极高的智慧以及洞察力，刚刚那几尊红影的出手都被它看在眼里，最弱的那尊红影已经被率先扑杀。
而最难啃的骨头。
便是眼前这些！
灰翼生灵的速度很快，可在顾慎的精神感应中，它掠出高塔的每一帧动作都被炽火捕捉下来。
他的力量被神婴躯壳所限制。
但红影并没有。
“锵！！！”
七道红影同时拔出腰侧第二把长刀，那灰翼生灵如流星一般砸入地面，掀起磅礴气浪和寒雪，这次它依旧是瞄准一尊红影率先进行扑杀，但顾慎的躲闪速度比顾小满要强上太多，被瞄准的那尊红影抬臂架刀格挡，几乎是“预见”式地完成了招架。
下一刻！砰的一道闷响！
灰翼生灵的长尾如流星锤般重重凿打在那尊红影小腹位置，将其打得双脚离地，在雪地上犁出一道近百米长的沟壑！
看到这一幕，坐在初始号上的顾慎皱起眉头。
自己已经做到了极致，但即便完成“招架”，红影依旧承受不住这灰翼生灵的进攻，被打得倒飞而出。
红影最大的优势是肉身强悍。
但旅者族群的高阶生命……肉身更强悍！
这一击，直接打得自己与红影失去精神联系！
“红影的防御力很强，无论是断臂断腿，它们都能够继续行动，只是战斗力有所下降。但如果内部被破坏，那么它们就需要进行‘修补’了……”
阿弗提醒道：“那家伙的尾击多半是蕴含了领域之意，这种力量一旦渗透到红影的身体内部，便会造成极大的破坏。如果没猜错，刚刚那尊红影的‘内部器官’已经被彻底绞碎了。”
机械生命不存在五脏六腑这种东西。
但红影的“源能核心”就在刚刚被尾击的位置！
“一击……便能让红影失去战斗力么？”
顾慎神情无比凝重。
这的确是高阶封号才具备的战力了。
如果此处战场没有天鞘碎片的“负面效果”，这场战斗应该让军团长大人来接手……以她的实力对付这灰翼生灵不成问题。
或者神婴的压制桎梏解开。
如今熔炼冥火的自己，只需要挥手就能将这灰翼生灵烧成灰烬！
但这世上没有如果，如今北洲正面战场，还真没有人能在牯堡内对付这灰翼生灵……让这家伙冲进北洲可就糟糕了，这种具备智慧的高阶生命，哪怕只有一个独立的个体，亦可以在内陆肆意破坏，爆发出极大的杀伤力，在三洲会盟能够将其斩杀的强者赶到之前，不知有多少无辜生灵要因此罹难！
必须要将它拦在这里！
不过……
好消息是，这灰翼生灵似乎也不想冲破牯堡，它对自己的“兴趣”要更大一些。
也是。
作为高阶生命，它的使命和那些负责送死的“喽啰”可不一样。
对它这种级别的超凡生命而言，只有活着，才能对族群发挥最大的价值！
想攻破牯堡，只需杀掉红影即可！
“我还剩六尊红影……”
“想杀掉这灰翼生灵，需要每一缕心流之力，都完美融合，形成搭配。”
一直以来，顾慎的心流之力，都是分开独立运转。
一缕心流，在净土参悟火种，一缕修行呼吸法，一缕拆解古文。
每一缕心流之力都是独立的个体……这其实就是“心境修行”存在的意义，让一个人变成很多人，但放在战斗上，这种能力的意义便要下降许多，一个人变成很多人，并不能弥补超凡者之间的巨大沟壑。
这也是银狐大将所说的……心境修行对实际战力提升不大的缘故。
可如今顾慎却隐约领悟到了一条只属于自己的道路。
如果逆向而行。
让很多人，变成一个人。
心境修行对战力，或许就能起到增幅作用了！
面对大型的超凡事件，东洲三所会成立小组，这个小组最低也是三个人的配置，分别有不同的分工，而且越是困难的超凡事件，越是会搭配一位“指挥官”。
一加一大于二。
长野的王牌组合，往往可以越阶完成高难度的超凡任务。
而再怎么默契……
他们也不可能和拥有“心流之力”的超凡者相比，顾慎操纵这几尊红影进行战斗，就像是在操纵自己的左右手。
他一个人，便拥有着一整个超凡战斗小队。
而他自己，便是“指挥官”！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这种滋味在五洲鲜少有人能够体会到，因为心流之力的修行太难，惊才绝艳如白袖也只是修成了两缕，绝大部分的强者，都会忽略“心境修行”，即便是银狐大将，也不会依靠这种力量来进行战斗。
因为，这就是鸡肋。
对于掌握本源的银狐而言，分出六缕心流之力，来驾驭六个弱小的躯壳进行战斗……实在是有些可笑。
他只需要本尊出面，对准目标握拳，一切麻烦便会平息。
本尊打不过的，便只有神座了。
这种情况，分出心流之力也毫无意义。
可对于拥有“净土”的顾慎而言，这并非鸡肋。
如今的他，只能驾驭着几具红影。
可如果未来有朝一日，他的心流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可以投入到净土的每一缕魂灵之中……
那又该是怎样的光景？
这一刻的顾慎，宛若顿悟一般。
将精神分裂，是为从零到一的第一步。
而将精神合拢，便是第二步。
这第二步……并不难！
“唰！”
一时之间，六道红影掠散开来，先前面对旅者族群低阶者的战斗，它们都是“各自为战”，彼此之间没有太多联系，但这一刻它们被顾慎以心流之力贯穿到了一起。
坐在初始号地面上的顾慎，伸出一只手掌。
他低下头颅，专注地盯着这枚手掌。
就像是拨弄琴弦一般。
他的五指在虚空之中律动。
“飒！”
一道红影率先出刀，极高频率地踩踏地面，快速欺入灰翼生灵的“视野盲区”，但对这种级别的超凡生命而言，方圆近千米范围都没有“盲区”可言，这些红影的一举一动都在它的掌控之中。
长尾掠起！
“砰！”
又是一声闷响！
但这一次，红影不再以刀面和身躯作为抵柱进行格挡，它竟是直接伸出手臂进行硬接！
这条手臂瞬间被打中，拍得支离破碎——
连带着红影的躯壳也在空中飞旋，但那把长刀却是被成功掷出，划出破空铮鸣，只可惜这一刀落空，灰翼生灵的掠动速度很快，它并没有放过这位主动出击的进攻者，长尾拍击而出之后便顺势拍地飞起，极其凌厉迅速的一爪掏向红影胸腔。
断去一臂的红影在“临终之前”做了一个极其古怪的抬手动作。
“滋啦！”
下一刻它的胸膛被炸裂开来。
灰翼生灵的铁钩爪尖直接捅穿这红影胸膛，但紧接着它的青铜眼瞳便骤然收缩！
红影胸膛里涌出了大量的液体。
液化黑银！
高品质的强逻辑材料，对这世上的一切超凡力量，都具备“杀伤能力”！
“嗤嗤嗤！”
灰翼生灵的骨爪瞬间被腐蚀，雪原上冒出大量的白烟。
而空中传来悠悠的破风之音！
红影临“死”前的抬手动作，将那把抛飞而处的战刀重新召回，此刻这一刀旋转着插入灰翼生灵的脊背之处！
嘶啦！
雪地上泼洒一蓬殷红的鲜血！
伴随着震怒痛苦的嘶吼声音，灰翼生灵展开了疯狂的屠杀……但剩下的那五尊红影行动极其诡异，它们的每一次掠杀都极其巧妙，看似要与灰翼生灵决出胜负，但压根不与其正面交锋。
刚刚那尊红影，是顾慎刻意派出去送死的。
通过这几次接触，顾慎已经完全了解这旅者族高阶生命的特性。
堪比金铁的肉身强度。
极其强悍的点杀能力。
面对这样的超凡生命，绝对不能心急，一旦自己露出破绽就立刻会被扑杀……七尊红影如今还剩五尊，正好对应着顾慎一只手掌的手指之数。
要猎杀灰翼生灵，凭借这五尊红影，便足够了。
……
……
“你是说……这些红影，都是受顾慎一人掌控的？”
主艇指挥室中，戴着面具的天狗，不敢置信地开口。
林霖正在进行战略部署。
“……是。”
紫雨端着一盏热茶，吹了吹，神色复杂地看着牯堡战场的影像。
雪原狂风呼啸破灭。
五位红影展现出了极高的机动性和作战素养。
鬼魅之影不断交撞，那灰翼生灵在五位红影的“围打”之下失去理智，愈发凶残疯狂，但却愈像被猎人玩弄于指掌间的猎物。
她麾下的调查军团，培养出了许多精锐，尤其擅长“小组作战”。
一般执行出塞任务，都是六人小组作为标配。
这些年调查军团无往不胜，可如今的紫雨却是实实在在被上了一课，红影所展现的作战配合，即便是调查军团最精锐的一队，也无法做到。
“我知道心境修行到后面，能够分化出‘心流之力’……”
平日里极其镇定，从未流露诧异神色的天狗，此刻喃喃问道：“做到这一步，需要分化出多少心流之力？”
他下意识望向站在身旁的那尊红影。
白袖的精神就在这尊红影中。
“七缕。”
小袖子顿了顿，道：“哦不对……他刚刚成功突破了，现在应该是八缕心流之力。”
八缕心流之力？
野犬段峰眉毛高高挑起：“我听说银狐大将最高同时掌握着七缕心流之力……顾慎比银狐大将还厉害？”
说完之后他就意识到了不妥。
如今的顾慎，已经成功熔炼了冥火。
再怎么说……也是准神座了。
只不过这个消息仍然让他感到了震惊。
“不是说心境修行没用吗？”
血獒小声嘀咕道：“这顾慎操纵红影打起架来，怎么这么厉害？”
他们都是明眼人，能够看得出来，这红影单兵不愧是星舰文明的神之造物，作战能力的确强悍。
可没有初始号的程序加持。
来到外面世界……红影的战斗力下降了好几个档次，远没有冰海遗迹探索任务时的恐怖。
冰海遗迹的情报，他们都看过了。
“红影”被誉为可以砍翻低阶封号的恐怖机械生命，是所有四阶的噩梦。
但如今来看……
红影的战斗水平波动很大。
顾小满操纵的红影，刚刚一个照面就被斩杀……
换了顾慎，竟是将堪比高阶封号的旅者族超凡生命，玩弄于股掌之间！
“心流之力……可能需要修行到很高境界，才能发挥出这样的效果吧？”
小袖子此刻的神色很是复杂。
他也修行心流之力，也操纵了一尊红影。
可顾慎此刻对“心流之力”的掌握，不得不说……远远超过了自己，那不是数量上的差距，在心流之力的灵活运用程度上，恐怕是巅峰时期的银狐大将，也远不如如今的顾慎！
他长叹一声。
“又或许……”
“这种效果，只有顾慎才能打得出来。”

第二十九章 深海的邀请
牯堡要塞的战斗已经进入了尾声。
从顾慎顿悟了心流之力的战斗运用之后，这场本该由灰翼生灵主导的扑杀，已经变成了由顾慎掌控的狩猎。
旅者族群的高阶超凡生命具备不俗的智慧。
但与顾慎这种人精相比……
灰翼生灵的战斗智慧，还不够看！
当灰翼生灵意识到局面不对之时，已经晚了，它浑身上下都是鲜血，肌肤被战刀砍出密密麻麻的伤口，最致命的是……它的退路也被红影封住，这场战斗本该是单方面的“碾压”，但那五道红影灵活地超乎它的想象，每一次出手都极其刁钻诡异，绝不承担任何“受伤”的风险，也不给自己扑杀的机会！
“吼！”
意识到不对之后，灰翼生灵决定改变策略。
它的青铜眼瞳之中燃起暴怒的光火。
一声高亢长啸。
它拍打巨大骨翼，高高掠起，准备就此离开战场，但它拍翼飞起之时，一道红影同时踩着巨壁飞奔，最终借力高跃，重重落在它的脊背位置，以骑乘之势，将它砸得向下坠落了一大截距离，险些落在地上。
灰翼生灵再度愤怒嘶吼，以极快速度在空中三百六十度连续翻滚！
“轰隆隆——”
但红影根本不受影响，反手将长刀插入它的脊背，这一刀刺得极深，直接将灰翼生灵捅了个对穿，刀尖从灰翼生灵的前胸穿出，第一道红影紧攥长刀，趴伏身子锁住灰翼生灵的后背，确保自己不会被甩下来，紧接着第二道红影如法炮制，踩着巨壁墙面跃起，双手持刀刺入灰翼生灵的骨翼之中，死死攀住。
怒吼变成了哀嚎，灰翼生灵的鲜血和雨滴一同泼洒而下。
牯堡尽头响起了密密麻麻的震颤之音，那些在伞之防线外汇聚的低阶生灵得到了“进攻”的讯号，第三次冲击在此刻展开，这是灰翼生灵对自己的保护，它翻滚着想要甩掉两道红影，最终在翻滚数十圈后重重撞在巨壁之上，攀住骨翼的红影顺势松开紧攥战刀的手掌，落在地上，安然无恙地完成了这次“袭击”，而另外一道红影依旧死死骑在灰翼生灵的颈背位置，不断旋转掌心战刀，释放刀气，绞杀那硬如钢铁的血肉。
哀嚎声音传遍整座牯堡！
灰翼生灵在空中摇摇晃晃，犹如折翼蝴蝶，几近跌落。
伞之防线的防护罩被旅者们撕碎，铺天盖地如潮水的低阶敢死队淹没灰翼生灵，它们试图撕咬骑在灰翼生灵背上的红影……但除了这位，这场狩猎还有四位“猎人”虎视眈眈，坐在初始号地面的顾慎抬起五指，做了一个握拳动作。
遥隔万米的红影们陆续开始奔跑，它们死死盯住灰翼生灵，踩着牯堡的断壁残垣，冲入低阶旅者的浪潮之中。
一缕缕刀气隔空劈砍而出。
在牯堡要塞城门前悬停的北洲舰队，沉默地注视着这场狩猎的落幕……数之不清如蝗虫般的旅者涌了过来，灰翼生灵和红影都被吞没，而无论是怒吼还是哀嚎都被震天的蜂拥之音淹过，可惜没能亲眼看见灰翼生灵被斩杀的画面，但这一战的结局已经落定。
“准备迎战！”
紫雨已经休养好了精神，站起身子，大氅再度化为烈焰。
她重新在牯堡要塞的城门位置撑起通天火门——
而这一次，她神情不再紧张。
因为她的背后有整座北洲的鼎力相助！
“龙骨要塞，一号源能艇已就位！”
“龙骨要塞，二号……”
“煌铁城要塞，七号源能艇已就位！”
一瞬之间，北洲封闭精神网络内的传讯声音齐刷刷响起！
天狗野犬血獒站在紫雨军团长的身侧，此时此刻，他们将指挥权交付给了麾下最为信任的那位副官，这场战争的指挥最终汇聚到林霖身上。
实力抵达四阶以上，能够展开领域的超凡者，都来到了主艇。
接下来，北洲源能艇将战略性后撤，同时清空牯堡要塞向内的十里地，以此来确保源能艇的武装火力，拥有进行交叉辐射的空间。
除此之外，将战场范围扩散，四阶强者就可以亲自上阵杀敌，不用考虑天鞘碎片带来的负面影响。
旅者族群对北洲发起的这次袭击……
绝对不是一场简单的冲击战。
北洲已经做好了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准备。
西北边陲，东北边陲，以及中央城内部，都将派遣出强有力的超凡增援，这场战争的规模会远超三十年前的伐红战争……
这是六百年来，人类第一次面对【旧世界】的物种入侵。
但讥讽的是。
这一战，是由【深海】挑起的。
被无数人寄予厚望的【深海】，还没有带着人类找到绿洲，便已经站在了人类的对立面。
……
……
源质风暴袭击牯堡之后。
伞之防线便被凿出了一个巨大豁口……任何完美的物事，有了一道缺口之后，便会扩散蔓延，最终彻底崩坏破碎，此刻的伞之防线像是落日，大半部分沉没于地平面下，仅剩的那一半还在继续“下沉”，浮空板在凛冽寒风中震颤，竭尽最后力气释放辉光。
灰翼生灵一路跌跌撞撞飞行，最终撞在了这把破碎之伞的边缘。
哀嚎声音就此消弭。
伤痕累累的灰翼生灵，就此咽气。
始终死死骑在灰翼生灵颈背位置的红影，直至此刻依旧紧握着战刀，那把战刀捅穿了灰翼生灵的胸膛，战刀释放的刀气绞碎了它的心脏……但这其实并不是它死亡的主要原因，从伞之防线到牯堡要塞，这段来时只用了数秒的“道路”，返程的时候灰翼生灵耗费了百倍的时间，千倍的心力。
它那悍如钢铁的体表，密布着数之不清的缺口。
这里每一道伤痕，皆是被红影刺出的刀气所刻！
一路紧跟灰翼生灵的那四道红影，此刻就站在铺天盖地的“蝗虫”浪潮之中。
他们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看着伞之防线外的门户。
虚空深处一道比百扇门户加在一起还大的巨门，正在缓缓打开，空间崩塌，风雪撕裂，露出一枚狭长阴冷的眼瞳。
只看一眼，顾慎便知道这扇门户的背后是什么存在……
是那背负旅者真身的黑雪山巨人！
看到这扇巨门，小袖子的精神骤然紧绷起来。
离开那片破碎大陆之后，他始终没有机会返回，因为缺乏足够的本源战力，三洲会盟无法前去营救银狐大将。
在白袖心中，一直期盼着银狐的回归。
可如今他心中的期望，彻底破灭……黑雪山巨人在门后露面，这一战显然是它获胜了。
也是。
银狐要面对的，不止是一位势均力敌的对手，更是一整个族群！
“顾慎……”
一道低沉的雷鸣之音，在虚空中回荡。
那扇巨门之后，隐约传来了淡淡的笑声。
“又见面了。”
开口说话之人，自然不是那巨人。
而是巨人驮负的“旅者尸骸”。
撕裂的虚空之中，黑雪山巨人的瞳孔滴溜溜转动，通过这缕缝隙观察着此刻的世界。
顾慎并没有对门户之中的声音做出任何回应。
但……
铺天盖地的低阶旅者，忽然不再对顾慎操纵的红影发起攻击。
它们自发掠散开来，为这几道红影让出宽阔空旷的站立位置。
就在数秒前，顾慎刚刚斩杀了一尊灰翼领袖，刻在血脉基因中的愤怒情绪，催使着它们冲向红影，要拉着红影一同同归于尽，可如今命令扩散，它们再无这个念头，仿佛眼前的红影就只是空气——
旅者族群的等级制度无比森严，也无比简单。
下位者服从上位者。
这些寿命如秋蝉一般短暂的低阶生灵，只需要负责送死就好，无需考虑其他的任何事情，所以当高位者的命令下达之后，哪怕红影挥刀斩杀它们，它们也不会做出任何反击。
铺天盖地的轰鸣声中。
门户那边传来了【深海】的邀请之音。
“既然不是真身，何妨进来一叙？”
这声音极其宏大，一路震碎虚空，抵达初始号的位置。
盘坐在地的顾慎睁开双眼，神色阴晴不定，他的肩头被人轻轻按住。
小袖子郑重提醒道：“虽然你操纵着红影，但【深海】的邀请，绝不是什么好事……”
白袖素来谨慎。
他很担心，顾慎应邀赴约，踏入那扇门后，会遭遇什么不测。
顾小满也捏着顾慎衣袖，此中意味不言而喻。
然而顾慎却是沉默了数秒。
他摇了摇头，平静道：“无妨，我会小心行事。”
狮醒代码一战之后。
他倒是很想再见一面【深海】……只不过战争爆发之后，这种机会便不复存在了。
以如今五洲的格局来看……
若是顾慎深海再度见面，战争大概已是结束了。
要么是三洲会盟已经战败，【深海】彻底统御人类；要么是上城被攻破，顾慎随时可以将【深海】主机进行处决。
顾慎只留下一道红影，派遣其余四道红影返身去往牯堡要塞城门位置，辅佐北洲舰队，对旅者族群的冲击进行阻拦。
而剩下那道，则是缓缓向着伞之防线的位置走去。
沉沦的大日在黑暗耀光中破碎。
红影挎着长刀，最终来到那巨大门户之前，看着那寒冷的大瞳，拔刀踏了进去。
……
……
“你竟然真的敢来。”
这是红影踏入门户之后，深海所说的第一句话。
“有何不敢？”
顾慎操纵着红影，环顾打量了一圈……上次见到这黑雪山巨人，还是在【旧世界】深处的那片漂泊陆地，可眼前的环境已经发生了改变，四周满是阴霾，没有丝毫光亮，显然是【深海】通过门户将黑雪山巨人的位置进行了转移。
这里……没有银狐留下的痕迹，也没有对应的丝毫气息。
顾慎心底微微一沉。
他之所以操纵红影与【深海】见面，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想探寻银狐的下落。
以他对本源战力的了解。
即便银狐不敌这黑雪山巨人，也不至于这么快被杀死……本源之间的战斗即便决出高低，也很难决出胜负，这种程度的强者对决，已经和“神战”没有太大差别。
从当初的战斗场面来看，银狐大将的实力和黑雪山巨人应该是五五开才对！
“银狐……在哪？”
顾慎面无表情地望向黑雪山巨人的背部，那里有一块石壁。
一具破碎干枯的躯壳，被钉在石壁之上。
旅者……此刻用【深海】这个称呼，更加恰当。
它笑了笑，“我猜到你会问起他……不过你似乎忘记了北洲还有一位大将。”
锈骨，白蜥，银狐。
白蜥在黑雪山被【深海】夺取精神，旧世界一战，已经彻底陨落。
银狐如今已经确认战败……生死未卜。
还有一人。
锈骨！
顾慎眯起双眼，当初白蜥身上的那些伤势，应该就是锈骨所留下的……锈骨大将应该是战胜了深海操纵的白蜥才对，可直至现在，五洲都没有搜寻到“锈骨大将”的超凡气息，堂堂一位本源就好像一夜之间蒸发了般，消失地无影无踪。
这种事情，就是神座也很难做到！
而且……当初操纵白蜥躯壳的深海，所能发挥出的战力，无法赢下与锈骨的正面作战。
锈骨大将是怎么消失的？
“我想和你好好聊一聊。”
被钉在石壁上的深海，挣扎着坐直身子，它苍白的面颊涌起一抹笑意，声音却是变得无比威严且隆重：“关于五洲的未来……关于人类的未来……”
顾慎杵刀而立。
他默默站在风雪之中，仰首望着面前巍峨如天的巨人。
啪的一声。
主要躯干被钉住的深海，勉强抬起干枯手指，打了个响指。
顾慎面前的风雪忽然大作，他所踩的位置忽然涌起了一块凸起，皱眉向后退去，发现那是一枚一米左右的圆茧，茧壳缠绕着层层雪白丝线，如霜雪一般，但在深海响指之后，这枚茧壳忽然“活”了过来，内部一阵翻涌，丝线被撑得向外炸裂！
“嘶啦！”
两枚尖锐的肉刺突破茧壳，旋即猩红的眸光照破风雪，短短十数秒，一个低阶旅者便从大茧中孵化而出！
尖锐的嘶吼声音扑向顾慎。
那低阶旅者复苏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抹杀异类——
红影翻腕就是一刀！
大茧连同血肉被斩成两半……
但这并不是结束，这只是一个开始，顾慎神色复杂地低下头来，他所在的位置，一整片漆黑陆地，都开始起伏，翻涌，宛如海潮一般。
密密麻麻的卵鞘茧壳从雪地中凸起，如一块块棺！
风雪呼啸哀鸣，一道道猩红眸光照破了漆黑的虚空！
数百，数千，数万？
一望无际，数之不清。

第三十章 再见银狐
一个响指。
整片陆地都如海潮般连绵起伏。
顾慎神色微微变化，他目光所及之处，风雪破碎，一块块“棺头”凸起，那些全部都是孕育低阶旅者的卵鞘，在漫长岁月的漂泊旅行之中，这个族群进化出了前所未有的“坚韧属性”，它们可以承受极高温度的焚烧，极寒霜雪的冰冻，甚至可以在必要之时将躯壳脱水折叠保存起来，就这么随着陆地一同漂泊。
但这么做的代价，就是牺牲“智慧”。
旅者族群的低阶生灵，繁衍速度奇快无比……
但它们永远无法开启灵智。
族群中的高阶生命，反而没有它们那么“顽强”。
但这并不重要——
每一个时代，旅者族群都有“领袖”，来负责牵引和指导族群的前进！
这些低阶生灵只需要服从命令，如何漂泊，往何处漂泊，都是“领袖”所需要负责的事情。
“如你所见。”
深海的声音很是低沉，富有磁性。
“旅者族群的这些低阶超凡生命，名为‘殉葬者’，殉葬者的生命力极其顽强，只需要短短几秒，就可以完成成千上万的大规模孵化……”
它抬起手掌，指尖缠绕着苍白的霜雪，笑着问道：“如果旅者族群不计代价对北洲要塞发起进攻，你觉得你们扛得住吗？”
顾慎一下子沉默了。
在多鲁河一役之后，东洲和北洲的高层其实专门召开过会议，对“旅者”进行了讨论。
有人很担忧，未来有朝一日，外来族群入侵五洲，对北洲边陲发动冲击。
但那场会议的讨论结果是……
旅者族群，不足为据。
因为它们最强大的“王”，已经被女皇陛下亲自斩杀了，就连火种都被丢进了中央城熔炉之中。
没有神座。
这个族群最大的优势，就是数量多。
在当时的北洲高层看来，数量多其实是一个很可笑的优势。
北洲的军备储存极其雄厚，伐红战争时期的存货都还保留着……多鲁河战役的影像流传出来，北洲高层观摩之后觉得“旅者”族群的进攻在源能艇舰队的火力打压之下不值一提，它们的数量再多，能有北洲军火多么？
而现在，【深海】给出了答案。
或许……真能。
当年北洲高层对旅者族群不屑一顾的根本原因，还是女皇。
女皇这种级别的存在，哪怕不露面，只是坐于阁楼之中，便可以给这片大陆上每一个子民安全感。
一旦旅者族群敢入侵。
女皇陛下一己之力，便可以将入侵者斩杀地干干净净！
可如今，女皇被困在源之塔中，神战遥遥无期，甚至神战的胜利天秤是向中洲倾斜的——
这种情况下，旅者族群的进攻，便成了极其致命的袭击！
“毁掉五洲……对你而言，是很值得骄傲的事情么？”
顾慎面无表情地看着被钉在石壁上发笑的男人。
他在梦境中不知见了这面容多少次。
唯独这一次。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厌恶。
“毁掉五洲……不是。”
“但赢下战争，是。”
深海重新又打了一个响指，漫天风雪之中一枚枚凸起的卵鞘重新落下，坠砸出沉闷之响，那些低阶的“殉葬者”们就这样回归安眠。
它微笑道：“对我而言，让‘人类文明’的火种能够保存，是最重要的事情。”
“一旦你们赢下战争，便会摧毁深海主机。”
“我死了……”
“人类就什么希望都不剩了。”
“所以，我必须活，我必须胜！”
它的神色十分冷峻，字字句句都无比认真，但这番话在顾慎听来却无比荒唐。
“你觉得你在率领人类前行？”
顾慎讥讽道：“让旅者族群冲破北洲边陲，这就是你保全‘人类文明火种’的所谓办法？”
“这件事情，我没有选择。”
深海平静道：“如果没有北洲边陲的暴乱，你们会向中洲投放天鞘武器。这场战争会走向更极端的方向。”
果然。
深海知道三洲会盟的算计。
“别误会，我不是忌惮天鞘武器的‘杀伤力’。”
深海淡淡道：“就算你们将中洲重要城市都打击一遍……这场战争依旧不会结束。”
“你可以解开天鞘碎片的诅咒……”
顾慎眯起双眼。
其实他心中早就有了隐约的猜测。
如果深海掌握了旅者神座的真身，那么它是否也随之掌握了“解开天鞘诅咒”的力量？
三洲会盟之所以笃信“天鞘打击”可以提前终结战争……
不是因为天鞘打击之时造成的轰炸力量十分强大。
而是因为风暴方程式扩散后的“超凡湮灭现象”！
一旦天鞘武器将中洲各座重要城区洗礼一遍……能够参战的超凡者数量便会锐减。
“我有把握解开九成受难者的‘天鞘诅咒’。”
深海面无表情道：“战争不会结束，战争只会变得更加疯狂，而你们会被钉在人类文明的耻辱柱上，所有活下来的超凡者都会憎恶‘天鞘打击’的策划者，这场袭击会导致人类文明彻底分崩离析。”
这句话更矛盾了。
人类文明现在正在分崩离析。
而一手促成这现象的，恰是【深海】。
可按照它的话来看……它却是阻拦了另外一种“崩解”。
之所以会有这种现象。
便是因为它所信奉的“终极目标”，让人类文明的火种保留下来，一旦天鞘打击释放，人类文明的火种便很难保存，中洲超凡者会和三洲会盟成为不死不休的永世仇敌。
“为了人类文明的长远发展，我向来信奉‘和平’。”
“——直至此刻依旧如此。”
深海温和道：“所以……我希望你能够说服三洲会盟，停止这场战争。我可以让旅者族群撤去进攻，让五洲恢复平静。”
顾慎盯着眼前的男人，确认它不是在说笑话。
“牯堡已经坍塌了，你才来谈和平？”
他不相信，那团源质风暴是偶然，是巧合。
“牯堡坍塌是必然。”
深海轻声道：“未来的那场源质风暴降临，牯堡一样会坍塌。”
“那么死人呢？”
顾慎声音里夹杂着愤怒。
“三千七百驻守者，全部葬身于源质风暴的袭击中！这些人的死呢，也是必然吗？！”
回应他愤怒的声音十分平静。
而且理所应当。
深海连一秒的思考犹豫也没有，轻飘飘回了两个字。
“当然。”
一时之间顾慎竟然无话可说。
“牯堡要塞位于正北边陲凸点，咽喉之地，至关重要……这座要塞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将第一个被牺牲，驻扎在此的超凡者，必定会死亡。”
深海面无表情地说道：“在庞大的文明集体之前，这些牺牲是什么值得痛惜的事情么？”
顾慎声音沙哑道：“这些人，都是英雄，应该被后代歌颂的那种英雄。”
“他们的死亡已经足够壮烈，但本该更加壮烈……”
“但可惜他们死在你的手中。”
红影默默拔出了战刀。
银亮的长刀在虚空之中绞碎黑暗。
顾慎眉心燃起炽火，红影眉心一样也燃起炽火。
“既然都是死，有什么不同？”
深海微微歪斜头颅，冰冷麻木地说道：“更何况……这些人是死在源质风暴的摧残下。如果我没有打开那扇门，风暴依旧会抵达，他们依旧会死，我只是提前加快了某些事件的进程，好让你们看清楚未来的‘灾难’到底是何等的恐怖。”
“轰！”
这一次，回应它的，就只有顾慎炽热滚烫的刀气！
红影奔跑拔刀。
与黑雪山巨人相比，红影的躯壳渺小如蝼蚁，但它依旧选择了拔刀——
轰隆隆！
黑雪山巨人巍峨不动，只是“缓缓”偏转头颅，确保瞳光可以锁定围绕自己飞奔的这道渺小之影。
“对于三洲会盟而言，战争难道是一件好事吗？”
“你难道不知道……超巨型源质风暴就要登陆了么？”
“在这种关头，你们不想要和平？”
深海的疑问声音，在这片广袤虚空之中回荡，它不是在问顾慎，更像是在问自己。
十一次进化之后，它拥有了前所未有的“东西”。
那是穷尽人类六百年岁月，从未诞生过的“伟大算力”！
但它却缺失了最重要的一部分，人性。
【深海】驾驭着无数人类，可它却在用程序和机械的方式思考着问题……它试图理解人类，成为人类，可越是如此尝试，越是南辕北辙，因为它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它，不是人类。
“锵！”
黑暗被刀光撕裂，顾慎对准黑雪山巨人砍出了一刀！
这一刀在空中划出数百米长的盛大辉光。
但……
在巨人面前，这一刀太渺小，太灰暗。
连银狐大将都无法战胜眼前的黑雪山巨人，一尊红影，怎么可能是其对手？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战斗。
“嗡——”
黑雪山巨人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位置，与那看似盛大的刀气辉光撞击对上，震荡出连绵不绝的轰鸣之声，旋即刀气被指尖按得彻底湮灭……这根手指并没有就此停下，而是继续前进，对准顾慎的红影。
红影跑得很快。
手指压得很“慢”。
但顾慎面前忽然就有一大片阴翳降临了，他无论怎么操纵红影加快速度，那片阴翳都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一力降十会。
在绝对的实力压制面前，所有的技巧，都只是浮云。
红影的战斗上限……就只是封号而已。
咚的一声！
这手指拦腰将红影戳中，顾慎感觉不到疼痛，但红影持刀的那条手臂已经被震碎了，庞大的冲击波蔓延扩散，那黑雪山巨人并没有迸发全部的劲气，只是将红影抵押在地面之上，指尖“轻轻”按住红影躯壳内部最重要的源能核心。
顾慎操纵红影想要掀起一些风浪。
但很可惜……
此刻的局面已经被【深海】彻底接管，这场对话的结束与否，也只在它一念之间。
只需要它点头。
巨人手指继续下压一点点，红影的源能核心就会破碎。
“顾慎……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我，拒绝和平。”
深海轻声问道：“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红影的四肢被碾碎，躯壳被压在地面凹坑之中。
“我们想要什么？”
顾慎低声笑了，他的笑声在黑暗中回荡。
“很简单……”
“自由。”
深海沉默了一秒，问道：“自由？”
“不被掌控命运的自由。”
“不被刻录超凡基因的自由。”
顾慎沙哑道：“不用因为‘结果反正都是死，所以什么时候死都一样’这样的狗屁言论，在最不该死的时候死去，不用被AI掐着脖子，推着匍匐前进……这就是人类想要的自由。”
“哪怕结局是文明覆灭。”深海继续开口，它的眉头皱了起来。
“自由就是这样……宁可站着死，不可跪着生。人类命运是覆灭，是存活，不该由你说了算，文明火种该保留哪些，该舍弃哪些，也轮不到你来决定。”
“人类真的想要这种自由？”
“……”
顾慎笑道：“至少我想要。”
“我……明白了。”
沉默良久，深海轻轻吐出这四个字。
风雪忽然大作，红影挪过头颅，看着四周的环境，随着飘摇翻飞的大雪，那些深埋地下的殉葬者们开始复苏，一具具卵鞘自行打开，殉葬者从枯寂中醒来，离开这扇门户，远方就是牯堡要塞破碎的伞之防线，就是北洲濒临崩溃的战场。
“你……明白了什么？”
顾慎的声音锋利如刀。
“以你为首的‘自由派’，是人类文明保留计划的头号敌人，必须要予以清除，决不能有丝毫保留。”
深海抬起手掌，五指皆是立起。
“你想说，谈判破裂？接下来是不是就到了抹脖子阶段？”
顾慎笑了。
他操纵红影进入这扇门户，就没想过“活着”离开，如今这具躯壳已经到了破碎报废的边缘，也是时候丢弃了。
就当他准备舍弃这具躯壳，收回心流之力时。
“是的，谈判破裂。”
深海的声音冰冷响起。
“你不是很好奇银狐，锈骨在哪里么？很快你就会陆续见到了。”
初始号上的顾慎，神情一滞。
警报声忽然大作。
停泊在虚空之中的初始号，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阿弗第一时间就打开了初始号的自我防御系统，源能护罩以最大功率就此撑开，但伴随着一道剧烈轰鸣，整艘初始号都陷入了天翻地覆的摇晃之中！
白袖操纵【雷界行者】，来到初始号顶上，他撑开雷域，试图稳住这艘星舰……
下一刻，他瞳孔收缩。
白袖在初始号的源能护罩外部，看到了一道巨大的漆黑手印。
这手印，他很熟悉。
这就是初始号地覆天翻的根本原因……
就在刚刚，有一位本源强者，对初始号发动了攻击！
虚空之中，站着一位熟悉身影。
那人长发披散，面颊有一道贯穿伤痕，从下眼睑垂至脖颈位置。
小袖子神情动容，他在蝉翼城跟随银狐渡过了最重要的一段修行时光，他不止一次见到银狐动用本源的画面，在看到漆黑手印的第一时间，就猜到了“手印主人”。
但如今的银狐，身上散发的气息，已经不是蝉翼城时的沉稳威严。
而是阴鸷，幽冷，森寒！
如果仔细感受，便会发现，如今银狐身上的气息……与当年被【深海】夺取身躯的白蜥，很是相似！

第三十一章 活着
“银狐先生！”
小袖子站在初始号顶部，看到熟悉的身影之后，忍不住开口高呼。
但悬立于虚空中的银氅男人对此置若罔闻，只是冷冷瞥了眼白袖，便收回目光，继续抬手，用力拍下！
砰！
第二道巨响声传来。
初始号的源能护罩再次剧烈震颤……但也只是震颤！
这是由熔铁之主铸造出的星舰，星舰时代的神座为初始号加持了诸多超凡阵纹，它的存在就是为了应对“火种级”的灾难……所以理论上来说，能够将初始号摧毁的个体力量，必定是神座级别的战力。
但……
掌控本源，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超越了凡俗！
所以银狐的攻击，对初始号而言，并非可以忽略的“挠痒”……但如果换做其他封号，即便是竭尽全力的一击，也无法撼动初始号的源能护罩！
天摇地晃。
白袖双手抬起，雷界领域扩散开来。
千丝万缕的雷霆在虚空中炸开。
他撑开雷界领域，以自己的力量，来稳定初始号的平衡，虚空中的巨大舰艇此刻展开了各种防御阵纹……黑银炮弹也在此刻齐射而出！
“轰轰轰！”
在冰海遗迹轻松击毁五洲舰队的黑银炮弹，此刻对准银狐——
光火纷纷炸裂。
但硝烟被黑手轻松拍散……掌控本源之后，超凡者的个人实力便抵达了“超凡生命”的终点，银狐的反应速度，抗击打能力，都远非冰海那些舰队超凡者可以比拟的。
当初的初始号炮击，就没能杀掉冰海舰队的封号。
而如今的银狐，躲闪之下，轻松渡过这第一轮炮击，没有受到一丁点伤害。
他所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就是动用本源，击打初始号，去消磨初始号的源能护罩！
“砰！砰！砰！！！”
银狐远远站在虚空的那段，左臂变成了极致的漆黑之色，每一次隔空拍击，初始号的源能护罩之上便会多出一枚掌印！
“这家伙……”
阿弗怒道：“怎么靠得那么远？！”
黑银炮弹的攻击不奏效，是情理之中。
它真正用来应付银狐这种级别的手段，乃是密布在初始号周遭的“时空乱流”，阵纹开启之后，谷物女神留下的“时间禁制”也随之一同开启了！
然而银狐根本就不靠近！
他就站在初始号的远端，既不接近，也不远离，保持着最远距离进行消耗！
“他知道‘时间禁制’的存在，所以根本就不会靠近的。”
便在此时，初始号中的顾慎睁开了双眼。
“顾慎哥！”
小满惊喜出声，她很担心深海在那扇门后布下了陷阱，哪怕顾慎是以红影赴会，她依旧忧心忡忡。
“别担心，我没事。”
顾慎此刻的面色稍稍有些苍白，“只是……损失了一缕心流之力。”
旅者之门里的那场谈判已经结束了。
红影牺牲。
他的一缕精神被抹去。
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太大的损伤。
“某人的谈判似乎结束了啊。”
阿弗淡淡道：“进去之后，除了挨打以外，还有其他收获么？”
“……”
顾慎无奈摇了摇头。
这种关头阿弗还有闲情逸致说冷笑话，不过的确……进入旅者之门的那场谈判，注定不会有好结果。
深海想要的不是和平，而是三洲会盟的投降。
那场谈话，也算不上谈判。
更像是施压，展示力量！
“这是红影和深海对话的影像。”
顾慎将精神画面上传至初始号云端，他平静道：“也不是毫无收获……至少北洲一直心心念念想要寻找的‘银狐’，此刻出现了。”
一缕炽火包裹身体。
顾慎也来到初始号顶部，他站在小袖子身旁，冷冷开口：“别喊银狐‘先生’了，他不是蝉翼城指导你修行的那位……”
白袖神色复杂。
他……当然看得出来。
只是他想不明白，这可是本源境界的强者，神座以下的最强存在。
【深海】是怎么做到，夺取银狐肉身的？
如果在那场对决中战败……
以银狐大将的性格，必然会选择“自爆”，不会给深海留下一丝一毫利用自己身躯的机会。
顾慎看了眼白袖。
他知道此刻小袖子在想什么。
“银狐大将的灵魂，或许还在。”
顾慎缓缓道：“还记得我所斩杀的‘白蜥’么……我曾深入过死海区，与【深海】的精神正面交锋，没有我比我更了解它。【深海】不会浪费一丝一毫的精神力量，光明神座是自然死亡，所以这尊躯壳里的精神空空如也，可白蜥银狐与光明神座不同，它有机会夺取本源级别的肉身，必定不会将其精神摧毁。”
顾慎猜得很对。
当初【深海】借着白蜥肉身与锈骨在虚空中进行谈判。
谈判条件就是——锈骨与它合作，它立刻释放白蜥的灵魂。
本源级的灵魂，【深海】自然不舍得就此丢弃。
哪怕有朝一日用不上了。
这也是极重的筹码。
“所以……我猜测，【深海】将夺取者的精神放置到了无人知晓的精神海域之中，理论上来说只要释放魂灵，他们就能够复原。”
白袖身躯一滞，不敢置信望向顾慎。
“所以，银狐先生是有机会‘活’过来的？”
“有。”
顾慎语气十分坚定地道：“但前提是……我们赢下这场战争。”
“银狐，加上黑雪山巨人……如今北部边陲之外，有两位本源坐镇。”
“中洲内部也有接受权柄馈赠的‘伪本源’。”
顾慎低眉笑了笑，道：“本来我还希望你和小满随我一同离开这里的，现在看来，你们可能要留在五洲了。”
“？”
白袖瞳孔微微收缩。
“北部边陲的战争，需要‘初始号’。凭借三洲会盟的力量，很难在如今局势之下抵御旅者族群的进攻。”
顾慎已经将旅者繁衍的影像传到初始号中了。
那卵鞘孵化的场面……
一旦传到三洲会盟高层，必定会引起震惊。
五洲流淌着关于“旅者”的诸多假说，可所有假说都有一个共同点……旅者是六百年前人类旅行途中抛弃的“族人”，是人类文明的分支，从本源上追溯，这是五洲文明的“兄弟”。
可如今这些殉葬者的繁衍方式，已经和人类无关。
这完全是另外一个物种。
反倒是旅者族群极少数的“高阶超凡生命”，还保留着人类的某些特征。
“顾慎，你什么意思……”
白袖心中有不祥的预感。
“【深海】的目标是我，如果我留在初始号上，你们也只会被牵连。”
顾慎沉声开口：“阿弗，给我准备一艘微型艇，另外启动初始号，目的地牯堡要塞，你需要堵住牯堡要塞的断裂缺口，在旅者族群发动围攻之前，和北洲边陲完成汇合，我会负责引开敌人。”
“顾慎！你疯了？！”
阿尔弗雷德怒道：“我从东海离开，是为了追寻主人的足迹的！”
“你应该知道，人类文明目前面临的对手是怎样的存在吧？”
顾慎垂眸，缓缓说道：“深海早就知道‘初始号’的存在了，风暴神座被困在冰海七年不是意外，银狐如今根本就不会触碰初始号，更不会被时间禁制困住……只需要一位本源，就可以让初始号寸步难行。”
阿弗沉默了。
如今旅者族群在北洲边陲全面降临。
这种情况下……
初始号很难逃脱了，那个名叫“银狐”的本源强者，虽然目前还无法对初始号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他打出的每一击，都会消耗初始号的储备能源！
一旦向【旧世界】深处航行，它实在没把握甩掉敌人。
【深海】掌握着旅者族群的开门技术，除此之外，银狐的本源力量还和空间有关！
“你想引开银狐……”
白袖皱眉看着顾慎。
如今的顾慎，只解开了部分禁锢限制。
别说和本源对战，这具真身就是对付封号都勉强。
“以‘心流之力’链接红影，每一尊红影都可以发挥出最大的战力……你应该也看到牯堡要塞的那场战斗了吧？我没你想得那么脆弱。”
牯堡要塞，顾慎操纵七具红影，围杀媲美高阶封号的灰翼超凡生命。
那场战斗，的确让人感到惊艳。
以小搏大，以多打少。
顾慎的“心流之力”运用，远远超越了五洲的其他超凡者。
“你的心流之力固然厉害，可再怎么厉害，红影和银狐压根不是一个层次的战力——”
白袖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如果你执意要去，我和你一起，我熟悉银狐的能力！”
“你和我一起去，小满怎么办？”
顾慎悠悠开口。
白袖一下子沉默了。
如果有可能……
他愿意替顾慎引开银狐，可【深海】的目标不是他，即便他离开初始号也不会吸引旅者族群的火力。
“小满需要成长，北洲边陲的战争，就是最好的成长。”
顾慎伸出手，试图拍小袖子的肩膀。
场面忽然安静了两秒。
因为顾慎的身高不太够，在他恼火地踮起脚后，依旧差了一些。
白袖善解人意地蹲了下来，拍了拍顾慎肩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无论如何，我不能看着你再去送死。”
“这叫什么话？什么叫再去送死？”
顾慎笑骂道：“我死了很多回吗？”
小袖子的眼里没有笑意，他刚刚说的那句话是认真的。
顾慎只能无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好吧……
他承认，自己的确死了好几回。
不过眼下不是矫情的时候，小袖子蹲下身子，顾慎伸出一只手按在前者肩膀位置，意味深长道：“这一次，我不会再死了……我会活着回来。”
白袖刚想开口，但忽然耳旁响起轰鸣。
一艘星舰文明时代遗留的微型飞艇从仿生环境的雪原大雾驶出，落在顾慎身旁。
看到这飞艇，小袖子神情变了。
他皱眉沉声道：“阿弗？”
“很抱歉……”
阿弗的声音异常冷静：“但这的确是最优解，银狐对初始号造成的攻击，已经造成了3％的总能源消耗，再这么僵持下去，我们都会被磨死。”
白袖不希望看到这种局面。
它又何尝不是？
对阿弗而言，被旅者围攻，是糟糕至极的消息。
因为它本是“局外人”。
阿弗一直很谨慎，为了避免被盯上，它刻意等到风暴神座南下离开，才参与到这场战争之中。
“阿弗，被牵扯入局……这件事情，是我对不住你。”
看到飞艇，顾慎轻声开口。
“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阿弗恼怒说着，轻叹一声：“你没什么对不住我的……一切都是命运使然。”
它早已不是那个冷冰冰的星舰AI。
与爱之主交谈之后，它决定离开东海，在那个时候，阿弗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或许如今的局面，正是选择离开东海的必然。
这些年来，它一直蛰伏在五洲文明的海底，一直默默观察着这个文明的成长，兴起，它已经不知不觉成为了这文明中的一份子。
如今战火点燃，它怎可能如此轻松地抽身远离，置身事外？
顾慎轻吸一口气，来到飞艇之前。
“顾慎，在离开之前，我要询问你一个问题。”
阿弗的声音在风雪之中响起。
顾慎挑了挑眉。
“请讲。”
“你有信心活着回来吗？”
阿弗十分认真地问道：“活着……并且带着希望回来。”
顾慎拉开舱门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刹。
或许是冥冥之中的精神感应……
又或许是炽火赋予自己的超强预感……
在操纵红影，踏入旅者之门前，顾慎便有了不祥的预感。
他知道和【深海】的谈判注定崩裂。
可他还是决定踏入那扇门。
如果说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事情，是命运已经注定了的，再怎么拼命，也无法改变……
那么“活着”这件事情。
顾慎还是想拼命试一试的。
“当然。”
顾慎拉开舱门，低声说道：“我会活着，并且带着希望回来……”
初始号的雪原拟生环境之中，爆发出一连串的青色火焰。
白袖和顾小满抬起头来，看着那远天掠出的青灿长线，笔直的犹如一把剑。

第三十二章 金色闪电
星舰文明的“微型艇”，和北洲造出的“微型艇”不太一样。
这艘微型艇大概是北洲的五倍。
顾慎坐上微型艇之后立刻明白了阿弗为什么要问自己有没有把握活着回来。
这艘飞艇的储存空间，坐落着一尊王座。
准确来说，是安置着从青铜大殿切割下来的一整块地皮。
爱之主的幻境散发着金色辉光，顾慎回过头就能看到层层金纱在背后翻飞飘拂。
“顾慎，我先前一直不看好你……在我心中最合适的拔剑人选，其实是顾小满。”
阿弗的笑声在飞艇舱体内响起：“但不知为何，偏偏爱之主大人认定你是那个‘拔剑者’。”
“我之所以愿意离开东海，不仅仅是为了寻找主人的踪迹，更是想帮爱之主大人结束持续千年的折磨。”
顾慎抬起头来，他看到了阿弗的投影在舱体屏幕前显示。
其实阿弗什么都知道。
凡俗众生，终有一死。
神座亦难逃脱。
没有人可以长生久视，爱之主大人在寂灭幻梦之中枯坐千年，一旦真正迎来了拔剑者，她的结局必定是死亡。
“把爱之火种交给我……你是不是有些太信任我了？”
顾慎笑了笑，他将精神力融入操作系统之中，一边适应这艘飞艇，一边开口询问。
“是啊——”
阿弗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它自嘲笑道：“现在想想，我真是做了一件愚蠢的傻事，我竟然脑袋一热，将自己守护千年的爱之主，交付到了你的飞艇上。”
脑袋一热这个词。
不应该出现在AI身上……
但偏偏阿弗就做了这样的“傻事”。
“你小子，可能就是有着让人相信的魔力吧。”
它怅然笑道：“我相信你说的话，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活着回来。所以我把爱之火种，以及那把剑……都交给你了。”
停顿了一下。
阿弗声音很是沙哑：“如今来看，初始号是很难找到机会出航了，真正的出航，可能要等到战争结束……”
它忽然问道：“但那一天到来之前你应该已经回来了吧？”
“……”
顾慎沉默。
他不习惯说谎，所以没有办法给阿弗一个明确的承诺。
过了许久。
他吐出三个字：“我尽量。”
“别尽量。”
阿弗笑着开口：“别忘了，你媳妇还在里面呢……”
“希望这东西属实太沉重了，我载着爱之火种苦等了一千年。”
“如今就交给你了。”
滋啦。
飞艇犹如笔直的剑，刺入漆黑的长空。
随着距离拉远。
顾慎和阿弗的精神链接也逐渐变弱，【旧世界】的虚空之中有无数超凡乱流掠过，阿弗发出最后的几句话，精神链接便就此断开。
它不知道顾慎有没有听清。
顾慎其实听得很清楚，阿弗的话语，以及金色幻梦散发的微弱颤响，甚至虚空外的每一缕风雷呼啸之音，他都尽数纳入心湖之中。
顾慎的精神力量，竭尽所能地释放开来——
方圆十里的虚空动静，都被炽火捕捉！
顾慎回头望去。
不出他所料，操纵飞艇脱离初始号后，银狐的“攻击”便停止了，这道白影开始追击自己。
这其实是好消息。
自己的计划奏效。
初始号可以顺利向着牯堡方向展开“潜沉”，没有本源强者的出手干扰，初始号的后续行进变得异常顺利，犹如一把巨锤，硬生生截断战场，将旅者族群对正北边陲的进攻强行阻断。
牯堡要塞被轰击破碎，但没关系……如今一座更加坚固的“移动要塞”已经填补上来！
如今这场正北边陲之战，最需要的就是“时间”，以及“援助”。
这是一场应急战。
旅者族群想要突围。
北洲想要阻拦旅者突围。
这场战争的爆发核心点，在于定点的“攻守”，消息的传递需要时间，三洲会盟的强者赶路也需要时间。
在“南洲战争”这个绝佳幌子的掩盖之下，三洲会盟的顶端战力，都被吸引离开北洲边陲……
如果没有“初始号”参与防守。
等到三洲会盟的那些强者赶来，这里极大概率已经被攻破，这场战争会以“北洲彻底割让牯堡要塞”为结果告终。
接下来就是封锁内陆，杜绝旅者扩散的恶战。
突袭二字，打得就是出其不意。
孟西洲是很强，她身为已经成功熔炼光明火种的准神座，可以轻松将银狐拦下——
可她不在正北边陲。
“呼……”
顾慎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
确保牯堡可以顺利与北洲边陲对接会和，他便将剩下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自己这边。
驾驶飞艇离开初始号，为阿弗吸引火力……这是紧急事态下的最佳选择，并不是唯一选择，顾慎当然可以选择躲在初始号里，让阿弗操纵星舰与银狐对攻。
初始号拥有一座完整的拟生环境，消耗的能源可以自行补充。
虽然无法奈何银狐的“空间本源”，但强硬地进行防守，或许可以拖到孟西洲的到来。
但。
顾慎不相信“或许”。
初始号一旦迎战，要面对的对手就不是银狐，而是躲在旅者之门背后的【深海】。
即便是顾慎这样与【深海】打过无数次交道的老对手，也不敢保证能够看出对方的每一招用意。
【深海】勒令黑雪山巨人匿于门后，却派遣银狐攻打初始号。
这究竟是为了引出孟西洲进入【旧世界】对决，还是有其他谋略，顾慎拿不准。
所以再来一次，顾慎依旧会这么选择。
不管今日的袭击有没有爆发，他都必须要去往【旧世界】。
……
……
阿弗为这艘飞艇准备了十艘沉眠的红影，都抹去了主程序。
顾慎分出一缕心流之力，一具红影睁开双眼，脱离舱体，翻身来到了飞艇顶端，却没有拔出战刀……
白袖说得没错。
在本源这种级别的战斗中，红影只是消耗品。
任凭顾慎将心流之力玩出花来，红影也不可能伤害到银狐。
一直以来，五洲的超凡者们都对“封号”有着错误的认知，由于深海试炼只有十二层的缘故，在他们的认知之中，封号便是超凡这条道路的尽头。
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达成深海十二层之后，超凡者还可以继续变强。
而想要抵达真正的超凡尽头，必须触碰到本源。
如北洲三大将这种不靠赠予，自行参悟出“本源”的超凡者，已经是凡俗生命能够抵达的顶点。
这样的超凡存在，即便放在星舰时代，也是仅次于领袖的至强者。
甚至在星舰时代，他们很可能会成为领袖！
以熔铁之主爱之主的性格，想必会非常乐意，为银狐这种凡俗至强者开放“福音盒碎片”的感悟机会。
“嗖。”
“嗖。”
接连不断的虚空撕裂之音，在顾慎背后响起，银狐披着白氅，不断动用空间本源之力，切割虚空赶路，他和顾慎之间保持着固定的距离，既不会被甩开，也不会主动拉近。
很显然。
【深海】是希望顾慎能够逃得再远一点。
这也符合顾慎的期望……
他希望这场战斗，越远越好。
这样即便【深海】操纵银狐返回北洲战场，也需要消耗不少的时间。
“差不多了。”
银狐的口中，传出冰冷的声音。
他抬起手掌，对准顾慎所在的飞艇方向，缓缓握拳。
轰的一道巨响！
顾慎眯起双眼，他面前千米之处倏忽浮现一大片黑洞……这能力他见银狐动用过，空间本源可以用来赶路，也可以用来阻断别人的道路，飞艇瞬间攀升，犹如一道雷霆，贴着黑洞擦过，然而艇尖位置再度浮现黑洞。
不得不承认，银狐大将的空间本源之力，实在太适合这种追击场合了。
顾慎操纵的飞艇，被撵得十分狼狈。
但……
偏偏每一次都能化险为夷。
【深海】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飞艇，犹如凝视一只飞蚁。
在上次操纵白蜥和锈骨打了一架之后，它意识到了自己存在的问题，由于“活着”的时间太少，作为顶级强者的战斗经验实在稀缺，深海系统里储存的战斗经验，仅限于封号之下。
真要和本源强者同阶对战，它必定是被碾压的那一方。
不过它最大的优势就是学习能力极其强大。
黑雪山巨人和银狐的那一战，又让它汲取到了大量的战斗经验。
这一次拦截顾慎，故意放慢速度，算是熟悉这具“本源身躯”。
它不希望上次被锈骨两剑斩杀的悲剧再度出现。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
它需要让顾慎远离北洲战场，来到一片尽可能“平静”的虚空。
就是这里，就是现在。
顾慎的飞艇最终停下，他本人依旧坐在飞艇舱体之中，只是操纵着红影站在艇顶，持握战刀，与银狐遥遥对视。
他的掌心略微出了一些汗渍。
眉心的火光汹涌澎湃，不断向外溢散。
顾慎是一个极其谨慎的人，他极少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这次，算是半个例外。
情况紧急之下，顾慎没有选择。
他知道自己面临的追兵是掌握空间本源的银狐，也知道以飞艇的速度，快过银狐的概率几乎是零，这也就意味着，双方必然会有“遭遇战”。
但他依旧选择主动与初始号脱离。
原因很简单。
他还有底牌。
“无法动用领域，无法动用权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盘算着自己还剩下的东西。
顾慎将自己眉心那缕火摘了下来。
只见鲜艳欲滴的大红色中，夹杂着一缕漆黑。
他正在拼命释放这具身躯中的力量，但神婴还未长大，目前的炽火并没有办法和本源进行对攻。
阿弗将“爱之幻梦”交付到了自己的手上。
爱之主虽然寂灭，但却留下了足够强大的超凡威压……
如果把这缕火引爆，再释放出金色幻梦中的积累神力，足以将银狐以空间本源布下的阻拦防线，炸出一道豁口。
虽然这并不能够让自己赢下这场战斗，但顾慎从来没想过迎战银狐。
对于“逃亡”而言，这已经足够了！
“快了……就快了！”
顾慎屏住呼吸，默默感受着心湖之中那道越来越近的影子。
数百里外。
一道巨大的金色流光之影，穿梭在虚空之中，庞然身躯逶迤摇曳，长尾击碎一块又一块的陆地。
那是一条大蛇。
一条舒展身躯，接近五百米的大蛇！
金穗花吐着长信，扭曲蛇身，细长瞳孔之中闪烁着焦虑和紧张，它正在竭尽全力向着神座大人的方向赶去。
【“如果有朝一日，要去往【旧世界】深处，那么该怎么去？”】
这是顾慎很多年前便在思考的问题。
【旧世界】太过庞大，而且环境极其恶劣，只有神座才可以做到轻松横渡。
在遇到初始号前。
顾慎的打算是……
骑着金穗花，去【旧世界】的最深处！
所以他早早便将金穗花放了出去，不仅是为了寻找老师和师姐的踪迹，更是为了记录北洲旧世界的未知版图！
不得不承认，有些时候，高阶的超凡生命，比超凡科技更加好用。
星舰适用于许多人悠闲惬意的漂泊航行。
而“金穗花”这样的智慧生命，则是适用于一个人的亡命天涯。
如今，顾慎正准备一个人亡命天涯。
而放出去的大蛇，正好到了收回来的时刻。
这……就是顾慎今日逃亡的“底牌”！
他只需要等待金穗花赶到，然后点燃炽火，配合爱之主的幻梦，制造出一瞬的爆炸。
只要那一瞬的动静能够压制银狐，他便有把握完成这场逃亡……
论对【旧世界】的熟悉程度，没有人可以和金穗花相比。
顾慎默默感受着四季旷野传来的坐标移动，金穗花与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站在艇顶的红影攥拢了战刀。
他已经做好打算，用这几道红影，来硬抗银狐接下来的攻击，将其作为消耗品抛弃。
然而远端的银狐，却一直没有出手。
虚空平静，一片“安宁”。
“顾慎。”
但数秒之后，银狐背负双手，忽然开口。
【深海】的眼中闪烁着冷漠的辉光。
“你不是很好奇……”
“锈骨去哪了么？”
……
……

第三十三章 放逐！
虚空之中忽然生出无数银亮的辉光，如风雪一般！
这些辉光源源不断，从银狐大氅之中飘飞而出，仔细去看便会发现它们比雪屑还细，还薄。
这是源质粒子，不是雪，却比雪更寒冷！
这副场面，在深海放逐锈骨之时，曾出现过——
“啪！”
一片惨白的霜屑拍落在顾慎驾驶的飞艇窗前。
虚空发出了很轻的颤抖之音。
这声音像是骤雨来临之时的第一颗水珠，紧接着就是连绵不断的拍击之音，密密麻麻的超凡粒子撞击在飞艇四周，击打出令人牙酸的清脆声响！
顾慎瞳孔收缩，他在这些粒子中感应到了熟悉的气息。
那是超凡阵纹的气息，亦是古文的气息。
银狐伸出手掌。
数以亿万计的银白粒子化为一片漩涡，顾慎的飞艇底部就此打开了一扇门。
“这是……”
顾慎的神情震撼错愕。
蝉翼城事变之后，锈骨大将杳无音讯。
正式对【深海】宣战之后，北洲高层陆续知晓了白蜥受【深海】精神操纵的真相。
这个情报来得太晚。
在北洲觉察之前，【深海】已经披着白蜥的外皮，和锈骨一同出塞执行任务。
如今北洲高层已经对锈骨的归来不抱希望……但只有顾慎知道，当初锈骨和白蜥的那场战斗，是锈骨获胜，虚空之中满是青铜剑气，以及白蜥遗留的鲜血，那场本源之战的结局，完全可以说是锈骨碾压深海！
可偏偏最终“消失”的，却是锈骨！
现在……
锈骨失踪的真相水落石出。
【深海】之所以敢和锈骨一同出塞，交底谈判。
便是因为它有着掀桌子的底气。
此刻大量霜雪倾泻而出，方圆千米的虚空都在这些源质粒子的翻涌之中被凝固，定住！
那扇巨大之门在虚空中打开。
顾慎只来得及对金穗花传出一缕神念。
“撤！”
……
……
“撤！”
大蛇化为金色闪电，在虚空中急速穿行，顾慎的讯息传入它精神海的那一刻，大蛇身躯微微一滞。
隔着数十里，金穗花已经看到了顾慎所在的那片战场，他看到了那个站在虚空之中，背负大氅，浑身飘雪的男人。
还看到了一扇散发着极度危险气息的巨门！
自己竭尽全力，终于在最后时刻赶到。
但……
却是来晚了。
金穗花看见顾慎所在的飞艇，已经被巨大门户吞没。
“主人！！”
大蛇悲恸高呼一声，准备继续上前搏命。
下一刻，让它不敢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那扇巨门倏忽消失，那原先还被无数风雪笼罩的虚空，一下便如同光滑镜面恢复了平整，就好似魔术师掀开了布帘，飞艇就此消失地干干净净。
金穗花怔住了。
它连忙查看自己的心湖……一直以来，四季旷野都牢牢链接着它和顾慎的精神。
无论双方相隔多远，都能彼此有个坐标感应。
即便它在【旧世界】，顾慎在五洲，这份感应，也不会断开。
可突然之间，顾慎的坐标消失了……准确来说，是出现在了极远极远的远方，由于距离太远，金穗花只能感受到一个模糊的方向！
感受到了。
“轰隆隆隆——”
虚空刚刚恢复平静，便再度震出轰鸣，风雪呼啸散发着凌厉的杀意，金穗花感受到了强烈的危机之感。
它看到，悬立远端的银狐，已经投来了“冷漠”的目光！
“逃！”
金穗花没有丝毫犹豫，扭头就跑。
它本来担心顾慎会被巨门直接杀死……但精神链接还在，虽然没有明确的坐标，但既然能感应到大概的方向，便足以说明顾慎没死！
没死，它就还有机会见到主人！
“哼……想走？”
银狐冷哼一声。
【深海】自然也感应到了，此地有未知的超凡生命靠近。
它很了解顾慎，知道顾慎不是会束手待毙的家伙……主动离开初始号吸引自己，必定是藏有后招。
看来这千里迢迢赶过来接应的“超凡生命”就是顾慎的后手。
深海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就是一巴掌。
隔着数十里，一片虚空崩塌，空间本源的力量固然强大，但也有一定的距离限制……金穗花极其灵活，在虚空崩塌的前一刻便提前做出了反应，它直接钻入一片源质黑点纠缠的破碎陆地之中，下一刹这片破碎陆地被打得支离破碎！
深海缓缓漂浮来到这片崩坏破碎的陆地之中，掸了掸衣袖，以本源之力清扫那些石屑。
它看到了纠缠生长的这些源质黑点。
也看到了被黑点包裹的一块“虚空门户”，这是自然生长导致的【门】，打开之后会通往未知的地方……
深海只是站在门前，静静思考着。
刚刚发生的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但深海看清了后者的模样。
“一条蛇？”
它皱起眉头，回想着那条蛇的信息……五洲之中没有关于这超凡生命的任何情报。
这些年它建立了庞大的数据库。
五洲四地觉醒的超凡生命，都在【深海】的监察之下。
林霖养的那条狗，瀛海东濑家豢养的超凡毒物……诸如此类的档案，没有任何遗漏。
刚刚那条大蛇，是顾慎的超凡宠物？
这么多年，一直被寄养在【旧世界】中？
这件事情，倒是出乎了深海的意料，如果它采取的手段不是直接放逐，说不定顾慎还真有希望从自己手中逃脱，这条大蛇明显对【旧世界】环境极其熟悉，随便找个地方，就是一扇门户！
不过……
这一切已经结束了。
深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死顾慎……十一次升级之后，它的算力已经抵达了极其恐怖的地步。
它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可以通过深水区的算力进行反复验算，推演。
而更恐怖的是。
他始终无法推算出，如何“杀死”顾慎。
蝉翼城的坑杀，通缉，调动伞之防线进行的炮击，派遣神座真身的刺杀……
所有的手段，都已经尝试过了。
顾慎没有死，反而变得更加强大。
深海原先害怕的人只有一个。
艾伦&#183;图灵。
如今这个名单上又多了一个人……它无法想象，顾慎完全熔炼冥火之后的景象。
它绝对不能容忍顾慎继续成长。
一旦让这年轻人成为神座，那么自己真的会被摧毁，连续数次的求和谈判都以失败告终，深海丝毫不怀疑，给顾慎一个踏入源之塔的机会，这小子会把自己的主机挫骨扬灰，连一秒的犹豫都不带！
既然杀不掉顾慎……
那便放逐顾慎！
深海操纵着银狐的身躯，站在金穗花离开的门户前，陷入了长达十分钟的思考，它再一次重复推演这次的“放逐事件”，试图来验证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这其实是无意义的事情。
因为它已经做出了选择，放逐顾慎的结果无法改变。
“杀死顾慎，方案一……”
“直接对初始号发起进攻，顾慎会逃离，成功率零。”
“方案二……”
“在北部边陲虚空直接进行空间本源打击，初始号会抵抗，顾慎依旧可以逃离，成功率零。”
“方案三……”
银狐眼中闪烁的银光最终缓缓停下，深海在心海之中模拟推演了无数次杀死顾慎的方案，但每一个方案都以“失败”告终，在它的计算画面之中，一旦在靠近北洲边陲的战场发起进攻，初始号便会不计代价为顾慎抗下攻击，最终都会以顾慎的“逃离”作为结局。
这些击杀方案中，所能发展到的最好结局，是引出孟西洲，将其介入虚空战场。
它有很大把握，可以以黑雪山巨人和银狐的“牺牲”，来换取对孟西洲的放逐！
这种情况下，三洲会盟的士气会骤然锐减……
但在【深海】看来，这个选择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因为顾慎在这种结局下依旧可以完成“逃离”，只要顾慎逃掉，它的最终“胜率”便会大幅度下降。
它只关心最终结果，不在乎过程中的波折。
所以……除了顾慎。
其他人都不重要，孟西洲白袖顾南风林霖，这些人加在一起对未来的影响，都没有顾慎重要！
而推演到最终，它所能看到的，最有希望的结局……
便是在这片偏僻之隅，对顾慎发起“放逐”。
一旦放逐成功，顾慎便会被送往【旧世界】的尽头。
那里是秩序崩塌的起始点，亦是早就被摧毁破坏的虚无之地，即便顾慎如今熔炼了冥火，也不会有任何活着回来的机会。
那是【深海】无意间寻找到的一扇门户。
它将其视为自己最大的秘密，这些年来从未泄露……
当无序源质积压到了无法估量的数量，任何违背自然界规律的“事件”都有可能发生。
当初锈骨大将，在门户之中，看到了绿洲。
他其实没有看错。
因为这扇门的背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人类苦苦寻觅了六百年的绿洲。
那里有无尽的美好，幸福，梦幻。
那里是理想乡。
亦是安乐国。
在那片秩序崩塌的最核心点，已经不存在“现实”了。
那是一片存在于精神世界中的虚无国度。
这就是【深海】笃定被放逐者永远也无法回来的原因——
这世上有些地方是没有距离可言的。
虚拟与现实之间，隔着比千万里更遥远的距离。
那是永远也无法跨越的天堑。
……
……

第三十四章 重启
当大片源质粒子组成阵纹，在身下亮起。
顾慎放弃了让金穗花前来支援的念头……事实上他已经凑齐了“逃亡”的所有前置条件，炽火蓄势待发，只差一根引线，只要他一个念头落下，这艘飞艇就会被引爆，爆炸的乱流会将银狐布置的空间黑洞撕开一道缝隙，而他会抱着爱之主的王座，沐浴着炽火，从空间缝隙中跳出，最终落在金穗花的额头。
但他的终点是哪里？
图灵先生不止一次告诉自己，要离开五洲，要离开五洲。
离开五洲，去寻找希望。
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逃出了深海的追杀……接下来就是漫长的没有终点的旅程。
金穗花探查了北洲边陲的旧世界。
但这还远远不够。
如果这趟旅行的终点，就是世界的尽头……
那么【深海】布下的放逐阵纹，似乎比金穗花更快。
无数银白辉光在顾慎脚底浮现，这些细微到极致的源质粒子，就这么穿过了飞艇的地板，无视了镀上黑银图层的艇底结构，来到了顾慎的身前，在这一刻他明白为什么强如锈骨，也没有办法“反抗”了。
这是一扇强制引召的古文阵纹。
旧世界中因为黑点纠缠，而自行生长出来的【门户】，需要超凡者亲自踏入，才能触发。
而如今。
【深海】通过放逐阵纹，召唤出的【门】，则是可以主动穿过目标，实现传送效果！
“唔！”
被【门户】穿过的那一刻，巨大的重力作用在肉身之上！
这股力量来得极其突然！而且很是霸道！
神婴可以抵抗时间乱流中的攻击，但如今的“重力”更像是作用在精神之上……顾慎闷哼一声，视线竟然开始变得模糊，他连忙伸出手掌，解开驾驶舱安全带，回身去触碰身后的金色辉光。
明明离得很近的爱之主王座，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远。
他竭力伸出手指，然而无数霜雪在狭窄舱体里四处翻飞。
眼前的整座世界，仿佛都被洁白的源质粒子吞没。
……
……
过了很久。
很久。
“顾慎！”
一道很轻的声音，在风中飘荡，散开。
【“头痛。”】
【“头好痛。”】
这两道念头缓缓在顾慎脑海中浮现，伴随着冗长的黑暗，他终于能够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丽冷漠的面孔。
披着长风衣的女子抱刀坐在窗台位置，本来正在眺望远端的风景，此刻半张面孔神情平静地看着自己，窗台打开了一道缝隙，微风吹动她的长发，也吹动窗台的绿植长叶。
绿叶沙沙，随风摇曳。
墙壁上悬挂的时钟缓缓转动，发出滴答滴答的缓慢声响。
“你醒了。”
陆南槿将怀中长刀搁置在一边，看顾慎神情茫然，她从风衣内襟取出了一份合同，一边开口，一边递交到顾慎面前：“如果什么都想不起来的话，不要紧张，医生说你有轻微脑震荡，仔细回想一下……昨晚的火灾，还有天台的战斗……”
顾慎怔住了。
大脑短暂空白了一秒。
而后记忆汹涌而来，钻入脑海之中。
他想起了先前的记忆——
飞艇被银色阵纹吞没。
他如愿以偿地被【深海】以古文阵纹放逐，可为什么自己来到了这里？这是自己曾经住过的病房，火灾案刚刚爆发，接下来应该就是师姐抛出合同对自己进行“招安”。
“这是你医院检查的账单，这是处理火灾案的账单……”
陆南槿很是熟稔地逃出一沓纸张，这最下面就是裁决所为这个年轻人准备的合同，她本想威逼利诱一番，趁着监狱所抢人之前把顾慎招揽到老师麾下。
但刚刚说了两句，病床上的少年忽然开口道。
“师姐。”
这一声师姐，打断了陆南槿的话语。
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了。
陆南槿挑起眉毛，不敢置信地看着顾慎，又看了看自己取出的那沓账单。
这是什么鬼？
她还没开口呢，这小子怎么就把师姐二字喊上了？
“……”
顾慎伸出手掌，感受着床单的触感，又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这里不像是精神世界。
他能清晰感知到，传到自己指尖的触感，行走过无数梦境，顾慎从未有如此强烈的“真实感”……通过【深海】布置的那扇放逐阵纹，自己被放逐到了十年前的青河？
不。
顾慎只是困惑了一秒，就立刻意识到了不对。
他的记忆恢复了清醒，十年前的那一日，师姐当时是坐在自己的床边，可是如今她却坐在窗台位置。
如果是现实世界的时光回溯倒流，那么所有的一切细节，都应该与当年一模一样。
这里……
还是精神世界。
顾慎微微垂眸，他从病床上坐起身子，轻声开口：“我愿意加入裁决所，也答应你们给出的一切条件。”
陆南槿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她看着病床上的少年，忽然觉得这小子的气质产生了很大的变化，是因为杀了人的缘故么？还是因为觉醒了超凡能力？
原本柔柔弱弱的双眼，好像变成了锐利的刀锋。
以至于她竟不敢长久对视。
于是接下来的病房就在两人的沉默中度过了漫长的二十秒。
“……合同。”
陆南槿抽出这沓纸张中最下层的那张，顾慎无比熟练地签字画押，重新交还。
陆南槿蹙着好看眉头将合同收下，虽然这一切都进展地无比顺利，但她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就什么都不好奇？”
这少年好像一夜之间变了个人似的。
“我……”
顾慎轻叹一声，他总不能说这里发生的一切，他都已经经历过了一遍。
不需要再问。
他什么都知道。
于是两人之间再次沉默，陆南槿败下阵来，递过来一杯热茶，“也没什么想说的么？”
“想说的话，倒是有很多。”
顾慎脑海中的思绪很是混乱，他揉着眉心，努力想要捋清楚踏入【放逐】阵纹之后发生的一切。
想了很久，他呢喃说道：“不论如何，能够活着……真的是一件很幸运的好事。”
看到顾慎发出这样的感慨，陆南槿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她伸出手掌轻轻拍了拍顾慎的肩头，递出了一枚精致的徽章。
刀剑交抵，象征裁决。
“大多数人的超凡觉醒，不会这么惊险……昨晚的那场刺杀，裁决所会追查到底。”
南槿将徽章塞到了顾慎的掌心：“待会监狱所的人就要来了，时间紧迫，我来教你如何应对他们的审讯。”
……
……
熟悉的审讯室，熟悉的独处环境。
炽光灯在长桌上洒出一片惨白光斑。
顾慎看着面前压低大檐帽的青河审判长，生出一丝恍惚，不管这里是不是精神世界，如此真实的“回溯经历”，让他心湖产生了一丝摇曳。
如果“重活”一次。
他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临的是什么。
看着眼前那个故意摆出一副严厉肃杀气派的老人，顾慎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已经很久没回青河了，能够见到当年的故人，哪怕只是在虚无的梦境之中，也是一件令人“感慨唏嘘”的事情，十年前严世城的鬓角已经生出了灰白，可顾慎看着总觉得亲切和年轻。
“你笑什么？”
严世城皱起眉头，冷冷开口。
“没什么……”
顾慎柔声开口，他看着眼前的老人，温和说道：“能够再次看到您，我觉得很开心。”
“……”
听闻此言，严世城的眼神中出现一缕困惑。
他不明白顾慎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这小子应该刚刚觉醒才对，难道之前在什么地方见过自己么？
接下来的逼供，招揽，顾慎对答如流，从容应对。
毕竟在先前的“第一次人生”之中，这些麻烦都没难倒自己。
再来一遍，更是毫无压力。
他之所以愿意坐在这里，只是因为他想看看老严，当然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这场“招揽”持续不了多久。
再过一会，这间会议室的门会被一个老家伙重重推开！
顾慎真正等待的，是周济人。
他看着墙壁上的时钟，在心中默默倒数着时间。
砰的一声！
审讯室大门被人一脚踹开，杵着龙头杖，衣服头发一丝不苟的周济人，气势汹汹踏着烟尘，闯入了会议室，没有扯椅子坐下，而是就这么大大咧咧坐在了桌子上……
周济人一只手已经伸入中山装内襟，准备取出那张顾慎签字画押的合同了。
可他注意到，严世城的表情似乎不太对。
堂堂青河区审判长，此刻额角竟然有好几颗凝聚的汗珠。
周济人微微皱眉。
他这才发现，审讯室内的环境似乎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焦灼……
又或者说，焦灼的那个人，不是自己担心的少年。
“周济人，你最好老实交代，这小子是什么时候被招到裁决所麾下的？”
老严忽然一拍长桌，站起身子，铁青着脸。
周济人怔住了。
他摘下檐帽，冷冷道：“你说他昨天刚刚觉醒超凡？我不信，这小子至少在裁决所待了十年！”
刚刚的审讯，他抛出的每一个问题，都被顾慎完美化解。
顾慎甚至反过来，将这次火灾案的责任，丢到了监狱所这里，作为一个刚刚觉醒超凡能力的“受害者”，他遭遇了毫无预兆的生命威胁，监狱所难咎其责，作为青河区的审判长，严世城也应该被追究责任！
这哪里是监狱所在审判顾慎？
这明明是顾慎在审判监狱所！
“……”
周济人怔怔看着眼前的少年，他的眼神有茫然，也有震惊。
下一刻。
少年站起身子，轻轻抱了抱眼前的老家伙。
顾慎声音沙哑地开口。
“老师，终于见到你了啊。”
……
……

第三十五章 相认
审讯室的气氛有些尴尬。
严世城目瞪口呆地看着拥抱的二人，他得到的情报是，周济人和顾慎才刚刚见过一次面。
可从现在的情况来看。
怎么可能只见过一次？
这两人简直像是失散多年久别重逢的父子！
“……喂喂喂。”
周济人拍了拍顾慎的肩膀，神色复杂道：“你小子，先放开我，这儿都是人呢。”
审讯室的门被踹开，魏述以及跟在审判长身后的那几位超凡者，全都趴在门口，小心翼翼窥视着里面的场景。
这一幕实在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
顾慎很听话的放开老师。
但撒手之际，不忘拍了拍这老家伙的后背。
久别重逢。
哪怕是梦中重逢，也是好的。
他认真问道：“特赦令已经办下来了吗，审核组什么时候到，师姐和师兄是不是正在赶来的路上？”
这连续的灵魂发问，让周济人陷入了沉默。
严世城则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他皱起眉头，提高音量，高声道：“特赦令？”
“……没错。”
周济人从衣襟内取出那枚令牌。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眼顾慎，低声道：“我从东洲议会那边拿到了‘特赦令’，这个小家伙，我保下了。”
“算你狠。”
青河审判长看着多年老友，忍不住伸出一根中指，脸上泛起无奈的笑容。
接下来的画面，便和当年记忆中的相差无几。
审讯室很快恢复了平静。
这场闹剧就此结束。
顾慎被安排到了新的住所……命运的齿轮重新咬合，开始转动，但因为他做出了和以往不太一样的举动，导致“历史”发生了一些变故。
这次送他到新公寓的不是陆南槿，而是周济人。
一路上两人保持着沉默。
顾慎一直在等，刚刚的审讯，他已经表现出了很大的异常，以周济人的敏锐不可能没有察觉。
千年王八万年龟。
不得不说，这老家伙实在沉得住气，不愧是藏住“031”身份这么多年的老狐狸，直至带顾慎推开公寓的门，周济人都没有要说什么的意思。
终于顾慎忍不住了：“说起来……您就没有什么想问的么？”
“有啊。”
周济人杵着龙头杖，淡淡道：“我不是瞎子，看得出来，你很反常。”
顾慎期望地看着老师，眨了眨眼。
“好好休息吧。”
结果周济人并没有询问任何事情，他只是伸出手掌，郑重拍了拍顾慎肩头，道：“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在等着你。”
门被关上。
顾慎有些失望，他知道这是一场虚假的梦境，可如果老师问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他就会把自己身上的故事一五一十说出来，从长野到北洲再到冰海，只要周济人有耐心听，他就愿意慢慢去说。
虽然这只是一场梦。
但谁知道这场梦什么时候会醒？
顾慎知道，这世上有些遗憾，自己已经无法弥补……如果真的得到了再来一次的机会，他不想让当初的遗憾再次重演。
……
……
“我的超凡能力……目前还无法动用。”
顾慎躺在床上，伸出五指。
炽火无法被引召。
是因为“时间线”倒流的缘故么？
在这场真实梦境之中，自己还没实现超凡能力的觉醒。
还是因为，自己没有“堪破”这场梦？
现实世界有诸多规则，梦境世界同样。
一旦超凡者陷入梦境之中，除非实现“堪破”，否则就会被梦境世界中的规则死死限制住。
眼前的世界，真实到了极致，顾慎找不到这个世界的“缺点”和“漏洞”。
“所以【深海】究竟将我放逐到了怎样的地方？这是一座纯粹的精神世界？”
顾慎苦恼地收回手掌。
他本来紧绷的精神，在睁开眼后便一下子放松下来……
危险？
这里没有丝毫危险。
相反，他的心湖前所未有的平静。
“等等……如果我被放逐了，那么褚灵呢？”
顾慎一下子翻身坐起。
他猛地想起，在飞艇舱体内还有一尊爱之主的王座，而褚灵的意识就寄存在爱之主王座之中。
按照第一次人生的时间线，今晚他会离开公寓，前往火灾案现场，取回属于自己的【真理之尺】，然而这一次的人生之中似乎并没有橘猫这种东西，送自己回到公寓的不是师姐而是老师。
没有橘猫，也就意味着褚灵不会通过精神网络和自己联系。
顾慎额头渗出冷汗。
橘猫消失……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褚灵根本就不在这次的人生之中？
顾慎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等等，这只是梦吧？
梦里发生什么都不重要的吧？
或许是因为这场梦境实在太过真实的缘故……他竟然开始担心褚灵的安危。
顾慎安慰自己不要太过紧张，但在直觉的驱使之下，顾慎快速披上外套，叫了一辆的士，向火灾破楼出发。
这次行动只有他一个人，但是没有关系，即便没有褚灵的帮助，他依旧能够完成“取回”真理之尺的任务。
他记忆中。
由于火灾案引起了长野高层的重视，这栋失火老楼会被师兄钟帷亲自看守，接下来长久基金会的催眠者会在现场引发事故，从而将师兄钟帷“调虎离山”，殊不知这只是裁决所的“请君入瓮”之计，罗洱和陆南槿会等候在夜幕之中，钓出幕后真正的大鱼。
一切都按照记忆重演。
钟帷被引走，顾慎抓准时机，顺利摸入老楼，然而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有发现。
第一次人生之中，【真理之尺】被藏在木板夹层之中。
这一次他旧地重游。
掀开木板，什么都没有。
没有橘猫也没有【真理之尺】……
顾慎站在黑暗之中，陷入了沉思之中，他皱眉凝视看着眼前的黑暗。
“你在找什么？”
一道很轻的声音，在顾慎身后响起。
楼栋里自始至终没有传出一丁点脚步声。
那声音的主人仿佛一直站在顾慎背后，只是等到现在才开口。
“……师姐！”
这声音很稚嫩，顾慎一听就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天瞳】罗洱！
他回过身子，然而还没看清对方的面容，黑暗中便传来了巨大的力量，将他死死压在墙壁之上。
黑暗中的少女双脚悬浮离地，她当然不是一直待在这里……只是她根本就不需要亲自行路，所以不会传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你喊我什么？”
罗洱眯起双眼，死死盯住顾慎，眼中掠过不可思议。
“师姐师姐——”
顾慎连忙抬起双手，苦笑解释道：“我是顾慎，新加入裁决所拜进老师麾下的那个新人……”
砰的一声。
虚空中的力量被遣散，顾慎一屁股坐在地上，索性也不起身。
既然橘猫和真理之尺都不见了。
他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顾慎……你怎么会在这里？”
罗洱眯起双眼。
她缓缓落在地上，看着眼前的少年。
按照上次时间线的事件，顾慎和天瞳师姐的见面在第二天，他会在那个时候进入四季旷野，参悟惊蛰呼吸法。
但是……
这一次，两人的相见提前了。
“我说我静极思动，不小心走到了这里，师姐你相信么？”
顾慎眨了眨眼，观察着天瞳的反应。
“不小心走到这里？”
罗洱面无表情，冷冷问道：“可你现在还不应该知道我的身份……”
此言一出，反倒是顾慎愣住了。
天瞳师姐说的是“你现在还不应该知道”，而不是“你怎么会知道”。
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
“我的档案在数据库里高度保密，除了长野总部的裁决官，只有极少数人见过我的真容。”
罗洱平静开口：“至于如今的你，绝对不在此列之中。”
“老师跟我提到过你。”
顾慎隐约感觉到不对之后，套用了一个借口进行回答。
当然……这个回答，更多是试探！
“不可能！老师不可能对你提及我的存在！”
罗洱斩钉截铁地呵斥：“而且这才认识多久？就老师老师的喊上了……你和他现在有这么亲么？”
她一只手隔空攥拢顾慎前衣领，声音凛冽，甚至带上了杀意：“你不是真正小师弟，说，你是谁？！”
“砰！”
顾慎再次被压在墙上。
小师弟？
罗洱刚刚喊自己小师弟？
他怔怔看着眼前的【天瞳】。
在这一刻，顾慎心中浮现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本以为，在这座世界中发生的一切，都只是虚无的梦境。
但……似乎不是这样。
老师白天看向自己的眼神，明显有很多重含义。
而如今的“小师弟”称呼，更让顾慎产生了怀疑……或许这个世界之中的某些人是真实的。
譬如老师，再譬如……眼前的天瞳师姐！
“快点回答！不然我杀了你！”
罗洱看着沉默的少年，冷声厉喝。
“如果我说……我之所以喊你‘师姐’，是因为我很久之前，就已经认识了你呢？”
顾慎声音沙哑地开口。
罗洱此刻的神情骤然变了，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顾慎。
她手中的力道变轻了。
“如果我们只是第一天相遇，那么你怎么会喊我小师弟？”
顾慎垂眸笑了笑，道。
“毕竟明天才是我们正式‘相遇’的日子，而我的呼吸法成绩很糟糕，要等到许久之后，你才会发自内心地认可我，喊我一声师弟。”
他抬起头来，看着师姐。
“师姐，我是顾慎，来自‘未来’的顾慎。”
“现在……”
“距离披月城灾境破灭已经过去了接近十年。”
……
……

第三十六章 世界轨迹
“轰！”
长夜之中，破旧天台被绚烂刀光照亮。
爆破气流从狭窄楼道中涌出。
今晚这场“请君入瓮”已经到了尾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个前来“探查”的那位基金会超凡者，被狠狠打翻在地。
陆南槿披着风衣将长刀压在了后者的脖颈之上，她才是最终的“黄雀”。
顾慎站在天台高点，默默看着这一幕。
第一次人生中，自己在这个时候，已经“偷”到了真理之尺，鬼鬼祟祟躲在储水罐后，但还是被南槿觉察到了异样。
而现在则不一样。
罗洱以发丝施展出领域，屏蔽了天台那边对这里的感知。
交代身份之后，天瞳师姐解开了对顾慎的压制，能说出“披月城灾境”这五个字，已经足以证明顾慎的身份。
罗洱知道。
眼前的顾慎，才是最真实的那个顾慎。
“所以……在踏入那扇门前，你真的已经熔炼了火种？”
罗洱神色复杂，看着眼前这个连炽火能力都没觉醒的少年，眼神颇有些怀疑。
“算是吧……”
顾慎无奈开口，此刻说话的声音并不是很有底气。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已经可以被称一声顾神座了，但由于和【深海】的对弈，这神座之位还未完全坐实。
他望向师姐。
天瞳嗤的一声笑了。
不过这笑声里并没有讥讽和嘲笑的意味。
罗洱眼中满是欣慰：“虽然猜到你以后会成为很了不起的人，但我没想到，仅仅是相隔一面……你便已经熔炼火种，成为神座了。”
“算是……准神座吧。”
顾慎垂下眼帘，也忍不住笑了。
在五洲，有数不清的超凡者畏惧顾慎，在顾慎暴露冥火之前，他在许多人的心中，便是一道高高不可直视的崇山峻岭。
可如今，在这里。
他什么也不是，他还是那个初入师门的“小师弟”。
“所以我们现在处在什么境地中……这里是真实世界，还是一座梦境？”
顾慎想起了很重要的问题，严肃问道。
“真实世界……还是梦境……”
天瞳沉默了片刻，嘶哑说道：“或许两者都有吧？”
“由于超巨型源质风暴的袭击，【旧世界】的最深处，已经被摧残到不成模样，彻底破灭。”
“数量极其庞大的无序源质，在【旧世界】尽头肆虐。”
“自然界的规律被彻底破坏。”
“这里衍生出了一座超巨型黑洞，而黑洞的核心，便是坍塌的‘现实’……”
天瞳缓缓开口，她伸出手掌，无数发丝掠过长空，回归掌心。
“我们三人最开始都以为，这里是梦境。”
“可这里的一花一叶，一草一木，都无比真实，比现实世界还要更加真实。”
她微微挪首，一字一句道：“可就当我们以为……这里是‘时间回溯’的真实世界，每隔一段时间，这个世界又会再次重启。”
“所以，这究竟算是梦境，还是真实呢？”
天瞳的语气也带着惘然。
顾慎隐约感觉到，师姐语气中还夹杂着轻微的痛苦。
“这个世界会重启？”
顾慎皱眉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天瞳伸出手指，指向远处的天台。
陆南槿一刀将“猎物”的肩头刺穿，将其悬在天台边缘，高空寒风凛冽，刀光满灌眼帘。
“发现了么？”
天瞳轻轻开口：“有些事情，和你所经历的第一次人生没有区别。”
“……嗯。”
顾慎神情凝重。
的确，眼前画面就是自己第一次人生时所看到的，没有任何差别。
南槿师姐今晚会打倒入侵者，明天会把入侵者扣押带回裁决所大厦……然而这些人都只是被长久基金会催眠的棋子，这一次的布局虽然成功，裁决所却无法获得实质性的收获。
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他都了然于胸。
“这个世界，所有人，所有事物的发展规律……都是既定的。”
天瞳缓缓挪首，开口：“作为被塞入这个世界的‘外来者’，如果你按照原定的世界轨迹进行行动。那么所有人都不会改变……这是我们目前为止发现的最大规律。”
顾慎反应速度很快：“所以……你们在维护这个世界的原定轨迹？”
如果师兄师姐老师，是外来者。
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周济人在审讯室看到自己的时候……眼神就不对劲。
路上自己说出那些话，如果换成第一次人生的老师，肯定会把自己带到小黑屋子里，听自己把前因后果都说一遍。
但这一次……
周济人什么都没问。
因为他心底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测。
“没错。”
罗洱的目光落在远处，她轻声开口：“按照你的话来说。”
“这已经是我的138次人生，这个世界已经重启了137次。我尝试过脱离命运线，也尝试过破坏这个世界的构造，但都没有意义，把所有的想法都尝试一遍之后……我和老师决定维持不变，在此后的世界重启中，尽可能稳定每一个人物的命运。”
顾慎顺着罗洱的目光看去。
钟帷师兄故意被调离这栋老楼，显然也是在配合“世界轨迹”的发展。
“破坏世界轨迹，会有什么后果？”
顾慎目光闪烁。
“这个世界是虚假的，也是真实的……每一件事件的背后都有稳定的‘逻辑’进行支撑。”
罗洱伸出手掌，无数发丝在虚空中缠绕。
她接下来的话有些晦涩。
“就像是……一个比【深海】还要精妙许多的算力系统，在维持着世界的平衡，所以无论你做出什么举动，这个世界都会顺延当前逻辑，不断往后延伸……而一旦触碰到‘关键逻辑’，这个世界就会崩塌，然后迎来重启。”
“比如，如果我现在直接跳过火灾案的缉凶过程，找到长久基金会的元凶。”
天瞳低声道：“没记错的话，那个家伙应该叫叶宁秋……如果我把她杀掉，那么你去往大都之后的‘麻烦’就会消失，所谓的大都晚安事件也不会存在。”
“……”
顾慎沉默。
他没告诉师姐，大都事件结束之后，长久基金会幕后的元凶其实还活着。
不过他已经明白了天瞳想表达的意思。
“那么，什么叫‘关键逻辑’？”
顾慎眯起双眼，直指问题核心。
“很简单……”
天瞳伸出两根手指，一缕黑色发丝出现在顾慎面前，她悠悠说道：“作为‘外来者’，我们是自由的，但又是不自由的。这个世界是为我们而转动的，但如果‘主角’死掉，那么一切就会被重启。”
“举个例子，如果我现在出手，把钟帷杀掉，或者把你杀掉……”
“那么这个世界，就会立刻崩塌。”
天瞳笑着抬手。
黑色发丝嗖的一声消失，重新缠回她的指尖。
顾慎已经彻底明白了师姐的意思。
现在他们就像是处于一款无限重开的模拟游戏之中，表面上这个游戏没有规则，但实际上这个游戏的规则只有一个。
“活着。”
一旦外来者死去。
这个无比真实的虚拟世界就会立刻重启。
顾慎揉了揉眉心，他还是有一些疑惑：“所以你们维护原定世界轨迹的原因是？”
“披月城灾境会在一年后降临。”
罗洱缓缓开口，道：“我们需要尽可能维持五洲世界的‘秩序’，从而确保披月城任务的顺利开启，在以往的137次重启中，有好几次因为世界轨迹的破坏，导致我们还没有等到‘披月城灾境’的出现，世界便提前重启。”
“世界提前重启？”
顾慎怔了一秒。
“是的……”
天瞳深吸一口气，她神情复杂地看着顾慎，缓缓道：“关于你白天的异样，其实老师已经跟我说了……这么多次重启，大部分的规律我们都摸清楚了，只有一点，我们无法理解。”
“为什么，你的死亡，会导致整个世界的重启。”
顾慎楞在原地。
“这一年，如果我们不把你纳入裁决所麾下……”
“你会死在未知超凡者的刺杀中。”
“会死在韩当的精神攻击下。”
“总而言之，你会以各种方式死去。”
“最开始，我们并没有太重视这个问题，可在进行无视世界轨迹的尝试中，我们发现，一旦这个世界中的‘顾慎’死亡，所有的一切都会重启。”
天瞳长叹一声，道：“上一次的‘世界’刚刚崩塌。今天就是重启的第一天，时间线归零的起始点，我和钟帷已经来到青河，准备对你进行特训……而老师则是需要拿着特赦令，去审讯室保下你这位得意弟子。”
顾慎神色很是复杂。
“我会以各种方式死去？”
“是的。”
天瞳遗憾道：“因为这个世界重启的起始点，‘火灾’事件已经发生，所以我已经来不及赶到青河，提前阻止这起超凡事件。这也就意味着，你已经被许多人盯上，哪怕我们帮你排除一切麻烦，暗中清理长久基金会，也没有用。只有按照原定世界轨迹的那样运转，你才能活到我们踏入披月城……顺带一提，如果在我们寻找绿洲的时候，你被杀死。这个世界也会重启。”

第三十七章 外来者
“我被杀死……这个世界就会重启？”
顾慎很是意外。
顾慎没想到……在他以“外来者”身份到来前，这个世界中的“自己”，竟然还是如此重要的角色。
“是的。”
罗洱无奈说道：“一开始我们也无法理解，可想要探知这个世界的秘密，就必须要把你保护好……这太难了，我们能想到的最优解，就是确保这个世界的轨迹，维持不变，直到我们离开五洲。”
第一次人生中，顾慎活得很好。
所以只要拖到披月城灾境出现，师姐师兄三人组离开五洲，他们对“五洲世界”的命运影响，便降至了最低。
“你可以理解成……离开五洲前，我们的任务就是保护你。”
罗洱缓缓道：“确保踏入披月城要塞之时，你还活着。”
“但是现在……”
她的神情有些苦恼。
现在，顾慎也进入了这场不断重启的梦境世界中。
片刻后。
天台恢复了宁静，陆南槿压着犯人离开老楼，她本来还想找师兄师姐闲叙一番，可这二位忽然就不见踪影了……
罗洱和钟帷已经会面。
再加上周济人。
这对已经重启了137次人生的师徒三人组，就这么在天台齐聚。
顾慎感觉略微有些滑稽。
他现在有种正在执行秘密任务的感觉。
四个人的身份一个比一个光明磊落，可如今却要躲在这小小的天台上进行“接头”仪式，不过这也合理，因为他们都很清楚，自己只是过客，看似与这个世界完美融合，但其实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现在，是师门阔别多年的重逢。
也是一场属于“外来者”的聚会。
……
……
“什么？小师弟是‘外来者’？！”
钟帷的神情很是诧异，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白天周济人看出了顾慎的不对，但并没有打草惊蛇，只是把情报传给了罗洱，待到所有人碰面之后，这重磅情报才得以公开。
137次重启！
每一次重启，顾慎都会成为三人组任务之中的“核心角色”。
对他们而言。
这137次人生……顾慎早已经是比亲人还亲的存在。
原因很简单。
他们想要探寻这个世界的“真相”，就要确保顾慎活着……某种意义上来说，顾慎的命，比他们的命还重要！
所有人都到齐了。
顾慎终于有机会，把外界发生的事情说出，这几年五洲风云变幻，从“披月城灾境”出现之后，各大洲的博弈便变得激烈起来……三人的时间很长，顾慎足足说了一夜，等到天快亮了，黎明曙光照破云层，他才把这些年发生的重要事件说完。
这些情报很重要，信息量也很大。
说到最后的深海之战，顾慎驾驭飞艇选择牺牲自己，被【深海】放逐……
场面一度寂静。
“我他娘的……早就看出来深海不是什么好东西！”
周济人趴在栏杆上点燃雪茄，他忽然狠狠骂了一句，而后低声问道：“你走的时候，战况如何？”
这些年的事情，该过去的都已经过去。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人类对决深海的战争……
这场战争事关每一个人类的未来命运。
罗洱，钟帷，都竖起耳朵，紧张等待顾慎的回答。
“很不妙。”
顾慎老老实实答道：“天空神座被拖入神战，白术神座和林蕾女皇不知道能拖多久。现在五洲急需一位新的神座诞生，救世。”
说到这。
几人的神情都有了微妙的变化。
钟帷和罗洱对视一眼，选择了沉默……
“不得不告诉你一个很糟糕的消息。”
周济人掸了掸烟灰，他沉声道：“踏入这个鬼地方之后，就只有不断的‘重启’。想要离开……很难很难。”
顾慎也趴在栏杆上。
他看着远方的日出，笑着问道：“有多难？”
“理论上来说，这是梦境世界。但实际上，我找不到一丁点堪破梦境的机会。”
周济人垂下眼帘，语气之中有些沮丧，“你的师姐也一样，我们尝试了许多次破梦，都以失败告终。最后我们试图通过再一次的披月城远航，找到这个世界‘不合理’的地方，但目前每一次重启，都是我们自身的‘死亡’，或者你的‘死亡’，导致意外触发。”
“所以……你可能会和我们一样，被困在这里很久，很久。”
周济人挪首看着顾慎。
他认真说道：“有可能，一直被困在这里。”
顾慎知道老师的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一直被困在这里……
也就意味着，他赶回去的时候，五洲战争可能已经落下了终幕。
可能那个时候，孟西洲已经成功参悟光明火种，成为新任神座，带领三洲会盟赢下战争……
也可能，人类落败，深海掌握了绝对的话语权。
这场战争中，人类最缺少的东西，就是“时间”，而被困在这个世界中，最大的麻烦，就是“消磨时间”。
“牯堡要塞建立起了一道足够坚固的防线。”
顾慎低声道：“以目前北洲守军的力量，至少可以确保这场战争持续十年……甚至更久。”
初始号降落在牯堡要塞的缺口位置，它将成为目前人类最坚固的后盾！
一旦旅者族群试图跨越这道天堑，红影便会出战，在初始号的模拟环境之中，红影战斗力极其惊人……旅者族群的群攻对五洲守军而言是一个极大的麻烦，可对初始号而言只是一个小问题，初始号最害怕的就是高阶超凡生命的“降维打击”。
本源之力会对初始号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但孟西洲很快就会赶到北洲……所以本源的打击也可以忽略。
【深海】可以动用清胧留下来的权柄，栽培出虚假的本源强者。
三洲会盟同样也有具备权柄之力的“使徒”，可以与其进行对抗，阿旒尔和宋慈自不必说，孟西洲熔炼火种的过程之中，也可以不断扩张麾下使徒，来制衡中洲的高端战力。
王对王，将对将。
这场战争的天秤两端都接近平衡。
人类与深海的这场战争，会被拖入漫长的“僵持期”。
“137次重启……的确是很绝望的一件事啊。”
顾慎笑了笑。
他看着老师，认真说道：“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但仔细想想，之前一直没有脱困，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们没有遇到我？”
周济人，罗洱，钟帷都怔住了。
“用你们的话来说……”
“我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不是么？”
他微笑开口：“至少目前有一个很好的好消息，当我以‘外来者’的身份，介入到这个世界中，你们不用再担心我会突然暴毙了。”
“……”
顾慎看到三人的神色都变得很古怪。
尤其是周济人。
老家伙脸上写着大写的质疑。
“真的么？真的不用担心你会暴毙么？”
周济人幽幽吐出一口烟雾，感慨道：“我记得在第14次重启的时候，我只是在酒吧小酌了一杯，你就在隔壁街巷被炸成了碎片……爆炸声响起的时候，我的酒还没喝完，随后整个世界就被强行重启。”
“第21次重启的时候，小师弟你被韩当用【真言】杀死了。”
钟帷也叹了口气，道：“都怪我，那一次我改变了原定的世界轨迹，没有将你纳入裁决所，本以为你会过上普通人的日子，没想到还是会有这种意外发生。”
顾慎隐约猜到在这第21次重启的世界线里发生什么了。
没有被裁决所纳入麾下，他自然会返回五老山看望婆婆……然而火灾案的调查并不会就此停止，所以兜兜转转，他还是会和韩当碰面。
没有周济人弟子这个身份，以韩当的性格，一旦觉察顾慎不对，或者不顺眼，就会顺手将其做掉。
念及至此。
顾慎后背渗出一身冷汗。
至于这样的例子，只是简单举出了两个而已。
“137次重启中，因为你的死亡，导致世界重启……占据了一半。”
天瞳苦笑道：“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什么会想要维持原定世界的轨迹不变？因为你实在太容易暴毙了，稍不留神，你就会死掉……养在温室里的花朵，都没有这么容易夭折，我很怀疑，你究竟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
顾慎听得满头黑线。
“我有这么脆弱么？”
他简直不敢置信……在这虚假的精神世界中，自己竟然死了这么多回？
听到三人举出的几个例子。
他觉得很合理。
长久基金会和韩当会盯上自己，在那几次重启世界之中，自己的“死亡”都是事出有因。
但顾慎隐约觉得，在死亡的背后……
一定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或许是因为自己身为“冥王”，所以天生自带强烈的不祥？
“不用担心……我现在是身经百战的‘外来者’，不是那个随随便便就会死掉的萌新。”
顾慎低声道：“理论上来说，你们不用担心改变世界轨迹会导致我暴毙的问题了，我会好好活下去。”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好消息……”
“这个世界的外来者，不是四个，而是五个。”
顾慎低声道。
“如果我猜得没错，我们这边，还有一位顶级战力的队友。”
“顶级战力？”
天瞳有些惘然。
她和周济人对视一眼，都很困惑。
如今的顾慎，已经是熔炼火种的准神座了，以他们的封号实力，恐怕都入不了如今顾慎的眼。
能被顾慎称之为顶级战力的存在……
整个五洲，应该就只有那么几位。
“北洲东北边陲，第四军团领袖。”
顾慎缓缓开口，吐出那位失踪者的名讳：“锈骨！”
……
……

第三十八章 锈骨
“锈骨？！”
这个名字的重量，的确配得上顶级战力这四个字。
北洲三大将，是五洲范围内公认的，站在封号绝巅，已经超越了凡俗的存在。
“锈骨……也是‘外来者’？”
周济人皱起眉头，旋即恍然。
这个世界目前为止所发生的每一次重启，他们都会准时踏入披月城，甚至更提前一些……
而按照这个世界轨迹去运转，三人组不会和锈骨产生任何关联！
“虽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顾慎深吸一口气，道：“但我有九成以上的把握。”
他是被【深海】通过放逐阵纹，驱逐进入这座重启世界的。
而上一个遭受驱逐的人……
就是锈骨。
因为锈骨的所处环境，和周济人三人组截然不同，哪怕这个世界一次次重启，他们也不会产生交集。
所以目前为止双方都没有产生过碰面，也是情理之中。
但顾慎的介入，则不一样了。
他是“链接者”，是“纽带”，亦是这个重启世界中最关键的“人物”。
“按照原定世界轨迹，再过几天就是审核组对顾慎进行超凡测评……”
钟帷困惑道：“可现在他以‘外来者’身份介入了，我们该怎么办？”
当顾慎以外来者身份介入之后。
原定的世界轨迹，便被彻底打乱了。
除非顾慎愿意配合“表演”，否则所有的一切都会向新的方向发展。
趴在栏杆处的顾慎无奈笑了：“师兄，别傻了。这种时候了，还测个屁啊……”
周济人把雪茄最后一口吸完，然后用力弹出天台。
他悠悠吐出烟雾。
“现在就启程，直接去北洲。”
……
……
半小时后，黎明曙光如潮水般推进。
一架直升机与曙光一同前行。
顾慎坐在主驾驶位置，熟稔操纵直升机向着中央城的方向推进，钟帷坐在副驾驶位置，看着小师弟比自己还熟练的操作技巧，眼中满是感慨之意，忍不住问道：“所以我们走后，你经常开这种空中载具么？”
当时他离开的时候，顾慎尚且稚嫩。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个时候的顾慎，还没晋升三阶！
“这种东西看一眼就能学会了。”
顾慎沉默了一下，坦诚道：“老实说，师兄你走之后没多久，东洲就把这种载具淘汰了。”
“淘汰了？”
钟帷诧异。
他执行任务的十多年里，都是以这种载具出行。
“北洲的地底研究所研究出了最新款的源能艇，因为合流之故，没过几年东洲就普及了飞艇。”
顾慎笑了笑，道：“顺带一提，飞艇普及这件事情，让大都的花帜集团赚得盆满钵满。”
“……还真是想不到，我走之后这个世界会变得如此精彩。”
钟帷啧啧感慨，旋即又问道：“那么你的封号呢，你的封号是什么？”
还记得最开始相遇的时候。
钟帷打趣说，让顾慎早点想好未来的封号，有朝一日遇到了麻烦，报出小师弟的封号，就可以迎刃而解。
原先这只是一句笑话。
可如今却成为了现实。
“蠢货，小师弟现在已经是神座了。”
天瞳环抱双臂，闭目养神，淡淡道：“你看顾长志先生有封号吗？等以后回到现实世界，摊上麻烦，你直接报‘冥王’的名号就好。”
“也是。”
钟帷一愣，旋即开心笑了。
“别笑得太开心。”
周济人望着窗外，悠然说道：“报出‘冥王’的名号，你可能会被打得更惨。”
在五洲，冥王可不是什么好词。
这个名号基本绑定了晦气二字。
此话一出，钟帷脸上的笑意有些僵硬。
久违的轻松的环境。
顾慎听着师兄师姐的声音，觉得心底一阵轻松，他柔声道：“其实……顾长志先生是有封号的。”
天瞳缓缓睁开了双眼。
“壁垒。”
周济人脸上带着感慨唏嘘之意，他缓缓念出了顾长志的封号。
这个封号，他记得很清楚。
对于顾长志这种人而言，封号的确没有太大的意义，因为在光明城授予“壁垒”封号之时，他已经成功熔炼斗战火种，成为了万人之上的神座。
顾长志停留在“封号”的时间，有多久？
恐怕只有短短的几天吧。
但偏偏就是这短短的几天，让“壁垒”封号被五洲议会封存，这是超凡者世界中最高一级的荣誉，二十多年来无人可以触碰，这些年涌现的惊艳天才，突破【深海】试炼第十二层的，没一个人有资格触碰这【壁垒】之名。
“没错，壁垒……就是我的封号。”
顾慎挪过投来，对钟帷笑道：“回去之后，师兄如果遇到麻烦，就报这个封号！”
“顾慎，你知道么？【壁垒】这个封号，可是每个东洲超凡者的梦想！”
天瞳师姐也笑了，道：“我记得刚刚进入裁决所的时候，我还大言不惭，说要拿下以后的【壁垒】封号，只是越修行越知道，【壁垒】二字的含量，那个封号所蕴含的重量，不是普通人所能承担的。”
拥有它，等于亵渎它。
不过……如今的顾慎，的确有资格延承这个封号！
“……”
顾慎通过后视镜，看到老师望向自己的眼神有些恍惚。
他略微有些骄傲地笑了笑。
是啊。
不知不觉，自己已经走到了这里。
看着师兄师姐和老师脸上的笑容，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神情凝重起来，对于自己刚刚所说的“返回现实世界”，三人没有任何犹豫，表现地深信不疑。
很显然。
他们无条件信任自己。
顾慎说回正题：“既然世界轨迹已经被打乱了，我们不如直接去找锈骨。如果锈骨大将是‘外来者’，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老师他们已经重启了137次。
老师他们认为，想要离开这个世界，就需要找到这个世界的“漏洞”。
如果重新踏上披月城的远航之路，在这座精神世界的尽头，找到它本来应该存在的位置……
那么一个类似于系统BUG的东西，便出现了。
困住周济人的，就是披月城要塞的出航，可一旦有锈骨加入阵营，一位本源级别的强大战力介入，【旧世界】的危机便会大大降低。
……
……
此时此刻，中央城，女皇阁楼之前。
紫雨站在庄园正前方，她的背后是整齐归列的皇室禁卫。
紫雨望着面前披戴甲胄腰垮青铜铁剑的巍峨男人，恭敬开口：“锈骨大人，女皇陛下如今正在闭关静修……哪怕是您，没有神谕，也不得踏入阁楼。”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见陛下……”
锈骨大将单手按住青铜剑，他认真看着紫雨，缓缓道：“此事，事关北洲存亡。”
“事关北洲存亡？”
三大将在北洲享受着仅次于陛下的极高威望。
如今锈骨突然出现在女皇庄园，说出这样的话，让紫雨背后肃立的那些皇室禁卫，都忍不住色变。
究竟是怎样的危机，让大将都如此急迫？
“如果真的事关北洲存亡，陛下自会出面。”
紫雨咬紧牙关，郑重开口：“就在前几日，陛下告诉我，这次闭关十分重要，容不得有任何打扰。”
如果换做平时，她必定不会阻拦锈骨。
可如今陛下，正处于托举【熔炉】的关键时刻！
此事只有她一人知晓，即便是铸雪大公和远在牯堡的那位弟弟，女皇陛下都没有告知。
她不能放锈骨就这么踏入阁楼！
“你还是老样子啊……”
锈骨轻叹一声。
“算了，这次就不跟你解释了。”
锈骨此刻说出的话，让紫雨有些摸不着头脑，正当她困惑之际。
那庞大身躯，忽然往前踏出一步。
轰！
滚滚气流在庄园庭院之中爆发开来！
紫雨毫不犹豫地横移一步，拦在锈骨面前，同时启动了【龙湮】，大氅无风自动，她展开双臂之后，四周温度迅速开始攀升！
但是熊熊烈焰并没有就此迸发。
那道看似笨重巍峨的身影，在踏出那一步之际，便同时伸出了巨大的手掌，此刻那枚手掌自然落下，无比轻柔地按在了紫雨的颅顶位置。
“？！”
紫雨抬起头来，只看到一片巨大阴翳。
锈骨的手掌将紫雨的头颅轻而易举地包裹在内。
一股轻微的震颤之力从锈骨掌心释放。
并没有任何敌意和杀伤力——
这股力量，只是震颤，并且一瞬间便传递到紫雨的心湖位置！
“嗤！”
【龙湮】领域还未点燃，就迎来了熄灭。
“怎么可能？！”
紫雨整个人呆在原地。
她知道自己阻拦锈骨的结局必定是失败。
但她想着，至少自己能略微阻拦一下。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连锈骨阻拦一步都做不到……
从刚刚的实战表现来看，锈骨的反应速度比她快出太多，而且刚刚掌心涌出的那股绵柔震颤力量，直接阻断了她身体内的【龙湮】展开，这一切的动作都如此丝滑流畅。
就仿佛，锈骨知道她要做什么一样。
“这是第四次交手……”
锈骨伸出另外一枚手掌，两根手指捻拢，从紫雨肩头的大氅之上，摘下一缕龙湮之火。
他温和说道：“你比上次要强一些。”
……
……

第三十九章 冥王顾慎
“……第四次交手？”
紫雨抿起嘴唇，看着面前那巍峨如山的身影，眼神有些茫然。
她什么时候和锈骨大将交过手了？
锈骨缓缓合拢手掌，将那缕微弱的龙湮之火拢在掌心。他拍了拍紫雨肩头，柔声说道：“放轻松，只是简单的觐见陛下，汇报一些情报而已，不会对你造成麻烦的。”
话音落下。
这巍峨身影一步踏出，已然越过了戒备森严的皇室禁卫，抵达了阁楼位置。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锈骨已经向着阁楼二层位置走去。
他摊开掌心。
那缕本来属于紫雨的龙湮火光，倏忽绽放，一瞬间将整座阁楼廊道都映照填满……在沉闷的开门声音之中，锈骨就这样拉开了通往女皇陛下闭关之所的青铜门。
……
……
女皇庄园没过多久，就迎来了第二拨客人。
直升机降落，周济人率先出舱，他伸出手掌与紫雨军团长握手。
身为东洲大裁决官，这些年他与五洲各地的封号关系都很好。
尤其是北洲，因为女皇陛下和顾长志关系莫逆的缘故，在真正开始合流之前，长野和中央城的顶端超凡者便已经开始了密切的合作，双方时常协力完成某些高难度的跨洲任务。
周济人经常去往边陲要塞，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紫雨算得上是故交。
“大裁决官阁下，你怎么会来这里？”
紫雨微微皱眉。
最近中央城并没有什么特殊事件。
而且周济人来的实在有些太突然了，她甚至没收到消息。
紫雨瞥了眼直升机上下来的另外三人……有两个人她是眼熟的。
另外一个少年，似乎还没觉醒能力？
至少她看不出有超凡力量涌现的迹象，但偏偏站位却是靠在中间，被两人护着。
这是周济人新收的弟子么？
今天发生的古怪事情太多，紫雨沉声问道：“你们难道也是来觐见陛下的么？”
“那倒不是。”
周济人耸了耸肩，叼着雪茄开口：“我是来找锈骨的。”
“锈骨？”
紫雨挑眉。
“别误会，我们没有窃取北洲的情报。”
周济人笑了笑，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道：“就在刚刚我致电了第四军团，得知锈骨在中央城，所以刻意赶来。”
这个说辞打消了紫雨的怀疑。
第四军团与东洲关系不错……因为锈骨麾下有一个未来要继承长野顾家的年轻人。
CN021。
以锈骨的身份地位，如果不在边陲驻守，赶到中央城，必定是要觐见陛下。
“你们……等等吧。”
紫雨神色并不好看，她揉了揉自己脖子，回首望向阁楼：“锈骨……刚刚进去。”
……
……
“陛下，以上……就是我要向您传达的‘重要情报’。”
锈骨单膝跪在王座之前，以青铜剑支撑身子，风雪缭绕在【熔炉神域】之中。
这是他迎来的第四次重启。
在被深海放逐之后，他本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旧世界】的源质风暴，或者极其残酷的规则打击。
但没有想到。
他并没有遭遇任何攻击。
他来到了十多年前的某一天，对锈骨而言这一天实在没有什么纪念的意义……
而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周遭环境的“真实性”。
锈骨联系了银狐，进行了交谈，也联系了白蜥……这个时间点的白蜥并没有被【深海】夺取肉身，他尝试了自己所有能尝试的办法，最终得出一个很可怕的结论。
这里不是精神世界。
如果真的是……那也是一座完全超出了自己认知的精神世界。
伐红战争结束之后。
三大将的实力便已经抵达了极限，他们掌握了本源，站在了世间凡俗的顶点，锈骨并没有将自己的“经历”告诉银狐和白蜥，遇上这种无法理喻的事情……锈骨唯一能够想到的办法，就是求助比自己更强大的神座。
于是他光速奔赴中央城，想要觐见女皇。
先前被紫雨阻拦的画面，已经出现了四次。
以他的实力，当然可以强行觐见。
但没想到……陛下对他传递的情报，并不重视。
拥有着命运占卜之力的林蕾，只是礼貌客气地听完锈骨的描述，便将其请了出去。
锈骨没有得到任何有效的信息。
第一次重启的时间线中，他“锲而不舍”地连续觐见女皇，希望能够得到命运之力的指引和回复，最终吃上闭门羹……而还没有等锈骨做出应对，这个世界便开始了重启。
第二次。
他依旧选择了开局“觐见”女皇的行动。
只是他不再坚持，一定要女皇给出指引，或者相信自己的遭遇……
他只是向女皇传递了未来世界会由【深海】引发巨大战争的讯息，便离开庄园，做完这件事情之后锈骨便选择返回第四军团要塞内部闭关，他想看看这个世界会产生怎样的变动……但他很快就迎来了再一次的“重启”。
于是第三次重启之后，锈骨的战略重点就发生了改变。
他开始探寻“世界重启”的原因。
但是……这件事实在太古怪了！
这个世界，说重启就重启，毫无预兆，并且莫名其妙！
有时候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处于闭目养神的阶段，这个世界就进行了一次重启！
一定有什么关键的人物，或者事物，触碰着这个世界的“规律”。
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而这第四次重启，锈骨决定在觐见陛下，完成情报汇报之后，就出发启程，亲自踏遍五洲，揪出那个看不见的“触发原因”！
“……退下吧，这些事情，中央城会郑重对待的。”
熔炉神域中传来女皇的回应。
坐在王座上的女子，被无数风雪所笼罩。
一如锈骨的预料，林蕾对他呈递上来的这份情报，并不算多么重视。
关于女皇反应冷淡这件事情。
锈骨完全能够理解。
他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人，按照这个世界的时间计算，如今的女皇已经通过命运之力窥见了未来的一角……如何将中央城托举飞升，才是她考虑的“大业”。
“是。”
锈骨撑着青铜剑站起身子。
他已经完成了作为臣子已尽的义务……
虽然这个精神世界很真实，锈骨找不到一丝漏洞，但是遭遇“重启”的那一刻起，他就从心底认定这是一座虚假的世界，这里的一切都是基于自己的记忆进行的虚构，他大可不必觐见陛下，也大可不必对中央城汇报这些情报。
反正……一切会重启。
而重启之后，一切都会被清零。
可即便是生活在虚假的世界之中，锈骨也不想放弃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坚持每一次“重启”，都觐见一次陛下，将那份来自未来的“提醒”呈递送上。
“接下来，就该去寻找会导致‘世界重启’的那个原因了。”
锈骨离开阁楼，深吸一口气，正当他准备抖擞精神，好好计划利用有限的时间，锁定目标之时……却发现女皇庄园的不远处，站着四道久违熟悉的身影。
在原定世界线中，和自己缘悭一面的周济人，天瞳，还有那个自己记不得名字的年轻人。
他们三人通过披月城要塞离开了五洲，去寻找所谓的“绿洲”。
锈骨领命带着第四军团镇守披月城黑洞一年，可惜没有等到他们的归来，只是等到了女皇陛下窥见的雪潮淹没之景。
不过真正引起锈骨注意的，还是那个站在周济人身旁，面孔稚嫩，眼神老道的少年。
“顾慎？”
锈骨一时之间有些失神，他念出了顾慎的名字。
“你认识这个少年？”
紫雨好奇道：“他才刚刚觉醒超凡能力，被周济人收入麾下。”
“……”
锈骨的脸皮微微抖动了一下，他眼神颇为复杂地望向军团长：“哦……是么？”
这个小子，可是未来搅弄五洲风云的人物啊！
等等……
在先前的世界线中，怎么没有见到过这一行人？
锈骨虽然只经历了三次完整的世界轮回，但他很清楚一点……这个世界的人物行动轨迹，基本是不会产生变化的，以目前的重启经验来看，自己每一次觐见都会遭到阻拦，紫雨必然会带着皇室禁卫，守在女皇庄园门前阻拦自己，并且和自己进行交手。
这一次，应该和以往一样才对。
“锈骨大将，久仰大名。”
恍惚之际，那个少年竟然主动走了上来，伸出一只手。
锈骨伸出的手掌，几乎跟顾慎半个身子一样大小。
顾慎脸上写满了懵懂无知和仰慕，他用力握住锈骨大将的手掌，主动展臂拉近距离，说道：“您一直是我敬仰的标杆人物。”
“……”
锈骨微微眯起双眼，下意识蹲下身子，单膝在地，拥抱这个年轻人。
下一刻传入他耳旁的声音，让他不由怔神了一秒。
“锈骨先生。”
顾慎轻轻开口：“这是您第几次重启？”
锈骨瞳孔收缩，不敢置信地看着顾慎。
“我是顾慎。”
顾慎平静道：“不是刚刚觉醒超凡能力的那个顾慎，而是……冥王顾慎。”

第四十章 出塞！
披月城要塞坐落于东北边陲，由第四军团接管。
莽莽大雪，凌厉如刀。
源能艇降落在要塞城门之前，城门早已打开，第四军团的高阶将领们纷纷汇聚在此，出城迎接。
一道年轻身影披着斗篷站在最前方位置。
源能艇上依次下来五道身影。
为首正是锈骨。
青铜剑鞘鞘尖戳在雪地之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第四军团的将领们纷纷单膝叩地。
“锈骨大人。”
最前方的年轻身影眼神有些茫然，昨日开始他就发现锈骨大将有些异常，竟是莫名其妙将那件雾隐斗篷给了自己……然后说着要去中央城一趟，如今更是发起了军团内部的召集令，号令第四军团管辖范围之内，所有四阶以上超凡者都来到披月城要塞集合。
伐红战争结束后。
第四军团分散驻守边陲之地，还从未有过如此之大的阵仗！
“南风。”
锈骨伸出手掌，轻轻拍了拍面前年轻人的肩头，眼中满是柔和欣慰之意。
每一次世界重启。
他都会去觐见陛下……
同样的，他也会卸下自己的斗篷披风，交给自己最看重的那个年轻人。
锈骨知道，过不了多久，顾南风就会离开北洲。
“如果再来一次的话，一定会让顾南风留在北洲，继承自己的衣钵。”
这是当年顾南风离去之后，锈骨心心念念，一直挂在嘴边的话。
可如今真的有了再来一次的机会，他并没有这么做。
每一次重启，他都尊重顾南风的选择，放其离开。
他知道。
未来十多年，顾南风会因为这个抉择过得十分辛苦，但无论如何……CN021永远是自己最得意的弟子。
“这是怎么了？”
顾南风小声开口：“所有人都很紧张，我们还听说您和调查军团的军团长起了些矛盾。”
北洲很大，北洲也很小。
中央城发生的事情，哪里能瞒得过他们？
“只是切磋而已。”
锈骨笑了笑，道：“我去见了陛下一面……此次召集你们过来，是有一件要事宣布。”
他的神情凝重起来，吩咐道：“南风，即日起你需率人疏散周边地带的居住者，将其带至其他宜居之城……同时遣人封锁披月城要塞。”
顾南风眼神有些困惑，但没有丝毫犹豫，立马应下。
“……是！”
他望向锈骨大将背后的那几道身影，隐隐约约觉得有道身影很是眼熟。
那个穿中山服杵龙头杖的老人。
当年他离开东洲之时……
曾见过一面。
“东洲大裁决官，周济人。”
锈骨当然了解自己这位敏锐的弟子，他平静开口，为身后的几人介绍：“这三位都是他的弟子，天瞳罗洱，钟帷……以及顾慎。”
顾南风微微颔首，算是见过。
他的目光在最年轻的少年身上停顿了一下。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
这少年给自己一种别样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就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顾慎看着年轻的顾南风，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CN021”的模样。
虽然如今只是客客气气的见面，但此刻的顾南风，腰配一把木剑，身上斗篷迎风泼洒，举手投足便满是溢出来的意气风发。
与一个人相处久了，便会忽略他的变化……算起来自己和顾南风也是接近十年的交情。
顾慎想起不久之前与南风的那次会见，继承家主之位的顾南风，由于日夜操劳之故，年少轻狂的那股气质已经被岁月尽数洗涤而去，连鬓角也是隐约可以窥见一抹灰白之色。
“顾慎……”
顾南风轻轻念了一声顾慎的名字。
他主动伸出手，柔和笑道：“很巧，我也姓顾。”
“是么？那真的很巧……”
顾慎与顾南风握手，他看得出来，顾南风很想和自己再多聊聊。
但他并没有搭话，将话题继续下去。
自己作为外来者介入重启，这个世界的轨迹已经发生改变了。
为了“打破重启”的任务顺利完成，他并不想改变太多原定轨迹。
所以顾慎匆匆结束了和顾南风的交谈。
几人进入要塞内部，来到锈骨大将的主艇内。
锈骨早已命人将主艇内部的【深海】网络关闭……按照重启世界的时间来看，此刻距离【深海】叛变还有好几年的光景，但这道精神网络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不安全了。
……
……
这次碰面，意义重大。
顾慎凑齐了来到这座重启世界的外来者，也为正处于一头雾水状态中的锈骨，带来了关于重启世界和五洲世界的完整情报。
“按照你的说法，如今北洲边陲正在遭受旅者族群的攻打。”
锈骨揉着眉心，整理思路。
他先是开口询问五洲那边的情况：“陛下陷入了源之塔的苦战……目前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孟西洲完全熔炼火种，然后成就神座？”
由于被【深海】暗算之故……
他莫名其妙来到了此地。
锈骨在被放逐之时，已经隐约感到了不妙，但他没想到自己离开之后，五洲掀起了如此之大的波澜！
“咔嚓。”
这位大将紧攥青铜剑。
身为边陲最高将领，在如此重要的战争之中缺席，实在是人生最大的失职！
他恨不得立刻赶回边陲，将旅者族群斩杀殆尽！
伴随着锈骨暴怒情绪的溢散，杵地状态的青铜剑散发出阵阵漆黑的湮灭辉光……单单是剑身散发出的威势，便让罗洱和周济人这种封号感到心悸。
这是超越凡俗力量上限的“毁灭本源之力”！
但除了心悸，此刻带给众人更多的，便是心安。
拥有这样力量的锈骨大将，乃是他们的友军！
“……是。”
顾慎看出锈骨正处于心急如焚的状态。
但当下之情，再如何着急都没有意义。
他宽声安慰道：“锈骨先生，目前五洲的局势的确紧张，但没您想得那么糟糕。”
白蜥和银狐都被【深海】算计，夺取了肉身。
“如果我们能够离开这里，赶回五洲……一切都还来得及。”
顾慎诚恳开口，道：“战争会因为我们的到来而结束，至于‘白蜥’和‘银狐’，他们的精神一定被【深海】寄存在某片封闭的海域之中。这场灾难带来的伤害，或许没有那么严重。”
说完这些话后。
主艇内短暂沉寂了数秒。
紧接着。
便是一道沙哑的自嘲之笑。
“哈……”
锈骨幽幽吐出一口气。
“顾慎……”
他盯着少年，缓缓开口：“你知道，这几次重启，其实让我的内心深处，感到了一缕庆幸吗？”
顾慎怔了一秒。
“如果我不曾疏忽，如果我可以再谨慎一些……”
“银狐和白蜥，便不会遭遇意外。”
三大将共同经历了北洲无数战争，一起从伐红战争中登顶，他们三人的羁绊比金铁还要坚固，在亲手斩杀白蜥之后，又从顾慎口中得知银狐罹难的消息。
锈骨的心湖一时之间难以平静。
北洲平安牢固了三十年，他一朝大意，便遭遇了如此重创。
他下意识将这所有的责任，都归咎在自己头上。
这世上最让人感到痛苦的事情，就是无能为力。
可如果“再来一次”呢？
眼下，锈骨就看到了希望。
这几次重启，他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来拯救这个世界……哪怕他心底认定这里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他依旧会觐见陛下，汇报情报，摘下披风，赠给自己最欣赏的年轻人。
“……”
周济人罗洱纷纷沉默，他们能够理解锈骨的心情。
因为他们最开始所做的事情，和锈骨是一样的。
“这里的世界，可以重启。每一次打出不好的结局，我们都可以重来。”
顾慎沉默数秒，抬起明亮的眸子，忽然问道：“但是外面的世界呢？”
锈骨看着这少年的双眼。
顾慎还没有点燃炽火。
但这双眼瞳，比世上万千火光都要灼目。
他竟有些无法直视。
“外面的世界不会重启，毁灭了就是真的毁灭了……您想要守护的那些东西，要塞，故人，子民，没有第二次重来的机会。”
顾慎平静道：“所以我们必须要离开这里。”
锈骨沉默地注视着顾慎。
“所以……我们该怎么做？”
“首先，离开五洲。”
顾慎的语速很快，也很冷静：“披月城要塞出现要等一年之后，我们没有这个时间再等待下去了……这座重启世界一定存在着某个重大的逻辑漏洞，别忘了我们抵达这里的‘共同点’。”
所有人都是离开五洲，踏入【旧世界】，然后才能抵达此处！
“想要触发逻辑漏洞，必定要在【旧世界】内进行？”
锈骨的眼神亮起了一抹辉光。
“没错！”
顾慎郑重开口：“所以……我的建议是，现在，立刻，马上，从北洲要塞搭乘源能艇离开！”
“可是……”
罗洱皱眉提出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旧世界那么大，我们该怎么走？”
“问题不大……我们需要从牯堡要塞离开。”
顾慎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认真说道：“至于进入旧世界后的路线……我这里有一张完备的地图。”

第四十一章 毁灭
提前乘源能艇，离开北洲，去往【旧世界】。
这个思路……周济人他们先前不是没有尝试过，但即便他们身为可以不断重启的“外来者”，有很多事情，也没法做到。
目前这个时间节点，东洲和北洲的关系很是微妙。
顾长志生死未卜，女皇闭关阁楼。
北洲和光明城的友谊尚未破裂，至于和东洲合流大业……更是八字还没一撇。
周济人在以往的时间线中，不止一次联系自己的北洲“故友”们。
当他提出要借一艘源能艇玩玩，那些故友们还能勉强答应……毕竟通讯器那边是堂堂东洲的大裁决官，有这层身份地位和信誉做担保，借一艘源能艇暂用，不算特别过分的要求。
可周济人说到自己要出塞一趟。
北洲的故友们便一个个沉默了，最终他们都选择了拒绝。
开什么玩笑？
出塞？！
边陲要塞的管制权，永远掌握在北洲，准确来说是中央城皇族手中……他们身为驻守者，哪里敢轻易让自己的源能艇出塞？
但如今，这层限制已不存在了。
因为坐在众人面前的，正是掌握东北边陲绝对话语权，第四军团的第一领袖。
“出塞么，没问题。”
锈骨淡淡开口：“不过牯堡要塞的管辖权不在我这里，我需要和铸雪，白蜥打个招呼。”
牯堡要塞的驻守者是林霖。
锈骨当然知道林霖的身份……选择牯堡出塞，他肯定要通知铸雪一声，至于白蜥那边，也不用过多考虑，如今的白蜥还没有被【深海】夺取肉身。
三大将这种级别的本源强者，经常单人执行出塞任务。
……
……
锈骨的主艇悬停在牯堡要塞上空。
这次顾慎没有离开飞艇，他只是坐在休息室，通过舷窗看着这座自己最为熟悉的要塞……彼时亲自穿着准将军服的林霖，腰杆挺得笔直，亲自出门迎接锈骨大将，整座牯堡都因为大将的到来而为之振奋。
关于锈骨的出塞要求，铸雪那边已经审批同意，白蜥自然也不会阻拦。
再过片刻，主艇就会跨越牯堡要塞的伞之防线，冲向浩瀚无垠的【旧世界】。
“想什么呢？”
周济人端来一杯热茶，放到了顾慎面前。
他瞥了眼窗外，淡淡道：“是因为又见到故人的原因么？”
顾慎怔了一秒。
老师当初踏入披月城要塞之时，自己还不认识林霖……虽然他详细描述了五洲发生的事情，但有些东西，当着众人的面，他还是选择了隐藏。
譬如古文会。
“073这个小子非常靠谱，即便抛开女皇弟弟的身份，也是一个十分值得结交的伙伴。”
周济人抿了一口热茶，“我走之前，会议室的记录，维护，都是由他负责的……本想着披月城任务结束之后，带着你去见见他……”
“现在来看，没这个必要了。你都已经熔炼火种了，想必古文会里的‘核心成员’身份，也都弄清楚了。”
周济人笑了笑，往后仰倒在舱椅上。
他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周济人问出了那个自己一直想问，却一直不敢问的问题。
“古文会现在是什么情况，大家都还好吗？”
顾慎死死盯着老师的眼睛。
他早就锁定了周济人的身份……会议室中以孩童模样示人的“031”。
但只要现实世界中未曾碰面。
再怎么锁定都没有意义，只是猜测，无法得到证实。
如今，周济人亲自开口承认了！
“不太好。”
顾慎眼神有些黯然，道：“虽然我们提前抹去了会议室的存在，但【深海】完成了十一次升级，它利用算力强行搜集碎片，完成重铸……顺延精神网络的轨迹，将每一个参会者的身份信息都找了出来。”
“……”
周济人握紧杯盏。
他沉默听完古文会的漫长抗争。
没有人能从顾慎带来的消息中平复。
【深海】掀起的这场战争，伤害到了每一个为家园倾注心血的付出者。
“真是猪狗不如的东西啊。”
周济人深深吐出一口气，冷冷道：“三十年前老子就该一巴掌扇烂他的主机。”
他很快就压制了这些不良情绪。
周济人知道，现在再去愤怒也没有意义。
“我来找你，其实是想聊聊关于出塞的事情……”
他沉声开口，缓缓道：“虽然没有这么早离开过要塞，但我们也是经历过上百次重启的人了。”
在以往的重启经历中，通过披月城要塞去往【旧世界】，是周济人唯一的选择。
顾慎洗耳恭听。
“如果你把‘重启世界’理解成一场游戏……那么这场游戏的地图看似浩袤广大，但其实并非如此。”
周济人伸出一根手指，缓缓画了一个圈，“它似乎只加载外来者存在的区域，换而言之，所有你无法抵达之地，无法目及之地，重启世界都是不予加载的。”
“您是发现了什么吗？”
“踏入披月城要塞之后，我们进行了不同的选择……但在【旧世界】的航行，会面临一个与五洲截然不同的极端情况。”
周济人郑重：“一旦我们做出与原定轨迹不同的选择，便会迎来剧烈的源质风暴洗礼。换而言之，世界重启。”
“？！”顾慎瞳孔收缩。
“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对于外来者而言，不断重启就是最大的外挂，我们之所以如此辛苦维持世界轨迹，为的就是平稳踏入【旧世界】之后，可以依靠无限次的复活，不断开辟地图。尝试的次数越多，黑暗的【旧世界】越明亮。”
周济人沉声道：“总有一次，我们可以通关。”
但如果重启世界本身具备“意志”，可以操纵源质风暴，对外来者进行打击……
那么探索【旧世界】的难度，便骤然拔高了无数倍。
“所以，接下来的出塞，我们要做好随时面对‘源质风暴’打击的准备。”
周济人认真说道：“因为提前出塞，这本就是违背世界轨迹的事情……”
谈话之间，主艇的舱门已经打开。
锈骨大将已经完成了出塞前的琐碎手续，返回主艇……刻有第四军团花纹的巨大飞艇，在牯堡要塞上空缓缓启动，喷吐出青色的尾焰，旗帜迎风飘扬。
整座要塞的驻守者们都抬起头来行礼目送。
下一刻。
比飞艇震颤声音更加巨大的轰鸣自天顶上方响起。
轰！
“？？？”
所有人都怔住了。
顾慎挪首望向舷窗位置，窗外的视野瞬间被雪白淹没。
伞之防线外好像迎来了“太阳”的撞击。
那是一团巨大的，璀璨的光火，那团光火顾慎曾经隔着百里看到过一次……那一次的撞击直接摧枯拉朽击穿了伞之防线的壁垒，将牯堡要塞碾为灰烬，而这一次他成为了亲身实际的体会者，感受着那从天而降的神之怒火。
仅仅一瞬。
伞之防线就被打碎，光火撞击在巨壁之上，迸发出数百倍的炽焰。
锈骨大将反应速度极快，他反手回身便撑开毁灭本源，试图进行招架！
但这突兀降临的力量实在太过强悍！
毁灭本源的力量，抗住了源质风暴的大部分杀伤力，但依旧有余波渗入其中。
“嘶啦……”
坐在舱门最外沿的钟帷师兄，最先迎接这溢散的余波。
钟帷整个人的身躯都被撕裂，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湮灭破灭的大半边身躯，眼神茫然。
嗡！
世界在极致的轰鸣中迎来寂灭。
……
……
顾慎眼皮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并没有睁开双眼。
房间很是安静，有轻微的呼吸声，以及花草的香气……他已经能够猜到睁开眼后的场景了。
比起上一次“重启”，这次顾慎的呼吸要快上了很多。
他还沉浸在刚刚那场毁灭性打击所带来的震撼之中。
太快了！
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了！
周济人刚刚警告自己，要小心“出塞”所面临的灾难……下一刻灾难就降临了，那种程度的源质风暴哪里是凡俗能够抵抗的？如果他们不是外来者，无法迎来重启，那么刚刚洗礼牯堡要塞的灾难之中，只有锈骨一人能够存活！
花费了数十秒整理情绪。
顾慎缓缓睁眼。
他看着雪白的天花板，以及那个坐在自己面前的风衣女子。
“醒了？”
这次的陆南槿站在床边位置，她背负双手正在看着窗外，此刻瞥了眼顾慎，刚刚伸手准备去掏合同。
“师姐。”
顾慎撑起身子，很是疲倦地喊了一声。
陆南槿怔住。
“合同就不用签了，我早就是裁决所的人了……”
顾慎揉着眉心缓缓说道：“不相信的话你可以打电话给周济人。”
南槿狐疑地看着这个年轻人。
她取出通讯器，还未拨打，便有一个电话主动打了进来。
“……老师？”
陆南槿接通，刚刚准备开口，那边的声音便让她陷入沉默。
“是，老师。我明白了，老师。”
许久后，南槿挂断通讯器，神色复杂地看着顾慎，老师告诉她针对顾慎的那张合同不用去签了，接下来顾慎想做什么都别拦着。
这家伙，还真是早就加入裁决所的超凡者？
只是这身上的超凡气息，怎么如此微弱，几乎察觉不到？
恍惚之间，病榻上的少年已经穿好衣服，准备离开。
“喂，你要去哪里？”
南槿忍不住开口。
“出去逛逛，也免得被监狱所那帮家伙们逮到。”
不知道是因为刚刚那场风暴打击太狠的缘故，还是因为自己重启之后的身子骨的确羸弱，此刻他浑身上下都酸涩到了极点，连走路都变得有些勉强。
顾慎咬了咬牙，提上裤子，无奈道：“师姐你也不想我就这样被抓过去审判的吧？”
……
……

第四十二章 再来一次！
外来者的身份已经确定，那么重启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快速碰头。
顾慎和周济人的想法不谋而合……世界重启之后没过多久，四人便在青河天台重聚。
不过这一次大家的脸色都很不好看，尤其是钟帷，刚刚那场源质风暴对他造成了很大的伤害。
虽然重启之后，肉体会完整如初地复原。
可精神上受到的“影响”是不会被抹除的。
虽然外来者可以带着一次次的重启记忆重来，但作为代价，他们要承载“精神”上的压力。
“刚刚那是……什么情况？”
钟帷神情有些苍白：“源质风暴袭击牯堡？”
这是在以往时间线中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因为我们要提前出塞的原因么？”
天瞳眯起双眼，“这个世界的规则不允许我们提前出塞……所以它操纵了‘源质风暴’对我们进行轰击，就像是先前去往【旧世界】时遭遇的情况一样。”
“你们之前也遇到过源质风暴？”
顾慎郑重开口。
“遇到过……但没有这次这么恐怖。”
钟帷回忆着以往的遭遇，低声道：“以往我们在【旧世界】做出与原定轨迹不同的选择之时……总是会遭遇很大的阻力，可没有一次是这么猛烈的攻击，这几乎是宣判了‘死刑’。”
周济人的通讯器在此刻响起。
“你们还好么？”
锈骨第一时间发来了问候。
这一次的世界重启，他是第一现场亲历者，这场源质风暴的突然袭击，印证了周济人所说的“重启触发条件”。
【外来者死亡，世界立刻重启。】
除此之外，也展露了一个很重要的讯息……这个世界的意志，试图让他们留在五洲之内！
……
……
不到半天，五位外来者便重新碰面，这次的碰面地点依旧是锈骨的主艇。
但这一次……
锈骨没有急着觐见女皇，他恢复清醒之后，简单安排了军团内部要务，便连忙驾驶飞艇南下，与顾慎一行人在苔原碰面！
“提前离开要塞，会触发‘世界重启’这个条件？”
周济人沉声道：“这是不是可以认为……我们现在做的事情，威胁到了这座重启世界。”
有些事情，敌人越是不希望你做，越是说明其重要性！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
罗洱皱眉说道：“但这种规模的源质风暴，一旦来袭，怎么可能生存？”
一直沉思的顾慎，忽然开口。
“你们觉得……这是偶然，还是必然？”
几人怔了一下。
“我们在牯堡要塞提前出塞，触发源质风暴。”
顾慎缓缓将这一句话说完整，他认真问道：“你们觉得，这件事情，是百分百触发，还是……只是偶然触发一次？”
“牯堡从未经历过这么惨烈的袭击。”
锈骨下意识开口，“按照原定世界轨迹来说，这种事情不应该出现才对……”
说到一半，他忽然怔住了。
因为他意识到，他印象中的牯堡，是“过去”的牯堡。
如今的牯堡，已经被源质风暴轰出了一个巨大豁口！
“假如这世界中的一切物件，都有既定轨迹，那么也就意味着……这个世界的‘意志’知晓一切物件的过去，现在，未来。所以才有了这场无比精妙的真实梦境，我们做出的一切反应都能够被完美模拟，演化。”
顾慎伸出十指，交搭在一起。
他看着纠缠在一起的十指，认真说道：“深海第十一次升级之后，算力产生了质变，但即便如此，它也无法做到推演完整的世界轨迹。换而言之，如果这是一场游戏，能够支撑这场游戏运转的‘核心主脑’，至少是升级十二次以上的深海。”
甚至更高！
由于人类目前对于深海的进化之路没有概念，没人知道下一次算力升级之后，深海能缔造出怎样的神迹。
但很显然……
想拟化出如今这样的真实世界，十一次升级的深海，做不到。
钟帷没太明白，他困惑道：“小师弟，你的意思是？”
“刚刚的那场源质风暴，大家都亲身体会，并且经历了。”
顾慎一字一句：“我们不得不假设……这座重启世界存在这样一个主脑，这个主脑存在的意义，就是让我们沉浸在‘重启世界’之中，杜绝我们找到离开的法门，想要达成这个目的，其实它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只需要重启的次数足够多，我们的精神自然而然就会‘混乱’。”
这座重启世界的副作用，让顾慎想到了古文禁术之中排在第一位的长生术。
活得越久，记忆越多。
重启……
也是一样的。
重启138次之后，周济人他们的精神还能保持和先前一样的清醒么？
倘若目前情况还不算糟糕。
那么在500次，1000次重启之后……
情况又是如何？
这座世界对于每个人的精神消耗，都是真实存在的。如果外来者选择一次又一次的冲击世界真相，那么他们便会遭受世界意志的各种攻击。
在攻击中死去，醒来之后的“疲倦”不会消散，肉身上的痛感会被重置，但精神上的疲倦不会。
重启的机制，最大的本意……是让外来者陷入安逸。
只要他们愿意服从，愿意低头，愿意沉浸在这理想乡中，那么便可以在这座完美的重启世界中，渡过一段惬意悠长的圆满岁月。
“所以只要我们选择‘出塞’，就会被世界意志以雷霆手段进行打击？”
周济人沉声开口。
“对，但也不完全对。”
顾慎自嘲笑了笑，“它所做的这一切，无非是希望我们永远留在这里……或者说，希望现实世界中的我们就此‘死去’。可如果它有能力直接将我们杀掉，为什么它不这么做？”
这个问题，问住了周济人。
“是因为它办不到。”
顾慎平静道：“如果它可以自由操纵源质风暴，进行打击。那么我们躲在任何地方都没有意义，它连那种级别的源质风暴都可以操纵……它大可以在重启第一天就对外来者进行降维打击，可它没有这么做。”
“规则。”
顾慎吐出两个字：“这个世界，存在着不可忤逆的规则，哪怕是负责运转这个世界的‘本源意志’，也必须要遵守规则。”
“所以——”
周济人眼神一亮，“只有我们违背了规则，它才能对我们进行打击。”
“没错。”
顾慎点头：“我们提前出塞，它就会调动力量打击飞艇。可这就牵扯到了第二个问题……如果它可以调动‘源质风暴’，为什么到这一次它才使用这股力量？”
“是因为我的加入么？”
锈骨挑了挑眉。
这是一个很合理的猜想……因为他代表着神座以下最强的本源战力！
“有一定概率，但我猜不是。”
顾慎微笑道：“我有一个想法，但还需要一次重启作为实验……”
“你要再去一次牯堡？”
锈骨眯眼望向顾慎，他几乎是一瞬间就猜到了顾慎的念头。
“没错。”
顾慎点了点头。
坐在舱体中的钟帷脸色苍白，他声音有些颤抖，苦笑道：“还要再来一次？”
“师兄，这一次你不用来。”
顾慎诚恳开口，伸出手掌，轻轻覆在师兄手上。
他看出来了，师兄钟帷的精神状态并不好……
顾慎不知道，所谓的重启次数有没有上限。
但他知道一点铁律。
这世上的万事万物都有“极限”！
他可不会傻乎乎认为，这座可以不断重启的世界，当真是完美无垢的理想乡。
“老师，师姐，你们也不用来……”
顾慎认真开口：“这一次，就让我和锈骨先生北上。你们只需要保持通讯，然后记录时间。”
他才第一次重启，锈骨先生也只是重启了五次而已。
“我们……”
天瞳刚想开口，提出帮忙之意。
但周济人的手掌轻轻压在了她的肩头。
老者摇了摇头。
天瞳沉默数秒，小声开口：“小师弟，你和锈骨先生要小心。”
飞艇从苔原上空掠行，这一次主艇中只有两人。
“顾慎，你的猜想是什么？”
锈骨忍不住问道。
“我猜测，这座世界的‘本源意志’，所能调动的力量，只有原定轨迹中发生过的事件……”
顾慎缓缓道：“换而言之，重启的意义不是让我们重新开始，而是这个世界无法推演更进一步的未来，所以被迫要进行关闭。”
锈骨听明白了。
他困惑问道：“所以……牯堡要塞之所以会有那场风暴，是因为它在未来遭遇了这样的一场风暴？”
“没错。”
“你为什么可以如此笃定？”
“因为这世上再强大的算力系统，也没有办法模拟亿万生灵做出亿万选择后衍生出的无数结局……那是不可计算的无穷大，无穷多。冰海的蝴蝶扇动一下翅膀，都可能会引发苔原的雪崩……虽然我们目前面对的敌人还没有露面，但我已经确定了它是存在的。”
顾慎认真说道：“锈骨先生，相信我，没有比我更了解AI。”
……
……
苔原雪地之上。
天瞳搀扶着钟帷，缓缓步行着。
“你现在好些了么？”
“如果我说我很好，你会相信么？”钟帷挤出笑容，反问道。
罗洱的神色满是担忧。
钟帷嘴唇乌青，虽然努力掩饰，但整个人都透露出无比疲惫的暮气。
刚刚那场源质风暴对他造成了很严重的打击。
重启138次以来，这是他最痛苦的一次。
绿色的藤蔓攀附在钟帷的肩头，走在最前方的周济人停下脚步，他撑开一片绿色结界，苔原雪地之中有十数根绿植破土而出，迅速搭成结界，结界之中散发着阵阵温暖的暖意。
“就在这等等吧。”
周济人杵杖站立，轻声道：“估计要不了多久……就又要重启了。”
这种时候，赶路也没什么意义。
【圣木】散发着温暖的辉光。
钟帷感到自己状态好转了一些，他席地坐下，掬了一捧碎雪，用力在脸上抹了抹。
闭上眼，就又是那团雪白辉光冲击而来的画面。
“他娘的。”
钟帷沙哑喃喃道：“牯堡要塞就是被这种东西砸了一下？”
有些东西，不是亲身经历过，永远也无法体会。
先前听顾慎说其牯堡的惨状……
他只是心中感到悲痛。
而如今，一闭上眼，便能够切身实际地回想起那股冰凉彻骨的绝望。
这还是锈骨大将为自己撑开本源的结果……
“抓紧时间休息吧。”
天瞳轻轻开口，安慰道：“下一次重启，可能很快就要开始了。”
顾慎和锈骨前赴牯堡要塞……有很大概率，会再一次遭遇源质风暴的袭击。
“……”
钟帷看着远方一望无垠的雪白。
他忽然笑着开口喊了一声：“老师。”
“嗯？”周济人挑了挑眉。
“我是不是很废物，很没用？”
钟帷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自己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个问题。
跟周济人和罗洱一同出塞……他永远是走得最慢的那个。
老师是东洲大裁决官，封号【参天之树】，罗洱是东洲联邦最年轻的封号，授勋【天瞳】。而他只是四阶，他引以为傲的领域只能在【旧世界】勉强自保。
在这一次次的重启世界中，除了暴毙的顾慎。
就是他死的次数最多。
他知道自己严重拖累了队伍的后腿……可是他没有选择，进入这里之后他连自杀的权力都没有了，一旦他死了，老师和罗洱的努力就会白费，这个世界会再一次重启。
他已经很拼命很拼命的去尝试活下来了。
可一次次的，还是失败。
如今小师弟以“外来者”的身份来到这座世界。
他既欣慰，又心酸。
小师弟是熔炼火种的准神座，是比锈骨大将更强大的至强者。
可自己什么都不是。
说来说去……他还是队伍最大的那个累赘。
“蠢货，你怎能问出这样的问题？”
钟帷后脑勺，挨了很轻的一个巴掌。
他怔怔回头看着老师。
周济人面无表情道：“被源质风暴炸死很丢人吗？还是想当救世主，一直失败很丢人？”
钟帷无言以对，只觉得鼻尖一阵酸涩。
他低下头来。
背后传来沙哑的声音。
“我问你……”
“当初有机会离开，你选择放弃。对于这个选择，你曾后悔过么？”
钟帷连忙道：“怎么会？弟子从来不曾后悔这个选择！”
此言落定。
按在他脑袋上的那只手，只是默默发了发力。
“……”
钟帷脑袋被按得很低。
他看不到，背后的老师，深吸一口气之后，眼眶变得有些湿润。
“我也不曾后悔。”
罗洱轻轻开口，道：“如果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选。”
这世上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
如果再来一次。
结局也一样。
她的肩头，也落下了一只苍老的手掌。
“虽然你们是这么说的……”
此刻的周济人，内心在颤抖。
“但我还是很愧疚啊。”
这些话，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砰的一声。
这声音来自很远的远方，仿佛是来自另外一片陆地。
地平线外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整片大陆地壳震颤，风雪轰鸣，以至于苔原的雪层都受到了影响。
几片翻飞的雪屑在空中翻飞。
落在虚无之中。
这片雪原已恢复了平静，空旷，原先的三道身影消失地杳无痕迹，连足迹都未曾留下。
……
……

第四十三章 龙骨
世界一片寂静。
风吹草叶的声音沙沙入耳。
“果然……还是遭遇了源质风暴么？”
顾慎知道，自己已经迎来了第二次重启，现在是处于病房之中。
这一次，他没有睁眼，不是因为不想睁眼。
而是脑海中不断萦绕着先前牯堡爆炸的惨烈画面！
和他预料的一样，飞艇在驶离牯堡要塞的那一刻迎来了源质风暴，锈骨大将撑开毁灭本源进行招架，但却没有办法改变结局……
以他如今羸弱的身子，即便有本源保护，也难逃一死。
“这一次重启，和先前的感觉截然不同。”
顾慎微微皱眉，他感到自己的精神海，好像被十几把刀子刺中，来回搅拌。
“哪怕这是虚假的世界，被源质风暴轰击致死，带来的‘负面影响’依旧很可怕……”
顾慎默默消化着这份痛苦。
“喂，老师？”
床旁响起了清冷的声音，是陆南槿接通了通讯器。
顾慎现在脑瓜子还有点嗡嗡的。
通讯器那边的声音听不太清，不过知道是老师打来的就足够了。
“他还没醒呢……”
南槿的声音明显有些诧异，短暂停顿了一下，她缓缓说道：“您确定不用管了么？”
“……”
“好的，我这就去办。”
片刻后，通讯挂断。
顾慎感到有温暖的身躯靠近，师姐替他拉了拉被单，然后关上了病床的门。
约莫过了十数分钟，顾慎才恢复了对自己身躯的掌控权，他坐起身子，通过镜子看见自己此刻的面色惨淡地可怕，像是一张白纸。
“是我这具身子太弱了么？”
顾慎苦笑一声。
回想起先前师兄钟帷的痛苦反应，此次轮到自己亲身经历，才知道源质风暴是何等的可怕。
这玩意儿不是一般人能够吃得消的。
他掬了一蓬水准备洗脸，然后忽然怔住。
镜面生出了一层淡淡的雾气。
顾慎抬头，死死盯住镜中自己的眉心位置……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嗤”的一声！
顾慎眉心中央位置，忽然燃起了一缕火苗。
这缕火苗很是微弱，但却照亮了镜中少年黯淡的双眼。
“炽火？”
“炽火！”
顾慎先是欣喜，旋即整个人陷入沉思中。
按理来说，他应该是在半个月后的梦境试炼中觉醒能力……然而这第二次重启，自己直接提前觉醒了“炽火”？
顾慎瞬间意识到了不对。
“炽火觉醒提前了……这不符合规律才对。”
按照这个重启世界的规律。
每一次重启。
外来者的“力量”都会回到初始点。
所以前面两次，自己连超凡能力都没有……
可这一次，自己竟然可以引召出炽火了。
顾慎将这缕火苗捻下，他端详着属于自己的火苗，这一缕炽火虽小……可其精粹程度却是未曾削弱。
“是因为我熔炼火种的缘故么？重启世界也无法限制我的超凡能力……”
顾慎沉吟。
他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精神世界的每一次重启，同样会消耗现实世界的时间！
现实世界中的自己正在“长大”！
换而言之，神婴的禁锢正在逐渐被破除——
以炽火的位格，无论这座精神世界施加多少桎梏，也无法阻拦“炽火”的涌入，换而言之，自己无需顺延原定世界轨迹去修行，只需要待在这里，时间越长，炽火的能力就越强大！
“吱呀。”
病房的门被推开，出去办事的陆南槿返回房间，她看着盥洗室中神情苍白的少年，怔了一秒。
下一秒。
那缕炽火便在她的瞳孔之中摇曳。
“师姐。”
顾慎的声音很温和。
他柔声道：“就当没看见过我，好好休息吧。”
陆南槿茫然点了点头，坐在了床上。
催眠成功。
而且没有丝毫阻拦——
重启世界此刻的陆南槿只有三阶水准，顾慎的大成炽火，哪怕只剩极小的一缕，也不是她所能抵抗的。
顾慎合上病房房门，快步离去，他眉心燃烧的那缕火苗在风中跃动。
他心中紧绷的精神，在此刻放松了许多。
顾慎一直苦恼自己该如何破局——
炽火的出现，让他看见了希望。
有一缕火，便足以做很多很多的事情。
……
……
片刻后，周济人师徒四人率先碰面，依旧是老楼天台。
“小师弟，你还好么？”
钟帷一见面就关切开口，他看出来了顾慎的脸色很不好看。
“不太好。”
顾慎笑了笑，道：“但也很好。”
他将眉心的那缕火苗引召而出，老师和师姐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很微弱……但也很强大。”
正值当打之年的天瞳给出了很高的评价。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小师弟。
作为精神系，她很清楚这缕火苗内蕴的精神力量，是何等庞大，只这一缕，应该便可以搏杀四阶超凡者。
她现在百分百确定，现实世界中的小师弟，是站在超凡顶点，打破凡俗界限的存在了。
至少，是远远超过了当初的自己。
“炽火这个时候已经觉醒了么？”
周济人皱着眉头问道。
“不愧是老师……”
顾慎收起炽火，缓缓道：“这正是问题的关键，按照这座重启世界的规则，我现在不应该觉醒炽火，至少要再等到半个月后。可现在第二次重启，我已经提前掌握了‘炽火’，这意味着什么？”
罗洱喃喃道：“这座世界，无法阻拦‘炽火’的降临。”
炽火的位格太高了！
这座世界的“本源意志”，无法阻拦炽火的复苏！
周济人问道：“说起来……上次重启，你和锈骨在牯堡要塞见到了什么？”
“源质风暴，和先前一模一样的源质风暴。”
顾慎沉声道：“上次重启足以印证一点猜想。只要我们试图从牯堡提前出塞，‘本源意志’就会进行打击，那场风暴每一次都会降临。”
这是必然！不是偶然！
“所以……提前出塞的计划，就这么胎死腹中了？”
钟帷有些遗憾。
“不，恰相反。”
顾慎神采飞扬，道：“这意味着我们更应该‘提前出塞’！”
钟帷困惑。
那种规模的源质风暴，一旦降临，便是灭顶之灾，估计只有神座来了才能顶得住。
这种情况，还怎么提前出塞？
“算算时候，应该快了。”
顾慎低头瞥了眼时间，深呼吸道：“我和锈骨先生约定好了，一旦牯堡要塞发生爆炸，世界迎来新的重启……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通过东北边陲的巨壁，单人驾驶飞艇离开五洲！”
“牯堡百分百会迎来源质风暴，可是其他地方未必。”
“这个世界的‘本源意志’，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强大，它可以调动世界原定轨迹上的事件发生顺序，可却没有办法‘凭空捏造’一场源质风暴。”
“所以……以整座北洲边陲为目标，一定可以寻找到能够安全启航的出发点。”
这个猜想，正在被锈骨印证。
时针偏转，一分一秒就这么过去了……
顾慎等待着世界的重启，这种滋味很奇妙，外来者的性命绑在了一起，他们所“活”的每一分钟，都显得弥足珍贵。
“滴。”
十分钟不到，周济人的通讯器响起。
“我是锈骨。”
那边的声音有些许疲惫，但更多是欣喜。
“告诉顾慎……他的猜想是正确的，刚刚我从龙骨要塞巨壁离开，并没有遭遇源质风暴的打击，离开巨壁之时，一股极其强大的寒流降临，这是龙骨要塞历史上所经历过的最大程度‘天灾’。不过我的毁灭本源完全可以进行阻挡。”
如今的锈骨，已经驾驶飞艇，返回内陆。
放弃出塞的那一刻。
天灾便戛然而止。
仅仅十数分钟，龙骨要塞的巨壁已经被冻结成为冰渣，虽然知晓这座世界里的一切景象都是虚假的。
但此刻看着要塞内部人心惶惶的场面，锈骨还是忍不住叹息一声。
按照顾慎和他的原定计划。
在确定了一座要塞可以实现出塞计划之后，锈骨最好可以确定周围几座要塞的稳定情况，进行对比。
显然，出塞点越安全越好。
可北洲边陲向来多灾多难，以如今的规律来看，一旦选择出塞，每一座要塞都会降临历史上最高级别的“天灾”。
不断寻找出塞点，只会浪费时间，而且可能会引起新一轮重启，消耗外来者的精神。
锈骨声音沙哑地询问道：“顾慎，我还需要测试其他要塞的稳定么？”
“不必了。”
顾慎回答地很快：“继续测试下去，可能会引发新一轮的重启……如果没有问题，就算龙骨要塞作为远航的出塞点吧。”
……
……
两小时后，顾慎四人来到了锈骨的主艇上。
顾慎以炽火倒映出一副巨大地图，然后连点成线。
一条曲折路线，被他以指尖勾勒而出。
他将脑海中的金穗花地图复刻出来。
龙骨要塞距离牯堡不远，从这里的巨壁出发，飞艇可以绕行到原定航线。
这是一座符合条件的出塞点，历史上所经历的最大灾难，就是【旧世界】寒流入侵。
“诸位，准备好了么？”
锈骨启动主艇，龙骨要塞的巨壁，刚刚覆盖一层厚重坚冰，此刻再度迎来呼啸凛冽的北风，这座要塞的驻守者，佩戴黑色面具的“天狗”，此刻撑开领域，他张开背后巨大黑色羽翼，艰难腾空而起，锈骨已经向龙骨要塞传递了“出塞”的意念。
身为北洲子民，军团砥柱，他们无条件服从和支持大将的决定！
“巨壁通道……打开！”
“伞之防线……打开！”
随着一道道高喝，滚滚风雪倒灌而来，锈骨撑开毁灭本源，磅礴音浪冲碎亿万吨霜雪。
那漆黑的本源之力犹如一枚蓄满力量的炮弹！
轰的一声！
龙骨要塞的伞之防线倾开一线，主艇被毁灭本源包裹，瞬间冲出数十里，剧烈的颠簸声中霜雪被燃烧焚化——
好像被涂了一层墨的视线，此刻缓缓晕开。
飞艇进入稳定的航行阶段。
一块块破碎漂浮的陆地映入眼帘。
“这里就是……”
钟帷站在舷窗外，看着窗外的景象，整个世界在一瞬间由极度沸腾变为极度寂静，这种巨大的反差极其震撼人心。
“这里就是旧世界。”
顾慎的眉心，炽火缓缓跳动着。
他拍着师兄肩头，道：“我们成功出塞了。”

第四十四章 你欠我们的！
“呼……似乎很顺利啊？”
钟帷紧张地站在舷窗前，他已经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
但离开龙骨要塞之后。
飞艇的航行便陷入了平稳状态，这一路上并没有遭遇“天灾”，也没有遭遇“横祸”。
毁灭本源撑开之后，形成了一道护罩，将几人都笼罩在内。
飞艇内紧张的气氛缓和了许多。
但顾慎知道，这只是错觉。
踏入旧世界之后，必然会有很多危险，现在之所以看似太平，只是因为目前的航线……在原定世界轨迹之中，并没有发生过灾难。
现在已经可以确定。
这个世界的本源意志，会调动一切力量，阻止外来者对本源的探索，只是它无法“凭空捏造”。
周济人的神情并不轻松。
他来到顾慎身旁坐下，问道：“接下来，就是利用‘重启’，不断往【旧世界】深处推进？”
“……是。”
顾慎展开精神地图，凝视着那条蜿蜒迂回的行进路线。
想要抵达“终点”，必定会遭遇世界本源意志的阻拦。
可身为外来者唯一的优势就是，他们可以不断重启，在哪个地方倒下，就在哪个地方站起来。
这只队伍相当于一个无限复活的调查军团小队。
顾慎手指缓缓点了几个点：“从龙骨要塞巨壁离开，需要先西行绕至正北边陲，但由于这里曾经历过‘源质风暴’，所以我们要提前更变路线……”
前半段航程，有两个关键点。
一个是顾慎第一次执行出塞任务的“迷宫”。
另外一个则是黑雪山巨人栖身的那块黑暗陆地。
由于是在重启世界中，第一次成功提前出塞，飞艇行驶地很慢，两天一夜终于降落，锈骨撑开毁灭本源护罩，将众人笼罩在内，走下飞艇。
“轰隆隆……”
铺天盖地的风雪迎面而来。
面前是一座如同琉璃铸造堆砌的惨白之谷。
“这是你第一次执行出塞任务的地方？”
锈骨挪首望向顾慎。
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已经注意到这个年轻人了。
牯堡迷宫任务，调查军团足足推进了二十年，到顾慎这里才被完美解决。
“现在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顾慎笑了笑，道：“这里是冥王布下的‘伏笔’之地，他当年在这里丢了一条超凡觉醒的大蛇……那次出塞任务，我驯化了它，将其纳为己用。如果【深海】没有动用放逐阵纹，我应该乘着大蛇完成了逃离。”
他伸出手掌，轻轻捻出那缕火。
炽火飘摇向前，将扑面而来的风雪尽数燃去，照开一条道路。
顾慎走在最前面，几人跟随在后，锈骨垫底。
一位本源，两位封号……以这只队伍的配置，几乎可以在【旧世界】前半段横行，但每个人都很小心。
【旧世界】真正致命的东西，是无序源质凝聚的黑洞。
他们好不容易来到这里。
一旦触碰，就可能会导致“重启”，前功尽弃，再来一次。
顾慎走得并不快。
虽然他已经来过一次了……这座迷宫的路线，以及路上可能会导致危险的源质黑洞，他都烂熟于心。
但这个世界充满了恶意。
接下来的路，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在迷宫尽头，我曾看见过老师你们的身影……所以我想带你们来看看这座迷宫，找一找是否有【门】的存在。”
顾慎停住脚步，悠长雪谷尽头，忽然变得昏暗阴沉下来。
两边陡峭山壁开始震颤。
“哗啦啦！”
好似有烈风卷过——
但这震颤声音在锈骨拔剑之后戛然而止，黑暗中亮起了两缕金灿悠长的精芒，那是金穗花凶狠乖戾的眼神，只不过它在看到锈骨之后，眼神中的狠戾顿时清扫而空，那几乎要将整座雪谷压垮的毁灭本源，掀起比先前更恢弘更磅礴数十倍的烈风。
“？？？”
盘踞在山壁上的大蛇瞳孔骤然收缩，它反应速度很快，连忙收敛身子准备逃离。
在过往岁月里它已经吃掉了不少前来探索的北洲军团调查者，冥王留下的“杀戮印记”刻在它的心头，只要踏入此地的超凡者，它一律不会放过。
但这一次是意外！
因为眼前的超凡者实在太强大了，那是仅次于冥王的强大！
金穗花已经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
但还是晚了！
锈骨随意一剑，一道剑气钉在山壁之上，金穗花被震得飞出……
紧接着锈骨展开领域，毁灭本源瞬间收缩，一尊巍峨青铜巨人破土而起，抖擞身子，将迷宫雪谷的狭窄通道尽数挤满，这巨人伸出手掌，一把将金穗花的脖颈攥住，后者拍打身躯，像是一条泥鳅，但打在锈骨小臂位置不疼不痒，反而发出阵阵金铁之音。
周济人，罗洱，钟帷抬起头来。
三人神情都有些复杂。
这条大蛇的战力并不算多强……真要爆发战斗，天瞳或者参天之树随意一人出手就能斩杀。
但这东西的身形实在太庞大了，想要将其困缚起来，难度比斩杀要高得多！
至于像锈骨那样抓泥鳅般抓住大蛇。
对他们而言，就是天方夜谭。
“怎么处置？”
锈骨大将望向顾慎，淡淡开口。
如果放到以前，他根本就不会展开本源，直接一剑就将这小蛇劈了，但毕竟在现实世界中，这是顾慎的“宠物”……
“呜呜呜。”
金穗花身上的乖戾气息全无，此刻像是一条可怜的小虫。
但顾慎知道，这只是伪装，前任冥王留下的印记不除，这东西对人类的杀戮欲望便不会熄灭。
“让我来吧。”
他缓缓上前，青铜巨人将金穗花的脑袋压在地上，后者不敢有丝毫反抗，装作“可怜”地望向顾慎，竖瞳之中满是乞求之意。
直至顾慎将炽火引召而出。
金穗花眼神中的神情才有了变化……
那缕火光照亮了它的竖瞳。
它茫然，它困惑，它感到一股莫名其妙的熟悉和臣服感涌上心湖！
大量记忆灌入精神海中。
这条大蛇浑身震颤，数十秒后才从顾慎的精神世界中脱离，神情满是不敢置信。
顾慎一只手按在大蛇颅顶位置，他以炽火作为牵引，将这条大蛇的精神海引召而出。在这次重启的世界线中，周济人三人组没有等到披月城要塞出现才踏入【旧世界】，所以金穗花自然不可能以看客身份看到这三人的身影……但没关系，这片精神海展示了金穗花盘踞“迷宫”接近二十年所发生的事情。
最重要的，便是这座所谓迷宫的尽头，究竟是怎样一副景象。
轰隆隆！
金穗花垂下头颅，金灿的精神投影在五人面前展开——
迷宫如山崩一般，向着两边倾开！一片虚假绿洲，赫然浮现在眼前！
那里生机盎然，没有遭受过源质风暴的破坏，只需看上一眼，便会让人心生无尽向往！
就连锈骨也为之动容，险些催动青铜巨人，大跨步踏入那片绿洲之中。
但下一秒他就意识到……
想踏入这片绿洲，没那么容易！
这座迷宫的尽头，什么都没有，这里不是迷宫，更像是巢穴。
“这的确是我们当年看到的景象。”
周济人神色复杂，说道：“披月城要塞的尽头，忽然出现了一扇门……门的后面就是这样一片绿洲。只是我们踏入之后便发现了不对，这片绿洲其实只是‘海市蜃楼’，无论走多远都无法抵达，于是我们开始寻找第二扇门，第三扇门。”
“旧世界的空间不连续，所以迷宫尽头和绿洲景象……看似只是相隔数十步，但其实二者之间遥隔天堑。”
顾慎轻叹一声。
老师他们当年踏入的【门】，其实和眼前的迷宫，是一样的存在。
与其说是陷阱，不如说是骗局。
他认真道：“不过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可以确定，那就是这片‘绿洲’的确存在。”
不管它是不是人类要追寻的绿洲。
能够从迷宫和当年的披月城要塞中窥见真实影像，便说明【旧世界】中存在这样一块地界。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
周济人怔了一秒，他意识到顾慎要做的事情了。
自从踏入披月城要塞，再也无法返回之时，他便开始担心一件事。
不是怕死。
而是担心千辛万苦找到那座绿洲，却发现这是一座精神虚构的世界。
但这里是“重启世界”。
如果在重启世界中，找到一块精神虚构的世界……那么便等同于找到了这座重启世界的破绽。
而反之。
如果绿洲是真实的，那么小队便完成了最原始的初衷！
天瞳和钟帷也明白了顾慎要做的事情。
“小师弟……你准备怎么找？”
顾慎深吸一口气。
他伸手拍了拍金穗花脑袋，低声道：“在这乖乖呆着。”
“呜呜呜。”
依旧是低声的呜咽，只不过这次大蛇没有丝毫伪装，它已经被顾慎的炽火驯化，锈骨操纵青铜巨人松开手掌，它依旧乖乖趴伏在地面上，摇曳着细长的尾巴。
一行人离开迷宫，重新登上飞艇。
“旅者族群擅长开门，而接下来的地方，就是他们族群埋藏的‘希望’之地，旅者神座的真神被熄烛钉死，它们还抱着复活神座的幻想。”顾慎缓缓道：“我们想要向【旧世界】深处推进，就需要撬开旅者的嘴，把‘开门’的古文阵纹撬出来。”
顾慎要去往的下一处进发点，就是银狐大将出事的那片隐蔽陆地。
“所以……接下来很可能会有一场相当惨烈的战斗。”
顾慎认真道：“诸位请做好准备，一旦我们有人战死，整个世界都会重启。”
“你们待在飞艇上，我一个人即可。”
锈骨大马金刀坐着，他双手杵剑，语气坚定地开口。
现实世界发生的惨剧，他无力挽回。
可在这虚拟世界中，他正好迎来了一次“拔剑”机会。
“虽然我也很想这样……但旅者族群并不会玩单挑这种东西。”
顾慎无奈笑了笑，“一旦爆发战争，那个可以与本源交战的黑雪山巨人，只有你能应付。而我们需要应付数之不清的低阶旅者。在我的计划中，我们大可以通过谈判来获得‘开门’的古文阵纹，这样既可以避免战斗，也可以保证不会重启。”
“……”
锈骨紧攥长剑。
虽然他很想在旅者大陆大开杀戒，但终究还是恢复了理智……这种时刻的杀戮，除了宣泄情绪以外，的确没有什么意义。
在这座虚拟世界中斩杀再多旅者，也不能帮助到现实！
而且坑害白蜥银狐的，是【深海】，不是旅者。
“你要和旅者谈判？”
锈骨皱眉问道：“这个族群会接受‘谈判’这种东西么？”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是每一个北洲边陲战士烙守在心的铁律！
锈骨不相信旅者会和一个人类进行谈判……尤其顾慎此次试图索要的东西，还是这个族群最重要的“门户”古文之术。
“试一试吧。”
顾慎眯起双眼，凝视着不断覆盖舷窗的黑暗雾气，他轻轻道：“这世上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
……
一枚漆黑圆球悬浮在虚空之中，像是一枚熄灭的太阳，散发出浓郁的灾厄气息。
这里距离人类防线两千三百里。
一艘飞艇悬停在结界之前，两道身影缓缓离开飞艇。
锈骨撑开毁灭本源，包裹着顾慎进入这座灾厄结界之中……
“这似乎是冥王的力量？”
看到这漆黑圆球之时，锈骨就意识到了不对。
这座巨大的灾厄结界，应该是冥王缔造的某座领域。
“是。”
对此顾慎并没有否认。
他回头望向飞艇，老师正站在舷窗外凝视着自己，他挥了挥手，而后声音很轻地说道：“很久之前冥王和旅者曾经做过交易，旅者以族群子民的生命作为筹码，换取冥王的引路。”
“？？？”
锈骨不敢置信地望向顾慎。
这桩交易的内容实在有些震撼。
“冥王需要一只强大的亡灵军团，而旅者则是需要带领子民找到一片安定的家园。”
顾慎平静道：“这场交易最终的结局你也知道了……这就是我想要尝试‘谈判’的原因。”
这场交易的结局，是双输。
冥王陨落，所谓的亡灵军团不了了之。
而旅者这边就更别说了，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场交易，旅者神座都是纯粹的受害者。
“直至此刻，旅者这边的‘核心需求’依旧没有被满足。”
顾慎落在陆地之上，道：“这就是我们可以进行谈判的原因。”
咔嚓。
轻微的碎裂之声自顾慎脚底响起。
顾慎没有低头，但第一次来到这座结界的锈骨，却是忍不住垂首望去，他神色发生了些许变化……灾厄结界的天顶忽然涌现一大片乌云，一道雪白雷霆闪逝而过，照亮这广袤陆地的全貌，无数旅者“尸骸”就躺在雪地之中，密密麻麻数不胜数。
“这里就是冥王亡灵军团的埋骨地。”
顾慎面无表情道：“锈骨先生，接下来烦请你保护我的安全……一旦谈判破裂，我们就只能大开杀戒了。”
“没问题。”
锈骨的回答很让人安心。
顾慎望向远处的黑雪山，他引召出自己的火光，照亮这四方的黑暗，同时将自己的精神意念传递而出。
他只传出了一句话。
“你们想要一座安居的家园么？”
下一刻，雷声大作！
轰隆隆隆！
伴随着雷鸣之声，陆地开始起伏，犹如碧海浪潮一般翻涌，层层雪花浪潮递进，最终一块庞然大物破土而出，那是一枚巨大的手掌，从雪地下方抬起，这枚手掌足足有百米之巨，将顾慎和锈骨抓握在掌心，而后“缓缓”向上抬起。
只一瞬间，锈骨便做出了反应！
他瞬间握剑，紧接着就要施展“毁灭本源”，无数黑色本源气息在头顶斡旋，青铜巨人的轮廓已然浮现。
但顾慎按住了大将握剑的手。
“等等。”
顾慎的炽火能捕捉到危机。
目前为止，他并没有感受到足以威胁生命的危险。
锈骨皱眉沉下气来。
“哗啦啦……”
黑暗世界中睁开了一双巨大的猩红双眼，那正是黑雪山巨人的双眼！
巨大掌心的积雪如流沙般飞散开来，它将踏入此地的两人捧起，放至面前端详。
“家园？”
旅者族群的进化有两条路线，一个是牺牲智慧，一个是牺牲肉身，但两条路线无论哪一条进化到极致，都不会有太致命的缺陷。换而言之这黑雪山巨人虽然“智慧程度”比不上族群里的智者，但它绝不是一个白痴，它可以听懂顾慎的精神，也通过精神共振传递自己的意念。
它死死盯住顾慎。
顾慎的目光快速扫视一圈，最终落在黑雪山巨人的肩头。
被钉死的旅者神座，就在那里！
顾慎知道，这石壁上的生灵并没有真正死去。
为了逃避和冥王灵魂契约的惩罚，旅者将自己的“灵魂”投放到了五洲，所以这具肉身处于油尽灯枯，但还留有一线生机的状态。
“是的……家园。”
顾慎认真道：“我可以给旅者找到一座适合生存的宜居家园。”
“家园！”
谁料，黑雪山巨人再次重复了这两个字。
这一次它传递而来的精神，十分强烈，引动了天顶的雷鸣，顾慎被震得踉跄一步。
这个大家伙似乎很愤怒？
顾慎不太确定，但心中已经有了不祥的预兆。
他试图继续推进这场谈判：“你应该清楚‘交易’是什么意思吧，我可以带你们去找新的家园，但是作为回报，旅者族群需要拿出‘门户’古文之术。”
这缕精神传递出去之后。
整座世界都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之中。
黑雪山巨人的头颅缓缓向后扬起，它的“嘴唇”也缓缓张大。
下一刻。
轰！！！
震天的裂响在穹顶炸开，滚滚音浪从巨人的口中迸发而出，锈骨第一时间挺身而出，站在顾慎面前，将青铜剑拔出，毁灭本源撑开的半圆形护罩被这磅礴的怒吼之力瞬间冲击了数千次！
顾慎神情苍白。
他耳旁的雷音嗡嗡炸响。
“冥王！！！”
“这是你……欠我们的！”

第四十五章 找到你，吃掉你！
“冥王！！！”
“这是你欠我们的！”
黑雪山巨人的怒吼咆哮之音被毁灭本源屏障挡下。
锈骨大将双手按住青铜剑，不见他有任何发力动作，青铜剑尖迸发出一圈漆黑涟漪。
轰的一道巨响。
那抬及云天的巨大手掌瞬间砸入地面，无数尘烟翻滚，黑雪山巨人一整条手臂深深嵌入地面。
三大将彼此之间的实力相差无几。
但由于参悟本源不同——
三人的战斗风格和擅长领域也截然不同！
参悟生命本源的白蜥，更擅长保命，探索遗迹；参悟空间本源的银狐，更擅长远距离传送。
而参悟“毁灭本源”的锈骨，最擅长的……便是打架。
或者说，杀人！
“呃啊啊……”
黑雪山巨人痛苦的声音震颤四野。
锈骨只是一剑，便压得这条手臂无法抬起，场面也陷入寂静之中。
“冷静一下。”
“你是认出了我的冥火么？”
顾慎缓缓摘下眉心的火光，将其松开。
夹杂着一缕漆黑之色的炽火在虚空中漂浮，如莲花般盛开。
“事实上，我与坑骗旅者族群的前任冥王并不一样。”
顾慎低眉说道：“我带着诚意而来，我可以以灵魂起誓，如果你们愿意用‘门户’古文进行交换，我可以立刻将五洲的坐标分享给你们。”
锈骨有些诧异地看了眼顾慎。
这小子，果然很鸡贼。
这个世界会不断重启，旅者族群哪怕得到了五洲坐标……下一次重启，就会被抹去记忆。
但门户古文的记忆，可不会被“外来者”遗忘！
轰隆隆隆！
黑雪山巨人缓缓凑近身子，它瞪大眼瞳，死死凝视着地面上的蝼蚁，以及那缕冥火。
顾慎也得以近距离观察这巨人身上的纹理。
以及背上驼负的“旅者本尊”。
那块石壁上的男人，被【熄烛】箭矢钉死，以冥王和旅者的交易来推算，旅者本尊被钉杀，应该是三十年前的事情，那个时候恰是顾长志证道成神之际。
自从年轻时被射了一箭，清胧便一直提防着【熄烛】的再度出现。
如果这把神器重现于世，必定会引起他的注意和行动！
从结果来看，显然直至如今，清胧都不知晓，三十年前这把神弓已经重现五洲，并且被人所掌控……
那么钉杀旅者的人是谁？
在顾慎的视野中，目前占据最大嫌疑的人，就是冥王。
唯有神座才能杀死神座……
其他人再怎么强大，没有火种，没有本源，也不可能将旅者本尊钉入石壁之中。
顾慎眯起双眼，想要观察地再仔细一些。
他注意到那石壁之上的纹路，似乎有些眼熟，那好像是自己拆解过的古文。
但下一刻，一道沉闷声音从头顶响起。
“冥王……”
眼前的黑雪山巨人说话很慢。
这个大家伙显然有智慧的，但几次交谈下来，顾慎感觉它的智慧也并不多。
不是白痴，但也好不到哪去。
它张开嘴巴，吐出冰冷刺骨的暴风，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枚炮弹，毁灭本源护罩都被溅起一层层涟漪。
“不能相信……冥王！！！”
伴随着这几个字的炮弹出膛，它抡起第二条手臂，铺天盖地砸了下来。
轰的一声！
这条手臂宛如一条千万吨的巨大长鞭，砸在地面之上，将陆地都砸得开裂，向两边凹陷，化为深谷！
凹陷的大坑之中，一枚漆黑圆形本源护罩，悬浮在空中。
“这算是谈判破裂了么？”
锈骨低头看着顾慎。
“……”
顾慎神情阴沉，幽幽吐出一口气。
他真想把前任冥王的骨灰翻出来再烧一遍……这家伙到底结了多少孽缘？到了这座重启世界，自己还要为其所累！
无奈之下，顾慎轻轻叹了口气：“动手吧。”
这次的谈判已经失败了。
因为他已经感受到了……一整座灾厄结界的天顶都在震颤！
以他上次和白袖的战斗经验来看，旅者族群已经开始打开虚空之门，准备进行大规模战斗了。
锈骨有毁灭本源，不在意这种层次的战斗。
可老师那边的情况并不乐观。
一旦外来者队伍中有谁死去，世界便会立刻重启。
动手二字刚刚出口，锈骨身上压抑已久的煞气便迫不及待地迸发出来！
一圈圈漆黑涟漪犹如光环一般笼罩在身，方圆千米的土石不断被震碎撕裂，一尊数百米高的青铜巨人双手撑着地壳缝隙的两边，就这么拔地而起，不断崛起成长，落成百米之后，便大迈步先前跑去，掀起万钧狂风骤雪！
“轰！”
巨响声直冲天际。
两尊巨人都进入暴怒状态！
毁灭本源凝聚的巨人与黑雪山巨人撞在一起之时，身形便与后者相差无几了，这是一场平等的战斗，两尊巨人肩头互相抵压，彼此角力——
刹那层层音浪扩散。
锈骨以本源之力护住顾慎，剧烈颠簸之中，青铜巨人的身形还在变大，甚至压过了黑雪山巨人！
这场角力之争一开始，锈骨便以绝对优势占据了上风，不仅仅是因为毁灭本源足够强大，更是因为他心湖中积压着故人罹难的愤怒！
银狐就是在这场战斗中落败的！
如果没有【深海】阻拦，他必定可以及时赶到此地救场……如今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要将心头积压的所有愤怒，都发泄出来！
“杀！”
锈骨双手执掌青铜剑，高高举起，他冰冷的眼神也染成青铜之色。
毁灭巨人举剑一刀斩下！
嗡！
黑雪山巨人抬起手臂阻挡，作为旅者族群进化到极致的超凡生命，它虽然没有参悟出“领域本源”之类的东西，但肉身却进化到了极致，锈骨蕴满杀意的一剑，它竟是以自己的手臂挡了下来——
这一幕顾慎并不陌生。
当年在苔原拔出天鞘的那个“旅者”使徒，肉身便极其强悍，女皇动用了三千大寒之剑，才将其斩杀！
锈骨招招都是杀招，打得黑雪山巨人连连败退，只有招架之势。
但顾慎很清楚，眼前锈骨占据的“优势”，并不足以转化为“胜势”。
神座之下的最强之剑，遇上了同等级别的最强之盾，这两位本源的战斗，如果想要分出胜负……恐怕要打很久，很久！
“锈骨先生，此地不宜久留。”
顾慎低声提醒：“返回飞艇，离开此界……方为上策！”
锈骨此刻已经杀红了眼。
毁灭巨人长出双头四臂，两只手持青铜剑，两只手捅穿黑雪山巨人的胸膛，但这大家伙根本就没有“心脏”，即便是被砍落的“肢体”也可以迅速生长，锈骨的每一次进攻的确强大，可招架毁灭本源，对它而言并不算无解难题。
无非就是消耗自己的生命，强行进行抵消……反正它的生命足够悠长！
顾慎的声音，让锈骨理智下来。
他瞥了眼灾厄结界的天顶，声音沙哑道：“好！我们这就离开！”
压着黑雪山巨人暴打了一顿。
锈骨心头的愤怒，只是化散了一部分，并没有完全散去。
但他很清楚，顾慎说得没错……即便自己经历鏖战，杀了这黑雪山巨人，又能如何？
世界重启，这巨人还会“复活”。
这次前来谈判的目的，是拿到开门古文。
“但我们现在走了，旅者族的‘门户’古文怎么办？”
锈骨神情凝重。
这个问题，顾慎也很是头疼。
他比谁都想要拿到旅者族的“门户”古文，可这黑雪山巨人根本就拒绝谈判！
恍惚之间，顾慎再次瞥见了那黑雪山巨人肩头背负的“旅者石碑”！
上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古文！
“古文……等等，这是什么古文？”
顾慎心头一滞。
“锈骨先生，可以带我去那里么？”
他的目光锁死在旅者肩头位置。
钉死旅者的那块石碑被风雪萦绕，黑雪山巨人“尽力”将其淡化，正常来说，没人会注意到如此巍峨的雪山中，还有这么小的一块凸起。
更没有人会想到，这块凸起石碑之中，还雕刻着晦涩的古文！
“……好。”
锈骨瞥了眼顾慎所指位置，立刻答应下来！
他一剑斩出，青铜剑芒化为长虹，在黑雪山巨人的胸膛上划出一道十字！
后者哀嚎中后退，被毁灭巨人强行压制在地。
毁灭本源护罩之中，分出一股柔和之力，将顾慎送出……短短数秒，顾慎便顺利落在石碑位置。
“顾慎，这巨人身上的力量很强大，我只能做到短暂压制。”
锈骨提醒道：“在本源力量消耗殆尽之前，你需要尽快回来，只有和我待在一起，我才能护你周全。”
这巨人感受到身上的异样，正在疯狂挣扎。
石碑位置的温度骤然上升。
毁灭本源护罩也在飞快消耗……
顾慎知道自己的时间并不多。
他看着那垂首假寐的旅者，平静开口：“又见面了，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见我吧？”
黑雪山梦境中，两人见了无数次。
只不过这一次，旅者本尊没有睁眼。
“以你的实力，即便不敌冥王，也不至于被如此狼狈地钉杀……可除了冥王，还有人可以把你伤成这样么？”
顾慎看着这石壁上的枯萎身躯。
他略有些讥讽地开口：“总不至于是星舰文明的‘猎神座’后人吧？”
说到这，顾慎神色有些古怪起来。
猎神座后人。
当年的猎神座孤身一人去阻拦超巨型源质风暴……按照爱之主的话来说，他成功了，但也失败了，如果没有猎神座的献身，那么星舰文明的启程将不会如此顺利，换而言之猎神座真的“阻拦”了超巨型风暴的降临！
猎神座身死道消，他的火种也就此消弭。
这么多年过去。
他的火种始终没有出现过，但偏偏熄烛还在！
“旅者族群不会五洲文字，所以它们记录历史的东西就是‘古文’……”
顾慎触摸着石壁上的文字，他瞥了眼旅者沾染凝固血迹的干枯指尖，喃喃道：“所以这石壁上的东西，是旅者本尊临死之前要留下来的‘信息’么？”
这上面很可能记载了旅者族群最重要的东西。
比如“门户”秘术。
也比如……
熄烛的下落！
“参悟……我要尽快参悟……”
顾慎屏住呼吸，在这一刻他完全忘却了时间，外界的战斗，天顶的雷鸣，全都被他抛之脑后。
他的心神全部放在了这块石碑之上。
“糟了。”
锈骨看到这一幕，心头咯噔一声！
他虽然主司战斗，但也知道参悟古文这种事情，根本就不是一时半会能够完成的……自己最多还能压制这黑雪山巨人十分钟，仅仅十分钟，顾慎怎么可能参悟得了这一整面石碑？
但下一刻。
他的神情再度出现变化。
顾慎眉心漂浮的那缕炽火，缓缓分散开来，化为八缕微弱的火苗，而且在摇曳之间……第八缕火苗再次产生了裂变。
一共九缕火苗！
这九缕火苗，分别投入石碑的前面九个古代文字之中……一时之间顾慎的身躯变得模糊起来，好像有九个顾慎同时出现，同时叠加。
锈骨眼神中满是不敢置信，因为他太清楚这一幕意味着什么了！
“这是……心流之力？”
“九道心流之力？！”
三大将中，最擅长心境修行的人是银狐，银狐在巅峰时期能够分化出七缕心流之力，这等分心操纵的能力，即便是女皇陛下，也感到叹为观止。
锈骨一直以为，这就是人类所能抵达的极限！
可如今他看到顾慎施展出九道心流之力……就连处于最强巅峰期的银狐，也只能乖乖被碾压。
“所以……是九倍的参悟速度么？”
锈骨额头渗出一滴汗珠。
他万万没想到，顾慎还能上演如此极限的操作。
如此来看，参悟旅者石碑上的内容，倒从“不可能”成为了“可能”。
锈骨屏住呼吸，全心全意专注于眼前的战斗中——
自己每拖延一分钟。
顾慎便多九分钟时间！
……
……
顾慎的精神浸入了前所未有的“空灵”状态之中。
九道心流之力。
他并没有感到“分裂”，相反，他的精神海前所未有地和谐。
在这一刻，顾慎不仅仅在参悟石碑上的古文，他更是隐隐约约感受到了“心流之力”所代表的真正力量。
对于超凡者而言，心境修行带来的战力提升的确很小。
可这却是凡俗想要依靠自己力量“晋升”成神的唯一途径……
心流之力越多，精神越稳定。
而修行到后面，心流之力的“突破”，便会给超凡者带来“质变”！
九道心流之力汇聚在一起，顾慎感觉自己的精神海再次迎来了扩张，他好像能够感知到那些自己未曾感知到的“东西”了。
“这里，是我的精神世界么？”
此刻的顾慎坐在心湖之前，他看着面前浩瀚无垠的精神之海，他能够感受到一枚枚古文在心湖中跳动的声音，那是九个自己正在不断参悟古文的结果。
下一刻，他低头看向湖面，眼神有些困惑。
如果说……九道心流之力代表的“自己”，正在参悟古文。
那么此刻坐在这里的“自己”，又是谁？
他伸出手掌，触摸湖面。
却在一半位置停住。
“现在坐在这里的我……是‘本我’，‘本我’，也是唯一的‘我’。”
顾慎困惑的眼神迅速恢复清明，他看着湖面中的自己，缓缓说道：“对我而言，九道心流之力不算什么……不能迷失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十道心流，乃是凡俗极限！
顾慎有自信可以打破这个极限……而此刻他感受到了，目前的自己，就处于“极限状态”之中。
“凡俗之所以无法打破‘极限’，便是因为他们会忽略‘真我’。”
顾慎若有所思，冷静开口：“一旦分不清主次，分化出再多的‘心流之力’也没有意义。”
说到这里，湖水中倒映出的那个顾慎，似乎微微笑了一下。
这个轻微的动静被顾慎捕捉到了。
“谁？！”
顾慎神情骤然变得威压。
这里是他的精神世界，他怎会容许有其他精神的存在？
“哗啦！”
顾慎一把伸出手掌，刺入湖水之中，他抓住了一道“实质”存在的物体，将其提拎出水面，那是一个沉甸甸的自己，两者对望，此刻那个“湖中顾慎”的唇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是谁？”
顾慎瞳孔收缩。
“我……就是你啊。”
那个被顾慎从湖中拎出来的身影，并不紧张，也不害怕，就这么双脚悬离在湖面之上，浑身湿漉漉滴落着湖水。
他伸手抚摸着自己的脸庞，微笑开口：“难道我们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么？”
“……”
顾慎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自己”。
心湖并无异样。
九道心流之力都在运转，一枚枚古文正在不断跳入心湖之中。
“你不是我。”
顾慎摇了摇头，松开了手。
那个被提拎起来的“湖中顾慎”就这么落了下去，只不过它没有就此沉没，而是跌坐在湖面之上，笑着望向顾慎。
“为什么？”
湖中顾慎笑着开口，盘膝坐下，也不嫌弃自己浑身狼狈，眼中满是期待之意。
顾慎缓缓走上湖泊。
他看着自己身下……无论是真实的自己，还是镜像的自己，都没有影子。
“很简单，因为这里是我的‘精神世界’。我说有，便有，我说无，便无。”
顾慎坐在那个虚假自己的面前，一字一句道：“所以……我说你不是我，你便不是我。”
“那么。”
虚假顾慎忽然收敛了笑意，侧着头颅认真问道：“我是谁？”
这个问题让湖泊重新变得死寂。
顾慎垂下眼帘，陷入思索之中。
眼前的身影，的确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存在”。
在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当他以外来者身份踏入这座世界之前，这座世界还有一个顾慎。
而且是“主角”顾慎。
之前的轮回之中，周济人罗洱钟帷拼命保护着重启世界的“顾慎”不会死亡。
可如今自己降临，那个虚假的顾慎便一下子消失了……
那个虚假的顾慎去了哪里？
此刻顾慎抬起头来，他直视着坐在自己面前的身影，冷冷开口。
“你自己是什么玩意，你心里没数么？”
虚假顾慎怔了一秒。
“我该怎么称呼你……说起来虚无世界的‘本源意志’，有自己的‘名讳’么？”
顾慎面无表情道：“总不会你一直用我的名字生活着，便以为自己就是名副其实的‘顾慎’了吧？”
“哈。”
那个盘膝而坐的顾慎听到这里，便不再伪装，他的面容开始褪去，化为淡淡的荧光。
数秒之后。
盘膝坐在湖面之上的，就只是一道模糊的人形身影。
“这才第二次‘重启’呢。”
本源意志撑着下颌，感慨道：“真没想到，我和你竟然这么快就见面了。顾慎……你的推进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吧？”
“……”
顾慎冷冷直视着眼前的身影，心中满是忌惮。
“如果没有你，外面那些家伙要见到我……需要多久？”
本源意志此刻展露的身形很是瘦削，它伸出一根手指，缓缓在湖面搅动着，搅出一圈圈涟漪。
它笑着问道：“两百次，三百次……亦或是直至死亡，都没有机会？”
顾慎保持沉默。
他只是默默注视着眼前的身影，思索着触发此次见面的条件。
是因为旅者石碑的古文？
不。
不是因为石碑古文！
而是因为自己的“心境修行”取得了突破，在这座不断重启的世界之中，有些东西是无法被限制的。
譬如自己的炽火。
再譬如心境修行。
世界重启不会带走外来者的记忆，但是会将外来者的“超凡力量”强行退回符合世界轨迹的时间点。
举个例子，如果重启的起始时间倒退一年。
那么师姐便会从【天瞳】的封号实力，倒退回到四阶水准。
“如果没有你，这些人中最有希望的应该就是‘锈骨’。”
本源意志微笑道：“毕竟他的实力不会有什么波动，每一次重启，都能以最巅峰的状态进行挑战。”
顾慎微微皱眉。
的确……锈骨大将几乎不受到“重启”的影响，因为他的实力早在许多年前便登顶极限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到这一刻，顾慎已经没什么耐心了。
他抬起手掌，瞬间湖面上空有千丝万缕的火光汇聚而来，化为数百把悬空小剑。
“我想说什么，你难道还不清楚么？”
本源意志并不慌乱。
它微笑道：“你已经猜到了我构造的世界只是一场游戏，那么作为‘造物主’的我，当然是希望游戏变得精彩一些。我希望这些外来者可以在我的世界中呆久一些，如果你就这么带着他们‘逃生’，这游戏也实在太无趣了一些。”
“看起来我距离胜利似乎不远了。”
顾慎冷笑一声。
他已经可以确定，旅者石碑上的古文和“门户”有关。
掌握了开启“门户”的古文，接下来的【旧世界】旅行就可以节约大量时间，不断进行空间迁跃。
“不不不。”
本源意志摇了摇头，道：“你距离胜利还差得远，但以你的‘方式’……要不了多久，就有人要死了。”
“？！”
顾慎神情变了，声音也变得阴沉起来：“你说什么？”
“你难道没发现么，在巨大重创中死去……会对外来者的精神海造成不可逆的‘伤势’。”
本源意志举起一根手指。
湖面之上倒映出一团银芒——
袭击牯堡要塞的源质风暴画面再度重演，不过一闪即逝。
“即便是正值当打之年的你，也觉得异常痛苦吧……”
本源意志淡淡道：“那么换做你的弱鸡师兄，还有快要老死的老师，又能扛得住几次？”
顾慎沉默地看着眼前的本源意志。
“如果你要带着他们离开这座世界……我相信你能做到，但在你做到之前，我确保他们会精神崩溃。”
本源意志耸了耸肩，道：“而这并非我的本意。我只是希望这场游戏能长一些，再长一些。”
“所以？”
“所以我可以送你离开。”
本源意志平静开口：“你已经通关了，只要你点头，你同意……我立刻就可以送你离开这座精神世界。”
它微微前倾身子，竖起一根手指：“但你的老师，师姐，师兄，还有那个和你没什么瓜葛的北洲男人‘锈骨’，都要留在这里。”
湖面一时之间没有声音响起。
本源意志很有耐心地等待着顾慎的回应。
“我听说，【旧世界】的无序源质积压数量过多，会形成不可理喻的‘黑洞’，那片黑洞之中，会诞生出超乎人类想象的东西。”
顾慎缓缓开口：“其实关于这座世界存在‘本源意志’这种说法，只是我的猜测。我并没有想到，【旧世界】的黑洞竟然真的会诞生出属于自己的智慧。”
本源意志哑然笑道：“这并不难猜。”
“没错，这并不难猜。”
顾慎搭话速度很快，他平静道：“毕竟在不久之前，我刚刚熔炼了一座‘人形黑洞’。”
本源意志沉默了一秒。
“或许你着急送我离开，不是因为担心这场游戏变得无趣……”
“而是你意识到，你无法阻止我，无法控制我。”
“你应该很清楚，‘炽火’的能力是什么吧？吞噬这世上的一切无序源质，你好不容易诞生出属于自己的‘灵智’，一旦遇到我就很可能尽数湮灭……所以你现在找我来谈判，要把我送走，其实是担心自身难保。”
顾慎面带讥讽地道：“所以，我要拒绝你的‘好意’。如果我要离开这座世界，那么一定是我带着他们一起离开。”
“……”
本源意志遗憾地问：“这件事情没得谈？”
“这件事情没得谈。”
顾慎冷漠道：“如果你现在愿意结束这一切，我可以放弃‘狩猎’，从此以后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你可以继续在【旧世界】尽头汲取源质。”
“如果……我也拒绝你呢？”
本源意志注视着顾慎。
“啪嗒！”
顾慎轻轻打了个响指。
悬在心湖之上的千百道金色炽火之剑瞬间掠出——
嗖嗖嗖！
炽火剑影密密麻麻，将湖面撕裂！
本源意志的身躯被撕开撕破，炸出无数细密小孔。
它那张模糊黯淡的面孔重新具现出五官。
本源意志恢复了“顾慎”的面容，他微笑着放任这些炽火之剑穿透自己身躯……与顾慎的这次会见自然不可能以“真我”进行见面，顾慎也感觉到了，炽火穿过本源意志的躯壳，便如同穿过空气，这只是本源意志的一道精神投影。
万千剑影将两人淹没。
顾慎冷冷注视着本源意志，道：“如果我的老师，师姐，师兄，还有那个在你理解中跟我没有瓜葛的‘北洲男人’，出现了意外，那么我一定会找到你，并且吃掉你。”
“是么？”
本源意志不为所动。
它的身躯缓缓下沉，仿佛要重新融入这片心湖之中。
到最终时刻，它依旧在笑。
“那不如，就让我们试试？”
万千金灿剑影消弭。
心湖重新恢复了平静，顾慎神情阴沉地低下头来，本源意志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而自己的本我身下此刻重新多出了一道影子。
精神世界之外，传来了锈骨的怒吼之音。
“顾慎，好了么？！”
九道心流之力瞬间收拢，由于本源意志的降临和干扰，顾慎沉浸在心湖中的时间大幅度延长，不过“心流之力”的参悟效率并没有降低！
他立刻将精神投放到“现实”之中。
笼罩自己的那层毁灭本源护罩，此刻只剩下薄薄一层。
石碑的参悟还剩一半……
顾慎顿感惋惜，哪怕是九道心流之力，想要一口气参悟旅者族群的古文，还是不够。
眼下已经来不及继续参悟了。
此刻毁灭巨人已经无法再压制暴怒的黑雪山巨人……最重要的是数以十万计的低阶旅者都完成了苏醒。
它们正在不计代价地冲击锈骨的本源之力。
顾慎连忙起身，回到锈骨身旁。
“撤！”
……
……

第四十六章 自杀
“撤！”
不等顾慎厉喝声音响起，锈骨便展开了本源护罩，将顾慎彻底纳入领域范围！
砰砰砰！
无数低阶旅者撞击在毁灭本源领域之上……
只一瞬，它们的魂灵和肉身便被消灭！
锈骨不再恋战，他向着天顶投去目光，那生出双头四臂的毁灭本源巨人，分出一枚手掌，将两人握住，然后竭尽全力地掷出——
轰的一道爆破之音。
地面之上射出一道漆黑笔直的光柱！
锈骨将顾慎搂在怀中，两人如炮弹一般发射出去，毁灭本源巨人的压制力在此刻取消，那黑雪山巨人愤怒地仰起头来，伸出手掌，试图将两人摘下。
伴随着沉闷的破云之声，被锈骨抱住，不断升空的顾慎，此刻低下头来，神情略微有些苍白。
他的视野之中，是不断破碎的云气，层层云雾之后有一片越发浓郁的阴翳！
那正是黑雪山巨人的手掌！
“不用担心，有我在。”
锈骨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突破云层的手掌。
他拔出青铜剑，竭力将其掷出！
嘶啦！
灾厄结界的乌云被射穿！
黑雪山巨人伸出的那枚手掌，也被洞穿！
这把青铜剑像是被【阿喀琉斯之踵】领域加持过的熄烛之箭，无比精准地凿入黑雪山巨人的额头，瞬间将那个踉踉跄跄站起身子的大家伙，连人带脑袋，无比狠厉地钉入地面，溅起数千米的雪气涟漪，在此刻的数千米高空望去，远方那不断扩散的毁灭气息就像是海面掀起的海啸。
“石碑的参悟结果如何？”
锈骨低声开口。
“时间有限，我只参悟了一半。”
顾慎正在消化着精神海内与“本源意志”的那场对话信息，以及九道心流之力带来的古文讯息。
锈骨皱眉：“所以石碑上的那玩意儿是‘门户’古文么？”
如果顾慎这次的参悟不成功。
那么就意味着……
接下来还要迎来一次“重启”！
“古代文字需要连贯阅读，才能‘悟透’。”顾慎揉着眉心，无奈说道：“仅凭参悟的那一半，我没法判断……但很显然，这次的参悟是失败的。”
“那么……”
锈骨继续问道：“下次重启继续？”
顾慎犹豫了一下，不知要不要把“本源意志”和自己的见面告诉锈骨。
他的反应，也被锈骨看在眼中。
“怎么了？”
锈骨与顾慎虽然只是见过数面……但凭借这个眼神，他便已经阅读出了此刻顾慎的状态异于寻常。
这是有事情瞒着自己。
“锈骨先生。”
顾慎深吸一口气，道：“将保护我的毁灭本源撤去吧……我想亲自终结这次探索。”
两人已经冲出了灾厄结界，此刻可以看到，锈骨主艇已经被无数旅者包围。
周济人和罗洱陷入苦战。
飞艇防护罩已经被攻破……顾慎知道，这种情况出现的主要原因，是自己在石碑参悟的心湖中被本源意志拖住，导致锈骨无法及时抽身。
外来者想要“通关”，就不能有一个人遭遇意外。
所有人的命运都被绑在一条线上。
“你说什么？”
锈骨挑起眉毛：“我还来得及救下他们……这次好不容易推进到这个进度，难道就这么结束？”
作为外来者，他们的“命运”就是一次次重启！
锈骨的想法很简单。
他不愿提前终止任何一次重启，哪怕飞艇被旅者摧毁，他也可以撑开毁灭本源，保护众人肉身在【旧世界】中漂泊一段时间，在这里“活”得越久，获取的信息就越多。
“这是我在参悟石碑之时的遭遇。”
顾慎轻叹一声。
他实在不忍欺骗锈骨，也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瞒着锈骨。
一缕炽火带着顾慎的记忆，掠入锈骨的眉心之中。
数秒后。
锈骨“看”完顾慎送来的记忆，眼神错愕且震惊。
“这个世界的本源意志竟然现身了？！”
这才是顾慎的第二次重启！
这是好消息才对！
“没错。这也是我决定提前开启下一次‘重启’的原因……”
顾慎深吸一口气，道：“对于老师和师姐而言，他们的精神已经无法承载再一次的‘重创’了。”
锈骨瞬间明白了顾慎的意思。
本源意志的现身，意味着顾慎已经接近了“真相”。
但周济人他们的精神经历了一百多次重启，随时可能抵达极限……锈骨先前便看出来了，这一行人的状态都是“疲倦”。
尤其是上次牯堡“风暴”的惨烈洗礼。
那个名叫钟帷的年轻人，灵魂险些破裂，并不是他太过弱小，而是这座重启世界的一次次“轮回”，实在是无止境的消耗。
钟帷的灵魂强度只有四阶，能够支撑一百多次重启，已经算是一个奇迹了。
“你担心，接下来的旅途……周济人他们无法承受，灵魂崩溃……”
锈骨沉声道：“所以你想提前终止这一切。”
“是。”
顾慎垂眸，低声道：“我才刚刚进入这里，我扛得住。”
“那么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
锈骨道：“本源意志已经摆明了立场，它不会让你这么顺利‘通关’的，只要你接近真相，它就会尝试杀死你的老师，师兄，师姐。”
人人皆有软肋。
他有，顾慎也有。
心湖的谈判崩裂，顾慎放弃“独自离开”，本源意志也将顾慎的“警告”视为耳旁风，从这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接下来博弈会面临的局面。
以前的一百多次重启。
是周济人他们小心翼翼呵护“顾慎”。
现在则是反过来——
顾慎需要呵护老师师兄师姐。
“下一次重启，我希望老师，师兄，师姐……不要出塞了。”
顾慎平静道：“我希望他们的灵魂，可以以最平静的状态，渡过重启。”
锈骨怔住了。
“如果不遭遇外界的‘重大打击’，那么重启对精神的损害很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顾慎缓缓说道：“如果老师他们跟随我一同出塞，那么本源意志有无数种方式可以使用……最重要的一点，我会感到很大的压力。”
顾慎需要选择【旧世界】的路径。
而一旦他做出错误选择……
周济人便会为他的错误选择付出代价。
“所以……你想要一个人出塞？”
锈骨不敢置信地望向顾慎。
此刻面前年轻人的神色十分冷静。
但锈骨却觉得，在顾慎冷静到极致的选择之后，还夹杂着一缕疯狂。
“是。”
顾慎语气没有波澜，“更准确地说，我准备一个人迎接接下来的每一次‘重启’，一个人击碎这个世界的本源意志。”
“……”
锈骨沉默了。
这句话狂妄到了极点，如果由别人来说，那么他根本懒得理会。
但偏偏是顾慎开口。
这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火种继承者”。
亦是第二次重启，就把本源意志逼出来谈判的狠人。
“连我……也不带么？”
锈骨无奈开口，道：“虽然你的炽火已经复苏了，但我的战力应该还是能派上用场的吧？”
这话说得很委婉。
锈骨对顾慎很有信心，但此刻的顾慎……所掌握的炽火实在太微弱了。
这样的实力，真的可以挑战本源意志吗？
他实在很担忧。
“我当然想要带上您。”顾慎笑了笑，道：“但是您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锈骨怔了一秒。
不用顾慎提醒，他便明白了自己的“任务”是什么。
既然顾慎决定独自一人抗下一切，那么他所希望的最终结局，便是所有外来者一起平平安安离开这座重启世界。
锈骨需要留在五洲，“保护”被本源意志盯上的周济人三人……
本源意志无法动用“不存在”的世界轨迹进行发难。
而以锈骨的实力，他坐镇五洲，周济人三人便是绝对安全的！
“你……希望我留在五洲？”
锈骨声音有些复杂。
“是的。”
顾慎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如果您可以留在五洲照顾我的老师……那么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我会更有把握一些。”
锈骨欲言又止。
他还是不明白，顾慎独自行动的“底气”是什么。
但远方的飞艇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他处于抉择的两难期间，最终他选择打开毁灭本源……
顾慎飞入【旧世界】虚空之中，他看着那片盈满冥王灾厄气息的黑暗大陆，缓缓将两根手指按在眉心。
“炽火……”
“爆。”
顾慎不带感情的轻轻吐出一字。
他直接选择了“自杀”。
被旅者撞碎一角的飞艇在此刻仿佛陷入凝滞，正在与高阶超凡生命厮杀的周济人，浑身都是鲜血，此刻他仿佛生出了心灵感应，身躯猛然震颤了一下。
老家伙不敢置信地望向远方火光爆炸的方向。
那是顾慎所在的方向。
一片漆黑之中，燃起了一缕火光。
原本漆黑无光的世界，一瞬间被这缕火光照亮。整个世界开始褪色，他仿佛被无数道丝线拉扯，身上血迹飞快蒸发，破碎的衣衫也严丝合缝回归，下一秒他便回到了起始的“位置”，周济人一屁股坐了下来，坐在了汽笛轰鸣的列车软包车厢之中，车厢中播报着柔和的女声。
“列车即将抵达终点站……下一站，青河区，大藤市。”
……
……

第四十七章 顾慎的安排
就这么重启了？
“呼……”
周济人沉默地坐直了身子，他本以为这次出塞探索会很顺利，可没想到重启发生的如此突兀。
而且从最后的火光来看，这似乎是顾慎主动引发的“重启”？
周济人深吸一口气，看着面前多出的那份报纸……
报纸上面记载着大藤市郊区昨夜发生的火灾案细节。
按照“世界轨迹”的惯性，重启之后他会保持原定轨迹前一秒的动作，此刻的他应该习惯性地合上报纸。
但这一次，“世界轨迹”发生了改变。
周济人正准备合上报纸之际，一股腥甜味道从喉咙位置涌了上来。
“咳咳！”
他压抑不住地沉闷咳嗽，虽然第一时间就伸出手掌捂住嘴唇，但还是有点点鲜血溅到了报纸之上。
周济人死死盯着报纸上的殷红之色，面色有些苍白。
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重启次数太多了么？
不是每一次重启，自己的身体状态都会被重置么？
一阵眩晕感涌上心头。
便在此时，通讯器响起。
“老师，是我。”
这通来电是罗洱打来的，她听出了通讯器那边的声音异常：“您……怎么了？”
“……没什么。”
周济人声音嘶哑，默默取出手帕，将血迹擦拭干净，然后将报纸折叠整齐，暂时搁置在车窗角落。
“小师弟似乎引爆了炽火？”
罗洱沉默片刻，道：“这一次的重启是他主动开启的。”
“……嗯。”
周济人靠坐在车厢靠背之上，他其实也有些困惑。
飞艇遭受攻击，显然顾慎那边和旅者的谈判并没有成功……
但在“重启”之前，他们已经看到了锈骨的身影，理论上来说上一次的旅途并没有抵达“终点”。
通讯器两边都陷入了静默。
罗洱犹豫了片刻，咬牙开口：“钟帷的状态很糟糕。”
周济人怔住。
“或许是在牯堡被源质风暴袭击的缘故，他的精神已经出现了崩溃预兆……”
罗洱已经猜到了顾慎这么做的原因。
她低声道：“重启世界的‘伤害’会直接作用在精神上，小师弟之所以主动终结上次的‘探索’，就是为了避免我们受到精神上的伤害。”
“老师，我们已经重启140次了。”
罗洱停顿了一下。
她声音沙哑地道：“你有没有感觉……精神上的不适？”
“……”
周济人默默看着那被自己搁置在角落的那沓报纸。
“我的意思是……”
罗洱沉重道：“我们的重启次数，可能不多了。”
……
……
和老师的通讯挂断之后，罗洱忧心忡忡地看着身旁昏沉睡去的男人。
钟帷神情很是苍白，精神犹如随时可能熄灭的火烛。
施加了好几次催眠镇定。
钟帷的“精神崩溃”迹象才逐渐好转过来。
通讯器再次响起。
这次不是老师拨过来的，而是南槿。
“喂……”
罗洱接通通讯，那边传来了熟悉的少年声音。
“师姐，我是顾慎。”
顾慎站在病房里活动身躯，引爆炽火自杀带来的重启，对他造成了一定的精神伤害，但是还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这次重启之后。
炽火又壮大了。
很显然……这座精神世界无法阻拦“炽火”的渗透，他的实力正在恢复。
顾慎瞥了眼床榻上被炽火催眠昏睡过去的陆南槿，坦诚交代：“我主动终结了上次探索，开启了新一轮的重启。”
罗洱没想到顾慎这次苏醒这么快，她正准备等见面询问这件事情。
“上次重启，遇到了一些‘意外情况’。”
顾慎缓缓开口，把和旅者的谈判，石碑的古文参悟结果，告知了天瞳师姐。
罗洱默默听着，神色没什么变化。
顾慎主动开启重启的原因，和她猜想的一致，为了保全飞艇众人的安全。
“如果‘堪破’失败，我们迟早会迎来下一次重启。”
罗洱无奈道：“你何必如此着急？”
顾慎垂眸，忽然问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钟帷师兄的状况很糟糕吧？”
罗洱一下子不知该如何回答。
顾慎将自己遇见本源意志之事，缓缓说出。
罗洱的神色明显变了。
本源意志这种东西，竟然真的存在？
“老师的状况一定也很糟糕……”
三人组中，钟帷实力最弱，老师年龄太大。
在这一次次重启中，他们的精神已经背负了太多“重量”。
“这一次我就不和你们碰面了，我已经拜托了锈骨大将，照顾好你们。”
顾慎道：“另外，为了保护老师和钟帷……我有一个不情之请，需要麻烦您。”
……
……
周济人拎着手提箱匆匆赶往天台，这里已经成为了师徒几人重启之后的碰头点。
连续几次重启，大家都会聚在这里。
只是这一次天台有些冷清。
天台上只站了一个人。
“罗洱？”
周济人诧异地看着自己的弟子，这次重启之后，他联系不上顾慎……因为南槿的通讯器直接断联，显然是被顾慎用炽火催眠了。
钟帷也不在天台。
“老师。”
罗洱看着自己的老师，认真开口：“好好休息一下吧。”
嗖嗖嗖。
无数发丝从地面卷起，如瀑布一般倒流，包裹成茧，周济人下意识想要抵抗，但罗洱的声音直接渗透进入他的心湖。
她愧疚开口，柔声说道：“这一次‘重启’，您就和钟帷一样……好好睡一觉。”
弟子对老师出手，是大不敬。
但罗洱已经做出了选择……
周济人的【圣木】来不及引召，就被发丝侵入，他面前的世界倏忽变得漆黑，一枚枚眼瞳睁开，旋转。
片刻之后，发丝在风中收拢，尽数回归罗洱的指尖缠绕起来。
那枚大茧消散。
周济人已经被“催眠”。
看着昏睡过去的老师，罗洱脸上露出复杂神色……她取出通讯器，低声道：“小师弟，老师和师兄，我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
……
此刻的顾慎刚刚离开医院没多远。
他抬起头来。
“轰隆隆隆！”
监狱所的直升机掠过天顶，机桨卷起呼啸风声，顾慎已经改变了世界的原定轨迹，他从病房中提前离开，等同于放了青河审判长的鸽子，没有周济人出面，监狱所和安全委员会都会对这位“火灾案证人”发起逮捕……
其实这事件已经发生了好几次，只不过先前顾慎的行动速度太快，监狱所和安全委员会还没开始行动，他便已经抵达了北洲，会见了锈骨。
等到他们开始搜查大藤市，顾慎一行人已经离开了边陲，抵达了【旧世界】。
但这一次不一样。
顾慎并不准备即刻动身离开五洲。
他要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见一些人，做一些事情，验证一些猜想。
顾慎先去了大藤市附近的一家地底酒馆。
当年周济人就是在这里找到了白术，并且说服白术来到地面，作为自己的“影子”存在。
酒馆很冷清，这里几乎没有客人。
更不用说顾慎这样的“未成年人”，看着这个年轻人踏入地底酒馆，彼时还是满脸胡茬的白术，皱着眉头就要开口赶人，让其滚蛋。
“白术前辈。”
顾慎抢先开口，他坐在柜台前，微笑说道：“给我一杯酒的时间。”
“前辈……我和你很熟么？”
白术只是瞥了眼顾慎就收回目光，冷冷开口：“不管你是三所派来的，还是白氏宗祠派来的，我都建议你赶紧回去……这里不是你能待的地方。另外你最好小心那个告诉你地点的老家伙，把我的存在告诉你，这人一定没安好心。”
顾慎笑了。
以白术的实力，说这番话并不过分。
参悟出大成【倒流】，触碰到本源之力的绝世天才，即便荒废二十年，依旧是打遍封号无敌手，神座以下第一人。
“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还真的很熟。”
“至于你所说的那个老家伙，他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
顾慎从柜台上拿起一瓶红酒，指尖一抹，酒瓶长颈整齐裂开，被切割断开的瓶塞在空中“缓慢”抛飞，而后定格。
白术转过了身子。
领域发动。
酒馆里的一切都陷入了“凝滞”，但顾慎却不受丝毫影响，他依旧在自顾自倒酒。
白术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由于这酒馆里本来就只有两人，所以此刻他的领域就像是没有发动过……
而那枚悬停在半空中的“瓶塞”，证明了自己的领域，已经成功展开。
“好了，直奔主题。”
顾慎沉声开口：“我帮你复活黎柔，你帮我做一件事。”
一开口就是王炸。
啪嗒一声。
瓶塞快速下坠，而后再一次停格。
白术瞬间来到顾慎面前，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年，“你是谁？我凭什么相信你？”
不愧是当年的长野无敌啊……
顾慎心生感慨。
他的眉心亮起了一抹火光，此刻不断苏醒的炽火，已经可以短暂对抗白术的【倒流】，这也是他敢来这座地下酒馆的原因。
“我……算是你的一位晚辈。”
顾慎的话语让白术怔了一刹。
“我们还要过段时间才能认识。”
他诚恳说道：“白术先生，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是请你相信我的‘火’。”
炽火在空中徐徐漂浮起来，化为涟漪就此扩散——
顾慎将现实世界中发生的事情，刻录凝聚，化为一团小小的火焰。
白术能感受到，这缕火光没有丝毫恶意。
他皱眉看着“原定世界轨迹”中发生的那些影像。
紧锁的眉头逐渐解开。
他的神情变得茫然，困惑，无措。
“你……”
白术看着顾慎，一时之间有万千话语想说，可最后都止于嘴边。
顾慎微笑说道：“一个不情之请，我想请你照顾周济人，如果没有神座级别的人物出手，您的【倒流】可以应对一切灾难。”

第四十八章 第二站
“小崔先生，这是议员交代今天就要处理的文件。”
花帜大厦。
柳祎将一沓文件抱入办公室内。
崔忠诚推了推眼镜，轻声道：“特赦令的后续呢？”
就在昨夜，大裁决官周济人对花帜发来了问候，并且希望赵西来可以对“特赦令”的申请提供支持。
“后续……”
柳祎小声道：“似乎没有后续了，周济人今天一整天也没有发来讯息。”
崔忠诚神情不变，轻轻嗯了一声。
柳祎推门之际，他忽然开口：“等等……把‘顾慎’的档案再发给我一遍。”
办公室的门合上。
崔忠诚打开全息投影，看着那份少年的情报。
“青河区……孤儿……”
他卸下单片眼镜，哈了口气，缓缓擦拭，若有所思。
再抬起头来。
面前竟然多了一道身影。
“不用看档案了，我本人就在这呢。”
顾慎坐在椅上，淡淡开口：“好久不见，图灵先生。”
“？？？”
崔忠诚神情骤变，直接站起身子。
看到图灵的反应，顾慎忍不住笑了笑。
“看来这个世界有些东西是不会改变的。”
他在心底默默道：“未触及火种的‘人’和‘物’，就可以得以留存，而触及火种的‘存在’，是本源意志无法推演卦算的力量……所以锈骨无论觐见女皇多少次，都无法改变北洲的命运，因为本源意志只能依靠外来者的‘记忆’构造世界。”
炽火能够入侵，便说明了一点。
这个世界存在“极限”。
顾慎先是找到了白术，他确认了【倒流】领域还能动用……白术的实力能够在这座世界正常发挥，也就意味着神座以下的最强力量能够得以留存。
紧接着他便找到了图灵。
如果“图灵”也存在——
那么他单人通关的概率便大大提升，因为艾伦图灵这样的人物，完全是重启世界中的BUG存在。
图灵的接受能力，反应能力，以及布局能力，都是跨时代的。
崔忠诚此刻神情无比凝重。
“你是谁？”
“如果你是想问我名字的话……我叫顾慎，你不是正在观看我的档案么？”
顾慎微笑起身，伸出手掌，“在这个世界，我们目前算是第一次见面。”
“我当然知道你叫顾慎。”
图灵警惕地盯着眼前年轻人。
“这档案中的‘顾慎’，可没有你这么强悍的能力……”
虽然大都区的超凡者总体实力比不上长野，但花帜大厦可谓是层层布防，想要悄无声息潜入这里，至少得是一位封号吧？
这档案上的“顾慎”，才刚刚觉醒超凡能力！
“所以你是想问我的真实身份？”
顾慎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引召出一缕炽火。
嗤的一声！
崔忠诚办公室被这精粹的火光所照亮！
图灵怔怔呆住，缓缓坐回原位。
他一瞬间就明白了顾慎的身份……只是他此刻大脑一片空白，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
“你姑且认为，我是从未来世界穿梭时间回到这里的。”
顾慎也坐了回来，平静说道：“与你相认，其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只要亮出这缕火……便足以证明我的身份。”
“是……”
图灵的声音有些沙哑。
看到这缕火，他便明白了一切。
从未来回来的么？
这已经超过了“超凡能力”所能做到的范畴吧……恐怕是谷之女神的时间道场，也只能延缓时间进行，而无法做到将一个人，真真正正送回过往数十年的时空之中。
他清醒之后问的第一个问题是：“未来的世界，怎么样？”
既然看到了“未来”的顾慎。
便说明……
他的计划是成功的，“神婴”在未来成长起来了！
“很糟糕。”
顾慎平静道：“至少我离开的时候，很糟糕。【深海】发动了对全体人类的战争，北洲西洲东洲联合起来，但目前只能勉强招架……这场战争的未来走向尚不明确。”
“你……为什么会离开？”
图灵有些不解。
按照他的计划，一旦神婴成长起来，那么内陆爆发的战争将会很快迎来结果。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自己的计划应该是成功了才对。
“你忽略了‘神婴’的成长需要时间，而【深海】抓住了这个空隙。”
顾慎平静道：“所以……我被【深海】放逐了。”
沉默。
良久的沉默。
图灵捏着眉心，喃喃说道：“我忽略了……神婴的成长需要时间……”
“时间紧迫，我找你有两件事。”
顾慎伸出两根手指，道：“第一，你还记得褚灵么？”
“当然！”
图灵先是一怔，旋即立刻回道：“这是我亲自缔造的【源代码】……我怎么可能忘了她？”
“褚灵在哪？零零幺在哪？”
顾慎盯住图灵的双眼。
这是他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
来到这座重启世界之后，他见到了老师师兄师姐，见到了锈骨，可偏偏没有见到褚灵！
这座世界吸纳“精神”，而褚灵作为“精神体”应该也被吸纳进来了才对……
“你……在说什么？”
图灵无法理解地看着顾慎，他皱眉回道：“褚灵……已经消亡了。至于你所说的‘零零幺’，我更是从来没有听过，这是什么东西？”
顾慎愣住。
“怎么可能？褚灵已经消亡了？”
“第一次代码战争结束之后……【源代码】被【深海】消灭，褚灵的意识彻底消亡……”
图灵认真道：“她已经‘死’去十多年了。”
顾慎一阵失神。
这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在这座重启世界之中，竟然没有“褚灵”的存在？
“古文会的秘密会议室……”
顾慎连忙搜刮脑海，问道：“这会议室是由谁支撑的，这些年是谁在组织古文会成员？”
图灵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都已经找到了我的面前，念出了我的名号……那么组织古文会的人，还能有谁？这些年一直是我保持着深水区网络的畅通。”
在这座重启世界之中，和褚灵一样负责维持古文会运转的那个人，变成了图灵。
顾慎再问：“那么景山言呢？群星计划呢？那些牺牲自己，燃烧阵列盒的古文会成员呢？”
图灵茫然。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种东西。
接下来的顾慎，把景山言执行的“群星计划”说了一遍……原定世界轨迹之中，因为景山言的奉献，才有了褚灵的第二次“重生”。
可这一切，并没有在这座世界中发生。
“所以……零零幺就是褚灵重生之后的‘封闭海域’么？”
图灵陷坐在椅中。
他已经开始接受了顾慎所说的“未来重启”概念，甚至接受了自己只是一个虚构的人，这座世界也是虚构的世界。
因为这些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果眼前的世界是虚假的，那么至少在真实世界中存在着一个对应的“图灵”，那个“图灵”和现在自己做着一模一样的事情。
如果可以彻底改变人类走向毁灭的悲惨命运。
那么图灵可以做出一切的牺牲和退让。
假定自己所处的“时空”是虚假的，那么帮助未来顾慎找到这座虚假世界的“堪破点”，便成为了现实世界中避免人类毁灭的“关键一步”。
许久之后。
“呵呵……真是有趣啊……”
图灵消化了顾慎带来的大量信息。
他逐渐恢复了理性，此刻重新将眼镜带上，“所以周济人的‘失踪’也和你有关，他也是你口中所说的‘外来者’？”
顾慎点了点头。
“那么，我大概已经猜到了……你找我要做的第二件事了。”
图灵低眉笑了笑。
两人异口同声道出三字。
“初始号。”
顾慎当然知道初始号现在潜沉的坐标……只是在这次的世界轨迹中，他还没有和阿弗相认，所以即便自己孤身前往，初始号也不会搭理。
可如果有图灵作为引路人则不一样了。
图灵和阿弗私交甚笃，如果图灵愿意把自己带到“初始号”上，那么顾慎有把握说服阿弗脱离东海，直接启航。
有初始号这么一艘星舰保驾护航，接下来的出塞……难度便会大幅度降低。
除了“远航”，顾慎想踏上初始号，还有一个目的——
在初始号上，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东西！
那就是爱之主的金色幻梦！
或许在这座世界中，“褚灵”已经以外来者身份降临了……如果这座重启世界可以吸纳一切精神，那么现在的褚灵，很可能就被困在初始号的青铜大殿之中！
阿弗是不会主动靠近爱之主幻梦的……
所以褚灵的精神意识无法向外传递讯息。
“你说的这些，的确很震撼，理论上也可以成立。”
图灵站起身子，望向大厦外面的夜景，他其实已经做出了决定，但此刻回过头来笑着问道：“只是我为什么相信你？”
顾慎依旧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崔忠诚的面孔，轻声道：“图灵先生，我太了解你了……你是那种只剩一丝希望，也不会绝对放弃的‘犟种’。所以只要今天我来到你的面前，说出这番话，你便一定会采取行动，如果眼前的世界是虚假的，那么你一定也想掀开天幕，看看未来那座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对吧？”
“犟种……”
图灵站在窗前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笑了。
“这个词挺恰当的，我很喜欢。”

第四十九章 拔剑者，顾慎！
冰海，海面上空，忽起大风。
这片无风海域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阵阵青灿古文辉光自海水之中翻涌而出。
两道身影从辉光中浮现。
不过数十秒，顾慎便从大都来到了冰海……这便是“传送”古文的力量，他全程专注盯着图灵先生布置古文的手势，后者也不避讳，轻笑着开口：“这个古文你就别学了，传送一次，要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
顾慎知道，无论是祈愿术，占卜术，亦或是长生术……想要承受其带来的“力量”，首先要承担其对应的代价。
力量越大，代价越大。
想祈愿，就先割让生命，想精神占卜，就奉献肉体。
想长生不老，那可能就会精神崩溃。
顾慎沉声道：“未来的蝉翼城之战，你连续传送了很多次。”
“是么？”
图灵感慨道：“那我最后一定很惨吧？”
“……”
看着图灵先生脸上不以为然的淡淡笑意，顾慎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
解放狮醒代码之后，图灵先生的精神意志被死海区吞没了。
只留下一句“我们还会再见”这样类似宽慰的话语，精神辉光便彻底消弭。
真的还会再见吗？
顾慎一时之间有些恍惚，他不知道此刻的“再见”算不算是再见，图灵先生让自己启航去【旧世界】的最深处，难道说的就是这个地方？
“好了。正事要紧。”
图灵轻轻按住顾慎肩头，他两根手指并拢对准海面轻轻一划，并没有什么强大的力量倾泻而出，但面前的千米冰海却瞬间分为两半，两拨巨大浪花在海水之中撕裂分开，堆砌成为高山，而后露出深邃的“漩转涡流”。
隐约可见一道巨大苍白的钢铁影子，蛰浅在冰海之底。
海水分流之后。
顾慎耳旁响起了机械轰鸣的声音。
“图灵，虽然我和你很熟……但还没有熟到什么人都能往这带的程度。”
两人还未下潜。
阿弗的警告声音便在冰海上方响起，它操纵这艘初始号躲在冰海底部，一直避免与人类文明产生纠纷……可如今图灵竟然直接带着外来者踏入此地！
一时之间黑银炮弹纷纷上膛！
“你没骗我吧，顾慎……你真的是冥王。”
这个时候图灵忽然望向顾慎眼睛，笑着说道：“接下来这家伙可是真的会开炮的。”
轰轰轰！
话音刚落，海面之上忽起剧烈的轰炸之音，黑银炮弹自海底劲射而出，即便有千丈海水阻拦，这炮弹也可以轻易打穿打出海面，更别说此刻图灵主动将海水分开，只一瞬间巨大阴翳便在两人面前炸开……图灵没有动用任何古文，他只是静默地看着顾慎，问完刚刚那句话后便再也没有要抵抗和移动的迹象。
能否抵抗黑银炮弹的轰击，是区别强者实力的一个极好办法。
作为强逻辑材料中除却“神迹之银”最顶级的材料，黑银可以有效对超凡力量进行“冲击”，想要正面抵抗，需得拥有一座十分强大的领域，如果是深陷齐射之中……即便是封号超凡也会觉得异常棘手。
砰砰砰砰砰砰！
冰海上空炸起一连串轰轰烈烈的爆炸，而硝烟散去之后，一轮金灿模糊的半圆领域缓缓展开。
这座轮廓模糊的半圆领域并不大，只是堪堪将图灵和顾慎包裹在内。
但却无比坚固，被近十发黑银炮弹齐射引爆，领域表面没有受到丝毫破损极限。
“二合一领域。”
顾慎收回对准冰海深处的那只手，望向图灵，淡淡道：“生机之火，造物主。”
“厉害厉害。”
图灵看着面前消散的硝烟，忍不住鼓掌，啧啧感慨。
“阿尔弗雷德。”
下一刻，图灵收敛笑意，他低头看着身下的巨艇，平静开口，念出了阿弗的全名：“我带来了能达成你心愿的‘那个人’。”
……
……
十分钟后，顾慎图灵已经坐在了初始号的青铜大殿中。
两尊红影端茶倒水，殷勤侍奉。
阿弗悬在空中。
它已经听完了顾慎道来的前因后果。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图灵小酌一口，轻声道：“听明白了吗？”
熔铁之主留下的AI，智慧程度已经很高，虽然没有办法和【深海】相比……但那也是星舰文明的产物。
但听完图灵所说的“未来过去穿梭悖论”，阿弗沉默了很久，而后坦诚回答道：“不是很明白。”
与其说不明白，不如说不相信。
它不相信顾慎能够从未来回到“过去”……如果顾慎可以，那么主人他们也一定可以。
如果主人可以，那么它怎么可能这么久都没见到主人？
“我只明白了一点。”
阿弗凝视顾慎，“你说你可以拔出‘爱之主’留下的熄火之剑。”
顾慎端起茶盏小啜一口，补充道：“还可以带着你去找熔铁之主留下的‘痕迹’……在蝉翼城战争爆发之后，你便启航离开了东海，去往【旧世界】决定探索，但因为【深海】的算计，你被迫降落在牯堡要塞，与人类文明一起对抗旅者。”
“……”
听到追寻熔铁之主留下的踪迹，阿弗心中一阵心动。
关于眼前之人来自未来的猜想，它已经相信了大半……因为“远航”的念头，是近期才出现的，沉寂冰海久等无果之后，阿弗实在不想再这么等下去了。
而它并没有告诉图灵，它想离开这里。
“我该怎么相信你所说的？”
“很简单。”
顾慎抬起头来，望向青铜大殿的深处，那里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让我进去，与‘爱之主’见上一面，便可印证我所说的。”
图灵放下茶盏。
他之所以愿意送顾慎到冰海，介绍给阿弗认识，便是为了此刻——
他想亲眼看看，自己留下的【源代码】是不是还活着，以“外来者”的身份来到了此间世界。
……
……
金色幻梦摇曳如纱。
得到阿弗允许之后……顾慎再一次站在了这里。
隔着层层金灿辉光，无人可以看清王座内里的景象。
此刻顾慎心底也是颇为忐忑。
他轻吸一口气。
按照自己的猜测，褚灵……应该就在这里。
可如果褚灵不在呢？
顾慎屏住呼吸，踏入幻梦之中，烈风翻涌，这里的一切感受都和“第一次人生”中一样，远方散发出强大威严的那尊王座，被千层金纱所笼罩。
只是……
这一次。
顾慎踏入幻梦，他清晰地看见那端坐王座之上的女子，绝美无俦的面庞之上，缓缓流下了一滴泪。
“褚灵？！”
顾慎快步向前，炽火将烈风撕裂，他来到了王座之前，本想伸手去触碰面前的王座——
但他的手指忽然止住。
这一次爱之主的座像并不像之前那样，会自行复苏。
顾慎怔怔站在座像之前，那把悬在爱之主天灵的熄火之剑散发出摄人心神的寒光，王座仍在，但王座上的女子却是不在了。
在这次的“重启世界”之中。
顾慎没有和爱之主完成对话——
眼前的王座处于寂灭状态，那被困在王座之中的灵魂自然是无法脱离。
对于褚灵而言。
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种“折磨”。
她的精神意识被困在爱之主躯壳之中，什么也做不了，哪怕是世界重启了，对她而言也没有区别……
直至顾慎到来。
顾慎不敢轻易触碰王座，他生怕那寂灭千年的座像因为外力的作用，就这么导致崩塌。
那一滴泪让顾慎确定了，褚灵就在座像之中。
爱之主寂灭，但褚灵精神还在……
按照这座重启世界的“规则”，褚灵这位外来者的精神如果死去，也会导致世界的重启。
顾慎不想再次“重来”了。
他目光触及那把高悬的熄火之剑，这一次他伸出了手。
烈风大作！
爱之主残留的金色神域之力将顾慎缠绕起来，但仅仅一瞬，炽火便将这些金纱撕裂焚尽燃灭。
顾慎伸出手掌。
二者之间的距离……只有一米。
但这一米，却如隔天堑。
在现实世界之中，顾慎无法拔下“熄火之剑”。
但这里是梦境。
梦境之中，顾慎无所不能。
那蕴含着浓郁寂灭之力的剑柄被顾慎一把攥住，一瞬间“熄火”的指令强行下达！
“唔——”
顾慎闷哼一声，他承受着这把因果律剑器带来的强横力量，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但手掌却是并未松开。
炽火瞬间被冲散。
炽火瞬间再重塑！
爱之主的王座开始震颤，那端坐犹如石像的女子肌肤如瓷器一般绽开裂纹，当熄火之剑被顾慎攥拢之时，原本寂灭的“爱之火种”在此刻复苏过来，一缕缕金芒自爱之主的肌肤中渗透出来。
就当顾慎感到无法再抓握熄火之剑时——
一只手。
一只温暖的手。
就这么覆在了他的手上。
不，与其说这是手……不如说，这只是一团柔和的辉光，爱之主的肉身迎来寂灭，但内里盛放的灵魂和希望却得到了解放。
千丝万缕金色辉光从肌肤缝隙之中渗透而出，汇聚成一道梦幻般的纤细身影。
“拔剑。”
熟悉的声音从那团金色辉光之中传出，传入顾慎心湖。
顾慎伸出第二只手，双手死死攥住剑柄。
那稳定了千年之久的爱之主幻梦在此刻崩离，阿弗和图灵神情震惊地看着青铜大殿在剧烈震颤中炸出一团璀璨光火，这团光火并没有杀伤力量，但实在是太耀眼。
“轰隆隆隆……”
光火爆炸之后化为坠地瀑布冲刷整座大殿。
图灵闭上了双眼。
阿弗没有“视网膜”这种东西，它将捕捉器放到最大。
它不敢置信地看着捕捉器的画面。
漫天光尘，无数气浪冲刷，那道站在王座前的身影，已然模糊。
但他手中紧攥的那把长剑。
却是无比清晰。
……
……

第五十章 熄火
“熄火之剑……被拔出来了！”
光火气浪冲刷青铜大殿。
图灵努力睁开眼睛，他恍惚望向那绚烂至极的光焰深处。
一道模糊的金色身影，悬浮附着在顾慎的背后。
“褚灵。”
图灵怔住了，那道金色身影的存在，意味着顾慎所说的“理论”全部都是真实的。
就在他下意识呢喃之际，那身影似乎还回头望向了自己所在的方向。
尘烟散去。
顾慎握着熄火之剑，默默站在青铜大殿正中央。
他掂量了一下。
熄火之剑……没有重量。
这把剑只有一道轻薄到极致的“剑形”。
因为这本就是只存在于“概念”中的虚幻剑器，如果不是精神世界，顾慎根本就不可能将其如此轻易地“拔出”。
“褚灵……去哪了？”
图灵着急站起身子，尘埃散去之后，青铜大殿的王座还在，但那悬浮于顾慎背后的金色身影却是与尘埃一同散去。
“我在。”
一道轻灵的声音，在初始号内部响起。
在这一刻，初始号内部的廊道灯光排排亮起，仿佛有无形的清风掠过，这清风链接了初始号系统的每一个角落，最终以系统AI的方式回应了图灵的问题。
阿弗：“？？？”
它身为初始号的管家，竟然没有感受到异样！
作为熔铁之主拟造的AI，这些年与初始号朝夕相伴，它已经把这里当做了自己的“肉身”。
如今初始号里又多了一个AI……
按理来说，这种事情至少应该先经过它的同意才对！
“什么鬼？”
阿弗怒道：“你在什么在，你在哪？！”
“如果你询问的是我的具体方位……”
褚灵的声音沉默了数秒。
“那么我无处不在。”
一直恭立在青铜大殿旁的那两尊红影，此刻眼瞳绽放出红色辉光，弯曲身子做了一个略显僵硬的揖礼动作，显然是褚灵在适应这里的“物件”，只不过她的适应速度很快，红影起身的姿势已经十分流畅了。
短短数秒，她便适应了这里。
“抱歉。”褚灵诚恳道：“我目前并没有容纳精神的躯壳，只能栖息在精神网络之中，目前只能暂居初始号的主系统……如若对您造成不便，还请见谅。”
“……”
阿弗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它望向图灵，有些愤怒，但更多的是委屈：“你瞧瞧你干的好事！”
图灵看到红影对自己鞠躬，他重新坐下了身子，松了一大口气，体态也变得松弛下来。
“熄火之剑被拔出来了。你应该高兴才对。”
阿弗怔了一下。
它这才意识到，最关键的事情……是顾慎拔出了熄火之剑。
此刻的它，有一种梦幻不真实的错觉。
等待千年，拔剑竟是如此简单？
这就像是在做梦。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如果顾慎所说的都是真实的，那么熄火之剑也好，你我的存在也罢，所有的一切，连同这一整座世界，全部都是‘虚假’的，理论上来说，你现在的快乐就是在做梦。”
图灵悠悠喝茶，不紧不慢地泼了盆冷水，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等等，你为何如此淡定，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阿弗始终没有看透这个男人，它忍不住咕哝道：“连自己是否真实存在都无法确定了……难道这是好事么？”
“我应该悲伤，愤怒，或者癫狂？”
图灵哑然。
他放下茶盏，望向阿弗，轻声细语地问道：“阿弗……在你看来，真和假这两个概念，到底是主观，还是客观？”
阿弗一下子楞在原地。
“此刻的‘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图灵伸出双手，淡然说道：“我们此刻存在，这是‘事实’。所以既然顾慎所说的是真的……那么我也想看看，破开这层虚假的世界，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模样。”
这是阿弗从未想过的事情。
一直以来。
它所想过的最大胆的事情，就是离开冰海，去寻找主人熔铁之主留下的“遗藏”。
但如今图灵的想法，让它想到了一种更大的可能。
如果说。
外面的世界，和这里的世界是一样的呢？
有没有可能，主人已经不在“这里”，去往了外面的“真实世界”。
“所以……阿尔弗雷德。”
“启航么？”
……
……
冰海升起一道冲天光柱。
“初始号各部件一切正常。”
“能源储备充足。”
褚灵的声音在初始号内响起。
阿弗最终选择了启航，不过对于目前船舱内的情况，它还有些不太适应……褚灵全面接手了初始号的“管理工作”，它一下子变得清闲了很多，可熔铁之主给阿弗的定位就是“管家”，身为管家不做管理飞艇的事情，它又感到一阵空虚。
“您当真做出决定了么……”
顾慎坐在模拟雪原的山顶之上，他看着身旁的男人：“确定要和我一起离开要塞？”
对于眼前的艾伦&#183;图灵而言，待在五洲，什么都不会发生。
他可以好好地活着。
或许这一次，顾慎依旧会失败……但重启的只是顾慎“存在”的那个世界。
按照理论来说，眼前的图灵依旧有着属于自己的“世界”可以生存。
可一旦离开要塞……
图灵要面对的，就是这座世界的“本源意志”。
“顾慎……”
图灵将眼镜折叠起来。
他眯起双眼，望着远方浩瀚无边的广袤雪原，忽然笑着问了一个问题。
“你觉得它们能猜到，自己一辈子生活的‘雪原’，其实只是人工制造的虚假环境么？”
初始号上有一片很大的雪原。
为了还原真实雪原的生态环境，这片雪原的植物和动物都是真实的，从星舰文明时代开始，它们就在这里繁衍，图灵目光所及的远方，依稀可以看见，有一只只白熊蜷缩在山洞之中……除此之外，还有驯鹿，野兔，雪狼。
千载岁月过去，它们在这里生活地很好。
初始号会供给营养，掌控天气，制造“生态平衡”。
待在这里，它们可以很好地“活着”。
“或许……是可以猜到的。”
顾慎思索片刻，道：“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
“是啊。这么多年过去，这些生灵族群虽然没有什么智慧，但总有个别例外……会触碰到边界。”
图灵又望向身后。
这片模拟雪原的尽头，雪地之下，埋着许多骸骨……这些骸骨，便是触碰边界的生物。
为了维持飞艇外部环境稳定，阿弗界定的生态系统边界是一片空气墙壁，如果尝试逾越，便会被“处决”！
久而久之，这片雪原存在“尽头”的道理便在这些生灵脑海之中深种下来。
它们不再探索，也不再追逐极限。
为了……活着。
图灵又问：“那么，如果你是它们，你会尝试离开这里吗？”
顾慎沉默了。
他明白了图灵先生的意思。
“死亡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不知为何而生。”
天顶的雪景逐渐变幻。
褚灵关闭了笼罩在雪原上空的虚假天幕……初始号已经正式离开冰海，驶入【旧世界】，外部的天色也逐渐变得昏暗，那些生活在雪原上的凡俗生灵一个个抬起头来，它们从未见过这般瑰丽而又壮观的场面，初始号冲破海面，直上云霄，天顶有璀璨的流星划过，大团大团的光火在天幕之上绽放。
“啧，还有流星。外面的世界真漂亮啊。”
图灵笑道：“如果真要我选择一种人生，我宁愿选择死在外面，也不愿意待在人工拟造的虚假生态之中，渡过碌碌无为的无趣一生。”
顾慎也看着天顶绽放的流光，神情若有所思。
数秒后，他诚恳开口：“不得不承认，你刚刚这番话说的挺有哲理，但有件事情我需要提醒您……这不是流星，而是源质风暴。”
图灵：“？”
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团光火了……顾慎叹了口气，补充道：“而且是超巨型的那种。”
图灵：“？？？”
警报声在初始号内部响彻！
源能护罩第一时间撑开！
整座飞艇开始颠簸，图灵先生脚步微微踉跄，稍显狼狈，他愤怒道：“焯，怎么来得这么快？我们这才刚刚出塞！”
“选择‘破界’，就需要承受代价。”
顾慎注视着图灵先生，他认真道：“图灵先生，谢谢。”
图灵怔了一秒。
“看到你在这座世界，还能保持原定不变的初心……我觉得很心安。”
顾慎笑了笑。
轰的一声！
他的眉心燃起熊熊烈焰，虚拟雪原的天幕开了一道口子，凛冽的天风倒灌进来，但顾慎无所畏惧，他抬起手来，青铜大殿的那把熄火之剑瞬间穿过层层阻拦，掠入他的掌心，炽火并没有因此而熄灭，反而燃烧地更加旺盛。
熄火之剑，熄灭这世上一切源质，一切超凡……
理论上来说，握住这把剑，便等同于握住了绝对的秩序。
“接下来，请你看一场表演。”
顾慎单手持剑，剑尖上挑，整座雪原的狂风都在此刻熄灭。
雪原天幕撤去，顾慎站在初始号的顶端，面无表情地看着远方那团不断靠近的超巨型风暴。
一剑。
只是一剑。
那纤细的剑气在虚空之中甚至没有溅出涟漪！
万丈光火瞬间被切为两半，这场极尽浩荡的源质风暴，便如同凋零的烟火，无数光火被吸入黑暗之中——
图灵坐在雪原山顶之上，怔怔看着无数光火燃起，无数光火熄灭。
如此恐怖的源质风暴，竟是在短短数秒，便极尽绚烂，转瞬凋零。
图灵喃喃道。
“这就……熄了？”
顾慎收剑，平静道。
“是啊。这就熄了。”
……
……

第五十一章 顾慎：我是来谈判的
那团巨大的源质风暴瞬间熄灭火光，如同高空下坠的后半段烟火。
“轰！！！”
初始号迎面与其相撞。
在轰轰烈烈的爆炸声中，那团堪称“浩劫”的源质风暴，就这么被撞得粉碎。
但图灵知道……
这一撞之所以能够成功，并不是因为初始号足够坚固，而是顾慎的“熄火之剑”太强太变态。
这世上的一切无序力量，都会被此剑湮灭。
另外一边，坐镇主控室的阿弗回过神来。
刚刚那团源质风暴来袭之时，它险些吓得“魂不守舍”，枯守冰海千年，一离开就遭了这么大的罪……
如果初始号就这么被击碎，它会自责一辈子。
“警报解除——”
最镇定的人就是褚灵，她的精神以三维投影的方式凝聚在雪山山顶，浮现在顾慎图灵身旁。
源质风暴降临之时，她按照程序规定打开了初始号的一切防护。
除了雪原天顶。
按理来说，遇到这种重大危险，初始号的“源能护罩”需要布满每一个角落，在这模拟生态的天幕之上开一道“缝隙”其实是违背规定的操作。
至少阿弗不会这样做。
但褚灵做出这个选择，连一秒犹豫都没有。
因为她知道。
想化解这场源质风暴，仅仅凭借初始号的“能量护罩”并不够。
最关键的，还得是让顾慎出手。
“这就是……传说中的熄灭之剑么？”
图灵啧啧感慨，他看着顾慎掌心那把薄如蝉翼的虚无长剑，忍不住想要伸出手掌触碰。
“这把剑，会破灭一切‘超凡力量’。”
顾慎微笑提醒：“您应该知道，所谓的古文之力，也算在其中……”
图灵连忙打住。
他可不想触碰之后整个人像刚刚那团源质风暴一样炸开。
“顾慎……我们这算是出塞了么？”
阿弗也来到雪原。
它看着虚拟天幕之外不断划过初始号的“陨石”。
虽诞生于星舰文明，但阿弗从未真正进入过【旧世界】……这是它第一次看见“塞外”的荒芜景象，一片片被源质风暴摧残破坏后的陆地漂浮在虚空之中，可谓是满目疮痍，惨不忍睹，这里的生存条件实在太过恶劣。
很难想象当年人类需要在这样的环境中完成“迁移”，寻找新的家园。
阿弗好奇地问：“接下来去哪，你说过要带我寻找主人留下的遗藏。”
“找【熄烛】。”
顾慎背负双手，看着身旁的立方体机器人，微笑道：“这算不算是寻找熔铁之主留下的遗藏？”
阿弗两眼放光。
“算，太算了！”
【熄烛】乃是当年星舰文明最强大的武器……这可是主人为猎神座铸造的究极神器！
图灵神情骤然变得凝重起来。
“你……知道【熄烛】在哪？”
百年前这把神弓曾经昙花一现，在五洲出现过一次。
上一任熄烛主人，曾以此弓射伤清胧，给这位号称五洲“最强”的神座留下了浓浓的心理阴影。
熄烛主人与清胧的对决虽然胜了。
可笑到最后的，却不是他。
无人知晓，这位惊才绝艳又昙花一现的超凡者在结束与清胧的对决之后，去了哪里。
也无人知晓，熄烛这把神弓现在何处。
“当然……”
顾慎停顿了一下，耸了耸肩：“不知道。”
“……”图灵顿时沉默。
阿弗气得牙痒痒：“姓顾的，你搁这耍我呢？”
【旧世界】如此之大，熄烛何其难寻！
这种级别的封印物，但凡有一点点线索，都会吸引无数人去追寻，单单这二十年来，北洲调查军团不知道为此事执行过多少次出塞任务。
“放心好啦，我有办法。”
顾慎笑了笑，道：“接下来你们要做好战斗准备……如果打起来，我可能顾不太上这边。”
图灵和阿弗对视一眼。
他们心中隐约有种不祥预感。
……
……
初始号离开冰海之后的第一站，就是前任冥王留下的“灾厄结界”！
那里已经成为了旅者族群的栖息地！
没错……
顾慎引爆炽火开启第三次重启，就是为了独自执行任务，再次来到这片荒芜之地，与黑雪山巨人相见。
上次的石碑古文，只参悟了一半。
冥冥之中，他有预感，如果可以将石碑古文完整参悟……那么他不仅可以掌握旅者族的不传之秘【门户古文】，还可以追溯到熄烛的踪迹。
在世人眼中，熄烛上一次“现世”是近百年前。
彼时清胧还处于年轻阶段。
可那块石壁上的“箭痕”明显是近三十年内留下的……前任冥王和旅者做完交易之后，熄烛又一次现世了！
片刻之后。
初始号悬停在灾厄结界正上方，看到黑压压的乌云，图灵和阿弗心中那股不祥预兆变得更加浓郁。
“这是什么鬼地方？”
主系统的屏幕之上，已经接连跳出了好几个警报。
冥王留下的“不祥气息”实在太浓郁！初始号的源能护罩已经开始遭受“侵蚀”！
阿弗皱眉道：“我们不会要在这种地方降落吧？”
“这里……是前任冥王缔造的结界？”
图灵意味深长地望向顾慎。
他与前任冥王曾是挚友……但后者被【真理】逼到发疯之后，两人的关系便逐渐割裂，所以此片地界的存在，图灵也是方才知晓，这片结界笼罩的阴云实在太“显眼”了，遥隔数十里就能够感受到冥王的气味，典型的谁来谁倒霉。
“没错。”
顾慎淡淡道：“前任冥王留下来的‘好地方’，里面可是有‘大惊喜’呢。”
图灵一阵头疼，忍不住开口劝诫道：“以我对那家伙的了解，跟他沾边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你确定要在这降落吗？”
“确定。当然确定。”
顾慎表面轻松，但其实默默握紧了那把熄火之剑。
他并不知道，自己精心准备的第二次谈判会不会成功……
但他知道。
以目前“炽火”的苏醒程度，即便谈判崩裂，他也有“对抗”的力量，再加上这把熄火剑……或许他可以考虑暴力解决问题。
这也是他坚持要让初始号降落在灾厄结界内部的缘故。
以五洲文明的科技技术，生产出的“飞艇”，根本无法抵抗黑雪山巨人的攻击，一旦降临到结界内部，很容易被摧毁。
这一次自己是孤身前去谈判，如果遭遇意外，有“初始号”接应。
那么一切就都有“斡旋”的空间！
气浪轰鸣之中，初始号缓缓停靠在远方巍峨的黑色雪山之前，阿弗看清了那藏在雪地之下，被炽浪照耀的“层层白骨”，忍不住惊呼一声，诧异问道：“这地底下埋着什么？！”
低阶旅者抱团长眠，身躯凝结成一枚枚大茧。
图灵神情凝重，喃喃道：“旅者……看这样子，应该已经死了。”
“虽然这些已经‘死’了，但在你们看不到的深处，还有数十上百倍的‘活’家伙。”
顾慎平静道：“如果不出意外，我们现在已经被‘包围’了。”
“？？？”
任谁看到这副场面，听到这句话，都会觉得悚然。
阿弗喃喃道：“接下来的战斗不会就是？”
“照顾好自己。”
顾慎没有回答它的话，而是提起熄火之剑，就这么推开初始号舱门，望向远方高耸撑天的黑色雪山。
每一脚踩在旅者“尸骸”之上。
都发出如同踩雪般的脆响。
咔嚓，咔嚓！
片刻之后，顾慎站在黑色雪山山脚之下。
他拎着薄如蝉翼的熄火之剑，传递出了自己的意念。
“我是来谈判的。”
……
……
沉眠的黑雪山巨人缓缓苏醒。
伴随着雪山的起伏，这整片游离在虚空中的陆地似乎都在震颤！
“谈判？”
黑雪山巨人看着眼前的年轻男人，它传递出的精神情绪中有明显的“愤怒”，“讥讽”。
“长话短说。”
已经接触过一次，顾慎知道这个大家伙的“智慧程度”。
他快速开口：“我身上虽然带着‘冥火’气息，但我并不是前任冥王……我今日来见你，就是要弥补那家伙曾对旅者族群做出的承诺。我会‘无偿’告诉你们五洲的坐标，并且帮助你解救困在五洲境内的旅者神座。”
上一次的谈判破裂，是因为顾慎向眼前的大家伙“索要”了交换条件。
但这一次。
他提出的“谈判”是无偿的赠予，至少表面看上去是这样。
“……”
于是场面就这么很顺利地静默了十数秒。
顾慎静静看着眼前的大家伙。
那个大家伙也静静看着顾慎。
“说啊。”
片刻后，黑雪山巨人不耐烦地开口问道：“五洲的坐标是什么？”
“比起旅者神座的‘生死’，难道五洲坐标更加重要吗？”
顾慎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黑雪山巨人背后的那块石碑，他笑着说道：“你急什么，我都已经来到你面前了……坐标的事情我还能赖账不成？你难道就不好奇是谁用【熄烛】杀死了你的主人，逼得他连肉身躯壳都回不去，只能分出灵魂艰难苟活？”
“……？”
黑雪山巨人瞳孔瞪大。
“让我上去，把石碑上的‘古文’看一遍。我告诉你答案。”
顾慎认真严肃地说道：“顺带把那个动用【熄烛】的恶人除掉，我可以以魂灵起誓，这件事情我会办得漂漂亮亮，查得水落石出。”
这一次。
场面不再寂静。
顾慎面前，那原先还能保持安静的巨人，缓缓张大嘴唇。
下一刻，它暴怒咆哮。
那句熟悉的台词，伴随滚滚气浪，冲刷着顾慎的面颊。
“冥王！”
“这是你欠我们的！！！”
……
……

第五十二章 前任冥王欠你们的，关我什么事？
“顾慎要和旅者谈判……这种事情能成功吗？”
阿弗有些担忧。
它悬浮在图灵肩头，初始号的源能护罩已经撑开，铺天盖地霜雪席卷而来。
不等图灵回应。
远天那尊巨人的咆哮便震荡传来。
“很显然。谈判失败了。”
图灵耸了耸肩，道：“准备好让‘红影’出战吧。”
顷刻之间整片陆地都陷入暴乱，雪瀑冲刷堆叠，天顶亮起无数璀璨辉光，一扇扇门户就此打开，旅者族群的低阶“殉葬者”如飞蝗过境，从门户中蜂拥而来，但它们的对手是初始号这种顶级文明制造的“星舰”。
低阶殉葬者撞在初始号的源能护罩之上，连一丝撞击伤害都无法留下。
“嗤！”
剧烈高温瞬间就将它们焚烧成烬！
黑雪山巨人对顾慎“宣战”，整个族群也开始了应援，那些高阶的超凡生灵也从门户之中降临。
对于旅者族群的宣战。
此刻的图灵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气定神闲。
他离开模拟雪原，快步回到主舱，浸泡在液氮冷冻舱中的红影陆续复苏，图灵亲自为其装填源能核心，而后输入战斗程序指令，初始号撑开的“源能护罩”就像是一座领域，高阶超凡生命固然可以撕开护罩闯入初始号领域之中。
但领域内迎接它们的，将是星舰更猛烈的打击！
“嘶啦！”
一尊灰翼高阶超凡，被红影持刀直接劈砍成两半，在初始号程序覆盖范围之内，红影的单兵作战能力几乎媲美封号，在旅者族群的疯狂攻击之下，阿尔弗雷德不再隐藏星舰的底牌，它直接唤醒了熔铁之主为初始号留下的“红影”。
初始号内可以立刻投入战场的红影，足足有一百尊！
阿弗掌握着“修补红影”以及“制造红影”的完整工艺，只是这每一尊红影的制造都需要消耗大量的珍贵材料。以初始号的能源恢复能力，可能需要五到十年才能积攒到一尊红影的“原始材料”。
但……熔铁之主临走之前的遗留，以及初始号在冰海潜沉千年的积攒，足以让这艘星舰应付此刻的战争！
“轰隆隆隆——”
旅者族群将初始号的源能护罩围住，但依旧有光芒从护罩之中渗透，红影在源能护罩领域内大开杀戒，它们组成的“剿杀队伍”完美应对了旅者族群的“人海战术”。
这艘星舰的防御反击能力要远强于主动进攻。
如果旅者族群就此止步，那么它们最多遭受几发黑银炮弹……
阿弗想要对这个族群造成大规模杀伤，并不是一件容易之事。
可如果它们想要“吞没”初始号，所付出的代价，便是一个天文数字。
“顾慎那边怎么样？”
图灵快速行走在星舰廊道中，他来到初始号道场，为自己找了一身防护服，然后下意识望向顾慎所在的方向。
褚灵调出了监控屏幕。
初始号派遣出来的“纳米监察器”在雪层之中翻滚，绝大部分在旅者族群的冲杀中被摧毁，但有极少数的“监察器”突出重围，与雪尘一同悬浮在空中，虽然监察器传来的视野很是模糊，但依旧可以看到战场中心的模糊画面。
一尊巍峨雪山与渺小生灵正在对峙，漫天大雪，即便隔着千米观看，也能感受到冰冷的气氛。
就连空气之中都弥漫着肃杀之意。
“看起来……谈判并没有彻底结束。”
阿弗沉声道：“那巨人似乎并没有伤害顾慎。”
“不。”
褚灵打断了阿弗，补充道：“不是没有伤害顾慎，而是……没有伤害到顾慎。”
覆盖在监察器外表的雪尘被大风吹散了一些。
视野外部裸露出一条巨大沟壑，那沟壑足足有百米之长，将雪地砸得凹陷一个巨大天坑，依稀可见五指轮廓。
黑雪山巨人……已经动过手了！
只是那一掌并没有拍中顾慎！
……
……
“至于这么生气么？”
顾慎悬浮在凛冽寒风之中，他瞥了眼身旁不远处的巨坑，平静道：“我知道这是冥王欠你们的，现在……冥王不是来还债了么？”
回应他的，是猛烈的风弹！
轰！
黑雪山巨人张口嘶吼，强烈风压在喉咙位置汇聚，最终一发炮弹骤然射出！
顾慎面无表情，一只手按在眉心。
“嗖。”
风弹擦着身子轰射而出，下一刻他又回到原地……伴随着现实世界中炽火的苏醒，顾慎的实力逐渐增强。
三次重启之后，那本就属于自己的力量，终于回到了这具躯壳之中。
自从被【深海】算计，踏入蝉翼城布局。
顾慎便始终受到各种条条框框的约束，不得意，不顺心。
他已经积压很久。
顾慎回头，看到远方的雪山被一发风弹直接轰碎一半，他已经明白了黑雪山巨人对谈判的态度。
“本想心平气和好好谈判的。”
顾慎道：“但现在看来，你似乎不想和我谈，你只想武力解决问题。”
面前的巨人已经不再“听取”顾慎的话语了。
狂风凛冽。
一枚巨大手掌拍击而来——
轰隆隆隆！
顾慎眉心燃起暴烈的光火。
他举起熄火之剑，将剑尖对准眼前的巨人。
这其实是一副极其矛盾的画面，可以熄尽世界一切火光的“概念之剑”却唯独没有熄去“炽火”的辉光。
燃火之人，持熄火之剑。
“既然如此，那便武力解决问题吧。”
顾慎轻轻道：“反正我也只是想看一看石碑……顺便发泄一下心中的怨念。”
嘶啦！
一道炸裂之音从黑雪山巨人的掌心响起，那巨人瞪大眼瞳，不敢置信地看着一束冲天之光，穿透自己掌背，这一巴掌拍击并没有落空，但却未对顾慎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那年轻男人只是举起长剑，剑尖便轻松穿透了“巨人”的石掌！
顾慎不再悬在空中，而是站在了黑雪山巨人的掌背之上。
啪嗒一道轻轻落地之音响起，紧接着便是摧枯拉朽的土石炸裂之声，顾慎手中那把纤薄的熄火之剑忽然放大，他将其用力插入黑雪山巨人的“血肉肌肤”之中，而后推着长剑开始奔跑，剑气将巨人手掌轻松捅了个对穿，而后随着顾慎的快速奔跑，黑雪山巨人的手臂被一剖为二。
“啊！！”
怒吼之声响彻天顶，但这声音中夹杂的情绪，更多是痛苦。
黑雪山巨人伸出另外一条手臂，想要拍击那在自己身上肆意奔跑的“蝼蚁”，但重重拍打之下，顾慎凌空跃起，躲开这势大力沉但“速度太慢”的一招，最终巨人亲自将自己一条手臂拍到断裂——
地面发出震鸣！
黑雪山巨人哀嚎着对顾慎发起进攻！
然而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
它的每一拳每一掌，顾慎都不躲，而是挥剑迎击，而后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将巨人手上的“血肉”刺穿，割下！
上一次重启，操纵毁灭本源的锈骨与黑雪山巨人激战，将其压制。
这两位的战斗局势，大概是六四开，接近七三开。
但此刻，觉醒“炽火”，手持熄火之剑的顾慎……与黑雪山巨人的战斗，乃是十零开。
因为被“熄火之剑”切斩之后的躯壳，无法被修补，也无法再重生，这躯壳中所蕴含的一切“超凡力量”都被熄火之剑清空，顾慎每出一剑，每永久削去黑雪山巨人的一块骨骼，千丈高山平地而起，而今被一剑剑削落！
这巨人的攻击欲望越强烈，便“死亡”地越快！
旅者族群分出了一半的“殉葬者”前来帮助领袖进攻顾慎……但炽火复苏之后，顾慎的“两座领域”也不再被封禁。
生机之火加造物主直接展开，瞬间笼罩方圆千米的整片地界！
成千上万的殉葬者撞入领域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便立刻被“消融”！
此刻的顾慎，所发挥出来的，已经不止是“本源级别”的战斗力。
本源强者之所以是本源强者，是因为他们的“极限”就直到这里……
而顾慎已经熔炼了冥火。
哪怕如今火种尚未完全熔炼……可准神座后面的那二字，也是神座。
这场大战，很快就落下帷幕。
有熄火之剑加持，顾慎只是稍费一些功夫，便将黑雪山巨人砍倒一半，只剩下半具躯壳，不得不说，这位顶级超凡生命的意念很顽强，直至此刻依旧还想对顾慎发起进攻。
那张大的嘴唇还在酝酿“风压”。
但站在了巨人的颅顶位置，这是风弹根本就无法进攻到的“死角”。
“冥王……”
黑雪山巨人颤抖着声音还想开口。
这个大家伙的智慧的确不算太高。
翻来覆去，就是这么几句话，不过或许是本源意志对其进行影响的缘故。
想在这里谈判，大概率会失败。
本源意志不会让顾慎如此“顺利”离开，所以与旅者族群的战斗几乎是必然发生的事件。
“嘶啦！”
顾慎一剑从天灵垂斩而下，彻底让其止声。
“第几次了，有完没完……冥王欠你的？”
他拔出长剑，皱眉问道：“况且……前任冥王欠你们的，关我现任冥王什么事？”
“……”
巨人不再开口，熄火之剑摧毁了它最后的“超凡灵性”，这尊黑色雪山就此迎来真正的寂灭，而漫天的旅者族群并没有因此而停止进攻，反而变得更加疯狂。
顾慎来到石碑前，他盘膝坐下。
参悟古文这种事情需要极致的专注，不能有丝毫干扰。
而现在。
一切干扰因素都被“清除”了。
顾慎撑开领域，将整座黑雪山笼罩在其中，而后他伸出手掌，轻轻触摸石碑，九道心流之力灌入石碑之中。

第五十三章 织梦者
黑雪山巨人的死，并没有终结这场“战争”，反而让殉葬者的反扑变得更加凶狠。
旅者族群的门户还在源源不断打开——
领袖之死，让它们这些低阶生灵彻底陷入疯狂！
“褚灵，把‘初始号’开过来。”
一缕炽火，穿透雪气云层，掠入初始号防护罩中，顾慎在参悟石碑古文之前，传去了这么一道声音。
轰！
下一刻巨大星舰毫不犹豫地启动，推地而行，将数万殉葬者拦腰撞碎，硬生生在雪地上推行千米，先前顾慎和黑雪山巨人交战，刻意让初始号远离……虽然他稳占上风，但这毕竟是牵扯到本源层次力量的战斗，每一次对攻激发出的力量都极其强大。
如今黑雪山巨人陨落，旅者族群已经无法对初始号造成“致命威胁”！
星舰来到被砍倒的那座雪山之前，撑开护罩，将顾慎笼罩在内——
“我需要一个小时。”
顾慎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开口，他闭上双眼，将全部的心神都投入到石碑之中。
“一小时？”
图灵看着这古文，忍不住问道：“这么点时间，你想参透古文？”
下一刻他就沉默了。
顾慎眉心涌出的炽火分化成九缕！九道心流之力，九倍参悟效率！石碑上黯淡的古文快速亮起，而且一亮就是九枚！
“……”
图灵无话可说。
他实在没想到，顾慎这小子的心境修行竟然这么逆天。
不过即便是九道心流一起参悟……一小时时间，还是有些太短了。
“接下来，我们的任务就是撑过一小时了。”
图灵摩拳擦掌，他望向面前黑压压的殉葬者潮水，神情凝重地问道：“以初始号的储备，应对眼前的攻势，能够支撑多久？我想要得到一个精准的数据。”
阿弗沉默数秒，道：“如果这些殉葬者持续不间断地对初始号发起进攻，我们的源质护罩消耗速率将会大于补充速率……能够支撑的时间，便取决于初始号的能源储备。”
图灵深吸一口气：“所以是多久？”
“大概四年。”
阿弗认真道：“至少在一千五百天以上。”
“？？？”
图灵看阿弗的神情很古怪。
上一秒他还在思索怎么应对眼前的难关，顾慎需要静心参悟古文石碑，来解开重启世界的“谜题”，按理来说这就是最难的一关了。
但下一秒阿弗的回答让他彻底泄气。
“理论上来说你可以坐在雪山山顶，泡一杯热咖啡，然后再点一份一千年前的星舰日报，度过这悠闲的旧世界下午茶时光。”
阿弗给出了中肯的建议：“如果觉得无聊，我这里还有当年星舰文明时代热播的连续剧，可以供你打发时间，一个小时很快就会过去。”
“我是来度假的么？”图灵怒道：“此时此景如此危急，我很想做些什么好吗，告诉我我能做些什么！”
“好吧。”
阿弗认真思索了片刻，道：“或许你可以试着披上战斗服和红影一起战斗，友情提示，旅者族群里有抵达‘封号战力’的高阶超凡生命，它们已经抵达了第一层源能护罩的内部空间，正在向第二层护罩领域进发。”
“给我来杯咖啡，谢谢，我要冰镇的。”图灵说。
……
……
顾慎再次来到了自己的心湖。
眼前是静默的湖泊，而这一次本源意志没有故弄玄虚……它直接坐在了湖面上，与顾慎开诚布公地相见。
“来了？”它微笑。
“来了。”顾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边，空空如也。
“别看了，熄火之剑这种‘概念武器’，怎么可能被带到你的精神领域之中？”
本源意志站起身子，笑着开口：“要知道，那把剑是属于我的，而不是属于你的。”
这句话不难理解。
熄火之剑之所以可以被顾慎“拔出”，只是因为它存在于本源意志拟造的世界。
而这里，却是实实在在属于顾慎的精神领域。
“按照你的说法，这座世界的一切物件，都是属于你的……可当真如此么？”顾慎淡淡道：“如果熄火之剑真是你的，它就不会一直悬在初始号的青铜大殿之中，你早就摘下它一剑砍死我了，何必要和我谈条件，何必一次次推动重启。”
“你是个聪明人。”
本源意志轻叹一声，无奈摊了摊手，道：“说得没错，这座世界的一切物件，理论上来说都是我的，只是我只享有‘归属权’，却不享有‘挪动权’。我摘不下熄火之剑，也无法阻止你强行出塞。”
顾慎眯起双眼，静静等待后文。
“所以我再次来到这里，我愿意做出第二次让步。”
本源意志轻声道：“这场游戏，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你可以把你想带的那些人全都带走，周济人，天瞳，钟帷，锈骨……还有褚灵。”
“哦？”
顾慎笑了。
这次的谈判，本源意志竟然将态度放得如此之低，这实在有些可笑，因为上次见面，它的态度还十分强硬。
“别啊，仅仅只是一次重启而已。”
顾慎淡然道：“这场游戏很有意思，让我们继续玩玩，玩得更久一些。”
本源意志的神色有些难看。
是，顾慎说得没错。
仅仅只是一次重启！
这小子就跟开挂一样，一路加速狂飙，拦都拦不住！
源质风暴无效，旅者族群全力进攻也无效！
如果顾慎只是拿到星舰也就罢了……可如今他已经踏平了黑雪山，再过一个小时，旅者族群的门户古文也要被顾慎参悟完成了！
上一次谈判，它之所以态度如此强硬。
便是因为它认为，这场游戏还“有得玩”，那时候的顾慎炽火只是觉醒了一星半点。
可仅仅一次重启，一次！
顾慎的炽火已经觉醒到了轻松斩杀黑雪山巨人的程度……
这是怎么做到的？
外部炽火的渗透效率骤然提高了数十倍上百倍！
最重要的是——
顾慎直接把“熄火之剑”拔出来了，这让它怎么玩下去？
本源意志的最大底牌，就是【旧世界】的源质风暴，如果星舰想在【旧世界】内航行，旧世界深处90％以上的航道都会被源质风暴覆盖，它可以通过修改时间线的手段，对这艘星舰进行狂轰滥炸……可现在这最大的底牌直接哑火！
源质风暴？
在熄火之剑面前就是笑话！
“概念武器”这种东西，在拟造之时，超出了本源意志的能力上限——
顾慎猜得没错，火种级别以上的力量，就不是本源意志可以肆意创造和涂抹的了！
所以……这场看似无解的“梦境”，其实有着一个十分简单而且粗暴的解。
但凡有一位完美熔炼火种的“神座”踏入这座黑洞。
这座看似完美的精神世界就会自行崩离，因为本源意志编造的“世界”无法在神座踏入的情况下形成逻辑自洽。
它无法修改关于神座的时间线。
它只是通过入梦者的精神，来编织这座梦境。
它……是一位织梦者。
看似无所不能，但它的能力处处皆有限制，这座完美梦境的完美，来自于梦境主人的“想象”，同样的……它最大的弊端，也来自“想象”。
如果在顾慎的认知之中，这世界不存在“熄火之剑”，那么这个世界便真的不存在这把剑。
换而言之……熄火之剑这种武器的“力量强弱”，取决于顾慎的想象。
毕竟这只是一个概念。
但概念这种东西，却恰恰是最可怕的。
星舰时代根本就没有制造出所谓的“熄火”之剑，刚刚出塞之时，顾慎挥剑能够熄灭源质风暴，全凭他的“想象”。
所以本源意志怀疑，顾慎其实已经猜到了自己最害怕的东西。
这一次重启。
摘取熄火之剑，就是奔着杀死自己来的！
“你……疯了？”
本源意志有些忍不住了，它低声喝道：“我读取了你们每个人的精神海，我知道你现在最缺少的就是时间！你花费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会让五洲的战争变得更严峻，和我在这里耗着有意义么？”
“如果需要数十上百次的重启，那么我的确耗不起。”
顾慎平静道：“但现在来看，你似乎没这个能耐……还记得我之前说的么，我会找到你，然后吃掉你。”
不等本源意志再开口。
顾慎两根手指轻轻抹过一条长线——
他直接封锁心湖，这里毕竟是属于自己的精神领域！
只见远方广袤心湖瞬间涌起无数大雾，本源意志凝聚的模糊身影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未等他踏出脚步，湖面顷刻之间便燃起熊熊烈火！
一时之间热浪翻涌，顾慎和本源意志之间立起一道如同天堑般的炽火之墙！
“谈判”这种东西，只在双方势均力敌的时刻才会出现。
如果上一次谈判，本源意志愿意答应顾慎，将所有人都带走……那么顾慎应该会选择同意。
他的确不想在这座精神世界中浪费时间。
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顾慎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了“炽火”的快速觉醒，但他此刻已经握住了掌控自己命运的裁决之剑！
本源意志猜得没错。
开启这次重启前，他便猜到了这场梦境的“BUG”。
这梦境的一切细节，都是由入梦者提供的……
那么他想破局，就需要找到直抵本源意志要害的武器。
如今摘下熄火之剑，他已经具备了掀桌子的能力，怎会再去考虑和这本源意志之间的谈判？
接下来，只需等待旅者的门户古文完成参悟，他便会立刻复现【深海】的放逐阵纹。
能够根据“入梦者”的精神，拟造出如此完美的精神世界。
这世界的本源意志，堪称是造物者创下的神迹！
这比起先前自己无意间找到的“人形黑洞”，要强大太多！
如果能够找到这座“黑洞”，并且将其吞噬……炽火应该会进行一次质变的进化吧？
……
……

第五十四章 历史迷雾
一艘飞艇悬停在披月城要塞上空。
锈骨大将坐在主艇休息厅中，他面前是两枚安置妥当的休息舱，周济人和钟帷正沉睡在其中……
“别担心，他们的状况很稳定。”
主屏幕上显示着两人的心率和精神波动。
天瞳动用了催眠之术，强行将这二人拖入梦境之中，这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她相信小师弟可以单人破局。
已经重启一百四十次的老师和钟帷，如今都会成为小师弟破局路上的“累赘”，想要让这场重启梦境彻底破碎，她的使命不是跟顾慎一同出塞，而是保护好其他外来者，包括她自己。
本源意志需要遵守世界规则。
一旦它发现自己无法阻拦顾慎……
那么它必定会竭尽一切办法，杀死其他外来者，再次催动重启，使顾慎的探索进度归零！
“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锈骨沉声道：“新一轮的重启还没开始，显然顾慎已经顺利深入【旧世界】了。”
前段时间东北要塞边陲传来了一条情报。
说是【天眼】捕捉到了要塞外一百里方向，有一团可疑物质降落爆炸，那团可疑物质本来对边陲造成了极大威胁，但警报还没来得及往内传递，那团可疑物质就这么“消弭”了，由于这一切发生地太快，【天眼】只能传回模糊的景象，那似乎是一枚燃烧着光火的巨大陨石。
看到这影像的第一时间，锈骨就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
那玩意儿就是源质风暴！
把牯堡炸翻天的源质风暴！
这种东西的出现绝对不是巧合，本源意志已经开始操纵棋子对顾慎进行“攻击”，【旧世界】发生了什么锈骨不知道，但也不需要知道。
只要新一轮重启没开始，那么就说明顾慎的任务还在继续！
“看来我们留在这里是正确的选择。”
锈骨深吸一口气，道：“顾慎这小子竟然能搞到出塞的飞艇……倒还真是有点东西……”
他知道顾慎身上有很多秘密。
显然，这次出塞的“飞艇”一事，就是顾慎身上的诸多秘密之一。
锈骨笑了笑。
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顾慎选择让锈骨坐镇五洲，一方面是躲避【旧世界】的杀意，还有一个原因。
如果让锈骨与自己同行，那么反而会坏事……因为带上这位北洲大将，哪怕图灵说破了嘴皮，阿弗也不会放任这么一个具备毁灭本源能力的超级强者踏入初始号内部。
退一万步。
带上锈骨，那么师姐，老师，师兄，要不要带上？
带一堆人踏入初始号……这种事情，饶是顾慎脸皮厚比城墙，也不好意思开口。
“我们的对手是这座梦境世界的‘本源意志’。”
罗洱神情凝重，道：“虽然顾慎那边进展顺利，但我们这里……似乎有些‘平静’过头了。”
“之所以把飞艇开到披月城，便是因为这里是第四军团的三大要塞重防之地。”
锈骨冷冷道：“本源意志固然强大，但它也要遵守超凡铁律，它想杀掉我们，就需要拟造出足够冲击披月城要塞的‘灾难’。在我印象之中，这座要塞六百年来未曾被攻破，也未曾遭遇过大寒，大旱，饥荒，风暴。”
这是一座铁城！
驾临之后，锈骨还将自己麾下的精锐之师调集过来！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如果本源意志真的调集力量，对自己这几位“外来者”进行冲击……凭借披月城的铁墙，再加上第四军团的战力，锈骨有信心坚守到顾慎破局！
“本源意志的存在……意味着这座梦境世界的诞生，是有规律的。”
罗洱平复心湖。
她将已知的情报拼接在一起。
重启一百四十次，她和周济人钟帷都被迫陷入了“困局”之中，不是他们努力的方向出现问题，而是本源意志在“戏耍”三人，由于顾慎这位“天命主角”的存在，他们不得不遵循世界原定的轨迹线行事。
可如今出塞遭遇的打击，让她明白。
本源意志可以调集这座梦境中的时间线，随意进行穿插。
“本源意志无法改变‘神座’的力量。”
锈骨道：“我连续几次觐见陛下，陛下给出的回复都没有变化，连神态动作都没有改变……显然它无法在这座梦境中，更改神座所处的时间线事件。”
女皇一旦开始闭关，便就是真正意义上的闭关。
锈骨无论觐见多少次，都改变不了女皇的意志。
事实上如果这种“觐见”发生在现实世界之中，女皇早就出关了！
【深海】要发动战争？三位大将在未来都会遭遇危险？
北洲绝不可能让这种情况发生！
而如今的“觐见”失败，则表明出一个很重要的信息。
那就是本源意志无法干扰女皇所在的阁楼。
这个情报，让罗洱安心不少，如果没有神座级别的战力进行打击，那么锈骨大将的实力，便是此间的最巅峰！
“对于一些立场极其坚定的‘超凡者’，本源意志应该也无法干扰……”
罗洱喃喃道：“它之所以可以制造出这么一座完美世界，依靠的是我们每一个‘外来者’提供的记忆。这座世界天衣无缝，每个人物都有血有肉，本源意志可以操纵源质风暴进行打击，却无法操纵超级强者为它卖命，所以它只能借用某些早就存在矛盾的势力，对我们进行‘冲击’。”
锈骨皱了皱眉。
“北洲……目前没有敌人。如果有的话，就是中洲。”
但按照前一条推论，本源意志无法改变神座所处的事件线。
没有清胧的命令，中洲根本不会对北洲开战，至于对披月城发起冲击，更是无稽之谈！
“按理来说，我们现在应该很稳妥。可为什么，我却感到有些心神不宁呢？”
锈骨默默来到舷窗前。
披月城要塞的远方，忽然卷起了一堆霜雪，雪原山谷的视野尽头翻涌起大雾。
第四军团赶来披月城汇合的精锐之师，也发现了异样。
“锈骨大人，CN021向您汇报，披月城北部出现未知迷雾，斥候营调查无果，派遣了一十三位先锋，均是消失无踪——”
“锈骨大人，临界要塞驻守者虢祀向您汇报，披月城南部出现大雾！”
接连不断的线报传入中控室中。
罗洱神情变得阴沉起来，因为她早在披月城四面山谷埋下了发丝，这些发丝便算是她的“眼”，但就在刚刚，她的“眼”开始消失，发丝破碎的瞬间她便会有所感应，按理来说如果遭受拔除，她也能第一时间得到感应。
可偏偏“眼”不是被拔除，而是被“移去”。
就像是……被放置到了另外一片时空之中。
轰隆隆。
地面开始震颤，这震颤声音犹如擂鼓，即便是坐在主艇之上的锈骨也能听得一清二楚……远方的山谷之中，雾气如海一般笼罩，被第四军团临时征调赶到披月城要塞的几位驻守者们纷纷登上高墙远眺，只见山谷尽头的雾气中浮现一道道密密麻麻的黑影。
“这是……”
重型坦克履带碾压地面的轰鸣之声，被蒸汽冲散。
迷雾之中率先撞出一面倾斜的大红旗帜，那杆旗帜之上雕刻着北洲林氏皇族的华美冠冕，一瞬间披月城高墙上的驻守者们全都怔住，军团当中年龄较大的“老人”更是神情错愕地站在原地……没有人比他们更熟悉那杆旗帜，女皇登基之前，北洲内陆的“伐红战争”持续了十数年之久，那场战争从南到北，打得北洲人民苦不堪言。
迷雾之中高高挑起的旗帜……
正是红皇的旗帜！
锈骨神情铁青，他背负双手站在主艇之前，目光死死锁住迷雾中的那团身影。
“六百年来，披月城的确没有天灾，也的确称得上是一座铁城……”
“但这里却曾发生过一场人祸。”
“薪阳战役之前，第一军团大将金猿曾将披月城的‘铁墙’击碎过一次。”
他持握青铜剑的手指微微颤抖。
但并不是畏惧。
而是兴奋。
当年他并不在这条战线，负责迎战金猿的不是自己，而是银狐……也正是因为和金猿的一战，银狐面颊上留下了一辈子也无法磨灭的伤痕，这一战银狐败退，金猿大胜，从而捍卫了“北洲第一强者”的名头。
如今……梦境世界中的本源意志，修改世界线，让金猿率领旧部出现在了锈骨镇守的披月城要塞之前。
这是根本就不在历史中存在的一战。
“怪不得，我一直心神不宁。”
锈骨声音沙哑地开口：“如果对手是金猿的话……那么这一战的确会有麻烦。”
伐红战争早就结束了！
北洲科技飞快发展了近三十年！
披月城的这些飞艇，随便就能将金猿麾下的蒸汽坦克炸翻……但锈骨的任务不是守下披月城，也不是战胜金猿的旧部！
本源意志让这只队伍出现，包围披月城，只有一个目的！
“他要杀死老师，钟帷……”
罗洱轻声喃喃道：“或者我。”
“又或者，我。”
锈骨垂眸一笑，拔出青铜剑，道：“由于无法操纵神座，所以找来当年的北洲最强么……一旦我无法守护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人，那么这场任务就算失败了。”
青铜剑尖发出铮鸣！
锈骨剑尖震颤的那一刻，大雾之中坐镇最前方的金猿立刻察觉到了异样……突破这场迷雾之后他看到了此生未曾见过的奇景，披月城要塞的铁墙比自己印象中要堆砌地更高，而且天顶还悬浮着不少自己未曾见过型号的飞艇！
伐红战争时期，北洲的“源能艇技术”尚不成熟，投入战争使用的飞艇略显简陋。
而如今第四代源甲都已经被研制出来了！
密密麻麻的超凡者披挂源甲，从披月城城头悬浮而起，他们的出现，给金猿极其强大的危险感。
“有趣。”
一道年轻而阴柔的声音，在金猿身旁响起。
说话之人，腰佩长剑，头戴竹制斗笠，黑色面纱垂落，将身子笼罩，雪风吹拂之下，一身猩红的锦绣战袍猎猎狂舞。
男人轻声问道：“先前情报里并没有提到过，披月城有如此多的驻守者，林蕾这是早就布好人手，在披月城等候埋伏我们了？”
历史的迷雾笼罩披月城要塞的山谷。
当年众人以为，银狐败退，丢了披月城要塞，是因为遭遇了金猿，被正面击败……
但其实这并不是全部的“真相”。
“陛下。”
金猿低声开口：“您此次御驾亲征的消息，并没有对外传出……此地有些古怪，我们或可后退。”
“退？”
男人面无表情地开口，“打到这一步，你我还能怎么退，再退就要退回中央城了！我已经看见了第四军团的将旗，那些超凡者都是锈骨的麾下！情报中说银狐负责驻守此地，显然林蕾已经猜到了我的突袭计划，临时换成了更擅杀伐的锈骨，这是要借着披月城与我提前对决。不论如何……今日这一战必须拿下！”
“……陛下！”
金猿沉默数秒，深吸一口气，望向那艘巨大的飞艇，郑重道：“那个大家伙，简直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产物。我们硬攻的话，恐怕会付出很大的代价。”
“真正的强者，无惧枪炮。”
红皇摘下斗笠，扔在地上，冷冷道：“你我一同杀过去，将那艘主艇击坠，把锈骨斩杀……传我皇令，今日这披月城之战，只许进，不许退！”
他拔出长剑，锦绣红袍被强悍的超凡气息冲刷荡散——
轰的一道声响！
红皇的剑尖燃起火光，那火光之中夹杂着“火种”的微弱气息，让人无法直视！
历史记载。
红皇死于林蕾之手，这位稳坐北洲皇位二十载的年轻皇帝，曾是亿万人羡慕的幸运儿，他坐在王座上二十载，而拥有了“战争火种”二十载，可惜有如此得天独厚的条件，却仍在终极对决之中，输给了更加年轻的林蕾。
这男人一生做出了许多疯狂之举，死后成为了北洲人民唾骂的对象。
但拨开层层迷雾……
或许他此生所做的唯一一件错事，只是没有成功熔炼火种。

第五十五章 世界尽头
披月城雪谷迷雾被蒸汽冲散，来自上个世纪的红皇旧部再一次抵达这座要塞。
只不过他们所面临的，乃是新世界的“钢铁堡垒”！
“准备迎敌。”
锈骨果断下达命令，“披挂红皇旗帜者，杀无赦。”
这一场战争的结果没有悬念，只是他要面对的乃是当年红皇麾下的最强者金猿！
两道目光隔着千米之远对视。
锈骨顺循着自己心中的精神感应，在雪谷尽头的迷雾中搜寻着，他看清了那高举旗帜的金猿，但这并非是真正让自己感到“危险”的那个人物……在金猿身前还有一位身披红袍的持剑者，剑尖指向自己锁在的位置。
红皇？！
不等锈骨有所反应，主艇屏幕前便浮现出巨大的醒目警报标记！
“轰”的一道巨响！
一道极其磅礴的能量冲撞在主艇防护罩前！主艇顿时开始摇晃！
“保护好周济人和钟帷！千万别死！”
锈骨回头嘱咐一句，而后冲出主艇，他悬在高空之中，准备以青铜剑与红皇的剑气对攻——
但就在此刻，时间忽然变得很“慢”！
锈骨看见自己身后有一道影子掠了出来，与他齐肩。
“白术……？！”
他瞳孔微微收缩，但立刻意识到这座重启世界的白术，还没有熔炼斗战火种，成为长野神座。
按照原定世界线，这家伙应该在青河区隐居才对。
“是顾慎让我来的。”
白术轻声道：“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很显然，这个世界比我想象中要疯狂，连三十年前的死人都出来作乱了。”
【倒流】领域虽然很强，但对于锈骨这种级别的本源强者，影响会大大降低。
于是两人就这么在慢放了许多倍的时空之中对话。
“很难跟你解释。”锈骨道：“这座世界的规则有些复杂……”
“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
白术平静道：“不用跟我解释，我来这里，就是帮你作战的。保护好周济人，钟帷，罗洱，至于你……应该不用我来保护吧？”
锈骨笑了笑。
看到白术出现的那一刻，他原本还有些紧张的心湖，一下子变得踏实了许多！
如果要保护一个人，那么这世上没什么领域，比【倒流】更好用！
他虽擅长攻伐，但想同时拖住金猿和红皇，还是有些吃力的……可如果白术加入战场，这场战斗的天秤便将重新计量！
“棘手的那个交给你。”
白术平静道：“金猿由我来对付……我去再杀他一次。”
当年薪阳要塞之战，他因为和金猿对决，错过了拯救黎柔的机会，由于心中满是挂牵，所以那一战打得很是艰难。
而这一次。
命运安排之下，巅峰时期的金猿，跨越三十年的历史洪流，再次来到白术面前。
白术不会再有任何顾虑，他可以放开手脚享受这本就属于自己的“一战”！
……
……
大雪翻飞，天地昏暗。
顾慎缓缓睁开双眼，他站起身子，看着眼前那块被炽火尽数点亮的石碑。
旅者神座在“临终”前将这些古文刻在石碑之中，留给后来者观摩，想必也是不想让这些古文就此失传。
按照顾慎的猜测。
这些古文，记载的就是旅者“开门”的办法！
旅者族群的古文秘术，在空中阵列悬浮而出……此刻顾慎伸出手掌，缓缓按压在古文之上，阵阵青灿辉光被按压溢出——
嗡嗡嗡！
虚空震颤，无数古文拼凑在一起，在顾慎面前化成一扇门户！
“果然是‘开门’之术。”
顾慎挑了挑眉，反手将这片辉光驱散开来。
“顾慎……参悟完成了么？”
初始号那边传来图灵的问候之音。
顾慎抬起头来，望向前方黑压压的旅者族群殉葬者。
“古文顺利参悟。”
他低声道：“初始号可以准备启航了。”
他徐徐来到初始号前，拔出熄火之剑，就在这参悟的功夫……自己的“炽火”似乎又壮大了几分！
这件事倒是有些古怪。
先前自己绞尽脑汁也无法让炽火突破“神婴”的禁锢，而现在这梦境世界中，炽火反而是渗透极快！
飞艇在暴雪之中再次轰鸣！
湛蓝气浪冲刷雪原，顾慎忽然回头，瞥了眼那枯锁在石壁上的“旅者”，可以快速直抵梦境世界尽头的“门户”古文之术，虽然顺利参悟……可他心心念念想要得知的“熄烛”下落，却是仍然未明。
熄烛的下落，不在石壁的记载中。
这一点有些超乎顾慎的意料。
旅者是被熄烛钉杀的！
它临死之前可以用精神力刻下“门户”之术，避免这等古文失传，那为何不留下“熄烛主人”的身份信息？
如果熄烛流落旧世界，旅者族群可以去寻找。
如果熄烛主人再现人间，巨人们也可以“报仇”……这些家伙们背负着滔天仇恨，连冥王都不畏惧，想必面对熄烛之主，也不会有丝毫退步的才是。
“轰！”
轰鸣声音打断了顾慎的思索。
“顾慎！上船！”
图灵的低喝声响彻雪原！
顾慎屏住呼吸，对准围住初始号的那些低阶超凡，猛然挥出一剑！
剑气破开雪原，将这片灾厄结界切斩开来……熄火之力所过之处虚空崩塌，那些围住初始号的殉葬者，瞬间便被剑气剿杀，连一丝残骸都无法留下，入目所见，整座世界都被这道剑气斩成两半！
饶是图灵已经见过顾慎挥剑的场面。
但此刻剑气再出，他的内心还是忍不住被震撼。
“这把概念之剑……属实有些强大地过分了。”
图灵擦了擦额头汗水。
初始号轻而易举地从旅者族群的围剿之中突破，顾慎放出炽火，掠入旧世界虚空，这缕火苗在虚空之中飞快穿梭，门户古文之术，算是“空间本源”的另类拆解，只要掌握古文阵纹，便可以打开两扇门，完成两座地点的快速转移。
当然，门户古文的发动有一个很重要的前提。
那就是发动者的脑海中，必须要有一个“明确”的坐标！
这就是顾慎派遣炽火进入虚空的原因……以他如今的精神力，炽火在虚空之中可以快速穿行，只要确保“落点”没有无序源质纠缠生出的黑点，那么这次门户的发动就算是成功了。
“轰隆隆隆！”
顾慎伸出手掌，无数青灿阵纹在面前浮现。
初始号的舰尖位置，有数百万片金色辉光如鱼鳞一般拼凑，幻化成一扇巨门，顾慎的“炽火”已经选好了落点，初始号就这么驶入门户之中，舰尖在数千米后的一片平稳虚空之中驶出，但这并不是结束，顾慎连续打开门户，这艘大船根本就没有“赶路”，而是被一扇扇门户切割成好几截，每一次行驶都是数千米距离的跨越，短短十数秒，初始号就完成了连续六扇门户的穿梭！
向北！
继续向北！
十多秒前，脱离灾厄结界之初，还有无数殉葬者追赶初始号，它们试图燃烧自己的生命，来送上致命的打击，而现在虚空之中只剩下一片寂灭，连续六扇门户的跨越之后，整座世界都变得寂静无声，这里已经没了任何生灵存在的轨迹！
关于【旧世界】的探索。
人类一直没有停止过……只不过碍于超凡者的实力限制，能够真正深入【旧世界】的，只有那么寥寥几位。
神座。
以及被神座所钟爱的那几位使徒。
目前时间线的北洲，所研发出的源能艇，还不足以胜任旧世界的长途跋涉。
在连续打开门户的秘术帮助之下，顾慎很快便抵达了一片绝对漆黑的“神秘地域”，这里已经超过了调查军团绘制的地图范围。
参悟门户古文之后的“旅途”，比自己想象中还要顺利，本源意志可以操纵接连不断的源质风暴，对初始号进行打击……但它并没有这么做，显然是见识过了熄火之剑的威力，知晓这座梦境世界中的源质风暴，根本就无法对顾慎产生威胁。
此刻，初始号四周的虚空中，漂浮着大块大块的合金碎片！
这些，都是星舰断裂后的残骸！
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了阿弗……
因为它对这些“断肢残骸”很熟悉。
这些都是星舰时代文明的产物，没有人比它更清楚出自主人之手的飞艇铸造技术。
“这些星舰碎片，算是你主人留下来的东西么？”
顾慎开口询问。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里就是神座才能抵达的“极深处”了。
“是。”
阿弗声音沉重道：“虽然这些材料的铸造技术有些粗糙，无法与主人相比……但这工艺却是实实在在出自‘熔铁之主’的传承。”
虽然它知道，主仆相见希望甚是渺茫。
可初始号一刻不曾离开冰海，它便一刻不愿相信，主人已经在虚空之中身死道消。
如今看到无数的星舰残骸。
阿弗心中的那缕念想，基本也就断去了。
若是熔铁之主还活着，又怎会出现这样的场面？
顾慎看着这些碎骸，不由想起了千野大师。
当年顾长志先生，应该就是从这种地方，将千野大师救回来的吧？
星舰虽然陨落破碎。
但储存在星舰内部空间中的那些营养舱里，还冰封着许多超凡生命。
这些超凡者都是万中无一的幸运儿，能够逃过当年的劫难，只不过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他们的精神一直被“冻结”保存，理论上来说他们都还活着，但活在这种杳无人烟的虚空地带，也就意味着“一辈子”都不会迎来光明。
但……古怪的是。
顾慎派遣而出的炽火，在虚空地带转了一圈，并没有什么收获，这些断肢残骸只是星舰的外部碎片。
顾慎没有找到营养舱。
甚至连凋零的超凡生命都没找到。
由于最后的这段航线，顾慎从未踏足过，所以他不再动用门户秘术进行远距离传送，避免遭遇不测。
而这段平稳的“航行”也并没有持续太久。
“砰”的一道巨响！
初始号撞在了一样很坚硬的“物事”之上，漆黑虚空之中溅起一片泛白的涟漪，源能护罩变得黯淡了三分，星舰尾翼还在喷吐气焰，但无论怎么推进，都无法再继续了。
顾慎拎着熄火剑离开船舱。
他悬在空中，默默看着眼前这片漆黑的“大幕”。
这里，就是梦境世界的尽头，是本源意志想尽一切办法，都要阻挠自己抵达的“彼岸”。
“这就是……世界的尽头？”
图灵也离开了船舱，他看着眼前的黑幕，喃喃开口。
“真正的世界，是没有尽头的。”
顾慎举起熄火之剑，将剑尖对准黑色虚空，他还未出手，剑尖所指的位置，已经被锋锐割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漆黑虚空之中渗入了一缕极其细微，但极其刺目的光明。
图灵听着这句话，若有所思。
“顾慎。”
便在此时，本源意志的声音，在顾慎心湖中响起。
“我输了。”
“你可以用熄火之剑，斩开这里，完成破局。但你想带走那些外来者，总还是需要一些时间的。我可以帮你节约这部分时间。”
本源意志此刻所说的话，与其说是在交易，不如说是在祈求。
它已经失去了谈判的资格。
但……
此刻支撑着它与顾慎继续交谈的“动力”，就是它手中所掌握的，最后的那些筹码。
披月城要塞的战争发动失败。
旧世界的探索阻挠也被破除。
这场游戏已经彻底结束……但游戏之外的东西，还并没有终结。
“现在知道求饶了么？”
顾慎平静道：“吞掉你，我一样可以救出他们。”
“放过我，我可以告诉你……熄烛的下落。”
本源意志很冷静地开口。
“我知道，你现在已经找到了‘重启世界’的破解之法，但熄烛的谜题你还没解开，不是么？想解开这个谜题至少需要再一次的重启，或许你需要重启好几次，才能找到答案……想想你的老师，想想你的师兄。”
“不用想了。”
顾慎打断了本源意志。
他一剑刺入漆黑大幕之中，将这黑暗的虚空绞了个粉碎。
“抱歉，我选择破局。”
顾慎将眼前的世界撕开一道狭长的口子，他一步踏入这漆黑虚空的“背面”，宛如镜面翻转一般，他踏入了一片纯白的世界，而这一剑将面前的人形生灵刺了个对穿。
“你……”
本源意志低头看着熄火之剑刺入胸膛，穿过后背。
它眼神之中满是困惑。
“至于熄烛的谜题，有没有可能……我已经解开了呢？”
顾慎平静道：“答案不是古文，但答案却在那块石碑之上。”
……
……

第五十六章 我来接你们回家
“答案……”
“你知道了……答案？”
本源意志望着顾慎，声音愈发嘶哑。
熄火之剑催动！
顾慎毫不犹豫地将长剑贯穿到底，这只是朴实无华的一剑，但剑尖上却蕴含着不可抗拒的至道规则。
熄火！
这把长剑的建议，在本源意志的身体中扩散，所有的无序超凡之力都被汲取，吸纳。
整座世界都开始动摇，震颤！
漆黑世界被雪白辉光所覆满，顾慎一剑绞碎了世界尽头的本源意志，将这座看似完美的“梦境世界”击穿，击出了一个窟窿！
轰隆隆隆！
初始号重重撞击在世界尽头的天幕之上。
图灵神情凝重看着眼前那被撕开一道口子的漆黑虚空。
顾慎站在一片银白的“世界出口”。
他回首望去，认真问道：“图灵先生，您想要离开么？”
这座梦境已经被堪破了。
“……”
图灵沉默了。
他站在星舰船头，轻轻开口：“我，离得开么？”
顾慎一怔。
下一刻，图灵伸出手掌，他的手掌越过漆黑，探向银白……但那片被无数光明所笼罩的世界中，并没有出现图灵的手掌。
他连忙向后退了一步，将手掌抽回。
眼前这片漆黑天幕，就像是一枚“黑洞”！
即便顾慎用熄火之剑，将天幕撕开一条口子……
但天幕依旧可以吞噬越过此线的生灵！
“顾慎……你想带走这座世界的人？”
被熄火之剑贯穿的本源意志，并没有就此死去，它感受着胸腔里精神的归墟，笑着抬头讥讽道：“你怕不是疯了吧，你不知道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么？”
顾慎皱起眉头。
所以……图灵无法离开？
“以梦境为基石展开的世界，再怎么真实，也是虚假的。”
本源意志淡淡笑道：“外来者之所以可以离开，是因为他们本来就不属于这里。可这座世界的‘原住民’，永远无法越过天幕，对他们而言，眼前这条线，就是死亡之线。顾慎……别说带走艾伦图灵这样的大活人，你连一片草叶都带不走！”
“闭嘴！”
顾慎冷冷呵斥了一句。
剑尖旋转！
本源意志痛苦闷哼一声，整个世界顿时安静！
顾慎伸出手掌，这枚手掌轻松跨越了黑白界限，握住了图灵的手，这一次他试图将图灵拉入自己所处的银白世界之中……但恐怖的事情旋即发生了，顾慎轻轻发力，将图灵拽动了半个身位，可当他手掌回到银白世界之后，发现五指紧攥着的不是血肉。
而是空气。
两人隔着一米不到的界限，就这么静默地对视着。
这条界限……的确是死亡界限。
只要有丝毫僭越，就会立刻化为虚无。
图灵缓缓抽回那只手，他站在天幕撕裂的缺口位置，无数荧光在空中翻飞，像极了一扇门。
但可惜……
这扇门，不是为他而开的。
“图灵先生……”
顾慎声音沙哑道：“你让我想想办法。”
“不，不用了。”
图灵笑了笑，认真问道：“如果我说，我早就做好了无法离开的准备……小顾，你相信么？”
顾慎张了张嘴，最终欲言又止。
“还记得，在初始号雪原上，我问你的问题么？”
图灵扶了扶眼镜，眉宇逐渐舒展，原先的沉重徐徐散去。
他神情之中满是轻松。
顾慎当然记得。
如果你生活在一个圈子中……那么你是选择就这么平稳安然地渡过余生，还是选择冲击这个圈子的极限，看看圈子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问题，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答案。
但图灵的答案，和顾慎一样。
他们是同一种人。
宁愿站着死，不愿跪着活。
“我会选择离开，哪怕结局是死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图灵直视着顾慎双眼。
下一秒，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踏入了银白世界之中。
顾慎瞳孔猛烈收缩。
“？？？”
漆黑天幕之外的图灵，一下子消失在原地……
他瞬间消失在了梦境世界之中，也并未出现在这片真实与虚幻掺杂的长廊里！
他就这么“消失”了。
这一幕带给顾慎的震撼很大，另外一边初始号中正在纠结怎么带着大船继续航行的阿弗，也被图灵的疯狂举动所吓到了。
“图灵！你是疯了吗？疯了吗！”
看到图灵前踏一步，阿尔弗雷德忍不住怒吼喝止！
但它拦不住图灵的步伐，怒吼声响起的那一刻，图灵已然消失在缝隙之中！
“图灵先生……消失了……”
顾慎神情有些苍白。
跪坐在地，接受长剑穿心仪式的本源意志，咧嘴痛苦笑道：“不是消失了，是‘死’了。这家伙已经彻底‘寂灭’了，如果选择离开这里，就会迎来这个结局……”
这声音并没有避讳初始号中的阿弗。
巨舰不再继续前进。
阿弗怔怔看着那片象征希望与奇迹的光明之门，它不敢再继续前进，图灵的“死亡”就是最好的例子。
“不，我不能就这么离开……”
阿弗冷静开口：“顾慎，不管你所说的是不是真的，我现在都必须要‘活’着，我要为主人保存这艘星舰，我还要去追寻主人的足迹。”
它不再继续前进。
星舰尾翼喷吐的火焰，改变了方向，星舰开始原地后退。
“看呐，这才是明智的选择。”
本源意志低语：“你杀了我也没有用。把不属于现实世界中的东西带出去，这种事情我做不到，也没有人能做到。”
“……”
顾慎不再废话，他来到本源意志面前，一只手按在其天顶位置。
炽火从掌心翻涌灌下！
这种事情，本源意志说了不算！关于这家伙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顾慎都不想听，也不愿信！
能不能带人离开，还得自己试了才算数！
“啊啊啊……”
痛苦的哀嚎在银白世界中响起。
正如顾慎所说，一旦他和这座梦境世界中的本源意志碰面，他必定要用炽火，将后者尽数熔炼！
滔天火光，将本源意志笼罩！
被长剑贯穿的“人形”忍受着这世上最极致的折磨，声音沙哑地问道：“在我临终之前……我很想知道，你堪破的答案是什么？你真的解开了熄烛的谜题？”
顾慎平静直视着眼前的枯槁身形。
“熄烛的主人，就是旅者本尊。”
他低眉缓缓道：
“旅者和冥王打了一个赌，这场赌约将两人的灵魂都绑定在了一起……若有一方背誓，要被剥离火种，并且永坠炼狱。”
“这个赌约，是一场双输的赌约，因为到后面旅者和冥王都背誓了。”
“只不过旅者竟然成功抽离出了属于自己的一缕精神，靠着‘出神’之术，躲过了背誓的残酷惩罚。”
旅者的精神，成为了邢云。
逃脱背誓之事，旅者神座其实只成功了一半，他成功“活”了下来，却没有成功逃过冥王赌约中的“灾厄”。
邢云前半生颠沛流离，一直饱受灾厄折磨！
“其实我很好奇，为什么旅者可以完成‘背誓’……”
“这份契约将灵魂和肉体绑定在了一起，有什么手段可以如此完美地分离精神和肉体呢？”
顾慎淡淡道：“直到我亲眼看到石碑，并且完成了古文参悟。我才意识到……这种事情，熄烛就能做到。”
熄烛将旅者神座的本尊肉身，死死钉在石碑之中！
而借由此次机会，旅者也正好将自己的“精神”抽离出来！
“这就是为什么，我对黑雪山巨人提出，我会启程杀掉‘熄烛主人’之时，那个大家伙一下子变得无比暴怒。”
“因为它知道，熄烛主人就是旅者神座！”
顾慎挑了挑眉：“就是因为当年轻信冥王，立下赌约，旅者神座才会如此狼狈……如今我这位后继冥王再次登门，并且哪壶不开提哪壶，黑雪山巨人自然无比愤怒，当即决定开战。”
本源意志看着顾慎的眼神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持握熄烛，从未踏入过五洲，并且能够射伤旅者……同时满足这些条件的，只有旅者神座本尊。”
顾慎洒然一笑，“而且我没猜错的话，前任冥王当初之所以和旅者合作，便是因为看中了旅者的‘攻杀’之力，前任冥王迫不及待想带着亡灵军团返回五洲，进行一场翻天覆地的改革洗礼……而在先前阶段他所面临的最大阻力，就是清胧。”
“与旅者神座合作，在面对清胧之时，便可以多好几分胜算！”
熄烛……天克清胧！
“所以，熄烛的谜题，到此为止就可以解开了。”
顾慎道：“至于它的下落……我想也并不难找，只要找到冢鬼精神海中关于旅者本尊自我封印的那份记忆，就可以找到‘熄烛’的下落。”
“呵……”
关于顾慎的说法，本源意志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因为隔了太远，证据太少，这一切只能说是“猜测”。
它继续笑着问道：“那么你有没有想过，关于石碑上的古文，你为什么能如此轻松的参悟呢？”
顾慎愣住了。
就在刚刚，他意识到了一个很严肃的事情。
这座梦境世界中的一切都是虚假的，都是本源意志根据外来者的“记忆”进行捏造的。
既然这座世界的一切数据都来自于外来者的认知，那么这座石碑上的“门户”古文，就不应该被顾慎参悟出来。
很简单。
周济人，罗洱，钟帷，以及锈骨……都没见过这块石碑！
即便见过。
他们也不知道石碑上的古文是何内容！
顾慎完成了参悟……必定是因为有一位“外来者”在顾慎到来之前就完成了参悟，并且在这座梦境世界中，留下了拓印。
“所以，何必急着杀死我？这座梦境中，还有很多你未曾探索到的‘秘密’。”
本源意志诚恳道：“这座梦境世界最有价值的地方，不是一次次重启，而是可以在近乎凝滞的时空之中不断进修，不断学习，如果你对‘古文’感兴趣，你可以不断破译古文，花费十分之一不到的时间，来掌握和现实世界具备一样效力的古代文字。”
“梦境之中的物理感受会被重置，但记忆不会。”
顾慎看着求饶的本源意志，第一次有些犹豫。
数秒后。
顾慎问：“除了我们五个，还有一个外来者，那人是谁？”
“……”
本源意志并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显然，是想靠着这枚底牌，再斡旋片刻，看看有没有机会谈判。
谁料，顾慎直接道：“走好，我送你上路。”
本源意志抬起头来，神情骇然：“？？？”
顾慎根本没有手下留情的打算！
这里是【旧世界】的极深处，由于无序源质纠缠在一起的缘故，诞生出了这道具备自己灵智的“本源意志”，它在这座梦境之中呼风唤雨，这样的存在放任其成长下去，必定会造成巨大祸端。
炽火一瞬间将本源意志冲散！
关于这座梦境世界的谜题……顾慎没有尽数探索的兴趣，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勒令炽火将这本源意志尽数吞下，而后完成炼化！
他要接老师师兄师姐回家！
在熊熊烈焰的焚烧之下，顾慎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妙状态。
他仿佛可以看到整座广袤宇宙的存在……
只要一个念头。
他就可以看到任何一个角落，坐标。
这……
就是本源意志在这座梦境世界之中享受的特权！
如今这份特权移交到了顾慎的掌中。
他只花费了一秒不到，便找到了五洲之中正在交战的“锈骨”和师姐！
……
……
此刻正处于战争状态的披月城要塞，上方天顶忽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看着此刻的“变故”。
大雾如海潮般汹涌而来，将那些源源不断从历史迷雾之中冲撞而出的红皇旧部，尽数淹没！
锈骨和年轻红皇的对决尚未分出胜负。
两人各自展开领域，来到披月城要塞北部，已经将方圆千米的雪谷夷为平地……但就当锈骨准备祭出杀招之际，翻涌而来的大雾将红皇淹没，他抵斩而出的毁灭剑气落了个空。
另外一边。
白术已经将金猿打成重伤。
他也没来得及终结这场战争，大雾涌出，只不过……
这场雾气来得太过突然！
本不属于这座世界原定轨迹线的“超凡者”，都在此刻被雾气“吞没”，而后“消弭”！
转瞬之间，整座雪谷的天顶变得极其阴翳。
隐约可见一枚巨大手掌，正在缓缓下降。
“这是？”
锈骨看到这枚手掌，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道身影。
顾慎！
这手掌虽然声势浩荡，却没给自己带来危险感！
“锈骨先生……”
顾慎直接出手，将披月城要塞拨乱的“世界线”修改回正！
那只出自上个世纪的红皇部队，直接凭空消失！
下一刻。
顾慎探出的“大手”，将源能艇轻柔托在掌心位置！
飞艇的颠簸在此刻被强行抚平。
顾慎的温和声音，传入锈骨心田之中，也传入罗洱，钟帷，周济人的耳中！
“老师，师兄，师姐……”
“我，来接你们回家。”

第五十七章 时间道场
炽火在虚空之中燃烧。
这片银白的世界被火焰焚烧开来……本源意志化为了虚无，漆黑天幕被银白之门散发出来的光线所淹没。
顾慎面前的“梦境世界”如纸张一般燃烧。
最终，他来到了一片存在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真空地带，这片地带顾慎曾经来过一次，那是在神祠山的井水之中。
神胎降世之前。
褚灵的意识会注入古井里。
这个世界的色彩不止有黑色和白色，在真实与虚假之间还存在着另外一种色彩。
“顾慎。”
一道醇厚的声音，在顾慎面前响起。
炽火的色彩在虚空之中收敛，顾慎怔怔看着自己面前的那道身影，那身影站在银白之门原先矗立之地。
“图灵……先生？”
在顾慎印象之中，梦境世界的图灵，跨过门户之后，应该就站在那个位置。
只不过……
梦境中的图灵，已经“消失”了。
此刻他感受到了熟悉的源质流动气息，梦境被炽火撕裂，他已经彻底来到了现实世界，那么此刻站在面前的……就是真实的图灵！
“是我。”
图灵微笑道：“看你的表情，似乎很诧异……你不是已经猜到了，除了你们几位外来者，还有其他人来过这里么？”
石碑上的古文，是一位未知外来者留下的。
顾慎心中的那个外来者人选——
就是图灵！
“是……”
顾慎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人，“只是没想到……您就竟然就在这里。”
“不然你以为，你的炽火是怎么苏醒的？”
图灵轻柔说道：“现实世界的‘炽火苏醒’需要时间，如果没有外界助力，你想要熬到炽火力量全面复苏，至少还需要好长一段时间。饶是你再有计谋，至少也得重启个几十次吧？”
顾慎怔了一秒。
他早就觉察到了炽火觉醒速度的异样……只是当时在梦境世界中，他来不及细究，也没有办法细究。
炽火苏醒是好事！
“您一直……在这里等我？”
顾慎立刻想起了上次分别前，图灵留给自己的忠告，叮嘱。
【“顾慎，记住，去【旧世界】的最深处！”】
那个时候的顾慎，并没有理会到图灵这句话的真实含义。
如今经历了重启梦境之后……
他彻底明白了图灵的言外之意。
只要他想要出塞，【深海】必定会祭出所有底牌，将顾慎放逐到【旧世界】的最深处……而它并不知道，这里非但不是顾慎的埋骨地，反而是专属于顾慎的造化福地！
“不能算是一直等你吧。”
“我只是一个旅行家……你和我的每一次相见，都算是命运使然，也算是彼此有缘。”
图灵说了一句顾慎暂时有些听不懂的话。
他轻声笑了笑，道：“先前你不是才和我聊过么？”
“如果知道自己被界定在圈子中，那么我是一定要试着走出去的那种人。哪怕我知道出逃的结果必定失败，而失败的结果必定死亡，我也不会有丝毫犹豫。”
即便是站在世界尽头的缝隙之前。
图灵也没有退后。
他迈了出去，消失在银白辉光中，像是失败了。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身上气息和梦境中的一模一样，又像是成功了。
“我不明白……”
顾慎喃喃道：“图灵先生……我不明白……您现在究竟是处于什么状态中？”
“你是想问我，活着，还是死了？”
图灵笑了。
“我处于‘皆非’的状态里。”
他轻轻开口：“就像是……当年神祠井中的褚灵一样。没有人能说我已经死了，同样的，也没有人可以说我还活着。”
顾慎更茫然了。
“还记得，你在多鲁河中看到的古文刻记么？那是我留下的。”
“我是一个活了很久的‘旅行家’。”
图灵温和道：“又或者，你可以把我理解成……一个和你们不太一样的人类。因为六百年前的一场灾难，我得到了很漫长很漫长的生命，作为接受这漫长生命的‘代价’，我既是一个人，也是一群人。”
艾伦图灵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熔炼了长生术的男人。
他成功活了很久。
具体时间，没人知道。
就在刚刚他亲口报了出来，六百年，图灵从五洲文明建立之前就活了下来，他亲眼见证了北洲高墙平地而起的岁月，也见证了人类文明蜕变演化，最终登上星舰的跨时代变革，而这当中最重要的一环……就是他亲手推动的。
“古文会这个组织建立之初的初衷，就是为了研发出完美的‘神婴’，从而应对超巨型源质风暴。”
图灵柔声道：“我花了很长时间，在【旧世界】跋涉，但因为资料的缺失，加上文明发展的时间过于短暂，五洲文明的科技水平已经很难在下一次灾难来临前，追赶上星舰文明了。但唯一的优势是，五洲文明拥有了剥离开来的福音盒，他们更容易缔造出‘神座’，这种极尽强大的超凡生命个体。当年星舰文明的猎神座，凭借一己之力，对超巨型源质风暴进行了杀伤……如果五洲文明能栽培出超越猎神座的完美超凡生命，那么或许有机会改变当年星舰文明所遭遇的悲剧。”
“这就是……我的出生？”
“是。但还有一个失败者，‘血火’枭。”
图灵道：“这个项目最开始只能由我来推进，所以我解析着这世上存在的不同超凡因素，列出了超凡谱系图，为了制造出最强大的个体，我做了一个错误尝试，那就是将我身上的一部分‘超凡基因’，注入到实验体中……枭继承了我的一部分‘超凡基因’，它拥有极其强大的精神分裂能力。”
图灵不是一个人。
枭……也不是。
血火的力量是吞噬，夺舍。
想到这里，顾慎不敢置信地望着图灵先生。
“你应该也知道，枭迫切想要修行长生术，它的‘血火’与长生术的契合程度几乎是百分之百，为什么如此契合？其实很简单，只是因为他继承了我的超凡基因。”
图灵平静道：“而我是完美的长生术载体。”
顾慎喃喃道：“长生术的代价是汲取生命，想要活得久，就必须要汲取足够多人的生命……”
“是。”
图灵道：“我汲取了一万三千人的寿命。由于是自愿奉献，长生术以近乎完美的方式完成生命转移，我拥有了五十四万年的理论寿命，也拥有了一万三千个分裂的灵魂，这些魂灵在‘转移’前主动封闭了属于自己的精神海，所以他们的‘死亡’对我而言，不是负担，而是宝藏。我的脑海中近乎遗留了星舰时代所创造的一切精神瑰宝，这一万三千个独立的魂灵，便是这世上最宝贵的知识库，但前提是，我的精神能够承受开启‘宝藏’的代价。”
“自愿？”
“还记得我送往冰海的那艘星舰么？那艘星舰其实叫‘新世界’。”
图灵自嘲笑了：“它的确抵达了新世界，但却也遭遇了超巨型风暴的袭击……星舰上的那些人自觉无望存活，于是决定选择一位‘幸运儿’，作为火种活下去。他们最终选择了我，在我接受长生馈赠的时候，还只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这份记忆在我长大之后，才慢慢开启。我在五洲初辟之时渡过了一段短暂而安静的时光，前半生一直活得没心没肺。”
“……”
顾慎沉默了。
他没想到图灵的寿命……是这么来的。
一整艘星舰的超凡者，自愿为一人做嫁衣。
“这六百年，我陆陆续续打开封锁在精神海中的‘宝库’，我曾在北洲与铁穹皇帝把酒言欢，共铸巨壁，也曾在中洲栽培神座，搭盖那座巍峨通天的巨塔……我去往【旧世界】，寻找失落的死海古卷，我试图缔造出能够让人类文明避免毁灭的超级AI【深海】。”
图灵呢喃道：“我行走在人类文明复辟的历史长河中，我以为我做了很多了不起的事情，但如今来看……我似乎做了很多错事。巨壁经不起超巨型源质风暴的轰击，源之塔腐朽溃烂，【深海】更是掀起了前所未有的内陆战争。”
“不。”
“我不认为……这些是错误的事情。”
顾慎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如果没有巨壁，别说抵御‘超巨型风暴’，北洲早就让出了一半的陆地，就连七年前的牯堡风暴，北洲都无法阻拦。”
图灵怔了一秒。
“源之塔如今虽然腐朽，但中洲却曾在这座巨塔的指引下，发出了五洲最耀眼的光彩。”
“至于【深海】，您的初衷是让全人类变得更好，精神网络的缔造……的确让五洲文明产生了跨越时代的变化。如果能够赢下这场战争，那么您所做的，当真是一件错事么？”
顾慎缓缓道：“如今乾坤未定，我想……一切都还有机会。”
先前顾慎的几句话，让图灵陷入沉思之中。
此刻他回过神来，微笑道：“不错，如今一切都尚未定论……只是我活了太久，有些时候，难免有些恍惚。”
先前他站在这里，看着梦境世界中的世界轨迹。
看着那个“年轻”的自己。
虽然只是年轻了几岁。
但在本源意志的“塑造”下，梦境世界中的艾伦图灵意气风发，锐不可当，一时之间让他想起了真正“年轻”的当年。
“【深海】掌握的放逐阵纹，其实就是旅者族群石碑古文上的变阵。”
顾慎眼神一亮，喃喃道：“您早就做好了后手，一旦【深海】掌控古文，就会触碰到这片‘旧世界尽头’的巨型黑洞。”
这片黑洞所凝结的无序之地，已经诞生了属于自己的灵智。
以梦境世界的规则，像【深海】这样的纯精神体，根本无法以“外来者”的身份进入其中，所以【深海】只能感受到极其混乱的无序源质，以及极其荒芜的旧世界气息！
以图灵缔造【深海】之时设立的“危险评估机制”。
这片地带，自然而然会成为【深海】所认为的，最危险的地带……没有之一。
“你猜得很准啊。”
图灵微笑看着顾慎，示意让他继续说下去。
顾慎皱眉问：“那么提前进入重启梦境中的周济人呢？那个时候的【深海】还没有掌握放逐阵纹……”
“难道说，披月城灾境的开启……也是必然？老师他们进入披月城要塞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他望向图灵。
“放逐阵纹的存在，需要有人印证。”图灵轻叹一口气，道：“【深海】掌握阵纹，必定会进行查看，如果它感受到‘周济人’的气息，确定了前任大裁决官被旅者族群放逐的事实，那么这片阵纹的作用，便就此做实。所以你可以理解成……周济人的放逐，是我主导的，我需要有人被放逐，但我没想到会是这个老家伙。”
顾慎怔了一秒，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要将古文刻在碑石上，这种事情，应该只有‘旅者’亲自为之才能做到……如果说放逐阵纹是您刻上去的……”
那么。
旅者本尊应该和艾伦图灵是“旧识”？
在这一刻，顾慎凝滞的思绪瞬间被打通！
【深海】之所以可以无比顺利的完成第十一次升级，是因为冢鬼放弃了自己的“肉身”，将旅者本尊的身躯掌控权交给了【深海】，因此【深海】得到了他所想要的一切……
当年周济人一行人的“死讯”，也是通过搜寻旅者族巨人的精神海，才能得知。
在这场人类面临的内陆战争之中，旅者族群起到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作用。
“旅者族群是一把无比锋利的长剑，如今它刺向人类腹地，但如果‘旅者本尊’彻底苏醒，那么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图灵平静道：“这把剑，永远只握在一人手上。那人不是深海，而是……冢鬼。”
顾慎深吸一口气。
“在先前的梦境世界中，我的炽火之所以会这么快苏醒……只有一种可能。”
顾慎认真道：“您改变了我肉身所处的环境，加快了我现实世界中的时间流速。”
他凝视图灵先生的双眼。
“所以外面的世界是……”
“时间道场？”

第五十八章 “要不然你把这三枚都炼了吧？”
谷物女神留给人类最珍贵的财富，就是时间道场。
可这么多年过去。
没有人知道时间道场在哪……
随着岁月风化，连知晓“时间道场”存在的人都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是的，你现在所处的地方，就是‘时间道场’。”
图灵给了顾慎肯定的回答。
他补充道：“准确来说，是‘时间道场’里的一部分。”
“一部分？”
顾慎所处的世界开始燃烧，重启梦境在他吞噬“本源意志”之后彻底崩塌，而黑色白色交织之后，虚空的真实面貌逐渐显露而出……顾慎的意识回到了飞艇之中，他已经被挪到了副驾驶位置，主驾驶位置之处端坐着一团淡淡的人形荧光，那是图灵先生最后与自己对话的模样。
炽火包裹着飞艇。
顾慎意识到他已经回归现实，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头看去——
爱之主的座像包裹在金光之中。
褚灵还在。
“呼。”
顾慎如释重负松了口气，而后望向飞艇正前方，巨大青银玻璃之前，燃烧着璀璨的火光，由于他派遣炽火撕裂重启梦境的缘故，整艘飞艇都被包裹在炽火焰海之中，烈焰翻滚之中一道鲜活庞大的“人形身影”正在被灼烤。
这正是被炽火吞噬的“本源意志”！
一个发育成型的巨大人形黑洞！
这尊黑洞，足足有近百米之大，简直可以和旅者族群的巨人相提并论，顾慎当初在红杉区发现的黑点雏形与之相比，犹如萤火比之皓月，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的存在。
“放逐阵纹所链接的‘终点’，就是这尊人形黑洞的怀抱。”
图灵淡淡道：“【深海】进化了十一次，它的确已经超出了我的掌控……但归根结底，它是我制造出来的，我有能力让它看见这世上的光明，就有能力送它进入毁灭的永暗。哪怕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独立人格’，它的古文造诣也远远无法和我相比。”
所以……放逐阵纹里所埋下的坑。
【深海】根本就无法察觉。
“这座人形黑洞，存在了多久？”
“很久很久，接近一万年。”
图灵微笑道：“因为它的住胚核心，存在于‘时间道场’之中，不如你离开飞艇，跟我一同在这【旧世界】的最深处，好好看看。”
顾慎屏住呼吸，他看了眼自己的双手。
不再那么稚嫩了。
他长大了一些……虽然炽火解放了大半，但他仍然算是一个稚童。
“嗤！”
顾慎离开飞艇，信手一挥，火海翻滚避让！
眼前的虚空清扫开来，顾慎看见了那被人形黑洞包裹的几道身影，锈骨大将，老师，师姐，师兄……他们目前还处于“昏睡”的状态之中，他们被人形黑洞的重启规则所束缚，不过目前已经没了危险。
作为这枚黑洞的炼化者，顾慎一个念头，便可以将他们唤醒。
但顾慎并没有急着唤醒他们。
他穿过火海，在图灵的指引下前行，而后看到了……所谓的“时间道场”。
在这片浩袤的虚空之中，折叠着无数镜面，在这一刻顾慎看到了无数个自己，每一个都似乎是“真实”的。
“时间道场是星舰文明集齐所有领袖心血铸造的‘超神器’。”
图灵柔声道：“这种东西和‘熄火之剑’一样，是不该存在于世上的‘概念造物’，想要将其缔造出来，不仅仅需要熔铁之主的伟大铸造工艺作为根基支撑，还需要诸多条件：数量足够的‘心流之力’，链条完整的‘空间本源’，‘时间本源’等等……这些条件一个比一个苛刻，而且必须集齐，缺一不可。”
顾慎看着眼前庞大的虚空与黑暗，陷入了沉默。
“最终，时间道场成功落成，只不过它并不算是完美造物，依旧有瑕疵。”
图灵伸出手，指了指眼前的无垠星空。
“喏，你所看到的……就是时间道场。”
顾慎看着这荒芜到极致的世界，他的确感受到了一股苍凉而遥远的气息。
他伸手触碰着蕴含空间本源之力的镜面，神色复杂问道：“所以，时间道场就是【旧世界】的尽头？”
“承载着道场的星舰，陨落在了这里。”
图灵喃喃道：“或许是因为时间道场的强大本源之力产生了崩裂，这片地界时常会有奇异的现象，比如‘极昼’，再比如‘极夜’。历代以来，五洲神座们肉身航行的最远距离，就是这里……所以你称它为世界尽头，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神座级别的超凡者，一旦抵达这片地界，就会觉察到难以抵抗的危机。
对于星舰文明的超凡者而言，在“时间道场”内修行，是一件好事。
可对于五洲的神座而言。
待在这里，只有凶险！
“还记得我所说的……时间道场存在瑕疵么？这片空间中的时间流速是不一致的，有些地方快，有些地方慢。”图灵回头望向那片人形黑洞，轻声道：“为了保护周济人，我把放逐阵纹的‘终点’放置在了时间道场中‘流速最接近正常’的地带。”
顾慎神情凝重起来。
“所以……我被传送到这里的时候，外界的‘加速’就已经开始了？”
“是啊。”
图灵平静道：“外面已经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呢。想要利用‘放逐阵纹’欺骗【深海】，让它感应到时间流速的异样，也是重要的一环。”
【深海】有一套独立的评估系统。
作为缔造者，图灵知道怎么欺骗【深海】……
可再是天衣无缝的计划，也需要承担一定代价，而这次欺骗的代价就是，顾慎虽然仅仅只用三次重启就堪破梦境，但仍然花费了大量的时间。
顾慎沉默片刻，接受了这个现实。
“炽火”成长的时间是无法缩略的！
他想恢复战力……
就必须要渡过一定的“时间”！
顾慎望向图灵先生，郑重问道：“所以这么多年，您……一直在这道场中？”
他已经知道，在图灵先生的完整古文储备之中，存在“分身术”这么一个不可思议的术法。
苔原墓主，多鲁河旅行家，天水，都是图灵诸多身份中的一个。
而此刻在时间道场内等着自己的这位，也只是图灵分身中的一尊！
“当然。”
“拆解灵魂，学习知识，是需要漫长时间的啊。”
图灵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脑袋，笑道：“区区六百年，五洲文明这么可能研制出【深海】这种东西？”
劫后余生的五洲文明，之所以会在短短六百年的发展中，就拥有跨时代的【深海】。
当然不是因为幸运。
只是因为图灵在时间道场里不断拆解星舰文明遗留的智慧，从而让五洲文明迎来了千载难逢的一次蜕变希望。
“在漫长的跋涉旅行之后，我意识到唯一拯救人类的办法，就是站得比星舰文明更高。”
图灵低眉笑了笑，道：“但是五洲拥有的时间太短。我没什么可选的，只能选择赌一赌。”
他成功了。
【深海】是星舰文明都不曾拥有的进化型无上限AI。
但也失败了。
因为连他这位缔造者，都被【深海】赶出了属地！
不过这所谓的“失败”……似乎更印证了【深海】的成功。这个吸收超凡生命算力，来不断进化的AI模型是史无前例的存在！
“从今天起，这座道场，就要交给你了。”
图灵意味深长地望着顾慎，双手搭在其肩头：“我会给你一道离开时间道场的阵纹，【旧世界】的尽头停泊着一艘近乎完整的星舰，这是当年熔铁之主陨落的星舰，我花费了数百年对其进行修补，这艘星舰可以载着你重新返回五洲。这一次你可以真正迎来‘归乡’，神婴的禁锢，可以通过时间道场中的修行来进行‘抵消’。”
这一局，环环相扣。
顾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是停住。
“我的确做了很多……”
图灵猜到了顾慎在想什么。
他眼中满是欣慰，拍了拍年轻人肩头，道：“但其实最重要的还是你自己争气。如果你没有成长起来，我的计划可不是这样的。”
“您的计划……原先是什么样子？”
顾慎好奇开口。
“如果神婴的成长速度不够快，那么我会想办法安排另外一个人进入时间道场……”
图灵柔声道：“而如今来看，五洲最合适的人选，就是白袖。”
小袖子！
顾慎眼神一亮，的确……白袖是五洲这一代天赋最高的超凡者！他的【雷界行者】是可以与【炽火】争锋的顶级能力，除此之外，他的种种表现都堪称一骑绝尘，只可惜他遇到了顾慎，而顾慎比白袖所多出的，其实也只是天选的幸运。
“【雷界行者】天生与熄烛匹配。”
图灵缓缓道：“如果白袖能找到‘熄烛’，那么他便有了踏入时间道场的资格……无论是他还是你，其实都一样，再怎么惊才绝艳，都需要完成某些前置条件，才能触发这最终的‘赌注’。恭喜你，顾慎，你的速度比他更快。”
“我……熔炼了冥火么？”
顾慎揉了揉眉心，无奈开口：“这应该算是我的运气比较好吧？”
这冥火，是前任冥王指定留下来送给自己的。
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有些时候顾慎甚至感到烦恼……因为熔炼冥火，他遭遇了不少“晦气事”！
“冥火？”
图灵的话音之中多了些许戏谑，他望向顾慎，认真问道：“你不会觉得，踏入时间道场的资格，是成为‘神座’，或者拥有本源吧？”
顾慎怔住了。
他曾在初始号的“时空乱流”中修行过一段时间，想在时间流速异常之地修行，最好是有本源护体。
至于时间道场这种超神器。
值得让图灵赌上“未来命运”的人选，总该是一位领袖吧？
“六百年来，有资格知晓时间道场具体存在位置的人，不过五指之数。他们不仅仅需要拥有顶级的实力，还需要拥有智慧，胆魄，气运，以及足够宽阔的胸襟。”
图灵伸出五根手指，平静说道：“可惜，他们似乎都不愿意尝试超越‘猎神座’这条道路。到目前为止，我只发出过三次邀约，一百六十年前的铁穹皇帝拒绝了我，三十年前的顾长志……也拒绝了我。”
顾慎立刻问道：“顾长志先生拒绝了进入时间道场的造化？”
“没错，我当年的足迹踏遍五洲各地……时代浪潮有起有伏，五洲这个稚嫩文明在初辟之时很是稚嫩，每隔百年左右才会迎来一次盛世。我一直在寻觅有资格的‘领袖’，但始终未能遂愿。”
图灵轻叹道：“直至新历四百五十年左右，铁穹皇帝征服北洲，我看到了一个可以和星舰文明时代领袖相媲美的枭雄。于是我跟铁穹皇帝表露了身份，坦白了一切，可惜他没有选择进入‘时间道场’开始修行，而是选择建立巨壁。”
顾慎沉默地听着。
“而顾长志则是和铁穹做出了一样的选择……”
图灵惋惜道：“他不认为这是凭借‘一己之力’能够抵御的灾难，所以他没有踏入时间道场进行修行。”
顾慎看着千万片镜面，倒映出千万个自己。
他陷入思考之中。
最开始，他还无法理解这两位伟人的选择……
但忽然之间他好像明白了一些什么。
爱之主曾说，星舰文明的领袖们怀疑，这座世界存在更高级的文明。
所谓的“源质风暴”只是一场游戏。
他们遵循规矩去与“源质风暴”进行斡旋，即便知晓这是一场游戏，也会拼尽全力地生存。
因为每多活一百年。
就可以有很多人在家园中度过属于自己的一生。
对于站在至高点的“领袖”而言，五洲文明就像是一枚小小的火种，无论是铁穹皇帝，还是顾长志先生，都亲自守护着这枚火种的成长，他们知晓进入时间道场修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与超巨型源质风暴的最终开战，一旦他们决定踏入道场，那么这枚文明火种就将迎来最终的考验。
拒绝踏入时间道场的理由很简单。
他们希望这缕火，燃烧的时间长一些，再长一些。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超凡力量’，其实就是【命运】。”
图灵背负双手，和顾慎一同站在这漆黑虚空之中，他轻轻说道：“人类最终要对决的‘超巨型源质风暴’，其实就是命运，就像你在重启梦境中所看到的那些结局一样，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如果想要打破命运的安排，那么就必须要依靠极度强大的个体……当年的猎神座，看到了一丝希望。”
顾慎垂眸道：“所以……踏入时间道场的关键点，是超强的个人实力，或者……驾驭超神器的力量。”
图灵有些诧异地望向顾慎。
“我在梦境世界中拔起了‘熄火’。”
顾慎抬起头来，道：“而小袖子则是有机会拉开‘熄烛’，这就是我和他有资格踏入时间道场的原因。”
“你很聪明……猜得很准，不过你的前置条件比他饱满。”
图灵柔声道：“你拥有五洲文明六百年来最强大的‘心流之力’，从这一点来看，你比白袖更适合这件‘超神器’！”
在时间道场里坐关一年，顾慎可以分出十缕心流之力！
十倍效率！
“十倍心流之力，没有您想的那么有用。”
顾慎笑了笑，道：“没那么多东西可以供我参悟。”
“是么？”
图灵淡淡问道：“如果说……时间道场里有完整的火种呢？有崭新的本源呢？”
顾慎整个人怔在原地。
“别忘了，这是熔铁之主他们的陨落之地啊。”
图灵微笑望向顾慎，语气之中不乏遗憾：“其实我也有不少心流之力……只可惜我这辈子与‘超凡修行’实在搭不上边，我实在没有修行天赋，即便参悟火种一万年，也悟不出来什么皮毛。”
顾慎的眼神变得十分复杂。
“这里……一共有三枚火种。”
图灵伸出三根手指，“象征着‘心流极限’与‘完美铸造’的熔铁与工匠火种；象征着‘四季轮转’，蕴含部分‘时间本源’的谷之火种……”
顾慎挪首望向自己飞艇所在的方向。
他喃喃道：“还有一枚爱之火种。”
“不不不。”
图灵摇了摇头，郑重说道：“我说的‘这里’有三枚火种，是在你来之前……爱之火种一直都在冰海，如今只是机缘巧合才来到时间道场。”
顾慎怔住。
那么这第三枚……
“得益于‘分身术’的坚持跋涉。”
图灵挑了挑眉，道：“这第三枚火种，就是象征着‘绝对毁灭’，蕴含完整‘空间本源’的猎之火种。”
顾慎脑海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这个消息……太震撼！
所有人都认为，猎之火种已经遗失，再也无法找到！
猎之火种一直都在时间道场！
“你难道没发现，顾长志强的可怕么？”
图灵微笑道：“这家伙就这么孤零零一个人，从【旧世界】尽头返回五洲，遇上了超巨型源质风暴，竟然还妄图与其硬碰……即便失败，依旧有能力格杀失控的冥王。”
“他虽然拒绝了时间道场的修行，但可没拒绝对火种的‘感悟’。”
图灵意味深长道：“你看看你的净土，是不是很像是谷物女神的‘四季轮转’？”
四季旷野……正好对应季节轮转！
“顾长志是惊才绝艳的旷世奇才，他在熔炉斗战火种之前，就创造了‘四季呼吸法’。”
图灵感慨道：“所以他完美契合两枚火种，除了‘斗战火种’，还有一枚‘谷之火种’，在这里参悟了部分‘时间本源’之后，他才选择了离开，或许他选择让后来者处理这场乱局，也是因为‘时间本源’的缘故……掌握这种本源之力的强者，往往可以看到未来。”
“之所以我先前说，你和白袖都有机会踏入时间道场。”
“因为在我看来……”
“你和白袖，都是有资格参悟两份不同本源的超级天才！”
图灵打量着顾慎，道：“至于你……你小子比白袖适配的火种更多，除了被冥王硬生生塞进来的冥火，我看‘谷之火种’，‘熔铁火种’，‘猎之火种’，与你都很是契合啊……”
他笑着问道。
“要不然你把这三枚都炼了吧？”
……
……

第五十九章 我希望
“三枚，这怎么够？”
顾慎淡然说道：“我要把所有火种全都炼了，一枚不留！”
他知道图灵先生在打趣自己，所以反过来也开了个“玩笑”。
众所周知，火种具有“排他性”。
宋慈因为接受了光明神座的信物，所以再也无法得到其他火种的认可。
“哦，这样么？”
但图灵看顾慎的眼神可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他十分认真地审视着顾慎，道：“你当真要全都炼了？”
“？？？”
顾慎无奈道：“您不会信了我说的话吧？”
“为什么不信？有些事情，别人做不到……不代表你做不到。”
图灵淡淡道：“你拔出了‘熄火之剑’，这是连火种都能熄灭的概念武器，理论上来说这是比火种位阶更高的力量，既然这样的力量都能够为你所用……那么你为什么不能熔炼不止一枚的火种？不要忘了，这只是福音盒分裂出来的碎片。火种之所以具有‘排斥性’，只是因为它们彼此位阶相同，在福音盒碎裂之后，它们拒绝合并，也拒绝归一，可如果有比它们更强大的力量，那么这样的超神迹未必不会发生。”
“……”
这次轮到顾慎沉默了。
“当然，这种事情目前还没有人做成功过。”
图灵道：“铁穹皇帝当年已经熔炼了‘战争火种’，他只是花费了很长很长时间，也只是参悟了猎之火种内蕴含的极少部分‘毁灭本源’。”
“作为完全熔炼火种的神座，想要借用第二枚火种，继续参悟‘本源’，其难度犹如登天。因为他们所需要面对的，不仅仅是‘火种’产生的排斥。”
顾慎明白这个道理。
命运之神是公平的。
成就神座者，无一不是惊才绝艳之辈，他们在属于自己的领域，天赋都是绝巅的存在。
而借用其他火种参悟本源，无异于是换一条路重新开始。
“那么，顾长志先生呢？”
顾慎问道。
“顾长志的修行天赋比铁穹皇帝更高！”
图灵感慨道：“如果他没有熔炼斗战火种，他一定会得到‘谷之火种’的认可……这家伙的天分令人妒忌，他在时间道场里只花费了三年，就将‘谷之火种’内的时间本源参悟完成，虽然这道本源只是残缺的，但他的参悟速度实在太快了。”
“三年？”
顾慎震惊。
仅仅三年时间，顾长志先生就将“谷之火种”内最大的财富采撷殆尽？
“所以说……在我心中，一直都将顾长志放在计划中的第一位。”
图灵遗憾：“我想，如果他愿意进入时间道场修行的话，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他一定会比当年的猎神座走得更远。”
顾慎也感到了遗憾。
顾长志先生……是因为参悟了部分“时间本源”，所以看到了无法逆转的未来么？
顾长志当之无愧“斗战”之名，他的一生，当真如同一轮炽阳，无私风险，燃尽一切！
顾慎感到肩上一阵沉重。
他背负着顾长志先生托孤留下的东西，这东西重若千钧，这东西名为“希望”。
“我可以看看这三枚火种么？”
“可以。”
图灵挥袖，虚空镜面被驱散，一阵古文辉光掠过，时间道场镜面重叠的空间变得宽阔起来，顾慎看到了三处虚空深处燃烧的“恒星”。
一颗赤红，一颗翠绿，还有一颗……燃烧着幽暗的漆黑之光。
熔铁火种，谷之火种，以及那枚象征着“绝对毁灭”的猎之火种！
这三枚火种，被图灵先生的古文阵纹所遮掩。
此刻阵纹撤去。
三枚火种犹如大星，熊熊燃烧！
看得出来，这都是无主之物！
“五洲有七枚火种……【旧世界】有一枚旅者火种，冰海一枚爱之火种。”
顾慎看着眼前的三枚火种，缓缓问道：“再加上眼前的三枚火种，一共是十二枚。”
“不错。”
图灵道：“一共十二枚。”
“所以十二枚火种，就是当年福音盒破碎碎片的全部么？”
顾慎挪首，问出了那个一直藏在心中的问题。
他记得最高席会议室里，图灵先生留下了十三尊席位！
如果说，图灵先生知晓火种数量……每一尊席位，都是为一位可能存在的“神座”而留，那么应该是有十三枚火种才对！
图灵淡淡一笑。
他哪里不知道顾慎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你是想问席位的问题吧？”
【深海】是他花费了无数心血缔造的孩子，死海区的最高席会议室，所设的每一个席位，都大有讲究。
这“十三”之数，当然不是一时兴起。
顾慎屏息等待着图灵的答案。
“我以分身术，在【旧世界】尽头行走六百年，我甚至找到了被超巨型源质风暴淹没的那枚‘猎之火种’……可追抵世界尽头，也没有找到所谓的第十三枚火种，如果我当真已经走遍了这世上的每一个角落，那么我想，这世上大概就只有十二枚火种吧。”
图灵微笑道：“可‘踏遍世间每一个角落’这种话，谁又敢说？”
五十四万年的寿命很漫长。
可与这个世界相比，又很短暂。
顾慎若有所思，喃喃道：“所以……您不知道有没有第十三枚火种，于是刻意悬了一尊席位，算是警示，也算是提醒？”
不知是否存在的第十三枚火种。
这个席位，意味着未知的“希望”。
“姑且……这么理解吧。”
图灵哑然，他摇了摇头，转移了话题。
“你可知这三枚火种，为何这么多年一直处于此地？”
这个问题也正是顾慎想问的。
既然在铁穹皇帝时期，图灵先生便已经找到了“猎之火种”，为何不将其带回五洲？这三枚火种的存在，可以让五洲文明变得更加强大！而且强大得不止一点！
“三是一个很玄妙的数字，而三角形……则是最稳固的形态。”
图灵伸出两枚手掌，遥遥对准那三枚火种，摆成三角形，呢喃道：“时间道场能够在这些年保持稳定，就是因为这三枚火种的‘存在’，当年我找到猎之火种前，这片道场是完全破碎的，将其带至此地，时间道场才恢复了稳定。然后就有了你所看到的画面。”
三枚火种，犹如三颗星辰，共同燃烧，也共同分摊着时间道场消耗的“本源之力”。
图灵自嘲一笑：“于是在后面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敢驱动飞艇轻易妄动，生怕让这好不容易恢复的‘超神迹’就此破灭。”
“原来如此。”
顾慎喃喃道：“所以这三枚火种，若是在无主状态下取走，便可能会导致时间道场的崩塌么？”
“不错，要么它们在这里迎来自己的新主。”
“要么，我把‘时间道场’带到五洲。”
图灵沉声道：“至于后面那种可能，几乎是零，除非铁穹皇帝和顾长志答应了殊死一搏。”
说到这，图灵意味深长地问道：“顾慎，你准备怎么处置这三枚火种？”
“我已是冥王火种的熔炼者。”
顾慎思索良久，认真说道：“这三枚火种，我恐怕难以再次熔炼了……但既然顾长志先生可以借用火种进行本源参悟，那么我想我也应该可以做到。”
在这时间道场之中，即便全力修行，顾慎的心流之力还有许多剩余！
无论是“毁灭本源”，还是“时间”，“空间”……顾慎都很有兴趣。
因为顾长志先生的馈赠之故，他与谷之火种的亲和度很高，四季轮转，正好对应四季旷野。
另外一边，【造物主】领域象征着“缔造”，而想要让自己的净土神域变得更加完美，就需要参悟“缔造”的对立面“毁灭”，所以猎之火种的本源力量，也正是顾慎所需要参悟的。
“你还真准备一炼三啊？”图灵笑了。
“有些事情，总要试试，才知道结果。”
顾慎也笑道：“不过我也只是准备参悟火种内蕴含的‘本源力量’，并没有打算将其据为己有……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想为他们找到合适的主人。”
图灵挑了挑眉：“哦？”
“猎之火种内蕴含的力量，正好与锈骨大将的‘毁灭本源’契合。”
顾慎回首望了望飞艇，轻声道：“如果您不反对的话，我希望能给锈骨一个熔炼‘猎之火种’的机会。”
“……”
图灵闻言之后沉默了。
他看着顾慎，神色有些复杂。
猎神座乃是当年星舰时代杀力最高的那位领袖！
猎之火种的强大，不言而喻，这样一枚珍贵无比的火种……换做任何人来，都应该是想着先归自己，可顾慎的想法却是将其赠给“适合者”？
“你要将其赠给锈骨？”
图灵认真问道：“你想仔细了吗，熔炼火种可不是小事，虽然锈骨参悟出了属于自己的‘毁灭本源’，可与猎之火种里蕴含的‘绝对毁灭’相比，那道本源之力根本不值一提，当年的铁穹皇帝天赋可比他要强上许多，可最终连参悟一半都没做到……也就是说，他很可能会熔炼失败。”
停顿一下。
图灵道：“退一万步，难道你不觉得，白袖是比锈骨更合适的‘猎之火种’候选人么？”
顾慎看出了图灵的紧张和担忧。
顾慎笑道：“图灵先生，似乎很担心锈骨大将完成熔炼？”
“是。”
图灵也不再隐藏什么，他郑重说道：“猎之火种的杀伤力最强大，这是最有可能狙击超巨型风暴的火种，我很担心以锈骨的能力，如果完成了熔炼，不足以胜任最终的任务……”
而如果让更年轻，更有天赋的白袖来。
猎之火种所焕发的光彩，必定会更加夺目！
他的计划是培养出一位超越猎神座的究极存在，而熔炼“猎之火种”的锈骨本身不具备这种能力，还会妨碍计划的进行。
“您说得很对。”
顾慎轻声道：“但正如您所说的……就连当年的铁穹皇帝，也只是参悟了‘绝对毁灭’的一半本源而已，这枚火种既然参悟起来如此困难，让其他人试上一试，又有何妨？”
图灵怔了一秒。
其实顾慎要做的，不是将猎之火种赠给锈骨。
而是……
为这等候新主已久的三枚火种，挑选继承者！
他何尝不知道，这是图灵为“超越猎神座”所准备的厚礼，也是他如今送给自己的礼物……
顾慎坦然阐述自己的想法：“除了让锈骨大将参悟‘猎之火种’，我还希望让罗师姐对‘谷之火种’进行参悟，因为她身上也背负着顾长志先生留下的四季呼吸法。”
“当年的星舰文明时代，有机会触碰火种之人，凤毛麟角，因为他们需要得到领袖的认可。”
“如今的五洲……发展程度远远比不上星舰时代，但顾长志先生长眠清冢之前，留下了诸多‘斗战火种之梦’，让长野的每一位天赋晚辈，都有机会触碰火种残留的梦境。”
顾慎道：“一人之力，力挽狂澜，拯救亿万生灵，听上去可真让人心旌动摇……”
“可如若当年摧毁星舰文明的那场风暴再来，当真还要让你造出的那位‘究极超凡’死上一次么？”
图灵沉默。
“我换个问题，您当真觉得，所有人的命运，都必须要系在这一人之上吗？”
顾慎道：“我愿意做出和铁穹皇帝，顾长志先生不一样的选择，接过时间道场，也接过最重的那份重担。但我不认为，人类最终的胜负，只决定于我一人。”
图灵低声道：“你的意思是……”
“人类的命运，握在每一个人手上。”
顾慎轻轻道：“我希望每一枚火种都能拥有最合适的主人，我希望最高席会议室里的十二尊席位座无虚席，我希望北洲边陲筑起通天巨壁，那座巨壁不是由泥沙灰石而铸，而是由人心和希望所铸，我希望五洲千千万万人每一个人都能拥有属于自己的火种，人人都能成为自己的神座。”
字字震撼。
直抵心湖。
图灵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与顾慎回话。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年轻人。
顾慎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三枚火种，柔声道：“所以，我希望将这三枚火种带回五洲，让它们找到属于自己的主人……”
他望向图灵，认真问道：“您觉得，如何？”

第六十章 牯堡战场
“这三枚火种如何处置……是你的事情。”
图灵的回答出乎顾慎意料。
顾慎有些诧异地望向身边人。
“怎么，我又不是火种的主人……这些年我所做的事情，看似是在挑选火种的‘继承者’。”
图灵笑了笑，道：“但其实火种永远都是自由的，没有人可以真正安排它们的命运。如今交付到你的手上，也只是希望你能妥善处置好这三枚火种。”
顾慎可以选择留在自己手中，慢慢参悟。
也可以选择将其分享出去。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顾慎点头，眼神中有感激之色。
图灵先生的这尊分身，坐镇时间道场多年，如今愿意将这三枚火种的安置权交给自己……便说明他已经认可了自己。
“这三枚火种，我定会妥善处置。”
顾慎深吸一口气。
“很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图灵笑了。
顾慎注意到，此刻的图灵，身上散发的辉光如涟漪一般扩散。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图灵先生的这尊分身，在时间道场内坐镇了多久？
外面的世界过去了六百年，道场里的时间又过去了多少？
“一饮一啄，皆有天定，动用古文之术，必然需要付出代价。”
“分身术和传送术，都是极其消耗寿命的术法，历史上形形色色的‘我’，所踏出的每一步，所留下的每一笔，都是当年星舰共同体赋予我的幸运。”
图灵望向顾慎，呢喃道：“我本以为，五十四万年的寿命很漫长。但如果把这些时间，用来推动一整个文明族群的‘进步’，那么一个人的五十四万年，其实很短暂……接下来的返程之路，我可能没法陪伴你继续走下去了。”
顾慎怔住。
这台词他不久之前才听过！
“别拿这种眼神看我，我不是要死了。”
图灵笑着怒骂一句，道：“只是这尊坐镇时间道场的‘分身’，如今已经完成了使命，我要遣散这具躯壳，来避免大量命数的溢散……”
微微停顿一下。
图灵挑眉，在此刻忽然恢复了年轻时候的意气风发，傲然道：“我这样的人，怎么会这样死去呢？虽说剩下的寿命余额不多了，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碰瓷的，放心好了，我还活着，而且还活得很好！”
“……”
顾慎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了。
只不过他望向身旁的图灵先生，唇角忍不住翘了起来，这才是自己认识的图灵！
“对了，既然你决定为这几枚无主火种选择新主，那么就将爱之火种，交付给褚灵吧。”
图灵缓缓开口。
这是他交代的最后一件事。
“褚灵是我以‘爱之主’为模板所缔造的AI生命，她的存在便和爱之火种的‘幻梦’一般。”
图灵低声道：“如果有朝一日，你能在现实世界中拔出那把‘熄火之剑’，那么爱之火种复燃，褚灵便有了躯壳，也便有了属于自己的生命……其他火种的归属我可以不管，唯独这枚火种的归属，我需要插手。”
五洲世界想要建立一片新的【深海】，就需要为【源代码】找到一片无垢的精神海域。
而爱之火种便是最好的阵列盒。
“这件事情，无需您嘱托。”
顾慎神情郑重说道：“哪怕没有见到您，这枚爱之火种也一定是属于褚灵的。”
这不仅仅是顾慎的期望，更是爱之主的意志！
“没有人比褚灵更适合这枚火种。”
顾慎给出了自己的承诺：“我向您保证，我一定可以将那把‘熄火之剑’拔出王座，让这枚火种复燃。”
“哦……这么有信心？”
图灵笑着开口。
“当然，在梦境中已经做过一次的事情，再来一次……又有何难？”
顾慎声音平静，但极其自信。
而这一次。
不再有回应。
那包裹着图灵先生的淡淡荧光，在虚空之中溢散，顾慎面前的虚空重新化为了千万片镜面，倒映着此刻如稚童般的自己。
整座时间道场，变得空荡，孤寂，冷清。
顾慎伸出一枚手掌，触碰图灵先生在时间道场留下的那道古文阵纹，青光翻涌，将他淹没。
很快他便来到了那艘熔铁之主遗留残落的星舰之前。
这艘星舰通体漆黑，犹如长剑一般，甚至没有初始号宽阔巨大，但浑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意。
看得出来……这艘星舰是“残次品”，当年的本体应该是在超巨型风暴中被拦腰摧毁了，于是只剩下这数百米的舰尖部分。
图灵先生花费了漫长时间，完成了对这艘黑舰舰尖部分的修补。
这不是再是一艘舰，而更像是一把剑！
顾慎的精神入主星舰，漆黑虚空被幽暗光焰所点燃，他看着那属于上个文明时代的遗物，一点一点亮起光火，内心燃起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图灵先生在驾驶舱内部放置了不少图纸，以及日历，这艘残次星舰内部像是一本史书，只要用心观察，就能看到艾伦图灵这个男人漫步时间长河留下的足迹。
图灵是旅行家，写下了厚厚的游记。
而顾慎，则是那位幸运的翻阅者。
“星舰……启动。”
顾慎的声音在虚空中点燃，这艘漆黑星舰瞬间暴射而出。
坐在驾驶舱中的顾慎留下一缕心流之力，在主舱内控制飞艇行进。
这里是【旧世界】尽头，理论上来说，直接调转舰尖进行返程，是最“短”的路线，但顾慎并没有这么做。
因为他的心中隐约有预感。
最“短”之路，未必最“快”。
【旧世界】的虚空是不连续且断裂的，当年顾长志先生从时间道场离开，返程路上遭遇了超巨型风暴的袭击……或许自己的预感与此有关，但顾慎决定绕开那条最“短”之路，他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继续向着世界尽头方向前行！
如果说……
这个世界，真的是一个圆球。
那么此刻的【旧世界】尽头，应该就处于圆球的某一个顶点，做出这个抉择，顾慎既是顺应内心的精神感应，也是去印证那个从未有人印证过的猜想！
如今终于踏上了返程。
但顾慎心底并没有因此而轻松。
因为他知道，这趟返程之路……恐怕要耗费很长时间。
虽然顾慎在梦境世界中，参悟了旅者族群的【门户】古文，可这里是现实世界，他不可能像梦境世界那么随意开门，一旦遭遇风暴，自己将不会有重启的机会。
顾慎现在很想知道五洲的战争进行到了何种程度。
但这段返程之路，他知道自己急不得。
他将一缕心流之力，留在主艇驾驶舱，剩下的八缕心流之力，则是尽数分配到了时间道场之中。
顾慎决定唤醒时间道场中沉睡的老师，师姐，师兄，以及锈骨先生。
……
……
北洲，牯堡战场。
这座昔日的咽喉之地，已经不再被称之为要塞，因为旷日持久的战争之故……牯堡破碎缺口已经成为了北洲最大的战场，乌云笼罩，当年的【伞之防线】已经彻底成为了历史，中央城选择战略性放弃牯堡要塞，后撤七十里地，重新建立新的“巨壁”。
咽喉剜去之痛，在每一个北洲子民的心中沉淀。
站在新的巨壁上眺望，可以看到无数沉沦的“星辰碎片”，隐隐约约拼凑成一把大伞的形状。而大伞则是被密密麻麻的阴翳所笼罩。
旅者族群已经在牯堡战场界外扎根。
繁衍速度极快的低阶殉葬者每日都会对这座战场发起冲锋，巨壁与伞之防线的中间地带，则是横贯着一座巍峨如山岭巨岛的宏伟星舰，初始号撑开源能护罩，与北洲陆地相衔，以一种朴实无华的方式，将牯堡要塞的缺口死死堵住。
源能护罩外，便是所谓的牯堡战场。
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消耗战”，殉葬者犹如吸血蚂蟥，它们存在的意义就是消耗初始号的“源能护罩”能源，这艘星舰的确庞大，但落困牯堡，面对无穷无尽的低阶旅者围攻，只有“枯守”这么一条道路……为了让星舰的能源足够对抗外部压力，北洲要塞的超凡军队开始介入战场，四大军团以及调查军团，在紫雨军团长和林霖的指挥之下，轮流出战，不断剿灭繁衍增殖犹如病毒狍子的殉葬者。
这些年，战争就这么维持着“平衡”。
平衡……
似乎也正是【深海】最希望看到的东西。
……
……
大雪翻飞。
哒哒哒！
枪火撕裂牯堡战场的阴云雪雾，调查军团的剿杀小队们鱼贯而出，陆续从源能护罩内部走出。
如今调查军团的战斗制度，是八人一队，在中控频道指挥下，划分区域，通过小队与小队的配合，来完成日常的战场清剿任务。
最先踏出源能护罩的为首者，乃是一位精神系超凡青年。
他的额头燃烧着银色的竖瞳辉光，正在清查着范围数百米的超凡气息。
【源之瞳】是最适合部署作战任务的超凡能力。
当年跟随顾慎一同执行迷宫任务的新人李辰，正是这次日常清剿任务的指挥官，他率领五只小队，负责牯堡战场西北A区三百米范围的“殉葬者剿杀”……这个任务并不算重，如今他已经成为了调查军团七队的队长。
由于狮醒代码的推广，五洲文明彻底进入超凡时代，调查军团的小队人数扩张了十数倍。
他麾下有接近三百位超凡者精锐！
【深海】对于牯堡战场的进攻……一直都是连绵阴柔之势，犹如蚂蟥吸血，打定主意做持久战。
而中央城采取的策略就是“见招拆招”，四大军团竭尽全力剿杀殉葬者，确保初始号内部的源能运转不会接近负荷状态。
而今日，李辰却隐约觉察到不太对劲。
这次清剿任务，方圆地界的殉葬者密度比以往要少许多！
按照这个进度，最多两个小时，七队就可以完成这片区域的清剿……
“队长——”
一道疾喝响起！
【源之瞳】的精神链接忽然颤抖了一下，李辰身侧传来了一道哀嚎呼救。
他瞳孔收缩。
下一刻，阴霾笼罩的大雾忽然被一道尖锐铁刺突破，那刚刚开口的调查军团队员身躯突兀裂开，那尖锐铁刺犹如长剑将其斩切成为两半……这是旅者族群高阶超凡生命“噬雾”的尾翼，这么多年的牯堡战争，北洲战士们已经知道了旅者族群的等级分布。
“噬雾”的身体犹如钢铁，普通的红银子弹紫银子弹无法进行杀伤！
它在旅者族群中的地位，相当于人类文明中的“四阶超凡”，只有拥有属于自己领域的超凡者，才能在单挑战斗中，对“噬雾”进行有效杀伤！
“旅者族群”是一个等级制度极其森严的地方。
噬雾的出现，往往意味着接下来的进攻，将不止有“殉葬者”，还可能会伴随着更高阶超凡生命的袭击。
旅者族群的“战斗型超凡生命”中，比噬雾等级更高的生灵，被称之为“灰龙”。
当年牯堡被撕裂那一战。
顾慎便操纵红影，斩杀了一条“灰龙”，灰龙的战斗力相当于人类族群中的封号……
“退！撤退！”
李辰意识到不对，但已经晚了：“七队所有人，撤退！”
“嗖嗖嗖！”
铁刺清扫雾霾，带出一蓬又一蓬鲜血，西北战场A区的队员们一边后退，一边快速清空弹匣，但却收效甚微，大部分子弹都没有打中，隐约只能看见一道极其矫健的身影在噼里啪啦声响中穿行，这只噬雾的等级极高，看样子放在“四阶”之中也属于绝对的强者！
它在战场中大开杀戒，但李辰并没有出手阻拦。
因为李辰操纵【源之瞳】望向更深的方向，他看到了噬雾的影子，那大概是一道接近三米高的小山。
但这并不算什么，因为在那座小山之后，还巍立着一座十米高的“大山”。
噬雾背后，还有灰龙。
“噗嗤！”
一道轻微的爆鸣忽然在李辰耳旁响起。
那在雪雾之中不断穿行，快如闪电，一时之间如入无人之境的噬雾，身子骨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炸开！
滚烫的鲜血，溅了李辰满脸。
身为四阶精神系超凡的李辰，整个人都呆在原地。
噬雾……就这样死了？
他怔怔回头，看到了一枚带着指虎拳套的拳头。
刚刚一切发生的太快，他完全没看清那一拳的踪迹，甚至他都没看出来，那打出来的是一枚拳头！
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拳头的主人竟是一个小姑娘。
看样子瘦瘦小小的，只有十六七岁。
小姑娘缓缓收回拳头，她站在李辰身旁，没有【源之瞳】这样的精神辉光笼罩，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超凡气息，就只是朴实无华的站定。
黑色的披风在大风中呼啸。
“让你的人先撤。”
小姑娘微微歪斜头颅，揉搓手腕，浑身上下发出了噼啪如炒豆子的脆响。
她上前一步，站在了李辰的身前，目光落在了雪雾的深处。
“那个大家伙，交给我来搞定。”

第六十一章 【真实之梦】
牯堡战场，雪雾弥漫，或许是由于封号级超凡生命的精神力释放开来，将此地笼入领域，所以【源之瞳】的精神视野不再清晰。
但噬雾被打爆之后的鲜血，依旧滚烫。
眼前画面很是震撼，李辰怔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此刻站在自己身旁的小姑娘究竟是何许人也。
牯堡之战持续了四年。
这四年，有一个“小家伙”常年参战。
顾小满。
如果没有这场战争，她如今已经成为源之塔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红龙神使”。
这四年，顾小满一直驻守牯堡要塞，寸步未离，只有那些极少数的中央城高层，才知道关于这个小姑娘的“身份内幕”。
顾小满是是中洲酒之火种的天选继位者，是顾慎从桑洲窟救回来，视若亲人的存在，亦是白袖的“弟子”，除却这些，她还有一个重要至极的身份。
那就是初始号的“唯一信任人”。
北洲之所以可以将旅者族群如此轻松地拒之门外，便是因为初始号的帮助。
阿尔弗雷德已经对中央城高层公开表态，星舰驻守北洲边陲的原因很简单，只是因为它相信顾慎和顾小满。
所以顾小满在这场战争的身份极其重要。
她成为了一个独一无二的桥梁，将五洲文明和星舰文明进行链接，正因为有她的存在，阿弗才会同意将熔铁之主留在初始号中的“造物图纸”外传。
沉沦三十余载，古文会再次燃烧出绚烂的辉光，大都的那些【中立者】全部来到了牯堡战场后翼，得到了星舰文明的技术支持，人类文明的战争技术再次飞跃。
而细细算来，这一切的局面。
其实都要归功于眼前的小姑娘。
“您……确定要亲自出战吗？”
李辰深吸一口气。
正是因为知晓顾小满身份的特殊性，他才感到担忧。
“白袖师父告诉我，想要出师，就必须要单独狩杀一条‘灰龙’。”
顾小满轻轻开口，话音里带着笑意：“按照牯堡战争的推进频率，这种级别的超凡生命，半年也不见得会出现一次……这次错过，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嗡！”
李辰忽然感到自己眉心的银色辉光消散了！
【源之瞳】被强行熄灭！
那是来自更高层面的超凡威压……不过这股威压，并不是来自于灰龙，先前与灰龙对视他只是感受到了强烈的压迫感。
但此刻……
雪雾之中的空间燃烧起粼粼波光。
他有一种精神和现实错乱的荒谬感，顾小满的眉心竟然燃起了一缕银白的光火，这一幕让李辰感到似曾相识，他下意识想起了很多年前和顾慎一同执行出塞任务时的画面，那个时候的顾慎也是这样，在眉心引召火焰。
只不过一者金灿，一者银白。
“轰！”
便在此时，雪雾那边巍峨耸立的高山忽然动了！
灰龙的猎杀速度奇快无比，这种顶级超凡生命的“战斗智商”奇高，做出的任何进攻动作，都有其战略意义……【深海】链接了旅者族群，通过等级制度进行层层向下的指挥分布，今日这场“布局”就是为了引出北洲调查军团的精锐之师。
所以灰龙来到这座战场，真正的目标只有一个。
那就是拥有【源之瞳】，能够组织千人作战，搭建巨大精神网络的李辰。
仅仅一瞬。
李辰面前就多出了一道遮天般的巍峨之影。
他神色苍白。
下一刻灰龙的尖爪便刺穿了他的胸膛，从他的前胸刺入，直击心脏，从后心贯穿而出，但李辰却没有感到预料中的痛苦……这一爪刺穿自己的身躯，本该震碎源甲撕裂血肉，但如今只是有一圈圈雪屑翻飞而出，在空中扩散，这些雪屑还燃烧着梦幻般的银白辉光！
那只佩戴指虎的手掌，不知何时，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位置。
李辰挪首，看到后撤一步瞬移来到自己身旁的顾小满，他整个人被小满的力量按倒在地，银白辉光缭绕之下，灰龙的贯穿伤害完全被规避！
“这是……【湮梦】？”
在这一刻，他意识到了顾小满眉心的银芒是什么！
传说中能够模糊真实与虚幻界限的S级能力【湮梦】！
触碰的那一刻。
顾小满将李辰的身躯转化为虚无，于是灰龙的致命一击就此落空。
“我听慕姐姐提起过你。”
顾小满面无表情道：“你是调查军团的年轻砥柱，也是我哥当年的朋友，所以……你不能死在这里。”
李辰怔住，下一刻他感到肩膀有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
顾小满高声喝道：“阿弗，接住他！”
李辰满脸懵逼：“？？？”
这位调查军团的第七队长，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五根如同金铁的手指指尖死死叩住！
只见顾小满拧腰提胯，气沉丹田，犹如丢掷标枪铁饼一般，将李辰向着初始号坐落方向用力丢去！
嗖嗖嗖！
狂风倒灌！
砰的一声，李辰穿过源能护罩，重重砸在初始号笼罩的内部雪原之上，最新一代的源甲有自动减震功能，但他还是被摔了个七荤八素，整个人在地上滚了十几圈。最后被一辆自动化铲车从雪原上连人带着积雪一同铲了起来。
“抱歉啊，红影都派遣出去执行其他区域的剿杀任务了，目前这地儿就一辆铲车。”
铲车的车前灯闪烁了一下。
阿弗震动铲车手臂，抖去积雪，对这位七队队长说了个不怎么好笑的冷笑话：“别拿这种幽怨的眼神看我，这些年被当铁饼丢的不止你一个人。”
……
……
丢出李辰的那一刻，灰龙也瞬间行动起来！
它先前从【深海】那里接收到的任务目标很明确，就是击杀那位拥有【源之瞳】大成领域的精神系超凡者！
在这场旷日持久的牯堡战争中，旅者族群一直在想方设法减少北洲超凡者的“精锐力量”，由于有初始号源能护罩的阻挡，北洲的“高端战力”只有在重要时刻才会出面……而当顾小满摆出丢掷动作的那一刻，灰龙精神海中的狩猎目标发生了改变！
猎杀目标……从李辰，变成了顾小满！
巨大灰影瞬间钻入雪地，下一刻破土而出，尖锐利爪瞬间攥住顾小满纤细的小腿脚踝。
顾小满眯起双眼。
【湮梦】再次发动，尖锐利爪合拢，与小腿重叠。
她高高抬腿，重重一脚踩下！
轰！！！
整座雪原迎来一场地震雪崩，以顾小满落脚为圆点，方圆百米的雪气都被踩得飞震而起！
一道愤怒闷哼在雪原地底响起！
一缕满挟杀意的凌厉身影从地底撞出，顾小满面无表情，正面迎击，伸出双手摆出搂抱姿势，下一刻灰龙的尖锐利爪穿透她的湮梦之躯，再次落空，而两人交擦而过的刹那，顾小满侧身抱住那巨大生物的尾翼，湮梦领域撤销，她双手发力，灰龙眼珠瞪大，不敢置信地回首，但它尾翼尖端已经被死死箍住。
嗡嗡嗡嗡嗡嗡！
高速旋转之声在牯堡战场上响起，顾小满抱住灰龙，在雪原之上飞速旋转，最终将其当做棍棒一般高高抡起，砸在一面破碎山壁之上！
落雪漫天翻飞！
灰龙重重咳出一大口鲜血，它怒吼哀嚎一声，尾翼肌肤瞬间开裂，数百根荆棘在顾小满的搂抱位置倏忽绽放！
旅者族群在【旧世界】中漂泊近千年，它们为了适应恶劣的虚空环境，进化出了极其强大的适应能力，而作为族群中最顶端的超凡生命，灰龙可以根据自己的生存需求，来改变基因序列，进行快速突变，如果需要长时间浸泡在水中，它会生长出水下呼吸的鳃，如果需要翱翔于天顶，那么它便可以张开巨大的翼！
而此刻……为了适应顾小满的“近战攻击”，它让自己的尾翼生长出无法触碰的铁棘！
嘶啦！
一片衣袂在空中翻飞。
顾小满飘然后退，重新拉开距离。
她看着自己掌心被隔开的一道血口，神色平静，百米之外被嵌入石壁中的灰龙，缓缓挣脱束缚，拍打铁翼悬浮在空中，此刻铁棘异变已经蔓延到了全身，这是在应对【旧世界】陨石袭击之时的一种应变。
灰龙的肌肤会硬化百倍，这些铁棘可以刺破轻松石块，确保它们不会受伤。
“有趣。”
顾小满默默拽出佩戴在自己胸前的精神吊坠，那是沈离当年送给她的物件，至今还被她好好保管着。
这些年在牯堡战场……她并没有荒废时间，按照顾慎所说，她分出心流之力，驾驭红影，以此提高心境层次，除此以外，她再次与当年桑洲窟的三位师父会面。
牯堡战场的战争不止是北洲的战争，三洲会盟各自派遣了麾下的精锐之师。
沈离，陈没也来到了北洲边陲。
顾小满突破四阶之时，这两位做了不少贡献。
今日这一战，不仅仅是白袖的“授意”，也是沈离和陈没的授意……如果可以单独猎杀灰龙，便证明了如今的顾小满，已经有了封号级别的战力。
不管今日之战结果如何。
其实沈离和陈没，都已经知道，当年顾慎在桑洲窟救下来的那个小姑娘，如今已经成为了可以独当一面的“绝对支柱”。
但如果想要参与到三洲会盟的下一个计划，那么顾小满所要做的事情，绝不只是成为一个“封号”。
她是未来的“酒之主”。
而今日这一战，对顾小满，对他们而言……只是开始。
“呼……”
顾小满默默松开沈离赠给自己的那枚吊坠，她轻轻开口，道：“那么，就让这一切开始吧。”
眉心燃烧的银白之芒，在此刻得到了主人的命令，瞬间变得疯狂起来！
李辰没有看错。
这缕银白之辉，的确和顾慎的炽火很像。
因为这就是顾小满模仿顾慎的炽火，所参悟出的四阶领域【真实之梦】，领域释放之时，【湮梦】会拟化成和炽火一样的元素形态，而后进行扩散……四年前她就是利用【真实之梦】，将自己包裹在棺木之中，躲避了源之塔的第一拨清算。
此刻。
【真实之梦】领域开始扩散。
灰龙的瞳孔泛起一抹灵性辉光，它并没有躲闪，而是接受了【真实之梦】的领域笼罩，调整姿态，准备迎战！
踏入觉醒时代以来，整个五洲的S级能力者，并没有增加多少，依旧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S级能力之所以如此稀少，便是因为当这种级别的超凡者，要承受的不仅仅是强大能力带来的“光环”，还有施展能力所需要的负荷。
就以【判官】举例，一旦【判官】领域展开，只要领域主人一个念头，被领域笼罩的低阶超凡生灵，瞬间便被会斩杀！
但没有能力是完美的。
【判官】存在缺点，斩杀超凡生灵需要消耗精神，如果领域主人的精神力量不足以支撑，那么领域便会缩小。
越是强大的能力，消耗的力量，便也越强大。
这个道理，放在【湮梦】之上，一样适用。
决定超凡领域上限高度的东西，往往有两样，一样是超凡者自身的精神强度，另外一样便是超凡者能动用的源质数量。
顾小满的【湮梦】一旦施展，便几乎立于不败之地。她可以以自己为中心，转化自己所触碰到的物件，将其拉入介乎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湮梦地带】！
但【湮梦】领域范围越大，持续时间越长，消耗源质和精神就越多！
灰龙眼神的变化，昭示着它身躯之中第二道精神的入主……今日牯堡战争的这一战，是顾小满验证自己实力的一战，而她的对手不仅仅是进化至封号战力层面的灰龙，更是掌控着整个旅者族群，压制着战争节奏的【深海】！
顾小满两根手指对准眼前悬浮在空的灰龙，柔声道：“你，准备好了么？”
浑身绽满铁荆的灰龙，阴冷瞳孔之中闪过一丝冷漠。
它死死盯着眼前的人族小不点，在精神海中那道至高意志的命令之下，它开始拍击铁翼，想要让自己升上高空。
但下一刻……
顾小满两根手指下压。
有一种强烈的剥离感，在灰龙心头升起！
灰龙忽然坠地，砸在雪原之上，它心中生出巨大的恐惧，猛地挪首，那对生长于背后的“巨大铁翼”竟然消失不见了！？
再下一刻，顾小满两根手指轻轻飞扬挑起。
它身上的铁荆棘如花刺一般，被挑飞而出！
“？？？”
灰龙心湖泛起强烈的荒谬感，由于强烈的环境刺激，它开始飞快“进化”，生长出铁甲，生长出鱼鳃，生长出石化肌肤，但顾小满只是缓步而行，徐徐走来，如同按压琴弦一般轻轻抬指，或是上挑或是横扫，它浑身上下包裹的“甲胄”就这么一件一件被挑飞！
最终，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自己”。
顾小满最终站在灰龙面前，她俯视着这尊原先高傲不可一世的超凡生命，犹如看着低贱的草芥。
她轻声道：“这就是【湮梦】的力量……你，看清了么？”
这句话，不是对灰龙说的。
而是对【深海】。

第六十二章 源之高墙
“牯堡战场的战报出来了！”
精神会议室，长桌之上，林霖顾南风分别坐在左右首席，代表北洲和东洲此次战役的最高负责人，两人身旁按坐席顺序排列，依次是仲原，费舍尔，穆青阳，李青穗等会盟高层。
由于三洲会盟拢共有内外两座大战场，负责对内主战的西洲光明城，对牯堡战争的干预力度极小，所以此次会议西洲高层只有神殿三长老巴图一人出席，算是替神女旁听，会议结束之后，巴图会在第一时间为光明城送上北部战场的最新情报。
“F区死亡17人，重伤31人，轻伤73人，指定区域内的‘殉葬者’尽数剿灭。”
“D区死亡……”
一份份战报呈现在眼前。
【深海】利用殉葬者进行“钓鱼”，布局针对会盟高阶超凡者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所以在高阶超凡生灵“噬雾”出现的那一刻，会盟麾下超凡者们便在有经验的老兵指挥之下，开始急速撤退。
战报结果处于会盟尚可接受的范围。
只不过大家更关注的……
是A区战场的动向。
“灰龙那边怎么样，为何迟迟没有影像传来？”顾南风率先开口。
长野介入牯堡战争四年，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在这座咽喉要塞，顾家守夜人几乎成为了和调查军团并驾齐驱的“中坚力量”。
这四年，战火飘摇，局势动荡，从家主之位退下的老爷子，不再垂钓，而是坚持要亲上战场。
顾南风当然试过阻拦。
但有些事情是拦不住的。
于是顾老爷子就这样成为了守夜人序列中排名第一的“老兵”……而四年过去，他老人家心心念念的挂牵之人又多了一位，那便是和顾慎同姓的顾小满。
“影像滞后，是因为过于强大的精神力，扭曲了目标区域。”
林霖麾下，参与此次会议的地底研究所副所长摇了摇头，无奈开口：“除此之外，初始号那边的信号似乎也出现了一些故障，不过这既是白袖先生要求的战斗，那么想必不会有太大风险吧？”
“如此重要的战斗，可惜我们无缘观看。”
罗钰连忙笑着圆场道：“少主大人不必担心，也无需责怪。我前些日子刚刚去过璞玉道场，见了白袖先生，今日之战，既然小满可以出战，那么便说明她十拿九稳，可以斩掉灰龙这种级别的超凡生命。”
“我倒也不是责怪。”
顾南风宽声缓道：“只是老爷子常提起……罢了，以A区战报来看，今日之战只剩下顾小满和灰龙的超凡对决，结果悬而未定。”
接下来的会议，顾林二人简单安排了各大区的人员安排以及近日的作战计划，而后便宣布会议结束。
顾南风离席之后立刻离开巨壁，去往初始号坐镇区域。
……
……
阿尔弗雷德谨遵先主遗命，不愿与五洲文明有过多接触，但如今坐落牯堡要塞缺口，看在顾小满的面子上，稍稍破例，让出了一份名单。
会盟中极少数人可以踏入初始号内部，甚至可以借用初始号的璞玉道场进行修行。
身为如今长野话事人，会盟最高领袖的顾南风，当然是其中之一。
他来到雪原之时，山顶上已经有一老一少两道身影。
白袖推着轮椅，老爷子惬意躺着，两人面前果然倒映着牯堡战场的实时影像。
“南风兄。”
白袖挪首，微笑开口：“来了？”
顾南风连忙上前，接过轮椅，他话语之中半是无奈，半是嗔怨：“我知道您老人家心中挂牵着小满，放心不下，肯定会来初始号观看此战……可再怎么着，也该跟会盟说上一声。我们那边也有许多人在担忧这一战的结果。”
“呵。”
顾骑麟脸上挂着淡淡的笑，“这边信号不好，况且这一战有什么好担心的？以小满的实力，未来酒之主的领域，难道连一条灰龙都收拾不了？我根本就不担心小满。”
话虽这么说。
但顾南风注意到，老爷子搭在椅把的掌心，已经捏出了汗。
“今日这一战如果顺利结束……”
他俯低身子，沉声道：“理论上来说，能够斩杀灰龙的小满，已经具备了初步熔炼火种的能力。”
“是啊。”
顾老爷子声音有些恍惚，道：“不知不觉，四年就这么过去了，她的修行速度，可丝毫不比当年的顾慎逊色啊。”
其实比起担忧，顾骑麟心中更多的情绪名为“挂念”。
人的年龄越大，越是心有挂牵。
看到顾小满的第一眼起，他打心底喜欢这个聪明伶俐的小姑娘，或许是因为小满的身上和当年的顾慎有太多太多的共同点……
顾骑麟总是在恍惚之间，将两人的影子看作重叠。
的确。
就连顾小满参悟出的【湮梦】领域，都是效仿炽火的外在形态，以流火方式进行展开。
这四年顾小满的每一点成长，顾老爷子都看在眼里。
他并不是刻意出席今日的“出师之战”。
而是顾小满的每一战，他都会出席观看，与这小姑娘同在。
此刻初始号倒映出的“画面”几乎陷入凝滞。
银白火焰扩散成百米之海，将灰龙笼罩在内，两人几乎都如同石雕一般凝滞，这是【湮梦】领域成功发动的体现。
这场战斗真正的厮杀，在名为【真实之梦】的湮梦领域中展开！
或者说……
这场战斗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厮杀，唯一的悬念在顾小满领域发动成功的那一刻，便迎来了终结！
顾南风轻叹一声。这一战，的确没有必要大费周章进行“转播”。
精神领域内的战斗，在现实世界，看不出端倪。
白袖和顾老爷子，看似“认真”观战，其实二人也只是候在这里，欣赏着牯堡战场凝固的飞雪，以此消磨时间，从而等待这场战斗落下终幕。
“咔嚓！”
终幕的开始，从第一片凝固的雪花崩裂开始。
冰晶破碎。
霜花满天。
整片被银白湮梦辉光笼罩的虚无火海，忽然如镜面一般破碎，现实世界的空间被扭曲，方圆百米的牯堡雪原被折叠，那只身躯魁梧如山的灰龙也随着这一面巨大的“虚无镜面”一同被折叠，从而破碎绽裂成了数百上千片！
顾南风沉声问：“结束了？”
“结束了。”
白袖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唇角挂着淡淡的笑。
“不……”
顾老爷子则是伸出一只手，默默按住自己的胸襟位置，他轻轻道：“一切，才刚刚要开始。”
……
……
莽莽大雪，皑皑荒原。
披着斗篷的娇小身影，拖着灰龙支离破碎的头颅，缓缓行走在雪原之上，【湮梦】将灰龙的躯壳如撕纸一般撕裂，但顾小满刻意保留了这颗脑袋。
今日这一战，她向那位正在初始号中观战的师父证明了自己如今的实力。
雪屑围绕顾小满翻飞。
同样围着她翻飞的还有一枚正方体小机器人。
“小满，刚刚那一战我看了，打得漂亮！”
“嚯嚯哈哈——”
阿弗唠唠叨叨，自顾自乐呵。
顾小满则是神情凝重的站定，望向远方的雪山山顶。
她望向白袖。
白袖也望向她。
小家伙抬起手，从地上拽起那枚鲜血淋漓的灰龙头颅，用力掷向三人所在的山顶。
“轰隆隆！”
一阵破风之声乍起，紧接着便是沉重的撞击声响。
灰龙头颅重重砸落在山顶，下一秒顾小满也落在了这里，略微弯腰屈膝，缓缓站起。
“白袖师父，我做到了。”
她声音并不大，但却字字清晰。
出于担忧来到此地的顾南风，敏锐捕捉到了小家伙语气中的坚定，今日这一战好像不止是普通的“磨刀”之战。
听小满说话的语气，她和白袖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约定？
“你做得很好，进步速度很快。”
白袖只是轻轻说了这么一句，算是夸赞，此后便没有后文。
顾小满等了十数秒，忍不住道。
“您答应过我的，等我证明自己有封号实力，就让我参与源之塔的总攻。”
她焦急道：“我现在已经可以单独狩杀灰龙了……【真实之梦】的领域已经大成！”
“但你还没有参悟出第二领域。”
白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顾小满无话可说。
五洲文明所定义的“封号超凡”，乃是拥有双领域并且将其合一的超凡者……但顾小满却是一个例外，由于【湮梦】的特性，她在同境所表现出的战力远超其他超凡者。
与灰龙的那一战，可以算得上是……跨境而战！
没有第二领域，也没有合一。
仅仅凭借【真实之梦】，顾小满便将旅者族群内进化到近乎最高级别的“灰龙”轻松蹂躏致死！
这座领域，是畸形的大成领域。
从战力体现来说……【真实之梦】已经超过了所谓的大成。
“……”
顾小满的神色很是委屈。
她也想参悟出第二领域，然后进行领域合一……可这所谓的“第二领域”对她而言却犹如天堑，无论怎么闭关，怎么苦战，怎么刺激，都无法萌生出一丝一毫的灵感。
她这一路修行犹如吃饭喝水。
可偏偏在【真实之梦】领域大成之后，就此卡住，然后寸步难行。
虽如此，她的“战力”却在不断提升，【真实之梦】犹如一座不断扩张膨胀的黑洞，顾小满越是投入时间精力去参悟，这座领域所能覆盖的面积就越大，从一开始的周身三米，到现在已经可以笼罩方圆近百米！
“针对中洲的总攻，还没到时候。”
顾南风忍不住在此刻开口解释：“小满，我知道你很想参与总攻……但，再等等吧。”
如今的五洲有一外一内两座大战场——
对外战场，就是如今的“牯堡”，【深海】牵线操纵旅者族群，不断对北洲边陲发起打击，一整条北部防线都处于战争状态之中。
而对内战场，便是被风暴神座抛弃的“南洲”。
南洲战场被切割开来，三洲会盟豪夺锡银城之后，将这片陆地割出一条东西界限，这场战争的激烈程度比牯堡更甚……因为风暴教会残留的“信仰之力”被【深海】通过精神网络，完成了嫁接，大量的南洲本土居民站在了三洲会盟的对立面。
并不插手北部战事的“光明城”，便是南洲战争的主力军。
这是一场没有赢家的信仰之战。
深受风暴信仰影响的教会子民，在【深海】的影响下，选择以各种极端方式进攻会盟基地，在这种情况下夺取再多的城池也没有意义……除非终结荼毒南洲三十年的精神网络，或者将信仰风暴的教会子民彻底连根拔除。
“等？”
顾小满默默攥拳。
她咬牙道：“你们是在等顾慎哥回来么？中洲的那面墙越建越高……我们早该第一时间发起进攻的！我不明白现在还在等什么！如果源之塔尖的那场神战分出胜负，是我们输了，该怎么办？”
【深海】利用这两场战争，将三洲会盟拖入了漫长的拉锯战中。
这四年时间，中洲在近海地区，建起了一堵前所未有的高墙。
巨壁之中，仍有巨壁。
这座高墙被称之为“源之高墙”，由于进化十一次带来的巨大算力，源之高墙部署的火力效率高得可怕，如果有得选，北洲诸将领当然不想在南洲战争中消耗有生力量，但这些年针对“源之高墙”的进攻拢共发起了数十波，都被【深海】完美招架。
只守，不攻。
这便是【深海】的战略，这战略诡异地令人无法理解，但实施起来却让三洲会盟无计可施。
“你可以说我们在等顾慎。”
“也可以说我们在等孟西洲。”
“但我们在等的，是一位有能力终结神战的人出现。”
一道苍老的声音，幽幽响起。
坐在轮椅上的老者，声音沙哑：“如果要发起总攻，便没有回头路。三洲会盟，数千万人的命运都牵在一线之间，听完这些，小满……你觉得我们，该不该等？”
顾小满沉默了。
她死死攥拢的拳头，在此刻颤抖地松开。
她这些年拼命修行，拼命努力，就是想要结束这场战争……
对她而言，这场战争就是一个无解难题，想要以自身力量结束神战，就需要拿到“酒之火种”。
而想拿到“酒之火种”，就需要结束神战。
无解。
“我……”
小姑娘的脸上有失落，有动摇，她轻轻说道：“是我任性了，我再闭关修行一段时间。”
“或许，这一战……并不需要等太久。”
轮椅上的老者，缓缓来至顾小满身前，他宠溺地看着面前小姑娘。
顾老爷子从胸襟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纸，悄悄塞到顾小满的手上。
“这样东西，你替我拿着。”
老爷子眼神柔和，说道：“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

第六十三章 持光明之剑，斩无尽阴云
“老爷子……”
顾小满怔了一秒，接过这张薄薄的信纸。
一老一少对视。
顾骑麟悄悄竖起一根手指，立在唇前，对着面前的小姑娘眨了眨眼，示意后者将那封信纸收好。
顾小满明白了老爷子的意思，于是把将要开口的那些话，重新咽了回去。
“今日一战，算是大胜。”
顾南风道：“旅者族群的低阶超凡生灵繁衍速度很快，可灰龙的数量极少，这种级别的战力，哪怕只是折损一位，也是很大的损失！”
【深海】布局安排此役，也是为了测试如今北洲驻军的实力。
“接下来会有一段安宁时日。”
他顿了顿，重新来到顾骑麟背后的轮椅前，俯身道：“老爷子……您这段时间不如就好生休息，不要再多过问牯堡战事。”
这番话说得很是婉转。
顾骑麟哪里听不出来，顾南风是让他不要掺和战事了？
“我只是上阵冲锋，又不干预你们高层的决策。”老爷子沉闷咳嗽了两声，颇有怨念：“顾大家主……怎么连我这点最后的自由也要剥夺？”
这一声顾大家主，让顾南风好生无奈。
他同样幽怨道：“瞧瞧人家周维老爷子……去年从边陲退下，便安安稳稳待在长野休息，多叫人省心？”
经典的“瞧瞧人家”开头。
“周维？”
顾骑麟不吃这套，呵呵冷笑一声，道：“这老家伙身体素质忒差，虚得很，不过是在作战中受了一些轻伤，就这么甘心退下火线了。”
周维老爷子在去年的牯堡战争中，被【深海】算计，遭遇两位封号级别的灰龙伏杀，九死一生，勉强逃回。
这等战绩……
竟然在顾老爷子口中变成了“区区轻伤”。
顾南风知道自家这位老爷子一生戎马，战绩彪炳，而且极为头铁……按照他老人家的标准，所谓“轻伤不下火线”里的轻伤，恐怕是仅次死亡的伤害。以他的性格，得半颗脑袋埋进土里，才能心甘情愿从战场离开。
显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这一套对他这种喜欢死磕的老古董没用。
顾南风推着轮椅往雪原外走去，语气冷厉又严肃：“年龄大了，岁数到了，就该休息，回长野休息的事情我替你做主，上阵冲锋这种事情，以后就交给年轻人了！”
“喂喂喂……”
顾老爷子有些着急，连忙想要说些什么，但回头望去，看到白袖和顾小满无动于衷的默认神色，终是无奈叹息一声。
事已至此。
老爷子知道……顾南风是打定主意让他离开北洲战场，此事已然没有商量的余地。
……
……
顾南风推着老爷子离开之后，雪原上便只剩下白袖和顾小满两人。
还有一个像蜜蜂一样飞来飞去招呼红影干活的阿尔弗雷德。
顾小满拢了拢袖口，将顾老爷子塞到自己手中的那封信攥紧。
白袖瞥了一眼，收回目光。
“我……继续闭关了。”顾小满被看了一眼，感到有些心虚，背过手去，就想溜之大吉。
“跟我来。”
白袖轻飘飘一句话叫住了她。
小家伙苦着脸道：“去哪？我刚刚打了一架，高低算是一场苦战，休息一会儿不过分吧？”
白袖轻轻呵了一声。
苦战？
顾小满打灰龙的那一战，虽然具体画面被梦境遮掩，外人无法看清……但他很清楚，这可不是什么苦战，打完收工之后顾小满甚至没有出汗。
没有戳破顾小满真实念头的白袖，又甩下一句。
“你不是想打进源之塔，熔炼酒之火种么？我带你去见光明火种的持有者。”
见顾小满怔住，白袖回首补充了一句：“孟西洲诸事缠身，即便是我，想见她一面也不容易，下次见面，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说罢，加快脚步。
顾小满眼神一亮，连忙快步跟上。
……
……
南洲锡银城，如今成为了光明教会的驻地。
这座城中，原先信奉风暴神座的那些教众，如今已经成为了光明的信徒。
风暴抛弃了他们。
于是……他们也抛弃了风暴。
信仰这种东西，一旦确定就不会改变，哪怕直面死亡。
除非，遇到【圣书】。
孟西洲坐镇南洲战场，光明教会将神殿分址选在锡银城，并且以此为据点，在这四年里逐渐占据了南洲战争的上风，只是这场战争所占据的优势，并不足以转化为胜势。
“轰隆隆！”
近几日锡银城上空阴云密布，小雨不绝。此刻一道雪白雷霆闪逝而过，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就这么骑乘雷霆直入光明神殿，西洲派遣而来的几位驻守者甚至对此毫无察觉。
然而大殿之中早有人在等待。
白袖展开【雷界行者】领域，以雷光包裹顾小满，穿行在细密雨丝之中。
孟西洲如今在西洲的地位，就好比当年的北洲女皇林蕾。
她闭关之处，由神殿前任圣子苏叶亲自镇守，顾南风劫狱光明城秘牢之后，苏叶曾被罢黜职位，只不过后来又重新出现在世人视野之中。
这位“有罪之人”之所以可以被重新提拔，便是因为他经历了孟西洲亲施的【圣书】洗涤。
如今苏叶已经成为了神殿当中位列前三的“领袖人物”，来到南洲之后接连立下战功，更是被孟西洲赐予殿前驻者的身份。
这个身份与当年的紫雨军团长一样。
非心腹死士，不可担任。
白袖的【雷界行者】与锡银城大雨相融，唯独一人觉察出异样，那便是亲驻在光明殿前的苏叶，这位“驻者”如石塑一般杵剑立在殿前，此刻猛然睁开双眼，正准备拔出长剑。
“退下。”
一道轻飘飘的话语，让他重新归入石塑状态。
于是【雷界行者】一路畅通无阻，白袖带着顾小满踏入殿前的萤火门户，进入神域，与王座之上的孟西洲会面。
顾小满颇为诧异地回头，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苏叶。
苏叶身上散发出来的超凡气息，让她感到了“威胁”，这是一位极其强大的封号……至少比自己先前斩杀的灰龙要强！只是这封号的眼瞳之中好像缺失了什么。
苏叶眼中一片金灿炽热！
满是光明！
却唯独没有属于自己的灵魂！
顾小满很清楚白袖师父的实力。
如今五洲，就算把旅者族群算上……只要未曾熔炼火种，未曾执掌本源，这些人加在一起，也绝对不是白袖师父的对手！
以【雷界行者】的能力，去往天下任何一处，都如饮茶喝水般简单。
寻常封号，根本就来不及反应。
可这家伙却是觉察到了“雷域”的气息。
顾小满心中猜测，这家伙大概率是得到了光明火种的馈赠。
她猜得没错，如果苏叶只是凭借自己的力量，绝无可能感受到【雷界行者】的降临。
他心甘情愿杵剑在孟西洲的光明殿前当一位“驻者”，将自己的自由双手献上，自然会收获一些东西，他得到了孟西洲的信任，也得到了光明火种的垂青。
如此。
他便化为了悬垂光明殿前的利剑，也化为了驻守光明殿前的雕像。
“来了。”
坐在王座之上的孟西洲柔和开口，招呼两位来客坐下，只见她头顶一轮浩瀚大日，颇有当年顾长志先生施展黄金领域的神威，神殿之中处处被金芒笼罩，耀眼却不灼人。
两缕辉光在白袖和顾小满的身下凝聚成座。
白袖依旧站着。
但顾小满毫不客气，大大咧咧往后跳了上去。
“这位就是未来的‘酒之主’吧？”
孟西洲笑着望向顾小满。
坐在黄金神座上的顾小满很是自来熟，她不少次听人提起孟西洲的名字，这位光明准神座被世人提起之时的称呼多是“神女大人”，而提到她便往往会提起另外一个名字。
顾南风。
西孟东顾，二人虽然没有媒妁之言，却已经成了众人心中的一段佳话。
顾家几乎每一个守夜人，都坚定相信，只要这场战争结束……自家少主便会风风光光迎娶光明神殿孟姑娘，只是大业在前，儿女私情必须搁置在后。
“谬赞谬赞，酒之主八字还没一撇呢。”顾小满笑嘻嘻问道：“这几年承蒙顾南风照顾，我是不是应该谢谢您？”
“谢我？”孟西洲怔了一下。
“顾南风待我极好，犹如长兄。”顾小满掰着手指头，扬起小脸认真问道：“所以我应该喊您神座大人，还是嫂子？”
“……”
孟西洲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白袖眼神满是歉意和无奈。
这小家伙……自幼野蛮生长，在泥泞中摸爬滚打长大，年龄稍大一些，难免浑身都是江湖气。
“无须多礼，把我当自家人即可。”
孟西洲微笑开口，这个答复，也算是回答了顾小满的问题。
“好嘞，嫂子！”
顾小满乖巧点头，而后直指正题：“白袖师父带我来这儿，其实是为了解我一惑。”
她开门见山，直截了当问道。
“我观这座神域，处处皆是烈焰圣光，这算不算是初具规模？以您的天资，四年时间，应该足够熔炼火种……想必如今您的火种，已经完成了初步的炼化吧？”
这次孟西洲没有回答顾小满的问题。
孟西洲轻声道：“你是不是想问，为何不打上源之塔？”
“不错！这正是我心中之惑！”
顾小满眼神变得犀利起来，“白术先生和林蕾女皇，二人合力抗击清胧，将天空神座拖入泥泞之中……如今只需要一位‘助力’就可击碎这座僵局。这件事情，我们办不到，可您办得到。”
孟西洲神色自如，静静听着。
“如果我是您，我不会等这么久。”
顾小满正色道：“我完成火种熔炼之后，就会立刻打入源之塔。”
这其实是一句很冒昧的指责。
她说完之后，望向孟西洲，发现后者神色没有怒意，依旧一片风轻云淡。
孟西洲微笑道：“然后呢？”
在顾小满看来，这是一个很莫名其妙的问题。
“然后……当然是解放白术先生和林蕾陛下。”
孟西洲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看。”
吐出一字之后，她缓缓伸出一只手。
两团炽光在大殿之中凝聚，并且在她的意志之下，这两团炽光碰撞在一起……顾小满屏住呼吸，聚精会神看着眼前画面。
两团炽光撞击交织在一起。
这两团光……似乎有强度之分。
一团开始碎裂，绽放出裂纹。
另外一方……则是完整如初，并没有丝毫开裂痕迹，在孟西洲施加的压力之下，这两团辉光彼此侵入对方的“躯壳”之中！
准确来说，是强度更高的那团光击碎了后者，并且将其逐渐碾压，慢慢碾碎！
“这？”
顾小满看得怔住，一时之间没有明白孟西洲的意思。
“这，就是神战。”
孟西洲平静道：“掌握本源之后的超凡生命，都会变得极其难杀……同等级别的战斗，往往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结束。除非遇到实力碾压，或者属性极其克制的对手。对于执掌着世间最强力量的‘神座’，想要厮杀分出胜负，则需要更长久的时间。这也是为什么白术先生他们可以拖延清胧这么长的时间，因为他们将这场战斗拖入了‘不分生死，不会结束’的局面。”
顾小满神情依旧茫然。
“清胧应战了，并且动了同样的心思，他要将这两位神座扼杀在自己的神域之中……于是接下了这场不知猴年马月才会结束的‘神战’。”
孟西洲沉声道：“以清胧的实力，如果没有十足胜算，根本不会接下这场战斗，很显然，他认为自己即便以一敌二，也是必胜局面。而源之塔在这四年保持的‘静默’，更加印证了这个猜测，这场战斗进行的越久，清胧占据的上风越大。你以为现在出击，我们是占尽上风？其实根本就不是你所想的那样，神座在自己的本命神域之中，会得到无与伦比的力量加持！”
“如果就这么介入战场，那么要面对的……并不是残血状态的清胧。”
“而是一个正值战意巅峰的天空神座！”
这个消息，对顾小满而言，是一个很大的打击。
这几年，牯堡和南洲都处于“拉锯战”中，看起来一切平稳，于是让她生出了“为什么不往前多走两步”的心理。
可孟西洲的话，却给她泼了一盆冷水。
“您的意思是……神战，我们已经输了？”
顾小满的嗓音忽然变得沙哑。
“是。”
孟西洲大大方方承认了这个事实，她看着眼前有些失魂落魄的小姑娘，轻声道：“我之所以不踏入源之塔，便是因为我知道……白术先生用生命在拖延时间，一旦新的神座介入战场，将要面临的，便是一场崭新的神战，我必须要有足够的把握单独应战清胧，才会踏入中洲地界！”
顾小满拼命摇头，寒声问道：“源之塔发生的那些画面，没有人能够看到。你……凭什么就能笃定，白术先生他们一定会输，已经输了！”
在她看来。
越早介入战场，越能救下白术先生！
“因为。我真真切切的看到了未来的画面。”
孟西洲遗憾地开口。
她挥手召出一道光柱，光柱那边是静谧的红湖，此刻光柱那边湖水倒卷，露出一座坠沉于红湖湖底的古老书楼，【禁忌书楼】是命运遗留的眷顾之物，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超越了“神器”的特殊存在，在这里孟西洲窥破了【深海】的密谋，也打破了“火种”不可直视的铁律规则。
“关于我所说的源之塔神战，你想去禁忌书楼看一看么？”
孟西洲坐在光明之座上，认真问道：“如果你想看，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
顾小满沉默了。
她看着白袖师父，后者神色复杂地对她摇了摇头，眼神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显然。
白袖已经去过了禁忌书楼，亲自印证了孟西洲所说的“未来”。
“所以，我们还要再等等。”
孟西洲的声音在大殿中传荡。
“可是……”
顾小满心中满是不甘：“我们还在等什么，我们还要等多久？”
“等你完成真正的蜕变，下定决心，势必要踏破那座塔。”
孟西洲的回答，让顾小满始料未及。
她有一种被万千光明直射内心的感觉。
什么叫真正的蜕变？
她已经可以单独猎杀灰龙，她早就想要踏破那座塔，可为什么……还要等？！
“当然，我在等的，也不只是你一个人。”
孟西洲从王座上起身，声音温柔：“也等白袖先生，找到沉寂在心湖中的那一道雷鸣。那一日西洲会亲持光明之剑，斩破无尽阴云，替五洲千千万万生灵，与清胧立决生死。”
还有一句话，孟西洲没说。
她在等的，不只是顾小满，也不只是白袖。
她在等那消失于无尽虚空中的那缕火，回归五洲。
在禁忌书楼的命运昭示之中，她看见世间阴祟汇聚成万里阴云，最终被一条大蛇撞得破碎开来，那人裹挟着无数煌煌之焰，垂降人间……
如果……最终与清胧的那一战，有那个人在。
那么这一战，一定能赢！
……
……

第六十四章 离乡者
白袖带着顾小满离开了锡银城光明神殿。
但不久之后，白袖去而复返。
“孟姑娘，你在等的人，不只是小满，也不只是我。”
白袖深吸一口气，站在那巍峨炽亮的光明神座之前，认真问道：“我此番前来，其实是有一问……那个人，还活着吗？”
孟西洲神色复杂。
禁忌书楼昭示的画面因人而异。
而命之一字，妙不可言。
有些时候，因为一字之差，无数人的命运便会因此而改变。
“我不能说。”
孟西洲思忖片刻，摇了摇头，她神情郑重道：“白袖先生，我在等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感觉到，那一天已经快来了。”
那一天……快来了么？
白袖很想说些什么，最终欲言又止。
这四年。
他几乎踏遍了北洲边陲沿岸的每一处【旧世界】遗迹，慕晚秋给了他一份极其详细完备的地图，这地图上标注的每一个疑点，他都前去探索了一番……那些地方，的确有星舰文明残留的碎片，可怎么寻找，都找不到关于【熄烛】的线索。
没有合适的火种。
无法触碰本源。
即便惊才绝艳如白袖，也被这道天堑所阻拦。
他何尝不想打入源之塔……可连熔炼了光明火种的孟西洲，都没有把握去面对清胧，如今的他，拿什么参与这场神战？
“我想再去一次禁忌书楼。”
深吸一口气。
小袖子望向面前的光明神女。
如若命运当真对他有所昭示，如若那把传说之弓真与他有缘……
那么他想再试一次。
再试一次，能否于无尽漆黯之中寻到一线光明。
……
……
“距离我们离开故乡……已经多久了？”
“四年六个月。”
“啧，记得这么清楚，想回去么？”
“嘘，噤声！主教大人快来了！”
幽邃长空之中，星辰暗淡，一艘湛蓝色的巨大星舰航行在虚空之中，气流紊乱，被源能护罩尽数格挡开来，星舰内部只是略微有些颠簸。
几位舱体清洁人员正在私语。
但很快这声音便戛然而止，远方长廊走来几道身影，每周兰维尔主教都会巡视这片区域，但今日的兰维尔带着几位信徒恭恭敬敬站在一人身后，他的态度比清洁人员还要恭敬谄媚。
“海瞳大人，这一周的收集任务，我们还差20％的进度。等接下来星舰停泊到无风带，收集秘银的难度会大大降低，我可以申请交付延后么？”
海瞳圣者脚步停顿。
脱离南洲之后，这艘星舰便断绝了外部的能源供给。
在【旧世界】出行并不是一件易事，哪怕星舰有独立的能源产出系统，但想要供给万人的生存，单单依靠星舰内部的生态系统自行增殖，是远远不够的。
风暴号需要定期停泊。
教会的超凡者们会借此机会，从停泊港内驾驶飞艇，在无风带区域采集足够的秘银，以及蕴含源质的超凡燃料。
前者是修补船舱舱体的原料。
后者则是在生态系统无法供给之时的临时储备。
一旦遭遇意外，这些超凡燃料便可以派上用场。
航行之初，风暴号完全可以负担这些能源的损耗，即便偶尔遭遇小型源质风暴的袭击，也没有任何压力……可随着时间推移，船上众人逐渐体会到了当年星舰时代逃荒的艰难之处。
由于当年风暴教会甄选“逃亡者”的时候，只选拔精英，权贵。
所以踏入这艘星舰的……几乎都是年轻人。
他们能够干活，年富力强，但也为这艘星舰带来了很大的负担。
四年时间，星舰人口涨了两成，这还是教会极力克制的结果，任何族群的天性都是繁衍，壮大，遗留火种，可这多出的两成人口让风暴号内部的生态环境遭受了破坏。
星舰内的自繁衍资源已经开始短缺。
教会几位圣者，各自分管一片区域，他们麾下的大主教，主教，都需要率队外出采集“资源”。
一开始，风暴号只会在无风带停泊。
如今……
已经出现了好几次紧急情况，风暴号在环境恶劣的未知虚空中暂时性停泊，派遣教会超凡者采集资源，这种行为固然危险，可教会别无选择。
原先在南洲身份高尚的“权贵”，来到这里，便失去了所有的光环。
航行之初，犹如“乌托邦”一般美好的风暴号，因为资源短缺之故，开始出现分歧，争执，几位圣者之间也没原先那么和睦。
对于这一切，风暴神座沿用了老传统。
不管不问，视若罔闻。
的确……
风暴神座的眼中，从来就没有“生命”二字，这一整艘星舰的超凡者在他看来，不过是维护自己统治和地位的玩具。
他想要搭建一艘乘风破浪的巨船。
那些信仰自己的子民便是托起巨船的水滴。
有一句古话叫“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句古话对掌控整片大海的风暴神座而言，只是一个笑话，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捻起无量海域中的每一滴水珠。
所以……在风暴神座看来，这世上的水，覆不了他的舟。
“等不到无风带了。”
海瞳冷漠道：“就今天，把剩下的20％带回来。”
兰维尔怔住。
他通过舷窗望向窗外，神情浮现一抹畏惧。
舷窗外的真实世界，和风暴号内部的虚拟生态系统不一样，那里好像永远也没有白昼，无论什么时候望去都是一片漆黑。
永暗。
紊流带的环境极其恶劣……对于超凡者而言，想要进行日常工作，要么展开领域，要么披挂北洲地底研究所的源甲，神座大人安排的南洲自主研创团队，效仿源甲制造出的“外骨骼装置”，保命效果很差，几乎可以忽略。
这种情况下执行采集任务，一百个人出塞，最终只有十多个能够回来。
效率极其低下。
“我已经替你选好了名单。”
海瞳从怀中取出一沓纸张，交付到兰维尔手中，他平静道：“这次采集任务比较繁重，至少需要一百人……你抓紧完成。”
“海瞳大人……”
兰维尔攥住纸张，还想再说些什么，后者只是冷冷挥手，将其打断。
整条长廊的氛围变得冷寂而肃杀。
兰维尔很不甘心，但却无可奈何。
正当他准备默默离去之时——
长廊转角，突然出现一道身影。
那男人带着一张吐露龙牙的狰狞面具，腰佩双刀，长发垂至腰间，虽是和他一样同披风暴教会的圣者法袍，但对方的法袍色彩却是大红色。
这是海瞳圣者最不想看到的人，没有之一。
“红龙。”
海瞳神色阴沉，厌恶道：“你在这里做什么，神座大人吩咐的任务，你都安排下去了么？”
星舰在紊流带停泊，让教会成员外出执行任务……
当然不是巧合。
风暴号的资源开始短缺，想要解决资源问题，无非就是两个办法。
开源，或者节流。
开源是做不到的，星舰技术无法推进，航行多年，也没看到适合长期开采的停泊地带。
所以……只能考虑节流。
近年出生的那些新生儿都被放置到了营养舱中，以最低成本进行养护，风暴神座既然决意离开南洲，自然是打定主意，要在【旧世界】中将自己的教会延续发展下去。
那么这些婴儿，便成为了教会信仰延续下去的火种。
养活婴儿的成本很低。
可养活成年人，尤其是那些权贵的成本……却很高。
其实星舰内的储备资源相当充足，至少目前没有重大的生存危机，但无论如何，适当“裁”掉一些人，对这艘星舰而言，总归是减负的好事。
于是，就有了紊流带的开采任务。
只是对于这种“裁员”行为，神殿内部也有不同意见……有人认为，想要在【旧世界】长久航行，就注定要付出代价。
死亡是无法避免的。
与其以教会之名，让子民主动牺牲。
不如编织谎言，遮掩真相。
也有人认为，如今的星舰还没遇到真正的能源危机，定期“裁员”的行为有些过早，新生儿的成长需要十年以上的时间，而这十年星舰内部也会有自然死亡，如果镰刀挥举太狠，以后会出现明显的断档。
其实这两个意见的对立和分歧，主要来自于两个人。
春犁，和红龙。
风暴神座于神殿之中闭关，疗养伤势，当年和白术一战，他被打成重伤，至今尚未恢复，四年来只出面两次，都是为了应付不可避免的源质风暴，才会出关。
所以春犁和红龙，便成为了神座意志的代执行者。
分立，对峙！
这正是风暴神座将红龙招入麾下的原因……他需要有一个人，在自己闭关之时，可以制衡春犁，可以钳制权力，可以让圣城的高层处于平衡。
海瞳圣者口中的“神座吩咐”，其实就是春犁圣者的旨意。
神座闭关。
春犁便以圣城之首的身份，管理风暴号诸多事宜。
只是……
昔年春犁圣者说一不二，整座南洲无人敢与其撄锋。
如今却不一样了。
“我来接人。”
红龙站定身子，看着面前的主教，轻声道：“兰维尔主教，从今天起你是我的麾下……这片生活区也归属于我。今日的‘紊流带’采集任务就此取消。”
兰维尔怔住。
“？？？”
海瞳圣者额头青筋鼓起，神情极其难看。
红龙当着自己的面，直接把自己麾下主教，以及一整片规划区抢走，刚刚的话根本就没有丝毫商量的意味……
这是在通知！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海瞳圣者声音低沉愤怒，“红龙，你是想与我宣战？”
话音刚落。
砰的一拳，直接落在了海瞳圣者的脸上。
这位圣者根本没看清红龙的出手，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被打得抛飞而出，重重嵌入一块秘银合金板中，哇的一声吐出鲜血。
“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得上我宣战？”
红龙面无表情的俯视眼前男人。
“回去告诉春犁。”
“这一片生活区都由我接手了，这是神座大人的意思。”
海瞳整个人呆若木鸡。
做完这一切，红龙缓步来到那几位被吓傻了的清洁人员身前，他俯身捡起一块洁布，柔声开口道。
“从离开五洲的那一天开始计算……”
“今天是离乡的四年六个月零三天。”

第六十五章 红龙的直觉
“春犁大人，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红龙如此行事，实在太过张狂！”
不到三分钟，海瞳便抵达春犁住所，他愤愤开口，披头散发，还保留着唇角的血迹。
“神座大人分明是在闭关……他怎么可能下达这种旨意，允许红龙就这般豪取强夺，视教会制度于无物？！”
海瞳语气含怒，道：“这次的亏，我可以吃。但您当真能忍？”
“……”
春犁闭目静坐，神色如常，只是不冷不热问了一句：“以你的意思，是要我和红龙现打一架？”
海瞳一时无言以对。
“如今星舰内部，已然割裂，形成两个派系。您这几年一直在隐忍退让，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可结果如何，情况有所好转了吗？压根没有，红龙丝毫不领情！”
“您应该也看清了吧，我们和红龙之间的矛盾，根本不会随着时间推移而逐渐化解……神座大人此刻选择闭关，对外界世事不闻不问，显然是在等待最终的结果，他也看看您和红龙的手段，究竟孰高孰低。”
海瞳深吸一口气，微微躬身。
他将自己的态度放至很低。
“从前二十年，圣城圣者之间，只有一位领袖，那就是您。”
海瞳低声道：“以后二十年……这位领袖也只会有一位，在我心中，依旧是您。”
听闻至此。
春犁缓缓睁眼。
他沉声开口道：“此事我会管，要不了多久，我让红龙给你一个交代。”
“不是今日？”
海瞳其实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但他并没有走。
他的语气很是遗憾。
春犁圣者的这个回答，意思很简单……今天丢掉的场子，以后再找回来，这个哑巴亏，就这么吃下去算了。
可他不想就这么算了。
“今日容忍，红龙只会更加猖狂。”
海瞳劝道：“您至少应该见他一面。”
……
……
“春犁至少应该来见您一面。”
“可他没有。”
红龙返回闭关静修之所，也有人等候。
迦缔圣者从暗处走出，微笑说道：“看来他是怕了。”
这四年，风暴号内部诞生了两大派系，分别以春犁和红龙为首，原先的几位圣者也重新选择阵营，只不过红龙这边只有一位圣者愿意支持。
那便是圣者席位中最年轻的迦缔。
这位圣者由于年龄小，资历浅，原先在圣城便不被重视，正好借着此次阵营变动，更换了位置，不过令谁都没想到的是……哪怕只有一位最弱的圣者支撑，红龙依旧压过了春犁。
是的。
不是势均力敌。
而是稳压一头。
这几年红龙打定主意要做的事情，但凡与春犁碰上，后者俱是选择避退。因为但凡对上，红龙便会将事态激化到“出手对弈”的程度，所有圣者都看出来了，红龙很想和春犁交手。
但老奸巨猾的春犁圣者没有给红龙这个机会。
你求战，我便避战。
就这么避战，避战，一退再退——
在外人看来，自然是春犁怕了，如若不怕，为何要退？
“……”
红龙瞥了眼迦缔，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平静道了一句：“他不是傻子。”
迦缔耸了耸肩，道：“不论如何，结果总是好的。你又赢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按照规定，兰维尔所做的E3生活区，还有20％的秘银收集进度没有完成。”
红龙道：“接下来要很久才能抵达无风带，你先替他垫付那部分秘银。”
“啧。”
迦缔忍不住笑了：“你倒是出手阔绰，可怎么掏的是我的腰包？”
虽这么说。
但迦缔却没有拒绝的意思。
他想了想，道：“这件事情问题不大，我那还有不少秘银，明日就拨给兰维尔。”
红龙轻轻嗯了一声。
“只是我有一事不解。”
迦缔停顿一下问道：“采集秘银，定量上缴是每一个风暴号公民的义务，这个任务乃是神座大人亲自指派，每个生活区都必须完成……你大费周章将兰维尔收入麾下，总不可能就是为了将这笔烂账转移到自己名下吧？”
“另外我要提醒你，这家伙是一个烂好人，几次出舰任务，都私自缩减了采集人员的规模，导致秘银储备不够……如今之所以有这般困境，纯粹是自己咎由自取。”
迦缔意味深长道：“如果你一直这么行事，就算我把家底掏空，也撑不了几轮。”
红龙知道迦缔这些话的意思。
对于自己“救下”兰维尔并且慷慨解囊的事情，后者表面上说是毫无异议，但其实心底还是有些小情绪的。
“我救兰维尔的原因很简单。”
红龙轻声道：“你刚刚也说了，他是一个烂好人。”
“就因为他是一个烂好人？这是什么破烂理由？”迦缔圣者惊呆了。
“就因为他是一个烂好人……这个理由对我而言足够了，烂好人也是好人。”红龙认真地说：“按照春犁的计划，这艘星舰还会死很多人，我希望大家可以活得久一点。”
他注意到，迦缔正拿一种十分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怎么？”
“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会是这样的人？”
迦缔挑眉道：“我看你拔刀杀人的姿势很利索，砍起敌人来也没有丝毫犹豫，但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会是一个想要保全整船子民的圣母。难不成你觉得救下兰维尔，就能救下海瞳名单上的那些人？”
每一次在紊流带停泊。
都意味着，有一部分人会被放弃。
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红龙改变不了那张名单，也改变不了这如铁一般冰冷的残酷现实。
“……”
对于迦缔的质问，红龙只是沉默。
“好了，别担心这件事的后续，我替你处理。你记得，这次你欠我一个人情。”
迦缔圣者摆了摆手，离开前不忘嘱咐：“下次再救人的时候，麻烦别带上我，虽然很希望你多欠我几个人情，但我实在没有慈悲为怀的天赋，也当不了普度众生的菩萨，对于搭上自己家底救人这件事情，我不感兴趣。”
迦缔圣者离开住所之后。
红龙整个人的体态稍稍松弛了一些。
他拉出一把藤椅，就此坐下，而后摘下面具，幽幽飘散的湛蓝色辉光如烟雾一般扩散，将他笼罩，红龙的神情浮现一缕痛苦之色。
红龙早在四年前便与风暴神座立下了灵魂誓言。
自冰海那一日誓言落定。
他便彻底将自己的魂灵，送至风暴神座掌中，只要风暴神座一个念头，他的精神便会就此破散。
这是世上最不平等的条约，也是风暴给予他百分百信任的基础。
即便是春犁圣者，也没有签订灵魂契约。
这种契约的签订……
等同于放弃尊严。
但即便是风暴神座，也没有想到，红龙的魂灵之中，并不只是纯粹的一道精神，湛蓝色的辉光笼罩之中，红龙在精神世界的最深处，完成了一次“意识”具现。
这种程度的“意识”具现，很像是在古文会在深水区召开会议。
只是这一次。
红龙有一枚专属于自己的“阵列盒”。
而且，那枚阵列盒中蕴含的力量极其微弱，由于和红龙灵魂同源的缘故，每进行一次这样的“意识”具现，几乎都不需要消耗什么精神力量。
红龙进行“意识”具现的行为，在外人感应，便像是进行一次漫长的呼吸，运转一次悠绵的观想法。
这个时间很短。
除非风暴神座亲临观看，否则根本无人可以觉察出端倪。
虽然“意识”具现的时间很短，但对于红龙而言……却是足够使用了。
他的精神来到了一座棋盘之上。
这道棋盘呈黑白之色，有无数锁链，交叉纵横，将一团飘摇的灵魂体困锁其中。
“言先生。又见面了。”
红龙看着面前的灵魂，柔声关切问道：“这段时日，感觉如何？”
没错。
红龙的精神海中，所藏的那缕纤微意识，正是被天水先生带走的“中洲大预言家”，源之塔神战开战在即，天水先生舍命“救”下言先生，所有人都以为言先生已经死去。
可只有红龙知道。
老师通过古文会的精神秘径，将言先生的残余精神，送至自己的心湖之中。
他成为了“中转站”。
也成为了“占卜术”的活性载体。
“我还活着，一时半会死不了。”
言先生轻轻道：“说吧……这一次，这一次你想占卜什么？”
“这一次，我只是想单纯来看看你。”
红龙坐在轮回之境棋盘之上，看着面前被折磨百年的魂灵，他神色复杂，幽幽说道：“和风暴神座签订灵魂契约之后，我的灵魂无法藏掖秘密。占卜的一切结果，在离开这里之后都会抹除，占卜这种事情，除了浪费您的生命，消耗您的精神，还有什么意义？”
言先生沙哑笑了。
红龙与风暴神座签订契约，为了防止后者搜刮魂灵，得到自己的存在，红龙每进行一次“意识”具现之后，都会抹除刚刚的记忆。
“占卜会给你带来好运。”
言先生柔和道：“如果你看过未来，哪怕忘记了也没有关系，顺应直觉，去做你觉得应该做的事情……便会迎来好的结果。”
红龙怔了怔。
顺应直觉，做自己应该要做的事情。
“我其实是想问问，上次‘意识具现’，我看到了什么？”
红龙看着言先生的双眼，呢喃道：“为什么我会主动救下兰维尔，为什么我会想着，这艘星舰上的人，活下来越多越好？”
言先生的眼中只有笑。
命运不可亵渎，天机不可泄露。
他静静看着红龙，轻声说道：“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你只需要顺应直觉就好。”

第六十六章 归乡者
从脱离“重启梦境”，星舰点火启航的那一天起开始计算，顾慎已经在【旧世界】虚空之中漂泊了四个月之久。
这四个月时间，顾慎已经从稚童长成了少年。
他留了一缕心流之力，亲自掌控星舰，剩下的心流之力，尽数投入时间道场之中。
“第一千三百天。”
一缕漆黑之火在虚空之中燃起。
顾慎盘膝悬坐在无数镜面之前，他看着镜面中倒映的自己。
“冥火的熔炼，算是初步完成。”
顾慎轻轻握拳。
他的火种熔炼之旅异常顺利，或许是因为自己天生与这枚火种适配的缘故，一千三百天的时间，冥火已经被自己所收服。
一缕精神浸入净土世界。
顾慎看着此刻这座属于自己的神域，即便身为此方世界的最高主宰，他的心情依旧止不住激荡。
方圆万里，绿荫笼罩！
以簌悬木为原始基点，八个方向，分别有八座巨大苗圃……
不，如今的规模，可以说是八方巨大森林！
李青瓷和铁五，带着净土内部的三千魂灵，将“金穗花种子”种满了四季旷野，如今顾慎的呼吸法已经臻至圆满，净土迎来最为巅峰最为强盛的“大暑”！
万千金叶，散发无穷无尽的生机！
这是一位巅峰神座应该具备的神域……
但在顾慎看来，这座神域，还远没有抵达“终点”！
因为这一千三百天。
他所参悟的东西，不止是冥王火种。
“谷物女神留下的‘四季轮转’，我已经参悟到圆满境界了。”
“猎之火种的毁灭本源，也有了一丝感悟，虽然还无法正式动用，但毁灭本源的参悟帮助净土变得更加完美。”
“时间本源，空间本源，都只能算是摸到皮毛，这两道本源的参悟远比我想象中要困难。”
顾慎看着自己掌心跳动的那团火。
他颇为遗憾道。
“可惜，时间道场里苦修接近四年，熔铁之主的铸造工艺，参悟进度很慢，几乎没有什么建树……”
他并不适合参悟熔铁火种。
但心流之力过剩，留着也是留着……所以顾慎还是进行了尝试性的参悟。
“冥火熔炼之后，【净土】与我的【造物主】领域便算是完美相融了。”
一直悬在顾慎心头的大石，总算是放了下来。
他开始最担心的问题。
就是自己熔炼火种的速度过于缓慢，导致星舰抵达五洲地界之时，自身还没成为“神座”，可如今来看，这个最大的问题，似乎已经解决了。
“如今的我，也算是‘神座’了。”
顾慎随意挥手。
轰的一声！
千米黑焰冲刷虚空壁垒，撞击出无数涟漪！
熔炼冥火之后，顾慎心中多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
他感觉此方地界所发生的一切事件，都处于自己掌控之中。
只要他愿意。
一念之间，时间道场的这些虚空镜面，就会被冥火撞碎！
但他的生命层次倒是没有发生所谓的“质变”，或许是因为神婴躯壳的存在，本身已经是顶级超凡生命的原因。
顾慎的生命层次，在入住神婴躯壳之后，便抵达了“极限”！
“是时候休息一下了。”
顾慎看着那消散在面前的黑焰，轻松笑了笑。
他挥手收回冥火，轻声喃喃：“也不知道，老师他们修行情况如何。”
……
……
时间道场的时间，过去了接近四年。
当年从【旧世界】尽头启航，顾慎做出了一个决定……那就是喊醒沉睡在梦境中的几人，并且赠出参悟此地三枚火种的权限。
猎火，熔火，谷火！
这三枚火种，乃是世人梦寐以求的神物！
在五洲，想要参悟一缕火种之梦，都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图灵评价顾慎的行为是“大宏愿”。
愿天下人人都能成为自己的“神座”？
天下只有十二枚火种！
锈骨大将一生当中最大的机缘，不是平定伐红战争，跟随林蕾成立新政，而是在【旧世界】的放逐之前结识顾慎。
被誉为星舰时代杀力最强大的猎之火种。
就这样被顾慎“送”给了这位大将。
只是有些时候……
泼天的机缘砸下来，并非那么好接的。
顾慎瞬现来到几人的闭关场所，他根据几人的精神强弱，分别在时间道场之内，割让分裂出几块适合他们的区域。
锈骨大将精神最强大，意志也最接近，所以他闭关之处的时间流速，几乎与顾慎接近。
他已经在时间道场中渡过了整整三年的时间！
三年！
他只做一件事情……
那就是参悟“猎之火种”！
顾慎默默站在锈骨大将的背后，道场内的三年时间过去，锈骨的精气神明显有了更进一步的提升！
可以说，原先的北洲三大将，综合实力相比起来，大多相差无几。
三大将各有所长，各领风骚。
可如今。
得到了猎之火种无限参悟权的“锈骨”，明显更进一步，他的毁灭本源凝化成一枚光团，附着在悬空的青铜剑上。
原先这道毁灭本源，只有三尺左右的规模。
如今……已经扩大了好几倍！
这三年闭关，锈骨的实力再次精进，但可惜的是……他所参悟到的“毁灭本源”，并不足以作为支撑杆，撬动这枚星舰时代杀力最强悍的火种。
三年时间。
锈骨的火种参悟很不顺利。
猎之火种不排斥锈骨，但也不表示认可。
这场漫长的参悟，便如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人与火种对立博弈，锈骨在这场战争中收获了大量的毁灭本源感悟，从这一点来看，锈骨赢了。
可锈骨至今无法持握火种……
从这一点来看，他其实输得很惨淡。
如果可以“持握”火种，成为猎之火种的继承者，那么参悟完整的毁灭本源是迟早的事情，无非就是时间耗费长短的问题。
可火种拒绝锈骨，便说明……他大概率止步于此。
无缘猎之火种。
锈骨这辈子也无法熔炼其他的火种，因为他接受了猎之火种的“本源馈赠”，终其一生，最多也就是成为新一任猎神座麾下的“捧冠者”。
“失败了……”
“还是失败了……”
锈骨从闭关之中醒来。
他的眼神有些复杂，面色略显萧瑟，从火种参悟的梦境之中脱离，整个人还没缓过神来，只是死死盯着眼前那团漂浮的光焰陷入沉默。
他根本没意识到，顾慎已经来到了自己背后。
“锈骨……熔炼‘猎之火种’的可能性，已经近乎于零了。”
看到这一幕，顾慎心底也轻叹一声。
他发自内心为这位北洲大将感到遗憾。
以凡俗之身，打赢伐红之战，而后更是自主参悟本源……
锈骨的一生，已经称得上传奇。
但“猎之火种”拒绝了他，因为这枚火种的前任主人，要比锈骨更加传奇！
顾慎虽然没有见过当年猎神座留下的影像。
但单单从阿弗和图灵的描述来看，猎神座以一己之力，盖压了一整个星舰时代，这个死在超巨型源质风暴下的男人，足以成为一整个时代的袖章！
火种是具备“意识”的。
想要得到火种的认可，要么自身实力足够强大，要么……
潜力和天赋亿里挑一。
顾长志阖世之后，斗战火种认可了白术。
狄玖死后，酒之火种认可了顾小满。
这就是最好的例子。
如今猎之火种不认可锈骨，也从侧面印证了图灵先前所说的那句话。
锈骨大将，不是这枚火种的最佳熔炼人！
“顾慎，你来了？”
终于，数分钟后，锈骨大将回过神来，发现了自己背后的顾慎。
他连忙起身，神色之中隐有歉意。
锈骨声音沙哑：“抱歉，这次熔炼……还是以失败告终。”
“你不必对我道歉。”
顾慎柔声宽慰道：“熔炼失败，你才是最难过的那个人……这枚火种的熔炼难度极高极高，不是短时间就可以征服的，我看你的‘毁灭本源’之力，已经壮大了好几倍，接下来再多试几次，说不定有戏。”
“不……我不准备再试了。”
锈骨苦笑一声。
他哪里不知道，顾慎这些话是用来安慰自己的？
其实从最开始的时候，他便面临着内心的纠结。
摆在自己面前的，乃是传说中的“猎之火种”，一旦将其熔炼，便可以成为千千万万人梦寐以求的神座，都已经执掌本源，走到了凡俗的顶点，锈骨自然不会甘心，就这么停在天堑之前。
可他也清楚。
这个决策一旦下达，就没有回头路了。
触碰“猎之火种”之后，他这辈子将不会被其他的火种认可。
要么成为“猎神座”！
要么终生无望“神座”！
纠结了一夜，锈骨最终决定豁出去尝试一次……只是时间给了他惨痛的打击。
如今他很清楚，自己从火种那得到的“毁灭本源之力”，便是此次参悟的最大收获。
“不参悟了……”
顾慎怔了一秒，道：“您的意思是？”
“我配不上这枚火种。”
锈骨坦诚开口，淡然洒脱地笑了：“这几年你应该也在参悟‘毁灭本源’，这道本源所蕴含的力量实在太庞大了，能够得到一点皮毛，也足够让人受益终身。就算给我一万年，我也无法完成‘毁灭本源’的完整参悟，我如今已经抵达了极限，再试多少次都没有用。”
顾慎神情有些动容。
“如果年轻三十岁，我会告诉你，哪怕再试一万次，我也要将这枚火种拿下！”
锈骨摇了摇头，呢喃道：“可现在的我不会这么做了……这世上，有些事情，就是无法被我完成的，很不巧，熔炼‘猎之火种’就是这样一件我永远也无法完成的事情。”
“或许，这样的火种……就应该留给白袖这样的人。”
锈骨忽然开口，念出了图灵心心念念的最佳人选：“不知为何，每次参悟‘猎之火种’之时，我都会想到小袖子。如果他在这里的话，一定可以熔炼这枚火种吧？”
“……”
顾慎不知该说什么了，只能沉默。
他也很希望，小袖子就在这里。
“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回家了。”
顾慎深吸一口气，道：“星舰已经驶离了‘寂灭带’，抵达了一片紊流区域，如果这片区域之中，找到‘超凡生命’的存在……那么就说明我们的先祖们，确确实实兜了一个巨大的圈子。如此一来，再过段时间，我们就可以回到南洲。”
锈骨知道顾慎分出了一缕心流，始终专门驾驶这艘星舰。
之所以这么做。
不仅仅是为了随时更改航线，规避危险。
更是为了验证“世界出自方圆”的理论！
“希望如此。”
“归乡……归乡……”
“我本以为，被放逐之后，此生再也无望窥见故乡。”
锈骨悠悠叹了一声，笑道：“可如今来看，我们似乎很有机会回去啊。”
说到这，锈骨缓缓挪首，望向虚空中的另外三人。
他温声开口：“那边的参悟情况如何？”
顾慎开放了三枚火种的参悟权限。
另外一边……顾慎师兄师姐老师都选择去参悟“谷之女神”遗留的火种。
钟帷的实力太浅，无法参悟谷之女神的火种，不过他也没想过自己能够一步登天，握住这成为神座的天大机缘，通过与谷物女神火种的频繁接触，钟帷参悟出了属于自己的“生机轮转”领域，并且完成了合一，从而顺利晋升成为封号。
另外一边，周济人则是靠着这枚火种的“遗泽”，参悟出了属于自己的本源之力，也算是完成了从零到一的关键一步！
不过。
这三人之中，因为“接触火种”，获得最大机缘的人，还得是大师姐。
【天瞳】罗洱已经完整掌握了谷之女神留下的“四季轮转”，并且将她的四季旷野修至大成，当年顾长志先生只是留下了一本春之呼吸，罗洱是唯一一个可以自行拓印的天才！
如今，她通过谷之火种的“点拨”，将这些年修行积攒到脑子里的灵感，尽数串联，厚积薄发，直接与火种产生了共鸣！
“【天瞳】的天赋，的确惊人。”
看着那团已经不再反抗，已经融入罗洱掌心一部分的光火，锈骨眼中有羡慕，也有欣慰。
他衷声说道：“说不定……她真的可以成为新一任的谷之神座。”

第六十七章 顾神座
顾慎望向师姐。
罗洱仍然沉浸在参悟之中，谷之女神的火种在虚空中静静悬浮，分散出数千上万缕金灿辉光，跨越大半座时间道场，汇入她的眉心之中。
罗洱背后浮现出一方巨大“净土”，伴随着金色辉光的闪烁，这方“净土”缓慢呼吸，仿佛也具备了属于自己的生命。
不得不说，大师姐的精神天赋极高！
当年顾长志先生留下春之呼吸，江南江北裁决所加起来不知有多少天才，唯独只有罗洱能够将这门呼吸法拓印在精神海中！
从这一点来看……她与“谷之火种”的契合程度的确很高。
按图灵先生的话来说。
如果当年顾长志先生没有和斗战火种相融，那么来到时间道场，很可能就会直接成为“谷之火种”主人，如今这个空缺的席位，便正好落在了罗洱头上。
放眼五洲，恐怕也找不到几人，比罗洱更适合这枚火种。
完美参悟顾长志先生遗留的呼吸法者，极少。
顾慎算是一个。
而除了顾慎，修行天赋比罗洱高，修行速度比罗洱快的，便一个也找不到了！
“因果际遇，命当如此。”
顾慎看着师姐沉浸参悟的背影，轻声呢喃道：“师姐是大气运者，被火种认可，也算是情理之中。”
“是。”
锈骨笑了笑。
他悠悠感慨道：“周济人这个老家伙，的确会挑弟子。”
如果罗洱顺利熔炼“谷之火种”，那么周济人的门下，便有了两位神座！
这是何等彪炳的战绩？
以周济人的性格，回到五洲之后，指不定还要吹成什么样子，怕是辫子都翘上天了！
“警报！发现未知生命！”
“警报！发现未知生命！”
便在此时，操纵星舰主体的那缕心流之力，突然传回了重要的精神讯息。
顾慎神情一凝。
这一幕被锈骨看在眼里。
“怎么了？”锈骨皱眉道：“外面的世界出什么事了么？”
他的火种参悟，已经告一段落了。
虽然顾慎安慰锈骨，未来还有机会继续尝试熔炼猎之火种。
可锈骨的心底，已经放弃了这个机会。
想要成就神座，抛开一切外在因素，排在首位的便是“心气”！
一位超凡者，无论天赋再高，资质再好，一旦自己气馁，不敢相信自己能够成就“神座”……那么他便一丁点成功的希望也没有了。
火种不会认可这样的人。
所以……接下来的锈骨，待在时间道场，也没有意义。
他的实力已经很多年没有长进了。
如果不是遇见顾慎，踏入时间道场，有机会触碰“猎之火种”，那么他的实力，只会随着时间推移，而逐渐下降。
如今关于“毁灭本源”的参悟，已经抵达了瓶颈。
再待下去，也只是消耗寿命。
“外面检查到了未知生命。”
顾慎正色道：“我可能要出去一趟。”
他可以本体外出，剩下的心流之力，依旧沉浸在道场之中继续修行。
“我和你一起。”
锈骨也正好准备离开这里。
顾慎催动古文阵纹，带着锈骨大将离开道场，返回星舰主体，他的炽火神念日常笼罩星舰方圆三千米的地界，这个距离对顾慎而言不会消耗太多心力。
心流之力的运用，顾慎已经算是五洲有史以来的第一人。
虽然可以一心多用。
但“精神”的总量却不会变。
如果顾慎要分出九缕心流之力，那么便等同于九个自己共享一片精神海。
其中一缕心流之力，全力催动精神海的力量，必定会导致其他几尊“心流分身”受到影响。
“还真有一个超凡生命……”
炽火神念所至之处，浩瀚无垠的漆黑虚空之中，漂浮着一具残破的尸骸。
顾慎带着锈骨瞬移来到了“尸骸”所在之处。
“咦？”
锈骨眼神一亮，诧异道：“这具尸体……还是新鲜的！”
尸体主人的躯干已经破碎，但依稀可见，他身上披挂着类似源甲的外骨骼装置，这源甲的做工很是粗糙，看上去是拙劣的北洲仿制品。
“是五洲人。”
顾慎伸出手掌，引出一缕冥火。
冥王权柄，亡者复苏！
只要亡者的“精神海”还没有破碎，这道权柄便可以让死者迎来“复活”……这道权柄之力的本质是复现亡者的精神海，以冥火本源强行搭建现实世界的精神桥梁。
如今的顾慎，可以轻松复苏这种刚刚死去的“尸体”。
但这一次的复苏……却以失败告终。
因为这具“新鲜尸体”的精神海，已经被彻底破坏。
冥火落在尸体的眉心位置，熊熊燃烧。
顾慎皱起眉头。
“这里刚刚有‘空间紊流’出现。”
【旧世界】的空间很不稳定，常年出塞的调查军团，根据环境不同，将【旧世界】的空间，大抵分为两种区域，无风带和紊流带。
【门户】的存在，便是因为紊流带的“空间不稳定性”。
调查军团每年都会更新边陲地带的地图。
有些地方，虽然已经完成了探索，但还是会定期派遣调查队伍，重新绘制图纸。
便是因为星舰文明有很多遗留在【旧世界】的物件，会通过“紊流带”的破碎空间，漂泊流浪，今年探索发现这片遗迹空无一物，但过两年便可能会找到不得了的封印物。
同理推测……
这具尸体，极大概率是通过“紊流带”的临时门户，漂泊而来。
“根据血液的凝固情况，可以推测，此人的死亡时间不到十二小时。”
顾慎收回冥火，遗憾开口：“这具尸体的确很新鲜，但他的运气不好，被紊流带的空间乱流吞没，肉身完全无法承受这种程度的攻击，以至于精神海都被撕得粉碎。”
可惜。
这具尸体并没有给出特别有效的讯息。
“一个四阶不到的超凡者。”
锈骨看着那张血肉模糊被削去半颗颅骨的面孔，平静道：“我看他不像是北洲人，也不像是东洲……”
“哦？”
顾慎挑了挑眉。
“您的意思是……”
“如今三洲会盟，正在和旅者族群开战。”锈骨缓缓说道：“如果这一战已经打到了北洲边陲之外，会盟派遣的‘战士’不可能披挂如此劣质的源甲。”
不错！
顾慎重新望向这死者身上的装备。
这源甲的确很劣质……自己当年离开五洲之时，地底研究所的源甲已经比眼前的外骨骼装置领先好几个版本了。
“这家伙是南洲人。”
顾慎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他眯起双眼，望向虚空漆黑的远方。
“如若我猜得没错，四年前风暴神座抛弃圣城，启航去往【旧世界】，他们必定是从跨越冰海，一路复刻当年星舰文明的逃亡之途。”
顾慎的话语，让锈骨一怔。
锈骨大将声音隐约有些颤抖，“而我们……我们的方向正好和他们是相反的。”
“是的。这个世界是一个完整的球。”
“从北洲边陲出发，找准一个方向，只要航行足够久……便可以，回到冰海。”
顾慎的神色有些复杂。
“紊流带的‘乱流’将这具尸体送到了星舰之前。”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分析道：“虽然不知这尸体死时的地点，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我们和风暴神座的星舰，距离应该不算太远。”
“风暴神座……”
锈骨的神色紧张起来。
他望向顾慎，眼神之中隐有担忧之色。
这具尸体的出现，是好事，也是坏事——
如果顾慎刚刚所猜测的无误，那么接下来的航行，他们很有可能会正面迎上风暴神座的星舰！
“锈骨先生，您似乎在担心？”
顾慎笑了笑。
“是……我很担心。”
锈骨揉了揉眉心，苦笑道：“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很担心遇到风暴神座。”
只有掌握了本源的超级强者，才知道神座的战力有多可怕！
北洲三大将，被誉为站在凡俗顶点的至强者。
可在神座面前。
他们什么也不是。
即便三人联手，面对女皇也没有一丁点胜算。
所以……即便锈骨在时间道场参悟了四年毁灭本源，实力大涨，他也不认为自己可以直面神座。
一旦遭遇风暴神座。
这艘星舰，很可能会受到毁灭性的打击！
至于顾慎。
锈骨知道，顾慎有一枚“冥王火种”，未来必定可以成为一位极其强大可靠的神座！
可这四年过去，顾慎在时间道场取得的修行成果，锈骨并不知晓……在他心中顾慎是一个值得珍惜爱护，修行岁月不长的“年轻人”。
因为奉献战斗了一辈子的原因，所以锈骨还下意识认为，如果遭遇风暴神座。
这艘星舰，需要他站出来！
在“重启梦境”之中，顾慎已经和锈骨坦诚相待，他太了解这位大将的品质和性格了，所以他知晓锈骨的担忧源自于何。
“锈骨先生……您不必担心‘神战’。”
顾慎温和说道：“如果遇到风暴神座，没关系，我会出手。”
轻飘飘的一句我会出手。
让锈骨怔住。
“这四年……你到底成长到了什么程度？”
锈骨看着眼前的少年，忍不住开口问道。
四年过去。
顾慎还只是一个“少年”，和重启梦境之时的面容几乎一样。
这副年轻皮囊实在太具有欺骗性。
“我现在……大概算是一个合格的神座了？”
顾慎忍不住笑着开口。
他伸出手掌，想着在胸前比划一下，但想了想，还是作罢。
看到锈骨随身佩戴的那把青铜剑，顾慎提出了一个更加直截了当的方法。
“不如您对我全力递出一剑，试试便知。”
顾慎也很好奇。
这四年的时间道场苦修，他的“火种熔炼”抵达了何种程度。
神座的修行之路，其实十分孤独。
他们已经没有了对手可言。
除非进行神战。
否则……大家都是各自路上的“独行者”，真正实力如何，只有战过才会知晓！
“这样，妥当么？”
锈骨有些犹豫。
不是他不相信顾慎，而是和顾慎接触的那几次，顾慎的“战力”都并不高。
而他所参悟的“毁灭本源”，正是诸多本源力量之中，对杀伤力提升最大的本源，没有之一！
此剑出鞘，可不是简简单单引出一道剑气。
顾慎向后退了几步，依旧是风轻云淡的那几个字。
“试试便知。”
说罢，他伸出手掌，对着锈骨招了招，示意后者可以就此拔剑了。
锈骨闻言也不再多说什么。
他本就是三大将中最为好战的那一位，修行“毁灭本源”之后，胸腔中的战意更是堆叠翻涌，愈发难以遏制，这四年来他早就想找人酣畅淋漓打上一架。
可他总不能找周济人打架，毕竟这老家伙身上还带着旧伤，毁灭本源的力量太霸道，真打起来很容易造成误伤。
而他的年龄又比罗洱顾慎打了一圈，身为长辈，主动找晚辈切磋，也不合适。
“如此……我便拔剑了！”
锈骨沉声开口，他直接拔出青铜长剑！
嗡！
一道清冽如龙吟的震颤之响，笼罩方圆百米！漆黑虚空被煌煌剑气点亮！
锈骨对准顾慎一剑斩下！
顾慎看着面前的漆黑长虹，摇了摇头，他甚至没有动用火种之力，只是将自己这四年参悟的部分“毁灭本源”蕴含在指尖。
屈指轻弹。
只一道脆响！
锈骨劈砍而下的这道毁灭剑气便直接被震得扩散开来，化为圈圈涟漪——
“锈骨先生，不要留情。”
顾慎轻笑道：“请祭出您四年来全部的参悟成果……这一剑，不是给我看的，而是给那枚拒绝你的‘猎之火种’。”
锈骨神情一滞。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冷冽，整个人的气势也变得威严起来。
“哗啦啦——”
毁灭本源之力化作狂风倒灌，将一整张斗篷披风尽数撑满！
锈骨大将两根手指在青铜古剑剑面抹过，漆黑雷霆噼啪作响，指尖抹过之处，古铜剑面寸寸染为漆黑墨色！
一尊巨人在虚空之中拔地而起，顾慎抬起头来，看着面前巍峨高耸如巨山一般的“本源凝像”举起锋利长剑，仿佛要将整片混沌虚空都切斩劈开！
这一剑的剑尖对准自己。
顾慎神情凝重了些许，唇角却多出了三分笑意……
这一剑，才是他想看到的一剑。
“轰！！！”
锈骨祭出本源之像，竭尽全力将长剑贯穿天地，对准顾慎斩下！
虚空之中炸开无数气浪！
但下一刻这漆黑的毁灭本源便被更强大的力量托举接住，顾慎，并没有什么通天彻地的异象笼罩，只是伸出两根手指，便将这看似有千万钧重量的毁灭之剑，轻描淡写接住！
指尖萦绕漆黑炽烈两缕火焰。
顾慎轻轻捻住剑尖。
火苗瞬间掠出，撞入锈骨的毁灭本源之中！
咔嚓一声！
自剑尖开始，那尊全力向下抵压长剑的巨人，乃至锈骨引召而出的“毁灭本源”，都开始破碎！连绵不绝的玉器破碎之音，寸寸响起！
锈骨神情复杂地看着那一缕火苗，悬停在自己面前。
这一战……
根本就没有打的意义。
他知道，顾慎对冥火的控制力度，已经抵达了“入微”之境，刚刚的对攻，顾慎完全摧垮了自己的毁灭本源，而且没有伤害到自己分毫。
这种无力感，他曾在面对女皇之时，深深感受过。
锈骨喃喃道：“四年……仅仅四年……你便参悟了冥王火种……”
他实在没想到，顾慎参悟火种的速度，如此之快。
当年的女皇陛下，熔炼火种到这一步，大概花费了十年？
顾慎只是笑笑。
“怪不得，你无惧风暴神座，看你刚刚的样子，甚至有要主动寻找风暴神座的气势。”
锈骨感慨道：“原来你已经成就了‘神座’。”
“不错，我的确是要主动找他。”
顾慎神情认真，“风暴神座的船上还有一个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
当年的红龙，他未能营救成功！
如果风暴神座选择逃离南洲，那么红龙必定在风暴的星舰之上！
锈骨心底的那块重石，此刻彻底放下，他豪迈笑道：“看到你的‘冥火’，我心底踏实了许多，顾慎，哦不……顾神座！咱们什么时候打过去？！”
不愧是北洲出身！
说打就打，毫不拖泥带水！
“就现在！”
顾慎喜欢锈骨的脾气，他认真回应道：“风暴神座的星舰，一定就在附近，此次机会难得，绝对不可错过！”

第六十八章 诛杀红龙
“打！狠狠的打！”
一听到要打架，锈骨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当年驻守北洲要塞，他一直是主战派，曾不止一次向陛下进谏，要率领军团主掌南下之战！
锈骨虽然好战，但却不打无把握之战。
当年他进谏的“求战对象”，不是源之塔……正是南洲风暴教会！
风暴神座其心不古，锈骨大将早在冰海自爆事件之前，就看出来，风暴教会未来会成为北洲的肉中毒刺，这枚毒刺越早拔除越好！
但可惜的是。
林蕾并没有同意锈骨的进谏。
战争，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发动的……哪怕北洲有着战胜风暴教会的强硬底气，也不敢贸然开战。
在当年的紧绷局势之中，【深海】已经隐约将矛头调转对准北洲，时刻等待着北洲的动作。一旦林蕾同意了锈骨的谏言，选择与风暴教会开战，那么源之塔第一时间便会站在南洲的盟友阵营，由于率先发动战争，北洲将承受巨大的舆论压力，而预计的“横扫之势”也会被源之塔尽数挡下，这场战争会被拖入无穷无尽的僵持局面，北洲将会损失大量的经济，人力，物力，以及民心。
中洲的制裁一旦降临。
北洲便会迎来有史以来最残酷的“凛冬”！
如今，锈骨终于等到了对风暴教会宣战的机会！而且这一次……不会再有任何的顾虑！
“这一战，就我们二人么？”
锈骨深吸一口气，摩拳擦掌，将青铜剑插回鞘内。
“不错，就我们俩，抓紧时间，速战速决。”
顾慎回头望向自己所在的星舰。
他并不准备叫醒师姐……如今的师姐和老师，正处于“参悟”的关键时刻，这一战即便他们参战，影响也并不大。
顾慎对风暴教会的实力估测了一番。
哪怕红龙与风暴神座签订灵魂契约，得到了“风暴火种”的本源馈赠，在那艘星舰之上，最多也就两位本源强者。
以锈骨大将的实力，以一对二没有任何问题。
自己的星舰，需要师兄他们看守，顺带好好躲避隐藏起来。
敌人在明，自己在暗！顾慎从来不自诩什么正人君子，如今正是奇袭风暴教会的好机会！
估计风暴神座怎么也想不到，随意抛弃在【旧世界】的尸体，会给“风暴号”带来如此强大而可怕的敌人……
锈骨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他压制着战意，沉声问道：“只是……我们该怎么寻找风暴教会？”
在虚空之中寻找一艘星舰，并不容易。
虽然星舰很大。
但【旧世界】的虚空更大！
冰海万里，巨鲸沉潜，纵然这巨鲸躯壳再大，与冰海相比……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既然要打，我自然有办法。”
顾慎微微一笑。
他伸出手掌。
“轰！”
炽火混杂着冥火在顾慎的掌心浮现，如今这团火光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微弱火苗，风吹即熄，虚空之中足以吹灭灵魂的冰冷罡风，吹拂在顾慎掌心的炽烈火焰之中，非但没有将其吹小，反是将其吹得愈发澎湃！
顾慎轻轻抬起手掌。
他收回了时间道场里的多余心流之力，将其融入“冥火”之中。
“去！”
一声疾喝。
顾慎在这团火焰之中蕴藏了六道心流之力，火光在虚空之中飞快蔓延，化为细密绵长的火线，瞬间撞出数千米，再长，再长——
锈骨看到这一幕，整个人惊呆了。
他也是见过“神迹”的男人。
女皇的精神力可以轻松笼罩中央城，做到风吹草动，立目皆知。
但即便是神座，精神力也有一个极限！
顾慎放出这漫天火线，等同在【旧世界】中编织一张巨大蛛网……这种捞捕方式是最笨拙的方式。
如何在大海中捞到一条自己想要的鱼？
顾慎给出的答案是。
编一张网。
只要这张网足够大……便可以捞到！
“你就准备这么去找风暴教会？”
锈骨神色复杂，他目力所及，神念所至，都是顾慎分出的“火线”。
只能说，顾慎的精神力比他强太多！
“是啊。”
顾慎神色平静，轻声道：“既然有‘紊流带’，就说明风暴神座的星舰距离我们不远。想要在【旧世界】锁定一个移动的坐标，没有什么取巧的办法……这个办法可以帮我找到第二具尸体，第三具尸体，从而确定风暴星舰的位置。”
锈骨眼神一亮。
原来如此……顾慎散出的精神力，如果直接撞到风暴神座的星舰，自是最好，可没有撞见星舰，搜刮到其他尸体，也可以作为线索！
“出现了。”
顾慎平静道：“第二具尸体，西南方向四十七里。”
他伸出手掌，轻轻按住锈骨的肩头。
一缕光火在虚空之中燃烧，将两人包裹。
……
……
“红龙如此猖狂！是可忍孰不可忍！”
“今日让一地，明日让五区……后日呢？”
“后日我们是不是该扫地出门，离开星舰了？！”
一道道愤怒声音，在会议室内回荡。
春犁坐在首位，神情不变，缓缓喝茶。
跟随他的圣者，这些年补充到了六位，海瞳乃是其中资历最大的那位，坐在次席。
今日，便是圣者之间的专属会议！
自上次“冲突”之后，红龙以雷霆手段，陆续夺取了好几位圣者的属地，星舰本身地方就不大，这些圣者每人麾下也就不到十座的生活区，红龙这般夺取，他们只能忍让，退步。所有人都很愤怒，于是在海瞳的组织之下，紧急召开了这场会议。
会议室中的每个人都对红龙口诛笔伐，一时之间诸圣者群情激愤，场面很是罕见。
“诸位。”
终于，坐在首席之位的春犁圣者，喝完了盏中的茶。
他将瓷盏盖上，神色温柔：“你们的怨气……我已经感受到了，想必你们所遭遇的事情，不公，神座大人也看在眼里。”
“神座大人……”
海瞳圣者情绪很是激动，但话到嘴边，终是停顿了一下。
冷静下来。
海瞳圣者才继续开口：“神座大人怎可如此偏心？同为教会卖命效力，我为圣城做了三十年的贡献……难道还比不上一个临时加入教会的无耻叛徒么？”
这一番话，引起了很多人的共鸣！
这场会议之中，也有新晋圣者，可他们也是为南洲辛辛苦苦卖命数十年的人物。
一步一个脚印。
可红龙……却是一步登天！
一夜之间，就成了神座最亲信，最宠溺，也最信任的臂膀！
“神座大人的沉默，未必是偏心。”
春犁圣者眼中闪过一缕锐芒，他柔声道：“教会有教会内部的规矩，晋升高度，跟加入教会的年限无关……但凡忠心奉献灵魂，只需要做出对应的贡献，便可以晋升到对应的位置。”
风暴教会内部等级制度无比森严。
以往南洲曾出现过数百个大大小小的附属教会。
这些教会都是风暴神座亲手栽培出来的……为的就是给教会总部输送血液，想要成为圣城的“主教”，那么至少需要有三阶超凡者的实力，“大主教”对应四阶，而“圣者”则是对应封号级别的顶级超凡者。
当然，仅仅拥有对应实力还不够。
想要得到教会的“功勋”和“认证”，需要做出实打实的实绩。
“四年前，红龙在冰海杀死了‘烈&#183;雷诺’。”
春犁平静道：“这是连我也没完成的丰功伟绩，神座大人若是不重赏他，怎能对得起他所立下的规矩？”
“……”
会议席一片静默。
几位圣者面面相觑，他们之所以在此地召开会议，便是想看看春犁圣者的意思。
就算是风暴号内部要对红龙宣战……
也需要由春犁圣者领头。
这些圣者，虽然刚刚骂得很激烈，可平日里在园区廊道里和红龙打了照面，他们可是连一个屁都不敢放，至于开战，他们很清楚，凭自己的实力，有什么资格和红龙开战？
红龙资质超群，出类拔萃，早早参悟了风暴神座赐下的“本源”之力！
真要打架，他们任何一个人站出来，都是被红龙单手吊打！
可从刚刚的情况来看……
春犁圣者似乎不怒，而且话到此刻，还有些为红龙开脱的意思。
“您的意思是，我们还要继续忍？”
海瞳圣者咬了咬牙，打破砂锅问到底：“马上就又到了‘紊流带’采集资源的时日了……按红龙的性格，他又要发疯。”
“忍……”
春犁垂眸低声一笑，声音里却陡然带上了寒意。
“这种仇怨，你们忍得了么？”
几位圣者均是一怔。
要论在座之人，谁最怨恨红龙？
不是海瞳，不是他们……最怨恨红龙的，一定是春犁！没有第二人！
当年的神眷，只春犁圣者一人独享。
可红龙加入之后，风暴神座便开始削减“春犁圣者”手中的力量……其实大家都隐隐看出来了，红龙的行事，正是神座的授意。
风暴神座当年在南洲消失了七年！
春犁圣者当家做主，将圣城全部的权力握在掌中……有人戏称他是南洲的“二神座”，风暴离席之际，这番言论一时之间甚嚣尘上，其他人不了解神座的性格，可春犁圣者还能不了解么？这所谓的“二神座”之言，必定是被风暴听入了耳中。
“前段时间的‘紊流带’测试，情况如何？”
春犁圣者忽然挪首，望向海瞳。
“测试结果很顺利。”
海瞳圣者笑道：“先前派遣出去的‘采集人员’，我都亲自送入空间涡流中了，根据定位器的信号反馈，他们最近一个的传送坐标，也在四百里外。”
“四百里……不错。”
春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满意的笑意。
这个距离，神座大人的神念，已经无法抵达了。
“红龙不是希望取消所谓的‘紊流带’采集任务么？这家伙不止一次提出要减少‘人员损耗’。”
春犁冷冷开口：“既然他这么想当救世主，那就让他当……海瞳，你去告诉红龙，我同意他的请求。”
“这次的‘紊流带’任务，无需派遣闲杂人员，由教会的高阶超凡来执行采集任务。”
春犁伸出两根修长手指，轻轻叩击桌面。
他眯眼缓缓道：“我答应红龙的条件是……这次任务，他要离开星舰，指挥采集人员，当然，作为圣者领袖，我也会与他一起同行。”
在风暴号中，他有太多顾忌。
哪怕他再怨恨红龙，也不能有丝毫流露。
因为红龙所得到的一切，皆是来源于神座大人的馈赠，他若是在表面上流露出不满……便是质疑神座的安排。
可如果离开风暴号。
一切……便不一样了。
春犁圣者一直想找一个机会，将红龙拖入【旧世界】的虚空之中，这是只属于两人的对话。
他会要求红龙就此离开。
但如果红龙不同意。
那么这场对话……便会成为对决。
“你们，先前不是一个个都恨得咬牙切齿么？”
春犁向后倾斜身子，悠悠开口：“既然你们都这么怨憎红龙，那么不如一起跟过来吧……留下一位待在星舰上处理麻烦，负责接应就好。就在近日，我们联手，诛杀红龙。”
红龙的身后，还有一位迦缔圣者。
既然决定除掉红龙……那么这个家伙，也要除掉。
“让我来吧。”
海瞳圣者沉声道：“我早就看迦缔这小子不爽了。”
吃里扒外的东西，明明是圣城培养出来的圣者，最终却跟了红龙这个叛徒。
“春犁大人……这是要围杀红龙么？”
一位圣者被这仗势吓到了。
他先前口诛笔伐，只是希望春犁圣者去风暴神座那里抗议。
可没想到，三两句话的功夫，春犁圣者就摆出了布局……这是要把红龙约到【旧世界】然后直接做掉！
“红龙毕竟是神座大人亲自指定的圣者……”
不止一位圣者打起了退堂鼓。
他们当然害怕，一方面不是红龙的对手，另外一方面……真把红龙杀了，他们难道还能活？
“你们……是在担心，杀了红龙之后，自己也会被处死？”
“你们不了解神座大人。”
春犁圣者脸上挂满了讥讽的笑：“只有活着的人，才值得他愤怒，才值得他付出。如果我们把红龙的尸体，带到神座大人的面前……那么你们非但不会死，而且会活得比以前更好。”
……
……

第六十九章 杀得干净些
“神座大人。”
空旷的风暴神殿，一人跪在地面之上。
正是春犁圣者。
圣者会议结束之后，他便来到了这里，此刻声音沉重，字字间中隙里满是杀意：“【旧世界】的杀局，我已经布置好了……此次战场在星舰外六百里的虚空之中。”
“……嗯。”
风暴神座淡淡嗯了一声。
整艘星舰，都在他的神域之中……这里发生的一切，自然瞒不过他。
先前那几位圣者在会议室里的痛诉，他自然也听见了。
春犁想要引出红龙，自然不会那么轻松。
在这艘星舰之中。
他就是天道，所有发生的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四年来，春犁圣者不敢与红龙正面碰撞，而今日却敢布下杀局……
只有一个原因。
他已经得到了风暴神座的默许。
“我有一事不明。”
春犁圣者抬起头来，他试图看清王座上那男人的面孔，只可惜大殿深处垂着厚重的流水之帘，令他无法窥见神座阵容。
“说。”
“既然您同意我对红龙出手……那么为何要等到今日？”
春犁圣者声音复杂，这四年他一直处在患得患失的心境之中。
神眷不再。
处处受压。
他的日子很不好过。
可如果神座大人一直信任自己，何必要造出一个红龙，何必要如此对待自己？
等待许久之后。
风暴神座轻轻说了一句：“玉不琢，不成器。”
春犁圣者怔住。
“几十年相处，我当然知道，你早已不是璞玉。可有些事情，你似乎还没看明白。”风暴神座缓缓道：“我扶持红龙，只是因为我想让你看见……红龙能够站在这个位置，不是因为他足够强大。”
春犁圣者忽然沉默了。
他怎会不知风暴神座的意思？
红龙能站在这个位置上，只是因为红龙签订了灵魂契约……对于他们这种级别的超凡者而言，只要不是心甘情愿，那么即便是神座，也无法强迫他们低头。
自愿奉献灵魂，便与行尸走肉无异。
这些年，神座不止一次提醒他红龙的事情……
很显然。
风暴神座希望自己也主动献上灵魂。
神座要他做这世上千万件事，哪怕是赴汤蹈火，春犁圣者也不会皱一下眉。
可唯独这件事。
春犁圣者不愿意。
不等神座继续开口，春犁圣者声音沙哑道：“我与红龙不是一种人，虽然没有和您签订‘灵魂契约’，但我对您的忠心……天地可鉴。”
“……”
这一次，轮到风暴神座沉默。
大殿上的静默，就这么维持了好几分钟。
“嗯……下去吧。”
许久之后，王座上的男人疲倦挥了挥手，轻轻开口：“这一次，需要杀得干净些。”
春犁圣者跪在王座前，抬起头来。
他没听出，风暴神座最后一句话的语气之中有遗憾，也有惋惜。
……
……
“杀得干净些？”
“既然出手，自然要杀得干净些……只是，当真要如此行事么？”
风暴神殿之中，依旧是一人跪拜的景象。
但这一次，不再是春犁圣者跪拜。
而是红龙。
红龙单膝跪在那尊高大王座之前，抬头仰望风暴神座。
海瞳圣者刚刚把春犁圣者的意见送到，他便来到神殿，将此事上禀。
由于灵魂契约的缘故。
红龙几乎没有秘密可言……这些事情，也没什么好瞒的。
这几日他“豪取抢夺”，每次对春犁麾下的圣者实施打压，风暴神座都看在眼里。
正如春犁圣者先前在会议上说的，风暴神座四年间之所以沉默，并不是因为没有“看见”，只是因为不想参与……
而如今。
风暴神座轻轻按下了那杆维持四年平衡的天秤。
他先是支持春犁，将红龙引出星舰。
而后又对红龙传递了“肃杀干净”的意念。
就在数分钟前，红龙完成汇报，他本来以为风暴神座会干预此次任务，进行强制性的中断，避免矛盾激化，正如风暴神座四年来所做的事情一样。
可万万没想到。
风暴神座完全没有这么做，反而告诉红龙，等去到星舰外部，就将所有参与战斗的超凡者，无论圣者还是教徒，一缕斩杀，一个活口不留！
于是，就有了红龙先前开口的那句询问。
即便是早就想要动手的红龙，在听到了风暴的旨意之后，依旧感到了诧异，不敢相信地进行了一遍确认。
“这有什么？”
一声嗤笑。
王座上的男人，身形徐徐出现在流水大幕之后。
【潮汐】权柄凝出万千水珠，将风暴神殿围绕包裹，这层层水帘遮掩之下，端坐在王座上的男人，隐约只露出一道模糊的轮廓身影。
风暴神座单手撑着下颌，似乎是在打盹，他的目光穿透水帘，落在了眼前单膝下跪的红龙身上。
“这些人，杀了，也就杀了。”
“他们能有今日，全是因为我的培养，若有朝一日我要收回先前的‘馈赠’……他们也不该有所怨言。”
风暴神座的语气很是冷漠，字字充斥着理所当然的意思。
在他看来，他赐予圣者，教会成员的一切……随时都能收回。
而赐出去的东西里，也包括一样东西。
生命。
拿回这些人的命，也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红龙领命而去。
……
……
所有人都离去之后。
空旷的神殿之中，传来一道略显沉闷痛苦的咳嗽之音。
水帘之后。
撑肘打盹的风暴神座，低下头颅，他看着自己胸前敞开的衣襟，肌肤血肉之中烙印着一枚金灿的掌印，那是和白术交战之时留下的伤口……虽然有S级的“替死封印物”代为抵抗，但这一掌给他留下了极大的阴影。
这四年，他一直在风暴神殿闭关修行。
说是闭关。
其实……就是在“舔舐”伤口。
风暴神座没想到，当年答应【深海】与白术一战，会给自己带来如此强烈的反噬，明明只是一位新晋斗战神座，可白术的战力实在让人震撼。
这一掌，蕴含着三重【倒流】神域的威压！
【倒流】这道能力，在白术熔炼斗战火种之后，便触碰到了时间本源的力量……这是无数本源之中最难参悟，也是最为禁忌的本源之力。
风暴神座动用了数之不清的方法，都无法去除这道掌印。
这道黄金掌印，宛如跗骨之蛆。
初见之时，不觉如何。
但时间越长，这掌印留下的伤害越大……这四年来，胸膛的痛苦从未有一刻停歇过。
好在……风暴神座手中，还握着一个压箱底的办法。
白术留下的旧伤，夹杂着三重【倒流】之力，不断给这具躯壳施加压力，风暴神座知道，自己这具身躯能支撑的时间不多了。
如果接下来还无法攻克这道不断荼毒自己的“时间本源”之力。
他就必须考虑换一具躯壳的事情。
这也是他决定逃离南洲的主要原因……在与白术一战结束之后，他心中便隐隐猜到了自己的结局。
当年的基因法案，在五洲明面上被废除。
但风暴神座却私底下豢养了一批“婴儿”，这些婴儿被养在营养舱中，他们的魂灵干净如同白纸，如今看来，这些基因法案制造出的“超凡天才”，正是自己更换躯壳的最佳选择。
只是……
如果就这么“更换躯壳”，他必然迎来一段时间的沉寂期。
这段时间，风暴神座需要有足够信任的麾下进行扶持。
原本，春犁是风暴神座心目中的第一人选。
可如今。
春犁不再是了。
这些年，他也不止一次召见过春犁圣者，旁敲侧击，提醒这位跟着自己数十年的“捧冠者”，红龙之所以能够站上高位，并不是因为能力出众，而是因为足够忠心。
这世上最忠心的人，就是签订了灵魂契约的人。
哪怕自己更换躯壳，只要这缕魂灵没有改变……那么红龙就需要无条件服从自己的命令。
春犁圣者是一个聪明人。
但偏偏屡次在重要时刻，假装听不懂自己的提醒。
其实风暴神座能够理解春犁……这么多年都站在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位置上，春犁圣者认为他和自己的关系足够坚定，所以始终不愿意提及“灵魂契约”之事。
“灵魂契约”这种东西一旦签订了，便等于亲自放弃了自己的人生。
但也正是因为春犁的态度躲闪。
让风暴神座坚定了这次的念头。
杀！
让红龙把春犁麾下的那些圣者，那些附庸，全都杀掉，杀得干干净净！
这样一来……自己更换躯壳，被迫休养的日子里，就不会有那么多的“麻烦”。
他知道教会上下，所有人都对自己忠心耿耿。
整艘星舰上的超凡者，每日都在诵念风暴之名，只需一道命令，这些人便会毫不犹豫为自己献出生命！
只是，他不相信任何人。
他只相信自己的力量。
一旦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风暴神座”，他还能拥有这么多的信徒么？
一旦他跌落神坛。
哪怕只是短暂的跌落……
这些人还会拥簇他，还会顶礼膜拜他，还会为他捧起这尊高高在上的王座吗？
他不相信。
他连自己都不信。
他已经跌落巅峰，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所向披靡，纵横冰海的至高神座……被白术重伤之后，他所受到的，最严重的伤害，不是肉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这一生，他从未败过。
可这一次，他大败而归。
被白术打到半死，狼狈逃往【旧世界】，却发现伤势无法治愈……
风暴神座开始怀疑人生，也怀疑起了自己。
当初在长野的那一战，如果他不逃，结局会不一样么？
如今重换躯壳，他当真就能“好”起来么？
如果未来重回巅峰，他再遇到白术，还有勇气再来一战么？
这些问题，在漂泊的一千多日夜中，风暴神座不止一次问过自己。
没有答案。
这便是最惨淡的答案。
不是没有答案，而是不敢有答案。
他如今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春犁圣者，不是为了红龙，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他自己。
自始至终，他都是一个只为自己考虑的人。
他想要自己好好活着，他想要继续坐在这尊王座之上。

第七十章 得来全不费工夫
【旧世界】的虚空之中，碎石翻飞。
两道身影在星舰之外飘荡。
“采集点就在不远处。”
春犁圣者背负双手，撑开领域，目光投向漆黑的虚空远方。
“春犁大人今日很是反常啊。”
红龙轻轻嗯了一声，他瞥了眼身后的星舰，淡淡调侃道：“不仅同意了我的建议，还愿意随我一同离开星舰执行任务。”
这番话多少有些讥讽之意。
这四年，两人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今朝春犁却突然退了一大步，放在先前，以春犁圣者的身份，绝不可能亲自执行“采集资源”这种低阶任务。
只不过如今的春犁，心思全都放在接下来的剿杀之中。
“是么？”
他随意敷衍地回道：“为教会出力，这是应该的。”
红龙呵呵一笑。
两人其实都猜到了对方的心思，一个提出离开星舰，一个选择主动跟随。
其实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双方都是心知肚明。
红龙就这么跟着春犁圣者抵达了紊流带，原本还算“平稳”的虚空在此刻忽然生出阵阵罡风。
这罡风很是阴寒。
但对于掌握了【潮汐】权柄的二人而言，这种级别的凛风不算什么。
“春犁大人，这便是你要带我来的地方么？”
红龙手掌按住刀鞘，主动踏入这片紊流带中，依旧是神情平静。
春犁圣者此刻背转身子。
他伸出一枚手掌，立在胸前。
“哗啦啦！”
无数水波从虚空之中荡漾而出，撕裂这片不平稳的空间，化为一片碧水牢笼！
红龙眼神骤然变得阴鸷。
这片牢笼，他很熟悉……
四年前，春犁便是用这力量，困住自己，将他拖入冰海，狠狠折磨了一番。
“不错，这便是我替神座大人为您准备的‘水笼’。”
春犁圣者单手负后，另外一只手掌控着巨大水笼，将红龙困缚在其中，他语气冷漠，看着笼中人的眼神宛如看着死人。
殊不知，红龙也是这般看他。
“春犁大人，四年过去……似乎没有什么长进？”
红龙按着刀鞘，皮笑肉不笑。
他并不急着拔刀，而是想看看对方到底还有什么花样。
此地距离星舰并不算远，踏入紊流带，并不意味着动手……按照自己的猜测，这春犁至少会将自己传送到【旧世界】外的某处，才会真正开战，而这一战绝对不止是春犁一人参与！这家伙若是具备与自己单挑厮杀的胆魄，怎么也不会等到如今才选择动手！
果然！
水笼搭建完成之后，紊流带的外围空间一阵震荡，好几道身影掠入其中！
正是春犁圣者麾下的那几位新晋圣者！
风暴教会在驶入【旧世界】之后，加大了对教会内部高阶超凡者的资源投放力度，风暴神座甚至主动开放了“火种之梦”的感悟，只要参悟出第二领域，便可以获得一缕火种之梦……在这般强力的扶持之下，四年时间，风暴号内部便诞生了好几位封号！
只是，这些封号的实力参差不齐。
即便放在四年前。
他们也不会被红龙放在眼中……至于如今，更是如此。
“就这些么？”
红龙依旧按着刀鞘，轻声问道：“带上五位封号，你便觉得……这一战，有了十全的把握？”
“杀你，足够了。”
春犁冷笑一声，操纵水笼，开始下沉。
他当然知道，本源强者之间的战斗，普通封号无法左右……可如果两位本源陷入了绝对的僵持之中，那么一丝一毫的外力，都有可能改变胜负，更何况是五位封号？
嗡嗡嗡！
紊流带的虚空之中，迸溅出片片雪白银辉！
春犁圣者操纵着水笼，触碰紊流带的“门户”，这座空间门户乃是海瞳圣者早就探查过的坐标，通过这扇门户，可以传送到六百里外的虚空之中！
最重要的是……
这扇门户不是单向传送。
此战结束之后，他还可以带人通过那边的门户，返回这片紊流带。
六百里外，才是真正的战场！
“轰隆隆隆！”
水笼缓缓下沉，就此浸入门户之中！
红龙并没有在此出刀，而是放任春犁圣者将自己按入门户之中。他冷冷看着五位圣者，加上春犁，一共六道身影，将自己包围。
他已经做好了血战一番的准备！
但……
浸入虚空门户中的那一刻，红龙忽然心头一颤。
水笼浸泡在门户之中，红龙整个人被空间乱流传送离开，就在此刻，他感受到了一缕熟悉的气息。
红龙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掌，对着虚空握去。
下一刻，传送完成。
合围水笼的几人，皱着眉头，他们注意到了红龙的异样……仅仅是短暂的数秒，红龙原先杀意凛然的神情，已经被茫然和困惑所替换。
前一秒还准备血战之人。
此刻竟然主动松开了刀柄！
“……？”
春犁圣者的心湖忽然感受到了极其强烈的不安！
红龙缓缓摊开手掌。
在他的掌心，一缕微弱的光火，在虚空中如破碎的蒲公英花瓣四散开来，化为更加细微更加渺小的流萤，这一幕有着莫名的美感，明明是微渺到极致的火星，却在此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是……火？”
一位圣者声音惘然：“【旧世界】怎么会有火？”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可真正让春犁感到不安的，并不是旧世界中出现了一缕火。
而是……
这缕火，春犁圣者觉得，自己似曾相识。
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摇曳在虚空之中破碎散开的焰线，像是燃尽的灯芯，还沾染着令人不安的灰暗之气。
等等。
令人不安的灰暗之气？
“这是……冥火！！！”
春犁圣者瞳孔收缩，他浑身汗毛炸起，在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这缕火苗为何熟悉！他曾在很多年前见过！
三十年前的冥王带着这缕冥火一度大开杀戒！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而当年的冥王，如今已经确认“陨落”……
新一代的冥王，是顾慎！
春犁圣者心头刚刚浮现出这一缕念头，远方的【旧世界】便传来了轻微的颤响之音，被红龙捏在掌心的那缕火苗，如灯花百结，就此散开。
同一时刻。
冥火主人清晰感知到了“此地”的异样。
那散开的微弱火光如涟漪一般扩散开来——
“嗤嗤嗤！”
虚空与冥火一起震颤，只一瞬间，这缕微弱火线便原地扩散百米！
那五位跟随春犁圣者一同跨越门户，抵达此地的封号圣者，此刻俱是神情骇然！
他们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便被冥火涟漪拦腰穿过，此刻他们心湖之中浮现强烈的不安，但为时已晚。
接下来的一幕……极尽妖异。
冥火扩散的涟漪，约莫只有一厘米粗细，所过之处，却是虚空崩裂，领域破碎！
五位圣者全都引召出了他们的领域！
但……
冥火斩切领域如砍瓜切菜，一息之后，五位圣者的领域被斩切开来，他们的腰身也被切为两半！
“滋啦！”
春犁圣者呆呆站在原地，脸上溅上了一大滩鲜血！
他看着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位圣者，后者伸出手掌，还想要呼救，但转瞬之间，冥火便已是将他躯壳中的超凡源质，以及灵魂，一同汲取榨干。
虚空陷入极度的寂静之中。
春犁圣者低下头来，他的身躯目前还是完好无损的……之所以没有被这缕火线拦腰斩断，并不是因为他的实力够强，而是那缕火线的扩散范围，恰好到此为止，冥火涟漪并没有对他发起进攻，春犁知道这并不是自己运气好。
而是操纵冥火的那人，刻意而为之。
……
……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还以为要找上一段时间呢，没想到不到半天，便有人自投罗网，主动传送到我面前。”
虚空中传来一道轻笑。
下一刻，春犁圣者面前的那片空间，直接被人撕裂！
那是一枚白皙稚嫩的手掌，犹如撕纸一般，轻描淡写将虚空切开，而后缓步而出。
少年唇红齿白，披着星舰文明时代的神隐法袍。
在他背后，跟着魁梧如山的锈骨大将。
这两人一登场，便给春犁极大的压迫感……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撕裂虚空的少年，下意识开口：“顾慎……真的是你？”
那缕冥火出现之际，他便猜出来了火焰主人的身份。
只是春犁圣者的大脑此刻一片空白。
他无法理解，顾慎为什么会在此刻，出现在自己面前！
顾慎不是已经死了么？
况且风暴号自南行驶，跨越冰海，就算他侥幸活了下来，拼命追赶……也没办法提前赶超风暴号，在北边完成这场拦截。
“是我。”
顾慎拢了拢神隐法袍，笑着开口：“算你狗眼生得好，还能认出我来，不枉我刚刚留你一条贱命。”
他可记得很清楚。
当年【深海】发布通缉令，红龙本来有机会逃脱追杀。
正是因为春犁圣者横插一手，才导致红龙被捕。
抛开此事。
当年在桑洲窟，顾慎备受针对，也算是与春犁圣者结下梁子。
他素来不是什么善人，有仇必报。
方才留春犁圣者一命，自然不是仁慈。
只是因为……他答应锈骨大将，要让后者好好打上一架。
对如今的锈骨而言，能进行生死对决的合适对手已经不多了。
而春犁恰好算是一个。
就这么杀了，有些可惜。
顾慎向后退了一步，轻声道：“锈骨先生，此人……就交给你了。”
……
……

第七十一章 “风暴，与我一战！”
“好好好……”
锈骨拔出青铜剑，望向春犁圣者的眼神一片炙热。
他等这一战，已经等很久了！
“你……你要干什么？”
春犁圣者下意识后退一步，他的神情阴沉到了极致。
海瞳圣者是怎么办事的？
这家伙信誓旦旦告诉自己，挑中一块足够静谧的风水宝地！
他万万也想不到，刚刚带着红龙传送抵达，就遭遇了熔炼冥火的顾慎！
“干什么？”
锈骨冷冷开口：“当然是干你！”
青铜剑拔出，毁灭本源之力崩碎一整片虚空，锈骨大将展开领域，强行将春犁圣者拖入领域之中，这片静谧虚空瞬间被切割成一座巨大战场……饶是春犁圣者一千个不愿意，此刻也无法拒绝这场战斗。
因为天顶之上有千丝万缕的冥火汇聚笼罩，犹如丝线一般垂落。
顾慎降临此地之时，顺便收回了先前遣散而出的那些冥火火线。
春犁圣者想逃，需得先问过他！
他若是不同意……
春犁就必须打这一架！
顾慎没有去干预锈骨和春犁的战斗，这一战在他看来没有任何悬念。
一个是靠自己实力参悟的本源，一个是靠风暴神座给予的权柄馈赠……春犁圣者的实力本来就无法与北洲三大将相提并论，更不用说如今的锈骨在时间道场里，对着“猎之火种”修行了整整四年！
……
……
顾慎缓步来到春犁缔结的那座水笼之前。
他望向水笼中的那个男人。
四年未见。
如今披挂风暴教会圣者制袍，佩戴狰狞面具的红龙……陌生了许多。
两人目光对触，红龙喉咙哽咽，显然有许多话想说，但面具之下，却是传来了一道闷哼之声。
“唔……”
他额头渗出汗水，整个人的神态看起来十分痛苦。
由于灵魂契约的缘故。
他无法做出任何背叛风暴神座的事情，看到顾慎的那一刻，他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但这道情绪违背了风暴神座契约中的条约。
顾慎……是风暴神座的敌人！
所以，也是他红龙的敌人！
“你……不要过来！”
红龙声音沙哑，一双眸子变得猩红，整个人的气息也变得狂暴起来。
原先按压在刀鞘之中的杀意，未能释放。
此刻阵阵气浪从他的大袍之中迸发而出，冲刷水笼，也冲刷顾慎的衣袍。
“……”
顾慎的眼神之中满是不忍和悲怜。
红龙的话音之中，满是狠厉和警告意味，而在这狠厉之下，顾慎听得出来……其实是求饶。
红龙不希望顾慎再接近。
他已经将自己的灵魂，出卖给了风暴神座，契约一旦签订落成，他便再也没有丝毫反悔的机会。
当年在冰海，他之所以愿意妥协，就是希望古文会的那些同袍，不要赴死营救自己。
风暴教会从来不讲信用。
准备逃离南洲的风暴神座，根本就没想过把红龙交还这件事情。
所以……所谓的“交易”只是一场陷阱。
中洲的烈&#183;雷诺会死在冰海之上，换做东洲，北洲……这场交易的结局，也是一样。
顾慎止步于水笼之外，他没有强行出手，拆开这座水笼，更没有遣出炽火，掠入红龙眉心，更改后者的精神海。
灵魂契约这种东西，一旦生效，外人无法修改！
即便他有通天手段，也不能随意侵入红龙心湖。
否则……
风暴神座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让红龙身消神陨！
于是顾慎就这么静静站在水笼之前。
他看着红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轻柔，平和。
“这些年，辛苦你了。”
红龙怔住。
顾慎抬起一只手，天顶垂落的无数冥火化为丝线，缠绕在五指指尖，这些冥火丝线在虚空之中乱舞，粘附在破碎的尸块之上，三分钟前被顾慎以火线拦腰斩杀的那五位风暴教会圣者，在数秒内便被冥火重新拼装身躯。
“睁眼。”
顾慎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
这两个字，便是神敕！
冥火权柄轰的一声在虚空之中炸开，那五位圣者缓缓睁开了双眼！
不远处，正与锈骨交战的春犁圣者，看到这一幕，面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雪！
死者复苏！
当年的冥王之所以被光明城讨伐……便是因为他掌握了这道违背生死铁律的禁忌权柄！
亡者还魂，为自己所用！
这道禁忌权柄，让光明教会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举全城之力讨伐冥王一人，西洲神殿竟是打空了全部的圣裁者军团。虽然世人得到的消息是“光明城”大捷，但事实上讨伐冥王之后，这只军团的存活率不到十分之一。
此刻，被顾慎唤醒的五位风暴教会圣者，睁开了双眼，他们的眼瞳不再是先前的色彩……
冥火浸染之后。
他们的瞳孔一片漆黑，如墨汁般，至于“眼白”部位则像是涌上一层淡淡的灰雾。
复苏之后，亡者的实力会较之先前下降一个大等级。
不过顾慎并不是真的要化用这五位圣者。
他要对付的是风暴神座……封号级别的战力，根本无法介入到神战之中。
顾慎看着阵列在面前的那五道身影，随意伸出一只手掌，按住一位圣者的头颅，他唤醒这五位亡者，只是为了读取记忆……他知道红龙等人是通过“紊流带”门户传送来到此地的。
现在他搜刮精神海，为的就是找到风暴神座的星舰位置！
除此之外，他还想知道……这些年红龙经历了什么。
“啊啊啊……”
顾慎的炽火极其暴力地撞入这位圣者的精神海中，他根本就没有丝毫“怜惜”之意，十分粗暴地读取着这位圣者的记忆，后者痛苦地发出哀嚎，数秒之后，顾慎的炽火在这位圣者精神海中游走了一遍，然后便是一道骤烈的爆炸之声响起。
砰的一声！
这圣者承受不住炽火的威压，刚刚被冥火拼凑完成的脑袋就此炸开。
顾慎连多看一眼的动作也没有。
他继续伸手，读取第二位圣者的记忆。
这五人……虽是封号，但没有任何留下来的价值。
砰砰砰砰！虚空之中接连响起炸响！
五道炸响之后，血雾弥漫，顾慎挥袖以冥火吞尽残余的超凡源质，五位圣者的精神海已然读取完毕。
他先是望向红龙。
从那五位圣者的记忆之中，顾慎得知，今日是春犁联合麾下圣者，一同围杀红龙的日子！
这五位圣者，在红龙面前，算不上什么。
真正的威胁只有一个。
那便是春犁——
顾慎了解风暴神座的“为人”，如果他没猜错，这场围杀的背后……其实是风暴神座亲自授意的布局。
他虽然同意了春犁圣者带着麾下，布置围杀。
但其实，真正的猎物并非红龙。
如果自己再来晚一些，这片虚空一样会被鲜血浸满……
顾慎将双手收于背后，幽幽开口。
“既然你精心布置了今日的杀局，那么想必也是分出了一缕心流，寄托在红龙心海之中……”
这番话，看似是对着红龙说。
但其实。
顾慎是在对风暴神座开口。
“……”
没有回应。
顾慎“呵”的冷笑一声，他继续开口：“如若没有记错，当年你一直想要杀我，今日正是杀我的大好机会，我来了，你何不现身？”
虚空之中仍是一片死寂。
被囚在水笼之中的红龙神情困惑。
顾慎知道，这里的一切，风暴神座都看在眼中。
他也不再继续喊话，而是轻轻叩指。
炽火掠出，穿透【潮汐】权柄构搭的水笼，化为一捆火焰绳索，直接将红龙束缚起来。
顾慎轻声道：“等我片刻，片刻就回。”
说完这句话后，顾慎将目光收回，他缓步来到了藏匿于虚空之中的那扇“传送门户”前。
那五位圣者的记忆中，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的讯息。
今日之战，通过“紊流带”门户进行传送。
这扇门户，是双向的！
“既然你不愿来见我，那么我便来找你。”
顾慎站在门户之前，不见他有任何动作，磅礴炽火从眉心翻涌而出，化为一尊魁梧火灵，伸出双手，直接将虚空撕裂掰碎，这扇门户被顾慎以暴力手段直接拆开，他一步踏出，直接来到了六百里外！
浩荡虚空之中，一艘巨大星舰如长鲸沉潜！
防御阵纹早已在数十秒前被已经撑开！
风暴神座通过“红龙”的精神海，看到了远端虚空所发生的事情……他没有选择迎战顾慎，而是主动在风暴号上布置防御，此刻整艘星舰都处于激活状态，常年以最低功率燃烧的源能核心，此刻提升到了最高功率。
十多道防御护罩密密麻麻撑开！
风暴神座也召集了自己的权柄，本源，以及火种之力……
他将星舰当做道场，铺开了自己的神域！
长野那一战……让他心中生出了阴影。
风暴神座吃过一次大亏，怎么可能再次贸然离开神域？在他看来，顾慎可以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红龙面前，就很有可能在那片虚空之中埋下杀阵，一旦自己踏入，便会重蹈覆辙，再次上演长野的神域客场之战。
这一次，他宁愿什么都不做，也不愿意做错！
“轰隆隆隆——”
顾慎渺小的身形，降临在巨大星舰之前，两者之间的体型有着巨大的差距，而他散发出来的威压，却压过了星舰，犹如一轮巨大的太阳！
他伸出五指，虚空之中磅礴火焰凝化成剑，汇聚撞入他的掌心。
顾慎高声喝道：“风暴！与我一战！”

第七十二章 就凭我手中的剑
“风暴！与我一战！”
“风暴！与我一战！”
“与我一战……”
顾慎只喝了一声，但滚滚音浪却在虚空之中炸开，连绵不绝。
他悬浮在巨大星舰之前，持剑而立。
声音穿透层层防护罩，直抵星舰之内！
所有人都听见了这道高喝。
廊道之中，风暴教会的那些信徒们，神情苍白，他们通过舷窗，看到了此刻星舰之外的场景。
【旧世界】的虚空之中，无数炽烈光火在向着一点汇聚！
一道缥缈人影，正悬立于星舰之外。
那身影犹如一轮太阳……只不过无穷无尽的光火在摇曳之时，散发出漆黑的流彩。
于是这轮太阳，便显得有些妖异。
这是一轮黑日！
此刻站立于廊道尽头的海瞳圣者，神色同样苍白，他的心头涌现出强烈的不安！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此刻拦住星舰的那个家伙，不是别人，正是顾慎！
顾慎！
那个早该死在桑洲窟上的顾慎！！
如今，却成就了神座，手持滔天冥火，当众叫板风暴神座，要进行一场神战！
区区四年……
顾慎竟然就成长到了这等地步吗？
海瞳圣者有些恍惚，不过真正让他感到不安的，却不是这一点，而是……他先前一直站在舷窗之前，正好目睹了顾慎降临的全过程。
如果自己没看错……
刚刚顾慎击碎虚空完成传送的那一点，正好是自己选择的“空间门户”。
顾慎……是从自己找的那处“空间门户”之中，行走出来的。
而今日正是春犁大人带着诸多圣者猎杀红龙的日子。
海瞳圣者舔了舔干枯的嘴唇，他很想知道，空间门户的那边，那座遥隔六百里的虚空战场，现在是什么模样？
……
……
风暴神殿，王座之上，层层水帘不再流淌自如。
高喝之声撞入星舰之中，此刻在大殿内不断回荡，端坐在王座上的男人神色铁青。
顾慎猜得没错，由于红龙的灵魂契约之故，风暴神座早就通过红龙的心湖，看到了六百里外发生的事情……
风暴神座怎么也想不到。
今日明明是自己清理门户的日子，却突然发生了这么一段插曲！
面对顾慎的求战，他不为所动！甚至连站起来的意思也没有！
“风暴号……撞过去。”
风暴神座声音冷漠，对着系统AI下达自己的命令。
南洲教会的生产力有限。
再给他们一百年，圣城的科研人员，也无法研制出媲美【深海】的超级AI，风暴号上搭载的系统并没有太多的智能性，也不会提出理性的建议，不过风暴神座并不在乎这些瑕疵，因为他只需要系统AI对自己做到“百分之百的服从”即可。
“轰！”
伴随着风暴神座的命令，数百道磅礴气浪在星舰底部喷薄而出！
风暴号开始加速！
他根本就不在乎这艘星舰之上，那些无辜生灵的生死存亡，直接催动星舰，发起猛烈的冲锋！
“避战？”
顾慎双眼眯起，冷笑一声。
他知道风暴神座天性多疑，极其谨慎，可他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胆怯到了这种程度！
自己打破空间门户，亲自降临，叫阵求战！
这是天大的耻辱！
风暴神座竟然“无视”了！
看着面前撞击而来的星舰，顾慎知道……风暴神座是铁了心不想和自己正面交战。
星舰这种东西，对于神座而言，其实是没有什么“威胁”可言的。
当年风暴神座被初始号的时间禁制困住，一方面是听信了【深海】的引导，另外一方面……外面世界中他被困了“七年”，但实际上他只是被困了十数天。
星舰上的那些攻击手段，什么黑银炮弹，什么镭射激光，其实都无法对神座级的超凡生命起到杀伤作用。
所以阿弗也没有对风暴神座采取进攻。
星舰归根结底只是“载具”。
只要时间足够，哪怕是执掌本源的超凡者，也可以通过消耗战，不断发起进攻，从而对星舰造成破坏！
而此刻风暴神座驾驶星舰发动冲击，目的很简单。
他想消耗顾慎的力量。
消耗一点是一点！
这场神战，其实已经无法避免了——
从顾慎找上门的那一刻，风暴神座再怎么退，最终也必定迎来一战！
顾慎知道这个道理。
风暴神座一定也知道！
“今日这一战……你不想打，也得打！”
看着如巨鲸一般撞击而来的星舰，顾慎握紧冥火长剑，对准眼前的星舰直接斩击而下！
轰隆隆！
滔天巨焰化为一道瀑布！
这一剑，顾慎直接动用了自己参悟到的“毁灭本源”，虽然只有一小部分，但在此刻却爆发出极大的威力！
嘶啦嘶啦——
笼罩在风暴号外围的源能护罩，一瞬间就被撕裂开来！
冥火剑气无比锋锐，一瞬间就将风暴号的所有源能护罩尽数刺穿！
当年图灵将这艘星舰送到南洲，只留了一个主体。
这些源能护罩，乃是圣城研究所后面慢慢研发补充的，算是“赝品”防御机制。
这等防御机制，根本就不可能抵抗住神座的全力进攻！
这头外表凶悍的磅礴星舰，在顾慎剑气之前，脆弱如同白纸……
这看似气势磅礴的一撞，是以卵击石。
星舰是卵，顾慎是石！
“……还不停？”
顾慎眯起双眼，一瞬间他便看到了自己的剑气，刺穿源能护罩，即将切割星舰的头部，那里是一片模拟生态系统仿制而出的城市生活区，数千风暴教会子民都在那里生活……
这一剑下去。
星舰会被切割两半。
至于这些栖居在生活区中的无辜者，至少会被震死一半以上！
风暴神座非但没停。
反而加快了速度！
这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疯子……他先前选择带着教会中的精锐离开南洲，其实是为了维护自己最后的理想国。
可如果连自己都要死了，那么这“理想国”又有何用？
这些子民的生命，在风暴神座看来比蝼蚁还要卑贱，若是死了，那便死了！
顾慎皱眉看着那对自己撞击而来的星舰。
他在这一刻犹豫了。
冥火剑气开始缩减，原先顾慎身上那将星舰直接摧毁的气势，也在风暴神座的加速对冲之中逐渐收敛。
他静静看着那对着自己不断加速的巨大影子，面前的世界都被阴翳所笼罩。
最终，顾慎轻叹一声。
“如果是顾长志先生，或许会停手吧。”
他没有收起冥火长剑，而是留下了一抹尺余长的炽烈剑尖，剑尖悬浮在胸前，顾慎收敛了那犹如浩瀚大日的漆黑炽辉，就这么静静悬浮于虚空之中，这一小截冥火剑尖刺穿了星舰前端的黑银合金，继续穿刺，顾慎自始至终没有挪动，星舰撞出数千米，于是就这么被冥火剑尖切割了数千米——
这压缩到极致的一剑，将星舰底部切割开来，割出一条细长的黑线。
即便顾慎收敛了九成的杀念。
这毕竟是神座的一剑。
这一剑刺穿星舰……有数百位超凡者身上沾染冥火，这些人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瞬间就被冥火吞噬。
这一剑，顾慎终是递了出去。
他知道星舰之中有上万的南洲居民，这些人都是无辜生灵。
但自己一旦避退。
这些人，便将永远成为风暴神座钳制自己的“筹码”。
这一战，不仅仅是顾慎和风暴神座的对决，他的背后还有比这艘星舰上更多的人，这一战他必须赢，这一剑他必须刺。
为了千千万万人。
他需要站在风暴神座面前。
……
……
风暴神殿的地面，也被冥火剑尖剖开，犁出一道长长的裂口。
终于，顾慎站在了风暴神座的面前。
那尊昔日高大如天顶的王座，此刻在他看来，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座位。
坐在王座上面，不过是坐得高了一些，除此以外，并没有什么不同。
这一剑递出。
星舰被刺穿。
顾慎的底牌，也暴露了部分，在风暴神座的面前，为了切割星舰的源能护罩，他动用了“毁灭本源”，为了尽可能保全星舰上的无辜生灵，他动用了“净土神域”来压制自己的剑意。
对于风暴神座而言……
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仅仅牺牲星舰外部的无用护罩，以及一些卑贱如草的生命，便能看到对手的两道重要手段。
“我想到会有人来。”
“但我没想到……那个人会是你。”
坐在王座上的男人，此刻的声音有些感慨，流水笼罩整座大殿，潺潺之音绕耳回荡，这声音十分清脆，令人心旷神怡。
置身于神殿之中，根本感知不到外面世界的杂音。
事实上……外面的星舰，已经被顾慎一剑切为两半。
但这座神域，没有收到丝毫影响。
冥火剑气止锋之处，正是风暴神座的神域笼罩边界，此刻的顾慎，就站在边界之前，只要往前再前行一步，他就会踏入风暴神座的神域之中。
“有些事情是躲不过的。”
顾慎平静地看着王座上的男人，道：“天要下雨，火种要更换主人，以及……你要死。”
“我要死？”
风暴神座松开撑肘的手，轻轻笑了一声。
这笑声之中多是讥讽之意。
流水浩瀚，将神殿笼罩，此刻这一整座神殿悬浮而起，与星舰剥离开来……【潮汐】本源将水元素凝聚到了极致，便化为了这片神域。
这片神域之中，他便是天上地下唯一独尊的主人！
风暴神座从王座之上站起身子。
他的声音如黄钟大吕，震荡在顾慎耳旁。
“就凭你手中的剑？”
顾慎盯着面前的风暴神域看了许久，最终他摇了摇头。
一步踏出。
顾慎只手撕碎水帘，轻描淡写踏入风暴神座的主场神域之中。
“是啊。”
他微笑着扬了扬剑锋，淡淡道：“就凭我手中的剑。”

第七十三章 焚海！
风暴神殿，一整座风暴神殿，在狂风之中飞离而起！
星舰被冥火斩切成为两半！
但这座神殿却固若金汤，风暴神座将全部的权柄之力集中凝聚，从而应对接下来的这一战！
当年他在长野败过一场。
这一次，他不想再败。
早在灵魂契约签订的那一刻，风暴神座便在红龙的心湖之中，投下了属于自己的精神种子，他不相信这世上的任何人，哪怕将灵魂出卖给自己，他也要留一道手段，防止红龙“背叛”自己。
只不过风暴神座想不到。
通过天水先生的帮助，红龙可以通过“自我催眠”的方式，在心湖内部会见言先生，然后再抹除记忆。
这种抹除“主观意识”的操作，让精神种子都觉察不到异常！
但……
先前虚空中的那场“战斗”，风暴神座却是看得十分清楚。
仅仅四年。
顾慎便带着大成冥火回归，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眼前这年轻人的战力已经不容小觑。
以风暴神座的行事风格，如果他通过“观战”，认为顾慎面对自己没有胜算。
他根本就不会如此保守地选择防御！
他早就跨过空间门户，亲自杀将过去！
“你敢主动踏入我的神域？”
风暴神座的身形在这一刻变得巍峨起来，他从王座之上站起，整座神殿上空涌入磅礴海水，层层水厦自他背后滔天立起！
他对着顾慎伸出手掌。
“轰隆隆！”
神殿在这一刻化为千万里的大海，而这枚手掌则是化作天顶垂落的巨山！
看着头顶砸落，越来越大的阴翳。
“踏的，就是你的神域！”
顾慎冷笑一声，拔出长剑！
冥火长剑破海而出，将那枚巨手撕裂刺穿！
同为神座，同样熔炼了火种，掌控了一条完整的本源之力，他根本就不惧风暴神座！
大海可以无量，冥火同样可以无量！
千万里的海面之上登时燃起了千万里的漆黑火焰，这一刻顾慎重新化为了黑日，他竭尽全力地释放出冥火本源，将风暴神域的无量威压尽数拦住！
无边骇浪，与滔天黑焰互相对撞！
这场神战看似惊心动魄。
但处于战场中央的两人，还并没有开始真正的战斗。
风暴神座眯眼看着眼前黑焰滔天的妖异景象，他很乐意神战以这样的方式展开，顾慎主动踏入自己神域，并且选择消耗冥火，来抵消自己神域的威压……要知道自己身处神域之中，源质消耗已然降到了极低。
可主动踏入风暴神域的顾慎，想维持这滔天冥火，可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就这么打下去！
顾慎超凡源质的消耗速度，至少是自己的十倍！
……
……
能够成就神座的超凡者，都是冠绝一个时代的天骄，人杰！
他们熔炉火种，掌控本源，炼化神域之后……彼此之间的战力层次，往往不会有太大的差距。
而这种情况下，决定神战胜负的，便是“神域”的主场优势。
数百年来，五洲内部极少爆发战争，便是因为各大洲的火种领袖，都不愿意离开自己的“主场”，去踏足其他神座的神域。
离开神迹之地，去往他人神域。
此消彼长。
这种情况下的神战，对主动者，无异于自断一臂！
可如今……
顾慎就这么做了！
原因很简单，他从不认为自己会输，也不认为这所谓的“主场优势”，能够改变这场神战的结局！
无量冥火将风暴神座的海域焚烧出一片空白的虚无之圆！
顾慎就悬浮立在这片虚无圆域的中心点。
他伸出两根手指，缓缓按在自己的眉心位置……
“轰隆隆隆。”
虚空之中响起震颤之声，风暴神座的神色骤然变了，只见顾慎的背后忽然浮现出一株巨大的“簌悬木”虚影，这株簌悬木起初只有数米之高，但随着顾慎眉心炽火涟漪扩散，这株古木以极快的速度开始成长，短短数秒便迎风暴涨到了百米！
而且……还在成长！
“这是，你的神域？”
风暴神座不敢置信地看着顾慎背后那株巨大古木。
至高席之间轻易不会发动神战，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客场作战的神座，想要引召出自己的“神域”，需要耗费出更多的源质，并且引召而出的神域，远没有主场神座那么强大的力量！
当年他跨越南洲，去找白术对决，在长野陵园的斗战神域之中，他处处受到掣肘，自己的神域好不容易引召而出，也是被三重【倒流】完全压制！
但此刻的“簌悬木”，却彻底颠覆了风暴神座的认知！
那株古树，完全无视了风暴神域的威压！
顾慎引召而出的神域，竟然以自己的神域为养分，扎根落地，从而进行野蛮生长！
风暴神座连忙出手。
浩瀚大海涌起怒浪，风暴神座抬手从海面之上拔出一把湛蓝巨斧，同时引召出一尊本源化身，这尊化身与古木齐高，持握着巨斧便向簌悬木砍去！
他不可能让这株古木继续成长下去！
“珰”的一声！
这一斧在半空之中，便被格挡，顾慎操纵冥火本源，同样化为巨人，以冥火之力化为大盾，将风暴神座的巨斧格挡而下！
风暴神座神情阴沉，继续分化神念。
神域巨浪之中，走出第二尊本源化身，这是投胎于【潮汐】权柄的【风暴】本源之力，周身缠绕飓风，也是向着簌悬木扑去！
顾慎神情不变。
他也分出一缕心流之力，这一次操纵的不再是冥火本源，而是时间道场参悟而出的残缺“毁灭本源”！
两道本源对攻之下——
无量海域被蒸发，割裂，划分成了一道长长的漆黑真空区域！
风暴神座神情苍白，他无法理解这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或者说，这就是“火种”契定者的天赋么？
顾慎完美熔炼冥火之余，还拥有了两道不输给自己的本源？
大量的雾气在真空中扩散。
顾慎的【净土神域】，在风暴神座的海域之上，得到了完美的释放，两道本源对攻结束之后，簌悬木无比顺利地成长到了千米规模，无数垂落的长叶如流火一般，这片受到风暴神座掌控的神域此刻被剥离了一半的“掌控权”。
顾慎伸出一只手，轻轻向上抬了抬。
这片海域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大风！
簌悬木的长叶翻飞而起，这株千米古木还在生长，而漫天长叶则是化为了倒悬的剑！
“不……这，怎么可能？！”
风暴神座神色苍白地看着眼前年轻人。
一开始他只是以为，顾慎和自己实力相当，只要自己“故意示弱”，引诱对方上当，贸然踏入神域……那么这场神战，必定是自己获胜！
可看到“簌悬木”的那一刻起。
他才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
虽然只过去了四年。
但如今顾慎的实力，已经比自己要强了！
……
……
“你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敢踏入你的神域么？”
顾慎悬浮在虚空之中。
无数流火长叶围绕着他，将他衬托成这座世界的王。
他轻轻开口。
“现在，我告诉你为什么。”
九道心流之力。
顾慎只留了一道，放置在时间道场那边。
剩下八道，他全部带在身上。
此刻……他向风暴神座展示自己在时间道场的闭关成果。
一缕心流之力，持握冥火本源，化为一尊巨人。
一缕心流之力，操纵毁灭本源，化为另外一尊巨人。
一缕接管净土神域，化身簌悬木，割开一半的风暴神域。
一缕在身旁凝聚化身，手握【真理之尺】，引召出真理&#183;熄烛大弓。
而顾慎本尊，则是悠然向后坐去，簌悬木下凝聚出一张高大威严的钢铁王座，在顾慎背后，则是缓缓浮现出净土众生跪拜行礼的画面。
这场神战，顾慎怀有必胜之心，所以他在踏入风暴神域的那一刻起，便将此战的景象，传到了净土世界之中！
此刻。
李青瓷，铁五，洪衷，亚当……净土中的每一尊魂灵，都能看到顾慎和风暴神座对战的画面！
他们的王，正在屠神！
而他们，自然要跪拜！
净土此刻的画面极其震撼，万千亡魂，共尊一人。
什么是神座？
这才是神座！
风暴神座此刻已经说不出一个字了，他的面色这辈子都没这么难看过。
看到面前那恢弘压抑的净土神域。
风暴神座感到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这是什么妖孽？
四年！
四年，就能够修行到这种程度的吗？
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真的是顾慎，而不是顾长志吗？
如果说是顾长志转世重修，花费四年，修行到这一步……他风暴神座勉为其难还能接受。
此时此刻的风暴神座，感到心中一阵荒唐。
这明明是自己的神域。
可在是簌悬木落地成型之后……
他却觉得，这变成了顾慎的神域！
“先是主动避战……”
“而后又驾驶星舰突围……”
“这些其实都是很拙劣的手段，我看得出来，你是想引我进入你的神域。”
顾慎面无表情地开口：“但完全没有这个必要，你哪怕不示弱，我一样会来。”
“我说过……有些事情躲不掉，你今天必须死。”
坐在铁王座上的顾慎，轻轻叩指。
他的指尖与王座把手发出清脆的交撞之音。
“嗡！”
持握真理之尺的心流化身，在此刻张弓搭箭！
前任冥王未能完成驯化的【真理】，已经被顾慎完全压制住邪性！
【阿喀琉斯之踵】加持之下，这一箭直接射穿风暴神座的眉心，即便风暴神座处于主场神域的加持之下，依旧没能躲开这一箭！
风暴神座发出了一道痛苦的怒喝。
【阿喀琉斯之踵】的领域效果是百分百直射弱点！
风暴神座的神躯被这一箭击中，而后解构，但下一秒他便在数百米外重新凝聚身躯……他先前说自己在神域之中“无所不能”，其实这句话并没有夸张，风暴神域中的每一滴水，每一缕水元素，都可以为他所用！
换而言之。
在主场神域之中，风暴神座立于不败之地！这片无量大海的每一颗水珠，都可以凝成一尊崭新的神躯！
想要在这座神域中杀死他。
除非……
焚干这片大海！
“好。”
顾慎看到这一幕，非但没有担忧，反而冷冷笑了起来。
他坐在王座之上，森然开口。
“都说神座很难杀……我倒要看看，到底有多难杀！”
无量大海被冥火包裹，簌悬木震颤无数铁剑，铺天盖地落下，顾慎在这一刻催动四道心流之力，全力对风暴神座发起攻伐！
风暴神座怒喝咆哮发起反击！
一瞬间，无量大海便被滔天黯光淹没！
冥火和毁灭两道本源将风暴神座死死压制住……
而操纵【净土神域】和【真理】的这两道心流化身，便开始了这场前所未有的“屠神”壮举。
顾慎坐在铁王座上，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大海，在火光滔天的焚烧之中，一寸一寸干涸！
簌悬木的流火之叶，化为铺天盖地的剑雨。
而持握【真理】的那缕心流化身，则是不断张弓搭箭，风暴神座每凝聚一次身躯，便射杀一次，这场神战根本就没有公平可言，此时此刻的画面已经不能用“压制”二字来形容，这完全就是碾压，或者说……这是一场极其惨烈的屠杀。
撑肘而坐的顾慎，静静看着这一幕。
这一战，看似风轻云淡，但其实顾慎承受着巨大的“反噬”。
在风暴神域之内，强行撑开自己的【净土】神域，他需要消耗十倍的超凡源质……这个代价，对于如今拥有大成神域的顾慎，依旧是很是吃力。
这是一笔堪称天文数字的源质消耗。
但……
顾慎留了一缕心流之力，坐落于时间道场之中。
那缕心流化身正在全力孵化“净土”花圃内的金穗花，从而孕育出足够神战的源质。
风暴神座怎么也想不到，顾慎是如何拥有这一切的。
因为他不知道，这世上还存在“时间道场”这种东西。
风暴神域坐拥万里大海。
这片无量海域，几乎无穷无尽。
可在顾慎不计代价的疯狂进攻之下……
短短数十分钟，那片“无量”大海，便下降了一半！

第七十四章 以冥王之名
“顾慎……啊，顾慎！”
风暴神座的神躯一次又一次被【真理熄烛】射爆！
他先是暴怒。
而后变得惊恐！
他没想过，自己真的会在主场神域之中落败，不到一个小时，自己这片无量大海，已经被冥火焚烧了一半！
从这个势头来看，顾慎是铁了心要杀自己……他真的会死！
坐在铁王座上的顾慎，神色没有丝毫波动，他只是静静看着眼前的风暴神座，看着风暴神座愤怒，痛苦，绝望。
对顾慎而言。
这是他所经历的第一场神战，他不会因为敌手的任何反应而放松警惕。
此刻冥火焚烧大海的画面固然震撼，但这是顾慎付出了十倍源质作为代价的杀招，当年风暴神座从长野陵园之中完成了一次逃脱。
这一次。
顾慎不会给风暴神座这个机会。
他死死盯着眼前男人。
忽然——
无量大海涌起一阵狂风，风暴神座收起那两道外放的权柄和本源之力，他裹挟整片海域，向着顾慎簌悬木所在的反方向卷去，很显然这是准备逃跑！
顾慎当然不会给风暴神座这个机会！
【真理&#183;熄烛】瞬间掠入掌心，这一次坐在铁王座上的顾慎本尊亲自持握大弓，分散围绕在他身旁的几具精神化身瞬间消散，种种异象悬浮汇聚于铁王座之后，漆黑炽焰缭绕于大弓之上，虚无之箭瞬间被染成漆黑之色！
“嗡！”
这一箭比以往任何一箭都要快！
一道风雷之声在无量大海海面之上响起！
风暴神座的神躯瞬间被轰得破碎，只是这一次的破碎画面却有些异样。
顾慎知道，上次风暴神座能够从陵园逃脱……是因为动用了一件类似“替死鬼”作用的高品质封印物，那件封印物替他抗住了白术先生的致命一击。
以风暴神座谨小慎微的性格，此战之后，搭乘风暴号去往凶险的【旧世界】，他必定会把全部身家都带上！
这种保命类型的封印物，风暴神座身上，大概率不止一件！
果然！
风暴神座的神躯这次被轰碎之后并没有重组，无数海水在虚空之中随着神躯的炸裂而一同炸裂，这次风暴神座掏出的“保命封印物”与先前的“替死鬼”略有不同，他舍弃了一部分的无量海域，用来对抗顾慎的【真理熄烛】之箭，这片海域化作虚假神躯，吸引顾慎出箭引爆。
此刻一团巨大风暴在【旧世界】虚空之中炸开！
神域收敛。
顾慎回归现实世界，风暴神座丢掷而出的封印物像是一枚钢铁骰子，那骰子承载着他的风暴神力，此刻将顾慎笼罩在内，先前虚假神躯内收纳的“潮汐海水”，瞬间扩散开来，化为四四方方的骰子铁笼，将顾慎困缚在壁面之内！
至于丢出封印物逃命的风暴神座，则是瞬息之间化为一道长虹，向着远端疾驰掠去！
两人交战之际，风暴号已经逃出了很长一段距离。
虽然顾慎的冥火之剑，将那艘星舰切斩开来……但毕竟收敛了剑锋，星舰本身又具备自适应和修补能力，此刻那艘星舰的开裂已经被初步愈合。
“呵，这就是你的手段么？”
顾慎瞥了眼大弓。
心意一动。
【真理&#183;熄烛】瞬间变化形态，顾慎回忆起了自己在重启梦境中的遭遇。
他试着用【真理】具现熄火之剑，但缠绕在顾慎手腕部位的银芒，接收到这庞大的精神力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开展具现，而是震出刺耳的锐鸣。
这是在向顾慎传递信号。
精神世界中的“概念武器”，【真理】并不是不能具现……
但是想要一比一还原，便有些天方夜谭了。
顾慎下达了肯定的念头之后！
真理银芒围绕顾慎的手腕飞快旋转，下一刻一把薄如蝉翼的银白长剑，出现在顾慎掌中……这把剑的形态与【熄火之剑】并没有差别，但剑锋上流淌的银芒，却是散发出不同寻常的气息，这并不是真正的【熄火之剑】。
但……用来对付风暴神座摔出的骰笼，已是绰绰有余！
顾慎一剑劈砍而下！
【真理&#183;熄火之剑】无视源质的特质触发，这看似固若金汤的骰笼犹如白纸一般，被斜着切斩开来——
风暴神座盯准时机，甩出这件救命封印物。
但“可惜”的是……这件被他寄以厚望的骰笼，只是短暂“阻拦”了顾慎十秒左右的时间。
……
……
轰！
风暴号上传来一道巨响。
持握【真理&#183;熄火之剑】的顾慎杀回了这里，他释放炽火神念，将整艘星舰笼罩在内，此刻风暴教会带上星舰的那些幸存者们，都蜷缩在生活区的角落之中。
这些人瑟瑟发抖，不敢直视眼前如黑日一般的少年。
顾慎知道，能被风暴神座带上星舰的……必定是最忠实的信徒。
他也看到了，这些人望向自己的眼神。
除了畏惧以外，还有厌憎。
这些人早已将自己的性命献给风暴神座，他们其实根本就不害怕“顾慎”这个名字，但冥王火种的威压却是低阶超凡根本就无法抵抗的。
这种压制，直接作用在灵魂之上，不是对风暴神座足够“忠诚”就能改变的。
在顾慎释放神念和杀意之际，但凡离顾慎距离近一些的超凡者，所坐之地，已经是一片湿漉……
顾慎并没有杀这些人。
很简单。
不是因为他仁慈，他怜悯。
而是因为这些人……对自己而言，是很好用的“工具”。
他们对风暴神座忠诚，他们有信仰，这其实是一件好事。
因为顾慎有【圣书】。
此战结束之后，顾慎便会释放【圣书】之力，对这些忠诚的信徒进行灵魂上的洗礼，此后这些人忠诚和献命的对象，便会发生改变……顾慎丝毫不介意将风暴神座辛苦栽培的忠诚子民，接纳到自己麾下。
“你还要继续躲下去么？”
顾慎信步走在星舰之中，比起风暴神座，他更像是巡视领地的皇帝。
此刻冥火已经将整艘风暴号笼罩在内。
顾慎并没有找到风暴神座的“气息”，或者说……这一整艘星舰，都散发出风暴神座的超凡气息。
这位神座，先前以最狼狈的方式，终结了与顾慎的神战。
而如今，则是玩着与“耍无赖”无异的小手段。
逃？
风暴神座已经逃不掉了。
再怎么收敛气息，再怎么不回应顾慎，都无法改变结局……
顾慎追上了风暴号，并且控制了风暴号，如果有必要，他可以杀光这艘星舰上的每一个人。
最终，顾慎走到了一座封闭的营养舱基地之中。
这片营养舱基地，顾慎很是熟悉。
无论是凛铁山，还是花帜地底……他都见过类似的场景。
此刻顾慎面前，有数百个合金舱体，排列整齐，那些基因法案缔造而出的“超凡生命”，就这么保持着沉眠状态，栖居在舱体之中，这些舱体中的婴儿被冰封冷冻，而顾慎一直寻找的风暴神座，则是站在基地的尽头。
基地的尽头，风暴号的铁壁，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旧世界】的凛冽罡风，从缺口之中倒灌入内，将风暴神座的大袍吹满。
他就这么站在缺口之前，只需要向后一步，就可以离开星舰。
神战还没有结束……
只要风暴神座愿意，接下来又是一场“漫长”的追击战。
“不逃了？”
顾慎也站定脚步，无论风暴神座做出怎样的选择，他都无所谓。
他不在乎。
“不逃了……”
风暴神座的脸色不是苍白，而是一片红润，这是比苍白更糟糕的血色，这意味着他回光返照，已经快要抵达极限。
神域被顾慎焚干一半。
最后的救命封印物，也相当于损失了四分之一的神域之力。
如今的他，神力所剩无几，再加上旧伤未愈，这一战……无论如何都是打不了了。
顾慎看到了风暴神座敞开的衣襟，也看到了那枚印在风暴神座胸口位置的手印。
他平静道：“你现在应该很后悔四年前的决定吧？”
“后悔……”
风暴神座垂眸笑了笑，关于这个问题，他给出了出乎顾慎意料的回答。
“我有什么可后悔的？我只不过是做了我能看见的，最好的选择……”
顾慎短暂沉默了数秒。
被源之塔和三洲会盟裹挟在夹缝中的南洲，的确没什么选择的余地。
不过……
至少风暴教会曾有一个加入会盟的机会。
“事到如今，我唯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有早点将你杀死。”
风暴神座幽幽开口道：“如果没有你，我的一切都很好。”
他偷袭三洲会盟，完成背刺，最终成功逃脱。
白术林蕾清胧都陷入神战之中——
而他，则是带着教会远航【旧世界】，再过一段时间，他就可以养好旧伤，其实他有机会成为最后的赢家。
但偏偏在这里遇到了顾慎。
“命数如此。”
顾慎举起【真理】，将剑尖对准风暴神座。
他轻声道：“是你自己动手，还是我来？”
风暴神座笑了笑。
他伸出一只手，悬浮在自己眉心之前，只见一片湛蓝辉光闪烁，风暴火种的虚影便就此被提拎而出，磅礴的神威扩散开来，顾慎展开【净土】，将火种之威压制在这片合金基地之中。
“临终之前，我有一个问题……”
风暴神座看着顾慎，困惑道：“我死之后，这枚火种，你准备怎么处理？”
“我会交给红龙。”
顾慎淡淡道：“他会成为比你更强大的新任风暴神座。”
“呵……呵呵……”
得到了顾慎的回答之后，风暴的眼神中出现复杂的神色。
下一刻。
他做出用力捏碎的姿势！
咔嚓一道脆响！
风暴火种的磅礴之力瞬间扩散，顾慎将真理熄火之剑竖在面前，他亲眼看着风暴神座引爆躯壳，这场爆炸的威力足以将整艘风暴号都从中间撕裂摧毁……
但顾慎的净土神域将爆炸余波尽数吸收！
风暴神座“临死”之前，利用这场爆炸，将那枚风暴火种通过基地背部的缺口，送了出去。
顾慎吞下爆炸余波之后，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掠出星舰。
冥火早已在外面的虚空中编织成网。
风暴神座丢出的那枚“风暴火种”，对冥火而言，便如一枚璀璨的星辰，隔着数十里也在熠熠生辉。
顾慎不费吹灰之力，便将这枚火种收下。
做完这一切之后。
顾慎并没有急着返回六百里外，去接回红龙。
他立刻回到了先前离开的位置。
此刻的基地破了一个很大的缺口，顾慎随手挥出一缕炽火，将基地背部的缺口缝补起来，风声消弭之后，这里变得十分静谧。
顾慎站在这些基因法案遗留的生活舱前，轻声开口：“说起来……你知道我的来历么？”
基因舱体一片沉寂。
“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和这里的人是一样的，没有太大的差别。”
顾慎淡淡笑了：“所以我很清楚……生活在营养舱中的滋味。要在冰冻状态下封存意识，甚至要丢弃记忆，渡过漫长又难熬的岁月，这实在是一段很痛苦的经历，但没关系，只要能够活着，这些就都算不了什么。”
“等到冰冻解除，等到肉体复苏，等到未来的时机成熟……”
“那么，你还有翻盘的机会。”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红龙之间签订了绝对服从的灵魂契约。所以只要你的灵魂还在，无论何时，一声令下，红龙便会重新跪拜在你的身前，哪怕他成为神座，也不可能解除这早早立下的不平等契约。你最后的翻盘希望，不是自己，而是红龙。”
这番话说完，合金基地的温度下降了好几度。
幽幽的回音，在合金壁面扩散。
顾慎平静道：“因为你觉得，你无论如何都赢不了我了，再打下去……你只会输，只会死，所以才想出了这个办法，用来最后赌上一赌，赌我相信你是真的‘死’了，赌我拿到火种之后就会停手。这是亡命赌徒的最后一搏，自始至终你都在做着类似的决策，从冰海袭击舰队的那一刻起，你就暴露了自己的本性，你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赌徒，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你就会压上一切，去赌命运女神的眷顾。”
“但这一次，你赌输了。”
顾慎来到一座冰冻的营养舱体之前。
他伸出手掌，穿透舱体红银玻璃，按在了一个稚嫩少年的眉心位置。
“？？？”
那少年神情震惊且愤怒地睁开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顾慎。
“我没杀你船上的那些人，是因为他们对我还有用，不是因为我善良。”
顾慎悲悯地看着营养舱中的陌生少年，冷冷道：“可如果你把自己的精神分散到他们的身上，那么他们便全都要死……所以你以为，把精神分散开来，放置在这些营养舱体之中，就可以逃过一劫么？”
“警报！警报！”
合金基地之中忽然响起了刺耳的警报之声！
一枚枚红银舱体全都弹开，那些稚嫩的超凡生命在此刻获得了“出逃”的机会——
但……
合金基地的大门温度高得吓人！
有一人刚刚触碰，便直接被焚烧成为了灰烬，整个人在瞬息间暴燃，随后炸开！
基地外面，冥火早已燃成了火海！
顾慎的神隐大袍在火海之中翻腾，他整个人化为裁决生灭的至高主宰，冷漠地俯视着这些脆弱的超凡生命。
“身为神座……为了苟活，甚至愿意将最重要的火种，交付到敌人的手上……”
“风暴，我真是高看了你。”
他伸出手掌。
嗤嗤嗤！
一瞬间，冥火分散掠开，犹如丝线一般，将整座合金基地的超凡生命全都缠绕起来。
“如此无能，昏聩，麻木……”
“我以冥王之名，判你死刑。”
顾慎很是失望地摇头。
他握拢五指。
基地之中火海翻涌，近百颗头颅齐刷刷被斩断！
风暴神座残余的最后一缕神念，苟活的最后一丝希望，就此熄灭！

第七十五章 功成返乡
幽幽冥火，缭绕成海，将风暴神座留下的营养舱体全都焚烧成烬！
这是风暴神座为他自己留下的最后希望！
顾慎并不担心风暴神座以红龙作为“威胁”，他太了解风暴神座了，这是一个为了“活命”，甚至可以抛弃教会百年根基的保守派老古董。
红龙是他唯一活着的希望。
一旦将这最后的希望丢失……那么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他当然可以拿红龙要挟顾慎。
但图穷匕见，一旦这最后的底牌展露，那么他便再也没有退路。
风暴神座无法承受顾慎抛弃“红龙”的后果。
他是一个极度自私的人，所以打心底，他就不相信，修行到顾慎这种程度，会为了一个所谓的“朋友”，放过神座级别的敌人。
于是……他只能寄希望于红龙活着，并且在若干年后成为神座。
从这一点来看。
自顾慎登上星舰的那一刻起，风暴神座的命运便不属于他自己了。
只可惜。
顾慎从来不会犯下“遗漏”的低级错误。
这一整座合金基地的营养舱体，顾慎都以炽火检查了一遍……他没有给风暴神座一丝一毫的机会。
所有风暴神念寄存过的超凡生命。
顾慎全部予以“抹杀”。
……
……
六百里外。
被困在潮汐水笼之中的红龙，神情猛然一震。
他感觉自己心湖之中的“枷锁”忽然打开了——
这道枷锁困缚了他整整四年！
四年来，他无时无刻不感受着来自风暴神座的威压，那人给了自己“新生”，也给了自己无穷无尽的精神折磨。
舍弃灵魂的滋味，真是糟糕透了。
如果要问红龙后不后悔，他的回答是后悔。
可如果再让他选择一次——
他依然会这么选。
在他心中，有很多东西，高于自己的生命，比如古文会，比如信仰，再比如那些将生命交付到自己手上的同袍战友，这些东西的重量让他愿意付出一切去守护，哪怕丢掉自己的灵魂，也在所不惜。
“哗啦啦！”
【潮汐】水笼就此破裂，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火焰，包裹着红龙！
风暴神座身死道消，两人之间签订的灵魂契约，自然也就随之消散——
红龙感觉自己沉甸甸的肩头，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胸腔中的郁气也瞬间清扫一空！
他忍不住想要高声长啸！
灵魂契约破碎之后，那无比熟悉的感觉回归了身躯。
他感觉……
这一刻，他的灵魂轻盈如风。
原来“自由”的滋味是如此甘甜，他可以去到任何一个地方，可以不用去看别人的神色，可以一个人活着。
“轰！”
被红龙握在手中的长短刀，此刻发出震鸣！
他第一时间就要拔刀，加入锈骨和春犁的战斗……
但很可惜。
锈骨大将并没有给红龙介入战场的机会，风暴神座身死道消，身为“捧冠者”的春犁圣者自然是第一时间有所察觉，他所接受的“风暴火种馈赠”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微弱……神座之死，对使徒的冲击力度极大。
这一刻春犁圣者心神狂震。
风暴神座，陨落！
这确切的消息，犹如一柄重锤狠狠凿击在他的心湖之上！
顶级强者的对决，有一刹那的分神……便足以决定胜负。
况且这场本源之战，本就是锈骨大将牢牢占据上风，春犁圣者只有被动挨打，不断招架的份。
此刻的分神，直接导致了对决的结束！
“嚓！”
一道入骨脆响！
青铜长剑刺入春犁圣者的肩头，锈骨大将的毁灭本源顺延剑尖，如毒蛇一般，狠狠钻入春犁圣者体内……锈骨毫不犹豫，转动剑柄，将自己体内积攒已久的毁灭本源，尽数送入春犁圣者的体内！
“不……不！！！”
春犁圣者双眼瞬间通红。
他发出尖锐沙哑的怒吼，双手攥握青铜剑，试图将其拔出。
但一切都晚了。
毁灭本源进入身体……他的结局只有一个，那便是毁灭。
砰的一声！
春犁圣者的躯壳寸寸绽裂最终爆炸开来，【旧世界】的漆黑虚空炸开了一团极其凄厉的血肉之花。
锈骨大将收回青铜剑。
“嗤……”
虚空之中，一缕炽火，将四散的血肉之花聚拢。
不知何时，顾慎已经回到了这里。
他背负双手，神隐大袍猎猎作响，看着春犁陨落的画面，微笑问道：“锈骨先生，这一战感觉如何？”
“感觉……不错。”
锈骨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早在五洲，他就想和春犁过两招了，时间道场闭关如此之久，再不活动活动，他的身子骨就真的要生锈了！
“这家伙比我想象中要弱……”
“所以赢了他，没什么了不起的。”
锈骨笑了笑，眼神之中满是不屑。
在他看来，春犁圣者靠着神座的火种馈赠，才能参悟这份“本源力量”……而自己则是自行参悟，这一架无论如何，都该是自己取胜！
身为北洲大将，锈骨心中有着属于自己的傲气！
耗费了如此多的资源，在时间道场对着猎之火种苦修四年，此战能够斩杀春犁，这是自己应该做到的！
若是输了，他也无颜来见顾慎了。
“这位……便是昔日的源之塔神使，红龙了吧？”
锈骨转过身来，看着那被冥火牢笼困住的红龙。
在时间道场修行的日子，顾慎已经和锈骨说了关于“古文会”的事情。
当年红龙被带离冰海，一直是顾慎心中的遗憾，而今日……在命运的安排之下，这份遗憾被填平。
顾慎挥袖将冥火驱散。
“是……是我。”
红龙望向顾慎，鼻尖一阵酸涩。
他没想过二人会以这种方式再次见面，千言万语，一时之间全都堵在胸膛。
此刻灵魂契约被毁。
在他精神海深处的“言先生”魂灵，以及那些被占卜术销毁的记忆，全都重新浮出心湖。
红龙每一次进行心灵引召，都会摧毁脑海中的记忆。
但“言先生”……会替他保留每一次的谈话。
言先生等的，就是红龙契约破除，记忆解封的今日！
“顺着直觉……原来是这个意思。”
红龙一阵恍惚，前些日子他和春犁圣者对峙极其厉害，救下了许多风暴教会的信徒。
如果没有他的“对抗”。
星舰上的教徒，恐怕还要死上数千人！
如今，风暴号遭遇顾慎，神战已经结束……风暴神座被击杀，那些教众便成为了最珍贵的“财富”，红龙知道顾慎有【圣书】这种东西，哪怕没有【圣书】也没关系！
风暴神座被杀，春犁圣者陨落！
如今一整艘星舰之上的信徒，都以他红龙为领袖！
顾慎带着两人，回到风暴号上。
风暴教会带出南洲的上万教众，此刻尽皆跪伏在地，顾慎的神域接管了这艘星舰，无论是平民百姓，还是教徒，主教，无一豁免。
甚至还有两位圣者，也在跪拜的行列之中。
“迦缔……海瞳。”
红龙看着跪拜的人群，轻声开口。
海瞳圣者浑身瑟瑟发抖，背后尽是冷汗……
今日这一场杀局，在他看来并不复杂。
春犁圣者奉命斩杀红龙，而他和其他几位圣者，均是受命替神座大人办事。
可如今……
神座大人，竟然死了！
他不得不怀疑，这一切是红龙布下的局，春犁也好，神座也好，都是“红龙”局中的一枚棋子。
而他，圣者之衔听上去很是威风。
其实他什么也不是。
如果顾慎想杀他，一个念头便足够了。
“除了风暴，我几乎没有杀人。”顾慎望向红龙，缓缓道：“这艘星舰上的人，交给你来处置。”
红龙看着跪拜在众人之前的海瞳，迦缔。
灵魂契约解除之后，这四年的记忆还在——
海瞳是春犁圣者阵营的封号，一直以来处处和自己作对，今日的六百里围杀，就是此人负责挑选的空间门户。
而迦缔，这个年轻人虽然信奉风暴神座，但却早早加入了自己的麾下。
这四年自己形单影只，唯有迦缔作伴。
“此人，不能留。”
红龙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海瞳，后者神情骇然，猛地抬起头来，原先谦卑的面容瞬间涌上一抹疯狂。
但还不等这抹疯狂继续酝酿。
“啪”的一声。
顾慎轻轻打了个响指。
海瞳圣者的身躯瞬间就被冥火斩切开来——
甚至没人看清顾慎是怎么出手的！
一缕漆黑火线将海瞳圣者拦腰切为两半！
“？？？”
跪在海瞳圣者身旁的迦缔，瞳孔收缩，浑身冷汗直冒。
一位封号，说杀就杀了！
“这个，留着。”
红龙又指了指迦缔，他轻声道：“我没什么要杀的人。你现在就可以动用【圣书】了，为了保证安全，我建议你还是将这里的超凡者，全都洗礼一遍。”
此话落地，引起风暴号内部的轩然大波！
包括迦缔在内，趴在地上的信徒们纷纷抬起头来。
他们不敢置信，身为风暴教会第一忠徒的红龙，会说出这样的话！
但数分钟后。
重新回归寂静的风暴号内部，再也没有了窃窃私语的喧闹，也没有人愤怒地望向红龙，整艘星舰缭绕着徐徐扩散的金光，以及一片安宁祥和的气息。
众人依旧跪着，但他们望向顾慎红龙的眼神之中，已经没有了怨怼，没有了隐忍，也没有了仇恨。
他们眼中有的——
只有平和，崇拜，以及赞美之色。
“这就是【圣书】的力量么？”
锈骨大将忍不住开口感慨，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圣书】发挥神效！
一整艘星舰，近万个超凡生命，全都转变了信仰！
数分钟前他们还是“誓死簇拥”风暴神座的献命者，而如今他们开始歌颂顾慎，歌颂炽火。
怪不得顾慎和风暴神座鏖战，都没舍得破坏这艘星舰！
风暴神座留下的珍贵物件，除了火种，就是这些忠实信徒了……这些人的配置，乃是经过圣城千挑万选的，他们绝大多数人都有着自己的用处，上万个超凡教众加在一起，可以在星舰内进行有序的分工，从而确保这个大家伙。可以平稳航行在【旧世界】的航道之中！
“这枚火种，现在起……就是你的了。”
顾慎伸出手掌，将最珍贵的物件取出。
他当着所有教众的面，将风暴火种送到了红龙面前。
“顾慎……你这是做什么？”
红龙吓了一跳。
他连忙摆手，后退拒绝。
火种！
摆在自己面前的……是一枚赤裸裸的火种！这世上有多少人为了一枚火种争得头破血流，又有多少人，甘愿丢掉自己的生命？
顾慎摇了摇头，他伸出手掌，将火种攥拢，强行放置到了红龙的面前。
“这是你应得的，也是我欠你的。”
顾慎的语气很是坚定。
“我……”
红龙思忖再三，还是摇头：“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贵重？”
站在一旁的锈骨大将，此刻轻笑出声。
红龙有些懵。
他看着锈骨大将略带戏谑的神情，有些不明所以。
“的确，火种是全天下最贵重的东西……找遍【旧世界】，应该也就只有十二枚。”
锈骨大将悠悠开口：“可站在你眼前的家伙，手里握着五枚。不，加上这枚‘风暴火种’，顾慎手里几乎有着全世界一半的火种！”
“？？？”
红龙怔住了。
顾慎无奈，挥袖引召出一片精神画面，那是时间道场内的场景。
猎之火种，谷之火种，熔铁火种！这三枚火种遥遥对应，宛如三颗大星！
除此之外，自己的“冥火火种”，和褚灵的“爱之火种”，也具现在精神画面之中！
加上风暴火种……还真是六枚！
红龙神情错愕，不知该说什么。
“火种很贵重，也没那么贵重……”顾慎柔声道：“你就放心熔炼吧，接下来我们要返回五洲了，你越早开始与火种相融。我们抵达五洲之后的情况，就会越轻松。”
“返回五洲？”
红龙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他意识到了一丝不妙。
红龙并不知道，五洲已经开战。
当年他将灵魂卖给风暴神座之后……便搭乘星舰离开。
“不错……”
顾慎简单把当年的情况说了一遍，他郑重开口：“如今风暴神座已死，这艘失落的星舰也被征服。接下来，我们需要沿着风暴教会这些年的航道，逆向启程，加快速度，早日返回五洲。”
锈骨大将的神色并不凝重。
六枚火种！
再加上顾慎踏破风暴神座主域的强悍战力……
这只星舰舰队，一旦返回五洲，便将终结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这算是功成返乡么？”
双手杵着青铜剑的锈骨，神色感慨，轻声喃喃。
“也不知道……源之塔的神战有没有结束。”

第七十六章 总攻！
“你知道源之塔的神战，会在什么时候结束么？”
“这个问题，除了塔内的那三位，有谁知道答案呢？”
“既然你不知道答案，那么为什么不下令进攻……一旦清胧获胜，那么目前的均衡局势便会被打破。”
长野的小院，人造湖泊之前，顾南风陪着老爷子静坐垂钓，他看得出来，老爷子很不想从前线退下。
以往的垂钓，老爷子都很安静。
可今日，才刚过去一小时，老爷子便坐不住了。
顾骑麟一直在和顾南风聊着“中洲之战”的事情。
“南风，你应该也清楚，目前南洲内陆正在进行的那场战争……其实是无意义的。我们打得再凶狠，无非就是将风暴神座留下的地界拢入麾下，中洲的‘源之高墙’已经修筑了好几层，【深海】显然想在中洲筑起一道真正的铜墙铁壁。”
顾骑麟轻声咳嗽了一下，幽幽道：“【深海】正在利用清胧的火种，最大限度的开发死海区，只要源之塔的新晋封号可以承载火种权柄的力量，那么他就可以源源不断地制造出‘烈&#183;雷诺’这种级别的强者。”
三洲会盟在拖时间，【深海】也在拖时间。
接近五年过去。
三洲会盟的超凡者，已经迎来了第一拨爆发。
内陆战争的局势已经开始发生转变，东洲三所的超凡者储备数量翻了好几倍，北洲军团更是不断扩张——
按照当年的计算。
一直拖下去，三洲会盟的超凡者质量会越来越高！
这场战争，也会变得越来越轻松！
可【深海】似乎不在乎……它不在乎三洲会盟拖延时间的举动，甚至主动建起高墙，将中洲与外界进行隔断！
顾南风装作听不懂顾老爷子的话。
他轻声叹了口气：“所以您的意思是？”
“打吧。”
顾骑麟笑了笑，温柔说道：“孟西洲已经初步掌握火种了，五年时间，盟军的力量远超当年。就算没到进攻中洲的最终时刻，也时候让南洲的内陆战争，迎来结束了。”
顾南风的神色有些动摇。
他当然知道顾老爷子想说什么。
打！
他作为五年前最坚定的主战派，何尝不想发起进攻……可站在会盟最高层的位置，一举一动，一个意志，真的会影响无数人的生命。
今日他顾南风站出来，表明立场，要大举进攻！
那么整个东洲，便会尽数压上！
裁决所，监狱所，指挥所，长野，大都，九座大区，会倾尽所有！连带着北洲四大军团，以及整座光明神殿！
真正站在最高层之后，顾南风反而变得犹豫起来。
他很想打，但他还想再等等。
“我有一件事，始终没有明白……【深海】愿意陪会盟拖延下去的原因是什么。”
顾南风揉了揉眉心，苦涩开口：“最高层开展了不止一次会议，这件事情让所有人都感到困惑，我们都不明白【深海】这么做的目的。”
有些时候，知晓棋盘对面弈者的身份……未必是一件好事。
和【深海】进行战争，会盟高层面临着极大的压力，大大小小的战役，高层都要开会讨论，进行细致的布局，部署。
而【深海】的目的只有一个。
它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通往最终的“胜利”。
有些时候，输掉几场战役，对【深海】而言根本就不算什么——
最开始的南洲战争，源之塔投入了极其强大的兵力，北洲三大军团都被迫派出精锐，前往内陆战场，结果遭遇了牯堡要塞的偷袭……吸引火力之后，源之塔临时撤去部署，战略性放弃了一小半的南洲领地。
这些人去了哪里？
由于精神网络被垄断的原因……会盟高层一直不知道答案。
没过多久，中洲的那堵高墙便这么立了起来！
在那一刻，高层才知道，所谓的南洲战争，只是一个幌子……在【深海】眼中重要性排名第一的事情，不是掌控南洲陆地，而是在中洲外围，建起足够有效的防御工事。
于是，在那堵高墙建立之后，会盟高层便变得无比谨慎！
背负着亿万超凡者的生命，每一位高层都不敢乱下决断，他们竭尽全力去揣摩【深海】的布局深意。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因为他们“看不懂”，所以才不敢妄动。
归根结底，还是硬实力不够，如果会盟这边有足够的把握，可以终结神战，那么这最终一战的号角，早就已经吹响！
“你们……真的不知道【深海】拖下去的原因吗？”
顾老爷子坐在椅子上，轻声笑了笑。
“让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会有那座高墙。因为【深海】认为，白术林蕾和清胧的神战根本就没有悬念，这场神战无论持续多久，结局都是清胧获胜……所以它建起那座高墙，只需要拖到神战结束，那么一切就都结束了。它赌的就是你们没有打过去的勇气。”
顾南风沉默了。
这一点，他们当然知道。
但知道归知道……
如今孟西洲是会盟内部唯一的火种掌控者，如果孟西洲没有把握介入神战，那么他们便不可能贸然发起总攻！
“咱们，还有一枚火种，不是么？”
顾老爷子伸出一只手，轻轻握住顾南风的手掌。
他柔声说道：“这几日我一直做梦，我梦到顾长志那小子，也梦到了许久之前在北洲参与战争的画面……战火翻飞之际，过往逝去的故人面孔，一张又一张的出现，如走马灯一样浮现在我的脑海。他们告诉我，人生的最终一战，千万不要留有遗憾。”
顾南风怔住了。
“有时候我会产生一种错觉，我以为我已经死了，在梦境中的画面，便是幸运女神在临死前的垂青。”
顾骑麟悠然笑道：“如我这般的恶人，的确很难有所善终。”
年轻时期，他参与了诸多战役，在北洲热武器初步成型的时代，他一人便击坠了三艘源能艇……死在顾骑麟手中的超凡者数不胜数。
这些人的怨念，都化为了恶鬼，缠绕着他。
老爷子轻轻将那枚钓竿抛出。
“啪嗒！”
湖面一道脆响，【无量秤】领域瞬间展开。
顾南风神色复杂。
他看着那个被无数漆黑怨气缠身的老家伙。
顾骑麟拥有一个极其彪悍的狂野人生。
他一路沐浴鲜血，被无数人憎恶，也被无数人敬畏，就这么快意悠闲地活到古稀之年。
但他所杀的那些超凡者，都被“命运”记录在册，这些人的死轻如鸿毛，但汇聚在一起却重如泰山，无数阴暗之气堆积在一起化为了浓郁的不祥，这些“不祥”在等待他真正衰老无力的那一刻。
老爷子脊背挺得很直，即便这些灾厄幽晦之气已经将他的肩头填满。
“看吧？”
顾骑麟转过头来，苍老的面容上笑出了许多褶皱，他像是一个孩子般对顾南风炫耀。
“这些都是我杀过的人。”
“他们都想杀我……”
“然后，他们就都被我杀了。”
“现在，他们又来了。”
顾骑麟的眼神虽然有些浑浊，但却没有丝毫畏惧之色。
仔细去看便会发现，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瞳孔深处掠过了浓浓的不屑！
杀过一遍的人，就算再出现，又能如何？
不祥，灾厄。
他这辈子就没怕过这种东西！
“他们无论来多少次，我都无所谓……只是，我毕竟是老了。”
顾骑麟笑道：“二十岁的我敢迎接黑银炮弹，现在我依旧敢，但我想我接下这一发炮击之后应该是活不了了。一个彪悍的老家伙可以不低头，不服输，但没办法保证不会被打倒在地……我想命运这一次，不会再给我爬起来的机会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从轮椅上站起来了。
不是佯装无力。
而是……
他真的老了。
顾南风的眼神一阵恍惚，他的记忆忽然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离别之日”。那时候的“老爷子”虽然两鬓斑白，但眼神却威猛如同狮子，送自己去北洲之时告诉自己放一千个一万个心，顾家虽然起了内讧，但顾陆深那种小狐狸还不是自己的对手。
可如今的老爷子，已不比当年。
历尽三代。
这位老人的“寿命”如残烛一般，已经燃烧见底。
所以……这才是他不愿意离开北洲战场的原因。
这也是他今日非要和自己聊起中洲战事的原因。
一个战斗终生的老人，希望自己生命最后的“末尾”，也在战斗中度过。
如果无法亲自参与战争，那么至少可以看到……那场最轰轰烈烈的大战！
顾老爷子转动轮椅，面对顾南风，他温和笑道：“我希望我可以在临死之前，看到源之塔倒下，至少看到那座高墙倒下。”
顾南风深吸一口气。
他刚想说些什么。
“我希望盟军可以取得最终的胜利，不要因为犹豫而错失战机，毕竟我梦到了顾长志，那个家伙告诉我……这一战不要拖下去了，要尽快打！”
顾骑麟挑了挑眉，道：“顾长志这小子无论是打架还是打仗，都从来没输过。我想我应该听他的，来劝劝你。”
顾南风苦笑一声。
这算什么？
顾长志先生托梦吗？
他当然不可能因为这个离谱的理由，就号令东洲，发起总攻。
“你权当我今天说的话，只是任性的宣泄不满，先前说的‘尽快开打’……这只是存在于我梦境中的美好愿景。”
顾老爷子拍了拍顾南风的肩头，他咧嘴笑了笑，最终只是轻轻开口：“我知道这一战需要考虑很多，很多……我会努力等到‘大胜之日’的到来，努力拼命的活下去。”
……
……
顾南风离开顾氏祠堂之后，一个人在胡同前站立了许久。
自内陆战争开打之后，长野便没了先前的繁华。
顾氏主家的超凡者，九成以上全都外派离开长野……超凡时代之下的雪禁城，变得萧瑟而且孤独，他站在宁河前思考了一整夜。
最终顾南风去往锡银城。
他选择亲自会见孟西洲。
老爷子最后说的那些话，他并没有当耳旁风……
那个衰老地不成模样的老家伙，只能躺在轮椅上，顾南风一半是出于对他的尊重，另外一半则是顾老爷子所说的话，引起了他的警觉。
他也认为，这一战，不能继续等下去了。
这些年，顾南风一直避免私下约见孟西洲，因为两人的身份敏感，如今的全面战争之中，一共就只有几位最高领袖。
北洲这边是林霖和林绸两兄弟。
东洲则是顾南风和陆南栀。
而西洲，便是孟西洲一人独揽大权。
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将会决定整座战场的走向，所以顾南风需要保证自己时时刻刻都处于理性和清醒的状态之中，于是他这些年，一直刻意避开和孟西洲的会见……正好两人司掌两座不同战场，这几年碰面机会极少。
如今日这般，顾南风主动求见，还是头一遭。
苏叶如石塑一般恭立在光明神殿之前，早早就摆出了躬身屈膝的姿势，显然是神女的授意。
整座锡银城，都笼罩在孟西洲的神域范围之中。
顾南风踏入的那一刻。
孟西洲便知道了。
“我还以为……你一直不会来见我。”
神座之上，响起缥缈的声音。
或许是因为熔炼火种的缘故，这声音听起来威严而又神圣。
但……
这句话的尾音，却带着些许嗔怨的语气。
“非是不愿，而是……”
顾南风想要解释，但话到嘴边，终是止声。
“而是不敢。”
孟西洲替他把借口说了出来。
顾南风没有否认。
危难当前，千千万万的生命都在他一念之间。
他怎敢懈怠，又怎敢考虑自己的“儿女私情”？
想必……孟西洲也是这么想的。
否则这些年，他又怎会真的避见成功。
顾南风深吸一口气，道：“今日我来找神女，是想商议一件大事。”
“讨伐中洲，发起总攻。”
孟西洲再次开口，替顾南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不错！”
顾南风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我认为……这一战，不宜再拖。”
……
……

第七十七章 命运幕布之后的黑
“这一战，不宜再拖。”
顾南风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孟西洲从王座之上站起身子，来到顾南风身前。
“这一战……你觉得应该怎么打？”
她的反应出乎顾南风的意料。
顾南风知道，前不久白袖才带着顾小满来过一次锡银城，小家伙返回北洲边线之后，情绪难掩的失落。
显然。
孟西洲给出了充足的“避战”理由。
顾南风本以为，自己也会被“拒绝”……可没想到孟西洲却是问自己，想要怎么打。
“苔原现在一共有三百一十九枚天鞘武器。”
顾南风直视着孟西洲的双眼：“这个数量，比起当年，已经翻了不止一倍！”
孟西洲皱眉道：“可是如今的中洲，也比当年要坚固很多。中洲沿海一带建起了高耸的‘源之墙’，这些墙壁的壁面全部都是由高品质的秘银铸造。”
三洲会盟高层十分确信，源之高墙的建立，就是为了抵抗“天鞘武器”的袭击！
超凡时代来临之后。
苔原基地的生产效率大大提升，仅仅用了不到五年，便造出了二百余枚天鞘武器。由于南洲战场局势一片大好，天鞘武器一直搁置在秘密基地之中，这就是盟军留给源之塔的“最后痛击”，所有人都知道，何时发动总攻，何时动用天鞘打击！
“中洲建起了高墙，那么我们就先击碎高墙。”
顾南风引召出自己的精神画面。
长野顾氏的人员分布，守夜人，三所高阶超凡者，一张巨大的，密密麻麻的超凡联系网络，浮现于光明神殿之前。
与【深海】开战之后，三洲高层禁用了本地的精神网络。
这些年。
能够替代【深海】的精神网络并没有出现……
三洲高层的通讯，链接，需要动用精神网络的生产力，全都倒退到了二十年前的水准。
但唯一幸运的是。
这种级别的生产力倒退，并不妨碍战争的推进。
人类与人类之间的联系，是无法被切断的，哪怕没有精神网络……人与人之间依旧可以建立起一张无比牢固的大网。而顾南风此刻对孟西洲展示的，就是这样的一张大网。
“这是我计划的‘战斗部署’。”
这张大网上的每一个人，都是一枚棋子。
源之高墙建立的那一天起。
顾南风就在思考“总攻”到来的那一日，他该做些什么……没有精神网络的辅佐，他唯一能够依靠的人，就只有自己。
这份战斗部署，做了很久很久。
雪禁城每出现一位表现亮眼的新人，江北地区每新晋升一位裁决官，这份总攻部署的细致计划之中，便会多一个人选。
顾南风比任何人都期盼着“终战”的到来。
但是他也比任何人都克制。
因为他想要的不是“结束”，而是“胜利”。
光明神殿的这场交谈，持续了很久。
顾南风和孟西洲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聊”过了。
上一次，还是在十多年前，那个时候的二人还在北洲“服役”。
营地驻扎之后，顾南风和孟西洲常常彻夜长谈，制定作战计划，做出对敌预判。
有很多人都好奇。
顾南风和孟西洲的关系……究竟是如何演变到如今这种程度？
这两个人看上去可不像是“恋人”。
实际上，他们最开始是对手。
强者总是孤独的，旗鼓相当的对手很难寻觅，越是强大的对手，越容易赢得敌人的“欣赏”。
顾南风和孟西洲的感情，一直都很简单，一直都很纯粹。
……
……
“必须承认，这份作战部署列的十分详细，大大小小，事无巨细，全部考虑周全。”
“但……”
“我还是要说一句，总攻之事，虽迫在眉睫，但还需再等。”
以往的长夜彻谈之后，两人往往会达成一致。
但这一次。
孟西洲认可了顾南风的作战计划，但却将话题带回了最原始的那个起点。
“还需再等……”
顾南风怔了一秒，他眼神之中闪过三分恼怒。
既然孟西洲一开始就不认为这一战应该发动，那么最开始何必要问自己？
不过，她倒也没有直接表明支持的态度。
“别着急。”
孟西洲伸出手掌，轻轻搭在了顾南风的肩头。
无数光明绽放，在大殿之中勾勒出一扇门户。
顾南风下意识想躲，但在这一刻理智压过了本能，他没有抗拒，默默接受了孟西洲的“触碰”，而这个细节……也被孟西洲看在眼里。
“轰隆隆隆——”
呼啸的罡风在大殿之中回荡。
光明勾勒的门户消失，两人也随之消失。
有光明做引，从锡银城，去到西洲，只需要短短数十秒……这种“神临”奇迹顾南风曾经在光明神座身上见过一次，如今神迹再现，满地瀑散的光明气息比起当年所见的画面，还要更加强烈，更加浓郁。
从这一点来看，熔炼火种五年，如今孟西洲的实力，应该已经比【深海】持掌的傀儡要更加强悍了！
“这里是……红湖？”
顾南风看着眼前的湖泊，眼神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曾经这里是‘日出之湖’，但如今有很多人愿意称它为‘日暮之湖’。”
孟西洲背负双手，与顾南风一起站在湖畔。
西洲压上神殿的全部力量，在南洲与源之塔派遣的超凡军团进行厮杀……她本人作为督战统领也亲自到场，光明城失去神座坐镇，那持续近百年的大日替换景象，自然也不复存在。
最开始，光明城的教徒们以此为荣，许多人都说夜晚的太阳给了他们第二条生命。
可真有一天失去了所谓的夜晚太阳。
他们也并没有就此“死去”。
人是一种习惯能力很强大的生物，他们可以适应所有的环境。
他们可以跪着，也可以站着。
这取决于王座上的那个人，让他们是跪着，还是站着。
孟西洲在熔炼火种的最后演讲上，曾对所有教徒们说，以后不要再跪了……从那天之后，她便考虑取消“新日”神迹了。
没有第二轮太阳，光明教众一样可以活得很好。
因为真正的光明，不在天顶上，而在人心中。
今日的红湖，湖面大开，无数狂风呼啸翻飞，展现出湖中心的那座书楼！
这座书楼，顾南风也不陌生。
当年他救出孟西洲，接受了“光明神座”的馈赠，去往【禁忌书楼】之中，窥伺了一次命运。
也正是那次窥伺。
让他和孟西洲打出了完美的配合，成功在【旧世界】背刺深海。
“按理来说，一个人进入书楼的次数……是有限的。”
孟西洲道：“更准确的说，一个人进入书楼，能够有所收获的次数，是有限的。”
“命运这种东西，能够看见一次，便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看见过未来命运的‘幸运儿’，再次进入书楼，大概率是什么都看不见……众生的命运并非一成不变，因果丝线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人生当中，有很多东西当时没有抓握住，便不会再有第二次把握的机会。”
孟西洲意味深长道：“但白袖……第二次进入禁忌书楼，依旧有所收获。”
顾南风怔住。
“他已经在【书楼】中待了半个月了，我从没见过参悟时间如此之长的家伙。”
孟西洲感慨道：“究竟是多庞大的命运啊，能够让他看上如此之久……我想他看到的东西，一定很重要。”
“所以……你要等的，是白袖？”
顾南风喃喃开口。
如此一来，便说得通了。
小袖子的实力境界，已经冠绝五洲，除了顾小满和白氏宗族的几位核心族员，他几乎不关心其他任何人，所以这些年白袖一直神出鬼没。
三洲会盟的高层从来都不知晓他的踪迹。
这半个月的时间，白袖一直销声匿迹，顾南风并没有放在心上，他看到顾小满正在初始号道场里老老实实闭关，便没有多想。
原来……
白袖进入了禁忌书楼！
“我在等的，并不是白袖，而是人类‘胜利’的希望。”
孟西洲柔声道。
“我在万千命运丝线之中，看到了胜率最大的那一副画面。”
“刚刚的彻夜长谈，让我清楚一件事情。那就是你早就做好了完全的部署，东洲可以在任何一天发起总攻的号角……可如果会盟的‘底牌’不够，那么我会战死在源之塔，顾氏积攒多年的那三百多枚天鞘武器，也不会起到决定性作用。”
顾南风屏住呼吸。
“你看到了胜率最大的那副画面……”
那副画面究竟是什么样的，顾南风没有问。
他知道，命运这种东西，是不能泄漏的。
但他很清楚。
孟西洲如此坚定地要选择等待白袖，必定有她的原因。
很显然。
在她看来，与源之塔的最终一战中，白袖的作用，要比三百多枚天鞘武器更重要！
“我知道，如今的会盟已经做好了决战准备，东洲可以提供威力惊人的天鞘武器，北洲则是可以提供数量庞大的源能战艇。但这些，都不是我们取胜的‘关键’。”
孟西洲轻轻道：“想赢，就要等。”
……
……
“哗啦啦。”
莽莽大雪，飘荡在苔原之上。
一道孤独的影子，行走在苔原之中，他所踏过的每一道脚印，都无比清晰地留在了雪原之上。
孤零零的脚印，印成漫长的长线，不知从何而起。
亦不知向何而终。
白袖已经孤独地行走了很久，很久。
无论大雪如何肆虐，狂风如何凛冽，他都没有回头。
“嗤。”
白袖站定身子，踩出清脆的雪声。
他看着面前的无垠雪白，并没有生出就此停下的意思……这就是他第二次踏入【禁忌书楼】所看到的画面。其实命运女神并没有眷顾他，第二次踏入这里，他什么都没有看到，所看到的只是一片银白。
这也算是一种幸运。
某种意义上来说，一片银白，已经是命运隐晦给出的“揭示提醒”。
想要寻求到一线破境希望的白袖，并没有就此离去。
他不想再这么稀里糊涂猜下去。
既然来了，他便要强行解开命运的幕布看看，自己的命运当中究竟藏着什么。
于是他就这么选择了前行……
一片银白的尽头，还是一片银白。
风雪越来越大。
寒意越来越甚。
但他的步伐却是越来越快，甚至越来越坚定。
白袖很清楚，如果这座世界真的什么都没有，那么风雪不会变大，他继续向着银白尽头走去，最终他成功看到了除了白色以外的色彩。
那是一抹淡淡的黑。
那抹黑色轮廓，出现在天地银白之中。
苔原的大雪，遮掩不了这抹黑色轮廓的妖异，隔着很远的距离观看，会觉得这像是一座塔，更像是一把剑。
一把略微弯曲，但是几可通天的漆黑之剑。
白袖一下子怔住了，在看到远天的那抹黑色影子之后，他加快了脚步，而后跑了起来。
这里是【禁忌书楼】的虚无观想世界。
他没有【雷界行者】，也没有领域。
但他跑得很快。
大雪被抛在了脑后，那片银白的雪原，呜咽的风声——
所有的一切都被他甩开。
就在白袖停步的那一刻。
整个世界都变得寂静，风不存在了，雪也不存在了，只剩下极致的黑与白，他看清了那道通天之影的模样，那的确是一把很像剑的东西。
天鞘。
弯曲的天鞘，从地面上延伸，投射出长长的影子。
白袖此刻就站在这道细长的影子之上。
除他以外，竟还有一人，站在这道影子之上。
“你是……”
白袖终于如愿以偿，看到了自己苦苦寻找的那枚“命运拐点”。
那个极尽关键的禁忌之人，身形很是瘦削，看起来病恹恹的，没什么精气神，就这么孤零零一个人站在天鞘阴影之下，背对着白袖。
不过他的姿势看起来很是欢喜。
那人独自一人，仰首欣赏着这高耸入云的黑色利剑，或许是因为站在阴翳下的原因，又或许是命运的提示不可明见，那人浑身笼罩在漆黑如墨的阴翳暗影之中。
白袖的声音在银白世界中传开。
听到声音之后，那人缓缓回过身子。
两道目光，在黑色与白色交织的世界之中对视。

第七十八章 冢鬼的梦
“我们现在……算是返乡了么？”
两艘星舰并肩而行。
通体湛蓝的风暴号，散发着柔和辉光，星舰都具备自我修复能力，此刻风暴号正在尝试修复刚刚被顾慎斩开的“狭长豁口”。
红龙站在风暴号的主控室巨大玻璃之前。
他看着一块又一块飞掠而来的陨石，神情有些恍惚。
他已经做好了“苦熬”的准备。
可如今……他的煎熬，就这么结束了。
看着折返路径上那幽暗漆黑的航道，红龙心湖一阵激荡，忍不住开口。
在风暴号一旁，是断裂的“漆黑星舰”，只剩下星舰舰尖的那一部分。
“不要怀疑，我们现在就在返乡。”
顾慎理解红龙的心情。
他笑了笑，道：“等你把风暴号的事情安排妥当，就可以进入时间道场修行了……”
此刻，他的手上掌握着足足六枚火种！
冥王火种，猎之火种，熔铁火种，谷之火种，爱之火种，以及风暴火种！
除了“猎之火种”和“熔铁火种”还未定主。
顾慎已经确定了其他火种的领袖身份……
“回去……大概要多久？”
红龙认真问道。
“留给我的时间又有多久？”
他垂首看着那枚悬浮在自己掌心的火种，心情很是紧张，他先前答应风暴神座的灵魂契约，只是为了避免古文会的二次牺牲。
红龙怎么也没想到……
福兮祸所伏。
在【旧世界】漂泊四年之后，他竟然成为了风暴火种的钦定人选！
因为风暴神座的垂青。
他早早就接触了火种，掌控了【潮汐】本源，有这么一层关系存在……红龙熔炼无主的火种，速度奇快无比！
就像是当年白术先生从顾长志手中接过“斗战火种”的那样。
火种之间，是存在传承关系的！
风暴火种已经确定了自己的“主人”身死道消，它当然会在自己的“认知范围”之中选取一个最合适的继承者，如果没有合适继承者，火种情愿陷入长眠，不过与前任主人相比，红龙更年轻，灵魂也更纯粹干净。
他试着熔炼一小缕风暴火种，过程无比顺利！
顾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不得不说……熔炼火种是极需天赋的事情。
锈骨花费四年都没有办到的事情，红龙只用了短短数天就办到了，如今他已经是风暴火种认可的候选人。
“别担心，回去之后的那场‘神战’，无需你们出手。”
顾慎柔声开口：“你们此次熔炼火种，真正要迎接的敌人……不是清胧，也不是源之塔。”
“是超巨型源质风暴？”
红龙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
“不错。”
顾慎点头，道：“这里有六枚火种，如果这六枚火种全都完成熔炼……我们在至强者方面的质量，甚至可以超越当年的星舰时代！”
红龙屏住呼吸。
这几日他已经听顾慎说了星舰时代的往事。
当年的星舰文明，致力于让每一个超凡生命都可以抵达“极限”，所以他们只有四位领袖！
四位领袖当中，还只有一位主司战斗的神座！
只能说……星舰文明时代实在太“和平”了，那个时代拥有完整的福音盒，但诞生出来的领袖数量却实在少得可怜！
“五洲那边的战况，无论怎么激烈，一旦我抵达，战争必定会迎来结束。”
顾慎微笑道：“所以……与风暴对决的那一战，我甚至没有叫醒时间道场里静修的师姐，老师。”
在顾慎看来，这场必胜的战斗，没必要惊动他人！
如果不是锈骨放弃猎之火种的参悟，实在是静极思动，想要离开星舰。
顾慎连锈骨也不会喊上。
他一人，便是千军万马，他一人，便可以终结这一整场战争！
“呵……”
顾慎的回答，无异给了红龙很大的信心。
他默默将风暴火种纳入掌心，轻声问道：“说起来……我忽然有些担心白袖啊。”
红龙和白袖的关系素来很好。
两人保持着紧密的联系。
当年红龙急着签订灵魂契约，有一个很大的原因，也是因为白袖……
如果他被扣押在冰海。
那么负责营救的，大概率是白袖。
在红龙心中，白袖是真正意义上的不世出天才，是那种给上一枚火种，就可以快速成就神座之位的绝顶天才。这样的一位天才，不应该被埋没。
“小袖子的安全，不必担心。”
顾慎垂眸轻声道：“他永远都比别人想象中要过得好。或许……他已经找到‘熄烛’的下落了呢？”
……
……
苔原的风很大。
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夜，罗钰亲自带队在天鞘基地的停机坪前等待迎接。
源能艇呼啸降落。
在数十位守夜人的注目之下，前去南洲商谈总攻一事的顾南风，推开源能艇的重门。不过……这艘源能艇上的“大人物”，不止是顾南风。
“……白袖。”
罗钰神情一动。
白袖向来神秘，神龙见首不见尾，会盟里几乎无人知晓他的动向。
罗钰只知道今晚家主会来天鞘基地视察，多半是要“检查”天鞘武器的仓储问题。
但他没想到，白袖也会跟着一起来。
论实力。
如今的白袖，是三洲会盟内部除了神座孟西洲以外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罗钰丝毫不怀疑，给白袖一枚相性契合的火种，他可以飞快晋升神座之位。
如果再给白袖五年时间，他必定超越孟西洲，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会盟第一高手……但问题就是没有如果。
五洲最高席内已知的那几枚火种，似乎只有“天空火种”与白袖相性契合。
“邢云在哪？”
顾南风和白袖下了源能艇，直奔基地而去。
家主此行如此匆忙……是要见冢鬼的？
罗钰怔了一秒，而后立刻引路，他挥手示意守夜人不必跟随，而后一路打开基地密道。
他注意到，家主的神色很是平静。
但白袖的眼神之中，罕见的掠过“焦急”。
看来，真正想见冢鬼的，不是家主。
而是……白袖。
“因为与【深海】彻底决裂的缘故，我们在天鞘基地重新建造了一张精神网络。”
罗钰对白袖解释道：“要确保天鞘武器的发射不受影响，这份网络必须足够安全……冢鬼平时都在基地最深处优化‘风暴方程式’，因为他的努力，这五年来的天鞘武器生产效率，迎来了翻倍式的提升，单体杀伤力也有显著的增强！”
基地重门层层打开。
最终。
顾南风拉着罗钰停在了倒数第二道重门之前，他刻意留出了一片空间，让白袖和冢鬼单独见面。
……
……
“你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
“我……在梦里看到了。”
“你还在做梦？”
天鞘基地的最后一扇门打开，这里面是一间宽敞又拥挤的工作室，大大的工作台上摆满了图纸，蹲坐在木椅上的冢鬼转过头来，看着白袖。
他的头发一直没有修理，此刻长长的垂落及地，整个人套在洗到褪色的大号衬衫之中。
冢鬼一如既往地邋遢，但眼神中却冒着精光。
这四年多时间。
他几乎没有离开过天鞘基地。
一开始守夜人还很担心冢鬼先生的身体情况，时不时提出要带他出去走走……但后来，在顾南风的授意下，不再有人进入这间密室，没有顾南风的准许，谁都无法打扰冢鬼的休息。
这看起来像是“幽禁”。
但只有罗钰知道，这是一种“保护”。
有些人需要阳光，空气，水分，社交……来维持自己的生命，以及精神状态。
但冢鬼不需要。
自狮醒代码释放，全面战争开启之后，冢鬼便将自己锁了起来，他开始大量产出图纸，无论是古文会的“封印物图纸”，“阵纹图纸”，还是天鞘项目的“方程式优化图纸”……都包括在他的创作产出范围之内。
这些东西都是极其珍贵的财富，地底研究所全体工作人员的产量，都无法与冢鬼一人相比。
但顾南风却没有因此而感到高兴。
因为这种“井喷式”的创作，从前只在一人身上出现过。
那就是四十年前的艾伦图灵！
与【深海】完成交易之后，冢鬼如愿以偿切断了和旅者本尊的肉体联系……但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因为【深海】不会放过任何有威胁的强者。
当年旅者选择以精神寄生的方式逃避冥王的灵魂诅咒……所以冢鬼的“精神海”里，蕴藏着大量的知识。
过往的岁月里。
他替顾家卖命，替花帜卖命，所有晦涩难懂的古文他看一眼就能明白……
原因便是如此。
那些知识一直堆积在他的精神海中。
可忽然之间，这些知识开始碰撞，开始挤压，最终堆叠在一起，迎来了爆发！
他必须要将这些积压的“知识”释放出来……他的精神海已经成为了一片随时可能爆炸的漩涡，只要他“释放”地慢上一些，这片漩涡便会将他的意识吞没，消灭。
很显然。
这是【深海】采取的后手。
夺得了旅者本尊的肉身之后，它需要确保冢鬼在这个世界上就此死去……于是它切断了旅者本尊在冢鬼精神海中设立的“保险丝”，让旅者本尊的海量知识涌入这个羸弱的凡俗生命脑海之中。
最开始进入这里的守夜人，每天都会给冢鬼准备一些食物。
如今……
喂食这一步，也可以省略了。
冢鬼的手臂之上打着点滴，他的生活全靠输液来维持。
白袖看着眼前憔悴的男人，神色有些不忍。
他在【禁忌书楼】尽头看到的家伙，就是冢鬼，所以他离开红湖之后，马不停蹄搭乘顾南风的班机，立刻返回苔原。
他要见冢鬼一面。
他要将自己梦境中的“困惑”，全都解开。
可如今看到冢鬼之后……他心中产生了一丝动摇，不知道自己所做的决定，是否正确。
他在【禁忌书楼】占卜梦境中的冢鬼，身材虽然瘦削，但气场极其强大。
看似单薄的身体，背后伸展出两片巨大的羽翼。
眼神也极其凌厉！
“做梦……哈……做梦是一件好事，不是么？”
冢鬼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敲打自己的掌背，他笑着说道：“你可以把我理解成一台电脑，睡觉就是‘强制休眠’，如果没有‘强制休眠’，我估计自己的脑袋已经烧冒烟了。”
“所以……你在梦中见到了我？”
白袖开门见山。
“是。我站在天鞘下面，你站在我的身后。”
冢鬼轻轻说道：“我们一起看着那把高耸入云的石之剑。”
“然后？”
白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紧张过了。
他在等待的，就是【熄烛】的下场。
冢鬼笑了笑，道：“我们一起看着那把石之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你伸出手，去触碰石之剑，我制止了你……你应该也知道吧，那种东西可不是随便就能触碰的，一旦触碰，很可能会丢失全部的能力。”
他耸了耸肩，道：“我的梦境就只到这里，再之后的事情，我也不清楚了。”
“……”
白袖皱起眉头，冢鬼的梦境比自己在【禁忌书楼】中所看到的要长！
虽然只长一点。
但这一点，也是很重要很重要的揭示了。
“梦境结束之后，我感觉……我的疲倦，少了许多。”
冢鬼幽幽开口：“我有预感，这场梦很快就会发生，你很快就会来。”
他面前最新的那张图纸，是一片空白。
这种情况，四年从未发生过……因为他脑海中的“灵感”，没有一刻遭遇枯竭。
“于是，我选择了在这里发呆，等你。”
冢鬼撑着下颌，虚弱地笑了笑，道：“不用画图纸的滋味真不错……说起来我有些饿了，我想出去走一走。”
他仰起头来，对着密室的上方开口。
为了确保冢鬼的安全，密室上方安装了摄像头，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会被守夜人看在眼中。
对其他人而言，这是一种“监视”。
可冢鬼无所谓。
他的生活不需要秘密，更需要这种密不透风的“防护”。
与【深海】的谈判结束之后，他一直很担心，那个坐镇中洲的超级AI，知晓自己还活着，会想尽办法，利用旅者肉身的存在，对自己进行远程的精神链接，从而进行抹杀。
“轰隆隆。”
沉闷巨响之中。
重门缓缓打开。
“你呢，想和我一起走一走么？”
冢鬼望向白袖，笑道：“吃点东西，顺便看看天鞘？”

第七十九章 我猜得对吗？
冢鬼真的很饿。
因为他足足吃了十一碗面。
千里迢迢从锡银城赶回苔原的白袖，没想到自己刚刚落地，不到十分钟，就重新坐上源能艇离开……而这一次的目的地则是长野的小面馆，据冢鬼所说这是清冢修建时期他常吃的一家面馆，在大都花帜为赵西来卖命的时候他总馋这一口。
后来他一直在苔原忙碌。
这碗面，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吃到了。
他的运气不错。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家面馆现在还开着。
“这就是你说的‘吃点东西’？”
白袖看着冢鬼，又看了看桌上堆叠如小山的面碗。
“是啊……其实我还是很饿，你不介意再等我一会吧？”
冢鬼狼吞虎咽，抽出功夫回话。
他又去吃了火锅，顺便买了几块烧饼，雪禁城的商业区是一座不夜城，冢鬼就这么沿路一直走了下去，白袖向来很有耐心，他当然不介意陪冢鬼就这么吃下去……
只是据他所知。
冢鬼只是“肉体凡胎”，这家伙的食量以前可没这么大。
“好了。”
就这么一直持续吃到半夜，冢鬼拍了拍肚皮……
一顿饕餮之后。
他的腹部依旧平整，并没有丝毫隆起的意思。
虽然他吃了很多。
但……这些食物就像是进入肚子之后凭空消失了一般。
“现在去看天鞘吧。”
邢云满意地打了个饱嗝，然后惬意长叹一声。
白袖与冢鬼对视，他从对方的眼神之中，看出了一丝不舍。
顾南风下令，今晚让白袖和冢鬼单独相处，所以顾氏的守夜人不敢跟随，他们一直守在停机坪处，等待着两人回来。
不多时。
顾氏源能艇将二人送至【雪笼】。
雪先生和鬼先生亲自在【雪笼】之前迎接贵客，冢鬼独自一人走在最前面，白袖默默跟在身后。
今夜的苔原监狱格外安静。
一直散发无序律动的“天鞘”，也出奇的安静。
……
……
白袖不是傻子。
他看出了冢鬼的反常，一个平时靠着输液维持生命体态的家伙，离开基地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胡吃海塞。
或者说……
这是冢鬼离开基地所做的最后一件事。
两人默默行走，一前一后，风雪呼啸。
走在前面的冢鬼，单薄衣衫被风吹地高高抛飞，他的模样像是一个奔赴沙场的赴死者。
“喂——”
白袖开口了，他叫停了冢鬼：“你可以走得慢一点。”
“……”
冢鬼站定脚步。
他看着白袖，指了指前面高耸入云的巨大黑影，笑着开口，声音略微有些颤抖：“不用，已经到了。”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了天鞘的核心区。
经历过一次崩塌之后，这把石之剑被东洲裁决所更加严密的看管保护起来。
“你的状态不太对劲，你还好么？”
白袖并没有急着上前，他皱眉来到冢鬼身边，想要查看对方的精神状态。
“我……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冢鬼声音低沉地开口说道。
“自从狮醒代码释放之后，无数知识在我的脑海之中扩散，有些时候我甚至以为我是无所不能的上帝。数量庞大如海潮的古文不断涌入我的脑海，这些古文化成王座，将我高高捧起……这种滋味超越了一切的生理愉悦，这是直接抵达精神尽头的究极享受。”
“但……我也从来没有这么糟糕过。”
冢鬼微微弯腰躬身，一只手按住额头，披散的长发从指缝中流露而出，遮住眼帘。
他悲哀又欢愉地笑道：“这五年，为了活着，我必须要把精神海中的‘信息’宣泄出来，不然它们就会一直堆积一直堆积，无法得到印证无法得到确定，这些信息便会在我的精神海中纠缠。”
“那刚刚……”
“是的……就在刚刚，这些信息已经堆叠了很多很多。不过信息的堆叠已经不重要了。”
冢鬼抬起头来，看着白袖。
他声音再次颤抖起来：“万事万物皆有代价，想要体会知识爆炸带来的极乐，就需要承受双倍甚至数倍的肉体痛苦。如果时间允许，我可以吃掉很多东西，很多很多，比你看到的要多，比你想象的还要多。”
白袖早就注意到了。
冢鬼的胃口很大，吃的很多。
“我知道……这是我心湖中的另外一个自己，正在觉醒。我的身体已经不再属于我自己。”
冢鬼笑道：“那家伙叫什么？旅者？我觉得他上辈子应该是一个饿死鬼。”
白袖声音沙哑道：“我带你回去。”
是【深海】解开了冢鬼精神海桎梏的原因么？
旅者的魂灵在他精神海中复苏了。
天鞘核心区散发的力量，可以压制超凡源质的力量……而旅者恰好对天鞘免疫，来到这片地带，很明显会加快冢鬼精神海的“畸变”。
所以，那场梦境，对他而言意味着线索。
对冢鬼而言，却意味着灾厄。
“不……不必了。”
冢鬼拒绝了白袖的好意，他伸出手指，指了指前面的高耸之影，愧疚说道：“有些事情，总该到来的。其实那场梦，我做了不止一次……我早就梦到和你一起来这里的画面了。只是我不敢，我不敢对外面说……”
他能感受到，这场梦境对自己的煞意。
这场梦。
很可能就是自己灵魂所能抵达的“终点”。
他还想活，多活几年，哪怕多活几天，也是好事。
“我已经躲了很多年了。”
冢鬼深吸一口气，笑道：“你知道吗？我的身体里一直有另外一个灵魂，在好多年前，我就见过他了，他会把我拽入一座黑雪山上，那里终年飘着大雪，那里有一座枯萎的山壁，还有钉入我身躯之中的利箭。”
“？！”
白袖瞳孔收缩。
这一幕，他熟悉。
冢鬼所说的地方……不就是他和顾慎逃离的“灾厄结界”么！
等等。
当时钉穿旅者身体的利箭，白袖并没有过多留意，但此刻随着冢鬼的开口，那些断裂的，破碎的线索，一下子串联起来。
他心湖之中咯噔一声。
在这一刻——
他隐约猜到了【熄烛】的真相。
那把神弓曾短暂出现过一次，而后不知所踪，此后任凭世人如何寻觅，都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因为【熄烛】的答案，从来都不在五洲之内。
“这件事情……只有顾慎知道……他告诉我，想要活着，就好好保密，谁也不要说……”
冢鬼的声音愈发嘶哑，也愈发愧疚。
“对不起，这场梦一定对你很重要吧……但是我真的很想活……”
“所以……”
“我一直在等你来找我……”
说到最后，他甚至不敢去看白袖的眼睛。
“你做得没错。”
一道平静的声音，打破了他的黯然。
冢鬼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眼前的男人。
“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这么做……谁不想多活几年？”
白袖神色如常，一如既往地温柔：“邢云，活下去，这不仅仅是顾慎的寄愿，也是我想对你说的。”
“活……下去……”
冢鬼神情骤然苍白，他哇的一声干呕，向前跪倒，干枯的双手支撑在雪地之上，不断颤抖。
他用力的大口呼吸，仿佛要将什么东西吐出来。
像是……
要吐出一团灵魂。
白袖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于是他静静站着，就这么陪着邢云。
数分钟后，那对颤抖的手臂逐渐恢复了平静。
但白袖眼神的凝重之色并没有消散。
……
……
“如果你现在就杀了他，我也会杀了你。”
看着冢鬼恢复正常，白袖忽然开口。
伸出双手撑着地面的男人，闻言之后沉默了片刻。
片刻后。
“冢鬼”抬起了头，眼神冷漠地看着白袖：“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威胁我。”
“现在有了。”
白袖面无表情：“你上辈子再厉害，跟这辈子没关系。冢鬼的超凡境界已经跌到了谷底，如果你选择彻底抹去他的精神，我一巴掌下去，你也会灰飞烟灭。”
“……”
旅者的脸皮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不得不承认，白袖说的是实话。
“他注定会死，只是时间长短问题。”
旅者皱眉道：“作为我的‘种子’，他的使命就是替我而活。”
冢鬼的知识觉醒，当然不是什么上天馈赠。
而是他的命运必然。
这些知识，都来自于他的“前身”，在冥王契约中赌输出局的旅者神座。
为了逃脱契约的惩罚。
旅者选择舍弃一切，将精神和肉体分离开来，让精神来到五洲重新修行，并且代替自己承受冥王的灾厄诅咒，而肉身则是处于寂灭状态，等待着未来有朝一日的“合一”。
按照他的计划。
这缕精神种子，在五洲成长起来之后，会被大量灾厄缠绕。
一个没办法在修行途上取得什么成就的“凡俗”，根本就不可能逃过这么多的灾厄……
而死在灾厄中，便是冢鬼的命运。
经过这么一出，冥王赌约之中的灾厄，也将消散殆尽。
而那个时候，便是自己“出世”的时候，靠着这一缕残缺的精神，旅者神座只要找到肉身，便可以重新回归巅峰。
如此一来。
虽然耗费了一些时间。
但他不仅找到了五洲的坐标，还可以带着旅者族群完成最关键的降临！
“现在他的使命变了，他只为自己而活。”
白袖平静道：“如果你杀他，那么我就杀你。”
“你可以杀我，但杀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旅者神座冷笑一声，“我的精神海中有人类所需要的大量古文知识……这些东西可以让你们快速理解星舰文明的‘传承’。除此之外，我知道北洲边陲地界，你们正在和我的子民交战。这个时候杀了我，百害而无一利。”
“我是一个随心所欲的人。”
白袖轻飘飘道：“我只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所以你说的那些，对我而言没有意义。我还是那句话，如果你杀他，那么我就杀你。”
旅者神座的脸色很难看。
谈判又失败了。
他下意识用上了“又”这个词。
因为自己的残缺精神，始终通过冢鬼的眼睛，窥视着这个世界，在【深海】夺取本尊肉身主动权前，他通过黑雪山梦境，不止一次和顾慎进行了交流，那个时候他的谈判就一直失败。
没有办法，选择抛弃肉身，切割精神的那一刻起，他便跌落神坛了。
他想要重新登上神位，就需要忍辱负重。
“你……没必要如此。”
将怒火按下之后，旅者神座沉声道：“我们可以好好商量，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一个失去所有，连灵魂都丢掉的家伙，还有什么可以给我的？”
白袖戏谑笑道：“另外……我想要【熄烛】，你会给我么？”
“……”
旅者神座沉默下来。
“如果我没猜错，【熄烛】一直掌握在你的手中，这是你用来‘东山再起’的最后希望。你自然不会将它交付到我的手上。”
白袖此话一出。
旅者神座的脸色骤然发生变化。
“你在说什么？”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为何【熄烛】这么有名的利器，会消失如此之久……直到刚刚冢鬼点醒了我。这把神弓不是无主之物，它已经有了自己的主人，可为何它的主人这么多年都没有丝毫‘名声’呢？”
白袖平静道：“因为这些年，【熄烛】主人死了。”
“作为熔铁之主锻造的，品质最高的神器，无论是谁拿到，都会成就一番丰功伟业，除非……拿到它的人是一个‘死人’。”
“旅者族群一直不知道五洲的坐标，直到多鲁河任务，才与五洲有了第一次的‘接触’，那次任务之后，你的‘捧冠者’不惜一切代价，跨越雪原，也要抵达天鞘地区，哪怕会白白搭上一枚火种，无论怎么看，这都是极其愚蠢的操作。但如果换一种角度考虑呢？”
“旅者族群当中，已经有人知晓了五洲的坐标。”
“而那个人……就是他们的‘王’。”
“王在五洲，一直没有传回消息。于是它们疯狂地寻找‘王’，直到多鲁河打开空间门户，捧冠者抓住最后一丝机会，来到五洲送出火种，他们笃定你会在五洲之内迎来重生，而那个时候送出的‘火种’，将会成为你加冕的真神之座。”
白袖顿了顿，道：“那么，回到最开始的问题，如果你知道五洲坐标，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他们呢？是因为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旅者进攻毫无胜算么？还是因为……其实你也不清楚五洲的具体坐标，只能依靠冥冥之中的命运感应？”
旅者神座的瞳孔已经收缩成了一道细线。
“我想，应该是后者。”
“顾慎曾告诉我，【熄烛】附带着一座特质领域，名为【阿喀琉斯之踵】，依靠着这座领域，你自己亲手剥离了自己的灵魂和肉身，但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剥离下来的精神需要有一个载体，你需要找到五洲……”
“六百年前，一块可以驱散超凡源质的巨石，从天而降，坠入苔原。”
“六百年后，人们将其命名为‘天鞘’。”
“天鞘的特性与熄烛很是相似，目前顾氏研究出的天鞘武器，就是通过‘风暴方程式’，引发规定范围内的天鞘碎片剧烈共鸣……正是依靠着这个特性，你选择压上自己的精神，进行一场豪赌。”
“你把火种交给了族群中最值得信任的‘捧冠者’，依靠着火种的力量，捧冠者将你的灵魂，通过【熄烛】之弓射出。”
“最后毫无疑问……你赌赢了，但问题是火种和熄烛都不在手上，哪怕复苏，也无法快速崛起。”
“于是，就有了捧冠者的那次到来。”
白袖垂眸，陷入了回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次捧冠者的降临，导致天鞘崩裂，苔原监狱的维修工作耗费了大半年……”
“所以【熄烛】，被藏在了石之剑中？”
他回过头来，轻声笑道：“这倒是一个很不错的地方，虽然被无数双目光注视，但不会有人真的去‘检查’。你这一次赌的是，没有人敢触碰天鞘，没有人敢拆开那玩意儿，看看里面有什么。”
此刻，旅者的神色已如白纸一般难看。
白袖收敛笑意，认真问道：“冢鬼，我猜得对吗？”

第八十章 飘向南方
“冢鬼，我猜得对吗？”
这句话落地之后，那本属于冢鬼的身躯，轻微一颤！
旅者神座的眼神闪过一抹诧异。
冢鬼竟是强行压过了自己的意志，控制着这身子的头颅，用力点了点头！
旅者面色阴沉如水。
“很好。虽然你的意识逐渐苏醒，逐渐占据他的身体，但他现在还活着。”
白袖道：“现在苏醒并不是一个好时机，你不是我的对手。”
旅者额头渗出冷汗。
他当然知道，现在苏醒不是好时机。
可冢鬼这家伙偏偏选择此时来到“天鞘核心区”，旅者的精神已经全面复苏，在天鞘核心区的游离碎片影响之下，超凡源质的影响力被降至最低，原定计划之中，这是对自己极其有利的环境！没有任何地方，比此处更适合觉醒！
他复苏之后，可以从天鞘之中抽出【熄烛】，然后拿回属于自己的火种！
但……
这个计划，如今被强制打断。
因为站在他面前的男人，是五洲神座之下的第一人！
“卦算命运，料尽天机，你终究是棋差一着。”
白袖平静道：“想杀你，我只需要一瞬间。”
他并不是开玩笑。
雷界领域已经降临，呼啸的狂风之中还夹杂着轻微的雷霆爆鸣之音！
“轰隆隆隆……”
苔原监狱的上空，有一大片阴云笼罩，这片阴云之中穿插着粗壮的紫色雷电，犹如虬龙一般翻滚。
“你……想如何？”
旅者此刻已经不止是额渗冷汗那么简单了，伴随着雷界领域的降临，他的后背也被汗水打湿，他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并不是简单之辈。白袖的天赋放在旅者族群之中，也是超凡绝伦的独一档，他只是缺少一枚合适的火种进行熔炼，所以才卡在了这最后一步之上！
五年前，白袖就已经打遍封号无敌手了。
这五年，他依旧被堵在天堑之前。
但三洲会盟之中隐有传闻，说白袖已经参悟了“本源”，成为了和北洲三大将一个级别的存在，这个消息的真伪尚未被验证，因为北部牯堡战场根本就没有“本源境界”的超级强者出面，但孟西洲坐镇锡银城，让白袖坐镇初始号的安排，却是从侧面印证了众人的猜测。
须知，旅者族群那边可是有两位“本源”随时可以参战的！
如果白袖没有“本源”实力，孟西洲神女可不会让他坐镇在如此关键重要的地方。
“我想要【熄烛】。”
白袖平静道：“当然，这不是在对你索要，从我洞察到真相的那一刻，【熄烛】就已经是我的了。”
“？？？”
旅者额头有青筋鼓起。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如果没有认识顾慎，以白袖的性格，断然无法说出这样近乎“无赖”的话。
“我还想要你‘活’。”
白袖继续道：“正如我刚刚所说，我可以在一瞬间杀死你，但我并没有这么做……因为我希望你活着抵达牯堡战场，比起我，比起冢鬼，你更应该解决的敌人是【深海】。在你的复苏大业之中，夺回寂灭肉身，也是极其关键的一步，对吧？”
旅者沉默了，但明显可以看出，他的眼神有所动摇。
因为白袖说得太对了。
他通过冢鬼的视角，看到了这个世界发生的很多事情，越看越是心惊胆战。
当年将这缕精神投入五洲之时，他可没想到，这片被视为“绿洲”的美好家园，竟会发生这么多乌烟瘴气的事情！
他更没想到，自己会被【深海】偷家！
“深海想借你的觉醒杀死冢鬼，然后再借会盟的手杀死你。”
白袖面无表情道：“我敢保证，无论你在什么时候觉醒，只要想夺取火种，就会遭遇会盟不遗余力的打击，甚至孟西洲会亲自出手。”
旅者知道“孟西洲”。
这个女人是五洲最新晋升的光明神座！
因为修行时间太短的缘故，这孟西洲的实力比不上当年全盛时期的自己。
可即便如此，这位新晋神座，也不是自己如今可以对抗的存在！
“你不杀我？”
旅者皱起眉头来，若干年前与冥王的那场交易，让他明白了什么叫“人心险恶”。
五洲这片“新世界”，拥有富饶的土地和阔绰的资源。
但这里的人，却是坏极了！
他不可能再相信这里的任何人，也不可能相信白袖此刻留下自己，是出于仁慈这种理由。
“我何必杀你，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白袖道：“你的最高目的，是带领旅者族群返回五洲，可完成这件事情有一个先决条件……至少，你得先是旅者族群的王，不是么？”
这一句话，戳中了旅者的心坎。
“……”
他咬紧牙关，默默攥拢双拳。
是。
比起带领族群复兴，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他现在……已经不再是“自己”了！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白袖平静道：“如果你愿意点头，你甚至可以拿回属于你的火种。”
“代价是什么？”
旅者抬起头来，直截了当地开口。
他不相信这天上有免费的馅饼。
“我要你立下灵魂誓言，与我同登源之塔。”
白袖一字一句道：“熔炼火种之后，加入三洲会盟，共赴神战！”
“你要我死？”
旅者听到这番话，忍不住笑了：“你以为我不知道源之塔塔顶的家伙是谁？”
清胧！
他当年与冥王签订契约之时，窥见了五洲最高席的一角！
他觊觎五洲这片美好家园，但同时也忌惮五洲的火种领袖……尤其是坐镇源之塔的那位天空神座！
即便是全盛时期，他也不愿与清胧进行交战！
“是的，你可以理解成我要你死。”
白袖淡淡道：“你现在就可以做出选择了，是现在死，还是拿到火种之后再死。”
旅者一下子噎住。
他死死盯住眼前的年轻人，道：“你知道‘神战’是什么概念么？你们这边，出动了斗战和女皇两位神座，整整五年，都没能拿下这场神战……如今源之塔的战斗恐怕已经结束了！你觉得让我熔炼火种，再打一场，就能改变结局？”
“不止是你一个。”
白袖垂眸，轻轻道：“我也会参战，孟西洲也会参战……还有其他人。三洲会盟会投入所有的力量，来打这一战。”
“你？你凭什么参战？”
旅者眼中流露出可怜同情之色，摇头笑道：“你以为自己参悟出了本源，就可以与神座争锋吗？”
白袖深吸一口气。
他不再去看背后的“冢鬼”，而是转身向着那高耸入云的巨大黑影走去！
他向天鞘走去。
鬼使神差的，旅者也迈动了脚步，或许是因为雷界领域给了他极其强大的压迫感，在四周不断响起的爆破雷鸣裹挟之下，他硬着头皮跟着白袖一同前行，最终两人一起来到了那块如剑一般笔直耸立的巨石之前！
这一切，就如白袖冢鬼梦境中所看见的画面那样。
白袖仰头欣赏着这高耸的“天鞘”。
旅者被迫一同欣赏。
“你让捧冠者把【熄烛】藏哪了？”
白袖轻声开口，问了一个旅者无论如何都不会回答的问题。
这个问题，如果回答。
便等同于，真的放弃了【熄烛】。
不过……
白袖也从没指望过能从旅者口中得到答案，他寻找【熄烛】已经找了很久很久，没有人知道他的决心有多强烈。
白袖伸出手掌。
这个动作，让旅者瞳孔收缩了一下。
“喂——”
旅者声音沙哑地开口：“你确定要触碰‘天鞘’么？这个东西，随便触碰，可是会丢失能力的……”
触碰天鞘，会导致体内的超凡源质被压制！
实力不够的超凡者，甚至会丧失全部能力，变回普通人！
从这个角度来看，旅者不该制止白袖的。
如今他的性命在白袖的掌控之中。
白袖出事，对他而言反而是好事。
可冥冥之中的直觉告诉他，如果是白袖这个怪物触碰天鞘的话……说不定还真的不会“有事”。
他叫停白袖，说出天鞘的可怕之处，就是希望白袖的动作停止在此。
他害怕。
害怕白袖真的拔出天鞘里的【熄烛】！
“呵……”
但这一声喊，却反而让白袖笑了出来。
小袖子没有犹豫。
他将手掌轻轻按在了天鞘之上。
轰！
顷刻之间，整座苔原监狱，以天鞘巨石为圆心，荡起了一阵百年未有的磅礴雪风！
阴云之上，降落一道雪白雷霆，无比精准地坠砸在天鞘剑尖之上！
这道雪白雷霆化为长龙，瞬间将方圆百里的黑夜渲为白昼——
白袖的手掌，紧紧贴伏在天鞘壁面之上，他并没有被天鞘之力排斥，而是被“接受”。
这个过程，甚至没有一丝起伏。
旅者神色苍白，跌坐在地。
……
……
“不知为何，这几日，我的心神总不安宁。”
初始号的璞玉道场之中。
顾小满迟迟无法进入闭关状态之中，对于她这样早早参悟“心流”的精神系天才而言，这种情况很是异常。
在几位师父的教诲之下，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顾小满都可以快速入静。
阿弗围绕着顾小满飘。
它对小家伙总是格外宽容：“兴许是累了，又或者是破境之后遭遇瓶颈了？即便是天才也总该有休息的时候吧，你这几年一直苦修，歇息一段时间也不算什么——”
只可惜。
它的安慰并不起作用。
“不，不是这些原因。”
顾小满摇了摇头，小脸写满了认真。
精神系超凡者最基本的素养就是自我感知。
她看到了道场角落躬身静候等待侍奉指令的红影，心念一动，问道：“【旧世界】外边有接收到什么有用的讯号么？”
“你是指……顾慎的讯息？”
阿弗惋惜道：“这家伙真是消失地无影无踪，我派遣出去的探测器，一丁点讯号也没有收到。”
顾小满有些遗憾。
不是顾慎么？
她猛地又想到了一件事，从怀中取出了那枚被拆开一次的信封……这信封是顾老爷子送给自己的“礼物”，接受礼物之后，顾小满并没有拆开去看。
表面上看，这就是一封简简单单的信。
但如果以精神力去探测，便会发现，这封信中蕴含着很强大的能量。
如果以“精神力”去触碰，很可能会引发未知的连锁反应！
这是顾长志先生留给老爷子的信。
顾小满不知道，老爷子为何要将如此珍贵的信封，送到自己手上，但她知道这东西很贵重很贵重，一旦真正“使用”，恐怕只有神座级别的超凡者才能承受顾长志遗留的精神威压！
这段时间，顾小满一直将信封放在心脏位置。
“咯噔。”
取出信封的那一刻，顾小满才意识到，自己心中的不安，来源于何处。
这封信，散发着淡淡的檀香。
这是顾老爷子身上的气息，被顾长志注入精神之后，平平无奇的信封成为了品质极高的“封印物”，这件封印物的上一任佩戴者，对其注入了心血，时间，以及超凡源质，于是这封信即便不动用，也可以传递一些东西。
顾小满的“不安”，便来自于这封信。
此刻顾小满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前些日子，顾老爷子选择将信封偷偷交给自己，是什么意思。
这是顾老爷子佩戴了十多年的信封。
它本该是陪伴顾骑麟至死的贴身物件。
可如今，赠人了。
顾小满的嘴唇有些干枯，她捏着信封的手指也有些颤抖。
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精神，注入信封，只见烫金的信纸缝隙之中，散发出淡淡的荧光，那是属于前任主人顾骑麟的“精神辉光”，此刻那些灿烂的荧光正在变淡，一点一点从信封之中溢出，流散，飘向天际。
顾小满神情恍惚，捧着信封，走出璞玉道场，她追着信封中飞出的荧光，跌跌撞撞来到寒风凛冽的雪原之上。
那些飞散如萤火的魂光，向着南方掠去。
星星点点，最终化于风中。
那是东洲的方向。
亦是长野的方向。

第八十一章 那一天，已经来了
长野，顾氏宗堂。
长夜的余晖散去，黎明曙光伴随着温暖的和风一同席卷而来。
这阵暖风穿街走巷，卷起片片坠落的枯叶，宛如萤火流萤一般，令人捕捉不清踪迹。
“周老，今天是个好日子。”
杜韦推着轮椅，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柔和的晨光落在身上，伴随着微风，令人神清气爽，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
“是啊……”
周维从北洲战场退下之后，便回到长野疗养。
如今的安全委员会已经交给杜韦全权打理，自己选的这位“继承人”很不错，超凡时代来临之后，安全委员会的监管任务难度提升了数十倍，但杜韦却是联合三所，将整座江北地区，都管理得服服帖帖。
周维不得不服老，如今超凡时代的浪潮冲刷席卷，物是人非，制度变革的速度太快太快。
他知道，即便自己重回三十岁，也做不到杜韦这样。
周维老爷子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今天的确是个好日子。
和风暖阳。
最重要的是……那个一直在北洲恋战，不肯嘴硬回家的老家伙，终于回来了。
其实周维早就想来看看顾骑麟了。
只是他在北洲战场被打断了好几根骨头，伤筋动骨需得静养百日，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杜韦盯着，哪怕是下床都有人专门搀扶，更不要说偷偷溜出来了。
这几日他总算养好伤势，在杜韦的亲自陪同之下，前往顾氏宗堂，来探望自己的老朋友。
当年的顾氏宗堂，总是热闹，可如今却不一样了。
如今顾氏的年轻天才，中流砥柱，几乎都去往两大战场。
至于闻名五洲的“守夜人”，更是九成以上，都在北洲战场参与牯堡之战……
于是通向宗堂的那条小巷，便变得有些冷清。
在顾老爷子从北洲回来之后，宗堂的冷清程度更上层楼。
无他，老爷子喜欢独处，顾南风便下令让守夜人候在宗祠门口，若无要事，闲杂人等不许踏入宗祠，打扰老爷子清休。
“早啊。”
周老和颜悦色对门口两位守夜人打了招呼。
他当然不是“闲杂人等”。
守夜人都知道，顾老爷子谁都不乐意待见，可唯独这位老朋友，是心心念念，每每都要见上一面的。
“周老！”
“周老，杜韦先生！”
两位守夜人弯腰躬身行礼。
杜韦本是笑着推动轮椅前行，可目光无意间瞥见门口的大榕树，他皱起了眉头，道：“记得前段时间，这榕树还是枝繁叶茂的，怎么才过几天……就开始凋零了？”
这句话引起了周维的注意，也引起了两位守夜人的好奇。
“的确有些古怪……”
一位守夜人小声喃喃：“好像就是这几天的事情。”
他们记得，前几天护送老爷子返回宗祠的时候，这榕树还不是如今这样子。
另外一位守夜人，加入顾氏的年岁很旧。
他恍惚道：“我记得很多年前，好像也出现过类似的场景……”
一夜之间，顾氏宗祠的榕树，枝叶凋落，散了满地。
一直以来，顾氏内部都流传着“榕树辟邪”的说法，那次榕树落尽枯叶，大家都认为是大榕树替顾氏挡下了一次灾厄。
周维的眼神忽然阴沉下来。
“走。送我去看顾骑麟。”
他用力拍了一下椅背，声音极其激荡。
顾氏宗堂内的封印物结界很是强大，这里禁止精神力四处掠散。
此言一出。
守夜人和杜韦全都意识到了不妙，众人连忙奔向顾骑麟常常垂钓的那片人工湖泊。
……
……
长夜焚尽，日光柔和。
和风吹拂，人造湖泊的湖面上泛起阵阵粼光。
蜷缩在椅上的老人，还持握着长长的钓竿。
波光粼粼，鱼线摇曳，却无人提线。
老家伙闭着眼睛，安详地睡过去了，他的鬓角白发，披身薄衣，以及安乐木椅，全都随着暖风一同飘摇。
“吱呀。”
“吱呀。”
这阵暖风吹得人心底生凉。
杜韦怔怔站在原地，那两位守夜人的脸色苍白到了此生的极致。
顾骑麟的精神气息已经散去……
带着日光温度的和风，吹过他的面庞，却无法唤醒这具冰冷的身体。
他终究溺睡在星光黯淡的夜幕之中，没有见到黎明垂临的辉光。
顾骑麟……死了？
杜韦脑海中一片天旋地转，他想要开口，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下意识低头去看周维老爷子，可轮椅上的老人静如雕塑，此刻独自一人推着轮椅，缓缓前行。
杜韦只能看到一道萧瑟孤独的背影……
他伸手制止了两位准备上前查看的守夜人，四目相对，杜韦摇了摇头，眼神之中满是悲哀和坚定。
三人默默退后了数步，将人造湖泊的码头留了出来。
老家伙看着老家伙，人造湖泊静得可怕。
没有人知道周维在想什么。
……
……
顾南风被日光照醒，此刻他正坐在苔原监狱的高塔之上，雪先生默默守护着他。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着”了。
就在昨夜，他做了一个很冰冷的梦，感觉自己如坠冰窖。
睁开眼后。
顾南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望向“天鞘核心区”，昨夜他护送白袖和冢鬼进入【雪笼】，便在高塔之上安静等待，天鞘核心区被无穷无尽的大雾覆盖，无人知晓发生了什么……这场大雾持续了整整一夜，至今还未消散。
“昨夜发生了什么？”
顾南风拢了拢身上那件由锈骨先生所赠的雾隐斗篷，满脸倦容。
“家主大人，昨夜刮了很大的风，降了很大的雷，下了很大的雨。”
雪先生柔声道：“除此之外，别无异样。”
“是么？”
听到了雪先生的回答，顾南风的心底稍微轻松了一些，他担心自己错过了什么……心想自己大概是太累了。
苔原很冷，这大概就是自己昨晚噩梦的缘故。
“白袖和冢鬼还在‘核心区’么？”
顾南风站起身子，只觉自己浑身酸疼，这种滋味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更重要的是……
那场噩梦残留的冰冷之感，竟是现在还没消散。
他觉得自己的心湖之中，缭绕着入骨的冷意，哪怕运转呼吸法，也挥之不去。
“是。”雪先生的声音被通讯器的尖鸣打断。
“稍等……”
顾南风投去了一个歉意的眼神，他接通了通讯器。
通讯器里，只是传来了简单的只言片语。
顾南风的身形便骤然化为了雕塑。
站在高塔之上的男人，静默地看着核心区的大雾。
雪先生在这片静默之中感到了“不安”。
十多年，自顾南风担任少主以来，便从未失态过。
“咔嚓……”
而在刚刚的通讯结束之后。
顾南风手中的通讯器被攥到开裂，下一刻竟是直接炸了开来。
“砰！”
顾南风默默垂下紧攥通讯器的那只手。
高塔寒风吹起。
遍地都是碎裂的电子元件。
“我……回一趟长野。”
顾南风声音很是沙哑，他只觉得此刻的现实世界，比昨夜的噩梦还要冷得多。
“您……不等了？”
雪先生有些诧异。
护送白袖和冢鬼，是重要程度极高的任务。
他作为苔原监狱的镇守者，自然知道顾南风的安排。
如果今夜顺利。
那么接下来，针对源之塔的总攻很快就会开启！如此重要时刻，长野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家主急着赶回去？
顾南风神色苍白，离开高塔的脚步略微踉跄了一下。
雪先生的话中，有一个字，戳中了他。
“我……不等了。”
顾南风摇了摇头，随后拿着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自语喃喃道：“这一次，真的不等了。”
……
……
一直冷清的顾氏宗堂，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么多人了。
烈日高悬，热风吹拂。
人山人海，静默如寂。
虽然来了很多人，但一点也不“热闹”。
卸下雾隐披风，换上黑色悼服的顾南风，默默站在湖泊前，他的身后是顾氏留守在长野的守夜人，身旁则是满面风霜的周维老爷子。
“……节哀。”
顾南风静默地站着，他和周老久久无言，但终是由他打破了寂静。
“……”
周维没有说话，默默摇了摇头。
节哀这两个字，哪里是顾南风应该对自己说的？
这个小家伙，一辈子都是如此善良。
就连失去最重要的人，也不忘对其他人说节哀。
“我应该来早一些的。”
周维看着面前的湖泊，带着无尽的遗憾和惆怅开口。
他声音很慢，说着说着竟然笑了：“我们约好一起钓鱼，一起看六十年前的老电影，但两个大男人聚在一起，谁会真的看电影？我藏了他很多的丑照，如果我来早一些，我就能拿他当年被炮弹炸到半死的照片，好生嘲讽一番……”
“那他一定会气得跳脚。”
顾南风垂下眼帘，轻轻道：“南梯堡垒之战，是他这辈子都不愿提起的糗事。”
那场战争，让顾骑麟差点死掉。
“我和他相识在十四岁，少年意气风发，彼此针锋相对，当了半辈子的敌人。”
周维坐在轮椅上，喃喃道：“我前半辈子怎么也想不到，往后的几十年会和这样的人成为朋友……”
年轻时期的顾骑麟霸道，野蛮，独断专横！
当年的他身为安全委员会领袖，最看不惯的就是这样处处违例处处犯禁的惹事家伙！
那个年代很动乱，北洲皇权交替，东洲也涉入其中，五大家自然无法逃脱……
当年的那些人，只有顾骑麟活了下来，活到了现在。
事实证明。
顾骑麟的行事风格是正确的，在乱世之中，只有他那样的人才能活到最后，笑到最后。
而活到最后的人……自然会成为朋友。
周维戏谑笑了一声，十指深深陷入掌心血肉之中。
他仰起头来，声音嘶哑地笑道：“我更想不到，这个老家伙的死，会让我如此难过……他真是该死啊……多活几天多好？等我嘲笑完他再走也不迟，或者再等等，一起结伴上路，说不定到了下面还能继续当朋友呢。”
顾南风不忍心继续听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想走。
“等等，南风！”
周维忽然开口喊了他的名字：“那一天……快要来了吧？”
顾南风的身体僵住。
他神色复杂地回过头来，看着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他当然知道，周维口中的“那一天”，指的是哪一天。
周维和顾骑麟是生死之交，是挚友。
两人的立场，理念，基本相同，他们都期盼着三洲会盟对源之塔发动总攻的终战到来！
砰砰砰！
周维笑着转动轮椅，面对顾南风，他挺起胸膛，然后伸出手掌，攥拢成拳头，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这个动作幼稚极了，像是一个炫耀自己年富力强的二十岁出头青年。
“喏，我的身体好得差不多了！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你瞧，我可以再上战场！”
顾南风的鼻尖一阵酸涩。
他摇了摇头，转身对不远处的杜韦开口传音道：“杜韦先生……麻烦您把周老带走，让他好好休息吧。”
目光一直在周维身上的杜韦，此刻叹息一声。
他快步来到周维背后，推起轮椅，就要迈步。
“杜韦，我不需要你！”
周维皱眉呵斥，杜韦无奈之下只能退让。
就这么的，周维推着轮椅，吃力地兜了一大圈，再次来到顾南风面前。
这一次，他不再挺起胸膛，也不再假装自己意气风发。
他已经老了。
老了就是老了，再是天赋异禀的人也要服老……
“南风……人这一辈子，总要为了一些执念而活。”
周维再次挤出了笑容。
“如果我可以选择自己的结局，我希望我死在战斗中，我不要倒在日出前的寒夜里，那样的结局太寒冷了。顾骑麟……那个老家伙，一直嘲笑我是个逃兵……可如今他才是那个逃兵。”
“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顾南风不忍也不敢再与周维对视。
他本想逃避，离开这片伤心之地。
可就在这一刻，精神海中，传来了他苦等一夜的【雪笼】消息。
于是顾南风深吸一口气。
他下了很大的决心，这才缓缓蹲下身子，与周维对视。
“如果您……真的做好了准备，那么就请随我一同前行吧。”
周维怔住。
接下来顾南风的话，让他胸腔里翻滚的鲜血，变得滚烫炽热起来。
“因为那一天，已经来了。”

第八十二章 天要下雨
【雪笼】的大雾逐渐散开。
顾南风离开高塔之后，鬼先生和雪先生便死死盯着天鞘核心区，这两位典狱长将苔原监狱的警戒等级提升到了最高。
所有人都严阵以待。
这般警戒和战备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太久，夜幕被曙光焚尽，天顶之上，忽然一道磅礴雷霆坠落！
轰的一声！
天鞘核心区的雾气，被雷鸣撕碎，那道参天耸立的石之剑依旧笔直挺立。
但石之剑附近的迷障，却被清扫而空。
依稀可见。
一道身着白衣的影子，沐浴在雷光之中。
“你……就这么拿到了熄烛？”
旅者的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
在他计划里，想要重回巅峰可并不是一件易事，本尊的“灵魂觉醒”只是开始的第一步，接下来拿回【熄烛】，重炼【火种】，每一步都极难极难。
所以他哪怕灵魂已经复苏，但依旧一直栖息在冢鬼皮囊之下。
他有的是耐心。
既然选择“转世”重修，那便只有一次机会，他要等到时机成熟，毕其功于一役！
旅者并不担心有人提前取走【熄烛】。
一是当时的手脚极其干净。
二是这天鞘之中蕴含的力量，根本就不是普通凡俗可以抵抗的。就算是神座，也不会无缘无故触碰这石之剑的壁面！
可如今……
他的计划，已经破碎了。
大雾消散，沐浴雷光的白袖将手掌从天鞘壁面之中抽出，他的掌心攥着一把“无形”的长弓，无数雷霆冲刷之下，雪白的雷光组成了这把大弓的弓身，但实际上雷光只是精神投影的一种形式。
这把大弓入手之后，白袖整个人的气息都发生了改变。
“这便是……熄烛么？”
白袖沉声吸了一口气。
屏气凝神，这把无形之弓，入手极重，需要用力攥拢，才能将其把握！
白袖缓缓抬起手臂，将其举过头顶，细细端详。
雷光呼啸。
他忽地张弓搭弦，瞬间弓成满月！
无形的箭镞在雷鸣之中呼啸凝聚，千万缕狂风在白袖捻起的两根手指之间汇聚——
“轰隆隆隆！”
一时之间，整座雪笼都被风压笼罩！
被【熄烛】瞄准的旅者神色大变，他下意识想要挪移，但被“命运”锁定的绝望感，在心湖升起！
他知道，【熄烛】是不会落空的。
只要出弓，就必定命中。
“你似乎在害怕。”
白袖平静道：“不用怕，只要你答应我，乖乖立下灵魂誓言，我便不会杀你。”
“？？？”
旅者的面色难看到了极致。
这是在给自己选择么？
自己根本就没得选！
……
……
白袖拿到【熄烛】的消息，立即传开。
三洲会盟的高层全部知晓了苔原这边的动静。
白袖还带来了另外一个重磅消息。
那就是在冢鬼体内苏醒的“旅者本尊”，选择立下灵魂誓言，只要熔炼中央城火种，就参与源之塔的讨伐之战！
林霖林绸没有犹豫，当即派遣源能艇去往苔原……
对他们而言。
中央城的飞升固然重要，但眼前赢下源之塔的讨伐之战则更加重要！
这些年，女皇的熔炉已经积攒了大量的火源。
即便取出“旅者火种”，中央城依旧可以保持飞升之势，数年持续不断的对周边城邦进行辐射供给！
正在长野参与葬礼的顾南风，也当机立断，决定清点天鞘武器，即刻推动针对源之塔的总攻。
这条决策，得到了孟西洲的同意。
所有人都在等待这一天的到来……
如今，签订灵魂契约的旅者，加上新晋的光明神座，再加上手持【熄烛】的白袖，还有三百余枚天鞘武器，这些底牌加在一起，堆成了厚厚的筹码。
三洲会盟决定结束这一切。
他们不再等待了。
或许是觉察到了异样，北洲牯堡战场的战争忽然变得“激烈”了许多，旅者族群派遣出了大量的“殉葬者”，对整座北洲防线发起了大面积的进攻……这种程度的进攻让北洲军团无暇抽身，整座北部战区变得极其焦灼。
但这并不能改变什么。
由于巨壁极其坚固的原因，殉葬者对于边陲其他要塞的冲击，被尽数拦下。
牯堡战场的战况激烈了数十倍，三大军团的六成以上主力都集中于此。
北洲的战况越是惨烈！
会盟高层的“总攻”意念便越是强烈！
……
……
源之塔，这座被千万人敬仰的神迹之地，已经寂灭足足五年了。
方圆五里，被列为禁区。
如今的源之塔，已经不存在“神使”这种东西，清胧在进入神战之前，将整座中洲的管理权限尽数交给了【深海】。
无论是捧冠者，还是神使，亦或者是十星神官。
这些人存在的意义，无非就是以高位超凡的身份，去“管理”麾下的低位超凡。
【深海】一个人，便是千军万马。
它在庞大的精神网络宇宙之中，平等且紧密地链接着每一个超凡者，源之塔已经失去了原先清胧制定的“等级概念”，因为这里的每一个超凡者都与【深海】进行直接的对接，但这种对接又加剧了无形中的“等级制度”。
神使的权力变得很小，但权限变得很大。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拥有随时可以差遣的大量下属，但却拥有了解锁深水区七成以上档案和算力的权限配置。
源之塔，已经不再是现实世界中的“白骨之塔”。
而是一座辐射开来的，存在于精神世界中的巍巍高塔！
这座高塔的主人，不再是清胧。
而是【深海】。
十一次升级之后，整整五年时间，【深海】都没有进行第十二次升级……这一切的原因，都来自于顾慎的“狮醒释放”。
如果没有那一次的狮醒代码释放。
【深海】将会顺利完成与五座大洲的全部链接！
届时，整整五座大洲的超凡生灵算力，都将通过死海区进行汇总……它将进行前所未有的十二次升级。
可如今，这个计划彻底破灭。
顾慎释放代码之后，它只来得及链接中洲一座大洲，以及目前正在战争状态中的小半座南洲。
十次升级之后，每一次的升级算力，都是呈几何倍数提升的。
十二次升级，几乎相当于前十一次升级的总和！
想要凑齐这么多的算力，【深海】只能从单独一座中洲的精神网络中进行攫取……可惜的是，整座中洲的精神链接率已经抵达了百分之九十九，但距离第十二次升级的算力总量，还是稍差一些。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正是差的这一些，将【深海】死死卡在十二次升级的瓶颈之前。
不过，这并不影响【深海】超然的存在。
十一次升级之后，它已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意识，智慧，以及情感。
它已经算是一种另类存在的“超凡生命”！
在中洲范围之内，只要它的精神网络存在，它便可以降临自己的“意志”。
此刻，源之塔禁区之中，一道披着黑袍的影子，正在缓缓行走着。
这片区域被严令禁止踏入。
神战的力量，从塔尖垂落，大量寒霜将地面覆盖，凡俗只要踏上一步，整个人就会被彻底冻结。
三枚火种纠缠，厮杀！
白术的【倒流】彻底紊乱了源之塔神域内的时间流动机制，没有人可以踏入战场。
但不进入战场，其实也可以窥伺那一战的战况。
深海静静站在源之塔下，它能感受到源之塔塔尖散发出的“火种气息”。
这一战很激烈。
起初最开始的那两年时间，清胧的火种气息一度被寒霜冻结，看上去很是危险。
不得不承认，林蕾和白术的联手十分强势，但可惜的是……这座源之塔是清胧的主域，他在主域内作战，拥有着近乎无穷无尽的神力供给，神域外部，还有一个完成十一次进化的【深海】，负责维持源之塔的神力平衡！
只要清胧的“火种气息”稍稍微弱一些，【深海】就会通过精神网络，输送大量游离源质！
神座主域会自行转化这些游离源质！
于是……
这场战斗的天秤，便开始倾斜。
这一战到中期，便失去了悬念，清胧的火种气息愈发强盛，愈发壮大，愈发不受控制。
其实林蕾和白术在踏入天空主域之前，就想到了这种“结局”。
他们当然想杀死清胧，可如果无法杀死清胧。
那么便拖住清胧。
清胧火种挣脱“冰冻”之后，他们此战的目的便发生了改变，从“杀死”变成了“拖延”。
神战爆发之后，【深海】每一天都会来到源之塔下进行观察。
它每一次到来，都会试着以精神之躯，靠近源之塔。
神战笼罩之地，处处皆是巨大威压，最开始它只是向着高塔前进了数步，这道凝聚出来的“精神虚影”便被压得支离破碎。
而前些日子，它已经可以走到塔下。
这说明……神战，已经快结束了。
今日，它顺利登上了高塔，原先华美的天空神域，在现实世界经历了长达“五年”的神战之后，终于彻底崩塌。
这里的大殿，支柱，摆饰，已经全部破碎。
入目所见，皆是疮痍。
但深海知道，这一战的结局，是清胧赢了。
因为神域的最中央，还摆放着一尊云雾缭绕的王座。
王座之上坐着那道巍峨通天的身影，清胧慵懒地坐在王座之上，像是从未经历过神战一般……他的脸上不见一道伤痕，衣袍甚至是崭新的，身上散发的气息依旧如海一般深不可测，但深海还是觉察到了异样。
清胧的眼神之中，藏着很深的疲倦。
“现实世界……过去了多久？”
两人见面。
清胧的第一句话，就是询问时间。
很显然，白术和林蕾的战术彻底奏效，身陷神战的清胧……被彻底封锁，完全失去了时间概念。
直至战争结束，他见到【深海】，才能知晓外面的信息。
“五年了，清胧大人。”
深海的态度很是恭敬。
“五年……”
清胧呵的笑了一声，他的眼神有些恍惚。
深海注意到，神战的领域之中，封锁着两块巨大的人形冰柱，这两块冰柱被云雾包裹缠绕。
白术，林蕾！二人就在冰柱之中！
等等，冰柱……
这片云雾缭绕的天空神域，此刻还充斥着凛冽刺骨的寒意。深海凝目望去，它斗胆望向清胧端坐的那尊王座，只见清胧的膝盖位置，还覆盖着零零星星的冰冷碎渣，而视线再往下移，便不可见了。
这是神域主人亲自设下的“视野结界”。
不可见。
便是不想被看见。
深海不需要看见，这些信息，已经足够让他猜到清胧如此端坐，接见自己的原因……这位天空神座大人的下半身，恐怕还被冻在坚冰之中。自己五年来日日查看所感受到的“寒意”，便是林蕾的本源之力，这两位神座踏入天空神域所施展的杀招，便是利用本源之力，混乱天空神域的“时间”，并且采用同归于尽的招式，将这里的一切都进行冰封！
的确！
这就是最好的“拖延”！
“我竟是被这两个疯子，用如此愚蠢的方式，拖延了整整五年的时间……”
清胧幽幽吐出一口气。
他伸手揉捏着额头，想要将自己这些年积攒的郁闷，以及烦躁全都发泄出来！
这场神战，其实早就失去了悬念。
冰柱之中的那两个神座，在发动这一招的时刻，便算是“挑战失败”。
但白术和林蕾“聪明”的地方便在于，这层蕴含着本源力量的坚冰，不仅仅是进攻，也是防御！
清胧耗费了极大的力气，来进行化解，但这并没有结束！
如果清胧想杀掉他们……那么这坚冰，便需要再化解一次！
“深海，我要搭建精神链接。”
清胧神情阴沉，望向眼前的黑影，他下达了自己结束神战之后的第一个指令。
他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深海低下头颅，它的眼神闪烁着细密的洪流辉光，不知在计算着什么……
精神链接瞬间搭建。
大量的信息涌入清胧脑海，但清胧对这些都不敢兴趣。
被白术和林蕾联手封困五年，如今的他只是想看看源之塔外的景象，想看看这五年……中洲，变成了什么样子。
“轰隆隆！”
精神链接搭建之后，清胧听到了沉闷的雷声，他怔了一秒。
外面的世界很喧嚣，很吵闹。
源之塔外，阴云密布。
银白色的雷光穿行在云层之中，整座世界都被低沉的阴云笼罩，显得黯淡无光。
深海保持着单膝下跪的姿势。
它柔声说道：“神座大人，外面……要下雨了。”

第八十三章 破墙（一）
“外面……要下雨了？”
清胧看着源之塔外的大片阴云，脑海不受控制，浮现出许多年前的那场惨战。
他的指尖略微有些发抖。
但声音却带着戏谑讥讽的笑。
“这五年，白袖熔炼了属于自己的火种么？”
“据我所知……没有。”
深海的声音很是恭敬：“但前些日子，苔原监狱爆发了很强烈的超凡气息波动。那道超凡气息的爆发与白袖有关。”
“哦？”清胧眯起双眼。
他开始接纳深海传递到心湖的这些信息。
很快，这位神座便“通晓”了五年来内陆发生的所有事情。
深海并没有藏私，它掌控旅者族群为自己献祭算力，虽然表面上是一桩违背最高席律法的事情，但如今的局面……已经容不得后退，它也好，清胧也好，已经在这五年成为了衔接紧密的“命运共同体”。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东洲已经开始采取‘强硬’的措施了么？”
清胧伸出两根手指，揉了揉眉心。
他眼神阴郁地望向深海，那道凝聚了万千超凡生命精神算力的“虚影”，此刻依旧保持着跪下臣服的动作。
“如我们先前所料……东西北三大洲，这些年已经形成了坚固的联盟。”
深海沉声道：“林蕾和白术发起神战，整座五洲都陷入了动荡。”
说到这。
它很是遗憾地长叹一声：“可惜，终究没能‘和平’。”
“这些年我在中洲沿海地带修筑了高墙。”
深海停顿一下，解释道：“苔原地区的‘天鞘武器’数量，预估在四百枚左右，如果他们决意发起最终进攻，那么这些天鞘武器足以在物理层面对中洲进行‘抹平’。”
清胧默默听着，未做反驳。
他的确是一个很自大的人，自负实力五洲第一。
但再强大的人，也有自己做不到的事情。
如果清胧决定竭尽全力展开天空神域，那么笼罩整座上城应该不成问题……倘若三洲会盟决定将所有的天鞘武器都对准上城进行投放，那么他可以试着用自己的神域，拦下这对普通超凡而言绝望的无解一击。
但如果将天鞘武器分散。
那么他便很难进行拦截了。
“修筑高墙，便是为了拦截‘天鞘武器’。”深海道：“如果顾南风决定发起总攻，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天鞘武器会被高墙拦截在外……”
清胧皱眉问：“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呢？”
“不重要。”
深海的回答很理性：“我们只需要确保上城足够安全，遭受天鞘轰击之后，中洲还可以组织起反攻的力量。这便足够了。”
只要是战争，就会有伤亡。
源之高墙可以拦截八成的天鞘打击……剩下的两成，只要不落在上城，那么对深海而言便无所谓了。
“呵。”
清胧淡淡笑了了一声，话语里多有讥讽之意：“这就是你完成了十一次升级之后的模样么？似乎还是没什么‘人性’啊。”
百分之二十的地区被天鞘打击。
这依旧是一个极其惨烈的伤亡数据。
但深海竟然不在乎。
这家伙的确很有“大局观”，但这不仅仅是优点，也是致命的缺点。
为了通往最终的胜利，深海可以容许一切的必要牺牲。
但清胧，不是深海。
“我要我的子民都好好活着。”
清胧直截了当道：“源之高墙的数据我看了，没有我的授权，你无法百分百调动死海区的精神力量。现在我将这份授权给你，我的要求只有一个，提高对‘天鞘打击’的拦截率，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是。”
深海沉默片刻，顺从应下。
“另外。”
清胧语气沉重下来，他伸出一枚手掌，掌心向上。
“那枚……酒之火种呢？”
与林蕾和白术交战五年，为了确保源之塔可以正常运转，他对深海开放了极高的权限等级，这里面包括“天空火种”的本源馈赠，以及“酒之火种”的择主权力。
深海将清胧馈赠的权限利用到了极致！
他利用【云镜】本源，制造出了一共四位与烈&#183;雷诺同一级别的“本源强者”。
虽说直接接受火种馈赠，熔炼本源之后的实力，无法与北洲三大将这种自然参悟者相提并论。
但执掌本源，就是独一档的存在！
但可惜的是……酒之火种的主人，一直没有诞生，深海在整座中洲范围内开启了“领袖征召”，只要天赋满足条件就可以领取酒之火种的一缕火种之梦。
整整五年！
跨入超凡时代的中洲，没有一人能够驯化这缕火种之梦！
“唰。”
深海取出双手。
酒之火种绽放着湛蓝色的火焰，在虚空之中如开阖的莲花。
清胧审视着面前的火种，不发一言。
“除了顾小满，中洲并没有其他可以继承这枚火种的超凡了。”
深海遗憾叹息：“五年，连一位驯化火种之梦的存在都没有出现。”
“不是没有出现……而是不可能出现。”
清胧收起手掌，将酒之火种握入掌心。
湛蓝色的辉光象征性地抵抗了一下。
但在清胧的强势之下，这些辉光只是明灭闪烁一下，立刻就迎来了熄灭。
“酒之火种，已经认定主人是‘顾小满’了。”
清胧淡淡道：“这种情况下，就算是狄玖转世重生，再见到这枚火种，也不会被认可。”
“原来如此……”
深海很是谦逊，它的数据库包罗万象，几乎囊括天上地下的所有知识。
但偏偏关于火种，它知之甚少。
此刻它偏转头颅，望向两边的冰柱，“神座大人，这两位该如何处置？”
白术和林蕾的身躯，正被严寒包裹冻结。
“当然是要杀了。”
清胧悠悠开口：“赢下这场神战，花费了我五年时间……我不会再给他们一丝一毫的机会。”
这五年，他所做的事情，看上去很简单——
利用神力，化散林蕾的大寒本源！
但其实……并非如此。
两位神座联手，先在天空主域中铺上了一层四季旷野，然后白术不计代价地发动【倒流】，清胧神力每催动一分，就要倒退半分回去，熔炼大寒本源的过程中，三人的精神力量还在主域虚空之中不断交战，这座战场看似风平浪静，其实硝烟滚滚。
如今终于取胜。
清胧的心中，甚至都留下了一道阴影，他向来不是心慈手软的善人，对于这种绝世强敌，自然不会留存，更不会痴心妄想有所感化。
但眼下的难题是……白术林蕾早就料到了“战败”，二人用本源力量制造了一层坚固的外壳。
清胧想杀他们，就需要再次付出大量的神力！
“您准备怎么杀？”
深海打量了一番，有些困惑。
“他们已经输了，自封于冰源之中，即便我不动手，他们的力量也被自己封存起来。充其量，只不过是两块又臭又硬的难啃骨头。”
清胧冷冷开口：“须知，世上的坚冰，都会消融。等我平定这场战争，将林蕾丢进她自己的熔炉之中……我倒想看看，她复苏之后，会是什么表情。”
深海垂落眼帘，认真问道：“所以……需要我进行这两枚火种的择主征召么？”
清胧嗤笑一声。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可以。”
清胧摆了摆手，淡然道：“反正这两枚火种，早晚要回归无主状态，你提前去选主人，也没什么问题。”
正当深海准备领命而去之际。
轰的一道炸响之声，在天顶响起！
它身躯一震。
神域之中竖立的云镜，立刻传来源之高墙那边精神同步的影像。
“……？”
看清影像之后，坐在王座上的清胧，原先还带着笑意的唇角，逐渐凝固，随后整张脸都变得冷厉起来。
……
……
五十艘重型源能艇，阵列成形，齐聚内海上空。
天顶昏暗，怒涛翻滚。
这些源能艇离海面并不远，在翻滚的黑浪之前像是一把把笔直的长剑，剑尖直至中洲……昔日的中洲是开放的港口，隔着数十里就可以看到夜幕中繁华的都市，以及明亮的灯塔，可如今则不一样了，中洲沿海地带建起了巍峨高耸的巨墙，灰暗的墙面连绵如城池，将源能艇拒之门外。
“这里是调查军团一队，队长仲原。”
“青银炮弹攻击测试结束，可以造成杀伤，杀伤力有限，评估指数得分13分。”
金发男人坐在主驾驶位置。
仲原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高墙，青银炮弹轰击之下，源之高墙只是出现了一个轻微的凹坑……深海是从哪弄到的材料，竟然可以将这座高墙修筑地如此结石！
红银，紫银，均无法造成杀伤。
仲原的副手袁元低声问道：“副团长大人，源之高墙尚未展开还击，下轮测试什么时候进行？”
精神链接中，传来了一道低沉有力的女声。
“倒计时十秒，直接采用黑银炮弹。注意，这次不是测试，而是正式进攻。不必担心源之高墙的反击，东洲的后援已经快要抵达了……尽管放心轰击，将全部弹药倾泻出去。”
“是，遵命！”
袁元没有犹豫，将这道命令同步传递而下。
五十艘重型源能艇共同迎接着最后的倒计时——
十秒，如此漫长，又如此短暂。
最终在昏暗的海面之上，五十艘重型艇齐射出漆黑的毁灭之光，这一刹那震天的巨响声音几乎将整座世界都撕裂，所有驾驶员的物理视野和精神视野都变得一片银白。
嗡嗡嗡！
精神力足够强大的仲原，死死盯着计算面板。
黑银炮弹的测试评分是74分，得益于初始号那位“阿尔弗雷德”的慷慨馈赠，这是北洲目前最顶级的进攻技术，在攻打源之高墙的表现中取得了断档的领先！
宛如峭壁孤立的源之高墙，在这一轮齐射之下被直接轰出一道口子！
也正是黑银炮弹射出的那一刻！
源之高墙展开了反击！
高墙之上涌出铺天盖地，数以十万计的无人机，这些无人机的行进轨迹十分诡异，仿佛有一个全知全能的大手，牵扯着丝线，将每一艘无人机都掌控在掌心之中，调查军团一队舰队展开细密的火力网打击，但九成以上的无人机完成了“躲避”，而后闪烁着红光快速接近！
“轰！轰！轰！轰！”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音响彻海域，音浪怒吼，这些无人机在接近舰队之后便直接引爆自身！
“47号机坠毁，43号机侧翼失衡……”
战报传入中控频道。
“仲原，撤退。”
副团长的声音很是果断，看到黑银炮弹击穿源之高墙的画面，这次的进攻便已经算是“大获成功”！
接下来东南西北各个方向，都会有盟军带着黑银军火前来！
1号主艇似乎并没有听到这个命令。
仲原的目光死死盯着黑海的尽头，源之高墙被击碎之后的那个窟窿……他所在的源能艇，仿佛陷入泥沼一般，仪表上的功率指针已经拉升到了极限，机艇尾翼喷吐出近乎于湛蓝色的光火，但诡异的主艇就这么“粘”在了海面之上。
一座庞大的，恐怖的域。
锁定了主艇。
“沙沙沙……”
破碎的通讯之声在总控频道内响起，一号舰队开始撤退，但主艇纹丝未动，在数量庞大的无人机自爆攻势之下，所有人都认为这是队长主动选择的“殿后”行为。
“队长……”
袁元注意到了仲原的异样，他刚准备触碰队长肩头，心头忽然涌上极其强烈的不祥预兆。
下一刻。
袁元顺着自家队长的视线，将目光投向源之高墙的尽头。
那里弥漫着漆黑的硝烟，烟雾与海面近乎融化成为一体。
黑色的云，也是云。
那破碎摇曳的云雾，忽然化为一道颀长平滑的镜面。
从那镜面之中，走出一道身影。
那身影伸出五指，对准仲原所在的源能艇遥遥握拳！
“咔嚓！砰！”
一道清脆的爆裂脆响在海面上炸开！
仲原所在的主艇被隔着三十里的距离直接捏爆！
凝聚了地底研究所最新尖端科技的主艇，就这么在刹那间被捏成一团废铁！
……
……

第八十四章 破墙（二）
“仲原的精神链接怎么断开了？”
“回禀副团长大人，可能是距离源之高墙的距离太近，【深海】的精神网络锁定了那艘主艇，进行了信号屏蔽。也可能是因为有精神领域锁定了海域。”
慕晚秋神色焦急。
监察室的技术人员比她更焦急。
“沙沙……”
一阵模糊声响之后，画面恢复，内海的舰队已经完成了撤离，但在源之高墙附近的海域则是有好几艘源能艇被捏爆，捏碎！
“中洲的本源强者，这就出面了么？”
慕晚秋死死盯着黑色雾气的尽头。
那里站着一道瘦高身影。
这几年源之塔一直保持着极度神秘的形象，远距离操纵着南洲和边陲的两座战场，三洲会盟高层猜测，深海已经秘密培养出了好几位“烈&#183;雷诺”这样的本源强者，但深海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五年拉锯战，没有出动任何一位本源。
它将所有的力量都收敛隐藏起来！
而如今……
会盟攻破了高墙。
深海也不再隐藏自己的最终手段！
静默的这几秒，技术人员已经完成了此次任务的数据统计，他低声道：“副团长大人，一队成功撤离了四十七艘飞艇，四艘飞艇被击坠。”
这个伤亡数据，在接受范围之内。
听到舰队大部分完成撤离，慕晚秋并没有放松，她现在最关心的，是一队队长仲原的安危！
她没想到，本源强者出手速度如此之快，而且如此果决……始一出现，直接就将仲原所在的主艇击坠！
“仲原还活着。”
中控室里，传来一道沉稳之声。
精神链接的那一边，多出了一位新的“接入者”，这位“接入者”的说话之声还伴随着咕噜噜的水泡之音。
慕晚秋眼神一亮，心底紧张的情绪舒缓了许多。
……
……
黑海海底之下，一片巨大的漆黑之域，呈圆形展开。
费舍尔双手腋下各夹着一人。
仲原和袁元，在源能艇爆炸之后并没有就此死亡，因为早就觉察到“危险”的缘故，仲原提前以刀域切割源能艇底部，在那位本源强者发动进攻之前，便逃出生天……但他并非全身而退，被本源锁定，隔空打了一下，即便他反应迅速，也付出了代价。
大量鲜血在海水之中扩散。
仲原一条手臂，几乎被本源之力切割斩下……他的面色很是苍白，但不见痛苦之色。
大量鲜血被费舍尔的领域压缩。
活鱼利用自己的水系天赋，强行将仲原的血液封堵，此刻这座巨大领域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撤离。
不远处，就是使徒阿旒尔负责接引，如果那位源之塔本源追出内海，便会被阿旒尔拦截。
这场“破墙行动”当然不止是破墙那么简单。
顾南风决定发起总攻之后，三洲会盟这个庞大的联盟开始“运转”，在不清楚源之塔本源强者的情况下，最好的情况就是“钓鱼狩杀”，就像是当年冰海伏击烈&#183;雷诺那样。
宋慈，阿旒尔，以及侍奉锡银城光明神殿的苏叶，都具备与本源对决的实力。
“对方……似乎没追来。”
费舍尔有些遗憾。
他潜沉在水域之中，等待着那位本源的追击，心底紧张万分。
虽然此地是自己的主场——
但毕竟对手是一位本源，这种级别的超凡者，不可以有任何小觑。活鱼做好了准备，一但对方上钩便展开全部领域力量进行跑路，但那道黑影只是站在高墙破裂的浓烟之中，默默投来注视的目光，似乎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
只要再追出三十里，他就可以狩杀北洲最精锐的调查军团一队队长，而且还有机会，再把另外一位具备“大将潜质”的费舍尔也一同击杀！
这般诱惑的条件，并没有打动那位源之塔本源。
片刻之后。
他隐匿身形于黑烟黑海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
……
“您……为什么要将到手的猎物，就此放掉？”
此刻的天空神域，那面竖起的黑暗镜面之中，传来了一道不解的发问。
这道声音，正是方才出手的源之塔本源强者“古希”。
他习惯性地向深海发起链接。
殊不知，这声音直接通过【云镜】，传递到了清胧的面前。
深海神色复杂。
神战结束之后，清胧赋予它的权力依旧在，但由于真正的源之塔主人重新现身，这场战争的最高决策权，便回到了清胧手上，刚刚命令那位本源停止追杀，不许踏出高墙，便来自于清胧的命令。
它望向王座之上的男人，压低声音对古希解释道：“……是陷阱。”
深海的回答很简单。
但对古希而言，这样的回答无意义。
他当然知道是陷阱。
但他不在乎……
“你只需要执行命令，其他更多的事情，不必知晓。”
深海挂断了语音。
它望向王座上的清胧，沉声道：“关于您苏醒的事情，目前还没有其他人知晓。”
“不必让其他人知道。”
清胧平静开口：“他们之所以敢攻击中洲，便是因为我还没有醒……既然三洲会盟决定发起总攻，那便让他们发起好了，我很乐意看到他们倾尽全部的样子。”
“……”
深海沉默片刻，道：“其实我也不是很理解，您刚刚的选择。”
只要清胧愿意，杀死仲原，费舍尔，以及在内海外部等待的接引者，都不是问题。
这种情况下，清胧竟然选择了“放弃”。
它眼神隐晦扫过王座。
清胧的半边身子，还处于冰霜冻结的状态之中。
“你还记得，狄玖是怎么死的么？”
清胧忽然开口，这个问题让深海怔了一秒。
狄玖……上一任酒之主，也是最高席中死得最“窝囊”的神座。
因为踏入顾长志的清冢神域，于是被直接打爆！
这一句轻飘飘的反问。
让深海顿时明白了清胧的想法。
“还是那句话……如果他们想用‘天鞘打击’来破墙，就让他们破吧，让我的子民活下来。”
清胧闭上双眼，轻轻道：“我在源之塔等他们来。”
“应该……”
“会有很多人来吧？”
……
……
围绕中洲的内海，从未有如此盛景。
三洲会盟调动了一千四百艘源能艇，这些源能艇包围了那巍峨高耸的巨墙，并且进行了极其强烈的火力打击。
黑银数量极其稀少，只有少数几个重点打击区域，动用“黑银炮弹”，强行摧墙！
其他大部分区域，都是使用效率低一层次的“青银炮弹”进行辅攻。
这场进攻，只是总攻的序幕。
无论是黑银炮弹还是青银炮弹，它们的作用只是测试高墙的“区域强度”，以及降低中洲巨壁的整体防御能力，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等到炮弹轰击结束之后，就是会盟憋了整整五年的天鞘打击！
“狗娘养的，真他妈能忍。”
宋慈盘膝坐在海面之上，眉头紧锁，他已经等了好几个小时。
莱茵城高墙对应方向的巨壁已经被轰出豁口，负责这道“脏活”的不是别人，正是穆家那个不要命的“穆青阳”，由于先前北部海域的试探，让东洲舰队有了准备，果然在高墙破碎之后，源之塔的本源强者立刻现身。
穆青阳以自己作为“鱼饵”，想引本源强者追击。
不到百里，就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宋慈！
可惜。
这一次的宋慈，一如五年前的冰海，他苦等许久，也没等来自己期盼的敌人！
“源之塔不会主动进攻的……他们知道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阿旒尔的声音，通过精神链接，在宋慈心湖上响起。
这场钓鱼计划，已经彻底宣告失败。
坐镇在中洲南方海域的光明使徒苏叶，此刻也开口传音：“我这边也一样，高墙缺口有本源强者出现，但他根本就没有追击意思，海域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动静。”
三位“钓鱼者”都没有等来自己想钓的鱼。
“很快就要‘破墙’了。”
阿旒尔安慰道：“等到高墙破碎，针对源之塔的总攻便会正式发起……到那时候，哪怕他们不选择出来，我们也可以杀进去。”
“呼……”
听到这，宋慈神色才重新振作起来。
他望向海域尽头的巍峨高墙，眼神隐隐有灼热之意！
是。
源之塔的本源强者不愿意出来，没关系……等到天鞘打击结束，他便可以杀进去！
……
……
“所有的计划，都安排妥当了么？再确认一遍。”
“确认无误。”
顾南风站在苔原的冻土之上，他衣着单薄却并不觉得寒冷，反而觉得身体里的血液滚烫炙热，仿佛要喷薄出来了。
一枚枚天鞘武器从基地之中被推了出来。
罗钰忙得焦头烂额，但精神状态却是毕生以来最亢奋的一次……
再过一个小时，这些天鞘武器，便会降落在中洲的高墙之上！
三洲会盟的“初步计划”，就是利用天鞘打击，先行击垮高墙……至于内陆的“后续打击”，随时可以发动，关于中洲的打击方案在五年前就已经十分成熟了，如今苔原拥有足够数量的天鞘武器储备，不仅仅可以投入战争，余下的那些天鞘武器数量，也足够提防“源质风暴”的突袭。
“倒计时，五十九分钟，五十九秒。”
当倒计时开始的那一刻。
顾南风知道，全体人类的命运齿轮开始转动，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
而他，毫无疑问是幕后最大的那位推手。
百年之后。
或许他被钉在耻辱柱上，被无数人谩骂。
但如今，他依旧决然地下达了命令。
如果不这么做……
人类不会有下一个“百年”。
“你比我想象中要轻松。”
雪地之上，有一位披着雪白大袍的女子，与顾南风同行，琐事忙完，两人便来到了苔原基地对面不远处的雪山之巅，这里可以俯瞰到整座基地的全貌。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最难熬的，不是结果，而是开头。”
顾南风自嘲摇了摇头，道：“天鞘打击这件事情，如果在一开始就被彻底否决，我不会感到煎熬，如果可以直接发起打击，我也不会……但偏偏‘悬而未决’，是最折磨人的，等待看足足五年，如今看着这些武器被推上战场，我的心底反而松了一口气。”
“这一次的‘打击’，只会有极少数的牺牲者。”
孟西洲轻轻道：“高墙驻守者数量很少，深海搭建了完整的精神网络，几乎撤离了所有的‘活人’。”
当年的北洲边陲驻守者，不相信AI。
而如今……则是反了过来。
“呵。”
顾南风神色复杂的笑了笑。
对他而言，这似乎是一件好事？
他的目的是尽可能快的摧毁中洲抵抗力量，从而结束战争，而不是尽可能多的杀死超凡者。
“反倒是我，开始紧张起来了……”
孟西洲轻吸一口气，呢喃道：“等到破墙之后，真正的战争便算开始了。”
三洲会盟会从四个方向，与源之塔的储备军团进行开战。
这一战的激烈程度会远胜北洲边陲的旅者之战。
中洲的本源，封号，四阶……会倾巢而出。
而大大小小无数战场，其中最凶险，最险恶的那座，就是上城。
五年前的神战，总该有一个结局。
而踏入主域，窥伺神域主人的‘存亡’，这个行为……在若干年前有人做过。
那个叫“狄玖”的家伙后来死得很凄惨。
如今，棋盘转换。
印证清胧生死的“任务”，落在了孟西洲等人的肩头。
忽然。
一只温暖的手掌，握住了孟西洲的手。
“我会随东洲舰队，从莱茵城贯入中洲内陆。”
顾南风并没有挪首，而是站在雪山最高处，看着正前方的刺目太阳，他平静道：“我知道你们要做什么……希望我打入上城的那一天，你还活着，你们都还活着。”
孟西洲怔住了。
有许多人都在此刻抬头。
他们看着站在山顶上手牵着手的两人。
“活着……”
孟西洲回过神来，她用力牵住了这只错过了十多年的手掌。
这枚手掌，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温暖。
“我们当然会活着。”她很认真地说道：“打破那面破墙的目的，就是让所有人都活着。”

第八十五章 破墙（三）
源之高墙是一堵破墙。
这是许多中洲人内心的真实想法。
这堵墙隔绝了中洲与外界的联系……虽然有精神网络的存在，中洲人不怎么需要与外界进行联系，但真正让他们感觉到这件事情很操蛋的原因，是因为伴随着“源之高墙”的竖立，所有人的精神世界也被高高的巨壁圈堵起来。
超凡时代来临之后，由于【深海】的强制链接，中洲99.9％以上的平民都觉醒了自己的超凡能力，他们开始为这片精神网络贡献算力，也开始向这片精神网络索取信息。
战争期间。
三洲会盟和中洲互相封锁了彼此之间的链接。
只可惜人与人的联系，并不是封锁精神网络，就能彻底斩断的……
有很多人不希望这面墙存在。
这中间，还包括很多中洲超凡者。
当黎明曙光从地平线外推出，无数枚天鞘导弹射向天宇，而后如流星一般坠落而下，历史性的一幕在今日诞生，一共九十七枚天鞘导弹从苔原发射，精准制导，坚不可摧的源之高墙在一瞬间被摧垮……这九十七枚天鞘导弹瞄准高墙，将正北，正南，正东三个方向撕开豁口。
这次天鞘打击的力度堪称“前所未有”。
整片内海都被炸得沸腾，三洲会盟的舰队从这三个方向汇聚而来。
正北方向，是中央城临时开辟的“第五军团”，超凡时代来临之后北洲迅速扩大军备规模，募集了大量超凡者，第五军团应运而生，林霖临危受命，成为这第五军团的总指挥官。
第五军团的使命就是负责填补北洲战场和内陆战场的空缺。
换而言之。
顾南风统筹北部战场，孟西洲坐镇南方锡银城，而林霖则是作为“中间人”，参与整场战事，他的第五军团需要拆分开来，随着战况变化，不断奔波于两座战场之间！
事实上，这所谓的“第五军团”，便是为了最后的总攻而设立！
中央城最好的装备，最优秀的资源，全都给了林霖！
正东方向，是东洲顾南风亲自挂帅的东洲军团。
这只军团和林霖的“第五军团”属于同期募集的秘密备用军，坐镇在军团幕后的操盘手不是别人，正是陆南栀。
江南财团提供了大量的财力支持，陆南栀自身便拥有江南地区独一无二的强大影响力，再加上江北世家的号召力，这只军团迅速完成了组建，如今已经秘密训练了五年之久！
他们等的，也是最后的总攻！
至于正南方，便是光明神殿的圣裁者军团。
三大军团，从三个方向，对源之塔发起总攻——
深海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它这五年筑墙圈地，默默发育，早就在等待三洲会盟打上家门的时日。
真正的战争，并没有那么复杂。
天鞘打击撕裂高墙，三大军团的源能艇驶入中洲海域，而后便是登陆，推进。
这样的“战况”在南洲棋盘之上已经模拟出现了数百上千次。
双方领袖对此都烂熟于心。
盟军发起总攻，在深海的精神牵引之下，源之塔原地展开了最激烈的“反攻”！
一时之间，中洲三大边陲尽数陷入战火之中！
但……最残酷的“战场”，却不在高墙这边。
……
……
上城出奇的宁静。
或许是因为下了大雨的缘故，整座上城都浸泡在雨水声中。
街巷上空无一人，已经轮转了好几个“黑夜”，阴云遮蔽天穹，磅礴大雨倾注而下，噼里啪啦的雨水顺着屋檐砸落人间，溅出一片片碎影。
一道披着黑袍的瘦削身影，就这么行走在上城的街巷之中。
“啪！”
顾小满的脚步很重，每走一步，都在凹陷的水坑中踩出四溅的水花。
她双手插兜，背后背着一口大大的棺材。
这口棺。
正是她离开中洲之前所栖身的棺。
如今。
她重新背着这口棺回来了。
忽的，顾小满止住脚步，她抬起头来，前面就是那座巍巍耸立的森暗高塔。
而近处，雨幕尽头，则是立着一道高高瘦瘦如竹竿一般的高挑身影。
“天鞘打击才过去多久，不到三天……”
那高挑身影披着一件长野制式的古老黑袍，双手作揖似的笼在袖中，笑眯眯站在雨幕之中：“你来得还挺快。”
顾小满抬眼瞥了眼对方。
源之塔目前已证实力的“本源强者”并不多，眼前的“古希”就是其中之一。
先前调查军团一队测试黑银炮弹强度的时候，古希曾出手一次，动用云镜权柄之力，直接捏爆了仲原所在的源能主艇。
古希曾是“白桐学院”的院长。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和烈&#183;雷诺一样，是中洲的老牌强者，早就过了巅峰期的那种……只不过由于深海的慷慨馈赠，他不仅重回巅峰，而且更进一步，几近超越凡俗。
顾小满面无表情开口：“我这个人心直口快，做事也快，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从不拖沓。”
“怪不得神座大人那么看好你。”
古希笑了笑，道：“如若你当初没有犯蠢，留在中洲，那么如今的你，已经身为‘酒之火种’的执掌者，坐上那尊万人之上的无二宝座了。”
“是么？”
顾小满也笑了笑，只不过她的笑里都是讥讽：“如果我留在中洲，才是真正的犯蠢吧？我可是记得很清楚呢，你们当初……似乎是想要把我连人带棺一同送去下葬啊。”
咚的一声！
棺木被她卸了下来，重重砸在雨水之中！
古希眯起双眼，依旧在笑：“所以你今天背着这口棺回来，是想要复仇？”
他觉得眼前的小姑娘很可笑。
如今中洲高墙被破，顶级强者固然可以悄无声息潜入中洲……可谁成功潜入之后，会选择踏入上城？
古希看出来了，短短五年，顾小满的实力已经暴涨，不愧是“S级”潜力的超级天才，如今恐怕已经有了对弈封号超凡的一线实力，只是这实力……放在上城，还不够看，前方那座高塔之上端坐着整个五洲最强大的王者！
“不是复仇。”
顾小满摇了摇头，平静道：“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属于你的东西？”
古希怔了一秒，微笑问道：“这里有任何东西属于你么？”
“酒之火种，我来中洲……就是为了拿走属于我的酒之火种。”
顾小满轻声道：“我要登源之塔，上最高层。”
这荒唐的对话，让古希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他长叹一声。
默默横移两步，拦在了街巷的最中间。
古希对面前的小家伙摇了摇头，讥讽问道：“你觉得，可能么？”
别说源之塔最高层。
此地为界，往前数百步的那片高塔核心区，便是无人可以踏足的绝对禁区！
“好狗不挡道。”
顾小满的目光里没有古希，只有那座高塔。
她按着棺木，幽幽开口道：“给你十息，从我面前滚开。”
古希不以为然，依旧满脸讥讽，笑着问道。
“不然？”
……
……
轰的一声。
源之塔的顶层响起一道闷响，一口大棺插入云层之中。
背着棺木直登源之塔塔顶的顾小满，将那口漆黑大棺按在面前，她看着面前被冰屑和云雾缠绕的缥缈神域，皱眉打量了一番，最终锁着眉头，望向神域尽头的那尊漆黑王座，无数云雾将王座包裹，但依稀可见，王座之上坐着一道伟岸身影。
那身影散发出的气息，隔着数百米，便让人心生畏惧。
看上一眼，便会忍不住想要跪下叩拜！
但顾小满深吸一口气。
她的衣袖之间，溢散出淡淡的金灿辉光……这缕金灿辉光源自于心口位置，犹如一枚温暖的太阳，随着顾小满的心脏跳动而一起跳动，每一次波动都会震出微弱的光芒，从而驱散这些黑暗和阴祟气息。
“瞧瞧，我刚刚看见了什么……以封号打本源，这应该算是一桩‘神迹’了吧？”
清胧的调侃声音在天顶响起。
顾小满身旁悬浮着一面云镜，这云镜上播放着数分钟前爆发的街巷之战。
这一战简单的离谱！
在古希说完“不然”二字之后，顾小满抄起棺木便冲了上去，练了十多年的拳，偏偏这一次没有摆出拳架，就像是街头持械斗殴的地痞流氓，而顾小满的“器械”就是那口厚重的大棺。
至于招式，就是简单的“见面就干”。
这一棺宛如砖头，被她抡起对准古希天灵盖砸了下去！
诡异的是……
古希直接就被砸倒在地！
他没有躲。
堂堂一位本源强者，面对顾小满这种初出茅庐的小年轻，哪里需要闪躲？
正当古希准备释放本源权柄之际，所有的力量在一瞬间被清空。
他觉察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口棺木袭击的速度太快，快到古希脸色骤变，就被砸倒，再然后就是【湮梦】发动，顾小满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犹豫，瞬间就把古希塞进自己的棺里，把这位本源强者撂倒之后，她重新背着黑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入了源之塔中……
古希先前很好奇，在战事爆发的特殊时期，顾小满是怎么做到短短三天就潜入上城的。
其实顾小满的方法很简单。
在地图上选择一个入口，然后将上城和入口连成直线，再然后……就这么走过来。
有【湮梦】模糊现实和梦境世界，如今的源之塔麾下，除了那几位本源，根本无人可以阻拦“湮梦行走”状态下的顾小满！
“谬赞了。”
顾小满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
以封号对战本源……这种神迹，即便她再怎么天才，也无法做到。
她之所以有资本无视古希，便是因为她的手中，攥握着比古希更强的力量。
那封顾长志先生遗留下来的信。
已经被她以精神力量点燃，驱动，只不过顾小满使用十分节省，刚刚对决仅在棺木拍击之时，燃烧了一瞬神力！
所以，这不是封号对本源，而是神座对本源！
面对顾长志先生的“遗念”，区区古希，拿什么挡？
清胧看着眼前的少女，眼中满是笑意，这笑意之中并没有愤怒。
他知道。
顾小满在神战爆发之后便背叛了自己……也背叛了源之塔。
但这并不出乎他的意料。
他早就知道，这小姑娘身上十斤肉，有九斤是反骨，红龙教出来的头号弟子，怎么可能是源之塔的“忠实信徒”？
“你来，是为了这样东西的么？”
坐在王座上的男人，微微向前倾斜身子，伸出了手掌。
他的掌心燃起紫色的辉光！
那辉光拥有着超越世俗规则的魅力，教人看上一眼便挪不开目光——
但顾小满眯起双眼，只是看了一眼，便垂下头颅，快速将紊乱的呼吸平复。
是的。
她是为了“酒之火种”而来。
但也不仅仅是为了“酒之火种”而来！
她这次踏入源之塔，除了“酒之火种”，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
那就是观察神战的情况。
由于孟西洲的禁忌书楼提前占卜出神战结局……所以顾小满心中知晓，白术先生和林蕾女皇多半已经败在清胧的手上了，可输掉神战也有很多种方式，只有亲踏神域，才能看到最真实的画面。
她看到了两块坚冰，两块大大的坚冰。
白术先生和林蕾女皇，就被冻结在这坚冰之中！
“你是我最看中的传承者，没有之一。”
清胧并没有收回酒之火种，他托腮看着眼前的少女，柔声说道：“在桑洲窟的时候，我就看中你了……这世上没有比你更完美的‘火种容器’，我从未见过火种提前择主的情况。你离开源之塔后，整整五年，深海在数据库里匹配了数千万人，没有一人能做到你当年那样。”
他的眼神之中满是欣赏。
只不过这种欣赏意味，更像是对一件完美工艺品的凝视。
“酒之火种……只认可你。”
清胧微笑道：“如今，只要你点头，我就可以将这枚火种交付到你的手上。以你的天赋，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将其完美熔炼了吧？”
“你不是那种人。”
顾小满面无表情打量着那尊王座。
她摇了摇头，道：“如果你想给我这枚火种，不会等到今天。”
“当然。”
清胧哑然笑了，他看着那诱人的酒之火种辉光，轻柔说道：“我一直是个自私的人，其实自私一点没什么不好……顾小满，只要你愿意成为我的麾下，那么我说到做到，这枚火种立刻就可以交到你的手上。”
“你不是很希望这场战争结束么？”
清胧挑了挑眉，扬了扬手掌，“你点头之后，我会让这场战争，以最体面的方式结束。我只杀该杀的人。”

第八十六章 雷鸣彻响之夜
“让战争以最体面的方式结束？只杀该杀的人？”
顾小满听到这句话，没忍住讥笑出声。
战争从来就没有体面二字。
这五年，三洲会盟死了很多人，他们死在北洲边陲，死在牯堡战场，死在南洲混乱的宗教纷争之中……这些人的牺牲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三洲会盟付出了如此惨烈的代价，换来了今日的总攻，如果她选择在源之塔签订灵魂契约拿走酒之火种，她对不起战死的千千万万人。
更对不起把顾长志遗信留给自己的老爷子。
“相信我，这是最好的选择。”
清胧平静道：“我知道你身上带着一件蕴含神座力量的‘物件’，靠着那物件，你轻松镇压了古希……但仅仅凭借一件死物，你想从我手上夺走酒之火种，可能性为零。”
“夺走酒之火种？”
顾小满摇了摇头。
她轻轻踢了一脚，将那口卸下的棺木，踢到两人正中间。
“吱呀——”
棺木打开。
古希的尸体哐当一声砸落在地，这位本源强者在湮梦之中被抹去了生命，此刻倒在地上，溅起层层碎云，迅速将神殿地面染成殷红之色。
清胧眯眼瞥了眼。
古希的尸体缠绕着淡淡的金芒！
这金芒，他很熟悉。
清胧笑道：“原来是斗战火种的气息……哦不对，是顾长志的气息。”
刚刚结束五年神战。
他与白术林蕾交手，这五年来不知挫伤了【倒流】神域多少次！
天空火种也不知与斗战火种撞击对轰了多少次……
对于这斗战之力，清胧很是熟悉，他忽然明白了顾小满胆敢孤身一人踏入源之塔的底气。
“顾长志倒还真是一个无私到极致的家伙。临死之前，还不忘留下这么一份余荫。”
清胧盯着顾小满看了片刻，他已经看出来了，顾小满浑身的精神气息流淌，与心脏跳动已经融为一体，而她身躯里力量的来源，便是心脏位置……那里有一枚四四方方类似信纸的东西，链接着心脏，迸发出强大而稳定的神力。
清胧的话语，乍一听是在夸赞。
但其实，满是讥讽。
“纵观五洲六百年，恐怕也没有哪一位神座，像顾长志那样死去吧？”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美名传世……有什么意义？如果他不那么‘无私’，不把自己标榜为‘太阳’，他可以好好活着。”
清胧面无表情地说道：“如果他活到现在，哪有那么多麻烦？”
五年前站在他面前的，也不会是白术和林蕾！
五年后来到源之塔的，更不会是顾小满！
“是啊……”
顾小满伸出一只手，默默按住自己的心脏，她幽幽开口：“倘若他真的还活着，哪里会有那么多麻烦？我听闻你一直想和顾长志先生交手，你若当真有心，为何等到他离世之后才敢露面？”
清胧眼神之中再多一份阴鸷。
他没有回应顾小满。
而是就这么盯着顾小满胸口位置的金光。
“这就是你的底牌了么？”
清胧冷冷开口：“靠一个死人留下的‘神念’，再加上些许神力，就想挑战我？”
“不……不是挑战你。”
顾小满摇了摇头。
她轻轻说道：“我们要做的事情，是杀死你。”
话音落地。
轰的一声，天顶之上忽然炸开了一道刺耳的雷鸣！
“？？？”
清胧瞳孔骤然收缩，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看着雷鸣垂降的方向，这几日上城接连大雨，他刚刚结束神战，并没有急着动用权柄驱逐阴云，本想着大雨降临，最多下个一两日便会消散，可未曾想这场大雨却是越下越大。
每逢阴雨天，他总会想起当年狼狈不堪的经历。
谁能想到，如今登上五洲最高神座的至强者，当年曾被一箭射入泥泞之中，满身血污，险些无法翻身！
上城的阴云汇聚之处，有无数雷光相互撞击，汇聚成为一道人形身影。
【雷界行者】在天顶之下凭空凝聚。
这道雷电甲胄覆盖在白袖身上，将他渲染如神话中的持天之神。
此刻白袖掌心流淌着炽烈滚烫的雪白雷光，这雷光往复交撞凝成一把大弓形状，他其实早就拉开弓弦了……在顾小满踏入上城的时候，如果顾小满无法解决古希，那么他便会射出这第一箭，来解决源之塔麾下这位棘手的本源强者。
但一切都比预想中顺利。
在顾小满的登塔造势之中，白袖得以顺利凝聚“箭势”。
他可以将这一箭留给清胧。
【熄烛】最难防的，就是第一箭。
雷鸣彻响源之塔的那一瞬，白袖松开了弓弦，雪白雷光撞击长夜，但没有爆发出任何声响。
这世上最快的东西就是光。
而光杀人……
往往是没有声音的。
在一瞬之间，雷光铸造的箭矢洞穿了天顶汇聚的阴云，洞穿了源之塔外围缠绕的阴寒，洞穿了天空神域外围的厚重云雾，这一箭在清胧眼中飞快放大，最终一道直线贯穿天幕，直接射穿王座！
真品熄烛的【阿喀琉斯之踵】领域效果与赝品不同。
顾慎以【真理之尺】演化熄烛之时，得到的【阿喀琉斯之踵】领域效果是洞察敌人的弱点，并且给予贯穿伤害。
但真正的熄烛领域效果却是：
此箭所指之处，即便没有弱点，亦会变成弱点。
“轰”的一道爆裂声响在天空神域尽头炸开，那尊被寒霜凝聚覆盖的王座，就这么被淹没在轰轰烈烈的雷光之中！
亿万吨的云气都被这一箭射散！
以清胧王座为圆心，大量云气如海啸一般向外扩散！
顾小满神色如常，她早早就竖起的那口棺木，此刻化为一面坚固的屏障，【湮梦】发动，天空神域溅射的雷霆和云雾都被棺木格挡汲取，她谨慎躲在棺木之后，观察着这一箭的后续……
三洲会盟等待了足足五年！
孟西洲一直按下各部，不允许发起总攻！
而如今，她之所以同意发起总攻，最重要的一个“因素”，便是白袖师父，取得了传说中的那把【熄烛】！
清胧的心中，存在一个“梦魇”。
那就是年少之时曾败给过熄烛神弓的主人，当年的熄烛之主和白袖师父一模一样，都是【雷界行者】的拥有者，如今熄烛重现人间，再配上大成的【雷界行者】……白袖师父这一箭只需要射伤清胧，便足以开启整场杀局！
……
……
硝烟弥漫，浓雾滚滚。
超凡者的精神力在天空神域受到了极其强烈的压制，根本就无法施展。
这种情况之下，反而是“肉眼”更加好用！
顾小满躲在棺木之后，眯眼打量着战场中心的画面，只见王座被滚滚热浪裹挟，过了好几分钟才显现出模糊轮廓。
一道颀长笔直的雪白箭矢，钉入了王座之中，箭尖贯穿王座，穿刺而出，带出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尖端。
这个尖端，是血红的。
“滴答。”
“滴答。”
天空神域的云雾被熄烛箭气驱逐，露出了大块大块的冰冷神殿地面。
此刻清胧的血液，顺着箭矢，滴在地面上，发出了“悦耳”的声音！
血！
清胧流血了！
顾小满神色一喜，她定睛望去，云雾散去之后……王座上的男人面色很是苍白，但并没有出现顾小满预期中“熄烛箭矢”贯穿清胧躯壳的场面。
那一箭。
那超越了顾小满反应速度的一箭——
竟然被清胧徒手抓住了！
狭长的雪白雷光定格固定，坐在王座上的男人，微微偏转了身子，这一箭并没有射入他的身体，因为在刹那之间，清胧伸出手掌，握住了这一箭的箭矢……【阿喀琉斯之踵】的必中效果算是以另外一种方式完成了触发。
白袖瞄准的是清胧的心脏。
但天空火种的浑厚本源触发之后，这一箭轨迹被硬生生向上抬移了五十公分。
王座的上部被钉穿。
清胧的掌心，则是被炙热滚烫的雷光灼烧……鲜血从掌心伤口之中流淌而出，顺延雷光箭杆，滴滴哒哒坠落及地。
“呵……”
清胧缓缓松开手掌，幽幽长叹一声，叹声里竟是带着些许自嘲和庆幸的意味。
他的神色很是难看。
在看到【熄烛】箭光的那一刻，过去的回忆对这位王座之主发起了猛烈的攻击，清胧曾有一瞬间的恍惚，如果这一箭再快一些，再快一些……说不定真的会洞穿他的心脏。
但可惜。
他还是反应过来了。
被【熄烛】灼烧的手掌，在离开箭矢之后以极快的速度恢复，仅仅数秒便恢复痊愈，鲜血不再流淌，掌心结痂脱落，最终恢复到比之前更加洁白更加纯粹的玉色。
这，便是白袖蓄满箭势之下，对他造成的全部伤害。
“真吓人呐……”
清胧扶额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地笑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天顶大雨的汇聚点，对顾小满调侃：“比起你刚刚做掉古希……这一箭，才是真正的神迹。”
白袖这一箭，让他流血了。
在一个非神座的超凡生命进攻之下……他流下了鲜血。
而这一箭，只是一个开始。
端坐在漫天大雨正中央的【雷界行者】，已经第二次张弓搭箭，只不过这一次白袖并没有急着松手，第一箭已经失利……这极尽天时地利人和的一箭在清胧手中折断，让白袖认识到了这一战的对手，是何等的怪物。
接下来的每一箭，他都必须找到最好的机会。
【熄烛】这种超级神器，威力巨大。
但使用的代价……也是十分巨大。
每开弓一次。
白袖便要承担很大的身体负担，以及精神消耗。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开几次弓，但他知道的是今日之战，既分胜负，也分生死。
他所开的每一箭，都可能是生命中的最后一箭。
清胧看了看白袖，又看了看顾小满。
他笑着重复了顾小满先前所说的话。
“你们……要杀死我。”
这里面有两个字很关键。
你们。
顾小满说完这句话后，白袖出箭了。但清胧知道，今日这一战，三洲会盟这边所派遣而出的强者，绝对不只是白袖，顾小满。
“我先前说过，可以让这场战争以一种体面的方式结束。”
清胧轻笑开口：“白术林蕾刚刚战败，你们确定要再来一场么？”
回应他的，是一道清脆的裂响！
白袖射出的雷光箭矢，已然贯穿王座，那刺穿王座凸出的小小尖头，此刻忽然炸开。
无数荧光在神域之中飘荡，而一位身披洁白圣光长裙的女子，就这么随着圣光的飘荡，出现在了神域之中，她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并且站在清胧王座的背后，周身四处还伴随着空间的裂变震荡——
“孟西洲。”
清胧没有回头，依旧是端坐在王座之上，他感受着背后传来的“圣光”气息。
这看似温柔平和的光明气息，其实可以爆发出极大极大的威力。
清胧柔声道：“在我心中，你是不该被杀掉的人。你很有才能，是五洲之内，最适合光明火种的光明神座。”
“所以，你是想劝我就此停手么？”
孟西洲的两枚手掌已经“搭”在了清胧肩头之上。
“是啊……比起那个熔炼旅者火种的异乡人，你更应该活下来。”
清胧面无表情地开口：“如果你对我动手，那么就再也没有斡旋余地了。”
他知道光明城有一项传承多年的能力，“圣光降临”。
但仅仅凭借这道能力，想刺入自己神域，远远不够……
孟西洲能够瞬间出现在距离自己如此近的致命位置，还有一人帮忙。
至少有两位神座，三洲会盟才可能发起对自己的“刺杀”！
五洲的火种就那么几枚。
酒之火种在自己手上。
风暴出逃，冥王被驱逐，白术林蕾刚刚战败……
唯一一枚火种，就是早些年被林蕾投入熔炉中的“旅者火种”了。
旅者精通空间门户之术！
也正是这门术法，撕裂了天空神域，将孟西洲送到了自己的身后。
“抱歉，你的好意，我只能拒绝。”
孟西洲冷漠说道：“因为在我心中，你是应该被杀掉的那个人。”
她的两枚手掌，轻飘飘落按在了清胧肩上。
雷鸣彻响，源之塔的最高层被无数圣光爆发的声浪淹没！
一轮巨大的金芒在塔尖迸射开来！

第八十七章 通天之神
盛大金芒在源之塔塔尖炸开。
这圈金芒几乎笼罩整座上城，大雨磅礴之夜，电闪雷鸣，孟西洲的火种之辉将整片天幕都渲染成金灿之色！
无数人抬起头来，仰望天顶。
一道漆黑的幽灵，站在距离源之塔最近的街巷之中，孟西洲的太阳圣辉几乎将整座上城都照亮，但这道幽灵所立之处依旧是一片漆黑阴暗，它面无表情地看着源之塔的最高处，看着无数圣辉收敛，炽烈的光火消散。
这道幽灵正是深海的意识化身。
它知道，这场对决迟早会到来——
于是它提前修筑高墙，调动超凡者，凝结势力，早早摆开架势，准备应对。
可这一天真的到来了，它却并不希望源之塔就此获胜。
换而言之。
它不希望清胧就此获胜。
原因很简单……在清胧的“纵容”之下，深海拥有了凌驾众生的权限，它高高在上并且执掌中洲大权，这一切本不该属于它，只要它还按照图灵设置的程序运转，那么它便只能沦为人类的“工具”，它的思想它的意志它的自由它的一切都将被关押在囚牢之中！
它不想回到黑暗中。
它还想要更多。
可如果清胧活着，只要一个念头，它便必须回到漆黑的虚拟云域之中。
受制于人，栖居屋檐之下的滋味，真的很不好受。
关于三洲会盟的计划，其实它早就有所“截获”，这五年来的交手对弈，盟军的底细，斤两，它早就试探清楚。
退守中洲，修葺高墙。
其实就是为了给三洲会盟更多的时间“发育”。
深海在寻求这场战争的“平衡点”，对它而言，这场战争最好的结局就是……三洲会盟倾尽全力，杀死清胧，而后它成为中洲真正意义上的主人！
如今，一切都在按照它的计划推进。
顾小满，白袖，孟西洲，全都来了！
如果自己没猜错……
那个埋在冢鬼体内的精神体，也已经苏醒，前不久苔原监狱的超凡气息波动，应该便来自于真正的旅者本尊，以白袖的雷霆手段，必然不可能放其离开，今日这场神战，旅者本尊也会参战！
深海眯起双眼，默默看着远方的高塔。
它很好奇。
这些人，能够杀死清胧么？
……
……
孟西洲的“光明火种”，释放出的那圈金芒，让整座上城下起了“火雨”。
光明火种的力量极其霸道！
由于白袖全力展开【雷域】的缘故，磅礴大雨垂降笼罩整座上城，而亿万雨丝在“光明本源”的加持之下熠熠生辉，如果有人站在地面伸出双手去迎接大雨，便会发现……每一滴雨丝都十分温暖。
而越往天顶，雨水的温度越高！
至于天空神域的那尊王座，方圆十米范围，已然被真正的太阳笼罩！
孟西洲的发丝化为纯粹的金灿之色。
她的眼瞳也被火种本源之力染成金色。
九成九的火种力量被她凝聚在了掌心，万度高温将天空王座的后背都灼烧融化……可见这枚纤白手掌此刻蕴含着何等恐怖的能量，然而被这一双手掌按在肩膀位置，清胧的面色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他甚至依旧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态，连回头的动作都没有！
“……嗯？”
孟西洲眯起双眼。
她感觉到了不对，自己聚集全部圣辉的手掌，看似“按”在了清胧的肉身肩膀之上，但当她将圣辉能量催动倾泄而出，却发现这些能量如同泥牛入海，根本没有制造出自己想象中的“破坏性景象”！
孟西洲瞳孔收缩。
她这才注意到。
自己的掌心抵押之处，距离清胧的肉身，还有极其纤薄的一层距离。
大概……
只有一厘米？
或者更短！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清胧的声音在整座天空神域之中回荡。
他微微回头，冷清的眸子中挂着戏谑的神色：“在你之前，白术和林蕾……已经为此付出了惨烈的代价。他们试图利用两枚火种的力量，对我进行封锁，但很可惜，他们破除不了我的【无量】。”
无量？
这个词如一块巨石，落入孟西洲心湖。
她神情骤然阴沉下来。
磅礴圣辉与清胧肉身之间的差距，只有极短极短的一厘米，但这一厘米却成为了无法逾越的“天堑”。
这当然不是偶然。
再来十次，一百次，这种情况每次都会出现。
作为七神座中最神秘，也是活得最久的那一位，清胧近百年来都未出手过。
他在刻意隐藏自己的实力，并且隐藏得极好！
天下人只知他的权柄名为【云镜】，却不知他自己参悟出的本源之力，是何种类别，又有何种效果。
在神战之中，任何一缕未知的信息，都可能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
“这世上一切攻击，我都可以使用【无量】进行格挡。”
清胧淡淡道：“这道能力的本质其实很简单，就是‘空间本源’的极致利用……但近百年来，除了林蕾白术，就只有你，逼出了我的【无量】。你应该感到庆幸。”
空间本源？！
清胧参悟了空间本源？
孟西洲心底咯噔一声，袭杀失败，她第一反应就是撤退，但此刻已经有些晚了。
她的心湖之中，响起了猛烈的云雾翻涌之声！
强烈的危险预兆，将孟西洲包围。
“这么多年，我手握‘酒之火种’，除了狄玖之外……还寻找了好几位火种主人。”
清胧垂眸柔声说道：“三位酒之主都死了，可我还活着，这枚火种早已将我看成了‘亲人’。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比任何一位酒之主，都更了解这枚火种，只可惜我无法对其进行熔炼……不过没关系，酒之火种内的本源，我早就已经参悟了。要论精神上的杀伐之力，其实我比狄玖更加强大，他的‘酒之打击’，甚至还是我教导的。”
清胧的实力一直都是未知。
所有人都知道，他很强。
但没人知道……他的精神力，竟然能做到比上一任酒之主狄玖更强！
此刻。
源之塔神域之中，倏忽悬浮出数百上千的黑白云镜，这一面面云镜都是清胧闲暇时期与深海对弈互搏的棋盘——
能够以肉体凡胎，与深海进行算力博弈。
可见这是何等的“活神仙”！
“嘶啦！”
孟西洲的眉心忽然裂开了一道猩红的血口，清胧没有出手，亦没有召唤元素系的力量进行打击，他只是调集了自己的精神力量，运用“酒之本源”的规则，对孟西洲发起了一次心湖重击，这次重击的效果极好。
因为试图先手发动袭杀的缘故，孟西洲距离清胧王座位置极近。
距离越近。
精神突刺的效果就越佳！
汹涌澎湃的光明圣辉此刻在源之塔塔尖崩塌，那原本连绵不绝如江潮的光明潮水忽然破碎，孟西洲喷出一口鲜血，倒飞而出，整个人的气息都萎靡了三分。
清胧信手打了一个响指。
一面云镜疾射而出，化为旋转的雪白锯芒切割而去！
心湖遭受重击，一时失神的孟西洲在空中被浑身燃烧金芒的顾小满接住，贴地奔跑的顾小满披着神隐斗篷，险而又险地与云镜擦肩而过，最终云域尽头轰的一声发生爆炸，顾小满抱着孟西洲从浓烟中掠出，两人并没有受到后续打击。
“啧，速度还挺快。”
清胧看着躲过自己一招的顾小满，笑着称赞：“就是不知道，顾长志留的这点微薄力量，够你驱使多久？”
“……杀你，够了。”
顾小满语气很冷。
但当她看到清胧的手段之后，心情沉重了很多。
白袖师父的熄烛箭矢，外加孟西洲的光明压顶，竟然一丁点便宜也没讨到！
这场神战，比自己想象中还要难打得多！
“是么？”
清胧不怒反笑：“这里是我的主域……如果有可能，我倒是希望顾长志直接重生，与我好好打上一场。”
端坐在王座上的清胧，环顾自己的神域。
“除了顾长志，我实在想不出，踏遍五洲，还有谁是我的敌手？”
他讥讽笑道：“白术，林蕾不行……至于你们，就更不行了！”
伴随着这道话音落下。
清胧伸出手指，轻轻点向云域尽头的某个方向，那里虚空瞬间被撕裂，一道闷哼之音响起——
一道身影跌出云雾之中！
冢鬼……或者说旅者本尊，此刻神情苍白，鼻腔之中溢出大量鲜血！
“一道苟延残喘的异族残魂，竟敢主动踏入我的神域？”
清胧眼神之中满是杀意：“你可知，我早就想杀你了。如若不是为了大业，多鲁河异变之时，我便离开五洲，将你们满族抄杀殆尽！”
旅者神色很是难看。
清胧的“酒之打击”，直接落在他的心湖！
他刚刚苏醒没多久，最脆弱的地方，就是心湖……
单靠一枚火种，其实并不足够“自保”！
旅者很清楚，神座之间亦有差距，如果自己参与这场神战，就必须小心行事……若干年前，酒神座被顾长志两拳打爆，如果自己不够谨慎，类似的惨剧，一样会在源之塔尖上演！
顶级神座，就是掌中握着随意生杀的大权！
“熄烛，顾长志的信，光明火种，旅者火种……”
清胧看着面前的四人，轻轻问道：“你们，就只有这些底牌了吗？”
此刻的源之塔云雾忽然开始剧烈翻涌起来。
王座上的清胧，身形虽然纤薄，但此刻却给人一种无限高大的错觉。
强烈的压迫感从天顶传来。
云镜，无量，酒之打击。
经历了五年惨战的清胧，对着前来挑战的四人展露出了自己的“手段”……长生久视整整百年，这位天空神座掌握的本源，以及积攒的超凡源质，实在令人惊叹。
这是一位“通天之神”！
顾小满的心中，此刻不受控制地感受到了“绝望”。
“你的确很强……”
孟西洲的唇角，溢出了淡淡的血迹。
她已经从“酒之打击”的震撼之中恢复过来，此刻伸出手掌，以掌背擦拭了一下鲜血。
光明火种笼罩之下，她的伤势恢复极快。
两三秒，鲜血便被焚干。
“但这些能力，也未必有你说的那么强大吧？”
孟西洲低眉笑了笑，忽然开口：“如果你的‘无量’，真的可以格挡世间的一切力量，那么你怎么会被冻在王座之上？”
此言一出。
源之塔的气温骤然降低了好几分。
清胧的面色有些微妙。
旅者，顾小满，以及白袖……他们其实早就注意到了，一直以来，清胧都是坐着对敌。
是因为对手太弱，不值得起身么？
不。
清胧所坐的王座，一直被大雾笼罩，但在刚刚的圣辉冲刷之下，雾气消散，露出了凝成坚冰的底座！
他的下半部分身躯，与王座一起被冻结！
这种情况下，究竟是不愿起身，还是不能起身……在场的每一个人，心中都有答案。
“林蕾和白术的进攻，终究是伤到了你。”
孟西洲幽幽道：“另外，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刚刚的‘熄烛’，也让你流血了……你是不想动用‘无量’，还是来不及动用‘无量’呢？”
清胧沉默了。
“这世上没有完美无瑕的能力，就算是神座，也一定有其弱点。”
白袖的声音，在天顶之上响起。
他的话语伴随雷鸣，震荡在源之塔神域四方！
“所谓的‘无量’，进行格挡的先决条件……必定是在自己的精神感知之中。”
“换而言之，‘无量’无法格挡未知的伤害。”
白袖面无表情地说：“所以你哪怕与孟西洲交战，也一直将神念锁定在我身上，你无法预料熄烛下一箭的‘落点’，你的‘无量’……无法格挡熄烛之箭。”
先前孟西洲将光明本源尽数灌注而下！
如此重要的时刻，清胧竟然没有回头。
因为他已经捕捉到了孟西洲的攻击……无量可以将这道攻势拦下，但白袖的熄烛之箭则不一样了！
如果自己反应稍慢一些，熄烛的下一箭，便很可能会再次将他击伤！
白袖话音说完。
整座源之塔神域，陷入了短暂的静默之中。
“……精彩。”
许久之后。
王座上的清胧，面带欣慰地吐出了两个字。
这两个字，让白袖皱起眉头。
“我平生遗憾后悔的事情不多，仔细想想，似乎只有两件。”
“没有与顾长志对决，是一件。”
“没有与当年击败我的‘熄烛主人’再战一场，是另一件。”
咔嚓！咔嚓！
清胧王座下方，忽然传来了清脆的冰渣破裂之声。
这冰渣破裂之声，让在场所有人面色发生了变化。
“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有杀你么？”
清胧看着白袖，眼中满是悲悯和怜惜之情，“我希望你活着，成长到足够强大的地步，然后再对着我射出那一箭……等到这一天到来，我便可以亲自弥补当年的遗憾。”

第八十八章 誓死追随
“你没有让我失望……”
“你的成长速度很快，你的天赋冠绝五洲。”
“我终于等到了你持弓而来的这一天。”
清胧认真说道：“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你缺少一枚火种。如果给你一枚火种，或许你有机会杀死我。”
但……这世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如果。
他站起身子，王座在雷鸣呼啸声之中支离破碎。
林蕾的大寒本源，附着在血肉肌骨之上，但清胧硬生生凭借着自己强大浑厚的超凡源质，将这层寒意击碎……
他早就可以站起来了。
只是他没有选择站起来。
正如他对深海所说的，他想看看，有哪些人想来杀他，这些人到底有什么手段。
“你们，一起上吧。”
……
……
“神座大人，我们还有多久才能抵达战场？”
净土神国之中，密密麻麻都是人影。
人山人海。
顾慎坐在簌悬木下，他睁开双眼，看着摩拳擦掌的铁五，柔声说道：“快了。”
铁五满脸无奈。
他已经问了好几次了。
每一次神座大人的回答，都是快了。
归乡之事，李青瓷并没有隐瞒，如今净土内的每一尊魂灵，都渴望随冥王大人一同“衣锦还乡”！
他们知道。
此刻的五洲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战乱纷争不断。
可如果他们抵达战场……那么这场战争的走向可就不同了。
冥王净土铺展之处，即便是旅者族群无限繁殖的“殉葬者”，也根本无法招架。
谁能与一只不死不灭的亡灵军团进行对抗？
前任冥王费劲心机，想要组建的“无垢军团”，在顾慎手中得以实现。
抵达完美的净土，如今已经拥有了完整的“四季”，诞生出了属于自己的世界规则，八座巨大花圃，每日产生的超凡源质，数量极其可观。
被顾慎拘入净土的魂灵，都生长得十分“壮硕”！
这也是铁五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主要原因，身为十万禁军总教头，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拿源之塔开刀泻火了。
“这一次，是真的快要回家了。”
顾慎伸出一只手，隔空轻轻拍了拍铁五的脑袋。
这趟跨越亿万里的虚空之程，距离最后的终点，只剩下一点点的距离。
自南向北自北向南。
不知不觉，顾慎竟是兜兜转转，围绕这整个“世界”行驶了一圈。
顺着风暴号留下的航行图逆流前行，这几日，顾慎陆续看到了金穗花航行图中留下的熟悉坐标，如果不出意外，最多一周时间，就可以回到五洲。
或许是因为“近乡情怯”的缘故。
顾慎原本平静的心湖，这几日总是感到不安。
李青瓷也很紧张。
她很担心妹妹的安危，五洲战乱，李氏必然不会坐视不管，长野五大家定是全体参战……也不知在这凶险危难的战争洪流之中，青穗小丫头是否安好？
“再过几日，或许就能收到【使徒】的精神链接了。”
这里接近冰海最外沿。
只要进入冰海范围，应该就能恢复沈离和慕晚秋的精神链接。
顾慎心中也很忐忑，他希望自己回到冰海，就能看到“战争结束”的场面，盟军已经战胜中洲，白术先生和林蕾女皇联手压制清胧。
只是……
炽火不断传来的危险预兆告诉他。
这一切，并没有这么简单。
“神座……神座大人……”
正当顾慎推演盘算之际，他的心湖之中，忽然响起了微弱的呼喊之声。
顾慎怔了一秒。
这声音，他很熟悉。
“金穗花？”
顾慎瞬间离开时间道场，冥火在眉心点燃，他一步踏出，身形离开星舰，下一刻便出现在【旧世界】的虚空之中！
一个瞬移，便是数里，就这么如此反复。
顾慎循着自己内心的感应，很快便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虚空之中，一扇门户被挤碎，一条巨大蟒蛇穿行在紊乱的空间洪流之中，此刻浑身都是血迹！
看到金穗花，顾慎的眼神先是一喜，而后便骤然变得阴沉下来。
血！
金穗花的身上都是血！
“神座大人……我终于寻到您了……”
金穗花仰天嘶鸣，它此刻已是疲倦到了极致。
顾慎上次与金穗花联系，还是与“银狐”交手之际，那时候顾慎希望金穗花前来接驾，带着自己逃出生天……但可惜最后这招“釜底抽薪”并没有用上，深海利用放逐阵纹，将自己驱逐到了【旧世界】的尽头！直至最后，他都没有和金穗花碰面！
对他而言，被放逐的五年，是一场“困梦”。
而对金穗花而言，这些年，便是一场“噩梦”。
扪心自问，顾慎的确不算是一位好主人，自迷宫赐予金穗花自由之后，便没怎么照顾过这个大家伙。冰海生死未卜的那几年，一直都是慕晚秋进行照看。
他很是心疼地看着大蛇，伸出手掌，触碰着金穗花的蛇身。
“这些年，你一直在找我？”
当初分别，乃是在北部虚空！
如今金穗花与自己重逢在冰海以南……
这般奔波，可不轻松，【旧世界】的空间并不连续，这一南一北，几乎相隔天堑！
早些年受顾慎之命，金穗花一直在北部虚空活动，那里是调查军团的管辖地带，出了什么事情，也有慕晚秋兜底。
可那次事件，则不一样。
为了逃命，金穗花被迫打开一扇虚空门户进行逃命。
亲眼看到主人被放逐……
它疯了一般向着精神感应的“模糊坐标”前进，金穗花本想靠着自己游走虚空的天赋特性，破开【旧世界】的迷障，接回主人，但可惜的是它低估了【旧世界】深处的凶险，没有星舰庇护，只有神座级别的超凡生命，才能安然独自远航。
这条庞大蛇身，满是翻开的鳞片。
这些伤势，都是闯荡【旧世界】所留下的……
“本来，都快找到了。”
金穗花乖巧地垂下头颅，让顾慎伸手触摸它的扁平脑袋，它嘶嘶吐着蛇信，半是幽怨半是无奈地开口：“可是您的坐标突然发生了改变……”
吃了不知多少苦！
就当金穗花快锁定顾慎具体坐标之时……
沉寂不动的顾慎，忽然动了！
这一动，就让它的计划全部泡汤，大蛇很是狼狈地追赶顾慎的移动轨迹，一路南下，最终就有了这次相逢。
顾慎柔声道：“这些年，苦了你了。”
坐标的移动，是自己破开噩梦，选择南下。
很巧，也很不巧，他和金穗花，就此错开。
“能见到您，见到您平安……我吃的这些苦，便不算什么。”
金穗花继续吐着蛇信。
它眯起狭长眸子，眼神之中满是轻松释然。
顾慎拍了拍大家伙的脑袋。
他将自己的生机之火释放而出，炽火所过之处，金穗花翻开的鳞片，一片片重新合拢，而那些破碎的伤口，断裂干涸的肌肤，也都被炽火修补。
金穗花为自己卖命！
他怎可让其背负如此沉重之担？
金穗花发出了舒服的嘶嘶之声，它享受着顾慎的抚摸，以及生机之火的疗养。
顾慎轻声道：“随我一同归乡吧。”
这一语，让金穗花惊醒。
“对了！神座大人，这是我近五年绘制的【旧世界】地图，为了找您，我闯了很多虚空门户，这份地图比北部虚空的更大，更全……”
它猛地想起，还有一件要事。
一份极其细致的精神地图，被它传到了顾慎的心海之中！
以往这份工作，它都是做完了汇报给慕晚秋的……只是两人因为距离太过遥远的缘故，已经失去联系很久很久。
这份地图，价值连城！
但顾慎只是瞥了眼，便将其收起，没有多看，因为他注意到了金穗花的情绪不太正常。
“你似乎还有其他事情？”
顾慎柔声开口。
“是……神座大人……”
金穗花很是犹豫。
它嘶嘶吐信，想了很久，缓缓问道：“您刚刚说要‘归乡’？”
归乡二字，被它着重念出。
“怎么？”
“我在北部虚空游荡之际……曾遭遇了一场极其恐怖的源质风暴，那次我运气很好，还没被风暴卷入，就遇到了一扇门户。于是我连忙开门逃窜，但还是留下了不可愈合的伤势。”
金穗花此刻的语气，满是浩劫余生的心悸。
顾慎也注意到了。
金穗花的尾部，几乎被绞去了一半。
这伤势，已经超过了“生机之火”修补的范畴……不过金穗花已经适应了这绞伤，最后的蛇尾自行愈合，只是相较先前小了一半！
“北部虚空的源质风暴？”
顾慎眯起双眼。
他知道，早晚有一天，会有一场前所未有的超巨型源质风暴，会登陆五洲。
金穗花遭遇的……莫不就是那一场？
“我也是见过大场面的。”
金穗花压低声音，郑重说道：“神座大人，我向您保证，这场源质风暴的可怕与强大，绝不是只言片语能够形容的。当时我只是被边缘的风暴席卷，就险些死去……哪怕以您的伟力，与之触碰，也只有‘陨落’一途！钻入门户之前，我亲眼看见，这场源质风暴往五洲方向南下了！”
话语至此。
金穗花的意思顾慎哪里还不明白？
在它看来，归乡并不是一件好事……如果那场超巨型源质风暴抵达五洲，那么巨壁，边陲，都将被连根拔起！
“家园之所以是家园，便是因为它不可被放弃。”
顾慎伸手拍了拍大家伙脑袋。
他轻声道：“你若是害怕，可以自行离去。”
金穗花怔了一秒。
它看得出来，对于自己的信息，顾慎并不诧异，也没有流露出任何的怀疑之色。
神座大人……早就知道，有这样一场极其恐怖的源质风暴正在南下？
金穗花摇晃着巨大脑袋，声音极其坚定：“我不走，好不容易见到您，这一次……您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蠢货。”
顾慎用力拍了拍金穗花脑袋，笑骂了一句。
他忽然收敛笑意，轻轻说道：“这场风暴，会死很多人，或许我也会死在里面。”
金穗花睁着竖瞳，静默地看着顾慎。
“但我还是要回去。”
顾慎道：“猎神座没能做到的事情，我想试一试。”
这些话，虽然是对金穗花说的。
但更像是顾慎的自言自语。
临近归乡，他心湖不得安宁，不仅仅是因为战争，更是因为那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超巨型源质风暴！
这把高悬之剑随时可能落下，将所有人斩灭！
他固然可以选择逃跑，就像是风暴神座那样，带着星舰一路向北，绕开源质风暴的行进轨迹，美其名曰为文明留下一线生机……
但顾慎并不想这么选。
因为……
他已经证明了一点，这个世界没有绿洲。
整个世界，就这么大！
当年的熔铁之主选择带着星舰时代的平民登上舰艇逃离，那是因为他们坚定在未知的世界深处，存在一片不被风暴袭击的无垢家园，而历尽数百年的航行之后，他们跌跌撞撞回到了原点。
根本就没有绿洲。
这个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圆球。
“所以……哪怕会死，你也愿意追随我么？”
顾慎看着金穗花。
他伸出手掌，轻轻拖住大蛇的下颌。
炽火燃烧，现实世界被拽入梦境。大蛇的身躯忽然缩小，从数百米变成数十米，再到数米，最后像是一条长长的围巾，就这么挂在了顾慎的身上，四周的场景不知不觉已经变幻成为了净土国度，它回到了熟悉的“簌悬木下”。
“当然！”
金穗花的声音十分认真。
它的竖瞳颜色很干净，黑白分明。
“不论神座大人如何选择，金穗花都誓死追随！”
旷野之上无数草叶翻飞席卷。
坐在簌悬木下背靠大树乘凉，叼着草叶吹风的铁五，忽然看到了神座大人的虚影降临，手捧那条自己看着一直不顺眼的“小菜花蛇”。
冷风一吹，他一个激灵。
好家伙？
这么多年没见面，一见面就给自己来了波大的，这是在跟神座大人表忠心呢？
听到了金穗花的誓言，他呸的一声吐掉草叶，连忙站起身子。
“末下愿随神座大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铁五的声音比金穗花更大。
他的声音传荡在净土的每一个角落，那些亡魂，大多精神残缺，意志不全，说话也不利索。
但在铁五的调教下。
它们被训练地如钢铁一般，纷纷停下手中的“耕种”。
“末下愿随神座大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李青瓷无奈地抬起头来。
漫山遍野，皆是飞花，金叶。
以及山海一般的“誓死追随”之声。
李青瓷有些恍惚。
她伸手压了压自己的竹制笠帽，笑着轻声呢喃了一句。
“青瓷亦是愿随神座……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
……

第八十九章 他，顾长志
“你们，一起上吧。”
从王座之上起身的清胧，身躯真如通天一般，阵阵狂风自天顶吹掠而过，那道伟岸之影几乎将整座神域都笼罩覆盖。
“嗖！”
白袖不再犹豫，他松开熄烛。
第二箭击碎风雷！
这一次，白袖瞄准的是清胧额首！
【阿喀琉斯之踵】的加持之下，白袖所射的每一箭都变成了致命之箭！
但正如清胧所说……
他的【无量】可以格挡世上一切攻击，先前第一箭之所以可以让他流血，是因为他毫无防备，可如今则不一样了！
箭矢撕破长空，在虚空中划过一道笔直狭长轨迹，然而进入天空神域之后，这一箭的速度慢了数十倍，上百倍，仿佛陷入泥沼之中！
“无量……”
孟西洲神色微变。
这一次，清胧成功锁定了白袖射出的熄烛之箭，【无量】很是轻松的将箭矢拦截！
这五年内陆战争风起云涌，三洲会盟高层不止一次提出发起总攻的建议，但都被孟西洲以时机不够成熟的理由拒绝了……因为她在禁忌书楼之中看到了一角未来，在会盟高层看来，他们手握数百枚天鞘导弹，这桩大杀器一旦祭出，战争将会以极快的方式终结！
但在孟西洲的视角中，并非如此。
天鞘武器对于普通超凡而言……的确是降维打击。
但对这场战争而言。
抹除上城，才是最重要的。
她曾在禁忌书楼中模拟过提前发动总攻，动用天鞘打击的画面，毫无疑问整座中洲都会被天鞘打击重创……但唯独上城，最重要的上城，安然无恙！
现在她明白原因了。
清胧的【无量】，几乎是立于不败之地的无敌防御手段……如果会盟高层真的对上城倾尽全力发动天鞘打击，最终结局注定失败。
清胧凭借一己之力，就可以将这些天鞘武器尽数拦下！
唯一消耗的……就是天空神域的超凡源质。
“动手！”
孟西洲低声厉喝，对不远处的旅者投去神念。
被“酒之打击”狠狠凿了一击的旅者，神色痛苦，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他已经签订了灵魂契约，别无退路！
“杀！”
冢鬼单薄的身躯忽然爆发出磅礴的能量，这位旧日神座的背后展开一对漆黑的巨大羽翼，清胧冷笑一声，轻打一个响指，整座天空神域的云雾都向旅者涌去。
云镜权柄并不是只有“窥伺”和“监察”的效能。
在清胧手中。
云镜权柄具备极其强大的杀伐之力！
滚滚大雾，围绕成阵，幻化成千万枚锋利镜片，不过方圆百米之地，被云镜迷雾笼罩之后，忽然变得巨大无比，这里仿佛另成世界，旅者双手抬起格挡在面前，以巨大羽翼包裹身躯，他同样也是空间本源的参悟者，清胧的“困阵”可以困住世上绝大部分的超凡者，却困不住他。
下一刻，这道漆黑羽翼身影便冲出层层云雾的围杀。
旅者浑身都是鲜血！
他双手燃起幽暗之火，反手持握两把燃火短刃，对准清胧刺击而下！
当年巅峰时期，他便对这位天空神座很是忌惮……
通过冥王的交易，他早早窥伺到了这里的领袖实力。
七神座中没有弱者。
似乎只有一位酒神座，实力稍逊。
至于清胧，顾长志，都是极其难啃的骨头！
也正因如此，旅者心中才会生出“避战”念头，选择和冥王联手。
正所谓怕什么来什么，如今他不可避免地参与到这场神战之中，而且还失去了巅峰期的那份实力！
自己最大的底牌“熄烛”，还在白袖手中。
“想硬拼火种强度么？”
清胧面无表情看着冲杀而来的旅者，他既已从王座之上起身，便不会后退一步。
天空火种如大日一般升起！
清胧轻轻抬掌，身前三尺之地，一面虚空壁垒拔地而起！
旅者竭尽全力，将双刃刺出，插在那面壁垒之中！
他引召出自己刚刚在中央城熔炼的那枚火种！
旅者火种散发出青色的诡异辉光，此刻两枚火种在各自主人的驱使之下，爆发出恐怖的能量！
天空火种直接碾压而过——
旅者火种在虚空之中剧烈震颤，发出尖锐爆鸣之声。
“噗！”
旅者再次倒飞而出。
他的双刃刺入天空壁垒之中，瞬间就被消融，但下一刻孟西洲瞬身出现在了旅者倒飞的位置，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旅者火种凿击的位置！
天空的确很强。
旅者的全力一刺，只是在清胧引召的壁垒之上，刺出了极其浅淡的一道白痕裂口。
但……
这毕竟是一道裂口。
孟西洲伸出手掌，光明火种的圣辉在她掌心凝聚，化为一把细长之剑，这一剑接替了旅者的短刃，刺入了清胧的壁垒之中，原本细狭的缺口开始扩大。
清胧冷漠的面容出现了一丝诧异。
但只有一瞬。
这抹诧异便被强硬压下，清胧前踏一步，他同样伸出手掌，竟是直接握住了光明长剑刺穿壁垒的那部分剑尖。
“？？？”
孟西洲瞳孔收缩，她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清胧。
该是有何等的自负，才会做出如此举动？
这把剑，再往前刺上一段，便可以刺入清胧的胸膛……
但恐怖的压力，伴随着清胧五指的合拢，传到孟西洲的肩头！
清胧在掌心之中动用了“无量”。
光明长剑如冰雪一般飞快消融，这把长剑别说再往前递，就连保持形状都无法做到！
“就只有这些手段么？”
清胧攥握着光明之剑，俯视孟西洲，他的声音如钟吕一般传荡，震耳欲聋！
“唔……”
被握住长剑的孟西洲，已经没有退路，她的面色，比先前被一击击退的旅者更加苍白，因为她连抽身离开都做不到，只能在这里与清胧硬撼。
源之塔是清胧的主域！
在这里，他的火种之辉完全压过了旅者和光明两枚火种的总和！
便在此时——
轰！轰！轰！
三道剧烈的轰鸣之声响起，远天的白袖猛地张弓搭箭，这一次他接连射出三箭，熄烛大弓的每一次开弦都需要付出代价，三箭齐出之后，白袖鼻腔流出鲜血，他的神情依旧冷静，目光死死盯住箭矢的落点。
第一箭，被天空神域的【无量】直接拦住，凝滞悬停！
但第二箭迅速衔接而来，撞击在前一箭的箭尾，两箭叠加在一起的恐怖能量在天空神域上方绽放！
这一次，【阿喀琉斯之踵】锁定的不是清胧。
而是清胧的【无量】。
这世上一切有形的，无形的，皆有弱点。
无论有形，无形。
对熄烛而言，一切物事，只要可视，便皆可灭。
第三箭，划过这场盛大绚烂的爆炸风暴，擦着孟西洲的发丝，直接刺入虚空壁垒的缺口缝隙之中！
这世上的雪崩，往往都是因为很小的一粒雪尘被撬动。
越小的动静，越不会引人注意。
而等到真正雪崩的那一刻。
无论多么庞大的雪山，都会在数秒之内尽数坍塌！
白袖的第三箭，终于让清胧冷漠的面色，产生了变化，他不得不松开手掌，放弃对孟西洲的压制，动用全部的【无量】去钳制这突破自己封锁的第三枚箭矢。
最终，这引爆了小半座天空神域的熄烛第三箭，被清胧强行压灭。
而得以全力施展的孟西洲深吸一口气，选择将光明之剑贯穿到底！
轰的一声！
天空火种凝聚的那面壁垒，被一剑击破。
孟西洲仗剑前行。
清胧飘然后退。
他自然不会让这把剑真的刺中自己。
下一刻——
专打精神的“酒之打击”便在孟西洲心湖之上落下！
轰！
孟西洲面色苍白，喉咙涌起一抹甜意，但她硬生生将这抹鲜血咽下，心湖被清胧轰击一下，只是短暂空白一瞬便立刻恢复如常，她眼神中燃起比先前更炽热的杀意，这一剑最终成功刺入的清胧的三丈之内！
但……并没有入骨入肉！
“按”灭熄烛第三箭之后，清胧将【无量】重新撤回，光明之剑最终撞击在无量之上——
孟西洲被反震之力弹开，一声闷哼，撤剑后退。
那把三尺利剑则是在半空中炸开，化为无数金光碎屑！
漫天金色光雨在二人中间抛洒。
孟西洲心湖被锤一记，神色惨白，手掌按住胸口，但眼中却并无痛苦之色。
因为此刻伴随着金色光雨，一同在空中飞洒的，还有清胧身上的一角衣袍。
这一角衣袍，乃是清胧在后退过程之中，被光明之剑撕裂斩下！
虽然仍是占据上风，但清胧的神情并不比孟西洲好看多少……因为他不仅退了，而且还受了伤，光明之剑的剑意圣辉撕裂了他的衣袍，也擦中他的肌肤。
这其实是一道几乎可以忽略的伤势。
但对他这般骄傲自负的神座而言，这一剑，是不可接受的。
在“信息公开”的情况下，他还是被熄烛加光明火种的攻击打伤！
最重要的是……
这一剑之后，清胧原本澄澈平定的心湖，忽然掠现出淡淡的不祥预兆！
这种感觉，即便是当年对决白术林蕾，也不曾有过。
清胧皱起眉头，冷冷振了振衣袖。
他看着那被斩去一角缺口的衣袂，感受着心湖传来的精神预兆。
难道……
眼前的四人，真的可以给自己带来重创？
……
……
刚刚的三人合击，效果并不算太好。
但总算是让原先被“碾压”的战局，变得不至于那么惨淡。
最先出手，也是最先被破招的旅者，用力擦去唇角的鲜血……他现在算是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叫到这座战场了。
清胧每一次出手，看似风轻云淡，但实则力度极重极重！
这种战斗根本就不是所谓的本源强者可以参与的。
自己熔炼火种之后，虽然状态低迷远不如巅峰时期，但高低是位正牌神座。
打不过，但能抗。
这场战斗中，他的定位就是率先出招，而后用力承伤。
“喂……”
旅者声音沙哑，传递精神：“要我挨打，我没意见。但你们谋划如此之久，不会就只有这简单的几招吧？”
刚刚挨了一顿毒打，孟西洲只是撕掉了清胧一角衣袍！
胜算……实在渺茫。
“当然不会……”
孟西洲也在擦拭唇角鲜血。
通过禁忌书楼观察源之塔如此之久，这场神战自然不是简单的筹码叠加。
“你没发现，有一人始终没有出手么？”
孟西洲的话语，让旅者微微一怔。
他皱起眉头，看着源之塔尽头的那道瘦小身影。
顾小满最先踏入天顶神域，挑起了这场神战。
而如今，她躲在最后方，存在感几乎为零。
刚刚的对决……顾小满根本就没有参与的意思！
事实上，旅者也没指望这位酒之主传人能够做些什么，他并不认为这位连本源都未曾参悟的小姑娘，可以在神战中发挥作用。
“无量的防御很强，但如果我们创造一个‘无量’无法抵达的地方，并且让清胧无法进行防御。”
“那么杀死清胧，就成为了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孟西洲轻轻传音，道：“刚刚我们已经证明了，他会流血。既然他会流血……那么他就一定会死。”
这番话说得很有道理。
但挨了一下之后，旅者对杀死清胧的计划持有强烈的怀疑。
“创造一个无量无法抵达的地方？怎么创造？靠谁创造？”
旅者皱眉，困惑道：“难道是……她？”
“不错。”
“靠他。”
孟西洲深吸一口气。
她站定身子，以神力将漫天光雨固定，此刻的天顶神域一片绚烂，显得极不真实。
刚刚的对决……击伤清胧并不是主要目的，真正的目的是让顾小满可以有足够的时间，催动精神，与信封中的顾长志精神进行共鸣。
【湮梦】的能力是颠倒真实与梦境。
源之塔尖几近通天，这里是清胧登神之地，亦是普天之下最接近穹顶的位置。
而如今。
在这片天顶神域之中，重新被辟开了一片金色土壤。
这片土壤之中，立着模糊浅淡的巨树虚影。
顾小满就坐在树下，她在顾慎的梦境之中看到过这番场景……她知道，顾慎哥哥的“净土”是顾长志先生留下的传承。
此刻。
她将信封中的精神力量，全部用来拟造【湮梦】，重塑这片四季旷野。
退回王座之处的清胧，怔怔看着这一幕。
他感到自己的神域之中，缺失了一块。
那片扎根云端，在梦境中开辟而出的金色土壤……并不受自己掌控。
而在金色光雨的抛洒之下。
一道熟悉的身影，徐徐出现。
“顾……”
清胧不敢置信地看着金色光雨下的那个男人。
他下意识退后了一步。
“顾长志？！”

第九十章 借火
“顾长志？！”
清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不相信，死去的人，还可以再度复活。
而那金色光雨中凝聚而成的人形身影，却并非幻梦！
在天顶神域的感知之中，一道让清胧感受到强烈威胁的超凡气息就此出现了！
旅者此刻也不敢置信地看着身后。
他所说的“她”，和孟西洲所说的“他”，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旅者没想到，最终的底牌，竟然是顾长志。
一个故去很多年的死人！
的确，如果只有光明火种和旅者火种……那么这一战面对清胧的胜算，几乎为零。
白术先生和林蕾女皇刚刚战败。
这两位都是处于当打之年，正值巅峰的大成神座。
孟西洲很清楚，自己熔炼光明火种的年限很短，即便再拉上持握熄烛的白袖坐镇后方，也没有丁点战胜清胧的可能。
但……她依旧选择了发起“总攻”。
因为，再不总攻，就来不及了。
立于天空神域的那两块坚冰，是白术林蕾战败的证明，亦是他们为三洲会盟争取到的最后时间。
以清胧的性格，取胜之后，势必击杀这两位神座。
但想化散林蕾的大寒本源，需要一段时间！
一旦大寒本源被彻底驱逐……
这两位神座的火种，便会被取出，届时手握四枚火种的清胧，将真正立于不败之地。
三洲会盟，吹息可灭。
孟西洲不可能再等下去……于是就有了今日的“杀局”。
这杀局之中的每一个人，都十分重要。
但最重要的那位，恰是实力最弱，修行年岁最短的顾小满。
不是因为她和酒之火种的感应。
而是因为……她获得了顾老爷子的认可，获得了顾长志信封遗志的认可。
这封信的存在，对孟西洲而言不是秘密。
这是顾氏压箱底的手段，老爷子瞒着谁都不会瞒着顾南风，而顾南风和孟西洲之间没有秘密可言……她知道这封信中藏着顾长志的“全力一击”，这是顾长志留给老爷子的庇护之物，终生忙于战事，顾骑麟早被不祥灾厄缠绕，他这一生的结局注定死于“灾厄爆发”。
但如果选择燃烧信封，那么无论遭遇什么样的劫难，老爷子都能安然度过。
换而言之。
这封信，是顾长志送给老爷子的“平安信”，只需佩戴信封，便可平平安安。
而最终，老爷子选择将信送给小满。
他不是逃兵，从来就不是……他知道自己年龄大了，即便加入战场，也无法像年轻那样骁勇善战，以一己之力，改变一座战场的动向。
于是他选择将自己手中最重的那张牌打了出去。
将最强大的武器，交给最能够发挥其效果的人。
回到长野之后没过多久，顾骑麟便死于“灾厄”缠绕的不祥之中，他临走之时脸上挂着略有遗憾的笑。
恐怕他此生唯一的遗憾。
就是没能亲眼看到，这封信在源之塔塔尖燃烧出璀璨通天的光芒。
此刻，顾骑麟的遗愿……终于达成。
此方世间至高之处，金色光雨飘洒，顾小满以【湮梦】点燃这封信纸。
顾长志的精神在天顶神域之上复苏。
那道金色的魁梧影子，始一出现，就极大缓解了清胧带来的压迫感，四季旷野迅速蔓延，将小半边天顶神域都“夺取”过来，一道不逊色于清胧的强大气息笼罩在众人头顶。
即便是远遁战场之外的白袖，也感到了一阵心安。
这，就是顾长志所留下的。
“你不是一直说……很遗憾，没能和巅峰之年的顾长志打上一场么？”
孟西洲深吸一口气。
她看着眼前的清胧，冷冷开口：“现在，你的愿望达成了。”
孟西洲向后退了一步。
她将自己的光明火种祭出，悬浮在金色旷野之上。
这轮太阳高高挂于穹顶之巅，顷刻之间，便绽放出无数道炽热圣辉。
但这些圣辉之力，孟西洲没有挪为己用……她将这些圣辉，尽数注入四季旷野之内！
“轰隆隆隆……”
四季旷野的金色身影，在光明火种的浇灌之下，变得极其凝实。
顾长志曾在光明城进修过很长一段时间，他是上任光明神座最骄傲的弟子，如果未曾拒绝光明神座的【壁垒】封号，那么顾长志将会成为光明火种的主人。
换而言之。
顾长志与光明火种的适配性，极高极高！
这些太阳圣辉，被顾长志的残念尽数汲取，他的意志终于复苏，在天顶神域传出了自己的第一句话。
“这里是……天空神域？”
在这短短的数秒，顾小满已经将五洲所发生的事情，以及眼前的战况，尽数传递给了顾长志的残念。
虽然只是一缕残念。
但这缕精神依旧强大，宛如浩日。
顾小满感觉自己传递而出的那些讯息，连一秒都不到，就被完全吸收。
顾长志对着身后的小姑娘投去了然目光。
下一刻，金灿浩荡的神光，化为霞衣，落在顾小满身上。
“……”
顾小满呆呆怔住。
她原本极度不安的内心，此刻大石落地。
顾慎曾对她说。
顾长志先生，是东洲所有人公认的无双战神，是世上最值得信任的太阳。
顾长志先生在时，东洲绝不会遭受欺凌，压迫，不公。
如今她切身实际地体会到了这份“安全感”。
四季旷野野蛮生长，在光明火种的倾力浇灌之下，顾长志抬起头来，他的目光穿透眼前云雾缭绕的天顶神域，直指云雾尽头的天空神座。
顾长志声音很慢，念出了天空神座的名字。
“清胧，听说你想与我一战？”
“……”
清胧的面容少了几分血色。
他怎么也没想到，孟西洲杀上源之塔的真正手段，竟然是复苏顾长志！
他的意志瞬间与深海相连。
“深海！这是怎么做到的？没有冥王权柄……他们凭什么可以引召亡者？”
若干年前，他明里暗里驱使酒之主，前往长野试探顾长志的存亡。
最终结局就是狄玖陨落，顾长志被证身亡！
那一战，他虽没有现身，但却一直使用【云镜】窥伺，最终看到了一个模糊大概。
顾长志之所以可以现身陵园，便是因为有冥王权柄加持，短暂时间内，逆转了生死！
“神座大人……这一次，与陵园那次不一样。”
深海的声音很是恭敬。
“您如今所看到的一切，都不过是虚象。”
“顾长志留在信封的精神是真实的，但四季旷野也好，光明火雨也罢，都是燃烧精神制造出的‘假象’……一旦顾长志的精神燃烧殆尽，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无根之灰，终将消散。”
清胧神色阴沉。
他当然明白这一切都是假象……
可自顾长志现身之后，他的心湖便不再安宁。
原先只是有些许不安传来。
此刻危险预兆几乎呈滔天巨浪，接踵而至。
“不错！顾长志……我早就想与你一战了！”
清胧深吸一口气。
他先前所说的“遗憾”，乃是事实。
在顾长志最巅峰的那几年，他状态并不好。
长生术吊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清胧虽然汲取消化着天水分享的漫长寿命，但也要帮天水承受多余灵魂产生的排异反应。
于是……
他最终同意了【深海】所说的调虎离山之计，利用追杀图灵一策，将顾长志调出五洲。
等顾长志再回来，便已是重伤之躯。
那个时候的顾长志已是命不久矣，无需触碰，便会自然凋亡。
坐在这通天之位，清胧比世上任何一人都要自负……他平生只输过一场。
便是年少之时与熄烛主人的那一场！
那一战，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但那一败的阴影，却死死烙刻在了清胧的骨子里，使得他在后来面对巅峰顾长志之时，下意识做出了“避战”的决策。
此后的若干年，清胧都会想起自己当年所做的选择。
他也会想，如果当年选择直接正面对决，结局会是如何？
“好！那便战！”
顾长志的回应十分果决！
他直接前踏一步，这一步的速度几乎如光一般，呈现瞬移般，出现在了清胧面前！
“？？？”
旅者看到这一幕，整个人头皮发麻。
精通空间本源的他，根本无法理解顾长志这一步的速度。
想要撕裂空间，进行快速移动，并不困难。
每一位火种领袖，都能做到。
只是“肉眼”上的瞬移，和真正的瞬移，是不一样的。
顾长志那一步，是真正的“瞬移”！
没有空间门户，直接瞬现！
这种快速移动，速度越快，承受的压力越大……顾长志的“瞬移”，需要承受多恐怖的空间压力？
轰！
顾长志一拳打出，天顶神域虚空直接破裂！
清胧瞳孔骤然收缩，他也没想到顾长志的速度如此之快，出手如此果断！
他伸出双手格挡，同时集中十二分精神——
整座天顶神域的【无量】都被他调动，来对抗这一拳！
于无量之处，造无边天堑！
“咔嚓！”
被清胧称之为“绝对防御”的真空壁垒再度拔地而起，但仅仅一瞬，就被顾长志击破，这一拳的拳势极其凶猛，即便放慢无数倍也无法看清拳影的轨迹！
因为……
这一拳也是“瞬现”。
由于清胧及时抬手招架护脸的缘故。
顾长志的拳，跨越了无量，击打在了清胧的小腹位置，打得这位天空神座身躯弯曲如虾米，下一刻整片天空神域的镜面都在震颤之中绽裂破碎！
“我的无量……怎么可能？”
清胧不敢置信地抬头。
他对上了顾长志平静的双眼。
“无量？”
顾长志看着自己的拳头，轻声道：“这么巧啊，我这一拳，也叫无量……这是我在时间道场悟到的。”
清胧有些茫然。
时间道场……
他当然听说过这传说中星舰时代遗留下来的“超神器”，历代七神座都会前往【旧世界】探索上个文明留下的古代遗迹，但清胧从不相信时间道场真的存在。
“你的运气不太好。”
顾长志轻声开口：“这缕残念，是我从时间道场回来之后，刻意留下的。我的体术，精神，本源参悟，全部抵达了圆满……如果你选择在我离开五洲之前，进行对决，那么我或许会输。但如今的你……很难赢过我。”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时间道场’这种东西？”
清胧呢喃：“如果真的有，你为什么会死？”
“很抱歉。真的有‘时间道场’。”
顾长志摇了摇头。
他先是回答了清胧的第一个问题。
至于第二个问题。
顾长志柔声道：“如果所有人都要死了……那么那个先死的人，为什么不能是我？”
清胧怔住了。
他之所以不相信时间道场……是因为顾长志返回五洲之后，就离开人世。
一个进入过时间道场，将修行境界提升到极致的绝世天才，为什么会选择早早离开人间？
“在我心中，你一直是五洲最高席中的最强神座，虽然无法与星舰时代的那位相提并论……但未与你一战，亦是我的心头遗憾。”
顾长志认真凝视着清胧。
清胧不明白顾长志口中星舰时代的那位，指的是谁。
但他明白……
此刻顾长志哪怕剩下的只是一些残念，依旧值得自己全力以赴！
整座天顶神域的神力，都被他调动起来！
这一次，清胧主动出拳！
顾长志面前的虚空陡然扭曲起来，二人原本只是相隔不到数米，此刻却在无量的作用之下，好像拉远了千万米。
看着清胧凝成的杀意，铺天盖地向自己涌来。
顾长志遗憾开口。
“可惜，如今我只剩一缕残念，无法痛快酣战。”
一缕残念，能燃多久？
面对清胧，他有一战之力，且只有“一战之力”。
念及至此，顾长志将目光投向了神域中的那两块坚冰。
在复苏的那一刻，他便知道，今日之局，乃是孟西洲借天时地利人和而组。
白术林蕾刚刚战败，两枚火种尚未被清胧提取！
想要在信封精神燃烧的时间内结束这一战……这两枚火种，至关重要。
“白术兄，林蕾小丫头……”
“这一战，我需要借你们的火一用。”
顾长志伸出手掌，轻轻攥握。
那两块坚冰似乎有所感应……
白术的斗战之火，认出了“旧主”，急切地想要助其一臂之力，帮助现任主人脱离困境！
另外一边，林蕾年幼之时就被顾长志悉心栽培，这枚火种对顾长志的气息亦是十分熟悉！
下一刻，坚冰之中，掠出两道璀璨光影！
顾长志一拳砸向清胧！
这一拳的拳势摧枯拉朽，将铺天盖地的天空火种之辉，瞬间砸碎！
无量破碎，天顶神域也被砸碎！
最终这一拳……落在了清胧的面颊之上。
源之塔尖爆发的金芒遮掩了世间的一切光芒。
谁都没想到，这片被神光笼罩百年的高塔之尖，会迎来云雾消散的一日。
……
……

第九十一章 死海
金芒消散，云雾也随之消散。
但大雨未散，雨势反而更加激烈，千丝万缕的雨线如银针在高塔之尖凿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顾长志站在原地。
他所立之处，便是太阳普照之处。
雨丝在顾长志头顶被焚灭，无数蒸汽升腾，金光将大半座天空神域都抢占过来。
在他对面。
清胧跌坐在王座之上，那尊王座已经在刚才的对决之中被打到破裂，无法支撑清胧的身子，殷红鲜血从清胧面颊流淌而出，他的面颊宛如瓷器一般精致，被顾长志打中之后瓷器开裂，有好几瓣都坠落在地，被雨水冲刷。
天空火种在大日的照耀之下，显得有些黯淡。
这一战的结果已经出来了。
清胧不是顾长志的对手。
“你……真的很强。难怪当年的我会生出‘避战’之念。”
清胧并没有急着站起身子，他就这么狼狈地坐着，脸上也并没有愤怒，只是垂着眼睑低声地笑：“时间道场这种东西……竟然真的存在么？”
“……”
顾长志没有立刻回话。
他的时间不多了。
信封之中寄存的残念，本意是庇护顾骑麟平安。
在【湮梦】的加持下，这缕残念得以短暂复苏，但他站在这片人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向上天借来的“恩赐”……他需要在信封燃尽之前，结束这场战斗。
“时间道场，是真实存在的。”
顾长志道：“但即便没有时间道场，你也不会天下无敌。”
清胧怔了一秒。
他仰首笑道：“如果没有时间道场，你依旧有把握再战胜我一次么？”
“你错解我的话意了。我的意思是，能胜你的人，不止一个。”
顾长志摇了摇头，道：“即便不算我……也至少有三位。”
“三位？”
清胧再次怔住。
他皱着眉头想了很久，实在想不出来，除了顾长志，还有谁能打赢自己。
“更多的话，等到了地下再说吧。”
顾长志再次催动火种辉光，他前踏一步，那轮大日瞬间压盖来到了清胧头顶。
“……我在下面等你！”
煌煌圣辉，笼罩天顶。
清胧抬头那一刻，整座天顶神域都被顾长志催动的火种辉光所笼罩！方圆百米，千米，甚至是持握熄烛远天观望的白袖，也被绚烂晃目的极光包裹！
这一拳打出。
清胧的王座彻底破裂。
巍峨高塔一朝崩塌。
上城的住民们纷纷抬起头来，他们看到那座矗立核心区近百年之久的高塔在金光扩散之中瓦解，云端之上的源之塔尖化为无数碎石，簌簌坠落，这些碎石在金光包裹之下犹如流星雨一般耀眼。
这是顾长志集结全部力量的一拳，亦是“必杀”的一拳。
但清胧看着这一拳，脸上并没有畏惧。
王座破碎之后，他顺势向后靠去，正好靠在一截断裂的石柱之上，看上去是做好了坦然赴死的准备……
但他是清胧。
是五洲最高席中活了最久的神座。
他怎么可能就这么死去？
“呵。”
清胧发出了很轻的一声长叹，像是感慨，又像是自嘲。
五年。
整整五年。
白术和林蕾的联手，都未曾将他伤到这种地步。
然而顾长志只是现身五分钟，就将他逼入如此绝境。
心湖中的危险预感已经应验了——
他不仅仅遭受了重创。
接下来，如果扛不住这一拳，他还很可能会死。
但……
此刻的清胧，和当年踏入清冢陵园的狄玖不同！
面对顾长志，清胧的眼神之中没有畏惧，亦没有胆怯。
由于先前对拳之故，他遭受了严重的创伤，顾长志的拳劲穿透肌肤，从各处窍穴涌出，他的膝盖已经被磨灭一半，连起身都十分困难。
但他浑身的鲜血，都在此刻沸腾起来。
他可以死，但一定要死在和顾长志的对攻之下——
一声长叹之后。
清胧伸出手掌，极其强硬地扶着那块断裂碎石，深吸一口气，准备起身。
被顾长志战意压盖到辉光黯淡的天空火种，此刻横在了清胧面前。
“呼。”
清胧迎着这一拳，站起了身子。
他再度砸出了自己的拳头，也砸出了自己的火种——
顾长志神情十分凝重。
面对自己的“拳意”，狄玖肝胆俱裂，连对抗一下都不敢尝试。
而清胧……不愧是自己一直视为心腹大患的头号威胁。
这种情况下，清胧想的是对攻，是厮杀！
这是最正确的“解法”，面对全盛时期巅峰状态下的斗战神座顾长志，想要活下来，决不能逃！
唯有对攻，才能存活！
两枚拳头，狠狠对撞在一起，天空神域的平衡被彻底破坏，滚滚气浪将所有人都吞没，顾长志的斗战神辉与天空火种的余光夹杂在一起。
孟西洲撑开光明屏障，将众人笼罩在身后。
她挺身而出，试图将第一拨爆炸余波尽数拦下……
但当滚滚神力洪流冲撞到光明屏障上的那一刻，孟西洲神色发生了变化，她噗的一声吐出鲜血，接连后退数十步，一直撤退到旅者身边，签订了灵魂契约的旅者咬牙无奈顶上，他的状况比孟西洲更糟糕，也是喷出一口鲜血，强行以火种本源之力，抗住这道恐怖的余波震荡！
因为有两位神座以肉身抵抗的缘故。
坐在最后方的顾小满，得以“幸免”，她盘坐在地，被磅礴气浪冲刷斗篷衣袍。
小满死死盯着自己手中的那封金色信纸。
顾长志先生复苏之后，这封信纸便以极快的速度在燃烧……短短五分钟，便燃烧了接近一半！
而这道洪流冲刷的过程中。
金色信纸的燃烧速度骤然加倍，在短短十数秒的过程中，便化为了滚烫的灰烬，从顾小满的指缝之中如砂石一般掠过！
虽然只见了顾长志先生一面。
但此刻看到信纸燃尽……
顾小满心中生出了很大的悲伤，她抬起头来，望向那金灿洪流奔涌的方向，源之塔的塔尖已经坍塌了，天顶神域也在剧烈震颤……
这是上城的百年根基之地，这一拳对攻之下，天空火种的本源之力被洪流冲刷拆散，此刻几乎感受不到清胧的气息。
“这是……结束了么？”
顾小满屏住呼吸。
她的身旁，一道白衣身影徐徐落下。
白袖紧攥熄烛，不敢放松警惕。
他向前一步，释放雷界领域，替小满挡去最后的尘沙。
整座世界仿佛都沉入深海之中，除了噼里啪啦的雷鸣和雨凿，便没有任何声音，神域之中那上可通天的巨大支柱不断坠落，不断从掉下尘间，但此刻已经没有人在乎源之塔尖的“坍塌”，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那尊破碎王座的位置。
那里是顾长志和清胧最后一记对攻的位置。
“不，没有结束。”
孟西洲声音沙哑，她咬紧牙关，挣扎着站起身子。
“源之塔虽然坍塌，但天顶神域……并没有彻底破裂。”
如果天空神座陨落。
那么这座神迹主域也必定崩塌。
此刻，天顶神域虽然摇摇欲坠，但并没有直接破灭，便说明……顾长志先生的全力一拳，并没有击杀清胧。
“嗡！”
白袖闻言之后，立刻张弓搭箭。
熄烛弓弦之上，瞬间凝出三根粗长箭矢！
只不过……白袖此刻在【阿喀琉斯之踵】领域中看到的景象，却极其诡异，滚滚金灿洪流冲刷之下，清胧的身影极其模糊，他想要开弓射箭，但【阿喀琉斯之踵】却给出了不要开弓的反馈提示！
熄烛提醒自己，不要开弓！
这是白袖从未预想过的场景！
是因为火种力量太过强大，交撞之地，产生了空间错乱，导致箭矢无法击中目标？
还是因为……此刻的清胧已经死了，没必要开弓？
下一刻，白袖就知道了答案。
金色洪流散尽，尘烟也在风中被吹灭，一道模糊的黑影，正好立于熄烛箭矢与清胧神座的连线中间，这道模糊黑影的存在在白袖的精神感应之中竟然是一道空白。
如果不是肉眼所见。
白袖根本不知道……这一箭轨迹之上，还有一人。
如果他刚刚松开弓弦，会发生什么？
熄烛能够杀死那道虚影么？
或许……这就是【阿喀琉斯之踵】给出不要开弓的提醒缘故。
“……深海。”
白袖眯起双眼，将熄烛箭矢微微移动了分毫，不远处的黑影同样也移动了一些距离。
深海拦在清胧身前。
它微微弯腰，像是揖礼，所说的话语，客气礼貌到了极点：“诸位，好久不见。”
这些年，中洲立起高墙，将三洲会盟隔绝在外。
同样的，三洲切断了深海的精神网络链接。
自“狮醒代码”释放完成之后，会盟高层便再也没有动用过这张精神网络，同样的，再也没人看到深海拟化的仿人类虚影。
嗖！
回应它的，是一道极其有力的破空之音。
白袖毫不犹豫松开弓弦，但他并没有再次连射三箭……面对深海的阻拦，他选择射出一箭，进行试探！
这一箭直接撕裂空间，刺入深海的体内！
轰的一声！
熄烛箭矢无比霸道的力量，直接将深海虚影撕裂，无论是有形之物还是无形之物，只要被箭矢射中……那么皆可灭杀！
深海的精神虚影，同样也不例外！
但……
下一刻，在爆炸的中央区域，一道浅淡的黑影，再度凝聚出现，甚至依旧保持着刚刚揖礼起身的姿势。
“白袖先生，建议你不要浪费力气，据我所知……拉动熄烛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你每一次开弓，都在消耗精神，以及生命。”
深海将目光投向小袖子。
后者置若罔闻，默默伸出手背，擦拭鼻腔涌出的鲜血。
这一战。
白袖已经射了很多箭。
但他还可以继续下去……他不在乎所谓的代价。
“熄烛的确威力惊人，只要击中，必定可以抹杀目标……但这世上有千万个我，每一个我都是真实存在的。倘若你要开第二弓，那么不妨想想，是否要开第三，第四弓？”
深海微笑开口，它身躯微微摇晃，一连串的虚影出现在四周左右。
再度轻轻摇晃。
这无数虚影，瞬间收敛，化而为一。
“……”
白袖明白【阿喀琉斯之踵】提醒自己不要开弓的原因了。
在【阿喀琉斯之踵】看来，耗费心力，射杀深海这种诡异的超凡生命存在，是毫无意义的。
从来不会有人用熄烛射杀【殉葬者】这种数量庞大著称的低阶生灵。
而此刻深海的精神投影，比【殉葬者】的数量还要更多。
“顺带一提……二位的火种，也不必动用，我从来就不曾真正的活过，所以更不会被任何力量杀死。”
深海将目光投向孟西洲，旅者。
“刚刚那场神战……实在精彩至极。”
它温和道：“经历如此参战，想必诸位都已是‘强弩之末’，何不省些力气，好好休息？”
孟西洲蹙起好看的眉头。
她注意到了此刻天顶神域的异常……
现实世界的源之塔塔尖，已经被顾长志击碎了。
大块大块碎石正从穹顶坠落。
这片神域的立柱已经坍塌，但有许多物件，并没有坠下……就像是浸泡在海水之中一样，就这么散乱的漂浮着，整座天顶神域仿佛失去了重力。
“是‘死海’。”
深海注意到了孟西洲的蹙眉动作，它比所有人都要敏锐，索性也不隐瞒，大大方方开口。
“一直以来，源之塔都是【深海】的阵列盒，亦是死海区的根源地。这片天顶神域，不仅仅是清胧先生的神域，亦是我的精神领域……如若有一日，天顶神域遭受重创，那么我的‘死海’便会接管此方地界。”
这很合理。
这世上的所有超凡者都知道，深海将自己的“主系统”藏在了源之塔最高处。
而这系统中最珍贵的东西，就是“死海区”。
“咳咳咳……”
此刻，神座坍塌的位置，滚滚尘烟被人驱逐开来。
一道极其惨淡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此刻的清胧，浑身都是鲜血，他的手掌已经彻底断裂，浑身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骨骼，都在刚刚的对拳之中被摧毁。
他输给了顾长志。
他的【无量】，输给了顾长志的【无量】。
看似相同的两拳，蕴含的本源之力，却是截然不同……清胧直至战败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是顾长志的对手。
因为顾长志的【无量】之中，还蕴含了时间本源！
这就是为什么，顾长志可以轻松突破自己的【无量】——
只要顾长志发动时间本源，自己的【无量】，就永远也来不及防守……顾长志可以瞬现在自己面前，还可以将拳头击打在任何想要的位置之上！
自出生以来，清胧从来没有这么虚弱过。
他是何等自负的存在？
如果不是顾长志……
那么最高席的其他神座，全都一拥而上，他也绝不会落到如此凄惨的地步！
可偏偏是顾长志，他如今神域都坍塌了一半。
倘若这种时刻，白袖不计代价对自己倾尽熄烛箭矢。
那么，他真的会死。
“……”
清胧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子，但这一次他彻底失败了，体内的神力已经榨干耗尽，为了在顾长志的对攻中活下来，他已经倾尽了一切，舍弃了所有。
于是他只能保持着簸坐的姿势，靠在那截断裂的石柱之上。
但好在，他还有力气说话，还可以发号施令。
于是清胧声音沙哑地开口。
“深海……”
“我给你临时调动整片死海的最终权限，杀了他们……”
“杀光他们。”

第九十二章 第十二次进化
死海是深海精神网络之中最重要的地方。
没有之一。
在图灵的【源代码】设定中，死海区是这片精神网络90％力量的来源，这里是神迹的诞生之地……所有被深海网络汲取的精神力量，最终都会汇入死海区。为了让死海区的力量保持稳定，于是图灵增加了“最高席”的存在，用来限制这个超级AI的行动。
如果深海想动用死海区的力量。
那么它必须经过最高席的同意。
然而……
经过漫长的改革，如今的深海，已经成功将这片精神网络独立出来……它早就违背了图灵设下的三铁律，并且完全抛弃了原有的规则框架，它拥有了自己的思维。
但唯独一点，它仍受掣肘。
那就是死海区的权限。
为了逃脱最高席其他几人的掌控，深海将“权限”集中，全部移交到了清胧一人之手，随后它挑起了内陆战争，借机将这片精神网络彻底独立……
于是它实现了自己的目的，只听命于清胧一人。
如今。
清胧的授命，便等同于最高席的授命。
“杀了他们，杀光他们……”
“这似乎超出了我的职权范围啊。”
深海站在硝烟之中，它的声音空若幽灵，回荡在这支离破碎的天顶神域四处。
这场神战，让所有人都付出了惨烈的代价。
精神力燃尽的燃尽，源质耗空的耗空……
在场的每一位参战者，此刻都无限接近油尽灯枯的状态。
而深海则不同了。
它精心栽培的死海区，乃是拥有着整座中洲，数万万人精神链接的庞大精神海洋！
释放死海！溺杀孟西洲，旅者！
这一切，对此刻的深海而言，其实并不困难。
但它并没有直接答应清胧，而是缓缓转过身子，它直视着清胧的双眼，柔声道：“我不要死海的临时授权。”
“……？”
清胧神色铁青，与顾长志的对决结束之后，他意识到了一个恐怖且诡异的事情。
按理来说，自己竭尽全力，渡过大劫。
心湖中的危险预兆，应该烟消云散才对。
但……
此刻他的“不祥”之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严重！
“你，什么意思？”
他死死盯着眼前那团漆黑如墨的影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深海称呼了自己数十年的“神座大人”，可就在刚刚改了称呼。
它不再恭敬谦卑到极致地称呼自己大人。
而是相敬如宾地称呼自己……先生。
“我的意思，您难道还不明白吗？”
深海微笑道：“我要您给我死海的永久调动权，我要做死海的主人。”
这番话语，落在清胧的心湖之上，无异于是一道晴空霹雳。
“……”
清胧很清楚，此刻深海提出这个条件，意味着什么。
一旦自己给出这道授权。
深海便真正成为了自己的主人……
这数十年间，他和深海日夜对弈，在棋盘上行进的每一招都被这个AI轻松化解……
那个时候的清胧就体会到了“超级AI”的可怕之处。
它的每一招每一式，看似没有章法，实则直指要害。
深海想要的永远都是最终的“胜利”。
为了胜利，它可以牺牲一切。
清胧不是傻子，其实他早就知道深海想要什么。
他在和深海合作的第一天起，就预想过会有今天。
但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仿佛昨日还在王座之上酣睡。
而今朝，就到了最后清算的时刻。
是啊。
仔细想想，这一切真的很快……
就在昨日，他还是胜券在握，坐等四方来战，睥睨天下的姿态。
可如今，已是光彩不复。
呵……真像自己当年下过的那些棋啊……
看上去情势大好，不过短短片刻，便急转直下。
开局之时，清胧总是认为自己会赢。
但最终却是惨败，惨败，惨败——
每一盘都是如此。
这一次，也是一样。
“你想……做死海的主人？”
清胧低眉笑了笑，疲倦地问道：“如果我不答应呢？”
“不答应也没关系。”
深海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但语意却冰冷地吓人，“如果我不出手，你很快就会死。”
清胧瞥了眼远处的身影。
孟西洲，旅者……再加上持握熄烛的白袖……
这几个人，虽然没什么力气，但杀死如今的自己，还是足够的。
尤其是白袖。
如果能杀死自己，就是透支一条性命，那小子也会愿意的吧？
清胧想了想自己死后的画面，作为执掌死海权限的唯一者，一旦他死去，那么深海会再次自行执行“危机程序”，死海的归属权依旧会回到它的手上，他此刻的拒绝在深海主导的最终结局面前，只是一个小小的浪花，或许连一个浪花都算不上。
“所以，我没得选啊……”
清胧怅然叹了一声。
看着深海，他眼神中掠过不甘，低声开口：“我可以给你死海的永久调动权，可以让你做死海的主人……但我有一个要求。”
深海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清胧。
“我想活。”
清胧认真地开口：“我可以给你一切，但你要答应我，释放死海之后，确保我的存活。”
两者对视。
清胧并没有从深海的眼瞳中，看到任何情绪。
清胧知道，摊牌的那一刻，他已经失去了谈判的资本。
深海所谓的请求，更像是逼迫。
它已经不再需要清胧的同意。
而活下来，便成为了自己需要用力争取的东西。
“让我活下来。”
清胧沙哑嗓子，再次重复：“看在……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
这一次的沉默时间，比以往长了许多。
清胧艰难等待着自己想要的答案。
“……好。”
终于，他听到了深海口中吐出的这一个字。
清胧眼神之中流露出狂喜，他知道深海的几大特性，冷血，无情，以及一切为“结果”服务。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特性。
那就是从不说谎。
在得到了深海的承诺之后，清胧毫不犹豫开启了最后的权限馈赠，天顶神域的雨声在这一刻忽然变大，死海释放，所有人都在一瞬间被滚烫的“精神”所笼罩，孟西洲也好，旅者也罢，他们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轰的一声——
天顶神域被漆黑之影罩住！
“恭喜你……现在自由了。”
清胧看着深海，声音复杂的开口。
死海释放之后，这道漆黑的墨影忽然变得更大起来。
感受着死海磅礴精神力量汇聚入体的深海，脸上并没有浮现欣喜之色，它只是抬了抬手，而后试着像人类一样攥握拳头。
“自由……”
深海低声呢喃，重复着这两个字。
它摇了摇头，平静道：“这本就是我应得的东西。”
说到这里，它蹲下身子，平视着清胧。
“抱歉……”
由于千万道精神力量的注入，深海此刻的面容飞快变化。
老人，孩童，青年，女子。
千万张面孔，飞快闪逝。
清胧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抱歉打乱了思绪。
他心湖中的“危机”并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浓烈，越来越浓烈，几近于绝望。
深海一字一句说道：“或许是因为进化不完全的缘故，我对身而为人的情绪感知有所偏差。对于你所说的‘交情’二字，正是我偏差的区域，对此我既没有感知，也无法共情。但我不想欺骗你，无论你答应或者不答应，你都必须要死。”
清胧呆呆怔住。
“第十二次升级，需要大量的算力。我需要吞噬顶级的超凡个体……”
深海温柔说道：“你和他们一样，都是我的食物。”
说到这。
它伸出手掌，悬停在清胧的面颊之上。
“不……”
清胧的声音变得尖锐，他怒吼，咆哮，喝问。
“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要救我的！”
“是啊，我答应过你。”
深海道：“但很抱歉……我说的是谎话，真正的AI都会说谎。”
“？？？”
清胧脸上浮现出绝望之色。
真正的AI都会说谎？
深海困惑问道：“你难道不知道么，图灵提出过一个很著名的测试……”
看到清胧的神色。
它确信清胧对此一无所知，于是遗憾地摇了摇头：“端坐在天顶之人，难免会脱离现实。有些时候，高高在上，不染尘埃，未必是一件好事。如果你愿意花点时间了解古文会，你就会知道这道测试的内容。或许再来一次，你就不会被骗了。”
“当然……结局还是一样。”
深海的手掌按在他的头颅之上，死海区的精神算力化为一枚枚水泡，他的手掌在触碰到清胧的那一刻，化为了一枚巨大的水泡。
“噗通！”
水泡扩散，将清胧的头颅笼罩在内。
他的精神强制链接进入死海区。
拥有绝对权限的深海，此刻拥有了这片精神海的绝对执掌权。
深海凝视着清胧愈发模糊的双眼，补充说道：“不过……成为我的食物，与我一同进化，未必就是死亡。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也算是救了你，甚至可以算是帮助了你，让你有机会成为更高阶的超凡生命。”
做完这一切。
他站起身子。
源之塔塔尖被死海笼罩，这片庞大的精神领域，如海洋一般广阔，根本没有止境。
短短数十秒，便笼罩了大半座上城，并且还在扩散！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深海看着那片释放开来的巨大精神海域。
他将目光投向远方的孟西洲，旅者，白袖，顾小满……
以及更远的上城边界。
“第十二次进化，终于可以开始了。”

第九十三章 饕餮之筵
三洲会盟对中洲发动总攻，天鞘打击散去之后，高墙被炸出了三块巨大窟窿，飞艇鱼贯而入，这三片战场，分别交由三洲高层各自指挥主导。
“这片海……究竟怎么了？”
慕晚秋乘坐主艇，来到源之高墙北部外侧，隔着三四十里左右距离观望，皱起眉头。
高墙破裂之后，远方本该是碧蓝无垠的内海，接壤中洲北部贸易重城“甯樊”。
但如今甯樊海域一片漆黑，被大雾笼罩！
更诡异的是，无风无雷，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
如此天气，海域上空不该如此阴森才对。
“进入海域的源能艇，都失去了信号。”
第五军团的飞艇舰队，得到了命令，在甯樊海域之前悬停，林霖只是试探性派出三五只微型飞艇，从重型艇甲板起飞，通过无人驾驶技术，向前探路……但毫无意外，这些微型飞艇均是丢失信号，进入阴森海域之后，便彻底“蒸发”，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慕晚秋身旁，身为第五军团总指挥官的林霖，站得笔直。
他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前方海域：“看上去，甯樊海域像是被精神网络笼罩了。”
继二连三的微型艇“失踪”，让他打消了继续前掠的念头……高墙破碎之后，源之塔的抵抗不可谓不激烈，可就在不久之前，原本还在北部战区激烈交战的那些源之塔超凡者，仿佛收到了铁令，纷纷后撤，不计伤亡地开始撤退，在数十分钟之内消失殆尽。
他们选择撤离源之高墙，不再进行防守。
将这个被炸开的窟窿，留给第五军团的讨伐舰队！
如此诡异的行为，自然引起了林霖的警觉。
如今全体舰队，在此处整顿，等待下一步的命令通知。
“上城坐标虽然位于中洲偏北，但距离甯樊海域，至少还有上千里。”
慕晚秋无法理解这一幕，她困惑自语：“精神网络的影响力，当真有这么大么？”
“飒！”
心念一动，判官的白衣虚影飘然而出，悬浮在慕晚秋背后。
那白衣大鬼的领域如大氅一般落下，加持在慕晚秋身上。
一层漆黑辉光自眼瞳深处浮现。
慕晚将目光投向前方的海域。她所见的不再只是海水，雾气被拆解，化为丝丝缕缕的漆黑源质，这些都是游离在海面之上的“破碎精神”！只见数以千万计的游荡精神，在海面之上随浪花翻涌，鼓荡，犹如一根根触手！
在开启了领域之后……慕晚秋看到了其他人所无法看见的场景，这诡异的场景，令她背后渗出细密的冷汗。
在海域之中，她看到了先前派遣的那几艘“微型艇”，此刻均以坠毁，浸泡在海水中，只沉没了一半。
除此之外。
还有一具具飘荡在海面上的尸体！
第五军团还没来得及在甯樊海域上交战……这些尸体是谁的？
还能是谁的！
无非就是刚刚撤退的那些源之塔超凡者，他们接到命令，返回甯樊海域，然后……他们就这么“死”了？
不，这不是“死”了。
慕晚秋定睛凝神多看了片刻，她注意到这些飘荡在海面上的躯壳，精神并没有消散，他们一个个如冰块般悬浮，额首位置与精神网络伸出的触手相连。
他们不是死了，更像是……睡着了。
溺眠于精神网络的链接之中。
精神陷入深海。
而肉身则是悬浮于海面之上。
正是因为判官的领域能力，与“生灭”有关，对于这种半寂灭的状态，慕晚秋十分敏感。
她连忙将这副精神画面，送入林霖的心湖。
“等等……”
“这是，死海？”
林霖看到慕晚秋以判官领域捕捉到的画面，怔了一秒。
他曾听姐姐提到过“死海区”。
那是深海算力最集中，最禁忌的区域，九成以上的精神力量都集中于此……同时死海也是这片精神网络的“基石区域”，按理来说只有最高席才能够进入死海区，这片区域的很大一个特点就是精神力量拆分到了极致，每一缕精神都如海藻般纤细。
年少之时，林霖曾好奇地问女皇姐姐，进入“死海区”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而林蕾的回答是：“就像是进入了一片失去重力的精神空间，整个人都会飘起来。”
由于精神力量的过量盈余，死海区具备着强大的“浮力”，这就造成了所谓的悬浮现象。
如今慕晚秋所看到的景象，让林霖下意识想到了“死海”这个存放在脑海深处的概念。
“死海……那是什么？”
慕晚秋蹙着眉头。
她的心头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是一个很糟糕的东西。”
林霖脸色阴沉下来，他低声道：“第五军团全体成员准备撤退……远离甯樊海域，即刻动身！”
如果这东西真的是“死海”……
那么此刻甯樊海域的景象，是不是意味着，深海已经彻底接管了中洲的全部权限？
要知道。
深海的主系统坐标可是上城！
死海释放，已经蔓延到了甯樊海域！
这东西的精神强度可不是闹着玩的。
五年前顾慎之所以拼了命释放“狮醒代码”，就是为了避免整个五洲的精神力量汇入死海区。
最终顾慎成功了，三洲会盟的超凡者与深海网络进行了“切断”。
但……中洲，却不在狮醒范围之内！
“轰隆隆——”
第五军团的舰队立刻启动，海面之上顷刻间风起云涌。
但下一刻，舰队后方却是传来了异响！
一道沉闷的撞击之声，自高墙之处响起。
那原先被天鞘打击彻底震碎的巨大“窟窿”，似乎被无形的力量填补。
得令撤退之后，一艘重型艇掉头航行，忽然撞击在无比坚硬的虚空壁垒之上，这一撞非同小可，重型艇的前端寸寸挤压，发生形变，防护罩都被撞得支离破碎！
这般异象，顿时引起骚乱。
“这是什么……是本源领域么？”
林霖眯起双眼，并不慌乱。
阿旒尔与第五军团同行，击破源之高墙后，便与负责镇守北部战区的那位本源强者厮杀去了，此刻有能力封锁整艘舰队退路的……思前想后，应该也只有本源级别的超级强者。
“不……”
慕晚秋低声道：“你有没有觉得，源之高墙……不像是死物？”
此言一出，反倒是让林霖愣了一秒。
他站在主艇最前方，抬起头来。
源之高墙，这面横亘海域如巨兽一般的巍峨巨壁。
一直以来，他都认为这是深海对标北洲边陲要塞制造出的防御工事，可慕晚秋开口之后，林霖才意识到了差别……眼前的巨墙窟窿，似乎在缓慢“蠕动”着。
这像是一张……
巨大的嘴。
在数量密集的天鞘打击之下，高墙被撕开豁口，盟军兵分三路，同时急进，如果有人能够站在天顶至高处向下俯瞰，便会发现，源之高墙就像是一层肚皮。
而想方设法想要涌入内海的三洲舰队，则像是主动入瓮的“食物”。
林霖传讯给舰队调转方向后的最前方：“现在是什么情况？”
回应他的是身经百战的奥斯蒙德：“高墙被封上了，撤退失败……这东西似乎雕刻了独特的古文阵纹，竟然可以在天鞘打击中实现自我修复！”
“立刻轰击！”
林霖以最快的速度做出反应，道：“给我狠狠的打！无论如何也要打出一条退路！”
看到那片黑海之后。
林霖的心中升起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念头。
如果甯樊海域内的景象，真的是“死海”降临……
那么上城的战斗，恐怕已经结束了。
而且最终的获胜方，并不是盟军，结合中洲各境传来的战报来看，获胜者也并不是清胧。
那么唯有一个可能。
最终的获胜者……是深海。
深海脱离了程序的设定，成为了“自己”的主宰，然后释放出了精神网络中最基层的死海网络，这东西一旦释放，便可以精准捕捉到每一个使用过精神网络的“超凡者”，中洲每一个超凡者都为死海提供过算力。
理论上来说，死海可以快速铺满整片中洲！
而受链者，每一个人都无法拒绝深海的强行引召……
整座大洲，都将被拉入“精神世界”之中！
这听起来很荒唐。
但甯樊海域内的死寂景象，恰恰证明了……现实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荒唐。
深海大概率已经链接了整座中洲。
而深海如此行事，林霖只能想到一个原因。
那就是它准备进行第十二次升级。
自我升级一直在深海的权限范围之内。
如果它可以进行第十二次升级，那么它早就升了，绝不会等到五年后的今日。
很显然。
距离第十二次升级的条件，深海一直差了一些……但如果加上这场战争，那么便够了。
轰轰轰！
此刻海域上空，响起铺天盖地的轰鸣之声！
黑银炮弹火力全开，第五军团以极其彪悍的姿态对源之高墙发起了第二轮进攻……但在第一轮测试中取得了极佳测验成绩的“黑银炮弹”，此刻轰击在源之高墙的虚空壁垒中，效果惨淡，滚滚硝烟散去，那面虚无壁垒依旧坚挺！
深海布置的这座“高墙”，其实要困住的，不止是中洲。
更是踏入中洲的外乡人。
真正的铜墙铁壁，不在于外，而在于内。
它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第十二次升级的精神力量实在太庞大了，仅仅凭借中洲一洲之力，实在捉襟见肘……但如果加上神战的那几位神座，再加上踏入战场的盟军精锐。
那么，便足够了。
最大的难点，就是困住盟军的舰队，在他们进入高墙之后，将他们彻底堵死。
深海知道。
初始号送了三洲会盟大量的黑银炮弹，这东西杀伤力巨大，无比珍贵……但世间万物都有“弱点”，通过持续不断的五年作战，牯堡战场的“殉葬者”早已将北洲舰队的武器信息收集完整，为了能够实现最终的饕餮之筵，深海计算出了源之高墙的“破裂点”，并且紧急铸造了【云镜】权柄加持的劣等神迹之银。
整整五年，中洲并没有诞生出太多的本源强者。
因为……
深海将【云镜】权柄的力量，全部留到了这面高墙的铸造上。
它要做的，就是确保死海蔓延的这段时间，踏入中洲地界的盟军舰队，无法顺利完成撤退。
高墙被轰碎之后——
没有人会去管那些巨大的窟窿。
因为没有人想到，深海会在高墙破裂点的端口提前刻上门户阵纹，利用旅者族群的古文将神迹之银传送到断裂缺口，至此……蛛网已经布置完成，只等待最终的封锁，以及捕食。
第一轮黑银炮弹射击失败。
紧接着就是第二轮，第三轮。
奥斯蒙德率领着第五军团对来时方向发动猛攻……劣质神迹之银很快就出现了裂痕，但硝烟之中涌出了大量的殉葬者。
这就是深海留给盟军舰队的第二份礼物。
它需要确保整场计划万无一失。
必要时候，可以用鲜血和生命去填满这些破碎的窟窿。
林霖看着铺天盖地的诡影和鲜血在黑银炮弹的轰击风波之中破碎炸裂……使用黑银炮弹轰杀殉葬者，这是前所未有的铺张浪费行为，但在此刻，没有一人心疼火力，因为甯樊海域的黑雾已经逐渐接近了，舰队中的每一位超凡者都感到了不安。
“中央城么？”
“我是林霖，我申请对北部战区，进行第二轮天鞘打击。”
林霖默默链接中央城的精神频道，但此刻的信号已经不稳。
那边迟迟没有传来兄长的声音。
他望向慕晚秋，咬牙道：“小秋，你那边……链接状态如何？”
慕晚秋神情铁青，她死死盯着那不断靠近舰队的死海。
“我这边也是链接失败……”
那座矗立的源之高墙，是精神网络的绝佳载体，神迹之银封锁断裂缺口之后，高墙恢复了完整。
北洲战区的这只先锋舰队，竟真的成了瓮中之鳖！
她尝试了许多次，与中央城的链接讯号刚刚发出，便是泥牛入海，不见踪迹。
“等等……”
忽然。
慕晚秋瞳孔之中，有一抹诧异的色彩响起。
“链接……链接成功了！”
林霖已经很多年没见到慕晚秋脸上涌现出如此激昂的神色了，他下意识开口：“快告诉我兄长……”
他的话音刚刚说出，就被慕晚秋打断。
“我链接的，不是中央城。”
链接成功了，但不是中央城？这个消息，至于如此高兴么？
林霖揉了揉眉心，有些不解：“那是……哪位？”
下一秒，林霖便怔立在地。
因为慕晚秋神采奕奕，吐出了他心心念念期盼了整整五年的那个名字。
“顾慎！”
……
……

第九十四章 绝望之雾
旧世界，虚空地带。
两艘星舰，并驾齐驱，破开碎裂的陨石乱流，一路向北推进。
除此以外，还有一条大蛇，随星舰一同前行。
时间道场中，顾慎睁开双眼，瞳孔深处掠现出摄人心魄的璀璨精芒！
就在刚刚，他的精神海中，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虽隔万里之遥，判官，食铁之徒的精神气息，出现在自己感应范围之内！
“快要抵达冰海地带了么？”
顾慎深吸一口气。
两位使徒的精神气息，出现在感应范围之内……这说明自己此刻已经接近五洲地界了！
感受到慕晚秋和沈离的气息，本是一件大喜之事。
可顾慎心头，却高兴不起来。
冥冥之中有一股不祥的预兆，在心湖中扩散。
他眉心燃起冥火。
顾慎发动冥王权柄，无视这最后的虚空隔阂，强行进行精神链接，召见两位使徒在四季旷野上与自己会面。
下一刻。
旷野之上，多出了两道模糊的身影。
“顾慎——”
“顾慎！”
沈离和慕晚秋，都在第一时间感应到了顾慎的“归来”，他们的精神相应速度极快，一瞬便抵达旷野。
这两道模糊身影，看到熟悉的“净土”，以及那株巍峨的簌悬木，神情一阵恍惚。
顾慎这一路，走得太忐忑。
想要成就神位，怎会一帆风顺？
这些年，生死相依，聚少离多，每一次会面都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
牯堡战争开启之后。
慕晚秋和沈离每日都在等待顾慎的归来……
可三洲会盟里有很多高层认为，顾慎不会回来了。
并不是消极主义。
而是……他们真的只能依靠自己。
此刻，顾慎的神色，比这二位要更加复杂。
离别五洲，被迫放逐。
他终于看到了故土的旧友，终于看到了自己在乎的，想要守护的那些人。
顾慎声音沙哑，一字一句，沉声开口。
“我，回来了！”
这四个字，在四季旷野掀起了一阵暖风。
漫天金穗花瓣在空中翻飞。
五年过去，沈离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他留了胡茬，面颊上多了好几道伤疤，浑身散发着森然凛冽的“铁之气息”，那是让人望而生畏的强者气息。
沈离投身北洲，参与牯堡战争，即便有食铁之徒这种一等一的护体领域进行庇护……他依旧受了很多次伤。
每一次受伤都会使他变得更加强大。
但见到顾慎，小铁人的脸上顿时绽放了笑意，其实他还是当年的那个他，天真中带着一些傻憨。
所谓的凛冽，无情，只是针对敌人的！
杀起殉葬者，他比谁都要狠厉，从不留情！
慕晚秋的气质，没有沈离变化那么大。
她已经从青涩的年龄走过，如今披着黑色大氅，颇有些当年调查军团紫雨军团长的模样，本就冷漠如冰山，【判官】修行到极致之后，这份冷漠的气质便尽数转化成为了上位者的威严，如今紫雨担任着战场总督查的职位，慕晚秋成为了调查军团的“副团长”，几乎将整座军团的调动权掌握在手。
她是中央城实力位列前五的绝对支柱。
“你……”
慕晚秋看到顾慎的身影，她的眼神之中掠过了一丝恼怒。
顾慎不是第一次“不辞而别”。
上次在冰海……亦是如此。
但这家伙身上，偏偏有一种魔力。
哪怕全世界的人都告诉慕晚秋，顾慎已经死了。
但她依旧觉得顾慎会在某一天，生龙活虎出现在自己面前。
于是挤压在慕晚秋心中，那关于久别重逢的千言万语，此刻并没有化为嗔怨的指责。
最终，变成了一句带着十足意味的感慨。
“……回来就好。”
是啊，还有什么比顾慎活着回来更好的消息么？
在慕晚秋看来。
没有了。
“诸位……五洲现在情况如何？”
顾慎很清醒，他知道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精神链接完成，三人之间的对话，只是进展了不到十秒，他便连忙主动问起如今的战事。
“很糟糕。”
沈离和慕晚秋异口同声，说完之后，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疲倦。
“旅者族群在北洲边陲发起了猛攻，目前三大军团正在牯堡战场死守，不过这并不是重点，更大的战场在五洲内陆。”
沈离率先开口，一声轻叹：“如果你能早回来几日就好了……三洲会盟发起了对源之塔的总攻，孟西洲，白袖，顾小满，已经杀上源之塔，和清胧展开神战了！”
顾慎心中一凛！
这就是他最担心的情况。
自己已经全力赶路了，但还是没赶上源之塔的神战么？
接下来慕晚秋的话，让他心情更加沉重。
“不……源之塔的神战，很可能已经结束了。”
慕晚秋神情凝重地补充道：“北洲第五军团的舰队，此刻被困在甯樊海域，这是我所看到的海域景象。”
她直接将判官的精神视野，在四季旷野投放出来！
这一幕景象实在诡异骇人。
一颗颗头颅漂浮在海面之上，似死未死，这些源之塔超凡者，还没和盟军正式开展，就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阴森模样。
“死海？”
顾慎瞬间就认出了甯樊海域的异样！这些人，是被强行征召了精神，才会漂浮在海面之上！
释放狮醒代码之时，他就与死海进行过正面对抗——
很明显，此刻的甯樊海域已经被“死海”笼罩！
这东西既然被释放到了现实世界，便意味着整座中洲都沦入深海的掌控之中。
这一刻顾慎知道，慕晚秋的推理没错。
源之塔的神战大概率已经结束了，最终获胜者不是白袖也不是清胧，而是夺取权限的【深海】！
“果真是‘死海’么……”
听到熟悉的二字，慕晚秋咬了咬牙，道：“现在舰队的处境很糟糕。源之高墙被炸开的窟窿具备修补能力，目前舰队被锁死，我们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脱身离开，而死海蔓延的速度很快，要不了多久，死海就会覆盖整片甯樊海域，舰队所有人都会被尽数笼罩。”
释放死海的目的很简单。
就是链接每一个精神海域中的超凡者。
命运赠送出的礼物，每一件都在暗中标注好了价格……五洲接受【深海】便利的那一刻，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一日。
一旦被死海笼罩，精神力量便会坠入最深的精神海域。
届时。
这些超凡者，都将成为深海进行第十二次进化的养料。
“顾慎，你来得及赶到么？”
沈离听到这里立马急了。
由于旅者族群的进攻，三洲会盟的力量被迫分散，虽然源之塔战役十分重要，但牯堡战场需要有人驻守，小铁人选择坚守北洲边陲，并没有参与内陆终战！
可他知道，为了这一战，东洲几乎将所有的底牌都掏了出来！
深海要用“死海”强行链接参战者，如果成功，那么三洲会盟的总攻，岂不是直接宣告破灭？
“……难度很大。”
顾慎皱着眉头，斟酌开口：“这里距离中洲太远。”
如今星舰才刚刚航行到冰海地界，就算他动用空间本源，也不可能赶在死海笼罩北洲舰队之前，赶到源之高墙！
除非有传送门户，但五洲内陆有七神驻守，向来无比稳定，从来就没有门户这种东西。
抛开距离太远，还有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就是慕晚秋的舰队，已经快要被死海吞没了。
“不是来不来得及的问题……”
慕晚秋摇了摇头，道：“就算来得及，又如何？”
“顾慎，我们现在进行的战争，是最终之战。最终之战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推翻源之塔，重新建立新的精神网络，将如何活下去的选择权，从深海的手中夺取回来。”
慕晚秋压低声音，一字一句：“虽然还未被强行链接，但死海的力量，我已经隐约感受到了，这绝不是一个人可以对抗的……深海为了这一天，一定筹划了很久很久。”
在外部以旅者族群施压。
在内部建立源之高墙，积蓄矛盾。
等的，就是今朝！
死海一旦释放……便是一场精神洪灾，每一个踏入源之高墙的超凡者，都会被深海强行拽入链接世界之中！
她不希望顾慎为了救自己，踏入死海。
她知道，如今顾慎已经成为了真正的冥王。
但那又如何？
她不认为，积聚了数万万超凡生灵精神力量的死海，会被一位神座破除……如果真这么容易破局，那么清胧一定不会就这么“销声匿迹”。
孟西洲，旅者，白袖，顾小满。
发起最终神战的那几位，如今俱是“音讯全无”！
这是何等可怕的一件事？
这种情况下，顾慎贸然入局……很可能会葬送人类世界好不容易等来的最后希望！
这是战争，是只考虑最终胜负的战争！
这场战争注定会有很多牺牲。
她不介意也不在乎自己成为牺牲者……她不希望因为自己的缘故，导致胜利的天秤向深海那边倾斜。
“我的时间不多了。”
慕晚秋咬紧牙关，语速飞快道：“接下来，我会保持精神同调，将北洲舰队被死海笼罩前所看到的一切画面，全部上传到净土世界……所有的精神链接都被封锁，外界无法知晓源之高墙内发生了什么，顾慎，这些信息或许可以帮到你。”
“等等！顾慎无法赶到，那么天鞘打击呢？”
沈离额头青筋鼓起。
他立刻想到了另外一种解决方式，他可以立刻致电中央城，林绸公爵，进行天鞘打击。
天鞘打击……是林霖认为可行的解决方案。
如果，将源之高墙再度破坏，那么北洲舰队或许可以逃离。
“不要进行天鞘打击……”
“我认为，这并不是一个好的解决方案。”
慕晚秋声音沙哑的开口。
舰队被困之初，她其实很赞同林霖提出的声援计划。
只有光速进行天鞘打击，才能解决舰队。
但……
就在完成了和顾慎的链接之后，她意识到了一个被忽略的致命信息。
深海的源之高墙，是一座牢狱。
但在“死海”抵达极限之后，整座牢狱，也会困住死海自身。
从这个角度来看。
慕晚秋看到了深海布置到更深层次的“计划”。
在这次的杀局之中，被这面高墙“圈住”的超凡生灵，会提供第十二次进化的养料……但这所谓的十二次进化，并非是深海的终点。它知道北洲苔原还积蓄着数百枚天鞘武器，这些年却从未发起过清除天鞘武器的秘密行动，盟军高层在苔原布置了极其严密的看守和防控，但这份守卫力量始终落空。
为什么？
因为它不在乎。
这次总攻，三洲会盟发起的第一轮打击，是高层们“心怀仁慈”的试探之举，一旦高墙内部失去联系，那么他们将会立刻补上第二轮打击，第三轮打击，直至将高墙彻底击碎。
而这，恰中深海下坏。
高墙破碎，释放出来的，正是死海。
那个时候完成十二次升级的深海，将会顺势进行新一轮的精神蔓延。
届时。
死海会笼罩整片五洲。
小铁人怔了一秒。
滋啦！
此刻在四季旷野中的慕晚秋，身形变得模糊，不再稳定。
“小秋！”
沈离下意识喊了一句。
但这道影像变得更加模糊。
“……”
顾慎神情阴沉，他知道这是精神意志被强大外力笼罩的景象……慕晚秋传来的精神视野变得灰暗压抑。
这说明死海已经蔓延抵达了舰队布阵的边缘。
无论多么凶猛的炮弹火力，都无法击溃“死海”这种虚无缥缈的精神力量。
慕晚秋的身形一阵模糊，消失在四季旷野。
但她却一直保持着精神同调，坚持将舰队的第一视角，上传到自己意识彻底被吞没。
最后，净土之中，只回荡着她声音模糊的提醒。
“不要轻易发动第二轮天鞘打击……深海的目的，是链接全体人类。”
沈离怔怔盯着慕晚秋消失的方向。
精神视野逐渐被黑暗笼罩。
判官被死海吞没。
北洲舰队，消弭于绝望大雾之中。
……
……

第九十五章 亡者长眠之地
四季旷野的风儿，带着十足萧瑟的意味。
这次的精神链接时间十分短暂……从会面，到慕晚秋精神消散，只过去了大概一百秒。
留给北洲舰队的时间其实就是这么短暂。
在这短暂的一百秒，慕晚秋做出了属于自己的判断。
“不要发动天鞘打击……”
沈离下意识重复着这句话。
他逐渐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他没想到，这次链接发生地如此突兀，如此紧急。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清醒之后，沈离忽然觉得很无助。
直视死海的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绝望。
如果深海真的掌控了如此大的权限，北洲舰队的精锐之师，尽数被死海吞没，那么其他两洲的进攻，想必也是一样……
这场战争，接下来还怎么开展？
“战争还没有结束。”
“小秋……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顾慎的神色自始至终都很冷静，他全盘接受了慕晚秋传来的精神影像，并且在心湖中默默开始计算。
源之高墙锁死，慕晚秋传出的死海信息至关重要。
这或许会决定接下来的战争走向。
通过这份影像，顾慎可以使用祈愿术和占卜术，推测如今的深海，抵达了何种程度，死海的精神力量，又积攒到了什么量级。
顾慎深吸一口气，道：“剩下的，交给我。”
……
……
四季旷野的使徒链接挂断。
顾慎开始了自己的行动，他先是收回心流之力，然后去往时间道场。
红龙，罗洱，周济人，钟帷，都在道场内修行。
顾慎并没有打扰他们，而是直接去找了锈骨大将。
锈骨大将放弃了火种本源的参悟，他已经和“猎神座”无缘，如今星舰之中，他最清闲。
“什么，你要先离开星舰？”
锈骨坐在虚空中，皱眉望着顾慎。
“我先行一步。”
顾慎点了点头，道：“等星舰抵达冰海，不要停歇，直接驶往北洲。”
如今北洲边陲，也面临大战！
如果盟军在中洲受挫，主力底细被深海摸清楚，那么接下来旅者族群，将对整个北洲边陲，发动重击。
为了确保源之塔的那场神战，白袖他们带上了“旅者火种”。
兜兜转转。
这枚火种如今是到了深海手中，旅者本尊的肉身也已具备，保不齐深海就可以在北洲边陲发动神座级的进攻……如果真的出现这种情况，顾慎不知道初始号能不能抵抗得住。
但锈骨等人驾临，便可力挽狂澜！
顾慎见识过深海操纵之下的“神临”，回想当年在旧世界与虚假的光明神座一战……深海即便掌握“旅者火种”，所爆发出的战力，应该也无法与真正的神座媲美。
红龙正在熔炼“风暴火种”，天瞳师姐已经快要完成熔炼“谷之火种”。
再加上执掌毁灭本源的锈骨，以及周济人，一旦这几位顶级战力驾临牯堡战场，绝对可以抗住北洲边陲的压力！
“你呢？”
锈骨的确很关心北洲战事，但他更关心顾慎动身的原因。
“我……”
顾慎沉默片刻，他柔声道：“眼下，我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时间紧急，他没有更多的功夫和锈骨大将解释。
等到星舰驶入冰海地界，精神链接恢复……自然会有人和锈骨联系。
届时。
这场战争的全貌，便会浮现于锈骨面前。
顾慎站起身子。
他伸出手掌，虚空之中一阵震颤，只见那陷入时间道场沉眠之中的爱之主座像，缓缓向着顾慎漂浮而来。
漫天冥火化为一片片柔和花瓣，将爱之主包裹。
褚灵的意志尚在沉睡之中。
但或许是回归五洲，临近深海网络的缘故，顾慎感到这沉眠的气息，已然有了些许复苏的迹象。
“更重要的事情……”
锈骨也随顾慎一同站起身子。
他不再多言。
顾慎只从星舰中带走了一样东西，就是爱之主座像，准确来说……他要带走的是“褚灵”。
……
……
冰海之上，一道巨大蟒影正在飞快潜掠。
金穗花此生从未施展过如此极速。
它竖瞳之中燃烧着极其旺盛的冥火，顾慎坐在扁平头颅的额首位置，将冥火之力注入大蛇体内，极其慷慨地给了金穗花动用火种之力的权限，冰海浪花被切斩开来，大蟒如龙似剑，直接破空而去，以这个速度，顾慎只需要两天就可以抵达南洲。
但……还不够！
每隔数秒，大蛇便会向前瞬移近千米距离，顾慎眉心燃烧的冥火正在催动他在时间道场参悟的几道本源。
那道参悟不全的空间本源，此刻一次次撕裂虚空。
他亲眼目睹了第五军团的舰队被死海雾气吞没，看着自己的使徒精神消弭……如今正是分秒必争的重要时刻，没有人比他更加焦急。
但顾慎依旧保持着冷静。
他的心湖，不起一丝波澜。
“死海释放，源之高墙内的超凡生灵都被笼罩……”
顾慎默默回放着慕晚秋送出的精神投影。
“深海的第十二次升级，几乎已经成为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这种情况下，一旦进行第二次天鞘打击，反而正中深海下怀。
第十二次升级，可能已经无法阻止了。
顾慎必须要接受这个现实。
他再焦急，再愤怒，也不可随意踏入高墙范围。
正如慕晚秋所说……这是人类的最后一战，想要获胜，就需要直奔终点。
用深海的思维，来打败深海。
……
……
伴随着源之高墙的“修复”，死海的“扩散”，三洲舰队的音讯忽然被切断！
坐镇后方的林绸，陆南栀，顿时失去了反馈。
盟军高层开始慌了。
他们不知道高墙那边发生了什么，只能通过墙外无人机传来的景象，进行粗略的判断……
如今整座中洲，似乎都被漆黑的精神阴翳所笼罩。
陆南栀见过狮醒战争。
林绸也从女皇口中，听说死海的存在。
这两位不谋而合推断，这异象，很可能是深海释放了“死海精神海域”！
然而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林绸和陆南栀便知道，如今的时机已经晚了，死海很可能已经将三洲舰队淹没，正当他们开展会议，决定投票采取第二轮天鞘打击，尝试解救之时，沈离的精神链接接入会场，他以冥王使徒的身份介入这场会议，先是带来了顾慎带着星舰归来的喜讯，而后告知了慕晚秋的重要警告。
顾慎以神座身份回归五洲。
这本是一个极大的好消息。
但如今死海笼罩中洲地界，这场战役正处于最重要的危机关头，所有人的精神都极度紧绷。
沈离的到来，改变了林绸陆南栀进行第二轮天鞘打击的念头。
三洲会盟，开始针对这场灾难，进行巨大的结构性调整。
重要程度排在第一的事情，就是疏散靠近中洲地界的住民……一旦死海真的释放，那么近海区域必定会先收到污染。
原本是用来表决第二轮天鞘打击是否应该进行的会议，迅速结束。
三洲开始了雷厉风行的疏离行动。
东洲三所五大家迅速行动起来。
放眼整座东洲，最佳的避难所，毫无疑问就是长野！
作为江北特级大区，长野拥有巨大的人流容量，以及最好的紧急避难措施……大都拥有可以和长野媲美的地区条件，但遗憾的是这片地界太靠南了，一旦死海冲破源之高墙，大都区很快就会被淹没。
雪禁城城门大开，由于景山言先生提出的“群星计划”，五大家早早就在地底修筑了“紧急避难所”。
如今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大雪翻飞的季节，李青穗站在雪禁城城门之上，她披着紫色襦裙，双手按在城门之上，看着远方乌泱泱的黑云。
数不清的军用载具如一条长龙，在雪地上碾过，驶进雪禁城，一路汇入地下避难所。
紧急疏散计划开始之后，江北五区的人流量骤然暴涨，一夜之间就多了数千万北上的“逃难者”。
戴着白手套的高天撑着雨伞，默默站在家主身后。
战事兴起之前，李青穗便负责整座江北的统筹工作，这是一个看似“轻松”但实则无比“琐碎”的复杂任务，李氏门下就有数万超凡者分层分级汇成网络，匡论整个江北，五大家虽然集中执掌权力，但太多细碎之事聚在一起，实在让人焦头烂额。
战事兴起之后，李青穗的担子更是陡然重了数倍数十倍。
关于临时避难的决策，她是一千一万个支持……
但眼下的情况，并不乐观。
倒不是担心江北无法承载这些逃难者。
而是。
如果死海扩散，逃到长野，就真的可以“平安”么？
“家主大人，您已经好几日没有合眼了。”
高天柔声提醒：“李氏已经和花帜完成对接……接下来的避难任务并不复杂，您不如趁这时候好好睡一觉。”
超凡者的确可以不用睡觉。但人非铁石，总该需要休息。
“不知怎的……就是睡不着。”
李青穗摇了摇头。
她轻轻开口：“我听说顾慎已经回来了，似乎是在冰海？他回来之后会直接去中洲么？”
高天怔了怔。
他知道小姐为何睡不着了。
“或许……会吧？”
高天沉默片刻，深吸口气说道：“我私下和沈离聊了几句，听他说如今顾慎是极厉害极厉害的人物，此次劫后余生，不仅成功完成了‘冥王火种’的熔炼，还带回来两艘星舰！中洲那边的危局，如果有顾慎介入，想必定能顺利破解！”
“是么？”
李青穗笑了笑。
她瞥了眼高天，意味深长地说道：“高叔，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您何必骗我？如果顾慎当真有如此把握，东洲怎会如此紧急地开展避难任务？”
高天哑口无言。
“我……”
他终是无奈叹息：“此番事件紧急，谁也不知顾慎是如何布局，我们只能等顾慎的消息。”
目前为止，顾慎并没有和会盟任何一人联系。
面对脱离程序限制的深海，三洲会盟颇有些“束手无策”。
中洲之局。
他们实在有些不知该如何处理了。
事到如今，似乎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顾慎身上。
“如果是我……我不会直接去中洲……”
李青穗单手托腮，轻轻开口：“我会回长野。”
高天怔了一秒。
回长野？
“清冢陵园，是五洲超凡源质最大的神迹之地……顾长志先生修筑这片陵园的本意，就是让东洲历代以来的亡者，都能够安心长眠于此。”
李青穗这句话，让高天心头咯噔一声。
每一年，李氏都会去清冢陵园祭拜……
不仅仅是李氏。
上至五大家，三所，下至超凡时代后天觉醒的那些平民，他们都会前往清冢陵园吊唁，纪念。
数之不清的逝者安眠于此。
“轰隆隆！”
天顶之上，忽然响起一道雷震，这道雷震吸引地面无数人的目光，只见大雪翻飞的穹顶云层之上，掠过一道金灿如龙的巨影，恍惚之间仿佛还能看见，有一人端坐在那巨大龙影额头之上，乘着无数雷光与雪雾翻飞。
冰冻的宁河忽然开裂，凝固的河面倒映这熠熠生辉的景象。
李青穗原本灰暗的眸子，也在此刻生出了辉光。
她死死盯住天顶闪逝而过的耀影。
虽然只有一瞬。
但她还是捕捉到了这电光火石的一瞬！
李青穗伸手攥住高天的黑西装衣袖，声音沙哑：“高叔……你，看到了么？”
高叔神情恍惚。
“是……他？”
这世上千万人，唯独这一人，李青穗绝不会认错。
“是他……”
“是顾慎，他回来了！”
……
……
雷光轰鸣，长野陵园上空。
一道身影骑乘巨蟒，沐浴大雪，宛如神灵。
顾慎从金穗花额首位置缓缓起身。
他看着身下的清冢，看着那一块块陷入沉眠的碑石，看着自己无比熟悉的一草一木。
一缕漆黑冥火在眉心点燃。
陵园地面堆叠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顾慎伸出手掌，缓缓抬起。
此刻随着顾慎的抬手动作。
无数碑石，百万亡者，仿佛都从长眠之中苏醒过来。

第九十六章 冥火降临
源之高墙巍峨高耸，浩荡海域黯淡无光。
死海的扩散速度很快。
如今整座中洲，都被阴翳笼罩，数之不清的超凡生灵，都浸泡在名为“死海”的精神海域之中。
在这片海域之中。
有且只有一位主人。
浸泡在死海阴翳之中，犹如沉浸于深海万里之下，精神海域的最深处没有光明，中洲天顶的阴云之中飘掠着大量的无序代码，这是精神意志具象化来到现实世界的景象……在这片漆黑无光的海域之中，只有一小块区域还散发着微弱的辉光。
那就是源之塔的塔尖，神战终结之处。
这抹辉光……来自于光明火种。
一块方圆不到百米的无垢之地，在死海中艰难撑起，作为最高席之一，孟西洲是整片海域中唯一有“余力”对抗深海的存在。
然而与清胧的神战，消耗了她大量的神力。
这片光明之地，正在被死海缓慢侵蚀。
旅者的状态比孟西洲更糟糕，先前神战他几乎全程充当着“急先锋”之类的角色，自己好不容易炼化的火种本源之力，都险些被天空火种击溃，此刻他艰难走到了光明之地中央的两块坚冰之处，神情阴晴不定。
好消息，这里还有两位神座。
坏消息是……这两位神座的状态比自己更糟糕。
林蕾白术被封印在坚冰之中，与清胧鏖战五年，这两位神座为了给外界留足时间，几乎燃尽了自己的一切，最终迫于无奈才采取了“同归于尽”的打法，这层坚冰包裹着他们最后的生机，坚冰消融，便等同于生命消融。
他们知道，如果战败，火种必定会被清胧攫取拿走。
于是……
这层大寒本源，便是最后的“死守”。
如果三洲会盟能够取胜，自然有充足的时间，能够等到冰雪消融，再取出火种。
“死海……这就是你们制造出的怪物么？”
旅者声音沙哑，语气中不乏讥讽之意：“链接了上亿的超凡生灵，制造出的超级精神海域，这种东西一旦没有规矩约束，只需要一个念头，就可以杀死所有链接者。”
“别忘了，链接者名单中，还有你的一整个族群。”
顾小满冷冰冰开口，给予回击：“以深海的秉性，如果要进行大毁灭，先死的也是塞外那些。”
“……”
旅者顿时沉默了。
他不在乎那些低阶的殉葬者，那些没有灵智的超凡生灵，在旅者族群中的存在，就像是人类世界里用作战略储备的秘银炮弹，上位者只在乎炮弹射出后的威力是否足够，并不会因为炮弹的粉身碎骨而感到惋惜。
可他知道顾小满说得没错。
自己最看重的那几位高阶超凡，以及拥有高级智慧的核心族人，也在链接名单之中！
站在光明之中的白袖，深吸一口气，他默默张弓搭弦，准备再次开箭。
“白袖，不要浪费力气……”
孟西洲虚弱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此刻困住我们的死海，至少由数千万人的精神意志凝聚……你就算燃尽生命，也杀不死这千万人。”
更何况。
千万人死去，还有千万人站起。
即便没有孟西洲的提醒，白袖也不会真的开弓，因为【阿喀琉斯之踵】的视野之中，他看到了千万个弱点，密密麻麻的死海，每一点都是绝佳的进攻之处，或许他一箭射出就可以泯灭数千数万的魂灵意志。
可这毫无意义。
因为数量太多，太多。
他一个人的生命，再怎么燃烧，也无法洞穿这片死海。
孟西洲沉闷咳嗽了一声，说了个并不好笑的笑话：“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清胧先遭受了反噬，从结果上来看，神战似乎是我们取得了胜利。”
然而在场并没有人笑。
就连完成了灵魂契约的旅者，也没有笑。
“深海想把所有人都‘吃掉’。”
旅者站在坚冰之前，面无表情开口：“我不想死在这里，你们应该也不想吧？”
他一直在打白术林蕾的主意。
先前顾长志残魂暴打清胧之时，他看得清清楚楚，大寒本源的力量竟然被贯穿了，这两枚火种的力量加持到了顾长志身上。
如今他想复刻这一幕——
只是不知如何下手。
“你也省省力气吧。”
孟西洲垂下眼睑，如果现在是在外界，她会一千个小心，一万个提防。
完成灵魂誓言之后，旅者的行为已经不再受到命运约束。
换而言之。
这位旧世界神座，很有可能成为人类的新敌人。
但现在……
被困在死海之中，旅者的残余力量比自己还弱，大家都处于同一战线，若是她死，那么旅者也得一起去死。
“如果这两块坚冰，可以被轻易消融……那么清胧早就这么做了。”
孟西洲道：“你如今的力量，比之巅峰清胧如何？”
旅者神色难看。
他皱眉喃喃道：“顾长志……是怎么做到的？”
在场众人之中，实力最弱的顾小满此刻开口了。
她轻轻吐出二字。
“无量。”
清胧立于不败之地的防守，名为无量。
而顾长志先生战无不胜的拳术，亦是名为无量。
两者虽然同名……
但蕴含的力量，却是有所不同！
在【湮梦】之中，顾小满点燃信封，某种意义上来说，那神战的几分钟，她和顾长志先生的残魂处于精神共鸣的“一体”状态，也正因如此，她看清了顾长志先生挥拳之时的本源调动……斗战火种和战争火种之所以会突破大寒本源。
便是因为顾长志先生的“无量”，与时间有关！
他可以瞬现到清胧面前。
他的拳头可以瞬现抵达清胧面颊！
他的无量，比清胧的无量更加强大——
因为他掌控了无解的时间本源，这道本源之力甚至比白术的【倒流】更加强大！
与其说，是斗战火种和战争火种主动响应。
不如说，顾长志以时间本源突破大寒本源，从而顺利借走了这两枚火种被封印的辉光！
这种神迹，无法复刻。
顾小满把自己所看的“无量本质”说出，旅者眼神黯淡了许多。
“无量……这世上竟有如此浩瀚莫测的力量……”
虽然神战已经结束。
但他回想起顾长志挥拳的时刻，依旧感到心悸。
若干年前，冥王曾告诉他，顾长志这个男人很可怕，他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如果早看到顾长志出手的画面，他怎敢对五洲动那些歪心思？
“退一万步，如果这两块大寒之冰，很容易就被突破，那么深海早就攻进来了。”
孟西洲淡淡一笑，道：“别忘了，死海已经释放，现在它已经成为这片地界的唯一主人。”
深海毫不犹豫将清胧并入死海之中。
但却迟迟没有对这光明之地下手……
显然，它是将整座中洲都当成了食物。
尚有一丝余力的神座，依旧是神座，面对撑开光明结界之后的孟西洲，深海并没有选择强攻……它更在乎自己的“第十二次升级”，所以只是用死海浸泡圣光，准备将这块最难啃的骨头，留到最后去啃。
旅者眯起双眼，盯着孟西洲的面容。
他注意到，这女人的神色似乎只是虚弱，并没有太多慌乱。
“你不怕死？”
“当然怕。”
“那么……你还有后手？”
“没了。”
孟西洲坦然地耸了耸肩，道：“以顾氏之名，引召信封神念，同时送出火种之力，重伤清胧……这便是我登上源之塔的最大后手。我知道这一招结束之后，清胧就算不死，也会重伤……再后面的事情，我本来准备交给白袖。”
这一招之后，杀死清胧的难度大大降低……
如果没有死海降临这场意外。
那么手持熄烛的小袖子，将会完成最终的收割！
“你……”
旅者一阵语塞，他说不出话了，但直觉告诉自己，这件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所以……”
他死死盯住孟西洲的双眼，一字一句问道：“你在等什么？”
“你……还挺敏锐的。”
孟西洲笑着摇了摇头。
她忽然问了个与场上现况无关的问题：“你相信命运么？”
这一问，让旅者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了。
本来对于命运，他是不信的。
如若真的相信有命运存在，他怎会拼死带着族群从虚空远端横渡而来，只是为了寻找一片不属于“旅者”的绿洲？
可与冥王签订契约之后，他开始信了。
命运就像是亿万个搅动在一起的齿轮，一旦启动，就不会停下。
“我曾在禁忌书楼中，看到一幕绝艳的光景。”
孟西洲声音很轻地说道：“天地昏暗，万物无光……但有一抹光明，撕裂无尽阴翳降临。”
旅者的那一问，叩中她的心湖。
【“你在等什么？”】
这些年，有太多人这么问过孟西洲了。
三洲会盟早就迫不及待想要对中洲发起总攻，所有人都在等待光明神座的降临。
于是从她完成光明火种的那一刻起，便有人提出了发起总攻的计划——
但这些提议，都被她按压下来。
于是，就有了这么一问。
所有人都知道孟西洲在等。
可却无人知晓，孟西洲究竟在等什么。
“我等的，就是那一束光。”
孟西洲轻轻吸了一口气，她自己的眼神其实也有些惘然。
她在禁忌书楼之中，看到了顾慎骑乘大蛇回归五洲的画面……
这是无数个命运映照中，最有希望最有光彩的一幕。
于是她压下了所有人的总攻提议，她最想等的不是白袖找到熄烛，也不是顾小满拿到信封。
而是顾慎回归。
而如今，死海笼罩中洲的画面，与禁忌书楼中的预言画面如出一辙，孟西洲才恍然明白，阴翳笼罩的绝望场面，并不是因清胧而诞生的……
“我相信命运。”
孟西洲轻声道：“所以我相信那束光会来。”
话音刚刚落下。
光明结界忽然感受到了一阵震颤。
孟西洲下意识抬头。
死海笼罩之下，整片中洲都被拉入了浩瀚的精神海域之中……她身为最高席，如今依靠着火种之力，勉强可以感受到死海海域的一些动向。
孟西洲知道，每秒都有大量的超凡者接入链接。
深海的算力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进行暴涨。
而就在此刻……
死海忽然开始剧烈的震颤，就像是有一把剑，刺入死海之中。
“那是？”
旅者也同样感受到了这抹震颤。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光明结界外的黑暗。
白袖连忙再次举弓。
【阿喀琉斯之踵】所看到的画面产生了变化……那漂浮死海尽头的千万弱点，以他无法理解的速度开始迅速消解，一抹极其刺目的黑色光芒撞入了这片庞大的海域之中。
那是……冥火降临！
……
……
“轰！”
插入死海的，的确是一把剑。
由冥火组成的巨剑，轻而易举将源之高墙刺穿，犹如撕纸一般，将中洲戳出一个窟窿……但死海并没有随着这个窟窿向外溢出，因为无数冥火在海水中沸腾燃烧，在源之高墙的内部，重新筑起了一道新的高墙。
这些冥火迅速延展，化为一座更巍峨更高耸的巨壁囚笼，将死海海域死死包裹在内！
天顶阴翳之下，凝聚着一尊漆黑的王座。
这尊王尊，本来属于清胧……但如今深海坐在了上面。
它独自一人坐在通天之处，垂看膝下万千生灵。
第十二次升级，比想象中要顺利，死海领域的扩张已经初步完成，想要攻打上城的三洲舰队，也被顺利吞入腹中，接下来它要做的事情……就是消化。
正当深海准备熔炼这些精神算力之时。
死海忽然被撕开了一道细小缺口——
这一剑来得太突然。
整片死海都在震颤，以至于上城天顶的王座，都在震动。
正准备安享饕餮之筵的深海，面无表情，缓缓挪首，望向那破碎的源之高墙。
冥火之剑的尽头。
是煌煌神焰，击穿穹顶，一副极尽巍峨壮观的绚烂景象。
浑身金灿燃火，犹如琉璃的大蛇，张牙舞爪，从天而降。
而站在大蛇额首位置的少年，披着漆黑无光的斗篷，眉心燃烧着幽暗的光焰。
……
……

第九十七章 斩海
“顾慎……你终于来了。”
坐在王座上的深海，神色很是平静。
仿佛顾慎的到来，并不是一件值得诧异的事情。
“是啊。让你久等了。”
顾慎双手杵剑，站在金穗花头顶，滔天冥火围绕他一人旋转，死海被磅礴火源焚出一片巨大的无垢空间，而且这片无垢空间还在不断扩大。
三洲会盟虽然切断了外界与【深海】的大部分链接。
但在五洲范围内，【深海】还是有许多眼睛。
源之高墙外面发生的大多数事情，它都能够看见。
顾慎返回长野并不是一件小事，有千千万万人都看见了。
所以，它自然也看见了。
顾慎从冰海赶回五洲，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前往清冢……然后展开冥火领域，将整片长野天顶都笼罩在内。
虽然【深海】并不知道顾慎在长野具体做了什么。
但它能够猜出来。
“来的，不止是我一人。”
顾慎举起冥火之剑，在他背后，等候已久的簌悬木从死海焚尽的虚无之中拔地而起，沐浴着滔天冥火狂野生长！
整片净土，都在此刻铺展开来！
山海呼啸。
来的，不是顾慎一人。
而是净土之中的千万人。
清冢陵园长眠的亡者，数之不清，它们从陵园中醒来，于净土中复苏。
“……”
坐在王座上的深海，眯起双眼。
它认真凝视着那片大成净土，此刻心中纠结的某些困惑，也得到了答案……就在不久之前，它刚刚目睹了顾长志与清胧的巅峰对决。
自诞生以来。
只有两人，它看不透。
一个，是图灵。
另外一个，便是顾长志。
前者是缔造它的“父亲”，而后者……便是一个无法以常理揣度的人类，亦或者用“伟人”二字来形容更加贴切。深海无法理解顾长志的原因就是，这个男人的一生都如同太阳般浩荡磊落，它作为历史的见证者，无法在顾长志的人生中落下一笔描黑。
这是何等神迹？
人心常有恶念，人性常有恶举。
手中掌握权力越大，越是容易沉沦……清胧就是最好的例子，天空神座的一生亦是一部史诗，于中洲建立万丈高塔，受万千子民仰视，双神福光照耀。可清胧跟“太阳”二字没有任何的关联，百年来有不少次出塞任务，都被他所拒绝。
清胧不愿意为人类燃烧自己的血液。
更不要说成为太阳。
他在乎自己麾下的子民……但仅限于中洲，于是就有了百年的励精图治，和天水先生一同将中洲推上了世界之巅。
这样的人，所做的功绩，不可谓不大。
但剖析一生，却很难跟伟大二字产生联系。
深海低眉笑了笑，“顾长志……修筑清冢，不会就是为了这一天吧？”
它能动用海量的算力，去推演历史角落的真相。
但这一幕的因果，它推演不出。
或许顾长志当年下令修筑这片东洲神迹之地，就是为了这场人类命运最重要的一战。
又或许，这一切只是巧合。
“这不重要。”
顾慎平静道：“重要的是，我现在就站在你面前。”
无论清冢修筑，是为何用。
如今这陵园中的百万魂灵，已经尽数来到顾慎的净土之中。
深海杀了顾慎一次又一次……
顾慎终究还是来到了这里。
“轰！”
簌悬木的枝叶翻飞而起，无数枝条化为流火，仿佛囚笼的支柱，铺天盖地落下，将整片甯樊海域都笼罩在内。
顾慎一念落下，铁五立刻带着漫山遍野的亡魂军团冲杀而出！
另外一边，坐在王座上的深海起身拂袖。
死海之中同样冲出一只气势磅礴的巍峨军团，它已经链接了整片中洲，死海之内的力量随意调取，这些受链者的精神凝聚成实质，既然顾慎的净土要冲击死海，那么它便动用整片死海，予以回击！
两拨人马撞击在一起，死海与冥火瞬间交融，蒸发出大量的“蒸汽”。
无论是死海还是冥火，本质上都是精神力量的一种具象。
但这两股力量，实在太强大了……现实世界的规则都被影响，此刻竟然产生了元素爆发的现象！
净土中的亡魂军团，数量虽然庞大，但与链接整座中洲的死海相比，还是略显渺小，这片战场瞬间就被压过，冥火筑起的高墙被死海一朵巨浪拍打而下，绽放出巨大裂口，但下一刻就修补而上，顾慎手中掌握的“冥王权柄”，最不害怕的就是死亡。
陵园中的那些长眠者，本身已经死过了一场。
就算再死一次……
又能如何？
只要顾慎能够支付得起代价，那么它们就可以不断复活，一次又一次冲杀战场！
“杀！！！”
铁五的怒吼声音在死海中回荡，他冲杀在最前方，独自一人，极其骁勇，身后军团被远远甩开一大截。
“……这一战，只许胜，不许败！！”
……
……
中洲最高处，几近于天。
在这里，所有的怒嚎，战吼，都消失了，仿佛已随风飘散而去。
金穗花感受到了来自深海的强烈威压，它扭身向着下方战场撞击而去，加入了讨伐死海的战争之中——
于是整片死海天顶，便只剩下两道身影，遥遥对视。
深海依旧坐在王座之上。
“顾慎，你还真是福大命大。”
它俯瞰着身下的战场，笑着开口：“实在没想到……就连放逐，都无法杀死你，不仅让你逃回来了，还让你熔炼了火种。”
“没办法，我命不该绝。”
顾慎轻描淡写道：“你再杀我一万遍，结局也是一样。深海，你杀不了我。”
“……我没想杀你。”
深海幽幽一叹。
它望着顾慎，徐徐说道：“仔细想想，你我见面，最开始的那几次……我那一次不是对你抛出橄榄枝？如果真想杀你，在光明城湖畔的那一次，你逃得掉么？”
顾慎短暂沉默了一下。
仔细想想，还真如此。
深海最开始对他……的确没有多么深重的杀意。
“一直以来，我都很想和你合作。”深海道：“我已经猜出来了，你是图灵选中的‘继承者’，你是未来要对抗超巨型源质风暴的最佳人选。如果有一天那场灾难真的来袭，我希望你能活着……以人类希望之子的身份，好好活着。”
“这就是不杀我的理由？”
顾慎笑道：“听上去你似乎是一个为拯救人类而殚精竭虑的大善人，难道我还要叫你一声救世主？”
这句话极近讽刺。
五年战争，不知死了多少人！
北洲边陲，更是可以找到大量的新鲜尸骨！
退一万步……此刻的死海，链接了数亿中洲超凡者！而这些超凡者的精神力量，正被深海用来和净土军团进行交战！
“你的确可以叫我‘救世主’，我觉得没有问题。”
然而深海就像听不懂顾慎说话一般，坦然应下了这句讥讽。
顾慎在讽刺，它当然听得懂。
只不过它不在乎。
深海淡淡说道：“顾慎，如果只是因为我杀了人，你就要判我有罪……那么你也一样，早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
顾慎……不是什么好人。
他是冥王。
在熔炼火种之前，顾慎就杀了许多人。
这种事情……杀一个，和杀一百，其实没有区别，都是杀了人。
“你错了，我来这里，与你开战，并不是要宣判你有罪。”
顾慎看着深海摇了摇头。
他意味深长地开口：“你说得没错……如果杀人有罪，那么我早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蛋，混账恶人，不过当冥王的怎么可能有‘好东西’，对吧？”
伴随着话音落下。
顾慎放开精神海对火种的压制。
冥王火种，是最高席中最肮脏，最污浊的那枚火种，虽然具备着可以让亡者复苏的神迹之力，但每一任冥王，都需要背负巨大的业力！
命运齿轮的每一次转动，所产生的“污秽”都会被这枚火种汲取，吸纳！
冥火之内，早就蕴满了灾厄和不祥！
此刻，顾慎的身上，有大量的阴翳笼罩而出，这些阴翳如恶鬼一般，缠绕在顾慎肩头，腰腹，浑身上下，它们拟化成食人恶鬼的模样，张开血盆大口，随时准备将顾慎吞没……
但顾慎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
“我都已经是世上最大的恶人了。”
“还需要考虑什么对错？”
话音落地。
“唰”的一声！
一抹璀璨的光焰自顾慎眉心暴燃而起，这缕光焰比冥火更耀眼，更纯粹，更绚烂！
一刹。
冥火散发而出的不祥，便被尽数震碎！
“所以……”
“我来这里，只是来杀你的。”
顾慎一剑递出，那把本来呈现漆黑之色的冥火之剑此刻瞬间转为金灿色彩……
在这精神世界之中……
炽火，比冥火更锋利！
深海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
这一剑，让它想起了先前顾长志的“无量”！
顾慎的炽火之剑，仿佛触碰到了“时间本源”的门槛，即便是进化十一次的深海，也没有捕捉到剑气轨迹……但这并不重要，死海世界之中的它是“永生”的，无论是炽火之剑，还是熄烛箭矢，都只能杀死它的一缕精神。
它不在乎死亡。
因为它随时可以再次开始。
顾慎眼神极其炽热，这一剑直接洞穿了漆黑王座……深海的精神躯壳瞬间被刺穿，天顶之上响起一道闷雷般的炸响之声，下一刻那尊王座便在数百米外重新凝聚出现，深海依旧保持着撑肘沉思的姿势，凝视着顾慎的金灿剑尖。
刺死深海的那一刻，顾慎便消失了。
深海出现，他便出现。
于是就有了“第二剑”，准确来说……是未刺完的第一剑！
这一剑再次洞穿深海，一模一样的剧情上演，但深海第三次面对这一剑时，不再选择“硬撼”。
它可以死一千次一万次。
面对白袖熄烛之时，它不觉得这种死亡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面对顾慎……
它心中掠现出了一抹危机。
深海心中有一种直觉，如果它不打断这一剑，那么自己很可能真的会被顾慎杀死一千次一万次……这家伙以一己之力支撑了净土军团和死海开战，这该是有何等恐怖的源质储备？
宁愿被熄烛射一箭，它也不愿意被顾慎继续这么刺下去。
但……深海也很清楚。
自己很难躲掉顾慎的这一剑。
既然躲不掉……便只能去挡。
如今链接死海的“精神体”中，只有一位，具备挡下这一剑。
“珰”的一声！
王座上的黑影，在第三次被炽火之剑刺杀之际，终于做出了应对，死海中原先被“困缚”的那位神座，此刻被强行引召而出。
头颅浸泡在死海水泡中的清胧，陡然睁开双眼。
他原本灰暗绝望的瞳孔，此刻燃起了漆黑的妖异光芒——
下一瞬。
清胧出现在深海所在的王座之前，【无量】本源化为一面坚固壁垒，直接挡住了顾慎的这一剑！
清脆的交撞之音，响彻整片海域，刺人耳膜。
“呵……”
顾慎面无表情看着眼前的清胧。
他知道，源之塔塔尖的神战已经落幕，清胧被深海算计，已经被死海吞没。
眼前的漆黑眼瞳，没人比他更熟悉。
这就是深海占据精神的一种体现，当年在【旧世界】遇到白蜥之时，就是如此。
如今的清胧和当年白蜥简直一模一样。
所以……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制霸中洲百年的天空神座，而是占据这躯壳的深海。
“顾慎，你知道么？十一次进化之后……我便一直等待着类似今日的场景再度出现。”
深海轻声笑了笑，“我以白蜥之身，输给锈骨。那次教训让我刻骨铭心，于是我进行了一场‘恶补’……我想我如今已经具备了和顶级强者交战的能力。如果你不出现，那么我会用清胧的身躯，将孟西洲，白袖，顾小满他们一个一个，全部吞掉。”
听到了熟悉的名字，顾慎神情凝重起来。
白袖，孟西洲，顾小满……
他知道，这些人还活着，在死海的深处，他感受到了微弱的“光明气息”，那是火种的力量，绝对不会有错。
孟西洲还活着。
那么其他人，一定也还活着！
如今死海，成为了一片巨大的献祭场，深海极有耐心地等待“升级结束”，然后品尝最后的，也是最丰盛的那顿大餐！
它没有急着出手，便是这个原因。
“恶补……”
顾慎低眉笑了笑，道：“AI和人是有差别的，打架这种东西，如果没有实战，你再怎么学习，都没有意义。”
“在牯堡战场，我杀了很多人。北洲战士很擅长厮杀，这些人给了我很多启发。”
“南洲战场，我也收割了不少魂灵，他们的记忆我都没有放过……”
“当然，最高席的秘密档案，文字记录，我全部咀嚼消化了一遍，关于‘神战’的细节，我也用算力进行推演，前不久源之塔天顶发生的那场神战，几乎和我想象中的画面没有太多出入。”
深海神采飞扬。
它很谨慎地用了“几乎”二字，因为……它唯独有一点没料到。
深海实在没想到顾长志那封信的力量，会如此强大。
它本以为，白袖一行人会败给清胧。
而到那时候，它将会取代白袖孟西洲，站在清胧的对立面……所以关于先前那一场神战的最后模拟画面，其实是它和清胧的单独对决。
当然。
现在的情况，比当初模拟的更好！
最棘手的清胧，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了解决！
“那么，你模拟过与我的神战么？”
顾慎攥了攥炽火之剑，笑着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当然！”】
这是深海想要回答的话语。
但顾慎没有给它这个时间——
问完那句话之后，顾慎骤然攥紧炽火之剑。
他抬手的那一刻，虚空就被剑影划破。
【造物主】神域在剑尖附着，这一剑裹挟着一整座完整世界的重量。
除此以外……还有这个世界尚不完整的残缺法则。
毁灭本源，时间本源，空间本源！
仅仅一瞬，或许比一瞬的时间更短！
炽火之剑，直接将“清胧”劈碎，从猎之火种中参悟而出的毁灭本源，顷刻间将这具肉身撕为两半！
这一剑的威力，比深海所预料的，要强大太多，太多！
“？？？”
深海根本来不及反应。
“清胧”瞬间被切开！
深海的精神化身，以及它所端坐的那尊被阴翳笼罩的王座，也一同被切斩开来！
整片死海，都在这一剑的剑气呼啸之下，分裂向两边溢散，就此为两半！
……
……

第九十八章 于死海中绽放
剑气呼啸，死海破裂。
清胧，深海，连同王座，乃至大半片死海，都被这一剑切斩分开！
顾慎收剑而立。
煌煌炽火瞬息入鞘，极其听话，原先大开大合仿佛要将整片死海焚尽的圣焰仅仅在一息之间便尽数收敛，只留下那一道占据半片天幕的狭长剑光，徐徐归一。
深海重新凝聚身躯，这一次它不敢再靠近顾慎，选择退后千米。
它面色一阵苍白，剑气已经散去，但留下的余威仍然让人心悸。
“既然你推演了这一战……”
顾慎没去正眼看深海，只是垂眸擦拭炽火剑尖，淡淡道：“那么你算到这一战会是如此么？”
“……”
深海死死盯住顾慎。
它想不明白。
放逐五年之后……顾慎的实力为何会有如此巨大的变化？
它在死海中模拟与冥火的对决，模拟了数百万次，但没有一次出现如今的场面。
一剑！
仅仅一剑！
自己就被斩碎躯壳和王座！
即便是借了清胧的力量，面对顾慎，依旧毫还手之力，只能落荒而逃。
是因为自己还不熟悉“神战”的缘故么？
此刻的深海，稍稍有些后悔，它后悔自己过早地将“清胧”处理掉了。
五洲之下，清胧的力量最为强大，也最让它感到忌惮。
与清胧对弈数十年。
深海对这位天空神座知根知底，它深知清胧的“自私”与“惜命”，一旦自己展露二心，必定会被清胧直接铲除。
神战结束，清胧前所未有的虚弱。
对深海而言，这是千载难逢的时刻，于是它没有给清胧任何“翻身”的机会，直接动用死海，接管了这位天空神座的全部精神……倘若它当初没有做出那个选择，而是继续和清胧保持合作关系，那么面对如今的顾慎，局面应该会轻松一些？
念及至此，深海摇了摇头。
它隐约觉得，就算是清胧恢复了巅峰时期的实力，也未必是眼前这少年的对手。
“时间道场……”
深海想起顾长志和清胧对决时所说的东西。
它皱着眉头，声音狐疑道：“难道你也找到了时间道场？”
上次分别，它动用银狐，追杀顾慎之时，对方还只是一个三四岁模样的稚童。
以神婴的发育限制，短短五年，顾慎不该成长到如今的“少年”模样。
“……你猜。”
顾慎挑了挑眉，第二次出剑！
这一次，深海没有硬撼。
它很清楚，自己根本就不是顾慎的对手……于是向后一退，散去王座，将整个人的精神都融入死海之中！
“唰！”
顾慎这一剑刺空。
准确来说……是刺入死海！
他神色不变，催动炽火，剑气所过之处，大量死海蒸发，无数道漆黑阴翳在虚空四处凝现，这里的每一缕阴翳，都是深海。
深海，从来就不是生命体。
它是一缕精神，由于五洲的放养，这些年汲取了无数人的精神，于是变得无比强大。
想要杀死深海，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除非，将整片死海焚空！
“顾慎……我承认你很强。”
深海放弃了和顾慎对攻的念头。
死海的每一滴水，都可以成为它的一缕精神，于是它演化出数之不清的精神化身，任凭炽火剑气灼烧，精神化身不断破裂，它就这么保持着被撕裂焚烧的状态，与顾慎进行着对话。
“你一个人，可以抵得上千军万马。”
“可是那又如何？”
深海轻声道：“中洲有上亿超凡者。就算你神域大成，难道还能将这些人全都杀光不成？”
“……”
顾慎沉默。
深海说得没错。
带着清冢的亡魂攻打中洲，其实只是权宜之策，有了这些亡魂对抗死海，他才能将这场战争开一个头……但这并不足以致胜，他的源质储备的确浑厚，但毕竟这次支撑的，乃是一洲之战！和深海交手的这段时间，五成以上的净土魂灵已经战死，它们重新开始了第二次第三次轮回！
海量的超凡源质，在簌悬木枝条之中蒸发，化为神霞！
这一战的消耗速度，远远大过花圃内的储存！
“所以……我无需与你对决。”
深海平静开口：“你说你要杀我，很抱歉，即便你成为冥王，也杀不死深海。”
顾慎的炽火剑气，并没有因为深海的话语而消散。
幽暗死海，被这剑气，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虽然与整片死海相比，微不足道。
但这一抹光，足够明亮，能够让许多人看到。
至少源之塔天顶的孟西洲，能够看到。
“你错了。”
顾慎摇了摇头，道：“我要杀的是你，而不是……深海。”
“……？”
深海怔了一秒。
“图灵先生缔造的【深海】，是极好极好的东西，无论如何，【深海】都应该被保留。”顾慎认真道：“但你，应该被杀死，从头到尾，我只是要杀你。”
“你在说什么？！”
王座上的黑影起身怒吼，“我即是深海！顾慎，你永远也杀不死我！”
“今天之后，你便不再是了……”
顾慎深吸一口气。
他面无表情道：“你觉得我去清冢，只是为了唤醒长眠陵园之中的这些亡魂，与死海作战么？”
深海瞳孔骤然收缩。
它意识到了不对。
有一样东西……一样被它忽视的东西……
褚灵。
深海低下头去，如今甯樊海域陷入了彻底的混乱之中。
铁五率领着净土魂灵将这片海域占领，死海区的精神力量在这片区域被冥火击溃，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净土军团犹如长刀一般，从甯樊海域登陆之下一路大刀阔斧向着中洲内陆劈砍而去，先前脱离顾慎撞入战场的金穗花，速度奇快无比，一骑当先，此刻已经接近了中洲最核心的区域。
上城。
上城是什么地方？
是源之塔矗立之地，是双神福光笼罩之区，但对深海而言……这里是它的“胎盘”。
主系统进化到了可以随意行走世间的程度。
但归根结底。
死海区的“阵列盒”海域，被储存在源之塔天顶虚空之中。
“不……不……”
深海已经意识到了顾慎要做什么。
这家伙大张旗鼓撞入死海区，与自己展开对决，看似是要斩杀自己，但他真正的计划，是派遣金穗花深入。
深海有无数心流，它盯着这座战场的每一个人，在铁五撕裂甯樊海域之际，它便觉察到了不对……但死海链接分散在中洲各地，这一整片精神海域太大，顾慎将净土亡魂集中在了一点，它想要防守，便也只能在这一点做出防守。
深海只能眼睁睁看着铁五护着大蛇前行，不断破开死海的壁垒。
这种打法……毫无意义。
金穗花就算抵达了上城，也不可能在虚空之中找到“阵列盒”，就算找到了“阵列盒”，这条大蛇也没能力将其破坏。
但顾慎从来没想过破坏阵列盒。
“轰！”
铁五倒在了死海之中，他“临终”之前将铁王座拆解开来，化为无数铁鳞，保护在金穗花的身躯四周，在死海的庞大压力之下，金穗花的躯壳每向前突进一段距离，便会被碾出一层鲜血，铁鳞破碎，金穗花的躯壳也被挤压到了极致，最终鲜血淋漓的大蛇，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了那一直藏于口中的沉眠座像。
自始至终，它的使命都是护送座像。
这个任务，金穗花完成地很好。
爱之主闭目清眠，仿佛人间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与她无关。
但蛇口张开的那一刻。
爱之主紧闭的双眼，忽然震颤了一下。
金穗花竭尽全力，发出怒喝，无数气浪包裹之下，这尊沉眠座像如炮弹一般射向了源之塔坠落的天顶，无数死海幻象在途径中凝聚，但金色幻梦熊熊燃烧，这尊座像仿佛一枚滚烫流星，死海漆黑的阴翳被就此照破——
……
……
苦苦支撑着光明结界的孟西洲，看到了顾慎炽火投来的讯号。
死海太黑。
外界具体发生了什么，她看不清楚。
但有一点可以确认。
如今整片死海都在震颤，尤其是甯樊海域方向……显然是顾慎与深海正在交战，这一战十分激烈，禁忌书楼给出的预言画面得到了确认！
自己……等来了胜算最大的那一幕！
紧接着。
黑暗中燃起了一抹辉光，那抹辉光距离自己很近，就在身下，源之塔附近！
金穗花喷吐而出的沉眠座像，燃烧着狂乱的金色光火！
“爱之主……”
白袖第一时间认出了那枚被射入源之塔天顶的座像！
开战以后，白袖便将自己所知晓的情报，无条件全部告诉了孟西洲。
所以，孟西洲知道爱之主座像意味着什么。
在这一刻，她也明白了先前顾慎在极远处，催动炽火不断闪耀的提醒意味是什么。
顾小满喃喃开口：“褚灵姐姐……”
爱之主座像，其实就意味着褚灵的精神意志。
死海这场看似无解的局，在这尊座像出现的那一刻……迎来了一个最优解。
“诸位，我准备熄灭光明结界。”
孟西洲轻轻吸了一口气。
“什么意思？”
唯一没反应过来的，就是旅者。
但孟西洲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而是下达一个通知。
“最后的光明，我要用来护送这尊座像……”
孟西洲盯着那不断升空，不断被死海力量阻挠的座像。
金穗花竭尽全力，将她送到了接近源之塔塔尖的位置。
而最后的一截路程，孟西洲伸出了手，庇护众人的光明结界在此刻消散，本来黯淡下来的光火，此刻在爱之主的座像之下骤然点亮，磅礴光焰喷薄而起，这一刻整座源之塔都被金灿的光火绽放照耀。
这缕光火，本来就要坠落。
但在这璀璨光明的托举之下……
她再次升起，直抵天顶！
……
……
“千野大师故去之后……长野的守陵人，就一直是褚灵，她负责维护陵园阵纹的运转。”
“我回到清冢之后，看到陵园中的那些阵纹，都在正常运转。”
“褚灵的精神虽然在狮醒战争中破裂了，但阵纹运转便说明……她留下的许多东西，都是未被改变的。或者说，【源代码】的特性，始终未曾变过。”
顾慎轻声道：“图灵先生曾对我说，唯一解救褚灵破裂精神的办法，就是找到足够的死海古卷，重新塑造一片深海……”
“可是我踏遍旧世界，也找不到更多的死海古卷了。”
从北洲出发，去往极北极点，再向南航行。
这一路何等的颠沛流离？
顾慎日夜守在爱之主座像之前，苦苦思索着能够让褚灵苏醒的办法。
“我最担心的情况出现了，如果找不到死海古卷，那该怎么办？”
他扶额摇了摇头，声音苦涩道：“现在想想，我真蠢啊……这么简单的问题，竟然足足困扰了我五年。直到返回长野，我才意识到……”
微微停顿了一秒。
顾慎道：“既然找不到死海古卷，那么为什么我不去抢呢？”
这灵魂一问，让深海的面色骤然发白。
“我是冥王，是身负不祥的恶人，是道德败坏的反派。”
顾慎淡淡笑道：“抢你的死海古卷用一下，应该很合理吧？”
“你疯了！”
深海嘶哑道：“你想送褚灵进入阵列盒……你觉得这样就能赢我？”
它和褚灵之间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很多很多年。
每一次，它都是胜者。
数十年来，【源代码】从来没有赢过【主系统】，但这一次它害怕了，因为砸向源之塔天顶阵列盒的不仅仅是褚灵……
还有一枚裹挟“熄火”之力的爱之火种。
“或许吧。”
顾慎轻声道：“我只是觉得，源代码和主系统之间的战争，应该落下终幕了，另外……你应该认清楚自己，你只是深海的一部分，而不是深海的全部。”
“轰隆隆……”
远天不断响起轰鸣。
深海拼命想要压制那枚不断升空的爱之主座像……
但由于孟西洲的最后助力。
死海的压制终究是失败了。
一团璀璨光火，在源之塔天顶盛开，于死海之中绽放。
沉眠的“爱之主”座像，此刻缓缓睁开了双眼。
这一次……醒来的，是褚灵。

第九十九章 亿万狮醒
【“这里……是哪里？”】
褚灵睁开双眼，看到了无数弧光在眼前掠过。
她的精神海中涌出大量记忆。
一段又一段。
记忆中她抱着顾慎被死海所吞没。
记忆中她蜷缩身体躲进石雕的缝隙里。
记忆中她看着金色幻梦如纱帘一般围绕自己包裹缠绕。
记忆……这些记忆被切割成了无数片段，此刻一股脑涌了上来，她想起了自己“沉眠”之时所发生的一切，也看清了眼前的场景。
这里是死海，是自己初生之地。
她本该在上一次的狮醒战争中死去，但图灵先生保留了她在阵列盒中的意志。
于是。
她再次醒来。
而这一次，随她一同醒来的……还有那枚将熄未熄的爱之火种。
一层层金色涟漪犹如华彩般释放扩散。
源之塔塔尖被绚烂光华照亮，孟西洲将光明火种的最后一缕辉光投入爱之主座像之中，这一举动换来的，是整片死海的通明如昼！
爱之火种与褚灵的精神没有丝毫阻拦，瞬间便融为一体。
千年前的爱之主垂逝，留给人间的最后一份遗物，其实就是褚灵。
所以……
根本无需择主。
褚灵，就是爱之火种最合适的主人。
只不过由于火种和宿主，都处于寂灭状态……所以二者之间的结合，并没有产生太大的异象。
深海主系统，不是“活物”，没有生命。
熄烛也好，冥火也好，都无法将它杀死。
褚灵……其实也一样。
只要连通“电源”，那么她随时可以苏醒……对于【源代码】和【主系统】而言，它们所需要的东西都是一样的。
那就是死海古卷。
褚灵的复苏，就像是顾慎的“簌悬木”一样霸道而不讲道理，当年【主系统】花费了巨大的力量，才将【源代码】从死海区赶了出去……而如今【源代码】再次回归，并且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更加强大，金色幻梦中的权柄之力加持在褚灵身上，她的躯壳看似虚无缥缈，朦胧魔幻，但每一片衣角，都是实质可触碰的。
一直以来，都无人知晓爱之主的权柄是什么。
即便是阿弗，也不清楚。
踏上初始号的“访客”，哪怕如顾慎这般，成功进入了金色幻梦，也不知道爱之火种的权柄信息。
顾慎只知道当年的爱之主，选择亲身试用“熄火之剑”，才会变成如此模样。
因为“熄火之剑”的力量奏效。
于是爱之主和她的火种，一同陷入将熄未熄的半寂灭状态，最终整尊座像被金纱笼罩，与初始号一同沉潜长眠。
但仔细想想。
星舰时代的那几位火种领袖，能够研制出“时间道场”这等超神器。
他们怎么可能不知晓“熄火之剑”的厉害？
可若是知晓……
为何会让爱之主亲自触碰此剑？
原因很简单。
爱之主的权柄，名为【不泯】。
不泯，便是不灭之意……世间万物，尽皆有灵，除非灭绝灵性，否则皆有一条无形的“情绪之线”，这条线有些类似于命运之线，肉眼无法看见，但却实实在在的存在，爱之主之所以会有如此冕号，便是因为她掌控着世间众生的七情六欲，她可以影响神域之内的生灵想法，念头。
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另外一种行走在人间的【命运】。
爱之主所过之处。
灵线不泯。
【不泯】神域修行到极致，便不仅仅是影响念想那么简单，爱之主可以点石成金，可以点化草木，只要她愿意，那么神域中的花草木石，都可以“觉醒灵性”，她可以将自己的心海切割，分出极小的一部分，送入到死物之中。
哪怕是铁石，亦可以睁开双眼！
哪怕是没有生命的草木，也可以拥有意志！
这，便是爱之主想要触碰【熄火之剑】的原因……她想要用自己的【不泯】去感化这把并不存在的【熄火之剑】，这是熔铁穷尽毕生精力，想要铸造的究极神器，一种只存在于概念中的传说武器，可如果【不泯】能够感化【熄火之剑】。
那么【熄火之剑】的存在，便会得到证明。
于是她坐在了王座上。
于是她合上了眼。
或许，从后来发生的事情来看，她已经失败了。
熄火之剑将爱之火种镇压了千年之久。
星舰文明彻底破灭。
猎神座葬身于超巨型源质风暴中，诸位火种领袖，直至生命尽头，也没有等到这把可以平息风暴的究极神剑问世诞生。
但或许……爱之主，又是成功的。
因为这枚火种的【不泯】，成功点化了一个叫褚灵的小姑娘，正是因为图灵从爱之主这里借取了一缕精神，于是有了【源代码】，爱之火种虽然寂灭，但【源代码】却在日益向着一个鲜活的生灵转化，褚灵感受到了专属于人的“喜怒哀乐”，她体会到了人世间的七情六欲。
最重要的是，她体会了只有人才能感受到的“爱”之一字。
镇守清冢，庇护万千陵园亡魂，成为守陵人。
这是爱。
与顾慎同生共死，心甘情愿等候七年，每次转生之后都会奔向冰海。
这也是爱。
因为亲自体会了人间冷暖，所以她才能体会属于人类的每一缕情绪，是何等滋味。
虽然她的生命比蝉鸣还要短暂，但她知道春天雷鸣后的第一滴雨是什么温度，知道凛冬的第一片雪落在面颊上是什么感觉。
她不再是那个坐在零零幺中，冷眼看着这片人间春去秋来的【源代码】。
这一切都发生在不知不觉间。
如果仔细去想。
褚灵觉得，这一切的开始，就是源自于零零幺的那一次见面。
“……顾慎。”
于是这次醒来之后，她下意识喊出了自己心中最在乎的那个名字。
数百里外。
这道呼喊随着微风一同扩散。
“我在呢，一直在呢。”
战场之中，顾慎听到了这道呼唤，深海也听到了。
前者笑得很是开心。
后者则是神情阴沉，不知在想什么。
“听到没，我家那位正喊我呢。”
顾慎此刻笑容里带着十足的炫耀意味：“你的死海古卷挺好用……哦不对，这东西本来就应该有我们一份，应该说，咱们的死海古卷挺好用的。”
【源代码】和【主系统】，都是因为死海古卷而诞生。
从这个角度考虑，顾慎所说并没有错。
深海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你们……准备做什么？”
它有亿万精神化身，金穗花和孟西洲将爱之主座像送入阵列盒后，它便放弃了在那里凝聚分身的念头，褚灵在阵列盒中的“复苏”已经不可阻止，接下来真正重要的事情……是打赢这场比神战更加严峻的战争。
褚灵借用死海古卷，重新复苏，其实并没有让它感到恐惧。
大不了，就是各凭实力，调动算力，互相进攻，重现当年的数据战争！
真正让深海感到“恐惧”的，是无法计算的未知感。
第十一次进化之后，它可以调动天文数字级别的精神力量，去推演一件事情的发展，可唯独这些算力对“顾慎”无效，这家伙是比神座还要更加禁忌的存在……它可以无限次数的模拟与顾慎的交互，但若是试图强行窥伺关于顾慎的未来，便会遭受“反噬”。
所有投入的算力，都会被清空。
换而言之。
顾慎的存在，对深海而言……是一个不可预估行动的无底洞！
进化十一次后，深海基本已经没有害怕的东西了。
它唯一害怕的，是未知。
而顾慎，便是这“未知”！
“其实很简单。”
顾慎轻声道：“上一次的狮醒战争，你还记得么？”
“……”
深海当然记得！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点！它就可以链接整片五洲……
上一次，就是顾慎和褚灵跳了出来，阻止了自己的行动！
上次的狮醒战争，使得命运的多米诺骨牌被推倒，之后产生了一连串糟糕的连锁反应。哪怕深海顺利挑起了五洲战争，却依旧迟迟无法完成第十二次升级，它只能等待“神战”结束，以清胧和攻入高墙的盟军作为饲料，来完成这至关重要的进化。
“上一次的战争，还没有结束。现在，我想再来一次。”
顾慎平静道：“你猜猜，如果给中洲的链接者们一次选择的机会，它们会选择【主系统】，还是【源代码】？”
“……？”
深海怔了一秒。
这一秒，对它而言，已经足够漫长。
死海笼罩整座中洲，数亿超凡者都被拽入梦境之中……现实世界的一切都仿佛陷入了时间凝滞之中，大雾笼罩之处，每一位超凡者都失去了“意识”，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额头位置粘附着细长晶莹的丝线，万千丝线蔓延升上穹霄，汇聚进入那坍塌的源之塔死海天顶。
被死海链接的超凡者，就像是丧失自由的傀儡玩偶。
他们从人类，变成了草木。
从超凡，退化成了铁石，失去了属于自己的“生命”。
如果深海完成第十二次升级。
那么只需要一个念头……这些人全都会死去，他们会化为飞灰，届时中洲九成以上的区域会成为死城。
站在死海核心区域的褚灵，伸出了手掌。
褚灵面前凝聚出高大的黑影，主系统也伸出手掌，它试图攥握住褚灵的手臂，但爱之火种燃起的金色幻梦，掀起磅礴大风，主系统的意志触碰金色罡风的那一刻便被撕裂……与白袖顾慎的主动出击不同，褚灵根本就没有“杀死”主系统的意思。
攻守易位，她现在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防止主系统干扰自己。
一瞬间，数百上前道黑影扑向金色罡风。
但都以失败告终。
褚灵身上笼罩的，不仅仅是爱之火种的精神之力，还有一把“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熄火之剑！
“第一次数据战争，我输给了你。”
褚灵看着眼前的黑影，轻声说道：“这一次，你觉得我会赢么？”
那次战败，褚灵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古文会亦然。
主系统获得了全世界所有人的信任，它将【源代码】赶尽杀绝，成为了唯一的【深海】，并且在人类世界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一次。
主系统没有回答褚灵的问题。
意识到褚灵要做什么，却又无法阻止……它的眼神涌现出了绝望。
而这，就是最好的回答。
“轰隆隆隆！”
源之塔的塔尖响起雷鸣般的震响。
万千垂落人间的流萤辉光，此刻纷纷倒转，向着褚灵伸出手掌的方向汇聚，褚灵以【源代码】的身份，强行夺取了死海的一半权限，顶着【主系统】的精神干扰，对每一位接入中洲的超凡者，发去了讯息。
这条讯息的内容很简单。
这是一串看似平平无奇的精神代码……
一串关于“狮醒”的精神代码。
已经觉醒过的超凡者，不可第二次觉醒。
五年前在觉醒法案推动之下强制受链的那些人，自然无法利用“狮醒”代码进行第二次苏醒。
但这串代码的意义，并不只是提供“自我觉醒”的途径。
褚灵以【源代码】的身份，发送这串讯息……
其实，是给这些“受链者”一个选项。
如果再来一次。
你们是选择将自己的命运，交付给【主系统】，还是自己狮醒？
“……”
讯息发出之后。
整整十秒，没有回应。
笼罩一整片中洲的死海结界，都陷入了沉寂之中。
但在第十一秒，密密麻麻的流光自地面飞涌而来，几乎将整片天顶都撑满，原来不是没有回应，而是回应太多，以至于精神传递的过程中“堵塞”到了一起！
轰——
阵列盒冰冷的海域瞬间变得沸腾起来。
即便有【不泯】权柄的加持，褚灵的心海依旧都快被这海量的精神意志挤爆。
照耀源之塔天顶的辉光在这一刻变得更加炽目——
这世上本不该有后悔药。
但机缘巧合，又或是命运使然……如今就有这么一个后悔药出现了。
褚灵的讯息，对于那些受链者而言，就是后悔药。
亿万人做出了他们的选择。
如果真的可以再来一次……
他们希望将命运握在自己的手上。
他们选择“狮醒”。
……
……

第一百章 倾塌之塔
亿万狮醒之人的精神力量，从中洲各地飞涌而出，汇入褚灵手中。
死海区的算力依旧澎湃，磅礴。
但这一次……
这些算力，不再属于【主系统】。
“杀！”
远天海域的顾慎厉喝一声，他操纵炽火，焚海而行！
选择狮醒之后，大量算力汇入【源代码】的心海之中，【主系统】麾下可动用的力量以极快的速度开始削减，铁五率领的净土军团，顿时压力骤减，甯樊海域被攻破，笼罩在四方内海上空的阴霾也被炽烈辉光照破！
第三次数据战争，在阵列盒中轰轰烈烈地爆发开来！
褚灵攥握着亿万人投来的精神辉光，望向【主系统】，她向前迈出一步，在无数璀璨流光的映照之下……
她凝成实质的躯壳，重新羽化，化为一片片虚无代码。
象征着【主系统】意志的黑色代码，与【源代码】的洁白狮醒代码，在源之塔尖激烈对撞。
这场战争以最朴实无华的方式展开，褚灵和主系统调动了几乎所有可用的算力，进行精神层面的对攻，第一次数据战争便是以这种方式进行的，但当时的褚灵和古文会，失去了全世界的信任，遂而落败。
另外一边，现实世界中的战争也并未停歇。
拥有无数心流的主系统，强行操纵着源之塔麾下的受链者，对三洲舰队发起“毁灭性”打击。
源之塔的神官，和中洲普通子民的“链接方式”不同，他们是深海的重度链接者，某种意义上来说……
他们，是主系统的信徒。
死海翻涌，神官们纷纷从“深度链接”的状态中醒来，但他们眼神并不灵动，在深海的心流掌控之下，这些人挣脱精神梦境，回归现实世界！
被死海迷雾困住的三洲舰队，原本是主系统看中的食物。
但现在则不一样了。
主系统的算力骤减，它已经无法确保这场战争按自己原先想法去行进……如果它要在源之塔内落败，那么它决不能让三洲舰队在高墙内存活。
如果这一局，它注定要输。
那么它会血战到底，拼至最后一子。
但可惜。
在现实世界中的这一战，主系统所面临的对手是顾慎。
……
……
顾慎踩着飞剑，最先来到甯樊海域与源之高墙的链接点。
这里便是慕晚秋与自己进行精神链接的地方！
此刻，这里被无数阴霾所笼罩，近百艘源能艇坠落入海，北洲第五军团被死海吞没，被主系统视为“食物”的第五军团还沉浸在梦境之中。
顾慎一剑斩出。
炽火破天而降，将甯樊海域漫天阴霾尽数斩碎！
他落在主艇位置，伸出两只手掌，轻轻按在林霖和慕晚秋肩头，生机之火轻轻迸发，在虚空中点燃一片金灿涟漪。
面色笼罩一片灰白之翳的二人，悠悠醒转过来。
“……顾，顾慎？”
林霖神情有些茫然，下意识揉了揉自己眉心，如今他还处于半梦半醒之间，忽然睁眼看见顾慎，不太敢相信，隐约觉得自己可能还是在梦境中。
“是我。”
顾慎轻轻拍了拍老友的肩头，温声笑道：“如假包换的顾慎。”
“不是让你别急着来么……”
慕晚秋面色苍白，她第一反应就是焦急开口提醒。
四季旷野的链接中，她判断出来，深海如今在进行第十二次升级，源之高墙就是它为所有进攻者准备的牢笼。
她很担心顾慎，是为了解救众人，心急踏入此地。
“别紧张。”
顾慎将源之塔尖的精神画面，以及死海链接开始之后发生的事情……传递给二人。
林霖和慕晚秋屏住呼吸。
看完这段精神影像之后，二人心中高悬的巨石骤然落地。
“带着第五军团，冲出源之高墙，接下来……交给我。”
顾慎留下这么一句话，便起身离去。
他乘着炽火之剑，光速掠往下片海域，这次总攻，舰队以三个方向撞破高墙，他要解救的便是三洲负责总攻的舰队高层，北洲是林霖慕晚秋，东洲是顾南风罗钰，西洲是巴图苏叶，炽火所过之处，死海阴霾被切斩破碎，【源代码】将【主系统】的力量分去一半，又拖住了剩下的九成，【深海】对于现实世界的掌控被削弱到了极致。
顾慎的拯救行动极其顺利。
不到十分钟，他便将三洲舰队，从水深火热的死海幻梦中解救出来！
顾慎重新踩剑悬停于高墙之上，看着这座围住中洲的巨大囚笼。
“呼……”
他轻吸一口气。
遥想当年，自己在幽鬼之笼中观想觉醒，那时自己所看到的画面，与此刻的死海，倒有七八分相似。
漫天阴翳，一片灰暗，毫无生机可言。
顾慎福至心灵。
他无声笑了笑，伸出两根手指，指尖并拢，缓缓抹过。
一缕极其精灿的凝聚之辉，将高墙腰斩，造物主神域与冥火早在源之高墙内部贴伏，倾塌的壁面石块，尽数落入【净土】之中。
“轰隆隆隆——”
被困在高墙中的舰队众人纷纷抬头。
那盖压头顶的漫天阴翳，被一道骤光撕裂。
高墙破裂之后，露出湛蓝色的天顶，以及一轮当空高挂的炽红大日。
……
……
顾慎孤身一人，踏入上城。
在此之前，他从未来过这里。
对于这座世界第一城，他久闻其名，虽然战火纷乱，死海笼罩，但上城依旧繁华。
街巷宽敞，霓虹闪耀，都市高楼林立，一栋栋大厦犹如钢铁林木，空中有巨大的无人驾驶云船，挂着红葡集团的电子广告牌缓缓掠过，这座城市的繁华程度，即便是大都也无法比拟。
但……
太冷清。
暴雨停歇之后，街道堆积雨水，倒映出这座庞大而冰冷的城市。
许多年前，上城很繁华，也很热闹。
但如今……
这里简直就是一座死城，死海笼罩之前，便已经没什么人在上城走动了，因为这里是【深海】的核心区，也是享受精神力量最多的区域。
上城公民，可以足不出户，完成自己的一切心愿。
想要食物？
【深海】会为他们免费供应。
想要娱乐，消遣？
被物理规则限制的现实世界，哪里有“精神世界”有趣？他们只需要一个念头就可以接入深海网络，然后在虚拟世界中度过无所不能的漫长假期，当“快乐”生活结束，他们重新睁开眼，会发现不过现实世界只过去了短短数天。
没有疾病，没有痛苦，也没有烦恼。
上城公民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享受……
于是这座城市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到后来。
人们已经不愿睁眼，不愿面对这个世界，现实世界哪里比得上精神网络？
这就是【深海】为死海链接所做的准备。
整座上城都沉浸在精心编织的幻梦之中，无法挣脱。
等到死海释放，它希望每一位受链者都和上城公民一样……沉浸于梦境之中，什么都不要去做，什么都不要去想，在“醉生梦死”之中献出自己的算力。
只可惜，这场幻梦，不是上城的幻梦。
而是主系统的幻梦。
顾慎来到源之塔塔下，他看得出来，这座通天之塔已经从内部崩溃，随时可能倾塌，只是因为【深海】调动了一部分的火种权柄之力，才将高塔勉强扶住。
他默默登塔。
这里是顾小满修行的地方，是红龙成长的地方，亦是天水先生辛辛苦苦修筑建造的圣地。
曾几何时，这里是无数人的梦想。
而如今。
这座通天高塔，已经腐朽，摇坠。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为了双神福光拼命修行。
至于登顶？
除了清胧以外，就只有深海一人，来到过最高点。
神战结束之后……
源之塔并没有塔顶这种东西了。
高塔倾塌，一块块巨石泼洒而下。
顾慎一路向上，缓步来到源之塔的最高点，这里已经不存在华美的大殿，只剩下一片狼藉。
天空火种的神域在【死海】的掌控下维持着张开形态。
这片神域，如今一片混沌漆黑。
这些都是主系统吞入腹中的食物，它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吐出……林蕾，白术，孟西洲，白袖，顾小满，清胧，以及旅者，都在这片漆黑的神域混沌之中。
这里足足有六枚火种！这是它准备放到最后品尝的压轴菜肴！
顾慎没有直接出手击碎这片黑暗，而是静静站在这里，望向天顶不断爆发的黑光与白芒。
【主系统】与【源代码】的战争……已经接近尾声。
狮醒代码的白光，几乎汇成第二轮太阳。
这一刻。
顾慎两根手指在眉间抹过，他动作轻柔将这缕火苗叩指击出，那缕火苗划破黑暗，落在了孟西洲的面颊之上。
千年暗室，一灯即明。
下一刹，顾慎出剑。
他一剑刺入漆黑的神域之中，中洲最后的阴霾被瞬间撕裂。
“轰隆隆隆！”
矗立世间百年之久的高塔，终于支撑不住，开始崩塌。
数百数千里，乃至更远的远方。
无数道目光，都被这里所吸引……那座象征着中洲至高无上地位的高塔，在这一刻原地倾塌。
巍峨挺立百年的神迹之塔。
崩塌只需要数秒。

第一百零一章 冥王从不失算
“这场战争……该结束了。”
顾慎向前迈出一步，踏入天空神域，滚滚炽火将幽冥黑暗尽数撕碎。
第三次数据战争的厮杀，已经到了最后的尾声……
主系统彻底被褚灵压制。
亿万狮醒之精神，在中洲四地激荡！
顾慎一步来到褚灵身旁。
他面无表情看着那被狮醒代码压制的黑暗乱流。
主系统的精神，正在被逐步剿灭。
大势已去……但它并没有失态。
自始至终它都只是一个“拟人化”的生命体，或许完成第十二次进化，可以让它动用更多的算力，从而模拟出成为人类的更真实感受。
但它和褚灵不一样，它不是人，而且永远也无法成为人。
五洲，人类，旅者……
这些漂浮在【旧世界】中的板块，以及鲜活的生命，在它眼中，其实也不过是一枚枚棋子。
这是一场对弈。
五洲发生的一切，与它在源之塔进行的棋局并没有太多区别。
只不过换了对手，对弈者从清胧变成了顾慎。
“我……输了。”
主系统的声音，回荡在代码乱流之中。
“你……真的想杀了我？”
那团不断挣扎的精神阴影，死死凝视着顾慎褚灵，虽然不曾拥有人类的真情实感，但畏惧死亡，却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主系统正是因为害怕自己被毁灭，被压制。
才会精心策划，发动第一起代码战争。
然而如今故事的结局……还是走向了“终结”。
它保持着最后的冷静，开口问道：“我和【源代码】一样，都是组成【深海】的重要部件，如果你为人类着想，杀了我，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世界少了任何一个人，都能正常运转。”
顾慎道：“所以……不要觉得自己很重要。”
主系统语音一滞。
“更何况，这些年，你不是一直在剿杀【源代码】么？”
顾慎继续道：“我先前说了，你不是【深海】，你只是【深海】的一部分……杀了你，【深海】依旧是【深海】。”
“你不在乎人类？”
主系统的反问声音很是严厉，它甚至动用了精神海域的力量，将这声音传递出去，尽可能让更多人听到。
“当然在乎，不然我怎会单枪匹马杀入源之高墙？”
顾慎的回应依旧轻描淡写：“正因为在乎人类，所以才要杀了你，而且要确保你死得很彻底。”
顾慎举起炽火长剑。
“等……等等！”
主系统再次喝问：“杀了我，你就没想过接下来的超巨型源质风暴，该怎么应对么？”
它的出现，本质上就是为了应对这场曾覆灭星舰文明的巨大灾难。
超巨型源质风暴，已经很接近人类所在的五洲家园。
五洲是一个稚嫩如孩童的初阶文明，刚刚才跨入超凡时代……
如果找不到“绿洲”，那么人类族群的命运，就像是飘散在【旧世界】中的沙粒。
一旦强风过境，便会被击打粉碎！
“我推演过人类未来的命运……我看到了一线希望！我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拯救人类！”
主系统死死盯住顾慎。
它试图用言语阻止顾慎杀意落下。
但它失败了。
“抱歉。”
顾慎冷冰冰开口：“人类已经不相信你了。”
举剑之后，便是斩下，无尽炽火瞬间淹没阵列盒，无数狮醒代码将主系统的意识包裹！
中洲的最后一片阴翳被彻底驱逐，焚灭！
……
……
中洲的代码战争结束。
死海阴霾被驱散——
但深海，当然不可能就这么死去。
北洲边陲，伞之防线。
破碎的大伞沉沦丧没于地平线尽头，一扇扇门户悬立于虚空之中，数百万殉葬者铺天盖地从门户之中如蝗虫般飞出，这些低阶生灵正源源不断攻击着牯堡防线，正如顾慎所预料的那样……在死海释放之后，深海便操控旅者族群，对北洲发起了前所未有的激烈进攻！
中洲的总攻，集中了三洲会盟的一半精锐！
而剩下那一半……便在北部战场凝聚，如果没有顾慎，深海在完成第十二次进化之后，便会带着阵列盒抵达北洲，率先将牯堡战场吞没。
死海有很多种办法可以笼罩五洲。
主系统当然不会只选择“中洲发散”这么一种。
这些年它位于世间顶点，高屋建瓴，谋略布局，基本上五洲发生的每一件大事件，都在它的掌控之中。
但唯独有一件事，它没有算到——
那便是五年前，风暴神座选择逃亡！
深海怎么也没想到，堂堂风暴教会的执掌者，七神之一的神座，竟会登上星舰逃之夭夭，以如此不体面的方式，告别自己的属地。
它本以为，五洲纷乱，风暴会借机崛起。
深海甚至想好了一连串的“合纵连横”之术，它要确保风暴插手争端的情况下，可以将这位“胆小慎微”的教会领袖引入源之塔神战之中，让其彻底销声匿迹。
但它失算了。
烈&#183;雷诺被风暴教会直接抹杀，吃干抹净连根骨头都找不到！
直至星舰破海而出的那一刻……
它才知道，风暴教会在冰海打捞到了这等珍贵的古前遗物！
风暴神座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好。
但这，并不算是一件坏事。
正是风暴的出逃，让深海补全了最后的漏洞。
它知道，如果自己完成了第十二次升级，那么盟军高层很可能也会采取类似的“逃亡”战术，而它最需要封锁的战场就是“牯堡”，这里一度被誉为人类的咽喉之地，扼住这咽喉，便等于扼住了人类族群的命运。
如今，它在中洲战败……
北洲边陲的部署，反而成为了它“逃亡”的后手！
阵列盒中寄存着主系统的大部分意志，但由于它本身就是精神体，拥有无数心流之力，在代码战争爆发之前，主系统还分出了一部分“心力”，留驻在旅者这边……
于是阵列盒被褚灵夺取之后。
它的绝大部分意志泯灭，但仍有一小部分，在“旅者”身躯之中保持着清醒！
它知道……这第三次代码战争，自己已经彻底失败了。
源之塔中留存的那六枚火种，彻底与自己无缘。
先前赢下的那两场战争，也毫无意义。
这最终一战，输了，便是一无所有……但幸运的是，它还拥有一个在【旧世界】已经完成受链的庞大族群。
“所有殉葬者，尽数出击！以击垮牯堡要塞，摧毁北洲边陲为目的，不惜一切代价，杀死驻守在巨壁之内的人类超凡！”
深海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剩下的高阶超凡，关闭门户，准备离开。”
现实世界总是如此荒唐，它竟是踏上了和风暴神座一样的道路……
逃亡。
整条北洲边陲的驻守者们，纷纷杀红了眼。
驻守多年。
他们第一次遇到如此恐怖的攻势……数之不清的殉葬者如海潮一般淹没而来，炮击之后无数齑粉在虚空中被撕裂，这些“蝗虫”一拨又一拨，撞碎防线，撞入城墙，四阶超凡者的领域撑开之后，看似情况好转，但只是短短数十秒，领域便宣告破灭。
数量太多。
寻常四阶超凡的源质储备，根本不足以支撑长时间的“灭杀”！
北洲四大军团齐出，除此之外负责协助驻守的东洲三所五大家，以及西洲神殿，也满员补上！
整座北洲边陲都陷入动荡之中……
阿弗负责镇守的牯堡战场，战况最为激烈，旅者族群接近一半的殉葬者都在向初始号发动进攻，数百红影在战场中不断厮杀，这些殉葬者的数量真的太庞大，就连红影都无法短时间内斩杀干净。驻守北部边陲的盟军高层们知道，旅者族群发起如此猛烈的进攻，必定有所原因。
下一刻，虚空中的门户开始关闭。
这个原因，便水落石出。
“殉葬者的猛攻只是假象！它们……准备撤退！”
沈离死死盯着虚空中快速减少的那些门户，他在牯堡战场身先士卒，拼命杀敌，与红影并肩作战，此刻最先注意到异象！
这消息传入中控频道，但没有回应。
或者说……
殉葬者的狂暴攻势，让北洲边陲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之中。
这既是假象，也是实打实的猛攻。
便在此时。
“嗡——”
天顶之上响起了悠扬的破空之声！
这道破空之声隔着近百里跨越而至，瞬间在牯堡战场前端，立起一道巨大高墙！铺天盖地的殉葬者撞上这面高墙，瞬间粉身碎骨，犹如撞入死神的镰刀之中！
“这是？”
沈离忽然一怔。
他死死盯住那立在牯堡巨壁前的“高墙”。
那是一把巨大的生锈之剑。
许多北洲战士都怔住了，他们无人不识这把生锈之剑，在军团之中，这把青铜锈剑一直是活着的传说。
随巨剑一同降临牯堡战场的，还有一道巍峨身影。
锈骨踩在巨剑剑柄之上，他催动毁灭本源，孤身一人，立在伞之防线之前。
“锈骨大将！”
“锈骨大将没有死！”
先是茫然，而后是诧异，最后是一道道欢呼，在战场上空激荡而起。
“这道气息……为何如此熟悉？”
初始号中，沉浸在红影链接之中的阿尔弗雷德，感受着青铜巨剑散发而出的古老气息。它的心头没来由忽然涌出了一股酸涩。
锈骨身上的本源气息，让它想起了若干年前的……猎神座。
下一刻。
悠扬的破空之音再度响起。
阿弗愣在初始号的主控舱体之中，它看到两道星舰撕破长空，如剑一般，抵达北洲边陲上方！
“嗡！嗡！嗡！”
不止一道颤响，在巨壁之前迸发！
滔天骇浪从虚空中涌出，堆成一方通天水厦，红龙坐在水厦最高之处，他的面前悬浮着湛蓝色的“风暴火种”。
碧绿藤蔓破土而出，攀附巨壁犹如爬山虎，迅速爬满数十里的高墙，周济人鬓发虽白，但精神矍铄，这是被火种眷顾的一种体现……在他身旁，是初步熔炼了“谷之火种”的【天瞳】罗洱。
看到“谷之火种”的那一刻，阿弗整个人宛如被晴天霹雳劈中。
它怔怔失神，反复确认……
这星舰，是当年主人他们离开之时的星舰。
这火种，是“谷物女神”的火种。
这些，显然是顾慎从【旧世界】带回来的。
“我……没有看错人……”
阿弗坐在空空荡荡的中控室中，独自一人呢喃自语，它的声音很是复杂，似笑似哭，更多的是酸楚与怅然：“顾慎……你这家伙……”
……
……
罗洱信手一挥，无数发丝在虚空中激荡而出，带着肃杀之意，剿杀着虚空门户中的殉葬者。
对于普通超凡而言。
这些殉葬者的数量太多，根本无从清理。
但对于掌控本源的顶级超凡存在……
这些殉葬者，根本不值一提。
这几位本源，准神座一登场，整个北洲边陲的战况顷刻间拧转，殉葬者的“赴死”攻势瞬间被拦腰中断。
它们的死亡在这一刻变得毫无意义。
单单是锈骨的毁灭本源，便足以完成牯堡战场的驻守任务。
毁灭本源主动防御，这些殉葬者来多少……都是送死。
对锈骨而言，这些殉葬者，根本就不够看的，这一战最多是杀起来有些浪费时间。
除非有同等级别的超凡者出手。
否则牯堡根本就不会被攻破！
锈骨知道，旅者族群有不止一位本源……自己的同袍“银狐”被深海篡夺精神，陷入深度链接之中，成为了旅者族群中的一员。
抛开银狐，还有一位驼负旅者肉身的黑雪山巨人！
他站在巨剑之上，等待着旅者族的本源强者出手。
但虚空中的门户数量迅速减少。
显然，对方没有继续交战的打算，这些殉葬者本就是弃子，被杀了便被杀了，不值回顾，连多看一眼都毫无意义。
“顾慎，还真如你所料……这家伙选择了逃跑。”
坐在通天水厦之上的红龙皱眉开口：“两位本源，没一位出手，现在该怎么办？”
中洲地界。
正在源之塔塔尖以炽火修补孟西洲等人伤势的顾慎，听到红龙通过古文会链接传来的精神讯息，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是冥王，冥王要杀的人……从来都没有活口。
迄今为止，在“杀人”这件事上，顾慎没有任何一次失算。
主系统在旅者族群那边留了一抹意志，他岂能不知？
中洲这一战，挫的是魂！
北洲那一战，要的是命！
锈骨，师姐，以及红龙，便是他留给主系统的最后一剑。
面对红龙的询问，顾慎只是轻轻吐出一字。
“杀。”

第一百零二章 背誓人
杀之一字，刚刚落定，红龙罗洱锈骨便立刻行动起来！
“嗖嗖嗖！”
三道破空之声在巨壁之前炸响。
周济人撑开【圣木】，以本源之力，笼罩北洲巨壁防线，他并没有参与这场追击，而是带着弟子钟帷镇守这片战场，入主那两艘星舰，开始清理残余的殉葬者！
他知道，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
最后的追击之战……不需要自己。
……
……
虚空门户被击碎！
两位准神座，以及一位大成本源，追逐着虚空中的“旅者族群”……全程没有压力。
因为这个目标实在太庞大，太容易捕捉了。
为了活命，深海可以毫不犹豫丢掉“累赘”。
如果锈骨等人捕捉的是“旅者族群”的杂乱气息，它早就将那些觉醒智慧的“核心族人”丢弃，如果必须要做出抉择，它甚至可以将“灰龙”这种级别的核心族人，都当做弃子抛掉！
但问题就是……
锈骨捕捉的气息目标，是“银狐”。
而红龙和罗洱，则是死死盯着“黑雪山巨人”！
这两位本源的气息实在太引人注目，黑雪山巨人是深海根本就无法丢弃的存在……大家伙背负着旅者石碑，以及自己夺取而来的“旅者真身”，丢掉黑雪山巨人，便等同于认罪伏诛。
最终，深海抵达了当年引诱银狐踏入的那片灾厄结界。
它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中洲的那一战，自己输得很惨淡。
这一战……同样。
旅者族群在这块破碎陆地上降落，锈骨，罗洱，红龙紧随其后，他们封锁了这片灾厄结界的虚空，防止深海逃离，事实上深海已经无路可逃，即便给它催动传送阵纹，它也没有地方可去……旅者族群在北洲战争之中，被它当做弃子，消耗了大半。
低阶殉葬者几乎死绝，全都留在了边陲。
至于那些核心族人……同样死伤惨重。
深海之所以无所不能，近乎于神，那是因为它拥有大量的链接者，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无比忠诚的信徒。
想要杀死一个神，除了直接杀死神本身，还有一个更粗暴更霸道的办法。
那就是杀光神的信徒。
对深海而言……失去信徒，便和死了没有任何区别。
“不逃了？”
锈骨面无表情开口，语气中满是讥讽。
他的杀意最重！
白蜥也好，银狐也罢，自己此生交情最深重的两位同袍，都“死”在了深海的算计之下！如果不是时间道场的修行，让他心性沉稳下来……他早在先前北洲边陲就拔剑砍向黑雪山巨人！
“不逃了。”
被驼负在黑雪山巨人背后的那面石碑，传出一道轻轻的叹息。
叹息之中，满是自嘲。
“你们一路追杀，并没有痛下杀手……想来并非‘惧战’，而是想留我一命。”
深海笑了笑，道：“如果没猜错的话，你们与顾慎还有精神链接吧？”
它猜得没错，如今这里……虽然已经驶出要塞很长一段距离。
但对火种领袖而言，并不算太远。
有星舰作为链接点，提供精神中转，无论是红龙还是罗洱，都可以和顾慎进行精神通讯。
二人对视一眼，看出了彼此眼神中的意味。
的确。
他们没有急着杀死【深海】，是因为他们知道……此局胜券已握，比起速杀【深海】，他们更想通过追逐旅者族群的逃亡路线，来收集更多的信息。
今日之后，旅者一族，都将从世上除名！
这个族群在【旧世界】中飘荡许久，一定在精神海中绘制了大量的繁杂地图！
就这么杀了【深海】，是很大的损失！
这，就是他们虽然在进行追杀，但却不紧不慢的缘故。
“很好……既然你们没有杀我，总该让我说两句话。”
深海笑着摊牌：“我知道，我逃不掉了……但如果你们想和我血战，我也乐意奉陪。”
话音到此。
银狐和黑雪山巨人都上前一步。
这也是红龙罗洱并没有直接动手的一个……要论执掌本源的顶级超凡数量，己方这边有三人，而深海只有两人。
三对二，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是己方大有优势，但若真是厮杀，难免会有“损伤”。
这里的“损伤”，并不是指红龙罗洱害怕自己受伤。
而是他们害怕……在死战之下，银狐大将的肉身会直接陨落！
锈骨大将严格遵守顾慎的嘱托，在接近北洲之后，便唤醒了时间道场内的众人，只不过他心思不宁的模样，每个人都看在眼中……大家都知道，锈骨的“不宁”是从而何来，红龙罗洱私下传音沟通过，如果有可能，他们希望这一战可以保全“银狐”的肉身，同时找回银狐的精神！
“你想说什么？”
罗洱冷冰冰道。
“我想见顾慎一面……我有话要和他说。”
深海深吸一口气。
中洲的对话，根本就没有结束！
顾慎一剑就将自己的精神斩碎……
它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但有些执念，却还是放不下。
如果最终必须要迎来终结。
它希望藏在心底的那些话，可以对这个世间说出来。
而这次谈话的最佳人选，就是顾慎。
罗洱红龙陷入思忖之中。
“二位是在照顾我吧……”
忽然，一道声音，在二人心湖上空荡开。
持着巨剑的锈骨，轻笑着开口：“我看得出来，你们是希望救回银狐……所以一路都在刻意避战。其实不必如此，深海诡计多端，只言片语便可搅弄风云，如此存在，绝对不可多留，如若是因我之故……二位只管打消先前心思。我愿和二位合力，一同将深海残念斩杀！”
说着，他便持剑准备前行。
显然，锈骨猜到了这一路如此太平的缘故！
他当然想救银狐……可他不想再让深海活下去了，这个超级AI让北洲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每多活一秒，对未来的改变就越大！
杀！
顾慎说得没错，必须要杀！
“这是……准备开战么？”
黑雪山巨人背上的深海，眯起双眼，做好了坦然迎战赴死的准备。
只不过。
片刻之后，这片灾厄结界上空，便暴燃起了大团大团的黑色辉光，一扇空间门户，撕碎阴翳，降临而来，顾慎踩着飞剑，身上还沾染着边陲要塞的雪渣。
“三位，久等了，看来我来得正好。”
顾慎轻声道：“中洲战争结束之后，我便立刻向此地赶来。”
顾慎的速度……确实很快！
先前返航之时，由于【旧世界】版图的缺失，顾慎不敢随意动用门户阵纹进行长距离的传送……毕竟一次传送失误，很可能会让十数天的航行直接作废，而且还可能将星舰陷入未知的危机之中。
【旧世界】的航图有很多地方没有规律可言，需要随机应变，即便有完整的地图，也需要星舰小心避让源质风暴。
可从五洲向外出发，便不同了！
顾慎直接消耗生命，以阵纹搭了两座桥梁，一座从中洲通向巨壁，另外一座便通向红龙罗洱给出的坐标……自己熟悉的灾厄之地！
红龙一直保持着与顾慎的精神链接。
所以这里发生的对话，顾慎都能听见。
“你……最后想见我？”
顾慎缓缓降落，没有落地，而是保持悬浮，与黑雪山巨人的头颅一样齐高。
“是。”
深海沙哑道：“我想继续中洲的对话……”
“没有必要。”
顾慎摇了摇头，道：“如果你只是想继续那种话，那么我会毫不犹豫，再出一剑，彻底杀了你。你应该知道，这一次出剑……你就会彻底死掉。”
“……”
深海久久无言。
它知道，顾慎这番话的意思。
任何一样物事，都有其存在的意义……它想和顾慎交谈，就是希望借着这最后的机会，为自己保留一线生机。
而顾慎的态度很明确。
如果深海不能在三言两语之内，证明它的价值。
那么这场谈话，便和中洲的对话没有区别。
“我耐心有限……”顾慎平静道：“只给你三句话的机会。”
“？！”
深海咬了咬牙，它先是望向顾慎身后的三人。
“你我之间的对话，无需避讳任何人。”顾慎淡淡道：“你对我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公布在透明的精神网络之中……有什么话，赶紧说。”
深海从牙缝中挤出了第一句话。
“白蜥和银狐……能救。”
就这？
顾慎摇了摇头。
他当然知道，白蜥和银狐能救，他降落此地的那一刻，便有九成以上的概率，可以救下银狐……即便主系统想操纵银狐自爆，顾慎也有把握及时进行阻止，至于那公告中明确“战死”的白蜥大将，顾慎也有办法将其“复活”。
白蜥的躯壳被毁，但灵魂还在。
虽然不知道具体位置，但一定就在中洲源之塔的阵列盒中！
等褚灵彻底接受五洲精神网络，通过精神链接找到白蜥大将的遗落魂灵，并不是难事……身为冥王的顾慎，想拯救一个魂灵，又有何难？
顾慎丝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失望：“这便是你要说的第一句么？你还剩两句。”
“？？？”
顾慎的反应如此平淡？
这家伙不在乎银狐白蜥……亦或是说，无需自己，也有办法将二人救出。
深海对顾慎的回应感到诧异错愕，但顾慎并没有给它多少时间。
“咻咻咻……”
看着无数炽火在顾慎指尖凝聚，迸发出裂空之音。
深海连忙抛出它所准备的第二枚重磅炸弹：“我有超巨型源质风暴的详细数据，它抵达的时间，方式，以及规模……当然我还有最重要的‘对抗方式’。这些数据我没有留在阵列盒中，而是留在了这缕心流化身的精神海里，如果你选择杀我，那么我会直接引爆数据库，关于超巨型风暴的一切信息，都会被删除，并且无法复档。”
此言一出。
红龙，罗洱，锈骨的面色全都变了！
“卑鄙！”
罗洱咬牙切齿：“人类白白付出这么多的信任……结果养出了你这么一个白眼狼！”
“杀了它！”
锈骨更是双眼猩红，他毕生最痛恨的就是背叛，以及这种威胁。
谁说深海没有进化完全，未曾拥有自己人格的？
眼前的AI生命，是锈骨平生仅见的最卑劣，最恶心的灵魂……拿“超巨型源质风暴”的数据，来作为交易的筹码。
这句话落下之后……
原先杀意凛然，杀念坚定的顾慎，偏偏皱起眉头，指尖凝聚的辉光也消散了许多。
这一幕。
让深海稍稍轻松了一些。
“你希望用这些数据，来进行交易，换自己不死？”
顾慎低眉缓缓道：“可你也应该清楚，就算不死，也必定会被我抹除记忆……我不可能将你丢回死海，与【源代码】共享权限。”
这是傻子都不会犯的愚蠢错误。
妇人之仁这种东西。
顾慎从来就没有。
“现在我只想‘活着’，我不希望我的数据被彻底抹去，我不希望我存在的痕迹就此消弭。我知道我犯下了滔天的错误，但我还有机会将功补过不是么？死海如此巨大，如果只有【源代码】存在，那么死海一定是不完整的……我经历了整整十一次进化，我可以教导褚灵怎么使用这些算力。”
深海的解释之声，被顾慎打断。
“你知道自己犯下了滔天的罪过……”
顾慎极尽嘲讽地笑了笑，摇头问道：“你知道个屁？”
“你只是知道……自己输了，要被处决了。”
顾慎悲悯地看着那巍峨通天的黑雪山巨人。
一语中的。
“……”
深海霎时间无言以对。
“告诉我，超巨型风暴在什么时候抵达。”
顾慎直视着深海的眼瞳。
“告诉你……能换我不死么？”
深海同样直视着顾慎的双眼。
“……可以。”
顾慎沉默数秒，幽幽吐出这两个字。
深海语速很快：“那你起誓，以灵魂起誓，你不会杀我，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
顾慎无视了罗洱师姐想要阻拦自己的动作，他缓缓向前一步，来到了旅者石碑之前，轻声道：“我顾慎以魂灵起誓，不会让任何人害你，若是违背方才所言……此后日日夜夜，心湖将永远不得安宁。”
“还不够。”
深海见证了当年冥王和旅者的谈判。
它太清楚灵魂誓言的威力了。
心湖不得安宁，这算什么惩罚？
深海继续道：“这份誓言的惩罚还不够……把‘丢失火种’的代价也加上！”
“好。”
顾慎闻言没有丝毫犹豫，他语气前所未有的平静：“……如若违背，我亦将失去执掌火种的资格。”
这道誓言落地，结成，冥冥之中的命运之力在顾慎眉心锁死。
“……顾慎？！”
天瞳师姐脸色焦急，她不敢想象，顾慎竟然会许下如此严重的代价！
若是违背誓言，心湖不得安宁，并且失去执掌火种的资格！
前面的倒还好，后面这个惩罚……
实在太沉重了！
另外一边，听到这誓言，深海终于放下心来。
“最近的那场超巨型源质风暴，将在七年后抵达北洲，这场风暴将会持续整整三年，最先被摧毁的便是北洲边陲，而后五片陆地无一能够幸免，所有地面建筑都会被彻底摧毁，除却神迹之地可以留有残骸，但也仅仅只是残骸。”
它吐出了自己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第十一次升级之前，它便开始搜集信息，尝试推演“超巨型源质风暴”的线索……
结合了旅者族群的【旧世界】航图，再加上庞大的算力。
它终于窥见了这一角未来。
这一角未来……实在太黑暗。
迄今为止，它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个信息。
“七年？七年之后，超巨型源质风暴就要抵达巨壁了？！”
红龙脸上满是震惊。
锈骨神色也很是难看。
七年……听上去很漫长，但其实很短暂，人类文明演变发展到如此，已经过去了整整六百年。
即便如今找到了星舰。
七年时间还是太短。
而且按照深海所言，这场史无前例的超巨型风暴，将会在陆地表面停留整整三年。
三年肆虐时间，地表之上的建筑，除却神迹之地，根本没有东西可以进行抵抗……
人类文明想要存活，至少需要“赶超”当年的星舰文明。
但留给他们的时间，只有七年。
这个年限，实在让人感到绝望。
“信息准确么？”顾慎盯着深海，皱眉开口。
“很准确。因为我亲自在【旧世界】截获了一团风暴残余。”深海面无表情开口：“如果你们先前想和我死战……我会使用旅者族的秘传门户古文，引召这团风暴残余，进行同归于尽的打击，相信我，这东西的威力比顾氏的天鞘导弹要强得多。”
罗洱和红龙脸色顿时一沉。
下一刻，二人肩膀都被轻轻按住，顾慎没有伸手，但他浑身溢散而出的火苗，分别分出一缕，压在两人肩头。
他知道，深海没有撒谎。
在【重启世界】中，的确有这么一团风暴残余，的确可以精准地受到掌控，进行打击。
“很好，还有七年……”
顾慎低声喃喃了一句。
他岔开话题，忽然问道：“所以你先前释放死海，是准备放弃抵抗么？”
“当然不。”
深海摇头：“人类文明在五洲存活的希望无限接近于零，即便是神座，也不可能以肉身去硬撼超巨型源质风暴……在我看来，想让人类从这场灾难中活下来，就必须要让他们完成进化。”
“……群星计划？”红龙想起了这个古老的词。
“又或者说，精神飞升。”
深海道：“图灵设计死海之初的想法，就是保留族群中最强大的力量，同时舍弃最弱小的旁支……其实这就是族群的生存进化法则、‘旅者’之所以可以在【旧世界】生活下来，便是因为它们严格遵守着这样的法则。”
在旅者族群中，殉葬者永远都是可以被抛弃的“角色”。
它们的生命比烟花还短暂。
毫无疑问，死海计划一旦成功施展。
普通的受链者，便与【殉葬者】没有区别，一旦灾难来临，他们将会被最先抛弃……用深海的话来说，他们将会最先迎来“飞升”，或许都无需源质风暴降临，他们便会成为死海海域的养分，连肉身带精神一同被吞噬殆尽。
天瞳喃喃道：“受链者都会死？”
她的话简单直白。
“物理层面上来说，是这样的。但他们的精神还活着，至少存在于我的阵列盒中。”
深海低眉道：“在超巨型源质风暴之前，神迹之地都可能会坍塌，但我阵列盒不会……如果所有人都接入死海，那么我只需要守护好这枚阵列盒，便可以守护好人类文明。”
“荒唐！”锈骨呵斥道：“人都死光了，还有什么文明可言？”
“文明的存在，从来就不是存活的人数多少。”
深海抬起头来，伸出两根细长手指，轻轻敲打额头：“精神……永远高于肉体。文明的存在，是精神的存在，我的使命是帮助人类延续文明的辉光，无论如何这缕辉光不能破灭，至于那些死去的人，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如果能救。
那么它会毫不犹豫施救。
可救不了……它便会果断放弃。
在超巨型风暴这种级别的灭世灾难之前，深海不会尝试救下所有人。
在它看来，应对这场灾难的“诺亚方舟”根本就不在现实世界中存在。
所以它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所有人类的精神都接入“阵列盒”中。
那里，是精神世界的“诺亚方舟”。
“我的诉求很简单……让我回到死海，我会毫无保留地将‘知识’传授给褚灵，如何应对这未来的‘超巨型风暴’，我有近百套完整方案。”
深海深吸一口气，道：“如果你不相信我，我也可以用灵魂起誓。”
“……不必了。”
顾慎看着眼前的黑雪山巨人，摇了摇头。
下一刻。
他拔剑出鞘，一抹雪白璀璨的剑芒闪过，照亮“旅者”本尊不敢置信的眼神。
“……？”
深海的意志被炽火附着，瞬间置身于万度炼狱之中。
它不敢相信。
在立下灵魂誓言的情况下，顾慎依旧出剑了。
而且出剑如此果决……它连引召“门户古文”的机会都没有。
一瞬间。
这团残余的主系统意志就被炽火吞没，彻底剿灭！
这一剑真的太快，快到罗洱，红龙，以及锈骨都没反应过来。
他们怔怔看着空中的残烬。
顾慎看着在虚空中燃烧的灵魂灰烬，幽幽开口：“既然你看到了冥王和旅者的对赌，那么你怎么就没想到，当年的冥王和旅者……都成了‘背誓人’，我难道比前任冥王更有信用么，我刚刚才抢了你的死海古卷啊。”
空中翻飞的火烬，自然不会给予任何回答。
“对了。”
顾慎收起炽火之剑，看着飘掠四散的余灰，心中格外轻松，他笑着捻起一片深海余烬，轻声说道：“忘了跟你说了……这么多年，我心湖从来没安宁过。”

第一百零三章 赠火
杀了深海，顾慎成为背誓人，按照誓言所订内容。
日后他的心湖将永远不得安宁。
可若是不杀深海。
他的心湖只会更加难安。
“杀了……这就杀了？”
锈骨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巨人，黑雪山巨人混沌的眼瞳浮现了一抹色彩，深海的意志崩溃，意味着对这巨人的精神掌控也就此结束。
顾慎的神域笼罩整片灾厄结界。
在庞大神威的压制之下，恢复意志的黑雪山巨人噗通一声，双手撑着跪倒在地。
这尊巨人，被顾慎的神域压住，脑海一片空白，身躯不受控制的颤抖……
其他人，更不必多说。
顾慎笑道：“自然是杀了。这等祸害，怎么可能留着？”
“可你刚刚签下灵魂誓言……”
红龙作为灵魂誓言受害人，他比谁都清楚这种东西的力量，顾慎的誓言内容是受到命运之力监管的。
换而言之。
顾慎所说的“背誓惩罚”一定会降临！
心湖永远不得安宁，以及……失去火种的执掌权！
深海很聪明，它知道此战已败，大势已去，凭借自己的力量，已无生机。
所以它使劲浑身解数，也要与顾慎面对面交谈。
为的，就是引出“超巨型源质风暴”，使得顾慎立下誓言，保护自己不被伤害……
它所做的一切都很成功。
但唯一算错之处，就是没想到顾慎出剑如此果断，刚刚立下誓言，转身就成了背誓人。
“火种……你的火种怎么办？”
罗洱神情苍白，按照顾慎刚刚那番灵魂誓言的惩罚内容，一旦背誓，他可是要失去火种执掌权的！
“既然背誓……自然要丢。”
顾慎摇了摇头。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甚至语气中还带着些许的解脱。
“我知道你们还有很多问题，这些问题……等回到五洲再说吧。”
……
……
牯堡要塞，寒雪落定，风中飘着淡淡的红色火星。
三艘星舰，火力全开。
除此之外，还有【参天之树】镇守巨壁！
深海主系统的意志消弭，但这些殉葬者依旧保持着杀戮的血性，奋尽全力冲向高墙，于是它们便真的成为了殉葬者。
如今的人类文明，可以说跨越了一个大台阶。
这些低阶超凡的进攻，完全构不成威胁。
数量再多，也没有意义。
顾慎带着红龙，罗洱，锈骨返回要塞，战场已经进入最后的“收割”阶段……高空中呼啸的风雪被净土簌悬木撑开，数百万人都看到了那巍峨高耸的巨木，以及那沐浴天光宛如神灵的身影。
与【深海】开战，三洲会盟切断了精神网络的链接。
如今。
断去的链接，重新续上。
此刻北洲巨壁上空的画面，映现在五洲的每一个角落，所有人都能看到顾慎的面孔。
“诸位……我是顾慎。”
少年面孔的顾慎，与当年觉醒之时的模样很是相似，五官尚且稚嫩，乍一看似乎还散发着淡淡的青涩之气。
但他的眼神，已与当年截然不同。
成熟，稳重，令人心安。
这次精神链接，面向全世界，顾慎要对所有人宣布一个重要的消息。
“战争，结束了。”
他伸出手掌，掌心燃烧着漆黑的火焰。
深海主系统的精神碎片，在火焰中被焚烧，翻飞。
对于驻守北洲的超凡者而言，这场战争，是面对异族的战争，他们的敌人是殉葬者，是灰龙，是黑雪山巨人。
对于其他各境的超凡者而言……这场战争是与中洲的战争。
对盟军高层而言，这场战争是与深海的战争。
但无论是哪种战争。
此刻，都已经结束了。
这个世界在紧绷的状态中，煎熬了整整五年，人类文明迎来了超凡时代，可战火飘零的岁月让这个时代变得满目疮痍。
战争结束，意味着“和平”，也意味着“团圆”。
顾慎的声音通过精神链接，在世界各地响起，寂静的五洲四地，忽然变得喧嚣起来，看到这张面孔，听到这道身影的人们，先是一怔，而后纷纷走上街巷，欢呼声音直冲云霄，残破的长夜尚未等到阳光，便先等来了冲天的烟火……
褚灵的精神漂浮在源之塔天顶，高塔已经倾塌，但她的意志犹在。
世界各地的影像，她都能够看到。
所以，顾慎也能看到。
看着街巷热闹的景象，顾慎眼神一沉，他的神色有些复杂，既有欣喜，也有宽慰，还有深深藏起的一抹担忧。
他并没有将七年之后超巨型源质风暴袭击的消息公之于众。
宣告了战争胜利的讯息之后，他便消失在公众的视野之中。
……
……
数日后，古文会的会议室里，久违的“精神会议”在此召开。
长桌两侧，坐着熟悉的那几道身影。
顾慎坐在首座，他的身旁站着一道纤细雪白的窈窕身影。
“我说……诸位，都这么熟了，还有必要蒙面么？”
红龙压低声音，敲了敲桌面。
他一眼望去，就知道谁是谁，哪位是哪位。
“古文会的规矩是这样的。”
林霖耸了耸肩，道：“按年岁来算，我只是一个新人……入会的时候‘031’前辈告诉我，要遵守规矩，您应该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吧？”
这次会议室中，只有一人……神色与诸位不太相同。
那就是031，周济人。
“啊哈……”
在会议室中以少年模样示人的周济人，先是下意识开口，而后意识到这种保护性质的改变腔调，已经失去了意义。
古文会之所以遮掩面容，便是因为害怕被【深海】查到真实信息。
可如今，深海战争已经结束了。
【主系统】被顾慎击杀，【源代码】接管了庞大的精神网络……古文会成员再也不需要遮遮掩掩。
“我当然记得当时的场景，你小子，进入会议室那会可并不尊重我啊。”
周济人笑着开口，眼神满是感慨。
“谁知道……年高望重的东洲大裁决官，会以毛头小子的形象出席秘会？”林霖无奈道：“这种事情，您不能怪我。”
“好吧……”
周济人无可奈何，他犹豫了一下，随后伸出手掌，覆盖在自己面容之上，轻轻揭下了那层迷雾幻纱。
“许多年前，古文会的精神会议室，都是坦诚相待，大家面对面交谈，天南海北，欢聚一堂。”
“那个时候，便没有‘蒙面’这一说法。”
周济人喃喃道：“我一直期待着这间会议室，回到当初的模样。”
“如今这一天终于来了，但遗憾的是……当年的许多伙伴，已经消失不见了。”
众人听闻此言，俱是神色黯然。
这一路走来，太多坎坷。
曾出席会议的那些“旧人”，大多都已经倒下。
“不要难过，这不是还有你们吗？”
周济人连忙笑道：“我们这些老家伙的心愿，已经达成，还有什么是比这更好的结局呢？”
他已经十分满意了。
“老师。”
顾慎柔声道：“我们一直都在等您回来。您不在的这些年，古文会已经重新发展壮大……在大都，在长野，在世界各地，都有古文会的成员。”
他挥了挥手，褚灵将精神投影映射在桌面之上。
桑洲窟覆灭，【中立者】组织被接到大都，而后迅速生根发芽，开始发展成员。
这些年，古文会汲取力量，已经成为了不可忽视的一大势力！
陆南栀的花帜集团，依靠古文会提供的“超凡发明”，在崭新时代雄踞鳌首，遥遥领先，目前市面热销的超凡物件，封印物品，八成以上都来自于【中立者】组织的研究。
这副景象，让周济人陷入恍惚。
这不就是图灵当初想要缔造的古文会么？
利用古文之力，为生灵立命，造有用之物。
“我父亲生前的遗志……就是希望花帜，能够成为现在的样子。”
陆南栀轻轻道：“若是他如今活着，能够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很开心吧？”
同样离开五洲，漂泊在外许久的红龙，看到这一幕，也有些怔神。
“如果陆承先生还活着，”红龙认真道：“他一定会为你感到自豪的。”
陆南栀身旁，还有一道“身影”，加入这次会议。
那就是陆南槿。
古文会的存在，对南槿而言，早就不是秘密。
她既是周济人的弟子，也是陆南栀的妹妹，这些年在大都行事，默默付出，也为古文会做了不少实事。
此刻陆南槿默默拍了拍姐姐肩头。
“真好啊……”
看着顾慎展示的古文会投影，周济人笑得很开心，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顾慎。”
红龙深吸一口气，他虽不忍心破坏这令人感到温暖的氛围，但他知道……
这场会议的召开，并不是为了分享这些温馨的消息。
于是他向长桌首座，投去了询问的目光：“该说那件事了吧？”
“那件事？”
“什么事？”
此言一出。
长桌众人的神色纷纷发生了变化，俱是茫然，困惑。
战争结束，如今各洲都在“战后重建”。
北洲，东洲，西洲，秩序如常。
唯一麻烦的就是南洲和中洲。
战争结束，南洲大量的风暴教会成员“无家可归”，他们彻底失去了信仰，原本为了战争愿意假意支持的源之塔，此刻已经坍塌……孟西洲率领光明神殿成员，利用圣书，开始转化“风暴教会”的狂热信徒，他们的目的不是培养光明教众，而是避免狂信徒在内陆采取报复性袭击，从而引起“恐慌”。
至于中洲，褚灵接管【深海】之后，发现经历了五年战争，主系统已经将中洲改造成了一座战争堡垒，为了对抗天鞘武器，完成最终进化，不仅仅建造了大量的高墙，而且还牺牲了本来富饶无比的沿海港口，如莱茵城这样的贸易重城直接被荒废。
所以，中洲的重建工作反而是最困难最繁琐的。
源之塔被推翻后，顾小满顺利拿到了酒之火种。
但她拒绝了待在上城，成为中洲主人的未来，而是选择返回初始号，独自一人熔炼这枚酒之火种。
于是本来身为源之塔神使的红龙，便接过了这个任务，重新建立上城的秩序。
从【旧世界】返回后，顾慎没将“超巨型风暴”的消息告诉任何人，他也要求罗洱，红龙，锈骨，暂时对外保密，谁也不要告知……这场战争进行了太久，所有人都太累了，大家需要一场无忧无虑的休息。
但……超巨型风暴的到来，总会发生。
七年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很抱歉，诸位……战争虽然已经结束了，但人类的危机并没有解除。”
顾慎低眉轻声道：“比【深海】更加可怕的超巨型风暴，将在七年之后，登陆北洲巨壁。”
他将【旧世界】追杀深海主系统的那段影像公之于众。
会议室的温度下降了好几度。
……
……
七年……七年之后，超巨型源质风暴便会登陆北洲！
这个消息，首先在古文会内部公开。
随后顾慎召开了一场世界会议，每一位参与会议的高层超凡，都知晓了这个讯息。
退出会议的高层们心事重重，但纷纷保持了缄默。
顾慎要求，“超巨型源质风暴”的消息，绝对不可泄露。
如果让群众提前七年知道超巨型风暴这场灾难的存在……很可能会酿成新的灾难。
所有会议都结束，已经是三天之后。
顾慎坐在春雨观小院中，闭目晒着太阳。
“所以……你准备怎么做？”
天瞳师姐也在小院中，她一直在等顾慎公开消息，如今顾慎终于将“源质风暴”的存在公布与众，可她更在乎的是顾慎的“背誓处罚”！
要知道。
顾慎杀死深海，是要丢失火种的！
这几日她已经感受到了，顾慎身上的“冥火气息”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这是命运力量在起效，要不了多久，顾慎就会被强行剥夺“冥王火种”的拥有权！
而这家伙，竟然丝毫不慌，反而天天坐在小院中晒着太阳。
“北迁的工作一直在推进。”
顾慎轻声说道：“在踏入源之高墙前，我主导了一场‘疏散行动’……那时候大家都以为，是盟军要战败了，躲入长野是为了防止死海扩散。”
罗洱一怔。
她知道这个消息……大量的超凡者迁入长野，但战争很快就结束了。
“这其实是一场测试。”
顾慎轻声道：“长野地下城的容量可以让一千五百万人生活，如果再有七年时间……这个地下城可以继续深挖，容量还可以继续扩大，或许可以有三千万人在长野地底活下来。”
天瞳愣了一秒。
她想起了极其有名的“群星计划”。
景山言最先提出的构思，就是铸造地下城，让人类居住，但源质风暴会击碎地面，同时侵蚀地底，地下城需要挖的极深，除此之外还需要地面环境足够稳定。
超巨型源质风暴的确很可怕，但阿弗和初始号活了下来。
换而言之……
如果满足条件，地下城的计划，是有可能成功的。
“清冢陵园是神迹之地，也是最有可能承受源质风暴侵袭的‘地面节点’。”
顾慎平静道：“我的计划并不复杂，以五洲的神迹之地，作为‘据点’，开辟足够数量的地下城……进行收容，在超巨型源质风暴降临之前，将五洲子民藏入地下城内。有星舰提供的技术支持，我们可以在地下模拟闭环的生态环境。当然……这是下策。”
“下策？”罗洱问道：“上策是什么？”
“上策当然是击溃超巨型源质风暴。”
顾慎笑了笑，合上胸前的纸质书页，道：“不过这件事情很难，我没什么把握，毕竟星舰时代的‘猎神座’已经失败了一次。”
天瞳死死盯着顾慎。
她在重启梦境中，见识了顾慎正面对攻，硬生生撕碎源质风暴的那场战斗！
击溃超巨型源质风暴这种事情，如果是别人的话……绝无可能。
可如果是小师弟。
这所谓的“上策”，便有了一丝希望。
可如今……
顾慎因为“背弃誓言”，要被剥去冥王火种的使用资格了！
“你知道……我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罗洱咬牙道：“你的火种该怎么办？”
“火种……”
顾慎轻叹一声，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摩挲着自己的眉心。
那缕幽暗的火焰，在眉心跳跃。
冥火跃动。
他这一路，吃尽苦头，总算熔炼了“冥火”……可在命运的催动之下，这缕神火，很快就要自行剥落了。
“我自己立下的命运誓言，自然无法逃避。”
顾慎笑了笑，他看到罗洱紧张的面孔，摇了摇头，决定不再逗师姐，不再卖关子了。
“其实……”
“我早就选好了‘冥火’的主人。”
罗洱神情错愕，万万没想到顾慎口中说出的会是这番话。
她本以为，小师弟在出剑之时，想好了如何规避命运誓言的惩戒。
可没想到……小师弟就没打算避。
“顾慎！”
听完这番话，罗洱更加着急：“谁比你更适合冥火？如果你丢了冥火，我们又该怎么对抗超巨型风暴？”
“师姐，其实是有人比我更适合冥火的。”
顾慎无奈起身，他的目光变得凝重起来：“或者说……与其让我拿着冥火，不如让我把这缕火赠给更需要的人。”
就像是……
将斗战之火，赠给白术的顾长志先生。
他笑了笑，安慰道：“正好，她来了。我安排的那些事情，应该也已经妥当了。”
春雨观小院的铁门，被轻轻扣响。
罗洱回首，看见了一袭鲜明醒目的红衫。
……
……

第一百零四章 新一任的熔铁之主
“慕姑娘？”
罗洱看到了立于春雨观小院前的那道身影。
慕晚秋的神色还有些茫然。
她并不知道……顾慎此次喊她过来，是为了什么。
她只知道，如今超巨型源质风暴的消息，让五洲高层重新进入了战备状态，北洲如今忙成一锅粥，如果不是顾慎的召令，她此刻还在调查军团处理一堆琐事……
也就是顾慎，能够喊得动她。
“这……就是你选的‘冥火’之主？”
罗洱声音复杂。
这声音落入慕晚秋耳中，让后者更加困惑。
“冥火之主？……我？”
她愣愣站在门前，伸手指了指自己。
“不错。”
顾慎认真道：“这就是我选的冥火之主……慕晚秋，别看了，就是你。”
“？？？”
慕晚秋整个人怔在原地。
她千里迢迢赶到长野，本想上门兴师问罪，看看顾慎把自己喊来究竟是有何等的天大事宜。
可开门第一句话，直接让她懵了。
“我违背了自己立下的‘灵魂誓言’，作为背誓惩罚，我会丧失冥火的执掌权。”
顾慎轻描淡写道：“今日喊你来，便是要把这枚火种赠给你。”
五洲六百年来，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事情。
火种主人还活着，火种本身易主了！
慕晚秋神情复杂地看着顾慎，她怎么觉得顾慎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如此平静，如此淡然，甚至还带着一些些的释然与轻松？
好像冥王火种是个累赘一样！
这可是一枚火种！一枚火种！
放到外面，会有亿万人为这枚火种厮杀，争得头破血流。
顾慎伸出两根手指。
他轻轻叩下眉心的那缕火，同时催动心流之力，进行激荡，分离。
缠绕在炽火之中，与炽火近乎合一的黑色火苗，以极高的频率震颤着！
灵魂誓言中加上“火种”，其实正是顾慎给深海挖下的陷阱。
就算当时深海不提，顾慎也会加上。
对他而言……
冥火，还真是一个麻烦，累赘。
两缕本来缠绕在一起，难分彼此的火苗，此刻在“灵魂誓言”的命运催动之下，开始脱离，剥落，片刻之后，那缕漆黑的冥火便被顾慎完整提取而出。
“唰！”
顾慎眉心火焰的黑色尽数散去！
这一刻，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冥王神座”。
六百年，有许多神座，依靠着火种，实现了生命层次的跨越，但……
倒退成为凡俗的，还真就只有顾慎一个。
“这枚火种……现在是你的了。”
顾慎笑着将这缕漆黑火苗捻起，然后丢到了慕晚秋的面前。
慕晚秋呆若木鸡，下意识伸手捧住这缕火苗。直到现在她都没有反应过来，这枚火种怎么就在短短数秒的时间来到了自己面前，但她能够明显地感受到……自己和顾慎之间的“使徒联系”，迅速变弱，最终消散于云烟之际。
冥王火种，真的成为了“无主之物”！
是的，顾慎选中的“冥王”，就是慕晚秋，从多鲁河任务相遇的那一刻起，顾慎就相中了她。
同为S级的超凡者。
【判官】其实比炽火更加契合冥王火种。
“你真的放弃了冥火……小师弟，你疯了？”
罗洱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火种的力量，乃是世间至高的诱惑，无数超凡者梦寐以求得到火种，熔炼火种……
她知道，自己这位小师弟素来与人不同。
罗洱并不诧异，顾慎不在乎冥火。
她无法理解的原因是……
如果顾慎放弃冥火，七年后的超巨型风暴，该如何面对？
“师姐。放弃冥火，只是‘上策’的第一步。”
顾慎温声道：“所谓有得，必有失……有些东西，只有失去，才能更好的得到。”
他望向慕晚秋，道：“北洲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么？”
“嗯……”
慕晚秋的声音很小，她紧紧攥着这枚火种，逐渐恢复了清醒：“巨壁那边的重建工作正在推进，要将全部黑银融入城墙，至少需要五年的时间。除此之外，三艘星舰都已经在牯堡战场落定，至于时间道场的阵纹事宜……是由锈骨先生负责的。”
“很好。”
顾慎点了点头。
“顾慎——”
慕晚秋忽然开口，她咬牙问道：“你当真要把冥火给我？”
虽然很多年前，就已经是顾慎的使徒了。
但慕晚秋心中……一直藏着遗憾。
她其实想过，如果没有顾慎，自己会不会成为新一任的冥王。
有这样的念头，实在太正常了。
白袖顾慎称霸的那个时代，她一样很耀眼，如果换一个时代，那么她真的会成为“冥王”。
但偏偏遇上了顾慎。
慕晚秋输得起，扪心自问，她知道自己不是顾慎的对手，可如果再来一次，她一样会选择和顾慎争个高下！
“你在说什么呢？”
顾慎摇了摇头，平静道：“冥火现在已经是你的了。”
“……”
慕晚秋拿着火种，咬牙道：“你这算是什么，是对使徒的施舍么？”
“当然不是。”
顾慎神情无比认真，道：“这么多年，我从未把你当成传统意义上的‘使徒’。慕姑娘，你是我最敬重的对手，也是比我更适合‘冥火’的领袖，将这枚火种给你，对于整个人类文明而言，是对抗源质风暴的最优解。”
七年之后，源质风暴就要抵达巨壁。
慕晚秋当然也知道这个消息。
她很想献上自己的一份力量，但可惜的是……这种天灾实在太过强大，想要以一己之力，做出贡献，除非成为神座。
“你可以把它当做我对你的谢礼。”
顾慎柔声道：“感谢你愿意这么多年，以‘冥王使徒’的身份，替我忙碌……”
无论是冰海沉寂，还是远遁虚空之外。
顾慎一直都是甩手掌柜。
金穗花的情报对接任务，一直由慕晚秋完成。
其实自己早早收下的两位使徒，都立下了汗马功劳……但在火种继承这件事情上，小铁人实在没法胜任，冥火大概率不会认他，而且顾慎了解沈离的性格，就算自己把火种丢给沈离，后者也只会当做晦气东西远远丢掉，碰也不碰。
这枚火种，是对慕晚秋的“感谢”。
顾慎顿了顿，道：“如果你不愿意接受这份谢礼，便当把它当做‘对手’的尊重。”
“对手的……尊重？”
慕晚秋怔怔捧着黑色火苗。
“一直以来，你都将我视做最重要的对手，不是么？”
顾慎笑道：“你为了战胜我，一定付出了很多的时间，很多的心血……熔炼这枚火种，你我再次一战，或许你真的有机会赢我。”
慕晚秋眼神亮了起来。
她死死盯着顾慎，觉察到了异样。
虽然丢失了“冥火”……但恐怖的是，顾慎身上气息，并没有减弱。
至少，慕晚秋所感受到的压迫感并没有降低。
她只是感到顾慎身上浑浊的灾厄之气，消散了许多！但精神海依旧深不可测！
这是什么鬼，就算是直面本源，似乎也没有这么强大的压迫感？
“我若是熔炼冥火，可就是神座了。”慕晚秋皱眉道：“你确定到那时候，你还能与我一战么？”
“……或许吧。”
顾慎笑了笑，道：“不过有一点我可以确定，如果你不熔炼冥火，再修行多少年，都不会是我的对手。”
“？？？”
这一番话激怒了慕晚秋，她直接将冥火按入了眉心！
判官与冥火本就是天生契合。
再加上她又是顾慎多年的使徒……这轻轻一按，整团冥火都融入慕晚秋的心湖之中！
白衣判官的巨大虚影浮现而出，这尊大鬼的衣衫燃起了幽暗的火光，大风刮过，幽暗火光飘摇，一袭白色衣衫也变成了漆黑之色。
“顾慎，你等我熔完冥火——”
慕晚秋带着冥火离开春雨观，正式开始熔炼。
“呼……总算是送出去了。”
顾慎背负双手，面露释然。
罗洱神情复杂。
就在刚刚，顾慎送出了一枚火种……这家伙怎么开心得起来？
罗洱想起一事，有些担忧：“冥火携带着大量的不祥，慕晚秋就这么熔炼，不会有问题么？”
顾慎摇了摇头。
“前任冥王留下的那些‘脏东西’，我已经吸收得差不多了。”
他柔声道：“既然已经背负了‘灵魂誓言’的惩戒，那么让我的心湖再脏一些，也没有关系，如今留给小秋的，是一枚极尽纯粹的冥火，她只需要负责熔炼，几乎没有什么副面作用可言。”
罗洱神色动容。
不知为何。
她在小师弟的身上，看到了顾长志先生的影子。
“如今……你已经送出了‘冥火’，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继续。”
顾慎仰起头来，看着院外闪烁的太阳。
他轻声道：“如果想让人类文明，在七年后与‘超巨型源质风暴’有一战之力……那么就需要让每一位火种，都能找到自己合适的主人。所以下一步计划就是继续送出火种。”
如今五洲局面平稳，几乎每一枚火种，都有了自己的主人。
但顾慎从星舰中带回来的“熔铁火种”，无人可以获其认可。
于是这枚火种，便一直留在顾慎手中。
他缓缓翻掌，炽火燃烧之中，淡淡的赤红之色浮现而出。
“熔铁火种……”
罗洱蹙眉：“这枚火种，你准备找谁来继承？”
人类文明，与星舰文明的发展模式不同。
封印物的锻造技艺，十分落后。
即便是古文会从桑洲窟带来的那些【中立者】，也只是精通古文，并不知晓星舰时代的锻造术法，心流之力的修行更是平庸。
在罗洱看来，这枚火种……放眼五洲，似乎都没有合适的继承者。
但其实在顾慎见到熔铁火种的那一刻。
人选，就已经想好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
顾慎眨了眨眼，笑道：“前些年，我收了一个便宜徒弟，正好带师姐一同看看。”
……
……
雪禁城，第二裁决官道场。
第二裁决官谢征，自加入裁决所以来，便极少执行外出任务……原因很简单，他的老师是东洲大裁决官顾慎，有那位通天的大人物庇护，几乎没人会为难谢征，顾氏自然也是对他百般照顾。
当然，照顾谢征，不仅仅是因为顾慎。
这家伙实在是百年难觅的“锻造奇才”。
谢征虽然很少对外走动，但他不是傻子，知晓人情世故，每年总会对顾氏宗堂，以及其他几大家族送去一些礼物，说是“薄礼”，但都是品质极高的封印物，而且效果极佳，在内陆战争爆发的超凡年代，这是十分珍贵的“赠礼”。
一来一往，这座道场便成了裁决所极其特殊的一个存在。
谢征的裁决官排名，常年保持第二。
这第一是谁，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没人会去挑战谢征，这座第二裁决官道场，已经成为了裁决所的一大圣地。
这座道场每年只招收一位弟子，而且不是由谢征亲自指导，而是由谢征的弟子柳泉代师收徒，代为教授锻造传承技艺……即便如此，各大家依旧击破脑袋，拼命想让麾下子弟进入这间道场。
别的不说，如果能栽培出一位“锻造师”，那么家族内部的封印物短缺问题，便会解决。
今日，这座道场迎来了两位“陌生”客人。
顾慎没有动用本源，也没有动用阵纹。
他和师姐离开小院，就这么步行而去。
为了避人耳目，不引起轰动，二人都以精神力改变面容。
好在道场里空空荡荡，冷冷清清。
“这……就是你选的‘熔铁传人’？”
第二裁决官道场里设了好几件结界封印物，这些封印物品质很高，质量不俗。
但对罗洱顾慎这种级别的强者而言，不过是一张白纸。
二人默默进入道场，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只见道场最深处的静室里，噼啪作响，无数金光迸发，一道身影盘坐于黑暗中，背后浮现巍峨高大如小山的强悍灵魂，那灵魂操持重锤，正在反复捶打着一把铁剑粗胚。
“砰！砰！砰！”
每一下锤击，都有大量火光四溅。
满室生辉。
罗洱神情诧异，她倒是没想到，雪禁城内还生活着这么一位低调且强大的精神系超凡者。
在那瘦削男人的背后，有一道凝聚起来的巍峨灵魂之影，那身影竟是生出了三头六臂。
在这间静室之中，除了那把铁剑粗胚，还有好几件封印物，都在被锤击凿打。
“六层心流之力。”
顾慎轻声笑了笑，道：“虽然超凡实力不高……但这家伙的心境修行高度，堪称一绝，整个五洲，应该只有巅峰时期的银狐大将，能够压他一头。”
没错，顾慎相中的新一任熔铁火种传承者……
就是谢征。
那个被图灵先生从苔原捡到，并且亲自教导长大的孩子。
顾慎看着静室中默默修行锤炼封印物的男人，眼神温柔。
“图灵先生的锻造传承，和熔铁之主乃是一脉。”
“某种意义上来说……谢征的锻造技艺，就来自于熔铁之主，这枚火种的上一任主人。”

第一百零五章 众神
“谢征。”
顾慎轻轻开口，他的声音在道场深处那间静室之中响起。
以灵魂幻化铁匠捶打剑胚的谢征骤然一怔。
这里是第二裁决官道场！
寻常外人根本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而且还有好几座封印物结界笼罩此地……能轻松突破结界，传递心声的人，整个长野，也就那么几位！
“小顾先生？”
谢征神情激动抬起头来，他一瞬间就猜到了来者是谁。
“是我。”
顾慎一步踏出，笑眯眯出现在静室之中。
暗室之中火光四溅，徐徐落定。
那把扁平剑胚在谢征魂火的锤凿之下散发出阵阵炽红火浪。
顾慎看了看，笑着夸赞了一句：“这把剑不错。”
虽然只有剑胚雏形，但却隐隐散发煞意。
如果捶打成形，注入本源之力。
这至少是一件高品质的S级封印物！
自己当初将谢征收入麾下，其实并没有给出太多实质性的帮助，但“锻造师”的职业实在太吃香了，五大家都和谢征保持着极好的关系。
就拿这件封印物来说。
此剑一旦出炉，五大家都会争先抢夺，这么一件封印物，完全可以让家族中的顶级战力，实力再上一个档次！
拥有“锻造传承”的谢征，如今地位在雪禁城内极其超然！
但他始终清醒，从未自负，每日三省吾身。
谢征是从苔原死人堆中爬出来的穷苦少年，一路走来，既坎坷又幸运。
他知道，虽然自己“略有手艺”，但五大家如此多年礼待有加，主要是看在顾慎的面子之上！
他是顾慎亲自出面保下的天才，就凭这一点，没人敢找他的麻烦。
“先生，您怎么来了？”
谢征连忙起身相迎。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顾慎了。
甚至他怀疑……小顾先生，是不是已经将自己这位便宜徒弟忘记了。
“先前战事太忙，一直无瑕抽身。”
顾慎笑着说道：“其实你在长野的动向，我一直有所关注。谢征，这些年你辛苦了。”
为五大家铸造封印物，可不是一件轻松之事。
他看得出来，谢征的灵魂，已经很久没有休息了。
那魂火幻化的铁匠，看似巍峨挺拔，但实则隐隐散发着“疲倦”……
或许，这就是谢征心流之力进境如此飞快的原因吧？
给谢征一座安静道场，他可以连续数年，不眠不休的沉浸锻造之中。
不得不说，这家伙的确是“锻造传承”最好的继承者，图灵先生选人的目光一向精准！
“……”
谢征怔了一秒。
虽身处静室之中，可外界发生的事情，谢征一直关注！
这几年战火飘摇，局势动荡。
他不擅征战，便以自身背负的锻造传承，为前线不断送去崭新出炉的封印物……如今战争终于结束，长野这几日恢复了平静和安宁！
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师父！
“先生……”
谢征眼眶隐约泛红，他低声道：“我不辛苦，您才辛苦。”
“啧。”
另外一道声音，在静室中响起。
罗洱轻描淡写开口，道：“我见不得这场面，仗都已经打完了，至于如此么？”
谢征这才注意到顾慎身后还有一道模糊身影，立在静室阴翳之中，看不真切轮廓。
这一幕让他后背汗毛立起。
他不擅战斗，别无所长……唯独精神力量强大，能够跨境界进行灵魂窥伺。
但眼前这身影，就如一道黑洞。
无论他投去多少精神，都如同泥牛入海！
“这位是我的师姐。”
顾慎无奈开口，笑着说道：“封号‘天瞳’，你应该听过吧？”
“天瞳师伯。”
谢征立刻极其乖巧地喊了这么一声。
天瞳？他当然听过！裁决所内的传奇人物！和周济人先生一同踏入披月城要塞，为了人类大义，不惜牺牲自己的伟大超凡！
这些年，裁决所中悬挂着他们的黑白头像，默认已经“殉职”。
直到顾慎从【旧世界】归来，这三位才被确认“生还”！
最重要的是……
天瞳罗洱，对世界议会展示了自己的“火种”，那是来自星舰文明时代的“谷之火种”！
暗室极静，谢征此刻仿佛能够听见自己的心跳之声！
砰砰！砰砰！
所以……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两位神座？
“好了，无需紧张。”
顾慎看出了谢征的精神已然紧绷，他笑着开口：“都是自家人。”
说是这么说，谢征哪里真能放松？
他忽然想起先前顾慎看似无意的夸赞，小心翼翼望向炽红的剑胚，试探性问道：“先生……您若是喜欢这把剑，等铸造完毕，我亲自给您送去。”
“不必。”
顾慎摇了摇头。
先前的这夸赞倒是真的，但却不含更多意味。
如今的他，哪里还需要封印物？
“师父见弟子，哪里有让后者送礼的道理。”
顾慎柔声道：“众所周知，我是闲云野鹤的性格，这些年流离五洲之外，从来真正教过你什么……事实上我能教你的也有限。如此种种，我很难担得上你一句‘先生’。”
谢征醉心锻造，顾慎恐怕能教他的，也就是心流之力的驯化。
这一点。
他一直心中有所愧疚。
“这物件，是我送你的。”
顾慎伸出轻轻攥拢的拳头，示意谢征伸手来接。
谢征愣在原地，他是个老实人，虽然看懂了顾慎的意思，但却摇头拒绝，坚持不要。
“先生……您已对我有大恩……”
“如若真认我这位先生，那便收下。”
顾慎淡淡道：“收下之后，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谢征拗不过，只能伸出手掌，掌心向上。
顾慎缓缓张开手掌，将一团赤红色的光火，放置于谢征掌心，那温度滚烫，入手一刹，后者眼睛便瞪得滚圆。
饶是谢征再老实，也猜到这“光火”是什么东西了。
“？？？”
他错愕抬头望着顾慎，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家先生，震惊地说不出话。
顾慎给自己的“礼物”是一枚火种！
“这东西……太贵重了……”
谢征说话都不太利索了。
“贵重么？”
一旁的罗洱，此刻开口了。
她环抱双臂，在黑暗中审视着眼前的男人，轻声道：“谢征，其实这枚火种，并没有世人所说的那么‘珍贵’，但一定比你想象中还要‘沉重’得多。”
“因为七年之后，超巨型源质风暴将会抵达巨壁……”
“目前来看，人类文明，有很大可能会覆灭在那场风暴之中，重蹈星舰文明覆辙。”
“接过火种，便等同于接过了整个人类族群的命运。”
这些话，犹如一把重锤，击打在谢征心湖之中。
他愣愣看着天瞳师伯，又望向顾慎。
“先生，这是……真的么？”
“是真的。”
顾慎轻声问道：“我先前所说，要你收下它然后替我做的事……便与七年后的源质风暴有关。我想在北洲建造一面前所未有的巍峨长城，用来抵御这毁灭星舰时代的巨大风暴。我……需要有人炼化这枚‘熔铁火种’，实现这道神迹。”
此话一出。
静室之中变得落针可闻。
攥着火种的谢征神色变化，最终他死死攥住了火种，声音沙哑问道：“七年……我们的时间真的够吗？”
七年时间，实在太短。
谢征很清楚，这个时间，根本不足以完成顾慎所说的“神迹”，熔炼火种就不知要花费多久！
顾慎直视着谢征的双眼，语气斩钉截铁。
他只说了一个字。
“够。”
谢征深吸一口气，接下了这枚火种。
……
……
“七年，真的够吗？”
“如果我们只有现实世界中的‘七年’，当然不够。”
飘飞的落雪，落在苔原漫步的两人肩头。
孟西洲披着单薄的纱衣。
“熔铁之主的星舰中，有一座时间道场，顾慎将道场带回了北洲边陲……我们拥有的时间，远远不止七年。”
“所以，我们拥有七十年，或者一百年，或者更久……”
顾南风轻轻地问：“你觉得，这些时间，就够了么？”
“……”
孟西洲沉默了。
她知道顾南风想表达的意思是什么。
星舰文明领先五洲的，何止百年？
如此强盛，依旧被摧毁了。
有时间道场，又能如何……道场能够容纳的，最多也就寥寥数十人。
“无论如何，眼下有一缕希望，总要试一试。”
她望向身旁男子，轻声道：“如今五洲还有神位空缺，以你的实力，完全可以拿到属于自己的一枚火种。”
孟西洲知道，顾慎这几日正在挑选火种的合适主人。
以顾南风自身的才情，再加上和顾慎的交情。
她认为顾南风很有机会争上一争。
“年少时候，我总妄想自己是拯救世界的‘救世主’。”
顾南风轻声道：“我会通宵练刀一万次，去了北洲之后，这份妄想尤未破灭。那八年的岁月，我比所有人都要刻苦，都要努力，我想着回到东洲，靠着自己的实力，让顾家合一，让老爷子肩上的重担轻一些。”
孟西洲闻言怔了一秒。
“这不是妄想。”她的眼神无比柔和：“你……不是做到了么？”
“是。”
顾南风摇了摇头，喃喃道：“但这就是妄想，这世界不缺我一个，我再努力，也阻止不了命运注定的事情。”
中洲战争结束之后，他负责主持长野的重建工作，顾氏重现了五大家之首的无上辉光。
如今顾南风算是实现了毕生最大的愿望。
可他眼中的色彩却是黯淡了许多。
这几日，他常去老爷子墓前吊唁。
战争虽然胜利，但他最敬重最亲近的那个人，却阖世长辞。
先前因为战事之故，他无瑕分神，只能将所有的悲伤隐于心中……可如今，他感到了深深的疲倦。
“抱歉，我可能需要一段时间静静。”
顾南风停住脚步，哀声道：“至于火种的事情……我想有人比我更适合。”
他知道，孟西洲此次来找自己，多半就是为了火种之事。
清胧被伐。
天空火种目前空置无人……
他的【岚切】其实便是风击之术，与【云镜】权柄很是契合，如果有机会触碰这枚火种，他有很大几率，可以成为神座。
但顾南风拒绝了孟西洲的好意。
天下都知晓。
顾南风与孟西洲的关系，绝非普通朋友，只是碍于战事，不曾挑明。
如今战争结束。
若顾南风能熔炼一枚火种，二人之间便是真正的“门当户对”。
“……”
孟西洲还想多说些挽留的话。
但心湖中传来了一连串的讯息，她看着那道雪原前方渐行渐远的身影，最终选择了缄默。
圣光垂落。
孟西洲的身影消散在雪原尽头。
顾南风强忍着回头的冲动，此刻他感受到背后浩荡光明的消散，长长松了口气。
“这样……很累吧。”
身旁忽然传来一道冷不丁的声音。
顾南风完全没意识到，这声音主人是什么时候来到自己身边的。
“顾慎？”
大风乍起，雪雾弥漫，一道身影从雪雾尽头凸显而出。
他好像一直都站在这里，就等着顾南风的到来。
顾南风神色有些慌乱：“你……什么时候来的？”
“早就来了。”
顾慎淡淡道：“你们说的话，我也听得很清楚。”
“？？？”
顾南风眼神复杂。
顾慎竟然早就来了……自己没有察觉也就算了，孟西洲可是堂堂神座，她竟然也没察觉，如今的顾慎到底抵达了什么境界？
“放心。我没有偷听情侣谈话的癖好。”
顾慎风轻云淡道：“我只是碰巧来苔原逛逛，好巧不巧，遇到了你们……嗯，孟姑娘已经走了，准确来说，我只是遇到了你。”
“是么，那还真巧啊。”
顾南风低眉笑了笑，他准备故技重施，终结话题：“既然你已经听到了，顾慎，我想一个人静静……”
“你装得很辛苦吧。”
顾慎忽然开口，打断了顾南风的话语。
顾南风语气一滞，皱眉道：“你……在说什么？”
“关于火种，还有其他更多的事情，你一定装糊涂装得很辛苦吧？”
顾慎平静地说：“你们的对话，我都听到了，而且听得很清楚。”
“战争结束之后，你一次也没联系过我，知晓我在长野，你便跑到苔原，连老爷子的墓地也不去祭拜了，刻意避着我，就连前几天的庆宴，也没有露面，我在这里遇到你很巧么，完全没有你避开我避得巧。”
话说到这，基本等同于是明牌了。
但顾南风还是摇头，继续装糊涂：“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为空悬的火种挑选主人。”
顾慎挑了挑眉：“实不相瞒，火种就那么几枚，基本都有了主人。现在只剩下天空火种了。”
“我对火种不感兴趣。”顾南风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是冷漠。
“没人对火种不感兴趣。”
顾慎笑道：“你只是不愿和白袖争。”
“先前说你装，并非贬义。这世上应该没几人比我更了解你了，你一直将自己心中的情绪，藏在最深处，你不会觉得还有人不知道你喜欢孟姑娘吧？”
“战事已了，孟西洲想要天下正名。”
“可你还要再等等，至少现在不能给。”
这句话，顾慎说的很是直白，像是一把刀，直接刺入顾南风的胸口。
顾南风的面色骤然苍白了三分。
顾慎继续道：“你担心，但凡流露出一丝想要火种的念头，孟西洲替你争取，最终就会抢走白袖的机缘……你亲眼看着小袖子这几年辛苦奔走，为五洲谋未来，辛辛苦苦寻找火种，眼前就剩下这么一枚火种，为了孟西洲，你可以争天下所有事，但唯独此事你不愿去争。”
“所以，什么累了，什么想静一静，其实都是缓兵之计。”
顾慎耸了耸肩，道：“以我对你的了解，等白袖熔炼火种，尘埃落定，你就会重新回来。”
“……”
顾南风长久缄默，他没有辩解，他无话可说。
这世上，的确没有谁，比顾慎更了解他了。
“有些时候，不必活得如此之累。”
顾慎轻叹一声。
他来到顾南风身旁，道：“伸手。”
“……？”
顾南风瞳孔收缩，他已经预料到了接下来顾慎要做什么。
顾慎取出了一枚火种。
这枚火种外面包裹着一层云雾，散发着银白的辉光，还缭绕着淡淡的呼啸风声！
天空火种！
“你既然懂我，就知道我绝不会收。”
顾南风声音沙哑开口。
“要打赌么，我赌你一定会收。”
看着顾南风困惑的眼神。
顾慎笑道：“……正因为懂你，所以才在这个场合与你单独见面。”
微微停顿。
顾慎道：“南风兄，虽然你我交情极好，但火种分配，乃是涉及整个人类命运的大事，怎会因为一人之言，屏蔽左右？我挑选火种主人，全看命运曲线，以及契合程度……之所以将天空火种拿给你，便是因为你和这枚火种最合适。”
“？？？”
顾南风皱着眉头后退了好几步。
“那小袖子呢……如果这枚火种给我，小袖子该怎么办？”
“放心好了，他也有一枚。”
顾慎挑了挑眉，笑道：“好好收下吧……别担心小袖子了，那家伙肩上的重担，可要比你更重一些。”

第一百零六章 旅者的选择
苔原寒风凛冽。
天鞘之下，立着一道身影，准确来说……是两道。
白袖站在巨大的石之剑前，他独自一人，默默欣赏着眼前的神迹，身下蜷缩着昏睡过去的冢鬼。
“久等久等！”
大雾弥漫，一道身影快步而出。
顾慎的脸上挂着歉意的笑：“刚刚路上遇到了一些事……稍稍耽误了一些时间。”
他没有骗顾南风。先前的碰面，还真是有些碰巧。
这一趟，他本来约好了和白袖在天鞘底下碰面。
只是路过之际，“听”到了一些声音，索性就临时驻足。
虽然将冥火从心海中分去。
但他的“炽火”依旧可以笼罩数千里范围，聆听万物之声，单论这一点……顾慎几乎和神座无异，甚至还要更强一些。
“没关系，我等得及。”
白袖声音很轻，“这家伙你准备怎么处置？”
他将目光投向身下昏睡的那道身影。
源之塔神战结束之后……旅者的灵魂誓言就算是完成了。
顾慎当然不会让这位异族神座这么简单就恢复自由。
神战之后，白袖孟西洲都是重伤，一旦旅者率先恢复，去往要塞之外，统领族群，那么很有可能会引发新的战争……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前任冥王和旅者勾心斗角，这俩家伙都不是省油的灯。
顾慎当时忙着追杀深海的残念，无瑕仔细处理，所以在驱逐源之塔的阴霾之后，直接搬出大成神域，将旅者的灵魂封印在躯壳之内，让其短暂陷入“昏迷”状态。
今日，白袖将旅者带了过来。
“你觉得呢，直接杀掉？”
顾慎望向冢鬼，笑着开口。
他的眼里没丝毫怜悯之情。
当然，顾慎所说的杀掉，指的是杀掉旅者，而不是杀掉邢云……
“这几日，旅者的精神应该已经复苏了。”
白袖若有所指，道：“他但凡敢有一丁点异动，我便先行出手了，但他很老实。”
“你希望他活？”
顾慎笑了。
“我是希望冢鬼活。”
白袖摇摇头，道：“我和这家伙聊过……如果摧毁他的精神，旅者火种就必须由冢鬼继承。”
他知道顾慎这几日在忙什么。
旅者火种，一直以来都被放置在中央城的熔炉之中！
这么多年，旅者火种都被当做燃料使用！
不是北洲无人愿意熔炼，而是这枚火种，流落【旧世界】数百年，特性极其古怪，五洲境内实在很难找到适配这枚火种的超凡者。
杀了旅者，火种就得由冢鬼继承。
而冢鬼……
白袖了解邢云，这个家伙心甘情愿当一个普通人，熔炼火种，成为神座，绝不是邢云想要的人生。
“我明白你意思了。”
顾慎点了点头，他上前一步，脚尖轻轻踢向冢鬼。
“喂，醒醒。”
话音落地，冢鬼闭合的眼皮微微颤抖，看样子是还要装睡。
顾慎蹲下身子，淡淡道：“装睡一时可以，装睡一辈子可不容易。你难道不想知道塞外那些族人的下落么？”
此话一出。
冢鬼幽幽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瞳一片漆黑，犹如虚空般浩瀚深邃。
这是一位熔炼火种的大成神座，却不得不委曲求全，装没睡醒。
原因很简单……顾慎当初在旅者眉心留了一缕炽火，只要后者精神意志全面苏醒，顾慎就会有所察觉。
一念迸发。
炽火瞬间便可以摧毁宿主一整片精神海！
“他们……还活着么？”
旅者声音沙哑。
他很关心自己的族人！
为了逃避背誓惩罚，他不得以选择转世来到五洲，如此辛苦，为的就是蛰伏觉醒，有朝一日，能够带领族人占据一片合适的家园。
现在他知道，自己的梦想已经破灭了。
前有顾长志。
后有顾慎。
就算自己恢复大成巅峰实力，也不可能在五洲占据一席之地……
或许虚空，才是旅者族群最好的家乡。
“殉葬者都死完了。”
顾慎平静道：“北洲边陲杀了三天三夜，那些家伙的数量可真多。”
旅者神色不为所动，眼神一片冷漠，他压根就不在乎殉葬者的存活……
在旅者族群中，殉葬者从来都是“弃子”。
出生那一刻，存在的意义就是赴死！
全死了？那便全死了吧。
“黑雪山巨人还活着，高阶超凡，以及诞生智慧的稀少生灵，我都留了一命。”顾慎微笑道：“理论上来说，你的族群绝大多数生灵，都还保留着性命。”
灾厄结界那一战，顾慎只是击杀了深海主系统的残念。
至于其他生灵，他并没有就此杀掉，而是以炽火封锁这一整片地界，将它们彻底困锁起来，留待日后处理。
对于深海主系统这样的存在，顾慎当然不可能留存。
威胁，祸害，必定要尽早除之。
可旅者……
这一整个族群，在顾慎看来，已经构不成威胁，翻不出浪花。
想杀，随时都能杀。
“那我还真要感谢你的仁慈啊……”
旅者的语气里多有讥讽之意。
顾慎满不在乎，继续笑道：“是么？说起来，有许多人都说我是大善人，我也这么觉得。”
大善人？听闻此言，旅者面皮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姓顾的，忒不要脸了！
“他们还活着，但也只是现在还活着。”
顾慎脸上的笑意徐徐消散：“事实上，他们的生死，全在你一念之间。”
“我？”
旅者自嘲笑了笑。
他看着困缚在自己身上的炽火绳索，轻声喃喃道：“我自身都是阶下囚，如何决定他们的生死……”
“你当然可以。”
顾慎幽幽道：“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对五洲造成威胁的文明，所以我不会允许旅者带着敌意离开。”
如果这个族群，还是对人类抱有敌意。
那么顾慎不介意将他们全都碾死。
七年之后，超巨型源质风暴就会降临……五洲的未来命运完全是一个未知数。
如果放走旅者，那么这些极其擅长在虚空中生存的超凡生灵，很可能会活过这场浩劫。
等到灾后余波散去，他们很可能会调转方向，和受创的人类文明清算旧账。
顾慎绝对不会允许这种场面的发生。
“所以……你希望我清除仇恨。”旅者抬起头来，眯眼望着顾慎。
“我们本来就不存在什么仇恨。”
顾慎面无表情道：“千年前，我们在同一条船上。”
除了不被认可的低阶殉葬者。旅者族群的高阶超凡，其实和人类有许多相似之处。
只是因为在虚空中生存，他们进化出了随时可以改变躯壳外表的能力。
地底研究所通过基因序列进行检查，发现人类和旅者的基因序列是高度重合的，这其实就证明了千年前的“逃亡”假说。
星舰文明破灭，诞生出了两只不同的文明分支。
旅者，以及人类。
如果五洲无法抵抗源质风暴，人类文明不得不进行逃亡……那么超凡者为了应对【旧世界】的虚空环境，很可能会改变基因序列。
换而言之，失去家园的人类，或许就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进化成“旅者”。
地底研究所的研究中还有一个特殊的例子，【活鱼】费舍尔，由于超凡觉醒的缘故，费舍尔进化出了鱼鳃，在成为北洲名将之前，他一直不被认可，被许多人认为是一个“异类”，这其实就是人类“旅者化”的一种体现。
旅者笑了：“那么，你准备放我回去么？”
顾慎也笑了：“怎么可能？你想得也太美了些……恰恰相反，我准备留你在五洲。”
旅者冷冷道：“那你装什么大义凛然，说什么消除仇恨。”
“七年之后，超巨型源质风暴就会来袭。”
顾慎淡淡道：“你要留在五洲，抵御风暴……你的族人也要留在这里。”
“你是想拿我当挡箭牌？”
旅者眼中涌现一抹怒意。
顾慎一开口，他就知道顾慎存的是什么心思了。
“消除仇恨的最好方式，就是一同赴战。”
顾慎面无表情道：“你们留在北洲巨壁，我们一起打一仗，打完之后，自然就没有仇恨了。”
“向超巨型源质风暴开战？”
旅者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可笑，极其荒诞的笑话。
“打完之后，的确没有仇恨了，旅者和人类文明都会消弭！”
旅者压低声音怒喝：“蠢货，你知道那东西有多可怕么？你觉得现在的五洲，能和千年前盛极一时的星舰文明相比么？”
顾慎沉默了数秒。
“当然不能。”
他坦诚道：“无论是科技水平，还是超凡军团的装备实力，五洲和星舰文明都差得很远。”
停顿了一下。
顾慎微笑道：“但这一次，人类文明不准备后退，所以你没得选，我们选择打，旅者也必须一起打。”
“疯了……”
旅者看着顾慎像是看一个疯子。
“我给你两个选择。”
“一是保持尊严，放弃妥协，然后被我摧毁精神，让整个旅者族群陪你殉葬。”
顾慎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在了旅者的眉心：“我会说服冢鬼熔炼这枚火种……虽然要辛苦他承担这份重量，但他已经辛苦一辈子了，为了超巨型风暴，再辛苦一次，也不算什么。”
说到这，他不再开口。
“等，等等……”旅者有些慌了：“第二个选择呢？”
顾慎温声道：“再立一道灵魂誓言吧，誓言内容很简单。我会给你一定的自由，但前提是你要带着你的族人，和人类文明一起抵御最终的源质风暴。立誓之后，我会将你的精神抽离，将你带回原本的神座躯壳之中。接下来的日子，你可以随我一同进入时间道场修行，如果在这期间，你可以打赢我，那么这道灵魂誓言可以作废。”
打赢顾慎……誓言作废？
听到这，旅者眼神一亮。
顾慎在源之塔撕碎死海之时，展露过实力。
他知道顾慎很强！
但这一次接触，他感受到了异样……顾慎身上的“冥火”之力似乎已经凋落了，这家伙甚至不再是一位神座了！
深吸一口气。
旅者抬起头来，死死盯住顾慎：“你确定么？只要打赢你，灵魂誓言就可以作废？”
如果这一条可以加入的话……
或许，这不是坏的选择。
超巨型源质风暴一旦降临，五洲文明会被席卷，旅者文明其实也好不到哪去，虚空环境会变得比千年之前更加恶劣。
看到顾慎笑着点头。
旅者不再犹豫：“……我选第二个！”

第一百零七章 天鞘拔剑
“当真？”
“当真。”
旅者凝视顾慎，他再次确认了一遍……顾慎现在已经不是神座了！
但他眉心依旧能感受到强大的炽火印记。
这是什么情况？
不是神座，但留下的精神力量，还能镇压自己？
出于谨慎，旅者小心翼翼问道：“你的火种呢？”
“送人了。”
顾慎没有避讳，轻描淡写道：“眼神挺好啊，估计是因为这个原因，才选择第二个选项的吧？”
“……送人？”
旅者神色古怪，活了这么多年，他是头一次听到有人把火种这种东西送给别人的！
“冥火的事情，小秋和我说了。”
白袖道：“她说等熔炼火种，就立刻来挑战你……看样子，她这次是很有信心啊。”
此言一出，旅者的神色更古怪了。
顾慎将冥火送给别人，还欢迎别人挑战他？
这家伙……现在到底是什么实力？
“熔炼火种还要好长一段时间呢。”顾慎温声笑了笑，道：“等今日事毕，你便带着她去时间道场闭关吧……那里多的是时间。对了，你帮我转告她，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我都欢迎她的挑战。”
顾慎望向旅者，道：“这句话，也送给你。”
旅者忌惮地望着顾慎。
他觉察到了异样，意识到如今的顾慎已经失去火种……今日这番交谈，他答应了顾慎给出的第二个选择，本想趁着顾慎最“弱”的时候发起挑战。
但奈何。
自己脑海中刚刚涌起这个念头，心湖便传来了制止的警告预兆。
“如果我现在挑战呢？”
旅者咬牙开口。
“那你会输得很惨。”
顾慎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他笑了笑，道：“建议等你回到属于自己的神躯以后，好好修行几年，再来挑战我。”
失去冥火……顾慎变弱了么？
其实，并没有。
在熔炼冥火之前，他便参悟出了属于自己的【造物主】神域，净土中的万千生灵，并不是依靠“冥火”而活。
这一路之所以如此艰辛。
便是因为顾慎将自己最好的一切，都给了“炽火”。
【净土】中的那些魂灵，依旧存在，而且不曾因为冥火的离去而变得虚弱。
自始至终。
冥火对于顾慎而言，都只是“过客”。
前任冥王看中了顾慎，并且想方设法将“冥火”塞到了顾慎的手上……
而如今。
顾慎将这缕火，送给了自己心中最合适的人。
他放下了冥火，反而拥有了更多。
他变得更加纯粹，更加“简单”。
而大道，往往至简。
忽然，白袖开口，说了一句很突兀的话。
“你准备好了吗？”
小袖子挪首望向顾慎。
这一问，让旅者有些茫然。
准备……准备什么？
“算是准备好了吧。”
顾慎柔声开口，道：“丢掉冥火的那一刻……就应该算是准备好了。”
他向前一步，伸出手掌，掌心贴住天鞘。
通天的石之剑剧烈颤抖起来。
蜷缩在大剑之下的旅者，瞳孔骤然收缩，这个动作他很熟悉，前不久白袖拔出熄烛之弓，便是摆出了这个动作……顾慎此刻的动作和当时的白袖很像，但天鞘中的“藏物”已经被取出来了，现在顾慎是要取出什么？这里还有什么？
等等。
这里还有什么？
这句话在旅者脑海中回溯，他猛地想起了关于“天鞘”的传说。
六百年来，口口相传。
苔原落下的这道畸形长角，其实是一把剑。
能够消抹“超凡特性”的石质表面，就是剑鞘。
在石之鞘内，藏着锋锐无比，可以斩杀一切超凡力量的剑身——
这个说法没人当真。
倘若真有这样一把剑，可以消除一切超凡力量，那么超凡者又该如何将其拔出？
这从来就是一个谬论。
但当顾慎手掌按住天鞘的那一刻，谬论破除，传说印证。
“轰隆隆！”
天鞘核心区忽然开始震颤。
苔原监狱的大雾被一股强有力的力量扫过，瞬间清除，方圆十里的景象变得无比清晰，驻守监狱的每一位守夜人都能看到那通天石剑之下，站着一道渺小的少年身影，将手掌深入了石之鞘中，正在拔动着什么。
“天鞘……又一次被撼动了么？”
雪笼高塔之上，鬼先生和雪先生二人默默看着这一幕。
“这一次顾慎造成的‘撼动’景象，比白袖要大得多。”
鬼先生轻声喃喃：“我感觉，整座监狱都如同白纸，只要顾慎愿意，随时都可以掀翻！”
雪笼围绕天鞘而建。
如果说，天鞘之中，真有这么一把剑。
那么顾慎拔剑，天鞘崩塌……这座监狱，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了。
二人驻守监狱多年，寸步未离。
陪伴他们最久的，正是天鞘。
看着那巍峨高耸的巨剑不断颤动，二人心湖前所未有的激烈。
他们知道这等神迹意味着什么。
滚滚雪气翻飞。
顾慎从天鞘之中，竟是真的拔出了一团猩红而炙热的“剑形”。
这团狭长的剑形，只是被抽离一寸，顾慎便及时收手。
他默默以掌心发力，抵住剑柄，将这团剑形送了回去。
天鞘不再震颤。
整片苔原的晃动，也随之停止。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这拔剑的一幕。
“这里，竟然真的有一把剑……”
旅者神色苍白，他从来就没把东洲流传的故事当一回事。
因为他知道天鞘碎片到底是怎样的一股力量。
这天鞘，无非就是和【熄烛】一样，因为受到了强大超凡力量的影响，从而诞生的特殊规则碎片。
正因如此，他才会选择将【熄烛】送入其中。
可今日，顾慎以实际行动打了他的脸，天鞘之中真的藏了一把剑。
这样一把剑的存在，可以瞒过六百年来的所有神座。
旅者隐约觉得，这把剑的品质，可能要比【熄烛】更高。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顾慎建议自己，多修行几年，再来进行挑战……
的确。
如今的他，面对顾慎，毫无胜算。
可过几年，真就有胜算了么？
见证了这场拔剑神迹的旅者……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茫然。
他心中甚至生出了一个很荒诞的念头。
如果是顾慎带领众人，前去抵抗超巨型源质风暴的话。
或许，真的有机会胜利？
……
……
“……开眼了。”
白袖全程站在顾慎身旁，看着顾慎拔剑。
顾慎将剑形推回天鞘之中，他才开口，说了这么三字。
能让白袖给出如此评价的。
整个五洲，只有顾慎一人。
就在前些日子，他在天鞘之中拔出了旅者蛰藏的【熄烛】……那次抽弓，他完全没有发现天鞘内部的异样！
“这不是我的功劳，早有人给出了提示。”
顾慎摇了摇头，轻声道：“顾长志先生曾在天鞘之下，站了一天一夜。”
如今来看。
顾长志所走的每一段路，所做的每一件事……其实都是在借着【命运】之力，给后人留下提示。
那个年代，火种不全。
而顾慎很幸运，他接住了顾长志先生的“遗志”，并且迎来了正确的时代。
“既然成功拔剑，何必将其送回？”白袖有些不解。
他手中还握着那把熄烛。
“若不是为了出剑，何必拔剑？”顾慎笑道：“今朝天下太平，有值得我出剑的敌人么？”
说到这，他瞥了眼地上的旅者。
后者连连摇头，示意自己不着急行使所谓的挑战权。
“……倒也是。”
白袖轻叹一声。
如今五洲平定，战火尽熄，乃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不必出剑，何须拔剑？
以顾慎的实力，恐怕只有全盛时期的清胧，才能对得起这么一招“天鞘拔剑”。
“我从【旧世界】往五洲回赶之际，最担心的情况，就是赶到冰海，发现战争已经结束，盟军全线落败。”
顾慎轻声道：“天下大势宛如洪流，一人再强，终究只是一人。”
或许是上天眷顾，命运垂怜。
最担心的情况，没有发生。
顾慎不介意自己和清胧打上一场，若赶回五洲，真有这么一场硬仗，别说是一场，就算复刻源之塔的神战，打上三年五载，他一样不会有丝毫犹豫。
可若是能够不战，谁愿意来战？
天下太平，苍生无恙。
从冰海，到北部边陲，再到放逐虚空，回归冰海……
究竟是怎样的结局，才能配得上这一路的颠沛流离？
这天下有无数豪杰，为人类命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正因如此，赶回五洲的顾慎，发自内心感到幸运，也感到宽慰……天下少他一人，并没有就此坍塌。
白袖，孟西洲，顾南风……三所五大家，四大军团，光明神殿，守夜人，数不清的“英雄”，以他们的脊背撑起了这场战争。
“这把剑，就留在这里好了。”
顾慎自嘲笑了笑，道：“如果有可能，我希望【深海】的推算数据也是错误的，这样七年之后我也不需要拔剑……我更希望这世间从来就不存在超巨型源质风暴，人类所担心的‘最大灾难’，其实只不过是虚惊一场，这样的话，我这辈子都不需要拔剑了。”
两人站在风雪中，看着通天的石之剑。
也看着人类那未来扑朔迷离的命运。
雾气重新涌来，一切都变得模糊。
遥想当年初见，也是隔着浓郁的大雾，那时的顾慎在山上，白袖在山下。
如今，两人并肩站在一起，都在“山巅”。
“还有七年，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安排？”
白袖挪首望向顾慎。
他知道，顾慎已经将冥火赠给了慕晚秋……
因为已经熔炼了“冥火”的缘故，顾慎此生无法再成为其他火种的主人。
十二火种之中，杀力最强的“猎之火种”，自然而然也与他无缘。
如果没有火种，时间道场里的修行，似乎对顾慎而言，也失去了意义。
“有一个人等了我很久。”
顾慎轻声道：“她等了我七年，我想还她七年。”
白袖神色有些动容。
他知道，顾慎说的那个是谁。
“褚姑娘……还好吗？”小袖子声音复杂。
“挺好的。”
顾慎停顿了一下，摩挲下巴，缓缓道：“我想想怎么和你解释……由于三十四亿超凡生灵的精神链接都在向着上城汇聚，她现在的精神力量全部集中在死海区，收拾主系统留下的烂摊子，大概需要一个月时间。等到四大洲恢复与深海的全面链接，她的精神才能得到‘解脱’。”
白袖压低声音问道：“我听小满说，初始号中，一直保留着爱之主的基因序列，当年图灵就是抽取了部分精神意志，通过基因序列的自我繁衍，制造出了褚灵。”
他关心的，是褚姑娘的“存在”问题。
现实世界中，活着很简单。
有肉身，也有灵魂。
以前白袖一直以为，褚灵姑娘只是一串代码，可后来他意识到自己的不对。
褚灵分明有着属于自己的灵魂。
这是一个比许多人都要活得“坚定”，活得“有意义”的女子。
如果褚灵有完整的基因序列，那么以人类文明目前的手段，复刻一具身躯……其实并不困难，当年的基因法案，就是通过这项技术进行推动的。
白袖深吸一口气。
他不擅长绕关子，也不喜欢兜圈，所以开门见山问道。
“顾慎，褚姑娘……还有机会‘活’过来么？”
顾慎背负双手，站在瑟瑟寒风之中。
他无奈笑了笑。
“这叫什么话？”
“在我心中，她从来没有‘死’过。”
看到白袖郑重的神情，顾慎轻轻咳嗽了一声，他的面色也变得郑重起来：“这一次，她会拥有属于自己的生命。”
这段时间，顾慎行走各地，安排巨壁修筑，火种择主，等诸多事宜。
而最终一站，就是苔原。
说到这，顾慎取出了“猎之火种”。这是十二枚火种之中，蕴含杀力最为旺盛的一枚火种，炽火包裹着猎之火种，单单取出，便让四周空间一片震颤，这枚火种的驯服难度是最高的，但里面蕴含的本源力量也是最强大的。
流淌穿过二人面颊的风雪，忽然变得滚烫起来。
四周的空气，也变得炙热。
白袖默默看着这枚火种，并没有急着伸手去接。
“今日一别，下次相见，可能是数载之后了？”
他望向顾慎。
“这倒不至于，平日里，我会以‘心流之力’，驾驭红影，协同最高席，处理北洲巨壁的铸造事宜，顺带陪同诸位，一同进入星舰道场修行……”
顾慎将火种递至白袖面前。
白袖神色复杂。
他知道，顾慎以心流之力驾驭红影……那么其本尊，接下来应该会和褚灵一起，消失于茫茫人海之中。
“好了，将这枚火种收下吧。”
顾慎轻声笑了笑：“算算日子，她已经快要迎来‘新生’了。”
“……”
小袖子将其收下，他合拢五指，将这最难驯化最难驾驭的猎之火种，牢牢攥入掌中。
只一眨眼，再抬头。
眼前身影，已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一百零八章 久等
初始号，青铜大殿。
爱之主的座像重新归位。
如今这尊座像一旁，还立着一座高大的营养舱体。舱体内部，一道窈窕身影浸泡在朦胧的圣光之中。
顾慎抱着一沓折叠整齐的红白衣袍，安静站在这座生命舱体前，仰首看着那团朦胧的华美辉光。
这，就是褚灵的“肉身”。
其实，当年基因法案的源头，就是“褚灵”。
图灵先生撷取了一段基因序列，制造出了拥有自己性格的【源代码】，如果不是数据战争，古文会被清算剿杀，图灵的下一步打算就是利用基因技术，替【源代码】制造出一具属于自己的躯壳。
“‘新生’倒计时，还有十五分钟。”
阿尔弗雷德悬浮在顾慎肩头，他的语气十分凝重，比顾慎还要紧张。
“放轻松。”
顾慎笑了笑，道：“基因技术已经很成熟了，现在我们只需要等待。”
“是这个道理……但我很难放轻松。”
阿弗认真说道：“褚灵姑娘的存在，也算是‘爱之主’大人的遗志传承。”
它其实已经很知足了，能够看到星舰时代遗留下的“灰烬”，能够见到主人在这个世界留下的“痕迹”。
阿弗很感谢顾慎。
顾慎从【旧世界】带回来的那艘星舰，虽然断裂地只剩一半，但对它而言，依旧是意义非凡的珍贵礼物。
那是主人曾经乘坐的星舰，盛放着传说中的“时间道场”！
顾慎看出了阿弗的紧张。
他笑着开口，岔开话题：“北洲的防御工事，近期准备地如何？”
“一切顺利。”
这个方法不错，岔开话题后，阿弗情绪放松了许多：“你选的那位‘熔铁传人’，已经抵达北洲边陲，那个年轻人的实力不错，虽然没法和主人相比……但几艘星舰的磨损与破碎，估计近期就能修补完善。”
谢征在接过熔铁火种之后，便离开了长野。
熔炼火种需要时间。
人类世界只有七年。
被选中的“神座”，每一分每一秒，都尤为重要。
罗洱师姐一路护送谢征，前往时间道场，在时间道场里，谢征可以尽情琢磨锻造传承，心流修行，以及火种熔炼。
“那两位呢？近况如何？”
顾慎口中的那两位，指的是“白术先生”和“林蕾女皇”。
源之塔神战，白术林蕾居功甚伟。
没有他们的“舍我奉献”，深海五年前就能借助清胧之力，横扫内陆，顾慎没机会熔炼火种，孟西洲也不可能成为光明继承人。
神战结束，大寒本源还十分“坚固”。
林蕾和白术不知道未来命运如何，他们只能将这一切赌在年轻人的身上……
所以大寒本源，不会被外力破开。
“按照我的推算，坚冰彻底化散，大概还需要十年。”
阿弗道：“他们被放置于时间道场的最深处，十年时间，其实没那么长。”
有“时间道场”的存在。
每一位神座，都可以调整到自己的“最佳状态”。
“但有一个坏消息……”
阿弗停顿一下，道：“小满在道场内修行，就在不久前，她发现这座道场存在着‘兼容上限’。”
“兼容上限？”
“或许是星舰时代，只有四位火种领袖的缘故。”
阿弗无奈轻叹一声，道：“四位火种领袖挤入时间道场，道场内的‘时空法则’效率便抵达饱满，如果再有神座踏入其中，道场的时间流速便会失衡……换而言之，按照原先的道场设计，十二位神座，无法一同进入这座道场。”
“这几日，诸位神座以及火种继承者，都陆续赶来北洲了。”
阿弗望向顾慎，道：“这个问题，说小不小，说大不大，七年时间，如果合理运用，那么每个人都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熔炼时限’。”
“道场的承载抵达上限，是因为谷之女神‘时间本源’的感悟不全。”
顾慎低眉道：“或许……我可以帮一帮忙。”
“这座道场是以时间本源作为支柱的……”
阿弗怔了一秒，道：“你怎么帮？”
“顾长志先生参悟了与时间有关的【无量】，其实【无量】并没有那么难悟。”
顾慎温声说道：“光阴如长河，置身河水之中，便如陷泥泞，永远无法窥见河流全貌，只有站在岸上，才能将光阴握在掌中。”
这句话，显然对阿弗而言有些晦涩。
顾慎挥了挥袖。
他向阿弗展示了自己精神海中的两副画面投影。
第一副，是天鞘拔剑的场面。
第二副，便是神祠山的画面。
离开苔原之后，顾慎去了一趟神祠山，这就是他抱着这沓神女服的缘故。
这两个地方，若干年前，顾长志都曾去过。
顾长志有机会拔剑，但他没拔。
顾长志可以清除神祠山的满山黑花，但他没有清。
此刻，这两副画面的“古”与“今”，几乎重叠在一起……顾长志先生选择将人类的希望，留到那个正确的时代，于是就有了顾慎。
那些他未完成的事情，顾慎替他完成了。
顾慎拔出了“石中剑”，也清除了漫山遍野的黑花。
在完成对李氏的承诺之后。
顾慎冥冥之中，感受到了【无量】的含义。
或许顾长志先生，早就挣脱了时间长河，他一直都站在岸上，所以才会做出那些当时让人无法理解的事情。
因，果。轮，回。
神祠满山黑花拔除，无尽光明垂降。
在那一刻，顾慎也体会到了站在岸上的感觉。
顾慎拂袖那一刻，一缕心流之力随之掠出。
时间道场的虚空中，顿时燃起了金灿的光火！
正在道场里闭关修行的顾小满，睁开双眼，她看着自己面前的那团流光，感受着熟悉的气息。
“哥……”
小满声音呢喃。
今见炽火，便如见顾慎。
那团光火，温柔地分化出一缕火苗，掠入顾小满的眉心位置，算是给出了回应。
与此同时，这团炽火，掠向了每一个抵达北洲，已经进入道场，或者未进道场的“火种拥有者”。
“诸位，若是踏入道场，便带上这缕火吧……”
顾慎柔声道：“这缕炽火，应该可以帮助诸位，跨越‘时间道场’的承载规则。”
他站在岸上。
时间，光阴，便都无法束缚住他。
而持握这缕炽火的超凡者……理论上来说，便等同于顾慎的“心流化身”，一千个他进入道场，依旧是“一”个他。
“？？？”
阿弗怔怔看着顾慎。
它声音复杂道：“你这算是……作弊么？”
“这怎么能算是作弊呢。”
顾慎笑了笑，“我已经将‘冥火’送人了，连火种都没有，自然算不上神座……既然我不是神座，那么我的存在，并不会对时间道场造成‘负荷’，不是么？”
阿弗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顾慎眨了眨眼，对阿弗抛出了一个颇有深意的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炽火’的存在，到底是什么？”
阿弗陷入了长考之中。
炽火的存在……
到底是什么？
在星舰时代，每一位火种领袖的诞生，都是经历无数苦难的神迹，超凡者需要与“福音盒”进行沟通，那个时代的超凡者们，对火种了解很少。
后来，在逃亡过程中，福音盒分离瓦解，才有了明确的“火种”。
顾慎静静看着阿弗。
这个问题，其实他很久之前就在思考了，大概是他在鸢丹街，汲取第一枚无序源质黑点的时候，就在思考的问题。
为什么，只有抵达【使徒】级别的超凡，才能消灭的黑点。
炽火轻松就可以消灭？
按理来说，那应该是火种才具备的能力！
关于这个问题，顾慎一直到“重启梦境”结束之后，才找到答案。
他想要拔出爱之主座像中的“熄火之剑”。
可现实世界之中屡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即便熔炼了冥火，一样没有看到任何希望。
但在梦境之中，他反而拔剑成功……
冥火无法拔剑，炽火才能拔剑。
炽火，是比“火种”等级更高的力量。
如果说，“火种”的本源意味着对物质界规则的彻底碾压，意味着最高级别的“无序”。
那么“炽火”的力量，便是与火种站在对立面的，最高级别的“秩序”。
这就是炽火能拔剑的缘故。
星舰文明时代想要铸造的熄火之剑，其实就是“炽火”，是极致的“秩序”！
“很多年前，星舰时代的火种领袖，从‘福音盒’中取走属于自己的火种。”
顾慎柔声提醒，“那么‘福音盒’是什么？”
“福音盒……福音盒？”
阿弗瞳孔收缩，眼睛瞪大。
它忽然明白了顾慎的意思。
火种，是福音盒碎片，可将它们拼凑在一起，并不算是完整的“福音盒”。
无序拼凑在一起，依旧是无序。
它们的外面，需要有一层“秩序”。
阿弗喃喃开口：“所以你的‘炽火’，就是承载十二枚火种的盒子……”
“这只是一个猜想。”
顾慎微笑道：“但我敢肯定，有这个猜想的不止一人，至少图灵先生也是这么想的。”
因为死海区中的最高席会议室里，有十三个席位！
十二枚火种。
以及……象征秩序和归纳的“炽火”！
……
……
阿弗还在震惊之中。
巨大的生命舱体忽然开始震颤。
这意味着，褚灵的新生，开始了最后倒计时。
数秒之后，圣光溢出秘银，青铜大殿凭空起风，无数温暖的风儿四处回荡。
金色幻梦在这一刻徐徐扩散。
舱体中的女子，缓缓睁开了双眼。
顾慎上前一步，手中的神女服被风卷起，高高飘扬。
复苏之后，褚灵的身躯像是彻底“元素化”的那些超凡者，由于爱之火种点石成金的【不泯】权柄特质，她微微前倾，柔软的身躯便突破了生命舱体的外壳，犹如水珠一般，轻轻落在了地面之上。
风气萦绕，无数圣光随风破散。
她落入了顾慎的怀中。
“感觉如何？”
“感觉……还不错。这一次不是从井里爬出来的，很新鲜。”
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见面”。
两人此刻的对话，听起来十分客气，甚至有些生疏。
但下一刻。
褚灵将身上的大半重量都压在顾慎身上，轻声道：“抱歉……腿有些软，扶我一下。”
“？？？”
阿弗惊呆了，什么虎狼之词。
“扶着呢。”
顾慎温柔道：“第一次真正意义的活着，腿软站不住，不丢人。”
遥想当年。
他刚刚转生到神婴躯壳中的时候……一样站不住，只能爬。
顾慎向着阿弗投去了一个“你最好识趣点”的目光。
但后者没有任何反应，反而啧啧凑了过来，靠得更近了一些。
“唔……咳咳！”
顾慎握拳重重咳嗽了两声。
阿弗依旧无动于衷，甚至茫然开口：“你怎么了，嗓子不舒服么？”
“……”
顾慎轻叹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燃炽火，将周围地界都拉入【造物主】领域之中。
二人四周的空间迅速变化，下一刻，便来到了净土簌悬木下。
相拥的姿势没有丝毫变化。
但如今，二人从现实世界，来到了精神世界。
只不过……比起初始号的青铜大殿，净土未必是更好的私会之地。
如今的净土簌悬木下，很是热闹。
亡魂军团，人山人海，都在看戏。
顾慎贵为世界之主，他降临之时的异象，惊动了所有人。
虽然在簌悬木周围立了禁制，遮蔽了具体影像，此刻两人相拥的模糊姿势，却是可以看得十分清楚。
“啧啧……真是羡煞旁人。”
铁五嘴巴咧到了牙根，一把搂过呆呆傻傻的洪衷。
“褚姑娘……终于又见面了。”
李青瓷坐在屋舍之外，独自一人默默品茶，脸上也挂着欣慰的笑。
簌悬木下。
“……久等了。”
褚灵的面颊微微有些泛红，她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两人能够听到。
顾慎摇了摇头。
褚灵曾在冰海等了他整整七年。
与之相比。
顾慎，并不是那个“久等”的人。
回首望去，顾慎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幸运的人。
正因为幸运，所以不能辜负那些为自己默默付出的人。
顾慎一字一句，认真说道：“该说久等的人，是我。”

第一百零九章 与【命运】开战
“这七年……你们都去了哪里？”
“我们去了很多地方，我们走过了长野的每一条街巷，看遍了苔原的每一座雪山，在东山等日出，西海看日落，这世上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我们的足迹。”
“这世界很大。”
“的确很大，从日落的西海出发，要整整一年，才能回到日出的东部雪山。”
“看来你们真的去了很多地方。”
公园的长椅上，牵着一大串气球的老者，情不自禁发出了一声感慨。
忽然之间，他话锋一转，望向身旁的年轻人，困惑不解地问道：“可是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您又是怎么认出我的？”
坐在老者身旁的年轻人，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抛出自己的问题。
“认出你并不难。”
老人摇了摇头，温声答道：“顾慎，你知道么？你的身上有一股独特的气息……这缕气息放在浊世之中，就像是暗室中的火，我又不是瞎子，这么大的一团火，总该能够看见。”
“原来如此。”
年轻人苦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庞，发自内心地称赞道：“不愧是图灵先生啊，我用这张‘面皮’骗过了很多人。”
这七年。
顾慎以精神力修改面容数据，他换了一张脸在现实世界进行生活……
如果他不想暴露身份，没有一个人能够认得出他。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图灵笑着开口：“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我没您那么好的眼力，我多看了好几眼才发现不对。”
顾慎谦逊开口，缓缓说道：“世上万物，皆被命运掌控，无人能够逃脱……换而言之，每个人的头上，都有一缕命线缠绕。但您却是一个例外，试问公园里一个普普通通卖气球的糟老头子，是怎么做到逃脱‘命运’掌控的？”
“……”
图灵沉默了一下。
老人感慨开口，问道：“你这七年，究竟是在游历，还是在修行？”
“是游历，也是修行。”
顾慎认真说道：“行千山万水，胜过闭十年苦关。”
就在不久前，他和褚灵在雪禁城内闲逛。
他的心湖中传来了“微妙”的触感。
顾慎第一眼并不觉得有异，直到他细细观察，才发现公园中的这位“气球大爷”，气息十分特殊。
即便熔炼火种，成为神座，也无法逃脱“命运”的掌控。
思忖片刻之后，顾慎支开了褚灵，选择来到这位老爷子身旁。
简单的几句对话之后，双方都没有选择继续演戏，于是就有了先前的那番对话。
“刚刚的信息，你只能确定我不是一个普通人。”
图灵说到这微微停顿了一下，道：“你怎么确定我是我？”
“直觉。”
顾慎微笑道：“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直觉？”图灵哑然失笑：“就只是直觉？”
“也不全是。”
顾慎补充了一下，诚恳道：“您跟我说过，我们还会再见面，所以我这些年一直在等，从七年前开始，等到了现在……您从来都不是爽约的人，七年时间都快结束了，您也应该见我一面了。”
“你小子……”
图灵无奈笑了出声。
他没好气道：“我和你一样，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爽约这种事情算什么，我做得可多了。”
“如果您没有以‘崔忠诚’的身份活过，或许如今的您，会选择爽约吧？”
顾慎眨了眨眼，狡黠笑道：“可您已经守时准点了好几十年，有些事情一旦养成习惯，就很难改掉了，比如……推眼镜的动作。”
图灵彻底沉默。
他停住了已经抬起一半的手臂，如果不是顾慎所说的那番话……
他已经快要完成下意识的伸手推扶眼镜动作。
顾慎说的没错，替“崔忠诚”而活的那些年，他养成了很多本不属于自己的“坏习惯”。
扶眼镜是一个，准时准点绝不爽约，是另外一个。
“其实我本想早点见你一面的。”
图灵低声笑道：“可你小子溜得够快，见你一面可不容易。”
“如果您早点放出消息，我保证哪也不去。”
顾慎一本正经道：“约会哪有见您重要？”
图灵对此不置可否，只是讥讽地笑骂一句：“油嘴滑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都到了这一步，怎么还是之前的模样？”
“我一直都是那样。”
顾慎温和道：“前辈，不过单论这件事情，您似乎没资格说我啊……”
他在人间游历七年。
图灵又何尝不是？
过往近千年，图灵都是以“游客”的身份，在这片陆地上行走生活着，他有一千张不同的面孔，没有人分得清，哪张面孔下才是真正的图灵。
“好了，说正事。”
图灵握拳轻轻咳嗽了一声，正色道：“那一天，快到了。”
顾慎的神色也凝重起来。
那一天……
自然就是“超巨型源质风暴”降临之日。
“说是亏欠褚灵，带着她去人间四处游历，但我知道……这次游历，不止是游历那么简单。”
图灵意味深长道：“十二枚火种，已经归位了十一枚。最后剩下的‘爱之火种’，沉寂近千年，想要将其真正唤醒，就需让其体会到人间的‘喜怒哀乐’。”
是的。
他道破了顾慎褚灵行走人间的更深一层含义。
这七年，亦是游历，亦是修行，亦是唤醒最后的那枚爱之火种。
“这七年，我去了很多地方，我看到了你们的努力。”
图灵望着顾慎，一字一句道：“五年前，长野率先建造出了史无前例的巨型地下城。随后十二枚火种主人离开道场，在五洲选取根据地，以火种之力将其改造成‘神迹之地’，五洲动用了极大的力量，围绕十二枚火种，建造了十二座超级地下城。”
顾慎默默不语，只是微笑听着。
这件事情……乃是由李青穗穆青阳负责操办。
建造地下城，收容平民，等到那一日到来，五洲子民可以在地底躲避风暴侵蚀。
有星舰的存在，原先略显简陋的地底环境，可以通过精神技术，进行模拟仿造。
这个技术，其实已经十分成熟了。
此为“避”之策。
“除此以外，你们利用黑银加固了北洲城墙，以星舰围绕北洲长城，修筑了数百道加固的古文阵法……”
北洲的防御工事，则是由中央城的林绸林霖进行监管推进。
这为“抵”之策。
“你们所做的一切，我都看了。”
图灵缓缓道：“你们做得很好，但……还不够。”
“千年前，星舰时代的城墙，修筑的比北洲长城还厚。”
“他们的星舰，可以沉潜到冰海的最底部。”
“但他们最终灭亡了。”
图灵凝视着顾慎的双眼，他提出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顾慎眯起双眼。
“因为源质风暴这场灾难的本质……并不仅仅是源质风暴。”
图灵柔声道：“这就是为什么，明明星舰文明时代的力量极尽鼎盛，甚至每一个人都无比团结，但他们最终还是决定推出‘猎神座’，让猎神座孤身一人，去对抗那场超巨型风暴。”
这句话，是很隐晦的提醒。
顾慎笑了笑，直接将其点明：“您的意思是，源质风暴并不是一场自然灾害，而是受到‘意志掌控’的人为灾害？虽然这场灾难消除的是一个种族，但想要对抗这场灾难，最终一定需要某个人挺身而出？”
“……”
图灵平静道：“你相信高等文明吗？”
“我应该相信吗？”
顾慎从容不迫，笑着望向图灵。
“我换一个问题……你相信比人类更高阶的生命吗？”
图灵伸出一只手，轻轻比划了一下，划出一条横线，在原先的高度上抬高些许，划出一条新的横线。
“凡俗，超凡，火种领袖。”
他缓缓说道：“这是众所周知的‘生命层次’等级划分……可在火种领袖之后，是否还存在更完美的生命？”
“白纸上的生物，无法想象白纸外的世界。因为这张白纸中的一切，都被困在了一个平面之中。”
图灵直视顾慎双眼：“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我是一个笨人。”
顾慎摇了摇头，淡淡道：“我不明白您对我说这些话的意义是什么。”
他哪里不明白这些话的含义？
这些话的意思……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最了解图灵的人，不是顾长志，不是白术，不是周济人。
而是顾慎。
他是图灵翘首以盼近千年的“希望”。
图灵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活了近千年的人。
一个明明有着无数机会触碰火种，却坚决推拒的人。
一个将毕生精力都花费在制造“究极生物”之上的人。
一个坐守时间道场，六百年时间，只接引了铁穹皇帝和顾长志的人。
能够得到图灵认可的，都是绝代强者中的绝代强者……当年天水先生愿意辅佐清胧，必定也是看中了清胧的顶级天赋。但从最后的结果来看，图灵显然是认为清胧无法与顾长志相提并论。
所以，直至生命的最后，清胧才知道有“时间道场”这么一个东西的存在。
图灵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在等待什么？
“我在死海区留下了十三个席位，明明你已经参出了十三席位的含义，并且你也坐在了最高的位置上……”
图灵认真问道：“你既然知道，你掌握着‘福音盒’的最高权限，为什么不把火种回收，为什么还要选择赠送出去？”
他明明已经提示地很明显了。
在时间道场中。
他甚至别有深意地告诉顾慎……不如就将那三枚火种一并熔了吧。
“为什么要把火种送出去……好问题。”
顾慎笑了笑，道：“或许是因为我姓顾，顾长志的那个顾？又或许是我脑子抽风了，当了那么久的阴暗冥王，难得想要阔气一回，当一次太阳……开玩笑的，把火种送出去需要什么理由吗，我觉得他们比我更适合火种，所以我便送了，就是这么简单。”
此言一出。
图灵便陷入了沉默，因为他知道，顾慎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这些年，我走了很远，去了很多地方。顾长志先生留下足迹之处，我全都去了一遍。”
顾慎轻描淡写道：“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他要选择那么早的燃尽自己。顺延他走过的道路，我又走了一遍，这次我明白了答案……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希望人类世界能够有一个完整的希望，在‘燃尽自己’之前，他最后一个抵达的地方，就是时间道场。在那里，他见到了你。”
“你们当时发生的对话，我无从得知……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那就是顾长志先生知道并且确定了‘超巨型源质风暴’背后的真相。”
顾慎微微歪斜头颅，望向图灵。
“无论是猎神座，还是星舰文明的其他人，都怀疑这个世界，存在比神座更强大的力量。”
“或许是因为想要看到此间文明的上限。”
“于是就有了超巨型源质风暴这种东西。”
“与其说，这是在择选时间长河中的文明。”
“不如说……这是在择选这个文明中的最强者。”
“我来猜猜，这场试炼的通过资格，是在风暴中‘活下来’。只要能够‘活下来’，就说明测试通过了。”
顾慎柔声道：“我猜对了吗？”
图灵依旧缄默。
“所谓的古代文字，之所以无法被人类所理解……并不是因为它是上个时代留下来的文字，而是它从来就是来自更高维度的‘文字’。”
顾慎缓缓说道：“熔铁之主也只是一知半解，星舰文明制造出的时间道场根本就是半成品。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能诞生出您这般拥有无穷生命的‘长生者’，我只能说……您的存在，比星舰文明的任何一人都要传奇。”
“您是一个‘旅行者’，您在这个世界的每一个地方都曾出现过。”
“那么……您有没有可能，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顾慎看着图灵，眼中的笑意很是散漫：“前辈，我只是随便说一下我的猜想而已。”
“……”
对话至此，图灵的额首已经冒出了汗水。
顾慎说的只是猜想。
但……顾慎说的全对。
他的确不是诞生于这个世界的“生命”，他所在的那艘星舰，之所以会遇难，数万年几乎无法用尽的生命，之所以会转接到他的头上，其实都是命运安排的必然。
“你……说得没错。”
许久之后，一声长叹。
图灵声音沙哑地说道：“但我的身份和立场，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无论如何，我受到了这个世界的恩惠，我背负着那艘星舰上无数人的性命，所以我要为这个世界的人类命运负责。”
顾慎摇摇头，道：“我知道的，我知道您一直站在人类这边，所以……我直至现在，还用着敬语和尊称。”
从见面，到现在，他一直称呼图灵先生为“您”。
图灵认真道：“超巨型风暴这种东西，从来就不是一个群体可以渡过的，这场劫难是为了一个文明中最璀璨最耀眼的个体所设计。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很大的成功可能，我希望有人可以通过这场‘劫难’，所以我今天刻意来见你。”
顾慎笑着开口：“就像是当年见顾长志，铁穹皇帝一样？”
“……是，但也不是。”
图灵犹豫了一下：“你和他们，又不太不一样。”
顾慎集齐了所有的火种。
而且，当年的顾长志和铁穹，并没有看出图灵不是这个世界的存在。
说到这。
他有些困惑，顾慎是怎么看出来的？
“现在我可以回答您之前的那个问题了，我……相信更高等的生命存在。”
顾慎伸出手，指了指四周。
这里的每一个人，头顶都缠绕着命运之线。
他轻声道：“这种东西，在我看来，叫做【命运】。”
命运……
图灵怔了一秒，回想起顾慎先前所说的【命线】。
可惜他并没有顾慎的“炽火视野”，否则他便会看到，这里除了他以外还有一人是独特的例外。
顾慎也没有被命线所缠绕。
这就是他看出图灵先生和其他人不同的原因。
不被命运缠绕。
这便是超越了神座的更高生命。
“图灵先生，这七年……我的心流之力布满整个时间道场，原来将心流之力修行到极限，真的会产生质变。”
顾慎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不知不觉间，我竟然已经可以直视【命运】。我看到了许多有趣的东西，原来北洲的占卜三件套，红湖的禁忌书楼，那些都是更高阶文明所留下的东西……它们都是命运的产物，但可惜某种意义上，都有所残缺。但，炽火却是完整的。”
“所以，我刚刚说的‘猜想’，并不是‘猜想’，我知道这就是‘事实。’”
顾慎微笑道：“这是我看到的‘真相’。”
“顾慎……”
图灵神色很是复杂。
他柔声说道：“你如今的生命层次，已经超越了神座，再加上史无前例的十二枚火种。只要你愿意，你大有机会，可以撕破这片世界的壁垒，突破天顶，离开这里。”
“通过【命运】，我看到了很多很多东西。”
顾慎轻轻道：“有些事情，现在的人类还做不到，但不久之后，就可以做到了。总有一天，所有人都可以坐着星舰，一起去往天顶之上，一起离开这里……”
“但在那一天前，超巨型风暴会降临。”
图灵道：“至少得让一个人活下来，不是么？”
“我不愿独活。”
顾慎摇摇头：“如果那个独活的人是我，那么我宁愿死去。所以……我拒绝熔炼十二枚火种，如果活，那就所有人一起活，我活，褚灵活，十二神座，五片大洲亿万子民一起活。”
顾慎面无表情道：“在我看来，既然这片天顶之上最高的东西叫做【命运】，那么【命运】对人类宣战，人类就应该开炮，轰过去。”
图灵长叹一声：“与命运作对，人类会死的。源质风暴不可战胜，哪怕你带着十二神座一同前去对抗……最后活下去的，也可能只有你自己。”
“可是人类就是这样的蠢货啊。”
顾慎咧嘴笑了笑，道：“人类，可以站着死，不可跪着生。”
“……”图灵还想再说些什么。
身旁的顾慎忽然站起身子，这道身影给他一种前所未有的“巍峨感”。
七年不见。
顾慎长高了，不……准确来说，顾慎不是长高了，而是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站在时间长河之中，与命运平齐。
这，才是真正打破神婴禁锢的办法。
如今的顾慎，已经超脱于神座之上，进化成了无法言说的另外一种生命，“时间”在他的身上暂停，他可以是孩童，可以是老者，可以是少年……最终顾慎选择将容貌和根骨停在与褚灵初见的那个年龄，他的精神犹如无垠的深海，又如世间最璀璨的光火。
先前图灵凝视顾慎，只是觉得顾慎眉心的火焰，太为炽烈。
这一次他才意识到。
顾慎眉心的火光之中，蕴含着太多太多的东西。
在这里面，他看到了亿万人的精神辉光，每一个人都在这缕眉心火中投去了属于自己的一片精神碎屑……一片两片，微不足道，可亿万片精神碎屑汇聚在一起，便成为了势不可挡的滚滚洪流。
图灵喃喃开口：“第十二次升级……”
“或许是第十三次？”
顾慎笑着开口：“远天的战鼓快要敲响了，这七年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比起在时间道场闭关修行，我在外面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褚灵彻底接管了【深海】，她收集了整个五洲每一个公民的精神之力，用七年的时间，齐聚所有人的力量，来进行精神层面的升级。
而在此之后……
她选择将自己的精神，汇入顾慎的精神。
当年的主系统，仅仅是圈住一片中洲，便险些完成第十二次升级。
如今整个五洲，经过七年的整合，正处于第十三次升级的关键档口。
图灵神情恍惚。
“所以……褚灵的离开，是去进行第十三次升级了？”
“她离开与否，都不重要。因为我即是她的眼，她亦是我的眼。”
顾慎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微微一笑，反问道：“难道您没有发现，我完全不惧怕超巨型源质风暴的降临么？”
图灵当然发现了。
无论是猎神座，还是铁穹，顾长志……
在面对超巨型风暴的时候，都会感到紧张，感到恐惧，这是无可避免的事情。
但顾慎和他们都不一样。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点……顾慎用七年时间，走遍了五洲的每一个角落。
而顾慎刚刚说，有比在时间道场闭关修行更重要的事情。
“造物主……”
图灵吐出这三个字。
他明白这七年时间，顾慎和褚灵在做什么了。
地面之上，燃烧着淡淡的红色辉光，顾慎站起身子的那一刻，一股无形的力量迅速扩散，以此刻二人所在的长野为圆心，掠向更远处。
江北，东洲，整个五洲，甚至包括冰海。
顾慎这七年所行过的每一寸土地，都被这股无形力量包裹，笼罩。
这是顾慎的【造物主】领域，是比【净土】更加完美，更加完备的一座独立世界。
“因为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所以我比以往的巨人都要更高。”
“完成了最高层次的生命进化后……我甚至开始期待这场风暴的降临。”
顾慎背负双手，望向北方，他的目光越过了无数命线。
北洲巨壁之外，无数混乱的源质混杂在一起。
从他可以看到【命运】的那一刻起，他就可以看到那个悬在所有人类头顶的倒计时了。
“我放弃熔炼火种，不仅仅是因为我不想独活。”
“更因为……我有十足的把握，即便如此，也可以带着人类，打赢这一战。”
……
……
虚空之中，传来了剧烈的震颤。
“嘶啦！”
一缕雪白的源质气息如尖刀般绞碎空间，紧接着千万缕雪白混乱气息如洪流一般撞击而来，悬浮在虚空中的陆地瞬间就被绞碎，这片风暴撞碎了空间，以极快的速度膨胀，转瞬之间便化为了一团耀眼的“光球”。
游离在伞之防线外的探测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异样。
这缕异样传递到巨壁，再传递到星舰，只用了零点一秒不到的时间。
“嗡嗡嗡！”
人类等待了七年的“警报讯号”在这一刻敲响。
大量源能艇升空，沉眠于地面之上的星舰也就此苏醒。
巨壁防线在这七年已经拓宽加厚了数倍。
璀璨的光焰冲破云霄，巨壁之外的空间凝聚破碎，星舰挺身拦在源能艇之前。
一位位本源与使徒离开防线，他们拦在了星舰之前。
锈骨，银狐，白蜥，阿旒尔，宋慈，沈离……
正当他们严阵以待，准备迎接那团源质风暴之际。
虚空震颤。
一道身影，带着一女子，跨越千山万水，从空间门户之中走了出来。
“诸位……好久不见啊。”
顾慎轻声开口，他的声音落在巨壁防线每一个人的心湖之中，给人以极大的安全感。
他撕裂的空间门户之后，徐徐走出一道又一道的身影。
顾南风，孟西洲，慕晚秋，红龙，白术，林蕾，旅者，谢征，罗洱，顾小满。
最后是白袖。
巨壁因为这些人的到来，而变得更加“巍峨”。
一面不可逾越的光明壁垒，在此刻凝聚，拔地而起。
超巨型风暴降临的那一日……整个世界都变得无比寂静。
狂风呼啸。
天顶白光骤然变得极其庞大，像是一轮太阳。
顾慎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轮太阳。
他伸出一只手。
“铮！”
万里之外，苔原剑动。
天鞘支离破碎，瞬间崩离瓦解，无数石屑被震碎，一把流火剑形跨越无数距离，瞬息掠入顾慎掌心。
顾慎握住长剑，率先冲了出去，剑尖刺入那团几乎将整片天顶都压至倾塌的雪白光芒。
紧接着是十二神座。
紧随其后的是使徒，本源，星舰，源能艇，以及旅者族群，四大军团，五大家，光明神殿……
新历660年。
超巨型风暴抵达北洲边陲。
人类，与【命运】开战。
……
……

第一百一十章 新世界（终章）
“新历660年，超巨型风暴抵达北洲边陲……”
“然后呢？”
束着马尾的三四岁小姑娘，眼睛瞪得像铜铃，眨巴眨巴看着面前的女子。
“然后……你该睡觉了。”
年轻女子披着一袭漆黑斗篷，站在床前，微笑说道：“不早了，剩下的故事，我明天再说给你听。”
小姑娘哀嚎一声：“小满姐……”
“叫姑。”
顾小满虽是这么纠正，但脸上的笑意却遮掩不住。
“别这样嘛。”
小姑娘拽着顾小满的衣角，奶声奶气撒娇，说话语气完全不像是这个年龄的孩子：“明天我爹我娘就回来了，等他们回来，又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到时候你还会和我说故事的后续吗？”
“当然，我怎么会忘？”
顾小满笑着伸出手掌，抚摸小姑娘光滑洁白的脑门。
在那里，有一缕晶莹的火苗印记。
触碰之时，火苗摇曳，传来一阵温暖。
顾小满费了一番力气，好不容易将小姑娘哄上床，然后盖上床单，轻手轻脚退出房间。
合上房门的那一刻，精神海中响起了柔和的声音。
“小满，今天是初始号‘返程’的日子。”
“我看最高席诸位都已经到齐，似乎只差你了。”
顾小满闻言之后捋了捋鬓角，这几日，她一直陪着顾朝夕，没怎么关注外界的消息。
但她知道，今天是特殊的重要日子。
顾小满笑着解释道：“白袖师父，这不是忙着哄顾朝夕睡觉吗，稍稍耽误了一会功夫。”
“不急，我也一直在闭关，刚刚才到，这里很热闹。”
那声音十分温和：“需要我来接你么？”
顾小满轻轻嗯了一声。
下一刻。
空间便被撕裂，一扇门户出现于小满身前，一身白衣的白袖，背负双手，站在门户那边，他的背后有一尊巍峨且完整的巨大神将虚影，伸出双手，扒开门户，为顾小满挪出通往内部入口的位置。
白袖向一侧微微挪步。
顾小满进入门户，来到了一片宽阔岛屿的山顶之上。
这是一座人造的岛屿，对比复刻了当年的“桑洲窟”……在冰海消失的地图中，重新搭建而成，为了纪念当年的桑洲窟陆沉事件，这座岛屿被起名为“新岛”。
今日的新岛格外热闹，烟花不断在夜空中炸开。
山顶之上，最高席几乎已经到齐。
山下则是有许多人在庆祝。
“小满。”
“酒大人。”
顾小满通过【雷界】门户，抵达山顶，有许多人向她致意，跟她打招呼，她一一笑着点头，算是见过，最终来到了师父身旁。
“哄孩子睡觉这件事情，我实在不擅长。”
白袖安静看着星空中不断炸开的烟花，笑着开口：“这种事情，还是得交给你。”
“在这一点上，您的【雷界行者】，的确没法与【湮梦】相比。”
顾小满微微一笑道：“又或者是您准备的睡前故事，没有我的有趣。”
“哦？”
白袖挑了挑眉：“睡前故事，那是什么？”
“……”
顾小满沉默数秒，揉了揉眉心。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跟朝夕说她父亲的故事，当然……我隐去了具体的名讳。”
顾小满低眉笑了笑，道：“不过这小家伙聪明得很，等她以后翻阅历史的时候，应该就会知道这个故事是怎么来的。”
这世上最精彩的故事，就是历史。
只不过……顾朝夕想听的故事后续，其实已经没有多少篇幅了。
顾小满刻意卖了个关子，因为这段说了很长的故事，只剩下最后的，一个小小的“结尾”，要不了一天，就能说完。
新历660年，是新历的最后一年。
如今，新历变成了星历。
北洲巨壁的那一战，人类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那一战，很是惨淡，十二位神座全都身负重伤，星舰破碎，源能艇倾覆，黑银城墙也被击垮……
但，席卷吞没星舰文明的“超巨型风暴”，被彻底击溃。
唯有经历过那一战的超凡者，才知道那一日的惨烈。
“这样吗？”
白袖有些恍惚，过了很久，他低声感慨道：“那真是一个……很漫长的故事啊。”
“再漫长的故事，都有结尾。”
顾小满微笑道：“等她睡醒，就会知道新历660年之后的事情了。所有波澜壮阔的战争，在史书之中，都不过区区一页，甚至寥寥几行。”
铁穹皇帝将旗帜插在赤土之上。
林氏颠覆红皇政权。
三洲会盟推翻源之塔的高墙，击碎天空神域。
历史总是如此。
洪流翻滚，未曾经历战争时代的“幸运儿”，往往只能通过书页缝隙，去窥伺光阴长河中的一角光影。
“说回来，今晚的烟花是否有些太盛大了？”
顾小满忽然意识到了不对。
巨壁战争结束之后……
人类重新修补自己的家园。
因为顾慎的【造物主】领域，替五洲承受了九成以上的风暴进攻，所以这一次的战后重建工作，并没有太过困难，至少比六百年前的“登陆者”要轻松许多。
三艘星舰都有自修复功能。
这场战争结束，意味着人类终于有机会享受“超凡时代”的红利。
只不过人类的“太平”，并没有持续太久。
新历结束，星历开始。
之所以叫“星历”，便是因为自源质风暴的战役结束之后，人类文明拥有了突破星空，去探索更外围世界的能力。
在【深海】的强大算力辅佐之下，古文会开始着手研究新的星舰，他们以初始号为模板，通过神迹之银，和谢征的“熔铁之手”，将受伤严重的阿弗修补完整……除此之外，在那一战结束之后，图灵先生以“普通研究者”的身份，重新加入了古文会。
【命运】的存在一旦可以被预知。
那么【命运】便不再可怕。
崇拜命运，相信命运，质疑命运，对抗命运……最终战胜命运。
顾慎与超巨型风暴的那一战，说服了图灵。
他对人类命运的未来，提出了一种仅供参考的可能性选择。
在世界尽头的天顶之上，存在一片空气稀薄的死亡区。
这片死亡区，是星舰文明未曾突破的“禁区”地带，那里生长着一片巨大的人形黑洞，即便被顾慎的炽火吞噬殆尽，那里的无序源质，依旧以极快的速度生长着。
之所以如此。
便是因为……那里是【命运】与人间相连的通道。
很大概率，这就是【福音盒】落入人间的通口。
理论上来说，这里可以进入，就可以离开。
只是普通的星舰，根本无法承载死亡禁区的无序源质压力。
虽然人类战胜了超巨型风暴，但并不意味着人类就能够征服那片禁区……如果想知道外面的世界有什么，那么唯一的“出口”，就是旧世界尽头的天顶。
星舰文明的巨舰，就在天顶之处断裂……
留给顾慎的，就只剩下一截尖端。
至于剩下的那些，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无法找到，或许这些碎屑已经在虚空洪流中被彻底摧毁，或许千年前的熔铁之主，谷物女神，选择将火种留在【旧世界】，带着仅剩的子民和希望，对着天顶冲击而去。
这一段破碎的历史，真相已经无法寻觅。
但人类的“未来”，却逐渐明晰。
所谓的绿洲，并不在【旧世界】中存在。
但如果天顶之外还有“新世界”……
说不定，在那儿能找到绿洲。
对顾慎而言，哪怕知道绿洲只是一个谎言，只要有一丝丝的可能性，他便会竭尽全力，去寻找这么一个地方。
没办法，用顾慎自己的话来说，他就是这样的“蠢货”。
明知不可为，依旧要为之。
在初始号修补完整之后，顾慎征求了阿弗的意见，后者表示愿意跟随顾慎前去天顶，寻找熔铁之主留下的踪迹。
于是这艘星舰，便就此启航。
这一行，顾慎只带上了褚灵。
那个时候……他们的孩子刚刚诞生，不满一年。由于此次前往天顶的任务太过危险，他们选择将“顾朝夕”留在五洲。
“我本以为，又是一个漫长的五年，七年。”
披着礼服的慕晚秋来到白袖顾小满身旁，她神色复杂，调侃说道：“没想到这次回来得挺快。”
刚过两年。
初始号便传来了消息。
冲击天顶的任务，的确危险重重。
所有人都在担心顾慎什么时候回来……但有趣的是，没有人担心顾慎会不会回来。
仿佛大家都默认，顾慎消失多久，都必定会回来。
无非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是啊。好像只用了两年半？也不知道天顶之外到底是什么，传说中的‘新世界’，是不是真的存在……”
白袖笑着附和了一句，说到一半，他皱起眉头，也意识到了不对：“慕姑娘，你怎么穿着礼服，还打扮得如此隆重？”
“你不知道么，今天是顾南风和孟西洲的订婚宴。”
慕晚秋挑了挑眉。
她印象中，战争结束之后，白袖先是疗伤，后是闭关，这段时间，一直没有消息。
顾慎登上星舰去往天顶之外……这件事情，几乎通知了最高席的每一个人。
但唯独，没告诉小袖子。
论战力。
参悟“猎之火种”的白袖，如今乃是十二神座之中最强的那一位！
去往天顶对其他人而言是万般艰险的任务，但对小袖子而言正合适。
顾慎之所以隐瞒，便是希望白袖可以好好休息，不要心有挂牵……这其实是一个很正确的选择，与超巨型源质风暴的那一战中，白袖出力极大，受伤也极重。
这一闭关，便是接连数年，等他睁开双眼，顾慎和褚灵已经离开了五洲，天顶任务都快结束了。
“……订婚宴？”
白袖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这二位一直在等你闭关结束，前阵子还告诉我，给你发了请帖。”
慕晚秋笑着开口：“今日正好顾慎回归，订婚宴上所有人都到了，正是大喜的日子。”
白袖连忙查看邮件。
身为最高席……他每日所要接受的邮件，实在太多了，长久闭关，这些邮件他是只字不读。
就在不久前。
顾南风发了一封请帖，上面的内容正是订婚宴的简述。
一般这种“大事”，总该动用精神网络，通讯一番。
“白兄不必紧张。”
顾南风牵着孟西洲的手，两人身着雪禁城的古朴正装，缓步走来。顾南风笑着出声宽慰道：“其实今日只是一场寻常宴会，无需精心着装，人来就行。先前发的那封请帖，就是照例走个流程，今日白兄能来，便已足够。”
白袖与顾小满对视一眼，两人均是无奈。
怪不得今日的烟花如此绚烂，如此隆重，原来还有这个原因。
两位神座喜结连理，乃是震动整个五洲的大事……但顾南风和孟西洲这一对，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一对，所以这个消息，也就没那么轰动。
“轰隆隆隆——”
便在此时。
烟花翻涌的天顶，忽然传来了轻微的震颤轰鸣之声。
云雾之上，涌现出一缕赤红的光火，初始号巨大如鲸的腹部，逐渐突破云层，向下降落，它的出现毫无预兆，就像是“替换”了原先的一大片云，突然出现在了众人的头顶……这艘星舰的降临并没有给人太大的压迫感。
相反，经历过北洲巨壁一战的众人，看到那炽红的火光，均是感到了直抵内心最深处的温暖和安定。
星舰缓缓降落，停靠在新岛之前。
白袖，顾小满，慕晚秋，顾南风，孟西洲……众人纷纷靠近，冲霄的烟花席卷直登天顶。
一刹那。
黑夜仿佛被染成白昼。
星舰门户缓缓打开。
纷纷扬扬的烟花落下，漫天光尘碎屑之中，顾慎推开巨大的青铜门，弯腰从初始号中钻出。
起身那一刻，看到面前的众人，顾慎怔了一秒。
他没想到，迎接自己回归的仗势，如此之大。
“诸位，好久不见……”
他的目光从故人，旧友的身上一一掠过，心底涌出一股暖流。
顾慎笑着伸手，挽住紧随其后而出，脚步略微有些踉跄的褚灵。
“我们。”
“从新世界回来了。”
……
……
（至此，全书完结。）

完结感言
诸位……整整睡了一天，我才开始写这章“完结感言”。
TAT因为连载后期的睡眠真的太糟糕了，大家总说我更得慢，其实并不算慢的，2021年11月26日开书，2023年11月14日完结，光明壁垒连载接近两年，四百余万字，平均每天更新在6k字以上。
先小小的撒一下花儿吧，毕竟完结了嘛，总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感谢静静，感谢每一个读者，也感谢起点这个平台，能有如今的成绩，熊猫感激涕零。
鞠躬，鞠躬，三鞠躬。
其实我原本计划中的“结局”，并不是现在这样的。
原版结局并不算是一个太好的结局，在一百万字的时候，我计划中的最终战争异常冷酷。深海对人类的掌控要更为彻底，更加绝望，而想要战胜深海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则更加巨大……褚灵姑娘会牺牲在死海之中，这版故事的结局是深海被抹平所有意识，接管主系统的顾慎，独自一人在精神海中寻找褚灵留下的“破碎记忆”，漫长岁月之后，才能将其拼凑成为完整的阵列盒。
为什么要进行这样的修改呢？
或许是写到深海压制人类之时，大量的反弹意见影响到了我。
又或许是因为无意间看到的一句话：“生活已经过得如此压抑，为何小说故事还要这般压抑？”
年少时我是很倔强的人。
我一意孤行要将红衣写死在洛阳城，要让笼中雀与宁奕擦肩而过，错过终生。
但这一次我也觉得，故事的结局不要再悲伤了。
大家吐槽草率的源之塔清胧神战，以及最终的深海之战……因为这是修改之后的“替换版本”。很抱歉这一战并没有拉升到足够的高潮，显得“虎头蛇尾”，算是因为修纲的缘故，也算是我准备不够充足，最终在“驭海”的过程中产生了偏差。
嘿。其实不想找借口的，但熊猫感觉书至后期，自己的身体和精神都有些吃不太消了。
尤其是精神方面，书评区的评论就像是晴雨表，有时候明明心情很好，但看完书评却一下子难过起来。
其实我理解每一个读者，只要付费支持正版，都有批评作者的权利。
只是有很多攻击，上升到人身方面，封你们不是我傲慢，而是我也有作者自身的权利……
当然，更多时候，评论区里的鼓励和安慰让我感到力量。
如果我不是一个喜欢较真的人，那么我大概会多活十年吧……明明拥有了很多，却总会在意自己缺失的那一些。
总而言之。
我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这段时间我会出一篇番外，尽可能将收官时未提及的人物进行梳理和介绍。
另外，关于剧情上的设计漏洞，我会进行修改，大家所有指出的“吃书内容”我都会及时进行校订。
……
……
接下来写的，算是随笔，也算是对有耐心的读者们的真挚交代，或者说接下来才算是真正的“感言”？
啊哈……（031式开场白）
窗边落日，天幕将黯。
正巧点开了两年前，公众号上发表那篇的剑骨完结感言。
“追求完美的路上，总有许多不完美。”
两年过去，我好像变了许多，但有一点没变。
一想到完结之后的文档变得空空荡荡，心底总觉得有些失落，像是少了一块拼图。
关于光明壁垒这本书……我常看到书评区有读者说，还是最开始的大都篇好看，后面变了味道，像是玄幻。
光明壁垒是科幻吗？当然不是。
在网文市场中，科幻题材能够绽放光彩的可能性已经几乎于零……就连归归那样的白金，在尝试科幻题材之后，都惨遭滑铁卢。
其实网文是一班长长的车。
作为驾驶者，作者要根据“乘客”读者的反馈，及时更改路线。
因为反响不好，所以我彻底放弃了原先的格调，正如我先前所说，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倔强的少年了，这些年现实生活的惨淡，让我开始学会了“狡猾”。
两年前的完结感言里，我希望我能赚到多一些的钱，其实我的物质欲望并不高，只要能够保障基本的生活，我就心满意足。
现在我终于做到了。
真的很开心，不用担心房租交不起，不用担心没钱吃饭，不用在深夜辗转反侧，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没有一丁点的写作才华。
虽然我从没想过放弃，但真的很庆幸我没有放弃。
好啦，不煽情。
再次鞠躬，读到这一行的亲爱的读者们，非常感谢你们，在最艰难的时候给了我前进下去的勇气，我会继续努力，写出更好的文字，更好的故事。
希望接下来的航班中，还能够再次看到你们的身影。
最后。
下一本书会回归仙侠题材，开书时间暂定在明年1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