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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作者：蒋蟾
内容简介
 娇气爱炸毛单亲爸爸下属受 x 闷骚且龟毛腹黑上司攻 唐纨自认与新来的上司八字不合，俩人头回见面，在大马路上，一辆牛逼哄哄的保时捷911擦身而过，差点带倒了他的小电驴，唐纨骂咧咧跟了一路，眼睁睁看着那车滑入高管专用车库。 唐纨：日 从此结上了孽缘。 夜深人静的办公楼，独自加班的唐纨接到上司电话让他来办公室一趟，唐纨：滚！死骗子！ 五分钟后上司出现在他工位前，问：你说谁是死骗子？ 上司怀疑他是个猥亵幼女的变态，将其扭送派出所，理由：在他的网页浏览记录里发现了女童衣服发饰的购买链接。 唐纨：到底谁才是变态？ 一次相亲局，坐在某个美女对面的人，居然是他那个无情无耻无理取闹的大傻X上司。 唐纨乐了：没想到你这浓眉大眼的，也需要相亲？ 上司：上周五让你改的PPT，什么时候给我？ 唐纨：说好了休息日不谈工作。 上司勾起嘴角：不谈工作，谈恋爱吧。 注：1、设定为互联网公司背景，带私设。 2、职场内容少，谈恋爱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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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跟你走。”
“小唐，这么早就去上班啦？”
小电驴撞开稀薄的晨雾拐出巷子口，迎面被馄饨摊胖婶大嗓门的热络问候糊了满脸。
轮胎摩擦着地面堪堪停下，不等唐纨张口，背后的小人儿率先探出脑袋，模样竟生得极其出挑，水汪汪的大眼睛莹润剔透，天生的美人胚子，一口稚嫩童音脆生生的像玉珠落盘，“阿姨早。”
“哎，早。”胖婶笑眯了眼，动作麻利地掀开锅盖，勺子一赶，馄饨扑簌簌落进沸腾的水里，薄薄的一层皮不消片刻便被煮至透明，透出里面粉色的肉馅，“今天还是一大一小？”
“老样子，不要香菜和葱花。”
唐纨取下头盔，朝后撸了把头发，刘海掀起露出一张白净俊俏的脸，明眸杏眼，鼻梁高挺，加上他瘦削的身形，扑面而来一股清澈的少年气。
“唐唐——”宽松的卫衣边角被身后两只小胖手揪住，勒出窄薄的腰部线条，小丫头晃悠着脚丫催促，“你快抱我下去呀。”
早上七点不到，摊上的人并不多，胖婶煮好馄饨，亲自给端了过来，正好听见父女俩在争论什么。
“在外面要叫爸爸。”
“可是，妈妈也叫你唐唐呀。”
“妈妈是大人，你是小朋友，要懂礼貌。”
小丫头不想听，伸出小胖手捂住耳朵：“……唐唐好讨厌。”
胖婶内心起了些许嘀咕，自打三年前小唐搬进这条街，就从未见过他家里有年轻女性出入，却凭空有个奶娃娃一直带在身边，说是离异却又不像，无端引人遐思。
不过她虽常年在这条老居民街卖馄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对街坊四邻的八卦耳熟能详，却从不主动询问别人家的隐私，听听也就过去了。
馄饨摆上桌，因唐纨交待了不要香菜葱花，胖婶就多放了虾米和紫菜，碗口热气腾腾，扑鼻的鲜香诱人。
唐纨先把小丫头那份用勺子舀进小碗里，又吹了吹，试试没那么烫了，才推过去让她自己吃，这边掏出手机，边吃饭边点进一大早就吱哇乱叫不停往外弹消息的部门闲聊小群浏览消息。
QA-曾杰：兄弟们，我打听到了，咱们研发一部要空降新总监的事基本没跑了。
DBA-毕成：啧，竹篮打水一场空，老匡那噼里啪啦的心碎声我隔着两层楼都能听见。
FE-沈娇：谁跟你兄弟们？
QA-曾杰：口误口误，女神饶命。
QA-曾杰：我还听说，这位据说是兰致总部那边派系斗争给打下来的，这一遭算是发配边疆。
DBA-毕成：发配边疆这个词用得妙啊，伤害到我了。
QA-曾杰：[图片]我去，我刚上集团OA查的个人资料，姐妹们，藤校PHD啊，来我们这儿当总监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FE-沈娇：这么看老匡输得不冤。
DBA-毕成：照片是高P吧，藤校PHD还长这么帅，这合理吗？
QA-曾杰：@RD-唐纨 人呢，今天务必给哥盛装打扮起来晓得伐？头可断血可流，研发一部男神的地位不能丢。
DBA-毕成：虽然我是男的，但我宣小唐这款。
RD-唐纨：呵呵。
FE-沈娇：表白当场被拒，惨绝人寰喜闻乐见。
DBA-毕成：？？？
RD-唐纨：没呵你。
QA-曾杰：？
吃罢早饭，唐纨载着小丫头唐弥七拐八拐绕出了迷宫似的居民街区，开上宽阔的柏油马路，视野内一辆橙黄色校车徐徐停在路边，车身喷绘着索菲亚双语幼儿园的字样。
唐纨把电驴刹在路边，单手从车后座抱下唐弥。
高跟鞋踱地的声音由远及近，一道柔婉的女音随之而来：“小唐，早呀。”
唐纨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扭过头，女人一身莫兰迪绿的西服套装，长发披肩，小臂挎着喜马拉雅白的鳄鱼皮铂金包，另一只手里拎了只咖色的纸袋，像CBD随处可见的精致OL，翩然走近。
唐纨一边给唐弥背书包，一边熟稔又平淡地回了个单字：“早，佳姐。”
唐弥仰起头，礼貌又乖巧：“齐阿姨早。”视线又下移，平视着迎面而来的小男孩：“豆豆早。”
“别叫我豆豆。”男孩臭着脸，话音刚落就被妈妈拧起耳朵训斥：“不准这样跟小弥讲话哦，你是男子汉，到了幼儿园记得要保护小弥，知不知道？”
说完抬起头朝唐纨笑了笑，旋即又想起什么，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你吃早饭了吗？这是我做的三明治。”
“不用，我吃过了。”
齐佳讪讪地收回手，表情难掩失落：“这样啊……”
气氛有些尴尬，唐纨便补了句：“看不出来，你居然会做饭。”
旁边小男孩突然幽幽地说：“很难吃。”
齐佳：“……”
两个大人站在路边，目送小朋友被老师带上车，隔着挡风玻璃挥别后，校车绝尘而去。
唐纨低头看了看表，说：“佳姐，我得走了，你去哪儿，顺路的话我送你。”
齐佳摆摆手：“我回家，你赶紧走吧，别耽误上班。对了，”她拢了下被风吹散的头发，看向唐纨的眼中仿佛蕴着一汪秋水，略带迟疑道：“……这周五我轮夜班，你去吗？”
唐纨戴上头盔，清亮的声线给人笃定的安全感：“去，老时间。”
那汪消沉的秋水终于泛起涟漪，齐佳目送他的背影渐渐在道路尽头隐去，才转身离开。
八点二十，唐纨开着小电驴从园区西门进了公司，迎面撞见研发一部总监匡海山，也是他现在的顶头上司。
俩人并驾齐驱，匡海山放慢车速，降下车窗把他叫住。
“小唐，早饭吃了没？”匡海山下巴一抬，“没吃我请你，食堂三楼走起。”
无事献殷勤，必有猫腻，唐纨态度平和地回绝：“匡总早，我在家吃过了。”
“吃过也能加餐的嘛，一日之计在于晨，你年纪轻轻消耗得快，别跟我客气了，走吧。”
唐纨：“八点半要开例会。”
匡海山索性不绕弯子：“例会取消了，我找你有点私事。”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再拒绝显然不识抬举，唐纨顺着台阶下：“好。”
食堂三楼是按照五星级酒店的规格配置的，平时只接待总监及以上级别的高管，唐纨跟着匡海山前后脚进去，门口甚至还站着礼仪同他们问安。
自助餐台上琳琅满目，吧台那边有人正在做现磨咖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且醇厚的焦香。
知道匡海山找他肯定有事要谈，唐纨象征性地拿了杯咖啡，先去卡座那边坐着等。
匡海山取完餐回来，见他面前空空如也，笑了笑也没说什么。
落座后，他先呷了口英式红茶，一双老谋深算的眼睛里迸射出精光，开门见山：“你应该听说了吧，兰致那边准备空降一个总监来我们研发一部的事。”
唐纨摩挲着杯壁，坦率道：“刚听说。”
匡海山从鼻腔里哼出一道意味不明的气音，“兰致那群老狐狸，当初在收购协议上说着不会清退铂曼的人，我看不过是缓兵之计。研发一部就是铂曼的心脏，现在上面悬着一把刀，以后恐怕要任人宰割。”
唐纨没接话，匡海山的忧虑其实很好理解，他不是纯搞技术出身，能坐上研发一部总监的位置，靠的是人际往来的手段。
但他的那些手段，只适用于过去的铂曼。
作为业已没落的工业互联网领头羊，铂曼曾经也是辉煌过的，旗下的企业管理系列软件，涵盖了市面上绝大多数制造业所需的全流程覆盖的数字化解决方案，并与相应的咨询实施公司达成长期战略合作，建立出独属于自己一套玩法的生态圈。
很长一段时间里，拥有铂曼企业级管理软件，是一家制造业是否迈入行业中上游梯队的衡量标准。
后来，随着行业内的竞争对手越来越多，市场逐渐饱和，铂曼在这片红色海域中没能乘飞破浪，反而被一个浪头搁浅在了沙滩上。
昔日的行业领头羊经历了几轮裁员后，终于放弃挣扎低下头颅，捏着鼻子被竞争对手兰致股份收购。
“兰致拿派系斗争做幌子，弄了个哥大高材生过来，放着GM、VP不做，偏要来动研发一部这块肥肉，意图还不够明显吗？”匡海山重重地敲了两下桌面，状似忧心忡忡道：“我被取而代之不要紧，要紧的是，你们以后的日子不好过了。”
唐纨喝了口咖啡，目光从匡海山脸上扫过，终于接了腔：“事已至此，除了接受，也没别的办法。”
“小唐。”匡海山突然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颇语重心长地说：“我就要你一句话，你是想继续跟着我，还是要留在这儿，让那个初来乍到的贺准骑在脖子上耀武扬威。”
唐纨：“……”
匡海山急于等他表态，也不卖关子，接着低声说：“任命书还没下，这事只有你知道，我申请调去了研发二部，你现在是研发一部的中流砥柱，我手底下的肱骨之臣，你跟我走，到了那边，我保证，无论是职级还是薪资待遇，都比现在更上一层楼。”
即便是兰致那群人口中的流放之地，铂曼内部也是有等级歧视链的，如果说研发一部是精兵悍将，那研发二部就是一群站在功劳簿上混日子的老弱病残。
匡海山申请调去研发二部，想做出点成绩来，光靠现在那群混子，纯属天方夜谭。
但对于唐纨来说，他自认不是什么单兵作战的孤胆英雄，离开现在的团队，他无法保证自己能不能做出往日一样的成绩。
“匡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就我个人来说，还是研发一部更适合我。”
“适合你什么？”见他拒绝得不留余地，匡海山有些急了，“就算现在适合，等那个贺准一来，就不适合了。他是搞技术的，你俩属性相斥，在他手底下干活势必会受掣肘，我不一样，我搞管理的，结果导向，过程中怎么做，给你百分百的自由。另外，如果你舍不得你的团队，我可以挨个去找他们谈话，只要愿意跟着一起来，我举双手欢迎。”
这么苦口婆心的一番话，还真让唐纨隐隐心动了。
匡海山说得没错，从他进研发一部到现在，这个人一直都是他的领导上级，且秉承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从不插手他们技术范畴内的讨论，重结果轻过程，一部的人经常喊他匡老狐狸，其实内心还是认可大于诟病。
新总监是何脾性，现在谁都说不准，但如果能继续跟着匡海山，去研发二部开疆辟土，也未尝不可。
“行。”唐纨放下咖啡杯，看着匡海山说：“如果你能说服其他人，我跟你走。”

第2章 毁灭吧累了。
一架波音777低空掠过湛蓝无云的天幕，平稳降落在S市机场跑道上。
贺准在空乘人员甜美笑容的欢送下率先走出机舱，S市落地气温较B市高了些许，脱下来的西装被他搭在小臂上，推着一只黑色商务行李箱，经过暂时空无一人的廊桥。
出了廊桥，电话准点打进来，贺准放缓步伐，掏出手机接通，此刻四周人群开始稠密，一对年轻女孩窃窃私语着从他身侧经过，左边那个大着胆子回过头，目光飞快从他脸上扫过，眼睛一亮，又匆匆收回。
贺准视若无睹，把接通的手机举在耳边，“喂。”
“老大，车已经到了。”
电话打进来的人叫骆云飞，是早前从兰致总部派下来到铂曼任职的HRBP，另一层身份，是贺准的大学校友。
人来人往的机场到达层，一辆路虎揽胜停在路边，骆云飞从后座下来，接过贺准手中的行李箱，笑道：“你也真够轻装简从的，就带这么点儿东西？”
“无非是些生活用品，等定下来再重新置办也不迟。”
“啧，黄金单身汉就是好哇。”骆云飞把行李丢进后备箱，砰地一下扣上盖子，说：“住的地方找好了吗，你要是不嫌弃，先去我那儿凑合凑合。”
俩人一左一右上了车，贺准把西装平整地叠好放在腿上，“你跟弟妹新婚燕尔，我就不去叨扰了。”
骆云飞女朋友是地道的S市人，俩人上个月刚结婚，不想却赶上总部洗牌，贺准被“下放”到铂曼，他就取消了原定的蜜月计划，留下来帮兄弟撑场子。
“那你住哪儿？”
“房子还在找，先住一个月酒店。”
车子开上机场高速，俩人也切入正题，骆云飞从公文包里抽出平板，边调资料边贱兮兮地八卦：“这次你主动请调到铂曼，辛董就没留你？”
昨夜没休息好，长途旅行让贺准有些疲乏，一肘支在窗沿上，手指抵着太阳穴轻揉，不咸不淡地说：“他留我干什么，他巴不得我赶紧从他眼前消失。”
“那是你不识抬举。”骆云飞挤眉弄眼地损道：“全集团都知道辛董想让你做他的乘龙快婿，就你还在装傻充愣。”
“无福消受。”
骆云飞耸耸肩，把平板递过去，“喏，铂曼研发一部所有员工的资料，都在这里了。”
进入工作状态，贺准眼中陡然恢复清明，电容笔轻触屏幕，神情专注认真。
旁边的骆云飞也收了声，等着为他答疑。
约莫过了十多分钟，贺准眉心微蹙，果然开口问道：“研发一部还有管培生？”
骆云飞一愣，凑过去看屏幕：“哪个？”
待看清后，无奈失笑：“大哥，你好好看看人家的履历，这位可是研发一部的明星人物。”
贺准视线挪到个人资料那一栏，看清后，眉心稍霁：“唐纨？”
“嗯呐。”骆云飞是做HR出身，稍不注意便口若悬河起来：“长的是嫩了点，但人都工作好几年了，铂曼的研发系统从前是出了名的和尚庙，打从他一入职，陆陆续续吸引进来不少女孩子，堪称感动铂曼十大人物之一。哦对了，还记得那个让你很惊艳同时也挑出不少毛病的设计方案吗？就是他做的。”
贺准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又道：“我是个业余的。”
“业余的还能给人挑出这么多毛病，你是在夸自己太能干，还是在损别人太蠢？”
“看怎么理解了。” 贺准拿电容笔轻点屏幕，眸色沉下：“这个人我要了。”
骆云飞扯了下嘴角：“你要了？你当皇帝选妃呢。我这边可是得到消息，匡海山那个老狐狸已经跟总部提出申请，调去了研发二部，我猜测，他极有可能想带走一部分人。”
临近午饭的点儿，铂曼研发一部的整个办公区域开始了默契地躁动。
靠窗的一扇办公桌前，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倾泻进来，照着收纳架上两盆刚发出嫩绿小芽的多肉。
嗡嗡震动的手机铃声乍起，茶轴键盘清脆的敲击声顿住，紧盯着弧形显示屏的唐纨错开视线拿过手机，瞅了眼上面的来电提示，忙接了起来。
“胡老师，怎么了？”
“唐弥爸爸，你现在有空来幼儿园一趟吗？”
“出什么事了吗？”
“是这样的，小弥昨天跟班上的小朋友起了冲突，今天那位小朋友的家长找到园里，说他们家孩子耳朵后面被挠破了皮，想要找你谈谈。”
唐纨皱了下眉，然后说：“行。”
挂掉电话，唐纨点进通讯录，调出他妈谭金花女士的号码，拨了过去。
隔了一个位置的曾杰坐在椅子上滑过来，问他：“吃饭去不？”
唐纨指了指耳边的手机，等曾杰一溜烟儿滑走，响了好几下的电话才终于接通。
谭金花女士的声音混杂着一片喧嚣的舞曲BGM，一道传了过来：“什么事呀宝贝？”
唐纨不由自主地也抬高了分贝：“妈，小弥幼儿园打电话过来，说让家长过去一趟，我上班走不开，你替我去吧。”
“哦哟，妈妈今天跟你王叔叔参加社区歌舞比赛，不好走掉的呀。”
唐纨深吸一口气，“那你走不开，我也走不开，小弥怎么办？”
谭女士飞快道：“你跟公司请个假嘛，谁家都有小孩，老板能理解的呀。”
老板确实能理解，何况他现在的顶头上司匡海山正急着想把他纳入新阵营，别说请假，他直接早退都没有任何问题。
他只是不想应对唐弥同班小朋友的难缠家长，所谓术业有专攻，在处理这类问题上，谭金花女士显然比他更合适。
然而希望破灭，唐纨又叹口气，对他妈说：“行吧，你好好比赛，争取拿第一。”
“对不起啊宝贝，妈妈改天过去给你做好吃的。”
唐纨又嗯嗯啊啊地敷衍他妈两句，挂断电话，偌大的办公区域人早已走了个七七八八。
电梯下到中途，门刷地打开，迎面遇见抱着笔记本刚开完会的沈娇，她走进来跟唐纨站成一排，随口问：“吃饭去？”
“不了，家里有事，回去一趟。”
“哦。”沈娇性子冷，且分寸感很强，不爱瞎打听，只有跟熟悉的人才会多说两句，于是顿了一瞬说：“老匡找我谈过话了，他说，你准备跟他一块去研发二部。”
沈娇转过脸，目光炯然地看着唐纨：“是吗？”
叮咚一声，电梯抵达，两侧门徐徐打开，外面站了一群刚从园区食堂回来的同事，唐纨便没吱声。
出了电梯口，沈娇跟他逆着人流走出办公楼，才听唐纨嗯了一声，说：“有这个打算，还没定。”
沈娇抬了下眉，话锋一转：“据说新总监上午的飞机刚到S市，下午就来公司。老匡这会儿正如临大敌呢。”
出了园区大门，唐纨还在品沈娇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有一点他大概可以肯定，沈娇不会跟着匡海山走，她要留在研发一部。
索菲亚幼儿园离铂曼园区不算近，唐纨放弃了骑电动车的念头，直接在公司门口打了辆滴滴。
路虎揽胜拐过最后一个路口，进入辅路放慢了车速。
骆云飞抬起腕表看了看时间，说：“你运气好，赶上饭点了，我先带你去咱铂曼的食堂看看，米其林三星水准，保证让你的胃有种回家的感觉。”
贺准兴趣缺缺，侧头看向车窗外，视野内陡然闯入一个米色套头卫衣的男青年，正手插口袋立在路边，微风吹乱了他额前细碎的刘海，露出眉宇间不加掩饰的烦躁。路虎揽胜自眼前开过，他放空的视线不经意间落在贴了防窥膜的挡风玻璃上，好似跟车内人的目光交融了一瞬。
骆云飞奇怪地看着冷不防扭头朝后张望的贺准，“谁啊，熟人？”
贺准收回视线，坐正身体，“没谁。”
索菲亚双语幼儿园是S市数一数二的私立贵族幼儿园，听听这title，私立贵族，说明了什么，其一，学费高昂到普通工薪阶层望尘莫及，其二，来这里上学的孩子，家家都有皇位继承。
除了唐弥。
唐纨到的时候，小丫头正独自一人坐在走廊角落的小兔椅子上，听见脚步声扭过头，站起身乖巧又清脆地喊了一声：“爸爸。”
唐纨蹲下身，把女儿抱起来，小丫头委委屈屈地蹭着他的颈窝，把脸埋进去，一股潮意浸染上来，然后听见她带着哭腔小声说：“不是我弄的。”
唐纨拍着小丫头的背，说：“嗯，爸爸相信你。”
对方家长是个打扮时髦的贵妇，原本不依不饶，待见了唐纨后，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最后商量下来，两家人一同去医院，给孩子做个身体检查，费用由唐纨出。
“没问题。”唐纨不想跟对方纠缠，一口应下。
“唐先生，那不如就坐我们家的车一起过去吧。”贵妇盛情邀请。
唐纨看她一眼，拒绝了：“不用，我们打车。”
“哦哟，出租车好脏的呀。”贵妇捂嘴做惊讶状。
唐纨看着她的脸，不由想起了谭金花女士，内心开始替他妈感到惋惜，好不容易棋逢对手，却让她错失了机会。
去的是家私立医院，光挂号费都比一般的公立医院贵出好几倍，好在唐纨不心疼钱。
他只是觉得很烦。
唐纨是个很怕麻烦的人，结果一大早先是被匡海山拉去讲了一通搞内部分裂的阴谋论，再又被一个电话叫来幼儿园当冤大头，唐弥委屈，他更委屈，小孩子的委屈可以肆意发泄，成年人的委屈只能不动声色。
然后在微信对话框里疯狂输出。
曾杰平时在公司里跟唐纨关系最铁，下午吃罢饭回来见他没在工位上，遂发来消息询问。
唐纨：别提了，回头详细跟你说。（熊猫头满脸写着暴躁.jpg）
曾杰：你猜怎么着，你前脚刚走，下午新总监就莅临公司了，一把手亲自接待的，老匡都得往后稍稍。
唐纨：哦。
曾杰：怎么个意思？你真准备去研发二部了？
唐纨：不知道，我现在也很迷茫。
曾杰：迷茫个锤子，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研发一部，瞎几把跑什么。我跟你讲，新总监下午刚拉着整个研发一部开了场站会，简单几句话，我已经深深拜倒在他的西装裤下了。我要誓死追随他。
唐纨：……
手机嗡地震动一下，上方刷出一条微信群消息，HRBP骆云飞刚把新总监贺准拉进了研发一部的大群。
唐纨顺手点进去，正撞上大家排着队地花式刷屏，热情洋溢地欢迎新总监的到来。
他又切回去，曾杰见他发了句省略号便没了反应，又过来两条威逼利诱的消息。
曾杰：是兄弟就一起留在研发一部，生要做一部的人，死要做一部的死人。
曾杰：老匡已经不是原来的老匡了，你唐纨一定要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唐纨仿佛听到大话西游里的唐僧在自己耳边唱only you，无语地发过去一个毁灭吧累了的表情包，烦躁地切出去。
恰逢此时，微信大群又有人艾特了所有人，唐纨顺手就着消息提示点了进去。
骆云飞：本周五下班后，园区食堂宴会厅，贺总的接风宴，能来的都来。@所有人
紧接着又是新一轮的花式刷屏，各式各样的表情包和文字排成了整齐划一的收到。
唐纨不想弄得跟自己多不合群似的，又懒得打字，于是点开表情栏。
“唐唐。”
唐弥突然扑进他怀里，仰起小脑袋撒娇：“什么时候回家呀，我都困了。”
这小丫头，委屈的时候知道喊爸爸，这会儿又故态复萌。
唐纨把女儿抱起来放在腿上，柔声哄道：“快了，你要是困的话，我抱着你睡。”
手机突地又震动一下，唐纨举起来扫了一眼，待看清屏幕上的内容后，脑袋嗡地炸出五彩斑斓的烟花，拼成三个大写加粗的字：你完了。
RD-唐纨：毁灭吧累了.jpg
一片诡异的死寂，他不合时宜的表情包孤零零地卡在群消息最后一个，没有人敢顶风跳出来破坏如此恐怖的氛围。
直到——
贺准：@RD-唐纨 他们说你下午请假了，明天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第3章 “我同意了。”
拯救唐纨A计划小群——
曾杰：@唐纨 实在不行你私聊总监道个歉得了，我看他人挺随和的，应该不会把你怎么样。
毕成：这又是什么群？
唐纨：我道什么歉，手滑发错表情包不行吗？
曾杰：可你说你是手滑了吗？
唐纨：没说。
曾杰：那不就得了，而且半天也不撤回，你想啥呢？
唐纨把手机撂在一边，站起身收拾碗筷，心说，能想啥呢？他都已经打好辞职报告的腹稿了。
次日一早，唐纨惯例骑着小电驴把唐弥送上校车，不过这次却没见到齐佳，往常也不是每天都能碰上，齐佳是个有秘密的人，对此他从不好奇。
昨晚没休息好，有些精神不济，过红绿灯的时候，一辆车加速从他身旁疾驰而过，音浪呼啸震颤着耳膜，生生给唐纨惊出一身冷汗。回过神来抬头去寻，一辆银灰色硬顶保时捷911喷着尾气扬长而去。
“艹……”
本来睡不好脾气就大，唐纨只觉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骑着小电驴提速就追了上去。
好在市内交通比较给力，堵得很给力，再牛逼哄哄的豪车也飞不出天去，唐纨的小电驴亦步亦趋，跟到第二个路口，猛然发现那位仁兄走的路线与他上班的方向出奇的一致。
好巧啊，不确定，再看看。
直到铂曼园区的楼宇在视线内越来越近，唐纨眼睁睁看着前方那辆保时捷开上辅路，流线型的车身泛着我很高贵的光泽，拐了个弯驶进园区大门。
“……”
意识到对方极有可能是公司领导，唐纨的气随之消了大半，人要识时务，懂得为五斗米折腰，他昨天才刚得罪了新总监，足以见得最近气运不佳，还是收敛些好。
卡着快迟到的点在前台打完卡，电梯刚好从负一层上来，两侧门刷地打开，里面站着两个人，匡海山和一位西装革履且高出他半个头的英俊男人，俩人正在讲话，严格来说，是匡海山在说，对方单手插兜气定神闲地在听，门开后，一道朝外面看了过来。
匡海山眉开眼笑：“小唐。”
细看之下，他竟特意抹了发油打了领带，鬓发梳得一丝不苟，却跟旁边人形成了惨烈的对比，活像一对少爷和管家的组合。
“匡总早。”唐纨问完安，朝旁边那人看了一眼，却发现对方一双深邃的眼正炯炯有神地看着自己，被人紧盯的轻微不适让唐纨暗自蹙眉，偏过视线站了进去。
那人往旁边让了让，三个人的站位于是就变成了匡海山、西装男以及唐纨。
电梯门关闭，锃亮的银色金属壁上印着三道身影，匡海山再次开口：“巧了不是，我刚还正跟贺总说起你。”
贺总？
唐纨浑身蓦得一僵。
也不怪他没有当即认出，上回曾杰在群里发的照片他只草草扫了一眼，昨天的欢迎会更是直接错过，这一秒之前，贺准在他心里还跟昨天那个表情包挂着钩，谁能想到就是眼前这位西装男。
新总监走马上任，匡海山为了避嫌早已退出了研发一部的部门大群，因此对昨天那场乌龙并不知晓，注意到唐纨表情微变，不由诧异地问：“怎么了？”
唐纨硬着头皮转过头，“没——”
“原来这位就是唐纨。”西装男剑眉轻挑，侧过身朝他伸出手，唇畔勾着温文尔雅的笑，“慕名许久，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
如此礼贤下士，竟叫人挑不出错。
唐纨也佯装无事，伸手与他握了握：“贺总好。”
对方宽大的手掌干燥有力，快把唐纨的整只手都包裹进去，皮肤接触一瞬后撤离，指尖尚且留存着余温。
电梯抵达研发二部，匡海山又叫住唐纨，老狐狸当着贺准的面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且故意附在他耳边道：“上次的事，你要是考虑好了，可以随时来找我。”
送走匡海山，电梯继续上行，空气却陷入了沉寂，好在研发一部跟二部就只隔了两层楼，清脆悦耳的叮咚声让唐纨如听仙乐。
他敛目垂眸退到一旁，看着对方长腿阔步踏出电梯，却在门口顿住了步子，转过身不带情绪地说：“上午十点，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唐纨：“……”
贺准没及时收到回应，一扫方才在匡海山面前的温文有礼，边整理衬衫袖口边不耐烦地丢过来一句：“给个反应。”
唐纨内心翻了个大白眼，表面做低伏小：“好的，贺总。”
坐回工位上，心里琢磨着贺准会怎么找他秋后算账，以至于始终有些心不在焉，任务栏上的绿色图标闪个不停，曾杰在新建的小群里疯狂艾特他。
曾杰：@唐纨 总监找过你了？
曾杰：@唐纨 都说什么了？
曾杰：@唐纨 你可别因为这个想不开要去研发二部啊。
曾杰：@唐纨 再不说话我过去锤你了啊！
毕成：你俩就隔一个位置，有这刷屏的时间都动上手了。
曾杰：我跟你还坐对面呢，再起哄架秧子，信不信我先动手锤你？
毕成：。
唐纨：说让我十点去他办公室。
曾杰：我说你一大早怎么跟老僧入定似的，不过别紧张，贺总这人我昨天见过，还挺幽默风趣的。
沈娇：跟谁昨天没见过他似的。
曾杰：……
曾杰：谁把她拉进来的？
毕成：我
唐纨：幽默风趣？
唐纨盯着屏幕上那四个字，头一次对这个词的含义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毕成：有个八卦你们听不听。
曾杰：啥？
沈娇：？
毕成：咱们这位新总监，好像还是兰致总部一把手的准女婿。
曾杰：啊哈？
沈娇：你这都从哪儿听来的？
毕成：佛曰，不可说。
毕成：他今天开那车你们见着没？保时捷911，据说就是一把手的宝贝女儿送他的。
曾杰：有点东西……
唐纨：……
曾杰：这什么世道，男人女人都得靠脸。@唐纨 你赶快也去娶个富家千金回来，不然白瞎这张脸了，让兄弟我跟着你也沾沾光。
曾杰：人呢？
沈娇：去贺总办公室了，刚从你后面过去，你瞎啊。
研发一部总监办公室宽敞气派，上一任主人匡海山酷爱红木家具，整间办公室被他打造得像个腐败的厅级干部。之所以能如此任性，因为研发一部总监的地位之高，在铂曼是有历史原因且大家一致公认的，故而有句私下广为流传的玩笑话：宁为一部的凤尾，不做二部的鸡头。
唐纨推门进去，发现整间办公室陡然空旷了许多，一些华而不实附庸风雅的陈设不见了踪影，倒是迎面的全景落地窗旁多了架跑步机，和若干健身器械，简洁明朗且实用，是现在这间办公室带给他的直观感受。
贺准坐在偌大的弧形办公桌后，面前耸立着几块正在处理不同工作的显示屏，他一边敲击键盘一边眼观六路，顺道朝门口投来一瞥，冷淡地抬了抬下巴示意：“过来坐。”
样子还是要装的，唐纨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毕恭毕敬地喊了声：“贺总好。”
助理推门而入，送进来一杯新鲜的咖啡，醇厚的焦香味儿稍稍缓解了唐纨的些许紧张。
紧张？他转念又扪心自问，为什么要紧张？
如果是因为昨天那张错手发出去的表情包，他相信贺准大抵没那么无聊。
即便才刚见了一面，认识不到两个小时，唐纨就已经能感受到，这个人同善于钻营的匡海山完全不一样。
“怎么不喝？”
贺准停下敲击键盘的动作，转过来面向唐纨，目光落在那杯无糖黑咖上，于是又道：“如果嫌苦，我让助理给你拿方糖进来。”
唐纨对上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却暗自揣测，什么意思，改用怀柔手段了？
于是说：“不用，我喝不惯咖啡，加不加糖都一样。”
贺准没在这件事上纠结，身体缓缓后靠，十指交叉拢起，放在搭着二郎腿的膝盖上，开门见山：“听匡海山说，你想调去二部，继续在他手底下做事？”
果然是因为这个，被人一眼看透，唐纨也不想隐瞒，直截了当道：“有这个打算。”
“为什么？”贺准比他更直接：“给个理由。”
理由？这倒是真把唐纨问住了，他以为对方会用一些宏远的战略目标和优渥的前景待遇去挽留他，俗称领导画饼，却没想到，贺准又把球抛给了他。
唐纨顿了顿，最后选择了最为保守的说辞：“匡海山是我的老领导了，他希望我过去，我没理由拒绝。”
“这么忠心？”贺准很轻地笑了一下，恍惚间，唐纨好像从那张朗目疏眉的俊脸上看出了一抹明显的讥诮。
结果，还不等他品过味儿来，就听贺准又说：“行，我同意了。”

第4章 贺准凭什么留他？
把下班途中拐去菜市场拎回来的活虾一股脑倒进水槽，唐纨盯着活蹦乱跳的那堆玩意儿沉默了两秒，突然后悔为什么会想不开买它们。
正反思着，兜里手机突地嗡了一声，掏出来一看，是曾杰发来的语音消息，隐约猜到会是什么内容，唐纨摁灭屏幕，又把手机塞回了兜里。
转身去了客厅，近七十平的小两居，暖黄色云朵吸顶灯照出一室温馨，小丫头已然轻车熟路地打开了电视机，正撅着屁股往沙发上爬。
“唐弥。”
小丫头心虚地转过头，“啊呀？”
“手洗了没？”
唐弥嘟起嘴，认命地从沙发上跳下来，小短腿频率极快，一溜烟儿跑去了洗手间。
不消片刻，水流迸溅在洗手台壁内的声音哗啦入耳，唐纨忙快步追进去，果然见唐弥踩在垫脚的小板凳上，胖乎乎的小手够着水花耍得正欢。
“不许玩水。”
唐纨板起脸，走过去躬下身，洗手液打进手心搓出洁白泡沫，抓过作乱的小手边洗边说：“在学校那么乖，怎么一回家就调皮捣蛋。”
唐弥有恃无恐地眨巴着眼睛，小奶音黏糊糊的：“因为我喜欢唐唐呀。”
“喜欢我就气我是吧？”
小丫头不好意思般地咯咯笑出声，音刚落，外头的房门突然被人拍响。
唐纨单手将小丫头从板凳上抱下来，又拿毛巾把手细致地擦干，这才转身往外走。
“来了。”
门从里面拉开，屋内的光线倾泻出来，谭金花女士大包小包风尘仆仆地立在门口，先把怀里的保温桶递到唐纨手里，接着抬脚进了屋。
唐纨让到一侧，“妈，你怎么又大半夜的往这儿跑。”
谭女士一听不乐意了，“什么大半夜呀，才七点怎么就大半夜了。”
她褪下臂弯间挎着的超市购物袋，搁在脚边，弯下腰边换鞋边吸着鼻子朝屋内闻了闻，一脸果不其然：“你说说你这冷锅冷灶的，啊？妈妈要是不来，你们父女俩一时半会儿能吃上饭吗？小弥呢，小弥！”
唐弥迈着小短腿奔过来，一头扎进谭女士怀里，小嘴甜得抹了蜜般：“奶奶，我好想你呀。”
谭女士抱着大孙女乐开了花，当着唐纨的面上演一出祖孙情：“哎哟，还是我小孙女招人疼，奶奶也好想你呀。”
被冷落一旁的唐纨无语地摇了摇头，索性丢下俩人，拎着保温桶趿拉着拖鞋去了厨房。
谭女士后脚就追了进来，这边唐纨刚要把保温桶里的排骨汤腾进玻璃碗中，被她一个臂肘推到旁边，扬起调子嚷着：“哦哟，让妈妈来弄，小心烫着你呀。”
唐纨识相地退到旁边，盯着他妈操着风风火火闯九州的架势将汤盛出来，厨房短暂陷入宁静，冷不丁的水槽那边扑通一声，给谭女士吓得手一抖，一整勺排骨汤汤水水地尽数祭给了土地公公。
“哎呀！”她拂着心口，惊吓之余又添懊恼，“什么东西呀，吓我一跳。”说着扭头朝水槽瞟去。
这边唐纨脸色微变，闪身退出了厨房。
一秒钟后——
“唐纨！虾这样放着要臭掉的呀！”
厨房油烟机嗡嗡作响，左边小煮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细长的面条在乳白色汤水中翻开花，右边谭女士正熟练地颠勺翻炒，半分钟后，色泽鲜亮的油爆大虾盛进瓷盘。
夜里七点半，饭菜终于端上桌，全仰仗谭女士麻利的身手和高超的厨艺。
客厅电视机播放着少儿动画，谭女士剥了只虾喂到孙女嘴里，又给唐纨夹了块排骨，放下筷子，开始了絮絮叨叨：“让你跟我住你不愿，偏要出来过苦日子，干吗咯，让妈妈心疼咯？”
“没有，你别胡思乱想。”唐纨挑了一筷子清汤面，吃进嘴里细嚼慢咽着，头顶餐桌灯打下一束光，落在他清俊瘦削的侧脸上，看得谭女士又是一阵心疼。
她斟酌着词句，再次开口：“唐唐，你……你有没有过考虑成个家呀？一个人这样照顾小弥，你那个工作时常又忙，长久下去，总归不是办法。”
唐纨好笑地看着他妈：“你怎么又想一出是一出，我带着唐弥过得挺舒服的，没你想得那么苦。”
“苦不苦我看在眼里。”谭女士说着，眼角泛出晶莹的泪花：“你以前还时常跟妈妈撒娇，自从……”她微妙地顿了一瞬，接着道：“……就跟变了个人一样，妈妈多希望能回到以前。”
唐纨吃不下去了，放下筷子握了握谭女士的手，柔声道：“妈妈，我是成年人了，你却还把我当小孩子。”
谭女士抹着泪，“可你在妈妈眼里一直都是小孩子呀。”
吃罢饭，唐纨去厨房打扫阵地，谭女士在屋子里溜达着消食，眼睛里都是活，一刻也闲不住，且边收拾边絮叨，听得人耳朵起茧子。
过会儿又颠颠儿跑进来，举着唐纨的手机：“唐唐，有人找你。”
唐纨把洗净的盘子搁在沥水架上，问：“谁？”
谭女士觑了眼来电提示：“曾杰。”
唐纨本不想接，略一思忖，还是抽了张纸巾擦擦手，转过身：“给我吧。”
曾杰电话打过来，还是问他调岗的事，上午从贺准办公室出来后，没多久人事那边就找他面谈，想必是领导亲自发了话，办事效率出奇得高。
“小纨，纨纨，你真要抛弃兄弟我去研发二部？”曾杰凄凄切切，话语中怨念颇深。
唐纨不知该怎么说，其实他想走的意愿不大，匡海山是他老领导，研发一部也有一群他的老同事，手心手背都是肉，人在十字路口站着，向左向右不过是外力推一把的事情。
贺准就是那股叫人捉摸不透的外力。
事情已成定局，逃避不是办法，唐纨如实相告：“嗯，OA流程已经提了，下周一过去。”
“靠……”曾杰被他的直接冲击到，一激动讲话就不过脑子：“你、我真是……除非老匡私下许了你什么好处，不然我真的想不通。唐纨，你这也太不够意思了。”
话音落，根本不给唐纨回应的时间，电话当即挂断。
谭女士靠着门框等他打完，当妈的第一时间注意到儿子情绪的异样，忙问：“怎么了唐唐？工作出问题了？”
唐纨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过身扭开水龙头：“没事。”
夜深后，谭女士也走了，唐纨把睡着的唐弥抱上小床，去卫生间洗漱完毕出来，手机冷冷清清地搁在枕头边，以往热闹非凡的微信小群再也没有任何消息进来。
次日一大早，需要先送女儿上学的唐纨依旧掐着点打了卡，错开了高峰期，只他一个立在电梯口等待。
轿厢从负一层升上来，唐纨在内心默念着没有人没有人，须臾后叮咚一声，两侧门缓缓而开，举头三尺的神明今天请假了，里面不仅有人，还是他此刻最不想看到的人。
巧的是对方正接着电话，狭长的眼眸扫过来，不咸不淡地落在唐纨脸上，片刻后便移开了。
唐纨沉默着走进去，手臂贴着金属壁而立，不动声色地垂下视线，电梯门再度扣上。
“……嗯，就这么着吧。……还行，没什么水土不服的。……那倒不用，辛董多虑了。……嗯，行，先挂了。”
唐纨也不想听墙角，事实上他此刻就站在墙角，被迫听完了贺准的通话内容，程序员天生的敏捷思维让他快速捕捉到一条信息，辛董？
是那个想把自己女儿嫁给贺准的辛董吗？
“知道自己马上要调走，索性连声招呼都不打了？”
正暗自揣测八卦的唐纨思绪凝滞，稍稍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对方已经收了线在同自己讲话。
他抬头，不偏不倚地迎上贺准的目光，于是很浅地笑了下：“贺总早。”
电梯抵达楼层，贺准不带情绪地嗯了一声，方才大步流星地抬脚出了梯厢。
一上午相安无事，午间吃饭的时候，毕成站在自己工位上伸着懒腰朝唐纨这边喊了一嗓子，马上就被臭着脸的曾杰勾住脖子带走。
沈娇在微信上私聊他：决定好要走了？
唐纨想都没想，把之前说给曾杰的话一字不落地打字回给她：嗯，OA流程已经提了，下周一过去。
沈娇：我以为贺总会留住你。
唐纨盯着对话框里那一行字，每一个他都认识，拼在一起却看不懂，什么叫贺准会留住他。贺准凭什么留他？
以及，凭什么贺准能留住他？
他没回，沈娇也没再问。
午后没多久，四周掀起一阵其乐融融的骚动，骆云飞在群里艾特所有人，说总监特许今晚提前两个小时下班，大家现在可以去园区餐厅赴宴了。
唐纨这才想起来今天周五，于是点进私聊，敲下一行字给骆云飞发过去：骆总，今晚有点事，聚餐我就不去了。

第5章 “他是个有脾气的。”
“小唐，舞池旁边那桌男的从进门就一直盯着佳姐看，你注意一下。”
留着莫西干头的调酒师Martin从吧台后面探出身子，颇为亲昵地拍了拍唐纨肩膀，又朝远处一努下巴。
他对面的唐纨斜倚着吧台外侧，白衬衫收进窄腰，黑西裤包裹着两条笔直纤长的腿，顺着他指的方向瞟了眼，说：“我看到了。”
Martin手上没活儿，见他也难得清闲，索性歪靠过来，见缝插针地吸了口电子烟，在袅袅白雾中打开了话匣子：“你说佳姐这人也挺有意思的，穿一身名牌偏要来酒吧打工，那点工资都不够抵她包上的五金配件，到底图啥？”
唐纨皱着眉将飘到脸上的浓烟扇走，语气凉飕飕：“管好你自己。”
Martin被怼了一嘴也不生气，继续嬉皮笑脸道：“我猜啊，佳姐八成是对你有想法。”
唐纨飞出去一记凌厉的眼刀，Martin收声，抬手做了个给自己嘴巴上拉链的动作。
谈话稍歇，又一位酒吧服务生穿过舞池纷乱的人群快步走过来，把怀里托盘往吧台一搁，指着远处说：“那边有一桌刚叫了瓶麦卡伦12年，点名让佳姐亲自送过去。”
唐纨与Martin对视一眼，直起身问：“哪边？”
Martin啧了一声，颇为不齿道：“你去跟他们说，我们这里是正经酒吧，谢绝陪酒。”
唐纨笑了笑，秀气的侧脸叫头顶暧昧的灯光衬得愈加生动明媚，朝吧台后的Martin伸出手：“拿来，我给他们送过去。”
Martin愣住，收起散漫表情，陡然严肃起来：“小唐，你可别冲动，他们人多。”
路虎揽胜开出宽阔的主干道，拐进市区一条顶有名的酒吧街，两侧泛滥的霓虹穿透挡风玻璃，照亮了车内那张意兴阑珊的英挺面孔。
后座空间足够宽敞，容得下贺准搭起两条大长腿，熨烫笔挺的西装裤管下露出半截黑袜，他狭长的眼皮半阖，视线漫无目的地递向窗外街景，耳边是骆云飞唐僧念经似的喋喋不休。
“你啊你，让我说什么好。”骆云飞把着方向盘，边留心避让着冷不防会从哪个旮沓角窜出来的红男绿女，边数落他：“原本给你准备的接风宴，结果你挥一挥衣袖走了，多好的一个融入新团队的机会，唉……”
贺准单手扯下领带，又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不以为意道：“那不是挺好的，我在他们反而放不开。”
骆云飞透过后视镜觑了贺准一眼，轮胎碾过减速带一个轻微颠簸，他跟着撇了撇嘴：“哦，是这样吗，如果那个小唐在的话，你还走吗？”
“小唐，酒给我吧。”
舞池人影摇曳，齐佳半路将唐纨截住，化着精致妆容的她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秾艳，娇小的身材让收腰的女式衬衫衬托得更加凸凹有致，颈下领口开得很深，事业线更是一览无余。
唐纨费解地皱了下眉：“佳姐，那几个人——”
“没关系。”齐佳笑了笑，从他手里夺过酒瓶，“我有分寸。”
唐纨搞不懂齐佳，就像调酒师Martin说得那样，浑身名牌的贵妇却在这种乌烟瘴气鱼龙混杂的酒吧打工，正如齐佳也搞不懂唐纨，985毕业的高材生未婚带娃，不过这样也好，齐佳偶尔会这样安慰自己，他们都是怀着秘密身不由己的人，才有理由抱团取暖。
唐纨目送齐佳婀娜的背影没入灯光昏暗的舞池尽头，终是放心不下，挤开人群又跟了上去。
“美女先别急着走啊，陪哥儿几个喝一杯。”
舞池边沿的半开放式包厢，过来送酒的齐佳果不其然被卡座里的一个男的攥住了手腕，肥大的舌头顶了顶腮，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带着猥亵性暗示的目光堂而皇之从她胸口扫过。
唐纨沉下脸，快步走过去：“放开她。”
“就这家吧。”骆云飞站上台阶，把车钥匙抛给门口的泊车小弟，扭头对贺准说：“回头记得把报销单给我批了，过了晚上六点，我这算加班。”
贺准于台阶下默默驻步，抬头极其挑剔地扫了眼这家店面的门脸，他是有着轻微洁癖的，因此对这类场所也有一定的要求。
“你确定？”眼前富丽堂皇的大门就像是张爱玲笔下爬满虱子的华丽锦袍，越是光鲜靓丽的地方越能藏污纳垢，贺准不吝吐槽：“这不就是一娱乐会所吗？”
“……”骆云飞愤懑回怼：“娱乐会所怎么了，看不起娱乐会所啊，这家店我陪客户来过几次，坐的是包厢，酒水嘛还成，环境也算干净卫生，且无不正规服务，童叟无欺，绝对安全。再说，我一结了婚的人，你指望我对全市的酒吧如数家珍为你精准筛选，这合适吗哥？”
酒吧厚重的玻璃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撞开，截断了骆云飞的长篇大论，他一个愣神，劈手抓住最先往外窜的一男的，问：“哎——跑什么，怎么了？”
“赶紧走吧，”男人一脸晦气地挥挥手，好心相劝：“这里头有人闹事。”
“呃……”骆云飞哽住，转头悻悻然地瞅向贺准。
对方似笑非笑：“绝对安全？”
“艹……”骆云飞郁闷地抹了把脸，认命道：“妈的，出师不利，走吧，我带你去别——”
“唐纨！小心！”
一道尖细女声陡地破空而来，让门口俩人的身形同时顿住。
唐纨？！
未及骆云飞给出反应，眼前身影倏而闪过，贺准两步跨上台阶，逆着汹涌出逃的人群，闪身进了酒吧。
留下骆云飞半张着嘴，半晌，迟缓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无比震惊又困惑的音节：“我、靠？”
舞池人头攒动，有好事者留下来看起了热闹，酒吧昏暗的背景灯下，一袭白衬衫的唐纨正捂着小臂微弓着腰，鲜红的血顺着指缝蜿蜒而下，脚边是满地的狼藉，身后还护着一位身姿曼妙的酒吧女郎。
四周散落着歪倒的吧椅和玻璃碎片，浓烈的酒气混着微弱的血腥味儿一齐冲进脑门，让挤到人群最前面的贺准瞬间拧起了眉。
一个留着莫西干头型的黄毛从他眼前跑过，沿路抄起一只吧椅，怒意滔天地冲向那群闹事的人：“操你妈，在老子地盘打人，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
“马俊！”唐纨扬声厉喝，忍痛的脸失去几分血色，白皙且羸弱：“别动手，去报警。”
“我已经报警了。”人群中一道男声悠悠响起，在场所有人都循声望去，骆云飞举着手机从后面挤过来，跟早已立在那里的贺准站成一排，打眼一看，西装革履的成熟男人组合，气质与周遭放浪形骸的红男绿女格格不入，若不是闹事的人就在眼前，他们俩才更像是来砸场子的。
“警察马上就到。”
唐纨一脸错愕地转过头，先是看到了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的骆云飞，目光堪堪挪动一寸，对上了几步之外贺准的目光。
“……”
酒吧街附近就有个派出所，故而出警迅速，唐纨配合做了笔录，酒吧也调了监控，从视频里看到，他自始至终都没跟人动手。
“小伙子很不错，遇事沉得住气。”警察赞许地拍拍他的肩膀，转头把闹事的几个人带走。
出了这档子事，酒吧提早打样，其余顾客也尽数散去，鼎沸的喧嚣被按下暂停键，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齐佳找来急救箱要给唐纨处理伤口，一道皮鞋踱地的声音由远及近清晰入耳，打破了这份温情时刻，坐在椅子上的唐纨抬起头。
“别弄了，我送他去医院。”
齐佳不认识贺准，但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这个男人不好对付，本能地趋利避害让她主动噤声，默默收起药箱退到一旁。
头顶浅蓝射灯悄无声息地打出一簇朦胧的光，如梦似幻般地笼着仰头看过来的唐纨，和立在他面前颔首敛眉的贺准。
唐纨张了张嘴，从眼底漫上来浓浓的不加掩饰的困惑，贺准跟骆云飞怎么会在这儿，这个时间，他们俩不是应该在公司吗？
许是猜出他的疑惑，贺准率先开了口：“不参加公司聚餐，跑外面英雄救美来了？”
唐纨听得眉头一皱。
“挺好。”贺准单手插兜，意味不明地睨他一眼，接着下巴微抬，朝门口示意：“走吧，送你去医院。”
唐纨云里雾里，实在搞不懂这个人，对他的初印象还停留在此前办公室里的那场谈话，总的来说，不算愉快，于是下意识拒绝：“不——”
“不打破伤风就等着截肢吧。”
“……”
“但对你来说应该影响不大，”贺准注视着他，慢悠悠道：“程序员写代码无非就是复制粘贴，一只手也足够了。”
唐纨深呼吸一口气，咬紧后槽牙，霍然起身。
“觉得我说的不对？”射灯泄下冰蓝色的光，给贺准那张异常平静的脸镀上一层冷色：“跟着匡海山去了研发二部，这将是你接下来的全部工作，从优秀到平庸是个温水煮青蛙的过程，你已经为自己做出了选择。”
骆云飞不忍卒听，走过来唱红脸打圆场：“行了，人小唐手还流着血呢，你少说两句。”
继而看向唐纨，露出老好人般和善的笑：“小唐，你别误会，贺准他——”
“贺总这么喜欢教育人，”唐纨打断他的话，清凌凌的眸子里迸射出赤裸的怒意，针锋相对丝毫不虚：“不去当老师真是屈才了。”
“你看。”贺准转过头，用平铺直叙的语气对骆云飞道：“我就说了，他是个有脾气的。”

第6章 “草莓味儿的。”
骆云飞驱车疾驰在去往医院的路上，副驾坐着唐纨，贺准在后座，车内气氛冷凝，像是刮了股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
直到铃声打破凝滞，骆云飞扫了眼中控台上亮起的手机屏幕，脸色随之一变，车速放慢后，他忙不迭地接起电话。
“喂，老婆，我还没下班呢。”
那边显然是劈头盖脸地来了句什么，骆云飞立马低声下气地哄：“真是在加班，同事还坐我旁边呢。”说着把手机递到副驾，“小唐，你快帮我证明一下。”
唐纨愣住，他跟骆云飞都不熟，更别提对方老婆了，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表情尴尬又局促。
后排伸过来一只手，直接将手机抽走，贺准当着骆云飞的面接起人家老婆的电话，语调温和且自然：“弟妹晚上好，我是贺准。”
交谈相当融洽，贺准其实是个很会聊天的人，前提是只要他想。
骆云飞心不在焉地开着车，时不时瞟一眼后视镜，很着急却又不太敢催的样子。
唐纨不动声色地注意着前方路况，他上有老下有小，不想这条命就此交待在这儿。
通话约莫持续了五六分钟，手机才终于从后排递了回来，骆云飞开着车不好伸手接，便示意唐纨帮个忙。
老实说，唐纨很想拒绝，几次接触下来，他内心已经断定，自己跟贺准这人属实八字不合，天生相克。
所以调去研发二部是对的，任凭贺准如何激将，他都不会回头。
唐纨木着脸回过头，一言不发地朝贺准伸出手，逼仄的车内空间让视线无处安放，为了避免目光交汇，他悄然垂下眼眸，好在贺准也没说什么，俩人在沉默中完成了交接。
这边骆云飞又跟老婆软语了几句，等电话收了线，才听贺准悠悠开口：“待会儿到了医院，你把我们放下就走吧。”
“啊？那你俩怎么回？”
贺准顿了顿，唐纨直觉他应该是朝自己后脑勺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才说：“打车。”
市区这家医院的夜间急诊人流如织，从接待大厅一路延伸至候诊走廊，到处都挤满了闹哄哄的患者以及家属，像一锅煮沸的汤水。
接诊护士告诉唐纨，打破伤风针之前要先做皮试，判断是否对药物过敏，他瞬间凝固的表情落入贺准眼中，待护士走后，毫不含蓄地问：“胳膊被划一刀都觉得没事的人，听到要做皮试反而害怕？”
唐纨脑袋低垂，蜷着刚被包扎好的胳膊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怼他：“我晕针不行吗？”
他突然软趴趴的模样让贺准颇为意外，眉峰轻挑，眸中情绪暗涌，片刻后转身走开。
不多时，护士端着医用托盘疾步走来。
酒精棉球擦在皮肤上，窜进鼻腔内的气味与冰凉触感刺激着神经愈加紧绷，唐纨只觉心口发紧，深吸一口气，缓缓别开脸。
视线落到走廊另一头，瞳孔蓦得睁大，去而复返的贺准踩着不疾不徐的步履，三两步便抵至眼前，递过来一袋葡萄味儿软糖。
“给，吃点甜的就不疼了。”
唐纨怔住：“你——嘶——”
皮下注入药物的刺痛沿着神经末梢直抵大脑，好在速度很快，还没回过神，护士已经麻利地拔掉了针头，匆匆交代两句注意事项，便端起托盘离开了。
半路又特地回头觑了俩人一眼，目光里揣着不言自明的猜测。
贺准浑然不觉地挨着唐纨坐下，撕开包装袋，径直喂到他嘴边，表情尽是坦荡：“你手不方便，就这么吃吧。”
唐纨连呼吸都不自觉屏住了，上半身后仰，嘴唇抿了抿，眼神覆上警惕：“我不要。”
贺准似笑非笑，手里举着糖果袋，哄小孩似地看着他：“葡萄味儿的，很甜。”
唐纨蹙眉：“什么味儿的都不吃，拿走。”
贺准下巴微抬，拿出上司的派头压人：“你就这么跟领导说话？”
怎么说话？
唐纨心道，更过分的话都说了，左右他已经向匡海山投了诚，全铂曼都知道，一部二部从来都是泾渭分明，唐纨也不在乎继续恶化他跟贺准的关系。
于是朝对方弯起唇角，微微歪了下头：“贺总，我已经调去研发二部了，还是您亲手签的字，这么快就忘了？”
言外之意，你现在算哪门子领导？
捕捉到贺准稍纵即逝的表情凝滞，唐纨脸上笑眯眯，内心大呼痛快，不就是恶心人吗，来啊，继续啊，who怕who？
“嗯，这么说倒也没毛病。”贺准点点头，很快就恢复了一贯的泰然自若，似乎并未被激怒。
至于他内心又会作何想法，唐纨猜不透，也没兴趣知道。
等待皮试结果出来的时间，两个并排而坐的人不再交谈，唐纨索性闭起眼假寐，身旁窸窸窣窣的声响不停，贺准正在享用被他拒绝掉的那一袋糖果。
“叔叔你吃的是什么？”清脆童声倏而响起，引唐纨睁开了眼，发现一个小男孩正站在贺准面前，咂了咂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糖果袋。
贺准面无表情：“毒药。”
小男孩：“……”
远处一位大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抱起小男孩长舒一口气：“你这孩子，腿咋那么快呢，转个身就跑没影儿。”言罢又看向贺准，歉意道：“不好意思啊，小孩子不懂事，没打扰到你吧？”
“没事。”贺准说：“医院人多，看好自己孩子。”
许是被他的气场震到，被当面教育的大人连连点头。
等那对父子走远，唐纨转头睨着贺准：“看不出来，你还挺小气的。”
被如此揶揄，贺准却未见恼怒，把吃剩的糖果袋折起来捏在掌心，慢条斯理道：“给不给糖是小事，让这孩子觉得陌生人的东西可以随便吃，失去防范心，可能会酿成大错。”
唐纨一怔，竟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心头翻起难以言喻的情绪。
贺准瞧着他状似懵懂的表情，抚平西裤上的褶皱，大尾巴狼似地接了句：“不过看你年纪轻轻，没养过孩子，想不到这一点也情有可原。”
“……”才刚萌生出来的对这个人的微妙好感，转瞬间消弭。
一晚上兵荒马乱，等打完破伤风针从医院出来，大门外等待出租车的人群排起了长龙，线上叫车软件同样让人绝望。
贺准打开手机地图看了看，对唐纨说：“你要是不介意，我住的酒店就在前面过两个路口，你到我那儿凑合一晚，正好明天是周末。”
这话看似说者无心，听起来却十分微妙，唐纨第一反应当然是拒绝，“不用了，我可以坐公交车。”
贺准挑了下眉，好整以暇：“我都不是你领导了，你没必要那么紧张。”
唐纨错开视线，低头盯着马路牙子，陈述事实：“不紧张，只是跟你不熟。”
贺准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低笑，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说：“行吧，我一向不喜欢强人所难，那就提前祝你晚安，下周一见。”
唐纨这才抬头，对上他灼灼的目光，为免失礼，诚恳道：“不管怎么说，今晚谢谢你和骆总的帮忙，下周一见。”
贺准啧了一声：“从你嘴里听到谢谢还挺不容易，是真心的吗？”
唐纨：“那我收回。”
“我很好奇，”贺准单手插兜，状似感慨道：“你跟匡海山也这么说话吗？”
许是气氛正好，唐纨起了调侃之意，故意道：“不啊，匡海山是我领导，你又不是。”
贺准哑然失笑，远处一辆公交车破开夜色缓缓驶来，他朝他摆摆手，佯怒道：“坐你的公交车去吧。”
唐纨跟着莞尔，眸中盛着细碎的霓虹灯影，转身之际冲他挥了下手：“贺总再见。”
“哦对了，”贺准又叫住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径直塞到他手里，唐纨反应不及，下意识就接住了，落入掌心的糖果袋被轻微的力道捏出哗啦声。
“草莓味儿的。”
唐纨：“……”

第7章 “别太自负了，贺总。”
视频请求拨过来的时候，唐纨正在阳台晾衣服，天气预报说下周本市将迎来一次大面积降温，想着未雨绸缪，他便把小丫头的厚衣服从柜子里扒拉出来，一股脑儿地全洗了。
唐弥用小身子顶开特地留了道缝的玻璃推拉门，兴奋地把手机举给他看：“唐唐，唐唐，是妈妈！”
唐纨嗯了一声，弯腰接过手机，瞅见小丫头脸蛋上蹭到的食物残渣，伸手用指腹捻了一下，故意说：“噫，脏死了，让妈妈看到可怎么好？”
唐弥小脸一垮，转过身拔腿就往洗手间跑，唐纨在后面喊着慢点，等小丫头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合上推拉门接通了视频。
屏幕中出现的赫然是沈娇的脸，当着唐纨的面不顾形象地打了个哈欠，擦着眼角的泪花说：“早啊。”
“不早了。”唐纨把手机放在阳台洗衣机上，抖开最后一件衣服用衣架撑好，挂上晾衣杆：“昨晚又熬夜了？”
“瞧我们唐唐贤惠的。”沈娇啧啧两声，避开了他的问题，“小弥呢？”
唐纨拿起手机，转身拉开玻璃门，“来了。”
唐弥迈着小短腿扑进唐纨怀里，手机屏幕里，沈娇换上一副温柔口吻唤她：“弥弥，早呀。”
“妈妈，”唐弥伸出两只小胖手，端正地举着手机，奶声奶气道：“我好想你呀。”
“妈妈也很想弥弥，最近在家乖不乖呀？”
“弥弥很乖的。”
唐纨把全神贯注跟沈娇通话的女儿抱起来，抬脚进了屋，走到沙发前落座，父女俩一同看向手机屏幕。
怀里的贴心小棉袄抱起唐纨受伤的胳膊，举到屏幕前：“妈妈，爸爸受伤了，你看。”
提前并未窜好词的沈娇微愣，随即看向唐纨，眼中透出的担忧不像是演的：“怎么弄的？”
唐纨被小丫头摆了一道，收起胳膊，随便扯个谎：“骑电动车不小心摔了。”
沈娇表情微妙：“以后要注意。”
唐纨：“嗯。”
小机灵鬼唐弥忙插话进来：“妈妈，要是你在爸爸身边的话，他就不会这么不小心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沈娇开始按剧本给词：“妈妈说过的呀，等弥弥长大，妈妈就回去了。”
唐弥果然不开心地噘起嘴：“妈妈骗人，我已经长大了。”
每周一次雷打不动的视频通话，是打从唐弥记事起就约定好的，妈妈的人选，唐纨曾经绞尽脑汁想过很多办法，最后被大学同学兼如今的同事沈娇在无意间得知情况后，主动伸出了援手。
两个大人小心翼翼地编造出一个善意谎言，让唐弥相信，她是个父母双全的幸福小孩。
“母女”温馨时刻结束，也到了唐弥的午睡时间，唐纨把女儿哄睡，从卧室出来轻轻掩好门。
被丢在客厅沙发上的手机屏幕兀自亮着微光，走过去拿起来，屏幕上堆叠着几条沈娇发过来的消息。
沈娇：小弥一天天在长大，迟早要瞒不住的。
沈娇：我明白你想给小弥营造一个完整家庭的心情，但从一开始就让她知道自己虽然没有爸爸妈妈，却有个无比爱她的你，并没有什么不好。
沈娇：或许，孩子没有我们想得那么脆弱，脆弱的反而是大人。
沈娇：还有，你胳膊上的伤不像是骑电动车摔的，到底怎么搞的？
作为一个高智商独立女性，沈娇确实非常敏锐且直接，这一点时常让唐纨感到困扰。
他想了想，挑挑拣拣，只回过去一句含糊其辞的：你的话我会考虑的。
周一果然降了温，夜里一场大风捎来成片的乌云，沉甸甸地缀在天边。
小丫头换上了厚衣服，从头到脚裹得像只糯米团子，被馄饨摊的胖婶掐着脸蛋大呼好萌。
唐纨在校车接送点又遇到了齐佳，一个周末未见，她却好像生分了起来，被自家孩子牵着胳膊走近，语气不是很自然地问：“……你伤怎么样了？”
唐纨把唐弥抱下车：“没什么大碍，这两天已经结痂了。”
“抱歉。”齐佳右手横在身前拢着另一边的胳膊肘，是个矜持中带着些许拘谨的姿势，神色亦是黯然，“那天都怪我。”
“别这么说，你也是受害者。”
齐佳这才勉强咧开嘴笑了笑。
校车迟了几分钟，俩人牵着孩子在路口等，半晌，听齐佳用试探的口吻问道：“小唐，那天那个男人……是你朋友吗？”
“不是。”唐纨微妙地顿了顿，“他是我公司的领导。”
“哦。”齐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转瞬间笑容清浅：“我说呢，他讲话挺不客气的。”
这话其实有点超过了，不像齐佳素来的性格，唐纨暗暗诧异，面上并未表现出来。
校车姗姗来迟，待目送小朋友们上了车，唐纨同齐佳道别，却又被她叫住。
“小唐，你这周六晚上有空吗？”
“怎么了？”
“想请你来我家做客。”
见唐纨眼神错愕，齐佳忙补充道：“别误会，那天是豆豆生日，我想请点人来家里热闹热闹，让孩子开心。”
她这么一说，唐纨想拒绝都得先斟酌，迟疑片刻说：“行，到时候我带小弥过去。”
齐佳眼睛一亮，欣然道：“谢谢你肯赏光。”
“不用客气。”唐纨骑上小电驴，特意补了句：“都是为了孩子。”
周一的铂曼园区繁忙且有序，研发一部刚空降了新总监，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烧在了梳理在途项目上，是一项事关全部门的大工程。
一部虽说是铂曼的精锐队伍，这几年在匡海山的带领下，管理松散，流程僵化，小部门协作惯会推诿扯皮，内耗严重，这是贺准来的头一天在部门大会上一针见血指出的沉疴痼疾。
原以为他这个初来乍到的总监会水土不服，结果人家不但对现况了如指掌，且已经把诊号脉开了方子，准备大刀阔斧地整顿内务。
紧张的氛围弥漫在整层的办公区域，而这一天，也是唐纨正式调去研发二部的日子。
曾经的好兄弟曾杰早已把他当成了背信弃义的叛徒，沈娇一大早就开会去了，毕成被逼站了队，也不敢找唐纨说话。他独自一人在自己曾经的工位上收拾要搬走的东西，周边同事时不时扭头瞥过来，声音不高不低地窃窃私语着。
唐纨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东西全部规整好后，找行政的人借来小推车，一趟搬走，头也不回。
到了研发二部，人生地不熟，匡海山把他的工位安排在了自己办公室附近，紧挨着领导，这里更加没人愿意光顾，一上午过去，唐纨也乐得个清闲。
沈娇开完会在微信上问他午饭要不要一起吃，以前在一部的时候，四人小分队经常同进同出，关系是出了名的好，现在曾杰跟毕成已经单方面和他划清界限，只剩下沈娇一个，他不想惹人非议，便拒绝了。
怕遇到熟人引起不必要的尴尬，唐纨刻意错开了用餐高峰期，吃罢饭，又独自溜达去了园区人工湖附近散步消食。
天气骤然转凉，没多少人在户外逗留，一夜秋风扫落叶，清洁工还没来得及打扫，湖面覆着一层明艳的澄黄。
一只四脚踏雪的野猫从灌木丛里钻出来，不怕生地在唐纨脚边蹭来蹭去。
他蹲下身挠了挠猫下巴，猫咪索性躺地上仰起了肚皮，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调去新部门第一天的人，居然这么清闲？”
许是撸猫太过沉浸，以至于连旁边有人都未觉察，陡然响起的戏谑声把唐纨吓了一跳，猫儿也警惕地竖起了飞机耳。
他抬头循声望去，几步开外的贺准单手插兜，夹了根烟站在那里，深灰色衬衫马甲搭配笔挺西裤，端的是玉树临风，好似不怕冷，袅袅白烟从他屈起的指尖升腾，又瞬间被风卷走。
掌心一空，野猫呲溜一下钻进灌木丛，眨眼便没了影儿。
唐纨拍了拍手，站起身面向贺准，语气丝毫不客气：“午休时间也要管？”
贺准把烟掐灭，丢进旁边垃圾桶，长腿阔步朝他走过来。
许是气势太盛，又因在公司，领导效应显著，唐纨虚了虚，不自觉后退半步。
贺准在半米之外驻步，笑容倜傥：“跑什么，既然碰上了，就聊聊天吧。”
唐纨意外地看他一眼：“聊什么？”
“问个问题。”贺准双手插兜，闲庭信步般的：“你觉得匡海山有多重视你？”
唐纨愣了愣，他没想到，看起来洒脱的贺准居然还执着于此，即便他调去研发二部已经成了既定事实。
“不知道。”
似乎料到他会这样敷衍地答，贺准好整以暇道：“我的看法是，匡海山只是不想让你继续留在研发一部，看着你为我做事，仅此而已。”
他点到为止，说一半藏一半，唐纨却懂了他要表达的意思。
研发一部和二部之所以泾渭分明，是因为这两个部门从深耕的业务领域到技术层面的玩法，都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套路，鹰击长空，鱼翔浅底，在擅长的领域才能无限接近成功。
如今看来，会水土不服的人不是贺准，而是他唐纨。
“也许你的判断是错的。”唐纨低头将脚边的石子踢进湖里，咕咚一声惊了水下的鱼儿，“别太自负了，贺总。”
“我很欣赏你这股不服输的劲儿。”贺准笑着说：“要是哪天匡海山辜负了你，研发一部的怀抱，永远为你敞开。”
唐纨表情一凝，转头不悦地蹙起眉：“别说得那么奇怪。”
铂曼大厦研发二部的总监办公室，匡海山立在落地窗前，面沉如水地盯着远处人工湖畔那两道熟悉的人影，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第8章 “不开玩笑吧，我可当真了。”
临近下班，天边阴云密布，似乎憋着一场大雨。
一整层办公区域灯火通明，键盘敲击声、窃窃私语声、以及会议室内隐约传出来的高谈论阔声，纷纷扰扰，不绝于耳。
快五点的时候，匡海山推开办公室的门，把被他晾了一天的唐纨叫进办公室。
“坐。”
会客区放着一尊金丝楠木根雕茶台，上面摆着整套的功夫茶具，匡海山引他落座，拎起公道杯往茶盏里注入茶水，缓缓推了过来。
“怎么样，第一天还适应吗？”
唐纨没有伸手接茶，只笑了笑：“还行，无非是换个地方干活。”
同样是领导，他跟匡海山说话就总是心平气和，无论对方怎样，都激不起他情绪的一丝波澜，反观贺准……
思绪控制不住地放飞，唐纨陡然清了清嗓子，掩饰性地伸手端起茶盏。
匡海山见状，只当他是卸下了拘谨，面上浮出笑意，这时，玻璃门又被人从外推开，一个中等个头微胖身材的眼镜男走进来，先看了一眼唐纨，才把目光递向匡海山：“匡总，你找我？”
“过来坐。”匡海山朝他招手。
来人叫汪琦，研发二部的技术主管，论职级，跟唐纨平起平坐，论能力，是公认的略逊一筹。
除此之外，这里面还有个小插曲，铂曼为了提高整个研发系统的竞争意识与市场思维，曾经搞过一次内部项目招标，当时一部二部共有五个研发团队参与竞标。
汪琦带领的团队在最后一轮由于具体技术方案不够稳健完备，败给了一部的唐纨团队。
可没过多久，公司内就掀起流言，说项目归一部的事早已内定，竞标不过是走个过场，二部平白给人抬轿。流言从哪里传出来的不可考，但两个部门至此更加互看不顺眼，唐纨和汪琦的关系也变得微妙起来。
汪琦走过来，居高临下地朝唐纨伸出手：“小唐，欢迎来我们二部，上午实在太忙，没抽出空去跟你打招呼，还请担待。”
唐纨只略一颔首：“没事，工作重要。”
汪琦几不可闻地哼笑一声，顺势将手揣进裤兜，在他对面落座。
匡海山看在眼里，并未置喙，同样沏了杯茶递给汪琦，慢悠悠地开口：“我听说你那边的项目最近很缺人手，正好小唐过来了，让他去你的团队帮忙怎么样？”
汪琦端起杯子吹了吹茶沫，三分认真七分戏谑：“哟，这怎么好意思，我们那儿可庙小。”
公道杯落在茶案上笃地一声，匡海山蹙起眉：“汪琦，我知道你俩先前有些龃龉，可现如今同在一个战壕，是不是应该放下往日恩怨，为了我们二部，摒弃前嫌并肩战斗？”
汪琦放下杯子，收敛锋芒，虚心认错：“匡总教训的是。”
匡海山又转向唐纨，目光深沉：“小唐，你也是一样。”
唐纨不带情绪地看了他一眼，说：“好的。”
“匡总，那我丑话问在前头。”汪琦毫不客气：“小唐来我这儿是算技术顾问还是算项目组成员，简而言之，我们俩谁领导谁？”
匡海山低头续茶，在汩汩注水声中缓缓道：“小唐初来乍到，你带带他。”
从铂曼园区出来暮色已至，天地间扯着细如牛毛的雨幕，被霓虹一照，氤成五光十色的朦胧。
唐纨提前给谭女士发了微信让她去幼儿园接孩子，几分钟前收到回复，孩子已经接回了家，让他安心加班。
唐纨骑着小电驴刚出园区大门，雨势就渐而大了起来，他早上出门前忘了带雨衣，现下只有一顶头盔勉强顾着脑袋，身上衣服却被淋了个透彻，再让深秋的晚风一吹，禁不住打起了哆嗦。
几下汽笛声在嘈杂的晚高峰街头并不突兀，故而并未引起唐纨的注意，贺准无声地盯着非机动车道上快被淋成落汤鸡的人，终于在一个红灯亮起的十字路口，拿起中控台上的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外套口袋里的手机贴着腰腹震觉明显，唐纨以为是谭女士打来的，忙把电动车刹在路旁，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正犹豫着接不接，贴着耳朵边又连着响起两下汽笛，针对性太强，唐纨不得不转头循声看去。
熟悉的保时捷911，以及挡风玻璃后熟悉的贺准的脸。
隐约看到他也握着手机，唐纨福至心灵，接通了持续震动的来电。
“喂？”
贺准把手机举在耳边，清晰又低沉的声音透过电流传过来，“下这么大雨，我送你回去。”
唐纨默了一瞬，说：“不麻烦贺总，我骑电动车就好。”
红灯开始倒数，贺准也未多余纠结，不容置喙道：“那你路边等着，我车上有雨衣。”
电话随即挂断，根本没给唐纨拒绝的机会。
保时捷911碾着湿漉漉的地面缓缓停在路边，贺准推开车门，撑起伞快步走过来，踩上路肩在唐纨面前站定，伞倾过来罩过他头顶。
一开口，是出尔反尔的坦然：“你把电动车停在这儿，我送你回去。”
意识到被诓了，唐纨有些无语，冷起脸：“真不用，雨又不是很大。”
轰隆隆，天边滚过一道闷雷，稠密的雨水淋头而下，好生应景。
贺准眉梢微挑，似笑非笑的脸被雨夜半明半暗的光线勾勒，英俊得有些过分。
“现在呢？”
下雨的周一的晚高峰，拥堵BUFF叠满，车辆在十字路口排队，有人归心似箭，有人从容不迫。
贺准将车内暖气打高，扭头看着副驾上身体紧绷显露出几分拘谨的唐纨，不禁好笑：“你这什么表情？”
唐纨抿了抿嘴说：“怕弄脏你的车，赔不起。”
贺准“嘁”了一声，打开中央扶手的储物箱，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丢给他，“少装，整个研发一部的人事档案我都看了，以你的薪资水平，非但赔得起，买一辆都不在话下。”
暖气升温，体内寒意被驱散，唐纨也渐渐放松下来，动作自然地拿起毛巾擦脸，时而瓮声瓮气：“然后喝西北风吗？像我们这种拿死工资的工薪阶层，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贺准笑了笑，岔开话题：“去二部的第一天，有什么感触？”
唐纨动作一顿，语气有些冷：“没感触算感触吗？”
“算。”贺准点点头，目视着前方开始挪动的车流，“你挺会聊天的。”
“聊天小能手”成功地把天聊死了，陡然安静下来的车内空间，气氛一寸寸凝滞。
唐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是在迁怒，因为贺准突然提到二部，这对于今天的他来说，并不是一个愉快的话题，甚至称得上糟心透顶。
可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把这股郁愤撒在无关人等身上。
有些过分，甚至有些忘形。
等车子终于驶出最为拥堵的路段，唐纨突然开口说：“你就在前面路口把我放下吧。”
贺准扫了眼导航，“不是还没到吗？”
“那边有个超市。”唐纨半真半假道：“我要顺路买点东西。”
贺准偏过头，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一个来回，“衣服还湿着，什么东西不能明天买？”
唐纨信口胡诌：“晚上要用的东西。”
贺准微妙地顿了顿，盯着他的侧脸问：“……谈女朋友了？”
“什——”唐纨脸一热，南风团队情急之下险些咬到舌头，声调更是不由上扬：“没有！”
贺准眸中情绪跟着变换一瞬，笑着说：“没谈就没谈，这么激动干什么？看不出来，你还挺纯情的。”
唐纨边解安全带边木着脸说：“停车。”
保时捷911泊靠在路边，唐纨推门下来，扭转身朝车内道：“今天谢谢你。”
贺准手搭在方向盘上，睨着窗外：“谢来谢去，能不能来点实际的？”
唐纨一愣，顺着他的话问：“什么实际的？”
“这周六你有时间吗？”
“干吗？”
“我房子找好了，家具也刚置办，屋里乱糟糟，缺个保洁的。”
唐纨好似听错了，眉心紧蹙：“什么玩意？”
贺准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方向盘，话是越说越离谱：“你看你年纪轻轻，又没谈女朋友，周末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帮领导干点活。”
没听错，唐纨咬起后槽牙，用残存的理智切齿道：“有钱开保时捷，没钱找保洁？”
“不知听谁说的，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我觉得很有道理。”
“……”有那么一瞬间，唐纨很想冲车内吐口唾沫。
“开玩笑的。”贺准收起调侃，一本正经道：“是我想找几个朋友过来暖暖房，毕竟这也算乔迁新居。可我在S市孤家寡人一个，除了骆云飞，也就跟你还算熟悉。”
他把自己说得十分可怜，堂堂哥大高材生，铂曼研发一部新任总监，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且还是兰致股份大老板的乘龙快婿，居然用孤家寡人形容自己，好凡，好不要脸。
“好……吧。”
鬼使神差的，唐纨没有拒绝。
贺准唇畔染上笑意，“不开玩笑吧，我可当真了。”
“这有什么好开玩笑的。”唐纨嘟囔。
“好，那回头我把地址发你。”贺准笑着朝他挥了挥手：“外面冷，赶紧回吧。”

第9章 “你说谁是死骗子？”
周二一早，唐纨准时去了汪琦的项目组报道，这是个常驻核心成员50+的团队，负责一家国内鼎有名的光伏企业，荣成光伏的供应商管理系统搭建。
荣成光伏属于集团性质，旗下子公司覆盖了全国二十多个城市，甲方要求这套系统能实现集团化管控，统一数据中台，全面整合打通，故而体量大，客制化需求多且不统一，很难啃，可一旦啃下来，注定会成为灯塔客户，从而提升铂曼软件在光伏行业的口碑。
这是二部今年重点的战略项目，没有之一。
唐纨去的时候，他们正关起门来开晨会，磨砂玻璃内人影晃动，汪琦在大发雷霆，声音洪亮，波及了附近的办公区域。
他抬手准备敲门的动作顿住，最后选择了先坐在外面沙发上等。
约莫半小时后，会议室的门咣当打开，汪琦黑着脸率先走出来，后面跟了一群满脸丧气的项目组成员。
汪琦一眼看到门外的唐纨，大概没想到他会来这么早，再又意识到方才自己暴跳如雷的模样全让他听了去，面色蓦得一僵，步伐定在原地，清了清嗓子说：“来了。”
唐纨站起身，目光清澈，不卑不亢：“汪主管早。”
“先等一下。”汪琦回头叫住鱼贯而出的项目组成员，指着唐纨介绍道：“这是小唐，老员工应该都不陌生，之后他会加入我们的项目团队，和大家一起工作。”
掌声稀稀拉拉，夹杂着几声仿佛奄奄一息的“欢迎欢迎”，大家都刚被领导训过，士气正低落的时候，没人敢表现出明显的兴奋。
但其实，抛开管理层间的恩怨，底下这些干活的人对一部唐纨的实力皆是认可甚至于膜拜的。
铂曼有个内部论坛，其中的技术分享模块有唐纨曾经发过的几条帖子，迄今仍是热度之首。
汪琦介绍完，朝人群后方招手：“姜磊，你来一下。”
人群自动朝两侧分开，一个脖子上规规矩矩戴着工牌的年轻男孩从后面诚惶诚恐地挤出来，说他是男孩因为看起来年纪确实不大，于唐纨来说也是新面孔，应是刚进公司没多久的应届实习生。
汪琦用吩咐的口吻道：“最近你手上的活多，给小唐匀一匀。”
姜磊一愣，明显错愕，不止是他，项目组其他人听了这话，也纷纷露出微妙且费解的表情。
实习生说白了就是个打杂的，特别是在这样一个重点项目中，不可能让一个生瓜蛋子去触碰核心内容，只能干一些边缘化的重复且毫无建树的体力活。
见姜磊没反应，汪琦声音一沉，覆上威严：“听到了吗？”
姜磊连连点头，转向唐纨，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只讷讷道：“那个……你一会儿有时间吗，我跟你讲讲都做些什么。”
唐纨朝他笑了笑：“有，麻烦了。”
回到工位，姜磊把自己手头上有的这个项目所涉及到的文件一股脑儿发给唐纨，告诉他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唐纨道了谢，过会儿准备从Gitlab上拉取代码时，发现自己的账号并未被开通权限。
他没找姜磊这个实习生问，直接在项目组的大群里艾特了汪琦。
五分钟后，汪琦回复说已开通，并顺手给他派了活。
之后几天，唐纨手上的活越来越多，每天除了过于饱和的工作，还要应付项目组其他成员的私下请教。
姜磊时常也会帮他分担一些杂活，只接触了一两天，这个实习生就已经完全对唐纨刮目相看。他没想到这个眉眼清俊看起来年纪也不大的前辈居然是个比汪主管还厉害的大牛，理科生心眼直，喜恶形于色，很快就跟唐纨勾肩搭背地称兄道弟了起来。
活一忙，加班就不可避免，唐弥只能先拜托谭女士照顾，除此之外，他连沈娇偶尔发来的微信都不能及时回。
眨眼就到了周五，因为晚上要去谭女士那儿接唐弥，唐纨想尽早结束手头工作，午饭便没去食堂，直接在工位上一桶泡面解决。
临近五点，整层办公区域陆陆续续有人开始收拾东西，笼罩在周末来临的喜悦中，唐纨确认好最后一份文件，把周报发出去后，刚要起身关电脑，微信闪了闪。
点开看，是姜磊发来的消息。
——小唐哥，江湖救急！
唐纨心下一沉，直觉不是什么好事，果然，下一秒又一行字火急火燎地发过来。
——我女朋友发高烧，让我陪她去医院，可我手上还有两份设计文档没整完，汪主管说今晚八点前发给他，求帮忙。（流泪）（流泪）（流泪）
不算过分的请求，因为这些天姜磊也帮他分担了不少这一类的活，好让唐纨可以分出精力去做更有价值的事。
小年轻大抵是看出来他被汪琦针对了，所以在自己力所能及的地方，很仗义地表明了态度。
思及此，唐纨长叹一口气，坐下来打字回过去：你把东西发我吧。
大周五的没什么人愿意加班，一千多平的开放式平层办公区，一排排通明的灯管因为同事们的相继离开次第熄灭，最后只余下唐纨头顶的一洼灯影。
姜磊这孩子人仗义，干活却很粗心，两份设计文档发过来，唐纨打开扫一眼，便发现了许多错处，有些是经验生涩造成的，有些是马虎大意造成的。设计文档写作风格三要素，清晰、简洁、优雅，这样出来的内容可读性才高。因为它的目的是为了沟通设计，而非自我表达。
唐纨原本想就着姜磊的半成品修改，花几分钟时间看完后，索性推翻重写。
时间跨过深秋，昼短夜长得愈加明显，晚上七点多，铂曼园区被浓浓夜色浸染。
贺准跟骆云飞一前一后从园区食堂出来，通往研发大楼的小径两侧立着荧蓝色的灯柱，沁凉的晚风拂过树叶，幽深而又静谧。
“我去抽根烟。”走到尽头，贺准驻步，对停下来等他的骆云飞说：“你回去把整好的资料放我桌上就下班吧，别让弟妹背后说我压榨你。”
骆云飞撇撇嘴，不承情似地道：“你这些天加班不是更凶？连巡楼保安都说，不到十二点，一部总监办公室的灯不灭。今天都周五了，凡事讲求张弛有度，命是自己的，活是公司的，你悠着点，别太拼了。”
贺准点燃一根烟，虚虚地夹在指尖，目光擦过骆云飞的脸，不经意间递向远处的车棚。
离得远了，荧蓝色的路灯不甚明晰，只照出半截模糊的车身。
烟未燃尽便被掐灭，贺准转过身摆摆手：“你走吧，我再回去打包一份宵夜。”
骆云飞惊了：“还越说越来劲是吧，打包宵夜，你怎么不直接睡公司呢。要我说你也别另找房子了，给那总监办公室搞张床得了。”
贺准没理会他，丢下一个怡然自得的背影，转瞬间便消失在食堂门口。
孤零零的键盘敲击声在落针可闻的办公区异常清晰，手机嗡地震动起来，唐纨指尖悬停，偏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一串陌生号码，数字的排列组合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拿起来接通，一道男声低沉又不容违逆似的：“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唐纨皱了皱眉，抬头朝匡海山办公室的方向望过去，那里早就漆黑一片人去屋空。
联想到之前吃饭闲聊，沈娇讲过一个骗子冒充领导诈骗的社会新闻，没想到竟让自己碰上了。
他使劲清了两下嗓子，嘴唇贴着收声口，嗓音清亮有力，振聋发聩：“滚！死骗子。”
挂掉电话，他伸了个懒腰，又瞥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七点四十三分，于是最后检查了一遍设计文档的内容，保存文件，发给了姜磊。
等待对方确认的时间，唐纨拿起手机给谭女士回信息。
皮鞋踱在尼龙地毯上被隐去声音，一道阴影蓦得罩下来，正低头看手机的唐纨直觉异样，猛然抬头，猝不及防的眸中撞进一张英俊的脸。
贺准立在办公桌挡板后，高大的身躯欺近，陡然有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正垂眸凝视着他，一开口幽幽地问：“你说谁是死骗子？”

第10章 “你还真是有恃无恐啊。”
唐纨压下受惊后震颤的心，定了定神，故意装傻：“啊？”
贺准绕过桌子，手里拎着什么东西哗啦作响，须臾后，一份打包好的饭放在他面前，塑料袋内壁凝着细小的水汽，仍是热的。
“再忙也得吃饭。”
唐纨一懵再懵，条件反射地拒绝：“我吃过了。”
咕噜——
许是饭菜香味儿太过勾人，中午一桶泡面扛到现在的唐纨其实早已饥肠辘辘，方才忙于工作并不觉得，这会儿食物近在咫尺，嘴是硬的，胃是饿的。
贺准解开塑料袋拿出饭盒，不紧不慢地奚落：“我劝你以后少说话，不然容易被打脸。”
“……”
盖子揭开，浓郁的香味儿扑面而来，四方格子里依次盛着杭椒牛柳，白灼菜心，蒜蓉龙利鱼，和木须肉，另外又用盒子装了一份撒了芝麻的饭和红豆薏米例汤。
筷子递到面前，“赶紧趁热吃。”
头顶灯管安静地洒下一簇光，唐纨坐在办公桌前解决晚餐，他吃东西的时候应是不爱说话的，细嚼慢咽中透着专注，就像他处理工作一样有条不紊。
跟时不时炸毛的脾气呈鲜明反差。
贺准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监工似的，又看面前电脑亮着，半点不见外地拿起鼠标，点开桌面上的周报，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数秒后，他眉心拧起，眸色一沉：“匡海山就让你做这些？”
唐纨扭头，杏眼莹润，腮帮子鼓鼓的，说话也囫囵：“这些肿么了？”
贺准鼠标啪一点关掉周报，意味不明地轻嗤一声：“你倒是真不挑。”
唐纨面色凝了凝，放下筷子，伸手过来把笔记本一扣：“别碰我电脑。”
贺准睨着他：“领导千里迢迢给你送饭，非但没个感谢，说你一句还甩起脸子了？”
唐纨抽张纸擦了擦嘴，干巴巴地说：“谢谢，下次我也给你送。”
“还是别了。”贺准故意拿乔：“我怕你往里面投毒。”
唐纨垂眸默了一瞬，像是真在思考可操作性，继而说：“投毒违法，顶多放点泻药。”
贺准都气笑了：“你还真是有恃无恐啊。”
唐纨站起身收拾饭盒，走丢的反射弧堪堪归位，扭头问：“你也加班？”
贺准嗯哼了一声，跟着站起身，觑了眼饭盒里剩下的，挑刺道：“就吃这么点儿？”
唐纨：“是你带的太多了。”
猛然良心发现似的，话头一转：“你吃了吗？”
“我不像你，废寝忘食，还尽干些没价值的活儿。”
贺准言语间又是夹枪带棒的嘲讽，唐纨吃人嘴短，自动免疫了。他的工位走两步就是个小型的茶水间，旁边竖着自动贩卖机，唐纨走过去，掏出手机扭头问贺准：“我请你喝饮料吧，谢你的一饭之恩，要什么口味的。”
“草莓味儿。”
“……”唐纨扫了一眼，回答他：“没有。”
“那就随便吧。”
选中，付款，弯腰从取物口拿出饮料，唐纨转身一抛，“水蜜桃味的。”
贺准稳稳接住，手臂跟着掂了掂，不由失笑：“你还挺懂得变通。”
俩人靠着茶水间的大理石料理台喝饮料，对面一墙顶天立地的展示柜，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奖牌奖杯，都是铂曼曾经创下的辉煌，这些东西原本是在楼上摆着的，如今也跟着匡海山一起迁到了这里。
俩人不着边际地闲话了几句，时间悄无声息地淌过八点，唐纨搁在台子上的手机倏而震动，拿起一看，是姜磊打来的。
电话接通，那头涌过来一阵嘈杂，揉着小年轻中气十足的嗓音：“小唐哥，今天真的谢谢你，文档我已经发给汪主管了，你还在公司吗？”
这些天姜磊也帮他分担了不少活，这会儿特地又打过来，估计是为耽误了唐纨周五的下班时间感到无比惭愧。
“还在，不过就准备走了。”唐纨叮嘱他：“你抽空把改过的内容看一看，回头汪琦问起来，你心里也有底。”
“你提醒得对，小唐哥。”姜磊的声音爽朗又健气：“我已经看了，内容简直改头换面，里面有几处我不太明白，下周去公司你给我讲讲吧。”
“可以。”唐纨爽快应下。
挂了电话，他抬起头，面前的贺准唇畔噙着似有似无的笑，正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他，茶水间的吸顶灯太过明亮，照得那双眼睛愈加灼人。
猝不及防被落入眼帘的一幕搅得呼吸紧促，唐纨表情有一瞬间凝滞，稳了稳心神，问：“我脸上有东西？”
“我发现，”贺准意有所指地说：“你很双标。”
直觉他又在阴阳怪气，唐纨先发制人道：“同事之间互相帮助很正常，贺总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也可以开口。”
他这么说，是仗着目前二人所属的部门划着楚河汉界，贺准怎么着都不可能让他帮忙处理自己工作上的事。
结果——
“好啊。”贺准拎着饮料瓶，神色一派正经，不像开玩笑：“正愁没人陪我加班，既然你主动提出来，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第11章 又怎么会孤独？
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收不回便只能履行。
唐纨跟着贺准回到了阔别一周的研发一部，夜间的研发大楼阒寂无声，电梯抵达13层，双侧门徐徐打开，外面站着巡楼保安，看见去而复返的贺准也是一愣。
“贺总今天又加班啊？”
贺准冲他笑笑，又是一派温文尔雅：“对，你先下班吧，灯我走的时候关。”
一个“又”字勾起唐纨的猜疑，等拐出电梯口，他加快步伐追上贺准，转头看着对方问：“你这周都在加班？”
下级这样直言不讳地过问上司的事属实有点僭越，奇怪的是唐纨下意识地并未觉出不妥，甚至连贺准本人都很自然地接过话：“毕竟初来乍到，要学的东西很多。”
不切实际的过分谦虚与炫耀无异，唐纨腹诽着，默默闭上嘴。
“当然，如果能有个得力帮手从旁协助，大概会事半功倍。”
“……”
够了，可以了，再旁敲侧击就不礼貌了。
去往总监办公室的路上经过一排工位，唐纨本能朝自己原先的座位投去一瞥，发现那里都摆上了新的办公用具，已然新人换旧人。
总监办公室的陈设依旧，迎面的全景落地窗视野开阔，夜幕下匍匐着纵横交错的城市道路，霓虹铺就，如星河般璀璨。
唐纨走到屋子中间便没继续往前，顿住步子轻咳一声：“先说好，重要的文件别给我，万一出了问题，我可不想背锅。”
贺准大步流星地绕到办公桌后，刚拉开椅子，闻言抬头看过来，饶有兴趣地问：“哦？听你这么说，难道之前被人坑过？”
本意是想调侃，却让人反将一军，唐纨只好干巴巴道：“……没有，开个玩笑。”
贺准啧了一声，大马金刀地坐进老板椅，胳膊抬起支在桌面上，朝他招了下手：“过来。”
唐纨：“……”
装什么霸道总裁。
走近过去把电脑包往椅子上一搁，唐纨扫了眼偌大的办公桌上堆叠如山的文件，逼到嘴边准备怼人的话又硬生生憋了回去，抬头问贺准：“让我帮你弄什么？”
几分钟后，打开电脑端坐在贺准对面的唐纨收到了对方发过来的文件包，打开一看，是他调岗前在一部负责的一个项目。
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贺准适时开口：“这个项目现在由沈娇负责，东西是她整理好的，我已经全部看过一遍，有疑问的地方都做了标注。既然你人在这儿，我就不舍近求远了。”
唐纨鼠标连点两下，即便已经入了某人的圈套，仍想负隅顽抗：“这可不是我分内的活，贺总差我做事，没有报酬吗？”
贺准故作讶异：“一顿饭还不够？”
唐纨撇嘴：“未免也太小气了。”
贺准嘴角挂着薄笑：“行啊。只要不违法乱纪，并且我能做到的，不管是什么报酬，你随便提。”
唐纨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你当自己是张无忌啊。”
贺准望着他的眼睛，笑意微敛：“你都这么说了，想让我怎么接？”
“……”唐纨飞快收回视线，盯着面前屏幕，毫无感情波动地吐出几个字，却更像是在掩饰突如其来从心底泛上来的莫名心悸。
“无聊，干活。”
全景落地窗外的天边衔着一轮圆月，于泼墨夜色中洒下一汪清辉，偌大的总监办公室内只剩下两道键盘规律的敲击声，一番小插曲后，俩人再无交谈。
进入工作状态的唐纨全神贯注，快速将各类文档都过目一边，发现大部分都是他走之前交接出去的，被沈娇分门别类地归档罗列了出来。
他突然想起这些天沈娇偶尔会在下班之后发来消息，总是先问他在做什么，得到回复说在加班后便没了下文，现在想想，应该是有项目上的问题想询问，却不想打扰他现在的工作。
沈娇很知道分寸，但他不能因为调去别的部门就冷落了朋友。
想了想，唐纨点开微信里沈娇的对话框，发过去一行字：项目有什么问题及时问我。
这个项目是他全程跟的，但因为周期长，体量大，很多前期的东西在过程中并未及时更新，甚至涉及到架构视图的部分，相关的文字补充也很粗略，因此，在那些需要展开说明的地方，无一不被打上了批注，切入的问题点不仅细致精准，而且专业。
看到中途，唐纨情不自禁地又朝贺准的方向瞥了一眼，屏幕微弱的荧光扑在对方脸上，沿着锋利的侧脸棱角一路勾勒，深邃的五官因为专注显得沉静肃然，与平时气定神闲的他不太一样。
走神只需要一个抬头的契机，唐纨眼神恍了一瞬，再度聚焦后，对上了贺准微一偏头看过来的视线。
“你是不是困了？”贺准语调温和地问。
唐纨晃过神，连忙摇头：“没有。”
“东西是太多了。”贺准自我检讨，有商有量道：“如果一晚上做不完，你周末拿回家去弄，下周一给我。”
“……”这是俨然把他当做自己手底下的人用了。
唐纨凝眉不悦道：“我周末还有事呢，我得——”说到这儿，脸色陡地一变：“——艹，完了。”
贺准：“什么完了？”
唐纨看着他，眼神迟疑，犹犹豫豫：“那什么，明天你的乔迁宴……我能爽约吗？”
贺准俊脸一黑，语气强硬：“不能。”
唐纨一脸我就知道，瘪了瘪嘴，表情不自觉地显露出孩子气般的苦恼。
看他这副模样，贺准开了尊口：“你先说什么事，我酌情考虑一下。”
唐纨一五一十道：“我周六跟别人约了，在答应你之前。”
“别人是谁，男的女的？”
“女的。”唐纨临时起意，把后半句“就上次酒吧你见过的”，默默吞回了肚子里。
“要是没什么大事，你跟她约改天吧。”贺准声调平和，却好似不容置喙。
唐纨脱口而出：“凭什么？”
“凭你答应了我。”
轻飘飘一句话浇灭了他的气焰，想来也对，明明是自己应邀时没考虑到位，怪不到对方头上。
唐纨目光从电脑屏幕前扫过，眼睛突而亮起，闪过一簇狡黠：“贺总，你刚刚说，报酬让我随便提来着。”
完全没料到会被反拿捏的贺准：“……”
“行。”贺准收回视线，键盘敲击声随即响起，和他不咸不淡的话一同涌进唐纨耳朵里，“话是我说的，既然你有更重要的事，那就算了吧。”
唐纨微怔，张了张嘴，可他爽约在先，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半晌，才听他小声说：“东西我带回家弄，下周一给你。”
算是进一步又退一步。
贺准看都没看他，只不带情绪地丢过来俩字：“随便。”
唐纨小幅度皱了下眉，内心翻涌起不上不下的负罪感，比以往任何一次爽约都让他觉得难以消化，且解释不清出到底是为什么，开口连名带姓地喊出：“贺准。”
被叫到名字的人偏头看过来，凝着俊脸，一板一眼：“在公司，你应该叫我贺总。”
“贺——”
“你下班吧。”贺准打断他的话，抬起腕表看了看时间，“回去早点休息，明天不是还有约吗？”
字字平静无波，却句句都像是在针对。
唐纨被刺得也不由掀起无名火，站起身啪地扣上电脑，语气同样硬邦邦，俩人莫名就堵起了气，无声的硝烟味儿在空气中流窜。
“好，那我就不打扰贺总了，下周一把整理好的文件发你邮箱，再见。”
贺准头也不抬的：“慢走不送。”
步履飞快地穿过长且漆黑的工位通道，唐纨转身拐进电梯口，身体没入了一半，终究还是没忍住后仰回头，朝远处的唯一光源瞥去。
算了，唐纨想，他生气可能仅仅是因为被爽约，一个高学历多金人士，所接触到的圈层是自己无法触及甚至于想象不到的，又怎么会孤独？

第12章 “不知道你爸爸开不开心。”
周六上午，谭女士把唐弥小丫头送回来，一进门就咋呼，说什么几天不见儿子又瘦了，跑去厨房就翻冰箱，对着空空如也的冷藏柜朝唐纨翻白眼。
自知理亏的唐纨摸摸鼻子，刚睡醒的脸颊红润细腻，乌黑的碎短发炸着毛，身上套着宽松的奶白色家居服，将他衬得更小了几岁，拖着长腔道：“妈，我这几天是真的很忙。”
“忙更应该好好吃饭呀，你两顿饭都在公司吃，我看不到就不说什么了，怎么冰箱里连水果牛奶都没有呀。”
唐纨躲去卧室图耳根清净，谭女士后脚就跟了进来，态度已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挨着床边坐下，和颜悦色道：“唐唐，妈妈跟你商量个事。”
唐纨拉开柜门挑衣服，顺口接他妈的话：“什么事？”
“就上次说让你成家的事呀，妈妈最近在帮你打听。”
唐纨准备取衣服的手在半路顿住，回头看着他妈，表情显露出一丝烦躁：“我没答应，你干吗自作主张？”
谭女士尴尬又气恼：“你这孩子，怎么跟妈妈说话的呀，妈妈是为你和小弥考虑。”
唐纨又转过头，对着衣柜沉默片刻后，把挑好的衣服拿出来丢床上：“我和小弥这样挺好，您没事别瞎考虑。”
“你总不能一辈子这样吧，现在是仗着年轻，还有小弥在身边陪着，等她以后长大嫁了人，你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唐纨木着脸，用眼神催促谭女士：“我要换衣服了。”
等唐纨收拾妥当，两大一小一同出门，话题也暂且搁下，谭女士回家，父女俩赴宴。
齐佳住的小区在翠湖天地，寸土寸金的市中心繁华地段，两家的距离其实不算近，原本她要派车来接，被唐纨拒绝了。
出租车抵达小区门口，四周高楼林立，笔直又宽阔的路面上眨眼间便开过几辆平日里甚为少见的顶级豪车。
齐佳在楼下小花园迎接他们，看得出来是特地精心打扮了一番，戴着成套的首饰，指甲跟头发都是新做的，整个人珠光宝气，令人实在想不通这样的她为何会跑去酒吧打工。
“阿姨，你今天好漂亮呀。”
唐弥这丫头天生的嘴甜讨喜，一见面就夸得齐佳心花怒放，望向唐纨的眼睛里藏着呼之欲出的欣喜，剖白似地说：“谢谢你们父女俩能来，我真的好开心。”
唐纨冲她浅淡地笑了笑，把手里拎着的乐高玩具礼盒递过去，“给豆豆的，希望他能喜欢。”
齐佳领着父女俩进了门，房子的装修风格是复古南洋风，从玄关到客厅要穿过一道拱门，客厅内提前做了生日布置，约莫两层楼挑高的天花板上悬着巨大的黄铜水晶灯，与周遭夸张的装饰交相辉映，随处可见的阔叶植物装点出清新，正中央玻璃茶几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礼物盒，可家里却未见其他客人出现。
唐纨不太喜欢过问别人的隐私，暗暗压下内心疑虑。
保姆在封闭式厨房内忙碌，齐佳把豆豆从房间里叫出来，让两个小朋友坐在地毯上拼乐高，这边热情地招呼唐纨落座。
茶喝到一半，保姆推开厨房门，一脸歉意地说：“齐小姐，怪我记性不好，早上买的一袋食材落在车子后备箱了，我现在下去拿。”
齐佳抿了口茶，放下杯子，温柔地冲她摆摆手，“你做你的菜，我下去拿好了。”说着转向唐纨，眉眼含笑：“小唐，你陪我一起吧。”
俩人一同进了电梯，门合拢后，齐佳对着洁净明亮的电梯金属壁轻轻地别了一下耳后的头发，姿态款款，葱白玉指从脸颊拂过，转而扭头看向唐纨：“小唐，我有些心里话想跟你说。”
路虎揽胜拐进翠湖天地一期的大门，葱郁的绿荫丛林中，几座高楼拔地而起，玻璃外墙在晴好的日头下泛着剔透的光，骆云飞一路观望，不由问道：“这儿的房子一个月租金多少？”
后座的贺准收回临窗远眺的目光，漫不经心道：“看户型大小，五到二十万不等。”
副驾骆云飞的老婆许柔好奇地问：“那你租的那套呢？”
“二十万。”
“……”骆云飞郁愤吐槽：“难怪之前你不住我家，原来是嫌小。你说你一个单身汉，没老婆没孩子的，住那么大房子干啥？”
“那套视野好。”
骆云飞无语凝噎。
“老公~”许柔侧过身，软着调子撒起娇：“我们要不要把现在的房子卖掉，也搬来这里住，这样还能跟贺准做邻居，多好。”
“不好。”骆云飞板起脸：“柔柔你不要学他，他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我们还得给宝宝攒奶粉钱。”
一句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很快转移了许柔的注意力，扭过头扒着椅背问后排的贺准：“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贺准嘴角噙着温和的笑，语气绅士地调侃，“我要说有，会不会扫了你的兴？”
“怎么会。”许柔眨了眨眼，机敏地顺着他的话：“这么说就是没有了？”
贺准含糊地嗯了一声。
“是你眼光太高吧。”许柔断言，又问：“你喜欢什么样的，我认识的人多，不乏优质的单身女性，说不定能帮你牵线搭桥。”
“你就别瞎操心了。”骆云飞腾出手，扳过自家老婆的脑袋，自以为然地说：“他早就名草有主了。”
许柔忙八卦道：“谁呀？”
“没谁。”
贺准声调冷峭，裹挟着隆冬之寒，车内气氛陡然凝结。
电梯门打开，唐纨先一步踏出，回头看着一脸忡然的齐佳，心下暗叹，今天果然不该来。
是他心存侥幸，却不想让对方错觉般地产生了希望，究其原因，错在他这儿。
唐纨伸手拦着电梯门，等平复情绪的齐佳走出来后，看着她的眼睛说：“对不起，佳姐。”
齐佳满目赧然，酝酿铺垫已久的表白被拒实属难堪，难堪到令她不敢去看唐纨的脸，视线瞥到别处，抬手寻求安抚似地摸着颈间的钻石吊坠，“不用对不起，我懂。”
唐纨默不作声。
“像我这样的女人，带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有男人毫无芥蒂地接受呢？” 她自嘲地笑了笑，妄自菲薄道：“我以为，最起码你能理解，果然还是我天真了。”
她转头看着唐纨，眼眶红红以桥正里的，“小唐，希望待会儿回去，你我都能忘掉刚刚发生的事。”
她说完，干脆利落地收掉视线，抬脚走出电梯口。
“佳姐。”唐纨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你能替我保密吗？”
齐佳回过头，绯红的眼睛里透着迷茫，“什么？”
唐纨走到她面前，车库昏暗的光线照着他清隽的眉眼，喉结随着吞咽小幅度滚动，缓缓开口：“我拒绝你不是你的问题，是因为我，根本不喜欢女人。”
齐佳瞳孔骤然放大，嘴唇翕动着，却仿佛失了声：“你……”
“我没骗你。”唐纨长舒一口气，笑得坦然：“这件事连我妈都不知道，但确确实实，我是个同性恋。”
拿完食材回去的路上，齐佳陷入了沉默，像是在质疑唐纨所言的真实性，亦像是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认知，无论怎样，对于摊牌后的唐纨来说，都算是松了口气。
电梯升到一楼停住，门缓缓朝两侧打开，外面立着三个人，两男一女，分外眼熟。
唐纨拎着超市购物袋，视线避无可避地同其中一位交汇上，当即愣住。
“佳佳！”许柔眼睛一亮，捂嘴惊讶道：“这么巧的呀，原来你也住这里。”
同唐纨一样，齐佳自然也认出了贺准，即便只有一面之缘，这个男人留给她的印象却格外深刻。
她表情微凝，须臾后便粲然一笑，面色如常地同好友打招呼：“是呀，好巧。”
许柔走进来，亲昵地揽住她的胳膊，眼睛却一个劲儿地往旁边的唐纨脸上瞟，声音不高不低地说：“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奶狗呀，长得是不错，叫什么名字？”
“唐纨。”
有人回答，声音却并非来自身侧，而是被抬脚走近来的贺准截去了话头。
许柔又是一愣，“你们认识呀？”
骆云飞握拳抵唇，轻咳一声：“认识，公司同事。”
三个人先后进了电梯，许柔贴着齐佳，随后进来的贺准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唐纨身旁站定，住宅电梯空间不大，一时间稍显拥挤，手臂摩擦相撞，心虚的人触电般地挪开了。
唐纨垂下眼睫，等骆云飞进来后，电梯门缓缓扣上，才听他很轻声地说：“骆总好，贺总好。”
骆云飞笑了一下，他站在几人前面，单手插兜侧过身，语调轻快地对唐纨说：“出了公司不用叫得这么严肃，既然你认识我太太的朋友，四舍五入我们也是朋友，你直接叫我骆云飞就好。”
许柔扑哧一声，又冲丈夫翻了个白眼，嗔道：“什么叫认识呀，人家那是男朋友好不好。”
唐纨没来由地呼吸一窒，开口否认：“不——”
一道沉郁的声音自耳畔响起，带着不合时宜的冷漠：“三十层。”
骆云飞愣了愣，回头看了贺准一眼，似乎也被他莫名其妙的迫人气势给镇住了，伸手按下楼层按钮后，识趣地收了声。
齐佳听着许柔麻雀般地在耳边聒噪，不动声色地略微侧过脸，眼尾的余光从并肩而立的贺准和唐纨身上轻轻扫过，又悄然收回。
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小插曲，却让唐纨和齐佳都各怀心思，吃饭的时候聊得也不多，话题大多都围绕着孩子。
午餐用完，两个小朋友也累了，唐纨起身告辞，齐佳没有再特意挽留。
“不管怎么说，今天谢谢你能带着唐弥过来。”
齐佳把父女俩送到玄关的入户电梯口，心事剖白后的她变得洒脱又坦率。
“阿姨，我今天也很开心哦。”
唐弥奶声奶气的童声像浸了蜜，齐佳蹲下身，亲了亲她圆嘟嘟的细嫩小脸蛋，话里裹着深意：“你这样开心，不知道你爸爸开不开心。”
回程的出租车上，唐弥趴在唐纨怀里，揉着惺忪的眼睛问：“爸爸，你今天开不开心呀？”
唐纨揉了揉女儿额前细软的发丝，把发梢绕在指尖，目光递向车窗外簌簌后退的街景，仿佛看着一道掉帧的虚影，心不在焉地答：“开心。”
他今天一时冲动，把埋藏心底十几年的秘辛揭露于人前，除了沈娇，没第二个人知道他的性取向。
可谁知，老天爷就像是故意捉弄他一般，紧接着就让贺准出现在了面前。
贺准，一个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的人，像微风吹皱湖面荡起的涟漪，虽然很快就回归了平静，但岸边的花草树木知道，飞掠而过的蝴蝶鸟儿知道，那静谧的湖水曾经波动过。
即便只有一瞬。
周日一整天唐纨都没出门，埋头于工作，下午就把贺准交给他的文件整理妥当，确认好没问题后，邮件发了过去。
结果不出五分钟，就收到了回复，例行公事般的语气，如果后面没有额外加了句阴阳怪气之言的话。
——收到。很抱歉，打扰你周末约会了。
唐纨端坐电脑前，指尖悬停在键盘上，抿嘴敛眉，半晌，回复过去。
——纠正一下，不是约会。也不是男朋友。
也不是男朋友几个字被他打出来，盯着跳动的光标默了几秒钟，又删除，最后只留前半部分，发送过去。
五分钟后，没有回复。
唐纨又等了等，十分钟过去，邮箱刷新几下，依然没有邮件进来。
“唐唐！”
小丫头抱着兔子玩偶跑进来，耷拉着小嘴撒娇：“我饿了呀。”
唐纨扣上电脑，起身弯腰把女儿抱在怀里，柔声问：“晚饭想吃什么？”
“想吃奶奶做的饭。”
“奶奶不在，只能吃爸爸做的饭。”
“哎呀，那好吧。”
书房落地窗外是拥有绝佳视角的S市一线江景，夜空像块深蓝的画布，对岸林立的高楼披着霓虹华彩，粼粼江水匍匐脚下蜿蜒淌过，几只游轮泊在其中，水面倒映着宛若梦幻般的琉璃城堡，如斯美景，此刻端坐在书桌前的贺准却无意欣赏。
面前电脑屏幕里铺着一封新收进来的邮件，寥寥数语，却让他盯着看了许久。
叮咚，又一条微信收进来，贺准深沉的眸色恢复清明，伸手点开对话框。
骆云飞：昨天我要问没问，你跟小唐到底怎么回事？感觉怪怪的。

第13章 后悔放你走。
周一清早，唐纨就在公司碰见了沈娇，在此之前，俩人已经在微信里沟通过一轮项目上的事宜。
对于接手这个工作，一开始沈娇有些抗拒。
用她的话说，整个项目完全是唐纨一手做起来的，都到了收尾庆功的阶段，却因为PM工作调动要易主，项目本身是一部的自然带不走，自己倒阴差阳错地坐收了渔翁之利。
“我已经调到二部了，工作总归要有人接手，与其便宜了外人，你怎么说都是小弥的‘妈妈’，这份功劳落到你手上，不算亏。大不了，回头你请我吃顿饭就是。”
唐纨三言两句把人安慰住，沈娇性子爽利，不再纠结，反过来吐槽他：“少占我便宜，上次跟你聊的事，你说会考虑，现在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几了？”
电话里，唐纨破天荒地沉默了，半晌，语焉不详道：“回头再说吧。”
这一茬反复挑起，又被稀里糊涂地按下，好巧不巧的，周一早上俩人又于公司一楼碰面，当着同事的面不便再聊私事，互相问安后，各自在前台打了卡，一道去等电梯。
铂曼研发大楼一共四部电梯，每部均可荷载十五人，故而从未出现过早高峰拥堵的情况。
唐纨和沈娇走过去的时候，刚好有一部从上面下来，不知被谁提前按了上行键，停在一楼大门洞开。
俩人边聊天边抬脚迈入，谁都没注意到，门口的LED显示屏中，下行指示灯正悄然闪烁。
“我昨晚把整理好的资料发你邮箱了，你抽空看看，有问题再找我。”电梯里没别人，唐纨不再顾忌，跟沈娇随意地聊起了工作。
“听起来像是在托孤。”沈娇调侃了句。
唐纨在熟人面前莫名孩子气，冲她呲牙：“咒我呢你。”
说话间电梯发出一声叮咚，双侧门毫无征兆地开启，唐纨生动的表情尚挂在脸上还来不及收，转头就对上了门外递进来的那道耐人寻味的幽深目光。
沈娇率先反应过来，规规矩矩地道了声：“贺总早。”
贺准嗯了一声，迈开长腿踏入轿厢，深灰色戗驳领西服套装熨帖地包裹着他精悍颀长的身躯，挟进来一缕清冽的古龙香水气息。
研发大楼是铂曼出了名的理工男聚集地，向来都是不修边幅者居多，哪里出现过这般讲究且又考究的装束，就像他本人一样，既有股子学院派的温文尔雅，又兼具高深莫测的深沉，鹤立鸡群般的，让人参不透，却又不得不拜服。
“贺总早。”唐纨跟在沈娇后面开腔，话音落便垂眸盯着地面沉默，压根不去想这样有多冒犯领导。
“待会儿开完早会，你过来我办公室一趟。”
冷不丁听见贺准不疾不徐地开口，唐纨一怔，猛然抬头，发现对方侧身朝向另一边，却是在跟沈娇说话。
“好的，贺总。”沈娇应道。
说话间，电梯抵达研发二部，后进来的贺准站在前排，不动声色地往旁边侧了侧，给唐纨让出了道。
周一上午是汪琦项目组的例行周会时间，换言之，也是项目组成员的集体受难日。汪琦作为技术主管兼项目PM一向治下严苛，传言他明年要升部门经理，这么做的目的，大抵也是想提早立威。
会议时间是九点半，唐纨提前五分钟进去，里面稀稀拉拉坐了几个熟面孔，姜磊正在会议桌前捣鼓投影设备，人影晃过，他抬起头，神采奕奕地跟唐纨打招呼。
汪琦卡着点进门，在会议桌正前方主位落座，特地扫了唐纨一眼，方才开口进入正题。
惯例先由各模块负责人进度汇报，接着确认下周的工作内容，最后是案例分享，投影幕布内容切换，出自唐纨之手的设计文档平铺在众人眼前。
“小姜。”汪琦轻抬下巴，目光锁在前方幕布上，一半侧脸被投影仪照出来的深蓝色光影晕染，莫名有些叵测，“你给大家讲讲吧。”
姜磊周末时已经找唐纨做了功课，故而并不虚，大大方方地起身，接过同事递来的翻页笔，胸有成竹地开讲。
新手讲PPT有个毛病，在不怯场的情况下，思路都是提前在脑海里固定好的，内容上谁先谁后，如何铺垫引申，在哪一块可能被提问和挑战，都会有所准备。
怕的就是意外状况。
且在文档内容并非自己原创的前提下，意外状况的概率就大大增加了。
讲到一半，汪琦抬手打断，让他谈谈整体的设计思路，待姜磊回答完毕，汪琦又问，为什么选择了方案A，而不是方案B。
姜磊卡壳了。
汪琦耐心等了半分多钟，边低头翻着姜磊那份文档的打印版，耷着眼皮的阴沉表情让人不寒而栗，最后又手一挥，让他继续。
到底是实习生，领导的情绪完全左右了姜磊接下来的演示质量，然而紧接着，又被汪琦打断，抛来了第二个问题。
姜磊彻底回答不上来，情急之下，求助的目光下意识递向了对面的唐纨。
唐纨接收到信号，即便知道不合时宜，甚至能猜到汪琦会给出什么反应，想了想，最后还是开了口。
“这里我来补充一下。”
音落，一整个会议室视线瞬间全部汇聚在了他身上。
唐纨站起身，不等汪琦接腔，示意姜磊把PPT翻到某一页，续着他的话，开始了有条不紊的讲解。
不同于姜磊的热情激昂，他音色清亮悦耳，语调不疾不徐，像是讲故事般的娓娓道来，既回答了汪琦角度刁钻的提问，又给方才姜磊的讲解加以润色补充。
在场大部分人虽然都没跟唐纨共事过，但这些天或多或少都受过技术大牛的点拨，有人附和点头，有人发出认可的感叹，空气凝结了一上午的会议室，像是陡然涌入一阵清风，吹得人开怀又舒畅。
结束后，汪琦带头鼓起了掌。
“不错。”他身体后仰靠向椅背，把手里的纸质文件丢在桌面上，眼角蜷起细褶，笑意却未至眼底，反倒漫出一抹冰冷，话锋随之一转：“不过小唐啊，整个研发一二部，你能力强确实是有目共睹的，可正因为这样，才更要给年轻人表现的机会不是？我们二部是个团结的集体，既然来了，就把你在一部的那些旧观念改一改，别总想自己出风头。”
本就不甚流通的空气再度凝滞，如果时间于此刻静止，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好品，而汪琦口中的年轻人姜磊也正半张着嘴呆愣当场，满脸都写着WTF。
唐纨薄唇微抿，脸上无甚表情，顿了半晌，说：“汪主管提醒得对，我以后会注意的。”言罢拉开椅子坐下。
汪琦神色晦暗不明，看起来是他站了上风把人给训了，内心却并没有料想中的畅快，反倒是周围人给出的反应让他胸口更添新堵。
他面色沉了沉，朝姜磊的方向一抬手：“继续。”
会议结束，项目组成员鱼贯而出，回到各自的工位上埋头干活，姜磊过了一阵子才敢在微信上发消息过来：小唐哥，对不起，今天把你给连累了。
其实今天这事唐纨一点都不意外，或者说早有心理准备，所以在汪琦当着那么多人的脸故意给他难看的时候，他非但没有想象中的愤怒，甚至觉得可笑。
俩人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过节，唐纨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偏偏另一位当事人还始终惦记着，这回的事，姜磊算是被牵扯进来的炮灰。
唐纨想了想，回过去：没事，是我连累了你。以后这种需要汇报的文档还是做好充足全面的准备，避免像今天这样当场抓瞎。
姜磊看着虎头虎脑，其实挺聪明且会来事儿的，虽然知道今天被当枪使了，也没追着他继续问东问西。
唐纨关掉微信对话框，刚准备投入工作，图标又是一闪。
贺准：你女人缘挺好的。
唐纨眉心一皱，这个时候上赶着撞枪口，就别怪他迁怒。
噼里啪啦回过去：又阴阳怪气什么？
贺准：夸你呢。
唐纨：没看出来。（微笑）（微笑）
贺准：我说沈娇在我面前夸你呢。
唐纨：……
贺准：怎么了？心情不好？
唐纨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心头莫名其妙地浮起异样的感觉，像是被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短暂的酥麻过后，余韵却很是绵长。
唐纨：没有。
贺准：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唐纨：？
唐纨：没空。
研发一部总监办公室内，真皮老板椅转了半圈，面朝落地窗停下，碧空无云，阳光洒金，璀璨得不像话。
熄了屏的手机在贺准宽大的掌中被翻转掉了个儿，似漫不经心地把玩，两三秒后，他收回远眺的目光，低下头，屏幕抬起的瞬间被唤醒，划开解锁。
贺准：饭总是要吃的，餐厅我已经订好了，给个面子。
他如此不按套路出牌地低声下气，倒让唐纨不知如何应对，指尖悬停在键盘上方僵了僵，打出一行疑问。
唐纨：干吗突然请我吃饭？
贺准：金鱼记忆？你不是才帮我整理了资料。
唐纨无意识地皱了下鼻子，回过去：不是帮你，是帮沈娇。
贺准：那就当你爽我约的补偿吧，这回跟别人没关系了。
隔着屏幕，唐纨仿佛能看到对方无可奈何的表情，淤堵的胸口像是突然破开一条隙缝，有风灌进来，激起绵密的痒。
拿乔点到为止，他及时收敛。
唐纨：行吧。
贺准：这么勉强？要不算了。
唐纨：？？？
唐纨：耍人好玩是吧！
贺准：怎么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炸。谁惹你了，二部那群人，还是匡海山？
唐纨像是无端被戳中心绪，怔了怔，就见屏幕上很快又发来一句：听沈娇把你好一顿夸，我突然有点后悔当初那么爽快地放你走了。

第14章 “那我跟齐佳谁近？”
快下班的时候，唐纨接到贺准的微信消息，说临时有个总部的视频会议，让他等自己半小时。
唐纨想了想，试探着回过去：要不就算了？
等了一两分钟都没收到回复，也不知是真没看见，还是故意晾着他。
周一是内卷最激烈的工作日，过了下班的点，却甚少有人离开工位，而因为上午那一茬，大家都在私下揣测或谈论唐纨跟汪琦过往的龃龉，一时半会儿也没人敢来打扰他。
中途唐纨去接了杯水，回来发现微信上有沈娇发来的消息，问他下个月唐弥生日，自己要挑个什么样的礼物寄过去。
经她这么一提醒，唐纨才突然想起来，小丫头的生日快到了。
往年都是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惦记的，这阵子也不知在忙些什么，最重要的事倒被他忘到了九霄云外。
唐纨左手握拳轻捶几下眉心，点开沈娇发过来的淘宝链接，屏幕即刻被粉红嫩黄色系的各类款式的小裙子图片铺满。
沉浸在挑选礼物中忘了时间，冷不丁一股力道压在身后椅背上，唐纨倏然一惊，快速关掉正在浏览的小裙子页面，扭头对上贺准刚好从他电脑屏幕前往回收的视线。
“在看什么？”
“没什么。”唐纨飞快道，又立刻意识到周遭同事还在，忙压低声音问：“你怎么来这儿了？”
他过分紧张的反应仿佛大写的做贼心虚，让并未多心的贺准在这一刻却起了疑，联想到刚刚看到的画面，眸中覆上一抹怪异，须臾后恢复自然，淡淡地说：“找你们匡总有点事，等我。”
唐纨干巴巴地哦了一声，转过头面向电脑，余光内人影一闪，贺准敲开了匡海山办公室的门。
约莫又过了十多分钟，玻璃门被人从里面大力拉开，匡海山把贺准送出来，俩人于门口驻步，毫无重点地商业互吹了几句，匡海山那听起来很假却中气十足的笑极具穿透力，余音震荡着，盘旋在附近的办公区域上空。
路过唐纨的工位，贺准只伸手在桌面上轻敲两下，步伐不做停顿，径直朝远处走去。
唐纨收拾好东西追去电梯口，却不见了贺准的影子，正迷惑着，兜里手机突地又震动一下，拿出来一看，是对方发来的消息，让他直接乘电梯到地下车库。
一顿饭吃得像地下党接头，等唐纨坐进副驾，没来由地长舒一口气，问：“去哪儿吃？”
贺准转动方向盘，风驰电掣般地将车开上路面，“到了就知道了。”
入夜华灯初上，市中心的几条主干道俱是车流如织，贺准的保时捷夹在其中走走停停，却不见他显露出半分焦灼，抽空还关心了唐纨一句：“饿不饿？”
“还行。”
贺准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从中控置物篮里拿出一盒还未拆封的木糖醇口香糖丢给他，“只有这个，先垫垫。”
“……”唐纨默默地把东西放了回去。
贺准偏头瞥了一眼他的小动作，眉梢微挑，突然又问：“你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他问得突兀，唐纨应得茫然：“啊？”
“就是业余爱好。”前方车流开始移动，贺准边驱车跟上边循循善诱地问：“比如健身、打球、徒步旅行，等等……”
“没什么业余爱好。”唐纨半真半假地说：“我比较宅。”
“你年纪轻轻，又没有女朋友，总宅在家里有什么意思？”
这口吻怎么听怎么像谭女士催婚，唐纨没好气地嘟囔：“宅家里怎么了，我自己觉得有意思就行了呗……”
贺准拖着长腔哦了一声，总结：“所以并非没有兴趣爱好，只是你的兴趣爱好不便与外人道。”
唐纨云里雾里，但直觉对方可能误会了什么，眉心紧蹙：“什么跟什么？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贺准调转方向盘，开上中央街区的环岛，语气怪异：“你开心就好。”
“……”
对方自打从匡海山办公室出来就有些不对劲，这样的猜测让唐纨一时间丢了分寸，脱口问道：“你那会儿跟匡海山聊什么了？”
“想知道？”
见他这样卖关子，唐纨又起了逆反心理，撇撇嘴说：“算了，不想知道。”
贺准目视前方，车子拐进一栋摩天大楼的地下停车场，轮胎碾过减速带颠簸两下，光线明明暗暗，听他不疾不徐道：“早晚会知道的。”
一直到进了电梯，唐纨还在咀嚼贺准方才那句话里包含的深意，上升中的轿厢内气流安静地流窜，还有股淡淡的香氛萦绕四周，楼层抵达后，出来便是餐厅正门。
唐纨抬头一看，是家本帮菜馆。
侯在门口的餐厅经理将他们引至靠窗的一处视野极佳的卡座，唐纨环视周遭，发现其余几桌多是男女情侣，抑或是一家几口，甚少有像他们这样俩大男人结对来这里用餐的，加之二人又都样貌出挑，站一起自是赏心悦目，一路走来便吸引了不少目光。
落座后，唐纨压低声音，颇不自在地朝对面的贺准嘀咕：“这地方是不是太浮夸了？”
“有吗？”贺准从身着笔挺衬衫西裤的侍者手里接过菜单，一本正经道：“S市我是初来乍到，所以特地去问了骆云飞，他给推荐的这个地方。怎么，你不喜欢？”
话是越说越暧昧……
唐纨陡然坐直身体，以手抵唇轻咳两下，“没有，头一次来这种地方，有点不适应。”
这家坐落在寸土寸金地段的餐厅对客流量有把控，每日只接待十三桌，故而菜上得很快，没一会儿便摆了满桌。
花雕蒸鲥鱼，黑椒牛肉粒，芥末芝麻虾，黑松露炖鸡，樱桃鹅肝，海鲜花胶羹，上汤米苋，还有两盅清淡鲜美的松茸竹笙汤。
杯碟相撞出清脆声响，席间俩人的话反而少了，唐纨许是真的饿了，吃相斯文又专注。
贺准不动声色地盯着他看了会儿，冷不丁不带情绪地开口：“你跟那个叫齐佳的，到底什么关系？”
唐纨动作顿住，瓷勺落入碗底一声脆响，抬头看向对面，“干吗问这个？”
贺准摩挲着面前的茶杯口，淡淡道：“好奇。”
唐纨拿勺子搅着瓷盅里的汤，垂眸缓缓道：“贺总，这是我的私生活，你会不会好奇得有些过了？”
贺准挑眉：“我以为，今天这顿饭之后，我们最起码称得上是朋友了。”
“朋友也分亲疏远近。”
“那我跟齐佳谁近？”
唐纨一愣，抬眸迎着那道灼灼而来的目光，眼神错愕中夹杂着懵懂，不耐烦道：“你怎么一直提齐佳？”
“拜前天的狭路相逢所赐。”
“……我都说了不是约会。”
“那小奶狗又是怎么回事？”
“……”
唐纨被逼得节节败退，完全忘了贺准压根就没立场这么问。
“我怎么知道。”他把勺子一撂，瞪着对面的人，“谁说的你问谁去。”
贺准把人惹毛，又抿唇一笑，“我的错，不该吃饭的时候提这个。”言罢拎起茶壶给唐纨面前的杯子续上，能屈又能伸：“喝点茶，败败火。”
唐纨盯着他推过来的茶，白瓷杯盏内汤水橙黄透亮，默了一瞬，故意说：“真要论起来，确实我跟齐佳的关系更近一点，毕竟，我们认识得更早。”
贺准上扬的唇角蓦得凝住，茶壶置在桌面上笃地一声，像某种戛然而止的情绪，继而朝唐纨点点头：“嗯，你说得没错。”
唐纨观察着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心底浮现出一条不切实际的结论，贺准好像在生气。
因为自己说跟齐佳的关系更近。
好奇怪，贺准在吃齐佳的醋，如此简单又直白。
才显得格外离谱且荒谬。
“吃饱了吗？”
唐纨晃过神，朝他笑了一下，又变得礼貌且疏离：“吃好了，谢谢贺总今晚的款待。”
贺准抬起腕表看了一眼，褪去笑意的眸子有种例行公事般的冷漠：“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坐地铁就行。”
“你也会这么拒绝齐佳吗？”
“……”唐纨噎住，内心叫苦不迭，早知道是挖坑给自己跳，他宁愿当个哑巴。
贺准站起身，接过侍者递来的外套，扭头回望他，目光沉沉：“走吧。”
一路下到车库，俩人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像是无形中在较着劲，直到车子被堵在第一个红灯的路口，贺准听不出情绪地开腔：“之前我说，后悔放你去了二部。那你呢，你后悔走吗？”
他转头看过来，情绪很淡，显得声音更加漫不经心：“你想要的东西，匡海山给了吗？”
唐纨心口一紧，看向贺准的眼神称得上是戒备，“你知道？”
“很难猜？”贺准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睨他一眼，又看向挡风玻璃外的世界：“像你这种有能力且有抱负的实干派，会答应去二部，无非是被许诺了能施展拳脚开疆辟土的机会。可现如今你人在二部，却被边缘化了，而同样从一部调过去，在未改变现状的前提下，匡海山竟比你适应得更快，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和他，和整个二部的价值观不符。”
绿灯亮起，前方车流缓慢移动，贺准驱车跟上，慢条斯理道：“所以，如果你想回来，我还是那句话，研发一部的怀抱，永远为你敞开。”
唐纨想起什么，反问道：“这就是你那会儿找匡海山聊的事情？”
“不是。”贺准否得果决，“我尊重你的个人选择。”

第15章 谁是变态？
次日中午，唐纨和姜磊一道去食堂用餐，刚巧遇上了结伴出行的曾杰、毕成和沈娇几人。
自唐纨调去二部后，曾杰便拉着毕成与他划清了界线，被沈娇吐槽幼稚行径，却并未强行干预。
这日刚好在食堂碰到，沈娇大大方方地端着餐盘走到唐纨对面坐下，其余两名男士便不得不硬着头皮跟了过来。
姜磊性子活跃，主动跟几位打起了招呼，三言两语后，气氛也热络起来，曾杰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睨着唐纨，问：“最近在二部怎么样啊？”
唐纨坦然地回：“确实不如老地方待着舒服。”
曾杰满意地哼哼：“现在知道后悔了？晚了！不过，”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煞有介事地说：“我最近又听说，老匡要调去兰致总部了。”
“真的假的，你听谁说的？”毕成咬着筷子，配合着表演出的难以置信稍显浮夸，“他不是刚申请调去二部吗？”
曾杰双手一摊，老神在在：“你别管听谁说的，总归不是空穴来风。”
“那老匡要是走了的话……”毕成转向唐纨，话题顺得生硬非常：“你打算回来吗？”
沈娇不忍卒看，拿筷子敲了敲盘子边，冷漠地提醒：“没影儿的事别瞎传，吃饭。”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下午唐纨就收到了姜磊发来的微信消息，颇为上心地打探：小唐哥，中午吃饭那会儿，曾哥说的事会是真的吗？
唐纨叹口气，敲下一行字：不管是真是假，我们干好自己分内的活就行了，别操这些没用的心。
姜磊很快回过来，诚惶诚恐：不是的小唐哥，我是想请你帮个忙，如果到时候你要回一部的话，能不能把我也捎上？
唐纨倒没料到他这么直白，虽然能看出来这小子有想法有抱负心气高，用贺准的话说，同样与二部的价值观不符，但这样毫无遮拦地对二部表现出厌弃，是真没把他当外人。
他略一沉吟，又回过去：你怎么知道我会回一部？
这句话是问姜磊，其实更多的是在问他自己，当初跟着匡海山来二部，他承认，确实是被对方花言巧语画的饼给迷惑了。
但如果再回一部，岂不是正中了贺准的下怀，仿佛当初自己在他办公室里的那一番信誓旦旦，跨越时间化成了巴掌，拍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是要面子，还是认清现实，that is the question。
聊天框里铺着姜磊发来的话，振聋发聩：一部多好啊，为什么不回？
唐纨重重地叹口气，关掉了对话框。
下午活儿不多，昨天闹出不快后，汪琦似乎把他忘了，不再见缝插针地给他安排些打杂的工作，其余同事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跑来请教问题。
唐纨乐得清闲，想起唐弥生日在即，礼物还没着落，索性摸鱼点开了淘宝。
快下班的时候，掐着点似地，收到了贺准的消息：一会儿别走，有点事找你。
最近接二连三地加班，小丫头只能拜托谭女士照顾，大人小孩都有怨言，唐纨今晚本想早点回去，谁知半路又杀出来个贺咬金。
键盘噼里啪啦，他冷酷无情地回过去四个字：有事直说。
贺准：不方便直说。
唐纨：有多不方便？
贺准：怕你不方便。
唐纨：我为什么不方便？
贺准：那就是方便了。
俩人车轱辘话了一个来回，幼稚得仿佛学龄前儿童，最后唐纨率先败下阵来。
唐纨：十分钟。
贺准：成交。
五点多，谭女士的电话打了过来，背景一片鼎沸的嘈杂，应是在菜市场，老太太嗓门扯得也大，唐纨怕打扰同事，起身想找个僻静的地方，快步走到一间小型会议室外，见里头未开灯，以为没人，伸手就要去推门。
突地，一道声音从里面透了出来，“匡总，这跟说好的可不一样。”
是汪琦。
唐纨动作一顿，身体迅速往回收，隐退在墙壁之后，顺势挂断了手里的电话，又给谭女士发过去一句：临时有事，待会儿打给你。
屋内二人并未觉察出异样，匡海山已然慢悠悠地开了口：“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的，小汪啊，你要是信任老匡我，不如跟我一起走。”
汪琦的声音郁愤非常：“凭我的能力，在铂曼尚且能有一席之地，要真去了兰致，哪里还能有我的位置！”
“人总要往高处走。”匡海山叹道：“再者，你现在已经和唐纨结下了梁子，不跟着我去兰致，以后怕是日子难过。”
汪琦一听更加激动，“匡总，当初可是你说的，唐纨心高气傲，需得有人挫挫他的锐气。我照你说的做，现在把人得罪透了，反过来倒成了我的不是？”
“你别太天真了。”匡海山声音陡然严厉，无端透出几分冷酷：“整个铂曼谁不知道你和他素来不睦，即便没有最近的事，你们俩也做不成朋友。”
玻璃门外，唐纨双唇紧抿，眸色冷峭，屋内两人的对话，与当日匡海山在铂曼食堂对他伸出“橄榄枝”的情景别无二致。
没想到的是他念及旧情，却架不住匡海山只会虚与委蛇笼络人心，他又是什么时候沦为了弃子和把柄，以此来撬动汪琦的，恐怕只有匡海山自己知道。
回到工位上，兜里的手机嗡嗡震动，掏出来一看，是贺准打来的。
唐纨顿了一瞬，接起来，那边言简意赅：“我在车库，你下来，带你去个地方。”
上位者姿态惯了，他语气里命令的意味居多，听得唐纨眉心拧起，本就烦躁，此刻更甚，“不是说十分钟么？”
“十分钟车程。”
“到底去哪儿？”
“你下来跟我走。”
“你——”
唐纨的声音戛然而止，贺准把电话挂断了。
靠……
五分钟后，唐纨木着脸坐进副驾，边低头扣安全带边说：“你最好真的有事。”
贺准破天荒没接他这句歧义十足的话，油门一踩，保时捷风驰电掣地开出车库，一头扎进未沉的暮色里。
等车子远远地将铂曼园区甩在身后，贺准才终于幽幽地开了口，“唐纨，还记得昨天我问你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唐纨迷惑地瞥他一眼，内心不爽，故而言辞挑衅：“又怎么惹到你了？”
车子拐出主路，进了一条僻静小道，两岸葱郁的老槐树遮天蔽日般地，昏黄路灯隐在茂密枝叶后，光线陡然暗了几个度。
“贺准，你到底在搞什么？”
车子泊靠在路边，贺准一手搭着方向盘，一手取下中控台上的手机，不搭理他，低头划开解锁。
车内视线昏暗，气氛凝着，有些压抑。
“我就不卖关子了。”贺准抬起头，屏幕的荧光自下而上地笼着他神态严肃的脸，衬得那双狭长眼眸中亦没什么温度，手机翻转过来，戳到唐纨面前。
“解释一下。”
唐纨皱起眉，潦草地扫了眼屏幕上的内容，“这是什么？”
“我也想知道，这是什么。”贺准幽深的视线钉在他脸上，似乎想从中瞧出一丝端倪，“为什么你的上网浏览记录里，会有很多幼女相关的搜索内容？”
“……”
见唐纨一声不吭，贺准表情更加严肃，侧过身面向他，摆出训教姿态正色道：“据我所知，你单身，且没有女朋友，找不到任何契机可以解释这些东西频繁出现的理由，唐纨，我承认自己很欣赏你的能力以及你这个人，但是如果，你存在一些伤风败俗的不良嗜好，”他下巴一抬，朝车窗外示意，铁面无私道：“对面就是派出所，我只能把你交给警察叔叔处理了。”
“……………………”
贺准发表完意见，注视着面前沉默不语的人，“说话，哑巴了？”
唐纨一双沉郁的眼眸在昏暗的车内空间被映得黑又亮，隐约有火星子在燃，他胸口上下起伏一个来回，斩钉截铁地对着贺准的脸吐出三个字：“你有病。”
这回轮到贺准凝眉，“如果是我误会了，现在给你机会解释清楚，如若不是，你这种行为就属于——”他微妙地停顿一秒，仍是把话讲了出来，“变态。”
唐纨脸色巨变，像是被如此直白又难听的话刺到，他动了动唇，半晌，咬牙切齿地诘问：“贺总无端去查别人的上网记录，难道就不是变态了？”
“我有正当理由，而且前面说了，如果这里有误会，我向你郑重地道歉。”
“是因为昨天碰巧看到的网页吗？”唐纨冷静下来，盯着他的眼睛问：“所以你开始怀疑我？原来我在贺总心目中是这样一个需要暗地调查的人，你甚至第一时间没想过亲自来问我。”
尾调收出一丝颤音，轻飘飘地落在贺准心口，没来由的，他一颗心竟被坠得往下沉了沉。
唐纨只觉胸腔内郁堵难纾，低头解开安全带，转身去扭车门。
“唐纨。”贺准身体反应先于大脑，伸手一把紧攥住他的手臂，“你干什么？”
“我下车。”唐纨转头冷冷地看着他，“贺总高洁磊落，何必与变态为伍。”
贺准钳着他手臂的力道纹丝不松，缓缓地说：“所以是我误会了你对吗？那你为什么不解释呢？”
“你一上来就把我定义成一个恋童的变态，给我解释的机会了吗？”
“你现在解释。”
唐纨面色铁青，用力一把挥开他的手，“滚！”
又转头去推车门，“把门打开。”
回答他的是贺准直接一脚油门，竟将车开走了。
跑车轰鸣着驶出林荫小路，派出所眨眼间被甩在身后，唐纨一口浊气在胸中过了个来回，转过头冷嘲热讽道：“怎么，不让警察叔叔处理我了？万一我真是个变态呢。”
“那我也认了。”贺准目视前方，车子被他风风火火地怼上市区主干道，还不忘提醒副驾的人，“安全带系上。”
空气凝滞了大约有两三分钟，谭女士的电话又打了过来，铃声响得突兀，唐纨当着贺准的面接起来。
“喂，妈。”
“宝贝，你今天还要加班的哦，妈妈下午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鸡和蹄膀，晚上炖汤，你几时回呀？”
唐纨平复心绪，抬头看了眼窗外，“在路上了，今天不加班。”
“哦哟，在路上就不要接电话了呀。”谭女士絮絮叨叨地叮嘱：“注意安全，早说了让你买辆车不听……”
唐纨例行敷衍：“晓得了，我先挂了。”
十多分钟后，保时捷停靠在路边，唐纨一言不发推门下车，又被贺准叫住。
“今天这事看来确实是我误会了，很抱歉，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解释清楚。”
唐纨扭头看着他，语气凉飕飕道：“贺总不是很会查吗，想知道的话，自己查去吧。”

第16章 “我接受你的道歉。”
因为唐纨与曾杰的冰释前嫌，沉寂多日的四人小群再度活跃起来，曾杰这个八卦搬运工遂又敬业地送来了新一轮的猛料。
曾杰：@唐纨@毕成@沈娇 基本没跑了，老匡要调去总部，消息属实。
毕成：老匡亲口跟你说的？
沈娇：你对老匡倒是挺关心的，实在不行让他把你带走吧。
曾杰：！我那是关心老匡吗，我是关心唐纨好吗？
毕成：问题来了，老匡走了，二部总监的位置谁坐，莫非要把汪琦升上来？
曾杰：得了吧，就他当个技术主管都够呛，还总监，要是真这样，二部早晚得散。
毕成：且慢，让老夫来算一卦。
曾杰：唐纨人呢？@唐纨 出来。
唐纨：忙。
曾杰：忙什么忙，什么时候申请调回来，赶紧着。
唐纨：我不回去。
曾杰：？？？
毕成：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曾杰：你他妈扯什么犊子呢，就在二部待了几天还给你待出感情了？别以为我不知道，汪琦那傻逼是怎么给你穿小鞋的，你受虐狂啊？
毕成：你别激动，小唐可能有自己的考虑。
对话框里曾杰的话还在一个劲儿地往外冒，唐纨烦不胜烦，索性关掉，世界清静。
没一会儿，面前的玻璃挡板被人敲响，唐纨应声抬头，有些日子没关注他的匡海山立在过道上，朝他招了下手，“你来一下。”
唐纨沉默着跟在匡海山后面进了他办公室，内里陈设依旧，红木家具铺陈出一股子腐败风，金丝楠木根雕茶台上煮着水，一屋子茶香氤氲，匡海山指着旁边的单人沙发，示意他入座。
“不了。”唐纨当即拒绝，站在门口没再往里进，“匡总有话直说吧，我手上还有点紧急的事要处理。”
匡海山惯会察言观色，一两个细小的微表情都逃不脱他的法眼，更遑论这样一句明显带着情绪色彩的话。
他眉梢一抬，脸上挤出些许笑意：“小唐啊，你先坐，工作也不急于一时，我这些天忙得晕头转向，回过味儿来才发觉怠慢了你，让你对我产生一些埋怨，也是情有可原的。”
“匡总说笑了。”唐纨很浅地勾了下嘴角，眼神却没什么温度，“您是领导，我是下属，不存在怠慢一说。”
匡海山敛了笑意，端起面前的茶盏吹开浮沫啜饮小一口，头也不抬地重复道：“你坐，我有些话跟你说。”
唐纨静静地看他一眼，脚步挪动，终于走进来落座。
匡海山耷下眼皮，重重叹了口气，缓缓地说：“是我对不住你，早先让你跟着我来二部，原本也是立下了雄心壮志的，奈何我如今岁数确实大了，想干点什么，却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唐纨缄默着，等待他的下文。
“你应该也听说了，我的调令马上下来，要被派去总部任职，之后二部是谁当家，全凭上面定夺，我目前也毫无消息。所以，如果你想回一部，在我走之前，起码能帮你把这件事办了，也算是仁至义尽。”
匡海山说到最后，言辞殷切万分，若不是先前偶然偷听到他与汪琦的谈话，唐纨只怕是又会被他动人的演技打动。
然而如今，他却否得坚决：“匡总的好意我心领了，二部挺好的，我觉得没必要回去。”
匡海山微愣，那双老谋深算的眼中掠过一丝稍纵即逝的揣测，须臾后笑了笑，“小唐，你不必说些气话，事关你的前途问题，还是要慎重考虑。”
“我考虑过了，既来之则安之，继续留在二部也没什么不好。”唐纨站起身，不愿多做逗留，“最后，祝匡总平步青云，宏图大展，节节高升。”
匡海山其实想得很周全，他要走，唐纨的去留于他来讲，其实已经不重要，但若能劝得对方重回一部，却是卖了贺准一个人情。兰致总部藏龙卧虎，匡海山这一去还不知能否步步高升，贺准既是总部下派的能人干将，又是传言中集团主事人辛董的准女婿，若能搭上这条线，对他以后的发展自是大有裨益。
却没想到，他的如意算盘在向来对他言听计从的唐纨这里栽了一回跟头。
周五的时候，匡海山的任命公告出现在了集团OA系统的布告栏中，行政公章一盖，一切尘埃落定，研发二部又要面临易主的局面。
HRBP骆云飞张罗了个欢送宴，地点在铂曼附近的一家五星级酒店，研发一二两部加起来人数可观，于是便包下了两层楼的宴会厅，上下由旋转楼梯打通，餐点则采取自助形式，更方便两个部门的同事沟通交流，热闹的倒像是提早开起了年会。
欢送会的主角名义上是匡海山，其实还是贺准，从他出现的那一刻，身旁敬酒的人便络绎不绝。
他本人倒也来者不拒，穿着一身考究的深灰色暗纹西装三件套，擎着酒杯立于人群当中，一派风度翩然。在场众人，上至各小部门领导技术骨干，下至基层员工实习生，无一不被他的魅力折服，一场觥筹交错下来，贺总的名号不止在一部威名远扬，更让二部的人歆羡不已。
“贺总真厉害啊。”新晋迷弟姜磊打着酒嗝，趴在茶歇区的方桌上，大着舌头感慨：“……他居然嗝——居然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哪怕我只是个不起眼的实习生，甚至——都不是他部门的人！”
他对面的唐纨吃完最后一口小蛋糕，敷衍地点点头：“嗯嗯，时间不早了，我看有同事已经撤了，你不走吗？”
姜磊迷茫地啊了一声，摇摇头：“汪主管说让我留下来，等散场了帮忙搬东西来着，小唐哥，公司难得有个集体活动，你这就想走了？”
唐纨捂嘴打了个哈欠，揩下眼角的泪花，百无聊赖地扫了眼四周，“太晚了，而且也没什么意思。”
“曾哥他们到楼上玩牌去了，你干吗不一起去啊？”
“没兴趣。”
姜磊颇有点人来疯的劲头，亢奋地像灌了几斤雄黄酒，手舞足蹈语无伦次：“那你、你去给贺总敬酒吧，你还没给他敬过酒吧。”
他说着，直起腰环顾整个宴会厅，双眼像雷达般地来回搜寻，游离的视线最终停在某一处，头也不回地朝后伸出手，使劲拍了拍唐纨：“快去，他这会儿身边没人，多好的机会，你快去独占贺总。”
“……”
顺着姜磊指的方向，唐纨抬眼瞥过去，见贺准难得形单影只地坐在对面一处茶歇区的长条形沙发正中央，两条裹在西装裤内的大长腿微曲，胳膊朝后架在靠背上，指尖轻按太阳穴，路过有人打招呼，换来他小幅度地微笑颔首，醉眼中蕴着几分淡漠疏离。
他收回视线，干巴巴道：“我不会喝酒。”
姜磊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按着红酒杯的杯脚，听了他的话不免咋舌：“小唐哥，你真不一般，别人都上赶着巴结贺总，就你不把他当回事，果然还是技术大牛腰杆子硬哈。”
姜磊又观望了一会儿，像是自言自语地嘀咕：“汪主管好像还挺积极的，就这么一会儿，跑去敬贺总好几回了……”
唐纨顺着他的话，又朝对面茶歇处看去，只见汪琦捏着红酒杯，毕恭毕敬地走到沙发前，俩人简单对话几句，贺准倦怠地挥了下手，汪琦有些讪然，躬身说了句什么，继而离开了。
“啧，碰壁了吧。”姜磊一张嘴跟现场直播似地嘚啵个不停：“汪主管有时候也挺没眼力见儿的，没看人贺总都喝醉了吗？哪有上赶着灌领导酒的。”
唐纨睨他一眼，“那你刚才还怂恿我去？”
“你不一样啊，我感觉贺总应该挺喜欢你这样的，技术大牛，废话不多，实干派，还有一点，长得也好。”姜磊掰着指头数，突然总结了句：“这么一看，你跟贺总还挺像的。”
唐纨扯了下嘴角，被迫灌了一耳朵贺准，突然有些烦躁，起身想走。
“啊——贺总站起来了。”现场直播选手继续实况播报，“老天，他好像真的喝醉了，摇摇晃晃地又坐回去了。”
“……”唐纨眼皮跳了跳，几分无语道：“你这么关心他，怎么不去扶一把？”
姜磊扭捏起来：“不太好吧，这样会不会显得我特别狗腿子？”
他话音落，眼睛倏而发亮，“小唐哥，不如咱俩一起。”
“我不——”不字的音节断在空气里，下一刻唐纨就让酒精上头异常亢奋的姜磊勾住脖子，半推半就地穿过人群走到了贺准跟前。
沙发上正阖目醒神的人听到动静，掀起眼皮淡淡地朝这边扫了一眼。
姜磊打了个激灵，一秒变怂，光速躲到唐纨身后，还一个劲儿把人往前推，嘴上更是没出息地结巴起来：“贺贺贺贺总，您您您是不是喝醉了？”
“嗯。”贺准应了一声，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唐纨脸上，二人四目相对，谁也没开口，两三秒后，心怀芥蒂似的，贺准率先移开了视线。
唐纨暗自舒了口气，后背却陡地又让姜磊一撞，整个人猝不及防踉跄一下，重心不稳地朝前扑了两步。
贺准一惊，下意识地伸展开双臂，是个要把人接住的姿势，乍起的衣带风绕过指尖，唐纨在半寸之外堪堪稳住了身形。
“你干什么？”唐纨惊魂未定地扭头怒视姜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小唐哥。”姜磊连声道歉，满脸懊恼：“我没注意这块儿有一滩水，脚底打滑了……”
他的无心之举，唐纨也不好多余怪罪，却因着这一茬，不得不跟近在咫尺的贺准搭上腔，寒暄的话在嗓子眼里滚了一遭，挤出来只有一句中规中矩的：“贺总，你还好吧？”
贺准微仰着头与他对视，一双醉眸在头顶巨大水晶灯的映照下亮若星芒，藏着几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朦胧情愫，是不是喝醉了的人都这样，一瞬间，唐纨脑子里不受控地闪过这样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今晚怎么没看到你？”他低沉的声线被酒精浇过后透着一丝沙哑，醉后的神态亦有种纯天然的率性：“我还以为，你又请假躲过去了。”
姜磊还在身侧，这小子一向大智若愚，唐纨生怕他看出自己跟贺准有过私交，回头解释起来又麻烦，忙笑了笑说：“贺总记性真好，上次欢迎会请了一次假，让你惦记到现在。”
唐纨深耕技术，不太擅长说什么场面话，几句寻常寒暄让他说得更像是在阴阳怪气，不仅没糊弄过姜磊，反倒让人听了更加纳闷。
贺准似笑非笑地睨着他，并未接腔。
不远处，交际花骆云飞疾步而来，远远地瞅见这边三个人，隐隐松了口气，待走近后，操着商量的口吻对唐纨道：“小唐，你今晚没喝酒，正好帮我把贺准送回去，他家住哪儿你知道的吧？”
唐纨：“……”
骆云飞办事周全，提前将车叫到了酒店正门外等候，唐纨扶着不知醉意几分的贺准，进了电梯，挥手道别，双侧门徐徐扣上。
轿厢下降，一片静谧中，唐纨听见身旁的人轻声吐出两个音节：“谢谢。”
他讶异地转过头，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回，一楼便已抵达，电梯应声开启。
司机在大堂旋转门外候着，见他们出来，绕过车头帮忙拉开了后车门。
唐纨报了地址，想了想，又交代司机：“开慢点，不着急。”
夤夜时分，路面上交通已不再拥堵，车子在泼墨般浓郁的夜色中平稳开上高架，朝着目的地驶去。
贺准头靠在椅背上阖眼假寐，他酒品不错，喝醉了比以往更沉静些。
半小时后，车开进小区，轮胎碾过减速带轻微颠簸，他英挺的眉峰蹙起，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想吐吗？”唐纨适时地问。
贺准未睁眼，只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好在车子很快停在了楼下，煎熬抵至终点。
贺准喝醉了又像没喝醉，输电梯密码的动作倒是很灵活，唐纨快他一步按了楼层，三十层，他记忆犹新。
电梯直接入户，贺准摇摇晃晃地拍开玄关处的灯，步入客厅，屋内的智能家居系统感应，灯光陆续点亮，空调温控适宜，窗帘自动朝两侧开启，迎面是一整墙的全景落地窗，粼粼江水匍匐在脚下，蜿蜒而过，江对岸是五光十色的高楼林立，璀璨霓虹涂抹着黑夜。
唐纨扶着他在宽阔的大沙发前坐下，直起身环顾四周，想找厨房在什么方位。
“别忙了。”衣服下摆突然被抻了一下，唐纨收回视线，低头，对上贺准一双醉眸，只见他拍了拍身旁位置，语气平和地说：“坐下歇会儿吧。”
唐纨迟疑片刻，开口婉拒：“你要是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贺准哑然失笑，索性伸手拽住他的衣摆，喝了酒的人手劲儿大，唐纨被带得又是一个趔趄，撑着沙发扶手稳住身形后，不由恼怒：“你干什么，放手！”
智能感应灯很会讨巧，晚十点的氛围灯，于昏暗中氤氲着一丝暧昧。
就在这样难以形容的暧昧氛围下，贺准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唐纨的脸，凸显的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片刻后说：“对不起，你别生气。”
真诚是永恒的必杀技，他如此诚恳地道歉，唐纨也不好跟一个醉鬼计较，撇了下嘴，直起腰嘟囔道：“……没关系。”
“我是说上次的事，”贺准却又道，眼神一瞬间敛去醉意，恢复了清明，变得愈发灼人：“之前误会了你，是我的错，非常抱歉。”
瞳孔缓缓放大，唐纨微微怔忪，须臾后，压下内心翻涌的复杂情绪，面色平静地说：“好，我接受你的道歉。”

第17章 葡萄确实很酸。
“既然不生气了，坐下来陪我聊聊天吧。”
唐纨皱了下鼻子，很认真地说：“我只是接受你的道歉，没说不生气。”
贺准两指并拢按压着太阳穴，状似无奈地笑了笑：“你还挺严格。”
唐纨踟蹰片刻，勉为其难地抬脚走到沙发前落座，语气干巴巴道：“聊什么？”
贺准张口欲言，却突地脸色一白，弓腰摁住了胃部。
唐纨吓了一跳，忙问：“是胃不舒服吗？想吐？”
贺准先是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轻声叹了口气，扭脸看着他说：“劳驾，能帮我倒杯水吗？”
唐纨站起身，借助客厅昏暗的壁灯光线，凭感觉往厨房位置走，贺准在他身后指引：“左手边冰箱里有矿泉水，烧水壶在右手边料理台上。”
唐纨驻步在双开门冰箱前，回头问：“你家里有蜂蜜吗？”
从对方愣怔的表情中得到答案，他放弃了做醒酒汤的念头。
等待水烧开的时间，唐纨又回到冰箱前，冷藏柜里放着一些贴有附近进口超市标签的水果，看日期都是新鲜的，贺准不太可能有空去买这些，应该是有保姆之类的每日上门打理。
他拿出一串个大饱满的新鲜葡萄，又在器具齐全的料理台上找到了榨汁机。
十几分钟后，唐纨去而复返，两手各端了一只杯子，并未注意到贺准一瞬间讶异又复杂的眼神，弯腰搁在面前茶几上：“这杯是温水，这杯是葡萄汁，对酒后反胃恶心有效果。”
贺准敛去眸中深意，抬眉问道：“听骆云飞说你不喝酒，怎么知道这些的？”
唐纨被问得一愣，旋即绷起脸：“你管那么宽呢，喝不喝？”
贺准听话地噤了声，端起杯子啜饮一口，眉心立刻拧起，捂着嘴嘶了一声。
“又怎么了？”
“酸……”
唐纨心下懊恼，嘴上却嘟囔道：“……酸也是你自己家的葡萄，我可没动手脚。”
贺准放下杯子，笑得无奈：“你现在对我敌意挺大的啊？”
唐纨面无表情道：“对啊，这是为什么呢，好奇怪哦。”
“……”贺准被硬生生噎住，顿了顿，叹道：“早知道你这么记仇，我就不惹你了。”说着话锋又是一转，“不过现在惹都惹了，该怎么办呢？”
因着醉酒的缘故，他说这话的时候，深邃幽暗的眸子直勾勾地看进唐纨眼睛里，如同磁铁般地，瞬间攫住了面前人的心神。
唐纨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心脏几乎是不受控地剧烈跳动几下。
还不等他恍过神，贺准又突然倾身欺近，酒气张牙舞爪地萦绕上来，带着他的灼热鼻息扑面而来，声音更是低了几度，沙哑中透着十足的暧昧：“你紧张什么？”
唐纨身子往后一仰，应激般地抬高了分贝：“……你别靠那么近！”
贺准挑眉一哂，被酒精熏过的大脑不经思考脱口而出：“你又不是女孩子，还怕我非礼你不成？”
轻飘飘的一句玩笑话，却听得唐纨浑身一僵，面色白了白，抿嘴垂眸看向别处，低声说：“……是我闻不了你身上的酒味。”
贺准不动声色地端详着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继而开口说：“抱歉。”
唐纨站起身，“贺总，你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告辞了。”
听着他陡然见外起来的称呼，贺准仰头微眯起眼：“这么晚了，你怎么回？”
唐纨错开视线：“打车啊。”
贺准睁眼说瞎话：“这附近深夜不好打车，我这儿有间客房，你要是不嫌弃——”
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我不习惯在别人家留宿。”
贺准定定地看着他，笑了笑说：“行，那我就不强人所难了。”
到家已是后半夜，小唐弥又被接去了奶奶家，少了童声稚语，小七十平的两居室内显得冷冷清清。
唐纨简单冲了个澡，被温水蒸去一身疲乏，擦着头发回到卧室，不远处床头柜上，手机屏幕无声地亮着微光，正悄然熄灭。
他走过去挨着床头坐下，拿起手机解锁后点进微信，最上方是贺准几秒前发来的消息，简单四个字：到家了吗？
唐纨把毛巾顶在脑袋上，盯着屏幕默了一两秒，同样简单地回过去：到了。
对面很快就显示正在输入，发过来一句莫名其妙的：葡萄确实很酸，不怪你。
唐纨无意识地抿了下唇，打出两个字，想了想又删除掉，最后索性摁灭屏幕，将手机丢去一旁不再看。
周一，铂曼研发部迎来一件堪称改朝换代般的爆炸新闻，经兰致总部讨论，从组织架构上将一部二部彻底合并，统称研发中心，并由贺准担任铂曼总经理一职，兼研发中心总监。
消息一经传出，二部若干手握职权的小领导坐不住了，合并之前，二部整体实力虽然不具备与一部抗衡的资本，但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在铂曼大多数人眼中，一部考核制度严苛，二部相对要安逸许多，如今合二为一，就意味着一部分人要被统一且严格的考核制度优化。
而那些拿着高薪尸位素餐的小领导们，是首当其冲会受到威胁的。
除此之外，同样感到震惊的还有唐纨。
从匡海山走时的口风来看，这件事在未公布之前，恐怕只有两边的高层以及贺准是第一知情人，而就在几日前，这个人还曾劝说唐纨重回一部，冠冕堂皇地说着尊重他的选择，如今看来，不过是上位者耍弄底层打工人的把戏罢了。
整整一上午，研发二部都被一股绝望而又紧张的气息笼罩着，毕竟未知的就是恐怖的，那些安逸惯了的人，尚摸不准新领导的行事风格，人心一度惶惶。
这种事向来也是有人忧愁便有人欢喜，最快乐的，莫过于贺准的新晋迷弟姜磊了。
午饭时刻，唐纨被他拉着又与曾杰三人凑成了一桌，对于上午刚接收到的天大好消息（在曾杰和姜磊看来），他们更想知道唐纨此刻的心情。
“都看着我干吗？”唐纨撂下筷子，面色不虞地睨着身旁几人。
他心情不太好，沈娇看出来了，恰如其分地转移了话题，“上周五晚，是你送贺总回去的？”
似乎也并没有很正确地转移。
曾杰夸张地哇哦了一声，“还有这茬儿呢？”
毕成精准切入重点：“这么说，你已经知道贺总家住哪儿了？”
姜磊紧随其后：“贺总家大不大？”
“……”唐纨蹙眉：“你们什么毛病，追星呢？”
“我突然发现一个问题，”曾杰摸着下巴，思绪开始天马行空地乱飞：“好像一提贺总你就不高兴，莫非你跟他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节？”
毕成醍醐灌顶，拖着长腔哦了一声：“这难道就是你当初不肯回一部的原因？”
唐纨黑脸道：“人家是高高在上的领导，我跟他能有什么过节？”
曾杰哎哟哟地怪叫：“一说你还炸毛了，这还没过节谁信啊，难不成，是因为贺总抢了你研发头号男神的位置？”
唐纨横他一眼，“滚滚滚。”
“行了。”沈娇终于再度开口，“玩笑一两句得了，别过分。”
曾杰继续嘴贱：“你怎么老护着我们纨纨，真看上了直说啊，咱肥水不流外人田，我跟毕成等着喝你俩喜酒。”
他话音刚落，斜后方陡地响起一道声音：“在聊什么？”
一桌子人同时悚然一惊，谁曾想竟是说曹操曹操到，传言中已经荣升铂曼总经理的贺准居然会现身员工餐厅，此刻正立在半米之外，眉眼含笑地看着他们。
几人异口同声：“贺总好。”
“嗯。”贺准阔步踱近，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唐纨的脸，问曾杰道：“刚听你说喝喜酒，谁要结婚了？”
曾杰本是满嘴跑火车，却被领导听了个正着，没法子只好从实招来：“贺总，我开玩笑呢，说沈娇跟唐纨。”
贺准几不可闻地勾了勾唇，眸色却沉郁下来，目光递向两位主人翁：“没看出来，你们两个是一对？”
沈娇快速接过话：“别听他胡扯，我跟小唐只是普通朋友。”
曾杰却越发起劲：“你俩不是大学同学吗，现在又在同一家公司，还都是单身，真的不考虑考虑对方吗？”
“原来你俩还是大学同学。”贺准瞅向唐纨，两人四目相对，一个似笑非笑，一个抿唇不语。
“这么一看，确实很般配。”
在座其他几人这时已经觉出不对劲了，顶头上司突然跑来跟你唠家常，别的先不论，惊悚程度可见一斑。
唐纨突然站起身，餐盘端在手上，抬眸看向贺准，语气虽听不出有多坏，但肯定不像是跟领导说话的态度：“贺总以后别开这种玩笑了，我是没什么，对人家女孩子不太好。”
“！”曾杰毕成以及姜磊三人，嘴巴同时张成了O形。
沈娇也是愣了愣，正欲开口，却听贺准道：“抱歉，是我唐突了。”
唐纨没接他话，就这么把领导晾在原地，径直离席。
剩下几人跟着开溜，不过临走前都毕恭毕敬地排队跟贺准道了别。
唐纨踩着石径小道往人工湖的方向走，他喜欢饭后散步消食，除非天气恶劣，否则雷打不动。
“唐纨！”沈娇从后面追上来，秀眉微蹙：“你跟贺总怎么了？”
唐纨故作不解：“什么怎么了？”
“别装。”沈娇直言不讳：“我知道你的脾气，老匡那种两面三刀的老油条，你都能客客气气地对待，怎么偏就跟新来的贺总不对付？”
唐纨默了一瞬，说：“没有，你想多了。”
“是我想多了，还是你俩真的有猫腻？”
俩人并肩绕着人工湖散步，十二月底的户外，阳光不甚温暖。
沈娇打了个喷嚏，把手揣进外套口袋，“上次贺总找我谈话，问了好多关于你的事，”她转头，与正好看过来的唐纨对视，“我感觉，他应该是跟你一样的人。”
唐纨表情变了变，撤回视线望向湖面上飘荡的枯叶，语调平和：“不是。”
沈娇微微愕然，“你怎么知道？”
“你不是说了么？我上周五送他回去。”
沈娇睁大眼睛：“……你俩？”
唐纨扭头看着她，失笑道：“你想哪儿去了？”
然后顿了顿，不带情绪地说：“反正他不是。”
沈娇目露遗憾，咬了咬嘴唇，少见地在唐纨面前展现出小女孩姿态，“我本以为，你终于能找到一个——”
“你这语气，”唐纨笑着打断她：“怎么跟我妈一样。”
沈娇恼怒，伸手锤他一下，“怎么说话呢，我是想尽快帮小弥再找个爸爸好不好？”
“你先自己找到男朋友再说吧，越来越女汉子了。”
铂曼食堂三楼，贺准立在窗台前，看着人工湖边并肩散步的那对身影，二人笑闹的动作被他尽收眼底，片刻后吁出一口烟，将尚未燃尽的烟头捻灭在墙角垃圾桶上方的烟灰缸里，转身离开。

第18章 “爸爸。”
研发二部在惶惶然的忐忑中全须全尾地度过了一周，意外并未迎来新领导铁血手腕的整顿，一切工作仍旧照常进行，仿佛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周五下午，汪琦破天荒主动找到唐纨，约他晚上吃顿便饭。无事不登三宝殿，唐纨猜不透他心里揣着什么念头，第一反应当然是拒绝。
匡海山走之前曾极力邀请汪琦随他一起去总部，显然并未成功。汪琦善妒，是个小人，却并不傻，他知道凭自己的斤两，在铂曼尚且能混个技术主管的位置坐坐，去了总部，只怕是再无出头之日。
邀约遭到拒绝，汪琦转而去找了姜磊，这些日子唐纨在公司向来是跟姜磊同进同出，交情甚笃，被他看在眼里。
快下班的时候，姜磊跑到唐纨工位旁，期期艾艾道：“小唐哥，汪主管说，晚上请咱俩吃饭。”
唐纨边敲键盘边冷漠地回他：“我不去。”
姜磊苦起脸：“可是……汪主管让我务必叫上你一起。”
他咬重了务必俩字，唐纨扭头看着他，俩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唐纨问：“你想去？”
姜磊凑近过来，压低声音实话实说：“……其实不太想去，本来今晚跟女朋友约了看电影的，但是没办法，他是领导。”
“那你就去跟他说，我有事去不了，这顿饭估计就黄了。”
姜磊竖起大拇指，“言之有理，我就说嘛，他没事干吗约我吃饭，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拒掉邀约，唐纨到点就收拾东西下了班，先去接小丫头，难得一个清闲的周末，父女俩在市中心一家商场吃了饭，往回走的半路上，意外遇到了齐佳。
她新做了头发，整个人更加容光焕发，身旁还站了个高大魁梧的陌生男人。
“小唐，好久不见。”
她神态自若地打招呼，身旁那位男士在看清了唐纨的模样后，眼神由乍然的迷茫覆上隐约的警惕，并伸手搂住了齐佳的肩膀。
“佳姐。”唐纨牵着小丫头的手，分外客气地应了一声，唐弥仰起头奶声奶气地喊：“齐阿姨好。”
齐佳弯下腰，揉了揉唐弥的脸蛋，又直起身看着唐纨，问：“这阵子怎么不见你去酒吧了？”
唐纨实话实说：“最近工作忙，加班比较多，抽不出时间。”
“这样啊……”齐佳笑得温婉，话却直白到不行：“我还以为，是因为上次的事……”
旁边被冷落的男士突然插话进来：“佳佳，不介绍一下吗，这位是？”
“我朋友。”齐佳说着，又转而向唐纨介绍：“这是我男朋友，名字就不讲了，你也不感兴趣。”
被忽略姓名的男士：“……”
齐佳转头对他道：“我跟小唐有点事要说。”
言外之意，你在这里不方便。
在气场上，齐佳明显压了男人一头，对方听了这话并未起同她争执，只当着唐纨的面在她额上亲了一口，仿佛宣示主权般的，然后贴心地说：“那我先去拿车。”
支走了男朋友，齐佳指着不远处一家咖啡馆，“去那儿坐坐吧。”
夜间咖啡馆的人并不多，俩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随便要了两杯喝的，又给小唐弥叫了份甜品，等待的时间，齐佳开门见山道：“他是我在健身房认识的，追我小半年了，之前一直拖着没答应。”
注意到唐纨微妙的表情变化，齐佳又笑了笑，直率道：“不是你的原因，他还不知道我有个儿子。”
唐纨心下了然：“你怕他不接受？”
服务生将咖啡端上桌，齐佳拿起调羹将顶上的拉花搅开，垂眸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看他挺在乎你的。”唐纨站在朋友的角度宽慰道：“或许你可以试着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齐佳拢了下鬓发，以一种平缓的语气道：“告诉他我生豆豆的时候大出血，子宫已经切除，从此再也无法生育了。你觉得他会接受吗？”她突然冷笑一声，一反常态的言辞锋利：“我对男人，从来不抱任何幻想。”
唐纨眼底闪过一丝愕然，当一个人用平静的语气讲述自身经受过的痛苦时，倾听者不合时宜的同情便是对对方的一种侮辱。
于是他沉默着，抽出一张纸巾帮小丫头擦了擦嘴边蹭上的奶油，就听齐佳又说：“其实当初选择跟你表白，也是因为看中了你单亲爸爸的身份，现在知道了真相，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坏？”
唐纨抬头看着她，客观地给予了评价：“可以理解。”
齐佳顿了顿，嘴角重新染上笑意，“不说我了，说说你吧。最近跟你那位同事有新进展吗？”
她问得突兀，唐纨心下一惊，面上泰然自若道：“你误会了，我跟他只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
齐佳促狭地眨了眨眼：“你第一反应就知道我说的是谁，这样的关系还算普通？”
唐纨镇定道：“我的同事你只见过两个，总不能是骆云飞吧？”
齐佳一手支颐，搅拌着杯中快要冷掉的咖啡，慢悠悠道：“我觉得他对你有好感，上次在酒吧也好，还有后来在电梯里偶遇，或许是当局者迷，在我这个外人来看，他好像很重视你。”
齐佳搁在桌上陡然震动起来的手机打断了这场话题逐渐跑偏的闲聊，她觑了一眼来电提示，眉眼有些冷漠。
“看样子该走了。”她俯下身，朝对面乖巧吃甜品的小唐弥眨了眨眼，“小弥，阿姨走了，下次见。”
小唐弥点了下头，“齐阿姨再见。”
齐佳眉眼弯弯，伸手掐了掐小姑娘肉嘟嘟的脸颊，半开玩笑地叹道：“真可爱，你要是我女儿就好了。”
小唐弥只是笑，没接她的话，好像没听懂似的。
目送齐佳离开，唐纨想等女儿吃完甜点再走，却见小丫头突然撂下叉子，转头扑进他怀里，好委屈似地拱了拱。
“怎么了？”唐纨低下头问。
“爸爸，”唐弥瓮声瓮气中透着十足的闷闷不乐：“我想妈妈了，我想跟妈妈视频。”
唐纨一愣，柔声哄她：“小弥乖，我们等明天再视频好不好？”
“不好。”小丫头委委屈屈地哼唧：“妈妈不想早点见到我吗？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唐纨受不了女儿这样，略一思忖，掏出手机给沈娇发了条消息，问她现在有没有空跟唐弥视频。
那边回得很快，说有空，让他直接拨过来。
唐纨心下感激，将女儿抱起来搂在怀里，屈指拭去她脸蛋上的眼泪豆儿，“好，我现在打给妈妈，你别哭了，让妈妈看见不好。”
视频请求拨过去，沈娇很快接通，还穿着职业装，外面系了个围裙，头发抓成一个简单的髻盘在脑后，唐纨看到她身后的背景，问：“你在做饭？”
“嗯，煮面。”沈娇应得自然，两位大人心照不宣，她问：“小弥呢？”
“妈妈！”唐弥两只小胖手抓着手机，小脑袋探过来，“妈妈你在干什么？”
“妈妈在做饭呀，小弥吃饭了吗？”
“小弥吃过了。”唐弥忽闪着大眼睛，突然扭头对唐纨道：“爸爸，我想喝水。”
唐纨抬头环顾四周，想叫服务生过来，却只在不远处的柜台后面找到了一个店员忙碌的背影。
小孩子渴不得饿不得，说要什么就必须马上给，唐纨怕女儿等不及，就把手机递给她自己拿着，起身往几步之外的柜台走去。
贺准今晚约了一位学长叙旧，对方比他早两年回国，目前在一家500强的外企任职，年薪千万，靠着八面玲珑的钻营，跻身S市上流圈层，人脉广阔。
不管是什么行业，到了金字塔尖，永远都是那么一小撮人掌握着大量的资源和财富，贺准的阵地在B市，想要尽快融入新环境，必须有个引路人。
吃饭的地方是学长找的，一家会员制高档餐厅，开在寸土寸金的国金中心，欧式风格的五层小洋楼，红砖尖顶，门口耸着罗马柱，一楼是家咖啡馆，进去后乘户内电梯再往上走，内里的风景又是别有洞天。
这家店的老板是学长认识的一个富二代，在国外有农场和酒庄，食材都是当天空运过来的，每日限量接待，说白了就是供亲朋好友吃喝玩乐的私人地盘。
只不过来之前学长刻意没告诉贺准，这里的服务员，是清一色的漂亮小男孩。
中途贺准便找借口提前离了席，他并非清心寡欲，只是对这类滥交的事一向嗤之以鼻。人之所以区别于动物，是因为能掌控自身的原始欲望，否则便是进化失败的残次品。
贺准拒了学长的“好意”挽留，烦躁不已地乘户内电梯往外走，走廊尽头，正对着咖啡厅的电梯门徐徐打开，视野内竟出现了张意想不到的熟面孔。
贺准先是抬脚走出轿厢，紧接着又驻了步，视线落在唐纨怀里的一个小人儿身上，表情须臾间变幻莫测，眼底翻涌的情绪又转瞬归于平静。
他看着唐纨将小人儿单独放在卡座上，起身走向柜台方向。
唐弥正专心致志地跟手机里的“妈妈”聊天，突然眼前光线一暗，她抬头，下意识地喊了声：“爸爸。”
黄金单身汉贺准被一口奶声奶气的爸爸叫得愣住，面前粉雕玉琢般的小丫头也是一呆，随即露出怯生生的表情，慌忙朝四周张望，嘴角跟着往下一耷拉，明显要哭。
手机那头的沈娇不明所以，只看出唐弥表情不对，忙开口问：“怎么了小弥？”
贺准皱了皱眉，这声音听着几分熟悉，还不等他在心里对号入座，就听面前的小丫头边抹泪边说：“呜呜呜妈妈，我找不到爸爸了……”

第19章 不是有点。
唐纨从服务生手里接过热牛奶，转身原路折返，远远地瞧见卡座旁立了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从背影看竟有些眼熟。
他走近几步，遂又听到唐弥呜咽的哭声，心口一紧，箭步冲上前，“你是谁，干什么！”
背后熟悉的声音破空而来，贺准扭头，迎上唐纨转瞬间由愤怒化为惊悚的眼神，气定神闲地吐出两个意味不明的音节：“好巧。”
唐纨呆立当场，那边唐弥看到爸爸出现，放下手机伸长了胳膊索抱，接通中的视频那头，不明就里的沈娇还在清晰地喊道：“唐纨，你人呢？”
空气凝滞一两秒，唐纨撇开视线，一声不吭地走过去把牛奶搁在桌上，将唐弥抱起来，小丫头回到爸爸怀里，胆子大了许多，扭过小脑袋一脸好奇地看着面前这位高大英俊的陌生叔叔。
贺准眼神复杂：“这是……你女儿？”
唐纨看他一眼，大方承认：“嗯。”
贺准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低笑，而后又态度不明地摇了摇头，“看不出来啊……”他默了一瞬，定定地注视着唐纨，“所以，你跟沈娇？”
唐纨沉默了，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此刻已然息了声，周遭空气在他沉默的几秒钟时间内，一寸寸地凝滞，直到，不远处走廊尽头的电梯门二度开启，一个身穿休闲款高定西装的年轻男士快步跑出来，目光径直落在贺准身上，松了口气，边往这边走边道：“我接个电话的功夫，你人怎么走了？”
贺准转头看着追出来的学长任寰，态度疏淡，话里有话：“没兴趣，下次换个地方约吧。”
“怎么？”任寰挑了下眉，因四周有人，他压低了声音，唐纨离得近，故而话语清晰入耳。
“莫非刚才那俩男孩你都不喜欢？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直说不就得了，好好的干吗要走啊。”
俩男孩？？？
喜欢什么样的？？？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露骨，唐纨听得生生愣住，旋即又难以置信地看了贺准一眼，转而一声不吭地抄起桌上手机掉头就走。
贺准暗骂一声bullshit，伸手一把擒住他的胳膊，“你先等等。”
任寰这时候才注意到唐纨，紧接着又看见他怀里抱着的孩子，微微一愣，脑中竟不知联想到了什么，表情精彩纷呈地转向贺准：“不是吧……这，到底什么情况啊？”
那边唐纨挣了一下没挣开，咬牙切齿地瞪着贺准：“松手。”
贺准手下力道不减，捏得唐纨微微吃痛，然后听他郑重其事地说：“你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唐纨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愤怒，胸腔内郁结着一团火，烧得他脑瓜子跟着嗡嗡，不由抬高了声调：“你怎么样关我屁事，松手！”
小唐弥哪儿见过这阵仗，只觉得爸爸突然好吓人，面前这位帅叔叔也好吓人，小嘴一撇，哇地哭出了声。
贺准忙松开了钳制，唐纨转过身，背对着他拍了拍唐弥的背，柔声哄了哄，在几秒钟内平复好情绪，扭头冷漠道：“抱歉，刚刚不该对你发火，贺总的私事本就与我无关，更谈不上什么误会。而且你也看到了，我带着孩子，实在不方便继续逗留。”
几人怪异的行为已经引来周遭的围观，更有窃窃私语不绝于耳，唐纨脸皮薄，说完这些话，不想再多待一秒，抱着唐弥快步出了咖啡馆。
贺准紧随其后要追出去，却又被一头雾水的任寰拽住，望着唐纨离开的方向茫然地问：“他谁啊？”
贺准一脑门子官司，气到爆粗：“我他妈今天就不该跟你约这个局！”
任寰心思玲珑，脑子里百转千回已经琢磨出了真相，咂了下嘴说：“你跟那个人……天哪，莫非你喜欢有妇之夫？”
贺准额角青筋直跳，一肘将人顶开，长腿阔步绝尘而去。
公交车缓缓停靠路边，唐纨抱着唐弥从后车门下来，沿着路边走了段距离，小丫头突然把脑袋埋在他颈窝处，使劲拱了拱，有点闷闷不乐的样子。
唐纨拍着女儿稚嫩的背，“怎么了？”
唐弥抬起头，小手伸过来戳了戳唐纨脸颊上清浅的梨涡，小声问：“唐唐，你为什么生气？”
唐纨一愣，嘴角弯起笑弧，低头蹭了蹭女儿的小鼻子，“我没生气。”
唐弥眨巴着大眼睛，黑白分明的瞳孔里盛着一汪水般清澈净透：“真的吗？”
“真的。”
唐弥突然晃悠着小短腿，挣扎要从他怀里下来。
贺准驱车一路跟，像个不道德的尾随者，看着父女俩下了公交车，走一小段路又停下来，被放在地上的小丫头牵着唐纨的手，一起进了路边灯火通明的便利店。
他把车泊在路对面，车窗降下半截，眺望着远处便利店玻璃门内的影影绰绰，点燃了一根烟。
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荡，就好像他选择跟着那辆公交车一路追来这里，是违背了大脑发出的理智指令，被另一层无法形容的情绪所驱使的不合理行为。
他解释不了自己这一遭鬼使神差的跟踪算怎么回事，却又盲目自信般地笃定，沈娇跟唐纨并无亲密关系。
三五分钟后，贺准第二根烟快要燃到尽头，夜风顺着半降的挡风玻璃涌入车内，送来对面便利店自动门叮咚开启的声响。
一大一小从里面出来，门口一盏高耸的路灯恰到好处地洒下一洼澄黄光晕，笼着唐纨清瘦纤长的身形，干净如画的秀气眉眼被夜色过滤成忽明忽暗的斑驳，旁边跟了一个刚刚过他膝盖高的小人儿。
这一幕就像电影里的某一帧，浓墨重彩般地印在贺准视网膜中，他定定地看着，恍惚间失了神，直至烟蒂烧到指腹，轻微的刺痛让他乍然惊醒，几近狼狈地收回了视线。
拐进居民区步行街，馄饨摊上的胖婶正站在店门口拉卷帘门，唐纨熟络地同她打招呼：“准备收摊了？”
“是啊，天气冷，生意不太好。”胖婶一看见小唐弥就笑开了花，“你们父女俩怎么回来这么晚？”
唐弥从口袋里掏出新买的糖果，大方举给胖婶，奶声奶气道：“阿姨，吃糖。”
胖婶心都要萌化了，哎哟哟地蹲下身，揪着唐弥肉嘟嘟的脸蛋一通“蹂躏”。
直起腰后，她目光越过唐纨的肩膀，像是被什么吸引了去，落在不远处路口的方向，微微一愣。
唐纨跟着转过头。
银灰色硬顶911停靠在灰头土脸的矮破小居民楼旁，打着耀眼的双闪，一身黑色长款羊绒大衣的贺准推门下车，宽而直的肩膀撞开浓郁夜色，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
唐纨像是被隔空施了定身术，整个人愣在那里，直到贺准停在眼前，他才大梦初醒般地茫然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贺准深吸一口气，冰冷的气流汹涌进体内刺得肺疼，他实话实说：“我跟踪你。”
唐纨：“……？”
旁边胖婶却立马换上一副警惕的眼神，护犊子般地先将小唐弥抱在怀里，盯着贺准问：“请问你是？”
谁知唐弥这小丫头是个自来熟，又被养得天真娇憨，一晚上连着两次见到贺准，心里自然而然把他当成了爸爸的熟人，眨巴着眼睛脆生生地开口：“叔叔好。”
贺准被一口奶音叫得如听仙乐耳暂明，唇角无意识地上挑，却是一本正经地跟一个三岁半的孩子对话起来：“你好。”
胖婶噗嗤一声笑了，扭头问唐纨：“这是你朋友啊？”
唐纨含糊地点点头，从胖婶手里接过唐弥，他隐约猜到了贺准跟来的目的，不想在大街上争执供人展览，瞥了贺准一眼，态度冷淡：“有事进屋说吧。”
开门，进屋，七十平的小两居，客厅灯拍开，照出一室暖黄，朴素却又温馨。
唐纨立在门口朝外面的贺准不咸不淡道：“屋子小，贺总还请担待。”
贺准对他的阴阳怪气照单全收，没脾气地跟在后面抬脚进了屋。
唐纨指了下沙发的方向，“坐吧。”
家里难得来位客人，还是个高大英俊的帅叔叔，小丫头兴奋得不行。等唐纨进厨房拎了烧水壶出来的当口儿，她已经自来熟地扒拉着贺准的腿，踮着小脚丫要往人嘴里送糖了。
不仅人来疯，还是个颜控。
泡好茶端过去搁在茶几上，唐纨顺手把上面堆叠的儿童画册收走，“不是什么好茶叶，将就着喝。唐弥，过来。”
他说完，在贺准右手边的单人沙发前落座，将扑进怀里的小丫头抱在腿上，眼神清冽地看过来，开门见山：“想问我跟沈娇的事？”
贺准挑了下眉，意料中的，又听他接着道：“贺总对下属的私事这么好奇吗？”
“可你刚刚不是跟邻居说，我是你朋友吗？朋友的话，能关心你的私事吗？”
唐纨哽了一下，冷漠道：“不能。”
贺准轻笑：“沈娇可以，我不行？”
唐纨被他说得一愣，“……你知道了？”
歪倒正着居然让他诈出了一点有效信息，贺准顺水推舟开始装腔作势：“嗯。”
唐纨蹙起眉，有些不爽：“她怎么连这个都跟你说……”
“毕竟我是上司，”贺准一副大尾巴狼的模样，端起不再滚烫的茶水抿了一口：“敢不把我的话当回事儿的下属，恐怕只有你一个。”
唐纨抱着开始打瞌睡的小丫头站起身，语气凉飕飕地下了逐客令：“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孩子困了，贺总请便吧。”
贺准的视线缓缓落在他怀里缩成一团的小人儿身上，繁杂的心绪在一个跌宕起伏过后终于安稳地找到了落脚点，整个人慢慢从一种无端紧绷的状态下解脱出来。
他眸色幽深，步步紧逼地问：“既然沈娇不是——”碍于孩子在场，他话音一顿，才又说：“那这孩子是你亲生的吗？”
唐纨眼神闪烁一霎，飞快捂住小丫头的耳朵，凶巴巴地瞪他：“不然呢？”
“你结过婚？”
一个谎言的开始，代表着需要接二连三的谎言去掩盖，唐纨机械地顺着他的问题继续诓骗：“对。”
“我不信。”
唐纨默了一两秒，转身朝洗手间的方向走，撂下一句：“你爱信不信。”
即便被下了逐客令，贺准非但没有离开的意思，反倒宾至如归般地三两步跟了上来，倚着门框而立，监工似地看着唐纨给小丫头又是挤牙膏又是洗脸的，兴之所至还带点评的：“你长这么好，人又贤惠，宜室宜家，哪家姑娘这么不长眼，结了婚还舍得跟你离？”
唐纨低着头，细致而又缓慢地给唐弥擦着脸，因而并未注意到贺准此刻看他的眼神，专注且认真，带着一种呼之欲出的侵略性。
“贺总年轻有为，英俊多金，又风流倜傥，不也是同样单身吗？哦，我忘了，”唐纨直起身，压下心头横冲直撞的复杂情绪，口吻嘲讽地揶揄：“贺总是喜欢小男孩的。”
贺准抬起手臂掌着门扉，高大挺拔的身影将唯一的去路堵住，眉峰深深拧起，眼神如夜幕下翻滚的海水般汹涌且晦暗：“非要这么说话吗？”
“贺总敢做不敢当？”唐纨闹不清楚自己突如其来的口不择言到底源于何故，今晚在咖啡馆里听到那个人说的话时，他下意识的反应竟不是生气，而是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难以启齿的兴奋与窃喜，随之而来的道德感却又让他生出莫大的羞耻。两种截然相反的认知折磨着他，仿佛置身冰火两重天，前所未有地冲击着他的理智与情感。
“放心，这是你的私事，我不会出去乱说的。”唐纨抱起小丫头，木着脸与他对视：“让开。”
贺准退后半步，看着唐纨从他身旁擦肩而过，丢下一个冷漠的背影进了卧室。
“我说了，那是个误会。”
冷峻又严肃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唐纨动作一顿，把唐弥放在床边，转身走出来，又再度进了洗手间，拿起地上一只印着卡通小兔的盆放在洗手台上，扭开龙头。
哗啦啦涌出的水流撞击着塑料盆底，奏出刺耳的噪音，唐纨迟缓的声音夹在其中，听不出情绪：“不用跟我解释这些。”
热水接了半盆，龙头关掉，噪音戛然而止，唐纨深呼吸一口气，抬头朝外看去，视野内却已经不见了贺准的影子。他没来由地心下一空，端起水盆出了洗手间，余光内影子又是一晃，他扭头，对上立在玄关处的贺准的视线。
对方竟面无异色地冲他笑了笑，语调平和道：“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你们早点休息吧。”
唐纨抿了下唇，干巴巴道：“好，慢走不送。”
银灰色硬顶911轰鸣着在深夜平坦大路上疾驰，于一个红灯的十字路口猛然刹住。
贺准扫了眼前方漫长的倒计时，伸手捞起中控台上的手机，点进微信，发了条消息出去。
接近夜里十点，正陪老婆在影音室看文艺爱情片看到昏昏欲睡的骆云飞，突然收到一条贺准发来的微信，嗡地一下将他震醒了。
他点开消息对话框，看清了文字内容，瞬间瞪大了眼睛。
——我好像有点喜欢他。
骆云飞惊讶之余一头雾水，但内心又隐隐好像猜到会是谁，刚要打字回过去，又一条消息收了进来。
——不是有点。

第20章 “你可以叫我贺准。”
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周一，对于踏入凛冽冬日后气温骤降的S市来说，无疑是个惹人欢喜的好天气。
铂曼研发大楼的玻璃外墙被阳光修饰成一片剔透的琉璃色，总经理办公室，骆云飞拎着一沓资料推门而入，看到贺准第一句话就是：“老大，你到底什么时候弯的？”
陷在真皮老板椅内闭目养神的贺准掀开眼皮看过来，“你知道唐纨有个孩子吗？”
骆云飞被问得一愣：“谁的孩子？”
贺准没往下说，坐直起身体捏了捏眉心，从他手里接过资料：“什么东西？”
骆云飞也并未多问，伸手点了点桌面，挤眉弄眼道：“辛董他老人家担心你升了总经理后操劳过度，特地让我给你物色助理人选，这是我挑出来的简历，您老先过目。”
贺准敛目垂眸，面色沉静地依次翻阅，偌大的办公室陷入寂静，唯有纸张在他手里哗啦作响。
约莫过了半分多钟，他复又抬头，对上骆云飞饶有兴趣的视线，眉头一蹙：“看我干吗？”
骆云飞肉麻道：“看你长得帅。”
贺准视线重新回到简历上，连个白眼都欠奉：“滚。”
骆云飞从善如流：“那我走了，你挑好通知我一声。哦对了，”他又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贴着宽大的桌面掷过去，“车给你提回来了，需不需要再配个司机？”
“免了，没那么金贵。”
骆云飞捏着鼻子啧啧两声，在贺准的白眼飞过来之前，一个箭步闪身退出办公室。
又过了五分钟，刚回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的骆云飞接到内线电话：“你来一下。”
“挑好了？”
“把简历都拿走。”
“……居然一个都看不上？”骆云飞不可思议极了：“这可是我牺牲了大好的周末时光加班整理出来的，你就这么对待我的劳动成果？”
贺准操着不近人情的冷漠语气：“你干活有公司给发薪水，难道还要我哄着你？”
骆云飞啐了一口，知道他还有别的事要说，撂下电话后直奔贺准办公室。
“老实说，你是看不上这些，还是心里已经有人选了？”
进门第一句话，骆云飞便直截了当地挑明了某人的心事，贺准也不再绕弯子，身体朝后靠向椅背，长吁一口气，从来都游刃有余杀伐果断的他在这一刻竟有些不自信。
“……你觉得他会同意吗？”
骆云飞故意问：“谁？”
“唐纨。”贺准字正腔圆地念出心里想着的名字，那么一瞬间，骆云飞居然从他眼里看到了一种名为温柔的情绪。
好兄弟不知何时竟然弯了，或者说一直都是弯的，这样的认知并没有让骆云飞感到多么惊讶，但此时此刻，目睹贺准露出这样少见的眼神后，骆云飞不动声色的表情下掩盖着一颗无比震惊的心。
于是咂了咂嘴，试探着问：“那要不……我先找他谈谈？”
贺准沉吟须臾，手一挥：“还是我自己找吧，这种事情，我不喜欢假手于人。况且，亲口告知对方，也显得比较有诚意。”
骆云飞先是一愣，接着抱臂撇嘴：“我看你是想找机会跟人单独相处吧，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大写的以权谋私。”
贺准睨过来一个冷冽的眼神：“你有意见？”
骆云飞缩脖耸肩做鹌鹑状：“不敢有。”
贺准：“可以有。”
“嗯……嗯？”
贺准郑重其事道：“以后我在唐纨的事情上如果有任何做得不恰当的地方，你记得及时提醒我，我怕再惹他不开心。”
骆云飞魔怔似地半张开嘴，缓慢地爆了个粗口：“卧……槽……不是，等等，再？你又什么时候惹过他？”
贺准眼神沉了沉，说：“已经过去了，不提了。”
骆云飞奇道：“敢情你俩早就暗度陈仓了？那你当初还放他去二部，而且，你来铂曼之前不就已经知道了两个部门要合并，还干这种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的事，不像你的风格啊。”
“答应他去二部只是顺水推舟，那个汪琦能力欠缺心术不正，最受不了被人压一头，让各方面都强过他的唐纨过去与其共事，看他能忍到几时。”
“呵，听你这么一说，”骆云飞摸着下巴吐槽：“我怎么感觉被你看上其实是件挺惨的事呢？”
“我该说声谢谢夸奖吗？”
“……那我替小唐谢谢你。”
“不用你替。”贺准小心眼地说：“他的事我自己来。”
骆云飞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真受不了，你这叫什么，铁树开花？难怪你看不上辛董的女儿，原来是性取向不对。”
贺准抬手一指桌边的那摞资料，变脸之快活像个无情的渣男：“带着你的简历，出去。”
走到门边的骆云飞又被叫住，贺准不咸不淡地抛过来一句：“帮我订个餐厅，周五晚上。”
骆云飞按着门把手回过头，试图省事：“上次那家不行吗？”
想起上次并不算愉快的结尾，恋爱脑入侵的人开始迷信。
“不行，别废话。”
“……”
会议室大门从里面拉开，项目组成员三三两两地走出来，像鱼儿汇入大海般各回各的工位。
唐纨刚坐下，面前电脑屏幕上微信图标闪烁，点开一看是姜磊发来的消息：小唐哥，汪主管到底什么意思？
唐纨心平气和地回过去：他是主管，怎么说就怎么做吧。
姜磊爆手速一口气接连发了两段话过来。
——可是下周一就要跟万辰那边做阶段性的交付演示了，你才刚加入这个项目没多久，他就让你当主讲，没这么办事的。
——而且，万辰的对接人很严格的，喜欢吹毛求疵，之前的几次汇报没一次顺利的，既然躲不掉，小唐哥，你一定要好好准备。
唐纨敲下几个字：嗯，我知道。
几分钟前，汪琦在项目组周例会的最后通知了一件事，他母亲过两天要动一次大手术，他请了一个星期的陪护假，因此会缺席下周一给甲方的交付演示，然后顺理成章地把这项工作交给了唐纨负责。
即便是阶段性交付，因系统本身体量大业务复杂度高，涉及到的内容并不少，唐纨这一遭可以说是临危受命，演示文稿、大量的模拟数据、完备的预发布环境，等等等等，一切前期的准备工作都需要着手安排，短短一周，时间紧迫。
唐纨拉着项目组的人一天一个会，上到整体架构下到实现细节，从技术到业务，细致又严谨。
如果说之前被汪琦带领着的项目组成员经常处于一种无头苍蝇式的惶恐高压下，现在则是被一盏明灯指引着有条不紊地分工协作，忙归忙，但也充满了蓬勃斗志。
另一边，汪琦请假的OA流程过到贺准那儿，他不用猜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没说什么就给批了。
项目组连着加了几天班，唐纨每晚都是最后走的一个，忙起来不舍昼夜，被工作充斥的大脑暂时没空去想别的事。
又或许，是他潜意识里在遏制着自己不去胡思乱想。
周四晚上，因忙碌而错过晚饭的唐纨被留下来帮忙的姜磊拉着去食堂吃宵夜，意外也不意外的，遇到了数日未见的贺准。
深夜九点多的铂曼食堂，只有三楼的自助餐台还开着，姜磊眼尖，进门就看到了不远处临窗而坐的贺准。
室内中央空调打着恒温的暖气，他脱了大衣外套，里面是件卡其棕木质纽扣的羊绒开衫，搭配白色温莎领衬衫和半截海军蓝暗纹领带，熨烫笔挺的深色西裤，袖子挽到手肘，正跟人通电话。
“贺——”姜磊一嗓子没喊出去，就被唐纨拽着胳膊扯走了，尾音猝不及防断在空气中，被头顶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冲散，并未传到正主耳朵里。
“怎么了，小唐哥？”姜磊不明所以。
唐纨拿起餐盘，目光落在餐台的银色布菲炉上，“打电话呢，别去打扰。”
“哦哦。”
唐纨拿好餐，找了一处视线死角的偏僻位置，姜磊跟厨房要了碗热腾腾的牛肉面，坐下后就开始狼吞虎咽，粗线条如他，并未觉察出座位的古怪。
俩人边吃边继续聊工作的事，因此谁都没注意到贺准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从身后走了过来，“这么晚还不下班？”
裹着笑意的低沉声线陡然响在耳畔，气息灼热又霸道，扑在唐纨后颈的皮肤上，惊得他倏然一颤。
“贺总好。”姜磊吃得红光满面，嘿嘿笑道：“你怎么也这么晚啊？”
贺准笑得随和：“跟你们一样，苦命加班人。”他一手恣意地搭在唐纨这边卡座靠背上，朝前俯下身，这样的姿势让他看起来像是把人揽在怀中，偏神情泰然自若，“吃的什么？”
“我吃的牛肉面。”姜磊快言快语，“小唐哥拿得少，难怪他瘦。”
“确实。”贺准接过话，语气温和得有些过分：“怎么不多吃点？”
唐纨后背紧绷成一条直线，因姜磊在场，不好做出太明显的躲闪行为，反而显得刻意，只道：“没胃口。”
“小唐哥最近压力挺大的。”姜磊跟代言人似地，替他跟贺准解释：“下周一就要给万辰那边做交付演示了，要准备的东西比较多。”
贺准直起腰，淡淡道：“汪琦请假了，他这个项目经理不在，你们要多努力。”
私下吐槽归吐槽，当着顶头上司的面，姜磊倒不至于鲁莽到直说领导的不是，只点头如捣蒜：“好的，贺总。”
贺准又径直看向唐纨：“几点结束？”
唐纨低头用勺子搅着面前早已凉透的汤，不看他，“保守估计到十一点吧。”
“行，那待会儿我送你俩回去。”
姜磊受宠若惊：“不、不用了吧……”
“一个人开车无聊，你们就当陪我说说话吧。”
姜磊自己不敢做决定，小心翼翼地看向唐纨。
唐纨终于抬头对上贺准的视线，很轻地眨了下眼睛：“那就麻烦贺总了。”
“不麻烦，荣幸之至。”
火山灰行政加长版帕拉梅拉在深夜空旷的道路上一路驰骋，姜磊跟女朋友租的房子就在公司附近，近到一脚油门就把人送到家了。副驾车门一开又一关，只剩下两个人的车内空间，静谧的气氛滋生出几分怪异，后座的唐纨不自在地动了动腿，把目光递向车窗外簌簌后退的城市夜景。
贺准瞥了眼后视镜，慢悠悠地率先开口：“最近一直在加班？”
唐纨收回视线，穿过椅背缝隙堂而皇之地注视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嗯。”
“明天晚上有空吗？”
“干吗？”
“请你吃饭。”拐进小区居民街，晚归的车辆把逼仄的道路挤得稍显拥堵，一辆奥迪见缝插针别了进来，贺准象征性地按了两下喇叭，神态风轻云淡，又接着说：“给上次误会你的事赔罪。”
“……不用了吧。”
“闹这么大误会，你要是不答应的话，我会良心不安。而且，我还有点事要跟你说。”
“……”唐纨抿了抿嘴，低声说：“可我明天真没空。”
两人的视线在后视镜里交汇，贺准问：“明天周五，你有什么事？”
“跟汪琦约了过PPT，他白天在医院照顾老人，只有晚上有时间。”
贺准沉默几秒，听不出喜怒地说：“好吧，那就改天。”
车子停靠在路边，咔一声脆响，车门解锁，唐纨坐在后座没动，贺准回过头，深邃眉眼在昏暗光线下有种不容忽视的冲击感。
“怎么了？”他轻声问。
唐纨定定地看着他，迟缓开口：“周六或者周天，都可以。”
贺准先是一愣，回过神勾起嘴角低笑一声，唐纨被他笑得有些发毛，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睁大眼睛瞪着他不说话。
“这么有空啊？”语气轻佻地调侃：“不用带孩子？”
唐纨深吸一口气，飞快道：“那算了。”
话音落，伸手去推车门。
“我周六要回趟B市。”贺准叫住他，“既然咱俩的时间都不凑巧，那就下周五吧，行吗？”
一句行吗，好似带着哄人意味的商量语气，唐纨已经探出了上半身，又回过头看着他说：“好。”
贺准笑了，眼神荡出几分温柔，抬手一挥：“赶紧回去睡吧，晚安。”
唐纨愣神般地盯着他幽深的眼眸，片刻后回了个清浅的笑，“嗯，贺总晚安。”
言罢扭头要走，却又被叫住：“唐纨。”
“嗯？”
贺准敛去笑意的模样认真又郑重：“公司以外的地方，你可以叫我贺准。”

第21章 “你带孩子有经验。”
电梯叮咚一声停在了负一层，泛着金属光泽的双侧门开启，齐佳迎面对上男人狭长且幽深的眼眸，一个愣怔后很快就敛去了讶异。
等贺准走出来，她并未抬脚进入电梯，而是在错身的瞬间，主动打了声招呼：“你好。”
贺准驻步，转头看着她，冷淡又客气地回：“你好。”
她大方伸出手，“我叫齐佳。”
“贺准。”
指尖稍微接触一瞬便移开，绅士到近乎于冷漠。
齐佳看着他撤回手掌的动作，嫣然一笑：“你似乎对我有敌意？”
贺准不咸不淡道：“齐小姐想多了。”
齐佳拢了下耳后的头发，姿态淑女又端庄，却是语出惊人：“冒昧问个问题，你喜欢唐纨？”
贺准这才正眼看向她，回以慢条斯理：“很明显吗？”
齐佳眨了眨眼，伸手按下上行键，迈步踏进轿厢后翩然转身，冲外面的贺准道：“可你怎么确定，他会喜欢男人呢？”
电梯门再度扣上，带走了齐佳最后瞥过来的那道耐人寻味的眼神。
车子在半山别墅的林荫道疾驰，中控台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贺准单手把着方向盘挂上蓝牙耳机，语调平淡道：“喂。”
对面问了句什么，他言简意赅地回：“在路上，五分钟。”
挂断电话，车子拐了两道弯，两侧葱郁的云杉和皂荚树在晴好的阳光下泛着清透的绿，树影在挡风玻璃上错落斑驳。
车子驶进别墅正门，又往前开了一段路，尽头处的汉白玉石雕喷泉映入眼帘，廊下草坪前子然站着一道人影，朝向这边小跑着迎了上来。
贺准把车泊在前庭，推门下车，遂被冲过来的人撞进怀里，他猝不及防后退半步，很快稳住身体。
“贺准哥哥，你终于来了。”
扑过来的男孩稍矮贺准半个头，穿着考究，眉眼清秀，言行举止间稚气未脱，像个刚成年的孩子。
“辛衍，你能不能有点出息，都是成年人了，怎么还动不动往别人怀里扑。”
后面紧接着就传来一道语调上扬的明快女声，辛衍慌忙站直身体，整了整衣服，扭身乖顺地朝来人喊了声：“姐。”
辛悦一袭绿丝绒长裙裹着黑色披肩立于主屋廊下，肤白胜雪身段绰约，一双美目波光流转，望向不远处的贺准：“来了。”
贺准朝她笑笑：“嗯。”
进了屋，主会客厅悬着巨大而精致的水晶吊灯，照出一室华美辉光，一名管家模样的人快步迎上来，笑着说：“辛先生刚还交待，说一定要等您来了才开席。”
辛悦拢了拢披肩接过话：“看看，爸偏心贺准可不是一天两天了，连我跟小衍都要往后稍稍。”
管家眼观鼻鼻观心，垂眸道：“大小姐又在说笑了。”
辛悦挥了挥手：“你快去告诉爸，说贺准已经到了。”
管家欠身离开，不多时，几名佣人从中式厨房内鱼贯而出，有条不紊地往主餐厅的长桌上布菜。
辛丛定乘户内电梯从楼上下来，会客厅沙发上坐着的三位年轻人同时起身，辛悦辛衍兄妹俩齐声喊：“爸爸。”
贺准朝他微一颔首：“辛董。”
年过半百的辛丛定高大挺拔，精神矍铄，五官刚毅深邃，不苟言笑，无端给人一种压迫感。
那种长相与气质双管齐下带来的不容忽视的高人一等，其实在某种程度上，贺准更像是曾经风华正茂的他。
“几时回来的？”
贺准一问一答：“上午的飞机，落地就过来了。”
“嗯。”辛从定朝餐厅方向扬了下手：“走吧，先吃饭。”
长条形餐桌上铺着色泽明丽的刺绣桌旗，上面压着花瓶，插着一捧新摘的蓝鹦鹉郁金香，辛从定在主位，左手边是贺准，右手边是辛悦，辛衍本想挨着贺准坐，被姐姐一个眼刀提溜过来，不情不愿地在右侧落座。
辛丛定对小辈们的小动作视而不见，接过管家递来的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唠家常似地问贺准：“在铂曼待了这些日子，有什么感触吗？”
贺准操着汇报工作的正经语气道：“铂曼从曾经的行业领头羊走到如今地步，有多方面的因素，除了市场趋近于饱和外，自身的问题更大，研发中心既是铂曼的心脏，更是症结的源头。”
辛丛定嗯了一声，又顺着他的话问了些铂曼当下存在的问题，贺准逐一作答，详尽剖析。
说话间，女佣将一盏白瓷盅搁在他面前，掀开后，里面盛着香气扑鼻的松茸海鲜汤。
骨碟碰撞出清脆的声音，主座上的辛丛定呷了口茶，接着说：“你一向眼光独到，当初既然主动请缨要去铂曼，相信它在你手里定能起死回生。”
贺准捏着瓷勺，谦逊有度道：“承蒙辛董信任。”
辛悦心不在焉地晃着红酒杯，找到空当儿插话进来：“爸爸，你们真没意思，说好的家宴，硬生生让你们弄成了公司的述职大会。”
“就是。”辛衍跟风埋怨：“爸爸，我早就想说了，你为什么非要让贺准哥哥去S市啊。搁以前天天都能见着，现在一个月都不定能见上一面……”
他越讲越小声，最后索性收了话头，目光越过彩陶花瓶往对面贺准脸上瞥，头顶明亮剔透的水晶灯照着他欲言又止的眼神。
辛丛定看向小儿子，面目严肃冷峻：“你要天天见贺准干什么，别人有正经事要做，不像你，整天无所事事游手好闲。”
说着转向大女儿，“你安排一下，在公司给他找个基层岗位，活儿不能太轻松，年轻人就该多锻炼。”
辛悦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好的爸爸。”
“……”辛衍悔恨地差点咬碎了满口的牙，万没想到抱怨来抱怨去竟然引火烧身，好好的阔少日子即将宣布告终。
他苦着脸抓了抓头发，在辛丛定瞪过来之前，突然福至心灵，正襟危坐地举起手：“爸爸，那不如，我跟着贺准哥哥一起去那个什么曼的子公司吧。”
辛丛定态度不明道：“这事我做不了主，你得问贺准同不同意。”
辛衍立马眼巴巴地瞅向对面的贺准。
辛悦抿了口酒，冲弟弟道：“你这个混世魔头，让人省点心吧，贺准去S市可不是度假，别给他添乱。”
不等辛衍开口，就听主座的辛丛定道：“你弟弟既然有上进的想法，当姐姐的就应该支持，哪有泼冷水的道理。”
辛悦面色微变，忙看向父亲，眼神委屈又懊恼：“爸爸……我是怕弟弟他……”
“辛衍再不济也是正经大学毕业的，你要对他自信一点。”
辛丛定一锤定音般的，辛悦老实闭了嘴，一家三口同时看向沉默许久的贺准。
当事人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淡定又从容道：“行，那就让他跟我去铂曼吧。”
夜幕悄无声息地降下，用完餐后辛悦跟辛衍各自回屋，贺准又陪着辛丛定在花厅饮了会儿茶，直到更深露重才起身告辞。
他出了主屋，谢绝了管家的相送，独自步行至前庭，花园的路灯不甚明亮，与头顶朦胧月色相得益彰，照出成片的影影绰绰。一株蔷薇树下站着一个人，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正在跺脚取暖，听见身后脚步声，慌忙转身。
“贺准哥哥！”
辛衍跑过来，吐息间哈出一团白雾，白雾散去后是一双因为兴奋格外明亮的眼：“你带我出去玩吧。”
贺准目光平淡地看着他：“这么晚了，你想去哪儿玩？”
“我都行，只要能跟你在一起。”
贺准默了一瞬，听不出情绪地说：“辛衍，你有时候真应该听听你姐的话。”
辛衍咬了咬下唇，迷茫道：“为什么这么说，你看不出来吗，姐姐那么讨厌你，我才是向着你的。”
“你们俩是亲姐弟，她讨厌我，正是因为向着你。”
“才不是。”辛衍一脸不听不听王八念经，“你少糊弄我，我现在长大了，什么事都看的清楚明白，她明明因为你是——”
“辛衍。”贺准低沉的声线蓦得冷下去，浸着隆冬之冰般让人瑟瑟生寒。
辛衍被吓得脸色煞白，缩着脖子道歉：“对不起，贺准哥哥……”
贺准稳了稳心神，辛衍在他眼中一直都是小孩子，本着童言无忌的想法，他没必要跟对方置气。
于是说：“你回去吧，好好准备准备，明天跟我一道去S市。”
辛衍眼底又重新燃起一簇光：“你真的肯带我去？”
贺准语气平淡无波：“我既然都答应了辛董，自然言出必行。”
夜深人静，卧室内仅靠着书桌上的一盏台风维持基本的照明，唐纨改完最后一版PPT，邮件发送给汪琦，暼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将近十二点。
他伸个懒腰又揉了揉酸痛的脖颈，拿起一旁静音后被遗忘许久的手机。屏幕唤醒，一排app推送消息堆叠，他点进微信，对话框最上方是贺准半个多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
上司莫名其妙询问你的作息，鉴于对方是贺准，古怪中又透着合理，唐纨想了想，回过去：准备睡了。
贺准很快回过来：睡这么晚？
唐纨：无熬夜，不周末。
贺准：什么歪理邪说。
唐纨：我说的。
贺准：既然不困，我有个事想跟你聊聊。
唐纨盯着最新的消息，心跳居然十分没出息地漏了半拍，他缓了缓，故作镇定地回过去：什么事？
贺准：我这儿有个刚大学毕业的小朋友，要来铂曼实习，我思来想去，不如放在你手底下，你后面帮忙带带他。
唐纨反应了几秒，才看懂贺准在说什么，内心独角戏般地跌宕起伏一个来回，竟是自作多情，他七分尴尬三分失落，抽刀断水般干脆利落地拒绝。
——不带。
贺准：这么干脆，不再考虑考虑？
唐纨：没带过新人实习生，不会。
贺准：姜磊不是人？
唐纨：……
唐纨：全公司那么多人，你为什么找我？
贺准：你带孩子有经验。

第22章 “大家都这么叫。”
周一上午九点，给万辰的阶段性交付演示会如期举行，对方公司一共来了三位与会人员，年纪稍长一些的是他们IT部门的技术经理，叫蔡文虎，曾经在同类型的企业管理软件公司待过，又对本公司的业务了解深刻，故而时常会提出许多自己的想法，从业务逻辑到技术实现层面，要求苛刻到吹毛求疵的程度。
简而言之就是，很难搞。
唐纨手持翻页笔立在悬垂的投影幕布前，按照设定好的流程逐序讲解，每汇报完一项功能，都会留五分钟的时间给万辰方提问。蔡文虎的问题果然如预想中的多且刁钻，唐纨在之前已经根据姜磊提供的过往汇报视频和资料，预设了他可能会关注的业务痛点，并给出相应的解答。
会议进行过半，气氛甚是融洽，唐纨自身能力的过硬再加上准备充足，让万辰方体会到了不同以往的全新感受，蔡文虎更是难得露出了笑容。
直到最后一项功能模块演示，PPT切至流程图那页，他却陡然眯起了眼睛。
“停一下。”
蔡文虎性子直接，当即抬手打断：“唐经理，这一版业务流程明明是早已经毙掉的，为什么会出现在汇报内容里？”
唐纨心下一沉，诚恳道：“抱歉，这是我们的疏忽。”他切到下一页，“为了不耽误大家时间，我们先继续往下进行，会后如果蔡经理方便，我再跟你详细确认。”
蔡文虎双手一摊，不买账道：“业务流程都搞错了，后面的内容还有看下去的必要吗？”
他的质疑合情合理，业务流程对后续的功能设计与实现具有全局性的指导意义，是基石和根本。这一块出了错，接下来的内容便也不再具备说服力。
这次的交付演示一共有六大功能模块要提交给甲方验收，每一项功能都分配给了项目组内不同的几个人负责，出问题的这一项负责人叫赵泽州，PPT内容也是先由他先撰写好后再交给唐纨统一汇总的。
然而，在之前的每日确认会上，赵泽州却闭口不提这份流程图是已经被毙掉的。
到底是无心之失，还是故意为之？
蔡文虎站起身，“今天就先到这儿吧，业务流程图的错误是你们内部沟通的问题，既然这样，本次的验收就只能推迟，唐经理有意见吗？”
一旁做会议记录的姜磊沉不住气，脱口急道：“可是前五个功能都没问题，我们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啊。”
蔡文虎面色不虞道：“鉴于贵方出现弄错流程图这种低级错误，我对前五个功能实际运行起来的效果持保留意见。”
这样明显的托词，在己方确有失误出现的情况下，一切解释都显得无力。
唐纨朝姜磊使了个眼色，后者讪然闭嘴，然后听唐纨说：“我没意见，这次确实是我们的疏忽大意所导致，如此不严谨的结果，甲方有理由拒绝验收。”
蔡文虎颇为意外地抬了下眉，他本意就是要借机刁难，却没想到唐纨态度不卑不亢，对这样的结果竟坦然接受了。
“行。”他推开椅子，其他两名万辰的人也跟着站起身，“今天就这样吧，下次汇报的时间我后面再跟你们汪主管确认。”
唐纨看了他一眼，说：“好。”
这次的交付演示会，从前期的邮件往来到今天的会议主讲，全程都是唐纨在主导跟进，蔡文虎却在这种时候冷不丁地提到了汪琦，突兀且耐人寻味。
帕拉梅拉下了机场高速一路风驰电掣开进市区，副驾的辛衍百无聊赖地看了会儿沿途不停变换的乏味街景，突然扭过头怀着希冀般地问道：“贺准哥哥，你要送我去酒店吗，还是直接去你家？”
贺准盯着前方道路，不假思索地回他：“先去公司。”
预设的美好新生活被即将上班的残酷现实打碎，辛衍顿时垮下脸，“啊？”
贺准这才偏头觑他一眼，“你走之前不是跟辛董保证过，这次来铂曼要洗心革面努力工作吗？”
辛衍努力辩解：“可是……刚一落地就去公司，这也太突然了，我还没准备好呢。”
碰巧一个红灯的路口，贺准抽空划开手机屏幕，查收不久前的一条微信消息，待看清内容后，眉心陡然蹙起。
辛衍注意到他神色有异，忙问：“怎么了，贺准哥哥？”
“公司有事，必须得去。”
眼瞧着彻底失去希望，辛衍怨念十足地嘟囔道：“……那些底下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屁大点儿事都要劳烦你亲自去处理。”
绿灯亮起，贺准一脚油门疾驰过路口，有些好笑地问他：“什么叫屁大点事，你又知道了？”
“难道不是吗，真出大事的话，早就直接打你电话了，还用得着发微信吗？”
贺准笑着摇了摇头，一开口是长辈拿小辈没办法的语气：“你啊你，切记，往后在铂曼不要再口出狂言目中无人。”
在他看不见的视角里，辛衍小幅度地撇了撇嘴，然后乖顺地说：“好的，贺准哥哥。”
“还有，也别再叫我贺准哥哥了。”
裹着隐晦私心的亲密称呼被剥夺，辛衍不乐意地反问：“那叫你什么？”
帕拉梅拉拐过一个十字路口，远处铂曼园区嵌着巨大LOGO的外墙出现在视野内。
“叫贺总。”
“……好生分的称呼。”
贺准转动方向盘，车子畅通无阻地开进园区，路过保安亭，门卫朝向这边鞠了个躬。
他淡淡道：“大家都这么叫。”
帕拉梅拉滑进高管车库，停在离电梯最近的车位，辛衍解开安全带下了车，跟在贺准后面一路左顾右盼。
等进了电梯，他收起闲散的好奇心，问起正事：“贺准哥哥，你不会真的要听我爸的话，给我安排一个基层岗位吧？”
贺准睨他一眼，辛衍立马改口：“贺总。”
贺准对着锃亮的轿厢金属壁整理仪容，意外民主地问：“你想做什么？”
辛衍眨了眨眼：“听爸爸说，你不是还缺个助理吗？干脆我给你当助理吧。”
贺准调整领结的手顿了一秒，不带情绪地否决：“助理不行。”
“为什么？”
“已经有人选了。”
叮咚，电梯抵达楼层，双侧门开启，外面立着一群人，为首的是万辰的技术经理蔡文虎，一张精明能干的国字脸上没什么表情，待看清轿厢内站着的人，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浮出几分笑意，率先伸出手：“贺总，巧了不是，我刚还跟唐经理问起你。”
贺准大长腿一步迈出电梯，身形颀长的他靠近对方后更显得压迫力十足，个头中等的蔡文虎不得不微仰起头才能与他对视。
“也不算巧。”贺准单刀直入：“我听说上午的交付演示出了点问题，特地赶回来处理。”
他说着，目光从立在旁边的唐纨脸上扫过，俩人不言不语地对视一瞬，由唐纨率先错开了视线。
贺准在心里叹了口气。
蔡文虎一扫之前在唐纨面前的强硬，好声好气道：“哎哟，一点小问题而已，竟然兴师动众到让贺总出面，这闹的，我都有些过意不去了。”
贺准笑了笑：“东西是铂曼交出去的，出问题自然要检讨认罚，否则就是辜负了长久以来万辰给予的信任。”
蔡文虎：“贺总言重了。”
贺准话锋一转：“蔡经理这次出差过来，跟公司那边报备了当天来回吗？”
蔡文虎摆手：“那倒没有这么着急。”
“既然如此，今晚由我做东，给远道而来的几位接风洗尘，也是为今天的事赔罪。”
蔡文虎迟疑：“这……”
贺准笑得善解人意：“当然，如果蔡经理还有别的事——”
蔡文虎眼里划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很快掩饰下去，忙打断他：“没有没有。”
“那就这么说定了。”贺准朝不远处的姜磊勾了下手，把车钥匙抛过去，吩咐道：“你开我的车，先送蔡经理他们去下榻的酒店休息。”
姜磊点头如捣蒜，突然想到什么，小心翼翼地问：“贺总，那什么，万一不小心我把你车蹭了……”
贺准手一挥：“算我的。”
姜磊喜笑颜开：“得咧。”
身后抱臂靠墙看戏许久的辛衍突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屑的气音。
不高不低，却足以引起几步之外唐纨的注意，他偏头看向辛衍，目光自上而下地逡巡一遭后，又不动声色地将视线收回。
待送走了万辰的几个人，贺准扭头对辛衍道：“你先去找骆云飞，我现在要开个会。”
辛衍放下胳膊站直身体，万分扫兴道：“啊……要开多久啊？”
他这样的腔调与态度，乍一看便知与贺准关系非常，在场剩下几位铂曼的员工面面相觑，脑海中皆闪过无数信马由缰的八卦猜想。
“不确定。”贺准随口道，言罢径直走向唐纨，看着他的眼睛说：“走吧，去你们刚刚的会议室。”
玻璃门推开，方才与会的一干项目组成员黯然归来，空气中弥漫着不久前折戟的沉闷气息，贺准走到会议桌正前方的主位落座。
唐纨从他身后经过，贺准点了点挨着自己右手边的位置，“你坐这里。”
唐纨看他一眼，沉默着拉开椅子坐下。
贺准继而朝左手边另一位项目组成员抬了抬下巴，“你现在给汪琦发消息，让他五分钟后参加公司的线上会议。”
那位成员一愣，“汪主管不是请假了吗？”
贺准淡淡道：“你只管发，他有时间。”
因着这句话，原本落座后一直盯着面前电脑屏幕的唐纨终于肯扭头看向贺准，对方却像一直在等待迎接他的目光般，深邃眼眸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专注且旁若无人地与他对视。
一秒，两秒，三秒，等唐纨反应过来，仓促移开了视线，白皙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泛起一层薄红。
贺准把玩着翻页笔，微微勾了下唇角。

第23章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会议请求很快被接通，电脑连接无线投屏，汪琦的头像出现在幕布上，看背景不像是在医院。
“贺总。”他应该已经收到了消息，率先说道：“很抱歉，没想到我就请了几天假，项目居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实属不应该。”
三言两句的，明面上是在认错，实则一上来就先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贺准面容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只道：“先说说什么问题。”
汪琦顺势祸水东引：“小唐，这次的交付演示是你全程负责的，你来给贺总讲讲吧。”
唐纨刚准备开口，就被贺准抬手打断，问：“项目经理是谁？”
汪琦明显一愣，迟缓道：“是我。”
“你是项目经理，出了什么问题，你不清楚？”
汪琦怔然：“贺总，我这周请假了……”
贺准不容置喙道：“即便请假了，你还是项目经理，负责统筹全局，出了事，我只向你问责，有异议吗？”
“……没有。”
贺准朝后靠向椅背，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那你来说吧。”
汪琦硬着头皮将事情的经过陈述了一遍，待他话音落，贺准看向唐纨，“是这样吗？”
唐纨点头：“对。”
“好。”贺准不疾不徐道：“汪主管还在假期中，却对会议内容掌握透彻，说明并非全然放手，而是在及时跟进。”
汪琦忙不迭续着他的话说：“当然，毕竟万辰是我们的大客户，交付演示这么重要的事，完全交出去我也不太放心。”
“既然如此，”贺准话锋一转，轻飘飘的话语却仿佛有千钧重：“作为项目经理，搞错业务流程图这种低级错误，无可否认，是你监管不力导致。”
汪琦脸色白了白，万没想到贺准是在欲抑先扬，挖了坑等他跳。
还不等汪琦从突然的打击中反应过来，贺准接着又问：“这块内容的负责人是谁？”
汪琦神情惶然地答：“赵泽州。”
“赵泽州是你手底下的人，负责的模块出了这样的事，他是第一责任人，下属犯错，直属上级难辞其咎，既然你还在假期内，那就先暂停工作，处罚结果待我跟骆总商议后再做决定，有问题吗？”
汪琦揩了把脑门上渗出的虚汗，灰头土脸道：“……我接受。”
“至于唐纨，”贺准微妙地顿了顿，慢条斯理地说：“在项目经理请假期间代行其事，承担连带责任，先退出项目组，后续工作另行安排。”
会议在十分钟内结束，毫不拖泥带水，二部的人这一遭算是真真切切地见识到了贺准的杀伐果断，个个噤若寒蝉。
事情处理完，贺准站起身，撂下一句散会，又敲了敲唐纨手边的桌面，声音不高不低：“你跟我走。”
贺准的总经理办公室搬到了高层，唐纨一声不吭地跟在他身后，经过鸦雀无声的办公区域，进了电梯，门合上，贺准扭头，找到悄然立在斜后方角落的唐纨，哑然失笑，声调不由添上了一缕温柔：“你站那么远干什么？”
唐纨抬眸，头顶打下一线灯光，衬着他目光清澈透亮。
贺准心跳骤然失控，情不自禁地伸手一招：“过来。”
空旷电梯内此刻就站着他们俩，空气中漂浮着贺准衣服上的香水味，淡淡的木质柑橘调，自清冽中破开更深层次的温润与沉稳。
唐纨抿了抿嘴角，却是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
贺准忍住笑：“我又怎么惹你了？”
唐纨绷起脸，操着生硬的语气甩过来一句：“贺总，请不要说这类引人误会的话。”
贺准悠悠道：“这里就咱俩，谁会误会？”
电梯门应声而开，俩人一前一后出来，穿过空旷阒寂的走廊，抵达总经理办公室。
面积比之前那间大了一倍不止，进门处左手边还单独隔出来一间助理办公室，目前仍空置着，推开内门进入，因楼层更高的缘故，迎面的全景落地窗外景色更为旷远辽阔，俯瞰视角绝佳。
贺准绕过办公桌，指着对面的椅子说：“坐吧，你不爱喝咖啡，我这儿备了点茶叶，岭头单丛，要不要尝尝？”
唐纨摇摇头：“不用。”
贺准端详着他的神色，直接问：“我让你退出项目组，心里不舒服？”
唐纨被他目不转睛的灼灼眼神盯得心里发毛，飞快道：“没有。”
“没有就好。”贺准松了松表带，好整以暇：“上次找你商量带孩子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唐纨坚持己见，态度也分外生疏客气，很公式化地回：“我能力不够，怕是会辜负贺总的期望。”
“看来你已经猜到是谁了。”贺准毫不意外道：“没错，就是电梯里遇到的那位。”
被一语道破，唐纨抿嘴不作声。
“你不愿意就算了，这人是我一个朋友的孩子，自小锦衣玉食，养出一身浮躁顽劣的脾性，真要答应了，我还怕他以后时常惹你生气。”
贺准说完，顿了几秒钟，似乎在等唐纨给出反应。
唐纨看他一眼，脑海中浮现出不久前看到的那张陌生面孔，眉眼清秀可人的年轻男孩，思绪无的放矢地朝着某些不易展开的角度联想，接着表情很干地哦了一声。
贺准觑着他，“你这什么表情？”
唐纨正色：“没什么。”
贺准敲了敲桌面，表情严肃又无奈：“不许胡思乱想。”
唐纨心虚地错开视线，看向他身后落地窗外的风景。
空气凝滞少顷，贺准猛地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三两步靠近过来，唐纨浑身一凛，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贺准顿住身形，无语地瞪着他，“你跑什么？”
唐纨别扭又尴尬：“……”
“他叫辛衍，是辛丛定的小儿子。”贺准与他保持半米的距离，虚靠着办公桌沿，索性和盘托出：“辛丛定你总该知道吧，兰致科技创始人，同时也是辛氏集团的现任董事长，说白了我们这些人都是在给他打工。”
意识到自己确实误会了的唐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贺准长舒一口气，回归正题：“行了，不说他了，唐纨，我还有件事跟你商量，希望你能答应。”
唐纨从方才的懊恼中挣扎出来，一脸茫然：“什么？”
“你也看到了，我目前还缺个助理。”贺准轻拿轻放的语气像是在讨论明天是否有雨，天知道他内心竟揣着前所未有的紧张忐忑，“所以想把你调过来，以后跟着我做事。”
唐纨讶然，“你让我当你助理？”
贺准眸色深沉：“对，你愿不愿意？”
这话问得好生暧昧，激得唐纨心口一紧，大脑一片空白：“我……”
贺准步步紧逼：“你今天已经拒绝了我一次，再来一次，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
唐纨一急，脱口而出：“我没想拒绝。”
“哦。”贺准嘴角微微上扬，用故作深沉掩饰心花怒放的本心：“那就是答应了的意思，我理解的没错吧？”
“……”
帕拉梅拉滑到研发中心大楼正门处停稳，姜磊跳下车，绕过车头快步走过来，像模像样地躬身拉开了车后门。
贺准朝他投去赞许的一瞥，撂下一句：“孺子可教。”
然后扭头对身后的唐纨说：“上车吧。”
等俩人双双坐进后座，姜磊重新回到驾驶位，他倒是很好地适应了自己司机的身份，回过头毕恭毕敬地问道：“贺总，咱们是直接去酒店吗？”
贺准点头：“嗯。”
跟万辰的饭局就定在了对方下榻的酒店，距离铂曼也不南风知我意算远，不过这个点赶上了下班高峰期，去往中央商业区的地段难免拥堵。
等红灯的当口儿，姜磊从后视镜里瞟了唐纨一眼，许是注意到他表情有异，以为还在忧心交付演示失误的事，忍了几忍，最后还是当着贺准的面直言不讳道：“小唐哥，这次的事里头肯定有猫腻，你别太自责了。”
贺准听出他话里有话，开口问：“你这么讲，莫非是知道什么？”
唐纨同时看向驾驶座上的姜磊。
“我不确定。”姜磊边盯着前方倒计时的红灯，边若有所思道：“我那会儿不是送万辰的蔡经理去酒店么，然后路上，他接了一个电话，是汪琦打过来的。”
贺准面色如常地问：“具体聊了什么？”
绿灯亮起，姜磊一脚油门驶过路口，“没聊什么，围绕着今天交付演示的事说了几句，不过听蔡经理的语气，俩人关系好像还挺不错的。”
唐纨冷不丁道：“他当着你的面接了汪琦的电话，自然不会让你听到太多。”
贺准扭头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近距离被对方幽深的眼眸直勾勾盯着，唐纨仍有种被勾魂摄魄般的失神，他缓了一瞬，按下繁杂心绪，干脆利落道：“我怀疑蔡经理跟汪琦私下有来往，只是怀疑，没有证据。”
贺准引着他的话：“这能说明什么呢？”
唐纨分析道：“汪琦作为项目经理，商务这块也是他来谈的，我接手这次的交付演示任务后，顺便把过往的合同以及验收材料都捋了一遍，发现结合实际交付出去的系统功能的体量与复杂度来看，相应的每个模块最终签订的金额都低于公司正常的报价，汪琦作为乙方负责人，为什么肯吃这个亏，而且是一吃再吃？”
贺准言简意赅道：“你是想说，汪琦在这个项目上拿了回扣，损害公司利益中饱私囊？”
唐纨撇开视线：“不是我说的，我只提供思路。”
贺准笑着摇摇头：“看来这次汪琦是真把你得罪透了，不然你也不会随随便便把这种猜测讲给我听。”
姜磊插话进来：“贺总，你不能怪小唐哥，汪主管这人确实不地道，这次又明摆着使阴招害小唐哥，有句话不是说了吗，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贺准挑眉，明明是在跟姜磊说话，目光却定在唐纨侧脸上，戏谑道：“你把你小唐哥比作兔子？”
姜磊忙解释：“没有没有，是我口误，口误……”
贺准优哉游哉地评价：“比喻得不错，惟妙惟肖。”

第24章 “我怕吓着他。”
商务饭局免不了要推杯换盏，结束的时候已至夜深，万辰的几人就近回了酒店房间休息，铂曼这边贺准跟姜磊或多或少都沾了酒，开车的任务就顺理成章地落在了唐纨头上。
年关将至，路口查酒驾的交警一茬儿接一茬儿，车子走走停停，先送了姜磊回家，又掉头往翠湖天地驶去。
夜里起了雾，不是很浓，前进中的路灯光影被这层雾蒙上了磨砂般的朦胧质感。车内很安静，贺准在后座低着头回微信，他喝得不多，万辰那位蔡文虎虽说作为甲方代表出席，充其量也只是个小小的技术经理，断不敢肆意去灌他的酒。
等过了最为拥堵的一截路段，唐纨提速，帕拉梅拉又稳又快地连续开过两个绿灯的路口，贺准回完消息抬起头，手机在掌中悄然锁屏，他盯着前方驾驶座的方向，突兀地问：“你困不困？”
唐纨本在专心致志默数着迎面而来的绿灯倒计时，闻言一愣，云里雾里地回：“不困。”
贺准声音裹着笑意，酒后有种沙沙的颗粒质感，“你平时加班很晚的话，女儿怎么办？”
唐纨更加莫名：“……问这个干什么？”
“想多了解了解你。”直白到让人无所适从。
“……”
“毕竟你已经是我的助理了。”
“……”
“怎么不说话了？”
车子被红灯拦下，唐纨格外生硬地转移话题：“今晚饭局上，听蔡文虎的口风，他私底下跟汪琦绝对有密切来往，你准备怎么处理这件事？”
贺准双手一摊，半真半假道：“还没想好，目前证据不足，汪琦又是老员工，单为了交付验收出问题这个由头，罚重了站不住脚，更会让其他老员工寒心，罚轻了，又起不到震慑效果。”
唐纨按下话头，空气凝滞一两秒，才听他说：“如果你需要证据，我这里有。”
贺准讶异挑眉：“什么？”
绿灯熄灭，唐纨猛踩油门，一贯清亮的声线给人肃杀般的错觉：“就是还要贺总配合演场戏。”
贺准饶有兴趣：“悉听尊便。”
唐纨道：“汪琦跟匡海山不同，傍身的能力不足以撑起他二部技术主管的位置，总想着走些旁门左道，却又缺乏一定的胆识。万辰这事，我想大概率是蔡文虎引诱在先，汪琦顺水推舟从中拿回扣，就像当初他一心追随匡海山，却反被人当了枪使，失势后转而向你投诚，既短见又怯懦，与墙头草无异，这样的人，最经不起吓。”
贺准听懂了，嘴角随之晕开笑意：“你的意思是，让我演戏诈他？”
唐纨像是话里有话：“手段确实不算磊落，如果贺总介意，那就算了。”
“这有什么。”贺准从善如流地应下，又续道：“不过我刚刚听你说到一心追随匡海山那里，怎么有种似曾相似的感觉。”
“……”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唐纨从后视镜里瞥过去，瞧见贺准敛了笑意，垂眸划开接通。
电话那头，辛衍委屈巴巴地控诉：“贺准哥哥，你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贺准和煦的态度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像是对待远道而来的客人一般，有着恰如其分的关怀，却并未太过上心。
“骆云飞没带你去酒店？”
“我在酒店，睡不着，想见你。”
“太晚了，明天公司见。”
辛衍颇不情愿地哦了一声，贺准耐心告罄，问：“还有事吗？”
“贺准哥哥，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能不能还是跟着你做事？”
贺准听不出褒贬地说：“你好歹是国外镀了金的海归，你爸爸的意思也是想让你独当一面，跟着我不觉得屈才吗？”
“怎么会？”辛衍忙不迭道：“你是铂曼的总经理，跟在你身边才有机会学到更多的东西。”
贺准顿了顿，嗯了一声，车窗外是翠湖天地熟悉的葱郁又高大的乔木丛，几栋灯火璀璨的楼宇在夜色中巍峨耸立，车速渐而慢了下来。
小区内更加寂静，衬得后座贺准的声音尤为清晰，唐纨听到他对那个叫辛衍的说：“你要非得跟着我，也不是不行。”
接下来又是一句语焉不详：“先睡吧，明天我来安排。”
贺准收了线，很轻地叹了口气，帕拉梅拉滑入地下车库，万籁俱寂，他的叹息声像是长了翅膀，钻进唐纨耳朵里。
前后座车门一同打开，贺准立在车旁单手接住唐纨抛过来的车钥匙，绅士又温和地发出邀请：“方便的话，再去家里坐会儿？”
明明几分钟前还在用太晚了这个借口去搪塞别人，唐纨心照不宣地避开了这个询问，转而开口说：“你答应辛衍要将他带在身边？”
贺准耸了下肩，状似无奈道：“你刚刚也听到了，我显然无法拒绝。”
唐纨默了一两秒，贺准静静地看着他，耐心等待下文，然后听他别扭却又认真地说：“好，那我答应你之前的请求。”
贺准佯装没懂，“什么？”
唐纨抿了抿嘴，一字一顿：“带孩子。”
上一秒分明就是在装模作样，这一刻满脸的欣喜却又不像作假，贺准上前一步逼近，连带起一阵糅合了香水与酒精气息的风，无端叫人沉醉。
“真的？”
唐纨突然有点后悔，为何不喝酒反而比喝了酒的人更加容易冲动，想后退，却仿佛有股无形的力量将他的双腿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撇开视线，“……能收回吗？”
“不能。”斩钉截铁的否决，更让唐纨有种上了贼船般的错觉。
“那好吧。”他勉为其难地嘟囔，明明是自己先提出的，兜了一圈又有点心不甘情不愿的意味，可偏就他这种吃了吐的别扭劲儿，看在贺准眼里是要多可爱有多可爱。
有道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莫若于此。
“唐助理这么通情达理，我是不是得给你涨点薪水表示表示？”
唐纨不敢再直视那双幽深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着呼之欲出的浓烈情绪，在静寂的空无一人的地下车库，他好像无处可逃。
却也完全忘了职场礼仪，只盯着地面囫囵道：“你看着办吧。”
贺准点到为止，不再继续逗他，却仍是控制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流连着稍纵即逝的停驻，又放下手臂单手插兜，半开玩笑道：“你放心，跟着我，往后绝不会亏待你。”
唐纨瞬间黑线，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掏出手机点开叫车软件，懒得再接话。
“这么晚了，还能叫到车吗？不如——”
唐纨抬头，面无表情地扬起手机把屏幕转向他，上面清楚无比地显示着已接单的界面。
贺准：“……”
“走了。”唐纨把手机揣兜里，潇洒地挥手，“明天见。”
密码锁应声而开，室内空调二十四小时恒温恒湿，舒适宜人，贺准脱下外套挂在门口衣架上，换了拖鞋径直往厨房区域走。
半路手机突而又震动，他下意识以为是唐纨，像个初次恋爱的愣头青般猛然刹住步伐，忙不迭从西裤口袋里掏出手机。
神情一秒归于平静，他趿拉着拖鞋继续往前走，将手机举在耳边，意兴阑珊地喂了一声。
“干吗要死不活的，今晚让人灌酒了？”骆云飞不可思议，连珠炮似地说：“不能吧，小唐不是跟你一起的么？没帮你挡点酒？”
贺准半路拐了个弯，走到客厅大马金刀地坐进沙发，顺时针揉着太阳穴不客气道：“你有事说事。”
骆云飞也不磨叽，马上切入正题：“就一件事，你怎么把辛衍给带来了？”
贺准揉太阳穴的手未停，言简意赅，“他自己要跟着来，辛丛定也点了头。”
骆云飞阴谋论道：“你确定他不是替他姐来盯着你的？”
“他不会。”
骆云飞沉默一瞬，幽幽道：“你生下来就没受过什么挫折吗，我怎么感觉打从咱俩认识到现在，你就好像对任何事都胜券在握的样子。”
贺准微妙地顿了顿，语气很干地回他：“我没那么神通广大。”
骆云飞老妈子似地，忧心忡忡道：“我总感觉辛衍这一遭来得蹊跷，又是辛董的授意，目的不是很单纯啊，以后你把他带在身边，行事可千万要小心。”
贺准望着远处的旖旎夜色，眸中覆上一抹寒意，“我知道。”
“还有个事，”骆云飞八卦地问：“唐纨答应做你助理了吗？”
贺准冷硬的五官瞬间柔和下来，嘴角随即染上似有似无的笑意，“嗯。”
骆云飞怪叫两声，“终于得愿所偿了，你跟他以后算是公费谈恋爱吗？”
贺准笑骂：“滚。”
“不是，我搞不明白，”骆云飞奇怪道：“你既然那么喜欢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如此拖泥带水的，不像你的作风啊。”
贺准眸色沉了下去，目光钉在落地窗外江面上停泊的游轮出神，脑子里不受控地闪回一句凌厉的带着审视的质问。
——可你怎么确定，他会喜欢男人呢？
骆云飞举着手机等了半晌，才听对面传来一句：“我怕吓着他。”

第25章 “来日方长。”
唐纨的任职公告很快就在集团OA上公布出来，除却平日里与他关系好的沈娇曾杰毕成姜磊等人是实打实地为他感到开心外，大部分同事对此的态度不是事不关己，便是暧昧不明。
虽说他素来为人低调，却架不住自身条件过于优越，连骆云飞都知道那个广为流传的研发系统第一男神的称号，自然会招来一些诸如汪琦之流的嫉妒与不满，所谓人性之常态，倒也没什么稀奇。
与上次孤身一人搬到研发二部不同，这回多了姜磊的热心帮忙，唐纨在周遭的窃窃私语中将东西收拾好，俩人沐浴着四面八方的注目礼径直穿过办公区域，搭乘电梯直上顶层。
轿厢内壁被保洁阿姨擦拭得锃亮，清晰地映照出唐纨怀抱箱子面容沉静的模样，电梯快速上升，颇有种平步青云的感觉。
姜磊用身体顶开助理办公室的玻璃门，环视一圈先是哇了一声，继而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搁下怀里的东西，扭头对后脚进来的唐纨说：“小唐哥，你这间办公室还挺大的哈。”
唐纨放下箱子，揉了揉手腕，嘴角勾起清浅的笑弧：“那你应该看看隔壁那间的面积，比这个大三倍不止。”
隔壁那间就是贺准的办公室，姜磊闻言瞪圆了眼睛，伸出一根指头朝旁边指了指，脸上写满了跃跃欲试：“那……我能去看看吗？”
唐纨低头整理办公桌，冷酷无情地抛过来俩字：“不能。”
等东西全部收拾妥当已经临近午时，唐纨把姜磊送的庆祝他升职的仙人掌放在了电脑前最为显眼的位置，拍了拍手直起腰说：“走吧，中午我请你，先简单吃个便饭。”
俩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姜磊不死心地蹑手蹑脚走到贺准办公室门前，耳朵贴上去听了片刻，回过头压低声音问唐纨：“贺总上午没来吗？都没听见里面有动静。”
唐纨眸光微妙地闪烁，嘴上随意道：“不晓得，可能有事吧。”
可能有事的贺准是真的有事，他其实比唐纨来得更早，马不停蹄地开了一上午的月度经营分析会，被一屋子的唇枪舌剑吵得脑瓜子疼。
好容易开小差给唐纨发了条消息却石沉大海，端坐主位的贺准寒着脸将手机锁屏倒扣在桌面，低气压迅速蔓延至整间会议室，善于察言观色的众管理层面面相觑，投影幕布前正口若悬河宣讲PPT的那位更是迟疑一顿，忐忑问出口：“……贺总，这里有什么不对吗？”
贺准睨他一眼，面无表情道：“你继续。”
“……”
唐纨和姜磊一道在食堂吃罢午餐，绕着人工湖散了会儿步才往回走，电梯升至原先的研发二部楼层停住，姜磊挥手跟他说再见，门合上，唐纨得了空掏出手机点进微信，最上方置顶的是订阅号层出不穷的推送，然后是持续有新信息跳出来的四人小群。
来自贺准的未读消息安静地躺在第三位，竟然被他忽略了。
唐纨：“……”
助理新上任头一天就对老板的指示不理不睬，会被勒令卷铺盖走人吗？
他点进聊天框，贺准一连发了三条消息过来，从几行简单的文字中就能看出对方的情绪一次比一次不淡定。
——新办公室环境怎么样？缺什么直接跟行政提。
——还在忙？东西都是搬好了吗？
——人呢？
唐纨暗暗松了口气，还好没错过什么重要指示，他斟酌着词汇打字回过去：还行，不缺，搬好了，马上回去。
电梯抵达，他收起手机抬头，迎面意外地站着两个人。
骆云飞冲他微一颔首，笑容可掬：“是小唐啊，这么巧，我刚还跟辛衍提起你。”
他说着身体一侧，向身旁人做出引荐的姿势，“这位就是贺总的助理，唐纨。”
唐纨抬脚踏出电梯，先道了声骆总好，继而迎着辛衍眯起眼睛看过来的目光，还未开口，就听对方先说：“我们昨天见过了，也是在电梯口。”
骆云飞笑得人畜无害，“那敢情好啊，不用我多做介绍了。”
他话音落，辛衍从上衣口袋里抽出手伸向唐纨，毫不拘泥地自我介绍道：“唐助理好，昨天匆忙一面，没来得及认识，我叫辛衍。”
唐纨回握上去，礼数周全地笑了笑：“你好。”
“那就别在这儿罚站了。”骆云飞调侃着，随即拍了拍他的肩，“小唐，既然碰上了，人我就交给你了。”
不知怎的，唐纨隐约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来一丝松了口气的意味。
将骆云飞送进电梯，唐纨转头问辛衍：“你吃午饭了吗？”
“吃过了。”辛衍目光炯炯，分外认真地端详着他的脸，大抵是年纪轻的缘故，小动作做得漏洞百出。
唐纨神态从容地看着他，少顷，却见辛衍眉梢半挑，语出惊人道：“你长得真好，贺准哥哥该不会是拿挑男朋友的眼光去挑的助理吧？”
唐纨听得一愣，面色微僵，这话叫他怎么接？
好在掌中的手机突然响起，救命般地打破单方面的僵局，他拿起来接通，当着辛衍的面恭恭敬敬地喊了声：“贺总。”
贺准的声音忽近忽远，间或有衣料摩擦声，直接问他：“我刚开完会，你在哪儿？”
唐纨比他更简洁：“吃午饭，回来了。”他说着抬眸看向面前的人，主动问道：“辛衍在我这儿，现在带他去见你？”
贺准默了一瞬，幽幽道：“忙着给我安排活儿，你就不关心关心我吃没吃午饭？”
即便知道辛衍听不见电话那头的声音，唐纨还是以手抵唇轻咳一声，助理上任头一天还有些水土不服，连询问都显得不甚体贴：“那你吃了吗？”
“没吃。”贺准凉飕飕道：“气饱了。”
“……”
几分钟后，总经理办公室的玻璃门应声而开，正伏案看文件的贺准抬起头，室内空调打得足，也或许是开会开得心烦意乱，他脱了西装外套，内搭的浅咖色羊绒衫袖口挽至手肘，蹙起的眉峰在看到来人时不自觉地舒展开来，目光一寸寸随着对方由远及近的脚步移动。
唐纨端着咖啡缓步走进来，绕过宽大的办公桌，白底描金骨瓷杯碟置在桌面上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合着他隐约有些讨好意味的声音：“贺总，忙了一上午，先休息一会儿吧。”
“你也知道我忙了一上午，现在还饿着肚子，结果就弄杯咖啡糊弄我？”贺准说着觑了一眼，脸色更黑：“……还他妈是速溶的。”
唐纨垂下眼眸，实事求是：“我不喝咖啡，所以不知道咖啡机怎么弄。”
贺准兀自生了一两秒的闷气，又很快自我消解掉，伸手端起咖啡送到嘴边。
唐纨一愣，慌忙去拦，“小心烫。”
指尖轻触腕间皮肤，又触电般地缩了回去，俩人越过顿在半空中的咖啡杯对视须臾，唐纨飞快撤回视线，慌不择路地瞥向别处。
贺准好整以暇地把杯子搁回了桌面，看着自家业务生疏的助理，慢条斯理地说：“我饿了。”
唐纨快速调整好情绪，面无异色道：“辛衍去食堂给你打包午餐了。”
贺准讶异挑眉：“你让他去的？”
“他听说你还没吃午饭，自告奋勇要去的。”
“那你没告诉他，只需要打个电话食堂就有人送餐过来？”
唐纨看他一眼，不咸不淡，说：“年轻人么，跑跑腿也没什么不好。”
贺准哑然失笑，遂认可地点了下头：“确实，反正以后他归你管，怎么使唤是你的事。”
唐纨抿了下嘴，目光又落到那杯咖啡上，伸手端起来：“我再去重新泡一杯吧。”
“不用。”贺准拦住他，嘴上却勉为其难道：“我凑合着喝吧，谁让自家助理不会用咖啡机呢。”
唐纨：“……我会学。”
“不着急。”贺准直接从他手里接过咖啡，浅抿了一口，缓缓道：“来日方长。”

第26章 “赏脸陪我吃顿饭？”
汪琦回来上班是在出事的一周后，唐纨担任总经理助理的消息应该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他耳朵里，此前再如何做戏，总归是要按耐不住了。
姜磊第一时间通风报信，额外又添油加醋地形容如今的汪琦就像丧家之犬，唐纨盯着微信对话框里那一行字，思绪飘回了那晚车上的情景，暗自揣测贺准是否采纳了他的提议。
不知怎的，他竟有些后悔当时的冲动献计，却又讲不出个中缘由。
上班日的清晨总是匆忙，八点五十分，唐纨放下手里的活，起身去了茶水间，为预计九点整抵达公司的贺准泡咖啡。
他这些天边学边摸索，对总经理助理的日常工作大致了解出门道，职责范围内的活儿虽然繁杂琐碎，但有总经办和兰致集团那一套成熟规范的管理流程工具协助，用心就能做得尽善尽美。
真正让他感到伤神的，还是贺准本人。
毕竟，在如何长时间地同对方单独相处这件事上，他既生疏，也并没有一份标准且完备的指导说明供他参考。
总经理办公室直接设在研发中心大楼顶层，是铂曼自创立以来就延续至今的习俗，足以见得公司对整个研发系统的重视程度，这一整层除了总经办和几间会议室外，再无其他，时常很是冷清。
然而意外地，唐纨却在清晨的茶水间撞见了总经办的法务专员，林见山。
关于这个人，他其实略有耳闻，985法硕毕业，上一家公司在德勤咨询，青年才俊，同样也是铂曼内部论坛经常被女员工提及的优质单身汉。
除此之外，还有件巧事，林见山比唐纨大了一届，俩人的母校坐落在S市的同一处大学城内，比邻相望，同窗校友虽然称不上，真要聊起来，勉强也能算是一种缘分。
“唐助早。”
林见山一米八几的个头，修长清瘦，长相并非特别英俊亮眼那一挂，但胜在五官温润耐看，言行举止更有种含蓄的斯文，同往那儿一站就存在感极强的贺准恰恰相反。
“早。”
唐纨彬彬有礼地冲他颔首微笑，继而走到橱柜前取出骨瓷杯。
咖啡机的使用他请教了总经办的行政专员，操作已经非常娴熟，等蒸腾着热气的咖啡液缓缓注入杯中，汩汩水声响起，唐纨余光瞥到林见山手握马克杯倚着料理台虚虚而靠，似乎并不着急走。
沉默的空气中弥漫着黄金曼特宁的浓郁气息，些许尴尬悄然滋生，他不得不继续找话题打破这片凝滞。
“林律吃早饭了吗？”
很烂很无聊，但在此之前俩人的工作从未有过交集，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他实在没什么话可讲。
“吃过了。”
一问一答，话题终结。
好在咖啡刚好注满，唐纨托起杯碟转身告辞，“我先回去了。”
林见山面色平和道：“一起。”
唐纨这才明白过来，他是在等自己。
俩人并肩走了一段路，没再继续交谈，到走廊尽头分开，唐纨去总经理办公室，林见山拐弯回了总经办。
九点零五分，走廊外响起一连串的问候语，唐纨整理出上午需要签字的文件，根据优先级排了序，叠成一摞压在小臂上，从办公桌后站起身。
玻璃门咔嚓推开，贺准长腿阔步迈入，脱下来的呢子大衣搭在手臂处，里头是件莫兰迪绿的青果领羊绒衫和熨烫笔挺的高定西裤，衬着他英俊迷人的脸，既慵懒又高级。
难怪刚刚外头女员工那么激动，唐纨发散思维地想，这人一周五天，一天一套既考究又不重样，该不会是把公司走廊当成T台了吧，孔雀开屏都没他开得勤。
对唐纨的腹诽全然不知，贺准的目光更是不做片刻迟疑，第一时间就朝助理办公间的方向睨了过来。
俩人视线对上，唐纨目光清澈，面色从容：“贺总早。”
“早。”
他径直走近过来，高大挺拔的身形挟着一片木质柑橘调的风，悍然袭来，冲进鼻腔，有种不显山露水的霸道，像是一场盛大而又绵密的春雨，不动声色地将万物浸润，染上属于自己的气息。
“给我吧。”
贺准伸出手，在唐纨晃神的瞬间，抽走对方怀里的文件，又不轻不重地在他额头上拍了一下，“发什么呆？”
唐纨脑袋被推得朝后仰了一下，意识堪堪回炉，很凶地瞪了他一眼，不吝吐槽：“你身上的香水味太冲了。”
贺准扬眉，也是嘴上不饶人：“你什么狗鼻子，我压根没喷香水。”
唐纨木着脸，棒读般地反问：“真的吗，我不信。”
贺准猝不及防又被可爱到了，忍住想上手捏他脸的冲动，轻咳一声终于承认：“喷了一点，你要是不习惯，下次不用了。”
这回轮到唐纨结结实实地哽住，脸皮微微发烫，大清早的，这人怎么又满嘴跑火车。
“我开个玩笑……”他眼眸垂下，飞快道：“贺总见谅。”
耳朵边响起一声轻叹，贺准语调意味不明：“你啊……”
接着眼前阴影一闪，消失在余光尽头。
九点十几分，刚坐下来平复好情绪的唐纨又收到贺准的微信消息：你进来一下。
玻璃门推开，宽大的弧形办公桌后面，贺准坐在黑色真皮座椅内，正端起唐纨泡的咖啡往嘴边送。
“你来。”他放下杯子，朝门口轻抬下巴。
唐纨走近，贺准拿起右手边的一沓文件，顺着桌面推过去，面上全然没了方才在外间同他逗笑时的松散神态，操着公事公办的语气道：“把这个拿给林见山，另外通知总经办的其他人跟销售部总监，十点开会。”
唐纨拿起来，低头扫了一眼，表情微愣，“万辰的合同？”
“新的合同。”
贺准重新端起咖啡，将剩下的一饮而尽，看着他说：“我前天约万辰的运营总裁吃了顿饭，关于蔡文虎的事也聊了个七七八八，万辰作为本土的老牌电器公司，历史悠久且规模宏大，想顺应时代的趋势做数字化转型，在他们新建的厂区打造数字孪生工厂，这是前提。蔡文虎是这次的项目总负责人，从前期选型到后期实施跟进，他统筹全局且大包大揽，也就有了欺上瞒下的便利。新厂区要做数字化建设，硬件投入成本才是大头，他拿着公司十几个亿的预算，贪心不足，一味削减软件的开发及维护费用，贴补给了硬件部分的采购，转着圈地吃回扣，汪琦到手的那点儿好处跟他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唐纨都听呆了，也很是费解：“他……胆子真够大的，做这么明显，万辰的高层居然都没发现？”
“怎么可能。”贺准讽笑道：“蔡文虎的小舅子是市国土局的，当初万辰拿新厂区的那块地靠的还是这层关系。所以哪怕知道他什么德行，为了这个由头，也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蔡文虎胃口太大，万辰再有钱也经不起他这只硕鼠贪得无厌的啃食。”
消化掉惊愕，唐纨又问：“那这份合同？”
“万辰方已经将蔡文虎换下去了，新的项目总负责人还没定，暂时由运营总裁代管，铂曼后续会跟万辰建立长期深度合作，合同涉及到的方方面面内容比较多，你让林见山用点心，下班前给我回复。”
唐纨点头：“好。”
言罢拿起文件转身欲走。
“等下。”
唐纨身形一滞，轻不可闻地深吸一口气，缓缓回过头。
贺准高大的身躯陷进真皮座椅内，神态陡然松弛下来，面容温和沉静，望过来的深邃眼眸里翻涌着叫人心跳加速的浓烈情绪。
“最近太忙，把重要的事都给忘了，唐助理晚上有时间吗，赏脸陪我吃顿饭？”

第27章 “看戏，你来吗？”
上午十一点多，辛衍姗姗来迟，拎着车钥匙一路大摇大摆地晃悠进了公司。
贺准开会去了，偌大的办公室只剩外间的唐纨正伏案工作，听见动静后抬起头，正瞧见辛衍侧身进了门，漫不经心的视线从他脸上一扫而过，不做停留地径直朝里间走去。
唐纨叫住他：“贺总在开会。”
辛衍驻步，扭头看过来的表情浑不在意：“哦，那我进去等他。”
唐纨没说话，辛衍撇了下嘴，三两步走到门口，手压在门把上往前一推。
“那什么，能帮我开下门吗？”
唐纨从屏幕后方看过来，目光凌凌：“我没权限。”
辛衍匪夷所思：“你不是助理么，连这个权限都没有？”
“没有。”
“……”
辛衍烦躁地撸了把头发，原地兜圈子似地来回走了两步，又问：“那贺准——贺总什么时候开完会啊？”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助理是怎么当的？”
唐纨没接他的话，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键盘清脆的敲击声随即响起。
辛衍被晾在那里，兀自生着闷气，左思右想也实在没辙，又不敢一个电话打过去骚扰贺准，末了只能负气地踱到会客区沙发前，一屁股坐了进去。
不多时，手游聒噪的音效声打破宁静，唐纨指尖悬停在键盘上，抬眸瞥过去，辛衍上半身陷进沙发内，悠闲地翘起二郎腿，手机横屏握在手中，表情有种无忧无虑的专注。
啪——
一沓文件冷不丁被丢在会客区茶几上，把正沉浸在游戏世界里的辛衍吓了一跳，手一抖，Defeat音效清晰响起。
他分外不悦地皱眉抬头，迎面站着的唐纨眼神波澜不惊，只对他道：“把这份资料送到三号会议室。”
辛衍先是一愣，回过神来不可思议道：“你干吗不送？”
唐纨转身折返，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贺总在等。”
辛衍恶狠狠地盯着他的背影沉默，须臾后愤然起身，怒气冲冲地问：“三号会议室在哪儿？”
几分钟后，唐纨收到尚在会议中的贺准发来的消息，语气颇意味不明：你还挺会使唤人。
他顿了顿，内心涌起的感觉一时间无法描述，敲击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像他杂乱无章难以纾解的复杂心情：贺总是在批评我？
——夸你呢。
送资料的辛衍一去不复返，唐纨没太在意，他的那些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只针对贺准，半点不牵连外人，且自我消解得迅速，稍纵即逝。
临近午间，行政专员Dora过来敲门，因贺准那边的会议尚未结束，她询问是否需要通知食堂那边送餐。
唐纨瞥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十二点过五分，正值午餐的点儿，想来是对方不敢去打搅进行中的会议，把球踢给了他，于是站起身说：“我去问问吧。”
Dora眼睛一亮，俏皮地眨眨眼：“那就麻烦唐助啦。”
三号会议室在走廊尽头，悬垂着百叶帘的磨砂玻璃墙后人影绰绰，唐纨还未靠近，就听见里头的讨论声正激烈，心里掂量一番，给Dora发了条消息：再等半小时。
结果一等就等到了午休时间结束，Dora怕送来的餐食放凉，又在微信上焦急地询问，唐纨想了想，过去敲开了会议室的门。
开门的是林见山，朝他温文尔雅地笑了笑：“找贺总？”
不等唐纨回应，就听里头的贺准朗声问：“怎么了？”
林见山侧过身，唐纨把目光递向主位上的贺准，请示道：“贺总，餐点已经在茶歇区备着了，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醒醒神？”
贺准毫不迟疑地嗯了一声，说：“那就先吃饭吧。”
众人如蒙大赦，望向唐纨的眼神写满了感激。
俩人一道回了办公室，进了门，贺准瞥见茶几上搁着两份饭，不由一愣，扭过头问：“你也没吃？”
唐纨刹住脚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随口回答：“等你。”
贺准欣然勾唇，心情肉眼可见地愉悦了起来，顺手拎起那两份饭，闲庭信步般地朝里间走去。
撂下一句：“茶几太矮，窝着不舒服，跟我进来吃吧。”
食堂送来的是标准商务餐，两大荤一小荤一素菜，外加例汤跟水果，额外还有份甜品是红宝石莓果慕斯。
半小时的时间不算宽裕，俩人也抽不出空聊天，相对而坐同桌用餐，于静谧中竟生出一丝岁月静好般的感觉来。
贺准吃饭快是上学那会儿就养成的习惯，等放下筷子一抬头，却见唐纨面前四四方方的餐盒内几道菜都剩了大半，旁边的红宝石莓果慕斯倒是被他细嚼慢咽地吃了个干净。
“怎么剩这么多？”
唐纨顿了顿，小声说：“油放太多，有点腻。”
贺准一挑眉，戏谑道：“你怎么跟小朋友一样，还挑嘴儿呢。”
唐纨纵了下鼻子，许是总经理办公室的气氛压制，以下犯上的话堪堪堵在嗓子眼，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该去开会了。”
贺准将自己的那份慕斯推过去，眉眼温和深沉：“吃吧，还有几分钟，不着急。”
“我不……”
“我也挑嘴，不爱吃甜的，就麻烦唐助理帮我解决掉了。”
“……”
唐纨“不负所托”地一个人吃掉了两份甜品，却是实打实地给腻着了。
下午揉着消化不良的肚子去茶水间泡了茶，再回来，看到神出鬼没的辛衍再次现身，正歪靠在沙发上晃着二郎腿听歌，瞧见他进来，摘下耳机问：“你去哪儿了？”
唐纨冲他扬了下杯子，“接水。”
辛衍又是撇嘴，接着问：“贺总还没开完会？”
唐纨实话实说：“中途回来过，你不在。”
辛衍闻言先是懊恼，然后又干巴巴地解释：“我那会儿出去吃饭了。”
唐纨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椅子坐下，淡淡道：“你要是找他有事，可以打电话。”
这话也不知戳到了辛小少爷的哪根儿神经，凶狠地剜他一眼，换了个方向翘起二郎腿，塞上耳机不再搭理他。
没了游戏音效的聒噪，唐纨只当对方是棵会喘气的盆栽，视线回到面前电脑上，解锁屏幕后，微信图标闪动着消息提醒。
姜磊：小唐哥！！！速来吃瓜！！！！汪琦跟人吵起来了！！！
唐纨霍然起身的动作引来了辛衍的注意，目光追着他到门口，忍不住问：“你又去哪儿？”
唐纨顿住步子，回头对上辛衍盯梢似的眼神，语焉不详道：“看戏，你来吗？”

第28章 “我顺便去拜访阿姨。”
电梯下到研发二部的楼层，门甫一打开，就听见两道激烈争执着的男高音，辛衍哇哦一声，兴冲冲地问唐纨：“你说他们会打起来吗？”
“不会。”
“切，没劲。”
下午三四点，正是摸鱼高峰期，有热闹谁不爱看，办公室呈现出吃瓜众生相，或是窃窃私语，或是敷衍劝架，或是耳机戴起事不关己。
唐纨穿过人群走上前，姜磊站在人群外围，伸长了胳膊挥舞着：“小唐哥！”
他这么一喊，立马就有之前项目组的人纷纷跟风附和，态度热络又恭维，瞬间此起彼伏一连声的“唐助理好。”
汪琦被隔空点穴般地陡然收声，扭头看过来的眼神阴郁且耐人寻味。
唐纨的目光从他脸上平淡扫过，开口问：“吵什么？”
和汪琦起争执的人叫冉军，是研发二部的售前经理，售前和技术的恩怨并非铂曼独有，俩人之间的龃龉也不是一天两天能讲清楚的，看到是他，唐纨并不惊讶。
倒是冉军颇有些错愕，没想到吵个架还能把总助给招来，电光火石间，上演川剧变脸，怒意消退，眼角蜷起笑纹：“害，一点小事儿，我跟老汪意见不合，讨论的声音大了点，影响到大家了，实在对不住哈。”
他说着环顾四周，手背朝外挥了两下，“好了好了别看了，都回去干活吧。”
砰，汪琦将工位旁的座椅重重推了一把，撞击在办公桌下方的刨花板上，看样子并不买账。
唐纨转而看向他，面无异色，不疾不徐：“汪主管有话不妨直说，总是憋在心里，不仅无益于工作，更容易憋出病来。”
“呵……我跟你可没话讲。”汪琦面露横色出言讥诮，言罢抬脚从他身旁走过，错身之际脚步稍顿，阴阳怪气的话自口中吐出：“哦对了，恭喜恭喜啊唐助理，一步登天的感觉很不错吧，要论卖队友求荣，”他竖起大拇指：“你是这个。”
往回收的胳膊被一把擒住，唐纨转过头，盯着他的眼睛冷冷道：“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
“没什么意思咯，我刚不说了么，跟你没话可讲。”
“是没话讲，还是心虚不敢讲？”
汪琦脸色一变，声调上扬：“谁心虚，你少血口喷人！”
唐纨平静的瞳眸中蕴着一抹鲜见的咄咄逼人的锋利：“不心虚你激动什么。”
汪琦微微涨红的脸一瞬间翻涌过层层叠叠的情绪，最后眼底精光一闪，陡而哂然：“哈——说清楚是吧，行啊，那请问唐助理是想直接在这里说，还是换个背人的地方？”
四面八方探究又八卦的视线越聚越多，姜磊从后面挤上来，义愤填膺地怼道：“汪主管，你这话说得引导性很强啊。”
冉军随之附和：“就是啊老汪，人唐助可没惹你吧，你这样夹枪带棒的又是何必。”
眨眼间变众矢之的，汪琦阴沉的表情愈发难看。
短暂的安静后，唐纨淡淡道：“去会议室吧。”
虽然明知汪琦说出那些话旨在虚张声势，他却也不想继续被人围观，况且还在上班时间，传到贺准那儿，又不知会对他这个助理作何想法。
俩人甩下一众人等汹涌澎湃的好奇心，走向不远处的小会议室。
玻璃门咣当合上，唐纨转过身看着汪琦，单刀直入：“我只问你一件事，赵泽州是不是你指使的？”
汪琦没料到上来先被反将一军，微怔之后，横眉矢口否认：“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唐纨不跟他打无用的嘴炮，坦言道：“你承不承认都没关系，赵泽州几天前跟公司提出离职申请，能这么快找好下家，想来是你功不可没。”
汪琦已然淡定下来，冷笑一声，“你这样自以为是，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
“谢谢提醒。”唐纨不卑不亢，“刚才有句话你说错了，我和你并非队友，你也不必感到委屈，有意见只管向领导提，相信是非公道自在人心。”
本是一句直抒胸臆的话，到了汪琦耳朵里却成了不折不扣的挑衅。
“哈，你现在可今时不同往日了，尾巴翘上了天，简直比以前更加惹人生厌！”
唐纨无动于衷，话不投机半句多，他无心继续跟对方纠缠，转身欲推门离开。
“你女儿最近还好吗？”
唐纨动作一滞。
汪琦咧开嘴笑了，一击而中拿捏到对方的感觉让他扫去阴霾容光焕发，往前踱了半步，继续慢悠悠地说：“真是想不到哇唐助理，你说你一个喜欢男人的同性恋，居然独自带着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野丫头生活，如此扑朔迷离的身世，相信不止我，整个铂曼怕是没人不好奇吧。”
咣当——砰！
小会议室外一片办公区域的几个员工纷纷抬起头，面面相觑，紧接着就听见有人高喊：“卧槽！快去看看，里面是不是打起来了？”
姜磊火急火燎地冲进会议室，震惊的目光从横倒在地的两张办公椅到鬓发凌乱右脸挂彩的汪琦，最后落在被人拉至一旁的唐纨身上。
“这……”他结结巴巴，面对明显落了下风的汪琦自不好说什么，三两步走到唐纨面前，迟疑着问：“……小唐哥，到底咋回事啊？”
唐纨尚在气头上，凝眉冷眸默然不语。
姜磊心下暗惊，他认识唐纨也有一段日子了，对方给他的感觉从始至终都是温润和煦的，就好比一枚顶级成色的暖玉，细腻而又通透，有着浸润心脾的绝佳气质，却从未见过此刻这般锋利冷硬的模样。
冷不丁的，从旁边传来一道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揶揄：“还能怎么回事，有人挨揍了呗。”
姜磊循声看去，他记忆力向来不错，记得是那日在电梯口匆匆扫过一面的年轻人，又联想到不久前对方是跟着唐纨一起出现的，对他的身份有了几层隐约的揣度，聪明地选择了闭嘴。
那边的汪琦，在唐纨面前出言不逊纯粹是为了激怒对方出口恶气，现下当着众人的面却拎得很清，先发制人道：“是我言语有失，惹恼了唐助理，实在是对不住。我跟你道歉，或者怎么着都行，只希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放我一马吧。”
不等唐纨给出反应，辛衍先啧啧称奇：“哎，怎么这就怂啦？他打你你打回去啊，有手有脚的，窝囊成这样还算不算男人？”
姜磊瞠目结舌，这小子到底哪边的？
汪琦被激得脸色青白，但同样因猜不出眼前这位飞扬跋扈的年轻人到底是何身份，只扯了下抽搐的嘴角，忍气吞声道：“大家都是成年人，打架解决不了问题。”
“都围在这里干什么？”
沉稳中透着辨识度极高的特殊质感的声音，让围成一片的人群像收到指令的程序般齐刷刷地自动分开，迅速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通道尽头，唐纨转过身，对上贺准由远及近凝望过来的视线。
“贺总好。”
“贺总。”
“贺总，唐助理和汪主管他们——”
贺准不常现身研发二部，他这样一个颜值与实力俱佳的佼佼上位者，人格魅力远比那些中年发福的油腻大叔更能激起人们关于他的蓬勃想象。
众人七嘴八舌，随着他长腿阔步走近，音量稍弱，渐而噤声。
行政专员Dora跟在后面，交肘胸前，怀里抱着一沓A4纸打印的文件。
辛衍的眼睛在他出现的那一刻腾时亮起，悄无声息地从人群后方绕过去，站在了贺准身旁。
唐纨不动神色地瞟了一眼。
冉军从远处匆忙跑过来，揩了把脑门上的冷汗，忙不迭地说：“贺总，您怎么来了？”
贺准语气听不出喜怒，甚至是温文尔雅的，却有种无形的压迫感，让人不由紧张起来。
“听说这儿有些热闹，过来看看。”
冉军瞥了汪琦一眼，说：“唉，一点小冲突，说开了就好了，怎敢劳您费神。”
贺准：“谁跟谁冲突？”
冉军不说话了。
“唐纨。”贺准直接点名，“你来说。”
唐纨又默了数秒，才说：“是我冲动了，”他抬眸，面无表情地扫了眼几步之外的汪琦，“没管住自己的脾气，这件事我向汪主管道歉。”
贺准：“谁是汪主管？”
众人：“？”
汪琦面色一僵，像是猜出了什么，神色倏而惶然。
“Dora，”贺准偏过头，朝行政专员轻抬下巴，“给大家念念。”
Dora欣然得令，跨步上前，抽出怀里的文件，下一刻，清脆如百灵鸟般的女声响彻周遭。
“经查证，原研发二部技术主管汪琦，在与万辰电气的合作项目中，利用职务之便，谋取私利，其行为已严重损害了公司利益，背离公司的核心价值观，经集团总部及铂曼董事会，铂曼高管委员会商议后一致决定，予以开除。”
安静，是阒寂无波的湖面下暗流汹涌的安静，冉军浮夸地瞪大了眼，众人面面相觑，轻易不敢置喙。
汪琦满脸灰败，身体猛然踉跄一下，被人扶了一把，才堪堪站稳。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处罚公告是直接发布在公司的对外官网上的，凭借铂曼以及兰致集团的影响力，这个丑闻很快就会散布出去，也昭示着他即将面临整个行业的封杀。
电梯上升，三人回到顶层办公室，辛衍酣畅淋漓地看了出好戏，也喋喋不休了一路，等进了外间，贺准转身对他说：“你先出去自己玩，我们聊点事。”
辛衍垮下脸，闷闷不乐：“干吗啊，聊什么事还要背着我。”
贺准不声不语地睨着他，顿了一两秒，辛衍败下阵来，悻悻然道：“行吧……”
门轻声阖上，贺准上前一步，面对面凝视着唐纨的脸，问：“打架了？”
唐纨抿了下嘴，吐出一个音节：“嗯。”
“因为什么事？”
“……”
“不想说就不说，”贺准眉眼温和，伸手要去触他的肩膀，半道却又停住了，放下胳膊贴心询问：“晚上想吃什么，我让Dora订餐厅。”
唐纨沉默少顷，说：“我今天想早点去接小弥。”
莫名被放了鸽子，贺准却未露出半分不虞，只顿了顿，道：“那我送你。”
唐纨愣怔，下意识拒绝：“不——”
“我想小弥了，上次跟那孩子见过一面，感觉与她十分投缘，就是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我。”
唐纨嘴唇翕动，踌躇又为难道：“不是去幼儿园，是去我妈那儿接。”
“那正好啊。”贺准顺杆爬：“我顺便去拜访阿姨。”

第29章 登堂入室
晚高峰的公交车到站停靠，谭女士一手牵着唐弥，一手提着鼓囊囊的超市购物袋，祖孙俩夹在鱼贯而出的乘客中，一前一后下了车。
远处暮色西沉，天际边缘横亘着一道暗金色的云霞，像凤凰遗落人间的尾羽，晚归的夕阳扑簌簌洒下余晖，将路边一大一小两道影子拉得老长。
“你爸爸最近也不知在忙些什么。”路过弄堂口一家门脸窄小的茶室，谭女士边跟熟络的店老板打招呼，边继续低头对着小唐弥倒豆子似地絮叨：“当初说好了要找份清闲工作的，可现在呢，隔三差五地加班加班，连你都顾不上。我昨天夜里十点多给你爸爸打电话，哦哟，他居然还在公司，忙起来不要命的啦。还有他们那个新来的老板，也真是不够意思，人哪能当机器用呀，要劳逸结合的晓得伐？”
谭女士一口气讲了这么多，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虽字字句句尽是埋怨，语气中却藏不住对儿子的心疼。
小唐弥自然听不明白奶奶的话，却天生聪慧伶俐，伸手要去够她臂弯下的购物袋，小奶音脆生生的：“奶奶，我帮你提。”
谭女士被隔代小棉袄感动得一塌糊涂，蹲下身捏了捏她肉嘟嘟的细嫩脸蛋，笑眯眯道：“哎哟，我的小宝贝，这些你可提不动的呀，等你长大以后再帮奶奶提，好不好？”
三两句话的时间，夕阳已没入天际线，一辆车打着灯从远处开过来，缓缓停靠路边，副驾驶的挡风玻璃降下，唐纨冲背对着马路方向的谭女士喊：“妈。”
小唐弥眼睛一亮，挣开奶奶的怀抱跑过来，“爸爸！”
唐纨推门下车，弯腰展开双臂接住女儿。
那边谭女士转过身，看到真是唐纨，先是欣喜，转瞬间又板起脸揶揄：“哟，原来我有儿子呀，我还以为自己二十多年前生的是个幻觉呢。”
“……”唐纨轻咳一声，跟她说：“妈，我坐领导车来的。”
谭女士可不虚这个，叉起腰道：“哪个领导哇，是经常让你加班的那个领导吗，那巧了，我正好要找他说道说道。”
帕拉梅拉驾驶座的车门轻声扣上，贺准绕过车头款步走来，黑色双排扣长款羊毛大衣将他的身量勾勒得愈加颀长，敞着怀，露出里头的休闲白衬衫，搭配黑色高领毛衣打底，眉眼英俊，气质出众。
他在微微愣怔的谭女士跟前站定，勾唇看向唐纨，声音也是磁性低沉的，煞是好听：“你怎么能在阿姨面前污蔑我呢？”
唐纨被他的笑晃得有些不敢直视，目光仓促移开，怀里的唐弥大概认出了贺准，盯着他的脸甜甜地喊了声：“叔叔。”
谭女士回过味儿来，面前这位年轻人格外讲究的着装打扮吸引她不由地上下打量一番，方才迟疑着问：“……你就是那个领导？”
贺准风度翩翩地朝她伸出右手：“阿姨好，您是长辈，叫我贺准就行。”
谭女士将购物袋放下，得体又淑女地回握，“你好。”
一阵凛冽的夜风袭来，唐纨一手抱着唐弥，一手提起购物袋，对谭女士说：“天冷，别在外面站着了，回家吧。”
下一秒，贺准却径直伸出手，将购物袋拎了过来，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已经演练过很多遍。
谭女士看在眼里，忙说：“哎哟，怎么好让领导帮忙拿东西呀，快给我。”
“不碍事。”贺准眼底含笑：“阿姨您不必跟我客气。”
谭女士听懵了，“啊？”
话是越说越没谱儿，唐纨索性丢掉分寸，飞快道：“你就让他拿吧，这儿不让停车，赶紧走。”
车开进小区，后座的老太太还没缓过神，却实打实被这位英俊倜傥的年轻人俘获了芳心，一改先前的态度，对唐纨咬耳朵道：“领导要来家里做客，唐唐你怎么不早点跟妈妈讲呀，我什么都没准备，真是失礼。”
车内空间统共就那么大点地儿，除非贺准是个聋子，否则不可能听不到，无比自然地接过话：“阿姨，您真不用把我当外人，我和唐纨在公司虽说是上下级，但私底下关系很要好的，称得上是一见如故亲密无间。”
唐纨：“……”
听他这么一说，谭女士便不再拘谨，开始祭出她这个年龄段的大杀器，查户口本。
“贺准是吧，阿姨叫你小贺行不行，你今年多大呀，是本地人吗，爸妈在哪儿工作，结婚——”
唐纨终于忍不住了，开口打断：“妈，你这样很没礼貌。”
谭女士撇嘴嘟囔：“人家小贺都说了，不用跟他客气，我问问怎么了？”
“那你这也太不客气了。”车子滑入车库，碾在缓冲带上颠簸一下，唐纨将圈在怀里的唐弥抱紧，继续数落他妈：“别人的私事不要乱问。”
驾驶座上，贺准低笑一声，没有接话。
谭女士独居的这套两室一厅是当年唐纨爸爸过世后，她卖掉了老房子重新购置的，软硬装一律由自己做主，打造成她最喜欢的风格。小区配套设施齐全，步行几百米就是老年文化活动中心，极大地满足了老太太退休生活的精神需求。
推开门，玄关直通客厅，迎面就看到斜对角背阴的地方，一架蒙着刺绣防尘罩的雅马哈优雅地摆在那里。
贺准一眼瞧见，问：“阿姨会弹钢琴？”
不等谭女士回答，就听唐纨边弯腰拿拖鞋边拆台道：“去年报了个兴趣班，脑袋一热就催着我给她买，不买就是不孝顺，就是在耽误她这个东方莫扎特的诞生。结果到现在琴键还没认全，就放那儿落灰了，还能说什么，差生文具多呗。”
“……”谭女士羞怒地拍了下儿子的后背，嗔怪：“你到底是谁生的呀，怎么能这么讲自己妈妈。再说，买钢琴用的是妈妈的退休金，没浪费你的钱，你不要误导人家好不啦？”
唐纨直起身，无语极了：“你的钱就不是钱了？花好几万买个摆设，都够你去莫扎特的故乡旅几趟游了。”
“我不爱旅游。”谭女士究极嘴硬，“花钱找罪受，钢琴好好摆在家里，它又不会跑，还能留给我小孙女。”
唐纨觑见一旁贺准戏谑的表情，把那句“你小孙女也不是这块料”咽回去，终结了跟谭女士的拌嘴。
“你小孙女都饿了，快做饭吧，我去给你打下手。”
谭女士思维也跳跃得飞快，摆了摆手：“你就别忙了，陪客人喝茶去。”
唐纨从橱柜里翻出谭女士用来招待贵客的太平猴魁，泡好之后端去客厅，发现就这么一会儿，唐弥那小丫头已经自来熟地钻进贺准怀里去了。
两只小手捧起他的胳膊，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腕间那只宝铂表盘内做工精巧的柳叶形指针。
唐纨放下茶杯，朝女儿一招手：“唐弥，过来。”
唐弥抬起头，听话地从贺准膝盖上跳下去，扑进爸爸怀里。
贺准扑哧一声笑了，对上唐纨莫名其妙的眼神，调侃道：“知道是你女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养的小召唤兽呢。”
“……”
谭女士在厨房忙活，客厅就只有俩大人加上一个不谙世事的三岁孩童，唐纨堂而皇之地瞪了贺准一眼，抱起唐弥走到旁边单人沙发前坐下，懒得搭理他。
贺准却不懂收敛，看他这般表情，又道：“你这人，怎么听不懂好赖话，我是夸你女儿养得好。”
唐纨扯了下嘴角：“你每次夸人的方式，好像都挺别出心裁的。”
贺准忍俊不禁，转而身体前倾，伸出手学着唐纨的模样朝他怀里的小丫头招了招，“唐弥，过来。”
唐纨：“……”
你还真把我女儿当召唤兽啊？
小唐弥眨巴着大眼睛，窝在唐纨怀里无动于衷。
贺准顿了顿，干脆利落地摘下腕表，拿在手里冲小丫头晃了晃，慢悠悠地说：“到叔叔这儿来，我把这个送给你。”
小小的身体在怀里拱了拱，是个准备挣出怀抱的动势。
唐纨：“……不要用金钱腐蚀我女儿幼小的心灵。”
贺准又被逗笑，翘起嘴角说：“小孩子懂什么，她不过是觉得好看罢了。从另一种层面上也可以说，你女儿很有品味。”
“你不用拍她马屁，她又听不懂。”
“拍都拍了，谁能听懂算谁的。”
俩人在客厅时而打着嘴炮，时而逗孩子，一盏茶结束，窗外夜色正浓，谭女士拉开厨房门一声令下：“准备吃饭了。”
煨排骨，清蒸黄鱼，炝锅大虾，杭椒牛柳，蒜蓉花蛤，清炒菜心，都是些家常的菜式，胜在样数多，且卖相好。
等把这些都摆上桌，谭女士又兴冲冲地从酒柜里拎出一瓶红酒，对贺准说：“我这里可难得来年轻的客人，又是这样俊的小伙儿，晚上陪阿姨小酌一杯。”
唐纨伸出尔康手：“妈，他开车，不能喝酒。”
“那有什么呀。”谭女士豪爽道：“晚上就在这里睡，反正有地方。”
唐纨一听，头皮都要炸开，“不行！”
谭女士奇怪地看他一眼，嗔道：“你这孩子，哪有往外赶客的？还说我没礼貌，我看你更过分。”
唐纨躲开贺准微妙而又玩味的目光，不自觉吞咽一下，心慌意乱地说：“就两间卧室，三个大人，怎么睡？”
谭女士不假思索：“你睡客厅沙发就好了呀，妈妈给你抱一床厚被子，冻不着的，让贺准去睡客卧。”
唐纨：“不——”
“既然阿姨都这么说了，我作为晚辈，盛情难却，恭敬不如从命。”贺准截断唐纨的话，笑得得体又谦和，“至于睡觉的地方，随便那里都行，我看客厅沙发就挺好，宽敞。”
谭女士眉开眼笑：“哎呀，我就喜欢你这种性格，像极了我年轻的时候。”
贺准绅士抬眉：“是我的荣幸。”
谭女士捂着嘴乐开了花。

第30章 我们来交换秘密吧。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贺准从长相到谈吐，无一不优越，加上情商高酒品又好，哄得谭女士时而开怀大笑，时而羞涩抿嘴。
不过三言两语间，也让社交牛人谭女士打听出些许关于贺准的事情来。
常青藤名校毕业，不是本地人，未婚，无兄弟姐妹，双亲皆已离世，最后一个信息被贺准轻描淡写地讲出来，连大大咧咧的谭女士都有些不落忍，表情懊恼地看向唐纨。
唐纨对上贺准被酒意浸染的幽深眼眸，夹起一块鱼肚肉放进他面前的碗里，一时间竟也忘了会不会被谭女士看出什么，只淡淡道：“吃点菜吧。”
贺准将鱼肉吃下去，笑着说：“阿姨的手艺真不错。”
谭女士松了口气，站起身端过排骨汤，“这个凉了，我去热热。”
再回来的时候，手里除了原本的排骨汤，又额外用一只小碗挑出几块肥瘦相间的小排，径直放在贺准面前。
“既然喜欢，那就多吃点。以后有空也可以常来，阿姨的手艺不止这些。”
老一辈表达善意最朴素的方式，无外乎希望对方能够吃饱穿暖。
红酒喝掉了一瓶，三分之二都是贺准解决的，谭女士也就只一杯的量，喝完就犯困，遗传到唐纨身上，干脆成了滴酒不沾。
唐弥早早地就被哄睡了，等唐纨收拾完厨房回到客厅，却不见了贺准的影子。
一些似曾相似的感觉覆上心头，让他像是一脚踩空，慌忙快步走向玄关处，却又猛然顿住身形。
不远处的阳台推拉门外，泼墨般浓郁的夜色中闪着一簇微弱的火星，一道人影背对着他立那里，明明是高大挺拔的身躯，却不知怎的，给人一种寥落又寂寞的错觉。
哗啦——
推拉门开了一道缝，贺准夹着烟转过身，抬手将自己周遭的烟雾缭绕挥开，对唐纨笑笑说：“都收拾好了？”
如此没话找话的开场白，不像是贺准的风格，足以见得此刻的他心绪繁杂。
“嗯。”唐纨带上门，走过去与他并肩而立，俩人面前的防盗栏上摆着谭女士拾掇的绿植，几株三色堇在夜色中随风摇曳。
“不冷吗，站在这儿。”
贺准把烟掐灭，再看向他的眼神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气定神闲，慢悠悠道：“吃了阿姨炖的排骨，又喝了阿姨斟的酒，浑身都暖洋洋，怎么会冷。”
唐纨：“马屁又拍错人了，我妈已经睡了。”
“谁听见算谁的。”
俩人同时沉默，各自望着夜色中的三色堇出神，半晌，唐纨突然开腔：“贺准，那会儿我妈邀请你经常来做客，她是个喜欢热闹的人。” 明明没喝酒，他却好像比身旁的人更加上头，“你要是不介意，往后可以常来。”
贺准缓缓转过脸，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少顷，低头轻笑一声，说：“嗯，好。”
夹在指间的烟头没拿稳，悄无声息地掉落在脚边。
他深呼吸一口气，抬头凝望着远处暗沉沉的夜空，几颗寥落的星辰点缀其中，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像俯瞰大地的沉默的眼。
“阿姨是个很有趣的人。”
凸起的喉结上下翻滚，他的眸色陡然变得空茫恍惚，像是陷进了过往的记忆中在搜寻什么，然后听他说：“我妈是抑郁症自杀的，如果她能像阿姨这样豁达，也许现在还活着吧。”
唐纨张了张嘴，发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说什么都是多余，安静地当个倾听者，可能是最恰当的安慰。
“就在我高考的前一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烧炭自杀，我妈是个爱美又讲究的人，连死都选择这样自以为体面的方式。她不知道，人死了就是死了，再体面再讲究，从化作尸体的那一刻起，附着在曾经的这个生命体上的一切东西，都是虚妄。第二天早上我起床后去敲她的门，一直敲不开，当时心里已经有预感了，我只是没想到，她会选择在这种时候去死。”
贺准顿了顿，像是说累了，这种累并非来自于生理，而是心理上的，他在被那些蒙尘的散发着腐朽气味的记忆，再次拽进沉重而又不堪回首的曾经。
“我从出生就没有父亲，我妈也从不提他，最开始的时候她并没有得病，一个患有抑郁症的女人，是无法养大一个孩子的。我们的日子虽然清贫，却仍旧能够吃饱穿暖，甚至还有钱付我的学费。高三那年，学校接受一个来自B市慈善家的捐赠，听说那人是个大富豪，非常有钱，在全国各地建学校资助贫困生，不难猜吧，这个人就是辛丛定。我作为当时的年级第一上台演讲，被他一眼看中，他承诺，只要我考上B市的清北，就负责我往后学业所需的一切费用。当时这个事情还很轰动，登上了我们那里的地方电视台和报纸，所有人都觉得我的人生从此将会飞黄腾达。所以，我有时候甚至会怨恨地想，我妈是不是也不想让我好过，才会选择在我高考的前一天晚上自杀。她为什么这么做，这是我想了很多年都想不通的事儿。那年的高考我名落孙山，分数甚至连个像样的大专都够不着，也就是在那一年暑假，我学会了抽烟酗酒，泡在网吧没日没夜地打游戏，试图陷在虚拟世界里忘却一切。就那么浑浑噩噩地过了不知多久，辛丛定突然再次出现，他通过学校老师找到我，跟我面对面谈了一次。他提出让我备考SAT，说只要我拿到任何一所学校的offer，将会继续负责我出国深造的全部费用，前提是，学成后必须回国，协助他打理他的企业。听起来是个一本万利的买卖，但其实，我此后的人生就这样被掌控了。可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这是个极大的诱惑，能把自己从一摊烂泥中拯救出来，至于代价，我一直是个不信命的人，从前不信，往后也不会信。”
贺准伸出手，轻轻地弹了一下近在咫尺的一株三色堇的花瓣，看那鲜艳而又脆弱的紫黄色花朵在外力的冲击下来回颤动，他凝望着，在一番对于自己身世的冗长剖白之后，陷入了沉默。
“贺准。”唐纨叫着他的名字，以一种异常温和的语气轻声说：“我们来交换秘密吧，你想知道唐弥是谁的孩子吗？”
贺准转过头，仿佛被这句话从往昔的记忆里彻底拽回了现实，短暂的错愕之后，他皱了下眉，却是温柔又深情地盯着眼前的人，道：“唐纨，你不用为了安慰我这样勉强自己。”
“不是勉强。”唐纨坚定执着地说：“是我自己想告诉你。”
贺准微怔，须臾后低声笑了，语气不自觉地染上宠溺：“好，那我就洗耳恭听了。”
唐纨缓缓开口：“我不是独生子，有个比我大五岁的姐姐，但现在家里已经没有任何关于她存在过的痕迹了，几年前，因为一些事，她跟家里所有人都断绝了关系，从此再无音信。”
唐纨抬眸，用一种复杂而又深刻的眼神，定定地凝视着贺准，这是为数不多的，他不再仓皇移开视线，而是选择主动迎了上来。
可就那么一刹那，这道目光竟然让贺准产生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惶恐，像神龛上一缕缥缈不定抓握不住的烟，被囚在方寸之间，袅袅升腾然后消散，循着自己的晨昏定省，却与他毫不相干。
“事情的起因，是她喜欢上了自己大学专业课的助教，在大部分人眼里，一对年龄相差不大的师生相恋，并不算什么稀奇事。但问题是，她的那个助教和她一样，也是个女孩子。”
贺准心里蓦地打了个突，后知后觉般地再去回味方才唐纨的那个眼神，他隐约有些懂了，却在这一刻更加惶然。
“这件事被我爸知道后，一开始，两个人还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试图用自己的观点去感化对方，他们俩其实特别像，都是挺自我的人。我爸坚持姐姐是得了某种心理疾病，吃点中药就能调理好。”
唐纨短促地笑了一下，“听起来完全是个网络段子，可我爸却信了，他带着姐姐去看病，强迫她吃药，甚至闹到学校里去，举报了姐姐的恋人。对方因此丢掉工作，跟姐姐提出分手，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那段日子家里的气氛一直都很紧张，我妈也一度精神衰弱，进了几次医院。这场拉锯战旷日持久，两个人都不肯妥协，直到姐姐因为缺课太多被学校退学，没多久，她就失踪了。爸妈马上报了警，警方查到她只身一人去了美国，一个成年人的离家出走，实在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再往下找，就是大海捞针了。当时我们都做好了她不会再回来的心理准备，没想到的是，一年之后，姐姐从国外回来，甚至还带回了一个孩子。就在我爸妈欣喜若狂地以为她终于要‘改过自新’时，姐姐却冷静地提出要跟家里彻底断绝关系。她说孩子是她在国外找jing子银行做的试guan婴儿，并不知道父亲是谁，她这辈子都没办法喜欢上男人，过不上父母要求的正常人的生活，与其彼此折磨，不如就拿一个孩子，去换她后半生的自由。我爸特别生气，当即放下狠话，让她滚出家门就再也别回来。我姐姐也很争气，就真的从此再无音信。她离开的第二年，我爸就去世了，我妈卖掉老房子搬到了这里，那些年的兵荒马乱，就好像是一场梦，至于那个孩子，对，就是唐弥。她或许是姐姐的女儿，又或许不是。”
“为什么这么说？”
唐纨默了几秒钟，摇摇头，答非所问道：“我姐从小就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她那时候总是念叨我说，唐纨啊，一个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是极其可悲的。稀里糊涂按部就班地过一辈子，跟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贺准从鼻腔内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说：“冠冕堂皇，她要她的自由，责任谁来承担。你替她尽了孝道，甚至连孩子都帮她养了，她有什么立场去苛责你？”
唐纨很轻地眨了下眼，瞳眸闪烁：“能有唐弥，对我来说是件好事。”
他抬眸，对上贺准凝望过来的视线，俩人靠得很近，肩膀贴着肩膀，甚至能听见彼此呼吸的频率。
合着心跳的节拍，扑通，扑通——
“我其实，是很羡慕姐姐的。”
翌日清晨，唐纨被闹钟叫醒，意识回炉后拥被坐起，视线随之落在不远处的地铺上，崭新规整的被面掀开一角，人却已不见踪影。
往回收的目光随即又叫床头柜上一枚闪着光的物件吸引过去，是昨晚贺准摘下来诱哄唐弥的那只宝铂，飞鸟陀飞轮，黑色鳄鱼皮表带，蓝宝石水晶玻璃，在不甚明晰的光线下也能看出火彩璀璨，却被随手丢在那里，属实是纡尊降贵了。
唐纨盯着它看了数秒，心情突然愉悦了起来，他掀被下床，趿着拖鞋走出客卧，刚步入客厅，一股米粥的清香钻进鼻腔，厨房门半掩着，里头人影晃动，是谭女士在做早餐。
再往阳台上一看，一颗心彻底安定下来，贺准披着大衣立在熹微的晨雾中，手机举在耳边，正跟人通电话。
他舒了口气，掉转头进了厨房。
“妈。”
谭女士背对着门口方向，拿勺子搅着锅里的米粥，听见声音并未回头，只嗯了一声。
唐纨走过去，探头往锅里瞅了一眼，说：“妈，再煮就糊了。”
谭女士一愣，慌忙关了火。
唐纨转身去冰箱里拿鸡蛋，身后却又响起谭女士的声音，缓慢地说：“我昨天晚上，梦见你姐姐了，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梦到她了。”
他身形一滞，通体像是被一道电流击中，僵硬而又迟钝地扭过头。
谭女士没看他，只盯着面前的米粥，神态有些恍惚：“你姐姐还穿着几年前离家时的那身衣服，站在咱家老房子前院的那棵梧桐树下，她冲我笑，然后讲了一句话，但是我没听清。你说，她想告诉我什么呢？”
唐纨只觉浑身的温度一寸一寸凉了下去，嗓子眼兀自发紧，只觉周遭空气稀薄，憋得他几近窒息，半晌，才涩声道：“妈，你误会了。”
谭女士抬头看过来，眼睛里藏着一个母亲淋漓尽致的不安与哀戚，梦游似地反问：“误会什么？”
唐纨艰难地吞咽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头掐在掌心，然后说：“贺准有女朋友，是我们总部董事长的千金。”
谭女士嘴唇翕动着，匆忙移开视线，倏而长叹一口气，“那就好……”她重复道：“那就好。”
唐纨心口陡然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转身，三两步走到冰箱前，冷藏室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冻得他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身后，谭女士再次开口，语调哽咽：“……唐唐，对不起呀，妈妈错了。”

第31章 “你说了算。”
俩人在谭女士那儿用过早餐后才出门，正好赶上早高峰拥堵，帕拉梅拉挤进城市浩荡的车流中龟速移动。
贺准九点要跟财务部过个会，财务总监已经带着人在会议室待命，却迟迟等不来大领导，便一个电话打到了唐纨这里。
他三言两语跟人沟通完毕，收了线让贺准靠边停车，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平板，连进线上会议，递了过去。
“你开会，我来开车。”
贺准一手掌着方向盘，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见状不由挑了下眉：“啧，你这业务真是越来越熟练了。”
唐纨飞快撤回视线，无视他的调侃，操着很公式化的口吻提醒：“贺总，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
在途中解决掉一场会议的贺准抵达公司后，气还没喘匀，又马不停蹄地奔赴下一个。
年底了，整个铂曼都陷入一种鸣金收兵前的紧张忙碌中，真实的掌权者并不像某些霸总小说里描写的那样，仅靠动动嘴皮子就有人上赶着出谋献计，反而是劳心劳力，比下面听指挥的人要分出更多精力统筹全局。
百忙之中，贺准倒也没忘了辛衍那茬儿，抽空让行政给他安排了一张工位，挨着总经办，挂的头衔是行政秘书，日常就跟着唐纨做事。
对此，辛衍怨念颇深，毕竟他原本的理想工作是能跟贺准同进同出，如今连位置都不挨着，直接给他遣出了总经理办公室，如同古时被打入冷宫的妃子一般，而他先前想取而代之的助理一职，在几次与唐纨的“切磋”中见识到了对方的不一般后，心里有些犯嘀咕。
辛小少爷外在的性子虽然跋扈不羁，但毕竟出身商贾之家，自小就随着父亲出入各种社交场合，看那些叔叔伯伯们时常谈笑间暗流汹涌地交锋了几个回合，耳濡目染地，也练就出了察言观色的本事。
原是想着拿自己的身份压对方一头，让唐纨知难而退，如今看来这招行不通，说不好还会适得其反，只好暂且按下。
冬至一过，S市满城张灯结彩朱红点缀，在圣诞气息的烘托下，人们躁动着，开始迎接岁末狂欢的前奏。
圣诞节这天，铂曼终于一扫前几日紧绷的气氛，下午四点多，就连“皇城根下”的总经办都开始传出阵阵轻松愉快的说笑。
唐纨拎着杯子去茶水间泡茶，撞见Dora和公关专员Alice，俩人背对着门口方向头挨着头肩膀靠着肩膀凑在一起聊天，声音刻意压得低，饶是如此，仍叫他被迫偷听到了几句。
Dora拖着懒懒的腔调长吁短叹：“……贺总那样的商界新贵，人又长那么帅，不比家里有矿却一身毛病的二世祖们强多了，我要是辛悦，肯定也选贺总。”
“噗，”Alice笑着调侃她：“你那么喜欢贺总，怎么舍得把他拱手让人啊？”
Dora搅着马克杯里的热可可，煞有介事般地说：“哎，没所谓咯，反正是输给辛悦这种千金大小姐，总比输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女人好呀。”
唐纨立在茶水间门口，被女孩子们大胆而又荒诞的玩笑话冲击地退了半步，却后背意外撞上一道温热又结实的触感，他连忙回头。
林见山眉眼和煦神态自然，不高不低地咳嗽一声，打断了两位正在胡言乱语的女同事。
俩人扭脸看过来，Dora懊恼地吐了下舌头。
Alice泰然自若，冲门口两名男士颔首笑道：“唐助好，林律好。”
言罢拽起懵逼的Dora闪身出了茶水间。
林见山绅士地做了个请的姿势，唐纨也没跟他见外，径直走进去，立在料理台前拆茶包。
“不准备下班？”汩汩注水声中，他听见林见山问。
唐纨抬头看着他笑笑：“嗯。”
“今天圣诞节，晚上没安排？”
唐纨愣了愣，印象中林见山是个内敛的人，却几次三番主动同他攀谈，实属难得。
于是语调轻快地说：“不出意外，加班就是我今晚的安排了。”
林见山连嘴角弯起的弧度都是含蓄的，笑道：“唐助不愧是研发系统出身。”
唐纨讶然：“怎么？”
“太勤奋，让我自愧不如。”
被一个法学高材生这么夸，唐纨波澜不惊，只当对方是在客套闲聊，心里还惦着出来这么一会儿万一贺准突然找他有事怎么办，才转岗多久，他作为助理鞍前马后的信念已然根深蒂固。
将接满水的玻璃保温杯端在手，方才丢进去的茶包晕染开层叠的金黄色，杯口热气升腾。
“都一样。”他转过身说，“前阵子为了集团年终内审的前期准备工作，林律不也是通宵达旦地熬了一个礼拜么。”
林见山不否认地点头，随口透露出一个信息：“下个月总部派来的内审小组，据说是辛悦总带队，当初收购铂曼，也是她出马搞定的，想来该是轻车熟路。唐助？你怎么了？”
唐纨并不想在林见山面前失态，只因两人站得实在太近，而他陡然僵硬的表情又太过明显，藏都来不及藏。
“……没事。”他飞快垂下目光，慌不择路地将杯子举到嘴边深抿一口，下一刻，舌尖被烫伤的鲜明刺痛直抵天灵盖，“嘶——”
林见山也被吓到，眼神震惊又错愕地看着他，里头明晃晃写着，你确定没事？
五点刚过，总经办那边陆陆续续有人说笑着往外走，外面廊上脚步声交错，传递出一阵喜气洋洋的热闹气氛。
唐纨转身，将刚泡好的茶水一股脑儿倒进水槽，突然感到乏力。
“可能最近休息不好，脑子有点不够用。”他假意自嘲着，掩饰自己刚刚的失态，“让林律见笑了。”
林见山默默地看着他，少顷，开口说：“跨专业调岗是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磨合期，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内审的事，有总经办在，你不用太过焦虑。”
他会错意，以为唐纨是为即将到来的内审紧张到失措，其实背后的原因更加难以启齿。
“你们俩在这儿嘀嘀咕咕地说什么呢？”
一道不速之音从身后递过来，辛衍闪现在茶水间门口，目光直白地在俩人身上走了一个来回。
他的自来熟源于他完全是以主人翁的心态来看铂曼的，即便当下的他仅仅只是一个跟在唐衍手底下打杂的小职员，这种浑然天成的自信取决于投胎的技术，一般人羡慕不来。
但不妨碍有人对此冷漠相待。
林见山在辛衍大喇喇走进来的下一刻，迅速敛起了笑容，未至一言便抬脚离开。
错身而过之际，辛衍似有感知地回头瞅了他一眼，却不甚在意，扭转脸问唐纨：“他们都走了，你还不下班吗？”
“他们”指的是总经办的那些人。
这时候的唐纨突然面对辛衍，很难不联想到他的姐姐辛悦，即便跟对方素未谋面，那种无法形容的感觉却隐晦又清晰地存在着。
“你有事的话就走吧。”唐纨对他说。
却见辛衍上前一步，捕捉着唐纨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突兀地问：“你心情不好？”
唐纨没接腔，低头将杯子冲净重新接上水，这次长了记性，不再泡滚烫的茶，只接了杯温水，端起来走出茶水间。
辛衍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嘴上喋喋不休：“我听他们说，你之前是研发部门的技术骨干，突然调过来做这些很不适应吧，每天在老板的眼皮子底下干活，要多压抑有多压抑，是不是很怀念过去那种天高皇帝远的自由自在？”
说话间俩人已经踏进办公室，唐纨走到桌前，笃地一声将杯子放下，蹙起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辛衍当即噤声，心下暗道：靠，他好凶，不会也想揍我吧？
里间的门突然推开，贺准长腿迈出，迎面看到站在那儿的俩人也是一愣，接着笑道：“你俩聊什么呢？”
辛衍一惊，转过头抢话道：“贺总，今天圣诞节。”
“Merry Christmas。”贺准不走心地丢过来一句，转而看向唐纨：“你带着电脑进来。”
辛衍不可思议：“今天圣诞节啊，你还要加班吗，我订了餐厅，晚上想请你吃饭。”
“晚上没空。”贺准拒绝得干脆，“你下班吧，今天给你放风，想去哪儿玩都行。”
辛衍眼中失去神采，沮丧道：“我对这儿人生地不熟的，跟谁玩啊……你又不管我。”
贺准不假思索：“不是都会订餐厅了吗，怎么叫人生地不熟。”
辛衍：“……”
唐纨默默地听着俩人一来二去的对话，鬼使神差地开口：“如果实在没地方去，留下来一起加班也行。”
辛衍好容易有个能跟贺准相处的机会，即便不是期盼中的二人世界，也比一个人冷清过圣诞强多了，忙不迭道：“我愿意留下来一起加班。”
贺准觑了唐纨一眼，顿了顿，道：“行，你说了算。”

第32章 相亲
时间一晃到了元旦，贺准终于从年底连轴转的繁琐事务中暂时抽出身来，但也不能算是完全抽身，三天小长假，他还得回趟B市。
作为父母双亡孑然一身的孤儿，贺准心里早就没了逢年过节都要跟亲人团圆的信念感可言，但辛丛定好像很看重这点。年逾半百的他是个传统的人，且在私生活上对贺准给予了过分的关心，已经超出单纯资助人的范畴。
临放假的最后一天工作日，唐纨突然被告知假期需要出差，贺准让他定三张机票，晚上一起飞B市。
“B市？”唐纨从电脑后方仰起头，眼底隐着蹙色，表情迷惑，“去干吗？”
贺准不答反问：“怎么，你假期有事？”
“没什么事。”唐纨发自内心地说：“单纯不想加班而已。”
“那就陪我去见个客户，给你三倍工资外加出差补贴。”贺准单手插兜，垂眸眼神直白地看着他，语调无端透着蛊惑的意味：“去不去？”
唐纨默了一瞬，含糊道：“我考虑一下。”
贺准先是无语，旋即摇了摇头笑道：“给你惯的，出个差还得考虑一下，谁家助理这么会摆谱？”
唐纨：“我刚突然想起来，假期还真的有事。”
贺准了然于心道：“陪女儿？”
“相亲。”
空气凝滞，贺准敛了笑容，盯着他的眼睛复述一遍：“相亲？”
“嗯。”唐纨垂下眸子，悬停在键盘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两下，回到正题：“出差的话，要去几天？”
等了片刻没动静，唐纨不得不再次抬头，迎着贺准陡然幽深晦暗的眼神。
“出差去几天？”他假装自己并未觉察到对方周身气压的变化。
贺准开口：“是你相亲，还是陪别人？”
唐纨轻微地抿了下嘴，他总是在内心混乱纠结不知该如何应对的时刻做出这样的小动作，自以为藏得很好，却是漏洞百出。
“贺总，这是我的私事。”
贺准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缓缓地，然后大步流星绕过办公桌。
高大挺拔的身躯映在曈眸中逐渐欺近，阴影罩下，沉郁声线裹着前所未有的困惑，“唐纨，我快要被你搞糊涂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慢地呼出来，鼻息扑在脸上，有种咄咄逼人的意味：“你是真看不出来，还是装看不出来？”
唐纨被圈在椅背和他的臂膀之间，脖颈高高仰起，喉结上下滚动一个来回，仓皇情绪无处可逃，囚困在方寸之间负隅顽抗。
“看出来了，那又怎么样？”
话一出口，别说贺准，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话混蛋得有些离谱，原谅他毫无经验，不懂在这样的两难境地下要如何权衡。
眼底汹涌的情绪落幕，贺准直起腰，定定看了眼前人半晌，没头没尾地说：“好。”
咔哒，玻璃门从外面推开，辛衍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目光递到这边，身形一滞。
贺准眉峰拧起，不悦道：“门铃不是摆设。”
辛衍摸摸鼻子，心下懊恼又费解，虽说是他不敲门擅闯在前，可贺准这是什么表情，一副看起来要吃人的模样，未免太过较真了些。
殊不知，对方只是在迁怒。
“哦。”他干巴巴地说：“下次一定。”
贺准木着脸：“上班时间你乱跑什么？”
“找你有点事。”
“说吧。”
辛衍瞥了一眼坐在那里的唐纨，“能不能进里面说？”
“如果是公事，就在这里说，如果是私事，下班后再说。”
辛衍支支吾吾，唐纨站起身拿起保温杯，“我去接水。”
贺准看他一眼，面无表情听不出喜怒地嗯了一声。
茶水间难得空闲，唐纨接了水，又在茶歇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抽空回复沈娇发来的消息。
往年逢着节假日，俩人都会约着吃顿饭，唐纨请客，沈娇买一些送给唐弥的礼物让他带回去，虽说只是个假妈妈，她却很喜欢这个乖巧又可爱的小丫头，用沈娇自己的话说，无痛当妈的感觉简直不要太爽。
对于沈娇，唐纨是真心把她当朋友的，人这一辈子能交到知心好友的机会很少，像沈娇这样一个知晓他的大部分秘密，从不对他的任何决定发表自我见解，却总是会在恰当的时候施以援手的朋友，实属难得。
在她身上，唐纨甚至看到了姐姐的影子。
沈娇：我一号二号不在S市，三号再约吧，中午还是晚上你来定。
唐纨：晚上吧，中午有别的事。
沈娇：什么事？
唐纨：相亲。
沈娇那边等了几秒才回过来：男的女的？
唐纨深呼吸一口气，回复她：女的。
那边断断续续地正在输入了好一会儿，发过来两句询问：阿姨给你安排的？需要我帮忙吗？
唐纨：不用，我会跟人说清楚。
沈娇：你总是这样，次数多了，阿姨肯定要起疑心的。
唐纨盯着最后那行字，默了半晌，直到手机自动息屏，漆黑屏幕中印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朝后靠向沙发背，头顶横着一条管状吊顶灯，光线强烈，刺得眼眶一痛。他不得不阖上眼睑，那强光却依然存在，隔着一层皮肉，晕开无言的惨白。
回到办公室，外间空无一人，唐纨坐回自己的工位，输入密码解锁电脑，桌面上铺着未来得及最小化的微信对话框，几乎同一时间，弹出来一条新消息。
贺准：加班取消，B市你不用去了，假期愉快。
唐纨试图从这句话里感知出对方的情绪，却又觉得这样的行为很是可笑，像个寻求心理安慰的渣男。
元旦当天，唐纨起了个大早，带着唐弥出了门，齐佳约他一起去游乐园，单亲家长组团带娃，她和之前唐纨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男的分手了，至于什么原因，她不主动说，唐纨也不问。
节假日的游乐园人满为患，齐佳不乐意排队，升级了快速通道，雷厉风行地刷完几个热门项目，原本轻松惬意的游玩如同上战场。
午饭的时候，唐纨刷到了辛衍半个多小时前发出来的朋友圈，他跟贺准已经落地B市，配图是北国一片铅灰色的天，浩瀚云层恢弘绵延，是从车内副驾拍摄的视角，左下方露出一截搭在方向盘上袖口规整的手腕，和熟悉的黑色鳄鱼皮表带。
S市风和日丽阳光明媚，这家大型乐园打出的Slogan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身临其境的唐纨却觉得名不副实，没感到快乐，只有满腔愈演愈烈的烦闷。
“你怎么了？”
齐佳姿态优雅地坐在那里，她今天打扮得精致漂亮，波浪卷搭配阔边太阳帽，举手投足间香风涌动，有种恣意张扬的美，吸引过来不少目光。
女人是很敏锐的生物，唐纨对此深有体会，于是半真半假地说：“有点累。”
齐佳一手支着下颌，闻言挑起细长的眉，“我看你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
“可能最近工作太忙，还没缓过来。”
齐佳抽了张纸巾拭去身旁儿子脸颊上的沙拉酱，随口问：“听说你升职了，现在是总经理助理？”
唐纨一愣，齐佳抬头看过来，轻描淡写地解释：“我前男友的公司跟你们铂曼有业务往来，他告诉我的。”
“这样。”唐纨点点头，“对，有一个多月了。”
“我有一回在电梯里碰见贺准了。”齐佳话题转得飞快，让唐纨措手不及。
她俏皮地眨了下眼睛，“你猜他跟我说了什么？”
他们坐着的位置是个绝佳的观赏区，临窗正对着米奇大街，美轮美奂的花车被夹道的人群簇拥着缓缓经过，盘旋上空的乐园主题曲欢乐又鼓噪，不遗余力地刺激着多巴胺分泌，去做一场盛大而遥远的美梦。
唐纨却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不久之前在朋友圈里看到的那张照片，他收回远眺的视线，看向对面的齐佳，开口问道：“什么？”
“他喜欢你。”
并未从唐纨脸上看到期待中的惊讶亦或是其他，齐佳端详着他的表情，见他沉默半晌，神色怅然地轻声说：“我知道。”
车子开出别墅区，两岸葱郁的树木在一场冬雨后被洗刷地苍翠欲滴，因天色阴沉的缘故，下午四五点，薄暮已经垂下。
贺准挂着蓝牙耳机，方向盘打转，熟稔地绕着环山道路蜿蜒下行。
耳机里，电话响了两下被接通，“喂？”
“我打扰你了吗？”
唐纨默了一瞬，说：“没有。”又顿了顿，补上一句：“我在我妈这儿。”
贺准语调轻快，仿佛之前那场小小的龃龉从未发生过，“那麻烦你，代我向阿姨问声好。”
唐纨嗯了一声。
贺准并不打算放过他：“没什么话想跟我说？”
“说什么？”
“相亲进展。”
“……今天没去相亲。”
“那今天做什么去了？”
唐纨似乎被他绕进去，一问一答异常乖巧：“带唐弥去游乐园了。”
贺准对这个回答十分满意：“哦，单亲爸爸带娃辛苦了。”
唐纨：“……不辛苦，跟齐佳一起去的。”
贺准：“……”
他哑然失笑，思绪突然放飞，追着问道：“你不会就是跟齐佳相亲去了吧？”
“……不是。”唐纨终于忍无可忍：“能把相亲这茬儿揭过去吗？”
车子开下环山公路，夜幕彻底降临，道路两侧高耸的霓虹灯次第点亮，B市的夜晚璀璨轰鸣。
“揭不过去，除非你不再打算相亲。”

第33章 明目张胆地吃醋
出租车开到路边缓缓停住，唐纨推门走下来，仰头扫了眼面前的建筑。
一栋欧式风格的小洋楼，三层高，红砖墙面，屋顶水泥勾瓦，中心位置的伞状塔楼在高大的法国梧桐遮盖下若隐若现，一楼临街的门口耸着篱笆花墙，旁边支了一张小黑板，罗列着今日特供的饮品。
地址是谭女士给他的，之所以约在这家位于S市大学城附近的咖啡馆，因为女方是名大学老师，性格内向，不擅交际。
这也是谭女士的原话，言外之意，让唐纨主动一点，多跟人沟通。
他提前十分钟到，踏上台阶推门进去，浓郁的咖啡香气扑面而来，背景音放着舒缓的钢琴曲。店内人不多，操作台在最深处，中心区域砌着圆形大理石台子，上面立着一尊白色罗马雕塑，避开了一览无余的视野，卡座与卡座间的间隔很宽，起到了保护隐私的作用。
唐纨落座后，就有穿着笔挺衬衫马甲的服务生走过来，询问他要喝些什么。
他不喝咖啡，对方还未到，就先点了杯柠檬苏打水，服务生看他的眼神起了微妙的变化。
“我等人。”
服务生欠了欠身，“好的先生，您稍等。”
小长假最后一天，天公亦不作美，早晨起来便阴云密布，憋了一上午，雨水终于从高空直坠而下，砸落地面，升腾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黑云滚过，光线陡然暗了下来，咖啡馆内的水晶吊灯点亮，外面行人仓皇躲雨的身影印在窗玻璃上，衬着室内惬意的氛围，有种怪异的和谐。
女方给唐纨发来消息，说出门遇上堵车，大约要迟到几分钟。
他回过去说没关系，其实心里想的是，如果对方找借口不来，那就再好不过了。
不是没想过直接在微信上跟人讲清楚，可那样就显得太过失礼，万一弄巧成拙惹恼了对方，传到谭女士耳朵里，事情又不好收场。
沈娇说的没错，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可除了拖着，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自姐姐走后，他已经被迫承受了很多东西，总归会有承受不了，不愿意妥协的地方。
又等了半个多小时，钢琴曲切了好几首，咖啡馆的门关了又开，服务生过来给他续了两次水，唐纨过意不去，又点了份甜品，趁餐点还未送上来，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这家咖啡馆的内部装潢其实很是繁复精美，或许是这栋延续百年的建筑物本身沉淀下来的底蕴，让它不像是一家普通的咖啡馆，倒有种艺术馆的气息。
从洗手间出来，右手边有一块凸出地面约十公分的台子，上面竟放着一架纤尘不染的施坦威，让唐纨想起谭女士家里那架搁置的雅马哈，于是目光往那里多停驻了片刻，却在收回的半路突然顿住。
钢琴架旁边的一处卡座，因为四周高大葱郁盆栽的遮挡不太引人注目，卡座两侧坐了一对格外出众的男女，男的英俊倜傥，女的花容月貌，这样的俊男靓女出现在这样的咖啡馆里，实在是相得益彰算不上稀奇。
问题在于，那个男的是贺准。
原本可以不动声色地离开，心里是这么想的，脚步却鬼使神差地调转方向，朝着那处卡座走去。
贺准远远地看见往这边走来的唐纨，微微一愣，眼神算不上错愕，只一瞬便恢复了泰然自若。
“你怎么在这儿？”
等唐纨刚一走近，他倒先发制人地询问起来。
“路过。”唐纨控制住自己不去看旁边坐着的那位身份未知的美女，表情很木，显得语气也干巴巴的，“过来跟你打个招呼。”
贺准回忆起什么，挑眉道：“哦，我想起来了，你是来相亲的。”
他说着，环顾了下周遭，看向唐纨轻佻地问：“怎么不见你的那位真命天女？”
他的态度让唐纨不可避免地想起初识的那段时间，对方就总是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自负又轻狂，让人反感。
于是眉心一蹙，话不经大脑地反唇相讥：“那你又是来这里做什么的，想不到啊，贺总浓眉大眼一表人才，竟然跟我一样也需要相亲。”
卡座上，那位妆容精致穿着dior套装的美女眯起眼睛，带着被冒犯到的审视目光在唐纨身上冷冷地逡巡一圈，问贺准：“他是谁？”
贺准叹口气，站起身，一把擒住唐纨的手腕，扭头对她说：“你稍等一下，我跟他借一步说话。”
美女淡漠地嗯了一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唐纨被拽着带到一处偏僻的地方，刚站稳，就听贺准说：“对不起，我刚不该跟你开玩笑。”
他的道歉来得太迅速，唐纨还没来得及生完气，亦不知该作何反应，仓促垂下目光，发现手腕还在对方掌中攥着，于是低声说：“你先松手。”
贺准依言照办，俩人挨得很近，他近距离看着他的眉眼，干净出挑，如画般精致，表情却冷淡得很，便小心翼翼地问：“你生气了？”
他靠得过于近了，唐纨后退半步，没路了，后背抵在了冰凉坚硬的墙壁上。
“没有。”他含糊地答，偏开脸，“你回去吧。”
贺准不肯罢休：“你来这儿到底是干什么的？”
“你不是猜到了吗，相亲。”
“对象呢？”
唐纨朝自己卡座的方向望去，那里依旧空无一人，桌面上只孤零零地放着他之前点的甜品，以及新续的柠檬苏打水。
他意识到自己大概率是被放鸽子了，但在贺准面前，绝不能承认。
“已经见过了。”
“是吗？”散漫话语里压着咄咄逼人的霸道，“那她怎么样，长得漂亮吗？”
唐纨吞咽一下，反问回去：“跟你坐在一起的人又是谁？”
脱口而出的瞬间，压根没想到这话问得有多僭越。
贺准短促地笑了一下，用一种讨论明天是否有雨的语气道：“她是辛悦。”
唐纨呆愣，像是听错了，“辛……谁？”
“辛悦。”贺准轻描淡写地解释：“辛衍的姐姐，辛丛定的大女儿，兰致集团的现任副总裁。”
“谢谢你，还能如此隆重地介绍我。”
一道女音陡地从旁边袭来，质感冷硬，语速却有种养尊处优般的从容缓慢。
唐纨悚然一惊，扭头看到方才那位美女不知何时走到俩人身旁，立在几步之外，小臂上挎着爱马仕黑金，望向贺准，“我先走了，明天公司见。”
贺准看着她绅士地问：“需要我送你吗？”
辛悦看了唐纨一眼，道：“如果你方便的话。”
“哦，不方便。”
“……”
“但我可以帮你叫个滴滴专车。”贺准掏出手机，边解锁边问：“直接送你回酒店还是？”
“不必了。”辛悦转身，倩影婀娜，翩然走远，“忙你的去吧。”
坐进贺准的副驾，唐纨还没回过味，自己原本是干什么来的，哦对，相亲，可对方人呢？
手机在掌中震动一下，那位堵车堵到现在还未现身的妹子终于发过来一条消息：抱歉啊，不是有意放你鸽子的，我已经有男朋友了，可家里不同意，相亲是为了应付我爸妈，到时候你直接跟介绍人说咱俩是见了面后觉得性格不合谈不拢就行了。（抱拳）（抱拳）（抱拳）
唐纨舒了口气，回过去：好的，没事，祝你和你的男朋友有情人终成眷属。
“笑什么？”
“没什么。”
唐纨收起手机，目视前方绷直腰背坐得笔挺，片刻后，双肩骤然一塌，转头看着贺准的侧脸。
“你跟辛——悦总，怎么会来这里喝咖啡？”
贺准调转方向盘，驱车汇入大学城人流熙攘的步行街，云淡风轻道：“她回来探访母校，我做地陪。”
“母校？”
“嗯，她是在F大读的MBA，第二年作为交换生去了麻省理工。”他说到一半突然想起来什么，话锋一转：“我记得你也是F大毕业的，这么说起来，她还算是你的学姐。”
唐纨仍沉浸在刚刚见的人居然就是辛悦的惊愕中，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
天边轰隆滚过一道闷雷，短暂停歇的雨水再次淅沥起来，噼里啪啦打在挡风玻璃上，本就糟糕的路况因为雨势渐大更加水泄不通。
帕拉梅拉没脾气地夹在凝滞的车流中，贺准抬起腕表看了一眼，叹口气悠悠地说：“早知道就在咖啡馆再坐一会儿了，说不定还能把你的相亲对象等来。”
“……”唐纨绷着脸：“能不能不提了？”
“行。”贺准从善如流，“那聊工作吧，节前让你整理的在途项目清单都弄好了吗？”
“休息日不谈工作。”
贺准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轻笑一声，腔调慵懒低沉：“你规矩挺多，这也不能聊，那也不能谈，可堵车堵得纹丝不动，不说话是想把人憋死吗？”
唐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确有些过分，且总是在贺准面前张牙舞爪不受约束，在公司有身份压着还好，到了外面，无法无天的念头像天性般释放，完全控制不住。
“那就……聊聊你和辛悦总吧。”
话音一落他就后悔了，这哪里是天性释放，这压根是怀揣着私心的八卦欲释放。
贺准眸色沉下，用一种平缓的毫无情绪起伏的语气道：“我跟她有什么好聊的。”
唐纨仍不怕死地冒进：“可我听说……你们俩是……”
“是什么？”低沉声音陡然欺近，唐纨打了个激灵，被迫对上那双透着侵略意味的幽深眼神。
贺准凝视着眼前人的脸，倏尔一哂，“我说你这些天怎么突然那么别扭，原来问题出在辛悦身上。”
咔哒，他突然解开安全带，倾身靠近过来，让前排本就不甚宽阔的空间更加逼仄，唐纨退无可退，惊慌失措之下扭头去开车门。
门上着锁，纹丝不动，唐纨回转头，瞳孔骤然放大，贺准高大的身躯压过来，擒住他的手腕摁在座椅上。
他看着他，眼底复杂且深沉的情绪翻腾，“你既然都明目张胆地吃醋了，我是不是应该礼尚往来地做点什么？”

第34章 “你喜欢我吗？”
哔哔——
刺耳汽笛不合时宜地划破这暧昧又凝滞的空气，贺准低头咒骂一声，炙热鼻息缠绕着呼之欲出的欲念扑在唐纨颊侧，却是沉重又克制的。
眼睁睁看着对方坐了回去，逆着光窥见那凸起分明的喉结剧烈滚动，唐纨一颗悬起的心堪堪落地。
安全带咔哒扣上，贺准驱车跟上前方松动的车流，语调透着尚未纾解的不爽，“暂时先放过你。”
像是雄性猛兽在宣扬主权时勃发出来的挟着很强侵略性的费洛蒙，弥散在空气中经久不退。
唐纨整个人如同被点了穴般变得木讷迟钝，通体在经过刚刚那一遭后，起了一阵过电的酥麻，良久，都未能从余韵中挣扎出来。
车子费劲巴拉地挤出拥堵的步行街，开上宽阔主路，贺准偏头看向身旁异常安静的人。
“回魂了。”
唐纨神情恍惚地看他一眼。
贺准手握方向盘，指尖似还留存有方才肌肤接触后的余温，绮念在流连中滋生，让他勾起唇的模样像极了不知悔改的登徒子。
他慢条斯理地说：“碰一下就已经这样了，以后你该怎么办啊，唐纨。”
这话既意味深长，却也轻佻露骨，两个成年的大男人，装不来纯洁懵懂，白皙的耳朵尖儿肉眼可见地染上一层薄红。
回程的路途似乎好漫长，那样一个小插曲过后，某种自欺欺人的平衡被打破，一些隐而不发的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东西被掀开曝晒，已经无法视而不见。
路程过半，谭女士在微信上询问唐纨的相亲进度，他如实回过去：性格不合适。
电话很快就打了进来。
知子莫若母，谭女士一上来就直截了当地把他的小心思戳穿：“唐唐，你是不是压根就没跟人家见面呀？”
唐纨咳嗽一声，侧过身子虚掩着收声口，软了语调：“妈，我真的见过了。”
他难得撒娇，是自打姐姐离家后就不曾出现过的光景，谭女士错愕之余，分外招架不住，即便他拒不承认，却也拿小儿子一点办法都没有。
便只好惋惜道：“可妈妈看这姑娘跟你挺配的呀，人家是有编制的大学老师，工作稳定，长相斯斯文文，父母又都是本地人，这么优秀的女孩子都不合适，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呢？”
此刻正值午后两三点的光景，骤雨初歇，天边泛着青，黛色积雨云织成一片，坠在水泥森林筑就的城市上空，像山水画里无意间挥下的笔触。
喜欢什么样的？
唐纨眸光闪烁，轻声撒了个谎：“不知道。”
“你这孩子，”谭女士说不得骂不得，也只好把话题暂且搁下，自我安慰道：“唉，算了，这种事情还是要看缘分，强求不来的呀……”
唐纨暗暗松了口气，“嗯。”
“那你几时回家？妈妈晚上炖汤给你喝。”
“我晚上——”他微妙地顿了一瞬，接着说：“——还有别的事，就不回去了。”
收了线，耳边即刻响起贺准带着笑的调侃，故意问：“别的事是什么事？”
唐纨偏头看他一眼，如实相告：“我约了人一起吃晚饭。”
“哦，这样啊。”贺准神色如常，似乎对他的话无动于衷，指尖在方向盘上悠闲地敲了两下：“那用不用我送你过去？”
“如果你方便的话。”
贺准叫他现学现卖的小心思逗得笑了一下，又摆出一副玩世不恭的姿态：“别人不一定，你的话肯定方便。”
被反客为主地拿捏了，唐纨脸皮陡地一烫，抿起嘴不再说话。
又安静地开过两个路口，贺准突然问：“你饿不饿？”
因为相亲错过了午餐，原本没什么感觉，经他这么一提，唐纨顿觉饥肠辘辘。
窥见他的神情，贺准抬起腕表看了看，善解人意又颇正人君子地说：“反正时间还早，不如去我家吧，随便弄点什么吃一吃，给你垫垫肚子。”
唐纨条件反射地摇头，还不等他说话，就听贺准再次开口，戏谑的腔调：“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
“唐纨。”他目视前方，方向盘打转，车子拐了个弯，朝着翠湖天地的方向驶去。
“我承认，确实很喜欢你。”他漫不经心地讲出惊天动地的话，对唐纨猛然转头眼睛圆睁看过来的慌乱模样视而不见，自顾自地往下说：“但在这份喜欢尚未得到明确回应之前，我不会轻举妄动。”
唐纨竭力按下胸腔中砰砰乱跳的心，垂眸敛目，心说，放屁，你已经动了。
“我可以等，但是有个建议。”
路尽头红灯亮起，贺准转过脸，英俊的眉眼深邃而又深刻，声调温柔地诱哄：“你能不能稍微主动一点，别让我等太久。人生苦短，我想多花点时间与你共度。”
他真的很像一个经验老道的完美爱人，唐纨想，而自己就像是明知故犯的信徒，被他信手拈来的缱绻情话轻而易举地蛊惑。
绿灯切换，油门踩下，帕拉梅拉风驰电掣地驶过十字路口。
入户门的密码锁应声开启，唐纨踏进玄关，二十四小时恒温的中央空调送来徐徐暖风，轻柔干爽，驱退一身潮湿的寒气。
虽说之前就已经光顾过这里，然而彼时非此时，心境不同，感受亦不同。
全景落地窗外天色阴沉，感应灯自动调亮，悬垂水晶灯洒下辉光，照着从玄关到客厅纤尘不染的人字拼实木地板，空气中浮动着熟悉的木质柑橘调香氛气息。
“坐吧。”
贺准脱下外套，将衬衫袖口挽起至手肘，边往半开放式厨房区域走边问：“想吃什么？”
唐纨小小地吃了一惊：“你居然会做饭？”
贺准原谅了他带有明显偏见的刻板认知，宽容地解释道：“一个拥有中国胃的留学生在外面生存，若再没点傍身的厨艺，迟早是要被饿死的。”
明知他是在耸人听闻，唐纨却依旧饶有兴趣地追了上去，问：“那你都会做什么？”
“取决于冰箱里有什么。”
贺准停在冰箱前，拉开门草草扫了一眼，突然扭转头，撞上唐纨猝不及防的眼神，勾唇笑道：“你来给我打下手？”
客随主便，唐纨说不出拒绝的话，迟缓道：“行……吧。”
贺准一哂，拿他的话揶揄回去：“会做饭吗？别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金贵少爷。”
唐纨被他一激，撸起袖子，下颌线绷起精致流畅的弧度，“需要我做什么？”
厨房氛围灯洒落柔和的光，榨汁机在中岛台上静音运作，牛排解冻好佐以海盐红酒黑胡椒腌制二十分钟后控干水分，贺准动作娴熟地起锅热油，食材丢进去，黄油与肉质完美交融，一阵悦耳的滋滋声后，迸发出层次分明的浓郁香气，勾得人食指大动。
唐纨倚着料理台，看他有条不紊地下厨，小声嘟囔：“说好了只是垫垫肚子。”
贺准斜睨他一眼：“什么臭脾气，伺候你吃饭还有意见？”
唐纨被怼得抿起唇，无视他的满嘴跑火车，摆事实讲道理：“我晚上还跟人有约呢。”
“能推掉吗？”
“什么？”
贺准关了火，将煎好的牛排盛进白色瓷盘，转过身面对面看着他。
“我是说，晚上的约会能推掉吗，把时间留给我。”
方才平复下来的心再次不受控地扑通乱跳，气氛变得粘稠而又焦灼，发烫的掌心抵着料理台边沿，被大手覆盖上来紧紧抓握起，仓促地落下一个潮湿的印记。
“对不起啊，我食言了，把你骗进来，突然就不想再放你走了。”
“贺——”
“先别说话。”贺准欺身逼近，掌心珍之重之地托着他的下颌，像对待一只名贵的艺术品，指腹打细嫩的唇瓣上一点点摩挲过去，有种深情的痴迷。
他注视着近在咫尺的这双漂亮又干净的眼，黑沉沉的瞳眸中浸着不言而喻的汹涌情愫，声调低哑：“现在，请回答，你喜欢我吗？”
嗡——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倏而亮起，沈娇瞟了一眼，摁着面膜伸手拿过来，解锁后点进微信。
——抱歉，今晚有点事，吃饭改天再约。
沈娇干脆利落地回过去一个OK的emoji表情，盯着上方的正在输入中耐心等了一会儿。
——回头我妈要是问你，就说今晚咱俩一起吃的饭。
——好说。

第35章 “为什么不可以呢？”
手机掉落在地，被厚重的羊毛地毯隐去声响，屏幕朝下亮着微弱的光，仿佛在控诉主人的粗暴。
唐纨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被从餐桌前一路半拖半抱地带到那张正对着落地窗的宽大沙发上的，期间还碰倒了一只安妮女王椅，咣当一声将他吓了一跳，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仰面摁倒。
头顶璀璨的悬垂水晶灯光芒四射，刺得他眼眸微阖，睫羽颤动着，眼睑下盛着一洼月牙儿状的阴影。
原是为了相亲才被谭女士逼着换上的衬衫，规规矩矩地收进窄细的腰间，此刻却被覆上去的大手揉皱扯出，变得凌乱无章，像他濒临崩溃的可怜矜持。
“别——”他紧张，慌乱，不停闪躲，未曾经历过qing事的年轻躯体生涩得可以，却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贺准——不行……”变了调的颤音，在沉沦边缘拼命找回被欲念冲散的理智。
“别怕。”他吻着他的耳垂，额头蹭着他的脸颊，万千柔情蜜意化在其中，耳鬓厮磨也不过如此。
“不碰你，让我亲亲就好。”
纤长的脖子高高仰起，他张了张嘴，却最终任由细密的吻落在脸颊和颈间，短暂的失神后，唐纨突然伸手去推压在自己身上的人。
贺准适时地停下动作，低头看着他。
怀中人有一双极其漂亮的眼，此刻被他折腾得尾端勾着诱人的红，酿出一抹罕见的春情。
“不舒服？”
唐纨摇摇头，紧张地吞咽一下，“我……”
“你什么？”
“……我还没准备好。”
贺准扑哧一声笑了，却还是一肘撑着沙发扶手支起腰，嘴上安抚道：“接个吻而已，难不成你还要先给阿姨打个报告？”
唐纨定定地看着他，失焦的双目渐而恢复澄明，透着十成十的清澈与坦然：“对我来说，并不只是简单的接个吻而已。”
贺准敛了笑意，同样认真地看着他说：“我知道。”
“贺准。”
他缓慢地念出他的名字，一字一顿，“我可以和你在一起吗？”
贺准先是怔住，继而深吸一口气，抓起他的手放在嘴边亲吻几下，目光深情至极，也温柔至极：“我们彼此相恋，又为什么不可以呢？”
唐纨嘴唇轻微翕动，眸中骤然笼上一层雾气，片刻后，突然向着他伸出手，做出了一个索抱的姿势。
大手卡住腰肢，将人捞起来一把摁进怀里牢牢收紧，心跳隔着紧贴的胸膛震颤着渐而同频，扑通，扑通……
唐纨埋首于对方的颈窝处，毫无章法地来回蹭了蹭，弄乱了熨烫笔挺的温莎领，又突然发出一声小兽般的呜咽，透着莫名的委屈。
贺准轻拍他的后心处，随后屈膝分开两条腿，跪在沙发上托着后脑勺将人慢慢放倒，身躯覆上来，遮住水晶灯璀璨的光，阴影罩下。
“那现在准备好了吗？”
他俯下身，去亲他因为过度紧张再次闭起来的眼睛，颤动的睫羽轻刷着唇瓣，鼻息缠绕，再分不出彼此。
“睁开眼睛看着我，说你喜欢谁？”
唐纨受不住如此密集的攻势，终于缓缓睁开了眼，却马上畏光似地一臂横在脸上挡住了眼，下一刻就又被毫不费力地擒住手腕摁在了头顶。
灯影兀自晃动，全身上下每一处毛孔都在叫嚣着，缴械投降阵地失守，仿佛暴雨里被击打得七零八落的蛛网。
“你喜欢谁？”
强撑着的意志力终于溃不成军，揪着衬衫领口的手脱力般地垂下，一声哽咽后，颤着调子叫出：“贺准……”
被喊出名字的人收回作恶的手，低头封住了他的唇。

第36章 从此君王不早朝
许是身体过度疲乏，一夜无梦后醒来，唐纨睁开眼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吊顶，意识昏沉恍惚。
数秒后，他拥被起身，某个难以启齿的部位隐约传递出陌生的不适感，虽说还在可承受的范围内，却已经足够让他难堪。
理智与羞耻感双双归位，颅内无可避免地回放起昨日在那张客厅沙发上的荒唐沉溺，双颊骤然发烫，唐纨掩耳盗铃似地猛烈晃了晃脑袋，翻身下床。
咔哒，卧室门推开，贺准一身运动风格的休闲套装，立在门口神采奕奕地望过来，语气自然到不行，“早，昨晚睡得好吗？”
唐纨竟不敢看他，错开视线，含糊地嗯了一声。
贺准阔步走近，立在床畔将手机递给他：“有几个未接来电，早上六点多打过来的，见你还睡着，我就拿出去了。”
唐纨神色一凛，伸手接过手机，低头一声不吭地划开屏幕。
毫不意外全都是谭女士的来电，贺准在侧，他不方便回，看过之后便锁屏收起，继而仰起头，白皙修长的颈间还印着昨天某人留下的罪证，清晰惹眼。
“贺总，我今天能请假吗？”
贺准挑眉，床垫下陷，是他挨着唐纨坐了下来。
“理由。”
“不舒服。”
“哪儿不舒服？”明知故问。
唐纨转过脸看着他，瞳眸清凌凌的，毫不忸怩，都是成年人，消化了既定事实后，犯不着继续矫情，坦然道：“浑身都不舒服。”
“这么严重？”贺准故作惊讶，目光随之往下，做足流氓姿态：“那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
身体陡然压上来，唐纨一惊，顺势又仰躺下去，后脑勺稳稳落入掌中，缓冲了床垫颠簸的震荡。
“你说你这样，算不算恃宠而骄？”
指腹屈起，在脸颊上肆意揉捏，恶劣地扯开半边笑脸，虎狼之词经由低沉磁性的嗓音贴着耳朵响起：“光是用手就把你折腾成这副光景，往后我要是动真格，你岂不是连床都下不了？”
“……”再坦然也抵不过脸皮厚，唐纨抓住他胡作非为的手，脸涨得通红，瞪着他说：“……别岔开话题。”
资本家冷酷无情，意犹未尽地刮了一下他高挺的鼻梁：“准你半天假。”
“……真抠，啊——”
腰肢上的痒痒肉冷不丁被掐了一下，唐纨浑身又一阵过电般的酥麻，昨日灭顶般的感觉似要卷土重来，他慌乱之下抬腿想去踹，又轻而易举地被武力镇压。
贺准撑起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被自己圈在怀里动弹不得的人，唇角敛去些许笑意，一本正经地说：“今天辛悦会去铂曼。”
猝不及防听到这个名字，心里难免还有些微妙的疙瘩，唐纨纵了下鼻翼，小声嘟囔：“……所以呢？”
“她可不像辛衍，是个顶不好惹的主儿，估计昨晚就已经将你的资料查了个底儿掉，你今天要是不去公司，刚好让她抓个正着。”
唐纨心说那我还不能请假了么，嘴上费解道：“她查我干什么？”旋即脸色微变：“不会是因为你和她——”
“想什么呢。”贺准轻弹他的额头，唐纨吃痛，作势又去推他，床垫猛然晃动，灰蓝色埃及棉被单掀起又落下，落地窗帘逶迤垂落，光线顺着隙缝偷溜进来，在床尾止步，昏暗处是一对相拥翻滚的身影。
“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唐纨捂住耳朵：“不想听。”
贺准抓下他的手摁在脑袋两侧，“必须听。”
唐纨很凶地瞪他：“……你好烦啊。”
“现在就嫌烦了？昨天被我弄得欲仙欲死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小白眼狼。”
“……”唐纨咬牙切齿：“不要脸。”
“好了，不闹了。”贺准低头在他额上轻啄一口，眼神温和：“你听我说，我和辛悦并不是传闻中的那种关系，非但如此，她甚至很讨厌我。”
唐纨怔然：“为什么？”
“她知道我喜欢男人。”
唐纨吃瓜的大脑飞速运转：“因爱生恨？”
“你少看点肥皂剧。”
“……那她讨厌你的动机是什么？”
“谁知道呢。”床垫震颤，贺准坐起身，又换回漫不经心的神态，“女人心，海底针。”
唐纨略一沉吟，说出心中揣测：“难不成是因为，她弟弟喜欢你？”
贺准无声地笑了一下，逗他：“这么冷静，不吃醋啊？”
“没必要吧。”唐纨轻轻眨了下眼，说：“你要是也喜欢辛衍，他就不必千里迢迢地追到这里来了。”
贺准啧了一声，将人拽起来，捏了捏他的手戏谑：“我家纨纨真聪明。”
“……别这么叫我。”
“那叫你唐唐？”说完自己先否决，“不行，这样叫的人太多了，显得我不够特殊，还是纨纨好听一些。”
唐纨一把拽过他的手腕，蓝宝石水晶表盘闪着漂亮的光泽，开口冷冷地提醒：“已经八点了，贺总，你该去上班了。”
贺准起身下床，立在床畔伸手揉了揉他细软的发顶，幽幽叹道：“现在终于体会到什么叫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了。”
一个枕头砸过来，唐纨脸皮烧得发烫：“滚！”

第37章 女人的直觉
贺准走后，唐纨终于得出空给谭女士回电话，随便编了个由头将夜不归宿的事搪塞过去，老太太那边正跟着合唱团吊嗓子练美声，嗯嗯啊啊地比他还敷衍，确认儿子没事后，十分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唐纨放下手机，突而笑了，虽然有时候真搞不懂这个老太太，但看她如今过得这样开心自在，全然没了当初为家庭所累的烦忧，像平淡生活中豁开了一道口子，让新鲜的风吹进来，冲开过往的桎梏，自己也跟着喘了口气。
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至于他和贺准的事到底能瞒多久，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得了半天假，时间还算充裕，他回自己家冲个澡换了身衣服，特地挑了件半高领的毛衣，遮住脖子上显眼的痕迹。
到公司的时候正值午后，总经理办公室内空无一人，里间门紧锁，贺准不知去向。
助理办公桌上堆着需要拿给总经理签字过目的文件，厚厚地摞成一沓，最顶端的两份滑落下来，盖在了姜磊送他的那盆小仙人掌上。
假是请了，活却一点都没少。
唐纨走过去拉开椅子，低头将文件理到一旁，啪嗒，一颗才刚长出来的嫩绿小肉球被蹭掉在了桌面上。
他甚是惋惜地拿起来看了看，都说仙人掌最好养也最不好养，这颗肉球是他眼瞧着一点一点长大的，每周辛勤定量浇水，看它日渐茁壮，没想到最后竟夭折于文件之手。
唐纨轻叹一口气，将仙人掌整盆端起，搁在了一旁的置物架上。
等待电脑开机的时间，他拿起茶杯往外走。
廊上没人，顶层一贯阒寂，路过总经办的办公区，里头悄然无声，集团副总裁莅临指导，整个铂曼上下都绷着一根弦，总经办那些人这会儿估计正忙着接驾。
离茶水间越来越近，这才隐约听见人声，Dora熟悉的语调清晰可辨。
“我敢打包票，辛悦总肯定是冲着贺总来的，我瞧着他俩往那儿一站，俊男靓女，简直不要太配哦。”
Alice却并不赞同：“是吗，可我怎么感觉他们俩不太像是在谈的样子，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总归是藏不住的，我看贺总跟辛悦总就完全没有来电的感觉。”
Dora笑着反驳：“你傻呀，在我们面前当然要装装矜持咯，就像有些明星隐婚生子，刻意要瞒的话很难看出来的。哎你知道吗，我还听说……”
一番耳语后，Alice惊讶：“真的假的？”
Dora捂嘴笑得高深莫测：“我也只是隐隐约约听说的啦，不过这种事藏不住的，过一两个月自然就见分晓咯，到时候贺总——”
唐纨不忍卒听，抬脚踏入，语调尽量和缓：“在聊什么？”
Droa猛然转身，吓得花容失色，结结巴巴道：“唐、唐助好……”
唐纨走到俩人跟前，将杯子往饮水机前一放，按下注水，转头问：“Droa，七号阶梯会议室的茶水跟点心都准备了吗？”
Droa好生错愕：“我这边没接到通知说下午要用阶梯会议室呀。”
唐纨道：“本部总经办加上集团过来的内审团队，算下来大概五十几号人，只有阶梯会议室能一次性容纳，你是行政专员，这种事情要想在前面。”
Droa被说得讪然：“……我现在就去准备。”
水注满，唐纨端起杯子，目光落在她手里冒着热气的卡布奇诺上，笑了一下又说：“我只是提醒，并非命令，等你喝完它再去弄也不迟。”
Droa在他的注视下，脸竟莫名红了红，点点头说：“好的。”
唐纨对两位女士略一颔首，转身离开，出了茶水间的门，特地顿住脚步等了数秒，果不其然，里头安静片刻后，又响起Droa压着嗓子的懊恼声音：“卧槽吓死了，是我的错觉吗，唐助怎么突然变得好严肃……”
Alice心有余悸：“快别说了，再被听到你我都要完蛋……”
唐纨回到助理办公间，开始处理手头堆积的工作，忙起来全神贯注，约莫过了半个多钟头，外面走廊上响起一叠脚步声。
他从电脑屏幕后方抬起头，玻璃门正被一只手从外面拉开，随后见辛悦款步迈入，高跟鞋踱地，带进一股水生调的香风，她端庄且优雅地环视一圈，视线轻飘飘地停在唐纨身上。
贺准后脚进来，单手插兜，语气里裹着七八分的漫不经心，道：“这就是我的办公室了，另外介绍一下，我的助理唐纨，昨天你俩见过的。”
唐纨忙起身绕过办公桌，刻意忽略了辛悦带着探究的锐利眼神，面露歉意道：“辛悦总好，昨天的事实在冒昧，我当时还不知道您的身份，多有得罪，还请担待。”
“没关系。”辛悦冷淡地收回视线，转过头问贺准：“辛衍呢？”
贺准接过话：“哦，他的工位在隔壁总经办，需要我带你去参观一下吗？”
“算了。”辛悦对唯一的亲弟弟并未表现出过分的关心，径直走到会客区的沙发前，落座后例行公事般地问：“会议安排的几点？”
“一点半。”
贺准扭过头对唐纨道：“去让Droa送杯咖啡进来。”
“double shot。”辛悦补了一句。
在她看不见的视角，贺准朝唐纨眨了下眼，温和地说：“去吧。”
玻璃门扣上，辛悦从包里摸出银质烟盒，推开盖子，抽出一根细长的云斯顿叼在嘴里。
“这位女士，”唐纨不在，贺准装都懒得装，凝起眉冲辛悦道：“办公区域禁烟。”
辛悦嗤笑一声，取下烟，朝门口努了努下巴，“你俩什么关系？”
“你觉得呢？”
辛悦默了一两秒，烟屁股在指腹上磕了磕，点点头话里有话道：“挺好的，打算什么时候告诉辛衍，好让他尽早死心，及时止损。”
贺准笑了笑，“你弟弟要是能有你这么清醒就好了。”
“他毕竟年轻，是辛丛定的儿子又能怎么样？该走的弯路不会比别人少，总是要头破血流一次的。”辛悦迎上贺准陡然晦暗的眼神，嘴角浮出似有似无的笑，“我说的对吗？”
贺准眸色沉下，直呼其名：“辛悦，你少他妈阴阳怪气，我不想跟你在这里吵。”
“嗯，看出来了，特意把你的小男朋友支出去。”辛悦冷笑着，咄咄逼人：“他还没见过你最真实的模样吧，让我猜猜你是怎么骗他的，还是那个穷小子逆转人生的励志故事？太烂了，贺准，面具戴久了的人，会把自己也骗进去吗？”

第38章 辛家姐弟
集团内审小组在铂曼待了小半个月，上至总经办下至各部门领导皆严阵以待，如此鞍前马后地操劳数日，内审结束那天，晚上辛悦做东，在铂曼附近的酒店设了宴，犒劳这段时间来大家的辛苦。
下午五点多，几辆车浩浩荡荡开出铂曼园区，为首的是一辆奔驰七座的商务，载着贺准唐纨以及辛悦辛衍姐弟俩。
纨绔小少爷辛衍，在长姐面前却规矩到不行，一路沉默无话，气氛几多怪异，好在路程不算远，不出半个钟头便抵达目的地，车子缓缓泊停在酒店正门，挡风玻璃外迎宾门童来来去去，副驾上的唐纨莫名舒了口气。
这家S市本土发家的五星级酒店规模庞大，是全国连锁性质的，旗下几百家分店用的都是同一套ERP财务管理系统，正是出自铂曼之手。
因着这层关系，铂曼设宴也从来都是选在这里，熟悉的双层宴会厅，上次唐纨过来，是参加匡海山的欢送会。依稀记得那日结束后，他将醉酒的贺准送回家的情景，当时的自己恐怕怎么都想象不到，只短短两个月过去，他跟他的关系竟然会如此地突飞猛进。
“唐助？”耳畔一道声音唤回唐纨游离的神智，他抬眸循声看去，是林见山。
此刻夜幕降下，宴席已开，满厅觥筹交错，贺准与辛悦是人群中两簇自带光环的焦点，他自认不胜酒力，找了个角落躲懒，却还是没能得逞。
“抱歉。”唐纨冲对方歉意一笑，“刚刚在想事情，有些走神。”
林见山捏着高脚杯，一身纯黑色英伦三件套将他的体型完美勾勒，相貌中等，气质却是上乘。
“没关系。”他看唐纨两手空空，温和询问：“怎么不去吃点东西？”
辛悦早年一直在国外进修，口味也逐渐被西方的饮食结构所同化，弄的是冷餐酒会，唐纨向来吃不惯这些，对他道：“最近胃口不太好。”
林见山宽慰他：“内审的事已经了结，可以轻松一段时间了。”
唐纨笑笑：“是。”
林见山转过身与他并肩站着，一齐看向窗外五光十色的夜景，江对岸的地标LED大屏上，细碎的光影方块在变幻中堆叠出新年快乐四个大字，匍匐其下的粼粼江水被染上一层明红。
“日子过得真快，一晃又是一年，人又老了一岁。”
唐纨略带讶异地偏头看他一眼，斟酌片刻接过话：“林律风华正茂，现在就感慨这些会不会为时过早。”
林见山转过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直言不讳：“我倒是不担心，就是家里催得急。”
唐纨当下了然：“催婚？”
“嗯。”
“林律这样优秀，身边应该不缺女孩子喜欢。”
“不缺女孩子喜欢有什么用。”林见山突而笑了一下，话说到一半便顿住，酒杯擎在手里晃了晃，头顶灯光折射在上面，照着杯壁剔透晶莹。
唐纨心下暗惊，面上却心照不宣地没再接话。
酒过半酣，气氛正浓，背景音从舒缓的钢琴奏鸣乐切换成了欢快活泼的舞曲，人群中不知谁先吆喝了一嗓子，起哄声紧接着一叠又一叠，吵着让在场的这对异性高管领舞。
贺准笑着拒绝，明明唇角上扬着，一派温文尔雅，眸色却冷淡得很，在场大多数都是职场上的人精，觉出不对劲儿，吵嚷渐而弱下去，不敢过分造次。
“我不会跳舞，这点辛悦总是清楚的，但又不想扫大家的兴。”贺准慢悠悠地说：“这样吧，找个人替我行不行？”
众人哪儿敢说不行，一旁抱臂冷眼的辛悦面无表情地沉默着，不想陪他逢场作戏。
贺准把目光递到远处，朝唐纨身旁的林见山一抬下巴，“不如就让林律来吧。”
贸然被点名，林见山一愣，还不等他开口，就听贺准又说：“我好像记得林律的履历上是写着，曾获得T大交谊舞比赛一等奖，应该没错吧？”
林见山：“……”
他大学那会儿是参加过这种无聊透顶的比赛，但谁他妈把这种奖往履历上写啊，不仅毫无含金量，反而徒增笑柄好吗？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拆领导的台显然更加拎不清，林见山嘴角抽搐两下，勉为其难道：“可能吧……我忘了。”
贺准朝这边倾了倾酒杯，“林律谦虚了。”
“……”
这种事情没什么好谦虚的。
林见山跨步上前，绅士得体地躬身朝辛悦伸出邀请的手，丝毫没有下属面对高层时的局促怯场，抑或是谄谀献媚，辛悦原本是想当面拒绝，见他表现得如此端方有礼，顿了顿，翩然伸出手。
领舞入场，气氛被炒热，周遭涌出几对男女陆续迈着舞步加入，涤纶印花地毯上裙摆盛开。
人群在金碧辉煌的水晶吊灯下轻歌曼舞，林见山一手虚虚搭在辛悦腰侧，突然开口：“学姐，好久不见。”
辛悦停下舞步，蹙起眉：“你是？”
林见山从口袋里拿出黑框眼镜，戴在脸上，又往上推了推。
辛悦眼神起了变化，惊讶居多：“你是……隔壁T大法学系的林放？”
林见山点点头。
“怎么改名了？”
“说来话长，难为学姐还记得我。”
“男大十八变，你若不提，我还真认不出。”
“倒是学姐你，依旧光彩照人。”
辛悦莞尔，俩人不再跳舞，索性移步出了舞池。
那边厢，贺准甩开围过来敬酒攀谈的下属们，穿过大厅径直走到唐纨身旁，上来第一句就是：“东西吃不惯？”
唐纨嗯了一声。
贺准主动请缨：“那边餐台上的甜品不错，我去拿给你。”
“别。”唐纨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老天爷，众目睽睽之下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慌忙找个借口：“我尝过了，很甜，不喜欢。”
“那走吧。”贺准又说，“时间不早了，我带你去吃宵夜。”
唐纨又是一惊：“你要提前退场？”
“嗯哼。”贺准欣然点头：“这些餐食我也吃不惯，又空腹喝了几杯酒，胃里难受得很。”
明知道他在撒谎，唐纨还是信了：“那要不要去跟辛悦总说一声？”
贺准朝远处一努下巴，“喏，正聊得开心呢，我们就别去显眼了。”
唐纨被彻底说服，问：“你想吃什么？”
贺准略一沉吟：“去你家附近那个馄饨摊吧，上次路过，闻着挺香，一直惦记。”
“这都几点了，人家早就收摊了。”
贺准叹了口气：“好吧。”
唐纨被他失落的眼神触动，想了想说：“家里冰箱有我妈包的馄饨，你要是不嫌弃——”
“不嫌弃。”贺准截断他的话，眼眸深邃，酝着柔软又深刻的情绪：“另外，我很喜欢你刚刚的那句家里，自从我妈过世后，再也没有人会这样跟我讲话了。”
舞池人声嘈杂，周遭是轻歌曼舞的男女，悠扬舞曲在宴会厅上空浮动流淌，身旁人突然靠近过来，压低嗓音在他耳畔格外认真地说：“你要是喜欢，我以后经常说给你听就是了。”
“姐。”辛衍突然出现，打断了辛悦和林见山的叙旧，他先是很奇怪地瞥了林见山一眼，似乎不懂这个男人因何能勾起姐姐的兴趣，又很快收回视线，对辛悦说：“这儿好无聊，我想先走了。”
辛悦一手抱臂拢在胸前，一手捏着高脚杯，面对弟弟的时候，她的神情是一种明显的长辈姿态：“干什么去？”
辛衍垂下目光，看着地面：“回去睡觉。”
“你少来。”辛悦一语道破弟弟的心思：“你是见贺准走了，自己也坐不住了吧。”
辛衍抬眸看向她：“是又怎么样？”
辛悦将酒杯放下，三两步踱到弟弟面前，下巴微抬，用命令的口吻道：“你跟我过来。”
宴会厅旁的小型休息室，厚重隔音门推开又合上，辛悦走到窗前停住步子，转过身面对着辛衍，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口吻道：“辛衍，你今年多大？”
辛衍撇了下嘴：“虚岁二十四。”
辛悦冷笑一声：“原来你还知道，十八岁之前你干蠢事还能拿未成年当借口，现在呢，你觉得自己真正成熟了吗？”
辛衍沉默一两秒，开口回怼：“是不是没按照你的想法做事就叫不成熟？”
“按照我的想法？你清醒一点，爸糊涂难道你也糊涂吗？贺准狼子野心，若再由着他继续发展下去，兰致早晚要改名易姓。”辛悦上前几步，抓住弟弟的胳膊，言辞殷切：“辛衍，姐姐也是为你好，为我们辛家好，你能不能听话一点，不要总是跟姐姐唱反调，啊？”
辛衍定定地看着她，突然一把将辛悦推开，“为我好？”
他冷冷地笑了，眼睁睁看着辛悦被自己甩出的力道冲撞，一个趔趄身体狼狈地后仰着撞在沙发靠背上，表情无动于衷。
“你不过是想多一个砝码而已，有真正关心过我吗，姐姐？”
辛悦面色苍白，扶着沙发堪堪站稳后，抬头神色迷惘地直面着弟弟的控诉。
“我在国外受到校园霸凌的时候，是贺准哥哥不远千里飞过去帮我摆平的，而你只会告诉我，男孩子就应该坚强一点。可我他妈差点死了！姐姐，你的心真的就那么硬吗？”
辛悦陡然双目圆睁，表情呈现出一刹那的惊恐和后怕，须臾后，她张了张唇，嗓子眼发紧，“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辛衍勾了勾唇，眼神迸发出一种恶劣的快意，“因为贺准哥哥答应我，这件事是属于我和他的秘密，我们还有很多秘密，辛悦，你总是那么骄傲，自以为是，自作聪明，连亲弟弟都能当成砝码去算计，凭什么要求别人对你坦诚相待？”
“不……”辛悦垂下头，埋首与掌中，纤薄的双肩不住颤抖，片刻后，她猛然抬头，眼眶红成一片，脸颊上却是干涸的，并没有泪水流出的痕迹。
“你那么信任贺准，”她闭了下眼睛，再度睁开，空洞的眼神恢复清明，“可他是不是还没告诉你，自己在跟别人谈恋爱，你无望的追求已经得不到任何回馈。”
辛衍浑身一震，双目瞬间染上猩红：“你胡说！”
辛悦无力地扯了下嘴角，讥诮道：“是，我胡说，信不信由你。我不知道你跟贺准之间有多少秘密，但是显然，你在他的心里的分量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重要。”
辛衍被这句话刺激到瞳孔紧缩，面色跟着白了白。
辛悦直起腰板，亲眼见证着弟弟的绝望崩溃，面无表情道：“你那么喜欢他，他却吊着你去和别人在一起，把你的真心丢在地上践踏。辛衍，你别忘了，我们是一母同胞，比起贺准，姐姐才是不会害你的那个人。”
“不……”辛衍一味摇头，半晌，才哑着声音喃喃道：“他没有吊着我，他只是真的……不喜欢我。”
辛悦瞳孔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弟弟。

第39章 “我失恋了。”
送走了集团内审小组，农历新年的脚步眨眼间就到了跟前，节前综合征开始席卷整个铂曼，没人还能把心思完全扑在工作上，摸鱼热情空前绝后。
最后一个工作日的周五，四人小群里热火朝天地商量着晚上要去哪儿吃火锅。
曾杰：说到这儿我倒想起来了，@唐纨 你升职加薪后可还没请客吃饭呢，一点都不自觉啊，对糖丸同志提出严厉批评，望深刻反省，及时纠正。
沈娇：整天就惦记着吃吃吃，你属猪的啊？
曾杰：我属母老虎的。
沈娇：？
毕成：停一下.jpg
毕成：女士们先生们，咱能不能先商量好去哪儿吃，别忘了今儿可是周五，不提前订座就等着排队到明年吧。
曾杰：去哪儿吃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请客。
沈娇：唐纨不请你这顿饭还就不吃了呗？
曾杰：沈娇女士，你如果再继续抬杠，我都要合理怀疑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了。
沈娇：呵呵。
毕成：聊这么半天，小唐人呢？@唐纨
唐纨：叫上姜磊吧，地方你们定，我请客。
曾杰：得咧，唐老板就是爽快。
毕成：那我定晚上六点半的？@唐纨 贺总能不能放你走？
曾杰：这话怎么问得那么暧昧。
毕成：自从小唐当上了总助，每日跟在贺总旁边如影随形的，男神配男神出双入对，你们没去公司内部论坛看么，还有磕他俩西皮的。
曾杰：磕西皮是什么东西，我只听说过嗑瓜子。
毕成：你找不到女朋友是有原因的。
曾杰：？？？解释解释。
毕成：简单来说，通俗来讲，就是小唐跟贺总非常般配。
曾杰：…………………你的意思是，小唐是同性恋？我擦。
毕成：你歧视？
曾杰：那真是太好了，哥们儿我又少了一个强大的竞争对手，毕成你不行也考虑弯掉得了，换条赛道继续努力嘛。
毕成：谢谢，不考虑，我铁直。
唐纨：……
沈娇：真服了你们这些直男，聊八卦能不能背着点当事人啊？
群里是一贯的跑火车式闲侃，分分钟99+，走量不走心，唐纨压根没把曾杰和毕成俩人的话放在心上，冷漠地关掉对话框。微信图标却又卡着点地再次亮起，他下意识以为是贺准有事找他，点开来，最上方却显示着辛衍发过来的未读。
自打辛悦走后，这位小少爷就无故消失了几天，贺准对此不闻不问，他也心照不宣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原以为是锦衣玉食的小少爷碰了软钉子后打了退堂鼓，已经跟着亲姐姐回了B市，没想到几日后辛衍又再次出现，浑身低气压顶着一张讨债脸，总经办无人不晓他的身份，又个个都人精似的，谁也不想去触这个霉头，于是好好的集团太子爷，竟沦落到形单影只的地步。
更让唐纨意外的，是辛衍最近的反常行为，他似乎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贺准。
有了这样的前提，再看到对方发来的消息，又结合与辛悦的初次见面自己一不小心露了马脚，唐纨隐约猜到了什么，但决定按风不动，静观其行。
辛衍：你晚上有空吗？
唐纨：什么事？
辛衍：请你去蹦迪，来不来？
唐纨指尖悬停在键盘上方，须臾后敲击数下，不好意思四个字停顿在输入框内，还未来得及发出，又一行字弹了出来。
辛衍：我和他们都不熟，也就跟你熟悉点儿，一个人喝酒太没意思，又不想被人搭讪，当然，你如果有事可以直接拒绝。
透过屏幕，唐纨仿佛能看到辛衍打出这一行字时脸上绷出的表情，必定是骄矜自傲的，却使他想起当初给对方办理入职手续时，留意到履历上写着年龄二十三岁，不过是刚出大学校门没多久的年纪，还带着肉眼可见的青涩稚气，其实跟姜磊差不太多。
他略一沉吟，删掉先前的四个字，发过去一个带着关心意味的问句：为什么突然想去酒吧？
等了一会儿才收到回复：失恋了，心情不好。
唐纨动作凝滞，好半天搜刮不出恰当的词句回复。
那边辛衍却咄咄逼人起来：干吗？不信啊。
辛衍：说失恋其实也不对，应该叫暗恋未遂。
唐纨不想在这个危险的话题上深入展开，果断找了个借口转移：刚在忙，我晚上的确有事，约了几个同事一起吃火锅。
键盘清脆敲击，他脑袋一热，发出了邀请：你如果不嫌弃，可以一起来。
辛衍：S市能有什么好吃的火锅？
辛衍撤回了一条消息。
辛衍：行啊。
唐纨：“……”
这边答应了辛衍，回过味儿来，唐纨又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太过冲动。
辛衍想必已经从辛悦那里得到了什么信息，无故失踪也好，借酒消愁也罢，都是他伤心失落的表现，倘若他已经知道了贺准和自己的关系，方才那一出简直可以拿奥斯卡影帝。
但若是尚未知晓，明显已经看出猫腻的辛悦，又为什么会在这件事上替贺准保密？
怕晚上吃火锅时曾杰跟毕成两个满嘴跑火车的家伙开些直男玩笑惹心思敏感的小少爷不快，唐纨心底叹气，微信上挨个私聊过去，提前打好预防针。
“还在忙？”
许是他敲击键盘的表情太过严肃且专注，叫悄无声息踱到近前的贺准误以为他正醉心于工作，冷不丁地俯下身觑向电脑屏幕。
唐纨悚然一惊，迅速锁了屏，抬头对上贺准古怪的眼神，就见他俊眉蹙起，手径直伸向键盘，咄咄质问：“藏什么，让我看看。”
“别——”唐纨横起手臂去挡，情急之下，压根忘了对方并不知道他的开机密码，嘴上急道：“没什么，你别闹……”
贺准直起腰，不再逗他，只倚着桌沿垂眸含笑地盯着他瞧。
唐纨被目不转睛看得脸热心慌，撤回视线后，又想到什么，仰起头说：“我晚上有个聚餐。”
贺准眉目一敛，分外不悦：“聚什么餐，想想你现在的身份，晚上不用陪男朋友吗？”
唐纨结结实实地哽住，理不直气不壮地嘟囔：“……我这不是，提前跟你报备了吗？”
“呵……”贺准一手掌着转椅靠背，倾身欺近，鼻息霸道地扑上来，只听他幽幽道：“大冷天的，你让男朋友独守空房自己出去快活，好意思吗？”
唐纨：“那你总不能跟我一起去聚餐吧？”
贺准：“为什么不能？”
“……”唐纨没那么想不开，凭白给自己找不痛快，索性和盘托出，目的是想打消贺准的念头。
“晚上聚餐辛衍也去。”
“他去他的，我去我的，怎么我们俩还不能一桌吃饭了么？”
唐纨彻底没脾气，转过身与他对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大手不由分说地托起下颌，呼吸瞬间急促，牙关被轻而易举地顶入，唇齿缠绵厮磨，又意犹未尽地分开，他轻轻舔了下被润湿的唇，缓了缓神儿才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辛衍最近不太正常，你注意到了吗？”
贺准微愣的反应不像作假，“嗯？他怎么了？”
唐纨直截了当：“你是不是跟他讲了什么，比如……咱俩的事？”
贺准捏了捏他的耳垂，流连忘返般地收回手，乐道：“我没事跟他讲这个干什么？”
“辛衍跟我说，”唐纨盯着眼前这双深邃温柔的眼眸，试图探出几分端倪：“他失恋了。”
贺准刮了一下他的鼻梁，道：“带孩子的不是你吗，怎么反过来问起我了？”
“他失恋不是因为你吗？”
贺准抬眉：“我可什么都没做。”
唐纨道：“辛悦是不是看出来我们俩的关系了？”
贺准默了一瞬，笑道：“什么时候能不这么机灵？”
“我其实有点好奇，”唐纨看着他，直率地问：“你跟辛悦的关系到底怎么样？”

第40章 秘密
问出这句话后，唐纨抿唇盯着面前的人定定地看，许是模样过于专注认真，叫贺准忍俊不禁，道：“我说你这醋劲儿也真够大的，怎么还惦记着辛悦？”
唐纨瞧他漫不经心一派从容，料定问不出个所以然，把话又绕回去：“你今晚一定要跟我一起去？”
贺准想了想，善解人意地说：“你如果怕不自在，我也可以不去。”
“不是我怕不自在……”唐纨顿了顿，说：“既然辛悦已经知道了我们俩的关系，你认为辛衍还蒙在鼓里的可能性有多大？”
贺准抱臂倚着桌沿，四两拨千斤道：“你左一个辛衍右一个辛悦的，就不怕我生气么？”
唐纨几分无语，木起脸：“要生气也是我生气才对。”
贺准又伸手去捏他的鼻子，说这么一会儿话，上下其手小动作不断，简直令人发指。
“行了，唐助理别生气了，晚上我给你当司机好不好？”
低沉声线透着哄人的意味，他知道唐纨气的不是这个，而是自己的顾左右而言其他。
但他同辛家两代人的关系，也并非三言两语就能讲清楚，况且此时此刻，更加不是一个好时机，那些过往的隐秘的该讲的不该讲的，还尚未捋出头绪。
唐纨笑了一下，将话题彻底转移：“不是说不去么？”
“我开车送你过去，到门口就走。”
“然后呢，”唐纨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干什么去？”
贺准若有所思：“我孤家寡人的，只能找个地方喝闷酒了，就去上回那家酒吧好了，说不定还能碰见齐小姐，顺便告诉她，我们俩在一起了。”
唐纨：“……”
火锅店最终定在了市中心的一家，从铂曼开车过去大约要半个多钟头，五点钟刚过，曾杰就在群里轮番艾特，唐纨让他们几个先去占座，自己随后就到。
为了照顾辛衍的情绪，他没真让贺准送。小少爷自己也有车，唐纨把地址发过去，几分钟后辛衍拎着车钥匙推开玻璃门，先是朝里间的方向瞟了一眼，人定在门口半步也没打算往里挪，嘴上催他：“走了。”
唐纨给贺准发了条消息，起身扣上电脑准点下班。
假期前夕的晚高峰堵车态势可见一斑，兰博基尼跟豆腐块一样挤在接近于凝滞的车流中，龟速挪动着。
副驾的唐纨偏头看了眼辛衍，对方敏锐地觉察到落在脸上的视线，扭过头表情不善地问：“看我干吗？”
唐纨笑了笑，操着哄小孩儿似的口吻问他：“你当初为什么想来铂曼，如果是给以后接手公司做铺垫，去集团总部岂不是更好一些？”
“谁说我要接手公司了。”辛衍收回视线目视前方，驱车跟上松动的车辆，语气古怪又生硬：“横竖有我姐在，还轮不到我这个扶不上墙的小儿子操心。”
从他的话语里听出几分微妙，却是唐纨不好置喙的点，于是闭了嘴不再言语。
车子滑至路口，在红灯对岸等待，辛衍转过头，朝他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说：“再者，就算我姐不够格，也还有贺准哥哥兜着底呢，他可比我姐厉害多了，爸爸一直都很看重他的。”
贺准哥哥四个字落入唐纨耳中，令他再次偏头看向辛衍。
“你不知道吧，我姐现在的位置，一开始其实是贺准哥哥的。”
唐纨微怔，辛悦现在的位置，集团副总裁？刚要接话，就被打断。
“所以说咯，”辛衍盯着前方的红灯倒计时，浑不在意自己透露出来的信息有多么惊天动地，继续道：“我姐一直把贺准哥哥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切，她是真的怕死了，怕贺准哥哥认祖归宗，到那时就真没她什么事了。”
唐纨遽然一惊，尚未来得及收拾的表情凝在脸上。
倒计时结束，油门踩下，超跑轰鸣着从十字路口呼啸而过。
车内，辛衍啊了一声，三分懊恼七分散漫，索性破罐子破摔道：“抱歉啊，我心情不好就容易乱说话，你就当没听见吧。”
唐纨没办法当做听不见，什么认祖归宗，眼中钉肉中刺，就好像贺准口中肥皂剧一样的情节，被辛衍轻描淡写地讲出来，但是，怎么可能呢？
“好了，你不用担心。”
他的沉默落在辛衍眼中，被误以为是下属偶然得知了上司的隐秘身世后的心惊胆战，小少爷不计后果地泄露天机，回过头来良心发现，反倒安慰起唐纨：“那这样吧，我们来做个交易，既然你是贺准哥哥的助理，那肯定有机会知道他的恋人到底是谁吧，回头你把那个人的信息告诉我。我向你保证，绝对绝对不会把你知道贺准哥哥身世的事讲出去。”
“……”

第41章 “他男朋友住这里。”
辛小少爷同总经办那群人合不来，倒是很快就跟曾杰毕成姜磊三人打成一片，凭他是什么集团太子爷，在这几位深耕技术的理工男眼中，凡是专业领域内技术经验约等于零的，那就跟刚进公司的实习生没什么区别，不具备让他们高看一等的资质，相处起来也更加没什么顾虑。
鸳鸯红油锅蒸腾出火辣辣的热雾，凝在临街映着斑驳霓虹的窗玻璃上，遇冷后结成水珠蜿蜒而下。
这家火锅店开在市中心地段，生意红火，他们定的位置在二楼的半开放式包厢，正值餐点，周遭闹闹哄哄，配合着店内循环播放的某音年度神曲串烧，岁末年关那种浓墨重彩的喜庆氛围就像刚起了盖子的啤酒，砰得一下，麦芽香精和啤酒花糅合出丰盈的气息在空气中炸裂开来。
这般热闹，唐纨却有些怅然。
他心里揣着事儿，一顿火锅吃得魂不守舍，偏沈娇心思细腻，坐在对面几次三番地向他投来询问的眼神，被刻意忽略后，索性直接在微信上问他怎么了。
唐纨叹口气，想了想还是没回。
实在不知要从何讲起，不说眼前的，就连他跟贺准在一起的事，都未曾向沈娇透露过只言片语。
原是想着，在诸多事宜还未处理妥当之前，俩人的关系暂且对外保密，可就怕纸包不住火，事不遂人心，辛悦只是开了个头，早晚要露出更多破绽。
吃完火锅已至夜深，来的时候是曾杰开车，这会儿都喝了酒，只能叫代驾，再把其他几位各自捎回去。
辛衍嘴上咋呼，酒量并不怎么样，两瓶啤的下去，人已歇菜。
一伙儿人站在火锅店门口的寒风中，各自安排好行程，挥手道别。
唐纨目送曾杰的车开远，回过头找人，视线平扫后下移，在店门口最末层的台阶上寻到了屈膝蹲坐在那里的辛衍。
唐纨走过去，弯下腰问他：“你怎么了？”
辛衍垂着头，脸埋在膝盖之间，嗓音有些沙哑黏连，瓮声瓮气道：“我好难受。”
“哪里难受？”
“心里难受。”
唐纨沉默，后背刚在暖气很足的室内被燥出一层薄汗，这会儿阵阵夜风不甚温柔地袭来，刮得人通体浸凉。
他拢紧上衣外套，挨着辛衍坐了下来。
“你说，他为什么不喜欢我呢？”似乎觉察到身旁的动静，辛衍再度开了口，酒精放大情绪，被搁置的失落和痛苦接踵而来，“如果不喜欢我，又为什么对我那么温柔。”
唐纨又默了几秒，尝试着从伦理道德这块着手劝慰，“辛衍，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贺——”他微妙地顿了一个转音，好在辛衍仍沉浸在难以消解的悲伤情绪当中，并未觉察，“贺总跟你存在一定的血缘关系，那即便你们两个相恋，也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辛衍猛然抬头，双颊酡红，瞪圆了眼，眉宇间染上怒意：“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喜欢他的时候，明明他还不是我哥，这样对我公平吗？”
他情绪激动，语无伦次，说到一半又陡而凝眉，警惕地看着唐纨：“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的人是贺准哥哥？还有，我之前说贺准哥哥有恋人，你的反应好像很平静，是因为早就知道了么？”
“……”唐纨语塞，没想到这小子醉酒后脑袋竟然变得灵光起来。
“原来你们合起伙来骗我。”辛衍嘴唇抖了两下，五官委屈地皱成一团，转过头不愿再与他对视，盯着地面看了半晌，才又道：“他们总觉得我性格软弱难堪大用，只有贺准哥哥说，凡事要经历过尝试后才可以下定论，一次两次的失败并不能证明什么，只要你想，那就去做。”
说着说着，语调再次低落下去，“……可是，他并没有告诉我，原来有些东西，是不管怎样努力尝试，都没办法得到的。”
唐纨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道：“辛衍，可能我说的话不太中听，我也能理解你对贺总抱有的特殊情感，或许，你应该认真想一想，自己对他产生的这种感觉到底是基于情爱，还是血缘关系带来的牵绊。”
其实以他现在的身份，并不能维持绝对客观的立场去讲出这样一番话，等日后他与贺准的事被对方知晓，说不定还会质疑他的别有用心。
听了这话的辛衍更像个叛逆期拒绝沟通的问题少年，一瞬间看过来的眼神都变了。
“太像了……”他侧过身体，自下而上地打量着唐纨，像是在重新认识面前这个人，用他初见之时那种冒犯的不友善的姿态，硬邦邦道：“你刚刚讲话的样子，真的太像我姐了。”
唐纨：“……”
“行吧，既然话不投机半句多，”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低头看着辛衍说：“天寒地冻的，咱俩也别在这儿继续坐着了，你起来，我送你回去。”
辛衍撑着地面站起身，脚下虚浮，重心跟着不稳，唐纨适时抓住他的胳膊，辛衍嘴硬归嘴硬，还是借力靠了过来。
兜里的手机在这时突然嗡嗡响起。
唐纨一手扶着辛衍，一手去掏手机，屏幕唤醒后，看清来电提示，他微妙地愣住。
下一秒，直接把电话给挂了。
结果刚将手机重新揣回兜里，铃声锲而不舍地再度响起。
连辛衍都觉察出不对劲，扭头问：“谁啊？”
唐纨无奈了，拿起来接通，抢在对方说话之前率先开口，腔调一板一眼：“贺总，辛衍正跟我在一块，我现在就送他回去。”
那边的贺准轻笑一声，四平八稳道：“你抬头。”
唐纨一愣，目光游寻着递向远处，然后停顿。
不远处的路口，一辆火山灰帕拉梅拉静默泊靠，在夜色中打着双闪。
辛衍拉开副驾车门，弯下腰乖巧中带着别扭地喊了声：“……贺准哥哥。”
贺准一手搭着方向盘上，训小孩儿似地问：“喝酒了？”
辛衍老实回答：“喝的不多……”
贺准嗯了一声，朝后一努嘴：“坐后边儿去。”
辛衍刚要往里迈的腿又收了回去：“哦。”
唐纨等辛衍先坐上车，默默地俯身低头也要往后座进。
贺准转过头，直勾勾地看向他：“你来我这儿坐。”
“……”
车子在深夜的马路上一路驰骋，下了高架桥，翠湖天地成片的地标型楼宇在夜色中巍峨耸立。
当初为了离贺准近一点，辛衍毫不犹豫地把房子也租在了这里，曾经为爱奋不顾身勇往直前，如今看来无异于飞蛾扑火。
车开进小区，辛衍的酒也醒了几分，突然反应过来，直起身看向副驾疑惑地问：“他也住这里？”
贺准转动方向盘，驱车在小区路面上缓行，神态自若道：“他男朋友住这里。”
唐纨：“……”
辛衍：“！”
他目瞪口呆，不可思议地复述：“男……男朋友？我靠……这辆车上居然没有一个直男？
贺准煞有介事地接腔：“那真是太遗憾了。”
辛衍彻底醒了酒，头伸到前排座位中间，拍了拍唐纨的肩膀，发挥出B市人的特点，语速快话又密：“卧槽看不出来啊唐纨，不过你这样儿的在Gay圈真挺抢手的，你知道为什么吗？长得好是一方面，但其实你看起来还是挺直的，就特别容易激起那些人的征服欲。哎对了，你男朋友帅吗？改天有空约出来让我见见呗。”
贺准踩下刹车，扭过头对辛衍道：“谁教你这么没大没小的，唐纨唐纨，是你叫的吗，喊哥。”
唐纨惊了一下，终于逮到机会开口：“别，叫我唐助就行。”
辛衍突然眼神黯淡下去，转过头看向贺准，带着希冀试探地问道：“贺准哥哥，我今天……能去你家留宿吗，我想……找你聊聊天。”
贺准冷漠地拒绝：“不方便。”
辛衍撇撇嘴，虽然早就料到会是这个回答，表情还是有些受伤，不甘心地追着问：“为什么？”
贺准看了唐纨一眼，对辛衍说：“你嫂子在家。”
车子开进地下车库，在固定车位流畅停稳，灯光熄灭，贺准解开安全带，越过中控倾身压过来，盯着唐纨清澈如水的平静眼眸，低声问：“生气了？”
唐纨摇摇头，一言不发地垂下目光去解安全带。
贺准掐住他的下巴，双唇被一吻封缄，灼热呼吸在方寸之间缠绵。
“我一向不喜欢拖泥带水。”大手顺着领口滑进去，指腹在半截凸起的锁骨上摩挲，“与其让辛衍从辛悦那里听到添油加醋的虚假信息，不如我亲口告诉他。”
“那为什么刚刚不直接跟他说，我就是——唔……”紧闭的牙关彻底被撬开，长驱直入地掠夺攻占，唐纨也终于从一开始的消极抵抗变成热情回吻，颤抖着呼吸，双手攀上了宽阔的肩。
绵长的一吻结束，贺准终于放开他，上翘的唇角尽是餍足：“你就是什么？”
唐纨凶巴巴地瞪着他，偏生刚被吻红了眼，那眸中的潋滟水光除了勾人，半点威慑力都无。
“我是想直接跟辛衍说，你就是他嫂子来着，但总要先征得你的同意才行。”
唐纨没好气道：“你刚刚做那么明显，说不定辛衍已经看出来了。”
贺准不甚在意：“那倒省事了。”
“你是省事了，辛衍怎么看我？”
“放心吧。”贺准坐回去，“那小子跟辛悦不一样，直肠子一个，没那么多心眼。”
“可是——”
“行了。”贺准打断他，眸色沉下，径直看过来，明明是笑着的，却让唐纨有种自己已经被他用眼神扒光了的错觉，锁骨处方才被触碰过的皮肤火辣辣地发着烫。
“都到我家楼下了，还在聊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你当自己男朋友是清心寡欲的和尚么？”
唐纨无声地吞咽一下，“我……”
咔哒，车门解锁，贺准温柔地看着他：“这么紧张？需要我抱你上楼吗？”

第42章 “那就试试别的？”
一句抱上楼是玩笑话，贺准干得出来，唐纨可丢不起那个人，即便高档小区的私密性很强，他也不想在监控镜头下社死。
入户门开启，踏进玄关，整个人却蓦得腾空，贺准一把将人掐腰抱起，抵在门口的鞋柜上肆意亲吻。
“等、等一下……”唐纨推拒着闪躲，又被大手牢牢地扣住后脑勺，舌尖顶开齿缝轻车熟路地探入，那么地霸道且不由分说，像是在惩罚他的不配合。
“嘶——”轻微的刺痛终于让贺准理智回笼，他松开唐纨，用疑惑又无辜的眼神沉沉地看着对方。
唐纨突然有点生气，却解释不清这股子突如其来的情绪源头在哪里，于是又主动伸出手去摸他的脸，掌心下的皮肤有胡须冒出来的粗砺感，下颌线锋利而又流畅。
他古怪的动作让贺准心痒又无奈，再次凑上来轻啄他的唇角：“怎么了？”
唐纨垂下目光，抚在他脸上的手顺势下滑，落在那处凸显的喉结上摸了摸，轻声道：“今天还用手吗？”
贺准眼神一定，落在他绯红一片的双颊上的浓烈目光像是要将人拆吃入腹，声线陡然暗哑：“那就试试别的？”
唐纨脸皮发烫，心跳加速，艰难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可以。”
贺准突然恶劣地压低声音故意问：“上次用手给你弄，那里肿了几天？”
“……”
下巴被掐住抬起，贺准咄咄逼人：“快说。”
唐纨红着眼，又羞又恼，“……两天。”
贺准却不放过他，继续得寸进尺地发问：“爽吗？”
唐纨终于崩溃，挥开他的手扭身逃开。
猝不及防让人从怀里挣出，贺准闪身大步追上去，一把将慌不择路险些撞墙的唐纨拦腰搂住。
“现在知道怕了？”他觑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尖，眸色深沉：“晚了。”
磨砂玻璃门从里面推开，暖黄色灯光倾泻，唐纨裹着浴巾从一片热气蒸腾中跑了出来，没走几步就又被人拽住手腕打横抱起，一阵天旋地转后，整个人仰面摔在床上。
床垫颠簸晃动，一如他剧烈跳动的心，唐纨深呼吸一口气，凝视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事到临头又认怂：“……我、我反悔了，改天行不行？”
贺准哑然失笑：“管撩不管灭，唐助理，你这样合适吗？”
唐纨吸了下鼻子，开始找理由：“我明天要早起……”
贺准：“明天不上班。”
“我……我晨跑。”
贺准笑着凑上来亲他，沿着唇角一路往下，从脖颈线吻至锁骨，浴巾揉开，大手扫过光裸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跑什么。”他哑着声音说：“放心，今晚的运动量，足够你一周的晨跑了。”
唐纨陡然睁圆了眼睛，大手趁其不备探入浴巾，托起修长的双腿，不知轻重地在某处掐了一下，一阵过电般的酥麻席卷全身，这样陌生又熟悉的可怕感官让他惶然失措，惊喘声倏而断在空气中，像闯入危险丛林的小鹿被猛兽扼住了喉咙。
细密的吻接连落下，封锁退路，碾碎残存的理智，床头氛围灯恰如其分地由明渐暗，空调静音送风，浅色纱帘被吹得轻轻拂动，窗外是月上中天，洒下一汪皎洁。
一门之隔的起居室内，被遗忘在沙发上的手机经过若干次的持续震动后重归平静，屏幕悄然暗下。
唐纨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停止的，只依稀记得他哑着嗓子求饶的时候，窗外雾蓝色的天幕正在被熹微的红光覆盖，那之后，意识便坠入昏沉，同他那仿佛被碾过一道的身体一样，知觉全无。
再次醒来，室内仍笼在一片昏暗中，遮光帘不知何时被密不透风地拉起，高楼层静谧无声，屏退了一切杂音的叨扰。
玻璃杯底轻落在床头柜上发出声响，唐纨偏头看去，一身黑色睡袍的贺准顶着半干的头发立在床畔，见他人醒了，便挨着床沿坐下，大手随之覆上来，要去摸他的额头。
啪，半道上被唐纨挥手打开，嗓子沙哑，人却很凶：“干吗？”
事后温存被这一巴掌拍没了，贺准哭笑不得，道：“我试试你有没有发烧。”
“没有……”唐纨皱了下鼻子，岔开话题问：“几点了？”
贺准猜他是在害羞，便不揭穿：“下午一点多。”
唐纨惊了一跳，慌忙撑身坐起，摸了摸枕头边，又朝床头柜看去：“手机，我手机呢？”
“应该在外面。”贺准起身，眼睛盯着被面滑落后他光裸的肩膀，喉结上下滚动一个开回，眸色转暗，“我去拿，你先把衣服穿好。”
往客厅和浴室各自转了一圈，最后在起居室的沙发缝里找到了电量耗尽的手机，贺准取了充电器，折返回卧室，见唐纨用被子把自己裹成蚕蛹，坐在床边盯着他发出诘问：“……我穿什么？”
贺准走到跟前，弯腰插上充电器，泰然自若道：“先穿我的吧，反正你今天也不一定能出门。”
“……”
嗡嗡嗡嗡嗡——
手机接上电源后开机，消息狂轰滥炸般袭来，除了满屏的谭女士，竟还有几个是沈娇打来的。
唐纨心下一沉，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不等他点进消息确认内容，来电再度响起。
他给贺准实使了个眼色，转过脸接通。
谭女士焦急万分的声音激动响起：“哦哟，宝贝你怎么回事呀，一整晚都联系不上，妈妈真是要急死了，你到底去哪里了呀？”
唐纨随口编了个谎，甚至没过脑子：“我在家，昨晚跟同事聚餐喝了点酒，睡迷糊了，手机忘在客厅……”
谭女士疑惑：“你不是不喝酒的吗？”她话赶话，既没纠结这些细节，也没觉出唐纨的紧张和语无伦次，急冲冲道：“那你现在赶紧来医院一趟，小弥昨天夜里发高烧，联系不上你，是你王叔叔送我们来医院的。”
唐纨表情一凝，坐直身体：“哪家医院？”
谭女士飞快报了个儿童医院的地址，叮嘱他路上小心，那边传来护士呼叫病人家属的声音，她匆忙挂断。
收了线，贺准盯着他的脸色问：“谁生病了？”
“小弥。”唐纨丢开手机掀被下床，落地腿一软，贺准眼疾手快地捞起床尾干净的白色浴袍将人包住，顺势托腰抱起。
“别急。”他声调温和低柔，安抚着急躁不安的心：“先去洗澡，我待会儿开车送你过去。”
唐纨心口一窒，从他怀里挣出，错开视线断然拒绝：“不，我打车就好。”
贺准哪里会听，揽着腰半拖半抱地将人带进浴室，扒掉浴袍，赤条条地推到花洒下，拨开龙头，温热细密的水柱冲刷着光裸的脊背，白皙皮肤上几处青紫痕迹在缭绕水雾下显得靡艳又se情。
唐纨人还没缓过神，就被水流冲得打了个激灵，发软的腿难以支撑，几乎站立不稳。雕花瓷砖湿又滑，他像个提线木偶，被坏心眼的人困在玻璃墙和臂膀之间，水汽袅袅升腾，下巴落入掌中，被托起，吻住。
“是我错了。” 淅沥水声中，贺准俯在他的耳边，唇齿厮磨着小巧的耳垂，低沉声线搅着无尽的深情与眷恋：“昨天不应该太过火。”
他误以为唐纨是在气自己昨晚的无节制索取，认起错来得毫不含糊，却是说一套做一套，又变本加厉地将人亲得四肢发软濒临缺氧。
两分钟后，贺准以一种有碍观瞻的形象被请出浴室，黑色浴袍迎面丢出来，玻璃门几乎擦着他的鼻尖咣当扣上，声浪震颤，边柜上一尊描金广口花瓶里的睡莲摇晃着，抖落了几片花瓣。

第43章 “这个小妹妹是你女儿吗？”
人群熙攘的走廊尽头挤过来一道焦急的身影，就近拦下一名路过的护士询问：“你好，请问二楼输液室在哪儿？”
护士头也不抬地指了个方向，唐纨匆忙丢下一句谢谢，又坚持往前跑了两步，终于顿住身形，一手撑着膝盖弓下腰靠墙缓了缓。
“唐唐。”熟悉女声从身后把他叫住，唐纨闻言转头，直起了身。
谭女士手里拎着卡通保温杯站在那里，目光第一时间从他略显苍白的脸色掠过，快步走近，心疼道：“哦哟，脸色怎么这么差？都说了让你不要着急的呀。”
唐纨揩了把额角渗出的虚汗，道：“我没事，小弥呢？”
谭女士朝前方一努下巴，“在病房，睡着了，你王叔叔在。”她边说边自上而下地打量着儿子，眼神狐疑：“这衣服我怎么没见你穿过？”
唐纨拢了拢衣襟，面无异色道：“上个月刚买的，还没来得及穿。”
谭女士看起来不疑有他，欣然挽住唐纨的手臂，喜道：“我儿子终于开窍了哈，妈妈早就说了，佛靠金装人靠衣装，像你这个年龄段的小姑娘，个个都喜欢成熟有魅力的，你说你干嘛整天打扮的一身孩子气，白瞎了妈妈给你的这张脸。”
说话间俩人进了病房，床边正看报的王叔叔站起身，乐呵呵地看过来。
谭女士得意洋洋地说：“老王，你瞧我儿子帅不帅？”
王叔叔推了推老花镜，眯起眼笑：“那必须帅。”
他飞快跟谭女士对了个眼色，又道：“小唐现在还是单身吗，用不用叔叔给你介绍对象？”
谭女士演技浮夸地接过话：“用啊，那可太用了，就等你这句话呢。”
“爸爸……”稚嫩童声打断了大人们的闲聊，病床上被吵醒的唐弥委屈地皱起小鼻子，朝床尾站着的唐纨瘪了瘪嘴，要哭。
唐纨快步上前，留意着女儿打点滴的手，将小丫头抱起来，轻轻拍了拍后背。
王叔叔笑着感慨：“父女俩感情真好啊……”
谭女士撞了下他的肩膀，王叔立马又改口：“就算感情再好，家里还是得有个妈妈，毕竟，母爱是孩子成长道路上不可或缺的一环嘛。”
唐弥像是听懂了，眨巴着眼睛认真反驳道：“王爷爷，我有妈妈呀。”
“哦？”王叔叔来了兴趣，以为唐纨已经交到了女朋友，朝谭女士投去疑问的眼神。
“我妈妈在手机里，”小孩子喜欢较真，推了推唐纨的胳膊，央道：“爸爸，你快给王爷爷看看妈妈。”
谭女士也是知道沈娇这回事儿的，曾经还试图撮合过唐纨和对方结成姻缘，无奈两个孩子都没那个心思，她也就只好作罢。
方才只顾着借王叔的口劝唐纨操心成家，一时间忘了这一茬，反应过来忙打起掩护：“哎哟小宝贝，你饿不饿呀，想吃什么告诉奶奶，奶奶去买给你，好不好？”
“我要妈妈！”唐弥还发着低烧，性子磨人了许多，声音逐渐染上哭腔，不依不饶道：“我就要妈妈，就要妈妈，呜呜呜妈妈……”
谭女士懊恼地看向儿子，唐纨抱着女儿柔声哄着，侧过身对她说：“你把我手机拿出来吧。”
父女俩坐在床边，唐弥整个人窝在唐纨怀中，面前的视频接通，沈娇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小丫头终于破涕为笑，刚刚那一遭也哭累了，软绵绵地喊了声妈妈。
唐纨抬起头，对两位长辈说：“妈，王叔叔，你俩受累了，都先回去休息吧，小弥有我照顾就够了。”
唐弥对着手机脆生生地喊妈妈，终于把王叔看糊涂了，不明就里道：“那手机里的是——”
谭女士怼了他一肘子，掬起笑脸对儿子道：“那行，妈妈先回去，这会儿呢是三点多，等晚上六点妈妈再送饭过来，那边桌上有我给小弥买的面包跟牛奶，她待会儿要是饿了，你先喂给她吃。”
唐纨点点头，又说：“你别来回折腾了，等输完液退了烧，我就带她回家了。”
“也好。”谭女士俯身亲了亲唐弥的小脸蛋，“小宝贝，奶奶先走咯，爸爸留下来陪你。”
唐弥指着视频里的沈娇说：“还有妈妈呢。”
谭女士顺着她指的方向朝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内外两个心知肚明的大人相视一笑，多少有些尴尬，谭女士直起身揉了揉唐弥的脑袋，眼底闪过一丝怅然，叹口气幽幽地说：“嗯，我们小弥还有妈妈呢。”
谭女士跟王叔叔走后，病房陡然安静下来，唐弥尚在病中，精神不济，没聊一会儿便开始打瞌睡。
唐纨把女儿哄睡后放回床上，再度拿起手机，发现沈娇那边居然还没挂断。
“你昨晚去哪儿了？阿姨找不着你，电话直接打给了我。”
唐纨想了想，索性跟她和盘托出，坦言道：“我在贺准那儿。”
他用的是“贺准”，而非“贺总”。
沈娇心思玲珑，瞬间就明白了，只略微惊讶一刹，道：“你俩在一起了？”
“嗯，有段时间了。”唐纨拿着手机走到窗前，迎面是一大片室外停车场，挤满了前来看诊的病人及其家属的车辆。他将窗户推开一道狭窄的缝，送进来几缕新鲜的风：“没告诉你，是因为还没准备好。”
“所以昨晚吃饭你一直走神，也是因为在考虑要不要告诉我这件事？”
“一半一半吧，还有别的事。”
沈娇托起腮挑了下眉，慢悠悠道：“谈恋爱么，总归是甜蜜比烦恼多咯，不然也不会古往今来这么多痴男怨女为爱疯狂。”
唐纨无奈一笑，开口说：“你——”
漫无目的扫过的视线突然定格，落在楼下停车场里一辆熟悉的火山灰帕拉梅拉上，午后晴好的日头给流线型车身镀上一层夺目的光泽，在那里不知停了多久，静默如蛰伏的兽。
一颗心蓦得漏了半拍，对面沈娇见他神色有异，便问：“怎么了？”
“没怎么。”唐纨随口扯了个谎，匆匆道：“这边有点事，先挂了。”
贺准靠在放倒的驾驶座上浏览着新闻时讯，手机屏幕突而一跳，一条来电意外也不意外地切了进来。
他眉梢轻抬，接通后放在耳边，嗓音温和低缓：“喂，小弥怎么样？”
唐纨的声音传过来，语速有些快：“你还没走？”
贺准嗯了一声，坐直身体，目光朝窗外不远处门诊部的七层小楼递过去，问：“你看到我了？”
“嗯。”唐纨站在窗边，注视着楼下那辆车，“特别显眼。”
手机那头响起一声低笑，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衣料摩擦，车门开启，砰一声关上，与此同时，视野内那辆帕拉梅拉车主推门下车，立在那里抬起头，朝门诊楼的方向挥了挥手。
唐纨眸光闪烁：“怎么不走？”
“反正没什么事，陪你待一会儿。想着万一真被阿姨看出来什么，我还能给你挡一挡。”
心脏震颤着，像是被一道电流击中，唐纨遭不住似地深呼吸一口气，说：“我妈走了，你上来吧。”
护士推门而入，病房内随诊的家属从原本的一对老人变成了两个样貌不俗气质出挑的帅哥，看得她着实一愣，回过神来问：“哪位是唐弥小朋友的家长？”
唐纨站起身：“我，我是她爸爸。”
护士招手：“小朋友的化验单出来了，医生叫你，跟我来一下吧。”
唐纨心口陡而一跳，脚步僵在原地：“……是有什么问题吗？”
护士摇头，操着公式化的口吻：“不好意思，这个我不清楚，看医生怎么说吧。”
肩膀一沉，是贺准的手按了上来，“我跟你一起。”
护士探究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打量了一个来回。
唐纨扭头对上他沉静的眼，嘴角随之扯开一个清浅的笑，摇摇头道：“不用，你帮忙看着小弥，我马上回来。”
“你家孩子的血常规数据有些异常，但不排除是细菌感染引起的白细胞增高，血红蛋白和红细胞偏少，我的建议呢，是留院观察，今天再给她做个外周血涂片检测，等结果出来了，真的没问题，你们做家长的也能彻底安心……唐弥家长？你在听吗？”
唐纨乍然回神，迟缓地点了下头，神色怔然。
医生对这样的事司空见惯，好心宽慰道：“你不用惊慌，导致血常规数据异常的原因较多，不一定就是你想的那样。”
“好。”唐纨木然地接过话，眼珠缓慢转动一下，看着医生问：“那个什么……外周血涂片检测，在哪里做？”
医生把化验单递还给他，“先去办住院吧，之后有护士安排。”
唐纨捏着化验单穿过长长的走廊，医院无论什么时候都不缺病人，一个跟唐弥差不多大的小男孩突然从拐角处疾窜出来，险些一头撞上他，被追过来的家长一把抱住后低声训斥。唐纨看着那孩子迈着小短腿跑远的背影，眼中浮现出唐弥一次次张开双臂扑进他怀里的模样。
回到病房，唐弥的输液针已经拔掉，贺准正立在床畔俯身把她的胳膊掖进被子里，听见脚步的动静，转头看过来，几乎立刻觉出他的情绪不对，直起身问：“医生怎么说？”
唐纨没吭声，走到床边，弯下腰在小丫头的额头上亲了亲，掌中一空，化验单被抽走，贺准匆匆扫了一眼。
唐纨站直身体，贺准看完后抬起眸，俩人对视半晌，唐纨突然错开视线，边低头从兜里掏出手机，边自言自语般地喃喃：“得先给我妈打个电话，让她晚上不要过来了……”
“纨纨。”手腕被牢牢抓住，贺准捧起他的脸，指腹从发红的眼圈下方擦过，沉声再次问道：“医生怎么说的？”
“让办住院，说还得再做一次检查。”唐纨茫然无措地摇摇头，终于显露出六神无主的神态，“怎么可能呢……小弥明明那么健康。”
贺准柔声道：“先别乱，等结果出来再说。”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就算真的是最坏的可能，也并非什么治不好的病，相信小弥和现在的医疗技术，不要自己吓自己。”
唐纨缓了一会儿，垂下眼睑低声说：“我知道，就是太突然了，有点接受不了。”
贺准把人往怀里搂了搂，放开后捏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先去办住院吧，我陪着你。”
谭女士打了个电话过来询问，唐纨只说烧还没退，需要再挂一天的水，就在医院住下了。外周血涂片检测在傍晚的时候出了结果，情况不太乐观，原始细胞比例明显增高，还需要进一步做骨髓穿刺确认。
唐纨感觉这一天过得仿佛在梦中，命运跟他肆意地开起了玩笑，欲抑先扬，弹指一挥间，他从美梦跌入深渊，半点喘息的空间都没有。
唐弥的病房是双人间，隔壁床住着一个小女孩，只比唐弥大两岁，得了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因为找不到合适的造血干细胞配型，目前只能采取单纯的化疗手段来医治。
小女孩苍白干瘦，准码的病号服套在她身上都显大，没有家人陪护，瞧见唐弥身边围着两个大人，眼巴巴地看了许久。
护士说小女孩父母都不在身边，白天是舅舅跟姥姥轮流看护，盯着输液化疗等事，夜里休息时间就走了，大人有自己的事要忙，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陪着，小孩生病，熬的是全家人的精力。
到了晚上八点多，唐弥才从昏睡中转醒，她身体不舒服，加上又在陌生的地方，难受地钻在唐纨怀里一直哭，一会儿哭着要妈妈，一会儿又哭着要唐唐，往日脆生生的小奶音中透着虚弱，听得唐纨一颗心揪成一团，却无能为力。
贺准接了个电话，回来后看见父女俩靠着床头偎在一起，大人小孩都睡着了，他轻叹一口气，抖开被褥给俩人盖上。
“叔叔。”
隔壁床的小女孩突然出声，光秃秃的小脑袋趴在枕头上，直勾勾地看向这里，问：“这个小妹妹是你女儿吗？”
贺准冲她笑了笑，反问：“你怎么还没睡？”
“我睡不着，叔叔，你会讲故事吗？”
贺准认真地想了想，回答她：“不会。”
小女孩失望地啊了一声，于是又绕回刚刚的问题，“那那个小妹妹是不是你女儿呀？”
贺准默了一瞬，兀自笑了，眼底渗出无尽的温柔，点头说：“是。”

第44章 “我不知道。”
后半夜唐纨醒了，医院的硬板床睡着实在算不上舒服，他翻来覆去做着各种光怪陆离的梦，睁开眼浸出一身冷汗。
病房内阒寂无声，沉在一片黑暗中，只有远处的走廊还亮着灯，从虚掩的门缝中透出一线光进来。
他放轻动作翻身坐起，床铺不可避免地发出吱呀声，吵醒了坐在床畔闭目浅眠的贺准。
手背覆盖上来一道温热的触感，唐纨胸口翻涌出难以言喻的滋味，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问：“怎么不去车里睡？”
贺准抓着他的手捏了捏，贴近过来用气声说：“怕你醒来看不见我。”
唐纨双腿垂在床边，垂眸沉默了一瞬，缓慢道：“等天亮了你就回去休息吧。”
贺准岔开话题：“骨穿检查是上午几点？”
“十点钟。”
“嗯。”贺准站起身揽着肩把他的脑袋按进怀里，揉了揉发顶，柔声道：“别怕，小弥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唐纨顺势将脸埋进坚实的腹间，质地柔软的羊绒衫上有好闻的柑橘调木质香，肆无忌惮地窜进鼻腔内，似有安神定心的效果。
苦夜再长，也终于捱到天明那一刻。
清早唐弥转醒，体温稍微退下去一些，唐纨喂她吃了点米粥，小丫头窝在他怀里张嘴接食，乖巧非常，眼睛却一直盯着坐在床尾的贺准出神地看。
九点五十五分，护士敲门进来，通知唐纨带着孩子去做骨穿。
医院好像每时每刻都在兵荒马乱，骨穿室门外围着几个坐立不安的家长，走廊深处逼仄昏暗，天花板上的吸顶灯洁净通明，却泛着死气沉沉的白。
紧闭的铁门后面隐隐约约传出唐弥细弱的哭声，唐纨几乎是数着秒熬过了漫长的三十多分钟。
再回到病房，隔壁床小女孩的家长出现了，是位中等个头的壮年男性，大约就是小女孩的舅舅，皮肤蜡黄面容沧桑，穿着大街上随处可见的深蓝色冲锋衣，看见推门走进来的两个人先愣了愣，眼角蜷起的细纹里隐着底层劳动者身上常见的那种局促与窘迫，躲闪着撇开了视线。
倒是那小女孩一点都不怕生，腕上还扎着化疗针，目光跟随着贺准，一叠声地喊：“叔叔，叔叔，这个小妹妹生了什么病呀？”
贺准朝她笑了笑。
骨髓穿刺至少要等一到两天才出结果，这期间唐弥断断续续发着烧，唐纨的一颗心也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贺准寸步不离地在医院陪护了两天，骆云飞来过一趟，该是听了他的吩咐，送来一些日用品之类的物件。
离开时贺准把人送到电梯口，骆云飞叹了声气，转头瞧着下巴上冒出青色胡茬的他，略带唏嘘地问：“那孩子是唐纨亲生的？”
贺准睨他一眼，不带情绪地回：“这重要吗？”
骆云飞微愣之后点了点头，说：“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是个特别理智，甚至近乎于冷血的人，没想到还有这么柔情又无私的一面。”
唐弥住院的事终究没能瞒住谭女士，她来医院那天贺准不在，提前让唐纨找借口给支走了。
俩人在一起的事，唐纨原本想找个恰当的机会跟谭女士提，他曾经妥协过很多，是姐姐口中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可悲之人，这一次终于想试着去争取，为了贺准，更为了他自己。
却没想到小弥在这个时候生了病，突如其来的变故像一盆冷水兜头而下，浇灭了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他退却了，不敢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第三天骨穿结果出来，医生把谭女士和唐纨一起叫了过去，指着报告单上的数据告诉这对母子。
急性单核细胞白血病，确诊。
唐纨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稳，比起他，谭女士却意外镇静许多，只是嘴边肌肉肉眼可见地抖动几下，怔怔地看着医生问：“能不能治？”
“放心，治是肯定能治，不过方案要先跟你们讲清楚，第一阶段先做诱导化疗，二十天之后复查，再根据缓解程度来定，因为孩子年龄还小，考虑到你们家长的心情，万一出现预后不良的情况，最好还是进行造血干细胞移植手术，这一点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医生说着把目光转向唐纨，问：“你是孩子父亲？”
唐纨神色恍然地点了下头：“是。”
“那你先去做个外周血检测吧。”医生道：“一般来说，直系亲属的骨髓配型成功率更高，而且术后排异反应相对较小，好过去等骨髓库的供者配型，最快也要一个多月。”
垂在身侧的手腕被猛然用力抓住，攥得他生疼，然后听谭女士急道：“医生，他不是那孩子的亲生父亲，是不是配型的成功率就没那么高了？”
医生闻言愣了愣，转过头问唐纨：“孩子不是你亲生的？”
唐纨摇头机械道：“不是，我是她舅舅。”
医生没再多问，笔尖在病历本上点了两下，说：“先去验血吧，非直系亲属有一定的几率配型成功，但毕竟不是亲生的，如果能联系到孩子的父母，那是最好。”
回病房的路上母子俩都没吭声，数日来强撑着的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破灭，突如其来的噩耗摧古拉朽般地击溃了两人的精气神。
进了门，右边视野陡然一空，隔壁病床上的那个小女孩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她舅舅正低头收拾东西，用一只塑料袋将孩子的生活用品一股脑儿地装进去。
谭女士站在床尾问：“你们家小孩出院了？”
男人含糊地嗯了一声。
谭女士勉强笑了笑，眼底溢出不加掩饰的羡慕，由衷道：“真好呀，恭喜恭喜啊。”
男人却没接腔。
不多时，走廊外响起一连串的脚步声，医生护士鱼贯而入，走在前面的那位也是唐弥的主治医师，上前拦住女孩的舅舅，苦心劝阻：“你再考虑考虑，现在出院，对孩子来说是很危险的。”
男人手底下动作不停，一副拒绝沟通油盐不进的模样，麻木道：“医生，你也甭劝了，我跟孩子她姥姥已经商量好了，得了这个病就是她命不好，老天爷想找点收她走，我们无能为力。”
一个年轻的男护士闻言激动道：“配型已经等到了，孩子这么小，以后的路还长，哪怕不是你亲生，也不能这么冷血吧？”
男人动作一顿，抬起头睁着浑浊的眼球看向对面的几个白大褂，神色木然：“她爹妈把孩子丢给我，这么多年不闻不问，我供她吃供她穿已经仁至义尽，还想咋的，把命都舍给她吗？配型等到了又能怎么样，白血病能治，穷病没得治。”
小女孩的舅舅就这么走了，一场重疾对穷苦人家来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院方只能尽力挽留，无法代替孩子的监护人做决定。
夜里，谭女士哄睡了小孙女，走到唐纨跟前，挨着他坐下，涩声道：“……跟你姐联系一下，让她回来吧。”
唐纨沉默半晌，开口道：“等配型结果出来再说吧。”
谭女士却态度异常坚定：“不，让她回来，小弥是她亲生女儿，她没道理撒手不管。”
唐纨垂眸盯着掌心的纹路，缓缓道：“如果不是因为当年的事，姐姐也不会走。”
谭女士深呼吸一口气，偏头看着儿子的侧脸，眼眶渐而湿润：“你觉得你姐姐是对的？”
唐纨十指相扣握成拳，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颤抖，顿了顿才说：“我不知道。”

第45章 “伺候你一辈子好不好？”
唐纨拿着医生开的方子去一楼捡药，玻璃橱窗后面的药房护士正在讨论除夕夜值班的事，他恍惚了一下，才意识到明天就是农历新年了。
从小弥住院到确诊，这些天来他忙得几乎没时间分出神去想别的事，当真是不知今夕为何夕。
护士把药从小窗口递出来，唐纨道了声谢，拎着沉甸甸的袋子往回走，上衣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掏出来一看，是贺准打来的。
他顿住脚步，垂眸盯着屏幕等铃声响了好几下后，方才接通。
“喂？”
“小弥今天怎么样？”
几步之外的电梯门洞开，有两家大人推着各自的孩子走了出来，明天就是除夕夜了，那些症状暂时得到缓解的病号家属们不愿意继续待在医院这种与年味隔绝的地方，纷纷办理了出院。
轿厢内转瞬间空荡荡的，唐纨抬脚迈入，手机举在耳边，道：“精神还好，就是不怎么吃东西，医生说是化疗后的正常反应。”
贺准嗯了一声，又柔声问：“你呢，累不累？”
唐纨缓声道：“还行，撑得住。”
“阿姨今晚还在那儿吗？”
楼层抵达，电梯门再度开启，唐纨边往外走边问：“怎么了？”
“想去看看你，两三天没见了，你都不想我的吗？”
脚步在病房门口堪堪刹住，唐纨转过身后背抵着墙壁，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畏光似地闭了下干涩的眼睛，答非所问道：“你别过来了，今晚我妈留在这儿守夜，我要回家里一趟，取点东西。”
贺准毫不迟疑，口风一转：“那我去接你。”
唐纨这次没再扭捏拒绝，干脆利落地说：“好。”
年关春运，一年一度的人潮大迁移，S市作为迎来送往的国际化大都市，人口密度骤减，路面上的车流不再稠密。帕拉梅拉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目的地，拐进熟悉的老旧街区，往日烟火气十足的街边摊贩也寥寥无几，衬得整条街更显冷清，拐角处的馄饨摊卷闸门紧闭，上面贴着回老家过年暂停营业至元宵节的提示。
车子在单元楼入口处停稳，贺准扭头，发现唐纨脑袋朝向这边歪着，已经阖上双目沉沉睡去。
清浅的鼻息在阒寂的车内空间里回荡，难怪这一路都安静非常，他最近确实是太累了。
想到这里，贺准眸光暗了暗，胸口泛起一股说不出的心疼。
唐纨的意识在梦境中浮浮沉沉，隐约感觉身体被人抱了起来，落入温暖坚实的怀中，他分不清虚实，脑袋贪恋着往热源处拱了拱。
这一觉竟然睡到第二天中午，再度睁开眼，入目是分外熟悉的吸顶灯，唐纨兀自愣了愣神，旋即拥被起身。
外面客厅隐约传进来熟悉的声响，让他有种大梦初醒的错觉，好像过去几天兵荒马乱的一切从未发生过，推开门就能看见小弥坐在餐桌前的宝宝椅上，正在给孙女喂饭的谭女士扭头对儿子说：“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呀？快点去洗漱完过来吃饭。”
唐纨趿拉着拖鞋拉开卧室门，转个身面向客厅方向，目光落在茶几上放着的附近超市的购物袋，又愣了愣，这才后知后觉地听见厨房里的抽油烟机似乎正在运作，紧接着又滋啦一声，明显是葱蒜爆锅的动静，因为掩着门，声音仿佛是从别人家传过来的。
以为远在天边，实则近在咫尺。
贺准昨晚在沙发上和衣睡了一宿，他体魄一贯强健，早年在国外求学那会儿，只要睡够四个小时，就能维持一整天的充沛精力，得益于他每次都能获得高质量的深度睡眠。
厨房门推开一道缝，唐纨目瞪口呆地看着贺准立在灶台前轻车熟路地颠勺翻炒，滚了油的浓郁肉香扑面而来。
如果说做西式料理的贺准还能让人勉强接受这种人设，眼见他对中式料理也能如此拿手，唐纨结结实实地被震惊到了。
敏锐地觉察出动静，贺准转过头，目光一瞬间柔和，“醒了？睡够没有？”
唐纨沉默着走近过去，低头看着锅里色泽明丽香味扑鼻的小炒木须肉，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居然比他做出来的卖相还要更好一些。
岂有此理……
对唐纨精彩纷呈的内心活动一无所知，贺准空出来一只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催促道：“快去洗脸刷牙，还有一个汤，马上就起锅了。”
唐纨抿了抿唇：“哦。”
转身之际胳膊突然被拽住，贺准搂着腰将人揽回来，咔哒一下关掉火，偏头看着他问：“要不要先尝尝？”
唐纨挣开他的钳制，后退一步说：“我还没刷牙呢……”
贺准勾起唇角逗他：“看你这眼神跟馋猫一样，不给你吃好像于心不忍。”
唐纨脸烧了一下，转身落荒而逃，从后面追上来贺准忍俊不禁的调侃声：“洗澡别锁门啊，万一低血糖晕倒在里面，我还能抱你出来……”
“……”
唐纨站在花洒下仰头屏息，将刘海朝后撸去，温水送出淋满全身，短暂地冲散了绵延数日以来的心头阴霾。
知子莫若母，这些年来姐姐虽然名义上与家里彻底断绝关系，私底下，却一直都跟唐纨维持着弱联系。
他知道姐姐对自己从未有过怨憎。
即便当年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他甚至暗暗地希望在那场战役中姐姐最终能赢，却自始至终，都没有旗帜鲜明地站在姐姐这边，而是眼睁睁看着强势的父亲和默许的母亲同在一处战壕，一点一点地将她逼上绝路。
旁观者罪孽深重，于是兜兜转转，循环往复，当年的姐姐，一如现在的自己。
洗完澡从浴室出来，贺准正立在餐桌前摆放碗筷，见他顶着湿漉漉的头发，放下手里的筷子，三两步走近，拿过他手里的毛巾兜头包住，边擦边问：“我帮你吹头发？”
唐纨的声音被毛巾捂着，含糊地嗯了一声。
“这么乖？”
“有人乐意伺候，为什么要拒绝？”
贺准手中动作一顿，轻笑一声，附耳低语道：“那就伺候你一辈子好不好？”
等了片刻没听到回应，贺准像掀盖头一样掀起毛巾，掐着下巴注视着他的眼眸，“嗯？”
唐纨垂下目光，似是而非地说：“一辈子那么长……谁又能保证呢？”
贺准定定地看着他，突而笑了，道：“你说得对，一辈子很长。”大手托住后脑勺，插进未干的带着凉意的发间，在额头上印下一个不掺杂情欲的吻。
“可我不做没把握的事。”

第46章 北国萧索，不如南方养人。
年初三，骨髓配型的检测结果出来了，唐纨和唐弥的HLA配型不理想，无法进行骨髓移植。
这天原本是阖家团圆的喜庆日子，对唐家母子来说却又迎来了新的未知煎熬，医生再次强调，要尽快联系上孩子的亲生父母。
退路被彻底堵死，唐纨坐在床边抓着唐弥的小手沉默良久，终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起身走出病房。
身后，谭女士表情复杂地凝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拂着心窝处低头叹了一口气。
走廊尽头的开水房空无一人，蒙了尘的窄小窗户不知被谁推开了半扇，开年之后，S市气温陡降，夜晚妖风凛冽，顺着那道缝隙呼啸灌入，拍得窗玻璃震荡作响。
唐纨举着手机立在窗前，指关节被吹得通红，听筒里铃声持续在响，等了约莫有五六下，才终于被人接起，一道带了点烟嗓的清冷女声透过电流从大洋彼岸传至耳畔：“喂？”
唐纨迟缓开口：“姐，新年快乐，我是唐纨。”
女声很轻地笑了一下，略过寒暄单刀直入：“这个点儿打过来，还好我起得早，说吧，有什么事要我帮忙？”
唐纨顿了顿，哑着声音说：“姐，你能回国一趟吗？”
那边默了须臾，问：“你跟妈出柜了？”
“……不是。”唐纨哽了一下，索性直接道：“是小弥，她生病了。”
对面沉默半晌，随后传来键盘敲击声，隔了几秒才又断断续续地说：“行，不过我目前在圣地亚哥采风，回S市的航班要开车去旧金山……最早的是……明天中午十二点多——”
她的话被截断，一道甜美女音从电话那头由远及近，清晰地喊着：“Honey，Who&#39;s it?”
手机蓦地拿远，啵地两下亲吻声之后，烟嗓女音故意笑道：“My Sweetheart……”
再然后是两声带着气音的低语，手机收声口继而被捂上，唐纨听不甚清，愣怔几秒后，才终于听见他姐的声音：“那你跟妈说，我会带女朋友回去。如果她接受不了，我和Lilith就去外面住酒店。”
唐纨语气平和地嗯了一声，又问：“那你大概什么时候到，我去机场接你。”
“中途要在香港转机，时间不定的，上了飞机再告诉你。”姐姐话锋一转，冷静地问：“小弥生什么病了？”
唐纨这次没有回她的话，只道：“等你回来再说吧。”
飞机降落B市国际机场，贺准轻装简从走贵宾通道直抵到达层停车区，一辆七座商务泊靠在路边已等候多时，后车门从里面自动开启，他长腿阔步走近，低头俯身坐了进去。
司机是个年长的叔叔辈，给辛家开了几十年的车，老成持重，同贺准也很熟悉，笑呵呵地问：“今年怎么过了初三才回来？”
贺准简略道：“有点事儿给耽搁了。”
司机点到为止，从不多问，方向盘调转，车子开上机场高速。
到辛宅还需得一个半多小时的车程，贺准刚下飞机就给唐纨去了条微信，这会儿反复点开看了数次，仍未收到回复。
心里正琢磨着要不要一个电话打过去，屏幕一闪，机身嗡地在掌心震动起来。
来电是个国外的号码，区号显示着美国的某个州，可他回国多年，早就跟大洋彼岸的人际往来断了联系，想不出会有谁在这个时候联系他，权当骚扰电话处理。
点了拒接后，他又切回微信，给唐纨拔了个语音请求。
桌上手机嗡嗡亮起，坐在床边的谭女士伸头瞅了一眼，诧异道：“诶，大过年的，你那个领导突然找你做什么？”
正在喂唐纨喝米粥的唐纨停下动作，表情平静地问：“哪个领导？”
“就是上次来咱家吃饭的那个呀，你喊他什么……贺总。”谭女士边回忆边拿起手机递给他，“喏，你看看是不是。”
唐纨轻飘飘扫了一眼，没接，“先放那儿吧。”
谭女士担忧道：“好不好拒接的呀，万一领导找你有要紧的事呢？”
唐纨舀起一勺粥吹了吹，喂到唐弥嘴里，漫不经心地说：“大过年的能有什么事，我待会儿有空再给他回过去。”
商务车平稳穿过四方整洁的林荫墙，迎面是一望无际绵延起伏的绿茵地，中间一条笔直的道路将其一分为二，午后阳光明媚，远处有园丁推着割草机正在劳作，今年的除夕来得有些晚，经过了一个冬季，万物已经开始复苏，野蛮生长的杂草需要被重新修剪，晴空下微风徐徐拂过，搅动着新鲜的泥土气息。
贺准进了主屋，在管家的引领下绕过前庭花园，又踩着石板路经过一片连廊，两岸遍布着奇花异草，远处层峦叠翠，鸟鸣嘤嘤，仿佛一瞬从北国之春踏入热带丛林。
行至尽头处豁然开朗，隐约听见水声潺潺，管家止步，指着不远处的一座亭台玻璃房，转身对贺准说：“到了。”
贺准停在台阶尽头，推门而入，玻璃房内温暖宜人，茶香飘溢，辛丛定独坐其中，面朝一池锦鲤，沐浴着阳光闭目养神。
“回来了？”他掀开眼皮，下巴轻轻一点，指向旁边的藤编圈椅：“坐。”
贺准应言落座，拎起桌上的紫砂壶，撇掉辛丛定面前杯中的冷茶，重新斟上，又拿竹镊子夹了只茶盏。
辛丛定盯着他有条不紊的从容动作，开口问：“准备什么时候去看望你母亲？”
往年抛开清明与忌日，逢着正月初几的时节，贺准也要回老家一趟给他母亲扫墓，这件事在他出国的那些年间，一直都是辛丛定差人去做的。
贺准抿了口茶，直言道：“明天下午的飞机。”
辛丛定看着他说：“干脆把你母亲的墓迁到B市来，上次我跟你提了一嘴，你说要再考虑考虑，现在呢？”
贺准笑了笑，放下茶盏：“不了吧，我妈恐怕不喜欢这里，否则，当年也不会一走了之。”
辛丛定面色一沉，下颌肌肉瞬间绷起，气氛陡然冷凝。
贺准若无其事地拎起茶壶给自己续杯，汩汩注水声中，听辛丛定低沉道：“你说得有道理，以后这个事就不再提了。”
晚饭是在辛宅吃的，辛悦辛衍姐弟俩白天不在家，傍晚时分才各自从外面回来，两辆超跑一前一后风驰电掣地开进别墅，辛衍勾着钥匙推开主屋大门，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的贺准，眼睛蓦地亮起，辛悦却还是一副不冷不热的矜傲派头，只当着父亲的面礼数周全地做做样子。
用罢晚餐，贺准起身告辞，辛丛定没有强行挽留，招手唤来管家，安排司机送他回去。
夜里九点多，唐纨劝走了谭女士，又将小丫头唐弥哄睡，把一大一小的问题都解决，终于长舒一口气走到桌前，拿起手机转身出了病房。
微信对话框里堆叠着贺准发来的消息，事无巨细如同汇报工作。
上午九点整。
——准备起飞了，待会儿见。
中午十一点半。
——我到了，这里比S市冷了许多，北国萧索，不如南方养人。
中午十一点三十几分。
——今天小弥怎么样？
隔了几秒又是一句。
——你怎么样？
中午十一点三刻，是那条没有接通的语音请求。
然后就到了晚上六点多钟。
——纨纨，有空给我回个电话。
飞机载着他跨越半个中国从南到北，却带不走这无法言说的牵肠挂肚。
唐纨认认真真地看完，点进输入框，发送视频请求。
响了一下就自动挂断了，提示对方正在忙线中。
入夜的B市繁华浩瀚，车子在笔直宽敞的主城区大道上行驶，挡风玻璃外流动着五光十色的霓虹。
那个海外的号码隔了数小时再度打了过来，如此锲而不舍，不像是普通的骚扰电话。
贺准眉心微蹙，等了少顷，按下接通。
来者是个年轻的女音，操着公式化的口吻说出开场白：“Hello, Mr. He, This is Molly for Fairfax Cryobank.”

第47章 “你有男朋友。”
年初六，春运返潮季掀开帷幕，S市机场客流量激增，相比国内到达厅的摩肩接踵，国际关口明显松散许多。
唐纨和姜磊站在出口通道栏杆外，双双仰头注视着上方巨大的LED电子显示屏，信息条滚动播报着实时咨询，提示来自香港的CX366航班在十几分钟前已经准点降落。
姜磊半张着嘴，目光下移，从面前鱼贯而出的人群身上一一扫过，眼神逐渐迷茫：“……小唐哥，看见你姐了吗？”
唐纨默了半晌，抿了下嘴说：“可能还在过海关，再等等吧。”
姜磊扭头瞧着他的表情，心直口快道：“小唐哥，你是不是紧张啊？”
唐纨脸色微僵，用反问掩饰心虚：“我为什么紧张？”
姜磊看破不说破，贴心安慰：“紧张也是正常的，就说我吧，虽然是独生子女，但有个年纪相仿一块长大的表姐，从小就经常听家里长辈们调侃，说我见了表姐就跟耗子见了猫一样。哪怕她现在已经嫁人生了孩子，逢年过节聚在一起吃饭，我看到她还是本能地发憷。哎对了，你姐姐这么多年在国外，应该也结婚生小孩了吧？”
唐纨用平铺直叙的语气说：“结没结婚不知道，小孩已经有了。”
姜磊瞬间一副我都懂的表情，伸出胳膊一把勾住他的肩膀，老神在在道：“那你就更不用紧张啦，小唐哥，我教你一招，只要你把姐姐的孩子哄开心了，一切就都万事大吉，这就叫什么，直击客户的核心需求！”
唐纨一肘抵开他，掏出兜里突然震动的手机，姜磊又凑过来丝毫不见外地瞥了一眼屏幕，惊诧道：“贺总？咱们不是后天才开工么，他这么早就要给你派活了？”
唐纨把手里A4纸打印的接机牌递给他，“你先帮忙盯着，这儿太吵了，我去那边接电话。”
姜磊很是理解地摆摆手：“去吧去吧，包在我身上。”
唐纨转身往远处走，手机接通后刚举到耳边，就听电话那头的人问：“在做什么？”
“在——”
乍然响起的机场广播截断了他扯谎的意图，行迹已然暴露，唐纨索性直言道：“我来机场接个人。”
“巧了。”贺准低笑一声，道：“我刚落地。”
出站口迎来一波新的汹涌人潮，旅客三三两两推着行李往外走，因为是国际航班，人群中不乏各类异域面孔。一对黑发褐眸的华人女性陡然映入眼帘，左边那位身段高挑气质独特，走在天生具有种族优势的白人堆里依旧挺拔惹眼，穿着oversize的军绿色棉服夹克，黑长直随意地扎成马尾垂在脑后，鼻梁上架了副黑框眼镜，左手拉着行李箱，右手慵懒插兜，胳膊被身旁矮了一头的红色卷发女孩亲密地挽着。
姜磊一米七五的个头挤在人群当中，伸直手臂将接机牌高高举起，目光从那位气质突出的华裔女人身上扫过，内心正犯嘀咕，就见对方推了下眼镜，视线转到他这边，径直走了过来。
这人自带一种又冷又飒的压迫感，与姜磊过往接触过的女性截然不同。
她停在姜磊面前，指了指他手里的接机牌，眉梢半挑，眼底透出几分意味深长：“嗨，你是纨纨的朋友？他人呢？”
姜磊瞬间社牛变社恐，舌头打结磕磕绊绊：“你、你好，请问你就是——”他放下手臂，瞅了眼接机牌上的字，像个智障一样不确定地问：“……唐俪女士吗？”
“姐。”唐纨从远处小跑过来，姜磊顿时松了口气。
唐俪循声转头，放下行李抬起胳膊，单手给了多年未曾见面的弟弟一个拥抱，声音里带着叹息：“Long time no see.”
俩人分开后，唐纨看着她，嘴角浮出一个清浅的笑：“好久不见。”
唐俪的目光在弟弟身上梭巡一个来回，感慨道：“长高了，又变帅了。”
她言罢，伸手将身旁的红发女孩揽过来，推到唐纨面前，大大方方地介绍：“she is Lilith,my  girlfriend.”
Lilith同样热情地给了唐纨一个拥抱，眨了眨眼问他：“May I call you Wanwan？”
唐纨有些招架不住地看向他姐，唐俪将Lilith拉回自己身侧，低头耳语了两句，Lilith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双手合十对唐纨说了声sorry。
唐俪抬起头，视线晃晃悠悠地落到姜磊身上，仔细端详一番他的脸，毫不避讳地问出口：“your boyfriend？”
已经快顶不住的姜磊彻底石化：“？？？”
唐纨额角跳了跳，有气无力地纠正：“male friend……”
令人心惊肉跳的寒暄终于结束，四人一道往停车场走，半路上唐纨又接了个电话，简短地交谈两句，挂断后转头对唐俪说：“姐，待会儿上车先等一等，我要再接个人。”
唐俪觑着弟弟八风不动的平静表情问：“谁？”
唐纨：“公司领导。”
姜磊插话进来，“不会是贺总吧？”
唐俪抬眉，发出质疑：“我没记错的话，国内这个时间不是还在放假么？”
言外之意，休息日被领导打搅是可以拒绝的。
唐纨含糊道：“反正顺路，他也刚从外地回来，公司司机临时有事，五座的SUV能坐下，拼个车吧。”
唐俪：“够是够坐，可让你那领导跟我们挤一辆车，他能乐意？”
不等唐纨接话，就听迷弟姜磊道：“这个不用担心，我们贺总很平易近人的。”
唐俪乐了：“平易近人？多大年纪啊？”
贺准原本想要立即见到唐纨的心情只有五成，却在电话接通听见对方的声音后瞬间爆棚，像个烽火戏诸侯的昏君，毫无人道地让已经抵达机场的骆云飞被迫临时有事原路折返，这边乘电梯刚到地下停车场，唐纨的电话及时打了过来：“到了吗，我们在C区，离你那边有点远，用不用过去接你？”
贺准得了便宜还卖乖，戏谑道：“你这一会儿一个电话的，难不成还怕我在机场走丢了？”
唐纨：“不怕你走丢，怕你紧张。”
贺准故作讶异：“我紧张什么？”
“我姐在这儿，还有她女朋友。”
贺准优哉游哉：“怕什么，你姐有女朋友，你有男朋友。”
唐纨轻咳一声，说：“……好像很有道理。”
贺准：“当然。”
车窗降下，唐俪一肘搭在窗沿上，偏头冲刚刚挂断电话的唐纨道：“你跟你这个领导似乎很有话聊？”
唐纨收起手机，转过脸看着她，面无异色：“聊工作而已。”
唐俪：“聊工作笑成那样？”
唐纨哑口无言，默了一瞬，索性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反击：“小弥的病还没着落，你能不能别这么八卦？”
唐俪收起调侃，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姐弟俩面对面而站，唐俪冷静分析：“你放心，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外，现如今针对儿童白血病的医疗技术已经十分成熟，我相信现代医学，更相信小弥会挺过这一关。”
或许是她过于乐观的态度让唐纨难以感同身受，皱了皱眉，冷笑一声：“呵……医生都没你有把握。”
“Anyway,”唐俪听出弟弟的情绪，放缓语气道：“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悲观。”
唐纨看着她，沉下眸色：“这不叫悲观，骨髓配型还没做，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的也不合适要怎么办？之后还能找谁，小弥的亲生父亲吗，可那个人现在在哪儿呢？就算有幸能再次找到对方，人家愿不愿意帮这个忙？”
“人我已经找到了。”唐俪不疾不徐道：“Cryobank正在跟他联络，征求对方的同意后，会把他的联系方式发给我。”
唐纨摇着头，无力地笑了一下：“我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一个陌生人身上，小弥是我的女儿，我只求她能尽快摆脱病痛的折磨。”
远处一道身影大步走来，皮鞋踱地的声响同时引起俩人的注意。
唐纨扭头，迎上那双熟悉而又深邃的眼眸，当着姐姐的面简单地喊了声：“贺总。”
贺准在姐弟俩面前站定，风度翩翩地朝唐俪伸出手，一派从容地自我介绍道：“你好，初次见面，我叫贺准。”

第48章 “单身狗才会找人喝闷酒。”
姜磊开车，唐纨坐副驾，唐俪和她的女朋友，一个是在美利坚自由国度浸淫多年的开放女性，一个则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毫无半点拘泥之态，一路上操着流利的美式英语同初次见面的贺准相谈甚欢，气氛融洽中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车子先一步抵达唐纨的住所，唐俪带女朋友回国的事暂时还瞒着谭女士，虽然电话里唐俪说的是要住酒店，唐纨也断不可能真的让亲姐家门不入去外面住。
贺准坐在右侧车门的位置，到站后率先下车为两位女士掌着车门，微微欠身，绅士地道别。
Lilith热情洋溢地又给了他一个临别拥抱，“Good night,Seeya.”
“……”
唐纨小幅度地撇了下嘴，然后别开了脸。
当着亲姐的面他谨慎万分，等Lilith松开贺准，视线调转回去，瞳眸黑沉沉地盯着对方的脸，一板一眼地说了句贺总再见。
贺准转过身，在唐俪看不见的视角轻轻地眨了下眼，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地捏了捏，语调温和：“晚安，早点睡。”
SUV转瞬间没入街道尽头，唐俪偏过头，端详着弟弟脸上的表情，撞了下他的肩膀故意问：“你是不是就喜欢这种类型的？”
“……”唐纨收回视线，一声不吭地拎起她的行李箱快步往前走去。
匆忙安顿好，唐家姐弟又踩着夜色一同赶往医院。
谭金花和唐俪母女二人多年未见，原本该是这世上至亲至浓的血缘关系，如今却变得异常生疏，彼此拥抱之后，只剩下相顾无言。
谭女士偏头抹掉眼角渗出的泪，牵起女儿的胳膊缓步走到床畔，声音哽塞沙哑：“……刚睡着，上午哭过一场，吵着要找妈妈，你一走就是这么多年——”
“妈。”唐纨适时打断，看着神色恻然的谭女士道：“你陪我去找下医生，姐刚回来，就让她跟小弥单独待一会儿吧。”
“所以你到底在想什么？”贺准立在落地窗前将手机举在耳畔，听筒里是骆云飞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这么多年费尽心思找自己亲生父亲，现在对方终于松口答应见面，你这边又不肯了，别告诉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见自己亲爹还害怕啊。”
贺准对他的奚落无动于衷，盯着面前翠绿色的垂丝茉莉，淡淡道：“只是觉得没什么必要了，当初年纪尚轻，心高气傲，即便从母亲那里得知了自己的出身，依旧无法接受难以释怀，事实上，不管是我妈，还是辛丛定，以及这个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时移事易，都不过是上一辈的烂账罢了。”
“等等？”骆云飞第一次从贺准口中听到如此惊悚的展开，语气都变了：“辛董？我的老天爷，难不成他就是你父亲？”
“当然不。”贺准顿了顿，平缓道：“他是我舅舅。”
骆云飞倒吸了一口气：“卧槽……？”
“以前不说，是打心眼里觉得丢人，现在告诉你也无妨。” 贺准垂首俯瞰着匍匐在脚下的城市楼宇，以及纵横交错的车水马龙，眸色冷峭：“我妈本名叫辛幼薇，是辛丛定的亲生妹妹。她曾经当着我的面说，男人是这个世界上最让她感到恶心的生物，只因为她直面过亲生哥哥的不轨之心，那种恐惧和厌恶如跗骨之蛆，从那以后就扎根于内心深处无法磨灭，所以她想要用自己的方式报复。你以为这么多年只有我在找那个人吗，辛丛定也在找，我妈当年离家出走后草率地生下我，始终是他心里的一根再也拔不掉的刺。”
被耸人听闻的辛家秘史炸得外焦里嫩的骆云飞如鲠在喉，缓了缓才道：“……所以，辛丛定当初资助你上学，是因为他一开始就知道你的身份？”
贺准云淡风轻的语气仿佛在讲述旁人的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讽笑，“不然呢，难道真因为他是个大慈善家？”
“我……靠……”骆云飞瞠目结舌，回过神来唏嘘道：“可他这些年这么器重你，难不成，还真把你当亲儿子养了？”
“少他妈恶心我。”
骆云飞意识到言语有失，忙转移话题，故作忐忑地问：“……那什么，你把这么隐秘的身世告诉我，明天我会被辛丛定，或者是你灭口吗？”
“会。”贺准冷漠道：“洗干净脖子在家等着。”
骆云飞暗自松了口气，嘴笨地安慰道：“唉，就像你说的，过去的事就过去吧，谁家还没有点难以启齿的糟心事呢。你要是心情不好想找人喝酒解闷，兄弟我随叫随到。”
“那倒不必。”贺准高贵冷艳地拒绝：“单身狗才会找人喝闷酒。”
“……”
骆云飞：WTF！
唐弥认生，面对突然到来的唐俪，表现出了下意识的排斥，睡醒后就一直钻在唐纨怀里不肯出来。
唐俪对此并没有很失望，毕竟生恩抵不上养恩，作为刚出生就把孩子丢给弟弟远走高飞的人，她自认不是个合格的母亲。
做完外周血检测回到病房，谭女士人不在，唐纨站在病床前，俯身用热毛巾在熟睡的小弥脸上轻轻擦拭，唐俪立在门口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方才踱步进去。
唐纨听到动静转过头，对上驻步在身侧的她，直起腰道：“晚上没什么事，妈刚走，你要是累的话，”他下巴朝旁边指了指，“就去那边床上躺一躺。”
“不了。”唐俪拉过床尾的椅子坐下，目光落在病床中央的唐弥脸上，开口道：“你把她照顾得很好。”
唐纨语气郑重：“小弥是我女儿，照顾她是应该的。”
唐俪：“是我这个母亲不称职。”
唐纨看她一眼，不带情绪地说：“你只是给她生命的人。”
唐俪视线上移，直直看向他：“你在怪我？”
唐纨撤回视线，摇摇头：“没有。”
未能说出口的话是，我不会怪你，如果真要怪，就怪当年那件事发生时，自始至终都不敢开口表态的自己。
周遭空气陷入寂静，曾经也是无话不谈的亲姐弟，如今竟到了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尴尬境地，各自沉默半晌，唐俪冷不丁道：“有人找你。”
唐纨转头迷茫地看向她，唐俪朝床边的桌子一努下巴，“手机。”
唐纨扭过身扫了眼屏幕，拿起来面色如常道：“我出去接个电话。”
“在医院？”甫一接通，就听贺准问。
唐纨嗯了一声，他站在安全出口的楼梯转角，离开了空调的覆盖范围，料峭春寒依旧凛冽，禁不住打了个喷嚏，带着鼻音续道：“你回家了么？”
“大晚上的不回家我能去哪儿。”贺准笑着说：“突然问这个干吗？”
“没事。”唐纨揉了下鼻子，低头用脚尖蹭了蹭墙根的踢脚线，小声嘟囔：“……就问问。”
“纨纨，”贺准的声音温和下来，“你是不是很害怕？”
唐纨蓦地顿住，而后颤颤地呼出一口气，说：“我怕小弥的病……如果我姐的骨髓配型再不理想，那就真的……”他说着说着，又觉得自己太过悲观消极，活像是不停说车轱辘话的祥林嫂，于是吸了下鼻子又道：“抱歉……不应该对你说这些。”
“你跟我道什么歉？”贺准无奈失笑：“纨纨，我知道你很担心小弥，现在你姐已经回来了，亲生父母骨髓配型成功的概率很高——”
“万一呢？”唐纨关心则乱，钻起了牛角尖：“到底是我太悲观还是你们太乐观？”
贺准抓住重点：“我们是谁们？”
唐纨咬了咬内唇，默了少顷干巴巴地说：“你和我姐。”
贺准懂了，口风转得飞快：“是我错了，那会儿不应该跟你姐聊太多。”
唐纨哽了一下，被人戳破心事的尴尬让他脸皮瞬间烧起来，小声嘀咕：“……我又没说不让你聊。”
贺准深谙哄人之精髓，不管错没错，尽数往自己身上揽就对了，断然道：“反正以后都不聊了。”
唐纨：“……你爱聊不聊。”
贺准低笑：“你啊你，怎么越来越难哄了？”
以桥正里
唐纨漠然道：“爱哄不哄。”

第49章 去我家吧，好不好？
灯光昏暗的酒吧卡座，两张照片被推至贺准面前，一左一右分别是不同时间段的同一张男人的脸，从风华正茂到形容枯槁，变化触目惊心，悬停在上的纤纤玉手轻点两下桌面，辛悦朝后靠向椅背，“人长得挺帅，可惜了。”她话未尽便收了声，抬眸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施然然地看过来。
对面的贺准眼神波澜不惊，唇畔甚至还噙着温文的笑：“你想说什么？”
辛悦托起腮，妆容精致的五官被头顶不停变幻的射灯照出几分讳莫如深的意味，“他可是你的亲生父亲，不想见见吗？”
贺准不疾不徐：“难为你还花心思去查这些东西，辛董怎么说？”
辛悦抿了口柠檬苏打水，放下杯子慢悠悠道：“这份资料原本就是要递到爸爸那里的，只是中途被我拦了下来。”
贺准低头看了眼腕表，隐约透出些许不耐烦：“你如此大费周章，想说什么，不妨直接一点。”
“好。”辛悦屈膝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我知道，你对辛家的产业并无兴趣，既然这样，不如成人之美，你我联手，这副总裁的位置坐着实在不太舒服，我想挪一挪。”
贺准眼神微变，须臾后似笑非笑地开口：“你们父女俩明争暗斗，想拉我做炮灰？”
“是炮灰还是盟友，全看你怎么理解。”辛悦道：“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和你算是同病相怜，贺准，或者我也可以叫你一声表哥，姑姑当年的境遇，完全是由爸爸一手造成，连我母亲都卷入其中深受其害。而对付这样一个掌控欲旺盛的人，最致命的手段，就是一步步地瓦解掉他手中的权力。”
贺准终于认真地看她一眼，笑了：“你野心很大。”
辛悦欣然抬眉：“谢谢，我喜欢这个说法，有野心是对一个女性的最高赞美。”
贺准微一颔首：“确实。”
辛悦短促地笑了一声，又道：“这些年在爸爸眼中，你我不说势同水火，起码也是相看两厌，他恐怕万万想不到，有一天我们两个会联手——”
“等等，”贺准打断她：“我好像并没有答应跟你联手。”
辛悦放下二郎腿，拎过旁边的手提包，五金卡扣清脆碰撞，然后听她说：“你以为离开B市就能逃脱他的掌控？天真。”
一份文件被哗啦抽出，隔空抛掷过来，“自己看吧。”
贺准稳稳接住，低头翻开，是份附有一寸证件照的详细个人履历。
片刻后，他俊眉微凝：“林见山？”
“原名叫林放，老家在西北地区的一个小县城，十年前以全省第一的成绩考入S市，在此之前，他一直在接受辛氏慈善基金会的资助。毕业后第一家公司去了德勤咨询，之后又改名叫林见山，跳槽来到兰致集团，你调任铂曼分公司的一个月前，他就被爸爸安排进了总经办。”
辛悦说到最后，莞尔一笑，“怎么样？是不是很巧？”
贺准将文件丢回桌面，不置可否道：“看来你的确花了一番功夫。”
“既然要合作，总得给足诚意，亲生父亲的安危加上林见山的底细，够不够？”
“恐怕还不够。”
辛悦耸肩，见他有松口的迹象，乘胜追击道：“Okay，还有什么条件你尽可随便开，只要我能办到，都不是问题。”
贺准笑了笑，拎过外套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抱歉，我要的东西，你给不了。”
年假过完，员工返岗，冷清了一个假期的铂曼大楼再度热闹起来。
贺准小臂上搭着西装外套，在一叠声的“贺总新年好”中长腿阔步地穿过走廊，往尽头处嵌着黑金铭牌的总经理办公室走去。路过总经办，林见山端着杯子正好从里面出来，顿住步子说了声贺总好。
贺准冷淡地点点头，在对方微一愣怔的眼神下，转过头伸手推开办公室的玻璃门。
外间空无一人，不远处的助理办公桌上还维持着年前唐纨下班时的样子。
贺准的视线在上面稍作停顿，松了松表带，抬脚径直往里走。
推门进入，空气中漂浮着一股异常清新的气息，头顶中央空调安静地运作，送出徐徐暖风冲散了封闭多日的沉闷气味，他目光落到尽头处，蓦地怔住。
一道清瘦的身影背对门口方向，正低头整理着桌面上铺散开的文件，听见动作转过身，颊侧随即弯起浅浅的笑涡，“早安。”
新风系统恒温恒湿，始终维持在二十度左右，他穿了件宽松的白色衬衫，扣子开到第二颗，露出里面的半高领黑色毛衫打底，下摆收进窄细的腰间，搭配熨烫笔挺的西裤，俩人虽然都着了正装，他却是另一种风格的清隽秀颀。
贺准定定地与他对视一两秒，抬脚大步走近。
“我以为你今天不会过来。”
“不过来怎么行，”唐纨复又低头，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文件码好，口中讲出的话像是在拿乔：“贺总又没批我的假。”
贺准扳着肩膀将人拉近，伸手抚上瘦削的脸颊，线条流畅的下颌线被收拢进掌心。
“伶牙俐齿，”他笑着说，又问：“小弥情况怎么样？”
“老样子，还在等骨髓配型结果。”
“你如果放心不下小弥，可以跟我请假。”
唐纨摇摇头，“医院有姐姐在，没什么事，到底是母女连心，小弥现在……很喜欢她。”
捕捉到他眼中稍纵即逝的低落，贺准顿了一瞬，换了个话题：“今天这身衣服和你平时的风格不大一样。”
唐纨偏开视线，颇不自然地抿了下嘴，“我姐的主意，说这样穿才有总助的样子。”
贺准嘴角禁不住翘起，后退两步自下而上地端详着面前的人，直看得唐纨脸皮发烫有些发毛，方才见好就收，跨步欺近，伸手托住后脑勺，手指插入发间，低头不由分说地吻了上来。
“好看。”
节后第一天工作日，多数人还未从假期的余韵中挣扎出来，都戴着痛苦面具捱到下班时分，掐着点儿地收拾东西往外走。
走廊外员工经过的动静从热闹喧哗渐而重归平静，唐纨偏头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将文档保存好，捏了捏酸麻的肩颈，从办公桌后站起身。
门推开，偌大的办公桌后，贺准上半身陷在真皮老板椅内，正挂着蓝牙耳机跟人通话，闻声抬头看过来，抬臂朝唐纨招了下手。
“……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回头你约个时间，我们一起吃便饭，好好聊一聊。”
走近了，听见贺准通话的内容，应该是工作上的事，唐纨没吱声，默默地立在旁边等。
对面的人又说了句什么，贺准面色微沉，眉心拧起，片刻后说：“理解，不过还是希望你能考虑考虑，毕竟放眼整个S市以及周边地区，能完完整整吃透这部分业务模式的，除了铂曼，再找不出第二家。”
收了线，贺准摘掉耳机，抬眸看过来。
“怎么了？”唐纨见他眼底仍凝有郁色，轻声询问。
贺准掐了掐眉心，道：“还记得汪琦吗？”
唐纨神色微动，“记得。”
“他从铂曼离职后，很快就去了一家有政府背景的同行公司，年前，那家公司刚通过内部渠道拿下一个项目，是给隔壁市的三十多家公立三甲医院做医疗系统的定制研发以及实施运维，因为项目体量太大，而且医疗系统对业务领域的专业度要求极高，他们单靠自己完全吃不下，所以正在寻找合作伙伴。汪琦还是这个项目的选型负责人，没想到风水轮流转，”贺准听不出情绪地哼笑一声，“现在，反轮到他来拿捏我们了。”
唐纨略一沉吟，说：“不能直接越过汪琦再往上面找吗？”
“找了。”贺准朝桌上的手机努了努下巴，“刚刚通话的，就是汪琦的直属上级，这人一副机关干部做派，一谈正事就跟你绕弯子，汪琦有后台，他不敢吃罪，只会跟你打太极。”
唐纨静静地看着他，突然伸手，从他蹙起的眉峰上摩挲过去。
“今天先别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办法的。”
贺准抓下他的手牢牢地攥住腕骨，空出来的胳膊揽着腰将人带入怀中，摁在大腿上坐下。
“好，听你的，先不想了。”他仰起头，直勾勾地凝视着面前这双澄澈眼眸，突然又叹了口气道：“最近瘦太多了，抱着都硌手。”
唐纨在他怀里轻微挣扎，又被轻易制住，根本逃无可逃，便只好卖乖道：“那我们去吃饭吧，想吃什么？我请你。”
“唐助理这么大方，”贺准笑，掐着他的脸颊问：“吃什么都行，上不封顶？”
唐纨磕绊一下，不是很自信道：“……行……吧。”
腰肢被结实有力的臂膀猛地收紧搂住，两副身躯靠拢后紧紧相贴，耳畔有温热鼻息附了上来。
“去我家吧，好不好？”贺准低沉的声线带着诱哄：“男朋友做饭给你吃。”

第50章 把你拐回家金屋藏娇。
铃声响起，唐纨低头盯着屏幕上跳动着的来电显示，表情似有些犹豫。
贺准偏头看他一眼，问：“怎么不接？”
“我姐打来的。”唐纨纠结道：“她很敏锐，很可能已经看出咱俩的关系了。”
贺准笑得有恃无恐：“那就更要接了，别让她误以为是我把你拐走了。”
唐纨横他一眼：“难道不是吗？”
“是。”车子停在路口，前方红灯倒数，贺准腾出手伸过来毫不客气地呼噜了一把身旁人的脑袋，耍流氓似地道：“把你拐回家金屋藏娇。”
唐纨翻了个白眼，划开接通，“喂，姐。”
唐俪不绕弯子直接道：“你今晚不过来了对吧？”
“嗯，”唐纨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公司有点事要忙，怎么了？”
“不怎么。”唐俪道：“妈让打的，问你晚上过不过来，我说没必要，你上班挺忙的，就别来回跑——”
滴滴——
旁边车道上，两下尖锐的汽笛不合时宜地响起，电话两头的人同时静默片刻，唐俪方才又开口：“不在公司？在外面？”
“啊……”被当场拆台的唐纨只好硬着头皮道：“我刚从公司出来……”
“哦……”唐俪拖着长腔，听得唐纨手心都出汗了，然后听她问出惊悚的一句：“旁边坐的是谁？”
“没谁，出租车司机。”
贺准挑眉看他一眼，唐纨撇开视线。
“真的？”
“……我骗你干吗？”
“那就要问你了。”唐俪慢悠悠道：“谈恋爱连自己亲姐都瞒着——”
“停停停！”唐纨急了，蹭一下坐直身体，“你别胡说八道，我没——”
“紧张什么。”唐俪摸透了弟弟的心思，截断他的话：“我出来打的，妈听不到。”
唐纨松了口气，从小姐弟俩打嘴炮他就没赢过，无奈屈服：“……你从哪儿知道的？”
“听沈娇说的。”唐俪无比坦荡地将对方出卖，“你自己大小事都写在脸上，也别怪我怀疑你，就是上次机场接到的那个人吧，最近比较忙，回头等小弥病好转了，你帮我约他一起吃顿饭。”
命令式的语气听得唐纨浑身刺挠，他姐的脾气他最知道，从小就特别有主见，还很强势，关于这一点贺准也不遑多让，于是不怎么情愿地嘟囔：“有什么好吃的……”
“我这么帅的弟弟都让人拐走了，我总得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车子开进翠湖天地附近的路段，繁华的闹市街区，各类豪车混在一起排成长队，等待着路口处的红灯放行，贺准放慢车速跟在前方一辆兰博基尼SUV屁股后面，转头似笑非笑地觑着他。
唐纨余光接收到火辣辣的目光，赶忙三言两语打发掉他姐：“回头再说吧，你好好照顾小弥，挂了。”
“你姐想约我吃饭？”
唐纨揣手机的动作一顿，转过头瞪着他，郁愤道：“靠，你耳朵属狗的啊，这也能听出来……”
贺准一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忍俊不禁道：“能怪我么，是你的反应太明显了。”
唐纨摸了摸鼻子，抬头看向前方，胳膊肘一横怼了下贺准的手臂，“开你的车。”
夜里九点多，主卧氛围灯照出一室旖旎，正中央两米多宽的双人床上，唐纨被托着后脑勺箍着腰，原本规规矩矩裹在身上的睡袍早已凌乱不堪，大手从散开的衣物下探入，灼热鼻息在耳畔喷薄。
晚上吃饭时，贺准提议喝点红酒助眠，唐纨知道他心里在打什么算盘，但平心而论，从年前那次之后，俩人就被迫清心寡欲了一个多月，他亦有些食髓知味，贪恋与爱人耳鬓厮磨的温存。
他仰起头，化被动为主动，双手攀援着贺准的手臂，唇齿碰触后深深吻住，掌心下的肌肉贲张青筋分明，透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力量感。
床垫晃动，灯影缭乱。
一吻结束，唐纨睁开眼，唇瓣被吃得莹润红肿，胸口轻微起伏着喘息。
贺准弓起脊背，低头看着圈在身下的人，顿了顿，又再度压了上来。
唐纨突然伸手横在身前，发丝在洁白的枕头上凌乱地铺开，眼底蕴着雾气，眼神却渐而从迷离恢复澄澈，推了推贺准问：“是不是手机在响？”
贺准抓住他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声线低哑又性感：“没有，你听错了。”
唐纨躲闪着密集落下的吻，脖颈高高仰起，像一尾搁浅的鱼，缓慢地深呼吸一个来回，突然一把将贺准推开，紧张又笃定道：“就是手机在响。”
猝不及防险些被掀下床的贺准竭力压下体内横冲直撞的邪火，直起身没脾气地说：“你手机放哪儿了？”
“客厅，还是厨房，我忘了……”
话音落，持续震动的声音终于消失。
贺准舒了口气，大手卡着下颌，指腹掐着唐纨的脸刚准备继续。
嗡嗡嗡——
“bullshit！”他终于忍无可忍，翻身下床，松垮系在腰间的浴巾下是清晰可见的人鱼线，转过身大步往外走，语气里透着十成十的危险：“最好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
唐纨撑身坐起，将滑落的睡袍拉上来裹住光裸的双肩，又伸出舌尖舔了舔方才被咬痛的嘴唇。
手机递到眼前，贺准怨气十足的声音兜头而下：“你姐的电话。”
唐纨接过来，没把握道：“……可能是医院有什么事。”
贺准吁出一口气，挨着他在床沿坐下，“接吧，问问清楚。”
划开接通，响起唐俪惆怅又疲惫的叹息：“你睡了？”
唐纨：“……还没。”
唐俪又叹了口气，说：“妈回去了，我在这儿守夜，本来好好的，可谁知道小弥晚上睡醒后突然就开始哭，怎么哄都不行。”
电话那头隐约还能听到小丫头打着哭嗝的哽咽，唐纨心一抽，攥紧手机，“是不是哪里痛？医生去看过没有？”
“看过了，没什么异样，说就是小孩子闹脾气，要大人哄。”
唐纨想都没想道：“我现在过去。”
“别了，大晚上的折腾什么。”唐俪道：“你平时都是怎么哄她的，跟我说一说就行。”
唐纨稍作回忆后，说：“小弥一直很乖的，不会无缘无故闹人，你问她是不是饿了，想吃什么东西。”
“早问过了，不要吃不要喝不要玩具也不要妈妈……”
电话那头，小丫头像是心电感应般，突然带着哭腔大声喊：“……呜呜呜，我要唐唐！我就要唐唐！”
夜晚将近十一点，儿童医院住院部七楼某病房，两名身材高挑的成年男性推门后一前一后踏入，唐俪站起身，迎着二人的目光，顿了一瞬才说：“来了。”
唐纨嗯了一声，躲开他姐的视线，快步走到病床前，方才在路上一直开着视频，唐弥的情绪稍稍得到安抚，这会儿终于见了人，嘴角往下一耷拉，边掉眼泪豆儿边伸长了胳膊索抱。
唐纨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托臀抱起，因为化疗的缘故，小丫头瘦了许多，抱在怀里轻之又轻，唐纨轻拍她的后心处，那颗小脑袋自动找准熟悉的位置，深埋在他颈窝处不肯抬头，小手更是紧紧地揪住了衣领，生怕一松开他人就不见了似的。
唐俪跟贺准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这一幕父女情深。
却突然，唐俪眯起眼睛，目光定格在弟弟被女儿蹭开的衣领后半截裸露着的白皙的脖颈上，一块深红色吻痕若隐若现。

第51章 嘴上硬气
夤夜时分，唐弥终于窝在唐纨怀中酣然入睡，他起身将小丫头放回病床上，掖好被角，低头亲了亲脸蛋，动作细致又温柔。
“耽误你们正事了。”对面倚着另一张病床抱臂而站的唐俪冷不丁地开了口。
唐纨表情一僵，直起腰的瞬间心虚地拢了拢衣领。
“别遮了，早看到了。”唐俪说这话时，扭头面向贺准，毫不客气道：“说吧，你是怎么把我这个傻弟弟骗到手的？”
贺准睨了她一眼，便转头又把视线落回唐纨身上，笑了笑说：“两情相悦的事，用骗这个字形容合适吗？再者，他一点都不傻，只是没那么自私。”
“呵……”唐俪原本已经放下来的胳膊重新架起，一副对峙的姿态直视贺准：“你好像话里有话？”
唐纨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姐，好容易把小弥哄睡，你也别熬了，赶紧去休息吧。我们过会儿就走了，明天还要上班。”
唐俪嗯了一声，伸手往弟弟肩膀上拍了拍，“回去吧，这两天就别往医院跑了，安心上班，这里有我和妈在。”
唐纨冲她笑了一下：“好。”
回去的路上正好是后半夜降温，唐纨出门的时候走得急，羊绒衫都忘了穿，贺准把空调打高，座椅自动加热，没多久暖意合着困意一起涌来，他迷迷糊糊地轻声嘱咐了句“送我回家吧，到地方叫我”，便阖上眼沉沉睡去。
多年带娃的经历让他被迫养成了浅眠的习惯，车子刚一停稳，他就掐着点儿转醒，抬头看了看窗外，人还在癔症：“……到了？”
“到我家了。”安全带咔哒解开，贺准扭头对他说：“你最近就别回去了，你姐的那个女朋友不是还住在你那儿么，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太不方便，反正我这儿地方大，你要是愿意，住一辈子都行。”
原本是句柔情蜜语，落进唐纨耳朵里却让他没来由地有些气恼，垂下目光嘟囔道：“你挺爱自作主张的……”
贺准微微一怔，矮身靠近：“嗯？”
鼻息喷薄在颈侧，唐纨无路可退地抬头与他对视，抿了抿嘴说：“刚刚在医院，你不应该说那种话。我知道，你是在为我打抱不平，可是自始至终，养育小弥也好，照顾我妈也好，这样的生活是我自己选的，很满足，而且，我现在还有……”
声音戛然而止，贺准等了片刻，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他的脸反问：“还有什么？”
唐纨解开安全带，倾身扑过来一把勾住他的脖子，鼻尖相抵，唇齿厮磨，口腔很快就被反客为主地侵占，呼吸缠绕着逐渐紊乱，一吻之后短暂地分开，唐纨被掐着腰从副驾上捞起，以一种屈膝跪坐的姿势窝在贺准和中控台之间，逼仄的车内空间虽然狭窄，却好像一方不为人知的小天地，挡风玻璃外是一望无际的地下车库，静谧的夜，令人脸红心跳的水声响起，升腾出一种偷欢的快感。
“……还有你。”
贺准眸色晦暗：“明天还想不想上班了？”
唐纨用指腹轻刮他的下颌，沿着锋利的线条一路描摹，最后停在凸起的喉结处流连，呼吸变得急促：“不上了，请假，工伤。”
“唐助理可越来越会摆谱了。”
“……是贺总教得好。”
主卧那张两米多宽的大床迎来去而复返的两位主人，从门口一路拥吻着双双跌入，乳胶床垫震颤，被面掀开又落下，压抑着的喘息声在沉溺中，渐渐被彻底碾碎。几步之外，一整墙的纱帘安静垂地，悄无声息地藏起了一室春色。
翌日，午时的艳阳穿透纱帘照射在床尾滑落的被单上，正中央仍在熟睡中的人翻了个身，睫毛跟着颤了颤，下一刻蓦地睁开眼。
卧室过于安静，只听见空调出风口运作的声响，唐纨撑身坐起，抓了抓头发，哀嚎一声，朝门口方向不确定地喊：“……贺准？”
无人应答，便又喊了两声，回应他的只有床头灯自动调亮的动静。
上班去了？
唐纨猜测着，等酸痛的腰稍微缓过劲儿，方才慢吞吞地挪下床。
在客厅沙发上找到了自己的手机，屏幕唤醒后，果然有贺准发来的消息提醒。
——我中午约客户在外面吃饭，你别去公司了，在家休息吧。
一夜荒唐后，此刻的理智与廉耻都尽数归位，唐纨盯着那行字，脸皮愈发滚烫，想了想，干巴巴地回过去一个字：哦。
结果还没等他放下手机，贺准那边竟然秒回：就哦？
唐纨摸不着头脑：啊？
贺准：我为你操劳了一晚上，就回个哦字报答我？
“………………”
唐纨愤然退出微信，刚准备给他姐打个电话问问小弥的情况，贺准的来电就追了进来。
“喂？”
“……你不是跟客户吃饭吗？”
贺准笑了一声，说：“你要不要看看现在几点了？”
唐纨哽住，刚睡醒头昏脑涨，只顾着回消息，还真没注意时间，手机从耳旁拿下来看一眼，着实吓了一跳，竟然已经接近下午两点。
靠……
“刚醒？”
唐纨倔劲儿上来，不服输道：“早醒了，那会儿在洗澡。”
“悠着点，别晕倒在里边儿。”贺准戏谑。
唐纨黑线：“……没事我挂了，忙你的去。”
“怕你有事，打个电话问问，现在放心了。”
唐纨腿还软着，扶腰靠着沙发背借力，嘴硬无比道：“我能有什么事……”
贺准轻笑，“是，某人昨晚要是也像现在这么硬气就好了。”
“……”

第52章 我可不止是你的老板。
唐纨是在午间休息的时候接到他姐电话的，虽说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在听到对方语气郑重的“现在方便吗”之后，一颗心还是不可避免地提了起来。
他嗯了一声，随即问道：“是不是配型结果出来了？”
唐俪不合时宜地玩起了俗套的把戏：“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唐纨：“姐，这种时候能不能别绕弯子了？”
唐俪自顾自道：“坏消息是，我的骨髓配型不匹配。好消息是，我已经联系上了小弥的生父，对方答应提供帮助，但短时间内无法回国，所以我准备带小弥去美国进行后续的治疗。”
唐纨默了一两秒，开口缓缓道：“……这对我来说，是两个坏消息。”
“我知道你舍不得，但是小弥的病不能再拖了。”
“这事你跟妈商量了吗，她愿不愿意？”
“妈说让我问你。”唐俪在那边笑了，“不管怎么讲，我是小弥亲妈，把她交给我，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唐纨不带情绪地说：“如果当初你没有丢下刚出生的小弥一走了之，或许我现在还能相信你。”
唐俪哑口无言，顿了顿，幽幽叹口气：“纨纨，当年的事——”
“我还在上班，”唐纨截断她的话，语气陡然生硬：“等晚上到医院见了面再说吧。”
“你要是太忙就别过来了。”
“不过去怎么行，我怕你偷偷摸摸把我女儿带走。”
“……”
挂断电话，一抬头瞧见电脑屏幕上的微信图标亮起，唐纨伸手点开，是里间的人发来的消息。
——你带上电脑进来。
之前贺准提到的那个合作项目的事，经过他这段时间来的不懈努力，终于有了实质性的进展，双方已经初步达成合作意向，就差临门一脚，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掉以轻心。
唐纨之前带过医疗系统的项目，从前期业务调研到后期实施落地，可谓是从头盯到尾严格把关，因此也积累了相当丰富的经验，当仁不让地被贺准拉来一起做整体方案的最终审核。
偌大的办公桌上堆叠着纷杂的文件，俩人对向而坐，清脆的键盘敲击声交错，落地窗外的日头从鼎盛到西垂，傍晚时分天边霞光万丈，洒下金辉穿透玻璃落在唐纨肩头。
“饿不饿？”
真皮老板椅内，贺准活动了一下肩颈，抬头看向对面的人。
“还行。”唐纨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回答得有些敷衍。
“歇会儿吧。”贺准扣上笔记本，拉开抽屉拿出车钥匙，大言不惭道：“我先带你出去吃晚饭，回来再继续弄。”
唐纨摇摇头，“我晚上得去趟医院，你要是饿就自己去吃吧，我再等等。”
贺准先是微愣，继而无奈地笑了：“说的什么话，我拉你过来帮我干活，然后丢下你自己跑去吃饭？”
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住，唐纨抬头看过来，听不出褒贬地笑着说：“要是天底下的老板都像你这样懂得体恤员工就好了。”
贺准轻哼一声，绕过办公桌走到他跟前，俯身靠近：“不能这么比，毕竟，我可不止是你的老板。”
唐纨不停歇地琢磨了一下午方案，混沌的大脑反应了一下才品出来话外音，脸跟着红了红，横眉羞斥：“大白天的在公司耍什么流氓……”
“冤枉。”贺准直起腰，垂眸看着他为自己道屈，“讲实话也叫耍流氓么？”
唐纨扯了下嘴角呵呵一笑，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扣上电脑说：“不早了，小弥那边还有点事，我把电脑带着，晚上在医院加班弄。”
“小弥又想你了？”
“不是。”唐纨略一沉吟，把郁堵在心口一下午的实话托出：“是我姐，她打算带小弥去美国看病。”
贺准闻言很是费解：“这病国内就管治，何必大费周章地折腾孩子？”
唐纨道：“小弥的亲生父亲在美国，人家犯不着为了这个特地回国一趟，所以现在只能我们过去。”
贺准微一抬眉：“已经联系上对方了？”
唐纨点点头，一五一十道：“我姐是这么说的。”
贺准不容置喙道：“那走吧，我和你一起，具体什么情况先问问清楚。”
唐纨想起上次他跟唐俪的小摩擦，有些犹豫：“……不用吧，你忙你的正事，我自己过去就行。”
贺准当即就猜出他在担心什么，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温和道：“放心，我保证不再自作主张地乱讲话，行不行？”
听他这么说，唐纨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迟缓道：“其实……我上次那么说，并没有怪你的意思，可能当时的语气很不好，但是……抱歉，请相信我是无心的。”
贺准笑意敛去，眸色陡而沉郁，定定地看着他开口道：“你上次说的那些并没有让我生气，可今天讲这个话，我才真的要生气。”
大手按上脖颈，缓慢收紧力道。
“——太生分了，我不喜欢。”
车子在开进住院部的那条路上堵了一段，唐俪在这时又打了个电话过来，一上来就先问：“你坐贺准的车来的？”
唐纨：“……你看见了？”
“住院部大门出来，左手边有家咖啡馆，看到没有？妈这会儿还在医院，你如果不想被迫出柜的话，就带着你的男朋友来这里。”
开在医院附近的店铺向来是开门迎八方客，一年到头不缺客流量，连咖啡馆这种地方也不例外，饶是如此，仍叫唐俪找到了一处相对僻静的卡座，唐纨跟贺准到的时候，她正跟人通电话，一口纯正的美式英语加上咄咄逼人的气势，唐纨不由在想，电话那头的人可能压根没机会能插上话。
脚步声渐近，唐俪视线递过来，语速飞快地对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句结束语，随即挂断。
唐纨停在她面前，问：“谁的电话？”
“美国那边的，工作上的事。”唐俪将手机锁屏后倒扣在桌上，朝对面一努下巴：“坐吧。”
俩人落座后，唐俪看着他们，先问了一个跟今天要谈的事完全无关的问题，“你们两个在一起多久了？”
唐纨眉心微蹙：“姐，现在不是聊这个的时候。”
唐俪端起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小口，“想聊就聊了，还非得挑个什么良辰吉日么？”她放下杯子，又转而看向贺准，“看得出来，你俩还处在热恋期，形影不离的。”
贺准朝她绅士地笑了笑：“唐女士如果觉得我在这里影响了你们姐弟俩的谈话，没问题，我可以回避。”
“不必了。”唐俪也笑，眼底却是冷静自持的，“你在这里，说不定还能帮我劝劝他。”
说话间，她给俩人点的咖啡端了上来，另外还加了一份拿破仑蛋糕，服务生默认甜点是女士专属，将蛋糕搁在了唐俪这边，端起托盘离开。
“给你的。”唐俪把蛋糕推到唐纨面前，表情因为陷入过往的回忆而浮现出一丝不同于以往的温柔：“你啊，从小就特别喜欢吃甜的，这么多年未见，也不知道你的口味变没变。”
唐纨只盯着那份蛋糕，没有动，片刻后抬起视线，问：“姐，小弥必须要去美国吗？”
唐俪点头，“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是的。”
唐纨眸光闪了闪，语气沉下去，三分笃定七分质问道：“你想带她走，从此再也不回来了，对吗？”
唐俪怔忪须臾，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来，说：“对。”她在继续往下说之前，目光朝旁边的贺准瞟了一眼，“……这段时间我仔细想过，当初不负责任地把小弥丢给你和妈两个人，是真的任性又自私。这三年多来，你把她当成亲生女儿一样悉心照料，花费了很多精力，妈跟我说，自从有了小弥，你一颗心几乎全部都扑在了她身上。但是纨纨，”唐俪定定地看着他，摇摇头：“这确实不应该由你来承担。”
唐纨张了张嘴，“所以……？”
“所以，我决定担负起母亲的责任，把小弥带在身边养育她长大成人。”
空气凝滞许久，贺准偏头看向身边的人，发现对方垂首敛眸，搭在膝盖上的手正在缓缓握成拳，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白，他暗暗地叹了口气，这件事说白了还是家务事，他不好置喙，又怕像上回那样说了不恰当的话惹唐纨不开心，便在心里斟酌着词句。
却在这时，他看着唐纨重新抬起头面向他姐，一字一顿道：“我不同意。”
唐俪语气放缓：“我知道，你含辛茹苦地养育了小弥三年多，一时间很难割舍，她现在还这么小，一场突如其来的病已经足够拖累你，未来不可预见的事情还有很多，就让我把她带走吧，纨纨，这样，”她看了贺准一眼，“你也能无牵无挂地去过自己的人生。”
“什么叫无牵无挂？”唐纨沉默片刻，道：“姐，你当年不声不响地丢下小弥远走高飞， 现在又脑袋一热就要把她带走，论无牵无挂，你诠释得很到位，但是——”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发出诘问：“凭什么？”

第53章 待会儿还陪你睡觉。
水龙头旋开，唐俪伸手接起汩汩涌出的水流，搓洗干净后直起腰，面前镜子里印出一道清晰的人影，抽纸巾的动作蓦地顿住，她缓缓转过身。
“有事？”
贺准笑得和风细雨，却是绵里藏针：“本来你们姐弟俩的事，我是没有立场掺和进来的。但总感觉，你今天讲的话，有一部分原因可能是受到了我那天的那句无心之言的影响，很抱歉，我没想到你的自尊心这么强。”
唐俪没被他拐着弯儿的暗讽激怒，反倒轻笑一声，直率地问：“有烟吗？”
贺准摸了摸外套口袋，说：“在车上，不如我们借一步说话。”
“唐纨呢？”
“去医院了，阿姨在，我不好跟过去。”
唐俪抬脚走出来，立在门口的贺准侧身为她让路，女人停在他面前，扭过头问：“你俩准备什么时候跟老太太摊牌？”
贺准耸了下肩：“我说了能算么？”
唐俪笑了，点点头，言语间却透出几分唏嘘：“纨纨从小性子就软，考虑事情总是瞻前顾后，现在想想，也许我们家就需要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晚间不甚温柔的夜风捎来附近餐馆飘散出的油烟气，整条街上行人熙攘，多数都是从住院部出来买饭的值班医护人员以及病人家属。
路边泊着一辆帕拉梅拉，唐俪靠着车门而站，点燃的烟被她叼在嘴里，猛吸一口，尼古丁混着寒气一起揉进肺里。
半分多钟后，她将烟屁股摁灭在路边垃圾桶顶上，顺手丢了进去。
车门打开，唐俪裹着一身未散的烟气坐进后座，看向驾驶座上的贺准，“多谢赠烟，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就是想问问你，要把小弥带走是认真的吗？”
唐俪毫不犹豫道：“当然。”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真的爱你女儿吗，还是一时冲动只为了赌口气，有些人天生就不适合养孩子，没必要用母爱将小弥跟你强行捆绑在一起。”
唐俪沉默须臾，道：“没什么适不适合的，我既然生了她，就有责任养育她。三年前抛下刚出生的小弥离开，固然有赌气的成分在，但其中一个最重要的原因……纨纨应该跟你讲过关于我家的事情，我爸还在世的时候，家里完全是他的一言堂，为了尽快脱离掌控，我上大学那会儿就已经不从家里拿钱了，在因为性取向的问题和父母彻底断绝关系后，我的经济实力完全没办法支撑自己在异国他乡好好地去抚养一个孩子。”
“既然没能力养，为什么要生？”
唐俪短促地笑了一声：“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敢保证自己从小到大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的抉择吗？”
贺准欣然认可：“说得在理。但是，现在有一个可以容你深思熟虑后再做决定的问题，我建议你不要那么冲动。我从你方才讲的那些话里只听到了责任，并没有听到爱，”他说到这里，语速变得缓慢，“……一个母亲如果不爱她的孩子，仅仅是为了责任而养育，对于两个人来说，都是件痛苦折磨。”
唐俪怔然抬眸，格外认真地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动着，半晌叹了口气说：“Okay，我会再考虑考虑Hela，但是小弥的病不能再拖，我希望你也能帮我劝劝纨纨，起码让他同意我先带小弥去美国治病。”
贺准话锋调转：“小弥的亲生父亲是中国人吗？”
“是，我看过他的资料，老家就在S市，目前在旧金山定居。”
“为什么不能回国，是他个人不愿意，还是有什么客观因素？”
唐俪摇头，“这个不清楚，我打过几次电话，对方不愿意多做沟通，没什么用。”
贺准略一沉吟，道：“你把他的资料给我，我来想想办法。”
唐俪干脆利落地说了声好。
夜里十点多，入户门滴滴两下从外面开启，唐纨轻手轻脚地踏入玄关，迎面偌大的客厅里空荡荡，却留着几盏壁灯照出一室暖色。
他将外套脱下丢在沙发上，转身走向书房。
门推开一道缝，里面果然亮着灯，贺准端坐在书桌后，面前放着笔记本，闻声抬头看过来，柔声道：“回来了。”
“嗯。”唐纨蹭进来半个身子，“还在弄方案？”
贺准点点头，朝门口招了下手：“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
唐纨没动，只看着他问：“你饿不饿，我去煮个面。”
贺准站起身，绕过书桌三两步走到他面前，“你去洗澡吧，我来煮。”
俩人靠得很近，唐纨隐约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的香气，眨了下眼睛说：“你陪我吃吗？”
贺准抬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笑着说：“陪，不仅陪你吃饭，待会儿还陪你睡觉。”
“……”
冲了个澡出来，客厅里浮动着食物的诱人香气，勾得唐纨边擦头发边往厨房区域走，料理台前贺准正把面条往碗里盛，他把脑袋凑过去，使劲闻了闻，本就饥肠辘辘的肚子更饿了。
“好香。”
“豚骨拉面，我又顺手煎了两块牛排，炒了个白灼菜心。”
“顺手……”唐纨嘟囔：“大晚上的吃这么多……”
贺准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快去把头发吹干。”
唐纨眼巴巴地盯着面：“我饿死了，吃完再吹。”
“一会儿嫌多，一会儿又饿死了，你怎么跟在床上一样难伺候？”
“……”唐纨终于忍无可忍，抽下毛巾甩到他脸上，气急败坏道：“贺准你他妈够了！”

第54章 “我更想亲你。”
开年后许久未见的辛衍终于现身，这小子失踪这么些天，原来是跑国外度假去了，还慷慨地捎带回来一堆伴手礼，吃的喝的用的，各式各样琳琅满目，将总经办的大会议桌铺得满满当当，见者有份。
隔着一堵墙的走廊外说笑不断，一道声音随着玻璃门的开启递到唐纨耳朵里——
“哈喽。”
他抬头循声看去，辛衍已经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头发剪短了一些，整个人显得格外清爽利落，单手插兜踱进来停在桌前，紧接着扑通一声，一个什么物件被丢在了唐纨电脑旁。
“给你带的礼物，不用谢。”
唐纨偏头看了眼那只包装精美的四方盒子，料想价值不菲，便婉言拒绝：“无功不受禄，这礼物我不能要。”
辛衍切了一声，目光扫到旁边架子上的仙人球，说：“姜磊送你一个破仙人球你都养这么好，我的礼物你却不收，怎么，看不起我啊？”
唐纨笑了笑，又拿出哄孩子的态度好脾气道：“仙人球不值几个钱，送了也就送了，你这从国外千里迢迢带回来的贵重物品，我受不起。”
辛衍烦躁地皱起眉，语气冲冲道：“送你你就拿着，一个大男人婆婆妈妈的，烦不烦。”
言罢转身就往里间走，半路却又顿住脚步，回过头指着门的方向问：“在吗？”
唐纨在心底叹口气，无奈地冲他摆了摆手：“在，进去吧。”
“贺准哥哥，我回来了。”
进门后，辛衍秒切乖觉模式，缓步走到办公桌前停下，从兜里掏出丝绒礼盒，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上推过去，眼神亮晶晶的，像怀着期待的孩童。
“这是我给你带的礼物。”
贺准觑了一眼：“什么东西？”
“你打开看看嘛。”
贺准耐着性子伸手拿起，掀开盖子，天鹅绒布上躺着一对黑缟玛瑙印章袖扣，在光线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我在萨维尔街的一个店铺里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它很适合你，怎么样，喜不喜欢？”
贺准却表情冷淡地把盒子啪一声扣上，放回桌面。
“太贵重了，你拿回去吧。”
辛衍兴冲冲的情绪戛然而止，失落且受伤地哦了一声，顿了顿还是不甘心地补了句：“我送给唐助理的领带夹他都收了……”
贺准闻言挑眉：“你还送他领带夹了？”
辛衍无知无觉地点了下头，“对啊，怎么了……”
“还送了谁？”
“还有总经办那些人，”辛衍老实回答，仍带着讨好的意味：“……不过，他们的加起来都没有你这个贵……”
贺准冷酷道：“看来你爸给你的零花钱还是太多了。”
好心好意给人送礼物不仅没讨到好脸色，还被劈头盖脸训了一通的辛衍顿时涌出无限委屈，深呼一口气，梗着脖子道：“……你要是不喜欢……我拿走就是了。”
他赌气说完，抄起桌上的丝绒盒揣进兜里，转身就走。
贺准的视线追着他的背影，双唇微启，想了想，终还是闭上嘴由他去了。
午时，唐纨敲开办公室的门，走进来问：“去吃饭吗？”
贺准摘下蓝牙耳机，对他说：“我中午约了人，你陪我出去一趟。”
唐纨了然点头：“好。”言罢沉吟一瞬，又轻声道：“我那会儿看见辛衍从你这里出去，脸色很不好。”
“嗯，他送了礼物，我没收。”
“难怪。”
贺准抬眸瞥向面前的人：“不是也送了你领带夹？”
唐纨眨了下眼，道：“是，我收了，怎么着都是小朋友的心意，回头再挑个合适的礼物回赠给他。”
贺准乐了：“小朋友？说得跟你有多老似的。”他从办公桌后站起，走到衣架前取下大衣套上，转过身道：“你收可以，我不能收，收了就会给他继续留着念想，长痛不如短痛。”
唐纨斟酌着开口：“……我倒觉得，或许是你思虑过重，辛衍毕竟同你认识了这么久，哪怕做不成……”他微妙一顿，“……恋人，他也还是把你当做很亲的哥哥来看待的。”
贺准踱到近前，要笑不笑地觑着他：“你的情敌知道你这么慷慨大度吗？”
唐纨实事求是：“我的情敌刚刚送了我一枚精致的领带夹。”
贺准失笑，索性上手掐起他的下巴道：“这就把你给收买了？”
唐纨拍开他耍流氓的手，后退半步，脸颊灼热，“……别在这里乱来。”
贺准举手投降，态度极其端正：“我错了。”
唐纨撇开视线，问：“你中午约了谁？”
“新城科技的夏总，上次那个方案他看了，大体还算满意，但是因为项目本身的政府背景，他相当谨慎，在抠一些细节，迟迟还未拍板。”
唐纨心领神会，点头道：“好，那我就带些资料过去。”
吃饭的地点约在了市区的一家闹中取静的私房菜馆，由独栋的老洋房改建而成，外墙攀着大片翠绿的爬山虎，开车经过门口岗亭，有西装笔挺的保安走出来引着他们往里进。
新城科技的CEO夏梦成比他们早到了几分钟，正独坐在包厢内饮茶，待贺准唐纨到了之后，三人简单寒暄几句，服务生便已开始传菜。
席间又聊了些有的没的，很快就切入正题，夏梦成也是技术流出身，思维活泛见解独到，就着唐纨带来的平板上展示出的方案内容，又提了很多新的意见。
对方肯花心思跟你磨，那就说明合作的事八九不离十，一顿饭吃到下午两三点，夏梦成还要赶回去开个会，直接跟贺准敲定了去铂曼签订合同的时间。
他走后，唐纨长长地舒了口气，才方觉肚子有些饿，这满桌的珍稀佳肴都快放凉了，他却几乎没怎么动筷。
贺准唤来服务员，不多时，一盅野山珍乌鸡汤和刚出锅的翡翠虾饺被端了上来。
唐纨也不跟他客气，埋头狼吞虎咽，丝毫不顾忌形象。
“慢点吃。”贺准唇畔染着笑，“饿几顿了？”
唐纨正夹起一只虾饺往嘴里放，闻言抬眸看向他，筷子随之递过去：“你要不要尝尝？”
贺准盯着他莹润的唇瓣，倾身靠近，伸到眼前的腕骨被大手一把攥住。
“比起尝这个，我更想亲你。”

第55章 “车哪有人矜贵？”
晨曦穿透纱帘在床尾垂落的被单上碎成不规则的光斑，室内，乍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刺破静谧，双人床一侧，唐纨拥被起身，伸手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刚睡醒的声音带着绵软的沙哑：“……喂，姐。”
上回不欢而散后，唐俪便没再主动跟唐纨联系，姐弟俩生平头一次产生了隔阂，最后还是年长的先低头让步。
“纨纨，今天有空的话来医院一趟吧，小弥想你了。还有，上次那个事……”唐俪性子独有主见，甚少主动跟人妥协，语气稍有些生硬：“我们再好好谈谈。”
唐纨默了一瞬，直言道：“我不同意你带走小弥。”
唐俪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过来，我们当面谈，还是说你在生姐姐的气，连面都不愿见？”
唐纨反问：“我不应该生气么？”
唐俪被噎了一下，耐着性子说：“应该，你怎么气我都行，但事情总要解决，对不对？”
她放缓了态度，唐纨也不再强硬：“我今晚下班会过去的。”
挂断电话，却也彻底没了睡意，伸手捞过丢在床尾凳上的睡袍套上，唐纨起身走出卧室。
客厅的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浓郁的咖啡味儿，不远处的全景落地窗框住碧蓝如洗的天幕，几朵云挂在其中悠闲地徜徉，窗帘敞开着，让大片阳光肆意泼洒进来。
半开放式的厨房区域，贺准立在中岛台后，左耳挂着蓝牙耳机，袖口挽起至小臂，手起刀落，水煮蛋被均匀切开，露出熟度正好的蛋黄，再丢进一旁的沙拉盆内。
“……这个事你跟得紧一点，尽快办妥，我怕夜长梦多。”
他和电话那头的人交待了一句，旋即抬头看过来，眼眸深邃，音调低沉，“……具体的细节，唐助理最清楚，你记得找他一一确认，不要出任何岔子。”
等他收了线，唐纨停在中岛台前，问：“谁的电话？”
“林见山。”贺准摘下蓝牙耳机，一五一十道：“新城的合同他负责审核，有问题我让他直接找你。”
“好。”唐纨爽快应下，转身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等等。”
步伐顿住，唐纨扭过脸，带着疑问地看向贺准。
赤裸裸的视线从面前人布有吻痕的白皙脖颈上扫过，始作俑者面不改色心不跳，没羞没臊地叮嘱：“挑件高领毛衣，把那里遮一遮。”
“……”
洗完澡换好衣服出来，早餐已经端上桌，双面金黄的煎蛋，烘烤出麦香味的吐司，配上牛油果沙拉，贺准雷打不动地以黑咖啡佐餐，给他做了杯新鲜的果汁。
被迫健康饮食的唐纨表情痛苦地嚼着吐司，分外想念家门口的馄饨摊。
餐厅后方的百叶窗半降，留出一线空间给阳光泼洒进来，暖洋洋地笼在两人身上。
贺准一口饮尽咖啡，将平板关掉，目光递到对面。
“今天下班要去医院？”
腮帮子填得鼓鼓囊囊，唐纨端起果汁的手顿在半路，狐疑地看过去：“你怎么知道？”
贺准笑：“我猜的。”
唐纨切了一声，就着果汁咽下一大口吐司，说：“我去看看小弥。”
“用不用我送你？”
唐纨放下杯子，抽了张餐巾纸擦擦嘴，“你忙你的，我打车。”
贺准沉吟片刻，道：“要不然，我那台闲置的911你拿去开？”
唐纨伸出尔康手：“别了，我开不了那么金贵的车。”
贺准轻笑，隔着餐桌手伸过来刮了一下他的鼻梁，“放屁，车哪有人矜贵？”
唐纨拍开他的手，波澜不惊地站起身收走餐盘，秒切助理模式催促道：“别磨蹭了，你上午九点跟财务部还有个会。”
将餐具丢去洗碗机，回到餐厅，贺准人已不见，平板被留在桌上兀自亮着屏，唐纨走过去拿起，视线扫过，然后顿住。
屏幕里铺着一份个人简历，从内容上看，应该是法务相关的职位。
法务？
唐纨内心闪过疑虑，铂曼原本就有个规模不算小的法务部，后来被兰致收购成为旗下子公司，便又设置了总经办，林见山便是那时候被派过来的，兼任法务部总监。
当下铂曼在法务这块的人员编制已满，难道是有谁要离职么？
时间已经来不及，他将平板收进公文包，想着抽空再问问贺准。
下午五点左右，天边浓云翻滚，隐约蓄谋着一场雨。
铂曼大楼内，员工们说笑着陆续从几部电梯里鱼贯而出，簇拥在一楼前台打下班卡。
“唐助？”人群中，Dora一眼瞄准了唐纨，亲昵地打起招呼：“今天走这么早的呀？”
唐纨冲她笑笑，简略道：“有事。”
“哦哦。”Dora打好卡，走过来与他肩并肩一道出了自动感应门。
一股巨大的潮气挟着冷风扑面袭来，Dora呀了一声，抬头望着黑沉沉的天，郁闷道：“这鬼天气，好好的怎么突然下雨了？”
唐纨从包里取出备用伞，抖开撑起，转头问她：“你去哪儿，我捎你一段。”
Dora蹭进伞下，小心翼翼地将新入手的香奈儿小方盒搂在怀中，咧开嘴笑了：“那就谢谢啦，我去对面车库。”
将人送到地下车库入口，唐纨转身欲走，却又被Dora叫住，“唐助没开车吗？”
“我去门口打车。”
“那我送你好了呀。” Dora冲他眨眨眼，“下这么大雨，估计不好打车的。”
唐纨想想也是，将伞收起，寻思着下雨天八成要堵车，便道：“那就麻烦你送我去附近的地铁口吧。”
红色奔驰小轿车开上路面，出了铂曼大门，汇入拥挤的车流中，驾驶座上，Dora偏头看了眼唐纨，表情似有些欲言又止。
又过了一个红绿灯，Dora像是终于做好了心理斗争，目视前方状似不经意地问：“唐助，太子爷还要在我们这里待多久呀？”
唐纨正低头在微信上回他姐的消息，闻言反应了一下，才弄明白她口中的太子爷指的是辛衍，于是说：“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总感觉他和林律的关系怪怪的……”
“怎么说？”
Dora就此打开话匣子，倒豆子般地说：“一开始他俩看起来就不太对付，林律那个人唐助你也是知道的，不管对谁都和颜悦色，堪称铂曼治愈系男神有木有，可偏偏对太子爷一直都是冷冷冰冰的。不过我猜啊，像林律那样的青年才俊，不喜欢攀炎附势也是可以理解的啦。昨天太子爷不是从国外度假回来么，给总经办的每个人都带了礼物，却独独少了林律那份，大家看在眼里都没敢吱声，场面一度好尴尬，我想来想去，真的好奇怪啊，你说他俩以前认识么？”
唐纨听她讲完也很诧异，又不想就着话题展开，于是摇摇头道：“这个我不清楚。”
却听Dora继续道：“还有哦，我早上在茶水间碰到林律，瞥见他下巴那里有一道伤口，特别显眼，我没敢问，一直到下午太子爷才出现，一身的低气压，二话不说直接闯进林律的办公室，还把门反锁了——”
唐纨听到这里跟着吓了一跳，“然后呢？”
“吵了一会儿，还摔了东西，动静闹得很大。”
唐纨越听越不可思议：“总经办离那么近，这事怎么没人告诉我？”
Dora吐了吐舌头：“是林律啦，他后来从办公室里出来，掩着门，叮嘱我们不要乱说，大家很少看到他这么严肃，加上还有太子爷牵扯在里面，谁还敢八卦哦。”
唐纨跑题了一瞬，心道：我看你就挺敢的。
车子停靠在地铁路口，唐纨解开安全带，车门推开一道缝，又回过头对Dora道：“这事别再跟其他人讨论了。”
Dora点头如捣蒜，信誓旦旦道：“好的呀，我保证谁也不说。”
下雨天，地铁人流量比以往更加稠密，一身呢大衣拎着公文包的唐纨长身玉立，惹来不少关注的目光。他浑然不觉，掏出手机给辛衍打了个电话。
铃声响了许久都没人接，唐纨微微蹙起眉，拿下手机盯着屏幕思忖片刻，又切到通讯录翻出了林见山的号码。
这回响了一下就通了，林见山的声音听起来沙哑又疲惫：“喂，唐助？”
“林律，是我。”唐纨道：“贺总让我问问，新城的那份合同你这边还有没有不清楚的地方？”
“是有些细节需要跟你确认。”林见山说：“今天事情太多，没顾上约你的时间，明天上午你有空吗，我定个会议室。”
“明天周六。”唐纨笑了笑：“不过这个合同贺总催得急，林律不介意的话，我们俩去公司加个班？”
林见山那边顿了顿，才道：“好。”
挂断电话，唐纨捏了捏眉心，梳理着脑海中千丝万缕的头绪，联想不久前在贺准的办公平板上看到的那份法务的简历，总觉得蹊跷，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第56章 “我心疼。”
推开病房门，屋内的景象让唐纨着实意外，唐俪人不在，她的女朋友Lilith坐在病床前用蹩脚的中文跟唐弥说着什么，给小丫头听得小脸皱成了一团。
谭女士面无表情地坐在床尾，瞧见儿子进来，站起身的瞬间像是松了口气，忙问道：“从公司过来的？晚饭吃没吃呀？”
唐纨走进去，顺口撒了个小慌：“吃过了。”
“唐唐！”病床上的唐弥眼睛腾时亮起，打断大人们的寒暄，伸长了胳膊索抱。
Lilith让出位置，唐纨停在床畔弯腰抱起女儿，转过身对她客气地说：“麻烦你帮忙照顾小弥。”
Lilith笑着摆摆手，想了想道：“小弥很可爱，我很喜欢她。”
她又扭头朝门口方向寻觅着什么，须臾后收回视线，朝唐纨边比划边问：“你那个很帅的男朋友没有来吗？”
唐纨浑身一僵，第一反应是去看谭女士，可想而知地对上了她震惊又复杂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脑袋彻底宕机，不知该作何解释。
门口响起脚步声，唐俪拿着手机从外面进来，三两步走到几人跟前，对唐纨道：“刚过来？”
“Honey。”Lilith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无意间放了雷，上前一步揽住她的胳膊，又当着谭女士的面无比亲昵地来了个贴面吻。
老太太紧抿在一起的两片嘴唇抖了抖，终于气急败坏道：“……你们两个，是不是想气死我呀？”
唐俪不明所以，看着她面色平静道：“您又怎么了？”
谭女士哽着一口气，把炮火转向素来离经叛道的大女儿：“……你弟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唐俪心下了然，看了唐纨一眼，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弟什么事啊？”
唐纨心乱如麻，迟钝地否认：“妈，你误会了，Lilith刚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谭女士咄咄逼问。
唐俪偏头看向女友，“What happened?”
Lilith觉出气氛不对，附耳对她嘀咕了两句，表情有些懊恼，唐俪听完，安慰性地拍了拍女友的肩膀，又转向谭女士。
“妈，”她添了把柴，让火烧得更旺了几分，“如果弟弟真交了男朋友呢，你会怎么做？”
谭女士被这样直白的话刺激得连连摇头，后退两步，脱力般地挨着床沿颤巍巍坐下，拍着大腿低声喃喃：“我就知道……”她恍惚间想到什么，又仰起头看着唐纨问：“是上次那个谁吗？”
唐纨被他姐堵得无路可退，硬着头皮点了头，声若蚊蚋：“……是。”
“……所以，我上次跟你说那些话的时候，你们俩就已经……”
唐纨心口一痛，却不想再撒谎：“对。”
谭女士垂下目光，埋首掌中，捂着脸发出抑制不住的哽咽。
病房内的空气再次凝滞，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吐出机械的声响，小弥安静地窝在唐纨怀里，许是感知到大人们的异常情绪，小脑袋往他颈窝去拱了拱，小小声地嗫嚅：“……爸爸。”
谭女士沉默片刻，猛然站起身，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谁也不看。
“我先回去了。”她神色凄怆又茫然，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你们都长大成了人，凡事会自己拿主意，已经不需要我这个妈了……”
唐俪听得眉心紧蹙，“妈，你要这么讲话就没意思了。难道非逼着儿女去过自己不想过的生活，你才会开心吗？”
唐纨撞了一下她的胳膊，阻止唐俪继续火上浇油，转而看着谭女士道：“妈，你要打要骂，怎么样都行，毕竟是我欺骗了你在先，但是，对不起——”他停顿下来，很缓慢地笑了：“我好像没办法再按照你跟爸的想法，去按部就班地过完自己的一生了。”
谭女士难以置信地僵在那里，不知不觉间眼泪已经汹涌而出。
“你在说什么呀……”她低头捂上嘴，身体慢慢地弯曲佝偻，“我上辈子到底是做了什么孽……居然生出这样两个小孩……”
唐纨一颗心紧紧揪起，把小弥递给唐俪，扶着床沿蹲下身，屈膝跪在了老太太面前：“妈，你要是生气的话，就打我吧，打到你解气为止……”
谭女士眼眶通红一片，含泪凝望着儿子：“我打你……你就能改好吗？”
唐纨身形微震，片刻后摇摇头：“……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谭女士喃喃着，双瞳彻底失去神采，突然一把蛮力将儿子推搡开，音调陡然抬高，又神经质地重复了一遍：“对不起有什么用啊！”
唐纨重心不稳，猛地朝后跌倒，脊椎骨与床头桌重重相撞，咣当一下，动静不算小。
唐弥被吓得哇一声哭了，在唐俪怀里抻直了胳膊要去够他。
“妈！”唐俪呵斥一声，上前挡在两人中间，从未见识过这种阵仗的Lilith也慌了神，被点了穴般目瞪口呆地立在一旁。
谭女士整个人呆愣一瞬，方才大梦初醒般地缓过神，忙越过唐俪的肩膀去看儿子，“撞到哪里了？”
她冲过去，心疼地抓住唐纨的胳膊，眼泪扑簌簌往下落：“妈妈不是故意的呀，对不起，宝贝……”
“我没事。”唐纨忍痛撑身坐起，咧开嘴笑了笑，“妈，你打也打了，能不能别生我气了？”
谭女士沉默下去，半晌，攥在儿子腕间的手缓缓松开垂下，“……妈有点累了。”
她低头转身，呈现出一种拒绝继续沟通的姿态，抬手挥了一下，哑声道：“……你们在这儿吧，妈先回去了。”
唐纨张了张嘴，嗓子眼像是灌了水泥般淤堵发紧，再也讲不出只言片语。
谭女士走后，病房内陷入死寂，唐俪抽了张纸递到唐纨面前，被他以沉默拒绝了。
“擦擦。”
唐纨垂着脑袋，摇头：“没哭。”
“手，出血了。”
痛觉被迟缓感知，手背上一处清晰的擦伤，是刚刚猝不及防中刮在了床脚用来固定支架的铁钉上。
唐纨接过纸巾，麻木地擦拭着快要干涸的血渍，纸巾刮着破皮的伤处，鲜明的刺痛让他瞬间清醒。
Lilith轻手轻脚地靠近，万分愧疚道：“I&#039;m sorry, I spoke out of turn……”
“不怪你，”唐纨把沾了血的纸巾团成团丢进垃圾桶，情绪无甚起伏：“早晚的事。”
Lilith没听太明白，困惑地看向唐俪。
唐俪递给女友一个宽慰的眼神，转过头对唐纨道：“去打个破伤风针吧。”
她怀里的唐弥脸蛋上还挂着尚未干透的泪珠儿，侧着小身子眼巴巴地瞅着他，细细弱弱地喊了声：“……爸爸。”
唐纨这才抬起头，伸手将女儿接过来，固执道：“先聊正事。”
唐俪叹口气，手搭在弟弟肩膀上用力捏了捏，“你放心，我考虑好了，不会带走小弥。”
唐纨眸色微动，开口道：“那小弥看病的事……”
“这要感谢你的男朋友。”唐俪对上弟弟错愕又迷茫的眼神，耸了耸肩道：“小弥的父亲已经同意回国了，至于怎么办到的，我不太清楚，你可以直接问他。”
唐俪说着，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搭在膝上，“所以这些天我也在思考，和你，以及你的男朋友比起来，我这个亲生母亲好像太无足轻重，非但不能为孩子做些什么，反而总是给人添堵。”
她笑了笑，目光落在小弥身上，神色黯然：“从三年前把她丢下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没资格再去过问孩子的一切了。”
入户门开启，唐纨踏进屋，暖风瞬间驱散掉周身的寒气，他弯腰换了鞋，穿过玄关来到客厅。一整面墙的玻璃落地窗上倒映着霓虹斑斓的城市夜景，与室内暖黄色的氛围灯交相辉映，坐在沙发前的贺准在一片光晕中回过头，抬起腕表看了看时间，笑得温柔非常：“回来这么晚，下次应该给你设宵禁时间。”
唐纨边走边脱下外套，路过沙发随手一丢，步履不停地绕到他面前，扑上来一把抱住。
贺准张开手臂将人圈进怀里，手掌托住他的后脑勺，在脸颊上亲了亲，低声问：“怎么了？”
唐纨脸埋在他颈窝处，瓮声瓮气道：“好累……”
“跟你姐怎么聊的？”
“她放弃小弥的抚养权了……”
贺准握住他的肩膀把人从怀里揪出来，脸对脸凝着他的眼睛问：“那你为什么还不开心呢？”
唐纨敛目垂眸，半晌才缓缓道：“……我觉得自己好像坏人，逼着姐姐放弃亲生女儿。”
贺准哑然失笑，大手扣住下巴抬起，迫使他看向自己，“纨纨，你只要记住一点，在你姐姐这件事上，从始至终，你都没有做错什么。”
瞳眸微微放大，片刻后，唐纨轻声反驳：“……我有。”
贺准翻身将人往沙发上一压，“你有个屁。”
动作间蹭到了手背的伤口，唐纨吃痛嘶了一声，贺准慌忙撑身坐起，抓过他的胳膊眸色沉下：“怎么搞的？”
唐纨撇开视线，“下雨，医院路滑，上楼梯的时候摔了一跤。”
贺准无语至极，“几岁了？还学小朋友摔跤玩呢？”
唐纨哽住：“……有你这样安慰人的吗？”
脸颊肉被掐起，某人冷嘲热讽道：“谁说我在安慰你，我明明是在鄙视你。”
唐纨黑着脸一脚踹过去，破罐子破摔道：“对，我就是喜欢摔跤玩，你管得着吗？”
脚踝稳稳落入掌中，贺准轻笑一声，箍住他的手腕，留意的伤口位置将胳膊顺势按在头顶，俯身再次压了上来。
“下次注意点。”炙热鼻息在脖间喷薄，无端带着很强的侵略性，“我心疼。”

第57章 注意安全，早点回家。
“陆涛？”
唐纨注视着被递到面前的一张成年男性的照片，数秒后抬起头，内心已然猜出八九分：“他就是……小弥的亲生父亲？”
贺准点点头，说：“你觉不觉得，他其实跟你长得有些像？”
唐纨轻不可见地蹙了下眉，目光重新落回照片上，须臾后不得不承认：“……是有点。”
“这很可能就是你姐选择这个人的原因，希望能有一个跟你模样相像的孩子。起码在她心里，你这个弟弟占据了相当重要的位置。”
唐纨不擅长浓烈又鲜明地阐述爱意，连应对都显得局促笨拙，垂下眼眸默了数秒才道：“……小的时候，姐姐确实很疼我。”
贺准眸色温柔而深邃：“现在也很疼你。”
唐纨用波澜不惊的眼神看过来，贺准迎着他的目光道：“上次你走之后，我跟她又聊了聊，你姐其实很在乎你的感受，几年前丢下小弥不告而别这件事，她一直很惭愧。”
唐纨捧起面前的杯子，抿了一小口茶，别扭地说：“……看不出来。”
贺准勾起唇角，适时地转移了话题，手指轻点桌面道：“这个陆涛还有另一层身份，你听了应该会非常惊讶。”
唐纨放下杯子，神色讶异：“什么？”
“我也没料到，天底下居然有这么巧的事，”贺准笑着摇摇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喟叹：“你还记得齐佳吗？”
“齐佳？”唐纨一愣：“她跟这个陆涛有关系？”
“不仅有关系，还是一段孽缘。”贺准顿了顿，问他：“齐佳是不是有个孩子？”
唐纨凝眉，略一沉吟后道：“是，叫豆豆，比小弥大一岁。”
“你和她认识多久了？”
“半年多吧，我们是在小弥幼儿园的家长群里认识的。”
贺准挑眉，表情玩味：“哦？”
唐纨视而不见，提醒他：“说正事。”
“现在说的就是正事。”
唐纨若无其事地拿起照片：“这个陆涛跟齐佳到底是什么关系？”
贺准敛去戏谑，道：“俩人正儿八经地谈过一段时间的恋爱，分手后，陆涛就只身去了美国。最初的大半年，他都过着一种骄奢淫逸的生活，很快就将身上所有的钱挥霍殆尽，最后穷到想尽各种不入流的办法赚钱糊口，却迟迟没有回国的打算。”
唐纨费解：“为什么？”
“你知道齐佳的父亲是谁吗？”
唐纨茫然摇头。
“S市著名的地产大亨齐峙业，这个名字你应该很熟悉。”
唐纨怔忡：“齐佳是……齐峙业的女儿？”
“准确的说，是齐峙业最疼爱的小女儿。”贺准下巴微抬，朝他手里的照片一指，若有所思道：“这个陆涛，现在已经在美国定居，并且重新组建了家庭，把年迈的双亲也接了过去。我联系上他的时候，一开始他说什么都不肯回国，态度极其强硬，有种对国内的某些人和事避之不及的感觉。我想，他当年很可能是受到了齐峙业的威胁，被迫与齐佳分手，得到了一笔钱，继而远走海外。”
唐纨缄默半晌，说：“那陆涛也不知道齐佳给他生了一个孩子？”
“这些年他在齐佳眼里，等同于人间蒸发，齐峙业不允许陆涛再和自己女儿有任何瓜葛，他断不敢再擅自与对方联系。”
唐纨从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状态中挣扎回神，将照片丢回桌面，深吸一口气抬眸道：“会不会搞错了，怎么可能呢，小弥的父亲怎么可能是他？”
贺准站起身绕过茶几，走到对面沙发前挨着他坐下，宽慰道：“你不用有心理芥蒂，小弥是小弥，陆涛是陆涛，你姐姐选择他，只是因为对方的五官与你有相似之处，可能，这也是当初齐佳会喜欢你的原因。”
贺准的话让唐纨回想起和齐佳的初次见面，对方确实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握上来做自我介绍。
缓了缓，唐纨又问：“那陆涛怎么又突然答应回国了？”
贺准点头：“这么多年过去，齐峙业早就没再派人盯着他了，是他自己心怀愧疚，觉得没脸回国面对齐佳。”
“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只是告诉他，齐佳有个孩子，今年四岁。”
三天后，S市国际机场到达层，唐纨终于见到了小弥生物学意义上的亲生父亲。
跟照片上比起来，如今的陆涛简直判若两人，肤色黝黑，体格健硕，脸型瘦削，下巴处留着一小撮短短的山羊胡，前额亦显露出了岁月的沟壑，全然没了曾经那种斯文白皙的书卷气。
简短的交谈之后，陆涛上车坐进后座，他带的行李不多，除了一只旅行双肩包再无其他，看样子并不打算长时间逗留。
出了机场高速，唐纨驱车往市区儿童医院的方向驶去，窗外簌簌后退的景色是日新月异的城市建筑群，陆涛头靠着后座椅背闭目养神，似乎对暌违了多年的国内环境并无兴趣。
到了医院，医生已经准备就绪，先采血做配型检测，陆涛也很配合，抽完血出来，唐纨就在门外等着，说先送他去酒店休息。
陆涛摁着肘弯处，兀自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说：“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我想见见齐佳。”
唐纨哑然，顿了顿说：“我做不了主，愿不愿意见你，要先问过齐佳。”
陆涛无神的双眸这才稍稍燃起了一簇光，忙不迭地点头：“当然……”他嘴角肌肉痉挛似地扯了扯，表情是一种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怪异，重复着喃喃：“……当然。”
将陆涛送去预定好的酒店办理入住，唐纨又驱车往回赶，路上接到了贺准的电话。
“怎么样？”
“刚送陆涛去了酒店，他提出想和齐佳见一面。”唐纨握着方向盘，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惭愧也有，纠结也有，陆涛帮忙救小弥的命，他就得礼尚往来地为对方去联系齐佳，可这样做，对齐佳本人公平吗？
这么多年过去，也许她早就忘了那个曾经给自己带来巨大伤痛的男人，以至于在讲述自己难产大出血子宫切除的经历时，都绝口不提陆涛。
身为男性，他无法做到与齐佳感同身受，但最起码，他想保护朋友。
“纨纨？”
贺准在电话那头喊了他一声，唐纨回过神，还未开口，就听对方说：“我已经把陆涛回国的事告诉齐佳了。”
路口红灯亮起，前方车辆停住，唐纨跟着踩下刹车，眉心凝起，语气跟着急了点：“你怎么又自作主张？”
贺准不疾不徐道：“你担心齐佳再见到陆涛会伤心痛苦的想法没错，但选择权还是交给本人去做是最好。”
唐纨气馁道：“只怕齐佳会怪我多管闲事……”
“怪你做什么？”贺准四平八稳：“齐佳怎么说也是我邻居，邻里之间互帮互助，是一种优良美德。”
“……”神他妈优良美德，唐纨终于没脾气道：“行吧，先挂了，我开车。”
贺准低声笑了笑，交待他：“注意安全，早点回家。”

第58章 你猜他们会不会信？
陆涛和齐佳见面那天是唐纨送过去的，就约在之前他打工的那家酒吧，调酒师Martin算是那里的半个老板，特地给俩人安排了一个包间，唐纨没进去，留在外面吧台，跟许久未见的Martin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那男的谁啊？”
Martin向来八卦，早先就撮合过齐佳和唐纨，此刻倚着吧台兴奋地问道。
唐纨回了句废话：“你不认识。”
Martin翻了个白眼，拿擦杯子的抹布丢他，“没劲。”他撇了撇嘴，转移话题：“你可好久没来了，最近忙啥呢？”
“忙工作。”
“……”
Martin懒得继续跟他车轱辘话，将加了冰的青柠水推过来，烦躁地挥挥手：“行行行你自便吧，我也忙去了。”
三月份的天气，酒吧内却温暖如夏，千奇百怪的香水味搅动起一叠一叠的热浪，震耳欲聋的鼓点撞击着心跳，唐纨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远处舞池里晃动着的人影，五彩射灯变幻着角度忽来闪去，男男女女摩肩接踵。
陡地，他游离的目光越过舞池，定格在远处暗影中的一张熟悉脸庞上，微微一愣。
舞池对面的半封闭式卡座，乌发红唇的娇媚女郎柔若无骨地依偎在辛衍身上，美目朝舞池那边睨过两眼，附在他耳边呵气如兰：“辛少，那边有个人一直在看你呢。”
辛衍头枕靠背，仰面阖目，从鼻腔内哼出一声敷衍的气音，“别管他。”
“可是，他好像朝这边走过来了。”
舞池中心灯影缭绕，一名身形颀长西装笔挺的英俊男人显得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他面无表情地穿过一众群魔乱舞，无视掉四面八方打量过来的目光，径直往舞池边缘的卡座走去。
“帅哥，你是在找我吗？”
一个长相甜美性格胆大的美女将他拦住，歪头wink一下。
林见山驻步，目无波澜地看对方一眼，一本正经：“抱歉，不找你。”
美女露出失落表情，却并未纠缠，大大方方地让开了路。
又往前走了几步，胳膊再次被人从后面牢牢拽住了，林见山扭头之际俊眉紧蹙：“抱——”
看清身后人的脸，他蓦地愣了愣，“……唐助？”
唐纨微微一笑，四周音浪巨大，他不得不抬高了分贝，朝吧台位置使了个眼色道：“这儿不方便，去那边说吧。”
林见山犹豫两三秒，肩膀猝不及防又被旁边跳舞的人撞了一下，便妥协道：“好。”
舞池边缘的卡座里，女郎疑惑地呀了一声，终于惹恼了旁边闭目养生的辛衍，掀开眼皮满目阴郁：“你他妈属苍蝇的吗，一直在耳边嗡嗡嗡。”
女郎缩了缩脖子，指着那边远去的人影讪讪道：“……辛少，那个人好像走了。”
辛衍转头扫了一圈舞池，寻觅不到人影，皱眉追问：“去哪儿了？”
“好像往吧台那边去了，是一个男的把他带走的。”
“靠……”辛衍霍然起身，眉宇间窜出乖戾之色，哼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冷笑：“还挺会装。”
唐纨从Martin手里接过青柠水，递给对面的林见山，笑着说：“没想到能在这里碰上林律。”
林见山伸手接过来，短促地笑了一下，表情不太自然：“……让唐助见笑了。”
“哪里。”唐纨撒了个半真半假的谎：“这儿的老板我认识，刚刚那位的调酒师是我朋友，所以时常也会过来消遣。”
“原来如此。”林见山紧绷的肩膀缓缓塌下，端起青柠水抿了一口。
一道声音从他背后破空而来，“小唐哥？你怎么在这儿？”
林见山浑身一凛，握住玻璃杯的指关节暗暗收紧，唐纨不动声色地看在眼里，然后抬头朝走过来的辛衍笑了笑：“这么巧，你是跟林律一起来的？”
辛衍迷茫地皱起眉：“林律，哪个林律？”
唐纨用眼神给他指了指面前的人，辛衍目光一偏，随即露出刚刚才看到林见山的诧异，笑了一声说：“是你啊，原来看起来规规矩矩的林律师，私下也会来这种地方。”
林见山面色又僵了几分，两片薄唇抿成一道平直的线，沉默不语。
“辛衍。”唐纨提醒他：“说话注意点。”
辛衍无所谓地撇了下嘴，收回视线不再看林见山，转头问唐纨：“小唐哥，贺准哥哥最近到底在忙什么，给他发消息都不带回的。”
唐纨道：“贺总每天都去公司，倒是你，这些天人影都见不着，又是在忙什么？”
辛衍毫不迟疑：“我生病了。”
唐纨微愣：“什么病？”
“已经好了。”辛衍耸耸肩，意兴阑珊道：“你们玩儿吧，我还有事先走了，放心，明天肯定准时去上班。”
目送辛衍离开，唐纨的视线落回林见山脸上，一线明亮的射灯正好从头顶划过，照着他微微发白的僵硬脸色。
唐纨默了一瞬，方才开口：“林律，新城的合同还有几处细节需要尽快确认，明天上午我们再约个时间？”
林见山晃过神，点头道：“抱歉，上周六临时有事，让你在公司空等了一天。”
“不要紧。”唐纨语气轻快：“谁还没点急事，可以理解。”
林见山却突然放下杯子站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黑色大理石墙面光可鉴人，皮鞋底踱在地面上发出有规律的声响，林见山停在外间的洗手台旁，对着镜子吁出一口气，弯腰旋开水龙头，细看之下，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竟带着一丝颤抖。
“你刚刚怎么不说实话？”
一道声音冷不丁从背后袭来，林见山悚然一惊，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到了突然出现在身后的辛衍，仿佛鬼魅。
水流声哗啦作响，辛衍从身后带上外间的门，抬脚走了过来。
林见山关掉水龙头转过身，面上血色尽褪：“滚。”
辛衍咧开嘴笑了，在半米之外停下脚步，讥诮道：“你跟踪我来，现在又让我滚，林律师，”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的位置，神色挑衅：“你这里没毛病吧？”
林见山下颌肌肉紧绷，与他对峙片刻，收回视线拔腿错身朝往外走。
“你去告状好了。”辛衍恶劣的揶揄的声音追上来，犹如魔音灌耳：“去跟我姐，跟贺准，或者直接现在出去对唐纨说，说我把你给上了，告诉他周六那天你爽约的真正原因，你猜，他们会不会信？”

第59章 “……操。”
林见山猛然刹停脚步，收紧拳头回转身，箭步朝辛衍冲了过去。
咣当——
辛衍反应不及，硬生生吃了去而复返的一记拳头，头被打得偏向一侧，身体趔趄着朝后歪倒，将洗手台上的一只花瓶扫落，玻璃碎片在地面上炸开，迸发出巨大声响。
他晃了晃脑袋，等待短暂的耳鸣散去，转过身撸起袖子毫不犹豫地反击。
国外留学那会儿，因为校园霸凌的事，辛衍曾被贺准耳提面命地逼着学会了一套基础的防身招式，眼下用来对付林见山绰绰有余。
转眼间对方已经落了下风，被他找准机会绕背反剪双手，死死地抵在了坚硬的大理石墙面上。
“服不服？”
林见山双臂被制动弹不得，近距离的肢体接触又让那些难以启齿的不堪回忆潮水般汹涌而至，打得他头皮发麻，应激般地奋力挣扎：“松开！”
辛衍从小就擅长演戏，在长辈以及贺准面前装乖傻游刃有余，可本质还是个飞扬跋扈的二世祖，到了林见山这里就原形毕露得干脆。
“不是你先动的手吗，现在又装什么无辜？”
林见山咬紧后槽牙，强忍怒意：“你放开我，那天的事……”他停顿一瞬，艰难陈述：“我不会跟任何人说，就当做没发生过，从此以后我们两清。”
“谁要跟你两清？”
辛衍冷笑一声，抬起手背轻拍他的侧脸，掌下的皮肤光滑浸凉手感颇好，却只一瞬便被偏头避开。
林见山眉峰紧蹙，厌恶与嫌弃之心在这一刻冲上顶点：“那你想怎么样？”
“不知道啊。”辛衍说这话的时候，眉宇间流露出来的迷茫不假，却稍纵即逝，嘴角又重新泛起轻慢的笑，“在我还没找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之前，就辛苦林律师陪我玩玩了。”
林见山冷眼沉默以对。
一墙之隔的走廊里响起凌乱的脚步声，像是喝醉酒的顾客要进来用洗手间，林见山脸色惊变，再顾不上什么，抬臂就是一个肘击。
这回辛衍并未继续发难，敏捷地躲开他的突袭后，松开手后退两步，放了他自由。
林见山匆忙转过身，双手拽着揉乱的衬衫下摆一振，表面的褶皱被抚平，一如他此刻强装镇定的心。
等了等，并没有人进来，辛衍将对方的神态尽收眼底，那张漂亮秀气的脸上漾起一抹恶劣的笑，“你很害怕？”
林见山与他面对面而立，一贯温润如玉的从容气质已然消失殆尽，就像一柄开了刃的利器，变得锋利冷冽：“辛衍，你闹够了没有？”
“没有。”辛衍像是在等着看他情绪的极限到底在哪里一般，不遗余力地继续点火：“你追着我来到这里，现在又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林见山，我们不如爽快一点，你想要的东西，我姐她满足不了，或许我可以。”
面对如此附加侮辱性质的激将，林见山的回应仅仅是最后看了他一眼便撤开视线，转过身走到洗手台前，伸手推开水龙头。
水流声潺潺，辛衍眼神复杂地盯着男人清瘦高挑的背影，裁剪精良的深色西装下包裹着的身躯有种茂林修竹般的坚韧。
林见山低头往掌心里打上洗手液，将绵密的白色泡沫揉搓成团，又被水流冲刷干净，过程中，他听见了身后响起的脚步声，由近及远，直至消失。
几分钟后，他抬起头，对着镜子调整好表情，转身离开了空无一人的洗手间。
出口拐进走廊，余光里撞进一道人影，林见山本能地以为是辛衍并未离开，定睛一看，错愕的表情来不及褪去，视线与转头看过来的唐纨捕捉个正着。
他面无血色地僵在那里，顷刻间被巨大的羞耻和难堪淹没。
“抱歉……”事实过于惊悚，唐纨找不出合适的语言，一句抱歉后便无下文。
“没事。”林见山勉强对他笑了一下，旋即想起什么，问：“是你帮忙拦下那些顾客的？”
唐纨点了下头，林见山说：“谢谢。”
俩人闭口不谈辛衍的去向，走廊人多，酒吧背景音鼓噪，不是个交谈的好地方，唐纨按下内心天翻地覆的震惊，岔开话题道：“你是开车过来么，待会儿怎么走？”
“嗯，我没喝酒，自己开车。”
俩人边说边出了走廊，经过DJ台，鼓点密集的音浪震颤着耳膜，林见山皱起眉，一副不堪其扰的样子，看来他今晚出现在这里的忍耐值已经濒临极限。
“我先走了。”他顿住步子，没继续往里进，停在舞池边缘和唐纨道别。
唐纨笑了笑，心底也暗自松了口气，说：“好，我这里还有点事，那就明天公司见。”
送走了林见山，唐纨回到吧台前，Martin飘过来在他耳边幽幽道：“洗手间打碎的那只花瓶我记你账上了。”
唐纨心绪纷乱起伏，举目四下搜寻，Martin收掉先前林见山的那杯青柠水，丢过来一句：“别找了，人都走了。”
他转身将水倒进池子里，又扭过头问：“那俩男的到底啥情况啊？”
唐纨倚着吧台，支起手腕托腮叹息，“我也想知道，他们两个到底是什么情况。”
“回来了？”
贺准从电脑后方抬起头，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切边眼镜，书房静谧，光线更是温柔，桌旁的落地台灯圈出一洼暖黄。
立在门口的唐纨抬脚一声不吭地进屋，书桌后的真皮老板椅转了半圈，贺准伸手拽着胳膊将走到跟前的人拉近，仰头注视着对方的脸，温和语调带着春风化雨的力量：“怎么了？事情不顺利？”
“没。”唐纨回忆起今天陆涛和齐佳见面的情形，除却俩人在酒吧包厢里独处的那段时间，在他看来还算顺利，旧爱重逢，也并未上演八点档电视剧中的那些狗血桥段，齐佳对待前男友的态度平静且冷漠，倒是陆涛，在得知她并没有带豆豆一起来时，脸上终于绷不住，难掩失望神色。
“我只是有些后悔，或许他和齐佳再也不见才是最好的结局。”
“我倒觉得，”贺准捞着腰把他按在腿上，温和道：“不见始终是心结，见了才能彻底放下。”
唐纨品着他的话，倒也赞同，想了想又道：“陆涛的配型结果明天就要出来了……”
贺准拍了拍他的手背，柔声道：“忙了一天，别给自己太多的心理负担，快去洗澡睡觉。”
唐纨乖乖点头，转身之际，目光扫到电脑屏幕上铺开的一份起草文档，倏而顿住。
虽然早有预感，仍感到错愕又费解：“……你要把林见山调走？”
贺准并没打算瞒着唐纨，直言不讳道：“他是辛丛定派过来的人，与其养虎为患，不如早些请走。”
“……”唐纨的认知再度受到冲击，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贺准觉察出异样：“怎么了？”
唐纨不知该如何开口，纠结一番才转着弯儿地问：“辛衍……最近还好吗？”
贺准有些奇怪：“突然提他做什么？是不是那小子又给你添堵了？”
“……不是我。”唐纨重重地叹口气，看着他道：“是林见山……”
半分钟后，贺准身体朝后倒进真皮转椅里，一脸被雷劈了的惊悚，半晌才缓过神，咬牙切齿地怒骂一声：“……操。”

第60章 “你听不听话？”
“贺准哥哥，你找我？”
辛衍推开门，探进来半边身子，一脸的纯良无害。
办公桌后的贺准手中的签字笔悬停，朝对面沙发一努下巴，示意他：“坐那儿。”
辛衍依言照办，走到沙发前刚落座，就听贺准云淡风轻地问：“最近在忙什么？”
“上班，下班，睡觉，没了。”辛衍撇嘴控诉：“当初是你答应爸爸会好好照顾我，结果呢，压根不是那么回事。非但如此，谈了恋爱还要对我保密……”
贺准撩起眼皮斜睨着他：“几岁了？还要人照顾，我看就算没我，你把自己照顾得也挺好。”
辛衍听出他话里有话，来之前就有了心理准备，这时候故意装傻充楞：“一般一般吧，前天跟爸爸视频，他都说我又瘦了。”
“怎么？在这儿待着还委屈你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辛衍忙给自己找补：“你给我安排的职位挺好的，累虽然累点，但是能学到不少东西。”
贺准顺着他的话问：“你来的日子也不短了，跟总经办那些人处得怎么样？”
辛衍垂下目光不看他，囫囵答道：“还行吧。”
贺准沉默一瞬，再开口直截了当道：“你觉得林见山这个人如何？”
辛衍答得飞快：“我跟他很少接触，不了解。”
贺准锐利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反问：“是吗？”
辛衍毕竟年轻沉不住气，抬眼看过来，摊牌道：“贺准哥哥，是不是唐纨跟你说了什么？”
“你觉得他跟我说了什么？”
辛衍没吭声，贺准权当他是无话可说，丢下签字笔朝后靠向椅背，嗓音低沉一脸肃色：“我是真没想到，你会去招惹林见山。”
被倾慕对象当成孩子一般教训，辛衍气闷不过，口不择言道：“我倒是想招惹别人，可对方不给我机会啊。”
贺准揣着明白装糊涂，巧妙地把话题引了回去：“这么说是林见山给了你机会？”
辛衍也不想那么无耻，实话实说道：“玩玩而已，何必认真。”
贺准面沉如水：“你要是抱着这个想法，还是趁早打消的好。”
“什么意思？那如果我不是单纯玩玩，你就会支持？”
贺准微微一顿，道：“从血缘关系上来讲，我毕竟是你哥，有责任规训你的行为操守。”
这话大概是辛衍最讨厌听到的，霍然起身，回应的语气稍硬：“一个辛悦就已经够了，贺准哥哥，你在我心里是有特殊地位的，我不想和你的关系闹僵。至于我和林见山的事，你就别管了，行吗？”
唐纨敲开办公室的门，迎面对上贺准的眼神，走近过来贴心问道：“谈崩了？”
贺准掐着眉心，无奈伤神道：“早知如此，当初就不应该带他过来。”
唐纨把需要签字的文件搁在桌上，开解他：“千金难买早知道，事情已经这样了，不如顺其自然，林见山那边，我抽时间约他吃顿饭。”
贺准问：“干什么？”
“探探他的口风，如果他真是辛丛定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线，总要知道目的是什么。”
“不用，”贺准大手一挥，否了他的提议：“你干不来这个，林见山的城府比你深。”
唐纨心梗了一下，黑线道：“你是在说我傻么？”
贺准笑了，目光柔和地逗他：“不傻，很单纯。”
“……”
唐纨不再搭理他，埋头将签好字的文件码好，拿起来转身就走。
身后响起转椅轮子摩擦地板的声音，贺准起身，绕过办公桌大步流星地追上来，将人拦腰搂住，额头相抵：“生气了？”
唐纨木着脸：“我气什么，你说的又没错。”
贺准扑哧一声，伸手掐起他的脸颊肉：“别气了，你跑去问林见山，万一说漏了嘴，必定会让他疑心我们俩的关系，我只是不想让辛丛定知道我和你的事，从而惹来更多麻烦。”
唐纨想起辛衍的话，私生子的身份任谁都会觉得不光彩，何况是贺准这样一个恃才傲物的人。
这样想着便也开解了，不再跟他置气：“我知道了。”
他这样乖巧懂事知进退，简直让贺准喜欢到骨子里，攥住他的手腕，指腹摩挲着那道结了痂的疤，问：“还疼吗？”
“早就不疼了。”唐纨往回抽，又听面前人道：“等小弥做完手术，找个时间，我请阿姨吃顿饭。”
唐挖心口一紧，哑声道：“你想干吗？”
“负荆请罪。”贺准定定地看着他：“到时候要打要骂，任凭阿姨处置。”
唐纨猛然抽回手，“你是怎么知道的？”
贺准并未瞒他：“那天晚上看你不对劲，我就发消息问了你姐，她把事情都跟我说了。”
唐纨猜到了，却还是沉默了一瞬，才道：“我和我妈的事，我会处理好的，你不用担心。”
贺准纠正他：“是我跟你的事。”
唐纨抬眸注视着他的眼睛，咄咄逼人：“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找林见山，就算被辛丛定知道了我和你的关系又怎么样，你也说了，这是我跟你的事，既然这样，不管是面对我妈，还是面对辛丛定，都不应该有人独善其身。”
饶是一贯游刃有余从容不迫的贺准，这一刻也被他说得愣住，片刻后失笑摇头：“唐助理现在真是了不得，都学会拿话呛我了。”
唐纨心说，以前也不是没呛过，用得着大惊小怪么，但是刚跟人硬气了一次，这会儿要适度地给领导台阶下，便垂眸道：“是你自己的话站不住脚。”
好像也并没有很好地给出台阶。
贺准哼笑出声，“你找林见山准备怎么说？不过我总感觉，你和他的关系似乎处得挺好，上次集团内审欢送宴，你们俩单独聊了很久。”
这醋吃得莫名其妙，唐纨没好气道：“你要是不放心，我喊上姜磊一起。”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贺准双手插兜，为了表现大度，痛痛快快道：“你想约就约吧，让Dora定个餐厅，走公司的账。”
“既然你没意见，那剩下的就让我自己安排。小弥下周手术，等医院那边没什么事了，我再找时间约他。” 唐纨把文件卷成筒状，往贺准肩膀上杵了一下，“在此之前，你也不要单独找林见山谈话。”
贺准挑眉：“为什么？”
“平心而论，我不希望你把他调回总部，可能你认为留林见山在身边会是个隐患，但我与他相处的时间更多，觉得这个人专业且靠谱，做不来阳奉阴违那一套。”
贺准理所当然地笑了：“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把他当朋友，可连他的本名压根就不叫林见山都不知道，还期盼对方在关乎利益的时候献出赤诚？”
“那是他的私事，论人论迹不论心，最起码到现在为止，我认为他没问题。”
贺准不再和他争辩，“行，在林见山这件事上，都听你的。”
小弥手术那天，唐纨起了个大早七点多钟就赶去了医院，谭女士昨晚陪床熬了一宿，唐纨让她去睡，老人家还在置气，把他的话当耳旁风。
唐弥被护士推进无菌移植舱，竟然异常乖巧地没有哭出来，反倒是几个大人受不住抹起了眼泪，小丫头要在舱内度过最快一个月的时间，期间由专人护士照顾，家属非必要不能探视，只可通过视频电话的方式关注孩子的治疗情况。
“妈，你昨晚熬了一夜，回家休息吧。”手术室外，唐纨走到谭女士跟前，又是劝。
谭女士抬起头，朝他身后看了一眼，问：“他没和你一起来？”
唐纨反应了一下，才弄明白她说的是贺准，嗓子眼紧了紧，磕绊道：“……没，公司有事要忙。”
谭女士抿了抿嘴，又问他：“你这些天一直住在他那里？”
唐纨瞒不下去，硬着头皮承认：“嗯。”
谭女士下通牒般地说：“让你姐和那个谁去我那里住，你好搬回自己家。”
唐纨心口酸胀发紧，涩声道：“妈……”
谭女士看着他，眼神无望又失落：“你听不听话？”
“妈。”唐俪终于听不下去，插话进来，“你不能仗着弟弟从小就明理懂事，就可劲儿地拿捏他。”
“我能拿捏谁呀？”谭女士转头看向女儿，已是泪眼婆娑：“你们一个个的都要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考虑过我这个当妈的心情吗？”
“妈，”唐纨上前一步，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心底泛起天翻地覆的自责与痛楚，压得他好似无法呼吸：“我搬。”他声音颤抖：“明天就搬。”
他以为已经给出了让步，下一刻却听谭女士又道：“还有，等过阵子小弥出院，你就把现在的工作辞了，换个清闲一些的。”
唐纨僵在那里，被巨大的绝望和无力所吞噬，浑身血液一寸一寸地凝固结冰。
唐俪抬高语调：“妈，你这样做真的过分了。”
不远处传来护士提醒的声音：“家属请保持安静。”
空气凝滞，手术室门外的走廊背光，吸顶灯亮着，灯罩里兜着几只飞蛾的尸体，因电压不稳而忽明忽暗，照出一隅死气沉沉的白。
“当妈的再怎么过分，”谭女士挥开唐纨的手，背过身去，矮小佝偻的身形让这个年过百半的小老太太看起来无助又可怜，“……听不听的，也全看你们。”

第61章 “不打算哄哄我么？”
人迹散去的医院走廊，唐俪和谭女士也不知去向，唐纨独坐在长椅上兀自发着呆，口袋里的手机陡然震动，他恍惚回神，掏出来看了眼来电显示。
顿了顿，方才划开接通：“喂？”
“小弥怎么样？”
“手术做完了，人已经转移到了无菌舱。”唐纨语速缓慢：“头一天我不放心，晚上想在这里陪着，你早点睡吧，别等我了。”
贺准嗯了一声，冷不丁地问：“你怎么了？”
唐纨胸口一窒，胡乱答道：“没怎么，干吗这么问？”
电流送来沉静声线，不气不恼深情又温和：“因为很想你，关心你，惦记你，你说我干吗这么问？”
唐纨深呼吸一口气，双肩缓缓下塌，垂首望着地面，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后只堪堪挤出来三个字：“……对不起。”顿了一息，又补上一句，“是我情绪不对。”
“别担心。”贺准反过来安慰他，“手术顺利，小弥也会慢慢好起来的。”
“嗯。”
“那你早点休息，我先挂了。”
唐纨没来由地心口一空，张嘴呼出：“贺——”
“我在。”应答声低沉清晰，仿佛贴耳传来，“你说。”
把人叫住，唐纨却思维凝滞，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贺准等了片刻，替他把心思吐露：“是因为阿姨？”
唐纨先是惊愕，很快便猜出来又是唐俪在通风报信，内心好一番五味杂陈。
“……你都知道了？”
“差不多吧，看来阿姨这关确实不太好过，”贺准轻笑，声音通过电流传过来，沙沙的颗粒感：“我得好好准备准备了。”
唐纨无意识地吞咽一下，“你……”
“我道歉，不应该从你姐那儿打听你的事，她说为了感谢我帮忙联系陆涛，有任何想知道的都可以问，我没经受住诱惑。”
“……”
“纨纨，”贺准突然郑重道：“无论如何，我是不会跟你分手的。”
唐纨被这一记直球打得措手不及，目光垂下，左手搭在膝盖上按了按，轻声嘟囔：“……我也没说要跟你分手。”
“抱歉，是我太害怕了。”贺准听起来像是真的松了口气。
心头阴霾竟被无端拂去几分，唐纨举着手机腰背直起，人却也松弛下来：“你对我这么没信心的么？”
“我是对自己没信心。”
“开玩笑吧，你可是贺准。”
“看不出来，你对自己男朋友的滤镜还挺厚。”
“前提是你是我的男朋友，别的不论，我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
贺准笑了一声：“你以前说我自负，我看你也不遑多让。”
唐纨也学会了贫嘴：“近朱者赤。”
“用错词了吧？”
“嗯？”
“应该是夫唱夫随才对。”
“……”
唐纨在医院守了一个通宵，次日一早，唐俪过来接班，顺便给他带来了早饭。
姐弟俩好久没聊天，无菌舱外的隔间逼仄狭小，仅容得下一位病人家属陪房休憩，遖颩喥徦此刻一个坐在床尾，一个倚着过道墙壁。
“妈昨天说的话，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应对？”
唐纨低头喝粥，勺子舀起顿在半空，缓缓道：“先顺着她的意思来，小弥刚做完手术，还在康复期，我不想这种时候闹得一家人都情绪紧绷。”
唐俪抱臂垂眸看着弟弟，一声喟叹：“……你真是，从小就这么懂事，迁就别人委屈自己，也不知道累不累。”
唐纨喝了口粥，煮化了的白米清甜香糯，沿着食道滑下，熨贴着饥肠辘辘的胃，卷走一夜没怎么合眼的疲惫。
勺子落回碗中，他开口道：“是你性格太硬，总是宁愿玉石俱焚都不肯低一下头，一时权宜并不叫委曲求全，有些事放一放，过阵子或许就会有新的转机。”
唐俪放下双臂，走过去挨着床沿坐下：“你是这样想，那贺准呢？”
唐纨道：“他也一样。”
唐俪扭头看着亲生弟弟清俊的侧脸，眼神不知是欣慰还是感慨，“这样看，你们两个还是挺般配的。”
从至亲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像是无形中得到了认可的力量，唐纨顿了顿，偏头看着她说：“谢谢。”
唐俪失笑，忍不住抬手撸了一把他毛茸茸的后脑勺，两人年纪相差五岁，加上她又早熟，姐弟俩鲜有打成一团的时候，记忆里那个总是跟在自己身后一声叠着一声喊姐姐的小萝卜头眨眼间就已经长大成人，变得挺拔隽秀，成熟可靠。
唐俪不得不承认，弟弟就是她抛下双亲远走他乡的坚实后盾。
“说的什么话，是姐姐应该谢谢你才对。”
唐纨眼神起了细微变化，下一秒却实打实地打了个寒战：“……好肉麻啊，都不像你了。”
唐俪动作一僵，当即撸起袖子给了他一个脑瓜崩，“说什么呢，臭小子。”
“搬回去？”
两层半挑高的客厅天花板倒悬着晶莹剔透的水晶灯，光线清透明亮，正下方的沙发上，正架着二郎腿低头翻书的贺准在听了唐纨的话后，两道英挺的眉极其不悦地蹙起，抬眸看过来：“住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搬回去？”
茶几上的玻璃器皿中盛着切好的水果，唐纨用叉子叉起一块橙子，讨好似地递到他嘴边：“我姐和她女朋友已经搬去我妈那儿了，房子现在空着，我再住外面也不太合适……”
贺准眯起眼睛，神色不虞：“外面？”
唐纨自知失言，立马改口：“你家。”
腕骨被攥住，贺准低头就着他的手将橙瓣吃进嘴里，丰盈汁水在口腔内爆开，两道眉峰非但没舒展，反而皱得更紧，“太酸了。”
唐纨从善如流地又叉起一块火龙果递过去：“这个甜。”
贺准睨着他：“你自己吃。”
唐纨泄气地放下叉子，面对油盐不进的贺准头疼又无奈：“……不是说好的么，先应付我妈，后面的事再从长计议。”
“谁跟你说好了？”贺准啪地将书合上，丢去一边，“眼下你人都要搬走了，我还指望和谁从长计议去？”
唐纨一着急，脱口而出：“暂时搬走而已，又不是不回来了……”
贺准挑眉，放下二郎腿倾身靠近，“那你先说，什么时候再搬回来？”
唐纨无语凝噎：“……这我哪儿知——”
对上近在咫尺的这双幽深晦暗的眼眸，斩钉截铁的反问堪堪断在半截，转而变成打商量的语气：“……一个月吧，好不好，等小弥情况稳定后。”
贺准叹了口气，手伸过来扣住后颈，将人往怀里一带牢牢圈住，嘴唇贴上来，低音裹挟着温热的吐息在耳边缱绻：“纨纨，我理解你的难处，只是不太认可这种做法。但如果你觉得这样可行，我也愿意配合。”
唐纨脸埋在他的颈窝处沉默不语，半晌，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搬？”
“明天吧，今天太晚了……”
“嗯。”贺准松开臂膀，大手托住下颌，低头吻上两片唇瓣。
头顶璀璨的倒悬水晶灯安静地照着沙发上相拥在一起的恋人，时断时续的喘息声在水乳交融的气氛下缠绵，只系了一条腰带的浴袍被轻而易举地解开，大手轻而易举地探入。
落地窗外框着深蓝色的夜幕，几颗星子缀在空中，像上帝失手散落的碎钻。
“好奇怪……”贺准撑起上半身，垂眸凝视着被禁锢在沙发和自己臂弯间的人，勾唇笑道：“我竟然有种你明天是要回娘家的感觉。”
唐纨在战栗中微微仰起头，细长的脖颈拉伸出优美的线条，灯光汇在锁骨处碎成一线，眼尾激出诱人的绯红，他将手背横在脸上，偏头从指缝间窥向不远处，瞳孔骤然一缩，慌乱之下语不成调：“……窗……窗帘没拉……”
“你还有力气关心这个？”
余下的话被尽数封入口中，伴随着一些叫人脸红心跳的水声，城池再度失守。
也不知过了多久，唐纨只觉头顶那道炫目的灯影不停地斑驳摇晃，从清晰到模糊，再渐而清晰，他四肢乏力瘫软，微微张着嘴喘息，在失神的余韵中突然打了个冷颤。
“冷？”
贺准餍足后的声音性感低沉，边问边收紧臂膀将热源渡过来，又低头去亲那两片早已被吮红的唇瓣。
唐纨伸手推他，“起来。”
贺准仍觉未够，不肯就此放过他，索性耍赖起来：“你一走一个月，今晚不打算哄哄我么？”
唐纨咬着内唇，脸皮后知后觉地烧起来，眨了下眼问他：“……那你刚刚在做什么？”
某人恬不知耻：“刚刚只是上半场。”
唐纨惊了，这回用了双手一起推他：“不行……沙发不舒服……”
贺准抓住两只试图抵抗的手腕锁在头侧，很好变通：“那就去床上。”
“不——”
尾音碾碎在空气中，贺准捞过浴巾将人裹住后打横抱起，直起腰大步流星地朝主卧方向走去。

第62章 对内，他是我领导。
唐弥手术后住进移植舱的第三天，齐佳带着儿子豆豆过来探望，若不是陆涛那一茬，她还不知道小弥生病的事情，唐纨是个不太喜欢向朋友分享太多自己生活内容的人，更何况，她一直以为自己根本算不上是对方的朋友。
舱内是禁止进入探视的，齐佳让豆豆隔着窗户跟唐弥打招呼，小朋友有自己的世界，童言稚语的大人也插不上嘴，唐纨和齐佳就在旁边陪着。
“陆涛回美国了。”这话说出来后，唐纨才觉出不妥，这个人对于现在的齐佳来说，实在算不上讨喜。
人是昨天走的，他开车送对方去的机场，在确定小弥这边不再需要帮助时，陆涛不带分毫犹豫地订了最近的机票，匆匆回了美国。
“嗯，他发消息告诉我了。”齐佳目光平静无澜，只伸手拢了拢耳后的发，她穿着米白色的小香风外套，配浅蓝色紧身牛仔裤和棕色短靴，肩膀上斜挎着一只香奈儿链条包，往那儿一站，聘聘婷婷，让过来接班的谭女士眼前一亮。
“这位是？”她不认识齐佳，只从站位上看觉得对方好像跟唐纨关系匪浅，
“阿姨好。”齐佳欠了欠身，姿态大方又娴静：“我叫齐佳，是小唐的朋友，听说小弥生病了，过来看看。”
“哦哦，你好你好。”谭女士眼神里藏着唐纨分外熟悉的惊喜，转头问儿子道：“这么漂亮的朋友，以前怎么没听你跟我提过？”
“妈……”唐纨眉心微蹙，这时候，豆豆转过身扑进齐佳怀里，仰起头意兴阑珊道：“妈妈，妹妹睡着了，我们也回家吧。”
谭女士惊了一瞬，看着齐佳问：“这是你的孩子呀？”
“嗯。”齐佳扳过豆豆的肩膀面向谭女士，“叫奶奶好。”
豆豆立正挺胸一口朗诵腔：“奶奶好。”
脆生生的童音听得谭女士心梗又失落，她现在是病急乱投医，只希望儿子身边能赶紧出现一个适龄单身女性，把他“跑偏”的性取向给导回正途。
唐纨舒了口气，对谭女士道：“妈，我去送送齐佳，然后就直接回公司了。”
当着外人的面，谭女士甚好说话，挥挥手道：“好，你去忙你的吧。”
俩人一齐下到一楼，出了电梯，齐佳转过头对他说：“我自己开车来的，你不用送我了。”
身后有人着急出电梯，唐纨往旁边让了半步，一位家长推着孩子从二人中间匆忙走过，他看着齐佳道：“不管怎么说，谢谢你愿意帮忙。”
他指的是齐佳同意与陆涛见面那件事。
“谈不上帮忙。”齐佳将挎在肩上的包拉到身前，抬脚往外走，唐纨跟了过去，听她轻声说：“……其实他这些年在美国的生活，爸爸早就已经告诉我了，是我一直不愿相信。”
一楼大厅的自动玻璃门开启，两人并肩走出，站在台阶前，午时炫目的光线照拂在身上，三月春暖，风也和煦。
“我准备带豆豆回家了。”齐佳一手挎着单肩包的链条一手牵着豆豆，侧过身面向唐纨，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仿佛劫后余生的明快与释然：“同爸爸对抗了这么些年，到头来还是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好在，时过境迁，爸爸还愿意接纳我这个不孝女。”
这是件好事，唐纨这样想着，也言简意赅地说了：“恭喜。”
齐佳眨了下眼，冲他粲然一笑，“谢谢你，唐纨。”
唐纨没去好奇她为什么这么说，回以微笑，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走吧，送你去停车场。”
途中，齐佳才想起来问他：“你怎么走？”
“我打车回公司。”
“我反正也没事，送你过去吧。”
“不用。”唐纨拒绝得实在，“打车公司可以报销。”
“……好吧。”也不是第一次被他拒绝，齐佳耸耸肩，突而又问：“你最近还住在贺准那儿吗？”
察觉他表情尴尬，齐佳笑了，“抱歉，有天夜里回来，在车库里看到了你跟他一起从车上下来。”
唐纨抿了下嘴，“前阵子家里住了人，我就去他那儿借宿了几天。”
齐佳扑哧一声，揭穿他拙劣的借口：“好没意思，你俩谈恋爱又不是什么稀罕事，干吗绞尽脑汁地找借口瞒着？”
唐纨尴尬地沉默起来。
车子出现在几步之外，齐佳掏出车钥匙解锁，回转身对他道：“不会是因为，我之前跟你表过白，你怕我伤心，所以才不告诉我？”
唐纨还真没想那么多，但是齐佳都这样说了，他也只好承认。
“那我就祝福你和他长长久久好了。”齐佳拉开车门，又冲他展颜一笑：“喜欢的人能得到幸福圆满，这对我来说，也是足够开心的事。”
住进来的时候是一点点地累积，应季衣物，日常用品，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物件，慢慢慢慢地添置，把偌大的单身公寓变成温馨的二人世界，等到要搬走时才发现，收拾起来是真的很伤脑筋。
“要不你还是别走了。”
贺准翘着二郎腿大爷似地坐在衣帽间的中岛台上，看着唐纨从高耸的衣柜里一件一件地往外拎衣服，由衷地建议道。
唐纨知道他心里还在不爽，前天晚上那一番折腾的余韵似乎还留在身体里，莫名又打了个激灵，开口提醒道：“说好了的，你怎么又反悔。”
“说说而已，瞧你激动的。”
贺准牵住他的手，十指相扣，用了点力将人拉到身旁，“腰还酸吗，我给你揉揉。”
一揉就要擦枪走火，唐纨冷酷地抬起胳膊抵开他，转身走到一旁蹲下把衣服收进行李箱，只是耳朵尖上泛起薄红，暴露了心事。
贺准怀里一空，眉毛一抬像是控诉：“人还没走，就开始对我这么冷漠？”
“……”唐纨放下衬衫，扭头看他：“最多一个月就搬回来了，你要不要这么……依依不舍？”
“由奢入俭难，没听说过吗？”
“什——”疑问还未出口，已经自行领悟，脸颊腾地又烧起来，唐纨瞥开视线不再看他。
贺准怕把人逗毛了，站起身走到他对面一齐蹲下，拿过衣服规整地叠起，妥帖地放进行李箱，“待会儿我送你。”
“好。”
帕拉梅拉拐进熟悉的小区步行街，在路口缓缓泊靠，副驾门推开，唐纨下了车。
馄饨摊，沸腾的大煮锅白雾缭绕，灶台后的胖婶先是一愣，待看清走过来的人的脸时，喜上眉梢：“哎哟，我说怎么瞧着眼熟呢，原来是小唐呀。好久不见，这阵子去哪儿忙去了？”
“出了趟长差，刚回来。”唐纨信手拈来一个谎言，立在摊前点单，“两份荠菜馄饨，帮忙打包。”
“好咧。”胖婶麻利地丢馄饨下锅，眼神瞥向他身后的车子，“诶，这不是上次那个人吗，你俩现在关系这么好啦？”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唐纨抵唇轻咳一声，含糊道：“……嗯。”
胖婶用勺子推开锅里咕嘟冒泡的沸水：“你出差，小弥呢，好阵子没见着她，想念得很。”
“她在我妈那儿。”
“唉，”胖婶突而叹气道：“小唐呀，你还这么年轻，一个人带孩子又辛苦，是不是该考虑给小弥再找个妈妈？”
她是出于街坊四邻的立场，以为唐纨是离异的单亲爸爸，热心肠地劝说。
左肩压下来一道沉稳且不容忽视的重量，高大挺拔的身影伴随着低沉悦耳的嗓音一齐罩下，“他不用。”
胖婶怔然，看着面前突然走近的英俊男人，半张着嘴，竟被他迫人的气场震得有些紧张发憷。
唐纨扭头：“你下来干吗？”
贺准单手插兜，一派潇洒倜傥：“过来跟邻居打声招呼。”说完转向胖婶，“你好，上次见面忘了介绍，我叫贺准，是唐纨的——”
腰被猛地撞了一下，贺准被迫停顿，唐纨慌忙抢过话：“领导。”
胖婶将近在咫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视线扫过贺准搭在唐纨肩膀上的手，内心起了迷茫：“啊……领导好，领导好。”
说话间，煮熟的馄饨浮在锅面，胖婶用笊篱捞出来装碗，醋包辣椒包一次性筷子一并放入塑料袋，拎起来递给了唐纨。
贺准伸手接过，冲胖婶笑了笑，补上石破天惊的一句：“对外我是他领导，对内，他是我领导。”
受到惊吓的胖婶：“……？？？”

第63章 “需要一个拥抱吗？”
叩叩——
总经理办公室外间的门被敲开，唐纨从电脑显示器后抬起头，见骆云飞拿着一沓文件走进来，指了指里间的门问：“在吗？”
“开会去了。”
骆云飞哦了一声，往前走两步，又折回来，将文件放在了唐纨桌上，“我就不进去了，你帮我把这个给他。”
唐纨点头应允：“好。”
骆云飞撂下文件，人也不急着走，一边胳膊抬起架在玻璃挡板上，关切地问：“你女儿最近怎么样了？”
唐纨回道：“刚做完手术，还在观察期，谢谢骆总关心。”
“唉。”骆云飞吁出一口气，也不知是叹唐纨还是叹自己，“养孩子真难，我媳妇现在还没怀上，就已经开始产前焦虑了，要我看，这哪里是生孩子，分明是生了个祖宗。”
“骆总打算要孩子了？”
“最近是在备孕，说实话，我也挺想生个女儿的，女儿多好啊，贴心小棉袄，你说是不是？”
“男孩女孩都一样。”
“唉，我原本是这么想的，现在不了，要怪就怪贺准，老是在我面前炫耀。”
唐纨一怔，“炫耀什么？”
“炫耀他的小棉袄啊。”骆云飞掏出手机佐证，打开跟贺准的对话框往上翻，“喏，你看这个人过不过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还有女儿奴的潜质……”
聊天记录可以追溯到很早以前，第一张就是贺准去谭女士家里做客那回，小弥窝在他怀里玩那只昂贵无比的宝铂陀飞轮手表，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捏了张自拍，客厅光线暖黄，打在一大一小两人脸上，说不出的温馨合衬。
继续往下翻，不同时段的，有合照，有抓拍，还有几张，是唐纨和小弥在一起的，从拍摄者找的角度足以看出，他对镜头下的两人怀着呼之欲出的深沉爱意。
其间，骆云飞有回了一句：人生赢家。
收获贺准一连串大拇指表情包的认可。
唐纨一溜看下来，眸光微微闪烁着沉默不语，胸腔内却潮汐般泛起一阵酸胀，又像过电一样通到四肢百骸，不是不喜欢，而是太喜欢，喜欢到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去贴切描述此刻的心情。
“看什么呢，给我瞧瞧。”
冷不丁一道声音从背后袭来，把骆云飞和唐纨都吓了一跳，一齐循声瞧去，玻璃门在骆云飞进来后就一直开着，故而让辛衍畅通无阻地踏入，脚步声也被厚实的地毯隐去，脑袋已然凑近。
骆云飞避闪不及，还是被他瞧见了屏幕上正好放大出来的一张贺准与唐弥的自拍合影。
“什么东西？”辛衍惊了。
骆云飞将手机息了屏揣回兜里，唐纨看着辛衍道：“你进来怎么不敲门？”
辛衍惊上加奇：“门不是开着的吗，再说，我以前进来也没敲过门啊。”他说着把目光调转到骆云飞身上，惦记着照片的事，“刚那是什么，再给我看看。”
骆云飞打着哈哈：“没什么，我先走了啊，你们聊。”
辛衍拦住他的去路，“我都看见了，贺准哥哥抱着一个小孩。”他皱起眉，“那孩子是谁的？”
骆云飞不敢拂太子爷的意，又想不出怎么编谎言糊弄，嗯嗯啊啊了一通，辛衍不耐烦了，矛头转向唐纨，“你说。”
唐纨一派淡然，置身事外道：“什么孩子？”
辛衍：“……”抬手指着骆云飞，“刚刚他手机里的啊。”
“他手机里的，你问我干什么？”
辛衍：“……”
骆云飞：“……”
“不说算了。”辛衍下巴一抬，倨傲地嗤鼻：“我自己去问贺准哥哥。”
“问我什么？”
主人公驾到，长腿阔步地走进来，薄唇勾起一抹淡笑，看着三个人：“聚在这里做什么？”
骆云飞鞋底抹油，逃得飞快：“我来给你送文件，喏，就在桌上，没事的话我先走了拜拜。”
跑了一个，贺准又看向辛衍：“你还有什么事？”
辛衍气焰没了大半，却仍惦记孩子的事，斗胆问道：“你什么时候有小孩了？”
贺准：“跟你有关系吗？”
辛衍被他的冷漠刺了一下，当着唐纨的面也不好发作，梗着脖子道：“怎么没关系，你再怎么说也是我哥。”
贺准低头整理着袖口，声音像是被数九寒天的冰水浸过一般：“我没你这么会惹事的弟弟。”
这算是唐纨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贺准训人，那种仿佛与天俱来的压迫气场在此刻达到峰值，连带着他都开始放缓了呼吸。
辛衍面色一僵，缓了缓，才破罐子破摔道：“终于把心里话讲出来了对吧，一直以来你都把我当成累赘。无所谓咯，反正我又不止你一个人可以喜欢。现在我才相信爸爸的话，你真的跟姑姑很像，一旦认定了，对你们再好都没有用——”
贺准面目陡然阴沉至极，暴喝一声，少见地动了肝火：“闭嘴！”
辛衍自知失言，瞬间噤声。
贺准：“滚出去。”
辛衍走了，门仍敞开着，总经办那边原本四起的讨论声此刻也压了下去，空气陷入死寂，唐纨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走过去掩上磨砂玻璃门，来到贺准跟前凝目看着他，片刻后开口：“需要一个拥抱吗？”
坚冰融化，贺准脸色稍霁，伸手将人往怀里拉，唐纨却又抬起胳膊挡开他，目光垂下：“……别在这儿，去里面。”
贺准终于又笑了：“怕什么，现在没人敢过来。”
唐纨道：“他们也是第一次见你发这么大的火，情有可原。”
他这样贴心懂事，贺准也不忍心难为，牵起他的手往里间走。
半道上唐纨又停住，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一沓纸张：“忘了骆云飞给你的文件。”
他递到贺准手里，不问到底是什么。
包括方才从辛衍口中听到的姑姑，颠覆了他先前的一些笃定的猜测，如果辛衍的姑姑指的是贺准的妈妈，那他就不是辛丛定的私生子，而是亲外甥。
进了办公室，贺准将那份文件啪地丢在桌上，高大的身躯陷进真皮老板椅内，瞳色晦沉。
唐纨走过去，哄孩子般的：“怎么又不开心了？”
转椅转了半圈，贺准拉他到身前，搂腰按在腿上，“陪我坐会儿。”
光天化日之下，还是办公室这样正经的地方，唐纨很不自在，作势要起身，又被大手牢牢桎梏住，“刚不是还要给我一个拥抱吗？”
“……没让你这样抱。”
贺准松手展开双臂，一派正人君子的模样：“那你要怎样抱？”
他这样坦然，倒显得唐纨心猿意马了，起也不是坐也不是，好生无语地瞪着他。
贺准扑哧一声笑了，伸手捏他的鼻子，说：“让你选么，你又不选，还是这样抱着吧。”
唐纨也拿起乔来，扫了眼桌上的文件问：“那是什么？”
贺准也没瞒他，“我生父的资料。”
唐纨愣住：“你……生父？”
谁会一上来把亲生父亲称之为生父，要么是亲子关系不睦，要么是从出生就被抛弃，结合之前贺准跟他讲的关于身世的事，以及辛衍透露出来的信息，唐纨大概猜出一些，却又不敢断定。
“我一直以为，辛丛定就是你的父亲……”
贺准笑了，唐纨却注意到，他眼神里面是冷的，好像对自己念出的这个名字怀着隐晦却刻骨的厌恶与抵触。
“对不起……”他惶恐道歉，“我不该乱猜的。”
“不知者无罪，你道什么歉？”
话虽这么说，唐纨还是觉得难受，又或许是被刚刚贺准眼睛里的情绪刺痛，关于贺准的母亲，真相一定是个足够让人悲伤扼腕的故事，以至于像他这样内心强大到仿佛无坚不摧的人，也会被旧时光的尖刀把痛苦纂刻在灵魂之上，不死不灭。
“马上清明了。”贺准搂过他的肩膀，下巴垫在上面，呼吸在颈侧喷薄，“你陪我回一趟老家吧。”
唐纨低头，亲了亲他的额角，轻声说：“好。”

第64章 ＂你是喜欢我的吧？”
入户门被拍得震天响，林见山戴着降噪耳机在卧室书桌前稳坐泰山，直到手机铃声也响起，是小区物业打来电话，问他在不在家？
“在家，什么事？”
“个么有人一直在敲侬个门，声音老大额，要不要紧啊？”
林见山沉声道：“不用管。”
“扰民了呀，邻居已经投诉了。”
林见山深吸一口气，“抱歉，我来解决。”
物业老大爷絮絮叨叨：“……小年轻，好得的火气哦！”
林见山挂掉电话，摘下耳机，拍门声隔着两道墙依旧震耳欲聋，夹杂着某人连名带姓地叫嚷：“……林见山，我知道你在家，给老子开门！”
他瘦削白净的面容紧绷着，点开拨号界面，按下110，指尖悬停在上方，挣扎了数秒，终于还是放下手机站起身。
门外，辛衍靠墙而立，边低头刷着手机边拍门，一心二用两不误，微信界面上显示他已经被拉黑，手机号码也是一样，被阻断了所有的联系方式，那他就来家门口堵人。
咚咚咚——
敲三下，吼一嗓子：“林见山。”
没动静，他头也不抬地继续敲，拳头扬起又落下，却扑了个空。
辛衍一愣，扭头对上林见山面无表情的脸，眉毛一抬，转个身将手机揣进兜里，咧开嘴笑得揶揄：“啧，你睡醒了？”
林见山一身深蓝色条纹家居服，将他高挑的身形衬托得更加清瘦单薄，望着辛衍道：“你发什么疯？”
“你确定要在这里说吗？”辛衍抱臂，朝一梯两户的对门方向努了努嘴，“刚刚那家人已经开门瞧了三回了，这会儿指定趴在猫眼后面等着看热闹呢。”
林见山阴着脸与他对视片刻，转身往屋内走了，门敞着，辛衍抬脚跟了进去。
砰，门被他从背后踢上，辛衍快步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瞬间又换了副面孔，目光追着往卧室走的林见山，开口道：“林哥哥，我饿了。”
林见山顿住身形，扭头看向他，眼神是冷的，语气也是：“你就算饿死，管我什么事？”
辛衍竟没被激怒，捞过一只靠枕抱在怀里，下巴往上一垫，定定地看过来：“我饿死了，你不会伤心吗？”
林见山：“不会。”
辛衍歪了下头，“猜到了。”
他十指交叉掌心外翻往前伸展着双臂，身体朝后靠去，仰头望着天花板，用一种很无所谓的语气道：“不单单是你不会，爸爸，姐姐，还有我那个死去的妈，他们都不会为我的消失伤心动容，这没什么，反正，我也不会为他们而活。”
林见山眼神微妙地闪烁，却没有接腔。
“你去忙吧。”辛衍重新坐直，胳膊垫在靠枕上托起腮，偏头看过来，神态一瞬间竟有些懵懂天真：“我就是想找个有人的地方待着，人太多也不行，吵，你身边就正好。”
林见山嘴唇翕动两下，终于还是开了口：“不是还有贺准吗？”
辛衍：“嗯？”旋即就又笑了，“哦，对，还有贺准。他确实会关心照顾我，以至于让我产生了错觉，以为自己在他那里有多重要似的，最后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一个人最优良的品质，在于自我认知准确，这样才不会给他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林见山：“你被贺准拒绝了多少回，才能悟出这样的道理？”
辛衍收声，目光冷了下来，半晌，复又开口：“所以我真的很讨厌你们这些靠嘴皮子吃饭的，自以为伶牙俐齿，实则刻薄又傲慢……”
林见山接过话：“既然这样，那你可以走了。”
辛衍缓缓摇了摇头，笑着说：“你也不是一无是处，最起码……身体的滋味不错。”
类似这样带有羞辱意味的话这段时间来林见山听得多了，在只有两人在的场合时，已经自动免疫，他知道为这个生气动怒只会让始作俑者更加兴奋，索性也不再当回事。
果然，辛衍话音落，从他波澜不惊的神色中得不到快感，意兴阑珊地耸了下肩。
林见山转身回了卧室，当着辛衍的面关上门，反锁。
立在门后等了一会儿，他听见外面响起了手游的音效声，不高不低，只足以提醒这个屋子里除了他，还有另外一个人在。
林见山默了默，转身回到书桌后坐下，重新戴上降噪耳机，打开笔记本，开始撰写文件。
专注在一件事里，时间就过得飞快，窗外暮色西垂，橘黄色的霞光透过窗纱泄进来几缕，轻柔地拂在指间，林见山停下敲击键盘的动作，看了眼右下角的时间，五点一刻。
摘掉耳机，活动活动筋骨，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外面没了动静。
拉开卧室门，如他所料，辛衍并未离开，长条沙发上躺着一道影子，不怎么舒服地窝在那儿，靠枕搂怀里一只枕着一只，手机掉落倒扣在地垫上，人竟然睡着了。
林见山一眼扫过，视若无睹地径直往厨房走去。
不锈钢煮锅坐在吐着蓝色火舌的燃气灶上，沸水在其中翻腾冒泡，林见山将面饼丢入，煮软之后，又磕了只鸡蛋进去。
“给我做的？”
冷不丁背后一道声音，贴着耳畔袭来，林见山吓了一跳，转头之际避之不及，唇瓣蹭过脸颊，辛衍竟然悄无声息地靠近，将下巴亲昵地支在他肩膀上往锅里瞧。
还自以为是地嫌弃道：“就吃这玩意啊，你家没别的东西了么？”
林见山后退两步，看着他：“不是给你吃的。”
“那我不管。”辛衍揉了揉肚子，一副无赖状：“我看到了就是我的。”
“你不是嫌弃吗？”
“凑合吃吧，我饿了。”
面条盛起端出厨房，餐桌前，辛衍已经翘着二郎腿坐那儿等着了。
平平无奇的面，碗口卧着卖相还算可以的荷包蛋，他挑起一筷子吃进嘴里，评价：“不如贺准哥哥煮得好吃。”
林见山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抱臂看着他。
辛衍鼓着腮帮子：“看什么看，想吃再给自己煮一碗去。”
林见山扯了下嘴角，说：“不吃。”
辛衍挑眉：“那不还是给我煮的。”
林见山不置可否，提醒他：“慢慢吃，别噎着。”然后掏出手机划开锁屏，专注地打字回消息。
如此岁月静好的场面，让辛衍都愣怔一瞬，旋即顺理成章地想，或许是林见山妥协认命，决心不再别扭着逃避，这样想着，却又有一丝索然无味浮上心头。
辛衍也是真的饿了，一番狼吞虎咽地将面消灭掉，放下筷子，对面林见山从手机上方抬起眸，问他：“吃饱了吗？”
“饱了。”
林见山起身去了厨房，片刻后端着一杯水走出来，放在桌上推过去，“喝点水。”
辛衍满脑袋的问号，盯着那杯水：“你下毒了？”
林见山不紧不慢道：“面都吃完了，现在才反应过来？”
辛衍切了一声，端起水杯一饮而尽，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叮咚——
入户门铃在这时候突然响起，辛衍又是一愣，瞥了眼门口方向，又看回林见山：“谁啊？”
那边林见山已经抬脚走过去开门了。
门拉开，年轻小伙子热情洋溢的声音响亮地传进屋内：“您好，这是您的外卖，请查收。”
辛衍：“？”
餐桌上，一边是色香味俱全的两菜一汤加米饭，一边是吃剩的面碗，辛衍蹭地站起身，叉腰控诉：“靠，你给我吃这个，给自己点那个，是不是故意的？”
林见山将餐厅送的一次性筷子丢在桌上，盛情邀请：“你也可以吃，不客气。”
刚被最后那杯水灌到撑的辛衍：“……”
林见山拉过椅子落座，劈开一次性筷子的动作优雅至极，语调亦是轻缓：“我先用餐了，你请便。”
辛衍吃了一腔闷气，也不是轻易就会降服的主儿，索性架起二郎腿，抱臂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林见山当他是空气，他偏要说话倒他的胃口，“通知一下，我今天晚上不走了。”
夹起的菜掉回盘里，林见山蹙眉：“我这儿没你睡的地方。”
“怎么没有。”辛衍抖腿，吊儿郎当道：“你主卧的床那么大，我又不是没睡过。”
“辛衍。”林见山放下筷子，真的失了胃口，“你想玩到什么时候，给个准话。”
“玩？谁说我在玩？想试试跟你谈恋爱，不行吗？”
瞳孔微妙地放大一瞬，林见山轻抿了下嘴，表情依旧是冷的，“你懂什么是谈恋爱吗？”
“坦白说，还不太懂。”辛衍摊了下手：“毕竟要实践才能出真知。而且，”他明亮的眼眸定定望过来，“林哥哥，你是喜欢我的吧？”

第65章 “哥。”
“出差？”厨房水池前，谭女士停下择菜的手，抬头看着儿子，七分不悦三分狐疑道：“什么工作这么忙，清明节也要你加班出差？”
唐纨面无异色地现编了个借口：“去外地拜访客户，之前就定好的，改不了。”
谭女士心里明镜似的，立马黑下脸：“又是跟他一起去？我上次让你辞职换工作，你全当耳旁风，就会糊弄妈妈，是不是？”
唐纨心口堵起一阵郁塞窒闷，“妈，你能不能别为难我？”
“为难你？”谭女士目露惊色，显然没料到儿子会如此直白地反驳：“好……”她垂眸，神色恻然：“那不说别的，清明节这样重要的日子，你都不去看看你爸爸么？”
一旁的唐俪终于开腔：“今年我代他去。”
谭女士对性格强硬的大女儿感情很复杂，又因为当年的事做铺垫，让她在女儿面前总是有种抛离了亲密血缘关系的见外感，就比如现在，唐俪一句话之后，谭女士沉默下去，旋即转过身继续择菜。
唐俪递给唐纨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走到谭女士身边，伸手拿起一根青菜，挑去上面的死叶，开口说：“妈，这些年我一直在国外，连爸走后葬在哪儿都不清楚，正好趁这个时间，你带我去看看他吧，我有些话想跟爸说。”
当年丈夫离世，远走海外的大女儿缺席了葬礼，一直是谭女士心里过不去的一道坎，听唐俪这样一说，她顿觉五味陈杂，半晌才涩声道：“好，妈带你去。”
飞机降落地面，从舷窗朝外看去，大地被土黄的底色覆盖，一望无际的广袤平原上矗立着一座矮小陈旧的白色建筑物，是这座机场唯一的航站楼，这里大概只有S市国际机场十分之一那么大，航班更是少得可怜，又是节假日高峰期，贺准和唐纨定的是清早七点多的机票，起了个大早才赶上，可谓披星戴月。
二人轻装简从，各自背着登山包，像是远道而来的游客，到达层的出口围着一堆人，有操着乡音的游子与前来接机的亲人拥抱，唐纨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回转头，对着贺准欲言又止。
贺准敏锐地感知，问道：“怎么了？”
唐纨犹豫着说：“……我以为，也会有亲人过来接你。”
贺准勾了勾唇：“我在这儿没有亲人，我妈选择在这个地方生下我养大我，但这里，并不是她的家乡，更准确的说，应该是逃亡之地。”
见唐纨露出震惊错愕的神色，贺准伸手轻拍他的后背，道：“走吧，先去酒店，之后我再和你细说。”
唐纨又是微愣：“不去你家住？”
“那套房子已经十好几年没住人了，我不确定它现在是什么样子，可能跟盘丝洞没什么两样。”
他语调轻快地开着玩笑，有种气定神闲的淡然，唐纨终于被他感染，笑了一下说：“不住也行，但我想去看看。”
机场到达厅人来人往，贺准忍住了没上手掐他的脸颊，一双深邃眼眸满溢的温柔：“没问题。”
唐纨掰着指头开始得寸进尺：“还有你的学校，你上过课的教室，跑过步打过球的操场，以及，不开心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待着的地方……”
还是没忍住，大手托住后脑勺，五指插入发丝，使劲揉了两下，“好，这些地方，都带你去。”
旁边观望了许久的出租车司机上前拉客，“两位好，过来旅游的吗，要不要打车？”
贺准报了个酒店名，司机大哥道：“那边堵得很，一般都是要加钱的。看你们兄弟俩头一回来，一口价五十块钱，走不走？”
连贺准都愣了一下，“兄弟俩？”
司机大哥有凭有据：“昂，你刚不还在摸你弟的脑袋吗，我都看见了，啧，感情真好啊。”
唐纨抿嘴笑了，接过话：“师傅您真是好眼力，我们确实是兄弟俩。”
旋即扭头，脆生生地冲贺准道：“哥，我们就坐这辆车走吧。”
这座远离B市的十八线小县城地处平原，城中心一条母亲河横亘而过，浇灌出一片不算太过贫瘠的土地，养育了这个县城以及周边数个村镇几十代的人。
节奏缓慢是小城市固有的特点，阔别十数年，这里的变化并不大，新城区拔地而起的楼群和老城区十年如一日的破败，好像一张碟片的AB面，和谐共处相得益彰。
出租车绕过圆形喷泉池子，停靠在酒店正门，这是县城里唯一的一家五星级规格的酒店，也是在贺准离开后才有的。
前台登记入住，两人要了间行政套房，办理入住的妹子多瞧了他们两眼，递房卡的时候顺口问：“两位帅哥是过来旅游的吗？”
贺准接过房卡，冲她点了下头：“对。”
“我们这种小地方，居然也会有人过来旅游。”妹子笑了，冲俩人摆摆手：“祝你们玩得开心。”
进了屋，插卡取电，唐纨取下背包放在沙发上，扭头对贺准道：“你家乡的人们还是很热情的。”
他仍固执地把这个地方称作是贺准的家乡，在他看来，一个人哪怕漂泊得再久，灵魂始终需要栖息的处所，而那个生他养他的地方，就是他的根。
迎面的垂地纱帘敞开着，贺准径直走过去，立在玻璃窗前俯瞰着这座阔别已久的城市，缓缓道：“或许，这也是当年我妈选择留在这里的原因吧。”
一路舟车劳顿，俩人稍微收拾一番，唐纨就又精力充沛地准备出门。
“不累吗？”贺准笑着看着他，“早上五点多就起床赶飞机，我以为你会想补个觉。”
“晚上再睡。”唐纨像在公司处理工作般安排着行程，“我们先去吃个饭，然后一起去你家看看，好不好？”
“没问题。”贺准又揉了揉他的脑袋。
唐纨想起什么，道：“那这几天在外面我都叫你哥吧，省得让人误会。”
贺准故意逗他：“误会什么？”
唐纨撇了下嘴：“某人总是动手动脚的，你说误会什么？”
贺准正话反着理解：“那你喊我哥，意思就是我可以尽情地动手动脚了？”
“……”

第66章 “ 其实挺傻的。”
小城市的生活节奏慢，连入暮的黄昏都好像比大城市姗姗来迟得多，两人在酒店附近的餐馆吃了饭，出门沿着细长窄小的街道，散着步往贺准家的方向走。
沿街都是做生意的铺子，乡音纷扰不绝于耳，唐纨听了一阵儿，转过头问贺准：“你还会说家乡话吗？”
贺准摇头：“不太会，当年我妈是街坊四邻中唯一一个会讲普通话的人，也逼着我必须跟她一起讲普通话，那时候不比现在，小地方相对闭塞，大家都说方言，我在同学们之间更像是个异类。”
唐纨神色异样，迟缓道：“所以……你在学校被孤立过？”
贺准笑了，眸色从容轻慢：“那倒没有，一般来说，是我孤立他们。”
“……”
一辆电瓶车迎面开过来，擦肩而过之际，男车主停了下来，脚尖点地扭过头难以置信地喊了声：“贺准？”
俩人同时顿住身形，循声看去。
“是贺准吧？”男车主又激动又惊喜，三层下巴都跟着颤抖，语气也格外夸张：“我的天，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见到你。”
贺准眼神讶异，客气又疏离地问：“你是？”
“我，蒋玉才。”男人拍了拍胸脯，“高三那会儿咱俩一起打球的，你忘了？”
贺准恍然，旋即笑了起来：“是你啊，”他英挺的眉舒展开，眼底渐而浮上青葱岁月时的明媚神采，语气熟络且不客气：“现在怎么胖成这样了？”
蒋玉才：“……”
唐纨不忍卒听，以手抵唇轻咳一声，却引来了蒋玉才的注意，目光转到他脸上，问：“这位是？”
在熟人面前，唐纨不好再跟贺准装兄弟俩，索性实话实说：“蒋先生你好，我是贺总的助理。”
蒋玉才倏而瞪大眼睛，“妈呀，助理……这得是多大的老板身边才会跟着助理啊。”他又看向贺准，“我当年就觉得你窝在咱这个小地方，那是潜龙在渊，迟早要飞龙在天的。”
贺准：“……”
蒋玉才喋喋不休地开起了玩笑：“贺老板这衣锦还乡的，又是准备去哪儿视察呐？”
“清明节，回来看看我妈。”
蒋玉才听了这话却是一愣，不确定道：“你说的是……贺阿姨吗？”
贺准失笑：“不然呢，我还有几个妈？”
“可是……”蒋玉才费解极了：“几个月前，你不是派人过来把贺阿姨的墓给迁走了吗？”
十余年不曾有人踏足的老房子，空气中沉淀着经年累月的腐朽气味，水电早就断了，斜阳从客厅仅有的一扇四方小窗照进来，肉眼可见的细微粉尘在其中上下游弋，入目的每一件家具都被蒙上了旧报纸，在时间的流逝中泛起陈旧的黄，墙壁四角结满了蜘蛛网，虽然没有贺准说的那样离谱，却也不遑多让。
“当年离开，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还会回来。”贺准将钥匙丢在进门处的桌案上，举目环顾一圈，从他淡然的语调中竟还听出几分感慨。
唐纨心里还在想刚才那个老同学透露出来的信息，端详着他的神色，道：“……阿姨的墓被人迁走，你一点都不担心么？”
“事情已成定局，再愤怒跳脚也无济于事，不如先把眼下的事办好再说。”
唐纨听他的语气，内心了然：“你知道是谁做的？”
贺准冷笑一声：“除了辛丛定，还能有谁？”
唐纨沉默下去，肩膀随即压上来一股沉甸甸的力道，贺准一把将人揽入怀，半拖半抱地往里屋去。
“走，带你去我房间看看。”
老式的锁头，扭了许久才松动，刷着黄漆的木门边缘腐烂得明显，底部与水泥地面摩擦着，颤巍巍地开启，扬起一阵灰尘扑簌簌往下落。
唐纨还未来得及看清屋内，双眼便被大手蒙住，他微愣，耳边响起贺准低沉的语调：“别睁眼，都是灰。”
等了十多秒，才得以重见光明，这间卧室收拾得相当整洁，迎面的单人床铺陈在一扇比客厅更大的窗户下，床尾放着简易的组合柜，与书桌一体，再来，便是一整面墙的奖状。
唐纨微微睁大眼，情不自禁地踏进屋内，在那面墙前驻步，仰头格外认真地看了起来。
三好学生，年纪第一，先进个人……各种名目的奖状都应接不暇，从小学到高中，褪了色的落款公章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当年的贺准是多么的出类拔萃。
“见笑了。”
贺准走进来停在唐纨身旁，一同仰头望着那一排排奖状：“……那时候年轻气盛，总喜欢在我妈面前表现自己，现在想想，其实挺傻的。”
唐纨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轻声问：“为什么？”
“因为……”贺准半边脸嵌在阴影中，用一种平铺直述的语气道：“我妈她并不喜欢我，当年把我生下来，仅仅是出于，她对辛丛定的报复。”

第67章 我家那位管得也严。
抵达这座小县城的第二天，两人收到了蒋玉才的邀请，因为贺准的突然出现，对方兴冲冲地张罗了一场久违的同学会，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那边局已经摆上了，只等主人翁亲临现场。
贺准不好拒绝，把球抛给了唐纨：“你去吗？”
“去。”唐纨几乎不假思索。
贺准挑眉：“那些人你都不认识，去了不觉得无聊吗？”
“不会啊。”唐纨冲他展颜一笑：“这不还有你在么？”
蒋玉才特意把吃饭的地点定在了他们高中母校附近步行街上的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老字号火锅店，口味算不上惊艳，胜在经济实惠，在物价飞涨的年代靠着十年如一日的高性价比屹立不倒，期间几经装修，店面竟然越做越大。
食物这种东西，千人千口，有些人吃的是味道，有些人吃的是回忆，蒋玉才选择在这里搞同学会，显然是忆往昔峥嵘岁月的意味居多。贺准和唐纨被服务生引着往二楼包厢走，隔老远就听见他的大嗓门从一扇敞开的门内传出来：“待会儿都喝酒啊，今天的首要目标，就是把咱们贺老板灌醉！”
另一道男声接过话，饱含质疑道：“都等这么久了，贺准人呢，蒋玉才，别是你小子又在诓我们吧？”
这人一起头，余下的开始七嘴八舌地附和。
“我也觉得他不可能回来，就咱这小地方，哪里值当人家惦记？再者，他妈本就是来路不明的外乡人，当年那个传闻你们都听说过吧……”
“哦哦，那个啊，别说，我还真听我妈提过……”
女服务员在前面拾阶而上，却被贺准开口叫住：“等下。”
她转过头，用疑问的眼神看过来。
远处又响起蒋玉才洪亮的呵斥声：“喂，说什么呢你们，都是老同学，不兴背后嚼人舌根啊……”
楼梯口，贺准对女服务员摆摆手：“你去忙吧，我已经知道是哪间了。”
包厢内，因为蒋玉才的呵斥，大家安静须臾，再开口便转移了话题。
贺准走到门前，顿住步子抬手轻叩门扉。
蒋玉才扭过头，笑容瞬间绽放，站起身招呼他们：“可算来了，快入座吧，就等你们了。”
贺准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抱歉，让大家久等。”
他高大英挺气质沉敛，面上虽端方文雅，却有种无形的压迫感，围桌的其他几位此刻都噤若寒蝉。如此凝滞的气氛下，竟让唐纨不合时宜地联想到上学那会儿班主任在自习课踏入教室时的场景。
唐纨跟随贺准一道入座，有人朝他投来打量的视线，蒋玉才适时介绍道：“这位唐先生是贺准的同事。”
唐纨拉开椅子，微一欠身，笑容清浅：“各位好，我叫唐纨，是贺总的助理。”
他这话一出，在座这些老同学的眼神立马就不一样了，贺准偏头觑他一眼，极小幅度地摇了下头，状似无奈。
人到齐了，服务员进来询问锅底的口味，这家火锅店是分锅制，每人跟前都有一只小煮锅，口味自选，唐纨不太能吃辣，就要了清汤锅底，蒋玉才笑呵呵地问：“唐先生是南方人？”
唐纨笑着点点头：“算吧，我是在S市长大的。”
“S市？”对面一个男的睨着他：“是本地人吗？”
“对。”
“哎哟，”男人道：“大城市来的，难怪气度不凡。”
蒋玉才嗓门洪亮：“那是，看这穿着打扮，就跟咱们小城市的人不一样。”
唐纨含蓄一笑，没再接话。
两名服务员再度推门而入，送上成套的碗碟筷子和热水，唐纨当着一桌人的面，伸手拆开塑料膜，熟稔地为贺准濯洗餐具。
贺准又瞥他一眼，瞧他做得有模有样，便未出言阻止。
围桌的老同学们俱是缄默不语，面上却多了几层不言而喻的情绪。
蒋玉才负责炒热气氛，端起茶水转向主座上的贺准，“家里媳妇管得严，我就以茶代酒，先敬你一杯，咱这小地方能出来一个你这样的人中龙凤，我们这些老同学也跟着面上有光啊，你们说是不是？”
其余几人点头附和：“是是是。”
蒋玉才大手一挥：“那就一起敬吧。”
大家纷纷举杯，啤酒先开了半箱摆在转盘上自取，有人窥见贺准也端起了茶水，遂道：“不是吧贺老板，你这衣锦还乡的，不喝两杯说得过去吗？”
贺准淡淡地看对方一眼，勾了下唇，道：“抱歉，我家那位管得也严。”
一句话堵得满桌鸦雀无声，蒋玉才率先反应过来，饮下茶水，抚掌起哄：“好哇你小子，什么时候结的婚，都不通知一声？”
贺准四平八稳道：“人是定下来了，婚还没结。”
蒋玉才哟哟两声，继续追着问：“嫂子是哪儿的人，长得漂亮不？那什么，有照片吗给我们看看？”
唐纨被语出惊人的话点穴般地定在那里，听身旁的贺准慢条斯理道：“他是S市人，很漂亮，照片没有。”
“我听说S市的女孩娇气又粘人，嫂子是不是这样的？”
“娇气是有一点，粘人么，还行吧。”
蒋玉才：“啧，贺老板可以啊，事业爱情双丰收，这次回来，怎么没带上嫂子一起？”
方才那位询问唐纨户籍的男人插话道：“人家大城市的人，看不上我们这小地方吧？”
“话不能这么说，”另外一位男同学道：“咱们贺准不也是小地方出身，照样拿下大城市的白富美。”
白富美唐纨：“……”
说话间，火锅已经次第摆上，电磁炉开至中火，锅内汤水翻滚，袅袅白烟升腾，遮住唐纨微微泛红的脸颊。
蒋玉才一边往锅里下菜一边继续八卦道：“那你跟嫂子是怎么认识的？”
当年学校的风云人物，如今也是同学会饭桌上的话题中心，窥私欲在此刻被理所当然地放大。
贺准收放自如地回：“工作上认识的。”
“那就是同事咯，”蒋玉才想起什么，看向一直不说话的唐纨：“这么说，唐先生应该也认识吧？”
唐纨硬着头皮道：“……勉强称得上认识。”说完朝左手边扭过头，在其他人瞧不见的角度，飞快地瞪了贺准一眼。
贺准优哉游哉地拿起公筷，夹了一筷子肉丢进他面前的锅子里，唐纨心一惊，伸手要去挡，却已经来不及，他右手边的蒋玉才看在眼里，诧异道：“诶？”
贺准收回筷子，慢悠悠道：“哦，看错了，以为这是我的锅。”
蒋玉才茫然地戳破某人的故意为之：“你那不是辣锅吗，这也能看错？”
贺准一本正经地解释：“你嫂子也爱吃清汤锅，给他夹菜夹习惯了，肌肉记忆。”
蒋玉才不可思议地啧了一声，说：“真应该让当年追你的那些女同学们看看……还是嫂子牛逼啊，我们那时候还以为你是不喜欢女人呢。”
贺准但笑不语。
唐纨突然抵唇咳嗽起来，像是被呛到了。
“哎哟唐助理，”蒋玉才费解发问：“你这吃清汤锅也能辣到？不应该啊……”
对面一个沉默许久的男同学端起酒杯敬向贺准：“聊了半天，还不知道你现在是做什么工作的，这几年经济形势不好，咱这小地方实在没什么赚钱的门道，我寻思着也去大城市拼一拼。咱老同学一场，还望贺老板能够指点迷津。”
他起了这个头，其他人微微一愣后，纷纷端起酒杯效仿，另一位续着话道：“嗐，我大学就是在S市读的，毕业后进了一家不靠谱的小公司，那点工资交完房租所剩无几，后来实在待不下去，就辞职回老家了。咱这出身寒微没有父母做后盾的穷小子们，在大城市拼搏根本看不到希望。可是，要早知道贺老板会去S市大展宏图，当年我咬着牙也得留下，说不定这时候已经抱上大腿了。”
一位已经喝出醉态的男同学大着舌头道：“现在抱也为时不晚吧……要我说，贺准今天能出现在这里说明了什么？说明同窗之谊大过天。”他起身撤掉椅子，拎着酒瓶晃晃悠悠走到贺准身旁，伸手拍在他肩膀上，“而且，我跟贺准当年不仅是同窗，还是亲上加亲的邻居呢，对不对，老同学？”
贺准偏过头，视线自下而上地从他脸上淡漠扫过，对方像是突然醒了酒，猛地收回手，身体后退着踉跄两下，被蒋玉才扶住。
“喂喂喂，你们怎么回事？”他把喝醉的男同学拽回座位按着肩膀让对方坐下，抬头环视一圈道：“说好的今天同学会只叙旧，结果一开口满嘴的功利，又是攀关系又是抱大腿，听听你们说的话，有意思吗？”
“怎么没意思？”另一位拍桌起身，“他贺准今天来到这儿，说白了不就是为了炫富吗？抱大腿很丢人么，可他当年高考落榜，不也是抱了富豪的大腿，才能去国外留学镀金的吗？”
“啧……什么富豪啊，还搞不明白吗，那是人家亲爹。”
砰——
贺准大手握住茶杯口，往桌上重重一落，零星的茶水飞溅出来，沾湿了关节泛白的五指。
方才还闹闹哄哄的包厢瞬间安静下来，空气一寸寸凝结，贺准抬眸望向最后发话的人，晦暗沉郁的脸让人不寒而栗：“你听谁说的？”
那人不敢与他对视，目光游移胡乱看向别处：“……不知道，忘了。”
又冷了几秒，有人借口开溜。
“那什么，家里还有事，先走了，你们吃吧。”
火锅还在沸腾，撤开的椅子腿摩擦着地面，转瞬间人都走光了，服务员吓了一跳，慌忙进来询问是不是菜品有什么问题。
蒋玉才挥手打发走了服务员，带上包厢门，转身走回来，抹了把脸，歉意又愧疚：“……你看这事闹的，早知道就不喊他们了。”
“不碍事。”贺准抽了几张餐巾纸，将手上的茶水擦拭干净，淡淡道：“你是好意，别人未必领情。”

第68章 “这个人我要了。”
逢着清明假期，整座校园只有高三毕业班还在留守，郎朗夜读声被风挟着，从校园深处的一排老楼里传出来，被距离稀释了音量，遥远而又缥缈。
林荫道上路灯昏黄，枝叶茂密的影子在脚下婆娑，昨天夜里下过一场雨，地面还未干透，混杂着泥土气息的花香从四面八方萦绕上来，风搅动叶子沙沙作响，合着远处的读书声，一下子把人拉回了时光荏苒的青葱岁月。
贺准走着走着突然顿住步子，举目望向不远处，语气无甚起伏地吐出两个字：“拆了。”
唐纨循着他视线落点的位置看去，疑惑：“什么？”
“读书那会儿喜欢一个人待着的地方。”贺准笑着说：“你不是要看吗？”
唐纨往前走了几步，借着路灯洒下的辉光，看到葱郁的树丛后露出来一座废弃的凉亭，被周遭野蛮生长的杂草所包围。
“那个亭子？这不还在吗？”
“以前旁边还有座假山，里头是空心的，冬暖夏凉，我特地置了套桌椅，觉得烦的时候，就一个人在里面刷题。”
唐纨张了张嘴，仍是没忍住问了出来：“比如什么时候？”
“比如……”贺准慢条斯理道：“被女生追着递情书的时候。”
“……”
贺准逗完人马上又哄：“开玩笑的。”大手伸过来扣住后脑勺，呼噜两下细软的发丝，他笑得轻描淡写：“青春期的烦恼么，大同小异，谁都经历过，没什么好讲的。”
唐纨却记得他之前说过的那些过往，迟缓开口：“那个时候，阿姨的抑郁症就已经很严重了吗？”
贺准停下动作，眸色一瞬间幽深沉晦。
少顷，他手掌下滑慢慢自领口探入，拇指在颈侧皮肤上摩挲揉捏，“嗯，准确的说，是打从辛丛定出现以后，她就变得不一样了，总是因为一点小事就发脾气，也更加不太爱出门。怪我那段时间对她关心不够，甚至，还总是在她面前提到辛丛定这个人。”
唐纨缄默，设身处地地想，他如果是贺准，当年也未必能敏锐地觉察出自己母亲的那些异样，毕竟，谁会把一个宛如救世主般出现的人物同自己的亲人联系起来？
“……不是你的错。”
贺准轻笑一声，收回手，又牵起他的腕，“走，去亭子里坐一坐。”
四根红漆斑驳的水泥柱撑起一座四角凉亭，走近细看，柱身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话，浪漫告白有之，箴言警句有之，国骂三字经亦有之，全都被经年累月的风侵雨蚀模糊了字迹。唐纨掏出手机照亮，转着圈一根接一根柱子看得认真。
贺准抱臂立在一旁，戏谑道：“这上面可没有藏宝图。”
唐纨头也不回道：“我找找有没有你的名字。”
“都过去多少年了，早没了。”
唐纨扭头看他：“哦，原来当年你也会来这里看别人对自己的表白。”
贺准挑眉：“这么久远的醋你也要吃？”
唐纨话锋一转：“你那时候谈过恋爱吗？”
“没谈过。”
“那有喜欢的人吗？”
“有。”
唐纨：“哦。”
贺准慢悠悠道：“他叫海德格尔，正好那段时间我在读《Being and Time》，老实说，很让我着迷。”
“……”唐纨无语了一阵，说：“我现在能理解你的那些老同学为什么是那种态度了，因为你很有招人嫉妒的资本。”
“我能当成是在夸我吗？”
唐纨：“为什么不呢？”他弯腰吹开石凳上的落叶，又用手抹了一下，两指并拢捻了捻，都是灰，便放弃了坐下的念头。
“其实初次见你，我的看法跟他们差不多，甚至是怀有偏见的，毕竟他们虽然嫉妒，却承认你的优秀，而我……”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促狭地眨了下眼，“还好还好，后来有机会让我能够完全地认识并了解你。”
贺准失笑，一把将人拽过来，惩罚似地掐着腰用力摁进怀里：“这就是你当初不肯待在一部的原因？我还以为，你对我的初印象就像我对你一样，原来恰恰相反。”
灼热鼻息呼在颈侧，唐纨象征性地推了一下，高大身躯岿然不动，况且四周静寂无人，他索性把下巴垫在对方肩上，轻声问：“那你对我的第一印象是什么样的？”
“想知道？”
他故意卖关子，唐纨便顺了他的意催促：“快说。”
精悍的臂膀又紧了紧，唐纨感觉自己快被勒得喘不过气，然后听他贴近耳边慢条斯理地说：“我第一天去铂曼，骆云飞就给我看了你的资料，你猜当时我说了什么？”
颈侧的敏感皮肤被撩拨得发烫，唐纨不堪受力似地软了下腰，又被稳稳托住。
“……我怎么知道？”
“我说……”细密的亲吻接连落下，白皙的耳垂逐渐被薄红晕染，太要命，唐纨浑身泛起过电般的酥麻，禁不住打了个激灵。
“这个人我要了。”
阵阵风吹过，拂动树叶沙沙作响。
一束白色强光猝不及防从远处闪过来，紧随其后的是中年男人浑厚的嗓音怒吼道：“谁在那儿？出来！”
唐纨悚然一惊，推开贺准下意识要逃。
“跑什么？”
贺准将人拉住，空出来的手掌横在眼前挡住迎面扫过来的强光，一派淡定从容。
头发花白的校园保安踩着枯枝败叶走近，认出他们不是本校学生，却更加愤怒，“谁让你们进来的，躲在这儿干什么？”
贺准看着他，放下手臂，英挺的眉舒展开来，不紧不迫道：“叶老师，好久不见。”
被叫做叶老师的老大爷蓦地愣住，举着手电筒又往前走了几步，仔细辨认贺准的面容，片刻后不耐烦道：“你是哪位学生的家长？”
贺准叹了口气，悠悠道：“还真是岁月不饶人，叶老师都认不出我了。”
叶老师暴躁地挥舞着手电筒：“你到底哪位？”
长腿闲庭信步般地迈出，立在对方面前，略一欠身：“老师好，我是贺准。”
叶老师瞪大眼睛，缓过神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你小子，还真是……我刚老远瞧着两道人影，还以为是哪对学生情侣躲这儿谈恋爱来了。”
贺准笑道：“叶老师还是这么严格，威风不减当年。”
“少来，甭拍我马屁，老了，早就退休了，在家待着又闲不住，就管学校要了个保安的活，平时没事就爱到处转转，一天不见着那些学生崽子，我心里就不踏实。”叶老师将手电筒灭掉，老学究样地背在身后，上下打量一番贺准，问：“你又是什么情况？”
“我回来祭拜母亲，顺便到母校看看。”贺准将唐纨拉到身边，“这位是我朋友。”
叶老师嗯了一声，朝俩人挥了下手：“走吧，既然来了，就去我那儿坐坐。”
贺准不好拒绝，这位叶老师，其实就是他在校那会儿的年级主任，成绩拔尖的学生向来受重视，贺准更是被校领导及老师们寄予厚望，以至于后来高考落榜自甘堕落，让叶主任从网吧里揪出来当街痛心疾首地骂过。
保安室的岗亭是新建的，红瓦白墙崭新又气派，推门进去，室内同样洁净通明，躺椅上丢着一件军绿色大衣，叶老师拿起来挂在墙上，下巴朝墙边叠放在一起的塑料凳子一指，示意他俩：“坐吧。”
完事自己开始翻箱倒柜，贺准抽出一张凳子递给唐纨，问叶老师：“您老找什么呢？”
叶老师背对俩人在抽屉里翻找，嘴上絮絮叨叨地说：“上回一个学生来看我，送了点贵的茶叶，我寻思放哪儿去了，年纪大了，记性真是一天不如一天……”
“老师您这是点我呢，我可是空手来的。”贺准笑道：“别忙活了，我们不喝茶，坐会儿就走。”
叶老师动作一顿，片刻后点点头，“行，坐会儿就走，你小子，得有十好几年没回来了吧？”
其实贺准毕业归国后，几乎每年清明与母亲的忌日都会回来，一个人，谁都不告诉，当天往返，别人也就无从得知他的行踪。
贺准顺着他的话微一颔首，并未多言。
叶老师抄起桌上的保温杯，一屁股坐进躺椅里，旋开杯盖，抿了口热茶，道：“这次回来就单是为了祭拜你母亲？可我怎么听说，那墓已经给人迁走了？”
贺准笑了笑，不带情绪道：“看来动静闹得还不小，连您都知道了。”
当年的一些事，叶老师也算知情者，那些讳莫如深的过往，折磨的不单单是贺准自己。
叶老师嚼着茶梗，突然叹口气，说：“有件事，这么些年过去了，一直是我的心病。既然今天你出现在这里，那就证明是老天爷的安排，是时候告诉你了。”

第69章 “老师，我说的对吗？”
“那年高考的前一周，你妈来学校找过我们，想给你办理退学，具体原因不讲，只说要带你离开这里。我没同意，告诉她孩子马上要面临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一场考试，不管是为了什么，做家长的，不能这么自私。”
时隔多年的旧事重提，陷入回忆中的叶斌却仍能清晰地记起那日的情景。
那天是周一，绵延数日的阴雨将人心泡得潮湿发胀，上午第二节课间休息，一整层高三毕业班的走廊上除了零星几个去洗手间的学生匆忙经过，几乎没有人在外逗留。
教师办公室与教学楼之间由一条全封闭的连廊贯通，沿途的一面白墙上嵌着玻璃板报栏，里头贴满了高三每次月考的成绩排名以及高考加油的寄语，课间铃声响起，天边闷雷滚过，骤然密集的雨从另一面未关严的窗户缝里潲进来，在地面上圈出一洼积水，拖了几分钟堂的叶斌将保温杯夹在腋下，步履匆匆地往办公室走。
“你们有谁这会儿闲着，去把外边走廊的积水拖一拖。”他是年级主任，平时发号施令惯了，推门的瞬间已经把话递出。
办公室里坐着几名老师，一个今年刚考入编的男老师表现积极，忙不迭道：“叶主任我来我来”，人便如箭矢般地发射了出去。
叶斌转头冲他的背影喊：“着什么急，走慢点！说起来也是为人师表，整天莽莽撞撞的……”
门一开一关，男老师拎起墙根处的拖把消失在门口，叶斌摇头叹气，回转身把保温杯搁在桌上，这时，正前方一道焦急的声音传入耳中。
“……贺准家长，你要不再考虑考虑？这马上就要高考了，办退学？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贺准这个名字让他着实一愣，这个学生的优秀程度对于这所小县城的高中来讲，简直要用可遇不可求来形容。叶斌打从考上教师资格以来就在这所高中任教，一路从代课老师熬到年级主任，优等生他也见过不少，有的靠勤奋苦读，有的靠天资过人，贺准是二者兼具，用那群学生崽子的话说，比你聪明的人还比你努力，那简直就是超神般的存在。
然而，老天爷追着喂饭的同时却又开了个玩笑，给了贺准一个极其贫寒的单亲家庭。
在那天之前，叶斌从未接触过这位优等生的家长，不仅他没有，贺准的班主任也曾经三请五请，想组织优秀学生家长来校做演讲，也都从未请动这位不爱抛头露面的母亲。
但他却知道，对方是位来自异乡的神秘美人。
漂亮女人从不缺谣言傍身，一个单亲带娃的漂亮女人，更加不缺。
传言她是有钱人家养的小情儿，被正室发现后竹篮打水一场空，斗不过就只能揣着肚子里的孩子逃亡到这里，那些情节编得有鼻子有眼，仿佛讲故事的人亲眼所见。
女人却在这里一待就待了十多年，与人为善从不惹事生非，她生下的那个小孩也慢慢长大，从小学一路读到高中，成绩优异样貌英俊，于是，大家讨论的话题也逐渐从母亲那儿转移到了孩子身上。
那位从B市远道而来的大慈善家捐款助学的事，就是叶斌负责前期接洽的，对方由市教育局的领导带队前来，校长亲自接待，阵仗搞得相当大。
传言这位大人物迄今为止在全国各地捐赠过的学校不计其数，更有不少优秀贫困生在他的资助下顺利完成学业，叶斌心里打着算盘，组织了一场优秀学生代表的演讲，果不其然，贺准脱颖而出，被那位一眼选中。
这是件天大的喜事，不管落在谁家头上，恐怕都要感恩戴德，更遑论这样一个艰苦贫困的单亲家庭。
学校马上组织家长与捐赠方见面，没成想，得到的答复却是拒绝，甚至那之后一连好多天，连贺准都没来学校上课。
对方不肯见面，日理万机的大富豪也不会继续等，只留了三天人便走了，叶斌为此捶胸顿足，对这家人的态度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本以为那件事已经足够突破他的认知，结果，还有更加让人不理解的事情发生。
女人沉默而又执着，班主任苦口婆心的劝说无济于事，叶斌听了几耳朵，走上前去。
班主任愁眉苦脸地看过来，抓住救命稻草似地说：“叶主任，这位家长非要给学生办退学，怎么劝都不听，你看这……”
叶斌摆摆手，“我都听见了。”他在女人面前站定，打量着对方花白的鬓发和眼角蜷起的细纹，美人迟暮，不免叫人扼腕叹息。
任教多年，形形色色的家长他都应对过，贺准母亲这样的虽然少见，却也不是没有，叶斌冲她微一颔首，态度和缓道：“里面有间办公室，方便的话，我们进去聊？”
女人看他一眼，默了半晌，吐出一个冷淡的音节：“好。”
“我最终也没能问出你母亲要带你离开的原因，值得庆幸的是，她总算被我说服，答应为了你留下。”叶斌上半身陷进躺椅，手掌扣着保温杯，重重地叹了口气：“但没想到，几天后，我却收到了她去世的消息。”
夜风顺着半开的推拉窗口涌入，保安室桌上登记进出人员名册的纸页被翻动得哗哗作响。
叶斌那双业已浑浊的眼球转动着，目光落在贺准脸上：“……你是她的孩子，对她一直患有抑郁症这件事，到底知情不知情？”
贺准平静地与他对视：“我知道。”
叶斌道：“我也是很长时间以后，才从一位在县医院上班的老同学那里得知，你母亲曾经去他那儿看过病，但像我们这种小地方，针对抑郁症这种病的诊治是毫无经验可言的。我那位老同学就建议你母亲去市里的大医院看看，她一直推脱，抑郁症病人本身就会抗拒治疗，再有客观条件的限制，对病情更加不利……所以，后来我总是想，就在你高考的前一周，你母亲的病症大概已经加重到了非常危险的阶段，她终于开始试图自救，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可能离开这个地方，是她第一时间做出的本能选择。却被我以母爱之名绑架，那天我说了很严重的话，甚至把她不愿意让你接受资助的事都一并拎出来批判，因为当时我实在太生气了，一个如此优秀的学生却被家人的自私拖累，我想不通，也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结果，她的去世还是对你造成了巨大的影响，直接导致了你的高考落榜，起初我很不理解，一个母亲怎么会做出在孩子即将面临人生大考的前一夜自杀的举动？直到我这些年看了许多关于抑郁症的资料和纪录片，一个重度的抑郁症患者，她在发病的时候，对外界是毫无感知的，这种认知障碍让她没办法去考虑，是不是不应该在孩子高考前夕去死，又或许她压根就是在想，自己的离去，对你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
叶斌看着贺准那双波澜不惊的眼，布满皱纹的嘴唇翕动着，试探着问道：“……我说了这么多，你……能明白老师的意思吗？”
贺准很淡地笑了一下，那种笑容是唐纨熟悉的，却让叶斌感到陌生。
“老师，”他勾起唇角，是一种上位者的闲适与松弛，不紧不慢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当年的事，都过去这么久了，我已经忘了，所以，也请你一起忘掉吧。”
叶斌微怔：“贺——”
“叶老师。”旁边沉默许久的唐纨终于开口，他站起身，走到老教师面前，竟是欠身鞠了个躬。
叶斌吓得一愣，忙从躺椅上坐起身，却听他说：“老师，我替贺准谢谢您，今天能讲出这些话……”他顿了一瞬，因为余光捕捉到了贺准看过来的视线，接着继续道：“其实已经帮他解开了囚困多年的心结。”
“用母爱绑架对方的前提是，她要有。”他转过头，对上一双深邃眼眸，那里面情绪翻涌，复杂而浓郁。
“那位离世的母亲，其实很爱她的孩子。老师，我说的对吗？”

第70章 “我等你回来。”
飞机降落S市国际机场，贺准与唐纨在出站口道别，两人要在此分开，一个结束这趟旅程，一个转机前往B市。
知道他这一趟回去的目的，也明白自己帮不了对方什么忙，唐纨却还是忍不住问了：“需不需要我陪你？”
人群熙攘的机场大厅，贺准抬手压在他肩上，收紧力道捏了捏，以此遏制住想要吻他的冲动，声线低沉温和：“虽然情感上很想带你一起走，但理智告诉我不能，昨晚你在酒店阳台接的那通电话不小心被我听到了，小弥很想你，她也马上就要出院了，你该回去陪陪她。”
唐纨抿了下嘴，短短几天的旅程虽说算不上多么愉快，却是真正意义上的二人世界，徘徊在内心的不舍羞于说出口，只轻声道：“好。”
贺准还是没忍住，牵起他的手在掌心处捏了一下，蜻蜓点水般带起涟漪：“等我回来，再一起去拜访阿姨，好吗？”
唐纨懂贺准的意思，他做事向来不喜拖泥带水，如今小弥的手术已经做完，病情也趋向于稳定，也到了该解决他们二人之事的时候。
要摊牌，要领罚，这条必经之路，他和他一起面对。
“嗯，我等你回来。”
B市国际机场，航站楼到达层某出口的双侧玻璃门徐徐开启，贺准长腿阔步走出，停在路边掏出手机叫车。
一台惹眼的翡翠绿库里南泊靠在几步开外，司机连按两声喇叭，引路过行人纷纷侧目，贺准的注意力也被带了过去。
副驾车窗缓缓降下，辛悦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出现在窗框后，打了个响指，冲他展颜一笑：“上车，爸让我来接你。”
贺准坐上副驾，辛悦偏头看着他系安全带，道：“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你的航班信息的么？”
贺准淡淡地睨她一眼：“不是辛丛定让你来的？”
“是。”辛悦轻踩油门起步，“那你就不好奇他是怎么知道的？”
“这还用好奇吗？”贺准轻嗤，点到为止，眼底尽是嘲弄。
“make sense。”辛悦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耸了下肩，“事实上，从你们抵达那个小县城的那一刻，就已经被人盯住了。”
贺准未置一言，顿了顿，话锋调转：“辛丛定迁走墓地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辛悦没接腔，算是默认。
贺准眸色晦暗不明：“你们父女俩在这方面倒是如出一辙，都很会演戏。”
辛悦理所当然道：“我只和队友共享信息。别忘了，你并未答应跟我合作。”
“如果是真心想与对方合作，首先要拿出十足的诚意，辛小姐对此太过吝啬，就别怪别人不信任你。”
辛悦梗住，贺准说的对也不对，她都无从反驳。
库里南沐浴着金黄色晚霞，下了机场高速进入市区，一路风驰电掣地驶向辛宅。
到的时候已接近入暮，翡翠绿库里南缓缓开进别墅正门，穿过笔直宽阔的林荫道，绕过喷泉环岛，泊在前庭。
管家出门相迎，朝下了车的两人微微欠身，继而转向贺准：“辛董已经等候多时了。”
辛悦没跟着一道回主屋，径直去了旁边的那栋。
贺准跟随管家穿过主客厅从后门出去，穿过花园踏上红柱撑起的连廊，夜色已浓，青石砖地面上镶嵌着地灯，星河般指引着方向，又到了上回那处亭台玻璃房，四面的百叶遮光帘垂下，一道被灯光放大的人影拓在墙上。
路过人工湖，里头的锦鲤又添了几尾，通人性地追着人的脚步肆意扑腾，可无论它们跳得多高多远，最终还是要落入这一方人造的囚笼。
又或许，这些自小就被培育用来观赏的鱼，本就没见过更加广阔的自由，也就无从对比，无从悲伤。
贺准收回看向那些锦鲤的视线，伸手推开玻璃门。
“来了。”
辛丛定立在红木桌案后，手持狼毫笔，正在写字。
几张未压好的宣纸被贺准推门带进来的风吹起，荡悠悠地飘落在脚边。
“捡起来。”辛丛定头未抬，笔下动作亦不定，云淡风轻地发号施令。
贺准垂眸，待看清宣纸上一撇一捺组成的字，神色一凛，弯腰捡起，大步流星地冲上前。
“你恶不恶心？”他凝眉，下颌肌肉紧绷，这一刻毫不保留地表达了对面前这个人的厌憎。
宣纸被掷到辛丛定手边，铺陈开来，上面留有尚未干透的墨迹，笔势游龙走蛇自成一派，却是幼薇二字。
辛幼薇，是贺准母亲的名字。
挥墨书写的笔尖悬停，辛丛定抬眼看向贺准，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瞧不出喜怒，像一汪深不可测的黑海。
少顷，他放下笔，转身之际按下桌边的一处按钮，面前一整面百叶帘收起，夜色中的园林像蛰伏的兽，别墅亮起几盏路灯点缀，照着它绵延起伏的脊背。
辛丛定背着手立在窗前，自顾自地说：“你母亲小时候特别喜欢来这里玩，这片林子对于小小的她来说，总是充满了新鲜的未知和挑战。有一回，赶上个什么节日，家里来了很多客人，佣人粗心把她跟丢了，大半夜的，全家人出动在这里面找她，后来是我在一座假山的洞穴里把人给找着的，天太黑，林子深处没有灯，她一个人不敢乱走，就找地方躲起来了。你说，她一个原本连家里的后花园都跑不出的小女孩，为什么能使出那么大的力气离家出走，还把自己藏进一个穷乡僻壤里过苦日子。”
“你不知道？”贺准盯着他的背影，唇角勾起冷峭的笑：“当时是因为你啊，她的道貌岸然的好哥哥。”
辛丛定后背笔挺伟岸，在贺准这句明显带有攻击性的话语下，仍瞧不出一丝异样，辛氏家族乃旧商巨贾，世代下来枝繁叶茂，也少不了勾心斗角的兄弟阋墙，辛丛定能稳坐这一代话事人的交椅，城府不可估量。
他转过身，落在贺准脸上的眼神无波无澜，如今墓也迁了，心事已了，比起上次贺准的造访，如今这些裹挟着讥讽与挑衅的话对他来说，不痛不痒，蚍蜉撼树般伤不到分毫。
“看在你是小辈，我不与你置气。贺准，”辛丛定认真喊出他的全名，踱步到桌案前，两指按在写了一半的宣纸上压了压，不疾不徐道：“你的那位生身父亲，上周被人发现在旧金山的一家小旅馆里死于毒品吸食过量，这样一个男人……”他哼笑一息，脸上露出养尊处优的当权者埋藏在骨子里的不屑与倨傲：“我真的搞不懂，当年幼薇怎么会选中他。但好在，你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孩子，留在你和你母亲身上的污点随着那个人的死亡被彻底抹除，我已经差人拟好了公告，准备向集团宣布你的身份。当然，如果你愿意，我会把你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培养和托付。”
这话几乎算是一锤定音，倘若辛悦在场，恐怕要被惊掉下巴。
贺准却只轻不可见地抬了抬唇角，其实在这一点他和辛丛定像极了，内心越是惊涛骇浪，面上却越表现得从容不迫。
“说完了？那现在轮到我了。”他眸色平静，缓缓道：“培养？托付？辛丛定，你以为现在对我施以恩惠，就可以掩盖当年对我母亲犯下的罪恶？一个把自己亲生妹妹逼到隐姓埋名远走他乡，最后含恨而终的哥哥，一个无耻下流对自己亲生妹妹怀有不轨之心的哥哥，这样的家族丑闻一旦传出去，恐怕会对集团造成不小的影响，到那时，你猜董事会那群老家伙，会不会联起手来逼你退位让贤？”
辛丛定抄起桌上的一个物件砸了过来，黑色砚台擦过贺准的胳膊，咣当一声重重落地。
“你知道什么？”他胸口终于剧烈起伏，双目猩红对贺准怒目以示：“当年的事，还轮不到你这个小辈信口雌黄！”
“您贵人多忘事，不要紧。”被砸了一下，贺准非但不退，反而上前一步逼近，他不容忽视的迫人气势竟让辛丛定面色微变，踉跄着后退半步。
“我母亲有一本日记，记录了那些年的很多事，辛家应该还有能识得我母亲笔迹的人，相信他们对辛老爷子的小女儿辛幼薇失踪一事的真相，也会很感兴趣。放心，你不用担心我联系不上这些人，事实上，这些东西已经被我拍成照片打好包，就躺在草稿箱里等待定时发送。”
辛丛定目眦尽裂，双掌撑在桌角，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扭曲，“好，好啊，”他咬牙切齿，“你果然是有备而来。原来这些年我花心思栽培你，竟然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说吧，你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我刚刚已经说过了。”
辛丛定瞳孔骤然放大，面容刹那间灰败，看着近在咫尺的年轻人薄唇轻启，吐出四个字：“退位让贤。”
“你！咳咳咳咳——”他剧烈咳嗽一阵，挥臂将桌上的东西尽数扫落，骨子里的从容淡定顷刻间化为乌有，玻璃房外，守在那里的佣人未经传唤，即便听到了动静，也都噤若寒蝉不敢靠近。
贺准静静地看着他发疯，等辛丛定后退几步，跌坐进红木圈椅内，才续道：“既然你已经差人在拟公告，不如追加一份，到了这个年纪，是颜面扫地地被请下台，还是风风光光地退位，全在辛董您的一念之间。”

第71章 “我想抱抱你。”
铃声只响了一下就被接起，隔着电流送来唐纨的声音：“贺准？”
被喊出名字的人心头泛起阵阵涟漪，仿佛有只小猫爪子在上面抓挠：“接的这么及时？”
“正好拿手机，巧了。”
贺准轻笑：“看来我运气不错。”
唐纨不跟他打岔，径直问道：“你这时候突然打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能别这么聪明吗？”
唐纨轻声说：“等下。”少顷，电话那头响起推拉门一开又一关的动静，再度开口，他的声音清晰中透着关切：“你跟辛丛定谈完了？”
贺准道：“你什么时候也对他这样指名道姓了？”不等唐纨的反应，又说：“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唐纨从他举重若轻的语气里仍听出了几分微妙，执着地问：“他背着你迁走阿姨的墓，这件事你一定很生气，我不相信你还能跟他心平气和地谈。”
电话那头是一声漫不经心的笑：“……你在我身上装监控了？”
“贺准。”
“嗯？”
“其实我刚刚骗你的，不是正好拿手机，而是我一直在等着你的电话，所以才接得及时。”
贺准默了一息，悠悠叹口气，“你啊你……”
“不信？”
“我信，你说什么我都信。”
“那你呢，要不要给我一个相信你的机会？”
“有你这么套话的吗？”
“管用吗？”
“管用。”贺准从酒店沙发上起身，举着手机踱步至落地窗前，垂眸看着匍匐在脚下的车水马龙，“告诉你也没什么，等明天天一亮，公告一发，辛丛定卸任董事长，辛氏集团要变天了。”
唐纨震惊错愕：“……到底发生了什么？”
贺准却气定神闲地给他讲起了辛氏控股的集团内幕：“作为老牌家族企业，集团管理层最忌讳一人独大，辛丛定纵使权力滔天，也要受董事会那帮老家伙的制衡。我只是告诉辛丛定，他曾经做过的那些龌龊事，都被我母亲以日记的形式记录了下来，这些东西如今在我手里，也随时会出现在董事会那些人的邮箱中。”
“……你威胁了他？”对方漫不经心三言两语，却听得唐纨头皮发麻，飞快道：“那你现在在哪儿，身边安全吗，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他紧张又担忧的语气让贺准忍俊不禁：“说了让你少看点电视剧，辛丛定只是个商人，不是黑社会。”
“那不一定……”唐纨惴惴难安，不经大脑地说：“他当年都能对自己亲生妹妹做出那种事，还有什么底线可言……”说到一半陡然意识到不对，慌忙噤了声。
贺准沉默片刻，听不出情绪道：“你说的也没错，他确实毫无底线。”
唐纨懊恼不已：“……对不起。”
“不用道歉，该道歉的人不是你。”为了让他安心，贺准主动报备行程：“放心，我现在在酒店，明天下午的飞机回去。”
唐纨又是错愕，“明天就回来？你不用留在B市处理集团的事吗？”
贺准明知故问：“集团什么事？”
唐纨不知道怎么说，斟酌着词汇：“……辛丛定卸任，你呢？”
“你果然还是电视剧看多了。”贺准低沉的声线哼笑出声，“辛丛定卸任，接班的是他的胞弟辛丛磊，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是……”唐纨费解：“你用阿姨的日记威胁他，难道仅仅是为了让他卸任董事长？”
“以及，被他握在手里的铂曼全部的股份。”
唐纨一点就通：“……你只要铂曼？”
“集团内部派系太多，水深浪急，辛丛磊这个位置坐不坐得稳，还是未知数。看戏，不必专程弄湿自己。当然，我原本也可以不这么做。”贺准仰起头，雾蓝色的夜幕罩在头顶，像一场波谲云诡的梦。
明天会是个艳阳天。
“刀在我手里，什么时候用，怎么用，用到哪种程度，都由我来决定。”
“……那你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
贺准终于在这场对话中深吸一口气，又沉甸甸地吐出，“因为我母亲。”
“那天听了叶老师的话，我才意识到，原来自始至终，我母亲都活在辛丛定的阴影里，到死都无法解脱。可她原本应该有一个花团锦簇的人生，可以自由自在地在世间行走，做她想做的任何事，凭什么，要因为一个禽兽的不轨之心被全部抹杀，害她的人活得好好的，她被葬送的一辈子，该由谁来还？”
“贺准，贺准……”唐纨念着他的名字，隔着千里万里，声音透过电流温柔安抚：“我明白，我都明白，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你心里一直不好受，你总是这样，看似云淡风轻，内心的情绪不知道已经翻涌了多少重。讲出来，讲出来就好多了对吗？我真的后悔没跟你一起去B市，如果此刻能在你身边就好了，我想抱抱你，我好想你……”

第72章 “用户体验极差。”
凌晨一点多，行政套房主卧床头柜上静置的手机乍然响起，不远处浴室的黑胡桃木门从内拉开，裹着黑色睡袍的贺准走出，径直朝声源处踱去。
瞥了眼来电提示，他走到床尾的单人扶手沙发前坐下，不慌不忙地划开接通。
“贺准，你他妈阴我！”
显然，今晚彻夜无眠的除了集团的一众董事和高层，以及睡梦中被薅起来拟定公告的行政与公关部，还有暗流之下被波及的所有人，辛悦便是其中之一。
贺准伸手拿起茶几上一只开了封的烟盒，抖出一根低头叼入口中，打火机砂轮摩擦，跳跃着的蓝色火苗印在视网膜内，尼古丁深吸过肺，他的声音有种烟熏后的沉郁沙哑：“辛悦，你是在向谁兴师问罪？”
对面人顿了一瞬，气焰稍低了几分，却仍怀着质问道：“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逼迫爸爸让位给小叔？”
“不管什么手段，竞争对手从父亲变成小叔，不是更有利于你发挥？”贺准掸了掸烟灰，从容自若道：“你该感谢我才对。”
“少避重就轻！明明是你搅浑了集团的水，拿走铂曼的股份抽身而退，稳坐一方山头静观虎斗，别以为我看不出你的心思！”
“如今的局面不也正是你希望看到的吗，还是说，你父亲身处金字塔顶端久了，你也与有荣焉，之前那些个雄心壮志也只是说说而已，实则根本舍不得自己大小姐的身份？”
“闭嘴！”像是果真被戳中了心事，辛悦恼羞成怒，开始人身攻击：“再怎么说他也是我爸爸，你以为谁都像你，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贺准从鼻腔内哼出一声裹着笑意的气音，辛悦厉声道：“笑什么？”
“我笑你们果然父女情深，连骂人的口径都如出一辙。”
“……你——”
贴在耳畔的手机拿下，通话乍然切断，辛悦盛气凌人的唾骂声彻底消弭。
贺准起身走到床边，熄了屏的手机准备放回床头柜，却在脱手的最后一刻，鬼使神差地又拿起，像个网瘾少年般再次解锁，不假思索地点进微信。
置顶的对话框里竟真的躺着一条未读，是几分钟前发来的，说S市今明两天遇冷空气南下，要降温，交代他回来记得加衣。
一时兴起的希望却并未扑空，一颗心柔软着陆。
夜半三更，主卧灯火通明，贺准靠着床头长腿交叠架起，精神抖擞地打字回过去：还没睡？
那边并未让他多等，很快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新消息弹出：我睡了，谁陪你聊天？
贺准盯着那句话挑了挑眉，不得了了，他家纨纨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土味情话了。
下一秒看到屏幕上提示：纨纨撤回了一条消息。
又重新发过来：不困。
贺准忍着笑没拆穿他，回过去：一点多了。
——你不也还没睡？
——我是刚挨完骂，你怎么回事？
——辛丛定？
——他女儿。
屏幕闪了一下，机身震动，是唐纨一个语音请求打了过来。
贺准直接挂断，转而拨过去一个视频请求。
通了，满屏布满噪点的黑，唐纨的轮廓在昏暗中模糊不清，与他这边的灯影璀璨形成鲜明反差。
“你在哪儿？”
“阳台。”推拉窗开了道缝，呼呼风声被收进来，将他的声音吹得都有些失真，音量也压得很低：“妈今天在我这儿睡，屋里讲话不方便。”
贺准嗯了一声，俩人心照不宣地没再就着这个话题展开，他又问：“小弥出院了？”
“没，上周刚从无菌仓出来，医生说还要再做一系列检查，最快三天后。”
“挺好，赶上我回去庆祝小丫头出院。”
唐纨盯着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贺准，小弥能顺利做上手术这件事，还要谢谢你的帮忙，找个时间，我会跟妈说清楚的。”
“别了。”贺准抬了抬唇角：“这事留着以后再说，现在讲，阿姨恐怕会觉得我是在趁机邀功。”
唐纨很轻地眨了下眼，说：“好，听你的。”
胸口阴霾在这三言两语的对话间被拂去大半，贺准心情愉悦，眼神里裹着的温柔快要满溢出来：“乖。”
唐纨也笑，眉眼弯弯笑涡清浅，还未温存多久，又秒切工作模式，操着公事公办的语气郑重其事道：“我那会儿在想，林见山应该不是唯一一个辛丛定派到你身边的人。铂曼这边的中高级管理层，恐怕早就已经被他的势力渗透。这段时间大概率会有一批人离职，余下的那些也许会收敛锋芒，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我已经让骆总那边在筛选简历了，另外还有公司的那些重点项目，在途以及即将进行商务洽谈的，都要密切关注。”
贺准心头甚慰，面上却如同抓住小辫子般地说：“你现在才反应过来，当初是谁信誓旦旦地打包票说林见山没问题的？”
“我现在也觉得他没问题，只是举个例子，你要提防的是其他人。”
“其他人，谁？”
唐纨撇了下嘴，没着他的道，转而又说：“你还记得匡海山吗？他调去兰致那边以后，日子很不好过，空拿一个资深顾问的头衔，手底下半个兵都没有，已经完全被架空了。我在想，要不然就把他调回铂曼，匡海山怎么说也是铂曼出身的老人，跟辛丛定毫无瓜葛，非常时期，让他回来稳一稳局面也未尝不可。”
贺准哼笑一声，听不出喜怒：“是匡海山让你来吹枕边风的？”
“不是。”唐纨一五一十道：“自从他走后我们就没再联系过，这些情况都是曾杰打听到之后告诉我的，匡海山这个人也并非一无是处，我和他共事这些年，看得出他虽然沽名吊誉贪慕虚荣，但能力还是有的，铂曼研发中心不少人都是被他从管培生一手栽培起来的，我也一样。所以，作为他曾经的徒弟以及下属，我恳请贺总给他一个机会。”
“我要是不给呢？”
唐纨不卑不亢道：“人都会犯错，匡海山就是把双刃剑，全看用他的人能不能把控住，我相信这对贺总来说不是问题。”
贺准笑了一下，“你在激我？”
“没有。”唐纨软了语调，却又一本正经：“我在拍你的马屁。”
贺准啧了一声，拿乔道：“距离太远，用户体验极差。”
“还有几个小时就能见面了。”
“然后呢？”贺准居心叵测地引导。
唐纨咬了咬内唇，纵使知道在光线昏暗的前提下对方根本看不清这边的情景，脸还是不可避免地开始泛红发烫，小声且快速地吐出一句话：“……见了面再说。”
“好啊。”贺准慢条斯理地拿捏他：“那匡海山的调令也容后再议吧。”
“……”唐纨忍不住吐槽：“你好幼稚。”
“是谁不久前还说想我的？唐纨啊唐纨，你真当自己男朋友特别神通广大是吧？别忘了，匡海山现在不归我管，当初走得容易，现在想调回来可没那么简单。”
“我们一起想办法。”
一句我们听得贺准心头像被羽毛刮过般酥麻，十分受用，他现在承认这个枕边风吹得精准且到位，拿出一副昏君的姿态道：“勉勉强强被你说动了，但是刚刚的马屁拍得不太舒服，现在是凌晨接近两点，我下午的飞机回S市，你还有十二个小时的时间用来好好想一想，要做点什么能让我更加舒服。”
“……”

第73章 “妈妈认输。”
清晨，初生的阳光顺着未关严的窗帘后头泄进来，一寸一寸悄无声息地沿着床沿攀爬，将被褥下微微拱起的人影笼罩，一切都显得那样的静谧祥和，直到——
卧室门被人从外面霍然扭开，谭女士嘹亮的嗓门破空而来：“唐唐，起了没有呀？妈妈早饭已经做好了。”
被面起伏，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半张脸埋进枕头里，瓮声瓮气道：“妈，我想再睡会儿……今天不上班……”
“不上班也是要吃早饭的呀。”谭女士双手在围裙下摆擦了擦，边往屋里走边询问：“……妈妈怎么听着你声音有些不对劲，是不是感冒了？”
唐纨瞬间清醒了大半，拉起被子蒙住了脑袋，声音含糊地透出：“……没有。”
谭女士显然不信，走到床畔去掀被子边：“让妈妈瞧瞧。”
“妈……我真的好困，你让我补会儿觉，下午还要去机场接人。”
谭女士眉毛一抬，叉起腰道：“接谁？”
“公司领导。”
谭女士瞬间警惕：“哪个领导？”
藏在被子里的声音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你不会想知道的。”
“……”
床垫微微下陷，是谭女士挨着床沿坐了下来，盯着儿子一动不动的身影道：“唐唐，你在跟妈妈玩温水煮青蛙呢？”
静了一两秒，唐纨掀开被子翻身坐起，抬手掐了下眉心，直直看过来，清瘦的双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嗓音明显的沙哑：“……妈，我不想跟贺准分手，也不会从公司离职，之前因为小弥还在病中，我不想你再为我的事分神，过于忧心焦虑影响身体，才暂时答应——咳咳咳……”睡醒后干涸刺痛的喉咙冷不丁吐入凉气，激起一连串不停歇的猛咳。
谭女士蹭地站起身，急冲冲道：“还跟妈妈嘴硬，你看你这脸色，分明就是发烧了。”言罢瞥开视线，像是为了躲避什么似地转身往外走，背后撂下一句：“……妈妈去拿体温计，你快回去躺好，别再着凉了。”
咳嗽声终于止住，唐纨兀自缓了缓，睡意已然全无，撑着床沿下地，却起身之际眼前蓦地一黑，眩晕感迫使他再度坐了回去，抬手掌心贴着前额摸了摸，还真有些烫。
“唉呀呀，三十八度五……”谭女士推了推老花镜，对着床头灯念出体温计上水银柱延伸的刻度，转而看着儿子一脸的费解：“明明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发烧了呀？”
某人凌晨穿着单衣在阳台吹了半个多钟头的风，当时浑然不觉有什么，事后身体遭殃，可这一茬是万万不能让谭女士知道的，否则又要借题发挥。
于是道：“好了妈，你别靠我那么近了，待会儿不是还要去医院看小弥么，别把病毒带过去。”
被他这么一提醒，谭女士发起愁来：“那妈妈一会儿去医院，谁留下来照顾你呀？”
唐纨无奈道：“我一个成年人，还不能自己照顾自己了么。”
谭女士惦着方才那茬儿，嘴唇翕动两下，还是忍不住问他道：“……那你，下午还出门吗？”
唐纨梗住，却不想再说违心的话，视线下移盯着被面上的褶皱道：“去还是要去的。”
谭女士闻言惊愕不已，瞪圆了眼睛看着儿子，满脸都写着恨铁不成钢：“你你你……你到底是有多喜欢他呀！”
“妈。”儿子澄澈又认真的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眼睛里，有着破釜沉舟的坚定和不屈不挠的执着，“姐以前总是说我，性格温吞循规蹈矩，是个听话却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笨孩子。那是因为小时候的我一直都觉得，你和爸为我们安排的路并没有什么不好，直到几年前姐的事情发生，我才开始有所动摇。”
他看着谭女士陡然错愕又受伤的哀戚眼神，牵起她放在被面上的手，紧紧握住，过渡着彼此体温的皮肤下，埋着斩不断的骨肉血缘。
“不是怪你们做得不对，而是你们想错了，想错了自己家孩子内心真正渴望追求的东西，以前是姐姐，现在是我。”
谭女士难以置信地开腔：“……唐唐，你是在怪爸爸妈妈么？一直以来我们都错了，错得离谱，你心里是这样认为的，只是从来不说，对不对？”
唐纨摇摇头，喉结滑动，片刻后哑声道：“妈，从小到大，我都不曾任性向你们索取过什么，就这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我恳求你，接受我跟贺准在一起这件事。”
“我喜欢他，这种感觉一时间描述不上来，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我的人生需要一段全新的旅程，而这段路，我想同他一起走下去。”
“一起走下去……”谭女士像是突然陷入恍惚和迷茫中，从他掌下一点一点地抽回手，低头嗫嚅着复述他的话。
“……妈，你给了我生命，是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以外与我最亲最近的人了，我希望能和你分享这些，也希望……”他哽了一下，表情就像小时候那样，抿着嘴皱了皱鼻子，又轻轻扯了一下母亲的衣袖，病中情绪容易低落，他本不想哭的，可说着说着心口竟开始酸胀郁塞，最后只得懊恼地垂下脑袋用手背揩了把眼角。
下一刻，双颊被带着粗茧的温热手掌抚摸上来，拇指轻之又轻地擦去滚落的泪水。
“唐唐……”谭金花凝视着儿子的脸，持续紧绷的双肩缓缓塌下，声音干涩发紧：“好……”她吐出一个字，接着又重重地叹息，像是瞬间卸掉了全身的力气，“……妈妈认输。”

第74章 阳光下五彩缤纷的泡沫
保时捷911打着双闪泊靠路边，不远处，贺准从机场到达厅的自动门迈步而出，一眼望见那辆熟悉的轿跑，唇角不可抑制地抬起，径直走上前。
副驾车窗随之降下，他掌着窗沿弯腰俯身，冲里头的人莞尔：“车开着还习惯？”
驾驶座上，唐纨掩嘴轻咳一声，催他：“快上车。”
贺准拉开车门矮身坐进，趁着系安全带的当口儿侧头端详身边人，戏谑：“见到我这么开心，脸都红了？”
“……”
“小别胜新婚，难不成你是在害羞？”
唐纨没好气地乜他一眼，扶着方向盘：“话多，坐稳了？”
贺准似笑非笑：“嗯哼。”
油门陡然踩下，超跑声浪轰鸣着，送来强烈的推背感，流线型车身在午后炫目的日光下泛着耀眼光泽，风驰电掣地滑入出口主干道，朝着机场高速行进。
进了市区，一个红绿灯路口，贺准扭头盯着唐纨的脸，终于意识到不对，凝眉问道：“你是不是发烧了？”
他音落，不等对方回答，径直伸手过去，掌心按在微烫的额上，随即沉下脸：“过了这个路口靠边停车。”
红灯进入倒计时，唐纨一肘挥开他的手，“别碰我，开车呢。”
大手伸过来按住方向盘，强硬且不容撼动：“你想殉情我不想，停车。”
“……”
保时捷911打着转向灯靠右变道缓缓停靠，主副驾驶互换，贺准扣上安全带，熟稔地调转方向盘，不容置喙道：“送你去医院。”
“回家吃点药就行了，别这么麻烦。”
“生病的事能叫麻烦？”贺准一板一眼地教育道：“感冒分风寒风热，还有病毒性感染，不去医院看，怎么对症下药。”
“风寒……”唐纨小声且笃定地说：“就偷摸在阳台跟你通电话冻的……”
“……”
空气沉默，两人同时无语住了。
银灰色超跑打头阵，呼啸着冲过绿灯亮起的十字路口，车内的贺准叹口气，幽幽道：“你啊你，让我怎么说你……”
“那就别说了。”唐纨闷声闷气地嘟囔：“不想去医院，想去你家……”
车身平稳地在路中央驰骋，贺准的心跳却一脚踏空似地陡然漏了半拍，喉结上下滚动一个来回，嗓音暗哑低沉：“开车呢，别招我。”
半个多小时后，翠湖天地的地标性建筑楼宇在视野内出现，簌簌后退的街景也渐而熟悉起来，车子在即将驶进小区的路口缓缓停靠。
唐纨迷茫：“停这儿干吗？”
贺准边解安全带边道：“给你买药。”
“家里不是备的有吗？”
这话听得贺准十分受用，推开车门回头对他道：“家里只有感冒冲剂，没有退烧药，在车上等着我，很快回来。”
“贺——”
半边身子已经挪出去的贺准又被叫住，唐纨抿了抿嘴，脸皮烧得更加滚烫，垂下视线声如蚊讷：“……家里的那什么，也没有了……”
贺准挑眉，注视着他快要红透的脸颊明知故问：“什么？”
唐纨被逗毛了，横他一眼语气硬邦邦道：“没什么，买你的药去吧。”
贺准扑哧一声笑了，大手伸过来呼噜一把他的脑袋，泰然自若地说着不怎么正经的话：“其实我停车就是为了买这个的，心有灵犀一点通，咱俩想到一块去了。”
“……”
车开进小区，路过门岗亭，训练有素的保安朝他们鞠躬致意，瞧见副驾上的唐纨，热情地寒暄：“唐先生搬回来住啦？”
“看看，连保安都知道你对我始乱终弃的事。”
某人满嘴跑火车到无法无天的地步，唐纨被发烧抽掉了力气，浑身软绵绵，懒得与他计较，只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
车入库停稳，贺准雷厉风行地下了车走到副驾，拉开门俯身作势要吻他，唐纨惊了一瞬，抬手去挡，掌心贴着坚实的胸肌，高大身躯依然压下来，将他圈在座椅内动弹不得。
“……别，我不想把感冒传染给你。”
贺准轻笑，幽深眼眸攫着心魂般让他无处可逃：“你男朋友身强体壮，不怕。而且你现在这个样子，只会让我更加想亲你。”
“贺准——唔——”
大手托住脸颊，捋着他耳后的黑发，凌乱的呼吸裹挟着不容忽视的yu望汹涌而来，仿佛要将他吞噬。浅色唇瓣被由浅入深地吸吮着，毫无用处的抗拒很快变为顺从，滚烫的身体像是燃起一团火，灼烧掉他残存的理智。
熄了火的保时捷911在昏暗的地下车库内，仿佛一只静默蛰伏的兽，旁观着主人的胡作非为。
“滴滴——”
一簇乍然亮起的强光伴随着汽笛声响彻耳畔，唐纨被吓得一个激灵，双眼已经被贺准的手掌盖住，遮挡了迎面而来的光线。
“贺准哥哥？”
辛衍从斜对面的车上下来，表情微妙地盯着被贺准遮住脸的唐纨，问：“……这位就是你藏着掖着不肯让我知道的男朋友？”
贺准直起身，语气疏淡无甚起伏：“你怎么在这里？”
辛衍的视线上移，看着他道：“我在等你。”他顿了顿，上前一步：“爸爸让位给小叔，退出董事局，是不是你逼他的？为什么，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辛衍。”贺准目光平静，沉声道：“这世上你想不明白的事很多，却都无法阻止它们发生。”
“我不管其他人，我只问你，贺准哥哥，难道从一开始你就像姐姐说的那样，是对我们辛家另有所图？可是你自己身上明明也流着辛家的血，姑姑去世后，是爸爸送你出国深造，让你——”
“滚。”贺准的眼神彻底冷下来，那是一种让辛衍感到无比陌生又恐惧的凝视，让他下意识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贺准……哥哥？”
“我让你滚。”语调缓慢而森冷，德比鞋在地下车库光洁的地面上踱出声响，无端催人心紧。
“辛衍，从今天起，带着你那所谓的辛家高贵又肮脏的血，从我眼前彻底消失。”
辛衍面色瞬间惨白如纸，怔怔地僵在原地。
车内副驾，唐纨抬起头，一把抓起贺准垂在身侧的手牢牢牵住，在辛衍再度错愕的眼神下，矮身走了出来。
“或许，我这个外人可以插句话。”
他以手抵唇压抑地轻咳两声，目光清凌凌地看过来，开口道：“辛衍，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的质问对贺准来说，本身就是极大的不公平。”
辛衍急促地呼吸着，胸口剧烈起伏，却并未接话。
唐纨继续道：“你口口声声说着喜欢贺准，可内心深处一直对他存有芥蒂，别不承认，亲情血缘的力量是强大的，你会偏向自己的亲生父亲，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而那种隐形的芥蒂一旦被激化，你的矛头第一时间便会指向贺准，就像现在这样，有一个词叫事出有因，凭你对贺准的了解，他不会无缘无故做出这些事，与其跑来质问他，你为何不去问问自己的父亲，曾经做过什么事，才会造成今天这样的结果？”
辛衍的表情在他不疾不徐的话语间一步步瓦解，重新看向贺准，摇了摇头，哑声道：“……我……我不信，爸爸能做什么，会让你这样报复他？”
“你看。”唐纨毫不意外地笑了：“事到如今，你仍然选择相信自己的父亲，甚至在不了解来龙去脉的前提下，无条件地信任他，相比之下，你对贺准的喜欢浅薄且经不起推敲，是阳光下五彩缤纷的泡沫，看起来很漂亮，却一碰就碎，毫无价值。”

第75章 “洗手作羹汤。”
指纹按下，滴滴两声入户门开启，智能锁里机械女声喊出的欢迎词被紧随其后砰地一下关门声无情截断。
玄关处，唐纨已经被拦腰抱住抵在墙上亲吻，感应灯在头顶悄然亮起，识趣地调暗了光线。
“我们家纨纨可太厉害了……”贺准把手掌垫在墙壁和他的后脑勺之间，额头相抵，鼻尖轻蹭，压低了声线笑道：“刚才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唐纨被他亲得呼吸不稳，喉结滑动，竟有些口干舌燥，稳了稳心神，他看着贺准幽深的眼眸轻声喃喃：“我刚自作主张说出那些话，你会不开心吗？”
贺准失笑：“我为什么会不开心？”
唐纨伸手，温热指尖抚在他凸起的喉结上：“我以为，你并不想让辛衍知道他父亲辛丛定曾经对阿姨做过的那些事，毕竟，那些事不管是对阿姨还是对你来说，都是屈辱的难以磨灭的伤痛……”
作乱的手被擒住，放在嘴边珍之重之地印下一个吻，“该感到羞耻的是辛丛定，我以前不说，只是觉得没必要，上一辈的恩怨不必牵连给孩子，直到刚刚，我才发现自己错了，你说得很对，在辛衍眼中，他的父亲永远威严庄重，如高台明月般不容诋毁，他怕他也敬他，多么可笑，我竟然曾经对侮辱过母亲的人的儿子产生过怜悯之心。”
“错不在你。”双手攀上宽阔的肩膀，将脖子紧紧搂住，唐纨主动送上一个吻，湿热的气息在耳鬓间缠绵，柔情蜜语不害臊地吐露：“贺准，你是我见过的，最温柔又强大的人。”
贺准捻着他柔软的耳垂，嘴角挂着藏不住的笑意：“……小马屁精。”
好好的气氛被某人不解风情地打破，唐纨一把搡开他，转身往屋内走。
生了病脚下虚浮的人哪里逃得掉，被一个箭步追上来，托着臀打横抱起，径直送到主卧的床上。
唐纨挣扎着起身：“……我外套还没脱。”
“躺好。”肩膀被摁着，掌心再次贴上来量温度：“还有些烫。”贺准直起身，“我去给你拿睡袍。”
唐纨手放在肚子上揉了揉，眼巴巴地看着他：“……饿了。”
贺准一颗心被拿捏得招架不住，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想吃什么？”
唐纨轻抿了下嘴，主卧吊灯很亮，盛在他眸中灿若星子：“……你上次煎的那个牛排不错。”
“生病了还吃这么油腻？”
回应的声音不甘不愿：“哦。”
贺准抬起腕表看了看时间，哄道：“现在下午四点，我先煮个粥，你把药吃了，晚上再煎牛排给你吃好不好？”
唐纨纵了下鼻子，勉为其难道：“那行吧。”
贺准忍俊不禁，悠悠地说：“我怎么感觉自己像是在带唐弥？果然有其父就有其女么。”
小腿肚挨了一踹，怀里又接了个砸过来的枕头，挟着一句羞怒的“闭嘴！”
开放式厨房，不怎么开火的区域被保姆阿姨收拾得纤尘不染，此刻终于被主人临幸，燃气灶上坐着不锈钢煮锅，咕嘟嘟翻滚着送出小米煮开的清香，另一边中岛台旁，贺准将袖子挽至小臂，正刀工娴熟地切着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新鲜水果。
嗡嗡嗡——
被丢在一边的手机震动响起，贺准扫了眼来电提示，放下手里的活计拿起来接通。
“卧槽老大，出事了你知不知道，辛丛定要下台，集团一把手的位置准备换他弟辛丛磊坐了！”
骆云飞震惊无比的声音顺着电流冲击着耳膜，贺准不得不把手机拿开一段距离，等那边彻底消停，才拿回来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骆云飞炸裂了：“你这什么反应，就嗯？是故作镇定还是真没当回事啊？”
“都不是。”贺准边说边步伐稳健地走到客厅，从茶几抽屉里翻出蓝牙耳机挂上，又回到中岛台前继续切水果：“你消息太滞后了，还漏了一条至关重要的。”
骆云飞一头雾水：“啥？”
“明天集团公告就会发出。”贺准将切好的火龙果盛进水晶玻璃盘中码好，又拿出一只金黄的芒果，手起刀落，芒果一分为二，散发出浓郁果香，“铂曼要拿回当初卖出的股权，从此脱离兰致。”
“我靠……我靠！”骆云飞连爆了两声粗口，突然醍醐灌顶：“不是，我想起来了，难怪昨天唐纨突然找到我，给了一份名单让我留意里面那些人最近是否有离职的动向，原来你们俩早就知道了？”
贺准动作一顿，眼神起了变化：“唐纨给了你名单？”
“嗯呐。”骆云飞拿腔捏调道：“你还别说，我连夜筛了一遍，这些人呢，基本上都是跟我差不多时间从兰致派过来的，渗透在各个部门，不过你放心，铂曼现在到了你手里，为长久计，我会帮你把这些事料理干净的。”
贺准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你是在跟我表忠心？”
骆云飞很是受伤，声泪俱下地控诉：“喂，老大，我什么人你不清楚吗？别忘了，咱俩可是睡过一张床的交情。”
贺准转身走到灶台前拿起勺子搅着快要煮熟的粥，面无表情地纠正：“上下铺而已，别说的那么暧昧。”
骆云飞梗了一下，听见他这边的动静，问：“你在干吗呢？”
贺准好整以暇地回：“洗手作羹汤。”
“……”
回到卧室，床上的人影清瘦一袭，被面盖至下巴处，细碎的乌发散在枕上，呼吸声清浅绵长，竟已沉沉睡去。
不忍叫醒他，药却必须得喝，贺准内心挣扎片刻，俯身在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没醒，浅尝辄止又被催生成心猿意马，于是再吻。
睫羽颤抖两下，被无端扰了清梦的人缓缓睁开眼，清凌凌的瞳眸里印着近在咫尺的一张俊脸，唇瓣动了动，声音也软绵：“……你好烦啊，贺准。”
被骂了的人丝毫不觉得惭愧，反而一本正经地哄起人来：“乖，起来把药吃了再睡。”
唐纨眨了下眼，拥被起身，朝床头柜瞟了一眼，问：“药呢？”
贺准：“我还煮了粥。”
唐纨又问：“粥呢？”
没什么伺候人经验的贺总这时才回过味儿来，大长腿一迈，边往外走边道：“我去端进来。”
“算了。”唐纨掀被下地，低头寻了两秒，又道：“贺准，拖鞋。”
想当初头一次在董事局做述职演讲的贺总都没有现在这么手忙脚乱，还未走到门口又立马折返回来，给拿了拖鞋拎到床边摆好，就着单膝顿下的姿势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唐纨两手撑着床沿，睡袍松松垮垮地裹在身上，缎带收着细腰，领口下白皙的胸膛若隐若现，春色撩人。
春色本人无知无觉，刚被叫醒加上发烧，思维很是迟钝，盯着贺准问：“你看我干吗？”
“等你的下一道吩咐。”
唐纨脸红了红，又被他灼灼视线盯出了微醺的感觉，脱口而出：“平身。”
贺准被他的模样逗得直乐，起身拦腰将人抱起，拖鞋也省了，大步流星地出了主卧来到客厅。茶几一圈铺着沙发毯，光脚踩在上面很是舒服，贺准把人放下，转身又去厨房端了米粥和水果。
“先吃粥，然后把药喝了。”贺准挨着人坐下，主动请缨：“要我喂你吗？”
唐纨：“……不用，我自己会吃。”
贺准哼笑一息，煞有介事地点头：“嗯，那是比小弥强一点。”
趁唐纨喝粥的当口儿，贺准又去接了杯温水，把退烧药按照剂量倒出来，一手端水一手拿药回到茶几前，见他米粥只喝了一半就把碗放下了。
“怎么才吃这么点儿？”
“没胃口，嘴里苦。”
贺准把水果推过去，“那吃点甜的。”
唐纨还是摇头，向他伸出手：“先吃药吧。”
见他实在难受，贺准也心疼，便不再强求，药递过去，看着他用水送服。
“要不要再去睡会儿？”
“不睡了。”唐纨拽过他的手，看了看时间，认真地说：“我晚上还要吃你煎的牛排呢。”
“……”
贺准坐下来，揽着肩膀将人按进怀里，下巴压着发顶，柔声说：“行，不睡了，我抱一会儿。”
唐纨动了动，在他怀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呼出的鼻息还很灼热，扑在贺准手上，他便用手背又贴了贴对方脸颊，还是烫，不太放心道：“去医院吊水吧？”
“不去。”
“这么烧下去把脑袋烧坏了怎么办？成小傻子了。”
“你才傻。”
贺准笑，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他的背，道：“嗯，我们纨纨不傻，聪明着呢，骆云飞手里的名单，你是从很早以前就在留意了吧？”
唐纨默了半晌，才说：“嗯，从那次你跟我说，林见山是辛丛定派到你身边的人之后，我顺着这个线索，就去拉了人事的档案，本来以为派不上什么用场的，没想到……”
“防患于未然，你做得很好。”
“贺准。”
“嗯？”
“铂曼还没被兰致收购之前，就已经在走下坡路，又经过这次的洗牌，在行业内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你接手了它，以后恐怕会很辛苦。”
“我知道。”
唐纨换了个姿势枕在他膝上，轻声说：“没关系，我会陪着你的。”

第76章 合法的恋人关系
病来如山倒，许是为前阵子各方面的精神压力所累，又被寒风激化，唐纨这场感冒来势汹汹，夜里高烧持续反复，吃了药也无济于事。
凌晨两点多，林寰带着相熟的私人医生敲开了贺准家的大门，一进屋，屁股还没沾上沙发就开始吐槽：“我怎么感觉自己好像那什么小说里的，霸道总裁身边任劳任怨的小跑腿啊？”
贺准把人迎进客厅，脸上挂着恰如其分的歉疚和感激：“麻烦二位，他烧得厉害，又不肯去医院。”
林寰挤眉弄眼：“啧，我说攒的局你怎么从来不去，原来早就金屋藏娇了，可以啊贺准。”
私人医生很有职业操守，连口热茶都顾不上讨，拎着药箱径直问：“病人在哪个房间？”
贺准欠身相引：“跟我来。”
林寰紧随其后，满脸的八卦兴奋：“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把你这颗太上忘情的心都给俘获了。”
进了主卧，双人床上躺着一个清俊瘦削的青年，双颊透着不正常的潮红，睡梦中仍旧眉宇微蹙，可见正遭受着病痛的折磨。一旁的床头柜上琳琅满目地摆着药瓶水杯毛巾以及退烧贴，足以看出之前的兵荒马乱，医生搁下药箱，拿出听诊器刚要戴上，身后响起一道不可思议的惊呼：“我去！这不上回在咖啡厅遇见的那个人吗？原来你和他是——”
两道不悦的视线同时投向瞠目结舌的林寰，他自觉噤声，讪讪地挥了挥手：“你们忙，你们忙……”
医生看诊结束，初步判断是病毒性感染导致的高烧不退，因手头上医疗器械不足，无法进行全面检查，就先给唐纨挂了水，暂留下来观其效果。
三人退出卧室，贺准取了西洋参泡茶，招待不辞辛劳深夜前来的医生和好友。
林寰接过茶水啜饮一口，按捺不住心头八卦的欲望，逮到机会继续追问：“赶紧说说，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对面的贺准放下玻璃壶，轻飘飘道：“你难道看不出来么？”
林寰握着杯子瞪大眼睛：“卧槽……你还真把人家有妇之夫泡到手了？”
“咳咳咳……”医生掩嘴轻咳，显然是被如此毁三观的话给吓到了。
贺准没好气道：“谁告诉你他是有妇之夫了？”
林寰言之凿凿：“我上回见过啊，你忘了？就咖啡厅那次，他不是还带着一个孩子么，你追着人出了门，连我给你安排的小男孩都提不起性趣。”
医生：“……”
贺准额角青筋直跳，耐着性子跟他解释：“他家就一个孩子，没别人。”
林寰拖着长腔哦了一声，恍然大悟：“单亲爸爸啊，好家伙，贺准你行啊，原来喜欢玩直掰弯的戏码，啧啧……”
医生不忍卒听，放下杯子站起身：“我进去看看病人情况。”
走到半路，他又退回来，看着贺准犹豫片刻，终于三分尴尬七分严肃地询问：“他发烧前，你们两个有没有过剧烈的性行为？”
贺准：“……”
好说歹说地解释一通，医生将信将疑，转身去了卧室。
贺准单手叉着腰，烦躁又无语地转过身，对上林寰精彩纷呈的脸，冷冷地吐出三个字：“你大爷。”
吊完一瓶水，唐纨的烧终于退了下去，贺准一颗心跟着落地，客厅落地窗外，灰蓝色天空隐隐有天光破开的趋势，竟然不知不觉过了一个通宵。
林寰带着医生告辞，贺准要送他们下楼，被医生叫住，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道：“你也熬了一夜了，去休息吧，不用送。另外有句话我思来想去还是得劝，你们这个年纪需求旺盛是事实，但该节制的时候，还是要节制。”
百口莫辩的贺准：“……谢谢医生，我知道了。”
身后的林寰还在起哄架秧子：“可不是吗，人家毕竟生过孩子，和嫩葱似的小男孩不能比，你可千万要——”
贺准一手掌着门框，眯起眼睛下巴微抬，冲着他道：“赶紧滚。”
被殃及池鱼的医生：“……”
“抱歉，我不是冲你。”他转过头，端方有礼地冲医生颔了颔首：“你的话我会记在心上的。”
唐纨足足睡了一天一夜，醒来的瞬间想不起来自己在哪儿，卧室窗帘紧闭，只留了一盏床头落地灯，照出暖黄色的光。
他撑身坐起，左手手背带起一下轻微的刺痛，偏头看到上面贴着的医用胶带，一时间有些懵。
嗓子眼里干到不行，他顾不得思考这些，视线朝床头柜的位置寻觅，如愿地找到了一杯水，细看之下，杯壁还凝着水汽，像是刚放在那里不久，指腹贴上去探了探，果然还是温热的。
神智慢慢归位，他边喝水边回忆，自己发着烧去接贺准，到家之后对方给他煮了粥，又服了退烧药，俩人窝在沙发上聊天，等着晚上的煎牛排……等等，牛排？
肚子适时地咕噜一声，唐纨一口气喝干了一杯水，长久未进食的胃却更加奋力地叫嚣起来。
拉开卧室门走出去，客厅灯火通明，不远处落地窗外的天色将暗未暗，正是黄昏时分。
唐纨更加恍惚，莫非是他后来又在沙发上睡着了，然后被贺准抱回了卧室？
听觉姗姗来迟，厨房区域的动静终于将他的注意力吸引，调转视线循声看去，中岛台后，一身西裤衬衫搭配的贺准背对着他立在灶台前，正搅拌着面前锅里的东西。
厚实的地毯隐去脚步声，唐纨默默走近，往锅里一瞧，眉心蹙起：“说好的牛排呢？”
贺准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险些把勺子扔出去，扭头对上木着脸的唐纨，空着的手伸过来扣住他的后脑勺使劲揉了揉，“你走路怎么没声儿啊？”
“我还会轻功水上漂呢。”
知道开玩笑了，看来病是真的好了，贺准撇嘴点头：“是是是，我们纨纨最厉害了。”
唐纨不理他，只盯着锅里仿佛进入轮回的小米粥质问道：“我的牛排呢？”
贺准好气又好笑：“祖宗，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吗？”
唐纨懵了，抬眸看他：“啊？”
贺准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递给他，“自己看。”
唐纨瞪着上面崭新加一的日期，脱口而出：“我靠……”
旋即立马想起什么，原地转了一圈，急道：“手机……我手机呢？”
贺准咔哒一声将火关上，牵起他的手领到沙发前摁着肩膀坐下，道：“你一天一夜没吃东西，别乱跑了，手机在卧室，我去给你拿。”
伺候人的活讲究的就是个一回生二回熟，唐纨这一遭生病，倒是硬生生把贺准从手忙脚乱的生手逼成了体贴入微的模范男友，眨眼功夫，手机奉上，粥盛起，配着白灼基围虾和清炒时蔬，唐纨先是被盯着喝了两小碗粥，才准许打开手机查看消息。
“完了完了……”他翻着一连串的未接电话，愁眉苦脸，“妈跟姐都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她们肯定以为我出什么事了……”
“你姐已经打电话问过我了，我说你在我这里，让她放心。”
“……”唐纨已经可以想象他姐会怎么脑补贺准的话了，拿勺子戳着碗里的粥，无差别攻击道：“你怎么还留着我姐的电话？”
贺准把剥好的虾丢进他面前的碟子里，云淡风轻道：“你不高兴，我现在就删掉。”
“算了。”唐纨嘟囔：“留着吧，以防万一。”
贺准点点头，又敲了敲桌面：“赶紧吃。”
“我饱了。”唐纨看着面前快堆成小山的虾肉：“你也吃。”
贺准笑：“我这照顾病人呢。”
唐纨盯着他略带疲惫的眼眸，眼球上的红血丝清晰可见，心里打了个突：“你昨晚是不是一夜没睡？”
“没有，眯了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不记得了。”
唐纨催他：“你快去睡，这些东西我来收拾。”
贺准：“你手上刚扎过针，还不能碰水。”
唐纨被他提醒，想起这茬，问：“是你给我扎的针？”
贺准被他率直的问法逗乐，道：“你太看得起我了，医术我可一窍不通。”
唐纨直觉事情没那么简单，“……那是有人来过？”
贺准：“嗯，有医生来过。”
唐纨顿时坐立难安：“……好羞耻。”
贺准挑眉：“生个病有什么好羞耻的？”
唐纨拖着长腔哀嚎一声，“医生肯定很奇怪我跟你的关系……”
贺准夹起一只虾仁塞到他嘴里，郑重其事道：“我们是合法的恋人关系，不偷不抢，有什么好奇怪的？”
唐纨嚼着虾仁，不知联想到什么，脸一红：“谁跟你合法了？”
贺准似笑非笑：“玩这么野啊，宝贝？”
唐纨在他目不转睛的凝视下心率失速，还不待有所反应，贺准已经欺身靠近，抬臂一勾，将人揉进怀里，手掌滑下，在腰肢处压了压。
声线暗哑，带着很明显的侵略意味：“这个点睡觉太早了，我的生物钟不允许……”虎口卡住下巴，指腹在莹润的唇瓣上轻轻捻过，“……倒是，可以来点睡前运动。”
卧室顶灯晃眼得紧，唐纨一手横在眼前，从指缝中窥视着，等待视网膜内那处明亮的点在模糊中放大，于攀上顶峰的瞬间坠入黑暗，绵软的身体又被大手强悍捞起，松松垮垮挂在身上的睡袍彻底剥落，光裸而白皙的背绷成一线，匀称的骨架被薄薄的一层肌理包裹着，在余韵中战栗沉沦。

第77章 “我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
谭女士拎着满当当的一篮子菜经过居民街的弄堂口，遇到相熟的老街坊坐在店门前朝她打招呼，“谭阿姨，最近家里来客人呀，见你每天都烧好多菜哦。”
“是呀。”谭女士向来懂得如何在外人面前维持体面，和颜悦色地笑着说：“大女儿最近从国外过来，在家里住。”
“你还有个大女儿在国外哦，是做什么工作的，结婚了没有？”
谭女士莞尔，把话说得天衣无缝：“哦哟，孩子事业心强，对谈婚论嫁这事一点都不上心，至于做什么工作的，年轻人的东西我也搞不明白，反正不需要我操心就是了。”
“那挺好啊，老话不是讲么，儿孙自有儿孙福，谭阿姨脑子清爽。”
谭女士抿嘴笑：“都这么大岁数了，看开些，健康长寿。”
店门前的街坊深以为然地点头，却突然目光递向她身后，表情讶异。
谭女士顺着街坊的目光转过身，一辆帕拉梅拉不知何时停靠过来，车窗降下，贺准冲她彬彬有礼地笑道：“阿姨，好久不见。”
谭女士的笑凝在脸上，下意识朝车内副驾瞟了一眼，没寻着自己儿子的身影，菜篮子被她左手倒右手拎着，整了整上衣下摆，微抬下巴用了个异常见外的称呼：“贺先生。”
“谭阿姨。”远处街坊见俩人有交流，便好奇地问：“这小伙子你认识啊？”
谭女士含糊地啊了一声，就又听贺准对她道：“阿姨，这地儿不好停车，要不您先上来坐。”
谭女士撇了下嘴，只迟疑一瞬便没再扭捏，说：“行。”
贺准：“您稍等。”他音落，解开安全带推门下来，颇为绅士地拉开后座车门，又朝谭女士伸出手，“东西给我吧，您请。”
谭女士余光里瞥见街坊们都看向这边正在小声议论，便大大方方地将菜篮子递过去，又整了整衣领，端庄且淑女地矮身坐了进去。
车子启动，在人流熙攘的居民步行街上缓行，谭女士正襟危坐了片刻，开口问：“唐唐这两天是不是在你那儿？”
贺准单手掌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嗯了一声，“他发高烧，睡了一天一夜才退。”
谭女士面露担忧，嘴上却不肯服软地埋怨：“这孩子……”
“阿姨，”贺准谦逊有礼道：“我和唐纨的事被您知道后，本应该第一时间去向您请罪的，只是最近事情太多给耽搁了，晚辈在这里先给您赔个不是。”
谭女士哼了一声，恍惚间有种丈母娘看女婿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错觉，等反应过来意识到这一点后，暗自心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啐道：“花言巧语。”
贺准没为自己辩解，只笑了笑，问她：“阿姨，那我现在送您回去还是？”
谭女士扬起眉：“你不是专程来找我的？”
贺准从后视镜与她对视一眼，道：“是专程来找您的，但您这会儿不是心情不好么，我怕说多了再惹您生气。”
谭女士抱起手臂，撂下狠话：“想不惹我生气很简单，你放过我们家唐唐。”
贺准气定神闲道：“这事，我一个人说了也不算。”
谭女士：“……”
车子马上就要经过小区，谭女士终于拉下脸道：“去你那儿。”
唐纨病了两天，人刚好又被按在床上好一番折腾，可头天夜里明明熬了一整个通宵的男人却比以往的几次都凶猛，任他如何哭喘讨饶都无济于事，最后还要靠装晕才能躲过一劫。
再次醒来是日上三竿，意识回炉的瞬间，身体的疲乏酸痛接踵而来，宽大的双人床上深灰色被单凌乱不堪地堆成一团，一半坠落在床尾，无声诉说着昨夜的疯狂。
唐纨暗骂一声王八蛋，扶着腰缓慢地坐起身，被面顺着光裸的肩膀滑下，斑斑点点的痕迹全然暴露，衬着玉白的肤色，红得靡艳。
地毯上四处散落的罪证消失无踪，空气中飘浮着清新洁净的气息，显然已经被始作俑者善后。
他抓了抓头发，翻身下地，朝门外哑着嗓子喊了声：“贺准？”
无人应答，床头柜上放置着的手机突而震动，唐纨伸手捞过，屏幕上显示着他姐的名字。
划开接通，是唐俪一贯慵懒的腔调：“谢天谢地，你终于接电话了。”
这通电话是三天来唐纨头一次同除了贺准以外的人交流，含糊又尴尬地嗯了一声。
唐俪戏谑：“三天见不到你人，我差点以为，贺准是想把你关起来给他生孩子了。”
“……”唐纨木然道：“姐，这个玩笑不好笑。”
唐俪笑了一下，语气正经起来：“你明天有时间吗？”
“怎么？”
“小弥出院，你忘了？”
唐纨心下懊恼，这几天过得不知白天黑夜，还真把这茬儿给忘了。
“我明天过去。”
“Okay，”唐俪快言快语，速战速决：“那你忙吧，我先挂了。”
唐纨总觉得她话里有话，此地无银道：“……我不忙。”
唐俪拖着长腔哦了一声，道：“忙完了对吧，很辛苦吧，嗓子都哑成什么样了。”
唐纨：“……挂了，明天见。”
言罢，在那头唐俪爽朗轻快的怪笑声中切断了通话。
手机放回去，视线被床头柜上水杯压住的一张便签纸吸引，拿起来一看，是熟悉的力透字背的干练字体。
——我去公司，今天给你放假，好好休息。
唐纨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突然哀嚎一声，仰面朝后躺倒回床上，须臾后又翻身把脸埋进被褥。
算一算，他已经无故旷班三天了，而这三天，居然都是在顶头上司家的床上度过的。
不知怎的，他感觉自己有点像古时祸乱朝纲的妖妃……
思绪天马行空不着边际地乱想一通，又被饥肠辘辘的胃唤回意识，他咬着牙再次坐起，捞过床尾凳上叠放好的睡袍裹住不着片缕的身体，走去主卧浴室，片刻后，花洒哗啦啦淋出水声。
电子密码锁的机械女音喊出欢迎回家，贺准侧过身对谭女士道：“阿姨请。”
谭金花立在门口愣了愣，方才迈步进了屋。
打了蜡的实木地板纤尘不染光可鉴人，竟令她生出些许拘谨，贺准弯腰从鞋柜里取出一双崭新的居家拖鞋，放在她脚边摆好，做足了小辈姿态。
换好鞋进了客厅，贺准把谭女士请到沙发前坐下，朝主卧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道：“他应该还没起。阿姨要喝点什么？”
谭女士像是没听到他的询问，只不自在地搓了下手道：“……这孩子，在别人家怎么还睡懒觉呢。”
贺准笑了笑，并未纠正她的话，走去厨房沏好茶端上桌，在对面落座，抬腕松了松表带，道：“上次去阿姨家做客，看到客厅那架钢琴，知道阿姨喜欢古典乐，正好我一个朋友在剧院工作，送了几张音乐会的票，我一个俗人品不来高雅，阿姨要是感兴趣，我把票赠予你，也算用得其所。”
谭女士撇了撇嘴，“老太太我还没痴呆呢，你想贿赂我，做得不要太明显哦。”
贺准神色自若：“阿姨言重了，这不叫贿赂，顶多算是赔罪。”
“赔罪，亏你还好意思说。”谭女士拍着大腿，又气又无奈：“我含辛茹苦好容易养大的儿子，本来是要娶妻生子的，现在倒好……给别人当媳妇去了！”

第78章 你比我想象的更加勇敢
贺准以手抵唇轻咳一声，老老实实接了这记埋怨，毕竟，她说得也没错。
摆在茶几上的青釉骨瓷杯杯口热气氤氲，贺准彬彬有礼地做了个请的姿势：“阿姨喝茶。”
谭女士确实有些口干舌燥，拿起杯子的瞬间又故意挑剔地问：“这什么茶叶哦？”
“凤凰单枞。”贺准笑眯眯地说：“阿姨要是喜欢，走的时候可以带一些。”
谭女士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漫不经心道：“不必了，我不太喜欢喝茶。”
贺准从善如流：“是晚辈怠慢了，要不然给您换成咖啡？”
谭女士挥挥手：“别麻烦了，这两样我都不爱喝，苦得咧。”
贺准接得丝滑：“看来唐纨这一点随您。”
提到儿子，谭女士面色稍霁，环视一圈道：“他睡了多久，这都下午了，怎么还没醒？”
她音落，仿佛母子有心电感应般，主卧方向传来门锁扭动的声响，伴随着唐纨的一声呼唤：“贺准？”
被叫到名字的人朗声应道：“在，怎么了？”
门后面，唐纨带着嗔怪地嘟囔：“你在家啊，回来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还有你家门怎么开不开了？”
贺准对上谭女士复杂的眼神，冲她莞尔一笑，站起身边朝主卧方向走边道：“别急，我来了。”
唐纨软着调子催促：“快点，我想喝水。”
贺准手按在门把手上，笑道：“卧室不是给你放了水吗？”
“早就凉透了，我想喝热的，肚子不舒服……”
咔哒，门锁应声而开，唐纨的埋怨清晰送出：“……你昨天晚上弄得我浑身都疼。”
贺准盯着他被水蒸气熏出红晕的脸颊，高大身躯挡在门口，表情微妙：“纨纨……”
唐纨：“啊？”
“阿姨在。”
唐纨还没反应过来，停下擦头发的动作，一脸懵道：“什么阿姨？”
贺准目光落在他睡袍领子下若隐若现的某些痕迹上，提醒：“把衣服穿好。”
唐纨误以为他说的是保姆阿姨之类，一把搡开他急三火四地往外走，“我嗓子都要冒烟了，别挡道——”
往厨房走的脚步在半道上猛地刹住，唐纨整个人僵在那里，面对不远处沙发旁已然站起身看过来的谭女士，脸上的表情可以用惊悚来形容，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个字：“妈……”
“发烧的事怎么不告诉妈妈？”
谭女士稳坐单人扶手沙发内，茶杯被她握在手中垫于膝上，对面是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唐纨，以及拐走自己儿子的罪魁祸首。
“阿姨，他高烧那晚一直在昏睡，到第二天下午才醒，没有把情况及时告诉你，是我的疏忽。”
贺准四平八稳地接过话，把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谭女士面色不虞，矛头对准儿子：“怎么了呀，生场病连话都不会讲啦，还要别人替你发言的？”
唐纨皱了皱眉：“妈……”
“你还知道我这个妈妈哦，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看呐，这嫁出去的儿子也是一样。”
唐纨被谭女士语出惊人的话臊得脸通红，正不知如何应对，搭在膝上的手突然被握住抓紧，耳边响起贺准沉静且郑重的声音：“阿姨，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就是同意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了，我可以这么理解吗？”
“……”谭女士被堵得哑口无言，还想再挣扎一下，转头又瞥见儿子睡衣领口下的痕迹，作为过来人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当妈的心里是五味陈杂，可事已至此，还要她棒打鸳鸳不成？
“唉……”她重重叹了口气，垂眸盯着杯子里晃动的茶水，片刻后疲惫又沉重道：“……我对不起你爸爸，他走得早，怎么也想不到你现在居然走了你姐的老路。”
唐纨把手从贺准掌心抽出来，看着谭女士颤声艰难道：“我……”
“算了。”谭女士摆了摆手，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儿子，双眸隐隐含泪：“对不起就对不起吧，”她吸了下鼻子，眼眶红红的：“我现在也想明白了，只要你能过得开心快乐，妈妈死后，自己去向你爸爸赔罪就是。”
这话距离想明白还差了十万八千里，但老一辈根深蒂固的思想本身就受历史环境与客观条件的制约，要想彻底打破，并非一朝一夕的事，贺准不做多余且无用的尝试，只不动声色地用手轻轻拂着唐纨的后背，感受掌心下紧绷的身体在渐渐放松。
唐纨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是宽慰是安抚，好像在说：放心，我不会跟妈妈对着干。
坐在对面的谭女士把俩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算是彻底没了脾气，撑膝起身问贺准道：“我带过来的那些菜呢，你们俩在家也不怎么开火的吧，来都来了，给你们烧顿饭，厨房怎么用，小贺你过来教教我。”
俩人被老太太突如其来的架势弄得一愣，贺准率先反应过来，跟着起身道：“菜在车里没拿上来，我下去取。”
谭女士手一挥：“不用，你歇着，让唐唐跟我一块下去。”
莫名其妙被抓了壮丁的唐纨：“啊？”
谭女士叉起腰：“啊什么啊，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让你帮妈妈干点活怎么了？”
唐纨难以启齿：“可是我……”
昨晚被一番狂风暴雨般的折腾，别说提菜篮子了，他方才连端杯水都费劲，于是下意识又看向贺准。
始作俑者自觉接过话：“阿姨，还是我陪你下去吧。”
谭女士恨铁不成钢地横了儿子一眼，转头又冲贺准道：“你就惯着他吧。”
电梯匀速下行，轿厢内空气流窜带起隐隐风声在耳边呼啸，谭女士盯着不断变幻的楼层数字沉默，抵达负一层车库，双侧门徐徐开启，她迈步走出，突然顿住身形，扭头对侧后方的贺准道：“小贺，阿姨谢谢你。”
电梯门在二人身后关上，贺准笑了笑，“阿姨，这样见外的话，别说我了，唐纨听到也会伤心的。”
谭女士摇摇头，郑重其事道：“自从他姐唐俪跟家里闹翻丢下唐弥远走高飞后，这些年我再也没见过唐唐像小时候那样跟我任性撒娇了，那孩子心思重，小弥的存在无形间给了他太多压力。唐唐研究生毕业那年，小弥才刚几个月，他原本是有机会跟着导师去国外做课题的，为期一年，说起来不算长，但他放不下家里，想都没想就拒绝掉了。养个孩子也不容易，小弥的抚养费学费这些林林总总的钱都是他一个人出，我们原来的老房子，街坊四邻都知道我们家里的事，他为了不让小弥被人说闲话，索性搬到了现在的地方住。那时候总想着，他能找个不嫌弃小弥的姑娘结婚过日子，我就放心了……当妈的，哪有不盼着孩子好的，看他现在在你面前的模样，我就又想起小时候的唐唐，乖巧懂事时不时还爱跟大人撒娇，阿姨谢谢你，把过去的唐唐又带了回来。”
落地窗外万家灯火，霓虹璀璨的绝佳江景与室内灯影通透的装潢相得益彰，餐厅内，贺准将最后一道咖喱牛肉汤端上桌，走到客厅沙发前，拍了拍正低头在手机上打字的唐纨，“别忙了，洗手吃饭去。”
唐纨仰起头，把屏幕举给他看：“小弥明天出院，这是姐刚发来的。”
图片上小丫头戴着绒线帽，被病魔折磨到消瘦的小肉脸终于胖回来些许，看向镜头的两颗大眼睛灿若琉璃，小嘴半张，仿佛能听到她奶声奶气地叫爸爸的声音。
下面还有唐俪发来的一句话：小丫头问唐唐去哪儿了，我要怎么说啊？
餐桌旁，谭女士解下围裙催促俩人：“怎么还不来吃饭呀，菜都凉了。”
唐纨起身走去餐厅，拉开凳子坐下后，用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唐俪。
接过贺准递来的筷子，唐俪的消息也回了过来：真丰盛，看起来还有点像妈的手艺。
唐纨回过去：妈就在我旁边。
唐俪：呵……
然后也拍来一张图片，是清汤寡水的医院盒饭。
唐纨：明天庆祝小弥出院，晚上想去哪儿吃，我请客。
唐俪：那我就不客气了。
唐俪：开心了吧？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不知她说的是哪一件，唐纨言简意赅地回了个嗯。
过了几分钟，唐俪又发过来一条。
——我收回当年的话，你比我想象的更加勇敢。

第79章 老婆孩子热炕头
自打清明节后，唐纨便没在公司出现过，个中缘由不足与外人道，然而老天爷心思刁钻，怕什么来什么，一大早刻意比贺准早出发半小时提前抵达铂曼的他，好巧不巧在电梯里撞见了向来火眼金睛洞察秋毫的沈娇。
“早。”对方自上而下地将他打量一通，方才意味深长道：“好久不见。”
“早。”唐纨颔首回应，面上波澜不惊，对着电梯壁整理衬衫领子的小动作暴露了心虚。
“别遮了，看不见。”沈娇双手垂在身前拎着电脑包，与他并肩而站，侧身歪过头道：“以后不需要我再扮演小弥的妈妈了吧？”
唐纨冲她笑了一下，郑重道：“沈娇，小弥的事真的非常谢谢你，以后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提就是。”
“行啊，就等你这句话，那我就不客气了。“沈娇促狭地眨了下眼：“我听说新城的合同已经走完商务流程，项目经理的人选是不是还待定？”
电梯叮咚抵达楼层，沈娇迈步走出，回过头笑容自信且明媚：“你帮我问问贺总，考不考虑把这个项目全权交给我负责。”
唐纨按住开门键，面色讶异的神色稍纵即逝，勾唇笑道：“好，我一定替你传达。”
“谢了，”沈娇莞尔：“哦不对，现在应该改口叫贺董了。”
送走沈娇，只余他一人的电梯上至顶层，经过茶水间，行政专员Dora操着不高不低的嗓音正同谁聊着铂曼改朝换代与兰致彻底切割的感慨，走廊漂浮着浓郁的咖啡焦香，尽头处的办公室玻璃门上镶嵌的黑金铭牌焕然一新，职位头衔已然由总经理跃升成为了董事长。
一切在按部就班中洋溢着新生的蓬勃与雀跃，唐纨径直穿过走廊推开那道玻璃门，像过往的无数次那样右转走进自己的助理办公间，虽然已经提前被保洁打扫过一番，空气中依然有股许久未有人烟的气息，唐纨放下电脑包，走过去收起百叶帘开窗通风，姜磊送给他的那盆仙人球被搁在窗台前吸收阳光，几日不见，生命力依旧旺盛，非但如此，还悄无声息地发出了几颗嫩绿的小肉球。
笃笃——
两下敲门声响起，唐纨扭头，见骆云飞手里攥着一沓文件走了进来。
“骆总，早。”
唐纨回到办公桌前，接过骆云飞递来的文件。
“早，我还以为会扑空，没想到唐助来得挺早。”
“我也是刚到，你瞧，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拾。”
骆云飞倚着桌子而站，寒暄似地问：“听说你前两天病了，怎么样，好些没有？”
唐纨面无异色道：“小感冒，让骆总费心了。”
他低头，翻开文件，耳边适时响起骆云飞的话：“你猜的没错，这些都是最近两天公司人事变动的资料，涉及到管理层的一些，需要贺董过目并签字。”
一份份离职申请，唐纨草草翻看下去，多是部门经理以上的一些职位，辞职的理由五花八门，什么身体原因职业规划，其实双方心里都门清，一朝天子一朝臣，贺准接手铂曼，该是他们卷铺盖滚蛋的时候了。
翻至其中一份，唐纨蓦地顿住，愣怔道：“林见山？”
骆云飞见状以为自己搞错了，伸头瞄了一眼，点头：“哦，他啊，对，他也递了辞呈，还是头一批提的。”
唐纨自诩慧眼识人，对林见山还抱有期望，却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是第一批在这个时候提出辞职的，难道自己以前是真的看错了？
他压下内心重重疑云，收起文件对骆云飞道：“行，这些文件我待会儿转交给贺董。”
“得咧。”骆云飞办完了正事，却并未着急走，唐纨拉开椅子，余光注意到他仍立在桌前，抬眸投以询问的眼神。
骆云飞直接问：“你女儿出院了吗？”
唐纨拉开电脑包，掏出笔记本，“昨天出的院，劳烦骆总关心。”
“那找个时间，我带上老婆约你跟贺准一块吃顿饭吧，想和你讨教讨教育儿经来着。”
聊到私事，骆云飞便没那么正经，对贺准直呼其名起来。
唐纨想起上次他说的备孕一事，心下了然：“嫂子已经怀上了？恭喜恭喜。”
“恭喜什么啊。”骆云飞愁眉苦脸道：“我们俩正发愁呢，本来要孩子只是一时兴起，压根都还没准备好，谁知道这小家伙说来就来，医生给算的预产期大概在明年一月份，太可怕了，还有几个月我竟然就要当爸爸了……”
唐纨笑：“甜蜜的负担。”
骆云飞唉声叹气：“……真羡慕贺准那家伙，几个月前我还嘲笑他是黄金单身汉呢，这一眨眼，老婆孩子热炕头，啥都有了……”
唐纨：“咳咳……骆总，在公司还请慎言。”
骆云飞满不在乎：“反正这会儿就咱俩，你还怕被人听墙角不成，哦对了， 那位太子爷这两天都没来公司，经过这一遭，他以后应该也不会再来铂曼签到点卯了吧，不过辞职流程都没提，我还想着问问你的意思，他的人事档案要怎么处理？”
自从那日在车库辛衍跟贺准大吵一架后，那小子就失去了影踪，铂曼脱离兰致，便与辛家再无瓜葛，辛衍自然也没了继续待下去的由头，唐纨思忖片刻，却道：“先留着吧，他既然没有提出辞职，就说明有可能还会回来。”
他这样说，骆云飞也无异议，点点头：“成，那我就先不管他了。”
送走了骆云飞，唐纨整理好桌面，拎着杯子去了茶水间，再回来发现里间的门开了半扇，贺准跟人通电话的声音传出，他居然也已经到了。
唐纨忙打内线叫Dora做杯美式送过来，自己则拿着之前的那些文件先一步进了屋。
贺准立在落地窗前举着手机打电话，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用眼神示意他先坐下。
唐纨走近，目光落在办公桌对面的会客椅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软垫。
“……”
正无语着，贺准那边已经挂了电话，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后，对他道：“怎么不坐下，站着不累吗？”
唐纨：“……不累。”
贺准哼笑，在董事长办公室这样庄重又严肃的地方一本正经地说着下流话：“这样啊……看来是我还不够努力。”
“……”唐纨无视他的调戏，收拾好表情走近过去把文件递出，操着公式化的语气道：“贺董，这是各部门经理以上管理层的辞呈，一共七份，请过目。”
贺准坐进老板椅，伸手接过来，云淡风轻道：“七份，比我想象中的少。”
唐纨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这里面，还有林见山的。”
贺准低头批阅文件，头都没抬地嗯了一声，“是吗？”
唐纨瞬间明白过来，“你已经知道了？”
万宝龙钢笔笔尖悬停在纸上，贺准抬眸看着他道：“他前天找过我。”
唐纨怔然：“你们都聊了什么？”
贺准摊手：“没聊什么，他要辞职，我同意了，就这样。”
唐纨抿了抿嘴，贺准看他一眼，收回视线，笔势行云流水般在纸张上的董事长一栏签下名字。
“贺准。”唐纨叫住他，用的不是贺董的尊称，“我想再找他谈谈。”
贺准翻文件的动作微顿了一下，听不出情绪地问：“怎么，你舍不得他？”

第80章 “离我远点。”
行政专员Dora端着咖啡敲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进屋的瞬间直觉气氛不对，她屏息凝神轻手轻脚地走近，杯碟落在桌案上笃地一声，像一发子弹破开了凝滞的空气。
“贺董，您的咖啡。”
贺准瞥了一眼，“怎么是拿铁？”
Dora将托盘收入怀中，小心翼翼地偏头看了唐纨一眼，才一五一十道：“是唐助交代的，说您没吃早餐，加点牛奶对胃的刺激比较小。”
“哦。”贺准大尾巴狼似地应了声，端起咖啡道：“行，你去忙吧。”
Dora转身往外走，好奇心让她刻意放慢了脚步，如愿以偿地听见贺准裹着笑意的一句：“糖衣炮弹？”
Dora的八卦雷达顿时哔哔直响，冷不丁却又听见贺准扬声冲这边命令式地道：“走快点，门带上。”
吓了一跳的她箭步冲到门前，边回身关门边讪讪道：“好的……贺董。”
门掩上的最后一刻，Dora竖起耳朵偷听到他们那位斯文俊秀又好脾气的唐助竟在直呼董事长大名：“贺准，你好幼稚。”
Dora：“？？？”
什么情况？还有什么藏在平静海面下的惊涛骇浪是她铂曼八卦群群主都不知道的？
屋内，贺准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大步流星地走到唐纨面前，伸手摸上他胸前的领带夹，慢条斯理道：“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对林见山这个人抱有这样不屈不挠的好感。”
啪，手背挨了一记打，唐纨瞪着他：“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
贺准举手投降，后退两步抱臂倚着办公桌而站，没来由地问：“辛衍送你的那枚领带夹，怎么从来没见你戴过？”
唐纨奇怪地看他一眼，给出的解释十分中肯：“太贵重且花哨，找不到合适的场合。”
贺准下巴一抬，指了下他胸前那枚镀金珐琅领带夹，笑道：“我看跟你现在戴的这个也没差么，而且我记得你以前不爱戴这些玩意，怎么突然心血来潮懂得打扮自己了？”
唐纨没好气道：“你管我……别跑题好吗，现在在说林见山的事。”
贺准老神在在地继续着他的话题：“我想，最大的可能就是你对辛衍这个人不太喜欢，自然也不会佩戴他送给你的东西，对吧？”
唐纨：“……”
贺准放下手臂直起身：“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存在偏见是很正常的事，大方承认没什么，我承认，我对林见山也存有偏见，所以当他向我提出辞职，我没理由不同意，这个解释够不够？”
唐纨疑惑皱眉：“你对他有偏见？为什么？”
贺准眼神朝旁边垫了软垫的椅子示意，“你先坐下，我慢慢跟你说。”
唐纨固执摇头：“我不累。”
贺准：“我心疼自己男朋友，不行吗？”
“……”唐纨彻底服软，拉开椅子坐下，仰头望着他：“现在可以说了吧？”
贺准欺身走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弯下腰扳过他的肩膀，堂而皇之地亲了上去。
唇齿厮磨间，是一个带着咖啡味儿的深吻。
“贺——唔——”
唐纨双手抵着压上来的高大身躯，整个人却被禁锢在椅背和坚实的胸膛之间无路可逃，他顿时悟了，什么心疼男朋友，分明就是想借机揩油！
约莫过了一分多钟，贺准才放过他，盯着近在咫尺的两片莹润的唇，哑着嗓子意犹未尽地说：“再提神的咖啡，也没有这个带劲儿。”
某人小腿挨了一记踹，唐纨慌忙坐直身体，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却因为眼角带红，非但毫无威慑力，反而平添了诱人的风情。
喉结上下滚动，贺准深吸一口气，遏制住体内喷薄的欲念，扯了下领带道：“说正事。”
唐纨吃一堑长一智，整理好被揉乱的衬衫，伸手一指办公桌后方的真皮老板椅：“你坐那儿，离我远点。”
贺准这次倒是听话，老实走回去拉开椅子坐下，搭起二郎腿闲聊似地开口：“你还记得以前我跟你说过，林见山是辛丛定的人。”
唐纨：“可是，并没有证据证明他在为辛丛定做事，不是吗？”
“对。”贺准十指交叉架在身前，平铺直述道：“但是我有证据证明，他在为辛悦做事。”
唐纨怔住，一百个不相信：“……怎么会？”
贺准拉开左手边的抽屉，慢条斯理道：“你曾经说过，论人论迹不论心……”
一只牛皮信封被拿出丢了过来。
“那看看这些呢？”
唐纨接住，几张照片从信封内倒出，铺陈在眼前。
照片的主人翁是一对男女，林见山和辛悦，有在咖啡厅角落的卡座，有酒店窗帘未拉上的房间，也有路边停靠的车辆后座，很多很多，不同场合不同装束不同时间，唯一相同的，是每张照片都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场，且不难看出，俩人单独约见过不下十次。
“一对单身男女频繁地私下见面，不是在谈恋爱，就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贺准语调不疾不徐，抬眸看着唐纨：“你倾向于哪一个？”
唐纨错愕，脑子里一时间思绪繁杂无章：“可是……”
“可是什么？”贺准一双深邃眼眸直直看过来，并不咄咄逼人，却让唐纨难以应对。
“可是……”他低下头，想起上回在酒吧里遇见林见山那次，他明明和辛衍……
“我知道你想说他和辛衍，但是我也早就说过，林见山这个人城府很深，他让你看到的，未必就是真的。”
唐纨缓慢地摇摇头，贺准说得有道理，但他却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可又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我话说在前头，是为了给你提个醒。但如果你还想挽留林见山，”贺准语气温和沉静，听不出玩笑和戏谑的成分：“可以去，我不拦着。”

第81章 你找别人偷情去吧。
入暮，一墙之隔的走廊在下班时分似倦鸟返林般起了阵阵喧闹又渐渐归于平静，斜阳晚照，顺着百叶窗下沿溜进来一缕春末夏初的暖黄。
里间玻璃门突然从内拉开，贺准将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单手插兜闲庭信步般走出，拐弯进了助理办公室，抬手轻叩桌角。
“下班，回家。”
唐纨头未抬敲击键盘的动作也依旧，“我要加会儿班。”
贺准凝起俊眉：“所以呢？”
“所以……”唐纨停下动作仰起头，“如果你愿意等我的话，”他牵起男人的手，将电脑旁一枚包装精美的巧克力放入宽大的掌心，眉眼弯弯：“这个奖励你。”
贺准失笑：“哪儿来的？”
唐纨收回手继续低头打字，一心二用道：“Dora给的。”
“她突然给你这个干吗，无事献殷勤。”
“你怎么知道？”唐纨莞尔：“她悄咪咪地探我口风，问我跟你是什么关系来着。”
一唠这个贺准便来了兴趣，巧克力被他抛起又接住，倚着桌沿一派潇洒倜傥道：“那你怎么说？”
“我劝她没事别瞎打听，小心贺董发飙。”
贺准扑哧一声笑了，饶有兴趣地端详着他的表情，道：“我有这么凶吗？”
唐纨垂眸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一板一眼道：“凶一点也没什么不好……”后半句声音渐低，“省得惹人想入非非……”
时间回到数个小时前，Dora将打印好的文件送进助理办公室，另一只背在身后的手往桌前一伸，几颗巧克力球被放在唐纨眼前，衬着她甜美可人的笑，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唐助，吃巧克力。”
唐纨抬眸，对上她求知欲旺盛的眼神，开门见山道：“说吧，什么事？”
“嘿嘿……不愧是唐助，这都被你看出来了。”Dora扭头小心翼翼地朝里间的门瞟了一眼，继而蹑手蹑脚地绕过办公桌走到唐纨身前，俯下身凑近了问：“唐助，你跟贺董是不是早就认识的朋友啊？”
“为什么这么问？”
Dora心道：别装了，你那会儿对贺董直呼大名都已经被本姑娘我一清二楚地听见了。
她话锋一转，又抛出第二个问题：“那你说，咱们铂曼从兰致独立出来，贺董跟辛悦总的事，是不是也黄了？”
清眸覆上暗色，唐纨眉心微凝：“Dora，总是在背后议论上司的私人生活，是件很不好的习惯。”
“哎呀……”Dora是铂曼的老员工，能力尚可且人缘极好，素来天不怕地不怕，加上唐纨平日里又过于温和亲切，她更是胆大妄为，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道：“唐助，难道你就不好奇咱们贺董这样一个黄金单身汉，最终会拜倒在哪家姑娘的石榴裙下吗？我跟你讲哦……”
她凑近过来，附在他耳边低声道：“……光是我知道的，咱们铂曼对贺董有好感的女同事，就有——”她摊开手掌五指展开，“——起码不下十个。”
唐纨：“……”
贺准一边慢条斯理地剥开手中巧克力球的锡箔纸，一边反问道：“惹谁想入非非？”
唐纨盯着他骨节修长分明的手看了几秒，突然将电脑啪地扣上。
贺准：“嗯？不加班了？”
“不加了。”唐纨站起身拔掉电源：“我饿了。”
下巴猝不及防被捉住，捏起脸颊的瞬间，那颗剥好的巧克力塞入口中，不肯撤回的指腹从柔嫩的唇瓣上摩挲过去，贺准凝视着他的眼睛，唇角挂着得逞的笑：“甜不甜？”
“……”唐纨鼓着腮帮子，不是很有威慑力地瞪了他一眼。
贺准在旁边瞧着他往公文包里塞入满当当的文件，势有回去加班到深夜的节奏，不由皱眉问道：“你怎么比我还忙，手上到底有多少活？”
唐纨道：“股权异动，人事变更，涉及组织架构震荡，许多流程需要重新梳理和调整。”
贺董脸一寒：“流程部是干什么吃的，那些个总监经理又是干什么吃的，这种事还要你参与？”
“你先息怒。”唐纨拎起包走到他面前，好声好语地解释：“他们也没闲着，我拿到的都是差不多确认好的最终版，只是给些意见稍加润色，再者非研发部门的一些专业性的东西，隔行如隔山，我甚至还没他们清楚，也顺带着算是学习了。”
贺准面色稍霁，眸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欣赏：“你这么用功，当个助理属实屈才，我是不是应该考虑给你升职，派你出去单打独斗？”
唐纨看他一眼，目无波澜地反问：“你舍得吗？”
俩人同时沉默下来，贺准一双深邃眼眸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人，半晌，失笑摇头，抬臂一把将人揽进怀中，叹息着道：“……老实说，我舍不得。”
唐纨顺势将脸趴在他肩上，闻言张了张嘴，却听他续道：“但如果你想要去更广阔的天空飞翔，我第一个为你加油鼓掌。”
帕拉梅拉一路风驰电掣地开回翠湖天地，滑入车库，在固定车位一把停稳。
副驾驶上唐纨低头解开安全带，刚要推门下车，胳膊猛地被人拽住，他回头，眼前虚影一闪，后脑勺随即被大手扣住，贺准身上那股很淡的柑橘调木质香化作天罗地网般笼罩而下，强势且不容拒绝，惊呼声被一吻封缄，骤然喷薄的荷尔蒙气息在逼仄的车内空间肆意缠绵。
一个半推半就的深吻结束，两人额头相抵微微喘息，贺准盯着近在咫尺的淡色瞳眸，低笑出声：“巧克力确实很甜。”
上回在车库被辛衍吓过一次的唐纨心有余悸，红着脸小声嘟囔：“……都到家了，就不能等等么？”
“可以等。”贺准捻着他的耳垂，悠悠道：“但我喜欢在这里，有种偷情的快感。”
“……”
砰——
还沉浸在偷情快感中的某人下一刻就被无情推开，后背撞上椅背，眼前一掠而过的，是唐纨扭开车门落荒而逃的仓皇身影。
BaN
深色大理石墙壁上镶嵌着的LED屏中的阿拉伯数字正飞快跳跃变幻，唐纨抿嘴等在电梯门前，不远处贺准拎着他落下的电脑包长腿阔步地追上来，“跑得挺快，东西不要了？”
唐纨不看他，只盯着眼前光可鉴人的电梯门，丢过来一句：“不要了。”
贺准哼笑一息：“老公也不要了？”
叮咚，电梯门应声而开，好在轿厢内无人，唐纨松了口气，转过头睨着贺准高贵冷艳道：“不要了，你找别人偷情去吧。”

第82章 恋爱脑
主卧浴室内淅沥的水声戛然而止，不多时，玻璃门由内哗啦推开，唐纨擦着头发走出，转过身朝双人床的方向不确定地喊了声：“贺准？”
被单整洁铺就，床上空空荡荡，唐纨皱了皱好看的眉，人呢？
他摘下毛巾，扭头出了主卧，拐个弯，长而深的走廊尽头处书房门虚掩，一线灯光透出，果然。
“还说不让我加班，自己倒是躲在这里偷偷用功。”唐纨进屋绕过书桌在贺准身旁站定，语气轻快地戏谑，目光落到面前屏幕上，随之一愣，“在看什么？”
“置业顾问提供的几套户型图，”贺准抬臂将人揽腰入怀，摁坐在腿上，鼠标轻点放大图片，“正好你来了，一起看看。”
唐纨更懵：“你要买房子？”
“上次阿姨问我来着，现在住的这套大平层是自己的房产还是租的，我告诉她是租的，阿姨似乎不太满意。”
唐纨在他怀里僵住，尴尬地抿了抿嘴：“……我妈就那样，说话不过脑子，你别搭理她。”
贺准被他的反应逗笑，伸手刮了下他挺翘的鼻梁，有商有量道：“阿姨说的也没错，我是这么打算的，我名下有一些房产，海外的那些另说，B市的几套当初买来做投资的，如今正是时候出手。以后我的根据地就在S市，这套大平层如果户主肯割爱，我打算买下来，它地理位置不错，而且离铂曼很近，天气好的时候，站在客厅落地窗前就能看到江对岸的研发中心大楼，我们两个以后上班可以住这里。然后再在附近买一套别墅，让阿姨和小弥住过去，请保姆阿姨帮忙带，我们也可以时常回去探望。另外还有置业顾问推荐的几处风景秀丽的楼盘，靠山望海，用来投资或养老都是不错的选择。你觉得怎么样？”
唐纨被他一气呵成的话结结实实地震住了，怔忪了半晌才重新找回组织语言的能力：“……你是在买房子？这架势，分明是去菜市场买菜。”
贺准失笑，抬手按上他的后颈，刚沐浴过的皮肤微凉光滑，吸引着他的指尖流连，“宝贝，我是在和你讨论我们的未来。”
唐纨瞳眸闪烁，片刻后转过脸，屏幕投射的荧光扑在他睫毛上，在眼睑下印出一洼阴影。
他抬手，压在贺准操纵鼠标的手上，点击声清脆，铺在眼前的户型图被一个接一个地关掉。
“这些，这些，还有这些，都不要。”
他回转身，在贺准挑眉讶然的表情下，调整姿势跨坐在对方大腿上，顺势搂住他的脖子，垂眸吻上两片唇，“……我只要你。”
精悍的臂膀收紧，像是要把怀中人揉进骨血里，贺准深吸一口气，细听之下，竟带着颤音呼了出来。
他用笑意掩饰自己内心惊涛汹涌的波动与震荡，叹息着说：“没看出来，你还是个恋爱脑……”
唐纨乖顺地趴在他肩膀上，很缓慢地问：“你不喜欢吗？”
“喜欢，喜欢的不得了。”贺准声线低沉暗哑，轻拍几下他的脊背，大手便轻车熟路地滑下，扯开睡袍带子探入，兜住滚圆的臀大力揉捏。
唐纨战栗着，把头深深埋进他颈窝里，呼吸急促，语不成调：“……我……不要……”
“不要？”唇瓣贴上脸颊，将小巧的耳垂含入口中碾磨，坏心眼地反问：“是不喜欢么？”
“不……”唐纨喘息着，声音里揉进了明显的哭腔，食髓知味的身体贪恋他的摆弄，空虚的灵魂亦渴望被充盈填补，在羞耻和沉沦之间几经挣扎，最终臣服，缴械投降。
“喜欢……喜欢的……”
半个多小时后，贺准用睡袍将人包裹住，从宽大的书桌上打横抱起，穿过一地散落的文件和倒扣的书本，步履稳健地走出书房。
清理后被轻柔地放回床上，唐纨翻个身把脸埋进被褥，却还不忘伸手，一把抓住起身欲走的贺准。
“别再撩我了。”贺准俯身，亲吻着他裸露在外的肩膀，“小心明天下不了床。”
细长的五指骤然松开，耳畔响起低沉的笑，唐纨臊得浑身又过电般地起了颤栗，扭过头用湿漉漉的眼瞪着对方：“下次不许在书房了。”
男人过于英俊的眉眼间透着餍足后的慵懒和坏，明知故问：“为什么？”
唐纨难以启齿，眼尾红红，瞳眸水润，就像被欺负惨了的小兽，纵了下鼻子说出没营养的废话：“……反正就是不许。”
贺准拨开他的额发，又情不自禁亲了上去，不说人话道：“纨纨，你现在这副模样，真的很像是被我干/傻了。”
唐纨：“……”
“睡觉。”他冷冷丢出一句话，飞快翻个身，骨碌到双人床那头，将后背丢给贺准。
“我错了。”立在床畔的人光速认错，语气诚恳得要命：“不生气，好不好？”
唐纨等了等，直觉一道火辣辣的视线盯着自己的后脑勺，终于坚持不住又回过头，眨了下眼说：“我没生气。”
贺准像是松了口气，回过神定定地看着他说：“纨纨，我好像发现自己的软肋了。”
唐纨不明所以：“嗯？”
贺准目光沉沉，直直看进他眼睛里：“我是真的挺怕惹你生气的。”
唐纨讶然：“啊？”
“打个商量吧，纨纨，如果哪天你发现我做错了什么事让你非常生气，不要像刚刚那样二话不说地逃开，让你消气的方式无论多么难办，我都会答应。”
唐纨没有立刻回应，也没再露出疑问的神情，只眼眸清澈地静静望着他。
贺准终于失笑摇头，很轻地说了句算了，言罢朝他伸出手：“过来，别离我那么远。”
唐纨：“……哦。”
又原路翻身骨碌回去，贺准弯下腰摸了摸他的脸，眸色深沉温柔：“睡吧，我去洗澡。”
“我等你。”
“好。”

第83章 需要我帮忙报警吗？
工作日的清晨总是匆忙，七点整的闹铃响起，唐纨睁开眼，发现偌大的双人床上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同居的这段时间来，他已经慢慢习惯了贺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雷打不动的比闹铃还早半个小时自然醒的生物钟，拥被起身下地，自行去了主卧卫生间洗漱。
出来后从卧室侧门穿过走廊步入衣帽间，通明的壁灯映出金碧辉煌的氛围，贺准正立在高耸的穿衣镜前整理衣领，唐纨从他身后悄无声息地走过，却被一把擒住手腕拉近，须后水的味道揉着喷薄的荷尔蒙气息霸道入侵。
唇齿厮磨后分开，贺准勾起嘴角笑得餍足：“早安吻。”
唐纨盯着他深邃的眸，抬臂攀上宽阔的肩膀，不甘示弱地吻了回去：“我也是。”
争分夺秒抢来的几分钟欢愉短暂却甘甜，在险些又要擦枪走火之际俩人双双理智回炉，相拥的身体分开，继续各干各的事。
贺准一边对着镜子打领带一边不动声色地发出邀请：“新城的合同已经签了，后续跟夏梦成那边少不了打交道，他约我下午骑马饮茶，你要是没事，和我一起？”
唐纨从衣柜里拎出衬衫套上，态度温和地拒绝：“我没空。”
贺准顿住动作，透过镜子瞥了他一眼：“干什么去？”
唐纨扣好扣子转过身，款步踱到他跟前，抬手接过系了一半的领带，灵巧地打了个半温莎结。
“我约了匡海山吃饭，今天中午。”
贺准眯起眼睛，“说好了一起想办法，你又擅自行动？”
唐纨的手从他胸膛拂过，抹平衬衫表面乍起的褶皱，心平气和道：“他已经从兰致离职了，但跟我说没脸再回铂曼，这顿饭只是叙旧，”说着又轻叹一口气：“没能把他劝回来，我真的很遗憾。”
贺准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神色，转瞬即逝，抬手轻拍他的肩膀：“凡事不必强求，我祝他前程似锦。”
唐纨笑了笑，这话说的其实挺冠冕堂皇的，匡海山在铂曼待了十余年，从基层员工一路干到管理层，如今人已至中年，跳槽后再想找到一个岗位和薪酬都与之前相匹配的工作，在竞争激烈的互联网行业内，简直难于上青天，但贺准与匡海山交情甚浅，这些不是他理所应当要考虑的事情，所以唐纨也不会觉得他这样的态度是过于冷漠和不近人情。
“好，我会把你的话带到的。”
贺准转身从顶天立地的衣柜中拎出熨烫笔挺的双排扣平驳领黑西装套上，振了振衣襟，淡淡道：“还是别了。”
两人一道去了公司，八点三刻双双踏入办公室，九点整，贺准去开经营分析会，这是铂曼股权变更后首度公司级的经营分析会，董事长拔冗出席，各部门领导高度重视各显神通，只求能在贺准面前博得一个好的印象分，却架不住这位年轻的新任董事长干练果决又雷厉风行，每人只给十分钟的述职时间，一旦超过就会被他毫不犹豫地喊停。
一场高效率的会议与打仗无异，午间时分会议结束，一号会议室双侧门开启，贺准长腿阔步走在第一个出来，后面跟着一众高管屏息擦汗，吊着的心堪堪落地，每个人脑海中都不约而同地划过一个词：死里逃生。
回到办公室，前脚刚踏进去，贺准第一时间扭头朝右侧隔间看去，竟也没来由地松了口气，还好，人还在。
唐纨端坐在办公桌后，西装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白衬衫收进细腰，戴了副无框眼镜，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键盘声清脆。
德比鞋踱在涤纶地毯上动静很轻，头顶冷不丁响起一道：“还没走？”
唐纨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抬头拂着心口埋怨：“你吓我一跳，进屋怎么不敲门？”
贺准匪夷所思：“我进自己助理的屋子，还需要敲门？”
他说的好有道理，可唐纨还是想反驳：“绅士都是会敲门的。”
贺准哼笑，兵来将挡：“在你面前，不需要当绅士。”
唐纨懒得搭理他，扣上笔记本站起身说：“我在等你。”
贺准故作讶异：“不是不跟我去吗？”
唐纨拎起西装套上，四平八稳道：“是不跟你去，但我查了查，我去的餐厅和你跟孟总约的地点在一个方向，贺董，让我蹭个车吧。”
贺准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凉飕飕道：“打车又花不了几个钱，公司给你报销。”
唐纨木然道：“哦，那行吧，我打车。”
言罢朝他欠了欠身，道：“贺董回见。”
往外走的人被高大身躯拦住去路，圈在怀里禁锢住，“你这是跟谁较劲儿呢？”
唐纨垂下眸子轻声道：“明明是你跟我较劲儿。”
那模样无辜又委屈，直击在贺准的心尖尖上，就像被一把小针扎过一样，绵密的痛觉过去，只剩下摇旗投降的份儿。
“非要我拉下脸承认，是想让你陪我一起？”他低声笑着，指腹从对方漂亮的眉骨上摩挲过去：“我堂堂一个董事长，在你这里是一点面子都没有。”
唐纨抿了下嘴：“……那你不早说，我两天前就跟匡海山约好的。”
“约好了你就去吧。”贺准整了整他的衣领，道：“我开玩笑的。”
咣当——
一道不合时宜的刺耳声响打断二人的交谈，他俩同时转头循声看去，姜磊一脸震惊地立在不远处，后背抵着朝里开启的玻璃门，瞪圆了眼睛看着他俩。
贺准瞬间寒起脸，阴沉森冷的声线裹着冰碴般吐出两个字：“出去。”
姜磊战战兢兢地吞咽一下，僵硬的双腿总算找回知觉，转身屁滚尿流地跑了。
唐纨也终于从突如其来的惊吓中缓过神，忧心忡忡道：“完了完了，这下完了……”
贺准听得皱眉，捏着他的肩膀口不择言道：“什么叫这下完了，难道那小子暗恋你，不能给他知道你现在有男朋友的事？”
唐纨无语至极：“……人家是直的，而且有女朋友好不好？”
贺准眉宇舒展开：“那不就妥了，无非多一个人知道我们俩的关系，有什么要紧的。”
唐纨讲不过他，拿起桌上的手机道：“行了赶紧走吧，再磨蹭一会儿又有人来了。”
贺准捉住重点，“姜磊突然跑这儿来干什么？”
唐纨也诧异，恰好手机在掌心一震，他拿起来，屏幕上铺着几条消息提示，解锁点进微信，看到了几分钟前姜磊发来的两条消息。
——小唐哥，中午一起吃饭吧，我有点事找你商量。
——你不回答我就当同意了啊，待会儿见。
贺准在旁边看着，不阴不阳地来了句：“这小子，还挺不把自己当外人的。”
俩人乘电梯径直抵达负一层高管车库，唐纨坐进副驾刚系好安全带，兜里的手机又是一震。
他掏出来解锁查看，微信对话框最上方提示着姜磊发过来的新消息。
——小唐哥，你是不是被贺董那什么……性骚扰了？
——需要我帮忙报警吗？

第84章 旧友
跟匡海山吃饭的地点是对方定的，隔壁区的中心商圈，正值饭点，堵起车来也是水泄不通，眼瞅着已经迟到了，唐纨心里很是过意不去，贺准却优哉游哉地掌着方向盘，在快排成停车场的车河里龟速移动，安慰他道：“保不齐匡海山这会儿也在路上堵着，你急什么。”
唐纨幽幽道：“人家已经到了，刚给我发了定位。”
贺准：“哦，那我给你装俩翅膀，你飞过去？”
唐纨没好气道：“开你的车吧，烦人劲儿……”
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半个多小时，餐厅是家淮扬菜馆，一幢灰白色外墙的独栋洋房，正门处一道开阔的台阶延伸而下，四根罗马柱支起半圆形露台，内里装潢复古典雅，据说是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公馆。
匡海山定的位置在二楼包厢，旋转而上的木质楼梯古朴沉静，唐纨跟在服务员后面进了门，匡海山刷地站起身，绕过大圆桌快步走出来迎他，姿态低入尘埃：“哎哟哟，对不住对不住，早知道我就不定这么远了，让你一路赶来实在辛苦，主要是想着这家的淮扬菜味道一绝，想请你尝尝。”
“匡总言重了。”唐纨谦逊道：“今天这顿饭，无论如何我都要来的。”
一段时间未见，匡海山肉眼可见地苍老，眼角蜷起的褶皱多了几道，鬓发添白，人也瘦了，穿一件深灰色夹克，衬衫领子翻出一角在外，他也没在意，整个人消沉又寥落。
“别再叫我匡总了。”他感旧伤怀，嘴边肌肉抖了抖，短促地笑了一下，侧身抬臂相引：“快请入座，茶是刚泡好的，喝一些润润嗓子。”
唐纨走过去拉开椅子，匡海山已经拎起茶壶往干净的空杯内注入茶水，在三分之二处停下，推过来说：“请。”
他如此诚惶诚恐，倒让唐纨不自在起来，接过茶轻抿了一口，放下杯子道：“匡总，你不用这么客气，今天就当是老朋友间的一顿便饭，随意一些就好。”
匡海山点点头，抬手招呼服务员送菜单过来，又道：“我只略微点了一些，都是这里的招牌菜，你看看，有什么需要再加。”
唐纨接过来，扫了一眼，又递回去：“这些就够了，两个人饭量有限，点太多浪费。”
“哎，好。”匡海山又招呼包厢经理，“劳驾，这边可以上菜了。”
冷盘先上，红酒一早就开了醒在一旁，服务员为二人斟上，匡海山端起酒杯敬过来。
“小唐，我还是叫你小唐吧，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这样亲切，自从我调去兰致，咱俩也有大半年没见了，哈哈——我现在时常会回想起当初招你进来那阵儿，一百多个管培生里面，你的综合能力排在前五，长得也好，当年那批管培生里，有一半小姑娘都是因为你留下来的，这话真没夸张。”他忆着往昔，苍老疲惫的脸上终于显露出些许神采：“后来你就分到了研发一部，当时你们经理还跟我聊过，说你恐怕待不长久，铂曼已经在走下坡路，薪水福利以及上升渠道等各方面都不复以前，有冲劲的年轻人都渴望更广阔的舞台，结果你却留下来了，算一算，如今也是第四个年头了吧……却没想到，最后走的人是我。”
唐纨听得胸口郁塞，接过话道：“匡总，你可以回铂曼，我已经向贺董——”
匡海山抬手打断他的话，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砸了咂嘴道：“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我现在夹着尾巴回去算什么？兰致那边已经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我不能再回铂曼丢一次人。”
唐纨理解他的心情，感慨之余却不得不劝：“匡总，你不能为了赌这口气，丢掉自己的前程。”
“人到中年，确实不能为了赌气而活，但有时候恰恰就是这口气支撑着我，能够自由呼吸而不至于憋死。”匡海山抬眼看着他，眼眶泛红，“小唐，谢谢你，没想到最后的最后，竟然是你来同我吃这顿饭。”
说话间，热菜陆续端上，确实是名不虚传的私家餐馆，一道道菜肴摆盘精致，色泽鲜亮，满屋飘香。
“不说扫兴的话了，吃菜。”匡海山用公筷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唐纨面前的碟子里，“你尝尝这道古法蒸鲥鱼，鲜嫩可口，很是入味。”
刚刚那杯酒唐纨只抿了一小口，素来滴酒不沾的他品不出好坏，只觉得烧心，咽下鱼肉，嘴里的怪味方才褪了几分。
匡海山又为自己满上后，留意到他杯中酒几乎没动，立马明白了什么，忙道：“嗐，我给忘了，你不喝酒。”他又抬手招呼服务员，“你们这儿有什么饮料，把单子拿过来我瞧瞧。”
“不麻烦。”唐纨拦住他，“喝酒这事总归是避不开的，今天就全当练酒量了。”
“哎哟，那我真是……荣幸之至。”匡海山倾过酒杯与他碰了碰，不忘叮嘱：“那你悠着点，适量就行，千万别喝醉了。”
沉重的话题暂且揭过，唐纨与匡海山开始叙旧闲聊，问及日后打算时，被他以走一步看一步搪塞过去，唐纨看出来他是不想谈，只原想着如果对方需要，即便不回铂曼，他也可以帮忙问问同行业的其他公司。
某些时候，确实是面子比天大。
吃到一半，匡海山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亮起，是条短信消息收进来，他瞥了一眼，当着唐纨的面却没忍住，点开看清了内容后，表情微变。
“失陪，我去趟洗手间。”
匡海山抓起手机，冲唐纨笑了笑，却不甚自然。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唐纨鬼使神差地放下筷子，跟了出去。
出了包厢是一条铺着印花尼龙地毯的走道，一直通往二楼露台，唐纨往前走了几步，匡海山讲电话的声音被风送入耳中。
“……你好陈小姐，我是今天上午接到通知明天要去贵公司面试的，我叫匡海山，打电话是想问一下，为什么突然取消了面试？”
唐纨顿住身形，无法再往前一步。
那边不知回了句什么，匡海山的语气急促中带着央求：“我知道自己年纪大了，但毕竟有二十多年的同行业工作经验，技术和管理都干过——给不了那么高的期望薪资也没关系，这些都是可以谈的——我明白我明白，但是——喂？喂？”
一道铁艺栏杆被重重拍响的震颤声，唐纨听在耳中，转过身走回了包厢。
几分钟后，匡海山推门进来，鬓角花白的发上凝着水珠，应该是去洗了把脸，落座后推着转盘对唐纨道：“怎么不吃菜，都凉了。”
唐纨喝了口汤：“在吃，这儿的菜的确不错。”
匡海山笑了笑，眼底透出温柔：“是，我女儿去年生日的时候，我们一家人就是来这里吃的，回去后个个都赞不绝口，我也就想着请你来尝尝。”
唐纨闲聊似地问：“匡总女儿多大了？”
“比你小五岁，在英国读研究生，再有一年就回来了。”
“在英国读研，每年的花销应该不低吧？”
匡海山挥了挥手，“是不低，除去零花钱三十万起步，再往上那就没底了，她一个女孩子，孤身一人在异国他乡求学，父母不在身边，钱就是能救命的东西，所以这方面我从不缺她的，从来都是有求必应。再者，父母操劳大半辈子，不就为了孩子吗？”他饮下一口酒，红着眼睛看着唐纨道：“你也有个女儿，应该能理解我这个老父亲的心情。”
唐纨举起酒杯与他碰了碰，“理解。”
结束后从餐馆出来，外面天色阴沉，风吹过来卷起一股潮湿气息，竟然下起了雨。
这时节的S市总是这样，雨水说来就来，像三岁小孩闹脾气，从晴空万里到淫雨霏霏，不过瞬息之间。
服务生送了两把伞出来，两人各自撑起，唐纨转个身问匡海山：“匡总怎么走？要不要给你打个车？”
匡海山喝得有些微醺，摆了摆手道：“我家离这儿挺近的，就前面过一条街那个小区，正好吃完饭消消食，走回去就行。”
唐纨担忧道：“能行吗？”
“怎么不行，你小瞧我。”匡海山拍着胸口道：“想当年我轮岗到铂曼销售部那会儿，一个人干趴下过一桌，现在是不行啦，但也没那么孬。”
唐纨看见他提起铂曼两个字时，眼睛里是带着光的，神色微恸，“匡总……”
“行了，下着雨，你赶紧回吧，今天还是工作日，回去上班吧，别耽误你的事。”
他说完，迈步走下台阶，转身朝唐纨挥了挥手：“小唐，再见。”
唐纨目送他撑伞的背影在雨幕中渐行渐远，回想起当年刚去铂曼，上百号人坐在阶梯培训室里等待着管理层过来讲话，门推开，匡海山走上演讲台，立在桌前笑眯眯地从大家年轻又充满期待的脸上一一扫过，说：“哟，这一屋子，以后可都是铂曼的栋梁之材啊。”
那时候的匡海山，和他眼中的铂曼一样，意气风发，踌躇满志。

第85章 妈让我来接你回家。
送走匡海山，唐纨没回公司，直接给贺准发条微信请了半天假，然后打车去了谭女士那里。
自从唐弥出院，她就一直在姥姥家住着，一则唐纨最近确实很忙，压根顾不上照顾孩子；二则唐俪也在那儿，他私心想让孩子多跟亲生母亲亲近亲近。
让小丫头改口叫谭女士姥姥也是唐纨的提议，虽然唐俪已经彻底放弃了抚养权，但不管怎么说，孩子有权知道自己的身世，唐纨想等她再长大一些到了能记事的年纪，就把事实真相都告诉她。
谭女士给他开了门，碎花围裙系在身，手里拎着把汤勺，瞧见是他的瞬间愣住了，“这个点你怎么来了？”
进屋一看，巧了，老青幼四位仙女都在。
唐纨弯腰换鞋，回她的话：“想你们了呗。”
“哟，”谭女士叉腰傲娇道：“从我儿子嘴里听到这话可真不容易。”
唐俪和她女朋友Lilith正在客厅抱着唐弥看动画片，扭头瞧见他，救星似地连连招呼：“你快来。”
不等她话音落，那边唐弥已经兴奋地从沙发上蹦了下来，迈着小短腿加速扑向唐纨，小奶音脆生生地喊：“唐唐！”
唐纨俯下身，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却未伸手抱她，唐俪走近，盯着自己弟弟打量一两秒，挑眉讶异道：“你喝酒了？”
谭女士跟着惊讶：“你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呀？”
唐纨嗯了一声，道：“喝得不多，快把孩子抱过去，别熏着她。”
唐弥不明就里，只觉得唐唐突然变得好冷漠好无情，仰起小脸委屈巴巴道：“抱……”
唐纨揪了揪她终于胖回来一些的肉脸蛋，目光温柔：“乖，唐唐现在不能抱。”
小丫头皱起鼻子，气呼呼道：“哼！”
唐俪贴心地把小丫头抱起来，看着唐纨一脸呼之欲出的求八卦：“好端端的，干吗突然跑去喝酒？”
谭女士捧哏一样的：“就是呀。”
唐纨无语地瞅着她俩：“中午跟一位老朋友吃饭，稍微喝了点。”
唐俪又问：“就你一个人啊？贺准没跟你一起？”
谭女士：“是哦。”
唐纨：“你们俩这是干吗呢，刚进门就连珠炮似地问，审犯人啊？”
唐俪扑哧笑了，后退一步给他让出路：“行行行不问你了，过来陪小弥看动画片。”
唐纨伸手带上门，谭女士越过他的肩膀仰头使劲往外瞅，狐疑道：“那谁真没跟你一块来呀？”
砰一声门关上，唐纨回头四平八稳地对她道：“妈，你要是实在想贺准，改天我带他过来吃饭就是了。”
谭女士翻了个白眼，是有几分口是心非的：“谁想他啦，我是看你这个点回来很奇怪，不会是吵架了吧？”
“……”唐纨无语凝噎，看着他妈木然道：“那我走，行了吧？”
唐俪在旁边幸灾乐祸地补刀了句：“果然老话说得好啊，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
“……”
对中国文化素来感兴趣的Lilith听不懂了，伸头向唐俪虚心求教：“What does it mean?”
唐纨绷着一张俊脸冷不丁道：“……什么糊了？”
“哎呀呀，我忘了灶台上还热着锅呢！”
谭女士火急火燎地挥舞着勺子冲向厨房，唐纨的声音追在后面：“你们还没吃午饭？”
手忙脚乱的谭女士顾不得回答他，唐俪接过话：“吃过了，妈闲不住，说要给小弥炖些药膳汤补补。”
三人走到客厅，唐俪把小弥递给Lilith抱着，问唐纨：“我去给你冲杯蜂蜜水？”
唐纨摆摆手，“不用。”
唐俪也没跟他客气，一屁股坐回沙发翘起二郎腿，抓了把瓜子边嗑边道：“正好你来了，我有个事要跟你说。”
唐纨到底不胜酒力，身体甫一陷进柔软的沙发，困意随之袭来，脑袋昏昏沉沉，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着他姐：“什么？”
“我和Lilith下周就要回去了。”
唐纨沉默几秒，语调平平道：“哦，好，走的时候我送你们。”
唐俪扬眉：“你不留我？”
唐纨垂下眸子，顿了顿道：“不留。”
“啧，唐小纨你可真是——”
“姐，天高海阔，你愿意飞多远飞多远。”唐纨截断她的话，复又抬眸，对上唐俪愣怔的眼神，“但要是哪天累了想回来，这个家永远有人等着你。”
唐俪定定地看着他，突然垂下脑袋把脸埋进掌心，片刻后抬起头，眼眶已然红了一圈，吸了下鼻子说：“唐小纨，你真的让我刮目相看……不，”她飞快改了口，声调哽咽：“又或许，是以前的我从来都没有看懂过你。”
她一反常态的脆弱让Lilith手足无措，担忧又紧张地连喊了几声Darling，唐俪抓住她的手十指交握放在膝上，清了下嗓子恢复镇定：“走之前，我想再约贺准吃顿饭，时间地点你来定。”
唐纨听出他姐的弦外之音，有些别扭：“干吗还要特地请他？”
“你说呢？”唐俪倾身过来，上手扯了一把弟弟的脸颊：“我把妈跟小弥托付给你，再把你托付给贺准，这样才算彻底放心。”
厨房门半掩着，不多时，有抽油烟机的嗡嗡声透出来，姐弟俩的交谈被唐俪的一个国际电话打断，她起身跑去阳台接听，推拉门掩上的前一秒，唐纨听到了一句饱含歉意的sorry。
看来，他姐确实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
酒劲儿后知后觉地冲上来，唐纨朝后靠着沙发背，眼神飘忽地盯着不远处的液晶屏幕，里头花花绿绿的卡通小人在视网膜内渐渐模糊成虚影。
唐俪接完一通冗长的电话回到客厅，看见歪靠在沙发上睡着的唐纨，无奈地摇摇头，转身走去卧室，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
Lilith询问电话的事，她坐回沙发，转述方才那通电话里谈到的内容，俩人聊得聚精会神，没注意唐弥什么时候从身旁爬走，一点一点地蹭到沙发那头睡着的唐纨怀里，心满意足地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
唐纨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天色已晚，客厅亮着暖色调的灯，不远处餐桌上热腾腾的饭菜也已经摆上，都是谭女士拿手的家常菜式，儿子好久不回一趟家，她嘴上傲娇，却是口嫌体直。
用过餐夜色深沉，外面阳台的玻璃窗被雨水噼里啪啦地拍打着，下了许久仍不见停，唐纨看时间不早了要走，谭女士却一个劲儿地让他再等等。
“等什么？”唐纨好笑道：“等您给我发红包啊？”
话音落，掐着点儿似的，不远处的门铃声叮咚响起。
“下这么大雨，又是谁啊？”
唐俪坐的位置离玄关近，走过去扭开门，来人身段挺拔姿态从容优雅，单手插兜彬彬有礼地朝她颔首微笑：“晚上好。”
唐俪语调中透着喜闻乐见的惊讶：“哟，稀客啊。”
唐纨一时间愣住，站起身朝门口方向道：“你怎么突然来——”
他猛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沙发上的谭女士。
却见对方飞快低头躲开他的视线，抱着怀里的孙女嗯嗯啊啊地哄，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那边贺准抬脚迈入，挟进来一股浸着凉意的潮湿气息，立在玄关处看着唐纨，眉眼沉静温和：“妈让我来接你回家。”

第86章 旧事重提
回程的路上雨势渐歇，天地间却仍氤氲着雾蒙蒙的水汽，轮毂碾过雨水冲刷后的马路，前挡风玻璃的雨刷器左右摆动，唐纨盯着看了一会儿，没多久便又开始犯困，一个红绿灯的路口，贺准偏头往副驾看了一眼，转而将车内的暖气打开了。
不多时，一道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贺准。”
“嗯？”
唐纨掩嘴打了个哈欠，坐直身体道：“我姐下周就要走了。”
贺准单手掌着方向盘，一语道破他的心事，“你不想让她走？”
唐纨垂下眸，燙淉盯着缓缓摊开的掌心，语气迷茫：“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别想了，”贺准空出一只手伸过来与他相握，“你姐是个特别有主见的人，无论在哪儿都能活得恣意潇洒，你不用太过于担心她。”
唐纨撇了下嘴，嘟囔：“……我没有担心她。”
贺准勾了勾唇角，贴心地岔开话题问：“你今天跟匡海山吃饭，都聊了些什么？”
提到这个，唐纨的眼神不可避免地黯了黯，肩膀跟着下塌，顿了几秒才言简意赅道：“他失业了。”
贺准没有接话，唐纨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从兰致离职后，他一直都在找工作，结果却并不理想。可他还有个在国外读研究生的女儿要养，每年的花销不是个小数目，即便这样，我邀请他回铂曼，还是被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看着曾经对自己有过栽培之恩的老领导落魄失势，他心里很不是滋味，这种沉重又复杂的情绪在刚刚同谭女士她们吃饭聊天时，被短暂地抛之脑后，却此时此刻，他也说不上来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态，要在贺准面前提起。
帕拉梅拉的转向灯亮起，贺准调转方向盘拐了个弯，远处翠湖天地熟悉的建筑群在夜色中巍峨耸立，他闲聊般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下午喝茶的时候，夏梦成带了个朋友过来，那人前阵子刚投资了一家科技公司，规模不大，缺个经验老道的技术管理人员，我向他推荐了匡海山。”
唐纨一怔之后，重新坐直身体，扭过头眼睛很亮地看向他：“真的？”
贺准轻笑：“骗你有什么好处？”
他言罢，拿起中控台上的手机，面容解锁后径直递出：“我留了那个人的微信，这事就由你来告诉匡海山吧。”
唐纨接手机的动作一顿：“这么大一个人情，你让我去做？”
贺准潇洒一哂：“我跟匡海山可不熟，当然是你去。
唐纨心安理得地接下了这个差事，却突而又叹了口气，添上愁容：“……就是不知道匡总会不会接受。”
车子过了岗亭开下地库，在专属车位上停稳后熄火，贺准伸手过来揉了揉他的脑袋，“这一路上就看你在担心别人，能不能分神关心关心我？”
唐纨：“你怎么了？”
“我还饿着肚子呢。”
“没吃晚饭？”
贺准似笑非笑道：“我那边刚进包厢，阿姨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问我是不是跟你吵架了。”
“……”唐纨难堪到低头扶额：“我妈真是……”
贺准却不打算放过他，手掌搭在方向盘上指尖轻点，灼灼目光直看过来：“听说，你还破戒喝酒了？”
“……什么破戒啊，”唐纨不满地嘟囔：“我又不是和尚。”
贺准哼笑一息，语气却变得危险起来：“这么看，匡海山面子还挺大的……”
唐纨无语地瞥他：“你怎么谁的醋都吃？”
贺准笑着俯身过来，大手顺势按住他的后脑勺将人揽向自己，低头不由分说地吻住两瓣柔软的唇，餍足后分开，额头相抵。
“我要是不吃醋，该别扭的就是你了。”
唐纨好面子又口是心非地否认：“……我不会。”
贺准指腹揉着他的唇，目光缱绻又温柔：“是是是，你不会，我会。”
那日不小心窥见匡海山拨打求职电话时的模样，被一把无形而又锋利的刀刻进了唐纨脑海中，一直挥之不去，于是第二天上午，他忙完手头的活，找了间闲置的会议室，翻出通讯录里匡海山的号码拨了出去。
他刻意省略了贺准的从中干预，因为怕会伤害到匡海山的自尊心，作为曾经取其代之的青年才俊后起之秀，如今更是站在自己触不可及需要抬头仰望的位置，任谁都难以消解这份心头郁结。
他甚至隐隐有过猜测，或许匡海山不愿再回铂曼，也与贺准担任董事长一事有关。
对方听闻工作有着落的消息，言语中的惊讶大于感激，“小唐，这个人情太大了，我竟有些不敢当……”
“匡总，”唐纨娓娓道来，谦逊得当：“还记得当初我在研发一部第一个主导的项目，就是你力排众议帮忙争取来的，否则也没有我往后的成绩，所以今天这个忙，严格上来说，算是我还你的恩情。”
匡海山那边沉默良久，久到唐纨把手机从耳边拿下，确认了电话还在接通中，便不得不开口喊了声：“……匡总？”
回应他的是一声沉甸甸的叹息，“小唐，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我这段时间找工作真的是处处碰壁，都想舍了这张老脸，去送外卖开滴滴了。”
个中辛酸苦楚不必赘述，唐纨能懂，温和安慰道：“匡总，天无绝人之路，你看，机会不是已经来了吗？”
不知怎的，匡海山的声音突然添上几分破釜沉舟的郑重，道：“小唐，昨天一起吃过饭后，原以为我们从此都不会再有交集，没想到冥冥中老天爷自有定数……”
唐纨越听越糊涂，一头雾水地接腔：“匡总？”
匡海山继续道：“有件事，我原本是不打算说的，一来它确实是前尘旧事，如今再重提没什么必要，二来……”他顿了顿，“听闻你现在还是贺准身边的助理……”
他这样一说，唐纨不好奇也好奇了，追着问：“到底是什么事，还跟贺——”准字卡在喉咙口又堪堪憋了回去，他微妙地转了个音，将尊称恭敬念出：“——董有关？”
匡海山还在摇摆不定的纠结中，没留意到他未遂的口误，自顾自道：“这样吧，小唐，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最近哪天有空，我请你喝茶。”

第87章 破冰
唐俪的机票最终定在了下个礼拜二，她当初回来得匆忙，丢下一摊子工作亟待解决，美国那边最近一天好几个国际电话急三火四地催，容不得她再多耽误。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唐俪在客卧收拾东西，Lilith陪着小弥在客厅玩，谭女士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许久都没动静，等窗户外头暮色四合，邻居家葱蒜爆锅的香气被风送入屋内，唐俪扣上行李箱，站起身揉了揉肚子，迈步走出卧室。
Lilith正跪坐在沙发毯上跟小弥一起堆积木，听见脚步声回过头，唐俪朝她使了个眼色问：“我妈呢？”
Lilith冲主卧方向努了努嘴，小声且担忧地说：“……Honey, your mother seems to be very sad.”
唐俪几分无奈地叹了口气，刚要抬脚往主卧走，不远处门铃声突兀地响起。
她转身走过去拉开门，唐纨风尘仆仆地站在外头，手里还拎着两只满当当的超市购物袋。
唐俪讶异：“你怎么来了？”
她侧身，唐纨进了屋，那边小丫头丢下积木迈着小短腿就扑了过来，他放下购物袋，又弯腰把唐弥抱在怀里，对他姐道：“不是明天就要走了吗，我今天下班早，过来看看你。”
唐俪莫名得很：“昨天才刚一起吃了饭，再说，明天送我的时候不是能见着，还用得着大晚上的再跑一趟？”
唐纨没直接回她的话，转而问：“妈呢？”
唐俪朝主卧紧闭的房门一抬下巴：“在屋里。”
唐纨指了下地上的袋子，使唤他姐：“你把这些拎到厨房，我去看看妈。”
马上要走了，唐俪不跟他计较，爽快地撸起袖子接下活。
唐纨抱着小弥缓步走到主卧门前，腾出来一只手按在门把手压下，门没锁，力道再轻轻一带，就开了。
小弥脆生生地朝屋内喊道：“奶奶！”
谭女士孤坐床头，面前摊着一本有些年头的硬壳厚相册，听见呼唤声慌忙背过身去，抬手飞快抹了下眼角。
唐纨立在门口拍着小丫头的背，柔声教她：“错了，应该叫姥姥。”
等谭女士整理好表情，他才迈步走进去，在床畔站定后将怀里的小弥递给她：“来，抱抱你孙女。”
谭女士抬眼看他，眼眶通红，明显已经哭过一茬儿，一开口，嗓音还有些哽咽：“臭小子……”
唐纨展颜一笑，把唐弥塞到她怀里，小丫头倒也配合得很，小胖手揽住姥姥的脖子，水灵灵的大眼睛忽闪着，凑近过来啵地一口，留下一个带着口水的湿润亲吻。
隔辈亲这事搁在谭女士身上也应验，顿时笑逐颜开，揪着小弥的肉脸蛋喟叹：“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心肝小宝贝呀……”
眼前虚影一闪，却是唐纨拿起了那本相册，托在掌上翻看，正摊开的一页，是张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正中间梳着双马尾的唐俪眉心一点胭脂红，被一身翠花裙子的谭女士牵着小手，稚嫩的脸面对着相机镜头的方向，过于紧绷的表情严肃又可爱，她右后方站着人高马大的唐父，微喇牛仔裤搭配时下流行的飞行员夹克，不怒自威的五官同大女儿唐俪仿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年唐俪四岁半，再有八个月，弟弟唐纨才出生。
而这张照片，其实还有它背后的故事。
当年谭金花跟丈夫生了大女儿唐俪之后，便没打算再要第二个，这对夫妻并不似某些被封建思想荼毒已久的父母，觉得家里有个皇位必须要生下儿子才能继承，他们非但没有重男轻女的观念，反倒因为担心二胎如果是个儿子，会对大女儿产生不好的影响，就此断绝了再生一个的念头。
岂料天不遂人愿，唐俪四岁那年，谭女士意外怀孕，孩子在肚子里安安静静地待了两个月才被发现，夫妻俩当即就想打掉，而在去往医院的路上，谭金花出现了第一次孕吐，她开始觉得这是孩子在用自己的力量呼救，她摸着肚皮，突然又舍不得了。
丈夫拗不过她，俩人只能先回家，顺路去幼儿园接唐俪，一家三口踏着夕阳往回走，路过一家照相馆，谭金花突然提议，要拍一张全家福。
因此，眼前这张照片，也可以说是唐纨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张同家人的合影，以一颗胚胎的形式。
指腹从那张泛黄的老照片上轻轻抚过，唐纨缓缓开口道：“妈，你觉不觉得，小弥其实跟姐姐长得很像？”
谭女士目光落回到照片上，默了默，辨不出情绪地嗯了一声。
唐纨挨着她坐下，老相册在手里一页页翻过，他看得出神，勾起嘴角眉眼弯弯：“……原来姐姐小时候也这么可爱。”
“唐小纨你在说什么？”
一道不悦的女声递进来，母子俩同时将目光从照片里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脸上移走，视网膜内换上高挑干练抱臂倚着门框而站的成年唐俪。
她对上屋内谭女士的眼，却蓦地愣住，神色一时间微妙又复杂：“……妈，不至于吧，怎么还哭了？”
唐纨朝她扬了扬手里的相册，道：“妈在陪我看小时候的照片，聊起了以前的事。姐，你还记不记得我五岁那年，你偷偷带我去离家很远的公园玩，结果迷路了，一直到天黑才被爸妈在一个公交车站牌附近找到，当时你为了背着我走，摔了好多次，两只膝盖都磕破了，也因为这个，我们俩才都免去了一顿打。”
唐俪撇了下嘴，明显口是心非道：“那么小的事，谁还记得。”
话虽这样说，她却放下手臂走了进来，唐纨站起身腾开地方，又摁住他姐的肩膀，让她挨着谭女士坐下。
“你看。”相册被塞进怀里，唐纨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说：“当时你自己也很害怕，却一直忍着没哭，一起找过来的警察叔叔都夸你勇敢，当时爸说什么来着？”
唐纨转向谭女士，笑着问她：“妈，当时爸说什么来着？”
谭女士嘴唇翕动两下，偏过头看着大女儿的眼睛，母女俩在沉默中完成了多年来第一个谁也没有提前撇开视线的凝望，她张了张嘴，缓缓道：“当时你爸说，那当然，我女儿是天底下最棒最勇敢的好孩子。”
唐俪眸光闪烁，两道细长的眉敛了敛，抖着声音喊出一声：“妈……”
谭金花颤声：“哎……”
一旁的唐纨适时地将小弥接过来，谭金花低头用手背揩了一下眼角的泪花，下一刻纸巾从床头柜上的盒子里抽出，唐俪抓起母亲的手塞给她，自己却也哽咽了：“妈……别哭了……”
“俪俪……”谭金花双目垂泪，沾湿了纸巾，“当年的事，是妈对不起你呀。”
唐俪抿了下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怎么才算过去呢？”谭金花泪眼朦脓，“你才刚回来，就又要走，难道是因为还没有原谅我们？”
唐俪摇头：“不……”
谭金花一把抓过女儿的手，牢牢握住：“其实你爸临终前，他也已经后悔了，后悔做下那些过分的事，逼得你离家出走……可是俪俪呀，这么些年你一直在外头，难道从来都没有想过，妈妈的心，也一直在受着煎熬吗？”
唐俪垂眸沉默，半晌，开口道：“妈，我向你保证，半年回来一次，一次最少待一个月……”
她的话被谭金花扑簌下落的泪水打断，“俪俪呀，妈妈年纪大了，已经等不起了……”
唐俪哽着一口气，心头万千情绪翻涌，最后重重一叹，许诺道：“妈，我答应你，最快半年，等我把美国的事料理好，就带着Lilith回国，再也不走了。”
谭金花虽年纪大却不糊涂，抓住重点道：“……人家也是爹生娘养的，愿意跟着你到中国来生活？”
唐俪笑了笑，说：“她家里兄弟姐妹多，父母常年不在家，少她一个不少，倒是您，如果愿意接受她的话……”
谭金花抬眸，看了儿子一眼，难得柔声细语道：“我都接受贺准那小子了，还差你这一个吗？”
唐俪怔了怔，久违地鼻子一酸，扑上去将母亲拥抱在怀，哽咽喊出：“妈……谢谢你……”
唐纨不动声色地看着母女俩这暌违多年的破冰相拥，抱着小弥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去，顺手将门掩上了。
客厅里，Lilith百无聊赖地将积木堆成多米诺骨牌，推倒后又一个一个地立起，被脚步声唤回注意力，抬头托着腮看着唐纨问：“When shall we have dinner?”

第88章 “先回家拆礼物。”
次日一早，贺准坚持要和唐纨一起去机场送人，还特地把自己收拾得仿佛要去走T台，全套的高定西装加意大利手工皮鞋，内搭缎面衬衫配黑色领带，喷了定型的鬓发一丝不苟，英俊得有些超过，庄重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等唐纨套上卫衣牛仔裤，一身休闲轻便装束地从衣帽间走出，看到某人正悠闲地搭着二郎腿坐在客厅沙发上用平板浏览着晨间新闻，着实愣了愣，“你怎么还没走？”
贺准放下平板，抄起面前茶几上的车钥匙，起身一振衣领，理所当然道：“走吧。”
唐纨奇怪地看着他：“走哪儿？你今天不用上班的么？”
贺准闲庭信步般走近，伸手替他把卫衣兜帽整理好，“你这个助理都堂而皇之地旷班，我还不能躲躲懒了？”
唐纨瞪他：“什么旷班，我跟你请了假的。”
贺准笑，抬臂揽住他的肩膀往外走，一本正经道：“嗯，所以我把咱俩的假一起批了。”
熟悉的柑橘调木质香萦绕上来，是他贪恋着的味道，嘴上却装模作样地吐槽：“机场送个人而已，打扮得这么骚包干什么？”
“我晚上要请人吃饭。”
“谁？”故作轻松随意的语调中仍能听出警惕和在意。
贺准松开他，后撤半步绅士且优雅地欠了欠身，“这位先生如果方便的话，今晚陪我一起庆个生？”
唐纨一怔，后知后觉地懊恼，这么重要的日子居然被他忘得一干二净，贺准会不会生气？
他抬眸，看着面前英俊挺拔的男人眉眼含笑温柔深情，完全不像是装出来的。
只在等待数秒仍未收到回应后，扬起了眉：“怎么，不愿意？”
“不。”唐纨慌忙摇头，抿了抿唇角愧疚道：“……我没有准备礼物。”
贺准失笑摇头，再度上前伸手扣住后脑扫将人重新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发顶珍之重之地亲了亲，“不需要，你就是上天赐给我的，最好的礼物。”
抵达谭女士家的时间比原定的迟到了二十多分钟，好在唐俪未雨绸缪，早就把报给唐纨的出发时间往前提了一个小时，她原本料想的是有可能会遇上堵车，却万万猜不到，真正的原因是那俩人临出门前，在玄关处拥抱亲吻难舍难分。
香槟金奔驰G63一路风驰电掣地驶出市区上了机场高速，后排的唐俪一肘支在窗沿，望着簌簌后退的风景久久不语。
唐纨回头看她一眼，冷不丁开口道：“舍不得走就留下，现在还来得及。”
唐俪扭过脸，放下胳膊哼笑一声：“留下来你养我啊？”
唐纨：“也不是不行。”
唐俪朝驾驶位一扬下巴：“贺准可还在旁边听着呢。”
被点名的某人云淡风轻地接过话：“不管他想做什么，我都无条件支持。”
“啧啧……”唐俪抱起臂膀：“够了啊你们，临走临走还非得喂我吃顿狗粮是不是？”
唐纨四平八稳地回怼：“你不是有Lilith么？吃什么狗粮？”
唐俪被堵得哑口无言，旁边的Lilith放下手机眨巴着灰蓝色的眼睛问：“What are you talking about?”
唐纨转过身子问后座的红发女郎：“Lilith，你喜欢中国吗？”
Lilith兴奋点头：“I love here!”她扒着前排靠背，凑近过来歪头冲唐纨wink了一下：“and you.”
大手猝不及防伸过来，一把将唐纨的身体扳正，某小心眼人士凉飕飕地插话进来，宣示主权：“He is mine,your brother-in-law.”
到了机场，在值机柜台托运完行李箱，姐弟俩在安检入口处道别，唐俪背着随身的旅行单肩包，用捏着登机牌的那只手抱了抱唐纨，“我走了，照顾好妈跟小弥。”
唐纨敛眸嗯了一声，肩膀又被重重拍了两下，姐姐一贯的烟嗓沙哑又温柔：“也照顾好你自己。”
唐纨在这句话后瘪了下嘴，表情终于流露出不舍，“姐，早点回来，我等你。”
唐俪眸光微微闪动，儿时记忆拨云见日般穿越时间在脑海中回放，记得初二那年暑假，她的小倒霉蛋弟弟因为学骑自行车不小心摔伤了腿，整整两个月都只能在家静养，爸妈要上班，交待唐俪好好照顾弟弟。偏那时候的她正好到了叛逆的年纪，在学校拉帮结派认识了一群狐朋狗友，每天下午都不着家，原以为弟弟会告状，结果却并没有。
她穿着奇装异服背着宽大的帆布包换鞋出门，弟弟坐在客厅老式沙发上看动画片，打了石膏的右腿可怜兮兮地搭在一旁，扭过头对她说：“姐，早点回来，我等你。”
原来那个时候，年幼的弟弟已经在为她永不停歇的任性和潇洒默默兜底。
美联航UA878航班引擎轰鸣着，在一望无际的跑道上提速升空，于湛蓝如洗的天幕尽头渐行渐远。
航站楼巨大的玻璃墙体旁，贺准拍了拍唐纨的肩膀，“走吧。”
奔驰G63原路折返，进入市区不多时，车窗外翠湖天地熟悉的路段街景一掠而过，唐纨疑惑道：“怎么不回公司？”
贺准煞有介事地叹口气无奈道：“唐助理，今天是我生日，一年只有一次，你就不能放我休息休息？”
唐纨摸了下鼻子，不好意思道：“哦，可你不是定了餐厅的么？”
“宝贝，餐厅是定晚上的，现在还不到中午十二点。”
“那现在回家干吗？”
贺准睨他一眼，这一眼包含的情绪太过浓烈和赤裸裸，唐纨心头震荡，下意识地吞咽，然后听他慢条斯理地说：“先回家拆礼物。”
车子过了岗亭，迎面一辆熟悉的兰博基尼敞篷超跑对向驶出，驾驶位坐着辛衍，而副驾，赫然是递出辞呈后就告假消失的林见山。
因贺准这辆奔驰G63从未开过，对面并未认出他们，升降杆一起一落，拉风的敞篷轿跑轰鸣着音浪绝尘而去。
“辛衍还没离开S市？”唐纨惊诧，望向贺准问。
贺准转动方向盘拐入车库，漠不关心的语气：“看我干吗，我很久没跟他联系了。”
唐纨匪夷所思：“林见山居然还跟他在一起……”
熟悉的阴阳怪气卷土重来：“怎么？你盼着他俩不在一起，是有什么打算么？”
唐纨无语道：“你清醒一点好不好？上次那些照片里，他不是经常和辛悦来往吗？”
车子一把入库，停稳后熄火，贺准漫不经心地反问：“辛衍和辛悦，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林见山不可能——”
“你怎么确定他不可能？”贺准截断他要说的话，幽深眼眸在地库昏暗的光线下晕着冷色，“我说过很多次，他是个城府很深的人。”
唐纨皱了皱眉：“你好像对林见山有很大的成见？你们俩之前认识吗，有什么过节？”
“不认识，没有过节。”贺准解下安全带，顺便伸手过去把他那边的卡扣也按开，道：“下车，回家。”
唐纨还沉浸在繁杂的理不清的思绪中，自言自语着：“上次说好要找他谈谈的，结果一直没碰上机会，这么看他人还在S市，我要不要……不对，”他突然想到什么，猛然转头看向旁边人，“不对……”
“什么不对？”
“你上次说，林见山让别人看到的，未必就是真的，那如果，他跟辛悦在一起被拍到的那些照片，也是他故意为之呢？”
贺准似笑非笑：“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我还不清楚……”唐纨模棱两可道：“但我还是觉得应该找他谈谈。”
他言罢，当即从兜里掏出手机解锁，眼前虚影闪过，却是掌心一空，手机被贺准抽走。
高大身躯越过中控台压上来，大手掐起他的下巴，两片微张的唇瓣被霸道又凶狠地吻住，舌尖顶开齿缝，驾轻就熟地入侵。
一吻结束，他拨开身下人的额发，盯着那双水润的眸子，幽幽道：“纨纨……今天可是我的生日，你却一直在想别的男人，不觉得自己很过分吗？”

第89章 “喊妈。”
S市用一场绵延数日的阴雨天，迎来了上班族们翘首以盼的五一小长假，节前最后一天，人心逐渐浮躁，在临近下班的最后两个小时达到顶峰，铂曼研发中心顶楼的总裁办，员工们也已经开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聊着各自的假期计划。
一墙之隔的董事长兼总裁办公室，贺准却忙得脚不沾地，节后三个项目同时启动，都是体量大且流程复杂的重点项目，且分布在不同行业，生物医疗、地方银行、以及新能源车企，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政府项目也陆续发布了下半年的招标信息，一时间各项目PM，各部门老大，什么营销、市场公关、研发、财务等等等等，全都马不停蹄地往办公室里进进出出，个个的表情皆如临大敌，仿佛古时上朝面圣的大臣。
想当初贺准还是总经理时，唐纨就已经领教了对方一忙起来就废寝忘食的毛病，虽然在这方面自己也不遑多让，可自打俩人同居后，唐纨在家里的客厅茶几以及书房抽屉里都发现过空掉的胃药瓶子，对叮嘱他按时吃饭的事渐渐重视和上心起来。
唐纨想起不知从哪里看来的段子，说什么十个霸道总裁里九个都有胃病，他不确定自己家这位算不算是霸道总裁，只求对方能不被胃病的痛苦困扰。
希望他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等最后一位项目经理战战兢兢地推门出来，唐纨朝他礼貌颔首，目送对方远去，随即从办公桌后站起身。
办公室内，贺准扯松领带，衬衫袖子挽起至小臂，凝眉盯着面前电脑屏幕上的汇报文件看了几秒，目不斜视地伸手拎起不远处的水杯，放到嘴边才发现，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一口气从早上忙到现在，不饿吗？”
温和的声音由远及近，贺准抬头，眉宇瞬间舒展开，目光迎着走过来的唐纨，笑着说：“被你猜到了，这会儿还真有点饿。”
唐纨绕过办公桌在他跟前站定，瞧见他将杯子重新放回去，无可奈何道：“水也没了，就不能打内线让人送进来？”
贺准难得自认理亏，看着他笑得傻气十足：“忘了。”
“我就知道。”唐纨抄起杯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却又问：“晚上想吃什么？”
贺准一愣：“晚上？”
唐纨面无表情：“你回头看看。”
真皮老板椅转了半圈，面前的全景落地窗外，金黄色夕阳从城市上空降临，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沐浴在晚霞中，纵横交错的城市主干道匍匐在脚下，排队亮起的车灯璀璨如银河落下九重天。
“原来都已经这么晚了。”
“你有安排吗？”
“没有，你呢？”
“妈下午打来电话，让我们俩晚上过去吃饭。”
“好。”
唐纨得了答复，转身就走，胳膊又被拽住。
贺准直勾勾地盯着他：“跑那么快干吗？”
唐纨没好气地冲他举了下手里的杯子，“怕你渴死。”
茶水间作为公司八卦消息的扩散源，以行政专员Dora为首，向来是荤素不忌，什么都敢聊，虽然上回被唐纨提醒之后略有收敛，但也仅限于不再热衷于编排董事长贺准的花边新闻，至于其他的，依然故我，照聊不误。
距离下班还剩下最后几分钟，总裁办的几个姑娘聚在茶水间边清洗各自的茶具边聊着天，唐纨刚走到门口，就听里面响起一句难以置信的感叹：“不会吧，真的呀？”
“你小声点。”另一道女声忙提醒，“别让人听见了。”
“哦哟，反正他都已经快离职了呀，最近也不来上班的，听见又能怎么样？”
“你在搞笑哦，人家都攀上高枝了，要我我也不来的呀。”
几条颇具指向性的关键信息在唐纨大脑中飞快组成一个名字，林见山？
他顿住脚步，停在门口选择继续听下去。
“……那这么一说，林律是抢了咱们贺董的未婚妻咯？”
“这事跟我们贺董可没关系啊，别瞎说。”这是Dora的声音，难得的冷静。
“怎么没关系，之前不是传辛悦跟贺董都准备订婚了么？”
“什么呀。”Dora嗤鼻道：“那些都是谣言。再说，我们铂曼现在都从兰致脱离出来了，方方面面都更要划清界限好不啦？”
里面姑娘们叽叽喳喳地已经转到了下一个话题，唐纨却立在门口被接收到的信息冲击得好一番愣怔，辛悦跟林见山？未婚妻？
难道，还真让贺准给说对了？
那他跟辛衍，又算怎么回事？
带着满脑门的问号回了办公室，贺准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端详着他的表情问：“怎么了？”
唐纨犹豫着，不知道应不应当把这种没根没据的小道消息说给他听，突然耳边响起一声轻咳，却是贺准以手抵唇咳嗽起来。
“怎么突然咳起来了？”唐纨忙上前拂了拂他的背，等咳嗽声方歇，听贺准道：“今天讲话太多了，嗓子不舒服。”
唐纨瞧着他眉宇间透出的疲倦，卡在嗓子眼的话终究又咽了回去，这点小事，犯不着惹他烦心，于是伸手按在宽肩上捏了捏，问：“下班吗？”
贺准干脆利落地关掉文件扣上笔记本，“走吧。”
去往谭女士那儿的路上，唐纨开车，让头脑风暴了一天的贺准好好休息一下养养神，晚高峰车流量可观，他将车速控制得很稳，不紧不迫，少有急刹和变道，不多时，唐纨趁等红灯的当口偏头朝副驾瞅了一眼，贺准头靠椅背抱臂阖上双眼，竟然睡着了。
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半个多小时的车程，唐纨关掉车载音乐，让他安稳入梦。
车子抵达终点，在小区地面的车位停稳，唐纨解开安全带扭头，发现贺准居然还没醒。
他放轻动作凑近过去，近距离地端详着他英挺的眉峰，抿合的双唇，以及优越的下颚线，他睡得那样香甜，让唐纨不忍心叫醒。
手机在中控台上震动，闭合的睫羽抖动着缓缓睁开，被吵醒的贺准掐了掐眉心问：“到了？”
“嗯。”唐纨划开屏幕看了眼消息，“走吧，妈说菜已经端上桌了。”
餐厅灯是谭女士选的，圆润可爱的云朵形状，静静地洒下暖黄色的光，笼在一家四口身上，让人一瞬间联想起一切有关于岁月静好的温馨词汇。
吃饭中途，贺准起身离席去接了个电话，回来后状似随意地问谭女士：“阿姨明天有安排吗？”
谭女士放下筷子，愣了愣：“暂时没有。”她朝儿子看了一眼，又问：“怎么了？”
贺准和风细雨道：“刚刚的电话是置业顾问打的，之前我也跟纨纨提过，准备在我们现在住的那套房子附近再买个别墅给你和小弥住，现在有两套待售的房源，明天您要是有时间，我们一块去看看？”
“这……不是……”谭女士又惊又懵，“好端端的，买什么别墅呀，我住在这里就挺好的呀。”
贺准可进可退：“我只是个提议，决定权还是在您，主要是想着，这里确实有点远了，我们平时过来开车不堵的话都要一个小时，住得近点，也好有个照应。”
谭女士拿不定主意，转而又看向唐纨。
“妈，你要是也觉得离我们太远不方便走动，那就听贺准的。”唐纨边给小弥剥虾边道：“再说，您现在年纪也大了，平时住得这么远，我也不太放心。”
谭女士到底还是心疼钱：“那也不至于买别墅呀，就按照我现在住的这个，买套差不多的，不也挺好的吗？”
“阿姨，这个您不用担心。”贺准宽慰道：“房产这块我是有投资规划的，而且，说句心底话，我现在就您这一个长辈，我妈过世得早，哪怕是我想尽些孝心，也是子欲养而亲不待。”
这话对于谭女士来说无疑于绝杀，她鼻子一酸，夹起盘子里一块肥瘦相间卖相最好的肋排，往贺准面前的碗里搁，道：“小贺啊，以后在我这儿，你就和亲儿子是一样一样的。”
贺准端起碗接住，他的表情是有些愣怔的，虽然很快就掩饰住了，却从那双幽深的翻涌着诸多情绪的眸子泄露出一丝端倪，喉结上下滚动一个来回，他低沉的声音有些发紧：“谢谢，阿姨。”
“还叫什么阿姨啊，上次不都已经改口了么？”旁边响起唐纨轻声嘟囔的一句，顺便撞了一下他的臂肘，提醒：“喊妈。”
吃罢饭，唐纨将小弥哄睡，抱去卧室的小床上放下，起身之际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他拿出来一看，是匡海山发来的消息，问他五一哪天有空，约他出来喝茶。
客厅里，贺准正在给谭女士看置业顾问发来的户型图，俩人聊天的声音透过虚掩的门缝传进来，颇有母慈子孝的感觉。
唐纨想了想，打字回过去：后天下午吧。

第90章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五一小长假的头一天，唐纨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揉着酸痛绵软的腰独自从偌大的双人床上艰难坐起，空气中浮动着未散尽的荷尔蒙气息，眼前似曾相似的场景让他连吐槽都无力。
好在某人还算有良心，床头柜上给他留了一杯水，定睛一看，杯底还压着一张便签纸。
——我去接妈跟小弥，你睡醒了自己先去弄点吃的，或者等我回来。
唐纨无意识地撇了撇嘴，端起水杯猛灌一大口，干涸到快要冒烟的嗓子如久旱逢甘霖般终于得到润泽，他缓了缓，手放在喉结处摸了摸，张嘴试着啊了两声。
艹……
果然还是哑了。
懊恼无比地倒回床上，又翻身把脸埋进被褥，握拳使劲锤了锤床。乳胶垫震颤着，牵动他的心跟着七上八下，这副模样待会儿见了谭女士要怎么解释？
滴滴两下，电子密码锁解锁，入户门从外推开，贺准一手拎着附近生鲜超市的购物袋一手抱着小弥，侧身让谭女士先进了屋。
“那孩子还在睡呢？”当妈的前脚刚踏进玄关，就朝空无一人的客厅扫了一眼，心下了然。
“应该是。”贺准替爱人解释，“他昨天晚上……比较累。”
“……”
还不如不解释。
“妈您先坐。”
崭新的灰色系直排劳伦斯沙发盘踞在客厅，与不远处的全景落地窗交相辉映，入眼的一部分软装同谭女士上次来的时候大有不同，她环视一圈，愣了愣：“我怎么感觉，这屋子有点不太一样了？”
贺准淡笑着解释：“对，我已经把这套房子买了下来，整体的装修风格没怎么变，毕竟还要住人，只换了一批家具软装。”
谭女士砸了咂舌，有些过意不去道：“小贺啊……是不是妈上次的话让你心里不舒服了？”
“没有的事，妈，我还要谢谢您提醒了我。”贺准说着俯身将小弥放在宽大的沙发上坐好，揉了揉她的脑袋，声线温柔：“玩去吧。”继而又直起腰，续着话道：“总不好让纨纨跟着我住在租来的房子里。”
谭女士眼神起了变化，内心也是七荤八素的，既欣慰又感慨，“那……”
贺准及时补了句：“您放心，房产证上写的是纨纨的名字。”
谭女士瞪大眼睛，被震惊到一时间忘了亲疏远近，“呀，你这孩子，是不是傻，万一你俩以后——”
“没有万一。”贺准唇角噙着笑，眸色却格外认真：“妈，我是下定决心，要跟纨纨过一辈子的。”
主卧内，唐纨冲了个澡暂时洗去一身疲乏，裹着浴袍出来，刚要往衣帽间走，隐约听见门口处传来细微动静，一下一下，像是在试图扭动门锁。
他心下疑惑，难道是保姆阿姨在打扫屋子？
掩了掩睡袍领子，他走过去扭开门——
“咿呀？”唐弥仰头维持着小手够门把的姿势，惊讶地看着突然“自动”打开的门，下一秒喜上眉梢：“唐唐！”
唐纨愣了一瞬，忙弯腰伸手接住扑过来的小丫头，这边的动静吸引了客厅两位大人的注意，谭女士本能地扫了眼沙发，无奈又宠溺道：“哎哟我的小宝贝，怎么不声不响地跑那么快啊？”
唐纨抱着唐弥走过来，喊了声妈。
谭女士故意揶揄儿子：“你起得挺早啊。”
唐纨撇了下唇角，转而看向贺准道：“我饿了。”
贺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又揽着肩膀在一大一小两人额上吻了吻，柔声道：“我去做饭，你陪妈聊天。”
谭女士：“……”
突然感觉自己有些多余。
一家四口用罢午餐，驱车前往置业顾问提供的地址看房子，第一套距离翠湖天地只有三公里，联排的花园洋房，因建成的年代比较早，用料和装潢都挑不出错，于细节处彰显品质，且保养得当，雕花实木楼梯扶手光滑细腻，脚踩在台阶上，有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敦实感。这栋房子的现任主人要举家移民海外，因此才忍痛割爱。
置业顾问领着他们从前庭到后院，从露台到游泳池，洁白卵石铺就的步道两侧是修剪规整的草坪和绿植，微风拂过，阵阵花香沁人心脾。
“以后妈可以在这里种自己喜欢的花了。”贺准听完置业顾问的介绍，自己不表态，率先询问谭女士的意见，“您觉得怎么样？”
好自然是好的，这地段，这房型，这装潢，这配套设施，无一不彰显着隐秘的奢华，一路走来谭女士看得心惊肉跳，悄悄把唐纨拉到一旁问：“小贺到底有多少钱啊？”
唐纨摇摇头说：“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于是去往第二套房子的路上，谭女士和唐弥都逛累了，在后排相继睡去，唐纨便把这个问题抛了出来。
贺准勾唇笑了笑，给他报了个数字，唐纨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其实……这里面有很大一部分，是我妈的遗产。”他目视前方，掌着方向盘缓缓道：“我妈去世的半年后，有个人找到我，自称是辛家的家族信托顾问，也就是从他的口中，我才得以知道母亲的身世，他让我签署了一份文件，里面写着，我妈作为辛氏家族现任主理人的小女儿，她拥有的家族信托受益权，在她过世后，将由我来继承。”
唐纨怔了怔：“……那，辛丛定？”
“他不知道。”贺准嘴角扯起一个讥讽的笑：“所以后来那些年，我一直都在演戏，装作不知道自己是谁，当时的我只是很奇怪，他明明是我舅舅，却为什么不肯认我。直到后来看了我妈的日记才彻底明白，他是不敢认，他把我带进集团，手把手地培养，倾囊相授，希望我会因此对他感恩戴德。”
“铂曼就是他收购下来准备送给我的，条件是我同意将我妈的墓迁回B市，明面上是迁墓，实际却代表着原谅，他要我原谅，替我妈原谅他曾经犯下的罪行，呵……”贺准冷笑一声，“痴心妄想。”
第二套房子稍远，占地面积更大，由某著名建筑大师操刀，两面临水，不规则的几何墙体，建筑风格更加现代且具有设计感，但显然不太符合谭女士的审美。
沿着环状楼梯上到二楼，巨大的弧形露台伸向一面幽静的湖泊，正是午后晴好，阳光碎在水面上，泼金撒银般璀璨。
谭女士逛久了有些口渴，置业顾问便引他们回到一楼拿水，唐纨转身往楼梯口走，感觉身后脚步并未跟上，扭头轻唤：“贺准？”
高大挺拔的身躯仍立在露台边沿，凝望着远处的湖泊与竹林出了神，脚步声去而复返，唐纨顺着他的目光朝前方眺望，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象，”贺准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如果我妈还活着的话，她住在这栋房子里的模样。”
回程的路况难得畅通，许是五一假期多数人选择了外出游玩，市区内反而人流密度减少，将一老一小送回去，又调转方向往翠湖天地走，快到家的时候贺准接了个电话，号码归属地写着B市，他听了对面人的话之后，漠然地嗯了几声，干脆利落地挂断。
“谁的电话？”唐纨扭头问。
贺准顿了顿才回答他：“你说巧不巧？辛丛定突发脑梗，今天下午进的ICU，尚未脱离危险。”
唐纨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想了想道：“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贺准偏头看他一眼：“你说得对。”眼眸覆上一丝沉郁，不带感情地重复道：“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第91章 “你撒谎。”
一栋古色古香的三层小楼，门头悬挂一副老榆木匾额，用隶书写着“清源茶室”。
和上次见面比起来，重返工作岗位的匡海山仿佛获得了新生，整个人都容光焕发了许多。
唐纨推门进去，他起身绕过屏风相迎，小而精致的包厢，临窗的端景柜上坐着假山盆景，雾气氤氲，水声潺潺，茶香四溢。
几案上布着几屉中式点心，穿着改良旗袍的茶艺师正拎起公道杯，往面前的两只杯盏内添茶。
唐纨在藤编的蒲团上盘腿坐下，笑着说：“匡总还是这么的爱喝茶。”
匡海山颇不好意思地接过话：“年纪大了，就这么点嗜好，改又改不了，能怎么办呢？”
“挺好的。”唐纨握起茶盏浅抿一口，放下杯子单刀直入：“匡总，你之前电话里提到的，到底是什么事？”
匡海山的笑容凝在脸上，默了一息，朝侯在旁边的茶艺师挥了下手，道：“你先出去吧。”
木质推拉门一开一关，屋内气氛跟着沉了沉，匡海山叹了口气，望着唐纨语气恳切道：“小唐，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事情，完完全全是出于愧疚，并无他意。”
唐纨抿了抿唇，只道：“你说。”
匡海山面露愧色：“你还记得汪琦吧？当初你跟我一起调去二部，他曾三番五次刁难你，其实，这些都是我在背后推波助澜的。”
唐纨又端起茶盏饮了半口，说：“我知道。”
匡海山怔然：“……那你还愿意帮我？”
唐纨目光澄澈，直直看过来：“匡总，我上次说过了，我帮你，是因为你之前对我有过栽培之恩，至于你刚刚说的那件事，我不会计较，你也不用再放在心上。”
他说完这些，不知怎的，莫名松了口气，拿起一块样式精巧的点心咬了一小口。
“小唐，我刚刚说的只是其一。”
配茶的点心甜到齁人，唐纨眉心微蹙，将吃剩的半块搁在面前的骨碟里，抬眸看向对面：“还有什么？”
匡海山缓缓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当初被调去兰致总部的公告，出现得很突然。”
唐纨回忆起来，确实，当时那则调令下的突然，不像是经了诸多管理层共同讨论过后的安排，而像是某个人脑袋一热的任性为之。
“我调到二部之后，贺准曾私下找我聊过一次。”
唐纨怔住，他看着匡海山一张一翕的嘴，突然涌上来一种很深的恐惧，想要阻止对方继续说下去。可他并没有动，像是被点了穴般握着茶盏僵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对面的人。
“他说，如果我能在二部挫一挫你的锐气，让你碰碰壁吃些苦头，学会知难而退，他可以帮忙安排，让我调去兰致总部任职。”
咣当——！
端在手中的茶盏脱力砸向桌面，温热的茶水飞溅洒出，唐纨却不管不顾，只盯着匡海山，从骤然发紧的喉咙里挤出三个字：“你撒谎。”
匡海山苦笑：“是不是撒谎，你心里比我更清楚。”
唐纨张了张唇，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那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匡海山摇摇头，叹口气说：“我现在唯一后悔的，是当初非要让你跟着我一起去二部，否则，也不会有后面那些事……”
——“匡遖鳯獨傢海山就让你做这些？”
——“我不像你，废寝忘食，还尽干些没价值的活儿。”
——“你想要的东西，匡海山给了吗？”
保时捷911在城市道路上疾驰，唐纨的脑海中如同放电影般，不停地闪回着过往的一帧帧画面，他为自己深夜加班做无意义的杂活惋惜，他一针见血地指出自己与整个二部的价值观不符，他希望自己能回到一部但前提是不强求，却同样也是他，告诉匡海山，要让自己知难而退。
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他像是被人推入迷宫，像个无头苍蝇般狂奔，却一次又一次地踩进预设好的陷阱。
保时捷驶入路口，开启转向灯左转，下一刻却砰地一声，不小的撞击力道给车身带来轻微震荡，唐纨吓了一跳，终于从恍惚中回过神。
“艹！”
路口，一辆载着一对年轻男女的电动车歪倒在地，男车主拍拍屁股爬起来，怒气冲冲地走近，将车窗拍得震天响：“你怎么开车的，撞了人了知不知道？”
唐纨降下车窗，面无表情道：“刚刚直行是红灯。”
“什么红灯！”男车主混不吝道：“老子明明看到是绿灯才走的，你他妈开豪车了不起啊，就可以在路上横行霸道了？行了别说了，你自己下来看看吧。”
说话间，四周聚上来不少看热闹的人，事不关己地讨论起来。
唐纨深呼吸一口气，解开安全带下了车，电动车后座的女孩双目紧闭躺倒在地，不知是真晕还是假晕。
电动车载人闯红灯，两个人还都没戴头盔，说好听点是勇气可嘉，说难听的，等着碰瓷。
“报警吧。”唐纨不想跟他纠缠，撂下一句话，拐回车内拿手机。
“报警就报警，老子怕你啊！”男车主嚣张跋扈道：“我女朋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就等着赔钱吧！”
交警很快抵达现场，调取了行车记录仪查看事情经过，判定电动车车主确实有闯红灯的行为，负全责。
男车主不干了，哭嚎着说自己女朋友被撞伤，他身无分文没钱出医药费，救护车随后赶来，交警也很无奈，走过来跟唐纨协商。
“算了，我陪他们去医院做个检查吧。”
到了医院，一通检查下来，车主女朋友由于未戴头盔，倒下的时候头磕在马路牙子上引起轻微脑震荡，需要住院治疗，护士催着病人家属去交钱，男车主又看向唐纨。
唐纨木然道：“钱我可以先替你交了，但是得打个欠条，算我借你的。”
男车主哼哼：“你这么有钱，开保时捷，不管怎么说我女朋友是你撞的，帮忙出点医药费怎么了？”
唐纨冷冷道：“我没钱，车是偷的。”
男车主：“……”
交钱，领病号服和生活用品，取药，男车主年纪也不大，看着像是高中肄业出来大城市打工的小年轻，没怎么来过医院，对繁琐的流程一窍不通，全程都得由唐纨领着办下来。
渐渐的，小年轻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崇拜，等一切都安排妥当，唐纨在病房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休息，兜里的手机响过好几回，他没管。
小年轻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他跟前，一改先前的飞扬跋扈，抓了抓头发期期艾艾道：“哥，谢谢你啊，你心眼真好。”
唐纨转头看他一眼，道：“别说漂亮话，钱该还还是要还。”
小年轻苦着脸：“……能分期不？”
“可以。”
嗡嗡嗡——
兜里的震动声持续，小年轻疑惑地提醒：“哥，你手机响了。”
唐纨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来，伸手掏出手机，屏幕上来电提示的名字跳动，他又盯着看了看，方才按下接通。
“喂？”
“纨纨？”贺准低沉温和的声线明显松了口气，问：“你在哪儿，打你电话怎么一直没接？”
唐纨语调无甚起伏：“我在外面。”
贺准失笑：“不然呢，我是问你怎么还不回家？”
“遇到点事，耽搁了。”
“什么事？”
“没事。”
“纨纨？”贺准语气沉了沉：“你怎么了？”
“没怎么，我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先挂了。”
“纨——”
他挂得飞快，怕多一分一秒都会反悔，手机攥在掌中，屏幕很快又是一闪，贺准的电话再次打了进来。
他这回没接，只眼睁睁等着漫长的震动结束后，掌心被带起一阵酥麻。
“跟女朋友吵架了？”
小年轻试探着，好奇地问。
唐纨没理他，站起身把手机揣进兜里，“我走了，好好照顾你女朋友。”
小年轻失落地哦了一声，朝他挥了挥手：“那再见，哥。”
目送唐纨的背影走远，小年轻陡然又想起什么，刷地站起身挥手高喊：“哥，我还没你的联系方式呢，钱怎么还啊？”
走廊尽头，那道修长清瘦的身影一闪，消失在他的视野内。

第92章 “我简直要疯了……”
夜里九点多，谭女士裹着外套拉开入户门，楼梯间一灯如豆，照着风尘仆仆深夜前来的儿子，她瞪大眼睛结结实实地愣住：“唐唐？”
唐纨进屋，将车钥匙啪地丢在玄关处的边柜上，一声不吭地弯腰换鞋。
谭女士立在旁边不明就里：“这是怎么了呀？”
“没事，想小弥了，过来看看她。”唐纨换好鞋往客厅走，轻飘飘撂下一句。
“……”谭女士听他胡言乱语，心里顿时明镜似的，跟在后面径直问：“跟贺准吵架了？”
唐纨一屁股坐进沙发，伸手从茶几上的果盘里捞了只蜜桔，放在手里慢慢地剥着。
谭女士瞧着他问：“是不是还没吃饭啊，妈妈去给你煮个面。”
“别忙了。”唐纨剥下一片桔瓣塞进嘴里嚼，丰盈汁水在口腔内爆开，激得他眉头一皱，好酸。
他把剩下的桔子丢回茶几上，抬头对谭女士道：“你去睡吧。”
谭女士挨着他旁边坐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跟妈妈说说。”
唐纨垂下眸子，安静了半晌，客厅墙壁上的挂钟指针一步一响，仿佛给等待的时间上了发条。
“妈，我爸他骗过你吗？”
谭女士愣怔一瞬后便笑了，伸手抚上儿子的肩，以一种过来人的口吻道：“那可多了去了，你爸他啊，看着一本正经，实际却是个演技派，我当年呀，就是被他的花言巧语给骗到手的。”
唐纨执着地追问：“比如呢？”
“比如……”谭女士陷入回忆，略一沉吟道：“……背着我抽烟喝酒，爱藏私房钱，后来还跟人学炒股，把攒给你们买房子的钱一股脑儿投进去，还骗我说是借给亲戚了，”她盘着盘着倒把自己给气够呛，一拍大腿愤愤然道：“哎呀这个死老头子，做的事简直罄竹难书！”
唐纨扯了下嘴角，说：“原来我爸这么多毛病，那你是怎么忍下来的？”
“也不能说忍吧。”谭女士温柔地看着儿子，谆谆教诲道：“两个人过日子，不能只看缺点，不看优点的呀。”
“那如果，是涉及到原则性的欺骗呢？”
“原则性？”谭女士惊了一吓，脸都白了：“不会是小贺做了什么违法勾当了吧？”
唐纨无语了一下：“不是。”
谭女士拂了拂心口，“吓死妈妈了……”她拉过儿子的手，语重心长地念叨：“我看小贺那孩子挺靠谱，如果是善意的谎言，妈妈教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不好太较真的。”
“不是……”唐纨迟缓摇头，“……不是那么回事。”
谭女士担忧地看着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唐纨定了定神，对她道：“妈，太晚了，你赶紧去睡吧。”
“你呢？”
“我在沙发上凑合一晚，不想回去。”
谭女士也没再问，撑膝起身道：“妈妈去给你拿床被子。”
她缓步走到卧室门口，心里想着什么念头，后面及时追上来唐纨的声音：“别给贺准打电话。”
“……”
一场雨水挟来了闷热，五月初的S市已经开始有入夏的苗头，夜里温度适宜，谭女士挑了床薄被给他，唐纨洗漱好出来，沙发扶手上还搁了一套他高中那会儿穿过的棉质睡衣，上面印着卡其色的熊仔图案，他以为早就丢了，原来被谭女士一直收着。
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他拿起来看了看，满屏的未读堆叠，百分之八十都来自贺准，拼命忍住想要点进去看的冲动，直接摁下了关机键。
原以为注定要失眠的，又兴许是睡衣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馨香让他繁杂缭乱的心绪久违地得到安抚，一夜无梦后醒来，五感堪堪归位的瞬间，他听见了来自厨房的滋滋啦啦的热油声。
坐起身发了几秒钟的呆，唐纨穿好拖鞋趿拉着往洗手间走。
谭女士将换下来的厨余垃圾束好口，拉开厨房门走出，不远处客厅沙发上的身影消失，转而就听见洗手间响起淅沥沥的水声。
“起这么早呀，是不是妈妈吵醒你了？”她朝虚掩的镂空磨砂玻璃门方向扬声道。
水声小了些，唐纨含着牙膏沫囫囵道：“……没有。”
“早餐吃生煎好不好？妈妈前天刚做的。”
唐纨漱完口将水吐出，拿毛巾擦了擦嘴道：“都行。”
“哎。”
得到答复，谭女士拎着垃圾袋走到玄关处，扭开门锁，袋子丢去门口，余光扫到不远处楼梯口方向，她蓦地愣住，抬眼看过去，惊诧不已地呀了一声。
“小贺？你这孩子，来了怎么不敲门，在外面坐着干什么呀？”
贺准从台阶上站起，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冲她短促地笑了下说：“妈，我来找纨纨。”
谭女士一看这架势，俩孩子铁定是闹了矛盾，瞧着他英俊眉眼下隐着淡淡的疲倦，一时间又不好说什么，忙侧身让他进屋。
洗手间里，唐纨已经听见外面的动静了，伸向门把的手陡然顿住，随即旋身以背抵门而站。
熟悉的沉稳的皮鞋踱地声由远及近，玻璃门被轻轻敲响，贺准的声音随之透进来，一如既往的低沉温柔，却细听之下，隐隐发颤：“纨纨，你真的吓死我了……”
唐纨垂首，盯着地面瓷砖的纹路，沉默不语。
“打你电话一直不接，我就去问了沈娇曾杰毕成，还有姜磊，甚至连齐佳我都问了，却没一个人知道你到底在哪儿。”贺准倾过身肩膀贴着玻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后来我又给妈打，也是无人接听，多少有了点眉目，于是赶紧开车过来，直到看见楼下停着那辆911，一颗心才终于落地。”
唐纨眸光闪了闪，终于开口：“……你什么时候来的？”
贺准温言道：“让我进去，我就告诉你。”
唐纨默了默，绷直的脊背慢慢离开了紧贴着的玻璃门，贺准盯着磨砂玻璃后人影微动，按在门把上的手掌下压，门开了一道缝，他侧身进去，砰地一下，又当着谭女士的面关上。
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已经被精悍的手臂猛地拽入怀中，力道一点点收紧，勒得他快要透不过气，紧贴着的胸腔被挤压着，一颗心开始酸胀发疼。
“我昨天晚上就来了……”密集的吻不住地落在耳垂颈侧，“我简直要疯了……你知道吗，昨晚我就坐在车里，抬头望着楼上客厅的灯光熄灭，突然就想起了我妈走的那天早上，也是同样毫无征兆的，一个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永远离开了我……那时候的心情，我真的不想再体会一次。”
唐纨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亲吻着，等了等，抵在胸膛上的手稍稍用力，贺准在愣怔中被推得后退半步，张了张嘴，哑声道：“纨纨？能告诉我，到底怎么了吗？”
唐纨深呼吸一个来回，目光冷静地看着他，径直问出：“贺准，你曾经有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第93章 “你走吧。”
不出所料的，唐纨窥见贺准原本还在错愕的神色微妙地变了一瞬，他凝眉，跨步上前，盯着那双深邃眼眸步步紧逼：“有没有？”
贺准被他鲜见的突然锋利的态度刺了刺，宽肩缓缓下塌，垂首敛目，自嘲道：“原来，天底下真的没有不透风的墙。”
那一瞬间，唐纨仿佛被一只手伸进胸腔猛地攥紧了心脏，原本还抱有的一线希望轰然破灭，彻底判了死刑，他鼻腔内陡然一酸，咬了咬内唇，红着眼睛问：“你真的做过？”
贺准颓然后退，背部撞在玻璃门上带起刺耳的震颤，恍若此刻七零八落的心，须臾后，他点头承认：“我做过。”
唐纨语调机械地发出质问：“你许了匡海山好处，让他在二部对我施压，汪琦也是你指使的，所以后来他们一个被调到总部，一个跳槽去了甲方，只有我，像个傻子一样一直蒙在鼓里，掉入你设计好的陷阱，还要对此感恩戴德，是吗？”
贺准眼底掠过一丝惶然，“不……”他摇头否认，前所未有的恐慌：“汪琦那件事，不是我指使的。”
唐纨扯了下嘴角，一声讽笑：“你现在说的话，我还能相信多少？”
贺准心口遽然牵起一阵钝痛，他是自作孽不可活，存着侥幸心理以为那件事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被永远埋葬，然而，老天爷根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犯过错误的人。
他抬手按上他的肩，嗓音艰涩发紧：“纨纨……”
掌心倏而一空，爱人离开了他的相拥，站得那么远，仿佛一眨眼就会消失不见。
“你走吧。”唐纨撇开视线不再看他，缓缓地说：“贺准，或许在你心里会觉得我很矫情，太过上纲上线小题大做，毕竟当时的我们还只是上下级的关系。可如果我因为这个理由就轻易地原谅了你的所作所为，那么换一个人呢，一个在你眼里可能都无关紧要的小职员，他明明没做错什么，只是勤勤恳恳地工作，为了赚到一份微薄的薪水养家糊口，却因为上司的一句话莫名遭受来自职场的无端恶意，被打击被针对被泼脏水，你的狂妄自大，让他的生活就此陷入困境，这种无妄之灾在某些时候可以摧毁一个人，甚至一个家庭，力量悬殊的对抗不叫对抗，叫压迫，叫霸凌。”
唐纨重新看回他，对上那双悔恨的痛不欲生的眼，一字一顿道：“我曾经多么厌恶汪琦，现在，只会比当时的感受深刻一千倍、一万倍，对你。”
心脏被当胸捅了个对穿，贺准仓皇撑住身侧冰冷的瓷砖墙壁才堪堪站稳，浑身血液在顷刻间凝结成冰，如果能够时光倒流，他将不惜一切代价回到过去，给当时下了那个愚蠢决定的自己一记狠狠的耳光。
然而冷冰冰的现实摆在眼前，他不可能回到过去，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胸口被迎面破空而来的子弹击中，而那枚子弹，来源于过去时间里无知无觉却狂妄自负的自己。
谭女士抱着睡醒的小弥从侧卧儿童房走出，看着坐在沙发前低头发呆的儿子，叹了口气，走过去小心翼翼地问：“小贺走了？”
唐纨嗯了一声，抬起头，小弥窝在姥姥怀里，刚睡醒的大眼睛清润水灵黑白分明，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怀里抱了只毛绒熊仔玩偶，大大方方递过来，奶声奶气道：“给唐唐。”
谭女士顺势把小丫头塞给他抱着，道：“我去把早饭端出来。”
言罢转而往厨房走，状似不经意地念叨：“……这个小贺，怎么不留下来吃早饭就走了呀……”
她身后，唐纨眼神黯了黯，没有接话。
奔驰G63在宽阔的主干道上疾驰，副驾座椅上，手机持续震动许久，却仿佛被主人遗忘，一个红灯的路口，贺准终于偏头扫了一眼，来电显示着置业顾问的号码，他顿了顿，挂上蓝牙耳机，划开接通。
“贺先生，您好，我这边又帮您挑选了两套地段好风景佳配套设施完善，各方面都还挺不错的房子，您看这两天有空的话，要不要再带家人过去看看？”
贺准目视前方，久久不语，直到绿灯亮起，后车催促的汽笛声与耳机内传出的询问声一齐将他的神智唤回。
“贺先生？您在听吗？”
油门踩下，车子驶过红绿灯路口，贺准淡淡地回他：“暂时……先不用了。”
“好的，贺先生。”置业顾问嗅觉灵敏，礼数周全地说：“后续如果有需要，您可以随时跟我联系。”
听筒内嘟地一声，通话挂断，静谧的车内空间却在这一秒陡然升腾起巨大的窒息感，行驶中的G63突然向右变道，轮胎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声响，车子打着双闪泊靠在路边。
头枕椅背阖上双眼，喉结滚动一个来回，又像是被抽掉了浑身的气力，低下头缓缓地趴在了方向盘上。
要怎么形容这一刻的感受，像是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被从他的身体里拿走了，那种空虚的仓皇的百爪挠心的折磨，比凌迟有过之而无不及。
嗡嗡嗡——
再次响起的手机震动声打破这一幕绝望的凝滞，贺准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看都没看来电提示直接接通。
“喂，老大。”是骆云飞，他洪亮的嗓门透过电流传进耳中，终于给这边死亡般的静寂注入了一丝生的气息，“在干吗呢？”
贺准语调很干，音色沉郁：“什么事？”
骆云飞嘿嘿笑了两下，道：“哎哟，这不柔柔怀孕了嘛，非让我约你跟小唐一起吃顿饭，说想取取育儿经来着，我想着最近不是五一吗，明天你们俩有时间的话来家里吃饭，我下厨。跟你讲啊，我最近又新学了几招牛逼的菜式，已经迫不及待想给你们露一手了。”
他喋喋不休地说完，又等了等，听筒内一阵沉默，于是又喂喂了两声：“老大？老大你人呢？”
“明天去不了。”吐出这样一句回答，心脏却不可抑制地再度疼了起来，他握拳抵在心窝处，很深地吸了口气，颤抖着呼出。
“啊？那后天呢？”
“后天……”他的声音是骆云飞从未曾听过的迷茫和无措：“……我不知道。”

第94章 等这套房子的主人回家。
叮咚——
叮咚、叮咚——
入户门铃一叠声地响，在空旷到仿若无人的大平层内持续回荡，约莫过了五六分钟，被随意丢弃在客厅沙发上倒扣着的手机开始接茬儿震动，二重奏似地锲而不舍。
紧闭的书房门从内拉开，拖鞋踩在实木地板上，脚步声迟缓沉闷，高大挺拔的身影穿过走廊停在沙发前，拿起手机划开接通。
“喂。”
“我在你家门口。”骆云飞语速飞快道：“别装不在，我问了小区保安，你从昨天下午回来后就没出过门。”
贺准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什么抽掉了精气神：“你来干吗？”
“来看你死没死。”骆云飞放完狠话又于心不忍，软下语气道：“是因为小唐吧？你把门开开，有什么事兄弟我跟你一起想办法。”
“不需要。”
“什么不需要。”骆云飞抬高了分贝：“后天可就收假上班了，你想让铂曼上下几千多号人看到他们英俊倜傥的董事长为情所困的颓废模样，然后口口相传给你编桃色绯闻吗？”
听筒里响起一声自嘲的嗤笑：“……随便，无所谓。”
妈的……
骆云飞被他如此油盐不进的摆烂态度惹怒了，开始祭出道德绑架的绝招：“喂，我可是丢下了怀孕的老婆特地跑过来关心你的，你好意思就这样把我拒之门外？”
半分多钟后，门拉开，骆云飞一个怔忪后，打眼瞧着贺准，一张英俊脸庞消沉苍白，深邃眼窝因为疲惫显出几分阴郁，下颌更是冒出一层青色胡茬，将他堆到嗓子眼的吐槽硬生生又憋了回去，扬了扬手里拎着的云顶威士忌，轻快道：“感动吗？我压箱底的好酒，今晚陪你一醉解千愁。”
没收到回应，贺准已然转身朝屋内走去，骆云飞伸手带上门，望着那道颓唐寥落的背影，暗自叹了口气。
轻车熟路地走到一整面墙的酒柜前，取出两只雕花水晶杯，起了木塞，金黄色液体汩汩注入，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骆云飞一手一只端起，转身回到客厅沙发前递出，贺准没接。
“不是吧？”他震惊不已：“这么好的威士忌你都能拒绝，到底受了多大的打击啊？”
贺准掐了掐眉心，木然道：“酒精会让人失去判断力，我不想在这个时候因为冲动，错上加错。”
骆云飞又是一怔，内心感叹着我滴个乖乖，面上却不动如山地绕过茶几，大马金刀地在贺准旁边坐下，直接问：“说说吧，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贺准朝后靠向沙发背，沉郁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沉默良久，直到骆云飞以为他压根没打算开口时，才道：“你知道吗，我以前特别讨厌一类人，总是喜欢把如果当初挂在嘴边的那一类人，一味地事后追悔有什么用，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骆云飞大致明白个所以然，抓着杯口轻轻晃动着酒液，问：“那你当初到底做了什么？”
贺准答非所问：“有烟吗？”
骆云飞愣了愣，放下酒杯条件反射地摸了摸外套口袋，突然想起什么，顿住动作遗憾道：“没了，柔柔怀孕，我现在都被迫戒烟了。你们家没有吗？”
“抽完了。”
离得近了，骆云飞彻底看清他眼底满布的红血丝，心下一惊：“你不会昨晚一夜没睡，一直在抽烟吧？”
贺准倦怠道：“不是。”
骆云飞松了口气，就听他又轻飘飘地说：“也差不多。”
“靠……”骆云飞无法理解，盯着他的脸道：“不像你……简直太不像你了，贺准，从咱俩认识的那天起，我眼中的你向来都是杀伐果断雷厉风行的，优柔寡断这四个字简直与你绝缘。可再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什么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眼下就是已经回不到当初了，你只能把握好现在，去该道歉道歉，该请罪请罪，小唐是个明事理的人，天大的事，两个人坐在一起摊开了说，有什么好纠结的呢？”
贺准颓然一哂，破罐子破摔道：“那你要听听我曾经对他做了些什么吗？”
骆云飞正襟危坐洗耳恭听：“请讲。”
贺准盯着面前的威士忌杯，缓缓道：“他那时候刚调去二部，被老领导匡海山针对冷落，去竞争对手汪琦手底下打杂，孤立无援腹背受敌，经常加班到深夜做一些无意义的琐碎工作，参与的项目出了纰漏莫名背锅，这些都是我的主意。”
骆云飞听呆了，张了张嘴，磕磕绊绊道：“你这……你这……”他你这了半天都组织不出语言，最后百思不得其解道：“……你是怎么想的啊？”
“我如果说，这么做只是想试试他的抗压能力，你信吗？”
骆云飞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我信你个鬼。”
贺准眸色暗了暗，自嘲般地扯了下嘴角：“对，不是这样……不全是这样，真相是，我过于鬼迷心窍，在行使权力的同时，添了点见不得人的私心。”
“私心？”
“他离开一部，身边再没了配合默契的团队伙伴，只剩下老领导的冷落和新同事的刁难，被恶意包围，郁郁不得志，这个时候的我趁虚而入，轻而易举就能把人拿下。”
骆云飞听得目瞪口呆：“……你你你——你追人也不是这样追的啊！”
贺准仰面用力抹了把脸，声音疲惫：“……是我混蛋，咎由自取，自食苦果，他昨天说……说对我的厌恶比对汪琦还要深刻一千倍……一万倍……”一口气哽在喉头，再讲不下去，钝痛从心脏处开始席卷，转瞬间直抵全身的神经末梢。
到底是曾经的老同学如今的好兄弟，骆云飞本能地站在了贺准这一方，“可话也不能这么说，虽然你做得是有些过分，但必须承认，喜欢他的这颗心是真的，这一点，小唐应该比我看得清楚吧？”
贺准没接话，突而一伸手，抄起面前茶几上的威士忌杯，仰头一口饮尽，咣当丢了回去。
“我知道，他现在完全是在气头上，所以说过的任何话，我都不会当真。”
“这就对了嘛……”骆云飞以拳击掌，却是暗暗松了口气，方才刚进门看到贺准模样的一瞬间，他内心几乎是惊骇震荡的。
在他过往的认知里，眼前这个男人似乎拥有一颗足够强大的心脏，永远无往不利所向披靡，他从未见过对方如此失态的样子，却也好在，那颗强大心脏拥有与之匹配的自愈能力，不用他多加安慰，已经自行想通。
可骆云飞不知道的是，眼前这个人已经把自己关在书房闷了一天一夜，像只受伤的猛兽独自躲在洞穴舔舐伤口，再不敢踏入那间放着双人床的主卧一步。
“你回去吧。”贺准眼眸终于恢复清明，站起身对骆云飞道：“酒不错，改天回请你。”
骆云飞撇了下嘴：“改天是哪天啊，别是空头支票吧？”
贺准默了一瞬，说：“等这套房子的主人回家。”

第95章 一个邀约
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唐纨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提醒显示着沈娇，心里已经隐隐有了预感，他这两天一直都在谭女士这儿住着，一日三餐早睡早起，却绝口不提贺准的事，他妈嘴上不说，心里着急，暗戳戳地请了外援。
唐纨盘腿坐在沙发毯上，面前琳琅满目铺着小丫头的玩具，手机接通贴在耳边，里头传来沈娇开门见山的一句：“今晚有空吗，出来吃个饭？”
“你专程打过来，看来是知道我一定有空了。”
“聪明。”沈娇笑了一下，有种小女生的轻快，自作主张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地点我待会儿微信发你。”
唐纨叹了口气，无奈得很：“好吧。”
挂断电话，他顿了顿，突而猛地一回头，不远处主卧开了一道缝的门后身影一闪而过，继而欲盖弥彰地缓缓掩上。
“……”
这才多长时间，某女士的胳膊肘俨然已经往外拐了。
小长假最后一天，火锅店依旧人满为患，大家似乎卯足了劲儿地要在收假前尽情挥霍为数不多的自由时间。
临窗的卡座，沈娇举着手机扫下桌角的二维码，询问唐纨：“吃什么锅底？”
“都行。”
沈娇掀眸睨过来，意味深长地问：“用不用专门给你点个清汤锅啊？”
唐纨自动免疫她的奚落，八风不动道：“随便。”
沈娇最擅长见好就收，玩笑点到为止，复又低头雷厉风行地将二人一贯爱吃的食材统统点上，确认下单。
“听阿姨说，你跟贺准吵架了？”她收起手机倒扣在桌上，抬头看向对面，知心姐姐角色被她扮演得仿佛教导主任：“因为什么，可以跟我说说吗？”
唐纨端起面前的柠檬水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如果换做曾杰毕成他们这样问，他大概率什么都不会说。
“……一件过往的旧事，他一直瞒着，却还是被我知道了。”
沈娇抬了抬眉，嘴角勾起清浅的弧度：“没想到，贺董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唐纨垂眸避开了与她的对视，缓缓转动着掌中的玻璃杯，沉默下来。
“阿姨还说，你们两个那天吵得很凶，贺董都让你给骂跑了。”
“……”唐纨撇了撇嘴，嘟囔：“我妈到底站哪边啊……”
服务员将锅底端上，红白鸳鸯，汤面各自飘着辣椒大料和野山菌枸杞。
“不管站哪边，她肯定是希望你好。”沈娇以手支腮，隔着袅袅升腾的白雾看过来，老神在在道：“而且，你跟贺准也是好不容易才得到家长的认可，用老话说，九九八十难都走过来了，还能折在眼前这关吗？”
“……你这安慰人的话术，怎么跟我妈的口吻一模一样。”
“你看出来了？”沈娇狡黠一笑，耸了耸肩坦荡承认：“确实，我是照搬了阿姨的话，你知道的，我向来不怎么擅长安慰人。”
红汤开始咕嘟沸腾，裹着牛油的浓郁辛香扑面而来，挑动着食客的神经。
“既然如此那就不说了，”她夹了一筷子肉下进红汤锅内，干脆利落地终结了话题，“还是吃火锅吧。”
菜下了几盘，俩人边吃边聊，沈娇素日里多是一副罕言寡语的工科女形象，只在熟人面前健谈，跟唐纨聊起新城项目的进展，看得出她对这个项目的把握度很高，也很尽职尽责，作为曾经的大学同学，以及同一批管培生加入铂曼的职场同僚，唐纨打心眼里为她高兴。
吃到中途，唐纨的手机嗡地一下震动，屏幕亮起，提示有微信消息。
他扫了一眼，很快挪开视线，没打算立即查阅。
沈娇看在眼里，故意问：“谁的消息，干吗不看？”
“待会儿再看。”
“干吗待会儿，万一别人有急事呢？”
唐纨无可奈何地看着她：“我总感觉你现在跟曾杰好像。”
沈娇难得表情生动地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火锅吃得好好的，干吗突然提他，怪倒胃口的……”
嗡——
又一条微信消息收进来，俩人同时把目光投过去，沈娇放下筷子，抽张纸巾擦了擦嘴，好整以暇道：“你还是看看吧，别把人急坏了。”
唐纨抿了下唇，伸手拿过手机，解锁后点进微信，眸光微动，紧接着眉心一凝。
对话框里陈列着的最新消息，来自于好一阵子都没有消息的林见山，第一条是个地址的定位，第二条就更加言简意赅，只有三个字：帮帮我。
沈娇端详他的神色，觉察出异样：“怎么了？”
她跟林见山鲜少接触，唐纨不认为有共同探讨的必要，而唯一一个可以与其分享这条消息并给出中肯分析的人，两天前刚被他骂得狗血淋头，两人还处在冷战期。括弧，是唐纨单方面认为的，括弧完。
“我去打个电话。”他站起身，朝沈娇扬了扬手机示意。
正值饭点的火锅店人声鼎沸，背景音不甘落后地循环播放着某音神曲，交织在一起鼓噪又嘈杂，唐纨一路拐进洗手间，冲击着耳膜的分贝才稍稍减弱，他立在洗手台前翻出林见山的手机号，径直拨了出去。
铃声响了一下即被接通，电话那头响起了熟悉的林见山的声音，“唐助？”
“是我。”唐纨暗暗松了口气，他还以为对方出了什么事，看来是虚惊一场，语气便也和缓下来：“你给我发的微信？”
那边微妙地顿了几秒，才说：“对，是我发的。”
唐纨费解又讶异：“你要我帮你什么？”
林见山又沉默了一瞬，问他：“你现在有空吗？”
“现在？”
“嗯。”
唐纨心下疑虑：“你先说什么事。”
“我明天就要离开S市了，以后大概率再也不会回来，临走前我们能见个面吗，有些事想找你聊聊。”
唐纨联想到之前听说的那些传闻，还有上回在小区门口撞见他跟辛衍同在一辆车上，林见山这个人身上好像揣着太多太复杂的秘密，放在以前，他可能还会好奇，可眼下，听着这句似曾相似的话，他却微微蹙眉，道：“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吗？”
那边安静半晌，转而说：“那就这样吧，打扰了，以后有机会再见，唐助。”
耳边动静窸窣，唐纨卡在对方即将挂断的最后一秒，还是没忍住：“等等！”
“唐助？”
“是去你刚刚发给我的那个地址吗？”

第96章 那就别怪我鱼死网破。
办公室门推开，沈娇一手横在胸前抱着文件，一手按在门把上，望向不远处伏案工作的男人，轻声询问：“贺董，您找我？”
贺准应声抬眸，惜字如金：“嗯。”
沈娇进屋带上门，黑色包臀铅笔裙搭配荷叶领真丝白衬衫，将她衬托得知性又干练，哪个男士见了都得定睛欣赏数秒，贺准对此视若无睹，收回视线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进度表，直接切入正题：“新城的项目一阶段收尾，你初次担任PM，又是公司级的重点项目，总体看来，干得不错。”
沈娇落落大方地接了这嘉奖，静静等待着他的下文。
果然，贺准朝后靠向椅背，眼睑下泛着疲惫的青，倦容清晰可见，语调无甚起伏道：“明晚夏梦成组了个局，你代我去一下。”
大领导亲自派任务，哪有说不的道理，沈娇垂眸颔首，干脆利落地说了声好。
言罢想起什么，迈步上前将怀中的文件双手奉上，“贺董，这是需要您签字的下阶段合同确认书，还请过目。”
贺准倦怠地用眼神一指：“放那儿吧，我待会儿看。”
沈娇依言照办，放好文件后，却仍站在原地并未离开。
贺准掀眸，用疑问的眼神看过来。
就听沈娇开口问道：“我刚刚进来的时候，发现外面助理办公间没人，唐助今天请假了吗？”
不出所料的，在她这句话后，贺准眸色黯下，顿了顿才回答她：“……我不清楚。”
“哦。”虽说在公司二人是上下级关系，但牵扯到唐纨的问题，沈娇作为一方好友，态度也是不卑不亢直言不讳：“昨天我跟他一起吃了饭，中途他接了个电话，好像是有什么事，还没结束就急匆匆地走了。”
贺准神色一凛：“什么电话？”
沈娇摇头：“他没说，后来我再发微信问，他也没回。”她直直看过来，这样的眼神对于一个下属来说实属冒犯，“贺董昨天没跟他联系过吗？”
此刻的贺准却并未觉得不妥，他的思绪被方才沈娇那句话所牵动，没来由地心下一沉，拿起桌边的手机将电话拨出，贴在耳边焦急等待。
铃声响起一下后，机械女音提示：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偌大的办公桌后，贺准霍然起身，抄起西装外套，大步流星地往门口走。
沈娇小跑追在后面，补充一句：“我有一点线索。”
贺准步子一顿，凝眉问她：“什么？”
沈娇拿出手机解锁，边在屏幕上点击边说：“昨天我们俩一道从火锅店出来，站在路边等车，约莫过了有十几分钟，一辆白色丰田阿尔法开过来，司机下车亲自给他开的门，还尊称他为唐先生。”
照片调出举到眼前，贺准扫了眼那分外熟悉的车牌号，一把抓过来仔细辨认后，瞳孔骤然放大，顷刻间如坠冰窟。
“你既然当时就怀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压抑着怒火，冲沈娇低吼出声。
沈娇怔了怔，脸色跟着变了，“……对不起，”她不觉得被吼委屈，反倒万分懊悔愧疚，“我当时并没想太多，事后才觉得蹊跷……”
贺准定了定神，“抱歉，我不该冲你发火。”他言罢将手机还给沈娇，边走边语速飞快地撂下话：“把照片发给我，这事你不用管了。”
沈娇却难以安心，追上来固执地问：“那辆车到底是谁的？唐纨一直联系不上，他有没有危险——”
贺准猛地刹住脚步，扭头看过来的表情森然可怖，下颌肌肉绷起锋利的线条：“他不会有事的，我向你保证。”
他手抓在金属门把手上，又回过头对沈娇道：“我现在去机场，你让Dora给我订一张飞B市的机票，尽快。”
B市协和医院单人病房，丢在沙发上的手机震动许久，等辛衍拉开洗手间的门走出，快步上前拿起手机，看清来电显示，一怔之后，表情复杂地按下接通。
“贺准哥哥？”
电话那头的声音十足的冷漠：“你在哪儿？”
辛衍像是没听清：“什么？”
“我他妈问你在哪儿？”
辛衍皱了皱眉，大马金刀地坐进沙发，望着不远处病床上躺着的父亲，扯了下嘴角：“你说我在哪儿，贺准哥哥消息一向灵通，你的人这次难道没把爸爸脑梗住院的消息及时传达到位？哦对了，托你的福，”他将阴阳怪气展现到淋漓尽致：“爸爸昨天下午刚醒。”
贺准沉声反问确认：“昨天下午醒的？”
辛衍哼笑一息，揶揄道：“怎么，不信啊？那用不用我开个视频，让你跟老头子聊两句？”
通话被切断得斩钉截铁，辛衍拿下手机，盯着退回主界面的屏幕，面色阴郁。
“怎么样？”
路虎揽胜一路加速往机场驰骋，骆云飞掌着方向盘，面色同样凝重地询问。
“辛丛定昨天下午就已经醒了，人是昨天晚上被他的车接走的……”贺准双手捏拳撑在膝上，目视前方道路，像只蓄势待发的猛兽。
“你先不要着急，”骆云飞安抚道：“法治社会，他不敢对小唐做出什么，无非是想拿人要挟你罢了。”
“好啊……”贺准冷冷一笑，那表情那声音，让旁边的骆云飞不禁毛骨悚然。
“老东西连这种事都做得出，那就别怪我鱼死网破。”
一个多小时后，S市国际机场，一架飞往B市的航班划破云层，消失在天际线尽头。
数个小时前，白色丰田阿尔法在漫长的行驶后，终于抵达目的地。
一望无际的港口海岸，数千只游艇船舶被浓郁的夜色掩映，远处浪声恢弘，送来湿咸海风温柔拂面，像情人的手。
唐纨由司机引着，向着岸口泊靠着的一艘双层游艇而去，他步伐缓慢，走得犹豫，司机在前面觉出异样，回过头礼貌地询问：“唐先生？”
唐纨面无异色道：“林见山真的在这儿？”
司机但笑不语，转过身朝游艇上的某处指了指，唐纨循着方向看过去，舷梯尽头处，果然立着一道人影，正是林见山。
他抿了抿唇，心中疑虑还未全消，步伐未动，又道：“抱歉，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个电话需要打。”
司机有副老派绅士的优雅，欠了欠身对他道：“唐先生请便。”
唐纨当着他的面掏出手机，几乎本能地调出熟悉的号码，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一两秒，拨了出去。
嘟嘟两下自动挂断，他这时才注意到，右上方信号竟微弱到只剩下一格。
唐纨凝眉，这个陌生港口他从未来过，不确定是不是环境因素导致的。
他抬头，不远处司机交手而立，静默等待，毫无催促他的意思。
算了。
唐纨将手机塞回兜里，据他所知，这种私人游艇夜间是禁止出海的，既然如此，那就待会儿看情况再说吧。

第97章 对弈
登船之后才意识到海面的风高浪急，人在大自然面前，渺小如沧海一粟，饶是靠在岸边，仍能觉出船身的轻微颠簸，唐纨踏上舷梯尽头，身后响起那名司机的引荐声：“唐先生，这边请。”
唐纨顺着他的示意，转过身往甲板方向走，船舷旁，林见山站在那里，身材与气质恰如茂林修竹般，一身黑衣黑裤被海风吹得鼓起来，仿佛即将融于身后浓浓夜色。
司机将人送到后便离开了，唐纨缓步走近，林见山用沉默的目光迎接他，那眼神中似乎有一瞬间的愣怔，好似他并未料到，对方真的会赴约。
“到底是什么事，还要大费周章地跑到这里来说？”唐纨停在他面前，语气轻快，却丝毫不绕弯子地问。
林见山看他一眼便转过身，望着远处黑沉沉翻涌的浪头道：“抱歉，唐助，有人希望你在这里待到后天晚上，我也是没办法，但请放心，只要有我在，你就是安全的。”
唐纨心下一沉，废话不多说掉头就要走，去路却被不知何时陡然闪现出来的两名人高马大的黑衣保镖抬臂拦住，面无表情地对他欠身颔首：“唐先生，还请留步。”
有点礼貌，但是不多。
唐纨深呼吸一口气，转过身冲林见山的背影扬声道：“谁指使你的，辛悦？还是辛丛定？”
林见山背部紧绷，听了这话明显又是一凛，转过身看过来的目光透着惊诧：“……你居然都知道？”
“都？”唐纨笑了一下，摇头说：“不，你显然比我知道的更加复杂。”
林见山张了张嘴，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却上前两步走近，附在唐纨耳侧对他叮嘱道：“一会儿等刚刚那个人再出现，你的这些话就不要再说了，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个无辜的受牵连者。”
唐纨眉心一凝：“你们要对付贺准？”
林见山没接腔，用沉默表示默认。
“我想不通……”他一颗心开始狂跳，为不确定贺准会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局面紧张无措，面上极尽所能地表现出镇定，“……他已经离开集团另起炉灶，当年辛丛定对自己的妹妹做出那种事，现在为什么连她的儿子都不肯放过？”
肩膀被骤然捏住，林见山沉声提醒：“别说了……”
唐纨顺着他的视线回过头，不远处那名司机步伐稳健地朝这边走来，立在几步之外和颜悦色地对他二位道：“林先生，唐先生，外面风大，还是进来聊吧。”
不等唐纨开口，林见山已经拽过他的胳膊抢先道：“走吧，进去。”
三人沿着甲板往一楼船舱走，那名司机在前头，路过两列交手而立的黑衣保镖，纷纷颔首叫他于叔。
看来，这人还真不是简单的司机。
唐纨跟在林见山后面，用只有他俩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所以，手机信号也是故意屏蔽的？”
林见山默了默，回答他：“聪明。”
“也没那么聪明。”唐纨冷漠道：“否则也不会中你的圈套。”
“……”
俩人路过一名保镖，对方侧身而站，手机贴在耳边，赫然正在接听电话。
“……明白，我会转告于叔。”
唐纨留心多看了他一眼，记下了对方的脸。
一楼船舱内装潢豪华富丽，入目是随处可见的实木材质与黄铜把手，皆被擦拭得光可鉴人，真皮软包沙发盘踞在四周，正中央则是一道环形楼梯，可以直上二楼，有举着餐盘的侍者经过，长笛杯里的金黄色香槟晶莹剔透。
于叔停在楼梯前介绍道：“一楼是餐饮区，二楼是休闲区，桥牌、德扑、麻将，这些都有，如果嫌人手不够，”他眼神示意，一排保镖自觉走上前，于叔扭头对二人道：“直接招呼他们就行。”
对于住院部停车场的看管大爷来说，豪车并不少见，可眼瞧着一辆辆豪车几乎在同一时间段排着队地从眼皮子底下经过，这情况实属稀奇。
和他搭档的保安小伙儿眼睛都看直了，惊道：“嚯，今儿是什么大领导来咱院儿里视察吗？”
老大爷呵呵一笑：“大领导谁敢开这么高调的车，又是劳斯莱斯又是兰博基尼的，我估摸着，八成是某个大老板快不行了，这些人闻着味儿地跑来争遗产来了。”
住院部八楼高级病房内，老大爷口中快要不行的大老板倚靠床头，旁边坐着他的小儿子，正拿着水果刀跟手里的苹果较劲儿。
一颗红润香甜的大苹果被辛衍一通削下来瘦了两圈，辛丛定看不下去，缓缓开口，气息还尚且虚弱：“别玩了，你姐呢？”
辛衍抬起头，把快要只剩下核的苹果塞进嘴里，一口嘎嘣脆，边嚼边回答他爸：“我不知道啊……”
“打电话，让她过来。”
辛衍又咬了一口，将苹果丢进垃圾桶，一言不发地站起身。
辛丛定目光追着儿子，费力地抬了下手：“你干什么去？”
辛衍从兜里掏出手机，看着他爸：“去打电话啊。”
“就在这里打。”
还不等辛衍开腔，不远处病房门从外推开，一行人鱼贯而入，定睛一看，竟都是集团董事会的各位。
打头的那位叫辛远为，是辛丛定嫡亲的堂兄，在他之前的辛氏集团掌舵人，后因身体抱恙退居二线，但在董事会仍掌握着不小的话语权。
他一进门，就朝病床上的辛丛定道：“老辛啊老辛，早说了让你注意身体，算起来你还小我五六岁，这好端端的，怎么就脑梗了？”
辛丛定面色微惊，目光飞快从床尾站立的一排人脸上扫过，压下错愕不动声色道：“一点小毛病，怎么好劳驾各位亲自过来探望？”
“脑梗怎么能算是小毛病呢。”另一位董事插话进来，“好在发现得及时，你心里也不要有负担，积极配合治疗，要我说，你为集团劳心劳力了这么多年，也是时候该好好关心关心自己了。”
辛丛定顺着他的话点点头：“你说的是。”
辛远为又道：“丛磊那小子最近还在国外考察，托我代他向你问个好，我看你们兄弟俩，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劳模。”
辛丛定笑了笑，问：“各位今天是约好了一起过来的？”
“不。”
一道声音从门口陡然递入，贺准长腿阔步走进来，森冷目光从辛丛定那张瞬间僵硬的脸上扫过，面无表情道：“是我叫各位叔叔伯伯一起过来做个见证的。”

第98章 当年丑事
“咳咳咳咳咳——”一阵剧烈的急咳后，辛丛定捂着心口从病床上坐起，双目因为情绪激烈瞬间赤红，抬手颤巍巍地指着贺准道：“你——你来做什么！”
“舅舅贵人多忘事，我才刚说完，您转眼间就不记得了？”贺准勾起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且故意咬重了舅舅两个字的音量。
果然，一众董事被这则突如其来的真相打得面面相觑，他们原以为贺准只是辛丛定曾经资助且重点栽培的晚辈后生，却没想到，这里面还藏着如此耐人寻味的辛家秘闻。
唯有辛远为面色稍寒，显然早就知晓，而另一位神情晦暗不明的，是立在一旁从贺准进屋后就始终沉默着的辛衍。
“贺准！”辛丛定胸口剧烈起伏，瞪着他怒不可遏道：“我当年就不该把你从那个穷乡僻壤里带出来，好让你翅膀硬了回过头反咬一口，简直忘恩负义，狼子野心！”
贺准对他满口污秽唾骂无动于衷，低头整了整衬衣袖口，抬眸不动如山道：“我为什么会在那个穷乡僻壤里出生并长大成人，舅舅应该比在场的谁都清楚。”
哗啦——
辛丛定突然扬手将床头柜上的东西尽数扫落，玻璃花瓶砸向地面又砰地一声碎裂开来，水花四溅，清晨时分护工刚插上的白色马蹄莲散落一地，果篮翻倒，场面凌乱得一塌糊涂。
“让他走——”辛丛定声嘶力竭，挥舞着双臂像溺水之人在做最后的挣扎：“快让他走！”
他这样的反应却不知触碰到了贺准的哪一根神经，抢在其他人之前跨步逼近床畔，直视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厉声道：“你在发什么疯？莫非是因为心虚？那么今天当着这么多叔叔伯伯的面，要不要我把你曾经做过的龌龊事讲出来，给大家涨涨见识？”
“贺准！”辛衍终于难以忍受地接了腔，却是旗帜鲜明地站在了自己父亲一方，“爸爸已经知道错了，他出让股权，辞去集团董事长的职务，这些做得难道还不够吗，你还要逼他到什么程度？”
贺准笑意冷峭，只回应他一句：“你不配跟我说话。”
辛衍的脸色陡然阴沉下去。
一众董事也看够了热闹，终于有年长者站出来说话，正是先前那位安慰辛丛定好生养病的，长得慈眉善目，天生一副和事佬模样。
他上前一步，站在贺准跟前温言劝道：“小贺啊，虽然我不清楚你跟老辛董之间的那些恩怨纠葛，但你听明叔一句劝，凡事得饶人处且饶人，他已经都到这个岁数了，又有病痛缠身，你身为晚辈，这么苦苦相逼实在不妥。”
贺准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明叔这哪里是劝架，我看分明是在拉偏架，您让我得饶人处且饶人，那您帮我问问，他辛丛定无缘无故绑走我的人，又是意欲何为？”
这话一出，不仅明叔老脸一僵，辛远为更是眉头紧蹙，一圈的人霎时间齐齐看向病床上的辛丛定。
辛丛定同样愣了愣，表情茫然得很：“什么绑走你的人？”
“不承认是吧？”贺准仿佛早有预料，丝毫不觉得惊讶，出言讽刺：“也是，你一向对自己干过的龌龊事闭口不提，当年对我妈是这样，如今这副伪善的面孔，更是精进了不少。”
“你母亲？”明叔顺着贺准方才对辛丛定喊出的舅舅二字，在脑中自行捋了捋，当下豁然：“难道……你是幼薇的儿子？”
林见山所言非虚，那群人竟然还真把唐纨强行留在了游艇上，一夜过去，他在二楼卧室的床上醒来，入耳有浪头翻涌的动静，听起来旷远辽阔，竟不像是在港口。
他倏而翻身坐起，走到窗前拉开遮光帘，阳光反射在海平面上亮度强烈，刺得他拿手背挡了挡，待看清外面海水卷着碧色的浪头正朝着无边无垠的天际线翻滚，瞳孔骤然放大。
笃笃——
恰逢此时，一阵敲门声乍然响起，唐纨回头，快步走过去拉开房门，走廊外站着穿戴整齐的林见山，朝他微一颔首，问候道：“早安，昨晚睡得好吗？”
唐纨皱了皱眉，探出半边身子朝前后走廊看了看，确认四下再无其他人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人拖拽进屋。
砰——
门在林见山背后扣上，他整个人随即被唐纨卡着脖子抵在墙上，压低声音质问：“你们到底要怎么对付贺准？”
林见山目光坦诚地看着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少装蒜！”唐纨力道下压，看着对方白皙的脸庞因呼吸不畅渐渐涨红：“林见山，你跟他们分明就是一伙儿的，不过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亏我之前还把你当朋友，没想到你的真面目居然如此令人作呕。辛丛定辛悦还有辛衍，你一个外人搅合在他们两代之间，为虎作伥助纣为虐，简直愧对你的职业！”
唐纨一贯不怎么懂得骂人的艺术，却有着自己的一套审慎标准，并时常用这套标准去框定自己身边的人，伴侣、朋友以及同事，林见山曾经被他划入好友的范畴，如今的所作所为，却让他倍感失望与愤怒。
而对于唐纨的诘问，林见山依旧选择了沉默，他甚至连挣扎都没有，所做的回应不过是轻轻撇开了视线，逃避了与唐纨的对视。
唐纨深呼吸一口气，放下胳膊将人松开，盯着对方捂着脖子剧烈咳嗽的狼狈姿态，冷冷道：“我要离开这里，刻不容缓。”
肺部重新灌入新鲜氧气，林见山晃了晃脑袋，混沌的意识堪堪回炉，下一刻，却又被对方无比坚定的眼神骇住，怔了一瞬道：“……他们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盯人盯得很紧，不会让你抓到漏洞的。”
唐纨勾唇一笑，“巧了，我做研发工程师的时候，最擅长的就是抓别人程序里的BUG。”
林见山默然不语。
唐纨又道：“你要不要帮我？”
他一愣，就听唐纨接着说：“你既然三番五次地想向我证明自己跟他们不是一伙儿的，那就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林见山张了张嘴：“我……”
唐纨催促：“我赶时间，给你五秒钟思考，五——四——三——二——”
“好。”林见山定定地看着他，“我帮你。”
“我母亲过世得早，当年离家后又杳无音讯，”贺准慢条斯理地说：“没想到明叔还能记起她。”
辛远为终于发了话，带着唏嘘跟感慨：“……幼薇那孩子，打小就任性，当年不知道因为什么离家出走，且一去就是二十多年，一个养尊处优的千金大小姐，在外面究竟要怎么生存……我实在难以想象。”
“是啊……”明叔续道，同样的匪夷所思：“我还记得她小时候怕生得很，整天喜欢跟在老辛董屁股后面跑，你说都是一母同胞的，她却连丛磊那小子的账都不买，就只认老辛董这个哥哥。”
“——医生！叫医生！”辛丛定突然抱着脑袋开始痛苦呻吟，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辛衍忙起身按下呼叫铃，不多时，医生带着几名护士匆匆赶来，毫不留情地将一屋子人都撵了出去。
贺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死死地盯着病床上抱头翻滚做足了疯癫状的人，用不高不低的声音道：“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现在就告诉我你把人藏去了哪里；要么，我把你的丑事当众公布。我劝你不要心存侥幸，我的耐心并不多。”
“贺准！”辛衍冲上来，怒不可遏地指着他的面门对峙：“我爸已经这样了，你还在逼他，非得看着他被你活活气死才满意吗？”
贺准冷笑：“我母亲的命，够他死十次都不足惜。”
颊边一阵疾风扫过来，却是辛衍终于朝他挥起了拳头，却半道上就被贺准稳稳接住，一把搡了出去。
“你疯了！你就是个疯子！”辛衍一个趔趄后退，被辛远为抱住身体，却仍伸手指着贺准怒吼：“你把姑姑的死算在我们每个人头上，凭什么，凭什么她的任性离家出走，就要让所有人为之买单？”
“任性离家出走？”贺准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一时间连震惊都忘了，只觉得荒唐。
“好啊，真好……”他气到极点，失笑摇头，叹口气道：“你居然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瞒过了，不过也是，这么一桩丑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对你辛丛定光风霁月的一生来说，越不受影响。”
但是可能吗？不可能。
“我母亲辛幼薇，曾经遭受过她亲生哥哥辛丛定的猥亵，长达半年之久。”
一句掷地有声却饱含血泪的话音落下之后，病房内除了医疗器械的滴滴声，顷刻间陷入骇人的死寂。
一众董事面上露出不同程度的震惊，而方才还处在狂躁边缘的辛衍，像是被点了穴般僵在那里，环在他身前的两条手臂跟着慢慢放下，辛远为眉心紧蹙，面色凝重。
直到医生的一道厉声呵斥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病人陷入昏迷，必须即刻抢救，都出去，出去！”

第99章 千钧一发 （一更）
日出东方，远处海天一线的尽头被新鲜朝阳烫成亮眼的橘红，一袭巨型云层横亘其中，绚烂仿若凤凰的尾羽。
游艇在广阔无垠的海面上航行，船舱内，唐纨和林见山二人已经在一众保镖的监视下相安无事地用过了早餐，准备去往二楼休闲区打发时间。
走在楼梯上，唐纨状似不经意地问林见山：“船上时间难捱，扑克牌跟麻将，林律擅长玩什么？”
林见山略一沉吟，回答他：“麻将吧。”
“那人手好像不太够。”
“可以找他们。”林见山回头，目光从跟在身后的保镖们身上扫过，询问：“你们谁会打麻将？”
一时间有人点头也有人摇头，却都面上不动声色，也不知是真是假。
唐纨笑了笑，说：“可惜我牌技太差，只能找两个不会玩的欺负欺负了。”言罢手一指，选中了人群中摇头的那两位，“你，还有你，承让了。”
林见山无奈道：“没想到唐助还有如此活泼的一面。”
唐纨理所当然道：“我无缘无故被你们绑到这里，限制了人身自由，还不能找点乐子出出气了？”
几人前后脚进了布置着麻将桌的包厢，唐纨飞快扫视一圈屋内环境，注意到右前方有一间盥洗室，球形黄铜把手，实木雕花门半掩，应该是可以使用的。
他款步上前，选择了迎着正门且距离盥洗室最近的位置。
林见山随即在他对面落座，将一左一右的上下家位置留给了另外两个。
一上午的时间就这样消磨过去，两名保镖声称不会玩，没几局下来便露出了马脚，唐纨一边摸牌一边漫不经心地揶揄：“二位深藏不露，没想到还是个中高手。”
其中一名保镖早前就已经被唐纨盯上，正是持有可对外联络的通讯工具的那位，他与同伴对视一眼，开口道：“好久没玩，手生得很，怕扰了唐先生雅兴。”
唐纨笑：“玩玩而已，又不赌钱，何必认真。”
林见山接过话，半开玩笑似的：“唐先生手气好，连赢两局，若真是赌钱的话，我们的荷包都要受苦了。”
唐纨道：“那可全靠我这块风水宝地，俗话说开门迎财神，不想赢都不行。”
“是吗？”林见山饶有兴趣：“真这么玄乎的话，我倒也想试试。”
“行啊，”唐纨爽快得很：“下把咱俩换换位置。”
一局终了，他兑现承诺，起身道：“来吧，你坐我这里。”
林见山跟着起身，两人一左一右对向而来，视线在空中交汇一瞬，下一刻，同时动作——
唐纨刷地抽出口袋里预先备好的领带，迅速缠于掌中从后一把勒住面前人的脖子，下一瞬，一阵噼里啪啦的电击声入耳，他心下一紧，仓皇抬头，却见林见山手握电击棒，已然放倒了一位，随即又是一个闪身冲向门口，将门快速反锁，又折返回来协助唐纨。
又是一道电击声，惊魂时刻转瞬间结束，唐纨喘着粗气直起腰，盯着他手里的电击棒道：“这东西哪儿来的？”
“他们给的。”林见山语气自然到不行，“本来是预备要对付你的。”
“……”
此刻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唐纨等气儿喘匀，俯身从那位保镖兜里摸出手机，对着他的脸面部识别后解锁，手机里什么软件都没装，干净得可以，好在信号是满格。
“先报警。”林见山适时提醒，“他们的人马上就会过来。”
唐纨迅速拨出号码，等待接通的时间，门外已经响起了催人心紧的脚步声。
“去里面，把门反锁。”林见山冷静沉着地将唐纨推进了盥洗室。
唐纨一慌，回头问他：“那你呢？”
林见山将电击棒抛起又接住，笑了笑说：“我应该能帮你挡一会儿。”
听筒里接线员的声音已经响起，林见山当着唐纨的面拉上门，视野逐渐缩窄，最后一刻，听见他说：“告诉贺准，是辛悦。”
门扣上，唐纨来不及惊讶，迅速反锁，转过身用后背抵着门，对电话那头的110接线员道：“我被人绑架了，具体位置不清楚，但是在一艘游艇上。”
接线员迅速回应：“好的先生，请问你现在安全吗？”
“暂时，但你们必须快点，他们的人已经过来了。”
“是什么样的游艇可以描述一下吗？”
砰——
外头传来一道巨响，那伙人已经破门而入，唐纨思绪混乱无章，努力回忆着那晚所见的游艇模样。
又是一记忍痛的闷哼，紧接着响起那个于叔的声音：“你们下手轻一些，林律这张脸可精贵，打坏了大小姐要发火的。”
大小姐……辛悦……
唐纨陡然又想起方才林见山最后说的那句，一咬牙挂断电话，按下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拨了出去。
铃声一下又一下，伴随着撞门声催化着急剧紧张的氛围，唐纨攥着手机掌心凝着汗，在心里焦急地默念：快接、快接、快接！
医院停车场，贺准风风火火地走向一辆其貌不扬的深灰色别克君威，坐进副驾后砰地一声摔上门。
“哎哟我去，”驾驶座上，一个穿着卡其色牛仔夹克气质落拓的中年男人拿下嘴里叼着的烟头，拍了拍腿上震落的烟灰，扭头不满地看过来：“祖宗，关门轻点行不，我这车脆着呢。”
“不是他。”
“什么？”
“绑人的不是辛丛定。”
中年男猛吸一口，将烟屁股抛掷窗外，说：“猜到了。”
贺准沉下脸，眉宇间凝着蓄势待发的怒火。
中年男四两拨千斤地说：“你先别动怒，我也是刚刚才得到消息，辛悦最近人一直在S市，辛丛定住院有些日子了吧，她连自己亲爹卧病在床都无动于衷，你说蹊跷不蹊跷？”
嗡——
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贺准拿出来看了一眼，冷笑：“说曹操曹操到，更蹊跷的事来了。”
屏幕上跳动着的来电提示，赫然是辛悦。
中年男哟呵一声，抱起臂膀道：“听听她会怎么说？”
电话甫一接通，辛悦单刀直入：“贺准，我知道唐纨在哪儿？”
贺准心口一抽，拼命按下焦急的情绪，反问她道：“我现在在医院，你不先关心关心辛丛定的情况吗？”
辛悦何其敏锐，一下子就听出他话里的深意，“你怀疑我？”
贺准沉声道：“贼喊捉贼的事也不是没有。”
“好啊，”辛悦声音陡然尖利：“既然你不领情，那也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
“慢着。”贺准叫住她，耐下性子问：“你要跟我谈什么？”
“看来你也没那么坚定。”辛悦讽笑：“贺准，你后悔吗，平白给自己添了一个软肋。”
贺准悬着一颗心，浑身肌肉倏然紧绷，被这句话一刺，彻底慌乱，扬声喊出：“你别动他！”
“我没理由动他。”辛悦道：“绑架他的人不是我。”
贺准与中年男对视一眼，深呼吸一口气，缓缓道：“好，我姑且信你，唐纨到底在哪儿？”
“我只能先告诉你，他人还在S市。剩下的，等你我见了面再说。”
“辛——”
掌心乍起一番震颤，带来过电般的酥麻，贺准拿下手机，发现又一通电话打了进来，是一个极其陌生的号码，显示来自未知归属地。
他蹙了蹙眉，并未接通，却也没有立即挂断，只继续将手机举在耳边对电话那头的辛悦道：“辛悦，骗我的话，你知道是什么下场。”
“你还真别威胁我。”辛悦八风不动道：“现在是你的心肝宝贝在别人手上，筹码在我手里，稍稍地低下你那颗骄傲的头颅，对你和你的爱人都没坏处。”
她话音落便率先挂断了电话，贺准拿下手机，一拳捶在副驾中控台上，掌心的震动仍在持续，须臾后唤回了他的神智。
他眯起眼睛盯着那个诡异的陌生号码，旁边中年男出声提醒：“这么执着，你还是接一下吧。”
贺准终于划开接通，将手机举在耳边，开口：“喂？”
一道不寻常的刺耳异响后，对面传来挂断的忙音，而后陷入死寂。

第100章 悬于一线（二更）
盥洗室的门被破开的一刹那，唐纨后背硬生生挨了一记重踢，整个人朝前跌向地面，膝盖磕在坚硬的地面上，疼得他面色煞白，手机跟着脱手，沿着瓷砖滑到墙边，因为撞击自动挂断了通话。
“给我摁住他。”
身后，于叔冷漠的声音仿佛鬼魅，唐纨刚要挣扎起身，便被两名保镖冲上来扭住了手臂，极其野蛮地从地上拽起。
于叔踱步迈近，一扫之前的和颜悦色，怒意攒在眉头，盯着唐纨道：“我真是小瞧你了，连林见山都能被你策反，看来一早就应该把你绑起来，也省得浪费大家的时间。”
唐纨咬紧牙关忍住痛，瞪着他道：“我已经报警了，警察很快就会定位到这里，现在悬崖勒马还来得及。”
于叔脸色微变，须臾后哂笑道：“小子，你以为编句瞎话就能骗到我？”
唐纨眼神往墙边一指：“手机就在那里，不信的话，你可以去查通话记录。”
于叔朝身旁人一个示意，对方走过去捡起手机，翻出通话记录，一怔之后，迅速递到他眼前。
于叔接过来，眼底覆上寒意，片刻后又换上浑不在意的神态：“你别忘了，我们是在海上，电话卡一丢，让警察大海捞针去吧。”
唐纨稳住心神，不慌不忙道：“你的主子应该只吩咐你把我留在这里，并没有让你触犯法律吧，电话卡丢掉又能怎样？游艇迟早都要靠岸。你们对我动了粗，绑架的罪名彻底坐实，就等着吃牢饭吧。”
于叔拧眉，哼笑一声：“好一张伶牙俐齿，看来你吃的亏还不够。”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名保镖飞起一脚踹在唐纨肚子上，人群后，同样被制住的林见山终于大喊出声：“住手！”
和他的声音一道响起的，还有于叔手里的来电震动音。
那则诡异的电话在接通后随即挂断，贺准的心却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始狂跳，不等中年男发出疑问，他又迅速回拨了过去。
等待接通中的铃声持续地响，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胸腔中一下沉比一下的心跳声，纨纨，是你吗？
于叔盯着屏幕上跳动着的号码，一步之遥的唐纨也看到了，他下意识地一个吞咽，甚至在刹那间屏住了呼吸。
“谁打来的？”
唐纨破釜沉舟地开口：“是贺准。”
于叔眼底掠过一瞬的震惊，竟比听到唐纨说报了警还不淡定，“你居然还联系了他？”
“对。”唐纨仗着对方并未仔细查看通话时长，故意激道：“我已经把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他了。”
于叔彻底暴怒，却是扭转身扬手狠狠地扇在先前那名被电晕的保镖脸上，仪态尽失地破口大骂：“蠢货！”
“于叔，收手吧。”林见山又适时地补了一刀：“事情已经暴露，你知晓贺准的手段，他若是追究起来，不单是你我，还有那一位，都脱不了干系。”
于叔怒而怼向身后的林见山：“这就是你反水的理由？”
“识时务者为俊杰。”林见山有理有据道：“再者，我自己就是学法的，断不能跟着你们一起知法犯法。”
说话间，电话因为长久的未接听而挂断，于叔刚松了口气，掌心又是一个震动，对方锲而不舍地再次回拨了过来。
别克君威一个丝滑的紧急变道，在红绿灯路口后来居上，超越了第一排的宝马，喷着尾气扬长而去，被逼停的宝马车主气到连按喇叭，不惜降下车窗怒骂：“傻逼，开这么快赶着去投胎啊！”
通往机场还有二十多分钟车程，贺准买了最近的航班，还剩下一个半小时就要起飞，中年男展现了有史以来最超神的车技，只求不被交警骑着摩托在屁股后面追。
等终于上了机场高速，导航提示还有五分钟便抵达目的地，中年男喘口气，揩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才安下心来对贺准道：“我已经找人在协助查定位了，电话能打通却没人接，不一定就是坏事。而且现在都还不确定，这个号码到底是不是他拨过来的，你干着急也没什么用。”
“我有预感……就是他。”贺准面色苍白得吓人，挺阔的前额出了一层虚汗，一手握拳抵在胃部，因为精神的高度紧张激起了一阵胃痉挛，而此刻的他却对这种程度的疼痛有些麻木，心脏紧紧揪起，满脑子都是不知此刻身在何方的唐纨。
中年男叹口气，踩油门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手机静静地躺在瓷砖地板上，在一连数次的持续震动后，终于偃旗息鼓，几步之外的唐纨被反剪住双手，绑在了洗手池旁的管道上，其他人连同林见山，已经全都消失不见。
身体的疼痛一波接着一波在这时开始作乱，而方才肚子挨了那一脚后，当即就有股腥甜从胃部翻涌上来，此刻更是绞痛难忍。
唐纨精疲力竭地将头歪向一边，意识昏昏沉沉，隐约听见有快艇的引擎声渐行渐远，眼皮愈加沉重，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秒，他张了张唇，轻声喃喃：“贺准……”
日头高悬，穹空之下的蔚蓝海面上，数只快艇拖曳出一道道长长的浪花弧线，四散着朝远方驶去，而那艘被遗弃的白色游艇像只落寞的庞然大物，在广袤无垠的海面上巍峨耸立。

第101章 “我是他男朋友。”
唐纨是被一阵直升机螺旋桨巨大的破风声从混沌的意识中硬生生拽出来的，他掀起依旧沉重的眼皮，艰难地挪动了一下坐姿，视线在最初的模糊后慢慢清晰，连同着听力一起，丢失的五感也渐而归位。
混乱的嘈杂声争先恐后地涌入耳中，盥洗室椭圆形舷窗框出一方灰蒙蒙的夜色，他强打起精神，心跳再次加速。
难道是那些人去而复返？
甲板上，贺准根本等不及直升飞机停稳已经纵身跳下，一个踉跄后堪堪稳住身形，又拔腿奔向船舱，烈风追在后面鼓动着他的衣衫。
夹克中年男哎哎哎了几声，眼瞧着他的身影转瞬间消失无踪，摇摇头叹口气，跟着跳下直升机，转而跑向了顶层的总控制室。
里头只有一名船长跟他的船员在，像是让人打晕后背对背绑在了一起，夹克男出现的时候俩人刚刚转醒，看向他的眼神惊惧不已。
夹克男半蹲下来，一边给他俩松绑一边问：“这船上除了你们，还有没有其他人？”
二人茫然摇头。
“是谁雇的你们？”
他俩面面相觑，又是摇头。
夹克男遂放弃了从他们口中打探消息的念头，撑膝起身，对他们道：“开船吧，准备返航。”
二楼休息区的盥洗室内，唐纨提着一颗心，听着外面愈加清晰的脚步声，反剪在背后的胳膊因为麻木渐而失去知觉，紧攥着的拳头指甲抠进掌心，亦不觉疼痛。
随后赶来的救援人员同贺准一道上了二楼，兵分几路各个房间排查，其中一位冲进麻将室，看着满室狼藉，忙道：“这间屋子里有打斗的痕迹！”
贺准心一沉，抢在其他人前面箭步冲了进去。
盥洗室内，唐纨听清了外头人的说话声，反应过来可能是救援人员，不等他挣扎着开腔呼救，一阵凌乱又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口人影一晃，他抬眸，倏然睁大了眼睛。
二楼船舱大厅，随行的医护人员将唐纨团团围住为其检查身体，他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失温的身体逐渐回暖，神志也慢慢清明了些许。
他看向几步之外的贺准，规整的衬衫揉皱得不像样子，鬓发被风吹得凌乱，浑身狼狈至极也落魄至极，唯有一双幽深眼眸清亮且专注，一瞬不眨地盯着自己，仿佛稍不留神眼前这个人便会消失不见。
唐纨同样凝望着那双眼睛，算上在游艇上度过的两天，他们确实好些日子没见过面，心情说不出来要如何形容，那些自寻烦恼的争吵与怨怼，言不由衷的误解与委屈，在这一刻，全然不值一提。
他看着看着，突然展颜笑了，轻声吐槽：“你好狼狈。”
贺准瞳眸震颤一瞬，再也管不了许多，一个箭步冲上前，在一众医护人员不同程度的惊诧表情下，揽住后脑将人紧紧地拥入怀中。
喉咙哽住，纵有千言万语也沦为词穷，紧紧相贴的身体过渡着彼此的温度，让贺准终于有了劫后余生的实感。
“对不起……”他亲吻着他的发顶，手足无措又语无伦次，“对不起……”
唐纨乖顺地趴在他怀里，脸颊贴着衣料，感受到对方的臂膀收得很紧，勒得他快要喘不出气，眨了眨酸胀的眼睛，半晌才缓缓问道：“对不起什么？”
“所有的事，一切的一切，我都对不起你。”贺准语气里搅着浓浓的自责与懊悔：“纨纨，你现在可以骂我打我怎么样都行，如果不是我，你根本不会吃这种苦。”
“……我倒也没那么是非不分。”唐纨回拥住他，瓮声瓮气道：“又不是你找人绑的我，与你无关的事，我怪你做什么？”
贺准失笑一息，声音里透着无法言说的苦涩。
夹克男以手抵唇轻咳两下，唐纨悚然一惊，迅速从贺准臂膀里挣出，这时才陡然想起四周还围着一圈的人，自己倒成了别人眼中的西洋景。
“行了啊你们俩，”夹克男嘴上叼了根并未点燃的烟，瞅着俩人不客气道：“要抱回家抱，别人还等着干活呢。”
贺准怀里一空，扭头面色不虞地睨了夹克男一眼，对方浑不在意，还乐呵呵道：“祖宗，你先甭瞪我，别忘了正事还没办呢。”
医护人员继续围过来给唐纨检查身体，祖宗一词听得他愣了愣，把目光投向夹克男，又带着疑问的眼神看向贺准。
“他叫程亮，“贺准及时为他解惑：“是我多年的好友。”
唐纨了然，也没多问，只冲对方颔首微笑，问候一句：“程先生好。”
“别介。”程亮从嘴边取下烟，夹在指间摆了摆手道：“你叫我名字就好。”
贺准又补充道：“我在S市的时候，关于辛家的一切，都是他帮忙盯着的。”
另外俩人同时一愣，唐纨诧异得很：“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贺准定定地看着他，认认真真回道：“从此以后，我不想再瞒着你任何事。”
唐纨心头一梗，抿了下嘴，错开了视线。
白色游艇推开浪头沿着来时的航线原路折返，唐纨的肚子挨了那重重一踹后，始终隐隐绞痛，随行的医护人员带来的器械有限，只能先将外伤处理掉，进一步的检查还要等上了岸再说。
二楼休息室，唐纨裹着毯子窝在沙发上，在连续数个小时的精神高度紧张后，终于身心俱疲地沉沉睡去。
贺准坐在旁边始终牢牢地抓着他的一只手，眺望着舷窗外的海平面，目光沉郁。
“有消息了。”
对面一张桌子旁的单人椅上，程亮放下二郎腿，起身走到贺准身旁，把手机屏幕举给他看，“遗嘱。”
贺准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道：“长话短说。”
“简而言之就是，辛丛定前段时间联系了家族律师，准备把先前的那份遗嘱撤销，重新立一份新的，将一手创办的兰致科技留给他的小儿子辛衍。这事传到了辛悦耳朵里，你说她能不慌吗？”程亮边说边摸着下巴，砸了咂舌：“不过这事说来也邪乎，我印象在辛丛定眼中，他这个小儿子一直都是扶不起的阿斗，大女儿辛悦却恰恰相反，精明能干，才识过人，外界都传闻他是把辛悦当继承人培养的，可谁知临了临了，这老头居然转了性，要把好东西都留给儿子，弃女儿于不顾了。”
贺准冷冷道：“所以她急了，希望她老子赶紧死。”
“可不吗，”程亮讲到这里，巴掌一拍，兀自唏嘘，“再怎么说也是自己亲生父亲，辛悦能狠到这种程度，我属实没想到。还有你，向来深谋远虑思量周全，这次怎么这么冲动，让那个女人耍得团团转，彻彻底底地利用了一回。”
贺准寒着脸，不置可否道：“她要借我之手除掉自己父亲，这一招确实阴毒……”他顿了一两秒，又问：“辛丛定那边有消息了吗？”
程亮摇摇头，“还在抢救，说是已经安排了专家会诊，我估摸着啊，大概率是跨不过眼前这个坎儿了。”
“既然如此，”贺准漠然道：“那就顺水推舟，送她一份大礼吧。”
救护车闪着灯在岸边等候多时，此外，还有数辆执勤中的警车拉着警报铃浩浩荡荡停了一排，惹来周边民众的争相围观。
唐纨在昏睡中被抱上担架，推进救护车，贺准紧随其后矮身进去，一名护士见他相貌英俊，边给唐纨做常规检查边随口问他：“先生，请问你是患者家属吗？”
贺准掷地有声道：“我是他男朋友。”
再次醒来，鼻腔内冲刺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的气味，唐纨缓缓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吊瓶几分茫然地看了几秒，耳边遂响起贺准压低嗓音的讲话声，他循声转过头，入目是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形临窗背对病床而立，手机举在耳边，正跟谁通着电话。
唐纨默不作声地听了几耳朵，就听见贺准说：“……于叔之前确实只为辛丛定做事，他如果咬死了此事与辛悦无关，那就别在他身上继续浪费时间。”
于叔……
唐纨皱了皱眉，关于游艇上的记忆霎时间涌回大脑，他大概猜出他是要做什么，于是忍不住开口唤道：“贺准……”
被叫到名字的人迅速回转身，眼底掠过一丝激动之色，对电话那头的人草草道：“我这边有急事，先挂了，你就按照自己的思路去做，回头我再打给你。”
哪知，唐纨却叫住他的动作：“先别挂。”
贺准踱步至床畔，把手机递到他面前按下免提，说：“是程亮。”
“我知道。”躺着讲话不舒服，唐纨欲撑身坐起，马上被贺准按着肩膀，走到床尾按下升降按钮，床头缓缓立起，他又折回来，端起床头柜上早就备好的温开水，送到唐纨嘴边，另一只手抚开他挡在眼睛前的额发。
“先喝点水润润喉。”
程亮在对面翻着白眼，却也不敢挂电话，静候这对夫夫腻歪好之后能快点想起他来。
好在唐纨足够自觉，就着贺准的手抿了几口水后，对手机那头的人道：“除了那个于叔，还可以找另一个人，他能证明，整件事就是辛悦一手策划的。”
手机里和耳朵边不约而同地响起：“谁？”
唐纨抬眸对上贺准的目光，说：“林见山。”
贺准眯起眼睛，“他？”
“对，我在游艇上见过他。”唐纨刻意省去了被林见山诓骗的事实，“也就是他帮我拿到保镖的电话，才得以报警求救。”
福尔摩斯贺却并不好糊弄，沉下脸缓缓道：“等等，沈娇说你是收到一条消息后又打了个电话，接着就急匆匆地离开了火锅店，那条消息以及那个电话是在和谁联络，不会就是林见山吧？”
唐纨哽了一下说：“这种时候，你的关注点非要这么清奇吗？”
贺准刚把人哄好，不敢过于得寸进尺，举手投降道：“我错了，你接着说。”
“总之——”唐纨一扫方才有商有量的友好态度，硬邦邦道：“你们找到林见山，一切就能真相大白，当时他们弃船逃走后，林见山也被他们一起带走了。”
贺准有点无奈：“好，假设林见山跟他们不是同伙，你怎么确定他手里就一定有证据？”
唐纨道：“你们那会儿在游艇上说的话我都听到了，辛悦利用了你，想逼死自己父亲，以求能顺利继承遗产，她很信任林见山，不惜让他参与这场绑架，可辛悦千算万算却没算到，林见山和她根本不是一条心，他明面上是在帮辛悦，实则，却是在帮她的弟弟辛衍。”

第102章 红玫瑰永远不会出错。
唐纨受伤住院的事到底没能瞒住谭女士，老太太得了消息便风风火火地冲到医院，正正好撞见守在病房里的贺准，不分青红皂白就是一通埋怨。
“你说你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呀，这又是吵架又是住院的，想吓死妈妈呀！”
贺准做低伏小，把责任一并揽下，哄完小的又转过来哄老的，态度端正又诚恳：“妈，我已经知道错了，您放心，以后什么事我都听他的，绝不再吵架。”
他这话让谭女士没法接，别别扭扭地将保温桶丢在床头柜上，转过头又把炮火怼向自己亲儿子，倒是不偏不倚：“你也是的，放着好好的舒坦日子不过，非要跟人家小贺吵架拌嘴，再把自己作进医院，你心里才痛快，对吧？”
唐纨垂下眸子，轻声嘟囔：“……我又不是故意让电动车撞到的。”
他被绑架的事是没敢让谭女士知道，跟贺准串好供，扯了个谎说是下班路上让闯红灯的电动车给撞了，当妈的瞧见儿子白皙的俊脸上还挂着彩，心里是又气又心疼，怎好继续责难，吁了口气说：“行了，你俩也都没顾上吃饭吧，我过来得急，中午炖的排骨汤还剩了些，又炒了个小青菜，煮了点粥，将就着吃吧。”
谭女士边说边旋开保温桶盖子，动作麻利地将一荤一素摆出，一阵浓郁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给漂浮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添上几分温馨。
唐纨不想她太过操劳，话说出口却又变了味：“妈，您这弄得汤汤水水的，还要倒几趟地铁带过来，不嫌麻烦吗？”
谭女士把筷子塞到他手里，木着脸没好气道：“干什么呀，妈妈辛辛苦苦给你带饭，你倒有意见了哦？”
唐纨撇了撇嘴，小声说：“……不敢有。”
“瞧瞧，瞧瞧，”谭女士指着自己儿子对贺准道：“他这就叫什么……恃宠而骄！”
贺准忍着笑刚要开口，余光瞥见唐纨飞过来的眼刀，话到嘴边硬生生逼了回去，改为帮腔道：“纨纨是心疼您，怕您干活累着，不过妈这饭送来的也正是时候，我刚好饿了。”
话说的倒是圆满，两边都不得罪。
谭女士闻言赶忙拿起另外一双筷子递过去，道：“饿了就赶快吃呀，还等什么，你这孩子……”
病床的小桌板架起，俩人对向而坐，这一遭兵荒马乱，确实也都饿了许久，饥肠辘辘的胃在这一刻终于得到熨帖。
唐纨夹了块排骨汤里的粉藕，想起什么，抬头问他妈：“小弥呢？”
“让邻居王叔叔帮忙带着呢。”谭女士刀子嘴豆腐心，又少不了一通拉踩：“我孙女比你可省心多了。”
唐纨撇了撇嘴，没敢再反驳。
吃到中途，贺准手机响，他起身出去接了个电话，再回来，唐纨正好抬头对上他的视线，猜出大概率又是程亮打过来的，便率先开口道：“你有事的话就先去忙吧，妈在这里。”
“不着急。”贺准将手机塞回兜里，“等你睡了我再走。”
沈娇第二天就把电话打了过来，言语中尽是自责，后悔那天没有及时发现异常，倒要让唐纨反过来安慰她。
在医院住了两天，被贺准强制要求做了一套全身检查，结果出来，外伤无大碍，只有胃部挨下的那一脚造成了轻微的腹壁损伤，医生建议静养即可。
自从小弥病过一次后，唐纨对医院这种地方多少有些心理过敏，这下不顾贺准反对，当即办理了出院手续。
从医院出来正值午后时分，贺准驱车，路过一家大型商场，周遭人头攒动，车流稠密，正门耸立着巨型的爱心充气玩偶，高悬的LED屏上亦被粉色调铺满，为即将到来的520造势。
贺准盯着巨幅屏幕上闪切出来的情人节三个字，不免诧异：“情人节？不是二月十四号么？”
唐纨耐心地给这位不怎么上网冲浪的“孤陋寡闻”人士科普：“520，是最近几年兴起的网络情人节。”
“哦。”贺准恍然，随即眉峰微挑，漫不经心且又一针见血道：“什么520，不过是商家刺激消费的噱头罢了。”
又开了二十多分钟车程，总算到了家，帕拉梅拉丝滑地停进固定库位，唐纨推门下车，轻车熟路地径直往电梯口走。
“等等。”贺准在身后叫住他。
唐纨刹住脚步，回头带着疑问：“？”
贺准立在车尾，冲他抬手一招：“过来。”
唐纨不明就里：“干吗？”
“后备箱有东西，帮忙一起拿下。”
唐纨顿觉离谱，凝眉道：“你自己没手吗，我还是个病人。”嘴上这么说，却依旧转身折返。
贺准勾起唇角，在他走近后停稳脚步的同时，抬手一按车钥匙，尾灯闪烁两下，后备箱盖当着唐纨的面缓缓升起。
上一秒还在迷茫中的瞳眸瞬间就被眼前满满一后备箱的红玫瑰涂抹，数不清铺了多少朵，却个个花型饱满圆润，散发着新鲜的浓郁芬芳，灿烂而热烈。
“不知道你会喜欢什么花，”温和声线蕴着化不开的深情，细听之下还藏着饱含期待的忐忑，自身侧徐徐传来：“店员说，送给爱人的话，红玫瑰永远不会出错。”
唐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招打得足足愣怔了十多秒，心脏像是蓦地被蜂蜜蛰了一下，酥麻酸胀，难以言喻的滋味，他侧脸垂眸深呼吸一个来回，复又抬头看着满目铺陈的红玫瑰，眸光闪烁着，却十分不解风情地嘟囔一句：“……真浪费。”
“原来你不喜欢玫瑰，那下次不送了。”贺准觑着他的微表情，故作遗憾且从善如流道：“但这次的你要不要勉为其难收一下，毕竟是一大早从国外空运来的，花店已经不给退货了。”
唐纨抿了抿嘴，突然较真起来：“这算什么，情人节礼物？还是道歉示好？”
贺准原以为之前那事已经翻篇，却又被他猝不及防地提起，如同大庭广众之下暴露黑历史般心情复杂，无奈又尴尬地摇头苦笑：“……纨纨，你好像总是知道怎么对付我。”
唐纨凝视着他的眼：“那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贺准眸色认真坦然：“是我心甘情愿。”

第103章 就算到了八十岁……
空寂许久的微信闲聊小群，被曾杰突如其来的一连串问号刷屏，呈现出诈尸般的活跃。
曾杰：[截图]
曾杰：？？？@唐纨
曾杰：？？？？？？？
曾杰：有没有人活着，快来告诉我这到底什么个情况？？？
曾杰：我兄弟突然变成我的顶头上司了？？？？？
曾杰：我真的蚌埠住了……
沈娇：恭喜唐总升职[烟花] [烟花] [烟花]
毕成：恭喜唐总升职[烟花] [烟花] [烟花]
曾杰：？？？
曾杰：靠，合着你们早都知道了，就我一人蒙在鼓里是吧？
毕成：[猪头]
曾杰：？？？
曾杰：什么人啊都是，友尽！
姜磊怀里抱着满满一纸箱文件，跟在唐纨后面步入门上嵌着铬色铭牌的办公室，进了屋，视野陡然亮堂起来，一切陈设都已经被保洁阿姨提前打扫干净，迎面的大落地窗两侧窗帘敞着，送晴好的阳光洒进来，照着纤尘不染的尼龙地毯与光可鉴人的实木办公桌，静静地等待着新主人的光临。
姜磊放下纸箱，兴高采烈地环视一圈，满脸写着刘姥姥初进大观园式的新奇，情不自禁道：“小唐哥，你这间新办公室可真敞亮——”话说到一半又意识出不对，慌忙改口，“错了错了，现在应该叫唐总才对。”
唐纨缓步绕过办公桌，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拉开椅子不甚在意道：“随你开心，怎么叫都行。”
为了应景，他今天特地选了一套纯黑色的西装三件套，熨烫笔挺的白衬衫与偏商务的双排扣平驳领，同色系的真丝领带，又别了枚造型简单的玛瑙胸针点缀，西装是略微收腰的设计，两条裤管修长垂顺，叫人见之眼前一亮，却又不失庄重。
姜磊嘿嘿一笑，又感慨：“当初匡总跟贺总在的时候，我一直都没机会进这间办公室瞧瞧，今天可算是得偿所愿了。”
唐纨莞尔，边有条不紊地罗列文件边道：“你好好干，以后有的是机会。”
姜磊心甘情愿地接过昔日前辈抛来的大饼，嚼巴嚼巴咽下：“我相信，以后咱研发中心跟着唐总，前途指定就像这间办公室一样，光明、敞亮！”
送走了姜磊，唐纨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他是走马上任头一天，下面的人可都翘首以盼着新领导的现身指示，哪知一上午时间过去，他连办公室门都没出，倒是等来一则内线电话。
熟悉的低沉声线煞有介事地问：“唐总监，升职的感觉如何？”
唐纨不假思索道：“挺累的。”
贺准轻笑一声：“这才第一天，怎么就累着你了？”
“办公室太大，拿个东西都要多走几步路，你说累不累？”
“哦，这样。”贺准拖着长腔，“所以你是在暗示我给你找个助理？”
“助理倒不必，我没贺董日理万机那么繁忙。”
贺准笑道：“既然没那么繁忙，那就陪我吃顿饭吧。”
一个午休时间过去，铂曼上上下下口口相传，研发中心的新任总监唐纨跟公司的一把手贺董于三楼VIP餐厅临窗的开放卡座共进午餐，其间二人言笑晏晏，相谈甚欢，气氛融洽到不行，这倒不算什么稀奇事，毕竟唐总还曾是贺董助理的时候，俩人就经常同进同出，形影不离。
让大家感到难以置信的是，据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部门总监讲述，用餐中途，贺董不止一次给唐总夹菜，动作之自然，手法之娴熟，明显非一日练就，而是刻在肌肉记忆里的行为习惯。
近来夏日酷暑，食堂多添了几道爽口开胃的凉拌菜，那位总监亲眼所见，贺董竟一点一点将凉拌卤牛肉里的香菜碎细致挑出，再推到唐总面前，轻声细语地哄人尝尝，等唐总勉为其难地夹起一块吃下后，当时贺董脸上的表情……
总监如是说：简直没眼看。
下午一点多，唐纨终于走出总监办公室，拉着研发中心的几个经理和技术主管开了个会，内容无外乎了解下近来各个项目的实际进度，风险点以及技术瓶颈，跟天生具备领导力的贺准比起来，唐纨给人的压迫感虽然没那么强，但他的水平摆在那儿，在座的许多可都是膜拜过铂曼论坛技术贴的人，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一切推诿扯皮都是徒然。想要糊弄他，跟班门弄斧没区别，因此大家也都不藏着掖着，有事说事，有问题就抛出。
会议结束后，唐纨环视一圈，对各位带队人总结道：“过去的一两年里，铂曼经历了诸多变故，对于我们研发中心来说，动荡带来的阵痛只大不小，现在，公司已经彻底脱离兰致，重振旗鼓，整装待发，非常时期，每一个项目的顺利交付都至关重要，辛苦大家，我的话先放在这儿，到年底绩效考核时，我一定会竭尽所能，为你们争取最丰厚的奖金。”
方才会议过程中，气氛已然活跃起来，这会儿听了唐纨的话，更有人带头鼓掌喊出：“好！唐总大气！”
唐纨展颜一笑，道：“散会，都忙去吧。”
一位经理刷地站起身，面朝主座方向铿锵有力道：“唐总，欢迎回到研发中心。”
心头微微一震，唐纨看着那个经理，真挚又诚恳地回应：“谢谢。”
“诶？”又有人一拍桌，扬声道：“那择日不如撞日，今晚我们请唐总吃个饭吧，庆祝他升职，重回我们研发中心。”
剩下的人纷纷呼应，满满一屋子的热情涌上来，唐纨竟有些招架不住。
一道女声冷静响起，是坐在唐纨左手边第二位的沈娇，“今晚我有事，去不了。”
果然有男士不愿意了，“唉，你这个大美女不去，我们这饭吃得可就没意思了。”
“没意思那就改天呗。”沈娇一肘支在桌沿托着腮，又冷又飒的目光从一众男士身上掠过，“你们想一出是一出，总要考虑别人有没有其他安排。”
率先提出吃饭的人一拍脑门，反应过来：“也对哈，是我冲动了，唐总，真不好意思。”
唐纨笑了笑，开口道：“那不如就这周五吧，第二天不上班，大家能放开了玩，到时候我叫上贺董，开几瓶好酒，不醉不归。”
一众汉子们鼓掌欢呼：“唐总爽气！”
会议门拉开，唐纨率先走出，沈娇双手拢在胸前抱着电脑紧随其后，俩人并肩走出一段距离，唐纨轻声对身旁的女士说：“谢了。”
沈娇明知故问：“谢什么啊？”
“谢你刚刚帮我解围。”
“我是真有事啊。”沈娇说这话的腔调促狭，偏头看他一眼：“难道你也有事？”
唐纨坦然道：“对，我今晚定了餐厅，约贺准吃饭。”
沈娇故意啧啧两声：“你们老夫老夫的，回家吃一吃得了，还这么有仪式感，玩约会这一套啊。”
她原以为唐纨会被自己逗弄得窘迫害羞，却没想到，对方竟认认真真地回道：“就算到了八十岁，我还是会想跟他约会。”

第104章 一瞬即为永恒。
董事长办公室外间玻璃门敲开，不远处助理办公桌后身穿职业装的年轻女孩应声抬头，待看清来人后，站起身毕恭毕敬地叫了声：“唐总好。”
唐纨讶异地问：“怎么还没走？”
刚入职才一周多的新任助理指了指里间，小心翼翼道：“贺董还在忙。”
唐纨笑了笑，对她说：“没事，你下班吧。”
他话音刚落，桌上的内线电话叮铃响起，助理慌忙拿起接通，听筒内传来贺准的声音：“送杯咖啡进来。”
助理连声应下，挂了电话朝唐纨无奈耸肩，“贺董要咖啡。”
唐纨说：“我来，你先走吧。”
助理小姑娘却有些不放心，犹豫道：“我还在试用期呢，比领导先走是不是不太好哇？”
唐纨做了升职以来头一遭滥用职权的事，无比肯定地对眼前这位后辈说：“我保证，你一定能过试用期。”
里间实木门门锁扭开，贺准的身形被宽大办公桌上并排耸立的三台弧形显示屏挡了大半，他的注意力正定在其中一台上，眉宇间凝着思考时的严肃，听见脚步声走近，几分不悦道：“下次动作麻利点。”
来人未接话，径直绕过办公桌走到他身边，玻璃杯底落在桌面上笃地一声，贺准觑了一眼，里头装的分明是白开水。
他拧起眉，这个新助理前些日子看着办事还挺上道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贺准抬头厉声呵斥：“我说了要咖啡——”
唐纨正垂眸注视着他，眼睛里盛着细碎的灯光，灿若星子：“贺董，下班了，还不回家吗？”
贺准一怔之后，随即抓住他的手腕将人拽近，笑得无奈又温柔：“你把我的助理藏哪儿了？”
唐纨被强壮有力的臂膀箍着腰肢，故意道：“刚下班，那我打电话让她回来？”
“不用了。”贺准把人按在腿上坐着，假公济私道：“你留下来陪我吧。”
唐纨扫了一眼面前屏幕上铺陈着的经营分析报表，生出几分不祥的预感：“你要加班到几点？”
“今晚得把这些看完，明天一早跟财务和营销那边开会。”
唐纨：“……哦。”
贺准觉出异样，捏着他的肩膀问：“怎么了？”
唐纨想着那张排了一个多月的队并且是托齐佳的关系才拿到名额的高级餐厅入场券，内心好一番天人交战，最后败给了身为部门总监的职业操守，佯装无事道：“没怎么。”
贺准端详着他不甚高明的掩饰表情，福至心灵道：“你今晚有事？”
“没事啊，我能有什么事。”唐纨挣开他的桎梏，“那你加吧，我先回去了。”
“跑什么。”贺准眼疾手快地将人拽住拉回来，“说了让你留下来陪我。”
唐纨其实也没有真的想走，回过头问他：“你饿吗？”
“还行，看到你就饱了。”
“……”
贺准被他无语的表情逗笑，立马改口：“我错了，应该是有情饮水饱，你在这儿就够了。”
唐纨对他的话无动于衷，掏出手机颇为实际道：“我让食堂送餐过来。”
送往董事长办公室的餐点，食堂那边接到任务后不敢怠慢，没等多久就有送餐员推着小车出现在董事长办公室门口，唐纨出来接了餐，回到屋内往茶几上摆好后，起身去叫贺准，却见对方朝自己招了招手，“你过来。”
“什么？”
唐纨绕过桌子，在他跟前站定，见贺准用笔杆轻轻点了点最左边的显示器屏幕，“集团还有兰致那边明天一早准备对外发出的公告，看看。”
视线落在那份盖着公章的正式公告上，白底黑字公正严明地书写着一则足以震荡许多人的消息——
辛衍被任命为兰致科技的执行总裁，并入席集团董事会。
唐纨结结实实愣住：“……辛衍？执行总裁？”
贺准鼠标轻点，页面切换，“还有一份。”
这份公告更为简洁，没有多余的赘述，短短一行字，横撇竖捺敲定了辛悦的一败涂地。
——即日起，撤销兰致科技副总裁辛悦的一切职务。
唐纨眸光闪烁：“所以，是林见山提供了证据？”
贺准缓缓道：“他的证据只是其一，辛丛定早在几周前就改了遗嘱，辛悦竹篮打水一场空，还给自己惹了一身腥，因为涉嫌谋划绑架案，被取保候审，兰致是要赶在警方出公告之前，和她划清界限，最大限度地减少这件事对公司业务带来的消极影响。”
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和弟弟联手摆了一道，又在出事的同时被公司和集团当做弃子，任谁都会感到心凉，可对方是绑架过自己的人，唐纨对辛悦无法产生一丝一毫的同情，唯有唏嘘：“还是那句话，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他说到这里想起什么，又问贺准：“那辛丛定呢？”
“没死。”贺准言简意赅：“不过也没醒，可能会成植物人吧，谁知道呢，”他默了一瞬，眸色沉下，“……便宜这老东西了。”
唐纨拉起他的手，轻轻捏了捏：“吃饭吧，过会儿该凉了。”
贺准听话地起身，被他牵着走到茶几后的沙发前，又按着肩膀坐下。
唐纨挨着他落座，俯下身边掀保温餐盒的塑料盖子边岔开话题道：“其实我今天定了餐厅，想约你吃饭来着。”
贺准微怔：“你怎么不早说？”
唐纨把筷子塞给他，撇开视线不怎么好意思地说：“只要是跟你一起，在哪儿吃都没差。”
贺准被他搞得窝心不已，“你啊你，下次提前告诉我。”
唐纨戳着餐盒里的米饭，小声嘟囔：“提前告诉你就不是惊喜了。”
贺准被他的模样可爱到，毫无立场地说：“行，这次就算我欠你的，等忙完这阵子，给你补回来。”
唐纨想了想，说：“那要不然就这周五吧。”
“周五？”
“周五我们研发中心搞团建，出去聚餐，我刚上任，你去帮我镇镇场子。”
贺准信了他的邪：“你回研发中心是众望所归，还需要我去给你镇场子？”
“哦。”唐纨干巴巴道：“不去算了。”
贺准抬臂将人揽进怀里，直勾勾地盯着他扭头凝视过来的眼睛，慢条斯理道：“唐总监，求人要有个求人的态度。”
唐纨定定看着他，突然倾身靠近，反客为主地捧起贺准的下颌，在两片薄唇上印下一个深吻，数秒后分开，他舔了舔莹润的唇瓣，哑声问：“……够吗？”
贺准揉捏着他的耳垂，被这一吻勾出体内有几日没得到纾解的燥热，不加掩饰的侵略性从眼底透出，“好像……还不够。”
据铂曼园区当晚值夜班的保安讲述，主楼顶层董事长办公室的灯是最后一个熄灭的，不仅如此，深夜十一点多，还有外卖小哥送药过来，具体是什么药他不清楚，但可以肯定是，董事长那么晚还没睡，一定是操劳过度积劳成疾。
小保安不免咋舌，要么说领导不是谁都能当的，干的都是一般人干不了的活。
夜色几多妩媚，顶层办公室里间的纯黑大理石茶几台面上，印着xx送药的外卖纸袋敞着口歪倒，带出里面还未拿出的一盒东西，盒面上印着几个字：冈本超薄。
数个月后，香港国际机场T1航站楼候机大厅，由洛杉矶出发落地香港再转乘春秋航空飞往S市的唐俪与女朋友Lilith一起在机场广播的指示下，前往登机口排队准备登机。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她左手拉着行李箱，将右手的登机牌飞快塞到女友怀里，掏出手机划开接通。
“姐，上飞机了吗，还要多久能到？”
唐俪哼笑：“这么想我啊？”
唐纨实事求是：“我去机场接人，总要知道具体时间吧。”
唐俪抬头看着前方慢慢缩短的队伍，回答他：“在登机，马上到我了，从香港过去应该要飞两个多小时。”
“好，”唐纨一副说完这句就挂电话的语气：“那待会儿见。”
唐俪叫住他，不依不饶道：“唐小纨，你真不想我啊？”
唐纨顿了顿，说：“想你，我跟小弥还有妈，我们三个都很想你，所以快点回来。”
电梯叮咚落在一楼，双侧门徐徐开启，门外两名员工看清轿厢内的人，异口同声地喊出：“唐总好。”
唐纨微笑颔首，嗯了一声，迈步走出。
出了主楼大门，前庭的一排银杏经过一夜寒风的肆虐，喷泉池面上铺着一片金黄，公司的保洁员正拿着大扫帚一点点做清理，过了霜降，气候一天冷过一天，深秋午后的阳光正好，温吞和煦，给路过的行人披上一层暖意。
唐纨拉上外套拉链，两只手揣进口袋，下了台阶径直往园区大门的方向走。
今天是他姐唐俪回国的日子，贺准一早外出见客户，赶在十一点前结束，先去接了谭女士跟小弥，再回公司载上他，一同前往机场。
一伙人乌泱泱过去接机，一辆SUV都塞不下这一家六口人，本来唐纨都想着要么不带谭女士跟小弥过去了，贺准大手一挥，直接安排了公司的一辆七座商务。
十分钟前贺准打电话过来，告诉他车子已经快到铂曼园区了，唐纨在门口保安的鞠躬致意下走出园区大门，站在路边静静等待。
一辆黑色奔驰商务远远驶来，开上辅道后放慢了速度，车内第二排，贺准凝望着视野内不断接近的那道修长身形，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唐纨的时候，也是在这里，也是坐在车上，穿着米色卫衣的男青年被风拂开细碎的额发，两人隔着挡风玻璃，视线有过一瞬间的交融。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