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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熙攘攘见明月
作者：垂拱元年
内容简介
 陆鸢商户出身，被父亲逼迫嫁入褚家，婆母不喜，夫妻情冷，便是如此，她依旧柔婉恭顺，奔波劳碌操持庶务。 褚昉平乱归来带回青梅竹马的表妹，推拒恩赏只求圣上赦免表妹罪眷之身，婆母更着意将其培养成当家主母。 陆鸢不置一词，恭顺地听从安排。 ～ 褚昉出身世家，容仪清隽，上马可统三军，下马可唱风雅，求娶陆鸢只是不得已，时时告诫她要规矩本分。 她为他妻两年有余，纵被母亲嫌厌刁难也不曾有半分怨怼，他想，这般韧如蒲苇的女子，虽才疏学浅，稍加引导，为他生儿育女也无不可。 ～ 慢慢地，褚昉发现，他的妻诗书满腹，骑射俱佳，更是西域贾人交口称赞的丝道明珠，原来她不仅韧如蒲苇，更耀如明珠。 可在他面前，她似乎只想做一枝低到尘埃里的蒲苇，便是他包庇表妹委屈了她，她也没有一句抱怨，反而善解人意地说：我明白国公爷的难处，听凭国公爷处置。 他甚欣慰，私以为在她心中，他这位夫君是第一位的。 直到某日，他撞破她倒了调养身子的药，更发现她多次为竹马郎君祈愿，才后知后觉，原来她心系竹马，磐石无转，从来不想为他这位夫君生儿育女。 随后，他的妻奉上一纸和离书，字字娴婉恭顺：自为君妇，承蒙关照，深记君恩，就此拜别，伏愿府君再觅佳人，千秋万岁，布施欢喜。 他才明白，什么是最温柔的杀人刀。 原来，他的妻一直都是皎皎明月，却从不肯予他一丝光辉。 然，他亦不允，这明月照与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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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青梅回京
◎鸠占鹊巢的夫人该何去何从◎
长安十月，满城风色，今冬的第一场雪飘了一夜，至今未停，但雪势已不如昨夜紧密，稀稀疏疏的，倒像春城飞花。
金市的长街上，商户雇佣的小厮们褐衣裘帽，裹得密不透风，卖力清扫铺面前方的积雪，好迎客生财。
三月茶庄贴墙摆放着三排多子格，格中盛着各式各样的花茶，陆鸢披着白貂绒斗篷，手中拿着一张单子，正仔细盘算什么。
她是茶庄的东家，刚从长公主府接了一单大生意，怕手下人出错，特意亲自核对。
“东家，您看这生意能接么？”掌柜是位四旬左右的男人，姓刘，笑容和善地问道。
长公主府订的是药用花茶，量很大，刘掌柜不敢擅做决定。
陆鸢缓缓点头，面如冷玉，认真考量后道：“可以接，库存足够。”
“那就给公主府回话了？”
陆鸢问：“公主府给的回复期限是几日？”
刘掌柜伸出三个指头。
“那就再等等，先把花茶分剂备好，三日后再去回长公主。”
陆鸢说罢便吩咐备马车，她得抓紧回去了，三日后便是婆母五十寿诞，七日后夫君凯旋归京，寿宴家宴、阖府恩赏都得她操办。
“东家，天儿冷，再给你拿件大氅。”刘掌柜摆手叫小厮去拿衣裳。
陆鸢看看还在飘着的雪，拢了拢身上斗篷，没有拒绝。
雪虽小了，却比昨日还冷，她今早来的匆忙，没来得及换上踩雪的裘靴，穿的还是平素的绣花鞋，并不御寒，待会儿上了马车，可以用大氅暖一暖。
“夫人，侯爷回来了，已经过了东城门，全家人都在门口迎接了，您赶紧回去吧！”青棠气喘吁吁来传话，小脸儿通红，似是一路跑过来的。
陆鸢眉心微微一旋，没再等小厮的大氅，立即上了马车。
丫鬟口中的“侯爷”便是陆鸢的夫君，平威侯褚昉，两个月前南下平乱，很快便传回了捷报，本来说的是七日后归京，如今突然提前，大约是为了给褚家老夫人庆寿。
马车刚出金市长街就被夹道围观大军凯旋的人群挡住了去路。
陆鸢不得已出了马车，站在踏板上朝鸣锣开路的士兵看去，一眼便瞧见了银甲玉冠的褚昉。
他骑着一匹神气的枣红马，身着银色明光铠，容仪清隽，映着雪色更透出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冷漠。
褚昉身后跟随着一辆华贵的紫帷马车，马车周遭还有披甲兵卒拥戈相护，百姓们好奇车内人的身份，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那马车里是什么人？”
“重兵相护，一定身份尊贵！”
“谁还能尊贵过褚将军，他可是立了大功！”
许是听到有人议论，马车窗帷被掀开，露出一个女子的面容来，她身旁凑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娃，正扒着窗子，满脸都是稚嫩的兴奋，冲人群喊“舅舅”。
小女娃四处张望着，身旁又探出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娃，二人一声声喊着“舅舅”，许久没得到回应，声音越来越焦急，已带出哭腔来。
便在此时，褚昉勒马回转，从马车里接出两个娃娃，一手抱一个，裹在他宽大的披风里，继续打马行进。
两个小娃娃立即眉开眼笑，褚昉一向沉肃的眉宇间也攀上明朗的笑意。
有百姓见到这一幕，恍然大悟道：“那不是郑家的小姐么，和平威侯定过亲的那个。”
闻言，陆鸢也朝那女子望去，褚昉的未婚妻郑孟华，她是听说过的。
褚家为北州鼎族，诗礼传家，与郑家乃是世婚，褚昉的母亲便是郑孟华的亲姑母，褚昉与郑孟华青梅竹马，定过娃娃亲，但五年前褚家落难，郑父为了自保，将女儿嫁进了当时如日中天的李家，后来李家随魏王谋反事泄，拖家带口南逃而去。
没想到褚昉此次南下平乱竟带回了昔日未婚妻，且就方才的情形看，褚昉不仅没有记恨这位表妹，还对她很好。
陆鸢从悠然乘车的郑孟华身上移开目光，看向浩浩荡荡的车马兵卒。
她若依旧乘马车而行，只能跟在队伍最后，势必耽误行程，赶不上回府迎接。
“夫人，现在怎么办？要是回去晚了，老夫人又该生气了。”青棠焦灼地看着凯旋长龙，恨不能长一双翅膀飞回褚家。
“从小路穿过去。”
陆鸢跃下马车，快步穿进小巷，绣花鞋帮太低，挡不住源源涌进来的积雪，不消多时，她鞋中已湿漉漉一片，如赤足在冰湖行走。
陆鸢走的又稳又快，青棠小跑着跟在后面，关切嘱咐道：“夫人，回去一定先把鞋换下来。”
她甚至能听到夫人踩水的滋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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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鸢赶回来时，平威侯府大门前已经簇拥了一群人，幸而褚昉还未到。
她同婆母郑氏行过礼便要去吩咐家宴的事情，却听郑氏道：“等你回来安排，我儿怕是要饿死。”
郑氏声色俱厉，不悦地扫了陆鸢一眼。她向来不喜陆鸢，嫌厌陆家小人嘴脸，为了攀附平威侯府竟想出下药这种下作手段，生米煮成熟饭，逼人就范。
搀扶在郑氏身旁的王嫮掩去目光中的得意，状似和善地解释：“嫂嫂不必忙了，我已安排妥当。”
其实家宴的事陆鸢早有准备，虽然提前了，一切按部就班便好，不须费何心力，王嫮只消动动嘴，吩咐一声，功劳就有了。
陆鸢对此事不置一词，微颔以表谢意：“有劳弟妹。”说罢便站去婆母身后，刚抬手想要扶住她手臂，被郑氏嫌厌地甩开了。
陆鸢识趣，没再上前，只恭敬立在郑氏身后，神色平静温婉，看不出半分委屈。
众人等了片刻，见一辆马车在一队府兵的簇拥下缓缓行近，却不见褚昉的身影。
“坐马车回来的？我儿莫不是受伤了？”
褚昉文武兼修，体魄强健，便是冬日出行也都是骑马，是以郑氏见到马车第一反应便是褚昉受伤不便骑马，她忧容满面，急急向前迎了两步，府门前的人群便如潮水一般，随她脚步齐齐向前涌去。
打马行在马车前方的是褚昉近随，见此情境，忙下马趋步迎上，冲郑氏叩拜下去。
“怎么回事，你的主君如何了？”郑氏越发担忧地问。
“主君进宫面圣，嘱咐小人先送表姑娘回来。”
郑氏松口气，越过近随看向马车，郑孟华已带着一双儿女下了马车，红着眼睛朝郑氏走来。
褚昉已在之前的家信中说过接郑孟华回京的事，郑氏虽然恼恨兄长在褚家落难时落井下石，却并没迁怒侄女，此刻见郑孟华形容憔悴，不似养在自己身边时光鲜，不由红了眼圈。
“姑母。”郑孟华语带愧疚，带着两个孩子要跪，被郑氏托住手臂拦了下来。
“回来就好，平安就好。”郑氏面色慈蔼，语气中并无半分怨怼，握着郑孟华手臂温声安慰她。
“母亲，外头冷，别受了风寒，快回去吧？”王嫮关切地提议，冲郑孟华递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搀扶着郑氏，单把陆鸢撇开去，在人群的簇拥下跨进府门。
阖府女眷的目光几乎都不动声色落在陆鸢身上，心中不免思量：平威侯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回来了，陆鸢这位鸠占鹊巢的夫人该何去何从？
陆鸢神色依旧如井水无波，面上带着清浅而礼貌的喜悦，似笑非笑，淹没在迎接的人群中。
众人坐在厅堂寒暄，陆鸢从郑氏姑侄的谈话中听出褚昉提前归京的缘由来。
为郑氏贺寿只是其中一端，更紧要的是凯旋大军收到钦天监的消息，今冬的雪落得早，且极可能连着落上几日，到时积雪封路，回京行程恐要再延。褚昉怕郑孟华两个娃娃受不住雪日赶路的寒冷，这才率军提前赶回。
听到这里，王嫮别有深意地看陆鸢一眼，笑语中带着歆羨，“不知三哥竟还有这般体贴的时候。”
府中上下都知褚昉待陆鸢冷淡，两人成婚两年有余，褚昉如今的起居都还是大丫鬟操持，并没交给陆鸢这位夫人，莫说体贴了，便是寻常的相敬如宾也不曾见。
王嫮此话无疑在陆鸢心间捅刀子。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投向门口位置，那里站着存在感极低的陆鸢，若不是王嫮这句话，众人都想不起来房里还站着一个名正言顺的平威侯夫人。
陆鸢在众人意味不明的目光中笑了笑，没有接话。王嫮却挑衅地再次开口，直接问陆鸢：“嫂嫂，你说是不是？”
陆鸢笑意不减，抬头对上王嫮目光，“侯爷素来宅心仁厚，这般做也不稀奇。”
她温温吞吞，竟似一个泥人任人揉捏，众人很快便转移了目光，看回与郑氏寒暄的郑孟华。
厅堂之上一片和气融融，忽听外头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是褚昉一母同胞的弟弟褚暄回来了。
“母亲，大喜事！”
听见自家夫君的声音，王嫮含笑迎了过去，恰碰上褚暄掀帘进门，便问：“什么喜事？”
褚暄旁若无人牵过王嫮的手暖在手中，走向郑氏道：“三哥平乱有功，晋爵安国公了。”
众人闻言，纷纷向郑氏道贺，堂上顿时闹哄哄一片，陆鸢却似淹没在滚滚沙海中的一粒微尘，一如既往无人问津，好像加官晋爵的人与她没有分毫关系，凭谁也不会将这份荣耀贴在她身上。
褚暄却在这时接着说：“圣上本来还有重赏，三哥都婉拒了，只向圣上要了一道恩旨。”
众人看向褚暄，却并不稀奇是何恩旨，想来褚昉加官晋爵，母亲和妻子定也有了荣封，少说也得封个郡君一类。
念及此，终于有人朝陆鸢投去几分羡慕，暗暗感叹她这个夫人虽不得宠，但只要占着那个位子，有些东西总是差不了的。
“三哥请求圣上赦免孟华表姐罪眷之身。”
一时之间，厅堂之内陷入静默。
李家犯下的是谋反大罪，阖府上下均已伏诛，按说女眷该没入奴籍，就算褚昉求情，能给郑孟华几分优待照顾，可免罪之请……
郑氏立即问：“圣上怎么说？”
“自是允准了，三哥本来不受公爵，只想请圣上赦免表姐，圣上大方应承，也未收回之前的恩赐，哦，对了，圣上还说今晚要亲临家宴，算是给三哥接风洗尘。”
众人刚松口气却又立即提了口气，圣上亲临，何等荣光！
不及多想，郑氏忙吩咐陆鸢：“圣上既要来，家宴得再丰富些，快去安排。”
郑氏心里明镜似的，知道王嫮不过一张巧嘴，眼高手低，干实事还得是陆鸢，遂直接把事情交与陆鸢去办。
陆鸢躬首答应，当即便提议添几道京城名食，请示婆母的意思。
她的提议委实中用，郑氏点头道：“好是好，只时间紧迫，怕是来不及。”
陆鸢说的几道名食只在摘星楼可以吃到，且听说那厨子每月只做三回，很多达官显贵想吃都得排号，他们现吃现订，怕是晚了。
陆鸢道：“儿媳来想办法。”
她商户出身，早年经营酒楼时与那厨子有些交情，添菜这事做来并不费力。
郑氏倒不疑她在安排宴席方面的能耐，挥手叫她快去。
才出厅堂，又有人来报：“主君回来了！”
陆鸢朝门口望去，见褚昉已转过影壁，稳步走来，只是他的目光并没落在她身上，而落在了跑出来相迎的两个娃娃身上。
“舅舅！”
郑孟华一双儿女亲昵地扑进褚昉怀里，被他一手一个托抱起来，在随后而来的簇拥中进了厅堂。
陆鸢被涌来的人群推向边缘，她听见屋内传来笑哄哄的声音，但她知道自己的职责是安排家宴。
她合拢双手轻呵了一口热气，望一眼零零落落的飘雪，并没贪恋屋内的热闹，抬步走进雪中。
作者有话说：
看文指南：
百花齐放，看文自由～不按头、不绑腿，不合眼缘，请君及时止损。
关于排雷，断章取义、歪曲文实者，抱歉，不纵容～你有看文自由，我有创作自由，各花入各眼，请互相尊重，望出言三思。

第2章 一时之欢
◎从不会给她怀孕的机会◎
直到夜色浓重，家宴才散，陆鸢脚不沾地忙碌了大半日，终于身子一松，回了兰颐院。
房中暖炉已经烧起来，陆鸢径直坐在离暖炉最近的暖榻上，唤青棠端来热水泡脚，她则斜倚着雕花靠背，闭目养神。
她的脚早已被湿漉漉的绣花鞋浸的发白，如两块冰疙瘩一般，单入目便觉刺骨冷意，青棠疼惜主子，细致地为她浸泡按摩。
不知是太累还是炭火的缘故，抑或青棠的按摩起了效用，陆鸢甫一合眼，神思便有些混沌，迷迷蒙蒙之间，旧事如潮涌上心头。
两年前，陆父依附魏王，在官场春风得意，一度做到了户部尚书。他为了帮魏王笼络褚昉，不止给褚昉下了药，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算计了进去。
这事被去陆家赴宴的宾客撞破，闹得满城风雨，陆父借机反咬一口，说褚昉酒后失德，污了自家女儿清白，要他给个说法。
褚昉没有多做争辩，承诺会去提亲。
陆鸢起初不愿嫁，最后还是妥协了，只提出要外祖留给母亲的两个铺子做嫁妆。陆父虽心有不舍，但把柄在女儿手中，只得应了她。
陆鸢出嫁之时便已想到自己今后的处境，这桩姻缘门不当户不对，还是父亲用卑劣的手段谋来的，她在褚家的日子怎可能好过？
父亲虽做到了户部尚书，但在外人眼里，终究只是寒门进士出身，靠着阿谀谄媚才至高位，如何能与钟鸣鼎食、世代公侯的褚家相比？
嫁入褚家这两年，陆鸢竭尽心力做一个好妻子、好儿媳，不争不怒，只是希望将来陆家落难，褚昉可以给他们留一条活路。
魏王失势，陆家阖府入狱，陆鸢求过褚昉帮忙，他虽未答复，但后来父兄皆平安出狱，只是被降了官职，并无其他责罚，她私心以为是褚昉帮了她。
那时她想，褚昉或许会借机提出休妻，只要他提，她定坦然承受，绝无任何怨言，但褚昉没有。
而今，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回来了，总该有所动静了吧？
陆鸢倚着雕花靠背，半梦半醒，一会儿想到春宵一度的第二日，褚昉利刃一般的目光，一会儿又想到他今日抱着两个孩童笑意明亮的样子，甚至想到了他推拒公爵只为求得表妹自由身时的担忧和认真。
忽听吱呀一声，有人开门进来，陆鸢困意全无，抬眼看向来人。
是褚昉，他已换了一身夔纹绛色锦袍，沉步走来，披着风雪夜的寒意，将一室炭火暖意都压了下去。
褚昉是赫赫有名的儒将，但更多时候，陆鸢感受到的是他的冷漠，而非外人称道的温文儒雅。
“下去。”褚昉对青棠说道。
青棠是陆鸢的陪嫁丫鬟，对这位姑爷向来惧怕，不放心地看看陆鸢，见她点头才退了出去。
“你接了长公主府的生意？”褚昉在桌案旁坐下，沉目看向陆鸢，开门见山问道。
陆鸢没想到阔别两月，他回来同自己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自己生意上的事，虽讶然，却旋即点头回应他，心中思量着莫不是圣上告知他的？
“退掉。”
不待陆鸢细想，就听他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商量余地地说了这句。
陆鸢微微一顿，脸色映着昏黄的灯烛，晦暗不明，却是柔声应句：“好。”
“你做生意我不管，但你记住，褚家不是你敛财的工具。”褚昉厉色未褪，冷目盯着陆鸢，似在等她的答复。
陆鸢愣了下，仔细一想，明白了个中原委。
长公主是当今新帝的亲妹妹，因勤王有功被封为护国公主，在朝中颇有根基。陆鸢眼中的生意，在圣上和褚昉看来，便极可能是笼络。
而褚昉早就给她立过规矩，不可借附褚家权势谋生意。
“我知晓了，明日就去回长公主，给侯爷……给国公爷添麻烦了。”陆鸢声音很轻，带着一层微薄的凉意。
褚昉面色微有缓和，端肃冷意退却少许，起身微微张开双臂。
陆鸢忙趿上鞋，伺候他宽衣。
帐衾之内春意浓浓，一向端方冷肃的男人犹如一头囚困已久、终于得了自由的猛兽，在肆意中尽得欢愉……
陆鸢实是很累了，但似乎对褚昉并没什么影响，她额上的汗落了一层又一层，直到最后一丝力气和清醒也被他吸干榨尽，他才停了下来，放在她腰上的大手顿了片刻，起身沐浴去了。
陆鸢困顿地连抬眼的力气都没了，好在青棠听到褚昉起身离开的动静，不消吩咐便进来收拾了。
陆鸢穿好衣裳喝口茶，醒了几分神思，忽然一怔，下意识按向自己小腹。
他方才，竟是丢在了里面么？成婚两年，他虽未禁&#183;欲，却从不会给她怀孕的机会，缘何这次？
大约贪图一时之快，忘了？
“夫人，姑爷回璋和院去了。”
陆鸢尚在出神，听青棠禀了一句，她微点头，并不奇怪，想来若非他离家两月方归，就凭她敢接公主府生意的事，他定要冷落她几日，连兰颐院的门都不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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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陆鸢便去了三月茶庄。
刘掌柜只当她放心不下长公主府的大生意，笑着道：“已经装好大半了，东家放心，定不会耽误了。”
陆鸢道：“这单生意不做了，刘掌柜，带上两匣上好的雪耳，去公主府回话，就说库存不足，难以供货。”
刘掌柜十分为难，好好一单大生意怎么说不做就不做了？
“东家，天儿越来越冷，生意越来越难做，听说这几日还要下雪，到时候闭市歇业都极可能的，错过这单生意，以后怕是再难有大生意了。”
陆鸢点头，“我明白。”
刘掌柜没再多说，他知道东家做下的决定一定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他只能依言照办。
陆鸢估算了一下退掉这单生意的损失。
那些花茶不能卖给长公主府，也不能再找其他买家，否则被长公主知道，三月茶庄便惹上了大麻烦，唯一的办法便是等到明年开春，商路畅通之后再行卖出，到时候长公主真查起来，也能以补足了货源为借口。
只是今年的生意便到此为止了，白白放弃了年关这个好时机。
陆鸢心有所忖，无意识抓了一剂茶包在手中碾磨，回神时棉纱包中的花茶已被碾的粉碎，面目全非。
陆鸢忽生一计，携刘掌柜上楼从长计议。
其实这花茶并非只有囤积一途，或许换个名字，换个外壳，便寻到了另一条商机。
陆鸢把心中所想说与掌柜，刘掌柜思索之后觉得可行，却仍是劝道：“东家，以后还是三思后行，幸亏还没给公主府答复，若是给了答复再出尔反尔，更加难办。”
陆鸢笑中生涩，她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可是那个让她退掉生意的人，又怎会在乎她是否为难。
他只会觉得，她在借附褚家的权势。
看出陆鸢心绪不佳，刘掌柜反过来安慰道：“但东家才思敏捷，什么难题都能迎刃而解。”
陆鸢被他突如其来的马屁逗笑了，道：“好话留到公主府去说，快去吧。”
刘掌柜走后，陆鸢坐下泡了一壶花茶，拿出一卷《笑林广记》看起来。
府中人事繁杂，她只有在自己的三月茶庄才能清净片刻，她喜欢做生意，就如春种秋收一般让人踏实，只要付出就会有收获，所有努力都不会白费。
母亲和外祖都说，天道酬勤，功不唐捐，她是极相信的。
陆鸢等到刘掌柜回来，听说长公主并没怪罪后才乘车回了褚家。
临走时带上了那本《笑林广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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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鸢回到府中，又为两日后的寿宴奔忙起来。她毕竟是生意人，常与酒家茶商打交道，置买茶酒一类可以谈到一个不错的低价，能省不少花销，郑氏便是看中这点才让她负责大小宴席所用的菜品酒茶。
寿宴所用物品本是一早打点好的，但昨日家宴用去一些，且褚昉晋爵安国公，请的宾客名单大抵也有变动，陆鸢需核定人数后再做打算，但宾客名单是王嫮负责的。
王嫮出自太原王氏，门第虽不及褚家，到底是世族，郑氏对她颇为倚重，迎来送往一事都交由她负责。
按说名单若有变动，王嫮该提前说与陆鸢，好叫她早作调整，但王嫮至今没有动静，不知是何想法。
陆鸢微忖片刻，抬步去了松鹤院。婆母虽严厉，也不喜欢她，但绝不会在这等悠关褚家面子的事情上给她使绊子。
她直接去找婆母，事情反而容易些。
来到松鹤院，郑氏正逗玩着郑孟华的一双儿女，两个娃娃不时发出一阵咯咯朗笑，逗得郑氏前仰后合，祖孙四口其乐融融。
陆鸢先对婆母行过礼，余光看向坐在婆母身旁的郑孟华。
郑孟华唤褚昉表哥，便该唤陆鸢嫂嫂，她若是见礼，陆鸢也是要回礼的，但见郑孟华欠了欠身子，似要行礼，被婆母摆手阻止。
陆鸢权当没有瞧见，将关于寿宴菜品的安排说了一遍，请示婆母的看法。
名义上是寿宴，也是褚昉晋封安国公后第一场宴席，郑氏分得清轻重，当即召来王嫮询问宾客名单，做了些补充，最后才商定菜品。
王嫮对陆鸢直接来找婆母一事很不满，面上却不显，笑着说：“嫂嫂，母亲已经把事情交给咱们了，以后咱们还是先商量好，再来同母亲回话，叫她老人家省些心力。”
陆鸢也笑了笑：“是该如此，下次再来回话定叫上弟妹一起。”
她说得模棱两可，听来便像两人已经商量过，只差来回话这一步，且依照王嫮之前制定的名单，她的安排是极为妥当的，如此一来，倒像是王嫮那里出了差错。
王嫮说那话本是暗指陆鸢私做决定、不睦妯娌，不想竟被她不痛不痒一句话反击得无言以对，虽心中忿懑，面上依旧得笑脸相对。
郑氏无意深究两个儿媳之间的矛盾，摆手道：“去安排吧，仔细些，莫出差错。”
陆鸢和王嫮告退，才走到门口，还未跨出门去，听身后郑氏慨叹道：“要是你来管这些事就好了，定能妥妥贴贴的，不必我操什么心。”
这话是对郑孟华说的，郑孟华自小养在郑氏身边，掌家之道乃郑氏亲自教授，她自是十分满意。
陆鸢面色无波出了门，王嫮却是眉眼一沉，憋出两汪泪来，心中暗自叫屈，直骂婆母偏心。
二人才跨出门，又撞见下值回来的褚昉兄弟。
陆鸢面色如常，对褚昉行礼。
王嫮一见到夫君，委屈便忍不住了，吧哒吧哒掉了两滴泪，惹得褚暄当即便给人擦了泪，问怎么回事。
王嫮记恨的是婆母方才那句话，但不敢明说，只是委屈巴巴扫了陆鸢一眼。
褚暄只当妻子又同嫂嫂闹了别扭，深深看了兄长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安慰着妻子，给母亲匆匆请过安便带着妻子回了。
褚暄夫妻走后，褚昉并没立即去看母亲，而是跟着陆鸢出了松鹤院，行至隐蔽处，他忽然沉声道：“陆氏，当让则让，你不要斤斤计较，咄咄逼人。”
陆鸢在他跟着自己出来时便已猜到会有这番训诫，却只是沉默，没有承认，也没有辩解。
青棠不忍自家姑娘受这等委屈，小声辩解道：“夫人没有说什么。”
王嫮委屈的真正原因青棠也是不敢说的，这句辩解苍白无力，褚昉自不会入耳，眼含警告地看了陆鸢一眼，折回松鹤院去了。
“青棠，有些东西，是你再怎么努力都无法改变的，那便及时止损，莫再徒劳。”
陆鸢望向阴沉的天空，飞雪渐有茫茫之势。

第3章 无后为大
◎你做妻子的，总该为他分忧◎
褚昉回到松鹤院给母亲请安，郑氏立即疼惜地拉着他问：“听华儿说你肩上有伤，可好利索了？昨日怎么不跟我说，还逞强喝酒！”
褚昉肩上的伤是去李家救郑孟华时落下的，当时李家公子几乎丧心病狂，绑了妻儿要挟褚昉，要他放李家一条生路，褚昉不答应，他竟把亲生女儿抛下湖水中，褚昉跳湖救人，被他一箭射在左肩。
褚昉温声安慰母亲：“早就好利索了，不用担心。”
郑氏再三确认后才不再念叨这事，叫郑孟华带着儿女去别处玩，拉着褚昉坐在暖榻上，语重心长道：“当初华儿另嫁，是你舅舅寡义悔婚，华儿万般不愿的。”
褚昉自是明白，郑孟华出嫁前来找过他，央求他带她走，他没答应。
“你待华儿的情意，有目共睹，我只问你，打算怎样安置他们母子？”
褚昉凯旋带回旧情人、又推拒公爵荣耀只为换她自由身，世上怕是没有比他更痴情的儿郎了，此事在京城已是人尽皆知，传成了一段破镜重圆的佳话。
可是究竟怎样安排表妹母子，褚昉还没有想好，表妹出身名门，德才兼备，与他青梅竹马，做妾总归是委屈的。
给她找人另嫁，她带着儿女，怕是很难找到一个真心接纳她的人。
褚昉思索之际，听母亲说道：“你可愿娶华儿做平妻？”
郑孟华是郑氏一手带大，与亲女儿无异，虽然郑父薄情寡义，在褚家落难时落井下石，但罪不及侄女，况且曾经赫赫煌煌的郑氏一族如今只剩她们姑侄俩，她想给侄女一个足够荣耀的身份。
世族轻易不休妻，陆鸢虽出身低微，当初也是使了手段嫁进来的，但在外人眼里，终究是自家儿子酒后失德，污了人家清白不得不娶，且这两年陆氏无过，若执意叫儿子停妻再娶，陆氏小门小户没皮没脸，真闹起来，褚家跟着丢人，不若留着她做个摆设，多一口人吃饭而已，堂堂国公府养的起。
只是让侄女和陆氏平起平坐，有些委屈，但她会好好补偿侄女的，等这事定下，她便将府里中馈大权交与侄女。
郑氏想了许多，见褚昉沉默，又问：“你可是怕陆氏缠闹？你放心，她那里我来说。”
“容儿子再想想。”褚昉沉吟良久，不知为何，竟蹦出了这句。
郑氏明白儿子，知他定会答应，又道：“今次寿宴，我带华儿在众人面前露个脸，就当为你们定亲了。”
褚昉没接母亲的话，改说起寿宴的事：“后日，圣上也会来为母亲贺寿。”
郑氏大喜，能让圣上连着几日大驾光临，褚家已经许久没有这么荣光了，她欢喜着叫人去告诉陆鸢寿宴要再丰富些。
褚昉又坐了会儿，寻个借口离了松鹤院。
他去了兰颐院，陆鸢并不在，不用问也知她在忙什么事。
褚昉看见桌案上放着一卷书，封皮上写着《笑林广记》，要拿书的手又缩了回来。
一听名字便知这书不过是些市井消遣玩意儿，没什么好看的，陆氏小户女，还是个商人，才喜欢看这些难登大雅之堂的东西。
他正要转身离开，有风送进来，翻开了书页，他无意中一瞥，瞧见一片薄银色的书签，书签细长精巧，上圆下方形似玉圭，首端镂着如意云纹，签身上隽着两行飘逸小字：世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1】。
他心中一动，拿过书签细看。书签乃银片所制，字是错金工艺嵌上去的，显然不是外头卖的一般货色，他若没估错，这只书签的价值抵得上一把削铁如泥的短刀。
为了附庸风雅，她倒舍得下本儿。
褚昉捏着书签，看了眼书中内容，才看两行便没了兴趣，书文幼稚空洞，言之无物，糟蹋了如此精巧的书签。
他合上书起身离开，留下话：“叫夫人回来后，到璋和院来。”
陆鸢忙罢已是深夜，才回到兰颐院喝了杯茶，听闻褚昉留下的话，看看夜色，披了件大氅寻去璋和院。
褚昉竟还未睡，他坐在灯下看书，端正挺直的影子落在百棂窗上，似雪夜青竹，风骨峭峻。
陆鸢轻叩门，柔声问：“国公爷，你找我？”
大丫鬟开门把陆鸢迎了进去。
褚昉朝她看了眼，屏退大丫鬟，唤她坐来桌案旁。
他很少如此和颜悦色，陆鸢微微诧异，面色却无波澜，安静垂眼坐着。
静默一瞬后，褚昉道：“孟华的遭遇你该听说了。”
陆鸢点头，原来他等这么晚是要说郑孟华的事。
她垂着眼，褚昉辨不出她是何神色，也无意深究，继续说道：“她遇人不淑，吃了不少苦，我既带她回京，便不会再叫她水深火热，我，欲娶她做平妻。”
褚昉说罢，乌黑双目盯着陆鸢，似震慑又似窥探。
陆鸢沉默着，看不出明显的情绪起伏，连一丝埋冤不甘都没有。
褚昉收回目光，刚要开口，听陆鸢柔声道：“这，不合适吧？”
竟是不愿意，陆鸢在他面前向来柔婉恭顺，便是不愿意也不会表现得太激烈，更不会言语相抗，她能问出这样的话，显然十分不愿。
许是心中发虚，褚昉竟没因她的不愿意而生气，默了片刻后，说道：“你先回去吧，我再想想。”
陆鸢愣了下，讶异于他竟说要再想想，他向来一言九鼎，容不得别人违逆，今次等这么晚也要说娶郑孟华的事，怎地这么快就偃旗息鼓？
离了璋和院，陆鸢望着茫茫落雪，心神蓦的开阔起来，好似在促狭的细谷中、茫茫混沌里，终于窥得了一线天光。
娶平妻，何必呢？予她一封放妻书，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不是更好么？
陆鸢拢紧大氅，披着雪色回了兰颐园，她想，褚昉总会想到这点的，现下没有说破，大抵是怕她在婆母的寿宴上哭闹。
寿宴前休妻，确实有些晦气，还有卸磨杀驴的嫌疑，他们这些世族最重名声，最怕授人以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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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母亲寿宴临近，褚昉不必再进宫当值，一早便去给母亲问安，主动说起娶郑孟华做平妻的事，意思便是暂且放一放，等寿宴过了再说。
郑氏眉头一蹙，厉声问：“陆氏不愿意？”
褚昉摇头：“我还未告诉她这事，是儿子自己有别的考虑。”
“你顾虑什么？”郑氏眉心未展。
褚昉道：“平妻于礼不合，若有心之人拿此事做文章参奏孩儿一本，平白叫圣上为难。”
郑氏心知此言不差，褚昉如今春风得意，得圣上青睐，不知有多少红眼睛盯着他，就等着揪他的小辫子，他果真娶了平妻，虽无关朝堂，少不得生出些麻烦来，若陆氏没轻重再闹上一场，褚家怕是要变成京都的笑话谈资。
“就依你所言，这事放一放。”郑氏妥协地说道。
母子俩叙话片刻，陆鸢也来问婆母早安，例行公事问罢安，又说了些关于寿宴的安排，便没了其他话，正欲告退时撞上了褚暄夫妻，同来的还有郑孟华和一双儿女。
因为娃娃的缘故，松鹤堂很快热闹起来，欢声笑语不断。郑孟华的一双儿女是龙凤胎，都已三岁，冰雪聪明，在众人的逗弄下卖力背了几首长诗，惹得郑氏稀罕不已，搂着人一口一个乖孙，难免就想到自家两个儿媳。
王嫮进门才一年，肚子没动静就罢了，陆鸢进门可是两年有余了……
郑氏看向陆鸢，眼中多了几分嫌厌。
陆鸢身形单薄，一看就是不好生养的主。
郑氏抱着男娃，忽然心念一转，对陆鸢道：“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进门时间也不短了，怎么至今没有动静？”
此话一出，堂上顿时安静下来，谁都没想到，郑氏会当众问出这样的问题。
陆鸢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她明白婆母的用意，婆母在为郑孟华嫁进褚家铺路。
她小门小户，见识浅陋，这些都罢了，连孩子都生不出来，褚昉娶平妻进门无可厚非。
陆鸢沉默不语，郑氏不耐道：“照卿年纪不小了，子嗣上不宜再等，你做妻子的，总该为他分忧。”
言外之意，或退位让贤，或为夫纳妾，总要做些什么。
陆鸢这才恭谨地应了句“是”。
王嫮适时笑着劝道：“母亲，你急什么，三哥和嫂嫂都还年轻呢，尤其是嫂嫂，也才十八，正是大好年华呢。”
这话乍一听是在替陆鸢解围，可当着郑孟华的面说便有些不妥。
郑孟华小褚昉两岁，如今年已廿二，概因嫁人之后过得并不如意，容色有些颓靡，比同龄妇人都不及，更别说与花容月貌的陆鸢比了。
果然，王嫮才说罢，郑孟华看了陆鸢一眼，眼睛便红了。
女娃已经知事，知道母亲红了眼睛是难过了，声音软糯道：“阿娘，你怎么又哭了？”
“没有，没哭，果儿看错了。”郑孟华强颜笑着道。
郑氏见状，既恼恨王嫮口不择言，也迁怒陆鸢冷眼旁观，厉声喝道：“年轻如何，不过空有一副皮囊，以色事人，最是下贱，有何值得说道的！”
王嫮见婆母恼怒，缩着脖子躲去褚暄身后。
陆鸢垂着的眼中掠过一缕冰冷的光，隐在袖中的手掐紧了掌心。
良久，她平静道：“母亲，若无他事，容我告退。”
郑氏嫌厌地连连挥手，一眼都不想多看她。
陆鸢出了松鹤院，咬紧唇瓣，心中劝慰自己：快了，等过了寿宴，一切都快了。
作者有话说：
【1】化用自唐杜荀鹤的《小松》

第4章 缘于逼嫁
◎逼她嫁给不喜欢的人◎
陆褚两家虽是姻亲，但这次寿宴并没邀请陆家，尽管如此，陆父还是亲自送来两箱百寿果作为贺礼。
但他没有请柬，被家奴拦在了外头。有小奴把这事禀给了陆鸢，陆鸢赶到府门时，见父亲形影单薄立在雪中，明明只有四旬年纪，却是华发早生，头发也是稀稀疏疏的，浑欲不胜簪。
看到陆鸢，他快步迎了过来，又被家奴横臂拦下。
“阿鸢。”许是在雪中站的太久，陆父声音有些微弱的颤抖。
陆鸢心头涌上酸楚，随即便压了下去，她将父亲带到一旁，好声说道：“你回去吧，褚家人不会放你进去的。”
“我知道，我来只是问你，那郑家姑娘是怎么回事？照卿打算如何安置她？他要休妻吗？”陆父言语急切，嘴唇冻得乌紫，微微颤抖着。
陆鸢平静的面容上牵出一丝冷笑，她早该想到父亲会为这事忧心，会怕她被褚家休弃，他从来都是如此，女儿于他而言只是获取利益的工具，过的好坏从来不是他要关心的事。
“国公爷什么也没说。”
父亲若是知晓褚昉有娶平妻的打算，定会闹出些动静来，陆鸢已经很累了，没有心思再来应付他。
“什么也没说？”陆父喃喃，紧紧锁着眉，似在忖度什么，忽然眼睛一亮，对陆鸢道：“照卿他对你是有情意的，你好好待他，莫再像以前刁蛮，温柔些，男人都是吃软不吃硬的。”
陆鸢冷冷笑了下，情意，刁蛮？父亲哪来的这般错觉？看来，他既不了解褚昉，也不了解自己的女儿。
怕父亲纠缠不休，也怕他在外站的太久受寒，陆鸢说道：“我明白，你快回去吧，忙过这些日子，我回去看你。”
“你不用回来看我，我们都好好的，你好生伺候照卿！”陆父这才肯离去。
送走父亲，陆鸢如释重负吁口气，命人把百寿果搬进去，正要折返回府，听身后有人和善地唤了句“阿鸢”。
陆鸢回头，一向沉静的眸中亮起灿灿星光，她笑着迎过去，“周夫人，您也来了。”
周夫人乃新任刑部尚书的夫人，四旬左右，以前和陆家住在一个巷子里，彼时陆家荣贵，周家清贫，但陆鸢喜欢周夫人，觉得她亲切和蔼，经常去他家玩耍，一来二去自然相熟了，若非陆鸢与褚昉有了那事，如今怕就是周家的媳妇了。
陆鸢亲昵地挽着周夫人手臂，有说有笑进了府中。
周夫人打量过她，言语间颇有些疼惜：“你瘦了不少。”
她没有问陆鸢过得是否如意，想来哪个女子担着那样的名声都不会好过，何况她嫁的还是最重规矩的世族，定受了不少冷待。
陆鸢笑道：“哪有瘦，在您眼里我以前该有多胖呀。”
周夫人笑了笑，忆起陆鸢粉嘟嘟白嫩嫩、艳若春桃的小脸儿，本还想说“你以前确实挺胖的”，见周围人越来越多，便止了话头，只是安慰似的拍了拍陆鸢手臂。
陆鸢安置周夫人落座后便忙着去招待别的宾客，一转头正对上褚昉的眼神，眸中的光霎那便沉了下去。
旋即，她对褚昉微微一笑，忙别的事去了。
褚昉在原地立了片刻，看着陆鸢娇痩的身形淹没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忆想她初嫁时模样。
瘦了么？褚昉实是记不起她两年前的模样了，他没再细想，抬步去招呼前来贺寿的同僚。
寿宴上一切进展都很顺利，圣上赏了几匹上好的绢缎作为寿礼，郑氏笑呵呵谢过恩，转头就拉着郑孟华说道：“姑母老了，你正是好时候，回头做几身好看衣裳，当嫁妆。”
来宾都是达官贵妇，也知晓郑氏话中深意，纷纷附和着，变着法的夸赞郑孟华。
陆鸢自始至终不发一言，尽职尽责给郑氏舀汤布菜。
周夫人却突然笑着道：“老夫人真是好福气，有这般好的侄女守着，还有两个懂事体贴的儿媳伺候，真叫我们羡慕。”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陆鸢和王嫮身上，纷纷夸赞起两人来，陆鸢只是谦和地一笑，王嫮却满面悦色，说道：“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立即便有人夸赞王嫮大方识礼，宴席上的话语中心从郑孟华转向了王嫮。
郑氏心生不快，指使王嫮道：“听说有人送了百寿果，叫人拿来，给大家都尝尝。”
王嫮看向陆鸢道：“嫂嫂，是陆伯父送的吧，不知放在哪里了？”
这是指使陆鸢干活儿了。
陆鸢没有计较，吩咐人拿来了百寿果。
百寿果个头不大，表面像佛陀的肉髻，品相有些寒碜，王嫮看了眼，怕众人嫌弃，再次强调：“这是陆伯父送的，礼轻情意重，品相虽不好，味道是极好的。”
郑氏瞥王嫮一眼，冷笑了声。
有人附和王嫮的话，有人却只是笑笑，什么也没说。
周夫人似是自言自语地慨叹：“人都说这百寿果丑贵丑贵的，我还在想，为何越丑越贵，今日一尝，才知一分价钱一分货，我们有口福，跟着老夫人沾光了。”
陆鸢笑着看了周夫人一眼。
这百寿果十分稀见，且不易存放，也就陆家有行商背景才能弄到这么两大箱，情意重不重不好说，礼是真的不轻。
王嫮听罢周夫人的话，自知失言，面色一讪，再不说话了。
郑氏这才道：“我不馋这些东西，大家若吃着好，便分着吃了。”
突然看向郑孟华道：“我记得你最擅长作诗，不如就这百寿果作首诗？”
满堂响起附和声，郑孟华只好吟了首，众人纷纷拊掌称赞，“才貌双全”等话不绝于耳。
宴毕已是夜幕低垂，陆鸢送周夫人出门。
临上马车，周夫人握着陆鸢手臂道：“不管怎样，保重身子。”
她想到陆鸢过的不好，可没想到是如此不好，竟让一个明媚娇蛮的女郎变得如此沉静寡言。
陆鸢笑着点头：“会好的，别担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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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过后，郑氏分了一些庶务交由郑孟华打理，俨然已有将她培养成当家主母的打算，王嫮心中不平，不敢对婆母撒气，但话里话外总试图挑拨陆鸢和郑孟华的关系。
陆鸢对婆母所为并不反感，郑孟华分管庶务，自己反倒轻松些，能放更多心思在生意上，是以不管王嫮背地里如何抱怨，她从未多说一句。
这日雪重，天寒地冻，陆鸢难得清闲，恰又来了月信，倚在暖榻上翻看《笑林广记》，却半晌没有翻页，而是盯着那片书签出神。
褚昉进来时，见到的便是陆鸢看《笑林广记》入了迷。
他轻咳一声发出动静，陆鸢抬眼看向他，似未完全回神，怔了片刻后才起身相迎，柔声问道：“国公爷怎么来了，今日不用当值么？”
褚昉待她从来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陆鸢自认最近没有招惹过什么要他训诫的事，那他来这里便只有一个目的了。可是，今日时辰尚早，还未用晚饭，且她来着月事，不能伺候。
褚昉没应她的话，脱下厚实的大氅在暖榻坐下，心不在焉随手翻了几页书，见陆鸢站着打量他，便拍拍身旁位置，说道：“坐。”
陆鸢忽然觉得他很陌生，却也没有违逆他的意思，在他身旁坐下。
她今日实在看不透他，他以前做那事从来都是直入主题，哪会像现在欲言又止，别别扭扭的，倒像有求于人的样子。
可他堂堂安国公，哪里求的到她？
“你跟周夫人很熟？”褚昉突然问。
陆鸢轻轻点头：“以前住的近，我常与她儿，儿女玩耍。”
“也常送百寿果给周夫人吃？”褚昉话锋一转，语气更加温和了。
陆鸢微微一愣，无意识点点头，好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他大概确实有求于她？
褚昉接着问：“那你可知，哪里能买到百寿果？方才果儿和五郎闹着要吃百寿果，我去过一趟市肆，雪大闭市了。”
原是为了给郑孟华的一双儿女解馋。
“我侄儿们也喜欢吃那东西，家里会备上一些，应该还有，不若我回家一趟？”
褚昉看看天色，想到路上尺深的积雪，本想说算了，但一想到两个娃娃眼泪巴巴的可怜样子，点头应道：“我陪你。”
他起身披上大氅，又对陆鸢道：“穿厚些，积雪太深，马车难行，我骑马带你去。”
陆鸢换了身厚实的冬裙，外套一件胭脂红连帽披风，立在雪中似一株凌寒独放的红梅，褚昉看她一眼，问：“会骑马么？”
陆鸢没有回答，褚昉便默认她不会，与她说了些上马应注意的事项，陆鸢颔首道谢，敏捷轻巧地跃上马。
褚昉愣了下，似是没料到她领悟如此之快。
随后，他亦翻身上马，二人同乘一骑，陆鸢只觉身后似多了一堵墙，挡住了肆虐的风雪，但她并没靠过去，仍旧挺直了脊背。
雪势很紧，茫茫渺渺，不消片刻，褚昉的玄色大氅上已经覆了一层白，他起初驱马疾行，察觉陆鸢身子在发抖，便打马慢了些。
“冷吗？”褚昉问。
“还好。”陆鸢声音微微有些发抖。
褚昉没有说话，只是解下大氅裹在她身上。
她身形单薄，便是穿了冬衣裹了披风依旧纤细，裹在他的大氅里像只没人疼的小猫崽儿。
“国公爷，我不是很冷。”
陆鸢想把大氅还他，却被褚昉单手箍在腰间，阻下了她褪大氅的动作。
“何必逞强，受了寒，又叫人说褚家苛待你。”
话音不重，却低低沉沉，自有一股威慑，容不得人再推拒。
陆鸢明白他在指周夫人说她瘦了的话，柔声辩解道：“周夫人说笑的，国公爷别放在心上。”
褚昉没有多说，揽紧人的腰，打马疾行。风雪割面，陆鸢闭上了眼睛。
到了陆家，还未进门，便听到里头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你给姐姐下药，逼她嫁给不喜欢的人就算了，现在又来逼我，我们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
褚昉听到这句，脚步顿住。陆鸢却根本顾不上他，快步跨进大门。

第5章 她愿意嫁
◎陆鸢当初的不愿嫁是在做戏◎
陆鸢走得很急，把褚昉远远撇在了后头，他甚至不知她可以走得这样快，印象里，她总是细步跟在他后面，与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世家贵女没什么两样。
房内的争吵还在继续。
“我不逼她嫁人，她现在会是国公夫人吗，叫她自己选夫婿，她只会选个没前途——”
“够了！”陆鸢掀开门帘打断了父亲的话。
陆鹭被父亲罚跪在地，看见陆鸢，起身扑进她怀里，眼泪再也止不住，呜呜地哭起来。
陆敏之看着陆鸢皱了眉：“不是叫你在褚家好好待着吗，回来做什么？”
陆鸢怕父亲再口不择言说出什么大不敬的话，说道：“国公爷带我回来省亲。”
陆敏之立即敛去怒容，笑呵呵地叫着“贤婿”迎出门，看到褚昉手中拎着的酒坛，愣了下，旋即笑得更为开怀，热络地把褚昉请了进去。
除去两年前的赴宴，褚昉这是第二次来陆家，竟还带了礼，陆敏之受宠若惊。
陆敏之叫人准备晚宴，褚昉淡漠道：“不必了，我们即刻就走。”
说罢，他把酒坛放下，“这是黔中的武陵春。”
黔中武陵春乃是贡酒，抵两箱百寿果绰绰有余。
显然，褚昉怀的是以物易物、等价交换的心思，但陆敏之不知原委，只当褚昉拿好酒孝敬他，心中畅快，非要留人用过晚饭再走。
褚昉不耐地看向陆鸢，明显懒得应付陆父的殷勤，只想早点拿上东西离开。
陆鹭看见褚昉的眼神，越发抱紧了姐姐。
自从陆鸢出嫁，陆鹭很少见到姐姐，如今又被父亲逼嫁，她唯一能依靠的便是姐姐，遂抱着陆鸢央求：“今晚不走成吗，我有很多话要说。”
陆鹭看看外面的雪，又道：“雪那么大，住一晚也无妨的，你的闺房还是你喜欢的样子，一点没变，住一晚吧？”
怕自己留不住陆鸢，陆鹭又搬来两个侄儿做说客。
陆鸢出嫁时，两个侄儿还小，一个四岁、一个两岁，并不怎么记人，她出嫁后又不常回娘家，两个侄儿对她没什么印象，很是生疏，只是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陆鸢目光柔和，想给两个侄儿见面礼，但来的匆忙，什么也没带，她讪讪地想去揉侄儿脑袋，被小家伙偏头避开了。
陆鹭道：“元郎、二郎，这是大姑姑，姑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快留她住一晚。”
两个侄儿与陆鹭十分亲厚，极听她的话，当即便蹲下去，分抱住陆鸢大腿，央求道：“大姑姑，住一晚吧。”
陆鸢看着乖巧的侄儿，心中亦是眷恋万分，她看向褚昉。
褚昉并不迎她的目光，只是看着窗外，眉宇间凝着几分厉色，显是不会留宿。
陆鸢了然褚昉的意思，没再多说，对父亲道：“我想吃百寿果了，家中备的可还有？”
“有有有，再给你带上两箱，够不够？”陆敏之热情道。
陆鸢点头，对褚昉道：“劳烦国公爷去我房里等上片刻，等百寿果装好我们就走。”
褚昉没有多言，在丫鬟的引领下去了陆鸢闺房。
陆敏之如今虽只是个七品小主簿，但陆鸢母亲嫁妆丰厚，除去给陆鸢的两个铺子，还剩三个铺子，积利颇丰，故而陆家生活还算优渥。
这是褚昉第一次进陆鸢的闺房。
入眼是一扇琉璃画屏，绕过画屏便是各式各样的楠木家具，临窗竟设了一张造型精巧的吊椅，环形椅背上雕镂着喜鹊登梅、事事如意等寓意吉祥的图案，椅面铺着一张貂绒软垫，好似是波斯舶来品。
与这闺房一比，陆鸢在褚家住的兰颐院除了宽敞些，没别的长处了。
褚昉在桌案旁坐下，看到一个造型别致、形似倒置喇叭的白瓷瓶里插着几枝早已干枯的红梅。
而今入冬没多久，若是新折的花枝不至于风干成如此模样，那这梅花至少是去年插进来的，或许是陆鹭折的吧。
褚昉不再看红梅，移目看向墙上。
不似普通人家只是简单敷白的墙壁，陆鸢闺房的墙上通铺着刺绣精巧的云幔作为墙衣，墙衣之上挂着大大小小的画，有些是花鸟，有些是仕女，其中一幅画十分生动传神。
画的是一个穿着红裙的少女背影，她负手背在腰后，手中握着绕成环状的马鞭，微微侧脸朝后看，眼尾扬起明媚的弧度。少女的正前方，马儿在低头吃草，山花烂漫。
一个清丽活泼、驻马游春的少女跃然纸上。
褚昉不觉凑过去仔细看了下，见右下角的落款写着：庚寅上巳，凌儿踏春。
庚寅，便是三年前，凌儿又是谁？
不及细想，外面传来脚步声，褚昉大跨步坐回桌案旁，正襟危坐，好似没有窥探过房内任何东西。
“国公爷，让你久等了，我们回去吧。”陆鸢掀帘子进门，面色已恢复沉静。
褚昉起身整理衣冠，状似不经意瞥了眼墙上的画，说道：“画不错，不知你还有一手好丹青。”
陆鸢并没看墙上的画，漫不经心道：“早年看着喜欢，从酸书生手里买来的。”
褚昉没再多问，他知道有些书生生活困顿，会以卖字画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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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褚家后，褚昉直接带着百寿果去了蘅芳院，便是郑孟华的居处。
两个娃娃还在为吃不到百寿果哭鼻子，见到褚昉进来，立即撇开母亲，喊着“舅舅”扑了过去。
褚昉一手抱一个，温和地笑着，变戏法一般掏出两个百寿果，逗得两个娃娃立即眉开眼笑，抱着百寿果玩去了。
褚昉坐在暖榻上，看着两个娃娃，眉目之间的冰雪冷意都消融不见。
两个娃娃很可怜，小小年纪被自己的生父当成要挟他人的资本，险些丧命，好在他把他们带回来了，以后，他会护他们周全，让他们平安长大。
郑孟华斟茶递给褚昉，在他身侧坐下，眉眼温煦地问道：“表哥从哪里买来的百寿果？”
褚昉随口道：“陆家。”
郑孟华微微一愣，歉声道：“让表哥作难了。”
她知道以褚昉的性子，最不想打交道的就是陆家，更不愿承陆家的人情，可为了能让儿女吃上百寿果，他竟然冒雪去了陆家。
郑孟华心疼他，却也十分欣慰，她拿出一双绣花鞋垫递给褚昉：“表哥，我这几日无事，给你绣了鞋垫，还是按以前的鞋样裁的，你试试可还合脚。”
褚昉接过鞋垫，嘴上却是说道：“以后不必麻烦了，我鞋垫够用。”
他的起居衣物有专门的大丫鬟照料，不需旁人操持，起初陆鸢为他裁过几身衣裳，他穿着别扭，没再穿过，明确告诉陆鸢不必徒劳，她倒真听话，自那往后再不过问他的衣物起居。
褚昉看着鞋垫出神，郑孟华以为他又想起了两人过往，坐在他身旁微微贴近些，偏头斜靠在他肩上，柔声说：“不麻烦，只要表哥穿着舒心，一切都值得。”
两人以前虽有婚约，也经常在同一屋檐下，但规矩守礼，不曾如此亲昵过，郑孟华突然的亲密让褚昉有些不适，他不动声色，装作端茶来喝移开了肩膀，喝完茶便起身道：“还有些事要处理，我明日再来看果儿他们。”
他匆忙要走，又被郑孟华喊住。
“表哥，鞋垫忘了。”
褚昉面色讪然，匆匆应了声，拿上鞋垫大步离去。
郑孟华看着他的背影，眸光黯淡下来，此情尚可待么？
出了蘅芳院，褚昉莫名心神轻松，他漫无目的走在雪中，脑中竟不可控制地浮现着陆家父女争吵时的言语。
下药，逼嫁，不喜欢……
他素来知道陆敏之手段卑劣，可陆鸢是他亲生女儿，若果真不愿嫁进褚家竟会毫无办法么？
还是，她只是做做样子，想以此谋求别的好处，实际心里是愿意嫁的，毕竟嫁进褚家，不管对她家族还是对她本人，都是极不错的选择。
褚昉想起中药的那个晚上，他和陆鸢被锁在房间里，他虽浑身燥热，神智却无比清醒，他想尽办法推开陆鸢，陆鸢却媚眼如丝，一件一件褪了衣裳，一次又一次贴过来，极尽柔媚蛊惑。
他不信，陆鸢若果真心中不愿，就算中了药，总还有几分神智，怎会那般勾诱于他？
且她最后不还是嫁了么，从侯夫人到国公夫人，她谨小慎微，小心经营，生怕行差踏错一步，不就是为了坐稳这个位置？
想到这里，褚昉越发确信陆鸢当初的不愿嫁是在做戏。
他冷笑一声，在自家人面前还不遗余力地做戏，他们陆家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他心中忖着事情，没留意被什么东西挂住了，抬头细看竟已到了兰颐院外，方才便是被斜伸出来的红梅花枝扫了下。
他莫名想到陆鸢闺房里那枝已经干枯的红梅。
定然不是陆鸢折的，兰颐院外红梅开的如此之好，从未见她折一枝养在房中，她是没这个雅趣的，只是一个钻进钱眼里的生意人而已，唯一的乐趣大概便是看《笑林广记》这种俗物。
但既已到了兰颐院外，褚昉没再往别处去，抬步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求收藏！求收藏！
褚狗：当初是老婆先撩我的！一定是的！不接受反驳！

第5章 难以受孕
◎这病，不治也罢◎
陆鸢自从陆家回来便一直心不在焉。
父亲逼迫陆鹭嫁给一个武官，那武官在褚昉麾下效力，虽然出身草莽，但有些本事，在这次平乱中还立了功，据说褚昉十分倚重他。但陆鹭心仪的是堂外祖家的表哥，一个儒雅商人。
父亲嫌弃商人奔波，给不了陆鹭安稳生活，陆鹭觉得武官不解风情，相处艰难，而且父亲只是在为自己铺路而已，根本不是为她着想。
陆鸢犯了难，她不了解武官为人，却知商人重利，奔波劳碌是免不了的，陆鹭所选并非最佳归宿，可是她又不想逼迫陆鹭接受她不喜欢的生活。
思来想去，到底也没做出决定，好在父亲答应给她一些时间让她劝服陆鹭。
陆鸢正想着如何处理妹妹的婚事，听青棠来禀，说是褚昉来了。
陆鸢坐起来，心中转过一念，那武官是褚昉的下属，说不定可以从褚昉那里探得一些消息，但旋即她又否定了自己，褚昉最烦她过问朝堂官场之事，她果真向他打听，不止什么都问不出来，还得白白受他一顿训诫，何必自讨苦吃。
陆鸢道：“跟国公爷说我身子不适，歇下了。”
但此时褚昉已经进来了，眼睁睁看着陆鸢笔直地坐在暖榻上，说她身体不适歇下了。
青棠见此情景，忙替陆鸢争辩道：“夫人她来了月信，方才受了寒，肚子疼得紧，这就要歇的。”
褚昉面色清冷，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负手而立，扫陆鸢一眼，问道：“有多疼，怎么不叫大夫？”
他语气并无关怀，反倒透着森森寒意，像在质询一个撒谎成性的囚犯。
显然，褚昉觉得她在说谎，在敷衍，或者说，在无声的抗争，在同他耍脾气，因为她冒雪陪他去拿百寿果，他竟一点也不通情达理，不准她在娘家住上一宿。
褚昉如此反应，陆鸢自知多说无益，站起身来冲他行过一礼，“国公爷见谅，方才确实有些不适。”
“既如此，请大夫。”
褚昉下了命令，索性在桌案旁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陆鸢。
陆鸢没再多说，躺回暖榻盖上被子歇息。
褚昉既执意请大夫，那便随他，他要训斥，要教导，要如何都随他，反正一切总会结束的，他或许在等一个逐她出门的时机。
其实完全不需等待什么时机的，夫妻不睦、婆母不喜、无所出，随便一个拎出来都能轻轻松松了断这桩姻缘，何必，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陆鸢昏昏沉沉的想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觉手腕一凉，原是大夫来了，正为她切脉。
大夫简单问了几个问题，反反复复切脉，右手换左手，眉头越皱越紧，问道：“夫人怎么不早些看诊？”
按说一年不孕便会去看大夫的，何以两年不孕都不看大夫，且这次叫他来看的也不是不孕之症，而是寻常的月事腹痛。
陆鸢扭头看向大夫，“我，果真生病了么？”
褚昉显然也有些意外，本就笔直的脊背越发绷紧了，定定看着大夫。
大夫道：“夫人气血两虚，经脉郁滞，怕是难以受孕。”
陆鸢神色淡然，怔了片刻，去看褚昉。
难以受孕，天赐良机，陆鸢只盼他好好利用，自此一别两宽。
褚昉沉默须臾，不知在忖度什么，忽对大夫问：“能治么？”
大夫点头：“需吃药调养，至少半年，半年后若有起色，夫人才可正常受孕。”
他看向褚昉，接着道：“这半年内最好不要同房，否则就算有孕，也难以保住，只会更加伤身。”
褚昉未做反应，只是说道：“开药吧。”
送走大夫后，青棠亲自去抓药，房内只剩了褚昉和陆鸢。
两人相对无言，陆鸢躺了会儿便合上双目，褚昉就这般面无表情坐着，不知在想什么。
他良久不开口，陆鸢只好主动说道：“国公爷，我身子已经是如此了，母亲也说，你的子嗣不宜再等，不如，便依你所言，娶了郑姑娘吧。”
“半年后再说。”
褚昉沉默良久，给出这样的答复，顿了顿，似是心有所虑，他补充道：“你有疾，我褚家自当为你医治，不会在这时弃你不顾，你莫小人之心，胡乱猜度。”
陆鸢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还有半年啊，为了褚家对她仁至义尽的好名声，她还得再等半年。
也罢，两年都等了，再等半年而已，很快的。
陆鸢难以受孕的消息不胫而走，偌大一个国公府有人欢喜有人愁。
郑氏能理解褚昉坚持要为陆鸢治病的缘由，并没多做阻拦，只是对儿子道：“陆氏既生病了，便让她好好休养，庶务一事，交由华儿主理，你意下如何？”
褚昉略一思忖，答应了。表妹的掌家之能承自母亲，母亲既有此意，他不会多说。
郑氏叹口气，似是十分惋惜：“谁能想到她年纪轻轻会有这个病，你说她也真是的，自己的身体都看不住，两年不孕，就没想过早点看大夫！”
褚昉眉头微蹙，默了片刻，说道：“事已至此，让她好好调理便罢。”
郑氏通情达理地点点头，继续与儿子商量：“但你确实老大不小了，她若半年调不好，总不能再拖你半年，你堂兄家的孩子都能背诗了，我也想早些抱孙子，这样吧，等她半年，半年后不管是个什么结果，你娶华儿做平妻，谁敢借此说你的不是，叫圣上为难你，母亲进宫替你陈情。”
褚昉心里乱糟糟的，淡然道：“再说吧。”
郑氏见儿子有些心烦意乱，以为他也在为子嗣的事情发愁，宽慰几句，没再烦扰他。
褚昉回到璋和院，坐在桌案前发呆。
他不由想，是上天在惩罚他吗？他想要个孩子的时候，上天却不愿意给他了。
陆鸢为何会落下这样的病？
半年后，她若果真调养不好，他该当如何？休了她么？
还是，留着她，娶表妹进门？
可是为何要留着她？母亲会同意继续留着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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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颐院，完全卸下管家之责的陆鸢一身轻松，她站在琉璃窗前修剪梅枝，神色怡然，心情疏朗。
听闻她有疾，妯娌姑娘们三五成群结伴来看过她，送的最多的便是红梅。
不过几日时间，兰颐院的厅堂和卧房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盆栽红梅。
也不知是谁给他们的错觉，竟觉得她喜欢红梅。
她确实喜欢过，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久到……
她修剪梅枝的手忽然顿住，出神片刻，放下剪刀，看书去了。
“夫人，表姑娘来看你了。”青棠来禀道。
陆鸢应了声，莞尔起身相迎，见郑孟华穿着一身鸢尾紫襦裙，左右各牵一个娃娃朝她走来。
娃娃提着牛皮纸包的东西，在郑孟华的指使下递给陆鸢，乖巧道：“给你的。”
陆鸢弯身接过，拿出两颗饴糖给两个小人儿。
郑孟华解释道：“这是上好的阿胶，对你身子好。”
“多谢了。”陆鸢笑着道。
自生病以来，陆鸢在这府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善意。
郑孟华从未来过兰颐院，与陆鸢打的照面也不多，寒暄几句之后便无话可说，又不好立即就走，东一句西一句不知怎的便扯到了以前。
说起以前，郑孟华打开了话匣子，一发不可收拾，她与褚昉青梅竹马，点点滴滴，事无巨细恨不能都说给陆鸢。
陆鸢含笑听着，偶尔点点头以示回应。
两人正说话，突然听到一声响亮的啼哭，郑孟华立即循声跑了过去，陆鸢紧随其后。
跑过去一看，果儿和五郎两双手紧紧攥着一卷书，使出吃奶的劲儿往怀里扯，也不知是急是气，小脸儿憋的通红，边夺边哇哇哭，而青棠也攥着书，柔声哄着他们放手。
看顾的嬷嬷本来冷眼旁观，见郑孟华过来，才上前劝两个小人儿道：“这是舅母的东西，不能拿，要挨打的。”
郑孟华气道：“果儿，五郎，快放手！”
“不，我要！”两个小人儿异口同声，死死攥着书卷不放。
陆鸢示意青棠放手，青棠犹豫：“夫人，这是《笑林广记》……”
“放手。”陆鸢再次说道。
青棠只好放手，两个小人儿却因为用劲儿太大，又没了青棠的拉扯，齐齐向后跌去，不知为何，看顾嬷嬷竟没接住，两人重重跌坐在地上，哭得更响亮了。
嬷嬷这才上前劝哄道：“好了好了，拿到了拿到了，玩吧。”
说着便推着书往二人眼前凑。
两个小人儿正在气头上，本来顾不上手里的书，被嬷嬷一提醒，顿时想到自己是因为什么受这么大气，胡乱扯着书撕个稀碎，连里头的银质书签也不放过，折断了朝青棠扔去，哭着道：“坏人！”
陆鸢扯过青棠站在自己身后，面无表情看看两个小人儿，又看看郑孟华。
郑孟华眉心微颦，余光瞥见褚昉进门，心下发狠，朝一双儿女一个踢了一脚，训斥道：“谁叫你们顽皮的，还敢不敢抢舅母的书！”
“住手！”
褚昉大步走近，抱起哭得最狠的果儿，冷冷看了陆鸢一眼，转而对郑孟华道：“他们还小，何须下此重手。”
郑孟华疼惜地落泪，抱着抽泣的儿子柔声劝哄。
果儿有了依仗，哭得越发可怜，指着陆鸢对褚昉道：“坏人，打我，舅舅，她打我！”
褚昉眉心锁紧，目光如刃盯着陆鸢。
青棠忙辩解：“没有，夫人没有打她，姑爷你想想，夫人怎可能与一个娃娃动手！”
一旁的嬷嬷对青棠道：“夫人没有动手，你可是动手了，若不是你，姑娘怎能气成这样，手都割破了！”
众人这才看去女娃小手，果然流血了，许是方才抓书签时被割破的。
郑孟华忙扯过女儿小手又吹又亲，心疼地直掉眼泪。
褚昉抱着女娃，郑孟华站在一旁爱怜地牵着女娃小手，看上去倒似一家三口。
显得陆鸢尤其多余。
褚昉听罢嬷嬷的话，看向青棠，厉声道：“以下犯上，竟敢欺主，杖……”
“杖十”还未出口，陆鸢打断他，朗声说道：“夫君，青棠是我的人，我才是她的主子，她不曾欺主，不曾犯上，而且，果儿抢了我的书，撕了我的书，莫说我没有训诫她，便就是训诫了，我作为她舅母，难道没资格么？”
陆鸢看郑孟华一眼，继续道：“还是表妹觉得，我只是一个表舅母，没有资格？”
她目光如炬，言语间加重了“表”字。
谁是主，谁是客，她此刻说得很分明。
褚昉没再说话，只是沉目看着陆鸢，默然片刻，抱着女娃大步离去。
郑孟华牵着儿子，带着两个嬷嬷紧随其后。
兰颐院复归平静。
陆鸢俯身捡起折断的书签，青棠收拾起撕碎的书纸，噙着泪说道：“夫人，怕是补不成了。”
陆鸢把书签一并交给她，释然道：“收起来吧，我不该带到这里。”
青棠把书收进袋中，一个碎片也没漏掉，收拾罢房中狼藉，端了药来。
“夫人，药已经温了，快喝吧。”
陆鸢望着窗外出神，没应青棠的话。
过了会儿，药已凉透，青棠要拿去温，陆鸢接过。
“夫人，不能喝，凉了……”
陆鸢缓缓把汤药倒进花盆里，一滴不剩。
“青棠”，陆鸢把空碗递给她，复看向窗外的夜色，接着道：“想要自由么？”
青棠明白陆鸢想做什么，低泣道：“可是你的身子，总不能不治……”
陆鸢笑了下，“治得了一时，治不了一世，有些事情不改变，这病，不治也罢。”
青棠不说话，只是抽噎。
陆鸢给她擦泪，宽慰道：“傻姑娘，有什么好哭的，生不了孩子而已，又不是活不成了。”
主仆收拾好心情，又说了会儿话，正要睡下时，褚昉竟来了。
他命小厮提了一摞书卷放在桌上，对陆鸢道：“陆氏，果儿撕了你的书，是她不对，我替她还你，这些够不够？”
陆鸢煞有介事地翻看书卷，见都是《笑林杂记》《趣语林》这类书，面色怡然，柔声说道：“足够了，国公爷有心。”
褚昉冷目盯她片刻，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鸢敛去笑容，慵懒地合上书，扬手扔进炉子，燃起一片旺盛的火苗。
“青棠，都烧了吧。”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还是求收藏的一天，手动社畜表情？
知道真相的褚狗：老婆烧我的书，呜呜呜……

第7章 回家省亲
◎元诺哥哥明年会参加殿试◎
进入冬月【1】的时候，连阴雪终于完全停了，暖阳普照，灿灿辉光自万丈之外射来，映着晶莹的积雪，耀眼夺目。
如此好光景，陆家却传来陆父染恙的消息。
陆鸢想回去看父亲，但褚昉不在府中，她要出门，需得请示婆母的意思。
去到松鹤院，郑氏正在同郑孟华和王嫮说着些什么，但见郑孟华神色恭顺，王嫮却多少有些不自在。
如今府里庶务由郑孟华和王嫮分管，两人常有摩擦，但郑孟华有郑氏撑腰，王嫮争不过，渐渐落了下风。府里的下人见风使舵，已经奉郑孟华为真正的后宅之主，对王嫮阳奉阴违，她的管家之权早就有名无实，如今的后宅已是郑氏姑侄一言堂。
“嫂嫂，你来了！”王嫮最先看见陆鸢进门，热情地迎过来挽住她手，嫂嫂长嫂嫂短，十分亲厚。
陆鸢淡然回应，冲婆母行过礼便说了回家探亲的想法。
自陆鸢养病以来，郑氏连她的晨昏定省都免了，听闻她要回家尽孝，并没多做阻拦，反而破天荒道：“既是省亲，莫失了礼数，带上些补养之物孝敬你父亲。”
她转头看向郑孟华：“华儿，你来安排。”
郑孟华恭声答应，陆鸢拜辞道：“谢母亲，还有一事，望母亲允准。”
郑氏耐心道：“你说。”
“家父染恙，我想在家中多留几日，陪伴照顾他。”
郑氏状作忖度片刻，才慢悠悠道：“孝心可嘉，便随你罢。”
陆鸢再次拜谢后离了松鹤院，王嫮匆匆辞别婆母，追上陆鸢道：“嫂嫂，你这次要回去多久？”
“应该不会太久。”陆鸢笑着回道。
王嫮挽着她手臂，压低声音嘱咐：“你可千万不要住太久，留三哥一个人在府里，万一被人钻了空子……”
陆鸢笑了下，“国公爷是守礼之人，不会的。”
“再守礼也是男人，那小郑氏的心思谁不知道？嫂嫂你可别纵着他们！”王嫮四下环顾，低声道：“这只是其一，还有一个原因，你若是在娘家住太久，难免授人以柄，母亲本就，本就严厉，你可千万不能往她手里递什么错处了。”
之前没有郑孟华时，王嫮视陆鸢为敌，事事总想强过她压过她，好得婆母欢心，后来郑孟华进府，她想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能成什么气候，顶多就是做个贵妾，便起了拉拢的心思，可现在发现，婆母竟想把郑孟华培养成一家主母，她绝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陆鸢再家世低微，也是名正言顺的安国公夫人，只要她在，郑孟华就别想堂堂正正掌家。
陆鸢没有接话，只是转头看向松鹤院外玩雪的果儿和五郎，对王嫮道：“你瞧他们多聪明，人都说三岁看大，他们长大了也一定很有出息。”
王嫮不以为然，嗤了声：“那可不一定，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再说了，他们再聪明，也不姓褚！”
这话说罢，王嫮突然意识到什么，颇有深意的看向两个娃娃，又去看陆鸢。
莫非陆鸢在暗示什么？
两个娃娃是郑孟华的骨肉不假，可他们的生父姓李，说到底，褚昉是他们的杀父仇人。
两个娃娃若能明辨是非还好，若被人蛊惑，长大之后要为父报仇，安国公府岂不是养虎为患？
“嫂嫂，你？”王嫮试探地审视着陆鸢。
陆鸢看回王嫮，惋惜地叹口气：“你说得不假，他们毕竟不姓褚，这姓褚的儿孙，还得从你我的肚子里出来，可惜我……”
原是触景生情，在为子嗣一事发愁。
王嫮宽慰几句，心中却有了别的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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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鸢回到陆家才知，陆父生病是假，原是陆鹭想念姐姐才想出这个缘由把人骗出来。
“父亲当值去了？你不怕他回来又关你禁闭？”
姐妹俩在闺房叙话，陆鸢眉眼含笑，却是带着训诫的语气说道。
陆鹭扬眉道：“不怕，他现在有求于我，不敢关我禁闭。”
她歪头靠在陆鸢肩上，接着说：“你也不用怕，他最怕得罪国公府，肯定会自觉替你圆谎的。”
果然，陆敏之下值回来听闻此事，虽然脸色铁青，却没训斥两个女儿，还配合地告了病假。
很多时候，陆鸢看不透父亲，他有时利欲熏心，为了向上攀爬不惜将女儿的幸福踩在脚下，有时又像个慈父，甚至会怕继母苛待他们，而在母亲去世后至今未娶。
陆鸢一度与父亲决裂，在嫁入褚家第一年几乎没与父亲说过一句话，可在父亲落难入狱时，她去探视，见到形容枯槁的父亲，心底如刀剐般生疼。骨肉至亲，她终究是撇不开的。
这夜吃罢团圆饭，陆鸢支开陆鹭和侄儿，单独陪父亲喝茶下棋。
父亲喜欢喝陆鸢调配的花茶，安神助眠，味道也好，但陆鸢出嫁后他再没喝到过，今晚陆鸢却主动给他煮了一壶。
陆敏之贪恋地酌着茶，垂眼看着棋盘，一句话不说。
陆鸢笑道：“老东西，还是如此吝啬，喝了我的茶，连句夸奖都没有！”
陆鸢小时候跟着外祖跑过商路，外祖喜欢把人叫“东西”，管她叫“小东西”，管外祖母叫“老东西”，说起她爹便是“狗东西”。彼时陆鸢觉得爹爹算不上“狗东西”，顶多也就是“老东西”，后来回到父亲身边，她有时会这般打趣，父亲却也不恼，顶多训斥一句“没大没小”。
陆敏之轻轻吸鼻子，似是按捺下什么情绪，仍旧垂着眼不看陆鸢，训斥道：“没大没小。”
陆鸢笑了下，对父亲道：“那一口茶品半天了，快些喝完，我再给你倒。”
陆敏之果便一饮而尽，把茶盏递过去，“满上。”
“你当喝酒呢。”陆鸢笑嗔，却依言斟满了。
陆敏之捧着茶，如捧珍宝，眼中不知为何竟泛出光来。
陆鸢柔声道：“爹爹，别再逼阿鹭了，由她心意吧。”
陆敏之皱眉，抬头看向陆鸢：“她不明白我的苦心，你难道也不明白？我是逼她去死么，我难道不是为了她好？若当初我遂你心愿，让你嫁给周家那小子，你到现在还只是个举人娘子，哪来如今的荣耀？”
陆鸢后悔了，后悔坐在这里与这个老东西平心静气地谈话。
她探身夺过父亲手中茶盏，扬手泼掉剩下茶水，说道：“冥顽不灵！”
掂着茶壶走了。
“没大没小！没大没小！”陆敏之冲她背影吼道。
陆鸢刚回到闺房，陆鹭找了过来，姐妹二人像小时候一样依偎在吊椅上谈心。
陆鹭说：“姐姐，你还记得么，小时候你有吊椅，我没有，我还说爹爹偏心，可是后来，爹爹对你都做出那种事，我便知道他是个铁石心肠，他心里只有他自己的仕途，根本没有我们。”
陆鸢没有为父亲辩解，只是抱紧妹妹道：“不用担心，那种事情绝不会发生第二次，你想嫁给康表哥，我帮你。”
母亲曾说，她们身上流着昭武姓族【2】的血脉，命里带风，天生的商人，注定是要东奔西跑，周游列国的。她已经困于高墙之内，妹妹既有勇气追寻这般生活，她无论如何会助她一臂之力。
陆鹭却在这时说：“其实我不喜欢康表哥。”
“什么？”陆鸢有些惊讶，低头看她。
“我不喜欢康表哥，也不讨厌那个武官，可是我讨厌爹爹，我讨厌他总是指手画脚自以为是，我讨厌他把我们当货物一样衡量价值！”
“所以，你不是真的想嫁康表哥，你只是不想爹爹称心如意？”陆鸢问。
陆鹭点头，往陆鸢怀里偎了偎，接着说：“那个武官在安国公麾下效力，我若嫁给他，爹爹肯定要你求安国公提拔他，爹爹不指望安国公帮他重回高位，可那武官若能因我的关系晋升，必会感激爹爹，到时候，爹爹求他帮忙，便顺理成章。”
陆鸢不说话，这确实像父亲的行事风格。
“你见过那武官么？”
见陆鹭点头，陆鸢意外地问：“何时的事？”
“就前不久，在咱们家的绣庄里，他去裁衣裳，当时正好我在，他，他盯着我看了好久，我还让小厮把他打了出去，没想到，他竟打听到我的身份，还找来家中提亲了。”
陆鸢没想到二人还有这样的缘分，这样听来那武官是看上陆鹭貌美才动意求娶，倒不是父亲苦心谋算的。
但父亲答应武官的提亲，怕是已经有所计较了。
陆鸢思想片刻，对陆鹭道：“你不如先答应父亲，但坚持把婚期定在一年后，如此既能稳住父亲，又能争取到时间，一年时间，很多事情会变，说不定你的主意会变，父亲会变，那个武官也会变。”
陆鹭认真看着姐姐，总觉得她有些不对劲，问：“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陆鸢摇头，想再说些什么，终是不忍诓骗妹妹，止了话语。
“姐姐，你，还喜欢元诺哥哥么？”陆鹭声音很轻，似是怕稍微重一点就会撕裂姐姐心里的伤疤。
陆鸢没作任何反应，好像瞬间变成了一具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呆滞而空洞地盯着墙上那幅画。
陆鹭抱紧姐姐，低泣道：“对不起，我不该提那事，可是我……”
她有幸见证过姐姐和元诺哥哥的感情，正因为见证过，最后姐姐却另嫁，她才知道年少时的感情最无用。
“姐姐，别想了，后日我们带着元郎和二郎去拜巍山文庙吧，明年小弟要参加嵩岳书院的考试，咱们提前给他祈福。”
陆鸢轻应了声，忽想到什么，却欲言又止，陆鹭猜到她要问的话，说道：“元诺哥哥明年会参加殿试。”
陆鸢点点头，一晃都三年了，他要参加殿试了。
作者有话说：
【1】冬月指农历十一月，并非笼统的冬月；【2】昭武九姓，粟特人，活跃于隋唐时期的一个商业民族。
敲黑板：日更不弃，如果特殊情况也会隔日更，更新时间为每日85点。所以，求收藏呀！
褚狗：老婆不在家，好无聊。

第8章 文庙偶遇
◎她到底还瞒着他多少事情◎
皇城外，夜色如墨，刚刚下值的褚昉正准备打马回府。
新帝勤政，他们这些做臣子的自得奉陪，尤其褚昉还在军机阁任职，天子近臣，比旁的朝官更忙碌些。
“大将军！”
比起“国公爷”或者“褚大人”，褚昉麾下部将更喜欢叫他“大将军”。
褚昉勒马，转头看见飞骑营的左千牛卫贺震打马赶上来。
“这么晚等在这里，有急事？”褚昉问。
贺震挠挠头，似有些难为情，还未说话先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才道：“确实有事，急也不急。”
褚昉笑了，问贺震：“到底何事？”
贺震是个莽汉，向来洒脱不羁，直来直去，何时也学会了吞吞吐吐，弯弯绕绕？
贺震道：“我要娶媳妇儿了。”
褚昉微微一愣，随即朗笑道：“好小子，下手真快，这是要请我喝喜酒？正好我明天休沐，叫上兄弟去你那儿热闹热闹。”
褚昉虽出身世族，但与这些草莽出身的部将在一起时并没什么架子，也不重规矩，称兄道弟都是常事。
贺震摆手道：“不是那回事，喜酒大概明年才能喝，那姑娘答应嫁我了，但非要等一年才完婚。”
贺震今年二十有二，年纪不算小，按说不宜再等，褚昉不禁奇怪：“是哪家姑娘，将你拿捏成这样？”
贺震道：“我正要跟你说呢，是你姨妹，陆家的二姑娘。”
褚昉脸色顿变，“陆敏之找过你？”
贺震点头，疑惑道：“你怎么知道？今儿一大早陆主簿叫人来给我回话，说是答应我的提亲了，但婚期暂定一年后，我若是愿意，这事便成了，若不愿，就当没这事。”
褚昉轻嗤了声，心中不屑，陆敏之竟然故技重施，又拿女儿来换仕途，他的女儿也是个心机深重的，一边吵着不嫁，一边又答应了婚约，何其熟悉的套路。
他对贺震说：“陆家女非良配，你还是早日……”
贺震打断他：“大将军何出此言，你不就是陆家的女婿？难不成你要休妻？”
褚昉呼吸一顿，气氛忽然静默。
贺震完全没意识到褚昉的尴尬，接着说：“我瞧着那小姑娘挺好，长得好看，性子爽朗，对我的心意，就她了，等一年就等一年吧，没什么大不了。”
褚昉不再说话，只是打马行进，贺震微微落后他一个马头的距离，自顾自地说：“我想让将军夫人帮我问问二姑娘的喜好，比如喜欢什么点心、什么首饰，我明日去文庙见她，给她带上些。”
今日陆家人去回话，贺震特意打听了陆二姑娘行踪，没想到还真问出她要去文庙的事，当即决定去文庙与人偶遇。
褚昉冷着脸道：“夫人回家省亲了，怕是帮不上你。”
“那正好，明日咱俩一起去文庙，你找机会问问夫人再告诉我，我现买也来得及。”贺震提议道。
褚昉“吁”声勒马，转头看着贺震，竟不知他是如此难缠的性子。
“将军，这事很难吗？”贺震挠挠头，他察觉褚昉有些抵触，可就一句话的事，动动嘴皮子就成，将军怎么看着比上刀山下火海还为难。
褚昉想了会儿，为免贺震继续纠缠，郑重其事说道：“听说陆二姑娘喜欢红梅。”
“红梅。”贺震认真重复，看着褚昉：“没了？”
褚昉一本正经胡诌道：“琴棋书画她都喜欢。”
贺震看着有些犯难，嘟哝道：“琴棋书画，怎么文绉绉的。”
褚昉趁机劝道：“贺左卫，你们兴趣相异，天壤之别，她不适合你。”
贺震不以为意，哈哈笑道：“将军你这话好没道理，我是男人，她是女人，兴趣能相同才怪呢，她喜欢什么，我由着她便是，大男人还能跟自己女人计较不成？”
说罢便辞道：“多谢大将军，明年喝喜酒一定请你。”
褚昉拱手作辞，驱马疾行，心中却不由忖度，文庙，是巍山文庙吗？那里香火最盛，最为灵验，家中有参加科考的弟子都会去那里祈福。
陆家二郎年已十三，明年要考嵩岳书院，陆家姊妹是要去为自家兄弟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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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山文庙背倚巍山，南面敞原，且今日暖阳微风，算是冬日难得一见的好天气，因此来祈福的人很多，山脚空地上还有许多放纸鸢的孩童。
文庙里还有一棵远近闻名的封侯树，据传只要骑马射中这树上挂着的猴子布偶，便能官场得意，步步高升，马上封猴取的便是“马上封侯”之意。很多来祈福的人图个吉利，都会试上一试，陆鸢他们自不能免俗。
陆鹭抱着大侄儿同骑一匹马，背着特制的弓箭在树下梭巡，考量着哪只布偶比较容易射到。
陆鸢抱着小侄儿另骑一匹马，也背着弓箭，对陆鹭道：“很难选吗，不若我帮你？”
陆鹭回头笑道：“才不要，你都几年没练了，我不信你还能比过我去。”
陆家家境优渥，陆母对儿女的教导一视同仁，诗书射御六艺之术都在教习之列，陆鸢自小聪颖，尤善骑射，陆母常打趣“你若为儿郎，我家必出一大将军”，但陆鸢自出嫁后，囿于深宅，庶务缠身，陆鹭则发奋图强，苦练骑射，自信是强过姐姐的。
陆鸢笑了笑，低头问小侄儿：“二郎，你想要哪只猴子，姑姑给你取来。”
四岁娃娃还不知封侯是何意思，但听姑姑要他选，便随手指着最高枝头上的猴子，脆声道：“那只！”
陆鸢揉揉侄儿脑袋：“孺子可教，姑姑给你取来，你以后可得好好读书，考个状元来，不枉姑姑给你取的这只猴子。”
说罢，陆鸢引弓对准最高的那只猴子布偶，神情专注，目若鹰隼，只听“嘭”一声，一箭离弦，布偶应声而落，陆鸢驱马向前，在布偶落地前抬脚向上一挑，再扬手接住，动作流畅，英姿飒爽，引得一片拊掌喝彩。
陆鹭好似又看到了三年前的姐姐。
陆鸢接着又射了一只，交给侄儿说道：“这是小叔叔的，帮他收好。”
陆鹭不甘示弱，也连着射下两只，交由大侄儿收着，陆鸢打趣道：“你没听说么，这东西射多了不准，一个是元郎的，另一个是谁的？”
陆鹭方才只顾着与姐姐较劲，哪里想这么多，愣了片刻后，随口道：“我未来夫君的！”
话音刚落，听人群中传来一阵朗笑。
姐妹二人扭头去看，见一个穿着石青袍的俊朗男子抱着一盆红梅立在不远处，正笑吟吟看着陆鹭。
贺震走近陆鹭马前，把红梅递给元郎，顺手拿下他手中另一只布偶，欣赏而得意地看着陆鹭，“多谢娘子，我努力，早日封侯。”
陆鹭才及笄一个小姑娘，何曾被人叫过“娘子”，面色羞窘，怒道：“谁是你娘子，谁要你的东西！”
说罢便掀翻他的红梅，伸手要去夺布偶。
贺震揣起布偶闪身退避，一手接住被她掀翻的红梅，并无恼意，仍是笑着道：“你方才自己说这是给你未来夫君的，咱们已经定过亲了，你迟早是我娘子。”
陆鹭再要扬鞭抽他，被陆鸢阻止。
陆鸢打量着贺震，贺震自我介绍道：“见过长姐，我是褚将军麾下的左千牛卫，姓贺，单名一个震字。”
陆鸢疏淡地点点头，郑重说道：“贺左卫有礼，你与小妹虽已定亲，但终归只是口头约定，如此大庭广众戏耍小妹，于礼不合，望你以后莫再如此。”
贺震有些懵懂，不知自己哪里做的不对，竟让长姐觉得自己在戏耍未婚妻，待要解释，陆鹭纵马离开了。
贺震拔腿要追，被陆鸢横马挡下。
“贺左卫，你若果真想娶小妹为妻，请先学会尊重她。”陆鸢肃然说道。
贺震忙解释：“长姐误会了，我没有戏耍陆，陆二姑娘的意思，只是恰巧碰见她在此处，便上前来打个招呼，至于方才的话，是我一时得意，以为陆二姑娘特意为我祈福，口不择言，但绝无不尊重她的意思。”
陆鸢瞥一眼他怀抱着的红梅。
贺震也低头看看红梅，忙道：“听说陆二姑娘喜欢红梅，我方才恰好碰见，就买了，烦长姐替我转交。”
贺震递上红梅，二郎下意识伸手去接，陆鸢不好再驳贺震面子，便没阻止。
二郎接过红梅还不忘对贺震嘻嘻一笑，陆鸢教导侄儿：“谢过叔叔。”
二郎乖巧道谢，贺震又掏出两个老虎木雕放到二郎怀里：“给你和哥哥玩的。”
二郎腾出一只手扒拉着木雕，脆生生道：“谢谢叔叔！”
贺震微微一笑，冲陆鹭跑马的方向看了眼，见陆鸢神色清冷，想是十分不喜他今日行径，没敢多做纠缠，匆匆告辞。
陆鸢勒马回转，在树下踟蹰片刻，又射下一只布偶来，却没交给侄儿，而是自己收起来了。
她不知道的是，褚昉就站在不远处的树林里，眼看着她将布偶珍而重之地揣起来。
褚昉唇角微扬，却是哼了句：“迷信。”
这东西射多了不准，她兄长已经弃官从商，弟弟和侄儿甚至未来的妹婿已经人手一个，她揣起来的这个总不会是给她父亲的。
褚昉心想，他已经位至国公，二品爵位，再往上便是异姓王了，女人真是何其贪婪。
而且，她骑射这般好，他以前竟丝毫不知。
她到底还瞒着他多少事情？

第9章 离开他吧
◎你知道元诺哥哥等的是谁◎
两个侄儿见别人放纸鸢便也闹着要放，陆鸢买了纸鸢给侄儿玩，陆鹭童心未泯，缠着姐姐一起玩。
两大两小比谁的纸鸢飞得高，二郎好胜，想比过姑姑和哥哥，却没抓稳线轴，一个手滑不小心丢了握轮，那握轮一经脱手便似脱缰的野马在枯草丛中连翻带滚，被高飞的纸鸢裹挟着往前跑去。
二郎拔腿就追，边追边焦急的喊：“我的纸鸢！纸鸢！别跑！”
他穿着一身厚实的大红冬袍，跑起来很不方便，摔跤了也没空哭，爬起来继续追，憨态可掬，逗得陆鸢姐妹前仰后合。
元郎要去帮弟弟追，被陆鸢拦住，她道：“交给弟弟自己处理。”
二郎毕竟年幼，怎可能追得上没了牵引的纸鸢，气喘吁吁看着自己越飞越高的纸鸢，站在原地抹眼泪，嘟哝着“我的纸鸢”。
他回头见没人跟上来安慰，怏怏折返，可怜巴巴看着陆鸢道：“姑姑，我的纸鸢飞走了。”
陆鸢低下身子与他齐高，给他擦去眼泪，问：“它飞走了，你很伤心？”
二郎点头，红着眼说：“伤心。”
陆鸢问：“那你要玩姑姑的么？”
二郎摇头：“我想要我自己的。”
陆鸢想了想，松手放开握轮，让自己的纸鸢也随风飞走，二郎忙跑着帮她追，喊道：“纸鸢，纸鸢，姑姑的纸鸢！”
自然还是没有追上，这下轮到二郎安慰陆鸢了，他问：“姑姑，你伤心么？”
陆鸢微微做出愁苦的样子，道：“有点儿。”
随即，她莞尔一笑，蹲在二郎身旁说道：“不过，也不是特别伤心，纸鸢属于风，我没有抓紧它，那就放它自由好了，你看，它们得了自由，是不是成了飞得最高的那个？”
二郎循着陆鸢指的方向看去，见两个纸鸢越变越小，远远高过了其他纸鸢，随即欢喜起来：“是，我和姑姑的纸鸢飞的最高！”
他似是得了让纸鸢飞高的秘诀，大声对陆鹭和元郎喊道：“小姑姑，哥哥，我们放纸鸢自由吧！”
在二郎不懈的言传身教下，陆鹭和元郎的纸鸢也被放生了。
二郎带着哥哥一起对飞走的纸鸢喊：“我放你自由！”
声音清脆嘹亮，震彻天际。
陆鸢望着没了牵引、越飞越高的纸鸢，默默叹了一息，自由啊。
他们声音如此欢快嘹亮，让其他孩童也觉得放纸鸢自由是件极有趣的事，不少孩童纷纷效仿，还以丢掉握轮追着纸鸢跑为乐，追到了就再次丢掉接着追，追不到就喊“我放你自由！”
放生纸鸢的乐趣过后，元郎和二郎眼巴巴望着卖纸鸢的小贩，神色里满是怅然若失。
二郎忍不住对陆鸢道：“姑姑，我还是想要一个纸鸢。”
陆鸢忍俊不禁，问：“那你这次会抓紧它吗？”
二郎重重点头，“会！”
陆鸢便又买了纸鸢，付钱时瞥见贺震居然没走，就站在不远处的林子里，朝他们这边观望着，大约察觉陆鸢发现了他，贺震冲她微一拱手，似是央她不要声张。
左右他没近前，没有打扰到她们姊妹，陆鸢权当没有看见，把纸鸢给侄儿们玩，看了看旁边放着的红梅，问陆鹭：“你对这位贺左卫是何印象？”
陆鹭直截了当道：“见色起意，轻浮浪荡。”
陆鸢扑哧一笑，却并没多做评判，问妹妹：“你想嫁个什么样的夫君？”
陆鹭想了半晌，摇头道：“我没想过要嫁什么样的夫君，但想过不要嫁什么样的夫君。”
陆鸢看着她，等后面的话。
“我不要嫁爹爹这样的人，也不要嫁——”陆鹭看看姐姐，继续说道：“安国公那样的人。”
陆鸢垂下头去，她明白自己婚姻上和感情上的挫败给妹妹造成了很大影响，当初她答应嫁入褚家时，妹妹哭得比她还伤心，抱着她质问：“你不是说要嫁元诺哥哥吗，元诺哥哥那么好，你为什么要嫁给别人！”
陆鹭看出姐姐失神，凑过来问道：“姐姐，你没有想过离开么？我听说安国公的旧情人回来了，离开他吧，元诺哥哥至今未娶，你知道他等的是谁。”
陆鸢起身背对着她，冷声训诫道：“阿鹭，有些话，不是你该说的。”
“你难道也舍不得褚家的权势么？”陆鹭提高了音量，质问道。
再待下去，姐妹之间难免要有争吵，陆鸢朝小侄儿走去，装作陪他放纸鸢，陆鹭只好收声，赌气地看着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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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鸢在娘家住了四五日，虽然两个侄儿缠她缠的紧，她也前所未有的舒心，可父亲已经开始一遍遍唠叨着让她回去，而褚家也传来婆母生病的消息，不得已，陆鸢带着父亲准备的上好补药回了褚家。
来传话的是褚昉身边的大丫鬟，这倒让陆鸢有些意外。她知道婆母不会计较她在娘家住多久，相反，她住的越久，婆母大概越开心，是以婆母就算真的生病，应该也不会告诉她。可褚昉身边的丫鬟亲自传话，事情便有些严肃了，莫非褚昉生气了，觉得她不事舅姑、不尽孝道？
若是如此，回去之后少不得又是一顿训诫。
幸而陆鸢已经习惯了，倒也不惧。
回到褚家，陆鸢直接带着东西去了松鹤院，才知婆母果真卧病在床，媳妇姑娘们站了一屋子，连褚昉兄弟都没去当差。
“儿媳探病来迟，母亲见谅。”陆鸢跪下去行了大礼。
郑氏难得一见地慈蔼，语气温和地说道：“何必行此大礼，我无大碍，就是受了风，捂一捂就好了。”
她见陆鸢跪着不起，对郑孟华道：“华儿，扶你嫂嫂起来。”
陆鸢心中诧异，但觉有事发生，只面上不显，就着郑孟华搀扶的动作起身，恭敬地站在褚昉身后。
郑氏又慈祥地说道：“我专门吩咐人不准叫你担心，是哪个嘴碎的去跟你说的。”
褚昉接话道：“是儿子叫人传的话，侍奉母亲是她分内之事。”
郑氏假意嗔怪儿子几句，与众人说了会儿话，借口想躺下歇歇便叫众人散去，只留了郑孟华和陆鸢在旁。
郑氏唤陆鸢坐在身旁，这才说明真正意图：“又到裁冬衣的时候了，可听华儿说，尚绣坊今年涨价了，涨幅还不小，你之前与他们掌柜是怎么说的，怎么好端端涨价了呢？”
褚家人丁兴旺，每逢裁制冬衣都是一笔巨额花销，陆鸢分管此事后与尚绣坊的掌柜达成交易，府中四季衣裳都在尚绣坊裁制，而尚绣坊则给出一个相对较低的价钱。前几日郑孟华去安排裁制冬衣的事，发现尚绣坊涨价，她本打算与尚绣坊解除合作关系，可跑了几家绣坊后发现价钱并不比尚绣坊便宜，没敢擅作主张，如实回禀郑氏。
郑氏明白这事还得靠陆鸢出面才能谈妥，便想出装病的法子，她知道儿子向来孝顺且重规矩，必定会传话让陆鸢回来。
而陆鸢此时也已完全明白郑氏生病的缘由，恐怕生病是假，心疼钱财是真的。
先帝不满世族兼并土地、闭门成市，更不能容忍前朝那般“王与马，共天下”的局面出现，采取了一系列打压消解世族势力的举措，大势之下，褚家自不能幸免，在渤海老家的土地几乎都被没为官田。后来新帝登位，国&#183;本之策并未更改，褚家的田地自不可能要回来，阖府上下百余口如今都靠褚家兄弟的俸禄和封邑养活，郑氏掌家数十年，自然知晓今非昔比，当省则省。
陆鸢忖了片刻，解释道：“这几年生意不好做，听说西域小国纷争不断，商路多有阻塞，物价上浮也在情理之中。”
郑氏面色微微一沉，私以为陆鸢因为郑孟华掌家的事心生不快，有意推脱，默了片刻后，尽量好声说道：“裁冬衣这事一直都是你主理，咱们与尚绣坊互惠互利了这么些年，何不把生意长久地做下去，你便再与尚绣坊掌柜谈谈，只要不离谱，咱们还是继续合作的好。”
陆鸢只能应好。
事情说罢，郑氏便挥退陆鸢，又对郑孟华道：“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这些跑腿耍嘴皮子的事便交给陆氏，你只管顾全大局，平衡各方势力就好，陆氏小户女，各方面都不如你，再怎么蹦跶都动摇不了你的位置。”
郑孟华恭顺应是，郑氏唤人坐来身旁，握着她手臂道：“我已经跟照卿说好了，半年后，不管陆氏能否生育，定要迎你进门，这半年，你便多加忍让，不要去招惹陆氏，一切等你进门，顺理成章做了这个主母再说，明白么？”
郑孟华温和地点点头，郑氏忽地叹口气，怅然道：“想当年，咱们郑氏一族也是出过两任皇后、三任贤妃的，如今七零八落，咱们竟连娘家也没了。”
郑孟华握紧郑氏手臂，温柔却坚定地说道：“姑母，我不会辜负你的栽培。”
“好孩子。”郑氏拍拍她手臂，有些疲惫地说道。

第10章 去了文庙
◎没有东西要给我么◎
陆鸢刚回到兰颐院没多久，褚昉便来了。
怕他又因回娘家的事训诫自家姑娘，青棠特意煮了一壶好茶，恭敬说道：“姑爷，这是夫人亲手配置的花茶，润脾降噪，最宜冬日饮，您尝尝。”
褚昉淡漠地“嗯”了声，接过茶盏小酌一口，意外地顿了下。
他一直以为花茶是酸酸甜甜的口感，他不喜，是以从不喝陆鸢煮的茶，可今次的茶竟别有一番味道，甜而不腻，余味悠长，诱人细细品鉴。
他面色无波，只是又小酌了几口，看向陆鸢慢悠悠说道：“下次省亲，还是早些回来。”
比之以往，他的语气已经很温和了。
陆鸢柔声道歉：“是我不对，下次定会注意。”
褚昉喝茶不语。
两人虽已做了两年夫妻，每每相处便是如此情形，褚昉训诫，陆鸢柔婉恭顺地听着并道歉，而后便是长久的沉默，她从不会像别的女子一样叽叽喳喳在他耳畔讨他欢心，也从不主动开启一个话题。
好像他们夫妻之间，一切全凭褚昉主导，陆鸢会无条件地顺从于他。
褚昉似是坐得无聊，想起上次给她买的一摞书，环顾四周并未看见，问道：“那些书都看完了？”
青棠知他问的是被夫人烧掉的一摞书，不由心中一咯噔，却听陆鸢温笑着说：“没有，带回去给元郎看了，那书浅显有趣，他爱看。”
褚昉微微皱眉，语气带了几分严肃，“那书虽浅显，终究有些市井气，不宜做启蒙读物，你莫带偏了元郎。”
见陆鸢不语，他接着说：“你若不知什么样的读物适合启蒙，便去请教府中先生，哪怕送些启蒙读物回去也可。”
念在他一片好心，确实为侄儿着想的份儿上，陆鸢柔声道：“我记下了，谢国公爷挂念。”
褚昉看看陆鸢，似是心有考量，又说：“你也少看些市井俗物，若有空闲，补补诗书，也可向孟华讨教一二。”
陆鸢面无表情，沉默须臾后仍是说道：“好。”
见陆鸢如此虚心受教，褚昉似是来了兴致，趁热打铁给她布置功课，“先从《诗》学起，每日背上一篇，若有不懂，可去请教孟华，书法也不能落下，明日我会叫人送本字帖来。”
饶是陆鸢沉得住气，也不由瞪大了眼睛看向褚昉。
他怎么突然有兴致栽培她了？这是把她当妻子还是当女儿？
陆鸢婉拒道：“表姑娘主理庶务，怕是没有时间，我还是别去烦扰她了。”
褚昉显然察觉她的抵触，肃然命道：“问我也可，以后我会抽出半个时辰检校你的功课。”
陆鸢不可思议地看褚昉一眼，实在想不通他为何突然如此严格要求她，他喜欢饱读诗书的女子，不是有现成的么，何苦来改造打磨她？
但褚昉主意已定，想是再难说通，陆鸢只好答应了。
谁知褚昉当即便要摸摸她的底子，让人拿来纸笔，叫她写一张书法。
陆鸢说道：“今日太累了，改日可好？”
褚昉盯着她看了会儿，确信她是真的累了而非推脱之辞，倒也没再坚持，在兰颐院用过晚饭，便宿了下来。
自陆鸢喝药调养以来，褚昉很久没有宿在兰颐院了，这夜歇下，他没再克制。
像以往一样，他丢在了外面，待婢子收拾过后，他才抱着人重新躺下。
陆鸢一丝力气也没了，昏昏欲睡，却听褚昉在她耳畔问：“这次回陆家去了哪里？”
他声音有些暗哑，低低的，却比任何时候都好听。
陆鸢有些奇怪，他今日有太多反常，放在以前，他绝不会过问她回娘家的事，更不会问去哪里这种细节，大概从贺震那里听到了什么，这才随口一问。
陆鸢回答：“去了文庙。”
褚昉便追问：“有封侯树的那个文庙？”
言语间特意加重了“封侯树”三字。
陆鸢实在困了，并没听出他别有所指，慵懒地“嗯”了声便没别的话。
身后一片寂静，但能听到褚昉的呼吸，能察觉他没有睡着，甚至能感觉他在盯着她，眼巴巴的，好似她欠他什么东西。
陆鸢盘算片刻，自认没有允诺过褚昉什么东西，不再想这事，沉下心思正要入睡，又听褚昉问：“没在封侯树下祈福么？”
“封侯树”三字更重了。
陆鸢点头，困顿道：“有的。”
褚昉还在等她后面的话，她却翻个身离他远了些，很快入睡。
褚昉皱眉，有那么一刻想摇醒她，辗转反侧几息后，见枕边人睡得香酣，莫名生出一股气来。
他几次启齿，话到嘴边却又咽回去。
终于在再次掀动嘴唇时，问了出来：“没有东西要给我么？”
陆鸢迷迷糊糊，敷衍了句：“什么东西？”
说完却没有等褚昉的回应，立即又陷入沉睡。
褚昉沉默着，黑魆魆的眼睛盯在被衾之内的小妇人身上，片刻后，掀被起身，穿好衣裳离了兰颐院。
陆鸢全当不知他起身，一动不动装作酣睡。
褚昉今日太过异常，她有些摸不准，还是以不变应万变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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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鸢约尚绣坊的米掌柜在福满楼商谈裁制冬衣一事，她听过报价之后便知还有商量余地，米掌柜没给郑孟华面子，应该就是为了约她出来。
“褚夫人，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米掌柜父亲乃是昭武九姓之一的米国人，母亲是汉人，他是一个标标准准的混血儿，褐发碧眼，鼻梁高挺，装扮也与中原人大不相同，金发冠，花长袍，看上去华贵无比。昭武姓族长于经商，衣饰皆华彩夺目，乃是特色。
陆鸢同他见过礼，并无其他闲话，说起裁制冬衣的事。
米掌柜说道：“我真是看不透你，一个喂不熟的白眼狼，你如此尽心作甚？你是堂堂正正的国公夫人，当家作主轮不到你，跑腿费力又来找你，你何苦受这个委屈？”
陆鸢微一沉吟，笑着说：“米掌柜这是替我抱不平？”
米掌柜呵呵一笑，“自然，你可是咱们的丝道明珠，康老爷子若知你被欺负成这样，不得从拂林国跑回来替你撑腰？”
听他提起外祖父，陆鸢眼中也泛着光，她轻抿眼角，按下突然涌出的思念，对米掌柜道：“在其位，谋其事，你叫我一句褚夫人，我自然得为褚家奔波。”
她直入主题，向米掌柜讨要一个最低价。
米掌柜为难道：“褚夫人，你也是生意人，该知道西边打的厉害，许多商队有去无回，生意实在不好做。”
陆鸢对他说的事有所关注，也知商路遇阻，很多商队不得不开辟新商道，其中艰险不可与人言。
为争得米掌柜让步，陆鸢承诺：“以后米掌柜西去贩丝，可入我康氏商队，免收卫捐。”
所谓卫捐，便是商户交与商队从而寻求其庇护的钱财，除底金外，还要抽取其生意盈利十分之一。康氏商队横贯东西，名下护卫队之骁勇闻名遐迩，卫捐亦是所有商队里最高的，且丝绸贸易向来利润丰盈，卫捐水涨船高，更是一笔不小的花销。
陆鸢此诺，可谓真金白银。
米掌柜顿展笑颜：“不愧是大萨保【1】的孙儿，爽快人，佩服佩服！”
说定后，两人签订了一年契约。
这事谈毕，陆鸢并没立即回府，而是在福满楼坐了一晌，核查过账册库房，又听掌柜汇报过生意上的事，对来年的经营方向做了一番规划，安排妥当之后才打算离去。
“东家，有位公子给您留了一卷书，您稍等，我去拿。”
陆鸢听到书，心中已猜到是谁，只有他会有这样的耐心，把她小时候逗他开心讲的趣事编缀成书。
掌柜拿来书，陆鸢看到封皮上写着《凌儿趣记》，翻开书页，里面照旧夹着一片她幼时赠与他的书签，银地金字，写着“君子不器”【2】。
陆鸢摩挲着书签，好一会儿才回神，她把书交给掌柜，说道：“替我收好，我下次来了再看。”
她不能再把书带回褚家。
掌柜收起书，又问：“东家，明日不就是您生辰么，褚，您没安排吗？”
他本想问“褚家没安排吗”，又怕不妥，及时改口。
陆鸢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明日是她生辰，难怪他会送书过来。她自从出嫁就没过过生辰，忘了也不稀奇。
她对掌柜说：“自然有安排，明儿大家在酒楼吃顿好的，算我请，不过，我怕是来不了，你们自热闹吧。”
掌柜以为褚家也会为东家庆生，便爽快答应一声，没再多问。
陆鸢离了福满楼，心思还留在那卷书上。
他明年便要参加殿试了，竟还为她编书，他的心疾可有再犯过？
他还是那般沉静寡言，不喜与人交往么？
陆鸢心不在焉走在长街上，忽听一句响亮的“见过长姐”。
她回神，见贺震笑意明朗地同她打招呼，褚昉负手站在贺震身旁，漫不经心扫了她一眼，移目看去别处。
贺震热情道：“长姐，我请大将军喝酒，你要不一起坐坐？”
陆鸢笑着拒绝：“不了，我还有事。”
贺震其实有些怕陆鸢，总觉得她太重规矩还严肃，听她这般说便没再坚持，礼貌笑辞后与褚昉一道离去。
贺震在福满楼前驻足，打量酒楼还算满意，对褚昉道：“将军，就这家吧。”
褚昉不允：“换一家。”
贺震不明所以，说道：“我瞧这一家挺好啊，为何要换，而且这条街的酒家我都喝过了，唯独没来过这一家，不如去尝尝？”
褚昉不语，只是站在原地不动。
福满楼的掌柜识得褚昉，也知他从不照顾陆家的生意，客气地对贺震说：“贵客还是别处去吧。”
贺震较劲儿道：“哪有你这般做生意的，我偏要在这里喝。”
说罢便拉着褚昉要上楼。
褚昉微一蹙眉，却不好再推拒，否则反倒显得他心中有鬼忸怩作态。
贺震推着褚昉上楼，回头对掌柜道：“好酒好菜抓紧上！”
掌柜自不会再推辞，敞亮应了声，唤小厮上去伺候，一转头见陆鸢去而复返，安静地站在福满楼外。
“东家，可是还有吩咐？”掌柜迎出来问。
陆鸢道：“和国公爷在一起的那位，记住他模样，他叫贺震，帮我查查他的身家背景，家中几口人，是何秉性，有何爱好，常打交道的朋友是哪些，总之，和他有关的，事无巨细，查个底朝天。”
掌柜立即答应下来，想了想又问：“可要探探他与国公爷聊什么？”
陆鸢道：“不要冒险，他们出身军旅，在这种事上警觉性极高，咱们不是对手。”
作者有话说：
【1】萨保，来源于粟特文，本意是“队商首领”，因为粟特人行商往往是数百人一起行动，聚居于某处时极易形成聚落或者部落，故“萨保”也用来指粟特聚落的首领，北朝隋唐政&#183;府更将这一称呼纳入官制系统。
【2】君子不器，出自《论语&#183;为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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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狗（抓耳挠腮）：猴儿呢？我猴儿呢！？老婆亲手给我射的猴儿呢！
从此踏上找猴儿之路。
亲妈（幸灾乐祸）：狗子啊，这是一条不归路。

第11章 她的生辰
◎今日烟花比她十岁那年还美◎
褚昉与贺震才进雅厢没多久，酒菜便上桌了，贺震满意道：“别的不说，单上菜这一项就比其他酒楼好太多，将军，你为何不愿来这里吃，难道和这酒楼结了梁子？”
褚昉目光冷沉，瞪贺震一眼，“你请我喝酒，就为了问这个？”
他不苟言笑的时候威严十足，如在战场发号施令，贺震不敢再玩笑，一本正经开口：“我想跟将军请教一本书，《竹书纪》，我跑了好些书肆，都说没这本书，不知将军可有听过？”
褚昉面色微变，似是意外贺震竟会知道这本书。
贺震看他反应，双眸一亮：“将军听过？”
“你问这本书做什么？”
《竹书纪》乃上古遗书，经有秦一朝焚书坑儒，早就失传，后来一位大儒后人家宅年久失修，墙壁坍塌，竟从中掉出许多竹简编缀的古书，《竹书纪》便是其中之一，但这书后来不知所踪，只有几本手抄本留存于世，且因书文用上古文字所记，晦涩难懂，渐渐无人问津，至今连手抄本也几乎绝迹，但褚昉祖父对此书极为推崇，书房里恰好留有一本手抄本，褚昉才得以知晓来龙去脉。
贺震读书不多，据他自己说也就识得几个字，看得懂军令而已，缘何问起这本书？
贺震颇为愁苦地笑了下，叹声道：“陆家二姑娘嫌我读书少，叫我把这本书背下来，当她面默写，然后才愿意嫁我。”
褚昉没忍住，幸灾乐祸笑哼一声，“你答应了？”
贺震道：“答应了啊，不就背书嘛，我脑子还是够用的。”
褚昉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劝：“大丈夫何患无妻，陆家二姑娘如此刁难你，你何苦纠缠？”
贺震轻松道：“这算什么刁难，又不是叫我杀人放火，背个书而已，不难，再说了，世上哪有轻而易举不劳而获的事，娶媳妇一样的道理。”
顿了顿，贺震似有些不好意思，却满面欣然，微微压低声音说道：“不瞒将军，我也不知为何，就是想见陆二姑娘，见到她就开心，哪怕她瞪我我也开心，我就想把人娶回来，叫她天天瞪我。”
褚昉嗤道：“你可真出息！”
贺震见褚昉不似之前严肃，玩笑道：“还说我，难道将军没这感觉？”
褚昉肃然道：“没有。”
贺震哈哈一笑，并不与他打嘴仗，绕回正题：“将军，你就帮帮我，帮我找到那本书，我得抓紧背啊。”
褚昉便把《竹书纪》的情况原原本本说了，最后怅然道：“不是我不帮你，那书上的字我都认不全，书义更是晦涩，默写下来，谈何容易。”
贺震皱眉，愁容满面，自言自语道：“真是一个刁钻的小姑娘，这就想让我放弃？连将军都认不全字的书，她能认全吗？我若是胡乱默写，她不定能识破吧？”
褚昉陷入沉思。
陆鹭既提出让贺震默写《竹书纪》，显然对这书了如指掌，并非随口一说，难道陆家也留有《竹书纪》的手抄本？祖父是个书痴，且褚家自前朝绵延至今，世代累积，才能有幸寻得古书手抄本，陆父虽是进士出身，但也就是娶了商户女才骤然发家，骨子里终究是个寒门庶族，缘何会有这种书？
陆鹭知晓这书，陆鸢也会知晓么？为何从未听她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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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鸢一回到府中就同婆母说了与尚绣坊的商谈结果，最后定下的价钱虽比往年高了些，但比之市价仍是划算的，郑氏心有不满，总觉得陆鸢不如以前尽心，却也没再说什么，敷衍着道几声辛苦便叫人退下了。
回到兰颐院，青棠实在气不过，不由低声抱怨道：“狗还有喂熟的时候呢，夫人您如此尽心尽力，却是费力不讨好，老夫人真有本事，怎么不叫她那侄女儿去处理这事？”
陆鸢制止青棠道：“慎言。”
青棠便不再说话了。当年陆鸢带了两个陪嫁丫鬟，其中一个没几日便因替陆鸢抱不平说了褚家人坏话，被郑氏责罚，差点丢了性命，陆鸢央求婆母无果，在璋和院外跪了两天两夜才求得褚昉出面，保下了那丫鬟。
陆鸢把那丫鬟送回娘家，身边只留青棠一个，且只让她在自己房中伺候，不掺杂府中任何事情，才保她安然至今。
青棠自是明白自家姑娘的苦心，一直谨小慎微不敢出错，可泥人还有三分气性呢，褚家所为实在过分，一边告诫自家姑娘不得借附褚家权势牟利，一边又安然享受自家姑娘行商便利带来的好处，真真是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
陆鸢对这事早已习以为常，也早就看开了。
世上诸事皆有定法，春种秋收功不唐捐，唯人心一端，爱恨喜憎毫无道理，便是鞠躬尽瘁也强求不来。
好在，这样的日子快到头了。
想至此处，陆鸢豁然开朗，眼神中也冒出光来。
青棠又问：“夫人，明日就是您生辰，您如何打算？”
陆鸢摇头：“没什么打算，母亲生病了，我总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去吃喝玩乐。”
青棠闷闷低下头去。
却在这时，有人来传话，说是明日周夫人长孙百日之喜，亲自送了请帖来，老夫人抱恙，就不去了，让两位嫡支少夫人过去，也就是陆鸢和王嫮。
传话的人走后，青棠欢喜地握着陆鸢手臂，兴奋道：“夫人，明日，明日啊，去周家啊！”
陆鸢怔怔的，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新生儿百日宴其实并不怎么重要，有的人家过，有的人家不过，刑部尚书周仲南为人简朴，从未办过什么名目繁多的宴席，连长孙的弥月宴都未办，怎么会办百日宴？还恰巧赶在了明日？
怔忪少顷，陆鸢向外走：“我去看看备些什么礼物。”
出了兰颐院，她才反应过来，如今是郑孟华掌家，礼物一事她说了不算，得由郑孟华定夺。
按照惯例，参加这种百日宴一般就是一个长命锁，一匣平安果和一小罐蔗糖，外加几尺软绢，关系近的再封个红包，像周家和褚家这种并无私交只是浮于表面人情往来的，依着惯例来便不会失礼。
果如陆鸢所料，郑孟华按惯例备了礼，在陆鸢和王嫮临出发前交到了他们手里。
等上了马车，只剩陆鸢和王嫮的时候，王嫮才抱怨道：“那周家到底是刑部尚书家，周夫人亲自来递的帖子，给了咱们多大面子呀，咱们就带这点儿薄礼去，我反正是没这个脸。”
说罢，她掏出一个精致的小匣子，“我自己出心，另备了一份小礼物，嫂嫂你备了吗？”
陆鸢摇头，说道：“听说周尚书为人清正，想必不会计较这些。”
王嫮道：“计不计较是人家的修养，备不备礼却是咱们的心意，嫂嫂，你不如临时去买个？”
陆鸢想了想，仍是摇头，说道：“弟妹只管放心，你也是怕失了国公府的礼数才这般做的，我不会与母亲说什么。”
王嫮有意结交周夫人，特意私自备了小礼，但又怕陆鸢回头在郑氏那里说三道四，本打算拉她下水，双方互有把柄，互相牵制，不成想她竟是个有主意的，愣是没答应。
不过有陆鸢这句话，王嫮还是放心不少，没再劝她私买礼物。
周家百日宴请的人并不多，宴席也只是寻常菜品，并不如国公府铺张，陆鸢却吃得极为舒心。
她能吃出来，其中有几道菜应是周夫人亲自做的。陆鸢八岁丧母，总喜欢往周家跑的缘由之一便是周夫人做饭好吃，彼时周家清贫，周夫人经常亲自庖厨，每次饭一做好，陆鸢闻着味儿就去了，久而久之，基本上就是陆鸢带着鸡鸭鱼肉去周家蹭饭，而周夫人但凡做了好吃的，也会叫陆家兄弟姊妹同吃。
宾客的位子都是提前安排好的，而陆鸢面前恰是她最爱吃的几道菜，用心之深，令人动容。陆鸢眉目之间皆是掩不住的欢喜，她感激地朝周夫人看去，周夫人恰迎上她的目光，心照不宣地点点头。
宴席在一碗类似长寿面的汤饼中收尾，旁人不明其中深意，陆鸢却神思怅惘，百感交集。出嫁前，每逢她生辰，周夫人都会做这样一碗汤饼，她每次都能吃两大碗，还被周家兄弟笑话胃大如牛，只有一个人对她说：能吃是福，看她吃饭很开心。
宾客们单吃菜便已有七八分饱，汤饼并没吃多少，只有陆鸢吃了一整碗，她在旁人惊愕的眼神中放下筷子，面色坦然地对周夫人道谢。
宴毕已是夜色清寂，宾客们寒暄少顷便纷纷告辞，周夫人拉住陆鸢手臂，话却是对王嫮和陆鸢两个人说的，“还有烟花，你们无论如何得看过再走。”
王嫮只当周夫人盛情挽留，大方应承，陆鸢却什么也没说，陪着周夫人一道上了观看烟花的阁楼。
冬夜清寒，寂寂夜色中突然爆出一阵响亮的噼啪声，泼墨般暗沉的夜空忽而缤纷炫彩，伴随着热闹的拊掌喝彩，清寂冬夜骤然生动和暖，如春风忽至，山花烂漫。
陆鸢朝旁侧的阁楼望去，那里是周家男丁们赏烟花的场所。
一个玉色身影长身而立，似清隽修竹，隐约可辨也在朝这边看着，但是离得远，夜色深，看不清神色和面容。
但陆鸢知道那就是他。
十岁那年，他生辰，陆鸢用自己赚到的人生第一桶金买了烟花为他庆生，他们并肩坐在空旷的原野上，陆鸢说：“周元诺，等你长大了，要还我一场烟火盛会！”
今日的烟花，比她十岁那年还美。

第12章 考校诗书
◎那烟火又不是非要看◎
回程的马车上，王嫮意犹未尽，拉着陆鸢说道：“周家今日这场宴席真是别出心裁，就说那烟花，不年不节的，谁能想到啊。”
“而且周夫人和蔼可亲，可比——”
王嫮本想说可比自家婆母好太多，看看陆鸢，改口：“可比大部分人都好太多了，我听说周家三郎温润有礼，还未娶妻，也不知谁有这个福气能做周夫人的儿媳。”
王嫮津津乐道，陆鸢只是笑了笑，靠着车壁假寐。
马车忽然停下，外头传来褚暄的声音，“怎么这么晚才回？”
家奴忙解释：“周家留两位夫人赏烟花，耽搁了些时间。”
王嫮听到褚暄的声音，撩开窗帷看向他，知他是因自己回得晚担心了，特意寻来的，忽然心头一暖，娇声道：“夫君，我闷的慌，想骑马。”
褚暄驱马来到车窗外，说道：“夜里寒气重，你还是坐马车吧，别受了风，回头再生病。”
王嫮不依，微微撅起小嘴，朝他手里的连帽披风扬扬下巴，“不是带了披风嘛，我就想骑马。”
褚暄拗不过，只好依了王嫮，两人同骑一马，褚暄解开自己大氅连妻子裹进来，驱马缓行。
陆鸢独自坐在马车里，偶尔听见前方传来一阵私语低笑，隐约可辨还在说烟花一事。
褚暄和王嫮两情相悦，当时为了娶王嫮进门，褚暄还跟母亲闹了一场，被褚昉逼着跪了半个月家庙也没松口，终于得偿所愿。
陆鸢望着骑马依偎的二人，失神片刻，落下了窗帷。
回到府中，陆鸢才走到兰颐院外，恰碰上从里面出来的褚昉，看着是要离开的样子。
褚昉早就来了兰颐院，也听说陆鸢赴宴去了，本以为夜色初临就能回来，不曾想竟这么晚才回，他等了一个多时辰，没了耐心。
陆鸢看他神色便知他生气了，柔声解释了晚归的缘由。
周家放烟花的动静不小，褚昉自也听到了，他抬脚折回兰颐院，等着人进了屋，才说：“那烟火又不是非要看，你忘了自己还有功课吗？”
褚昉等了一个时辰，原是为之前的许诺，要查校她的诗书。
陆鸢微不可查叹口气，柔声说：“今日太晚了，国公爷明日还要上朝，不如明晚吧？”
褚昉面色沉肃，如夫子一般训诫道：“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说罢这句，他便不再说话，命大丫鬟书韵铺开一张宣纸，递给陆鸢一本书，指着第一页道：“今日先抄半页。”
陆鸢接过一看，竟是《竹书纪》抄本，不由诧异地看向褚昉，问：“不是学诗么？”
褚昉看着她，认真说：“这就是古本《诗》。”
而后，他指着书上的字，一本正经念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陆鸢越发看不透褚昉，从前日他突然来了兴致栽培她，到今日面不红心不跳地骗她，一切都太反常了。
犯得着吗？就算想嘲讽她不懂诗书，犯得着拿已经失传的古书抄本来诓骗她吗？
“国公爷，这是《竹书纪》抄本，也叫今本，古本在我外祖手里，你方才念的那几句，其实是‘天下既定，圣德光披，群瑞毕臻，屈佚之草，生于华庭’【1】……”
陆鸢念了几句便没再念，见褚昉注目盯着自己，顿了顿，提笔默写了第一页书文，用的也是古体字。
她把书文交给褚昉，说道：“请国公爷验看。”
褚昉核对过，分毫不差，且她的书法行云流水，飘逸俊秀，十分赏心悦目，倒应了字如其人那句话。
他不由想起银质书签上那两行小字，如今想来，应是她亲笔书写，而后找工匠镌刻上去的。
“你学过诗书？”褚昉问，语气和缓很多。
陆鸢轻轻点头，“我爹爹好歹进士出身。”
她话音才落，听褚昉冷哼了声。
她知道，在褚昉眼里，父亲连一点读书人的风骨都没有，说不定这个进士都是靠见不得人的手段谋算来的。
陆鸢不再多说，只是问：“国公爷还觉得我需补修诗书么？”
褚昉沉默少顷，把《竹书纪》推给她，“得空，把此书用今文译出来。”
顿了顿，又道：“必要时做上注解，可与现存史籍对照。”
陆鸢不解地看向褚昉，却听他说：“这事不急，歇吧。”
书韵收起书便退了下去，青棠伺候二人入帐，也合上房门退出去。
陆鸢如往常一样侧身朝里，背对着褚昉，正在酝酿睡意，察觉一只手探上腰间，轻轻梭巡着。
陆鸢微微前移身子避开他手，这动作却似惹恼了褚昉，他掐着她腰一下拖了回去，饶有兴致地逗弄着。
陆鸢实在没心情，闭着眼睛装作困顿的样子，说：“国公爷，太累了，睡吧？”
而后她听到一声轻笑，察觉他变本加厉了。
他沉下身子，双影交叠，在她耳边轻声问：“可有按时吃药？”
陆鸢咬唇点头，忍着不肯发出细碎的声音。
褚昉却与她较劲似的，加重了力道。
不知为何，褚昉今晚尤其贪婪，换了三条褥子才罢休，拥着早就软成一滩水的陆鸢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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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鸢想不明白褚昉为何让她注解古书，但他既说了，她便当消磨时间，每日译上半页书文，却只是把古体文字译成今文，没做注解。注解带有很大主观意味，且需大量史据考论，说不好还要被人诟病，她并不精通此事，还是不要班门弄斧，万一出了差错，又要被褚昉训诫不够严谨。
译书十分枯燥，陆鸢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进展很慢，这日才译到一半，福满楼来人传话，说是她之前交待的事有了眉目，陆鸢放下笔，交待书韵收拾抄本，带着青棠去了福满楼。
虽是抄本，却因几乎绝迹而弥足珍贵，褚昉视之如宝，特意交待书韵好生看顾，每次陆鸢译罢都是书韵收拾。
今日陆鸢走的急，砚台里残留许多墨汁，她顺手将笔搁在了砚台上，墨汁沿着笔身倒流下去，书韵收拾毛笔时不防墨汁竟会倒流汇聚在末端，一抬笔恰巧滴了一点浓墨在抄本上，霎时便洇了一大片，把几个字都遮去了，书韵忙揭开这页半撑在空中，然为时已晚，下一页已被殃及。
她自知闯了大祸，正不知所措，见郑孟华带着女儿来寻陆鸢。
“书韵，你怎么在这里？少夫人呢？”
郑孟华一向和善，宽以待下，深得人心，书韵突然朝她跪下去，未语先泣：“求表姑娘帮帮我！”
郑孟华忙扶她起来，柔声问：“到底怎么了？”
书韵将前因后果如实说罢，泣道：“主君对此书视如珍宝，奴婢便是赔上性命也赔不起，求表姑娘帮帮我！”
郑孟华看一眼那抄本，又看看自己女儿，对书韵道：“这事你别管了，什么都不必说，我会同表哥交待的。”
书韵感激不尽，千恩万谢才起身，说道：“主君应该快回来了，因为夫人译书的缘故，主君每日下值都会过来看。”
郑孟华看向古书，又捧着旁侧的古今对照本，看了会儿，问道：“这是少夫人写的？”
书韵点头。
郑孟华若有所思地看了会儿，抱过女儿与她低声说了些什么，只见果儿起初不乐意，嘟着嘴摇头，后来才眉开眼笑点点头，握着毛笔把玩，染了一手墨汁。
褚昉进门时，瞧见的便是郑孟华抱着果儿坐在书案前抓着她手低声训斥的样子。
“舅舅！”
果儿挣开母亲朝褚昉扑过来，两手沾满黑乎乎的墨汁就要去抱褚昉。
褚昉竟也不嫌弃，高高抱起她，笑着说：“又顽皮了，都成一只小黑猫了。”
果儿咯咯笑，依赖地伏在褚昉肩膀上。
郑孟华迎过来，满面肃色道：“表哥，不能再惯着她了，方才我进来，看书案上撑着一本书，便想瞧瞧是什么书，没想到果儿顽皮，抓起毛笔就玩，把墨汁都甩到了书上！”
褚昉微微一怔，这才看向书韵手中正在晾干墨迹的书。
他看看旁边还剩了大半墨汁的砚台，问书韵道：“夫人呢？”
“去福满楼了，大约是生意上的事。”书韵小声回道。
褚昉“嗯”了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快，随机温和地看向郑孟华：“无妨，果儿小，正是调皮的时候。”
郑孟华惋惜地叹口气，“这《竹书纪》抄本已是孤品，就这样被果儿毁了，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不如，就让我和嫂嫂一起誊写吧？”
褚昉本想拒绝，又怕郑孟华愧疚，遂答应下来。
果儿早就不耐烦了，见阿娘终于说完了话，搂着褚昉撒娇道：“舅舅，我也要看烟花，那天烟花是别人家放的，我都没看够！”
褚昉笑着答应，立即吩咐家奴去办，被郑孟华制止。
她对女儿道：“果儿乖，等你生辰了，再叫舅舅给你放烟花，生辰的烟花更美。”
果儿却不依，撅着小嘴儿可怜巴巴与褚昉商量：“舅舅，我现在就想看。”
褚昉朗笑应下：“好，现在就看，等你生辰再看一次。”
果儿欢呼着，挣开褚昉向外跑：“我去告诉哥哥！”
有嬷子立即跟出去看顾，郑孟华这才跟褚昉解释来兰颐院的缘由：“这不是要裁冬衣了么，我来给嫂嫂量下尺寸，顺便问问嫂嫂何时有空，是去绣坊还是叫裁缝过来，没想到偏不巧，嫂嫂前脚走，我后脚来。”
褚昉淡然应了声，好似并不想谈论陆鸢，道：“她既不在，你也不必空等，陪果儿去吧。”
说罢便要离去，又被郑孟华喊住。
“表哥，我帮你量一下尺寸吧？”郑孟华接着说：“你公务繁忙，想是没空去绣坊的，款样颜色纹饰，还按以前的习惯来？”
郑孟华说着话，已经拿出软尺开始丈量褚昉的身长。
以往都是书韵操持这事，褚昉并未推拒，配合地由郑孟华丈量，说道：“你看着定吧。”
他的穿衣喜好郑孟华是知道的，他并不担心她会出差错。
郑孟华面生悦色，声音柔婉地说道：“那我就按表哥以前的习惯来了，就是不知嫂嫂会不会有别的看法？”
褚昉目光沉下去，“她从不过问。”
郑孟华故作讶异，看了褚昉片刻，神色里竟露出几分悲悯，叹声道：“这么多年，竟还是书韵帮表哥操持这些事么。”
褚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过了会儿，他似是想到什么，问：“果儿生辰是何时？”
“腊月十六，表哥不必想着再给她看一次烟花，小孩子心不定，这会儿闹着看，到时候说不定就忘了。”郑孟华笑着说。
褚昉道：“我已允诺果儿，怎能失信于她，一场烟花罢了，何苦叫她羡慕别人。”
顿了顿，他看向郑孟华：“我记得，你生辰也在腊月，好像是腊月初九？”
郑孟华点头，神色欣然，“没想到表哥还记得。”
褚昉轻嗯了声，交待：“到时候办场宴席吧，叫你旧日闺中密友都来坐坐，陪你说说话。”
“谢表哥。”郑孟华轻语。
褚昉随口说了句“无须如此客气”，却望着房中红梅出神片刻，似是想到了什么事。
生辰的烟花最好看？
作者有话说：
【1】化用自《竹书纪年》。
今天晚上12点还有一更，以后更新时间都会变成每晚12点，每晚12点，每晚12点，祝愿宝子们都能睡个好觉，一觉醒来就有文看～

第13章 娇惯果儿
◎褚昉将来的孩子应该很可怜吧◎
陆鸢来到福满楼，掌柜与她说了有关贺震的事情。
贺震屠户出身，乃家中长子，父亲早亡，荣贵之后在城南安仁坊买了一处小院，将母亲和弟弟妹妹都接了过来。据查访，贺家人为人质朴，看上去倒是好相与的。至于贺震交好的朋友，除了顶头上司褚昉，便是军中一起上阵杀过敌的，都是简单豪爽之人。
唯有一桩，贺震这些军旅旧友喜欢去望月楼喝酒，贺震有时也会去。
“望月楼？”陆鸢听到这里，不觉颦眉。
望月楼的妓子个个花容月貌，名动京城，一夜香衾少说也得十两纹银，即便如此，仍有许多权贵趋之若鹜，故而望月楼还有一个名字，销金窟温柔乡。
掌柜说道：“那贺小将早年贫苦，乍然富贵，少不得要去烟花之地放纵一番。”
陆鸢沉默，心中已有所忖，没想到贺震看上去疏阔直爽，竟是一个如此好色之徒！
陆鸢提笔写了一封信交给掌柜，“送到二姑娘手里。”
这样的好色之徒并不难对付，依妹妹的才智定有法子叫贺震主动退婚，只要他提出退婚，父亲便是再想攀附权势也无可奈何。
处理罢这事，陆鸢没敢久留，匆匆回了褚家。褚昉这几日下值都会去兰颐院看她译书进展，若知她跑来福满楼，大概又要冷着脸立下几条规矩。
褚昉一早便说过，褚家不会干涉她的生意，也不需她拿嫁妆贴补家用，但她不能借附褚家权势谋生意，也不能因为生意一事掉了褚家的面子。
做褚家妇这几年，陆鸢尽量少出门，生意上的事都是攒着一起处理，或者借处理庶务的机会捎带着处理，从没像今次这般短时间内两次来往福满楼。
陆鸢这次来虽是为了妹妹的婚事，但在褚昉眼里怕就成了唯利是图。
回到褚家，府中一片喜气洋洋，五六个孩童在院中追逐嬉闹，听他们兴奋地嚷道：“今晚有烟花看了！”
果儿满脸得意，小手叉着腰，仰头对褚昉的几个侄儿道：“哼，这是舅舅放给我看的，我准你们看，你们才能看，你们要是得罪我，就不许看！”
褚昉的五个侄儿出自褚家大房和三房，都是男孩儿，平常对果儿多有忍让，闻听此话都不高兴地皱皱眉头，其中一个五岁多点的孩童说道：“谁说是放给你看的，你叫那烟花一声，看它应你吗！”
果儿指着他道：“你再说一遍，今晚不许你看！”
孩童哼一声：“我就看！这是我家，凭什么不让我看！”
果儿气呼呼看着孩童，却似找不到辩驳的话，憋得小脸通红，一跺脚跑走了：“你等着，我叫舅舅来！”
孩童有些惧怕不苟言笑的褚昉，也知褚昉对果儿千依百顺，见果儿去搬救兵，拔腿就跑，却被果儿胞兄抱住大腿。
“别走！叫你欺负我妹妹！”
那孩童要跑，被李五郎死死抱着，两人便扭打在一起。
旁侧几个孩童大约早就看不惯嚣张跋扈的李家兄妹，虽没有出手相帮，却也没有上前劝架，反而呐喊助威：“六郎，打他！”
小孩儿打架再寻常不过，陆鸢两个侄儿一母同胞亲兄弟还有抱头互掐的时候，她并不打算插手，越过抱头滚在地上的两人，正要回兰颐院，迎面撞上褚昉抱着果儿找了过来。
“国公爷。”陆鸢避在一旁为他让路。
褚昉连一个眼神都没递给她，大步越过她去，对滚在地上的两个小孩儿道：“六郎，住手！”
褚六郎立即停手，却被李五郎在脸上挠了下，褚六郎心里恼，朝李五郎左眼还了一拳才起身跑开。
也不知为何，他竟跑到了陆鸢身后，揪着她衣角小声道了句“婶娘帮我”。
环顾四周，除了几个缩成一团的孩童，远远观望不敢近前的家奴，就是满面肃色的褚昉，还有急急赶来的郑孟华，这样看来，好像确实只有陆鸢能帮他。
李五郎看到舅舅和母亲过来，嚎啕大哭，眼泪和着尘土在脸上纵横交错，瞧着狼狈又可怜，郑孟华一边给儿子擦泪，一边落泪。
果儿看见哥哥哭成这样，也哭号起来，指着陆鸢身后的褚六郎告状：“舅舅，他欺负我和哥哥，他是坏人，打他！”
“六郎，过来。”褚昉越过陆鸢，径直看向避在她身后，只露出一个脑袋窥探情况的褚六郎。
褚昉声音低沉，像一朵酝酿着暴风雨的阴云，褚六郎哪里敢过去，索性连探着的脑袋也缩了回去，紧紧揪着陆鸢衣角，央求：“婶娘，不要把我交出去。”
“六郎，过来。”褚昉声音越来越冷，如惊涛暗涌。
褚六郎身子抖了下，越发攥紧了陆鸢衣角。陆鸢觉察他的害怕，向后伸手轻轻拍了拍他。
余下几个孩童见势不妙，拔腿也要去搬救兵。
“站下！”褚昉没有回头，只递出一句命令，却如一座大山骤然横亘，吓得几个孩童立即僵立不动。
褚六郎小小的身子完全躲在陆鸢身后，褚昉看不到他，只能把目光落在陆鸢脸上，虽未言语，却是满含告诫。
告诫她不要妨碍他管教侄儿。
褚六郎若不寻求她的帮助，陆鸢决计不会多管闲事，但既然褚六郎向她求助，她也绝不会坐视不理，将他丢出去。
虽然她明白，褚昉不会太过责难一个五岁孩童，但六郎年幼，她不想他早早尝到求助无门的心酸和失望。
陆鸢低下身子，替褚六郎整理一下方才因为打架而弄脏的衣袍，柔声说：“六郎别怕，三叔向来公正，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罚你，你把方才的事情详细说与三叔，三叔自有公断。”
褚六郎受到鼓舞，试探地朝褚昉看了眼，见他还是满面厉色，不由缩了脖子，扑到陆鸢怀中，小声道：“婶娘，三叔偏心，我不敢说。”
陆鸢目光柔和，笑了笑，拍着他背轻声耳语几句，见褚六郎又看了褚昉一眼，壮着胆子朝他走去几步，在一个随时能逃开的安全距离，思维清晰地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末了，褚六郎道：“婶娘还有几位哥哥都听见了，不信你问他们，三叔，你不是教导我们以德报德，以直报怨吗，是李五郎先动的手，我只是自保。”
褚昉约莫猜到陆鸢对六郎说的悄悄话是什么了，他何时教过以直报怨这种话，但六郎所言甚有道理，站在原地让人打，不是他们褚家立世的规矩。
且这样听来，六郎的确没错，错只错在，他身强力壮，愣把一桩寻常不过的稚子打架变成了恃强凌弱。
褚昉面色缓和，正欲训斥几句叫侄儿们散去，听怀里的果儿哭闹道：“你打我哥哥，你还有道理吗，你还撵我们走，不让我们住在这里！阿娘，他说这是他家，不让我们住！”
果儿哭的更凶，郑孟华听见这话，搂过儿子埋首在他颈后，悲戚地啜泣着，自责地说：“是阿娘不好，是阿娘不好。”
褚六郎见这架势，忙与果儿争辩：“是你先说不让我看烟花的，我只是说这是我家，我偏要看，谁撵你们走了！”
褚昉温声哄着果儿，转而厉声对褚六郎道：“我平常教你们的都忘了吗，不是叫你们让着弟弟妹妹，恃强凌弱，回去抄写十遍《弟子规》！”
褚六郎听罢，觉得这惩罚轻松多了，总比屁股开花强，拉上几位哥哥一哄而散，跑出去几步，又折回来塞给陆鸢两颗果脯干，小声道：“别告诉我阿娘，我偷偷拿的。”说罢便一溜烟儿跑了。
陆鸢含笑望望跑走的几个小人儿，一转头见果儿气的咬牙切齿，恶狠狠盯着她。
“坏人！你是坏人！”果儿冲陆鸢撒气道。
陆鸢没有说话，辞别褚昉朝兰颐院去。
夜色初临时，院中传来放烟花的噼啪声，隔着琉璃窗，隐约能瞧见绽放在夜空的绚烂。
“夫人，咱们也出去看吧？”青棠询问道。
陆鸢摇摇头，“你自己去吧，我有些累，想早点歇。”
青棠道：“那我也不看了。”
陆鸢坐在窗前愣神，忽听小院里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褚六郎清脆的声音：“婶娘，你怎么不去看烟花？”
她没有去看烟花，这个小人儿竟发现了，追到这里来请。
陆鸢迎出来，见六郎母亲裴氏也跟了过来。裴氏是褚家大房的媳妇，平素与陆鸢并不亲近，大约是听六郎说了今日事情，特意来感谢她。
陆鸢忙见礼称句“嫂嫂”，裴氏亲和地握住她手，说道：“你我妯娌之间，何须如此多礼。”
两人寒暄几句，说到今日事，裴氏又是一番恩谢，而后关切地问：“你后来可有再看大夫，那药吃着效果如何？若没效果，得及时换药才行，三弟年纪不小了，确实该有个自己的子嗣。”
她们都知陆鸢不得婆母和丈夫欢心，若想继续留在府中，子嗣是唯一依靠，且只要陆鸢无过，再有个一儿半女傍身，那郑孟华就别想轻易登堂入室。
陆鸢道：“还在用药，大夫说至少半年才能见效，这事急不来。”
裴氏想了想，说道：“不如改日，咱们去庙里拜拜，城东的送子奶奶庙很灵验，听说前一段五弟妹去拜过，前几日叫了大夫，说是怀上了。”
她口中的五弟妹便是王嫮，竟然怀上了，府中怎么竟没一点儿消息？
看出陆鸢诧异，裴氏解释道：“都说头胎娇贵，怀孕不满三月，不敢叫外人知道，怕吓着胎儿，若不是五弟妹找我请教养胎的经验，我也不知道。”
陆鸢微微点头，笑道：“喜事。”
裴氏语重心长道：“弟妹，你就是性子太软了，不争不抢的，你看哪家有表姑娘掌家的道理？”
见陆鸢沉默，她接着说：“我看三弟十分喜欢小孩儿，家中都是男孩儿，他才如此娇惯果儿，你抓紧给他生个嫡子，他有了自己的孩子，自然就不稀罕别人家的了。”
陆鸢笑了笑，只是应好，裴氏又坐了会儿才走，三番五次交待陆鸢在子嗣上下些功夫。
陆鸢望着窗外的烟花，忽生出一片可怜同情之心。
褚昉将来的孩子应该很可怜吧？
前朝《颜氏家训》有云：凡庸之性，后夫多宠前夫之孤。
褚昉是如何娇惯郑孟华的一双儿女，有目皆见，异姓宠则父母被怨，继亲虐则兄弟为仇【1】。
陆鸢断然不会叫自己的孩儿陷入如此境地。
作者有话说：
【1】出自《颜氏家训&#183;后娶篇》。

第14章 毫无起色
◎夫人果真有按时喝药么◎
陆鸢没有去看烟花，沐浴过后早早歇了，没想到夜中褚昉却过来了。
本以为他要哄外甥女，不会过来的。
他带着一身寒意，贴着陆鸢后颈的下巴如冰刺骨，双手却火热，环着她的腰……
他这几日尤其重&#183;欲，房&#183;事勤了许多，每次都似要把陆鸢拆解揉碎，吃干榨净。
事毕，还会拥着她说会儿话，虽然陆鸢在这时候没有多少力气与他说话。
“果儿下个月生辰，我答应再给她放一场烟花。”褚昉饶有兴致缠玩着陆鸢的头发，语气温和地说道。
陆鸢不知用什么沐发，每次沐浴完都有一股清冽的芬芳，他很喜欢。
陆鸢随意地嗯了声，不知他与自己说这些做什么，她既不掌家，与果儿也不亲近，放不放烟花与她没有半点关系。
察觉她的冷淡，褚昉微微皱眉，语气微变，却仍是温和道：“还在怪她撕了你的书？她才三岁，你何苦计较？”
陆鸢打起精神回答：“没有，国公爷误会了，我只是有些累了。”
褚昉笑了笑，掰着人的肩膀翻过来，使她扑在自己怀里。
他们第一次如此温馨亲密。
之前褚昉做完那事便会自顾自睡去，甚至不会留宿兰颐院，这几次虽然会拥着她，但都是从背后相拥，且也只是温存片刻，似是作为她辛苦伺候他一场的奖励，从未像今次这样揽她入怀。
陆鸢有些不习惯，从他怀中移开，偎在他臂弯下，离得很近，却没有接触。
褚昉没在意她这番小动作，继续说道：“孟华生辰也在下月，我叫她办场宴会，与故友聚上一聚，你生辰是何时，若差的不远，便一起办了。”
陆鸢在黑暗中睁开眼，他怎么突然想到她的生辰了？
因为要给郑孟华过生辰，顺便想到了她，怕别人说一个表姑娘比过了国公府的嫡夫人？
是了，他们向来重礼度，由得自己做，由不得别人说，面子功夫一定要做足的。
陆鸢重新合上眼，不在意地说道：“我的生辰已经过了，便好好准备表姑娘的生辰宴吧。”
“过了？”褚昉低头看向她，等着她主动说出日子，半晌没听她开口，只好状似无意地问：“是何时？”
“这个月十二。”陆鸢困顿地回答，轻轻打个哈欠。
“去周家赴宴那日？”
听到周家，陆鸢下意识神智一醒，顿了顿，故作倦不可支，慵懒地“嗯”了声，迷糊道：“国公爷，睡吧，真的困了。”
褚昉怔了会儿，冷道一句：“那便算了。”
听着竟似有些生气。
陆鸢不知他为何生气，也没心思深想，自顾自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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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腊月，又落了几场雪，积雪难行，陆鸢便窝在家中译书，郑孟华已将古文全部誊写完毕，交与她译为今文。
不止如此，郑孟华还在陆鸢之前已经译好的古今对照本上做了注解，她的字很好看，与褚昉字迹有八分相似，褚昉对她的注解似是十分满意，偶尔还会提笔做些圈注，也会与陆鸢讨论。
陆鸢每次都是认真听着，而后无奈地说一句：“我不太懂。”
她几次这样答复后，褚昉便不与她聊注解的事了，只是提笔做标记，等郑孟华来时，才会与她商榷一二。
每次两人在旁讨论注解，陆鸢都充耳不闻，专注地译古为今。
这次三人又同聚璋和院，褚昉正与郑孟华讨论注解，听家奴来报，说是之前在尚绣坊定的衣裳送过来了。
郑孟华便道：“将表哥和嫂嫂的衣裳都送到这里来。”
待衣裳送来，陆鸢起身正要去接下，见郑孟华已先她一步把褚昉的衣裳接在手中，对捧着陆鸢衣裳的婢子说道：“伺候夫人试试可合身。”
郑孟华则熟练地展开衣裳，对褚昉笑道：“表哥，你看看可还满意？”
褚昉二品公爵，又领殿前大将军一职，按例可服紫，郑孟华给他定的衣裳有绛有紫，还有一身玄袍，纹绣则都是神气庄严的夔纹瑞兽，滚边处饰以回形云雷纹或者勾连如意云纹，与他以往的习惯相类。
褚昉微颔首：“很好。”
“那快试试。”郑孟华就要服侍褚昉宽衣。
褚昉挡开她伸来的手臂，朝屏风后看去，陆鸢在那里试衣裳。
他道：“你先回去吧，这些事让你嫂嫂来。”
郑孟华愣了下，随即温顺地笑着应好，把衣裳放在一旁的榻上才关门出去。
陆鸢也听到了这话，怕褚昉等太久，很快整理好衣裳从屏风后出来，伺候褚昉换衣。
褚昉瞥一眼她的衣裳，和去年的款样似乎没什么区别，褒衣博袖，颜色也是泛暗的朱色，看上去有些老气横秋。
像她闺房里那枝早就干枯掉的红梅。
她才十八岁，远远没必要穿如此庄重的颜色，连长她四岁的郑孟华穿的也比她艳丽活泼。
“下次再裁衣裳，可让孟华帮你看看，她眼光一向好。”
陆鸢手下一顿，旋即收回异样，随口应好。
她心里清楚，没有下一个冬日了，下一个冬日，站在这里服侍他的该是他心心念念的郑孟华了。
试过衣裳后，褚昉又道：“以后有些事，你也该操持了。”
陆鸢没明白他的意思，看着他问：“国公爷是指？”
褚昉说：“我的衣裳，总不能叫孟华一个人操持。”
陆鸢点头，“我记下了。”
这时，外头传来郑孟华的声音：“表哥，大夫来给五弟妹诊脉，姑母说，让他也来给嫂嫂诊一下，你看如何？”
“进来吧。”褚昉说道，转头示意陆鸢坐去暖榻上。
陆鸢神色微微有些不自在，心不在焉地坐在暖榻上，看着大夫神色。
大夫还是上次给她开药的大夫，又像初次一般右手换左手复换回右手，满面疑惑，百思不得其解到自我怀疑，自言自语：“不该啊。”
他盯着陆鸢问：“夫人可有按时喝药？”
陆鸢漫不经心点头：“一直在喝。”
大夫眉心紧锁，摇着头道：“不该啊，怎么会毫无起色呢？”
按说喝了一个多月的药，该见效了，怎会毫无起色？
褚昉坐的笔直，听到“毫无起色”，目光变了变，眉头微皱，看向陆鸢身旁站着的青棠，沉声问：“夫人果真有按时喝药么？”
青棠连连点头：“有的，一顿没落过。”
褚昉看向大夫，似在寻求答案。
大夫又诊了片刻，说道：“上次便察觉夫人肝气郁结，今次好像更严重了，夫人可是有烦心事？”
陆鸢微微叹口气：“没什么紧要的烦心事，大约就是子嗣一桩吧。”
大夫道：“夫人放宽心便可，越是郁结，越不易治病。”
陆鸢缓缓点头，大夫又开了些舒心顺气的药，千叮万嘱陆鸢宽心放松之后才离开。
郑孟华也关切安慰几句，去同郑氏回话。
陆鸢斜倚在暖榻上一动不动，她察觉褚昉盯她的眼神，似是已经起了疑心。
往后，他若是请大夫一月一诊，岂不是更难应付？
默了会儿，陆鸢看向褚昉道：“国公爷，不如……”
“我说过，你安心养病，不必胡思乱想，褚家不会在这个时候弃你不顾。”
褚昉语气很淡，听不出喜怒，但音色很沉，似是为了打消她的胡思乱想而给出允诺。
两人之间又是良久的沉默。
陆鸢忽然问：“若是我永远调不好呢？”
褚昉看向她，眉宇间似有些不耐，“大夫既说可以治，便是可以治，你莫乱想。”
“国公爷，予我一封休书吧。”陆鸢双目无神盯着窗外，沉沉说道。
她忽然不想再等了，不想再听凭他们所谓仁至义尽地照顾，不想再等他主动说出休妻这种话。
若这个年夜饭，能回陆家吃，或者去她自己的酒楼吃，她是极欢喜的。
她一直企盼着好散的这日，褚昉若能感念她两年来任劳任怨，和平休妻，且在休妻之后不再记恨陆家，那她这桩姻缘就算功德圆满了。
陆鸢在等褚昉的答复，最后等来的却是他离去的脚步声和吱吖的关门声。
她无奈地长叹一声，到底还要她等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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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昉出了璋和院，漫步雪中，心绪有些乱，不知不觉竟来到了兰颐院。
他抬步进去，闻着一室药香，坐在暖榻上出神。
这一日终于还是要来了，他必须要做个选择。
就算陆鸢不自请休弃，母亲有一日也会逼他休了她。
而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她不孕，褚家为她治病，阖府优待于她，可到最后，她的病毫无起色，褚家待她仁至义尽，在此时休弃她，顺理成章，不致授人以柄。
她呢，为何自请休弃？想挣得最后的体面？
她一直都是个体面人，尽管在他和母亲面前低眉顺眼，看着没有半点脾气，可她给人的感觉，低姿态却并不卑微，像蒲苇，谁都可以搓磨，却总是能很快恢复如初，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那为何这次，她就挺不过去了？
太在意子嗣一事？太害怕不能为他生个孩子？
过去的两年，她定是明白，他不想她为自己生孩子，而这次南征回来，她应也是察觉他改了主意，所以很珍惜在意这次机会，很想怀上他的孩子，所以才因不孕一事郁结在心？

第15章 无端生气
◎不耐烦待在她房里，却发作不得◎
陆鸢没等来褚昉的答复，却等来了自家兄弟和妹妹的探视。
陆家兄妹被带进兰颐院时，陆鸢才知，她因不孕而郁结于心的事已经人尽皆知，父亲急得团团转，重金遍寻名医，搜罗了十来个大夫，却不好往褚家送，只能让兄长先来探病。
陆徹自受魏王案牵连被降职后，索性递了辞呈一心行商，天南地北的跑，前些日子刚回到京城便听说了妹妹的事。
在他印象里，妹妹不像是会轻易郁结于心的人，两年前，父亲以死相迫逼她嫁入褚家，旧情郎因此心疾突发差点丢了性命，她都挺过来了，如今只是子嗣缘薄而已，又不是无药可救，她何须如此郁郁寡欢？
但看着曾经珠圆玉润、朝气蓬勃的妹妹懒洋洋斜倚在暖榻上，身形清减，容色憔悴，陆徹仍是有些心疼。
陆鹭直接没忍住眼泪，抱着姐姐哭起来，陆鸢安抚着妹妹，笑着说：“快别哭了，传进别人耳朵里，该说褚家苛待我，叫你们心疼了。”
陆鹭见屋里都是自己人，小声泣道：“他们就是苛待你。”
陆徹提醒小妹道：“别胡说。”
陆鹭瞪兄长一眼，怏怏不语。
陆徹看着妹妹默了会儿，掩去目光中的疼惜，说道：“不如我跟安国公说说，接你回娘家住几天，让大夫为你好好诊诊？”
陆鸢摇头否道：“年关在即，我这时候回娘家，让褚家的面子往哪搁？再说我这不是疑难杂症，并不难治，让爹爹把家里的大夫都遣散了吧。”
陆徹思想片刻，忽然问：“你的药都是青棠亲自煎的吗？”
陆鸢知晓兄长在担心什么，谁都知道褚昉的旧情人住在府中，还具有掌家之权，而陆鸢不孕的最大受益者也是郑孟华，难免会猜疑到她身上。
陆鸢肯定地点头，又劝兄长：“你别胡思乱想，褚家家风严正，不会做出这种事。”
“你的药方给我，我让人制成药丸给你送过来，不经褚家人的手。”
陆鸢知道兄长向来谨慎，只好让青棠写了一份药方给他。兄妹又说了会儿话，褚昉回来了，邀兄长去了璋和院，只留陆鹭陪着姐姐。
陆鸢便问起她与贺震的事。
陆鹭说道：“姐姐你别管了，他已经答应我，婚期前若能默写下来《竹书纪》，我才嫁他，若不能，他就主动退婚。”
陆鸢一怔，霎时明白褚昉让她译书的用意所在，没想到褚昉也是受人所托，竟会帮属下做这种事。
陆鸢把译书一事说与陆鹭，“你这招行不通了，那《竹书纪》古今对照本怕是已经到了贺左卫手里，说不定现在他已经背了一半了。”
陆鹭假意嗔怪道：“姐姐，你莫不是被那贺小将一句‘长姐’给收买了，故意帮他的。”
陆鸢点着她额头笑，“他若是品行端正，我还真要帮他，把你这个伶牙俐齿的小东西早点嫁出去！”
陆鹭按下姐姐的手，贴她更近了些，悄悄掏出一封信，小声道：“元诺哥哥知道你生病，很担心，托我带给你一封信。”
陆鸢面色大变，却是急忙接过信塞在暖榻褥子下，低声训斥道：“阿鹭，你怎么做这样的糊涂事！以后再不能如此！”
她知道这两年来他们都没有忘记彼此，可周元诺做事向来有分寸，从未再约见她或者私自递信，这次竟犯了糊涂，托妹妹带信到国公府，他就不怕……
陆鹭明白姐姐担心什么，委屈道：“元诺哥哥也是担心你啊，他去找我时看着很憔悴。”
“总之，以后不可再做这种事，一旦事发，陆家和周家都没有活路。”陆鸢厉声命令道。
姐妹俩又说了会儿话，陆徹在褚昉的陪同下折回兰颐院。
陆鹭向来不喜褚昉，自他进来就不怎么说话了，房中气氛顿时沉静下来。
陆徹与褚昉对视一眼，温声交待妹妹道：“你安心养病，别胡思乱想，等过了年关，我来接你回去住上一段日子。”
陆鸢讶异地看向褚昉，好奇二人说了什么，兄长竟当着褚昉面说出接她回家这种话。
陆徹补充道：“国公爷已经答应了。”
说完这些，兄妹又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开，褚昉竟亲自送陆家兄妹出门。
陆鸢诧异地看着褚昉出门，抓起藏在褥子下的信，本是要直接丢进炉子里烧掉，想了想，终是没忍住拆开看了下，一目十行地看完，赶在褚昉回来前扔进了炉子，亲眼看着它烧成灰烬。
褚昉折返时，看到陆鸢站在暖炉前发呆。
“冷吗？”褚昉走近问，顺手扯过她小手握在手中，察觉一阵凉意。
陆鸢撤回手，给他倒茶喝，莞尔道：“不冷，我就是这体质，手脚总是要凉些。”
倒完茶，陆鸢在褚昉对面的榻上坐下，两人各捧一盏茶，中间隔着一张四四方方的小茶案，各自喝着茶，相对无话。
陆鸢看似没往褚昉那边看，却总能在他茶将见底时及时添满。
坐了会儿，陆鸢感激道：“多谢国公爷。”
她在谢什么，褚昉心里清清楚楚，谢他肯打破不与陆家打交道的原则，准许兄长上门看她，也谢他对兄长和妹妹还算以礼相待。
但这些值得她感恩戴德、千恩万谢么？
褚昉不想给以任何回应，像对待她往日千千万万次的恩谢一样。
他只是喝着茶，俊朗的五官勾勒出冷淡而高贵的线条，这样的容色名动京城，令无数人回眸侧目，但眼前女子好似从未多看一眼。
大约觉得喝茶太过单调，褚昉命书韵去璋和院拿了几卷书过来，他坐在旁侧翻看起来，竟一时没有要走的意思。
陆鸢心中纳罕，却什么都没问，坐了会儿，移步到书案前核算账本。
她左手打算盘，右手执笔，几乎左右同时开弓，神情专注。
她指节修长灵巧，五指交替拨着算珠上上下下，干脆利落，灵活自如。
噼里啪啦的算珠响声萦绕在静谧的房间内。
青棠不由奇怪：往常夫人都是心算，今日怎么改用珠算了？不怕吵到姑爷么？
青棠小心去探褚昉的神色，见他神情自若，专注看书，竟似听不见算珠的响声。
倒是陆鸢打了会儿算盘后突然停下，满含歉意地看向褚昉说道：“国公爷，我可是吵到你了？是我疏忽，竟忘了你在看书，我这就别处去。”
她拿过算盘起身，欲出门去，听褚昉声音很淡地说了句：“你算你的，无须别处去。”
伴着话音，他翻了一页书，竟似真的不相干扰。
他既这样说，陆鸢没再出去，却也不好接着打算盘，只能改为心算，很快便核算完毕，实在无聊，只能没事找事修剪房中的红梅。
以往褚昉不在的时候，她心算完毕都会睡上一觉歇歇神思，或者拼补誊写破碎的《笑林广记》，但显然这两件事现下都不宜做。
用过晚饭，青棠照常端来药，当着褚昉的面，陆鸢只好喝了下去。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这药如此苦涩，苦涩到掩盖了所有味道。
她无意识颦紧了眉，端过一盏花茶清口，却见褚昉安静地看着她，眼神淡漠。
她不动声色舒展眉心，清口之后又小啜几口茶，尽量使自己看起来已经习惯了药的苦涩。
褚昉在这时突然开口，吩咐书韵：“明日拿些蜜饯过来。”
陆鸢掀眸朝他看了眼，柔声道谢，可这句道谢却似触怒了褚昉，他平静的目光变得有些烦躁，面色冷肃几分，拿了书坐去灯下自顾翻看。
陆鸢察觉褚昉在生气，只觉莫名其妙，以前他待她也很冷漠，但基本的修养还在，只要她规矩本分，没碍着他的眼，他不会无端冲她撒气。
而且他也不曾一连许多日宿在她房里，更不会像今日一般闲来无事在她房中看书，更不必说主动提出叫人给她送蜜饯。
一切都太反常了。
大概是看在她生病的份儿上？因为大夫说她肝气郁结，要她宽心，所以褚昉才会耐着性子给她更多陪伴？
这样想来，一切便说通了，他不是无端生气，而是明明不耐烦待在她房里，却偏偏发作不得，只能自己生闷气。
那她之前自请休弃一事，他可曾好好考虑了？
他心中可是已经有了决定？只要再忍过三个月，再对她布施一些恩义，便可名正言顺休妻。
陆鸢心中升起一丝希冀，好似看见了蔽在云后的日辉，只待一阵清风拔开浓重的阴云，一切森郁都可见日而销。

第15章 夫妻恩爱
◎她倒想方设法勾起我儿来◎
蘅芳院，郑孟华正与几个管事合计采买年货的事，听说书韵求见，立即放下手边事把人请了进来。
“表姑娘，主君让我取些蜜饯给夫人送去。”
郑孟华愣了下，不由问：“表哥说的？”
书韵知她真正介怀的是什么，轻轻点头，朝她身后几个管事婆子瞥了眼，用意很明显。
郑孟华暂时屏退几个婆子，对书韵道：“有话直说吧。”
“主君这几日下值回的早，经常到夫人院里喝茶看书，昨儿见夫人喝药皱眉，特意吩咐婢子拿些蜜饯过去。”
临近年关，诸般事务基本落定，褚昉一般只当半日值，后半晌闲暇在家，郑孟华也是知道这事的，但她近来忙着操持庶务，没留意褚昉动向，不想他竟去了兰颐院。
书韵见郑孟华沉默，想她毕竟出嫁五年，不知府里近况，便小声补充道：“以前主君若看书，都是在璋和院，不常去夫人院里的。”
郑孟华微微点头，想了会儿，对书韵道：“你先回去，等会儿去松鹤院找我，蜜饯到时候再拿。”
说着，她掏出一粒碎银塞到书韵手里，书韵急忙推辞：“表姑娘，您待我有恩，这些事不过举手之劳，哪值得您如此破费。”
郑孟华攥着她手收紧碎银，和善地笑着说：“从我还在府中时，就是你在照顾表哥，咱们的情分还长着呢，这些权当你的脂粉钱，你正是大好年华，该好好打扮，等时机合适，我替你筹谋，收进房里来。”
郑孟华虽未明说，书韵也知这个房里自是安国公的房里。褚昉出身世家，容仪俊美，允文允武，上马可统三军，下马可唱风雅，这样的主君，书韵自是仰慕已久，且他们这种婢子身在奴籍，将来就算嫁人也只能嫁入奴籍，哪有给主子做妾来得荣光，妾室虽无名分，若得主君宠爱，吃穿用度高人一等，也不算枉活一世。
书韵心中认定郑孟华是将来的主母，听她如此允诺，自是欢喜应下。
待郑孟华去了松鹤院，书韵便立即寻了过去。
郑氏听说书韵要见郑孟华，想是儿子有吩咐，把人传了进来。
书韵又说一遍来意，郑氏听罢，虽然奇怪儿子何时有心情过问这等小事，却没多问，叫书韵拿了蜜饯回去。
待房里只剩姑侄两人，郑孟华状似随口说道：“几年不见，表哥倒是懂得体贴人了，听书韵说，表哥这几日下值都在嫂嫂房里陪她。”
郑氏不知还有后面的事，看向郑孟华问：“几日都在？”
郑孟华点头：“是呀，不过表哥平日公务繁忙，只在此时有些闲暇，该多陪陪嫂嫂。”
郑氏脸色沉下，“那个狐媚子，我还当她安分了，叫她好好养病，她倒想方设法勾起我儿来！”
郑孟华忙替郑氏顺气，劝道：“姑母，您别生气，嫂嫂因为子嗣一事不顺心，表哥多陪陪她也是应当的。”
听她提到子嗣，郑氏脸色更冷，恨声说道：“将养了两个月，没有半点起色，明知照卿子嗣不宜再等，她竟连句敞亮话都没有，当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没规矩没教养！”
“别人家的主母，晓得自己不好生养，总要早早为丈夫筹谋，她倒好，别说给丈夫纳妾了，还心安理得霸着丈夫，去，叫她过来，我问问她打算何时给褚家添丁。”
丫鬟领命便立即去了，郑孟华边给郑氏顺气，边柔声道：“姑母，早知你气成这样，我便不与你说了，表哥和嫂嫂夫妻恩爱不是好事么，您何必如此生气？”
郑氏冷笑一声，“夫妻恩爱？那陆氏配么！”
话虽这样说，郑氏心中却一阵不安。
陆氏貌美，便说艳冠京城也不为过，且这两年她柔婉恭顺，打理庶务也算井井有条，大有悔过之意，自家儿子毕竟是个男人，枕边风听久了，难免就陷了进去。
郑氏看一眼侄女，想到几次与儿子说起娶平妻的事他都一再拖延，不曾给个准话，本以为儿子只是顾及官位怕授人以柄，如今再想，怕是没这么简单。
这其中定有陆氏作梗。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点不舒服，文有点儿短小，宝子们海涵～等我过去这两天，满血复活。

第17章 再请休书
◎让照卿予你一封放妻书◎
不消多时，陆鸢便到了松鹤院，待她见过礼，郑氏并没叫她入座，开门见山问：“大夫说你还须多久能调养好？”
陆鸢恭瑾回道：“说的是至少半年，但前两个月并无起色，怕是不好说了。”
见她还算诚实，郑氏面色稍缓，说：“照卿过了年就二十五了，放在旁人身上，早是两个娃娃的爹了，确实不宜再等，你可有为他打算过？”
见陆鸢沉默，郑氏直接说道：“你一心养病，没精力想这事，我也不怪你，只我今日叫你来，是要知会你一声，照卿已答允娶华儿做平妻，按我的意思，婚期便定在正月，婚典诸事也不须你操持，只一点，照卿身居高位，脸面最是紧要，你作为他妻子，自当维护于他，莫学那小门小户泼辣妇人，失了体面。”
一番敲打之后，郑氏盯着垂首恭立的陆鸢，等她的答复。
其实郑氏心里已有了答案，以陆鸢一贯的温顺，定会恭恭敬敬应声是，她要的就是这句温顺的“是”。
“母亲，平妻，于礼不合吧？”
陆鸢抬起头，目光平静，不卑不亢地说道。
郑氏姑侄俱是一愣，谁都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未及他们反应，陆鸢继续说道：“儿媳明白母亲的顾虑，也知该为国公爷筹谋子嗣一事，但自古嫡庶有别，尊卑有序，平妻实在不合礼度，怕有损国公爷的名声。但儿媳染疾，不能替国公爷诞下子嗣，深感羞愧，自请休书一封，允我归家。”
陆鸢跪下去，音色平静无波，冲郑氏叩拜道。
屋内一片寂静，郑氏姑侄面面相觑片刻，再次看向陆鸢。
郑氏问：“你可想好了？”
陆鸢答：“儿媳这些日子一直在想此事，已是深思熟虑。”
郑氏心内窃喜，面上却不显，想了想，示意郑孟华扶陆鸢起身，和善道：“你能这样想，也不枉照卿与你夫妻一场，算来过了年，你嫁进来便满三年了，但结发夫妻得讲求缘分，你和照卿三年无子，想来是无缘的，归家也是个好去处。”
“母亲说的是。”陆鸢柔声说道。
郑氏指指暖榻，示意陆鸢坐下，而后满面慈色道：“但下堂妇的名声总归不好听，你肯为照卿着想，我们自当投桃报李，这样吧，等过了年，让照卿予你一封放妻书，和离便罢，也算好聚好散。”
如今坊间皆知陆鸢不孕，褚家便是休了她也无可厚非，虽说和离与休妻殊途同归，但和离，更显得褚家仁义，便在此时仍旧顾及陆鸢名声。
陆鸢笑了笑，领下这个人情，说道：“多谢母亲。”
郑氏善解人意道：“马上就过年了，怎好让你此时灰溜溜地回去，你且宽心，我与照卿说说，让他过了上元节再办和离的事。”
陆鸢微微点头：“都依母亲。”
郑氏笑起来：“你是个好孩子，我们不会亏待你，定给你一笔傍身的资财，日子还长着呢，你定能再寻到一桩门当户对的好姻缘。”
陆鸢笑了笑，没有说话。傍身的资财，他们不给她不会要，但若给，她亦不会推拒，至于姻缘，一别天地宽，再与褚家无关了。
郑氏达成目的，没有多留陆鸢，交待她安心调养后便放她回了兰颐院。
一出松鹤院，陆鸢忽觉神清气爽，好像长途跋涉后，终于自泥沼中抽&#183;离，那些混浊的东西再不能拉着她沉陷，她终于可以洗去一身泥泞，迈着轻快的脚步向远方去，远离这片泥沼。
今日阳光好，映得院中红梅神采奕奕，陆鸢穿行其中，竟不由自主折下一枝放在鼻前嗅了嗅。
红梅不似腊梅，香味很淡，陆鸢吸了吸鼻子，只吸入一股寒气。
这一幕被在院中晒暖儿的王嫮瞧去，她打趣道：“嫂嫂，今日怎么这般好兴致。”
王嫮已有两个月身孕，之前有些胎像不稳，连着卧床休息了半个月，今日才在褚暄陪同下出来透透气，恰巧看见陆鸢折梅。她嫁进褚家一年多，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有生气的陆鸢。
陆鸢莞尔一笑，朝她走来，寒暄着问她近来感觉如何。
王嫮答了几句后，拉着陆鸢行至隐蔽处，压着声音郑重其事地提醒：“嫂嫂，难道你就没觉察喝的药有问题么？”
陆鸢一怔，看着她摇摇头。
“我的傻嫂嫂，你怎么不想想，怎会喝了一个多月的药一点起色都没有，你身边就一个青棠伺候，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别人要想在你的药里动手脚还不是轻而易举？而且你可知你不孕的事怎么传出去的？我听说，外头茶楼酒肆都在谈论这事，你想想，那林大夫是个知轻重的，怎会乱说，若无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这事哪能闹的满城风雨？”
虽未明说，但言辞之间指向何人却是明明白白。
王嫮见陆鸢沉思，接着道：“之前小郑氏生辰宴，请了不少人，传个闲话可是手到擒来，不费吹灰之力。”
陆鸢明白王嫮的意思，也猜到自己生病广为人知应非偶然，但流言的源头已不可追溯，她无凭无据，总不能靠着猜疑去讨公道。
且就算她有凭据，这公道就能讨回来么？
陆鸢释然地摇头，示意王嫮不必再说，“都过去了，何必再去计较，弟妹，你好好安胎，院里头孩子多，小心些，莫叫他们冲撞了。”
王嫮歪头看着陆鸢，有些看不透她。
两人以前共同掌家，你来我往常有摩擦，陆鸢看似温吞，但从没有吃过实质性的苦头，倒是王嫮常常被她气得有苦说不出。王嫮比谁都明白，陆鸢绝非看上去那么软弱可欺，为何这次竟不计较？
陆鸢无意深究，王嫮一腔是非无处说，很快就没了与她聊天的兴致，悻悻去了别处。
陆鸢往兰颐院去，听见门口传来家奴对褚昉见礼的声音，而后便见褚昉往松鹤院去了。
郑氏派人在门口守着褚昉，大约要跟他说和离的事吧？
这样也好，省的陆鸢再费心思。

第85章 允她归家
◎她祈福射下的猴子布偶哪去了◎
迈进松鹤院，见母亲笑容满面，难得开怀，褚昉心下亦是欣然，问：“家中可有喜事？”
郑氏笑着摆手，留他一起用午饭，顺便说了陆鸢自请休书的事，而后便一直在说娶郑孟华进门应当准备的礼仪物品，甚至说到了为郑孟华添妆。
郑家覆灭，郑孟华空有世族出身而无傍身资财，郑氏不想侄女脸上无光，决意从褚家拿出一笔资财给她添妆，左右一出一进，褚家不吃亏，侄女也有了脸面。
褚昉虽尚未休妻，但在郑氏眼里，从陆鸢答应和离的一刻，此事便已成定局，褚家自此终于摆脱了庶族出身的商户女。
对一个注定要离开的旧人，不须再费多少心思，迎娶新人才是重头大戏。
褚昉自始至终沉默寡言，面色如往常般平静，却又似凝了几分冬日清寒，除了冷漠，辨不出其他情绪。
在褚昉打算离去时，郑氏象征性地问了句：“你若没意见，那就一切照我说的办？”
褚昉这才开口：“母亲若听我的，便暂且放放，而今朝局复杂，有些事还是维持原样的好。”
他没有说太多，但郑氏姑侄都历过朝堂动荡，知道现下虽然新帝登位，但并非高枕无忧，如今的朝堂可谓二元格局，护国公主吸纳魏王旧臣为己所用，与圣上和太子分庭抗礼，不容小觑。
先帝是一位女帝，护国公主大有效仿母后之心。
圣上看重褚昉，很大原因也是怕他投向公主那边。
这些道理，郑氏自然明白。
但她以为，圣上既已允诺赦免郑孟华罪眷之身，应不会计较儿子迎娶郑孟华，可经褚昉如此郑重其事一说，她便有些不确定了。
虽说陆鸢母家也曾效力于魏王，但魏王覆灭时，陆家只是在狱中关了一个月便放了出来，陆鸢父兄也仅仅被降职却不曾丢官，可见圣上对陆家并非不能容忍，但郑孟华的自由身却是褚昉靠从龙之功、平乱之业求来的恩赐，圣上的真正态度还真不好揣摩。
郑氏心念百转，一时犹豫起来，郑孟华便也默然，只是看着褚昉，心中的热意渐渐淡下去。
依表哥的能耐，既能保她无恙归京，免她沦落为奴，又怎会娶不得她？
用过午饭，郑孟华送褚昉离开松鹤院，路上，她轻声说：“表哥不要怪姑母，是我不好，让姑母和表哥为我操心了，其实我现在已经很知足，表哥不必再忧虑我的婚嫁之事，余生，我只想好好陪着姑母，养育果儿和五郎长大成人。”
她说得小心翼翼，又透露出此生不嫁的意思，听来竟有一种无依无靠的悲凉感。
褚昉不由生出亏欠之心，他带她回京时，决心再不让她受苦，他能给她庇护，可显然只有庇护并不够，她需要一个丈夫来依靠，果儿和五郎也需要一个爹爹。
“别多想，你还年轻。”褚昉温声安慰道。
不想这话更戳了郑孟华痛处，她当即便低泣几声，泪眼婆娑看褚昉一眼，似是怕他不耐烦，忙捏了帕子掩住口鼻，隐忍地啜泣着，瞧着越发可怜了。
褚昉本来负手踱步，听闻她哭，脚步一顿，僵在原地，回头望她。
从没有女子在他面前哭过，陆鸢便是走投无路，到了下跪求他的地步，也不曾掉过眼泪。
褚昉看着郑孟华泛红的眼尾，却想到了陆鸢低眉顺眼的柔婉模样，她若是哭起来，该是什么样子？大夫说她郁结在心，是否说明，她暗地里也曾因子嗣一事默默掉过眼泪？
褚昉不仅未劝，反而站着出神，郑孟华哭了会儿，细步向褚昉移过去，低唤了声“表哥”，向他怀里贴靠过去。
“三哥，你在这里做什么？”
郑孟华还没贴过去，褚暄突然冒出来，竟似天降神兵，却并没上前，只是站在一丈开外，神色有些不自在。
不知他方才看到了什么？郑孟华心下发虚，急急退开两步，面色却羞红了，幸而褚暄离得远，看不出来。
褚昉朝弟弟走去，“刚陪母亲用过饭，正要回去，我之前与你说的事考虑的如何了？”
先帝朝打压世族，不止颁布禁婚令，禁止名扬天下的五姓十家互通婚姻，更取缔了恩荫制度，世族子弟再难凭门第恩荫入仕。新帝即位后虽有所改动，恢复恩荫，但凭恩荫入仕者不得居要职高位，官途受限。
褚昉不欲弟弟行此途，南下平乱特意带上他，本想保他立下一二军功，以武入仕，但弟弟实在不宜修武，若执意叫他领武职，只会害人害己。褚昉按下此念，为弟弟求了一个破格参加明年殿试的机会。
寒门士子要经院试、乡试、会试才有殿试资格，褚暄不必按部就班，只要能过殿试，便可凭科举入仕，不受任何限制。
且褚家家学渊源深厚，褚暄自小耳濡目染，褚昉不求弟弟拿下进士三元，但对弟弟一举进士及第还是很有信心的。
褚暄在胞兄提出要他参加殿试时便知自己根本没得选，此刻闻听胞兄提起，硬着头皮说道：“想好了，我听三哥的，去参加殿试。”
但其实他心里有些发虚。
自大周立国，至今上已历三朝百年，世族子弟几乎都是恩荫入仕，先帝朝废恩荫，也只是断了一代世族子孙的路，且世族向来清高，虽无恩荫，也未就科举。他迄今不知考试为何物，如何与那些一路过关斩将、身经百战的寒门士子相争？
若名落孙山，岂不是丢褚家世代书香的脸？
但这些顾虑，他不敢与褚昉说。
褚昉自小聪慧，做任何事都能得心应手，是不会有他这种担忧的。
“三哥，我读书去了。”褚暄怕褚昉追问考校他的文章，急忙溜了。
其实他根本不想冒出来的，是王嫮见表姐和三哥姿态暧&#183;昧，说是有碍观瞻，有损家风，非要他过来打断二人，他怕妻子生气，不得已才出现在兄长面前，果就被他问起殿试一事。
褚暄觉得在大鸿胪寺当差挺好的，闲职，图的就是一清闲自在，否则如何能请下一个月的休沐陪着妻子安胎？
王嫮也在这时假意散步偶遇，笑盈盈同褚昉打招呼，故意当着郑孟华面说道：“三哥，我今日见嫂嫂气色很好，还折了枝红梅，是有什么喜事么？”
褚昉和郑孟华都听愣了，喜事？
褚昉道没有，辞了几人往璋和院去。
心中却想，母亲答应她的和离之请，她竟开心至此么？
和离，能叫她宽心？大约没了子嗣包袱，是会舒坦些。
褚昉脚步一转，去了兰颐院。
他进门时，陆鸢正托腮坐在琉璃窗前，神色像窗外的暖阳，平静里带着几分明快。
她没有歇晌，竟像是专门等他一样。
是了，凭哪个女子在这时候都要心慌的，毕竟他才是她的夫君，他的天。
但她心慌之余，或许有些如释重负吧？和离之后，她不必再为子嗣的事烦忧，也可以安心调养身子。
褚昉心有所忖，踱步走近桌案，陆鸢已笑意温婉迎过来，给他倒茶。
“这花茶有助消食，国公爷尝尝。”
不知是不是错觉，褚昉从这语气里听出了以前从未有过的情绪。
像是历经磨难终于取得真经后，与一切过往握手言和，竟有释怀地道别意味。
褚昉看向她，她一如既往的平和恭顺，辨不出任何异样，神色中些微的明快也几不可见，褚昉不禁疑心方才是他看错了。
陆鸢在褚昉对面坐下来，喝茶不语。
她侧脸对着他，乌密长睫恰到好处地翘起，偶尔如停驻蕊心的蝴蝶轻轻扑闪下翅膀，安静却又灵动，眼尾稍稍斜飞，自带奕奕神采，鼻梁小巧秀挺，唇若含丹。
精巧五官勾勒出的线条秀美却又带着些锐利的锋芒。
褚昉忽想起她母亲康氏乃昭武九姓之一的康国人，她身上本就有四分之一的异域血统。
昭武姓族女子地位颇高，几与男子平等，故其性情也更洒脱张扬，不似中原女子温良娴婉，但陆鸢性情却几无锋芒，应是陆敏之有意教习而成。
褚昉这般想着，不由忆起她那日骑射时的洒意英姿。
她祈福射下的另只猴子布偶哪里去了？衣柜里没有，妆匣里也没有，兰颐院能放东西的地方他几乎摸了一遍，愣是没找到，莫非她特意藏起来，打算在他生辰时才拿出来？
不过，他的生辰也不远了，过了上元节便是。
褚昉思绪偏离，目光亦有些飘茫，但陆鸢并没注意这些，只是等着褚昉开口与她明说和离的事。
郑氏既已明确提出让二人和离，褚昉向来孝顺，绝不会忤逆母亲。
可他良久不开口是何意思？
难以启齿么？因为之前承诺过不会在这时弃她不顾？
大可不必。
他既开不了口，那便由她来提也无不可，或许，他就是在等她先开口，而后再顺水推舟。
“国公爷，母亲可有跟你说什么？”陆鸢看向褚昉问。
神游太虚的褚昉这才看向他的妻，顿了一息，问道：“说什么？”
陆鸢轻怔了下，以婆母的性格不会不说这事的吧？
她只好说：“我身子不好，不能为国公爷诞育子嗣，国公爷便是休了我也无可厚非，但母亲顾念我的名声，允准我和离归家，我，感激不尽。”
话到此处，这件事已经明明白白。她没有提婆母让郑孟华做平妻的事，说到底，那是褚家的私事，郑氏感念她不与郑孟华争抢嫡妻之位，肯让她还算体面的离开，各取所需，再好不过。而褚昉这里，不须记她什么成人之美的恩情，只当她无子该休便好。
可她的话落在褚昉耳朵里，便有了另一层意味。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隔日更的，但……呜呜呜，坏宝们骗我存稿……
另，收藏好少，我想苟个好榜，所以，近期暂时会隔日更，宝子们多多体谅！！！拜谢！！！
褚狗：今天又是找猴儿的一天。

第19章 不可再三
◎否则，我不会再留你◎
陆鸢的话落在褚昉耳朵里，便有了另一层意味。
她神色中的明快，不全是因为和离之后不必再忧心子嗣，更因为她本以为会遭休弃，会成为一个让人笑话的下堂妇，到头来却是还算体面的和离，这意外之喜便让她心情舒畅，兴致冲冲地折了枝红梅？
褚昉心绪有些复杂，说不上来是何滋味。
她总是如此，褚家予她一点小恩小惠，她就千恩万谢，便是从休妻到和离这等让步她都要感激不尽。
客套地过分，甚至到了疏离的地步，好似她不是褚家人，不是褚家妇。
褚昉莫名烦躁。
“和离一事，母亲说且放放，你只管安心养病，莫再胡思乱想。”
他语气里难免带出些情绪来。
陆鸢只当他说的“放放”是指上元节后再议，便点头应了声，见他不耐，猜想他在为此事的拖延而烦心，也不再言语。
褚昉却突然道：“我同你说过，褚家不会在这时弃你不顾，你一次次自请休书，是何意思？”
陆鸢愣了，没想到他会这般质问。
但她只是低着头，沉默不语。
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斥责，褚昉要的并不是她的解释，而她也不想逢场作戏，说些言不由衷的话，左右任他说两句，这事也就过去了。
看她的反应，褚昉便知道问不出什么话，在他面前，她总是如此，像个没捏嘴儿的泥人一样，任人揉捏不算，吭都不吭一声。
不知为何，褚昉更气了。
“我在问你话！”
他目中厉光如骤然聚在一起的阴云，沉沉压在陆鸢头顶，好似随时都可酝酿出一道霹雳惊雷。
陆鸢没有看向他，仍旧垂着眼，却是不卑不亢说道：“国公爷不知我为何自请休书么？”
褚昉不语，只是盯着她看，他怎会不知？
终究还是为了子嗣，她大抵心中惶惶，实在受不住了。
可他说过不会弃她，她为何仍旧不能安心？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怎会轻易休弃，你以后，莫要妄自菲薄。”褚昉高高在上，又把这话带出些训诫意味。
陆鸢笑了下，明媒正娶的夫人，妄自菲薄？
偌大一个褚家，何人真正将她看作国公府的嫡夫人？是她妄自菲薄，还是褚家轻贱于她？
褚昉站在云端，阖府中人莫不敬他畏他如神，他又怎会明白在泥沼里挣扎的滋味？
所以在他眼里，她的小心翼翼、忍气吞声便是妄自菲薄，没有一点作为主子的风骨。
他从来不明白，在褚家的屋檐之下，她不得不低头的道理。
这屋檐于褚家人而言，于郑孟华而言，是庇护，于她而言，唯有闲言碎语、阳奉阴违和居高临下的压迫。
但这些，褚昉这位站在塔尖儿的主君，是永不可能知道、永不可能共情的。
陆鸢也从不希冀他会明白。
是以，她只能垂着眼，平静地说：“母亲有意要国公爷娶平妻，但平妻于礼不合，我既不能为褚家诞育子嗣，便不该尸位素餐，让母亲和国公爷为难。”
她神色淡漠，又低垂着头，落在褚昉眼里，便是委屈了。
原来她还是不愿接纳郑孟华做他的平妻，这事他早就知道，大约母亲单独找她说了此事，她耿耿于怀，一气之下才又说出自请休弃的话。
也只有在这件事上，她才会鲜活一些，有了血肉&#183;精&#183;灵，不再是个泥人。
他是她的夫君，她的天，凭哪个女子也不会将自己夫君拱手让人。
她其实可以明说的，无须装出毫不计较、温良恭顺的样子。
说到底，她所谓自请休弃，只是以退为进，表达她的抗议不满罢了，并非真的不愿做褚家妇。
想到这里，褚昉的心蓦然一定，心中的气也凭空消散。
他语气缓和了些，说道：“平妻之事，我与母亲自会商量，一切尚未成定局，你不要胡乱揣测，平添烦忧。”
陆鸢不解，抬眼看向他。
迎着她的目光，褚昉郑重道：“我不希望第三次听到你说自请休书的话，否则，我不会再留你。”
陆鸢一时怔住，意识到他想错了。
他以为她在以退为进，自请休书博取同情，才特意告诫她不要再用这种手段？
那和离一事……
“国公爷误会了，我是真心……”
“真心作何？陆氏，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不消我多说，我褚家若果真在此时休你，他会善罢甘休么？”
终究还是为了褚家的名声。
陆鸢轻轻叹了一息，“国公爷放心，是我自己无能，不能为你生儿育女，爹爹就是有心来闹，终究理亏，掀不起大风浪。”
褚昉冷哼一声，语气有些不耐烦：“什么是大风浪，下药，逼娶，算大么？”
陆鸢面色倏忽煞白，蓦地攥紧手，被父亲算计不得不娶她这件事，褚昉大概会记一辈子。
“小人长戚戚，陆氏，不要学你父亲。”不要自作聪明，妄图耍手段留住他。
说罢这句，褚昉不欲再留，转身往外走，还未跨出门，听陆鸢冷幽幽地递来一句话。
“国公爷，若我能说服爹爹心甘情愿不来闹事，你可会同意和离？”
褚昉没料想她会说出这句话，听来竟是去意决然，没有半分挽留余地。
褚昉了解陆敏之，他费尽心机将女儿送进褚家，又怎会轻易容她离开，而且大夫说过陆鸢的病只需宽心静养便可，并非不治之症，陆敏之怎会被这种借口打发？
陆鸢不会不明白其中道理，提出此议不过就是逞强，好向他证明她退位让贤、自请休书的真心与决心。
想借此堵他的嘴罢了。
褚昉轻慢地微哼了声，“陆氏，当初若非你父亲卑劣，这个位置不会是你的。”
言外之意，只要陆父不没皮没脸地过来纠缠，他不会留她这位妻子。
褚昉迈出兰颐院，心中不由想，陆氏一向恭顺，怎么在和离这桩事上如此……尖锐，甚至显露出刺人的锋芒来。
但仔细想想，亦是人之常情，人总要为自己在意的东西搏上一搏，有些东西能让，有些东西却是让不得。
就是不知，在陆氏心里，是这个国公夫人的位置更重要，还是他这个夫君更重要？
褚昉尚未走远，见自家侄儿褚六郎虎头虎脑地向这边跑来。
自上次陆鸢替褚六郎解围，这小人儿经常往兰颐院跑，见到褚昉在，也不多留，讨两块蜜饯就跑。
“三叔，你要去哪儿？”
临近除夕，褚六郎早早换上了喜庆的大红袍子，脖颈上挂着丁儿郎当响的长命银锁，跑起来生龙活虎，朝气蓬勃，到褚昉近前却是立即规规矩矩站定，眼珠子溜溜一转，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
褚昉轻笑了下，问他：“又捣蛋了？”
褚六郎连连摇头，追问：“三叔，你到底要去哪儿？”
“你管我去哪儿。”褚昉猜想侄儿定在打鬼主意，故意避而不答。
褚六郎悻悻一撇嘴，想了想，说：“三叔，你去陪果儿玩吧，她在前院里踢毽子呢。”
褚昉心想侄儿才五岁，都会调虎离山了，越发好奇他要作甚，遂假意答应，往前院走去。
褚六郎见他离开，兴冲冲跑进兰颐院，喊着：“婶娘，三叔不在，你教我打弹弓，我也要射鸟窝！”
折返的褚昉：“……打弹弓？”
陆鸢竟然教他侄儿打弹弓？
不多时，兰颐院内传来一阵稚子的朗笑，褚昉看见院内老树枯枝上搭着的鸟窝在砰砰响了几声后歪歪扭扭，摇摇欲坠，终于在最后一击下坠落下去。
而后便听到褚六郎兴奋地呼喊：“打掉了打掉了！婶娘真厉害！教我教我！”
所以，在他不在的时候，他们竟玩的如此开怀么？
褚昉神色有些沉。
他朝院内走去，抬脚要进门，脚才拎起来，却犹豫着，迟迟没有迈进门槛。
他刚刚斥责了陆氏，告诫她不要自作聪明，不消片刻却又折回，岂不是让她恃宠生骄？
罢了，让她静思己过，好好长长记性吧。
褚昉收脚，转身离开兰颐院门口，不过走了两步便又驻足不前。
听院里咯咯朗笑声，哪有静思己过的样子？有褚六郎那个捣蛋鬼在，陆氏如何能静思己过？
褚昉再次折返，欲进去把褚六郎撵走，却在拎脚跨门时再次顿住。
褚六郎若问起他缘何不去陪果儿玩耍，他该如何回答？
思前想后，褚昉最终回了自己的璋和院，直到夜中才过来歇息。
但陆鸢与他行过礼后仍旧坐在书案旁，像是在看账本。她自卸下管家之责，反而更忙碌了，不是看账本，就是奋笔疾书圈圈点点，偶尔揉揉眉心，竟似运筹帷幄的将军一般。
往常褚昉会说句“歇吧”，然今日他不想主动开口。
自陆氏养病以来，他对她诸多容忍，才惯得她对夫君生了怠慢之心。
兵法云，张弛有度，是该紧一紧了。
褚昉手执书卷坐去灯下，夫妻二人各看各的，互不相扰。
房内寂寂无声，能听见寒夜里的风和偶尔唧啾的鸟鸣。
夜色已深，褚昉举着书挡在面前，却用余光扫向陆鸢的位置，见她专心致志于笔下舆图，并无歇息之意。
他之前不小心瞥见过，是一幅丝道沿线市聚的图纸，从京都长安向西一直到碎叶城，皆有她大大小小不同符形的标记，不知是何用意，但大约仍是生意上的事。
褚昉不耐地收回目光，忽对书韵吩咐：“备水。”
陆鸢便是再愚笨也该知道他何意了。
但陆鸢只是抬头看他一眼，柔声说：“国公爷先休息吧，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待会儿我让青棠掩上帷帐，不会让灯烛影响到你。”
褚昉没有说话，再用余光去看陆鸢时，她已经又专注于手下事了。
默了片刻后，褚昉状似漫不经心随口问道：“今日在院外见六郎来找你，何事？”
陆鸢笔下未停，亦不曾抬头，温声回答：“无事，嘴馋了，嫂嫂不肯给他蜜饯吃，特意来我这里讨。”
褚昉又问：“他没捣蛋？”
陆鸢道没有，褚昉微微一顿，接着说：“院里的老槐树上，我记得有两个鸟窝，怎么不见了，莫不是六郎爬树摘走的？”
他看见陆鸢手下的笔终于停驻了下，但旋即又恢复如常。
陆鸢声音浅浅地说道：“没留意，大概，被风刮走了吧，六郎没有爬树。”
褚昉骤然气闷。她竟然骗他，不过带稚童打弹弓而已，何须瞒他？
作者有话说：
褚六郎：狗三叔，你快走，婶娘是我的！
哈哈，再求一波评论和收藏呀！

第20章 珍视之书
◎著写原书之人应是个男子◎
褚昉骤然气闷。她竟然骗他，不过带稚童打弹弓而已，何须瞒他？
恰在此时，书韵回说水备好了，褚昉便大步去了盥洗室，衣袂扫起一阵冷风。
褚昉很快便沐浴完毕，回到房中见陆鸢仍在书案前写写画画，不由蹙紧了眉，却什么也没说，率先坐去卧榻。
青棠依陆鸢吩咐落下了帷帐。内寝瞬间落入一片漆黑，只能通过微微晃动的帷帐接缝看到外室的光亮。
褚昉仰面躺在卧榻之上，眼睛却盯着帷帐处透过来的一线烛光，外面很安静，静到可以分辨炭火燃烧的声音。
已近子时中了，熟悉的脚步声还未传来。
褚昉盯着黑茫茫一片，心绪复杂起来。
陆鸢从不会如此不顾他的意愿，今夜却迟迟不肯入寝，是在同他耍气？
因为他说她父亲卑劣的那些话？因为他告诫她不要自作聪明、效仿其父？
这就是她静思己过之后的结果？让他独守空房，孤枕难眠？
褚昉默默无声冷笑了下，闭上眼睛睡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陆鸢以为褚昉早已入睡时，帷帐忽然被掀开。
青棠和书韵都未在房内伺候，他掀帷帐的动静又十分大，陆鸢忙迎过来问：“国公爷，怎么了？”
“无事。”褚昉冷道一声，也不叫丫鬟进来伺候，亲自秉烛掌灯，而后开始在内寝翻箱倒柜。
他这段日子在兰颐院住的久，很多衣裳都放在此处，方才沐浴完毕，他让书韵把脏衣裳收去洗了，只穿了一套寻常睡袍，但现在他想找一套净衣换上。
往常都是陆鸢伺候他更衣，他并不知道自己衣裳放在哪里，只能各个箱笼都翻找一遍。
“国公爷，你的衣裳不在那里。”
他披着睡袍翻箱倒柜，陆鸢哪能不明白他的意思，忙从另一扇衣柜里拿出一套绛锦冬袍，还未转身，便听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陆鸢回转身，见到地上的布袋子，微微一愣，正要去捡，褚昉已先她一步捡起来。
陆鸢轻抿了下唇，托着衣裳递给褚昉，柔声说：“国公爷，你的衣裳。”
褚昉没接，反而扫了陆鸢一眼，解开布袋，掏出里面的东西后，眼中的光明显暗了下，好似某种希冀陡然落空。
原来不是他以为的东西。
袋子里装的是残碎破裂的《笑林广记》，还有一卷新的抄写本。
原本被撕碎的部分夹在还算完整的书页之间，揉搓褶皱的书页也被重新铺展熨平，虽褶痕显著，也有撕裂的缝隙，但字迹尚可辨认，不妨碍誊写。
褚昉翻看了下，见已经折成两截的银质书签也夹在其中。
他以为这书早已被毁，却没料到她竟珍视至此，不止留着完全不堪拼凑的碎片，还费尽心力誊写了新本。
这书有何珍贵之处？
褚昉轻扫了陆鸢一眼，目光再次落在手中的书上。
褚昉不问，陆鸢也不主动交待书的来处，只是说：“这书合我眼缘，看着实在有趣，偶尔誊写几篇打发时间。”
褚昉审视着陆鸢，片刻后，也饶有兴致地翻着书，说：“既如此有趣，借我看几日。”
陆鸢应好，又道：“国公爷看我的誊写本吧，这旧本实在不堪入眼了。”
褚昉将新旧两本一道收回袋子，“无妨，对照着看，或许还可帮你纠出一二错处。”
陆鸢抿抿唇，知他心中大约已生了疑虑，没再多说，只微微点头。
“国公爷快更衣吧。”陆鸢近身欲替褚昉宽下睡袍，却被他抬手阻止。
“怎么了？”陆鸢不解地问，他火急火燎翻箱倒柜，不就是要更衣离开吗？
褚昉微不可查动了动唇角，眉心亦是微微旋紧了些，却终是欲言又止，把话咽了回去。
他冷着一张脸，在陆鸢的伺候下换好衣裳，穿得齐齐整整，踏着万籁俱寂的萧萧夜色，孤身回了璋和院。
其实他不是非要回来的，但一脚已迈出去，他的妻不止未作半点挽留，还殷勤更衣推他出去，他如何能再留？
褚昉依旧睡不着，百无聊赖地翻开已经残破不堪地旧本《笑林广记》，耐着性子读了一页，渐渐提起兴致来，不觉又翻了一页。
仔细读来，竟颇有许多童真童趣，并不似外头卖的市井俗物，且书文博通古今，涵括四方，足见书中这个妙语连珠、被唤作康凌子的小姑娘不止读了万卷书，还行了万里路，周游过不少地方，连远在西海之西的拂林国都去过。
再看书法字迹，行云流水，鸾飘凤泊，与陆鸢字迹竟有九分肖像，唯一分不像之处，便是原书字迹于飘逸中带着一股遒劲方正，兼具山之巍峨、水之灵秀，越看越赏心悦目。
褚昉猜想，著写原书之人应该是个男子。
与陆鸢字迹肖像，必与她十分亲近，莫非是她兄长陆徹所著？书中的康凌子大概是她嫂嫂？
但她嫂嫂是中原女子，怎会有康凌子这样一个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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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颐院内，陆鸢仍在挑灯夜战。
若要父亲心甘情愿同意她离开褚家，不再动辄以死相逼，唯有让他明白，只有他自己的亲生女儿才是靠得住的，褚昉绝不会帮他重回高位。
而今西域小国纷争不断，商路阻滞，许多贾人都被困在碎叶城，其中既有兴胡【1】商队，也有许多中原商人。陆鸢之前就已关注此事，若能赶在消息上达天听前想出完善可行的应对之策，或许能助父亲重振旗鼓。
而她的条件就是，让父亲不要再插手她与褚昉之间的事。
陆鸢全神贯注，并没察觉青棠近前。
“夫人，姑爷是不是又生气了？”
而今已是子时末，青棠端来夜宵，压低了声音问。
陆鸢没有答话，甚至都没有入耳，直到最后一笔落定，才放松了神色，心绪轻畅地吹干墨汁，抬头看向青棠：“别乱想，他无忧无愁，无病无灾，哪来那么多气，大约有急事才走的。”
青棠抿抿唇，“这大半夜的，能有什么急事，姑爷肯定又生气了。”
陆鸢吃着夜宵，并不说话，她现在无暇顾及褚昉的情绪，岔开话题问：“我之前说，让你留着药渣，你留了吗？”
陆鸢虽然不怎么喝药，但碰上褚昉赖着不走的时候也要喝上几顿，遂留了个心眼，让青棠留下药渣备查。
青棠点头，“留着呢，但是留的不多，好几次我才倒了药给您送来，回去就见药罐空了，厨房的婆子说替我倒掉了，也不知他们何时这般好心了！”
陆鸢愣了下，问：“为何早不跟我说？”
“这不是什么大事，婢子说过他们几回了。”青棠知道陆鸢艰难，不想再同她抱怨这种小事。
陆鸢忖了片刻，问道：“他们现在还总是帮你倒药渣么？”
青棠重重点头：“我跟他们说不要倒，我要用来养花，可他们就是不听，照旧很快就帮我倒了，若不是有几次我手快，恐怕一点也留不住。”
陆鸢目光微沉，默了会儿，说道：“把药渣包好，年初二我带回娘家。”
照青棠所言，这药大概果真有问题，看来王嫮不是危言耸听，莫非她早就知道些什么？
王嫮对郑孟华一直颇有微词，攒着劲儿与她明争暗斗，想来早就察觉端倪，但又碍于婆母，不想与她正面为敌，这才明里暗里提醒陆鸢，虽存的是借刀杀人的心思，但也并非坏事。
此念一出，陆鸢对王嫮生了几分亲近之心，除夕当夜守岁之时便没再将她拒之千里。
王嫮怀有身孕，不必跟着大家一起守岁，吃过年夜饭，与妯娌诸妇寒暄片刻，对郑氏辞道：“母亲，儿媳有些乏，就先退下了。”
郑氏随口应了句，摆手叫她回，王嫮又说：“儿媳一个人闷得慌，想嫂嫂陪我说会儿话，还望母亲允准。”
郑氏爽快应允，褚昉兄弟却同时向他们递去目光，不禁奇怪，两人何时到了闺房叙话的地步？
褚暄不放心地看着妻子，用眼神询问她何意。
王嫮当作没看见，热络地拉着陆鸢回了丹华院。
褚暄只能干瞪眼，褚家的规矩，男丁必须守岁，非病不得缺席。
进了丹华院，王嫮叫青棠和两个贴身丫鬟都守在门外，与陆鸢说了一件事。
正是关于陆鸢调养身子的药。
“嫂嫂，我跟你说，那药可不能再喝了，前一段翠萝给我煎药，撞见主管厨房的孙嬷嬷趁青棠不在往你的药罐里加东西，事后还鬼鬼祟祟把药渣埋在花坛里，你想啊，她若心中无鬼，怎会做这事？所以啊，你这病久不见起色，说不定就是她搞的鬼，她无缘无故害你做甚，定是小郑氏指使！”
王嫮倒豆子一般接着说：“孙嬷嬷是府里老人了，向来和小郑氏走得近，她们狼狈为奸害你呢，说不定，那药不仅不治病，还有毒呢！”
陆鸢面露惊愕之色，似被吓傻了，良久才抓着王嫮手臂：“你，说真的？”
王嫮抚着肚子指天发誓。
陆鸢忙道：“我信你。”
叹口气，无奈地摇摇头：“算了吧，知道又如何呢，咱们动不得她。”
王嫮怒其不争：“嫂嫂，难道就任由她害你吗？”
陆鸢道：“无凭无据，母亲和国公爷怎会信我的话？”
王嫮沉默了，她知陆鸢说得不错。
陆鸢却在这时笑笑，说：“弟妹，将来若有一日，我果真被人陷害，你可愿站出来为我说句公道话？”
王嫮一愣，意外地看着陆鸢，她从未请她帮过忙，这次怎会开口？
陆鸢又道：“罢了，弟妹也不容易，还是别得罪表姑娘吧。”
“我自然会为你说话！”王嫮听她说到郑孟华，倒像她多怕那人似的，一时气不过，朗声说罢，怕陆鸢不信，再次赌咒发誓。
等她说完，陆鸢才按下她发誓的手，劝慰说：“我信你，别动不动就发誓，你怀着孩子呢，万一应在……总之，我信你的话。”
王嫮后知后觉，这才抚着肚子有一刻后悔，万一到时她明哲保身反悔了，誓言应在孩儿身上可怎么办？
想了想，下定决心对付郑孟华，绝不反悔，遂问陆鸢：“嫂嫂打算何时向三哥告发她？”
陆鸢摇头：“尚无打算，至少得等有了真凭实据吧。”
王嫮亦郑重其事颔首：“我帮你。”
陆鸢欣然一笑，“多谢弟妹。”心中已有思量。
作者有话说：
【1】兴胡，此处专指粟特胡。
女鹅（奋笔疾书）：为了和离，冲鸭！
褚狗：老婆不会离开我，躺平。
看文愉快～

第21章 挺身相护
◎不是褚昉，是他◎
正旦之日，爆竹声声，家家户户贴着崭新的桃符，棕红色的桃木牌上刻着方正有力的篆书神荼郁垒，百邪不侵，万象更新。
孩童们穿着花花绿绿的新袄满大街撒欢儿，男人们亦是鲜衣悦色，一大早走街串巷互贺新岁。
褚昉参加完正旦朝会，直接回了兰颐院。陆鸢服侍他褪下朝服，换上了一套绛绯色锦袍，趁得人端方稳重，丰仪赫赫。
而陆鸢亦着新衣。
她外罩云袖连裳青衣，内趁烟青色小袒领罗裙，臂弯松松绕着一条云纹绣披帛，坠如飞瀑。简单的高髻上簪着两支南红玛瑙攒制而成的珠花，肌如初雪新桃，目似秋水盈波，明艳俏丽，不可方物。
这身装扮比平日鲜亮夺目，终于将她本就卓绝的容色显露出六七分来。
褚昉垂眼看着她，唇角轻轻牵动了下。
新年元日，不宜分房，且看在她如此精心装扮的份儿上，就不计较她前两日怠慢夫君的事了，今夜在此留歇吧。
他才想罢，听陆鸢说道：“好了，国公爷去给母亲拜年吧，我和弟妹早先已去过了。”
褚昉轻嗯了声，听她提起王嫮，陡然想到她二人昨夜单独叙话，郑重道：“弟妹有孕在身，不能动怒，你身为嫂嫂，凡事多忍让，莫惹她生气。”
新岁之首，他说的第一句话，仍是告诫她规矩本分，与人为善。
陆鸢莞尔，恭顺应是。
褚昉去到松鹤院给母亲拜年，碰上郑孟华带着一双儿女也在。
等他磕过头，郑氏便问：“你今日可还有其他安排，若无他事，带着果儿他们去庙会看看，叫他们开心开心。”
褚昉道无，答应下来。
果儿闻言，欢喜地手舞足蹈，扯着褚昉的手便要往外走。郑氏柔声哄劝着郑孟华带一双儿女先出去，独留褚昉在后。
郑氏叹声道：“每逢佳节倍思亲，我方才见华儿不开心，你今日多陪陪她，莫叫她一个人待着胡思乱想。”
褚昉应好，辞别母亲出了松鹤院。
郑孟华母子并没走远，就在院门处等着他，果儿一见褚昉，就高兴地扑了过去，被褚昉高高举抱起来。
“舅舅，咱们快去吧。”果儿在褚昉怀中并不安分，使劲儿朝大门方向抻着身子，已是急不可待。
褚昉连连说着好，抱着果儿向府门去，却听郑孟华温声说道：“表哥带着他们去玩吧，我陪姑母说会儿话。”
说罢，她推着儿子走向褚昉：“牵着舅舅衣角，莫走丢了。”
李五郎不肯，拽着郑孟华手央求：“阿娘，咱们一起。”
果儿也冲郑孟华伸手，哼出几声奶糯的哭音：“阿娘，不许走，你也要来！”
褚昉亦道：“母亲待会儿便要去佛堂抄经礼佛，无须在旁伺候，你便一起来吧。”
郑孟华低头不语，似是心有所忖，半晌才犹豫着说：“咱们如此出门，恐又要惹嫂嫂误会表哥，大过年的，还是不要因我让表哥夫妻不睦。”
褚昉微皱了眉，“你听谁说的闲话？”
郑孟华不语，果儿却接话道：“舅舅，那个坏人为什么不让你睡在房里？你以后不要理她了！”
原来说的是他前日半夜突然离开兰颐院的事，看来府中都知那夜他们闹了别扭。
郑孟华立即训斥女儿：“不许胡说！”
果儿一嘟嘴，眼中噙了泪便要哭，褚昉忙哄劝片刻，逗得她破涕为笑。
褚昉对郑孟华道：“不是你的缘故，莫要多想，她若是找你麻烦，你自可来告诉我。”
郑孟华连连摇头：“嫂嫂一向温婉，不曾找过我麻烦，是我自己怕……”
“无须担忧，你我行端坐正，何惧他人说什么，走吧，庙会上的马戏最好看，别错过了。”
褚昉抱着果儿，叫人备了马车，朝城东行去。
与此同时，陆鸢在褚六郎的央缠下，与褚家大房、三房的妯娌们相伴，带着几个侄儿也去了庙会。
有陆鸢在，褚六郎连母亲都不要了，一路牵着陆鸢手不放，叽叽喳喳与她说话。
街上行人很多，又都是往庙会去，越是临近庙会便越拥挤，渐有摩肩接踵之势。褚昉虽先一步出发，奈何马车行的慢，很快就被陆鸢所乘马车赶上，在离庙会仅剩一条街的时候，褚家的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都被堵在了街口。
众人不得已，只能下马车徒步前行。
褚家诸妇一下马车就看到在他们前方也正步下马车的褚昉一行人。
褚昉先把两个娃娃抱下来，而后又极其自然地任由郑孟华扶着手臂跃下马车。
裴氏最先瞧见这一幕，怕陆鸢难过，及时冲其余几人递个眼色，示意他们不要上前打招呼，又对几个孩童做出噤声的手势，而后以身做挡，挡住了陆鸢视线。
陆鸢方才下马车时便已瞧见褚昉抱果儿下车，并没在意，此刻见妯娌们有意挡去这一幕，便配合着只当什么也没看见，牵着褚六郎，随诸妇淹没在涌动的人潮中。
庙会十分喜庆热闹，有诸如捶丸、樽上倒立、叠罗汉等百戏，还有骑驼鼓乐作舞者。健壮的骆驼背上横置一鞍，驮着两汉两胡共计四人，其中三人围坐鞍周，或弹琵琶，或吹筚篥（bili），或击手鼓，另一人立于中间，和着鼓乐踢踏作舞，轻盈明快，引得阵阵拊掌喝彩。还有投环、射击诸多消遣游戏。
褚六郎撇开母亲不管，牵着陆鸢东游西逛，什么热闹都要去凑凑，不一会儿就脱离了大队伍。
裴氏瞧着小儿子走远，想去追，但大儿子还在这边看热闹，心想有陆鸢看顾应该无事，便也未追。
褚六郎离了母亲，更像匹脱缰的小野马，立即拉着陆鸢去玩射击游戏。
他拉低陆鸢道：“婶娘，你带钱了吗，我想耍飞镖，在家的时候阿娘从来不让我耍，今天过年呢，你就可怜可怜我吧？”
说完便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可怜兮兮望着陆鸢。
原来他是故意跑远的。
陆鸢忍俊不禁，痛快买了十只飞镖让他玩耍。
供投掷飞镖的木架仿照神话中的扶桑树而建，足有两丈高，上下九层，枝桠交错，上面挂着各式各样的小物件，都是孩童喜欢的各类玩具，越至高处，物件越为精巧。
褚六郎看中了挂在第八层的一把银雕短刀，连扔了几只飞镖都没射中，却听旁侧传来熟悉的欢呼声。
扭头去看，褚昉抱着果儿也在掷玩飞镖，褚昉抓着果儿的手，百发百中，逗得她咯咯朗笑。
旁侧的李五郎羡慕地看着褚昉，小声说：“舅舅，我也想玩。”
果儿凶道：“我还没玩够呢，你再等会儿！”
李五郎怏怏低下头，郑孟华先是柔声哄慰儿子，又去劝女儿。
果儿不乐意，撅着嘴儿立即眼泪巴巴，软软糯糯地央求褚昉：“舅舅，我还想玩……”
褚昉爱怜地替她擦去泪水，对郑孟华道：“等果儿掷完剩余飞镖吧，也很快。”
玩游戏的人很多，褚昉一行站在相距较远的另一侧，且玩的兴起，并没注意陆鸢和褚六郎也在此处。
见褚六郎瞪着眼睛看百发百中的褚昉，陆鸢心软，低下身子问他是否需要帮忙，褚六郎摇头，坚持自己投掷。
陆鸢既佩服又心疼，只能在银钱上予取予求，一口气买下数十只飞镖，让他尽情投掷。
大约被果儿兴奋地欢呼声吸引，越来越多的人涌过来，不消片刻已将木架围得水泄不通，不知是谁碰到了固定木架的底座，忽听咣当一声脆响，不及众人反应，木架已以迅雷之势倒压过来，悬于其上的物件叮叮当当砸落，伴随而下的还有扎在其上并不牢靠的飞镖。
人群拥挤，摩肩接踵，根本跑不及，陆鸢怕伤到褚六郎，立即半弓着身子将人完全护在怀中，一手搂着他，一手屈肘高抬，扛着砸过来的木架，任凭大大小小、轻轻重重的物件砸在她的背上、头上，甚至自脸颊掠过。
褚六郎受了惊吓，立即高声喊道：“三叔，快救我们！”
不过一瞬，陆鸢陡然觉得头顶一沉，似是被什么东西笼罩起来，手臂上扛着的木架亦是猛地一轻，似被人分担去了重量。
被砸的痛感也在瞬间被阻断，一只宽大褒袖骤然自她头顶垂落，将所有可能的伤害都隔绝开去。
不是褚昉，是他。
他衣上浸着淡淡的药香，是她最熟悉不过的味道。
陆鸢抬头，对上一双沉静如水、此刻却泛着粼粼明光的眼眸。
他玉色面容上缓缓牵起笑容，带着不可言说的复杂情绪。
陆鸢躬身护着褚六郎，他躬身护着陆鸢，却并没贴近她身，只是将手臂高高遮在她脑顶。
褚六郎也在这时抬头看向帮他们的男人，怔了怔，问道：“你是谁？我三叔怎么没来？”
褚昉在木架倒下来时，第一时间将郑孟华母子三人护在身下，听到褚六郎的喊声才知他们也在此处，循声望去，见一个穿着烟白袍的俊朗公子已把人护下。
宽大的袖子遮住了陆鸢，褚昉看不见妻子是何神色，只是看到白袍男子垂眼往下看，温文儒雅地笑了下。
褚昉不由锁紧了眉，只觉浑身是力，全身血液如激荡的潮水拍打着每一处经脉，几成排山倒海之势。
他凭一己之力推开倒来的木架，在哗啦叮当的声响中，提步朝男子走去。

第22章 何故生厌
◎褚昉心头涌上强烈的不祥之兆◎
褚昉沉目盯着方才护下自己妻子的男人，一步一步走近。
危险甫一消除之时，陆鸢和周玘已经守礼地拉开距离，两人各自向后退去一步。
陆鸢微微一福身子，语气如常，温和地说：“多谢。”
周玘微颔回礼，音色清澈如风拂水，“举手之劳，何须言谢。”
两人说罢这句，褚昉已近前来，在周玘正前方两步处站定。
陆鸢距周玘两步远，距褚昉亦是两步远，三人站位阴差阳错构成了一个稳定的等边三角形。
褚昉打量过陆鸢和褚六郎，确定二人无恙，目光落定在陆鸢脸上，试图以眼神告诉她：站到夫君身后去。
但陆鸢垂着眼，神色平静，并不回应他的目光。无奈之下，褚昉只好开口问褚六郎：“你可受伤了？”
褚六郎连连摇头，指指周玘说：“多亏这位叔叔帮忙，要不然婶娘就受伤了！”
褚昉本就阴沉的面色更如乌云压顶，递出一记冷肃的目光在褚六郎脸上扫过，“谁叫你乱跑的，怎么不叫家奴跟着！”
褚六郎无辜地眨眨眼，抬头看看陆鸢，方要辩解，被自家三叔长臂一伸揉在脑顶。
“过去！”
褚昉大手罩在褚六郎脑顶，强势把人拽向自己身后。
褚六郎身不由己，却牢牢抓着陆鸢衣袖，如此扯动之下，陆鸢便也跟着到了褚昉身后。
褚昉这才看回周玘，拱手道谢：“不知阁下如何称呼？改日登门拜谢。”
周玘回礼，不卑不亢的温文尔雅中似浸着一层无缘无故的冷漠，道：“不必。”
言毕，他没有多留，亦未再多看褚昉一眼，转身离去，很快便淹没在人群中。
不知为何，褚昉心头忽涌上一股强烈的不祥之兆。
他能察觉，方才那位公子对他实在不够友善。
萍水相逢而已，何故生厌？
且他为何出手救陆鸢，单单是仗义相助么？
褚昉望着周玘离开的方向，竟不可抑制地思绪复杂起来，直到果儿扑过来要他抱，他才回神。
褚六郎不爱跟李家兄妹玩耍，也不想与褚昉同行，嫌他管得宽，拉着陆鸢仍要往别处去。
“六郎，不要乱跑。”褚昉掐灭了褚六郎想要单独行动的火苗。
褚六郎怏怏不乐，默默揪着鼻子对褚昉哼了声，牵着陆鸢手落在褚昉身后。
褚昉抱着果儿在前，陆鸢牵着褚六郎、郑孟华牵着李五郎随行在后，心中各有思量。
但陆鸢面色如常，好似早就从方才的事情中收回思绪，在褚六郎与她说话时也会给予回应，不像褚昉和郑孟华，总是答非所问，陪稚子玩耍的兴致也渐渐索然。
郑孟华与陆鸢并肩而行，突然问她：“嫂嫂，方才那位公子你可认识？”
褚昉没有留意的细节，郑孟华注意到了，陆鸢同那位公子道谢时只说了“多谢”，没有敬称，若二人初次见面，陆鸢该道句“多谢公子”才对。
而且，凭女人的直觉，那位公子看陆鸢的眼神，也说明二人关系匪浅。
再者，那公子瞧上去像个冷性之人，怎会无故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露出那般情绪复杂的笑容？
种种迹象都指向一件事情，他们二人早就相识。
走在前头的褚昉听郑孟华如此发问，脚步不自觉轻了下来，两耳亦自觉屏蔽掉糟杂的欢闹声，只屏息凝神等着陆鸢的回答。
陆鸢神色无分毫异样，从容点头，说：“认识。”
褚昉驻足，郑孟华和陆鸢也随即顿住脚步，只有褚六郎走得急，没料到褚昉突然停下，一头撞在了他腿上。
“三叔，你怎么不走了？”褚六郎大声问。
褚昉继续前行，心思却还留在身后，等着陆鸢细说。
但陆鸢并没细说的意思。
郑孟华只好再问：“不知那位公子是何人？嫂嫂如何识得？”
陆鸢坦然说道：“周家三公子，我们曾是邻居。”
她如此磊落坦荡，郑孟华一时不知再问什么，沉默片刻后，忽然哀声自责道：“都是我不好，耽误了表哥时间，不然嫂嫂遇险，又何须旧友挺身而出？也幸好他来得及时，还能在这般人潮中认出嫂嫂，否则嫂嫂受伤，我的罪过就更大了。”
这话状似自责懊恼，却诱人深思。
言下之意若非周玘时刻关注陆鸢行踪，怎会如此及时且精准地在危险来临时护下陆鸢？
陆鸢自然识破郑孟华挑拨离间的心思，却故意曲解其意，驻足看向郑孟华，肃色满面，问：“莫非表姑娘觉得，我与周三公子相约同游庙会？”
她语气不善，连两个稚子都察觉不对，仰头望着二人，默默放轻了呼吸。
而此时前面的褚昉也停了下来，却并没立即转头，只是听着身后动静。
郑孟华故作慌乱地辩解：“嫂嫂，我绝无这个意思！”
说着竟面露委屈，低低抽泣着：“是我多话了，嫂嫂莫怪。”
“坏人！你又欺负我阿娘！”果儿被褚昉托抱在怀里，扭头气冲冲看着陆鸢，紧紧攥着手中玩具，咬牙切齿地说。
陆鸢没理会果儿，只是看着郑孟华说：“那表姑娘方才的话是何意思，还是当着国公爷的面说清楚吧。”
郑孟华连连摇头，捏帕子拭泪，喃喃说：“是我多话，我只是随口一问，并无他意。”
“坏人！不许欺负我阿娘！”果儿扬手抛出玩具朝陆鸢砸去。
陆鸢偏头一闪，玩具自她眼角掠过，砸在了后面人群里，幸而女娃年纪小，力道轻，人群并没什么反应。
郑孟华立即训诫果儿：“不许砸舅母！”
果儿方才已经噙了泪，被母亲这么一训斥，顿时哇哇大哭起来，哭号着：“舅舅，坏人又欺负我，欺负我阿娘！”
李五郎见母亲和妹妹都哭，也憋红了眼，猛地扑过去推了陆鸢一把：“不许欺负我阿娘！”
褚六郎不乐意了，一把将李五郎推到在地：“谁欺负你阿娘了！你阿娘自己哭的！不许打我婶娘！”
褚六郎身强力壮，也未手软，直推得李五郎在地上滚了一圈，李五郎憋红了脸，站起来待要再战，被郑孟华阻下，陆鸢亦将褚六郎挡在身后，柔声劝了几句。
褚昉劝哄不住果儿，只得将其交给郑孟华抱着，冷冰冰地扫过陆鸢，却什么话也没说。
如此一闹，陆鸢与周三公子的事暂且被抛诸脑后，几人也都无甚兴致闲逛，好在后来碰上裴氏一行，陆鸢和褚六郎趁机辞了褚昉，才又得逍遥片刻。
&#183;&#183;&#183;
夜中，兰颐院内。
逛了大半日的庙会，陆鸢实是有些乏了，早早洗过脚，吩咐青棠收拾好明天回娘家要带的东西，便打算歇下。
“夫人，姑爷来了。”
从青棠小心翼翼的神色中，陆鸢便知来者不善。
她把郑孟华母女惹哭的账还没算呢。
果然，褚昉冷着脸进来了，坐在桌案旁一句话不说，就这般冷幽幽地盯着陆鸢。
陆鸢亦不说话，垂首恭立。
夫妻二人竟似两军对峙，敌不动，我亦不动，生生在静&#183;默中拉锯出势均力敌的意味来。
最后，依旧是褚昉先开口，“陆氏，孟华寄人篱下，本就敏感多愁，你何必咄咄逼人，惹她新岁伊始就伤心一场？你作为主母的气量何在？”
听到“主母”二字，陆鸢只觉好笑：她和郑孟华，到底谁才是实打实的主母？
她微微叹了一息，并没像往常一样恭顺认错，而是说道：“阖府上下都视表姑娘为褚家人，谁能想到，表姑娘会以寄人篱下自居呢。当时国公爷也在场，若觉我话语不妥，便请责罚。”
她语气一如既往地柔和，没有半点锋芒，褚昉却总觉得有根无形之刺倏地穿透胸口，将一口气封闷在心，上不来下不去。
阖府上下都视表姑娘为褚家人？表姑娘，褚家人，她还是在计较平妻一事。
请罚？她又在以退为进。
她把他之前的告诫都当耳旁风么？
说过多少次不要耍手段，不要自作聪明，她充耳不闻，依旧我行我素。
褚昉捏捏眉心，神色有些厌烦。
“陆氏，你当真觉得我不敢罚你么？”
陆鸢柔声道：“不曾有此念。”
褚昉猝不及防噎了下。
他从没有罚过她，因她向来恭顺，凡事只要他说“错了”，她定会温顺地认错，且再也不会犯相同的错误。
是以，他还真不知道，她到底怕不怕他的责罚？
难道她如此乖顺，真就是被褚家的规矩吓唬的？
褚昉想起她初嫁时替丫鬟求情的事，大约就是那事给了她阴影？
但彼时她刚嫁进来，她父亲又是那副卑劣品性，母亲有意在她面前立威，处理事情难免激进了些，竟让她刻骨铭心么？
想到她为褚家妇这几年，虽受母亲冷待，依旧能不怒不怨，虽无大功，亦无大过，近日不过因平妻一事心绪不畅，这才对他耍小性儿，也不是不能容忍。
且今日新年，万象更新，不宜生气。
褚昉神色倏然缓和，戛然止了话题，说句“歇吧”，便站起身来。
宽衣入帐，陆鸢沾床就睡，察觉有只温热的大手在腰际梭巡。
“国公爷，我今日实在累了，明日还要早起回娘家。”
陆鸢音色疲软，听来竟有些撒娇央求意味，褚昉不自觉扬了下唇角，在她腰上不轻不重掐了下，倒也没再勉强。
明日大年初二，陆鸢要回娘家拜年，往年她都会郑重说与他，实则在询问他是否同去。
褚昉从未松口答应，但今年，陆父已然一败涂地，掀不起风浪，便是去一趟，也无不可。
“明日要回陆家？”褚昉明知故问。
“嗯。”陆鸢声音混沌，蹦出这个字便没了下文。
褚昉默了半晌，没有等到陆鸢主动相邀，她甚至没有象征性地问他是否同去。
褚昉唇瓣抿成一线，掐掐枕边人的腰，好让她清醒一些。
陆鸢确实醒了几分神思，问：“国公爷，还有事么？”
似怕她再次睡去，褚昉立即问：“你一个人么？”
“还有青棠。”陆鸢翻个身，裹紧被衾。
褚昉：……
不知是不是天寒夜冷的缘故，褚昉只觉一股气凝结在心口，呼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褚狗（拎脚，欲走下神坛，看着老婆）：你倒是递个台阶啊！
众看官（七手八脚拆台状）：想要老婆吗，跳下来啊！！！
看到宝子们的评论了，好开心！！！原来我不是在单机～祝大家看文愉快～

第35章 她很复杂
◎你倒说说，如何复杂◎
年初二，晨起，陆鸢对镜梳妆，本该在院中演武的褚昉不知为何也待在房中不走，端坐在桌案旁，似是全神贯注于手中书卷，却半晌没有翻页。
陆鸢妆罢，查验过要带的东西，对褚昉辞道：“国公爷，我去了，今日傍晚定如期回来。”
褚昉按下书，嘴唇微动，却欲言又止，终是只抿抿唇，闷哼出一个“嗯”字。
陆鸢并没深究褚昉神情中微妙的别扭之色，带着青棠往外走，将出房门，听身后人问：“年礼带齐了么？”
陆鸢转身答：“带齐了。”
心中却生疑虑，褚昉从不过问家宅琐事，缘何过问起她回陆家的年礼来？
褚昉略一沉吟，见陆鸢要跨出门去，又问：“给元郎、二郎的压岁红封带了么？”
“带上了。”陆鸢只好再次回身答话，这次却没立即转身离开，而是看着褚昉问：“国公爷还有其他交待么？”
其他交待？褚昉沉着脸，他已说到如此明白的地步，凭她蕙质兰心，竟领悟不出他真正的意图么？
只差一个台阶了，他铺垫了这么久，该她递上最后一级台阶了。
褚昉抿唇不语，听陆鸢道：“若无吩咐，那我就去了。”
言毕，她已跨出房门，并不知孤身留在房内的褚昉腾地站起身来，眉心拧成了疙瘩。
陆鸢甫一进家门，就见两个侄儿穿着大红袍子，像两团暖融融的飞火朝她扑来。
不及进屋，两个小郎子在院子里便给陆鸢磕头拜年，吉祥话说了一筐，笑呵呵拿着压岁红封跑走了。
陆敏之见褚昉没来，心中不痛快，对陆鸢说道：“你就不能说几句软话，央照卿同来吗？”
陆鸢还未答话，陆鹭替姐姐不平：“说软话有用么？你当初做的事自己不清楚吗，若不是姐姐这两年在褚家鞠躬尽瘁，你以为安国公会轻易放过你！”
“你！没大没小！”陆敏之一甩袖子，怒容斥责女儿道。
“老东西！不理你！”陆鹭冲父亲哼了声，拉着姐姐向闺房去，“咱们去换衣裳，一会儿去祆祠祭祀阿娘。”
陆母是康居国人，信奉祆神，陆鸢姊妹逢年过节或者母亲忌日都会去祆祠为母亲祷祝。
陆鸢劝妹妹先行回房，邀父亲至厅堂议事。
她先将丝道商贾被困碎叶城前因后果及当前朝局说与父亲，而后将自己想好的对策、规划好营救路线的舆图交给他，又说：“安西节度使派出的信使已在路上，大约五日后便会进京，如今尚在新年，圣上就算紧急召集群臣，商议对策也得大半月时间，且今上新登帝位，意在安内，志不在拓边，定不愿倾注太多精力在其上，爹爹若及时献上此计，定能得圣上青眼，重回庙堂也不是不可能。”
陆敏之看过女儿手书的策论和舆图，便知此计可行。她提议向商贾募资就地雇佣西域胡兵，省时省力，还标出了几条新辟商道，多线并进，出其不意，不止能顺利实施营救计划，若指挥得当，一举击退东进胡人，使安西四镇免受战火牵连也不在话下。
唯有一桩，向商贾募资怕有些难度，但陆敏之清楚，这对女儿来说反而是最简单的事，只看她愿不愿意费这个心思。
“募资一事，你如何解决？”陆敏之问。
陆鸢道：“我已命人调查过被困商贾的身家，令其家眷量力出资，余下部分，由康氏商队先行垫付，待此事过后，再由商户偿还。”
外祖将大周境内的康氏商队交由陆鸢打理，她可以做这个主。
“你不怕这钱有去无回，打了水漂么？”陆敏之问。
陆鸢淡然一笑，“做生意嘛，哪有稳赚不赔的，再说失之东隅，收之桑榆，钱收不回来，爹爹的官禄能回来，也值了。”
陆敏之忖了片刻，又问：“你为何突然在乎我的仕途了？你不是最恨我利用你们谋官途吗？”
陆鸢冷笑了下，“爹爹，我以为你不知我们厌恶你这般做呢？”
陆敏之不防被女儿刺了下，面色一沉，不说话了。
陆鸢这才说：“你荣光了，我在褚家的日子也好过些。”
陆敏之忽地叹口气，温声道：“照卿他还是责难你么？”
“爹爹会在乎么？”陆鸢音色冰冷，目光亦如霜雪。
陆敏之被戳中心窝痛处，怒道：“你毕竟是我女儿，我如何能不在乎你死活！”
陆鸢冷冷一笑，叹了一息，似有些无奈妥协，又似释然无谓，“虎毒不食子，我就当爹爹说的是真话，只盼爹爹下次别再以死相逼。”
陆敏之怔住，看着陆鸢默了好一会儿，摇摇头说：“你不懂，我怎会害你。”
陆鸢没再多说，她知道父亲自诩慧眼识人，认定褚昉是个君子，是个良婿，定要牢牢握在手里。
她出了厅堂，望向蔚蓝的天空。
今日天气好，晴空万里，白云摇曳，让人瞧着便心神清明。
陆敏之站在女儿身旁，也望了望天，忽然说：“阿鸢，你很像你阿娘。”
都是聪慧通透如冰雪的女子。
陆鸢似笑非笑，叹声：“是啊，都所嫁非人。”
陆鸢步下厅前石阶，留父亲站在那里气急败坏：“你怎么说话呢，真是把你们姊妹俩宠坏了，无法无天，无法无天！”
陆鸢脚步未停，让父亲真正急眼的还在后头呢，等他献计之后就会明白，他早已入局。
陆鸢回了闺房，陆鹭已经等她许久，嗔道：“你跟那老东西说什么悄悄话呢，快换衣裳。”
去祆祠祝祷不能穿汉民服饰，陆鹭早已换上一套雪色胡裙，拆了发髻辫成匀称的小辫子，辫子上簪饰小金花，头戴一顶雪绒小帽，帽沿滚边绣着红丝连珠纹，俏皮可爱，让人眼前一亮。
陆鸢已为人妇，不能再穿圣洁雪色，陆鹭为她备了一套象征光明之火的金色胡裙，裙摆上绣着孔雀翎，华贵大气。
姐妹二人换好服装便去了城西的祆祠，循着祆正指引为母亲祝祷后，陆鹭便加入了祠中正在举行的祈福会。
不似中原追忆亡者的肃穆哀恸，兴胡祈福皆烹猪羊，琵琶鼓笛，酣歌醉舞，怡然欢快。陆鹭一身雪裙围于诸胡中间，心应弦，手应鼓，回雪飘飖作胡旋舞。
陆鸢则拿了自褚家带来的药渣请祆正帮忙勘验其中成分。祆正兼采东西医术，尤擅辨药认方，很快认出其中几味药材，与陆鸢的药方相比确实多了一味相克的药材，若长期饮用，不止能让女子终身不孕，还会导致慢性中毒，容颜早衰。
陆鸢不动声色深吸了一口气。
出得门来，陆鹭浑然不知姐姐心事，扯着她手臂一起跳舞。
鼓乐太欢快，陆鹭的笑容太有感染力，陆鸢暂且抛去烦恼，踏着轻快明亮的节奏翩翩作舞，一如当年她跟随外祖行走丝道时的无数个日日夜夜。
祆祠大门外，贺震抱臂倚在门口，满面悦色看着轻盈如仙的心上人，褚昉则站在他身旁，神色极不情愿。
“你看够了没有？”褚昉不耐烦地问。
他闲来无事，约贺震喝酒，竟被他强行带来此处，原来这小子早就打听到陆氏姐妹会来此处祈福，厚着脸皮找来不算，还不由分说拽上他一起。
这里是祆祠，汉人不得随意进出，贺震就兴致盎然站在门口，看着陆鹭呵呵傻笑。
“将军，你见过长姐这般模样吗？”贺震突然转过头来问，却不等褚昉回应，又转过头去继续看陆鹭，却说：“阿鹭倒是没变，还是这么好看，就是长姐有点不对劲儿，不像以前古板严肃。”
褚昉皱眉，“你说什么？”谁古板？
贺震没留意褚昉的不悦，接着说：“总感觉长姐这个人好复杂，叫人看不透，将军，你要不帮我求求情，别让长姐阻我求娶阿鹭？”
褚昉冷道：“你倒说说，如何复杂？”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贺震应付道。
才说罢，他突然高声唤了句“阿鹭”，原是陆鸳姐妹已辞别祆正朝门口走来。
褚昉莫名抬步想躲。
但祆祠周围一片空旷，根本没有藏身之地，而且，贺震一定会出卖他。
无处可藏，褚昉只好故作淡定从容，面无表情地站着。
“你在这里做什么？”陆鹭毫不客气地瞪着贺震，莹白胜雪的小脸上带着几分嗔怪，不仅不讨人厌，反娇娇俏俏，惹得人想去哄她。
贺震愣了下，看褚昉一眼，立即有了主意：“将军来接长姐，我们恰巧碰上，就一道来了。”
褚昉僵立：“……”
陆鸢姐妹一听就知贺震扯谎，却也没再深究。
“国公爷，我的衣裳还在家中，须回去换下。”陆鸢冲褚昉施行一礼，容色恭顺，与方才踏歌起舞的女郎判若两人。
褚昉这才看向陆鸢装扮，只觉得有光袭来，似明珠耀目，不由心头一动，却随即收回目光，冷淡地哼出一个“嗯”字。
贺震只觉奇怪，将军好像也变了个人？
启程回陆家，陆鸢姐妹乘马车，褚昉与贺震各自骑马，褚昉孤身打马在前，与陆家姊妹的马车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贺震则跟在马车旁边，驱马缓行，与陆鹭隔着窗帷说了几句话后，竟兴致勃勃背起《竹书纪》来，要陆鹭随时指正。
陆鹭虽没有回应，但面色怡然，瞧着并不反感贺震此举。
陆鸢朝马车外扬扬下巴，压低声音问陆鹭：“你是何意思？”
“左右无事，陪他玩玩呗。”陆鹭绕玩着自己的小辫子，无所谓地说。
陆鸢盯着妹妹看了会儿，见她心虚地不敢与自己对视，忽而笑了。
妹妹年纪虽小，好歹掌管着陆家一半生意，做事有分寸。
“阿鹭，帮我做件事。”陆鸢拉低妹妹冲她耳语一番。
回到陆家，陆敏之见褚昉竟然亲自相送，愣了片刻后立即热情地把人往厅室请，贺震虽想留下，但毕竟不是陆家正经女婿，又是过年省亲这样的日子，不好再留，遂先走一步。
陆鸢回房换衣裳，陆敏之则邀褚昉喝酒小叙，二人一推一拒，不小心撞倒了一旁的凤首酒壶，洒出来的酒沿着桌案流下，恰在褚昉袍子上洇了一片。
褚昉又皱了眉。
陆鸢瞧见这一幕，忙把人带去闺房，要他宽下外袍稍作等候，拿了袍子去处理。
怕他冷，陆鸢特意拿出一条绒毯给他御寒。
褚昉却从衣柜里瞥见了她方才穿着的那条胡裙。
她穿那套胡裙真好看，像落凡的仙子。可是，她竟不带回去么？
褚昉不由自主走到衣柜前，打开衣柜，想将衣裳拿出来，却不防衣裙过长，竟将放在衣柜底下的一个绣花袋子扫落地上。
打开一看，竟是一只猴子布偶，便是她在巍山文庙祈福射下的那只。
上面还绣了字。

第24章 事关子嗣
◎陆鸢主仆苦肉计，意在陷害别人◎
布偶上绣了字：世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前十二个字都已绣好，最后两个字只描出轮廓，未及填绣。
褚昉没见陆鸢做过女红，不知她还会像寻常女子一般如此温柔小意，在一件布偶上下如此精细的功夫。
不过，仔细想来，若是当生辰礼物送予他，确实该精致一些。
就像那只银地金字的书签一样。
世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她竟如此喜欢这句箴言么？
听来，更像是鼓舞人心的话，其实，用在他身上并不贴切。
但，无伤大雅。
褚昉摩挲着绣上去的字，唇角浅浅扬起，说实话，她的女红真是……算不上一言难尽，但与表妹的绣活儿相比，还是有点差距。
罢了，凑合看吧。褚昉唇角的笑意还未收回，听外头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忙收敛容色，将布偶塞回原处，赶在陆鸢进门前关好衣柜。
一切又像什么都未发生过。
“国公爷，衣服已经干了，也没有酒味，快穿上吧。”
陆鸢柔声说着话，服侍褚昉换上外袍，又说：“爹爹他想留我们用晚饭。”
褚昉刚想开口应允，却听她接着说：“但我已同他说过了，天色晚了，就不留了。”
原来陆鸢说这话只是礼貌地客套一下，不是真想留他吃饭。
做陆家女婿三年了，他没在陆家吃过一顿饭。
方才他并非故意不喝陆父递来的酒，只是看着陆敏之劝酒，总会忍不住想：酒中有药。
不吃就不吃吧，反正也吃不好。
想到此，褚昉“嗯”了声，说：“之前答应送你回来养病，我还记得，等过完初七，便送你回来。”
如今还在新年头几日，叫妻子在娘家住着于礼不合。
陆鸢点头，柔声说：“多谢国公爷。”
褚昉又道：“上元节前，我会叫人来接你。”上元节后就是他生辰了。
陆鸢仍是道好，“国公爷，我们回去吧？”
褚昉朝衣柜看了眼，问：“你东西都带齐了么？”
陆鸢诧异地看他一眼，今早出门他就这样问，如今回程他又这样问，到底是何意思？
陆鸢只好把陆家准备的回礼说了一遍。
一般而言，回礼只是象征性地表示尊敬便可，不须多贵重，但陆家准备的回礼次次都与褚家年礼价值相当，从未失过礼数。
褚昉不欲听这些琐碎，说：“你看着办就好。”
陆鸢便道：“都已妥当了，马车也已备好。”
褚昉又看一眼衣柜，终是没有问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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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褚家三日后，陆鸢就收到了妹妹回信，她交待的事情已经办妥。
陆鸢吩咐青棠：“这几日什么都不要干，就盯着厨房的孙嬷嬷，看到她往药罐里加东西，只管当即戳穿，把事情闹大。”
青棠虽疑惑，却依言照办，果就盯死了孙嬷嬷，初五晚上撞破她往夫人药罐里加东西，当即便与她吵了起来。
孙嬷嬷咬死不认，指着青棠鼻子骂：“你这小贱人血口喷人，当谁都跟你主子似的给人下药啊！你再乱说，把你嘴撕烂！”
青棠站在炉子前，护住身后的药罐，争辩：“我亲眼看见的，你还想耍赖吗！你还辱骂夫人，你眼里还有主子吗！”
“你这小贱人污蔑我，还不许我争辩两句了！我眼里没主子？也不看看你主子算个什么主子！”
青棠素来嘴笨，听她这样骂愣是气得脸颊通红，却骂不过她，只能高声嚷道：“你有没有做，一查便知，你等着！”
孙嬷嬷闻言，抄起一根粗壮的柴禾棍朝青棠抡去，本意是想趁青棠躲避敲碎药罐，死无对证，不想青棠竟护在炉子旁不躲，那一棍结结实实落在了她腰上。
“住手！”
孙嬷嬷再要打，被赶来的陆鸢喝止，随后，王嫮也带着翠萝来了厨房。
两位少夫人都在，且王嫮有孕在身，万一冲撞了，谁也担不起责，厨房众人这才安分了。
陆鸢命青棠述说吵架因由，孙嬷嬷刚听了个开头就哭天抢地，一屁股坐在地上老泪纵横，连连喊冤。
事情越闹越大，惊动了郑氏和褚昉，一应人等都被传到正堂问话。
孙嬷嬷一见郑氏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叫屈：“老夫人，您可给婆子做主啊，婆子好心帮少夫人煎药，到头来却被人污蔑下药，婆子怎么会有那恶毒的心啊！”
青棠没见过睁眼说瞎话，这么嘴硬的，怒道：“我亲眼看见你往里面下药的，你还死不承认！”
“你胡说，我就是看看药煎好了没！谁下药了！”孙嬷嬷老眼一瞪，咬牙切齿地说。
青棠待要再争，陆鸢看来，示意她不必再说。
陆鸢说道：“母亲，既然二人各执一词，辨药吧。”
郑氏扫了陆鸢一眼，心中惴惴，去探郑孟华的神色，见她镇定自若，好像这事与她无关，想了想，说：“今儿才初五，大夫也得过年，等几日再说吧。”
陆鸢没像往常一样顺从，反而说：“事关褚家子嗣，儿媳认为不宜拖延，母亲若觉大夫难请，交与儿媳去办便可。”
谁都没料到陆鸢会说出这番话，堂上一时死寂沉沉。
郑氏欲再推脱，却听褚昉已下了命令：“去请林大夫。”
孙嬷嬷一时傻眼，不自觉向郑孟华瞟了眼。
这一幕被郑氏看在眼中，心中已有思量，她状作不适咳嗽了几声，起身往外走：“华儿，我的药放哪里了，今日约是忘记吃了。”
褚昉亦起身，“母亲，可是不舒服？”
“无甚大事，这几日炉子烧的旺，有些燥火，你不必跟来，华儿知道我的药在哪儿。”
孙嬷嬷见郑氏姑侄要走，心下顿生慌乱，忙不迭叫了句“老夫人”。
郑氏回头，温声说：“你是府里的老人了，做事向来有分寸，不必担心，不会叫你受冤屈的。”
这话看似安抚，却也有告诫意味，孙嬷嬷自是听出其中深意，不敢多言，只连连说了几句“婆子确实冤屈”。
到了松鹤院，郑氏屏退他人，立即责问郑孟华：“此事当真与你无关？”
郑孟华震惊地看向郑氏：“难道姑母觉得我会做这种卑劣之事？”
郑氏本来疑到了侄女头上，见她如此反应，顿时有些不确定，又问：“果真不是你？”
郑孟华连连摇头：“姑母，我知道我的嫌疑最大，可是我真的没做过！”
郑氏对侄女儿向来深信不疑，自认她绝不会欺骗自己，见她如此笃定清者自清，没再追问，听人回禀林大夫到了，便回了正堂。
林大夫辨过药渣，证实青棠所言不虚。那多出来的一味药若长期服用可致女子终身不孕，慢性中毒而容颜早衰。
孙嬷嬷仍是咬定没有做过，狗急跳墙，胡乱攀咬：“说不定是那小贱人想陷害我，自己往里面加了药，故意说是我做的！”
“你才是血口喷人，我好端端的陷害你做什么！”青棠气冲冲道。
“谁知道呢，说不定你想让我指摘别人呢，想借我的手陷害别人！”
这便是倒打一耙，言外之意：陆鸢主仆演了一出苦肉计，意在陷害别人，而这个别人，也是此事最大嫌疑人，郑孟华。
褚昉看向陆鸢，见她少有地露出厌烦之色，似对孙嬷嬷行径十分不屑。
王嫮本来抱着坐山观虎斗的心思，没料想孙嬷嬷会反咬一口，怕陆鸢应付不来，遂冲翠萝递个眼色。
翠萝会意，朗声说道：“孙嬷嬷就是血口喷人，我也见你往里面放东西来，还当你好心，放的是红枣，原来竟是害人的东西！”
“哎呀呀，你们两个小蹄子，串通好了来害我，你们串通！老夫人，您可给我做主啊，两位少夫人串通好了要害婆子，婆子冤呐！”
孙嬷嬷这话亦是含沙射影，府中谁人不知，表姑娘掌家，意见最大的就是两位嫡支少夫人，她一个主管厨房的嬷子哪里配得上两位少夫人联手陷害，凭谁听了这话都会揣测，莫非两位少夫人真正要陷害的是郑孟华？
王嫮气不打一处来，一掌拍在桌案上，不待说话，听褚暄已高声斥了孙嬷嬷：“你这婆子说什么浑话，气坏了少夫人，你担待的起吗！我瞧你皮厚的很，不吃点苦头怕是说不成实话，三哥，莫听她耍嘴皮子，打上几大板再说！”
孙嬷嬷见褚暄实是气狠了，暗道不好，心中懊悔，万不该攀咬王嫮，如今反倒于己不利，只得哀泣不已，连连求饶。
郑氏看次子一眼，知他是个护短的，对褚暄说：“你先带九娘回去。”
王嫮不愿走，却没直接拒绝婆母，只是面带嗔怨地看了褚暄一眼。
褚暄会意，道：“我们不走，我倒要看看这婆子要如何往九娘身上扣屎盆子！谁陷害谁，今日不说清楚，就别想活着出去！”
孙嬷嬷一听死啊活啊的，知道褚暄较真了，顿时慌乱不已，却也怕再说出错话，只能一个劲儿扯着郑氏衣角，哭号冤枉。
一时之间，满堂唯剩孙嬷嬷的哭号声，郑氏也有些怀疑，私以为陆鸢果真嫉妒侄女儿掌家，生了陷害之心，有心试探她，便看向陆鸢问：“陆氏，你如何说？”
陆鸢这才开口：“儿媳有几句话要问孙嬷嬷。”
郑氏没有阻拦。
陆鸳遂道：“如今事情很明了，药确实被人动了手脚，孙嬷嬷和青棠都有嫌疑，而今只要弄清楚，这害人的一味药在谁手里，便可真相大白，孙嬷嬷，你说是么？”
话虽是对孙嬷嬷说的，但众人都觉有理，这事确实不复杂，只要能把药搜出来，孰是孰非自然水落石出。
孙嬷嬷并不惧怕，一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的模样，大声说：“你让人去搜，若能搜出来，老婆子我就把命搁这儿！”
王嫮不禁皱了眉，心中生疑：孙嬷嬷说得如此决绝，难道真不是她干的？可就算是她干的，他们这些婆子刁钻古怪，想藏个东西还不是轻而易举？
王嫮担忧地看向陆鸢，若果真搜不出来，今日不止白闹一场，更让婆母疑心她们故意针对郑孟华。
陆鸢面色不改，并没请求搜查房间，而是说：“孙嬷嬷，你的女儿可是住在永锣巷？”
孙嬷嬷霎时脸色煞白，几要瘫软在地。
陆鸢余光可见连郑孟华的脸色都变了变。
“你的女儿陈氏，去岁冬月中，同一天内分别从数个医馆购进此药，采买量已完全超过药用份量，你可能解释她为何这样做？”
孙嬷嬷脑子高速运转，正想着如何狡辩，见陆鸢递给褚昉一封信，说：“这是医馆的记录，国公爷若有疑问，可叫人对质。”
她看回孙嬷嬷，接着说：“其二，这药价格高昂，寻常人家用不起，孙嬷嬷，你的女婿月钱几何？缘何买得起这么多药？”
“其三，你女儿怀有身孕，恐怕什么药都用不了吧？为何要花大价钱买这么多害人的药？”
孙嬷嬷哑口无言，连哭声儿都没了，似被吓傻了。

第25章 不曾喝药
◎他被骗得很惨◎
其实不必陆鸢条分缕析，褚昉单从医馆给出的记录上便可推出真相，药名、单价、寻常剂量、最高剂量、孙嬷嬷女儿购买的剂量、总价皆记得清清楚楚。
孙嬷嬷的罪责已经毋庸置疑，而她受何人指使，亦不难推断。
自陆鸢说罢这一席话，真相已经大白，人人心中皆有明镜，如今只差他这个主君公断而已。
且陆鸢今日所为显是有备而来，恐怕她对孙嬷嬷的手段早有所察，却不动声色收集证据，而后一招制胜，一击必死。
原来，柔弱可欺的躯壳之下，竟是这样一具精于谋略、锋芒毕露的灵魂。
王嫮也愣了，呆呆看着陆鸢，从除夕夜察觉端倪，到今日铁证如山惩治孙嬷嬷，满打满算只用了五天时间，还是在新岁伊始百业皆休这种特殊时候，她不得不佩服陆鸢行事之雷厉、神通之广大。
众人亦都注目看着陆鸢，好像她身上披着光，连她身旁允文允武、皎如皓月的夫君都黯淡了下去。
直到褚昉开口说话，众人的目光才移回他身。
“孙嬷嬷，你到底……”
褚昉的话尚未问完，忽听母亲剧烈的咳嗽起来，似是怒火攻心，情况危急。
“孙嬷嬷，你竟然做出这种事！咳咳咳！”郑氏好像气急了，连连大声咳嗽着，竟似要把老心肝都咳出来。
“母亲！”
“姑母！”
“伯娘！”
“婶娘！”
众人纷纷拥上来，七手八脚地顺气，七嘴八舌地劝慰，终是没什么用。
郑氏晕了过去。
审问孙嬷嬷一事只得暂停。
郑氏这一晕直到后半夜才醒，见人站了满屋子，疲惫地挥挥手，有气无力地说：“都回去吧，我死不了。”
大夫号过脉，褚昉确信母亲无性命之忧才遣散众人。
郑氏道：“三郎，替我送送大夫。”
这是要支开他了。褚昉自然知晓母亲何意，连陆鸢和褚暄夫妇一并遣出去，只留郑孟华在旁。
“华儿，你还不跟我说实话吗？”郑氏盯着郑孟华问。
方才若不是她装病搪塞过去，郑孟华这辈子就毁了，好不容易恢复自由身，一旦落实谋害国公夫人的罪名，就算死罪可免，活罪绝难逃过。
郑孟华以为只要孙嬷嬷咬死不认，搜不出实在证据，这事查不到她头上，却没想到陆鸢竟然釜底抽薪，直接查明药的来源，根本不给孙嬷嬷狡辩机会，连自己也无所遁形。
郑孟华扑通跪倒，咚咚咚地在郑氏床前磕头，声泪俱下：“姑母，是我糊涂，我原以为那药不会伤人性命，只会令她容颜早衰而已，我真的不知竟会……姑母，我错了！求姑母责罚！我去找表哥，不，我，我自行了断，姑母和表哥不要为难！”
这般说着，郑孟华果就踉跄着站起来朝郑氏卧榻的边棱撞去，惊得郑氏急忙跳下来挡在她前面，把人搂在怀里亦是泪落如雨。
“你这是要我的老命啊，郑氏一族就剩你一个孤女，叫你死在我面前，我如何去见郑家列祖列宗！”
姑侄俩抱头落泪，一时哀戚不可自胜。
褚昉折返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他在外站了会儿，怕母亲太过悲恸伤身，才抬步进去，唤了句“母亲”。
郑氏看见儿子，揩了眼泪，兀自站起身，并没扶起郑孟华，而是说：“华儿，你犯的是大错，要想活，就去求你表哥。”
郑孟华闻言，连连摇头之后，朝褚昉咚咚磕头：“我不敢求，不配求，是我对不起表哥，我，是我嫉妒嫂嫂貌美，是我生了邪心，求表哥责罚我！”
郑氏听着侄女儿磕头的声响，虽背着身却也抽泣不已，褚昉不忍母亲如此模样，低身扶起郑孟华，问她：“你当真不知那药会让女子绝育么？”
郑孟华对天发誓，咬死不知。
褚昉没再追问，真相到这里就可以了，问下去，他对自己和陆鸢都无法交待。
褚昉的态度已然明朗，郑氏适时说道：“三郎，你千辛万苦保下华儿，带她回京，若叫她死在自己手里，岂不是枉费心思？左右，尚未铸成大错，叫陆氏好好调养，总能调回来的，你便，再保华儿一次吧。”
郑氏心知肚明，陆鸢这次动了真格，差点儿就将郑孟华送上死路，唯有儿子出面才能按下风波，让陆氏不再追究。
褚昉默了会儿，颔首答应。
母亲打断得很及时，一切都还未摆到明面上，虽然众人心里都已清楚明白，但人人皆是装糊涂的高手，只要他这个主君不点破，不追究，孙嬷嬷这里就是真相的尽头。
母亲深谙此道，褚昉亦是知晓。
回到兰颐院，陆鸢已经歇下了，褚昉稍作收拾，也入了帐内。
帐内很安静，并没有酣睡的声音，褚昉知道陆鸢还未睡着。
榻上放着两床衾被，两人同榻异衾，互不相扰。
褚昉伸出一手，探进衾被，揽住妻子的腰枝往怀里一勾，将人裹进自己衾被。
陆鸢仍是背对着他的样子。
印象里，妻子尤其喜欢面朝里侧而背对他这样的睡姿。
褚昉拥妻在怀，只是安静地抱着。
他想起她穿着胡裙回旋如风的样子，她是那般女子，怎会如此无趣，不过压着性子罢了。
可他想把她埋藏在骨子里的东西发掘出来，尝这独一份的美。
折腾一宿，陆鸢毫无悬念地起不来了。
但现在是新年，她得去向婆母问安。
忍着疲累梳洗过后，她望着眼下一片淤黑，想了想，并未敷粉，与褚昉一道去松鹤院请安。
郑氏恹恹无神，见陆鸢气色不好，想她在为昨夜的事烦忧，拿不准儿子到底与陆氏说了什么，也没多话，很快摆手遣退二人。
二人才出松鹤院，又碰上了褚暄夫妇。
王嫮一下便注意到了陆鸢的黑眼窝，关心地问：“嫂嫂为何如此憔悴？还在为昨天的事生气吗？”
陆鸳没有承认却也没否认，默然不语。
王嫮握着她手臂安慰：“嫂嫂宽心，事情真相清楚明白，三哥定会给你一个公道。”
她又看向褚昉问：“三哥，你说是不是？”
这便是在催褚昉快些做出决断了。
昨夜婆母的病来的蹊跷，王嫮就怕再生变故，今早特意来松鹤院外“偶遇”褚昉，为的就是要一个结果。
褚昉顿了下，说：“孙嬷嬷谋害主母，证据确凿，已被送去庄子做苦役。”
王嫮说了句“该”，等着褚昉后面的话，见他半晌不语，疑问：“这就完了？”
褚昉默了默，只好又说：“她女儿一家也已被遣出京城。”
“还有呢？”王嫮心里已凉了半截，却还倔犟地抱着一分期待。
褚昉再不说话。
王嫮便知这就是最终结果了，郑孟华安然无恙，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褚暄见王嫮脸色不好，忙握着她手劝：“九娘，别生气……”
“别碰我！”
王嫮打开褚暄的手，也不去松鹤院请安了，转身往丹华院去。
褚暄皱眉看看褚昉：“三哥，失道寡助，你也太偏心了！”
忙去追妻子：“九娘，小心些，别动了胎气！”
褚昉看看不断被王嫮打开又不断贴上去的胞弟，转目去看身旁的妻。
她眉眼温顺，除了昨夜被他颠来倒去、未休息好的颓靡外，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本该比王嫮更愤怒、更不甘，此刻却如上冻的潭水一般，看不见一丝或明或暗的波澜。
她心中一定也是怨他的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兰颐院的路上，褚昉在等着陆鸢开口，或质问，或责怨，他都会安然承受，毕竟，他罔顾公义包庇表妹，确实有愧于她。
褚昉甚至想，哪怕她像王嫮那般使性子，他应该，也能接受，帐衾之内，哄哄便罢。
可自始至终，陆鸢不发一言，像忘了昨夜事一般。
褚昉只好主动说起：“昨夜的事，你可怪我？”
陆鸢垂着眼，沉默不语。
褚昉想说若处置郑孟华，会惹母亲伤心，想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想说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他有一堆借口为自己开脱，却不知为何，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却在这时，听陆鸢柔声说：“我明白国公爷的难处，昨夜事，凭国公爷处置便罢，我无异议。”
明白他的难处，无异议，她纵然受了那般委屈，依旧善解人意，愿意站在他的立场，体谅他，支持他。
她并非看上去那般逆来顺受、毫无锋芒，她尖锐起来可以一招制敌，但为了他，却甘愿收敛锋芒，变得如此柔软。
她心中，是将他这位夫君放在第一位的。
褚昉唇角扬了扬，牵过陆鸢手，说：“我请了宫里的御医来为你会诊，你放心，定能治好你的病。”
陆鸢微微一愣，下意识抿抿唇，柔声道谢，心中隐隐生忧，但仔细一想，褚昉若真察觉异常质问于她，她也能以早发现孙嬷嬷下药为由搪塞过去。
兰颐院内，五位御医联合为陆鸢会诊，加上之前主治的林大夫，六人一番望闻问切后，面面相觑。
其中资历最老的齐御医对褚昉道：“安国公，还请借一步说话。”
褚昉只当陆鸢病情严重，诸位御医怕她心怯，这才要移步说话，遂吩咐青棠好生照顾，领着诸位大夫去了璋和院。
“安国公，尊夫人不似中毒，且从脉象看，除了林大夫之前便已诊出的经脉郁滞，并无其他疑难杂症，按说，尊夫人吃药将近三月，不该毫无症状。”
褚昉微微蹙眉，“何意？”
齐御医看看林大夫，示意他接着说。
林大夫道：“小人前后三次为夫人诊脉，其脉象几无变化，若依夫人所言，一直在喝药，不管是调养还是中毒，脉象绝不会如此。而且，小人看过夫人舌苔……”
林大夫顿了顿，看向其他几位御医，再次确认后才笃定地说：“夫人应该不曾喝过药。”
褚昉神色僵住。
几位大夫亦有些讪讪，他们不知安国公夫妇之间有何矛盾，但显然安国公夫人一直在骗安国公，且看安国公的反应，应该被骗得很惨。
说来终究是家丑，安国公这般人物，面子上如何挂的住？
房内一时寂寂沉沉，众人不自觉放轻了呼吸。
良久后，褚昉才问：“确定么？”
众大夫颔首。
褚昉没再说话，只是点点头，命亲随送诸位大夫出门，又交待：“家宅之事，还望诸位……”
齐御医立即接话：“安国公放心，我等有分寸。”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子们的支持、善意和正义～一诚足抵万恶，我会稳住的～

第25章 心系之人 ◇
◎从不是他这位夫君（三合一）◎
褚昉在璋和院站了会儿, 命人去药铺抓了几副补养解燥的药，提着药去了兰颐院。
“国公爷，御医们怎么说？”陆鸢试探地看着褚昉眼睛, 温声问, 听来竟有些惴惴。
也不知她到底是在为自己的身体担忧，还是在为骗他一事担忧。
褚昉目色无波，平静道：“御医们说，暂时诊不出异样，但那毒狡猾, 潜伏体内也未可知, 他们开了几副解毒的药，你先喝上一段。”
顿了顿，又道：“御医还说，一物降一物，新开的药剂微毒, 药性亦有些跋扈, 你若察觉不适，便立即停药，叫他们再来诊脉。”
陆鸢面色沉重，点头应好，吩咐青棠拿药去煎。
褚昉借口有事, 并没留在兰颐院用晚饭。
陆鸢用过晚饭，青棠照旧端了药来，小声问：“夫人, 这药需要喝吗？会不会体内真的留有残毒？”
陆鸢摇头, 端了药倒进红梅花盆里, “我问过了, 那药虽毒，但我就只喝过三次而已，不会有大碍，御医们诊不出来，说明我确实没有中毒，不须喝什么解药，说不定喝了反而不好。”
褚昉站在窗外，贴墙站着，亲眼目睹，亲耳听闻，才知御医们所言不虚，他的妻从来没有喝过药。
仅仅喝过三次，还是因为当着他的面，逃脱不开。
为何？她为何如此做？
还是因为平妻的事，气不过，报复他吗？
可她该清楚，为他生下嫡长子，为褚家生下嫡长孙，她的位置才更加稳固，就算表妹进门，也动摇不了她的地位。
何况，他说过，平妻之事会解决，让她不要胡乱揣测，平添烦忧，她从没有相信过他么？
她不曾喝药调养，又一次次以此为借口自请休弃，到底是何意？
难道果真想离开褚家么？那她为何又如此千依百顺，事事以他这个夫君为先？
褚昉百思无解，想冲进去质问陆鸢为何这样做，却隐约有些惴惴。
不说别的，单表妹下毒害她却全身而退一事，已经足够堵他的嘴。
褚昉没有进去，回了璋和院，望着铺进来的月光一夜无眠。
第二日，年初七，陆鸢找了过来。
她气色很好，容光焕发，显是昨夜没有他相扰，睡的很好。
“国公爷，今日阿鹭约我去文庙拜文曲星，所以我想，今晚就宿在娘家了，到上元节前再回来。”
初七拜文曲星，祈愿儿郎增慧开智，金榜题名，一路高升。
褚昉莫名想到那只猴子布偶。
又是去文庙啊。
褚昉怔忪片刻，淡漠地说：“去吧。”
陆鸢察觉褚昉心不在焉，却也无意深究他因何事烦忧，道过恩谢便走了。
褚昉看着她背影，不知何故竟生出一种形单影只的落寞来。
她这个人，从来都是独来独往，做什么，去哪里，只会来跟他说一声，从不多问一句他是否同去。
他们是夫妻，却似只是帐&#183;衾之内的夫妻，更多时候，他们只是同一屋檐下两个独立的人而已。
她从不依靠他，从不开口邀他相伴，甚至，她骗他，骗得如此理所应当，没有半点愧疚不安。
为何要骗他？为何明明善解人意、愿意体谅他支持他、却又不愿替他生儿育女？
褚昉心如乱麻，想不通理不顺，在家中坐不住，打马出府，找贺震喝酒去了。
贺震自从知道福满楼的东家是陆鸢后，但凡喝酒都要来福满楼，就当间接讨好长姐了。
今次带褚昉同来，他竟没推拒，倒让贺震摸不着头脑。
“将军，你是不是做错事了？”二人在雅厢一坐下，贺震就笑嘻嘻地试探问。
概因心中有愧，褚昉竟脱口而出：“你怎知道？”
贺震兴致顿起，“你真做错事了？难怪呢，以前我请你来福满楼，你说什么都不肯，好像来这喝顿酒割你肉似的，今儿倒没说什么，痛痛快快就来了，是不是也想讨好长姐？”
原来说的是这事，褚昉扫他一眼，“胡言乱语。”
“那你这是怎么了？大过年的，家国太平，又不用当值，有什么好烦的。”
贺震想不通像褚昉这种修身、齐家、治国样样皆精的人有什么好烦恼的，不像他，准媳妇儿对他忽冷忽热的，让人摸不透。
褚昉难以启齿，拎着酒坛子与贺震相碰，朗声道：“喝酒！”
贺震问不出褚昉的心事，只能捧个人场，陪他尽兴，酒过数巡，褚昉话渐渐多了起来。
“子云，你说，要是有个女人，对你百依百顺，你说什么，她做什么，从不忤逆，从不反驳，从不质疑，从不抱怨，是不是说明，她心里是有你的？”褚昉按着酒坛，望着窗外，眼神有些空茫。
贺震哈哈大笑：“从不忤逆，从不反驳，从不质疑，从不抱怨，将军，你说的是人吗？还是女人？怎么可能？你说的是个提线木偶吧？”
“你想想，这世上只有四种女人，生你养你的母亲，手足姊妹，白头到老的妻子，还有就是你的女儿，四种女人，哪个能做到你说的四个‘从不’？”
褚昉沉思不语，不能吗？为什么印象里，他的妻子就可以做到？
提线木偶？他的妻子是提线木偶吗？
不，不是，他的妻子会忤逆，在平妻一事上不就拒绝了他么？
不知为何，褚昉松了一口气。
贺震问：“将军，你缘何有这样的烦恼？你和长姐不是一直都相敬如宾吗？”
褚昉皱皱眉，总觉得相敬如宾四字有些刺耳。
贺震突然脸色一变，郑重问：“将军，你不会真的要娶带回来的那个表妹吧？”
“不娶。”褚昉随口说道。
贺震松口气，说：“那就好，不然长姐肯定要跟你和离，阿鹭说他们陆家女儿的夫君都不能纳妾，问我能不能做到，我自然能啊，可她不信，非要我证明，这种事怎么证明啊，真是刁钻。”
褚昉心神一醒，是这个缘故？所以说到底，陆鸢不肯为他生儿育女，还是在计较平妻的事？
原来他没有猜错。
可又觉得哪里不顺。
见贺震如此烦恼，褚昉暂且按下自己的事，问他：“陆二又为难你了吗？”
贺震点头：“可不是嘛，要我证明以后不纳妾，我问她怎么证明，她让我自己看着办，我写保证书，她说一纸废文，无用，我说我请圣旨，她说圣上不管家事，也没用，我说你想我怎么证明，她说我没诚意，都不愿意动脑子。”
说着，委屈地抱怨句：“我都三天没见着人了，她把身边的家仆管得死死的，不准给我传递消息。”
褚昉笑了下，颇为得意地说：“我知道，她们今天去文庙了。”
贺震一听，当即便站起来：“你怎不早点说，走吧，咱们也去凑热闹！”
不知是不是喝酒的缘故，褚昉半点没有推辞，痛快打马去了巍山文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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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拜文曲星的人很多，熙熙攘攘，庙前敞原上，小商小贩叫卖着各式各样的祈福用品，有孔明灯，有开过光的丝带，还有特别寓意的文房四宝以及各类小吃、玩具，比年初一的庙会还热闹几许。
在人潮中找到陆家姊妹谈何容易，但贺震极有耐心，愣是把文庙所有文娱项目跑了一遍。褚昉则漠然跟在他身边，好似单纯看热闹的，并不特别想找到陆家姊妹。
“不会已经走了吧？”
至夜色初临，搜寻无果，贺震泄气地望着茫茫人海。
褚昉拍拍他肩，示意他朝卖孔明灯的小摊看去，见陆家姐弟还有两个小郎子正在挑孔明灯。
陆家小弟和两个小郎子都穿着状元红的圆领袍子，陆鹭一身白绫榴花罗裙，外罩一件朱色貂绒斗篷，陆鸢则是鹅黄裙外罩着胭脂色斗篷，姐妹二人的斗篷同款同质，站在一处说笑嬉闹，竟都像待字闺中的大姑娘一般。
在娘家的陆鸢，和在褚家的陆鸢，判若两人。
褚昉在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这一点，陆鸢在褚家是人妇，是儿媳，所以她体贴恭顺，在陆家则是姑娘，是女儿，她眉眼皆笑，是褚昉从不曾见过的容姿。
贺震喜笑颜开，“将军，还得是你眼神好，这就叫什么来着，踏破铁鞋无觅处，蓦然回首，那人在买灯笼！”
褚昉微皱眉，却并没纠正贺震的诗赋，左右他不靠这个吃饭，无伤大雅。
“咱们过去。”贺震抬步就要走，被褚昉横臂阻下。
“他们好像要放孔明灯。”
陆鸢姐妹已经挑好了灯，正往上面写字，看着是要放灯祈福，他们一共挑了五盏灯，陆家儿郎们用去三盏，陆鸢姐妹手里的两盏，不知是给谁的。
贺震挠挠头，“咱们不就是要去看他们放灯吗？长姐那盏肯定是你的啊，阿鹭那盏就不好说了。”
他悻悻叹口气。
“总之，等他们放完再过去。”
褚昉见陆鸢拿出了那只猴子布偶，正细致地系到灯下，原来那东西不是他的生辰礼物，而是祈福用的。
难怪她一直没有跟他提过，也从没有给他的意思。
但也无妨，那盏灯是他的就好。
贺震想想也是，万一陆鹭本来有意为他祈愿前程似锦，一看到他过去，不定就改了主意，而且他也想看看陆鹭到底要祈愿什么。
明灯冉冉升空，四四方方的灯罩上白底黑字，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清清楚楚。
一面写着生辰八字，一面写着吉祥祝语。
放眼望去，皆是“金榜题名”“步步高升”这类吉语。
贺震目不转睛盯着陆鹭的灯，看到上面的字时喜不自胜，不由呵呵傻笑起来。
那灯上写着：祈愿夫君，康泰亨通，我的生意，四通八达。
贺震笑着拍褚昉肩膀，难掩意外之喜：“将军，阿鹭那盏灯是我的啊！”
褚昉目中无他物，只有陆鸢放的那盏灯，灯下的布偶在风中摇摆，在万千孔明灯中却是独一份的。
他看到灯罩一面写着：金榜题名，康泰亨通。
一面写着：癸戌年六月廿一。
不是他的生辰，金榜题名，也不可能是对他的祈愿。
癸戌年生，她祝愿的那个郎君，今岁二十有二，长她三岁。
褚昉望着冉冉高升的灯，拳头紧了紧。
一时之间，所有破碎的点点滴滴汇聚在一起。
陆鸢珍视的那本书，与她字迹九分肖像的著写人，她亲手制作的书签，她最喜欢的那句箴言，甚至，她闺房里那幅《凌儿踏春图》……
凌儿，康凌子……
明明有这么多细节，这么多破绽，他为何从未想过，她心系之人，从来不是他这位夫君？
凌儿，那人曾经亲昵地这样唤她，曾经眉目含笑为她作画，曾经津津有味听她讲四海八荒的趣事，是否也曾与她共乘一骑，游园赏春？
她呢，嫁与他三年，可曾有一刻真正把自己当成褚家妇，当成他的妻子？
她不肯为他生儿育女，不惜自请休弃摆脱褚家，都是为了那个男人吗？
三年了，她为他妇三年，竟对他无丝毫情意眷恋？
那人在她心中，便是如此根深蒂固、不可动摇吗？
褚昉望着那灯，忽然笑了下，拔出贺震随身佩戴的短刀，高高抛了出去，直接将那盏灯横空截断。
人群的惊呼声中，一团火极速坠落，落在空旷的敞原，就着原上的枯草随即蔓延一片，那只布偶不可幸免，葬身火海。
“姑姑的灯！”小侄儿要去救那只布偶，被陆鸢阻下。
敞原上空都是燃着的灯，万一再有不慎落下者，很容易伤到侄儿。
“没事的，上天已经听到姑姑的祈愿了。”陆鸢安慰着侄儿，望向那团火，怎么会落下来呢？
而贺震在褚昉飞刀出去时就震惊地差点呼出声，下意识拉着他远远避走，直到离开文庙一段距离，人烟僻静处，他才敢问：“将军，你为何击落长姐的灯！”
褚昉不发一言，推开贺震，引哨唤马，径自驱马离开。
他的怒气突如其来，神色凝重，行事又极其反常，贺震怕他出事，不敢叫他独行，立即打马去追。
回到安国公府，褚昉丢下一句“不必跟来”闪电般跨进门去。
贺震想他左右是回家了，应无大碍，叫人给褚暄传话，让他照应着些，而后折返文庙。
将军抛出去的那把短刀是陆鹭买给他的，他得找回来，万一被陆鹭捡到，他没法交待。
褚昉拿出那本残破不堪的《笑林广记》，一字一句斟酌细读，试图从中找出蛛丝马迹。
她放在心底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褚暄受贺震之托，特意寻个借口找来璋和院，见兄长全神贯注看一本破书，想来无事，便没出声，打算悄悄折返。
“何事？”褚昉目光仍在书上，但显然已察觉褚暄来了。
他音色沉沉的，如冷玉斫冰，听得褚暄心底发毛。
“我，我有几篇文章看不懂，想烦你给我讲解一二。”
这是褚暄唯一能想到的、不会加重兄长怒气的借口。兄长喜欢好学才高之人，对他学业抓得紧，他以此为由，兄长总不至于迁怒他。
褚昉看弟弟一眼，暂时收起《笑林广记》，说道：“拿来我看看。”
褚暄忙不迭把几篇文章铺在书案上。
“今天我去参加诗会，见了些一道参加殿试的朋友，大家一起切磋，其中几篇文章，大家都说好，我拿回来学习学习，但实不知好在哪里。”
褚昉道：“有些是沽名钓誉，有些是真才实学，你要学会自己分辨。”
他一目十行看过第一篇，从几个关键点切入，有的放矢地分析了优缺之处，教导弟弟学会把握思考方向，开始看第二篇。
褚暄还在消化第一篇的内容，他已又开始讲解第二篇，褚暄也不敢叫他等，只能囫囵吞枣地听着，连声附和。
至第三篇，褚昉看了很久。
久到褚暄都以为兄长遇到了难题。
“三哥，怎么了？是不是也觉得这篇最好？他们都说这篇是最好的，见解独到，厚积薄发，鞭辟入里，总之就是我们望尘莫及的。”
褚昉没有接弟弟的话，直接跳到文章最后看了署名：周玘。
“这位是周尚书的三公子，他不喜与人交往，深居简出，你大概不认识。”褚暄见兄长盯着署名出神，解释了句。
周家三公子，周玘。褚昉是见过的，第一次听到他，是从陆鸢口中。
“你先回去吧，这篇文章我好好看看。”
音色比方才还沉。
褚暄连连道好，拔腿就溜。
走到门口，又觉兄长实在反常，想到嫂嫂也不在家，遂回头关心了句：“三哥，嫂嫂没跟你耍脾气吧？”
兄长包庇表姐一事的确太不公道，嫂嫂极可能恼了兄长，一气之下住到娘家去了。
褚昉抬眼看来，如横空掷过一把寒刃。
褚暄一阵风似的带上了房门。
褚昉拿来《笑林广记》比对字迹，起势落笔、神韵风骨无不相同。
周玘就是著写此书之人，就是那个唤他妻作“凌儿”的人。
他的妻两次拜文庙，都不忘为这位周家三郎祈福祷愿。
“周家三公子，我们曾是邻居。”
陆鸢的话犹在耳，他当时怎么就没想到她口中的“曾是邻居”，竟有如此深意，她和周玘不止是邻居，还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的一对苦命鸳鸯。
一个著书，一个作签，你中有我，两相依依。
世人不识凌云木，原来，他妻心中的凌云木，是周家三郎。
褚昉手下不自觉用力，将本就破烂的书又揉皱几许。
周玘，周家。
陆鸢生辰那日，去周家赴宴赏烟花。
年初一庙会，周玘横空出现护下陆氏。
原来一切皆非偶然，一切皆有前缘。
这些是他知道的，他不知道的呢？他们还瞒着他做过什么？
陆氏难以受孕的病，到底是怎么来的？
又是一夜无眠。
翌日晨起，褚昉受到紧急传召，入宫议事。
大批商贾受西域纷争波及，被困碎叶城的消息终于传回京都，圣上召重臣商议对策，焦头烂额之际，陆敏之献上一计，众臣纷纷称妙，唯褚昉不置一词。
这策论和舆图在褚家兰颐院的小小书案上放了足足半月，他的妻曾经废寝忘食，坐在书案后奋笔疾书。
原来不是生意上的事，是国事。原来她的妻不仅唯利是图，还心怀天下。
她锁眉苦思对策之时，他就在旁边，她为何从不征询他这位在朝为官的夫君的意见？
也是，她连做什么都不肯告诉他，又怎会寻求他的帮助？
她的策论写得这样好，和周家三郎的文章一样好，鞭辟入里，一针见血。
他们是不是也曾一起在灯下读书，一起谈古论今针砭时弊，疲累之时又笑闹在一起？
应当是的，她策论行文的思维逻辑和周家三郎的文章很像，若非长久相伴切磋，怎会形成这等默契？
他的妻策论都写得，怎会不懂如何注解《竹书纪》？
她只是不喜与他讨论罢了。
想来真是可笑，她为褚家妇两年，他这个夫君竟从不知她善骑射、精诗书，若非贺震阴差阳错求到他这里帮忙，他恐怕至今都以为，他的妻小门小户、市井商人、才疏学浅。
然他知道的、了解的，只不过冰山一角而已。
他的妻从不曾主动敞开心扉，让他走进去，从不肯让他看见她耀如明珠、灿灿夺目的一面。
就像凤凰择木而栖，美玉择主而适，他不是那棵木，不是那个主，她便将自己裹进尘泥，寂寂无闻。
她是皎皎明月，只无心照他分毫罢了。
太极殿上一片议论之声，褚昉却自始至终沉默，引得圣上注目看了良久，终于忍不住询问他的看法。
陆敏之是褚昉的岳丈，两家虽是姻亲却不怎么来往，这在朝中并不是什么秘密。且旁人不知，圣上是知道的，当初陆家受牵连入狱，圣上有意看在褚昉的面子上从轻发落，是褚昉请求圣上秉公处置，无须顾及他的颜面。好在经查探，陆敏之倒没替魏王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加上他捐巨资赎罪，这事便算翻过去了。
而今褚昉面色凝重，一言不发，怕是对此计有顾虑。
听闻圣上问话，褚昉思绪回笼，禀道：“此计确实可行，但有两个隐患，其一，临时雇佣胡兵虽省时省力，但组&#183;织涣散，凝&#183;聚&#183;力差，不易统率指挥；其二，募资一事，说来容易，但攸关切身利益，恐难施行。”
圣上看向陆敏之，等他的答复。
陆敏之道：“安国公所虑，卑职也已虑及，西域小&#183;国&#183;林立，地狭物缺，养不起常备军，故其武备皆由雇&#183;佣&#183;军组成，战时则来，战毕则去，乃是其小&#183;国&#183;特&#183;色，西域雇&#183;佣&#183;军以勇武善战闻名，自有头领统率，咱们出钱，他们出力，目的达到他们才有钱赚，至于过程为何，倒不须咱们多加思虑。至于募资一事，卑职外家常于丝道奔走，在商贾界颇有名望，倒可助力一二。”
褚昉早该想到陆鸢怎会虑不到这一点，她是商人，穿山越海，踏过黄沙，对西域风情自是了如指掌，强于他未曾去过西疆却在这里纸上谈兵。
褚昉不再说话，其他朝臣也无异议，圣上遂采纳陆敏之计谋，要他在三日内办妥募资一事，朝廷会再派遣一位将军西去接应。
褚昉主动请命，圣上想他毕竟是陆家的女婿，调用军资方面更便于行事，遂应允了。
出得皇城，陆敏之笑呵呵叫住褚昉：“贤婿，西疆寒冷，我今日就叫阿鸢回去，给你做几身上好的裘衣。”
褚昉没有言语，径自往前走去。
他不想见她。
陆敏之早习惯了褚昉的冷待，跟上去说：“当初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阿鸢没错，她嫁你这几年，你当也看出来了，她是个好姑娘，想跟你好好过日子，你就别再怪她了。”
褚昉唇角勾出冰冷的弧度，她想跟他好好过日子？哼，真是可笑！
走出几步，忽又顿住。
陆敏之是什么意思？让他不要再怪陆氏？陆家一直觉得他在责怪陆氏？
她也这样认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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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敏之一回去就跟陆鸢说了这个好消息，叫她快去准备，三日后，褚昉就会领一小队精骑出发，他们的物资必须跟上。
“若这次功成，你爹爹我至少官升三品，重回户部也不是没有可能。”陆敏之眉飞色舞，哈哈大笑道。
陆鸢没有驳父亲的兴致，笑着说：“我已吩咐下去，万事俱备，只差圣上一声令下便可启程，但，这之前，爹爹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我都答应！”陆敏之高兴过了头，大手一挥做下应诺。
陆鸢敛去笑容，认真看向父亲，一字一字沉沉落下，她说：
“我要与安国公和离。”
陆敏之脸色瞬间垮下来，眼角的笑意转为愤怒，“你又闹什么！照卿他哪点不好，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你都十九了，还顶着个不会生孩子的臭名声，离了他，哪个好人家还愿意娶你！你要孤独终老吗！”
陆鸢早料到父亲的反应，并不作口舌之争，冷眼瞧着父亲气急败坏，任他指责跳脚。
陆敏之见硬的不行，又来软的，苦口婆心说：“阿鸢，这世道对女子不够宽容，照卿他性子冷了些，但品行还算端正，不失为一个好夫君，你便收敛些性子，与他好好过日子，不成吗？”
“爹爹，我问你，当初你和哥哥落难入狱，他可曾施于援手？”陆鸢平静地看着父亲。
陆敏之没有跟陆鸢说过输金赎罪的事，但听她此问想是已经知晓缘由，恨声说：“是不是二丫头告诉你的？那个小东西，嘴上没把门的！”
“不是阿鹭，是我查账查出来的。”
陆鸢之前一直以为是褚昉帮忙，父兄才得以平安出狱，直到这次募资，她彻查了陆家生意和康氏商队的账目，才发现父亲曾经挪用一笔巨资，正是父兄落狱之时。
陆家生意一直在康氏商队名下，雇佣的掌柜也都是胡商，才能在父亲落难时免受牵连。那笔巨资不是被罚没，而是父亲用来输金赎罪了。
所以，当初她的哀求终归是无用的，褚昉没有帮父亲，没有帮陆家。
陆敏之叹声，劝道：“照卿这个人就是太刚正了，他不想以权谋私，再说，他没有落井下石，已经很……总之，他这样做也没什么好诟病的，你不必介怀。”
陆鸢冷笑了下，“爹爹，他不是以权谋私的人，那他表妹的自由身如何来的？”
陆敏之无话可辩。
“爹爹不肯让我和离，不就是想攀附褚家的权势么？但经这些事，爹爹难道看不清楚，这权势，于你，于陆家，看得见，摸不着，毫无用处么？”
陆敏之悻悻道：“风物长宜放眼量，现下摸不着，不定以后摸不着。”
陆鸢气极反笑，叹了一息：“爹爹，你何苦骗自己？安国公对你的态度还不够明了么，一定要他当众驳你的面子，你才愿意承认他一直在记恨你吗？”
“那也怨你，你要是早日给照卿生个孩子，他不认我这个岳丈，孩子还能不认我这个外祖吗？”陆敏之敛眉道。
陆鸢默了会儿，抿抿唇，似是不愿提起什么事，考量片刻后，终于说道：“爹爹，你可曾想过，是安国公不想让我为他生孩子。”
“什么？”陆敏之惊讶出声。
“你没听错，他不想让我为他生孩子，不想褚家的嫡长子出自陆氏女，他怕的是什么，爹爹不清楚么？”
陆鸢看向父亲，“他怕你拿外孙要挟他，也怕这个流着陆家血脉的孩子，染上你的卑劣！”
“你住口！”陆敏之气得浑身发抖，猩红着眼冲女儿嘶吼。
“你骗人！你哥哥明明说，照卿他怕你想不开，因为子嗣一事郁结于心，让你来娘家宽心调养，他怎么会不想让你生孩子！是你自己不愿意，你是不是还想着……”
“爹爹！”陆鸢把父亲将要脱口而出的名字横空阻断。
“不要牵扯他，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陆敏之顿了下，仍是大声嚷道：“就算与他没关系，那你说说，照卿果真不想让你生孩子，为何要费心给你治病调养，甚至怕你想不开，准你回娘家将养？”
陆鸢颦眉，难掩不耐：“说来说去，你就是罔顾女儿幸福，不准我和离归家了？”
陆敏之略一思量，好声说：“褚家门高非偶，哪容得你说和离就和离，你让褚家的面子往哪儿搁？”
“褚家老夫人和安国公都已同意了，只要你不上门闹，这事不难办。”陆鸢冷道。
陆敏之神色一僵，“同意了？”
“安国公亲口说的，只要你不缠闹，他会放我归家。”
陆鸢见父亲失魂落魄的样子，脸色也缓和下来，说：“爹爹，我此时归家，还能卖褚家一个人情，或许安国公感念我任劳任怨三年，不会再记恨你，记恨陆家，与其让我和安国公做一对怨偶，时时提醒他当年的算计，不如一别两宽，成全他和那位表姑娘。”
陆敏之沉默良久，忽然恹恹冷笑两声，“阿鸢，我要是死不松口，你打算怎么做？打算让我失信于圣上，免我的官，治我的罪？”
“爹爹若决意以死相逼，免官治罪又怕什么？爹爹死都不让我归家，还会在乎免官治罪吗？”陆鸢冷漠道。
陆敏之颓丧地冷笑，连连摇头：“真是我的亲女儿啊，算计到她爹头上了……”
他怎么也没料到，自己的亲生女儿有朝一日会软硬兼施算计于他，只为了和离归家。
陆鸢看着父亲，没有说话。三年前的教训让她明白，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三年前，她若是早早察觉父亲动了算计之心，早有准备，何至于如此被动？
“罢了，三年了，你捂不热照卿，照卿亦留不住你，随你们吧，我老了，管不动了，你放心，我不会再去褚家闹了，三年前闹一闹，还有个盼头，而今闹，除了让人笑话，什么也捞不着。”
陆敏之自言自语，连连唉声叹气少顷，看向陆鸢道：“既如此，就图个好散吧，照卿三日后离京，你也该回去送送他。”
陆鸢点头：“爹爹放心，一日不和离，我就一日是褚家妇，不会做出失礼之事。”
说定这些，陆鸢转身欲走，听身后父亲说道：“阿鸢啊，我一直觉得只有照卿才能配得上你，可你，怎么就不喜欢那样的儿郎呢？”
“爹爹，也有看错的时候。”
陆鸢留下一句冷幽幽的话，安排募资一事去了。
办完正事，陆鸢又到皮料行买了六套成衣。褚昉三日后就要出发，来不及现做，只能买成衣，而且这家皮料行不论质地还是工艺都属上乘，不会掉褚昉的身份。
陆鹭好奇问姐姐：“怎么买这么多？”
“三套是安国公的，另三套，你吩咐人给贺小将送去。”
陆鹭一听，偏头哼道：“凭什么给他送去？倒像我上赶着嫁他似的，不给！”
陆鸢笑了笑，耐心说：“不管你以后嫁不嫁他，现下你们有婚约，礼数还应周到些。”
“哎呀，姐姐你累不累啊，什么礼数不礼数的，我不乐意给他就不给他。”陆鹭半嗔半怨地说。
陆鸢没再管妹妹的意愿，直接吩咐人将成衣送到贺家。
妹妹年纪小，与贺小将耍耍性子闹闹脾气都没什么，她愿意纵容妹妹这份小女儿姿态，其他的礼数规矩，她来办就好，让妹妹再任性几年吧，等她嫁为人妇，这样的好时光大约再难有了。
她希望妹妹将来的婆家，可以没有那么多礼数规矩，希望她的夫君也可以像她一样愿意纵容妹妹的小女儿姿态。
陆鸢想得出神，忽觉妹妹扯了扯她衣袖。
“姐姐，那不是柳伯母么，她来给元诺哥哥抓药了。”
陆鹭说罢已朝周夫人跑过去，挥手叫了句“柳伯母”。
周玘患有先天心疾，自小吃药，病情还算稳定，大夫也说已无大碍，但三年前陆鸢另嫁，二人决别，听说他一回到家就吐了口血，昏迷不醒，险些丢了性命，后来虽救治回来，但病情反复无常，更是药不离身了。
疗愈心疾的药材价格高昂，陆鸢特意吩咐妹妹交待药铺掌柜低价售与周家，周夫人只知这家药铺价格低，并不知背后是陆家姐妹在帮忙，遂一直在这家抓药。
“阿鹭，阿鸢，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周夫人也有些意外，陆家绣庄在这附近，陆鹭倒是经常在这里出现，陆鸢却是头回。
“我们来买些东西，柳伯母，元诺哥哥最近怎么样，他快要参加殿试了，别赶太紧，又把身体熬坏了啊。”陆鹭亲昵地攀着周夫人手臂，这些话却是替姐姐问的。
她知道以姐姐现在的身份，很多话不能说。
周夫人自然明白她意思，一手任由陆鹭挽着，一手却挽过陆鸢，三人相伴往药铺去。
一边说：“元诺最近无碍，大夫说再吃上一年多，渐渐停药也不影响了。”
陆鸢点头笑了下，陆鹭却兴奋道：“那太好了，你告诉元诺哥哥，等他中了状元要请我喝酒啊，他都好久没带我玩了。”
周夫人笑说：“你都是大姑娘了，连婚约都有了，如何还能跟着他玩？不过，等殿试过了，是该叫上你们一起吃酒，热闹热闹。”
药铺掌柜与周夫人早已熟识，不消她说便抓了药来，却在递出药时与陆鹭使了个眼色，似是有话要说。
待周夫人抓好药，陆家姐妹寒暄几句，并没同她一道出门，寻个借口留了下来。
“何掌柜，有何事？”陆鹭问道。
“紫琥珀所剩无几，恐怕不够下次的剂量了，之前订的药材一直未送到，商队也被困了。”
紫琥珀是周玘药方中至关重要的一味药，疗愈心疾有奇效，且不能停用，否则前功尽弃，更甚者还会诱发病情反复。
但这味药产自波斯，一般由丝道商人东来贩运，而今商队被困，药材未能及时补给。
朝廷虽然已经采取措施营救商队，一来一回至少得两个月，若再因其他事情耽误些时日，三个月也不一定回得来，周玘显然等不起。
“我知道了。”陆鹭这样道了句，和陆鸢一起出门，才问：“姐姐，现在怎么办？”
“我会修书一封，让在疏勒的商队先行前往碎叶城，不管怎样，先把这批药材送回来。”
疏勒距碎叶城只有两日路程，顺利的话五日之内便可拿到药材，加急东运，一个月定能送到长安。
陆鹭有些担忧：“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
“管不了那么多，只能让他们尽量小心，只偷药，不救人。”
只偷药的话，就算被发现，那些胡兵也只会向外追踪，不会波及被困商贾，但若只救少部分人，极可能引起胡兵怀疑，那些被留下的商贾就危险了。
陆鹭没再说话，她知道姐姐已经做了决定，事关元诺哥哥，就算冒险，姐姐也不会有半分犹疑。

第27章 唤他夫君 ◇
◎人和心必须是他的◎
璋和院内, 青棠捧着衣裳，站在陆鸢身后。
“国公爷，我听爹爹说你领命去往西疆, 特意给你置买了几件裘衣。”陆鸢轻叩门, 说道。
陆鸢在自己的兰颐院等了许久，没见褚昉过来，只好带着衣裳找来璋和院。
“用不着。”声音冷漠，一阵寒意穿透房门扑面而来。
能听出房内人生气了。
但陆鸢实不知他为何生气，她回娘家是得了他允准的, 难道他因为父亲献计的事生气？
陆鸢摸不准, 却也没多想，左右父亲献计堂堂正正，没有惹到褚家的地方，褚昉若因此生气，她也是没办法的。
陆鸢只好接着说：“西疆寒冷, 国公爷还是带上吧, 还有，国公爷的行装也该收拾了，但我看兰颐院已没了国公爷的东西，可是都收来了此处？容我进去打点吧？”
褚昉之前放在兰颐院的衣裳、书籍都搬得一干二净，陆鸢刚一回去时以为遭了贼, 后来才想到可能是褚昉命人收拾行装才拿走的。
丈夫要远行，她作为妻子，总该为他打点行装。
“不必。”
依旧冷漠简洁, 似一个字都不想与她多说。
陆鸢抿抿唇, 默了少顷, 问：“国公爷是在忙么？”
房内安静了许久。
陆鸢等不到答复, 又说：“国公爷若是忙，我便晚些时候再来。”
说罢，领着青棠便要折回。
房门却在这时吱呀一声开了。
书韵道：“夫人请进，表姑娘已命婢子为主君收拾了一些行装，夫人看看可还稳妥。”
陆鸢进门，才知郑孟华也在，褚昉坐在书案后看书，郑孟华站在箱笼旁，正细致地点算什么。
看见陆鸢，郑孟华笑着说：“嫂嫂，听表哥说你要到上元节前才回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明知故问。
陆鸢笑了下，没有回答，也站去箱笼旁点算行装，命青棠将裘衣放进去。
郑孟华接着说：“表哥出征向来不喜麻烦，我只给他带了些衣物和常用药，还有他常看的一些书，嫂嫂看看可有漏掉什么？”
陆鸢打点完毕，颔首说道：“表妹很周到，没有漏的。”
郑孟华却似恍然想起一事，懊恼地“啊”了声，从匣子里掏出一个玉佩大小的精巧物件，向褚昉走去。
“差点把这个忘了，表哥，这是我去庙里求的平安符，你一定要带着。”
褚昉的目光终于从书上移开，先是落在郑孟华斜后方的陆鸢身上，淡漠地扫了一眼，才移向郑孟华手中的平安符。
顿了顿，他伸手接过，温声说：“你有心了。”
郑孟华笑意柔婉，“我只想表哥平安。”
褚昉自接下平安符，目光又回到了书上，却用余光去看陆鸢的反应。
她面色平静，无一丝起伏波澜。
所以，她对这事毫不在意。
他早该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却还是自讨苦吃，非要亲身验证一下。
她果然，对他没有一丝丝情意。
褚昉收回余光，执书的力道猛地收紧，忽说了句：“出去！”
他谁也没看，不知是在赶谁出去，但语气里明显带着情绪，像方才隔着门与陆鸢说话一样。
而且，房间里，褚昉会这般严厉对待的人，好像也只有陆鸢。
“国公爷且忙吧，若有吩咐，随时叫我。”
陆鸢一如往日温顺娴静，施行一礼，带着青棠离去。
待她出门去，听身后褚昉对郑孟华道：“我这里无事了，你也回去吧。”
褚昉明确这般说了，郑孟华不好舔着脸再留，只好退出去。
褚昉连书韵也屏退，走到箱笼旁拿出陆鸢买来的裘衣，里里外外翻看了一遍，认出是皮料行的上等货，试穿之后很合身，他心中的气才稍稍散去。
不管她心中记挂着谁，总归还知道他穿衣的尺寸。
一败涂地的颓势好像总算扳回一成。
褚昉捏着衣裳，忽用力一扯，将腋下扯裂了。
&#183;&#183;&#183;
兰颐院内，陆鸢仍在思量药材一事，她已经传信出去，最快也要五日才能到疏勒，也不知商队能否顺利拿到药材？
如果可以，她想亲自去一趟，已经许久没有走过丝道了，她都快忘了漠漠黄沙中一汪绿洲是什么模样。
或许，等褚昉归来，她就能去了吧？
她想要的自由，终是指日可待了！
陆鸢心中敞亮些许。
“夫人，方才姑爷让人送了东西过来，沉甸甸的，不知是什么。”
青棠抱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匣子进来，放在桌案上，打开一看，不禁“咦”了声。
“姑爷送书做什么？”
青棠拿起一本书递给陆鸢，“《列女传》？”
再看余下的书，都是《女诫》《女则》《女论语》这类规训女子守礼相夫的书籍。
陆鸢也很奇怪，她又哪里不规矩不本分了？到了让他送书训导的地步？
思来想去，近来唯有回娘家一事，但褚昉明明应允了的，缘何又觉得她没规矩？
陆鸢想不通，也不费心深想，左右褚昉没有明说，只让她看这些书而已，看就罢了。
再忍过两个月，守得云开见月明，她再不必守这些莫名其妙的规矩。
青棠抱怨道：“姑爷到底想做什么？那表姑娘做了那么大的错事，他一点指责也没有，反倒对夫人你冷眼相待，难不成他还觉得夫人不该道破表姑娘的丑事！”
陆鸢温声开解道：“你那么气做什么，不过读书而已，不疼不痒的。”
青棠不服气：“夫人，难道就这么算了？那表姑娘害你的事就不追究了？”
陆鸢声音低下来，“左右我也没喝那药，真追究到底，怕咱们也难全身而退，就这样吧，小郑氏看似毫发无损，总归是坏了名声，以后她的路更难走了。”
郑孟华本就难以服众，如今又犯下这事，阖府上下虽碍于郑氏和褚昉的面子不置一词，但心中必有忿忿，待这愤怒一朝决堤，不知郑孟华是否承受得起。
青棠气道：“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才嘀咕罢，有人叩院门。
往常青棠不会上闩的，就怕褚昉过来，但瞧着今日姑爷冷待夫人的样子，想来不会再来兰颐院，青棠才上了闩，不想这会儿竟有人叩门。
来人是褚昉，只他一个人，既未带书韵，也未带近随，手臂上搭着一件衣裳，正是陆鸢新买的裘衣。
“姑爷……”
不待青棠施礼请安，褚昉已夺门而进。
陆鸢迎到房门口，迎面撞上褚昉，忽觉眼前一黑，原是褚昉把衣裳扔了过来。
“国公爷，这衣裳不合身么？”陆鸢捋直衣裳搭在手臂上，问道。
“自己看。”褚昉负手而立，冷漠地说。
陆鸢摊开衣裳细细检查，发现了腋下开线，但她之前明明检查过，是完好无损的。
“国公爷，我明日再去买套新的。”陆鸢柔声说。
褚昉皱眉，抿抿唇，想说“补补能穿”，唇角动了动，又把话咽回去。
她可以为另一个人在布偶上绣字，却不肯为他这个夫君动一针一线补个衣裳？
“你不治女红的吗？”冷漠中有些嫌厌。
陆鸢沉默须臾，点头说：“会一些，但做得不好，怕国公爷不满意。”
褚昉不说话，改坐在桌案旁，意思很明显，要她补衣裳。
陆鸢只好拿了针线筐，穿针引线，坐在灯下缝补起来。
裘衣厚重，很难穿透，陆鸢本就不善女红，又怕补得歪歪扭扭不好看，特意细致又细致，每补一针就要看看针脚，费大劲儿了。
褚昉看着灯烛下为他缝衣的妻子，心中很安定。
她是他的妻，他们本来就该如此。
她的身子，在最好的年华里，是交给了他的，她想着另一个男人又如何？不甘心又如何？
他才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这些事，她只能为他做，必须为他做。
陆鸢笨拙地补着衣裳，一不留神一针扎在指尖，鲜红的血如突然绽开的花骨朵，挂在指尖，她急忙吮了下，见褚昉站了起来，向前迈了一步，又驻足，漠然看着她。
“国公爷，让你见笑了。”陆鸢放下手，讪讪地说。
褚昉没有答话，坐了回去。
陆鸢更加小心了，怕再扎着自己，也不想让褚昉觉得她竟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磕磕绊绊到最后，总算补好了衣裳，且补得也不算太丑。
褚昉看过，给出一个平静的“嗯”字便算是抚慰她一场辛苦。
收好衣裳，褚昉却没走，仍是一言不发坐着，也不开口说歇下。
陆鸢明白他的意思。
临别在即，他必是要宿在兰颐院的。
“国公爷，歇吧。”
听闻这话，褚昉才站起身，微微张开双臂，任陆鸢伺候宽衣。
不似往日会沉静片刻，今夜甫一入&#183;帐，褚昉就覆了过来，干脆且冷漠。
目光沉沉地看着陆鸢因为痛楚而蹙紧的眉头。
他就是要让她记得深刻一些，记得他是谁，记得为何这样疼。
帐衾之内很快便是暖融融一片，其中旖旎不可言说。
“国公爷……”陆鸢不自觉轻唤出声，难免染着一些央求意味。
褚昉并没因这声央求心软，伏在她耳边低沉地命道：“叫夫君！”
她嫁为他妇三年，唤他“夫君”的次数屈指可数，为丫鬟求情唤过一次，为父兄求情唤过一次，为免青棠受罚唤过一次。
没有一次是单纯的，想唤他一声“夫君”。
“侯爷”“国公爷”，他以前竟没听出这称谓中的疏离来。
“叫夫君！”没有回应，他便再次施令。
陆鸢实是累的一塌糊涂，任他如何逼迫都不再说话了。
他今日很霸道，霸道且蛮横，她是降不住的。
“给我生个孩子。”
最后，褚昉伏在她耳边这样说。
许是太累，陆鸢没有回应。褚昉却想方设法，一定要她的答复。
陆鸢只能随口应了句“好”。
褚昉却骤然停了下来，似在考量话中真假。
“不可骗我！”他且重且沉，似命令又似忧心。
陆鸢没力气说话了，只是昏昏沉沉地点头。
褚昉轻舒一口气，紧紧拥着她，沉声说：“你是我的！”
只能是他的，人是，心也必须是！
作者有话说：
是谁写了这么个油乎乎的狗东西出来！好油好油，捂脸跑走……

第25章 抱贞守一 ◇
◎她不会替他守寡◎
一夜&#183;纵&#183;欢, 翌日晨起，陆鸢醒得有些晚。
一掀帐子，褚昉端坐在桌案旁, 手边放着昨日送来的《女诫》诸书, 像是在等她起床。
陆鸢实没想到褚昉这个时辰了还在家中待着，他马上要出征了，不须去准备吗，怎会有闲情逸致等她起床？
“国公爷，可是还有吩咐？”陆鸢忙简单梳洗, 整理仪容, 迎出来问。
褚昉皱眉，只觉“国公爷”三字格外刺耳，昨夜的话她忘得一干二净？
她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褚昉面色冷了几分，按向手边的书，“你以前在家中, 可读过这些书？”
“读过一些。”
褚昉又问：“可解其义？”
陆鸢抬头看他一眼, 敛眉点头。这些书义并不难理解，不知褚昉为何有此一问。
“你可知，何谓‘既嫁从夫’‘抱贞守一’？”
陆鸢再次抬眼看向褚昉，他是何意思？
怕此次出征发生意外，想让她为他守寡？
他以前从未提过这要求, 缘何这次忧心至此？
联想他昨夜反常，又是让她叫“夫君”，又要求她生个孩子, 大约真是怕命殒疆场, 后继无人吧？
“国公爷吉人自有天相, 一定能平安归来。”陆鸢忖了片刻后, 这样回答。
褚昉听得一愣。
他要她抱贞守一，和他平安归来有何关系？
心念稍稍一转，褚昉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是，他若此去无回，她不会替他守寡。
虽然褚昉从未想过让她守寡，可听她亲口说出这话，心里终归不是滋味。
人死如灯灭，她守不守寡无所谓，可他活着的时候，想听些漂亮话。
她却连一句言不由衷的漂亮话都不愿说？
褚昉抿紧了唇，沉默半晌，说道：“陆氏，我若此去无回，你自可归家，另谋姻缘。”
听来竟有些壮士扼腕的悲凉，还有几许不甘与气愤。
陆鸢想宽慰他不要多想，未及开口，听褚昉接着说：“但你如今是褚家妇，望你牢记身份，不要做逾矩之事。”
原是临别前的例行训导。
陆鸢柔声回说：“我记下了。”
褚昉注目看着她，似要穿透皮囊，看进她的心底。
她向来如此，恭顺地勾不起人的一丝疑虑。
良久之后，褚昉才收回目光，对书韵吩咐：“叫林大夫进来。”
陆鸢面露诧异。
“你吃了几日药，该复诊了。”褚昉无视她的愕然，平静地说道。
陆鸢没有说话，由着林大夫号脉。
“夫人体内已无余毒，可换成调养之药了，最好用药一个月便复诊一次，好及时调整用药。”林大夫只当没有之前的事，依照褚昉交待这样说道。
陆鸢仍是应好。
林大夫开了药方，嘱咐几句宽心便退了下去。
褚昉道：“我此去至少两个月，你若在府中待的不顺心，就还回娘家调养，等我回来，再接你回府。”
陆鸢抿抿唇，想了下，拒绝说：“我还是在家中吧，母亲那里，也需我尽孝。”
丈夫出征，哪有妻子回娘家自逍遥的，父亲也不会让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做出这等失礼事。
褚昉没再多说，停顿了很久，似在考量什么事，后又说：“平妻一事我会解决，你不要妄加揣测。”
他语气认真，似是允诺，想要安定陆鸢的心。
陆鸢莞尔应好，恭顺如常，让人辨不出她到底信了几分，她的话又有几分真假。
不知为何，褚昉忽想到贺震曾说，他的妻是个复杂的人。
褚昉不再说话，陆鸢也无意多言，叫人摆饭，夫妻二人安静地用过早饭，褚昉去安排西行一事，陆鸢稍稍松口气。
青棠照旧端了药来，低声问：“夫人，还喝吗？”
陆鸢轻轻摇头，示意她等药凉了就倒掉。
青棠会意，却说：“夫人，那您到底何时开始调养？一直拖着也不好，你也要为自己以后着想啊。”
自家姑娘这等人物，就算离了褚家，也还是不愁嫁的，一定能嫁个如意郎君，不该自暴自弃。
“等归家吧。”
归家之后，她嫌药苦，可以让人做成蜜丸，不会像现在难以下咽。
&#183;&#183;&#183;
长安城北郭门外，贺震在点兵，褚昉盯着他穿的裘衣看了半晌，确定他身上这件和自己其中一件一模一样。
待他点兵完毕，同褚昉复命时，褚昉随口问了句：“怎么不穿盔甲？”
贺震好像就等着他这句话，兴高采烈地说：“这个比盔甲轻便，还御寒，穿着舒服！”
他跃上马，朝后一扬手，命了句“出发”，边打马前行边与褚昉寒暄，问：“将军，你有吗？这是前天陆家小奴给我送去的，说是阿鹭知道我要远行，特意给我买的，我昨儿去见阿鹭，她还嘴硬不认，非说是长姐不想失了礼数才买的，你三套，我三套，公平的很，我不信，长姐怎么会知道我的穿衣尺寸，你说是不是？肯定是阿鹭自己买给我的！”
长姐买的，一人三套，不失礼数，公平公正。褚昉听着这些话，脸色莫名难看。
贺震还在不懈追问：“将军，你的和我的一样吗，怎么不穿？”
褚昉转头瞪他一眼，命道：“换上盔甲！”
又命一句：“以后都不准穿！”快马疾驰而去。
寒风萧瑟，越往西去越是人烟荒凉，褚昉一行几乎马不停蹄、夙兴夜寐地赶路，却在停驻敦煌驿休整时碰上了从西边过来的五六个商胡。
商胡皆穿着厚重的绒帽裘衣，说的也是粟特话，其中一人肩上搭着一个褡裢，垂下的两端鼓鼓囊囊，将上面的宝相花刺绣撑得越发饱满。
几人甫一进门就引起了褚昉等人的注意。
打量过后，贺震压低声音道：“将军，西边商路不是阻了么？他们从哪里来的？”
褚昉也已观察良久，但听不懂他们交谈，遂看向身边的译语人。
此去碎叶城，胡汉杂融，尤以昭武姓族为众，褚昉特意从大鸿胪寺借调了几个懂粟特文的译语人。
译语人凝神听了半晌，面露难色，他们平常以书译为多，口译并不在行，且这几个商胡口音重，说得还快，听来很是费劲。
褚昉并没苛责，看向康延植，他出自康氏商队，负责协调军资一事。
康延植说道：“听他们说来，应是碎叶城来的，加急往长安送东西。”
“碎叶城？”贺震警觉地看向褚昉，“将军，要不拿下问问？”
碎叶城被围困，这些商胡如何逃出来的，去往长安又为何事？如今关键时刻马虎不得，褚昉颔首默许贺震提议。
贺震遂命人围了商胡，肃色盘问。
不待康延植翻译，其中一个领头的商胡忙自报家门：“我们是康氏商队的，受少主之命往长安送药。”
褚昉听闻康氏商队，又将几人打量一番，问：“可有关谍？”
“赶的急，关谍尚在办理。”
有的商队确实会在入京之后才办理一应关谍文书，褚昉略一思忖，又问：“如何证明你们出自康氏商队？”
领头的商胡为难地皱皱眉，忽想起什么，自褡裢中掏出一封信，指着信封上的朱印，说道：“这是少主的印。”
他指指康延植，“我看你也是商人，应该知道康氏商队的规矩，少主印是独一无二的，无人敢仿冒。”
朱印圆形，内缘为一周锯齿形的圣火图案，主纹作日升月上，圆日两侧以汉文和粟特文双语写着一个名字。
褚昉不认识粟特文，却认识汉文，那是“康凌子印”。
康延植接过细看之后，向褚昉点了点头，表示不假。
贺震奇怪地看着领头商胡：“你如何进去的碎叶城，又如何出来的？什么药材这么紧要？”
商胡遂将自疏勒潜入碎叶城的新商道简单说了下，而后说道：“少主信中交待，药材之事十万火急，务必在月底送到。”
褚昉朝褡裢看去，心中已有所忖。
他们运送的药材不多，也不似以往浩浩荡荡动辄数百人的东行，显是为了救急，急到等不起朝廷发兵营救商贾。
“你们少主可有说，这药材何人所用？”褚昉问。
商胡摇头，“这倒没有，只说八百里加急，送到妙生堂。”
妙生堂，褚昉微颔，倒也没有多做为难，命人查看过药材，确认并未夹带其他东西，给几人放行了。
康延植看褚昉神色，不由问：“将军知道我们少主是谁？”
陆鸢的少主身份比较隐晦，尤其她嫁人之后，商队事务几乎交由其表兄主理，连面都不怎么露了，商队里见过少主真容的人都很少，莫说褚昉这个对康氏商队并不甚了解的人，他怎会知晓他的夫人就是康凌子其人？
褚昉道不知，命军将休整之后抓紧赶路。
他确实不知他的妻还有这层身份，他只知陆敏之外家行商，积财颇厚，连带着陆家也生活优渥。
却没想到，原来他所知道的陆家生意也只是九牛一毛而已，他的妻是两姓之子，在陆家是寻常不过的闺阁女儿，在康氏，却早早扛起了一个商队的前程。
一路行来，风沙割面，然亦有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胜景，褚昉不由想，他的妻是不是也曾看过这样的风景？
沙似雪，月似钩，她是不是也曾穿着灼灼似火的千褶胡裙，伴着欢快的羌笛与琵琶，踏着热闹的欢歌笑语，在篝火旁盈盈作舞？
“你们少主，以前是什么样子？”褚昉赶路时偶尔会这样问康延植。
“丝道之上，最璀璨的明珠。”康延植目中有光，笑着说。
须臾，他眼中的光暗下去，怅然叹了一句：“可惜……”
褚昉没等他说完后半截话，打马疾行，远远撇开了康延植。
可惜，明珠暗投，以至蒙尘。
作者有话说：
明天0点不更，但傍晚前后会有两更～宝子们别熬夜等～

第29章 定亲旧物 ◇
◎她竟想过为那人生一双儿女◎
仲春时节, 长安已是草木萌生、燕飞旧垒，西疆也传来捷报，碎叶城战火平息, 被困商贾已陆陆续续踏上返程, 褚昉正与安西节度使重新布防，不日也将凯旋回京。
褚家上下自是欢欣异常，郑氏已连着几日合不拢嘴。
这日，松鹤院内正说笑得热闹，陆鸢来了。
自郑孟华一事后, 郑氏不知出于何种考虑, 对陆鸢宽容很多，不仅严令告诫郑孟华莫要轻举妄动，对陆鸢也不似以前疾言厉色，见她来，和善地询问何事。
陆鸢道：“明日是我爹爹生辰, 递了帖子来, 我想回家为他庆生。”
郑氏颔首：“应该的。”转而吩咐郑孟华准备生辰礼。
王嫮瞥郑孟华一眼，笑着看回陆鸢，说：“嫂嫂，听说这次征西大胜，是陆伯父献的计策, 他们都说，圣上龙颜大悦，要给陆伯父升官呢, 你可真是双喜临门呐。”
说罢, 她故意咯咯朗笑了几声, 余光瞥向郑孟华, 见她面色灰败，只觉心中大快。
郑氏默了少顷，微微扯出些笑意，“是该欢喜，代我向令尊道贺。”
此话一出，堂上众人纷纷向陆鸢道贺，唯郑孟华攥着衣角，咬紧了唇，一言不发。
王嫮故意在此时说：“表姐，是不是得给嫂嫂准备两份礼，一份贺生辰，一份贺升迁？”
郑孟华看向王嫮，强自平静，正要开口说话，听陆鸢说道：“弟妹慎言，圣上尚未做出决断，贺的哪门子升迁，再说爹爹为人臣子，尽忠尽职乃是本分，怎能居功邀赏？弟妹贺生辰的好意我领了，其他的不敢领受。”
陆鸢说罢这些，柔声向婆母和诸位伯娘、婶娘道过恩谢，离了松鹤院。
回到兰颐院，青棠压低声音，却是笑着说：“真解气！夫人你没看见小郑氏的脸色，哼，让她做坏事，气死她！”
陆鸢只是笑笑。
王嫮虽然有意挑拨离间，但确实让郑孟华吃瘪了。
不过让她奇怪的，是婆母的态度。婆母竟然要她向父亲转达恭贺之意，若非婆母发话，就算王嫮首先道贺，其他人也是不敢附和的。
且自褚昉出征至今，婆母再没为难过她，转变之快，让人摸不着头脑。
“夫人，明日回家要另备些寿礼么？”
褚家准备的寿礼定是按照寻常规矩来的，不会多用心，是以青棠才会有此一问。
陆鸢想了想，摇头：“不必了，褚家的寿礼再轻，爹爹也会欢喜的。”
忽想到一事，又说：“小弟快要参加书院的考试了，想必读书辛苦，给他带些安神补脑的东西吧。”
青棠应好，说道：“我说最近怎么见五公子总吃核桃，原是为了补脑，马上就要殿试了，五公子还真是个刻苦的。”
陆鸢顿了一息，马上就要殿试了啊。
“安神补脑的东西，备上两份。”陆鸢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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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疆，疏勒城。
褚昉率军回程，途径此地，听康延植说疏勒乃是丝道枢纽，商贾云集，奇货宝玩无所不有，繁华不输京都，遂驻留此地，稍作休整，也让军将们消遣一番。
褚昉、贺震也着了便衣，在康延植的陪同下到市聚上闲逛。
贺震想给陆鹭买个礼物，看到有卖女儿家物件的就凑过去挑拣一番，但又不知买哪个好，看顺眼了便都买下，不过须臾功夫，已买了一堆。
褚昉仍是两手空空。
贺震好心提醒道：“将军，你不给长姐买个小礼物吗？”
褚昉淡然道：“陆家行商，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贺震想想也是，但见过归见过，自己买来总归是自己心意，刚想劝褚昉也买一些，却听他道：“子云，送礼物得投其所好，你买这么多，不一定合阿鹭的眼。”
“道理我也懂，可我不知道阿鹭喜欢什么，只能这么办。”贺震说。
褚昉小声问：“你可知康氏商队的少主是谁？”
大约是军中养成的习惯，每当褚昉小声说话，贺震就觉得是秘事，下意识压低声音，回说：“不知道啊。”
褚昉声音更低，“好像是阿鹭，你去问问康公子，他家少主喜欢什么，然后再买。”
贺震不疑有他，道了句“谢将军”，去问康延植：“康大哥，我想给你家少主买个小礼物，你可知她喜欢什么？”
康延植以为贺震有意讨好陆鸢这位长姐，大方说道：“少主以前最爱吃这里的板栗，还有蒸糕，但这两样都不易保存，带回去怕就馊了，贺左卫若想买，可买一把骨匕，就在前面，那老工匠手艺奇精，制作的骨匕殊为别致，但价格高昂，受众又小，在长安并不多见，少主以前每每路过，都会挑一把。”
贺震谢过康延植，再没心思闲逛，直奔老工匠处，正挑拣骨匕呢，察觉褚昉拍他肩膀。
“我想起来了，阿鹭好像不是他们少主，要不你再问问？”褚昉作不确定的沉思状。
贺震疑惑地“啊”了声，立即去问：“康大哥，你们少主是陆家二姑娘吗？”
“不是啊。”康延植这才意识到他弄错了。
“那你们少主是谁？”
康延植待要回答，见褚昉目不转睛盯着他，似很感兴趣的样子，想到陆鸢毕竟是褚家妇，她故意瞒下这事，应是有所考虑，遂只是笑笑，未正面回答贺震的问题，只是说：“阿鹭喜欢前面那家的绢花，以前总托我给她买。”
贺震也不深究，拔腿就要去买绢花。
褚昉说道：“你们去吧，我四处看看，晚上驿栈碰面。”
贺震应好，带着康延植往前走去。
褚昉折回老工匠处，将所有骨匕摸了一遍，竟挑不出最合心意的。
这些骨匕匕身皆镂有或简或繁、或明或暗的图案，有些是花，有些是兽，有些辨不出形象，却如秘境引人入胜。
确如康延植所说，殊为别致。
“近三年新镂的骨匕我都要，装起来吧。”褚昉说道。
那老工匠浓密的络腮胡颤了颤，笑出声：“贵客可知我这骨匕价值几何？”
褚昉看向老工匠，“多贵我都要。”
老工匠打量褚昉一眼，并没立即将骨匕装匣，而是一番计算后，说：“一共三百五十六两银子，贵客想好了吗？”
褚昉目光不受控制地闪烁了下。
三百五十六两银子，比他一年的俸银还多出几许。这倒还是其次，关键他出征在外，没有随身带这么多银子。
褚昉留下十两银子，“这是定金，先装起来，我一会儿来拿。”
离了老工匠的摊子，褚昉直奔卖绢花的地方，幸而贺震与康延植并没离去，仍在那里挑挑拣拣。
“将军，你逛完了？”贺震见褚昉跟来，随口问了句。
“嗯，逛差不多了。”褚昉淡然说了句，看向贺震挑好的绢花，明知他也没有随身带很多钱的习惯，却仍是问：“买这么多，你带的钱够么？”
贺震说：“自然不够，康大哥说先借我点。”
褚昉状似随意地“嗯”了声，看向康延植。
康延植遂客套地说了句：“将军可是也未带钱？若有急需，康某可先行垫付。”
褚昉没再推拒，顺水推舟说道：“也可，先借我五百两银子，我与你打借条。”
“五百两银子！？”贺震惊讶地扭头去看褚昉，“将军，你要买什么？让康大哥帮你看看，可别被人骗了啊！”
康延植也道：“若需康某帮忙，将军只管开口。”
褚昉道：“还未看好，只是家中人多，买的东西多罢了，倒也不贵。”
他如此说，康延植便没再多言，痛快写了一张五百两的票据，在几处关键位置盖上康氏商队的印章，交给褚昉：“将军且拿去用。”
褚昉接了票据细看，这票据材质类似软绢，摸着更结实一些，不易断裂腐坏，不知具体是什么做的。
看出褚昉疑虑，康延植说道：“将军放心，这票据是康氏商队的信誉，在疏勒城，可以抵银子用。”
又解释道：“此地胡汉杂处，有些西来商贾并不会携带大量金银，以物易物蔚然成风，但又受诸多局限，五年前，少主命在此地设立银庄，各色货物均可到银庄置换为通货，交易大为便利。”
褚昉点点头，心中闪过一念：五年前，她也才十四岁，却已经开始决策商队诸事，在这熙熙攘攘为利所趋的洪流中探寻商机。
“将军在想什么？”康延植见褚昉沉思，不禁问了句。
褚昉摇头，淡声说句“没什么”，顿了顿，又问：“你们少主去过很多地方？”
康延植点头：“老爷子最喜欢少主，有意栽培她，去哪儿都要带上。”
褚昉“嗯”了声，没再说话，待了片刻后，寻个借口辞别贺震两人，去了老工匠处。
老工匠得了钱，才把骨匕装进精致的匣子里，笑着说：“贵客是有缘人，我便再送贵客一双骨匕。”
他拿出一个镂金红木漆盒，打开来看，是一双形似月牙的骨匕，其中一把匕身镂着一行小字：如芳如兰，明珠在掌，另一把镂写：如金如玉，荣国荣家。
惟愿女儿如芳如兰，明珠在掌；男子如金如玉，荣国荣家【1】。竟是为儿女祈愿的发愿文。
看字迹，很像出自陆鸢之手。
褚昉不由拿出一把端量起来。
老工匠解释说：“我本来不镂这等俗物，但四年前一个小姑娘交了五十两定金，央我镂两把，说是定亲信物，她经常照顾我生意，我推辞不过，便镂了，谁知她倒像忘了这事，再也没来过，这东西放我这里也是无用，便送你吧，待她以后找上门来，我再镂一双给她便罢。”
虽是这样说，但老工匠心知肚明，搁置四年都不曾来拿的定亲信物，约是永远不会来拿了。
褚昉摩挲着骨匕，神情微妙，增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漠。
她竟想过要为那人生一双如芳如兰、如金如玉的儿女么？
“那姑娘，什么模样？”褚昉音色冷冷地问。
“胖乎乎的，一笑有两个酒窝，走起路来蹦蹦跳跳的。”忆起旧顾客，老工匠似是想起什么高兴事，笑着说：“又美又俏，灵动可爱，像个仙女儿！”
褚昉一时怔忪，难道他猜错，不是他的妻？
胖乎乎的，两个酒窝？听来不像陆鸢。
可这字迹，又确是陆鸢无疑。
想了想，他将骨匕放回原处，推回给老工匠，“不必了，我不喜这俗物。”
老工匠也不勉强，待要收回匣子，却见褚昉按着不放，目色深沉地盯着匣子，似在考量什么。
老工匠遂放手，笑说：“贵客拿去吧，若不喜，也可送人。”
褚昉没说话，松手放开匣子，嗯了声。
作者有话说：
【1】出自敦煌遗书中的发愿文。
今晚11点多还有一更～

第30章 等他回来 ◇
◎等安国公回来就和离吗◎
松鹤院内, 郑孟华备下生辰礼后特意来向郑氏回禀。郑氏听完，命她将两坛普通寿酒换为圣上赏赐的贡酒。
郑孟华困惑：“姑母，陆家大人毕竟还未晋升, 且就算晋升, 与表哥相比，也不过……”
区区一个中阶文官，哪里用得着如此兴师动众？那贡酒是盛大家宴时才拿来招待贵客的。
郑氏瞥侄女一眼，正色说道：“华儿，我这些日子对陆氏和善很多, 你可是心中怪我？”
郑孟华忙摇头, “没有。”
“你难道还没看清楚吗，陆氏藏巧于拙，以屈为伸，以前是咱们小看她了，她若果真不想让出国公夫人这个位置, 你斗不过她的。”郑氏语重心长说。
郑孟华心有不服, 却不敢与郑氏顶撞，只能垂首说是。
郑氏接着道：“但陆氏自请休书，却不似作假，她这几年过得不顺，大约实在受不住了, 有心归家，待时机合适，我再探探她的想法。”
而后又对郑孟华交待：“你做下的事虽未到明面上, 但已人尽皆知, 总要表现出悔过的诚意来, 如此才好安定人心, 陆父生辰便是一个极好的时机，待会儿，你亲自去一趟兰颐院，把生辰礼交给陆氏，好生道贺一番。”
郑孟华恭敬应下，依言去了兰颐院。
不想她前脚踏进门，才把东西交给陆鸢，王嫮后脚就跟了进来。
原是王嫮在院中瞧见她往这边来，特意跟来瞧瞧她又想做什么。
“表姐，你事务繁忙，竟亲自给嫂嫂送了东西来，真是用心呐。”
王嫮已有四个月身孕，小腹隆起并不突出，但她刻意扶着肚子微微前挺，瞧着像是怀孕好几个月的样子。
陆鸢忙唤她坐，王嫮笑说一句“嫂嫂客气”，趾高气扬地看一眼郑孟华，在高榻上坐下，一手支在旁侧的小几上，一手仍扶着肚子，阴阳怪气道：“表姐，你备的是什么东西呀，可别小里小气的，丢了褚家的面子，叫人说褚家的不是。”
郑孟华被气得不轻，却也不敢回嘴，怕万一惹王嫮出了差错，褚暄不依不饶，遂看向一旁的陆鸢。
她想自己到底是来送生辰礼的，伸手不打笑脸人，陆鸢总不至于看着她被人这般讽刺。
然陆鸢只是低首喝茶，一言不发，瞧着并不想多管闲事。
郑孟华顿了片刻，想到郑氏交待，强带出几分笑意，温声说：“姑母特意交待，陆家大人生辰是大事，让备了两坛贡酒当做寿礼，不知嫂嫂觉得可妥当？”
陆鸢点头：“既是母亲吩咐，自无不妥。”
王嫮道：“两坛贡酒啊，那确实礼数周到，原是母亲的吩咐，我还以为表姐心中有愧，有意给嫂嫂赔礼道歉呢。”
这话带刺儿，郑孟华强带出的笑意终是维持不住，落了下去。
王嫮又说：“表姐，你也是存了这份心思的吧？若不是嫂嫂高抬贵手，为了家宅和谐放你一马，你如今，哪能这般逍遥自在？”
郑孟华再次看向陆鸢，憋红了眼眶。
陆鸢置若罔闻，无动于衷。
郑孟华盯着陆鸢看了会儿，抹起眼泪来，却什么都不说。
她不能道歉，否则便是承认做了那事，可她亦不能否认，万一陆鸢和王嫮较真儿，旧事重提，最后吃亏的仍旧是她。王嫮如此咄咄逼人地挑衅，怕就是想惹恼她，把旧事翻出来。
王嫮最烦她哭哭啼啼，不耐道：“表姐，你哭什么，叫别人知道，又造谣说我和嫂嫂联手欺负你，想害你，我们可没人庇护，担不起这个臭名声。”
郑孟华捏帕子拭泪，哽咽着问：“嫂嫂也在怪我么？”
陆鸢喝口茶，平静道：“表妹为何觉得我在怪你呢？”
郑孟华无言以对，这是引她承认自己做的错事了。
郑孟华哭了会儿，见陆鸢始终平静如水，并没有示好安慰的意思，再看王嫮也有意看她笑话，自知她二人连虚情假意、粉饰太平的心思都不存了，哪里还敢多留，寻个借口，匆匆告辞。
气走郑孟华，王嫮只觉心神舒爽，起身扶着肚子说：“嫂嫂，你说的对，这姓褚的子孙，还得从咱们两个肚子里出来。哎呀，困得紧，我回去睡了，嫂嫂，以后等你怀孕了就知道，这怀身子可真是件辛苦的事啊。”
话里话外难掩得意。
陆鸢笑了笑，道句“弟妹小心”，目送她出了兰颐院。
待王嫮一走，青棠凑过来，担心地问：“夫人，那小郑氏哭着从咱院子里出去，会不会去找老夫人告状啊？老夫人会不会替她出头，又来为难你？”
陆鸢神色轻松，并无忧容，说：“她如何告状？说我无缘无故为难她、惹她哭？母亲如何替她出头，问我为什么惹她哭？放心吧，母亲既让她亲自来送东西，便已料想到是什么结果，我便是替她解围，她也只当我忌惮母亲和国公爷，并非真心帮她，既如此，我何必送这个人情。”
“她既做了恶事，自当尝这恶果。”陆鸢顿了顿，说：“何况，这恶果，并不算毒。”
青棠听了个半懂，但极赞同最后一句话，重重点头：“夫人说的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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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敏之的生辰宴并没请外人，只是儿女齐聚吃了顿团圆饭。
不似褚家累世聚居，人丁兴旺，陆家显得有些伶仃单薄，儿孙齐聚也才八口人，围桌而食，虽亲密无间，陆敏之却总觉得不够热闹。
尤其是孙辈，只有两个小郎子。陆敏之看向陆鸢，她嫁进褚家三年了，顺利的话，本该三年抱俩，可如今不仅未诞下一儿半女，竟到了要和离归家的地步。
陆敏之唉声叹口气。
陆鹭道：“爹爹，今天你生辰呢，叹什么气！”
鉴于今日父亲生辰，又当着两个小辈侄儿的面，陆鹭没再一口一个“老东西”的叫。
陆鸢闻言，朝父亲看了眼，却没多问。她知道父亲因何叹气，但在这件事上她不可能遂他心愿。
陆敏之没等来长女的关心，又重重叹口气，说：“唉，儿大不由人啊！”
“爹爹，既不由你，那你就认命吧，别管东管西的，管好你自己的乌纱帽，别再丢了就成！”陆鹭哼道。
陆敏之并没气恼，而是看向陆鸢说：“我虽献计有功，但此次大胜，终究是照卿的功劳，若没有他，此计成与不成还得另说呢，是不是，阿鸢？”
陆鸢笑了下，给父亲夹了一块红糖糍粑。
陆鹭配合地笑说：“快吃吧，糊上你的嘴！”
小侄儿最听陆鹭的话，立即附和：“糊上爷爷的嘴！”
说罢，学着陆鸢也给陆敏之夹了一块红糖糍粑，连连说着“糊嘴糊嘴”，逗得几人开怀大乐。
陆鸢揉揉侄儿脑袋：“孺子可教。”
陆敏之笑着训说：“净跟你两个姑姑学坏，怎么不学学小叔叔文质彬彬的？”
陆徽年已十四，生的如金如玉，风宇明畅，外人见了都要赞一句“陆家小玉郎”，且他学问好，性子沉静，是陆敏之最引以为傲的儿子。
安静吃饭的陆徽顿了一息，也给父亲夹了一块糍粑。
小侄儿兴奋地说：“小叔叔也让爷爷糊嘴！”
席间又是笑声一片。
吃罢饭，陆鸢命青棠直接把安神补脑的花茶与零嘴儿送到了陆徽房里。
陆徽看出是两份，明白长姐的意思，并没多话，把另一份收进匣中。
陆鸢看着弟弟问：“昭文，还在怪爹爹？”
陆徽自小与陆鸢亲厚，经常跟着她去周家玩耍，很快便混成了周玘的小尾巴，行止学问皆奉他为榜样，陆鸢有时还会怪周玘将自家弟弟教成了一个“小元诺”。
三年前，周玘心疾复发险些丧命，陆徽央求长姐去看看元诺哥哥，被父亲撞破后大骂一顿关在房内七天不准出门。自那之后，陆徽少与父亲交谈。
他不似两位姐姐会与父亲争执对抗，而是将所有情绪压在心底，默然以对。
提起旧事，陆徽没有瞒长姐，点点头，开口说：“爹爹所为非君子，枉读圣贤书。”
陆鸢赞同地点点头，在弟弟身侧坐下，说：“昭文，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陆徽略一思忖，说：“入仕为官，安邦济民。”
陆鸢笑了下，“不想从商吗？”
陆徽摇头，“我志不在此。”
陆鸢欣慰地看着弟弟，“那你现在能理解爹爹吗？”
陆徽疑惑，看着长姐不语。
“爹爹这辈子死磕官场，起起落落却仍在挣扎向前，做官就是他人生目标，为了这个目标，他可以不择手段。”
陆徽低下头去：“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不会学他。”
陆鸢温声道：“我自然知晓你和他是不一样的，但昭文，我想说的是，爹爹他也是一个执着之人，只不过，他出身不好，要达到自己的目的，就要比旁人付出更多努力。”
“他出身寒庶，无依无靠，若想在世族林立的朝中立足，就必须借力。他为了借力，确实做了错事，确实令人不齿，可我们是他唯一的亲人，若连我们都不能容忍他的过错，要他怎么办，以死谢罪吗？”
陆徽愕然皱眉。
陆鸢接着说：“他有错，也受到了惩罚，我们以后要做的就是不要让他再犯错。昭文，古语云，‘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你就稍微宽容一些，给他点好脸色吧，好不好？”
说到最后，陆鸢又像以前一样半讲道理半是诱哄地看着弟弟。
陆徽听话地点点头，默了会儿，问：“长姐，你真的要和离么？”
陆鸢微微一怔，旋而“嗯”了声。
陆徽畅然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要告诉元诺哥哥这个消息。”
“不可。”陆鸢断然回绝，“马上就要殿试了，不要去影响他，而且，他的病也不能暴喜暴忧，在事情没有落定之前，不要给他任何消息，懂么？”
陆徽见长姐如此郑重，认真答应下来，又问了句：“是等安国公回来就离吗？”
陆鸢想了想，说道：“这件事情还得爹爹出面，我去找他商量，你好好读书吧。”

第31章 暂避娘家 ◇
◎可以让父亲来递和离书了◎
陆鸢寻去厅堂, 见父亲正与大哥下棋。
看到她进来，陆敏之招呼道：“阿鸢，来帮你大哥看看, 等半天了, 一子还没落下。”
陆徹早就不耐烦陪父亲下棋了，见陆鸢进来，如蒙大赦，忙起身让位，招呼妹妹快坐, “你来你来, 爹爹路数太刁钻！”
陆鸢没有推辞，在父亲对面坐下，轻松落下一子，说：“爹爹，女儿有件事请你帮忙。”
陆敏之亦落一子, “什么事？”
“我要和离的事, 得你去跟安国公说。”
陆敏之手下一顿，抬头看陆鸢，胡子轻轻颤了颤，默了少顷才落子，“今天我生辰, 咱不聊这事。”
陆鸢平静道：“如今已是二月末，再有十天左右，安国公就回来了, 难不成爹爹反悔了？”
陆敏之紧皱眉头, 难掩烦躁, 匆匆落下一子, “下棋不语真君子！”
陆鸢神色自若，执子托腮作沉思状，却说：“爹爹若是反悔，就别怪女儿自作主张了，到时候，褚家丢了面子，安国公再恨上爹爹，只怕爹爹又得起起落落，宦海沉浮一番了。”
陆敏之“啪”的按下一子，抬头看陆鸢：“你要如何自作主张？”
“安国公之所以犹犹豫豫，不肯与我痛快和离，就是怕爹爹缠闹，故而我想，这封和离书若能由爹爹亲自奉上，安国公再无顾虑，必会痛快答应，如此两厢安好，各自体面，乃上上策。”
陆鸢说罢，落下一子堵了父亲的退路。
陆敏之心思已不在棋局，盯着陆鸢方才落下的一子，问：“若上策不成呢，你打算如何？”
“上策不成，自然只能背水一战，我会一纸状文递上公堂，虽然会丢褚家的面子，但爹爹却没办法去找褚家的不是，如此，虽要经些波折，但能和离，我不嫌麻烦。”
陆敏之气得手发抖，又拍下一子，“上公堂！为了和离，你竟连上公堂都想过了！若褚家不依你呢，上公堂有用吗！”
陆鸢云淡风轻跟随父亲再落一子，说：“褚家一直在盼着逐我出门的一日，何来‘不依’一说？他们只是忌惮爹爹缠闹的手段罢了。”
陆鸢正色看向父亲：“这桩姻缘，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人看好罢了！”
“你！”
父女二人剑拔弩张，四目相对，互不相让。
僵持须臾，陆敏之转头对一旁看热闹的儿子说：“你就这样看着你妹妹胡闹？”
陆徹摸摸鼻子，象征性地斥了陆鸢一句：“今儿爹爹生辰，好好说话。”
陆鸢神色稍缓，垂下眼，柔声说：“爹爹不觉得该取上策么？”
陆敏之胡子又颤了颤，虽怒气未消，但见女儿服软，态度也缓和许多，劝道：“你就再跟照卿磨合半年，不成么？你看，照卿这次自请西征，说不定也是有意帮爹爹的，他今年过年不还陪你来拜年了么，我瞧着他对你是有情意的，只是性子冷些罢了，你多引导他……”
“爹爹！”陆鸢不耐，“你果真要失信于我，逼我告上公堂么？”
陆敏之一时语塞，顿了顿，看向陆徹：“劝劝你妹妹啊，真要看她变成一个老姑娘吗！”
陆徹“呵”地笑了声，“没事，谁愁嫁，妹妹都不愁嫁。”
见父亲瞪眼，陆徹忙改口：“阿鸢，我瞧着安国公确实有所改观，上次你调养无效，他特意叫我去房里，交待我劝你宽心，还说你若想回家来调养也可。要不，你就听爹爹的，凡事多加引导，再磨合半年试试？”
陆鸢嘴唇动了动，想将褚昉包庇郑孟华一事说与父兄，又怕父亲借此把柄要挟褚家不得和离，最后只是道：“我心意已决，爹爹若不肯帮我，那就上公堂吧。”
陆徹见状，又去劝陆敏之：“爹爹，就依了阿鸢吧，好聚好散，大家都留些体面。”
“好！你别后悔！”陆敏之抛下一句话，拂袖而去。
陆鸢蓦地心神轻畅，如云开月明，雾散花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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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追月影，草长莺飞，光阴忽忽而过，转眼便到了殿试放榜。
陆鸢收到妹妹的信，言及周玘高中状元，三日后新科进士插花游街，邀她同去观看。
陆鸢回信，拒绝了妹妹所请。
殿试放榜，有人欢喜有人愁，褚暄落第，褚家脸上无光，府中气氛本就微妙，人人皆小心翼翼，陆鸢怎能在此时去贺登科进士？
王嫮也因此事烦闷，来找陆鸢说话。不想妯娌二人正叙话，郑孟华也找了过来。
“嫂嫂，我来向你贺喜。”郑孟华春风满面，说着话向王嫮瞥了眼，笑意不减，接着说：“听说周家三公子高中状元，我记得嫂嫂与他是故交，当真值得高兴。”
王嫮脸色当即便沉了下来。
陆鸢淡然道：“喜事自然是喜事，但终归是别人家的喜事，不知表妹贺得哪门子喜？”
郑孟华不接此话，转而说：“三日后新科进士游街示喜，嫂嫂不去向故友道个恭贺吗？”
陆鸢笑了下：“表妹如此在意，莫非自己想去看看绿衣郎？”
大周有制，进士三甲着红袍，戴宫花，其余进士则赐绿袍。每逢殿试放榜，新科进士插花游街，总有妙龄女郎盛装打扮，夹径而立，意图觅个如意郎君，坊间遂有“夹径斜斜柳数行，红裙争看绿衣郎”【1】一说。
郑孟华来的蹊跷，还故意当着王嫮的面说新科进士如何如何，傻子都能听出她在挑衅。
王嫮怎会饶她，接着陆鸢的话说道：“表姐想去就自己去嘛，嫂嫂有三哥这样一个允文允武的夫君，还稀罕什么绿衣郎啊？就是不知，那些个绿衣郎年岁几何，应该比表姐年轻吧？”
郑孟华脸色瞬间灰败。
王嫮嘴下不留情，笑了声，说：“不过应该也有年纪大些的寒门士子，说不定不嫌弃表姐人老珠黄，就是不知人家愿不愿意替别人养儿子。唉，亡夫是个反&#183;贼，还拖儿带女，便是如此，还有心情去相看绿衣郎，表姐可真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啊。”
王嫮此话，字字句句直戳郑孟华心窝痛处，连拐弯抹角都懒得，就这么直愣愣地刺了过去。
饶是陆鸢都暗暗叹声：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妇人！
郑孟华如何受得住这番冷嘲热讽，一时之间气得泪落连连，红着眼跑出了兰颐院。
陆鸢和王嫮对郑孟华的眼泪早就司空见惯，想她就是哭一场博些同情，顶多到郑氏面前告一状，闹不起大风浪，也没当回事。
王嫮哼声道：“别人家寄人篱下的表姑娘，哪个不是安分守己、和和睦睦的，她倒好，狗仗人势，到处咬人！我夫君落榜又如何，到底还是个清清白白的朝廷命官，哪轮到她一个罪眷寡妇来笑话！”
陆鸢赞同地点点头，劝了句：“弟妹消消气，保重身子。”
本以为此事就这般过去了，不成想，第二日郑孟华竟寻了短见，一把匕首割了手腕，幸而救治及时，有惊无险。
没人知道郑孟华自戕的原因为何，但府中上下都说，表姑娘自戕前一日哭的伤心欲绝，从兰颐院跑了出去。
陆鸢也听到了流言，但左右郑氏没有传她问话，她倒也不甚忧心。况且，流言不虚，只看郑氏姑侄怎么处理罢。
王嫮却没陆鸢的好定力，生怕因此事被婆母责难，忧心忡忡找来兰颐院。
“嫂嫂，母亲若是责问起来，你可要为我作证啊，是那小郑氏挑衅在先，我不过回说她几句，谁知道她就寻了短见呢！”
王嫮话语急切，显是慌了神。
陆鸢安慰道：“别怕，母亲果真责问起来，我当然要为你说话。”
顿了顿，又说：“没想到表姑娘竟有如此勇气，割&#183;腕多疼啊，死也死不痛快。我若是寻&#183;死，就一条白绫悬去梁上，干干净净、痛痛快快的，才不遭死去活来这场罪呢。”
王嫮一怔，细细想了会儿，恍然说道：“就是啊！那小郑氏若真想死，怎么不痛痛快快死别处去！她就是想害我们！”
陆鸢拍着王嫮手臂安慰说：“放心吧，母亲要是责问你我，早就责问了，何故到现在没动静？”
王嫮有些不确定地问：“真的不会责问我们么？”
陆鸢摇头，“应该不会。”
想了想，又说：“但恐怕，李家那双儿女已经恨上咱们了。他们越长越大，日日见自己阿娘以泪洗面、苦大仇深的，必定以为咱们苛待他阿娘。”
说到这里，陆鸢停顿片刻，忽地长叹一声，“咱们倒无所谓，就怕牵累母亲和国公爷也招人恨上了，他们可是掏心掏肺对那双儿女好的。”
王嫮连连点头，十分赞同：“就是说呢，那小郑氏一哭二闹三上吊，传出去以为褚家怎么虐待他们母子呢，她这样做，不是打母亲和三哥的脸吗！”
陆鸢无奈地笑笑，劝道：“咱们毕竟是媳妇，外姓女子，有些话说不得，不到万不得已，还是闭口不言吧。”
王嫮点点头，心中却另有思量，婆母不责难她便罢，若是责难她，她可不受这个冤屈，定要说道一番。
有些话，她作为儿媳不方便说，叫那郑氏的亲儿子去说总不会有错。
果如陆鸢所料，郑氏这次并未替侄女出头，也没有责难陆鸢和王嫮。
适逢林大夫来为郑孟华处理伤口，郑氏遂命其为陆鸢复诊，结果如旧，陆鸢的病毫无起色。
郑氏怅惋叹了声，慈蔼地对陆鸢说道：“怪我以前对你太严苛，叫你生了负担，以至于调养这许久竟不见起色。”
陆鸢恭顺回道：“是儿媳自己的身子不争气，怪不得母亲。”
郑氏趁机说：“你这病吃药无用，想是心病，我知你在府中待的不顺心，心不顺，怕是吃再多药都没用，不若，换个地儿住上一段，兴许能好呢？”
陆鸢垂头不语，作沉思状。
郑氏又劝：“你和华儿素来有些嫌隙，她最近心绪不稳，寻&#183;死&#183;觅&#183;活的，万一有个好歹，旁人难免要猜疑到你的头上，照我的想法，你便避一避，对你对她，或许都好。”
话到此处，就差直接赶陆鸢回娘家将养了。
陆鸢趁风使舵，柔声提议：“那儿媳便回娘家住一段吧。”
郑氏和善地应句“好”，接着给陆鸢吃定心丸：“等照卿回来，让他去接你。”
陆鸢温婉一笑，没有说话，心中却知，褚昉递消息明日就回，婆母此时赶她回娘家，哪里存着接她回来的心，怕是想避开她，筹谋和离一事罢。
但这样也好，可以顺理成章，让父亲来递和离书了。
作者有话说：
【1】摘自王安石诗《临津》

第32章 褚昉归京 ◇
◎夫人哪去了◎
褚昉率军归京已是阳春三月, 草水同色。自东城门而进，见宽阔的大道上碎蕊缤纷，偶见零零落落的香囊、锦帕, 遗落在地竟无人捡拾。百姓夹道而立, 都朝一个方向探头看着，议论得热火朝天。
“走在最前面那个，生得最俊的那个状元郎，是谁呀？”
“不知道啊，以前从未见过, 也从没听说过, 后起之秀啊！”
听闻百姓议论，褚昉反应过来，这是赶上登科进士插花游街了。
“状元郎？”贺震疑惑了句，对褚昉道：“将军，看来已经放榜了, 照英考得如何, 可有跟你递消息？”
褚昉摇头，预感不好，“先进宫复命吧。”
夹道围观的百姓很多，褚昉一行不得不缓辔拨马，跟随在涌动的人群之后。
褚昉与诸将数十精骑皆披甲带胄, 行止之间甲鳞碰撞，发出叮叮铃铃的响声，百姓回头见是一队重甲军将, 不消驱赶便纷纷向两侧闪避, 很快让出一条路来。
褚昉一行遂直接跟到了打马在前的登科进士身后。
褚昉大略扫了一眼, 没有褚暄的身影。贺震也扫了一眼, 试探地看看褚昉，什么话也没敢说。
“你们看，竟然有将士护送呢，这可是头一遭呀！”
不知谁这样喊了句，落在后面的几个进士回头看了眼，得意地转过头去，并没让路的意思，反倒十分享受被军将护送的错觉。
贺震眉头一拧，瞧不下去进士狐假虎威模样，气道：“哪来的臭书生，也配得上爷护送！”
离得最近的两个进士闻言，回头打量贺震一眼，轻慢地哼了声：“田舍汉！”
褚昉以外的几个军将都出身草莽，闻听此言，纷纷打马向前，高声叫嚷道：“是何猪狗挡路！”
又有几个进士回头，嚷道：“猪狗骂谁！”
“谁挡路，谁猪狗！”几个军将对骂道。
褚昉并未出言阻止，众将赶路辛苦，被阻了道路慢行，本就心中有气，偏那几个进士目中无人，出言不逊，该给一些教训。
两方对骂引来一阵骚动，忽见人头攒动的进士方从前到后渐渐有序排成一列，让出一条通道，本来回头与军将对骂的几个进士瞧见前方同窗已然排成一列避向一侧，不好再挡路，也打马入列。
旁人不知这一幕是如何发生的，围观的百姓却亲眼看到是那状元郎带头避让，为军将让出了道路。
“好度量！”百姓纷纷赞道。
“元诺哥哥，接着！”一朵红艳艳的牡丹朝状元郎抛去。
今日新科进士游街示喜，陆鹭带着弟弟和侄儿本就在围观的百姓中，此刻见周玘这番举动，难掩赞许，扬起手中的牡丹朝他抛去。
褚昉听出陆鹭的声音，眉心动了动，打马向前。
贺震循声望去，见陆鹭盯着状元郎的方向满面欢喜，心中不快，“驾”一声打马跟上，众军将紧随其后。
一时间甲光向日，嶙嶙之声不绝于耳。
新科进士红袍绿衣，呈一字列于道旁，神采奕奕，耀眼灼目，军将则铁甲赤马，攒聚一起如巍巍峦山，坦荡瑰伟。
褚昉打马经陆鹭跟前，目光停驻片刻，并未见到陆鸢的影子，心中稍稍一松。
陆鹭却似没看见褚昉一般，眼都没抬一下。陆徽也只是半垂着眼，没理褚昉。
陆家两个小郎子倒是瞪大了眼睛看着褚昉，却并不称一句“姑父”，看他片刻，移目向他身后的贺震，顿时眉眼皆笑，脆生生叫了句：“贺叔叔！”
贺震朗声笑应了句，看向陆鹭：“阿鹭，今晚福满楼等我，有好东西给你。”
“我没空。”陆鹭一口回绝。
“你不去，我就去陆家找你！”贺震大声说道。
贺震这厢说话，褚昉已打马朝状元郎走去，却在一丈开外勒马站定。
周玘亦勒马，容色如玉，平静地看着褚昉。
默了少顷，褚昉冲他微一拱手，道：“恭喜。”
周玘回礼，不卑不亢道：“将军辛苦。”
他此番避让，是为征战归来的将士，与褚昉无关。
褚昉没再说话，拨马前行。
贺震亦打马行近周玘，先是拱手道句“恭喜”，看向他手中红艳艳的牡丹，满面正色，带着宣示主&#183;权的意味说道：“阿鹭是我未婚妻。”
周玘笑了下，“阿鹭如我亲妹。”
贺震半信半疑，正告一句“最好如此”，打马去追褚昉。
“将军，那状元郎是何人，你认识吗？”贺震问道。
褚昉停顿了下，说道：“刑部周尚书家的三公子。”
“周家三公子？他跟陆家很熟吗？”贺震追问。
褚昉眉心一动，音色添了些许冷漠，“不知。”
“连你都不知道？那状元郎说把阿鹭当亲妹妹，不是在骗我吧？”贺震嘀咕道。
褚昉手下一紧，不觉勒得马头往后一仰，只听马儿一声嘶鸣，停了下来。
“怎么了将军？”贺震亦勒马，不解地看向褚昉。
“无事。”褚昉一夹马肚，朝皇城疾驰而去。
把阿鹭当亲妹妹。
如魔咒一般盘旋在褚昉脑顶。
陆二唤周玘“元诺哥哥”，他的妻呢，唤周玘作何？
&#183;&#183;&#183;
褚昉进宫复命后便直接回了家中。
府门前照旧簇拥了一群迎接的人，连郑孟华也包扎着手腕搀扶在郑氏身旁。
褚昉扫过众人，没有瞧见陆鸢，想她向来站在人群中不起眼处，遂又扫了一遍，仍没发现她的影子。
褚昉什么也没问，在众人簇拥下进门，与母亲寒暄几句后，借口换衣裳要往兰颐院去。
郑氏道：“兰颐院无人，叫书韵伺候你吧。”
褚昉疑惑了句：“无人？”
“说来话长，你先去换衣裳，回头我与你细说。”郑氏摆手说道。
褚昉微颔，朝璋和院去，郑孟华遂领着书韵提步跟上，“我帮表哥吧。”
“不必，书韵来即可。”褚昉大步前行，并未回头，只是淡然吩咐了句。
就在郑孟华愣怔之际，褚昉又回转身来，对拎着匣子的近随说：“东西给我。”
目光仍没有落在郑孟华身上。
郑孟华脸色灰败，故意抬起包扎着的手腕掩住口鼻连咳了几声。
终于引来褚昉的目光。
“受伤了？”褚昉看着她手腕问。
郑孟华忙放下手腕，拢着衣袖试图遮掩伤口，小声说：“没，没什么……”
书韵却在这时为郑孟华叫屈：“主君，您差点儿就见不到表姑娘了！”
褚昉皱眉，“怎么回事？”
书韵欲细说，被郑孟华阻断。
“表哥，没事了，您赶路辛苦，快去换衣裳歇歇吧。”
褚昉看看她脸色，没再多问，转身往璋和院去。
进了屋，才问书韵道：“表姑娘究竟因何受伤？”
书韵遂将郑孟华自戕一事说了，后怕道：“当时屋里流了好多血，幸好果儿和五郎已经知事，哭着去叫了人，不然表姑娘真就送了命。”
褚昉默了少顷，又问：“她因何想不开？”
书韵抿抿唇，犹豫着不敢说，似有顾虑。
褚昉命道：“但说无妨。”
“具体因何奴婢也不知，表姑娘不肯说，连老夫人都问不出来，但听说，表姑娘自戕前一日，哭着从兰颐院跑出来的。”
褚昉顿了一息，看向书韵，审视片刻，问：“夫人哪去了？”
“说是在府里待着心烦，回娘家养病去了。”
“何时走的？”褚昉问。
“昨日。”书韵回说。
褚昉默然片刻，似有所忖，却没再问话，换上常服去赴家宴。
因郑孟华尚未完全恢复，褚暄又落榜，心绪不佳，这次的家宴冷清不少，众人都吃得小心翼翼，草草吃了些便寻个借口陆陆续续离席，家宴很快结束。
褚昉特意留下弟弟说话。
褚暄垂头丧气地坐着，没有去看兄长的神色，只是怏怏说道：“三哥，你骂我吧，我给褚家丢人了，你好不容易求来的机会，让我就这样浪费了。”
这次落榜，他再想走科举入仕的路，得跟其他学子一样，一步一步来。
褚昉笑了下，拍拍他肩膀，“你都是要做爹的人了，我怎能再骂你？”
褚暄又叹一口气，心想自己真是无用啊，孩子还未出生，都已成了免他受责骂的挡箭牌了。
“照英，你是不是，挺满意自己现在的生活？”褚昉吁了一口气，听来竟有些语重心长。
褚暄看看兄长，犹豫了下，喟然道：“三哥，不怕你笑话我，我确实觉得在大鸿胪寺当差挺好的。”
褚暄在大鸿胪寺负责记录朝贡使献上的珍宝名单，大部分时间都很闲，他偶尔会研究一下异域送来的各种机巧之物，倒颇为自得。
褚昉叹了声，“既如此，若我说让你辞了大鸿胪寺的差事，一心读书科举，你，可是不愿意？”
褚暄摇头：“我会疯的。”
又说：“三哥，别逼我了。”
褚昉骤然想起弟弟为了娶到心仪的女子，被逼着跪半个月家庙都不曾松口的事，他终究也是个血性男儿，也会为了自己想得到的东西固执到与母亲和兄长对抗。
他只是志不在科举，不在庙堂罢了。
“也好，不逼你了，好好当差吧。”褚昉释然地说道。
褚暄意外地看着褚昉，“三哥，你受什么刺激了么？”
他以为自己落榜，无论如何都要被兄长训诫一顿的，不成想兄长不仅没训斥他，还轻轻松松就答应不再逼他读书科举。
事出反常必有因。
褚昉摇摇头，叹了句：“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以前，是我狭隘了。”
入仕为官，安邦济民固为一途，商行四方，利国利民又何尝不是一途？
女子安于内宅，相夫教子固为妇德妇功，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又何尝不是功德无量？
到底是他陈规偏见，将她拘在了方寸之间。
褚暄看着兄长怅然若失的样子，越发确定他受了刺激，想了想，试探地问：“是不是知道嫂嫂家太有钱了，你自卑？”
此次西征由康氏商队协调军资，兄长定是见识到了康氏商队的财大气粗，这才觉得自己狭隘了。
褚昉看向弟弟，目生厉色。
褚暄立即住嘴，过了会儿，改口说：“行行出状元，三哥你文武双全，名震朝野，不是能用钱衡量的。”
褚昉笑了下，斥道：“跟谁学的花言巧语！”
褚暄讪笑几声，见兄长心情好转，胆子也大了些许，主动说起郑孟华自戕的事，“表姐的事，你知道了吧？”
褚昉点头，听褚暄忙不迭解释说：“那不能怪九娘，也是表姐自己不对，明知我落榜心情不好，她还故意当着九娘的面，向嫂嫂道喜，还让嫂嫂去看新科状元插花游街，她这明显就是幸灾乐祸，想气九娘嘛，九娘不过回说了她几句，谁能想到她就哭成那样要寻短见呢？”
褚暄似是越想越气，接着说：“表姐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像咱们家苛待她似的，你说这五郎和果儿越长越大，天天见她这副模样，不得恨上咱褚家吗？可别到最后，好心办坏事，养了两只白眼狼出来。”
陆鸢说与王嫮的话，添油加醋经由褚暄之口递进了褚昉耳朵。
褚昉坐直了身子。
“你说，孟华去向你嫂嫂道贺，要她去看新科状元？”褚昉脸色骤然沉下来，冷声问。
若果真如此，郑孟华必是已猜到了什么。
褚暄点头：“是啊，就算新科状元和嫂嫂是故旧，嫂嫂毕竟有夫之妇，怎可能去看？她还故意去请，还趁着九娘在的时候去请，不就是想气九娘吗？”
褚暄一心为妻子开脱，并没注意兄长的关注点在哪里，只一个劲儿强调郑孟华故意挑衅妻子，妻子气不过才与她争执，并非有意逼她自戕。
褚昉默然不语，回想今日郑孟华的神态还有书韵模棱两可、不清不楚的话语，心中已有思虑。
褚暄所言，必是从王嫮处听来，她字字句句都在为自己争辩，生怕被责难，恰恰说明必是她言语激烈，戳了郑孟华痛处，才致她哭着离开兰颐院。
而郑孟华去向陆鸢道贺，故意当着王嫮的面说新科状元一事，恐怕心思也不单纯，既想试探陆鸢又想趁机奚落王嫮，一举两得。
至于书韵，嘴上说着不知何故导致郑孟华自戕，言语之间却直指兰颐院。
若非褚暄说了来龙去脉，单凭郑孟华自兰颐院哭着离开、陆鸢又在这时回娘家养病，郑孟华自戕的恶因便可推在陆鸢身上。
难怪郑孟华不肯坦荡说出哭着离开兰颐院的真正原因，有时候，猜疑比真相更能杀人。
而郑孟华此番挑衅，显然不单单是为了出气，她是想以屈为伸，以弱制强，借此扭转颓势，让陆鸢和王嫮担上一个逼人自戕的恶名，让她们以后不敢再针对于她。
见褚昉神情冷漠，沉思不语，褚暄生怕他追究妻子的责任，又说：“三哥，九娘她就是嘴不好，没有坏心思的，以前和表姐也会有争执，怎会想过逼她自戕呢，你可别去母亲那里说她什么。再说了，她现在怀着身孕，表姐还故意气她，谁知道表姐存的是什么心思，总之，这件事，表姐错在先，怪不到九娘头上。”
褚昉抬眼看向胞弟，顿了顿，问：“你就没想过，或许九娘隐瞒去了什么？”
一面之词，偏听偏信。
褚暄连连摆手，立即辩道：“不会的，我了解九娘，她或许会骗别人，但对我是掏心掏肺的！”
褚昉注目看着胞弟，眼中似有一缕若有若无、飘飘渺渺的歆羨，看不真切。
顿了一息，褚昉玩笑地说了句：“你就这般信她？”
褚暄郑重其事说道：“自然！她是我苦心求娶来的，你和母亲都不喜欢她，她在这家里，只能依靠我，我怎能再疑她？”
褚昉心头一触。
她在这家里，只能依靠他，他怎能再疑她？

第33章 去趟陆家 ◇
◎不是她的过错◎
松鹤院内, 褚昉刚陪母亲用过早饭，欲要离去，听母亲说道：“你今日可要进宫？”
褚昉回说：“不必, 圣上念儿子辛劳, 准了七日休沐。”
郑氏笑呵呵问：“那你是要去哪儿？”
褚昉平静道：“去趟陆家。”
郑氏神色一僵，旁侧的郑孟华也愣怔片刻。
褚昉从未主动去过陆家，便是逢年过节也不曾，这次缘何要去陆家？
郑氏想了想，笑说：“陆家大人献计有功, 想必升迁了, 你去道贺也是应该。”
褚昉点头说道：“岳丈升任户部侍郎，我昨日已贺过，今日是去接夫人回家。”
郑氏越发奇怪了，儿子从不曾主动提起陆父，更莫说称一句“岳丈”了, 缘何今次改口这般顺畅？
“照卿, 我也正要与你说陆氏养病的事。”郑氏唤儿子坐在近旁，慈蔼道：“她喝了这么久的药不见效，大约是心不顺，不妨就让她在娘家住上一阵。”
“而且，她与华儿不对付, 你也是知道的，两个人不在一处，也少生是非。”
褚昉默了会儿, 点头道：“母亲虑的是, 之前是我考虑不周, 只想着要给表妹庇护, 没有顾及其他，让她在府里受委屈了。”
郑孟华心中一暖，温声说：“表哥别这样说，我不觉得委屈。”
说罢，轻轻抚了抚腕上伤口。
褚昉却在此时接着说：“我已命长锐置买一处新宅，写上表妹的名字，到时候表妹可带着果儿他们住过去，如此，两厢舒心，表妹也不必再受委屈。”
郑氏姑侄皆目瞪口呆，一时忘了反应。
半晌，郑氏才厉声问：“你这是何意思？”
自褚昉一再推脱平妻之事，郑氏心中便不安定，之前她还可以顾虑朝局为由安慰自己，但今日褚昉所为，郑氏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很明显，她的儿子不想娶侄女儿做平妻，之前一切不过都是缓兵之计。
褚昉道：“母亲息怒，儿子昨夜想了许久，觉得表妹还是另住自在些。我们虽当表妹作自家人，但她心里大约始终难逃寄人篱下之感，与其让她惶惶度日，不如自立门户，如此，她住的舒心，对果儿和五郎也好。”
“你！”郑氏气闷，却一句话说不出来。
“华儿，你先回去，我同你表哥说几句。”郑氏吩咐道。
郑孟华眼睛早红了，哀怨地看褚昉一眼，离了松鹤院。
“照卿，说说吧，为何这样做？你现在赶孟华走，让她如何受得住？你就算不想娶她做平妻，有必要做的这样决绝吗？她到底是你亲表妹！”郑氏情绪激动地质问。
褚昉也说了另一层顾虑：“母亲可曾想过，孟华在褚家住的不舒心，寻&#183;死&#183;觅&#183;活，落在外人耳朵里会是什么模样？落在五郎和果儿眼里，又会是什么模样？”
郑氏一时愣忪。
“外人会说褚家苛待孟华孤儿寡母，而五郎和果儿，也会这般以为，这对他们成长并不好，也不是我带他们回来的初衷。”
郑氏眼神忽地空了一下，像跌进了一个从不曾意识到却充满危险的深坑。
可她仔细想想，儿子所言不是没有道理。
果儿和五郎到底姓李。虽说他们生父是因罪被诛，终究是褚昉动的手，郑孟华在褚家又总是三天两头抹眼泪，叫稚子看来可不就是受了欺负吗？
那一双稚子若因此恨上了褚昉，恨上了褚家，后果不堪设想。
她以前只顾着心疼侄女，竟把这层人性之恶忽视掉了。
褚昉看母亲神色，知她已然想通，说道：“母亲好好劝劝孟华吧，就算让她另住，也不会亏待她的，我会让书韵跟去伺候，另会再给她几个使唤婢子，她若愿意再嫁，且有合适的，母亲自可替她张罗。”
郑氏恹恹摆手，“书韵一直伺候你的，不用给孟华，我挑几个得用的便罢。”
褚昉断然不会再留一个被人收买的婢子，说：“书韵跟着我最久，跟孟华也有些情分，让她去，我放心。”
郑氏只当儿子诚心诚意想把最得意的大丫鬟给侄女儿，没再推拒，平复心绪之后，语重心长地问：“你是不是从没想过休了陆氏？”
褚昉沉默须臾，说道：“褚家无故不休妻，陆氏无过。”
郑氏冷笑了声，“可她三年无子。”
褚昉垂着眼，沉声说：“母亲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之前两年，是儿子不想她生孩子，才致她病情延误至今。”
“什么？”郑氏吃了一惊。
褚昉道：“都过去了，母亲别多问了，总之，不是她的过错，是儿子耽误了她，如今，怎能弃她不顾？”
郑氏听儿子这般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也年轻过，也曾满脑子情情爱爱过，儿子这是动了真心，要与陆氏好好过日子了。
她还能说什么？
儿子虽然孝顺，毕竟是当朝重臣，是个有主意的，让侄女儿另住一事不就私自做了决定么？他是这府里的主君，只要他做下的决定，她这个母亲也动摇不得。
以前儿子无意管这些琐事，可但凡他管了，便容不得别人质疑。
郑氏重重叹口气，“照卿，你可是骗苦了为娘！”
可笑她竟以为儿子对陆氏没有多少情意，不过一时沉迷美色，以为他有朝一日会娶侄女儿做平妻，以为他对她这位母亲言听计从。
却原来，人家早就夫妻同心。
褚昉宽慰母亲几句，正打算离去，忽想起一事，说：“母亲，儿子需支取五百两银子，您吩咐账上准备一下吧，儿子晚上差人去拿。”
郑氏瞳孔又是一震，“何故支取这么多银子？！”
褚昉的例银基本够花，从没伸手要过银子，缘何这次出征回来，反倒要支取一大笔银子？这快抵得上他两年的俸银了！
褚昉淡然说：“买了些喜欢的东西。”
郑氏待要追问“什么东西这么贵”，褚昉已经拜辞，离了松鹤院。
褚昉一出松鹤院，忽见一个人扑跪了过来。
定睛细看，原是书韵。
“主君，奴婢知错了，您别赶奴婢走，奴婢不想离开您！求主君开恩，让奴婢留下伺候吧！”
褚昉命人置买宅子的同时已经通知书韵收拾行装，不必再去璋和院伺候，书韵意识到不对，心下懊恼万千，这便求了过来。
褚昉微皱眉，扬手招过家奴拉开书韵，吩咐道：“你以后就是表姑娘的人了，好生伺候她，也不枉她对你那般好。”
书韵自知事泄，连连泣说“奴婢错了”，心下却知已无转圜余地。主君不罚则已，一旦罚了，定是言出必行，要他们刻骨铭心。
而郑孟华就站在旁边，眼见着书韵被家奴拉扯下去，看傻了眼。
表哥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书韵是她的人了？他下定决心要赶走她了么？
“表哥？”郑孟华呢喃了句，泪眼婆娑看着褚昉，“你真的要赶我走吗？”
褚昉冷静地说道：“缘由我都已告诉你，你若执意认为是我赶你走，便也随你。”
褚昉不欲多留，提步要走，听郑孟华声嘶力竭地哭喊了一句：“是因为陆氏吗！”
褚昉回转身，面如霜雪，眉宇之间满是威色，沉沉地说：“孟华，她是你嫂嫂，这辈子都是。”
看看郑孟华包扎着的手腕，又说：“便是为了果儿和五郎，你以后行事，还当三思，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丢了性命。”
说罢这些，褚昉大步离去。
“若她心中根本没有表哥呢！表哥难道察觉不到吗！”近乎凄厉的控诉。
褚昉拧紧了眉。
他没料到，郑孟华果真生了疑心，竟已察觉陆鸢和周家三郎的事了。
郑孟华就算调查不到他二人的前缘，单凭陆鸢生辰日去周家赴烟花宴、两家曾是邻居这一点，也足够给陆鸢扣上一个背夫私通、不贞不洁的罪名。
褚昉再次回转身，身上的冷意如疾风利刃，逼得郑孟华下意识向后避去。
褚昉在郑孟华前方两步处站定，看着她的眼睛说：“孟华，你该了解我，我能杀了李在林，却保下你和一双儿女，不为别的，只因你们是我的亲人，李在林不是。”
“而陆氏，是我的妻子，生同衾，死同穴，若有人想毁了她，我也绝不手软。另你记住，夫妇一体，毁她就是毁我，你今日之言，再叫我听见第二次，咱们之间的兄妹情分也就没了，自此以后，你是李家妇，而非郑氏女！”
郑孟华已是一败涂地，不甘心地想要质问褚昉是不是就算明知陆氏心里没他，也要与她做一辈子夫妻，却又惧怕褚昉那番威胁，怕一旦说出口，他真的只当她做李家妇，从此不再庇护于她。
褚昉看着哭泣不停的郑孟华，声音又冷了几分，“孟华，她饶过你的性命，做人得知足。”
郑孟华脸色煞白，心知在表哥心中，她已没有一丝位置了。
褚昉转身，一刻没再多留，先回璋和院拿了东西，往兰颐院去了。
他先是把匣子放在了陆鸢妆台上，审视片刻又觉太过刻意显眼，像是邀功一般，遂移去坐榻旁边的小几上，看了看，仍是不满意，放眼梭巡屋内陈设，企图找到一处不显得刻意邀功、却能让陆鸢很快注意到的地方。
最后选定陆鸢经常活动的茶案旁边，放在这里既显得随意顺手，又能使陆鸢在煮茶时一眼瞧见。
褚昉设想了一下，待会儿接回陆鸢，她一定会到茶案旁给他煮茶，顺理成章看见匣子，而后打开看见里面的东西。
她会是什么神色？会有一点开心么？
还是会想起四年前那双骨匕？
褚昉皱了皱眉，为什么到处都有那个人的影子？
恰在此时，家僮来禀：“陆家大人和公子请见。”
褚昉疑惑了一瞬，吩咐：“请到璋和院来。”
岳丈和大舅兄同时来了，所为何事？
作者有话说：
这里的俸银数目参考唐代正/从二品官员的月俸，每月24千文，这里换算为24两。当然二品官的收入不止月俸，还有永业田、职分田、禄米等，杂七杂八加起来肯定不少，这里单纯指钱货收入。

第35章 他不和离 ◇
◎撕了和离书◎
这是陆敏之第一次踏进褚家大门, 第一次踏进璋和院，第一次被褚昉温润礼貌地请喝茶。
陆敏之神色有些凝重，盯着面前的茶案良久不语。
褚昉只好问：“岳丈和舅兄可是遇到了难事？”
陆敏之讪然一笑, 这才犹犹豫豫地开口说：“我们此次前来, 乃是为和离一事。”
褚昉呼吸一顿，目光沉了下来，“和离？”
陆敏之点头，笑容中带着歉意，“阿鸢她身子久不见好, 进门三年也未能诞下一儿半女, 幸得贤婿宽容，不仅没有半分责难，还劳心劳力为她治病，奈何她身子不争气，竟不见起色。她深觉羞愧, 不愿再耽搁贤婿, 本欲自请休书一封，但听闻，贤婿顾念她名声，愿意放她和离归家，我们实在感激不尽, 今日便为此事来，早些和离，贤婿早日另谋良配。”
陆敏之一口气说完来意, 笑容发僵, 见褚昉出奇地冷静, 心下有些慌。
自昨日听褚昉称了句“岳丈”, 他实是欢喜，本想再拖延一段，劝陆鸢仔细想想，奈何陆鸢主意大的很，状文与和离书均已写好，摆在他面前要他选。
他若不来递和离书，陆鸢就要去公堂递状文。
他刚升了官，不想因女儿和离一事和褚家结下梁子，再得罪一批人，只能硬着头皮来递和离书。
可褚昉的反应，为何并不像女儿所说的期待已久？
这样的话，事情就有些难办了。
陆敏之心中惴惴。
褚昉沉默不语，房中一时冷冷寂寂，窗外的鸟鸣尤其烦闹。
陆徹看向陆敏之，提醒道：“父亲，和离书呢？”
陆敏之恍然回神“哦”了声，掏出一封信递向褚昉，“贤婿且看看，若无不妥，签字盖印即可。另，终究是阿鸢未能尽到妻子本分，和离之后，赡养所费也不必提。”
陆父态度既微且卑，好像这桩姻缘走到和离一步全是陆家女的过错，褚家没有半点不当之处。
褚昉面如冷玉，辨不出任何情绪，拆信来看。
熟悉的字迹，熟悉的腔调，他甚至可以穿透字里行间，看到垂眼恭立、温顺娴婉的妻。
“自为君妇，承蒙关照，妾深感君恩，也曾怀意琴瑟相谐，与君白首，含饴弄孙，共享天伦。惜妾福薄，身染沉疴，子孙缘浅，累君至深，妾愧不堪言，夜不能寐，思虑再三，饮泪与君决，就此拜别，伏愿府君再觅佳人，良缘另许，千秋万岁，布施欢喜。”
每一字，每一句，都似要低到尘埃里去。仿佛他是天上的云，她是地上的泥，一阵狂风将他们短暂地卷融在了一起，风定之后，云归云，尘归尘。
褚昉冷勾了下唇角。
好一个“饮泪与君决”！
这一纸和离书，字字温柔，句句娴婉，可有一撇一捺是她真心？
她果真想过与他白首偕老，含饴弄孙？
果真为了子嗣夜不能寐，思虑再三？
这桩姻缘里，从头到尾，她都在骗他！
这纸和离书，一撇一捺，一字一句，都在扯谎！
她到现在还在骗他！
此刻的褚昉，像一尊冰雕的玉人，从内到外，从骨血到皮囊，都浸了寒霜。
明明是天气晴好的阳春三月，房内却骤然冷得瘆人。
陆家父兄不约而同咳了声。
陆敏之看看陆徹，示意他说句话，这么僵持下去，是何意思？
陆徹又咳了声，说：“安国公若觉哪里不妥，尽管指出来，我们重写便罢。”
褚昉沉默须臾，抬眼看向陆徹，笑说：“不过子嗣缘薄而已，夫人何至于惶恐如此，再者，大夫也说她这病不难治，按时服药便可，何至于和离？”
褚昉笑说着，撕了和离书，“劳烦岳丈与舅兄跑了一趟，代我向夫人传话，明日，我去接她回家，养病。”
陆家父兄眼睁睁看着完完整整的和离书在褚昉手中粉身碎骨，不约而同瞪大了眼睛，诧异地看向褚昉。
陆鸢不是说，褚昉盼着摆脱她的这一日吗？
然也只是片刻惊诧，陆敏之很快眉开眼笑，“我就说嘛，贤婿怎会因子嗣一事弃阿鸢不顾，是她想多了，我这就回去告诉她，叫她好好养病，好好过日子！”
陆徹面露困惑，想了想，又说：“阿鸢这病不知何时能好，安国公果真愿意等吗？若着急子嗣一事，不若……”
“舅兄”，褚昉突然出声打断，脸上的笑意冷下去，“你看，我像缺人生孩子么？”
陆徹神色一僵，默了一瞬，说：“既如此，还请安国公善待阿鸢。”
褚昉点头，容色清冷，“自然。”
说罢这些，褚昉并无意多留陆家父兄，陆敏之又客气地寒暄几句，才离了褚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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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了和离书？”
陆鸢听闻父兄带回来的消息，也有一瞬愕然，摸不透褚昉到底是何心思。
陆敏之笑呵呵说：“照卿说明日来接你，你快些收拾收拾，明日跟他回家，以后别再胡思乱想了，好好过日子。”
陆鹭一听，立即半抱住姐姐，颦眉对父亲说：“姐姐不回去！明日就是安国公亲自来请，姐姐也不回去！”
陆敏之训斥道：“你就不能盼你姐姐一点好？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和离？”
“安国公府的日子算什么好日子！水深火热，今儿有人下药，明儿有人自&#183;杀的，你才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陆鹭气呼呼瞪着父亲。
陆敏之全然不知郑孟华下药和自&#183;杀的事，问陆鸢：“谁下药？谁自&#183;杀？”
陆鸢不想与父亲多说褚家的是非，道句“没事”，与妹妹一同回了闺房。
“姐姐，你筹谋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和离吗，不能回去！”陆鹭生怕陆鸢动摇，又说：“元诺哥哥已经中了状元，再通过吏部的选试，就可以入朝为官了，他凭这层身份来娶你，爹爹总不能再不同意，你一定要等着元诺哥哥啊！”
陆鸢看着比自己还生气的妹妹，忙安慰她：“消消气，安国公或许有别的顾虑才暂时不想和离，等明日看看情况再做打算。”
陆鹭颦眉说：“那你明日真的要跟他回去吗？你不等着见元诺哥哥一面了吗？”
周家摆了烧尾宴，邀陆家兄弟姊妹同去热闹，陆鸢毕竟还未和离，为了避嫌自不能去赴宴。周玘应是虑到这一点，特意递消息明日会亲自来接陆鹭他们。
为的大约就是光明正大见陆鸢一面。
陆鸢默了一瞬，摇摇头，“若见不到，就不见了。”
“姐姐！”陆鹭气得横眉，“凭什么凡事都要听安国公的，明明是他们褚家有错在先，凭什么要你忍！”
陆鸢道：“左右我已经忍了三年，眼见功成，怎能一时意气，功亏一篑？而且元诺此时也正值紧要时刻，吏部选试关系仕途，不能让他因我得罪了谁，葬送了前程。”
陆鹭自然明白这些道理，可就是心疼姐姐不能与心上人厮守，一想到这里，情绪难免低落，抱着姐姐问：“那你真的会跟安国公和离吗？”
陆鸢轻轻点头，“我与安国公和离，是早晚的事。”
忽想到什么，郑重交待妹妹：“明日若不巧，元诺和安国公撞到了一起，你记得不要露了破绽，若让安国公生疑，陆家和周家怕就都有麻烦了。”
“我明白。”陆鹭认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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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家，璋和院。
自送走陆家父兄，褚昉兀自坐了一个时辰，才唤来近随吩咐：“去妙生堂查查，有一味紫琥珀，是何人在用，抄写一份药方，小心些，莫泄了消息。”
而后又命人唤来林大夫，要了陆鸢从去年至今的脉案。
最近一次复诊是前两日，结论仍是毫无起色，备注又写“不曾用药”。
褚昉冷笑了下，原来她温顺的躯壳之下不止有一具精于谋略的灵魂，还藏着一身反骨。
他把破碎的《笑林广记》、周玘的文章、脉案统统装进匣子。
心底对自己生出一股浓重的厌恶和唾弃。
想不到，有朝一日，他竟会为了留住一个女子，威逼利诱，不择手段。
傍晚时，近随带回消息，一切如他猜想的那般，紫琥珀是周玘所用救命之药，已经连用了许多年，一直都在妙生堂抓。
褚昉唇角的弧度更冰冷了，将药方一并装进匣子。
他不想承认、不想面对的事情，终究不可能如他所愿，不可能像一阵风，过去就过去了，必是要处处留下痕迹，时时提醒他：
情之一事上，他有多狼狈不堪。
他的妻，废寝忘食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替父亲重谋高位，只为了与他和离。
原来，她当初那句去意决然的话：
“若我能说服爹爹心甘情愿不来闹事，你可会同意和离？”
不是在以退为进，不是为了堵他的嘴，是真心实意要与他和离。
她一边筹谋着与他和离，一边替旧情郎险中取药。
可，她明明是他的妻！
作者有话说：
几点说明：
1.关于俸禄的事，虽然是架空，但大体参考了隋唐某些习俗，这几天会再查查唐朝俸禄制度的资料，如确实离谱，会在后文写作中注意，并修改前文，在此，感谢宝子们的有益思考和建议。
2.关于男主情感转变的问题，自认在前文已给出诸多铺垫，发展到目前地步，其实是量变引起质变的结果。当然，我所见非你所见，和而不同便好。
3.预警，预警，预警！今晚11点照常还有一更，但狗子又要狗了，可能会引起心理不适，请各位量力观看，最重要，别气着自己。若是气着了，可以骂狗子，不许骂作者。
另，弃文勿告，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各自留些体面～

第35章 拜访陆家 ◇
◎现在说一别两宽，不觉得晚了么◎
翌日, 褚昉临出门，见褚暄竟未去当差，在前院来回踱步, 似有些烦心。
褚昉唤人近前, 问：“在这里做什么？今日不必当差么？”
褚暄这才说了因由：“周元诺高中状元，今日摆烧尾宴，邀我赴宴，我想送方砚台做贺礼，咱家库房里不是有现成的么, 昨日就跟母亲说了, 不知为何现在也没给我。”
褚昉默了一息，说：“那你在这里徘徊作何，怎么不去找母亲拿东西？”
褚暄叹口气，压低声音：“怎么没去，我去了, 还没进门就听见哭声一片, 有表姐的，有果儿和五郎的，生离死别一般，不知道的，以为咱们褚家怎么苛待表姐母子呢！烦都烦死了！”
褚昉皱眉, 他竟没料到表妹如此难缠，连母亲都劝不动。
褚暄无奈地摇摇头，看向褚昉手中拎着的错金漆木匣子, 灵机一动, 眼睛都亮了, “三哥, 你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可否匀我一件小物？我总不能空手去赴宴吧！”
褚昉下意识往后一撤手，“我有用处，匀不得。”
他这般躲闪，褚暄也没再勉强，想了想，说：“算了，我去管九娘借点钱，先买一方砚台吧。”
褚昉阻下胞弟，“你怎能花妻子的私财？”
“那这不是救急吗？”褚暄一点儿也不难为情。
褚暄夫妇感情好，褚暄并不觉得从妻子那里借钱是什么丢人的事，但褚昉不想胞弟这样做，想了一会儿，摸下随身玉佩给胞弟：“拿去集玉阁抵押，换一方砚台和一支宣城紫毫。”
“换宣笔做什么？”
宣笔做工精细，刚柔得中，且装模雅致，深受文人墨客推崇，甚至被朝廷列为贡品，可谓毛笔之首，其价格自是不菲。
三哥好好的要宣城紫毫做什么？
“我有用处。”又是这句。
褚暄也不知这个“用处”有何需要藏着掖着的，但兄长不说，他自知问不出来，没再徒劳，拿了玉佩出府。
兄弟二人相伴到集玉阁，换了笔砚之后各取所需，分道扬镳。
临别，褚暄才想起来问：“三哥，你这是要去哪里？”
“陆家。”褚昉干脆地回答。
褚暄惑了一瞬，想起兄长出征西疆之前的异样，想他大约因包庇表姐一事惹恼了嫂嫂，心中有愧，生了哄诱之心，这是要上陆家接人去，那宣笔约就是给陆父带的礼物，遂顺□□待了句：“嫂嫂不是还有弟弟妹妹和侄儿吗，你再带些好玩的小东西去，礼多人不怪，定能把嫂嫂接回来！”
“不必。”褚昉神色淡漠地否了胞弟的主意。
褚暄转念一想，这确实不像兄长的行事风格，便什么也没说，撇下他走了。
褚昉并未立即打马离开，勒马原地转了几圈，折回集玉阁又拿了一支宣笔，还管掌柜借了些银钱。
途经瑞金坊，挑了两只珠花，又经卖玩具的小摊，问小贩：“七岁和五岁的小郎子喜欢玩什么？”
小贩见褚昉贵气逼人，手中拎着的漆匣极为精巧雅致，想是个财主，遂天花乱坠一番推荐，给他包了一大包小玩意儿。
褚昉爽快付了钱，把匣子系在马鞍一侧，这才拨马往陆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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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褚昉说今日要来接陆鸢回家，陆敏之特意告假等在家中，一来有意留褚昉在家中用饭，缓和姻亲关系，二来，也怕褚昉撞上周玘，再生是非。
陆家小奴特意在门口侯迎，远远瞧见一位俊朗挺拔的公子打马而来，像褚昉，但又不是很像。
他手中鞍侧大大小小的匣子，瞧着很是热闹，与陆家姑爷不食人间烟火的冷性格格不入。
小奴不敢认，小跑着往前迎了几步，愣住了，果真是褚昉？
“姑爷到了！”
小奴扬声一喊，又引了几个家奴出来相迎，七手八脚去接他手中的东西。
褚昉把其他匣子给了出去，单拎着最初的那个，有小奴仍要接，被他冷目扫了一眼，没敢再献殷勤。
将跨进大门，陆敏之叫着“贤婿”迎过来，褚昉见礼称句“岳丈”，便没别的客套话。
“阿鸢，照卿来了！”陆敏之朗声笑着冲女儿闺房喊。
陆鸢带着妹妹一道出了房门，看见褚昉身后提着大大小小匣子的家奴，愣了下，但随即回神，要给褚昉施礼。
却听褚昉说：“这些东西都是照英买的。”
没头没尾一句话，听得陆鸢又是一愣，却旋即就点了点头，说：“劳烦五弟了。”
褚昉似是觉得解释得不够透彻，又说：“他非要我带来的。”
话里话外都想告诉陆鸢，他无意讨好。
陆鸢笑了笑，没有说话。
陆敏之却叫了两个孙儿出来，笑着说：“快看姑父给你们带了什么好东西，快去谢谢姑父！”
两个小郎子笑着同褚昉道了谢，当即拆开来看，不一会儿便拿着珠花跑来问：“这是给姑姑的吗？”
褚昉微颔首。
二郎咯咯一笑，递给陆鸢姐妹一人一个珠花，又折返回去继续拆看匣子。
陆鸢说了句“谢国公爷”，看向陆鹭，陆鹭虽不喜褚昉，仍是礼貌道谢。
不消片刻，元郎拿了两个精致的细长漆匣，跑过来问：“这里面的笔是给谁的？”
褚昉微微一顿，接过其中一个匣子交给陆鸢，“这是给周家三公子准备的贺礼。”
又对元郎说：“另一个是小叔叔的。”
元郎得了话，拿着匣子跑去找陆徽。
陆鸢姐妹和陆父却都心中一沉，褚昉好端端地为何要给周玘准备贺礼？他知道了什么？
好在几人都沉得住气，面色并无异样。
陆敏之招呼褚昉往厅堂去，听他说道：“岳丈大人，我有话要跟夫人说。”
陆敏之愣了一下后立即应好，寻个借口把陆鹭支开，自己也去了厅堂。
陆鸢只好把人带去闺房。
褚昉把匣子放在桌案上，陆鸢为他斟茶，夫妻两个又是相对无言，捧茶不语。
沉默少顷之后，褚昉先开口：“你递和离书，只是因为子嗣一事么？”
陆鸢思想片刻，摸不准他为何突然准备了给周玘的贺礼，也不知他是否察觉异常，遂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母亲也说，国公爷年纪不小了，子嗣不能再耽误。”
这是郑氏原话，之前听来无甚毛病，但如今再听，就有了另一层味道。
褚昉呼吸微微促了一息。
她在说他年纪大，他的确长她六岁，不，若按生辰计算，是六岁零十个月，将近七岁了，不比周玘年轻。
可他看上去，还是与她般配的吧？
而且，他只是年岁大些而已，不论形貌还是其他，并不差吧？
褚昉眉心紧了紧，音色不易察觉的沉下几分，“不过二十有五，未及三十，缘何就要担心子嗣一事。”
陆鸢察觉他微妙的不服气，没有接话。
褚昉也不指望在他面前一贯扮演恭顺的陆鸢能说出反驳或抱怨的话来，知她向来奉行沉默如金，遂直接说：“若因子嗣一事，你不必再担忧，母亲和我都不会再逼你，你且慢慢调养，顺其自然便罢。”
说罢这些，见陆鸢没有回应，褚昉接着说：“我已命人买了宅子，孟华也会搬出去另住。”
陆鸢终于抬头看了过去，眼神中不可抑制地闪过诧异、困惑。
褚昉不喜这样的目光，她竟真的以为他一直都想娶平妻，并且对这事毫不在意？
他知道她不在意，早就知道的，无须如此愤怒。
“你还有何担忧，只管说来。”褚昉对上陆鸢的目光，认真问。
话至此处，陆鸢便是再困惑、再不敢置信，也明白过来：褚昉反悔了，不打算和离了。
为何会如此？明明说好的，只要父亲不去缠闹，他不会留她这位妻子，为何临时变卦？
难道，他真的已经知道了她和周玘的前缘？
“国公爷，我知你当初娶我并非甘愿，这三年亦不舒心，我，也有此感，所以，我想，还是一别两宽吧。”陆鸢没再找其他托辞，直截了当地说。
褚昉看着她，神色无波，眼底却已是惊涛骇浪。
她终于说了实话。
当初，他娶她是不甘愿，她嫁他亦不甘愿，这三年来，她不舒心，她从没有忘记过她的旧情郎，她大概一直在等着离开的这日。
若因子嗣，若因平妻，他都可以解决。
唯独这三年的不甘愿、不舒心，还有她念念不忘的旧情郎，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一夕之间也束手无策。
“陆氏，你现在说一别两宽，不觉得晚了么？”
陆鸢从这话里听出浓重的不甘心，将要开口再说，听褚昉说道：“此去疏勒，给你带了些东西回来。”
褚昉将匣子推给陆鸢。
从褚昉进门，这匣子就一直在他手中，不曾让任何人碰，陆鸢没有起过探究的心思，更不曾想过这里面的东西竟是他千里迢迢从疏勒带回来的。
陆鸢疑惑地看褚昉一眼，手下已打开匣子，入目是一双不曾见过的骨匕。
但她并不陌生，那是四年前她途径疏勒时找老工匠定制的信物，虽不曾见过，却一眼就勾起了记忆。
彼时，她刚刚及笄，为着生意要去一趟波斯，周玘说等她回京就去提亲，还特意编缀了《笑林广记》供她路上消遣解闷。
投桃报李，她定了这双骨匕。
却没想到，阴差阳错，这双骨匕竟落到了褚昉手里。
骨匕旁侧放着一个绣花袋子，是她之前用来装《笑林广记》的，虽然知道里面是什么，她却还是打开了。
破碎的旧本《笑林广记》、周玘的文章、周玘的药方，还有她的脉案。
显然，褚昉知道的、以为的，远比她想象到的多。
他知道她和周玘的旧情，知道她不曾喝药调养，恐怕也会以为，她不肯为他生儿育女，一心离开褚家，都是为了周玘。
而他给她看这些东西，就是在告诫她。
他从何时察觉的？陆鸢细细回想，忆起他出征前那个反常的夜晚。
他叫她生个孩子，还要她既嫁从夫，抱贞守一。
所以，他从那时就已决定，不会放她离开了吗？
“国公爷，想说什么？”陆鸢问。
听来甚是平静，褚昉却还是从中听出了死灰一般的落寞。
他的心也沉了下去，却是冷声说：“你这辈子，只能做褚家妇。”
陆鸢没有回应，房内一时静的出奇。
却在这时，院里传来陆鹭高兴的呼喊声：“元诺哥哥，你来了！”
褚昉坐了片刻，起身要出门。
“国公爷！”
陆鸢不觉提高了音量，是褚昉从没有听过的急切。

第35章 关心则乱 ◇
◎为着周玘，她失态了◎
褚昉只是站起了身, 还未抬步，可他的妻却如临大敌，一步迈来挡在了他的身前。
她身形单薄, 虽高挑却不及他的肩膀, 挡在他身前如螳臂当车，却义无反顾。
依旧是他从未见过的凌厉模样。
陆鸢看着他，重且又重，生怕他不信一般，解释道：“我与元……周三公子, 发乎情, 止乎礼，自我出嫁，再未有牵连。”
褚昉平静地看着她。
她从没有如此急切紧张过，紧张到差点失言。
也从没有主动解释过什么事情。
可为着周玘，她失态了。
原来她的情绪也可以如此激烈, 如此溢于言表。
她显而易见的、不可自控的在为另一个男人担忧。
褚昉目中的光暗了又暗, 沉了又沉，忽地扣住她手腕，将人重重扯近，问：“果真如此吗？”
那誊写的新本《笑林广记》是怎么回事？那只布偶、那盏祈福的灯又是怎么回事？
陆鸢与他目光相对片刻，渐渐平静下来, 他既已知晓她和周玘的旧情，又怎会相信她所说的话？
越描越黑，他只会相信他愿意相信的。
“国公爷想怎么样？”陆鸢语气恢复如常。
他想怎样？不过想留下她罢了。
褚昉丢开她手, 漠然说：“你以为我想怎样, 不过想去向周三公子道声恭贺而已, 夫人何故如此紧张？”
陆鸢面色如常, 提着的心却没有半分落下，轻抿了唇，闪向一侧。
是她关心则乱，在他面前失了分寸，周玘如今是状元郎，就是褚昉也不能无故为难，她不该如此反应过激。
褚昉拿过装笔的小匣子，临出门，又顿住脚步问：“夫人不一起来么？”
陆鸢僵立片刻，抬步跟在他身后。
院中，陆敏之与陆徽都在陪周玘说话，陆敏之有些心不在焉，不时朝陆鸢闺房看，又不耐烦地嘟囔：“这小丫头换什么衣裳要这么久？”
他盼着陆鹭赶紧换好衣裳好送走周玘，可陆鹭却故意拖延时间一般，许久不见出来，可他又怕褚昉听见动静出来察看，心中焦虑，目光不自觉就落在了陆鸢闺房。
褚昉还真就出来了。
他右手托着一个小匣子横在腰前，另只手背负在后，信步朝周玘走来。
他面色一如既往地淡漠，却又带着从容的礼貌和恰到好处的平和，瞧上去亦是温润端方，倒不似之前不食人间烟火。
他虽信步在前，却注意着身后妻子的脚步，并没走得太快，始终保持着合适的距离。
夫妻二人一前一后，步履相接，竟有一种夫唱妇随的意味。
褚昉紫袍玉带，陆鸢青裳霞帔，瞧上去竟有些登对。
陆敏之既惴惴又欢喜，忙解释说：“贤婿，昭文自幼受教于周家三郎，与他亲厚的很，元诺待昭文也像亲弟弟一般，还特意跑来家中接他。”
陆父极力想将周玘与陆家子女的关系定性在简单的如兄如师这一层上。
褚昉笑了下，看向周玘说：“我听夫人提起过，与你曾是邻居。”
陆敏之心中咯噔一下，陆徽也微微皱了眉。
却听褚昉接着说：“夫人视你如兄长，蒙你诸多照顾，如今你高中状元，我与夫人自当聊表祝贺。”
褚昉递上匣子，“夫人嘱我挑的，给你和昭文一人带了一支，不知可合你的意？”
夫人，夫人，夫人，寥寥数语，张口闭口皆是“夫人”。
好似要昭告天下，陆鸢是他的夫人！
陆家父子听的都有些别扭，既别扭又怪异。
周玘却无甚反应，面色平静无波，接过匣子施礼道谢。
自始至终守礼地没有看陆鸢一眼。
约是落在褚昉身后的缘故，陆鸢却没有那么多顾忌，堂堂正正地看着周玘波澜无惊接过褚昉递上的贺礼。
她暗暗欣慰。
相伴多年的少年郎终是长成了一个沉稳持重的郎君，他大概不会再因情之一事郁结在心、病情反复了吧？
他终于能做到平静地面对她、接受她已为人妇这件事了吧？
陆鸢看着他，唇角微微翘了下。
幸而，幸而他不知道，她差一点就自由了。
不然此刻，他的失望，一定比她还重。
陆敏之看着女儿神色，额头冒了一层汗，生怕褚昉此时一个回头撞破什么，待周玘接了贺礼，忙推着小儿子和周玘向府门去，口中却扬声喊着：“二丫头，你再不出来，不等你了！耽误开宴了！”
他这一闹，三人之间微妙的对峙格局终于被打破。
周玘不动声色避开了陆父的推搡，沉步前行，攥着匣子的指节不知何故竟爆出毛细青筋来。
陆徽懂事地握住他手中匣子，小声说：“元诺哥哥，小不忍则乱大谋。”
周玘看着他笑了下，手下松快，修长的指节重归玉色。
褚昉却在这时说：“周三公子，好好准备吏部选试，以后，我们就是同僚了。”
周玘脚步顿住，微微偏头说道：“谢安国公提醒。”
陆鹭恰在此时出门来，听见褚昉这话，只觉他有意挑衅，颦眉瞪了他一眼，追上周玘脚步，笑盈盈地说：“元诺哥哥，你那么厉害，一定能顺利通过选试！”
褚昉目送几人出门，这才微微向后偏头，却并没完全朝陆鸢看过去，问：“夫人要同去么？”
“他没邀我。”
冷清而淡漠的语气里辨不出其他情绪。
陆鸢转身回了闺房。
褚昉这才敢回身看向她背影，方才，他很怕撞见她目光里的情丝。
虽然，他很想看看，她动情时，眼中是不是有光，可一想到，那束光不是因他而生，便再没有勇气去看。
被她牵念，是什么感觉？
褚昉微不可查叹出一息，收起胡思乱想，随在她身后回了闺房。
一进闺房，见陆鸢拿了一个火盆出来。
陆鸢燃起烛火，抬眼看向褚昉，面无表情地说：“国公爷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说着话，将周玘的药方烧了扔进火盆，而后是周玘的文章，而后，是那本《笑林广记》、她的脉案、绣花袋子……
火盆里的火越烧越旺，却并没有在陆鸢脸上晕出一丝暖光。
褚昉没有阻止。
他知道若留着这些东西她会不安心。
聪慧如她，定然早就看出来，他虽已知晓一切，却并没打算声张，只不过以此作柄想要困住她罢了。
也知道他若想对付陆家和周家，远不必借这段让他颜面无光的旧情。
她烧掉这些，只是怕它们再落入别人手里，再被有心人看去，也怕他如鲠在喉。
褚昉一言不发看着窜出来的火苗，心底也灼着一团火。
她选择认命，选择留在他身边，只是为了保另一个男人平安。
他想留下他的妻，竟要靠放过另一个男人来成全？何其可笑！
可是，他此举，要的不就是这个结果么？
只要她留下，为了谁，也不是那么重要，他不在乎。
可当她真的做下这个决定，真的为了周玘平安留在他身边，他明明已经得偿所愿，已经轻轻松松达到目的，却为何没有一丝快意？
褚昉盯着火苗出神，忽见一幅画扑了上去。
是那幅《凌儿踏春图》。
几乎想都没想，褚昉探手进火盆将画捞了出来，拍打着扑灭火苗。
画的一角却仍是被烧毁了，没了题字，少女的一个裙角也被烧掉。
陆鸢没有阻止他，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继续往火盆里扔剩下的画。
“那是周三公子画的，国公爷要留着么？”
陆鸢没有看褚昉，连那支枯梅也投进火盆。
褚昉打量着画，他之前竟没认出来，这画中少女是陆鸢。
她四年前是这个样子吗？胖乎乎的，一笑有两个酒窝，又美又俏，灵动可爱？
“画的是你么？”褚昉明知故问。
陆鸢没有否认，冷冷淡淡地说：“是。”
“烧画像不吉利，且留着吧。”褚昉兀自收起画像。
陆鸢没有多说，只是将房内一切与周玘有关的痕迹扔进火盆。
她早该这样做。
她怎会想到一个从来眼中无她的男人竟会想去探究她的过去？
火盆里的火直燃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渐渐淡下去，陆鸢要把那双骨匕扔进去，被褚昉按住了手腕。
陆鸢面无表情看着他。
“儿女愿文，这般烧掉，不吉利。”又是这个借口。
“国公爷觉得，该如何处置？”陆鸢淡声问。
“收起来吧。”
她的儿女，是该如芳如兰，如金如玉。
陆鸢没动，褚昉便自己合上匣子，看看陆鸢漠然神色，忽然说：“我不是君子。”
不会成人之美。
“但，我也不会动他。”褚昉看着陆鸢的眼睛，似是允诺。
陆鸢迎着他的目光，认真说：“我信国公爷。”
这是要了他的承诺。
褚昉心底又是一沉。
以前他也做过承诺，说会解决平妻的事，她倒没有像今次这般郑重其事地说句信他。
在她心里，只有周玘的事值得要他一个承诺。
这些话说罢，夫妻二人又是良久沉默，陆鸢临窗而立，背对着褚昉。
褚昉则站在桌案旁，看着妻子的背影。
不知为何，心里刺疼。
便是以前在褚家，她被母亲责难受了天大的委屈，她的背影也不曾像现在一样令人心疼。
窗外的海棠花枝上，一对雀儿叽叽喳喳啼得欢快。
“国公爷”，陆鸢不曾回头，忽然说：“为何要这么做？”
为何要强留她？为何要赔上一生，与她做一对貌合神离的怨偶？

第37章 他选的路 ◇
◎一切只是个开始◎
为何这么做？
褚昉唇角动了动, 话在嘴边，却说不出来。
就算说出来，她会信么？
“褚家无故不休妻。”褚昉最后只给了这样一个毫无说服力的缘由。
陆鸢自知问不出别的, 没再追问, 说：“国公爷可否容我在娘家多住几日？过两天昭文就要去嵩岳书院读书了，到过年才会回来，我想等他走了再回去。”
褚昉颔首，顿了顿，不等她道谢, 又说：“嵩岳书院的山长与我父亲是故友, 若需帮忙……”
“国公爷有心，但一切已经妥当了。”
褚昉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陆鸢又问：“国公爷是在这里用过晚饭才回吗？”
褚昉微抿唇，默了好一会儿，似是终于冲破了一道壁垒，说：“我这几日休沐, 家中烦扰, 暂不回。”
不等陆鸢疑问，褚昉又说：“昭文何时动身去书院？我们可去送他。”
而今阳春三月，陌上花开，宜游春宜踏青。
或许能让她心情好一些吧。
才这样想罢，褚昉又皱了皱眉, 凌儿踏春，怎么总是摆脱不掉周玘的影子？
陆鸢刚要拒绝，听褚昉说：“我也许久没去拜访刘山长了, 送昭文只是顺便。”
似怕陆鸢说出不去的话, 他紧接着说：“你也可以多陪昭文一程。”
他做事这样明显, 陆鸢便是再想装糊涂也能察觉他的用意。
他今日进门带了一堆大大小小的礼物, 嘴上说是褚暄自作主张买了非要他带来的，但以他说一不二的性子，他若果真不愿，褚暄如何能勉强他？
且他今日带这么多东西，却没叫近随跟来，显是有意回避，不想让近随知晓这事。
现在又提出送昭文去书院……
很显然，他在示好。
软硬兼施，要她这辈子，只能做褚家妇。
陆鸢没再拒绝，点头应句好。
褚昉唇角微不可查地牵动了下。
这事说定，褚昉自然留下用晚饭。
陆家门户小，并无男女用饭不同席的规矩，常常是一家人围坐一起，亲近热闹，但今日多了褚昉，陆敏之便吩咐陆鸢和其嫂嫂另桌吃饭。
陆家两个小郎子不乐意，元郎冲弟弟使个眼色，示意他抗争一下。二郎只有五岁，童言无忌，话可以随便说，不必担心挨打。
二郎本来也要抗争的，对陆敏之问：“爷爷，为何不让阿娘和姑姑一起吃？我们以前都是一起的，为何今日不行？”
陆敏之面色一讪，说：“今日不方便。”
二郎追问：“如何不方便？”
又看看褚昉，说：“是因为姑父在吗？”
陆家吃饭所用的是半人高的桌案，二郎还没桌子高，因为母亲和姑姑没有入席，他和哥哥也站在一旁尚未入席，此时仰头看着褚昉，圆溜溜的眼睛里都是不满。
虽然这个姑父给他带了玩具，可抢了他阿娘和姑姑吃饭的位置，一码归一码，他分得清楚。
陆敏之怕两个孙儿再闹，挥手打发他们：“那你陪姑姑吃饭去吧。”
二郎噘嘴冲陆敏之哼了一声，拉着哥哥要走。
元郎按下弟弟，先是看褚昉一眼，又对陆敏之说：“爷爷，之前贺叔叔偶来家中吃饭，并无此避讳，缘何这次就一定要避开阿娘和姑姑，难道这是姑父的规矩吗？”
陆敏之脸一黑，用力咳了声。
贺震出身草莽，家中吃饭亦是兄弟姊妹齐聚一堂，说说闹闹，如何能跟高门世家相比？
褚昉默然坐了片刻，见两个小郎子对母亲和姑姑另桌吃饭一事十分不满，遂道：“岳丈大人，入乡随俗，按往日规矩便可。”
陆敏之再要拒绝，二郎已经一溜烟儿跑出去喊人了：“阿娘，姑姑，快来吃饭了！”
打了胜仗一般。
不一会儿就一手拽着一个进来了。
陆敏之坐在主位，褚昉坐于他下首，陆鸢挨着褚昉，陆鸢长嫂坐在其正对面，两人中间隔着两个小郎子。
正式开饭前，两个小郎子像往常一样各自背了一篇文章，陆鸢和长嫂简单考问了几句，便算过关。
席间，陆鸢话不多，大部分时候是陆敏之与褚昉寒暄，陆鸢长嫂偶尔也会含笑说上几句。
约是陆家宽松不拘的规矩使然，陆鸢长嫂并不像寻常闺阁妇人寡言拘谨，反而落落大方，谈笑风生，自有一种风采。
和褚家气氛完全不一样。
褚昉虽应和着岳丈和长嫂的话，却也留意着妻子的神色，见她虽不多言，但看上去很轻松，偶尔还会笑着捏捏侄儿肉乎乎的脸蛋，分外可亲。
用罢晚饭，陆鸢带着侄儿去做功课，褚昉陪陆父下棋。
偌大的厅室里只有翁婿二人。
陆敏之这才对褚昉赔礼道：“两个小郎子没规矩，让贤婿见笑了。”
褚昉道无妨。
陆敏之又说：“待以后你和阿鸢有了孩子，她一定会好好教导，不让他们这么没规矩的。”
褚昉皱了皱眉，说句：“岳丈大人，你要输了。”
陆敏之呵呵一笑，连声说着“输了输了”，开了新棋局，嘴下仍未停，说：“贤婿，阿鸢她脾气大，主意大，性子蛮，若是以后再惹了你，盼你忍让着些，莫与她计较。”
放在以前，陆敏之决计不会同褚昉说这些话，但就这几日褚昉所为，明显带着冰释前嫌的意味，陆敏之才敢说这番话。
且他从陆鹭三言两语中约莫能猜出褚家家宅不宁，他知晓陆鸢不是会吃亏的性子，就怕她行事过激，惹了褚昉不快，夫妻不睦。
褚昉听闻此言，明显一愣。
为何他眼里的妻子，和别人眼里的是如此不同？
原来他的妻四年前不止胖乎乎的、又美又俏，还脾气大、主意大、性子蛮？
仔细想想，却也有迹可循。表妹一事上她不就一招将人打怕，自此立了威，让她不敢再轻举妄动陷害于她了吗？
她做事向来有分寸，进可攻，可以铁证如山置表妹于死地，退可守，也可适可而止，卖他和母亲一个人情，换得几日安稳舒心。
还能堵他的嘴，纵使喝药事泄，让他也无颜责问。
她所行所虑，若放在两军对峙，固然是决胜之策，可他们是夫妻，夫妻之间，却要她如此谋虑，便是她遇人不淑、姻缘不幸了。
她没把褚家当成归宿，而是当成战场，事事小心，步步为营。
这三年来，她走得不累么？
原来，她不只是不甘愿、不舒心，大概身心俱疲了吧。
终究是他这位夫君，没能做一个良人，要她孤身在深宅里摸爬滚打。
“岳丈放心，我以后定好好待她。”
这句话迟了三年。
天下父母大抵在嫁女之时都渴盼着得到这句承诺。
陆敏之一时竟红了眼，怕泄露情绪，只点点头，一句话不说。
翁婿二人一局对弈未完，忽听院中热闹起来，原是赴宴的陆鹭姐弟回来了。
陆鸢听到动静先迎了出来，陆鹭见姐姐没走，心下一喜，回头叫了句“元诺哥哥”，叫停了周玘离开的脚步。
周玘回头，恰碰上陆鸢的目光。
他今日宴上喝了些酒，玉色的脸上泛着微红，此刻看着陆鸢，那酡红不知为何蔓延到了眼周。
他竟情不自禁唤了句：“凌儿。”
陆鸢亦是未加思索，颦眉问了句：“谁叫你喝酒的？”
他有心疾，不能喝酒。
“我……”周玘一时竟像做错事的小孩子，好像已习惯陆鸢的嗔问，向前迎了两步，想去哄她。
“你别生气……”
这句话才说罢，听陆敏之高声说着“怎么才回来”快步走了出来。
褚昉也出了厅室，却并没迎过来，远远站在厅前石阶上看着周玘。
周玘恍惚了下，似骤然醒了神思，没再前行，只是对着陆鹭和陆鸢的方向温声说：“只喝了些许，大夫说无碍，不必忧心。”
陆鹭本想替周玘解释几句，看到褚昉也在，为替姐姐遮掩，遂回应周玘道：“总之你保重身子，以后尽量别喝酒。”
陆敏之迎过来，挡在女儿和周玘之间，寒暄几句之后忙送周玘出门。
陆鹭嫌弃地看褚昉一眼，这才小声问姐姐：“他怎么也在？”
陆鸢没有回答，说：“快去换衣裳吧，一身酒气。”
几人收拾一番，各自回房歇下。
陆鸢几乎是一躺下就闭上了眼睛，但褚昉知道她没有睡着。
她依旧面朝里侧，背对着他，两人之间不过隔着一套相接的衾被，却似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褚昉探进衾被把人勾进怀中，安静地拥着她。
陆鸢没有转过身来，褚昉也没有迫她。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寂寂，陆鸢状似无意翻个身，离了褚昉怀抱。
褚昉没有追来。
陆鸢回头看他，见他睡相平静，似已入梦。
又躺了会儿，确定褚昉已经睡熟，没有被她吵醒，陆鸢披着寝衣出了内寝。
褚昉这才睁开眼，听着他的妻轻手轻脚开门出去了，甚至怕惊动他，都没敢穿上一件厚衣裳。
自周玘离去，她就一直心不在焉，夜不能寐。
是在担心周玘？
原来她果真会为了一个人夜不能寐、思虑再三……
褚昉起身追到窗子旁，看到月色下，他的妻披着单薄的寝衣朝陆鹭闺房走去。
她就这般忧心、这般着急？急到不能等到明日再去询问？
月光倾泻，漫铺了一地。
约是窗外的海棠花过于繁茂，那月光泻进来时已支离破碎，弱不堪言。
褚昉就这般盯着窗外的月光，枯坐在案旁。
这就是他选择的路。
注定要在黑暗里踽踽独行。
他既不愿放手，便该想到会是这般结果。
或许，一切只是个开始。
原来这世上诸事，果如贺震所说，没有轻而易举可取之者。
且如今看来，他的路大抵比贺震还要难走一些。
也不知坐了多久，窗外的月已至中天，他的妻还未归来。
作者有话说：
怎么写了一个深闺怨夫出来？翘首盼妻归，盼来盼去盼不尽的褚狗……

第38章 他的陪伴 ◇
◎在她看来，是赘余的。◎
“元诺到底为何喝酒？”
陆鸢摇醒睡得迷迷糊糊的妹妹, 急切地问。
白日里褚昉那番恭贺的话，明里暗里提醒加告诫，元诺一定也听出了什么, 就怕他借酒浇愁, 再坏了身子。
陆鹭也喝了一点酒，睡意本就浓些，根本没听见丫鬟开门放陆鸢进来，惺忪地唤了句“姐姐”，还未醒神, 察觉有茶水递到了嘴边。
连灌了几口茶, 陆鹭才完全清醒，命丫鬟拿件斗篷给姐姐披上，才说：“今日烧尾宴，长公主带着女儿也去了，非要给元诺哥哥敬酒, 元诺哥哥推辞不过, 只好喝了。”
陆鸢微微愣了下，随即意识到一个问题。
周玘高中状元，又生得俊朗，实为良婿人选，长公主幼女华阳县主适龄未嫁, 怕是已将主意打到了他身上。
她早就知道，依周玘的品貌才学，只要他走到日光之下, 熠熠之辉便再难遮掩, 不知会有多少妙龄女郎拟将身嫁。
这样也好, 终于有一个人可以伴着他、关心他、照顾他了。
可是, 华阳县主似乎并不合适，长公主权势极盛，野心勃勃，与当朝太子迟早会有一场生死之争，生则君临天下，死则万劫不复。
周玘从无意参与党争。
可是他要怎样抛开长公主投来的橄榄枝？
她责问他喝酒之时，他似想解释什么，是怕她听了陆鹭的话多想吗？还是已经有了主意，想提前告诉她，好叫她不要担忧？
“姐姐，你放心吧，元诺哥哥不会对别人动心的，都是那些人一厢情愿，等你和离，元诺哥哥会立即来提亲的，那些人再惦记也没用！”
陆鹭见姐姐凝神思忖，以为她在忧心周玘被人抢走，安慰道。
陆鸢看向妹妹：“你跟他说我和离的事了？”
陆鹭摇头：“还没，但你不是说早晚的事么？对了，那个讨厌鬼怎么也住在这里！”
说起褚昉，陆鹭满脸嫌厌。
陆鸢别过脸，不接妹妹的目光，说：“我不和离了。”
“为什么！”陆鹭几乎喊了出来。
“褚家也挺好。”陆鸢淡淡地说了句，站起身来：“我回去了，你接着睡吧。”
“不准走！”陆鹭猛地跳下卧榻，扯住姐姐手臂，将人拉了回来，质问：“就因为他亲自来接你吗？就因为他给我们带了东西吗？谁稀罕！”
陆鹭跑到妆台旁直接扔了褚昉带来的珠花，而后倚在门后挡住去路，不准陆鸢走，哭着说：“你怎么能出尔反尔，明明说好的和离，元诺哥哥等了你那么久！你怎么能辜负他！”
陆鹭跑得急，连鞋都没穿，身上也只穿着单薄的寝衣，陆鸢怕她受寒，好声哄劝了一番才把人劝回榻上。
“阿鹭，我和元诺已经不可能了。”陆鸢平静地像一潭死水。
陆鸢能理解妹妹对她一定要嫁给周玘的执念。
陆鹭从五岁起就跟在她和周玘的屁股后面，看着周玘手把手教她练字，在她二人的督导下读书识字，跟随他们一起出游踏青，看着他们从青梅竹马到才子佳人。
在陆鹭眼里，他们的感情，就像一朵花，她亲眼看着这朵花萌芽、生长，欢喜地围着这朵花，渴盼它开花结果，圆圆满满。
她像这世上万万千千憧憬着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少女一样，希望一切美好的开端，都可以有圆满的结局。
一旦这花凋零枯萎，她总是比花儿自己还要难过。
“为什么不可能？你和离不就好了么？安国公不同意吗？你告上公堂啊，他包庇小郑氏害你，单凭这一点，他有什么脸留你！”
陆鸢抱着妹妹轻拍她的背，好舒缓她的气愤，她向来情绪激烈，一旦哭起来就止不住，很是可怜。
但她不知如何消解妹妹的怒气。
现在和褚昉撕破脸，她一点胜算都没有，她算来算去，只顾着算计逼迫父亲同意她归家，独独漏掉了褚昉会撞破她和周玘的前缘，更没想到他不惜放弃郑孟华，也要强留她在身边。
她现在没有和离的筹码。
“阿鹭，事情没那么简单，我和褚家的事，你就别再过问了。”
陆鸢有些后悔将褚家的肮脏事告诉妹妹，怕她一时冲动之下私自将褚家告上公堂，到时候白闹一场，不止动不了褚家，还闹僵了关系。
“那你还会和离吗？”陆鹭带着哭腔问。
陆鸢摇头，决意不再给妹妹任何希望，说：“不会了，你若想姐姐能过的安稳些，想元诺哥哥平安入仕，就别再问这种话。”
陆鹭听姐姐说得如此决绝，自知希望渺茫，心底越发没有一丝着落，呜咽着连声问“为什么”。
陆鸢没再说话，只是拍着妹妹的背，等她哭累了睡去才起身离开。
此时已是更漏将阑，天色破晓。
陆鸢却并没立即回房，而是站在廊檐下，望着东方的一线白愣了神。
此刻，枯坐窗子旁的褚昉站了起来，本欲在陆鸢回来之前躺回去，却见她立在檐下不动。
虽是阳春三月，凌晨终究是寒些的，她又只穿着寝衣……
褚昉眉心紧了紧，没再犹豫，披过外袍寻了出去。
他装作起夜，看见陆鸢时先怔了怔，而后才走过去，很自然地褪下外袍披在她身上，说：“出来怎么也不穿件厚衣裳？”
陆鸢轻声回了句：“刚出来。”朝闺房走去。
陆鸢才躺下没一会儿，褚昉也回来了。
陆鸢侧身躺着，忽觉身后贴过来一股热气，露在被衾外的手也被一只温热的大掌拢住。
“下次再出去，穿厚些。”褚昉状似漫不经心说了句。
听来染着些半睡半醒的迷蒙。
陆鸢轻“嗯”了声，夫妻二人便再没别的话，好似各自入了睡梦。
躺了约不到一个时辰，天光已是大亮。
陆鸢想要起身，被褚昉按住了肩膀。
“我今日有些头疼，想再睡会儿。”
他很少贪睡，如今又是在岳丈家中，按说不宜晚起，可他头疼……
陆鸢问：“可是受了寒？我去叫大夫？”
褚昉道不必，“再睡会儿就好，你……也别起那么早。”
陆鸢只当他怕自己早起反显得他失礼，倒没深想，躺回去没多会儿便昏昏有了睡意。
听到她轻畅的酣声，褚昉才睁开眼，安静看她片刻，轻手轻脚穿了衣裳出去。
陆敏之已经当值去了，他向来如此，在官场上对谁都笑脸相迎，不论之前做尚书还是后来做主簿，他总是第一个到官署的。
朝中说起他来，都谓勤勤恳恳的一只笑面虎。
褚昉很是不喜岳丈为人处事的法则，但不喜归不喜，他却也没资格去指摘什么，他们出身不同，道路不同，坎坷悲喜亦不相同，今后，和而不同便罢。
陆家的两个小郎子正在陆徽的督导下背书，声音清脆朗朗，却并不聒噪，似是知道两位姑姑还未起床，怕吵醒他们。
“安国公，可是饿了？早饭一会儿就好，不用等阿鹭了，她向来爱睡懒觉，咱们先吃吧。”
长嫂郭氏见褚昉孤身立在院中，笑着说了句，环视四周未见陆鸢，又说：“阿鸢今日也睡懒觉了？那就让她睡会儿吧，她大约烦心着呢。”
褚昉微怔，“她因何事烦心？”
“生意上的事。”郭氏只说了这句便没再多言，吩咐家奴早饭要丰盛些。
褚昉追问的话只好咽了回去。
但想来应是康氏商队的事务。此次西征，康氏商队耗资巨甚，且听康延植说来，康氏商队也有一批珍货折在了碎叶城，损失不小。
如今商贾虽已获救，商道畅通，但也可说得上百废待兴，她是商队的决策者，大约要忙上一阵。
褚昉在庭中踱步，心中忖着如何开口询问陆鸢是否需他帮忙。
却见陆鹭红肿着一双眼睛出了房门。
看见褚昉，陆鹭眼更红了，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唤二郎近前说：“你去告诉阿娘，我今天有事出去一趟，不在家中吃饭了。”
二郎仰头问：“你要去哪儿？和贺叔叔一起吗？我也想去玩，姑姑，带上我吧。”
二郎拽着陆鹭裙角央求。
陆鹭不似往日耐心，撇开他道：“好好背你的书。”
说罢便出了院子。
“阿鹭。”褚昉叫住了她。
“安国公有何事？”陆鹭回头瞥他一眼，嫌厌地移开了目光。
褚昉素知陆鹭讨厌他，以前她不会表现得如此明显，今日却丝毫不加掩饰，且还哭肿了眼睛，必是陆鸢昨夜同她说了什么。
其实不难猜测，陆鹭向来更喜周玘做姐夫。
“从前诸般，是我不对，叫你姐姐受了委屈。”褚昉认真地说。
陆鹭冷笑了声，“安国公果真觉得委屈了我姐姐，何不一别两宽，放她自由？”
褚昉抿紧了唇，不说话。
陆鹭又说：“不要以为谁都喜欢国公夫人这个身份，也不要以为给她荣华就是补偿，我姐姐嫁你这三年，没沾你一分光，仔细说来，你们褚家还沾了我姐姐不少光呢，你以为那些商户给褚家衣食住行上的优惠都是怎么来的？那是我姐姐让利换来的！”
“就算当初是我爹爹错在先，这么些年，我们陆家欠你的债也还清了！你若真觉得对不起我姐姐，心怀愧疚，就早点放她离开！”
褚昉不发一言，任由陆鹭发泄怒气。
她性子暴，脾气急，却也好应对，散了她的怒气便罢。
“你只觉得自己被算计委屈，可曾想过我姐姐也……”陆鹭顿了顿，突然改口：“算了，跟你这种人说不着，你不是要娶平妻么，不是要和你青梅竹马的表妹破镜重圆吗，为什么还不肯痛快跟我姐姐和离？”
褚昉沉默半晌，说：“我不会和离。”
顿了顿，补充：“也不会休妻。”
又道：“更不会娶平妻。”
陆鹭讥讽地笑了声，“什么都是你们褚家说了算！”
言毕，唤小奴牵来马，一跃骑上打马走了。
褚昉想了想，唤过一个小奴跟着陆鹭，又差人去给贺震传话，让他追上去照应着些。
陆鹭瞧上去很冲动，似要做什么狠事。
她喜怒皆形于色，是和陆鸢完全不一样的性子。
褚昉不由想，若他的妻性情也是这般简单，或许不会过得这么辛苦。
几人用过早饭，陆鸢还未醒，郭氏命灶上候着，等大小姐醒了再摆饭。
褚昉闲来无事，想跟陆徽聊聊书院读书的事，陆徽却借口收拾行装，冷冷淡淡地撇开了他。
褚昉又去考校两个小郎子的功课。
元郎见他过来，没等他说话便寻个借口找陆徽去了，二郎却没跑，打量他孤零零的，便问：“姑父，没人跟你玩吗？”
褚昉咳了声，轻轻点了点头。
“看你怪可怜的，那我陪你玩吧。”二郎大方说。
褚昉笑了下，问：“你爹爹呢？”
“去扬州做生意了。”二郎脆生生地回答，又说：“爹爹说，明年我要是不好好读书，也带我去做生意。”
褚昉又笑了，想起他今早背的书有些深奥，并不适合他这年纪，便问：“你今早背的书文，知道是何意思么？”
二郎摇头，“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但姑姑说‘早岁读书无甚解，晚年省事有奇功’【1】，我现在背了，长大以后就能玩了。”
褚昉顿了顿，笑说：“姑姑说得对，好好背吧。”
说罢便拣了一些相对简单的书文与他讲解。
一大一小坐在院里的梧桐树下，披着明媚的朝旭，说说笑笑，分外亲厚。
陆徽透过窗子看见这一幕，皱了眉，对元郎说：“把二郎叫进来！”
不待元郎去叫弟弟，来人递消息，约陆鸢去福满楼谈生意。
元郎知道对姑姑而言生意无小事，忙跑着去喊陆鸢起床。
不消多时，陆鸢收拾的齐齐整整，出门看见褚昉，如往常一样柔声说：“国公爷，我要去一趟福满楼，你……”
“我与你同去。”褚昉站起来说。
陆鸢也觉让他独自待在家中不妥，遂没拒绝，到了福满楼，命掌柜给他上了一壶适宜独酌的好酒加几个小菜，便兀自忙去了。
褚昉望着一桌小菜，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以前在兰颐院，褚六郎也经常去找陆鸢玩耍，有时候陆鸢忙于算账，没空理他，便会给他一兜各种各样的干果蜜饯，打发他去别处玩。
褚昉眉心微微一紧，他的陪伴，在她看来，是赘余的。
作者有话说：
【1】摘自苏辙诗《省事》
在丈人家的第一天：人嫌狗不理……

第39章 她不怪他 ◇
◎有希冀，才会有怨恨◎
陆鹭离家之后, 先到客栈换了身男子袍装，又约了五六个交好的商队护卫，领着人出了城。
“二小姐, 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其中一个护卫问。
“抓人。”陆鹭语气里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儿, 又对几个护卫交待：“今儿这事不许告诉我姐姐，也不许跟你们头领说，否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意思很明显，今日要办的是私事。
五六个护卫面面相觑片刻, 不由追问：“抓什么人？”
“到了你们就知道了！”
陆鹭没再多话, 打马直奔褚家在城郊的一处田庄，正是孙嬷嬷做苦役的那一处。
田庄上住着许多户依附于褚家的佃农，本也都是些不会欺负人的老实人，但自从来了孙嬷嬷，听说她是犯了错到此处受罚的, 便都也不曾手软, 脏活累活一应俱全招呼上，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孙嬷嬷已是身形佝偻，老得陆鹭差点儿没认出来。
她直接命人把孙嬷嬷掳上马，本是做好了与庄户动手的准备, 见无人阻止，正合心意。
孙嬷嬷吓得大喊大叫，陆鹭听得心烦, 命人绑了她手脚堵了嘴, 再要打马折返时, 碰上了追来的贺震。
“阿鹭, 你做什么？”贺震愕然看着被五花大绑的孙嬷嬷，没料想陆鹭竟然做出绑人这种事来。
他印象里，陆鹭虽然娇蛮了些，决计做不出恃强凌弱的事来。
“你少管闲事！”
贺震到底效力于褚昉麾下，陆鹭不指望他能站在自己这边，扬声说罢这句，仍旧领着护卫朝城里去了。
贺震立即打马去追，却被几个护卫处处挤兑，根本近不了陆鹭的身，他心中着急，只得站在马背上腾空一跃，跳到了陆鹭马上，把人半拥在怀里，抢过马缰勒停了马。
“阿鹭，你到底要做什么？”
贺震力气大，虽只用了一条手臂箍着陆鹭，已令她动弹不得。
“叫你不要多管闲事，你非要管是不是，好，那我告诉你我做什么，先放开我！”陆鹭气道。
贺震想左右已经追上了她，任她不能妄为，遂松手放了她。
陆鹭跃下马，命人将孙嬷嬷拖进道旁的林子里，当即审问起来。
“当初是谁指使你给国公夫人下毒？是不是那小郑氏，你老实告诉我，否则挖你的心、剖你的肝，扔河里喂鱼！”陆鹭恶狠狠地吓唬孙嬷嬷道。
孙嬷嬷浑身发抖，颤着音连声哭着说是。
陆鹭拿出早就写好的供状扔到她面前，“画押！”
又说：“到公堂上，你要是敢说瞎话，我拔了你舌头喂狗！”
她并没打算直接把这件事捅上公堂，只是想把孙嬷嬷这个人证藏起来，拿着她的供状要挟褚昉和离。
但也做好了闹上公堂的准备，遂提前震慑孙嬷嬷一番。
不成想孙嬷嬷一听要上公堂，哭天抢地喊着饶命，说什么不肯画押。
“饶了婆子吧，我真知错了，你们动不了表姑娘的！老夫人和主君都会护着她的！婆子要是供出她来，连命都保不住了啊！”
“你不说实话，我现在就让你没命！”
陆鹭拔出明晃晃的短刀，作势要挖孙嬷嬷眼睛，吓唬说：“先挖了你的眼睛，再拔你的舌头、割你的鼻子！快画押！”
孙嬷嬷使劲儿摇头，往后撤着身子躲开陆鹭的刀子，哭喊着“饶命”，却忽然全身抽搐，面色乌紫，白眼一翻，倒地不起，没了一丝动静。
“怎么回事！你别装！”陆鹭颦紧了眉。
贺震见状，忙探过孙嬷嬷的鼻息，又去探她脉搏，停顿半晌后才看向陆鹭说：“她没气了。”
“啊？”陆鹭没想到会把人吓死，一时慌神，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喃喃说：“我……我就是吓唬吓唬她，没真伤她……”
说着话，长睫一闪，落下两行泪来。
其余几个护卫也都傻了眼，私杀公府家奴，是犯律法的。
贺震打量孙嬷嬷，知她生前已是受过诸多搓磨，大约早就熬坏了身子，此番猝死，虽有陆鹭恐吓的原因，但也不能完全怪在她头上，且听陆鹭说来，事出有因，似是这婆子受人指使毒害长姐。
“你别怕，这事交给我处理，你带着人先回去。”
陆鹭心中稍定，看向贺震问：“你怎么处理？”
“我会去找将军认罪，只要他不追究，这事闹不大。”贺震顿了顿，又说：“放心，不会牵连到你。”
“可是……”陆鹭垂头落泪，她想帮姐姐和离的……
“你想替长姐讨公道？”贺震问。
陆鹭点头，“安国公偏心，包庇他表妹害我姐姐……”
贺震凝神忖了片刻，对陆鹭说：“我会与将军谈谈的，你别管了，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快回去。”
“你，你为什么要帮我？”陆鹭带着些惊魂未定的哭腔，看着贺震的眼神很是可怜，也带着一丝感激。
贺震极少见到这么楚楚可怜的陆鹭，心头一触，想她终究是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大约真被吓住了，唇角勾出安慰的笑容，说：“你是我未婚妻，我不帮你帮谁？好了，别想那么多，快回去。”
几个护卫本就怕担责，此刻听贺震这样说，忙拉着陆鹭打马离去。
贺震守在道旁，截下一辆驴拉的排子车将孙嬷嬷尸体运到义庄暂放，打马回城约褚昉到福满楼相见。
褚昉本就陪陆鸢在福满楼谈生意，接到贺震消息立即寻了过去。
“将军，我闯祸了。”贺震说：“我失手逼死了那个毒害长姐的婆子。”
褚昉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原来陆鹭气冲冲地是去做这事了。
“知道了，我会处理。”褚昉淡然回了句。
贺震并不意外他的反应，照应陆鹭的消息是他递的，他自然清楚事情真相。
“将军，你真的不打算给长姐一个交待吗？”贺震问。
褚昉默了好一会儿，面色沉静如冷玉，忽叹了一息，“子云，你可曾愧对一个人？”
贺震不说话，他约是不能感同身受的。
褚昉看看他，说：“子云，盼你永远不要陷入我这般困局。”
他怎会不知在表妹一事上让妻子受了委屈？当初他选择包庇表妹时，存的便是委屈妻子的心思，他心怀愧疚，意欲此生好好补偿她的。
贺震难以理解他如此复杂的情绪，直接问：“将军，你办了那下毒之人，给长姐一个交待不就成了吗？”
褚昉什么也没说。
他私心想给表妹一条生路，这件事已成定局，他自知有错，也已决心一力担下这份错。
“子云，这根刺已然拔不去了。”
两人这厢正说着话，忽听一声带着怒气的高喝，仔细分辨，似是从陆鸢那厢传来的。
褚昉未再多留，循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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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陆鸢谈生意的是一位故交，因着曾经出生入死的情谊，陆鸢唤他一声“曹伯父”。
曹家做的是瓷器生意，大多走南线出海，与康氏商队并无太多交集，但这次曹家次子自立门户，西去贩丝，恰逢碎叶城被困，血本无归，还欠下一屁股债。
陆鸢看在故交的份儿上，在还债一事上已经给出许多宽限，但曹家仍想争取更多方便，昨日曹家次子就找过陆鸢一次，想让她以商队少主的身份免去十年息钱，陆鸢没允，今日曹父竟又亲自约她出来。
寒暄片刻，曹连提起了当年旧事。十多年前，曹连与陆母一道行商，途径新昭武城，适逢祸乱，一行百十来人都被抓了起来，所贩货物也被劫掠一空。陆母为脱身四处周旋，最后带领商队逃出困城，却没能越过茫茫黄沙。八岁的陆鸢捧着母亲骨瓮，随幸存者一路东躲西藏、夜以继日的赶路，行至大周境内时，一百五十八人已仅剩了零零落落七&#183;八人。
自那次重创后，曹连彻底摒弃丝道，改行海路。
“小凌子，我与你阿娘，也可谓曾经茹毛饮血，其中艰辛，旁人不知，你是知道的，你阿繁兄此次能逃出生天，实属不易，要想翻身谈何容易，十年的息钱对他来说真的是雪上加霜啊。”曹连神色哀戚，叹声道。
陆鸢温声说：“我明白，此次动乱，大家都伤了元气，至少也得一年半载才能回劲儿，我与表兄商定头两年不收息钱，为的也是给大家减些负担，而且，曹伯父行商这么多年，应该知晓，阿繁兄的息钱已算是商户中最低的了。”
“虽是最低的，但对你阿繁兄来说，仍是一笔重担啊。”曹连试图说服陆鸢松口。
陆鸢笑了笑，说：“曹伯父若觉息钱重，不如替阿繁兄一次性还清了债务？”
商人之家重利，亲兄弟明算账，男子成年之后即脱离父母自立门户，陆鸢募资时差人问过曹连的意愿，曹连没有出这份钱，说让次子自己来还。
曹连一听这话立即拉下脸来，哼了一声，“你比你阿娘可是差远了，眼里只有钱！”
陆鸢也不恼怒，回说：“这话不错，我自是比不得阿娘，却始终记着阿娘教诲，狼群之王不只是特权者，更是守护者，我若应了曹伯父所请，再有人来央求我免息，我允是不允？我是商队少主，怎能做损害商队利益之事？”
见曹连怒容不减，陆鸢好声说：“人言蝉不知雪坚，旁人只看见商贾披金戴玉、光鲜亮丽倒罢了，伯父是历过艰辛的，当明白这一分一毫无不是血汗钱。十年前那场祸事后，我阿公不惜重金培养商队护卫，伯父可知这次碎叶城被围，我们康氏商队折了多少护卫？五百个勇武男儿，死伤过三分之二，商队要负担的债务，不比阿繁兄轻巧。”
曹连又说：“这次西征，到底花销多少，还不是凭你那张嘴？谁知道你有没有中饱私囊！”
“一应花销皆有账目，也交有司核算过，曹伯父若有疑虑，只管告上官府，再核对一次。”陆鸢早就料到会有商户事后翻脸不认人，一切账务皆过了官府，虽然手续麻烦，花费也多些，但胜在有官府作保。
曹连哼了声，“你这是国公夫人做久了，也学会狐假虎威了，谁不知道这次领兵的是你夫君，圣上眼前的红人，谁敢去质疑什么？你们两口子狼狈为奸，趁人之危，谁又敢说个不字？”
他如此胡搅蛮缠，陆鸢自知再难说通，毕竟利益攸关，他又怎会推己及人，虑想别人的难处？
陆鸢不再白费口舌，只说：“曹伯父若果真有疑问，便去官府求个公道，若无真凭实据，还当慎言，侄女明白你一时口快，旁人可要当你污蔑朝廷命官了。”
陆鸢本是一番好意，怕他祸从口出，曹连却以为陆鸢狐假虎威，借夫家的权势震慑他，大为恼怒，高声吼道：“呵！这就护上了！威胁我是吗，行啊，你去告诉你夫君，说我污蔑他，我倒要看看你这个白眼狼还能做出什么事来！”
陆鸢颦眉，不欲和他做无谓纠缠，刚想叫人送客，忽听“噔”一声，房门被人踹开了。
褚昉一袭紫袍站在门口，不怒而威。
扫了曹连一眼，抬步进门，在陆鸢身旁站定，看向曹连道：“你可知，对国公夫人出言不逊，是何罪？”
他声音不重，却自带一股威压。
曹连骤然生惧，忙笑说：“我与侄女儿开玩笑呢，哪有出言不逊，是不是侄女儿？”
陆鸢从没想过借褚昉的权势为难他，替他解了围，命小厮送客。
褚昉见陆鸢神色平静，无喜无怒，略一沉吟，问道：“可是遇到了难事？”
陆鸢温笑着摇摇头：“没事。”
褚昉以前总是告诫她不可借褚家权势谋生意，陆鸢怕他知晓自己商队少主的身份后，又要她放弃一些正常的生意往来，遂特意隐瞒了这层身份。
褚昉默了会儿，没再追问。她一向如此的，不管是生意，还是家宅，从来不肯给他找麻烦。
“长姐，没事吧？”贺震也找了过来。
陆鸢道句无事，留贺震与褚昉说话，与掌柜商量事情去了。
贺震又说起之前的事，问褚昉：“将军，你不给长姐一个公道，不怕她怪你吗？”
褚昉自嘲地笑了下，“我自是希望，她能怪我。”
有希冀，才会有怨恨，可陆鸢毫不在意，凭他如何处置，包庇表妹也好，心存愧疚也罢，陆鸢一点儿也不在乎，一点儿也不稀罕。
“子云，今晚帮我约康大哥出来。”
贺震疑惑：“你找康大哥何事？”
褚昉不回答，贺震便知问不出来，也不多话，颔首答应，压低声音苦口婆心地说：“将军，你好好哄哄长姐，你不是说过吗，人不怕错，得有悔过的态度！”
褚昉扫他一眼，微颔首嗯了声。
“姐姐！”
褚昉与贺震正要下楼去，见陆鹭火急火燎冲进来。
“阿鹭，怎么了？”贺震箭步迎过去，只当她还在为失手杀人的事担忧，宽慰道：“别着急，慢慢说。”
陆鹭见褚昉也在，眉心一蹙，道句没事，撇开贺震独自找陆鸢去了。

第40章 要去探病 ◇
◎周玘比她的生意重要◎
“姐姐, 元诺哥哥病重！”
陆鹭关好门，才敢与陆鸢细说：“大夫说是昨晚喝酒的缘故，长公主府得到消息也派了御医过去, 但现在元诺哥哥昏迷不醒, 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
陆鸢无意识拨乱了手中的算盘，抬步要出门，到了门口才觉不妥，忙问：“尹大夫和韩大夫已经去了吗？”
这两位大夫是周玘的主治大夫，相伴多年, 对周玘的心疾最是熟悉, 有他们在，多少有些胜算。
陆鹭点头：“已经过去了，昭文也过去了，我，我想你, 也去看看元诺哥哥, 你知道，他最想见的是你……”
陆鸢站了会儿，摇头：“我不能去，你去，去守着他, 叫他不要放弃……”
陆鸢再说不下去，咬紧了唇，合上眼睛逼回将要涌出的泪, 推着妹妹往外走：“阿鹭, 再帮我一次……”
陆鹭握住陆鸢手臂, “姐姐, 你别怕，我有办法支开安国公，你就去一次，去看看元诺哥哥，求你了！”
陆鸢甩开她手，急切地说：“我不能去，你别再说了，快去看他！”
陆鸢不由分说推走了妹妹，看着她打马离开，直到她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仍然呆呆立在原地。
心里空落落的。
“长姐，阿鹭她没什么急事吧？”
直到贺震问话，陆鸢才回神，稍稍缓和了面色，说：“没什么事。”
贺震看出陆鸢心不在焉，冲褚昉递个眼色，示意他关心一番，而后寻个借口告辞。
褚昉并不知陆鹭来意，只当她因误杀孙嬷嬷的事害怕，这才来找陆鸢，遂宽慰说：“别担心，我会处理的。”
陆鸢回头看他，努力安定心神想他话中意思，问：“处理什么？”
褚昉微微垂下眼皮，“我欠你一个公道。”
陆鸢想了片刻，意识到他在说郑孟华下药一事，心下考量须臾，说：“国公爷若真觉得欠我一个公道，那就两清吧，望你别再计较我没有喝药的事，我也不会记恨你包庇表姑娘。”
她不想为他生儿育女，拒绝调养只是为了离开褚家，可褚昉既已知晓周玘的事，必然会将此事算在周玘头上，若能借郑孟华之事稍稍驱散褚昉心中对周玘的介意，这个公道不要也罢。
褚昉点头，看着陆鸢认真说：“那种事，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最初知道她骗了他时，他确实愤怒不甘过，可后来，更多的是庆幸，庆幸她没有喝药，没有中毒。
陆鸢想给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却只是弯了弯唇角，带不出半点笑意，借口还要看账本，让褚昉自作消遣，把自己关回厢房。
她确有很多事要处理，生意上的损失、死伤护卫的抚恤所费都需核算，茶酒经营也需谋求与官府合作，可是她没有办法静下心来。
“阿娘，容我偷会儿懒吧。”
陆鸢按着鬓角自言自语，心乱如麻。
周玘不是说就喝了些许，无碍的吗？怎么又昏迷不醒了？长公主也派了御医过去，是想探探虚实，看周玘病情真假吗？
陆鸢自知枯想无用，却又忍不住去想，不觉竟蹉跎了几个时辰，夜色已至。
小厮敲门送来晚饭，身后跟着褚昉。
陆鸢无甚胃口，匆匆吃了几口，说句“国公爷慢用”便离席看账本去了。
褚昉只当她为生意烦心，并没出声打扰，很快吃完饭，命小厮收拾残羹，只留了一碟栗仁。
他并没多言，只是把栗仁放在了陆鸢左手边，见她锁眉专注于账本，没再多留，关上门出去了。
听到他离开，陆鸢才松了口气，烦躁地扫一眼栗仁，远远推开去，勉力镇定神思，细想周玘的病。
陆鹭和陆徽都已去看他了，今晚必定能带回消息，到时候问问便罢。
想到这里，陆鸢才勉强静下心，稍稍有了精神，继续想算生意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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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延植收到贺震消息便来了福满楼，心中不免奇怪，褚昉借的五百两银子已经还了，找他还能有何事？
两人互相见礼后，康延植便直接问：“不知将军约见康某所为何事？”
他作为商队高层决策者之一，这段日子也很忙。
褚昉也不拐弯抹角，直入主题问：“你们少主最近可是遇到了难事？”
顿了一息，怕康延植想歪，补充：“生意上可需帮忙？”
康延植想了下，看着褚昉问：“将军知道我们少主是谁？”
褚昉这次没再别扭，颔首承认。
康延植却笑了：“既如此，将军何必舍近求远，何不直接问少主？”
褚昉摸了摸鼻子，一时无言以对。他哪里是没有问过？问不出来罢了。
褚昉避而不谈舍近求远的事，对康延植道：“若果真有难处，用得到我，只管说来。”
康延植有所顾虑，一来商队生意毕竟是机密，不便与外人道，二来，陆鸢作为少主，又是安国公夫人，凭着两层身份都不曾说与褚昉的事，他怎好透露太多？
褚昉察觉康延植的犹豫，想到自己之前给陆鸢定下诸多规矩，告诫她不准借褚家权势谋生意，才致她凡事独担，生意之事更是处处避讳他，想必康延植也有此顾虑，才不肯与他开诚布公。
“夫人最近有些烦心，我不欲她伤神，想替她排解一二。”
见康延植仍有疑惑，褚昉只好接着说：“你该了解她为人，她不喜麻烦别人。”所以才没有跟他说。
话至此处，康延植会意地笑了笑。
安国公怕是做了什么错事，想借此示好。
若说生意上的难处，自然是有的，损失和债务自不必提，现下便有一桩生意，若能得安国公助力，大约就能平稳拿下，不必如之前筹谋的再等一年。
茶、酒生意向来利润丰厚，朝廷看重这点，不仅新设税茶法，还欲将一部分生意收归官营，与盐铁同。茶酒商也都想借此机会一跃成为官商，从此既富且贵，故而竞争十分激烈。
康氏商队名下的茶酒庄自然也想争取这次机会，在前期准备上下了很大功夫，若单论实力自是遥遥领先，但若论及官场人情，则弱了些。
主管此事的度支侍郎意欲扶植表亲做这第一代官商，康氏商队势不如人，只能等势，已经决定此次陪练，在度支侍郎面前混个脸熟，争取来年入选官商。
褚昉平常虽不关注这些，但对那度支侍郎有所耳闻，“就是那个畜养了上百美妾的黄侍郎？”
度支侍郎与户部侍郎平阶，虽只是个四品官，但度支部常与各色商贾打交道，自然要比很多清水衙门富裕得多。
康延植点头，褚昉又问：“他那表亲可够资格做这官商？”
康延植无奈地笑了下，“比他有资格的，不计其数。”
褚昉没有多问，心知度支侍郎徇私无疑，而商贾们敢怒不敢言，约有两层考量。
一来怕徒劳无功，不仅动不了黄侍郎，还惹他记恨，以后恐更加难做；
二来，就算能如愿扳倒黄侍郎，出头的商贾也会落得一个以民告官的名声，水至清则无鱼，在度支部那个位置上，凭谁也难两袖清风，新任侍郎就算再清正，对那出头的商贾总归要生些忌惮。如此，那出头之人不仅绝了自己的前程，更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而忍过这一时，待那黄侍郎私心得逞，再投其所好，或许还能谋求更为长远的利益。
但这事若借力朝官，就会容易很多。
黄侍郎立身不正，又占着一个肥差，朝中盯着他的人不在少数，只是苦于没有证据罢了。
这种人料理起来不难。
“你们好好准备官商事宜，黄侍郎交给我来办。”褚昉说道。
康延植并不怀疑褚昉在朝堂上的能耐，欣然应下，道：“若那黄侍郎落马，必能警醒新任侍郎，只要他秉公办事，这桩生意我们志在必得。”
“这是你们该得的。”褚昉忽想到一事，又问：“你们难道没想过请岳丈帮忙？”
康延植又是无奈一笑，“陆伯父那性子……”
陆鸢若果真因这事求到父亲面前，他要么让她去求褚昉，要么让她忍一时放眼量，他毕竟刚刚升官，那顶乌纱帽宝贝着呢。
褚昉会意，没再追问，交待康延植不要跟陆鸢提今晚的事，本来他也就是为朝廷除去一个蛀虫而已，并没给予实质性的帮助。
褚昉没再拖延，待那黄侍郎敲定官商人选，果为他那表亲后，便暗中命御史弹劾此事，一经调查，罪证确凿，还牵出许多桩前罪来，黄侍郎被免官入狱，官商之事只能再议，康氏商队自然成为首选。
这个消息着实让陆鸢心头清明几许。
但她实在欢喜不起来。
周玘已经昏迷四日了，虽然陆鹭带回消息，说一切只是周玘摆脱姻缘的苦肉计，可陆鸢仍免不了担心。
长公主是何等人物，还派了御医在周家守着，就算是苦肉计，若不凶险一些，如何能瞒过长公主？
再过一日，就是吏部选试，周玘必须在选试之前顺理成章地醒来，才能既不让长公主生疑，又不致荒废前程。
明天他能醒来吗？
夜色已深，帐中一片漆黑。陆鸢无丝毫睡意，望着帐顶，心中只此一念，一时疑周玘到底能否醒来，一时又坚信他定能醒来，翻来覆去终抛不开一个他。
褚昉就躺在她身旁，也望着黑魆魆的帐顶。
连续四个夜晚了，他的妻没有合过眼。
连昨日康氏商队成为官商的消息都没让她有片刻欢喜。
他知道周玘生病，知道她为周玘担心，可他却抱着一丝幻想，或许他抓紧料理了黄侍郎，早日帮康氏商队成为官商，这份欢喜当能驱散几分她对周玘的忧虑吧？
她可以心中无他，但只要渐渐放下周玘，于他而言，便是希冀之光，灿灿之途。
可他此刻明白，在陆鸢心中，周玘比她的生意重要。
褚昉忽地握紧了拳头，掀去被衾，覆身过去。
陆鸢猛不丁身上一沉，下意识推着褚昉胸膛，“你做什么！”
约是这几日褚昉没有迫她的缘故，又或者觉得这是在陆家，自己的地盘，陆鸢声音不禁带出些理直气壮的拒绝来。
褚昉愣了下，不知为何心中的怨气竟因她这急怒的嗔怪散了些许。
这感觉，莫名舒畅？
然下一刻，陆鸢的语气又像从前那般温温吞吞，没有一丝情绪。
“国公爷，我这几日不舒服。”
褚昉皱眉，停顿片刻，去解她寝衣衣带。
陆鸢攥住他手，“国公爷，我不想。”
褚昉又停顿了许久，没有继续下去，却仍是拥着她，说了句：“那便睡吧。”
两人安静躺了片刻，见褚昉果真歇了那心思，陆鸢才松口气，却在此时听他说：“明日，我去探病，你可要一起？”
探病？探谁的病？

第41章 他听她的 ◇
◎既然不和离，那就好好过日子◎
褚昉兀自纠结许久, 终于做下这个决定。
与其让陆鸢夜不能寐、忧心至此，不如让她亲自去一趟周家，眼见为实, 从此安定心神。
这桩旧情, 越堵越重，或许疏&#183;解才是正途。
而且方才，她很强硬地拒绝了他，或许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他想留住这一丝来之不易、微不足道的变化。
他想让她，在他面前做回自己。
陆鸢听闻此议却是心中一震, 不自觉颦了眉, 褚昉为何要去探望元诺？想要试探她？还是有别的考虑？
周家要应对长公主，已经很忙了，不能再让褚昉去施压捣乱。
“明日昭文启程去书院，国公爷不是说好了去送他么？”陆鸢平静地提醒了句。
褚昉惑道：“昭文不等周……周三公子醒来再走吗？”
“周家说已无大碍，且嵩岳书院规矩严苛, 昭文已经推迟了几日, 不好再推。”
褚昉默然，陆鹭和陆徽确实早就带回消息说周玘无碍，可即便如此，陆鸢仍是忧心不减。
“你，不去看看么？”褚昉没再找借口, 直接问。
陆鸢默了会儿，淡然无波地说：“国公爷，我知道自己是褚家妇。”无须如此试探。
停顿片刻, 没等到褚昉的反应, 陆鸢又道：“国公爷既不肯和离, 难道要一辈子记恨我与周三公子？”
褚昉仍是不发一言, 陆鸢却转过头来看着他，眸中似碎星闪烁，分不清是光亮还是虚影，“国公爷，既然不和离，那就好好过日子，好么？我会忘了周三公子，你也不要再介意这桩事，我们，重新开始，好么？”
褚昉心头忽拂过一缕清风，驱散了阴云，一时朗月入怀。
他伸手揽过妻子，轻轻抚触着她的头发，温和的语气中带着丝柳暗花明的快&#183;慰，应了句：“听你的。”
陆鸢轻嗯了声，道句“睡吧”，翻离褚昉怀抱，像往常一样面朝里侧。
褚昉眉心微蹙，却并没强迫妻子，她既已决定忘了周玘，他总该给她些时间。
许是心神安宁的缘故，褚昉很快入了睡梦。
听到他熟睡的酣声，陆鸢稍稍吁了一口气，他方才，对她的话信了几分？真的不会再记恨周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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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长安至嵩岳仅有三日马程，适逢春日，陆家两个小郎子闹着要去送小叔叔，陆鸢也有意让两个侄儿去书院见识一番，遂没拒绝。
临出发，陆鸢又朝妹妹看了眼，虽什么话都没说，但陆鹭知道姐姐在担心什么，会意地点点头。
她会在家等着元诺哥哥的消息，等他一醒来，就给姐姐递信。
送走陆鸢一行，陆鹭直奔周家。
周玘下半晌醒来，看见陆鹭守在旁边，下意识四下环顾，见除了韩、尹两位大夫，还有两个面生的御医，心知约是长公主派来的，冲那二人略略颔首施礼，道句辛劳。
几位大夫又一番切脉后，嘱咐多加休息便散了去，两位御医临走还颇有深意地看了看陆鹭。
周玘察觉他二人目光，也朝陆鹭看了眼，认真解释说：“她自小跟着我玩耍，如我亲妹一般。”
其中一位御医忙笑着回应：“难怪难怪，这位姑娘这几日总来探望，其心可悯。”
待送走御医，房内没了多余的人，陆鹭搬个杌子坐在周玘跟前，先是询问了一番，确定他已无碍才问道：“你跟那两个老头说那么多做什么？就让他们以为我要嫁你，好叫那什么华阳县主死心！”
周玘轻笑一声，“你是大姑娘了，又有婚约，怎能随便担这样的名声？不过，他们想必也不会信，只当我此地无银三百两，怕是还要牵连你，你提前与那贺小将说一声，莫叫他误会你。”
陆鹭偏头哼一声，“我才不怕呢。”
周玘微微笑了下，默了少顷，又问：“你姐姐这几日，过得如何？”
“姐姐特别担心你，都怪安国公那个讨厌鬼，要不然姐姐一定会来看你！”陆鹭提起褚昉就一肚子气。
周玘摇头：“我是问，安国公有没有为难你姐姐？”
“什么意思？他好端端地为何为难我姐姐，他敢为难我姐姐，我就去告御状！”
周玘看陆鹭反应，猜想陆鸢应该没事，心下一松，这才说：“你以后在安国公面前，别再维护与我，有些事情，他应该已经知道了。”
至少，从他说出陆鸢视他如兄长的时候，已经知晓他和陆鸢前缘匪浅。
陆鹭愣怔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周玘话中所指，一时慌神，“他知道我姐姐喜欢的是你？那他……”
后半截话将出口，想起姐姐交待，陆鹭又咽了回去，只骂了句：“真是个王八蛋！”
周玘却没说话，微垂着眼皮似有所忖。
“元诺哥哥，那现在怎么办？他会不会虐待我姐姐，然后再找你麻烦？”陆鹭担忧地问。
周玘摇头，褚昉若真想找他的麻烦，不会放弃吏部选试这个好时机，只要以探病为名请一位御医过来帮忙，让他醒来或许有些难度，让他至此昏过去却是轻而易举。且依褚昉行事来看，他约是别有用心。
“阿鹭，你且回去歇歇，我要准备一下明日的选试。”
一般而言，吏部选试不会再出意外，但他这一病，恐怕整个朝堂都以为他弱不禁风，他得再用力一些，让圣上不舍得因他的病而放弃他。
陆鹭交待他别太劳累后离了周家，才出巷口，见贺震抱臂而立，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贺震一句话不说，一双眼睛如寒潭盯着陆鹭。
“你干什么这样看我！”陆鹭迎着他的目光质问。
“你跟这状元郎什么关系？”贺震冷声问。
贺震在陆鹭面前从没发过脾气，向来都是笑呵呵的，今日这般冷着脸，着实惹了陆鹭厌烦，激起了她的逆反心。
“你管的着吗？终究我还没嫁你呢，你有什么资格管我！”陆鹭气哼哼推开挡路的贺震。
“今日不说清楚，别想走！”
贺震扯着陆鹭手臂，也不管她如何挣扎，直接把人带到巷尾角落里，长腿一伸抵在墙上，把人圈在了方寸之地。
“连着四五日了，你天天往这跑，你眼里还有我吗？”
贺震凶巴巴地责问，陆鹭怎会示弱，仰头与他对峙：“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去望月楼喝花酒，我说你什么了吗？”
贺震拧眉，“你调查我？”
“我查你怎么了？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心虚什么？”陆鹭气得小脸通红。
贺震有一瞬心慌，立即辩解：“我是去喝酒了，但我从没留宿，你到底查清楚了没有，别血口喷人！”
陆鹭在气头上，才不管贺震如何辩解，说道：“你爱留不留，爱宿不宿，爱跟谁好跟谁好，我不管你，你也别来管我！”
贺震没料想陆鹭竟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话，一时气急，重重抬脚又重重落下，直踹掉了一层墙皮，“你说什么浑话！”
陆鹭只觉耳边轰隆响，差点以为墙被他踹塌了，吓得愣在原地，呆呆望贺震片刻，一把拧在贺震高高支起来的腿上，怒道：“你凶什么凶！”
陆鹭掐着一星点儿肉转圈拧，似要把那块儿肉生生揪下来，贺震痛得嘶声吸口冷气，忙收腿闪避，陆鹭却趁机推开他溜掉了。
“你！”
“没见过你这么刁蛮的！”贺震实是气狠了。
陆鹭驻足，回头看贺震，眉心已揪做一团，忽摘下头上戴着的绢花朝贺震砸去，“我就是这么刁蛮，你有种就去退婚！当我稀罕你么！”
“退婚就退婚！你等着！”
话赶话，贺震一时口快，一句话没过脑子，就这么丢了出来。
“等着就等着！不退是狗！”
陆鹭胡乱抓起一把地上的石子冲贺震砸了一通，气呼呼地跑走了。
贺震想都没想，拔腿追了几步，忽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话，愣在原地。
他看看手中攥着的绢花，懊恼地捶了自己一拳。
&#183;&#183;&#183;
春日晴好，道旁山花烂漫，芳香清冽，陆鸢没有乘车，而是穿了一身胭脂色骑装，打马缓行。
两个小郎子也不想坐马车，都闹着要骑马，元郎已学过马术，会些技巧，只是身量尚不足以驭马，陆鸢不敢叫他们独自骑马，便与陆徽一人载一个。
二郎与陆鸢同骑，跃跃欲试总想夺过马缰控马，陆鸢不给，他只能无奈地瞪着圆溜溜的眼睛。
褚昉抓准时机，诱哄二郎：“过来与我同骑，我教你控马？”
这一路行来，他像个透明人一般，连二郎都不往他跟前凑了。每次明明看着陆鸢姐弟笑谈，他一走近，他们总是戛然而止，然后各自寻个借口散去。
陆家姐弟姑侄似是筑起了一道高墙坞壁，他在墙外徘徊，找不到融进去的门道。
二郎毕竟年纪小，又实在想控马，期待地看看褚昉，又去探哥哥和小叔叔神色，见他二人都扭过头来震慑他，想了想，没有回应褚昉，怏怏低下头去。
小叔叔和哥哥不准他跟姑父玩，不然就再也不理他了。
陆鸢不忍小侄儿如此失落，让出一半马缰给他。
二郎顿时喜笑颜开，虽只握着半截马缰，却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灌在两条小腿上，噔地一夹马肚，高喊一声“驾”。
马儿一声嘶鸣，一阵风似的朝前疾驰而去，霎时将陆徽等人撇在后头。
陆徽打马要追，褚昉已先他一步追了出去，留下一句“护好元郎！”
道上行人虽不多，但偶有农人赶着排子车来往，陆鸢怕冲撞了他们，勒紧马缰想让马儿停下来，奈何二郎兴奋至极，一个劲儿地夹马肚喊“驾”。
马儿越跑越快！
“二郎，不许打马！”
这话才说罢，转过一个路口，恰撞上一个农人推着架子车，陆鸢紧急勒转马头，进了旁侧的林子里。
“低头！”
林中枝桠交错，极易伤人，陆鸢既怕侄儿不慎摔下马，又怕树枝扫伤他，一手紧紧箍着他，前倾身子挡下可能的危险，另一手勒住马缰，却已然制不住失控的马儿。
“姑姑，我怕！”二郎被马颠得起起伏伏，惶惧不已，嚎哭起来。
枝影横斜，陆鸢视线受阻，看不清前路危险，却也不敢轻易弃马，怕摔着二郎，只能寄希望于勒停马儿，但她单臂力量不足，一时无措。
眼见前方一丛茂盛的枝桠，陆鸢一咬牙，已决意以身作挡护下二郎，忽觉马背上一沉，紧接着身侧环来两条坚实的臂膀，将她和二郎圈在其中，手中的缰绳也被身后人抢了去。
褚昉单臂拢着陆鸢姑侄，另只手勒转马头，避开了前方横扫下来的树枝。
马儿挣脱不开褚昉的控制，只能随着他扯缰绳的方向不住打转，原地转了几圈后停了下来。
“可有受伤？”褚昉这才问。
陆鸢摇头，又去询问二郎身上可有痛处，二郎哭着点头，说屁股疼。
大约是被马颠的了。
陆鸢哭笑不得，柔声哄说：“再忍忍，出了林子，你去坐马车。”
二郎却立即止了哭声，摇头：“不，我要骑马！”
陆鸢再要笑他屁股疼得轻，听褚昉道：“随他心愿吧，我来控马。”
两大一小共乘一骑出了林子才意识到一个问题，褚昉打马进林，为护下陆鸢姑侄弃了自己的马，现下那马跑没了影踪。
“国公爷，你带二郎骑马，我去乘车。”
陆鸢想要下马，被褚昉揽腰阻下。
“二郎离不开你。”褚昉沉吟片刻，终于找到一个自认天衣无缝的借口。
说罢这句，余光瞥见自己那马在林子里游游荡荡，褚昉忙打马快走几步，远远避开林子，免得陆鸢发现那马。
褚昉拥着陆鸢姑侄打马缓行，瞧上去竟像出游踏春的一家三口。
风拂杨柳，吹面不寒，褚昉不动声色揽紧妻子，眼梢攀上些舒爽明朗的笑意。
“姑父，小叔叔把你的马找回来了！”
身后传来元郎兴奋的呼喊。
褚昉眼角一僵，手下用力，越发揽紧了妻子。
作者有话说：
陆妹妹：退婚！不退是狗！
贺小将：汪！

第42章 真真假假 ◇
◎她的话向来真真假假◎
陆鸢前脚刚送陆徽在书院安顿下, 陆鹭后脚就追了来，见到陆鸢，眼睛一红, 扑到她怀里呜呜哭起来。
陆鸢以为周玘出了差错, 心中一寒，声音都颤了：“他没醒来？”
陆鹭愣了下，意识到姐姐想错了，抹把眼泪摇摇头：“元诺哥哥已经醒了，也顺利过了吏部选试, 圣上还降旨, 夸他龙翰凤翼，济世之才，让他做什么太子左庶子。”
太子左庶子说白了就是太子的近身辅臣，侍从规谏，驳正启奏, 现下虽只是个无甚实权的中阶文官, 一朝太子登位，便是从龙之臣，位列三公九卿也不是没有可能。
圣上如此降旨褒奖还直接将周玘命为太子属官，等同于昭告天下，太子就是他定下的继位人。此举无疑是在告诫长公主, 要她莫生不臣之心。
陆鸢不知该喜该忧，周玘到底没能避开党争倾轧，甚至被裹挟着到了漩涡中心。
他曾说, 不求高位, 但求仰不愧于天, 俯不愧于民, 如此庸庸淡淡陪她一生便已知足。
为何这次如此用力？
可他已然走上了这条路，那也没有别的办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罢。
不管怎样，他平安醒来，总归是桩喜事。
陆鸢心神一松，问妹妹：“那你哭这么伤心，是为什么？”
陆鹭本来已经止了哭声，听姐姐询问，顿时又觉委屈的不行，红着眼睛说：“贺子云那个狗东西，他凶我，还说要退婚！”
“他因何要退婚？”陆鸢问。
陆鹭遂将二人吵架因果述说一遍，越说越气，最后道：“凭什么让他说了算，他说缔婚就缔婚，说退婚就退婚，这次得我说了算，我回去就退婚！”
陆鸢听罢前因后果，只觉得贺震与妹妹都是小孩子心性，情绪来得太快，一时口不择言，你追我赶，说出的话实在当不得真，但既到了这份上，不如问问清楚，妹妹若果真不想嫁贺震，那就顺水推舟退婚罢。
“阿鹭，你想清楚了，果真不喜那贺小将？”
陆鹭还在赌气，果断点头，“我讨厌死他了！”
“那你想好了，一旦退婚，他另娶，你另嫁，你们从此再无交集，相见不识，终此一生，老死，不相往来。”
陆鹭一时愣怔，呆呆看着姐姐，似在忖度什么，半晌后才问：“像你和元诺哥哥这样么？”
陆鸢垂下眼睫，没有答话。
陆鹭又愣了会儿，抱着姐姐说：“我不想这样，我不想和他这样……”
陆鸢轻轻叹了一息，她这个妹妹终也是有了心喜的情郎。
“那就不退婚了？”陆鸢打趣地问。
陆鹭避而不答，只说：“贺子云欺负我，你都不帮我！”
“那姐姐去帮你退婚？”
“你和他一样讨厌！”
姐妹俩打打闹闹，陆鹭的气很快散了，二人整理仪容，一道去后山赏花。
嵩岳书院的桃花开得炽盛，漫山遍野，艳绝春色，陆鹭瞧着欢喜，顺手折下一枝给姐姐戴去头上，陆鸢也要折一枝给妹妹戴上，才抬手攀上花枝，忽闻一声朗喝。
“偷花的贼，住手！”
一个九岁左右的郎子跳了出来，一脸正义瞪着陆鸢。
“你说谁是贼？”陆鹭颦眉争辩。
那郎子指着陆鸢簪着的桃花，“铁证如山，你还想狡辩不成！”
陆鹭待要再辩，陆鸢抢话道：“我们一时欢喜忘形，没忍住折了一枝，绝无偷的意思，既不能折，那就不折了。”
陆鸢听褚昉提起过，刘山长有一孙子，约就是这般年纪，她们折花终究不对，还是不要与一个郎子吵闹，闹大了实在丢人。
陆鸢说了几句好话，那郎子念她认错态度极好，倒没纠缠，也没声张，再次告诫一番，跑进了桃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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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林中某处，一老一少正围着方方正正的石棋盘对弈。
老者六旬上下，鹤发童颜，白衣如仙，无意识捋着白须沉思少顷，忽释然一笑，“原来我早就输了，难为你。”
褚昉也笑了笑，“世伯让着我罢了。”
刘山长笑着摆摆手，移步至旁边的石案，褚昉随他站起，取下架在篝火上的提梁卣，手法熟练地为他沏茶。
“听闻京城出了位默默无闻的新科状元，让陛下都降旨盛赞，直接给到了太子身边，你可知晓此人？”
嵩岳书院桃李满天下，恰有一位学生在吏部任职，对周玘的文章很是推崇，曾经抄写传于刘山长，还说有机会要请周玘来书院讲学，等到选试结果一出来，那学生第一时间便飞鸽传书与刘山长说了这事。
故而刘山长对周玘这位名不见经传的新秀很是好奇。
褚昉默了少顷，微微颔首，如实说了周玘情况。
“原来如此，他的文章我看过，确有才思，与你不相上下。”
褚昉点头不语，他自是知道周玘的才情。
刘山长却在此时忽然叹了一息，“就是不知，他在这洪流中，能否保全自己。”
又看向褚昉说：“你也该有所察觉，大约要起风了。”
褚昉明白他话中所指，点点头：“树欲静风不止，便也只有迎风而上。”
刘山长会心一笑，摸出一黑一白两颗棋子摆在面前，问褚昉：“你选哪个？”
褚昉笑了笑，“身为臣子，自当忠君。”
刘山长哈哈大笑，不由拊掌：“甚好甚好，否则，实在可惜！”
他神秘兮兮示意褚昉贴近一些，按着白子，悄声说：“这位现下就在书院，说不定与你同行返京。”
褚昉一愣，太子殿下竟然在书院？
想来嵩岳书院卧虎藏龙，今日之士子保不齐就是明日之栋梁，太子微服在此也不稀奇。
两人论罢朝事，又聊了些家常琐碎，褚昉适时说道：“内弟孤身在此，以后还望世伯多加照应，若有事，尽可传信与我。”
刘山长微微一愣，旋即朗然笑道：“你亲自开口了，我自然更要用心些。”
“爷爷！”
伴着一声嘹亮的呼喊，刘山长的小孙子踏着一地落英跑了过来，自豪地说：“我刚刚抓到两个偷花的女贼，还训诫他们了呢！”
一听女贼，刘山长便知是褚昉带来的家眷，孙子不认识，才会把人误当成女贼。
褚昉面色一讪，赔礼道：“让世伯见笑了。”
刘山长不以为意，“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无妨无妨。”
那郎子继续说：“幸好我到的及时，阻下了那女贼，不然咱家桃花就要被她折光了。”
刘山长怕孙子继续说下去让褚昉难为情，敷衍几句，打发他去别处玩耍。
至晚时，陪刘山长用过晚饭后又寒暄了一会儿，褚昉才告辞回房。
行径桃林，桃花灼灼，他站了片刻，身形一闪，没进了桃林。
挑挑拣拣，四下环顾确定无人后，折下一枝开得正盛的桃花，临出桃林，他忽想到什么，又将桃花小心藏进怀里，若无其事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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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的客房内，陆鸢正在通发，神色轻松，仿佛驱散了连日来笼罩在心头的阴云。
褚昉回房后立即闩上门，才小心翼翼取出藏在怀里的一枝桃花，整修一番花瓣，满意后才朝内寝走去。
陆鸢半拢着头发迎过来，看见褚昉手里的桃花，愣住了。
褚昉默然少顷，抬了抬手中的桃花，似积聚了莫大勇气，终于递向陆鸢，“给你的。”
陆鸢顿了顿，柔声道句“谢国公爷”，接下桃花插&#183;进一个小瓷瓶里。
宽衣入帐，安静躺了片刻，褚昉忽揽着妻子肩膀把人勾进怀里，说：“周三公子已平安醒来，做了太子属官。”
她不必再担心了。
陆鸢摸不准他与自己说这些是何意，轻轻嗯了声，没别的话。
褚昉忽然微微加重了力道，拥她更紧，“给我一次机会，可好？”
陆鸢心下忐忑，轻轻吁了口气。
他这到底是要做什么？软硬兼施犯得着送花么？他要什么机会？他又何须她给什么机会？
没有等到陆鸢的回答，褚昉覆过身来，拨去她颊边碎发，看着她认真说：“像你说的那样，我们重新开始，好好过日子。”
陆鸢抿抿唇，那晚的话，他竟然信了？
陆鸢良久不答，褚昉知她尚未敞开心门，默了会儿，翻身躺回去，仍旧拥着陆鸢，让她伏在自己怀里，歉疚地说：“我错过，不求你原谅，但求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好好补偿。”
陆鸢听他言辞恳切，像是有些真心，忖了片刻，试探地说：“其实我们，不是非要如此的，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褚昉眉心一蹙，不禁呢喃了句：“相忘于江湖？”
又覆过身去，盯着妻子问：“你要与我相忘于江湖？”
语气明显重了几分。
陆鸢再次确定他没有放她走的心思，并不接话，故作困顿地打个呵欠，说句“睡吧”，推开了他。
褚昉心下一时惶惶不定，再度覆过身去，迫妻子看着他，问：“你说要与我好好过日子，可是真心？”
陆鸢不胜其烦，抿抿唇，反问：“我说真心，国公爷便会信我么？”
褚昉一时无话，他之前是信了的，深信不疑，可今日她又说出相忘于江湖的话……
她不是没有骗过他，她的话向来真真假假，真话假说，假话真说，很难分辨清楚。
他走不进她心里，也看不透她。
“明日要启程回京，国公爷早些睡吧。”陆鸢再次推开褚昉，翻身向里。
褚昉看着她背影，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目色暗了暗，“我与你，永不可能，相忘于江湖。”
一股难言的切齿之坚笼罩过来。
陆鸢无奈地掀了掀眼皮，裹紧衾被。她不该说出那句试探的话。
作者有话说：
情话是谎话，谎话也是情话，狗子你慢慢琢磨吧。

第43章 交出身家 ◇
◎利诱，也得有个度◎
因着周玘病愈的缘故, 陆鸢心情大好，回京途中也有了心思赏春，褚昉难得见她如此有兴致, 虽知她何故欢喜, 却不想深究，依着她走走停停，缓缓归程。
回到京中已是三月末，褚家来人传话，老夫人要褚昉回去, 有事相商。
算来褚昉在岳丈家中前前后后已有大半月之久。
陆敏之深觉不妥, 嘱咐陆鸢快些收拾，同褚昉回去。
褚昉却不着急，又容陆鸢在娘家多住两日才与她一道回了褚家。
“你还知道哪儿是你的家？”
褚昉让陆鸢先回兰颐院歇息，孤身来松鹤院给母亲请安，才进门, 就被母亲这样责问了句。
褚昉默了一刻, 问起另一桩事：“儿子前日信中所言，母亲虑的如何？”
郑孟华已经搬出去另住，掌家权已全部收归母亲手中，依陆鸢的身份自然有资格全权接掌中馈大权，他也可以给她这个权力, 但母亲若不肯放手，陆鸢以后必定难做，与其让她疲于应对, 不如分家。
从此以后他的俸禄、田产一应所得交由陆鸢掌管, 而母亲仍是褚家的当家人。
母亲做大宗妇, 陆鸢做小宗妇, 互不干涉便罢。
“亏你想得出来！我还在呢，你就想分家，你这是翅膀硬了，要单飞了？你忘了褚家的祖训？”
郑氏怎会同意他此请。
自前朝至今，褚家一直都是同居共财，聚对分给，守望相助，祖宗的规矩怎能说破就破？
再者说来，褚昉是家中的顶梁柱，他的俸禄、田产、封邑所得占褚家财产之大半，他果真分家析产，岂不是掏空了半个褚家，那她这个大宗妇还有何意义？
褚昉不指望母亲能轻易松口，继续说道：“儿子心意已决，已命账房析出儿子去年俸禄所得，单独造册存库，交由夫人掌钥，以后儿子所得，都会交给她，一应花销自然也由她筹谋。”
郑氏气得差点跳起来，整个身子颤抖不已，却一句话说不出来。
褚昉适时握住母亲手臂，扶她坐回去，安慰：“母亲别急，儿子怎会弃褚家不顾，城郊的几处田庄，儿子只取三处，封邑所得，儿子也只取三分之一，余下的仍入总账，由母亲支配。”
郑氏这才面色稍缓，也没那么生气了。褚昉若将全部家产分出去，她这个大宗妇就被架空了，没有半点威信可言，若人人都来提分家，她拿什么压制别人？
儿子将大宗田产和封邑所得留给她，总归还给她留着体面。
“照卿，一定要分家吗？母亲知道你想跟陆氏好好过日子，母亲答应你，以后好好待她，你想想，大家都住在同一屋檐下，却分家析产，传出去多难听？”
褚昉对此事早已深思熟虑，母亲看在他的面子上对待陆鸢或许会有所改观，但天长日久，大概仍免不了冷言冷语，且看陆鸢的态度，一时半会儿不会愿意给他生孩子，单这件事，就要被母亲翻来覆去说道一番。
再者弟妹有意争夺掌家之权，以前是针对郑孟华，以后必要将矛头指向陆鸢，虽成不了大气候，但烦碎磨人，实在令人厌烦。
他不可能日日陷于后宅，去分辨这些是非龃龉，所能做的就是尽量给她一份清净，让她放更多心思在有益之事上。
“母亲虑的是，我已命人收拾了城东的宅子……”
“你要搬出去？”郑氏打断褚昉的话，音量又高了几分：“你为了那陆氏，连母亲都不要了是不是？”
褚昉不语，待母亲稍稍冷静才接着说：“母亲也知道，她的病不好调养。”
郑氏一时语塞，目光闪烁了几下。她并不知陆鸢没有喝药，自认在那件事上确实理亏。
“她不计较前事，不代表她心中无刺，儿子也不是一定要搬出去，只是想，带她偶尔去那里小住，叫她宽心一些。”
褚昉想了想，又说：“子嗣一事上，终究是我们对不住她，在她调养好之前，母亲还是别提这些。”
郑氏虽不甘愿，但心知理亏，草草点头算是应下了。
忽想到一事，又问：“听说你派人去庄子上提审孙嬷嬷，致她猝死？”
褚昉颔首。
郑氏道：“那事不早就过去了吗？你何故又翻出来？真要将华儿赶尽杀绝吗，那你当初何苦带她回来，让她死在南边不是清净吗！”
郑氏只当褚昉要给陆鸢公道故意旧事重提，越说越激动，憋红了眼眶，又抹起眼泪来。
褚昉好声劝道：“母亲别急，我提审孙嬷嬷，只是要她一个罪状而已，不会再去为难表妹，只要她以后安分守己，不再做错事，我不会动她。”
“罪状？你要什么罪状？”郑氏一惊，“难道你还想借此拿捏华儿？”
孙嬷嬷一死，郑孟华下药的事本来死无对证，不必再怕陆鸢一朝反悔旧事重提，可现下竟留了罪状，这事便永远是个把柄了。
褚昉这番说辞为的就是让母亲误会有证据留存，遂没有否认，只说：“母亲待表妹如亲生，儿子体谅母亲这份情义，但凡事不过三，也请母亲，体谅儿子。”
郑氏极少从褚昉口中听到“体谅”这种话，确切说，儿子以前从不会过问后宅事，凡事凭她做主，可现下，他要为陆氏争取一些东西，难免就要违逆她的意思，难免两相为难。
到底是亲生的儿子，郑氏怨归怨，没再多加责问，摆手叫他走。
褚昉又说：“夫人她本是要来给母亲请安的，但身子不适，儿子让她先回去歇息了，明早，儿子和她一起过来。”
郑氏如何不知这是褚昉的托辞？恐怕不是陆氏身子不适，是儿子怕陆氏来了受她责难，特意先来交涉一番，为陆氏以后的日子铺路罢了。
“不用了，叫她好好调养吧，以后逢年过节来一趟就罢了，不必日日来。”
褚昉略一沉吟，应道：“如此也好，儿子代她谢过母亲。”
郑氏虽是大方允了，听儿子接话这样快，终究气不顺，恹恹地屏退了他。
褚昉回到兰颐院时，陆鸢正坐在窗子前，呆呆愣愣的，全然不似在陆家时有生气。
顿了顿，褚昉抬步进门。
“姑爷来了，稍等，奴婢给您沏茶。”
听闻青棠说话，陆鸢转过头来，吩咐青棠做别的事，亲自到茶案旁给褚昉煮茶。
茶案旁还放着褚昉从疏勒带回来的骨匕，一共三十六把，装在贴金红木漆匣里，很是显眼，可陆鸢半点没有看过去。
这房里的一切，对她而言都索然无趣，勾不起一丝探究的兴致。
褚昉在桌案旁坐下，对陆鸢说：“别忙了，我有事要跟你说。”
“就来。”陆鸢仍是煮了茶。
褚昉命人递上账册、钥匙和一个小匣子，待陆鸢坐过来，便把东西推给她，说了分家的打算。
“这里目前只有我去年的俸禄、田产所得，不是很多，但应该足够我们自立门户的花销。”
“以后我的俸银、禄米会全部交你，至于田产和封邑，我留了大半给母亲，褚家要养活的人口多，我，不能不管他们。”
“但以后我得的赏赐，也会交给你。”赏赐多为奇货珍宝，价值不菲，有时候能抵得上两年俸银。
说罢这些，褚昉又拿出一张田契和宅契推给陆鸢，“以前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让你吃亏了，行商不易，这处田庄和宅子权当补偿罢。”
陆鸢望过去，见两张书契上都已写上了她的名字，转让日期就在前日。
原来从书院回京后的这两日，他在忙这些事？
褚昉并没留意陆鸢的神色，兀自沉思片刻，接着说：“母亲那里也说通了，你不必晨昏定省，逢年过节，我陪你去一趟便罢。”
想了想，又说：“那宅子原是圣上早年赏赐的，在城东，临近金市，住过去方便一些。”
城东宅子虽然离皇城远，他上值有些不便，但临近金市，陆鸢做生意会便利些。
“住过去的事情，我也跟母亲说通了，你不必拘谨。”
说完这些，褚昉端坐良久，似在忖度着可有漏掉什么，又或者哪里不周到。
他见识过陆家的氛围，也知自己无法给到那般宽松不拘的地步，尽力而为，暂时只能做到这般了。
思想许久后，褚昉看向陆鸢，“你若觉哪里不妥，尽可说与我，或者，还有别的想法，也可提出来。”
哪里不妥？
处处不妥！
褚昉这是把身家交了出来。
明明他说话的语气很温和，明明他给出了太多让步，陆鸢却觉压迫骤增。
以前婆母也会让她管家，但多数是掌管具体的事务，不会告诉她褚家有多少余财、多少田产，更不会让她掌管钥匙账册。
她很认可这样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可以分得清边界，她是她，褚家是褚家，有联系也有边界。
可现下褚昉所为，几乎是脱离了褚家，将他身家性命给到了她手里，他打破了夫妻之间的界线，想将他二人熔融在一起。
这怎么可以？
陆鸢只觉这账册和钥匙如有千斤重，她担不起。
她不想对他的身家性命负责，也不想打破二人之间的界线。
总之，他不能这样做！
“以后，在这小家里，你说了算。”
陆鸢待要开口拒绝，听褚昉郑而重之地说了这句。
陆鸢抬眼望过去，见褚昉也认真看着她，神色端严却不失温和。
哪里怪怪的？
她知道他在软硬兼施，可有些事情未免过分了，就算是利诱，也得有个度吧？
搭上身家性命来蛊惑于她？

第44章 他在图谋 ◇
◎像盯着猎物却潜伏蓄势的猛兽◎
“国公爷, 如此不妥。”陆鸢正色说道。
褚昉怔了下，以为自己漏掉了什么，忖了片刻毫无头绪, 遂问：“哪里不妥？”
“国公爷是褚家的主君, 家族的守护者，你若分出去，岂不是撤了褚家的主心骨？”
陆鸢很清楚褚昉对于褚家来说有多重要。
其实抛开夫妻这层复杂的关系不谈，抛开迥异有别的家世背景不谈，她和褚昉所处的位置很像。
都是被寄予厚望的守护者。
她守护的是商队和血脉至亲, 褚昉守护的是绵延百年的名望和亲族。
而今世族多凋零, 难复前朝聚族而居、坞壁相望的繁盛之势，幸存者亦多分房分支分家析产，各自维生，但褚家却少有地仍在坚持同居共财，吉凶有须, 聚对分给, 有无共之。
可以说，褚昉以一己之力扛起了族人对钟鸣鼎食之家的回望，让他们觉得褚家仍是当年的北州鼎族。
而褚昉一旦分出去，无疑绝了这股擎天之力，更甚者, 会让整个家族分崩离析，像众多没落的世族一样，分房分支分家析产, 最后淹没在大周万万千千个编户齐民、五口之家内。
褚昉有一瞬讶然, 她竟然明白他的处境, 连他自己的母亲都只顾着自身宗妇的身份能否保全、手中权力能否维持的时候, 他的妻竟能透过这种种光鲜、种种权力看到他背负着的责任。
褚昉目中掠过一丝欣慰，也有一些怅然。若能两全，他自不会做下这个决定，但若必须割舍些什么，他不愿舍弃陆鸢这位妻子。
“我明白自己的责任，不会弃族人不顾，分家也是为了和睦。”
陆鸢待要再说，听褚昉道：“你是我的夫人，这些东西交与你无可厚非，不必再推拒。”
陆鸢抿抿唇，依她现在的身份，接下这些东西，执掌他的身家确实名正言顺，且有了这层保障，她以后的日子会舒心许多，不必再因掌家一事与婆母和弟妹提防算计。
何况，她若是不接，褚昉会怎么想？
他给出的态度已然很明朗，小到说话语气，大到分家析产，都在明明白白告诉她，他想好好过日子，不是说说而已。
于她如此有利的形势，她却一味推拒，落在褚昉眼里，难免会以为她不愿替他掌家，不愿与他好好过日子。
忖了片刻后，陆鸢接下账册和钥匙，当即便翻看起来。
褚昉望向窗外春光，心头明朗，她接下了他给的这个家，便不能轻易放下。
“国公爷，以后账目出入我会记清楚，你若有疑问，可随时查账。”
褚昉明朗的心头忽然一暗，眉心动了动，复又舒展开去，“既交给了你，自然全凭你做主。”
陆鸢笑了下，没再说话，心绪却有些复杂。
他有些做法越界了。
表面看去，他似是收敛了性子，适当地低下了头颅，整个人都收起了锋芒，变得温和可亲。
可她总隐约感觉，他在积蓄着什么，像是要跨过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诸般蓄力，隐忍待发。
像一头盯着猎物却潜伏蓄势的猛兽，看上去平静，却极其危险。
他到底还在图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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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的宅子仍在整修庭院，陆鸢去看过几次，见院里种了许多海棠，与陆家庭院有些相仿，房间内也施青幔为墙衣，甚至还做了吊椅，与她闺房几乎无异。
陆鸢想这宅子毕竟已到了她名下，整修所费怎好让褚昉负担，遂动用私财结算了大大小小的费用。
宅子离金市很近，陆鹭偶尔也会过来察看整修进展，问陆鸢：“安国公好好的又送宅子又送田庄，安的什么心？”
陆鸢看回妹妹：“我也正要问你，他如何知道在有些地方让我吃亏了？”
褚昉以前从不过问家宅琐事，婆母定也不会跟他多说什么，他在陆家待了一段，回去便要补偿她吃过的亏，必定是妹妹跟他说了什么。
陆鹭无所谓地哼一声，“那你就是吃亏了呀，总不能什么好处都让褚家占了！”
“以后在安国公面前，你长点心，别什么话都说。”
她确实让利了，但让出去的利益抵不上一处田庄和一座宅院，也幸而褚昉分家之后才给她的这些东西，若让婆母知晓，又要不依不挠生一场麻烦。
陆鹭不服气，“为什么不能说，他又不肯和离，还威胁你和元诺哥哥，非要把你绑在身边，总不能让你一辈子受委屈！”
陆鸢皱了眉，妹妹也知道了她不和离的真正缘由？
“你听谁说的？”陆鸢正色问。
陆鸢这才察觉自己嘴快了，低下头去，抿唇不语。
陆鸢想了下，问妹妹：“元诺也知道了？”
陆鹭自知瞒不过姐姐，怏怏点头，辩道：“是元诺哥哥自己猜到的，我什么也没说。”
事已至此，陆鸢也不欲再去责怪妹妹，忖度着开口：“以后钱上的事，别再跟褚家计较，我就算让利，也有分寸。你可想过，安国公现下知道了我和元诺的事，他若有心去查这么多年来元诺医病所费，查到你我头上，是何后果？”
陆鹭一时瞪大了眼睛。
“以后我也用不着让利了，以前吃过的亏，这一座宅子一处田庄足够抵了，你万不要再因这事去挤兑安国公，懂么？”
陆鹭连连点头，小声说：“姐姐我错了。”
陆鸢笑了笑，安慰她：“都过去了，你毕竟也给姐姐争取了些实在的利益，以后别再激怒他就好。”
看妹妹仍有些讪然，又问：“你与那贺小将怎样了？还在赌气吗？”
提起贺震，陆鹭心情立即恢复了，洋洋自得地哼了声，“我才不理他呢，叫他知道凶我的下场！”
瞧这模样，两人离和好也不远了，陆鸢遂没多问，正要同妹妹一起往铺子里去一趟，忽见一队官兵闯了进来。
官兵驱散整修院子的花匠，团团围了起来。
陆鸢下意识挡在妹妹身前，望着那领头的官差。
“你就是康氏商队的少主？”
听他此问，陆鸢约莫猜到事由，她是少主这事知道的人很少，官府就算要找商队麻烦，也会去找抛头露面的表兄，不会直接找到她这里。
既找来了，必是有人目的明确针对于她。
“正是。”陆鸢面色不改，从容地问：“不知我触犯了哪条律法？”
“有人告发你假公济私，跟我们衙门走一趟！”
有官兵欲上前押解陆鸢，差点与护姊心切的陆鹭起了冲突，陆鸢忙推开妹妹，小声说：“只是去衙门走一趟，又没定罪，不必惊慌，去告诉表哥，叫他抓紧查账，看是否被人动了手脚。”
交待罢才在官兵的簇拥下离了宅子。
陆鹭吩咐青棠去给康家表哥传话，纵马去官署找父亲帮忙。
陆鸢随官兵走出一段，察觉不是去京兆衙门的路，顿生警觉，问那领头的官差：“你的公文呢？”
“公文？自然有！”
官差忽抬起刀柄一下砸在陆鸢后颈，将人砸晕过去，而后一扬手，命人背起陆鸢，快速淹没在僻静的巷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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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敏之听闻女儿被抓的消息，一面差人去给褚昉递信，一面去了京兆衙门打听。
却得到消息，京兆衙门根本没有抓人。
陆敏之慌了神，那些人知道女儿商队少主的身份，莫不是想讹钱？讹钱还好说，就怕他们……
褚昉一听到消息就告假出了皇城，与陆敏之碰过头，又听陆鹭述说了前因后果，心知不妙，一面命花匠回忆几人相貌体征，试图做出画像来，一面命人沿街打听那伙官差的去向，又向圣上申请特制，虽不能封锁城门，但已加派人手严查。
“知道夫人少主身份的，都有谁？”
那伙人胆大心细，有备而来，不像是单纯的盗贼，且毕竟天子脚下，那伙人既能查到陆鸢少主身份，不会查不到她国公夫人的身份。
明知她的身份却肆无忌惮，这桩事绝非谋财那么简单。
陆鹭说：“没有几个人，只有商队里最亲的人才知道，就外祖家的几个表哥。”
陆敏之补充说：“还有几个旧交，如今不怎么来往了。”
褚昉微微一忖，“岳丈大人，你可能把那些旧交约出来？”
“我马上去办！”
“我去办！”陆鹭已先父亲一步跑了出去。
陆敏之驻足，失魂落魄地站了会儿，坐回桌案旁，忽自责地打了自己一巴掌。
“我就不该惯着她！做什么少主！出力不讨好的差事！”
他连扇自己好几个嘴巴子，扇得脸都红了，褚昉忙按住他，说道：“岳丈莫急，那些人定有所图，我们切忌自乱阵脚！”
陆敏之似是忍了许久的情绪一朝爆发，捶案道：“她阿娘就没能好死，她又是这般！不叫她行商，不叫她行商，偏不听！当个女儿家不好好在家里待着，天天抛头露面惹人记恨！这下可好了！”
褚昉不发一言，任由陆敏之发泄情绪。
却突然想到之前在福满楼陆鸢与人吵架那次，莫非与那个人有关？
褚昉将那人形貌说与陆敏之，陆敏之道：“那人叫曹连，做瓷器生意的，和阿鸢娘一起历过生死，他儿子欠了一屁股债，前段日子还找阿鸢给他免息，这不是一个人的事，阿鸢没答应。”
又问褚昉：“你怀疑是他？”
褚昉道：“如今事情不明朗，谁都有可能。”
此时，沿街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说那伙官差鬼鬼祟祟进了巷子后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只找到了一堆灰烬和几块未烧干净的衣服碎片。
心思缜密，手法娴熟，一时之间，线索断得干干净净。
这时陆鹭也带回了消息，知晓陆鸢少主身份的五个旧交，两个不在京中，两个已请了过来，唯曹连称病不出。
“去曹家！”褚昉大步迈出了门。
就算会抓错，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第45章 要杀周玘 ◇
◎只有周玘死才能换她的平安◎
此时已经入夜, 曹连在家中庭院踱步徘徊，有些慌神。
前几日他无意中与一位官员抱怨康氏商队假公济私、中饱私囊，不想这话竟传进了长公主耳朵, 长公主屈尊降贵请他喝茶, 细问了康氏商队的事，他一时话多，将商队少主是安国公夫人的事透漏了出去，没想到今日陆家就找上门来，难道长公主已经出手了？
他正兀自焦虑, 忽听到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他摆手阻止要去开门的家奴, 一边示意家奴堵门，一边往屋里跑。
还没跨进门槛，听“咔嚓”一声，门栓断裂，紧接着便是急促迈来的脚步。
曹连一回头, 面门上便挨了一脚, 一个踉跄伏倒在地。
有家奴抄家伙围上来，被褚昉沉目一扫，再看五六个人高马大、气宇轩昂的府兵皆按着长刀矗立在前，一时生惧，纷纷退了下去。
“曹连, 你跑什么？”
褚昉一刀直贯下去，不偏不倚恰恰落入曹连指缝，微微擦出血来。
曹连又惊又怒, 大吼道：“别以为你有权有势就可以为所欲为！你还有王法吗！”
褚昉不欲听他说些无聊废话, 直接道：“我只问你一次, 康氏商队的少主哪儿去了？你想好再答, 否则，我不介意把你二十个指头，一截一截剁下来！”
“我不知道！我要告御状！啊！”
褚昉长刀轻轻一抬，再落下去时便切下了六分之一的食指，将将切下一个指甲盖的长度。
“你再嘴硬，将军可以切得再薄一些。”府兵适时威胁道。
曹连如此心虚怕事，显然知道些什么，褚昉心知找对了人，已无耐心听他胡扯，只想快些逼问出有用的讯息来。
曹连再要嘴硬，见褚昉又提起了刀，一时也顾不得惧怕出卖长公主的后果，叫嚷道：“长公主！长公主盯上她了！”
不及细想，褚昉又问：“你跟长公主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曹连哪里敢说他造谣安国公夫妻狼狈为奸、假公济私的事，只是不断哭号。
褚昉显然不信，方抬起刀，听曹连松口：“说了说了，说她假公济私，骗商户的钱！”
褚昉这才放了曹连，斩下一截衣袖擦去刀上的血，丢下话：“你想讨公道，自可去衙门告我，再敢诋毁她，小心舌头！”
离了曹家，褚昉直奔长公主府。
长公主若果真想对付康氏商队，想对付陆鸢，完全不必拐弯抹角、费此周章，随便捏造一些官商勾结的证据把人送上公堂便可。
但她很清楚，这样做没有胜算。
长公主能诬陷，安国公府也有办法自证清白。且当下朝局于长公主不利，她一旦与安国公府撕破脸，若不能一击必死，只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圣上会认为她结党不成、打击报复，而安国公府也彻底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长公主必是虑到这一点，才未将矛盾明明白白置于日光之下，而是选择绑架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
陆鸢是商队少主，还是安国公夫人，两层身份，只要拿捏的好，财与势，皆可为她所用。
将至长公主府，褚昉提前命府兵四散开去，暗中盯着公主府，而后孤身前往，叫人通传，言及有要事拜访。
长公主孀居在府，如今又是夜中，此来拜访并不妥当，但褚昉顾不了那么多，他今夜必须确认陆鸢无碍。
果然，长公主没有见他，命人回说已然歇下，要他明日再来。
褚昉道：“事情紧急，等不得明日，公主若是不见，臣只能揪着曹连面圣了。”
守门的府兵虽不解其意，立即原话学给了长公主，不消多时，褚昉便被放了进去。
“安国公说话莫名其妙，本宫听得云里雾里，连觉也睡不好了，你可得说清楚。”长公主年已四旬，雍容华贵，概因长年摄政的缘故，眉宇间凝聚了一股沉稳的威色，目不转睛盯着褚昉，满含震慑。
褚昉施臣礼，正色道：“不知内子因何得罪了公主殿下，臣愿替她补过。”
他开门见山，直入主题，意思很明显，他已确信人在长公主手上，也愿意为了赎人效力于她，长公主不必再装糊涂。
长公主默然忖度片刻，忽地一笑，“没想到安国公来得这么快。”
她就是为了引他过来，既然他干脆利落，那确实没什么遮掩的必要了。
“原来安国公是丢了夫人，求到本宫这里帮忙来了。”
褚昉不接话，由她随意托辞。
“安国公深夜求上门，其情可悯，本宫怎好拒绝，自要帮上一帮，你看看，这可是你夫人之物？”
长公主一扬手，命女官呈上一只玉镯，那玉镯并非闭口，其中一端阙口雕为凤首，另一端雕作凤尾，很别致，褚昉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陆鸢一直佩戴的。
“正是。”褚昉拳头紧了紧。
“是就好，本宫会派人继续帮你追踪的。”长公主笑说：“但本宫也确实精力有限，帮你找寻夫人了，有些事，便做不成了。”
褚昉了然她话中何意，道：“殿下吩咐便可，臣自当尽力。”
“安国公是聪明人，本宫也就不拐弯抹角了，那新科状元不识好歹，朝三暮四，勾引了本宫的女儿，又去讨好旁人，本宫怎能容他，你，替本宫除掉他。”
褚昉进门之前已虑想许多，知道长公主要他做的事必然离不开朝局。
让他杀周玘，一来试探他效力的真心，二来，逼他与太子决裂，不得不死心塌地投靠于她。
“好。”褚昉应下，看向长公主：“但我今日要见夫人一面。”
长公主轻描淡写地笑了下，“安国公，本宫只说帮你追踪，哪有那么快找到人？”
“殿下应该明白，画饼难充饥，臣要办事，也得心定了才行。”
对峙片刻，长公主命人将褚昉带至一处厢房，陆鸢正睡得安稳。
褚昉唤了几声，没把人唤醒。
长公主道：“安国公不必忧心，尊夫人只是服了安眠散，睡得熟罢了。”
又说：“等你提来周玘的人头，尊夫人自然全须全尾的还你。”
这时，熟睡的陆鸢眉心动了动。
褚昉觉察到了，却未动声色，挡在陆鸢面前，遮去长公主看她的视线，说道：“三日后，臣必来交差，还请殿下善待夫人。”
待褚昉离去，厢房内归于安静，陆鸢才挣扎着从混沌中抽出神思，却依旧闭着眼，装作酣睡的样子。
梳理了记忆线索，才明白自己如今的处境。
她这是被长公主绑做人质，成了党争倾轧的一枚棋子。
长公主要褚昉杀了周玘，来换她平安，褚昉答应了，三日后就来。
褚昉不是答应过她不动周玘的吗？难道他又要出尔反尔？
陆鸢正想着，忽听有人开门进来，紧接着她被人抬起来放进了一个箱笼中，也不知晃晃悠悠走了多久，她才又被抬出来放在了榻上。
陆鸢本想着等这些人走了再起来查探情况，却又被人强行灌了一碗药。
这一切做罢，听到锁门声和远去的脚步声，陆鸢忙寻个痰盂，将方才咽下去的药催吐出来，而后才站去窗子旁，探看周围环境。
月色下，屋宇环绕，看不出具体的方位，也看不到具有辨识度的楼阁殿宇。
她细细回想一路走来的感觉，只有开始和最后一段路程，有风吹进箱笼，中间的一段路，没有一丝丝风。
她猜想，中间那段路，应是暗道？
长公主府的暗道，会通向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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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昉带着府兵亦是在长公主府外守了一夜，确定她没有走明路把人转运之后，心中有了主意。
自先帝朝，宫墙之内便争斗不断，许多有权势的王爷都修了入宫暗道，当时魏王被诛，便从他府内搜出两条入宫暗道来。长公主一向深得先帝喜欢，一度有望成为储君，她府中必然也有入宫暗道。
依长公主的谨慎，既让他见了陆鸢，必不会再将她留在府中，而城中任何地方都有泄露的可能，唯独入宫，他没有办法，他就算识破，也不能在皇宫里肆意搜查。
长公主必是将陆鸢送进了宫内。
陆鸢昨夜当是听到他与长公主的谈话了，知道他要杀周玘。
她当时似很痛苦，似在挣扎着想要醒过来。
是在害怕他真的去杀周玘吗？明明知道只有周玘死才能换取她的平安，却仍是不愿那人受到分毫伤害？
他知道周玘比她的生意重要，难道，比她的命也重要吗？
他若果真杀了周玘，她会怎样？会杀了他，为周玘报仇吗？
她不是说过，会忘了周玘，重新开始，好好过日子吗？
作者有话说：
几点感慨：
1.我觉得奇怪阿鸢莫名其妙不和离的，可能没有感受到一件事。
狗子说不动元诺，以阿鸢的性格，会轻易信他吗？狗子怎么说是狗子的事，阿鸢心里肯定是有自己顾虑的啊。说到底，阿鸢现在对狗子一直处在戒备状态。
听其言，观其行，不会真觉得狗子一句承诺，阿鸢就可以毫无保留、毫无顾忌地作精了吧？这才是崩人设吧？
恃宠才会生骄，阿鸢根本没把狗子的示好当作发自真心的宠，而是当作达到目的的手段。前者是感情，后者是交易，阿鸢眼里，明显和狗子只有交易。
2.关于阿鸢商队少主，不能为所欲为的事。
嗯……天王老子都不能为所欲为吧？前文有铺垫，为了做生意，商队连一个四品官都不敢得罪，商人本来就讲究个能屈能伸、和气生财啊。而且，少主不是只有特权，更多的是责任，这也是阿鸢根植内心的一个……品格也好，枷锁也罢。她所做的，屈也好，伸也罢，肯定是要想后果的（当然，保不齐会有冲动的时候……应该快了，但大多时候是理智的）。
3.关于元诺的感情。
怎么说呢，是很美好，青梅竹马，二人相伴了许久。但为什么这次阿鸢遇险，连最喜欢元诺哥哥的陆妹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去向父亲求助，而不是去找元诺？这段感情正常吗？
4.关于狗子和表妹的事。
难道我写的让你们生了误会？狗子要是真想娶表妹，至于一直拖延吗？前文不管是狗子的角度、还是表妹的角度，其实都有所表达。
当然了，故事是作者写的，形成文字、落进你的眼里，而后再挂一漏万、情感加工，信息错位在所难免。
假如我形成的文字是第一手资料，切入角度、情感偏好等主观因素可能都会影响你选择提取、分析的信息，那么输出的结论自然也千差万别。这种差别，或许没有对错，但可能存在一些连你自己都意识不到的虚实。
最后，还是那句话，百花齐放，看文自由，互相尊重。

第45章 快准稳狠 ◇
◎杀人的时候，眼都不眨◎
周家书房内, 周玘正秉烛看书，忽觉烛火微微闪烁了下，随之一道人影以迅雷之势站定在身侧。
唯见光影沉浮, 未闻丝毫响动。
周玘转目看过去, 见褚昉玄袍玉带长身而立。
他愣了下，朝外看看，并没出声喊人，想来褚昉既能悄无声息潜入，若想于他不利, 不必等他有所戒备。
周玘看回褚昉, 语气如常地问：“安国公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既不是走大门进来，想必要说的是秘事。
褚昉道：“我明日要见太子殿下，烦你传话。”
周玘自为太子属官，便被奉为座上宾, 太子几乎与他同进同出, 偶尔还会亲自送他下值。
能得太子如此礼待，这大概也是长公主一定要他死的原因所在。
“安国公凭什么觉得，我会传话？”周玘淡然说道。
他没有问褚昉何故不光明正大求见太子，想来他此举必有隐情，但他好奇, 为何找他帮忙？褚昉堂堂安国公，想悄悄见太子一面，约是不难。
何必一定要他这个本该避嫌的人帮忙？
褚昉也不瞒他：“长公主有异动, 关乎存亡, 你不会坐视不理。”
长公主不会只让他杀了周玘便作罢, 以后定还有废太子、逼宫等一系列手段, 直到达成最终目的。在这之前，她绝不会放了陆鸢，且就算事成，也不敢保证她一定会放过他们夫妇。
一着错，满盘输，他这第一步须得踏踏实实。
周玘轻笑了声，看向褚昉：“我竟不知，安国公原是太子的人？”
褚昉面色淡然：“我是大周的臣子，听命于圣上。”
周玘审视地看着他。
褚昉明白他不会轻易相信自己，放下一封信，说：“此中是我所谋，你和殿下若疑我，自可再谋后手。”
“这事成与不成，于太子殿下而言，没什么损失。”
褚昉待要离去，听周玘问：“安国公，你为何如此信我？”
他们既无私交，官场上也不来往，仔细说来，还算有些个人恩怨，褚昉所谋关乎生死，竟轻易托付给他？
私心来讲，褚昉确实不想与周玘有什么来往，奈何长公主选定了他，他只能顺势而为。
且他虽不愿承认，却也不是没有想过，能让陆鸢肯肯切切、不遗余力守护这么多年的人，当是个值得信赖之人。
褚昉没有回答，身形敏捷地一闪，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周玘掏出信来看，微微愣怔之后，朝窗子望去。
他还是如他所说，谋条后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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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褚昉离去后，长公主府密切关注着周玘那边的动静，听闻第二日周玘在下值途中便遇刺了，连同行的太子也身受重伤，就近在周家避难养伤，圣上特意调遣一队精兵宿卫周家，连御医都派了好几个过去。
更有传言说，太子已然伤重不治，怕朝堂震动才封锁消息，借口在周家养伤以掩人耳目。
长公主不知消息真假，想派几个亲近的御医去周家探探虚实，却发现御医署的大半御医都被调到了周家，包括她的人。
周家被围的水泄不通，蚊子飞不进去，苍蝇飞不出来。
第三日，褚昉如约来了公主府。
“你失手了。”长公主满面威色看着褚昉。
她要的是周玘的人头，不是一个分不清虚实的伤重不治的消息。
褚昉并不这样想，“臣以为，公主更想要太子殿下的命。”
“太子的人头，你也没带来啊？”
长公主历经朝堂沉浮，怎会轻易信他。
褚昉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长公主，“臣以为，这个或许和太子的命一样重要。”
打开信封，长公主目光一变。
里头的信已破裂，似被刀剑所划，划痕周围洇了一片血迹，像是从受伤之人身上取下的。
血迹已经风干，并未遮去周围的字，不影响阅读。
细看之下，竟是一份禅位诏书拟稿。
褚昉道：“这是太子身上找到的，殿下应该清楚，圣上放弃了品行端良的嫡长子，立了现在的太子，足见圣上有多看重太子，圣上有禅位之心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之前下旨褒奖新科状元直接赐为太子属官，不就已经昭然若揭了么？”
长公主自然明白当今太子的能耐，也知他虽为太子，但皇兄几乎将一应朝政交与他处理，若非她在朝中尚有一席之地，可以稍加制约，恐怕皇兄早就将位子给了太子。
没想到，圣上还是打算悄悄地禅位，这是要给太子一个名正言顺铲除她的机会。
甚至怕泄露消息，连拟稿都交由太子来办。
长公主默然思量许久，忽盯着褚昉：“安国公，你跟本宫耍心眼儿？”
诏书拟稿交由太子来办不稀奇，太子与周玘亲近，交他来拟也不稀奇，稀奇的是，太子怎会在去周家的路上随身带着这种东西？难不成去了周家还要继续修改拟定？
褚昉明白长公主所疑何事，并不多做争辩，只是无奈地说：“殿下不信，臣也没有办法。”
有些事看上去不合理，但又无法完全否定其合理性，本来这一招虚虚实实，赌的就是长公主的私心和权欲，由得她生疑便罢，越是不能确定的事情，越能扰人心智。
气氛凝滞了许久，褚昉面色无波，瞧上去坦坦荡荡，又有些无可奈何，好似真的不知如何消解长公主的疑心。
“太子果真伤重不治么？”
良久后，长公主这样问了句，注目看着褚昉，试图从他微妙的神色里辨出一丝可靠的讯息。
褚昉摇摇头：“周家铜墙铁壁，微臣探不出消息，但，太子心口中了一剑。”
“周玘呢？”长公主又问。
“一剑贯胸，他活不了。”褚昉漠然道。
“本宫不信你。”长公主定定地看着褚昉。
褚昉微颔：“臣明白，无妨，殿下可等消息属实之后再放臣的夫人。”
长公主闻言，疑虑更重，有些事情最怕等。褚昉之前连夜找来公主府，似是很着急在意，此时却又能耐下心来等，莫非太子果真伤重不治，他才如此胸有成竹，让她等着看结果？
可若太子果真伤重，皇兄不会坐以待毙，定会有所动静，就怕等来等去，错失良机，皇兄直接吸取此次教训，推一个新君出来。
褚昉适时说道：“时不再来，殿下难道不奇怪，太子伤重，圣上为何不去探视？”
长公主目光微微闪了下。
“太子遇刺，殿下觉得，圣上会疑到谁的头上？”
“依微臣来看，太子若轻伤，必然会立即回宫，筹谋禅位大典，如今却留在周家，叫人难辨虚实，大约凶多吉少。而圣上坐镇宫内，连最看重的儿子都不去看，殿下觉得，是因何？”
长公主不语，褚昉所言也正是她所虑。
太子遇刺，皇兄必会警觉，加急筹谋打压于她，她若一味等着太子的死讯而按兵不动，大约也只能等来欲加之罪，她现在已是骑虎难下。
“微臣言尽于此，殿下且自思量吧。”褚昉道：“臣明白暂时不能带夫人回家，但臣想再见她一面。”
长公主沉默许久，似终于做下一个决定，说道：“安国公，你刺杀太子，其罪当诛，自保都难，见不见夫人，又有何关系？”
褚昉目光骤冷，“臣已经遂了殿下心愿，殿下还想如何？”
“本宫也不瞒你，你的夫人在宫里呢，想接她回家，就跟本宫进宫。”
这是要武力逼宫了。
“怎么，安国公不愿意？”
褚昉不语，面如冷玉，默然良久后，垂下眼皮，似想掩盖目光中一丝灰败的妥协，沉声道：“但凭殿下驱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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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鸢被锁在房中几日后，虽辨不出具体方位，从侍者的装束猜出这儿应是宫里，且听他们说来，好像是在先太后寝宫附近。
陆鸢对宫中不熟，看守的宫人又多，不敢贸然行动，只能依顺着他们喝下安眠汤，再伺机催吐出来，但有时难免延误，加上连着几日用药，已有些神思恍惚。
也不知到底过了几日，忽然一阵强烈的噪杂声闯进了促狭的房内。
陆鸢拔下发簪使劲儿扎了自己一下，凭着痛感醒了几分神思，跑到窗子前朝外看。
见许多形貌狼狈的甲兵闯了进来，大部好像簇拥着谁往一个方向跑去，还有几个骂骂咧咧朝她这边走来。
“待我杀了这褚贼的女人！”
看守房门的宫人早早四散开去，然不等甲兵近前，又有一队重甲羽林卫闯了进来，几个甲兵遂折返厮杀，暂时撇开了陆鸢。
外面一时混乱不堪。
陆鸢从厮杀的人群中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褚昉银甲玉面，脸上溅着星星点点的血滴，手执长刀，以披靡之势杀出了一条路，揪着一个兵卒似在逼问什么，约是无果，一刀劈下去，一颗头颅咕噜噜滚了出去。
外面过于吵闹，陆鸢知道呼喊无用，搬起一个小几案用力砸窗子。
就算褚昉听不到这里的动静，只要她砸开窗子，总能逃出去。
才砸了几下，听到有人劈开了门锁，陆鸢举着几案戒备地看过去，见是褚昉，松了口气，整个人也瘫了下去，被褚昉快走几步托在了怀中。
“可有受伤？”他托着陆鸢不知是累是怕而绵软的身子，问道。
陆鸢摇头，想站起来，双膝却有些发软。
一墙之隔，长公主留下的死士们倒有些气节，奋力搏杀，试图冲进来击杀褚昉，高声叫嚷道：“褚贼，你就是嫉妒状元郎才高，想取而代之！”
“褚贼，你杀了状元郎，以为太子会放过你吗！”
“褚贼，你不得好死！”
叫骂声、痛呼声、刀剑碰撞声伴着血腥的味道弥散开来。
陆鸢瘫在地上，被褚昉半托在怀里，望着他，一时脑中嗡嗡作响，本就有些恍惚的神思越发迷惘。
脑海中久久回荡着一句：“你杀了状元郎！”
她想冷静下来，脑海中又不听使唤地冒出长公主那句“提周玘的人头来见！”
“嫉妒状元郎才高，想取而代之！”
“提周玘的人头来见！”
“这辈子只能做褚家妇！”
陆鸢陡然眼底充血，死死盯着褚昉。
所以，他还是公报私仇，杀了元诺？
他明明答应过，只要她做褚家妇，他不会再记恨元诺，明明承诺过不会动元诺，却还是再次出尔反尔杀了他！
他一直都是个小人！明明答应和离却出尔反尔，如今又出尔反尔！
她熬了那么久，忍了那么久，没能自由也就罢了！
她接着熬，接着忍，不过就是想护自己在意的人平安！
她格外珍视、小心守护了这么多年的星星之火，就这样被一个轻诺背信之人掐灭了？
褚昉看着陆鸢眼中的光越变越冷，直至没了一丝温度，以为她是被吓住了，待要出言劝慰，余光瞥见她拿起了自己放在旁边的长刀。
快、准、稳、狠，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朝他胸膛刺过来……
他下意识握住长刀，清晰感觉到冰冷的玄铁，一寸寸抹过他的掌心，直贯他的胸膛……
他从来不知道，身量不及他肩膀高、他一只手臂可以托抱起来的妻子，力气可以这样大，握刀的手不会抖，杀人的时候，眼都不眨。
一墙之外仍是一片厮杀，没有人追到这里来。
他握刀的力道很重，长刀直贯的阻力很强，陆鸢双手抓着刀柄，倾注了全身力气，看着长刀一寸寸贯过他掌心，带着如注血流，又一寸寸贯进他胸膛。
“将军！”
房外传来贺震的声音。
褚昉一手握着贯进胸膛的长刀，另一手重重推开了陆鸢。
“将军，你受伤了！”
贺震寻过来时，陆鸢已经被褚昉远远推开了，只见褚昉单膝跪立在地上，血滴从面前膝下一溜蔓延至衣袍。
“将军，怎么回事！”
贺震看到那长刀玉柄上的涡纹图案，不由怔住，那是将军自己的刀。
凭将军的能耐，不可能被人夺了刀啊？
贺震待要叫人把褚昉抬走，听他说道：“送夫人回去，别叫人知道她来过宫里……”
他不想让人知道，他做这些只是为了救陆鸢出来。
他虽是吩咐着，却捂着伤口，垂眼冷漠地盯着地面，半点没有朝陆鸢看去。
贺震想留下照顾褚昉，待要吩咐别人去办，又听褚昉说：“你亲自去，送她回陆家。”
作者有话说：
长公主（横眉竖目）：蠢作者，两章就想让本宫下线？玩儿呢？你尊重人吗？
蠢作者（啪啪码字）：给你的戏份不少了，你太厉害，怎好把你困在我的小儿科权谋里？走好，您嘞！

第47章 决定放手 ◇
◎他亲手写放妻书◎
褚昉仍旧握着没进胸膛的长刀, 虽因他掌心的阻力没能一击必死，但没进去的深度和位置却也叫他不敢贸然拔出。
方才，他的妻子想杀了他, 没有一丝犹豫, 没有一丝手软，没给他留一丝后路。
他死在这里，甚至没有人会疑到她身上，只会认为他死于宫变，死于忠君, 死得其所。
她像之前料理表妹那般, 一招制胜、一击必死！
为何杀他？因为那些死士的话？
以为他果真杀了周玘？
原来，他若果真杀了周玘，她真的会杀了他报仇……
她甚至没有开口问一句，她心里认定他记恨周玘，认定他会伺机杀了周玘。
她从未信过他！
他的承诺、他的努力, 在她眼里一文不值……
原来这些日子的重新开始、柳暗花明, 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风一吹，就支离破碎地寻不见一丝影踪。
“陆鸢，我放你走。”
褚昉自言自语地喃喃了一句，只觉心口剧痛, 似有一团火灼心燎肺，有什么东西翻腾上涌。
他忽重重喷了一口血，眼皮沉了下去。
临合眼, 却朦朦胧胧看见陆鸢朝他跑了过来。
影子越来越虚, 辨不清是真是幻。
一定是虚妄幻影……
褚昉合上眼, 彻底灭了这一丝幻影。
“国公爷！”
陆鸢跑近担架时, 褚昉已彻底昏了过去。
“长姐，将军让我把你送回陆家，你快回去吧，这宫里不比外面，回头让人问起你怎么进来的，让将军怎么交待？”
贺震本来已经送陆鸢到宫门了，谁知她看见太子和周玘相伴入宫，怔了片刻，二话没说掉头就跑了回来，任他苦口婆心劝也没用。
陆鸢道：“我自有说辞，你去忙你的事吧，国公爷受伤，我也得留下来照顾。”
褚昉伤重，御医道十分凶险，不能耽搁，圣上遂命辟出一间平常议事所用殿宇，就近医治。
几个御医、十数个宫人，各司其职，来来往往忙而不乱。
陆鸢其实帮不上手，远远地站着，目光平静得有些茫然。
他会醒来吗？
那一刀刺下去的时候，她脑子空空的，确实想过要他的命。
直到被推出去，她脑子仍旧嗡嗡的，看着他嘴唇在动，却没听到他说什么。
原来是在交待贺震送她出宫吗？
不是应该趁着还有一丝神智，指认她，送她入狱吗？
难道他不明白，他若就此死了，只要她不主动认罪，没有人能奈何她么？
甚至，只要她想，她可以安安稳稳继续做国公夫人，安享圣上给予的厚赏抚恤，既尊且贵，体体面面。
这些，他都没有虑到么？
他就没有一刻恨她，想置她于死地么？
难道，他的身家交了出来，性命，果真也这般轻易地交了出来？
可是他为何这么做？
之前是软硬兼施，想留住她，可他都要死了，命悬一线，还有什么必要示好于她？还有什么必要软硬兼施，留住她这位妻子？
他不是说过，他若身死，她自可归家另谋良缘，他就不怕，她果真归家和心心念念之人再续前缘？
他之前明明那么不甘心，不甘心到即使知道她有心上人也威逼利诱不肯和离，今次，缘何就没有一丝不甘心？
哪里不对，是她想错了他么？
他不肯和离，不是因为不甘心么？
御医们直忙碌到深夜才渐渐安静下来，却个个神色凝重。
圣上和太子亲来探视，询问褚昉病况。
御医脸色灰败，谨慎回道：“安国公伤口很深，离心肺很近，怕是凶多吉少。”
圣上眉头一皱：“你们再费心些，把人给朕从鬼门关抢回来！”
御医们噤若寒蝉，诺诺应是。
圣上这才注意到远远站着的陆鸢，问：“你是什么人，缘何在此？”
圣上虽去过几次褚家，对陆鸢这位安国公夫人却没什么印象，见她在此不由生疑。
陆鸢刚叩拜下去，正要答话，听太子已替她回了圣上的话。
“父皇，她是安国公夫人，儿臣想安国公伤重，总该有个家眷守着，遂接了她入宫。”
圣上点头：“你虑的是。”又对陆鸢宽慰几句，交待御医尽心医治才离去。
太子打量陆鸢一眼，又看看站在一旁的周玘，似是心有所虑，站了会儿，领着周玘也走了。
走出一段，太子才问周玘：“你和安国公夫人，以前认识？”
不然何故为了她，主动开口请他帮忙说话？
他们今日不过在宫门口撞见了，连句话都没说，周玘却请他将陆鸢入宫的缘由担下来。
周玘之前并没收到陆鸢失踪的消息，也曾疑惑褚昉如何知道长公主异动，还谋算的如此精准，直到在宫门口撞见贺震躲躲闪闪想将陆鸢悄悄送出宫去，细想之下，才有了些头绪。
宫变凶险，褚昉不可能在此时带陆鸢进宫，那必是她之前已经被人挟持悄悄送来了这里。
原来，这场扶植新君的宫&#183;变，缘于冲冠一怒。
周玘收回思绪，回答太子的话：“微臣与褚夫人曾是邻居。”
“邻居？”
太子年近而立，长褚昉两岁，约是自小经历过太多宫变动乱，性子本是沉稳，听到此话却还是不免驻足朝周玘看去。
神情微妙地变了变，带着些探查意味。
邻居这层关系，可深可浅，可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也可以打打闹闹，欢喜冤家。
“只是邻居？”太子语气不明，听着有些严肃，又有些说不上来的随意亲和。
周玘颔首。
太子顿了下，压低声音说：“总之，你注意些分寸，安国公生死不明，你克制些，可别害了你那邻居。”
更不要害了自己。
周玘仍是颔首，其实不需太子交待，他的凌儿做事向来有分寸，不愿给他带来任何麻烦，绝不会在此刻与他传出不清不楚的牵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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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医们衣不解带守了两三日，终于不负圣上所望，将褚昉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安国公，你可算醒了！”御医差点喜极而泣，抹起眼泪来。
陆鸢闻言，立即站起身来，向前迎了两步，却又驻足不前，犹豫起来，她有些怕褚昉见到她会心绪不稳，他现在情况危险，若再因此病情加重……
她的愧疚只会更深。
御医哪里明白她的顾虑，在此时朝她看来，颇有些喜色：“夫人，安国公醒了！”
褚昉平躺在榻上，四周虽无围挡，终究视野有限，且身旁又环绕着几个御医，并没看见陆鸢，听闻御医说话，朝御医看着的方向移过眼去。
御医们识趣地散开来，陆鸢也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褚昉只是看了她一眼，眼中没有任何情绪，转目看向几位御医，道句：“辛苦诸位，都去歇歇吧。”
御医连道“不辛苦”“应该的”，交待宫人熬些药膳来。
陆鸢站在榻前，垂眼盯着地面，并不看褚昉，忖了片刻，终于要开口关心询问一番时，圣上和太子来了，她心底一松，立即退了开去。
褚昉想坐起来施臣礼，被圣上阻下，圣上关心嘱咐了几句，瞥见宫人端了药膳来，忙道：“褚卿，你先吃些东西。”
褚昉双手撑榻想要坐起来，御医忙道：“安国公不可，莫牵动了伤口！”
圣上随和地说道：“躺着吃，躺着吃。”
躺着吃就必须得用汤匙喂，这事自得陆鸢来做，她接过宫人手中的药膳，冲圣上施行一礼，在榻旁坐下，舀了一勺汤，抬眼去看褚昉。
他也看着她，目光很冷。
陆鸢舀了一勺汤，轻轻吹着，犹犹豫豫，久久没有递出去。
她摸不准褚昉会不会赌气不喝。
毕竟，他重伤至此全拜她所赐，他便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赌气也有情可原，只是，她一时不知如何安抚应对。
一旁的圣上哪里知道安国公夫妻俩的恩怨，看乐了，笑呵呵地对褚昉说：“关心则乱，褚卿，你这位夫人可是衣不解带守了你三天，眼都没合过，这会儿又怕烫着你，紧张成什么样了。”
褚昉看看陆鸢有些憔悴惫懒的容色，不知是真的念她辛劳还是只为回应圣上的话，目中冷意褪去几分，面色稍缓，说句：“让夫人担心了。”
概因伤了元气，又是醒来不久，他声音很轻，暗哑中带着些疲态。
见他露出粉饰太平的心思，陆鸢心中一定，递出去一勺早已吹凉透了的汤。
褚昉配合地喝了，什么也没说。
一时之间，殿上一片静谧和谐，汤匙轻轻刮过碗沿，刮掉剩余羹汤的同时发出轻微的、清脆的叮当声。
殿上众人都不约而同望着这一幕，烛光亦变得温和可亲。
圣上忽灿然一笑，“褚卿治家有方，夫妻和睦，实家门之幸啊！”
众人亦纷纷附和。
褚昉却不知什么缘故，闷闷地咳嗽了两声，似有股气憋在胸腔散不出来。
不知是忧心褚昉咳坏了还是怎样，几乎在他咳嗽的同时，陆鸢执汤匙的手虚虚晃了一下，一勺汤没喂进嘴里，泼去了褚昉鼻尖。
褚昉下意识闭了闭眼，刚要抬手去擦遗漏的汤水，陆鸢已先一步用帕子给他擦掉了。
褚昉看着陆鸢，见她目中闪过一丝窘迫。
但也只是一瞬，她很快恢复平静，仍旧稳稳地握着汤匙，像杀他时握刀一样稳。
喂过药膳，她细心地拿过帕子给褚昉擦了嘴，这才退去一旁，给圣上慰问留出位置来。
因褚昉刚刚醒来，虽暂时脱离危险，但须多加休息，圣上遂没有多留，又是一番褒奖后正要离去，听褚昉道：“陛下，臣明日想回家养伤。”
圣上愣了下，想来他在宫中确实多有不便，询问过御医可行后便允了。
这夜，御医们都劝陆鸢睡上一会儿，怕不方便，都没再殿内守着，移到了旁殿。
这处殿宇是议事所用，褚昉睡着的那张榻都是临时搬来的，没有其他可供休息的地方。
陆鸢如往常一样，远远坐在桌案旁，并不近褚昉的身，屈肘支在颊边，没多会儿就昏昏有了睡意。
不知为何，她竟不担心他会找她的麻烦了。
她曾想，他若是醒不来，她会为他守过三年大丧，不管以后做不做褚家妇，她都会尽力替他护褚家衣食无忧。
如今他既醒了，一切凭他处置吧，要问罪，要追责，她的错，她认，也会一力承担。
是她想错了他，他没有杀元诺，他这次没有出尔反尔。
褚昉看着远远坐着的陆鸢，目光纠缠复杂。
她在这里做什么？不是盼着他死么，又何苦几日几夜不合眼作践自己的身体？
既然下得去手杀他，又何必再委屈自己来给他这份作为妻子的道义和温暖？
何不再狠辣一些，彻底绝了他虚妄的念想？
他不稀罕这一丝丝的施舍！
她想要自由，他给！
等他伤好了，就和离，他亲手写放妻书！
许是心绪激动的缘故，褚昉心口骤然疼痛，剧烈地咳嗽起来。
陆鸢忙喊了御医，快步近前来，担心地问：“国公爷，可有不舒服？”
说着话，她的手轻轻按过来，避开他伤口位置，又慢又柔地上下按摩，似想缓解他的不适感。
她从未如此对待过他。
以前他生病或受伤，若有不适，她只会柔声询问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然后叫大夫来处理。
不知是何缘故，褚昉心绪很快平稳下来，却别过头去，冷道：“不劳你。”
陆鸢果真收手，叫了御医来。
褚昉一皱眉，没忍住又咳嗽起来。

第48章 写和离书 ◇
◎他执笔，她研墨◎
褚昉回家休养已有几日了, 伤势稳定，陆鸢照顾亦是尽心尽力，二人日日共处一室, 说的话却零零星星没几句, 掰着指头数得过来。
人人都道褚昉是因公受伤，只有夫妻二人心如明镜，却都讳莫如深。
陆敏之来探病，临走前特意将陆鸢叫出门嘱咐了一番。
“照卿这次受伤，说到底是为了救你, 我之前就跟你说, 他待你是有情意的。”
陆敏之语重心长，见女儿神色淡漠，似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只好又将她被人挟持后的事情始末述说一遍，“你被人挟持当晚, 照卿就查到了曹连头上, 后来应是顺藤摸瓜查到了长公主，他都没叫我们掺合，只叫我们放心，定会将你安然救回，他都做到这般地步了, 他想冰释前嫌，想跟你好好过日子，你看不出来？”
“爹爹, 我知道了, 我会好好想想的。”
不知为何, 陆鸢有些心烦意乱。
陆敏之叫住想要折返的女儿, 继续说：“阿鸢，你真的要好好想想，别用商人的思维，别把什么事情都当成交易。”
陆鸢有些厌烦父亲的说教，“爹爹，这桩姻缘，本来就是个交易。”
陆敏之被这句话噎了下，想了想，循循善诱地说：“你想想，你是怎么对元诺的，照卿是怎么对你的？”
陆鸢眉心颦的更紧：“不要把他掺合进来。”
“你，你怎么这么固执呢！”陆敏之恨铁不成钢地说。
陆鸢不想跟父亲纠缠这些，草草结束了对话，折回兰颐院。
房内，褚昉只穿了一件石青色单袍，坐在外间的书案前，面前放着一张纸，他执笔写着什么，却写写停停，好似在做一件很艰难的事。
御医虽交待最好静养，但褚昉不喜总是躺着，偶尔会站起来走走。这几日，他经常坐在书案后写写画画，有时明明写了一半，却不知因何缘故又扔进火盆烧掉了。
陆鸢虽奇怪他养伤期间能有什么重要公务，但每次走近他都遮遮掩掩，将手下东西掖进书册里，显是想避着她，陆鸢便也再无探究的心思，但凡见他坐在书案后，便远远避开不去打扰。
她坐在桌案旁，面前铺着账本，有些心不在焉。
虽不信服父亲的话，却还是默默梳理了她与褚昉这三年的姻缘。
褚昉当初娶她，只是出于对夺了她清白的责任，后来有机会休妻却无动静，是因她无过，褚家无故不休妻，说到底，还是出于对妻子的责任。
他不甘愿，却从不会推拒应担的责任。
他知晓她有心上人，依旧不肯和离，她以为是不甘心，是被她欺骗的愤怒和不甘心。
可这次，她要杀他，他最该不甘心的时候，他竟没有什么动作？
实在匪夷所思。
总不能，真像父亲说的，他对她是有情意的？
责任，不甘心，情意？
果真有情意，她为何没有一点感觉？
陆鸢屈肘支在颊边，努力回想过往点滴，抛开他决定强留她之后的示好，再之前的日子，他有过一些情意么？是她忽视了么？
就算有过，大概也是因责任衍生而来的一些微弱情愫，淡薄得难以捕捉？
加上她这一刀，那本就淡薄的情意，该斩得干干净净了。
这份包容，或许是她作为国公夫人最后的体面了。
他应是不会再留她这位妻子了。这样也好，她会好好补偿他，不让他吃亏。
陆鸢这般想着，忽听有人喊她的名字，不是“陆氏”，而是“陆鸢”。
她怔了下，只觉陌生的很，旋即意识到是褚昉在喊她，她抬眼看过去，柔声问：“国公爷，可是不舒服，我让人叫大夫？”
圣上派了两个御医照顾，就在府里住着。
“不用。”褚昉冷漠拒绝，看向她问：“我若果真杀了周元诺，你是不是，会想方设法要我的命？”
就算这次他大难不死，她是不是还会伺机报仇？
陆鸢明白这场质问迟早会来，只是现下不合时宜，万一哪句话无意中又刺到了他，岂不是麻烦？
“国公爷，是我错怪了你，我不求你原谅，也很感激你包容于我，等你伤好了，我们再好好谈谈这件事，如何？”
她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却比之前听来有生气多了，歉疚感激之中还有几分温柔小意。
褚昉心头动了动，将手下写了寥寥几字的放妻书掖进书册。
或许，她终于感受到他的心意了，愿意回头与他好好过日子了。
“无妨，现在就谈。”褚昉面色无波，神情却褪了些冷淡。
陆鸢见他执意要谈，想了会儿，忖度着开口：“我也想问国公爷一句，为何要包容我？”
他什么都清楚，清楚她杀他的因由，清楚她杀他的决心，甚至清楚她给自己留的退路。
却还是不计较，这样的包容有些匪夷所思，她不太确定到底是因她国公夫人这层身份，还是如父亲所言，是因她忽视掉的某些东西。
褚昉不语，她果真念过一个人吗？
她愿意为了周元诺不求回报的付出，愿意为了他委屈自己，甚至愿意为了他不管不顾地杀人，如何就不解他为何这样做？
心中诸般回转，褚昉却只是冷清平淡地说：“你是我夫人，我能容别人的错，如何不能容你的错？”
陆鸢心下一松，果然是因国公夫人这层身份，想来凭谁做了他的妻，他都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褚昉似是怕陆鸢愧疚，补充了句：“何况，我不是醒了么。”
忽想到什么，又问她：“我若醒不来，你会怎样？”会伤心么？
陆鸢抿抿唇，想说会好好补偿，替他守护族人，想了想，改口说：“我没想过，我觉得国公爷一定会醒来。”
褚昉唇角不易察觉地翘了下。
再说话时，语气就有了温度，“你还没回答我之前的问题。”
“我若果真杀了周元诺，你是不是会想方设法替他报仇？”
杀他一次不成，便再杀一次？
陆鸢想他虽愿意包容她，终究是有些不甘心，想了好一会儿，避重就轻：“我只是觉得，我们两个人的恩怨，不该牵扯到无辜的人。”
他从一开始，就不该拿元诺来威胁她，更莫说因她的缘故去伤害元诺。
褚昉却愣了下，他们两人之间最大的问题不就是周元诺吗？那人哪里无辜了？
“你是不是，永远忘不了他？”
似有一股怒气自他胸腔涌出。
他情绪起伏如此明显，陆鸢怎会再揪着这件事反反复复地说，转移话题道：“国公爷，我只想好好补偿，你既愿意包容我，那就给我一个机会补偿，可好？”
褚昉顿了顿，待心绪平稳些，问她：“你想如何补偿？”
陆鸢道：“我是很愧疚，但也知愧疚无用，不痛不痒，不能驱寒不能果腹，所以我想，还是财货来的实在些，以后你的花销我……”
“一力承担”还未出口，听褚昉闷闷地咳嗽起来。
起初只是沉闷地几声轻咳，似无法排解胸中怨气，咳嗽渐渐重起来。
陆鸢忙迎过去给他递茶，褚昉待要摆手示意她不必近前，却不小心将书册扫落下去。
夹在其中的放妻书也飘落出来，不偏不倚恰落在陆鸢脚边。
最左侧一行“放妻书”三字尤其显眼。
第二行只写了半句，“凡为夫妇，本当心意相通，琴瑟相偕。”
他这几日写写画画，就在办这事？以他的才学，不至于憋了几日憋不出一封洋洋洒洒的放妻书来吧？
褚昉待要去捡，陆鸢已先一步捡了起来，掸去灰尘放在书案上。
褚昉什么也没解释，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将放妻书掖回书册。
陆鸢却柔声道：“国公爷，其实，这也是我想说的第二件事。”
本想着等他伤好之后再细细说这件事，现在他既已经在写放妻书了，那倒不是不能说。
她对他毕竟起过杀心，就算是因误会，到底险些要了他性命，这场姻缘如何还能继续下去？
他就算念在夫妻一场，肯包容她的过错，但心中定生了刺，凭哪个男人也不可能若无其事留一个想过要杀他的妻子在身边。
“国公爷，你必也是清楚，我们这场姻缘已是强留都不得了，休妻或者和离，我都能接受，至于补偿，我把田庄和宅子还回来，另外，再过一个商铺到你名下，你看如何？”
褚昉脸色铁青。
陆鸢想了想，补充：“我会给你一个得力的掌柜经营，你不必费心，做甩手东家便成。”
褚昉脸色由青转紫。
陆鸢见他不开心，忖了片刻，试探地说：“我名下的福满楼，盈利颇丰，也可给你。”
她的嫁妆本只有两个铺子，几年经营又新拓展了一个，她名下的铺子，她可以做主过给褚昉，不必受商队制约。
褚昉心口堵的慌，像被人砸进了一块铁石，将所有气都憋压在一个地方。
她不愧是商人，一切皆可用利益衡量，她的愧疚，可以明明白白转化成财货。
这就是她的补偿！
如此丰厚，如此理智，理智得薄情，薄情得令人咋舌！
她就是一尊石头雕的观音，看上去和善慈悯，其实生了颗石头心！
“陆鸢，不必如此，你嫁我三年，不甘愿、不舒心，诸般委屈，我包容你今次犯下的错，咱们两清，我放你走，无须补偿！”
陆鸢一时讶异地无话，他毕竟差点送命，这样太吃亏了吧？
“国公爷，这样不妥，怎好叫你如此吃亏？两个铺子你还是收下吧，这样我也心安。”
“陆鸢！”
褚昉忽拍案而起，看着陆鸢，眼周都憋红了。
他食指重重戳着自己心口，“你这里，是空的吗？”
他不稀罕她的钱，她想补偿，就不能用点心思吗？
陆鸢愣怔地歪头看着他，她诚心诚意补偿，他缘何说她空心？
难道他甘愿要一份看不见摸不着的愧疚和感激，也不要明明白白、实实在在的利益？
日久天长，再深的愧疚、再重的感激都会消散，要来何用？
“国公爷，情绪虽由心而发，终究如飘风骤雨，不终日不终时，来的快去的也快，实在没有财货来的划算，你还是不要意气用事。”陆鸢好声劝道。
褚昉眉心几要拧蹙地滴出血来，她竟然在教他不要意气用事？
他这是意气用事么？
“和离吧。”褚昉垂下眼皮，漠然无望地说了一句。
她不愿在他身上用半点心思。
褚昉坐下，从书册中拿出放妻书，执笔要继续写，发现旁边的墨早就干了。
他顿了顿，正欲放下笔，见陆鸢安静地走到旁边，一言不发，只是为他研墨。
成婚三年来，他们第一次如此，他端坐案前，执笔书写，她温柔地立在一旁，素手研墨。
写下的却是和离书。

第49章 签字按印 ◇
◎褚昉先她一步按住了和离书◎
墨研好了, 褚昉落笔才写了一个字，忽捂着伤口咳嗽不停。
陆鸢忙吩咐青棠叫御医来，扶着褚昉躺去榻上。
也不知是不是今日咳嗽太重牵动了伤口, 晚上时褚昉的病情竟又重了, 咳了几口血后便昏了过去。
陆鸢和几位御医又守了几日，情况仍是不乐观。
整个褚家一时慌了起来。
陆鸢虽在兰颐院守着褚昉，但偶尔能听见松鹤院或者议事堂传来的闹嚷声，不知在为何事争吵，陆鸢起初没理, 后来连着三四日都听见动静, 遂差青棠去打听了一番。
“夫人，那边在闹分家呢。”
褚昉生死不明，褚家竟为分家的事闹起来，终究不光彩。
青棠小声道：“听说老夫人都气病了，有松口的意思, 五夫人这几日正在查账, 估计真的要分家了。”
褚昉分了出去，嫡支一脉便剩了褚暄，王嫮确实有这个资格查账。
仔细想来，大约从褚昉分出去之后，他们就有了分家的想法, 只是碍于褚昉的面子，没人敢提。
如今褚昉病重，连御医都言生死难料, 他们便坐不住了。
褚昉若熬不过去, 这个家必是要分的, 只不过早一步而已。若熬过去, 左右已经分了，既成事实，褚昉总不能再为这事计较什么。
褚昉当初分家只是出于无奈，从没想过让褚家分崩离析，不然他也不会留下大半余财、田产、封邑维系族人生活。
陆鸢是知晓这些的。
她可以冷眼旁观，但不想这件事发生在褚昉病重期间，不想褚昉一醒来就听闻自己辛辛苦苦守护的家族一夕之间四分五裂。
他们想分家，就等褚昉死了，或者醒来。
她会暂时替他拢住这个家，当作补偿吧。
陆鸢吩咐青棠留意着议事堂的动静，待人聚到一起说分家的事便寻了过去。
郑氏瞧上去老了很多，她之前很注重仪容，虽过五旬却没多少白发，这几日大概因褚昉的病和分家的事，忧思过重，鬓角的白发一下冒出许多来，眼角的皱纹也深深堆了起来。
陆鸢进门，众人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她身上。
“母亲。”陆鸢对郑氏行礼，说道：“儿媳在兰颐院便听闻此处吵闹，御医说，国公爷得静养，儿媳来看看出了何事。”
她扫了一眼众人，目光落定在桌案的账本上。
王嫮本来正在看账本，见陆鸢看过来，忙掩上账本，说：“嫂嫂怎么不守着三哥？他若有个好歹，你可怎么办啊？”
陆鸢不接她的话，反而问郑氏道：“母亲，是要分家么？”
郑氏疲惫地“嗯”了声，显是已经没有心力管这些事了。
“嫂嫂，三哥已经分出去了，这些事，你就别操心了。”王嫮笑着说。
陆鸢看她一眼，平静地说：“既然要分家，想必是要彻底分了，国公爷之前交待，有些账目尚未完全分出来，便趁着这次分出来罢。”
她说着话，摊开了褚昉之前交与她的账目，俸禄、田产、封邑总额应是多少、分出去多少皆记得清清楚楚，言及要收回余下部分。
堂中骚动起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有人站出来道：“嫂嫂，三哥毕竟已经分出去了，一言九鼎，哪有回来要余财的道理？”
“国公爷与我说的是，留下的余财交了母亲，有朝一日，褚家分家，这些东西自然是要收回来，你莫不是觉得，分了家，还有资格得国公爷的照护？”
陆鸢笑了笑，“你若觉得我没道理，就等国公爷醒来，找他说去，若不想等，我也不介意陪你上公堂。”
褚昉留下的余财不少，他们定不愿放弃，但若闹上公堂，他们也丢不起这个人。
有妇人看向王嫮，王嫮已有七个月身孕，早就不满婆母霸占掌家权，是这次游说分家的中坚力量，她本以为依陆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冷淡性格，加上与婆母的旧怨，定不会多管闲事，不成想她竟是个见钱眼开的，伺机想把剩下的余财要回去。
“嫂嫂，三哥最看重褚家的颜面，上了公堂，叫他知道了，又要责怪你了。”王嫮状似替陆鸢着想，提醒道。
“我不过依国公爷吩咐行事，只想把属于我们的东西收回来，他缘何要责怪我？”陆鸢无所谓地垂下眼皮。
看上去是非上公堂不可了。
王嫮想了想，说：“嫂嫂，你不知道吧，孟华表姐一家的开销也是咱们负担呢，你把余财要回去，怕是得把表姐那份负担也接过去。”
“这个国公爷倒是没有提起，想来一直是母亲在管，我，终究不好过问。”陆鸢想了想，“那些事都可以后再说，现下还是先说分家的事吧。”
她重新拿起账本，很快核算出应该分出去的家产，要王嫮析出账目交与她。
王嫮沉着脸，不待说话，又听陆鸢说：“弟妹怀着身子，还是不要操劳，我亲自来也可。”
王嫮按着账本不说话，去看褚暄。
褚暄也觉趁兄长病重分家实在没良心，但禁不住妻子闹，只能依着她，此刻见王嫮示意他说话，他虽过意不去，还是硬着头皮道：“嫂嫂，三哥向来说话算话，你这样做不是掉他的面子吗？”
陆鸢看向褚暄：“正因国公爷向来说话算话，我才来拿回该拿的东西，五弟，你若是不信，不如等国公爷醒来问问？”
顿了顿，又说：“五弟，国公爷现在生死不明，褚家只能依靠你，你竟要由着这个家四分五裂么？”
褚暄本就心虚，闻言立即窘迫地红了脸，一言不发。
堂上一时静默下来，坐了会儿，陆鸢收起账本起身，说：“我的意思很明白，若分家，该我的，我一分不让，你们好好商量，有了决定我再来。”
回到兰颐院，看着安安静静躺在榻上的褚昉，陆鸢微微叹了一息。
在榻旁坐下，自言自语：“其实，死了也好，清净。”
忽听一声闷闷的轻咳。
陆鸢循声看去，见褚昉睁开了眼。
“就这般盼着我死？”
陆鸢一愣，目光闪烁了下，忙解释：“你误会了，我没有那个意思。”
本想把褚家要分家的事说与他，又怕惹他不快，遂什么也没说，叫御医来看。
待御医诊过，确信褚昉不是回光返照，而是真的有所好转，陆鸢才松口气，命灶上熬了药膳。
褚昉醒来的消息很快传开，褚家人都赶了过来，一时嘘寒问暖，和睦融洽，哪还有半点分家的意思，只有郑氏抱着儿子哀泣连连，似受了天大委屈。
褚昉劝慰母亲一会儿，问她可是遇到了难事。
不待郑氏回答，王嫮抢话：“三哥，嫂嫂今日说要把你之前留给大家的东西要回来。”
褚昉愣了愣，看向王嫮，却是问：“她好端端的，为何要把东西要回来？”
陆鸢甚至提出给他两个铺子做补偿，何必去要那些东西？
王嫮抿唇不语。
褚昉不好责难弟妹，转目去看褚暄，语气肃然：“照英，你说。”
褚暄低着头不说话，却听郑氏泣道：“照卿啊，你娘差点就被人逼死了！”
陆鸢本来不想褚昉一醒来就处理这糟心事，现下见已然捅出来了，便也不再多管闲事。
郑氏哀泣着跟儿子告状：“他们要分家，日日去找我闹，还说我拿褚家的钱养外姓女，不公道……”
褚昉听罢母亲哭诉，扫了一眼来探视的众人，见约莫来齐了，便问：“果真想好了，要分家？”
因着陆鸢那番话在前，众人都以为褚昉会毫不留情地把他那份家产全部收回，纷纷摆手，言没有的事。
褚昉扫过每一个人，听他们挨个表了忠心说不分家，才道：“以后想分家，随时来与我说，别去为难一个老人家，还有，母亲有她自己的私财，她想花在哪儿，我这个儿子都管不着。”
其他人更没资格管。
众人哪敢有半点顶撞，又是一番看似真心诚意的嘱咐才散了去。
褚昉嘱母亲回去休息，单独留下褚暄。
待房中没了旁人，褚昉一跃而起，取下挂在墙上的长刀，抡着刀鞘朝褚暄砸去。
房里只有褚暄和陆鸢，谁都没想到褚昉会突然发这么大火，陆鸢没见过褚昉打自家弟弟，一时愣住。
褚暄拔腿就跑，口中喊着：“三哥，我知错了！”
见褚昉没有停下的意思，又喊：“嫂嫂我知错了！劝劝三哥吧！”
陆鸢这才反应过来，忙上前去拦褚昉，“国公爷，你的伤还没好。”
褚昉本是要接着砸褚暄，见陆鸢过来，怕误伤于她，遂暂时停了下来，呵斥想要趁机溜掉的弟弟：“站住！”
“你就任人欺负你的母亲和寡嫂？”
褚暄一愣，回头看兄长：“寡嫂？”
“我若死了，你是不是就真看着母亲和你嫂嫂受人欺负！”
他向来知道褚暄袒护妻子，可没想到他会没有分寸到这个地步。
褚暄被兄长砸的背疼，却也不敢再跑，只能寄希望于陆鸢劝下褚昉，站在原地低着头，一言不发。
过了会儿，才解释：“三哥，你也知道母亲，霸道的很，九娘想管家，她不肯放，我又不像你，能做母亲的主，我没法说服母亲把我那份俸禄分出来，只能这样办。”
“所以你就联合一个家族的人，来逼自己的母亲？”褚昉怒不可遏。
褚暄低头不说话。
因着陆鸢的劝说，褚昉砸了弟弟几下后放他走了，吃了些药膳，又经御医确认他方才一顿大动作没有扯裂伤口，才坐回榻上休息。
也不知是不是前几日睡的太多，褚昉没有多少睡意，靠在围屏上思绪万千。
一时想到那封写了一半的和离书，一时又想到圣上说他治家有方、夫妻和睦的夸奖，还有今日母亲的哭诉、弟弟的无奈、族人的阳奉阴违。
陆鸢必是想借要回余财拖延分家一事，她有心帮他的。这个家，若交到她手里，或许比在母亲手里更好。
但他怎能把一个乌烟瘴气的褚家硬塞给她？
他若此时反悔不和离，她定会以为，他只是缺一个掌家的妻子，想让她收拾烂摊子罢了。
“掌灯。”
褚昉披上单袍去了外间。
“国公爷，已经很晚了，有事明日再说吧？”
自褚昉养病，陆鸢一直在外间的美人榻上休息，见他出来，这样提了句。
褚昉没有答话，径直坐去书案后，寻出放妻书来。
“帮我研墨。”褚昉道。
陆鸢轻轻应了声，站在他身旁什么也没说。
他要连夜写和离书，这事她怎么好劝？
褚昉提笔落下几个字，又停顿下来，似在忖度什么事，良久后，抬头看陆鸢：“岳丈会同意么？”
和离书不止需要夫妻双方签字盖印，还得双方父母签字，而后交官府备案。
陆鸢以尽量平和的语气说：“爹爹那里，我会说通的。”
褚昉转过头，看回和离书，接着写了几个字，又抬头看陆鸢：“此时和离，可能会有流言蜚语，你果真想好了？”
坊间很多为规避夫君连坐之罪和离的，也有因夫君生病和离的，他刚刚受了重伤，此时和离，传出去大概说什么的都有，他和陆鸢，谁都避免不了，他倒无所谓，陆鸢终究女儿家，就怕名声有损。
“我阿娘说，不能活在别人的口舌之快里。”
褚昉只好转过头，继续写和离书。
忽又抬头问：“和离的因由如何写？”
陆鸢眨眨眼，这是问题吗？
“情不相偕、不敬夫主、不睦家宅、无子，都可吧？”
褚昉忖度着，觉得选哪个都不合适。
陆鸢见他迟迟不落笔，替他拿了主意，歉疚地说：“就写‘不敬夫主’吧。”
褚昉看看她，没有落笔，又想了下，写了“情不相偕”。
契书成，两人各自签字按印。
褚昉道：“明日待母亲签过字后，便送你归家，待岳丈签了字，我差人送去官府。”
陆鸢本想等他痊愈之后再走，但现下和离书已成，再留下去似不妥，遂答应下来，正要开口说补偿的事，听褚昉道：“铺子的事别再说了，我不会要，给你的东西，也不会拿回来。”
陆鸢的话咽了回去，褚昉这是非要她欠下一个人情了。
褚昉默了会儿，犹豫着开口：“你……”不许太快谈婚论嫁。
“怎么了？”陆鸢完全猜不到他想说什么。
“你今后，有何打算？”褚昉问出口的却是这句。
陆鸢笑了笑，“好好做生意，好好过日子。”
过日子？和谁过？
“你要嫁周元诺么？”不知为何，褚昉这一句竟没憋住。
陆鸢没有答话，想将和离书收进囊中，刚伸过手去，褚昉先她一步按住了和离书。
他看着陆鸢，冷冰冰地质问：“是不是要嫁周元诺？”

第50章 不能相信 ◇
◎他会这般轻易就写了放妻书◎
只差最后一步了。
一句说不好, 功败垂成。
陆鸢索性收回手，由褚昉掌控和离书，仍是平静温和地说：“国公爷也明白, 我们此时和离, 定然会陷于流言蜚语中，我怎会在此时谈婚论嫁？”
褚昉按着和离书想了会儿，问：“多久？”
“什么多久？”陆鸢讶异。
“多久再论婚嫁？”
陆鸢不自觉抿了抿唇，答：“没想过，随缘吧。”
褚昉审视着陆鸢, 从她平静的容色里辨不出一丝真实的情绪, 没再追问，松手放开和离书，说：“果真再嫁，予我一张帖子来，我去喝喜酒。”
陆鸢实没想到他会说出这句, 唇角弯了弯, 带出一丝言不由衷的笑意，没有回应。
谁知褚昉又补了句：“莫非你想偷偷嫁人？”
陆鸢不想再纠缠这件事，随口说句：“好。”
本以为这事就说定了，不料褚昉又来一句：“你会嫁周元诺么？”
陆鸢实在烦了，反问：“我若嫁他, 国公爷要如何？”
褚昉没想到她的脾气会一下子窜上来，像被后起的浪潮盖过了势头，他摸了摸鼻子, 垂下眼皮淡淡地说：“自是, 要去喝喜酒。”
陆鸢皱了皱眉, 总觉得他这话阴阳怪气。
第二日, 和离书送到郑氏那里签字，郑氏虽奇怪儿子明明前脚又是住在陆家、又是分家，一副与陆氏好好过日子的作派，缘何今日又写了和离书，却并没劝阻，爽快地签了字，待要问问儿子缘由，褚昉寻个借口离了松鹤院。
兰颐院内，陆鸢命青棠收拾东西，褚昉就坐在书案后，看着主仆二人几乎不言语，只用眼神交流。
道路以目的样子。好似他是一个暴君，他们苦他良久，终于熬到了头。
只用了半日，陆鸢的东西便收拾好了，只装了三个箱笼。
“国公爷，那我就走了。”
陆鸢来道别，明明看不出喜色，可褚昉就是觉得她很欢喜，欢喜得比外面的日头都热烈，这份欢喜让他气闷。
他沉沉地嗯了声。
有家奴进来搬箱笼，陆鸢随在箱笼后头出了房门。
如今已是初夏，她穿着一身水碧齐胸罗裙，拿着一把轻罗小扇，步履很稳，却又轻盈地像只破茧的蝴蝶，扑扇着五彩的翅膀，掠过花间小径，没有片刻犹豫地飞走了。
褚昉望着她背影，忽生出一种错觉。
好像他们没有和离，她还是他的妻子，只是回娘家省亲，过不了几日就会回来。
她带的东西那样少，他很想叫住她问问，东西可带全了？
她嫁进褚家三年，就那么点东西吗？三个箱笼？
陆鸢很快出了兰颐院，消失在褚昉的视线之内。
褚昉目光茫然地扫了一眼屋内，看上去并无多少变化，好似只有她的妆台空了，其他的仍是原来模样。
可他突然觉得这屋子暗淡无光，了无生气。
他烦乱地掀了掀旁边的书册，再次清晰地意识到，他夹在其中的放妻书，已经写成了，签字盖印，亲手交给了陆鸢。
就在昨晚，月黑风高、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和陆鸢商量着，写下了久久未成的一封和离书。
是她蛊惑了他么？还是他意气用事？
他为什么仍是不能相信，自己会这般轻易就写了放妻书？
他当时怎么想的？就因为怕她以为留下她只是为了收拾烂摊子？怕她以为他反悔只是自私自利？
他何时这般在意她对自己的看法了？
“长锐！”褚昉朗声唤了近随。
“主君，何事？”
褚昉怔了许久，声音淡下来：“无事。”
此时追回，他在她眼中，就是一个彻头彻尾出尔反尔的小人了。
“长锐，你挑个得力的人出来，以后跟着夫人，日日同我报她的行踪，记住，莫叫她察觉。”
褚昉又在空荡荡的屋子坐了许久，深深记下一个教训。
以后再也不要半夜三更做决定。
“去把五公子叫来。”褚昉觉得是该好好整顿家宅了，先从这个不扛事的胞弟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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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里，陆鸢捧着和离书看了又看，眼中的光比看黄灿灿的金子都亮。
青棠比她还兴奋，晃着她手臂嚷道：“姑娘，离了！离了！你和周公子可以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她改口改的很顺。
陆鸢这次没有嘱青棠慎言，左右和离书已成，再受过一些流言蜚语，等事情慢慢淡下去，她和元诺之间便再无阻隔了。
现下唯一的麻烦就是父亲那里。
他肯定又要好说歹说劝上一番，说不定还要去找褚昉询问缘由。
她得好好想个借口，让父亲不去找褚家的麻烦，还能痛快签字。
因着褚昉之前的示好，父亲坚信他有意冰释前嫌、好好过日子，若无一个足够充分的理由，父亲定不会轻易放弃褚昉这位贤婿。
她得让父亲知道，这份和离书就是褚昉与她义绝的决心，她与褚昉再无可能做夫妻了，如此，父亲才会死心，才会安然接受她嫁与别人。
陆敏之下值回家，见陆鸢在，不免奇怪：“照卿受伤，你不在家照顾，怎么在这时候回来？”
陆鸢少见的情绪低落，瞧着很是神伤，点点桌上的和离书，“你女儿和离了。”
陆敏之双目霎时瞪圆了，一把夺来和离书，见都已签字按印，怒声质问陆鸢：“你在这个时候跟照卿闹什么，气坏了他，你就是谋杀亲夫啊！”
见陆鸢不发一言，按下些怒气，又问：“到底因何和离？”
陆鸢道：“不是写的很清楚么，情不相偕，国公爷想了很久，亲自忖度写下的。”
“照卿亲自写的？我明日问问他去！”陆敏之收起和离书道。
“爹爹，我若是你，就不会在这时候自讨没趣。”陆鸢说：“你也知道，国公爷还在养伤呢，再受了刺激，伤情加重，你担待的起吗？”
“我与他好声说便是。”陆敏之坚持要去褚家一趟。
陆鸢状似不安地纠结许久，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音色沉而又重：“爹爹可知道，安国公的伤，到底从何而来？”
陆敏之见陆鸢这副神色，心中一时惴惴，“从何而来？”
“是我伤他的。”
陆敏之面色一僵，下意识环顾四周，虽是在自己家中，却还是匆匆关上房门窗子，这才折回来问：“你，这非同小可，你可别乱说！”
“这种事，我会冒认么？”陆鸢神色凝重看着父亲。
“你为何伤他！”陆敏之才责问出口，又道：“因为周元诺？你信了流言，以为周元诺果真重伤，你以为是照卿杀他的？”
陆鸢没有答话，默认父亲所言。她当时神思恍惚迷惘，无法冷静下来细想，加之日积月累的成见和戒备，铸成了那桩错。
“你糊涂啊！”陆敏之气得跺脚。
“这么几年了，你对周家那小子怎么还是这样！舍不得磕、舍不得碰！你养儿子呢！”
“爹爹！”陆鸢颦眉看着父亲，“事已至此，真相你也知道了，签字吧。”
陆敏之兀自嚷嚷指责了一会儿，见陆鸢无甚反应，只能平复情绪好声劝：“阿鸢，你想想，你犯了这么大错，照卿都肯替你遮掩，这份情意难道??不值得你托付终身？夫君是什么，是要替你扛事的，不是一味要你庇护的，你懂不懂？”
陆鸢面露愧色，“安国公此次肯包容我，我也很感激，但爹爹难道还不明白，这包容已是安国公的底线了，不管是顾及褚家名声也好，念在夫妻情分也好，他不深究这件事，难道爹爹还指望他继续留着女儿，趁他不备再来一刀么？”
陆敏之语塞，女儿所言不是没有道理，且褚昉抛开之前诸般示好努力写下这封和离书，必是心意已决，再无挽回余地了。
他再去问，只会激化矛盾。
事已至此，只能寄希望于这件事就此打住。
“阿鸢，这件事终究是你不对，就算照卿不与你计较，你就能心安理得？”
陆鸢点点头，“我明白，国公爷现下还在气头上，不要我的补偿，待他以后想通了，我不会赖账的，不会叫他吃亏。”
陆敏之纵万般不愿却也无可奈何，叹了几声“糊涂情种”，在和离书上签了字。
陆鸢收起和离书，心神才整个松下来，在父亲对面坐下，心平气和地说：“爹爹，有件事，我一直没有与你好好谈过。”
陆敏之看看女儿，收回目光没有接话。
“阿娘死的时候，嘱咐我一定要活着走出沙漠，还要我告诉你，她这辈子嫁你不后悔，虽然你那时又穷又酸，上门提亲只采到一捧野花，可她喜欢你的笑容，虽然有时虚伪有时真诚，可她相信，你给她的笑容，都是真诚的。”
陆敏之没有看女儿，眼眶却红了。
“阿娘说，你跟别的男人不一样，你愿意给她自由，爹爹，为何到了我们这里，你就变得这样顽固不化了？若是阿娘在，三年前的事不会发生，她会尊重我们的选择。”陆鸢一字一沉地说。
陆敏之忽地抬高了音量：“给她自由有什么用！还不是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连个全尸都没有，只有一捧白花花的灰！你说说，自由有什么用？还不是眼睁睁看着她死？”
陆敏之憋红了眼眶，气的身子打颤，几乎是咬牙看着女儿。
陆鸢本想借此次谈话，让父亲放手别再管她的事，却没料到父亲情绪会如此激烈。
当年她抱回母亲的骨瓮，父亲什么也没说，一个人抱着骨瓮在房里枯坐了三天三夜，后来很是平静，
她以为父亲对母亲死于非命一事早就放下了，没想到，母亲去世十有一年，父亲如今提起来还是如此情意难平。
“爹爹，你别激动。”陆鸢忙倒了一盏茶递过去，安抚父亲。
陆敏之坐了会儿，喝了几口茶才平稳情绪，好声劝陆鸢：“你阿娘想好好培养你，想你和她一样，做商队的少主，东奔西走，爹爹是不是给了你很多自由？是不是也由着你跑了那么多年？你知不知道你每一次远行，我都生怕，下次见到的就是你的骨瓮，可我又怕不准你跑，你阿娘怪我，好不容易熬到你嫁人，有个人替我管你了，结果，又是这般！”
陆鸢抿唇不说话。
“你以后如何打算？”陆敏之哀叹之后，抬头询问女儿。
“我本来想去汝州一趟，看看那里的天青瓷，谋划一下生意，但最近京城戒严，进出都很麻烦，便只能再等等了。”
陆敏之点点头，交待：“你们刚刚和离，坊间定会有些闲言碎语，你这段日子就好好待在家里，别出去招摇，等风声过去再说。”
陆鸢在父亲面前少见地乖顺，应句好。
和离一事定下，陆鸢依照父亲嘱咐在家中待了许久，偶尔去铺子里也是戴着帷帽。
这日，她一身轻便翻领袍装，梳了男子发髻，戴了一顶遮阳斗笠，跃上马正要往铺子里去，听见身后如潺潺清溪般沉澈的声音。
“这位兄台，是要去哪儿？”
陆鸢回头望，笑弯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狗子：冲动是魔鬼。放妻一时爽，追妻火葬场。

第51章 已经和离 ◇
◎望你以后行事，注意分寸◎
周玘一身素灰的单袍, 玉色的脸上挂着清浅的笑容，望着陆鸢，目中若有朗星。
得到她和离的消息已经一个月了, 但因东宫事务忙, 太子一直不肯给他休沐，他不得已，告了病假，才得一日清闲。
他按捺了许久，终是忍不住找来了陆家。
三年前, 陆鸢每每邀他出去游玩, 便是这身儿郎装扮，他没想到还有再见到的时候。
陆鸢一手握马缰，一手扶了扶斗笠，灿笑回应：“喝酒去，兄台可要一起？”
周玘笑容更深, 打马与她并肩, “有位故友嘱我不可喝酒，饮茶可否？”
陆鸢状似不满地哼了声，“你那位故友管的真宽！”
周玘笑了笑，对陆鸢道：“不许说她坏话。”
“看在你这么重情重义的份儿上，走吧, 喝茶！”
陆鸢又扶了扶斗笠，轻轻一夹马肚，先跑了出去, 周玘随后。
两人并肩行远, 并没注意身后有人注目追踪, 而前一个追踪之人, 没留意身后还有追踪者。
待两人进了三月茶庄，追踪者便一刻不停，一个往皇宫去了，一个确定另个追踪者进了皇宫后，往褚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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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家，兰颐院。
褚昉并未去当值，正把玩着一把骨匕，是他从疏勒带回，陆鸢一眼未曾看过，也未带走的礼物。
他伤虽痊愈，但不知何故，圣上仍是多次下旨安抚他不必着急入宫当值，让他好生休息，他便也趁此机会彻查了家中总账，该立的字据、该析的账目、该提前说到明面上的话皆规规范范、清清楚楚，就算他一朝不测，褚家要分，也不至于逼到他母亲和妻子头上。
和离这一个月来，母亲多次提过要将郑孟华接回掌家，他都没允，母亲这才彻底歇了心思。
比起璋和院，他更愿意在兰颐院待着，甚至总在家奴来报陆鸢行踪的时候有种错觉，她很快就会再回来。
就像自由的鸟儿，飞累了，总要还巢。
“主君，止戈回来了。”
止戈就是派去跟着陆鸢的长随，平日都是晚上才回，今日缘何上午就回来了？
“叫他进来。”褚昉道。
止戈进门先说了陆鸢和周玘相伴去茶庄的事，又说了另一个追踪之人。
褚昉听罢，眉心微微一旋，“你确定那人进了皇宫？”
“小人确定，那人是跟着周家三郎的，追踪术不比小人差，应该也是行伍出身，后来若非小人躲得快，很有可能被他发现。”
褚昉有些迷惑，那人跟踪周玘，又进了皇宫，极可能是太子的人，太子何故跟踪周玘？
且这才一个月，陆鸢就忍不住和周玘出双入对了？这就是她说的随缘？
褚昉手中的骨匕不知是滑脱了手还是怎样，忽重重扎进了案上，入木至深，矗立不动。
“我出去一趟。”
褚昉待要出门，忽想到什么，又顿住脚步，屏退长随，在房中来来回回试了几套衣裳，最后选定一身自认神采奕奕的月白锦袍，这才打马去了三月茶庄。
茶庄的掌柜见到褚昉，有些诧异，待要问他贵干，听他说句：“约了你们东家，给她送东西。”
刘掌柜看看褚昉手中的漆匣，想他真要送东西，笑道：“贵客稍等，我去知会东家一声。”
褚昉拦下，“我自己去，她有事要跟我说，你去不方便。”
又问：“她在哪间茶室？”
刘掌柜心想陆鸢毕竟有客人在，且褚昉身份特殊又尴尬，怎能随便放进去，和气道：“贵客稍等，东家有客人在。”
“我知道，一起的！”褚昉有些不耐，“你再推脱，我自己去找。”
茶室里都是贵客，怎能容他挨个去找，刘掌柜只好领他上楼。
茶室内，陆鸢与周玘对坐于茶案两侧。
长方形的茶案上，摆着精致的茶炉、茶臼、茶磨、茶碾，陆鸢自罐中精挑细选了一块茶饼，正用竹质夹子夹着在小炉上炙烤。
文火烘焙了片刻，茶香渐渐逼溢而出，散了一室。
周玘则拿过茶臼茶杵，准备捣茶，对陆鸢道：“你若是忙，便自去忙，这事我来。”
以前的时候，陆鸢忙着看账本，都是周玘在一旁点茶与她品尝。
陆鸢眸光明媚，笑意生辉，“点茶的时间还是有的。”
她将炙好的茶放入臼中，待周玘捣茶的时候拿来了茶磨。
她磨茶，他罗茶，她温盏，他调膏，她注汤，他环回击拂，她再添注，他则手轻筅重，快速击拂，直至汤面鲜白，乳点勃结，瞧上去像一盏乳酪，茶成。
“三年不点茶了，没有手生。”陆鸢笑着说，重复方才的流程接着点了一盏茶。
“我也三年未碰了。”周玘笑说，拿过竹质茶匕在已成的乳白茶膏上作画，不消片刻便作了一幅弯嘴笑的面容，唤陆鸢来看。
陆鸢正在磨茶，周玘便要接过茶磨去，陆鸢的手还留在茶磨上，周玘已覆手过去，将陆鸢小手盖在了掌心。
不巧，这一幕恰落入褚昉眼中。
夏日炎热，为了通风，茶室的窗子对开着，褚昉自窗口看见陆鸢便叫刘掌柜走了，他却并没直接进来，而是看着陆鸢和周玘配合默契地点了一盏茶。
点茶极其费功夫，俗称一个时辰一盏茶，陆鸢在褚家时，只会偶尔简单煮些茶，从不会费这样的心思。
“夫……陆，陆姑娘好兴致。”
改了几次绕口的称呼后，褚昉推门而进，目光落定在茶磨上交叠着的两只手。
目中似有烈火，焚灼着那两只交叠的手。
陆鸢和周玘同时朝褚昉望去，二人下意识同时松开了茶磨。
陆鸢定定神，起身行了揖礼，以东道主的身份，不卑不亢、不失礼貌地笑问：“不知安国公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她穿着翻领绿袍，白净的脸上笑意明媚，灿如朝旭，是她做褚家妇时从不曾有过的模样。
原来真正的明珠在掌，是如此耀眼，是可以看得见光芒的。
这样的陆鸢很陌生。
褚昉纵使听闻过她诸般过往，知道她曾经又美又俏、性情娇蛮，却总想象不出曾经的她该是何等模样，今日一见，方知她的过往，他错过便是错过了，永无法追溯，永无法回望，永远也勾勒不出清晰的模样。
所以这三年，果真是他，和褚家的规矩，湮灭了她的光么？
褚昉放下漆匣，扫了周玘一眼，看回陆鸢：“你遗落了东西在家中，我来这里办事，顺路带上了，本想放茶庄，待你有空再取，听闻你恰好在此处待客，便送了来。”
陆鸢心知没有漏掉什么，疑惑之下打开漆匣一看，不由怔了，顿了顿，回头笑说：“安国公，这不是我的东西。”
褚昉面色冷去几分，连国公爷都不叫了？
“不是你嘱我从疏勒给你带的么？”
怕陆鸢反驳，褚昉径自在茶案旁坐下，很快转移了话题：“你我夫妻三年，竟不知你点的一手好茶？不知今日可有幸，尝尝陆姑娘的茶？”
不等陆鸢回答，周玘先一步在褚昉对面坐下，笑说：“凌儿方才已点了一盏茶，手腕累的很，我来点吧。”
褚昉的耳朵好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下。
凌儿？这个名字听他亲口唤出来，比之前所想可恶难听百倍！
周玘已捡了一块茶饼出来，正要放去炉上炙烤，见褚昉推开了茶炉。
那茶炉中燃着小火，外壳是极烫的，褚昉却似无甚感觉，直接握着茶炉移到了茶案一角，远远避开周玘，才松手，五个指肚已经灼得通红。
褚昉面不改色，看着周玘道：“褚某想喝陆姑娘的茶，周公子还是不要越俎代庖，味道可是差远了。”
周玘笑了笑，伸手要去拿回茶炉。
陆鸢怕他烫了手，直接在茶炉旁坐下，阻下周玘手臂，冲他微微摇头，而后夹了茶饼在炉上炙烤，大方地说：“来者是客，何况安国公今日是送东西来的，喝一盏茶自是应当。”
陆鸢炙茶，周玘便要拿茶臼，手却不及褚昉快，被他先一步抢下。
“周公子，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你还是不要插手了。”
陆鸢对周玘递个眼色，示意他不要与褚昉碰硬，点个茶而已，累到哪里去？
她将炙好的茶饼放进茶臼，正要接来捣茶，见褚昉自己捣起来。
陆鸢诧异地看他一眼，并没强行接过。
而后的流程便是，褚昉捣过茶，交由陆鸢磨茶，褚昉再罗茶，交由陆鸢温盏，褚昉调膏，陆鸢注汤……
像方才陆鸢和周玘配合着点茶一般，褚昉从头到尾重新来了一遍。
陆鸢也说不好，这最后的茶，是她点的，还是褚昉自己点的。
不管怎样，他喝着舒心就好。
褚昉的茶点完，周玘的茶早凉了，陆鸢直接倒掉，说：“我再给你点一盏。”
周玘阻下，“我自己来。”
陆鸢笑了笑，没有争抢。
褚昉眉心又是一皱，手中的茶顿时没了滋味。
“周公子不忙么，怎有心思来这里喝茶？”褚昉状似漫不经心寒暄道。
周玘手下未停，从容点茶，“今日休沐，来访故友。”
褚昉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朝事，一盏茶喝完，恰巧见周玘点好了茶，正要接过夹子再挑一块茶饼，见周玘将茶推给了陆鸢。
“喝热的。”周玘笑说，似是自然而然的习惯。
褚昉手下一紧，捏碎了茶盏。
周玘早就注意到褚昉的情绪，此刻也不再顾虑，直言道：“安国公，你与凌儿已经和离，望你以后行事，注意分寸，莫再将她搅进闲言碎语中。”
褚昉看向周玘，目中的光似深海里的漩涡，看似平静却能毁灭一切。
他与陆鸢已经和离？他行事失了分寸？到了周玘有资格正告他的地步了？

第52章 不娶新妇 ◇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褚昉的茶盏碎了, 陆鸢为他换上一盏新的，约是怕他再不小心捏碎，新换的茶盏看上去很结实, 厚壁铁釉, 与陆鸢和周玘所用轻盈的月白葵花盏格格不入。
褚昉越看越不顺眼。
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周玘便与他寒暄起来，或论民生，或谈先贤，或讲文章, 气氛倒也不似起初尴尬。
因他们谈的不是生意, 陆鸢便不置一词，安静地坐在一旁，为他们添茶。
周玘看上去注意力不在茶水之上，与褚昉从容谈笑，手下却没有一刻停过, 不曾让陆鸢独自点茶。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没有半点刻意和炫耀，好像是经久而成的习惯，融进了骨子里，又不经意地自举手投足之间流泻出来。
好像这一切，在他们看来是坦坦荡荡、光明正大的寻常事, 无须避讳褚昉这个外人。
褚昉品着茶，回应着周玘的话，目光却总是落在茶案上, 那配合着点茶的两双手。
“我还有事, 先走一步。”
褚昉似饮酒一般, 一仰头灌了最后的茶, 放下茶盏，一刻未再多留。
“安国公慢走。”
陆鸢和周玘都站了起来，揖礼送客。
褚昉已走到门口，听闻陆鸢的话，回头望她。
她和周玘站在一处，俱是清嘉儿郎装扮，并美容观，有如连璧。
褚昉目中的光沉了一沉，回礼拜辞。
出了三月茶庄，打马缓行，却漫无目的。
难怪她对周元诺念念不忘，原来有些陪伴已融进了骨子里，要她忘了他，约是剔骨之痛。
她眼里、心里、骨子里，都满满当当装了一个人，难怪会对他视而不见。
罢了，和离书已成，他已不是她的夫君，他又何必执念于一个眼中心中无他的人？
褚昉一走，茶室里的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陆鸢耽搁了半日，确实要核算账本了，移步书案后，专注地看着账本。
周玘则站在旁边，有时帮她研磨将干的墨水，有时只是低头看着她专注得偶尔眨一眨的眼睫。
待她坐了约有半个时辰，便夺了她的笔，要她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陆鸢满足地伸个懒腰，看向周玘时总是眉眼含笑，却嘱咐：“以后不要那么耿直，更不要因为我的缘故得罪安国公。”
周玘笑了下，道：“我的话可有半分错处？你们确实已经和离，他今日这趟来的冠冕堂皇。”
说是送东西，差家奴不能送么？放在掌柜那里不可么？明明有许多办法，他却选了最尴尬、最易惹事生非的办法，居心不良。
陆鸢看周玘半晌，似在寻找什么变化，笑说：“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古人诚不欺我。”
又道：“说是这般说，我也不想你多出来安国公这么一个劲敌。”
“放心吧，他要是想为难我，不会等到此时。”
从仅有的几次来往看，周玘觉得褚昉不似那等口蜜腹剑的阴险小人。
陆鸢沉默片刻，没再说话。褚昉拿她与元诺的旧情威胁她时，她确实怕褚昉不择手段毁了元诺，但经此次误会，她明白是自己想错了。
且他终究写了和离书，明明知道她对他心怀愧疚，只要他开口要她留下，她出于补偿定会答应，他却没有这样做。
那他必是已经决定彻底了断。之前不甘心的时候都没有暗害元诺，如今已然了断，应该确实不会再对元诺不利了。
周玘见陆鸢似是心有所忖，却从她容色看不透所虑何事，顿了顿，问：“凌儿，我想知道，你们为何和离？”
他早已察觉褚昉对陆鸢动了真心，也知如此下去，陆鸢迟早有一天会为他所动，却没想到，他们会突然和离。
坊间有说安国公重伤不能人道不得已放妻的，有说安国公夫人不想守活寡逼他放妻的，但这些传言，周玘从未信过。
依褚昉今日行事，明明藕断丝连，不像是心甘情愿放妻，他想不到陆鸢是如何在安国公心不甘情不愿之时拿到那封和离书的。
陆鸢不想多谈此事。元诺若知她为了给他报仇不管不顾重伤了褚昉，定会愧疚不安，她不想让他担这份愧疚。
陆鸢想了想，云淡风轻地说：“当然是因二心不合，难归一意，别人问不稀奇，你怎么也这样问？”
周玘审视着陆鸢，心中生出些从未有过的复杂来。
二心不合，难归一意，他自然明白这些，可这绝不是褚昉答应和离的缘由，他的凌儿只说了一半真话，另一半，她不知何故，不愿告诉他。
“凌儿，安国公对你，明明……”情意未平。
周玘话说了一半，怕惹陆鸢生气，剩下的话烂在了肚子里。
陆鸢歪头盯着他，等后面的话，没等到，忽咯咯一笑：“瞧把你委屈的。”
周玘不知其中曲折，才会以为褚昉对她余情未了。
“元诺，你想想，安国公果真对我余情未了，又怎会写下和离书？我没有逼他，是他自己甘愿写的。”
陆鸢知道元诺心不定，却只能说这么多。
周玘默了会儿，想再争取一下知情权，他的凌儿从来不会骗他。
“凌儿，连我也不能说么？”
听上去委屈的很，好像他一直以来拥有的某种特权被无端剥夺，他不甘心，却又舍不得与那剥夺他特权的人争吵，只能这般小心翼翼地试探。
陆鸢眉眼含笑看着他，招招手示意他低身附耳过来，在他耳边小声说：“偏不告诉你。”
又说：“都已过去了，我能处理的，你就别多问了。”
她能处理，她不想给他找麻烦，又是这般。
周玘无奈地叹了叹，拍拍自己肩膀，“凌儿，你的元诺长大了，这肩膀，可以为你遮风挡雨了。”
别再什么事都自己扛下。
陆鸢怔了怔，忽眼睛一弯，似朗月清晖流转，却轻轻抿了抿唇，小声嗔句：“肉麻。”
周玘亦是低头笑笑，再看向陆鸢时，目中无他物，伸手替她整理因方才的懒腰而微微变形的翻领，温和地说：“你要习惯。”
他们的路偏离了三年，而今正在回归正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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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昉一回到褚家就命人将他起居之物从兰颐院搬回了璋和院，兰颐院落锁，本就空寂的院子更显得荒凉，与这热烈的炎炎夏日甚不相配。
不料就是搬去了璋和院，陆鸢的影子依旧没有半分消减。
褚昉坐在书案旁看书，会想起去年冬日，她端坐这里，执笔译书，依稀可辨她说不出是冷清还是认真的容色。
他目光落回书卷，又不可控制地想到她今日玉冠束发、绿袍加身的明畅神采。
世上怎会有这种女子？冷清似梅映雪，娴静似花照水，热烈似火耀日，还有今日清明似玉生辉。
不知为何，褚昉心生烦躁，连书也看不下去了，胡乱地往书案上一扔，盯着旁边的位置发愣。
这样的女子，曾是他的妻，虽在他面前只有冷清、娴静和言不由衷的温顺，却已不知不觉，融进了他的骨子里。
她什么模样，他都是接受的，可无论他什么模样，冷也好，暖也罢，她总是敬而远之，连一丝淡薄的回馈都不肯给。
他比周玘差很多么？明明周玘给她的，他也能给，甚至更多，为何总是推开他去？
“主君，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事相商。”丫鬟来禀，打断了褚昉的思绪。
松鹤院热闹的很，郑氏坐在主位，满面堆笑，下首两侧坐了几个四旬上下的妇人，戴金缀玉，瞧上去很是富贵，都笑呵呵地与郑氏说着话，见褚昉来，纷纷起身见礼，夸奖的话张嘴就来。
褚昉道过免礼，在母亲旁侧的主位坐下，才问事由。
郑氏将正在看着的一个小册子递给他。
褚昉一看，竟是一个姑娘的画像，旁侧还有家世、年纪、女红等简介。
他一眼没再多看，合上册子还给母亲。
郑氏道：“这个我看着最满意，年纪也不大，将将十六，大方知礼，你瞧着如何？”
来的都是媒人，其中一个见褚昉没有多少兴趣，忙又将那姑娘夸奖了一番。
褚昉不耐，却没有打断媒人，待她说完话，才对郑氏道：“母亲，儿子说了，这事再等等。”
媒人接话道：“哎呀，安国公，可是等不得了，您放眼京城看看，哪个像你这般年纪还没有当爹的？老太太也是心疼你，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妙人儿，这姑娘真真是百里挑一……”
媒人又是一番天花乱坠的说辞，褚昉只觉厌烦，眉头一皱，便吓得那媒人收了声。
郑氏见儿子确实不想谈论此事，命送走媒人，才问褚昉：“你到底是何想法？难道没了那陆氏就不过了？这么大一个家，我越来越老，管不过来了，我接华儿回来帮我，你又不允，让你娶新妇，你又不娶，你到底要如何？”
褚昉看看母亲，觉察她仍想接郑孟华回来，遂直言：“母亲，表妹的事已无转圜余地，你就别再多想了。”
“那你就赶紧娶新妇！”郑氏气道。
褚昉想了会儿，说：“再给儿子两个月时间。”
两个月时间，很多事情都会落定，也足够他做下决定。
郑氏纵不甘愿，心知做不得儿子的主，同意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好在也就两个月，不必无止尽的等待，遂答应下来。
“两个月之后，我可就为你做主了，到时我看着喜欢，就给你定亲了。”郑氏强调。
褚昉没有接话。
“我当你答应了！”郑氏最怕儿子这种态度，不言不语不应不否，却是铁板一块，硬的很。
褚昉仍是没有回应，大步离了松鹤院。
他不想娶新妇。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作者有话说：
狗子 ：我要忘了那个坏女人！
郑氏：那快娶新妇！
狗子：……

第53章 心中疑虑 ◇
◎崔太妃，好像很喜欢你◎
京城戒严两个月后, 终于落定一件大事，圣上禅位太子，退居太上皇, 新帝登位, 尊号圣武皇帝，周玘领职谏议大夫，品阶虽不高，但侍从赞相，可谓天子近臣, 越发忙碌起来。
陆鸢怕他过于辛劳, 熬坏了身体，常常会送些安神助眠的花茶，有时差家奴去，有时亲自去。
这日，她如往常一样亲自分剂包好了花茶, 还给周夫人和周家两位嫂嫂也带了饮子, 正要差人送去，被妹妹阻下。
“姐姐，我有件事想请柳伯母帮忙，你陪我去一趟吧？”
宫内织染署总掌群臣、命妇朝会服饰之制作，约是响应新帝开源节流之政令, 一改由特定绣庄承办的旧制，亦开始寻求与商户合作，价低质优者得之。
虽是如此, 毕竟是朝官命妇的服饰, 不论衣料、纹饰、绣法皆有讲究, 没有经验的绣庄不敢擅自毛遂自荐, 一旦出了差错，亏损不说，很有可能送命。
但若有宫中所藏《舆服录》作参考，这事就会容易很多。
而周夫人近来常常出入宫闱，陪崔太妃说话，她若肯出手相帮，这事应不难。
陆家绣庄一直是妹妹在打理，陆鸢听她有这想法，自不会辞，姐妹二人相伴去了周家。
周夫人一如既往地和善可亲，拉着陆鸢姊妹话家常，听闻陆鹭所请，二话没说便答应了，倒让陆鹭有些难为情。
“柳伯母，要是实在难办，您也不要为难……”
周夫人笑呵呵打断她的话：“崔太妃与我年岁相当，很是聊得来，不用担心。”
又说：“这么多年，你们姊妹对元诺实在多有照顾，我帮这点忙又算什么？阿鹭放心，我一定帮你把东西借出来。”
陆鸢笑道：“伯母客气了，我们也没帮什么。”
周夫人夸句“好孩子”，又寒暄片刻，说到周玘的病，又说到崔太妃赐药，忽想起什么，热络地搬出一个小匣子，拿出一个玉镯，比了比陆鸢手腕，笑道：“看来我没估错，给你戴正合适。”
周夫人便要给陆鸢戴上。
那玉镯成色极好，一看就是上等货，价值不菲，陆鸢忙推辞：“伯母，这怎么行！”
关系再亲近，毕竟还未进门，周夫人的礼也太重了，若给周家两位嫂嫂知道了，难免会诟病周夫人厚此薄彼。
周夫人道：“怎么不行？这是崔太妃赏的，我和你两位嫂嫂都有，我戴不习惯这东西，特意照着你的手腕尺寸挑了一个，没想到我眼光准的很，你戴正合适。”
说着话，不由陆鸢推辞，给她戴上了。
陆鹭却从周夫人话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周家两位嫂嫂都有玉镯，这个给了姐姐，明显就是拿姐姐当儿媳。
左右姐姐现在是自由身，和元诺哥哥成亲是早晚的事，陆鹭遂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劝：“姐姐，你就别推辞了，这东西可不是随便谁都能戴的。”
又看向周夫人，笑嘻嘻说：“是不是伯母？”
周夫人情绪不明地笑了笑，又从匣中寻出一只玉簪，亦是上等成色，直接给陆鹭簪去发间，说：“怎么能少得了你的？”
“哎呀，伯母，这是真使不得！”
姐姐是周家准儿媳，收个玉镯没什么，陆鹭哪里敢收这样重的礼，忙要拔下玉簪还回去，却被周夫人按住手臂阻下。
“你们听我说。”周夫人语重心长道：“你们就别骗我了，你们费在元诺身上的心思，便是受我一拜都受得。”
“我一直以为，妙生堂的药价低是正常的，直到崔太妃要了元诺的药方，命尚药局配药，我才知道，有几味药价格高的出奇，根本不可能以那样的低价售出，这其中，必是你们姊妹在帮忙。”
周夫人握着陆鸢手臂，感激道：“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们对元诺的情义，我这辈子都不能忘……”
她说的动情，言辞恳切，几度哽咽，陆鸢姊妹忙劝慰了一番，也都不好再推辞礼物一事。
周夫人接着说：“我让人问了妙生堂的掌柜，大致算了一下这些年你们姐妹贴补的钱，这几日约就能筹出来，你们一定不能推拒。”
不待陆鸢说话，陆鹭嘴快，玩笑说：“不用了伯母，马上就是一家人了，计较那些做什么。”
周夫人仍是笑了下，“亲兄弟明算账，怎好叫你们如此吃亏？以前我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知道了，如何还能心安理得？你们要是不收，我怎么过意的去？要是让元诺知道了，他怎么抬得起头来？”
见陆鸢仍有推拒的心思，周夫人接着说：“元诺如今也做官了，有俸禄，有职分田，加上圣上看重，隔三差五就给些赏赐，虽不能与你们相比，但这药钱还能筹的出来，你们就收下吧。”
话至此处，陆鸢也觉再推拒便有居高临下施恩于人的意味了，遂答允还钱一事。
陆鹭问道：“那元诺哥哥现在的药都是宫里配的么？”
周夫人点头：“圣恩浩荡，实在是有些受宠若惊。”
陆鹭欢喜：“莫惊莫惊，元诺哥哥那么厉害，这些都是应得的！”
周夫人亦很欣慰：“元诺确实争气，比他两位哥哥强的多。”
话里话外满是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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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日，周夫人就差人送来了《舆服录》和陆家姐妹贴补进去的药钱。
陆鹭兴奋不已，捧着《舆服录》往绣庄筹谋生意去了。
陆鸢却有些心不在焉，总觉得周夫人哪里怪怪的。
圣上赐药为近臣治病并无不妥，可崔太妃何故与周夫人如此交好？只是因为年岁相近，聊得来？
崔太妃于当今圣上有救护养育之恩，据传先帝在位时，圣上生母因巫蛊之祸坐罪死，当时只有七岁的圣上也被接进宫内教养，是崔太妃一路从王府跟进皇宫，在波谲云诡的宫城内护佑圣上平安，又伺机将他带离皇宫，可谓劳苦功高。圣上登位后，崔太妃最受敬重，起居用度皆如太后制。
圣上看重周玘，多方厚赏笼络，乃是朝堂事，崔太妃何苦多番赏赐周夫人？难道还是出于替圣上笼络臣子的考虑么？
可是，并不合理。这兼及周家嫂嫂的厚赏，未免过于隆重了些。
倒像，儿女亲家之间的你来我往。
想到这里，陆鸢心下一沉，再联系还钱一事，她心中猜测越来越重。
她一向敬重周夫人，与她亲厚的很，不愿朝这方面想，可种种迹象又让她不得不疑。
这日周玘下值来看她时，她本想问问情况的，但见周玘眉心不展，似很忧虑，便忍下想问的事，关心道：“怎么了，说话太直，得罪人了？”
谏议大夫那位子，很容易得罪人，加上周玘的性子，更容易得罪人。
此时已是七月流火，暑气渐消，二人并肩走在沙堤上，绿柳斜垂，夕阳晚照，将并行的影子拉得斜长，却并无交集。
周玘摇摇头，道句：“没什么。”
说罢这句，他便只是沉默不语，连脚步都沉重了些许。
陆鸢觉得周玘定有心事，不愿再给他多添烦闷，遂绝口不提之前想问的事，陪他走了会儿，宽慰：“朝堂的事，我帮不到你，但你量力而为便可，不要忧思过重，伤了身体。”
听来竟有些爱莫能助的无奈和自责。
周玘停下脚步，看向陆鸢，神情很是认真，甚至有些严肃，严肃得让陆鸢有些陌生。
“凌儿，别这样说。”
别用这样的语气，朝堂事本就是他的事，陆鸢帮不上很正常，根本无须自责。
“凌儿，你已经帮我太多、给我太多了，以后的路，陪我走就可。”
不要总想着替他遮风挡雨，那不是她必须承担的责任。
陆鸢笑了笑，“你那么严肃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惹你了。”
周玘面色这才缓和了些，低头忖了片刻，忽郑重开口：“凌儿，我们成亲吧，我不想等了。”
陆鸢愣住。
抬头望他，时光好像刹那回到了四年前，好像他们之间从无任何阻隔，只要她点头，这姻缘即刻便能成。
但只是一瞬，时光好像倏忽翻过四年，陆鸢神思一醒。
这四年里，她嫁过人，且和离才两个多月，坊间的流言蜚语尚未完全过去。
实不宜在此时再论婚嫁。
“元诺，我想等一年之后再说。”陆鸢认真道。
周玘看她半晌，没再坚持，点点头：“都依你。”
陆鸢心生愧疚，“是我不好，让你等了这么久。”
周玘笑了下，想走近她些，望了望沙堤上同来散步的人影，没再近前，只是说：“别这样说，我甘愿。”
二人相伴又说了会儿话，陆鸢始终没有问出心中疑虑，且因周玘说出成亲的话，她更疑心是自己多想，或许崔太妃与周夫人就是投缘亲近罢了。
临别，陆鸢说了自己近期离京前往汝州筹谋生意的打算，“之前就想去的，因京城戒严耽搁了许久。”
周玘从不阻拦她为生意奔波，只是交待：“一切小心，等安顿下来，与我递信。”
又说：“听母亲说，阿鹭想接宫里的生意，若需帮忙，尽可开口。”
陆鸢点头，犹豫了会儿，忖度着说：“崔太妃，好像很喜欢你？”
周玘神色微妙地变了变，旋即温和如常，“只是看在圣上的面子罢了。”
陆鸢已经在自责朝堂事帮不上他，他不想她再受烦扰，他自己惹上的麻烦，自己处理。

第54章 这事难办 ◇
◎替陆鸢试试周玘的真心◎
皇宫禁苑的凉亭内, 崔太妃和周夫人围坐一起正说着些什么，看上去相谈甚欢。
一个穿着水碧罗裙的少女款步走来，她十五六岁模样, 不似宫中妃嫔繁复雍容的装扮, 她梳着简单的双螺髻，双髻各簪一朵珠花，珠花下面缀着南红小坠，随她轻盈的步子一步一舞，似微风拂柳, 娴雅不失活泼。
她先同崔太妃见礼, 待周夫人与她见礼时十分亲近地握住她手臂，行了小辈礼。
周夫人忙道：“郡主不可，我怎么受得起。”
“伯母，不是说了么，您无须同我见礼。”少女说道。
她便是颖安郡主, 小字唤裕令晖, 父亲与太上皇乃是异母兄弟，受先帝朝巫蛊祸牵连，双亲俱坐罪亡，她自三岁起便养在崔太妃膝下，因着这份恩情, 她一直都喊崔太妃“母亲”，像寻常人家一般。
见她二人如此客气，崔太妃笑着对周夫人道：“令晖毕竟小辈, 你无须同她见礼。”
颖安郡主在二人下首坐下, 命宫人放下食盒, 亲自端出几碟点心, 笑着说：“这是我自己做的，母亲和伯母都尝尝。”
她说话时音色轻且柔，略显圆润的雪颊上带着两个深深的笑窝，笑弯的眼睛如两弯照水新月，明亮清澈，让人瞧着便生怜爱欢喜。
崔太妃慈笑着看颖安郡主一眼，对周夫人道：“令晖这孩子，从小就胆儿小，性子软，受了欺负只会躲起来哭，幸亏圣上怜她这个苦命的妹妹，多方照顾，要不，真不知道她会长成什么样。”
周夫人笑笑，附和着夸了颖安郡主几句。
崔太妃又道：“旁的女郎都爱学些琴棋书画这类雅好，她呢，就爱往厨房里钻，不是做个点心，就是做个药膳，连圣上和我都沾了不少光。”
颖安郡主似是有些羞窘，小声嗔句“母亲”，示意崔太妃别再说她小时候的事。
三人这里正有说有笑，远远见圣上带着几个朝臣也来了禁苑，褚昉和周玘都在其中。
政务虽繁忙，圣上也会抽出些时间带着一道处理公务的近臣来禁苑走走，稍作放松消遣。
圣上也注意到凉亭里的人影，看见颖安郡主在，领着几人走近了去。
待互相见过礼，说了几句话，正要往别处去，听颖安郡主说道：“皇兄，等等，我有东西要给元诺哥哥。”
从周玘还是太子属官时，颖安郡主便常常往东宫跑，起初只是见面行礼，无甚深交，后来便是做各种点心分与东宫诸属官。
因见者有份的缘故，周玘开始并没多想，只当作是太子给予的一种关怀罢了，直到发现给他的总是独一份的药食点心，才觉察颖安郡主对他动了别的心思，而当时的太子、如今的圣上一直都在默默推进此事。
颖安郡主给周玘送点心、送药已不是一次两次了，圣上和其他几位朝臣都已见怪不怪 ，很是自觉的把周玘单独撇开去。
颖安郡主从大的食盒里提出一个比男人巴掌略大的食匣，递向周玘：“这是我自己做的点心，加了对你好的药，还加了蜂蜜，你尝尝。”
周玘并未接下，揖礼辞道：“郡主有心，但私相授受于礼不合，臣不能受。”
“私相授受？”颖安郡主没想到他将这一举动说的如此不堪，一时羞窘地红了脸，下意识看向圣上求助。
圣上知晓颖安郡主对周玘的心思，也有意撮合二人，自然帮腔：“周卿，不过寻常点心而已，接下又何妨？”
其他朝臣亦纷纷劝周玘接下，言寻常之物，无关礼节，只有褚昉一言不发，神情微妙，唇角挂着一些若有似无、辨不真切的情绪，说不上是幸灾乐祸还是其他什么。
周玘却仍是未接，深深一揖谢过郡主好意，转身离去，随在圣上身后、同僚之中。
眼见颖安郡主窘迫得面色通红，将要逼出泪来，圣上恨铁不成钢地瞪周玘一眼，正欲命近侍接下点心，再安慰颖安郡主几句，却听褚昉说：“周大人严于律己是好事，但郡主一片苦心怎好辜负，不如让周夫人带回去，既全了你的礼节，也全了郡主的心意。”
方才周玘强硬地推辞不受时，周夫人已然惶惶坐不住了，只觉儿子过于刚直不懂变通，此刻听闻褚昉提议，又见圣上默允，其他朝臣附和，忙迎过来接下点心，对郡主一番恩谢，解了她的难堪。
周玘却朝褚昉看了一眼，复冷漠地收回目光。
褚昉神色平静，好似他方才就只是替一个处境难堪、羞窘不已的小姑娘解围而已，没有什么私心。
倒是圣上颇有深意地看看二人，意味深长地笑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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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昉下值，才出皇城南门，被贺震喊住了。
贺震如今是龙武军左骁卫将军，龙武军原本隶属于褚昉所辖羽林军，但经此次宫变，圣上改制，从中析出万骑营分为左右龙武军，并单独设立官署，专门执掌宫城禁卫，从此与褚昉统领的南衙禁军不相隶属。
贺震也从褚昉麾下小将一跃成为实实在在的天子亲卫，他今日在城墙上巡逻时恰巧望见了禁苑内的事情。
“将军，那状元郎最后是不是收了郡主的东西？我要去告诉阿鹭，让她看清这状元郎的嘴脸！”
自上次吵架，贺震一时口快说出退婚的话，陆鹭至今不肯理他，他私以为还是因为周玘的缘故，一直对周玘多有关注，就等着抓把柄去跟陆鹭告状。
褚昉顿了下，意识到贺震生了误会，想了想，并没及时纠正，只是阻拦道：“我若是你，就不告诉阿鹭。”
贺震本打算用这个把柄哄陆鹭回心转意，听褚昉此话，不解：“为何？”
褚昉随口道：“收个东西不算什么，可大可小，你现在去说，阿鹭只会觉得你搬弄是非。”
贺震不这样认为：“收个东西还不算什么吗？阿鹭说我要是敢收别的姑娘送的东西，他就打折我的胳膊，怎么到状元郎这里就不算什么了？”
褚昉看看贺震，又看看他的胳膊，忽生出些同情来。
陆家女儿确实有些蛮横生在骨子里的，只不过一个露于表，一个隐于内。
褚昉耐心诱导：“你现在告诉阿鹭，周谏议至多折根胳膊，他若是痛改前非，哄得阿鹭回心转意，你岂不是徒劳一场，还落了个爱说是非的名声？”
贺震想了想，深以为然，佩服地说：“将军，还得是你！”
又问：“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等。”褚昉看向贺震提点：“如今崔太妃、周夫人、圣上和郡主的心思都很明确，唯周谏议在苦苦支撑罢了，但大势所趋，看他撑到何时。”
贺震觉得有理，又觉说不上来的奇怪，说到底就是一件争风吃醋、儿女情长的小事，将军怎么像行军打仗似的，如此郑重其事。
“在这门婚事落定之前，你沉住气，不要告诉阿鹭。”褚昉再次提醒。
贺震爽快应好，问：“将军，你觉得这门婚事能成吗？”
褚昉默然片刻，摇摇头：“不知道。”
从目前情况看，颖安郡主的心思就不必说了，崔太妃和圣上也都很中意周玘，圣上甚至为了撮合二人不惜忙里偷闲带他们到禁苑消遣，足见用意颇深，而周夫人显然接受了崔太妃和颖安郡主释放的讯息。周夫人与陆鸢亲厚至此却都放弃了她这位儿媳，只看周玘能不能做他母亲的主，能不能妥妥当当避开天子恩宠。
这事难办，却也并非全无办法。
他便也添把柴、加把火，替陆鸢试试周玘的真心。
贺震哪里知道褚昉面色无波地虑想了这么多，一想到他和陆鸢莫名其妙和离，就满肚子疑惑，想了想，压低声音道：“将军，前夜我值守，圣上与我话家常，不知为何问到了你和长姐的事，问你们和离的缘由，还问你们现在是何情况。”
褚昉一愣，问：“你如何回的？”
贺震道：“实话实说啊，我说不知道，圣上就没再问了。”
又奇怪：“真是没想到，圣上也这般爱听闲话。”
褚昉忖了片刻，联想之前圣上派人跟踪周玘、撞破他与陆鸢出双入对的事，猜想圣上已然知晓周玘和陆鸢的关系，圣上明知周玘心意却还强行牵线，显然不看好这段姻缘。
而圣上旁敲侧击，企图询问他和陆鸢的情况，必是还有其他考虑。
他和周玘毕竟同朝为官，周玘果真一意孤行娶了陆鸢，他再大度不介怀，少不得尴尬。
圣上显然不想面对如此境况，更何况，圣上摸不准他和陆鸢到底有何恩怨，摸不准他到底会不会介怀，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周玘另娶。
“子云，下次圣上再问你我和……陆姑娘的事，你就说，复杂的很。”
贺震嗯了声，随口问：“有多复杂？你和长姐到底为甚和离，还有挽回余地吗？”
褚昉笑了下，却是说：“随缘。”
二人又聊了些其他的，褚昉问起贺震与陆鹭的近况，听他说起上次拜访陆家见陆鸢收拾行装，似要出远门。
褚昉随口问句：“她可有说去哪里？”
贺震道：“好像是汝州。”
褚昉随意嗯了声，似并没放在心上，脑中却在搜寻现任官汝州的旧部，才想起一个任汝州府果毅都尉的旧部，却在此时听贺震问：“将军，你是不是有苦衷？我觉得你还在记挂长姐。”
褚昉身子一僵，勒马停驻，看贺震片刻，状似无所谓地说：“何出此言？”
“我听说媒人都快把你家门槛踏平了，都是说亲的，你要是放下长姐了，怎么不抓紧娶新妇？”
褚昉默了会儿，认真看向贺震，以过来人的语气说：“等你成过亲就知道，无拘无束是多难能可贵。”
言外之意，他不娶新妇不是因为记挂陆鸢，只是想再无拘无束一阵罢了。
贺震很是不赞同，“以前长姐在的时候，也没见拘束着你呀？你不还常常找我喝酒吗？”
褚昉脸色变了下，一夹马肚撇开贺震去。
贺震打马追上，接着说：“将军，你问长姐去向，是要去送她么？”
“不去！”
作者有话说：
圣上：吃瓜……

第55章 捉摸不定 ◇
◎他给旧部的信中，仍称她作“夫人”◎
此去汝州只是勘查, 陆鸢只带了六个护卫随行，踏着晨光熹微便出发了。
晨风清爽，街上行人寥寥, 才出了陆家所在的巷子, 见周玘负手候在巷口，枣红马拴在道旁的梧桐树上，正低头寻食。
陆鸢灿然一笑，跃下马朝他跑去，绿袍翻飞, 难掩雀跃, “不是说不必送吗，怎么又来了？”
时辰尚早，周玘还要当值，陆鸢昨日交待他不必相送，不想他竟还是一大早就来了。
周玘神色带着些落寞, 如这清晨微凉的风, “你此去，至少要三月才回，太久了。”
陆鸢知他这是不舍了，本有意多安抚他一会儿，但护卫还在等着, 不好耽搁，且他们此去要走南城门，与周玘去皇城并不顺路, 不能同行, 周玘若送她至城门再回, 必会误了上值时辰。
“我一到地方就与你写信, 三日一封，如何？”陆鸢为了补偿他的失落，这样提议。
周玘这才轻笑了下，嘱咐：“一切小心，事了早归。”
陆鸢敞亮答应，一番好说将他劝回，在护卫的簇拥下打马南行。
才走没多远，忽听身后一阵哒哒马蹄，与陆鸢一行人的马蹄声交错相接，此起彼伏，在安静的长街上异常清脆。
几人不禁回头探寻，见褚昉一袭石青袍子，玉冠束发，正拨马行来。
他未穿官袍，陆鸢若不知他身份便罢了，既知他身份，便得为他让路，陆鸢勒马避向一旁，扬手示意护卫一字列于身后，为褚昉让出宽阔的前路来。
褚昉近前，看到陆鸢时状似有些意外，见她还是儿郎装扮，遂拱手见礼，明知故问：“陆姑娘，这么巧，是要往何处去？”
自二人和离，见面虽不多，但褚昉总是礼貌地称句“陆姑娘”，好似果真摒弃了诸般前情恩怨，陆鸢遂也大方回礼，道句出门做生意，并没细说。
褚昉也不细问，却也不打马先行，而是几乎与陆鸢并肩而行，只微微超出一个马头的距离。
长街之上唯闻哒哒马蹄，竟有些别样的安静。
“安国公是有公干么？”
既相伴而行，为缓解尴尬，陆鸢先起了话题。
褚昉微颔，却也不说是何公干，反问道：“周谏议怎么没来送你？”
这话听来很是寻常，好似普通友人之间的闲聊寒暄，但从褚昉嘴里说出来，总有些不对味儿。
似是说，你和周玘不是情意绵绵么，怎么你出门，他竟不相送？
但褚昉语气很是稀松平常，陆鸢就当他果真没有别的意思，笑了笑，随口回句：“他有事忙。”
褚昉没再追问这事，默了会儿，突然很认真地说：“周玘，确实很好。”
陆鸢没料想他突然说出这句，不明他何意，难掩诧异朝他看了眼。
褚昉却在此时迎上她的目光，似是已完全释然，“陆姑娘，望你早日良人在侧，得遂心愿。”
真诚恳切，没有半分阴阳怪气和虚情假意。
陆鸢疏朗一笑：“谢安国公吉言。”
褚昉笑了下，却没有接话，此时言谢，为时过早。
因着褚昉尽释前嫌的温和态度，陆鸢觉得或许可以和他谈一谈补偿的事了，朝后看了一眼，示意护卫不必紧跟，而后打马先行，褚昉自然知晓陆鸢何意，拨马紧随。
待与护卫拉开距离，陆鸢道：“安国公，之前所言铺子的事，你可想好了？”
褚昉料到陆鸢有话说，没料到她要说这个，面色微微一变，想了想，颇有深意地看向陆鸢：“就这么想补偿我？”
“终究是我错待了你，怎能不了了之？”陆鸢道。
褚昉忖了片刻，带出几分晦暗不明的笑意，看着陆鸢说：“既如此，待我想好要什么补偿，再说与你。”
陆鸢颔首答应，承诺：“我定尽力而为。”
褚昉不知何故笑了声，问她：“这句话，我能信么？”
陆鸢知他意指二人做夫妻时诸般虚虚实实、难辨真假的诳语，一时有些讪然，抿抿唇，并不言语。
褚昉看她这般神色，朗然笑道：“陆姑娘若言而无信，别怪褚某不客气。”
听来像玩笑，却带着些惯来的霸道，陆鸢笑了笑，回说：“我可不敢诓骗安国公。”
褚昉笑了下，他这辈子，最大的跟头就栽在这个口口声声说着不敢诓骗他的女子身上。
至南城门，褚昉才与陆鸢一行作别，看着他们踏着渐渐明媚起来的晨曦远去，勒马回转。
他早就说过，他不会成人之美。就让她对周玘再多些期待吧，希望越重，失望越深。
不过，陆鸢对他放下戒心的样子，属实让人心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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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鸢只在汝州府客栈休整了一天，与周玘递信报过平安，便往烧瓷的窑口去了。
窑口偏居山野，道路狭窄，不宜跑马，且常有窑工推车来往运送瓷土、瓷器等物，陆鸢等人只好徒步前往。
因地势所限，窑口分布并不集中，三三两两散落山野之间，陆鸢一日只能跑两个窑口勘查，为节省时间，她不再返回府城客栈休息，选择直接借住于窑工搭建的简单茅草房里。
用了五六日时间，基本将此处山间的窑口勘查了一遍，正打算往另一处村野继续勘查时，却被突如其来的一场雨阻断了行程。
如今已是七月末，早就过了雨季，不料这雨一下就是两日不间断，积水成河，几乎淹没了道路，连一些低洼处的茅草屋都冲毁了，许多窑工都被困在了山里，连饭都吃不上。
因着经常行走丝道，常有迷路困于沙漠的风险，陆鸢有储备干粮的习惯，这次来山里勘查也命护卫带着一些风干的胡饼，虽然又干又硬难以下咽，好在能解一时之困。
受困的窑工不少，干粮无法支撑太久，但到第三日时，雨还没有停的意思，再待下去，生计都无法维持，遂有些窑工决定冒雨下山，但积水汹涌，远远望去低洼处已是一片汪洋，道路难辨，此时下山很是凶险，陆鸢劝他们再等上一日，有人听劝观望，有人却无耐心，踩着泥泞下山去。
不消多时，已有二十余人陆陆续续冒雨下山，却都被阻在了一汪探不出深浅的积水前方。
有人探出一脚试探水的深浅，见那水直没到了大腿根才触到底，众人都觉尚可接受，纷纷踏了出去，不想才走出没几步，忽然脚下一沉，本就积水的道路塌陷，顿时成了一片难以脱身的泥沼，二十余人全部陷了进去。
因着此处塌陷，地势更低，又涌了许多积水过来，直淹过了众人脑顶。
“快救人！”
陆鸢领着几个护卫冒雨先冲了出去。
余下七八个窑工却往后缩了缩，大声叫嚷道：“不行不行，路塌了！别乱跑，还会塌的！”
陆鸢和几个护卫寻着方才窑工下山的路，跑近泥沼边时已经浑身湿透，幸而还有人高高抬着手臂在水面挣扎，陆鸢将一根长竿递到那人手中，待他握紧便使劲儿向外拉扯，但她毕竟女子，气力小，根本拉扯不动。
其他几个护卫也都忙于搜寻救人，无暇顾及陆鸢这里的动静。
“来帮我！”
这句才说罢，长竿忽被泥沼中的人用力一扯，将陆鸢也带进了泥沼。
“大小姐！”
幸而一个护卫眼疾手快，扯住了陆鸢脚腕，她虽呛了一口水，好在没有跌落下去，半个身子探在泥沼前，手中仍紧紧握着长竿。
其他几个护卫也正在将人从泥沼中拉扯出来，暂腾不开手帮忙，陆鸢和护卫就这般硬撑着。
“这人得有多重啊！”
几人本就在山上困了两天，不曾吃饱过，身上虚的很，现下又淋着雨匍匐在泥泞里，气力已将耗尽。
却在此时，泥沼里又伸出一只手揪住了陆鸢的衣领，拉着她下沉，眼见着要将她整个拉下泥沼。
“大小姐，快放手！”
仅凭陆鸢和护卫，根本无法同时救下两个人，护卫只能劝陆鸢丢开长竿。
陆鸢咬紧牙关倾注全身力气试图抬起身子，好将揪着她衣领的人往上提起些许，却力不从心，只能一寸寸沉下去，将要浸入泥沼。
“对不起，我撑不住了。”
陆鸢咬咬牙，决意放开长竿，忽听不远处一阵人声呼喊，似是在寻人。
有护卫立即应声，见一群披着蓑笠的大汉循声找来。
陆鸢骤然抓紧了手中长竿，不知是对护卫还是对陷于泥沼中的人朗声道：“再坚持一会儿，有救了！”
来人皆是年轻力壮的儿郎，人手又多，很快就将幸存者救了出来，连余下困在山上的窑工也一道接了回去。
陆鸢已是满身泥泞，散垂下来的发丝湿漉漉贴在颊边，形貌狼狈不堪，来人中领头的儿郎忙命人递上一身蓑笠与她，领着他们暂时避去附近的村民家中。
换过衣裳，休整一番后，陆鸢去向那群人道谢。
那领头的儿郎年近而立，生的十分周正，见陆鸢走近，忙拱手行了一礼，“是我有负将军嘱托，让夫人受惊了。”
陆鸢一怔，疑惑了句：“将军？”
“我曾跟随褚将军南下平乱，蒙他举荐，而今在汝州折冲府任果毅都尉，夫人唤我赵小将便可。将军早几日就递了信来，说夫人到此办事，让我照应着些，但彼时我不在府城，未能及时招待夫人，昨日回来托人去驿栈询问，才知夫人来了此处，幸好夫人无碍，不然我实在没法向将军交待。”赵错后怕地说道。
这雨连下两日，又密又紧，汝州多处都遭了水灾，赵错听说陆鸢来这里勘查窑口后，直觉不妙，立即带着人过来搜寻。
陆鸢听罢前因后果，再次道过恩谢，心中却不安定。
她本以为离京那个清晨和褚昉只是偶遇，如今想来，似乎是她想简单了。
褚昉不仅知道她来汝州的事，还给旧部递信照应于她，到底是何心思？
明明离京那天，他已经释怀，还祝她良人在侧，得遂心愿，何故又如此尽心照护于她？
且，他给旧部的信中，仍称她作“夫人”？
他行事，怎么如此让人捉摸不定？
他这样做，让她又欠下一个人情，如此下去，二人岂不是纠缠不清？

第55章 更好的路 ◇
◎似有喜事将至◎
汝州连日大雨, 多处窑口遭灾，道路塌陷不通，不止如此, 很多民居也被冲毁, 百姓亦多伤亡，府衙和折冲府均派了人手救灾，赵错提议送陆鸢回府城暂歇数日，待一切恢复后再说，陆鸢却不想继续麻烦赵错, 寻个借口留了下来。
救灾事务繁重, 陆鸢等人也没闲着，几个护卫帮忙修整道路，陆鸢则帮着安顿无家可归的妇孺老幼，常常一忙就是一整日。
这日忙罢，赵错亲自送了一封信来, 又劝陆鸢：“夫人, 将军又来信交待好生照应您，要不您还是回府城客栈吧，您万一有个好歹，我真是无颜见将军啊。”
汝州大雨的消息传回京城，褚昉立即又给赵错递了封信, 询问陆鸢近况。
陆鸢辞道：“多谢赵都尉好意，但我事情尚未办完，道路多有阻断, 就不来回奔波了, 您不必为难, 我会亲自跟将军说清楚的。”
赵错以为这封京城来的信是褚昉所递, 不由感叹将军用心良苦，对陆鸢道：“夫人，村野偏僻，递信不便，您写好回信，我明日来取。”
陆鸢不欲麻烦他，说：“我差人送去府城便好。”
陆鸢一再坚持自己递信，赵错拗不过，只好答应。
送走赵错，陆鸢启信来看，是周玘递来的。
“凌儿卿卿，见字如晤，执别已久，思慕每深，闻汝州积雨……”
信纸写了三页，问陆鸢安否，言及他想告假来汝州看她，奈何圣上不允，信的最后，周玘甚至露出辞官之念。
陆鸢甚至可以透过字里行间，看到告假不成而气得横眉冷目的周玘。
她没忍住，唇边挂上了笑意，提笔回信。
周玘带病寒窗苦读这么多年，有才学有抱负，而今又得明主赏识，朝堂就是他安身立命之处，怎能因告假不成就辞官？
他终究是儿郎，有他自己的路要走，如何能始终跟随她的脚步？
陆鸢回信只言一切安好，未提半点凶险辛苦，还将这些天来见识到的乡野趣闻说与他听，最后劝他好生在京城待着，忠君报国。
写完给周玘的回信，想了想，陆鸢又给褚昉去了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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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鸢在汝州的行程受阻，陆鹭在京城却是顺风顺水，周夫人不仅从宫里借了《舆服录》给她作参考，还借着崔太妃的关系，从宫里请了两位经验丰富的绣娘到陆鹭绣庄教习指导。
陆鹭只当周夫人看在长姐的面子上才多番襄助，倒也不曾推拒，很快就做出了几套样服，找到了周夫人。
“柳伯母，这是我绣庄做出来的样服，价位也不高，我想，你能不能帮我先带到宫里，请梅妃娘娘看看是否满意，哪里不合适我再改进。”
梅妃娘娘主管此事，最后的承办绣庄需她敲定，陆鹭想左右已经费了这么多心思，承了周夫人莫大人情，不如再用力一些，争取一举拿下这桩生意，也不枉周夫人如此尽心相助。
周夫人想了想，没有拒绝，只是说：“阿鹭，我对绣品知之甚少，若梅妃娘娘问起一些问题，我怕是答不上来，不如这样，明日你跟我一起进宫，你亲自去与梅妃娘娘说。”
陆鹭也觉此议甚好，但她毕竟没有进过宫，难免有些紧张。周夫人知她忧虑，贴心地与她讲了些宫内规矩礼节，安抚她：“放心，到时候我与你一起。”
陆鹭一听，直接亲昵地搂着周夫人，软语道：“伯母，你真好，我真替姐姐开心！”
周夫人拍拍陆鹭，笑着说：“礼尚往来，互帮互助，我只是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罢了。”
陆鹭摇摇头，感激道：“不是的，伯母，我知道你付出了很多，那毕竟是太妃娘娘、梅妃娘娘，宫里的贵人，人情最是难还，有些人便是有这些关系，也不一定愿意为了我去欠这个人情，可是你却义无反顾，不曾驳我任何请求。”
周夫人看着陆鹭清澈的眼睛，看着那将要溢出来的感恩，心里有些不舒服，忙避开她目光，轻轻叹口气，说：“我做这些，都是你们应得的。”
第二日，周夫人带陆鹭进宫，先托宫人通禀陆鹭入宫之请，得了允准之后才领着她去了崔太妃处。
崔太妃之前听周夫人提起过陆家姐妹，但只知道他们与周家交好，周夫人待她们如亲生女儿一般，并不知陆鸢与周玘的事情，只是盯着陆鹭看了会儿，满面慈笑，说道：“这样水灵一个姑娘，真让人喜欢，年纪轻轻就这般生财有方，说句女中豪杰都不为过。”
陆鹭抿唇，谢过崔太妃夸奖。
“可有婚配？”崔太妃问道。
陆鹭点头，说了与贺震的婚约。
崔太妃好似莫名松了一口气，连连夸着：“郎才女貌，登对的很。”
看向周夫人道：“我让人领着她去见梅妃便罢，你留下陪我说会儿话。”
周夫人看看陆鹭，怕她紧张，遂同崔太妃请求：“阿鹭这孩子第一次进宫，还是我陪她去吧。”
崔太妃愣了下，笑着说：“罢了，我陪你们一道去。”
陆鹭受宠若惊，忙跪下去谢恩，崔太妃道免礼，又说：“听闻你姐姐亦是秀外慧中，改日叫进来让我瞧瞧。”
周夫人面色微变，却没有接话，陆鹭应句好，谨记周夫人教诲，没再多言。
将出殿门，崔太妃忽回转身，没头没尾问了句：“你姐姐与安国公……”
安国公夫妇莫名其妙和离一度成为京城热闻，不止坊间有闲话，连太上皇在后寝之中都难免要嘀咕几句，明明那么一对和和美美的璧人，怎好端端地就和离了呢？
是以崔太妃对陆鸢早有耳闻，今日见到陆鹭容色，对陆鸢其人更加好奇，一时没忍住，一句话问出口才觉不妥，后面遂没了声响。
陆鹭如实回道：“我姐姐与安国公已经和离。”
崔太妃哦了声，没再说话，领着两人去了梅妃处。
崔太妃亲自出面，梅妃哪能不明白其中意思，命女官仔细看过样服，问了些造价相关的问题，又给了几处修改建议，最后一顿夸赞。
崔太妃直接问梅妃道：“这姑娘做事认真，也很有想法，我瞧着放心，你瞧着如何？”
梅妃忖道：“母妃说的是，我瞧着也放心，但最后还得圣上定夺。”
崔太妃知道梅妃为人向来谨慎，不到最后时刻不会把话说满，且圣上已把这事交她主管，就算是圣上最后拿主意，自然也是听她的。
“你瞧着放心就好，那就让这姑娘照着你说的改了，毕竟在这方面，你的话比我管用。”崔太妃说道。
崔太妃言下之意仍是想要一个明确的答允，梅妃正要开口说话，听宫人禀说圣上来了，梅妃遂直接道：“母妃不妨问问圣上的意见？”
说着便往殿门去迎圣上。
陆鹭听闻圣上驾到，有些心慌，她一心想接下这桩生意，费尽神思又是借《舆服录》又是提前拜访梅妃娘娘，可这些努力落在圣上眼里，难免就有了不正当的舞弊之嫌，若再因这事牵连柳伯母和元诺哥哥……
她没办法向姐姐交待。
圣上进门，见崔太妃和周夫人都在，还有一个不曾见过的小姑娘，愣了下，同崔太妃问安之后，便去打量陆鹭。
陆鹭今日穿的是一身鹅黄矜袖罗裙，束胸飘带打了蝴蝶结，飘然垂落直至膝下，装扮很是清丽明快。
她低着头，长长的眼睫不知为何轻轻颤动着，瞧上去娇俏可怜，很是动人。
圣上无意识抬手，轻轻挂去鼻尖，垂眼看着陆鹭，不曾移目。
他上次做这动作时，东宫新纳了一位良嫒。
梅妃看出圣上的心思，忙将陆鹭来意说了。
崔太妃也道：“这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陆家二姑娘，安国公的姨妹，很上进的一个小姑娘。”
听到这里，圣上微微一愣，收回目光，随意嗯了声。
陆家二姑娘是贺震的未婚妻，这他是知道的。
梅妃又将陆鹭来意说了一遍，询问圣上的意思。
圣上显然没有多少兴趣，道：“你定吧。”
忽想到什么，又问：“这事不是下个月才开始竞选么？怎么现在就要决定？”
梅妃正欲解释，见陆鹭扑通跪下了。
“陛下，是民女的错，民女很看重这件事，但民女没有经验，又很想做好，所以才多番求助，斗胆求到了梅妃娘娘这里，陛下若要责罚，便罚民女一人！”陆鹭深深叩下首去。
圣上不过随口一问，没想到陆鹭惶恐至此，愣怔片刻后，笑道：“朕何时说过要罚你？”
崔太妃帮忙的事他略有耳闻，也是默许了的。
“起来吧，你很用心，也很努力，但凡事皆有章法，你自管好好准备，要决定，为时过早了。”
陆鹭没想过要决定，却也不敢反驳，只能连连认错，谢恩之后才敢起身，立即老老实实站去周夫人身后。
圣上又是笑了下，待崔太妃带着陆鹭等人离去后，才对梅妃道：“看得出来小姑娘很用劲儿，若价格合适，给她也可。”
梅妃笑笑，应句好，又说：“这么好的姑娘，我倒想要进宫里来帮我了。”
方才圣上看陆鹭的眼神，旁人或许不明其中深意，梅妃却是瞧得一清二楚。
圣上看看梅妃，也知她话中意思，说道：“那小姑娘有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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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不唐捐，织染署的生意最后还是落在了陆家绣庄，陆鹭欢喜地备了几分厚礼仍在周夫人的引荐下进宫谢恩，崔太妃道贺一番，寻个说辞支开陆鹭，单独留下周夫人说话。
“有句话，我一直不曾问过，但今日，我想要个实信儿。”
崔太妃语气虽和善却带着些严肃，周夫人心中已有猜测，面上不显，笑着应：“太妃娘娘只管问罢。”
“令晖的心思，你当是明白的？”崔太妃问罢这句，目不转睛看着周夫人，等她的回答。
周夫人认真点头，崔太妃才接着说：“元诺的心思，我却有些瞧不透，莫非，他有属意之人？”
周玘三番五次推拒颖安郡主的示好，崔太妃心中有过猜测，但见周夫人不曾主动提起，她便也没有深问，左右她和圣上都决意成全颖安郡主的意愿，不妨睁只眼闭只眼，过去如何并不重要，他们只要周玘以后的真心。
周夫人忙摇头：“元诺自幼身体不好，不喜与人交往，这些年闭门苦读，姑娘都没见过几个，哪有什么属意之人，他就是性子拗，不开窍罢了。”
崔太妃审视地看着周夫人，须臾才点头：“这样最好，我今日问你这些话，也是看在私交的份儿上，不然，等圣上赐婚，元诺再抗旨不遵，就是欺君之罪了。”
周夫人勉强笑笑，说句：“怎敢欺君。”
“这儿女婚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既答应了，元诺那里想必也没问题，等寻个日子，我就跟圣上坦白了，你瞧如何？”
周夫人道：“凭太妃娘娘做主。”
离了皇宫，周夫人心事重重，一路恍恍惚惚回到了周家，才真真切切意识到一件事，她方才撒谎了，她欺骗了崔太妃，欺君之罪。
可其实，从她放任自己与崔太妃亲近，接受颖安郡主的示好开始，她心中就已经有了选择，她就知道会走到这一步。
崔太妃果真看不透周玘的心思么？
都是过来人，怎会看不透？不过装糊涂罢了。
崔太妃没有直接强硬地让圣上赐婚，约是吸取之前华阳县主想嫁周玘而不得的教训，怕他故技重施，才揣着明白装糊涂，看上去但行好事、不问前程，实则在一点点渗透瓦解，不动声色攻城略地。
听崔太妃的意思，这层窗户纸很快便要捅破了，约是怕周玘没有分寸抗旨不遵，这才提前警醒她，让她规劝自家儿子，别把事情做的太难看，毕竟天家已给足了面子。
入夜，周夫人久久难眠，敲开了儿子房门。
周玘刚刚放下笔，将给陆鸢的信装进信封，见母亲忧心忡忡进门来，忙问：“母亲这是怎么了？”
“元诺，今日崔太妃问我，你可有心上人，我撒谎了，说你没有。”周夫人直截了当地说。
周玘面色微变，却旋即镇定如初，“我有心上人的事，母亲不知也在情理之中，不算欺君。”
“你何必自欺欺人？难道你不明白，崔太妃既问出这句话，说明圣旨就快到了，你难道还要推脱？”
“母亲，我不会接旨的，我会向圣上表明心迹。”周玘目光坚定，按着信封，那上面写着陆鸢的名字。
“你当真以为圣上不知你心思吗？圣上若果真不知，为何不早早赐婚，为何要等这么久？”周夫人质问。
“元诺，圣上在给你面子，在给周家面子，圣上用心良苦，他希望你明白，他不看好你和阿鸢，他在给你铺一条更好的路，你不能视而不见，你不能眼里只有阿鸢！”
“母亲！”周玘少见地失了温和，按着信封的手背爆出青筋来，“你不该这样对凌儿！”
提起陆鸢，周夫人点点头，“我是对不住阿鸢，我也在尽力弥补，说句不好听的话，阿鸢是商人，很多事，她看得比你明白，否则四年前，你也不会病那一场。”
“你在记恨凌儿？难道要她不管自己父亲死活么？”
周夫人眉头一蹙，“元诺，你可听说过大长公主的第一任夫君？”
周玘不语。
周夫人接着道：“你年纪小，有些事大概不知道，当年大长公主很受先帝恩宠，她看上了一个郎君，但那郎君有家室，你可知先帝如何做的？”
自上次宫变后，大长公主便没了影踪，也不知是死是活，加上新帝登位，京城几乎听不到任何大长公主的消息，好似一夕之间，她所有痕迹都被抹灭地一干二净，更莫说那些陈年旧事了。
“先帝赐死了那位郎君的妻子。”
周玘呼吸猛地停滞了片刻。
“那位郎君的妻族也是绵延百年的世家，比陆家有过之无不及。”
见周玘面色发白，周夫人缓和了语气，继续说：“圣上明知你有属意之人，却不曾开口询问一句，只是一味撮合你和颖安郡主，你当圣上存的什么心思？”
“你可曾想过，你向圣上表明心迹，说属意阿鸢，后果是什么？阿鸢与安国公有过牵扯，且叫我看来，这牵扯至今未断干净，你和安国公陷于同一女子，还同朝为官，这事光彩么？”
“抛开这些都不谈，不谈阿鸢，只谈我们自己，谈周家和你父兄，你可以辞官，甚至可以抗旨不遵，后果呢，欺君之罪，牢底坐穿？你父亲年过五旬了，一生清正忠君，你要让他晚节不保，背上一个欺君的骂名么？你二嫂嫂还怀着身孕，你要让她在牢里做母亲么？”
周玘眼神暗淡，没有一丝光，“母亲，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辞官，圣上若不允，我也只有抗旨不遵一条路。”
“啪”的一声，周夫人一掌锤在桌案上，气恼狠了：“什么叫你自己的事？你说与周家无关就无关了？谁认你这样的说法？若都可以这般轻易撇清，还要什么连坐法？”
“元诺，你的命，不是阿鸢的，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你不能这么自私。”周夫人怅然叹了一句，“你当崔太妃为何不遗余力帮我、帮阿鹭拿下这桩宫里的生意？这泼天的人情，你母亲我已然领受了，若做不成亲家，便只能拿命来还了。”
说罢这些，见周玘良久不语，周夫人起身欲走，“元诺，明知前面是深渊却还要跳下去，那不是情义，是愚蠢，你好好想想吧，你向来懂事，会知道怎么办的。”
“母亲，你帮阿鹭，是真心补偿么？”周玘漠然问道。
周夫人如实说：“都有。”
有补偿的心思，也想借此堵了陆鸢的路，让她即使知晓真相，也有所顾忌，且陆鸢比他们想象的要坚韧的多，有些东西虽然残酷，可她应该受的住。
“母亲，你不会良心不安么？”周玘声音有些涩。
周夫人转头看着儿子，“若是四年前，你和阿鸢能成，我会笑着喝了她敬的茶，但时过境迁，你有你的路，她也有她的路，各自珍重，是你们最好的结果。”
说罢这句，周夫人转身离去。
周玘低头望着手下按着的信封，那名字鲜活明亮，仿佛要跳起来，笑嘻嘻对他说：“元诺，不许任性，不准告假而已，哪里就到辞官的地步了？”
卿本凌云木，既入庙堂，鸿图得展，安能轻言弃之？
陆鸢劝他好好做官的话犹在耳畔。
暗寂的夜里，烛火摇曳，忽噼啪爆出一声灯花，似有喜事将至。
周玘抬信凑近烛火，眼见那火苗登时窜了起来，很快向他手边蔓延而来，似猩红的信子，要吞噬一切。
周玘却并没松手。
凌儿说：“你要好好吃药，才能伴我长久！”
母亲说：“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你不能这么自私！”
火苗落地，很快奄奄一息，唯剩七零八落的灰屑。

第57章 让她死心 ◇
◎这婚事就是明明白白的交待◎
麟德元年, 冬月朔日，两道圣旨到了周家，一道提拨周玘为门下侍郎, 一道赐婚颖安郡主, 月末完婚。
京都哗然，一时之间，周家宾朋满座，宴饮达旦，连圣上都几度亲临, 荣宠无二。
陆家却是门户紧闭, 陆敏之怕陆鹭去周家闹事，已将她锁在闺房四五日了，派了十几个家奴看守。
“老东西，我就去替姐姐问问元诺哥哥，为何要娶别人, 你放我出去！”
陆鹭拍打着门扉, 大声叫嚷，为了保存体力与父亲对抗，她这几日一顿饭都没有落下，喊的嗓子都快哑了。
陆敏之气道：“有什么好问的，圣上赐婚, 他能抗旨不成？再说了，门下侍郎，你知道那是做什么的吗？出纳帝命, 审议政令, 若非这门婚事, 他凭何坐上那个位置？你老实些, 两家或许还能和和睦睦的！”
“老东西，你以为元诺哥哥是你吗！他才不是攀高踩低的人！”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个丫头片子年纪轻，别把人想得太高贵！”陆敏之隔着门扉与女儿叫嚷道。
“老东西，你有本事放我出去！”陆鹭气得咣咣踢门。
“你听我的劝，好生待着，就此打住，以后见面，他还是看着你长大的元诺哥哥，你有事求过去，他还是会尽心尽力帮你。”
陆敏之拎着一个酒囊，坐在陆鹭闺房外的石阶上独酌，自言自语道：“你个傻丫头，真当别人帮你是白帮的，天家的人情，那是谁都能领受的吗？你还去问，你有什么脸去问？周夫人一句话就把你怼回来！没有皇亲这层关系，这人情凭你还得起？”
“你当这赐婚圣旨是圣上一时兴起？这是天家和周家早就谋划好的！你当圣上初登位时为甚不肯给周玘高官？我告诉你，在这等着呢！”
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许久才幽幽递出一句：“你是说，柳伯母她，根本没想过认姐姐这个儿媳？她尽心帮我，只是想和陆家两不相欠？”
陆敏之哼道：“你以为呢，良禽择木而栖，有更好的，她怎会还瞧得上你姐姐？你姐姐毕竟和离过，你真当世人如此宽容，凭一个情字就能担待一切？”
房内再度陷入沉静，静得陆敏之都慌了神，拍拍门扉，唤女儿：“阿鹭，你想开些，人心就是如此，你以后多留个心眼儿罢。”
“是，是周夫人逼元诺哥哥的，是不是？元诺哥哥不是这样的人……”陆鹭哭着说道，似在说服自己，又似在寻求一个肯定的答案。
陆敏之叹了声，“人生在世，总要有各种枷锁，谁也挣不开，而且……”
周元诺终究年轻了些，治事或许尚可，对治人之术，还不如他母亲看得透彻。
“都怪你！”陆鹭忽而重重一脚踢在门扉上，“要不是你，四年前姐姐和元诺哥哥就成亲了，哪会是现在这地步！”
陆敏之沉默了好一会儿，灌了几大口酒，说：“阿鹭，你还小，不懂，周元诺降不住你姐姐，也护不住你姐姐，四年前他们若成婚，如今，周元诺或许是一个庸庸碌碌无名之辈，或许，怀璧其罪，也会面临今日之困境。”
“你胡说，我才不信你！”陆鹭嚷道。
陆敏之气得笑哼了声，“蛮不讲理的丫头！”
灌一口酒，仍是耐心道：“你好好想想，这么些年来，是不是你姐姐一直在助他护他？”
“你姐姐太傻了，竟甘之如饴。便是这次，你姐姐知道又如何，她会劝元诺抗旨吗？会劝元诺不管不顾跟她走吗？”
陆敏之重重叹口气：“她知道哪条路对元诺最好，她只会自苦，不会去怪元诺。”
陆鹭呜咽着说：“你胡说，你总是自以为是，你觉得姐姐嫁给安国公幸福么？还不是一样煎熬！”
陆敏之怅然似有所思，不确定地摇摇头：“我也看不透了，我以为他们是相配的……”
陆敏之坐在石阶上陪女儿说了半宿话，等她骂累了哭累了去休息才起身回房。
长媳郭氏迎过来道：“爹爹，我觉得这事该叫阿鸢知道，周元诺该给阿鸢一个交待。”
陆敏之摇摇头：“这婚事就是明明白白的交待，何须多言？长痛不如短痛，等婚事落定，再告诉阿鸢罢，让她死心，也少煎熬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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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的陆鸢全然不知子夜将变，正与窑工一起摸索如何提高釉色的光泽，使本就出彩的天青釉更莹润如玉。
试了几个法子，效果都不显著，有人提议以玛瑙末入釉，但因造价高昂，且不敢保证一定会有效果，工匠们俱是迟疑不行。
犹豫两日后，陆鸢出资购进一批名贵玛瑙，先行试验，历经几次失败后，工匠们终于摸索出经验，渐入佳境，烧制的瓷器非玉胜玉，叩声如磬。
“妙物，妙物！这要是运去京城，不消一日，定抢购一空！”有工匠拊掌赞道。
陆鸢在汝州勘查这么久，费心费力，等的就是这日，亦难掩喜色，令工匠继续按此法烧制瓷器，并一力担下购置玛瑙所费。
“大小姐，什么时候回去，您的生辰快到了，不回家过么？”
陆鸢来此处已近三月之久，不觉入冬，天气转寒，山间往往更冷些，但她丝毫没觉得住在茅草屋里有甚不便，粗茶淡饭也不曾嫌弃半分，若不是护卫提起，她差点就忘了自己马上要过生辰了。
二十岁生辰，桃李年华，自由之身，可以回京和她的如意郎君一起庆贺。
去岁生辰，周玘为她放了烟花，今岁生辰，他们可以像十岁那年一样，并肩观赏。
“收拾收拾吧，这几日就出发。”
才吩咐罢，陆鸢忽想起一事，问其中一个护卫：“近日可有我的信？”
护卫认真想了想，道无。
陆鸢心下奇怪，元诺已经半个多月未曾递信了，莫非出了意外？但他若病情反复，阿鹭一定会来信说与她的，阿鹭既未来信，元诺应是无碍，莫非朝事繁忙？
多思无益，陆鸢认真盘算起此次回京要带的礼物来。
玛瑙入釉烧制出来的瓷器勘媲美玉器，精妙无双，便是作为节礼送出去亦无不妥。
周夫人喜欢插花，好事成双，便送两个玉壶春瓶；周家大嫂精于点茶，便送一套茶具；周家二嫂喜欢好看的小摆件，便送一对儿寓意和和美美的荷叶盏，周家两位兄长和周伯父都是严肃板正之人，便一人送一个笔洗吧。
想罢周家诸人，陆鸢又盘算着给陆鹭、贺家、商队里的几个表兄分别带了东西，列了清单。
最后，出于生意考虑，又列了几个人员，想到褚昉，一时犹豫起来。
她对褚昉本就有所歉疚，这次来汝州，他又命旧部关照于她，扪心自问，确实受他恩惠良多，该送些东西。
且他们这种世族尤其喜欢玉啊、瓷啊这种雅物，若能得他们欣赏，比花钱买吆喝都强。
想到这里，陆鸢挥笔写下：褚家，茶具十套。
这些事务定下来，陆鸢去了坯房，亲自挑选了一块儿瓷泥，放在□□上，随着□□或紧或慢的转动，全神贯注于手中坯泥，试图拉动出一个形状来。
拉坯难度极高，陆鸢纵使跟着工匠学了很久，也很难一次成功，有时候明明快成了，连看热闹的护卫眼睛都亮了，举着双手随时准备拊掌赞叹呢，那坯泥又软塌了下去。
“陆大小姐，可要我帮忙？”
陆鸢在拉坯上快耗了一个时辰了，工匠看不下去了。
“不用了，这个我想自己做。”陆鸢笑着说，很是乐在其中的模样。
工匠和护卫们就在旁边看着，不由佩服陆鸢的耐力，在不知道多少次的失败后，她终是做成了坯形。
“这是要做合欢瓶？”
合欢瓶又名双鱼瓶，形似双鱼并联，寓意和合吉祥，但拉坯难度极高，也难怪陆鸢失败了那么多次。
陆鸢笑说是，拿过坯刀仔细修坯，容不得一点瑕疵。
见她如此认真亲力亲为，又一脸欢喜，工匠心中已有猜测，打趣道：“陆大小姐这是要送谁？”
陆鸢看他神色，大方笑说：“朋友。”
工匠哈哈笑着，主动帮她递东西，“这位朋友真是有福气啊！”
陆鸢没有说话，只是笑弯了眼睛。
坯形晾干之后，陆鸢忽生出一念，提笔写下几个字：不问岁月，此生与共。
写完之后，怕工匠又打趣她，都没敢经工匠的手，亲自上釉放进匣钵，入窑烧制。
一切准备妥当后，陆鸢命护卫休整一番，明日出发，从汝州至长安约有四五日马程，不耽搁回京过生辰。
“大小姐，你的信，长安来的。”
陆鸢正细心地用宣纸将合欢瓶裹护起来，以免行路途中颠簸磕碰，闻言立即迎出门来。
她的生辰快到了，约是周玘催她回京了。
看到信封上的字迹，陆鸢手下一顿，不是周玘的字迹，倒像是褚昉的？
他何故递信？
打开信一看，只有短短一行字：子夜忽变，速归。
陆鸢忖了片刻，收起信吩咐：“立即出发。”
她在汝州这一段，褚昉虽会给旧部来信关照她，但从没有直接给她递过信，就连上次她去信正告褚昉不要再同旧部称她作“夫人”，否则便说出和离事实，褚昉都不曾回信。
再联想周玘多日未与她传信的异常，陆鸢直觉有事发生。
“大小姐，又来一封。”
陆鸢前脚才回屋，听院里护卫这样说，立即折返拆信来看。
是父亲递来的，信中所言并无他事，话家常而已，提及陆鹭拿下了宫里的生意，一切顺利，嘱她在外珍重身体，莫太辛劳，还提前贺她生辰欢畅，让她安心筹谋生意，不必着急赶路。
前后两封信，褚昉言速归，父亲言莫急，很不对劲。
“回京。”

第58章 早有筹谋 ◇
◎没有人希望她嫁给元诺◎
长安南城门外, 值守的兵卒比平日严格许多，对进城者挨个盘问、搜身，城门口因此滞留了许多人, 已经排了长长一队。
“这是有甚大事么, 怎地查这么严？”有百姓疑惑地抱怨句。
立即有人接话：“你还不知道呢，天家嫁女儿，婚期就在这个月，这一个月都得这么严。”
话头一起，等候进城的百姓们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带动着旁边茶水摊上的茶客也聊起这件事来。
褚昉亦坐在其中一张四四方方的茶桌旁, 看似悠然喝茶，实则一直关注着队尾的动静。
陆鸢若一收到他的信就出发，当是今日抵京。
不消进城，陆鸢很快就能知道圣上赐婚周玘的事，她会怎么做？
她另嫁三年都不曾忘记的情郎, 甘受委屈也要守护的情郎, 甚至不惜杀人为之报仇的情郎，现下要娶别的女子，她会是什么反应？
会像那次杀他不眨眼一般，提刀去闯周家么？
他摸不准以陆鸢的性子会做出什么事来，消息是他递的, 他得负责到底。
队尾一阵马儿嘶鸣，褚昉循声望去，见一行六七人纷纷跃下马, 其中一个穿着玉色锦袍的男装女郎可不就是陆鸢。
冬月的风已割面, 约是赶路的缘故, 她颊边微微泛红, 搓手呵了一口热气，朝队伍前方望了望，与一个护卫吩咐了些什么，那护卫便小跑着朝队首跑去。
那护卫折返时，神色很凝重，与陆鸢回话后，她神情肉眼可见地冷下来。
像灼灼明日堕入寒潭，没了光辉失了温度，空有其形。
褚昉命店家给陆鸢一行递上一盏热茶，起身朝她走去。
“陆姑娘，这么巧？”
褚昉温文有礼地问候，似是不期而遇，陆鸢却眉目冷清，并不应他的话，连店家递来的热茶也未喝。
至此，陆鸢总算明白褚昉所谓子夜忽变是何意思了。
褚昉轻咳了声，这微妙的尴尬才散了些许，他说：“褚某外出办事，正好要回城，不若一起？”
护卫们都有此意，期待地看向陆鸢。
陆鸢望望前方冗长的队伍，拱手向褚昉道谢：“有劳安国公。”
音色森然如破冰而出。
饶是褚昉见惯了她冷清的样子，也还是心底一动，道句“小事”，领着人向队首走去。
褚昉亮出鱼符，与守门兵卒交涉几句，为首的兵卒连连点头，看陆鸢几人一眼，命手下大略验过身，那搜身的兵卒正要碰陆鸢，褚昉直接一伸手，将陆鸢拉至自己身后，说道：“不必勘验，她若有问题，我一力负责。”
兵卒没再坚持，粗粗检查过陆鸢几人携带的瓷器，给几人放行。
兵卒检查瓷器时将檀木箱子搬了下来，褚昉瞥见一个单独装箱的双联瓶，隐约看见上面有字，待要细看时，陆鸢已经合上箱子交给了护卫。
进城之后，陆鸢始终一言不发，褚昉也未开口询问，只是打马相随，二人并肩，一个紫袍一个玉袍，似一团火和一抔雪。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热闹纷杂，却掩盖不住有节奏跳动着的哒哒马蹄声。
陆鸢忽转头看着褚昉：“安国公要送我回家么？”
眉目之间皆是淡漠，显然不想与他同行。
褚昉默了少顷，正色道：“你是我带进来的，如今非常时候，我须负责。”
陆鸢冷笑了下，“你要如何负责？”
褚昉不语。
“跟踪我么？”陆鸢冷声追问。
褚昉没有见过这样的陆鸢，以前她纵使不耐烦，也不曾冷言冷语，今日的她有点咄咄逼人，锋芒过于尖锐了些。
陆鸢见他仍是沉默，也不再多话，扬手命护卫递上两个檀木箱子，“此去汝州，承蒙安国公照应，略备薄礼，望纳，就此别过。”
说罢便打马先行一步。
褚昉未接护卫递来的箱子，留下话：“送到褚家。”
打马去追陆鸢，却并未紧跟，只是遥遥看着她去了周家方向，在巷子口驻足许久，望着周府焕然一新的喜庆装扮，勒转马头折了回来。
行经褚昉身旁，陆鸢忽勒马，漠然问句：“安国公是希望我去周家闹事？还是怕我去周家闹事？”
褚昉当作没听见，他知道她看似平静，其实已有些乱了心神，不然以她的性子，不会对他如此不客气。
“安国公，多谢你，传信的好意。”陆鸢冷冰冰勾起一丝讽刺的笑容，很快消失在长街上。
褚昉直看着陆鸢回了陆家才打马折返，心中一时不知是何滋味。
陆鸢的反应和他想的有些不一样。
他明白这于她而言是件残酷的事，可她未免过于平静了些。
她从不在意他，对他的好或者坏无所谓也就罢了，她那样在乎周玘，怎能如此平静无波地对待这件事？
或许，她对周玘的情意，也不似他曾经以为的那般入骨难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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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你回来怎么也不提前与我说一声？”
陆鹭听到院外的动静迎出来，见家僮正在卸下马鞍上的箱子，而陆鸢已然迈步进门，随口回了句“赶得急”，往她闺房去了。
陆鹭朝护卫看去，目光相对，明白姐姐已经知晓圣上赐婚的事了。
“姐姐。”
陆鸢木然坐在房中的吊椅上，一动不动盯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陆鹭走近了去，挤在她旁边坐下，抱着她想给些安慰。
陆鸢身上的寒意因着妹妹的贴近散了许多。
“阿鹭，到底怎么回事？元诺他……是否无恙？”
陆鹭抬头讶异地看着姐姐，都这个时候了，姐姐还在担心周玘是否无恙？
是了，在姐姐心里，元诺哥哥绝不会轻易妥协接旨，必定要闹上一闹，就像上次推拒大长公主的青睐一样。
可这次，元诺哥哥什么也没做，他们听到的消息就是元诺哥哥欣然领旨，周家欢天喜地。
“姐姐，我没去周家看过，但没听到元诺哥哥生病的消息，周家也已经在准备着办喜事了。”
陆鸢歪头看向妹妹，目光黯淡，不知在想什么。
周家在办喜事，她亲眼看见的，整座府邸披红戴花，来来往往的人儿皆是满面喜色，她那时就应该猜到元诺无恙，为何还要这样问妹妹一句？她在期待什么？
期待元诺曾经抗争过？努力过？不得已才妥协么？
那是圣旨，抗旨不遵是什么样的罪，她怎能期待元诺做那样的蠢事？
所以，她就该看着周家欢欢喜喜办喜事么？
“姐姐，爹爹说，这赐婚是图谋已久的。”陆鹭虽然当时不愿相信父亲的话，可事后仔细想想，父亲所言不是没有道理。
陆鸢愣了下，等妹妹细说，陆鹭遂将父亲所言和周夫人帮她一事原原本本说与陆鸢。
陆鸢之前就有疑虑，事情走到这个地步，证明她没有猜错。
当时周玘烦恼的约就是这枝飞来桃花，而周夫人与崔太妃的亲近，就是奔着儿女亲家去的。
还有离京时褚昉莫名其妙祝她得遂心愿的话，他怎会那般好心？
这件事确实早有筹谋，连褚昉都看出来了，说不定父亲也早早听到了风声，唯独瞒着她。
没有人希望她嫁给元诺。
他们想方设法、无所不用其极地想毁掉这桩姻缘。
而其中，最用力的是她向来敬重的周夫人。
明明有那么多路可以走，不想她嫁元诺，可以好好与她商量，周夫人却偏偏选了欺瞒算计这条路。
一贫一富，乃知交态【1】。这么多年，是她看错了人。
“姐姐，我知道你也很伤心，周夫人确实很可恶！”陆鹭愤然。
陆鸢却笑了下，没有一丝情绪，“她毕竟帮你拿下了那桩生意，她既要礼尚往来，那也没什么不好。”
至于之前付诸的情感，就当是投资不当，亏损了罢，做商人的，哪能这点亏损都承受不起？
“姐姐，那……元诺哥哥……你恨他么？”陆鹭小心翼翼地问。
陆鸢沉默片刻后，又是弯了弯唇角，似想安慰妹妹不必忧心，平静道：“四年前，他没有恨过我，而今，我也不会恨他，且不得不承认，他现在的路，确实更好一些，人往高处走嘛……”
人性使然，何况，她怎么能亲手毁掉珍视守护了这么多年的星火？
“你们去周家贺过了么？”陆鸢忽然问。
“爹爹去过了，没让我去。”陆鹭委屈地说。
陆鸢按按鬓角，说：“周夫人帮了你大忙，该去一趟，正巧我带了礼物回来，明日你随我去贺上一贺。”
“姐姐……”陆鹭心慌，姐姐行事理智得不可思议，她实在看不透。
“你回去吧，我想歇会儿。”陆鸢起身进了内寝。
她躺在榻上，连日赶路的疲劳一时涌上来，浑身酸乏无力，她唤过青棠给自己捶按舒解疲劳。
她很想睡一觉，奈何身体的困顿抵不过神识的清醒，她越想入眠，越控制不住胡思乱想。
元诺抗争过的，元诺想过辞官，是她劝他不要意气用事，不能怪元诺。
周夫人待她曾经那样好，亲手做她爱吃的菜，还教导她待人接物的礼节，是有过真心的。
陆鸢一遍遍说服自己。
她埋首枕伏在自己双臂上，单薄瘦小，像一只不慎跌落尘泥的雏鸟，羽翼不丰，连挣扎着站起来都很艰难。
“姑娘，你若难受，就哭一场吧，没什么丢人的。”青棠心疼地说，这么些年，她很少见到陆鸢的眼泪，不管是生意上的难事，还是之前在褚家被老夫人刁难，姑娘都是泰然处之，彷佛没有什么是她应付不来的。
唯有周家公子，是姑娘的软肋，因他忧，因他喜。他们都以为姑娘守得云开见月明，以后会和和美美、顺心顺意，不成想，天不遂人愿，非要抢走姑娘最在意的东西！
陆鸢没有回应青棠的话，好似已经睡着。
却在这时，院中有了动静，好似是陆鹭在阻拦什么人。
陆鸢立即抬起头来，胡乱抿一下脸上泪痕，吩咐青棠：“帮我梳洗。”
院中，陆鹭挡在周夫人面前，并未迎她入厅室，语气虽已尽量平和，还是掩不住怨气，“圣上赐婚，府里不忙么，周夫人怎还有空乱跑？”
周夫人面色温和，看不出被人奚落的愠色，说：“是我对不住你姐姐，你该怪我。”
陆鹭没接话，心里道句假惺惺。
“听说阿鸢回来了，我来看看她。”
陆鹭颦眉，一句“你消息真灵通”还未出口，听青棠迎出来道：“周夫人，请堂中坐。”
陆鸢已经收拾的齐齐整整，薄施粉黛遮住了脸上疲色，一身水华朱色裙裾，外头罩了一件杏色半臂，坐在堂中茶案旁，见周夫人进门，礼貌问好，邀她同坐。
周夫人如此关注她的行踪并不奇怪，大概就是怕她去周家闹事吧。
周夫人见陆鸢从容神色，很是欣慰地笑了笑，想亲近地去拉她的手，却见她忙着煮茶，不得空闲。
“阿鸢，这一趟，我是替元诺来的，我知道他该给你个交待。”周夫人轻声说。
陆鸢不接话，甚至没有抬眼看她，执壶为她倒茶，水声噜噜倒有似笑非笑的意味。
“阿鸢，这件事情我们也被迫无奈，元诺对你的心思，你最该明白，若有办法，他绝不会做这样的选择。”
陆鸢捏着茶盏，抬眼看了看周夫人，元诺今日之无奈，有大半是她这位母亲的功劳。
她来这趟就是想要告诉自己，周元诺已然认命了，若想他安好，就别再无谓挣扎，她到现在还在利用自己对元诺的情意。
陆鸢始终沉默，听周夫人接着说：“元诺他身体不好，作为母亲，自是希望有一个姑娘愿意长伴他左右，知冷知热，相夫教子，那小姑娘虽是郡主，但性子温顺，很适合元诺。”
她说的含蓄，但话里话外的意思，长耳朵的人都听得出来。
陆鸢毕竟是商人，抛头露面且不说，三天两头东奔西跑，一去就是数月不归，总让夫君独守空房、翘首以盼，凭谁也不喜这样的儿媳。
“你这话什么意思！”青棠听得愤慨，一时口快：“你觉得我家姑娘性子不好，不适合周公子，早为何不说？”
陆鸢示意青棠不要多言，看向周夫人道：“伯母说是替元诺来的，这是元诺的意思么？”
若是周元诺的意思，她倒真得去一趟周家问问清楚。
周夫人面不改色，小啜一口茶，“不管是谁的意思，总归到了这一步，就好聚好散吧，以后只要你愿意，我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待你。”
绝不能让陆鸢此时去周家，元诺本就在苦苦支撑，一旦见到陆鸢，不知道冲动之下会做出什么事来。
陆鸢笑了笑，转动着手上的玉镯，脱下来推还给周夫人，“若叫崔太妃和郡主知道，我和周家两位嫂嫂戴着一样的玉镯，还是伯母亲自给我的，怕是该多想了。”
“圣上赐婚，家中应该很忙吧？你知道的，我刚跑生意回来，乏的很。”陆鸢笑着下了逐客令。
周夫人道句：“你歇吧。”收起玉镯站起身来。
走到门口，听陆鸢说：“周夫人，多谢你帮阿鹭筹谋绣庄的生意。”
周夫人道句客气，迈步出门。
待把人送走，陆鹭跑进来说：“姐姐，你对她那么客套做什么，她以为还钱就好了么，米贵钱贱，如今的钱和几年前能一样么！没良心！”
陆鸢道：“在外人眼里，她为了帮你欠下了泼天的人情，陆家此时与她交恶，只会落一个不识好歹、忘恩负义的名声，你以后不要表露地那么明显。”
“姐姐，对不起，我没想到她存了这样的心思，早知道我不求她帮忙……”
陆鸢摇摇头，不求周夫人帮忙，这事就硬气了么？她凭什么去周家闹？她和元诺又没有书契婚约，他们之间除了那些信笺，什么都没有，本就不牢靠……
说好听是两心相悦，难听就是私相授受。
陆鸢安慰妹妹几句，回房歇下。
青棠怕打扰她，没在内寝伺候，忽然听到咣当咣当连声响，忙进去查看。
见地上已然散落了一地碎瓷片，璀璨莹润，如星如玉。
“姑娘，这不是您带回来的上品瓷器么？”
陆鸢懒懒嗯了声，说：“失手摔了，收拾收拾吧。”

第59章 乐在其中 ◇
◎诱他奉上真心，而后弃如敝屣◎
陆鸢生辰日&#183;本想窝在家里休息, 奈何妹妹总觉得她一个人待在家中会相思成疾，硬是将她带到了胡天祠热闹。
这几日是西域诸胡泼寒胡戏的日子，原来场面很是盛大, 诸胡云集, 旌旗飞扬，擂鼓动天，诸胡或窄袖胡服戴着狮面面具，或赤&#183;裸上身，泼水嬉戏, 打马追逐, 成群结队，鼓军乐，唱军曲，气势恢宏非言语能述之。但朝廷深觉此俗有伤风化，屡屡颁令禁断, 至今遂演变为在胡天祠踏歌起舞、饮酒作乐、通宵达旦。
胡天祠四角和中央圣坛上都燃着熊熊圣火, 火光冲天，祠中一片辉煌。
不知是喝酒的缘故，还是火光辉映的缘故，陆鸢颊色如绯，面若桃花。
葡萄架已只剩了枯藤, 坐在其下，仰头能望见满天繁星，像十岁那年的烟花。
那时的周元诺是什么样子来着？温润乖巧, 目光澄净, 能映出满天星河？
她从未见过那般明畅秀气的儿郎, 让人想去亲近, 想去呵护。
忽地，暗影浮动，她身旁坐下一个人。
扭头望去，那人穿着翻领青袍，戴着一个造型十分狰狞的兽面面具，完全看不出形貌。
今日祠中多的是人这样装扮，陆鸢并不稀奇，也不问他是谁，自顾喝酒。
那人开口：“你就是个纸老虎。”
这声音陆鸢听了三年，纵使喝了酒，也一下就认了出来。
“安国公，这儿不是你来的地方。”
胡天祠是诸胡集会的地方，汉人不得随意进入，连圣上进来都要得祠正的允准。
褚昉自然明白此地不宜久留，揪着陆鸢手臂不由分说将她带了出去。
陆鹭看见姐姐被一个戴面具的人带走，拔腿要追，被另一个戴面具的人按下。
“放心，将军会照顾长姐的。”
陆鹭听出贺震的声音，扬手要去摘他面具，嗔道：“谁叫你来的？”
贺震按下陆鹭手臂，将人带去僻静处，才压低声音说：“那状元郎都要娶别人了，你就别再想他了，我们成亲，我会好好待你！”
陆鹭愣住，一双澄澈如水的眼睛瞪圆了，看着陷在面具下的一双星目，心口忽扑通扑通急急跳了两下。
她这段日子忙绣庄生意，无暇他顾，贺震也许久没来烦她，她还以为贺震早没耐心哄她了，生了退婚的心思，没想到他会突然说出成亲的话。
陆鹭红了脸，却是耍气质问：“《竹书记》背下了么？能默写么？”
“背下了，随时能默写！”贺震朗声应道。
陆鹭想了下，又瓮声瓮气地问：“你不介意我喜欢过状元郎么？不怕我以后还记挂他么？”
“介意！”贺震干脆地说。
陆鹭气地拧了他一下，“那你还娶我做什么？”
“我有信心能让你忘了他！”
贺震声音清朗，掷地有声，听来还带着几分少年意气，陆鹭不自觉抿了抿唇，眉梢微微一动，分不清是羞是喜。
贺震见她这模样，心头忽软作一滩水，手臂僵了片刻，缓缓向陆鹭腰间移去，进进退退，犹犹豫豫了片刻后，终于一咬牙，揽住了她腰枝。
纤巧柔软得像一朵不堪风雨的花儿。
他想把这朵花儿拢在怀中。
陆鹭挣了下，没有挣开他的控制，倒也没再动作，只是低着头，小声说句：“其实你误会了，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元诺哥哥。”
“啊？”贺震分不清真假，但仍是心下雀跃，连疑虑的声音都带了几分欢喜，“那你为何总去看他，还那么担心他？”
陆鹭向他贴近了几分，仰头看他，半掀开他的面具，容色认真地说：“我只跟你解释这一回，你若是信了，我们就成亲，以后不准再因这事计较，若是不信，那就一拍两散，各自婚嫁，再不相干。”
贺震点点头。
“我从小跟着元诺哥哥玩的，他总是生病，没有多少朋友，我和姐姐都是他很好的朋友，就是这样。”
贺震以为会是个很长的故事，却没想只有寥寥数语，意犹未尽地说：“就这样？”
“我就知道你不信！”
陆鹭要走，但腰还在贺震手臂上挂着，他直接单臂一锁，像抱了只轻飘飘的枕头一般，将人带去了更为僻静处，这才低头伏在她耳边说：“谁说我不信？”
他声音低低的，却又沉澈得像浸了水，如寒夜里轻轻敲击的石磬。
陆鹭的气莫名其妙散的无影无踪。
“阿鹭，我们这个月就完婚吧？”
“……不行，太着急了……来不及准备，而且，姐姐近来心情不好，我想多陪陪她。”
贺震：“为甚心情不好？”
“你问那么多做什么。”
“不问也行……你……”
暗夜里的低语越来越轻，忽听一阵噼啪声，泼墨夜空一时璀璨无双，如碎星陨落。
空旷的敞原除了三四个铁匠和熊熊燃烧着的熔炉，再无他人。
铁匠自熔炉中舀出熔浆一般金黄的铁水，一手四平八稳端着坩埚，一手抡锤由下往上重重击在坩埚底部，铁水四散，细密如雨丝，璀璨胜星辰。
这便是打铁花了。
三四个工匠此起彼伏，一时之间原上似有繁花千树，星落如雨，尚未完全冷却的铁花落在放置烟花的架子上，又引燃了烟花一飞冲天，噼噼啪啪，璀璨热闹。
这敞原的不远处是一座佛塔，陆鸢凭栏而立，热闹的烟花和铁树银花映着她脸上晦暗不明的冷清。
褚昉负手站在她身旁，也冷静而淡漠地望着这寒夜里的热闹。
他要让她忘了去岁周家放的那场烟火，记住今岁这瑰丽繁盛。
也记住与这繁盛相伴的、旧日情郎另娶的痛楚，不破不立，这过程必艰难残酷，但别无他法。
“安国公，你为何说我是纸老虎？”陆鸢好似对这胜景没什么兴趣。
褚昉笑了下，“你砍我一刀的勇气哪儿去了？这就放弃了？”
陆鸢扭头审视着他，“看人笑话，很开心么？”
“感觉，不是很差。”
褚昉声音很稳，容色平静，看不出明显的幸灾乐祸，但陆鸢听出来了。
“安国公”，陆鸢指指面前一片坠落的星河，“这是怎么回事？”
褚昉淡然说：“就是你看到的那回事。”
“今日我生辰，所以这铁树银花、冲天烟火，都是为我安排的？”陆鸢神情微妙，似笑非笑，这样问。
褚昉沉默，不否认也不承认。
陆鸢得不到回答，没有追问，却忽然咯咯笑了两声，如静夜风铃。
“安国公，今日我生辰，你可否满足我一个心愿？”
褚昉没有迟疑，点头。
“我有几句话要说，但，哪儿说哪儿了，过了今日，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好？”
褚昉犹豫了下，仍是点头。
陆鸢灿然一笑，声音都清亮了许多，“你我已经和离，你本无须再照应于我，可此去汝州，赵都尉说承你交待，对我多番关照，还有回京时，你我城门偶遇，果真是因你公干碰巧了么？今日这铁花烟火，佛塔之上，只你我二人，一切都是碰巧么？”
褚昉垂着眼皮，没有接话。她终于长了眼，能看见他所做的一切了。
“你知道邹忌么？”陆鸢看着他说：“邹忌云：‘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安国公为我做这些，当不是畏我、求我，那不会是——”
陆鸢笑了，目似新月：“不会是‘私我’吧？”
她的话不错，可就是听着怪怪的，像讥讽？像笑话？像报复？
褚昉眉心紧了紧，肃然看过去，见她颊边微有霞色，看他的目光也有些轻佻的放肆，俏里带媚，像三年前勾诱他的那个晚上。
“你喝醉了。”褚昉收回目光，复看向烟花。
陆鸢又笑了下，向他走近两步，与他衣袍相贴，仰头望着他，一开口，葡萄酒的香气打在他微微仰起的下巴上。
“安国公，你是不是后悔与我和离了？你说实话，或许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呢？”
轻飘飘的，像一朵飘忽不定的云，一会儿落在他心尖上，待他伸手想抓住时，又从他指缝里散开，溜得无影无踪，很放肆，却也很诱人。
两人曾是夫妻，比这更亲密的事都做了不知多少回，可褚昉还是因她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僵了一瞬，双手竟不知何处安放。
定定心神，他肃然道：“那你先说，我与城北徐公，孰美？”
陆鸢避而不答，“你怎么还是这样霸道？明明是我先问的，该你先答我的问题。”
陆鸢如此抗议，好像十分不满，褚昉默了会儿，决定先回答她的问题，却迟迟不开口。
陆鸢也不催促，耐心看着他，眉眼之间似还有鼓励他实话实说的笑容。
“我一向，有始有终。”
憋了半晌，褚昉终于说了这句。
陆鸢却颦了下眉，似有些失望，恹恹地说：“只是因为有始有终啊，那没什么重新开始的必要了。”
她一摆手，似对褚昉的答案很不满意，不想再待下去浪费时间，转身便要走。
褚昉扯住她手臂将人捉了回来，逼近两步，把人抵在了栏杆上。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陆鸢叹口气，无可奈何又有些好笑地说：“我没见过徐公，怎知道你与徐公孰美？”
“你知道我的意思！”
她很清楚“城北徐公”借指何人，便是到了这个时候，周玘放弃了她，周家算计了她，她还是不愿说那人半分不好！
“我不知道！”
不知是不是喝酒的缘故，陆鸢如有神力，一下将褚昉推了出去，脸上那半真半假的笑意消失不见，对他道：“安国公，别总自以为是！”
褚昉眉头蹙了下。
陆鸢无意再与他纠缠，仍要离去，忽被他拦腰阻下，抵在栏杆上。
“陆鸢，你说的不错，我关照你，为你放烟花，就是因为，心悦于你，就是，想与你，重新开始！”
一字一沉，重重落下，仿佛要在陆鸢心里砸上一窝小坑，把他的话深深埋进去，生根发芽，叫她永不能忘。
陆鸢缓缓牵出笑容，像是打赌赢了钱，小有成就一般的笑容，没有一丝情意。
“这样啊，那我知道了。”陆鸢轻声说，像从他心尖拂过去的风，看不见抓不住。
褚昉却倔犟地想要抓住些什么，道：“给我一次机会。”
陆鸢笑了笑，酒气愈浓，一时让人有些意乱神迷：“安国公，你怎么还当真了呀？说好了，我生辰，哪儿说哪儿了，今日言，今日死，不作数。”
说罢这句，陆鸢心神怡然，正应了褚昉那句话：感觉，不是很差。
褚昉目中的光越来越沉，越来越暗，危险似深渊。
她哄他说出那些话，诱他奉上真心，而后弃之如敝屣，还乐在其中？

第50章 帮她抢人 ◇
◎若不成，我要你，心甘情愿嫁我◎
褚昉盯着陆鸢的笑容看了半晌, 只看到了不屑一顾的轻蔑和嘲讽。
她在嘲弄他的真心，享受他的求而不得，鄙夷他的悔不当初。
褚昉面如冷玉, 没有一丝波澜。
陆鸢几乎是斜挂在褚昉手臂上, 脚不沾地被带出了佛塔。
冬夜寒冷，褚昉用外袍裹粽子一般将她从头到尾裹了严实，她吹不着冷风，也看不见路，只觉得身子轻飘飘被褚昉提着, 安置在马上, 一路颠簸。
纵被颠簸得胃中翻涌，可她能感受到男人的怒气。
原来激怒一个人的感觉，是挺舒心的。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有事明日愁的放肆，果真很诱人。
这种放肆的快意很多被涌上头的酒气取而代之, 约是之前赶路的疲劳被酒气逼发而出, 陆鸢身子疲软，困顿得想要就地睡去。
以前二人共乘一骑，陆鸢总是坐的笔直，和褚昉之间隔着一条界线分明的沟谷，今日她却像只吃饱喝足、贪怀的小猫崽儿, 软塌塌偎在褚昉怀里，享受的很。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猫崽儿忽然被丢了出去, 陆鸢神思只是醒了一瞬, 抬眼看见身下是一张软榻, 环视四周好像是自己闺房, 安心地躺了回去，不忘吩咐一句：“送安国公回去。”
她忘记了褚昉送她的那座宅子，屋内陈设就是按她闺房布置的。与褚昉和离后，她有意将宅子还回去，没再来这里住过，留下洒扫的家奴也是之前褚昉安排的。
褚昉安静地坐在桌案旁，看着卧榻上昏昏欲睡的陆鸢，想到她的不屑一顾，眉心不自觉拧起。
他抬步逼近，才抓住她手腕想把人提起来，好叫她清醒一些，却见她抓着他衣袍，向榻外探出身子来。
“青棠，我要吐！”
陆鸢探身要去就痰盂，但这宅子许久不住人，内寝哪有备痰盂，褚昉无暇多想，眼疾手快掂了茶壶过去，接住了秽物。
茶壶口小，虽接住了大部秽物，还是有零零星星溅在了褚昉手上和衣袖上。
褚昉皱皱眉却没有动，吩咐人拿来痰盂、换上新的茶壶。
陆鸢漱过口，用湿帕子擦过脸，只觉身上衣物繁重的很，唤了几声青棠没人应，只好自己动手。
她坐起来，却闭着眼，胡乱地褪了外衫。
一层一层，丢在地上。
最后一身轻松地缩进被衾里。
褚昉虽坐在桌案旁，却盯着窗外，没有扭头去看，待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完全停下来，吩咐婆子把衣裳抱了出去。
这宅子没有他们多余的衣裳，她衣服上酒气很浓，得好好晾一晾再熏一熏，明日才能继续穿。
他褪下了那层被她吐脏的衣裳，只穿着中衣，披着外袍，就这样静静看着她露在外面的半个脑袋。
不知是怕冷还是怎样，她睡觉只爱露半个脑袋，以前他怕她呼吸不畅，会趁她睡觉时将盖着她口鼻的被衾掖在她脖子里。
褚昉走近卧榻，想将被衾掖去她脖子里。
这时，被衾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呢喃，像是在商量，却很委屈。
“阿娘，我想去见元诺。”声音不似平日清晰，带着些昏昏的浊感。
“元诺一定会跟我走的。”
“我没有抢，他本来就是我的！”她似在与梦中人争吵。
“凭什么要我忍！”她气狠了，嚷道。
“你不要说了，我错了，我不该不顾别人死活，我答应了要照顾爹爹，还有妹妹和昭文，还有商队，我记得，阿娘我记得……”她啜泣着，很是自责。
“可是，我还是好想他……阿娘，没有两全的办法么……你帮我想想，你那么聪明，一定能想到的……”她哭求得可怜。
“周夫人也不喜欢我，她嫌我不能陪着元诺，阿娘，她以前对我真得很好，为什么人会变成这样……”
“她可以明说的，我可以改的呀，我可以陪着元诺，不做商队少主……”
此时的陆鸢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泰然应对一切的商队少主，而是一个东西被人抢走、想不到办法要回来、委屈且无助的稚子。
她对周玘的情意，重过对她自己，她可以为了周玘没有自我，但她又戴着很多枷锁，血脉至亲和商队始终拘束着她的手脚，让她不能为了情之一事肆无忌惮。
褚昉坐在卧榻旁，听着她喃喃泣语，心口似被什么东西压住，闷闷得疼。
拳头亦是紧了又紧，几度想掀去被衾，把人提起来，叫她看清楚，守着她的是谁！记清楚，她在为谁伤心！
这个女郎，实可怜，实可恨！
他带她来这里是要做什么的？是要连本带利回击她的嘲弄、鄙夷，让她这辈子不得不待在他身边，让她不甘不愿却又无可奈何做他的妻。
可陆鸢这副样子，一切只能明日再说。
概因喝酒的缘故，陆鸢这一夜睡得还算安稳，第二日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醒来见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旁边的小几上。
她唤青棠，见到进来伺候的婆子，怔了许久，忙四下环顾，这才认出不是她的闺房，是和她闺房很像的城东宅子。
“夫人，快梳洗用饭吧，主君还在等着。”
陆鸢隐约记得昨夜的事，她毫不留情回击了褚昉的幸灾乐祸，激怒了他，他带她来这里，是想做什么？
不是说好了，昨日话昨日了，不记仇的么？
陆鸢梳洗妥当时，褚昉已经等了将近一个时辰，二人对坐，像以前在兰颐院一样，安静地用过早饭。
陆鸢问：“安国公不用当值么？”
“不用。”褚昉淡漠地说。
陆鸢闭口不提昨夜的事，也不质问他为何带自己来这儿，只是谢过他关照，起身作辞。
褚昉却说：“这是你的宅子，是你带我来了这里。”
他这样一说，颠倒是非，好像是她醉酒勾诱了他一般。
陆鸢深知昨晚激怒了他，有意含混过去，遂没有多做争辩，只是辞道：“我一夜未归，须回去了。”
“你想把周元诺抢回来么？”
褚昉昨夜一宿无眠，想定一件事，虽是圣上赐婚，但毕竟还未完婚，未成死局，只要周家愿意吃些苦头，这桩婚约不是不能退。
陆鸢下意识顿住脚步，回头望他，目中只有审视和疑虑。
褚昉若真想帮她，之前不会瞒着她，不会任由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陆鸢想扭头就走，可事关她最在意的东西，她还是问了句：“安国公有办法？”
褚昉只是点头，并未说出是何办法。
“为何帮我？”
经这些事，陆鸢便是再迟钝也明白褚昉对她确实有些不一样，且依他行事看，不像是单纯成人之美、助人为乐。
褚昉也不瞒她，如实说：“我有私心。”
“这件事若成，你我自此再无纠葛，我会贺你得遂心愿，但这件事若不成，我要你，心甘情愿嫁我。”
陆鸢忖了少顷，笑了声，“安国公，你不觉得，矛是你的，盾也是你的么？”
“你答允帮我抢人，又说抢不成就要我嫁你，我如何相信你是真心帮我？”
抢得成抢不成，全靠他一面之词，实难让人信服。
褚昉早知她的忧虑，说：“圣上赐婚，周元诺反悔，便是抗旨不遵，辜负圣恩，轻则免官入狱，重则或流放或斩首，周家畏惧的是这一点，你不敢去抢人，畏惧的不也是天威么？”
“只要你有能耐让周元诺抗旨悔婚，我能帮你保他性命，保周家安然出狱，但，不保他们今后官途。”
就看周元诺愿不愿意冒险，赌上周家的荣华富贵，娶陆鸢进门。
“你如何保周家安然出狱？”
事关周家性命，一旦元诺迈出那一步，就没有回头路，纵使有褚昉的承诺，陆鸢也不敢轻易答允。
“抗旨悔婚虽冒犯天威，到底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就算周家承了诸多天恩在前，悔婚实不道义，但终究是儿女情长之事，圣上就算当时大发雷霆，将周家下狱，但绝不至定他们死罪，周家父兄在朝中颇有清名，周元诺又是太上皇降旨褒奖过的状元郎，待缓些时日，圣上的气散了，找人上奏为周家求情，再请太上皇出面说上几句，周家就算不能继续做官，也不致丢了性命。”
陆鸢问：“你能请动太上皇出面？”
若有太上皇出面，这件事倒有些成算。
褚昉点点头。
国无二主，请太上皇出面干涉圣上的决定实为大忌，但若必要，他会冒这个险，太上皇或许会看在他以往的功劳给他几分薄面。
“可是，你不怕圣上因此记恨于你么？”
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当今圣上登位，褚昉看似官爵如旧，其实已被圣上抽走许多实权，北衙禁军独立便是其中一端，圣上若知是褚昉请太上皇出面干涉，极可能弃他不用。
“有过则罚，有功则赏，起起落落，寻常事罢了。”
陆鸢看向他，第一次这般认真地审视着他。
从前夫妻，他不与她论朝堂，她也无意管他官场沉浮，只当他为将者严苛霸道，时时告诫她不准借褚家权势谋生意，是怕牵连褚家犯错，丢了官，以为他极看重官途。
今日听他此言，倒有些淡看名利、洞悉世故的通达。
陆鸢听父亲说起过褚昉少年事，言他少有才名，任侠好义。
先帝朝打击世族，欲将其占领的大宗田地收为官有，但多番受阻，推行艰难，遂有人诬告褚父纠结世家暗中作祟，还捏造出一份谋反的证据来，褚家无论在京在邑者皆被捕入狱。
褚父太极殿上剖心以证清白，先帝悯其行，允当时仅有十五岁的褚昉戴罪出狱，为父洗冤。褚昉只用了十日便推翻了那谋反的证据。褚家虽免于囹圄，但失了主心骨，慌乱了好一阵，最后亦是褚昉安定局面。
而后起起落落，父亲语焉不详，她也不甚清楚。当时她以为父亲是想说服她出嫁，才对褚昉多有褒奖，而今想来，他非沽名钓誉，倒是她狭隘了。
陆鸢抿抿唇，在褚昉对面坐下，“你不怕赔了夫人又折兵？”
褚昉若帮她抢人成功，她与元诺双宿双飞，褚昉则极可能被降职，名符其实赔了夫人又折兵，怎么算怎么亏。
褚昉淡漠地笑了笑，看着陆鸢，她怎么就那般有信心能说服周元诺抗旨悔婚？她不明白她在对抗的是整个周家？是要让整个周家陷于危险之中么？
周元诺会信她，周家人都会信她么？
原来她也有天真的时候，可惜，她注定要再失望一次了。
“不是还有一半几率，将夫人迎回么。”褚昉淡淡地说。
陆鸢良久不语，认真考量这事，她始终相信元诺是被逼无奈，也知道元诺心中定然纠结万分，经不起她一丝的央求，她妥协，也是怕元诺承受不起天子之怒，可若褚昉果真能保周家无恙，她，也想铤而走险，自私一回。
见陆鸢沉思，褚昉忽问她：“你不怕我将计就计，趁机置周元诺于死地么？”
陆鸢不妨他会突然这样发问，愣了下，想了想才说：“你若想这样做，在知道我和元诺旧情的时候，在他还没有中状元的时候，在他还未青云直上、羽翼丰满的时候，就该除掉他了，不必等到今日，费这样的周折。”
褚昉扫她一眼，冷声道：“你如今倒肯信我了？”
陆鸢见他有气，随口回了句：“当初是你先威胁我的。”不能怪她不信他。
“那我承诺不会动周元诺，你信过么？”
褚昉不知为何竟算起旧账来，陆鸢自认确实想错了他，但也是人之常情，辩道：“你会轻易相信一个威胁你的人么？”
若不是无计留她，褚昉才不屑用那样的手段，“当初若非怕我对周元诺不利，你会留下么？”
陆鸢心虚地抿抿唇，不答话。
过了会儿，见褚昉仍是气鼓鼓的样子，才说：“都是过去的事了，提来做什么。”
褚昉扫她一眼，端茶来喝。
陆鸢审视他片刻，试探问：“你为何一定要娶我？就因为……”那一点点的心悦？
褚昉神色微微一僵，又想起昨夜自己表明心迹却被她嘲弄的事，目光骤冷，漠然道：“我一向有始有终，娶妻一事也如此罢了。”
看看陆鸢，又说：“我也需要一个能当家镇宅的夫人，你能胜任。”
有始有终，当家镇宅，这才是最重要的原因吧？
“那你当初为甚和离？”陆鸢问，明明他那时候最需要一位当家镇宅的夫人。
褚昉不说话，他怎能告诉她是为情所乱、一时冲动？
“其实，我可以在其他方面与你交换……”
“你若不愿意，这桩交易作罢，无须讨价还价！”褚昉不耐道。
陆鸢颦紧了眉，声音高了几许：“安国公果真非我不可么？”
有了昨夜的教训，褚昉才不会第二次奉上真心让她奚落，轻慢道：“总之，现下还未厌烦。”
又说：“等我哪日厌烦了，就放你归家。”
他说得高高在上，好像他可以掌控一切，陆鸢听得不舒心，言语之间便也带出些情绪：“不用安国公帮忙，我们自己应付！”
褚昉哼了声，“晚了，偷了我的主意，又说不用我帮忙，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陆鸢盯着他，不甘心却又无可辩驳。
褚昉不迎她的目光，悠然喝着茶，说：“帮忙或许是件难事，但你应该明白，墙倒众人推，周元诺才高，想取而代之的人不少，我想捣乱，却不费吹灰之力。”
陆鸢拍案而起，目光似一把长刀，恨不能将褚昉千刀万剐。
褚昉笑了下，无所谓地说：“陆鸢，这是交易，不是善行，你难道指望我舍己为人？”
他顿了顿，笑容消失，“我没那么好心。”
见陆鸢仍是冷漠地站着，褚昉道：“你到底想不想抢人？”
“想抢人，又怕抢不过，陆鸢，你对周元诺就这么没信心？”褚昉轻笑了声，带着些讥诮，接着道：“那便算了，免得你再失望一回。”
“你真的会帮我保周家安然无恙？”陆鸢少有的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
褚昉颔首：“你做第一步，我做第二步，只要你第一步能成，这事就成了。”
陆鸢从没有哪次决定像今天这样艰难过。褚昉不再催促，每次关乎周玘，她都是瞻前顾后、畏手畏脚，恨不能做那人的保护神。
气氛沉静了许久后，陆鸢终是答应了。
褚昉唇角微不可查扯动了下，起身辞道：“距离婚期还有不到半个月时间，你抓紧些，当场悔婚可就另说了。”
又说：“你出嫁的事，也该准备了，这事不成，我可没耐心等过今年。”
如今已是冬月中旬，距离过年也就一个多月的时间，他的意思竟是今年就要娶她？
五月和离，腊月再娶，他不怕坊间笑话么？
“安国公莫要期盼的为时过早。”陆鸢漠然回了句。
褚昉已走去门口，日光刺眼，他微微眯了眯眼，半转过头补充说：“别忘了，是心甘情愿。”
别再是那副冷冷清清、没有生气的样子。
“等等！”
褚昉才跨出门，听身后一声脆喊。
褚昉回头，心中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让我再想想，三日后给你答复。”陆鸢说。
褚昉捏捏眉心，折返，走近了陆鸢，挺岸的身形将她笼在阴影之内，“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容你出尔反尔？”
说到底，她还是不自信，想在这三日之内把第一步做了，而后再与他交易，她想稳妥一些，真是个贪心的女人。
陆鸢笑了下，心知他在思虑什么，说：“想我心甘情愿做你夫人，这点包容都没有么？”
褚昉愣了愣，她在提前支取做他夫人应得的优待？又或者说，在得寸进尺利用他的私心。
她从什么时候胆子变这么大了？好像是确定他不会对周元诺怎样之后，她在他面前就慢慢张开了翅膀？
这变化，让人心喜，也让人厌恶。
明知她的心思，褚昉还是应句：“好。”
陆鸢却有些意外，目光无意识地闪烁了下，没想到他会这般轻易就纵容了她。
愣神之际，褚昉忽低身凑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话，而后便信步离去。
陆鸢脸色变了变，眉头不由蹙紧。

第51章 良缘另许 ◇
◎恭喜褚昉再觅佳人，良缘另许◎
三日后, 褚昉如约收到陆鸢的答复，正式定下二人之间的交易。
陆鸢这三日的行踪褚昉是知道的，周家防她如防猛兽, 她根本没机会见到周玘, 只是昨夜在周家院墙外用骨哨吹了几首曲子，然后就像一只觅食成功的小麻雀，随意甩玩着系绳的哨子，蹦蹦跳跳离开了。
莫非那就是递消息成功了？
她和周玘之间卿卿我我的小动作还真是不少！
不过，他是不信, 这般严肃的事仅凭一个哨子就能说清楚了？
且在那晚之后, 周家并无甚动静，婚典诸事照常准备，周家还新添了一个孙子，锦上添花，宫里亦来人道贺, 全然没有抗旨悔婚的迹象。
褚昉一时捉摸不透, 陆鸢一向做事稳妥，特意跟他讨了三日考虑时间，事情竟没办成？还是周玘打算成婚当日悔婚？
那可是太冒险了。
陆鸢虽也在疑惑这事，但知此事阻力很大，元诺需些时间来办, 遂未再去催促，且汝州新运来一批瓷器须她处置，她亦不可能时时关注周家动静。
眼见婚期将至, 周家仍没有任何动静, 陆鸢难免急了。
她也不希望周玘当众悔婚, 那样的话实在难办, 褚昉帮忙都不一定救得了周家。
她拿了骨哨再寻去周家时，见不知何时周家外围多出一队巡逻的府兵，任何风吹草动都无所遁形。
陆鸢以为是婚期临近，周家特意加重了防卫，却听妹妹说了另一桩事。
陆鹭这段时间因为生意的事经常往宫里跑，和宫里的妃嫔渐渐熟识，眼下即将交差，她想给宫里的贵人们带些谢礼，但又不知送什么好，遂问到了陆鸢这里。
陆鸢本就有意向宫里输送一批新烧制的汝瓷，向妹妹提了此议，合计罢送礼一事，陆鸢状似随口问了周家防卫的事。
虽是在自家闺房内，没有别的人，但陆鹭还是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姐姐，我前些天进宫，听梅妃娘娘和崔太妃说起周家来着，听说周家遭了贼，周夫人都受伤了，崔太妃还亲自去探视，怕再出差错，调了一队禁军宿卫呢。”
“禁军？”陆鸢愕然出口，看装扮也就是普通府兵，原来竟是禁军？
陆鹭点头：“我也听子云说了，是他亲自抽调的，圣上还给他下了死命令，周家若再遭贼，有人伤亡，要治他的罪呢。”
又说：“真奇怪，谁不知道周家圣宠无二，又是天子脚下，竟有贼敢闯，还伤了周夫人，真是不可思议。”
陆鸢没有接话，只是心里空空的，没有一点儿着落。
陆鹭猜的不错，恐怕周夫人受伤不是遭贼，大概与元诺想要悔婚有些关系。
她那日去周家，吹的曲子是她和元诺都熟悉的《相守》，元诺回应了她，他从来不会骗她，既回应了，必定是要悔婚的。
她本以为只要元诺坚持，周夫人一定会妥协，没想到竟弄出受伤的事来。
可马上就到婚期了，元诺还能想到两全的办法么？
这禁军，怕就是防她的，防她再去蛊惑元诺？
“姐姐，你别伤心了。”
陆鹭哪里知道陆鸢在周玘悔婚这件事上下了怎样的赌注，见她呆怔不语，只当她是伤心，抱着人安慰道。
“姐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陆鹭犹豫道。
陆鸢强颜笑了下，“跟我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见过那个颖安郡主，宫里人都很宠她，听说圣上觉得与她同病相怜，待她比亲妹妹还亲，她封号虽为郡主，但其实比很多公主都尊贵。”
陆鸢愣怔少顷，心不在焉哦了声，连一向耿直无所畏惧的妹妹都在劝她不要对元诺抱希望了，抢不过的。
她当时怎么就觉得有希望呢？怎么就觉得元诺一定能悔婚？
是褚昉给了她希望么？
为什么总感觉哪里怪怪的？元诺悔婚的希望，为什么会是褚昉给她的？
陆鸢脑子一片混沌，分不清是失望还是无助，抑或愤怒。
“姐姐，你明天跟我一起进宫吧，说不定会有贵人喜欢你的瓷器，要问你些其他问题呢？”
能排解姐姐忧心的大约只有生意的事了。
陆鸢心头忽闪过颖安郡主的名字，应了妹妹所请。
第二日入宫后，陆鸢姊妹先去了崔太妃处，崔太妃看过陆鸢带来的汝瓷，赞不绝口，又对她早有耳闻，不觉就拉着她话起家常来，陆鹭则去了梅妃处。
说来也巧，褚昉母亲郑氏和另一位命妇恰也在今日入宫庆贺崔太妃嫁女，殿上见到陆鸢，不由得一愣，陆鸢却大方同她行礼，并没觉得尴尬。
郑氏夸过颖安郡主，又将准新婿周玘夸奖了一番，说着说着就扯到了自家儿子身上。
“算来照卿比周侍郎还要长上几岁，至今无子，我这当娘的，实在替他愁啊。”
郑氏怅然叹了一息，余光瞥眼陆鸢反应，见她容色无甚起伏，心下才定了些。
崔太妃忙安慰郑氏，另一位命妇接话道：“可怜天下父母心，老姐姐，我是懂你的，我那女儿早过及笄，相来相去，死活不愿嫁，我也正愁着呢，后来我才知，她竟早早有了属意之人，这才不愿嫁。”
这位命妇姓高，夫家是征羌侯窦家，自褚昉和离后，与郑氏来往愈加频繁了些。
一听这话，崔太妃来了兴致，问窦家女属意何人，郑氏也假作不知，附和着问。
高氏讪讪一笑，看向郑氏说：“老姐姐，你竟还没看出来么？”
她这样一说，崔太妃立时就明白过来，原来窦家女属意之人是褚昉？
崔太妃不由去看陆鸢神色，见她仍是礼貌笑着喝茶，没有半点失落，倒像一个看热闹的局外人。
郑氏故作后知后觉、恍然大悟状，喜道：“怎不早说？你家那闺女我喜欢的很，长得水灵，知书达礼，原还怕她嫌弃照卿成过亲，我才多番忍着没敢提，早知如此，咱俩这亲家不早成了么？”
郑氏和高氏这便互相夸起来，郑氏夸高家女良配，高氏夸褚昉贤婿，崔太妃和陆鸢则都带着乐见其成的笑容，看着热热闹闹的二人。
两人说得兴起，当即便要定下亲事，还请崔太妃做个见证人。毕竟是喜事，一个是年轻有为的国公爷，一个是知书达礼的侯门女，且两家长辈开了口，崔太妃自不能辞，当即便答允做这月老，赏赐一对玉如意作为两家信物。
郑氏满面喜色接下玉如意，谢过崔太妃，又看一眼陆鸢，带出尽释前嫌的慈蔼笑容，似有些真心地祝福说：“你是个好孩子，一定能再找个门当户对的好郎君，倒不必着急。”
听来到底有些高高在上的施舍意味。
陆鸢的笑容却是发自肺腑，真心诚意道句恭喜。
恭喜褚昉再觅佳人，良缘另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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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鹭不止给几位妃嫔带了谢礼，也给圣上带了一套造型雅致的茶器，因圣上经常来梅妃处，遂托梅妃转送。
梅妃却道：“圣上今日得空，在紫宸殿歇息呢，你一片心意，还是亲自送去的好。”
陆鹭见圣上的次数也不少了，但每次都不敢直视天威，听说要她自己去圣上寝殿送东西，忙推说身子不适，想早点出宫。
梅妃关心道：“身子不适？你稍等，本宫传御医来。”
陆鹭忙阻下，连说不必，“就是女儿家寻常毛病，不用看大夫的。”
梅妃自然看出她的慌张，笑着说：“圣上又不是老虎，你何故如此畏他？”
陆鹭唇角抿了抿，讪笑不语。圣上每次看她的眼神总是怪怪的，且一次比一次奇怪，好像有什么情绪在加重，以至于她虽总是低着头也能察觉那鹰隼般的目光。
梅妃见她这模样，又是善解人意的笑了笑，让步道：“这样吧，我与你同去，瞧你个小姑娘胆小的。”
梅妃如今二十又三，长陆鹭七岁，伺候圣上已经八年了，见过不少攀龙附凤之人，凭她胆子再小，一旦有机会飞上高枝，都会拼尽浑身力气搏上一搏，倒是少见陆鹭这种放着大好机会不用、临阵退缩的人。
有梅妃这话，陆鹭才勉强点点头，随她去了紫宸殿。
陆鹭入殿时，圣上正独自对弈，见她来，放下手中棋子，问：“有事？”
陆鹭一向与梅妃接触多，他只有去梅妃处时才会撞见她，不想她今日主动找来紫宸殿。
不等陆鹭开口，梅妃替她说了来意：“陆姑娘感念陛下厚恩，特意送了一套别致的茶器来，通透如玉，瞧着比贡瓷都还好上些呢。”
说着话，示意陆鹭奉上茶器。
圣上坐在棋案旁，案上还摆着棋子，陆鹭只能捧着打开来的檀木箱子，屈膝跪下去，不等她双膝着地，圣上已一手托过箱子，一手扶着她手臂站了起来，说句：“无须多礼。”
陆鹭谢恩，忙从他掌心挣开了手臂。
她动作急切，甚至带了些被冒犯的嫌厌，圣上一愣，目光定在她低下去的眉目之间，停驻须臾，不动声色坐去茶案旁，取出茶器端量片刻，赞了句甚好。
又望向陆鹭问：“可会点茶？”
陆鹭想摇头说不会，但又不敢说谎，遂老老实实点了头。
见她虽点头却仍是站着不动，梅妃提醒道：“陆姑娘，陛下想试试你这套茶器呢。”
陆鹭看看梅妃，又看圣上已坐在茶案旁，等她点茶的意思，只好走近了去，跪坐在圣上对面，头也不抬地将茶器一一取出，挨个洗了遍。
点茶才至半当中，梅妃借口有事离了紫宸殿，陆鹭虽不愿留下但茶没点完，走不得，遂越发垂低了头，好像偌大一个殿内只她一人，旁边没有坐着天子。
她想当看不见，但还是能察觉男人的气息自正前方不断扑送过来，天然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威慑力。
不知为何，陆鹭手有些微微的抖，尤其当她拿东西时，更为明显。
“朕就这么可怕？”
温和不失威严的话语自头顶落下，陆鹭仍是未抬眼，急忙摇头：“陛下爱民如子，可亲的很。”
“抬头。”圣上命道。
陆鹭怔了片刻，听话地抬起头，看了眼圣上，忙又垂下眼皮。
“看着朕。”
陆鹭无意识咬了下唇瓣，缓缓抬眼，还未与圣上对上目光，忽捂着肚子软塌了下去，立即带出痛色来，“陛下，民女忽然肚子疼，想，想去……”
后面的话好似难以启齿。
圣上看着她捂着肚子呼痛，只觉她稚气又好笑，扬手招过宫人带她去恭房。
陆鹭离了紫宸殿，怎还会再回去，对宫女好一番哄求，言自己来了月事，想是弄脏了衣物，怕再待下去一不小心污了圣上的眼，求她去跟圣上禀一声。
她说得在情在理，宫女遂未抓她再回殿内，通禀圣上得了允准后便放她走了。
梅妃听闻此事，既好奇真有不想攀龙附凤的女子，又疑惑圣上的态度，来到紫宸殿时见圣上正继续陆鹭点了一半的茶。
“陛下，臣妾来。”梅妃接过茶器，圣上没有推阻，起身坐去棋案旁。
“陛下，陆姑娘年纪小，可能不太懂怎么伺候人，以后慢慢教就好了。”
梅妃试探着说。
圣上面色无波，淡淡说：“你以后不必费心了，她无意入宫来，朕，也不欲做强夺之人。”
陆鹭若有意入宫，她的婚约他自会处理妥当，可她既无意，他堂堂天子，又何须恃强凌弱勉强一个女子？
因着陆鹭托病，陆鸢亦未再多留，辞了崔太妃出宫，才出殿门撞上了颖安郡主。
陆鸢姐妹行礼，颖安郡主对陆鹭不陌生，却是头回见陆鸢，只觉她容色清绝，不由多看了一眼，问起二人关系，听闻是陆鹭长姐，很是亲近地从食盒里拿出两块点心递给姐妹二人，笑说：“我亲手做的，你们尝尝，要是喜欢，以后可以常到周家坐坐，我做给你们吃。”
颖安郡主只知周夫人和陆家姐妹亲如母女，想着自己将要嫁进周家，也当他们做自己人，遂热络了些。
陆鸢看她片刻，接了点心道过恩谢。
颖安郡主的笑容乖巧且纯粹，没有一丝杂质，任谁看了都会生出怜爱恻隐之心，舍不得去伤害。
或许如周夫人所言，颖安郡主才是更适合的人？
当晚，陆鸢约见了褚昉，也不知他是否已经知道，他母亲给他定了一桩亲事。
不是她言而无信，只是形势所迫罢了。

第52章 叫她后悔 ◇
◎总有一日，叫她后悔如今日这般待他◎
后日就是周玘大婚, 此时悔婚与当众悔婚无甚差别，陆鸢已不抱任何希望。
月似飞霜，冬夜清寒, 陆鸢煮了一壶热腾腾的茶, 等候褚昉到来。
她穿着一件淡烟色貂绒斗篷，看着茶壶里蒸腾而出的雾气，听着噜噜水沸声出了神。
和离这短短半年时间，她明白了何谓失而复得，得而复失, 母亲曾告诫她行商者虽逐利, 但最忌患得患失，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乃是常态，可真轮到了她头上，她才知母亲当年教诲终成了一纸空文, 没那么容易做到。
一层薄薄的水雾弥散开来, 斜斜掠过陆鸢淡漠的眉目，褚昉行经窗子，瞧见她如此娴静模样，不由停驻脚步。
站了片刻，房内人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到来, 褚昉掩唇轻咳了声，微微加沉了脚步，推门而进。
他褪下随身大氅挂在衣架上, 走近了茶案, 解释说：“有些事耽搁了。”
陆鸢笑着道句：“我也刚来。”冲水温盏, 与他倒了杯热茶。
“找我何事？”褚昉坐在陆鸢对面, 一手捏着茶盏，看着她问。
陆鸢道：“第一步我没做成。”
她语气平静，听来仍是难掩失望。
“不是还有两天么。”明知希望渺茫，褚昉却还是说出了这句，似想再给她些希冀。
陆鸢摇头：“你不必再骗我了，当时是我想错了。”
她一时喜出望外，只想到周家入狱后有褚昉相助，可以安然出狱，不必过于担忧，以为周夫人拗不过元诺，终会妥协，却忽视了周夫人的决心，忽视了周家二嫂临盆在即，此时受牵连入狱，凶险万分，这些都是元诺的桎梏。
褚昉没说话，捏着茶盏小酌一口茶。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做不成，是不是？”陆鸢忽抬眼，目光直直落在他的眼中，淡漠的带着些寒气。
褚昉无意识摸了摸鼻子，缓慢地放下茶盏，又自己添些茶，见陆鸢仍是盯着他不放，想了想，避重就轻地说：“我知道事情很难，但我以为你能做到的。”
陆鸢冷笑了下，“愿赌服输，今日约安国公来是想问问，还是当初那个条件么？”
褚昉看向她，目中隐隐约约似有喜色，但好像被什么遮掩着，瞧不真切，他道：“不错。”
陆鸢审视着他的目光，想了想，直接问：“若是老夫人想让你娶别人呢？”
褚昉摩挲着茶盏上的釉纹，饶有兴致地审视着陆鸢神色，忽轻笑了声，道：“母亲从来都希望我娶别人，你又不是才知道，莫非心里不舒坦？”
陆鸢也笑了笑，“你瞧着呢？”
褚昉面色微沉，不接话了。
陆鸢笑说：“安国公，我觉得你该听老夫人的话，娶一个她喜欢的儿媳，婆媳和睦，家宅安宁，万事可兴。”
褚昉就知道她约自己来没甚好事，果是为了劝他放弃，闷闷道：“像周元诺一样？”
陆鸢颦眉，才要反驳他，又听他问：“那你欠我的，怎么还？”
这句话带着寒意。
陆鸢却不惧，平静地说：“安国公想要什么？便连之前欠你的那些补偿一道还了吧。”
“我要什么你不清楚么？”褚昉冷道。
陆鸢瞥他一眼，面上仍无波澜，只是给他添了些热茶，淡漠地说：“喝茶。”
“陆鸢，这就是你心甘情愿的样子？”
褚昉一口灌下她新倒的热茶，像是吞了一团火，顺着舌头、喉咙直灼进了胃里，他反应过来想吸口冷气时，见陆鸢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怪物。
褚昉抿紧了想要张开吸冷气的嘴，舌头在口中胡乱舔着上颚，外面却是什么也看不出来。
“烫吧？”陆鸢露出些关心来。
“不烫。”褚昉状似一点也不痛。
陆鸢没有说话，只是为他添茶，交待说：“凉凉再喝。”
褚昉不接话，面色却缓和不少。
陆鸢又道：“但希望，安国公还是好好想想我的话。”
“你担心什么，何不明说？”褚昉道。
话至此处，陆鸢也不再遮掩，直言道：“今日老夫人为你定下亲事的时候，我也在场。”
褚昉心神微微一松，莫名有些畅快，问她：“你在意的是这事？”
“不是我在意的问题，你可想过，我们曾是夫妻，老夫人不喜欢我，好不容易熬到我们和离，她欢天喜地给你定了门亲事，结果又因我的缘故，这门亲事没成，甚至到最后，你又娶了我，她不舒心，我以后的日子也不会舒心，你的母亲、你的妻子都不舒心，你在其中两厢为难，总要委屈一个，这桩姻缘有必要么？”
褚昉听她苦口婆心说完这番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沉默少顷，忽看着她问：“你可曾想过，若这次你抢了周元诺，如愿嫁给他，以后的日子亦是周夫人不舒心，你也不舒心，甚至周家人会永远记恨你牵累他们入狱免官，周元诺也会两厢为难，那你和他的姻缘有必要么？”
陆鸢没想到他会以此来类比，一时语塞，无从辩驳。
“陆鸢，问题总是会有，但这是我的事，你无须顾虑，安心备嫁便可。”
“那老夫人给你定下的亲事呢，崔太妃可是赏了玉如意，你再去退，得罪窦家不说，也驳了崔太妃的面子！”
陆鸢少见地在他面前说话急切了些。
褚昉微怔片刻后，忽笑了，明知她并没有那个心思，却还是说：“你这是在为我担忧？怕我得罪人？”
陆鸢眼睫虚虚闪烁了两下，没有接他的话。
褚昉适可而止，也不想追问下去自讨没趣，只是看着她，认真而不失温和地说：“你说得固然在理，但有些事情，便是冒死也得做，何况，现下事情并不复杂。”
他会处理好这些，母亲那里会说通，崔太妃和窦家那里，该赔罪的赔罪，该陈情的陈情，三日之内就能办妥当，也值得一提？
“那你打算如何做？”陆鸢问。
褚昉没料到她会细问，之前她才不会管这些事，巴不得他焦头烂额、手忙脚乱呢，看她片刻，说：“我会告诉崔太妃和窦家，我已许婚于旁人，不能言而无信。”
“言而无信”四字咬得尤其重。
陆鸢却立即否了他的主意，“不行，今日我在场，日后叫他们知道你娶的是我，他们只会觉得我表里不一，表面说着恭喜，背后又用计嫁你，我还想做宫里的生意呢，崔太妃得罪不得。”
“那你为何要恭喜？”褚昉眉心微旋，漠然问。
她分明心存侥幸，以为可以通过他与窦家的婚约避开嫁他这条路。
“我应该怎么做？哭求老夫人不要给你定亲？老夫人会听我的么？”陆鸢冷声质问。
褚昉冷道：“你可以沉默，有更好的法子应对，不是么？”
陆鸢垂下眼，“安国公，不是谁都像你一样，心眼那么多的。”
这便是讽刺他趁人之危，以帮她抢人为名，诱她答应嫁他了。
褚昉没有反驳，心眼多在他看来不是一件坏事，且他也不想反复提这件事。
陆鸢为情所迷，才致百密一疏，让他趁虚而入，虽说兵不厌诈，但他要和陆鸢做长长久久的夫妻，这件事只会让他们本就不和谐的关系雪上加霜。
这些话说罢，两人又静默许久，薄薄的水雾弥散在二人之间，两人的面庞都变的模糊起来。
又喝了几盏茶，见陆鸢似是无话可说，褚昉起身去披大氅，“夜深了，送你回去。”
陆鸢道：“不必了，我今日歇在茶庄。”
褚昉一愣，“很忙？”
“嗯。”
其实并无事可忙，进入冬月后，茶庄的生意就淡了，陆鸢只是不想让父亲知道她来见的是褚昉，不想父亲撞见褚昉送她回家，虽然这一日早晚会来，晚一些总归好点。
褚昉看她神色，又问：“遇到了难事？”
陆鸢摇头，“就是年末了，有些账要对一下。”
忽想到什么，又对褚昉说：“你可想好了，我是商人，奔波总是免不了的，就算做了你夫人，也不能时刻陪着你。”
褚昉心底猛然一沉，难以自制想到她醉酒那晚的话。
她愿意为了周元诺不做商队少主，愿意安于内宅相夫教子，到了他这里，便成了奔波难免，无法陪他？
果然，在他面前，她就是一副石头心肠！
可他偏偏不信邪，非要把这副石头心肠捂热乎了，总有一日，叫她后悔如今日这般待他！
“放心，你的生意，我不会阻拦，但不可瞒我，好坏皆须叫我知道。”
陆鸢漫不经心点点头，起身送他，褚昉却道：“账本拿来，我与你一道看，或许不必熬夜。”
陆鸢实没想到他会这样提议，眨眨眼，问他：“你会看账本么？”
褚昉看向她：“在你眼里，我连算术都不懂么？”
陆鸢怎可能和他一起看账本，推说道：“安国公明日还要当值，还是回去歇息吧。”
“明日不当值。”褚昉随口道。
“不当值？”
陆鸢只是疑惑了句，褚昉却看着她，郑重解释说：“明日不得办退亲的事么？莫非你又觉得我想娶平妻？”
说起这个，陆鸢又追问他要如何退亲。
褚昉本不欲回答，见陆鸢少有地追着他问，想了想，眼尾忽攀上些情绪不明的笑容，点点桌子示意她坐过来，才说：“今日当值累的很，腰酸背痛，你帮我捏捏，捏舒服了，我就告诉你。”
以前做夫妻时，褚昉没有开过这个口，陆鸢也不曾主动献殷勤，他现在想把以前就该有的东西补回来。
陆鸢笑了笑，捧着账本坐去书案旁自顾翻看，再不多瞧褚昉一眼，“若是累了就回去歇吧，何必逞强。”
褚昉因她这话有些不悦，却没反驳，只是坐在桌案旁自在地喝茶，熬鹰一般。
陆鸢有些困了，看账本时几次小鸡啄米，但褚昉不走，她也不好去歇。
后来，她实在熬不住了，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困顿，“安国公，你也要歇在茶庄么？”
褚昉看看夜色，说道：“也可。”
陆鸢乏得连讶然的精神都没有了，茶室里有供人歇息的卧榻，他想留宿也不是不可。
此时茶庄只剩了值夜的小厮，陆鸢没有惊动他们，亲自领着褚昉去了一间茶室，临走，褚昉送她至门口，忽然轻轻递出一句话，自她耳边掠过。
“你该知道的，我没有逞强。”
他精神一向好。
陆鸢回头，他熬这么久，就是想证明这件事？
褚昉低头，贴近了她耳边，微微的热息拂过耳廓，“你以后会知道，什么才是逞强。”

第53章 要娶新妇 ◇
◎你那前妻是何等姿色，不能比她差◎
翌日清晨, 褚昉一如既往起的很早，只穿了单袍在茶庄后院里演武。
掌柜和小厮也都陆陆续续来了，扫洒一番打算开门迎客, 瞧见褚昉都好奇的很。
刘掌柜纳闷了会儿, 凑上前问：“安国公，这是哪阵风把您吹来了啊？”
瞧他这身装扮，极可能是昨夜宿在这里，放在以前没什么好稀奇的，他与东家毕竟是夫妻, 可现下两人早已和离, 东家昨晚说约了人，莫非就是？
褚昉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只是朝陆鸢休息的厢房看了眼，带出些意味不明的笑容，对掌柜道：“你们东家昨夜歇的晚, 叫她好好睡吧, 等她醒了，买些早食回来，叫她吃过再走。”
这话说得看似清清楚楚，但在不明情况的人听来便是纠纠缠缠另一层意思了。
刘掌柜细长的眼睛瞪了浑圆，嘴巴也无意识微微张着, 想再问些什么，又深觉不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东家和安国公破镜重圆了！
安国公昨夜歇在茶庄, 还歇在东家房里, 还……歇得很晚……
方才安国公的笑容, 虽温和浅淡, 却隐约可辨出一些其他的情愫，像他年轻时、刚成亲那会儿日日晨起带着的笑容……
刘掌柜尴尬地笑了笑，觉得自己实在不该多嘴一问，寒暄几句，忙离了褚昉身边。
褚昉在一众掌柜小厮面前露过脸，简单收拾了一番，回了褚家。
昨日母亲给他订亲的消息传得很快，刚下值就收到了一群同僚的恭贺，拉着他去喝酒，也就是在酒桌上，他才知道了事情始末。
他知道母亲一直在张罗给他娶新妇的事，明里暗里叫他相看了许多个，他后来厌烦了，常常不着家，本以为母亲抓不住人会消停一些，没想到竟闹了这出。
看来，正式迎娶陆鸢之前，他得先定住母亲的心，叫她别再乱点鸳鸯。
还没进松鹤院，忽听身后有人叫了句“三哥”。
回头见是褚暄抱着刚过百日的儿子走近了。
“你昨日哪儿去了，母亲找你要说正事呢。”
褚暄自从做了爹，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褚昉也分不清他到底是因哪桩事高兴。
“母亲找我何事？”褚昉问。
褚暄呵呵笑道：“还能有何事，你的亲事呗，昨日母亲从宫里回来可高兴了，让你今天就去下聘呢。”
见褚昉面色很淡，褚暄补充说：“母亲说早就找人看过了，今日宜下聘。”
朝府里库房扬扬下巴，“聘礼都给你备好了，比当初娶……”
褚暄话没说完，见褚昉目光一沉，这才意识到自己差点揭了兄长伤疤，自从和离后，兄长连兰颐院都锁了，想是十分介怀，不愿再与前任嫂嫂有半点牵扯，遂干干笑了几声，借口儿子尿了忙要走。
“照英，去把几位伯娘、婶娘和嫂嫂叫到松鹤院来，就说母亲有事找他们商量。”
褚暄应了声，抱着儿子便去了。
褚昉守在松鹤院门口，见人快到了才进了院子。
他前脚刚与母亲请过安，褚暄叫来的人也进了院子，见褚昉在，想他有事要说，遂都未询问郑氏找他们何事，且见褚昉没有要他们回避的意思，便都暂坐一旁等候。
下聘是件喜事，郑氏没打算避着人，且想着人越多，儿子越不好忤逆她，遂满面慈笑着说了让褚昉去征羌侯府下聘的打算。
又拿出崔太妃赏的玉如意，笑说：“这玉如意是一对儿，一个在咱们这儿，一个在窦家，待你把人娶过来，新婚夜往床头一摆，吉祥如意，成双成对，喜庆的很呢。”
众人一片附和，七嘴八舌说着吉祥话，有的已交头接耳讨论起婚期来。
“母亲，这事怎不与儿子提前商量？”
褚昉声音不重，但堂上的议论声、说笑声还是戛然而止，都不约而同看向郑氏，似在用眼神质问：这么大的事竟没与当事人商量？
郑氏面色微微僵了少顷，随即说：“母亲怎会害你，那窦家女实在是良配，你见过就知道了，不信，问问你诸位伯娘婶娘，他们都见过。”
郑氏一个眼神递过去，下首坐着的妇人们会意，连连夸赞窦家女。
褚昉道：“母亲的眼光自然不会差，但儿子这些时日，也在为娶新妇一事筹谋，已然有了人选，与那姑娘的父亲多番交涉，他也答允了，谁知母亲竟做出这事，岂不是让儿子失信于人？”
郑氏一直以为褚昉闭口不谈娶新妇是对陆鸢旧情未了，哪里想到他经常不着家竟是在为娶新妇奔波，诧异地看他片刻，仍是不敢相信，问：“当真？”
褚昉颔首：“母亲，和窦家的婚事好在只是口头约定，尚未过礼，退了吧。”
郑氏一听，眉心皱紧了，“依我说，你与那姑娘的父亲说清楚便罢，和窦家的婚约毕竟过了崔太妃的面，再去退，两边面子都得伤。”
褚昉道：“母亲，儿子允诺在前，你定亲在后，叫那姑娘父亲知道了，会以为儿子品行不端，三心二意，贪图人家女儿清白，他若在圣上面前参儿子一本，到时候不止儿子丢脸，崔太妃也成了仗势欺人的帮凶。”
郑氏好声说：“你不能与那姑娘的父亲好好商量么，不行，咱们给些补偿？”
“人家也是官宦人家，家境殷实，母亲觉得这样妥当么？”
郑氏听说是官宦人家的姑娘，还家底丰厚，又能让自家儿子这般用心，难免起了探究的心思，和声问：“是哪家的姑娘？”
褚昉顿了片刻，说：“如今闹成这样，母亲还是先退了窦家的婚约再来问那姑娘名讳吧，何况，儿子只是与那姑娘的父亲在谈，那姑娘还什么都不知道。”
郑氏听儿子这样说，更加好奇，百般追问，哄说：“你与为娘说说那姑娘，我若觉得合适，退亲也不是不可。”
褚昉状似认真忖度片刻，说：“她是家中嫡女，诗书满腹，大方知礼，颇有掌家之才，家宅内外一切事务皆打理地井井有条。”
郑氏听他如此赞誉，且半点未提那姑娘相貌，想来不是为色所迷，半信半疑考量了会儿，问：“比之华儿如何？”
褚昉不欲将二人比较，但母亲既问了，他只能如实说：“表妹不及她十分之一。”
郑氏脸色瞬时黑沉下来，唇角向下一压，“果真如此优秀？那怎么还没出嫁？”
褚昉说：“儿子不是正为这事奔波么？”
郑氏忽想到褚昉忽略相貌不谈，说不定是个相貌平平的姑娘，遂问：“长得如何？可有窦家女好看？”
“母亲希望儿子做色令智昏之人么？”褚昉不答反问。
郑氏越发确定心中猜想，惋惜地说：“也不能太丑，你那前妻陆氏是何等姿色，若再娶的新妇比不过她去，岂不是叫人笑话，说你娶的夫人一个不如一个？”
褚昉眉梢微不可查地动了动，仍以淡淡的语气问：“母亲觉得陆氏好看？”
“有一说一，她那等姿色，京城少有。”郑氏虽很不服气，还是这样说道。
褚昉不接话了。
郑氏又劝：“但好马不吃回头草，离了就是离了，母亲知道你不是为色所迷的人，窦家这女儿水灵乖巧，比那陆氏各有千秋……”
“母亲，我相中的那个姑娘，不比陆氏差，更不比窦家女差。”褚昉打断母亲的话。
“照卿，你……”郑氏气了会儿，重重哼声：“怪你，你不提前与我说，现在闹到这地步，叫我怎么好意思去窦家说？”
褚昉并不恼，温声说：“母亲若觉为难，便由儿子亲自去吧，只是，定亲的是母亲，退亲的是儿子，您自然清楚儿子是不想失信于人，可在窦家看来，或许就以为儿子瞧不上窦家女，借口推脱了。”
郑氏哪能不明白其中利害，窦家母女与她常有往来，也知褚昉在这件事上很冷淡，若不是窦家母女十分认可这门亲事，愿意配合她唱了这出戏，这亲事真不一定能成。她去退亲，还能好说歹说诉诉苦，买卖不成情义在，不至于闹得太僵。
若叫褚昉去退，一来他是男人，接触的也是窦家父兄，万一脾气不合吵闹起来，实在难看。二来，他亲自去退婚，未免太下窦家的面子，当娘的前脚定亲，做儿子的后脚亲自退亲，叫别人听去，既笑话褚家母子不和，意见向左，也笑话窦家女遭人嫌。
解铃还需系铃人，她去退亲，是最妥当的。
可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问了半天，儿子瞧上的那姑娘还是一团糊影。
官宦人家，家境殷实，嫡女，长得好，才华横溢，好像什么都说清楚了，仔细想，又愣是勾勒不出一个清晰的人物来。
这叫她心里没底儿。
“我不去，丢不起这个人，你自己去！”郑氏赌气嚷道，一屁股坐在榻上，扫了褚昉一眼。
褚昉拿过玉如意，答应下来，“儿子亲自去，先向崔太妃解释清楚误会，再去窦家赔罪。”
他拿着玉如意要走，又向旁坐上的诸位妇人拱手道歉：“让诸位伯娘、婶娘空欢喜了一场，侄儿虽不娶窦家女，但婚期也不远了，到时新妇进门，还望诸位伯娘、婶娘多多照应。”
褚家上下都知唯褚昉才是真正当家做主的人，他不管事时，郑氏说了算，他一管事，连郑氏也得听他的，且又见他谦恭至此，新妇尚未进门，他已经在为新妇铺路修桥，想是极中意那新妇，遂纷纷倒向褚昉这边，连声笑着夸赞起来。
“三郎眼光不差，那姑娘定是万里挑一。”
“迎进门来的就是褚家人，我们自当和睦相处，多照应着些。”
褚昉谢过诸位长辈，临出门，又被郑氏喊住。
褚昉唇角微微扬了下，转头对母亲深行一礼，“儿子的错，让母亲为难了。”
郑氏本就是赌气，不可能真让褚昉去退亲，此刻见他认错态度极好，心下软了许多，却还是逞强问：“那姑娘就那般好，叫你欢喜到这地步？”
褚昉道：“儿子以为，她值得。”
“真不比陆氏差？”
这是郑氏最后的倔强了，她绝不允别人背地里笑话儿子娶的夫人一个不如一个。
“母亲放心，不会比她差。”
褚昉神色认真，半点虚假也没有，郑氏这才有些放心地点点头，挥手要过玉如意，说：“这亲是我定的，我去退，我就管你这一次，以后叫你那才貌双全的夫人来管你！”
褚昉笑了下，又是深深一拜：“母亲，此次迎她进门，是儿子心甘情愿的选择，是儿子求之聘之，决意妻之，待她进门，望母亲和善相待。”
郑氏道：“你还怕我记仇了？”
褚昉沉默，郑氏知道儿子就是这么想的，皱眉想骂他句娶了媳妇忘了娘，见诸妇都在，把话咽了回去，说：“你放心，我不会无故刁难她！”
扫一眼诸妇，又说：“我把话撂这儿，叫你诸位长辈都做个见证！”
诸妇遂都应和：“言重了，我们都知你不是这样的人。”
说定这些事，褚昉要离去时，又被母亲缠着问：“你可不能骗我，不能比陆氏差吧？”
褚昉颔首，“曾经沧海难为水，儿子怎是那等将就之人？”
郑氏觉得这话有些别扭，但又找不出错处，心知儿子确非将就之人，考量着就下意识点了点头。
褚昉离了松鹤院，没再往别处去，命人将兰颐院重新收拾布置一番，家具摆设去旧换新，瞧着是喜迎新人的模样。
其实他早已习惯这房中原来的陈设，目光所及之处，处处都可勾勒出陆鸢或行或立、或动或静的身影，但那三年她不舒心，这习惯抛却了也罢。

第54章 人情味儿 ◇
◎想到她醉酒那日的放肆模样◎
横贯长安城东西的春明大街上, 一队热闹的迎亲仪仗格外惹眼。十来个锦衣儿郎银鞍赤马，簇拥着面色如雪的朱衣新郎官，缓辔拨马行在最前头。新郎官身后便是穿着统一团花圆领袍的鼓吹仪仗。
这是公主出嫁才有的派头, 百姓们夹道而立, 只顾着感叹声势浩大的喜事，并没人在意新郎官脸上与这热闹格格不入的冷清。
天家有喜，文武百官亦得三日休沐。褚昉却没空看别人的热闹，约陆敏之酒楼相见，坦白了再娶陆鸢的心思。
陆敏之全然不知褚昉与陆鸢私下的约定和来往, 听闻褚昉所请, 难掩惊诧，想了想，说：“照卿，你肯包容阿鸢的错，我感激不尽, 但你真的不介怀么？”
听他这样问, 褚昉明白他已然知晓当初自己受伤的真相，约是陆鸢怕他找来褚家遂说了实话。
“岳丈在担心什么？”褚昉问：“担心我介怀阿鸢和周元诺的事，介怀她重伤我，怕我苛待她？”
陆敏之连连摆手，笑着否认：“没有的事, 贤……你怎会是那种人？”
“那岳丈当初说我醉酒失德时，就不怕我迁怒阿鸢么？”
褚昉一直以为陆敏之是卖女求荣的人，可后来接触几次, 看他苦口婆心劝自己好好待陆鸢, 又不似作假, 一时也有些看不透他。
陆敏之笑容一僵, 端酒来喝以掩饰突如其来的情绪，默了会儿，见褚昉仍是探寻地看着他，喃喃说：“怎么不怕，可我想，终究是我犯的错，你怜她无辜，且毕竟与她有了夫妻之实，天长日久，总会发现她的好……”
“只是如此么？”褚昉隐约察觉陆敏之情绪不对，想他之前提及此事都是笑呵呵地一味把错揽在自己身上，有意将这事翻过去，今日却少有地露出些真心来。
他当初若果真怕陆鸢受苛待，就不该为了一己私利算计了两个人。
见陆敏之沉默，褚昉直觉他有事相瞒，道：“岳丈大人，都是三年前的旧事了，当年赴宴之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在朝者所剩无几，也都未居高位，你在怕什么？”
陆敏之摇头：“我不怕，药就是我亲手下的，阿鸢待人一向戒心深重，除了我，谁能算计她……”
褚昉看他片刻，细细回想当年赴宴之人。
当初陆敏之升任户部尚书不久，正是春风得意，生辰之日宴请同僚，于他有提携之恩的魏王父子也去了。
当年宴席之上，最尊贵的也就是一度有望成为太子的魏王。
他一直以为陆敏之是为了讨好魏王，不惜牺牲女儿来笼络他，可若不是这样，还有什么缘由能让一个父亲对亲生女儿做出那样的事？
忽然，他想到一个人。
“岳丈大人，我记得当年魏王世子也在？”
陆敏之一愣，手中的酒杯不小心落在案上，叮咚一声拽回了他的神思，他忙扶起酒杯，正要倒酒，褚昉已执壶为他斟满了。
“岳丈大人，魏王世子已经死透了，你无须如此紧张。”
陆敏之一饮而尽，叹声说：“是啊，死无对证，谁还会信我的话？”
褚昉看向他，等着后面的话。
“魏王荣光时，我不敢说实话，魏王败了，我说实话，世人只会觉得我墙头草，背弃旧主不说，还要添油加醋抹黑他，没有哪个君王喜欢这样的臣子。”
陆敏之又灌一口酒，“照卿，你想想，若魏王刚死时，我与你说当初都是魏王逼迫我干的，你会信我么？”
“莫说那会儿魏王刚死，便是现在，信我的人又能有多少？”
“人总是愿意把别人往坏了想，总是更容易接受人性之恶，他们宁愿相信是我为了高位、为了巴结魏王，主动把自己的女儿送了出去，没有人会相信我是迫不得已。”
“他们会说，‘要是我，别说受人逼迫，就是死也不会对自己女儿做这事！’可是，死能解决问题么？”
陆敏之摆摆手，笑容满是苦涩，“事儿没落到谁身上，谁会懂你难处……”
“所以，当年的事情，到底是怎样的？”褚昉问。
陆敏之默了少顷，缓缓道：“魏王世子瞧上了阿鸢，想纳她做妾，直接给了我一包药……”还要看着他亲手给阿鸢吃下。
“魏王世子是什么人，你该清楚，贪婪好色，手段狠辣，光侍妾都弄死好几个，阿鸢那样的脾气，到他手里能有好日子么？可我若不听他的，官位不保倒是其次，我拿什么保阿鸢？”
陆敏之重重叹口气，执壶为褚昉斟酒，“照卿，你是我选的，当初来赴宴之人，你是我唯一真心诚意想要邀请的。”
“我本来想，叫你见见我的女儿，叫你有一日心甘情愿上门求娶，可是来不及……当时我能想到，保全阿鸢的法子，就是让她嫁你。”
褚昉沉默，当年事已猜个七&#183;七&#183;八&#183;八。
陆鸢被下药，本该魏王世子进那房间，陆敏之却偷梁换柱，将褚昉诱骗了进去。
“你为何不与阿鸢说实话？她若早知道，或许不会那么抵触这件事。”
陆敏之摇头，“不成，当初那情形，我但凡露出一点儿心软，阿鸢绝不肯出嫁，她要嫁……”
“周家那小子”未出口，陆敏之及时收声，过了会儿才说：“当时，他们护不住她。”
旧事说开，两人之间气氛凝滞了许久，陆敏之歉疚地说：“当初是我无能，保不下阿鸢，还连累了你，我本以为阿鸢迟早会明白你的好，与你好好过日子，可没想到，她竟然一时糊涂重伤了你，将心比心，怎能不介怀，你们怕是很难……”
“岳丈大人”，褚昉截断他将要拒绝的话，“你既信得过我，便再信我一次，我没有记恨她，这一次，是心甘情愿娶她。”
陆敏之想了想，疑道：“那你们当初为甚和离？听说，是你主动放妻？”
褚昉没想到这个问题会被人翻来覆去的拿来询问，神色微微一滞，坐正了身子不接陆敏之的目光，顿了好一会儿，声音极轻地说：“一时意气罢了。”
陆敏之神色变了变，似想笑，又憋了回去，也转过头去坐正了身子喝酒。
“我自是信得过你，但阿鸢……”陆敏之犹豫地说。
陆鸢若是不愿意，他现在是逼不了她的。
“她会同意的。”褚昉眉梢微扬，带出一些浅淡地不易察觉的得意，“岳丈同意就好，我这几日就会去提亲。”
陆敏之点点头，却有些怅然若失，“贺子云也说要在这个月完婚，陆家又要冷清了。”
&#183;&#183;&#183;
褚昉很快备好了提亲要用的东西，这才与母亲坦白迎回陆鸢的事。
郑氏如蒙雷击，气得几乎跳起来，嚷着逆子诳我，说什么不同意。
褚昉早料到她是这反应，等她平复些怒气才劝道：“母亲，你细想想，儿子之前那番话，可有半点诳语？”
郑氏不说话，心中却思量起来，她怎么也想不到儿子口中出身官宦之家、才华横溢的嫡女竟是陆鸢！
难怪她当时就心里没底儿，逆子果然又骗她！
“母亲，我知你对她成见颇深，但事已至此，你若实在不认她这个儿媳，儿子就将城东宅子做新房了，您眼不见心不烦，也清静。”
他之前就已分家，提过搬出去住，母亲知他决心，这次顶多闹嚷两句，发泄过情绪，不会太难接受。
“她到底有什么好？”郑氏气得直捶自己大腿，恨的咬牙切齿。
褚昉没觉得这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顿了半晌，说：“或许是儿子念旧吧。”
他从夺了她清白那天起，就决定对她余生负责，成婚前两年，他确实忌惮过陆父，不敢让陆鸢给他生孩子，怕陆父又拿子嗣要挟他做些伤天害理的事。
哪怕不知道她曾是一个耀如明珠的女子，他也不会弃她不顾，他接受她的平庸，接受一位平庸的妻子，并试图慢慢引导她。
后来她越来越让他惊喜，就像一株平平无奇的青草，慢慢结出花苞来，盛放之时艳绝桃李，他很意外，也很欢欣。
情之一事，无形无色，很难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边界，更难分辨因何入这情网、何时入这情网。
是以，他也说不上她何时在他心里生根，也许是夫妻三年细水长流的陪伴，也许是一次次的惊喜。
知道她心有所属的那一刻，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是他的妻子！
他要把他的妻子夺回来！
到底是情是欲，谁又能真正说得清楚？
总之，他是一个活生生的、有着七情六欲的人，他现在明确知道自己想要的妻子，就是陆鸢。
念旧也好，动情也罢，哪怕是&#183;欲&#183;望&#183;作祟，因由为何并不重要，他直面自己的内心，唯认清一件事：没有陆鸢，他夜不能寐。
褚昉默然许久，神色坚定，郑氏捶胸顿足却也知拗不过儿子，何况褚昉还请了一堆长辈来劝她，她总不好闹得太凶让褚昉这位主君没脸，又嚷了几句，挣了些脸面回来，挥手叫儿子走。
褚昉便去了陆家提亲。
而后三书六礼，一切依俗，赶着腊月最后一个宜嫁娶日，在十数首朗朗上口的催妆诗后，陆家的花轿再次抬进了褚家大门。
礼成入新房，新人携手坐帐，喜婆端来合卺酒，陆鸢神情淡漠，像只提线木偶般接过其中一盏合欢杯，从容而主动去绕褚昉的手臂，要往口边递时，察觉褚昉手臂僵硬，似沉力往下扯着她，阻了她的动作。
陆鸢看过去，见他面色有些冷，不似方才行礼时神采奕奕。
陆鸢没有开口询问，只是看着他，待他有了喝交杯酒的意思，才随着他的动作一饮而尽。
丫鬟婆子们都出去了，四盏一人高的连枝灯将房内映得辉煌如昼，帐前桌案上燃着龙凤喜烛，时不时爆出一声灯花，噼噼啪啪，像意犹未尽的爆竹，自顾热闹着。
陆鸢环视房内，熟悉却又陌生，外室临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茶案，茶器俱全，便是她送的那套汝瓷，越过茶案便是一张楠木书案，足供两个人读书而不相扰，书案后头贴墙放着一排格子书架，一半放了些书，另一半却空着。再看坐榻、香几皆焕然一新，陈设也与之前大不相同。
陆鸢扫过房内陈设，目光落回在褚昉身上，见他目光变得温和起来，隐隐还有些期待之色。
他在期待什么？
“国公爷，你是不是还得去宴宾客？”陆鸢想了想，提醒说。
褚昉想皱眉，念及大喜日子，生生忍住了，说：“你不觉得，该换个称谓么？”
陆鸢偏头看着他，试探地问句：“夫君？”
褚昉唇角动了动，点头，温温地“嗯”了声。
陆鸢遂道：“夫君，去宴宾客吧。”
褚昉神情微微一僵，说句：“不急。”
伸手扣住了陆鸢腰枝，往怀里带了带。
他清俊的面庞稍稍低了过来，二人鼻息越来越近，合卺酒的香气交&#183;织&#183;缠&#183;绕，渐渐分不出你我。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陆鸢忙按上他肩头，推开他的同时，向后撤了身子避开他。
第一次洞房花烛时，他喝过合卺酒就出去宴宾客了，很晚才回来，一身酒气，入帐倒头就睡，没有碰她，更别说这般有人情味的亲近了。
后来虽有夫妻&#183;之&#183;欢，一些亲近也都是吹灯入帐之后，不曾在灯火通明下，更何况，唇齿之间的亲近从未有过，她不喜欢那种津液相渡的感觉。
单是想想就泛了呕感。
褚昉只当她是害羞，扣紧了她的腰，再度倾身过来。
不知是不是酒气的缘故，陆鸢颊边染绯，面色如霞，她抿着唇，咬紧了牙关，像一个死守城门的将军。
褚昉察觉她的抗拒，眉心一紧，手下用力，将人扣了过来，酒气打在她本就如绯如霞的面容上，“这就是，心甘情愿？”
“你这样做，让我胃里不舒服。”陆鸢想说让人作呕，但觉得这词词义激烈，遂换了说法。
“胃里不舒服？”褚昉没有朝“作呕”的方向想，顿了下，问她：“饿的？”
陆鸢敷衍地点点头，说：“你去宴宾客吧，我吃点东西。”
褚昉略一沉吟，松手放了她，命人端些夜宵来，宴宾客去了。
再回来时，他已换下沾染了酒气的喜袍，将要进门，忽想到陆鸢醉酒那日的放肆模样，停顿片刻，亲自寻了一壶酒来。
寒夜寂寂，冷得刺骨，房内却因火墙的缘故，温暖如春。
陆鸢已经吃过夜宵，梳洗毕，端坐榻前等褚昉归来。
她卸下了繁重华丽的凤冠，素髻无华，换上了一身朱色软缎袒领罗裙，罗裙将将齐胸，半抹雪色丁香在灯火的映照下隐隐约约，似雾里看花。
见褚昉进来，陆鸢迎了过来。
待她起身，褚昉才得窥见这罗裙的全貌。
袒领，收腰，广袖。
放肆，妩媚，飘逸。
她从未穿过这样的寝衣，但，楚腰蛴领，婀娜生姿。
褚昉忽有些喉咙发干，不是那么想喝酒了。

第85章 不像夫妻 ◇
◎像公事公办的上下级◎
就寝时, 褚昉不喜丫鬟在旁伺候，陆鸢知他这个习惯，也早早屏退了青棠, 亲自为褚昉宽衣。
她将他褪下来的朱色长袍捋顺了搭在手臂上, 正要转身挂去衣架上，腰间横来一只手臂，随之，长袍自她臂弯抽&#183;了出去，向前一扬, 稳稳妥妥地搭在了衣架上。
腰间的长臂扣得更紧了, 纵使她腰枝纤细，还是生出些压迫的勒感。
因着身高的差异，褚昉去就陆鸢肩膀会很吃力，遂微微低头，下巴支在陆鸢脑顶, 力道适当, 不轻不重，亲近而不压迫。
但陆鸢莫名觉得别扭，她不自在地偏头挣了下，想快些结束这异样的、令人头皮发麻的亲近。
“夫君，很晚了, 歇吧。”
比之今夜温和的接近，她还是更习惯以往的直入主题。
他们是夫妻，那就只做夫妻该做的事, 仅此而已罢了, 无须太多赘余的动作。
她这句话说罢, 横在腰间的手臂没有松开, 脑顶的下巴也没有移走，只是身后隔着薄薄的罗裙好像有了些变化。
而后听一声轻笑落下，“急了？”
沉沉的，像一滴水落入静夜寒潭，清澈地叮咚一声，荡起一圈圈波纹。
陆鸢没有接话，去拨他手臂。
褚昉索性握住她手一道按在了腰间，说：“这衣裳好看，以后，可以常穿。”
不管她今日有心还是无意，她在新婚夜这样装扮，他就当是女为悦己者容了。
陆鸢没有接话，她和妹妹前后脚出嫁，她婚期在腊月，妹妹婚期在正月，出嫁需准备的衣物首饰都是妹妹一手操办，她没有过问。
方才要换寝衣，通看下来，都是这般极衬身段的款样，想来妹妹正当妙龄，闺房之内穿衣难免张扬些，给她裁制的寝衣也颇为放肆，她穿在身上的这套已经算是中规中矩了。
没想到褚昉会喜欢，还要她以后常穿。
陆鸢察觉身后坚实的躯体在升温，像一堵越烧越旺的火墙，可他还是站着不动，没有歇下的意思。
明明他已经……
陆鸢没再开口说歇，免得褚昉又觉得她在着急。
她站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完全不似醉酒那日窝在褚昉怀里的柔软模样，褚昉自然也有所察觉，轻声说：“放松些。”
说着，转过她身来，她已洗去铅华，干净的面庞在灯火下去了几分冷清，增了些许温柔可亲。
褚昉抬着她下巴，倾身低头过去。
陆鸢愕然瞪大了眼睛，实想不通他今日为何迟迟不肯入帐、却执着于这件事。
她下意识挣开他手掌的钳制，及时躲开了他。
褚昉没料想她会临阵脱逃，抬她下巴的手本来也没用多少力道，被她轻轻松松就挣开了去，陆鸢甚至想逃，只是腰还被他锁着，没有得逞。
褚昉低头看她，陆鸢也低着头，只留给他一个乌漆漆的脑顶。
“夫君，我真的困了。”
为免他在这件事上纠缠不休，陆鸢主动抱住了他，手下也在摸索着什么。
褚昉察觉中衣有些松开来。
今日的陆鸢很不一样，比之前的三年都主动热烈。
却也有些羞涩。
陆鸢怕他不肯罢休，心下正忐忑，忽身子一轻，不过眨眼间已被抱进了帐内。
新婚夜的花烛一夜不熄，灯花难免爆得频繁了些，像被搁置冷待长达数月之后，一朝有了用武之地，自是要酣畅淋漓，尽情尽兴。
灯花的爆声中，偶闻低语，时而娇，时而浊，时而重，时而沉，断断续续，大多听不真切。
但寂寂清夜约是个爱听墙角的，越发安静了。
“你在娘家几个月，也没见胖些。”是男人略有些沉哑的声音。
“自在些，无须逞强。”他轻声说，不喜她牙关紧闭的样子。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暗暗较劲儿。
&#183;&#183;&#183;
第二日是新妇敬茶，陆鸢起的很早，却还是没有早过褚昉，她还未梳洗，他已经演武回来，坐在桌案旁看书，沉静且耐心，并没有催促她的意思。
陆鸢很快梳洗妥当，二人一同往松鹤院去。
不似往日褚昉大步在前、陆鸢随行在后的若即若离，今日二人几乎并肩而行，褚昉便是步子大些，也不会超出陆鸢半步的距离。
甚至，陆鸢明明有意放慢脚步，欲落在后面一些，褚昉便会不动声色慢下来，并无撇开她的意思。
试了几次后，陆鸢偏头看看褚昉，什么也没说，没再试图落于其后。
二人就这般在一众丫鬟婆子、家中长幼或疑虑、或好奇、或歆羨的目光中进了松鹤院。
郑氏和褚家诸位长辈俱已坐在厅堂等候。
陆鸢是不惧这情形的，第一次嫁进来时，郑氏打碎了三盏茶，让她跪着听了半个时辰的家训才喝下她再次奉上的茶，今次，还能过分到哪里去？
察觉她脸色微变，忆起旧事，褚昉心中也沉了沉，当年新妇敬茶，他没有同来，后来听说了她被母亲刁难的事，说到底，还是怪他，他若是同来，母亲或许会顾忌些。
他当时没有做到像岳丈说的那般怜她无辜。
褚昉握住她手腕，捏了捏。
虽然他很快就放开了，但堂上所有目光本就集中在他二人身上，这番小动作自然也落进了众人眼里，众人面带喜色，互相对视了眼，心照不宣。
郑氏这次虽未摔陆鸢的茶，却也未接，坚持要她听完家训再喝。
褚昉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听一位伯娘笑着说：“弟妹，这三媳妇可是听过一回家训了，且她向来恭谨，持家有方，不若怎能叫三郎重金再聘迎回呢？我瞧着，没必要听什么家训了，实在不行，叫小两口闺房里去说不就成了？”
陆鸢在这府里是新妇，也是故人，经这莫名其妙一放一迎，去而复返，加上之前褚昉早就铺好的路，谁是真正的当家主母不言而喻。
褚家上下看得明白，家乃小国，郑氏就是太上皇，看似高高在上，实则早被架空了实权，她的权力和尊荣皆来自褚昉这个儿子，如今陆鸢进门，这实权自是要落到她手里。
该帮谁，他们心里清清楚楚。
余下几个长辈也都附和着，言新妇恭谨淑德，无须听什么家训。
褚昉也适时叫了句“母亲”。
众人都劝，连儿子都露出央求之色，郑氏若再坚持，倒显得她不通人情、有意刁难作恶，虽沉着脸，还是喝了陆鸢敬的茶。
起身时，褚昉下意识伸手扶了陆鸢下。
敬过茶，寒暄少顷，褚昉借口有事要与夫人说，并没留她在此陪诸位长辈，二人一道回了兰颐院。
褚昉将之前梳理好的总账、分账、钥匙皆交给了陆鸢，说道：“今后，后宅之事，你来裁决，但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便由母亲做主吧，她若与你为难，我来处理。”
之前他交过一次身家，是他自己的小家，今次，连同褚家这总账也交付了出来。
他的心思很明白，要她做实打实的褚家妇。
当家主母的尊荣会给她，责任也会给她。
“国公爷放心，只要我坐在这个位置，便不会辜负国公爷的信任。”
这话听来甚是可心，但总觉得怪怪的，像每次他交待贺震办事时，贺震给他立下的军令状。
像公事公办的上下级，不像夫妻。
褚昉微微叹口气，一时也不知如何改变她这样的态度。
望见茶案上的茶器，本想邀她围炉点茶，才生出此念，不由想到了周玘。
他只见过一次，都会忍不住想到她二人在一起是何等和谐，陆鸢又怎会轻易忘记？
按下点茶之念，他坐去书案旁看书，陆鸢则拿了账本坐去桌案旁。
其实书案足够两人使用，褚昉还特意空出一半书架，就是给陆鸢放她东西的，但陆鸢习惯和褚昉保持着一定距离，遂未往他跟前凑。
陆鸢正低头看，忽然眼前伸来一只大手，拿过账本，紧接着她脚下一空，像只小猫崽儿被人单臂横在腰间拎起。
行至书案旁，褚昉把人按在身旁的杌子上，账本铺开在她面前，还是她刚才看的那页，说：“坐这儿看。”
说罢，坐回自己位子，若无其事看自己的书。
夫妻二人并排而坐，褚昉坐的笔直，端正严肃，目光似全部落在手中书卷上，心无旁骛。
陆鸢偏头看着他，因猝不及防他方才的举止，微微张开了嘴巴。
她的愕然尚未散去，褚昉忽转头，对上了她的目光，扫一眼账本，问：“不想看了？那就歇歇，我也有些话要问你。”
陆鸢收回目光，随意点点头。
“你，还是不愿吃药调养么？”
陆鸢微微一怔。
其实归家这几个月，她有吃药调养身体，但后来去汝州忙生意，回京又遇上周玘另娶的事，便又停了药，她现在也不知自己身体到底如何。
褚昉已经二十有六，子嗣上确实不宜再等。
她此次嫁进来，除青棠外还特意带了一个相貌姣好的丫鬟，存了替褚昉绵延子嗣的心思。
只是他们刚成亲，现下还不宜提这事，过几日再说吧。
“吃过一些，后来生意忙，没接着吃。”陆鸢如实说。
褚昉心中动了动，果然，和离之后，她有调养身体的打算，是因为要嫁周玘，所以想提前把身体调好么？
后来没接着吃，果真是生意忙，还是周玘另娶，她心灰意冷了？
一念至此，褚昉的目光忽然沉下来，像一阵寒风不知从何处钻进了屋子，让人不由打了个冷战。
“你以后好好调养。”
褚昉沉声说了句，吩咐人请林大夫来，起身离开，走到房门口，才掀开厚实的门帘子，一阵凛冽的风扑面刺来。
他顿住脚步，就这样吹了会儿风，待无名之火冷却了些，才放下门帘，坐回书案旁，对陆鸢说：“我们要个孩子吧。”

第55章 来日方长 ◇
◎总有一日，她也会倾心待他◎
陆鸢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面对, 也知他所求合情合理，并不过分，点头应句好, 继续做自己的事。
“你若是不愿意, 就明白告诉我，别再阳奉阴违，瞒我骗我！”
她答应的过于散漫轻易，褚昉察觉不到一点真心。
陆鸢抿抿唇，神色仍是淡漠, 抬头问他：“我若说不愿意, 你会同意么？这事由得我做主么？”
“你没有说，怎知我不会同意？”
“那好，我不愿意。”陆鸢语气很淡，像答应时一样淡漠，说罢这句便低了头翻账本, 让人分不清她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褚昉眉心突突跳了两下, 似有一股火气冲了上去，却发散不出，又原路憋了回去，心口生闷。
她果然还是不愿替他生儿育女。
默了会儿，褚昉闷闷地问：“那你何时愿意？”
陆鸢那话本就是免他纠缠随口一说, 实没想到他当了真，竟有此一问，听来像憋着气, 还有些委屈。
陆鸢好笑, 唇角动了动, 忍着笑, 随手翻过一页账本，状似考量地说道：“不好说。”
褚昉见她果真没有主意一般，想了想，劝说：“有个孩子，以后也是你的依靠。”
陆鸢漫不经心嗯了声，看不出听进去几分，褚昉便也不再劝。
这些道理她如何不知，她只是不愿意给他生孩子罢了。
林大夫很快来了府中，给陆鸢诊过脉后言较之前大有好转，调养三个月便可正常受孕。
褚昉心下生喜，见陆鸢仍是神色淡淡，好似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欢喜登时散了一半，面上一如既往沉静无波，送走了林大夫。
二人成婚时已是年关在即，新婚不过五日便又到了除夕，陆鸢望着兰颐院中大槐树上新搭建起来的两个鸟窝，一时生了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去年她明明手把手教褚六郎把两个鸟窝打掉了，如今那鸟窝怎么又好端端的挂在树杈上了？
“婶娘！”褚六郎熟悉的呼喊声传进院子。
陆鸢怔了怔，看见个头拔高一截的褚六郎一阵小旋风似的跑来，回过神来。
树上的鸟窝已不是去年的鸟窝了，她也曾离开过，只是没想到这除夕还是要在褚家过。
“婶娘，给你吃蜜饯！”
褚六郎提着一个比男人巴掌还大的荷包，鼓鼓囊囊装了一大包，解开系绳掏出一块儿给陆鸢，自己挑块儿大的满足地撕扯着吃，像吃肉一般。
“从哪儿讨得这么多蜜饯？”陆鸢笑着问，这东西吃多了坏牙，嫂嫂是不可能一下给他这么多的。
“三叔给的，他说让你吃罢药再吃。”
褚六郎又挑出几块大的蜜饯放兜里，这才把荷包递给陆鸢，嘻嘻笑了两声往别处玩去了。
褚六郎才走，褚昉进了门，看了看装蜜饯的荷包，笑了下，“还好，留的比我想象的多。”
依褚六郎贪嘴吃的样子，能剩一半就是好的。
“六郎没那么贪嘴。”陆鸢辩道。
褚昉看看她，面色淡然地说：“这般喜欢孩子，何不自己生一个。”
陆鸢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下，转目看他，见他并没看自己，好似就是随口一说，并不十分期待的样子，想了想，欲言又止。
等过了年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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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旦日，褚昉参加罢朝会，神色凝重地回了兰颐院，陆鸢恰不在院中，与妯娌们给长辈拜过年，去了庙会。
除洒扫的婆子外，院里只剩了陆鸢带进来的另一个丫鬟。那丫鬟自诩貌美，也知陆鸢带她进来存的是什么心思，见过褚昉后，心下十分欢喜，已是甘愿做通房，此刻见褚昉进门，忙迎上去要伺候他宽下朝服。
自从书韵被送走，褚昉没再提携别的大丫鬟，早已习惯自己做这些起居小事，且这丫鬟身上有一股香味，褚昉很不喜，遂道：“下去，我自己来。”
他声音不重，沉沉的，但威严十足，那丫鬟下意识止了脚步，往后瑟缩去，又去拿取常服。
又贴近褚昉去，想要服侍他换上。
以前做这事的要么是陆鸢，要么是褚昉自己的大丫鬟，绝无让青棠来做的道理，褚昉微微皱眉，道句：“放下。”
念及她是陆鸢的丫鬟，且看着是个新面孔，想来是新买的，有些规矩尚不懂，褚昉没有多加苛责，只是这样吩咐了声。
那丫鬟虽有些畏惧褚昉冷冰冰的样子，但想到他对自家主子很是温和，心想待自己成了他的人，他对自己的态度也会好转，便鼓足了勇气，不仅没有放下常服，还擅自展开了要给褚昉穿上。
她贴得更近，几乎挨上了褚昉手臂，要服侍他穿衣裳。
这动作逾矩过甚，激怒了褚昉，他一伸手夺过常服，仍是没有动手碰那丫鬟一下，向后避去几步，眉心却拧紧了，声音难免冷厉几分：“你听不懂么！”
那丫鬟进府没几天，从未见褚昉发过这么大脾气，登时吓傻了，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认错，哭得梨花带雨。
因她是陆鸢的陪嫁丫鬟，她若犯错，难免会让人觉得陆鸢御下不严，褚昉不欲深究，没再责问，只是漠然道：“下去。”
那丫鬟慢慢止了哭声，低低啜泣着，偶尔抬眼试探地看看褚昉神色，见他不似方才震怒，心下惶惧散了不少，嗫嚅着解释方才的事情：“姑爷息怒，夫人出门前特意交待婢子要好好侍奉您，婢子不敢辜负夫人嘱托，才做了这事，没想过惹您生气……”
褚昉无意听她多说，闷哼个嗯字，肃然道：“以后这些事都无须你管，在房外伺候便可。”
那丫鬟一听，以为褚昉恼了她，怕他从此绝了收她做通房的心思，膝行着向褚昉扑过去，竟大胆地直接抱住了他腿，眼泪巴巴仰头看着他，泣说：“姑爷别赶我走！我会好好侍奉你的！”
褚昉盛怒，拔脚踢开她，这次没再留情，叫家奴把人拖出去，等陆鸢回来处置。
那丫鬟仍是嚷着愿意侍奉褚昉，被拖拽了下去。
“站住！”
临出门，褚昉一声令下，家奴立即止了脚步，仍是押着那丫鬟，问道：“主君，有何吩咐？”
“你先下去。”褚昉屏退家奴，单留那丫鬟，叫她远远跪着回话。
“你说，愿意侍奉我？”褚昉面色无波，看不出一丝情绪。
那丫鬟连连点头，以为是自己的哭求有了效用，越发娇怜起来，轻轻抿了泪痕，软声说：“能侍奉主君，是婢子三生有幸……”
褚昉冷笑了下，“你要如何侍奉？”
那丫鬟立即红了脸，愈加低了头，羞道：“自是听主君的，主君想婢子如何，婢子，莫敢不从……”
褚昉眉目之间冷意更重，“你主子，如何交待你的？”
那丫鬟吞吞吐吐，不似怕倒似羞，嗫嚅道：“夫人说，让婢子好好侍奉您，以后生了孩子，可养在她身边……”
“滚！”
丫鬟话未说完，听褚昉一声低吼，像一道闷雷劈下，比方才的怒气还让人心惊，她想再央求几声，见褚昉渗血刀子般的目光递来，便是再有往上爬的心思也不敢在此时造次，强迈着吓软的一双腿，踉跄着退了出去。
褚昉一腔火无处发散，将常服胡乱一揉砸向门口。
他果然没有猜错，以陆鸢谨慎的性子，怎会带这样一个没规矩的丫鬟在身边？原就是给他准备的通房！
若无她的交待，凭那丫鬟怎敢在入府没几日就动起了侍奉他的歪心思？
她还真是贤良淑德！
陆鸢自庙会归来已是将晚，并不知那丫鬟触怒褚昉的事，如常吃过药，陪缠着她玩游戏的褚六郎闹了会儿，梳洗入帐。
逛了大半日庙会，她很是疲累，褚昉却不打算放她睡觉，长臂一伸将她扯了过去。
这几日行&#183;欢，但凡她说句累，褚昉虽不情愿，总还是会顾忌她，不会闹太凶，今日却不同，她说什么都没用，甚至都没机会说句完整的话来。
“就那么不想替我生孩子？”
他伏在她耳边，不知为何，声音带着些粗重的浊意。
陆鸢眼中的世界被搅得一片颠簸，天旋地转，分不清南北，她索性闭上了眼。
一切反而变本加厉了。
“别妄想了，不会叫你得逞的，想做母亲，就自己生一个！”他冷冷笑了声。
第二日，褚昉随意寻个借口，说那丫鬟没规矩，叫陆鸢把人处置了。
陆鸢细想他昨夜的话，心中已猜个七&#183;七&#183;八&#183;八，再一盘问丫鬟，明白褚昉已然撞破通房一事，而他的态度很明确，不要通房。
陆鸢却并不意外他的态度。
夫妻三年，她虽未替他操持过这事，但婆母却有过这心思，也送过几个良家妾，不到一日就被处置了。
就当他洁身自好，不喜这些莺莺燕燕，但现在他明明着急子嗣了，怎么还是这般？
那丫鬟既惹了褚昉，自然不能再留，陆鸢趁着初二归省，将她带回了娘家。
褚昉虽然与她一道去了陆家，却一句话不与她说，只是陪着陆家父兄喝酒。
陆家父兄只当他因为正旦日龙颜震怒的事借酒浇愁，一边陪他喝酒，陆敏之一边安慰道：“贤婿，今次圣上既没有迁怒你，想来暂时不会动你，你以后再小心些便罢。”
褚昉微微颔首，闷了一口酒。
昨日圣上亲服戎装，率文武百官至骊山下讲武观兵，兵卒集结约有十万余人，军阵绵延数十里，声势浩大，总指挥使是时任宰相之一、兼领兵部尚书的郭元，也是当今圣上还是太子时的东宫将官，在拥立圣上登位的宫变中立过大功。
圣上也在登位之后予他厚赏，加官晋爵，荣宠甚于褚昉这位宫变谋策者。
朝中上下皆以为郭元自此会飞黄腾达、荣贵终身，却没想到他竟会在此次讲武中，被圣上以“军容不整”为由治罪，差点丢了性命，幸得两位旧友谏言，虽保全了性命，却被削去官爵，流放新州。
被治罪的虽是郭元，但朝臣心里对圣意也都揣测了一个大概。
飞鸟尽，良弓藏，自先帝朝纷乱不断，造就了一批善于应时谋变、搅弄风云的权贵，圣上是这场宫变风云的得利者，但也知这群由他亲自扶持直上的权贵有多危险。
圣上而今需要的不再是谋变夺权之臣，而是谋稳谋治的臣子。
当初宫变功高者，除了郭元，就是褚昉，褚昉还是太上皇曾倚重的旧臣，圣上本就多番削他实权，以后不知还会有什么举措。
帝心难测，不知何时一场类似“军容不整”的欲加之罪怕就会落在褚昉头上。
“岳丈大人，有朝一日，我果真坐罪，你可凭这封休书，接阿鸢归家。”
大周律法，和离、休弃之妻，不受夫家罪责连坐。
陆敏之一怔，却没有接休书，劝道：“事情还不到这地步，你们才成亲，写休书不吉利。”
褚昉将休书推至陆敏之面前，嘱他收好，“以防万一罢了，有备无患。”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
陆敏之怅然叹口气，“你跟阿鸢说过昨日的事么？她是何反应？”
褚昉摇头，“何须再叫她烦忧。”
“阿鸢她不是怕事儿的人，也不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人。”陆敏之道。
褚昉微颔，“我明白，但能保一个是一个，何必为了这些虚名搭上她余生。”
“我知她是什么样的人，便够了。”
她也会倾尽所有、不计回报、甚至铤而走险地去对待一个人，只是那个人不是他。
他本以为来日方长，总有一日，她也会倾心待他。
但眼下情势，不知能否等到这日了。

第85章 他在嫉妒 ◇
◎褚照卿，你在嫉妒周元诺◎
褚昉虽没有说什么, 陆鸢却从妹妹那里听说了正旦讲武观兵的风波。
不过妹妹完全没想到褚昉头上，她一门心思都在贺震身上。
“姐姐，‘军容不整’犯得着杀头么？犯得着流放么？那圣上分明喜怒无常, 就是想治人的罪罢了！”
“他会不会哪天一不开心, 要砍子云的头啊！”
陆鹭眉心紧锁，圣上在他眼里已经是个不折不扣、喜怒无常的糊涂蛋了。
陆鸢以前听周玘提过当今圣上，言他智谋过人、有容人之量，颇有开国太宗之遗风，且他虽为天子却常与手足兄弟同食同寝, 是个很有人情味儿的天子, 昨日的事必有因由。
“放心吧，子云无过，圣上应该不会无故降罪于他。”
“可是……”陆鹭犹豫了下，将圣上可能瞧上她的事说给了陆鸢，还把送瓷器、点茶那日的事细细说了遍。
陆鸢震惊之后理解了妹妹忧虑。
但她仔细想了会儿, 仍是摇摇头, “不会，一个是公事，一个是私事，圣上应不会为了这事动子云。”
想要阿鹭入宫，完全可以通过父亲那里, 和平退婚，不至于降罪近臣，闹得满城风雨, 授人以柄, 叫百姓看天家的笑话。
陆鹭犹是不放心, “可我不想子云这样提心吊胆的过, 我想让他外放。”
陆鸢想了想，问：“你跟爹爹说过了么？他怎么说？”
父亲毕竟在朝为官，看这些事定比他们透彻些。
陆鹭点头，闷闷道：“爹爹说，帝心难测，不要轻举妄动。”
陆鸢忖了片刻，赞同：“你让子云此时请求外放，岂不是说明他对圣上有意见，生怕自己成为第二个郭元？你想想，圣上当初将子云从安国公麾下提拨上去，定有自己的谋虑，子云这样胡乱揣测圣意，很犯忌讳，也显得他畏君如虎，没有为将者的风骨。”
“那怎么办，难道就只能坐以待毙么？等着圣上哪日不开心治他的罪么！”
“你别急”，陆鸢明白妹妹关心则乱，安慰道：“先听爹爹的，别叫子云轻举妄动，你们的婚期也快到了，安心待嫁，我再帮你打听打听。”
陆鸢急妹妹所急，回到兰颐院，难得主动邀褚昉坐在茶案旁，与他点茶。
褚昉配合着陆鸢点茶，脑海里总是冒出周玘笑着看她的样子，但见陆鸢神色无波，竟似心无旁骛，一时也猜不透她到底是否还记挂着那人，想了会儿，试图说些别的转移她心思。
“你何时学的点茶？”褚昉手下捣着茶，问道。
“六岁，阿娘教我的。”
褚昉没料想她那么小就开始学这些东西，怔了怔，说：“我六岁时，还和六郎一样，是个贪嘴吃的捣蛋鬼。”
陆鸢笑了下，也没想到他会与自己说幼年事。
二人点着茶，你来我往，又说了些孩提时期的事，褚昉犹豫了会儿，几次张嘴，似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鸢察觉他欲言又止，主动问：“想说什么？”
褚昉怔住，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依陆鸢的性子，便是看出他欲言又止，也不会主动探究，只会等着他主动说出口，他若是不说，这话便只能烂在肚子里了。
在她面前，他肚子里不知烂了多少话。
褚昉顿了会儿，才说：“若有一日我坐罪，你怎么办？”
理智上，他绝不会牵连她，可凭心而论，哪个丈夫不希望自己的妻子也是有一些惜他护他的？
陆鸢磨茶的动作微微一滞，旋即接着转动磨盘，笑容浅淡温和，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是在为昨日龙颜震怒的事担心？”
她既知道了，褚昉也不再瞒，微微颔首。
“那郭元是何人？”妹妹并未说太多郭元的事情，陆鸢还不清楚圣上鸟尽弓藏的意思，遂有此一问。
褚昉简单说了郭元的情况，陆鸢听罢，很快意识到圣上的真正意图，也明白了褚昉的担忧。
她低着头，沉默许久后，忽然道声歉，“若不是我，你或许不必首当其冲卷入那场宫变。”
褚昉是太上皇倚重的臣子，完全不必直接卷入那场宫变，他可以顺其自然、平稳地成为下一任新君的好臣子，虽无大功，亦不会惹新君忌惮，觉得他是个不安分的、长于谋变的弄权之臣。
陆鸢这话十足的真心，十分的歉疚，褚昉心底忽有什么东西雀跃了下。
“不怪你，你若不是我夫人，或许也不会有那场无妄之灾。”褚昉温和地说。
不管他和陆鸢因何成婚，夫妻是否和睦，在外人眼里，他们就是连理枝、同林鸟，休戚相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怕陆鸢过意不去，褚昉又说：“都过去了，多思无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
陆鸢抬头看向他，莞尔点点头，回答他最开始的问题，“你若坐罪，那也没别的办法，我与你一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褚昉整个身子都僵住了，不敢相信这是陆鸢嘴里说出来的话，更不敢相信这话是对他说的。
他能相信么？
她曾说要忘了周玘，与他重新开始好好过日子，可是后来又说，他们最好的结果，该是相忘于江湖。
若非他强求，他们早就相忘于江湖了。
便是这次再度嫁进褚家，他说要个孩子，她答应着好，转而又说不愿意给他生。
真真假假、反反复复，比他谋兵布阵还复杂，他从未见过这般善布疑局、惑人心智的女子。
可她这次，瞧着是十分真心的？
这是不是说明，她终于把他当成夫君了，愿意与他共患难、同进退？
褚昉没有说话，只是加速击拂茶汤，层层乳色飞沫堆簇漂浮，一盏茶成，他推到陆鸢面前，接下她手中本在继续的茶事。
陆鸢没有争抢，品着茶，问起贺震的事来。
褚昉知她在为妹妹担心，解释说：“子云性情耿直，忠勇可嘉，圣上命他为龙武将军，看中的大概也是这点，他只要不犯错，圣上不会无端降罪。”
贺震纯良，易于驾驭，虽参与宫变，但只是追随者，不至功高震主，不会被圣上鸟尽弓藏。
陆鸢清楚了这点，放下一层忧虑，犹豫了会儿，话家常一般，随意中又有些小心，道：“我前段时间也经常进宫，没听说后宫有哪位妃嫔专宠，想来圣上不是沉溺儿女情长的人？”
说到最后，她尾音挑了下，带出些询问意味。
褚昉端至唇边的茶停顿了下，抬眼看向陆鸢，意外她竟与自己讨论天子的宫闱私事。
察觉他审视的目光，陆鸢有些尴尬地笑笑，说：“只是好奇而已，没别的意思。”
这样一辩解更像此地无银三百两，褚昉联想之前陆鹭经常进宫，加上陆鸢今日从娘家回来便听说了讲武风波，还为贺震担心的事，心中有了猜测。
圣上与陆家妹妹或许有些故事？
“圣上的确不是沉溺儿女情长的人，且他新登位，正值拨乱反正的关键时刻，心思自然放在朝事上。”
陆鸢微微松口气，却又听他说：“但也不要小瞧一个男人的占有欲。”
陆鸢松下的劲儿猛然提起，看向他，他明白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也在提醒她。
“越是有野心的男人，占有欲越强。”褚昉看着陆鸢说道。
陆鸢呆了会儿，正要问他可有全身而退的法子，又听他说：“等过了这段时间，让子云寻个借口外放吧，我会替他留意合适的机会。”
陆鸢微微点头，说句“多谢”。
褚昉笑了下，小酌一口茶，原来她主动为他点茶，为的是这桩事？但不管怎样，这次她找人帮忙，首先想到的是他这位夫君。
她终于愿意借他的肩膀了。
说罢这些，陆鸢想到他早上离家时还在为通房的事与她怄气，想来心中不痛快，遂道歉：“是我失职，没有教好那丫鬟，冲撞了你，下次——”
“下次？”褚昉声音猛地压过来，冷玉斫冰般：“你还真是坚持不懈！”
陆鸢注视着他冷峻的面庞，棱角分明的轮廓透着肃肃厉色，似是无暇白玉雕琢而成，可远观不可亵玩。
就因为她再次提起通房的事，他就一下成了个生人勿近的雪人？
陆鸢柔声解释了安排通房的缘由：“我身体不好，大夫虽说三个月能调好，却也不能保证三个月之后一定能怀上。”
她看看褚昉，接着说：“且成亲之前，我与你说过，我可能要来回跑，我不在的时候，总不能叫你……”
当的一声，茶盏重重落在案上，幸而其中的茶已见底，并未洒出来。
“若你嫁的是周元诺，是不是也要给他安排几个通房，免他独守空房！”
陆鸢眉心蹙了起来，柔和的目光也失了温度。
默了会儿，她垂下眼皮，冷淡地说：“你既一定要问，那我便告诉你，不会。”
她复抬眼看向褚昉，“这件事既放不下，为何非要再次娶我？”
她唇角勾起一缕冷若霜雪的笑，“就因为你的占有欲么？”
她的话不重，却字字诛心，褚昉平静地看着她，茶盏捏碎在手中，尖锐的瓷片深深扎进掌心，殷红的血顺着他拳心一滴一滴砸在茶案上，他却毫无痛感。
“是，就是因为占有欲。”他冷冷笑着，将她扯进了怀里，按着她的腰枝贴近自己，说：“我就要周元诺眼睁睁看着，你又为我上了花轿。”
“你猜他会怎么想，会以为，你是在报复他么？”
“你们不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么？那又如何？还不是要相忘于江湖？”
陆鸢目光沉静如水，却从褚昉的眼睛里看到了火，熊熊燃烧的火。
理智告诉她，现在说什么都是无谓争执，眼前这个男人已经被妒火吞噬，胡言乱语，她再言语相抗，只会激怒他，没什么益处。
陆鸢不欲和他对峙下去，推着他胸膛想站起身，好撇开他的禁锢，却不防他加重力道又将她按了回去。
他的目光落在她颦起的眉心，往下移去，定在她微微张着的嘴唇上。
陆鸢忽觉得腰身被他提着往上托了下，而后见他低过头来。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茶香自她唇齿之间流出，扑散在褚昉面庞，阻了他想要继续的动作。
陆鸢接着说：“你在嫉妒。”
“褚照卿，你在嫉妒周元诺。”
作者有话说：
推一下新预收，火葬场文《谋贵奴》，文案如下，专栏可收。
封灵因没落世族出身，温良贤婉，以殊色为太子妾，宠冠东宫。孰料一朝太子被诛，阖府女眷沦为官奴。
所幸，昔日太子旧部、而今从龙之臣的代国公穆绍将她要进了府中。
初进府，穆绍单将她叫进书房，“我将你要过来，只为免你苦役，还你人情罢了，望你今后牢记身份，规矩些。”
他顿了顿，又说：“别再妄想以色惑人。”
封灵因低着头，轻声说是。
谁知穆绍一朝醉酒，与封灵因一夜荒唐，遂将人收进房中，同时告诫她：“一个通房罢了，不要恃宠生娇。”
封灵因笑了笑，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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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府上设宴招待蕃邦王子，那王子瞧上了封灵因，冲穆绍开口要人。
穆绍顾忌礼节，没有直接拒绝，而是说：“这得问问她的意思，她若愿意跟你走，我自是要成人之美，她若不愿，还请王子念她故土难离，不要勉强。”
众人目光落在封灵因身上，听她清楚而温柔地说：“承蒙王子抬爱，我愿意。”
离府前夜，穆绍问她：“为何答应？”
封灵因淡然道：“京师待够了，想出去走走。”
穆绍冷笑：“你别后悔，塞外的风沙，刺骨割面的。”
封灵因笑着谢过：“将军放心，此去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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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绍做太子亲卫时，最常见到的女人就是太子良娣封灵因，太子对她恩宠无双，但凡外出回宫总要先去见她，他守在寝殿门口，听着里头动静，嗤了句：“祸水。”
可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也会一头扎进这祸水里，明白何谓情关难渡。

第58章 不是坏事 ◇
◎大概不会对褚昉生情◎
陆鸢这话落下来, 如一道平地惊雷，悄无声息在褚昉心底炸开了。
他嫉妒周元诺什么？嫉妒他明明已经另娶却还是让陆鸢念念不忘么？嫉妒陆鸢肯为他安于内宅、相夫教子、不会替他安排通房么？
他一点儿都不嫉妒！
他何须嫉妒一个连心上人都娶不到的男人？
褚昉愣了下，撇开陆鸢, 目光随意落在茶案上, 闪烁几下后，全然忘记了手上有伤，伸手要拿只新的茶盏，口中漠然道：“你胡说。”
陆鸢却握住他手腕，阻下他拿茶盏的动作, 瞥一眼他掌心残留的血迹, 温声说句“稍等”，起身拿了药箱来。
用药酒擦去残血，又轻轻擦拭伤口，确信没有残碎的瓷片遗留在伤口内，陆鸢才小心翼翼替他包扎。
褚昉乖顺地坐着, 把手交给陆鸢, 面色也极其平和，像不小心摔一跤擦破了手，受到好心姐姐抚慰的稚子，满脸的委屈都散了。
“我没有嫉妒周元诺。”褚昉看着陆鸢，十分郑重且平和地说了这句。
要嫉妒, 也是周元诺嫉妒他。褚昉看着自己被陆鸢用心包扎起来的手，这样想道。
陆鸢笑了下，没有理会他的争辩, 只是平心静气道：“我有话要跟你说。”
褚昉点头嗯了声, 用没受伤的那只左手为她点茶, 被陆鸢按下。
“你还想再和离么？”陆鸢认真问。
褚昉没忍住皱了眉, 莫非她知道他写下休书的事？可那是给她避祸用的，平常不作数。
不等褚昉回答，陆鸢说：“我能看出来，你此次娶我，是想好好过日子的。”
“我哪次不想好好过日子？”褚昉一时口快辩了句。
陆鸢等他接着说，他又住了口，道：“你接着说。”
陆鸢温和地说道：“既然都想好好过日子，那为何揪着过去不放？此次是我亲口答应嫁你，虽是赌注，也是我自己思虑之后的决定，不管从前如何，从今往后，我是褚夫人，褚家妇，你无须总是与旁人做无谓比较。”
褚昉摸摸鼻子，面上似因这话生出些愉悦来，看向她说：“以后不要再提通房的事。”
“果真不要？”陆鸢歪头看着他，唇角似挂着笑意，“独守空房的滋味不好受吧？”
褚昉迎着她目光：“岳丈鳏居多年，你怎么不想着给他寻个伴儿？”
“你！”
陆鸢没想到一向端方严肃的褚昉会拿自己父亲说笑，眉头一竖，攥了攥拳头，却没有朝他抡过去，只是瞪他一眼，气冲冲要站起身来。
褚昉却适时拢住她腰，阻了她起身的动作，看着她横眉气恼的模样，只觉鲜活生动，令人心喜，没忍住轻笑了声，“生气了？”
陆鸢垂下眼皮，“没有。”
“那等你给岳丈找好了伴儿，再来说我通房的事。”褚昉温温地说。
陆鸢掀眸，目中有些恼意，想了想，忽笑说：“爹爹儿女双全，没有伴儿还可以含饴弄孙，不像你，着急子嗣，通房的事迫在眉睫。”
褚昉不气反笑，“子嗣确实迫在眉睫，但谁说，要通房来生？”
他忽把人抱过来，长臂一挥扫走了茶案上的东西，拿了席上的蒲团垫着，把人放了上去。
“你做什么！”
见他倾过身来，陆鸢慌忙推他，“不要在这里！”
她脸上骤然起了红云，望着门口方向，生怕青棠听见茶器落地的动静，掀帘进来。
“夫人？”
果然，外面传来青棠询问的声音，陆鸢才要吩咐别进来，听褚昉道：“无事，房外伺候。”
陆鸢心下一松，不防褚昉的手已不安分了。
房内暖意升腾，褚昉的手掌并不如陆鸢想象的冰凉，反而渗着热意，贴在她腰上，一阵阵暖流渡了进去。
“身上怎这般凉？”他褪下长袍把人裹了进来，屈起她膝盖藏进自己腋下。
概因房内太热，陆鸢面色如火烧，目光亦像蒙了一层雾，飘飘渺渺，很难落定在一处。
她却仍不放弃，握着他手臂，杯水车薪地想要阻下他，咬着一半的嘴唇，似在忍着什么，说：“别在这里！”
褚昉笑了下，抱着她贴近自己，在她耳边问：“那去哪儿？”
“帐……帐……中。”陆鸢咬牙说道。
她的声音似因莫名其妙的颠簸而破碎柔软，轻飘飘的，落在人心尖上，叫人想伸手挠一挠。
“哪儿？”褚昉轻笑着问。
话音才落，陆鸢好似坐进了一辆失控的马车上，马车猝不及防冲下了看不见尽头的石阶……
她下意识抓紧了褚昉手臂，好似下一刻就要飞落出去。
“别……”
细弱的声音几不可闻。
“别怎样？”褚昉轻轻擦去她额上细密的汗珠，声音也有些哑了，却依稀可辨愉悦之色。
不等陆鸢说话，马车又冲下了石阶。
陆鸢额头又渗了一层汗，目光&#183;迷&#183;离，将要辨不清此处何处、今夕何夕。
终于平稳了一些时，褚昉又低头，轻声问她：“阿鸢，你说要去哪儿？”
陆鸢攒了全身仅剩的力气，灌在拳头上，擂鼓一般落在他胸膛，“帐中！帐中！”
她气恼狠了，可这声声嗔语却带着更多羞意。
褚昉难得见她如此生动的小女儿姿态，虽想再惹她恼上几回，但见她气力将尽，约是想与她生气也有心无力了，遂了她意。
“听你的。”他笑着将人兜在袍中，进了内寝。
陆鸢混混沌沌，约莫记得后来褚昉抱着她，叫人换了褥子，还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我等着你，心甘情愿给我生孩子。”
陆鸢没有用晚饭就睡了过去，睡到半夜，醒来用了些夜宵，在窗前站着消食。
自窗子流泻进来的月光被辉煌的烛火映得了无痕迹。
陆鸢明白，有些东西确实该放下了，不为别人，只为自己。
人生在世，不唯情之一字。花儿固然赏心悦目，可若结不成果子，便只能凋零枯萎，碾作茫茫微尘。
母亲说，不要执着于一件没有结果的事，此举除了纷扰，别无益处。
其实仔细考量和褚昉的这桩姻缘，并非一无是处，且以世俗之见，大概颇称得上良缘。
褚昉有意与她修好，虽有时仍旧霸道了些，偶尔还耍性子不与她说话，但能看出他多番忍让，大有改观，便是怄再大的气，只要她一句话、一个关心的小动作，都能轻松化解。
多少有些记吃不记打，这样的人也好相处。
且他承诺，由着她继续奔波谋生意。
再说褚家上下，待她皆是客客气气，该和善的和善，该恭敬的恭敬，婆母虽不喜她，却也不曾刁难，免她晨昏定省，也省她一桩事。
再说到她自己，她在这里待过三年，也见过人性炎凉，对这府里的人事、规则相对熟悉，日后对事或对人，也会得心应手些。
如此想来，这褚夫人、褚家妇也不是做不得。
她大概不会对褚昉生情，但这并不是什么坏事，可以有更多理智应对二人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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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上元节没几日，便是妹妹的婚期，陆鸢早几日就住在了娘家，陪着她准备一些上花轿时用的小物件。
明日就是婚期，夜中陆鹭睡不着，叫侄子去陆鸢闺房把人叫来。
褚昉这几日也告了假，说是帮忙筹备婚典诸事，日日赖在陆家，陆鹭几次想叫姐姐陪她，都被父亲阻下，今晚说什么也要把姐姐抢过来。
陆鸢闺房内，夫妻二人也在讨论褚昉告假一事。
“其实不太忙，我们应付的来，如今多事之秋，你还是尽心些罢。”陆鸢劝说。
褚昉无所谓，“上次若非我告假，没有参与排兵布阵，大约也和郭元一样。圣上面前不缺我这样的人，告假数日而已，没什么。”
陆鸢想他朝堂沉浮多年，也算历仕三朝了，又何须她来指点，没再多说。
褚昉却注目看着她，眼中的光透着浅浅的愉悦。
她是在担心他，怕他不尽心，受圣上责难。
“这几日累了吧？”褚昉单手揽过她，另只手捏上她肩膀，手法娴熟，力道适当，竟按捏得她有些享受。
他在家是主君，在外是将军，缘何会这伺候人的手法？
“你怎么会这些？”陆鸢索性闭了眼，舒舒服服享受着。
“早年在军中，受伤是常事，小兵小将可没专人照顾，只能自己跟着按摩生偷师，什么都学了些。”
陆鸢掀眸看他，忽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
她嫁他时，他已功成名就，后来的加官晋爵不过锦上添花，但九层之台起于垒土，褚家虽是世族，在皇朝却无世袭的爵位，他亦是凭着自己的血汗，以少年之驱扛起了封侯拜相、一族荣光。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他大概无数次从森森垒砌的白骨之中爬出来，死里逃生，才至今日荣光。
其中艰辛，大约不输另辟商道、筚路蓝缕。
陆鸢忽无法心安理得享受他的按捏了。
“好多了。”她拨开他手，想逃离。
褚昉却双手按住她，低头探她神色，不知她为何突然生了歉疚出来，正要开口问，听门外一声脆喊。
“大姑姑，小姑姑有事找你。”
话音未落，陆家小二郎砰砰砰敲着门，似生怕撞见什么不该看的，说着：“我进来了？”
得到陆鸢允准才推门而进。
这是长嫂教他的，就怕他行事莽撞给别人造成困扰。
陆鸢趁机留下侄儿陪褚昉，自己去了妹妹房里。
才进门，就被陆鹭拽去了内寝。
丫鬟们在外头说笑，讨论明日要怎样为难新姑爷，此起彼伏的笑声与这处处贴着红双喜的闺房相得益彰。
唯陆鹭看上去有些忐忑。
“怎么了？”陆鸢笑问。
“姐姐，我有个问题，你不能笑我。”
陆鸢立即敛了笑容，收起任何笑话妹妹的嫌疑，一本正经看着她。
陆鹭凑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话。
陆鸢抿唇掩盖忍不住勾起的唇角，状似认真地想了下，轻声对妹妹说：“会有点痛，但你不要紧张，放松些，越紧张对你越没好处。”
“你看过那个了吧？”陆鸢朝箱笼看了眼，猜想以妹妹好奇心胜的机灵劲儿，对这事估计早有研究，研究的越透，反而越缩手缩脚，拿不准书上所言几分可信。
陆鹭尴尬地笑了笑，点头，小声说：“可是书上说的自相矛盾，一会儿疼，一会儿又……妙不可言的，我也不知到底怎么回事。”
陆鸢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忖了许久才拉低妹妹，说了些细枝末节，引得陆鹭眼睛越瞪越圆。
书中一些隐晦的词义才慢慢清晰了，陆鹭脸也红了。
姐妹二人正说悄悄话，有丫鬟禀说周家来人了。
陆家嫁女儿，这几日夜中十分热闹，宴席没有断过，都是些来道贺的亲朋好友，因着明日就是婚期，今晚来客已很稀疏。陆鸢出嫁时，周家没有来人，陆家以为这次他们也不会来。
来者是客，又是这样大喜的日子，陆鸢捏了捏妹妹手，示意她别感情用事。
周夫人和周家三位媳妇笑盈盈进了闺房，周家两位嫂嫂只寒暄几句便没了话，只周夫人和颖安郡主话多些，周夫人问长问短，果真像个操心的长辈一般，瞧着很用心，颖安郡主则递给陆鹭一个装着各类小点心的荷包，交待她明日别饿着。
而后又象征性地吃了些喜果，在宴席上坐了坐，听闻周家男丁们已道罢恭贺，便也告辞。
陆鸢和长嫂陪同着周家女眷，陆家父子和褚昉陪同着周家男丁，在府门口的影壁前汇合了。
男人们寒暄着，陆鸢听到父亲询问周玘的身体近况，周玘音色一如既往沉澈，言已经无须吃药，只饮食上注意些便好。
陆鸢没有朝那里看过去，送周家女眷们上马车，回身时还是撞上了迎面出来的周家男丁。
陆鸢和长嫂闪身避向一侧，带着礼貌的笑容目送周家父子，目光似落在他们脸上，又似谁也没看。
周玘却在她面前停驻脚步，目光直直落进她眼中。
算来，这是陆鸢自汝州归京之后第一次见到周玘。
既避不开，陆鸢笑迎着他目光，客气地说：“周侍郎，路上小心。”
周玘清瘦的身形忽微微摆了下，唇角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同她回礼，出了府门。
褚昉负手随在其后，不知为何唇角浅浅扬着，自陆鸢面前掠过时还看了她一眼，复去追随周玘脚步，“周侍郎，我送你。”
过了会儿，送客的几人折返，听元郎不确定地跟爹爹说：“我觉得周叔叔又瘦了？”
几人听了都呵呵笑着掩饰他的问题，打发他去做别的事。只有褚昉朝陆鸢看了眼，没捕捉到她神色有何异样。
陆鸢又被妹妹叫去闺房，缠着她今晚陪她睡。
“姐姐，你现在见到元诺哥哥会难受么？”
两人躺在同一个被窝里，陆鹭却没多少睡意，之前姐姐再嫁安国公时，她问过缘由，没问出来。
她自己揣测着，姐姐是伤心了，一时冲动，安国公又死缠烂打，这事才成了。
话本里说，像姐姐和元诺哥哥这种半途而废、无疾而终的感情最怕见面，很容易死灰复燃。
“不难受。”
帐内黑漆漆的，淹没了所有情绪。
“你对安国公动心了么？”
黑暗中，寂静蔓延着，良久，酝酿出两个字：“没有。”
陆鹭叹了口气，“姐姐，好辛苦啊。”
“阿鹭，动情有动情的好处，无情有无情的好处，因人而异，各有千秋，别纠结这些了。”

第59章 别急别怕 ◇
◎你是要状告我以公谋私◎
直到宫里的牡丹花开了, 褚昉也没等来圣上的鸟尽弓藏，倒是陆鸢的生意风生水起，汝瓷不止在宫里深受欢迎, 还被圣上钦点作为国&#183;礼赐予外邦来使。
自从陆鹭出嫁, 陆家绣庄涉及宫里的生意也交到了陆鸢手里，陆鸢往宫里跑的勤了些，有时赶得巧，还会碰上褚昉下值，难免同行。
久而久之, 不知为何, 朝中竟传出安国公惧内的闲话来。
褚昉无甚反应，陆鸢却委屈的很。
她与褚昉虽算不上琴瑟和鸣，但相敬如宾还是有胆子说的，怎么就让他惧内了？
自我反省之后，陆鸢询问褚昉：“这些日子, 我做的可有不妥之处？”
褚昉抬眉, 疑惑地看她，显然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
“我不想让别人觉得你……”惧内。
褚昉明白她未出口的话，唇角勾了下，“我也不想。”
停顿不过一息，又说：“但我记得, 谁跟我说，不能活在别人的口舌之快里？”
这话很熟悉，陆鸢尴尬地笑了笑, 还是说：“我若有不妥, 你尽管提出来。”
褚昉的目光定在她脸上, 似有些意味深长, 转而笑了下，递给她一张帖子，“明日宫里摆宴，五品以上的官员可带母亲与妻子入宫赴宴，母亲说她不喜牡丹花的味道，托病不去了。”
如今正值牡丹花开，宫里的牡丹园向来颇负盛名，既让百官带了家眷去，定是要游园赏花的，郑氏每次去，都忍不住想打喷嚏，当着诸位命妇又得生生忍着，实在难受。
陆鸢觉得不妥：“母亲托病，我还去赴宴，是不是有点不好？”
褚昉垂眼，似在想她的话，“那就不去了吧。”
陆鸢嗯了声，又问褚昉：“你明日穿常服还是朝服？”
“不是说不去了么？”
陆鸢轻轻“啊”了声，“你也不去了么？”
“你和母亲都不去，我去做什么，听别人说我惧内么？”温和中带着些懒散。
陆鸢被这话噎了下。
褚昉见她动摇，适时说：“眼见为实，你也不想让我背着惧内的名声吧？”
“可是……”陆鸢都不知这名声怎么来的，也无法对症下药，她自认不管在外在内，不曾下过褚昉面子。
赴宴日，皇城南门下了马车，褚昉去与同僚打招呼，陆鸢站在马车旁，颔首同遇见的命妇致意，本意等着褚昉一道入宫，却见朝官多是三五成群相伴入宫并不与家眷一道。
恰有命妇来邀陆鸢相伴，陆鸢朝褚昉那边看了眼，见他还在寒暄，想来也会撇开她和同僚一起，遂应了命妇所请，几人说笑着朝宫门走去。
同僚邀褚昉同行，他并未立即答应，朝自家马车处望了一眼，没看见人，下意识往宫门口瞧去，很快捕捉到陆鸢身影，笑了下，见同僚也心照不宣的相视一笑。
斯抬斯敬一番客气，朝官们也进了宫门。
宫宴设在禁苑内，长几成阵、锦席如列，整齐安放于嫩油油的青草原上，花色争艳，草色清新。朝官命妇同圣上行过大礼后，文武分列，依等而坐。
褚昉和周玘一个武官二品、一个文官三品，品阶、年岁皆相当，故而座次相近，周玘夫妇恰坐于褚昉和陆鸢对面，中间隔着一条不足丈宽的小道。
四人如寻常见过礼后，并不似其他同僚寒暄，反倒刻意回避似的，自饮自茶。
陆鸢与褚昉比肩而坐，更不曾移目去看周玘，盯着几案上的点心，无聊地摆弄着。
对面席上，周玘低头喝茶，颖安郡主也在摆弄点心，时而偏头笑着与周玘说话，好似想逗他开心。
褚昉漫不经心扫过对面，目光落定在身旁的妻子身上，推着一碟小饼给她，不轻不重地说：“阿鸢，这是牡丹花饼，现采现做的，你尝尝。”
陆鸢愣了下，觉察哪里不对。他一般只在帐衾之内才会唤声“阿鸢”，今日这场合，他该称“夫人”的。
陆鸢很小声地道了谢，褚昉却并没就此止步，但凡有机会就要唤句“阿鸢”。
“你别这样。”陆鸢小声提醒，不动声色掀眸看了眼周玘，见他始终垂眼盯着几案，看不出神色。
褚昉不知是真没听见还是为何，微微向陆鸢倾去身子，低声问：“你说什么？”
陆鸢下意识也向他靠过去，挺直了腰身，离他耳边更近了些，重复句：“别这样。”
“好。”褚昉笑了下，似冷玉生辉。
两人动作虽没有太逾矩，但亲近却是显而易见的，尤其褚昉在听完陆鸢细语之后的笑容，温煦明畅，很难叫人不猜测，小两口是说了怎样甜蜜的悄悄话？
陆鸢转过头，瞥见向这边投来的目光，回想方才动作，耳尖一红，才知又上了褚昉的当。
懊恼之下，见褚昉又向她推来一碟点心，便想推回去。
褚昉没丢手，而是小声提醒：“惧内。”
陆鸢顿了少顷，拿过一块点心来吃。
褚昉微不可查吁了口气，唇角浅浅勾了下，下意识往对面席上扫一眼。
今日这宫宴本就是君臣同乐，气氛融洽轻松，却不防一声丁零零脆响，引得众人目光?不约而同投了过去。
一张几案上碎瓷片七零八落，好像是谁打碎了茶盏。
一位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命妇忙跪了出来请罪：“陛下息怒，是臣妇不小心，打碎了玛瑙入釉这样名贵的瓷器，请陛下责罚！”
仔细看，竟是与褚昉差点定亲的窦家女，今年正月刚嫁了信阳侯做继室。
圣上怎会因这件小事责罚一个命妇，笑着挥手示意她坐回席上。
这件事却将众人心思吸引到了几案上的盏碟上，有的朝官已举着茶盏对光观看，不时敲敲盏壁，似在想这釉中果真有玛瑙么？
有的朝官已直接问了出来：“玛瑙坚硬如石，想要粉碎已经颇费心力，如何还能融入这釉浆？”
众人纷纷生疑，七嘴八舌讨论起手中的茶盏来，连圣上也起了探究的心思，看向陆鸢道：“褚夫人，这釉中果真有玛瑙？”
陆鸢方要起身到驾前回话，见圣上摆手示意她不必拘礼，“闲话罢了，且坐着说。”
陆鸢遂道：“是有玛瑙的，也确实很费心力，是工匠们多次摸索才总结出来的经验，事关秘法，恕臣妇不能透露太多烧制细节。”
有位对制瓷颇有研究的官员问：“听闻这汝瓷十窑九不成，故而弥足珍贵，也是玛瑙入釉的缘故？”
陆鸢道是。
玛瑙入釉、十窑九不成又是国中仅有，席间一时议论纷纷，有言物有所值者，有言制瓷辛苦者，甚至还有言劳民伤财者。
圣上善纳谏，且恢复了太宗朝谏官议政的规矩，朝中言论颇为自由，固有较多赞美之声，却也不乏批评之言，故由汝瓷引发的诸般言论也都在情理之中，连圣上都没有出声阻断。
渐渐的，劳民伤财论越来越突出，再没有朝官说物有所值的话。
陆鸢呼吸微微急促了些，想辩上两句，正抿唇思量着从何说起，忽觉手背一热，一只大手覆了上来。
“别急，也别怕。”褚昉声音不重，却是稳稳落下。
如今只是议论，没有人站出来指摘此事，连圣上都不曾定性，陆鸢若在此时辩解，碰上那些自以为是的朝官，不止白费口舌，倒极易引起他们群起攻之，争吵起来，只会演为一场上不得台面的闹剧。
圣上若到最后也是这副和稀泥的态度，那劳民伤财论便钉在陆鸢头上了。
顶着这个名声做生意，总归不安全。
怕陆鹭忍不下这口气与人争吵起来，褚昉特意向贺震递了个眼色，示意他按住陆鹭，别轻举妄动。
却不知谁说了句：“什么劳民伤财，你们不要小题大做，听风就是雨的！”
这声音很熟悉，褚昉和陆鸢都记得，朝信阳侯夫人看了过去，见她只是垂着眼，悠然自得喝茶，好像劳民伤财是个无稽之谈。
然这悠闲不知愁滋味的话却激怒了一众劳民伤财论的拥护者，一时之间劈头盖脸、引经据典就说道起来，唾沫横飞，真似要淹死人一般。
信阳侯夫人委屈的不行，眼睛一眨就落下泪来：“你们训我做什么，倒是我的错了？”说着抽抽嗒嗒捏帕子哭起来。
朝官们见她哭，一时不好再争，却见坐上没有反驳之声，越发觉得自己占理，直接离席跪到了驾前，请求圣上废止汝瓷烧制，禁用汝瓷。
以几个谏官为首，十来个朝官跪在圣驾之前，有理有据阐述着汝瓷如何如何劳民伤财，如何如何该当废止。
汝瓷劳民伤财一说正式呈至御前，从几个人的闲话抱怨变为有待商榷的一桩政议。
一边倒的声音让其他静观其变的百官命妇都以为圣上会立即做出抉择，准了此议，却不想圣上始终沉默，先是看看褚昉夫妇，又看看周玘，再看看贺震小两口，收回目光后仍没有说话。
“我现在可以辩解了么？”陆鸢轻声问褚昉。
她清楚知道，庙堂之上，该相信褚昉的判断。
“我来。”褚昉捏捏她手，起身离席，尚未站起，被陆鸢按住手臂阻下。
“我自己的生意，我更清楚，还是我来。”
褚昉本来就被圣上忌惮，若再因她的生意顶撞圣上，恐怕鸟尽弓藏就在此时了。
褚昉正欲宽慰她不要担心，余光见周玘挺直了身子，似要站起身来，忙先声夺人，朗声称了句：“陛下！”
目光齐刷刷向这边投来，陆鸢忙松开了褚昉手臂，只是望着他，目中隐约可见忧虑之色。
褚昉笑了下，似是安慰她，离了坐席。
陆鸢目光始终随着他的背影，虽仍旧端坐，却崩紧了脊背，不觉手心也攥出汗来。
这是她的事，不该褚昉出面的。劳民伤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褚昉对她的生意不甚了解，他要如何辩驳？
当今圣上确实恪行俭约，特意对朝臣命妇珠玉金银配饰做了规定，僭越者坐罪。而汝瓷烧制费财费力也不假，但价格只是稍高于以往的宫廷贡瓷，远称不上劳民伤财。
在陆鸢的注视中，褚昉到了御前，武将极具侵&#183;略&#183;性的冷厉在此刻悄无声息敛进血骨，流泻而出的是文官的温和沉静，却也夹带着几分公正刚劲，其气度不逊于素有“犯颜敢谏、公正不阿”之名的谏官。
他不卑不亢，不疾不徐陈情：“臣不同此议。”
那谏官道：“安国公，这汝瓷是你夫人的生意，你自然不能同意，但你别忘了，你不止是位夫君，更是大周的臣子，为臣者，怎能以一己私利而罔顾百姓生计？”
褚昉面色无波，眉目冷静看向那谏官：“你是要状告我以公谋私？”
“难道安国公没这心思么？”
“李谏议是想单凭揣测就给我扣一个以公谋私的罪名？我也猜猜，李谏议说汝瓷劳民伤财，究竟是为社稷着想，还是为了看我以公谋私？”
这便是怀疑谏官别有用心，以进谏为名，行构陷朝臣之实，那谏官恼羞成怒，嚷道：“血口喷人！”
又冲圣上叩头：“臣绝无此心，请陛下明鉴！”
圣上笑了下，让人辨不出是何情绪，只是看向褚昉：“你说说，为何不同此议？”
话题从以公谋私、构陷朝臣重新回到了汝瓷是否劳民伤财的问题上。
不同于谏官的急怒，褚昉仍是一派行端坐正、无愧于心的泰然，缓缓说道：“臣曾听夫人说，自去岁冬月至今春三月，短短四个月时间，汝州窑工十之七八拆了茅草房，盖了砖瓦房，衣食丰足，安居乐业，是以，臣不知何来罔顾百姓生计一说？”
“汝瓷质美价高，实为奢贵之物，但有千万人之奢华，便有千万人之生计，此有所损，彼有所益，损益流通，本就是常态，何故以劳民伤财论之？”
“再者，富贵而奢，贫贱而俭，如今海内生平，仓廪充实，为何不能在温饱之余追求更舒适的生活？古人茹毛饮血、皮苇作衣，而今珍馐粱肉、锦绣华服，哪一丝哪一毫不是出自万民之手？若都以劳民伤财论之，我们岂不是应该学古人夏则赤膊，冬则穴居，无劳无获？”
坐上人语皆寂，唯听到叽叽喳喳的鸟叫，欢快的很。
褚昉忽郑重一拜，说：“臣以为，盛世之象，当有盛世之物，只要不僭越，不违逆，也不必事事以劳民伤财自困手脚。”
天光明媚，春风和煦，陆鸢望着御驾前禀事的褚昉，忽觉一道光落进了眼中。
作者有话说：
1.十窑九不成，一般指的是钧瓷，不是汝瓷，这里架空借用来表达一下汝瓷的珍贵，大家不要考据当真。
2.狗子陈情那段，“有千万人之奢华，便有千万人之生计，此有所损，彼有所益，损益流通”，这一思想和言论是借用明代陆楫《蒹葭堂杂著》里的。
3.阿鸢是个普通人，不止有同情心，也有慕强心，所以那道光……
4.表妹的事在后面还会有交待，应该快了。

第70章 他的问题 ◇
◎又在催她生个孩子◎
褚昉的话说罢, 座中仍是寂寂无声，一时显得有些孤立无援。
陆鸢下意识扫向周围，见贺震似有起身支援的意思, 冲他摇头示意。
贺震是单纯的武将, 对褚昉所言本不该有太多看法，他的附议落在圣上眼中只有连襟人情，反倒有假公济私的嫌疑。
她才示意贺震不要妄动，忽觉眼前闪过一道人影，衣袂拂起的风送来淡淡的药香。
她怔了怔, 下意识朝那身影看去, 见周玘站在褚昉身旁，冲圣上行过臣礼，说：“臣同此议。”
后又有几个文官附议，缘由无出褚昉所言。
圣上并未看几个有异议的谏官，目光一会儿落在褚昉身上, 一会儿又落在周玘身上, 似在二人之间忖度取舍着什么，许久之后，目光落定在褚昉身上，说：“褚卿真知灼见，令人耳目一新, 朕很受用。”
“陛下谬赞。”
话虽这样说，褚昉心中却沉了下，而后便听圣上说：“朕最近有桩烦心事, 京兆府乃王化之根本, 现任京兆尹递了辞呈, 吏部还未定下合适人选, 朕以为，以褚卿的才识，当之无愧。”
座中之人瞠目结舌，实没想到圣上会在宫宴上做下这个决定。
褚昉如今是二品武官，京兆尹却只是个从三品文官，此举无疑明褒暗降，杯酒释兵权。
褚昉却松了口气，头上悬着的一把刀终于落定，且圣上此举颇多人情味儿，似有更多深意。
汝瓷劳民伤财论就此止住，陆鸢的生意照旧，可她却无甚兴致游园赏花。
虽知圣上早有鸟尽弓藏的意图，但真正落了下来，还是借由她的疏忽，她终归有些愧疚也不甘。
褚家若听说褚昉被降职的事，一定会记在她头上。
宴毕离宫，陆鸢先上了马车，透过窗子见褚昉与同僚作辞后，和周玘说了许久的话。
陆鸢猜想应是为今日事道谢。
褚昉一袭武官素着的紫袍，看上去有些扎眼，却并不张扬，反倒有持重之感，而周玘依旧是一身素净的草灰色袍子，便是站在和煦的春风里，柔和的天光下，总也掩不住阵阵流散而出的清冷淡漠。
陆鸢明明记得，以前他这样装扮时更多的是温润明畅。
在褚昉转身走过来时，陆鸢落下了窗帷。
“还在生气？”
自褚昉上马车，陆鸢没有说过一句话，神色也极其淡漠。
陆鸢摇头，柔声致歉：“是我连累了你。”
褚昉盯着她有些冷漠却不甘的神情，唇角扬起，轻笑出声：“不是你连累了我，是我沾了你的光。”
他掌管南衙禁军，身领要职，圣上果真从他任上寻找错处，随便一桩都足够免官杀头。
圣上借今日之事发作，处罚也不算太重，说明圣上并不打算弃他不用，日后或许还会有转机，只是现下时机未到。
陆鸢问他：“怎么说？”
毕竟只是猜测，褚昉没有说太多，只道：“若不是今日事，圣上大约还得想方设法免我的官，如今一顿褒奖就降了我的职，圣上舒心，我也安心，两全其美，你说，我是不是沾了光。”
陆鸢勉强笑了下，知他在安慰自己，没有接话。
“只是——”他忽怅然一叹，余下的话却没了音儿。
陆鸢不由问：“只是什么？”
“只是，京兆尹，官阶有些低。”比周元诺低了一级。
褚昉点到为止，看着陆鸢。
陆鸢也看着他，不知是真没领会他意图还是怎样，说：“你不是说，起起落落，寻常事罢了？”
褚昉摸摸鼻子，似有些失落。
陆鸢见他这样，心底一软，生出些同情来，想他今日终究是为自己出头才被降职，遂柔声安慰：“之前不是说好了么，我陪你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莫说你只是被降职，便是免官流放，我也不会弃你不顾。”
褚昉面色愉悦，伸手捞过妻子，一掌轻捧着她颊边，低下头去。
“等等”，陆鸢忽急促地推开他，闹了个大红脸，连眨了眨眼睫，想着怎样避开他。
褚昉轻轻按着陆鸢颊边的霞色，发现一个秘密，每次他想亲她的时候，她总是会羞红了脸，还找各种各样的理由逃避。
那张比熟透了的樱桃还诱人的小嘴儿，他至今不知是何滋味。
“怎么了？”
褚昉随口问着，却并没等她的回答，又去捧她脸颊，十分执着。
陆鸢忙推他手，又问：“你跟周侍郎说了什么？”
褚昉动作一滞，没想到她在这个时候提及周玘。
他兴致尽散，靠在马车壁上，漠然道：“没说什么。”
陆鸢本就是转移他心思随口一问，见他不愿提，也不再多言。
马车平稳行进，哒哒马蹄伴着吱吱呀呀的车轱辘声，清晰地铺展在不算逼仄的马车厢内。
陆鸢斜倚在马车临窗的壁上，透过被风微微撩起的窗帷，看着外面忽明忽暗的景致。
褚昉靠着马车后壁，抱臂而坐，目光好似掠过陆鸢脸颊落在窗帷上。
“周侍郎说，他不是帮我，只是公事公办。”
没头没尾忽然冒出的一句话，将陆鸢目光引回了褚昉脸上。
他也看着她，脸色平和得像时光滞住了一般。
“哦。”陆鸢也只是微微动了下嘴唇，看不出其他情绪。
“明日之后，我不在皇城当值了。”褚昉平铺直叙，不知是单纯在陈述一件事实，还是在感叹什么。
陆鸢看看他，仍是点头“哦”了声。
褚昉忽觉得有些闷。
陆鸢因为生意的事大约还会经常进宫，他不在皇城，周玘却在。
“不能叫康大哥管这事么？”褚昉突然提议。
陆鸢愣了会儿，意识到他在说生意的事，摇摇头：“表哥有他自己的事，不方便。”
褚昉压紧了唇，唇线的弧度看着有些霸道，陆鸢已经很久没见到他这样子了，按照以往经验，他下句会直接命令：“把这事交给别人，你不可再管。”
这次，他却只是压着唇，迟迟没有说话，但神色越崩越紧，像一尊玉雕突然蒙上了一层飞霜。
他这般忍耐的模样，有些好笑。
陆鸢抿紧忍不住勾起来的唇角，别过头看窗外。
“子云在宫里当差，你若有急事，先找他，他会想办法叫人通知我。”
褚昉认真看着陆鸢：“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不要去找周玘，不要欠他人情，不要和他再有任何深深浅浅的纠葛。
陆鸢随意点头，“嗯。”
褚昉压紧的唇角并没有舒缓，盯着陆鸢偏过去的侧脸。
她眼尾稍稍翘起，长长的眼睫似被风拂过，偶尔轻轻地颤，看上去愉悦的很。
不知为何，褚昉觉得她在偷笑。
没有多想，他伸过一臂将人捞了过来。
陆鸢本是直直坐在窗子边，没料想他会突然进攻，身子不可自控，向后一仰撞进了他怀里，被随之而来的手臂牢牢圈住了。
褚昉盯着她脸，似要把每一处细微的表情都放大十倍百倍。
陆鸢仍是抿着唇，看上去很轻，但只有她自己知道用了怎样的力气，嘴角都有些酸了，只有这样才能盖住笑意。
可她的眼睛还是出卖了她，雀跃明亮的光无比生动地落在褚昉脸上。
她白皙如雪的面容，平静得像一池没有波澜的湖水，那双笑着的眼睛，却是湖水里闪耀着的日影，浮光跃金。
他不明白有什么好笑的。
“你夫君降职，你很开心？”
陆鸢摇头。
褚昉按她紧抿着的唇角，轻轻揉捏着，“酸么？”
“到底笑什么？”在他面前，她的笑容向来只有礼貌，褚昉还从没见过这么纯粹的欢喜。
他一向执着，想来问不出答案不会罢休，陆鸢想了想，一开口，先笑弯了唇角。
“方才，我看到树枝上有两只雀儿，一只安安静静，一只羽毛都炸起来了，想去叨那安静的雀儿，却不知因何，气冲冲扑棱着翅膀，张了张嘴，又偃旗息鼓，缩了回去，轻轻伸出嘴在那安静的雀儿脖羽上蹭，可爱的很。”
褚昉听她描述的活灵活现，下意识往窗外瞧去。
陆鸢笑说：“早就飞走了。”
褚昉看回她，目光落在她颈上。
两只雀儿是很可爱。
不知为何，平稳行驶的马车忽然颠簸了下，陆鸢捂紧了脖子，看着褚昉锐利得极具侵&#183;略&#183;性&#183;的目光，气势上有些不战而退。
“国公爷，一会儿还要见人。”
她也不知褚昉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帐衾之内就罢了，在外头竟也胡来。
“国公爷！”惊怒却又特意压低的声音。
“褚照卿！”压低的声音有些无奈。
“阿鸢，谁是那只炸毛的雀儿？”
褚昉碾着她脖子上桃花瓣大小的印痕，闲散地望着她。
陆鸢颦眉瞪他一眼，从腰间挂着的小荷包里掏出掌心大小的妆镜，照脖子一看，眉心蹙的更紧了。
一会儿回到褚家碰见了人怎么办？
凝神想了想，陆鸢扯下臂弯的帔子，平铺展开之后去拔发簪，被褚昉阻下。
“做什么？”
陆鸢瞪他一眼，甩开他手臂，自顾拔下发簪，在帔子一头剌开一道口子，而后哧啦一声，撕下一缕宽窄适中的水碧色薄纱。
绕在颈上挡住那处红痕，还在耳下位置系了个蝴蝶结。
褚昉好整以暇看着她做完这一切，意味深长地笑了下，却什么都没说。
京都女子没有这样装扮的，她如此标新立异，实为欲盖弥彰。
他的妻子变了。
回到褚家，褚昉让陆鸢先回兰颐院，自己去松鹤院与母亲说今日宫宴的事，与其让母亲日后从别人嘴里听到添油加醋的经过，又去责怪陆鸢，不如他提前说说清楚。
因郭元的教训在前，郑氏对褚昉迁官的事倒也没有太意外，听他说完经过也松了口气，还开导他宽心。
褚昉又问句：“母亲，你和窦家还经常来往么？”
郑氏一愣，随即摇头：“哪还好意思啊，人家没跟我闹已是留了体面，怎还能若无其事打交道？”
“那就好。”
褚昉转身要走，又听母亲问：“窦家怎么了？”
褚昉也不瞒她，如实说：“这风波缘于信阳侯夫人打碎了一个茶盏。”
郑氏顿了顿，一拍桌子，气哼哼说：“没想到那小姑娘还是个记仇的！买卖不成情义在，她倒使起坏来了！”
又对褚昉好声商量：“不如，你跟陆氏说说，别做宫里的生意了，伴君如伴虎，你又在朝为官，说不定哪日又被人坑害了，这次躲得过，下次可不好说。”
褚昉道：“那也不能因噎废食，儿子做官还沉沉浮浮，有起有落呢，难道辞官不做？”
“那不一样，你是儿郎，那是你的路，陆氏又不是非要如此，之前她在咱们家，不是就安安稳稳的，也没见她东奔西跑，这次怎么就一定要奔波劳碌了？还有，你不是说她身子不好，让她好好调养身子，抓紧给你生个儿子出来，你都三十了，等不得了。”
郑氏明白儿子是非陆鸢不可了，已经不再寄希望于让他休妻，只能催他生子。
褚昉捏了捏眉心，“母亲别管了，她身子还未好透，急不来。”
“怎么还未好透？那林大夫医术一向好，这次就遇上疑难杂症了？改日我叫几个大夫来会诊，倒要看看是怎么个顽疾。”
“母亲”，褚昉沉重叹口气，“是我的问题。”
气氛一时凝固了。
郑氏嘴巴几乎和眼睛一样圆，足足僵硬了半刻钟，结结巴巴：“怎……怎么……还能治么？”
褚昉不看母亲神色，淡淡开口：“在治。”
这模样落在郑氏眼里，便是儿子因这事自卑了，她本想问“多久能治好”，又怕伤他颜面，忍下话，只是说句：“那就好……”
“母亲，事关……”
褚昉话刚出口，郑氏已保证道：“你安心治病，别多想，我，我也不插手，叫你夫人管你罢。”
离了松鹤院，回兰颐院的路上，碰见保母抱着七个月大的侄子在院子里玩耍。
侄子生的白胖，圆溜溜的眼睛见人就笑，家里人都说和褚暄幼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远远站了会儿，回了兰颐院，见陆鸢还在纠结脖子上的印痕，正对镜涂抹着什么。
“前几日林大夫说，你的病怎样了？”褚昉知道她已调养妥当，现在吃的药都是固本培元的，不影响要孩子，却还是这样问了句。
陆鸢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他又在催她生个孩子了。

第50章 他太贪心 ◇
◎令人匪夷所思的好胜心◎
陆鸢明白褚昉一定清楚她的身体近况, 林大夫是他的人，他又一直在关注这事。
他这样问，其实是在试探她的想法。
他们是夫妻, 他年纪也不小了, 是该要个孩子，且这孩子他不想别人来生。
陆鸢还在发愣，听褚昉声音很淡地说了句：“那你再调一个月吧。”
“我有些公务要处理，会晚些回。”
陆鸢抬眼看过去，褚昉已经跨出门, 只剩一片衣角, 也转瞬不见了。
任命来的突然，他原来领的又是要职，大概有些事务要交接吧？
但离宫前，她记得圣上说明日再去交接。
那他方才走得那么急，是生气了？因为她的犹豫而生气？
还是不想听她说出推脱的话？
陆鸢没再多想, 也没了心思管脖子上的印痕, 坐去书案旁整理东西。
她得吸取这次教训，把生意中可能引发朝臣诟病的东西提前向宫中报备。
陆鸢这里正忙着，听青棠禀说贴身侍奉老夫人的钱嬷嬷来了。
“少夫人。”
钱嬷嬷还未进门，先笑着叫了句，中气十足, 听上去亲切硬朗的很。
她是府里的老人，又一直伺候婆母，陆鸢遂起身往外迎了几步, 还没到门口, 钱嬷嬷满脸堆笑进来了。
她先是微微一福身行了礼, 摆手示意后面跟着的丫鬟进来。
四五个丫鬟鱼贯而入, 手中皆捧着颜色纹案不一的绫罗绢缎，陆鸢只瞧了一眼外面包裹的布料便知都是上等品，且应是宫里赏赐之物，因那最外一层裹布上还绣着宫里尚服局的印。
“少夫人，老夫人说天气渐渐热了，叫你裁几身好看的衣裳。”钱嬷嬷眼角堆着笑，将这些布料挨个夸了遍，还热情地给陆鸢搭在身上看效果。
陆鸢虽诧异，面上不显，配合地试看了几匹绢缎，道过恩谢，笑说：“母亲有心了，但这么多实在用不着，我只留两匹……”
“不多不多，老夫人特意交待的，你们正年轻，该好好打扮。”
似怕陆鸢再推辞，钱嬷嬷又说了一番好话后并没多留，寻个借口离了兰颐院。
青棠跟着陆鸢见过不少好东西，看过布匹后疑惑地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老夫人这次也不抠门儿了！”
不止不抠门儿，还让贴身嬷嬷亲自来送，真是破天荒。
陆鸢也犯了嘀咕，按说婆母若知褚昉降职是因她的疏忽，该指责一顿才是，这怎么反倒笼络讨好起来了？
褚昉跟婆母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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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这些举动，褚昉并不知情，他只知道陆鸢还是不太甘愿给他生孩子。
他约了贺震到福满楼喝酒，贺震来的很快，到地方却要了一壶茶，特意交待掌柜：“多放枸杞。”
褚昉打量他一眼，见他精神饱满，神光焕发，不像是需要喝枸杞的样子，直接推给他一个酒坛，却被他推到了一边。
“将军，别喝了吧，我最近不能喝酒。”贺震有些难为情地挠挠头，拒绝的笑容中也带着些尴尬。
褚昉先纠正他的称呼：“别再叫将军了。”
贺震这才反应过来，干笑了两声，朗声说：“在我看来，你永远都是将军，领不领兵都是！”
褚昉轻笑一声，恰在此时酒楼小厮送来了茶，贺震先给褚昉倒了一盏，自己也倒一盏。
褚昉看看热气腾腾的茶，看向贺震：“怎么，年纪轻轻就得靠这个了？”
“笑话！”
放在以前，贺震大约听不明白褚昉所指，但新婚三月，食髓知味，他太清楚褚昉话里的意思了，猛地抬高声音，咚咚朝自个儿胸膛拍了数下，表示自己结实的很，“将军，我也是能一口气砍十个敌人的，这才哪儿跟哪儿啊！”
褚昉兀自灌了口酒，瞥一眼茶水：“那怎么，不喝酒，反倒要喝那东西？”
贺震酌了口茶，解释：“阿鹭说，喝酒对孩子不好，让我这段戒酒。”
褚昉一愣：“你要当爹了？”
是不是有些太快了？
贺震忙摆手：“还没还没，就是打算要，阿鹭想早点生孩子，对这事上心，又是问大夫、又是看医书的，研究的透着呢。”
褚昉听罢，没有说话，只是又狠狠灌了几口酒。
“其实我倒没那么着急，就是阿鹭着急，我也没办法。”
话虽这样说，贺震脸上的笑容却满足的很，有滋有味地呷了一口茶，瞧着比酒都香。
褚昉半垂着眼皮睨他一眼，张张嘴，一个“滚”字咽了回去，仰头猛灌酒。
贺震只当他因为降职的事忿懑在心，借酒浇愁，并未阻他，只是说：“将军，其实做京兆尹也挺好，好像没那么忙，你和长姐也抓紧生个孩子呀。”
“贺子云！”
酒坛重重落在案上，褚昉目光沉下来，“孩子有什么好的？哭哭闹闹，等你真做了爹，有你后悔的时候！”
“将军，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想要个女儿，一定比你那外甥女还可爱，你忘了？”
之前南下平乱，果儿被亲生父亲扔到湖里，救上来之后病了好几天，很粘褚昉，就是在那时，褚昉与贺震闲聊说了这话。
贺震见褚昉喝酒不语，又道：“将军，你这话跟我说说就算了，可不能叫长姐知道你不喜孩子，不然肯定要跟你闹。”
褚昉约贺震喝酒本意疏解烦闷，没料想他正在为当爹作准备，句句不离孩子，越听越烦，遂下了逐客令：“你回去吧，我自己一样喝！”
“我还是陪你坐会儿吧，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别让长姐担心。”贺震仗义道。
褚昉唇角一勾，冷哼声中难免苦涩，陆鸢会担心他？
贺震既不走，褚昉也没再赶，但独酌实在没意思，喝完一坛，褚昉也不再喝了，辞了贺震回家去了。
贺震知他酒量，一坛远不到醉的地步，遂并未相送。
褚昉一路稳稳当当，一进兰颐院忽然身子晃了下。
“姑爷，你喝酒了？”青棠狐疑地看着褚昉。
他面色无甚异样，仍旧是如圭如璋君子一个，却也有淡淡的酒气散过来，而他走路的模样，一会儿像头重脚轻，一会儿又稳健有力，让人摸不清他到底醉了没有。
褚昉“嗯”了声，算是回应青棠的话，见陆鸢迎出房门，忽觉头晕目眩，几要站不稳。
“喝酒了？”陆鸢快步迎过来扶住他手臂，去探他神色。
褚昉微点头，力道适当地半撑着陆鸢进了房内。
“去熬些醒酒汤来。”
陆鸢吩咐罢，扶着褚昉站在桌案旁，问他：“还能站住么？”
褚昉微微晃了下身子，手撑着桌案，看上去颇为勉强的样子，却点点头。
陆鸢从未见他如此力不从心，一边为他宽下外袍，却时刻防着他不小心跌倒。
好不容易褪了外袍，把人安置去榻上，陆鸢想给他倒盏茶来，才起身，被他拽住了衣角。
“头疼，别走。”
那双惯来凌厉的眼睛，散去了平日的桀骜和游刃有余的沉稳泰然，只剩清澈的可以窥见的挽留。
陆鸢恍惚了下，一时以为眼前人是那个病榻上的少年，拽着她衣角说：“凌儿，还想听你讲故事。”
陆鸢喉咙有些紧，在榻边坐下，去给褚昉捏额头，问：“好些了么？”
褚昉眨了眨眼，唇角不易察觉地浅浅勾了下。
“除了头疼，还有其他不舒服么？”陆鸢柔声问。
褚昉又眨眨眼，轻轻按了按自己心口。
“伤口疼还是心口疼？”陆鸢忙问，他那里挨过她一刀。
褚昉不说话，只是轻轻按着。
“我让人叫大夫。”
陆鸢忙要吩咐，被褚昉及时阻下。
“闷。”他吐出一个字，引着她手在自己心口处轻轻地按。
“不必叫大夫？”
褚昉点头，“你帮我就好。”
帮他按了会儿，又听他闷闷地说：“热。”
而今已是三月末，天气确实暖和起来了，他又喝了酒，大约有些燥。
“用湿帕子擦下脸吧？”
褚昉此刻像个温顺的稚子，陆鸢声音便也不自觉温柔下来。
褚昉看她一眼，摇摇头，顿了顿，说：“衣裳太厚。”
陆鸢只好替他褪了中衣。
“闷。”褚昉又说。
陆鸢便替他按心口。
“酸。”过了会儿，衾被里又冒出一个字。
“哪里酸？”陆鸢只好问。
“腰。”
陆鸢眨眨眼，疑惑了下，借酒浇愁心口闷能理解，腰怎么会酸呢？
虽有疑虑，她还是往下移了移手，轻轻按着，问：“好些了么？”
“再下一点儿。”
陆鸢听话地往下移了几寸。
“再下。”
“……”陆鸢身子一僵，忙要收手，不料褚昉已然伸出长臂箍着她腰把她提上榻来。
“你醉了，还是好好休息。”
褚昉点点头，没有否认，只是抱紧了她，“你陪我。”
他不撒手，陆鸢的裙衫有些乱了，怕青棠进来撞见，忙解了金钩放下帷帐。
本就昏黄的天光被完全隔绝在外，帐中慢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还有争抢不过的嗔恼声。
“你到底醉没醉？”陆鸢已被卷入衾内，颦紧了眉。
“醉了。”褚昉含混不清地回答着。
“阿鸢，你也会担心我的，是不是？”
酒的燥意随着他步步紧逼的攻势一阵阵渡了过来，陆鸢也有些头晕目眩。
他的掌心很热，所过之处像是灼起了一片火。
火势汹汹，蔓延地很快。不断有柴火添来，助纣为虐。
陆鸢已被吞噬，混混沌沌。
“多久？”他拨开她汗湿的头发，捧着她起伏的脸颊，轻声问。
“什么多久？”陆鸢没有抬眼，慵懒地回了句。
“还要让我等多久？”
陆鸢忽笑了下，仍是闭着眼睛，唇角深深翘了起来，“褚照卿，你怎么那么贪心？”
他们已做了夫妻，相敬如宾，便是孩子，也会有的，为何一定要她所有的心甘情愿？
月盈则亏，她不想再满满当当动一次情了。
“等你真正心悦一个人，你会像我一样贪心。”
陆鸢摇头，“不会。”
帐内无话，火却燃得更旺了。
最后，褚昉又抱着她，叫人换了褥子。陆鸢有时真不知该佩服他是个言而有信的君子还是恼他贪图享乐，一边催着她哄着她，想生个孩子，一边又次次走空，果真要等着她亲口说愿意为他生儿育女？
真是令人匪夷所思的好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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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鸢确实还未做好生儿育女的打算，在这点上，她应该感激褚昉那令人匪夷所思的好胜心。
之前林大夫交待再巩固一段日子，陆鸢的药并未完全停下，这日忙罢手边事，见天色还早，便领着青棠去了药铺，才跨进门，撞上一个行色匆匆的女子。
她走得急，和陆鸢正撞一个满怀，两人都往后踉跄了几步。
站定之后，陆鸢先认出了那女子，“书韵？”
书韵听见这声唤，愕然之后显而易见地慌张起来，下意识抱紧了手中的药，对陆鸢匆匆行过一礼，夺门而去。
陆鸢看着她走远，心中猜测莫非她和郑孟华生了病？但见她紧张兮兮的样子，又似怕人撞破什么。
“掌柜，那姑娘抓的什么药？”
掌柜虽与陆鸢熟识，却也不好泄漏顾客阴私，正为难着，听陆鸢解释：“那姑娘原是我夫君的大丫鬟，如今在照顾他表妹，我怕他们遇上了难处不好意思说与我。”
掌柜听罢这层牵连，微微向前探过身子，轻声对陆鸢说：“避子药。”
又说：“抓了不止一回了，去年没在我这抓，斜对面药铺抓的。”
陆鸢讶然，尴尬片刻后，交待说：“事关褚家颜面，还请你……”
掌柜及时说：“放心，若不是你说出这层关系，我也不可能跟你说这些。”
离了药铺，陆鸢一路上都在思虑这事。
那避子药到底是谁用的？郑孟华还是书韵？
这事要不要告诉褚昉？
郑孟华毕竟是因她的缘故才被褚昉送出去另住，避子药一事又极不光彩，她来说似不合适。
可她若假装不知，任由事情发展，将来酿成大错，伤的还是褚家的面子，且人是褚昉保下的，只是伤颜面倒罢了，万一触及律法，褚昉也得担责。
青棠似看出陆鸢的纠结，问她：“夫人，这事要跟姑爷说么？”
陆鸢摇头，“不知道。”
青棠遂劝：“还是别说了，书韵撞见了咱们，肯定防着咱们告状呢，说不定回去就和那小郑氏合计去了，咱们好心提醒姑爷，万一到时候小郑氏抵死不认，再倒打一耙，倒显得咱们无事生非、打击报复了。”
陆鸢笑笑，“你虑的是。”
青棠又说：“真向姑爷告状，咱们就雇个人，悄悄把这肮脏事查清楚了，证据确凿，一下按死那小郑氏，叫姑爷这回再不能包庇她！”
陆鸢忖了片刻，笑着看青棠一眼，“跟谁学的这样手段！”
青棠也笑了下，“我自小跟着您的呀。”
陆鸢却道：“对无关紧要之人，何须费这样的心思。”
说到底，郑孟华如今妨碍不了她，吃不吃避子药也与她无关，她完全不须再费心力去踩上一脚。
“那夫人的意思是，视而不见，听之任之？”
陆鸢摇头：“不妥。”
“那夫人要怎么办？”
陆鸢笑了下，望望京兆衙门的方向，“国公爷应该快下值了。”
青棠一惊：“夫人，您还是打算告诉姑爷么，你不怕？”
“今时不同往日。”她只做她该做的，褚昉要信谁，要怎样做，由他自己选。
夜中，夫妻二人收拾妥当，将要入寝时，陆鸢主动说起了婆母这段日子的变化。
自上次送布匹让她裁衣后，不时就会送些东西过来，有时是首饰，有时是点心，不算贵重，但看得出来不是敷衍，而是用了心思。
“你上次跟母亲说了什么？”陆鸢坐在妆台前通发，与正在宽衣的褚昉闲话道。
婆母的变化始于褚昉被降职的那个下午，陆鸢确信是他说了什么，让婆母发自内心的想要笼络她这个儿媳。
褚昉顿了顿，继续更换睡觉要穿的中衣，状似回想了片刻，漫不经心道：“没说什么，就说信阳侯夫人使坏的事。”
褚昉猜想，母亲突然的示好，约是信了他那方面有问题的话，怕陆鸢嫌弃他，也怕万一日后闹了不愉快，陆鸢将这事宣扬出去，这才起了讨好笼络的心思。
但这事怎能告诉陆鸢，他只是说：“母亲大约在庆幸，幸好没娶窦家女过门，想到你的好了。”
他并没转过身，语气也如往常平淡如水，听来很是一本正经。
陆鸢笑了笑，想他何时也会拐弯抹角说些好听话了？
“孟华表妹最近有来看母亲么？”陆鸢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褚昉微微一怔，扭过头看她。
包庇表妹一事上，他始终对陆鸢心怀愧疚。
“没有，母亲若想她，会去看她。”他的声音明显带着歉疚，低沉下来。
陆鸢趁机解释：“你别误会，我没有翻旧账的意思，就是今日在药铺碰见了书韵。”
褚昉走近了她，携她手坐去榻上，这才看着她说：“便是翻旧账也应该，是我的错，你该记着。”
陆鸢以为他会询问书韵去药铺一事，不想他心思竟半点没放在书韵抓药的事上，反而同她认起错来，倒让她一时没办法继续后面的话。
“都过去了，我不在意的。”
陆鸢笑着说了句，想接着说书韵抓药的事，却听褚昉怅然若失地叹了句：“你竟还是不在意……”
他就这么想让她记着他的错，在意他的错？
想了想，陆鸢说：“但我在意将来如何，我看到你想好好过日子的真心了。”
褚昉看向她，眼睛忽然亮了，似黑夜中骤然燃起的灯火。
陆鸢继续说：“所以，我才决定跟你说书韵的事。”
褚昉的心思这才被提起来，随口问：“何事？”
陆鸢遂将书韵抓避子药的事说了，最后道：“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
她没有说太多，点到为止。
褚昉却从她一句“想了很久”明白了她的犹豫，和犹豫过后，甘冒被他猜忌、被倒打一耙的危险也要提醒他、告诉他的选择。
依她的性子，若想表妹难堪，完全可以自己动手把这事闹大，可她不仅没有这样做，反倒顾及他、顾及褚家颜面，选择了告知他、相信他。
“其中曲折我也不知，只是将所见所闻说与你，若是你早知此事，或者别有隐情，那就当我小人之心了吧。”
陆鸢这样补充了句，欲撇开褚昉的手，却没有得逞。
“我不知此事，也不知其中曲折，但我会查清楚的。”
褚昉看着她，将她小手包在掌心，“阿鸢，我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么？”
陆鸢笑了笑，“睡吧。”
余下的事不须她费心了，依褚昉的能耐，便是如今已然打草惊蛇，也能查清真相，她安安静静作壁上观就罢了。

第72章 入睡勿扰 ◇
◎被他的话惹恼了◎
概因打草惊蛇的缘故, 书韵抓药的事久久不见动静，陆鸢也未从褚昉那里听到什么消息，不止如此, 还听说郑孟华来松鹤院住过几日, 一切看上去风平浪静。
如此过了几个月，夏末之时，陆鹭怀孕的消息传来，陆鸢早将此事抛诸脑后，忙着给外甥准备衣饰用品。
“姐姐, 我这才三个月, 你准备的太早了。”陆鹭对正挑拣长命锁图样的陆鸢说道。
贺家门户小，人就那么几个，贺震要当职，贺母爱种地，农忙时和佃农们一起忙, 农闲时也去找佃农们聊天, 贺家弟弟妹妹各有各的事，关系简单却也冷清，陆鹭不爱在家憋着，常来铺子里待着，贺震下值一般会直接到铺子里来接她。
陆鸢只要有空, 也会来陪妹妹坐一会儿，顺手帮她处理一些账目，免她劳累过度。今日来挑长命锁, 陆鸢看得久, 妹妹等的有些不耐烦了。
“这金镶玉锁定做也得大半年呢, 再不挑就赶不上了。”陆鸢笑说。
陆鹭没有耐心, 由着姐姐挑选纹样，轻摇着罗扇，看向门口打量着形形色色的路人，消遣时光。
“姐姐！”陆鹭忽然握紧陆鸢手臂，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门口。
“怎么了？”陆鸢一下子紧张起来，以为妹妹身体不适。
陆鹭没再说话，而是拉着姐姐到了铺子门口，示意她看向斜前方的两个人，其中一个矜贵少妇装扮，一个却是温润书生模样。
“那个不是信阳侯夫人么？”
行商之人记性好，何况上次宫宴还吃了她的亏，陆鹭狠狠记住她模样了。
陆鸢看了眼，“是她。”
“她旁边那书生是谁？白白净净、人模狗样的，不会是她养的……”陆鹭坏笑了下，打算跟上去瞧个仔细。
陆鸢阻下她脚步，低声说：“这闹市之中，她二人光明正大走在一处，怎会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信阳侯毕竟有头有脸，她夫人怎敢做出这种事？”
陆鹭辩道：“那也可能他们觉得大家都会如你这般想，才故意堂而皇之，大摇大摆，反其道而行之呢。”
陆鸢竟被妹妹说住了。
“跟上去瞧瞧嘛。”陆鹭扯着姐姐衣袖，“说不定能抓她个把柄，叫她以后不敢使坏呢。”
陆鸢见他们进了一个茶楼，对妹妹道：“别好奇了，那茶楼雅室隔音好的很，就是跟去了也打探不到什么。”
“正是如此才更可疑啊！你想想，信阳侯年过四十，信阳侯夫人却是碧玉年华，那书生看上去也就廿十出头，还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换我我也愿做那红杏啊！”
陆鹭实在心痒痒，迫切想证实心中猜想，央求着姐姐。
陆鸢最终也没答应，妹妹现在怀着身孕，得格外小心，还是不要冒险去看热闹。
热闹看不成，陆鹭决定守株待兔，奈何等到贺震接她回家，也没见人从茶楼出来。
“姐姐，你继续盯着，肯定有问题，哪有喝茶喝这么久的？”陆鹭临走还这样交待。
陆鸢笑了下，嘱妹妹别操那么多闲心：“茶不都是这么喝的么，打发时间罢了，快回去吧。”
陆鹭急的哼哼了两声，才不情不愿跟着贺震走了，满脸意犹未尽。
送走妹妹，陆鸢立即让青棠去找福满楼的掌柜，叫他抽个机灵的小厮过来。
其实陆鸢心中也已犯了嘀咕，信阳侯夫人既然给她使过绊子，还是应该防备着点，那茶室里不好下手，叫人去查那书生总归容易些。
没几日，小厮就带回了书生的消息，言那书生名唤吴览，现赁住在城南一个四合舍里，自去年落第后就留在了京城，一边在学堂教书，一边准备下次科举。
且听说他与窦家还有些亲戚关系，最后的消息更让陆鸢为之一振。
吴览赁住的四合舍中鱼目混杂，乃是与人合赁，据同住的人说，他三天两头夜不归宿，不知做什么去了。
陆鸢深吸口气，下意识想到信阳侯夫人与这书生在茶室度过的漫长的一下午。
莫非他们真是那种关系？
大周虽然民风强悍，但他们真就如此肆无忌惮？
有了这猜测，陆鸢盯二人盯得更紧了，却不防有一日褚昉突然拿出一张小厮的画像，问她：“是你的人么？”
短暂的错愕之后，陆鸢没有否认，点头的同时，心中有了另一个猜测。
褚昉不可能闲来无事主动去查信阳侯夫人，那他查的必定是吴览，他不可能无缘无故查到吴览，联想之前避子药一事，陆鸢又默不作声长长吸了一口气。
她怎么忘了，郑孟华住在城南，宅子离学堂很近，是褚昉为着李五郎上学方便特意安排的。
而吴览就在那学堂暂任教书先生。
所以，吴览三天两头夜不归宿，不是和信阳侯夫人，而是……
意识到这一层，气氛忽然凝滞了，呼吸可闻。
“我是不小心撞见了信阳侯夫人和那书生在一起，才想查查的，没有别的意思。”陆鸢镇静地解释。
“我知道。”褚昉声音很淡，平静地像风吹不起波澜的水。
“叫你的人撤了吧，别被信阳侯发现了。”
陆鸢目光又是一震，想了想，试探地问：“信阳侯也在查么？”
如果信阳侯也在查，那信阳侯夫人必定也……红杏枝桠有点乱，陆鸢不敢猜测了。
褚昉并没说太多，陆鸢也没敢细问，忽然明白了他这些日子的心不在焉是为何。
原来不是公务。
一石激起千层浪，陆鸢没想到的是，不久后就传出了信阳侯夫人暴疾而卒的消息，那书生却失了影踪，生死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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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郑孟华独居的四合舍虽然位置偏僻了些，但还算宽敞，此刻也笼在了一片阴云之下。
夜色里，几个箱笼放在堂前的石阶上，似一场已经谋划好的远行被突然阻断。
“表哥，你就帮我这一次吧，我这样的孤女，又是罪眷，便是得了赦免，有哪个好人家还愿意娶我？吴览他是骗了我，可我相信他是有些真心的，求表哥救救他，成全我们吧！”郑孟华瘫跪在地，哭的歇斯底里。
吴览被信阳侯追杀，为保性命躲进了郑孟华这里，信阳侯大约知道郑孟华和安国公府的关系，没有冒进。
郑孟华听信吴览蛊惑，竟收拾了东西要与他私逃，只要她出了这个门，信阳侯绝不会再忌惮，定会取吴览性命，刀剑无眼，难免要伤及郑孟华，褚昉不会任由她走上死路。
但褚昉也不会保一个勾&#183;诱&#183;人&#183;妻的下流之辈。
“孟华，你可想过果儿和五郎？你跟着这个亡命之徒私逃，果儿和五郎自此也要跟着东奔西躲，你带他们回来，就是要过这样的日子么？”
郑孟华幽幽笑了两声，“表哥，你还记得果儿和五郎啊？自从我们搬出来，你来看过他们么？果儿想你这个舅舅，想的生病睡不着觉的时候，你有心软来看看她么？”
褚昉心中忽漫上一阵酸涩。
郑孟华接着说：“你忙着哄陆氏回心转意，你为了她连果儿都要疏远！表哥，你不自私么？”
褚昉不语，只是面无表情看着郑孟华，“我不会帮吴览，他出了这个门就是死，你果真要和他走？”
“他死，我陪他死，表哥还会在乎吗？”郑孟华冷笑一声，“表哥，你知道当时我为何跟你回京吗？你以为我回来是要过现在这样的日子吗？我们定过亲的！”
“既然从没想过娶我，为何要带我回来！你以为我稀罕活着吗！活着就是为了守寡吗！”
郑孟华此刻也顾不得会不会吵醒一双儿女，只想发泄冲天怨气，嘶吼着。
褚昉安静看她片刻，待她气消了一些，才说：“母亲一直在帮你留意合适的……”
“没用的！”郑孟华打断了他的话，“表哥，别自欺欺人了，郑家已经不在了，我嫁过人，生过儿女，丈夫还是个反贼，还被表哥从家里赶了出来，这样的妻子，谁敢娶？”
见她情绪激动，褚昉自知劝说不通，不欲多做纠缠，命人绑了吴览要扔出去，却见郑孟华拔出匕首抵在了自己脖子上。
“表哥果真要把吴郎交出去，就给我收尸吧，反正表哥也不在乎我们母子的死活！”
褚昉眉心拧紧，“孟华，你是一个母亲！”
“我也是一个女人！我不想只为孩子而活，有什么错吗？”郑孟华泪如雨下，嚷道。
“没错。”褚昉目光如雪，沉沉道：“但吴览下流，不值得。”
郑孟华冷笑：“我也觉得表哥的付出不值得，表哥不是照样乐在其中？”
“表哥，他会改的，他跟我作保，一定会痛改前非，以后全心全意对我，表哥，你就再帮我这一次吧！”
褚昉不再说话，房内只剩郑孟华哀哀哭求声。
良久，褚昉无奈道：“我明日去拜访信阳侯。”
郑孟华笑了笑，这才放下匕首，一句“谢谢表哥”还未出口，忽被褚昉夺下匕首，一掌劈在后颈晕了过去。
褚昉命人把郑孟华带下去，吩咐：“看顾好了，别叫她寻短见。”
“主君，那书生怎么处置？”长锐问道。
是扔出去还是直接杀了？
褚昉忖了片刻，没有回答，而是对照顾郑孟华的丫鬟吩咐：“等表姑娘醒来，告诉她，吴览已交给了信阳侯。”
出了院子，长锐果真押着吴览要往信阳侯府送，听褚昉说：“先关起来。”
长锐不明所以，却也没有多问，依言照做。
自城南回褚家，褚昉一路上都在考量这事。
处置吴览不难，关键是吴览死了，郑孟华果真一心寻死怎么办？
他无论如何没有想到，郑孟华心甘情愿出钱出力养着吴览也就罢了，在明知他品性如此败坏的情况下，竟还不管不顾要抓紧这根稻草。
回到兰颐院，陆鸢居然尚未歇下，摇着小扇在院中纳凉。
见他心事重重，陆鸢没有多言，只是给他倒了盏解暑的花茶。
她约莫猜到他因何事烦心，但因着身份和旧怨，不便多问，说不好，还会让褚昉以为她幸灾乐祸，看郑孟华的笑话。
她以前不曾细想过褚昉对郑孟华的情意，人云亦云，以为褚昉与郑孟华青梅竹马，阴差阳错没能结为夫妇，必定是有遗憾的，是以在很长一段时间，她以为褚昉会娶郑孟华，或为平妻，或为妾。
后来郑孟华另住，她甚至暗想褚昉竟如此绝情，对昔日故人说抛就抛。
可她现在明白，褚昉不是如此绝情之人，他很念旧，也很重情。便是他重伤那次，族人逼他母亲闹着分家，他醒来之后只是整顿家宅，并没有一怒之下弃族人不顾。
这次郑孟华与人私通，虽然于礼不合，但那书生若是可靠之人，褚昉不会如此为难，应会想办法成全他们。
夫妻二人都不说话，褚昉端坐桌案旁，眉目沉静淡漠，陆鸢站在窗子前轻轻摇着小扇，生怕吵到他。
“你若是累了，就歇吧，不必等我。”
声音清凉如水，透着些疲惫。
陆鸢嗯了声，却仍是站着，并没有要歇的意思。
看出她陪伴自己的用心，褚昉目光才有了些温度，说了句“歇吧”，宽衣入帐。
帐内仍是寂寂无声，唯闻阵阵夏虫啾鸣。陆鸢平躺着，察觉腰间搭来一条手臂，不似以往总是火热的掌心，这次甚是清心寡欲，只是搭着她，无甚动作。
“睡不着么？”不知为何，他今夜的声音都像浸了水，清清凉凉的。
“还好。”陆鸢轻轻应句，想到自此次成婚，一直都是他在忍让自己，不管在内在外，他替她扛下了一切纷扰，让她安枕无忧，而她的回馈却只有平静以待，相敬如宾，甚至连疏解烦闷这样的小事都不曾过问。
她作为妻子，多少有些不称职。
“遇到难事了么？”陆鸢扭过头，主动开口询问。
褚昉显然因她突如其来的关心愣了下，沉默少顷后，说了自己的纠结：“如果你的表妹看上了一个坏人，以死相逼也要和那坏人结为夫妇，你怎么办？”
以死相逼也要结为夫妇？陆鸢实没想到郑孟华会做出这样的事。
就她所见，郑孟华向来善长以退为进，以弱克强，这次行事竟会如此激烈，看来那书生极有手段。
也是，那书生若没手段，怎能勾诱着有身份有地位的信阳侯夫人做出那等自取灭亡的事？
这事确实难办，褚昉若妥协，成全郑孟华，凭那书生的品性，将来还是个负心人。
若不妥协，就是拿郑孟华的命在赌。
难怪褚昉犯难。
陆鸢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问了出来：“当初表姑娘嫁人时，你为何不阻拦？”
褚昉一愣，不知她缘何这样问。
“当初她嫁入李家，你若是阻下，这后面的事，不就都没了么？”
褚昉心头疑云更重，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鸢接着说：“你那时以为，她嫁入李家是极好的选择，就像现在，你以为杀了那书生，是对表姑娘更好的选择，可是，她有自己的想法，既然你两难，为何不放手，顺从她的选择？”
褚昉没有回应，只是目光变了变，顺从郑孟华的选择？眼睁睁看着她再次跳入火坑，再次被男人辜负？
“若是阿鹭遇上这样的事，你会顺从她的选择么？”他声音明显冷了几分，带着情绪。
陆鸢眉心一蹙，被他的话惹恼了，也没客气，冷声回说：“阿鹭不会做这么蠢的事！”
褚昉皱眉，心口一噎。
下一刻，手被陆鸢嫌厌地推开，她翻个身背对着他，摆出一副“入睡勿扰”的样子。

第73章 无辜之人 ◇
◎最不该辜负的是凌儿◎
陆鸢明知这事说不好就会惹得一身膻, 果不出所料，褚昉根本不领情。
是她自己多管闲事，竟想替褚昉排忧解难, 他那般说一不二的性子, 什么事处理不来，何须她多言？
陆鸢闭上眼睛，暗暗告诫自己守住边界，人言至亲至疏夫妻，姻缘易结, 也易破裂, 不该说的话，不该操心的事，再不要多嘴一句。
褚昉看着妻子背影，默了会儿，起身下榻, 往璋和院去了。
翌日晨起, 褚昉没来兰颐院用饭，陆鸢想他因郑孟华的事烦心，说不定早就出门了，也未多想，用过饭便进宫了。
她今日进宫本为交付汝州新送来的一批瓷器, 因是作为国礼赐予外邦使者，须得小心验看，这等要事她从来不会假手于人。
陆鸢手边事将将忙罢, 刚与宫里的主事作辞, 打算出宫, 听闻圣上召见, 要她去麟趾殿见驾。
“不知圣上召我何事？”
陆鸢常打交道的多是位份颇高、掌管宫内大小事务的妃嫔，偶尔会在某个妃嫔处撞见圣上，也只是行个礼，并无过多交集，圣上这次缘何特意召见她？
那传召她的常侍倒也是和善之人，同她说了缘由：“褚夫人不必忧虑，原是来了几位蕃使，译语官都不通其语言，周相说可能是拂林国人，说不定您听得懂他们所言。”
“原来如此。”陆鸢少时教过周玘一些蕃语，多是蕃国国名，他大约凭着拂林国名推断出来的。
入麟趾殿，行过礼，简单交谈几句后，陆鸢确定他们确是拂林国人，圣上遂命陆鸢为临时译语官，这几日便随其他朝官一起招待来使。
当晚，麟趾殿设宴款待蕃使，有几位使者对陆鸢敬酒，陆鸢推辞不过，喝了几杯，脸色很快漫上酡红。
她酒量尚可，但就是上脸，辉煌如昼的烛火映着她红扑扑的脸蛋，艳比桃李。
拂林国人好歌舞，酒酣之时，伴着宴上的曲子便离席踢踏着跳起来，毫无章法却滑稽可爱，看上去欢快的很。
坐中以文臣居多，都是儒雅之辈，虽没有交头接耳议论礼节问题，却也没有相和者，唯陆鸢笑着观看，偶尔还会随着他们的节奏拊掌回应。
宴席之中本就只有她一个女郎，她又是这般活泼性子，拂林国使遂迈着舞步靠近了她去，要去拉她手臂。
陆鸢虽明白这在拂林国不算什么，但她是大周人，夫君在朝为官，这样的举动若传了出去，于她于褚昉都不好，遂略施拂林国的礼节，婉拒了他的邀请。
那拂林国使被拒两次之后，并不气馁，始终围绕在陆鸢身旁作舞，瞧着在酝酿第三次。
周玘见状，挥手暂止了席间鼓乐，向圣上禀说该上茶点了。
拂林国使这才歇了歌舞，坐回席上。
麟趾殿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京兆衙门里的褚昉却仍在挑灯夜战，治下一位商户今日来报案，收到一筐成色极差的劣质钱，应是违律私铸的通货。
京兆衙门当即派人追查，但那运送私钱的船只已经空空如也，大量私铸通货已然流入市肆城坊，恐怕很难收回。
褚昉与几位下属合计之后，定下两个方向，一边继续追查运送私钱者，务必捣毁私铸作坊，一边想办法从百姓手中追回私钱。
两者都不容易。
从官衙出来，已是月明星稀，夜凉如水。
褚昉按了按额头，问长锐：“那吴览怎么说？”
他交待长锐去与吴览谈判，只要他放弃郑孟华，他可予他一笔盘缠，助他平安离京。
“那书生嘴硬的很，说和表姑娘情投意合，定要生死相随。”长锐道。
褚昉冷哼了声，“倒不是个傻子。”
看来吴览很清楚，他现在唯一的生机就是郑孟华，只要郑孟华咬死保他，褚昉会有顾忌，褚昉有顾忌，就不会任由信阳侯杀他。
“表姑娘那里怎么样了？”
长锐道：“不好，听伺候的婆子说，表姑娘听说吴览被交了出去，哭闹着非要去找他，婆子们拦下了，但表姑娘不肯吃饭，已经饿一天了，瞧着真是要……”
褚昉又捏捏眉心，很是头疼，问：“果儿和五郎呢？他们如何？”
长锐叹口气：“听说也跟着表姑娘哭得死去活来，不肯吃饭……”
褚昉目色微暗，什么话也没说，朝褚家打马而去。
回到兰颐院，没见陆鸢身影，褚昉有些意外，她这一段并不是很忙，也不会晚归，怎么今日现在未回？
听说她去了宫里，褚昉一刻未停，打马朝皇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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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陆鸢已经离宫，和诸位官员将拂林国使安顿在四方馆后才算忙罢，互相作辞后便各回各家。
四方馆门口，人已很稀疏，周玘这才看向陆鸢，她面上酡红未褪，瞧着有些醉意。
“可有其他不适？”周玘问。
陆鸢笑着摇摇头，正要翻身上马，又听他说：“一道走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陆鸢面色微微一变，干脆地拒绝了，仍要踩着马镫跨上去，却见周玘勒住了她的马缰。
“凌……褚夫人，喝酒了，还是别骑马。”
周玘握着她的马缰，好像就算她上马，他也不会把马缰给她的样子，陆鸢不想你来我往纠缠个没完，没再坚持骑马，同他说句“告辞”，兀自先行一步。
周玘牵着马跟了上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不紧不慢追随着陆鸢的脚步，好似别无心思，单纯就是送她回家。
“周相”，陆鸢忽然止步，转过身来看着他，“请留步。”
周玘任官政事堂，极受圣上倚重，朝臣见他多不称“侍郎”，而尊称一句“周相”。
周玘身形微微颤了下，终是情难自禁唤出口来：“凌儿，对不起……”
他一直都欠她一个堂堂正正的交待，从接下赐婚圣旨，到答应悔婚却又失约，从始至终，他没有见过她一面，没有对她解释过一句。
他不知道她为何会再次答应嫁给褚昉，他也知自己没有资格询问，但无论如何，他想跟她道歉，该跟她道歉。
概因喝了酒，夜风一吹，陆鸢脸颊上的酡红蔓延至眼尾，熏得她眼睛有些发酸。
“周相，你是郡马爷，我是褚夫人，今日话，以后再别说。”
陆鸢复转过身，两人仍是一前一后的走着，月色洒在二人身上，万物寂寂。
陆鸢加快脚步，身后的脚步也随之加快，陆鸢止步回头看他，他便也停下来，牵着马缰，垂眼盯着地面。
“你果真要送我回家么？”陆鸢止了脚步，挡在他身前问。
周玘不说话，只是点点头。
“你可想过，你送我回家，让安国公怎么想？再传到郡主耳朵里，甚或传到圣上耳朵里，你让我怎么交待？”
陆鸢已尽力忍着情绪，可不知是不是酒劲儿上来了，她看着周玘，心头如潮水起伏，汹涌难平。
“只送到巷口，看着你进去我就折返。”周玘道：“圣上和郡主那里，我自有说法，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你。”
陆鸢心头汹涌的潮水终是压制不住，叫嚣着翻滚过咽喉，直冲上了那双明亮的眼睛。
她偏过头，微微仰起下巴，不肯让那潮水落下。
待平复了情绪，她才说：“周相，怜取眼前人吧。”
“她不是。”周玘几乎脱口而出，还想再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又什么也没说，只是坚定地看着陆鸢。
陆鸢从未在周玘眼中见过如此沉重而复杂的目光。
他们曾经那样相知，那样熟识，无须言语，眉目便可成书，可今日，陆鸢看不透他的欲言又止，看不透他眼中的光。
“周元诺，别忘了你的话，仰不愧天，俯不愧于民。”陆鸢看着他，这样提醒。
他曾是个温暖、正直的少年，她希望他至死都可以做个温暖、正直的人。
周玘垂下眼皮笑了笑，看着她说：“凌儿，别让自己那么辛苦。”
陆鸢悟不透他的话，也悟不透他此刻脸上的笑容。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陆鸢忽意识到，他现在是周相，不再是那个犯颜直谏的谏议大夫了，更不只是周元诺。
“凌儿，以后不想忍的事，无须再忍。”
周玘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陆鸢却隐隐约约从这温和中听出了别的东西，有些沉重，还有些别的捉摸不透的东西。
“我见过颖安郡主，是个很好的姑娘。”陆鸢审视着他，终于说出她一直在逃避、不肯承认的事实。
周玘没有回应，只是看着陆鸢。颖安郡主是个好姑娘，他的凌儿不是么？
圣上在为他铺一条更好的路，提携他，重用他，他不能辜负。
父母抚他养他，兄长护他伴他，含辛茹苦，他不能辜负。
他们都说颖安郡主无辜，她只是一个心思纯粹、想要与自己心悦之人白头偕老的小姑娘而已，他不该辜负。
他的凌儿不无辜么，他不曾是一个心思纯粹、想与心上人白头偕老的人么？为什么所有人都可以罔顾他的心思，或以威压、或以道德，逼他迫他，束他缚他？
事至今日地步，是他顾忌太重，想护的东西太多，怕天子之怒、怕牵连父兄，可他怎么能忘，这场姻缘本就是圣上和父兄蓄谋已久，存的就是以怀柔之策、逼他迫他的心思！
凌儿希望他纯粹良善、温暖正直，可这样的品格该被拿来利用么？
他的凌儿守护了这么多年的品格，却被人利用，逼迫着他辜负了最不该辜负的人。
这件事情从头到尾，没有人无辜，只有凌儿，她才是那个无辜之人。
既然人生在世，无可避免要辜负谁，那个人最不该是凌儿。
周玘心中百转，面上仍是一派温和，看着陆鸢的眼睛澄澈如溪水。
但陆鸢还是看不透他所思所想，他的眼睛如至清至澈的溪水，映着明月朗星，让人辨不清这明月是在水底还是在天上，这溪水几分深浅。
寂寂月色中忽闯进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哒哒马蹄由远而近，由急促而缓和，在勒马声中渐渐融进寂寂月色。
陆鸢和周玘的目光不约而同投过去。
数丈之外，挺俊的身影骑着高头大马，披着流泻的月光，朝他们这边望着。
作者有话说：
全身酸，头晕，咳嗽，没有抗原，不知道是不是羊人，如果明天不能更，我就挂请假条。
还有，大家一定要注意防护！！！祝大家铜墙铁壁、百毒不侵！！！

第74章 牙尖嘴利 ◇
◎你果真是个不安分的◎
那人影停驻片刻后, 驱马上前，他的面容才渐渐清晰，月色铺在他面庞上, 像一层飞霜。
陆鸢向前迎了几步, 解释晚归的缘由。
褚昉安静地听她说完，没有回应，连个简单的嗯字或者点头的动作都没有，甚至未下马，只是向她这边低过身子, 长臂一伸, 像是雄健的鹰侧翔俯冲，挂在她腰上轻轻一提，便把人提上了马鞍。
褚昉环着身前的妻子，目光落在周玘身上，月色铺下来的飞霜好似凝成了雪, 转瞬又结成了冰, 他说：“周侍郎，瓜田李下，望你自重！”
“安国公，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你该比我清楚。”周玘的声音平淡温和，递过来时却染了几分沉重的冷意。
既然明知一切还要娶她，那就别再怪她心中记挂着谁, 这世上焉有两全其美之事？
“机不可失, 时不再来, 周侍郎好好做你的相爷吧。”
他不是没有过机会, 怪他自己没有抓住，怨不得别人。
周玘眼皮微垂，云淡风轻地笑了下，“有人跟我说，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人生常态。”
“有人”二字尤其重，闯进了褚昉耳中。
褚昉下意识看向怀中的妻子，她后脑勺对着他，脊背挺的笔直，端端正正，二人之间的空隙像一道难平的沟壑。
褚昉猛然收紧长臂，将妻子锁在怀中，沟壑瞬间消失，只剩衣袍相接、前胸贴后背、亲密共骑的一对夫妻。
褚昉再要正告周玘几句，听怀中的妻子开口了：“周相，多谢相送，请回吧。”
话落，没有等周玘的回应，她握着半截马缰勒转马头，单方面结束了这场剑拨弩张的对峙。
褚昉心中憋了口气。
像是两军对峙，敌方战鼓雷鸣，气势汹汹向他这里一阵刀光剑影，他才擂响战鼓，士气震天，欲酣畅淋漓拼杀一场，他的后方却私自鸣金收兵，叫他不得迎战。
憋屈，浑身筋骨都憋屈！
褚昉抢过马缰，环着陆鸢的手臂锁的越发紧了，重重一夹马肚。
明明是夏日，陆鸢却听到了呼啸的风自耳边掠过，马蹄阵阵似踏着疆场的黄沙，在主人的驱驰下，要一跃而起将敌人扑倒在地。
她则像他手中的长戈，是他性命所系，不可丢之弃之，被他紧紧握在手中。
她是肉胎凡驱，不是淬火玄铁，架不住他这般力道。
“我的腰快断了！”陆鸢去拨他手。
褚昉没有慢下来，手下力道松了几许，陆鸢忙深深吸了口气。
“去赴宴，为何不叫人告诉我？”他若知她被抓去招待拂林国使，不会留在后头处理公务。
“没来得及。”陆鸢语气淡然，并不觉得这是需要向他通禀的事情。
褚昉锁着她腰的手臂又是骤然一紧，却在她呼痛之前又松开些许。
陆鸢却还是朝他手背打了一巴掌：“腰断了！”
她力道不重也不轻，响亮亮啪一声，清脆的很，却似稍稍打通了他憋屈的筋骨，让他有一些些舒畅。
他手下的力道又轻了些许，让她不致呼痛，也不致在疾驰的马背上颠簸难受。
“喝了多少？”他打马慢下来，目光落在她颊边的酡红上。
“没多少。”她回头望他，口齿清晰，眼神清明，“那样的场合，我怎么会多喝？”
褚昉点下头，脸色并没缓和，那场合，周玘也在。
他望望遥挂在天上的明月，心中定下一计，得抓紧让圣上调他回朝了。
褚昉并没回褚家，而是去了城东宅子。
陆鸢不满：“我明日还得去四方馆，这儿离的远，我还得早起。”
褚昉全然不管她的难处，边宽下外袍边说：“那你就睡吧，迟到了，叫圣上治你的罪。”
陆鸢颦眉，见他果真淡着一张脸，不管她死活的样子，不再与她口舌之争，快速梳洗一番，躺去榻上酝酿睡意。
她其实有些认床，也幸而这房间与她闺房很像，不然她今夜可能真得很难入睡，明日真要迟到。
她疑心褚昉故意捣乱，让她开罪圣上，然后再逞他的用武之地。
陆鸢唇角虚虚勾了下，摇摇头，呢喃了句：“幼稚。”
她是商人，准则之一便是守时守信，但凡她定下起床时辰，那必是刻在骨子里的。想她因为劳累而失约，褚昉未免小瞧了她。
过了会儿，陆鸢越发证实了心中猜想，褚昉为了干扰她，不仅不睡觉，竟在院中活动筋骨舞起剑来了。
且不去别处，偏偏在临着内寝的窗子外头，有意叫她看见。
他招招用力，似乎不是一个人在练，而是在与一个劲敌对打，恨不能削其骨肉，啖其鲜血。
陆鸢眯着眼看他片刻，察觉到一些危险。
其实大可不必，元诺就是变了，也不会成为十恶不赦之辈，褚昉没必要如此警铃大作。
窗外舞剑的刷刷声并没有太刺耳，甚至带着些让人安心的节奏，陆鸢迷迷糊糊有了睡意。
忽觉身旁一阵凉意，似是汗滴落在了她颈上，她眼都没睁，下意识推着低过来的人，睡眼惺忪间也顾不得他的颜面了，蹙起的眉心满是嫌弃，“一身臭汗！”
她的嫌厌过于明显，褚昉微微一愣，抹过脸上没有擦干的水珠，故意抹在她颈上。
“你一身酒气，不臭么？”
褚昉还是压了下来。
皂荚的清冽扑在陆鸢脸上，冲淡了她唇齿之间的酒气。
“你……我太累了。”陆鸢声音疲软，带着困倦。
“不会闹你太久。”他又说：“给你缓些疲累，叫你快些入睡。”
他这次倒是言而有信，照旧抱着她换过褥子，规规矩矩睡觉了。
混沌中，陆鸢听到他极为不满地说了句话，好似是什么：“那是我的马，你不该私自控马。”
总之是一件小事。
陆鸢没有心思多想，胡乱嗯了声，入了睡梦。
翌日一大早，她按时起床梳洗，忍着疲惫正要上妆，见褚昉好整以暇坐在桌案旁，悠闲地看着她。
陆鸢看看天色，他当值还早，想到他昨日那幼稚的计谋，好笑又好气，哼了声：“看什么！”
“看你笑话。”褚昉有来有往，多少有些阴阳怪气。
待她快要梳妆好，褚昉才不紧不慢地说：“别梳妆了，康大哥替你去了，我帮你告了病假。”
陆鸢这才反应过来，城东宅子离市肆近，方便他给表哥递消息。
陆鸢眉心堆蹙起来，一件小事也值得他声东击西、如此耗费心力？
褚昉似是看透她在懊恼什么，悠然地碾着手中茶盏，眉目之间笑意很淡，多少有些得逞之后的幸灾乐祸，“是你自己心思多，想歪了。”
“你为何不早告诉我！”陆鸢实在很累，硬撑着爬起来的。
褚昉笑了下，眉梢微扬，“回笼觉不是更香？”
他着实没想到她果真能爬起来。
见她打算洗去妆容，褚昉又认真道：“以后再晚归，提前说与我，还有，不要多管宫里的闲事。”
“圣上召见，难道要我抗旨？”陆鸢辩道。
“圣上如何知道你通拂林语？”褚昉目光也沉下来。
陆鸢顿了顿，回说：“兴许是猜的。”
褚昉闷闷哼了声，“周侍郎猜的？”
陆鸢想了片刻，仍是争辩：“当时我在宫里，离得最近，总不能叫蕃使干等着，笑话我大周见识短浅，连个通拂林语的人都没有？”
褚昉没有多做口舌之争，但也清楚这是拂林使首次朝见，便是无人通其语言也在情理之中，如何就要惹人笑话了？他们还不通大周的官话呢，脖子一梗来朝贡，互通有无，不是也没寻个译语人？
“牙尖嘴利！”
褚昉哼了句，兀自穿上官袍当值去了，临出门，又回头交待她：“不想你夫君担上欺君之罪，就安心待着养病。”
陆鸢连着忙了几日，确实也想歇歇，遂依着褚昉所言老老实实回了褚家，才安宁了两日，就被松鹤院里的哭声扰得不胜其烦。
兰颐院离松鹤院不算近，但妇人和稚童的哭声尖利异常，穿透了整个宅院。
“表姑娘不是在城南住么？怎么又回来了？”陆鸢揉着鬓角，被这哭声吵的头疼。
青棠道：“听说表姑娘绝食，两个孩子也不好好吃饭，老夫人心疼，把人接回来住几天。”
陆鸢心知还是因为那书生的事，看来褚昉决意横插一脚，说什么都不会遂郑孟华的心意。
郑孟华哭成这样，那书生果真遇害了？但京城最近并没听说有甚命案。
想到上次便因郑孟华的事，夫妻二人意见相左，不欢而散，陆鸢很清楚这事管不得，不再多问，命青棠拿来遮阳的帷帽，打算出去躲个清静。
还未出门，见褚暄进来了，看上去很是烦躁又无奈。
“嫂嫂，你这是又要忙生意去？”
陆鸢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问他：“你这是怎么了？”
褚暄指指松鹤院方向，又指指自己耳朵，“嫂嫂，团郎都被这哭声闹得睡不着，你能不能跟母亲说说，还叫表姐回去住吧？”
陆鸢犹豫了下，她跟婆母的关系虽然比之以前大为和谐，但也只是流于表面罢了，远不到可以对婆母所为指手画脚的地步，且郑孟华正是伤心时候，婆母向来心疼她，此时撵郑孟华走，婆母怎会同意？
她若是开口提这事，恐怕婆母只会觉得她尖酸刻薄、存心报复。
“嫂嫂，咱家现在数你说话管用，你就去劝劝母亲吧。”
褚暄半是讨好半是央求，倒让陆鸢不好意思拒绝。
“这样吧，我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想来表妹遇到了难事，母亲也是心疼她。”
褚暄又是无可奈何叹口气，张张嘴，想再抱怨几句，终是忍了下去，只说句“有劳嫂嫂”便离了兰颐院。
青棠迎上来道：“夫人，你果真要去说这事么？”
府里上下都知老夫人待侄女比亲女儿还亲，没人敢做这个恶人，虽然今时不同往日，陆鸢在府里有些分量，可这得罪老夫人的事，做来实不划算。
陆鸢点头，“带上些解暑的花茶和糕点，我去看看母亲。”
褚昉毕竟给了她主母的尊荣，还给了她多数女子很难得到的自由，对于褚家事，她又如何能总是袖手旁观？
松鹤院内，郑孟华面容憔悴苍白，发髻散乱，好似一夜之间老了十岁，郑氏见她这模样，也心疼地直抹眼泪，百般哄劝她吃些东西。
见陆鸢来，郑孟华暗淡的眼神有了一丝波澜。
稚童的哭声过于吵闹，陆鸢示意青棠把糕点给看顾的嬷嬷，又说：“我和母亲有话要说。”
那嬷嬷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抱着郑孟华一双儿女离了松鹤堂，哭声越来越远，虽未完全消失，但已不妨碍谈话。
知道郑孟华对自己敌意颇深，陆鸢并没多看她一眼，只是对郑氏道：“母亲，国公爷公务繁忙，已经连着两日不曾回家，你若再因什么事病倒了，岂不是儿媳的过错？”
郑氏也不想陆鸢瞧见她抹眼泪的样子，拿帕子擦过脸，拍拍郑孟华，亲自给她擦过泪，转向陆鸢问：“找我何事？”
“儿媳听到这里有哭声，怕母亲有甚不妥，特意过来瞧瞧。”陆鸢神色恭敬地说。
“没甚不妥。”郑氏淡淡回了句。
见婆母无意多说，陆鸢也不问，只当不知道郑孟华的事，嘱咐道：“那母亲还是别哭坏了身子。”
又看向郑孟华：“表姑娘也注意身体才是，母亲一向疼你，最见不得你哭。”
“陆氏，你在这里装什么好心，你巴不得见我这样吧？我不好过，你开心了？”郑孟华嗓子已然哭哑了，她又十分用力，听来很是凄厉刺耳。
陆鸢看看婆母，见她对此视若无睹，目光落回郑孟华身上，“表姑娘出身名门，自当是有教养的，想来真是不好过，才昏了头脑，出言不逊，我做嫂嫂的，便让你这一次。”
陆鸢话中带刺，却又句句在理，郑氏听得憋屈，偏又发作不得，只是沉下脸，冷声道：“我这里无事，你回去吧。”
陆鸢也不欲多留，同婆母施行一礼，转身要走，不成想郑孟华竟从身后扑了过来，瞧着想去掐她脖子，幸而青棠眼疾手快，箭步上前挡住了郑孟华。
青棠只是下意识推了郑孟华一下，不知是她体虚还是怎样，她竟直接瘫倒在地，扭头看着陆鸢，恨得咬牙切齿。
“放肆！”郑氏看着青棠厉声喝了句。
“谁给你的胆子以奴欺主，来人，把这贱婢——”
“母亲”，陆鸢打断郑氏，“方才情形到底为何，表姑娘为何突然扑过来？”
不等郑氏答话，陆鸢又道：“辱骂主母，甚至妄图伤害主母，若细究其因果，恐怕不是青棠以奴欺主，而是护主心切，还望母亲，明辨是非。”
郑氏憋红了脸，手也不受控制地打着颤，想坚持惩戒青棠，但见陆鸢较真的样子，想到如今形势，心知陆鸢是有能耐与她分庭抗礼的，且侄女儿动手在先，的确不占理，果真纠缠到底，没有什么好处。
见婆母气势已有些弱下去，陆鸢见好就收，道句“母亲保重身体”便带着青棠走了。
郑孟华已被嬷子搀扶着坐回榻上，却仍是不甘心地望着门口方向，眼底猩红。
嬷子劝道：“表姑娘，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切不要与少夫人结下梁子。”
郑孟华愈加恼恨，她落到今日田地，全是拜陆鸢所赐，若不是她，表哥不会狠心赶她出去另住，也不会疏远她。
可是如今，连姑母都要忌惮她三分，她果真没有办法对付她了吗？
表哥既然狠心将她的吴郎交出去，她最后一丝希望都被掐灭了，还有什么好忌惮的？
郑孟华擦去眼泪，端过早已放凉的粥，三两口喝了精光。
郑氏大喜，以为她终于想通了，一边吩咐着人再端些饭食，一边劝说：“华儿，别再想那人了，你表哥是为了你好。”
郑孟华目光冷了下，看向郑氏时已恢复温和，点头：“我明白，让姑母担心了。”
吃罢饭，郑孟华又梳洗一番，对郑氏道：“姑母，我方才一时气急，口不择言得罪了嫂嫂，我想去给她赔个不是。”
郑氏愕然过后，并没阻拦，反而语重心长地说：“也好，姑母毕竟老了，护不住你后半生，你以后有难处，还得仰仗你表哥，与陆氏也不能总是这样不和，对你没好处。”
郑孟华看似受用地点点头便离了松鹤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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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颐院坐下没多久，陆鸢听闻松鹤院很快没了哭声，想来郑氏姑侄都觉她有意看笑话，不想让她得逞，这才消停了。
这样也好，总算清静了。
这时门房来人禀话，就在陆鸢去松鹤院这么一小会儿，有个小厮来问她是不是病了。
“那小厮可留下姓名？”
听门房回话后，陆鸢知是福满楼的小厮，竟跑到褚家来问她是否病了，莫非福满楼有事？
陆鸢戴上帷帽，立即去了福满楼。
“东家，您怎么来了？”
“可是有急事？”陆鸢问。
掌柜摇头，意识到可能是自己差小厮去褚家打听的缘故，解释：“周公子找来店里，问你几日没来了，可是生病了，我一想，你确实好几日没来了，就差人去打听了下。”
陆鸢微微一怔，想来褚昉替她告病假，周玘必然也会听到消息。
“无大碍。”
陆鸢要走，听掌柜道：“东家，周公子在楼上坐着，你不去见见么？”
陆鸢摇头：“转告周公子，我没事，叫他忙自己的事吧。”
掌柜答应下，送陆鸢出门，一抬头，见周玘恰巧下楼来，许是见到陆鸢，他顿住了脚步，手执一卷书覆在腰前，目光落在陆鸢身上，将人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
“听说你生病了？”虽未从陆鸢身上看出病态，周玘还是关心地问了句。
陆鸢道无碍，待他走近了，才看清他手中的书竟然是他之前送给她的生辰礼物《凌儿趣记》。
陆鸢眉心动了动，看向掌柜，掌柜呵呵一笑，缩着脖子退了几步，忙去招待客人。
“不怪他，是我问起这本书可还在，他才拿出来与我看。”
陆鸢瞥一眼那书，“我留着也没什么用处，你若想看，便拿回去吧。”
周玘神色黯淡下来，将那书放回柜台，“你无碍就好。”
“那我，就回去了。”周玘看着陆鸢说。
“周相慢走。”
周玘眼神更暗了些，却仍是温和地对陆鸢笑了笑，仍像一介白衣般同她作了辞礼，才转身离开。
一出门，却撞上了郑孟华。
周玘只见过郑孟华一面，之前经常听陆鹭提起她，知她是个好生是非的人，与陆鸢积怨颇深，只是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陆鸢显然也没料到郑孟华会冒出来，且她收拾的齐齐整整，虽然仍有些颓色，但已完全不像之前形容狼狈。
她调整得这么快？又来这里做什么？莫非是跟着自己来的？
不等陆鸢细思量，听郑孟华状似疯癫地大笑了声，“叫我抓到了吧！大家都来看，奸夫……”
知道她这句话出口是何后果，陆鸢想都没想，啪一声脆响，一巴掌挥下去打断了她未出口的话。
郑孟华没想到陆鸢有胆子动手打她，还在惊愕之中，已被酒楼小厮捂着嘴拖拽了下去。
“周相快回吧，别叫刁妇冲撞了你。”
陆鸢转身进了酒楼。
周玘原地愣了会儿，目光不易察觉地微微一沉，拇指重重按在掌心，掐出一道月牙。
毫无疑问，郑孟华方才所为是想毁了陆鸢。
又在掌心掐出几个月牙后，周玘目中的光定了下来，似是做下一个决定，离了福满楼。
陆鸢命人绑了郑孟华送回褚家，意料之中引来一场风波。
郑氏听闻侄女挨了一巴掌，登时恼羞成怒，对陆鸢破口大嚷：“我看你是被惯坏了，不知天高地厚，竟连华儿也敢打！”
“来人，去叫我儿即刻回来，休妻！”
“老夫人，您忘了，主君不在京中，办差去了呀。”家奴这样提醒。
“去信，叫他回来！”
郑氏气急败坏地嚷着，陆鸢却平静如水，为免郑孟华嘴里又说出什么污言秽语，明知郑氏不会相信自己，她却还是解释了打郑孟华的因由。
“母亲细想想……”
“别叫我母亲，你等着，这次照卿要是不休你，我，这个家有你没我！”
陆鸢遂改口：“老夫人，表姑娘当街污蔑我与人私通，伤的不止是我的颜面，也是国公爷的颜面、褚家的颜面。”
“她无中生有，只图自己一时口快，完全不顾后果，我难道应该任由她诋毁？”
郑孟华尤不服气，“我无中生有，那状元郎不是从你酒楼出来？”
她看向郑氏，气势汹汹道：“姑母，不止这一件事，去年庙会，那状元郎悄悄跟了她一路，还英雄救美呢！”
“前年她生辰，还去状元郎家赴宴看烟花，你敢说都是巧合吗！”
郑氏眼睛瞪的浑圆，气的上下牙齿直打架，“陆氏，你果真是个不安分的！”
“老夫人，表姑娘糊涂了，你也没理智了么？我那酒楼人来人往，别说状元郎了，连圣上都去过，都与我不清不楚了？”
“庙会偶遇，当时国公爷也在，就算我蠢，当着国公爷的面就不安分，你当国公爷是瞎的么？”
“什么赴宴烟花，老夫人难道忘了，是你派我和弟妹一起去赴周家孙子百日宴的？”
陆鸢又道：“老夫人和表姑娘若都觉得我德行有亏，就拿出真凭实据来，不要空口白牙污人清白。”
“再者，她今日牵扯的是当今宰相、郡马爷，我若不及时阻下她，闹到公堂，就不是关起门来说是非这么简单了。”
郑孟华重重冷笑声：“你不是行端坐正吗，怕什么上公堂？”
陆鸢不耐地嗤了声，“大周律法，诬告他人者，查明不实，反坐其罪，到时不止你坐罪，褚家跟着丢人现眼，你这样做，难道不是为了泄一己私愤，置褚家于不顾？”
“巧舌如簧！”
郑氏怎会相信侄女会做出损害褚家颜面的事，只觉得陆鸢伶牙俐齿、倒打一耙、死不认账，指着她嚷道：“你这个恶妇要不得！必须休了！”
陆鸢自认该解释的都做了解释，郑氏护短，半句听不进去，也不意外。
她道：“该说的我都说了，母亲若执意休掉我这个儿媳，我无异议，但也不会任人污蔑。”
陆鸢说完就走了，郑氏气得直捶案，“给我儿去信！给我儿去信！”

第75章 蛮不讲理 ◇
◎你何时变得如此蛮不讲理◎
褚昉离京时并未与家人说去往哪里, 是以郑氏虽嚷着去信去信，却无处可寄，只能眼巴巴等着褚昉回京。
连着追踪几日, 褚昉等人才在华阴界内一条船上抓获了私铸通货的贼人, 缴获一批私钱，马不停蹄赶回京城，直接入宫去见圣上。
私钱之弊由来已久，官府也曾多次禁毁，但每次禁毁私钱, 官钱又不能及时补给, 百姓手中的钱少了，难免会造成市易萧索，若不能及时补救，还会引起民怨沸腾，这也是盗铸私钱屡禁不止、大行其道的原因所在。
褚昉决意奏禀圣上借此次机会在两京地区大规模禁毁私钱, 同时通过动用国库加大朝廷采买力、允许官员预支两年薪俸等措施, 从而使官钱快速进入流通以救市，而后加紧补足官钱储备。
针对铜矿供应难以满足铸钱需求这一由来已久的难题，褚昉借鉴陆鸢在疏勒地区以特制绢布书写不同面额票据的思路，由官府特制与现行通货具有合法等额购买力的绢质票据，作为铜质官钱的补充。如此一来, 便是大量禁毁私钱，也不会影响百姓购买力，民生安稳, 官府打击盗铸才无后顾之忧, 只要从严治理, 私钱无所遁形。
入勤政殿, 向圣上禀过盗铸案的进展，褚昉提了多番思虑后的建议。
圣上听罢，看了周玘一眼，“没想到褚卿所虑与周卿不谋而合。”
原来周玘也已针对盗铸之弊提出几项措施，其中最关键者便是以官府特制绢质通货辅助铜质通货一项，且已经在准备中。
不同的是，周玘建议等一切准备妥当再从严禁断私钱。
褚昉听罢，仍向圣上建言及时禁断，一来盗铸之风盛行，等准备妥当，私钱不知又生出多少，禁毁负担加重，二来以如今通货储备，足以救市，实无放任等待的必要。
朝臣有支持褚昉者，言其计刚断，亦有支持周玘者，言其计稳妥。
圣上思虑一番后，并未做出决定，而是交由诸相讨论裁断，意外的是，周玘最后竟纳了褚昉提议。
褚昉是京兆尹，禁毁私钱一事自然由他负责，领了圣命，褚昉告退，周玘寻个借口跟了出来。
“周侍郎，还有话？”褚昉识破了周玘用心。
“安国公辛劳，还未回家吧？”
褚昉听出他似有所指，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满是探寻意味。
此次若能顺利禁毁私钱，圣上极有可能调他回朝，褚昉攒着劲儿做这事，确实还未回家，不过周玘这话明显不怀好意。
“同僚皆谓你刚断，不知你在家中可也是这般？”
周玘虽言语温和，褚昉却听得莫名其妙，笑了声，语气带出些挑衅：“自然比不得周侍郎稳妥，可惜，有些事情不会原地等着你准备妥当。”
周玘并不恼，只是笑着看他。
褚昉厌恶这笑容，随口刺了句：“如周侍郎这般，以后定是个慈父，他日喜获麟儿，定要叫褚某和夫人，去喝杯喜酒。”
“安国公年长于我，是该着急子嗣了。”周玘温温地说。
褚昉哼了声，眉梢扬了扬，“夫人倒是多次提及要个孩子，我也正在考虑。”
看向周玘，“到时小儿满月酒，定邀周侍郎同贺。”
周玘笑容不改，“自然。”
他总是一派不愠不恼、淡泊致远的样子，褚昉隐隐觉得不妙，离宫的脚步急促了些。
至家门前，才跃下马，已被翘首盼了几日的家奴请去了松鹤院。
“休妻！这样的妇人留不得！”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几天，郑氏提起来仍是怒不可遏，横眉竖目坐在桌案旁，给儿子下了这样一道命令。
褚昉连日奔波，加上夏日暑气重，进门连口凉茶都没喝，口干舌燥，身上亦是黏糊糊一片，又被母亲逼迫休妻，心中烦扰，一句话没应，拔脚就离了松鹤院。
郑氏以为他又要逃避，不依不挠追到门口：“你做什么去，我告诉你，这次我绝不依你，你若不休她，也别认我这个娘了！”
褚昉本欲答句“回去换身衣裳”，听母亲言辞激烈，烦扰愈重，头也不回去了兰颐院。
陆鸢听闻褚昉被叫去松鹤院，本以为他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没想到这么快就过来了。
褚昉素来爱干净，但他今日所穿的石青袍子，左边胳膊肘、胸前、腰前部位皆染上了深深浅浅的草绿色，腰间的蹀躞带垂下来的部分也有断裂痕迹，断口并不齐整，应不是被利器割断，似是经长时间按压摩擦所破坏。而他的乌皮靴面泥点斑驳，鞋帮周围还沾着一层泥巴。
他的嘴唇也干裂地翘了一层皮。
随他进门，一股汗味儿扑面而来。
陆鸢倒了茶递过去，吩咐人备水。
褚昉喝了一盏，陆鸢又递上一盏。
夫妻二人谁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倒茶一个喝茶。
可褚昉的心终于安宁下来，自母亲那里带来的烦扰也一扫而光。
喝了几盏茶后，丫鬟回说水备好了。
“国公爷先去沐浴吧。”陆鸢捧了一身换洗的袍子给他。
褚昉起身，没有接，径自往盥洗室去了，“你来帮我。”
“……”陆鸢手一抖，差点扔了衣裳。
她跟进去，褚昉已然进了浴桶。
陆鸢放下衣裳，打算离开，才走出两步，还不到门口，听褚昉道：“阿鸢，别逼我去抓你过来。”
他现在可是寸缕未挂。
陆鸢闭眼想了想，这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帮我沐发。”
陆鸢只好近前，替他拆了束发的玉冠。
他几日未沐发，又在山间草野滚爬，头发之脏可以想见。
陆鸢没忍住，嫌弃的抿了抿唇，舀了早就煮好的茶麸水缓慢地浇下去，却不用手触碰他的头发。
“痒。”褚昉道。
陆鸢抬高手浇了一瓢水下去，试图借着水的冲力缓解他的痒感。
褚昉也感觉到了妻子的嫌弃。
他没有回头，只是反手抓住妻子手按在了自己头皮上，“冲了那么多遍，有那么脏么？”
陆鸢眉心一揪，甩开褚昉的手，下意识就往他身上抿，想抿去脏东西一般。
可她竟忘了褚昉是在沐浴。
她手指修长柔软，虽然耍性子使了些气力在褚昉冷白而坚实的手臂上来回摩挲，可在褚昉感知，多少有些撩拨勾诱的意味。
算来褚昉离家已有七八日了，不算很长，但也确实想她了。
陆鸢看见褚昉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要撤回手时，竟被他双手一提塞进了浴桶。
夏日衣衫本就轻薄，一入水，更若无物。
桶内狭□□仄，连挣扎的空间都没有，她肩膀上按着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水面下也有一只……
他真是越来越胡闹了。
微微有些促乱的热意袭上陆鸢雪颈，她的脸又漫上霞色。
她倔犟推着他，“老夫人不是说，让你休妻。”
褚昉停顿了下，复又继续，在她耳边问：“担心了？”
“没有。”陆鸢答的干脆，褚昉生了不悦，手下用力，陆鸢抖了下，便听他满意地笑了声。
“为何不担心？”褚昉不甘地问。
陆鸢不回答，只是推拒着他的动作。
二人打太极一般，推推搡搡，拉拉扯扯。
褚昉没了耐心，将她两只手交叠按在桶壁上，贴了过去。
陆鸢偏头躲开了他落下来的亲吻。
这件事上，褚昉执着，陆鸢倔犟，互不相让。
“你到底在躲什么？”褚昉碾着她唇角，“为什么我不能碰这里？”
他冷笑了声：“莫非又和周玘有关？”
听过母亲控诉后，他别的都不在意，只知道陆鸢又去福满楼见了周玘，他自是不信表妹污蔑二人有染的话，可心里终究介怀陆鸢私见周玘。
进了兰颐院，看到她在家中等着他，她并没像母亲一样急着争辩控诉，而是给他倒茶、解他疲累，他想，她是有些心疼他这位夫君的。
可她一而再再而三推拒他的亲吻，他还是忍不住想，到底是为何？而他能想到唯一的答案，就是周玘。
他们有太多他不知道的故事了。
陆鸢听他这话，愣了下，眼中随即攀上怒火，他竟然以为她和周玘曾经做到了这一步？
她拼着全身力气挣开他控制，使劲儿推了他一下。
本就逼仄的空间哪里经得起如此猛烈的力道，褚昉显然也没料到陆鸢会恼成这样，被她推得向后一仰，撞在了桶壁上。
哐当哗啦，浴桶倾倒。
两人随着浴桶一起倒了下去，褚昉下意识抱紧陆鸢，没叫人磕碰着。
陆鸢毫不手软，掐着褚昉手臂挣脱他怀抱，气冲冲走了。
“站住！”她衣衫尽湿，这样出去……
褚昉再要去追，见陆鸢裹着他的袍子开门出去了。
“……”
幸好她还没有气到丧失理智。
过了会儿，家奴送来一身新袍子，换了水，褚昉快速洗了下，回了房内。
陆鸢已换了一身水碧裙衫，坐在桌案旁喝茶，面如琼玉，清润冰冷。
褚昉知她是恼了，可对他的问题，他的介怀，她仍是没有半句解释。
沉默了会儿，褚昉问：“为何去见周元诺？”
陆鸢对他的质问并不意外，想他都能说出方才那番话，还有什么说不出来？
她平静道：“偶然碰上罢了。”
褚昉自嘲地哼了声，果真是偶然碰上么？
门房明明说，那日先是福满楼来人递消息，陆鸢听到消息便出去了，表姑娘跟着她也出了府。
那消息大概是周玘递的，陆鸢这样敷衍他，只是不想把周玘牵扯进来。
“陆鸢，果真是偶然？”他声音很沉，听来像是在警告，在给她机会坦白，在告诉她若再骗他后果自负。
“不然呢？”陆鸢看向他，冷道：“国公爷也觉得表姑娘说的对，我与人私通？”
“既如此，何不听老夫人的，休妻？”
褚昉从未想过休妻，她却这样轻易就说出了口。
“你是不是巴不得我休妻？”褚昉怒声，横眉如剑。
“是！”陆鸢声音也抬了起来，“褚照卿，你表妹说的都对，我不该打她，该任由她当街污蔑我，我这样不恭不顺、不温不慧的恶妇，你还是早日休了吧！”
褚昉皱眉，他何时说过她做的不对？何时说过表妹做得对？他明明在问她为何去见周玘，是她坚持说是偶然，不舍得将周玘牵扯进来，还要他休妻，如今倒像是他不分青红皂白袒护表妹，让她受了委屈？
她何时学会胡搅蛮缠了？
褚昉张嘴要分辩，又听陆鸢冷声催促：“国公爷还犹豫什么，写放妻书吧。”
“你，你何时变得如此蛮不讲理？”褚昉控诉。
陆鸢听了个笑话，“我不讲理？”
他的母亲和表妹讲理么？
“我就是如此蛮不讲理，国公爷才见识到么？”
陆鸢走到书案旁，铺开一张纸，边研墨边道：“我非贤妇，让国公爷失望了，写放妻书吧。”
褚昉横眉站了会儿，拎脚走过去。
在陆鸢以为他要坐下来写放妻书的时候，却见他将她铺开的纸揉成一团远远丢了出去。
随后，他抓起笔筒里的五六支毛笔，当着陆鸢的面，一撅两截，扔在了她脚下。
陆鸢手中的墨锭也不能幸免，被他抢过去用砚台砸成了粉末。
文房四宝全军覆没。
褚昉闷闷哼声：“休妻，妄想！”
拔脚离了兰颐院。
作者有话说：
狗子：老娘不疼，老婆不爱，我好难……

第75章 以前日子 ◇
◎他有些怀念他说什么，她都温温柔柔说是的日子◎
褚昉站在偌大的庭中, 望着兰颐院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没忍住折返回去，走出几步又驻足。
陆鸢又逼他写放妻书怎么办？
他脚步一转, 去了松鹤院。
郑氏仍在絮叨着要儿子休妻, 褚昉直言：“儿子不会休妻，夫人这件事做的没错。”
“你到现在还在袒护她？难道华儿会说谎？”郑氏气地直嚷。
“母亲难道没意识到，表妹一心求死，已经丧心病狂、不管不顾了么？”
“她难道不知，我一日不休妻, 阿鸢便一日是我妻子, 毁她就是毁我，但表妹可曾有半点顾忌褚家颜面，顾忌我的颜面？”
“若非阿鸢及时制止她，现在你儿子，就成了全京城最大的笑话, 母亲,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这话并不稀罕，与陆鸢之前所言并无不同，但从褚昉嘴里说出来，平白增了许多威压。
郑氏从未见儿子如此恼火，以前他虽不听话, 但也都是好言相劝，少见如此愤慨，瞧着像是气急了。
郑氏气势弱了一截, 嘴上却不饶人, “总之, 陆氏那儿媳我不喜, 你休了她！”
“母亲，她无错，我为何要休？”
褚昉还有事要处理，不欲和母亲做无谓纠缠，强硬地留下话：“儿子早就说过，这辈子就她一人了，母亲不要再与自己为难了。”
“表妹既然如此舍不下她那情郎，儿子不会再阻拦，从今以后，生老病死、富贵贫贱，儿子不会再过问她的事。”
郑氏目瞪口呆：“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弃华儿不顾？”
“母亲，表妹也是一个母亲了，该清楚她自己在做什么。”
褚昉命人送郑孟华回了城南院子，将吴览还给了她，也告诉她，去留随意，不过自此往后，褚家不会再供应她的花销。
郑孟华满心都在吴览身上，只想着终于可以和他厮守，欢喜异常，提议要和吴览回他老家。
吴览表面答应着，却连院门都不敢出，他很清楚，没有安国公庇护，出这个门就是死，可郑孟华竟蠢到与安国公府决裂。
“吴郎，我知道你怕什么，别担心，我这里存了些私房钱，我们花重金雇镖局护送我们。”
吴览感激涕零，一番恩谢后，借口去镖局雇佣镖师，向郑孟华讨了一笔银子，乔装一番才出门。
他并没去镖局，而是见了一位同窗，这同窗而今在吏部任职，官阶虽不高，但人脉极广，之前他已递送了不少钱财，想让人帮忙引荐主考官，提前走动走动，为下次科考铺路。
现下只能先保命，盼着同窗能给自己出个主意。
那同窗道：“你说巧不巧，前两日，当今圣上面前的红人，去年的新科状元，周相爷还问起你了。”
吴览受宠若惊，他和周玘同年参加科举，之前在诗会上只见过一面，并无深交，没想到堂堂相爷还会提起他。
“问我什么？”吴览期待地问。
“问你在哪里高就，还说挺欣赏你的文章。”
吴览大喜，“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在学堂教书，相爷叹口气，说屈才了，还说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叫你不要放弃，好好读书。”
吴览欣喜若狂，当即便请同窗牵线想见周玘一面，那同窗大方应承，倒是很快做了安排。
周玘为人谦逊，在诸士子中颇有美名，与吴览交谈也很投机，不过寥寥数语，已引得吴览推心置腹、相见恨晚。
周玘问起吴览近况，问他为何没在学堂接着教书。
吴览瞒下遭信阳侯追杀的事，只说：“早年家贫，为读书借了一个地主的钱，没成想这么多年利滚利，成了巨债，我还不起，被人纠缠上了。”
周玘热心问：“可需帮忙？”
吴览忙摆手：“多谢相爷，我能处理。”
周玘笑了笑，“有时候，置之死地而后生，不失为金蝉脱壳的妙计。”
吴览一愣。
周玘又道：“吴兄尚无家室吧？”
“没有没有。”
周玘颔首：“如此，或许更易脱身。”
吴览是聪明人，无须周玘说的太透彻，已然明白他的意思。
置之死地而后生，金蝉脱壳，这是在给他指路。
他或许可以借一场逼真到足够让所有人相信他已丧命的事故来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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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昉虽放言不再管郑孟华，却交待近随，郑孟华若与吴览出走，务必派人暗中相随，不管怎样，保下郑孟华母子。
郑孟华自小养在母亲身边，母亲没有女儿，一直当她做亲女儿，褚昉虽然不满母亲纵着表妹，但也怕表妹果真有个三长两短，母亲会受不了。
安排罢这事，褚昉便忙公务去了，下值回家常常已是披星戴月。
自上次被陆鸢逼迫写放妻书，他怒走之后，这几日一直住在璋和院。
“长锐，你去兰颐院要些解暑的花茶来，就说我头晕。”
褚昉坐在桌案旁，揉着鬓角，声音也带着些疲弱。
长锐瞧他真是为病所苦的样子，关心地劝说：“主君，叫大夫来瞧瞧吧？夫人说花茶只是养生，不能治病的。”
褚昉抬眼扫了他一眼，“不用，喝些花茶就好。”
长锐哪里懂褚昉的别有用心，尽职尽责还想再劝，褚昉催促：“快去！”
长锐“诶”了声，一阵风似的跑走了，不消多时，又一阵风跑了回来，手中拎着一个半大匣子。
便是褚昉要的解暑的花茶。
褚昉目光越过长锐，往他身后看去，好一会儿，没见有甚其他动静，黯然收回目光。
“你没告诉夫人我头晕么？”
“说了。”
褚昉等着长锐后面的话，见他愣头青一个，完全没有主动回话的意思，只好问：“夫人怎么说？”
“夫人说‘哦’，然后就让青棠姑娘给我拿花茶。”
褚昉拧眉，他说他头晕，陆鸢竟只有一个“哦”字？
真就一点儿不担心他？
屏退长锐，褚昉随意拿出几包花茶扔在茶壶里，瞥一眼剩余花茶，心里越发不快。
这花茶足够他喝过整个夏日，陆鸢真就打算让他在璋和院里自生自灭？
褚昉拎着剩余花茶去了兰颐院。
“姑爷，您怎么来了？”
褚昉连着几日不来，青棠一见他还有些不习惯。
褚昉听这话别扭，好像这儿不是他的家，他是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褚昉没有接话，拎着匣子进门，见陆鸢坐在书案旁，执笔勾勾画画，好像没有听见他来似的，眼都未曾抬一下。
他将匣子放在桌案上，特意弄出动静，却仍是没能引来陆鸢的目光。
“姑爷，这花茶怎么又送回来了？”青棠问。
“有股味道，不能喝了。”褚昉板着脸说。
“啊？什么味儿？”这花茶是茶庄新送来的，他们自己一直在喝，并没有怪味儿。
“酸味儿。”褚昉一本正经地说。
“怎么会呢？”青棠小声嘀咕着，拿出花茶凑到鼻子前仔细闻。
“拿下去挑挑。”褚昉吩咐道。
青棠看褚昉一眼，又看自家姑娘一眼，见两人都像看不见对方似的，知道二人还在闹别扭，她留在房中也是尴尬，遂听话地拎着匣子出去了。
褚昉站起来，向书案旁走去，将将迈出两步，见陆鸢在旁边他的位子上铺开一张纸，而后将笔墨推了过来。
褚昉又想起她逼自己写放妻书的情形。
瞧这架势，这事还没过去。
褚昉脚步一转，改坐去茶案旁，余光扫了一眼书案后的陆鸢，见她没有追过来逼他的意思，心中莫名一松。
“近日官府正在收缴私钱，你知道这事吧？”褚昉坐了会儿，先寻个话头说开了。
“知道。”陆鸢极平淡地应了句。
“半个月后，私钱将会全面禁毁，不能再用作交易，你嘱咐他们把私钱全部挑出来上缴，官府会补偿你的损失。”
“是，府尹大人。”陆鸢以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
“府尹大人近来办差辛苦，你是不是该慰问下？”褚昉也摆出一副例行公事、铁面无私的神色。
房内归于安静，府尹大人的话落下来，孤独地摔碎在地上。
褚昉脸色骤如阴云。
他走到书案旁，先把陆鸢铺开的那张纸扔掉，又夺下她手中的笔，将她正在勾画的东西推向一旁，扭着她肩膀看向自己，“你要闹到几时？”
许是被他抓痛了肩膀，陆鸢没有说话，只是眉心一旋，挣扎着去拨他的手。
褚昉觉察到她微妙的神情变化，忙松了力道，想拨开外衫查看她肩上是否留了痕迹，却被她打开了手。
陆鸢站起身要走，被褚昉揽住腰枝阻了下来。
他坐在书案上，提着她腰把人捞起来按坐在腿上，单臂将人锁在怀里。
“都说了不休妻，你还气什么？”他声音温温地。
“为何不休？”陆鸢仍是冷着脸。
褚昉去揉她颦起的眉心，被她打开手，又执着地抚上去，后来被他打狠了，索性把她手交叠按在腰前，另只手仍去舒展她的眉心。
“母亲的话，你何必当真？表妹的事，我以后也不管了，没有人能动摇你安国公夫人的地位，别气了。”
陆鸢少见他如此服软，但显然他根本没有意识到她在气什么。
他那日碾着她嘴唇说出的话，他根本就没当回事？
他想怀疑就怀疑，想不计较就不计较？
陆鸢偏头避开他的手，冷言冷语：“国公爷，你还是听老夫人的话，休妻吧，免得哪日想起什么事来，心里又不痛快。”
褚昉微微一怔，知她说的是质问她私见周玘一事。
若论对错，他自认没有做错，陆鸢就是偏心，纵容周玘没有分寸地来招惹她、接近她。
但经这几日，他也不指望陆鸢低头向他认错，本想这事含混过去也罢，不成想陆鸢倒不依不挠起来。
“你到底要怎样？”褚昉无奈地问，听来还有几分委屈。
陆鸢凝眉：“你委屈什么？倒是我冤枉你了？”
“……”褚昉抿紧了唇瓣，他觉得母亲有一点大约是说对了，陆鸢的性情大不如以前了。
他一时有些怀念他说什么，她都温温柔柔说是的日子。
褚昉叹口气，“困了，睡吧。”
抱着她跃下书案，往内寝走去。
陆鸢像个泥鳅一样，想自他怀中跳脱出来，但褚昉却似专克泥鳅一般，任她如何挣扎也逃不出控制。
把人放入帐中，褚昉抬手解金钩，却在这时听得长锐在外头扬声禀道：“主君，不好了，表姑娘出事了！”
褚昉皱皱眉，虽被扰了兴致，想来若非要紧事，长锐不会紧张成这样，对陆鸢道：“等我片刻。”
重新系好刚刚解开的衣带，出了房门。
“出了何事？”褚昉问。
“城南院子失火，表姑娘没逃出来……”
褚昉眉心揪成一团，大步向外走，“可还有伤亡？”
“还有那书生，据婆子说，表姑娘和那书生早早吃完饭就回屋休息了，没带小公子他们，婆子哄睡小公子他们后，没多久也就睡了，后来被烟味熏醒，忙抱着小公子们逃了出去，叫人救火，但表姑娘那屋从内锁上了，火势也是从内烧起的，根本进不去……”
“婆子还说，可能表姑娘和那书生喝了酒，睡的沉，不小心碰到了烛火却没察觉……”
褚昉去到城南院子时，火已经灭了，郑孟华住的堂屋已烧得没了样子，断梁残壁岌岌可危。
“主君，火势太猛，表姑娘她，连个全尸也没了。”
灭火之后，从火场里只寻到部分已经烧焦的残肢，分不出到底是吴览的还是郑孟华的。
“买具棺材，好生敛葬。”
郑氏听到郑孟华葬身火海的消息已是第二日了，当即便哭得背过了气，后来虽醒了，却一病不起。
郑孟华的丧事很简单，停灵三日便葬了，褚昉依母亲所请，将郑孟华葬进了郑氏祖坟。丧事办罢，郑孟华的一双儿女重新接回褚家，郑氏有意亲自抚养，但褚昉怕母亲日日看着一双儿女更想念表妹，遂没答允，仍叫嬷子们抚养。
本以为郑孟华死于大火是一场意外，直到后来吴览尸体重现，褚昉才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

第77章 到此为止 ◇
◎想想你自己在说什么◎
事情缘于有人去京兆衙门报案, 在城南河畔发现一具男尸，男尸面色乌紫肿胀，但仍可辨认形貌, 正是印象里早就葬身火海的吴览。
褚昉稍作梳理, 勾勒出整个事件始末。
当初那场大火必是吴览为免于信阳侯追杀而想出的脱身之计，他以郑孟华的惨烈死状让人相信他也没能逃脱，存的应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心思。
毋庸置疑，郑孟华是被吴览算计致死，那吴览又死于何故？
仵作验过尸体后, 言吴览是中毒身亡, 因吴览自大火之后便失了影踪，他真正死前的轨迹无从调查，事情只能到此为止。
褚昉还是叫人调查了吴览在失火前几日的行踪。
这一段公事繁忙，私事也一桩桩接踵而来，褚昉忙的焦头烂额, 已许久没有见陆鸢, 这日从官署回来，褚昉直接去了兰颐院。
他上次从这里走的时候，陆鸢还在气他口不择言，而今见他满身疲态，到底不忍心与他置气, 煮了些安神解乏的花茶给他喝。
褚昉坐在茶案旁的长席上，斜倚着靠背，一手捏着眉心缓解疲劳。
“头疼么？”陆鸢关心了句。
褚昉点头, 握着陆鸢手放去自己额头, “帮我捏捏。”
陆鸢这次没有打开他。
褚昉本来还怕陆鸢计较前事, 对他爱搭不理, 已做好了碰一鼻子灰的准备，没想到她不只没闹脾气，反倒对自己体贴备至，不禁喜上心头，趁她给自己按眉心，双手贴去她腰上。
他足足忍了一个月了。
今晚定要歇在这里。
察觉他心思不纯，陆鸢手下用劲儿，在他额上掐了个小月牙。
褚昉吃痛，闷哼了声，掐着她腰坐在自己腿上。
“我眼拙，竟到现在才知你是个这等刁民，连府尹大人都敢掐。”
“府尹大人心思不正，仗势欺人，该掐。”陆鸢按着他额头说。
褚昉笑了声，“牙尖嘴利。”
掐着她腰灵活地一转，把人挡在了里侧。
坐席后背便是墙，陆鸢被挡在里侧，无处可逃，前有虎狼，后无退路。
她刚要坐起身，虎狼贴了过来。
陆鸢以前以为褚昉是个极重规矩的人，做那事必定要到帐中，后来发现，他只是看上去衣冠楚楚罢了。
在那事上，他是个极纵情纵性的人。
陆鸢没办法像他随遇而安，也怕门外丫鬟听到动静，躲来躲去就是不肯配合他。
褚昉也不着急，饶有兴致地陪她玩猫鼠游戏。
很快，陆鸢的发髻散了，衣衫也乱了，褚昉看着明明已经丢盔弃甲却倔强地不肯认输的妻子，大掌贴在她腰后，“既知府尹大人是个仗势欺人的，听话些，府尹大人叫你少受些苦。”
“时辰还早！”陆鸢辞道。
“闹一会儿就不早了。”
“你的公务忙完了吗？说不定一会儿有人找你呢。”
“牛也要吃草。”
“那去帐中！”陆鸢只能妥协。
褚昉根本不理她的诉求，逐渐交叠的双影落在墙上，讨价还价的人语淹没在灯火之中，忽听门外一声“主君”。
浑厚嘹亮，听着是长锐的声音。
褚昉眉头一皱，见陆鸢眉眼之间都是看笑话的惬意。
“你这嘴是开过光么？”
褚昉不轻不重地捏捏陆鸢脸蛋儿，捞过褪下来的裙衫盖在她身上，拢了拢自己的袍子，对门外喊：“何事？”
“主君，您交待查的事有了结果。”
褚昉这才想起吴览的事，并没避讳陆鸢，命长锐进门来，在屏风外回话。
“主君，那吴览在失火前见过吏部的王大人，还见过周相爷。”
陆鸢听到这话也坐直了身子。
长锐继续禀话，将吴览与吏部王鹳是同窗，且之前便多有来往的事也说了。
“吴览和周相很熟么？”褚昉问。
“没听说，据查访，两个人就见过一次，还是吏部王大人从中引荐的。”
“知道了，下去吧。”
褚昉察觉陆鸢神色微变，心中闪过一念，状似漫不经心地闲话道：“没想到吴览和周相竟是朋友。”
陆鸢知他有意试探自己，瞪他一眼，并没接话。
褚昉笑了声，食指有节奏地轻叩着茶案，暗暗推演着事件因果。
吴览自被追杀，躲进城南院子，起初是想借郑孟华的关系得安国公府的庇护，之后眼见无望，不得已另谋他路。
他和王鹳常有来往，去找他并不稀奇，缘何会找上周玘？
周玘堂堂相爷，吴览一介落第书生，且面临着生死危机，总不至于在这个时候还想着巴结相爷谋前途？
退一步讲，就算吴览有这心思，周玘却是出了名的公正不阿，依王鹳吏部任职的精明，怎会轻易就帮吴览牵线让他见周玘？
如此推算，极有可能是周玘先透露了愿意结交吴览的心思，王鹳才顺水推舟促成了二人见面。
但周玘为何好端端地想要结交吴览？二人同年参加科举，早先便应该见过，为何早不结交，偏吴览与郑孟华有了牵扯后来结交？
吴览之前为何没有想到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样的脱身计谋，见过周玘后就想到了，二者有必然联系么？
吴览中毒而亡，究竟是何人所为，与周玘有关么？
假设有关，周玘的目的是什么？
杀人灭口？
若以此倒推，吴览中毒身亡是周玘所为，目的是杀人灭口，那么吴览放火脱身应是周玘教唆，周玘在此时结交吴览，当不是为了解他困厄，那是冲着放火来的？
教唆吴览放火杀郑孟华，借刀杀人，这就是周玘的用意？
周玘杀郑孟华的目的为何？
褚昉凝神思量，想到了陆鸢私见周玘的风波。
那日郑孟华当街污蔑陆鸢，周玘也在场，难道就因那件事，周玘对郑孟华动了杀心？
若他推演无误，周玘做这些，是为了给陆鸢出气？让郑孟华再无机会诋毁伤害陆鸢？
褚昉心思百转，目光落定在陆鸢脸上，专注地像只盯着猎物的鹰。
陆鸢方才听到周玘卷入吴览之死时，心中已生了好奇，此刻见褚昉这模样，知他定是虑想了很多事情，也确实想知道前因后果，遂问他：“想到了什么？”
褚昉稍稍回神，审视陆鸢片刻，几次欲言又止，见她探究的神色，终是问：“你有没有想过，周元诺可能杀了人？”
陆鸢愣住。她从来没想过这问题，周元诺怎么可能杀人，他向来宽厚清正，与人为善，怎会杀人？
褚昉弯弯绕绕想了这么久，就想出这么个结果？
就凭吴览死前见过周玘，就推断周玘杀了人？
草率至极！
“你有证据么？”陆鸢肃然道：“杀人偿命，这罪名非同小可，你没有证据不要乱说。”
褚昉明明用了“可能”二字，再说也是陆鸢主动问起，他才说了猜测，陆鸢如此急切为周玘争辩，显然信得过周玘为人，却当他是信口雌黄。
“证据？你等着，我找给你看。”褚昉重重哼了声，起身往内寝去。
他要好好睡一觉，明日就去找证据，让陆鸢看看到底是他信口雌黄还是周玘借刀杀人。
陆鸢跟进内寝，褚昉已然躺下了，她简单梳洗一番，换了一条冰丝软缎寝裙，往榻里侧爬时，垂坠的广袖不小心拂在了褚昉脸上。
冰凉柔软，还带着一股陆鸢身上特有的冷香，褚昉心底动了动，却恼陆鸢因为周玘而疑他，故作嫌弃地甩开她衣袖，翻身背对着她。
陆鸢颦眉，有气没处撒，恰巧见他压住了自己蔽身的薄毯子，双手扯住毯子一角，一边用力往外扯，一边用脚去蹬褚昉，试图将他蹬翻出去，好把毯子抽回来。
陆鸢背靠墙坐着，双腿微微曲起来，很容易用力，并没费多大劲儿就将褚昉蹬翻滚了下去。
“你无法无天了是不是！”
幸好褚昉敏捷，在被蹬下榻去的瞬间稳住了身形，稳稳当当站定在榻前。
但他实没想到陆鸢敢踹他。
他知道这些日子以来她脾气见长，敢与他置气，偶尔也会动手与他小打小闹，但多数时候，她顾忌他的颜面，不会失了分寸，断不会像今日这般蹬他的腰，踹他下榻。
怪他这些日子对她太过松弛了。
褚昉一脸严肃看着陆鸢，像是在训诫一个以下犯上的小兵，等着小兵给他认错。
陆鸢却满面淡然，云淡风轻扫了他一眼，仰面躺下，盖上抢回的毯子，惬意地闭上了眼睛。
褚昉严肃地站了会儿，没等来小兵的认错，又实在想不到法子对这无法无天的小兵小惩大戒，只能悻悻然躺回榻上，去扯陆鸢身上的毯子。
才攥住一个角，被陆鸢护食儿一般扯开了，她力道很重，甚至带起了一阵凉风。
抢过毯子后，陆鸢像个蚕茧一样裹起自己，翻身朝里，像方才褚昉留给她一个背影，也把自己的背影留给了他。
褚昉气笑了，不再执着抢她的毯子，而是就着她“作茧自缚”的方便，揽住人的腰枝拢在了怀里。
察觉怀中人要挣扎，褚昉道：“我问你，如果有个男人，为你杀了人，你会包庇他、保护他么？”
陆鸢果然安静地停顿了片刻，意识到他又在影射周玘，不想多言，“等你找到证据再来说这事，别总是如果。”
“等我找到证据，一切就晚了，到时，我可不会手软，你最好别求我！”褚昉声音冷肃几分。
陆鸢心中转了转，褚昉一再说周玘杀了人，还是为她杀的，莫非真有什么证据？
吴览之死牵扯着郑孟华，郑孟华牵扯着她，还曾诋毁她与周玘私通，如此说来，周玘杀人是有动机的？
不可能，周玘那样的人怎会杀人？一定是褚昉想错了。
“你会去调查周相么？”陆鸢问。
褚昉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哼了声：“你担心了？”
“我没有担心，只是不希望你带着成见办案，走歪了路子，浪费时间，害人害已。”
褚昉沉默。他真不知该笑陆鸢单纯，还是气她对周玘始终存着一颗纯善之心。
她是生意人，走南闯北，该是见识过人性之恶，她也绝不是对谁都友善相待的菩萨心肠，相反，她从来都是带着锋芒的。
唯独面对周玘，她收起锋芒，始终温暖相待。
不是他对周玘有成见，是陆鸢被蒙蔽了心智，对周玘的品性深信不疑。
可人心是会变的。
褚昉没再说话，推开陆鸢，夫妻二人各自入梦。
陆鸢久久未能入睡，脑海里始终盘旋着褚昉那句话，周元诺为她杀了人。
她一面觉得无稽之谈，一面又想到周玘那复杂的目光，且她了解褚昉，他的判断极少失误，她嘴上说着不信，心里终究有些慌了神。
但这些情绪，她不敢叫褚昉察觉，他不是说了么，果真查到证据，他不会手软，她求他也没用。
褚昉虽闭着眼躺在外侧，却知道背对着他的妻子没有睡着，她心中不安，她信了他的话，说不定此刻正苦思对策。
她果然毫不犹豫选择包庇、保护周玘。
黑暗中，褚昉的眸色更深了些，他翻身朝外，与妻子相背。
陆鸢这夜睡的不是很好，第二日晨起，眼下生出一片淡淡的淤黑，褚昉瞧见，更恼了，匆匆吃了几口早饭便要去官署。
“夫君”，陆鸢喊住了他，“我有话跟你说。”
褚昉心里有气，欲一走了之，但脚步还是因她这句话顿住了，他没有回身，只是站定在门口，似在等陆鸢接下来的话。
“你昨日问我，如果有个人因我犯了错，我会怎么做，我现在想回答你。”
褚昉转过头来，注目看着陆鸢。
“私心来讲，我会感念他，会找状师替他脱罪，会希望他被从轻发落。”
褚昉眉心随着陆鸢的话渐渐拧紧了。
“夫君，这是非若果真因我而起，让我怎么能安心？”
褚昉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鸢抿抿唇，知道将要说出的话没道理，却还是说：“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情就到此为止吧。”
不要再费心力去找周玘杀人的证据。
褚昉失神，眼神空空地定在陆鸢脸上。
她在明确告诉他，若果真查到证据证明周玘杀人，她会为周玘奔走，而为了避免走到这步，她希望他到此为止。
“陆鸢，好好想想你自己在说什么！”褚昉拂袖而去。
陆鸢扶着门，看着褚昉负气而走的背影。
她很清楚她在说什么，她的要求很过分么？她只是希望他不要费那么多心力去查这事而已。
依周玘的缜密，她不信褚昉能轻而易举查到证据，周玘若反击，你来我往，两败俱伤是迟早的事。

第78章 她会选谁 ◇
◎我改，你，别选他◎
自说完那事后, 不知是公务繁忙还是其他缘故，褚昉又是连着几日不曾回家，只让人来拿了些换洗衣裳, 住到了官署。
陆鸢只当他有意和自己置气, 废寝忘食要找出周玘杀人的证据，自己再去劝他反倒显得私心作祟，袒护外人，便也没管，照旧忙自己的生意。
这日进宫禀事, 陆鸢在崔太妃处撞见了周夫人和颖安郡主, 几人说了会儿话，崔太妃有些疲累，颖安郡主随她回了寝宫休息，周夫人却言许久未见陆鸢，想与她多说会儿话, 留了下来。
周夫人未叫婢女跟着, 行至禁苑僻静处，她忽怅然叹了口气，“阿鸢，我后悔了。”
这话莫名其妙，陆鸢看她一眼, 没有接话。
周夫人却握着陆鸢手臂，神色黯淡，“阿鸢, 当初我不该逼元诺, 他是要悔婚的, 是我拿着刀逼他, 若去找圣上悔婚，就先要了我的命，你不要怪他。”
陆鸢虽未亲眼见到当时情形，但从听说周夫人受伤后便已猜到周玘面对的阻力之大。
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她不知道周夫人现在提来有何意义，不过她无意听这些无关痛痒的忏悔。
“我还有事，先回了。”
陆鸢想要拨开周夫人握着自己的手臂，却被她抓得更紧。
周夫人似怕陆鸢甩开她，握着她手臂往自己怀里扯了扯。
“阿鸢，我只恨世上没有后悔药。”
“周夫人”，陆鸢不耐烦听她说这些，“事情已经过去了，各自安好吧。”
“阿鸢，你可以怪我，但我求你，帮我劝劝元诺。”
周玘成婚至今一直以旧疾为由不肯圆房，颖安郡主性子好，不曾抱怨过什么，但一直这样耗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周夫人可以逼儿子成婚，却没有办法逼他与颖安郡主做一对正常的夫妻，能帮她劝动周玘的，只有陆鸢。
陆鸢听罢周夫人所言，只觉不可思议，周玘已然成婚，和她非亲非故，这种夫妇之间的事她怎能去说三道四？
“周夫人，今日这话我当没有听见，周相和郡主如何，不是我该管的事，我还要去梅妃娘娘那里禀事，告辞。”
陆鸢用了几分力道撇开周夫人，匆忙离了禁苑，在梅妃处禀过事后便告辞出宫。
将至宫门口，陆鸢远远看见周玘守在门旁，似在等人。
她犹豫了下，还是走了过去。
见她来，周玘往前迎了几步，却仍保持着一个合适的距离。
“周相。”陆鸢客气地见礼，在这距离之上又退开几步。
周玘察觉她的避嫌之意，没再逼近，温声问道：“我母亲没有为难你吧？”
他听闻母亲和陆鸢单独在一起说了会儿话，不知母亲有没有说什么让陆鸢伤心的话，算着时间等在这里，只想一问究竟。
陆鸢摇头。
“那就好。”周玘温和地笑了下，并没多说其他，谦逊地避向一旁，为陆鸢让路。
陆鸢抬眼看向他，他总是如此，明明已经是相爷了，在她面前却总是这般低姿态，心甘情愿地捧着她，对她的冷言冷语也甘之如饴。
这样的周玘，真的会杀人么？
陆鸢张了张嘴，质疑的话没有问出口。
看出她欲言又止，周玘问：“可还有事？”
陆鸢抿唇，摇了摇头。
“若有事问我，只管说就好。”周玘温和地笑着说，他不会骗她任何事，哪怕是他使的阴谋诡计，只要她想知道，他就原原本本告诉她。
陆鸢深深看着周玘的眼睛，为何他要这样待她？
难道他不明白，她在他面前向来都是脆弱的吗？她就是抵挡不住他这样温和的情意，就是会忍不住想去回应、守护，他为何不能淡漠一些，让两人之间的过往冷却下去？
他不知道忍耐很辛苦吗？
“周相，别再执着了，我们已经各自嫁娶，再没可能了。”
他实没有必要守身如玉，自苦而已。
陆鸢尽力忍着情绪，可语气中仍不免带出几分怆然。
周玘最怕她这样劝自己，他很清楚现在走的是一条不归路，注定寻不到光明，他已做好准备永堕暗渊，旁人谁都动摇不了他，唯有陆鸢，他真得很怕陆鸢再次伸手将他拽出黑暗，推着他迎着光明而行，却转头与别的男人相伴。
“我知道。”他唇角挂着温暖的笑，“凌儿，让我做一回自己吧。”
“安国公，您这是要进宫面圣？”
陆鸢和周玘才说罢话，听守宫门的士兵这样说了句，不约而同齐齐将目光投了过去，见褚昉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袍子，扶着腰间的蹀躞带，朝他们这边望着。
褚昉虽不是往日的武将装扮，也没有随身佩戴长刀，但他眉长眼深，目光端肃，只是安静地站着便威仪赫赫，令人生畏。
“国公爷。”陆鸢向他迎了几步。
褚昉扫她一眼，目中的冷光没有消退半分，越过她看向周玘。
“相爷公务繁忙，缘何在此？”褚昉声音很沉，眉宇间威色如刀。
“忙里偷闲，随意走走，妨碍府尹大人了么？”周玘音色沉润如水，神情平和。
你来我往间，气氛紧张起来。
在褚昉向周玘走来时，陆鸢以一个自然而然的姿态挡在了他面前，她握住褚昉手臂阻下他脚步，抬手为他整理本就不是很乱的翻领，笑盈盈看着他说：“夫君，公务忙差不多了吧？别住官署了，回家去住吧？”
她在主动示好，也有意长他的面子。
她很清楚他在气什么，她这样做就是告诉他，他不必与周玘争风吃醋。
褚昉微微垂下眼看着陆鸢，看着她煞有介事给自己整理衣袍，像足了一位贤良淑德、眼中只有他的妻子。
陆鸢装作给褚昉整理衣袍的样子，一直没有松开手，直到周玘先行一步走远了，才从褚昉身前退让开，浅浅道句“我回家了”便出了宫门。
褚昉回头，看着妻子背影，唇角勾起的笑带着嘲讽。
她方才所为，只是不想他和周玘正面冲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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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陆鸢在宫门口的那场戏有了效果，褚昉这夜果从官署搬回家中住了。
才回到家中，褚昉便吩咐人收拾行装。
“又要去办差么？”陆鸢问。
褚昉嗯了声。
他今日进宫禀报禁毁私钱一事的进展，因成效卓著大受圣上褒奖，本是要调回朝中任职政事堂的，却因中书令奏禀扬州一带素来私钱泛滥，屡禁不止，让褚昉前往禁断，事成之后再回朝受赏。
他之前历任武官，如今以文官身份戴功回朝，还想进入政事堂那样的地方，成为诸相之一，难免受到诸多排挤。
扬州贸易兴盛、商贾云集，之前便因禁毁私钱一事起过纷乱，连当时的扬州府尹都遭人暗杀、死于非命。他这次去扬州办差，若成，则无人再能阻他入政事堂，拜诸相之首，若不成，大概扬州就是他余生的仕宦之地了。
“这次去多久？”
“说不好。”褚昉看向陆鸢，“你是不是很欢喜？”
“欢喜什么？”陆鸢被他问得一头雾水。
“我要去扬州办差，如你所愿，那件事只能到此为止了。”
陆鸢想了片刻，才意识到他说的是查周元诺杀人的证据，她不想让他深究，他还气势汹汹搬到官署去了。
本以为他这几日卯着劲儿在做这事，原来竟不是么？
他是真的没空查证，还是听了她的话，决定就此收手，不再盯着周玘？
他说话阴阳怪气的，陆鸢不想接这茬，低了头不说话，只是帮他打点行装。
褚昉见她不理自己，摸了摸鼻子，似是自言自语，“这次大概要去很久。”
陆鸢“哦”了声，命婢子将褚昉四季衣裳都放进箱笼，又对他交待：“若是不够穿，就去成衣行买上两身，行装太多也是累赘。”
褚昉看看陆鸢，顿了顿，又说：“我不知道自己的尺寸。”
“无妨，试一试就好了。”
褚昉抿紧了唇瓣，微微眯着眼看陆鸢，见她始终没有主动提出与他一起去扬州，只好直截了当地说：“你跟我一起去。”
他在京城，周玘还总是伺机与陆鸢说话，他去了扬州，周玘岂不是更加肆无忌惮？
他怎能给周玘这等机会？他自己千方百计谋来的妻子，绝无拱手相让可能。
陆鸢在宫里的生意需她亲自筹谋，短期之内脱不开身，这一去扬州还不知何时能回，陆鸢实没想过跟褚昉一起。
“我……我走不开……”陆鸢有些心虚地说。
夫君外出办差，一去多时，且开口提议要她同去，陆鸢知道自己不好拒绝，可让她抛开京城生意不管，她也做不到。
褚昉眉眼冷了下来，唇瓣也抿成了一条没有起伏的直线。
他猜到陆鸢会拒绝，可没想到她拒绝地如此干脆利落。
她眼里只有生意，根本没他这位夫君！
“收拾东西，三日后启程。”
褚昉下了死命令，不管陆鸢走不走得开，一定要带她去扬州了。
陆鸢蹙了眉，辩道：“你去扬州是忙公务，万一又像这次住在官署多日不回，我一个人多没意思？”
褚昉冷哼了声：“我住在官署多日不回，也没见你去叫我回家。”
陆鸢愣了下，他住在官署，不是忙公务，是指望她去哄他回家？
他原来存的这样心思？
他这样好生气，一生气就住官署，非要人哄才行，陆鸢若是跟着去了扬州，人生地不熟，岂不是全得仰仗他，万一惹他不顺意，他一气之下又把她一个人撂下了，多少有些凄凉。
“母亲近来身体不好，我还是留在京中替你尽孝吧。而且阿鹭要做母亲了，生孩子凶险，我也得陪着她。”
说来说去，陆鸢百般借口，就是不肯随他去扬州。
褚昉没有再说，只是脸色又黑又沉，好像铁板一块。
这夜歇下，陆鸢切切实实感受到褚昉的不满了。
他好像不知疲倦，将积攒了多日的怨气一股脑儿横冲直撞地灌给了她。
一双腿被架得又乏又酸，纤细的腰枝上也不偏不倚、对称着落了几个青紫的指印。
奇怪的是，褚昉这次没再抱着她让人换褥子。
“你，你竟然……”
他做决定总是让人猝不及防，之前明明说等着她心甘情愿生孩子，这次竟然不与她商量就……
松弛了这么久，陆鸢对要孩子这事半点准备也没有，他怎么总是喜欢出其不意？
褚昉眉宇间总算露出些得意的神色，“不去扬州也罢，我办的是得罪人的差事，你留在京中安全些，我也不必分心照应你。”
陆鸢惫懒地嗯了声，觉得这场劳累能免去扬州之行，也算值了。
“我不在这段日子，不许去见周元诺。”褚昉语气又沉又硬。
陆鸢好笑，“等你回来，我就能去见了么？”
才说罢，眉心被人蜻蜓点水弹了下。
“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在勾引你，你以后少跟他说话，见了他绕道走。”
周玘对待陆鸢的态度，为她出气不惜算计杀人的行为都告诉褚昉，周玘在以他自己的方式勾诱着陆鸢不要放弃他。
陆鸢没有接话，她永远做不到像褚昉一样嫌厌地议论周玘。
周玘总是捧着她、让着她的态度，让她如何去怪他、如何说他的坏话？
没有得到妻子的回应，褚昉很不甘心，抱过人伏在自己胸前，抚着她微微有些汗湿的头发，声音浸着帐内尚未散去的温情，“阿鸢，如果当初我和周元诺同时站在你面前，你和他没有前缘，和我也没有旧怨，你会选谁？”
他询问得很认真，好像时光可以倒流，他的假设可以成真一样，好像她的回答至关重要，决定着他的人生轨迹一般。
陆鸢虽觉得这问题无聊透顶，还是忍不住考量起来。
“要想这么久吗？”褚昉不满。
陆鸢揪了下眉心，“你爱训人，我不喜欢。”
言外之意，不会选他。
褚昉心口一闷，在她腰上掐了下，“你牙尖嘴利，我训你两句怎么了？”
陆鸢不说话了，打开他手，翻离他怀抱，面朝里侧睡觉。
褚昉望着她背影，伸手按上她后脑勺，将她散乱在肩上的头发捋顺了，声音很轻地开口，似是诱哄，“我改，你，别选他。”
陆鸢肩膀轻轻颤了下，差点遮不住愉悦。
褚昉有时候就是太认真，她说什么他都信。
“你总是生气，一气就要住官署。”
不提还好，一提褚昉便又来气了，“我为何生气你不知道？你之前说的什么话你忘了？”
陆鸢又不说话了。
褚昉以为妻子又觉得他在训她，轻了声音，压着脾气说道：“我就容你这一次，以后你再袒护周元诺，我不纵着你。”
没等来妻子或嗔或恼的反应，褚昉点点她后脑勺，“还有什么，你说，我都能改。”
“睡吧。”陆鸢懒懒地回了句，她想褚昉大约要去扬州，临别在即，突然想与她诉衷肠了。
“阿鸢，我不想让你后悔怀了我的孩子。”
陆鸢身后贴过来一股热意，耳边递来这样一句轻轻柔柔的细语。

第79章 义无反顾 ◇
◎她值得他奉上所有◎
褚昉南下扬州没几日, 陆鸢就收到了他寄来的第一封信，信中先说了行路途中的风俗见闻，言语诙谐有趣, 倒不像他一贯端严的风格, 读来颇为引人入胜，好似故意惹陆鸢后悔没有与他同行似的，信的最后又问她身子如何，可有喜讯要告知他。
他离京不足一月，喜讯哪会来得这么快？
陆鸢回信, 例行公事说了家中近况, 言及一切都好，至于喜讯，操之过急了。
褚昉给她的信写了足足三页纸，她的回信却只有半页纸，寥寥数行, 将要装进信封时, 陆鸢犹豫了下。
看着单薄的回信，她提笔，在信尾添了句：思君朝暮，盼君早归。
而后折叠信纸装进了信封，交给青棠寄出去。
褚昉不在, 陆鸢的生活清净了不少，没有人总是在她面前拈酸吃醋，日子平淡如水, 她的生意蒸蒸日上。
谁也没想到, 在这一派祥和、升平盛世的表象之下, 竟然酝酿出了一道劈山而来、具有灭顶之势的惊雷。
事情起因于安置于凉州的突厥降众不满州府长官压迫, 勾结塞外部众揭竿而起，杀了朝廷命官，南逼京城，圣上派军镇压，尽数剿杀突厥降众，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幽、并两州的杂胡也趁乱起事，气势汹汹直逼京都而来，更可恨的是，一直虎视眈眈的土蕃趁人之危，也在此时发兵，长驱直入，攻进了长安。
圣上在亲军拥护下南避蜀地，以图日后，京都百姓却来不及避乱，死于土蕃铁骑马蹄之下者数不胜数，京都富室也被劫掠一空，数日前的升平之象转瞬唯剩血迹斑斑的狼藉。
有自卫能力的官宦人家也拖家带口踏上了避难之路，陆家、褚家与贺家也在此列。
自长安向蜀地的官道上车马辚辚，众人皆是行色匆匆，忽有人喊了句“胡贼追来了！”人群之中骤然一片哀嚎，马车疾驰的辚辚声越发紧张起来。
“长姐，你们先走！”
贺震握紧了手中的长刀，回头望向土蕃人追来的方向。他的鱼鳞甲上已是血迹斑斑，胳膊上也破了几道口子，浸在破布上的血已经风干。
他本该随亲军拥护着圣上做第一批南下蜀地的人，却因放不下怀孕的妻子，在送圣上脱险之后，马不停蹄折返回来，与褚家的家兵和商队的护卫一起担起了护送之责。
“子云，你别再逞强了，跟我们一起走！”陆鹭坐在马车上扶着肚子对贺震喊。
这几日来，贺震已经杀退了四五拨追兵，全身上下也都挂了彩，他只是简单包扎一下，连药都不曾用过，陆鹭怕他支撑不下去。
“听话，快走！”贺震领着几个家兵逆着奔驰的车马，高声呼喝着，如擂响的战鼓，冲向追来的土蕃骑兵。
“子云！”
陆鹭想要叫停马车，被陆鸢按下。
马车行的本来就慢，又载着诸多妇孺老幼，贺震若不带着家兵阻下追兵，他们恐怕根本逃不脱。
“姐姐，我担心他！”陆鹭怀胎已近六个月，连日奔波疲劳，本来圆乎乎的脸又痩回了出嫁前的巴掌小脸。
陆鸢安慰妹妹几句，探出窗子看身后的动静。
“姐姐，子云跟上来了么？”陆鹭迫不及待地问。
陆鸢张望了半晌，看见熟悉的一块红布在风中扬起，舒展笑颜。
“马上就跟上来了，别担心。”
那红布是贺震系在手臂上的，每次堵截追兵，成功的话他会先将红布系在长刀一端，高高举起来报平安。
马车内众人都松了口气。
贺震一行很快赶了上来，虽抢了几匹马，但肩上挨了一刀，他仍是简单包扎了一下便继续赶路，其他几个家兵也有不同程度的受伤，至夜中休息时，贺震发起了高热。
给他用过药后，留贺家人照顾，陆鸢和几位商队里的表兄聚在一起商量避难路线。
若依现在继续走官道前往蜀地，好处是不必分散，大家守望相助，坏处就是人群过于集中，目标庞大，且官道虽易行路，却总是有追兵，贺震是唯一上过战场领过兵的，他如今病重，不知还能撑多久，一旦他倒下，人心惶惶再加上追兵，以后的路会更艰难。
但若不走官道，而是分散开来从小路行进，虽然道路崎岖，只能徒步，但易掩人耳目，不致被追兵盯上，相对安全些。
商定之后，剩下的便是说服大家依计行事，其他人都好说，唯褚家一百多口，协调着有些难度。
陆鸢叫来几位叔伯长辈，说了之后的行路打算。
几人一听要分散开来，都犹豫不定。往蜀地的路他们都不熟悉，且小路必定崎岖艰险，他们之中有些已上了年纪，行路不便。
“你们放心，我几位表兄熟悉道路，散开之后，大家跟着他们便可，行路也不必赶太急，小路虽然崎岖难行，但胜在隐蔽，易于藏身，不必像现在担惊受怕。”
气氛沉默了一会儿后，有人道：“分开也行，但干粮和药是不是也得分一下？”
陆鸢点头：“是该分一下，我已命人将剩下的干粮和药分成几份，大家带上以备不时之需。”
褚家几位长辈拿到东西后，大略点算了一下，疑惑道：“不该这么少吧？”
陆鸢道：“贺小将军如今高热不退，我多留了一些药给他。”
怕诸位叔伯有意见，她又补充：“咱们这一路受他照顾良多，总不能见死不救。”
褚暄见几位叔伯仍是不乐意，怕他们责难陆鸢，帮腔道：“贺子云伤成这样，也是为了护送咱们，褚家不是那等忘恩负义的人，嫂嫂做的没错。”
郑氏虽与陆鸢有些旧怨，但知此时危难，她要安置一大家子人属实不易，遂也帮她说话，“危难之际本就该互相帮忙，没道理让人笑话褚家自私自利，见死不救，她这事做的没得说，你们要是有意见，我那份干粮匀给你们。”
话说到这份儿上，褚家几位叔伯再计较下去难免要起争执，各自收起分好的东西散了开去。
陆鸢又对郑氏道：“母亲，明日你和五弟他们一起走小路，一切小心。”
郑氏问：“你不与我们一起？”
陆鸢摇摇头：“贺将军昏迷不醒，得乘车走官道，阿鹭不肯与他分离，我也想留下照应。”
如今人群分散，护送的家兵也得分散开来，官道上的危险只增不减，走官道实为下策。
“嫂嫂，别走官道了，我背上贺子云，咱们一起从小路走。”褚暄提议道。
陆鸢摇头否了他的提议：“弟妹也怀着身孕，你还有稚子要照顾，而且小路崎岖，你背上他恐怕寸步难行。”
褚暄想了想：“那多留几个家兵跟着你们。”
陆鸢笑了笑，谢过他好意，“我不能跟随照应你们，本来就心中有愧，只要你们照顾好自己，平安无事，我就安心了。”
“嫂嫂，你别这么说。”褚暄叹口气，“要是三哥在就好了，你说谁能想到那胡贼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踏进长安来！”
大周宴安日久，自先帝朝已不修边功，加上长期内斗损耗，被土蕃铁骑一举攻破长安也在意料之中。
许是被褚暄牵动了情绪，陆鸢也禁不住想，要是褚昉在会是怎样？
长安城破之前几天，她还收到了褚昉的信，言他刚抓获了一批企图暗杀他的毛贼，还跟她抱怨贼人狡猾奸诈，差点伤了他的命根子，最后又说十分后悔没叫陆鸢早日给他生个孩子，若是命根子不保，以后都没机会做爹了。
想起那封长信，陆鸢不由勾了勾唇。
不知褚昉可听说了长安的消息，如今是否已经踏上北上归程？
第二日天色初泛白，人群便依商定好的路线分散而去，官道上只留了陆家父女和贺家人，外加几个商队护卫。
陆鸢本来要贺家兄妹也从小路走，但他们坚持留下来照顾贺震。
昨日还浩浩荡荡的逃难队伍，今日已人走车空，几堆燃剩的灰烬被秋风一扫，也散了开去。
陆鸢拿贺震的长刀削了几根一头尖尖的竹杆，权当箭矢使用，又背上贺震缴获来的弓，亲自驾车。
陆敏之坐在女儿身旁，也拿起了长刀。
他们的力量微不足道，可在这样关头，退亦是死。
“爹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傻，你若早跟着圣上跑了，也不至于拖累我们不是。”
圣上撤离时，五品以上的官员也都在亲军保护下随行，陆敏之却从大队伍中脱身而去，坚持等两个女儿收拾一番拖家带口，和他们一起踏上避难之路。
“小没良心！”陆敏之斜了一眼女儿，握着长刀练习砍杀姿势。
他一介读书人，连鸡都没杀过，握着刀手生的很。
才出发没多久，身后便有了动静，战马奔腾的声音夹杂着金甲碰撞的声音，一阵急过一阵席卷而来。
“爹爹，你来驾车！”
陆鸢回头观望情况，见身后人头攒动，都穿着土蕃重甲。
“少主，是胡贼！”
且明显敌众我寡。
陆鸢四下看看地势，见前方不远就是一个转弯，遂命护卫快马加鞭转过弯去。
借着弯道庇护，贺家小弟背着贺震下了马车，与陆鹭一起躲进了道旁的密林里，马车内一空，陆鸢把父亲也推下马车，独自驾车疾行。
“小东西，你不要命了！”陆敏之急的拍大腿，徒劳追了几步，见小女儿还大着肚子在密林里跋涉，只好提着刀跟进密林，带他们找掩护的地方。
土蕃兵很快追了上来，转过弯道见一架马车并几个护卫正策马奔驰，并没深想，一刻不停地朝马车追去。
概因车内无人，马车在陆鸢的驱驰下跑的很快，与几个护卫的马儿并驾齐驱，不消多时已完全远离了贺震几人藏身的地方。
身后的土蕃兵还在穷追不舍，已有几个护卫中箭倒地，有箭矢从陆鸢面前飞过，她不敢回头，只是盯着前方一个劲儿打马。
在又一个弯道之后，她弃车躲进了旁边的密林，护卫也纷纷下马，在山林中散开去。
越往南去，山险水深，越容易隐蔽，在平地上，可能与土蕃兵完全无法抗衡，但进入山林，可以凭借几分灵巧添些胜算。
土蕃兵有几个去追失控的马车，余下部分也进了山林。
陆鸢趴伏在林间，眼见一个土蕃兵进入射程，对准他脖子，一箭射了出去。
那土蕃兵一声哀嚎倒地，又引来几个土蕃兵。
陆鸢怕泄漏位置，本想按兵不动，但这又是射杀土蕃兵的好时机，一咬牙，蹭蹭蹭连放了几只箭。
她射术一向好，虽然箭矢杀伤力不够，但她找瞄准的都是人最脆弱的地方，不是眼睛就是脖子，几只箭放下来土蕃兵哀嚎一片。
蔽身在林间的护卫配合着陆鸢将聚在这一片的土蕃兵完全射杀后，听到林子外的官道上又有了策马奔腾的声音。
剩下的土蕃兵大约觉得在山林间妨碍发挥，暗箭难防，纷纷退出林子，与大部汇合去了。
陆鸢和几个护卫的神经都绷紧了。
听道上的动静，此次来人不少。
陆鸢看看背着的简易箭囊，只剩六只箭了。
如果土蕃兵大部进入山林搜杀，他们根本没有活路。
“少主，道上好像打起来了？”两个护卫走近陆鸢身旁说道。
“去看看。”
既然打起来了，说明来人不是土蕃兵，兴许是哪个官员的家兵赶了上来。
“我去看看，少主你们藏好。”
那护卫去了好一会儿没动静，陆鸢怕他凶多吉少，攥紧弓箭望着山下道路的方向。
过了会儿，一个黑乎乎的脑袋冒了出来，梳着大周男人常梳的发髻，不是土蕃辫发。
陆鸢微微松口气，仍是盯紧了那黑乎乎的脑袋，等他面容完全露出时，整个人都泄了劲儿。
“夫君。”
她甚至没有力气去大声喊他，好叫他知道自己的蔽身之地，她只是忽然觉得疲惫，好像一根高度紧崩了太久的弓弦骤然松弛，软塌塌地想瘫下去。
但就凭这细微的动静，褚昉找到了她，让她瘫进了他的怀里。
“可有受伤？”
为便于行路，她穿着一身翻领窄袖袍装，梳着简单的男子发髻，因为方才的奔逃，她发髻已有些松动蓬乱，许是紧张害怕的缘故，脸色也有些煞白。
褚昉在一见到她时就粗粗打量了一遍，没见到明显的伤口，但见她瘫软下去，怕她身上有自己没有留意的伤口，虽是托着她，却没敢用力，生怕扯裂她的伤口。
直到陆鸢摇头，确定她没有受伤，褚昉才敢用了些力气抱她。
他身形挺阔，手臂托在她腰枝上，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身形之下，想把所有伤害隔绝开去，叫她别怕。
他在扬州收到长安城破的消息，动用收缴上来的私钱募集了数百勇士北上，潜进长安城探过消息，知道他们已逃出长安城。
他夜以继日地追踪，总算没有来得太晚，总算她还在。
“阿鸢，我该带你去扬州的。”他声音微微颤抖着，自责又后怕。
扬州之行虽然凶险，但是有他在，不会叫她一个人背着弓箭面对这些危险。
“夫君，母亲和五弟他们从小路走了，有我表哥领路，还有几个家兵护送，应该无碍。”
陆鸢缓了惊怕之后，将其他褚家人的去向细细告诉了褚昉。
“我没有跟着他们，是我做的不好……”
褚昉越发收紧了手臂，陆鸢喘气都变得困难起来，没办法再解释。
“你做得很好。”
声音从她脑顶落下来，沉而又重，染了浓烈的却又隐忍着的情绪。
他听她说过分散行路的计策后就知道她给自己选的是一条最危险的路，这路恐怕没人愿意走，可她义无反顾。
她或许没有那么把他放在心上，可因着做了他的妻子，便义无反顾担起了照护褚家的责任。
他就知道，她值得他奉上所有。

第80章 唤他的字 ◇
◎眼中光彩熠熠◎
“夫君, 阿鹭他们大概还躲在林子里，子云受伤昏迷了，我们得去接他们。”
“好。”褚昉轻轻应了句, 却没有放开她, 仍是托着她腰，以倒拔杨柳的姿势把人一转，陆鸢便安安稳稳趴在了他的背上。
护卫们远远看着，瞧见这一幕，都识趣地转过脸, 先一步朝山下走去。
“我能走。”
陆鸢还是不习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与他亲近, 如今只是被几个护卫看见，下山之后还有他领着的勇士，他到底是个发号施令的将军，怎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背她？
她若是受伤走不得也就罢了，她全须全尾的, 叫人瞧见了, 只当她娇气，见到夫君连路都走不得了。
褚昉往上一颠，将陆鸢重心稳稳地落在自己背上，“我觉得你不能。”
方才他抱她那么紧，还是能感觉她在颤抖, 她心里是怕的。
她见到他时，分明腿都软了。
而今他来了，她可以腿软, 无须再逞强。
陆鸢确实腿软, 没再挣扎, 所幸她是儿郎装扮, 乍一看，像是褚昉的小兄弟，叫勇士们看了也不会太尴尬。
果然，褚昉背着她才一露头，就有个络腮胡子的大汉朗声笑问：“将军，这是上哪儿捡了个白净的小兄弟？”
陆鸢心想随意敷衍两句，就让人误会她是个儿郎便罢，却听褚昉对那大汉道：“瞪圆你的眼，瞧清楚了，这是我夫人。”
那大汉果真凑过来，瞪圆眼睛去看陆鸢相貌，被褚昉虚晃一脚踢开了。
“远些，看什么看！”
那大汉哈哈一笑，“看清楚了，真是个女郎，登对的很！”
陆鸢没来由地脸一红，低了头躲在褚昉脑后。
原地休整一番后，折返接上贺震几人，赶了几日的路，在一个偏僻小村驻扎下来。褚昉一面休整布防，一面差几个商队护卫前去接应分散行路的其他人。
村里人户稀疏，且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是个绝佳的暂驻之地。
陆鸢虽看不透褚昉的想法，但能就近驻扎无疑是件好事，至少老幼孕者不必再长途跋涉，而且有褚昉和他的数百青壮勇士在，这里是安全的。
贺震伤好之后，陆鸢经常见褚昉与他在一起写写画画商量着什么，小山村条件简陋，褚昉便以树枝做笔，土地为纸，这里画座山，那里画条河，他手中的树枝则像统领着千军万马，穿山越河，直逼长安。
陆鸢会同其他人一样，席地而坐，看着他时而沉思，时而高谈，运木如刀，指点江山。
他穿着寻常的布衣，没有威风凛凛的明光铠护身，可陆鸢觉得他此刻最像一个将军。
如此危难之际，他竟能用朝廷已经禁毁的私钱募集到这样一批甘愿追随于他的勇士，依凭的应不单是钱财，更是他的信誉和魄力。
那些勇士愿意相信跟随他不会徒劳无功，定会建功立业、劳有所得。
陆鸢忽想起父亲曾说，褚昉少有才名，任侠好义。
他并不像她之前所认知的那般，只有霸道严肃，规矩刻板，他放肆起来的时候纵情纵性，说笑起来的时候也不失风趣，和这些草莽勇士在一起更能打成一片，没有自恃身份教养而格格不入。
陆鸢一眨不眨地看着褚昉，眉目之间染上了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赞许之色。
她看着自己的夫君，眼中光彩熠熠，明亮照人。这样的眼神落在旁人眼里，便是毫不掩饰的钦慕了。
不消一日，人人都知褚夫人对褚将军钦慕着迷，难以自拔。
谣言不知所起，但一发不可收拾，连褚昉都信了。
夜中，躺在简陋的茅草屋里，临时搭建起来的木板床吱吱呀呀，听上去一点儿都不牢靠。
陆鸢被褚昉拢在怀里，不敢太大动作，生怕这吱吱呀呀的声音让人误会他们在做什么。
“过几日，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日子。”
他已经向圣上递了信，应该快有回信了。
“去夺回长安么？”陆鸢的话带着温度打在他微微敞开的胸膛。
“是，夺回我们的家，夺回你的铺子。”
“那，一切小心。”陆鸢说道。这是他该做的事。
“其实我想问你，你动用本该禁毁的私钱，还私自募兵，圣上会不会秋后算账，又治你的罪？”
有了之前被圣上鸟尽弓藏的教训，陆鸢担心褚昉这次仍是出力不讨好。
“担心我了？”褚昉的胸膛轻轻颤了下，音色难掩愉悦。
没有听到陆鸢回应，褚昉解释道：“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若都怕担责而缩手缩脚，毫无作为，难道眼睁睁看着自己家人流离失所？”
“圣上要治我的罪，也得先把长安收回来再说，所以我暂时是安全的，你且宽心。”
陆鸢嗯了声，心下慰然。
他虽是这样说，但陆鸢知道他明明有更稳妥的办法，他完全可以从扬州前往蜀地，得了圣上授命之后再募兵北上，多线并进，退土蕃，收复长安。
可他怕来不及，甘冒被朝官诟病、被圣上责难的风险，自作主张募兵北来，为的就是尽快寻到他们，护下他们。
在他心里，规矩和前程远不及家人重要，这份果敢无畏实在难能可贵。
“照卿。”陆鸢忽然轻声唤了句。
褚昉身子一僵，疑心自己听错了。
她以前偶尔会唤他“褚照卿”，但都是带着气性的嗔语，也唤过“夫君”，大部分时候都是有求于他，不曾像今日轻语单唤他的字。
褚昉不作声，装作没听到，想听她再喊一声。
陆鸢却没再喊，只是略带愧色的说：“很辛苦吧？”
他如此真诚、如此全心全意地对待她，她给他的回馈却少得可怜。
就像他给她的信，总是动辄四五页纸，回回说的趣事新奇不重样，而她的回信，最多不超一页纸，还千篇一律，都是例行公事汇报家中近况，至多在信尾添上两句不轻不重的可心话。
可他从未抱怨过，来信仍是满满的诚意和用心。
若是她，莫说长此以往了，两封信都坚持不下去吧。
他的心志，不可谓不坚。
陆鸢想了这么多，褚昉只听出妻子心疼他了。
他本想安慰妻子，说句“不辛苦”，心念一转，咳了声，说：“是很辛苦。”
秋日的夜沉静如水，陋室之内一片寂寂。
褚昉没能等来妻子出言安慰，一时有些后悔。他不喜把自己的难处说与人听的，方才也不知怎么了，嘴巴拐个弯儿就说出了那话。
其实没什么辛苦的，比这辛苦百倍的事他都扛过不少。
他才要改口说些别的，听陆鸢问：“你在扬州受的伤，可好透了？”
褚昉想起信里与她提过一嘴受伤的事，伤在腿上，早好全了。
“已经无碍，命根子还在，不信，你看看。”褚昉认真说。
陆鸢被噎的无话，至此才算真正看清他为人。
想他毕竟是领兵的，常与草莽武人打交道，有些粗鄙之语也是张口就来，平素与文雅同僚打交道，在家中又是不苟言笑的主君，这些俗气便也压制着，而今夫妻之间，他便释放天性了。
“好了就行，睡吧。”陆鸢困倦地打个哈欠，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这岌岌可危的床怕是彻底保不住了。
褚昉没有纠缠，只是拥着她合衣睡去。
他现在竟然有些庆幸她没有怀上孩子，不然她也得像陆鹭一样大着肚子奔波辛劳。
在不能保证守在她身边之前，他决定不让她怀上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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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几日，褚昉收到圣上密诏，留下一些人护卫之后，与贺震一起离开了。
仅用了一个月，长安光复，圣上车驾还朝，第一件事便是整顿西北边务。
土蕃铁骑竟能在短短半月之内踏进京师，逼得圣驾弃城而走，实在是盛世之耻。
土蕃兵虽然攘除，但长安城内百废待兴，外防内务，国计民生，桩桩件件摆在圣上案头，朝臣也跟着早出晚归，势必要将圣上一贯标榜的盛世尽早堆砌出来。
褚家也被土蕃兵打砸地满地狼藉，甚至放财物的库房还有火烧痕迹，幸而陆鸢在离京之前将一些重要的财货搬进了暗室，不致穷途末路。
褚府要修葺，陆鸢的铺子也要整修，为了赶工期，陆鸢不惜花费巨资请了多批工匠干活儿，却没成想，就是这寻常不过的举动又引来一场风波。
有朝臣借此事发难，弹劾褚昉以公谋私，利用职务之便，私自挪用禁毁私钱，以次换好，中饱私囊，还将褚昉在扬州挪用私钱的事翻了出来，请圣上将褚昉停职查办。
褚昉此前被派往凉州整顿军务，刚刚回朝没几日，圣上虽念他功业甚伟，但既有人弹劾，这事便得查一查。褚家和陆鸢铺子的整修工作只能暂停，褚昉做京兆尹禁毁私钱时的案宗、褚家的私账甚至陆鸢生意上的账目都被翻出来查证。
褚昉也被停职在家。
“我是不是，太不知收敛了？”
夜中，夫妻二人坐在房内，褚昉在看书，陆鸢屈肘支着下巴，望着窗外修葺了一半的院子，陷入自我怀疑。
如今长安城百业凋零，百姓生计艰难，她或许不该如此大张旗鼓整修府第商铺，她虽问心无愧，自知花的钱都是自己一分一毫赚来的，可这世道，别人都元气大伤的时候，她依旧生龙活虎，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褚昉抬眼看她，按下手中的书，“为何这么说？”
“或许我该收敛一些，这样，至少不给你惹这么多麻烦。”
她做生意，他纵着她，尤其他做了京兆尹，又曾主理禁毁私钱这种与商户利益直接相关的事，很容易把脏水引到自己身上。
褚昉笑了笑，“宵行者能无为奸，而不能令狗无吠，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就好，再说，这些本就不是冲着你来的。”
“虽不是冲着我来的，但到底因我的缘故让他们有了诋毁你的借口。”
“便是没有你的事，他们也会想方设法找我的不是。”褚昉看着她道：“说来，是我禁锢了你的脚步。”
陆鸢抿抿唇，低头叹了声。
“放心，若三日后还没有结果，我进宫向圣上要说法。”
“这么快？”陆鸢讶然。
“案宗、账目都清楚，核对一下而已，何须拖得太久？至于扬州之事，我早已向圣上请过罪了，当时没罚我，不至于这时再来罚我，卸磨杀驴也不能太快。”
“你觉得这次圣上会过河拆桥么？”陆鸢替褚昉不平，就她知道的事来看，褚昉不论从文从武，都办的周到妥贴，实为良吏，不该被如此排挤针对。
褚昉眉梢扬了扬，“不会。”
他道：“如果圣上有意针对我，那些真正忌讳我的朝臣反而不会这么用力对付我，他们之所以针对我，应是察觉圣上要召我回朝了。”
“在我任职政事堂之前，圣上也希望我干干净净的。”
“政事堂？”陆鸢小声嘀咕了句，那不就是和周玘名符其实同朝为官了么？
同一处殿宇，朝夕相对，连吃午饭都在一处。
陆鸢担忧地看了褚昉一眼。
褚昉在听她嘀咕“政事堂”时便知她想到了什么，此刻也试探地看着她，并不先说话。
等了半晌，听陆鸢嘱咐：“真做了宰相，你遇事冷静些。”
褚昉没忍住笑了，就这么怕他跟人打架？
见他笑，陆鸢也勾了勾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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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书房内，当今中书侍郎张必造访，正因褚昉被弹劾一事。
褚昉文武全才，且行事霸道专断，一旦进入政事堂，成为诸相之一，恐怕会压制其他人，打破现在诸相之间的平衡。
此次有人弹劾褚昉以公谋私，正是遏制他的良机，不管这次证据是否确凿，只要诸位宰相和谏官一致口径，以褚夫人商户出身，生意遍布各行各业，而政事堂决策诸般国计民生，与商户利益息息相关，褚昉理当避嫌为由，便可将他排挤在政事堂之外。
“其他人那里都已说通，如今只剩周相你的态度，只要咱们齐心协力，圣上不会一意孤行。”张必劝说道。
周玘沉默着，似是在考量。
“周相，安国公文治武功皆精，一旦为相，恐怕政事堂就成了他的一言堂。”
周玘微微点头回应，像是认可他的话，问：“你们想怎么做？”
张必侃侃道：“素闻安国公惧内，管不住他夫人，才让他夫人抛头露面，行商积利，咱们不妨向圣上建言，安国公若入政事堂为相，他夫人不能再行商，如此才能服众。”
周玘不以为然，“若安国公真能说服夫人不再行商呢，就眼睁睁看着他拜相？”
张必摇头：“我看过褚夫人的生意账目，利润之丰远比我们一介文官的俸禄丰厚许多，且现下疲靡，咱们俸禄减半，更不可相比，让褚夫人放弃生意，不太可能。”
周玘忖了片刻，答应了。
送走张必，周玘翻出之前写好的一篇策论看了看，那是对当今多相议政制度利弊的分析。
多相议政本是为了防止一人独大，如今却为宰相之间互相制衡、排除异己提供了方便。
有些事情该变一变了。
“元诺哥哥，吃些宵夜吧。”颖安郡主亲自端着一碗粥进了书房。
周玘收起文章，客气地谢过之后，端着粥三两口便喝完了。
颖安郡主却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试探他的反应。她听婆母说这粥大补，对他们要孩子好。
周玘察觉她的眼神，但知她心思单纯，根本没那上面想，说句“你早点休息”便坐回书案后。
颖安郡主却没有离开，跟在周玘身旁，注目看着他神色。
不知是被她盯的还是怎样，周玘通身如火烧一般，热浪一阵阵席卷而来，涌上了脑顶。
他恍惚了下，仿佛看到陆鸢站在旁边给他磨墨。
“凌儿？”
他去握她的手，她没有闪避，反而问他：“谁是凌儿？”
周玘愣怔了片刻，盯着颖安郡主面容看了许久，摇摇头，什么也没说，推开她起身往外走。
他还有些神志，知道自己现在很危险。
“元诺哥哥，你去哪里？”
颖安郡主拽住他衣角，力道很重，周玘向后踉跄了下，察觉一双手臂从后环住了他腰。
“元诺哥哥，我们要个孩子吧，你别怕，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你，你先放开我。”周玘忍着燥意，声音有些哑了。
颖安郡主听话地放手，周玘一个箭步冲到门口要开门，却发现门从外锁上了。
他绝望地拍着门，没有回应，沮丧地用头撞门。
“元诺哥哥！”
“你别过来！”周玘额上撞出了血，顺着脑门流下，眼底憋出血色。
“为什么还要逼我？”
他已经听话，保全了家人，没有抗旨悔婚，为什么还要逼他？
颖安郡主被他的模样吓住了，不敢再上前，“我没有要逼你，你别这样……”
“叫他们开门！”周玘咬紧牙关，眼底的血色越浓。
颖安郡主拍门，叫来了周夫人开门，门一打开，周玘便冲了出去，逃离了这个家。
周夫人忙叫家奴去追。
“母亲，凌儿是谁？”颖安郡主醍醐灌顶，骤然明白了她和周玘姻缘不睦的症结所在。
作者有话说：
宵行者能无为奸，而不能令狗无吠。出自《战国策》

第81章 她很贪心 ◇
◎他却纵容着她的贪心◎
周夫人心中虽乱, 面色平静，“什么凌儿，不曾听说过。”
颖安郡主盯着周夫人看了会儿, 探不出虚实, 索性直接问：“元诺哥哥是不是有心上人？”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元诺没有那么喜欢她，可是皇兄跟她说，元诺性子温，不善言辞罢了，以后做了夫妻, 一切都会好的。
她信了这话, 日日盼着向好的那日。
但看今日元诺的反应，事情远比她想象的复杂。
周夫人面色不改，劝颖安郡主，“你别胡思乱想，元诺性子倔, 等他回来, 我好好问问他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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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已是初冬，周玘额上的伤口一吹风，寒意刺骨，他借着这冷意，神思愈加清醒了。
他去了福满楼。
福满楼正在整修, 闭门谢客，连个值守的小厮都没有，他拍门没有回应, 就坐在门前石阶上吹风。
药性引发的燥意渐渐冷却下去。
他意识越来越清楚, 望着福满楼的匾额, 忆起少时陆鸢跟他抱怨, 说这匾额上的题字太丑，但因是爹爹题的，阿娘稀罕的很，换不得，等她出嫁，把福满楼要过来做嫁妆，一定把这题字换掉。
她那时说，要换成他的题字。
言犹在耳。
周玘唇角漫上笑容，他看到夜色里闯进几个人影，知是家奴找来了。
母亲了解他，知道他能去、会去的地方少之又少。
“三公子，快回去吧，别受凉了。”
他出门时只穿了一件单袍，外头比不得屋里暖和，家奴随身带着大氅，忙给他披上。
周玘坐着不动，想到今日张必的话，心知明日还有事要做，他得回去。
因他半夜私自跑出去，周家灯火通明，谁也无法入睡，直到他回来，处理过伤口，周家父亲要训斥他，被周夫人劝下。
“你先去休息，我来跟元诺说。”
周父气不过，斥道：“你多大人了？不如意就往外面跑？传出去，崔太妃和圣上问起来，你怎么说？”
周玘始终不说话，安静地坐着。
周父气得哼了声，一甩袖子走了。
周夫人惆怅地叹口气，“元诺，你怎么就不想想后果？”
“母亲把我当什么？”周玘颓然开口。
周夫人知他在责怪粥的事，无奈解释：“崔太妃关心郡主，多次问起怎么至今没有动静，你非要逼的崔太妃和圣上亲自过问这事么？”
“问起来，我自有说辞，母亲以后别再做这事。”他冷然道：“母亲说我自私，不顾家人死活，母亲又何尝在乎过我的感受？”
“元诺，你别犟了！”周夫人气得掉泪，“方才郡主问起凌儿是谁，你一会儿要怎么解释？”
周玘回想前事，记起自己好像是这样叫了句。
“这事可大可小，你好好哄哄郡主，别让她再计较这事，对你对阿鸢都好，你也不想给阿鸢找麻烦吧？”周夫人语重心长。
周玘没有多说，回了书房。
颖安郡主听说他回来了，找去书房，想问清楚凌儿的事。
“她是你的心上人？”
颖安郡主问的直接，周玘也没有回避欺瞒，如实道：“是。”
“你为何不娶她？”虽早知答案，可切切实实听到真相，颖安郡主还是没忍住眼泪。
周玘不说话。
“是因为皇兄赐婚么？”
不知是不是方才跑出去受了寒，周玘忽然咳嗽了两声。
“元诺哥哥，你真是个混蛋！”
颖安郡主哭着回了房。
周玘按了按额上包扎伤口的细布，缓了些头疼后，回房去找颖安郡主。
“不关她的事，是我自己放不下，你不要迁怒她。”周玘说道。
颖安郡主心意更冷，她连凌儿是谁都不知道，如何迁怒她？
“我要告诉皇兄，你欺负我！你欺君！”颖安郡主嚷道。
周玘沉默片刻后，点头说：“也好，早该如此。”
“你等着，我明天就告诉皇兄，让他治你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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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家修葺被迫停工几日之后，褚昉贪污的事还没有确切说法，他便打算进宫面圣。
“可要我跟你一起？”陆鸢问。
朝臣若对生意上的账目有疑惑，她可以辩解几句。
“你想去么，想去就一起。”
他想陆鸢这几日憋在家中，大概心里也着急，去宫里走走也好。
陆鸢莞尔，“那就一起。”
“拿两件大氅来。”褚昉吩咐着，自己披了一件，手臂上搭了一件，出门去乘马车。
“你不骑马么？”陆鸢问他。
他一个人去的话自然要骑马，但有陆鸢在，天又这般冷，自然要乘车。
“天冷。”褚昉道。
上了马车，他褪下大氅披在陆鸢身上，另件大氅搭在她腿上。
陆鸢唇角浅浅扬了下，斜倚在他肩膀上。
他身形挺阔，宽肩窄腰，靠上去结实又舒服，比靠枕强多了。
陆鸢惬意地想。
褚昉看看妻子，没有说话，只是端稳身形，让她靠的更舒服些。
就褚昉对陆鸢的了解，她能吃苦耐劳，却也惯是个会享受的，可以安逸的时候，半点不愿出力。
“什么东西硌我？”陆鸢摸索去褚昉腰间，摸到一个粽子形状、硬邦邦的东西，想解下来，被褚昉按下手。
“庙里求的平安符，灵验的很。”褚昉拨开她手，把平安符往旁边拨了拨，免得硌住她。
“什么平安符，我不能看么？”陆鸢看着他眼睛问。
这种东西不都是女郎送的么，褚昉不像那种专门去求的人。
褚昉想到她从来没有送过自己这类女儿家表心意的小东西，甚至他生辰她都不曾送礼物，心里惹了不快，硬邦邦说道：“不能看。”
陆鸢又盯着他看了会儿，别过头，也不再靠他肩膀，靠去车背上，闭目小憩。
马车虽然行的平稳，但仍不免小小颠簸，车背又颠又硬，属实不如褚昉肩膀舒服。
但陆鸢不是没他不行。
她被颠的晃了下，差点磕到后脑勺，察觉脑后垫上一只大手。
而后那大手扣住她脑袋，按在了旁边的肩膀上。
“小气鬼。”褚昉按着她脑袋，笑了声。
陆鸢抿抿唇，没逞口舌之快，调整姿势，舒舒服服靠着他肩膀。
她才不在乎什么平安符，自己舒舒服服的比什么都重要。
到了宫门，请人通禀，得了圣上允准后，夫妻二人一道进宫。
圣上在政事堂，便叫人把二人带了过去。
见过礼后，褚昉说了来意。
政事堂诸位宰相都在，陆鸢大略扫了一眼，见周玘额上包扎着细布，疑惑了下，在与他眼神撞上之前收回了目光。
圣上命核查褚家私账的官员回话，那官员道：“账目暂时看不出问题，但与实际财货有些出入。”
褚昉道：“自然有出入，有些损失尚未记入账目。”
“这就不好说了。”一旁的张必模棱两可的说。
褚昉看向他，“张相以为我故意损毁了一些东西？”
“绝无此意！”张必忙笑呵呵辩解：“安国公莫急，我们也是谨慎起见。”
褚昉扫他一眼，向圣上道：“请陛下明断。”
“既无证据，朕自然相信褚卿是清白的。”圣上本就是走个过场，自不会揪着这事不放，对褚昉又是一番嘉奖后，正式命他为中书令。
此议才出，便有谏官站出来反对，言辞激烈，矛头直指陆鸢，理由正是陆鸢行商，褚昉本该避嫌机要之职。
话音才落，便有人站出来附和。
陆鸢没想到自己会顷刻之间成为众矢之的，一时有些发愣，看向褚昉。
褚昉扫了众谏官一眼，眸色幽深，看向陆鸢时却露出宽慰之色，而后向圣上施礼辞道：“臣身在庙堂，自认忠君爱民，问心无愧，夫人商行四方，也是利国利民之途，既然诸位大人认为臣应当避嫌，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圣上看向诸位宰相，询问他们的意思。
几位宰相纷纷言谏官有理，还有故作好意，劝说陆鸢为了夫君让步者。
这样的场合，陆鸢根本说不上话，她只是低着头，不发一言，却突然听褚昉高声阻断了堂上的纷扰之声。
“何须为难一个女子！”
他甚至没有顾及圣上还在龙案之后坐着，就这般高声喝了出来，面上也带出了恼色。
圣上早就听闻褚昉护短，尤其对这位夫人，离而又娶，很不一般，便也不作声，静观其变。
重情之人，一般而言会是个良臣。这也是他当初没有对褚昉赶尽杀绝的原因，褚昉是个可用之人。
诸相猛不丁被这一声高喝打断，都悻悻收了声，拿眼去看圣上。
圣上也拿眼看他们，唇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连周玘的目光都落在了褚昉脸上。
堂上安静下来，褚昉扫过诸位宰相和谏官，似是警告他们别再出声针对他的夫人，才对圣上施施然行一礼，“臣以为，忠君报国不止做中书令一途，请陛下收回成命。”
圣上有意调褚昉进政事堂，怎会准他所请，看向自始至终没有说话的周玘，“周卿也以为，褚卿当避嫌？”
随着圣上声音递过去，陆鸢也看了过去。
周玘抬眼，正与她目光相对。
她眼中有担忧之色，竟是怕他也同其他人一样针对褚昉。
周玘心思一沉，却以温和的目光回应了陆鸢。
“回陛下，臣以为，褚大人堪任中书令一职。”
褚昉意外，面色无甚动静，只是看了周玘一眼。
张必一听，恼周玘出尔反尔，当即示意谏官再谏。
褚昉却先一步阻了谏官的声音：“诸位，若还是方才之言，且省些口舌，不要揪着一个女子不放。”
他声音低沉，却带着警告之意。
谏官一时被他威压所震慑，都面面相觑，斟酌之际，听周玘已然开口。
“中书令虽为宰相之首，但无专断之权，他可以提议，我们也可以驳议，如此，何须担心他以公谋私，毕竟从这里出去的政令，是数经审议的，此其一。”
“其二，机要之职，事关机密，并不能随意透露，褚大人素领武职，当更清楚这个规矩，若说泄密，这堂中谁都有可能泄密，为何单单防着褚大人？”
周玘话音刚落，张必驳斥道：“我们并非单单防着褚大人，只是人亲其亲，褚大人确实最有泄密的动机。”
“关系商户的政令，下达之后三日内，商户必能知晓，他何须泄密？”
“瓜田李下，还是避嫌的好。”张必不依不挠。
周玘不再多言，只是对圣上说道：“臣要说的便是这些，请陛下裁夺。”
圣上故作为难地想了会儿，“两位爱卿说得都有道理，张卿防于人心，周卿以理服人，这样吧，朕最近有桩头疼事，诸卿也都知道，西北军防薄弱，中看不中用，这事交与褚卿想办法，他若能在七日之内想到解决之策，那么，不拘一格，这个中书令，朕给定他了，若想不到，那就是朕眼拙，中书令这事不再提。”
褚昉军将出身，对军务尤为熟悉，圣上如此裁断明明显显是在给褚昉机会，张必虽不乐意，但圣上已有定论，他再坚持倒显得故意针对褚昉，只能应是。
事情说定，褚昉便要告退，却被圣上留下议事。
“褚夫人，梅妃近来常念叨你，你且去看看她。”圣上这样说道。
陆鸢会意，应句是，正要离去，听褚昉向她走近几步，说道：“等我忙完就去叫你，一起回家。”
堂中忽响起一片轻轻的干咳声，好像故意提醒褚昉夫妇，这儿是政事堂，议政之所，不是只有他们两个。
陆鸢红了脸，忙走开了。
褚昉却像无事发生，稀松平常地看向掩唇咳嗽的张必：“张相怕不是废话说多了，喉咙痒了。”
“你！”张必瞪眼，却不好当着同僚的面与他争执。
褚昉无甚顾忌，接着刺他：“张相对我有意见，直说就好，不必藏着掖着，拐弯抹角去为难我的夫人。”
张必没想到褚昉会当着圣上的面就把话说这么明白，连一点同僚之间的体面都不留，也针锋相对：“褚大人多虑了，我对事不对人，再者，我一人反对是针对你，这么多人都反对，难不成都对你有意见？”
“说的也是，想来张相没这能耐结党营私，叫一整个政事堂的人，还有诸位谏官都听命于你。”
张必听这话，脊背发寒，面色大变，惶恐道：“褚大人，不要血口喷人！”
褚昉淡淡然，“你心虚什么？我何曾说你结党营私？”
张必这才察觉上当了，想来褚昉故意引他争执，就为牵出他结党营私的说法，虽然空口无凭，但他勃然大怒的反应，叫圣上瞧在眼里，难免就是心虚了。
褚昉这是杀人诛心。
张必不再说话，面色沉静下来。
褚昉却在这时又以半谨慎半玩笑的语气问他：“政事堂的人不会真的都听你的吧？”
“褚大人，出言三思！”张必怒声，瞪着褚昉，胡子都颤了。
褚昉呵呵一笑，扫过其余谏官和宰相，看回张必：“张相不必动怒，我信你没有结党营私。”
“结党营私”四字格外刺耳，偏张必无从辩解。
褚昉与张必你来我往的争执，圣上却把一众人的神情变化都看在眼里，心中已有判断。
褚昉看着张必气急败坏却不得不忍着的模样，眉宇染上一层畅快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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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昉与陆鸢一道离宫时，已经是傍晚。
“你今日在宫里可还好？”上了马车，褚昉随口问了句。
陆鸢点头，“我没去找梅妃娘娘说话。”
“嗯？”褚昉疑惑地看向她。
陆鸢今日去了梅妃处，在殿外听见里头有哭声，像是颖安郡主在哭鼻子，便没进去，寻个借口去了其他妃嫔处。
颖安郡主极少哭成这样，周玘又在这时受伤，陆鸢隐约觉得他们之间有事发生。
“撞见什么事了？”褚昉见陆鸢心有考量，询问道。
“没有。”陆鸢不想说太多周玘夫妇的事，只问褚昉：“你的事怎么样了？若实在不行，我把生意都交出去，免得他们再以此来诟病你。”
褚昉愣住，她这意思，是甘愿为了他，安于内宅，相夫教子了？
“左右现在国难方歇，生意不好做，停一阵子也无妨。”
褚昉才有些雀跃的心沉了下去。
原来她是这样考虑的。
“不必，依你的心思便可。”褚昉还是这样说了句。
“那你，有办法解决圣上交给你的事么？”陆鸢问。
褚昉微颔，并不多言。
陆鸢察觉他有一些失落，虽不知缘于何事，却想安慰他，靠着他的肩膀轻轻蹭了蹭，把玩着他腰间的蹀躞带，柔声开口唤了句“照卿”。
她知道他想进入政事堂，他是一个有抱负的人，做事总要做到极致，文官武将，都要做领头人，他也有这个能耐，可是面对群臣诟病，他会为了保全她喜欢做的事，放弃他咫尺可得的抱负。
这样的世道，多数女子只能囿于深宅、靠着夫君给予的体面过日子，她却能坚持自己的事，还能做的风生水起。
她的体面是她自己挣来的，她可以不必仰人鼻息，但她的夫君，愿意让步，愿意背负着一些诟病闲话，愿意庇护着、纵容着她去挣自己的体面。
她实有些贪心，不仅要体面，还要自由。
可他却纵容着她的贪心。
“照卿。”她又轻声唤了一句。
不知从何时起，她在他面前，竟已说不出那些千恩万谢的话。

第82章 不可尽信 ◇
◎像个叛逆好强的稚子◎
陆鸢只是唤着褚昉的字, 没有道谢，把玩着他腰间垂下来的蹀躞带。
忽然马车一个颠簸，陆鸢重心不稳, 手下想找支撑, 下意识就顺着褚昉的腰滑了下去，按在了不可言说的地方。
褚昉在她按过来时夹紧了腿，还是没忍住“嘶”地吸了口气。
他低头看陆鸢。
她方才那样唤他的字，竟是在暗示什么？
她怎么突然来了兴致，且兴致一来就片刻等不及了？
“疼不疼？”陆鸢忙撤回手, 看着褚昉神情越来越微妙, 不由往后缩了缩身子。
“你说呢？”褚昉微垂眼看着她，声音很淡。
“很疼么？”陆鸢听他说话竟有些克制隐忍，像是忍着疼一般，想他生病受伤都不曾哼一声，这次竟然疼得声音都哑了, 必是她没收住力道, 按重了。
“要，要看大夫么？”陆鸢关心地问。
“不必。”褚昉的声音依然低沉。
“真不要么？”陆鸢再次询问。
褚昉微微点头，“揉揉便好。”
“揉……”
陆鸢默默藏起自己的手，细细看他神色，哪里是疼得克制隐忍, 分明是动了歪心思。
马车还是偶有颠簸，回到褚家，褚昉先跃下马车, 回身抱着一件大氅, 脚步轻松地迈进了府门。
陆鸢通身裹在大氅里, 不敢挣扎, 怕露出满面的潮红。
“你，你越来越胡闹了！”
进了屋，陆鸢才敢放声说话，方才在马车里，他竟然把她按在车壁上……
褚昉看着她脸上尚未退却的潮红，眉目生温，“我不过依夫人指示行事，何曾胡闹？”
“我何曾指示你……”
“夫人仔细想想，果真没有么？”褚昉看看陆鸢的手。
“我那是不小心！”绝无逗他的心思。
“那，夫人之前唤我的字，玩我的腰带，都是不小心？”
陆鸢语塞，抿着唇沉默了会儿，只觉这事越描越黑，撇开褚昉不管，进内寝换衣裳。
他方才手下没轻重，将她小衣扯裂了。
内寝的卧榻之前有一扇绢画屏风，陆鸢在屏风后换衣裳，身姿落在屏风上，玲珑娇俏，雪色的肌肤若隐若现，似雾里看花。
陆鸢听到有脚步进了内寝，隔着屏风一看，褚昉已到了衣箱旁，低头找衣裳。
陆鸢没管他，抱着衣裳进了帐中去换。
出来时，见褚昉站在帐幔外、屏风里换衣裳。
换下来的袍子搭在屏风上头，蹀躞带随意挂在袍子外，恰巧露出系在外面的平安符。
那平安符是个粽子形状，虽是缎布缝制，但不是上等缎，缎面绣着简单的如意云纹，绣工也是一般，上部以红色抽绳系结封口，里面圆鼓鼓的，不知道填充的什么。
陆鸢趁褚昉不备，拿过平安符放在鼻间闻了闻，是艾草的味道。
“别动。”褚昉一扬手，将平安符抢了过去，宝贝似的重新系在新的腰带上。
陆鸢微微颦了眉，一言不发抱着自己换下来的衣裳出去了，没管褚昉的衣裳。
“小气鬼。”褚昉哼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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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家和陆鸢铺子里的账目很快都被送了回来，驻守府里查封财货的官差也撤走了，修葺工作恢复如旧。
左右已经被使了一次绊子，安然化解，陆鸢也不再顾虑，照旧请了多批工匠赶工期，势必要在年前修葺完成，铺子倒无所谓，府第关系族人生活，若到处都是破败之象，过年的喜庆都要减退几分。
天气晴好时，陆鸢会到府内各处走走，察看各个院子修葺进展，到了丹华院，王嫮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岁的团郎穿着花团锦簇的小红袍子，在保母照看下颤颤巍巍地满地跑，喜庆活泼，憨态可掬。
“嫂嫂，你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了？”
王嫮已经又有了五个月的身孕，起身困难，便也没同陆鸢行礼。
自此次陆鸢嫁进来，很少在各个院内走动，有事也都是差人来禀一声，更多精力放在自己的生意上，所幸自褚昉上次整顿之后，褚家表面和和气气，再没什么争抢龃龉，陆鸢省了不少心力。
陆鸢笑着说：“我来看看，院子里可有其他需要？”
陆鸢念王嫮之前逃难时辛劳，怕她伤了身子，回到府中后，不消她提，主动叫人送了许多补品过来，王嫮对她此举十分满意，见面自然热络了些。
“一切都妥当。”王嫮手里正在绣着一个福囊，蓝色的缎面上绣着一个可爱的虎头，绣工极其精巧，她拍拍身旁的凳子，示意陆鸢坐会儿。
陆鸢坐下，看看她手中福囊，“给团郎绣的么？”
王嫮摇头，“给照英的。”
她从旁边针线筐里拿出一个小一号的福囊，还未开始绣，“这是团郎的，这不马上要过年了么，佩上福囊迎春纳福。”
陆鸢有一瞬讶然，“这福囊如此可爱……”
还有些稚气，褚暄竟也愿意佩戴，不怕人笑话么？
王嫮却道：“嫂嫂，不怕你笑话，照英就喜欢这样可爱的物件，当初我们还未成亲时，有一次他生辰，我给他绣了个香囊，绣的是福鹿，送给他时，却叫我调皮的侄子给调了包，变成了一个花里胡哨的小老虎，一看就是给稚子戴的，他竟也二话不说，就那样戴了一整年，别人笑他，他也不恼。”
“后来再逢他生辰，我想给他换一个，他还特意要我绣个可爱的图样，不要那些老气横秋的花样。”
陆鸢听了，笑着道句：“五弟性情真好。”
王嫮虽没有说话，唇角却勾起满足的笑容。
陆鸢又看看那福囊，不禁想起褚昉不离身的平安符，也不知那平安符是谁送的，叫他稀罕成那样。
王嫮凑近她耳边，“嫂嫂，你身子还没调好么？”
陆鸢不防她会突然问起这事，面色一讪，没有说话，只是干笑了两声。
“嫂嫂，你们要不去拜拜送子娘娘？很灵验的，我那年就是拜过之后，回来就怀上了。”
她又交待：“叫三哥跟你一起去，这事要夫妻一起才心诚。”
陆鸢说着好，抱着团郎逗了会儿，借口还要去其他院子看看便离开了。
陆鸢近来有感觉，褚昉不知为何好像不着急要孩子了，算来他已经二十有七，膝下却连一儿半女都没。
但这事，她怎好主动提？
离了丹华院，见五六个孩童在前院玩耍，他们都已是读书的年纪，但府内学堂正在修葺，他们便得了几日闲散。
褚六郎眼尖，先看见了陆鸢，叫着“婶娘”跑了过来。
“婶娘，我想吃橘子。”褚六郎与陆鸢向来亲厚，馋嘴这事从不遮掩。
前几天陆家长兄自南边回京，给贺家和褚家各送了几箱橘子，虽说名义上，褚昉小家是分了出去的，这橘子便是不分，旁人也挑不出理，但陆鸢不想因这些小事让人背后说他们夫妇小气，遂还是公平地各家分了些。
橘子在往年并不算稀罕物，褚家这样的人家是不愁吃的，但今年橘子价格高的出奇，长安城又是一片破败，北来贩运的商贾也少了，橘子便稀罕起来。
各家分到的橘子也就小小一筐，褚六郎定然没有吃尽兴。
陆鸢不馋这些东西，房里还剩了不少，叫褚六郎去她院里拿。
褚六郎欢呼一声“谢谢婶娘”，一扬手，带着几个孩童往兰颐院跑去。
李家兄妹落在最后，怯怯地看陆鸢一眼，没有跟着往兰颐院跑。
褚六郎跑出一段后，见李家兄妹没有跟上来，折返问他们：“你们怎么不来？”
褚六郎以前不喜欢李家兄妹，嫌他们骄纵跋扈，还爱告状，但这次他们住进府里，三叔特意把他们几个叫过去说话，言李家兄妹无依无靠，只能指望他们这几个哥哥保护，让他们好好相处。
小孩子向来是不记仇的，褚六郎尤其一身正气，见李家兄妹确实不像以前骄纵，还总是小心翼翼的胆怯模样，生了扶幼护弱的同情心，经常带着他们玩耍，吃的玩的也不吝啬与他们分享。
但李家兄妹有些怕陆鸢，教养嬷嬷也跟他们说，三舅母不喜他们，他们最好乖些，别惹她生气，不然会被赶出府区。
他们从不敢往兰颐院去。
褚六郎见他们害怕模样，宽慰说：“你们别怕，婶娘跟我一样，不记仇，你们跟婶娘道个歉，婶娘会原谅你们的，然后咱们就去拿橘子吃。”
陆鸢扑哧一声笑了，看向李家兄妹。
稚子无辜，他们之前所为，也是家长教养失当，而今他们无依无靠，本就惶恐，陆鸢怎会与两个稚子计较？
“跟哥哥们去吃橘子吧。”陆鸢和善地看着他们，主动说。
李五郎怯怯地看了她一会儿，鼓起勇气说：“舅母，对不起。”
陆鸢点头，笑着说句：“没事。”
李果儿躲在哥哥身后，拿眼偷偷瞄了陆鸢几次后，也跟着说了句“对不起”，说完便缩回李五郎身后。
陆鸢笑着对他们说：“去吃橘子吧。”
有了这话，李家兄妹才跟着褚六郎跑走了。
这一幕被李家兄妹的教养嬷嬷瞧了去，晚上便学给了郑氏。
“老夫人，三夫人是个能容人的。”
教养嬷嬷话只说了半截，郑氏明白她的意思。
李家和郑家都已覆灭，这双孩子只能依靠褚家，郑氏如今还能照护着他们一些，但她毕竟有了年纪，这双孩子真正能依靠的就是褚昉夫妇。
只要陆鸢能不计前嫌，将这双孩子养在膝下，他们以后总还可以有个不错的出路。
凭着褚昉这层身份，果儿长大以后可以寻门好亲事，李五郎就算仕途受限，不能为官，还可以和陆鸢学做生意。
“去把三夫人叫过来。”
自郑孟华出事后，郑氏身体一直不好，她迁怒过陆鸢，但也明白，陆鸢确实没有做错什么，她就是不甘心罢了。
此次逃难，陆鸢本可以和陆家、贺家带上商队护卫轻装简行，可她没有抛弃褚家一百多口，不慌不乱地安置好家中财货，带上众人一起南下。
她知道，儿子的眼光没错，陆鸢有能耐做好这个主母，她再不甘心也是徒劳。
她想，该与自己的私心与不甘和解了。
陆鸢很快来了松鹤院，以为婆母对院子里的修葺工作有意见，询问道：“母亲，若有不满只管说，我来与工匠沟通。”
郑氏摆手：“没什么不满的。”
她增了些慈蔼，说了想让陆鸢抚养李家兄妹的想法。
“他们还小，只要好好教养，必不会走上歧路。”郑氏亲和地握住陆鸢手臂，哀婉地叹了声，“照卿那病也不知何时才能好，也不知他还能不能有自己的子嗣……”
陆鸢先是震惊，而后愕然，褚昉何时生了病？还是不能生孩子的病？
陆鸢没有答应郑氏所请，只说要与褚昉商量，离了松鹤院。
回到兰颐院，陆鸢思前想后，觉得褚昉在说谎。
约是婆母催的紧，褚昉不想让她面对子嗣压力，遂将至今未育子嗣的因由揽在了自己身上。
他竟然为了挡下子嗣压力，甘愿让婆母以为他有隐疾？
他是那样好强的一个男人，这种话，他怎么说得出口？怎么能忍受婆母那异样的惋惜和眼神？
褚昉这几日忙着想圣上交待之事的应对之策，常常晚归，这日回到家，听陆鸢说了母亲的提议，眉心不自觉拧了起来。
“我答应了。”陆鸢不想褚昉夹在其中左右为难，决定明日就去回婆母，把李家兄妹接进院子来。
“答应了？”褚昉意外。
就他对陆鸢的了解，她大概不会计较一双稚子之前的不敬，但要李家兄妹养在她院里，她定心有介怀。
可是她竟答应了？
是他的缘故？
她心疼他朝务繁忙，不想他再因家事烦恼为难？
她是想替他分忧的，甚至愿意委屈自己，顺从母亲的意思！
褚昉眼中冒起了光，看的陆鸢不自觉生了热意。
“你的事想到解决办法了么？”陆鸢忙转移话题。
他不想为了进政事堂，让她放弃生意，那就只有解决了圣上交待的难事。军防无小事，褚昉便是再熟悉军务，也无法轻而易举想到对策。
何况圣上只给了七日之期，现在已经过去了五日。
褚昉现在不想说朝中事，只想确定心中所想，他的妻子竟然为了他甘受委屈，他不敢信。
“阿鸢，你不介意曾经的事么？”褚昉看着她问。
陆鸢没有否认，只是说：“事情已经过去了，何必揪着不放。”
她没有直说，但褚昉知道她是介怀的。
“你生意那么忙，还是别揽这事了。”
褚昉对一双稚子早有安排，他心知表妹在府中名声不好，凭谁也不可能真正放下旧事，真心对待她一双儿女，陆鸢既揽下，必会尽职尽责，但他不能让她受这个委屈。
一双稚子养在教养嬷嬷那里就可，虽没有在他膝下，但也相当于在他膝下，有他照护，府里人不敢太过分，以后果儿出嫁，他会给她找个踏实可靠的婆家，至于李五郎，让他先读几年书，等他再年长一些，他已经跟康表哥说好，带着李五郎学做生意，也算个正经营生。
陆鸢微微抿唇，知道褚昉这样说是在照顾她的情绪。
“我去跟母亲说，你别管了。”
褚昉眼中的光没有暗下去，神采奕奕换下官服，去了松鹤院。
他去的急，没来得及系上一直随身佩戴的平安符，陆鸢早就好奇这平安符缘何让他如此紧要，趁着他不在，拿过来好生研究了一番。
之前看了个大概，没留意平安符的右下角绣着三个小字，仔细看竟是“香积寺”。
扬州的香积寺很有名，据说姻缘、子嗣、官禄，凡求者无有不灵，甚至有人千里下扬州，只为去香积寺求上一求。
陆鸢实没想到褚昉也会信这个。
他求的是子嗣，还是官禄？
约是官禄吧？毕竟他当时去扬州办差，前途未卜，他想求个顺利，无可厚非。
陆鸢正要将平安符放回原处，看到封口的系绳有些松动，遂解开来打算重新系一下，却见有团纸白色的东西冒出了头。
原来里面填充的竟不是艾草么？
疑惑间，陆鸢取出了那团东西，果真是个纸团子。
展开来看，竟是她回信的最后两句可心话。
那一行被裁了下来，下面还有褚昉的答复。
陆鸢索性打开封口，见里面还有四个纸团子。
从褚昉下扬州，到长安城破，不足四个月的时间，他给她写了十二封信，有时候信来得太密集，她都是两封一起回，回了五封信。
陆鸢一一展开五个纸团子。
纸团是被整齐地卷叠着放进去的，均匀的折痕看上去有些沧桑，却并不破旧。
她写：思君朝暮，盼君早归。
褚昉答复：花言巧语，不可尽信。
她写：月中三十日，无日不相思。
褚昉答复：果真相思，缘何不随我前来？
她写：再拜卿安。
褚昉好似对这句尤为不满，答曰：敷衍日甚一日，待我回去，大刑伺候。
最后一封信，她只写了“顺颂时祺”，褚昉的答复让她不自觉勾了唇角。
无尔，秋不绥，冬不禧，尔心甚于铁石也。
后面还补了一句与前言并不搭的话语：恨不相逢少年时。
应是后来添补上去的。
陆鸢似是透过时光，看到褚昉在结束了一天的公务之后，回到住所，翻出她的回信，坐在灯下，边看边执笔圈圈点点，好像在与她对话。
他一边抱怨着她的虚情假意，一边将这些话裁下来装在平安符里，随身佩戴着。
还防着她知晓。
他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福囊，只能借寺庙里求得的平安符，去掉一些填充的艾草，把自己的东西放进去。
他有时行事，真是……像个叛逆好强的稚子。
作者有话说：
日中三十日，无日不相思，化用自唐代铜官窑瓷器上的题诗。

第83章 他真贪心 ◇
◎他想要个女儿◎
陆鸢原样折起纸团, 塞回平安符里，在褚昉回来之前，把东西放回了原处。
褚昉很快从松鹤院回来了, “我已跟母亲说过了, 还让果儿他们在蘅芳院住着吧，回头我再找两个可靠的保母一起照顾。”
陆鸢轻轻应了声，吩咐人摆饭。
“以后母亲的无理要求，你尽可拒绝，不必委屈自己。”
陆鸢点头, 没有说话。她确实也要拒绝的, 可是想到褚昉在这其中的周旋，想到他这几日还在焦头烂额，便不想他再为这事烦扰。
她倒可以干脆地拒绝，婆母难免又要跟褚昉哭诉她铁石心肠，褚昉夹在其中, 两头得哄。
“母亲那里, 还好吧？”陆鸢多问了一句。
褚昉抬眼看她，目光灿灿，“母亲有时霸道，护短，私心重, 但还算明理。”
人老了，有的时候就是想倚老卖老。
他都这样说了，陆鸢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默默吃饭。
“我今日去了丹华院, 团郎白胖白胖的, 真讨人喜欢。”陆鸢闲话道。
褚昉也很稀罕小侄子, 每次见到总要抱着扔几下，想起他，眉间尽是喜色，点头嗯了声，忽想到王嫮，以为陆鸢与他说这些是与王嫮闹了不快，遂正色问：“弟妹可是说了什么？”
陆鸢忙摇头，“没有，你别多想。”
褚昉看着她神色，确定没有不快，安下心来。
气氛静默了片刻后，褚昉又想了想陆鸢提到团郎的话，心头忽然云散月明。
这夜，帐中春潮带雨，有莺浅啼阵阵，有鱼嬉戏涧谷之中，忽急进，忽回溯，伴着莺啼深得其乐，
“是不是，想做母亲了？”褚昉的声音很轻，掠过陆鸢绯红的脸颊，递进她耳中。
陆鸢装作没有听到，抿着唇不说话，却被他故意动作逼迫得发出声音来。
褚昉望着轻轻颤抖着不能自已的妻子，忽低下头，以出其不意的速度和攻势，在她微微张着的唇上咬了一口。
不等陆鸢反应躲避，他已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他少见的生疏、笨拙，还带着几分蛮横无理的莽撞，似终于攻占了觊觎已久、可望不可得的城池，欢畅之余，要将这城池处处标记上他的印迹。
陆鸢本以为会作呕，但好像除了呼吸困难些，并无其他不适，但她仍然本能的推着褚昉，像是守卫了许久的净土被突然侵入，她不习惯，下意识想把入侵者赶出去。
可这入侵者显然也沉浸在拓荒成功的兴奋之中，不肯轻易退走。
陆鸢呜呜咽咽着说了句话。
褚昉不理，忽然唇瓣一痛，一股腥咸入口。
他抬头，手指抿去唇上，擦下一抹血。
“我说了，再不放就咬你，你不听。”错不在她。
褚昉唇角虚勾了下，抿去血，再次低下去，重振旗鼓。
他成长的很快，已褪了许多生疏和莽撞，陆鸢喘气困难的不适感轻了许多，不似头一次抗拒他。
她终于彻头彻尾，都是他的了。
“阿鸢，我想要个女儿。”褚昉余音还染着欢愉。
“嗯？”陆鸢轻轻疑了声。
“给我生个女儿吧？”
褚家的小辈都是男孩儿，只有果儿一个女孩儿，但怕陆鸢介怀表妹的事，他后来不敢再与果儿亲近，可他真的想要个玉雪可爱的女儿。
“你好贪心。”陆鸢推他，不止要子嗣，还非要女儿，她又不是送子娘娘。
褚昉没有反驳，认下她的控诉，用行动让她明白，她的话，一点儿也不错。
他就是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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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褚昉穿好衣裳，拿过平安符正要佩戴，却看着封口的绳结愣了下。
打结的手法不对，他不会这样打结。
他扭头看看还在熟睡的妻子，她昨日被闹的厉害，尚未醒转。
他打开绳结，见里头的纸团还在，又试探地扭头看看妻子，想了想，打了个死结，系在腰带上当差去了。
他今日要向圣上奏禀改革军防的事，常侍领着他到了勤政楼外，听到里头有气恼的怒声，回头哈腰欠声道：“安国公且稍等，陛下正在召见旁人。”
褚昉嗯了声，不动声色竖起耳朵。
“别以为朕会一直纵着你！”
“儿女情长，儿女情长，你除了儿女情长就没别的事了！”
“令晖在这里住几天了，朕要你接回去，你犟得跟头驴似的！”
“现在跟朕说要和离，你真以为朕不舍得办你是不是？”
听得出圣上很愤怒，整座殿宇内唯闻天子之怒，听不到别的声音。
从这只言片语中，褚昉大约猜到殿内惹圣上愤怒的人是谁了。
周玘这几日看上去心事重重，满身颓靡之态，褚昉还在宫门口撞见几次周夫人，瞧着也是满面愁容。
褚昉私下闲聊，试探过周尚书可是遇到了难事，周尚书只是叹口气，什么也没说。
以现下情形来看，应是周玘和颖安郡主闹了别扭，颖安郡主住回了宫里，周玘不肯服软，还闹和离，惹怒了圣上。
褚昉不觉蹙起了眉。
周玘还真是不让人安宁。
“朕告诉你，天家女儿只有亡夫，没有和离一说！”
不知周玘说了什么，殿内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高喝，褚昉身旁的常侍都没忍住打了个激灵。
他下意识抬手擦擦额头的虚汗，拿眼瞥向褚昉，见他仍是直挺挺地站着，面不改色。
就在这时，周玘出来了，被两个羽林卫押着，他神色坦荡，瞧上去竟有些如释重负。
经过褚昉身旁时，他并没有看他一眼。
“安国公，请吧。”常侍领着褚昉要进殿。
“李常侍”，褚昉低声叫住了他，“可否劳烦你，找一趟颖安郡主？”
只是给颖安郡主递个信，让她知道周玘已被圣上发落，李常侍做这事应该游刃有余。
那常侍闷头想了想，圣上有多看重周玘，他是清楚的，当年的太子旧臣，如今还任高位的，也就周玘一个了，今次周玘虽惹了圣怒，但依圣上对周玘的看重，大概消气之后还会复用他，颖安郡主又是那般好性儿，定会为周玘求情，他现在递个信，倒也不犯什么大忌，左右这宫墙之内消息总是传得飞快，周玘被羽林军押走的事不是秘密，他只是早一步递给颖安郡主而已。
“安国公真是宅心仁厚，我稍后就办。”
“有劳。”褚昉微微对他行一礼，进了勤政楼。
圣上脸上的怒色虽已缓下去，却未完全退去阴沉，与褚昉说话时声音又低又冷，询问他对西北军防的应对之策。
褚昉神色自若，说了这些日子多番考察思虑后的建议。
“裁兵？”圣上怒色才退，冷色又起。
他让褚昉想加强军防的对策，褚昉竟跑来让他裁兵？土蕃抢掠长安的耻辱还牢牢印在百姓心中，如何能在此时裁兵？
褚昉接着道：“臣少时曾随高老将军在辽东驻守，当时辽东军中曾发生一场哗变，不知陛下可还记得？”
大周有制，寓兵于农，十六以上六十以下的男丁须自备口粮衣物轮流宿卫京师、镇守边疆，当时镇守辽东的府兵，戍期本来只有三个月，三个月后该放回家中务农，但高将军私自延长戍期，从三个月到半年，又到一年，最后招致哗变。
当时那场哗变看似是高将军言而无信引起的，实则积弊已久。
大周虽宴安日久，但边防戍兵不曾削减，自先帝朝不修边功，也只是歇了开疆拓土的战事，并未触及边防戍兵的数目。
这些戍兵背井离乡，戍期一延再延，边疆无战事，他们多数被驻守将领当作私人护卫甚至杂役驱使，有家回不得，而又建功无望，逃兵甚众。
而在处理逃兵一事上，驻守将领的态度更是恶劣，抓回来的逃兵杀一儆百，抓不回来的，也不奏禀上报。如此欺上瞒下，朝廷以为边防固若金汤，而边防戍兵苦不堪言，无心应战。
如此情境下，边防驻军空有其众，而无可用之精兵，自然中看不中用。
且因戍期无定数，百姓纷纷想方设法逃避兵役，长此以往，大周不仅养不出精兵，连可靠的兵源都会丧失，这才是最大的隐患。
圣上听完褚昉一番分析，冷色稍退，但仍觉此时裁兵容易造成人心不稳，多有顾虑。
褚昉借机提出分批多次裁掉边防冗兵的同时，募集青壮精兵充实边防，“募兵实边虽耗费甚巨，但能切实防土蕃突厥之狼子野心，且百姓不必再为逃避兵役隐匿躲藏，民安则业盛，业盛则国兴。”
圣上沉思不语。
此次能在短时间内攘除土蕃兵，镇压杂胡之乱，也得益于耗巨资募集的精兵，但募兵原本只是危难之时的权益之计，若从此废府兵为募兵，兵农彻底分离，朝廷要负担的费用，不是小数目，褚昉此议须好生掂量。
“朕再好好想想。”
圣上思量着，又问了褚昉几个边防驻兵的问题，忽听外头有喧闹声。
听着像是女子的哭求声。
“皇兄！”
“我要见皇兄！”
褚昉知是颖安郡主来了。
圣上很是头疼，虽不耐烦，还是把人召了进来。
“皇兄，你要杀元诺哥哥吗？”颖安郡主一入殿就哭着跪下了。
褚昉见这情景，想圣上要处理家事了，行礼辞道：“臣告退。”
圣上摆摆手，示意褚昉离殿。
难得离宫这般早，褚昉也未去别处，直接回了兰颐院，听家仆说陆鸢不在家中，去了市肆，他在家中等了会儿，起身寻了去。
康氏商队名下的铺子多遭打砸，如今都在整修，他想陆鸢大概闲不住，催进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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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家绣庄内，陆鸢正挑了几匹上好的布匹，交给绣娘一张纸，上面详细写了褚昉的身量尺寸，衣饰纹样，要她按照这个裁制衣裳。
“你会绣福囊么？”陆鸢虽有心给褚昉绣个福囊，但她不善女红，上次给褚昉缝个衣裳都扎破了手，她还是不逞这个能了。
心诚则灵，她是诚心诚意想送褚昉一个福囊，何必计较这福囊出自何人之手。
绣娘咯咯一笑，她连衣裳都能裁制，一个小小的福囊是何难事？
“那正好，帮我绣个福囊。”
福囊上的图样是陆鸢自己画的，褚昉不喜繁琐复杂的纹样，应该也不会像褚暄喜欢可爱稚气的图案，她便画了一组连璧纹，简单大方，沉稳冷静，褚昉应该不会嫌弃。
交待完这些，陆鸢便领着青棠回了，一出门，被一个石子砸在了额头。
石子虽不大，但有些棱角，在她额头刮出一道细口子，流出血来。
“你这小子，为甚砸我家夫人！”青棠拔腿去撵作恶的几个小郎子。
绣娘听到动静，忙把陆鸢扯了回来，给她处理额上的伤口，说道：“大小姐，你这阵子还是少出门，因着之前胡贼劫掠的事。大家都恨透了胡人，不管三七二十一，瞧着有些胡貌的便追着打，也是可恶的很。”
市肆这里胡人商铺尤其多，有些郎子便三五成群聚在这里，有时去铺子里捣乱，有时打骂过往的胡人。
“他们没来铺子捣乱吧？”陆鸢问。
“也不是没来过，被掌柜的拿棍子撵了几次，后来收敛一些。”
“明日我看看表哥那里能不能抽调几个护卫过来，你们也小心些。”
经此次逃难，商队护卫也有不少损伤，且因暂时无西行打算，商队并未及时添补护卫人员，陆鸢也不确定能否借来人手。
“好了，我回去了。”
陆鸢担心青棠寡不敌众，被一群郎子欺负了，拿了一把又长又厚、结结实实的木尺，攥紧了出门去。
远远便听青棠嚷道：“姑爷，他们打夫人，拦住他们！”
陆鸢一时愣住，那群小郎子大的十来岁，小的不过五六岁，褚昉一个身长八尺的大男人，怎好与一群毛都没长全的郎子计较？
万一伤着了哪个郎子，家长不依不挠，闹大了，岂不是叫人笑话堂堂安国公、领兵的将军，竟与稚子打架？
陆鸢加快脚步追去。

第84章 不用他帮 ◇
◎他不比周玘差◎
褚昉听罢青棠的话, 又见陆鸢没与她一处，想来已然受伤，眉眼霎时沉了下来, 一声高喝“站下”, 便将一群奔逃的郎子吓得定在原地。
他毕竟是号令千军的人，这一声高喝，在战场上都要令五大三粗的劲敌生了颤栗，何况一群刚刚做了恶事、本就心虚的孩童。
褚昉扫他们一眼，快步朝青棠走去, “夫人怎样了？”
青棠是追到巷口瞧见的褚昉, 褚昉在巷子里，并没有看见陆鸢拿着木尺已然追了过来，他走至巷口，陆鸢也恰巧赶来。
二人目光相撞，褚昉一眼瞧见了她额上包扎的伤口, 立即走近了去, 轻轻拨开细布察看。
“擦破了皮，小伤。”市肆行人多，陆鸢不习惯与他太亲近，微微退开了些。
褚昉却追了两步，确定她额上的伤口无大碍后, 命青棠去帽行买顶浑脱帽。
伤在头上，天气又冷，若是吃了风, 以后会留头疾。
趁着他察看陆鸢伤口的契机, 几个小郎子撒腿又想跑, 才拔动了脚, 褚昉脑后长眼睛一般，一句“你跑个试试”，一群郎子又纹丝不敢动了。
褚昉去夺陆鸢手中的木尺。
陆鸢没丢手，轻声说：“训斥几句算了，还真打么？”
褚昉用了些力，夺下木尺，“你别管，回铺子去。”
陆鸢又拽着他手臂，“把人打坏了，平白污你的名声，说你气量小，与稚子一般见识。”
褚昉拨开她手，“我有分寸。”
他扫一眼，拿木尺指向看上去年纪最小的一个郎子，问他：“你几岁？”
那郎子怯怯地看着褚昉，老实回答：“六，六岁。”
“你若是再小一岁，我就放了你。”五岁以下的稚童，没有是非，只有好恶，很正常，五岁以后，听得懂道理，就不是可以放肆的年纪了。
“我，我五岁。”一个郎子半缩着脖子，眼中冒着希冀的光，缓缓举起手，叫褚昉注意他的存在。
那郎子比方才六岁的还高出一个头，人也圆滚壮实，褚昉扫他一眼，“长得不像五岁，不能放。”
他拿着木尺，赶鸭子一般，将一群孩童赶到了大庭广众之下，从高到低站了一排。
“会扎马步么？”褚昉问个子最高的孩童。
那孩童摇摇头。
“这么大了，连个马步都不会扎，也好意思出来打人？”
那孩童羞耻地低下头。
“有没有会扎马步的？”褚昉垂眼扫过去。
所有孩童都像鹌鹑一样缩着脖子。
“都给我站直了！”褚昉命道。
噌噌噌，缩着的脖子次第挺了起来。
“都看好了，照着他做。”
褚昉以木尺托起第一个孩童的胳膊，给他平平稳稳捋直了向前，又用木尺挑开他腿，教他摆出一个规规矩矩、一丝不苟的马步，令其他孩童效仿。
有的马步扎的虚，褚昉便用木尺力道适当地拍打他一下，纠正他的姿势。
“你们瞧见她作恶了？”褚昉指指陆鸢，目光扫向一排次第半蹲着的郎子。
郎子们纷纷摇头。
“既如此，为甚打她？”褚昉声音冷厉，有几个郎子腿都打颤了。
郎子们都不说话，有几个瞧着想哭，褚昉一眼瞪过去，他们又将泪忍了回去。
“你打女郎，算什么男子汉？”褚昉将木尺横搭在为首的一个郎子向前伸着的手臂上。
木尺足有三尺长，尺身宽而厚，本身有些重量，压得那郎子微微倾斜了手臂，被褚昉扫一眼，忙勉力抬平手臂。
“我不是男子汉……”那郎子微微有了哭腔。
“那你是什么？”褚昉问。
“我是坏蛋……”
“你打女郎，你是坏蛋。”褚昉定定说道。
那郎子哭着点头，“我是坏蛋。”
“为什么是坏蛋？”
“我打女郎……”
“你打女郎，你是坏蛋。”褚昉引导着他。
“我打女郎，我是坏蛋！”那郎子大声嚷。
褚昉扫一眼其他郎子，他们便都此起彼伏，高声嚷了起来：“我打女郎，我是坏蛋！”
声音朗朗，很是清脆。
褚昉就这般盯着他们站足了一个时辰的马步，才说：“先把身手练好了，等你们有了脑子，能认清贼人的时候，再来逞能，可明白？”
“明白。”郎子们小声回应着，唯唯诺诺。
褚昉淡声道：“没听清。”
“明白！”郎子们被他变着法训诫了一个时辰，也摸清了他的脾性，知道什么样的举动能免于责罚，都梗直了脖子，整整齐齐高声呼了句。
“明白什么？”褚昉又问。
“练好身手，长脑子，认清贼人！”
“散了吧。”
褚昉一声令下，郎子们正要一哄而散，被他目光一扫，没敢造次，识趣地排成一队，有序退走了。
驻足看热闹的行人都看着褚昉，其中几个十来岁的郎子也曾去过陆家绣庄捣乱，虽未被褚昉逮个正着，此刻也心虚的很，看看他，又看看陆家绣庄，心知他们惹不得，亦作鸟兽散。
“大小姐，这是姑爷么？生的真俊，还威风，配得上大小姐！”绣娘站在铺子门口，目睹了全过程，笑盈盈说道。
陆家绣庄是陆鹭的嫁妆，陆鸢以前并不常来，绣娘没见过褚昉，这是第一回 见。
陆鸢笑了笑，只是点头，没有说话，眼里的灿光却遮不住。
“那福囊是给姑爷的么？”绣娘见陆鸢神色，多嘴玩笑了句。
“嗯。”
陆鸢轻应了声，出门向褚昉迎过去。
“回家吧。”
上了马车，褚昉按着陆鸢的浑脱帽往下压了压，盖住她半个额头才罢手。
陆鸢嫌这样不好看，要把帽子往上掀一掀，被褚昉按着脑顶，掀不动。
陆鸢去拨他的手，他雷打不动，试了几次后，陆鸢便放弃了，任由帽子遮住半个额头。
这浑脱帽乃貂绒所制，灰白色，毛茸茸的，绒面上稀稀疏疏绣着几朵单瓣红樱花，帽下便是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带着几分嗔恼一眨不眨注视着前方。
概因这些日子生意不忙，陆鸢奔波少了，脸庞竟比以前圆润了，原有些尖锐的面部轮廓变成了略带稚气和福相的鹅蛋脸。
配上这顶毛茸茸的浑脱帽，活像只生气的小狐狸。
褚昉盯着看了会儿，不由上手捏了捏那白净如雪、圆润如珠的脸蛋儿。
他想，以后他们的女儿，脸蛋儿一定比她还软，还好捏。
这突如其来、前所未有的举动让陆鸢愣了下。
一瞬的诧异后，陆鸢拨开他手，倒也没有奇怪太久，褚昉其人，深不可测，以前是她狭隘，才觉得他规矩板正，是个无趣之人。
而今再看，他什么都做得出来，单凭他房中秘戏的花样便可见一斑。
“小气鬼。”褚昉哼了句，“又气什么，我哪里又不妥当？”
陆鸢又去掀帽子，被褚昉眼疾手快按下。
“我戴个帽子你都要管！”陆鸢抬眼看着他，难免带了几分嗔恼。
褚昉唇角扬起来，竟是气这个？
“等你额头伤好了，就不管了，这几日，得管，你且忍吧。”
褚昉故意按了按她帽子，连她眼睛都遮上，陆鸢待要去掀帽子，忽被用力一扯，身形不稳，跌进了褚昉怀里。
“下次出门，带上长锐和止戈。”
褚昉微微往上掀了掀帽子，露出陆鸢眼睛，严正交待，似在下达军令，不容违逆。
陆鸢知他是为自己好，长锐和止戈跟着他上过战场，身手很好，是他最信得过的两个家兵，现下百姓仇胡之心正盛，她带上两人，安全些。
“嗯。”陆鸢虽不喜他说话的语气，还是应了声。
“还气呢？”褚昉唇角勾了下。
“你不能好好说话么？”陆鸢气道。
褚昉刚才怕她不听话，语气霸道了些，没想到她如此在意，顿了顿，清清嗓子，用极温和的声音说：“夫人，下次再出门，带上长锐和止戈，可好？”
虽知他秉性难移，但现下也算知错就改，陆鸢唇角一弯，得意地哼了声“好吧”。
听来竟是勉为其难。
褚昉无奈，眉梢却是挑了挑。
他早知道，他的妻子是商队少主，本也是个发号施令惯了的人，要强的很，人前还顾忌他的颜面，压着性子，愿意装几分柔弱体贴，夫妻之间，她便也不装了。
两虎相争，不想两伤，那便必有一让。
陆鸢想到今日已是圣上给出的最后期限，褚昉却这么早就从宫里回来了，还不知结果如何，遂问了句，“军防的事，解决了么？”
“我能做的已然做了，凭圣上裁夺吧。”
提到今日入宫，褚昉不由想起周玘要和离的事。
圣上不准周玘和离，他也不想周玘和离，他今日请常侍给颖安郡主递信，不单单是为了救下周玘，确切说，他知道周玘这次定会有惊无险，圣上甚至没有责难周家人，只把周玘关了起来，显然是想搓磨他的犟脾气，圣上打心眼里看重周玘，想与他结这门亲事。
就是不知周玘知道颖安郡主为他哭求圣上后，会不会感激在心，妥协一次。
也不知这事要不要告诉陆鸢。
若是不说，周玘入狱的事很快就会传开，陆鸢迟早会知道，到时不知她又会作何想法，有何举动。
会不会又像上次求他到此为止一样，让他想办法救周玘出狱？
褚昉心有考量，眉目不似方才舒展，陆鸢以为他还在为朝事烦忧，柔声安慰：“不用担心，圣上会看到你的才识的。”
想到政事堂那群人惯来针对褚昉，不想他孤军作战，斟酌着说：“其实，周相为人还算公正。”
应该会为褚昉说话，他可以和周玘多交流。
褚昉眉心紧了紧，抿直了唇线，但细想她的话，察觉她用意应是让周玘在朝中帮他，面色稍缓，却仍是硬梆梆说道：“不用他帮。”
“他自顾不暇呢。”
褚昉并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告诉陆鸢周玘入狱的事，但听她夸周玘，不管出于何种目的，就是心里不快，就是想叫她知道，他不比周玘差，不用周玘帮他，他也能顺利进入政事堂。
“他怎么自顾不暇？”陆鸢在褚昉怀中坐直了身子，问道。
褚昉不说话了，他的目的不是让妻子关心周玘如何自顾不暇。
他明明是要告诉妻子，他不比周玘差。

第85章 当佩新囊 ◇
◎一看就很用心◎
话已至此, 褚昉只好说了周玘入狱的事。
陆鸢听过之后，目光滞怔了少顷，而后也只是轻轻“哦”了声, 再无他话。
听褚昉说来, 周玘此次入狱和颖安郡主有关，他们夫妇之间的事，她不宜多问。
陆鸢这般淡然相待的反映，让褚昉有些意外，但陆鸢既没有主动提出其他要求, 他自也没那么好心, 上赶着去帮周玘。
自他说完那事后，马车内的气氛便沉静地像下了一层霜，陆鸢虽还是倚靠着褚昉肩膀，一双眼睛却出神地盯着马车窗帷，一眨不眨, 没有半分光彩。
褚昉垂眼, 看见陆鸢神情，崩直了唇线。
夫妻二人一路无话。
回到褚家，褚昉借口有事处理，要往璋和院去，陆鸢本有事要跟他说, 听此话，动了动嘴唇，把话咽了回去。
“你先忙吧。”
陆鸢回了兰颐院。
褚昉与近随交待一些事后, 并没立即回兰颐院, 百无聊赖坐在案旁, 手不自觉搭在了腰间的平安符上。
他解下来, 想拿出纸团看看，才发现自己早早打了个死结。
来璋和院之前，他觉察到陆鸢有话要说，大约她想了一路，还是想跟他聊聊周玘的事？
虽然心中抵触，在璋和院稍坐片刻后，褚昉还是回了兰颐院。
陆鸢正在书案后坐着，面前摊放着一本账簿一样的东西，听见青棠喊“姑爷”，抬眼望过去。
褚昉朝她这里看了眼，没有过来，往内寝换衣裳去了。
陆鸢起身跟过去。
“这么快就忙完了？”褚昉这几日都是很晚才过来，陆鸢本以为今日也是如此。
褚昉声音很淡地嗯了声。
陆鸢虽奇怪他明明之前还饶有兴致捏她的脸，现在却一副恹恹神色，却也没多想，只当他为军务头疼，一边帮他宽下外袍一边说道：“明日天气会更冷，穿裘衣吧。”
褚昉看向衣架上她备好的衣裳，一身特别厚重的裘衣，还是那年他出征西疆解救被困商贾时，她从皮料行买的成衣。
他与贺震一人三套，贺震经常穿，他一次也没有穿过，在箱底积压着，不想竟被她翻了出来。
“不冷。”他不想与贺震穿一样的衣裳，每每见到这衣裳，就想到陆鸢当初待他的敷衍。
陆鸢也没深究他的心思，想到每次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总像有一团火，暖融融的，大约真是不怕冷，便没坚持，仍旧拿了寻常的厚袍子备下，又说：“往年家里的衣裳都是在尚绣坊裁制的，但今年尚绣坊被毁的厉害，闭门歇业，我就在陆家绣庄裁制了。”
她将他袍子平平整整叠好之后，拿了账目给他看，说：“阿鹭虽说不要钱，但我觉得不合适，那毕竟是她的嫁妆，就核算了一下，只把绣娘的工钱给她，这是账目，你看看。”
褚昉没有接，“这事你做主就好。”
想了下，补充：“按正常价钱来吧，别让阿鹭吃亏。”
又说，“毕竟是长久的生意，还是按规矩来。”
陆鸢看看他，“等尚绣坊整修好了，家里的衣裳还是在那裁制吧。”
褚昉微微一顿，想起自己之前多番避嫌陆家生意，陆鸢虽不曾抱怨过，但心里定是介怀的。
现在她掌家，偶尔一次在陆家绣庄裁衣，价钱还便宜，以后就算查账，没有人会说她中饱私囊，但若长久与陆家绣庄合作，价钱却并不便宜多少的话，难免让人议论陆鸢从中谋取私利、贴补娘家。
她大概也是顾虑这点，加上他之前的态度，才不想陆家绣庄接褚家的生意。
如今他虽有改观，她却还是守着界线，尽量避开可能产生的麻烦。
褚昉微微低了头，勾着食指轻轻刮了刮鼻子，余光瞥见陆鸢面色坦然地收起账簿，吩咐人摆饭。
席间，陆鸢没再问其他，褚昉一直等着她开口问周玘的事，但她好像浑不在意似的，竟一个字都没提。
难道是他想多了，陆鸢要与他说的就是裁衣之事，无关周玘？
“其实，与其和别人互惠互利，不如让阿鹭赚这个钱。”褚昉斟酌几次后，状似随口提了句。
陆鸢抬眼看看他，见他垂着眼，面无表情，好似就是闲话一句，收回目光，辞道：“咱们的衣裳一直在尚绣坊裁制，还是别换来换去了。”
褚昉沉默，脸色也跟着沉了几分，顿了会儿，才接着说：“你若怕人说闲话……”
“是怕的。”陆鸢看向褚昉，“若只关系你我，我自然怎么方便怎么来，定就在陆家绣庄裁了，但还关系着其他族人，我，我不想背负这个议论。”
她深知人言可畏，积毁销骨，所以才更感激褚昉不惧朝臣诟病坚持守护着她的生意，但她不想他在外要担同僚的诟病，回到家中还要背负族人的猜疑。
她能为他做的不多，朝中事帮不上忙，只能盼着家中事不让他陷于两难的麻烦之中。
“以后我的衣裳，都在陆家绣庄裁吧。”
既然她要避嫌，不想接整个褚家的生意，那便只接他们小家的生意。
陆鸢嗯了声。
褚昉接着道：“给我缝制几身新的裘衣。”
“嗯？”之前给他买的三身裘衣，他一次未穿过，都还是新的，怎么又要新裘衣？
再说他不是不怕冷么？
“那几身我不喜欢。”褚昉终于说出憋了将近三年的话。
“不喜欢？”怎么不早点说呢。
他早点说不喜，还可以拿到成衣行调换。
陆鸢只是呢喃了句，并没深问，点头答应，“这次等绣娘确定了款样，我拿来给你看看。”
陆鸢知道褚昉是挺讲究衣着的一个人，但没想到讲究到如此地步，成衣行的裘衣是单调了些，但款式大方，穿着也不至于失了身份，不成想褚昉这般嫌弃。
“不必，你定就好。”褚昉说。
陆鸢笑了笑，“那三身裘衣也是我挑的，不是不合你的意么？”
褚昉摸摸鼻子，“不一样。”
陆鸢看他神色有些奇怪，没再多说，仍是打算等款样画出来，先叫他瞧一瞧，却又听褚昉说：“这次，应该是给我一个人的吧？”
不是他和贺震都有的吧？
陆鸢微微一愣，诧异地看着他。
“我不喜和别人穿一样的。”
陆鸢恍然大悟，讪笑：“自然是你一个人的。”
第二日，陆鸢打算再去绣庄交待裘衣的事，在前院碰见长锐召集了数十个家兵，都穿着统一的碎鳞甲衣，腰间挂着安国公府的牌子。
这些家兵平素是不穿甲衣的，也不会佩戴腰牌，只在府里有盛大宴席、需要宿卫时才会如此装扮，陆鸢不禁生疑，随口问长锐：“这是要做什么事？”
“回夫人，主君叫我派些人到您和康家诸公子的铺子里守着，以防人捣乱。”
陆鸢没想到褚昉竟连她诸位康姓表哥都虑想在内了，表哥们深目高鼻，胡貌更甚于她，面对的仇视一定更甚，就算有商队护卫在，若与平头百姓动起手，伤了人，仍是难逃律法处置，可若有安国公府的家兵镇守，那些捣乱之人定会有所忌惮。
“也好，我带你们去铺子里。”陆鸢想表哥们的铺子褚昉不一定知晓。
长锐却道：“夫人不必辛劳，主君已经交待过铺子所在，他们自去便可。”
陆鸢呆呆站了片刻后，点点头。
“夫人，是要出门么，主君交待，要我和止戈跟着你。”
陆鸢嗯了声，出门去乘马车。
她没有开口与褚昉说过难处，更没有请他帮忙，可是不消她说，他已然安排的妥妥当当、周周到到，不仅顾着她，还顾着她作为商队少主应尽的责任。
去到绣庄，陆鸢先和掌柜说了裘衣的要求，怕褚昉嫌单调，特意嘱咐在袖口、衣襟和衣摆上装饰他惯喜的纹样，而后又要绣娘教她做福囊。
“大小姐，您何必亲自动手，交给我就成了。”绣娘爽快说道。
“这些日子闲的很，顺便做些女红，解解闷儿。”陆鸢笑道。
福囊虽小，但要以精致纹绣撑起门面，很是费劲，尤其考验女红功底，这也是陆鸢不敢自己绣的原因，怕褚昉嫌弃笑话她。
她别的都不怕，唯女红一事上，绣活儿实在拿不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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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闲的日子总是过的很快，转眼便到了除夕，陆鸢仍是没能在新年元日亲手绣出一个福囊，只好先将从绣娘处定的福囊作为新年礼物送给了褚昉。
正旦日，褚昉照旧一早要去参加朝会，陆鸢帮他穿戴妥当朝服，见他又要往腰间系那已经有些旧了的平安符，伸手挡下，“新岁当佩新囊。”
她拿出福囊往褚昉的镶玉腰带上系，被他抬手截了去。
褚昉仔细端量半晌，将福囊里里外外看了一遍，纹样别致，绣工精巧，一看就很用心。
“你绣的？”褚昉诧异的目光中隐隐带着喜色。
他觉得陆鸢好像没这么好的绣工，但又迫切地想要相信她用心为他绣了一个福囊。
看着他期待的目光，陆鸢眼睛眨了眨，肯定地嗯了声。
褚昉审视地看陆鸢片刻，收起福囊，“我自己戴，你别管了。”
而后，他攥着平安符和福囊出去了，跨过房门的门槛时，竟然轻快地跃了下，像褚六郎每每从陆鸢这里得了饴糖蜜饯，出门时总是欢呼着蹦过那门槛。
作者有话说：
知道真相后的狗子：老婆又骗我。
阿鸢：这次真的是情话……

第85章 亦当自诫 ◇
◎今后我亦当自诫，以定她心◎
褚昉回至家中时, 腰间已换上了新的福囊，福囊里不知装了什么东西，圆鼓鼓的, 趁得那连璧纹越发圆满。
庭院中红梅炽灼, 爆竹声声，淡淡的清香夹杂着喜庆的烟火味，蔓延在这修葺一新的府邸。
新岁新气象，这其中大半是陆鸢的功劳，他忙朝事, 无暇顾及家中破败, 是她耐着性子与工匠多方沟通，给了族人一个更舒适的居所。
路过前院，团郎穿着一身红袍，晃荡着脖子上的长命锁，摇摇摆摆朝他走来, 将到他跟前, 扑通跌了一跤，正要咧嘴哭，听褚昉道：“团郎这么小就知道给伯父拜年了，走，找伯娘要红封。”
团郎听个半懂, 但见褚昉神色愉快，便也忘了摔跤的疼痛，喜笑颜开, 虽口齿不清却兴奋地喊着：“伯娘伯娘, 红封红封！”
“三哥, 嫂嫂给过红封了。”褚暄官阶低, 不用参加正旦朝会，一早带着团郎去给陆鸢拜年，已收过一个红封，他替儿子看了看，竟是一片婴儿巴掌大小的金叶子。
褚昉没理褚暄，像没听见他的话，抱着团郎仍旧往兰颐院去。
“诶，三哥，别叫团郎尿你身上。”
若非褚昉是自己亲兄长，褚暄真要觉得他要抢自己儿子，小跑几步追上，把儿子夺回来抱着，“三哥，团郎还没吃早饭呢，我得带他回去吃饭。”
褚暄才抱过儿子，见什么东西一闪掉了下去，欲弯腰捡，褚昉已先一步捡了起来，原是团郎佩戴的小福囊。
福囊上绣着一只花花绿绿的虎头，生气勃勃，活泼可爱，褚昉捏了捏，里头好像装着东西。
“这是九娘绣的，我和团郎的一模一样，一大一小，你看。”
褚暄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托着腰间福囊给褚昉看，神色很是得意。
褚昉眉眼动了下，状似无意地扶了扶腰间玉带，手恰巧放在自己的福囊上。
“咦？三哥，你也带这东西？”褚暄之前没有留意褚昉佩过平安符，印象里，兄长的腰带上只有玉佩这等高雅之物，是不会出现香囊福囊这类女儿家送的绢缎之物的。
“这是嫂嫂绣的吗？”
褚昉稀松平常地嗯了声，好像陆鸢经常给他绣福囊，不是什么稀罕事。
“你这里面装的什么，圆鼓鼓的，也是嫂嫂给你写的福笺吗？”
“福笺？”褚昉眉梢一挑，头一次听说还有这东西。
“是啊，就是一些吉祥祝语，我的是……你看团郎的吧。”褚暄握了握自己的福囊，想到妻子写给他的话，不好与兄长看，遂指指褚昉手中的小福囊，让他自己拆开看。
褚昉打开福囊，里面装着几个写着“长命康健”“岁岁平安”的花钱，还有一张精致的椭圆桃木笺，上面刻着一行小字，“无灾无难到公卿”，应就是褚暄口中的福笺了。
原来福囊还要配福笺？是他早上走得急，陆鸢没来得及放进去？
褚昉给侄子系上福囊，快步回了兰颐院，才进院门就听见一阵妇人的笑声，隐约可辨在说什么赢钱。
竟是在打叶子牌。
元日拜过年，并无他事，陆鸢往年会和妯娌们去庙会逛逛，但今年庙会不甚热闹，大家便聚在一起聊天打牌。
诸妇玩的兴起，丫鬟们站在各家主子身后看得津津有味，都没有留意褚昉进了房门。
褚昉自己坐去茶案旁，倒了杯茶，轻轻咳了两声，没有人听见。
陆鸢今天手气差，回回烂牌，只输不赢，她仍是乐在其中，青棠却有些受不住了，看着陆鸢的牌皱紧了眉。
“胡了！阿鸢的庄家，你得给我双份，今儿手气真好！”
一个妇人笑呵呵冲陆鸢伸过手去，陆鸢朝青棠看了眼，青棠只好不情不愿从已经空瘪了的荷包中掏出十个铜板。
“夫人，别玩了吧？”青棠小声说，这样输下去，钱倒是小事，只是大过年的难免坏心情。
几个妯娌正赢得兴起，不想这么早散场，纷纷道：“再玩会儿嘛，难得这么高兴！”
“你自然高兴呀，阿鸢的钱都进了你囊中。”
“你赢的也不少呀。”
“没你赢的多。”
“那我也是凭本事赢的，不偷不抢，再说了，阿鸢才不在乎这点小钱呢，是不是，阿鸢？”
陆鸢笑了笑，没接话，摸了一张新牌，似在考量着敢不敢打出去。
陆鸢又输了一把后，坐在茶案旁的褚昉都看不下去了。打牌这事有的时候牌技就是抵不过运气，就他观看这几局，几位嫂嫂两圈牌摸下来便胡了，显然取的便是一手好牌。
再这么输下去，陆鸢该要生闷气了。
褚昉使劲咳嗽了两声，青棠循声望过去，眼珠一转，立即大声道：“姑爷回来了，还没用饭吧？”
陆鸢也起身朝褚昉走去，柔声问：“何时回来的？”
牌局不得不到此为止，诸妇纷纷起身，同褚昉寒暄问候几句，拿着钱袋子走了。
兰颐院清静下来。
褚昉对陆鸢道：“你今天运气不太好。”
不等陆鸢说话，他又说：“是不是该做个福笺，转转运？”
陆鸢疑惑地看着他，“还有这个说法？”
看陆鸢反应，褚昉就知道她不是忘了给他放进去，而是压根儿没做。
“你不知道？”褚昉神色认真，确有其事一般。
陆鸢摇头，并没做福笺的打算，“说不定我下午运气就好了，新年新岁，百无禁忌才是。”
褚昉没有得逞，脸色淡下来，摩挲着腰间的福囊，看着陆鸢不语。
“怎么了，朝会有事发生？”陆鸢问。
褚昉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你可知，很多事都是相伴而起的？”
见陆鸢完全不知他意欲何为，褚昉扫一眼屋内陈设，似想找个具体的例子与她解释，最后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福囊上。
他举起福囊，用举一反三的语气说：“就好比这福囊，是要配着福笺的，两者相伴，福运增生——”
他突然停顿，恍然有所悟一般看看福囊，复看回陆鸢，“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陆鸢抿抿唇，忍俊不禁，一个福笺而已，他犯得上如此迂回费劲么？
“福笺怎么做？”
褚昉寡淡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些情绪，“你写祝语，我来镌刻。”
他从斗柜里翻出一个匣子，开了锁，里面放着一个朴素的白布袋子，旁边是各种各样的玉石，有的成色极好，有的则普普通通，一番挑拣后，选定一块通透的圆形白玉。
陆鸢从不知道他还会在玉上镂字。
忽想起他送她的生辰礼物，是一面巴掌大小的带柄妆镜，镜背嵌着一整块白玉，玉面上阴线作画，画并不复杂，是位折梅女子的背影，她梳着妇人发髻，身段窈窕，穿着寻常的罗裙，纤纤玉指落在梅枝上，作折梅状，梅树上画着一对儿喜鹊，一个安安静静，一个扑棱着双翅，伸喙啄另只喜鹊的颈羽，分不清是在吵架还是在嬉闹。
她本以为这妆镜是他在外头买的，莫非后面的画是他亲手刻的？
“你去年送我的生辰礼物，是你自己，制作的吗？”
褚昉手下一滞，并没看陆鸢，垂着眼说：“我哪有那个时间。”
停顿不过片刻，又问陆鸢：“你不会以为那女子画的是你吧？”
陆鸢本来没往那方面想，听他一说，陡然觉得那背影熟悉的很，还有那对儿喜鹊，好像也是她提过一嘴的。
“那妆镜是我在扬州买的，你别多想。”生怕她误会似的，褚昉解释了句。
他如此着急撇清关系，好像承认用心做礼物是件丢人的事，陆鸢的脸色也冷了几分，不再问妆镜的事，坐去书案旁，很快就写了两句祝语出来，交给他，“刻吧。”
褚昉一看，纸上写着两句再寻常不过的吉祥祝语，连团郎都会说的那种。
“就这？”褚昉不满。
“不然呢？”陆鸢反问：“要不，我也花钱买两句别致的祝语，才算用心？”
褚昉皱皱眉，顿了会儿，扯下腰间福囊交到陆鸢手上，“既如此为难，何必费心，还你！”
陆鸢攥着福囊，转手朝烧着炭火的炉子扔去。
褚昉愕然之余，顾不得多想，箭步往前一跨，在福囊掉进炭火前的一个瞬间截了下来，因距离炭火太近，他虽截下福囊，衣袖却垂进火中，带出一片火苗。
他拍打着火苗，见陆鸢掂了茶壶过来，忙道：“别泼！”
他手里还攥着福囊，福囊里面装着纸团，不能碰水，更不能碰火。
陆鸢没有泼，只是对着他衣袖上的火苗浇了水，问：“可有烧伤？”
“没有。”褚昉冷冰冰说了句，攥着福囊回内寝去换衣裳。
他这般冷脸色，陆鸢也未跟进去，明明是他自己先耍性子不要她的东西，她扔了，谁叫他又冒险捡回来？
陆鸢转头，看见桌案上他挑好的玉石和一把刻刀，玉石坚硬，大约为了方便用力，刻刀顶端缠着几匝布，布有些脏污，还有已经干了的血渍，约是刻石受伤不小心染上去的，种种迹象都表明这刻刀经常使用。
但陆鸢不曾见过褚昉使这刻刀，大概是他少年时的爱好？
甚至他拿出玉石的那个匣子，因着上了锁，陆鸢也从未好奇过里面装的什么。
不知为何，陆鸢脚步不听使唤，朝斗柜走去。
匣子未及锁上，入目便是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玉石，有的上面刻了一两个字，有的刻着画，但多有瑕疵，好像不小心用偏了力，剌了一个豁口出来。
她随手拿起一块刻字的玉，见上面镌写着她的名字，有的笔画线条里还残留着血色痕迹，应是他不小心伤到了手，血落进玉石里，表面的可以擦掉，但留在刻痕里的却不易擦掉。
陆鸢仔细回想可曾有什么时候，褚昉手上经常有伤口的？
但她想不到，她确实很大精力放在生意上，对褚昉都关注很少，又怎会关注他手上细小的伤口？
她放下玉石，拿出旁边的素布袋子，从封口看进去，应是一沓纸。
写了字的纸，厚厚一沓。
陆鸢同样没有印象他何时写下的这些。
原来以前，不止他不了解她，她也不曾明白过他。
打开来看，第一页纸落款是丁丑年腊月。
那是他们和离前一年。
“今日闻，吾妻陆氏折梅庭中，甚为欢颜，竟因我母和离之言，然我观其态，概以退谋进之计耳，她实慧黠，倘同其父入歧途，甚可惜可叹，万勿纵之……我自聘她为妇，从未生过弃离之心，然她惶惶不安以至用计，概因我严厉之过，今后我亦当自诫，以定她心。”

第87章 匣中之物 ◇
◎他一度想毁掉◎
这页纸的最后, 苍劲有力地落着几个字：“我实可笑！”
与之前书写完全不一样的字体，前文皆是整齐稳定的刚劲小楷，最后四个字略潦草狂妄, 甚至隔了这么久, 看来仍有自嘲的怒感。
细看纸的右下角还有火烧痕迹，应是被扔进火中又捡了回来。
翻开这一页，下面竟是一张折梅图，和陆鸢妆镜背面的图像一模一样。
褚昉不是说妆镜是在扬州买的么？
画旁题字：虽未亲见我妻折梅，但忆其姿, 概拈花展颜, 少有之可爱，当记之。
落款同前页纸，画的右下角也有火烧痕迹。
陆鸢再要翻看其他书写内容，听背后传来一句质问：“你在做什么？”
陆鸢不慌不忙把一沓纸塞回布袋里，放回原处, 盖上匣子, 合上斗柜，转头看着褚昉，半点不心虚地说：“夫君，我想到祝语了。”
褚昉没有回应，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走近了, 手臂搭在斗柜上，挡住了陆鸢的去路，“什么祝语, 管叫你偷翻我的东西？”
他已换了一身圆领紫袍, 腰间重新系上了福囊, 陆鸢瞧见, 唇角微微上扬，抬头对上他目光，“你曾说，我是这府里的主母，可算话？”
褚昉道：“自然算话。”
“既如此，难道我无权动这柜子里的东西？”陆鸢歪头质问于他。
“狡辩。”褚昉拨开陆鸢，打开斗柜将匣子上了锁，说：“这是我的东西，以后没我允许，不能乱翻。”
他所了解的陆鸢，从不乱翻他的东西，莫说他上锁的匣子，便是他明明显显放在她面前的匣子，她都不会多看一眼的，这次竟然趁他换衣裳的空儿，偷看他早前手记。
他既撞破了，陆鸢反倒没什么顾虑了，大大方方地说：“我看见一幅画。”
褚昉垂眼看她，并不接话。
“和我妆镜上的一模一样，你能解释一下，这是怎样的巧合么？”陆鸢微微歪着头，唇角挂着一丝浅笑，注目看着褚昉，将他神色尽收眼底。
二人目光交织片刻，褚昉先移开眼，走去桌案旁，拿着刻刀准备刻石，问陆鸢：“你想到的祝语是什么？”
陆鸢亦款步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用十分柔和的语气商量着说：“夫君，大年初一，闲来无事，我们做个游戏如何？”
她眼中冒着黠光，显然方才的偷看没有尽兴，还在觊觎匣子里的东西。
褚昉握着玉石在桌案上敲了敲，发出当当的声响，将陆鸢目光吸引了去，好像是在告诉她：他还等着她的祝语。
陆鸢稍作沉吟，开口：“团圆聚，贤子贤孙。”
褚昉听罢，虽仍然面无表情，但眉目之间的冷意明显消减，拿了刻刀开始在玉石上刻字。
他端坐着，右手因用力握刀，手背绷紧了，暴出的掌骨起伏如丘，单是看上去便充满了力量。
陆鸢就坐在他身旁，双手交叠放在桌案上，目光一动不动落在褚昉手上，不发一语，好像个偷师的女学生。
概因看得入迷，陆鸢均匀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褚昉目光微转，扫了一眼专注于他手下事的妻子，眉梢不自觉动了动，愈发端稳身形握紧刀，好叫她看得舒心。
镂玉是个极其费时费力的事情，寥寥七个字，褚昉直镂了大半日，到天色将暗才全部完成。
他小修打磨了下，直接装进了自己福囊。
闭口不提陆鸢说的做游戏。
他知道她在打他手记的主意。
幸而陆鸢也没提，就在褚昉以为这事含混过去的时候，吃罢晚饭，陆鸢笑盈盈地又提了这事。
“什么游戏？”陆鸢既锲而不舍，褚昉也想看看她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猜拳。”
听见这话时，褚昉目光亮了下，本以为陆鸢会挑她擅长的女儿家的游戏，好轻松胜过他，没想到竟然是猜拳，她约是不知道，他们在军中喝酒，做得最多的游戏就是猜拳。
“好。”褚昉爽快答应了。
“那赢了的，要个奖励，不过分吧？”
褚昉笑了笑，她果然惦记着他的手记，“应该的。”
“若是我赢了呢？”褚昉挑了挑眉。
“你赢了，也有奖励啊。”陆鸢笑着说。
“若我赢了”，褚昉拍拍腰间福囊，“以后每年都要给我绣一个，全套的。”
陆鸢点头，“若是我赢了呢？”
“你想要什么？”褚昉明知故问，非要听她亲口承认那点小心思。
“匣子里的东西。”
褚昉一思量，匣子中的玉石是与她和离之后，夜中难眠，学着镂刻的，只是她的名字而已，她方才应该已经看过了，无甚好遮掩的，麻烦的是那手记。
自聘她为妇直到前几日，二人之间点点滴滴，虽不是日日都记，但也积攒了厚厚一沓，其中还有他所思所想，若叫她看去……
不堪设想。
“不玩了。”褚昉懒散道。
陆鸢眼睫扑扇了下，有些发懵。褚昉明明已经答应了，还诱她亲口承认了自己的好奇心，竟突然反悔。
她甚至觉得褚昉在故意逗她，让她以为那匣子里的东西唾手可得，在她沾沾自喜时又突然截断她的希望。
陆鸢面色一沉，重重瞪了褚昉一眼，好像用眼神将他锤炼了千百遍，撇开他要走，又被他扯着衣角生生拽了回去。
“换个条件，我陪你玩。”褚昉温和地说，眉宇藏着几分笑意。
“没兴趣了。”陆鸢意兴阑珊地挣了挣。
“阿鸢，那匣子里的东西，我一度想毁掉，而今虽留存下来，却很少翻看，我自己回望都需要勇气的东西，如何能释然地摆在你面前？”
之所以留到现在，概因旧事虽不堪，但字字句句总与她相关，他想着或许有一日，待他们白首相将，老态龙钟，甚至神思迷惘，认不出她的时候，再来翻阅这些经年旧记。
他如此温和地解释了不能给她看的缘由，陆鸢若再坚持，倒显得无理取闹了。
能看出来他确实想毁掉，但不知何故，最终没有下定决心。
陆鸢虽没说话，但老实地没再挣扎，褚昉便知她不再揪着这事与他置气了，不觉勾起了唇角，得寸进尺地说：“那我的福囊……”
还能年年有么？
陆鸢哼道：“游戏都没做，要什么奖励！”
褚昉讪讪抿紧了唇，不该在陆鸢气头上得寸进尺，她虽不会无理取闹，但也绝不会以德报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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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二，陆鸢回娘家拜年，在嵩岳书院读书的陆家小弟也回来了，一家人齐齐整整，热热闹闹吃了个团圆饭。
吃罢饭，女眷们围炉说话，男丁们煮酒谈天，酒局将散，陆徽单独把贺震叫去房里说话。
“姐夫，你知道元诺哥哥入狱的事吧？”
陆徽自幼跟随周玘读书，周玘于他而言不只如兄如师，更是指路明灯，他每次从书院回来探亲，都会去拜访周玘，这次一回京城就听说了周玘入狱的事，他与父亲一向疏远，且依之前父亲对周玘的态度，他也不指望父亲会施以援手，而在他印象里，贺震这位姐夫热心直爽，是个可靠之人，如今在宫里当差，或许能帮的上忙。
“知道啊。”贺震道。
“你可否帮我安排，让我见他一面？”
贺震面色一滞，似有考量。
周玘在金吾卫大狱关押着，那里是专门关皇亲国戚的地方，没有圣上的诏令，任何人不得擅入。且听说周玘此次惹得龙颜大怒还死不悔改，才被关到现在，他倒是可以去向圣上讨诏令，但圣上大约不会允准。
陆徽见贺震神色，想来此事难办，忙说：“姐夫不必为难，难办就算了。”
“倒也不为难，我想想办法吧。”
陆家小弟好不容易求他帮忙，贺震不想让他失望。
“有劳姐夫！”陆徽深深一揖。
贺震答应下这事后，冥思苦想对策，想来想去除了去找圣上想不到别的法子，但圣上那里通融的胜算又不大，他一时为难起来。
“子云，大哥约我们打马球，你可要一起？”
贺震凝神思索间，被褚昉拍了拍肩膀。
“一起！”看见褚昉，贺震骤然心神明朗，将军向来善谋略，一定有办法处理这事。
去马球场的路上，贺震便将这事原原本本说给了褚昉。
“将军，你说我怎么跟圣上说，才能让他答应呢？”
从陆徽叫走贺震的时候，褚昉便猜到是这桩事，陆徽尚在书院读书，除了周玘入狱这件事，能有什么烦心事要贺震帮忙？
“你没问问昭文，见周元诺做甚？”
“啊？”贺震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他哪里想到问这个。
“还能做甚，大约就是见一面，叙叙旧？”
褚昉道：“你就这样去跟圣上说，看他允不允你。”
“别呀，将军，你帮我想个说辞吧。”
见褚昉不说话，贺震以为他还在计较陆徽见周玘的缘由，猜测道：“是不是想去劝劝他，让他跟圣上认个错，早点放出来？”
“周家父兄都做不到的事，你觉得圣上会相信一个外人能做到？”
“那怎么办？”贺震头疼地说道：“你说这周元诺到底犟什么，放着好好的郡马爷、宰相不当，非要去吃牢饭。”
“而且我听说他这次入狱是因为私事，将军你不知道，圣上说起他来，恼坏了，说他欠打的很，就该打一顿板子，叫他知道天高地厚，我从没听圣上这样说过哪个臣子！”
贺震在北衙当值，宿卫皇宫禁苑，有时值夜，圣上会拉着他话些家常，也会聊朝臣的家事性情，不似上朝时严肃。
褚昉听他说起这些，随口问：“圣上可同你说过我？”
贺震干笑了两声，“圣上知道咱们是连襟，我又在你手下当过差，就算说起你，肯定也是好话啊。”
褚昉看他遮掩的神色，笑了下，追问：“是何好话，叫我听听。”
“那我告诉你，你得给我想个说辞，遂了昭文的愿。”贺震趁机说道。
贺震既开口，褚昉自然会帮忙，此刻便顺水推舟点点头。
“圣上说你有情有义，是个好人。”贺震避重就轻地说。
圣上确实跟他说过褚昉因为长姐在政事堂与诸文官争执的事，但圣上当时的语气有些怪怪的，还说褚昉这性情好也不好，他没听懂圣上是何意思，便没接话。
褚昉一听就知贺震耍滑，只说了半截，哼了声，没有说话。
“真的，圣上说你重情，为了长姐，敢和整个政事堂的人撕破脸。”知道褚昉不信，贺震特意强调了句。
褚昉听罢，笑笑，“算了，不为难你了。”
圣上恐怕是笑他困于一个女子，将妻子的事看得太重，贺震不好直接转述。
贺震不动声色，轻轻吐了口气。
“你跟昭文说，明天我进宫一趟，若圣上允我见周元诺，让他跟我一起。”褚昉道。
贺震奇怪：“你明天就去？”明天才大年初三，圣上不过年么？
褚昉看他：“要不你问问昭文，等到开朝可行？”
“我不从中间传话了，你直接问昭文吧，反正他也叫你一句姐夫呢。”贺震说道。
褚昉没有接话，面色微微变了变。
陆徽不论体态姿仪还是脾气性情，都与周玘有几分相像，全然不似岳丈和长兄圆滑世故，别的不说，自他再次迎娶陆鸢至今，连阿鹭见了他都开始改口叫“姐夫”，陆徽却尤不肯与他多说一句话，就像今日这事，陆徽找的是贺震，不是他。
作者有话说：
“团圆聚，贤子贤孙”出自明俞彦《东风齐着力戊辰除夜》。上一章的“无灾无难到公卿”，忘了标注，出自苏轼《洗儿》。

第88章 陆家小弟 ◇
◎这时候知道叫姐夫了◎
自陆家回去, 褚昉便说了明日进宫的事，并没说陆徽想见周玘，他想陆徽既避开了两位姐姐, 单找贺震说这事, 应是不想让陆鸢他们知道。
“进宫做什么？”陆鸢好奇问。
“还是之前军务的事，我又想到一些事情，得向圣上奏禀。”
陆鸢深深看了他一眼，军务虽紧要，但不是一朝一夕就可解决, 哪里需要这么着急, 他大约有别的急事不便与她透露。
“若是能等等，就等等再说吧，圣上也要过年呢。”陆鸢还是这样提醒了句。
“无妨，我有分寸。”褚昉知她是怕自己太勤快，搅了圣上的新年, 惹人厌烦。
第二日, 褚昉先去陆家接上陆徽，一道往宫里去。
天气很冷，两人都骑着马，陆徽已经十六岁了，身形虽颀长, 只比褚昉稍矮些，却有些瘦削，他又穿了一身厚重的裘衣, 蓬松的大毛领十分抢眼, 愈趁的他单薄。
出门时, 陆父想让陆徽乘马车, 他却坚持骑马。
怕他受不了这寒气，褚昉驱马缓行，与他并肩，问了些书院事，陆徽简单回复几句，并不多言。
“我不知道二姐夫会找你办这事。”陆徽说道。
言外之意，他只想承贺震的人情，没想过将褚昉牵扯进来。
褚昉本想说现在反悔也不晚，但想陆徽少年意气，如何受得了他这话，他果真噎他两句，他定掉转马头回家，从此更恨上了他这个姐夫，遂也只好咽下话，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金吾卫狱紧临皇城，褚昉让陆徽在城门等候，自己进宫面圣。
“不会太久。”怕陆徽等的心焦，褚昉进宫前特意交待一句。
“有劳。”陆徽笔直的脊背微微躬下，浅浅作了一揖，谦和有礼，也带着疏远冷淡。
褚昉好像看到了少年时的周玘。
他闷闷嗯了声，进宫去了。
陆徽这才抬眼去看他背影，将近而立之年的男人，每一步踏出去都落在了实处，稳稳当当。
这就是父亲口口声声叫了多年的贤婿，现在连长姐看他的眼神都有了光，二姐也改口叫他姐夫。
他不能指责父兄和姐姐们有什么错，他们有他们的生活阅历，自然就有他们识人辨物的判断准则，他不奢望改变他们，只求坚持自己。
便是所有人都放弃元诺哥哥，对他不闻不问，他也不会。
他认的第一个字、写的第一个字、作的第一篇文章，都是元诺哥哥教的。
当初长姐出嫁，元诺哥哥病重醒来后，他一度不敢再去周家，他以为元诺哥哥恨上了父亲，从此再不愿理他，可是过了几日，元诺哥哥竟然亲自找来陆家，要他交上他之前布置的功课。
那时的元诺哥哥刚刚有些好转，才能下床走动，脸色煞白，还总是咳嗽，却对他说：“学业不可荒废，一切照旧。”
父亲虽然阻断了长姐和元诺哥哥的姻缘，但并没继续干涉他和元诺哥哥的来往，他仍旧常常去周家，周家伯父伯母和其他两位哥哥也未曾因为父亲行事迁怪于他，仍是和善相待。
从三岁第一次见元诺哥哥，他尚不记事，但听长姐说，那时他便常常跟在元诺哥哥身后，学他走路，学他作揖，学他说话，连他喝药皱眉、生病咳嗽都学。
一学就是十有余年，他去嵩岳书院读书，元诺哥哥在病中，未及相送，事后给他去了封信，一番勉励。
“汝方三岁，汝姊托汝学业于我，我知她用心，非劳我授汝于学，盖驱我孤独颓靡之态耳，汝姊言，汝好学我，我当以身作则，不可误你……忽忽十年，不敢负汝姊之托，今汝东去嵩岳，天下士子咸集，胜我者不知其几何也，盼汝专心用功，扬名之根基，便在此时。”
后来他听闻长姐和离，本以为能等到元诺哥哥和长姐的喜讯，却收到元诺哥哥被圣上赐婚的消息，他写信询问缘由，却石沉大海，直到后来他自书院回家探亲，去拜访元诺哥哥，他没有提这事，元诺哥哥却望着昏黄的天光，扼腕叹了句：“一步迟，步步迟，昭文，要快些成长啊。”
此次元诺哥哥入狱，他跟长兄打听过缘由，长兄语焉不详，只说事关天家，要他别多问。
元诺哥哥若有罪，该依律审问，而后定罪处罚，这样不明不白的关着是何意思？
陆徽正思量，忽听到一句“走吧”，抬眼，褚昉已到了跟前。
他跟圣上说了什么，竟这么快就得了允准？陆徽虽好奇，却没开口问。
外头冷风刺骨，进了牢狱也并没缓解多少，阴暗逼仄的空间压抑地让人心头生闷。
这处金吾卫狱中关押的人很少，没有其他牢房里惯有的糜烂之味和颓丧呻&#183;吟之声，但隐约能听见斥责之声。
狱吏看过圣上的谕令，带着二人朝周玘牢房走去，距离越近，那斥责之声越清晰。
“你以为你中过状元、当过宰相就了不起了？敢忤逆圣上，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也就你这张脸值钱，没有郡主求情，你早被拉出去砍了，能好吃好喝活到现在？”
“你也不过就是个出卖色相的小白脸，端着那么高的架子做甚？还当自己是独得圣上青睐的宰相呢！”
随即，牢房内传来一阵哄笑。
陆徽攥着拳头，加快了脚步，越过褚昉，循声找了过去。
牢房未上锁，两三个狱卒围着周玘，正笑的开怀，地上倾倒着一个豁了口的陶碗，碗旁边一片湿渍上稀稀疏疏躺着几粒寡淡白米。
陆徽进门，一脚踹倒了笑的最大声的那个狱卒，扑过去骑在他头上，一阵乱□□加。
其他两个狱卒猝不及防，想扑过去帮忙，但见褚昉沉着脸进来，想是得了圣上授命，一时不敢妄动。
“你什么人，凭什么打我！”狱卒见陆徽装扮，想是有身份的人，不敢还手，只是高声叫嚷着。
“昭文，住手。”周玘冲过来按住陆徽肩膀。
他几乎没用什么力气，陆徽正在气头上，才不听劝，一把推开他，按着狱卒脑袋朝他脸上又抡了好几拳。
“安国公，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这……”
领褚昉前来的狱吏不知陆徽身份，也不敢动他，只是半带央求地看着褚昉。
褚昉上前一步，抓着陆徽手臂将人提了起来。
他力道很重，陆徽无法相抗，在被提起来的同时挥脚又踹了那狱卒几下，恶狠狠道：“你再骂！”
挨打的狱卒被另两个狱卒捞起来，在狱吏示意下忙离了牢房。
陆徽红着眼，追着那狱卒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他们，才把目光落在狱吏身上，似在警告他以后不准欺负周玘。
那狱吏见他年少，又如此冲动，避开他目光，对褚昉哈腰道：“安国公，有何需要尽管吩咐，我便先行告退。”
待那狱吏走了，褚昉才看向周玘，他穿戴还算整齐，只是面色苍白，唇无血色，看上去虚弱的很。
想到那倾倒的米汤，褚昉便知他过的什么日子。
方才狱吏一句“奉命行事”，看来圣上很清楚牢里的规矩，约是知道狱卒们会顾忌周玘之前的荣宠，好吃好喝伺候着，遂特意放了狠话，狱卒们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嘲弄于他。
圣上就是要周玘尝尝坐牢的真正滋味，叫他知道，没有这一身荣宠，他什么都不是，圣上铁了心要挫他的傲气和风骨。
褚昉吩咐狱吏备一桌好菜，在胡乱铺着的杂草上坐下来，示意周玘坐他对面，又转头看向一旁的陆徽，“我要与周相谈事情，你是在旁听着，还是回避？”
陆徽整理了下方才打架弄乱的衣袍，捋了捋裘衣上的大毛领，恢复温润的书生模样，问他：“我是否必须回避？”
褚昉淡淡一笑，看来陆家小弟很清楚，他是可以留下来的。
他看看旁边位置，对陆徽说：“坐吧。”
褚昉与周玘所谈之事正是他之前向圣上提议的募兵制，至今未有决断，只因谏官和政事堂其余宰相均不同意，圣上也有多番顾虑，这事便搁置下来。
褚昉今日进宫，言自己茶饭不思深觉此计可行，一日不定便一日不能安心，不惜搅扰圣上新年也要求见，圣上念他忧国忧民之心甚可嘉，准他见周玘一面，讨论此计。之前周玘也未表态，他若能有理有据说服周玘同意，年后开朝，此计还能再议。
褚昉此举一来为国事，二来，也想试探圣上对周玘的态度，既还叫他参与政事，也很重视他的意见，说明圣上只是要挫磨他，不曾放弃他，如此，褚昉再提陆家小弟同来的事，圣上应不会介意。
褚昉和周玘谈事，陆徽在旁为二人添茶，偶听到某处，会抬眼看褚昉一眼。
陆徽自幼受教于周玘，对他的学识一向深以为敬，故而今日听他所言，字字珠玑也不觉意外，但对褚昉，他相信他亦是有才学的，但真正见识到他面对朝事的灼见和谈吐，他不得不承认，他对褚昉是有成见的。
难怪父亲会喜欢这样的女婿。
但他还是更喜欢元诺哥哥。
周玘说了会儿话，忽抬手用力按着眉心，神情很是痛苦。
“元诺哥哥，怎么了？”陆徽问。
“没事，头疼犯了。”他自上次受伤后，便有了头疼的毛病，之前只是偶尔，入狱后，大概牢狱阴冷，头疼犯的频繁了些。
“我去找大夫！”陆徽腾地站起来。
“不必，过会儿就好了。”周玘勉力给他一个笑容，示意他坐回去，边揉着眉心边对褚昉说：“安国公，此计我早就考量过，是可行的，但要诸相都同意实非易事，且不说此事本就关系重大，单政事堂的风气就足以扼杀此议。”
褚昉今日来并不是非要一个结果，见他如此痛苦，说道：“这事容后再说，你先休息，昭文……”
“有话跟你说”还未出口，周玘摆手，“我有一计，你且听听。”
周玘说了斟酌许久的废多相议政、权归一人之策，还提出了具体可行的步骤办法。
褚昉听罢，面色微变，看看陆徽，又对周玘道：“事关重大，等你出狱再说。”
他今天来的主要目的是带陆徽见周玘，没想真与周玘讨论朝政，周玘所言事关重大，一旦达成之后，短期之内确实利大于弊，很多政议能够快速决断贯彻，于处理当下疲靡之象大有裨益，但长此以往，势必会养出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相。
“你怕了？”周玘眼角堆上几分清浅的笑意，看着褚昉，竟有些不易察觉的挑衅。
褚昉眉心微微一揪，事关国运，他自然存着敬畏之心。
“你该清楚，圣上现在，需要一个文武兼治的权相。”周玘看着褚昉，“你堪当此任。”
褚昉亦审视着周玘，他意欲将他推上权相之位，当真只是因为情势所迫？
陆徽在他们说到废多相议政之时已经自觉到门口放哨，此刻见他二人对峙不语，想来商谈无法继续，遂咳了声，打断道：“安国公，我有事要与元诺哥哥说，可否请你稍作回避？”
褚昉也不欲继续此话题，出了牢房。
他直接去了前头，见那个被打的狱卒鼻青脸肿，此时正斜眼看过来，遂朝他走去。
那狱卒不禁后退两步，以为褚昉又要找他不是，高声说道：“我是奉命行事，你就是告到圣上那里，我也不怕！”
“不怕？”褚昉哼了声，“你真是蠢不可及，莫非你想圣上承认，他授意你虐待他最看重的臣子？”
那狱卒大惊，张着嘴巴一动不动，说不出话来。
“长点脑子，适可而止，别把自己往死路上逼。”话虽是对那受伤的狱卒说的，褚昉却扫了一眼所有狱卒。
圣上现在气头上，要挫磨周玘，话说得狠了，狱卒们果真照办，周玘出了差错，圣上第一个办他们。
也不知陆徽和周玘到底在说什么，足足用了一个时辰才出来，他身上的裘衣也留在了牢房内。
褚昉没有多问，只是要解下自己的裘衣给陆徽，被他拒绝了。
“我不习惯穿别人的衣裳。”
清清淡淡的语气，褚昉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嫌弃，他皱皱眉，快速穿回裘衣，一眼不再看陆徽，出了大狱。
叫陆家小弟冻着吧，冻坏了，陆鸢要怪也只能怪周玘头上，他这个姐夫半点错都没有。
一辆马车停在大狱外不远处，褚昉认出是自家马车，走近看，竟是陆鸢。
“你在这儿等多久了？”
看着陆鸢嘴唇发紫，小脸儿冻得通红，褚昉快步走近，解了裘衣罩在陆鸢斗篷外面，拉着她往马车里去。
“昭文是不是给你找麻烦了？”
一上马车，陆鸢急切地问了句。
不等褚昉回答，马车外传来陆徽的声音，“长姐，我先回去了。”
“站住！”陆鸢撩开车帷，打量陆徽穿的单薄，训斥的话咽了回去，“上来，我们送你。”
天气确实冷，没了裘衣御寒，陆徽才出牢门就打了几个寒颤，怕褚昉瞧见才硬撑着，此时长姐邀他上马车，他便未再推拒。
马车宽敞，褚昉和陆鸢并肩而坐，陆徽坐在他们对面。
当着褚昉，陆鸢没有训斥自家弟弟，只是拿眼盯着他。
“你耳朵怎么回事，受伤了？”
方才陆徽打那狱卒，被挠住了耳朵，他当时无甚痛感，没当回事，且他之前穿着裘衣，毛领厚重，褚昉也没留意他耳朵被人抓伤了。
早知陆徽受伤，该处理干净再出来的，如今竟叫陆鸢撞个正着，倒像他不负责任，没把人护好似的。
陆鸢坐去小弟一侧，察看过他的耳朵，见外耳廓上有一道小口子，血渍已经凝固，无甚大碍，才放心下来。
“你跟人打架了？”陆鸢质问。
“没有，我耳朵痒，不小心挠破了，不信，你问姐夫。”陆徽温润如玉地扯谎道。
褚昉挑了挑眉，这时候知道叫姐夫了？

第89章 既然忧心 ◇
◎为何还要帮忙◎
褚昉敷衍地嗯了声, “兴许是挠的吧，没留意。”
陆徽看了看褚昉，似对他的态度不甚满意。
陆鸢从自家弟弟叫褚昉“姐夫”的时候已经猜到缘由, 想来陆徽真与人打架了, 想褚昉帮他遮掩，才嘴甜了一次。
褚昉在，不便训诫小弟，小弟在，也不便与褚昉说事情, 陆鸢遂不再说话。
马车厢内安静地好似空无一人。
“长姐, 我去看元诺哥哥了。”陆徽镇静地看了褚昉一眼，忽然说道。
车厢内的安静被骤然打破，像上冻的河面突然被石头砸了一个洞，水流涌动。
陆鸢是知道的，她今日差青棠去娘家取落下的东西, 听说小弟被褚昉接走, 联想褚昉说的进宫，猜想小弟一定因为周玘的事找了褚昉帮忙。
周玘这次入狱是和颖安郡主有关，且看圣上对周家的态度，应只想逼周玘服软认错，没有严惩的意思, 她也是想到这点，才没施以援手。
说到底，周玘入狱就是一对儿夫妇闹了别扭, 女方家中权势滔天, 让男方吃点苦头罢了, 外人插手本就不妥, 何况她与周玘曾是那种关系，若帮不好，颖安郡主会找她麻烦，褚昉也会不自在，还不一定帮的上忙。
但她没想到小弟会突然说出这句话，像是故意要引出周玘的话题。
褚昉眉目也添了肃色，警告地看着陆徽。
周玘入狱这些天，陆鸢没有过问，但不代表她完全不在意，她应该也察觉圣上意图，知道周玘无性命之忧，加之顾忌褚家和颖安郡主，才绝口不提此事。
依陆鸢的性子，便是普通朋友，只要不是十恶不赦，也会救其于危难，更何况那人是周玘。
陆徽没接褚昉的目光，继续对陆鸢说：“元诺哥哥很不好，脸色煞白，还总是头疼，我真怕他会熬不住。”
褚昉听罢这话，脸色比外面的天气还冷，眼中似凝了一层冰看着陆徽。
陆鸢呆怔片刻后，淡淡“哦”了声，没有太多反应。
“姐姐，你知道元诺哥哥为何被关这么久么？”陆徽不懈地问。
“昭文，你姐姐帮不到周元诺，你想帮他，就跟我说。”褚昉沉沉说了句，盯着陆徽恨不能将他踢出马车。
没想到他竟是个恩将仇报的小东西！
陆徽没有接褚昉的话，甚至未看他一眼，接着道：“元诺哥哥要和离，圣上不准，不只把他关起来，还让狱卒侮辱嘲弄他。”
“他们骂元诺哥哥是小白脸儿，还说他离了颖安郡主什么都不是……”
“别说了！”陆鸢喝止了小弟，眼眶却有些发酸。
陆徽没有住口，“姐姐，元诺哥哥有什么错，天家要结亲，就必须结，他想和离，就错了是么？”
“他没错”，陆鸢冷冰冰说，“但那是他自己的事，是他和妻子之间的事，是天家和周家的私事，你没资格过问。”
“可他是元诺哥哥，教我读书认字做文章的元诺哥哥，姐姐忘了么，是你要他做我的榜样，而今他落难，你说这是他的私事，我没资格管？”
“陆昭文，你想管，就凭自己的本事管，不要求人帮忙。”陆鸢也不再顾忌褚昉还在车内，正色说道。
陆徽目光一沉，眼神中的愕然一闪而过，既意外长姐能说出这话，又痛恨长姐竟说出这话。
“姐姐，当年你出嫁，元诺哥哥病榻之上也不曾忘你的嘱托，尤对我耳提面命，而今他另娶，你就恨他至此么？”
陆徽年少，未经情&#183;事，哪里明白爱之深恨之切的道理，他私以为姐姐是恨元诺哥哥才任由他在牢中待了这么多天而置若罔闻，哪里想到他这样说只会让褚昉以为陆鸢对周玘念念不忘，甚至到了恨他另娶的地步。
陆鸢叫停马车，高声对陆徽道：“出去！”
她从未对小弟发过脾气，因他向来温和听话，但他今日行事满是寻衅意味，竟当着褚昉的面诉说周玘惨状，故意牵动她的情绪，让褚昉情何以堪？
陆徽头也不回跳下马车，随着车帷撩开，一阵冷风灌进来，陆鸢身子颤了下，想起外头的寒冷，但听马蹄声，小弟已然纵马远去。
陆鸢和褚昉本来相对而坐，不想让他总是盯着自己脸色看，遂移到了面对车帷的方向。
褚昉拍拍身旁位置，“坐过来。”
陆鸢没有回应，她想安静一会儿。
褚昉身形一闪，坐在了她旁边，怕她躲，直接掐着她腰往上一提，将人按坐在自己腿上。
陆鸢现在没心情与他卿卿我我，要起身坐回去，被他按紧了。
“我这双腿，不比坐垫舒服么？”
有骨有肉，软硬适中，暖和还减震。
陆鸢虽不再挣扎，脸色仍是冷冰冰的，面朝着车帷方向，不看褚昉，显然还在为陆徽的事怄气。
概因她是家中长女，又管着商队事务，行事理智为先，褚昉极少见她因为什么事气成这样。
迄今为止，她失了理智的两次，都是因为周玘，这次怄气，是因为陆家小弟和周玘。
陆家小弟与周玘感情深厚，待他胜似亲兄长，他想当然以为，长姐和周玘虽做不成夫妻，但好歹还有故友的情分在，就凭周玘在陆鸢第一次出嫁后不计前嫌的付出，甚至等待和坚持，他就不该被如此不管不顾。
可陆家小弟终究想的太简单了。
周玘对于陆鸢而言，就像一棵盘根错节的藤蔓，地面之上，这藤蔓已被割断，甚至一些根系也被挖了出来，但这些根系生长过的地方，坑坑洼洼，尚未填平。
何况，还有一些隐秘的根系，看不见摸不着，无从拔除。
那毕竟是她一整个少时，偏少时的周玘还是那样温静的一个郎君。
褚昉突然之间生出些挫败。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过去会如此难以对付，已经消逝的时光会如此难缠。
既然阴魂不散，那就坦然以对。
周玘是陆鸢心中隐秘的根系，也是褚昉喉间梗，心头刺，不好拔，但必须拔。
“我可以帮周元诺早日出狱。”褚昉忽然平静地说，不似往日，提到周玘就牙痒痒的感觉。
若他都放不下，如何还能指望陆鸢放下？
陆鸢本就无波无澜的目光呆呆滞了一息，反应过来褚昉竟然主动提议救周玘出狱，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是中邪了么？
还是因为小弟之前跟他说过什么，改变了他的主意？
“昭文他不懂这些人情，你别听他的。”陆鸢柔声说。
褚昉唇角微微勾了下，陆家小弟不懂人情世故么？
他并没有多说陆徽的事，只是抬手抚上陆鸢眼角，“方才，昭文说周元诺被辱骂的时候，这里红了。”
陆鸢拨开他手，没想到这细微的情绪竟还是被他窥探了去。
但她还是否认，“没有。”
褚昉叹了一息，唇角噙上言不由衷的笑意，“怕我难堪，才不承认？”
陆鸢不耐烦地抿紧唇，不再说话，显然抗拒与他讨论这事。
“我没有怪你，一个儿郎的尊严被践踏，连我都看不过去，何况那是你陪伴着、守护着长大的儿郎，你难过，在情在理。”
陆鸢本来已经忍下的情绪被褚昉三言两语翻出来，她也分不清是为周玘被骂难过，还是为褚昉要忍受这样的她而难过。
她把眼睛里湿湿的东西逼回去，转头对上褚昉眼神，“是我做你妻子，做的不够好么？”
“不够尽责，不够用心，所以才要你揪着周元诺不放？”
“我说过很多次了，你无须同他计较，我记得我是你的妻子，也明白陪我走到最后的会是你，我在努力啊，你看不到么，为什么还要提这些？”
“我知道今天昭文做得不对，我代他向你道歉，我以后会管教他，不叫他给你找麻烦，不叫他如此无礼，但别再揪着这事了，行么？”
她的尾音带着些疲惫，好似渴盼着早点结束这话题。
褚昉扣在她腰上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五个指头像是要穿透层层厚实的衣物，深深按进她的血肉里去，陆鸢却没有呼痛，倔犟地与他对峙着。
半晌，车厢内令人窒息的沉寂终于缓和了些，褚昉手上的力道也放轻了。
好似一头被惹怒的狼，伸直了前腿抓紧了地，本想咆哮几声，但不知何故，最后选择了隐忍不发，在沉静片刻后，收敛了怒气。
“阿鸢”，他声音温和，像消融了坚冰的春水，“作为一个妻子，你很尽责，也在努力。”
“可我贪心，不满足于你待我只是责任。我想你有一日提到周玘，可以心平气和地跟我说，他只是一个故友，哪怕是请我帮忙救他出囹圄，你不会多有顾虑，难以启齿。”
“你会怕昭文给你惹麻烦么，为什么怕他给我惹麻烦？当初昭文受教于周元诺，你为何不怕麻烦周元诺？”
“阿鸢”，褚昉举起腰间的福囊，“这个东西我很喜欢，虽然不是你亲手绣的，却也是你用了心的，我要的就是这份心。”
陆鸢忍不住连眨了几下眼睛，原来他看得明白，只是装糊涂罢了，她还以为他昏了头，果真相信她绣活突飞猛进，绣得出这样一个精致福囊。
“阿鸢，你若愿意把自己亲手绣的福囊送给我，哪怕惨不忍睹，我也会随身带着，片刻不离。”
就像她为了周玘，愿意亲手在布偶上绣字，她何曾怕见不得人，何曾怕被他笑话？
见陆鸢脸色缓和下来，不似方才抗拒，褚昉适时说：“我不是要与周元诺计较，我是要解决这事，昭文有句话说的不错，周元诺待他恩重，他该施以援手。”
“可……”昭文不该找褚昉帮忙。
“阿鸢，夫妻不是只关系你我二人，还是两姓之好，我是昭文的姐夫，他遇到难事，想找我帮忙，有什么错？你该庆幸，昭文能屈能伸，不止有周元诺温润单纯的外表，骨子里还有岳丈的精明世故，善加引导，将来入仕，大有作为。”
陆徽在狱中打人，虽是冲动之举，但显然他很清楚打人的后果在他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才没有抑制自己的冲动。至于后来马车上惹怒陆鸢，应该是想借陆鸢的态度试探他的反应，经此一事，陆徽应是明白他有能耐帮周元诺，但摸不清他愿不愿意出手，那些话与其说是给陆鸢听的，不如说是给他听的。
陆徽想叫他这个姐夫帮忙，但又不想低头，竟想出惹怒陆鸢，让陆鸢赶他走，明日，他是不是就该装病染了风寒，让陆鸢心疼愧疚，遂他心愿救周玘出狱？
“在你心里，我爹爹就是精明世故的一个人？连小弟骨子里都染上了这风气？”陆鸢看着褚昉发问。
褚昉愣了下，他无意贬低岳丈和陆家小弟，精明世故没什么不好，尤其官场上要生存，是该精明世故些，但陆鸢好像误会他在贬损岳丈。
“我……”
褚昉想要解释，听陆鸢叹声说：“我知道，爹爹所为非君子，但昭文不一样，他不会走上爹爹的路，我希望你以后别再这样说他，还有，你以后别再纵着昭文，他的事让他自己想办法，我不想他小小年纪就想着倚靠别人。”
褚昉笑了下，温温地说：“夫人教诲，为夫记下了。”
陆鸢一怔，不习惯他突然的转变，神色有些别扭。
“但为夫有几句话要辩解。”
陆鸢点头，“你说。”
“第一，我无心贬损岳丈，也没有说昭文坏话的意思，他将来要入仕，精明世故没甚不好。”
“第二，让昭文凡事自己想办法，恕我不能苟同。”
陆鸢看他，“为何不能苟同？”
“圣上治国还要靠满朝文武襄助，夫人为何要昭文孤军奋战？”
陆鸢颦眉，“你别狡辩，我只是不想他依赖别人。”
“依赖和借力，夫人难道没有混为一谈？”
“昭文对我成见颇深，夫人怎会以为他会依赖我？人有所长，己有所短，能以人之长补己之短固然可喜，但人怎可能事事精通，为何不能借人之长？”
“昭文请我帮忙，明明是在借力，夫人何须如此严苛？”
他说的头头是道，听上去好像有些道理，陆鸢盯着他看了会儿，暂无辩驳之辞，别过头不说话了。
但心里认定，他多少有些诡辩嫌疑。
“阿鸢”，褚昉唤了声，想让她回头看自己，等她转过脸来，才认真说：“周元诺这次出狱，就是真正的自由人了。”
圣上最后拗不过周玘，不舍得杀他，便只能答允他和离之请。他或许会被降职，但以他的才学，圣上迟早会复用他，且经此一事，从今以后再没有人能轻易拿捏他，不管是圣上还是周家父母，他这次入狱，也是抱着决心抗争到底，要么死，要么自由。
他成长的虽然晚了些，但羽翼正在渐渐丰满。
“真正的自由人？”陆鸢明白了褚昉在忧心何事。
“照卿，既然忧心，为何还要帮忙？”陆鸢柔声问。
褚昉不语，他不帮忙，周玘就出不来么？说到底，周玘出狱是早晚的事，他帮忙，周玘只是早获自由而已，但陆家小弟会记他这个人情，陆鸢也会感念他用心。
他想要这份感念，她一点一滴的、微不足道的情愫，他都想要。
“我有什么好忧心的，你都答应要给我生个女儿了，还能跑了不成？”褚昉漫不经心哼了声。

第90章 周玘出狱 ◇
◎凌儿，我自由了呀◎
过了初七之后, 还未开朝，褚昉已经开始天天往宫里跑了，上午去宫里, 下午去金吾卫狱, 有时候圣上甚至一道去狱中看望周玘，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因着周玘头疼的毛病，圣上再去时会带上御医，还将狱吏们责问了一番，言他们失职, 没有早早上报周玘生病的消息。
褚昉见圣上如此忧心态度, 趁机禀道：“陛下宅心仁厚，不如让周相回家休养？”
圣上想了想，尤是不甘心就这样放周玘和离，虽同意放他出狱，却让颖安郡主来接, 显然还想做最后挣扎。
颖安郡主自周玘入狱后就一直住在宫里, 没回过周家，周玘宁愿坐牢也不妥协的态度早就让她心灰意冷了，但皇兄让她来接周玘回家，她便也来了。
周玘比之前更显瘦削单薄，且因头疼的毛病, 常常彻夜难眠，看上去疲惫颓靡，一双原本清澈的眼睛也黯淡地失了光彩, 黑漆漆地深陷在眼窝之下。
颖安郡主看见他这模样, 竟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 陌生地看他一会儿, 移开了眼睛。
她印象里，周玘永远是那等光风霁月，美玉一样的郎君，虽然不苟言笑，但举手投足温润矜贵，赏心悦目，叫人移不开眼。
哪里想过，有一日，那般熠熠生辉的郎君也会失了光彩。
“郡主。”周玘冲她行臣礼。
颖安郡主淡淡应了声，“上车吧。”
“臣骑马便可。”周玘说道。
“都行，随你。”颖安郡主语气仍然乖巧，却少了以前与他说话时那遮掩不住的欢喜和仰慕，唯剩最基本的礼貌和教养。
周玘唇角的弧度恬淡释然，站在马车旁，作揖道：“郡主先请。”
两人辞别圣上，一个骑马，一个坐车，迎着冬日微弱的光辉行远。
圣上看着马背上单薄的背影，忽然问身旁的褚昉，“朕是不是多管闲事了？”
他记得第一次见周玘，讶异于他通身干净明澈的气度，交谈之后，更欢喜他真知灼见下一颗秉正之心。
从周玘中状元，至今不过区区三年，那样难得的一个士子，一个臣子，他的背影隐隐有些模糊了、沧桑了、黯淡了。
可他本意是要为周玘铺一条更好的路，他将自己脾性最好、最为乖巧的堂妹嫁给他，调他进政事堂，不论妻子还是官位，他给他安排的明明白白，自认给他的都是最好的。
难道他的堂妹，天家女儿，比不过一个一门心思做生意的商户女？
想到这里，圣上看了看褚昉，再度生疑。
褚昉只当没有察觉圣上奇怪的眼神，回应圣上略有些自我质疑的惋惜：“陛下热心肠，该是社稷之幸。”
圣上与褚昉年纪相仿，只长他两岁而已，听他说得言不由衷，自嘲地笑了笑，闲话道：“照卿，你瞧着周元诺会回心转意么？”
褚昉作思量状。其实圣上问出这句话之前，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牢狱之灾都没能改变的事情，难道凭着郡主的怀柔之策就能改变么？
依方才情形看，郡主对周玘并不似他们以为的那般情深。
周玘如今情状，连圣上看了都唏嘘不已，质疑自己当初所作所为是否毁了他，可是郡主眼中却只有陌生和失望。
仔细想想，郡主认识周玘时，他已是风头正盛的状元郎，龙章凤姿，光鲜明亮，让郡主心动、甘愿放下身段百般接近的是才情斐然的玉润郎君。
他们这段姻缘，始于如好好色的人之本性，成于天子威压，郡主之心悦欢喜来得虽快，但无甚根基，加之始终得不到反馈，自然去得也快。
郡主无心去拉一个跌进泥潭、光华尽失的人。
褚昉忽然想到妻子，她只是听说周玘受辱就红了眼眶，若是看见他如此颓丧的模样，会是怎样？
他的妻子都没有为他红过眼眶，是他不够可怜？
他那次被她重伤，醒来之后仍旧虚弱，她虽尽心尽责地照顾，也没见掉过一滴泪。
他迄今为止，只见她哭过一次，还是因为周玘另娶喝醉了酒。
褚昉心口忽然闷闷的。
一时竟忘了圣上还在等着他的回应。
“想什么呢？”圣上没有等到答复，回头见褚昉淡着一张脸，望着马车行远的方向出神，好奇问了句。
“臣在想，陛下已同意撤去政事堂，等开朝该有的忙了。”褚昉转移了话题。
撤去政事堂，是废多相议政的第一步，而后合并中书门下为紫薇省，只设紫薇令、紫薇郎一主一副二人，直接受命于圣上，专掌出纳帝令，其他宰相仍称宰相之名，但回归本司理政，再无决策驳议之权。
此次改革是相权的集中，更是皇权的集中，无人敢指责非议。周玘在处理这个问题时，显然已将阻力考虑在内，借皇权收相权，借力打力。
入仕三年，周玘终于摸清了朝堂法则，学会了先谋败再谋胜。
他之成长，不可谓不快。当初他只有才识，而今有手段、有决心，实已成为一个谋政好手。
褚昉莫名心绪复杂，妻子的嘴是开过光么，说周玘是凌云木，他真就长成了一棵凌云木。
突然有些后悔帮周玘早日出狱了。
褚昉按向腰间福囊，想到妻子的祝语，贤子贤孙，也罢，是他所求。
褚昉想着想着走了神，没留意圣上已将他打量了一遍，看他按着腰间福囊，玩笑道：“连日进宫议政，没空陪夫人，这是有想法了？”
褚昉回转心思，干笑一声，不动声色移开手。
“明日就是上元节，周元诺也出狱了，你不必再跑了，好好陪夫人。”圣上笑着说，盯着他面庞看了会儿，忽又问：“你今年得有二十八了吧？”
“是，后日生辰，过了生辰，奔二十九了。”
圣上若有所思点点头，“令夫人还是没有动静？”
褚昉神色微微一滞，说句：“让陛下操心了。”
圣上摆手，“你为国事辛劳，朕很欣慰，但子嗣也是大事，你上点心。”
又说：“不行，就纳个妾室，朕的长子都快与你那内弟一般年纪了。”
褚昉道：“臣不急。”
圣上哈哈一笑，“你倒沉得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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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周夫人一见到周玘就哭了一场，但当着颖安郡主的面，也不敢说“我儿受苦”这类话，怕郡主误会她在抱怨天家仗势欺人。
跨火盆，换新衣，周玘很快恢复了往日温静模样，但衣装可变，通身的风采似仍被牢狱的阴暗晦气遮蔽着，让人看着便生压抑之感。
“郡主，臣之前所言和离之事，您虑的如何？”
周玘收拾妥当之后便邀颖安郡主去了书房，直接说这事。
颖安郡主在宫里的这些日子恨过周玘，也多番打听，想知道他挂念的那个“凌儿”是何模样，但最后也没查出结果，唯一有嫌疑的陆家姐妹都已嫁为人妇，不像会叫他念念不忘的样子，她本来不甘心，但是今日看到周玘颓丧森郁的模样，不知为何，那不甘心也散了。
宫里的皇伯母和皇嫂嫂们都劝她放眼量，何苦揪着一个死心眼、一根筋儿的郎君与自己为难，她一直觉得周玘值得，直到今日看见他，她有一瞬真的被吓住了。
便是现在，她也不敢去看那双黑漆漆、几无光彩的眼睛。
“我听皇兄的。”颖安郡主半低着头，轻声说道。
周玘眼角泛上一丝淡笑，“圣上定也要问过郡主的意思才有决断，郡主不必顾虑，直说便好。”
颖安郡主仍是犹犹豫豫，试探地说：“可是皇兄让我跟你回家来，我今天再回宫去，怕他说我……”
“依臣之见，郡主还是早日弃了这桩恶缘，明日上元节，好好玩乐，郡主不必忧虑，圣上那里，臣自去交待。”
颖安郡主这才松口，应句好，仍是没有看他，问：“你会娶那位凌儿姑娘吗？”
周玘不答话，写和离书去了。
他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后，执笔写字，颖安郡主走近了几步，问：“你娶了我，那位凌儿姑娘没有怪你吗？”
周玘笔下未停，没有一点儿反应。
“她要是怪你的话，还会愿意嫁给你吗？”颖安郡主散了不甘心之后，唯剩对故事的好奇。
周玘始终不语，和离书写定，签字按印，交给颖安郡主，“愿郡主今后常喜乐，无忧无愁。”
颖安郡主笑了笑，也在和离书上签字按印，而后收起来，临出门时回过头问他：“你宁愿坐牢也要和离，是为了那位凌儿姑娘？”
可他现在这模样，不知那位凌儿姑娘还会不会喜欢他。
“不是，臣不想再耽误郡主年华，也不想再压抑自己。”周玘温和却沉重地说。
颖安郡主“哦”了声，“你不要怪皇兄，他只是怕我受委屈……”
“是臣有错在先，不敢怨圣上。”周玘说道。
“那我就走了。”颖安郡主本来转过了头，却没有抬步，站在原地想了会儿，又回过头对周玘道：“我不是故意把你变成这样子的，那位凌儿姑娘若因此嫌弃你，你也不要难过，你是皇兄最看重的人，前程无限，定还会有许多人家愿意和你结亲，你，你别再执拗就是了。”
听来有些愧疚，还有些垂怜。
周玘方才照过镜子，知道自己如今便说是一副鬼相也不为过，难怪颖安郡主不敢看他，还愧疚将他折磨至此。
“谢郡主关心。”周玘作揖，与她告别。
送走颖安郡主，周玘再看镜中自己，双目无神，面如枯柴，但他知道凌儿不会嫌弃他。
凌儿第一次见他时，他比现在还颓靡。
十岁那年，疗愈心疾的药副作用太大，吃什么吐什么，他连苦胆水儿都吐出来了，瘦的没了人样。药太苦，双亲也常常为他的药钱愁眉不展，两位哥哥因此也得节衣缩食，一家人因为他都不舒心。
他第一次生出了此残生的念头。
所以在一个夏夜，他离家出走了，躲到了离家不远的一处废弃宅子里头，这老宅子经年失修，又经风吹雨打，早已坍塌，平常无人靠近。
他抱着必死的决心缩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一眨不眨望着外头的月光。
忽瞥见一个小东西闯了进来，扑到他身旁嗅啊嗅。
他已无生念，自然也不惧怕，一动不动由着那小东西嗅他。
“球球？”
少女银铃般满是朝气的声音递进来，紧接着，火折子燃起，一张明亮的面庞出现在周玘眼前。
她身后披着月辉，面容在火光的映照下，粉雕玉琢，清泠泠的眼睛里冒着温暖的光。
周玘看着她，眨了眨眼。
“你为什么在这里？”当时只有七岁的凌儿盯着他看了许久，约是在确定他不是恶鬼而是人的时候，开口问他话。
他不回答，凌儿走了过来，挨着他坐下，将那只小小的狮子狗抱在怀中。
“你不回家么？”凌儿问他，“我怎么没见过你，你家住哪里？”
因为心疾，他不能和寻常孩童一般肆无忌惮地跑跳，没有人爱跟他玩，他也不想做别人的尾巴，几乎不出门。
是以两家离的虽近，凌儿却从没见过他。
他始终不说话，凌儿什么都问不出来，最后掏出两颗饴糖，一颗塞给他，一颗填进了自己嘴里。
她满足地长长嗯了声，抿着嘴，露出两个小酒窝，诱哄他说：“嗯——酸酸甜甜，你快尝尝呀！”
“不然，就给我的球球吃了？”
狮子狗配合地盯着他手流出口水。
不知为何，周玘吃了那颗饴糖，表情一下子丰富起来，“好酸……”
“原来你不是哑巴啊？”凌儿笑说：“当然酸了，里面加了黎檬汁，我最喜欢这种味道。”
凌儿跟他介绍了自己，还说他要是不想回家，可以带他去福满楼。
“那酒楼是我家开的，你住多久都没关系，等你想回家的时候再回去。”
两个人在废墟里聊天，凌儿与他讲故事，每次都是未语先笑，还未开口自己先捂着肚子笑半天，讲不到两句，又咯咯笑一阵。
这般动静很快就把找儿女的两家人引了过来，周玘跟母亲回家前，回头望了望凌儿。
“我明天去找你玩儿。”凌儿朗笑。
“好。”周玘对她认真点头。
第二日凌儿依约，果真找来周家，见他喝完药后总是呕吐，问过他的病，次日就带了两个大夫过来，给他换了更好的药，呕吐的症状才消失了。
他后来才知，当时那两个大夫是凌儿答应跟着外祖跑一趟丝路才请来的。
她有一次悄悄跟他说，丝路上的沙子会吃人，她有些怕。
周玘按下镜子，收回思绪。
明日就是上元节，今晚已经热闹起来，烟花阵阵，墨色的夜空时不时开出一层绚烂的花雨，自由地洒落。
周玘负手站在书房门外，仰头望烟花。
心底轻轻叹了句：凌儿，我自由了呀。
可是，一步迟，步步迟，他还能追得上凌儿的脚步么？

第91章 想拒绝的 ◇
◎可他承诺过妻子◎
“林大夫, 我无甚毛病吧？”
褚昉辞别圣上后，直接找来林大夫处，要他诊下脉, 怕自己果真有隐疾而不自知。
陆鸢身子已完全调养好, 他们这阵子夫妻和睦，也没再用什么手段避子，但这么久了还是没动静，今日圣上问起他的年纪，他真怕一语成谶, 问题果真出在了自己身上。
林大夫号过脉, 笑道：“安国公身体康健，实在多虑了。”
褚昉松口气，仍是疑惑地看着林大夫，那怎么迟迟没有喜讯呢？
林大夫知他疑虑何事，解释：“这种事急不得, 安国公和夫人放平心态, 顺其自然，不要绷得太紧。”
离了林大夫处，褚昉又约了贺震出来。
“你之前打算要孩子的时候，阿鹭让你饮食注意，你可还记得方子？”
褚昉不看贺震脸上似笑非笑的试探神色, 故作不甚在意地说：“你长姐让我问的。”
贺震哈哈笑道：“没甚方子，就是别喝酒，多补养。”
他压低声音, 补充：“还有, 不能太频繁, 得克制。”
褚昉面色微微有些奇怪, 推开凑近的贺震，不耐烦道：“就问你一个方子，啰嗦一堆。”
贺震立即委屈道：“我不也是为了你好吗！”
随即嬉皮笑脸地说：“将军，我不想做龙武军左骁卫了，老是得值夜，阿鹭说她晚上难受，想让我陪着，我想调出皇城，你能不能帮我指个路子，怎么跟圣上说？”
贺震以前在褚昉麾下，尤是佩服他洞悉朝事的能耐，虽在宫里当差这么久，遇到事情还是喜欢与他商量。
褚昉愣了下，龙武军左骁卫可是天子倚重的近臣，多少人做梦都求不来的位子，贺震就这样轻而易举放弃了？
“想好了？”
贺震肯定地点头，“想好了。”
“阿鹭很严重？”褚昉不好多问细节，但见贺震放弃高官厚禄也要陪着妻子，想来怀孕是件痛苦的事，忍不住多问了句。
贺震想了想，“反正阿鹭说不舒服，想让我陪着，应该是很难受的吧。”
陆鹭只说过一次让他陪着的话，贺震遂放在了心上，一直在考量怎么跟圣上开口。
褚昉没再多问，叫他跟圣上直说就好，圣上是个有人情味儿的人，当初提拨贺震也是看上他直爽忠厚的性格，应会体谅他。
“你只管说自己的难处，圣上若问你想调去何处，你别多说，凭圣上做主就罢。”褚昉还是交待了句。
贺震应下，言还要去给阿鹭买果子吃，便要作辞，褚昉却道：“一起，我正好也要买东西。”
“你买什么？”贺震没有多想，直接问。
褚昉却没回答。
街市上人来人往，小摊小贩沿街叫卖，编的卖词朗朗上口，抑扬顿挫，此起彼伏。
贺震在第一个买果子的地方要了一个三层的盒子，最底下一层分格装着陆鹭喜欢吃的几样果子。
褚昉指着最高的一个多层盒，“我要这个。”
那漆木盒子方方正正，六层，放在地上，高度足足超过他膝盖。
“将军，你买的了这么多么？”这漆木多层盒只能装果子，平常人一般只用两层的就足够了，他挑三层的还是因为阿鹭好吃零嘴儿，没想到褚昉挑一个六层的，这得吃到什么时候？
“买的了。”褚昉照着贺震挑好的果子品类装了几样。
褚昉印象里，少见陆鸢特别喜欢某种果子，她好像什么都不挑，但兴致也都一般般。贺震买的肯定是阿鹭喜欢吃的，阿鹭喜欢的，应该也适合陆鸢的口味。
到卖黎檬果的地方，贺震要了十个，正好铺了一层。黎檬果乃舶来品，价格高昂，论个卖，十个果子便超过了底下两层果子的价格。
“将军，这黎檬果你别要了吧，酸的很，长姐不一定喜欢，但阿鹭特别喜欢，都能生吃呢。”
褚昉平常没有关注过这些琐事，对吃食更没有研究，不知道这黎檬果到底是何味道，但听说陆鹭特别喜欢，说不定也是陆鸢喜欢之物，遂没听贺震劝，要了二十个。
贺震奇怪：“将军，你是在跟我较劲儿吗，买什么东西都要比我多一点才行？”
“我家中人多。”
褚昉虽这样解释，贺震仍是疑惑，褚家一百多口，真要分，这六层果子也不够分呐，再说，果真是给家人分的东西，哪里用得着他这个主君亲自置买？
他就是在较劲儿。
将军的好胜心真是无所不在啊。贺震感叹，看到卖糖葫芦的小贩，眼睛一亮，叫停那小贩，要了两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就那样兴高采烈举在手中，乐呵的像个孩子。
“阿鹭喜欢吃这个？”褚昉问，抬手去摘。
“不是，我喜欢吃，阿鹭陪我吃，她说两个人一起吃才香。”
褚昉收回手，瞥了贺震一眼，万万想不到他一个八尺大汉，竟喜欢吃这甜腻腻的东西。
贺震买完糖葫芦就走了，左手拎着盒子，右手举着两串糖葫芦，红红火火，像花儿一样。
褚昉一个人在街市转，看见卖板栗的小贩就停下来，尝一颗，不合胃口，接着尝下一家。
天色昏昏时，他才提着盒子回了家。
家奴迎过来接他手中的盒子，他没丢手，叫人拿个火盆来，跨了过去，回到兰颐院又换身新衣，叫人拿着旧袍子扔掉。
陆鸢起初不明白他为何这样做，想到他那样讲究衣装的人，这些日子进宫竟一直穿着同一件单袍，原来是为了扔掉吗？
之前听他提过，常去狱中和周玘议事，出狱之人是要跨火盆、烧旧衣去霉运的，而且有人忌讳正月里去那些不好的地方，比如牢狱。
原来褚昉也有这个忌讳。
牢狱毕竟不是什么好地儿，且上元节未过，还在新年之中，他忌讳也无可厚非。
早知如此，陆鸢会让他上元节后再办这事。
但他既扔了袍子，是不是说明不必再去狱中，周玘被放回去了？
陆鸢猜到了，却没有开口询问，不想他辛苦这些日子，一回来，从妻子口中听到的竟是对别的男人的关心。
“盒子里装的什么？”
从他进门，那六层高的盒子很难让人忽视，陆鸢方才给他找衣裳，没来得及问。
褚昉好似就等她这句话，言偶然碰见了贺震，陪他一起逛了逛。
“顺便买了些东西？”
陆鸢笑说着，打开盒子，最上两层都是板栗，她拿出一个要剥，褚昉夺了去，单手一捏，三两下就剥了干净，递回她手心。
“不是顺便买的。”
褚昉边剥着栗子，边纠正陆鸢的话。
他垂着眼，好像专注于剥开手中的栗子，神色认真，语气也很郑重。
他剥的很快，一个个金灿灿的栗仁源源不断递进陆鸢手心，陆鸢甚至吃不及，目光灿灿望着他。
他这次竟然想告诉她，他不是顺便买的这些东西，是特意买的。
陆鸢唇角微微翘了下。
“味道熟悉么？”褚昉忽然问。
陆鸢怔住，是问她栗仁的味道熟悉吗？
栗仁不都是这个味道吗？除非特别难吃的，不然陆鸢很少能分辨出来。
看她神色，褚昉便知她没有尝出来，心想莫非这栗仁凉了些就变了味道，恰巧见她右手捏着一个栗仁，尚未填进口中，拨过她的手喂进了自己口中。
陆鸢的手有点凉，他的唇有点热。
褚昉的心思全在栗仁上，细品了会儿，看回陆鸢，“真不觉得熟悉么？”
他尝遍整条街的板栗，才挑中的这家，有些小贩不给尝，非要他买了再尝，他只好买一些，尝一颗味道不对，送给眼馋的稚子，接着尝下一家。
“和疏勒你爱吃的那家，有点像，没觉得？”
褚昉有些挫败地想，自己的味觉约是不太灵敏，挑来挑去，还是没挑中妻子喜欢的口味。
“疏勒？”陆鸢怔住。
她以前在疏勒停驻时，确实会买一些栗仁吃，常去的那家小贩腿有残疾，家中还有老小要养活，她每次都会多买些。
并不是因为那家栗子多特别、多合她口味。
但褚昉竟以为她喜欢那种口味？
如此抽象的味觉，他是怎样辨别出来的？
陆鸢又捏一颗栗仁填进口中，这次细嚼慢咽，想要学着分辨出味道。
可除了栗子味儿，她仍是尝不出特别。
疏勒栗仁的味道，她早不记得了，印象里就是普普通通的栗仁啊。
不过，她点了点头，看上去像尝到了久别重逢的味道，笑弯的眼睛泛着柔光，说：“确实很像。”
褚昉盯着她突如其来、顿悟一般的笑容，知她做戏，眉梢一挑，“你细说说，哪里像？”
陆鸢笑容一滞，旋即恢复如常，又吃了颗栗仁，气定神闲地说：“不可言传，但，一见如故。”
难为她肯如此配合，褚昉不再追问，继续剥栗子，剥好的栗仁放去她掌心，却拿另一颗栗仁来吃。
放一颗，吃一颗。
褚昉瞥见妻子唇角若有似无的笑意，心想，果然是要两个人一起吃才更香。
两人都不说话，房内只能听见栗子壳被捏碎的声音，噼噼啪啪的，听来很是雀跃。
“周元诺出狱了。”褚昉忽然说。
他知道妻子关心这件事，却没有主动问，但他想给她个交待。
他答应她的事，办到了。
“嗯。”陆鸢声音更柔软了些，“辛苦你了。”
褚昉得了夸奖，唇角几不可查地翘了翘，又提醒她：“后日我生辰。”
他能有个礼物吧？
陆鸢抿抿唇，目中映着灯烛的亮光，柔和且温暖，却只是“嗯”了声。
她已经备好礼物了。
“明日上元节，你可有安排，我无事，可陪你。”褚昉说道。
上元节自是要去看花灯的，还有各种游戏，图的就是一个热闹，但不知褚昉会不会觉得无聊。
陆鸢正要开口，听褚昉先说了话：“听说城南的奶奶庙很热闹……”
他说话少见地底气不足。
城南奶奶庙是送子奶奶庙，确实很热闹。
陆鸢明白褚昉只说了半截的话，善解人意地说：“也好，我们去拜拜吧。”
忽想到什么，一时为难起来，几次动了动嘴唇，又觉得难以启齿。
褚昉察觉她神色，本来等着她主动说，左等右等见妻子仍是犹犹豫豫不肯开口，只好主动问：“有事跟我说？”
陆鸢这才点头，“等你生辰过了，我想和表哥们去一趟西域，近来百姓仇胡心重，长安的铺子不赚钱，我们想跑一趟远路，可能要半年时间……”
她知道他着急要孩子，却也知道一旦有了孩子，她短期之内不能再跑很远的商路，这次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褚昉没有很快答复，坐在桌案旁，烛火映照着的脸庞上看不出一丝情绪，只能看见唇线抿得很直。
陆鸢知道他不情愿，他在忍耐，他很想拒绝。
他们是夫妻，两个人的事本就该有商有量，他是有权拒绝的。
陆鸢忖度着该怎样说服他，想了一堆的理由，她是商队少主，这些事该她操劳，之前表哥们已经替她分担太多，她总要担起应担的责任……
“离开的具体日子，定下了么？”沉静之后，褚昉只是这样问了句。
他想拒绝的，可他承诺过妻子，不会再拘束她的生意。

第92章 他的礼物 ◇
◎烟火年年，来日方长◎
褚昉甚至没有像以前多问一句“交给别人不行么”, 也没有要陆鸢再费口舌说服他同意。
她是生意人，这样的事，不会只有这一次。
他总要习惯才好。
“让长锐带上一队家兵随你去。”他只有这一个要求。
“商队有护卫……”陆鸢想拒绝。
“我知道, 让长锐护送, 要么就别去。”褚昉语气重了些，“或者我随你去，也行。”
他目光定定的，显然不是玩笑话。
陆鸢只好答应了，可她心里过意不去。
“这应该是最后一次远门了。”陆鸢忽然抬起头, 目光灼灼看着褚昉, 认真地像在对他承诺。
褚昉一愣。
烛火轻轻摇曳了几下。
他以为这只是个开端，以后会更频繁，可她却说，这是最后一次。
“当真？”褚昉看着她的眼睛，问了句, 也不知是不是被她骗怕了, 他心中是欢喜的，但隐约有些惴惴不安。
陆鸢点头，总不能叫他一味纵容自己，她也该顾虑他的意愿。
出行的事说定，褚昉问了西行的具体路线, 怕万一出了差错，他方便追踪，后又跟长锐亲自交待了一番护送事宜。
忙罢诸事, 夜色已深, 褚昉躺在帐中久久未眠, 他们夫妻不是没有分离过, 但以前都是他奔波，那些不可预知的危险是他来面对，这次却要陆鸢独自去承担。
他拥着妻子，却没有什么动作，脑子里全是陆鸢西行路上可能遇到的危险，想自己方才与长锐交待时可有漏掉什么。
忽觉腰腹上有只小手在上下移动，时而捏捏，时而按按。
陆鸢喜欢他腹部紧实有致的线条，这他是知道的。她虽没有说过，但每次但凡有机会，她都会盯着看，怕被他发现，还总是遮遮掩掩。
她的手像带着火苗，很快将他点燃了。
陆鸢猝不及防被压住了，有什么东西抵过来。
他驾轻就熟，很快将她带进了温热的潮水中，他像是一个游刃有余的弄潮儿，操控着或大或小的风浪，看着在风浪中不能自控的轻舟，飘飘摇摇。
一个浪头接一个浪头的打来，陆鸢已浸在潮水中，眼前都似生了一层水雾，看什么都模模糊糊、摇摇晃晃的。
风浪歇时，陆鸢听耳畔落下一句：“阿鸢，平安回来。”
像一条线，牵着她心动了动。
他用锦被裹着她，叫人换了褥子。
陆鸢心里酸酸的，又觉好笑。褚昉不情愿让她远行，想方设法帮她安排，想要替她规避尽可能的危险，唯独没有想办法留住她。
其实留下她是很难的事么？今晚不换褥子就好了呀。
他可以说，万一这次怀上了怎么办？
可是他没有这样做，他真心诚意给她这份自由，并尽力为这份自由保驾护航。
“说定了，这是最后一次。”
陆鸢额上落下一片温润的热意，又听褚昉道：“以后大周境内，随你奔走，但西域之西，非我所能顾及，我不想你去冒这份险。”
原来他耿耿于怀的不只是两人要分离半年时间，也不是因为子嗣一事需再延后，而是她行的路太远，他鞭长莫及。
“好。”陆鸢柔声答应。
上元节，褚昉陪了她一整日，游戏花灯，节上的热闹一分一毫都没有错过，两人好似都忘了临别在即。
第二日，褚昉一醒来就见枕旁放着一个福囊，福囊下是一个小纸条。
陆鸢还未醒，也不知她何时将这东西放在他枕边的，约是想他一醒来就能看到。
褚昉起身，拿着东西出了帐子。
纸条上是生辰贺词：一岁一礼，且喜且乐。
福囊以蓝色缎面做底，纹绣很简单，就是几个字，封口和封底绣了一周连珠纹，粗粗一看尚好，但若细看，针脚有大有小、有密有疏，实有些稚拙。
是陆鸢亲手所绣无疑，她很聪明，特意避开了繁琐复杂的图案，不致弄巧成拙。
缎面之上金线绣着八个小字，应是陆鸢亲手书写：烟火年年，来日方长。
两行字都是竖排，其中“来日”和“方长”分行错列，“日”与“方”比肩，便是他的名字了。
褚昉没料到她竟想出这份巧思。
这福囊是给他的啊，他的生辰礼物。
褚昉解下腰间配着的旧福囊，将里头的东西悉数倒出来，装进新福囊，想了想，提笔写下几个字，一并装了进去。
那是他的生辰愿文。
褚昉生辰过后便开朝了，集相权的改革也如火如荼进行着，政事堂被取消，褚昉被任命为紫薇令，成为唯一大权在握的真正宰相，之前被搁置的很多政令也逐渐有序地投入实施。
褚昉做紫薇令没几日，陆鸢西行的日子也定下了，褚昉特意跟圣上告假，言要去送妻子远行。
圣上不太乐意，而今诸般事务齐聚紫薇省，紫薇郎一职他给周玘留着，打算等和离事淡下去了，再将他提上来，现下只有褚昉一个可用之人，他竟还为这种不痛不痒的小事请假？
“褚卿，顾家是好事儿，但不可溺于一妇人。”
经此次筹谋改革，君臣之间亲密了许多，圣上说话遂直接了点。
褚昉称是，却又说：“臣之前远行，或征伐或办差，臣的妻子总会替臣收拾行装，送臣出门，这次她有事远行，臣要当差，未能替她筹谋操劳，只是送一程，略尽为人夫君的责任，还请陛下恩准。”
圣上面色不快，陆氏做那些不是天经地义吗，为丈夫收拾行装，替丈夫守好家宅，这不是妻子的本分吗？何足挂齿？竟也值得褚昉愧疚无以为报？
“无可救药！”圣上重重摔了手中的奏折，厉色说道：“褚照卿，朕希望你明白，曾经张必的话虽不中听，却也不是全无道理，你是大周的宰相，总揽国计民生，你夫人行商本该避嫌，你不愿约束她就算了，但若有一日，叫朕知道你无视律法纵容她，朕绝不姑息！”
褚昉神色淡然，“陛下放心，臣果真做下这事，甘愿受罚。”
圣上沉着脸准了褚昉的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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灞桥堤岸上，光秃秃的柳枝在风中摇摆，似与离开长安的人挥手作别。
陆鸢一身绿袍，头戴一顶卷沿浑脱帽，沉静之中透出几分俏皮，她对褚昉微微一揖，“有劳褚相相送，请回吧。”
当着商队诸位表哥和一众护卫家兵的面，陆鸢借着自己这身儿郎装扮，与褚昉行的是儿郎之间的平礼，而非夫妻礼。
褚昉半垂着眼，不说话，他本来还想与她单独说几句，她竟这样就想打发了他？
他望望堤岸，看回陆鸢，“过来，有几句话交待你。”
陆鸢没动，他要交待的话早说尽了，她来来回回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
她贴近褚昉，用仅止于二人之间的声音说：“夫君，你的话我记下了，放心，我一定平安回来，大家都等着我，怎好因我一人耽误大家的时间？”
褚昉不甘心，盯着她不回应，好像一定要跟她单独说几句才行。
陆鸢贴他更近了些，两人衣袍相接，借着这份掩护，陆鸢食指轻轻点着他腰带，用更轻的声音说：“夫君，别闹了嘛，我回来给你带好东西，可行？”
像是撒娇，又像是诱哄，落在褚昉心尖上，撩起一片难耐的痒。
“一言为定。”他微微低头，话音落在陆鸢脑顶，很轻也很沉，好似提醒她这可不是随便说说的，他等着她的好东西。
陆鸢嗯了声，才要走，听人唤了声“周少尹”。
周玘和离毕竟伤了天家面子，被圣上贬为京兆府少尹，陆鸢听到这称呼，不由循声望去。
周玘仍穿着一身素色的袍子，与同他打招呼的人见过礼，朝陆鸢这边走来。
陆鸢看着他走近，确定眼前这个枯瘦如柴的郎君就是她曾经熟悉的故人时，默默咬紧了牙。
她只听说他在狱中受辱，没想到被折磨成这个样子！
从听见“周少尹”三字，褚昉的眼睛就一眨不眨关注着妻子，见她毫不犹豫地朝周玘看了去，看见他形貌时甚至生出了咬牙切齿的恨意。
她在替周玘不平，替周玘恨。
恨那些人将周玘折磨至此。
褚昉眉目生了冷意，一步跨出去，挡在妻子身前，挺阔的身形完全将她笼罩，看着走近的周玘，“周少尹所为何来？”
周玘如何知道陆鸢离京的日子，还特意赶来相送？
“褚相。”周玘对他行礼，不紧不慢地解释：“听昭文说，褚夫人今日远行，作为故友，特来相送。”
褚昉目色更沉，今日幸好他跟圣上告假来送陆鸢，他若是不来，岂不是叫周玘钻了空子来卖乖？
“周少尹有心。”褚昉并没移开身子，也不打算给陆鸢和周玘说话的机会，转身对陆鸢说：“不是还赶时间么，早些去吧。”
陆鸢也知自己再多停留下去只会让气氛更微妙尴尬，点头答应下，对周玘拱手道句谢，跃上马正要走，又听身后一阵朗笑。
“哎呦，真热闹啊，褚相这是送夫人出门呢？这么大架势，前呼后拥的，当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呀。”
灞桥外素来是送别之地，也有许多官员在此送旧友赴任，张必也在其中，且已关注陆鸢一行很久。
张必本就对褚昉有意见，一直想将他排挤在政事堂之外，此次改革丢了实实在在的相权，更对褚昉恨之入骨，背后说起褚昉总骂他“国&#183;贼”，这次碰见陆鸢出行，自是要奚落一番。
他的话太难听，陆鸢不由看向他颦了眉，商队几位康姓表哥也面带不快，看向张必。
什么叫鸡犬升天？谁是鸡犬？
褚昉本就为周玘的到来有些不悦，偏张必在这时候跑来文绉绉地骂他妻子。
他信步朝张必走过去，面色虽冷，却没别的情绪。张必毕竟为官多年，又曾是天子近臣，并不惧怕褚昉，料想他顶多就是与自己争辩几句，无甚作为，难道他堂堂紫薇令，新官上任，还能以上欺下，打他一顿不成？
“鸡犬升天，你这是在骂我夫人？”褚昉看着他，严肃地说。
张必忙摆手狡辩：“哎呦，褚相多虑了，不过一句闲话罢了，哪里就是骂了，褚相身正不怕影子斜，可别心虚往自己夫人身上揽骂名啊。”
褚昉笑了下，“可我就是觉得你骂了，怎么办？”
“褚相这般胡搅蛮缠，我也没办法。”
张必状似无奈地摊摊手，忽然腿弯被人踢了一下，一个踉跄跪在了人前，想站起来，但那一脚很重，他一时竟疼地站不起来。
“褚昉，你别欺人太甚！”
张必恼羞成怒，站不起来又嫌跪着丢脸，索性翻个身坐在地上，指着褚昉破口大骂。
“你骂我，我踢你，如何欺你？”褚昉不与他玩文字游戏，直接一脚下去叫他丢了人，“张必，你我朝堂恩怨，总拿我夫人出气，这就是你的能耐？”
“再有下次，就不是踢你这么简单了。”褚昉肃色看着他说。
“你以上欺下，我要向圣上弹劾你！”张必恼红了脸。
“你去。”褚昉对他说，“看我踢你，是不是犯了律法。”
张必环视四周，许多官员都在看他，连周玘也在其中，他果真向圣上告状哭诉，说褚昉无缘无故踢他一脚，说轻了不足以让圣上惩戒褚昉，说重了，有这么多人看着，倒显得他故意讹诈诬陷。
褚昉没再理他，回头见妻子还未走，朝她迎过去。
“你在朝中一切小心。”褚昉走近了，陆鸢却是对他这样嘱咐了句。
褚昉心头一触，嗯了声，再要交待她万事别逞强，有难处就递信与他，却见她对着周玘遥遥拱手抱拳。
像是作辞，又像是别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就是除夕了，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兔年大吉大利！

第93章 打破习惯 ◇
◎褚昉正不动声色打破她的习惯◎
陆鸢离开几日后, 褚昉收到了信，不是陆鸢递来的，是长锐, 他之前交待途中若有变故, 无论大小，定要写信告知他。
长锐信中并无他事，只说了陆鸢一行临时更改路线，前往并州晋阳接应其他商胡，大概会停留几日。
并州乃龙兴之地, □□起事根基所在, 素有北都之称，繁华不输长安，故而也聚集了不少商胡。之前幽并两州杂胡叛乱，虽很快被镇压下去，但当地官府对居留的杂胡加强了控制, 百姓仇胡之心大约不输长安, 那里的商胡必然生存艰难，陆鸢去接应本无不妥，但她商队中颇多胡貌者，成群结队入晋阳，定会引起当地官府和百姓警戒, 万一被不问青红皂白的误伤……
想到这里，褚昉立即给在晋阳府当差的旧部去了封信，挂了加急。
长安至晋阳, 八百里加急信两日可达, 陆鸢一行无事最好, 若有事, 他的信应该来得及解她一时之困。
陆鸢也虑想到带领数百人前往晋阳的后果，为尽可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决定轻装简行。
她与诸位表哥商量过，决定商队大部原地驻留等待，她只带几个没有胡貌特征的护卫和褚家家兵前往晋阳。
陆鸢想让长锐留下照应商队大部，她本身胡貌并不显著，只还略有些痕迹，带的人也都是中原人，去晋阳并无甚危险，相反留下的人更需要庇护。
“不行！”长锐严正拒绝了她的提议，“主君交待过，不论何种情况，小人不可离夫人左右。”
“小人可留下几人照应诸位康公子，但小人必须跟随夫人。”
陆鸢想他受褚昉嘱托，说不定还立了军令状，没再为难他，只说：“你跟我去也行，但有句话我要说在前头。”
“请夫人训示。”长锐道。
“我此去晋阳，是以康氏商队少主的身份，不是安国公夫人的身份，要做的事，也与安国公无关，故而，不论遇到什么事，我们自己解决，不要搬出安国公的名号，你可明白？”
长锐愣了愣，“可是主君交待，倘若遇到危险，必要时可报上他的名号。”
陆鸢就知道他会这样辩驳，说道：“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你只管听我的，你主君那里有我交待。”
褚昉才升任紫薇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朝中正遭人眼红，不知有多少人盯着他，盯着他这位四处奔走的夫人，陆鸢不想因为自己让褚昉授人以柄。
长锐并不管陆鸢如何思量，他只记得主君的话，不惜一切手段护夫人周全，虽然应声好，心里还是坚定地记着主君吩咐。
一路平顺到了晋阳府，与求助的商胡碰过头，陆鸢才觉察事情实在棘手。
并州商胡处境十分艰难，自上次杂胡之乱后，他们的铺子先是被抢掠，后又被官府查封，好不容易恢复经营，没想到不仅无人问津，还三天两头有人来捣乱，商胡不得已只好关了铺子。
他们在这里没有田产基业，以做生意维生，铺子一关连养家糊口都难，遂都想西行贸易，但官府对他们的行踪控制极其严格，不准他们擅出晋阳府，否则一律按乱贼处置。
“我们也明白官府的难处，想到那场祸乱至今还心有余悸，可是我们也要活啊。”
行德坊乃是晋阳居留九姓商胡的聚居地，推举了一位石姓萨保唤做石诃耽的，负责一应交涉事宜。
“小凌子，我们在想，你可否以康氏商队的名义，去跟府尹大人申请，带我们出去晋阳，不管是西行还是往南边走，总比困在这里好。”石诃耽恳切地说。
这里的九姓商胡和陆鸢外祖早年一起来到大周经商，这些年一直有联系，常常相伴西行，虽不属于康氏商队，但情分不减，陆鸢定然是要帮的。
“石伯父，咱坊里住的人您都清楚么，可都清白？”
晋阳府尹之所以下达那样的政令，大约怕仍有参与□□的漏网之鱼隐匿在坊中，陆鸢要带他们出去，必须先保证没有贼人投机取巧。
藏匿贼人的罪名不小，她需慎之又慎，对商队负责。
石诃耽再三保证坊中胡人都是本分商贾，甚至提出要陆鸢亲自点看，陆鸢忙道不必。
她对坊中人员不熟悉，点看了也看不出什么，多此一举。
“石伯父，不是我不信您，只是现在情势紧，康氏商队境遇只比你们稍好些罢了，我可以去向府尹大人陈情，还请你们配合一切审查。”
这是愿意替他们作保了，石诃耽满口答应。
陆鸢以商队少主的身份向晋阳府尹递了拜帖。
在晋阳府停留三日，递了三次拜帖，陆鸢都没收到回应。
第四次，商队的小厮再要去递帖，被长锐截下：“我去吧。”
小厮大喜，给他帖子的同时又塞给他一两碎银，“那小吏难缠的很，拜托你了。”
说罢，生怕他反悔似的一溜烟儿跑走了。
长锐心想不过递个帖子，哪里用这么重的酬劳，却还是将银子揣进兜里，主君说过，给他的赏赐便是他应得的，无须推辞。
到了晋阳府，长锐不卑不亢对那接帖子的小吏说道：“我家夫人有事拜见府尹大人，还请通禀。”
小吏一看拜帖名字和前几次一样，接了去，却没立即走，定定看着长锐，似在等待什么。
之前来送拜帖的是商队里的人，不消吩咐便备了薄礼打发这些小鬼儿。送了三次拜帖，次次不落见面礼，小吏等的就是这个。
长锐也看着小吏，等他开口询问自家夫人的身份。
他以前办事，但凡说自家主君如何如何，那人必会问一句“您家主君如何称呼”，这小吏看着精明，应该常做迎来送往的事，当明白规矩，怎么干看着他不说话？
小吏恼了，这次来送帖子的人怎么不懂规矩？
他把帖子塞还给长锐，不耐烦地对他摆手：“送了几次了，大人不见，这都不懂吗，走走走！”
“你尚未递帖子，如何知道大人不见？你只管递帖子，就说安国公夫人求见。”
长锐以前替褚昉跑腿，接触的虽也是下面的人，但彼此都是斯抬斯敬，客客气气，头回见这种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人。
小吏蛮横惯了，又在气头上，加之陆鸢三拜未能得府尹大人约见，他下意识觉得陆鸢定是个不入流的无名之辈，也没细听长锐自报家门，只觉得他态度恶劣，吼道：“你嚷嚷什么，不识相的二愣子，大人要想见，用得着你递三次帖子？我告诉你，趁着大人没烦你，赶紧滚！”
长锐并没嚷嚷，只是没有卑躬屈膝而已，见这小吏恼，虽不悦，仍是心平气和说道：“咱们都是给人跑腿传话的，如何能做上面的主，还是递上帖子，规规矩矩传话吧。”
“你算个老几，也有资格教训我！”小吏声音抬高了。
这般动静虽没引来晋阳府尹，却将一位长史引了过来，那长史便是褚昉旧部，认得长锐，听他说罢来由，亲自帮他递帖，很快帮陆鸢安排了会面。
“褚夫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晋阳府尹四旬左右，身量微胖，小鼻子小眼规规矩矩凑在一张圆脸上，笑起来分外平易近人，全然不像三次忽视陆鸢不见的人。
陆鸢已经很久没有受过这种忽视了。
听他叫着褚夫人，陆鸢看了长锐一眼。
既然已经搬出了褚昉的名号，陆鸢也不再扭捏，客客气气说了自己来意，并说：“若需审查，我们一定配合。”
孙府尹笑呵呵地说：“褚夫人为人，下官自是信得过，之前已经审查过，无甚大问题，褚夫人只管带他们走就是。”
陆鸢暗暗感叹果然还是朝中有人好做事，笑着道过谢，寒暄几句便想告辞，孙府尹却非要留她用饭，盛情难却，陆鸢只好留下。
宴席之上，陆鸢算是明白果然天上不会掉馅饼，孙府尹答应的如此爽快原是有求于她。
孙府尹有个堂弟在长安做官，因为行贿丢了官职，如今关在狱中候审，他想若能得褚昉帮忙，堂弟便是不能免罪复职，也能从轻发落。
陆鸢听罢，忖了一瞬，爱莫能助地辞道：“孙府尹，官吏贪腐要经三司会审，大理寺初审，刑部复核，御史台督察，程序严密，公正清明，旁人实在难以插手。”
孙府尹不管陆鸢的婉拒，亲自给她斟酒，姿态放得更低：“旁人难以插手，褚相定有办法，还望褚夫人美言几句。”
他已然斟酒，陆鸢若不喝，反倒伤他面子，一饮而尽后，回敬他酒，谢他肯行个方便。
“小事小事。”孙府尹笑着喝了陆鸢敬的酒。
“但令弟的事，恕我实在帮不上忙，我自罚三杯，还请孙府尹莫怪。”陆鸢干脆地灌了三杯酒。
孙府尹笑容僵了片刻，很快恢复如常，没再提堂弟的事。
宴席散时，那位长史亲自送陆鸢出衙门，待到僻静处，提醒她道：“夫人其实不必拒绝的如此干脆，您只管答应下来，递信与将军，最后事情办到哪种地步，将军自有分寸，也能处理妥当，至少您当下不会有什么麻烦。”
陆鸢是商人，不是没做过虚与委蛇的事，自然也明白只要她一封信就能顺顺利利带着晋阳商胡离开，把所有难题抛给褚昉。
她也知道他会摆平。
但任何事情只要做了就不会了无痕迹，褚昉若徇私枉法，有那么多人盯着他，他迟早会被反噬，若秉正无私，必然会得罪孙府尹，到时候孙府尹若拿陆鸢带商胡离开的事做文章，污蔑她藏匿乱贼，褚昉仍然逃不过。
她直接拒绝，且看孙府尹如何反应，当下或许会麻烦些，但不留后患。
“秦长史，兴德坊的情况您可了解？坊中之人可有案底？”陆鸢想秦长史既好意提醒自己，当是真心照应她，或可告知更多讯息。
“褚夫人，兴德坊的人但凡有点可疑，现在怕是早就进了大狱，但你应该明白，他们很危险，一个小小的失误就能被打为乱贼。”
陆鸢自然清楚，那些商胡甚至被人追着打了都不敢还手，生怕被扣上乱贼暴徒的罪名。
“秦长史，可能给我一张带他们离开的通行令？”
孙府尹口头答应给她这个方便，眼下虽未反悔，难保不会故意等着陆鸢把人带走了，再空口白牙睁眼说瞎话，污蔑陆鸢违反政令私自带人离去，但若有了通行令，便不必怕他背后插刀。
“好在孙府尹明面上没有反悔，我想办法给您弄一张，您尽快带人离开。”秦长史说道。
陆鸢道谢，秦长史说：“褚夫人客气了，将军嘱我照应您，可惜我官微言轻，只能略尽绵薄之力。”
陆鸢讶异，褚昉竟已知道她来了晋阳，又给旧部递信嘱咐照应她？
陆鸢突然有一种儿行千里母担忧的感觉，她是那个被担忧的人。
自母亲去世后，父亲很长一段时间抗拒她行商，甚至跟外祖大吵一架，不许他再带着自己西行，但陆鸢可怜外祖只有母亲一个独女，不想他的生意后继无人，跟父亲说愿意随外祖行商。
那之后她每每离家，父亲从不愿多一句嘱咐，外祖又总是告诉她，这世上无人能伴她长久，她必须学会独立应对一切。
慢慢的，她习惯了这种风吹日晒的漂泊，也习惯了独自面对所有危险困顿。可她现在发现，褚昉正不动声色打破她的习惯。
褚昉像是一个放风筝的人，牢牢牵着手中的线，看似由着那风筝自在高飞，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既要保证手中的线不能断，又要时刻关注着那风筝是否遇到了强风枝杈等等诸般阻碍。
不管她遇没遇到，凡她所过停留之处，他总要提前铺路，让她尽可能走得平坦稳当一些。
原来这线不只是控制，更是牵系和保障。
褚昉让她明白，自由不是不闻不问地撒手不理，那样的自由冷漠且虚伪。
他正尽己所能，为这份自由添上温度。

第94章 防不胜防 ◇
◎不想将褚昉带进是非中◎
陆鸢收到秦长史的通行令后, 立即率领商胡动身离开，不料行至晋阳城门，被几个农人装扮的大汉拦住了去路。
兴德坊的商胡足有五六十人, 聚在一起十分惹眼, 几个大汉愣说他们图谋不轨，意欲作乱。
陆鸢命长锐拿出通行令，好声解释他们只是寻常商贾，这次出行也是获得官府允准的。但几个大汉根本不听，嚷嚷着胡贼又要作乱, 不多时便招来一群百姓围观, 筑了一道人墙。
也不知是谁带头说起之前在商胡铺子里买东西的旧怨，围观之人七嘴八舌纷纷讨伐起这些商胡来，越说越起劲，众人情绪逐渐高昂，像决堤的河水, 将要失控, 有人撸起袖子叉腰指着陆鸢身后的商胡，侮辱挑衅无所不用其极。
商胡被商队护卫和家兵拥在当中，护卫和家兵手中均拿着铁鞭，那些百姓虽然骂骂咧咧，却也不敢擅自动手。
两拨人就这样对峙着。
道理是讲不通的, 就算拿出官府颁发的通行令，他们看都不看，自顾自地叫骂。
若折回晋阳府寻求官府帮助, 势必又得和孙府尹周旋, 秦长史若再度出手相帮, 他以后在晋阳府也很难做。
前面就是城门, 守城门的官差不可能听不见这里的动静，但没有人前来过问。
这事只能陆鸢自己解决。
据她观察，这些百姓看似耀武扬威，义愤填膺，实则心虚的很，站了这么大会儿，越骂越难听，却始终没人敢上前一步，只是不停撸袖子，指指点点虚张声势。
陆鸢对长锐递个眼色，示意他控住场面。
长锐会意，高喝一句“安静”，声如惊雷，叫骂声戛然而止。
围观的百姓都盯着长锐，不由往后挪了几小步。
“我家少主有话说。”长锐见惯了褚昉在战场上发号施令的样子，潜移默化学来几分，不怒自威拿捏地恰到好处，扫了一眼围堵的百姓，好似单单凭眼神将人压制住了。
陆鸢这才开口，沉静中带着几分不可冒犯的矜冷，“我自长安来，做的是天家的生意，此次西行乃是得了圣上恩准，我不管你们与这些商贾有何旧怨，但大周律法，禁私刑私斗，他们果真有罪，自有官府惩治。通行令你们不看，兀自叫骂挡路，你们是认为，自己有权力藐视律法，藐视天威，替天行道吗！你们置官府于何地，置天家于何地！”
围观百姓噤若寒蝉，他们何曾想到不过拦路叫骂几句，竟被人冠以藐视官府、藐视天家的大不敬罪名？但见陆鸢声色俱厉，又是从长安来的，貌似与圣上还有些交情，心中更生畏惧，面面相觑一番，看向领头的大汉。
府尹大人没说要拦的人和圣上有关系啊，现在还继续拦吗？
不等这些人做出反应，陆鸢又沉声道：“你们果真苦大仇深，非要私相报复，我不会阻拦，但我还要赶路，恕不奉陪！”
“长锐”，陆鸢看了看他手中所执铁鞭，“东西给他们。”
“路我一定要走，你们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我绝不还手！”
陆鸢扫一眼围堵的众人，决绝道：“要么我死在这里，要么我出去！”
长锐下马，冲身后众护卫和家兵一扬手，单手握着鞭身中部，放在地上，对围观百姓道：“捡起来，不是要报仇么，看看想打谁，随便打。”
众护卫亦纷纷将铁鞭放在围观之人面前的地上，一言不发看着他们。
围堵的人要是敢动手不至于等到现在，听了陆鸢来历后更不敢轻举妄动，哪里敢接那铁鞭，避之不及往后退去。
挡路的人墙退潮一般向后涌去。
“捡起来！”长锐站在人墙正前方当中，冲着一个大汉吼，吓得那大汉忙往后退，想要退进人群里，但众人都不想站在他身后，生怕被当成他的靠山，纷纷向两侧避让。
那大汉见身后一空，忙随着人群避向一侧，人墙中间出现一道越来越宽的豁口。
陆鸢驱马缓行，目不斜视，率先朝那豁口行去，诸家兵沿着让出来的豁口端端正正站了两排，手无寸铁，只是死死盯紧了不断畏缩的人群。
其余商胡紧随陆鸢脚步。
待陆鸢出了城门，长锐示意商队护卫捡起铁鞭走人，最后才领着家兵捡起铁鞭去追陆鸢。
出得城门，众晋阳商胡都钦佩地望着陆鸢，纷纷拱手行礼，赞她有勇有谋，胆识过人。
陆鸢却道：“你们该谢谢长锐，没有他替我撑场面，这城门怕是出不来。”
长锐身上有股行伍之人特有的气概，是商队护卫不能比的，褚昉大约也是看中这点，才非要她带着家兵随行。
“还是夫人有计谋，若叫小人处理，早就与人打起来了。”长锐听闻陆鸢夸赞，心里喜滋滋的，却由衷地说了句。
他们都清楚，果真打起来，伤了百姓，他们就别想出晋阳城了。
不止出不了晋阳城，那些商胡会被定罪，陆鸢也会被扣留，要想解决，便只有褚昉出面。这应该就是孙府尹乐见的结果。
“赶路吧。”陆鸢如释重负吁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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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阳府衙门，孙府尹听说陆鸢一行平安出城后，拍案大怒。
“草包！这儿是晋阳府，强龙不压地头蛇，你竟让个女子吓唬住了！”
孙府尹怕得罪褚昉，答应的事不好明面反悔，本指望借百姓拦路逼陆鸢回来求他帮忙，没想到这领头的大汉如此不中用，竟让人轻轻松松出城了。
而陆鸢竟能控住场面，没与百姓发生冲突，也让他始料未及。
看上去娇娇弱弱的一个女郎，被人围堵辱骂竟丝毫不慌？
那大汉挨骂，叫苦不迭，“那女人说她做的是天家的生意，跟当今圣上熟得很，小人哪敢得罪啊！”
“她说你就信，没见识的田舍汉！”
孙府尹又训斥几句，挥退大汉，越发不甘心，眯着小眼算计了一番，又有了主意。
陆鸢出晋阳城后，马不停蹄赶路，不成想在晋源县辖内又遭遇一群大汉拦路，大汉仍是农人装扮，手中都拿着砍柴刀，非说陆鸢一行中有人伤了他家儿子，要拿人去官府对质。
陆鸢自官道一路行来，虽偶有几个百姓侧目而视，对他们指指点点，但并未发生冲突，何曾伤人？
陆鸢要他说的详细些，大汉不耐烦，粗声道：“跟你说不着，你又不是官老爷！”
陆鸢打量他们身上透着一股匪气，手中还拿着家伙什儿，不似之前晋阳城那群人只敢动口不敢动手，大概不会轻易被吓唬住，且如果这些人真是孙府尹授意来捣乱的，必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那套话是唬不住他们的。
“你说，是谁伤了你儿子，我让他和你去官府对质。”陆鸢平静地问。
谁知那大汉不讲理，“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回头鼓动其他人，“乡亲们，把人给我拿下！”
说着就挥着砍刀冲过来。
长锐忙将陆鸢护在身后，扬手打掉那大汉的砍刀，并没伤人，其他大汉却不分青红皂白嚷嚷着：
“杀人了！”
“跟他们拼了！”
说着话，一砍刀抡在马腿上，直接将一个商胡拽下了马，其他护卫忙用铁鞭挡下他砍刀，救起商胡一命。
因着陆鸢上次的吩咐，护卫们怕伤人，只是防守，难免处于下风。
眼见这群大汉动了真格，刀刀要人命，陆鸢不可能坐以待毙，小声对长锐道：“不死即可。”
既然事情躲不过，那也无须一味退让，这群大汉存心滋事，就给他们些教训，只要不伤及性命，解决起来不会太麻烦。
长锐得了吩咐，收了许多顾虑，打起人来也更顺手，很快将几个人打趴在地，其他护卫见长锐如此，也都一改只守不攻的态势，渐渐占了上风。
一时之间铁鞭和砍刀当当碰撞的声音、叫骂声、痛呼声、马儿的嘶鸣声，交杂着在官道上蔓延。
忽然一声惊恐地喊：“杀人了！”
率先动手的大汉此时还剩几个没被打趴，闻言都齐齐停手，慌乱地四下环顾一番，最后锁定一个躺在地上不断抽搐吐血的人。
陆鸢也看了过去。那人胸前洇了一大片血，显是被砍刀所伤，抽搐几下后没了动静。
“你们杀人！”
余下大汉好像突然知道害怕了，连滚带爬地向后避去，却指着陆鸢不断嚷道：“你们杀人！”
长锐查看过那人伤口，探过他鼻息，对陆鸢说道：“已经死了。”
又对指控他们杀人的大汉道：“他是被砍刀砍死的，我看是你们自己窝里横！”
“你瞎说，是你们夺了我们的砍刀杀人的！”大汉们高声喊道。
从发生冲突的那一刻起，陆鸢已虑想过后果，最坏就是出人命，事已至此，逃避推诿都无用。
“报官。”
事情发生在晋源县，本该晋源县令负责，他却以商胡在晋阳城居留，理应交由晋阳府处置为由，直接将陆鸢一行押送回晋阳城。
那群大汉却被晋源县令带走了。
“明府大人，案子尚未审判，涉事双方理应同时关押候审，你这样做，合规矩么？”陆鸢说道。
“还用审吗？明明白白，就是你们恃强凌弱杀了人！”那县令冷笑道。
他如此蛮不讲理，连正常的司法程序都不放在眼里，陆鸢自知多说无用，也不再浪费口舌。
陆鸢一行被押送至晋阳府后，孙府尹佯作毫不知情，诧异地询问过负责押送的官差，听完事由后，连连慨叹自己考虑不周。
“褚夫人，早知如此，我该派官兵护送你们出并州的，怪我怪我！”孙府尹懊恼地连连自责。
陆鸢知他虚情假意，却也只能说道：“府尹大人有这份心思，我感激不尽，那群匪徒持刀拦路，欲劫掠我们，我们只是自保，还望府尹大人明察，不要被蒙蔽了眼睛。”
陆鸢明白砍刀造成的伤口并不能说明什么，他们可以指控大汉窝里横，大汉也可以污蔑他们夺刀杀人，双方各执一词，事情必然陷入胶着状态，而孙府尹定会袒护那群闹事的大汉，且依常理来看，他们夺刀杀人似乎更合逻辑。
要破这困局，陆鸢也只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空口白牙将那群人定性为匪徒，将这场冲突定性为劫掠，匪徒劫掠，商队自保，天经地义，伤人在所难免，如此，她的指控虽微弱，但不会让商队担上恃强凌弱、杀害无辜百姓的罪名。
更何况那些人身上本就有些匪气，寻衅滋事的说辞也是无中生有，陆鸢误将他们推测为匪徒也情有可原。
“匪徒？”孙府尹愣住，没想到陆鸢竟然先告了一状。
陆鸢遂将那群大汉无中生有指控他们伤人、不由分说拿着砍刀就砍的事说了遍，最后道：“府尹大人，我已同意随他们去官府，他们却仍是要杀我，若不是匪徒，怎会做出这种事来？”
孙府尹只是愣了一下，旋即回神，唉声叹道：“在我治内竟出了这种事，是我失职，让褚夫人受惊了，但现在无证据说明他们是匪徒，我会加紧调查，早日还褚夫人清白，但在这之前，怕是要委屈褚夫人暂且在狱中待上几日。”
他笑容中带着歉意，客客气气，甚至和善地交待狱吏不可亏待陆鸢。
陆鸢知道他不会把自己怎样，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只是要借这事和褚昉做个交易。
接下来，不用她递信，孙府尹定会与褚昉取得联系。
陆鸢所在的牢房整洁宽敞，孙府尹还特意叫人送来了锦被棉褥，若不是牢门上着重重链锁，陆鸢甚至会以为自己不是坐牢，只是落榻了一家稍有些简陋的客栈。
看得出来，孙府尹确实想表现出很照顾她的样子。
牢房内很安静，不像她八岁那年和母亲被困新昭武城时住的牢狱，处处可闻鬼哭狼嚎之声。
陆鸢躺在软绵绵的被褥中，思量着这几日发生的事。
她不想将褚昉带进是非中，她能避则避，能躲则躲，可是那些事儿对她穷追不舍，她防不胜防。
这次的事，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可以不必麻烦褚昉的吗？陆鸢凝神想着。
她能想到的说辞和辩驳，已然铺垫了下去，若按她将那闹事之人当作匪徒的说法，虽然到最后，孙府尹会说是她误会，但可以避开刑罚，不以杀人罪论处，加上没有确切证据证明人是他们杀的，他们顶多给些财务赔偿，这事也就了了。
应该不会太麻烦褚昉吧？
作者有话说：
狗子正在提刀赶来！

第95章 夫妻齐体 ◇
◎他来得跟八百里加急一样快◎
陆鸢入狱两日后, 褚昉收到了来自晋阳旧部的信，信中详细说了事情经过，最后道孙府尹正在调查事情真相, 陆鸢只是候审, 暂时无碍。
褚昉之前并没关注孙府尹堂弟贪腐的事，收到信后才去大理寺走了一趟，大致摸清了这桩贪腐案的来龙去脉。
贪腐案牵连甚广，涉及多位六部要员，圣上下令严查严惩, 且孙府尹堂弟孙玉策行贿上司证据确凿, 很难脱罪。
褚昉心里有了底，打算向圣上告假，尚未成行，就遭御史台弹劾，言他立身不正, 纵容夫人在并州行凶, 砍杀无辜百姓。
御史台有“风闻言事”的特权，凡事不必有确凿证据，只凭传闻便可弹劾官吏，即使最后查明并不属实，也不坐罪。
只是褚昉没有想到, 御史台的消息这么灵通，他也就是昨日才收到信，还因为他之前交待旧部有事及时告知。
盯他的人真是不少。
圣上听完御使所言, 看向褚昉：“这事你可知情？”
褚昉道：“臣也是昨日才知, 但臣听到的事情缘由并不像御使所说, 现在晋阳府尹正在调查真相, 尚无结论，御使未免言之过早。”
圣上之所以那么一问，就是要给褚昉一个辩驳的机会，听他这样说，没有深问，只说等晋阳府的结果出来再行议论。
下朝之后，到了紫薇省官署，褚昉向圣上告假，意料之中又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军务改革正当紧要之时，褚昉既是提倡者又是贯彻执行者，脱不开身，他竟再次为了一个妇人告假？这样的恶习如何能纵？
责骂之后，见褚昉面色淡然，看不出情绪，圣上又道：“你去有什么用？你夫人果真有罪，难不成你要徇私枉法包庇她？她若清白，晋阳府自会还她清白，她若有罪，你早早撇清关系，朕既往不咎，无人能动摇你宰辅之位。”
圣上怎会不知褚昉遭人眼红，是非不断，但他现在正值用人之际，他会不惜一切保下褚昉。
“就算要查这事，也轮不到你去，你亲自去晋阳，就算还你夫人清白，谁会信你？恐怕只会觉得你仗势欺人，颠倒黑白！”
“你安心做事，朕会派个品行端正的巡按前往晋阳，你夫人若是清白，朕向你保证，没人能动她。”
圣上已体恤褚昉，做了很大让步。
圣上所虑，褚昉皆已想过，他若插手这件事确有仗势欺人、颠倒黑白的嫌疑，可他也信不过别人。
从旧部来信看，陆鸢遇到的事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阴谋，全凭晋阳府尹一张嘴，说黑就是黑，说白就是白。虽然有人闹事在先，陆鸢只是自保，可毕竟出了人命，这世道向来奉行死者为大、法不责众，晋阳府尹只要说一句那些人都是老实本分的无辜百姓，事情的起因为何便不再重要，所有人只会关注无辜百姓被宰辅夫人砍杀至死的这个结果。
他们更愿意相信宰辅夫人狐假虎威，恃强凌弱杀人，而无意追究事情起因和真相。
圣上派出的巡按使再公正，顶多督察晋阳府尹是否存在枉法行为，难道会尽心尽力去查闹事之人的身份、是否受人教唆？
巡按使总不能平白无故去怀疑堂堂晋阳府尹教唆治内百姓围堵闹事，故意针对陆鸢一行？
要查一个大名鼎鼎的人物大约不费多少时间，可查一个无名之辈、一群乌合之众，褚昉便是亲自去也没有信心在短时间内查到结果，何况那还是晋阳，还有当地官吏的包庇。
且到最后，查来查去，结果可能不如他意，那闹事之人就是普普通通的平头百姓。
这件事情可能永远不会有真相，因为它本质上就是一起再寻常不过的私相斗殴，只不过当事一方是宰辅夫人，事情才变得复杂起来。
褚昉必须亲自去才能把陆鸢安然无恙领回来，其他人去，只会越走越偏，让事情越来越复杂。
“臣此次告假，是为私事，请陛下允准。”褚昉坚持。
“褚照卿，你连朕都信不过？”圣上怒问。
“臣感激陛下良苦用心，肯派巡按前往晋阳为臣正名，但臣告假，只是因为私事，并非信不过陛下。”褚昉拜道。
“什么私事？你不就是要去晋阳为那陆氏脱罪吗？褚照卿，朕竟没有看出来你是个这么没有轻重的人，朝事也能说放就放，说告假就告假？”
“陛下，臣只告假七日，臣离开之前会安排妥当手边的事，回朝之后会加紧处理堆积事务，臣……”
“不准假！”圣上怒捶龙案，“上次陆氏出长安，你要去送，跟朕告假，还当众踹了张必一脚，你以为朕不知道？”
“褚照卿，为了一个妇人跟同僚动手，你真是叫朕开了眼了！”
“如今她闯祸被捕，你又要告假，这还好，是在晋阳，要是出了大周境内，你是不是也要告假追到天边去？”
“褚照卿，你就是个笑话！”
圣上看重褚昉治世之才，也喜欢他重情重义这股人情味儿，但他三番两次为了陆氏一点小事就告假，未免失了分寸。
准了这次，还有下次，无穷无尽。
“朕意已决，你别再提这事，朕会派一个巡按，明日就前往晋阳。”
圣上兀自做下决定，见褚昉没有说话，想他默认了，心中舒坦了些。
褚昉在官署一直忙到宫门将闭才走，轻重缓急之务都做了安排。
第二日，褚昉没有来上朝，托人告假，言他出门寻医看病去了。
圣上当即黑了脸，却没有发作，下朝之后，特意叫了周玘过去。
“朕看那褚照卿恃才傲物，连朕都不放在眼里了！朕说了会派巡按，他倒好，朕不准假他就旷朝，寻医看病，朕瞧他确实病的不轻，相思病！”
圣上一想到昨日自己苦口婆心劝了一箩筐，半点作用没有，就心中憋的慌，说话时难免激动了些。
周玘默然不语，等圣上出完了怨气，公事公办地问：“陛下打算派何人去晋阳？”
“不派了！叫那褚照卿自己解决，朕倒要看看，他亲自去能有什么成就！”圣上气道。
“臣以为不妥，陛下金口玉言，怎能轻易反悔，另外，公是公，私是私，褚相去晋阳是为私，陛下派巡按乃为公，且此事关系褚相名声，臣想陛下也不愿任用一个背负骂名的宰相。”
褚昉在朝中的口碑可谓两极分化，有赞其忠勇宽厚者，也有骂其奸猾误国者，圣上力排众议命他为紫薇令，一应要务听其决断，自是看重他，但也不想担上一个识人不明、任用奸臣的昏君骂名。
圣上忖了片刻，问周玘：“依你看，褚夫人可会做出杀人的事？”
周玘干脆道：“不会。”
圣上哼了声，“朕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又问他：“你觉得派谁去合适？”
周玘道：“让人信服之人。”
圣上凝神思量，又听周玘说：“陛下可曾想过，御史台的消息怎会如此灵通？从晋阳至长安，加急信都需两日才能到达，褚夫人就算犯事，自有晋阳府处置，何须八百里加急送到长安？”
“褚夫人入狱，褚相该是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缘何御史台也能在这么快时间内得知？”
圣上目中威色加深，周玘的意思是朝中有人想借此机会扳倒褚昉。
朝臣倾轧他并不意外，但他现在还需要褚昉。
“你回去吧，朕再想想。”
屏退周玘，圣上从刑部抽调了一位办案经验十分丰富的官员，对他交待：“褚夫人清白最好，若果真犯了事，秉公处理，记住，朕要褚照卿清清白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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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阳府大狱。
陆鸢已在这里待了四日了。入夜的牢房没有烛火，仅一扇小窗透进来一些微弱的月光。
虽已是二月的天气，牢房内的寒气仍然刺人，陆鸢早早躺进了被窝里，望着月光发呆。
这几日她托狱吏询问案情进展，狱吏倒是客客气气，只说大人正在调查，概不多言。
她也不知到底还要等上几日。
发愣之际，听见外面有人声传来。
这牢房里经常有进进出出提审囚犯的事情，陆鸢没有多想，仍然躺在被窝里没动，直到有人开她牢房的门，她立时坐了起来。
门口处站着四五个人，一人提着灯笼站在最前，一人开锁钥，中间一个人身形挺拔，站的笔直，趁得身旁之人越发矮胖，甚至透出些猥琐来。
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片霜色的冷肃。
“照卿。”陆鸢脱口而出，轻且又轻地唤了句，方才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她甚至忘了从被窝里出来。
“快掌灯。”孙府尹吩咐罢，笑呵呵对褚昉道：“相爷，您这远道而来，还是不要在狱中耽搁太久，下官已备下薄酒，为您接风洗尘。”
褚昉没有回应，但见陆鸢裹着被子坐在那儿，对要进牢房掌灯的狱卒说道：“火折子给我，你们不必进去。”
狱卒听命退下去，孙府尹仍要进去，褚昉横臂挡下，道：“孙府尹，我有话与夫人说。”
孙府尹愣了愣，旋即收回脚，仍是满脸堆笑：“相爷请，下官在外面等。”
褚昉关上牢门，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拿了火折子去点壁龛内的灯烛。
牢房内亮起来，微弱的月光被盖了去。
陆鸢的面庞变得清晰。
褚昉在她身旁位置坐下，盯着她面庞，忽然一手握成拳头咚咚捶了捶褥子，“这么硬，你怎么睡的着？”
“还好。”陆鸢唇角勾了勾，要对他笑，忽觉唇角贴上一阵凉意。
概因赶夜路的缘故，他的嘴唇有些凉，但很快就酝酿出热烈的触感。
陆鸢有些抗拒，但抵不过他的霸道，虽知门口无人，仍是心虚地扯着被子挡在二人身侧，遮住了这幕。
烛光打在被子上，泛着柔和的暖意。
“不是说好了，若遇难处，早?与我递信，为何非逞到现在？”褚昉声音温温沉沉的，没想到陆鸢一出长安就将他嘱咐抛去九霄云外。
陆鸢低下头，叹气说：“我以为我能处理，可没想到还是闹到了这步……”
她歉疚自责，褚昉听得揪心，拥紧了她，“不怪你，我也没有怪你。”
他只是恨自己还是没能让她心安理得地依靠。
陆鸢要跟他说前因后果，褚昉道：“不急，我先带你离开这里。”
陆鸢一怔，“不合规矩吧？”
她明白褚昉能放下朝事从长安过来已经不合规矩了，若再救她出狱，恐怕更加落人口实。
“有甚不合规矩，还没定罪，你不是囚犯，只是候审，我来交涉，你别管那么多。”
陆鸢道：“其实我多待几日无妨，我们一切按规矩来，至少态度是好的，不像那群闹事者，连正常的规矩都不走，在这方面，他们就已不占理了，不是么？”
褚昉眉心揪了揪，妻子谨小慎微至此，只是想给他省些麻烦，想这事解决起来更容易一些。
“阿鸢，别想那么多了，说到底这事因我而起，让我来解决。”
若一个理字说得通，他的妻子根本就不会困在这里。
陆鸢抿唇，看着他认真说：“你也不要这样想，夫妻齐体，我得了你带来的荣光，自然也要承受风险，虽说这麻烦是冲着你，可若不是我，他们也没有机会找你的麻烦。”
褚昉看着妻子，目光柔和明亮，“是，夫妻齐体，你方才也听到了，孙府尹要请我赴宴，哪有丈夫美酒佳肴、妻子枯坐牢中的道理？”
陆鸢还在犹豫，褚昉已经找孙府尹交涉去了。
她在牢中待了四日，褚昉就来了。从长安到晋阳，他来得跟八百里加急一样快。
陆鸢看着牢门方向，就在不多时之前，灯笼映照在褚昉脸庞上时，她以为是梦，直到他坐在她身旁，按着她脑袋贴过来，他身上带着的夜路的凉意驱开了牢中的阴暗。
她才意识到，他真真切切来了。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大概率都会晚更，晚11点以后吧。再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胜意！

第95章 不食烟火 ◇
◎看上去不食人间烟火的男人◎
陆鸢出狱后被安置在一家官驿, 褚昉本该去赴宴，却迟迟不走，就站在旁边看着她梳洗。
她这次来晋阳没想到会耽搁许多天, 没带换洗的衣裳, 身上穿的一直是一身袍子，之前在牢中左右不见人，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到了官驿，被褚昉冒火的眼睛盯着, 陆鸢便觉得哪哪儿都想遮掩住。
他的目光太亮, 像烈日当空，而天地间只有她一个人，那光自然全部聚在了她身上。
被牢中黑暗禁锢了几日的陆鸢有些不习惯他眼中如此明亮的光辉。
“不是要去赴宴么？”陆鸢催他。
褚昉没有说话，抬步走近。
概因他眼睛里过于灼烈的光，陆鸢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腰身抵住了圆桌, 而褚昉已到眼前。
他轻轻按着她腰，问：“累吗？”
陆鸢以为他体谅自己在狱中辛苦才有此一问，摇摇头，“不累。”
“当真不累？”
褚昉的手转移了地方，从腰后到了腰前, 扯住了腰间玉带。
惯知他手下没轻重，扯坏过她好几件衣裳，陆鸢忙按住他手, 护着自己腰带, “我就这一身衣裳。”
扯坏了没得换。
“你快去赴宴吧。”陆鸢推了推他, 转身想离开圆桌旁, 这个地方有些危险。
“十九天。”褚昉突然说。
自背后拢住了陆鸢。
“什么十九天？”陆鸢疑惑地偏头问他。
“从你离开长安至今，十九天。”
陆鸢没有计算日子，又总是行路奔波，念着褚昉的时候少之又少，故而并没觉得两人分开太久，可听他说话的语气，好像这十九天犹如寒窑十九年，他等的甚是辛苦。
陆鸢的袍子被撩起来，身子也被往前一抵，她下意识撑住桌沿，“你别……”
他已从身后贴过来，单手箍紧她腰，防她乱动，另手肆无忌惮地作恶。
“阿鸢，我后悔了。”
水火交融之时，陆鸢浑身&#183;颤&#183;栗了一下。
火势&#183;猛&#183;烈，好像被圈禁多日之后终于冲开了一道门，它兴奋地甚至有些暴躁，闷着头，回回一冲到底，意欲再冲开一扇更为隐秘的门。
陆鸢有些站不住，但借着他手臂的力量，身形勉强还算稳当，不由自主随着他节奏起伏。
陆鸢抓紧了桌沿，咬唇忍下所有声音，无暇听褚昉说了什么，只是后悔方才说了“不累”。
桌子偶尔会被陆鸢推出去，这时便会听到一声轻笑，他伸手将桌子捞回来，任由陆鸢扶着。
“累么？”他又问。
陆鸢闷声不吭，他惯喜在她守不住牙关时作恶，非要听她乍然出口的娇声脆啼。
这里不比家中，她死也不能上他的当。
褚昉忽提起她腰向卧榻走去，换了个完全不必她用力的法子。
陆鸢的腰带还是没能幸免于难，被褚昉扯断扔到了地上。
“我明日穿什么！”
明明是恼声，却自然而然带出几分娇羞和涩意，引来一阵急火的攻掠。
嗔恼之语被冲撞得支离破碎。
后来的话陆鸢一句都没说得出口，只心里问了一千遍：你到底还去不去赴宴？
动静歇时，陆鸢已经没力气管褚昉去不去赴宴了，只觉身上一轻，安安稳稳睡了过去。
陆鸢第二日醒来，见褚昉还没走，奇得很，“你昨日去赴宴了么？”
她后来睡得沉，完全没有听见动静。
“大半夜的，赴什么宴。”
只要把陆鸢从牢中提出来，其他事都不必着急，圣上派下的巡按应该在路上了，这几天时间足够应付孙府尹。
他向来有自己的打算，陆鸢不再追问，只是与他详细说了前因后果还有自己想出来的托辞，“那群闹事者被晋源县令带走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人对质。”
官府若是寻个借口将他们藏起来，这事就成了无头案，只能不清不楚地悬着，陆鸢就算最后脱身，也不能清清白白。
“怕什么，他们逃了最好，逃了，不就是你口中的匪徒了么？”褚昉随口说道。
陆鸢愣了愣，好像是这个道理。
“他们若是不逃呢，若真是平头百姓，出来指认我们杀人呢？又该如何？”
两人都还未起床，褚昉穿着中衣靠围屏坐着，陆鸢穿着一件小衣缩在被窝里，因起了兴致与褚昉讨论，往外抽了抽身子，露出一片雪色锁骨。
约是这半个多月行路奔波，她瘦得很快，颈窝深了不少，褚昉瞧见，拿手指戳了戳，似是在丈量什么。
他大拇指掐着食指最上一截指节，比出一个夸张的度量差，看向陆鸢，不苟言笑地说：“瘦了这么多，限你一个月内把肉长回来。”
陆鸢说正事呢，没料想他突然岔开话题，推了他手一下，再要把话题引回去，却听他说：“阿鸢，别去了吧。”
陆鸢沉默，若一开始他不同意，她有很多借口说服他，可他现在开口，她不知为何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等世道太平一些，等这段仇胡风波过去，可成？”
陆鸢默了会儿，柔声说：“可是商队再不做生意，就活不下去了。”
康氏商队中只有少部分人与中原人通婚，像陆鸢这样有了中原姓氏，即使不再奔波行商也不至于坐吃山空，大部分人奉行族内婚，在中原没有根基，行商是他们的命。
褚昉不再说话，他早就知道妻子的责任心没那么容易动摇。
他接触过几位康姓表哥，都是有才干之人，陆鸢就是不去也没什么大影响，可她始终记着自己的少主身份，记着这份责任。
“你不用担心，这群人不讲理，孙府尹有所图，事情才闹僵到这个地步，这种情况不会总是发生。”
以前商队也遇上过强盗，打退便可，没有见百姓拦路闹事的，就算此去麻烦不断，拿些好处打点官府，总会方便许多，不致闹到坐牢的地步。
褚昉嗯了声，没再劝，起身穿衣，回头问她：“你再睡会儿？”
陆鸢瞪着他，她的腰带被扯断了，没衣裳穿了，他不知道？
褚昉却是轻轻笑了下，倒盏茶递与她，“躺着吧。”
“你，你去给我买身衣裳。”陆鸢喝了茶，递回茶盏时，轻轻敲了敲他掌心，带着些颐指气使。
她总不能一直躺着。
褚昉意外地看看她，她是在使唤他？
“看什么看，去啊！”陆鸢学着他训人的语气说。
褚昉唇角浅浅翘了下，没有说话，朝门口走去，陆鸢忙叫住他，交待了自己穿衣的尺寸。
褚昉去了一刻，带着早饭折返回来。
陆鸢讶异他竟回来得这么快，细看没见买衣裳，想他大约要吃完饭才去，没说话，整个人缩进被窝。
褚昉也不喊她，坐在桌边摆碗筷，却没着急打开食匣。
过了会儿，有人敲门，褚昉开门，回来时手中托着三套衣裳，两套颜色鲜艳的女装，一套袍装。
陆鸢看见，唇角弯起来，却说：“哪里用买这么多，带着麻烦。”
褚昉看看口是心非的妻子，再看看她眼角的笑意，唇角微微一勾，没有说话，打开食匣，一层一层把热腾腾的菜取了出来。
其中一个小砂锅，应该是刚刚离了灶火，一揭盖子，浓浓一层水雾冲了上来，弥漫在褚昉眼前。
他以前不曾做过这事，在家中时，等他穿戴妥当，饭菜早已摆好，不冷不烫，便说是饭来张口也不为过，他哪里需要亲自做这些。
他摆弄着大大小小的盘碟，像排兵布阵一样，非要把他们摆得整整齐齐，横看成行，侧看成列，小砂锅放在正中，像个冒着狼烟的烽火台。
褚昉面色冷白，眼前漫着薄薄的水雾。
看上去不食人间烟火的男人，在烟火中有些迷人，陆鸢无意识眨了眨眼。
陆鸢梳洗穿戴妥当，坐去桌案旁吃饭。
“孙府尹不是要为你接风洗尘么，你何必跟我在这里清汤寡水的？”
陆鸢虽出狱了，但不能擅自离开官驿，外面还有守着的衙差，褚昉约是为了陪她，才一再推拒宴席。
“鸿门宴哪有开芳宴香。”
褚昉给妻子夹菜，一筷子接一筷子，恨不能将她立时喂胖一般。
他说罢就不再言语，专心吃饭。他向来食不言，但陆鸢却有吃饭时谈天的习惯，以前和他无话可说，他规矩又多，陆鸢便也沉默，后来关系渐渐缓和，陆鸢偶尔在席间也会说些话，问些问题，褚昉倒也耐心回应，陆鸢便忘了他有这个习惯，想说就会说。
“你想好应对办法了么？如果那群闹事者一口咬定我们杀人，又找不到他们受人指使的证据，怎样破局？”
“还有，孙府尹若叫你徇私枉法帮他堂弟，你千万别答应。”
褚昉抬头看看妻子，眉梢不自觉扬了扬，嗯了声，“记下了。”
这之后几日，褚昉偶尔会出去赴宴，但大部分时候在官驿陪着陆鸢。
陆鸢奇怪，他怎么不去调查证据？
人生地不熟，加上官吏袒护，证据找起来确实很难，但丝毫不作为并不像褚昉行事风格，莫非他果真拿定主意，打算与孙府尹做个交易？
褚昉不是任人拿捏的人，按说也不会选这条路。
陆鸢在驿站住了四日后，褚昉带回消息，说明日过堂，叫她还按之前与孙府尹说的来辩驳就可。
“你昨日赴宴去了很久，是有什么事？”陆鸢试探问。
褚昉点头，“孙府尹请我吃饭，还是那事。”
“你没答应吧？”
褚昉道：“自然没有。”
又看着她说：“所以这公堂会有些艰难，但别怕，有我在。”
孙府尹不止一次约他吃饭，说的都是帮堂弟脱罪的事，褚昉之前模棱两可，虽没有明确表态，但言语之间一次比一次松动，诱得孙府尹以为事情有希望，越发殷勤。
昨日圣上派的巡按到了，还未去晋阳府，先被褚昉请了去。
褚昉故意约了孙府尹出来，一改含糊其辞的态度，严正告诉他不会帮忙。
那孙府尹殷勤了许多日，又是通融让陆鸢出狱候审，又是鞍前马后，最后讨来这么个结果，当场就恼了，撂下一句“咱们走着瞧！”挥袖而去。
却不知屏风后的巡按使已将此事记录在案。
以往朝廷派巡按使，地方官吏都会提前得到消息做好准备，这次托御史台盯他的福气，事情及时递进了圣上耳中，圣上临时起意派了个巡按，朝官尚未来得及与地方官吏互通消息，故而孙府尹根本不知圣上特意派了巡按来查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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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阳府衙，孙府尹坐在公堂之上，板着脸，紧凑的五官更像受了挤压一般，透着些森然狠戾。
褚昉和巡按坐在旁席上，巡按面前放着此案的案宗，他正仔细翻阅，褚昉没看证词，只看了一份验尸单，记了些关键讯息，心中已在默默推演。
陆鸢站在堂前，身旁是几个闹事的大汉。
依照程序，双方各自陈述了事实因果，陆鸢才说把闹事之人认成了匪徒，几个大汉便闹嚷起来：“你胡诌诌呢，我们都是老老实实的百姓，不要以为你有靠山就可以欺负人！”
几个大汉指着陆鸢吵嚷，往旁席上看，试探褚昉的反应。
褚昉一眼扫过去，像无影刀，几个大汉纷纷收回了手指。
陆鸢不惧，与他们对质：“老老实实的百姓就可以拿着砍刀拦路了？就可以不由分说砍人了？我那匹马是你们砍死的吧，若非我手下人挡得快，也做了你们刀下亡魂，如此恶劣行径，与匪徒何异！”
“那也是你们先伤了我儿子，你们还死不承认！好几个乡亲都看见了，官老爷，你叫人来对质，我有证人！”大汉自信满满地说。
孙府尹传唤证人上堂，几个百姓说得有鼻子有眼，言稚子被成群结队出行的商胡吓住了，不过冲他们扔了一个石子，就被他们一个石头砸过来，差点儿砸瞎了眼睛。
“大人，他们一面之辞，实为栽赃，我们行路从未碰见什么稚子，更未曾伤人。”陆鸢辩道：“正因如此，我才疑那几人是匪徒，胡编乱造找茬儿。”
孙府尹冷哼道：“他们有证人，你如何自证没有伤人？”
“他们的乡亲算证人，我们商队中人就不算证人么？说到底，他说我们伤人是一面之词，我们说他栽赃也是一面之词，大人信他不信我，是否有失公允？”
陆鸢没有提议让他们指认，因他们既然说谎，便会说谎到底，就像他们随口污蔑一样，也会随手指一个人，咬死不放，说不定还会严刑逼供，于商队不利。
目前除了双方各执一词的供词，没有别的确凿证据证明陆鸢方伤人在先。
场面一时冷下来。
孙府尹忽重重拍了下惊堂木，“褚夫人，砸伤稚子的事你不认就罢了，这事本来也没多大，他何须栽赃你，但你如何能纵手下行凶，草菅人命！”
这是强行把说不清楚的起因翻了过去，直逼案情重点。
“就是！草菅人命，我二哥的胳膊都被他们打折了！”几个大汉纷纷诉苦，言被陆鸢护卫打的非死即伤。
陆鸢道：“他们动手在先，我们只是自保，难道不问青红皂白，谁死谁伤谁弱谁有理么？”
“你这叫什么话！难道我们搭上性命讹你吗！”
孙府尹又一个惊堂木下去，“仵作验过尸，那人死前已经多处骨折，根本没有伤人能力，你们杀他只是自保？”
“我们没有杀他。”陆鸢正色辩道。
“就是你们杀的，你们夺了我们的刀杀人！”大汉纷纷讨伐。
孙府尹阴阴地笑了下，“褚夫人，如何证明你们没有杀人？”
“你自己都说了，把百姓当匪徒，你们有动机、有能力对他们下死手！”
陆鸢不语，他们确实占了个更合乎情理的杀人动机和行凶能力。
“孙府尹”，褚昉不急不躁开口，“杀人罪名不小，单凭杀人动机和能力可不行。”
他看向巡按，“巡按大人，你说呢。”
巡按颔首：“动机和能力只可作推演，若定罪还需确凿证据才可。”
孙府尹佯作赞同地点头：“当然，但现有证词和情形都指向商队护卫杀人，褚夫人如何证明你方没有杀人？”
陆鸢颦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才要争辩，听褚昉道：“孙府尹，谁状告，谁举证，你为何一味要陆少主自证没有杀人？”
“褚相此话未免有失公允，有证词有证人，状告之人已然举证，我何曾一味要褚夫人自证？”
“证词和证人，那最好，不妨我们先来审审这证词和证人是否可信？可信的证据才能称之为证据，孙府尹不会连证据都没审查，就偏听偏信了吧？”褚昉肃色说道。
巡按附和：“有理，该先审查证据，原告证据可信，被告才须做出回应。”
孙府尹只好让那自称看到商队护卫杀人的证人描述事情经过，他很流利地陈述了当时情形，护卫如何夺他的刀，如何杀人，说的活灵活现，好像真是亲眼所见，连护卫的体貌特征都描述得清清楚楚，与他的证词并无出入。
一切都看似合情合理，挑不出毛病。
孙府尹故意问褚昉：“褚相还有何疑议？”
褚昉佯作不是很明白，叫两个大汉亲身示范一下。
那证人方才口若悬河，说的真真切切，可真示范起来，却蹩脚的很，漏洞百出，一会儿调整扮演死者之人的姿态，一会儿又调整扮演护卫之人的站位，总之就是别别扭扭，一点儿不像亲眼所见了。
他调整扮演死者之人的姿态时，褚昉故意对照验尸单，假称以死者当时伤势应该无法完成那样的姿态，并指点了一个别的姿&#183;势。
那证人也是慌不择路，竟信了褚昉的话，按照他的指点终于成功演绎了当时的杀人过程。
褚昉笑笑，不说话，只把验尸单推到巡按面前，点了点最关键的一处讯息。
死者当时多处骨折，根本不可能做出方才演绎的被杀姿态，而以死者伤情推断，护卫得坐下来才能在死者身上留下那样的致命伤口。
巡按是刑部出来的，审过不少案子，单看那证人演绎便知他撒谎，再看褚昉指出的讯息，心中早有判断。
“孙府尹，证人撒谎，证词失实，显是诬告，依我看，先把证人审清楚。”巡按说道。
经方才演绎，那证人已然心虚慌了手脚，听此话傻了眼，立即推到褚昉身上：“他故意的！他故意误导我！”
“你如何知道我误导你，你不是亲眼所见么，我有没有误导，你自己分不清楚？”褚昉不屑一顾。
“若觉我误导，你不妨再演示一下？”褚昉冷声道。
那证人也知捏造之事多说多错，越做越错，哪里还敢再演示，只对孙府尹磕头大呼冤枉。
孙府尹眼见出了纰漏，强作镇定对那证人一番训斥，要将他押进牢狱，被褚昉阻下。
“孙府尹，事情已经很明白，此人系诬告，难道不该问清楚，缘何诬告么？”
“不止诬告，恐怕还担着人命，孙府尹何不趁热打铁，审审清楚？”
那证人一听，生怕背上杀人罪，立即高声辩解：“人不是我杀的！”
褚昉斥道：“不是你杀的，你为何说谎！”
“贼喊捉贼，不是你是谁？”褚昉见他心理防线已然溃不成军，又下了一剂猛药。
那证人被如此针对，见孙府尹也不保他，一时失了理智，说出杀人真相，原来那死者是在混乱之中被自己人误杀。
商队杀人的罪名撇清了，褚昉却没止步于此，逼问那大汉为何诬告陆鸢，大汉不肯说，咬定就是寻仇。
褚昉道：“果真如此最好，若别有隐情，你小心杀人灭口。”
那大汉一个激灵，下意识看向孙府尹。
褚昉道：“你看孙府尹作甚，难道以为孙府尹会保你？事情闹这么大，还让孙府尹丢了面子，他为何要保你？”
“褚相，你如此教唆，是何意思！”孙府尹气得手发抖。
“教唆？”褚昉不明所以地笑了声，“孙府尹莫非真打算袒护诬告之人？”
“此人诬告我夫人，若没个叫我信服的交待，我便把人带回长安去，交由大理寺审问。”褚昉沉声说。
看向那证人，“将你儿子一并带回去，我先问问他到底如何受伤。”
又看回孙府尹：“我这样做，没什么不妥吧？”
“随你！”孙府尹也在气头上，胡乱说了句。
不料几个大汉一听连孙府尹都不管他们了，纷纷撇清关系，言自己无辜，都是听了那证人教唆，那证人嚎啕着，口不择言供出了晋源县令，又说晋源县令受孙府尹教唆，他们只是拿钱办事。
“刁民！污蔑本官！”孙府尹举起惊堂木朝那证人砸去。
事情到了这步，大体明了，交给巡按便可，褚昉领着陆鸢退出公堂。
陆鸢以为褚昉没有费心费力去找证据，又得罪了孙府尹，这场官司会打得很吃力，可没想到，他游刃有余，只凭几句真真假假的话就洗清了她的嫌疑，连幕后之人也揪了出来。
“夫君，谢谢你。”陆鸢看着他，目光灿如朝旭。
褚昉对上妻子目光，想到她还要继续西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嘱咐道：“下次再遇这种子虚乌有的罪名，不要急于自证，把麻烦抛回去，找对方的漏洞远比自证省心的多。”
原来他是这样的对策。
陆鸢行商一向谨慎，习惯了自证清白，遇事自然首先想到的是自证，但有些莫须有的罪名很难自证，只会让人自困自扰。
“既早有对策，你何须跑一趟，叫秦长史递信与我，我想不到这层，难道还能做不到么？”陆鸢说道。
“递信给你，哪里还有我的功劳？”
褚昉唇角勾了下，再说，他也想见她了。
正好有个理直气壮的借口旷朝来见她。
作者有话说：
开芳宴：宋代罗烨《醉翁谈录》提到“开芳宴，表夫妻相爱耳。”也是宋金墓葬壁画中比较流行的一种装饰题材，主题为夫妻对坐，宴饮赏乐，笔者认为，类似于现在的烛光晚餐，仪式感比较强。

第80章 喜欢的事 ◇
◎做你喜欢的事，但若累了，就回家来◎
商队既已清白, 陆鸢不欲再耽搁，休整一日便打算赶路。
她带的行装本就不多，无须费力收拾, 只把两套裙装包好了要褚昉带回去。
两套裙装是褚昉新买的, 她只穿了一次。
“不喜欢？”褚昉问，他看来穿着挺好看的。
“不是”，陆鸢笑着解释：“行路不便，穿袍子方便。”
她但凡出行都是儿郎装束，可以省很多麻烦。
褚昉随意嗯了声, 沉静片刻后又问：“你不等几天, 看孙府尹的下场么？”
巡按正在核查孙府尹的罪名，行贿未遂，鼓动百姓闹事，诬告朝官命妇，多罪并罚, 至少是个流刑。
陆鸢道：“不等了, 落水狗有什么好看的，还是赚钱重要。”
褚昉垂下了眼，在想还有什么借口没有用过。
目光落在她小腹上，那里被袍子遮着，平坦纤瘦, 好像什么都没有。
褚昉扯过妻子，大掌按在她小腹，“万一这次怀上了, 你是不是得好好休息？”
陆鸢忍俊不禁, 他千方百计想留下她。
不过他的忧虑也不是没有道理。
“怀上了我就回来, 但现在不是还没结果么？”
褚昉再不说话, 妻子去意坚决，他说什么都没用。
他怕自己再说下去，会强硬地命她不准去，到时她又要与自己置气。
他淡着脸，明显不快，半垂着眼皮看着陆鸢，一言不发。
陆鸢轻轻拽了拽他腰带上系着的福囊，柔声说：“我明天就走了，你想留给我的最后印象，是这张臭脸吗？”
褚昉面无表情，只眼皮稍抬了抬，正好对上妆台上的镜子，自我审视片刻，按着妻子的腰贴过来，垂眼看她：“在你离开之前，我想问个问题，你如实答我。”
陆鸢唇角浅弯，轻轻点头嗯了声。
“我与城北徐公，孰美？”
陆鸢觉得这话有些耳熟，好像他问过，当时如何回答，她却不记得了。
褚昉身形伟岸，姿仪瑰隽，当得起“形貌昳丽”四字，陆鸢见他神色认真翘首以待她的答案，遂笑着说：“君美甚！徐公不若君之美也。”
像诱哄，像夸奖，也像真心。
褚昉唇角翘了起来，似冷玉生辉，温和明亮，好像心中某处难平的洼地终于被结结实实填平了，心满意足。
他扣紧妻子的腰，说：“想去城中走走吗，我陪你。”
陆鸢笑了笑，点头。
褚昉这性子，不管受多大委屈，三言两语总能哄了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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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阳城的坊市堪与长安相比，青石铺的长街宽阔整洁，酒肆商铺临街而立，却并不怎么热闹，很多商铺都挂上了闭门歇业的牌子。
褚昉一手屈放在腰前，任由妻子小手挽在他臂弯。
大周民风宽容，而晋阳自前朝以来就是胡俗汉风交杂融汇之地，放眼长街上携手同游的年轻夫妇，如他们这般亲密的不在少数。
陆鸢行的慢，走走停停，褚昉没有丝毫不耐烦，始终纵容着她的节奏。
陆鸢有时会抽出手翻看摊子上的小物件，放下东西后，手会下意识往温暖的臂弯里伸，不管何时何地，褚昉总能保证她的手顺顺利利挽进他臂弯。
行至一处门面十分气派但看上去有些陈旧的酒楼前，陆鸢停住脚步，惋惜地说：“你知道吗，我八岁来这里的时候，这儿是晋阳城最豪华的酒楼，听说先帝还慕名来吃过这里的登楼子馅饼，可是现在，闭门歇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现辉煌。”
褚昉亦看了看门面上斑斑驳驳的污渍，像是被人长久扔脏东西留下的痕迹。
陆鸢停留了片刻，继续朝前走去，见到熟悉的铺子，忆起幼时的事，就会跟褚昉说上几句。
语气虽然平静，仍是掩不住怅然。
“我记得小时候和阿公来这里玩，街上人挨人，人挤人，他总要把我架在脖子上，我才能看清货郎叫卖的玩意儿。”
“我阿公生得高大，我坐在他脖子上，整个长街的人都没我高。”陆鸢笑弯了眼睛。
褚昉看着妻子笑容，眉间亦是喜色，“想骑大马了？”
没等陆鸢反应，他低下头凑近她耳畔，轻声说：“晚上给你骑。”
知他话中深意，陆鸢登时红了脸，要抽回放在他臂弯的手，却被他夹紧了不放。
怕她羞恼，褚昉及时转移话题，“阿鸢，会好的，关掉的酒楼会重开，西去的商胡会重新载着千奇百怪的货物回到这里，大周的盛世不会就这样一蹶不振。”
陆鸢的脸还红着，不防他突然一本正经说了这些，看着他眼睛愣住。
他是皇朝宰辅，他正在做的事，就是将倾倒的盛世扶持起来，他要做这盛世重现的奠基人。
他的话自然可信。
“敢问褚相，这一日，还需多久？”陆鸢歪头看他，似笑非笑。
褚昉做出认真考量的样子，沉吟一刻后，手掌横放比在陆鸢腰下一点，说：“咱们女儿长这么高的时候。”
夫妻二人正说话，忽觉眼前闪过一道人影，褚昉腰间玉带猛地一沉，低头看，蹀躞带上系着的福囊不见了。
夫妻二人立时反应过来方才跑过去的是个毛贼，约是把那圆鼓鼓的福囊当成钱袋子了。
褚昉拔腿欲追，跑出两步却停了下来，回头去看陆鸢。
他们今日出来没有带近随，他若去追毛贼，留下陆鸢一个人，不安全。
“站住！”
陆鸢不知褚昉发什么愣，但见他停下，无暇多想，离弦之箭一般，掠过褚昉，朝那毛贼逃跑的方向追去。
褚昉眯了下眼睛，撩起袍子一角掖进腰带里，脚下如乘风，很快追上了妻子脚步。
街上行人并不拥挤，那毛贼很容易锁定，褚昉追着他拐了两个巷子后，在僻静之处猛然发力，几个大跨步过去直接一脚落在毛贼后背，将人踹趴在地。
褚昉一脚踩着毛贼，俯身夺下福囊系回腰带上，细看他相貌，才发现是个生着络腮胡子的胡人。
鹰钩鼻子，眼窝深陷，眼珠微微发褐色。
褚昉见陆鸢走近，默默收回脚，放那毛贼站了起来。
陆鸢看见他相貌时也怔了下，面色却缓和不少，待要询问他做贼的缘由，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团团围了过来。
二十余个人高马大的胡人手持长刀围堵在巷子两侧，将褚昉夫妇围在了中间。
褚昉挺身将妻子护在身后，目光锐利，扫过众胡人。
他们不似商人，应是训练有素的胡奴一类。方才偷他福囊的人应是故意将他引来此处窄巷。
“你们做甚？”
这群人看上去穷凶极恶，手上有兵器，像是寻仇来的，褚昉打量他们的时候勘查了周围地形，思索脱身之计。
“褚昉，你也有害怕的时候！”
层层围堵的胡奴身后传来一个居高临下的声音，褚昉对这声音有些印象，之前去孙府尹家中赴宴，他曾引荐长子孙洛给他认识。
现在孙府尹候审，他的家眷本不能随意离开孙府，但孙洛爱喝花酒，常常夜不归宿，这次反倒逃过一劫，没被控制起来。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孙府尹虽然落难，但在晋阳府经营日久，根基尚在，孙洛要想查得父亲获罪的原因并不难，等父亲罪名落定，他这一生也就完了，就算侥幸逃出晋阳城，从此也只能隐姓埋名，见不得光的过一辈子。
而他以为，这一切都拜褚昉所赐，他不能好过，毁他一生的人也别想好过！
杂胡之乱镇压后，一批胡人向北奔逃，逃回旧部，一批胡人被剿杀，还有一批沦为私奴，孙洛就悄悄养了一批胡奴。
孙洛看向褚昉身后，陆鸢被完完全全挡住，孙洛什么都看不清楚，但知是褚昉妻子，故意轻佻地说：“听说褚夫人生的闭月羞花，难怪褚相藏的这么紧。”
又指着褚昉对一众胡奴说：“你们谁杀了那个男人，他身后的女人，就是谁的。”
孙洛见识过褚昉虚与委蛇的本事，知他奸诈狡猾不足为谋，没指望再从他身上捞什么好处，一门心思只想要他性命。
胡奴一拥而上。
褚昉赤手空拳夺下两把长刀，一把自用，一把交给陆鸢，对她说：“别怕。”
陆鸢眨了眨眼，握紧长刀，点点头，重重说：“我不怕。”
有褚昉在，她不用害怕。
褚昉始终没有离开陆鸢身侧，他的长刀上已经血流成河，陆鸢手中的刀干干净净，一滴血也未沾染。
那些胡奴还没近陆鸢的身就被褚昉解决了。
陆鸢身后是墙，前面是褚昉，他像一面铜墙铁壁，挡下了所有刀光剑影，她看见他胳膊上被人砍了一刀，他回砍过去，一刀毙命，他伤口在流血，月白的袍子已经血迹斑斑，刺目惊心，可他却像不知道疼似的，挥刀的手没有半分迟滞，稳健的双腿亦未因伤痛而退缩战栗。
他怎么可能不痛？陆鸢明明看见他衣衫破裂处、一片殷红之中皮肉都翻了出来。
可是他不能倒下，无暇呼痛，他的妻子只有他可以依靠，他不能让她陷入危险之中。
敌众我寡，势力悬殊，可他愣是凭一人之力解决了所有危险。
巷子里充斥着浓浓的血腥味，硬实的黄土路面上大片大片的殷红，方才还人高马大的胡奴此刻横七竖八躺在地上，有的还剩了一口气，痛苦的呻&#183;吟着，有的连头颅都不见了，惨烈不输战场。
孙洛目瞪口呆，他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愣了会儿，竟扶着墙呕吐起来。
一把长刀飞来，从颈后直贯孙洛咽喉，把人钉在了墙上。
褚昉环视地面上躺着的胡奴，确定没人可以再站起来威胁到妻子，才回头去看陆鸢，一下愣住了。
她眼眶红红的，泪痕之上又有泪珠滚落，显是哭了许久，他方才只顾着盯近前的胡奴，竟没注意到她的情绪。
如此惨烈的情形，她大约是吓住了。
“没事了，我们走。”
褚昉温温地说，想去牵妻子的手，看见自己手上的血，退回来用袍子擦了擦，待干净了才握住陆鸢手，踢开挡路的尸体，领着她出了巷子。
陆鸢左手被褚昉牵着，右手还握着刀，将出巷子，褚昉停下来，小心翼翼握去她右手，试探地接过长刀，“没事了，这个叫人瞧见不好，扔在这里吧？”
陆鸢点头，松开手，看着他说：“你低一些。”
她声音还带着微微的哭腔，听来如水般柔软。
褚昉什么也没问，微微低下头。
陆鸢抬手擦去他脸上溅着的血点子。
两人离的很近，呼吸可闻，褚昉看见又一滴泪自她眼中滚落下来，毫不犹豫地，他的唇贴了上去。
似在洁净的雪中尝到了盐的味道。
“阿鸢，对不起。”
她何曾哭过，何曾哭成这样过？可是这次把她吓住了。
“不要道歉。”他无须道歉，他做得很好，没有错处。
褚昉怕她再留下去看着那血腥的场面更难受，没有多说，加快脚步出巷。
“你慢些。”陆鸢挽住了他手臂，小心避开他伤口。
他胳膊上、腿上和肩上都有伤口，他逞强不说痛，陆鸢没有多问，只是走得慢些，好叫他伤口少些负担。
褚昉看着她发红的眼眶、风干的泪痕，感受着她虽然微弱却想要给他支撑的力道，心头忽然柳暗花明。
她是在心疼他，心疼地哭了？
她的眼泪不是被吓的，是为他而流？
“阿鸢”，他驻足，捧过她脸，指肚上的茧子轻轻碰触着她泪痕，“是因为我么？”
陆鸢吸了吸鼻子，哭腔虽淡了些，仍未完全散去，“不然呢，难道还是为那些杀你的人吗？”
褚昉的面庞似骤然披上了一层骄阳的光辉，明亮热烈得张牙舞爪。
谁说他的妻子没有为他红过眼眶？谁说他的妻子没有为他流过泪？他就知道，来日方长，他总有一日会等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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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官驿，褚昉把遇刺一事交待给长锐，要他去向官府报案，就说孙府尹之子谋杀朝廷要员，已被反杀。
因着褚昉的伤势，陆鸢的行程暂时耽搁下来。
“你还去么？”褚昉问道。
陆鸢柔声说：“等你好些了我再走。”
褚昉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本以为她会果决地说不走的。
他面色平静，心中盘算了一会儿，十分通情达理地说：“我这些都是外伤，养几日就好了，你不用顾虑我，还是早去早回，康表哥不是还在等着你吗？”
听来很是真心，一点都不像以退为进。
陆鸢奇怪地看他一眼，明明昨日还千方百计想留下她，现在受伤了怎么反倒催促她离开？
“舍不得我？”
褚昉见陆鸢看着他不说话，勾着唇角问了句，竟有些志得意满的味道。
他打过不少胜仗，这次的胜仗最让他心满意足。
人总是一步步变得贪心，她压着性子对他敬而远之，相待如冰时，他想要真实的她。
她言而有信再嫁他为妻，接受现实履行一个妻子的责任时，他想要她的真心，哪怕一丝一毫。
他终于盼的云开月明，得到了他一度嫉妒的、那人有他却没的她的疼惜眼泪时，他又想要更多，想听她软着声音说想他，想从她口中听到更多体己话。
可他想多了，陆鸢至今为止对他说过最软的话，就是唤他的字，从未亲口说过一句想他，舍不得他。
唯一的几次，都是在信中，不轻不重的，更像是客套用语。
陆鸢最终还是没有回应褚昉的问题，只是声音更加轻软地说：“总之，等你好些我再走。”
哪怕她嗯一声，都比这个回答让人欢喜。
褚昉有些失望地垂下眼。
过了会儿，仍是温和地劝她：“还是别再耽搁了，你尽力不给我找麻烦，我也不愿拖你后退，小伤无碍，没必要再纠缠你几日。”
陆鸢沉默了许久，知他惯来好强，之前留她是因不舍，现在受伤，不想她出于同情推延了原本的事情，这才三番两次劝她走，并非置气。
“你真舍得要我走么？”陆鸢看着他眼睛问。
褚昉自然不舍，却不满足于只留她区区几日，他要的是长长久久，要她不会一出长安就忘了他的嘱咐，一骑上马和商队中人有说有笑就忘了他这位夫君。
“不舍得”，褚昉声音很沉，“但我不想禁锢你的脚步。”
他这份心思，陆鸢是知道的。他不甘愿她西行的决定，不喜她重利而轻别离的心性，却依旧纵容她。
见陆鸢低着头，神色有些愧疚，显是动摇了，褚昉眉梢微微一扬，声音更添温情，“阿鸢，做你喜欢的事，但若累了，就回家来，有我在，怎会叫你缺衣少食，为生计奔波？”
他看见妻子的眼眶又红了。
作者有话说：
狗子不光能打，这张嘴，该甜的时候真甜……

第98章 余生有他 ◇
◎但得她健好（正文完）◎
褚昉看见妻子眼眶红了, 本想再说几句更体己的话，又怕惹她落下泪来，见好就收, 只把妻子揽过来按在怀里, 不再说话。
顾及他身上有伤，陆鸢没敢乱动，怕泄露情绪也没有说话，只是就着他的动作紧紧抱住他腰，脸埋在他胸前, 轻轻蹭了蹭。
褚昉心头雀跃, 她第一次抱他这么紧，她没有说出口的话，没有流出来的泪，都融在了这个动作里。
他的妻子会虚与委蛇，会说谎话, 却从不会甜言蜜语。
这个习惯不好。
“阿鸢, 记得与我递信。”褚昉低头亲了亲她脑顶。
陆鸢点点头，“会的。”
又说：“那我就走了，会尽快回来。”
褚昉神色不易察觉地僵滞片刻，她还是要走啊。
他没有露出半分其他情绪，保持着之前的态度, 嘱咐她：“路上小心，这次记好了，有难处及时与我递信。”
陆鸢抬头看他, 眼尾浅淡的嫣红尚未完全褪去, 此刻又堆上笑意, 像朵花儿一样, 开口说：“好，没有难处也与你递信。”
褚昉眉尾挑了挑，“一言为定。”
陆鸢去安排行路事宜，褚昉叫了长锐过来，对他说：“你还跟着夫人去，她若是临时起意想回来了，不必折来晋阳，直接回长安，我在那儿等她。”
陆鸢与商队大部汇合大约需要四五日的时间，他那时候应该在回长安的路上了。
长锐不明所以，什么叫夫人临时起意折返？主君都受伤了，夫人还要走么？主君既然算定夫人会折返，为何不现在就把人劝下？为何非要这么折腾一番？
长锐满脑子疑惑却是一句没有多问，只是答应下来。
褚昉带着伤，坐马车送妻子出了晋阳城，语气寻常的嘱咐几句，没有再说伤离别的话。
临别，褚昉抱拳对一众商胡和护卫，托孤一般郑重说道：“内子此去，多有艰险，还望诸位多加照应。”
众人一怔，忙回礼道：“国公爷客气。”
陆鸢什么话也没说，甚至没有再看褚昉一眼，一夹马肚率先往前行去。
她是商队少主，从来都是别人的家眷嘱咐她要好生照应别人，商队中人也已习惯凡事让她出头，理所当然以为那是她的责任。
可她今日被当作一位普普通通、肉体凡胎的妻子托付于同行之人。
褚昉告诉他们，陆鸢不仅是少主，也是一个女子，她会尽她的责任，但也有资格领受一份应得的照应。
在褚昉心里，他可以尊重她作为商队少主的责任，尊重她的守护和付出，但更重要的，她只是他需要被守护的妻子，仅此而已。
他此刻不再是皇朝宰辅，不再是勋爵加身的国公爷，只是一个送妻子远行的丈夫。
商胡很快跟上了陆鸢脚步，乌泱泱一群随在她身后。
陆鸢回头已望不见褚昉，但她知道，他一定还没走。
晋阳城二月底的天气比长安要冷些，树木尚未抽发新芽，光秃秃的枯枝萧索冷清，成双成对在枝桠上追逐嬉闹的鸟儿便格外惹眼。
陆鸢忽然勒转马头，从人头攒动的队伍中脱离出来，向旁边行去。
道旁没有人群遮挡，陆鸢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马车旁的褚昉。
他穿着一身鲜亮的紫袍，容色如玉，挺拔如松，完全不像有伤在身。
他向来是个体面人。
陆鸢打马折返，朝他行去。
褚昉眼睛灿灿灼灼地亮了。
他的妻子回来了，该是不走了吧？
陆鸢在他面前勒马，补上方才没有与他进行的道别，“我走了，你早些回去，好好养伤，别逞强。”
褚昉目光一顿，她折返就是要说这些？
没等他反应，陆鸢勒转马头又走了，打马疾行，很快融进了远去的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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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鸢率领晋阳商胡与商队大部汇合后，西去人群已近三百人，原地休整之际，康延植问起晋阳一行缘何耽搁了这么多日，陆鸢遂将前因后果说了遍。
听闻褚昉受伤，康延植关心道：“无大碍吧？”
陆鸢点头：“大夫说没有伤及要害，应该好得快。”
“你真一点儿不牵挂？”康延植问她。
陆鸢不说话。
康延植少见陆鸢如此情态，知她有心事，放下商队诸事务，邀她一起出外走走。
“你五岁时，小姑母第一次带你出门做生意，你那时胖乎乎的，像个雪团子，也娇气，嫌日头太大晒的睁不开眼，嫌驼鞍太硬硌的屁股疼，还发脾气说以后再也不出来了，但总是逃不过小姑母的哄骗。”
“次次被骗，次次抱怨，还跟我说，等你长大了，再也不上当，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吃喝逍遥，才不来受这风吹日晒的罪。”
“但从姑母去世后，你再也没有抱怨过，我记得有次商队宿在沙漠中，你挨着我睡，夜中说梦话，说，‘阿娘，我想回家，好累，好脏，我好臭’，第二天我问你是不是想家了，你说没有，那时你也才十岁。”
陆鸢负手背在腰后，低着头，看似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石子。
“阿鸢，阿公和小姑母教你做生意，读书习礼，让你吃了很多苦，但我相信他们不只是要让你继承生意，守护商队，为他们而活，他们更希望你长大之后能够多些选择。”
“你想做生意，就做生意，不想的时候，也不要把它当成责任压抑自己，随你自己的心意便可。”
大概康延植提起旧事牵动了陆鸢情绪，她又想起褚昉的话。
“表哥，你还记得么，以前阿娘在的时候，我说行路累，她总是给我一颗糖，叫我坚持，我明白她是为我好，人生艰难，她希望我坚强些。”
陆鸢望向枯树上的鸟窝，声音不自觉柔软下来，“这次临行前，照卿跟我说，要是累了，就回家。”
母亲教她坚持，因为不能伴她长久，褚昉教她累了就回家，因为余生就是他了，像他说的，有他在，不想坚持的时候，那便偷个懒。
累不累的，陆鸢不说，康延植也知道，从这里到晋阳四五日马程，什么都不做，单是跑一趟都要乏上好几天，何况她跑个来回，中间又经那么多事，怎可能不累？
若能清闲安逸，谁会愿意来受这个罪？
陆鸢本不必随他们一起的，她有退路。
“想家了？”康延植问。
陆鸢这次没有否认，轻轻点头。
“那就回去吧，剩下的路，交给我们，之前在长安，安国公已帮了很多忙，远远超出了你这个少主的责任。”
不知为何，康延植的话让陆鸢如释重负。
“少主印给你，若有难处，递信给我。”陆鸢一句推托都没有，直接交出了少主印。
康延植笑了笑，本想打趣她一句“归心似箭”，怕一句话说坏，她又有了负担，不好意思回去，接下印章，说道：“你不去也好，若长安形势长久如此，我们约是不会再来。”
“会的。”陆鸢笃定地看向康延植，“关掉的铺子会重开，你们会载着奇货珍宝，重新回到这里，大周的盛世不会就此一蹶不振。”
康延植从这话里听出了沉静的信心和钦慕，他差点忘了，陆鸢的夫君是玉面紫薇令褚相。
陆鸢收拾行装，吩咐长锐给秦长史去封信，询问褚昉是否还在晋阳养伤。
长锐一乐，真叫主君猜对了，夫人果然临时起意要折返，忙道：“不用去信了，主君在长安等您。”
陆鸢疑惑看向他。
长锐想主君既然避开夫人特意交待他，应是不想夫人知道主君早就猜到她会折返，不能实话实说，遂解释：“主君跟小人提过，朝中事务紧急，等您一走他就回长安，这会儿怕是已经到了。”
陆鸢听这话颦起了眉，褚昉的伤虽不在要害，但也需静养才能好得快些，他如此鞍马劳顿，如何养伤？
他这般着急回京，大概圣上果真催的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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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鸢回到长安已是三月中，灞桥外白堤上成排的柳树绿意盎然，春风里柳絮翻飞，飘飘茫茫，这便是长安三月的胜景——灞柳风雪了。
灞水两岸的白堤上游人甚众，三五成群，比春日里争相盛放的百花还热闹。
陆鸢大略扫了一眼，竟从中看到了熟人。
周尚书一家也在此处游春。
有时逢灞柳风雪，圣上是会给官员休沐的，今日大概如此。
不过她并没看见周玘，他约是不爱凑这个热闹。
陆鸢又仔细看了看，没见褚昉，想他大概公务繁忙，不在休沐之列。
长锐见陆鸢停驻，以为她也被这风景吸引，询问：“夫人，可要休息片刻？”
“不了，走吧。”
陆鸢才说罢，听见一阵咿咿呀呀的婴语，离得很近，就在她身旁，且好像越来越近。
循声望去，见周玘抱着侄儿朝她走来。
原来他也在这里。
周玘虽仍然清瘦，已不像刚出狱时颓丧，温润中透出一股沉稳坚毅。
概因得了自由，他眉目之间明畅许多。
“这么巧，你也在这里。”
周玘只是看着她不说话，陆鸢只好先打了招呼。
“是很巧”，周玘温和地笑说：“这次怎地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往常一走都是大半年，少见一个月就折回的。
陆鸢笑道：“累了，想歇歇。”
周玘愣了下，意外她会说这话，印象里，她在他面前从未说过一个“累”字。
她总是眉飞色舞讲行路途中各种趣事，他问她累不累，她总是轻松一笑：“不累啊，我骑骆驼，累的是骆驼。”
他从长安骑马至蜀地才知，长途跋涉，马累，骑马的人也累。
好在，她终于会说累了。虽然，他已没资格给她安慰。
他终究走得太慢，追不上凌儿的脚步。
“那便回去歇歇吧。”周玘避向一旁，为她让出道路。
陆鸢对他拱手作辞，打马走了过去。
待陆鸢一行走远，周家二哥迎了过来，对周玘道：“你若在京中待着不舒服，向圣上申请外调吧。”
离开这伤心地，周玘或许有重新开始一段姻缘的勇气，陆鸢对他付出太多，他又是心思重的人，怎能轻易忘怀？
“不必。”周玘把侄儿交给兄长，沿河看柳去了。
他知道兄长所虑何事，但长安是他喜怒哀乐所在，他要守着。
更何况圣上说三年后，紫薇令一职会是他的。
如今百业待兴，圣上需要一位雷厉风行、霸道刚断的宰辅，三年时间足够褚昉铺就盛世。
但圣上深知此次相权改革的弊端，不可能由着褚昉成长为一代权相，而要制约这个机制，便是权不久任，铁打的皇帝，流水的宰辅。
三年后，他代替褚昉任紫薇令，能做多久，看圣上心意了。
他不在意褚昉三年后从相位上离开会是何下场，但他得保证不能牵连到凌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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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昉虽猜到陆鸢会折返，但拿不准她何时才会有这个觉悟，故而并不知陆鸢已然回家，照常在官署忙到宫门将闭才离开，又一刻不停约了贺震出来。
“你到这个月底，借我些钱。”
褚昉因为旷朝去晋阳，被圣上罚了两个月俸银，钱不算多，也对家中生活没甚影响，但陆鸢每月都要记账，核算收支，他不想让她知道被罚俸的事。
贺震不问缘由，爽快答应，又听褚昉说：“不要告诉阿鹭是我借钱。”
陆鹭若知道了，陆鸢那里也瞒不下。
贺震为难了，“那我怎么跟阿鹭说？”
褚昉看他神色便知贺家定也是陆鹭当家，说道：“你随便说个人，别说是我，大概一年后还你。”
贺震一盘算，“你这是要瞒着长姐？你不会做对不住长姐的事吧，那我可不帮你！”
“不会。”褚昉说道。
贺震非要问出借钱作何，还要挟褚昉若是不说，不止不借他钱，还要把这事告诉陆鸢。
褚昉没想到贺震才成婚一年，已经只认陆家长姐不认他这个将军了，捶他一拳，“你忘了当初我怎么帮你的了？”
“还说呢，你当初分明胡说，阿鹭说她根本不喜欢梅花，长姐喜欢而已，你根本没帮我问。”贺震哼道。
褚昉面色一讪，不说话了。
他当初随口一说，哪能想到贺震小两口竟还为这事对质。
贺震坚持要问缘由，褚昉只好说了被罚俸的事，再三叮嘱贺震保密。
贺震一听，说道：“将军，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去晋阳是帮长姐，被罚了俸禄，你正好跟长姐装个可怜呀，你不知道，每次我跟阿鹭一装可怜，她很快就不生我气了。”
褚昉陌生地看着贺震，看上去那么忠厚的一个人，哪来这么多小九九？
他怎么可能装可怜？
“你别管那么多，钱借我就行。”
他才不要陆鸢可怜他，他要她的钦慕，要她看他时眼中灼灼的灿光，要她明白，她可以放心依靠他。
贺震答应借钱，语重心长地说：“将军，你不妨试试，很有用的。”
褚昉没有回应，回家去了。
一跨进府门，见到来迎他的长锐，愣了下，定定神，确信没有看错，褚昉大步向兰颐院去。
陆鸢回到家中，沐浴更衣，解了些行路的疲乏，躺在榻上让青棠给她按摩。
许是太累，她很快睡着了，并没听见褚昉进来的动静。
挥退青棠，褚昉在妻子身旁坐下，他最清楚连日骑马乏的是哪里，也知怎样最能缓解疲劳。
他没想到，她回来得这么快。
不过，是他所愿。
陆鸢睡了会儿，迷迷糊糊中察觉还有人在给她按摩，且力道适当，手法讲究，比之前还要舒服，以为是青棠，想她按了这么久定然累了，说道：“好了，你歇会儿吧，姑爷还没回来么？”
回头看到褚昉，怔了怔，随即问：“你的伤怎样了？”
“结痂了，大夫说愈合地很快。”
陆鸢放下心，要从榻上起身，褚昉道：“若是累，就再歇歇。”
陆鸢朝外间桌案看看，“还没吃饭呢。”
褚昉后知后觉“哦”了声，也站起身来，和陆鸢一道坐去桌案旁。
“你经常……”
“以后不……”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住口，安静了一刻，褚昉道：“你说。”
陆鸢便问道：“你这阵子经常这么晚回来么？”
褚昉微微点头，她不在，早回家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待在官署，手头有事忙，总比回来睹物思人强。
“以后我会早些。”褚昉说，“我若是晚归，不必等我用饭，你先吃便可。”
陆鸢看他一眼，笑意清浅，说道：“吃饭吧。”
席间，陆鸢随口说起灞桥偶遇周玘的事。
她不希望褚昉是从长锐口中知道这事。
褚昉面色微微变了变，但见妻子神色如常，也没有多说，只“嗯”一声表示知晓。
“阿鸢，若有一日，我不做这紫薇令了，你可会失望？”
圣上所思所虑，褚昉怎会看不通透。
他文武兼治、性格霸道，是奠基创业之才，但圣上绝不会让他久居相位，待盛世初创，基业稳健之时，圣上定会罢黜他，选用一位中庸的守成之相，这个人极可能是周玘。
官场沉浮，此起彼落，本人生常态，褚昉以前无所谓，但现在，他不想输给周玘。
陆鸢不解他为何突然说出这话，问道：“圣上又为难你了？”
褚昉刚想说“没有”，想到贺震的话，试探地看看陆鸢神色，见她露出些关切来，十分不服气地点点头，用告状的语气说：“他罚我俸银，两个月。”
他不甘又委屈，陆鸢抿着唇角憋回笑意，问：“为何罚你？”
褚昉却没说因为旷朝去晋阳，随便寻个借口，言君臣意见不和，他顶撞了圣上。
陆鸢听罢，讶异于说话行事一向游刃有余的褚昉竟也会做出顶撞圣上的冲动之事。
这不合他处世的态度，他从来都是“善归于上，恶归于己”的，怎会与天子争论？
不过陆鸢没再多问，柔声劝慰：“紫薇令一职是圣上亲命，你做不做哪里由得你，我记得谁跟我说，有功则赏，有过则罚，起起落落，常事罢了，难道你忘了？”
褚昉摸了摸鼻子，原来他的话，她记得清楚呢。
“问题总是会有，但你会解决，不是么？”陆鸢笑了笑。
这是他再次求娶她时说过的话，他没有让她失望。
褚昉的心定了，给妻子夹了一筷子菜，“多吃些，把肉长回来。”
她少时遇到的郎君不差，但他会用余生让她明白，她没有嫁错人。
用过饭，褚昉去了盥洗室擦洗身子，他伤没好全，不能沐浴，只能用湿巾子擦一擦，不想让陆鸢看见伤口，他这次并没使坏把人带过去。
他的外袍挂在衣架上，陆鸢看见系在蹀躞带上的福囊好像有些不一样，解下来细看。
蓝色的缎面上朱笔点了几朵梅花，陆鸢想起这福囊曾染了血，大约有些血渍洗不掉，褚昉才在上面作画盖住了血渍。
福囊沉甸甸的，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陆鸢倒了出来，见除了之前的几个纸团、她写的新年福笺，又多了一块掌心大小的圆形玉石。
他还真是，除了钱，什么都往里面装。
细看圆形玉石，一面作画，一面刻字。
画的是那日在窄巷，她抬手为他擦脸上的血，他低头吻她脸上的泪。
运刀流畅，没有分毫瑕疵败笔。
再看另一面的字，从落款来看，应是他今年的生辰愿文。
白润的玉石上深深镂着两行遒劲有力的字：但得她健好，不辞新岁忙。
作者有话说：
1.灞柳风雪，关中八景之一，详见百度。
2.“不辞新岁忙”一句，化用自宋代吕本中《得扬州书》：“但得老亲常健好，不辞新岁且穷忙”。
3.
到这里就正文完结了，感谢大家一路陪伴！
第一次写，知道有很多不足之处，感谢大家的包容和建议，还有细心小可爱的捉虫（比心）！
我会继续学习，不断提升，更好地讲自己想讲的故事。
最后，希望给大家带来的更多是愉悦，而非闹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