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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汉灿烂，幸甚至哉
作者：关心则乱
内容简介
 许多年后，她回望人生，觉得这辈子她投的胎实在比上辈子强多了，那究竟是什么缘故让她这样一个认真生活态度勤恳的人走上如此一条逗逼之路呢？ 虽然认真但依旧无能版的文案： 依旧是一个小女子的八卦人生，家长里短，细水流长，慢热。 天雷，狗血，玛丽苏，不喜勿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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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这是一座泥砖所砌的一层建筑，通体呈一字型，均匀的横向分为三间，正中是厅堂兼人多时的饭堂，两头俱是居室，俞采玲就住在东厢这一间。居室很简单，黄泥敷粉的墙壁打磨得干净光洁，地上砌了一座大大的方形火炉，似是陶土所制，外形古朴，不过取暖效果尚可。接下来，饶俞采玲素来镇定，也差点吓昏过去——
屋内没有床架凳椅，只靠屋内里侧以光漆木头在地上如阶梯般筑起一层平整的木地板，占了整个屋子三分之一大。在上头铺上一层被褥算是床具，旁边几个小小的圆形棉垫充当座椅，另一个小小的方几作进餐饮浆之用。俞采玲看过几部黑泽明的老电影，觉得颇像贫瘠的古代日式室内构建。
十几天前刚醒过来时，她除了头痛欲裂，首先便是被这猜测吓到再度昏过去，恨不得再死一次。实则她老家那1800线的江南小镇环于山坳之中，百里不同音，千里不同言，统共见过两个千辛万苦跋山涉水而来的鬼子。还是后来在外头大城里做工的年轻人回家说起，才知道那般形容打扮的是鬼子。老里长很是义愤填膺地说了一番话，遂令乡民们以后再遇到，定要在相赠的地瓜红薯萝卜干中下些耗子药才是。可惜再没鬼子来过，耗子药也没用上。
直到建国后政府开山劈坳，修路铺桥，广钻隧道，老家才渐渐形成一个四方山村之中唯一一个小镇。
“女公子，该饮药了。”一个中年妇人端着一个粗木方盘进屋，转身对身旁举着重重棉帘的小女孩道“阿梅，把帘子放下，外头冷”。
俞采玲忙回过神来，端正的坐好（其实是跪好），那妇人将方盘放置于案几上，盘中是一大一小两个陶碗，大碗里是热腾腾的汤药，小碗里是三个小蜜饯。俞采玲举起陶碗默默一口饮下，顿时苦涩盈满口腔，实是比敌敌畏还难喝，诚然，她并没有喝过敌敌畏。
然后她拈起糖渍的蜜饯慢慢含着，一边打量跽坐在对面的妇人。这妇人叫俞采玲唤自己为苎，俞采玲实不习惯用一个字来唤人——因为这会让她想起镇上多功能综合性发廊的老板娘嗲嗲的呼唤她N个姘头时的统称——却苦于不知当地风俗不敢乱叫，前日才听阿梅讲左邻一个做噩梦胡言乱语的孩童被巫士灌了一壶符汤险些去了半条命，是以只能含糊过去，谁知道后来才晓得她的确唤妇人为苎即可。
妇人苎脸方身壮，神情肃穆，身着一件灰白色的麻布短裾深衣，自膝盖以下露出裤管，想是为了做活方便，不似自己，虽也不见半分丝帛，但厚实的棉布深衣足足绕了腰身一圈，长及脚背，至于旁边的十岁小女孩阿梅衣着就更简单了，直接一身棉衣短谒，露着厚厚的花布棉裤满院子乱跑。
十几日前，俞采玲半昏半醒的躺在褥上，眼皮似有千斤重，只听见一个尖利的女声正在叱骂：“……你这无能的蠢妪，我家女君给你这个差事，你竟怠慢至此，小女公子若真有个好歹，将你全家都喂了狗也不及！”然后一个嗫嗫的女声道：“当初是你叫小人别理睬她，任她叫骂人摔砸就是，犯了过错在这儿受罚的，先杀杀性子再说，谁晓得就烧了起来……”尖利女声道：“混账，她再有过错，也是主家的女公子，轮得到你轻忽！”
……俞采玲又昏昏沉沉睡过去，只觉得有人在喂自己汤药，彼时她求生意志正强烈，便努力吞咽，恍惚中又听见那尖利的女声笑着道：“……我也不瞒你，这是个烫手山芋，轻不得重不得，如今病成这样更没人肯担责了，你倒好，这几日一径央我……”
随后是妇人苎温柔却缓慢的声音，她笑道：“女公子不是病成这样，这好差事也轮不上我，我只盼着让主家念我些好，待来日我家阿梅阿亮也有个前程。”然后是一阵听了哐啷铜币的声音，是那尖利女声满意道：“也行，你既然认下这差事，就好好办罢。”而后离去。
逻辑学几乎满分的俞采玲同学哪怕烧熟透了也能推理出来，自己这个身体应该是某个古代贵族之家犯了过错的一位小姐，目前正在乡村受罚，之前照顾的人不尽责导致小姑娘生病高烧而死，于是便宜了自己。
当第一眼看见妇人苎时，俞采玲以她那十分浅薄的古代知识分辨，只盼着她身上穿的是辫子朝的旗装或露胸脯的唐装——她完全不介意嫁个半拉光脑袋的老公或者冬天冒寒露沟子啊！可惜，她全不认识这种深衣是古代什么时候的穿着。俞采玲垂头丧气了三天，直到第四日养好了身体跟着阿梅去看了回新娘送嫁才忽的高兴起来——自然，彼时阿梅全不知平时郁郁寡欢的女公子怎么无缘无故开了怀。
妇人苎也在打量俞采玲，为着病愈，医工已是下足了料的，这般苦涩的药汤便是自己来吃也要皱眉，可小女公子除去头一回喷了，之后次次都是一口仰尽，一声不叫苦，那咬牙抿嘴的样子很是倔强硬气。自己也算寡言了，没想这小小女君更寡言，除了与阿梅还多说两句，常常整日郁郁不发一言——怎地跟外头的形容全然不同，苎有些疑惑。
吃了汤药，圆脸阿梅偎到俞采玲身边，讨巧的说：“女公子，今日外头暖和，咱们去耍耍罢。”俞采玲也跪坐的烦了，颔首答应。妇人苎笑道：“晒晒太阳也好，不过今日护卫不在，你们不许走远，叫阿亮跟着。”
俞采玲奇怪的看了苎一眼，这妇人寡言，今日不但话多了，居然还允许她在没有成年男丁陪同下出门去玩。
阿梅朝母亲扮了个鬼脸，连忙服侍俞采玲穿好翘头厚底棉鞋，然后裹上厚厚的大氅，两个女孩高高兴兴拉手出去玩了。
走到屋外，俞采玲长长吸了口气，迎面一股冰雪之气，胸内的炭火气尽消，满是清新冷冽的气息，抬头望这北方乡野的天空，方觉得小学时念的蓝天白云不是假话，看那高高阔阔的穹苍，干净得好像清凌凌的冰水一般，俞采玲便觉得十分畅快。
再回头看这座小院，宽宽的篱笆绕着房屋远远一圈，虽是乡野小屋，也盖得屋顶高耸，里面三间屋子都是宽阔高旷，没有半分畏缩郁郁之气——这么高大宽敞的屋宇，全不像倭国气概。
俞采玲满意的点点头，一边拉着小阿梅一边领着个七八岁蹦蹦跳跳的小男孩就要出院子，却见远远两名短打穿着的骑士飞驰而来，伴着泛起积雪和点点尘土，眼尖的阿梅忽道：“是阿父，……还有阿兄。”随即扯着嗓子摇着手臂大叫：“阿父！阿兄！”
两名骑士到院门前一个利落的勒马，翻身下马，带头那个中年汉子一见了俞采玲便抱拳低头作揖，笑道：“女公子。”后头那个十七八岁的青年骑士也跟着一般抱拳行事。
俞采玲点点头，仰头微笑道：“符乙回来了。”中年汉子抬起满面虬须，开朗的笑道：“女公子出去玩耍吗，适才我看见前头水祠在祭溪神，你们去看看热闹也好。”回头对儿子道，“登，你先别回屋了，一道跟着去。”那青年低声道：“喏。”然后解下辔扣交给父亲，跟着俞采玲一行人踩着咯吱咯吱的薄薄积雪出门去了。
这个符乙是妇人苎的丈夫，原先还有两名侍卫，俞采玲听他们叫符乙为符头儿，便也跟着学了，谁知符乙很是惶恐，死活不肯。头回见他时，她见他与妇人苎举止亲密还以为是妇人苎的姘头，很是八卦了一番，谁知是人家的合法配偶。
出得院去，往西向走了约十几分钟，闻得溪水叮咚及人声喧嚣，只见一条宽约十来米的小溪就在眼前，溪水清澈见底，浅处不过半米，深处也只有三四米，虽只是条小溪，但物产颇丰，一年四季鱼虾不断，很是补贴了乡民的生计。是以在上游不远处的岸边，此乡三老领着众乡民建了一座小小神祠，供奉左右的山林溪水之神，盼着能得神灵庇护，多些鱼虾果蔬。
一看见水祠在前方，阿梅就紧拉着俞采玲往里奔去，掏出两枚五铢钱跟门口的老女巫买了一竹筒的土制香，又跟挽篮叫卖的姑娘买了些俞采玲叫不出名字的果子。倒是那姑娘瞧符登生得俊，朝他扔了个橘子，笑嘻嘻的看；符登的脸顿时比那橘子还红。倒是阿梅笑道：“我阿兄快定亲啦！”俞采玲戏弄道：“既你喜欢他，为何还收我们果子钱？”那姑娘爽朗道：“他人虽俊，但我家里还得吃饭哩。”一众乡民及俞采玲等人均哈哈大笑。
所谓神祠也就是两间堂屋前后叠起来的大房子，乡民们曾见过俞采玲一行数次，只知她是附近大户人家的女公子，便纷纷让开路叫她们进去。前面一间屋堂香烟缭绕，只见高台上立着几座奇形怪状神情狰狞的神像，观音不像观音，耶叔不像耶叔，石像脚处还泼着几滩血迹，一旁是用很大的木盆盛着三五只尚死不瞑目蹬着腿的鸡鸭——俞采玲第N次摇头，这年头神像制作得如此可怖，祭拜方式如此原始粗糙，让信众怎么进入忘我的崇拜情绪进而掏钱掏感情。她恨不能教导这几个社巫制作数尊慈眉善目的神像，再放些花朵金鱼，弄些唱诗诵经的装模作样，保证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广进达三江。
不过这显然只是她一人的想法，周围一众妇孺老幼显然很受用，各个或跪拜或肃立着双手合十念念有词，阿梅赶紧递了几支香在她手中，拉她跪到草席团上。
俞采玲感慨，她上辈子最后一次拜拜还是跟三个室友去爬山，四个小姑娘很虔诚的拜倒在三清神像下，短信妹祈祷这次期末能再拿全额奖学金，博客姐祈求她暗恋的隔壁班帅哥能赶紧跟女友分手然后和自己一见钟情，扣扣希望能提前获得NZND公司的实习机会，她则请求前天刚写的第11版入党申请书能过关——舅舅说，若她入了就给她买台手提本。
祷告再三后，四人一起齐声念阿米豆腐后高高兴兴的出门去玩了，全没注意一旁跪着的老婆婆很奇怪的表情。
俞采玲拜过后插好香，轻叹了一声。从这个角度来看，那次拜拜还是很灵验的，她上辈子是见义勇为挂掉的，倘若没死，还能入不了党？！也不知三个室友的愿望实现了没有。俞采玲深恨自己运气不好，煮熟的鸭子都飞跑了，便严辞拒绝了阿梅叫她进里面一间堂屋去听巫士解说最新传出来的图谶。
上次见那巫士，他还忽悠俞采玲做一场巫事去去鬼祟呢，大约他也听说了俞采玲是叫长辈赶出来的大家小姐。呸，当她是棒槌。她就算有钱，宁可学她那凉薄的暴发户老爹去救风尘，也不用在神棍身上，救风尘好歹能为和谐社会做一份贡献呢。
“大家都说里面那位巫士可灵验了。”阿梅扯着俞采玲的袖子道，俞采玲板着面孔道，“真要那么厉害，达官贵人早请去了，还在这小地方？”其实后来凉薄老爹的生意做大了，也开始相信这些神神道道的，但关键是要找真本事的，免得插错香炉拜错神。
“这可难说，阿母跟我们说，当年给皇帝陛下相面的那位严神仙不肯做官，如今隐居乡野之中，日常只披着皮裘钓鱼呢。”阿梅颇有见识。
符登不满道：“那位严神仙本是经学大师，几十年前做学问已是一等一的了，相面解谶不过是闲暇为之，又不是专做巫士的。”
阿梅只好哭丧着脸答应去溪边玩耍，小阿亮很高兴，俞采玲便拉着姐弟俩出了庙社，往溪水边去。
溪边果然都是孩童少年，嘻嘻哈哈玩的热闹；此时民风古朴，小孩子的玩意不过是拿扁平的石子飞水面，忍着透骨冰凉的溪水摸几只钝钝的小蟹小虾，最奢侈的也不过是用自制的高脚木屐在溪水里踩来踩去玩。看着阿梅阿亮姐弟在岸边嬉戏，俞采玲退了几步，四下探目，只见一处被日头晒得干燥的大圆石，便坐了上去，符登静静跟到一旁，不发一言。
俞采玲瞥了他一眼，苎为人沉着，非有要事绝不多说一句，三个儿女中大约只有符登随了她——也就是说，她打听自身情况的难度非同一般，阿梅阿亮太小答非所问，知事的却又都是锯嘴葫芦，问多了又怕惊动他们的母亲苎。
这是一个很迷信的社会。来这里不过数天俞采玲就发现了。
自己病好了，苎便请了两个巫师唱歌跳舞一番酬神；在院里起一座新的灶间，苎又杀了一头小羊，祭了好几碟果子给灶君；就连前日下大雪，苎都神情凝重的祭了两坛子冬酒，也不知是求雪快停还是下更大点；昨日太阳好，地上积雪渐渐化去好采菌菇野菜了，苎又高兴的杀了一对活鸡活鸭。虽然至今俞采玲还不曾见过有人牲，却也不敢轻易问东问西，最可怜莫过于她现在连这个身子的名字都还不知道。
前方传来阿梅的大叫大笑，好似一个男孩欺负了阿亮，阿梅便从草丛间拾起一块未消融的冰块塞进那男孩后颈给自家弟弟出气，那男孩如虾米般又跳又叫，众孩童哈哈大笑。
俞采玲也笑了，实则她十分感激苎一家。
十几日前她虽昏昏沉沉，但也能感觉出周围环境并不好，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薄棉絮，四周屋子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可自打苎来了之后，身上衣裳被褥统统换了又暖和又厚实的好料子，又找了些乡野妇人艰难地合力搬来一座大火炉烧来取暖，把整个屋子烤得暖烘烘的，打扫数遍后，苎更拿着点燃的艾草把那么大的一间屋子一寸寸熏过，细细检视，只怕还留有细小虫蚁；随后又砌灶堆柴，日日煮汤烤炙给俞采玲补养。如此，她的病才一日好过一日，苎却累瘦了一圈。
不过一场要了一条人命的病哪那么容易养好，尤其在医疗水平低下的古代，便是今日俞采玲心情那么好，还时不时觉得气虚，走路不能快，只能慢慢踱着。为了叫她开心，苎还寻了一辆牛板车，叫两名护卫拉着她和阿梅在乡野走走看看。
俞采玲虽不很懂古代规矩，但也知道大户人家总是府里的仆妇更高级些，但似苎这般严明心细的不凡女子居然只在乡野，这其中绝对有问题。
既来之则安之，人总要先活下去才能想怎样活得好，继而再由背井离乡感到孤独寂寞冷，俞采玲秉性再自私实际不过，伤感细胞几如濒危物种，现在生存且境况不明，哪有功夫伤春悲秋。

第2章
这边厢俞采玲想着阿苎，那边厢符乙夫妻也在议论着她。
“今日我看女公子精神多了，我刚来时她那样儿，真吓死我了。”符乙洗过后，靠躺在暖洋洋的西居室里休息，让妻子给他篦头发。
苎停了一下篦子，抿了抿嘴，方道：“你来时已是好多了。那日女公子险些没了命。也是我疏忽，晚了几日，原以为阿月……”提起这个名字，她阴了脸色。
符乙看妻子神色，道：“人心易变，十年光阴啊。夫人和将军离去前小女公子才刚满三岁，我记得将军骑在马上还不住往回看，眼眶都红了。你也别说阿月了，她前头的男人在将军麾下没了，她新找的本就与葛家有些干系。她焉能对夫人尽心？”
苎把篦子往案几上一拍：提高声音道：“刀剑无眼，部曲随大人去挣前程本就是没准的事，夫人抚恤孤寡向来丰厚，是少了她吃还是少了她穿，也没拦着她改嫁！那回误传你死在了南定城，我让孩子们都戴孝了，便是要再找一个来嫁，难道我耽误过女君的差事？！怕死，哼，怕死就该像阿绡一样让男人留在庄子里，虽说没了前程，好歹一家平安。既要前程，又要平安，哪有那么好的事！”
符乙抽了抽嘴角，其实那次南定城之战后他迅速托人回家报信，前后也没几个月，是以他很想对妻子打算再嫁的想法做些评论——咱是不是过一年再考虑改嫁会比较妥当呢？
最后符乙还是换了话题，道：“你莫气了，对了，我前几次回来都听说她愈大愈顽劣，脾气暴戾，动辄打骂奴婢，行事不堪。可如今我看小女公子为人很好，孩儿们也很喜欢她。”
苎冷哼了一声，又拿起篦子给丈夫篦头：“我一直不在府里，不曾见过女公子，只以为是那些贱妇教坏了她，想着反正还小，待夫人回来再教便是。谁知，哼，小女公子明明好得很，醒来后说话和和气气的。我怕她心里头郁住了，就叫了阿梅带她四下玩耍，那日秋大娘子出嫁，我叫了你给我的那两个侍卫陪她们去看热闹，回来后果然好了，爱说笑了。”
符乙满意的点点头，顿了一下，忽道：“秋老翁又嫁女儿了？”他每回回来，仿佛都听见这个老庄头在嫁女儿，“他到底有几个女儿。”
苎笑道：“我都说了是大娘子，你听什么呢。秋家有二子，女儿只一个，还是老来女。你上回来是秋大娘子改嫁，这回是她三嫁。”
符乙摇了摇头：“秋老翁也太姑息这女儿了。寡妇再嫁倒无妨，可她这郎婿好好的，却总因为看上旁的男子而闹绝婚另嫁，邻人要说闲话的。”
苎笑笑，道：“她那新招的夫婿的确生得好，性情也温柔。”
符乙看了妻子一眼，苎不动声色的看回来，符乙顿时软了；随即又自我安慰，仆随主家，比起将军来他的夫纲还算振些。那日夫人在万将军府上看杂伎，夸一健壮伎人美甚，大人不但不敢反驳，还端酒凑兴：“还是我家夫人眼光好，虽说那人比我差些，但众伎人中算是最有模样了。”万将军直接将酒水从鼻子里喷了出来，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气的。
符乙看向案几上放着一片小小木简——这是他这次飞马带回来的，便问妻子道：“夫人信简上说了什么。”他不识字。
苎瞥了一眼那木简，缓缓道：“一切都预备好了，只等夫人回来。”
符乙点点头：“什么时候？”
“就这三五日了。”
……
玩耍到日头正中，溪边的孩童们渐渐散去各自回家，一名来接弟妹的乡野少年偷瞧了俞采玲许久，红着脸递了三条肥头肥脑的鱼在阿梅手中，然后慌里慌张的跑了。阿梅欢天喜地的对俞采玲喜道：“女公子，有人瞧上我了呢。”
俞采玲磨牙，扭头板脸对符登道：“阿登，你还没找到好本事的磨镜人么，屋里那面铜镜我什么也瞧不清。”她好想看看自己现在长什么样，顺便也让阿梅好好照照自己。那乡野少年朝这方向偷偷看了好几眼，这大圆石旁只有自己和符登两个，总不会是来看符登的吧……呃，应该不是吧。
符登笑道：“正旦要到了，想来游方的手艺人都回家了。”又对自家妹妹道，“你胡说什么，那鱼儿是给女公子的。”他早注意到那少年一眼接一眼偷看自家女公子了。
俞采玲无话可说，闷闷不乐的走在乡间小道上，这贫瘠的古代，要啥啥没有，那堪比哈哈镜的铜镜还有溪水，她连自己的眼睛嘴巴大小都看不清，只知道皮肤还算白皙。也不知那送鱼儿的少年审美是否正常，万一他审美清奇呢。
譬如她那凉薄老爹，年轻时喜欢有文化有脑子的俞母，顶着成分差距娶了俞母，害的积极分子大伯父晚了三年才入党；暴发后，老爹开始喜欢没头脑的小狐狸精，如此风流数年，某次差点被生意伙伴坑破产，俞父大彻大悟，娶了一位自强不息的女汉子寡妇，没什么文化但心眼踏实会过日子，夫妻同心继续暴发。
俞采玲虽然讨厌那位凉薄老爹，但深知自己其实遗传了他的灵活脑子，自打来了这里她就没停过为自己打算。提着肥鱼左看右看，叹了口气，她真希望自己能生得好看些，现代女子长得丑还能靠读书工作，可古代还能有几条路子，难道勤学武艺去当女山大王么。话又说回来，她总算没有穿成奴仆贱妾什么的，还有人服侍，也算运气了。
皱皱眉头，她发觉自己最近愈来愈爱回忆上辈子的事了。话说为什么穿成个女子呢，穿成男子多好，进则读书为官退则商贾耕种，她不介意搞基的呀，这世上必有不少穷苦艰难的帅哥等待她来拯救的。
腊冬的寒风吹着很清爽，回家后俞采玲将鱼儿交给苎，笑道：“前几日的豚油可还有，将鱼头煎得焦焦的，拿那些新鲜菌菇熬鱼汤吧，阿梅的阿父阿兄远道而来，喝汤最滋补了。”此时并没有足够的工艺制作完善的铁锅，炒菜是不行了，油水煎一下还是可以的。
此言一出，符乙和符登还未开口，阿梅和阿亮先欢呼雀跃起来，阿梅拍掌道：“那鱼汤最好喝了，还有鱼尾，咱们跟上回一般拿姜椒和豉酱烤炙来吃罢。”
苎笑了。此时世人多以蒸煮烤及干煎来烹饪食物，谁知前几日女公子跟着阿梅去看乡民杀豚，买了一簸豚腹上的肥脂回来，叫她在烧热的铁锅中熬出油脂来，那油脂和油渣香气四溢，险些连数里外的邻人都引来了。油渣拌饭或拌凉菜，油脂则用处更多，拌饭加豉酱也好，直接煎制菜蔬鱼鲜，滋味俱是美不可言。
她问女公子这法子谁想出来的，阿梅抢道：杀豚分肉时，恰好有一块肥肉掉入一旁的火盆沿上，铁盆贴着肥肉，油脂渗出香气四溢，女公子这才想出来的——实则她当时正忙着与孩童玩耍，并未看见肥肉掉火盆，是事后女公子告诉她的。
“那些早吃完了，不过昨日杀了几只鸡，我以鸡腹脂熬了些鸡油出来，尝着味道也甚好。”苎笑道，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稀奇法子，早先也有人在炙烤肥肉时，将渗滴出的油脂接住拿来煮菜拌饭也很是美味，只是没想到煎过的鱼肉入汤会这般好吃，全无腥味。这法子好归好，就是太费柴薪和肥油了，若非宽裕之家也负担不起。
想到这里，她愈发觉得女公子聪慧过人，将来嫁婿掌家定是一把好手，外头那些难听的传闻必是那些贱人捏造出来坏夫人名声的——其实苎实是个精明妇人，若非忠心太过，往一厢情愿了想，早该瞧出俞采玲的不妥。
俞采玲闻言心中一凛，别以为古人笨，其实除了现代的见识，她并不比古人强到哪里去。熬猪油的法子她才教了一次，苎立刻举一反三学会了熬牛油鸡油鸭油，甚至试验着往里头加入姜片花椒茱萸等调味，制出香油和辣油来，还便于保存。如果不是有这么个聪明的妇人在，俞采玲早就对阿梅盘问此时的年号朝代这个身体的父母身家祖宗八代了。
“刚刚蒸熟了麦饭，浇上酱肉羹，配了鱼汤，女公子多用些。”苎看着俞采玲的目光慈爱的简直能化出水来了。
此地饮食流行拌饭和盖浇饭，常将肉羹或菜羹浇在蒸熟的饭上便是一顿，富裕人家还会配些炙烤的鱼肉或小菜佐餐。俞采玲本就喜欢阿苎的手艺，便做出略羞的样子，低头进屋净手等吃饭。
午食果然香甜可口，酱肉羹拌饭浓郁扑鼻，菌菇鱼汤清爽鲜美，不单几个小的，便是符乙符登父子也吃的胃口大开；原本时人一日只用两餐，不过俞采玲大病初愈，苎恨不能一日五顿给她进补，自然也便宜了阿梅姐弟，两张小脸儿这几日吃的油光水滑的。
饭后，捧着一只甜蜜的柑橘，烤着暖洋洋的炉火，听着阿梅叽叽喳喳的讲乡野中的八卦，俞采玲顿时觉得这日子也不坏，这罚不妨一直受下去。
谁知苎忽道：“明日府中将会有人来接女公子回去。”这话顿如一瓢冷水浇在俞采玲头上，她楞了半天，却不知从何问起。
所谓寡言和饶舌的区别在于，如果俞采玲泫然欲泣的说一句：“我想我阿父阿母了。”饶舌的人会顺势把俞采玲的老豆老母从相识相恋成亲生子一直八到怎么离了女儿，而寡言的人，如阿苎，要么默默低头不发一言，要么沉沉叹一句“是呀”。
若俞采玲故作孺慕的问：“苎，你知道我阿父阿母是怎样的人吗？”苎就会中规中矩的回一句‘主家的事，咱们做奴婢的怎敢多言’，别的再没多一句。以至于俞采玲连这身子的老豆老母是活着还是挂了都不知道。
类似的旁敲侧击，这些日子俞采玲不知试过几次了。可她又不敢直问——问现在府中谁当权吗，问谁来管她的日常起居吗，问她亲爹亲娘的情况吗，聪明人一听就知道不对了，何况像苎这样水晶心肝的人。
看俞采玲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苎心有不忍，想要告诉她些事，却想起夫人嘱托不敢多言，低声道：“女公子不要怕，此去把心定下来，该如何便如何。”
俞采玲定定的看着苎，心道必须直接问了，可脸上却装得可怜，戚戚然道：“苎，我真的犯了那么大的过错吗。”这句话问的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她都忍不住给自己点个赞。
苎愤慨道：“女公子有什么错！一没杀人放火，二无偷盗强取。”
不是刑事案件就好，民事诉讼能对未成年人罚出什么花来，俞采玲松了口气，含糊的可怜道：“那……为何罚我至此。”
苎怒道：“那些都不是好人！欺负女公子没有……”她狠狠刹车，吐了口气，道：“女公子放心，她们不敢对你放肆的。”
难道这个身子的爹娘真挂了？！俞采玲疑惑，她听出苎想说什么却忍住了，很是扼腕，想了半天，只好低声道：“我怕我这回去，会没命的。”
想到十几日前病得奄奄一息的女孩，苎叹了口气，握住俞采玲的手，道：“婢子最后道一句，谁也不敢动女公子的性命的。”她还是忍不住漏了口风。
俞采玲心里有底了。
当日下午听着苎一家众人在外头叮了哐啷忙了半天，当夜再饱饱睡了一觉，次日起床就发现整个小院又不一样了，那些温馨贴心的日用家什都不见了，灶间的瓶瓶罐罐酱料饴盐都少了一大半，整个院子显得冷冷清清——尤其要紧的，符乙符登父子天不亮就走了。
谁知府里来人迟迟不来，一直到俞采玲刚睡下午寝时才见两辆马车姗姗来迟，苎心中鄙夷：从府中到此处不过半日的路程，倘若天不亮就出发，午前就该到了，显是那贱妇的心腹们早已养懒散了，直到日上枝头才出发的。
俞采玲是睡得迷迷糊糊被拉上车驾的，苎本欲再嘱托几句，可惜众人目光下只好作罢，倒是阿梅阿亮依依不舍。车内本是堆锦积绣，熏炉被褥一样不缺，可惜古代马车没有防震设备，不过两炷香的功夫俞采玲就被彻底震醒了，听一个絮絮叨叨的尖利女声从上车开始便不住的说话——其实是一直在数落她如何如何没有淑女风范，如何如何桀骜难管教，她家夫人如何如何辛苦教养云云。
俞采玲抬头看看这干瘦妇人，眯起眼，她适才听苎叫她“李管妇”。她很不喜欢这妇人；李管妇看看俞采玲，显然她也不喜欢自己。
李管妇一身深蓝曲裾深衣，腰间倒围了一套猩红色锦缎腰带，上头缀了不少金银，与日常只在脖后绾了一个圆髻的苎不同，她的头发足足绕了三个大髻，鬓边两个髻呈弯月状垂在耳边，头顶一个三角髻耸得老高，狠狠直插了三支粗壮的金钗，好像三炷香一般，脸上的白粉没有一斤也有八两。俞采玲对这个年代的审美绝望了，再次担心自己的长相。
“……适才我说的话，四娘子可听清了！”李管妇声音愈发尖利了。
俞采玲也不悦了，她又不是什么和善人，幼时父母离异后她本想当古惑十三妹来着，谁知道行差踏错读了大学当了良民。
“没听清。”她淡淡的扯平宽大的袖子。
李管妇一肚子火，本想俞采玲在乡野间吃了这许多天的苦头已然老实了，没想到还这般难伺候，只得强压怒气，捡要紧的说：“我说，夫人宽大，已原宥了四娘子犯的过错，这回四娘子回去，可要乖乖听夫人的话。”
俞采玲眯起眼睛，她这人很讲道理，谁对她好，她便硬气不起来，要多乖顺有多乖顺，谁要是对她横，那她也不会客气，她到这个破地方可不是来忍气吞声的，大不了要命一条，回去重新投胎！
“那么多夫人，哪个夫人？”夫你爸爸十八代祖宗的人！干嘛不叫妈妈桑！
“夫人便是是你叔母！”李管妇拔高声音，“你连你叔母是谁都不知道了！”
“自然知道。”俞采玲皮笑肉不笑，“叔父的老阿母嘛！”
“你，你……”李管妇险些没厥过去，手指指着俞采玲不住发抖：“你可知何为孝悌，何为温良恭俭？！如此出言不逊，莫非还想挨罚！”
她颇觉得奇怪，这女孩也算她自小看大的，最是欺软怕硬，对着下人蛮横霸道，可一对上比她更厉害的就软了。这些年夫人每重罚她一次，回去再多加笼络抚慰，她便更听话些。
俞采玲眉头一挑，道：“我大病一场，险些没死了，凡事也看开了，我就是这个性子，你要拿捏到我头上来，休想！有本事就别来接我！我现在下车就回去！”
这十几天她也没有白待，日日出门看乡野风情，听妇孺家长里短，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贵族与民间的社会风气总不会割裂太过。这片乡野本就是几个豪门贵族的私产田庄交汇之处，短短这些日子，她已听说乡农们说主家故事中有三桩绝婚四桩改嫁，还有一桩新婚夫妻互殴——她隐隐觉得此地民风粗狂豪迈，礼法远不如她所知道的古代那么森严。
李管妇见女孩凶蛮，赶紧打出长辈牌，高声道：“你阿父阿母不管你了，你叔母教养你这十年，日里夜里，何其辛苦，你竟这般不逊！”
听了这话，俞采玲第一个反应是‘原来这身子的老爹老娘没死呀’，第二个反应是‘难道殊途同归，这个身子也是自幼父母离婚的命’？
俞父俞母是改开后镇上第一对离婚的，虽然之后又有许多对离婚，可当时小镇人们的议论度却是空前绝后的，连累得还在幼儿园的俞采玲天天被人指指点点。她没被舆论压得自卑胆小，反而奇葩的反向进化，练出了一副厚脸皮一个硬心肠。
俞采玲拔下簪子，啪的挑开案几上的小手炉盖，裹袖拿起手炉，摆出小太妹的派头，恶狠狠道：“你这个贱婢，信不信我把这炭火泼到你脸上？！”

第3章
李管妇看看那隐隐闪着火光的炭火，张口结舌——现在她开始觉得粗鄙蛮横的四娘子又熟悉起来了，以前她发脾气打骂奴婢也是这幅样子。不过她以前可从不敢对自己这样呀，生了一次大病，反而胆子大了？
俞采玲看她了一会儿，冷笑着放下手炉，回手插簪，冷冷道：“你再敢跟我多说一句无礼的话，我就跳下车，是死是活都绝不跟你回去。”若她没几分厉害，跟着寡居的老祖母生活的小姑娘没爹没娘，便是有大伯父，也教镇上人欺负死了。
“你，你……！”李管妇楞了半天，原本做奴婢的给主家骂了也是常事，可这四娘子素来是巴结讨好自己的。
正想骂回去，想起眼下的情形，李管妇不由得闭上嘴。
其实前面听到“大病一场险些没命”时她就心虚了，这事原是她的不妥，夫人当初可没叫她送了四娘子的小命。原本夫人预备用几个月功夫慢慢炮制这丫头，先叫她狠狠吃些苦头，再用数月慢慢贴心贴肺的温抚之，好叫四娘子在亲爹娘回来之前彻底服帖了自己，谁知那对头这般狡诈，信中说的还要几月方能返回，昨日却忽带口信说这几日就到。她们顿时措手不及。如今这可怎么办才好？李管妇也有些傻眼。
看着俞采玲倔强的面孔，李管妇只能忍下这口气，暗想着待回去了让夫人收拾你云云。
俞采玲不去管她，自顾自的找了个抱枕靠着假寐，心中想起当日在乡里听见的一桩典故：传前朝某人被豪强所害，仇家知道富贾膝下无子无侄，女儿已经出嫁生子，不由得暗暗高兴，谁知该出嫁女负刀寻仇，终将仇家砍死在都亭之中，然后去尊长跟前认罪伏法。结果该地的刺史太守一齐上表朝廷秉奏该女子的义烈行为，不但大赦放回，还刻石立碑以显天下。
这与她印象中的古代大不相同。
她印象中，封建礼法女子的约束条例那是要一勺给一盆，要一簸箕给一箩筐，大至妇德妇容，小至走一步路要跨几公分说一句话能抬头几寸高，都宛如国际度量衡一般有明确严格的规定，妇女们被管制得毫无生气，跟木人似的。
可在此地，人们的思想心胸似乎都那么活泼自然，很有一种此可彼也可的意味；天下之大，没什么不可以，女儿家贞静贤淑固然众人称颂，但刚烈敢为也一样被人哓哓夸口。
如那秋家，虽然秋大娘子虽然嫁了一回又一回，但因她性子果敢悍毅，不论是两个兄长在外打仗期间，还是落了残疾回家后，每每父母家小受了欺侮，都是她领帮众去争抢打骂，怪不得秋老翁夫妇尤爱这个女儿，一众孩童都服膺这位厉害的小姑母。乡人除了在婚礼上说荤话笑闹，那种好马不配二鞍之类的酸话居然没听到。
结论是，女子温顺和善固然好出嫁，但泼辣凶悍也不如后世那般被人喊打喊杀。
……
仿佛是为了印证适才俞采玲的病情不假，马车行到半途她又发起低烧来，颠颠簸簸之际，将吃了不久的午膳都吐了，吐到最后连胆汁都出来了。李管妇心中害怕，愈发叫驾夫快些赶车，于是好容易到了家府中，俞采玲的低烧成了高烧，头痛欲裂，昏昏沉沉，压根没看清府邸长什么模样，只觉得马车一路驶入宅院。
李管妇急于摆脱这个包袱，眼见到了庭院门口，也不摆谱让仆妇扶了，自行一跃而下，急急扶着扯着俞采玲下车往大屋而去，亏得女孩身量尚未长成，便是背负着走也不费劲。
俞采玲烧得脸颊烫红，心中冷笑：在乡野时每回出门，苎必要等日上三竿晨寒消除才肯点头，出门时更要将她裹得严严实实才肯罢休。可这帮人，就这样将仅着一身曲裾深衣的病孩子从暖暖的车厢里扯出来，急着交差罢了。再要说这所谓叔母有多疼爱这幅身子的主人，她是绝不信的；等以后有机会，非得给这些混蛋每人吃一顿打出出气才是！
好容易半拖半负到大屋门口，只见十几个打扮金贵的妇人站在台阶之上，俞采玲眼前有些模糊，看不大清，想那簇拥在当中穿紫色锦缎裹着皮裘涂着一张大白脸的便是她那好叔母了。一见了这‘好叔母’俞采玲就想笑，倘若李管妇瘦得像根筷子，这‘好叔母’就是另一根筷子，主仆俩站一块儿都能夹菜了。
葛氏见此光景忙问如何了。李管妇慌忙道：“夫人，这下可麻烦了，四娘子病得不轻，我这一路上是又累又急，只怕耽误了您的嘱托！”
葛氏看了眼这些日子由苎补养得白胖脸蛋红红的俞采玲，犹自摆架子，慢吞吞的不信道：“别是装的罢，小孩子哪那么多病。”庭院中众人俱心想：女君这话好奇怪，愈是小孩子愈容易发病罢。
此时一只有茧的手忽抚上俞采玲的额头，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不妙，烧得厉害。夫人，这要闯祸的。”然后提高声音，道：“来人，快去请医工！……请城南那位张姓的！”
“傅母。”葛氏对那老媪似有不满，然后自己也伸手去摸摸俞采玲的额头，触手烫热，顿时吓道，“哎呀，这么烫，快快，快去请人！”
俞采玲使出最后的力气抬眼看了看，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媪站在葛氏身旁，然后就眼前一黑，不省人事了。
接下来便是熟悉的灌汤灌药过程，俞采玲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糊里糊涂的吃了不知多少药，只觉得这回的待遇极好。身下睡的被褥比小院里更柔软馨香，屋子的暖和程度也更均匀通气，便是给自己宽衣擦身的手也有好多只，可惜动作都不如阿苎那么温柔。
稍有些力气，又被抬起来吃药，俞采玲直是厌恶极了这个苦涩恶心的味道，想到原本自己都快好了，都是这帮子不知所谓的神经病害自己又病倒，又得吃药，要把罪重新受一遍，不由得恶从心头起，挥起一胳膊便打翻了一旁的碗碗盏盏，叮了哐啷，褐色的药汤流了一地。惹得葛氏跳脚大怒，又想生气叱骂俞采玲，又知道此时得她尽快好转才是，直得强忍怒火。
谁知医工来来去去，吃了好几日的药，烧也不曾压下去，眼见女孩脸上身上那点腴肉迅速消失，怒火顿时转成了忧心，葛氏便打发左右走开，时不时呆坐在俞采玲榻前，忧心女孩如若真有个万一，该如何寻推脱的借口。恰好这一日俞采玲吃了药，正半梦半醒间，正听见那日见到的老媪与“好叔母”在说话。
“……夫人你又何必折腾这么一个小小孩童呢。你只是瞧不惯萧夫人罢了。”那老媪道。
葛氏恨恨道：“我就是看不惯她！破落户，二嫁妇，还敢在我跟前摆架子！我葛家比她富贵，来历比她干净，凭什么要忍让她！”
老媪似是叹了口气：“萧家原也风光的，谁晓得碰上天下大乱，不是流民就是盗贼，她家才破落的。那会儿在咱们乡里，她也是数得上的女君，程家那时可远远不如。说到底，你何必非与大夫人斗法呢，无冤无仇的。”
俞采玲本要睡着了，闻听顿时精神一振，阿米豆腐，她就知道天下人总不会都精明如苎那样守口如瓶，总有大嘴巴会给她讲从前的故事；便愈发装睡，竖起耳朵细细听着，连发烧都似乎好了几分。
“无冤无仇？！”葛氏不自觉提高了声音，随即听到嘘的一声，想是那老媪示意葛氏放低声音。葛氏果然放低了声音，道：“原本该是我嫁给婿伯的！我为诰命，我领封君！”
“这话说岔了。老身是瞧你大的，你何时看上过程家了。倒是萧夫人，头回嫁人那次，家主就唱着歌跟了一路，乡里谁人不知。后来大乱，没过几年萧夫人和前面的夫家闹翻了，还没绝婚呢，家主就前前后后的帮忙。说句不中听的，便是咱们葛家真去跟家主提亲，家主也不肯应的。”
葛氏更怒了：“都怪阿父阿母，非将我嫁到程家！”
俞采玲迅速推理：嗯，这家人姓程，兄弟人数≧2，老大家就是这身子的亲爹娘，没有挂，而且貌似混得很好。
只听仆仆的声响，似乎是那老媪在拍葛氏的肩背，道：“你又说胡话了。那萧家是怎么败的，才隔了一个县的事，谁不知道。不就是大夫人的父兄一股脑儿都死在强人手里吗。当初她萧家不但富有，萧太公还是乡里的三老呢，为了抵抗流匪劫掠乡里，带领家丁出阵伤了好多贼人，谁知叫那贼头记恨上了，假作败退，待大家松了提防，趁夜潜入将萧家一门老小杀得干干净净，幸亏贼人不知咱们那处的大户人家惯打地窖的，这才藏下几个妇孺。可惜成年男丁和财物，俱是没了。”
那老媪似是喝了口水，继续道：“那阵乱的呀，是个莽夫招几个贼人就能称王称霸了，看谁家富庶就杀人抢钱，妇人们更是遭罪。咱们葛家这么大一块肥肉，多险呀。程家虽贫，可家主在乡里有人望呀，自己有本领不说，还领了一群能打能杀的帮众。那时咱们老太公就说了，他不敢学昔日吕太公相赤帝子，只求不做第二个萧家罢了。那会儿家主刚求娶了大夫人，程家老三还小，你不嫁给郎婿，还能嫁给谁。”
“你说这说那，不过要劝我给她低头！”葛氏似是怒了，“你不想想，我与她前后脚嫁进来，不论人才钱财我处处胜她，可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我拿嫁妆的钱补贴程家，她拿程家的钱补贴娘家！还日日趾高气扬的，我怎么气的过！”
“那我问夫人，这些年来夫人的嫁妆还是原样吗？”老媪轻声道。
葛氏语塞。
老媪乘势道：“刚成亲那会儿，夫人的确拿嫁妆补贴过程家，可没几年将军就起势了呀。每打过一仗，就一箱一箱的钱财布帛往家里送，咱家的嫁妆早补足了，怕还多呢。那些钱萧夫人拿些去补贴娘家，也没什么。”
葛氏冷笑道：“父母在，不置私产。还没分家呢，兄长的钱合该由君舅君姑来管，三个兄弟三房人都有份！”
老媪再叹气：“道理没错。可钱是程大人上阵搏来的，萧夫人一直跟在身旁，钱总是先过她手的。外头乱糟糟，到处打仗，谁还管这些规矩。就是现在，走出咱们皇帝管得住的这些个州郡，外头且还乱着呢。”
这时屋里一阵安静，想是两人都无话了。俞采玲一边耐心等着，心想原来这会儿外面还在打仗，也不知形势如何，一边心中催着，接着八卦呀，别停呀。
“如此，夫人就要取了四娘子的小命，是跟萧夫人置气么？”那老媪道。
葛氏冷笑道：“我原是想留下那贱妇的，谁知她那般心狠，宁肯留下孩儿也要跟着婿伯走！婿伯自是帮她，她手段了得，请了厉害的巫士来说谶纬，楞是把儿子们都带去了，只留下这么个女儿。没错，我是想教坏了四娘子，叫她脸上无光，可我没想要她命！”
听到这里，俞采玲心中也是冷笑。看来她就是没有父母的缘分，上辈子是父母离异，这辈子父母没离异，也还是把她给扔了。
俞母年轻时是插队的女文青，当初想娶她的当地青年不少，不乏拳头更硬势头更旺的，但俞母独看中了俞父，她很清楚过生活里子比面子重要，那些人整日领一帮兄弟吆五喝六，可家里没几斤存粮有个毛线用。俞父不同了，精明滑头，老母又和善。
俞母不满足只在小镇上当个会计，恢复高考后立刻开始复习，硬撑数年考上大学，还在大城市里分配到了一个前程光明的职位，更‘偶遇’了早年门当户对并‘刚巧’离婚的青梅竹马——接下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唯一的失算，大约就是生下了她。
这边厢俞采玲思绪有些远了，那边厢葛氏越想越冤，恨声道：“……除了怠慢教养，我也做不得甚么呀。傅母难道不知，我们一听有动静，隔壁那万媪就使奴婢来看，我是能责打四娘子，还是能罚她不吃饭呐。”
那老媪似是叹了口气：“夫人听我一句，如今的程家早不是当初的程家了，咱们葛家却还是当初那个葛家呀，时候不同啦，您别拧着来了。这回我本是趁正旦前来看看你，过几日我要随儿孙们去青州了，陛下打下那儿后，这几年总算肃清了流寇，可以种的荒田可多了，正贴告示召人去呢，赋税又轻，只消耕种几年那地就是自家的了……”
葛氏一惊，道：“这么早？这才过了冬至呀，为何不过了正旦再走？”虽然早知道傅母一家在打点往青州置办产业的事，但她事到临头却依旧不舍。
老媪笑道：“你保兄这几年做小本营生攒了几个钱，兴头得很，早寻了个巫士卜卦，说甚么迁徙至远地置业，要将祖先一道请了去，才好保佑全家，是以咱们打算到青州去过正旦，到时全家人好好祭祀一番，保佑将来家人兴旺繁衍。”
葛氏默默一刻，轻泣道：“傅母，你这两年虽已多住在外头，可我想见你时总能见到，如今要是去了青州，我可怎么办？我不是说要给你儿子寻个前程么。”
老媪笑道：“去青州挺好的，老身几个侄儿也要阖家去的，一大家子去的人多势众也不怕受欺负。何况……”她顿了顿，道，“夫人想想，这些年咱们葛家的子弟可有谋到过前程，连太学都没能进去呢。何况老身。”
葛氏恨声道：“都是那萧氏贱人，婿伯还不是看她的眼色行事。”
老媪笑笑，不再说话了。
俞采玲虽烧得头昏脑涨，可脑袋没坏掉，不用那老媪说她心里也能替她补足——这脑残叔母，只知把脑筋动在歪地方，你整天和人家萧夫人别苗头，还想人家老公给你娘家帮忙？！
俞采玲自觉十岁的自己就比她脑子灵光了。打了人家左脸，还想要别人舔你手指不成，那萧夫人又不是抖M。你实在应该喝两瓶洁厕灵冷静一下，现在你身边唯一脑子清醒的都要跑路了，大约是对你的智商绝望了。
“夫人如今预备如何？看四娘子的病，大约这几日是养不好的。”老媪道。
葛氏央道：“傅母与我想个说辞罢。四娘子是不好，可惜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错。与别家女公子斗嘴骂架，还在游园会上打人……若是四娘子犯个大错便好了。是我大意了，以前年纪小也闯不出什么大祸来，如今大了却没布置好，以为有几个月慢慢来呢。那奸猾的萧氏说要几个月才回，却这几日就要来了！”
那老媪又叹气，道：“老身想想。嗯，有了。那就往小了说。前日二娘子不是又回来哭她君姑不好么，你就道小女公子们如今都一个个大了，眼看就能相看夫婿了，总要端庄贤淑些才好，谁知四娘子还是这般不懂事，于是您就狠下心来要好好罚罚她，谁知下仆疏忽管教，对了，李追手底下那个贪婪的老妪，要紧的话就拿她顶出去……”
葛氏喜道：“傅母说的好，就这样办。要是那萧氏跟我啰嗦，我就把这些年来四娘子在外做的荒唐事都讲一讲，看她觉得不觉得孩儿该教导。”喜完又气恼，“有甚好怕，她还能吃了我不成！”
话音未落，只听外头一阵呼喊，一个年轻侍婢的声音尖叫的进来：“女君，不好了，家主他们回来了！车驾已在大门口了！足有十几辆大车呢，老夫人叫咱们快去。”随即外头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外加上一连串此起彼伏的呼唤声。
葛氏闻言，惊道：“怎么这么快？”顿了顿，“不对呀，隔壁万将军家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一直使人看着的！兄长不是一直随着万将军么。”又提高声音呼喊道，“来人，快去寻夫主来！”
那老媪一把搀起葛氏，急道：“女君糊涂了，郎婿这会儿如何在家，别管这些了，先出去迎人，不可失了礼数……不不，还是先去你君姑那儿，跟她一块儿去！”
葛氏重重跺脚，怒道：“看看阿父给我寻的好亲事，郎婿成日读那些什么经学的，季叔小他许多岁，如今都有好几百石的官秩了，只他读几年也不见读出个名目来！君姑则装傻充愣，只顾自己舒服……”
说话声渐渐离去，俞采玲艰难得撑胳膊换了个睡姿，摸摸自己滚烫的脑门，身上酸软濡热，一阵阵发虚汗，她一时也没什么想头，唯有睡死过去方是良策，否则简直对不起这些日子吃的敌敌畏！
这姓葛的死老娘们，没本事跟冤家对头正面杠，却来寻小孩子的晦气，活该老公窝囊没出息。看她尖嘴猴腮身无三两肉，脸色绿得好像花椰菜，肯定晚上阴阳不调白天肝火旺盛，有气没地撒，就不会自己找个姘头顺顺气吗；包上三个小白脸，一个喂葡萄，一个捏脚趾，还有一个跳哇哈哈彭擦擦，日子不知有多开心。寻妯娌和侄女的麻烦能让你内分泌顺畅容光焕发吗？！真是个十八代祖宗不积德的十三点！

第4章
假戏真做，这一昏睡，俞采玲就做起梦来，梦见同镇上的邻家哥哥，就像祖母院中那棵梧桐树一样俊秀高挑，小小的自己站在他身旁仰望，满心倾慕。
她自小就有一个执念，为什么同样是土著男和插队女知青的结合，人家夫妻就能恩恩爱爱，哪怕改开后也发了财，人家的显摆的风格是跟着妻子多读书，给镇上捐个公共图书馆或给小学设个奖学金啥的，而不是像自家老爹去繁荣风俗业。
年幼时俞采玲常常趴着墙头看这美满的一家三口，又羡又妒，待大了些就开始对人家儿子发花痴，结果只等来他领着女朋友回家，指着自己笑说“……这是我邻居家的妹妹”——呜呼，比发好人卡更悲惨的，就是被发了哥哥卡或妹妹卡。
话说当年在系戏剧社中，咸鱼社长暗戳戳对自己有意思，若非一直惦记童年的他，俞采玲也不至于到死都没有好好恋爱过一场，真是亏大了。
沉湎往事不知多久，半昏半醒的俞采玲手足酸软无法动弹，只感到被人扶着坐起来，喂入一口口清凉辛辣的汤汁，没吃得几口俞采玲就觉得脑袋有些清醒了，试图睁开眼睛；仿佛一个紧紧闭合的箱子被硬生生撬开一道缝隙一般，几乎能听见箱子销轴艰难的咯吱作响。
“醒了，醒了！”
俞采玲听出这是‘好叔母’葛氏欣喜又松口气的声音。
“宫里的侍医果然了得，几服药下去就见效了，贺喜君姑，贺喜婿伯，贺喜姒妇……”
还不待葛氏热切的说下去，只听一个阴阳怪气的老妇声音道，“别一头热了，旁人还以为咱们把他们女儿怎样了呢。十年不管不顾，咱们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没功劳也有苦劳，小娃娃哪有不病的，不过烧了几日就鸡飞狗跳哭哭搡搡的。这么不放心，不如自己养去。”
俞采玲好容易睁开眼，只见屋里拉拉杂杂跪坐了十几个仆妇奴婢打扮的人，她循适才的声音看去，只见一个肥壮高大的老妇被一众奴婢围着端坐在一张刷漆得油亮的檀木胡床上，身着一件暗紫色直领长袍，隐隐绰绰绣了好些金线花纹在上头，腰上宽宽松松用一条四五指宽的玉带系着，头上只一个后脑的圆髻并一支长长的发笄，细细看去，那长笄居然通体黄金，粗若烧柴棍，又看她耳垂上却串了好大一枚赤金珰，几乎把耳朵坠下去了，在夜晚的烛火下，看着尤为亮闪闪的。
俞采玲看得火大，心道你丫开金铺的么，怎么不往鼻孔里插两支金筷子充充大象镶金牙？！
这老妇面庞拉得老长，眼神不屑，仿佛时时不满似的。身旁跽坐着葛氏及三五个奴婢，或端漆盘，或掌手炉，排场甚大。只有一边的葛氏双手空空，不安的看着俞采玲这边。
俞采玲这才发现自己床榻旁正坐着一对中年男女。那男子高大魁梧，因脸上蓄了一把大胡子看不清面目，里着赤色絮袍，外披暗紫色大袍，袒右臂，双腕皆扣了一副暗金沉铁的护腕，一副武将打扮。
这男子明明已卸了甲胄，却无形流露着一股子血海里搏杀出来的雄浑气息。他正着紧得望着俞采玲，眼中却流露出一股关切之色。那女子却一直低头不言，不知长得如何，只觉得身形婀娜高挑，前凸后翘。
听了那老妇的话，一直低头跪坐在轻泣女子身旁搀扶的妇人忽得直起身子，只见她身着青色深衣，生的眉清目秀，虽人至中年，声音倒十分清脆：“老夫人说的真乃笑话，仿佛四娘子是我家女君不愿养才留在家中的。妾不敢僭越，但也知道当初留下四娘子是为了给老夫人您尽孝，若非那巫士的卦象，我家女君难道愿意抛下三岁的孩子。”
俞采玲立刻明白这老太婆和那女子是谁了，一边赶紧四下张望一番，发觉这已不是原先‘好叔母’安置自己的屋子了。屋宇有些小，装饰也简略的很，照旧是油光闪亮的木漆地板，不过铺了厚重的杂色毛皮地毯，暖炉将里头烘得暖洋洋的，众人皆着厚袜。
地上放置了几个矮矮的小方枰，有些像《棋魂》里面那种有脚的棋盘，上面铺了绒皮垫子，有人跪坐在上面，大约是凳子的用途；不过更多人直接跪坐在光亮的地板上。
“阿青，休得胡言。”轻泣的萧夫人抬起头，赶忙斥责，又对程母道，“君姑见谅，阿青就是这么幅脾气，她这是心疼四娘子。”
程母却不肯罢休，大怒道：“贱婢，安敢造次！来人啊，掌杖……”
话还未说完，谁知那武将却冷冷打断道：“造次什么，难道阿青说的有错。当初留下嫋嫋就是为了尽孝，如今却说的仿佛我们夫妇不肯养育，反是不孝烦劳了阿母。为阿母尽孝应当，但话也该直了说。”
“始儿，你……！”程母最听不得“我们夫妇”这四个字，她又惊又怒，心道这长子虽素来听妻子的胜过老娘，但这般当面顶嘴却是不多。
俞采玲一阵头晕目眩，她只关注到一个重点，她叫“鸟鸟”？！明明是个女孩儿却叫“鸟鸟”，莫非是缺什么补什么？
阿青转过头，看见俞采玲目光呆滞，神情萎靡，柔声道：“四娘子精神可好些了，这许多年不曾见阿父阿母，好歹先行个礼罢。”一边说着，一边示意俞采玲身旁的两个侍女。
俞采玲曾见过符登给苎和符乙行礼，但不知这里是否有异，便虚弱着抬起双臂，作歪歪斜斜的样子。两个侍女十分机灵，立刻上前轻巧的托住俞采玲的臂膀和身子半跪在榻上，将她右手压在左手上，笼下袖子遮臂，举手加额，鞠倒在榻上，一个侍女在俞采玲耳边轻声道“女公子问阿父阿母安好”，俞采玲依言行事，然后被扶起身，再把手提起来至齐眉，最后放下手臂，方算礼成。
那萧夫人正眼看着女儿，神色有些复杂，只道：“好。”
俞采玲这才看清萧夫人的面貌，不由得暗叫一声好，来这年代这许久了，就没见过几个齐整的妇人，不是龅牙就是突目，不是虎背熊腰就是瘦竹竿，没想到萧夫人生的这般白皙秀丽，比俞父身边那帮小狐狸精都俊——她顿时对自己的长相期待起来。
可能因起身有些快，俞采玲又是一阵头晕目眩，歪在侍女肩上半昏迷的样子，这幅模样一半是真，一半是做出来的。
程始见女儿瘦小，适才说话声音稚弱可怜，脸畔还有睡时留下的泪痕，靠在侍女身上更小小一团如纸娃娃般单薄，脸蛋只有自己巴掌一半大，想十三岁的小娘子在寻常农家都要嫁人了，可自家女儿却这幅可怜孱弱的模样，顿时心疼，遂大声道：“吾在外头镇守杀敌，那般艰难的光景，吾妇都能照看部曲养育孩儿，前头三子并后来生养的幺儿都好端端的，只有嫋嫋在这都城的乐宅中，居然能养成这样！难道我们问一句都不成了吗。”
这话说下，作为养孩子实际负责人的葛氏脸色白了。程始显然实在责备她。
实则程始真是冤枉她了，除了这回急病的确是自己怠慢所致，其余日子都是好汤好饭的供着，毕竟万家老夫人就在隔壁，时不时过来阴阳怪气一番“可怜这没父母在身边的孩子，你若养不好不如送回程校尉身边去”——程母老迈懒散，只要留住四娘子旁的一概不管，自己要出气也不敢找过分阴损的法子。
只可气这女孩生来一副纤小伶仃的模样，吃多少鸡鸭鱼肉都白搭，兼之生的脸幼骨小，五岁看着像三岁，十岁看着像七岁，十三岁了还一副没吃饱饭的饥荒模样，旁人见了都只道是叔母刻薄，可这十年来自己除了刻意纵容娇惯，时不时拿捏责骂，实也整治不出花样来。
那边厢程母被儿子抢白一顿，顿时怒了，当即捶胸大声哭号道：“……果然人老了，招人嫌弃了，这许多年不回来，一回来就只记挂着小的，自家亲娘是好是歹也不问一句，这些日子我也是病得不轻……”一边说一边赶紧干咳几声以示真实性，接着哭道，“当年你阿父过世时你们怎么说的来着？要孝顺我，如今不气死我算是好了！”
一边哭一边捶打胡床犹自不够，她一下直起身子，双眼通红，野猪似的嚎叫起来：“你若是还不足，不如我死了给四娘子陪了命罢！”
程母本就乡野农妇出身，兼之身形高大，这一发作起来顿时整个屋子都震动了般，一旁的李追见机，忙暗推了葛氏一把，葛氏赶紧上前道：“君姑莫伤心，婿伯是做大官的人，当今陛下不是最讲孝道的么，婿伯哪能不孝呢！”
程始不能对老娘发脾气，便转头对葛氏道：“数年前阿母身子好了，我曾使人来接嫋嫋，那时娣妇是怎么在信简上说的？说嫋嫋在家极好，处处都好，怕去了外面反倒不妥！”
俞采玲心中大乐，好极好极，这程老爹完全没有绅士风度，怼女人毫无压力。
葛氏被这洪钟般响亮的呵斥吓住了，忙缩到一旁。程母见状，尖声道：“你不用拐弯来骂我，是我不让四娘子过去的！巫士说了，那时我虽好了，可谁知四娘子一走我会否有个好歹。”葛氏的话也给她提了个醒，她忙又道，“外头孝顺的大官，为了父母病好割血割肉的都有，一个女孩儿病了，你倒着急上火！”
看着一旁低头恭敬跪着的萧夫人，又狠狠一笑：“不然，这回你们出去，把少宫给我留下，反正他们是龙凤双生，留下哪个都一样。如若不然……哼哼，你是我儿子，我舍不得，可你这好新妇，我非去告她个不孝不可！”
程始急道：“这与她有什么干系！阿母你何必总寻她不是！”
萧夫人始终低垂着头，可俞采玲眼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正看见她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可待她抬起头来时又是一派伤怀恭敬的模样。
只见她向着程母长长作揖，纳头拜倒，哀声道：“君姑莫气恼了，知子莫若母，大人是何等性子难道君姑不知道吗。这些年在外头，大人总懊恼不能亲自侍奉您膝下，可他心中想的好，未必嘴上能说出来。”
程母讥诮的看着她，道：“我哪有你本事，适才始儿不是说了，你如何如何能干，部曲孩儿都照看的好好的，我却连一个小小孩童都顾不住。早些年程家什么事始儿都与我商量着办，可自从你进门后，不论大的小的里里外外，但凡你张嘴，始儿便是‘对对对，是是是’，始儿还把我这阿母放在眼里么？！”
听了这番酸溜溜的怨言，俞采玲脖子不敢动，心中却大摇其头。人家老娘自觉年富力强想延退，你们做儿子儿媳的却不让人家继续发光发热，活该被怼。
程始头痛道：“圣人曰，有弟子服其劳。新妇也是为着孝顺阿母才将家事管起来，好叫阿母享享清福……”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程母更怒：“圣人个P！再享清福我就该入土了！外头那些贵胄夫人们只交口夸你贤惠，却看不上我这老媪，寻常连结交都不得。万将军的阿母就住在隔壁，可这些年来跟我话都说不上三句，但凡见了面不是夸你新妇在前头相夫教子不容易，就是询问四娘子可好，仿佛我和她叔母要吃了她！这次你们在外头又得多少赏赐，俘获多少，你们不说，也没人来透风，我就是个瞽媪！”
这么长长的一番话，俞采玲只同意第一句，以及最后两字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萧夫人连连拜伏倒，赔罪道：“叫君姑不快，是我的不是；天色不早了，您赶紧回去歇息才是。”
程母不去理儿媳妇，只看着儿子程始冷笑道：“我歇息到棺椁里去，你们才是如意了。我不管，这次你回来，非得给你舅氏进上几百石官秩不可，他也辛辛苦苦了这许多年。还有，另寻出两万钱来给你舅母，董家要娶新妇了。”
程始忍无可忍：“我已知道了，那不是娶新妇，是纳妾蓄婢！内兄弟比我还小几岁，这都多少个了，又不是没子嗣，还要这许多钱……”
程母看了看跪倒在地上的萧夫人，抬头对着儿子，再次阴阳怪气道：“这些年你给萧凤读书娶妇使了多少钱，眼都不眨一下。你新妇的兄弟是兄弟，你阿母的兄弟就是外人啦！何况，多寻婢妾来伺候郎婿和君舅君姑是安儿新妇贤惠，不像旁人……哼，你若真孝顺，也多纳几个来服侍我才是。”
程始深觉母亲无理蛮缠，气极道：“读书娶妇是正理，可纳婢妾……”
萧夫人忽的转身，轻轻打断丈夫道：“大人莫说了，照君姑说的办就是了。”她背对着程母和葛氏及一众奴婢，朝着丈夫眼神微闪，似有示意，而身后的程母等人均不得见她脸上神情，俞采玲倒看了个真切。
程始闭了闭眼睛，无奈的拱手道：“阿母说的是，天色不早了，阿母该安置了。”
看儿子儿媳都屈服了，程母心满意足的起身离去，后头尾随了七八个奴婢，摇头摆尾，活像东海龙宫的龟丞相，葛氏连忙跟上，心中暗喜总算过了四娘子生病这一关，看来萧夫人依旧忌惮君姑，不敢多过问，自己前几日是白惊慌失措了，连备用的借口都没用上。出门前还得意的看了心腹李追一眼，仿佛在说：看吧，平安无事。
李追自是凑趣，赶忙上前搀扶，可心中却奇怪，十年前这种婆媳大战频频发生，大多以萧夫人低头赔罪告终，闹的厉害了程始便跟自家老娘互斥一番，不快散场。
可今日萧夫人虽也连连赔罪，态度却并不甚着急，甚至有几分敷衍的意思；而程始更奇怪了，以往这般情形非多闹几句才对，今日竟这么轻易了结了，甚至都没急着将地上跪拜的萧夫人扶起来。想归想，李追却不敢多言，她深知程母未必多喜欢自家女君，不过是太讨厌萧夫人了，拿葛氏做筏子对付她罢了。
看着程母和葛氏两拨人如流水般退出屋子，萧夫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转头过来，静静的看着程始。不发一言。程始叹息的坐到适才程母坐的胡床上，转头看看靠在侍女身上已再度昏睡过去的女儿，又叹了口气。
阿青起身，叫那两个侍女服侍俞采玲躺下，细心的摸了摸她的额头，再亲自放下床栏上重重的锦缎垂帐，然后默不作声的以手势指挥其余侍女一一退出，关上房门。
在这么一个隔绝的空间内，俞采玲面朝里侧身躺着，努力调匀呼吸继续装睡，握拳闭眼，掌心生汗，不知这对夫妻私底下会说什么——她现在对这身子的父母好奇极了。
其实萧夫人生性谨慎，若非葛氏不及准备，仓促间只腾挪出了几个屋子给程始一干人等，萧夫人又不肯再把女儿放回葛氏处，她绝不会留在女儿屋里的说话。
过不多久，阿青从里间一扇门进来，领进来一个妇人，那妇人行礼称呼，俞采玲立刻就听出来了，来人竟是阿苎！
“阿苎，起来吧。”萧夫人亲上前去扶，“这些年，可苦了你，只能和阿乙零星团聚。”
阿苎含泪望着萧夫人，泣道：“女君一点未变，大人倒是威武更胜往昔。”
程始自进门至今才展开笑容，摸摸自己的大胡子，转头对妻子道：“阿苎还是老样子，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尽说大实话。”
这话一说，从装睡的俞采玲到冷静的萧夫人全都抽搐了嘴角，阿青掩袖轻笑。
寒暄数语后，萧夫人正容而坐，道：“你说说看吧。”
阿苎肃穆揖手，道：“当年我奉女君的意思待在咱家庄园中，数年未有动静，只依稀听说女公子顽劣名声。月前，听闻女公子在赏梅宴上与人争执，也不知真假，便被葛氏罚到园中思过了。听命照管女公子的是李追的堂房从母，最是好酒颟顸的一个老媪，那样滴水成冰的日子，就把小女公子孤零零丢在荒废许久的阴寒砖房中，热汤热饭也没有，没几日女公子就病了。待我赶着买通李追去服侍时，女公子已经烧了许多日了……”
程始大怒，一掌拍在胡床的扶栏上，只听那雕栏应声而裂，道：“这妇人甚是可恶，正该叫二弟休了她！”
阿苎忙拜道：“都是婢子的不是。”
萧夫人淡淡的摆手：“不与你相干，待命在那个庄园的不是你，你能及时赶去，很好。”
“阿月……”阿苎才开了个口，萧夫人干脆道：“不必说了，我有数。”
俞采玲暗暗咋舌，听着萧夫人此时果断干练的口气，简直不敢相信是刚才那个低头跪拜软语赔罪的妇人，果然是扮猪吃老虎。
阿青看着男君女君的脸色，眼色一转，对着阿苎玩笑道：“那是你头一回见女公子吧。听说女公子脾气不好，她可曾责打你。”
阿苎轻声泣道：“责打甚？我赶去时，女公子都奄奄一息了。可怜那么小个，浑身烧得滚烫，躺在那么又湿又冷的地铺上，人都烧糊涂了，药也咽不下去。当时婢子好生惊惧，生怕女公子有个好歹，辜负了女君的嘱托！”
程始又望向帷幔低垂的床榻，想起刚看见女儿那么荏弱稚小的样子，又想留在身边的四个儿子各个壮得跟牛犊子似的，更是痛惜。
“至于女公子的脾气，苎不敢多言。只请大人和女君待女公子病愈后自己查看。”阿苎忿忿道，“到底是不是有人刻意传言，一切俱知。”
符乙夫妇随程始十几年，他深知其性子，阿苎敢这样说，自家女儿必不是外头传言那样。
阿青细细观察程始脸色，转头又笑道：“还是夫人有计较，早在庄园上留了人，不然呀，可要坏事了。谁想到，仲夫人这般狠心。”
程始又阴了脸色，萧夫人瞥他了眼，却对着阿青缓缓道：“没法子，谁叫我遇上的是蠢人呢。遇上聪明人不怕，你好歹晓得人家不会做蠢事，可是遇上蠢人可不好了。”
说到此处，她又轻蔑的笑了声，好似闲聊般的慢悠悠道：“那年乡里的东闾家娶的那个继妻你可还记得？原配家里又不是没力的，郎婿也不是个瞎子，谁知她一生下儿子，转头就趁男人们外出巡视盗贼，将原配所出的一儿一女给卖了，还说什么走失了。把众人吓的，直惊道怎会有如此蠢妇。可世上就有这般蠢货，总觉得自己为非作歹后还能安然无恙。”
阿青接上道：“后来将那妇人揪出来审问时，她还一径嚷嚷如今薄家只有她的孩儿不能打杀生母呢。不过后来东闾氏族长做主，还是叫她自尽了。唉，只可惜她那亲生孩儿，没几日就夭亡了。未几，东闾家又迎了新妇进门，再度生儿育女，谁还记得她呢。”
萧夫人道：“我可惜的却是那原配生的儿女，便是杀了元凶，两家人再心痛又能如何，好好的金童玉女一般，再也没能寻回来，也不知在外头怎么受人糟践呢。”话音一转，“更何况咱家还不如东闾家呢，倘若嫋嫋真病故了，大人还能为了一个小辈打杀了她叔母不成？再说上头还有君姑呢。”
话说到这里，萧夫人目光就注在程始脸上，程始看着妻子，不言语。
阿青看着家主夫妻目光来回，轻声道：“妾愚钝，想来在府里再受责骂到底不会出大事，可若出了大门，可就保不准了。”想的再阴暗些，小姑娘到了在庄园没有奴婢看管保护，若碰上无赖闲汉被欺辱了都未可知，到时这闷亏不吃下也得吃下。
萧夫人看着丈夫阴沉不悦的脸色，讥笑道：“亏得咱们家是乡野出身，家底不丰，这些年统共置了两座小小的庄园，倘如袁家楼家那样，累世清贵，家产不知繁几，庄园绵延两三个县，我便是防也防不过来。”
程始闭了闭眼，沉声道：“你不用说了，这些我都明白。阿青，你去叫程顺到前院等我。”
阿青面露喜色，忙应声而去；阿苎见状，也恭身告退。
四下无人，萧夫人缓缓站起，走到丈夫身边，双手抚着程始浑厚的肩膀，柔声道：“书上不是说了么，阿意曲从也是不孝。这些年来，君姑实是……”
程始一手盖住妻子在自己肩上的手，道：“我懂得。以前家贫时，阿母不是这样的，但有些余粮，她也愿意周济邻家贫人，虽嘴巴坏些，心眼却实在。反倒这些年富贵了，阿母愈发跋扈，动辄给舅氏要官要钱，还被挑唆着侵吞人家的田地。更别说舅氏了，我在前头拼命，他在后头收钱，仗的不过是阿母罢了。”
这时阿青回来了，道：“大人，程顺已经到了。”程始起身，对妻子道：“这一路你也累了，早些安歇。过几日，孩儿们跟着万将军一行要到了，你别累着。”说完，便推门出去。
阿青跟着后头，赶紧把门关上，转身笑道：“女君，看来大人已下定决心了。”
萧夫人不说话，眼光转向床榻，阿青会意，立刻过去轻手轻脚的拉开垂帘看去，只见小小女孩深深沉睡，探得鼻息溽热，才放下垂帘，转头道：“看来烧还没全退，睡的可沉了。”
萧夫人扶着腰坐到胡床，道：“病去如抽丝，侍医看过了，说再吃几服药就好了。”
俞采玲装睡装得炉火纯青，心中好生兴奋，她这辈子的妈比上辈子的还精彩，人格转换毫无压力，奥斯卡欠你一座奖！
阿青走过去，给女君轻轻的揉着腰，道：“大人应是定了心意的。”萧夫人道：“大人早想动手了，碍着君姑而已。”阿青叹道：“太公过世的早，老夫人寡居也是不易。”
萧夫人忽笑道：“便是君舅活着，难道君姑就易了。”
阿青不由得莞尔。
萧夫人嗤笑道：“爱唱赋作曲的落拓公子家道破落，那会儿戾帝乱政，人人都没饭吃了，谁还听曲唱歌。娶不到人痴财巨的卓文君，便成不了司马相如，眼看饥馁加身了，只得讨个殷实的农家妇人。君舅活着时，连话都不耐烦跟君姑说，大人才置下新宅，就急急占了间大屋自顾自风雅，还说什么每日多见老妻几面，饭都吃不下了。”
想起程太公生前嫌弃程母的神气，阿青笑了：“太公对女君倒好，生前一直护着你。”
“自然，他写的那些音律，全家上下只我看得懂。做了几十年夫妻，儿女成群，君姑还以为君舅是在学巫士画符，曾想叫他摆摊占卦，添补些家用呢。”
阿青终忍不住，噗嗤出来。
谁知萧夫人却没笑，叹道：“后来世道愈发乱了，程家又不富庶，也全亏了君姑操持，还能糊口。自小眼看阿母劳苦，阿父又那般冷落，大人做长子的，能不心疼么。”
听到这里，俞采玲不怀好意的暗笑，她现在明白程母的怨气为何那么大了。
阿青幽幽叹了口气：“若太公还在世就好了，必不会叫老夫人欺负您；您也不会和女公子分别十年。”
谁知萧夫人却叹了口气，半晌才道：“若二位老人只能有一位长寿享福的，实应是君姑。”
阿青被吓了一跳，道：“女君您糊涂啦。”
谁知萧夫人道：“君姑不喜我是一回事，可我心中却敬重她。上山采蔬，下田耕种，回家要纺布浆洗洒扫，还有郎婿孩儿要吃饭，天要塌下来时，她便是腰累垮了还得直起来顶住天，不是那个操弄丝竹的君舅。如今就该她享儿孙的福！”
听这话，俞采玲对萧夫人略生了几分敬意，觉得虽然这妇人很会算计，但还算是非分明。
停了一会儿，萧夫人又道，“况且君姑这般，比我阿母强多了。”
阿青怎敢议论主家生母，只得岔开话题道：“女君您看见了没，小女公子生的像她外大母呢。”
萧夫人冷淡的面容再一次浮起复杂的神情：“别性子也像就好了，一点用处也无，还不如似她大母呢。”
“可别。”阿青忙笑道，“性子不论，样貌还是像您阿母的好。”
想起程母那副肉山似的尊荣，萧夫人轻笑了声。
觎着萧夫人的脸色，阿青又道，“其实我觉的老夫人劳苦啥呀，大人十岁上就撑起家计了，老夫人也没劳苦许久。”随即又担忧道：“那，大人能狠下心对付老夫人？”
“大人若是那种妇人之仁，早死不知几回了。”萧夫人自信道。
她抬头，看向高高的屋梁，自言自语道，“天下呀，哪有斗不过君姑的新妇，不过是郎婿不肯帮手罢了。”
俞采玲被这番高论震精了，忽发现她这辈子的老母不但是个出色的演员和宅斗家，居然还是个具有唯物主义辩证思维的哲学家！
不过话说，为什么她总是遇上这么厉害的妈，前人这样出彩，后人很难突破欸。她觉得自己应该先设定一个小目标，例如，重新投个胎？

第5章
人类的恐惧大多源于无知，之前俞采玲患得患失郁郁寡欢一半以上是因为对未知前途的担忧，但经过这几日的偷听，她已基本定了心。父母精明能干，家境富裕，自己有兄弟若干，其中包括自身的龙凤胎兄弟，这样的基本盘在手，再怎样她也不会委屈到什么地步。
一旦心定下来，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且貌似这回便宜爹娘带来的汤药很有劲头，一觉睡到天亮，睁眼时就觉得心肺通畅，手脚虚浮都少了几分。
喜孜孜的转头，只见阿苎已跽坐榻边张罗碗碟杯盏，俞采玲又惊又喜忙问情形，这才知道原来萧夫人的授意下阿苎已做了自己的傅母，阿苎身后跪坐的两个婢女貌似也是萧夫人指派过来服侍自己的。
俞采玲本想叫好，然后接着问阿梅阿亮，忽觉不对，忙道：“我阿父阿母都回来了么，这回可不走了罢。那我原先的傅母和奴婢呢？”感谢咸鱼社长送她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她总算没忘记一个演员的自我修养——好孩子怎能不惦记爹娘而先问玩伴呢。
阿苎脸上肃了肃：“女公子大了，该知事了，主父主母回来后，您万事都有他们做主，以前叔夫人为你指的那些人一概都不要了。”
这话说的很内涵。俞采玲一面掩饰心中所想，一面假作不快，嘟嘴道：“阿母既知道叔母待我不好，为何不早些使人到我身旁服侍？叫我吃了这许多苦。”不懂事的小女孩嘛，她扮起来毫无压力。
阿苎微笑道：“早些年外头乱得很，书信都不能好好送达，再说内宅的琐碎事务，主母就是知道了些什么，也不能及时管束，家里由叔夫人做主，主母便是指派了人又有何用。”其实萧夫人的原话是：忠仆难得，如今正是用人的时候，别折在内宅妇人的勾当中去。
俞采玲自小嘴巴伶俐刻薄，本还想再刺这‘贤明万能’的萧夫人两句，看见阿苎疲惫的面容心中生出不忍。
自来到这地方，她最亲的莫过于面前这寡言忠厚的妇人，想当时阿苎为着行事谨慎不敢多寻奴婢来帮手，一概事务全都自己亲力亲为。俞采玲咽不下东西时阿苎拿药汁一点点喂；为了给自己退烧，那样寒冬白雪的天气下，阿苎也一日数回烧水给自己擦身换衣，结果井水冻住了只能舀积雪来化，阿苎原先保养得还算不错的手指直生出冻疮来；为着自己嫌弃肉汤油腻，她亲自到山间翻雪挖土寻来那点点菌菇菜蔬来入汤——想阿苎这些日子应该都没好好歇息，还是给她省些事罢。
俞采玲低下头道：“我听傅母的。”若叫以前朝夕相处的人过来，自己难保不露馅；倒不是怕有人说她不是本身，就怕这帮迷信的家伙来灌她符水说她鬼上身什么的。
阿苎很满意，服侍俞采玲漱口进粥食。
实则如果原先的傅母和奴婢们在这里的话，不免惊异自家女公子怎么变得这么好说话，不过阿苎照料俞采玲这么多日子，始终觉得她是个本性淳善的好孩子，所以也不以为异。
酒红色的漆木小方盘里放了三个同色漆器小碗，碗壁上以玄色描绘了一些奇怪小兽；当中那个略大漆木碗的盛着浓香扑鼻的米粥，俞采玲一闻即知是自己喜欢的牛骨菌菇粥，一旁略小的碗里是用海盐和醯腌渍的酱菜，咸酸可口，正是阿苎的拿手本事，最后一个圆角方边的漆木小碗居然盛着两小块奶香四溢的甜乳糕，也不知里头放了多少糖。俞采玲知道此时糖渍并不易得，在乡间有两片饴糖已能引得众孩童馋涎了。
都是自己爱吃的东西，俞采玲吃来分外开胃，阿苎在一旁笑盈盈的望着她，仿佛女孩吃进嘴里的东西是进了自己肚子一般的满足。
进食间俞采玲问起阿梅姐弟，阿苎笑道：“承蒙主母不弃，阿梅以后也来服侍娘子，阿亮也不知能跟哪位公子，不过他们在乡间野惯了，如今青苁夫人正寻人教他们姐弟规矩呢。”然后又将身后两个婢女引见。
那个圆脸婢女略小，大约才十三四岁，名唤巧菓，另一个鹅蛋脸的略年长，大约十五六岁，名唤莲房。按照阿苎的说法，‘贤明万能’的萧夫人自数年前就留意给女儿寻找可靠忠诚的心腹婢女，这两个显然是千挑万选的结果。
俞采玲抽了抽嘴角，心腹这种生物难道不应该是自己培养才靠谱吗。
“那青苁夫人是谁呀。”俞采玲啃着小甜糕道。
阿苎笑道：“是夫人的结拜姊妹，这些年夫人多亏有她帮衬，你以后可要恭敬对待。”
俞采玲点点头，原来是小姨妈。
用完膳，巧菓端着食盘下去，莲房赶紧将暖在棉巢里的半尺高的漆木圆筒拿出来，兑了热水在一个铜盆里给俞采玲洗漱。其实俞采玲还没吃饱，阿苎却只给她七分足，只道“待会儿还饮汤药呢。”洗漱好，阿苎把本想赖回被窝接着睡的俞采玲活活拉出来，绕着小小的屋内走动起来，“外头冷，女公子体弱，还是屋里走走罢。”
俞采玲心里不愿意，可现实是，昔日跳舞能劈叉打架能劈砖的俞女侠不过走了两圈就气喘吁吁，明明之前已经能绕着乡野远足了，结果一夜回到解放前，又得从头吃药养病。俞采玲一肚子火气，走一走歇一歇，歇一歇骂一句，咒那对姓葛的主仆出门摔一跤，拐弯扭着腰，回头时再碰上一个骗钱骗感情的拆白党才好！
气喘吁吁的在屋里走到第八圈时，圆脸巧菓端着热腾腾的汤药进来了，一掀起绒布夹棉的厚帘子，迎面便是一股辛辣苦涩的气味。
阿苎扶俞采玲坐到榻上，紧巴巴的将药碗凑上来，俞采玲才啜了一口，只觉得从舌尖到脑门都苦麻了，苦中带酸，酸中带辣，辣中还带着腥味，种种精彩冲得俞采玲立刻就冒出泪花来了。阿苎见状，忙道：“这是宫中的侍医开的药，苦是苦了些，可好生灵验。昨日女公子一剂药下去，立时就退烧了呢。”
废话，若不是贪图快些病好，鬼才吃这十八代祖宗不积德的发霉东西。俞采玲边腹诽边含泪再次凑到碗边去，正在此时，只听门外莲房的声音道：“主父主母至。”
随即，门帘掀起间带入一股微微寒气，程始和萧夫人只带了青苁进屋而来。刚才还在絮叨这药里添了多少稀罕材料的阿苎忙将俞采玲手中的药碗拿开，扶着她伏到光亮的地板上，双臂作揖行礼，口中称喏道：“向阿父阿母见礼，问阿父阿母安好。”
抬头看，只见程始今日退去一身戎装，只着一件宽敞的深色绣金丝襜褕长袍，束玄色缕银大带，腰间一应金玉饰物全无；萧夫人则是一身紫色大花的曲裾深衣，衣下露着两掌宽的浅紫色襦裙下边，领口还围着一圈雪白狐狸毛，正梳半高髻簪金凤白玉笄，耳畔白玉玎珰，更映衬得容色秀美飞扬，气度不凡。
程始看见女儿比昨日精神好多了，心中高兴，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笑呵呵的坐到榻上，青苁扶萧夫人坐到一旁，作为子女的俞采玲只好继续低着脑袋跪坐在下方的蒲团上。
不单程始不知从何说起，饶萧夫人机变多谋，此时也不知从何说起，只能轻咳一声道：“吾儿可安好了。”俞采玲略略抬头，小声回道：“好许多了。”她不是有意的，只是对着便宜爹娘心头发虚，自然声音就弱了。
不抬头还好，这一抬头，程始就看见女儿泪汪汪的，急道：“我儿怎落泪了？”
正想说老子都回来了哪个王八羔子还敢欺负我闺女看老子去寻场子回来，却听女儿弱弱道：“是……药太苦了。”
俞采玲不知道现下自己的样子有多可怜。骨架羸弱，双肩如削，大病初愈之下皮肤白得几乎半透明了，纤细的脖颈艰难得撑着脑袋，光是跪坐在那里都摇摇欲坠得仿佛要歪到地板上去了，一开口更是声音细弱。程始觉得自己一蒲扇抓过去都可以把女儿跟幼鸟般捏死了，这下不但心软了，连声音都软了：“不如往药汤里添些饴糖？”
这话引来萧夫人的一记白眼，郑重道：“大人浑说了，医士开的药能乱添东西么。良药苦口，只能吃了药再含糖罢。”
程始忙道：“夫人说的是。”又转头对女儿道，“要听你阿母的，待病好了，阿父带你去骑马，看正旦后的灯会。”
认下这对便宜爹娘到现在，只有这话最入耳，俞采玲高兴得朝程始笑了笑，苍白的肌肤晕出几丝孩子气的淡红，可爱得宛如一尊玉娃娃。
程始心中大乐，真觉自家女儿委实是天底下一等一美貌的小娘子，万将军生的那一窝小女娘全凑起来攥成一把喇叭花都比不上；下回饮酒时必要夸口两句得意一番才是。萧夫人见了俞采玲这幅模样，依旧神情复杂。
程始自管自的畅想犹觉不足，转头对妻子笑道：“咱们嫋嫋生得好看呢。”然后又添了一句，“都是夫人的功劳。”
青苁无语望天，她一直知道自家大人是个睁眼瞎，小女公子分明与爹娘生得都不像。照她看来，女公子这皮相虽还不错，却可怜兮兮不甚大气，如何与萧夫人那般神采飞扬相比。
时人审美本就偏好高挑丰健的女子，也不知将来好好养着，小女公子能否多长高些胖些，当初的萧老夫人柔弱归柔弱，身段却不差什么……青苁正想着，不经意转目间，看见小小女孩儿正颇有兴味得望着程始和萧夫人，大大的眼睛黑白分明，神气宛然，生机勃勃，仿若林间初生的幼兽一般灵动野性，她顿时怔了。
俞采玲此刻正在打量旁人，她跪坐的位置平目而去，刚好是萧夫人的胸部以下，她心中暗乐：按照阿苎说的，连同夭折的孩子在内这萧夫人生了有七八个，可身材还这么辣，有前有后的，程老爹真有福气。
萧夫人不知心腹和女儿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板脸对丈夫道：“……大人可别出去胡说，女孩家整日夸口美貌有甚用，多些才学德行才要紧。”知夫莫若妻，她一眼就看穿丈夫想干嘛。程始只好讪讪。
萧夫人看他这样，想起自打女儿落地丈夫有多心热，为着老母和妻子的坚持不得已分别十年，这会儿正喜欢得不知如何是好，她顿时心软，叹气柔声道：“大家都是生眼睛的，待咏儿兄弟几个随万将军的家眷车伍一道回来了，咱们就带嫋嫋去外头赴宴游园，哪个看不见了，咱们不说别人也知道。”
一家人正说闲话，还不待俞采玲有机会发言，只听远处传来一阵既尖利又粗犷的老年女子大叫，前声带些凄惨后调带些哀婉主旋律是愤慨，尤其是后面“啊啊啊啊啊啊~~~~”的尾声足足延续了七八秒之久，竟未停顿。
俞采玲心中生出奇葩的仰慕，能在洪亮悠长的叫声之余兼顾情绪的投入，这把好嗓子简直妈妈桑版帕瓦罗蒂兼居委会李双江啊。接着又想，再怎么洪亮的叫声能这么清楚的传过来，这程家宅院看来不大嘛，那这程老爹到底混得如何呀。
想完这些有的没的，看见一旁的青苁面上毫无波动，上头的程始夫妇默契的互看对方，她才意识过来——好戏开场了。
程母的叫声很快转为声声呼喊‘大郎我的儿……我的儿呀……’，声音由远及近很快就到了，俞采玲愈发觉得这座宅邸不是很大。
夫妻俩打完眉眼官司，程始清咳了一声，站起身来要去迎程母，萧夫人却不慌不忙的帮丈夫理了下衣带，还不忘记朝俞采玲吩咐一句：“别愣着，赶紧饮下药汤。”
夫妻俩正要出门，却低估了程母的行动力，走在前头的青苁还不及掀开门帘便被一股大力猛冲了回来，只见程母犹如一头中了箭的野猪一头拱了进来，险些将门帘都扯下来。
这次她身后没有摆那一长串仆妇的排场，只领着葛氏及另两个俞采玲不认识的妇人，当头一个与程母岁数相当，相貌的粗糙程度也相当，鼻涕眼泪糊成一团；另一个却生得俏丽精明，看着三十多岁，就是粉涂得略厚了些，也在啼哭。
程母形状十分狼狈，华丽的衣裳扯得襟口都散了，粗如烧火棍的大金簪也不带了，风火轮般的大金耳坠子只剩了一个，眼泪鼻涕挂在脸上，嘴里还不停：“……你可要救救你舅父呀……这要人命啦……”
她一见了程始扑上去就是一顿撕心裂肺的呼号，众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程母两只酒钵大的拳头擂在自己雄壮丰满的胸膛上，发出令人惊惧的沉声，同时还不忘抽出手来捶捶儿子，发出咚咚闷声，饶程始身板健壮也被捶得踉跄数步。
萧夫人看得嘴角直抽，心道可惜君姑投错了胎，若生成个男儿身定是员勇将；一边小心避开些，免得飞来横拳错伤良民。谁知一扭头，正看见自家女儿与自己一模一样动作挪着避到角落，还扭头与阿苎说了句什么，混乱间只听见‘……大母该去当将军……’数语，话没说完，小女孩就被阿苎硬塞到身后躲藏起来了。
萧夫人一愣。
阿苎瞧情形混乱，本想把俞采玲扯出屋子，可俞采玲此刻如何肯走，正兴奋的不要不要。
阿苎一扯不动，见女孩紧紧捧着药碗的缩在角落，小小身子还有些颤，就理解成小女孩被吓坏了发抖，想着如今眼看病愈可不好出去吹风，何况夫人也没发话，何况况丢人的是程母，阿苎也是不痛不痒。
阿苎还在转思路之时，俞采玲已经从程母的嚎叫中听出了端倪，顺便结合适才阿苎说的散碎过往，将前因后果捋清楚了。
——程老夫人娘家姓董，当年天下大乱之时董家也跑的跑死的死，只有程母幼弟一家熬到了程始发迹。至此董家便依附程家过活。
可惜萧夫人指缝严实，落到程老夫人手中的尚且不丰何况漏给董家的，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为着让董家多多沾光，‘机智’的老夫人就叫程始给董舅父谋差事，可惜董舅父既不会读书商贾又嫌农事繁累收益慢，在外头屡屡碰壁。
最后于两三年前，老夫人听闻前方战事渐缓和，便逼着程始给董舅父在军中谋得职务，想着有自家外甥照看，总不会再受人欺侮，萧夫人也再无借口了。
果然这两年董舅父腰也直了背也挺了挣钱日多，还能时不时将程始夫妇受赏虏获的消息传给自家阿姊，程老夫人愈发得意，动辄向儿子索要钱财田地——姐弟俩过得不知多惬意。
这几日程老夫人原本正等着弟弟回来汇报儿子最近的发达情形，谁知未等到人来，却等来了一个噩耗，原来董舅父私盗军械军粮在外卖钱，已是事发被告了。
这等罪名，就是打个折，也要罚没家产家人充为官婢不说，首犯还要腰斩弃市。
一听闻消息，董舅母就领着儿媳来求救，程母听了险些没晕死过去，于是大雄就来寻已经讨了老婆而且不太听话的多拉A梦了。
程始拿出勇冠三军的力气奋力剥开老母的大掌，回头飞快看了妻子一眼，见萧夫人眼神微闪，这不过一秒钟的动作却被俞采玲看个正着，心道：戏肉来了。
程始深吸一口气，甩开皱着的袍袖，长身作揖，然后直挺挺给程母跪下了，虎目含泪（俞采玲暗暗叫好，瞧这演技），哀戚的长叹一口气：“阿母！这事我今早已听下属说了，本想来告知阿母，可……可实在不知从何说起呀……”
青苁再度无语望苍天，她就知道自家大人能装傻成真傻，明明一大清早先来看望女儿，因为低估了董舅母婆媳的行动速度才被堵在这里的，你说谎也说得周全一些好不好，真是白瞎了夫人辛辛苦苦教了一夜。
扶着程母的葛氏见缝插针，娇声道：“到底是舅氏，阿兄再如何为难，也要救一救呀！”一边说，还一边打量高大挺拔的程始。
俞采玲直泛恶心，心道：又是一个缺好镜子的，你和萧女士的身材相貌气质见识至少差了十八个潘金莲，你还是省省吧。
萧夫人立刻上前一步，对葛氏森然道：“大人跪拜的是阿母，弟妇还不闪开，是也要受这跪拜么？”
不等葛氏说话，程母已是反手一个耳光过来，怒骂道：“你还不滚开，赶着来这里看老身娘家的笑话么？！”自己娘家丑事，她本就不想太多人知道，偏这葛氏一听到消息就上赶着要跟来，程母哪里不知道葛氏的肚肠，不过原先懒得管而已。
这一巴掌打得又响又重，葛氏颊上立刻浮起大片红肿，她羞愤难当，再不看旁人，捂脸哭跑出门去了。

第6章
萧夫人一句话逼退妯娌，便静静站到一旁，不再言语。倒是一直扶着哭哭啼啼的董舅母的新妇董吕氏飞快抬头看了萧夫人一眼；谁知萧夫人仿佛侧颊生了眼睛，一转头正对上她的眼睛，深深看了她一眼，似有深意。
董吕氏心中大骇，忙低下头去。
那边厢，程始还跪着对着程母解释：“……我之前就在信中与阿母说了，舅父手脚不干净不是一次两次了，亏得我就在跟前，能补上的补上，能瞒过的瞒过。可半年前的宜阳之战，万将军在后头养伤，我被调去了韩大将军麾下领兵，我总不能领着舅父到韩大将军麾下去管军械罢。走前我好说歹说，谁知舅父连这几月都忍不过，叫人逮住了！阿母叫我怎办？！难道叫我放过这般大好机缘，不去搏富贵功名，只为着看牢舅父一人？！”
程母一时语塞，她早知幼弟盗窃，不过仗着儿子遮掩一直睁眼闭眼，如今被问及，哽了好半天才道：“那如今你舅父怎办？难道叫他去死？被抄家？”一听见‘抄家’二字，董舅母哭得更大声了，鼻管下拖出两道浓黄，俞采玲恶心不已。
程始很官腔的表示为难：“非是不愿，实是不能。”
一听这话，程母顿时撒起泼来，拿出当年上山下田的健壮臂力和雄浑体魄，一脚踢开地板上原本放俞采玲汤碗点心碟子的小案几，把屋内陈设砸得一片狼藉。又将铁钳般揪住程始的前襟，伴着口沫横飞的又哭又骂：“你这黑了心肝的竖子！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你舅氏去死呀……我，我这就去告你忤逆……”
儿女不孝可以去官衙告忤逆，轻则罚钱挨杖，重则罢官免职——这个馊主意还是葛氏贡献的，这些年程母常用来拿捏儿子儿媳，效果甚佳。
程始努力扯着自己的领襟，恼怒道：“阿母去告好了，国事家事孰重孰轻，舅舅盗窃之罪已经上告，我因为不肯听阿母之命去打点脱罪，这等‘不孝行径’就是告到皇上那儿去也是不怕的。”
程母一个乡村妇人如何知道这许多，只知道‘不听话’就是‘不孝’，‘不孝’就可以告，还一告一个准；现在听来比‘孝顺’更大的还有国家。她没了办法，只能嚎啕大哭，同时倒在榻上，如野猪肉般乱滚一气。
俞采玲看得津津有味，摸着碗中汤药快凉了，赶紧一口仰尽，有戏看，竟不觉得药苦难吃了——谁知却叫萧夫人冷眼看个正着，青苁一直注意着萧夫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好也看见了俞采玲这般作为，一时不知心中该如何感慨。
萧夫人沉声道：“阿苎，给嫋嫋裹严实些，领到我屋里歇息。”祖母和父亲打架的戏文总不好让小辈一直看下去。
俞采玲大失所望，却也不敢反抗，阿苎手脚麻利的给她穿外袍裹大氅，一旁的莲房巧菓也七手八脚拎起隐囊靠垫另几匣子零食，三人拥着俞采玲飞快的出了这间屋子，绕过十来步长的游廊，闪身进了另一间屋子。
这件屋子显然也是临时收拾的，屋内布置之简略犹胜自己那间，俞采玲一边啃着蜜饯，一边伸长了耳朵听那边隐隐传来的哭骂声，想象那边战况如何。可惜，她再未遇上今日这般现场直播。
之后数日，俞采玲照旧是吃饭饮药睡觉绕着屋子转三圈，程始和萧夫人似是十分忙碌，一天之中有大半日不在家，也不知在做甚，只有青苁夫人日日来俞采玲屋里小坐说话，询问身体养复得如何了。
青苁夫人相貌只是寻常，胜在眉眼干净柔和，两边嘴角自带笑纹，不笑时看着也像在笑，叫人望之亲近。俞采玲原本以为她是来给自己做规矩的，谁知青苁夫人只是言笑晏晏的拉家常，有时带些俞采玲不曾见过的美味小点心，有时是几枚小巧的玉笄金簪或耳珰，几日下来俞采玲便渐渐收了防备。
“夫人和大人给小女公子带了好些物什，都困在后头大车里了，连拆都不曾，这些日子琐事繁多，待回头安顿好了才好开箱笼。”青苁夫人微笑道，双手交叠摆在膝前，恭身正坐。
俞采玲点点头：“嗯，快要过正旦了，阿父和阿母必是忙的。”
青苁夫人眼中闪了一下，不可置否。
因这日日聊天，俞采玲才知道自己大名原来叫‘程少商’，还有一个孪生哥哥，名唤‘程少宫’，据说原本祖父程太公早已沉疴数月不起，眼看气若游丝了，一听萧夫人诞下了龙凤双生，大喜过望，顿时咳出一口浓痰，居然又多活了大半年。虽说后来还是挂了，但这大半年对于彼时正处于战阵角力要紧关头的程始却是大幸。
世人皆道这胎是祥瑞，音乐家程太公一高兴，就拽了一段文，曰：“吾不意还能见到这俩孩儿。神农之琴，上有五弦，文王增二弦，是为少宫，少商，以此为名罢。”
毫无意外，除去彼时读书在外的程三叔，全家只有萧夫人知道程太公在说什么；也因此，原本预备给新生女孩的名字‘程嫋’就成了乳名。
“兄长们何时回家呢？”程少商笑眯眯的接受了新名字，毫不可惜的弃了俞父起的名字。
“小女公子勿急，实则后头还有好些车马部曲另一些杂物，要几位公子照看，夫人和大人赶着先回来的。”青苁夫人道。
程少商听见‘杂物’两字笑了下，心领神会；同时又有些奇怪，为何程始这一房的人都爱叫自己‘小女公子’，明明自己是这一房的独女，但若要将程家三房都加起来，那三叔母还生有更小的女孩呢。
……
程少商的身体渐渐好了，就是日子无趣的快淡出鸟来了，她不免带着希冀的口气日日问一句“董家之事如何了”。
阿苎倒也不瞒着少商，可她实在没有八卦的天分，回答只有“大人不肯”以及“大人还是不肯”二选其一，偶尔超水平发挥一下，也不过是“大人无论如何都不肯”。
与忠厚寡言的阿苎不同，在旁服侍的莲房颇有计较，她是程始部曲之女，自小照料家中一大堆弟妹，看小女公子两眼放光却心不甘愿的被困在屋中，心中便有了计较。此后数日，莲房时不时与程少商讲些外头听来看来的‘好戏’。
巧菓看了不解，私下问道：“青苁夫人当初教导咱们要少说多听多做，阿姊你总把外头的事说来给娘子听，怎么成呀？”
莲房笑道：“娘子与主母尚且十年未见，如何会亲近咱们；我们二人将来一定是要跟着娘子的，娘子如若不信重咱们不亲近咱们，岂不枉费了青苁夫人的一番教导。何况，我说的这些事原本就是阖府尽知的，教娘子解解闷罢了，有何要紧。”
巧菓听了，忙谢莲房指点。
未几日阿苎便发觉了莲房传嘴，原想呵斥一番，谁知莲房却笑眯眯的辩解：“搬弄口舌是将无影的事儿编造出来，歪曲以邀得主家欢心，可奴说的并无半点虚假。”
看阿苎神色依旧不满，她接着道：“青苁夫人常夸咱们女君明理能干不输男子，说女君六七岁起就帮着掌管家事，难道咱们要将小女公子一辈子捂在被笼里，不叫她知道外头风雨？倘若我说不对，您打骂我就是了。不论好坏都叫女公子知道些，方能学着分辨不是？”
阿苎看了莲房半晌，心道：这话虽不错，不过这婢女未免不够稳重。
但又想着叫小女公子知道些长辈恩怨也好，免得她惦记十年养育之情而疏远了亲爹娘；此后她便不再言语，只暗中注意。
莲房的口才与阿苎天差地别，讲起传闻来声情并茂，程少商这才觉得日子有了些滋味。
原来那日程家母子不欢而散后，程母骂骂咧咧说要自己掏钱给董舅父去打点，可惜钱箱子空了一半，没盼见效用，倒盼见坐着囚车的董舅父被押送到了，姐弟俩抱头痛哭。据跟着一道去的仆妇们说，董舅爷憔悴狼狈的不行。
程母又找儿子闹了几场，依旧无用后便祭出‘绝食’这一终极绝招，据说前朝几位太后就常用这招数来对付皇帝儿子。可惜程母当初过苦日子时早就饿怕了，这些年来无肉不欢，这才饿了两顿就抵受不住。据庖厨上的仆妇们说，程母复食后的头一顿就吃了一只熏鸡半只烧鹅两只酱渍蹄髈三大碗麦饭，为着消食还找了一回医工开药。
程母这边折腾着，而董家情势却更加不妙了，董外弟也被拘了，董家在外头的田庄和铺子已然被封查起来。倒是董吕氏表现上佳，为了表示不能叫程母‘孤身奋战’，她一气卖掉了董外弟屋里二十来个婢妾，凑了好大一笔钱给程母‘周转’，程母顿时觉得这真是百世修来的好侄妇。
最近的消息是，这些日子董舅母日日都要来哭上一阵，这日程母饭后饮了两盏酒，酒壮人胆，直接操了把裁布小刀再次去威逼儿子，言道如若儿子不肯相救，自己就死给他看，然后再去告忤逆——程少商深觉这个顺序有问题。
程始不堪甚扰，随口道：也不是没法子救董舅父，就是儿自去顶了这罪名，就说董舅父盗窃都是奉了儿的命。然后儿去杀头换回董舅父，咱家被抄家换回董家，阿母你看如何？
程母当即就哑了，她虽然疼弟弟，但也绝没想过拿儿子却换弟弟；谁知一旁的董舅母倒得了启发，脱口而出‘外甥是大官，便是犯了罪过也不会如何的，顶多罚钱了事，不如叫外甥去认了这罪？！’话一说出，程家母子全都气得脸色煞白。
旁人更会想，幸亏董家无能，连狱司都进不去，见不着董舅父，不然串通一番，怕是董舅父真会攀诬程家也说不定。
程始当即大发雷霆，也不管有没有人听见，冲着立在厅堂中的程母大喊：“成！百善孝为先，只要阿母吩咐一声，我这就北军狱出首自告！以后阿母就随着二弟三弟过活罢！”
这一顿里里外外不少人都听到了，仆妇管事纷纷道自家老夫人直是疯魔了。只萧夫人躲在屋内微微而笑，骂无好言，一旦争执开头了，多好的情分也会伤的。
这时，程母酒也吓醒了，奋力扇了董舅母一个响亮的大耳刮子，就自己萎在屋内不出来了。哪怕之后听闻程始吩咐家奴再不许董舅母踏进程家半步，哪个放人进来就打断哪个的腿，程母也不敢置喙。事情就这么僵住了，直到董吕氏第三日上门来赔罪。
按照青苁夫人的说法（莲房传），董家父子，老的爱财，小的爱色，董舅母又是个昏货，董吕氏是董家唯一一个明白人；不过，这份明白也是拿许多苦头换来的。
董吕两家原本都是家境殷实的农家，两家父亲早早为孙辈定了婚约，谁知董太公早亡，兼之天下大乱，随即家业一日不如一日，而吕家却尚能维持。吕太公为着守信，还是将小孙女嫁入连饭也吃不饱的董家。初初几年，董舅父舅母对这新妇还算不错，谁知程始同志太过给力，没几年就起了势，再看程家几兄弟娶的新妇非富即贵，董家老两口就觉得儿媳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若非董吕氏已生下若干儿女，又善于奉承，怕是早被休了。
也不知董吕氏与程母说了什么，从天光亮一直说到午晌，说的程母脾气全消，到了晚上就期期艾艾的使人去唤程始和萧夫人过去，表示服软。
听到程母传唤之时，程始与萧夫人正叫了程少商一同用膳，顺便联络亲子感情；看见跪在门畔的那个婢子不安的样子，青苁夫人笑了笑，道：“倒比夫人预料的早了些，看来这吕氏口才了得。”
萧夫人笑而不语，起身就要出门，程始临出门则还不忘嘱咐女儿，道：“嫋嫋，你自己先用饭，多用些肉！”
程少商原本起身抬臂的姿势顿了顿，才道：“喏。恭送阿父阿母，阿父阿母早些回来。”
女孩声音软软的，好像揉着个粉面团，程始心中喜欢，笑眯眯的点头出门。
程少商继而跪坐些，低头闷闷用饭，一旁的阿苎有些奇怪，青苁夫人看了，笑道：“女公子勿要不快，夫人和大人以后会常来陪你一道用饭的，今日实是有事。”
程少商低声应了。
可惜，纵然是七窍玲珑的青苁夫人也猜错了，程少商不是在想这个——她不喜欢别人叫她‘嫋嫋’，因为她自己是有乳名的，叫‘玲囡’，虽然叫它的人已经故去了。
……
每次走进程母的居室，萧夫人都觉得眼花，程母对屋子的要求很简单，富贵，富贵，再富贵，从地板桌几床具坐具但凡能嵌金的地方统统嵌了金丝金帛。
一开始程母说话还有些不好意思，话匣子打开了就越说越顺了。她拉着程始的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道：“……你外弟妇说的好，老了老了还能依靠谁，还不是靠儿子，你这些年血里火里讨功劳，我才能过上吃肉饮酒的好日子，我怎会把你的死活瞧的比旁人重……”
程始与萧夫人互看一眼，俱不说话。
程母继续哭道：“你外大父临终前叫我多照看家里，可我没看住，你其他舅父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这么一个。我觉得对不住过世的父母，这才想着多贴补董家，以后你不乐意，我绝不多事还不成吗……”
萧夫人心中对吕氏刮目相看，这才大半日就把程母彻底说转了。她看了丈夫一眼，程始会意，道：“阿母，吕家弟妇还说了什么。”
程母牢牢记着董吕氏的话，示弱，一定要示弱，便戚戚道：“她说，只要你升官立功，董家自然沾光，叫你舅父去军中当差是挖你的墙角，拖你的后腿。”说到此处，她语气一变，咬牙切齿道，“原来这些年来，董家也没存下多少钱，不是叫你外弟拿去寻妇人嬉闹了，就是被你那歹毒没心肝的舅母拿去接济她的娘家了！”
程母虽然自己很爱贴娘家，但是讨厌别人贴娘家，为着萧夫人当初贴娘家她骂了有好几年，如今知道自己贴补弟弟的钱不少都给弟妇搬回了娘家，自是怒不可遏；心下算计着哪日有功夫了，杀上门去揪着董舅母的头发好好打上一顿出气。
“儿啊，”程母一下一下的拍打程始的胳膊，“你就救一回你舅父罢，他们田地也有了，屋舍也有了，饿不着冻不着，以后我绝不再来寻你的麻烦了！”又转头向萧夫人，道，“以后家里的事也全都由你做主，我老了，享享清福就是了。”
萧夫人的目光犹如一泓深潭，波纹不动，进屋这么久，方才开口道：“看来君姑是想明白了，其实舅父也不是不可救……”
本来程母一边抹泪一边偷偷转着眼珠子，萧夫人这话未说完，她就一跳三丈高，暴声道：“好哇，你舅父果然是你们两个没心肝的陷害的，就是为了来拿捏我，我是你阿母，是你阿母，你居然敢这样，我要，我要……”
“君姑要把我怎样？”萧夫人冷冷的打断道，“君姑能把我怎样？”
程母一时语塞，程始纹丝不动，屋内一片寂静。
萧夫人缓缓起身，将门帘掩实些，转身道：“不过休了我罢了。想君姑也听到些风声，这些年在城池之中，在战阵之余，我也略有些微薄功劳，且不说你能不能逼着大人休了我，便是休了又如何？我还活着——”
她微微一笑，嘴角带起一种奇特的讥嘲弧度，一字一句道：“我还活着，旁人可就不一定了。”
程母犹如被泼了一盆冰水，呆住不动。
萧夫人静静的看了她一会儿，道：“吕氏说了那么多，难道没说这个？”
程母身上渐渐颤了起来，儿子用弟弟拿捏自己，自己不是没想过用新妇拿捏儿子，可董吕氏说的话历历在耳——
我在外头听说，萧嫂嫂在阵前救治伤病，安抚战乱中的百姓，上上下下好些人夸呢，朝廷都下了表彰，便是您硬逼着将军休了她，那又如何，她还能饿死冻死羞死不成，不过是叫人家都说您糊涂恶毒呢。将军一肚子火还不是发到董家头上，您弟侄二人还能有命么！待您百年之后将军再迎回她，她照样儿孙满堂的享福，可董家呢……
看着萧夫人静如寒冰的面庞，程母声音被堵在了喉咙里，颤着手指，转头对程始道：“我的儿，你就看着她这样欺负我？”
程始沉声道：“我知道阿母总觉得我向着元漪，可阿母想想，难道我是一成亲便如此的么。这十几年来，元漪的所作所为，阿母您的所作所为，儿都一一瞧在眼里，”他扭头看了妻子一眼，回头对程母道，“——元漪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董家不可继续姑息，阿母，你也该歇歇了，不该您管的，您以后就不要管了。”
程母顿坐地上，浑身无力，说也说不出，骂也骂不出。程始心中生怜，抬头瞧了萧夫人一眼，只见萧夫人微微点头，程始便道：“你先回屋，叫人把门关严实了。”
萧夫人看着程始微微一笑，道：“喏。”

第7章
程母呆呆的抬起头，看着儿媳出门而去，还带严实了门窗。屋内只剩程家母子二人，当中那个鸡首蛇身盘旋的鎏金铜盆中的火炭发出轻裂声。
程始松开绷紧的双臂，恭身扶起程母坐到胡床上，一改适才冷硬，柔声道：“阿母，您十年未见儿子了，您看看孩儿，可变了模样。”
这句打头词的柔和语气萧夫人足足教了七八遍，他自觉已经十分到位。
程母一听这话，顿时泪如雨下，颤着手掌去抚摸儿子粗糙风霜的面庞，又是心痛又是恨：“你……你……个没良心的！”
看儿子鬓边已染了霜色，走时还是二十多岁的爽朗青年，回来已是威严陌生的中年将军了；便满声问起这些日子可好，可有受什么伤痛，一时间母子俩说了好些体己话，可没抚慰几句，程母又忍不住埋怨起来。
“你是阿母的头生儿子，是阿母身上掉下来的肉，阿母怎么不惦记你了！偏你的心肝都全都给了你婆娘，再无一分留给我这老媪！”程母越想越伤心，“这十年来你统共有过几片竹简回来，不是记挂四娘子，就是云里雾里说些听不懂的，你……你可知我是怎么过的……”
程始咧嘴一笑：“我倒是想给阿母写几句，可阿母也不识字呀。”说到这里，脸色一沉，“我不乐意叫葛氏拆读我给阿母的话。”
程母边擦泪边道：“你就这么看不上眼她？不就是……那么个名字么？”
程始沉声道：“娖儿不到两岁就没了，她倒好，才生下二娘子就起名婥，早早晚晚‘婥儿、婥儿’的叫，安的什么心。”
这事程母知道，娖婥同音，葛氏愚蠢，以为男儿必重儿子（其实程母本也这么认为），原只是为了戳萧夫人的心，谁知其实最伤心的却是程始。
那小小女孩生的粉妆玉琢，既似萧夫人秀丽明眸，又像程始浓眉广额，彼时程始初为人父，真是心爱得不知如何才好，萧夫人产后体弱，家中又无多余仆妇，程始一得空便将襁褓绑缚在自己怀中到处走动。可当时正值程家最艰难之时，日常只够温饱，何况各种补养的东西，许多事情都顾不上，唉——
程母性子粗，事隔许多年才渐渐看出儿子的心中隐痛，不过再想想，萧夫人这么聪明的人居然什么都没说，故意叫葛氏惹下大祸尚不得知，可见这女子有多么厉害能忍。
“我和你娣妇说了，可她说那名字是葛太公的意思，不好违了长辈。”程母忍不住替葛氏说了句话，虽也不喜这儿媳，但这桩婚事是她做主的。
程始冷哼一声：“她也只会拿老父来挡了，若非葛太公忠厚诚实，当年与我多有相助，我早教二弟休了她！”
“哼，这种妇人，平日无事生非，挑唆饶舌，恨不能阖家不得安宁，她便心里痛快了，好端端一个家，就教这种人搅坏了！”程始越想越气，“前几日我去瞧二弟，直是满身暮气，凡事不管，仿佛老朽一般……”
程母插嘴道：“二郎本就不爱说话，他幼时……”
程始打断道：“不爱说话又不是死气沉沉！他幼时虽寡言，爬树射鸟也是来的，我起事之时他也跟着四处交结，哪里比旁人逊色了？！”所谓长兄如父，几个弟妹便如程始的儿女一般，自己可以骂，但哪容人家看轻。
“讨了个丧气长舌的婆娘，天天指着鼻子数落他这也不成那也不成，二弟还能成什么事？！”程始一掌拍在胡床边一个小案几上，那小案几发出咯吱轻声，“当初实不该贪图葛家富有，害了二弟！”
程母看着那微微摇晃的玄色鹤纹漆木小案几，这是她照着隔壁万老夫人屋里的那个叫匠人打了个一模一样的。万老夫人每每一拍案几，万将军那般魁伟的汉子也缩成一团跪拜在地，不住磕头哀恳老母。她曾见过数次万老夫人发脾气，好生羡慕，想着自己也能这样拿捏儿子就好。可惜，她一次都没这机会用上的案几，如今儿子倒用上了。
“说起来都是阿母的不是，当初我还在犹豫，说要看看葛家娘子的品行，阿母就忙不迭的应了！”程始想起来就一肚子气，当时他正因为娶了萧夫人惹老母不快，于是也不敢在葛家的亲事上过分坚持。
程母心虚，且暗暗叹气——长子少年老成，小小年纪就背负家计，隐隐便如一家之主般，但有疑难之事自己倒要去问他拿主意，这叫她如何拍案几耍威风。
“我知道，阿母是为着贴补舅父，看上了娣妇的陪嫁！娣妇还以为是元漪吃用了，哼，我程始顶天立地，再不济也不会拿娣妇的陪嫁来养新妇！”程始数落起来一桩接着一桩，“为着董家的脸面，我不曾说破，舅父他还得了意了！”
一提到弟弟，程母也拔高了声音：“难道就看着你舅父一家饿死不成？！”
母子俩一个脾气长相，吼起来也是一个赛一个雄壮。
程始当下就不客气的回道：“一样的田地，人家能收十斗谷子，舅父只三四斗，自来农事靠勤快才有好收成。舅父自己拈轻怕重，还顿顿都要精食，吃过一餐野菜粗粮就来寻阿母哭，还有脸怪旁人！”
程母艰难的辩解：“你舅父自小不曾劳作，又体弱，如何……”
“天下大乱，外头的州郡都易子相食了，舅父还金贵呢！我们兄妹几岁就干活了？”程始冷冷道，“阿续上山挖野菜时才四五岁大，有一回险些叫野狼给叼走了，十个指头裂开的没一个好，晚上还得学着拿针，痛得睡都睡不着，倒不见阿母心疼！”
自来家境艰难，最受苦的必然是长子长女，程母辩无可辩，忙中抓住一桩：“那萧凤呢！他也光吃不干活，你还不一路养大，还给他读书娶妇呢！”
程始嗓子也扯高了：“萧家出事时阿凤才几岁，比老三还小呢，那会儿咱家至少饿不着了，我连老三都舍不得使唤，还会叫阿凤干活？！可舅父几岁了，阿永外弟几岁了，好吃懒做，怕连秧苗都不识罢！”
程母恨恨咽下一口气，道：“好，这都罢了，那你还帮着重立萧家呢！萧家都破落成什么样了，大宅早教贼子一把火烧了，你还要重建起来……”
“阿母不必说了！”程始利落的打断道，“定又是葛氏与你说的，这长舌妇！”
程母回过头，不去看儿子的眼睛。程始不屑道：“我不怕与阿母说，我不但帮阿凤重建了萧家大宅，还买回了不少当年萧家抵卖出去的田地，但凡能寻到的萧家老仆也都赎回了！”
程母气急败坏，指着儿子：“你，你……”
程始得意道：“当初元漪就说，她要嫁个能帮她振兴萧家的男人，做牛做马都成，我若不能，她另寻别人去嫁！我一口应了。”想起妻子当年的艰难，程始面露不忍，声音都软了：“元漪可怜呐，堂堂萧家女公子，却叫逼迫到那份上了。”
程母恨铁不成钢，举起拳头用力捶了一下儿子的肩头：“你这不成器的，那么个二嫁妇，家破人亡，财物都抵卖光了，你还这么稀罕！她不嫁你这傻子，还能嫁谁？”
“儿就稀罕！”程始捂着隐隐发痛的肩头，毫不在意道，“儿小时在萧家大宅头回瞧见她时，儿就稀罕上了，除了她，儿谁都不想娶，亏得天下大乱，不然儿哪有这份运气！”
话锋一转，他又道，“阿母也别说这便宜话，萧家虽破落了，当初想娶元漪的也不是没有。你当她是阿息么，一次两次倒贴那么多陪嫁才许的出去。”
提到幺女，程母气也馁了，只有叹息的份。
程始接着道：“元漪乃女中豪杰，说话算话，这些年来她跟着儿风里雨里，刀山火海，多少次儿命悬一线，多亏有元漪才撑的过来！”
“是是是，天好地好，只有你新妇一人最最好！”程母赌气道，哪怕知道是事实，她也不肯认这个怂。
“元漪自是好的！”程始大声道，“阿母抬头出去看看，如今建功立业的那些个将军、侯爵，十个里头七个都是原先乡里的豪强大户，不是行商有钱的，就是世家出身的，剩下那三个虽出身贫寒，却是早投了陛下，立下从龙大功的。可咱家呢？”
程母心知这话不假，隔壁万家原就是当地州郡的大豪族之一，万将军的亡父留下了大笔财帛田地另好些部曲，这就是万将军发家的本钱。
“起事靠什么，要人要钱，就算儿能振臂一呼召集些儿郎，可军饷呢，粮草呢，将士们伤了残了要抚恤归置吧，难道看着他们的孤儿寡母活活饿死，岂不冷了旁人的心？咱家原先不过一略有些余粮的农户，哪里拿得出来！”程始想起当初的艰难，声音都梗塞了，“打下城寨虽有俘获和富户贡献，可也不能穷尽搜刮呀，一旦坏了名声，与土匪强盗何异？！”
“偏偏咱们乡没龙气，陛下也好，当世几位驰骋天下的英雄也好，竟没一个在邻近的。”关于家乡的地理位置程始也很郁闷，他不是有野心的人，当初不过想赶紧找一个靠谱老大投了，以后好好效力，谋一份前程就是。明明家乡也山灵水秀，怎么就是不出带头大哥呢。
“从戾帝篡位天下群雄反正算起，到儿结交了万将军，短短十来年，多少扯旗起事的人马被灭的无声无息，昨日还在喝酒吃肉，美貌妇人环绕，今日就头颅挂在城门之下或旗杆之上。妻儿老小不是战乱中丢弃了，就是死于非命。元漪对儿说了，咱不能学那盗匪行径，只图一时痛快，大有大的闹法，小的小的保全之术。”
程始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嗓门愈发大了：“那会儿得来的一分一毫都要小心计算着花用，要修葺兵械城墙，要休养伤病，还要四处招揽有能之士！咱家也没什么大名望，人家英雄豪杰凭什么来投，不就是凭一个仁义惜民爱兵如子的好名声么？！元漪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连缴来的丝帛锦缎都要拿去换粮草。若非如此，娖儿……娖儿也不会……”
一想起长女，程始不禁梗塞：“就这样，一边抵御盗匪和外来掳掠的残兵散将，一边安抚乡里，方圆几个郡县的豪族和百姓也肯认儿这个名头，儿才渐渐立住了根基，不至与那盗匪一个下场。阿母总觉得儿有钱，不肯拿出来给阿母花用，却不知儿难呐！”
程母实则也并非爱财，不过是萧夫人进门之后眼见儿子把什么都交给萧夫人管理，心生妒意而已。这些说辞她之前也听过，可总觉得儿子是在推托，把钱给新妇那般爽快，给老娘却推三阻四，是以越来越气。这回见儿子眼泛泪光，听来却是信了九分。程母嗫嚅道：“后来不也有几个有名望的将军来招揽你么？”
“招揽？！哼，替死鬼罢了！”程始冷声道，“遇上万将军之前，儿吃了多少次亏。那些听起来好大名头的甚么大将军，知道儿出身寒微，都不把儿放在眼里。好声气的，还会拿金银珠宝来说是‘邀君共商大事’，托大些的，只满嘴空话，一石粮草也无就叫儿过去听他们命令行事！”
程始瞪着程母道：“亏得元漪机警，一直防备着。她对儿说‘冲锋陷阵易，良臣择主难’，一定不能轻易托付家小。是以才将阿母你们始终藏在乡里之中，倘若不妥，儿和元漪当即可以轻骑脱身而走。就这样，阿母还整日埋怨儿‘只带元漪在身边享福，却叫父母兄弟在乡间吃苦’！后来结交上万将军，儿不是快马加鞭把你们从乡间接来了么！”
程母偌厚的脸皮终于也泛上些羞红，讪讪道：“难怪这些年大郎怎么总把咱们一家安顿在万家边上呢。”
“元漪有眼光，前头几个甚么‘讨贼大将军’，她没看几天就说不成，不是眼大心空没本事，就是心狠手辣不把麾下当人看的。只有万将军，虽才具未必当世一等，但慷慨豪迈，仁厚大度，儿好好帮衬，两股力气攒一块，总能在这乱世上活出一条路。若非这般，哪里能等到投诚陛下的一日。”
说起妻子的好处，程始真是气也壮了理也足了：“万家是隋县第一豪族，不算万将军的部曲，万老夫人自己就有家将卫士百余众，寻常匪徒盗贼近不了身，护卫女眷足矣。元漪劝儿，既与万将军结了兄弟之盟，不妨将家小托付，既能保平安，又显诚意，两全其美。”
说到这里，程始顿了顿，定定看着程母，道：“程家能有今日，元漪居大功，当日我在军帐中发下重誓，今生如有负元漪，不得好死！”
他自觉自己已经表态清楚了，谁知程母耐着性子听儿子夸了新妇半天，早已忍不住了，她自来是个蚌壳性子，最恨有人用大道理来压她，哪怕心中心中已服气了，嘴上也不肯服软。
程母这会儿醋意上涌，连董舅父也忘了，恨恨道：“你张口元漪闭口元漪，那阿母呢，你可有想过阿母日子过得可好？！”
“吃好穿好，富贵荣华，阿母有甚不好？”可惜程始这辈子所有的柔情细思都用在萧元漪一人身上，完全不理解母亲到底在不满些什么。
程母眼中几乎滴下泪来：“五个孩儿中，我最疼爱三郎和你，可你们一个两个成亲后就只顾念新妇，有什么话都只与新妇说，再不理阿母，阿母膝下空空，心头也空空，如何好过？！”
她是农妇出身，并不惧怕吃苦受累，只是儿子自打起事后无论作甚自己都蒙在鼓里，相反萧夫人却时时相伴身边，没她不知道的，显得自己倒成了个外人。
程始觉得程母的抱怨匪夷所思：“男儿成家立室，本就如此呀。便是百年之后，阿母是与阿父合葬，儿子们也是与新妇同室而葬。”
说着一顿，程始看了程母幽怨的神色，‘很聪明’的理解到其他地方去了：“自阿父过世后，阿母多有寂寥，儿也知道。不知阿母是否有可心之人，若有，何妨改嫁？”他心想只要母亲喜欢，哪怕多贴补些嫁资也无妨，总该叫母亲晚年快乐才是。
程母原本湿润成南美雨林的眼睛立刻干成撒哈拉，怒目如火地看着儿子。
程始还自觉自己很大度，道：“阿母不必羞赧，阿母为程家劳心劳力，孩儿们都看在眼里，阿母若要改嫁，儿子和两位弟弟绝无二话。何况程家人口单薄，若神灵护佑，将来阿母生下新的弟妹来，也是好事，儿子必待以同父手足！”
程母终于忍无可忍，提起那黑漆木小案几重重朝程始砸去：“你这竖子，给老身滚出去！将来你若先走了，老身一定给你新妇寻个好人改嫁，再生它一群新孩儿！”
——这就是这对十年未见的母子谈心的最后一句话。
……
那边厢，青苁正为萧夫人轻轻捏肩，听见不远处传来阵阵含糊的喊叫，微笑道：“大人和老夫人都是大嗓门，也不知说的如何了，只盼老夫人回心转意，一家人总要和和气气才好。”
萧夫人微微弯起嘴角，道：“左不过一些陈谷子烂芝麻，先头硬过了，如今就该来软的了。我叫大人多夸夸君姑当年的辛劳，多说说母子如何相依为命过日子的，少提我和萧家，亲母子俩有什么过不去的。”
青苁眉开眼笑：“夫人睿智，大人这回一定成了。”

第8章
萧夫人并未愉悦多久，待程始回房，她看见丈夫额角上一个包问清楚原委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拿起一个漆木酒卮在他另一边额角也砸出一个包来，给程大将军恰好凑成一对。
当夜，程始等到程母的气劲消了，额顶一对匀称的包再去了程母屋里，终于把白日里不曾发挥的演技外加真感情好好展现了一番，母子总算和好了。
接下来就是巩固战况。
先是程始将一名面目劳苦头发花白的老媪领出来，程母一见顿时泪如雨下。当年董家丰足之时，董太公曾雇过一些佃农，这位老妇人就是当初在董家帮农之女，程母与其一同在乡野玩耍长大，颇有姊妹之谊。后来家计日益艰难，董太公不得已遣散帮农。
萧夫人颇有心计，在随夫四处征讨之时，一直留意寻找当年四散逃难的同乡同族，本想寻几位董家的远方族亲为助力，结果找来找去没有音信，显见董家族人的确死散的差不多了。
结果还是程始一路征战，名声日盛，这胡姓老妇人自行寻上门来。说来也巧，当初这胡媪随新嫁的夫婿离乡之时，程母才诞下程始不久，刚起了大名，倘若换做程家其他儿郎，胡媪就未必敢上前相认。
萧夫人顿觉奇货可居，赶紧安置好胡媪伤重的儿子和病重的孙子，一路带回都城。原本一回来程始就要将胡媪领出来，却被萧夫人劝阻，定下计策步骤一二三四。
“君姑是自家长辈，不是大人征讨的敌军，一锤子下去死伤不计，战胜即可。”萧夫人微笑道，“要慢慢来，先叫君姑把这十年的火气给出了，大人母子之间消了芥蒂，再来一个老姊妹相认，方能水到渠成，事半功倍。”
程母果然喜出望外，搂着胡媪又哭又笑，又拍打程始又笑骂为何不早将胡媪请出。程始赶紧托出腹稿，道：“彼时阿母正气头上，我将人领出来显得我别有所图似的，现下阿母不气儿了，好叫阿母知道，我只是为了叫阿母高兴罢了。”程母听了，果然更加感动，又知道程始将胡家儿孙归入部曲，并留胡媪在她身边陪伴管事，只觉得儿子待自己真是用心了。
胡媪在外吃了几十年苦，谙于世故，能哄会劝，琢磨程母心思的本事更远胜董舅母之流，那是她打小练出来的。她已见识过萧夫人厉害，自然知道自己该如何说话行事。
更妙的是，整个过程，萧夫人十分乖觉的呈全面隐身状态，自顾自忙碌家务安抚伤亡部曲的遗族，留这对母子叙述离别之情，一会儿鼻涕眼泪的说战事艰难，一会儿唾沫横飞的讲外头风光，外加胡媪在旁帮腔抹泪。一时间，母子俩简直情比金坚。
程母又听了胡媪说前方战事如何惨烈，多少将军都缺胳膊断腿少了眼睛耳朵，她摸着儿子身上的陈年旧伤，简直心都要碎了，想到儿子这样不容易，董舅父还要在后头挖墙脚捞钱，恨不能立刻割下弟弟肉来给儿子炖补。
葛氏有数次想要去程母处给萧夫人上些眼药，不是碰上程始正在讲故事，被不想要第三者插足的母子一齐白眼出来，就是撞上程母和胡媪沉浸往日情怀，被没好气的骂出来。
程少商自是不知道具体过程，只知每日程家老爹似乎比前一日更高兴些，直到程始告诉她家中多了一个胡媪；略略知道一些前因后果后，程少商不由得感叹，之前萧夫人是忙于和丈夫打拼家业，大事为重，没工夫和程母葛氏计较，一旦腾出手来要收拾家事了，简直分分钟搞定这帮无知妇女，实力碾压。
这日早起，阿苎眉目含笑的对程少商说‘今日午膳全家人一道用’，她顿时闻到了一股打扫战场的味道。
饮完药在屋内转三圈的当口，青苁夫人捧来了一件簇新的深衣和一口漆木匣子，米白色锦缎上织就茜红梅花枝的锦衣，领口袖口镶四指宽朱红光缎，中衣是全新的雪白色细棉布。深衣宽大，须莲房和阿苎一起动手给程少商穿上，精美的织锦一圈一圈束起，再配上一条同四指宽的暗红色缀玉饰的腰带，即使没有全身镜，程少商也能感觉到衣饰的华美。
然后青苁夫人亲自动手给程少商梳头，对着模糊的铜镜，程少商隐约看见她给自己梳了一对俏皮可爱的双鬟，后面多余的头发则简单束起，这时莲房打开那个小小的漆木匣子，青葱夫人拿出一对耀眼生辉的明珠，一边一个扣在程少商的双鬟上。
阿苎看了，略略皱眉道：“青君，这——”
青苁夫人笑道：“不怕。”又低头对程少商道，“这些好东西夫人给四娘子攒许久了，总算可以用上了。”
因为程少商年纪还小，耳上只穿了一对轻巧的金丝丁香花，腕上一对金丝穿鲜红珊瑚珠的细镯，阿苎和莲房巧菓在一旁观赏再三，一齐夸赞。
走在游廊上，程少商裹着一袭花灰皮毛斗篷，不着痕迹的四下打量——真是不大的庭院呀，一眼就能望见前方的二门。她心中愈发疑惑，看自己这一身衣饰这样华贵，为何府邸却这么小，难道这里的房价也是天价？
走不到五六十步，就到了程母的居处，莲房服侍程少商除履上阶，又卸下身上重重的毛皮斗篷，雪白的绒布袜子踏在暗红色的漆木地板上，愈发显得脚丫子娇小玲珑。时人用膳都是分餐式，一人一个案几，分排于厅堂两列，程少商抬头一看，只见旁人俱已到了，自己是最后一个，她立刻暗叫不妙。
果然，坐在左首第三个位置的‘好叔母’葛氏按捺不住了，只听她尖声道：“哦哟，长辈都到了，四娘子只等你一个呢。叔母往日是怎么教你的，要孝悌懂礼，今日……”
还未说完，坐在最上首中间的程母已经不耐烦了，粗声道：“你少说两句，这儿除了小的，人人都比你大，我们都没张嘴，有你什么事！”
程母农家出身，讲话直来直往，早年给萧夫人没脸时也是这样当面让人下不来台，彼时葛氏极喜欢听程母骂人，如今落到自己头上就不大舒服了。
阿苎忙扶着程少商伏倒，一一给长辈行礼，先是首席正中的程母，然后是略偏于其席位一旁的董舅父，接着是分别位于右首和左首第一个位置的程始夫妇，然后是分别右首第二个位置的董外弟，程少商须称外叔父，继而是左首第二个位置坐的是董吕氏，还不待程少商行礼完，董吕氏就笑着站起离座，笑着拉起程少商，道：“嫋嫋生的真好看，平日还觉不出，这几日叫长嫂一收拾一打扮，竟是变了一个人呢。”
程少商行礼得头晕眼花，没反应过来，旁人却都知道董吕氏的意思，葛氏直起身子，不满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说我平日里待四娘子不好么。”
董吕氏略瞥了一眼萧夫人，回头笑道：“次嫂想多了，我是说四娘子与父母久别重逢，这人一高兴呀，精神就来了，气色就好了。”
葛氏愤愤坐下，谁知董吕氏回座位时，用旁人都能听见的‘轻声’道：“可怜的孩子，明明是自己阿父在外头拿命博来的好衣裳好东西，每回我来，看见她却只能得旁人挑拣剩下的来穿戴。”
这话一出，葛氏以及端坐在末席上的一个女孩都涨红了脸，程少商揉着额头立刻想到‘葛氏这货一定污下程老爹给自己的东西了’，还不待她接着想，阿苎又按下她给二叔程承和葛氏依次行礼，葛氏已被气得发抖说不出话来。
末席设了三个座位，程少商位于正中，右侧是还在红脸的那个女孩，左侧是一个白胖男孩，堪堪能好好用箸的岁数，二人俱是穿金戴银的富贵打扮，那女孩的皮肤浅蜜色，浓眉大眼，就是一股子无精打采的样儿，瑟瑟缩缩，好像日子过的比程少商还惨。
这时，仆妇鱼贯入屋，一一给各座上菜，家常小筵，一道焦香四溢的炙烤豚肉，一道冬笋蒸肥鸡，一道鹿肉汤，另两个腌渍的菜蔬，大人案上还有酒浆，程少商等三个就只有一壶新打的米浆，热腾腾香喷喷。
董舅父举起一个漆木制的双耳碗盏，朝程始道：“这第一卮酒我先敬外甥，这回能平安回来，都靠了外甥，我，我……”
程少商偷眼看去，只见董舅父与程母生的颇像，都是高大肥硕的架子，不过仿佛他最近进行了一段过于急迫的减肥，两颊皮肉松弛垂了下来；他十分惧怕程始，目光都不大敢跟程始正面对上，说话结结巴巴的。
葛氏闪了闪眼睛，轻笑道：“舅父怎地好像受了惊吓？自家亲戚，这么怕作甚。”
萧夫人看了她一眼，缓缓道：“北军狱里也太不讲究了，虽受了大人的请托暂缓处置，却当着舅父的面，将另外同罪的几个活活杖毙，舅父大约是吓着了。”
这话一出，董舅父连酒卮都拿不住了，其实程始领他出来时还特意请他一路经过各个刑室，里头鬼哭狼嚎，各种刮骨剔肉鞭打之酷刑一一入目，董舅父腿都软了，险些走不出来。
葛氏也不知如何接这话，董吕氏忙道：“还是多亏了将军，不然君舅还不知受多少罪呢。”一边说着，一边瞪了对面的自家夫婿一眼，董外弟连忙也举卮朝程始致谢。
董外弟有一个戏文里很著名的名字，董永，也生了一副戏文里常见的小白脸模样，眼神闪烁不定，面皮松弛，显是酒色过度；一边道谢，一边还偷偷瞧了萧夫人两眼。
程少商顿时乐了，心道董永同学难道以为别人都是瞎子，没看见程始老爹的眼珠子突成比目鱼了吗——为了这两眼，第二日董永同学就在路上被不明人士痛打一顿，卧床数月，此后再没进过程府。
瞪完董永，程始也举起酒盏，一饮而尽，道：“舅父该享清福了，以后好好管置家中田地商铺，安闲度日就是了。”
董舅父急了，赶紧道：“这怎么成，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外甥这话就见外了，你在外头辛苦搏命，我怎好享清福，怎么也该帮衬……”
程始不耐烦听他废话，直接去看程母，显然这几日母子沟通的非常顺利，程母一拍餐案，重重道：“快闭嘴罢！我儿当初刚起事时怎么不见你打虎亲兄弟？我儿挣命时怎么不见你上阵父子兵？你少帮衬两把，我儿还容易些呢！”
董舅父惊异的看着自家老姐，道：“阿姊，你，你……”
他看了程始夫妇一眼，很想说‘阿姊你若无我的帮忙怎么斗得过你新妇’，可当着人家的面怎好直说，他眼珠一转，笑眯眯道：“阿姊你是体贴弟弟，不过外甥和外甥新妇终日忙碌，姐姐您日常想听些趣事，谁来跟你讲。”
程母面无表情道：“以后我闲了，叫侄媳进来说话就是，你们父子到底是男丁，这一府的女眷，进进出出也不方便，以后没事少来。”看了看在旁服侍箸匙的胡媪，又补充道，“家里有事也叫吕氏来说，总之你们别来了。始儿这官秩要升上去，家里也得讲些规矩，总不能跟在乡野时一样，随便什么事小舅父大兄弟就往家里乱逛。”
董舅父张口结舌，瞪了儿媳吕氏一眼，面目狰狞的骂道：“你这贱妇，你跟阿姊说了什么！”董永也一下立起，撸起袖子要去掌掴吕氏，坐在一旁的程始身形未动，伸一臂拽下董永，也不知怎么一转一按，将董永反臂压在地上，然后另一只手微动，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董永脸上立刻肿如猪头一般。
程始冷冷道：“这是程家，轮不到你耀武扬威。”森森的看了一眼董舅父。
程少商心道这可真是亲母子，一个两个说骂就骂说打就打，一点也不婉转。
席上众人神情各异：程母转过头，装作没看见不在意，程二叔低头不知在想什么，是真没看见也真不在意，董舅父被程始看得浑身发抖，董吕氏以袖掩面，嘴角却微微翘起，萧夫人若无其事，只有葛氏和末席的两个孩子看得目瞪口呆。
萧夫人抿了一口酒，优雅的放下，道：“舅父和外弟好大的威风，不知道的还以为程家都由你们做主了呢。”转头对吕氏温和道，“君姑平日寂寥，你多来走动，陪着说说话。”
董舅父知道了程始夫妇的打算，立刻伏地大哭道：“阿姊你不管弟弟了，难道阿姊你忘了阿父过世前你答应过什么了吗？你对得住阿父吗。”
区区小计，如何能逃过萧夫人的谋划，程母早就被胡媪教过了，她反嘴道：“我哪里不管你了，如今你穿的是织锦细棉，吃的是鸡鸭鱼肉，进出都有奴婢使唤，阿父在时哪有那么好的日子，可比以前舒服多了。我哪里对不住阿父了？”
董舅父结结巴巴道：“可阿姊你们绫罗绸缎，过的更……”
“更什么更？！”程母打断道，“程家如今的好日子是我儿血里火里搏杀出来的，跟你有什么干系，当初你若肯出力一二，现在也能过这样的日子。”
董舅父眼泪都出来了，愤愤然：“阿姊你自己穿金戴银，弟弟就只能过得比农家略强些的日子么？”程少商已在听的后面大乐，心道只怪你们董家起点太低，进步的空间太大。
程母一拍木箸，瞪眼道：“那不如我将程家的库房搬一半给你？”她吃软不吃硬，倘若弟弟温言好求，没准事情还有转机，可惜董舅父用错了法子。程母大骂道，“这些年来，你吃程家的用程家的，如今还想和程家摆威风不成？！你弄弄清楚，你是董家子，我是程家妇，虽是手足，可祖宗已经不一样了。我总不能把程家都拿去补贴了你罢。”程母说起来直白粗暴，效果却很好，董舅父有些懵了。
程始对自家老母的表现十分满意，顶着一脸大胡子朝程母乖巧一笑，程少商不禁哆嗦了下，程母却受用极了，愈发高兴。
董舅父懵过劲头，赶紧组织语言，低声下气道：“阿姊这话说，我哪敢在外甥跟前摆威风。不过如今外甥愈加出息，我，我……”，说着泣道，“我不过想沾些光，谁叫弟弟我没出息呢，文不成武不就，将来真是没脸去见阿父了……”说到这里，直接淌下眼泪来。
一看弟弟服软，程母又有些不忍，萧夫人轻轻哂笑一声，略侧身对董吕氏温言道：“回头把孩儿们带来我瞧瞧，十年不见了，也不知什么样了。”程始赶紧帮腔：“没错，到时候该读书的读书，该谋职的谋职，别学的跟他们父祖一般，只知好逸恶劳，偷奸耍滑！”
董吕氏精神一震，她有丈夫还不如没丈夫的好，如今一腔心血都注在几个儿女身上，有程始夫妇的这句话，她何有不从。
程母受了提醒，立刻对弟弟道，“你也别哭了，都知天命的年纪了，大半辈子都不成器，难不成老了还能忽然变样？永侄也是，真有心气也不会等到今天了。既然没出息，就过没出息的老实日子，别整日想着占便宜没个够，仗着你外甥的名头欺压别人，回头给程家惹出祸事来。赶紧教导孩儿们要紧，这才叫对得起阿父呢！”
董舅父好此时也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看弟弟嘴唇一动一动，仿佛还不服气，程母赶紧道：“你也别镇日花言巧语欺我了。前朝那个……什么什么太后……，不就是老想着贴补娘家么，结果贴来贴去，把夫家整个江山都贴给娘家侄子了，这才天下大乱，闹得多少人家破人亡！末了才知道悔恨，晚啦，我看她有什么脸面下地去！”
程少商诧异：噶，还有这种奇葩太后，我怎么没听说？才想起自己是纯得不能再纯的理工科生，历史课什么的，好像已经几辈子没上了。
历史上著名的太后她只知道慈禧和武则天，外加半个孝庄。孝庄是想给也给不了，因为她孙子是□□呀；慈禧要是把江山给娘家了，列强们可怎么办；难道他们说的是武则天？程少商疑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为什么衣领这么高，胸脯一点都没露出来，唐代的衣服这么保守？就算自己是平胸，那萧夫人可波涛汹涌呀，怎么也不露一点。
与这倒霉催的太后相比，程母觉得自己简直太有分寸了，十分得意道：“还有那东闾家三房的婆娘，也是整日贴补娘家，那时寄居在东闾家的王先生说要去跟严神仙读书，只能带一个弟子，她居然偷着让娘家侄去了，哼，难道偌大的东闾家找不出一个机灵的孩童。她自己的两个儿子就挺能读书，后来可好了，她娘家是读书做官了，东闾家反要去巴结。哼哼，真该全天下的妇人都知道知道！”
说着，程母还故意看了一眼萧夫人，谁知萧夫人神情自若，程始尴尬道：“阿母你说什么呢。”前一个故事是萧夫人叫他说给程母听的，后一个是程母自行发挥的，“倘若外侄们真有出息，我自是要帮的。何况，东闾家难道现在差了？”
程母一瞪眼，道：“那是他们豁出儿孙的性命，投到你麾下搏杀出来的官秩！哪及得上坐在书庐中舒舒服服做官的！”
程少商听的津津有味，若非怕挨骂，她真想问一句‘那个吃里扒外的媳妇后来怎样了’。
程母越说底气越足，冲着董舅父道：“你也别再想东想西了，这回你盗窃军辎，给你外甥惹的祸可不小，怎么，你还想接着连累他呀。发财享福你来，受罪搏命我儿去，哪有这般好事！你是程家祖宗呀，非得供着你不可！”
话说到这份上，董家父子已经什么都不用说了，整个屋子一片寂静，只有董永捂着脸轻轻呜着。程始十分满意，扭头对董家父子狠狠道：“倘若叫我知道吕氏有个损伤，我原样给你们爷俩造上！”
程始拼杀血海多年，这一发狠气势非同小可，董家父子本就是软脚虾，闻言只能诺诺。程少商心中喊“bravo”，这点子太天才了，处处兼顾，毫无破绽；家里家外都没话说了。
程始瞪着董家父子，沉声道：“都听明白了？”董永离得近生怕再挨打，忙不迭点头，董舅父慢了一拍也赶紧点头。
“那就用膳！”程始一声喝，董家父子赶紧回到席位上提起木箸，窜得比兔子还快。
众人也都提箸用起餐来，全席上只有葛氏焦躁不安。从前几日董舅母被逐出去之后，她隐隐觉着一切都不对劲了，程母仿佛与萧夫人达成了谅解，这几日碰头时婆媳间也不置气了，无论自己怎么挑拨，都只找了个没趣，无人搭理。
她看看对面的丈夫，又看看上首的程母，适才暴风骤雨般的一顿争吵，她插嘴都插不进，何况事涉董家，前几日那个耳光还隐隐作痛呢。
忍了又忍，眼看气氛缓和下来，葛氏还是忍不住，强笑道：“君姑……”
程少商开心像只快乐的小老鼠：来了来了，欠揍的来了。
谁知不等她说下去，程始便道：“今日宴饮，一则替舅父压惊，二则吾有一喜事要说。”
打断了程少商看好戏，她没好气的心想，什么喜事，难道你要讨小老婆？

第9章
不等程始说下去，程母便道：“老身知道，吾儿这回又立功了，皇帝要加你的官秩呢！”董吕氏插嘴笑道：“加官秩是自然的，大人劳苦功劳，还要大大的奖赏金银田地呢。”
程始笑道：“皇上仁厚，从不叫有功之臣落空，这有何可说的。我要说的是另一回事。”他看了众人一圈，目光落到程少商身上，满脸慈爱道，“加上嫋嫋，我与元漪有四儿一女，好在四子随护万将军的家眷慢慢走，没与我们一起回来，不然家宅狭小，都无处可住了……”
葛氏赶紧插嘴道：“兄长，这可不能怨我，你们信上说要过半个月才来，谁知说来就来，须臾之间，我哪有功夫理出屋子给你们……”
程母喝道：“住嘴。当时来不及，现下他们都回来好几日了，你难道就理出屋子来了？老大才是这一家之主，你倒好，占住了最大的屋子，动都不肯动。”
葛氏辩解道：“当初我搬过去，君姑您也是答应的，是巫士说那处居舍有利子息，您看，没多久我就生了讴儿……”
“什么没多久，这都几年了，而且也才一个讴儿。”程母一指那个低头猛吃的白胖男孩。她自己能生会养，自然对儿媳也有同样要求。
葛氏气的半死。程始夫妇赴任之后，程承埋怨她在其中作梗，夫妻感情不好，之后要么不肯配合，要么出工不出力，她怎么子嗣繁茂？！
想到这里，她眼珠一转，对着萧夫人泣道：“我是个没本事的，不如姒妇有福气，可千不看万不念，也要念在您二弟的面上，可怜他年过而立膝下只有一子，将军已然子息旺盛，那谶言宁可信其有，说不定天可怜见……”
程母不同意了：“旺盛什么，老大也才四个儿子，听说那虞侯都有十三个儿子了，那才是家大业大的世代豪族气派呢！若那屋子真的风水好，更该叫老大两口子住了，反正你住着也无甚效用……”
葛氏不服气：“虞侯有一屋子的姬妾美人，十三子可不是虞侯夫人一个生出来的！”
程少商囧：亲，你们歪楼了。
“——好了！”程始大喝一声：“东拉西扯的胡说什么！这喜事你们还听不听了！”他真是烦死这帮破娘们了，好端端说房子，被扯到哪里去了。他又去看萧夫人，生怕她不悦，谁知萧夫人好像完全没听见，连耳畔的玉坠都没晃一下。
“姬妾与子息有什么干系，外弟的姬妾少了？可生儿育女的还不是吕氏一个。”程始道。
董永赶紧缩了脖子，董吕氏骄傲的挺起胸膛。
“姬妾这事，爱纳就纳，不爱纳的就不纳，我是不爱纳的，儿女也不少了……”程始扭头瞥了一眼低头喝酒的程承，“……二弟嘛，倒是不妨纳上几个，三弟成婚晚，都有一女二子了，看来葛氏是不行的了……”
程少商又囧：亲，你也歪楼了。而且，什么叫不行了——她隐隐有一种感觉，这位将军老爹在飞黄腾达之前，应该是一枚嘴欠又八卦的欢乐汉纸。
葛氏尖利的声音响起：“婿伯这话什么意思？怎能如此非议……”
“——大人。”萧夫人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她闭了闭眼，道：“说正事罢。”对于这家的吵架风气她十几年了都不曾习惯。
程始捋了捋胡子，清清嗓子，道：“阿母，日前三弟来信说要回都城述职，今年能在家过正旦了，难得这回咱们三兄弟能齐齐整整的团聚在阿母膝下，定要好好热闹一番。儿觉得家里儿孙繁息，这个宅子委实不够住的……”
程母喜极而泣：“老三也要回来了，这可是老天保佑，总算你们兄弟三个能团聚了，这些年你们俩一个东一个西，我日日担心你们有个不测，这下可好了。宅子小就小些，自家人住的挤些也无妨，人回来就好。”
程少商注意到，说到三房要回来时，一贯半死不活的程承也直起了身子，面露喜悦之色。
程始笑道：“现在挤些是无妨，可将来若二弟和三弟儿女越来越多呢？就算女孩儿们能嫁出去，可咏儿几个也大了，将来娶妻生子了，一群小的咿咿呀呀，阿母你搂都搂不过来，屋子里挤都挤不下……”
这些话正是程母最爱听的，想到将来一屋子滚来滚去的小小孩儿挤在自己身边热闹，她简直喜悦得要飞出去了，连连点头道：“对对。”
“是以，年前儿就想要给家里换个大些的宅子。”程始道，“可惜，儿寻来寻去，大些的空宅子大多离中枢远，离中枢近呢，好宅子都教别人家住去了。可将来儿上朝还是孩儿们去太学读书，都是越近越好……”以前是家境拮据，一个钱要分两个用，十年征伐后钱财倒是富富有余了，可却无处可买合意的宅邸了；那些从龙的大将军众列侯皇亲国戚们，大多是意气风发年富力强，哪个肯将好宅邸售出。
程始说到太学时，葛氏神色动了动，没敢插嘴。
只听程母叹息：“谁说不是。早来早占，谁叫咱们来的晚呢。”
程始笑道：“谁知不用儿找了，宅子自己来了。阿母，前街那个布家你知道吗？就是年初谋反的那家！”程少商嘴角抽动：程老爹你说起造反这么高兴你家皇帝知道吗。
程母尚有些迷茫，董吕氏却机灵道：“知道知道，不就是趁着陛下前方鏖战正苦时，带着兄弟妻儿逃出都城的那个布家么？我听说他们逃至海上了，一路纠结之前的部下呢。”
萧夫人颇赞赏的看了一眼董吕氏，道：“正是这家。还是看了三弟的信简，得知琅琊太守追击其残部，已将他们全部诛杀了。”
董吕氏叹道：“咱们陛下多好呀，待臣下又仁厚，这家真是，那么高的爵位，跑什么，白白送了全族性命。”
程少商心道，再高的爵位也没当皇帝爽呀。
程承忽道：“布文公本是海内枭雄，败于陛下之手，迫于无奈才降了，自是不肯甘心。”
程始见二弟终于肯开口，高兴道：“献上自家盟友首级才降了陛下的，算什么英雄，二弟你在都城，还听说了些什么。”
程承道：“不止布文公，还数家心有不甘的，或蠢蠢欲动，或暗通外贼的，前阵子陛下诏令下狱了好几位封侯之臣。陛下不容易呀……”
这是一幕很熟悉的戏码：天下大乱，群雄并起，今天这个自立为王，明日那个被推称帝，宛如蛊王竞逐，很残酷也很科学，厮杀到最后的那只蛊虫，不是最强壮，就是最好运的，或者是既强壮又好运的。
程老爹投靠的这个皇帝当初只是天下众多小头目之一，立国之初四面环敌，可萧夫人眼光一流，挑老公和挑老板一样了得，经过这些年打拼已渐露出统一宇内之势；但经不住还有心存侥幸之徒想要再搏一搏。
“可……这与宅子有什么干系？”程母一脸茫然。程少商心赞：正楼的好。
程始笑道：“万将军这回立功受伤，陛下着意抚恤，已将布家的那座大宅子赐给万将军了。万将军知道儿正到处置换大屋，便将隔壁的大宅相让了。”
“让？”程母声音发抖，“吾儿的意思是，他们把宅子送给咱们了？”不用花钱？！
董舅父也大吃一惊。万宅和程宅合起来俯视看，犹如一个头小身大的葫芦，万宅大了程宅约四五倍，两家只隔着一堵墙。当初皇帝不过群雄之一，势力尚弱小，虽定都此处，不少豪族巨富却不看好，忧虑此处将有兵乱，是以纷纷卖宅回乡避祸。
万家豪富，甫来都城就一气买下这两座毗邻的宅院，并将一旁小宅半卖半送的给了程家，两家好有个照应。董舅父也曾巴结过万将军，结果人家连眼皮子都不搭他一下。
“正是。”程始笑道，“头日回来我去拜见万老夫人时，老夫人就说了，索性正旦之前就搬过去，在新宅祭祀天地鬼神和祖先；还叫儿也早些搬，这样开年才旺盛！”
程母喜得不知说什么才好，连连点头。
葛氏赶紧道：“万老夫人这般厚义，咱们怎可不帮忙，婿伯，到时可要叫上你二弟呀。”
萧夫人眸子一闪，道：“不用了。万将军身上有伤，不好搬来搬去。实则，万老夫人自十几日前就开始陆续搬运家辎，咱们也没帮上什么，这几日已搬的差不多了。待万将军回城就可直接回新宅休养，咱们到时上门吃贺乔迁酒就是了。”
程母已经喜的只会说‘好好’了。
葛氏惊异道：“十几日前就开始搬了，我怎么一点不曾听说？”她一直叫奴仆看着万家的动静呀。
萧夫人别有深意的看着她，道：“万老夫人乃当世豪杰，御家如御军，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令出如山，明明家里搬动迅速，明面上看去却如一潭深池，竟无甚大动静。”
葛氏心头发凉，赶紧低下头去；心中暗骂万媪真是死老婆子。
程始笑道：“阿母，儿都想好了，直接打通那堵墙，将两座宅子连起来，到时阿母就住到万老夫人如今的居处，儿和元漪就住原先万将军那儿。二弟不是喜欢清静的读书吗，这下地方可大了，哪处随他挑！”
程母激动的浑身直哆嗦。她后半辈子最艳羡的就是万老夫人了，又威风又肃穆，说一不二，万将军是个孝子，将宅中风景最好最舒适的一处给母亲住了，以后自己也能过上万老夫人那样的日子么？
她不由得老泪纵横，心中软成一片，觉得虽说吵了十年的架，可儿子心里还是惦记自己这个老娘的，顿觉天好地好都没有亲儿子好，什么弟弟侄子都先靠边站，自己以前真是糊涂了，再不能为董家父子伤儿子的心了。
董吕氏很乖觉，赶紧大声道：“恭喜姑母，贺喜姑母，以后可是享不尽的福气了。”
席上众人一起直身相贺。董永尚且懵懵懂懂，董舅父却知道大势已去，外甥是下定决心要把阿姊和自己隔开来，不叫自己再占便宜了。
葛氏也笑道：“每回去隔壁，我心中都好生喜欢，真没想到有一日咱们可以住进去。”
程始翻着白眼，没好气道：“娣妇就不用去了，你不是说你如今住的那屋利你嘛，你就好好住着，谁也不会来碍你的子息。”
程少商肚子里笑的不行，你叫人家老公去万宅任意选地方，却叫人家老婆别搬了，那葛家婆娘怎么旺子息呀！
葛氏面孔酱紫，一时被噎住了，想说夫妻不同房怎么生孩子，却羞于启齿，只能‘你，你你’的结巴。她其实早想过，等萧夫人回来大约会跟她要回管家之权和主屋，前者自己虽不能拒绝，但也可以为难一二，至于主屋她是坚决不让的，逼急了她就哭闹。
谁知萧夫人自回来至今不曾半句提过要权换屋，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自己好不容易养熟了这老宅里的奴仆，萧夫人干脆一个不用，连问都不问，直接用自己的心腹填满新宅，到时候哪有自己说话的份。
葛氏脑子忽然前所未来的清楚：妯娌数年相处，当初她也领教过萧夫人的手段，若她猜的不错，万媪已快搬完了，说不定此时把守新宅门户的就是萧夫人带回来的家将，那些人她哪使唤的动，自己若搬去新宅，萧夫人顶多叫她带几个仆妇，那她这十年来花的功夫还有什么用？
没等葛氏想出答话，董永面露羡慕，笑道：“姑母，万家那宅邸我还没去过呢，阿父和阿母倒跟着你去看过的，我能不能……”
“能什么能？不能。”程母一口回绝，“刚说了不许你再来程家，你以为老身白说的。以后除了程家有大事办宴席，否则你就别上门了。”
萧夫人眼露鄙夷之色，董舅父虽贪婪，但到底是聪明人，会看脸色会钻营，这董永就是全无一点长处，一把年纪了还以为可以在姑母跟前撒娇耍赖呢，只仗着脸皮厚扮牛皮膏；回头她就找人好好撕撕这块牛皮，叫他知道知道天高地厚。
葛氏病急乱投医，赶紧笑道：“我是妇道人家，外头的事我不懂，不过咱们都是自家人，舅父和外兄犯了过错，君姑做阿姊的责罚就是了，怎可断了来往。”董舅父可是她怼萧夫人的好帮手，来了她才有赢面。
萧夫人笑了，看了看丈夫，程始沉着脸，胡媪笑吟吟的去看程母，那眼色的意思便是‘您看如何，叫我说中了罢，她果然会这么说’。
程母当下拍案几吼道：“我们董家的事有你什么干系，我和老大都说定的事你还敢啰嗦，这家里你算老几？你这么舍不得董家，索性滚到董家去好了！老身不拦着你快活！”
要说还是庄稼人实诚，骂起人来直接朝下三路出手，程少商简直听的两眼放光。
此话一出，葛氏脸涨如猪肝色，她虽是乡野长大，但到底是葛太公的掌上明珠，自小仆妇服侍，哪里受过这样粗俗的辱骂，只听哀嚎一声，她一把推开案几，以袖捂脸跑出屋去。
程少商看热闹不嫌事大，赶紧去窥视程二叔，谁知程二叔面色一点未变，依旧只自斟自饮；屋内众人居然无人有反应，如董舅父程始之流是早知程母的战斗力，如萧夫人董吕氏则是早知道今日的戏码。
一轮算下来，只有坐在程少商席位旁的大眼睛女孩满面通红，双拳紧握，脸上露出又尴尬又羞耻的神情，而那个胖男孩一直在胡吃海塞，大约都没听懂发生了什么事。
喷完儿媳，程母意气风发，胡媪给她满上酒浆，笑道：“说了半日，赶紧润润喉。”又用食匕给程母切下鸡腿肉，“这是我今日下庖厨蒸的，您尝尝是不是咱们小时候的味道？”
程母大口一尝，又惊又赞：“就是这个味道！又香又糯。”对胡媪笑道，“你从小就爱弄吃的，多少年都没吃到你的手艺了。”又转头看呆若木鸡的董永，道：“看什么看，用膳！”
胡媪笑道：“董公和公子生来就是富贵命，大约看不上这些乡野菜肴。”
程少商暗拍大腿，这老太婆说话好本事。
程母听言，见程始吃肉正香，好像许久没吃似的，想来前方战事哪有好吃好喝，心疼之下，大声道：“阿父在时有阿父看着，阿父过世后有我看着，他们父子俩哪里吃过苦，苦都叫我的孩儿们吃了！”
一旁的董舅父真是下筷子也不是提筷子也不是，只能赔笑。

第10章
照程少商的说法，这是一顿团结的家宴，一顿河蟹的家宴，一顿胜利的家宴。
宴罢，众人该干嘛干嘛，程母多喝了几杯酒，又唱又笑就差跳一段了，胡媪赶紧扶着她回内室歇息。二叔程承起身就走，程少商这才发现他一足略跛，程始一把挽住不让他挣脱，说要兄弟间‘促膝长谈’，程二叔被不情愿的拖拉走了。
白白胖胖的程讴小朋友打着哈欠被傅母领去，大眼睛的程姎小姑娘低着头在弟弟后头跟着，少商从适才吃饭就盯上她了，本想跟上去‘交个朋友’，谁晓得被青苁夫人拉到萧夫人跟前，说要‘送客’。
董家父子走的垂头丧气，董吕氏走的兴高采烈，萧夫人素来出手不凡，直接派给她两个护院，若是董家父子要责打她，立刻就能出手；等过上几年，她把董家里里外外拿在手里，也就不再惧怕什么了。
萧夫人心思缜密，走前还嘱咐了董吕氏两句话：“至此，除了一事，董家父子再无可辖制你的了。倘若董外弟有一日丧心病狂，要去府衙父告子，以儿女要挟于你，你当如何？”
“你不妨告诉他们，若无儿女，你就绝婚再嫁，而盗卖军辎和侵占民田的事可没了结，他们不肯老实度日的，随时可以发告，看他们有无性命闹下去。”
站在萧夫人一左一右的青苁夫人和少商面面相觑，青苁夫人倒不是奇怪萧夫人说的话，而是惊异这种话怎么能让小女公子听见，少商心想的却是父告子很严重吗。
萧夫人转过头来，微笑道：“吾儿，你觉得母亲适才的话怎么样？”
少商猝不及防，有些傻眼，扭头看看青苁夫人，再看看身边的仆妇俱低头跪坐在廊下七八步之远处，好像完全没听见这些话，而原本葛氏的仆妇全然不允许靠近她们一丈之地。少商再抬头看看高了自己一个半头的萧夫人，只见她耳畔的翠玉微微晃动，隔着远处枝头的雪色，透着一股沁人心寒的光华，映着她白皙的面庞愈发细腻无瑕。
“自是……自是……”少商晃了晃神，“阿母所言甚是。”
“哦。何句话甚是？”
萧夫人的目光清冷而睿智，少商最初对上总不免心虚，不过她若是知道‘怕’字怎生得写，当年也不会去混小太妹了。
“阿母的话句句都对，对董家好，对程家也好……”少商含糊道。
萧夫人优美的嘴角微扬，颇带几分讥笑之意，定定看着少商，良久方道：“先回你屋。”青苁夫人推了呆立的少商一下，再抬手间，周围恭敬跪坐的仆妇齐齐起身跟随。
大冬天，少商居然背心生出一阵薄汗，赶紧跟着回到那间狭小的居室，莲房和巧菓早已将屋内熏得暖洋洋，见萧夫人一行人至，赶紧拜倒称喏。
萧夫人径直走到屋内正中的床上坐下，一挥手间青苁夫人已屏退众仆妇，少商赶紧跟上，莲房忙不迭将适才备好的漱口果浆端给青苁夫人，自己连忙拉着巧菓退出。
青苁夫人将果浆倒入两个小耳杯中，先奉给萧夫人，再给少商。
“你我母女十年未见，有些生疏是自然的。”萧夫人抿了一口果浆，缓缓道，“我不知你叔母教了你些什么，我对你只有一句嘱托，有话直说。说假话虚话，有什么意思。”
青苁夫人紧张道：“女君……”
萧夫人抬手制止她说下去，直视少商，道：“这些日子吾亦是太忙了，无暇与你好好说话，可你阿父却是日日来看你，也日日说你聪慧，吾儿又何必装傻呢。”
少商慢慢放下耳杯，抬起头，坦然道：“不装傻，如何在叔母跟前过下去。儿越傻，叔母就越得意。儿若自小聪慧，叔母不得寻出别的法子来收拾我。”
萧夫人微微一笑，道：“是以，你就连字都不认了？”
少商也算脸皮老老之人，闻言不禁脸红。
她原本以为这里用的是繁体字，曾很自信的向青苁夫人要些书来看，顺便可以了解一下现在到底在哪里。可当青苁夫人用托盘捧出几卷重重的竹简时，她就暗觉不妙，果不其然，里面的字她全不认识。这些字要说起来也有几分眼熟，仿佛在某些电视剧或招牌上看见过，各种歪来扭去，很奇妙的端丽古朴，很眼熟可愣是不认识。
青苁夫人察言观色，又捧来几卷看来较新的竹简，谢天谢地，这次她十个字中能认出三四个了，她感动的险些流下泪来。
这下她的文化底细青苁夫人就摸清了，青苁夫人知道了，程始夫妇自然也就知道了。萧夫人还好，对这个在葛氏处养了十年的女儿早有更糟糕的心理准备，程始却是气得不轻，又嚷嚷了好几遍‘休了那葛氏’。
少商嗫嚅道：“儿也识得几个……”
萧夫人直接上讥讽：“那几个字也算认识？何况你所认识那些字本是小吏所创，虽简明易懂，时人也多用……”她皱眉，“可先秦典籍上的字却不是这些写就。”她就知道葛氏那种货色没几滴墨水，别说没想教，就是想教也教不出什么好来。
少商感觉回到了小学初中时代，天天被老师指摘学业，闷闷不乐道：“我对叔母说我不爱读书，叔母别提多高兴了。”
葛氏也是倒霉，程始得知女儿是个睁眼瞎后第二日，领着女儿去看程母，恰碰上也来程母处问安（上眼药）的葛氏，当即斥责起来，葛氏赶紧说是少商自己嫌累贪玩不肯学习。饶是如此，还是被程始好一顿骂。
“仲夫人真是……”青苁夫人恨恨道，“女君这般学识，她居然让您的女公子成了，成了个……”文盲！程少商暗暗替她补足。她可以想象，每每看到程少商不学无术的样子，葛氏心里有多痛快了。
“无妨，”青苁夫人，强笑着道，“来日方长，女公子以后都补回来就是了。您不知道，当年女君的学识别说是乡里，就是整个郡县，那也是有名的……”
少商隐隐觉得不妙，赶紧笑道：“其实叔母也没全说错，我的确不爱读书，大概是随了阿父……”那日为了安慰不识字的小女儿，程始一直说自己其实也很文盲来着。
青苁夫人呆了呆，生平第一次有种‘坐着也踉跄’的感觉，无措的去看萧夫人。
见多识广的萧夫人心中一笑，心道：外头对这女孩的传言全然不对；不过也好，她已经受够了葛氏那种蠢货；遇到蠢货你怎么说都不明白，非要撕破脸皮见了血才知道惧怕，聪明好，比蠢笨强。
“那就慢慢学。”萧夫人道，“你阿父自小忙于农务，之后又征战不停，自而立之年才开始习文，如今朝政奏章各地巡报他已能畅阅无碍。”
少商心中叫苦，只得称喏。
萧夫人又道：“这几日的家事你也都看在眼里，是否觉得我与你阿父太过咄咄逼人？”
“儿怎会这般想？”既说开了，少商也敢答了，“董家仗着大母袒护，便如一只吸血蚂蟥一般附在阿父身上，帮扶一二是小事，我听阿父说，他们还在外欺侮民人，将来闯出大祸怎办？”她努力学着这几日听到的古人说话口气，自觉可以糊弄一下。
换作其他大家主母，就算要教导女儿，也是不会这样直白将长辈的丑态公之于众，坦诚阴私之事，不过萧夫人少年遭逢大难，生平最恨将孩儿养的不知人间险恶。而程少商上辈子几乎可算是没有过母亲，这辈子又是个西贝货，自也不知道母女相处之道怎样才算妥当，便坦坦然讨论起来。实则，此时的正确回答应该是‘长辈之事，做小辈的怎好妄言’。
不过萧夫人显然已把账全算到葛氏的‘不教妄纵’上去了。
“不过……”少商略有犹豫，看了萧夫人一眼。她其实一直觉得萧夫人早看穿了自己的秉性，装傻充愣只会惹其厌烦，更觉得自己品格不良；还不如有一说一。
萧夫人道：“直说无妨。”
少商道：“既然他们犯了错叫阿父拿住，为何不直接叫官衙处置了，到底是自家骨肉，杀头是不成的，可我听阿父说可以判流放。为何不送到外地去，岂不更清净？”
萧夫人皱眉道：“你小小孩儿知道什么是流放，就他们父子俩那吃喝玩乐的身子，流放还能有活路？实在有违人和。不过……”她忽然讥诮一笑，“这法子我倒也想过，你知道为何我不用？”
“为……何？”不是因为有违人和吗，你自己都说了还问我。
萧夫人低下身子，朝跪坐在地上的少商轻声道：“你自己好好想想。”
说完这句，萧夫人就起身离去了，留少商一人慢慢思索。
莲房和巧菓赶紧进来，服侍少商换下簇新的深衣，擦脸净手漱口然后塞进烫热的被窝，拉上厚厚的帘幕轻声细语‘请’她午睡。
少商很想笑，她都被摆成这种姿势了，不午睡还能干嘛。躺在床榻上，她忽想起上辈子镇上一对婆媳，那婆婆骂儿媳是个贼，贴补娘家那么多年，现在连孙子的学区房钱都偷给娘家不知第几个弟妹办婚房了，非要儿子离婚不可。最后离没离她不知道，不过那家男人愤而出门打工，再不肯交钱给老婆了，儿子也跟着奶奶不肯理妈妈，于是换成儿媳整天在街上叫骂男人没良心了。
本质上，程家老太婆并不是个彻底纯粹的扶弟魔，不像那个儿媳宁可自己和老公孩子吃糠咽菜也要让娘家过上小康生活的那种，否则……嗯，那萧夫人估计也只能伤人和了。其实董家爷俩应该谢谢程老太婆，否则萧夫人不知会用何等手段收拾他们。
……
很幸运没有伤人和的萧夫人回到自己临时的居室，只见程始已经半躺在床榻之上，满身酒气，没被大胡子覆盖的脸庞红的很。
萧夫人一点不见怪，慢条斯理的卸下笄簪环佩，然后让青苁给自己缚起襻膊，十分熟练的松开程始的领襟，露出满是汗渍热气的胸膛，等仆妇打来一大盆热水，亲自给丈夫擦拭敷烫。程始悠悠醒来，接过醒酒汤一饮而尽，冲着妻子吃吃发笑：“元漪。”
青苁和几个惯常服侍的仆妇都在一旁掩面偷笑，萧夫人瞪了程始一眼，解下襻膊，屏退众人，坐到丈夫身边，“叫你与二弟好好说说，你倒好，喝成这样！”
程始一边拿热布巾拭面，一边道：“二弟寡言这么多年，我都不知该如何跟他张口了。这几日我与他说搬府宅之事，他总是一声不响；说急了，他就说自己不必搬，就留在这里读书好了。气得我，咳……不就腿有些不便么；不趁这回二弟已有些醉了赶紧再灌他几杯，如何叫他说心里话？”
萧夫人凑近写，问道：“那，这回他肯说了？”
程始把热布巾搭在自己脸上，闷闷道：“他只反反复复对我言道，‘兄长，你没有对不住我，是我没出息’，我衣袖上都是他淌的泪。”
萧夫人也怔住了，想起往事，叹道：“咱们家，最委屈的就是二弟了。”
程始扯下布巾，低声道：“幼时家贫，无钱让他去读书；后来战乱，咱们倒是结识了几位儒生，有人引荐着到白鹿山去随桑老先生读书，可……”他双目含泪，“我们在外拼杀，总得有人照看家小，他自请留下，就让老三去了。”
萧夫人垂泪道：“后来三弟读书有成，得陛下嘉奖授官出任，二弟比谁都高兴。只……只可惜了他自己……”
程始一抹眼泪，道：“他与三弟不一样，他读书，不为任官发财，就是因为喜爱研读经学典籍，这回，我一定要如他的愿！”
萧夫人喜道：“二弟答应了？”
“总算是点头了！”程始松了口气，想了想，又促狭道，“当年叫三弟去白鹿山读书也好，这竖子生得最似阿父，讨得了桑公之掌上明珠。如今咱家也算一只脚踏进门槛了，有人引荐，去哪位大儒的馆舍都成。”
萧夫人果断的一拍床榻，道：“好，过了正旦就送二弟出门。正好我要晾晾那贱人！”
提起葛氏，程始也是一肚子火：“晾什么晾，直接休了便是，有这么个婆娘日日在身边指摘没出息窝囊废，二弟才这般消沉！这贱人，倘若只在内宅中搬弄搬弄是非也就罢了，居然还趁我们不在，自作主张要卖了阿鼎的家小！若非前方战事要紧，我立时就想回来抽她一顿鞭子！咳，葛太公何其疼爱于她，她既看不上二弟，早些改嫁多好，葛家也不会不肯！何必这般相看生厌。”
萧夫人讥讽道：“你以为她没动过改嫁的主意？”十几年前就动过了！
“那她怎不改嫁？”程始好生遗憾。
萧夫人白了他一眼：“这事你别管了。”一边说着，一边整理衣衫要出门的模样。
程始奇道：“你往何处去？”
萧夫人回头，冷冷道：“那贱人刚在席上受了我们一顿排揎，适才你在二弟处，她不好过去，如今你回来了，她还不去跟二弟哭闹？我们都回来了，难道还看着二弟受那贱人欺侮？！”

第11章
宅院不大，从程始夫妇暂居的客房到程承夫妇的主居处不过两道廊三个转，萧夫人领青苁夫人以及一众武婢几步就到了，果不其然听见从里屋传来葛氏尖利的哭骂声。
“……你也算男人，看着妻子受此大辱，竟一句都不说，不如我将裙袍予你，你穿出去给别人看看罢！读书不成，做官不能，还是个跛子，你说，你还能作甚？！我好生命苦呀，跟了你这样懦性的……”
此处本是程承的书庐，门口守着的几个仆妇，一见萧夫人就要上前阻挡，当前一个便是葛氏心腹李追，她见这回萧夫人带的不是寻常仆妇，而是持剑负弓的劲装武婢，已有些心慌。
她赶忙上前躬身行礼，赔笑道：“女君您……”不等她说下去，里头又传来程承的声音。
“够了！你若忿忿不平，可以回葛家去，兄长会多予你金银……”
“休想！我嫁之时你们程家困厄交加，如今你家兄弟飞黄腾达了，你们倒想弃了我，休想！你要是之前叫我回去，我还敬你还有几分胆略，怎么，你兄长回来了，你这软骨头长了胆啦，知道跟我顶嘴了，你一辈子就是窝囊无能的废物，只靠你兄长……”
萧夫人忍无可忍，几个武婢上前三两下就将葛氏的仆妇拗臂缚起，青苁夫人则直接一把拧过李追的胳膊，顺手就丢给后面人，院中发出此起彼伏的‘哎哟哎哟’之声，不等李追等人发出高喊出来，只听‘哐’的一声，主居处的门扉竟叫萧夫人一脚踢开。
被扭住胳膊的李追被吓一大跳——随葛氏在程家十几年，素来斯文柔致的萧夫人上来就是一脚踹门，可是从未见过，都忘了挣扎。
萧夫人径直走入屋子，只见程承半靠在床榻一边，酒气未散，已被气的浑身发抖；葛氏则站在他对面，正跳脚大骂。见到萧夫人进来，程承抬起头，满面难堪之色，又有几分委屈，目中含泪，道：“……姒妇……”
萧夫人心头一痛，她自嫁入程家，便将程始的弟妹都看作自己的一般，程续和程息出嫁，程止又远走读书；日常理家，实则只有程承对她多有辅助。如今见他满目枯槁之气，明明才比程始小几岁，却仿若垂老之人，直叫她恨得不行。
萧夫人也不多说话，示意青苁夫人将程承扶走，葛氏要上来纠缠，萧夫人上前一步，袖中笼拳，一记重重打在葛氏肚上，再反手一个响亮的耳光，用力之大，直接将之掼倒，当即将葛氏打傻了，呆坐在地。这时，青苁夫人已领人迅速退避关门而出。
“你，你……！”葛氏肚皮剧痛，一手捂脸颊，一手捂腹，不敢置信道，“你敢打我！”
萧夫人和程母不一样，是真正书香贵门教养出来的，这么多年妯娌，萧夫人连高声叫骂都不曾有过，如今竟然如此。
萧夫人目若寒冰，冷声道：“我不但要打你，还要休了你！”
葛氏忍着疼痛，豁的一下爬起，骂道：“我不走，当初程家穷的……”
“适才的话我都听见了。”萧夫人平静道，“那又如何？如今程家势大，葛家势弱，我想打你就能打你，想休你就休你，你能如何？”
她缓缓踏前一步，葛氏不由自主的后退数步，惧她再来打自己，道：“你敢？！我父对程家有恩！”
“什么恩？资助粮草么，乡里县里哪家大户不曾献过？”萧夫人冷笑道，“大人护卫乡里周全，使众乡亲不致沦入刀枪战火之中，保全了多少人阖家性命，出些粮草财帛也算是恩德了？怕是葛太公自己都不敢这么说对程家有恩罢。”
葛氏惊疑不定的看着萧夫人，道：“你怎么……怎么……全变了。”印象中那个温顺和气，说话端庄细致，凡事不与她计较的萧夫人哪里去了；神情变了，说话变了，连举止都变了。
萧夫人冷冷看着她，并不说话。
葛氏有些明白了，咬牙道：“那些年你做出低声下气的好模样来，君姑拿你没办法，君舅到死都在夸你温良贤淑，是程家之福，临终前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呵斥君姑不许为难你，你，你好会做戏……！”
萧夫人轻轻一笑，忽又不急了，缓缓道：“你以为我是你这种蠢货？彼时我势弱，娘家嗷嗷待哺，我如何有底气跟君姑顶嘴，我忍着，忍上十余年又如何，忍到今日，再来和你好好算账。”
葛氏又惊又俱，复又鼓气道：“你待如何？不过是休了我。”
“不如何。”萧夫人缓缓走到葛氏身边，道，“其实，许多年前你就想过改嫁了罢。”
葛氏一惊。
萧夫人自顾自的说下去：“第一回 是你新嫁没两个月，你挑拨二弟自己另起炉灶，另扯大旗，以你的嫁妆为军资也做出一番事业，是不是？可二弟一口回绝了，你气愤的回娘家住了十余日，要家里给你择婿另嫁，是也不是？”
葛氏吓的不轻，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随即赶紧闭嘴。
萧夫人笑道：“你总说我命好，嫁得英雄汉。有本事你自己也去嫁一个呀，你要真找到好的，葛太公也不会拦着你，可看看你自己挑中的都是什么货色。什么‘镇山大王’，什么‘宝泽胜天大帝’，你不是偷偷叫仆从去打听过么。哼，什么东西，俱不过数月就叫人砍了脑袋，乌合之众鸟兽散去，可怜他们的姬妾和姊妹家小都教人分了，貌美些的还好，总有人要，容貌寻常的，也不知是充了粮草还是营女支；还有那个什么陈县宰……”
“你不必说了！”葛氏大声，满面通红，羞愤难当。许多年前的阴私连自己都快忘了，今日忽叫人说破，就如被扒光了一般。
萧夫人却不放过她，继续道：“这回后，你老实了一阵，总算知道征伐搏杀是天下大事，不是闹着玩的。可生下二娘子不久，你的心思又活了。嗯，我想想……之前你那般老实，大约是怕自己不能生养罢……”
葛氏怒上心头，却不敢还嘴。她嫁入程家数年未孕，当时程母脸色已经不很好看了，加上萧夫人在旁边一个接一个的生，除了早夭的大娘子，后头两个都是健壮滚圆的男丁，外头谁人不夸萧夫人是兴家之妇，映衬的她更加抬不起头来，彼时她只恐自己身子有缺憾，就是改嫁了也不会得了好，当然偃旗息鼓。
萧夫人兴致盎然的说下去：“生下二娘子不久，你说要调养身子，就又回了葛家，这回你倒学乖了，自己不指东指西了，只缠着父兄给你择好女婿来改嫁。其实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不过是想压我一头，可后来呢，如愿否？”
当然没如愿，不然葛氏此刻怎会站在这里。
葛氏心中恨极。生下二娘子后，天下豪杰已差不多形成气候，不是之前那些占山为王，小打小闹就能起头的了；乡野之间，哪里去寻了得的英雄好汉来嫁。高门豪族倒是有，可却是做妾，葛氏自然不肯，这点志气还是有的；可若嫁给寻常人，那还不如程承呢，至少程始眼看要出头了。葛氏在娘家消磨了半年未果，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回了程家。
萧夫人看着葛氏，豪不遮掩自己的鄙夷之情，道：“你这样三心二意愚蠢不堪的妇人，也是二弟仁厚才容你至此，你还以为自己本事了得，将二弟驯服了不成？！……我们三日后就迁宅，你就别动了，留在此处，等葛家来人罢。”
葛氏一惊，嘴唇颤抖道：“来，来人……？你已经去找我家了……”
想着萧夫人多年前就在窥伺自己，将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暗暗记下，她心头阵阵泛着寒意，此时听到这话，惊惧之意无限，知道这回程始夫妇是真要动自己了。
现在该怎么办？该说什么？自己到底要不要和程承绝婚？离异归家后自己又该怎办——葛氏慌乱之极，不知如何说好。
萧夫人不管葛氏在想什么，只轻轻讥笑数声，缓缓向门外走去，走到一半，忽尔驻足，回头道：“你数次想改嫁都嫁不成；我这里跟你下个担保，哪天二弟与你绝婚，我第二个月就能给他娶一个贤淑貌美的好妻室，绝不叫他再受一点委屈。”说完继续往外走。
葛氏已经真正害怕起来，昏头昏脑之际，忽大喊一声道：“我没有苛待四娘子！”声音震得门扉都微微抖动。
萧夫人再次回头，冷下面孔，漠然的看着她。葛氏被她的目光看的一个劲退缩。
良久，萧夫人才微微一笑：“今日天寒，青州又路途遥远，不知你傅母已启程否？”
这话没头没脑的，葛氏一时没想明白，抬头看见萧夫人嘴角的讽刺之意，心头一个激灵，破天荒聪明起来，道：“难道傅母已和你串通……”
萧夫人笑道：“你保兄很有志气，不甘碌碌一生，年少时就想着杀敌建功，可惜幼时受病不能上马，之后便想着要经商垦地来兴旺家业。都是一家人，我总要帮把手。”
葛氏浑身发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想起这些年来的种种，心道‘难怪’。
萧夫人面上微露自负之色，道：“不然万老夫人为何总能‘恰时’的来程家。”
葛氏瘫坐在地上，不敢置信自己的傅母竟会这样背叛自己，周身刺骨寒意——怪不得每当自己打定主意要做些什么时，万老夫人总要过来敲打一阵。
萧夫人又道：“她替我盯了你十年，办事很是老成。可惜，就在我回来前一个月，她忙着收拾家计准备阖家迁徙，就这么一点疏忽，你就将嫋嫋害到重病，几乎不治！”说到最后四个字，声音中露出森然之意。
葛氏害怕的跳起来：“不不，我没有，我没想……我真不知道四娘子会病那么重，我我，我不是有意……”
“有意也好，无意也罢。”萧夫人一摆袖袍，淡然道，“倘若嫋嫋真有个万一，你以为你还能好好站在这里？！”
葛氏嘴硬道：“你能把我怎样，大不了我不做你们程家妇就是！”
萧夫人静静的看着她，看得葛氏浑身发毛，讪讪闭上嘴；心知萧夫人和自己不同，她十几年来随着程始东征西讨，举凡平抚乱民，查探细作，手上是实实在在沾过人血的。
萧夫人目似寒冰，缓缓道：“没这么容易，你不是还有儿女吗，你纵然不心疼孩儿，葛家不是还有满当当的一家人吗，这天底下总有你心疼心爱之人，我自会好好回报！”
说完这句，再不回头走出门去，不理葛氏在后面叫骂。
午后的庭院被冬日阳光照得温暖绚丽，原本院中的葛氏的仆妇不见踪影，门廊各处恭立着两排奴婢。萧夫人站在廊下，对着迎上来的青苁吩咐：“看好她。眼看要迁居了，大好的日子，别叫她坏了黄道正气！”
青苁知其意下所指，笑道：“女君放心，不是妾看不起仲夫人，就是给她把刀子，她也舍不得自戕。”
多年宿怨，今日一朝得报，青苁深觉出了一口恶气，萧夫人瞥了她一眼，道：“家门不幸，也不是什么好事，莫要喜形于色。”青苁夫人赶紧忍笑，道：“女君说的是。”
忍了半响，萧夫人自己先笑了出来，笑过后，又叹道：“当初恨的心肝疼，可这十年来随将军东征西讨，在外面见过那么多人间惨事，这些也算不上什么了。”想了会儿，摇摇头，自觉好笑。
绕着回廊走回屋子，只见程始已然酒醒了，正弓着魁梧的身子在屋里翻箱倒柜不知寻什么，萧夫人也不去问他，只管自己走到床边坐下，青苁忙帮她卸下身上的锦缎棉袍，然后出门去寻热水给萧夫人洗漱卸妆。
程始拢了拢敞开的襜褕，抬头讶异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萧夫人瞪了他一眼，傲然道：“三言两语的事，有什么好耽搁的，又不是两军阵前谈判。我已将她看管起来，过几日二弟和孩儿们一道和我们迁走。把她关着，到时看看葛家人怎么说。”过了片刻，她又叹道:“……才我痛斥葛氏时试探了，她至今不知。”
“葛家到今日还没说？”程始又一惊。
他也不翻找东西了，也坐到萧夫人身旁，良久才道：“……葛太公可是好人哪。他那条腿可是为着救我才断的……”他顿了顿，“应当是怕葛氏知道了，更加对二弟肆无忌惮，所以太公才特意不说的。”
萧夫人低头看着光亮的木地，低声道：“……都是我的不是。”
程始叹道：“这也不能怪你，你这辈子只这一次看走了眼。也是那姓陈的匪贼太会做戏，咱们都信了他，险些被谋了性命。”
萧夫人心中难过，低声道：“我们夫妻都是自私之人。为着这份恩情，明知葛氏不妥，还留着她，叫二弟受委屈了。”
程始一锤床沿，恨声道：“当初你我在时，葛氏哪有这般跋扈，也是我们不在家中，里里外外由她把持，加上阿母包庇，她才越发嚣张了。”
一边说着，他又起身继续翻找箱柜，边道：“报恩，也得用别的法子，总不能拿二弟一辈子去抵罢。葛太公又不独此一女，那么多儿孙，总有用得上我们的地方，到时绝不推辞就是了。你不必太往心里去，二弟又不是垂髫孩童，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受个妇人欺负也有他自己的不当，狠揍一顿就好了，偏他心慈手软……嗯，就是因为腿上不好，他才这样自卑自鄙。吃个亏也好，回头我好好跟他说，再出去历练历练，见见大世面，叫他硬气些就是了……咦，我明明留在身边呀，哪儿去了……”
“……我可不是只看走眼这一次。”
萧夫人不知想起什么往事，程始扭回头来看他，只见萧夫人微微而笑，道：“初嫁那回，我自己挑了郎君，便是走了大眼。”
程始咧嘴而笑，故意自夸道：“这事上，我的眼光可比你好多了，一下就娶对了人，真可谓目光如炬，洞察秋毫。”
萧夫人噗嗤笑了出来，拂袖轻抚微红的侧颊，更显得人如美玉，只听她轻声道：“就在你箭匣的锦囊里。”
程始晃了晃神，奇道：“你怎知我在寻什么？”
“不是那枚你要留给嫋嫋的玉珏么。”萧夫人故意板起脸，“只惦记女儿，你倒不想想回头见了葛太公如何说？”
程始假作苦思片刻，道：“嗯，这样罢。我就说，凭葛氏这些年在家中兴风作浪，本该打断她两条腿再休了的，如今看在您老的份上，就只休了算了。”
“莽夫！休得胡说！”萧夫人又笑又气，拿起一旁的隐囊朝他扔了过去。

第12章
不需要旁人告知，程少商就知道葛氏大概被解决了。不但每天不时闻于耳边的葛氏尖叫不见了，到搬家那天她也没看见这位二叔母。
搬家是件大事，本应全家齐上，不过萧夫人也没指望程母或程少商能帮上什么，便自顾自的逐步安顿新宅，搬妥家什器具，整理林苑花草，将各屋的火墙火炉烧上几日，再将程母用惯的那些镶金带银的物件提前搬过去，也就差之不多了。
到了迁宅那日，天未亮程少商就被叫醒了，迷迷糊糊的被阿苎捉起来穿暖吃饱，然后披上一层厚厚的皮毛大氅（热心的程老爹新送来），就被拥上了一架四面围帘的步撵。
程少商四周一看，只见黄金爱好者程母，跛腿二叔程承，腼腆堂姐程姎人手一部步撵，，便是昏昏欲睡的小胖堂弟程讴被抱在傅母怀中也坐了上去，一长串人行鱼贯往门口而去。
其余人还好，不是清瘦就是年幼身小，只程母肥壮高大，足抵过两个半傅母，饶萧夫人早有准备，特意找了几个虎背熊腰的健卒而非寻常仆妇来抬步撵，依旧有些摇晃，好似风中百合，雨打芭蕉……呃，恭贺XX花农喜迎丰收。
程少商忍着深冬的寒意，哪怕喘着白茫茫的鼻息也特意从后面的步撵上探出脑袋往前张望，看得心中大乐。随行在步撵一旁的阿苎看了，道：“女公子，赶紧坐回去，不用忧心你大母，她稳着呢。”程少商：……
此时天空仿佛蒙着一层蓝灰色的薄纱，步撵两边的健仆每人手中或擎着火把或举着灯笼，寒冷的晨气衬着火光点点，此情此景，好像是梦里的情形，程少商不觉惘然。
其实原先的程家和原先的万家只隔着一扇小门，直接从小门过去更近；不过迁宅大事自然不可以这样，众人郑重其事的从原程宅那不大的门口走出，再更加郑重其事的绕行至原万家大宅的正门。
程始夫妇已在洞开的大门处笑而恭迎，以雁翅状堂皇的站立极长的两排侍卫家将另提灯婢女，从门往里望去，一群打扮得戴着狰狞面具身着五彩织羽的傩人已跪侍在里头。程始一见了众人过来，连忙三两步迎上前去，亲自扶着程母下撵，后面程承及几个孩子都由仆妇扶着下撵。程母心中高兴，却道：“这样冷的天，可冻坏我儿了，早些开锣又何妨？”程始笑道：“尊长不来，哪个敢开锣。不敬不孝，天不容。”还举手指天以表诚意。
后面冻得哆哆嗦嗦的程少商翻了个白眼，心道：你现在说的好听，好像几天前你们母子干的那场架没人看见一样。
这时，只见程始一挥手，驱傩大戏便随着古老的吟唱和铜锣铁锵之声开始了；程始扶着程母领头往里走去，傩人们始终在前不远处唱跳，再有随行在旁的祝巫一路高声呼喊驱傩迎新的福语。虽然天还未亮，可周围的火把照得犹如白昼一般。
出身乡野又不曾见过什么世面的程母何曾见过这样的排场，待到了池边柳前，程始还特意使人将已结了厚冰的湖面砸开，再将一桶不知是睡着了还冻昏了的“活鱼”送到程母手中，让其放生，然后四周众人很应景的一齐拍手叫好。一番装模作样，程母心中畅快之极，再不记得什么董家葛家，只知道自己儿子还是孝顺自己的——只要自己不去惹萧氏即可。
这也是程少商第一次看见这时代达官贵胄的宅邸，怎么说呢，比不上北上广的大公园的规模，但比比她老家镇上的公园是没问题的。至于建筑风格，既不像她以前看见的江南园林的柔软温和，也不像北方富贾巨大院落的封闭高耸。
这里的屋宅建得高大壮阔，屋脊笔直，屋檐清朗，所有的建筑都以十字轴线对齐，彼此间隔疏朗，哪怕就那么平白空在那里，无论主宅副苑，还有亭台楼榭，都有一种惊人的对称感。方就正方，圆就正圆，直就笔直，阔就平阔，绝无一丝矫饰感。
整座宅子不见得多么恢弘威严，但充满了一种质朴刚健的古典之美。
待到了新宅主屋，又是一通宰杀牲畜，祭奠这个神那个仙外加程家祖先，一会儿跪一会儿起，一会儿还要跟着程始念奇怪的赋词。程少商对此时的迷信体系毫无所知，只发现既没有观音菩萨，也没有地藏如来，心中甚是奇怪；又兼病后体弱，就趁机倚在阿苎身边轻轻喘气，只比又在傅母怀中睡过去的小胖堂弟略强，引的萧夫人不满的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般忙碌了足有两个时辰，直到日正当中才算完成全套仪式。程母依旧精神奕奕，轻松的从蒲团上一跃而起，一旁的胡媪都自叹不如。
程母回头一看，略皱起眉头，这样阔大的厅堂愈发显得程家人丁稀少，于是秉性发作，又想喷儿媳几句，可葛氏被关起来了，三儿媳桑氏更在远方，大儿媳萧氏嘛——倘若儿子牛性发作，说什么“元漪生有四子阿母你才三子，你数落她还不如先数落数落自己，儿觉得程家列祖列宗一定对元漪很满意的”，那大家脸上可不大好看了。
程母努力按捺下舌头，转头问胡媪：“怎么不请几位宾客，就咱们自家人多冷清呀。”
胡媪笑着低声道：“大人还没受皇帝的犒赏呢，现下请宾客有什么意思。等升了官秩，再大宴宾客，岂不光彩？到时礼钱也能多收几个……这是我偷着打听来的，将来您千万别提礼钱什么的，回头我可要受大人罚的。”
程母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她身后的程少商挨在阿苎身旁，奄奄一息的想着（现在时真累了），倘若自己不病死的话，一定有资格排入程家智商TOP3。
接下来几日，程母都抑制不住兴奋的满宅乱走，满心喜悦的欣赏这座她心仪已久的宅院。想到万老夫人曾在这座亭子里坐过，哪怕北风呼啸她也恨不能坐上一整天；想到万老夫人曾在这池边观过鱼赏过柳，她就恨不能把鱼儿穿上柳枝都烤了吃了；想到万老夫人曾住在主屋里如何气派威严，她就抱着床榻不想起身了。程始夫妇都很满意这种状态，程家空前和谐。
程二叔分到一方清净优雅之处，边上还有一栋两层半的小阁楼，恰可以作为藏书楼之用——虽然现在只有楼没有书。没了葛氏在旁聒噪谩骂，不过几日程二叔连脸庞都红润起来，集中用膳时居然也能闲聊几句，接一接程大将军的冷笑话。
程少商也分到一座精美的庭院，前有花树后有竹林，一侧通着一条洁白圆石铺就的小径，甚是风情隽致，旁边相邻着一座空着的大屋，目前用不着，也许不久的将来可以用来堆放她的嫁妆——如果她嫁的出去的话。唯独不好就是离程始夫妇的住所太近，倘若她想做点什么，萧夫人不用筋斗云也片刻可至。
日常无事，程少商常规养病，因身体虚弱，也轮不上学习文化知识，是以只能继续当文盲，闲暇时看看竹简猜字。不几日，程老爹在午后的茶点席上兴冲冲的告诉众人，皇帝不但升赏他官秩千石，还加封他为曲陵侯。
程少商抚掌而笑：“阿父一定是在曲陵那里打了大胜仗，立了大功劳。”
程始看女儿最近面色红润，心中欢喜，笑道：“那倒不是，曲陵那次不过小阵仗；真论起来，还是这回在宜阳，为父立下了些寸尺之功……哎呀，宜阳大战，那才叫痛快！”他抚须长叹，侧脸回想，“真快哉，快哉！”
坐在上首胡床上的程母放下双耳杯，疑惑道：“那为何封我儿为曲陵侯？作甚不封宜阳侯？”侍坐在一旁的程姎低头不做声，轻轻在她杯中倒满酪浆，举止柔顺，一旁的萧夫人看得暗暗点头。
程始促狭道：“嫋嫋，你猜猜看。”
程少商歪头一想，道：“上回阿父与我说，宜阳乃重镇，城池深厚，战况激烈，此战算是鼎定一方太平，嗯……”她目光一亮，“宜阳侯这名头皇帝陛下要留给旁人罢。”萧夫人手中牙箸一停，皱眉望她。
程始却拍案大赞：“我们嫋嫋真聪明，如今的宜阳侯就是那位韩大将军！”又转头对程母道，“虽说咱只是关内侯，不过也是意外之喜了，每年另有一份封赏。万家兄长就升赏了列侯，食邑有一个县呢。”程母喜不自胜，连连赞叹：“……那我儿现在是什么官？”
程始夫妇互看一眼，彼此心中有数。萧夫人笑道：“哪那么快，总得一层一层的封，万将军这才刚职入右将军呢。唉，不过，这回他伤了腿，不知以后能不能再上阵……”
程少商见了程始夫妇的眼色，慢慢将漆木匙放到自己跟前的案几之上，程母不悦萧夫人搭话，白了她一眼，道：“这有什么，万家已经这么多钱财这么高爵位了，不上阵又如何，我倒盼着我儿也再不用上阵搏命呢。”说着举起双耳杯一饮而尽，身旁的程姎又给她倒了半杯，恭顺道：“大母，过会儿就用晚膳了，饮多了酪浆，怕是晚膳用不好了。”
程母想了想，放下双耳杯不饮了，笑道：“姎姎甚是孝顺。”一边说一边故意去看程少商。谁知程少商却笑眯眯道：“是呀，堂姊不但孝顺还很能干呢，我听说这几日二叔父和讴弟的日常都由堂姊照料，没人说不妥的。”
程母还想说，谁知程始已变了脸色，冷声打断道：“看来葛氏当年将尚在襁褓中的姎姎送回娘家是送对了，葛太公家教更甚之前了。”
程姎眼含泪水，只低低跪坐不敢回嘴，程少商顿生一种“哎呀，我好像一个挑拨离间的恶毒女配”的有趣感觉，萧夫人瞧不下去，温言道：“姎姎是好孩子，程家女孩儿都该像她才好。”说着横了丈夫一眼，不许他再说下去了，程母也讪讪的闭了嘴。
程少商低头啜了一口温热的米浆，心中自嘲自己骨子里果然还是那个预备役小太妹，一点也不善良。
用完茶点，程始夫妇躬身告退，程姎继续孝顺，程少商则老实不客气的跟着爹妈走出慈心居——当年万将军给老母居处起的名字。
新宅巨大，从慈心居走回程始夫妇的居处就要穿过五六个回廊另一片白石铺就的空地，走到一半，跟在后面的程少商忽道：“阿父，您又要出征了么？”
前头的程始吓一大跳，回头道：“你说甚呢！”连忙去看萧夫人，满眼都是‘我可没告诉她’。萧夫人挥手屏退左右侍婢，冷静的看着女儿，道：“你如何知道？”她也不瞒着了。
“猜的。”少商心中一顿，皱起秀气的眉头，“爵位与财帛赏赐都下来了，想来阿父这回是立了真功劳的，可偏偏没有官位，我观阿父神色也不似遭了什么排挤忌惮，那便是上面对阿父另有所用了……阿父，可有风险？如今家里也不缺什么，能推便推了罢。”这是真心话，在这个家里，除了阿苎，她最喜欢的就是程老爹了。
“我儿实是聪慧之极！”程始听了小女儿稚声稚气的关心话，心中暖成一片，呵呵笑了起来；同时小心看了妻子一眼，赶紧道，“你放心，这回不全是征战，正旦后次月才动身呢。好啦，你身上还没好全呢，赶紧回自己屋去歇息，别又冻病了。”
……
回到夫妇正居，程始一边卸去锦缎厚袍，一边埋怨道：“你要待嫋嫋好些，她受了十好几年的委屈，别老是夸姎姎，她小孩儿家听了不快。”
“她迄今为止统共来这世上十三载又数月，三岁才与我们分离，哪来的十好几年！”萧夫人提高声音，随即又道：“难道姎姎不该夸！”
她接过程始的袍子，道：“生母是那样一个不成器的蠢货，又丢了这样大的人，可她不怨不怼，不卑不亢，每日做好自己身边的事，如今二弟和讴儿的饮食起居都是她管呢。孝顺父亲，照拂幼弟。你不知道吧，讴儿这些日子都不胡闹了，每日认的字怕比你闺女还多呢，二弟更不用说了，提起这女儿只有夸的。可再看看嫋嫋……”
“嫋嫋怎么了！”程始不悦道，“姎姎自小有人教，嫋嫋有人教么。葛家老大的新妇那是我们乡里远近闻名的贤良人，葛太公眼光还是有的，当年亲自相看长媳，费小半份家产的聘钱才讨了来。姎姎待在她身旁能差了？我们嫋嫋多可怜哪，跟着那么件货色！”
萧夫人不说话了，良久，方道：“再可怜，也得教起来了，不然……”
“不然什么不然。”程始笑道，“她这么聪明那是随了你，猜什么中什么，一点就透。所以说，娶妻就要娶聪明的，对孩儿们好！”
“光聪明有什么用，品性正直才是首要……”
“这不是有我嘛，我品性正直呀！嫋嫋聪明像你，品性正直像我呀！”程始拍着胸脯，哈哈大笑。
萧夫人被堵了话，白了丈夫一眼，低头不知想些什么，半晌，莫名叹了口气。
门外，青苁夫人端着热水站在当处，听了这几句话，也叹了口气。
——当年萧老夫人不可谓不聪明，举凡拿人话柄，猜人深意，推托责任，那是无不灵光的。不过她只有小聪明，全无大智慧，还把那么点小聪明都用到了自己身上，只关心与自己有关的人和事，只知道要生活安逸，任由自己秉性孱弱爱娇，一朝大难临头，毫无担当。

第13章
离正旦还有十日左右时，万将军和程家四子一行另巨大辎重队伍终于到了都城，两家一分，程家领回了七八十辆大车的“行李”。少商恍然：难怪需要四个儿子带部曲随行押送。
据大哥程咏说，万大孝子一见了都城大门，就虎目含泪，大喊一声“阿母我来也”，连招呼都没跟大家打一声，飞也似的驱赶车驾往新家奔去，作为负责任的程家长子不得不先将万家辎重押送过去，然后才回家。
“累的大母久候了。”程大哥形容沉稳，方面广额，甚肖程始，芳龄将满十八。
“不累不累！一点也不累！”程母喜得语无伦次。
按照二哥程颂的说法，他们已经是回都城述职的武将中最后一拨了；本有人瞧着不顺眼想说两句，万将军一听到风声就寻上门去，当着人家的面抱腿痛哭“哎呀我的腿呀腿呀腿呀腿，我苦命的腿呀腿……”，嗓音浑厚，直传出三里营地去——程颂学得惟妙惟肖，逗得众人哈哈大笑，便是萧夫人也不禁莞尔，更别说笑出了两排后槽牙的程母。
“万将军的腿真伤那么重么？”二叔程承疑惑道。
“腿筋伤了，行路，蹴鞠，或慢慢走马都成，马上疾驰是不能了。”阵仗之上高速骑马需要两腿加紧马腹。
程承抓住了重点：“可以蹴鞠，却不能跑马？”程始瞪了次子一眼，萧夫人苦笑摇头。
程颂自知失言，赶紧一本正经的补救：“也就是凑个兴，慢慢走动罢了。不过……”他忽压低声音，对着程始和萧夫人道，“适才万伯父一时心情激荡，眼看就要上马，城门口那么多兵卒校官都看着呢，亏我赶紧大喊万家的轺车过来。”
程始‘嗯’了一声，对萧夫人道：“回头咱们去跟老夫人说说。”萧夫人缓缓颔首。
那边厢，学龄前后的程筑小朋友将小手掌很有气势的拍在案几上，不满的叫嚷道：“次兄真是，我还在那车上呢！一把就将我扯下车来往后抛去，要不是三兄接住了，我若掉在地上，牙齿都得磕掉几颗，这会儿还能吃饭吗？！”
程颂指着他，笑道：“莫非我不抛你，你就不掉牙了？！你左侧那两颗牙可是我抛掉的？！”正处于换牙期的程小筑一下捂住自己的嘴，愤怒的胖脸涨通红，恨不能把手中的牙箸当做暗器丢过去，一气戳他双刀四个洞！
众人哄堂大笑，便是程二叔也抖倒在案几上。程母笑的丢了牙箸，一把将程筑小朋友搂在怀里。程始的众孩儿中只有他是生在外头，打落地程母就未见过，是以一见面就又亲又抱心肝肉的叫着，吃饭也要他坐在身旁。
实则程讴自小在她跟前，原应感情更好，可葛氏得子不易，护的幼子跟玻璃罩子似的，旁人喂一口吃食要大惊小怪，去外面略透些风更要哭天抹泪半天，养的程讴骄纵又小气，程母实在不喜，哪如程筑这么虎头虎脑，随和活泼。
于是程母心中又暗暗自辩：不与萧夫人计较，不是怕了大儿子，而是看在这些孙儿面上，到底她养孩子的本事还是不错的。
——这间宽阔的正房厅堂无论是万家还是之前的程家都无用武之地，今日众人笑声酣畅，语笑言飞，方有几分人丁兴旺的气派，厅壁上悬着尺余长的兽脂粗烛，焰火高高燃起，席上三巡，除了早早去睡的程讴小仔，人人面前都置着比平日大上一圈的案几，比平日丰盛许多的酒菜。
程少商低头打量，玄色漆木案几直接以笔直翘头线条打造，只在案沿以沉沉的朱红色绘有夸张诡异的兽类图案；忽察觉有视线在扫自己，她抬头往右边看去，只见一位白皙秀气的少年正在偷偷打量自己。
“少宫，你今日怎么不说话。”萧夫人笑盈盈的看过来。只见程少宫口气熟稔道：“阿母，我在看阿妹呢。一胞双生，少商怎么和我一点也不像？”
萧夫人唇边的笑容有些凝滞，程颂赶紧抢道：“适才刚见了嫋嫋，真吓了一跳呢，比我们兄弟几个加起来都好看。如今多年未见，做兄长的给你带了许多好吃的好玩的……”
程少商看出了萧夫人的不自在，暗晒一声，危襟正坐道：“近来阿母日日训导少商多读书习字，少嬉戏玩耍，兄长们带来的少商怕是用不上了。”
谁知程咏笑道：“别理你次兄，他只想着玩闹。我给你带了许多上好的字帖笔墨，其中有一块松香墨……”程少宫忙打断，笑道：“这块墨可是好东西，是那年长兄拜师时受赠的，藏了许多年，平日连摸都舍不得给我摸一下呢。”程筑赶紧拆墙脚：“三兄你那是摸吗？要不是长兄看的牢，你就想顺走了罢！”
程二叔刚好喝了一口酒浆，险些喷出来，在众人的哄堂大笑中，程少宫恨恨道：“黄口小儿，你良心何在！早知今日就不接住你了，叫你摔个狗啃泥！”又转头道，“……少商，你别听阿筑的，我要了来，也是给你留哒！”
虽然四兄弟心性各异，但他们望向自己的眼神却都是期盼亲近之意，程少商心中软了，收起玩笑神色，欢欢喜喜的柔声道谢，又顽皮道：“其实我自小爱玩耍的，只盼将来兄长们不要嫌我惹是生非就好了。”
女孩子皮相甚美，兼之语气真诚，眸子清澈，这话说出来便有加倍的功效，果然上至程始下至程筑小朋友都满心愉悦的笑了，觉得这个妹妹（阿姊）漂亮得像个白玉人偶，那么小小个，说话的声音都比旁人好听（大误解）。
程筑小朋友还很贴心的加了一句：“阿姊你放心，你再惹是生非，也比不过我的，不信你问阿父。”他身旁的程母很想说‘乖孙你可看错那孽障了’，结果咏颂少宫三兄弟已经一齐点头。程少宫还颇有幽怨，细声细气道：“阿父也是，每回责打阿筑都要连坐咱们三个。一通打完，再嘱咐我们要手足和睦！我们都恨不能捏死阿筑，如何和睦？！”
萧夫人再忍不住，直接笑倒在险些喷酒的程始身上；程母笑出眼泪，搂着程筑险些喘不过气来，余下数人俱是乐不可支，各自笑的仰倒俯卧。
程少商正笑着，忽觉裙边有动静，低头去看，只见一碟满满的蜜饯在地板上被轻轻挪到自己膝边，侧头就看见自家的孪生哥哥正笑眯眯的望着自己。
原来程少宫趁众人大笑，从自己宽大的袖子下将那碟子推了过来。程少商回头看见自己已然空空的蜜饯碟子，知道是程少宫见自己爱吃，特意留给自己的。她拣起一枚大大的蜜饯丢进口中，鼓着脸颊，冲程少宫笑的眉眼弯弯，瞳色晶亮。程少宫眼前生花，顿觉妹妹果然比弟弟强上百倍。
这番动作旁人没瞧见，坐在对面的程姎却看的清楚，她不免心生艳羡，神思游走间，想起葛家的表兄弟们，自小也是这样对自己宠爱疼惜，而程少商却至今日才尝到这滋味，又对她生出怜惜之意……
程咏心细，瞥见程姎出神的样子，忙敛笑道：“险些忘了……姎姎，我们不知你已经回来了，是以未有准备。倒收了你手制的鞋袜与贺简，愚兄几个甚是惭愧，回头预备上好东西，再给姎姎你送去。”
程姎连忙回神，连连摆手，笨拙道：“不妨事的不妨事的，小小心意，兄长们不必记怀。”萧夫人见此情形，心中满意。
又过了几巡酒，酒量不佳的程二叔率先趴倒在案几上，萧夫人便劝众人罢席，“可不能今日就喝坏了，过几日三弟来了，还要大开家宴呢。”听到心爱的小儿子将至，程母这才恋恋不舍放下的酒卮，由胡媪扶着回屋歇息；程姎赶紧指挥侍婢连扛带举的领走了自家父亲。
随后，萧夫人扶起微熏的程始从侧廊离席，程少商本该跟着一起走侧廊的，忽摸到袖中某物，心中一动，扭头目寻几位兄长。只见程筑因被程母喂了些许酒浆，正东摇西晃的站不稳，青苁夫人摸着小男孩滚烫的脸颊，恼怒的叫人去将解酒汤端去各屋，程咏熟练的捞起幼弟抱在怀中，然后招呼两个弟弟回各自的居所。
“诸位兄长暂且留步。”
程少商几步赶上前去，从袖中摸出一串用麻线编成的虫儿，上头有小蚂蚱，小螳螂，还有小蝙蝠……编法不很精致，显是初学的。少商将之塞进昏睡的程筑怀中，装出自从上辈子考上重点高中之后就再没露出过的赧色，道：“我不识得几个字，也不会女红刺绣，就这还是在乡野时刚学的，回头等我学有小成，再给兄长们。”
这话入耳，程颂和程少宫又心酸又心痛，一时忙不迭的道“不用不用”、“慢慢来不急”、“自家兄妹客气什么”以及“别太累了身体要紧”等等……
程咏虽不说话，但看着比自己矮了近有两个头，身形还宛如女童的小妹妹，提早生出一股老父滋味；他默默腾出一只手摸摸少商头上圆圆的小鬟髻，便微笑着告别了。
少商也躬身行礼告辞，面上甜甜的笑意一直维持到自己的居所都不曾消散，莲房一边为她卸下钗环，一边笑道：“女公子今日好生高兴呢。”
少商笑道：“见到了几位兄长，如何不高兴。”侧头看了眼正拿着炭壶给自己暖床被的阿苎，又道，“傅母，兄长们都待我很好呢。”阿苎直起腰，微笑道：“喏。”
笑的时间太长了，是以坐到床边时少商觉得颊边好生酸痛，她揉着自己的腮帮子，恨不能让老看不上自己的演技的鲍鱼副社长来看看，如何叫做笑中带惨，如何叫三份柔弱化作五分无言的委屈——鲍鱼副社长总觉得自己能当女主角是咸鱼社长鬼迷心窍了（其实当初她自己也这么认为，还为自己才那么几分姿色居然也能走美色上位的路线而暗喜过一阵），如今看来，她只是潜力没爆发而已。
努力果然不是白费的，不等自己喝完解酒汤，几位兄长允诺的礼物便连夜被扛来了，半人高的箱子足有三四口。打开一看，真是五光十色，各色各样都有——光润无暇的玉璧数对，七八盒子不成套但十分名贵的钗环珰钏（直男不懂配套首饰），十数匹精美柔软的锦缎，装在名贵檀木盒里的笔墨字帖若干，另还有好些孩童的玩具，有陀螺，塞棋，弹棋，弹弓……居然还有各种蒲博的用具。
随来的小侍童还道：“还有大件的东西，都捆在大车那儿了，等拆了再送来。”
阿苎听了，难得露出笑容，领人过去整理装盒。
少商手上拎着一条金丝玉石坠细细看着，那玉石色呈半透明，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映着她半边面颊神色不明，不知在想甚。
莲房跪坐在地板上给少商解下厚袜准备濯足，小心的抬头窥了眼上方。
每当小女公子露出这样的神情，她总会生出一种敬惧之意。来这里之前，不论是青苁夫人还听旁人传话，言下之意都是程家四娘子惧强而凌弱，面上跋扈实则心无主见。
可这些日子下来，莲房觉得这些传言真没一句是真的——首先为什么没人提及小女公子这般玉雪美貌，都一股脑儿的传她的坏脾气了，适才抬眼间，莲房觉得那玉坠的成色都没小女公子的面颊好颜色。
少商看了那玉石坠子半日，嘴角露出一抹奇特的笑意，又甜蜜可爱，又似乎在讥诮；莲房小心翼翼的微笑道：“不知女公子笑甚。”
少商笑的天真：“我投了个好胎呢。”孩子气的把那玉坠金链高高抛起。
“父母慈爱，兄长疼惜，家族和睦。”少商笑嘻嘻的两手合拢，稳稳接住从空中落下的玉坠——难道她不知道萧夫人对自己的看法吗？虽不知个中缘由。
她自小就知道，那些对自己早有成见的人，实在不用卖力讨好，费力又少功。
省下这份功夫，憋着一口气，她考上了重点高中，考上了名牌大学，于是整个镇上再没人啰嗦斜眼，反倒要说什么‘这孩子我早就看她不一样’云云的废话。不过能让一度面目无光的大伯俞镇长抬头挺胸，同时让其他父母整天叨叨‘她还没爸没妈呢，怎么考的比你好’，成为那些冷眼过她的孩子们的噩梦，她还是蛮高兴的。
现在的问题是，这个世界女孩子该怎么努力呢？又不能考学出头，难道去经商，也不知凉薄老爹有没有遗传给她一点奸商天分；或者学秋家大娘子当个乡野扛把子，打出一片天地？等有机会，她得好好考察考察才是。

第14章
三日后，程止一家终于到了。人还未至，少商就知道这位三叔父一定是程母最爱的儿子。
在完成每日功课时（给程母问安），她惊喜的发现程母都没工夫刁难自己了，准确的说，哪怕她不来问安程母也不会发现的。因为程母忙着对萧夫人连环十八问：从程止爱饮的酪浆一直问到洗脚水，从程止爱吃馕饼的馅料一直问到枕头芯子，联想力之丰富，发散性之无边无际，简直是国际级别赛事解说员的水准！
萧夫人吃不消了，一个眼色过去，胡媪赶紧出马，引着程母回忆‘我家阿止’的往事，从幼年尿湿床褥的图形都与众不同，一直到喉结刚露尖尖角就有村姑（或村姑的娘）来勾搭，直把胡媪累的口干舌燥程母才算发挥了个八成功力。
此情此景，少商又三俗了——这知道的是要见儿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见分别多年的老姘头呢。
不过，待见到程三叔本人，少商立刻反省自己太狭隘了。
程止是个令人见之忘俗的美男子，望之不过三十上下，颔下蓄了几缕文士须，面色白净，眉目俊秀，郎朗如青山苍翠，一笑又如春风拂面，自少商来这地方，女子中相貌最美的固然是萧夫人，但男子中尚无这等叫她眼前一亮的人物。
少商在心中刚花痴了不到两秒，只听前面的程母已经‘哎呦’一声娇叹，一手抚住激烈起伏胸口，老目含泪，然后伴着一叠声‘我的儿’就扑过去了，对着程止又是摸胸膛问‘是否瘦了’又搂胳膊笑骂‘你个小没良心的这么多年才回来’，胡媪拦都拦不住，浑然将站在程止身旁的妻子桑氏当不存在。
少商一个趔趄，乐的差点打通了任督二脉——她的狭隘在于，一直把思路固定在古早婆妈剧模式上，这哪是老姘头，简直是老姐姐出钱出力捧在心尖尖上的欧巴呀。
程少宫轻轻上前一步，凑到少商耳边：“收着点，阿母看你呢。”少商眼睛一转，果然萧夫人正不悦的看着自己，连忙压平弯起的嘴角，肃穆而立。好在桑氏过来将萧夫人拉了过去，二人笑说些什么，萧夫人这才不再关注少商。
趁众人往正房大堂走去，程少宫又凑过来咬耳朵：“你脸色转的也太生硬了。”少商愁眉苦脸道：“阿母怎么老盯着我，我知道自己行止不谨，这不正慢慢改嘛。”程少宫小声笑道：“阿母这是怕我们平常习惯了，将来出门在外时不经意叫人捉住了不当之处，当年她没空盯着我们，还特意叫人来盯呢。”
“是以，后来兄长们都练的人前人后一个样啦。”少商满眼怀疑。
自打那日认亲后，前面两个兄长还好，忙着寻师访友，交际应酬，这位孪生哥哥却一天来找自己三回，不熟也熟了。
“没有，我们买通了来盯我们的人。”程少宫双手笼袖，笑的很规矩，很有教养。
少商：……
她板起脸，拒绝再和这个初中生说话，名牌大学生的骄傲还是要保持的。
双胞胎跟在众人后面，缓缓而行，程少宫侧眼瞥少商——倘若自己这位孪生妹妹当真如传言中那般愚蠢又跋扈，他未必会这样热心。不过，当初也想不到幼妹竟这样有趣；那么一副孩童模样，偏不时的老气横秋，满腹心事的模样。言语时而懂事乖巧叫你窝心，时而尖酸刻薄叫你呕血。
至于何时乖巧何时刻薄呢，照她自己的说法‘要么看心情，要么看天气’……程少宫当时就想将这矮了自己一个头的稚童按住揍一顿。
这几日见面，她不住的问自己外面的情形，什么‘哪些地方肃清了盗匪’，‘女子可否出门游玩’，‘田亩收成多少石’，‘百姓可做哪些商户营生’……零零总总，东一榔头西一斧子，有时便是连最最寻常的事她也要问的，仿若幼儿一般，又似深山野人刚来这凡世，真正全然无知。
这样矛盾的奇特情形，想也知道葛氏之前是如何养育少商的——程少宫不禁黯然，是以至今未曾揍下手。
……
盛宴之上，各色菜肴齐备，萧夫人将预先料理了大半日的炙烤熊掌拿了出来，少商托福也分到了半个，觉得入口丰腴肥美，鲜甜细嫩，越嚼越有味道。
生平第一次吃到这种稀罕东西，少商吃的聚精会神，再抬起头来时只见程三叔已被拉到程母席旁，继续被又摸又亲昵的，程止终于潇洒不下去了，连筷子都捏不住了，‘哎哎’了几声，不住朝兄长眼色求救，谁知程始只哈哈坐在席前，摆出一副欣慰的笑容，不过少商还是看出他眼中分明是幸灾乐祸。
萧夫人似与桑氏十分交好，二人已经将食案合在一起，对酌而饮，言谈甚欢。与程三叔的丰神俊朗相比，桑氏容貌实在平凡，撑死了算是中等偏上，不过眉宇文秀，举止自然可亲，便胜过七八分的美人了。
程止夫妻二人育有二子一女，长女和程小筑差不多大，刚换了犬齿，容貌像爹是个小美人坯子，二子则也是双胞胎，和程小讴童鞋同龄，像桑氏一般文秀端庄，嗯，非常完美的符合遗传学定律。三个孩子因旅途劳顿已被傅母抱到居处用膳歇息去了。
程母的热情，好像一把火，不过只烧着了程止一个，浑然不觉还有旁人，除了桑氏向她行礼时淡淡‘嗯’了一声，之后便好像没有这个新妇了。
少商八卦之心上涌，含蓄的将案几朝侧边程少宫处挪了几寸，低声道：“大母也不喜爱三叔母么？”
程少宫四下一巡，见无人注意他们，将案几挪出一尺有余，直接靠了上去，先装模作样的清咳两声，才低声道：“四妹何以说‘也’字？”
少商白了他一眼：“你若要说阿母和大母情意交融情意绵绵情比金坚，那适才那句话当我没问！”又开始假模假式了！
程少宫叹口气，一边将自己半个熊掌端到少商跟前，一边道：“三叔母是三叔父自己求娶来的，可大母老觉得三叔父能娶个更好的。三叔父少年之时，美名冠绝乡里呢。”
少商喜孜孜看着眼前的熊掌，双手拱了个雪白的圆圆小拳头道了谢，低笑道：“三叔父这样好看，和阿父二叔父全然不像呢，是不是像大父呀。”
程少宫就喜欢小妹妹这幅娇憨的模样，当下什么都说了。
程太公自然是个美男子，前朝末年民生凋敝，程家被盘剥的家破人亡，他一介书生除了音律并无一技之长，总算心高气傲不曾做那面首之类的龌龊营生，最终流落至乡野，叫程母一眼看中，便将就着结成了婚姻。
从此程太公有了个饱暖之处，乱世中不至于颠沛流离，饥寒交迫，闲来还可以摸摸丝竹，写写琴律；程母则得了个如花美男，虽然他说的话做的事她大多不懂，但每日看着美貌的丈夫饭都能多吃两碗，夜里睡在一处更如身处云端花丛，喜不自胜。
“真是一桩好姻缘呀！”少商不敢放高声音，只能轻轻击案。
程少宫瞪着她，觉得不是她的理解有问题，就是自己刚才的解说有问题。这对夫妻到了晚年几乎一日说不上三句话，怎么看都是怨偶；他们兄弟自小是看父母恩爱长大的，自然不认同这种冰窖夫妻的模式。
“什么叫好姻缘，能各取所需就是好姻缘。”少商压低声音，循循教导初中生，“将来你长大成亲了就知道了。”
为什么程二叔夫妇过不好，就是葛氏想要的程二叔给不了，这才成了个怨妇；而程始夫妇恰能从对方身上获得自己想要的，自然和睦美满。
程少宫乜着她，正要反唇相讥‘倘若我要成亲了，难道你就不用’，谁知上首程母忽提高声音，怒冲冲的对桑氏道：“……我来问你，我将阿止交于你这些年，他怎么瘦成这样？！”
双胞胎赶紧停止话题看过去，原来是程止终于忍受不住‘母爱’，奋力挣脱程母坐回自己席上，程母见幺儿这样对自己，不免将一番怒气发到桑氏身上——虽然程止明显面色红润，体态适宜，健康状况十分良好。
面对这种明显是刁难的问题，桑氏不慌不忙的放下牙箸，笑道：“外面自然不如家中好，若不是要在外为官，我恨不能叫子顾日日承欢阿母膝下，养的白白胖胖才好。不如……”她眼睛朝丈夫一瞟，毫不犹豫的将球踢了出去，“这回阿母随我们一道赴任如何？”
这下程止慌了，心虚的呵呵两声，道：“我自然是求之不得，可哪有长子好端端的，老母却要跟着幺儿在外吃苦，这不是打长兄的脸么？”
球被踢到了吃瓜群众程始身上，他不动声色，道：“无妨，阿母真放心不下子顾，就跟着去住一段也好，只是……”他故意拉长声音，叹道，“外头不比都城，阿母能捱得住就成。”
这下程母软了。
她早年是吃苦吃怕了的，这些年在深宅大院虽说寂寞了些，但日子已是安逸惯了，她虽爱幺儿，但并不愿再去吃苦——于是，这个话题就不了了之了。
少商兴味的望着桑氏，谁知桑氏也望过来，朝她微微而笑，少商反倒一怔。待众人又酣酒畅谈之时，她赶紧低头去问桑氏来历。
程少宫道：“三叔母是白鹿山山主之女，那会儿阿父官阶不高，三叔父又还在求学，名声不显，这亲事算是咱家高攀了。不过，大母还觉得三叔母配不上三叔父。”
少商嗤之以鼻：“算了吧，难道寻个天仙美人配给三叔父，大母就高兴啦。何况……”她讥诮一笑，“大母自己难道就和大父配得很。”
程少宫看着妹妹，恍然道：“少商，你似乎对大母并无敬意呀。”
少商一手持匕，一手持箸，慢慢拆解那半只熊掌：“你看看二叔。”
程少宫不解，转头看去，只见程承沉默不语，始终低头一盏接着一盏的饮酒，周身冷落孤僻；若非程始还时不时与他招呼说话，几乎就算喝闷酒了。尾席的程姎也是一般低头闷坐，偶尔轻声劝父亲少饮些酒浆——程少宫这才想起来，今日从程止回府起，程母几乎就当没看见到这个儿子一般，再没一句话和程承说过。
“我听青姨母说了，二叔父的腿是为家里跛的。”少商脸上笑眯眯的，眼神却很冷漠，继续分割熊掌，“他埋没自己十余年，也是为着家里。阿父和三叔父在外，都城里不能没有人，哪怕做个耳目传消息快些也是要的。可他为家中所做的一切，大母可有半分怜惜？”
程少宫喉头‘咕’了一声，说不出话来。
“都道世人势利，谁知，做父母的对孩子们也势利。大母倚重阿父，喜爱三叔父，这十年来却对二叔父不闻不问，”
小女孩的声音很甜，话却像手中那银匕一样利，“她明明知道二叔母在欺凌二叔父，以她的威势，狠狠压一下二叔母又有何难？可她不，她只顾着自己日子舒服，其他便全然不管了。二叔母能讨她高兴，能帮着她做这做那，是以二叔父的苦楚她就当看不见了。”
少商放下匕箸，将分割好的熊掌分出一半又端回给程少宫：“人皆有长短，做父母的，对子女如果也要以势取人，以貌取人，那做小辈的为何要敬重。”
程少宫怔怔的捧着碟子，少商已经开始吃自己那四分之一的熊掌了，吃的津津有味，仿佛刚才那番语带悲凉之话根本不是她说的。
少商吃了一会儿，忽抬头对他道：“这话你可别传出去，回头我又要挨阿母的训斥了。”
程少宫梦醒一般，连声道：“咱们的话，我绝不说出去。要知道，咱们可是一道在母腹中待上九个月的。除了父母，便是手足中，也是咱俩最亲的！”
少商眉开眼笑，看在蜜饯和熊掌的份上，决定信任这浓眉大眼的初中生。不过嘛，许多年后，她恨不能自打几个耳光……
当日夜里，程始夫妇居处中，左右立着两盏半人高的连枝兽脂铜灯，照得漆木地板色如墨玉一般光亮。一脸心虚的程少宫跪坐在父母跟前，赶紧将白日里幼妹的话挑要紧的复述了一遍，心道倘若少商在此，一定破口大骂自己！
夫妻二人听罢，神色迥异。
程始抚须，叹道：“嫋嫋重情义哪，这些年她二叔父受的罪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呢。”说着眼眶都湿润了，“这家里，还是有人惦记二弟吃的苦的！”
萧夫人却皱眉道：“孺子无知，怎可非议长辈？！”
说完这话，夫妻互相瞪视。
程少宫不理父母的眉眼官司，以袖抹额道：“阿父阿母可千万别把我卖了，不然以后我再也不告诉你们啦！阿母你也别去训少商，不然她什么都知道了！”
不待萧夫人张嘴，程始一挥手道：“你放心！嫋嫋不会知晓的。现在你回去罢。”
程少宫躬身告退，一边走一边还连连回头叮嘱‘千万别露了馅’，被萧夫人不耐烦的训斥了才赶紧走了。
见儿子走了，萧夫人才瞪着丈夫道：“她非议的是你阿母！”
“那又如何？”程始满不在乎道，“我也非议我阿母呀。”
萧夫人：……
“何况……”程始拿过案几上的解酒汤一口饮尽，重重放下，“嫋嫋哪句话不对啦！阿母就是恨不得将阿止日日圈在身边，娶什么天仙都一样。还有，阿母也的确势利嘛！自小就不把二弟看在眼里，动不动说他没本事，使唤起来却叫一个顺手！”
萧夫人不忿，刚想张嘴，程始又抢过话头：“你别又来‘长辈之非亦无非’那套！”
“我就看不惯那帮儒生的调调！长辈也是人，又不是神仙，永生永世不会出错。难道长辈错了小辈任他们错？这才叫孝顺？”程始牢骚道，“照你的说法，难道阿母要欺负你，我也看着？咱们家能混至今日，就是我和阿止没听阿母的话，分头出去寻生路，该干嘛干嘛，才有今天的好日子！”
这例子太强大了，萧夫人也不好反驳，良久，她才叹道：“道理是没错，可少商才多大的人，就这样大剌剌的品评长辈，实在不合适。还有少宫，耳报神的毛病依旧没改，看来他两个兄长当初还是没把他揍狠！这两个，将来迟早坏在嘴上！”
程始倒笑了：“到底是双生子嘛，还是有相像之处的！”说着又叹，“你的意思我懂，可嫋嫋心思太重了，等闲心里话不跟人说，本来我指望姎姎呢，小姊妹混熟了什么都能说。谁知姎姎见了嫋嫋就跟猫儿避鼠似的。好在有少宫。少宫也是关怀嫋嫋嘛，这事没做错！”
“行，你是慈父，我是严母——！”
萧夫人佯怒，想了想，她又道，“你也别怪姎姎。依我看来，她这样才是懂理识礼所为。她心中能分是非，知道自己母亲不对，可子不言母过，难道要她跟嫋嫋说‘对不住，我知道这十年来我母亲心思歹毒，对外欺凌部曲家人压榨庄户，对内搬弄口舌挑拨离间，几次三番拦住了不叫伯父伯母将你接到身边，实是坏事做绝’？”
程始瞪眼道：“为什么不能说？！是就是，非就非，把道理捋清楚了一家人好接着过日子。阿母不是之处我非议少了？可我该孝顺继续孝顺，难道母子之情就淡薄啦？你们呀，就是读书太多，才这样为难。”
萧夫人被气了个仰倒，扭过头去不肯说话了。
谁知程始忽然话锋一转，悠悠然道：“照我说呀，你就该学学我，时不时‘非议’一下自家阿母，就心平气和了，也不会肚里的怨气越积越深，然后动不动指摘嫋嫋了……”
萧夫人背过去的身子微微颤了下，良久无话，才道：“你看出来了。”
“我又不是瞎子。”程始将高大的身子慢慢挪过去，轻声道，“早些年我远远见过汝母，起先还没想到，只觉得嫋嫋虽好看却不像你我二人，后来才慢慢想起来的。”
他搭上妻子的肩头，宽大的手掌一下一下抚着，柔声道：“当初葛氏没少叫你吃亏，可你说起姎姎却这样宽容，知道‘母过不延其子女’。然而对嫋嫋却诸多挑剔……”
夫妻二人都没说话，只静静的互相倚靠而坐，过了许久许久，萧夫人才长长出了口气，笑道：“你说的是，是我入心魔了，以后我得改了才是。”
程始大悦，用力在妻子脸上亲了一口：“吾妻豁达之人，自该如此！”
萧夫人一把推开毛手毛脚的丈夫，笑骂道：“你就把你那非议长辈的规矩传下去吧，将来总有轮到你的一日！”
程始一本正经道：“非也非也。三代才养成世家，我们如今刚脱了草泽，自然可以非议非议，可三代之后就不成啦。也就是说，咱们孙儿那辈就不好再言咱们的是非啦！他们要敢，夫人就把圣人那套大道理搬出来，什么孝经孝典的砸过去，抄也抄死他们！”
萧夫人忍俊不禁，终于哈哈笑出声来。

第15章
萧夫人既决定摆正心态，说干就干。她想着，既然这个女儿在葛氏那样心术不正的人身边长大，必得从头教起，轮才不如先正心性。
她第二日就给少商送去十余筒竹简，分别是四卷《急就章》，四卷《凡将篇》，另数卷《仓颉篇》。不知是因为临近岁末不方便，还是这个时代根本没有请家教的风俗，总之萧夫人没给少商专门找夫子，平日青苁夫人和程少宫谁空了就来教几个字，倒是日日不缀。
有时萧夫人也会纡尊降贵来指点少商握笔的姿势，并表示学完这些，就要开始背诵基本典籍，儒家道家纵横家，诗经楚辞司马赋，制香标花投壶蹴鞠，各色都有，这样才不失为一个合格的高门淑女。
少商心中不以为然，她已决意将来要吃自家的饭，真正想学的根本不是这些，识字还好，可那些什么典籍……更何况，识字也不耽误学实务呀。忍了两日，她终于忍不住道：“书不妨慢慢背，女儿如今更想懂些经济之学，庶世之务。”
谁知萧夫人轻飘飘一句话就把她打发了：“读书明理是万事之根本，书读明白了，为人处世何愁不能有所成就。”
少商此时方明白当年杨小过的痛苦：你急着要学武功立命安身，她却不慌不忙让你背道德文章，真有一日挨起打来哪个靠得住！少商不是没跟大靠山程始提过，不过萧夫人引经据典一套套的，程老爹也扛不住。于是，她只能继续背书识字，足不出户，呜呼。
不日，外面下起鹅毛大雪，北地高阔寒冷，雪花落地不化，地上很快积出一片厚厚绒绒的雪毯，罩得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仿若面粉磨坊一般。
程家兄弟父子几人这日难得不出去访友应酬，便一家人像当年寒微之时般围坐在火炉旁谈笑饮酒，说到高兴处，程家三兄弟还以木箸敲着酒卮高唱家乡小调，歌声或粗犷或清亮，声线盘旋绕柱，唱到兴头处萧夫人和桑氏也来和声相应，众人唱的趣意丛生，便连外面巡扫的侍仆都相视而笑，小辈中只有程姎能跟上几句，其余便只能笑着拍掌击桌。
程母自己是个音痴，半句调子也唱不准，如今看儿孙满堂，其乐融融，高兴的不行，连两个不顺眼的新妇也不挑剔了。谁知此时，侍婢忽来报：葛太公来了。
程承举在半空中正待敲下的木箸啪嗒一声掉在食案上，面上一片惊慌。
众人面面相觑，俱不知所措。
程始虽遣人去葛家告知一切事宜，但以为至少要到正旦之后才会来人，谁知如今离正旦只四日了，葛太公倒亲自来了。程承手足无措，站起身时连酒卮都打翻了，只有程姎在听说葛太公带着长子长媳一道而来时，眼睛一亮，脸上难掩兴奋之色。
葛太公须发皆花白，身形富态，衣着简朴，大约因为赶路匆忙面上尽是风霜之色，身旁一左一右由长子长媳搀扶着，这家三人皆是面庞温雅，言语温和，属于让人一看就觉得是好人的那种长相，少商简直无法联系起满身阴瑟戾气的葛氏。听莲房说，葛太公还带了十余辆大车，似是装了一堆猪羊稻粟酒浆果干之类的年货。
程母不好拿架子，赶紧出去迎接，跟在后面的程姎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越众而出，跪倒在葛太公跟前，含泪道：“外大父，舅父，舅母！”
葛舅母连忙上前扶起程姎，当时眼眶就湿了，满眼慈爱之色掩都掩不住，抚着程姎的面庞，喃喃道：“……我们姎姎长高了，好看了许多。”
程姎又哭又笑，搂着葛舅母不肯放，恨不能将脑袋钻到她温暖的衣襟中，乞舅母就此把她揣着怀里带回葛家才好。葛舅父不好放开老父自己过来，只能不住吊着脖子来看，脸上的关切神情是只有真正慈爱的父亲才会流露出来的，啰里啰嗦道，“姎姎，舅父给你带了许多东西，姎姎别哭，别哭啊，天冷，要冻伤脸的……”其实这话颇为失礼，不过并无人计较。
少商缓缓后退一步，脸上嬉皮笑脸之色缓缓褪去，安静的倚到门廊边上，把自己隐没在角落中，直到众人寒暄过后往内堂走去，她才慢慢走出来；低下头，摊开捏紧的拳头，雪白的掌心有四个深粉色的指甲印。遥望着人群行去的方向，少商转过头，也不管待会儿萧夫人的训斥，径直回了自己的小庭院。
——她对程姎没有意见，看其平日言行敦厚善良，就知道她被教得很好。
只不过，从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世上最可恶之事，不是父母皆凉薄，而是眼睁睁的看着身边左一对右一双很棒很棒的父母，自己偏偏轮不上。
……
萧夫人此时也无暇管她，仓促之间，既要张罗葛家三人的客房，又要安顿葛家随行车队的一大拉子人；见她忙的脚不沾地，桑氏自告奋勇帮忙，去把关了许多日的葛氏从旧宅里提出来，拾掇拾掇，好还给葛家。
葛氏因无法出门，这些日子只能吃了睡睡了吃，是以不但没瘦，面颊居然还丰腴许多，知道家人来了后，她得意道：“你们且等着罢！我这些日子受的委屈非要个说法不可！”
桑氏匪夷所思的看着她：“你以为汝父是为你张目来了？”别说是如今的程家，就是当初尚未发迹的程家也不曾对葛家低声下气过。
葛氏一窒，她虽被关住了，外面的消息还是有人告知的；她也知程始如今升官发财，自家更是无法辖制了，适才不过是她惯性嘴硬而已。
桑氏觉得再和葛氏说下去自己的智商会受拖累，赶紧指挥萧夫人给的武婢把人连拖带拽的拉去新宅内堂了。
此时内堂依旧火炉燎燎，烘得整间屋子暖洋洋的，只是已不复刚才程家兄弟击卮高歌时的愉悦之意。小辈被清空，酒菜重新置办，然而无人动箸，只余满室尴尬冷场，连素来满嘴跑火车的程始也不知从何说起，还是葛太公率先开了口——
“……老朽怜她年幼丧母，娇惯过分了。知道她许多不妥，还是厚着脸皮将她嫁入程家，只苦了众位，这些年多有忍耐，这里老朽先赔罪了！”
说着就对程母和程始倒身要拜，两旁的葛舅父葛舅母也跟着要拜，程母被吓的不轻，整个人往后一缩，差点撞翻食案，程始手脚麻利的上前一步，大力扶起葛太公，连声称不可。
跪坐在一旁的葛氏尖叫一声：“阿父！你说什么呀，是程家对我诸多委屈……”不等她说完，葛舅父再也无法忍耐，一下起身，几大步走过去用力甩了一巴掌在葛氏脸上，直将她打的半边脸酱紫，半身瘫在地上。
“自你出世，父亲对你无所不依，何等爱护，你可有尽过一日的孝心？！日复一日的胡闹惹事！父亲今年已届七十，为着你，冒着风雪连日连夜的赶路，你至今尚无半分愧疚之情，你，你简直猪狗不如！禽兽也！”
葛舅父自己也是做了祖父的人，在乡野之中颇有威望，却还需为了不懂事的幼妹连日冒风雪来程家赔罪，想起老父之苦更胜自己，更是加倍的怒不可遏。
葛氏被打的昏头昏脑，抬头看见葛舅父恨的咬牙切齿，双眼充血，又怕又心虚，只好偏过头，不敢再张嘴。
葛太公看也不去看女儿，就着程始的胳膊起来坐下，继续说葛氏的种种恶行，一面说一面道歉，歉意诚诚，直说的程始都不好意思了，道：“太公这般，倒叫我等汗颜了。想当日我起事之时，若非太公粮草相助，我焉能……”
葛太公摆摆手，阻止程始说下去，叹道：“将军这话休得再提，只有吾女这等无知妇人才会日日把那些粮草挂在嘴边。当日天下大乱，兵乱匪祸盈野，像吾家这样薄有资产却无依仗的，不过饿狼嘴边的一片膏腴尔，外面破家者无数。亏得将军振臂一呼，吾等乡邻才得以保全。至于那陈贼之事，将军更不必介怀……”
说着，他苦笑一声：“说句大白话。那陈贼到处劫掠富有之家，所过之处，寸草不留。抢夺财资就罢了，连人也不放过。当初将军若是陨灭，葛家必难逃覆灭一途。有何可言谢！”
其实这些话程始肚里也滚过几遍，自觉并不亏欠葛家什么，可如今葛太公自己说出来，还句句发自肺腑，他又觉得不好意思了。只好默默坐到一边，想这好人可比坏人难下手多了。
葛太公又朝程母，道：“说句心头话，吾女这样的妇人，若给我家为妇，我也非休不可的；亏得程家仁厚，忍耐至今。这十年来，我在乡野耳目闭塞，原以为她年岁渐长，性情也会慢慢变好，可听了来人回报，才知道这孽障何止没改过，还变本加厉，只苦了子容……”说着，他看向程承，泣道：“我自己没教好女儿，却害了你……”
程承刚才已是坐立不安，此时扑通一声跪倒在葛太公跟前，也泣道：“您别这么说，我也，我也有不是，她原本……”说着又要自陈其过，程始肚里暗骂他没出息，又不好开口。
谁知葛太公却不叫他再说下去，颤抖着老迈的声音道：“你什么也别说了。你自小是老朽看大的，我能不知汝之品性？原想这辈子当了翁婿是大好的缘分，没想却叫你吃尽苦头，弄的志气消磨！老朽，老朽如何面目见你。今日，你就出具休书一封，我领了这孽障回去！以后，以后你若还肯认我这邻家老人，叫一声老伯便是了！”
说着，老人已是老泪纵横，程承更是哭的不能自已。
他虽然厌憎葛氏，但自幼对这位扶弱怜贫的仁善老人多有孺慕之情，小时还曾想若有葛太公这样的父亲该多好，初娶葛氏时，内心深处还暗觉满足，却不想落到今日这样田地。
程始本以为这破事还要纠结许久，没想葛太公这般干脆。他大喜过望，有心当场了结，可这会儿看葛家三人和程承都哭成了泪人，气氛何其感人，难道自己喜不自胜的立刻叫人铺好书案，挥毫写休书？！这个，好像……有失厚道，太破坏气氛了。
透明了半天的程止终于直起身来，清清嗓子道：“老丈，容小可说一句，如今岁近正旦，此时写休书……这个，这个未免不吉利……”
程始松了口气，道：“正是正是。不如，不如……”他四下一梭，才想起萧夫人借口安顿葛家已遁出去了，不由得暗骂妻子滑头躲得快，此刻哪里去找人出主意！
桑氏见不好收场，赶紧来拔刀相助，柔声道：“不如这样。反正正旦后，次兄也要上白鹿山读书去了。不如太公先将人领回去，待日后……”她斟酌下措辞，“待日后不论有何定议，吾家再使人告知乡里就是。诸位大人，看这般可好？”
这话一出，程家众人都松了口气，俱觉得这个‘先分居再离婚’的方案甚好，给两家都留了颜面，不至于当场了断。
门外的萧夫人听到这里，默默的收回脚尖，作为葛氏的受害者顺位前几名之一，她实在不想掺和进去。让她进去说什么？给葛氏说好话她心里不解气，可说难听话又不免落井下石，想想葛太公确实是仁厚诚实的真君子，索性她还是不出面了。
走出庭院，一路厚厚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萧夫人想了想，闲着也是闲着，还是先去训女儿吧；谁知刚走到少商居所门口，不等她卸履上阶，就听见里面传来青苁温缓的声音。
“……适才女公子怎么好自行离开呢？都没给葛太公问安，太失礼了。”
然后是少商懒洋洋的笑声：“太公这一行难道是来走亲戚的？人家是来办‘大事’的。小辈在旁做甚，看二叔父写休书么？这十年来二叔母可没少在我身上‘出力’，难道要听太公要对我这孙辈说‘对不住’么？前日阿母还跟我说，要避言长辈是非，我这不就躲开了么。何况我走开不一会儿，三位兄长就过来了，定然是被遣开的……说来，青姨母您真是的，难得长兄和次兄有空跟我说太学里的见闻，你硬把人赶走了……”
女孩口才甚好，又讲道理又撒娇，青苁一时默然。
萧夫人在门外缓缓摇头，在她看来，自己这女儿可比十八个葛氏加起来还难对付，不过短短数日，青苁言语间已不是少商对手了。
——自行离开和被长辈遣开能一样么？亏她还振振有词。
“……当然了，自行离开和被长辈遣开自是不一样的。”少商忽道，“是我没想周全，青姨母回头帮我跟阿母说说，其实我一走开就知道不妥了。以后一定改，一定改啊。”
这下青苁更无话可说了，一时怜惜女孩在葛氏手上吃苦不少，如今厌见葛家人也无可厚非，一时又觉得女孩说的有道理，见面问安难免尴尬，还不如悄悄避走来的爽利。
萧夫人皱起眉头，脑中立刻浮起两句话：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

第16章
当天晚膳后萧夫人就捉住打算去找兄长继续太学问题聊天的少商，言道要给葛家众人见礼。少商知道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就干脆应了。谁知到了客所居处，葛太公和葛舅父都不在，只有程姎伏在葛舅母的膝上，低低哭泣。
“……舅母，您带我回去吧。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唉，傻姎姎，这里才是你的家呀，有你的父母家人……”
谁知程姎哭的更厉害了：“自小舅母教我孝顺，父亲落寞，我还能服侍一二。可母亲，母亲她……我来程家第二日，她就把嫋嫋赶走了，我后来听说嫋嫋险些送了性命！这些日子以来，她话都没跟我说上两句，每日只顾着溺爱讴儿，数落父亲，在大母跟前说伯母的坏话，算计些卑劣之事，我，我真是羞愧难当……这里我待不下去了，舅母，您领我回家吧……”
葛舅母听的心也痛了，程姎尚在襁褓之中就抱到她跟前，当时她还没有孙辈，其余儿女又都大了，这个小小女孩是她肉贴着肉养大的，从牙牙学语一点点拉扯大，从小乖巧懂事，敦厚老实，她实是爱逾性命。
她含泪道：“姎姎，听舅母的，在程家你才有前程……”还没说完，程姎就哭道：“我不要前程，我要舅母舅父！”
萧夫人叹气，赶紧叫侍婢通报。
一旁的少商心道：嗯，看来程姎跟以前的程少商也不熟，这倒是蛮好。
进屋时，少商看见葛舅母和程姎都在拼命抹眼泪，并整理衣容，萧夫人浑若未见般坐下，笑着打招呼。两边相对跪坐，寒暄数语，少商才知道葛太公年老体衰，已早早歇下，葛舅父却被程老爹拉去饮酒叙旧了。
——拉刚协议离婚的前亲家去喝酒，这种事也只有丈夫才干得出来。萧夫人暗诽，脸上摆着微笑，一边催着女儿行礼问安。少商赶紧拿出这些日子培训的结果，双臂侧弯平举，一气拜倒，恭恭敬敬的行了拜头揖礼；想起葛家特意带来给她的年礼，这个礼行的也不亏。
葛舅母受礼后，自是满口夸赞，不过夸赞的重点是少商的相貌和行礼姿势，其余什么琴棋书画理家管婢等传统淑女才能，她很贴心的一概没提。
“我家女叔……”
原本葛舅母想再为葛氏赔罪一二，谁知刚开了个头就被萧夫人很干脆的打断了，道：“阿姊别说了，咱们两家比邻而居，什么不清楚。难道阿姊就没吃过她的苦头？长嫂为母，可偏又不能像真母亲一般该打就打，该罚就罚，阿姊你吃了亏都没处说！”
葛舅母叹了口气，道：“我的罪受完了，后来她嫁入你家，轮到你受罪了。”萧夫人摇头笑：“这下她被太公领回家了，又得你受罪了。说起来，还是我对不住你。”
葛舅母摆摆手，笑道：“我都这把年纪了，难道还会任她欺负。临行之前，君舅已吩咐人收拾好了邻庄，回去后让她住过去，好好修身养性！”葛氏以为自己还是当年那个金尊玉贵待字闺中的葛家千金呢。
萧夫人想起今天白日里葛舅父那愤怒的一巴掌，点了点头：“那就好。”
两人一边议论着葛氏，一边打量身旁两个女孩。只见程姎听到生母受议，神色难堪，双手撑膝，头几乎快低到地板上了，程少商却神色自若，既未愤怒，也无幸灾乐祸之意，只侧头打量这客居摆设，还挽起袖子，帮着端食盘进来的婢女将酪浆一一摆放在各人跟前。
葛舅母暗暗称奇，心想到底是萧夫人和程将军之女，虽被葛氏耽误了十年，但依旧气度非凡，不骄横也不卑怯，一点缩手缩脚的样子都没有。
萧夫人照例皱眉，觉得少商和葛氏到底相处十年，这样无动于衷，不论愤恨还是不忍都没有，实在没心没肺。
葛舅母转过头去，将程姎拉出来，语重心长道：“你不要一听到这些就觉得难堪，你越畏缩，就越有人来刺你。你不要把头低下去，自来生母离异甚至改嫁并不罕见，这不是你的过错。你是程家女儿，只管记住这个。我以前是怎么教你的，受之父母的不只是你的发肤，还有你的品性，如果父母品性得宜，你就好好学习跟随，如果父母有所不足，你就引以为戒。记住，你的言行才是你身上最好的佩饰。现在，把头抬起来！”
程姎努力将头抬起来，满眼含泪，但还是拼命撑住肩膀挺起。
萧夫人对葛舅母流露出敬佩之色，少商也收起心中轻蔑，原本她想能养出葛氏这种货色的家庭也好不到哪里去，如今方知自己短视了。
葛舅母又道：“都说男儿志在四方，女儿难道就能永远依附父母而活？稚童长大了，总要自立门户，长辈做不了你一辈子的靠山。舅母年少时也想不到后来天下大乱，以前学的诗词歌赋一概无用，不得不和你舅父辛苦筹谋粮食扈众，日日担惊受怕；你伯母更不必说，谁能想到那样的滔天大祸会降临，可她硬是咬着牙，挺了过来！”
萧夫人泪盈于睫，泣道：“当年我家破人亡之时，阿姊与萧家助益良多。”
葛舅母拍拍她的手，回头继续道：“姎姎，倘若你一生顺遂，那是神灵庇佑。可一生很长，有很多想不到的事。只有自己心志坚毅，肢体强壮，才不惧山倒海枯，无论到了哪里都能像棵大树一样，不但自己能立起来，还能护佑树底下的幼弱花草藤蔓。你说，是不是？如今天下快要太平了，你只要学到你伯母三四分，以后就无虞了。”
少商心中对葛舅母肃然起敬，再看一旁泣不成声的程姎颤着肩膀连连点头，又牙酸的气不打一处来。萧夫人笑着拭泪，道：“阿姊说的什么话。姎姎如今这样敦厚端庄，都是学的阿姊，谁人不夸赞。”然后两人你推我让，一顿商业互吹，少商暗自翻了个白眼。
扯了这许多，葛舅母最后引出重点，含泪将程姎托付给萧夫人，连连道：“乡野小地方，没见过世面，也不懂都城中的规矩，你只管好好教她。姎姎人虽笨，但胜在老实听话，你别嫌弃。”说着还把程姎的一只手放在萧夫人手中，萧夫人郑而重之的应下了。
看这二人一番做作，少商心里大翻白眼：白帝城托孤也不过如此了。
因恐将来不易见面，程姎这夜就留下来陪着葛舅母说话。萧夫人领着少商回去，路上不住叫她牢记葛舅母的金玉良言；其实少商本就对葛舅母刚才的话万分赞成，如今被罗里吧嗦了一通反生了厌烦，赶紧出言打断道：“……不如咱们去寻阿父吧，也好给葛家伯父行个礼。可是太公怎办，我还没给他行礼呢，怎么这么早就歇息了呀。”
萧夫人嘴角一弯，道声‘算了’——老人家觉少眠浅，歇什么息，这会儿定是在训女。
少商成功制止了萧夫人的训导，在踏出客居大门时回头看了眼，只见葛舅母居处以东隔了三四间隔梢的一间屋子里微微亮着灯光。
——葛太公此时的确在训女。
葛氏哭的满脸鼻涕眼泪，几乎要将刚才敷在脸颊上的药膏都洗掉了，只不住的磕头，乞求老父：“……阿父，真的没办法了吗？我，我不想和子容绝婚呀！我真不知是您不叫侄儿们入太学的，要另行拜夫子，我还以为是那贱……哦不，是姒妇从中作梗……”
葛太公脸色冷漠：“你现在知道懊悔了？悔之晚矣。你也别怪萧氏收买了你傅母，细想来也是好事，倘若你真做下什么不可挽回之事，那萧氏岂肯放过你，放过葛家？今夜我是来告诉你，明日一早我们就启程，到时你莫要哭闹，好好上路。”
葛氏大骇，尖声道：“阿父好狠的心，回乡我怎办？被程家休了回来，岂不惹人讥笑！这十年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
“乡人已经都知道了”葛太公冷冷道，“嫁入程家这么多年，程将军如何行事你不知道？还是你觉得他会给你留脸面？来传报消息的是程将军的亲随，事无巨细，什么都说了。”
葛氏哑口，喃喃着‘大家都知道啦’，她自小要强，在亲朋跟前从来都是不可一世的，如今却要丢这样大脸，便愈发不肯回乡了。
“我不回去，我就不回去！”葛氏忽然狂乱大叫，葛太公反手一个耳光，力道不重，却打醒了葛氏。他道：“你以为程将军和子容一样好欺负么。你不走，哼……当初趁乱霸占萧家田地屋舍的那几户人家现在哪里！他们是怎么走的？你不走，他自会派兵押你走！用鞭子驱赶，用棍棒痛打！你要那样颜面扫地吗！”
葛氏捂着脸，心中惧怕：“不至于罢……程家这样对我，也不怕乡里非议……”
“就算不是程家，我也要你回去的。”葛太公悲叹，“牛羊受鞭打时，知道将幼崽护到腹下；母兽被捕猎，也知道自己挡在后面叫幼兽快跑。可当初你不满萧氏生了龙凤胎，就借口巫士之言，说姎姎妨了你子嗣，硬把她送回家来。刚满周岁的孩儿呀，赶那么远的路，你也舍得，当时为父就心寒了！你以前不懂孝悌，我当你年幼无知；可如今我不能再骗自己了！”
葛氏跪行到父亲跟前，抓着老父的衣摆，连连道：“不是的，不是的……”
“你不单凉薄无幸，还心肠歹毒！”葛太公继续道，“田家贫寒，一直靠程家接济，田家小儿便自幼跟在程将军身旁，起事后更是忠心耿耿。他是怎么死的？是为了给程将军殿后，万箭穿心而死的！乱军之中，尸骨无存哪！”
老人家说的满脸是泪，“程将军怜他家老母寡妻都是秉性柔弱之人，光赏赐金银财物怕反受人图谋，就收在部曲中庇护，只等田鼎之子及冠就要给他袭职，这些事咱们乡里谁人不知，都哓哓夸赞程将军仁厚！可你呢，你……”
葛太公也上了火气：“那年程将军派人回都城想接走女儿，你从中阻挠，田家妇人不忿，说了你的不是。你就要将人家孤儿寡母卖了，真禽兽所为！你这事以为无人知道吗，几年前田鼎的寡妻改嫁，她那后夫之家就邻近，什么消息传不出来？乡里都在骂你不是人了！程家休了你，乡人们只有叫好！”
葛氏揪着父亲的衣摆不肯放，哭道：“难道任由那两个贱人在外面败坏我的名声！”
葛太公一脚踢开她，骂道：“其一，你想在庄园中安插自己的人手，田家妇人碍手碍脚，你早就有心除之！其二，难道她们说错了？你留下将军之女根本于你无益，你不过是想叫萧氏心里不好受！如此歹毒卑恶，世所罕见！”
葛氏无可辩驳，只能伏地大哭。
葛太公长叹一口气：“多年来，你事事忤逆于我，是为不孝；对你兄嫂呼来喝去，对程将军夫妇巧取豪夺，是为不悌；你在夫家搬弄是非，欺负丈夫，是为不贤；贪图富贵，借着将军之名四处敛财，是为盗窃！这样恶形恶状，我都替你羞愧！你不走，明日我捆你走！”
葛氏见老父态度坚决，心中茫然一片，不知以后该怎样。

第17章
是夜短暂，次日葛家就要启程回乡，大约正旦都要在路上了，程母的老心肝难得生出不忍，出言挽留，葛太公却道‘不能将此恶女留下坏了程家正旦祭祖的吉气’。
程家众人苦留不住，只能阖家出门送行，一气送到郊外，还在依依不舍。少商左看右看不见葛氏，也不知是乖乖呆在车内不出来破坏气氛，还是被捆成粽子丢进去的。
分手场面十分感人，这边厢程姎拉着舅父舅母含泪道别，互道保重；那边厢葛太公一手拍着程承的肩头，言辞殷殷——这是少商第二次经历这种和和气气的离婚场面了。
俞采玲的父母离婚时也是一点没吵，还在镇上第一家开的酒楼里办了三桌，当着两家亲戚的面说清楚分手明细，除了黑着脸的副镇长大伯父以及神情呆滞的读书人舅舅，旁人都很自在，说说笑笑，酒楼里的招待员还以为是办喜事呢，结账时差点要说‘祝百年好合’。镇上人说起来像个笑话，小小的俞采玲也这个笑话的一部分。
……少商晃晃头，甩开阴魂不散的往事。只听葛太公在跟程承说道：“子容，莫要气馁，你自小就爱读书，夫子在田塾讲课，你每日割草放牛都要去听上半日，夏日炎炎，雨天淋淋，你是一日不辍。苍天不负苦心人，你以后一定能学有所成。”
望着葛太公慈祥的面容，程承又开始酸鼻子了。
“不要觉得自己不如人，自卑残肢，自卑年长，就此消磨了志气。”葛太公笑道，“伊尹本是奴身，辅佐商汤四代君王，孙膑受了剜骨之刑，还上能著书，下能征战，至于古来圣贤有多少是一把年纪才成事的，你读书多，老朽就不卖弄啦。”
说的程承不好意思道：“人家那是上古圣贤……”
“对呀，你拄杖都不必，年岁又不大，还有兄弟得力，岂不比他们更强？咱们不敢比圣贤的成就，比比他们的劲头总成吧。”
程承终于笑了出来。葛太公轻抚他背，叹道：“老夫知道你的心意。待到你将来学有所成之时，回到咱们乡里，开上一间书舍，给学子们讲课说经。不计贫富，哪怕还在放牛割草的，只要肯读书你就教，咱们就不枉此生了。”
这话说到程承心坎里去了，含泪而笑，大声道：“承太公之言，子容必不负所望！”声音斩钉截铁，响亮坚定。
听见这一直唯唯诺诺的二弟终于有了气魄和志气，程始既欣慰又酸溜溜的。
一旁的程止赶紧来咬耳朵：“长兄，你劝了次兄这么多天还没葛老丈这几句话管用呢，你看次兄的脸色……”
“一边去！”程始没好气道，“叫你劝解他，你只会说些之乎者也的废话，读了那么多书，一点用也没有！”
程止笑嘻嘻道：“长兄都办不到，我哪成呀。”
少商站在后面，玩味的看这情形——非常典型的成长心理分析案例。
艺术家程太公只顾独自美丽，疏于教养，而程母又没有那种可以母代父职的大智慧，于是三兄弟就按着各自的秉性朝不同方向放飞了。
程始天生具有领袖气质，又早熟强势，精明能干，早早担起家庭重责，更带领一帮小兄弟立下些局面，哪怕没有天下大乱，他跑马帮，走漕运，开作坊……估计将来发展也差不了。不过遇上改朝换代，就直接实现了阶层飞跃。程止长兄相差十岁上下，理所当然的长兄如父了，不过他们更像那种哥们式的父子关系，恭敬不足亲昵有余。
程承最惨，虽然也很敬服长兄，但性格上一个豪迈外向，一个含蓄内向，没法情投意合。又只差了两岁，感情上做不到长兄如父，反倒自小有隐隐竞争的关系，并很早就全面溃败，还不断被邻人家人比来比去，于是日益自卑。葛太公才是他心目中高大上的父亲形象，可惜葛氏太拉后腿，不然他全面倒向葛家后性格往另一个方向发展也不是没可能。
想到这里，葛家一行的马车已渐渐行远了，咏颂少宫三兄弟奉父命骑马送人至前方关口，好叫葛家容易些通关。
程始松了口气，赶紧领着家人爬上自家车驾，呵斥众随从扬鞭回府。程母叫胡媪将车内的炉火拨旺些，手上牢牢抓着程止拽进马车，喃喃着‘冻死我儿了吧，快到阿母这儿来暖和暖和’，却没有理睬瘦弱的程承已经冻的身子发颤了。
程始看不过眼，粗了嗓子道：“阿母你再拨火，小心马车烧起来，到时候我可不来救火！”然后把马鞭丢给一旁的程顺，弃马不骑，一面拉着程承上了另一辆车驾，一面从腰侧摸出只小巧的兽皮酒囊，叫程承喝两口暖暖。
四个女眷自然一辆车。
程姎倚着车壁，犹在抽抽噎噎什么‘外大父这么年纪了，连日赶路不知安稳否’，萧夫人和桑氏不住轻声劝慰。少商最不耐烦这种磨叽性格，捱了半刻钟，终于道：“堂姊放心，你那外大父可好生厉害，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此去定然顺遂。”
萧夫人一眼瞥过去：“又非议长辈了？没规矩。”
“……好吧，那我说点高兴的。”
少商无奈：“堂姊，你外大父这般赶风冒雪，临近正旦也要将二叔母带回去，你不要太过心疼。将来二叔父和二叔母倘若有覆水重收的一日，绝是今日之功！”
“真的吗？”程姎脸上泪珠还亮晶晶的。虽然葛氏不慈，但她还是希望父母不要绝婚。
萧夫人‘簌’的一下坐直身子，瞪着女儿道：“这话你不许乱说。”想了想，又道，“尤其不许说与你父！”女儿之智实是过于犀利了。
少商以袖扇风，驱赶着炭火气，凉凉道：“咦，昨日阿母还说，孩儿对父母应是知无不言，不藏不私的，怎么如今又不许我跟阿父说了？”
萧夫人怒目而视，闭口不言。
桑氏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去拧了少商的耳朵，佯骂道：“你这个不省心的小冤家，听你阿母的吧！”
——除了懵懂不知的程姎，车内三人都心知肚明，倘若程始听了适才那话，知道程承和葛氏还有复合的可能，估计会被吓的明日就张罗找新娣妇了。
可萧夫人却觉得这事不该这么仓促。程承窝囊半生，一直为兄长为母亲为家族而活，从没独立思考过自己的未来；如今是时候让他自己想想了。不论将来是分是合，亦或是遇到自己心爱的女子另娶，都应该由程承自己提出来，而非程始一手包揽。程承该长大了。
少商知萧夫人所想，心中却不以为然：世人百态，有些人自幼有主见——比如她自己，小学没毕业就决定混太妹，奶奶哭半天也没用，大姨妈还没来就决定退出江湖从良读书，直属上司大姐头软硬交加一样没用；可有些人就是没主见，需要别人来推一把。
程二叔又是心软之人，设想将来葛太公临终之时招至床边，一番泣涕嘱托，再看葛氏可怜模样，没准就答应复合了，那这牛皮糖岂非一辈子甩不脱了。照程始的做法，直截了当给程承找个温柔贤惠的女子，知冷知热会心疼人，岂不干手净脚？
桑氏看这母女俩各自心事，笑眯眯的不予置评，拿出随身锦囊翻了翻，把最后一颗牛乳饴糖塞入少商嘴里，算是封口费。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萧夫人第二日处置家务时就带上了程姎，因要准备正旦祭祖敬神，萧夫人从摆放祭台贡桌，添置祭品贡果，询问庄头回报的收成和来年的打算，一直到给部曲以及孤寡家属下放年节钱物，甚至如何跟部曲女眷说话，都手把手的教给程姎。
至于少商，继续读书，写字，背书，足不出户——即使她心里火烧火燎的想知道这世道是个什么样子。
总算还有两件高兴的事。
其一，少商长高了。阿苎按自己身高一比，至少高了两三寸，细腰柔肢，走动间有了几分婷婷袅袅的意思了，不再像以前那般拙拙稚气的孩童模样了。阿苎笑着拆开少商的衣袍裤裙的边角，放出多余的布料，直觉得自己这些日子鸡鸭牛羊奶蔬的没有白白喂养，同时应允少商多在庭院走动，哪怕跑跑跳跳也不劝阻了。
其二，受完岗前培训的阿梅来了。有这个活泼伶俐的小女孩在身边叽叽呱呱，少商方觉得日子不那么死气沉沉。
与阿梅一起来的还有十几个新婢女，青苁夫人一一指给少商认了，年龄从十一岁到十四岁不等，个子高矮胖瘦都有，才能配置从擅长针织刺绣到到熏香驱虫再到力壮山河各色齐备，至此，程四小姐的班底才算完整。
这里和少商来的那个时代刚好相反，那时代物质空前丰富，可人力日趋昂贵，普通中产之家也只适合负担一个保姆顶多加个钟点工而已，可这里……看着眼前将近二十个‘服侍’自己的员工，少商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想法，迷茫中迎来了她在这个时代的第一个正旦。
正旦这日，天还没亮程始就和程止去参加大朝会了，回来时两兄弟都冻的脸色发紫，原来只有两千石及以上的公卿大夫才能入殿朝贺，像程始这样才一千石只能站在殿阶上，至于程止这样才几百石的更只能站到中庭遥贺——把程母心疼的险些想叫幼子辞官了。
程始故意说笑来安慰女眷们：“亏得我们兄弟官秩低，朝贺完就打发了，万兄这会儿还等着赐皇上食酒呢。”又转头对桑氏道，“我看见你兄长了。听说陛下采纳了皇甫先生的谏言，以后要在每年正旦朝贺百僚毕会之后召人讲论经学。我看子怀兄领着一帮儒生呢，也不知他回白鹿山之前有没有空来家里一聚。”
“皇甫仪？他，他不是还在……”程止反应过来，不等他往下说，桑氏赶紧拧了他一把，笑着对程始道，“自是要来的。我本想叫兄长住到家里来，谁知陛下不肯放人，一股脑都箍到论经台去了。”一边瞪丈夫一眼，程止只好讪讪的闭嘴。
这时，萧夫人招呼大家进去开始正旦仪式。
古代的正旦更多是一种仪式性活动，敬告神灵求保佑，祭奠祖先继续求保佑，然后就是看看驱傩舞，听听外面锣鼓响亮在驱赶邪秽，再宰些牲口来搞搞迷信活动，最后自然是必不可免的家庭盛宴。程家众人不分男女，按老少而置座，依次向程母敬献椒柏酒，然后一齐举觞向老妇祝贺长寿康健。
程家三兄弟想到不久后就又要手足分离，各奔前程，便聚到程母席前你来我往的敬酒，逗的程母哈哈大笑。萧夫人辛苦多日，被桑氏劝的多饮了些，映的面颊绯红娇艳，心中高兴，便指着这儿道‘这是姎姎布置的’，又指着那儿道‘那是姎姎安排的’，引的家宴上众人齐夸程姎贤良聪慧。
旁人就罢了，程咏素来心细，察觉有异，待宴罢后急步赶至萧夫人跟前，拱手问‘阿母为何只教姎姎这些，却不教嫋嫋’。
萧夫人面色如常，笑道：“嫋嫋连字都不识得几个，是能看懂族谱还是能朗读花册？何况做事之前先明理，好歹先读几卷圣贤书罢。凡事不能一蹴而就，须得循序渐进。”
程咏至孝，虽依然隐隐觉得不妥，却不好多问了，只是心中更加怜惜幼妹童年坎坷，不能如寻常官宦人家的女公子一般受到应有的教养。
想了半天，他将自己用了多年的那张麒麟四首紫檀漆纹书案收拾出来——这还是他十一岁那年读书小成夫子赠与他的，吩咐随从清理一下捆好了明日给少商送去，算是给幼妹的新年礼物，鼓励她好好读书识字。自己先用旧书案应付应付，回头再找人打造一张新的。
手足情意如此拳拳，哪怕是少商这样的小没良心也是动容的，她知道古代读书人，别说多年用惯的书案了，哪怕一笔一砚一片书简都是不许别人轻易动的。
不过少商也想不到，自己和萧夫人的第一场大型口头斗殴居然就是因为这张书案。

第18章
正旦次日，诸事皆宜，包括吵架。
事发之时，少商正在写字。她写一撇看看字帖，画一捺再看看字帖，累的额头隐隐冒汗。这些日子她已察觉出这些文字似乎还更接近于象形文字，每个字都好像一副小小的简笔画。‘水’就是弯弯曲曲的几条线，好像水流，‘河’就是水旁边有屋舍山林，‘吃’就是唇喉形状的线条前有一个小碗在往里凑。
她放下笔，翻翻案旁的木简片，这是前几日程颂从坊间给她带来的民间趣味故事，每片宽约三寸长四五寸，面上不甚平整，边上还有小毛刺——坊间平民用的自然不如府内的竹简打磨光滑。谁知少商却越看越喜欢，因为这上面的字她几乎认识95%以上。
以及，她心里有点数了。
诸如字帖，典籍，族谱，甚至士人大夫儒生之间，大多还用着前一种图画般的文字；但在民间流传甚至小吏办事时，后一种她熟悉的字体已经大大流行开了。而这种字体，哪怕相隔数个时空，估计全国人民都能自动转换无碍。不过，她还是得认真学习前一种文字的，毕竟阅读相关资料文献用得着。
少商叹口气，提起笔继续在竹简上描着，一旁的阿苎用慈爱的目光看着她，同时在火炉旁一片一片烤着竹简。这时代通用的书写载体有布匹，丝帛，锦缎，甚至铜器，不过最常见的还是木竹类。萧夫人持家勤俭，不许儿女铺张浪费，是以少商练字用的木片竹简都是写了洗掉，然后晾干烤好，再用麻绳穿起来继续用。为了清洗方便，练字用的墨汁都是烟灰树脂掺了糠浆制成，自然不够黑亮芬芳，于是少商愈加宝贝程咏送给她的那块松烟墨了。
萧夫人是那种只问绩效不问工时的BOSS，所以那种‘你知道她有多努力吗’这种辩解纯属笑话。
这日程始早起，在萧夫人新布置好的前庭校场挥完一百遍大刀后将尚在酣睡的两个弟弟从温暖的床榻里拖出来，言道一起去寻桑氏兄长桑宇‘叙旧’。程承一听就用冷水抹脸出来了，程止却怏怏不愿——他这些年常能见到内兄，哪里有旧可叙，何况他今日原想给妻子画现下都城最流行的眉毛的。被程始一瞪眼后才反应过来，看着面前兴冲冲的次兄只好随行。
程母宿醉未醒，不过就算醒来大概也要昏沉一整日。萧夫人领着程姎在给奴仆布置今日之事——原本当家主妇并非事必躬亲，她为特意教导程姎故为之。
桑氏亲自做了几个小食，将自己的三个小儿女以及筑讴二童拢在一处，闲闲的给小朋友们讲小故事，并引他们一道做做游戏背背儿歌。
另一边，程咏想去拜访自己夫子的同门，程颂却道那些儒生一定还没给皇帝放出来，不如去找万伯父讨些酒喝，两兄弟争执不下，于是把三弟捉来卜卦，程少宫刚拿出龟壳卜钱，未等掐指算出方位，就有侍婢来报‘萧夫人传三位公子去女君的正堂’。三兄弟都傻了。
程颂叹气：“你俩又做错何事了？”
程颂大怒：“早知道算啥卦呀，今日不论去哪里都比待在家里强！”
程少宫对身旁的随从道：“快去请三叔母也过去。”昨日正旦才过，萧夫人就又要训人，显然不是小事，把和气的三叔母找来比较安全。
他们兄弟所居之处离萧夫人的九骓堂最远，是以最后才到，远远走近厅堂，透过宽大的门廊，只见萧夫人高居上首正中，身旁一左一右端坐着早到的桑氏和忧心忡忡的青苁夫人，程姎低着头，与傅母低头跪坐在左侧，比较奇妙的是少商，她居然独自一人跪坐正下首正中位置——难道今天的主角不是他们兄弟？
不等进门，只听萧夫人正在怒气冲冲的质问少商：“……你做的好事！原本以为你只是不学无术，没想到还心胸狭窄，贪图旁人东西！”
少商是真摸不着头脑：“阿母不妨明言，今日我自晨起，一直习字至今，连房门都未出一步，能做什么？”
桑氏微笑道：“是呀，我也不知出了何事。本想请您尝尝我做的糖饵，却不想……”她肚里大骂程少宫，传话也不说明白，害她懵了半响。
萧夫人质问少商：“你怎可抢夺你堂姊之物？”然后转头对桑氏道，“你不知道，今日我与姎姎说完庶务，她请我去她居处歇息，谁知正看见这孽障的仆众在姎姎处打闹伤人，要把一张紫檀书案抢去！”
门外的程咏和门内的少商一起吃惊——书案？！
正说着，青苁夫人的侍婢已从后堂领了五六个鼻青脸肿的仆众领上堂来，当前一个正是莲房，只见她妆也花了，头发也乱，衣襟还被撕破一块，满脸鼻涕眼泪。
少商失笑道：“我今早不过叫你将长兄赠我的书案扛回来，还拨了些人手给你，怎么弄成这样，你这是去打劫钱铺了么？”
桑氏饶有兴味的看着她，萧夫人发起怒没几个人能扛的，这小小女孩倒镇定。
萧夫人听了这话，吃惊道：“那是子肃赠你的书案？”
不等少商张嘴，程姎身旁的傅母已出言道：“兴许长公子是赠了四娘子一张书案，可那张紫檀书案不见得是吧。”莲房急哭道：“就是那张书案，就是就是！”
那傅母微笑道：“既是长公子赠与四娘子的，怎么到了我们女公子处？这也不顺路呀。”一旁的程姎急的小脸通红，轻声道：“傅母别说了，别说了。”
莲房急道：“是菖蒲叫我搬过去的！”
那傅母瞪眼道：“胡说八道！菖蒲适才叫你们打在头上，晕过去至今未醒，你就把这罪名栽到她头上了？”
少商看莲房也被打的不轻，左眼红肿，脸颊高高肿起，说话都口齿不轻了，便笑道：“这还不简单，让堂姊看看那书案是不是自己的，不就清楚了？”
那傅母眼珠一转，笑道：“四娘子不知。我们从葛家出来时，那边给置办了好些物件，许多连我们女公子都不认得呢。”
门外的程咏再不能忍耐，大声道：“那就搬来让我看看，是不是我的书案，我总还认识的！”一边大步踏入厅堂。
那傅母大吃一惊，实没料到内宅小姊妹的争执，萧夫人居然把三个儿子也叫来了。她却不知，萧夫人从前就习惯训斥一个儿子时把另几个也捉来一道旁听，同样的错误一人犯过其他人也不许再犯，收效甚好。萧夫人此时已收了怒气，挥手叫儿子们在右侧依序坐下。
程咏一坐下，立刻拱手道：“阿母，我的确赠了一张书案给嫋嫋，就是上官夫子送给儿子那张紫檀木雕有麒麟首的，您也见过。不如将那书案搬来一看，就知是非曲折了。”
萧夫人神色有些犹疑，青苁夫人略一凝思，起身悄然出去。
那傅母看情形不对，忙笑道：“有麒麟首的？哎哟哟，奴婢真是该死了，适才慌乱，没仔细看，若是雕有麒麟首，那当是长公子的无疑。可又为何到了我们那儿呢？莫不是……”她眼睛一瞟莲房，“莫不是这贱婢故意扛着书案去向我家女公子炫耀的？”
程咏心道这傅母好生奸猾。
莲房哭着道：“没有没有！就是菖蒲叫我搬过去！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自作主张！奴婢存了招摇之心，谁知遭人诓骗！”
程咏冷冷道：“是炫耀还是诓骗，把那叫菖蒲的婢子叫一问便知。”
那傅母赔笑道：“长公子，菖蒲如今晕了还没醒过来……”
程颂已是大怒，叫道：“一个小小贱婢，倒碰不得了！用水泼，用火烧，剁她两根指头，看她还晕不晕！”
萧夫人拍案骂道：“你叫嚷什么，是叫给我听的么？”嘴上骂的虽凶，可她心中已然知道此事有内情了，瞥了一眼跪坐在左下首惴惴不安的程姎，她心生怜惜，想着可不能叫这老实孩子受了委屈。
这时青苁夫人回来了，身后还拎着一个衣襟濡湿的婢女，正是菖蒲。
虽名叫菖蒲，这婢女倒生了一副敦敦的模样，满脸的厚道呆愣，反倒莲房生的清秀聪明，谁知却被扮猪吃了老虎。菖蒲扑通一声跪下，连忙和盘托出，加上莲房在旁插嘴，众人总算补齐了内容——
原来今日一早，莲房指挥着四五个健婢去前院公子居住处扛书案，在回来的半道上遇到菖蒲，莲房爱说，菖蒲爱问，前者有心卖弄自家女公子受宠，后者便满脸讨好道‘我家女公子最近也想打一张新书案，不知能否叫她看看样式’，莲房被捧的飘飘然，于是就入殻了。
等到了程姎居处后却不见正主，莲房当时就想回去了，谁知菖蒲叫了十几个婢女将他们团团围住，笑言‘不如将桌子先留下，待我们女公子看了后再给你们送回去’，莲房如何能肯答应，于是一言不合两边就乒乒乓乓打了起来，桌椅案几七翻八倒，狗血满地，刚好叫萧夫人看了个正着。
“如此说来，不是嫋嫋要抢姎姎之物，而是姎姎要抢嫋嫋之物？”程少宫冷冷道。
萧夫人立刻道：“你攀扯什么！”
程姎涕泪道：“都是我的不是，缘故竟是这样，我实是不知。给兄长们和少商赔罪了。”一边说着，一边连连给众人行礼拜头。
萧夫人道：“你从今晨就和我在一处，与你何关？”
程颂忿忿道：“那嫋嫋也从今晨一直在习字，阿母为何……”话还没说，就被程咏一把按住，以目示意闭嘴。
萧夫人闷了半响，吐出一口气，缓缓道：“两处的婢子都有错，都是自作主张！菖蒲，姎姎要不要这书案她自有主意，要你自作主张？！莲房，嫋嫋叫你搬桌子就搬桌子，东跑西逛做什么！如今这番风波都是你引出来的，正该好好处罚！”
那傅母机警的很，连忙出来磕头道：“女君说的是，都是我们管教不严，回去后好好教导。”还扯了程姎一下，程姎连忙道：“伯母见谅，是我没有管好她们……”
萧夫人温言安慰了几句，程姎连哭带赔罪，眼见气氛逐渐和谐，一切不快都可以抹过；萧夫人又去看女儿，只见少商低头跪坐在中央，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夫人心中不悦，冷哼一声。程家三兄弟赶紧向幼妹示意，叫她也也哭两声说些场面话——可惜，低头的人是看不见眼色的。程少宫急了，低低叫了一声‘少商’！
少商这才如梦初醒，抬头茫然看看众人。其实众人不知，她刚才不是在发呆，而是在考虑一个严肃的问题——
是默然忍受命运暴虐的毒箭，还是挺身反抗人世无涯的苦难？是像程姎一样哭泣求饶自陈过错，将一切就此抹去，让萧夫人满意，还是绝不低头，一定要为自己讨回个公道呢？
她选择第三条路。公道有毛线用，不如捞些实在的！

第19章
“阿母，女儿有话要说。”少商难得正色肃穆。程少宫没来由的心头一跳，直觉告诉他，让这孪生妹妹张嘴是要出大事的。
萧夫人道：“说吧。”
少商心中一笑，微微侧过身子，道：“莲房，你过来。你可知你错在哪儿？”
莲房连滚带爬的过来，哭道：“……是，是奴婢自作主张……”
“其实吧，我挺喜欢自作主张的。”少商笑道，堂内众人目瞪口呆。萧夫人心中生厌，她生平最不喜这种油腔滑调。
“自作主张，要看自作了什么主张。那些只会听一句做一句的，岂不是木头了。”少商悠悠的说下去，照她那个时代的说法，这叫主观能动性。不过莲房已经听傻了。
“譬如说，我让你去东市买豆豉酱……”
程少宫忍不住：“东市不卖豆豉酱。”
“少宫！”
“少宫住嘴！”
——萧夫人和程咏齐齐呵斥！桑氏想笑，努力忍住。
少商不理他们，笑笑继续道：“譬如我叫你去买豆豉酱，哪些事你可以自作主张呢——走哪条路，去哪个铺子，买你认为成色好的酱豉，甚至如三公子所言，你发现东市没有豆豉酱，难道就空着罐子回来给我。这可不成，你得另找地方买。这些你都可以自作主张。那什么不可以自作主张呢？买不到酱，你不可以拿醯来搪塞我，你不可以把我的酱倒半瓶给旁人，更不能决定我需不需要买豆豉酱。你明白吗？”按她那时代的说法，这叫发挥主观能动性。
莲房呆半天后才反应过来，眼含泪花大声道：“奴婢以后一定好好买豆豉酱……啊不，是服侍女公子，好好服侍女公子……！”
桑氏双袖拱面掩笑，低低闷笑。萧夫人抽着嘴角，强忍不悦；青苁夫人努力将嘴角压平，跪坐在萧夫人背后替她顺气。
程姎也傻了，满脑子都是‘豆豉酱’在打转，至今都没怎么明白少商的话；菖蒲继续低头装傻，那傅母却已经面色不大好看了；对面的程咏三兄弟却有了些笑意。
莲房心中感激，脑门在地板上磕出‘坑坑’之声，少商赶紧制止她，拍她肩笑道：“我喜欢聪明人。不过，你要学会什么时候该聪明，什么时候不该聪明。回头你自己去青姨母处领罚。我没罚过人，也不知该怎么罚才合适。”
初中没毕业的小女生，历练还不够哪。少商挥手示意她退下，莲房抽泣着跪到门廊边又磕了个头才退出去。少商转过身，朝程姎身后招招手：“菖蒲，你过来。我有话要问你。”
菖蒲似是受惊不小，战战兢兢的挪过去，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
三兄弟心中不快。他们年纪虽不大，但自幼跟随父母历练，见过残忍凶徒，审过刁滑细作，甚至远远在备军中为父亲掠过阵。能掀起这么大风波的婢女怎会简单，又何必装模作样。加上那傅母，一个胆大嘴利，一个装傻充愣，葛家倒是送来了一对好帮手。
——他们要是连这点做作也看不出，就白瞎了萧夫人十几年的调教！
“菖蒲，我来问你。”少商笑眯眯道，“莲房见堂姊不在，就要搬书案回来，你拦住了她。可是莲房带着好几个健婢，你一人是拦不住她们的，所以你叫了十几个小姊妹来将她们团团围住。当时，你是怎么对你那些小姊妹们说的？是说‘别叫她们把长公子赠与四娘子的书案搬走’，还是‘她们要抢我们女公子的书案，快拦住她们’。”
那傅母心中一沉，暗叫‘好厉害’，一句话就问到了关节所在。
“我，我……”菖蒲这次不装傻了，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少商收起笑容，冷冷道：“这么点微末小事，就把主家全都惊动了，说到底，不就是阿母以为我抢了堂姊的书案吗。彼时若有一人出来喊一声‘误会’，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菖蒲，你晕倒了不能说实情，你那十几个围着莲房她们痛殴的小姊妹们可没晕倒。她们是不知道底细被你瞒骗了，还是她们知情不报，由着主家误会！”
萧夫人闭上眼睛，心中叹息。
以她之精明，如何看不出程姎身旁的傅母和婢女大为不妥，只是这时不好发作，葛氏刚被驱逐，连累儿女面上无光，程姎近来刚学着掌事，才立了些威信，是以打算眼下无论如何也要给程姎留些脸面，回头再收拾这两个刁奴。
“以一张书案，行离间骨肉至亲之实。这个罪过，要么是你背着，要么是那十几个婢子背着。你挑一个吧。”少商静静的看着她。
菖蒲汗水涔涔而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知这罪名可不是‘自作主张’轻飘飘的四个字可以含糊过去的。
程姎脸色惨白，惊呼道：“不，不是的，不会的……这怎么会……”她完全乱了，心如团麻，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桑氏低头微微而笑，青苁夫人听呆了，不知觉停了给萧夫人顺气的手。程家三兄弟看着自家幼妹妹神情自若，再对比程姎慌乱的模样，心中莫名生出一股骄傲。
萧夫人暗自叹气，若论伶俐机变，姎姎是一百个也比不上嫋嫋的，今日之事骤发突然，想来嫋嫋事先也不知情，可不过适才短短几刻，她就想明白关节所在了，并反转了局势。
“别咄咄逼人了。”她沉声道，“你自己发落了莲房的，姎姎的奴婢就让她自己发落吧。”
“成呀，就听阿母的。”少商无可不可的笑笑。
萧夫人就是见不得她这轻慢的样子，不悦道：“奴婢的过错，到此为止。书案只是小事，给谁都成。你们姊妹以后还须手足和睦，不可生了嫌隙。”
少商笑嘻嘻的点头，浑不当一回事，程咏和程少宫却不甚舒服，便是素日大大咧咧的程颂也觉得心口隐隐发闷。
本来事情到此为止了，谁知那傅母听了萧夫人的话，似是得了靠山，忽然大哭道：“多谢女君为我们女公子说话。我们女公子没有四娘子聪慧，没有四娘子口舌伶俐，她是个老实人，女君您是知道的。适才四娘子那番话，哎哟哟，别说叫我们女公子自己想出来，就是写出来让她背都不成呐！四娘子有三位同胞兄长撑腰，可怜我们女公子势弱，统共一个话还说不利索的幼弟啊！我们做奴婢的不免惶恐，日日担心有人欺负我们女公子，处处逞强要尖，什么东西四娘子有的，我们就觉着一定要给女公子也讨一份呀，这才犯下了过错……！”
少商眯了眯眼，觉得自己高估了这老婆娘，原以为多聪明，原来是个不知见好就收的。行，你不肯罢休，那就不罢休吧。
桑氏忽然直起身子，冷冷出言：“你这老媪，哪来的乡野小户之论，说的什么狂悖之言。姎姎哪里受欺负了，你是在指摘什么！程家兄弟骨肉至亲，几十年来亲如一体，从不分彼此。你说这话，是要挑拨程家骨肉么？是谁教你的，是葛家吗？我倒要好好问问他们！”
那傅母噶然断了哭声，她立刻明白自己说了大大的错话，她可以说程姎老实蠢钝，容易受委屈，但万万不能攀扯到几位公子身上。她反应倒快，连忙拼命磕头，言道自己说错了。
萧夫人也皱起了眉头，心道这傅母断然不能留了。她六岁起管家理事，什么不知道。这些日子她带着姎姎到处走动，奴仆们只有更加讨好姎姎，怎会轻视，分明是这傅母在挑拨。
程咏直起身子，怒斥道：“贱媪！竟敢议论主家是非！来人……”
“好了！”萧夫人喝断，“此事到此为止！”
少商等半天，等着萧夫人发落这傅母，谁知等来了这么一句。她心中自嘲一笑，得，还是只能靠自己。
“阿母。你觉得这老媪适才的话对吗？”她淡淡道。
萧夫人有心赶紧结束这错乱的局面，呵斥道：“你们一个个没完没了了是不是！”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如果这老媪的话是对的，那我和兄长们岂不真落了欺负堂姊的名声，如果是错的，请阿母立刻发落了这老媪，以正视听！”少商静静看着萧夫人。
萧夫人今日一再受挫，已是怒极，森然道：“你敢忤逆！”
此言一出，青苁夫人首先吓一跳，桑氏也惊异的看向长嫂。
“阿母！”程咏大声道。忤逆不孝是何等重的罪名，一旦落实，幼妹就万劫不复了。
程颂不敢置信望向萧夫人，程少宫也满心失望，颤声道：“阿母，少商不是你的女儿么。这老媪适才说了那样悖逆之言您都不惩治，反而要对少商说这么重的话？”
萧夫人自觉怒极失言，扭过头去，默然而坐。
少商心中冷笑。
这里厅堂高阔，门外肃立腰悬刀剑的武婢，今日她在写字时，萧夫人就是派了这样浑身寒气的武婢不由分说把她拘了来，连阿苎都不许她带，并且一上来就气势汹汹的一通责问。这样三堂会审的架势，寻常小姑娘早吓坏了，总算她是半个混过道的，当年大姐头的男票在台球室被打断了三根台球杆她都没多眨一下眼，何况今日！
如今在程家，她虽身为家主嫡女，但处境并不乐观，今日不豁出去，一辈子就要被压着打，永远畏畏缩缩翻不了身，她可不是能忍气吞声的性子！
少商心意已定，转头对那傅母冷笑，狠声道：“你刚才的话要是叫阿父听见了，他一刀一刀活刮了你都成，你信不信？”提起程始，那傅母抖如筛糠。
“阿母不肯斥责你，你知是为何。不是为了你这自作聪明的蠢媪，而是为了堂姊的脸面。”少商一字一句道，“你觉得兄长们偏心我，不必难过，这不有阿母偏心堂姊嘛。”
“嫋嫋！”青苁夫人高声喊道，满眼都是惊慌。
萧夫人面沉如水：“让她说。”
程咏觉得不好，想制止已经来不及了。
只听少商道：“阿母适才说奴婢之错不该归到女公子身上。嗯，这话说的好。所以，才来到我身边几十日的莲房犯错，阿母就连问都没问清楚，将我拘来训上一顿，反正笃定必是我的错。而伴在堂姊身边十余年的菖蒲犯错，堂姊就一点也无碍。你说，这是为什么？”
那傅母张大了嘴巴，发不出声音；她只不过攀扯三位公子，搅混水好脱身，谁知这四娘子更生猛，直接将生母拖下了水。
“这是因为阿母喜爱堂姊呀。”少商左掌击在右掌上，笑的冰冷，“我阿母文武双全，慧达强干，别说三个兄长，就是三十个兄长加起来还强多了。所以，你不用为你家女公子忧心，有我阿母护着，程府之内保管无人敢掠其锋芒！”
“放肆！”萧夫人强忍怒气，“你这是在怨我了？”
少商回过头来，淡淡笑着：“阿母，分别十年，您头一回与我深谈时，就叫我‘有话直说，说假话虚话，有什么意思’，女儿牢牢记着，一点没忘。如今您觉得真话不好听了，想叫女儿说假话了？”
萧夫人怒气上涌，肃然起身，指着骂道：“你这孽障，来人哪……”
程咏知道母亲要发作，忙扑上去紧紧抱住其双腿，哀求道：“母亲，都是儿子的不是，是儿子思虑不周才酿出这样的事，惹的母亲大怒，都是儿子的过错！嫋嫋年幼，又自小没人教，您别怪她！”
萧夫人听儿子口口声声都在给少商说话，怒火更旺，迁怒道：“你知道就好！你当初要是送出两张书案，岂不皆大……”
“三张。”谁知程少宫忽冷冷道，“需要三张书案，娓娓也写字了。阿母心里只有堂姊，连娓娓也忘了。”
萧夫人呆了，停止挣扎双腿，指着程少宫，道：“你……”对上三子不满的眼神，她心中一凉，生平头一遭儿子们一道反对自己，她忽觉四面楚歌声。
桑氏赶紧出来打圆场，笑道：“娓娓才写几个字，要什么书案。一点家事而已，何必剑拔弩张的。”
程咏跪倒在萧夫人脚边，连连磕头：“都是儿子的不是，阿母罚我吧。”
萧夫人气的浑身发抖：“好好，就罚你，就罚你……”
“——母亲为什么要罚长兄？”少商忽道。
程咏急出了汗，回头吼道：“你别说了！”
“不，我要说。”
少商跪的笔直，单薄的肩头仿佛蝶翅般一碰即碎，浅白色的阳光透过门廊照进来，照着她似乎整个人都隐没在光线中不见了似的。她雪白稚气的面庞没有一丝血色，神情冷漠，声音更是淬了冰凌一般。
“母亲可以罚我，但不能罚长兄，因为他一点也没做错。”
“为什么长兄只给我一人书案？那是因为我粗鄙无文，长兄可怜我，才将自己心爱的书案给了我，盼着我不要气馁，好好读书。又不是他特意去外面打造新书案时只打了一张，漏过了堂姊。长兄何错之有？”
堂内静谧一片，无人出声，只余程姎轻轻的哭声。
“阿母，我如今能写之字不过百，读过之书不满十卷，还都是些孩童启蒙之物。堂姊呢，该学的她都学了，还没学的您正在教。阿母，女儿今年几岁了，您还记得吗，我明年就要及笄了。”
青苁夫人都不知道自己眼眶已经湿了，然而那跪在中央的女孩一滴泪也没有，那样倔强骄傲，只把薄薄的背脊挺得笔直。青苁这辈子无论何事都是站在萧夫人这边的，可这回，她却想站到女孩那边。
“有一个不能分割的麦饼，面前有两人，一个快要饿死了，一个却七八分饱腹，阿母，您要将麦饼给谁？亦或是，您要跟那将饿死之人说，为着公平起见，你先忍忍，待我有了两个麦饼，再给你们一人一个，可好？”
程咏侧头拭泪，逆光中回望身形单薄的幼妹，一时心痛如绞。
桑氏定定看着少商。忽想起多年前自己亲眼见过的一场小小战事，当时对方主君已死，战至只剩下数名兵卒，可他们还坚不肯降，奋力将残破的旧主旌旗高高竖起。后来他们全军覆没，尽数战死，落日余晖下，只剩土坡上依旧斜插着的断杆破旗。
她觉得少商就像那些残兵，身上有一种孤勇，一种令人心悸的光彩。
“阿母，你还要罚长兄吗？他没有过错。”
少商微一侧脸，迅速甩掉眼眶中的湿意，然后回过头，依旧笑容嫣然。
她眼前浮现起家乡那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南方的冬天其实比北方更难熬，又湿又冷，就像她的童年。她早就不在乎了，可是还会痛。

第20章
堂内一时静默，萧夫人胸口被堵住了般透不过气来。
她自来刚强果决，一旦下定决心的事，从不回头，可这次对着儿女们的反抗，她是骂不下去也罚不下去了。她只能不断对自己说‘你没错，姎姎敦厚老实，若不护着她只有遭欺负的份，就该压着这孽障，不能让姎姎受委屈’——虽则她心里也知这样不好。
一直没插上话的程颂‘唬’的一下起身，倒把众人吓了一跳。
程颂此时没有半分笑容，只见他几大步跨过去，一把揪起那傅母的发髻，横着将人活活拖至门口，然后臂膀用力，重重摔在门廊外，只听一声惨叫，那傅母就没声了。
程姎惊呼一声，晕倒在菖蒲身上。菖蒲也瑟瑟发抖。这种抢夺别房娘子之物她们以前在葛家不是没做过，葛家女君素来都是高拿轻放，这才养的她们习以为常。如今，她终于明白，程家不是葛家，由不得她们自以为是，掐尖要强。
萧夫人本想痛骂次子，谁知程颂回过头来，却见他眼含热泪，一脸悲愤，她竟骂不出口。程颂走回来，重重跪在程咏身旁，大声道：“阿母要罚兄长，就连我一起罚吧！”然后程少宫也默不作声的走过来跪下，低头不语，显然意思是一样的。
萧夫人如何不知这是三个儿子在向她表示强烈的不满，她一口气梗在喉头无法下咽，眼见情势难以善了，桑氏忽然‘哎呦’一声大叫起来，众人忙去看她。
只见桑氏一手捂腹，一手抓着萧夫人的手腕，痛苦道：“姒妇，我好似又腹痛了，你上回那药丸可还有？快与我取两丸来！快，快！”
萧夫人有些懵，正想叫青苁去取，谁知桑氏手劲甚大，生生将她拖了起来，一边嘴里还喊着：“痛死我也，快与我取药丸！”然后就拉着萧夫人往内堂去了。
桑氏和萧夫人就这样一阵风似的离开，留下众人呆若木鸡，不知所措。
一到内堂，桑氏立刻不腹痛了，厉声屏退身旁的侍婢，然后一下将萧夫人甩在日常歇息的胡床上，瞪眼道：“姒妇今日好大的威风，可把我吓住了！”
萧夫人适才被儿女们气的昏头昏脑，现在反应过来桑氏是在装腹痛，好给众人一个台阶下，免得闹到不可收拾。
萧夫人侧卧在胡床上，揉着自己的胸口，嘴硬道：“我威风？你看看那孽障，一句句逼着我说，她才威风呢！”
“活该！谁叫你一招错，满盘皆落索！”桑氏在堂内走了两圈，然后驻足道，“你起手就错了，明明是委屈了嫋嫋，却一句好话都不肯说。自古以来，父不慈，子不孝，你自己立不住道理，倒摆母亲的威风，活该被迫到这地步！”
萧夫人恨恨道：“这几个不省心的孽障，让一下又怎么了！一句钉牢一句，难道我看不出那老媪和小贱婢的伎俩，回头暗暗发落就是。姎姎的脸面……”
“你别再姎姎姎姎的了，我听着都恶心！”
桑氏从腰侧取下贴身的锦囊丢给萧夫人，不客气道，“……人心皆有偏向，这不稀奇。可你偏心也太过了！明明理亏，尽扯些全无道理之话，我都看不下去。少商不是你生的呀！就算是婢妾生的，你也不该如此待她！刚才你的话，一句比一句狠呐，连‘忤逆’这样大的罪名都说出来了，真把嫋嫋逼死了，我看你这么和婿伯交代！”
萧夫人从锦囊中取两枚清心丸含在口中，一股清凉辛辣直冲脑门，这才清醒了些，甩甩头，自嘲道：“我是被气糊涂了。今日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她自小受萧太公宠爱，与兄弟们受同样的教诲，举凡谋略地形朝政世族无所不知，但若论对内宅人心细微之处的了解却大不如桑氏。事实上，除在前夫家短暂的几个月，在内宅中她都是说一不二的存在，根本无须理睬几个奴婢的小心思。
她不得不承认，这一遭，她是牛心左性了，错了，也输了。
桑氏看她脸色渐渐还转，笑道：“怎样，没想到吧。嫋嫋生了这样一幅好胆色。你想仗着长辈的威风压服她，她可半分没在怕的。”
萧夫人白了她一眼，就要起身，却被桑氏拦住：“你出去干什么？还要再责骂嫋嫋么？今日之事本就是你理亏，你再责骂她，只会叫三个侄儿更加对嫋嫋怜惜，他们不敢怨恨你，必会怨恨上姎姎。你若真为了姎姎好，就不要再出去添柴了。而且，你有没有想过今日之事婿伯知道了该怎办。”
萧夫人坐回胡床，沉吟片刻，干脆道：“将军那儿我自己会去说，我做的不妥，我不会瞒着。”这种事她从不拖泥带水。“那今日之事……就这样算了……？”总得结个尾吧。
桑氏也很干脆：“你别出去，我去。就跟那群小冤家说，你被他们给气倒了，回头让孩儿们来给你陪个罪，你含糊一下，事情就算完了。”
萧夫人性格刚烈，实在不喜欢这种和稀泥的做法，低头不语。
“家里事又不是朝廷政见之争，没有黑白分那么清楚的，你就是斗赢了又如何，孩儿们心里不服气，只会骨肉离心。”桑氏劝她道，“你是明白人，废话我不多说了。今日之事若是发生在旁人家，你来做看客，你会作如何想？？只怕是个人都会以为少商是侄女，姎姎才是你亲生的！”
“胡说八道！”
“是是是，我知道姒妇是最最公正的。”桑氏一边笑着，一边起身出去，最后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可这世上有些人呀，为了彰显自己公正无私，有时反而会厚待旁人，苛待自己的骨肉；你说可笑不可笑。”
萧夫人心头猛然一震。
……
九骓堂内，众人呆过半响，青苁夫人走过去轻轻掐着程姎的人中，并叫菖蒲退下。
少商看看几位兄长，他们也看她，彼此心知肚明三叔母的用意。
这时，程姎就幽幽醒转过来，然后手脚并用的爬到少商跟前，抓着她的袖子，痛哭道：“嫋嫋，你别恨我。我不是有意的，我没想到你的委屈这么大，都是我的错，还有几位兄长，对不住，对不住……”她口齿不利索，来来去去只会拜头道歉，哭的气噎声堵，看的程家三兄弟反有些不忍。
“堂姊，我真没怪过你。”少商拦住不让她道歉，“只是，这世上的事从来都不公平……”她帮程姎抚平揉的乱七八走的衣襟，“堂姊，你是处处无母处处母，我却是明明有母实无母。”
程咏低声呵斥：“嫋嫋不要乱说。”少商摊摊手：“那我不说了。”
程少宫却阴阴道：“堂姊虽自小离开程家，可她舅母待她如珠似宝，回了程家后阿母又当她心头肉。可少商呢……”他没说下去，然众人都心头明白。
青苁夫人心里也对少商难过。
这世道真不公平，明明是龙凤双生，载福而诞，然后命运在她三岁时拐了一个弯。应该获得的疼爱无法获得，应该享受的荣耀不能享受，在两个再愚蠢狭隘不过的妇人跟前长大；而那明明作恶多端的妇人的女儿却能活在阳光下，万千宠爱，精心养育，快乐成长——这如何叫人心平？！
程少宫心中伤痛，低低道：“少商，当初我也留下就好了，我和你一道留下。”
少商白了他一眼：“那现在就有两个目不识丁的了，长兄哪来两张书案送我们？！”
大家本来都是满腹愁绪，也不禁一乐。
程颂拍着胸脯，道：“还有我呢。我的书案也送你！”程少宫例行拆台：“算了吧。回家这几日次兄你根本没读书，你那书案都不知捆在哪里，怕是还没从行李车上卸下来吧！”程颂笑骂着就去锤弟弟。众人哈哈大笑，总算将愁云暂且驱散。
程咏笑罢，道：“嫋嫋，以后你要什么就跟兄长们说，总要给你弄来的。”他暗下决心，以后哪怕拼着受母亲责罚，也要叫幼妹高高兴兴的。
少商大喜过望，她等的就是这一句，当下忙巴住程咏的衣摆，结巴道：“我，我，我想去外面看看，什么东市西市，什么德辉坊流馨坊，我都不知道在哪里。我，我想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的，可阿母不许我出去。”
看着幼妹希冀的眼神，铁人都心软了，不等程咏开口，程颂已连连保证：“你放心，哪怕阿母再训斥，我也要带你去见见世面！”
程姎在旁讪讪的，不敢开口说什么，还是少商回头道：“到时堂姊也一道去！”程姎心中欢喜，程少宫也叫好：“对对，堂姊也去，就不怕阿母责罚啦！”众人又是一齐大笑。
青苁夫人摇头，暗叹‘年少真好’。
人人都在笑，少商尤其笑的开心，可她心里所想却无人知道。
——费了半日功夫，难道她只是为求个公道或者怜悯吗？无法转化成实际效果的怜悯一毛钱用处也没有。何况，她从小到大都不肯白白的吃亏。
这番做作，她的目标本从来都不是萧夫人。
打动萧夫人？让她起恻隐之心？据理力争让萧夫人愧悔难当然后宠爱她？她想都没想过，不要试图叫醒装睡的人，人的心偏了再怎么努力都没用。
她要自自在在的行事，要光明正大的出门，要知道这世人百态士农工商以及将来如何自立，她再不要被拘在小小一方天地中坐困愁城了！
幸亏那愚蠢的老媪和婢女，不然她还不知该如何走出一步。

第21章
少商的预料十分准确，程始回府得知此事，当下就要拎刀去庖丁解人，萧夫人好容易拦住了他，并且借口回赠年货，连夜将那傅母和菖蒲打包送回葛家。
因此，除了争分夺秒将这二人在启程前痛打一顿外，程始什么也没干成，这回他连萧夫人一道埋怨上了，为表抗议，他连续三顿饭去和程承吃，连续两个晚上去和程止睡。程止委婉表示‘长兄你这个顺序可以调换一下，次兄分居了我又没有’，结果惹来程始一顿老拳。
青苁夫人觉得这样下去不好，就恳求桑氏从中调解，桑氏顺水推舟给了程止，程止一把揪住三个侄子让他们想办法，三兄弟刚在老虎似的亲妈跟前磕头赔罪完毕，哪里还敢去卯饿狼般的亲爹，是以谁都不肯答应，最后职业叛徒程少宫童鞋急中生智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于是球被踢到了少商脚下。
原本程止几个还犹豫，没想到程四娘子豪气干云，一口应下，并且迅速解决问题。她只对程始说了三句话：
“如今府里只知那日是奴婢生事惹出的风波，阿父你再和阿母隔阂下去，二叔父想不知道内中因由也不成啦。”
“不久二叔父就要上白鹿山读书了，少说也要数年光景才得返家，我盼望二叔父能安安心心上路，不要有牵挂。我想阿父当如是。”
“堂姊不只是二叔母生的，更是二叔父的骨肉。二叔父不善言辞，但我知道他心中对堂姊不但喜爱，更是愧疚。”
看女儿正气凛然的模样，程始牙根发痒：这小没良心的，他究竟是为谁不平为谁愁呀。于是程将军开怼了：“吾女既如此深明大义，当日你为何非要不依不饶，就忍下这口气，让你阿母回头慢慢处置就是！”
少商迅速怼回去：“刀没砍在自己身上时当然可以深明大义。当日吃亏的是我，我自然不肯深明；如今阿父都替我讨回这口气了，我自然可以大义！”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慷慨可以，但要慷他人之慨，不要慷自己之慨’。
程始惊异于女儿居然能把这样厚颜无耻的话说的这么理直气壮，他一直以为全家只有他一人具备这种技能来着？！不过想想自己也算后继有人了，他也就消了气，就坡下驴去找萧夫人和好了。
萧夫人也不拿乔使性，十分大气的表示她也有错，这件事就此揭过，于是夫妻俩当夜就唯一的女儿坦率的交换了意见。
“……当时十万火急，君姑偏鬼迷了心窍，你我哪有功夫和她角力，何况连几时能回来都不知道。”
十年前，数位本已归顺的诸侯王骤起复叛，一时间原本就不大的皇领烽烟遍地。这对本朝大多数人都不是好事，程始尚在忧心时萧夫人却一语笃定：富贵险中求，此事对万程这样刚刚投奔的将领是个莫大的机缘。
事起突然，皇帝的心腹大将和人马都无法从前方调回，果然启用了他们兄弟二人上前应急。程始行阵，萧夫人照例是要跟随的，可这时向来体壮如牛的程母八百年赶上一回小风寒，葛氏不知哪里寻来个巫士，巧言龙凤胎乃祥瑞，要留在身边程母方能保康泰。
以萧夫人之智，此局不是不能破，不过召令刻不容缓，时间耗费不起。
何况大军开拔，辎重军械部曲召集零零总总，夫妻二人忙的脚不沾地。仓促间，萧夫人抓住那卦象中的漏洞，另行寻了巫士卜曰‘双生子留其一即可’，随后夫妇俩旋即启程，连三个儿子都是由部曲随后护送去的。
皇帝果然对万程二人随召即应的态度十分满意。之后数年，兄弟二人指哪打哪，越打越远。皇帝越用他们越顺手，越顺手也就越信任。如今看来，当初的决定不可谓不正确。
“既然不得不留下孩儿，自然少一个是一个。我来问你，一样的儿女，是儿子能给家里闯出滔天大祸来，还是女儿？男儿上能从戎入仕，下能经商游历，你是拘束不住的！智襄子自以为聪慧天纵，想出‘蚕食封邑’这样的计谋，最后兵败身死，阖族二百余口被屠戮殆尽，可叹智家上百年的基业毁于一旦！还有那晁大夫，谏言皇帝削藩收权，其父苦劝不住，结果被诛三族，这还是忠臣呢！佞臣毁家的，数不胜数！”
萧夫人朗朗而谈，每当这种时候程始只有低头听话的份。
义不掌财，慈不掌兵，夫妻俩都是刀山火海里历练过的，战场之上，片刻迟疑就可能情势如山倒，既然不能和程母纠缠，就要把损失降到最低。
“你我微寒起家，见过多少人家因为儿子行事不当遭了祸。说句不当之言，那李侯大人当初为着投奔陛下起事，他的父兄宗亲，六十多口被杀焚尸，真是骇人听闻！可是从古至今，能有几个女儿给家族惹出大祸？”
程始听到这里，忍不住道：“如今李家不又兴盛了吗？”
萧夫人瞪眼道：“那是李侯投了明主！若是投了僭主呢？当年天下群雄并起，那些称王称帝的身边也有不少簇拥，他们的家人亲信后来下场如何？”
程始投降了，连声道：“好好好，我知道你的意思。儿子得好好教养，否则落拓邋遢还是好的，不过家里多养一口人。就怕坏了心志，成了奸佞邪祟之徒，小则败家，大则牵连阖族。女儿，女儿……”
他说不下去了，下面的话太过阴损缺德，只有至亲可言——女儿将来总要嫁人，于程家，再糟也糟不到哪里去。只要不入宫为妃为嫔，不嫁显赫的公侯之家，在这太平岁月，总也掀不起大风浪来。
“话是这么说，可嫋嫋是我们亲骨肉，这样待她，我于心不忍。”程始叹道。
萧夫人望着丈夫的面庞，忽想到前夫曾说她生就一副铁石心肠，刚硬尤胜男儿。
她道：“当初我主张撇下嫋嫋时，就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什么小奸小恶都不妨事。原本担心嫋嫋被养的秉性太弱，一个‘弱’字，比奸猾邪恶更不堪。一个女子一旦秉性柔弱，毫无主见，那就活脱刀俎上的鱼肉，等着叫人糟践。是以我还让青妹给她挑了个伶俐却老实的婢女——别再我说有偏见了，十年前我可不知她日后会长得像吾母。谁知，谁知……”
“谁知你全然想错了。”程始满是骄傲，“当初你担心她弱，如今却担心她太厉害，横竖你是左看右看都看不顺眼她了。”
萧夫人叹道：“这次叫你说中了。她也是太聪明了。”
程始若有所思：“你却反而更担心了？”
萧夫人点点头：“你别老说我偏心。姎姎笨虽笨，可本分安稳，我放心将她嫁到任何人家中去的，她不会惹事。可嫋嫋呢……”她长叹一口气，提高声音道，“天不怕地不怕，若叫她不高兴了，她能将郎婿家祖宗八代的胡子都给你扯下来捻笔豪你信不信！到时就不知道，我们程家是跟人结亲还是结仇了！”
程始努力忍住不笑，又叹气：聪敏犀利，桀骜不驯，这两点合在一处，真是要命了。他道：“那你想怎样？”
萧夫人平静道：“日后，给她找个厚道诚恳的殷实之家嫁过去，平顺度日就好。哪怕以后夫妻吵起来，你们父子也能替她撑腰。这才是真为了她好！”随后又嘲道，“不过她这样厉害，郎婿未必能欺负了她，倒要担心你们父子以后是否要日日去亲家那里赔罪！”
程始皱眉，倘若孩子资质平庸，这样安排也就罢了，可小女儿身上的聪敏神采就是瞎子也看得出来。他道：“你我自己从来都是力争上游。如今却叫嫋嫋耽于平凡，她能肯？”
“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为何不肯？”萧夫人道。
程始沉默良久，才道：“你太自负了，将来不要后悔才好。”
萧夫人傲然道：“落子无悔！我这辈子宁肯死了，也绝不后悔所做之事。更何况……”
她白了丈夫一眼：“你以为外面的女君们都是瞎子聋子。是没听见嫋嫋跋扈的名声，还是看不出她桀骜的行止？舜华告诉我，她第一眼看见嫋嫋就知道她断然不是寻常淑女！”
“你胡说！”程始道，“适才三弟还告诉我，娣妇说她极是喜爱嫋嫋。”
眼看二人又要争执上了，一直等在门外等着验收夫妻和好成果的青苁夫人忍不住摇头：就不兴人家桑氏就喜欢嫋嫋那一款吗。
事实上，程止对妻子的这种偏向也十分兴味。
因为短短这几日功夫，桑氏已经寻摸着送了少商一个玉钏两支金凤以及三卷珍藏的书卷，要不是他死命拦着，桑氏差点将原先要织给他的一条锦带都改了给少商。
现下她正摩挲着一枚新得的衣带玉钩，叨叨着如何衬少商。
“姎姎柔善，怎么不见你像喜爱少商一般喜爱她？”并非挑拨，程止只是好奇。
桑氏抚摸衣带钩那温润的玉质，歪头想着——其实她也喜欢姎姎，但她不否认自己更喜欢嫋嫋。
寻常十余岁的女孩，不论多刚强也多少盼望得到父母的慈爱与认同，可嫋嫋截然不同，她似乎从不介意萧夫人是否理解她，怜惜她，甚至疼爱她。
她想要什么，就会想办法自己去获得。而这次，她想要的全得到了。
桑氏冷眼旁观：萧夫人手把手教姎姎处置庶务，少商却被困在家中不得动弹，眼馋的什么似的。可萧夫人性情果决，寻常难改主意，求之无用。谁知天降一场风波，给女孩送了个大好机会，一石二鸟。
其一，少商将生母的偏心挑破了。之前萧夫人的偏心都落在细微处，真吵闹起来，大家只会说少商嫉妒堂姊，斤斤计较。可这次以后，萧夫人可不能如以前那样依心随意了。相反，动辄得咎，丈夫儿子都会怀疑她是否又‘偏心’了。
其二，少商想见识外面的世道，想自由行事，可萧夫人却要她在内宅休养性情，两人都有自己的道理，又都是心志坚定之人。如今，萧夫人嘴上不说，但桑氏知她心里还是很不是滋味的。这两日几兄弟驾车载少商满城乱逛，萧夫人未曾说过半句，想来算是默许了。
回想那日九骓堂的情形，萧夫人雷霆大怒，青苁夫人好声劝说，三个兄长都极力制止少商继续说下去，可女孩依旧不肯低头。
为何喜爱她？细想想，也许是因为她也曾像少商一样，孤身对抗过全世界。
“元漪阿姊什么都好，就是有些执拗。”程止摇头叹气。萧夫人嫁来之时他还小，自小叫习惯了有时还会冒出来，“不过少商也不对，哪有这么算计的。
桑氏将玉钩装入锦盒，笑眯眯的回头道：“那我来问你。我们娓娓，你希望她将来是像姎姎呢，还是像嫋嫋呢。”
程止想了想，叹道：“那还是像嫋嫋吧。我宁肯她算计我们，也不愿她像姎姎一样吃了亏都束手无策。这世上可未必处处有人护着你呀。”程姎是走了大运，可是谁也不能保证运气会永远跟随呀。
“我喜爱嫋嫋，正因她从不怨天尤人，有了难处就去想办法，哪怕是个馊主意呢。”女孩身上有一种鲜活的魅力，哪怕又傲慢又桀骜，也是生机勃勃的。
说着说着，桑氏又忧愁起来，“不过吧，像姎姎一样天生好命，到哪儿都有人疼她爱她替她着想，自己只需要本分守拙，根本用不着筹谋计算，也许才是福气。”
——就这样，两对夫妻得出截然不同的两个结论。

第22章
长辈议论纷纷，作为话题人物的少商巍然不动，面对阿苎的欲言又止，程咏的欲语还休，甚至萧夫人的复杂神情，她全当没看见，不论是每日问安还是同室用膳，哪怕装也要装出来。
说句嚣张的，她从亲爹妈离婚那天算起，小太妹预备役—浪子回头刻苦读书—重点高中—名牌大学，直接吓傻镇上的八婆们，这一路下来她一直都是话题女王好吗。
庸人才没人议论呢！像她寝室的短信妹，据说是她村里建国以来头一名大学生，简直震惊方圆百里内五个村支书好吗，当年是敲锣打鼓彩旗飘扬扎着红绸大花送出村门口的！相比之下，她出镇那天的排场简直弱爆了，完全不匹配俞镇的暴发户名头！
——“苜蓿，这几日堂姊夜里还哭吗？”
少商揉着发酸的手腕，自打得了程咏的书案后，阿苎督促她练字的热情简直一发不可收。
那名叫苜蓿的女孩正帮着巧菓将少商的食案摆好，秀丽的瓜子脸笑容可掬：“她们好歹陪了我们女公子十几年，若女公子对她们离去毫不动容，那人们还不说她太凉薄了？再说了，都哭三夜了，也该好了……哟，今日还有炙烤鹌鹑呀，真香。对了，莲房姐姐的伤可好了，昨日我们女公子得了一罐药膏，叫我顺手带来给莲房阿姊呢。”
少商笑眯眯的看着眼前的女孩。
有那么句名言，退潮时谁在裸泳一清二楚，菖蒲和那傅母被赶走了，这原本不显山露水的苜蓿就显出来了。
书案风波的次日苜蓿就上门了，又是赔礼物又是替程姎辩白，之后日日都来坐一阵，顶着婢女们和阿苎的冷脸白眼，始终摆着笑脸。有时帮着干点活，有时陪着说说话，讲点程姎在葛家的过往，讲点老家趣事，诉说诉说程姎的不易，再时不时的恭维少商和众婢几句。
言语得体不说，还勤快爽直，没几日连阿苎都板不住脸了——到底伸手不打笑脸人。
少商却想，看来葛家送来的不全是蠢货。
“四娘子莫要跟我们女公子生气了，您不知道，我们那位傅母呐，仗着养育女公子十几年，常在乡里自称是女公子的半母，架子可大了。葛家女君本不愿她跟着女公子来咱家的，可我们将军这些年一直打胜仗受封赏，乡里谁人不知，她哪里肯舍下这富贵！哭着喊着都要来，葛家仁厚，只得答应了。菖蒲差不多也是这样……”
程姎当初刚被送过去时，葛家都以为过个三五年葛氏就会派人来接，所以仓促间找了傅母和几个小婢后也没想着换。谁知一年年过去了，葛家这才发现葛氏狠心如斯，根本没有接回女儿的打算，葛舅母就决心把程姎当自己女儿养了，悉心教养之外，并细细挑选陪伴之人，苜蓿就是这个时候被选出来的。
“那时女公子都九岁了，菖蒲比我们多陪了女公子许多年，情谊自然不一样。”
程姎在葛家的处境十分微妙。照理说她不是葛家本家女公子，属于生母不疼寄人篱下，但随着程始日渐发达，乡里时时传来喜报，葛家上下无不对程姎越来越恭敬。
水涨船高，那傅母和菖蒲她们早习惯了在葛家趾高气扬的日子，什么好吃好喝好用的定要先给程姎享用，便是葛舅母正牌的孙辈出生后，吃穿也不及程姎精细。
尤其葛舅母知道自己渐渐年老体衰，生怕自己难以照管周全，让几个儿媳侄媳轻怠了程姎，是以有意无意纵容那傅母和婢子一贯的霸道行径。
后来萧夫人给葛家去信讨要程姎，道‘吾姪劳烦亲家多年，愚夫妇近日将返’，葛家这才忍痛送还女孩。谁知回程府后，葛氏却不给她们脸面，她们略受挫了数月，好在程始夫妇回来后，萧夫人对程姎百般呵护千般看重，于是她们故态复萌了。
说到底，那傅母和菖蒲也非什么大奸大恶，否则葛舅母也不会放任她们留在程姎身边，不过是十几年来习惯了C位登场而已。
“我对我们女公子说呀，您不但不该生气悲伤，还要谢谢大人和女君帮您除了这两只蠹虫，他们这是为了您好。不然叫您自己处置吗，还是继续跟着您，接着给您闯祸生事？我们女公子都听进去了，十分懊悔纵容仆下。不过她生性腼腆，这些话只能由奴婢代说了，还盼着您不要跟她生了嫌隙才好。”
苜蓿说的十分坦诚，在她看来，菖蒲她们真是愚不可及，依萧夫人对程姎的疼爱，程姎将来必然嫁入公侯之家，她们做婢女的自然会更上一层楼，针头线脑有甚好争的。
“我还说，就是我也得谢谢大人和女君，不然我这后头来的婢子，哪天能顶替菖蒲的位子呀！哎哟，真谢天谢地。女公子听了，追着要打我呢！”苜蓿眉飞色舞，笑着捂住肩头，“……我被打了好几下，不过没打疼。早知我们女公子这么没力气，我就不逃了，白费了我逃的脚劲。”
巧菓几个婢子都笑的不行，阿苎也是无奈摇头。少商挑挑眉：非典型的接受型人格，至少这位堂姊还懂得照顾父亲弟弟和管家。
不过高手在民间。经过苜蓿不断开解求情以及小食贿赂，除了还在休养臀部的莲房，她这里上下都已不那么记恨前事了。就凭苜蓿这战斗力，估计莲房被她说缓转也只是时间问题。
葛舅母的确有两把刷子，话说自己怎么没投胎到程姎身上呢，这能省多少事呀。
不过自从那日争吵之后，萧夫人似乎气馁不少，不再时时训斥约束自己了，多少有些放任少商自由发挥的意思。既然目的达成，少商这阵子也乐的扮乖扮和气了……
次日正月十五，元宵佳节，更兼难得太平岁月，四邻无战事，皇帝特意将这日的宵禁推迟两个时辰，并辟出从德辉坊到北宫前一段长长的宽阔街道，供臣民观灯游乐。晚膳后，除了流鼻涕的程娓三姐弟被留在家中，程家阖府出门游玩。
程始怕今日的灯市人多有碍，先以几辆巨大的安车将女眷运送至街边，再以家丁护卫将女眷们团团围住，方才得以出行。
少商兴奋的不行，一下车就长长呵了口气，白茫茫的气息须臾散去，愈发冻的她唇红齿白，颜若朝华；桑氏正站在她身旁给她拉直皱起的衣裙。
萧夫人不悦的看了眼，再去看程姎，只见她身着一件朱红织锦的三绕曲裾深衣，边上裹着三指宽的金色绣缎，何其明丽。
——她明明为两姊妹准备了一样的衣裙饰物，好让她们今日穿戴出来。谁知她那不省心的女儿装傻，反而穿上桑氏赠送的绀碧色二绕曲裾配雪色百褶内裙。
倒不是不好看，不算性情恶劣，这孽障的容貌实是没说的，近日又长高不少，翠衣雪肤的小小女孩，那么婷婷袅袅的一站，当真稚弱柔娆，我见犹怜。
就这么下车不到十息功夫，已有几位经过的华服少年瞥眼过来偷看了。程始昂头挺胸走在最前头，故意装作没看见，心中得意难言。夫妻多年，萧夫人如何不知丈夫所想，心中不住摇头。也是，女儿貌美，做父母的自是有面子的。
时人崇尚古朴大气之美，这街道市坊宽阔敞透，最窄处也有二丈宽，两旁五十步一盏树立着一人高的灯炬，以尺余铜盘盛满火油高高架起，其中点起熊熊烈火，把这冬日寒夜照的犹如喧闹如白昼。
程始对着那火油铜盆看了半天，喃喃道：“……陛下这次很下本钱呐。”这许多火油，一条街全加起来，可是不小的耗费。
少商白嫩的小耳朵一抖，忙问：“阿父，咱们陛下很节俭吗？”
不等程始张嘴，萧夫人的眼风已经扫过来了，少商连连摆手：“行行行，我不问了还不成吗。天地君亲师，哪个都不能妄议！”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老娘们可真够烦的，莫不是祖上做了十八代教导主任吧！
程始耸耸肩，他从不在众人面前和老婆不对付，打算回去再跟女儿讲，然后一把揪过程止拉到一行人最前面去哄程母开心。
萧夫人沉吟片刻，道：“有些事，回去叫你兄长讲与你听。”
少商一惊，三兄弟一喜，程颂与程少宫更是喜形于色，皆心想母亲与妹妹能和好真是再好不过了。萧夫人赶在他们开口之前道：“咏儿你来说。”又对次子和三子道，“你俩闭嘴，听你们胡说，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呢。”程颂与程少宫憋笑称喏。
萧夫人又转过头，柔声道：“姎姎，你也去。以后在这天子脚下交际，该忌讳什么，该避嫌什么的，你都听听。”程姎高兴的屈身称喏。
自程咏以降，三兄弟的喜色莫名砍了一半。
站在后头的桑氏默默摇头：果然人无完人，像萧元漪这样文韬武略的女中豪杰，在处理儿女之事上居然这样大意自负。
只有少商全不放在心上，凡事得偿所愿就行；她自小冷言冷语不知受了多少，若事事敏感，她哪里活的到翻身吐气那一天。
街道两侧的楼坊上挂着最多的就是笼灯和走马灯。
笼灯是直接在合抱大小的圆形灯架内点上炽烈的焰火，粗壮的灯框外裹上各种染色羊皮，朱红的，碧绿的，嫩黄的，湛蓝的，今夜不少楼主店家为求灯火辉煌，引人瞩目，会将数个巨大的笼灯吊成几串，垂挂在门面外。
而走马灯多是圆柱形，里面灯油灼灼燃烧，待热气上涌，外面的活动灯架转起，只见绘制在灯皮上的图案缓缓浮动游走，甚是奇妙。
少商看的目不暇接，黑白分明的眼睛睁的大大的，一盏灯一盏灯看过去，有将士回家妻子来迎的，有小童顽皮追打嬉闹的，有武士弯弓射猎猛兽的，甚至还有鱼儿鸟儿头碰头的。
程始见女儿形容稚气可爱，十分豪气的叫多买下几盏灯给她回家慢慢玩耍。谁知少商摇摇头，只要了一盏，道：“回家我自己做，做更好看的。”
废话，她是理科女生好吗，可以徒手开平方的那种，虽然主修方向偏理论，动手能力不如工科弟兄们，但这么简单的原理，她觉得可以回去练练手。
灯市不止有灯，还有卖绢花丝帛首饰小食，甚至还有书简——
一个儒生打扮的人正声泪俱下的向程咏和程少宫述说‘好好一个书香门第被戾帝爪牙迫害至家破人亡，如今不得已贩售家中藏书’的故事。
程颂左右手各拉着筑讴二童，在一个猎户的摊位前观看一根据说是从吊睛猛虎身上抽出来的虎筋，用来制弓弦那真是万夫莫敌。
萧夫人和程承边走边说笑，句句鼓励他振奋读书，不要有顾虑，程姎笑呵呵的随行一旁。
程止见一店铺里的绢花做的新奇野趣，便买了朵给桑氏簪上，程母脸黑成砚台，于是程止赶紧再买一朵给老母戴上，程母却不依，非说桑氏头上的花更美。桑氏也坏，故意不主动说将绢花让给程母，只笑盈盈的看着，闹的程止手忙脚乱。
程始在旁捋须摇头，就不能学学他，买了绢花藏在怀里回家再给妻子戴吗。
少商却因沉迷看灯，拖拉在程家一行人的最后面，身边跟着两个武婢三个家丁，她也不担心安全问题，只慢慢走着，这时一个竹编的绣球缓缓滚到她脚边。

第23章
少商的脚侧受触，她呆了一下，低头看去，却见那绣球做的甚是精巧，洁白的竹签丝以十字结一圈圈细细相绕，明亮的湖蓝色锦缎裹缠几处，还栓了两三个小铃铛，滚动时清脆细声，宛如猫咪轻轻啼叫。
“……这位女公子，在下失礼了。”
清亮的男子声响起，少商赶紧抬头，只见一位青年公子站在距她七八步之处，身形纤长，肩背挺直，一袭湖蓝色曲裾深衣泛着点点织金，双手笼在袖中。他身后是巨大的灯炬，焰光熊熊，他背光而立，少商竟看不清他的脸庞。
见少商呆呆的，那人仿佛轻轻一笑，缓缓走近，随立在旁的武婢和家丁立刻手按腰间。那青年公子仿佛没看见他们的戒备，一直走到少商跟前，躬身弯腰捡起那绣球，腰身柔韧，直起身子时整个人影笼住了少商。少商这才看见，他鸦羽般的长发在起身时微微飘动，焰光熊熊之下，仿佛丝线浮光。
那人向少商端端正正的作了个文士揖，然后背身而走，直至人影不见。
这就完了？少商摸不着头脑。
这年代搭讪的画风十分清奇呀，难道不是应该将绣球留给她，以后来索要吗？人家白娘子和许仙就是这么操作的。或者，人家的确是来捡绣球的，是她自作多情了。
少商摇摇头，这方面她始终不曾好好修炼。
上辈子退出江湖的太早，前平后瘪没有发育的豆芽菜无人问津，镇上小混混也是有审美的好吗。而之后，她最青春躁动的年华也被邻家白月光男神和地狱式学习给二一添作五了。
想不通就算了，少商本不是多情的性子，便悠悠然的继续沿着街边漫步观灯了。
所谓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程家一行人走到街角一处岔口，领导阶层发生意见分歧。
程始听到那头传来热火朝天的喝彩叫好声，提议去看杂耍斗技；萧夫人却看见前头不远处的凤始楼里灯如白昼，人声鼎沸，是以要去听儒生们论赋谈经。夫妻俩对峙而站，故作昂头瞪视对方之态，却遮不住满眼的笑意。
程家众人十分上道，齐齐侧过几步，十分干脆的选边站——桑氏，少商，程颂及筑讴二童站到程始身后；程承，程止，程咏，程少宫及程姎站到了萧夫人身后。
两派人马楚河汉界，壁垒清楚。
唯独程母十分为难。
感情上，她想和不久又要离家赴任的小儿子一处呆着，理智上，她想看杂耍斗技，在理智与情感之间纠结了半只鸡腿的功夫，她决定压抑感情，跟随理智。
程承犹豫道：“讴儿还小，怕给兄长添麻烦，不如随我们吧。”毕竟杂耍处人多，难以照顾。
程小讴急了，赶紧抱住程筑的胳膊，奶声奶气道：“不要！我要和四兄一道走！”
幼儿园小班看小学一年级生，本就是各种伟光正。何况这些日子，程筑领着他满府玩耍，捉蚯蚓，斗蛐蛐，刷木剑……从前葛氏这不许那不许，如今一气全补上了，堂兄弟俩简直如胶似漆，恨不能晚上都睡在一起。
程筑意气风发，大剌剌摆出兄长派头，挺起小肚皮：“那你可要听我号令！”
程讴学着军中的抱拳姿势，圈起短胖胳膊，大声道：“喏！”
程始瞥着妻子，故作得意：“这位女君，你方可不如我方人多势众呐！”
少商很想提醒他，其实只多了一个。
萧夫人眉眼含笑：“君姑年老，孩儿年幼，而我方皆少壮，若大人待会儿遇上寻衅的，高呼一声，我等一定来救。”
程家众人齐声大笑，就此分头而去，只有程止一步一回头的看着桑氏，喃喃着‘不如我还是跟去照看两个小侄儿……’，萧夫人见不得他这没出息样，使了眼色下去，随扈的家将直接上前将程止一把架走，听着弟弟哎哟连声，程承在后面放声大笑，笑的腰都直不起来。
程姎见父亲这样有兴头，生平第一次对盼望母亲返家的愿望产生了怀疑。事实就是，自从葛氏走了，父亲的颓唐之气渐消，一日日振奋开朗了。
她忽然好生羡慕少商的果决明利，遇人遇事从不纠结犹豫，倘若是她遇上这事大约片刻就有了主张，不像自己……
被羡慕的程少商此时正兴奋的脸颊通红，望着那些伎人在高高的绳索上跳跃来回，在空中腾翻自如，一忽儿颠盆，一忽儿倒缸——她从未这样近距离观看过。
还有表演喷火吐雾的，程母凑的太近，几乎燎到头发，程始赶紧将老母拽回来，又叫随侍的武婢牢牢拉住，自己将程小讴举过头顶架到肩上，程颂也想学样，不料程小筑可沉多了，他一个趔趄，兄弟俩险些齐齐倒栽葱，逗的桑氏和少商哈哈大笑。
众人大呼小叫的喝彩声中，大约只有桑氏最淡定，她笑着与少商讲些闲话，少商一面叫好，一面疑惑的问她为何不去凤始楼，话说桑氏可是个十足的文化人。
谁知桑氏戏谑道：“见一个酸儒就够叫人晕头转向了，见一楼的酸儒，岂非得昏死过去。”
少商捂嘴而笑。
程家众人，她最喜欢的人里如今要加上一个桑氏。虽为长辈，但二人日常谈笑宛如平辈，她上辈子和室友都没这么投契过。刚见时还觉得桑氏路人长相，但如今却知道她性情随和，风趣聪慧，属于相处越长越叫人喜欢的类型。三叔父真撞了大运！
她凑到桑氏耳边，大吹法螺：“我三叔父当初怎么娶到您的，您简直就是牛刀，配他绰绰有余！”
桑氏笑的耳畔叮当，屈指去敲少商的额头——居然敢说她三叔父是那啥！
那边厢，倒栽葱两兄弟终于闹翻了，程小筑怼不过程颂，便来拉桑氏过去评理。少商没有跟过去，慢慢退出拥挤的人群，站到一边，等待家人看完热闹。
伫立街旁，少商将身上厚绒绒的连帽斗篷裹紧些，侧脸挨了挨那柔软细腻的雪白兽毛，看这花市灯如昼的盛美景致，心中欢喜之极。前世她看过霓虹如织，看过烟花遮天，看过更拥挤的人群，更繁华的集市，却从未有今天这样的感动。
她仰头望去，星空宁静深邃。死过一次，方觉生命可贵，这次她定要细细品味生活中的每一分美好，再不辜负这锦绣年华。
正想着，她忽觉有异，连忙回头四望。
只见五六丈远处的楼檐下垂挂着数盏朱红色的圆灯笼，灯笼下站着一位素衣青年，肩堆鹤氅，双手负背，身架高挑颀长，全身只有衣带和发色如墨般漆黑。这样喧闹的灯市人群，他就那样静静站着，连同身旁七八个身披重甲的护卫，俱是静默沉立。
少商极目去看，可这人个子太高，面庞被悬挂在楼畔的一盏走马灯遮去一大半，光影浮动游移，胭脂色旖旎的灯火染在他淡漠的曲裾长袍之上，艳极清极，风雅透骨。
他所站之处少商适才也经过过，记得那盏走马灯上绘制的是阖家团圆的故事。
正在此时，她的肩头忽被拍了一下，桑氏走过来，奇道：“你在看什么？”少商狐疑道：“……好像，好像有人在看我。”是在看她吗，她不确定。
桑氏却笑道：“我家嫋嫋好看，有郎君看你，岂不寻常？”
少商支吾几声，回头再去看时，只见朱红色灯盏依旧，灯下已不见人影。
——好嘛，一晚上艳遇两次，却一张脸也没看清，她这运气真是绝了。
宵禁将至，城楼那边的钟声传来，程家众人也得返家了，两处各有所获。
萧夫人在凤始楼结交了几位儒生及其女眷，一番交谈，顺手就邀至后日的程家宴席，算给宴席添些书卷气。程始看中了那个杂伎班子，打算招至宴客时表演，好添些热闹。
少商走的脚底冒泡，在马车上就靠着桑氏的肩头睡着了，桑氏本来也想眯一会儿，谁知却瞥见对面坐着的萧夫人不满的目光，她心里知道原因，笑笑自顾歪头小憩。
果然，次日一早萧夫人就杀将过来，埋怨桑氏为何独赠少商锦缎做衣裳。
桑氏答慢条斯理道：“那幅锦缎可是真好。蜀地织工甲天下，偏那自称蜀帝的僭主眼下封了边，好东西都难以流出来。这还是是前年家慈做寿时收的礼，可惜只得一幅，颜色又不衬我，少商肤白，自然给她了。”
萧夫人顿声道：“你这是厚此薄彼！”
不论她心中如何想，但两个女孩的吃穿供给向来是一碗水端平的。当初她偏帮程姎，也是顾及葛家的嘱托。嫋嫋乍看受压制，实则丈夫和儿子们时时记挂天天关照，外面看见什么好的俊的总要送到嫋嫋处。奴仆们又不是瞎子，怎敢怠慢。
桑氏道：“那颜色也不衬姎姎呀。”程姎皮肤是浅蜜色，她自己的肤色偏黄，女儿娓娓倒随了丈夫皮子白，不过小小孩儿用那样珍贵的锦缎做衣裳浪费了，锦缎又不耐久藏。
“那样鲜嫩的翠色，只有嫋嫋才衬的起呀。”其实萧夫人皮肤也很白，不过年近四十，也不适合。算了一圈，全程家还真只有少商才配那幅锦缎。
萧夫人：“你就不想想姎姎心里会否难过？”
桑氏故作惊异：“姒妇何出此言？姎姎这样仁厚诚善的孩儿，如何会做这样狭隘之想。”
萧夫人一噎。好吧，是她一直夸程姎品德敦厚的。
她奋力回击：“送就送了。可这嫋嫋为何非得昨晚穿，我明明为她姊妹俩预备了一色的衣裳……”
“这正是嫋嫋的体贴之处呀。原本姊妹二人就容貌有差，再穿一色的衣裳，姎姎岂非更被映衬的无可遮掩？穿的不一样还可说各有千秋。”桑氏对答如流。
萧夫人又被噎住了。
她瞪视桑氏，桑氏回看过来，眼神纯洁无比。不一会儿，萧夫人败下阵来。好吧，人有长短，她斗嘴从来不是桑氏的对手。

第24章
两日后，程家宴客，阖府张灯结彩，洒扫一新。
程母终于盼到大出风头的日子，精神抖擞的起了个大早，连吃三碗麦饭就肉羹才放下牙箸，高坐在慈心堂的上首等着宾客来见礼。程始领着兄弟和儿子们去正门迎客，萧夫人和桑氏则在内宅忙碌。
少商今日倒和程姎做一样打扮了，茜红色织灵芝纹的三绕锦缎交领曲裾，配上雪色内衬，甚是明艳——萧夫人在审美上绝无问题，有问题的是她现在的心情。
程姎大眼圆脸肤色康健，算得上端庄秀丽，可惜一样打扮下，少商虽说身形还未长开，但容色白皙幼美，明眸善睐，倒将程姎映的像个村姑了。
桑氏笑的春风拂面，故意去瞟萧夫人，萧夫人瞪了她一眼，想想又觉得好笑。
程母今日穿的跟个大红灯笼似的，浑身披金挂银，闪闪发光，那粗壮的赤金烧火棍果然重现江湖。少商目测程母脑后，发觉似乎又粗了。她凑到程姎耳边，轻声道：“大母是不是重打了那支金笄？”
程姎苦笑：“你看出来了？大母足足加了二两的赤金呢。”
少商故意逗她：“你是大母的好孙女，就没劝劝她？这样岂不惹笑。”
程姎惊惧：“我哪里敢！”
“你可以请阿母去劝大母呀。”少商笑的很坏心眼。
程姎无语，她只是反应不利索，也不傻好吗。
姊妹俩正咬着耳朵，宾客已陆续而来，来最早的自然是万将军夫妇。
万将军大名万松柏，比程始年长五六岁，略矮五六寸，但相貌堂堂，顾盼神采，而且貌似足疾已愈。少商观他头戴金紫冠，腰配赤金带，挺个将军肚，举止大开大合，霸气侧漏，简直从三米开外就能闻到他身上的权贵气味。
相比之下，万夫人就没这么强烈的存在感，容色比丈夫还苍老几分，给程母见礼后就安静的坐在一旁微笑。
寒暄过后，程母喜孜孜的问候万将军老母。万将军答曰：“前阵子家母偶感风寒，萋萋也染上了，侍医说再养两天就都好了。过几日吾家设宴，还请您老大驾光临。”
程母一脸端庄矜持的点头答应。
按照大哥程咏的科普，隋县万氏也是个传奇世族，即家主一系永远是N代单传，不论纳多少姬妾，不论祭拜多少神灵，一个不小心还容易绝嗣。最神奇的是，即使是曾经子息繁茂的旁支一旦入继主支，两代之内就会枝叶凋零，最后也只能苦哈哈的熬着独养儿子。
程老爹曾给结义老哥出过馊主意，表示应是万家祖坟的风水不妥，于是数年前万将军就重修了祖坟，但至今不见效果，反倒连之前源源不绝的两年一个女儿都断了；恨的万大哥狠锤了程老弟一顿。
但除了子息问题之外，万氏家族其余都很稳妥。虽只是地方望族，但财帛庄园能代代壮大，声望名气始终不堕，到了万松柏父亲那代，居然还很及时的由文入武，养出一群得力的部曲家将，这才不但没在乱世中灭亡，还跳出了地方格局，搏到皇帝跟前。
万将军目前的情况是，爵封奉侯（列侯），秩二千石，官居徐郡郡守（不久赴任），正是有钱有权有贤妻有美妾还有练达睿智的老母一名，唯缺儿子一枚。
……或者数枚。
少商曰：我佛兹悲生。
万松柏和程母唠叨完，扭头就去看被结义弟弟吹嘘了108遍的小女儿。因为少商始终低头跽坐，实际上他连脸都没看清就大方的摘下悬在腰间的一把光彩夺目的匕首递了过去。
少商双手举过肩，恭敬的接过馈赠，一看之下，顿时‘我的乖乖’！
匕刃精钢铸成，明可见人，匕柄和匕鞘俱是繁复镂刻的黄金打制而成，上面镶满了各色宝石美玉——是真的‘镶满’呀呀呀呀呀！满到少商几乎无从下手去握那匕柄，尤其是指头大小的红宝石和绿宝石，匕鞘两面正中间隔着嵌了好几颗！显然，万将军虽是正儿八经的世家子弟，但审美上很暴发。不过，她好好好喜欢啊啊啊啊啊！
少商笑的见牙不见眼，不但大声称谢，还抬头就给了老万伯伯一个阳光明媚的笑容，差点耀花老万伯伯的钛合金权贵眼，他当时想这匕首送的蛮值的，再瞥见萧夫人沉下去的脸，他顿觉这匕首送的太TM值了！
万程两家相交数十年，万将军和萧夫人其实也承认对方的闪光点，但就是脾胃不投，彼此看不顺眼。萧夫人不喜万松柏豪奢铺张，贪酒好色，万松柏不满萧夫人规矩架子摆的比丈夫还大，几十年如一日不许他带程始去‘玩耍’，简直夫纲不振（虽然程始从不承认）！
萧夫人总算还能克制，万将军则是有机会给萧夫人添堵连夜起床也要去添，没机会给萧夫人添堵创造机会更要添！总而言之一句话，看见你不高兴，我就高兴了。
万松柏和程始好的恨不能穿一条裤子，程家那点家事他早就知道了，难得逮着萧夫人这么点痛处，还不使劲攮刀子呀！
“嫋嫋呀，我两家乃通家之好，汝父同我更是刎颈之交。将来你要是受了委屈，就来找我！伯父一定给你做主啊！”
万将军满眼星光闪闪，每颗小星星都是坏心眼，话中的意思不能再露骨了。
总算程老爹深知这位结义兄长和萧夫人碰在一起绝没好事，赶紧叫程咏过来将人拖走，托词是帮忙招呼宾客。众人这才松了口气，万夫人赶紧去和萧桑二妇说笑。
之后来的宾客们基本都是这个步骤，女客留下闲谈，男客跑去外堂，若有老媪则坐到程母身旁。程姎和少商跪坐一旁，始终充当着吉祥物，逢人便笑，趴下行礼，装出羞涩的表情接受长辈们的点评，饶程姎这样厚道的好脾气，装到最后也装不住了。
客如云来，大多人的面孔和姓名少商都糊涂了，只其中一位尹姓夫人让她印象颇深。
她随侍婢女众多，衣着华丽，贺礼尤其贵重，看的程母心花怒放。浅谈之后，少商才听明白这是万夫人代请之客，程尹两家原先并无交情。
原来这尹夫人和万夫人虽然看来差了许多岁，却是自小交好的小姊妹，出嫁后就遇上天下大乱，二人被分隔多年不曾相见。萧夫人长袖善舞，桑氏言语有趣，妯娌俩有意结交，几位夫人很快说成一片，相谈甚欢。
这样足过了一个时辰，少商和程姎行礼行的几乎直不起腰来。总算桑氏见来做客的小女娘渐多，就开恩叫她俩领着去侧堂用酪浆点心。剩下的老中青妇女们也好谈些成人话题。
到了侧堂，少商老实不客气的把主人职责让给程姎，让她去待客去说客套话，也顺便显露一把萧夫人多日训练的成果。她自己则拖了张漆木枰挪到角落里去坐着，莲房很机灵的端上吃喝，然后领着另两个婢子在旁跪坐下，半挡在她跟前。少商笑眯眯的点头，示意嘉奖。
其实这次程家宴席如果有主题，那一定是‘告别昨日，迎接未来’。因为今日除了如万尹两家这样的例外，大多来的宾客……怎么说呢，家族，官位，层级都不很高。
如果用数字来标示：程家微寒出身，又从龙较晚，本来在这都城中属于4等家族，但程始夫妇十年奋斗后，现在明面上升至3等家族，等程始不久后完成任务，回来获授新的官秩和官位，应该会升至2.5等。至于未来能否爬至2等家族或跌落，那就不得而知了。
而且眼前这些来客依旧是和以前的程家‘门当户对’的，甚至还有不如的。
如果他们之前交好的是程始夫妇，也许现在还能扯扯老交情，可惜过去十年中他们日常来往的是程母和葛氏。所以今日程始和萧夫人待客的态度，明显亲密不足，热络适宜，还隐隐带着一种上对下的恩威并施。
比如说，眼前这十几个穿红着绿的小女娘，虽然各个努力装出笑脸，但明显对程少商有忿忿之意。她们看少商今日穿戴清雅贵重，身旁侍婢环绕，而且神情自若，举止大方，和往日在葛氏跟前那或瑟缩或嚣张的模样截然不同，都是心中不服。但她们记着家里的嘱咐，无论如何也要忍住了，不可以对少商出言不逊。
——少商很快乐。就喜欢你们这种看不惯我却对我无可奈何的样子。
不过究竟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在程姎的热情招待一番，众人说笑一阵后，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其中一个菱形脸庞的女孩故意道：“……今日我都不敢认少商了，到底是不一样了。”
少商眉毛都没动一下：“那是自然。这些日子我足高了四寸。”
另一个绿衣女孩咬着嘴唇：“不是说这个！是说你说话行事都不一样了！”
少商淡淡道：“我以前行止不淑，已被阿父阿母训斥过了。如今自然改好了。”
——之后数人试图挑话，都叫少商四两拨千斤过去了。
她的回答客气而疏离，众女孩挑不出一点毛病，便如刺在一张湿牛皮上，滑溜溜，软哒哒，水火不侵。女孩们愈加不快，终于最初那个菱形脸庞的女孩壮着胆气，大声道：“程少商，你别装模作样了，你是什么人，我们还不知道。以前求我们和你交好，不知有多恭敬，现在倒会摆架子了！你可还记得不久前在梅林口出恶言，还殴打……”
她声音越来越低，不敢说下去了，因为少商正冷冷的看着她。
少商直起背脊，冷漠道：“堂姊，你可要给我作证。我今日一点无礼之处也没有，一句不当之言也没说，是诚心诚意重新来过的，可有些人抓着过去不肯放呢。”时移世易，今日的程少商已不是当初的程少商了，这些脑残妹还搞不清楚状况。
程姎心里也气的不行，冷声道：“诸位阿姊这么爱说以前，不如说说吾母，我家妹妹以前一直养在吾母跟前呢。”
母债女偿，葛氏犯的过错，就算要顶也该由她来顶，而不是无辜的堂妹。那次书案风波之后她就知道，自己再不能躲在舅母衣袖之下当孩子了，该挺起胸膛担当责任了。
此言一出，女孩们噤若寒蝉，那挑刺的女孩更是脸色苍白。少商倒对程姎刮目相看。
众人尴尬相对，一时室内无声。
忽然隔壁正堂传来一阵妇女的惊呼嘈杂之声，一个邻近门帘而坐的小女娘似乎听到什么，惊喜道：“……啊，仿佛，仿佛是善见公子来了！”
女孩们俱是面上喜色，也正好借机打破此时尴尬的气氛，都齐齐拥到门帘处去偷看。
少商心中不耐，冲着程姎和几个没挤过去看的小女娘们勉强笑了下，淡淡道：“我略感不适，先告退了，请众位阿姊恕罪则个。堂姊，您多劳累了。”
说完，她团团行了个礼，然后转身离去，莲房连忙跟上。
——程姎素性厚道温和，和众人又没有陈年恩怨，等她走后，大家各退一步就又能和睦相处了。
只要她不在就好了。

第25章
少商冷脸站在廊下，深吸了好几口深冬的寒气，直冻的肺管子都麻了。
她很愿意忘记自己的童年，偏来这破地方后，闲言碎语，指指点点，有色眼光……全套又特么给她来了一遍！好容易闯过地狱高考，考上TOP10学府的最好科系，外加暗恋的质优学长一个，眼看未来可期，如今又要她重新奋斗一遍，贼老天真是不知所谓！
少商越想越气，连廊下都待不住了，让莲房给自己披上绒皮大袄，奋力走出庭院，一个婢女都不许跟着。
她自小心烦时就爱独自一人，漫步目的的乱走一气，走累了也就没力气烦了。此时程府正堂和东院满是宴酢之声，宾客如云，奴婢如梭，少商冷漠的看了一眼，头也不回的往西侧院落而去。
这座府邸占地不小，程家搬入后人手和时间都不足，因此许多地方还没整理好。比如西侧这片小小的山坡，据说万老夫人喜好静僻，也不曾打理。于是少商放眼望去，就是三两处歪七扭八的山石，一小片结了冰的池塘，还有分辨不出品种的老枯树十余株。
若以上辈子的体力，少商大约可以把这座山坡踩个四五遍不止，但如今才爬至馒头顶她就气喘如牛，在艰难的溜回馒头底后，她抖腿挪到池塘边，找了块干燥冰冷的大圆石趴着。
慢慢在圆石上挪正自己的坐姿，少商忽想起上辈子读过的一个老故事——
刚退休的前任花魁第N次拒绝了苦追自己多年的痴心人，表示红尘疲惫，自己无意结婚，然后就隐没人间了。许多年后，那痴心人再次遇到花魁，发现她已嫁了个平凡的丈夫，并且生儿育女，每日柴米油盐。
痴心人崩溃：你既然愿意嫁人，为何不嫁我？你老公也没比我有钱多少呀。
花魁回答：你会弹琴唱歌，他连五线谱都看不懂；你遍览群书，他只爱看杂志报纸；你器宇轩昂，他比我还矮三寸。可有一桩好处，他以前从没见过我或听说过我，是以也不知道我的过去，只当我是个孤身的寡妇，所以我嫁他。
痴心人傻了：我从不曾介意你的过去呀。
花魁回答：不介意不如不知道，我累了，亦不是坚强之人，不想再为过去费心。
少商很对这句‘不介意不如不知道’真是心有戚戚焉，人没那么脆弱，不需要那么多同情抚慰，她自己能搞掂，只是不想别人知道而已。
所以她特别理解尹享哲怎样都无法接受更加高贵美貌体贴温柔的青梅，最后选择了傻白甜女主，不是青梅不好，而是他其实并不需要你善解人意的眼神，不需要你感同身受的劝解，只需要你完全没见过他不愉快少年时代。
少商在初高中时代，也羡慕过那些打闹嬉笑一起去食堂夜自习的女同学们，也不是没有女生向她伸出友谊的小手，但仿佛有一道奇异的隔膜，她们无论如何也成不了好友。
反倒在大学寝室里，来自天南地北习性迥异甚至脾气都不很好的四个女书呆，日日同进同出，打闹和好，反而融洽非常。
究其根本，大概是她们从来不见过俞采玲那狼狈的童年吧。
——可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哪里去找不知道程少商难堪过去的女孩呢？想到永远无法再见的好友，少商一阵黯然，对着硬邦邦的冰面垂头丧气。
“……女公子，别来无恙否？”
一个似曾相识的清朗男声传来，少商簌的直起身子从圆石上滑下来站好。
只见一位身着宝蓝色织锦曲裾儒袍的青年文士不知何时走至池塘边，就站在距她五六步远之处。他大约二十出头的年岁，比大哥程咏还高了几寸，身形秀美清瘦。
少商首先感到的是警惕，并暗骂自己糊涂，居然一个婢女都没带。
她顾不得酸软的两腿，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微侧眼眸，客气道：“不知这位公子有何见教？”她想即使萧夫人在这里，也挑不出她这番言行的一丝毛病吧。
那青年见少商陌生的神情，微微皱眉：“几日前灯会方才见过，女公子贵人多忘事了。”
少商一阵尴尬，她在灯会上艳遇过两次，不知眼前这个是哪个。不过输人不输阵，她立刻道：“虽然见过，但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那青年微笑道：“姓袁，名慎，草字善见。”
少商心中‘啊’了一声，抬头望去，只见这袁慎生的眉目隽秀，气质斯文清贵，只单单站在那里，便将这荒凉山坡衬的如同星楼云台一般风致高雅。
——程大哥这几日的普及课中有提起过这个人。出身胶东世族，其父为某地封疆大吏；三年前皇帝陛下初次召选天下大儒讲经时，他年方十八，代师辩经，就已名声斐然，后被皇帝赐官侍中。
仍旧用数值衡量的话，就是说，这位袁公子，出身于2等望族，父亲属于1.5等的重臣，他又年少得志，未来爬上1等阁臣简直妥妥的。呃，如果不犯错的话。
不过，话说他纡尊降贵跑来程家干嘛？难道又是万家请来的。
少商晃晃神，恭敬道：“袁公子大驾光临，程家蓬荜生辉，不过，不过……”她不大会绕客套话，只好单刀直入，“家父他们在前边！”她想这帅哥估计是迷路了。
“在下知道。”袁慎笑的斯文俊秀，“我是特意来寻女公子的。”他语音柔缓，吐字清晰，尤其那‘特意’二字，他故意压重两分，打在你心上一般。
少商不笑了，右手在袖中缓缓抚平左手背上根根立起的汗毛。她静静看他一会儿，才道：“莫非我对公子有得罪之处？”
那日灯会之后，她早就将艳遇忘诸脑后，混太妹时的经历告诉她，不要太自作多情。纹眉姐就因为人家在台球桌上让了她两个球就自行脑补了一段刻骨暗恋，然后多年糟蹋自己倒贴男友，大姐头不知多少次用这个反面案例教育她们一干小的。
多情伤身，做女人的，寡情点更能健康长寿。
袁慎的笑意更浓了。
他暗中打探过程家，最后圈定程家四娘子为最好人选，原本想她若是寻常小女娘，哪怕性情坏些，他不妨多加言辞恳切，笑容温柔，必能打动其为自己办事。
幸亏他那日灯会特特去看了看，只那么几眼，他直觉这程四娘子和外面传言的绝不一样。
“女公子不如先问问我今日为何在此？”袁慎绕着圈子，“程将军大才，那日宜阳之战……”他还没说完，少商已经斜行数步，眼看就要绕过他回正堂而去。
袁慎身形一动，也不见跨过几步，正好拦住少商的去路。此时他已收起轻松的神情，凝重道：“少商君，这样未免有些失礼吧。”
少商神情冷漠，道：“你我素不相识，两家又无旧交，公子拦了我在此，才是失礼罢。”
其实此时风俗，男女大防并不严苛，不要说乡野之中就常见一起唱歌游玩的少年男女，就是贵胄世家中，相伴出游的未婚夫妻，相约在河祭私会的男女公子，也不是没有。
不过，任何时代都不会鼓吹放纵淫荡乱搞男女关系吧，谨慎点总没错。而且她的情况特殊，这不还有个厉害的萧主任嘛，回头捏住她的错处又得一通数落。
“公子大名，即便鄙陋如我也略有耳闻。”少商慢慢挪后几步，保持数步距离，“公子有话，不妨直说。此时此地寒风呼呼，小女子体弱难当，公子难道还要从盘古开天地说起？”
袁慎嘴角一弯：“好，少商君快人快语。那在下就直言了……”他顿一顿，才道，“女公子有所不知，在下实是有事相求。”
少商疑惑：“求我？”这姓袁的不论社会地位才学名声都远胜于自己，她能帮他作甚。哼，王者求青铜，非奸即盗！
“只求女公子给令三叔母桑夫人带句话。”袁慎展臂拂袖，躬身给少商作了个揖。
少商更疑惑了：“我家并不迂腐，袁公子有话直接登门与我三叔母说就是了，何必绕这样大的圈子呢……”
能这样简单就好了。袁慎苦笑道：“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缘故，在下无法对桑夫人直言，是以，是以只能请女公子烦劳了。这事说大也不大，说小……”
“喏。”少商忽道。
袁慎一愣，迟疑道：“你刚才说甚……？”
少商干脆道：“我答应了。你要我带什么话，说来便是。”
袁慎一阵默然。这女孩的言行他一样都没料中，明明他年龄大她许多，可却有一种平辈而论的感觉。他原先还带着大人逗小孩说话的笑意，如今不由得郑重起来，朗声道：“那么在下就多谢了。女公子只消对桑夫人说‘奉虚言而望诚兮，期城南之离宫。登兰台而遥望兮，神怳怳而外淫。故人所求，不过风息水声’即可。”
少商嘴角抽搐，心道：这还‘即可’？！
袁慎见她半响无语，追问道：“女公子是否有为难之处？”
少商嗫嚅道：“能，能否将前面那些诗句去掉，只说最后一句？”
袁慎：……
荒坡，枯树，破山石。
冷阳，寒风，冰池塘。
袁慎觉得自己今日真是见识良多。
他面无表情道：“那两句不是诗，是司马夫子的赋。”还是最出名的之一。
少商也面无表情：“公子似乎正在求我办事。”
袁慎：……
所以，因为有求于人，就要抹杀士子之心将赋说成诗吗。她是赵高投的胎吗？！
袁慎闭了闭眼。他想自己和个书都没读几卷的小女娘斗什么气，才道：“成。女公子就传‘故人牵挂，但求只言片语以安心’，即可。”
少商点点头，也对袁慎躬身行了个礼，然后绕过他迅速走回去，走的及其干脆利落。
袁慎转身目送，凝视女孩的背影许久。
适才他刚到这里时，只见那女孩缩成一小小的团，坐在圆石上垂头丧气，犹如一只被雨水打湿无家可归的小鹌鹑，羽毛稀疏零落，可怜之极。谁知一闻有人靠近，她立刻竖起了全身的刺鬃，满身的警惕戒备，顷刻间，鹌鹑变刺猬了。
从他十四岁起，外面的小女娘见了他，不是脸红羞涩就是欣赏赞美，也有故意做出或奇异或高傲之举来引他注意的。但如程少商这样全然不是装出来的怀疑戒惧，甚至忙不迭跑路的，他实是生平头一遭。
不过袁慎很快就会知道，他对程家四娘子的见识依旧十分浅薄。
没错，因为某人根本不打算履行承诺。

第26章
少商一边疾走，一边腹诽——
做太妹的还要言出必行吗，你以为拍电影学古惑仔义薄云天呀！当时为了脱身随口应了，就好像劫匪喝令‘不许动交出钱’，难道你还真不动呀！
何况她那半拉子太妹本就成色不足！老家收获第一波改开红利后，四分之一的镇民成了暴发户，剩下的不是国家的人就成了暴发户的人，俞镇就业率空前高涨好吗。哪有人才认真混道呀，都认真发财去了！而且基层管控那么到位，小混混小太妹们多是父母外出后祖辈无法有效管束的产物，日常活动也不过是流连些游戏房台球室和兑水酒。
少商这下心情也不郁闷了，老老实实回到筵席上，程姎一见了她简直喜出望外，一把将她按在自己旁边的席位上坐下，同时还絮叨着：“伯母刚才来看我们，我说你去更衣了。眼看要开席了，你再不回来，叫伯母知道了又得说你了……”
程姎急的额头出汗，她现在是真怕了这对母女斗法了。
少商脱下皮袄交给婢子，一边瞟着坐在对面的一众小女娘，奇道：“她们都没说我？”
程姎咬咬嘴唇，低声道：“她们敢？！我就把她们气走你的话说出去！”
果然，那些女孩们再无人敢冷嘲热讽少商了，筵饮气氛空前和睦，大家假装刚才的不痛快完全没发生过，说些不痛不痒的闺阁闲话。
古龙说过，一堆男人在一起不谈女人，就像一堆女人在一起不谈男人一样，是不可能的。也不知谁先开的头，女孩们果然谈起了适才的‘善见公子’。这个脸颊晕红说‘善见公子如何如何才华横溢’，那个两眼迷离说‘善见公子如何如何礼数周全仪态万方’……
“那袁善见跑到侧堂来了？”少商有些吃惊，看不出这货这么浪呀，专往女孩堆里钻。
程姎撇嘴：“你听她们胡说，我们连善见公子的衣角都没看见。”
原来袁慎拜见程母之后，连眼神都没斜一下就溜回男客处去了，别说侧堂的小女娘们，就是那帮中老年妇女都没来得及说句话。这货倒是留了几个七八岁的童子，端了袁府新酿的果酒团团给女客们斟酒，连侧堂都有。
“是谁请他来的？我家与袁家有旧么。”少商咬耳朵。
程姎摇摇头：“应无交情。不过袁公子说，大堂兄的那位上官夫子与他父亲曾拜在同一位恩师门下。”
这关系听来仅次于水晶宫到广寒宫的距离呀。少商心下一略，立刻明白了。
那厮借口让小僮斟酒，是为了查看她在哪里，结果发现自己刚离开侧堂，稍一打听就知往西侧去了，然后这货就追过去‘求人办事’了。根据年龄估计，那厮应是替某个长辈传话，她没猜错的话，八成是三叔母以前的烂桃花。
想到这里，少商忙抓着程姎的衣袖，轻问：“……那啥，阿姊，我跟您请教个学问啊……”她有些不好意思，“有没有这样的赋，什么兰台，什么城南的宫殿……”
她话还没说完，程姎就笑了：“这不是司马夫子的名赋《长门》么，嫋嫋适才跑出去一阵，原来是去想学问了，伯母知道一定高兴。”
少商假笑数声，又问：“这段赋……很出名么……？”
程姎心中一阵刺痛，她忽然发觉自己一直活在多么安全温暖的地方，竟什么都不看不问。她强自柔声道：“也不很有名，不过许多人爱它辞藻浑丽雍容，又不涉政事，所以常给闺中女子读着玩的。”
少商点点头，这个程咏有讲过。前朝末年，戾帝深惧世人映射其恶行，以血腥手段防范，后遗症至今未消。成了，袁慎那厮还不定如何在肚里笑话自己呢。
“……堂姊，”少商笑问，“你觉得那善见公子如何？”对照眼前那帮女孩的花痴样，又见程姎面色如常，她倒生了几分敬意。
程姎苦笑：“从头到尾，我就没见过这位袁公子，有何可想的。”
少商晒然。也是，花痴也要讲基本法。程姎才来都城几个月，不像那些在都城长大的女孩，早就或近或远的见过那厮本尊了。
不过程姎没想法，不表示别人没想法，萧夫人就很有想法。
袁家的家世权势虽高于程家，但也没到高不可攀，何况低门娶妇，两家差距尚不到她痴心妄想的地步。次日她就抓来程咏细细询问了一遍袁慎其人，程咏也是摸不着头脑。
“上官夫子的授业恩师乃严神仙的师兄，他老人家生平最爱开席授徒，聆听过他教诲的不知几百上千。这袁大人……兴许也听过……？”
萧夫人又赶紧问袁慎家中情形婚配与否，得知未婚，又疑惑道：“既是独子，又已二十有一了，为何还不成婚？”
程咏头大如斗，为难道：“这，孩儿也不知。只听说袁夫人是出了名的不管俗事，潜心修道。袁大人又镇守在外，兴许是婚事无人料理？不过……”他想起一事，连忙道，“前一阵不是儒生群聚论经么，席间有位大儒十分赏识他，就想许配女儿还是侄女什么的……”
“然后呢？”萧夫人追问。
程咏道：“袁善见便说，家中族老对他的婚姻大事已有主张了，他不便私自许诺。那大儒不悦，自恃才高位尊，非纠缠着问相中了哪家女郎什么的。袁善见当时就冷了脸，拿了那大儒著书中的三四处谬误，言道‘先生若多在学问中添些心思，少对别人婚配之事指指点点，就不会有这般疏忽了’。那大儒气的不行，当日就离宫回原籍去了。”
萧夫人听了，心中半喜半忧，喜的是这袁慎果然出色，忧的是这婚事怕不容易。她又问儿子道：“你觉得姎姎与他相配否？我欲找有德之人去说和。”长子口风紧，她也不怕说。
程咏摇摇头，心中不赞成：“这不好说。袁善见此人，面热心冷，看着随和，实则极有主见。除非他自己愿意，否则旁人如何敲打也无用，难道那大儒就没夸口女儿贤淑有德么？还不是碰了壁。”说亲说亲，不就是媒婆各种夸耀优秀吗。
萧夫人迟疑了，她还是很信任长子的判断力的。顿了半响，她叹道：“可惜昨日没叫袁慎见见姎姎。”其实她于婚姻之事也不很擅长。
程咏用奇异的眼神望着母亲，忍了又忍，小声道：“阿母觉得……那袁善见一见了姎姎，就会愿意……？”难道母亲认为堂妹的相貌能让人一见惊艳？
萧夫人瞪了儿子一眼：“少说那肤浅之言。娶妇难道不是看品性？”
程咏看母亲耍赖，立刻闭嘴了。
程始有时饮酒起兴，会对儿子们笑谈老爸老妈的浪漫史。话说，当年他远远第一眼看见萧夫人就跟掉了魂似的好几天，当然，成婚之后发觉妻子异常聪明能干，加上几十年同生共死，自然是爱上加敬，情意愈笃。
程咏是男人，还是知道青年男子心中所想的。况且，不论品性才干多么好，才见一面能有什么。除非是出名的才女，才有可能惺惺相惜，然而程姎还不到这水平。
事实上，叫他看来，还不如让幼妹出来相见呢，不敢夸口倾国倾城，至少与众不同，过目难忘。不过这话他不会说，好歹先把姎姎嫁出去，才好提嫋嫋的婚事，这叫长幼有序；嫋嫋还小，不着急。
萧夫人看儿子神色，不难猜其心思，实则她刚才也是嘴硬之言。若是让男方的母亲来相看，她对程姎还是很有自信的；可根据刚才的听闻，也知这袁慎虽上有父母长辈，但已隐隐自撑家门，婚配之事不是单单说服其父母就能成的。
可是如何让袁慎自行求娶姎姎呢？萧夫人不由得苦思起来。
她知道如何积聚粮草，如何布置营帐，也知道如何窥敌弱点，揣摩局势；可这男婚女嫁她是真不拿手。她自己两次婚姻都是对方苦苦哀求的，桑氏是程止在白鹿山待了数年后相中的，葛氏是父母之命的，程姎三样都不沾呀。
萧夫人不免暗暗埋怨葛氏为何不生的美貌些，不过想想葛太公夫妇都是敦厚之相，也不能强求什么了。她幽幽叹息，想起过世的父母俱是容貌殊丽，自己长的像萧太公，生个女儿倒像萧老夫人了。
想到女儿少商，萧夫人愈发想叹气了。这些日子她全然放任女儿不管，少商居然一点也不慌乱，行事还有规有矩的。
每日晨起问安长辈，不论程母脸色好看难看，说话好听难听，少商都是一样的神情端坐，一样姿势行礼，然后掐着一样的时间离开。接着是每日读书习字，或是央求兄长领着出去转一圈。
她去的地方也很奇特，多是商铺贩场田地庄园，她会不厌其烦的询问粮价布价以及日用物品，细细请教老农诸如嫁社畜牧之类的事。
趁这几日天放晴，还顺便跟少宫学了一套五禽戏。前几日更弄了些菜种，捂在室内，在熏炉边拿水土养着，活活发出几十株菜苗来，然后全家一顿就分吃完了。
——好嘛，即使母亲不待见，生活依旧多姿多彩。
萧夫人承认自己以前对女儿的看法有误，但丈夫也完全不对呀。什么她太自负，明明女儿才是这全府最自负之人，简直就是我行我素。
几个儿子不知多少次劝少商在程母处多侍奉一会儿，多说几句讨好的话显显孝心，又不费什么力气。可她那好女儿，依旧只说该说的，只做该做的，其余多一个眼神都不给。
弄的程母都没脾气了，无论她冷语讥嘲施压，还是温言笼络想和孙女缓和关系，都是石沉大海。她曾幽怨的跟程始说‘嫋嫋是不是还暗暗怨恨我’。
当然，程始嘴里是只有女儿好话的。
于是程母抑郁了。她前十几年在听程始辩解‘阿母您误解元漪了’中度过，如今开始要听‘阿母您误解嫋嫋了’么。
不过这回，萧夫人却莫名理解女儿了。少商这样，倒不是因为傲慢或自负，她只不过是拒绝原谅而已。
萧夫人隐隐有一种感觉，女儿根本不需要母亲，连前几日初来天葵，她都是不慌不忙的吩咐阿苎料理好一切的。可这世上怎么会有小女娘不需要母亲？即便刚硬如萧夫人自己，年少之时也曾对萧老夫人有很深的期待和依赖，虽然最后只有失望。
这种感觉很让人不舒服，甚至还有几分不知所措。
不过，此时少商也很不知所措。
天下之间，人要自立，无非三条路，要么有钱，要么有名，要么有权。也就是要么行商发明，要么著述学问，要么入朝为官。
现在已非乱世，她一个女子做官显然难度太大（何况就算乱世她也没信心做女将军呀）；做学问貌似也不大容易，毕竟是她多年理科生，骤然转文科，没个一二十年的功夫出不来学问效果；那就只能做生意搞发明了。
很多发明她不是搞不出来，而是无法推广。
例如，她可以酿出比现在市面上更醇香更纯净的米酒，可如今大乱刚过，皇帝励行提倡节俭，只差没颁禁酒令了，哪里可以拿那么多粮食做酒？
再例如，暖棚种植的技术她不是捣鼓不出来，可是量少又靡费，连程家都难以负担，除非家里有矿，估计以后只能做奢侈品意思一下了。
再再例如，她也可以做出肥皂香水漱口盐来，可堪堪能够温饱的百姓，哪个会去买这个。还有些东西，没有足够的燃烧热度和耐热器皿，她也烧不出来呀。
鲱鱼教授在上课时说过，爱迪生试验钨灯丝的故事，最大的价值不是什么感人肺腑的鸡汤文，而是告诉我们，无法工业化大生产和普及民用的科学发明，是不会被时代接受的。
所以，只能走小众的高奢路线么？少商苦苦思索，自己上辈子虽然读书可以，但毕竟还没踏入职场，她隐隐觉得和顶级权贵阶层打交道没这么简单。
不过把步子迈小一点，也不是没有收获。
对于改良粮食种植，少商略有点眉目了，而且她觉得自己可以改进一下那笨重的水车和农具……然后，她第101次叹息，干嘛不让她穿成个男身呢，看看袁慎那厮神气活现的样子！
想到这里，少商忽然灵光一闪。她为什么觉得袁慎的声音熟悉，因为她听过呀！走马灯离那么老远，还根本没说话。所以袁慎就是那竹绣球了！
不过，她依旧不会给竹绣球办事的。
这日，程姎奉萧夫人之命要去程家的货栈里清点东西，顺便拉上没精打采的少商，少商想着去逛逛也好，便领了莲房阿梅和几个健婢出门。
青苁夫人笑着的回报此事：“你说你起什么劲，怕这个委屈怕那个跋扈，真是枉做小人！人家小姊妹不知有多和睦亲热，登上安车都是手挽手的。”
一旁擦拭铠甲的程始闻言，当即满脸堆笑要说话，萧夫人伸出一指，瞪他道：“你闭嘴！”然后回头与青苁负气道，“行，都是我的错，成了吧！”

第27章
少商倚着马车窗，一手撩帘子一手压面纱，不住往外张望着——这已是她最近养成的新习惯了。无论去哪儿，凡是没走过的路她总要一路看着，心里才不算空落落的。
好在此时民风不拘束女子抛头露脸，可恼的却是道路不好：黄土路稳，可恨风沙扑面；石板路倒洁净，却得一路颠簸。唉，她好生怀念柏油和水泥呀。
坐在对面的程姎望着她，微微出神。
她听苜蓿说，兄长们第一次带嫋嫋出门，既没去喧闹繁华的坊市也不去看辉煌巍峨的宫城，而是叫人驾车紧贴着城墙内侧走了一圈，足足花了好几天功夫。每日都是微曦出门，至掌灯时分才归，到最后一日伯母差点又要发火，好险忍住了。
“……堂姊，你知道吗。”少商忽从窗口扭回脑袋，笑盈盈道，“凡建都城，必要看一山二水三地势。就是说，要背靠大山，水系广茂，地势平坦而雄阔。”最好还要前有关后有隘，方便屯兵存粮，繁衍人口。
程姎看她兴奋的像个孩童，便笑道：“不止都城，你将来到都城外面看看，就知道那些世家豪族所建的坞堡无不是这样的。”
少商一脸艳羡：“咱们家就没有坞堡，阿父只是重建了老家的祖宅。”到目前为止，程家也就是个有人当官的地主老财格局了。其实想想自己简单粗暴的用数字对那些家族做评估是肤浅了，还有很多边际因素没有考虑进去。
少商朝程姎做个俏皮的鬼脸，继续探出窗去。
俯瞰这座宏伟庞大的都城，就是一个纵长方形，东西南北四面高耸入云的厚重城墙，不平均的分布着十几扇城门。至今，她还未出过城门。
程家发迹晚，就如家宅一样，最中心最热闹的位置已叫别家占了，程家货栈几乎贴着城墙了，坐车要将近一个半时辰才到，还大多是破路，比她之前绕城墙都费劲。
设立这座货栈自然是萧夫人的主意，程家人丁少，不少俘获馈赠堆积在家纯属白费，不如盘给商铺得利；而且根据物价涨跌，可提前囤些布匹柴炭之物。简单来说，就是披发，囤货，以及中转之用。
主家两位女公子大驾光临，又是来清点货品的，货栈管事自然恭敬万分，打开正面四扇连门，又领了十余个奴仆等在一边，活像镇尾那间洗头店的剪彩仪式。
程姎被颠的脸色发青，苜蓿恨不能将她整个人背下车来，不过程姎不愿堕了萧夫人的威风，强撑着自行下车，寒暄几句后就打起精神，由管事领到后面去点货了。少商不管这许多，她这幅小身板才刚养好，可不能再出错了，便由莲房服侍着在前堂坐下歇口气。
掺了姜丝的温热酪浆几口下肚，少商方觉缓过劲来，四下打量。
这货栈的前堂中央砌了一座庞大的方形土烧火炉，融融的向屋内散着热气，少商独坐上首。看看左边，七八个货栈仆众跪坐成一排，神色殷殷，再看看右边，宅邸随行过来的奴婢跪坐成一排，情状切切。她心中大乐，这排场学生会主席换她都不做呀！
少商正想起身，谁知外面忽响起吆马勒缰声，随着一阵轮毂滚动之声，只见一辆四四方方华盖锦覆的辎车停在货栈门前，两匹膘肥体健的高头大马不住的嘶啼，鼻孔喷着白茫茫的气息，两个身着缎袄的童子跃下车来侍立在两旁，后面是一位长身玉立的华服公子缓缓下车。
少商眼皮一跳，这货怎么来了。
其中一名童子上前，大声道：“我家公子远远望见这里的徽记，敢问可是曲陵侯程将军府上所设货栈？因路途遥远，预备未足，想讨要些炭薪。”
少商沉着脸，一言不发。一旁的副管事看了，以为是小女娘羞怯，便小跑到门前，高声回道：“可是锦阳坊袁侯府邸的车驾？天寒地冻，公子不如进堂歇息，仆这就去预备。”那马车上也有明显的家族徽记，久居都城的老仆自是认得。
谁知袁慎既不上前也不说话，继续闲闲的立在马车前，目光却看向堂内，有意无意扫在某人身上。少商咬咬嘴唇，这是上门讨债来了。
袁慎见少商装傻不表态，秀丽的长眉一轩，抬步就要进货栈；此时少商豁的起身，拱臂作了个揖，强笑道：“原……原来是袁公子，距上回家宴已数日不见了。家兄十分惦念公子，不知何时有机会再度诗歌唱和……”妈哒，她编不下去了！
那副管事流露出赞赏之意，觉得自家女公子话声得体，姿势优美，态度不远不近，不像都城里的那些小女娘，一碰上善见公子就跟狗熊遇着蜜糖般。
袁慎笑意盈盈，道：“女公子怕是弄错了，那日子肃贤弟说要下回再议的是赋，不是诗。”他故意在最后一个字上顿了顿，意有所指。
少商压住一口老血：MMP！
袁慎见她不说话，又上前一步道：“听子肃贤弟说，女公子不也十分喜爱蒯通之赋么？”
那副管事连同周围一圈仆众都望向少商，N脸敬仰。
大家心道：外面都传夫人的幺女被葛氏养坏了，如何粗鄙蛮横，没想却能与才名满都城的善见公子共论辞赋，果然龙生龙凤生凤，根子好，怎么也坏不了！
少商被众人看的脸上发烧，恨不能把袁慎抓来打一顿七伤拳，肚里不住的大骂：什么快通，我只知道申通圆通中通以及狗屁不通……行，她知道这厮的意思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她闭了闭眼，认怂了：“公子说的对，是赋，不是诗。”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挤出齿缝的。
袁慎知其服软，笑的春意盎然，更映的唇红齿白，人如美玉。这笑法太违规，把一直坐在车驾位置的中年汉子吓了一跳，跟随自家公子这么多年，真笑假笑他还是分得出来的。他连忙去看那立在堂内的女公子，果然如雕如琢的一位小小美人。
这时副管事适才派下之人已扛着一大包细炭回来，那中年大汉跃身下车，拎过麻袋道了声谢，又奉上一囊金锭为资。副管事连连摆手道：“这么点拙物，倘若要了公子的钱，主人家还重则老奴，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那中年汉子便收回钱囊，谁知袁慎却还不走，侧颈遥望前方，然后再顿顿的看了眼少商，这才拱手告辞。
人走了，余波荡漾。那副管事不住赞叹袁慎果然风仪轩朗卓尔不群云云，其余仆众也都窃窃私语，或赞叹或景仰。
少商低头沉思。
她觉得自己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急需修正。思忖片刻后，她问那副管事：“咱们这货栈左右分别是何人家，平日不知可有来往？”
那副管事答曰：左边是一间制橘皮酱的老铺，常年给都城各大食楼供货，右边也是一家货栈，不过囤积的是木材石料之类的建造营生，之后便是一条巷子直通城墙了。
少商心下明了，然后就说要四处看看。
没逛两下，她就屏开货栈里的奴仆，只带了自己的婢女往那后巷走去，说是要看看左右风光。走到巷口处，留下其余健婢，又往前走十来丈，果然看见一个突兀的拐角，少商再留下莲房和阿梅，并吩咐‘倘听我呼声，立刻来令大家来寻我’。
扭过拐角，只见袁家那辆华丽雍然的辎车赫然停在那里。袁慎披着一件雪白的毛皮大氅，双手笼着一尊小巧的白玉暖炉，手指纤长如玉，仿佛与那玉炉不辨彼此。
他面带微笑的站在车前，静静等候，那两个童子和驾夫都不知避到哪里去了。
货栈坐落之处本就僻静，这条巷子更是冷清无人，少商冷冷的看了他一会儿，径直走过去，隔着至少三米的距离，才站住：“袁公子有何见教？”
袁慎这次也不绕弯子了，直问道：“女公子是否已向桑夫人传话。”
“没有。”少商干脆道，“我本就不想替你传话。”
袁慎生平甚少发怒，却也不免暗暗生气：“既然如此，那日为何答应在下。女公子可知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道理。”
少商睫毛都没动一下：“我食言了，又如何。”你还能打我一顿怎么的。
袁慎皱眉，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的女孩，细细打量了她一番——这样温弱纤妩的长相，却生了这样乖张邪僻的性情，估计整座都城也找不出几个了。
其实他也不是非传那句话不可，不过久等数日却无音信，就猜到她根本不打算信守承诺，然后一阵气愤，反而卯上了。
盯着程家门宅的随从今日一早来回禀后，自己就颠簸车马跟了一路，其实不过就是要当面质问一番。事到如今，他自己都分不清究竟只是想替尊长分忧，还是气不过这狡狯美貌的小小女娘。若叫同侪们知道此事，定要从朝堂上一路笑到陛台下的。
袁慎仔细想了想，认为不能只有自己不痛快。
于是，他沉下脸，几步逼近少商，冷声道：“世上之事，不过恳切相求，威逼，利诱，这三样。既然女公子不愿好好的说话，在下也有别的法子！”
少商吓一跳，连退几步。她自觉和袁慎是同龄人，可一旦两人走近些，就立刻能感觉到这青年身高和气势的压迫。适才他一靠近，她立刻闻到他身上隐隐淡然的松枝熏香，发觉仰脖才能正面交谈。
她自然听出了袁慎话中的威胁之意，这也是她所忧之事。自己只是个毫无社会资源的小姑娘，这袁慎却是个已混迹朝堂宫廷数年的了得人物，倘若真惹恼了人家，他心胸狭隘起来，一定要报复该怎么办？
少商正忧，谁知袁慎脸色一转，又笑道：“说起来，都是在下的不是，平白叫女公子传话。不如这样，在下薄有微名伎俩，倘若女公子替我传了话，将来我愿替女公子办件事，以作回报。”
少商有兴趣了：“什么事都成？”她听他话音趋缓，心思就又活络了。她不是赵敏郭襄，一定会好好使用这个承诺。
袁慎见鱼已咬饵，笑道：“自然。除去忤逆谋反，背信弃义，不能娶你，这三件事外，其余皆可。”
少商正要点头，听到最后一点时险些没噎死：“你——！”
她小脸涨通红，恶狠狠瞪着袁慎，像头小狼似的。她又不是真不懂事的小姑娘，会听不出这句话纯属调戏逗弄。她忍怒，冷笑道：“公子大约平日里奉承话听多了，我何时何地说过要嫁你！我劝公子清醒些，莫把人家的客套当真了，还真以为自己是星宿下凡……”
话还没说完，袁慎叫微笑着截断：“原来女公子不曾有此念想，那可真叫在下吃惊了，今日见面不就是女公子引在下来的么。”
少商的面庞快烧起来了，连连跺脚，气的都结巴了：“你，你胡言乱语什么，明明是你……”
“倘若女公子对在下并无念想，那为何要先答应再毁诺，不就是想吊着在下，好引在下前来相见么？倘若女公子真不想和在下有瓜葛，那为何不痛痛快快向桑夫人传了那句话，从此你我二人井水不犯河水！”
——他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少商呆住了。倘若她不是当事人，没准也会觉得这是钓凯子的手段。
袁慎见女孩呆若木鸡，再不复适才那副高傲讥诮的模样，很是出了口气，可转眼间又觉得她一脸茫然，甚是荏弱可怜。
他心中一软，温言道：“你究竟为何不肯传话给桑夫人，莫非有难处。你好好说与我听，看看我能否帮上忙。”他想到少商幼时殊不容易，也许内宅妇人间有不为他所知的隐情。
不过这样善解人意的话倘叫别人听见，估计上至三公九卿，下至门下宾客，都会惊掉下巴，他袁善见居然也懂得怜香惜玉了。
谁知这话一问，少商更加呆滞了。
难道要她说：其实也没什么原因，只不过她从小就性格恶劣，不爱助人为乐，扶老奶奶过马路对她而言属于天方夜谭，就是黑板擦掉在面前她都能踩着过去。难得见义勇为一回，这不就挂了吗，穿来这破地方把成长的苦头重新吃一遍。
“又或者，你担忧那传话之人与你叔父叔母不利。”袁慎看女孩怔怔的出神，声音更柔软了，“这你也可放心，前尘往事都已过去，长辈们都岁数不小了，如今不过是故人的牵挂之情。”
——所以那什么忧伤的兰台城南的宫殿不是讲建筑物而是讲感情哒？少商这下不但茫然，还尴尬了。只恨当初怎么不多问程姎几句。
不过少商为数不多的优点里，有一点很值得夸奖，就是讲道理。她踟蹰了片刻，组织好思路，这才开口：“是我的过错。”
她的确错了。
她没有调整好自己的新身份，还当自己是那个1800线的小镇姑娘。上辈子自己父母皆无，伯父只是个芝麻绿豆官，所以她可以耍赖，可以反口，可以做很多不上道的事。
可现在不行了，程老爹至少在全国范围内属于中上等官员。何况这里重信诺，轻生死，举孝廉，倡忠义，在这个没有科举制的年代，德行特别好的人甚至会被直接授予官职——不管这德行是真是假吧，至少社会风气如此，自己居然顶风作案，当面毁诺！
少商平复好心情，恭敬的举臂一揖，道：“公子行事精细，想来也听说过我家的情形。”老规矩，都推给葛氏吧。
“我自小就怕是非，多做多错，不做不错。我并不曾结识过公子，那日骤然相见心中好生忐忑。为着快些脱身，才胡乱答应公子的。事后想来，不是不曾懊悔过。”
少商一脸诚恳，字字句句甚为真切。
“适才袁公子一番教诲，叫小女子恍然大悟。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样罢，我今日回去就给三叔母传话，袁公子不用谢我，也请原宥小女子的无礼。此事就此了结，如何？”
当初她浪子回头要好好读书，之前混道时的同事不是没去学校找过她，当初校领导都被她要和往事一刀两断的决心感动了，拿出同样的劲头，袁慎未必会揪着不放。
袁慎神色淡然，沉沉道：“倘若我以后还需你传话，该当如何。”
少商满腔真诚好像被当头打了一棍，这货居然不感动？！
她强忍着吐槽，答道：“若三叔母不介怀，以后公子还要传话我自不会推托。但若三叔母不喜，那……”她一脸正色，“那我自得以长辈为尊。如若这样，那以后我与公子，就江湖不见罢。”
说完如此正气凛然的一番话，少商大大松了一口气，顿觉得自己的形象都高大了不少。然后也不等袁慎答复，十分端正的躬身行礼，扭头就走。
一直走到那突兀的拐角处，她始终没听见身后的响动，她没忍住回头看了眼，却见那袁慎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因隔远了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余巷子里的寒风吹动他鸦羽般的长发，微微拂动。
少商摇摇头，深觉这货段位有点高，看着清俊斯文，却是个切开黑，变脸如翻书，实在不好相与，还是早溜为安。

第28章
幽巷深处，袁慎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僮儿和驾夫来催才缓缓上车。又是一路颠簸，回到豪族聚居的锦阳坊，已是炊烟时分。
袁府是一座历经数代修建而成的古老屋宇，以星辰位数布置的十余棵巨木早长成了参天古树，铺天盖地的强壮枝条覆着厚厚的积雪，团团笼住整座宅邸，广阔且幽深。
幼年的袁慎走在这里，哪怕老仆引灯在前，也常觉得害怕。可母亲对他说：这世上的事，不是你害怕就不会来的。月难圆，人难全，你要学着习惯这世事。
如今的他，再也不会害怕了。
回到居处，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媪迎上前来，笑道：“公子总算回来了，一大早出去也不怕受寒。”说着便指挥婢女们服侍袁慎更衣用热汤。
“母亲在做什么？”袁慎用热气腾腾的帕子暖暖手，才问道。
老媪略惊，答道：“夫人还在焚香祝祷。公子寻夫人有事？”这对母子平常三五日才见上一次。
袁慎动作一顿，道：“叫母亲别太累了，早些歇息才是。”
也没什么事，他只是想告诉母亲，他近日遇到一个小女娘，总共才见了三次面，倒有两次是以她落荒而逃了结的。
他还想告诉母亲，头一次见面，他就觉得他和那小女娘很像。哪怕再是灯火辉煌，人间团圆，依旧喜欢跟在人群后面，依旧是禹禹独行。有一点风吹草动，首先是警惕的保全自己，怀疑对方的用意，没有全身而退的把握，绝不轻涉险地。
袁慎后靠着隐囊，再拿一条滚烫的帕子覆在面上，微笑着想，这次她总该乖乖传话了吧。
……
某人这次没料错，少商再不敢耽搁了。
此事若换做寝室长博客姐，那个一路班长优等生团支书长大的模范姑娘，大约会气愤‘你凭什么要我做这做那又凭什么要挟我’，不过少商这个见习太妹却不以为然，人家要欺负你还需要理由吗，社会主义小镇都这样了，何况这封建社会。
她能在半黑不白的地方浑水摸鱼那么久，却从无要紧的把柄被抓住，靠的就是该硬时硬该软时软，见机不对，拔腿就跑。分清哪些人能惹，哪些人不能惹，这才能利落的浪子回头。不像鼻涕妹，脑袋一热真的被忽悠去行窃时帮人望风，要不是她爹妈后来在国外洗盘子洗出个小餐馆，可以把她接去了，不知还会被纠缠多久。
一回府，少商连口水都没喝，就赶紧跑到桑氏屋里，却见桑氏正手持一把小银刀给程止修面整须，一旁摆着盆热水和皂角膏，外加一罐润面膏。一面银刀刮动，一面老夫老妻还甜言蜜语的肉麻当有趣。
一个说：夫人这指腹摸在为夫的脸上，可真柔嫩如春枝花蕾。
另一个说：你再笑，再笑，我可要刮破你的脸啦，到时君姑可是要哭倒城墙的呢！
一个再说：我身上哪处不是夫人的，别说刮脸了，夫人想绣花都成，小生悉听尊便……
少商恶心的不行，扭头就想走，想起袁慎那讨债鬼，生怕一时半刻没消息他又要想出幺蛾子来，她只好硬着头皮又折了回去，这次重重踏出脚步声，惊醒里面那对中年鸳鸯。
——“我与叔母有话要说，请叔父暂且回避。”她一脸的正色。
程止扯过一条热帕子捂脸，没好气道：“回什么避！没看见长辈正忙着吗？什么要紧的事，晚些再说又如何。”这没眼力劲的死丫头！
桑氏笑着戳了下丈夫的额头，亲热的拉过少商：“别理他，嫋嫋有什么事，说吧。”
少商始终摇头，一定要程止回避，程止拗不过侄女，本想离开，谁知却叫桑氏拉住了，道：“嫋嫋你说吧，我的事，你叔父就没不知道的。”她已猜到了几分。
“真要我说？那好，我说！”少商见桑氏老神定定，心想不瞒着叔父更好，便道，“这阵子有个叫袁慎的找到我，叫我给叔母传话，拽了一段乱七八糟的赋，我也没记住。总之意思是，有故人牵挂您，求只言片语。”
她一口气说完，赶紧盯着桑氏的表情。谁知桑氏一脸茫然：“袁慎？袁善见？那不是胶东袁氏的大公子么？除了那日宴客，我并不曾见过他呀。”她以为是另一个人。
倒是程止一拳锤掌：“哦，我记起来了，这袁善见是不是那年他收的那个小弟子呀！他不是还跑到你兄长跟前得意了一番，说什么美玉良才的。”
桑氏哦了一声，释然道：“原来是他。”又回头问少商，“然后呢，他要作甚？”
少商吐血：“我不是说了吗？故人牵挂，只求只言片语……好吧，其实我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姓袁的就叫我传了这句话，别的就没有了……”古人真讨厌，就不能说明白些吗。
桑氏疑惑道：“只言片语，什么只言片语，我与他十几年没见……啊……我想起来了。”她转向丈夫，“我们回都城路上不是遇上他了么……哦，我知道他的意思了。”
说着便从书案上抽出一支木简，在木简上手书‘咳疾已愈，勿念’六个娟秀小字，顺手递给程止，道：“你叫人送过去吧。”
程止接过来看了看，失笑：“原来是这事，你这记性。当时他絮叨个不停，是你说痊愈了就告诉他。”他也没多说什么，就出去吩咐人了。
少商扯着桑氏，惊道：“这就完啦？”六个字就解决了问题，那她还和袁慎那厮纠缠这么久，险些酿成血案！“你也不写个抬头落款的！”那样她就能偷看是写给谁的了。
桑氏笑眯眯道：“他认识我的字，不必写。”
少商无力的扶着膝盖，蹲坐在绒垫上，好像一只呆滞的小青蛙。
她幽怨的看向桑氏：“三叔母，您就不想跟我说说这其中的故事？”比如‘那人’姓甚名谁，和您如何情缘纠缠云云……？
桑氏捡起那把小银刀，指尖试了试刀刃：“此事说来话长。”
少商哪肯罢休：“咱们慢慢说好啦。”
桑氏瞪道：“别人说‘说来话长’这四字的时候，意思就是不想说了。”
“那我不问了。”少商无奈，她心知桑氏看似随和，主意却很定，只好退而求其次：“不过叔母总可以告知我，那姓袁的为何不直接上门来找您说，非要绕这样大的圈子呢。”
听了这话，桑氏停下手上的小银刀，沉吟良久，才苦笑道：“……因为，我曾对一个人说过，‘以后，你也好，你的亲朋好友门人弟子也罢，都不要来见我，也不要送书信物件给我’。不过少时负气之言，可那人是个死心眼，答应我了。”
少商默然，心道自己所料不错，果然是狗血桃花。
桑氏见她久不说话，笑问：“你怎么了，说我的事呢，你倒这幅闷模样。”
少商摇头：“我觉得叔母这话说的周严，差不多封死了那人所有能来找您说项的路。”
这话乍听不过寻常的负气之言，但细想想，的确断绝了所有可以直接联系桑氏的方法了。
又因事涉陈年情缘，当年知情的人未必肯传话——例如桑氏之兄，而程家其他人，袁慎显然也不愿自己恩师的私事喊人尽皆知。传话之人既要和桑氏亲密，又不能和程家众人太过无话不说，可不就轮到自己了么。
其实自己也不是最合适的人选，若是程娓大些，母女传话更合适，可惜程娓年纪太小，不小心弄巧成拙就糟了。
桑氏没料到少商会说这句话，一时怅然，心道女人这一生，还是没机会说这话才有福气。婶姪二人沉默片刻，桑氏忽想起一事，又兴头起来：“对了，你怎么遇上那袁善见的，在哪里遇上的，什么时候。”
少商倒不奇怪这一连串问题，叹气道：“此事也‘说来话长’。”
桑氏瞪她，少商无辜的回看，两人对视一会儿都笑了出来。
桑氏摇摇头：“你不告诉我无妨，回头你母亲问起来，你可要想好托词才行。你母亲看着不管你了，可你出去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她没有不知道的。”
少商故作高深道：“非也，非也。只要叔母不说，应当无人知道那姓袁的托我传话。”
桑氏何等聪明，立刻追问：“你俩是私下见面的？”脸色不由得浮起猜疑之色。
少商就怕这个，连忙拱手求道：“别乱猜，别乱想，什么也没有。叔母不信的话，我可以发个誓——喏，上有天，下有地，倘若我与那袁慎有私事，就叫我……”
“打住打住！”桑氏连忙拦着，一手轻轻拍打少商的嘴，“小冤家！誓是可以乱发的么？就是有又何妨，男女爱慕是人之常情，只要守着礼……”她一看少商又要着急上火，忙道，“成成成，我信你，信你还不行么？！”
少商瞪眼威胁了桑氏半天，气鼓鼓道：“叔父也不许说，不然，我就再也不理您啦！说起来，都是为了叔母，我才受的牵连！”
谁知桑氏思路与众不同：“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人生在世，除非无亲无故孑然一身，不然谁都难保受牵连。要紧的是你受牵连后的应对……”她眼风一挑，笑道，“如今看来，你应对的不怎么样呀，是不是叫人拿住了短处？”
少商被问的脸皮发绿，丧丧的承认：“没错。我一时不慎，落了不是。本来全是那姓袁的不对，可是我答应了又失言，便成了我也有不是。是以，我打算快打斩乱麻，赶紧了结算了。”总而言之，还是因为她一直当自己是俞采玲。
桑氏微微一笑，少商可能不知道，她生就一副叫人想撩拨她胡须绒毛的模样。
少商见桑氏不语，赶紧道：“叔母，你可千万不能说，还有叔父。”
桑氏满口保证：“好好好，我绝不说。你叔父要是敢说，我把他赶出屋去！”少商并非矫情之人，听她把话说的这么绝，桑氏倒真信了二人并无它事了。
接下来几日，少商为防萧夫人来查问，屏气凝神，严阵以待，谁知居然一直没人来问她？！她疑惑着，母老虎打盹啦？不过，也不是全无异样——
这几日，萧夫人时不时会用忧虑的眼神打量她的面庞身姿，看的少商浑身发毛；
程始看自己的目光愈发得意，好像那年奶奶后园种的水萝卜得了镇上菜博会头名一样；
最诡异的是大哥程咏，何其板正的一个人，近日见了少商竟有几分神情躲闪，她原想打听袁慎的老师到底是谁，却一直未如愿。
她所不知的是，原来那日当夜萧夫人就已知赠炭之事；她更不知，虽然无人知道她与袁慎在巷子见面，虽然她和袁慎都克制言行，但积年老仆的眼力，比他们想象的更敏锐——
那日晚膳后，程始捧了两卷万松柏门客录下的朝堂政议，慢慢给长子讲着，萧夫人则高坐在隔间上首，向那货栈的两位老管事询问程姎如何行事，谁知说着说着，竟带出了袁慎，直接把程始父子给引了过来。
“……他们就说了这几句话？”萧夫人皱着眉头。
那副管事道：“老仆一步不曾离开，小女公子和袁公子就只说了这几句，再无旁的了。”
萧夫人目光转向儿子，程咏忙道：“一点没错。儿子是与袁善见谈论过辞赋，也与嫋嫋提过此事。”其实就随口提了一两句。
“那姎姎呢？”萧夫人迟疑道，“她没见过袁公子？”
那副管事摇头道‘不曾见过’。一旁的正管事连忙笑着补上：“那时，三娘子不是正和老仆在后仓点货么？”
萧夫人听了，略有几分失落。
程咏心里却咯噔一声，暗骂自己乌鸦嘴，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忙道：“嫋嫋言行有礼，这样很好。倘无其他事了，两位老丈也回去歇息吧。”这两位都是跟随父母多年的老卒，为人稳重，阵战中伤了身子才去管理货栈的。
二仆正要告退，谁知萧夫人却瞥见那副管事眼带笑意欲言又止的模样，思忖须臾，便让那正管事先回去，留下了那副管事。
“有话你就直说。”萧夫人道，“是否有不妥之处。”
那副管事摇摇头：“小女公子并无不妥，说话得体。不过，那袁公子……”他忍不住微笑起来，“瞧了我们女公子好几眼。”
他也是见过世面的。如袁慎这样自持守礼的世家公子，在没有长辈引见的情况下，初次见到一个小女娘，直面问候后若再有谈话，正常的做法是将视线定在身前数尺。
袁慎态度和煦，对着众仆点头微笑，但老仆注意到，他多数都将目光落在自家女公子身上（其实是在看少商的反应），待女公子说了句‘是赋，不是诗’后，甚至还笑如春风拂面，那种真切散发出来的愉悦气息实在不像客套。
程始父子和萧夫人听完了，神色各异。
“我们小女公子讨人喜欢呢。”那副管事笑盈盈，仿佛一个老爷爷自豪漂亮的小孙女受人青睐一般
萧夫人强笑道：“这事你知道就好，不要说与旁人知道。”
那副管事连忙收了笑容，抱着军拳，肃然回道：“老仆知道女公子名声要紧，绝不多言。”一家女百家求，自家女公子将来嫁给谁还没个说法，可不能风言风语的。
说完这句，他便躬身告退。
程始故作矜持的捋了捋胡须，正想得意两句，却瞥着妻子的眉头好像打了结，便道：“你这副模样作甚，别又要怪嫋嫋了。姎姎在点货，又不是嫋嫋不让她见那袁善见的！”
萧夫人无力的出了一口气，这时看出书案风波的后遗症了，她但凡露出对女儿的一点不悦，丈夫儿子就会怀疑她又要偏心。她轻斥丈夫：“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会作这般想？！”若说对程姎可惜，不是没有，但有时候这就是缘分。
程始得意道：“少年人嘛，什么慕什么少艾……欸，咏儿，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程咏苦着脸：“知好色而慕少艾。”
“对，就是这句。”程始一拍大腿，“好啦，你也先回去吧。今日的事别告诉嫋嫋，免得小孩儿胡思乱想。”
程咏应声，向父母行礼后退下。
程始见儿子离去，才转头对妻子道，“这有什么好烦扰的。那袁慎若真看上了嫋嫋，上门来求亲，我们答应就是。前些日子你不是还叫我去打听他的品性么。不好色不贪酒，不躁不狂，立身甚正，还很得陛下的青眼，将来嘛……没准还能位列三公呢……。我看好得很，唉，倒是咱们配不上胶东袁氏的清贵。”
说到这里，他叹口气：“估计人家也就见嫋嫋生的好，多看两眼。你别多想啦。”
他行走官场多年，深知这些世家豪族联姻，除非如当初万老夫人和过世的万太公一样，属于真心爱慕难分难舍，不然多是门当户对。说句难听的，若不是这天下大乱，给了他们这些草泽英雄一个机会，袁程两家的家世更是云泥之别。
萧夫人忽道：“我是不会让嫋嫋给人做庶妾的。”再如何高贵的家门，她都不愿。
程始吓了一跳：“我当你在想什么呢，原来是这个，咱们不是早说好了吗。宁肯门第低些，也要叫嫋嫋过的平顺舒坦。”再怎样，他还是护得住女儿的。
萧夫人这才露出笑容，随即又高声道：“大人不要妄自菲薄！什么配不配的，我们这一路走来，不曾欺压民众，不曾杀良冒功，保护一方父老，为陛下尽忠平乱，靠自己的本事搏杀出来，俯仰无愧天地，有何可自怜的！世家豪族难道是永世不变的，那些跟着戾帝助纣为虐的，那些跟错了僭主的，就算未被灭族也奄奄一息了。还有那些想要明哲保身却为兵祸所害的，也就这几年了，若族中再出不了能翻身的子弟，以后还能称得起来？！”
“说得好！”程始大声赞叹，蒲扇般的大手握住妻子的肩头，拥在怀里，他满心感激骄傲，“得你为妇，夫复何求！”
萧夫人眼中闪动泪光，她心道：自己才是真的有福。

第29章
不论萧夫人是不是偏心，少商都要承认，人家的专业素质实在没的说。自那日筵席初识，不多久她就和尹夫人搭上了交情，书信礼物往来甚频。于是，在程二叔求学离家的第三日，程姎哭红的眼睛都没好，尹家老仆就送来了请柬。
程始大为惋惜，叨叨着早知道就让程承晚几日上路了，去尹家结交几个文官儒士多好；还险些要撵程止去追回程承，结果程母一通心肝肉叫唤无论如何都不肯。萧桑二妇则压着程姎和少商狠狠一通打扮，这次妯娌俩心意总算一致，一齐将两个女孩往端庄朴素方向打扮。
路上顺道拐到万家新宅，与万氏夫妇另小女儿萋萋汇合，两家人这才一道往尹家而去。
“那尹家我以前去过，人可真多。到现在我都分不清他家几房几丁。”万萋萋说话明快爽朗，“家母说过，那尹大人呀，原不是尹氏家主，可惜他前头几个兄长全被害了，尹家风雨飘摇之际他才继了族长。”言下颇有几分得意，因为她的父亲被千呼万唤的盼来后，立刻就成万家下任继主。
万小姑娘生的丰润秀丽，高额凤眼，眉眼身量像父亲，嘴和下巴像母亲，倒是兼美了。今日她身着一件少商迄今为止所见过最鲜嫩最明亮的粉红色曲裾长裙，上头织有繁盛的琼枝花，镶在袖口裙边的都是金银丝线，颈上还带了一枚沉甸甸的赤金项圈，在重量允许范围内镶坠了一堆五光十色的宝石美玉，一动脖子就叮咚哐啷十分热闹。
少商被闪的头晕眼花，心道，这妥妥的是亲父女呀。
“萋萋，你又来卖弄，知道三分，非得炫耀五分不可……”
程颂骑在马上，将头探到马车舷窗边，笑呵呵的跟车厢内的三个女孩来搭话。一旁的程咏皱眉道：“嫋嫋，你们把帘幕放下，在外面呢。”虽说他知道万萋萋是特意将尹家情形说给两个妹妹听的，那也不能明目张胆吧。
万萋萋瞪眼道：“长兄真是，好吧。”说着朝程颂挥挥手，然后扯下厚厚的车帘，隔断了外面的声响。然后她转头对二女笑道：“我比你们俩都大，在家中行十三，咱们两家又不分彼此，你们就叫我十三姊。以后有事，尽管来找我！”
程姎连忙称喏，少商却笑而不语，万萋萋追问为何。少商笑道：“次兄早和我说啦，说你是万伯父膝下最小一个，今日必要在我们跟前充阿姊的。”
万萋萋忍笑：“程颂可恶，就爱说我坏话。你们别听他的！”
程姎怕她不快，忙岔开话题：“十三姊，你风寒好了吗。”
万萋萋抱怨道：“早就好啦，大母非要多捂我三日，不然那日你家设宴我就来了。”
少商叹气，若是那天万萋萋来了，她也许就不会负气乱走，也不会遇上那姓袁的讨债鬼了。
……
尹宅也位于锦阳坊，府邸与程家差不多大，却布置的花团锦簇，金梁彩栋，并且人丁繁茂，光是门口迎客的尹家各房子弟就有半个排，看的程母好生羡慕。
尹家很给面子，尹大人领长子次子亲自出府门来迎程家一行人，程始也是会来事的，上来没寒暄两句就从‘大人’直升为‘老兄’，二人交臂而握，越说越投契，不知道的人看见了还以为是老友久别重逢。看的一旁的万松柏酸溜溜的。
尹大人，名治，字子任，与万伯父年岁和官秩都差不多，人却生的清瘦温和，如今官居大鸿庐寺左卿，日常典掌礼仪，分管诸侯列王承爵夺爵婚丧以及外使朝见等事宜。
万松柏忍不住撇嘴。
要论才能魄力，这尹治一万个比不上他和程始哥俩。丰县尹氏本来也不过是和万家差不多的地方望族，不过人家地方生的好，邻近皇帝家乡，基本前脚皇帝起了事，尹家后步就从了龙。在皇帝最艰困之时也不曾离弃，老实巴交的跟着吃了一通苦头，是以虽没立什么功劳，才能平平，学问也平平，但新朝鼎立后，依旧能分到一大杯羹。
父母亲长走在前面，程咏几个则与万家众子攀谈，没一会儿就相伴着去少年人群里了；三个女孩由仆妇随行跟在后面，程姎扭头轻声道：“看起来，尹家人很是和善呢。”
万萋萋撇撇嘴：“你是没见到不和善的。”
待她们三个被引至内堂，见到那个被众星拱月少女后，少商立刻明白她话中所指了。
万萋萋笑的不大痛快，但还是依着礼仪，引荐道：“姎姎，嫋嫋，这是尹家的姁娥阿姊，只比我大了三天。姁娥阿姊，这是程叔父家的两位妹妹。”
尹姁娥生的温婉贵气，神态娇矜，身着一件金红色织锦花缎的三绕曲裾长裙，端端正正坐在堂内正中，身旁有一堆小女娘环绕着奉承说话。
她闻言，先挑剔的看了看万萋萋的衣衫，又瞥了瞥姎嫋二女，娇滴滴道：“听你吹了许久，还当这两位妹妹是天上之人，今日一见，不过寻常嘛。”
万萋萋白眼：“我什么时候吹过啦。我今天也是第一次见她们。难道你说人时不挑好的说？……你还叫不叫我们坐下啦。”
程姎满脸惶恐，少商却低下头，心道又是个欠揍的小娘皮。
尹姁娥漫不经心道：“三位妹妹，请坐罢。”
万萋萋瞪眼。
尹大人膝下有六子二女，其中一半是尹夫人所出；万将军膝下十三女零子，其中一头一尾是万夫人所出。两个女孩都是自家母亲许久没动静之后得来的，日常不免娇惯了些。
自万家回都城后，尹夫人迫不及待去找儿时姊妹叙旧，谁知这两个女孩几乎是当场就杠上了。一个认为自己是金尊玉贵的高门贵女，长于天子脚下富贵窝里，几乎认识满城的贵人权爵；一个认为自己天南地北见多识广，岂不比你这装腔作势的强上许多。
仆妇们端上点心，尹姁娥姿态优美的请众女孩品尝：“这叫金丝燕窝枣，用了十多道工序才制成，算得上精细，诸位尝尝吧……萋萋，你和程家妹妹们都没尝过吧……”
散坐在周围的女孩们或掩袖而笑，或窃窃私语，时不时发出讥笑之声。
此时宴客，地位愈高来的愈晚，万家是因为万夫人与尹夫人姊妹情深，特意提早来帮衬，顺便还饶上了程家。是以，除了万程三女，在座的众小女娘大多来自依附尹家的宾客门属。
万萋萋哪肯吃亏，大声道：“我手刃过一头花豹，亲自剖心剜骨给父亲泡酒。御前宴饮时家父拿去献宝，陛下还道‘将门虎女’，你们可有此殊荣！”
此言一出，众女孩们全都脸色发白，也不知是怕那血淋淋的光景，还是艳羡万萋萋能得皇帝亲口称赞。尹姁娥勉强道：“好了，不说了，大家尝点心吧。”
万萋萋气的吃不下。少商火大，心道老娘还吃过提拉米苏哈根达斯呢，你们吃过吗！
她心中不痛快，拒绝吃那见鬼的金丝枣，只捧了一碗粟米汤暖手。只有程姎好脾气，端起其中一碟点心，用银签子戳了一个在嘴里，轻声对少商道：“这金丝燕窝枣的确美味。”
谁知坐在她们旁边的一个女孩忽然大声笑起来：“哎哟哎哟，程家阿姊弄错了！你尝的这个不是金丝燕窝枣，是羊乳甜枣！”
众人赶紧去看，原来那金丝燕窝枣是用蜜糖燕窝裹牛油细面蒸炸而成，一个个小巧玲珑，润白如玉，还隐见几缕金桔糖丝在皮下，形如蜜枣却不是枣。程姎不知，就拿错了。
自尹姁娥以下，一众女孩都笑的前仰后伏，乐不可支，只有万萋萋和少商脸色铁青，程姎羞愧难当，几欲垂泪。
万萋萋气的浑身发抖，大声道：“什么金丝燕窝枣，来都城前我也没吃过，怎地？！”
尹姁娥慢条斯理道：“不怎地。不过看来屠兽剜心，也没什么了不得的，保不齐有没见识过的。”
万萋萋豁的起身，长吸一口气：“好好。如今兵祸刚歇，外面多是饥馁的民众，走远些不难见白骨盈野，妇孺啼哭。陛下平定天下还没几天呢，又常常倡议节俭，你这就开始以奢靡夸人啦……”
少商挑眉，表示赞赏这种上纲上线拿大帽子扣人的战术了。不过使用这种吵架方式呢，局限很大，首先你必须自己没有这方面的短处，不然结局就会很搞笑，例如贪官谈清廉，饕餮谈节制，左边小甜甜右边雅蠛蝶然后大谈社会主义婚恋观。
果然，万萋萋愤而起身时，浑身的金珠佩饰晃动，尤其那项圈上的金珠玉石哗啦啦作响，别人想不注意都难，众女孩心想你打扮成这样，却做出这种忧民疾苦的模样好吗。
尹姁娥更加不吃这套，冷笑道：“你少说的这么冠冕堂皇，张口陛下闭口天下的，也不看看你自己身上的穿戴，还有你们万家的吃用。”她虽自幼被娇宠，但并非不知世事，尹夫人该教的都教了，哪里会被这么几句大道理就打退。
“万妹妹走南闯北，有大见识，我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十几年来一直在都城里，听到的是一道道捷报频传，看到的是一个个纵横天下的豪杰跪倒在皇帝跟前，俯首称臣。我们虽为小小女子，也是与有荣焉。如今日子渐好，难不成还要吃糠咽菜？！我今日不过略略炫耀，就劈头盖脸吃了你这么一通，不过是夸耀你忠君爱国识大体，我们不识人间疾苦罢了！”
尹姁娥侃侃而谈，身旁一众狗腿们立刻连连击案附和——
“粗鄙女子，还当茹毛饮血是美名呢！”
“她们以为都城是何地？不过一碟点心，要是叫她们瞧见真正豪富之家，岂非眼珠子都得掉出来啦！”
“自己没吃用过好东西，就见不得人家吃好的用的！这是妒忌！”
“这么体察百姓疾苦，怎么不自己穿上破衣烂衫，也去田里耕种，吃糠咽菜呢！也不知舍不舍得那一身金银宝玉！”
……
少商暗叹气。那些死小娘皮虽是冷嘲热讽，但也不全是妄言。尹治谨慎，日常并不夸耀豪富，真正的豪富世家如虞侯之流，每顿饭食必费上万钱，女眷们倒出来的梳洗水脂粉膏都能熏香整条后溪，那才是筵酢如水，靡费如雨，尹家这才哪儿到哪儿呀。
万小姑娘虽然斗志昂扬，但显然选错了战术，对付这种贱嘴皮的，绕什么弯子呀，就该单刀直入，一刀穿心。然后结束战斗。
“尹娘子。”少商忽然提声道，“小妹年幼言微，不知能否道一言。”
尹姁娥正和万萋萋斗鸡似的互相瞪眼呢，听了这话，散漫道：“程家妹妹，你说吧。”她想在座小女娘中，就数程少商年龄最幼，又能说出什么来。
“今日尹家宴客，我们程家是接了柬书而来的，那柬书是阿姊家发的吧？”
谁知少商上来就是这么一句，尹姁娥有几分不自在，嗯啊了两声。
“我们程家是好端端的受了令尊令堂延请来做客的，不是缺吃少喝来尹府蹭一口这金丝燕窝枣的吧？”少商态度依旧很和气。
尹姁娥心下已知不大好了，努力挤笑道：“程家妹妹好厉害的嘴，这话说的，倒像是我等刻薄了你们……”
“我堂姊自幼长于乡野，邻近几个县都受了兵祸，人丁田地这几年才渐渐复养起来。即便是大户人家，也恪尽节俭之义，不是吃不起，而是不愿费这十几道工序来做点心，这是罪过么？”少商盯着尹姁娥，脸色已冷。
尹姁娥笑不出来了，众女孩们也渐渐静了下来。
“我倒是长于都城，可家父家母在前面血里火里搏杀，难道让我们在这平安的都城里大吃大喝？！所以，我也没见识过这金丝燕窝枣，这是错处吗！”少商渐渐提高声音。
尹姁娥将微微颤着的手指藏入袖底，她身旁的婢女一看不好，连忙偷偷溜出门去。
“萋萋阿姊家并不逊于尹家，可她也没见识过这点心，难道是因为万家用不起么。不是。是因为这十几年来她一直随父征战在外，每日跟着万伯母抚恤伤亡兵卒家眷，安顿逃难百姓还来不及，哪里有闲情逸致费十几道工序做点心。”
少商字字铿锵，目光巡视周围一圈，适才出言讥讽的小女娘俱避开眼光，不敢与她对视。
“我们三人，都不识得这点心，难道是羞耻之事，要惹的诸位阿姊嗤笑连连。”少商一步步进逼，众女孩已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有几个甚至已露出惭色。
少商唰的推开食案，声音里隐含怒气：“诸位阿姊能享用这些珍馐，上靠苍天庇佑，下靠陛下宵衣旰食，满朝文武尽心竭力。然后阿姊们就凭了这福分来讥笑我们姊妹？！今日程家受邀做客，难道就是来受这羞辱的？！”
尹姁娥被数落的脸皮发绿，暗骂少商好厉害的心计口齿，这样得理不饶人。这下她再也维持不住优雅姿态，连忙直起身子，补救道：“程家妹妹也太较真了，我们哪有讥笑，不过开个小小玩笑罢了！只是玩笑！”
万萋萋终于跟上了吵架节奏，冷笑道：“今日程家两位妹妹头回来你家，除了我她们谁都不认识。你们很熟稔么，也好开这样的玩笑。你素来跟头回上你家的客人开这样的玩笑？我倒要问问尹伯母了。”
尹姁娥被逼的脸色涨红，激动的喊道：“谁讥笑你们啦！你不要胡言乱语！不要污蔑人！你们说……”她慌乱的指向周围，“你们说，适才我们哪里有讥笑，是不是？是不是？”
周围女孩们连忙抢着应是，此起彼伏的表示跟没有讥笑之事。
万萋萋见她们耍赖，气愤的又要怼回去，谁知却叫少商扯住袖子，她回头去看，只见少商面露微笑，一字一句道：“看来，适才诸位姐姐真不是讥笑我等了么？”
女孩们忙道‘不是不是’。
少商直直看着尹姁娥，又道：“可是我们没有见识，连点心都不认识呢！”语音婉转，仿佛玩弄掌中猎物。
尹姁娥嘴里发苦，只得勉强道：“不认识就不认识。有什么了不得的。”其他女孩也连忙附和。
少商微微一笑，拉万萋萋坐下，又转头对程姎笑道：“堂姊，你接着吃吧。根本无人讥笑于你，诸位阿姊只是太爱笑了。只是以后再笑，也分一分时候地方，免得叫人误解了……”
这下，非但没人讥笑，众女孩们连笑都不敢笑了。
万萋萋心中痛快之极。
倘若此时面前有酒，她一定连饮三大碗，倘若此时身在马场，她一定策马扬鞭，绕城奔上一整圈！她现在终于理解自己老爹拉程叔父结拜的心情了，她此刻就恨不得叫人摆香案烧黄纸斩鸡头，然后当场拉少商去歃血为盟拜把子！
——诶，这个主意蛮好的，回头就去禀大母和阿父。
万萋萋难掩喜色，转头对少商大声道：“我在外面时，听过一句俗话。叫做‘敢做不敢当，不如大王八’！哈哈……哈哈……！”
她放声大笑，尹姁娥脸色难看极了，她的傲气丝毫不逊于万萋萋，适才自打嘴巴已是无奈之举，如今受此明晃晃的嘲笑，如何忍的？！
眼看两个女孩又要翻脸，这时堂外进来一个少妇打扮的华服女子，尹姁娥眼睛一亮：“长姊……”
尹氏四下打量，果然见众女孩脸色都不好，堂内气氛几乎是剑拔弩张了。
她瞪了尹姁娥一眼，佯嗔道：“你呀你，就是这么做主家的？你自己懒，就拘着众位妹妹也陪你坐着。离开席还早，也不叫众位姊妹去园中逛一逛，一堆女娘闷在屋里孵豆芽么？！”
尹姁娥有委屈，万萋萋要告状，两个女孩都要张嘴，谁知那尹氏抢先一步，笑道：“萋萋，尹伯母找你呢……姁娥你也别愣着，阿母也叫你过去……”然后她又朝众人团团笑道，“我家园子虽小，但近日移了几株新鲜的冬竹，弯弯绕绕的，模样很是新奇，就由我领着妹妹们去看，如何？”
众女孩们都叫好，少商无可不可的笼着手，程姎忍着气，不置一词。
然后，不等两个刺头再度怼上，尹氏就迫不及待的叫婢女将她们拘走，还连连催促，连话都不许她们再说一句，活像像押送囚徒。
尹氏自己则一手一个拉起程姎和少商，一边往外走着，一边笑道：“两位程家妹妹头一回来我家，正该好好款待。吾家幼妹素来爽直，都是有口无心，何况两家长辈有心交好，两位妹妹都是量大福大之人，有些龃龉，就叫它过去吧……”
程姎想冤家宜解不宜结，便低声应了。
少商却默不作声，只在心中冷笑：打完巴掌，给甜枣来了。什么量大福大，难道继续理论此事就是没气量没福气了么？
一直走到园中，被冬日冷风一吹，少商忽的晃过神来。
此事不过去又能怎样呢？万萋萋此去，必然被其母勒令不许宣扬此事，同理其他小女娘。再说了，难道为了小儿女吵架这点事，让程老爹平白结个仇家？老爹这么疼自己。
她郁郁的想着，有牵挂真不好，没心没肺才能无所顾忌，想做个天性凉薄之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第30章
尹氏与其妹截然不同，年轻轻却能说会道，待人周全，对一众小女娘们亲热非常，不但妙语如珠的介绍园中植株，还叫仆妇在园中搭好软帐并布置案枰饮食。不过多久，女孩们都说笑起来，即便是程姎，经尹氏不断柔声劝慰，也渐渐释怀了。
只有少商，依旧郁郁的，便愈发讨厌这热闹气愤，趁尹氏左右周全之际，悄悄溜走了。
其实她很羡慕程姎的性格，总能轻易的忍耐和原谅，大约天底下的长辈都会喜欢程姎这样的孩子吧。哪像自己，她会永远记住受过的委屈，绝不轻饶伤害过她的人。
说实话，跟以前相比，她已经宽厚很多了好吗。小时候，哪怕有人往她头上丢个纸团，她都要扒开人家的领子，丢个蜘蛛进去作为回敬。可如今她已经不会动辄想要报复了，因为她学会了无视和调侃。
少商叹口气。她不认得尹家，为免迷路回不来，只好沿着一条小溪低头漫步，踩倒枯草，碾平土块，耷拉着脑袋也不知走了多久，忽见一片山石，雕琢出屏障流水之状。
山石前方，面溪之处，背面而站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男子，那人正低头望着化开冻的溪水出神，听得身后响动，回过头来。
两人一看，顿时面面相觑。少商愣住了：又是这个讨债鬼！
袁慎今日戴了一顶白玉冠，身着一件雪白兽毛镶边的浅蓝织锦曲裾深衣，更显长身玉立，谦谦儒雅，他一见是少商就笑了起来，当真眉目如雕，皓齿如琢，。
少商定定神，心想传话也传了，桑氏也回信了，两人应该没有过节了。这回要好好说话，绝对不要再结怨了，便抬臂作揖，满脸堆笑：“真是人生何处不……”
“你今日怎么穿的像个老媪？”袁慎皱眉道。
她想和善为人，谁知人家不肯做个安分守己的美男子，非要不走寻常路。少商瞪眼，一口气梗在喉头，硬生生憋出来：“——关你何事！”
袁慎看女孩今日一身赭石色曲裾深衣，以暗红色丝线织上曲颈玄鸟纹路——可即便这样老迈暗沉的颜色穿在少商身上，却只衬的她肌肤如雪似玉，眉色浓翠，眼波盈盈。
他故意皱着眉头：“我傅母都不穿这颜色了。”
少商怒道：“关你傅母何事！”
袁慎不去理她恼怒，继续道：“我恩师已收到桑夫人之信……”
少商不过脑子，继续怼：“关你恩师何事！……呃？”
袁慎笑的耸肩。
少商脸红，不高兴道：“道谢就好好道谢，干嘛上来就说那气人的话！”
袁慎收住笑意，端端正正的作了一揖：“恩师原本郁结在心，落落寡欢，近日已好许多了。今日在下特向你道谢。”
少商冷笑道：“你道谢的法子，我不大消受的起！”
“嘴上道谢算得什么。”袁慎笑道，“在下言出必行。将来你若有难处，我定不推辞。”
少商最务实不过，一百句好听的话都比不过一张可随时提取的支票，她这才展颜，莞尔一笑：“好，那我可记下了。你放心，我既不会叫你忤逆谋反，也不会叫你背信弃义，更不会叫你娶我哒！不过……”她奇道，“我叔母才写了六个字，你恩师就好啦？”连她都觉得这个答复太潦草。
袁慎起先神色一滞，随即恢复如常，又笑道：“你小小年纪，长辈的事你知道什么，怕是连话都听不懂。恩师说，那六个字叫他想起与桑夫人在孩童时的趣事。”
少商暗骂：这有什么不懂的，不就是现实太可悲，脑补当安慰嘛。
“对了，你是特意等在这里的么？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她懒得计较陈芝麻烂谷子，倒觉得这事奇怪。
袁慎一哂。他也收到了请柬，不过今日一大清早就登门，却把尹家众人都下了一跳。他按下这些，只道：“也不是特意等的。不过听说程家也来了，就来这里碰碰运气。”
少商更加疑惑了。
袁慎看着女孩微微蹙起的精致眉头，柔声道：“其实，人皆有惯性。上回在你家，我远远看见你满坡乱走，最后落步在山石边的池塘畔。所以我就想，你若又不痛快了，大约会来这里。”他拂袖一指周围，果然依旧是石边水畔。
这段心理分析很到位，少商暗暗点头，谁知最后一句时又跑偏了。她忍气道：“什么叫‘又不痛快’了？你是在暗指我脾气乖戾么。”
袁慎挑眉道：“难道你觉得自己很和善可亲么。”
少商一噎。这个……她刚刚得罪了一屋子的女孩。连主人带宾客，一个不落。
她吐了口气，决定不多计较，淡淡道，“我已不负所托。只盼公子遵守诺言，记住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守诺是自然的。不过……”袁慎听出她言中告别之意，故意道，“倘若以后我还想寻你呢。难道桑夫人叫你以后不许你再传话了？”
谁知少商缓缓摇头：“公子博学聪敏，何必说这话。只要传了之前那句话，不论后来如何，都轮不上我再插手其中了。”
袁慎兴味道：“此话怎讲。”
少商轻轻一笑：“叔母若是以后不愿再听到令师的消息，我必不会忤逆长辈之意。但叔母倘若愿意，以后也必会大方来往，难道还会要我一个小辈继续偷偷摸摸给她传话？所以，无论何种结果，都再没有我的事了。”
女孩眼神透彻，几乎不似其龄，袁慎一时竟无语。
少商继续道：“送信之人是我叔父派去的，那信使可说了什么？”
袁慎默然半刻，才道：“令叔父附了一封信函，言道，桑夫人当年那是负气之言，恩怨已消，以后老师若有什么话，直接送信即可。”
少商略带了点讥嘲的语气：“恩怨已消，怕是情缘也消了罢。”明眼人都看得出桑氏早已放下。
袁慎不言。他其实也不赞同老师的作为。陈年旧事，既已无法挽回，何必念念不忘，伤身又伤心；时时消沉，不如奋力向前看。
少商又好奇起来，忍不住问道：“对了。令师究竟是哪位呀？”
袁慎失笑：“桑夫人没告诉你么。”
少商无奈叹口气：“叔母卖关子。我问了长兄，谁知他说……”她白了眼前的青年一眼，“善见公子多年求学，博采众家之长，是以从师众多。”这年头居然不讲究师出一门！
“大约我读的书都没有公子的老师多，就是不知道我认的字有没有比公子的老师多一些了。”她自嘲道。
袁慎闻言大笑，几乎笑出眼泪，看向女孩的眼神明亮如星，心中莫名欢喜。
少商抬眼，只见那讨债鬼长长的眼睫毛上沾了点湿润，清俊难言。她心中一肃，正色道：“此事已了。以后公子不要再来找我了，我有事会去找你的。”回头被人看见他俩在一处，那真是没吃羊肉惹身骚了。
“此事已了？”袁慎笑容顿住，心中不快。才说了这么几句，她就两次撇清干系了。
他正要说话，谁知却听山石屏障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其间夹杂着一对少年男女的激烈争执之声——
“楼垚，你给我站住，站住！我话还没说完呢！”清脆骄纵的女声。
“我都知道了，你不用说了！”一个急躁的少年声音。
“你知道什么？肖家是有这个意思，可我阿父还没答应呢……”女孩的声音满是得意，“你若对我好些，我就跟阿父说回绝了这事！毕竟你我二人自小定亲，我也不忍这样待你！”
“不用不忍！你去嫁那人好了！”那少年的声音愤怒异常，“我从不留恋与你的婚约，只不过我们楼家重信守诺，我才忍到今天！如今你家肯另寻高处，我真是求之不得！”
“放屁！你别说的这么好听了，什么重信守诺，那不是我阿父对你家有恩么！”那女孩也怒了，“既然知道这恩情，你为何从小到大都不肯顺着我，不肯对我好些。不是骂我骄纵，就是处处嫌我！我实话跟你说，要不是阿父压着，我也不想嫁你！”
那少年吼声暴烈：“别惺惺作态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前阵子已经见了那肖世子，人前人后夸他英俊勇武，善解人意，胜过我百倍千倍！好好，如今我不拦着你奔大好前程，你赶紧去嫁吧……”
说话声渐渐近了，眼看这对少年男女就要越过山石屏障。
袁慎纹风不动，自言自语‘原来是他们’。少商却四下搜寻，虽然她不怕事，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瞥见那山石屏障有一处凹进去的地方，刚好可以容纳一人。
她正要过去躲起来，谁知袁慎一直在注视她，循着她的视线看去，也发现了那凹处。他心念一动，忽起坏心，仗着身高腿长，三两步跨过去，抢先躲进。这下，就把少商一人落在原地了。
这王八羔子！
少商眼睁睁看着自己寻好的地方被人占去，头发几乎根根竖起，恨不能活撕了袁慎，泼完硝酸泼硫酸，泼完硫酸泼盐酸，然后剁成人肉叉烧包，丢在路边喂狗吃！
这时，那对少男少女已经绕过山石屏障。
当先就是那少年，只见他生的浓眉大眼，面带怒色，看似十六七岁的模样，身量已颇高大。那少年一见这里站着个貌美纤幼的小女娘，当时就傻了。
少商也很尴尬，呵呵两声。
那少年心想刚才那番争执不知被眼前女孩听去多少，面孔迅速涨成了猪肝色，然后他一言不发，掉头就走。
随后跟着跑来的是那少女，生的倒是白净清秀，只不过神情泼辣凶狠，彻底破坏了原来的好模样。她见少商站在这里，劈头就是一句‘你看什么看！再看我挖了你眼睛！’然后不等少商回话，就急匆匆的追着那少年去了。
少商：踏麻的！
等二人走开了，袁慎才悠然的从山洞里出来。
少商眼睛都气红了，再顾不得什么狗屁礼仪，大骂道：“你这混蛋！”
袁慎倒也不怒，淡淡道：“你刚才不是说‘此事已了’么。我今日教你，这事完不了。”
说着，他踏前一步，高挑的身形当头笼罩下来，立于朝堂多年的成年男子，气势并不是少商那些兄长们可比。少商顿觉一阵压迫感，心里暗恨，她就知道这厮平日随和儒雅的模样是装出来的。
既然斗不过人家，不如及早抽身。少商思考极快，立刻躬身作揖，道了声‘再会’，干脆的扭头就走。袁慎却不肯放过她，长腿一迈，继续跟在后面，有一句没一句的——
“你可知那两人是谁？”
“不想知道！”少商疾步在前。
“他们一人叫楼垚，是河东楼氏家主之幼子，另一个叫何昭君，乃当朝骁骑将军何勇的独女。他二人自小定亲，也自小爱吵闹。”
少商倏然回头，不耐烦道：“你有完没完，我欠你钱了么，吃你家粟米了么。袁公子，你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望你自重！”
袁慎毫不恼怒，听了‘粟米说’还暗觉有趣，并且温言道：“你也大了，不但要读书识字，诸如世家谱系，祭祀礼仪，染香烹织，也该尽快学起来了。我看你除了使脾气和斗嘴，什么都不会。”
他忽想到什么，转言道，“令堂有何打算？是不是刚回都城，一时寻不到好的女师，我倒可举荐一二……”
“这到底关你什么事啊！”少商奋力大喊，气的浑身发抖，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大声道：“不许再跟着我！”
袁慎略惊，也不知这话如何触到了女孩的不快。他少年老成，知道没想明白的事不开口为妙，当下只默默跟在女孩身后。
少商知道袁慎一直跟着，也不去理他，只愤愤然的一路疾走，眼看前方就是适才离开的园子，她回头冷笑：“前面是小女娘聚集之处，你也要跟去吗？”
话音未落，只听侧面篱笆丛中传来一阵女孩的议论声——
“你说的是真的？那个程少商当真那样粗鄙卑怯！”一个怯怯的女孩声音。
“那是自然。可惜今日我随王家阿姊来的晚了，不然我当着众位阿姊的面揭穿她！装的一本正经，还当别人不知道她以前的行径呢！不就是仗着程将军夫妇回来了，连之前一道玩耍的小姊妹，她都装不认识了！”这个女孩声线尖利。
“原是这样呀！我看她趾高气扬的，一句句逼迫姁娥阿姊，还当她多了不起呢……”
“放心。刚才我一听说，就立刻告诉姁娥阿姊了，”
……四五个女孩你一言我一语，纷纷数落少商的斑斑劣迹。
少商并不生气，她只觉得那个尖利的声音仿佛有些耳熟，略一回忆，立刻想起来了——这不就是程家筵席上那菱形脸庞的女孩么。她正要上前去看，打算顺便收拾收拾这帮贱嘴的死小娘皮，让她们知道国旗为什么这样红。
谁知身后的袁慎几步上前，一把揪住她的后领，利落的推到一棵树后，宛如打地鼠一般按下她的脑袋，然后自己大步往前走去。少商大吃一惊，赶紧从树后探出脑袋去看。
只见袁慎沉着脸色，径直走进那篱笆丛。
那几个女孩见来人是他，又惊又喜，长短不一的轻呼起来，这个娇羞，那个柔媚，还有一个很扭捏像个米老鼠。可不等她们表达敬仰之情，袁慎已冷冷道：“你们适才在说什么？”
女孩们一时语塞。不论如何，被男神看见自己正在说人坏话，总是不很美妙浪漫的。
“粗鄙？卑怯？”袁慎神情冰冷而不屑，“依在下看来，毁人名誉，肆意诽谤，就是这世上最大的粗鄙！自己不敢出面，背后挑拨离间，唯恐天下不乱，就是最大的卑怯！”
此话一出，众女孩纷纷变了脸色，或惨白，或涨红；尤其那菱形脸的女孩，察觉到袁慎那如利剑般的目光直射自己，她恨不能钻进地里去。
“背后非议，鬼祟行事，难道旁人就会高看尔等一眼？程家娘子是何等样人，人品好坏，旁人自己不会看么，要你们来自作聪明！”袁慎鄙夷的眼神一一扫过女孩们，“我盼望众位好自为之，戒之慎之！”
女孩们被训斥的头都不敢抬，有两个几乎要哭了，随着袁慎最后一声呵斥，她们立即作鸟兽散去了。
袁慎怒气未平，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回那棵树后去找少商，谁知却见树后空空，风吹叶动，草木徐徐，人已不知何处去了……
少商耷头耷脑，有气无力的再次沿着溪流逆向而走。
比起被挖苦嘲笑，她更讨厌受人怜悯，她宁愿自己明刀明枪的争吵打骂。
垂头而走，她低头看见自己衣襟上的绣纹——今天这身打扮是她少数赞成萧夫人行为的例外。美貌是把双刃剑，既能让你攀上九霄云巅，如飞燕合德姊妹，也能让你堕入阿鼻地狱，例子数不胜数。倘若有权有势之人看上她的美貌，却不肯按礼迎娶，只想纳入后院，那该怎么办。而程姎就无此麻烦。
仔细想想，她从长相到性格处处都是麻烦，大概也是萧夫人不喜她的原因之一吧。
正值心情郁结，谁知迎面碰上正面走来的尹姁娥，身后跟着两个婢女。
她一见了少商，满脸喜色，迫不及待道：“好哇，我正要去找你呢！我已经都听说了，当年你父母丢下了你，你那二叔母什么都没教你，你连字都不认识几个吧……”
少商眯起眼睛。
还没完没了了！她得想个办法，既收拾了这小娘皮，又不会给程老爹惹事。
“姁娥阿姊不如先屏退左右，我有话要对您单独说。”少商故作低声下气的模样。
尹姁娥以为她是要服软道歉，便一脸大度的遣开婢女。少商却要她们再走远些，免得听见，尹姁娥心想还须给程将军留些面子，便叫两个婢女一直走到百尺以外，并且背面而立，不许偷看。
“你是什么人我都知晓了。撒谎斗殴，恃强凌弱，刚才倒好意思来训我？！好啦，你小小年纪我也不跟你计较，不叫你在众人跟前给我赔罪了……啊，啊……”尹姁娥洋洋得意的语气立刻转为了痛呼。
原来少商不等她说完，默然蹂身而上，上去就是一个下勾拳，重重打在尹姁娥的腹部，然后是拗臂拧手，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就是一通痛打！
尹姁娥被吓傻了，打破她脑袋也想不到少商居然动上手了？！
少商几拳下去，尹姁娥胸背肋腹俱是疼痛，少商再手指用力，往要害处奋力拧掐，尹姁娥如同被拔了毛的小母鸡般见叫了起来，想来衣裳下必是一片青紫。
少商暗暗冷笑，若论斗殴技术之娴熟，十八个尹姁娥加起来也不如她一个，只可惜她这副身子不够看，战斗力打了个对折。尹姁娥又足足高了她半个头，日常也偶尔拉弓骑马，寻常力气还是有的。最初的便宜占到后，少商立刻遭到反击。
不过尹姁娥显然不大会打架，除了一套毫无章法的王八拳，再没别的本事了，只能仗着人高力气大，胡乱挥舞胳膊。不一会儿，两个女孩就扭成一团，滚倒在枯草地上，直到这时，尹姁娥才想起放声大叫，呼唤婢女回来。
两个婢女首先回头，看清后大惊失色，赶紧奔过去帮自家小主人。
而另一边，正在寻找少商的袁慎也将将赶到，看见扭打成一团的两个女孩，不及细想就忙过去，想着好歹先保下人小力弱的少商再说。
树林那边，刚刚摆脱了何昭君纠缠的楼垚听到动静，也跑了出来。见此情形，少年当场目瞪狗呆，迟疑了一刻，他想着不能有负楼氏子弟的担当，于是迅速跑过去劝架。
虽时值冬日，但阳光明媚，晴朗高阔，这是一个很好的日子。很好，很好。

第31章
少商被拉开时，头脸已经挨了好几下，她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疼，眼角似乎被打肿了，下巴好像还被划了一道小口子。再眯眼去看尹姁娥，她不由得暗赞自己：看家本事还没丢！
混乱中，她隐约看见一脸担忧的袁慎，那个叫楼垚的少年活像被雷劈了般，仿佛彻底拓宽了人生见识，匆忙赶来的尹氏又气又急直跳脚。然后一通手忙脚乱，少商和哭哭啼啼的尹姁娥一齐被送至尹府后堂的一间厢房里，那里有刚刚赶到的尹夫人萧夫人以及万夫人母女。
乍闻此事，尹夫人险些一个趔趄从台阶上摔下来，匆匆托付待客之责给妯娌就过来了。萧夫人看着倒还镇定，但也呼吸也隐隐急促许多。万夫人虽不是当事人，却无法置身事外，尴尬着不知道该站哪边。万萋萋则打定主意要义薄云天！
尹氏赶紧将当时场面捡要紧的在嫡母耳边汇报一遍，尹夫人松口气。
没多少人看见就好，两个婢女是自家奴婢，她完全可以控制。袁慎和楼垚到底是男子，名声也不错，请丈夫好好拜托，不致于碎嘴的去外面乱传小女娘斗殴这种闲话。
唯独有些奇怪的是，那袁善见仿佛对此事莫名热情，若非长女巧言抵挡，他几乎就要跟着过来了，被劝退后还踟蹰着一再询问伤情，全不如丈夫说的那样‘虽年少得志，常侍陛下左右，但谨言慎行，独善其身’——所以，人皆有怪癖，那袁善见喜欢看小女娘打架？
作为也有适龄女儿的母亲，尹夫人不是没垂涎过袁善见做女婿，不过丈夫却不看好，说袁善见‘看似淡泊，实则内有深意’，未来所选的妻家必有大计较——也许会联姻极权贵戚之家，或干脆选个远离朝堂却饱负盛名的经学宿耆之女，也不是没可能。
本来尹夫人就对袁慎凉了一半的心，经过今日之事，让人家看见自家女儿殴打年幼世妹，彻底让她熄了那念头。
“妹妹放心，没什么人瞧见，这事不会传出去的。”尹夫人擦擦汗，安慰着萧夫人，然后转头怒骂女儿，“你这孽障！你既年长又是主家，居然殴打程家小娘子！书都白读了！礼仪也白学了！我告诉你父亲去，看如何责罚你！”
少商心中一乐：原来这时候的父母生气骂孩子都用‘孽障’呀。
骂完女儿，尹夫人又柔声对少商道：“少商我儿，你受委屈了！你放心，伯母一定给你个公道，待今日筵散了，非要叫这孽障尝尝家法不可！”
被拉开的两个斗殴女孩都是形迹狼狈，不过少商明显更惨些，鼻青脸肿像个猪头，衣襟上还沾着鼻血；对比尹姁娥，除了头发散乱，脂粉糊了，脸上手上都好好的。外加一个人高马大，一个年幼纤小，情形简直不言而喻了。
只有萧夫人心知女儿的性情和本事，这世上能叫她吃亏的实在不多，恐怕真实情形并非如此，但如果能这样糊弄过去倒也不坏，她便假作宽容的安慰尹夫人，同时吩咐随身的武婢过去查看少商的伤势。
听指责声声而来，尹姁娥如何肯认下罪责，哭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连声道自己冤枉，却又拿不出人证物证来，真是冤死她了！谁知此时，少商忽道：“是我先打了姁娥阿姊的。”
尹姁娥呆呆的侧脸看少商。
此话一出，厢房里众人俱是一惊。
尹夫人心头一松，心想这小女娘脾气虽坏，人倒还正直，有一说一。
萧夫人却心头咯噔一声，她望着女儿满脸是伤，却那样满不在乎，心情异常复杂。
一旁的万萋萋急了，努力扒开万夫人紧抓的胳膊，大声道：“少商妹妹最讲道理的，她绝不会随便打人，一定有缘故。少商你说，你说嘛！”
少商等的就是这话，心里大喊‘妹纸够意思’，然后就坡下驴，摆出一脸的倔强，道：“她说我无父无母，没有教养，连字都不认识几个，粗鄙不堪！”
尹氏侧眼看见萧夫人已经沉下的脸色，头痛不已：殴打客人还是口出恶言，也不知哪个对妹妹名声的坏处更小些。她又看嫡母，却发现尹夫人愣在那里，眼中竟有几分泪意。
这次尹姁娥没法喊冤了，因为她的确说过这些话。但她很想说，这不是事实嘛！说实话还有错啦！可对着上面几位长辈难看的脸色，她也知道这话说了更要糟。
尹氏出来打圆场，笑道：“我家妹妹就是不会说话，不知得罪了多少人，这回就算是她说错了话……”
“姁娥阿姊没有说错，她一字一句都没错。”少商的声音已带了哭腔，哀哀戚戚，甚为可怜，“正是因为没说错，我无可辩驳，才只能动手的……”
万萋萋听的怒不可遏，热血冲顶。
她奋力推开万夫人的拉扯，一下跳了出来，指着尹姁娥道：“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难道少商妹妹是因为懒惰蠢笨，才没有好好读书识礼的吗？你总卖弄都城闺阁的好教养。知道人家有隐痛，你还得理不饶人，这就是你的教养吗？！”
尹姁娥张口结舌，这回万萋萋满口的冠冕堂皇，她无法反驳了。只能继续在心里大喊她说的真的是真话呀真话！
少商观其神情，微生怜悯：这世上最不能说的，其实往往不是谎言或污蔑，而是真话。
此时除萧夫人之外的其余人互看一眼，觉得事情很清楚了——应当是尹姁娥先出言不逊，程少商年幼，被惹急了就拔拳相向，可惜人小力弱，被尹姁娥压着打了一顿。怎么算，都是少商吃亏。
万萋萋不去理母亲的眼色，添上一把火，一股脑儿将适才那‘金丝燕窝枣’之事和盘托出，然后还道：“尹伯母，不是我挑拨，可程姎妹妹也教她欺负了呢！”
尹夫人神色凄楚，怔怔道：“那程姎在外祖家里大，也是没有父母在身边。”
万萋萋不防尹夫人这种反应，愣了下，才道：“没错！”
萧夫人见此情形，转头掩袖而泣：“都是我的不是，当初我若不将少商留下，就不会这样了……”少商暗赞萧主任好演技，能软能硬，能屈能伸，上得点将台，下得戏文台。
这时，尹夫人反倒镇定了，向萧夫人端正的行了一个礼，说话有条有理：“此事是我教女不严，你放心，我必会给两个孩儿一个交代。你我两家今日结交，意气相投，来日方长，妹妹不好这时离席，叫人看了笑话，不如先差人将少商送回家去休养。”
萧夫人何等机警，立刻看出尹夫人神色异样，必是另有隐情，但涉及人家家事，她也不好多做纠缠，当下领了女儿便出去。
万萋萋担心未来的把子会破相，撇下母亲跟了出去，嘴里还叨叨着‘我家有上好的金创药，我这就叫人回家去取’。
看她们离开，尹夫人一个踉跄，跌倒在枰上，泪水滚滚而下，神色凄凉难言。
尹氏大惊失色，她与嫡母感情甚好，连忙跪倒在尹夫人跟前，焦急的连声追问‘阿母，阿母你怎么了’。
尹夫人捂着锦帕哭泣不言。
只有万夫人知其过往，上前柔声道：“阿妧，过去了，都过去了，你……你如今阖家美满，也做大母了，伯父伯母泉下有知，一定……一定……”说着，她也掩袖轻泣起来。
尹夫人拭去泪水，走到呆若木鸡的女儿跟前，扬手‘啪’的就是重重的一个耳光。尹姁娥脸上迅速红起一片，可见尹夫人用力之大。
“阿母！”
“阿妧！”
——尹氏和万夫人同时惊呼。
尹姁娥被打傻了。她自出生以来，父母娇宠，兄姊疼爱，别说责打，连重话都没说过一句，这下生平头一遭吃了耳光，连哭都哭不出来。
尹夫人瞪着女儿，冷冷道：“我也是自幼无父无母，十二岁之前没读过几卷书，不识得几个字，我也是粗鄙不堪，不配为汝母！你以后别认我了，我不敢当！”
泪眼朦胧中，尹夫人想起自己也曾如女儿一般生在福窝里，阖家美满，谁知一朝遭人陷害，弄的家破人亡。她更是眼睁睁看着父兄被斩于宛市，母亲拼着一口气将她藏匿在万家，不多久也过世了。
因小小年纪受了大刺激，她一连数年都痴痴傻傻，幸亏万夫人如亲姊般悉心照料开解，十岁那年她终于清醒过来。后来局势变化，仇家也遭了报应，万夫人的父亲这才敢把她领出来，送到远方叔父家中。
叔父叔母都是慈爱之人，视她如己出。可哪怕如此，夜半被窝里，小小的她依旧凄凉惶惑，思念父母，更别说欺凌她的女孩们不知多少次的讥笑她‘无父无母没有教养’。
尹氏和尹姁娥从未听过此事，一时都呆了。
那边厢，尹大人正在前面宴客，听仆妇传道妻子痛哭不止，卧床不能起身，连忙回房去看，知道其中缘故后，二话不说也给了幺女一个响亮的耳光，先骂了一通‘不知天高地厚的孽障’云云，接下来再是一通训斥，手板，罚抄……只差没跪祠堂了。
顺风顺水活了十五载的尹姁娥小姑娘，这下一气把所有责罚都领全了。
与凄风苦雨的尹姁娥相比，少商这里简直和风细雨。
回到程府后，阿苎见她一头一脸的伤，心痛的不行，默默流了一脸盆的泪水，谁知给少商换下脏破的衣裳时，又发现她衣裳之下甚少伤处，细嫩的肌肤几乎完好无瑕。
“我早说了，这些伤不碍事的，我心里有数。”少商笑眯眯的拍拍阿苎的肩。
——技术！关键是技术！那姓尹的小娘皮乍看不严重，可少商知道自己是下了狠手的，哪怕这个身子力气不大，也得叫那尹姁娥坐卧不适，吃啥不香。
尤其是她在尹姁娥腿上踹的那一脚，腰上掐的那几把，前者走的是少林派浑厚圆融的路数，后者循的是武当派清风拂面的精髓，技术含量简直破表，姓尹的小娘皮至少得疼三天，少疼一天，她的名字倒过来写！
少商知道萧夫人回来后还有一场硬仗等着自己，梳洗完毕，加上蔬肉丰美的午膳，就赶紧上榻歇息。抱着被子喷香的睡了一下午，醒来时已见日头偏西，才知道程家众人已如数回府。果不其然，阿苎忧心忡忡的说萧夫人叫她一醒来就去九骓堂。
少商先拿出那面二哥程颂刚送来的小靶镜，左照右照，对着镜中那只玲珑可爱的猪头啧啧称赞，觉得自己这回控制的真是好极了，就要这种效果。
这下她更加胸有成竹了。

第32章
少商换过一身柔软而服帖的半旧曲裾，先叫人去通传萧夫人自己马上就过去，然后不慌不忙的抬步过去。走到半道上，她想了想，又叫莲房去找几个兄长求救，叫她不妨把情况说严重些——万一怼出火来，可得把救火队预备好。
走到九骓堂，只见程始夫妇高坐上首，程止和桑氏坐在一旁，各人神色不一。
萧夫人肃穆屏气，摆明了要跟你‘好好理论’的神情，桑氏打趣的朝她笑笑，使了个‘我来救你’的眼色，少商心里大为感动。
程止强忍哈气，他原本就要午睡了，谁知妻子一定要过来看母女斗法，他只好跟着。
只有程始一见了少商，虽早知发生了何事，但依旧失声大叫：“嫋嫋，不是说只是打闹吗，那姓尹的居然把你打成了这样！我的儿，你痛不痛……”
程太公艳惊四野，作为长子的自己偏偏半分都没遗传到，天晓得他幼时多么遗憾，好容易有个美貌的孩子，他容易吗？姓尹的居然还来搞破坏，莫非是嫉妒？！
萧夫人原本屏了一口严肃正直的气，听了这话噗的就破功了，她无奈的扭头看程始：“尹家娘子也被打伤了，你别只顾着自家孩儿！”
程始疑惑：“尹家小女娘的脸也被打成这样了？”他指着少商肿如猪头的脸。
萧夫人一噎，半晌才道：“她，她伤在了其他地方了。”
“小女娘打架，花拳绣腿的出不了重伤，是能打断肋骨还是断手断脚呀，还有比脸更要紧的吗？！”程始大掌拍着案几，痛心疾首，“嫋嫋还没人家呢！这脸要是好不了，我跟姓尹的没完！”于是堂内只闻程始的大声咆哮，而且听起来还很有道理。
萧夫人无语：她都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
其实，以她行事精干，怎会不防此事。别说她随身的那个武婢精通医治外伤，已断言无大碍，送少商回家前又顺道拐去了可靠的医铺，医者也说痊愈后脸上不会留疤。
至于衣裳之下嘛，阿苎早已来报过了。
桑氏低头憋笑，程止白了妻子一眼——他早就说了，有长兄在，侄女哪会吃亏！
萧夫人不去理睬丈夫的歪楼，整理情绪后，径直问女儿：“少商，我来问你，你今日可知错了？”
“……都被打成这样了，你还要问她错？”
“女儿知错。”
程始和少商同时出口，然后父女俩互瞪。
萧夫人头痛的很，用力将丈夫推远些，示意他闭嘴，才道：“好，少商，那你来说，你错在何处？”
少商抬头挺胸道：“不论人家怎样羞辱刻薄女儿，女儿都不该出手打人。阿父阿母放心，以后除非还手，不然女儿不会再跟人打架了。”
萧夫人没料到她认错这样干脆，迟疑了会儿，又道：“那你打算如何改过？”
“如何改过？”少商撇撇嘴，“也不用改了吧。反正以后女儿应该不大会与她们打交道了，再见不了几次的，点头之交就好。”
堂内众人俱是一愣，萧夫人皱眉道：“你此话何意。”
少商早就想就未来问题跟父母摊牌了，眼下时机正好，于是她坦然道：“以尹家家世，姁娥阿姊将来必会在都城中嫁个差不多的人家。而女儿不是归入乡野，就是嫁入山林读书人家，以后还能见几次面？”
简单来说，她将来的夫家，要么是葛家那样的乡野大户人家，在乡里有钱有权有名望，但是远离朝堂；要么就是耕读传家的富户，如果读书有成，兴许能混到桑氏娘家那样的级别，著书立说，开山授徒；如果读书普通……那就普通一生咯。
这话一出，萧夫人先是一愣，第一反应就去看丈夫，谁知程始也是一脸呆滞，见妻子灼灼目光而来，忙不迭摆手道：“……我可什么都没有说！”他也很吃惊好不好，这明明是他们夫妻私底下的商量话，女儿怎么就知道了？！
“兄长，你是不是说漏嘴了。”程止笑呵呵的给程始拆墙。
程始怒目而瞪：“竖子闭嘴！该不该说，我会不知道！”
少商略带几分嘲意，笑道：“原来阿父阿母也是这么打算的，这可想到一块儿去了。”她就知道是这样的。
萧夫人扭头不语，程始尴尬，程止知道自己说漏嘴，不敢去看长兄。
只有桑氏温言道：“嫋嫋，你是如何猜出来的？”此时民风开明，并不禁止女孩与亲朋好友自谈婚嫁愿望。
“这有何难猜的。”
少商微微一笑，“今年年内我就及笄了，阿母素有成算，一定已有了计较。阿母不教我安抚部曲，笼络家眷，那是因为将来我的夫家不会有部曲。阿母不教我世家谱系，豪族贵眷来往交际的规矩，那是因为我以后不大会和这些人打交道。不过这些日子阿母倒把庄园的账本给我看了好几卷，还领了几个庄头跟我说田野庶务，又一直督促我读书写字……零零总总，可不就是如此了么。”
女孩说完这番长篇大论，堂内两对夫妻面面相觑，过了半晌，见长兄长嫂都默然，程止小心翼翼的问道：“嫋嫋，那你觉得这个主张如何……？”
少商轻快道：“我觉得阿父阿母这个打算很好呀。”其实她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当然，是作为未来经营计划的一部分来考虑的。
程始嗫嚅了下，很想说‘这可不是我的主张’，终于还是忍住了。
谁知少商却一脸认真，正色对程始道：“阿父，您是知道我的，不肯吃亏又主意大。将来您给我挑郎婿时，千万看看人家全家的性情，要挑那好脾气又随和的，别来给我管手管脚缠七缠八的，不然我肯定跟人打破头！以后日子怎么过，我自有主张。”
有稳定的产业和社会人际关系，她就可以在庄园里尽情试验她的想法了；不论农具粮种还是高奢品，给她五年，她有信心可以让家里的经济状况大为改观。
反正她也烦见了那帮贱嘴的小娘皮，没事就知道瞎BB，不是扯头花就是衣裳点心发饰脂粉和郎君，没有一点建设性。靠她们，怎么实现繁荣富强呀！
话说到这里，好像什么都不用说了。萧夫人看女儿笃定的神情，心里憋的厉害。
她觉得把四个儿子加起来都没这一个女儿让她上火。问题在于，少商说错她固然生气，可少商全说对了，她依旧生气。并且她都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那如若我叫你去向尹娘子赔罪呢？”萧夫人双手撑膝，忽然说道。
“我不去。”少商利索道，“尹姁娥出口伤人，挨打活该。我是不该动手，大不了我以后避开她就是了。可她要是还送上门来讨打，可不能怪我！”
看着女儿桀骜不驯的神气，萧夫人霍然立起，冷然道：“好胆色！我倒要看看，你知不知道错，来人呀……”
话音未落，刚赶到九骓堂的程家三子听见这句话，赶紧扑了进来，程颂和程咏一边一个抱住萧夫人的腿，两人连声道‘阿母息怒’，‘嫋嫋刚挨了打可不能再责打了’云云。
程少宫则二话不说，一把拽住少商就往外跑，萧夫人还来不及说句话，两人就一溜烟不见了。
萧夫人气的浑身发抖，一脚一个踢开儿子：“都给我滚开！谁说我要打她了？！”
程咏和程颂呆了下，他们适才听了莲房的传话，还以为已经火上房棍上身了呢。
盘腿坐在一旁的程始拍拍哥儿俩，闲闲道：“放心，你们阿母今日的确没想责打嫋嫋，不过她叫阿青备了些木简，大概是要罚嫋嫋写字罢。”
程始一边说着，一边瞥了眼妻子，萧夫人没好气的瞪回去。
“你们还不快滚！等着领罚么！”程始一声大吼，两个儿子忙不迭的退出堂去。
程始再看一旁憋笑的直耸肩的幺弟和弟媳，忽然心里有了个主意，此时却先不说，嘴里只道：“你俩还想看戏多久，赶紧给我回去！”
桑氏忍笑，她原本是怕少商受萧夫人责罚，想帮着缓和一二，谁知却瞧了一场好戏，眼看戏已落场，她赶紧扯了丈夫作揖告退。
临跨出门前，桑氏忽回头道：“少商还是太天真了。”
萧夫人和程始一时未解其意，桑氏却不加说明，径直和丈夫出门而去。
九骓堂内只剩下夫妻二人了。
萧夫人胸膛依旧起伏剧烈，程始双手按着妻子慢慢坐下，赔笑道：“我说什么来着，叫你别来自讨没趣，你偏不听。这么多日子你还没看出来，嫋嫋那动手前早想好辩词了！你又不能打她，除了平白生气，能落什么好？”虽是劝解妻子，但话中掩饰不住骄傲之情。
萧夫人埋怨道：“还不是你们父子偏袒她，左拦右挡，生怕我吃了她！若像咏儿几个小时候那样，让我搬出杖责之刑，不说真打，就是吓唬吓唬也好，看她怕不怕！”
“女儿怎能与儿子一般责打，嫋嫋那小身板经的起几杖。”程始这就不同意了，“当初你也说了儿女不同，儿子要闯大祸，女儿嫁了即可，既然如此，责罚也不能一样呀。”
萧夫人怒而挥开丈夫的手，瞪眼道：“好哇，你在这儿等着堵我呢！是我亏欠了女儿，你这辈子都打算拿这个来给她开脱了是不是！”
“……好好，不说了，不说了，都是我的不是。我就不该提前去找万兄，若不是要两家一起走，我们晚些去尹家，筵席开了，伎人也上了，有长辈在旁，一群小女娘哪会扯出这许多破事来！”见妻子真动了气，程始赶紧上前哄劝。
好话说尽，哄了半天，程始又笑道：“其实，我还当你今日要责怪嫋嫋当面斥责尹家娘子之事呢。谁知你倒一句没提，怎样，你也觉得嫋嫋斥责的好吧……”
虽被丈夫说中了心事，萧夫人依旧不服气：“那是你们父子来搅局，不然我也要责问她怎么这样咄咄逼人，就不怕给程家惹事吗？！忍一口气不成么。”
“别装了，几十年的夫妻，我还不知道你？！你要是肯忍气吞声，那年就不会叫我半夜去堵了浣水，将那姓窦的私帐淹掉一半。”程始笑呵呵道。
萧夫人嗔道：“你个没良心的，那姓窦的在席间羞辱你，你倒肯忍着！他叔父看重你，他却忿忿不平，没本事的东西，他叔父都叫他连累了！”
“可那尹家小娘子羞辱的也不是嫋嫋，是姎姎呀。”程始拍腿大笑，然后凑近妻子的面庞，“你一直觉得嫋嫋性情不好，可要紧关头，她却肯护着自家堂姊，绝不叫别人欺负了去！她要是闷声不吭，才是没情义！”
萧夫人闷着不说话，半天才嘴硬道：“我们家的人，从来顾念手足之情。那孽障还算没走了样。”顿了顿，她又叹道，“我后来拉着萋萋细细问了经过。唉，姎姎还是弱气了些，就算不能当场回击，后来也该说两句场面话，免得叫人看轻了。不过，嫋嫋也是言辞太锐利了，也不怕惹下仇家……”
“怕什么怕，是我怕了尹治？还是我们去巴结的尹家？”
程始昂然道：“尹家那么多子弟，总有不爱读书爱戎装的吧。我们两家互有所求，两相安好，凭甚低人一等！今日若不是嫋嫋当面顶了回去，那一众小女娘回家与亲长们一说，以后我程始还能抬得起头来吗？”
萧夫人叹口气，忧心道：“这回还也就罢了。尹家我们还惹得起，而且人家也宽厚，将来若是我们惹不起的人家呢。嫋嫋也这样横冲直撞，那可怎么办？”
程始十分乐观，故意逗妻子道：“若是我们惹不起的人家，嫋嫋就不去了。叫姎姎去赴宴，反正她会忍气吞声。夫人意下如何？”
谁知这回萧夫人却没理丈夫的戏言，沉默片刻，忽道：“前朝有位世家子弟，阖家权贵，后来自己也尚了公主。谁知夫妻二人性情不谐，天天争吵，最后那驸马忍不了公主的羞辱，一刀杀了公主。皇帝大怒，那驸马连同父母一齐被赐死了。”
程始疑惑：“你要说什么。”
萧夫人望着门边，低声道：“我曾说过，我放心将姎姎嫁入任何人家，你还说我偏心。实则我心里知道，这是愧对二弟的诛心之言。说句难听的，姎姎嫁人后，最坏最坏也不过是受欺负不敢还手，哪天忍不下去了，绝婚回家就是。可嫋嫋呢，她可是要拼死一搏的，祸事多是这样惹下的！”
程始无法反驳了，最后无奈道：“要不，我们真如嫋嫋所言，找个脾气好又随和的亲家？不过，嫋嫋已经答应我们了，以后不会再打架了。”
萧夫人语气中居然生出几分无力：“真想不到，我萧元漪有生之年居然会忧心女儿打架……对了，他们将嫋嫋领去哪儿了，外面似是下雪了。叫她回自己屋吧，我不会吃了她的。还有舜华，唉，我知道她的意思了……”
女儿的确聪敏锋锐，也不贪慕虚荣，尹府花团锦簇，她丝毫不见艳羡之情，更知道友爱手足；但也的确很天真，没见识过真正的权势是何等铺天盖地，避无可避。在绝对的权势面前，生死荣辱都是一句话的事。
与丈夫相反，萧夫人生平第一次对自己的决定生出了犹疑之意。

第33章
此时，友爱手足的少商正仰面站在街口望天，从天上纷纷扬扬落下来的细雪，沁到脸和脖颈上，湿冷湿冷的，她心中一片茫然。
半刻钟前，胞兄程少宫将她领去三兄弟居处暂且躲避，然后自己跑回九骓堂打听消息了，少商蹲坐火炉跟前的当口，遇上刚替程颂收拾完箭簇弓弦的符登进到屋里。
旧友重逢，不免聊了起来。少商从符登那里知道了符亮已跟到了程筑小弟身边，符登也从少商处知道了阿梅又长高了两寸。然后符登不免问到少商为何在此，待知道内情之后，他愈发忧心了。
“女君想罚之人，还从未落空过。”符登一脸为难，“卑下随着父亲在大人帐前多年，女君每每要杖责公子，无论哪位公子躲去哪里，总能寻回来，继续责罚。”
这下，少商坐不住了。
在她的殷切鼓励之下，符登还很诚恳的描述了那杖责之刑如何施行，将造成何等伤害，几位公子的惨叫频率，伤愈速度，以及愈后身心恢复状况。
符登的本意是想叫女公子知道躲得了一时躲不过一世，负隅顽抗不如端正态度，诚心诚意去认错，然后母女和好。
谁知，少商的思路却是‘坦白从宽，劳改搬砖，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说实话，她还是很珍惜自己这身皮肉的，别是没被尹姁娥打到，反而折在萧夫人手里。她一时心慌，决意像小时候那样先出去避避风头。
符登起先大惊失色，很是阻止了一番，见小女公子心意已定，就只能护卫着她一道出门。两人从程府侧门出去，仓促之间，符登还记得牵出两匹马来，可是一直走出五六十丈，少商才发现这番举动十分不妙。
首先，她不会骑马。
其次，她身上没穿外出的皮裘大袄，脚上蹬的还是那双浅碧色的软底绣花翘头履。
再次，外面温度是零下，而且又下起雪来了。
最后，这里不是老家的弄堂——街口有馄饨摊，街边有油墩子摊，街尾有臭豆腐摊，多走几步，还有大姐头开的录像厅。
眼下已近黄昏，远远近近的屋顶上炊烟冒起，街上人烟稀少，可供暂时落脚的食肆客栈什么的要在规定的坊间才有，不会像后世那样，街上随处可见。
——她和符登面面相觑，符登十分羞愧自己行事不周。
少商倒没怪他，符乙和阿苎是培养儿子做军士的，不是公子们随身的伴当。于是，她犹豫起来，自己是否该老老实实回家，哪怕被打一顿也比得一场风寒强。
话说，她也已经习惯有婢女随侍的日子了，上辈子出门她哪敢不带钥匙钱包呀，如今倒好，不论刮风下雨落雪，自有跟在身后的婢女忙不迭的给她打伞披衣嘘寒问暖。
真是由奢入俭难呀。
少商自嘲一笑，正打算投降回家，却听一阵熟悉的马车铃声……
“程少商！”——以及更加熟悉的年轻男人的声音。
少商抬头去看，只见袁慎披着毛皮兜风，从袁家那辆华丽的马车里探出半个身子，雪白的面孔被冻出一层浅浅的嫣红。他一看见少商甚为喜悦，随即又忧道：“你怎么才穿这么点，快进马车来！”
符登略迟疑，那日程家宴客，他亦见过袁慎，虽知其不是歹人，但毕竟……
少商却不管这许多，连忙上前几步，三两下爬上袁府马车，袁慎笑吟吟避开身子让她进去。坐在车头的那位驾夫还很贴心的扔了件毛毡披风给符登，符登默默接过披在身上，然后翻身上马，手牵着另一匹马，慢慢随行在车边，心里担忧小女公子的身体，他犹记得数月前母亲何等辛苦才救回她的小命。
少商的情形的确不大好，这具身体的单薄程度超过她的预料，才这么短短一阵，她已冻的从指尖到心腔都结冰了一般。幸而世家公子的车驾不但外表华丽，厢内也是应有尽有——书案，靠几，羊皮壁灯，精美镂刻的白铁桐木制成的小小火盆，连厢壁都覆了一层柔软的锦缎丝绒，可惜少商的指尖已经冻僵了，摸不出那适意的触感。
袁慎皱着眉看她，小小的女孩冻的瑟瑟发抖，鬓发上的细雪融化后微微濡湿，不过因为被打的鼻青脸肿，倒看不出她脸色如何了。
他手臂一动，很想将自己身上的皮裘披到少商身上去，又觉得过于冒昧了，没想到少商已经自发自动的扯过铺在壁板上的一条羊毛绒毯抱着在怀中。
袁慎默然，松开拈着皮裘的手指：“你想去哪儿？”
“阿母要打我，我躲出来了。”少商尽可能的靠近火盆取暖，愁眉苦脸道，“谁知什么都没带，要不还是回去。”
袁慎皱眉道：“先别回去了。我们走一会儿。”实在不行，他倒有几处别庄可供躲避，不过，这样并不妥……
少商赶紧点头，她也需要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袁慎捡过火盆旁的铁叉，缓缓拨动炭火：“……你这苦肉计使的不错。我离开尹府前，已听说尹娘子身体不适，没有在筵席上现身。”其实是他特意打听来的。
少商终于缓过一口气，坚决不认：“什么苦肉计。我年少气盛，受不得尹娘子的气，这才失了分寸。袁公子慎言。”
袁慎放下铁叉，迟疑了片刻，从身后的暖巢中拎出一个玄鸟纹路的阔口漆器酒壶，他想了想，倒出半杯温热的米酒，然后递给少商。
少商不耐烦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一手压着绒毛毯子，一手接过双耳杯，手腕翻动一饮而尽。立志做太妹的，怎能不会喝酒。初中之前她已经尝过啤酒，黄酒，白酒，以及掺了糖的冒牌葡萄酒；这么一点点米酒当然不在话下——
“咳咳……咳……”少商剧烈咳嗽，险些咳出眼泪来。好，她又忘记了。
袁慎又好气又好笑，手掌张开又捏紧，忍着没去拍女孩的背。
“……既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又何必出此下策。”他低声道，“那尹娘子固然受到了责罚，可你难道就全身而退了。”
少商咳的半死不活，抬头冷笑：“‘全身而退’是有依仗之人才能说的话，袁公子你觉得我像吗？”她就不相信像袁慎这样走一步看三步的主会没有打听过她的情形。
谁知袁慎却淡淡道：“这世上之人，并非个个都有父母亲缘。既生到了这世上，自要奋力好好活着。”
少商心下郁闷：她有好好活着呀，不论是太妹还是尖子生，上辈子她每一天都有好好努力呀，眼看前程似锦，谁知老天爷让她又重新来过！
袁慎见她不语，温言道：“过去就过去了，这回也不见得全错了。以后若非与你程家有过节的，想来也不会故意为难你。”
少商勉强的点点头，这才问起：“对了，你怎么会在我家门口？”她家又不是市坊，左右住的不是富贾就是新晋文武。
谁知袁慎不答，反而顾左右道：“其实，今日我还有话要与你说，原本家母想过两日邀程家女眷过府赏梅，谁知……”
“赏梅？你母亲不是从不过问俗务的吗。”少商大奇。
要说袁夫人也是都城里的奇景之一。一等封疆大吏的诰命夫人，娘家夫家俱是世家豪族，也不知怎么了，扬言要避世修道。不见客，不宴客，连宫宴都托病不去，除了没办法偶尔需要进宫领赏谢赐，几乎没人有机会见到她，其隐居程度只比世外高人严神仙差一点点。
夸张点说，袁府距今最近一次的大型宴请外客，是袁大公子的周岁宴。这些年来，除了零星招待亲朋的小家宴，连袁慎的冠礼都是在老师家中办的。
袁慎板着脸：“没规矩，人家和你说话时怎好打断。”瞪着少商讪讪的闭嘴，他继续道，“原本家母要邀汝母过府一聚，可陛下后日要东巡，急召恩师与我随驾，只能等我回来后了……”他看似随意的去盯女孩的反应。
谁知少商思路清奇：“咦？你要出门，家里就不能设宴了？……你家是你在管呀！”
她心里嘀咕难道程老爹发展前途这么好，袁家也要来结交？同时指着眼前的年轻男子，调笑道：“既然你母亲不爱管事，你为何不早些娶妻，也免得这些不便？”
袁慎心道：哪里无人张罗，幼时有个族中叔母帮着料理这些的，谁知那族叔母管了几年，渐渐养大了心，不但手脚不干净，还敢私自攀连别家贵眷。
逐走那族叔母后，他小小年纪就自己管理府中庶务了——提领新管事，规治新章程，其实也不甚难。不过等他在朝堂渐渐崭露头角，人际应酬的需求越来越大，才发觉的确不方便。
袁慎故作薄怒，道：“你以为娶妻是买菜还是挑瓜？结两姓之好不说，吾妇将来是胶东袁氏的宗妇，自然要端庄贤淑，怜弱恤老，更别说祭祀宾客，首领诸介妇……”
看他一脸挑剔的模样，少商腹诽：你妈也是宗妇，天子脚下都能隐居十几年，都快修道成仙了，不也好好的？不过她心里也知道，袁夫人这样必有隐情，前几十年天下大乱，天晓得发生了什么。
“行，袁公子您金尊玉贵，新妇自要这天底下最最好的，您慢慢挑。”她凉凉道。
袁慎瞪着少商，重重道：“……尤其要紧的，必得练达宽仁，明辨是非，绝不能像你似的，一言不合，拔拳相向！回头将满府宾客都打跑了怎办？”
少商先是想讥讽回去，随后又隐隐觉得不对——这是调戏吗？
不等她想明白张嘴，却听外面传来一阵‘少商，少商’的高声呼声，她微微一愣，随即辨出声音，不由得脱口而出：“是我次兄！”
想到程颂来追自己，必然是家中之事有结论了，少商喜出望外，不等袁慎反应，就自己七手八脚爬出马车。只见骑行在旁的符登也是一脸喜色（他真不知道怎么处理离家出走的女公子呀），大声呼叫‘二公子我们在这儿’，并叫停了驾夫。
少商双脚稳稳落地，回头向探出车厢的袁慎屈膝行礼，笑道：“多谢公子相救，不然等我家次兄来找我时，我早就冻死啦！”
说完就扭头要走，袁慎却叫住了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罐子，递到少商手中，低声道：“这是家中药师所制的紫玉膏，你……擦到伤处……”
这次不等女孩告别，袁慎轻轻喝令一声，那驾夫就驱马而走。
少商呆呆站在原处，两手捧着那只白玉罐子，上面还留着那人的体温——所以，其实他是特意在程府附近溜达，想要给她送伤药，顺便告别？
不一会儿，程颂已循着符登的叫声过来了。
少商回头去看，顿时眉开眼笑，要说还是自家兄弟靠谱，原来程颂特意不骑马，赶了辆小巧的安车出来。
“你这傻姑子！这么大冷天，穿这样单薄就出来了，还不如回家去挨母亲一顿打呢！”程颂大声训斥，恨铁不成钢，从马车上拎下一件程少宫的貂皮袄子覆在少商身上，又回头吩咐车驾旁的随从，“你去寻大公子和三公子，女公子我找到了，叫他们放心回府罢。”
“阿登，你也是傻的，女公子不会骑马你不知道啊！”程颂一掌拍符登背上，说完又奇道，“少商不会骑马，那你俩是如何走这么远的？”他上下打量幼妹的气色，看起来不像冻坏的样子。
符登动了动嘴唇，没敢说话，只去瞥自家女公子。
少商笑呵呵的披上袄子，顺手将那白玉罐子塞进怀里，然后一脸不在意道：“……出家门口没多久，我遇上善见公子了的车驾，善见公子好心，就搭了我一程……次兄不信，就问阿登，这是真的！”
程颂扭头，符登赶紧点头称是。程颂心下疑惑：“善见公子这样热忱？”
少商穿好了袄子，开始往马车上爬：“人家好心你也怀疑，你说，他能贪图我们程家什么？难不成贪图我的容貌？！”她指着自己的肿如猪头的脸，“不然，你去告诉大家好了。”
“算了！这事还是别叫阿母知道的好。”程颂想起母女大战就头痛，人家家里不过一头母老虎，他家里有两头，逮着机会搭上故事对上暗号就要大吵一回。
既然不能让萧夫人知道，那么其余长辈最好也别说了，程颂想了想，决意只告诉口风紧的长兄程咏。
少商爬到驾夫的位置上，讨好的问道：“次兄，阿母气消了罢，咱们回家。”
程颂不理这问题，反问道：“你搭着袁家的车，原本想去哪儿？”
“去德辉坊寻间食肆，边吃边等等看。说不定阿母看我跑了，就不打我了呢。”
程颂翻白眼：“放心。阿母本就没想打你，这回她要罚你写字！”
少商无语，萧主任真是不死不休。她叹气道：“……也好，那就回去写字……”
“写什么写？”谁知程颂一抖哨鞭，驱动马车，“长兄去青姨母那里偷偷看了，阿母备了几百张木简，每张都有陶盆那么大，密密的划满了半寸见方的格子，要你三日内写完！还得写的好，不然没准又有别的责罚！”他们兄弟就是这么大的。
少商大惊失色：“这么多？！我可写不完！”这可是毛笔字呀，而且写不好萧夫人会洗掉木简，晾干了叫她重写。
“那我们怎么办？”她挨到兄长身边，可怜兮兮道。
程颂瞪了她一眼：“还能怎办。去躲躲呗。先叫阿父劝劝，躲过这几天，阿母兴许能宽限你些日子！”
“那去哪儿躲呀？”
“万家！”

第34章
事实证明，说起来头头是道的程颂，真办起事来也不见得多靠谱，少商满心期待的进了自家的马车，却发现：车内没有火盆。
隆冬时节，没有火盆的车厢，不过就是冰冷凄怆的小黑屋，除了能挡风，别无它用，总算少商从车板下找到一条粗毛毡垫，赶紧裹到身上，一边哆嗦着，一边痛悔刚才没将袁慎的火盆和绒毛毯子顺了来。
程颂听见幼妹又在后头打了一个喷嚏，也是十分焦急，愈发急忙的驱车，幸而万程两家离的不算远，一阵急赶狠斥，眼看万府大门就在近边，程颂扭头，冲车厢里喜道：“嫋嫋莫急，到了到了！”
少商已被冻出了鼻涕，闻言赶紧推开车门，在灌入的呼呼冷风中，看见万府大门前围了一圈人，被拥在当中那个面色醺红的大肚皮胖阿伯正是万松柏，似乎正在送客。
此时日头已落，天边镶着一圈若隐若现的余晖，正是暮色渐沉，万府门前的众人如同太极八卦图般被分成黑白分明的两拨人。衣着锦绣斑斓的那一拨人，面上笑笑呵呵的，毫无疑问是万家的随从家丁。
另一拨十余人，则是清一色的黑衣黑甲的健卫，个个臂挽弓弩，腰佩重剑，背上的羽箭尾羽雪白，映着这彻骨的天气，当真是‘寒光照铁衣’。
他们见一辆马车慌里慌张的往这里冲，只听刷刷几声，众侍卫齐按腰间，亮出冰刀般冷彻的半截兵刃，肃容以待；一个下巴略方的少年侍卫上前一步，厉声呵道：“来者是谁？”
程颂大吃一惊，使出浑身力气勒住缰绳，同时大喊道：“万伯父，是我，是我呀……”
马车一阵颠簸歪斜，少商也吓坏了，以为自己要遭遇古代车祸，紧扒着车框不放。
万松柏的酒醉被吓醒了一半，赶紧摆着手大声道：“哎哟哎，这个不是……不，那个，凌大人，这是自己人，是我自家侄儿侄女……莫动手，莫动手……”
这时，那群黑衣甲士当中分开，现出一个身穿玄色曲裾长袍的年轻男子，身形极为颀长，外披黑色兽毛大氅，以暗金丝缕佩玄玉扣住，双臂皆缚着沉重的镶金臂鞲。
他似乎向少商这边看了眼，然后微微侧身，朝万松柏拱了下手，道：“公今日酒醉，某来日再拜。”告辞后，他转身而走。
不远处静静伫立着一辆通体漆黑的庞大马车，黑到发亮的漆木车框，两匹四蹄踏雪的黑色高头大马，连马辔头都是漆黑的冶铁。登上马车前他右臂抬了下，四周的黑甲卫士一齐收剑，围上那辆足有程家马车三倍大的车舆，上马随行而走。
程家兄妹吓的半死，一时无法动弹，少商更是被焊在马车上了一般。
万松柏目送黑色马车走远，赶紧上前道：“你们俩怎么来啦？哎哟，嫋嫋，你脸怎么啦……哈哈，哈哈哈……定是你阿母打的你……不要怕，待我去跟贤弟说……”
程颂惊魂未定，颤颤的扶着幼妹下车，闻言大声道：“阿伯，你又来了！不要一看见我们有伤就说是阿母打的！”
少商也气急败坏，道：“就算是阿母打的，伯父，你看见阿母打我，这么高兴呀！”
万松柏明显在尹家喝的不少，说话时舌头都是大的，不过脑子还不算糊涂，只听他呵呵笑道：“莫嘴硬，就算你的脸不是你阿母打的，今日躲过来也是因为她！好啦！……别愣着，快进来，快进来……”
……
万家仆妇奴婢众多，前呼后拥之气派，远非程家可比。
万十三妹一听少商来了，喜出望外，连忙出来相迎。在堂前碰面时，少商发现萋萋小姑娘前后左右居然围了二十几个奴婢——前面四个提灯引道，后面四个手捧披挂锦盒，四周八个举着有擎灯，还有外围数个顶火把的。
少商半晌无语，同时莫名感到一阵寒酸。人家大小姐不过从屋里走到堂前，这排场闹的跟元首出巡似的，自己离家出走这么大件事居然两手空空——她果然见识短浅，东宫娘娘烙大饼，还一次烙两张，一张涂糖，一张撒盐，简直太奢侈啦。
万萋萋是个实心意的姑娘，捧着少商的胖猪头左看右看，不禁悲从中来，忙不迭的让奴婢把少商架去自己居处。等到了灯火通明的院落，少商惊恐的发现十三妹的人马还有三四十人之多。然后，她享受了一次白金巨钻皇冠级别的大保健服务——
散发重篦，温水泡脚，滚热的帕子捂热膝盖和手指，然后膏脂润肤，熏香更衣，一整套下来，少商舒服的好像重投了一次胎，惬意的叹口气，心里遗憾着：万伯父怎么不生个儿子呢，她一准让程老爹把自己嫁过来！
在品级制度还未出现的这个世界，官秩更多是用来区分位阶高低，谁还真靠几斛米粮过日子呀！比如这万家，家族在隋县世代为望族，田地庄园覆盖了县里两成面积。从长远来看，自家老爹虽然晋升空间比万老伯大，但就目前而言，程家绝比不过万家豪富。
万萋萋叉腰站在当中，一边咒骂尹姁娥满脸生痘疮永远好不了，一边指挥婢女犹如工蚁般团团围着少商伺候。收拾完毕，焕然一新的少商被她领着去拜见万老夫人。
一路走去，少商心下惴惴，她心里清楚，除了那些已经被萧夫人处理掉的奴婢，这世上唯有葛氏和这万老夫人有可能发觉自己的不妥。哪怕是前者，待隔上数年后再见，她也不再担心。谁知进到新版慈心堂内，她倒先被万老夫人吓了一跳——
室内药香缭绕，万夫人正跪坐在一位老妇跟前，服侍她用药。
万老夫人头发已然全白，但瓜子脸的轮廓依旧十分清晰，鼻挺唇丰，腰背挺直，尤可见年少时的英气秀美，只不过……她双目轻阖，右边的眼皮之下凹了进去，显然是眼珠已经不在了，并且少了一只左耳。
饶是火烛明亮，但眼前老妇的面容仍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幸而少商此时面孔青肿未消，否则定然叫人看出她掩饰不住的惊讶之色。她决意少说为妙。
万老夫人衣着简单，首饰珠翠一概不用，衣料只求柔软舒适，头发也只用木簪挽了个简单的圆髻。为照顾眼疾之人，屋内摆设少而精，诸如香炉玉罄之类自是不能出现的。
少商老老实实给万老夫人行礼问安。
万夫人回过头来，笑道：“少商来了，这回多住几日吧。萋萋上头的阿姊都出嫁了，自回都城后她整日闲散无聊，你们小姊妹一道读读书，写写字……”
一听‘写字’，少商第一个反应是索性将萧夫人的木简拿来这里写，谁知万萋萋先嚷起来：“写什么字呀，我要教少商骑马！还有呀，阿母你看看少商的脸，都是那姓尹的……”
“萋萋，还不把你身上那些石头摘了。”万老夫人忽然开口，“这都入夜了，你还这样满身叮当的给谁看，也不嫌重。”
万夫人噗嗤一声，少商忍笑。的确，哪怕在家里，十三妹依旧衣饰华贵，那挂圣诞树般的金项圈继续叮咚响亮，哪怕盲人都没法忽视。
万萋萋讪讪，辩解道：“那什么，大母你不知道，如今都城就兴这样打扮……”
“你给我再找出一个你这样打扮的小女娘来，大母原样给你打一套这身珠翠，若找不出来，你将这身赠与我罢。”万老夫人淡淡道。
万萋萋萎了，可怜兮兮去看母亲，万夫人假装没看见，恰逢此时万将军满面堆笑的进来了。他显然是梳洗过才来，身上已不沾半点酒气。
“少商呀，子孚已回去了，事情嘛，我都知道了，你就在这儿多住几日，好歹等你阿母气消了啊。”
少商赶紧伏倒行礼，向万阿伯道谢。感谢这一头一脸的青肿，她如今连假作不好意思都不用了，反正也没人看得出。
万松柏显然听到了适才的话，转头道：“阿母呀，您老眼睛不方便，其实萋萋这样打扮甚是好看……”
万萋萋抬头看父亲，满眼亮闪闪的欣喜。
万老夫人道：“我喜简朴，汝父爱疏阔，你却自小这样，也不知当初那接生婆是不是抱错了。不过，萋萋是定然没抱错的。”
万夫人和少商都低下头，拼命不笑出声来。
万松柏咂巴了下嘴，对女儿道：“那啥，少商还饿着呢。你赶紧领她去用膳……呃，顺便将衣裳换了，还有，咳咳，以后少戴几件啊……”
万萋萋耷着脑袋应了，拉着犹在憋笑的少商告退了。
万松柏看两个女孩出门，转头笑道：“阿母，我今天……”
“闲话以后再说，今日凌不疑来访，必不是为了看你饮醉酒的模样，客师已在幕堂等你商量了，快去吧。”
万松柏心知这是正理，便恋恋不舍的离开了。
看丈夫女儿尽皆出去，万夫人挥退了随侍的婢女，亲自试了药汤，轻声道：“君姑，药有些凉了，不如热一热再饮？”
万老夫人却道‘不用’，然后接过漆碗来一饮而尽。万夫人连忙奉上清水漱口，以银箸送上一枚蜜饯时却被万老夫人摇头拒绝。
“这下好了，萋萋之前结交的那些小姊妹都没来都城，如今有少商陪着，她总不会日日喊着要去游猎了。到底是小女娘，年岁也大了，该学着贞静贤淑了……”万夫人低头摆放着碗盏。
“……有话就直说。”万老夫人道，“别来拐弯抹角那套。何况你拐的弯子也不甚高明。”
万夫人脸有些红：“君姑，你是没看见。一言不合就上前殴打，这哪是名门淑女所为？我知道姁娥所言不妥，但就算受了委屈，也有其他法子解决，何必这样偏激粗蛮。”
“那你倒是说说，用什么法子解决。既能出了这口恶气，又能不伤和气？”
万夫人嗫嚅：“我，我怎么知道，不过，兴许……可以先告知长辈……”
“就算元漪两口子知道了，这般小事又能如何张扬。充其量叫那尹娘子受些责罚，如何出了那口恶气？”
万夫人素来心境平和，忧道：“为何非要出气？忍下不就成了。”
“人活的就是一口气，没了气，行尸走肉尔。”
万夫人低头沉默。
万老夫人道：“你原本不是想叫萋萋与那程姎为友么？可这一天下来，她和程姎一桌吃，一路走，回家你可有听萋萋提起她半句？倒是口口声声惦记少商，今夜她俩怕不是要抵足共眠了。我也看走眼了，原来那孩儿之前在葛氏跟前全是装傻充愣。”
万夫人微微叹口气。
“不做才不错呢，做了就会有错处。虽说中庸之道有可取之处，可中庸过一步就成怯懦自保了。”万老夫人道，“倘若程将军也学什么中庸，你以为我会叫松柏与他结拜？！乱世之中，不能在要紧关头挺身为你抵挡明刀暗箭的盟友，要来何用？”
万夫人悚然道：“君姑！”
“萋萋像松柏，少商也像程将军。他们父女都是心胸开阔不拘小节之人。适才少商穿的是萋萋的旧衣罢？实则萋萋前两年还留了许多不曾上身的新衣，不过急着来拜我，才没去库房翻找。她自己满身琳琅，满室华贵，却让客人穿旧衣，但少商可有一点神色不好？”
万老夫人慢慢睁开左眼，眼珠已然黯淡，但精光犹现，“没有，我看那孩儿举止自若，眼神清澈，全不在意这些。对萋萋的亲近感谢，纯出自然。”
万夫人根本没注意这些，听婆母说起，才努力回忆适才所见。
“十几年前，我们初来都城，置老宅时将偏屋赠与程家。这本是一番好意，但若是气量狭小之辈，不免会想‘我与你兄弟相交，你却将我看做仆从之流，让我偏居你家大宅后侧’。但程将军毫不以为意，还喜于能省下一笔开支，还可叫我家就近照顾他的家小。当时我就想，叫他陪着松柏出去征战，我能放心。”
这个例子很让人信服，万夫人道：“这倒是！要说程将军，待大人真如亲兄弟一般，不不，就算亲兄弟都未必能这样。松柏鲁莽，战阵上几次遇险，都是程将军以命相救。尤其那回，嗯，是萋萋八岁吧，程将军浑身是血的将松柏背回来的，可吓死我了！”
想起当时情形，她依旧恐惧，“尤其难得的，为着松柏受了那样重的伤，元漪何等刚强的人，扑在程将军身上，眼泪都下来了，却对我们没半句怨言。”
万老夫人缓缓闭上左眼：“择友，不是你掏颗心出来就成的。得会看人，唉，我也是老了，这番话本该对孙儿说的，教他如何看人识人，如今却在这里和你叨叨……”
万夫人低头：“都是新妇无能，不能繁衍子嗣。”
“关你什么事。”万老夫人嗤道，“一代如此，代代如此，祖宗们都这样，轮得到我们诚惶诚恐什么……”说到这里，她语气一转，“所以，你看上了儿孙众多的尹家？想给萋萋招个赘？”
万夫人大惊失色，惊恐万状，忙伏倒磕头：“新妇不敢！”
“没什么敢不敢的。你与阿妧亲如姊妹，动这个念头也不奇怪。”
万老夫人轻描淡写，挥手叫儿媳起来，“不过，你愿意，萋萋愿意吗，松柏愿意吗。他们尹家有不少想从戎立军功的儿郎，我们和程家能帮衬的就帮点。但尹氏子弟繁茂，萋萋固然不蠢，可终究势单力孤。等我们都死了，你君舅置办下的这点家当怕是要都姓了尹了……”
万夫人吓坏了，连连磕头，泣声道：“新妇绝无这等吃里扒外之心！我只是想，招赘为婿，与我家差不多的人家哪里肯，可低门小户又怕委屈了萋萋。本来程家最好，可他家本就人丁稀少，我哪敢张这个嘴。只有阿妧，她家旁支子弟那么多，没准能点头……”
万老夫人点点头：“谁说不是，招赘就是这样麻烦。不过，我劝你还是先歇了这念头吧。我看松柏疼爱女儿，前头十二个都好好嫁了，何况萋萋是他的心头肉，必是要风光打发的。”
万夫人侧脸泣道：“大人岁数不小了，膝下犹空。如若不招赘，难道过继不成，可族中那些……松柏可得罪光了呀……”她不大敢看婆母的脸，因为其因正在她身上。
万老夫人道：“你管这么多作甚，没准你死的比我和松柏都早呢。眼睛一闭，还操那份心。到时我那口金丝楠木棺可以先给你用。”
万夫人脸上泪水未干，呆呆的不知如何接下去。婆母的说话风格，她几十年了都未曾习惯，大概只有过世的万太公才喜欢的不行吧。

第35章
万老夫人所料不错，当夜，万萋萋的确要和少商睡一床。
换过一身淡粉绣花的薄绡寝衣，万萋萋又想往脖子上套条珠链，少商忍无可忍，阻止道：“伯父刚才还说叫你少戴两件呢？”
万萋萋委屈道：“我原本还要戴金钏和玉凤坠的。”
少商叹气，躺倒睡觉。
夜深无人，正是套话的好时候，少商赶紧问万老夫人的眼睛和耳朵是怎么回事。万萋萋奇道：“这也不是什么隐秘，你居然不知。”
黑暗中，少商熟练运用声音演技，委屈道：“一来家里不许议论，二来……也没人告诉我……”
万萋萋顿觉程家真是厚道人家，当下一五一十道来：“那时我阿父还不到十岁，我大父去的太急，没来得及托付可信之人。所以旁支族人逼上门来，说我大母出身贫家，本就门不当户不对，叫她赶紧将我阿父交给他们抚养，自行改嫁去好了。大父给她的私产尽可全部带走，算做嫁妆。我大母不肯，他们就说我大母定然守不住的，说不定将来会把大父的家业贴了别的男人……”
少商吐槽：“嗯，那帮族人倒是不会贴别的男人，因为他们会贴给自己！”旁支趁嫡支幼弱夺权的老戏码，没新意。
万萋萋呵呵而笑，随即又低落道：“可恨大父的部曲中本就有不少万家子弟，他们都帮着自家长辈，等着分一杯羹呢。是以，不论大母怎样发毒誓，他们就是不肯罢休，于是我大母自剜一目自割一耳，将眼珠和耳朵丢到为首之人身上，说她绝不改嫁。大父的心腹原本不好插手万家家事，闻听此事也怒不可遏，当即火拼起来，要给大母撑腰出气。”
“那……后来呢。”少商听的惊心动魄。
“如此对峙了月余，我外大父带了人马从老远赶了来。他是我大父的结义兄弟，更是出了名的仁义豪侠，隋县无人不知。软硬兼职之下，那些混账叔伯才收了手！”
少商默然，道：“呵呵，原来如此。”
万萋萋恨恨道：“后来我大母慢慢淘换将领，收服人心，渐渐立住了威望，我外大父终于不用一年往隋县跑七八趟了。又过得几年，我阿父早早加了冠，自己领了人马，就开始一个个收拾了当年逼迫大母的那些混账叔伯。”
“怎么收拾？”少商对具体步骤十分感兴趣。
万萋萋道：“法子多了。叫他们的子弟去历练剿匪，这里死几个，那里死几个；或吃点官司，流徙路上再死几个。让那些老的，眼睁睁看着自家儿孙凋零。”
少商一阵惊悚，这个待自己亲厚无比的女孩，说起杀人这样轻描淡写，全不当回事。对她这个小镇太妹来说，生平最狠之事不过是用啤酒瓶敲人脑袋，而且还没敲破。
说到这里，万萋萋忽大大叹了口气，“所以啊，我们万家不但主支子嗣单薄，连旁支的儿郎也不甚多了。大母老说阿父对同宗血脉太狠，有伤人和，所以才膝下空空。可阿父跟我说，大母剜目割耳后，一时头痛，一时伤处渗血，整夜整夜无法入睡，闹了十几年才熬过去。他幼时目睹大母受这样大的罪，想起来就恨。”
少商沉默良久，久到万萋萋都以为她睡着了，才听她问道：“你大父大母很要好吗？”这时代寡妇改嫁真再寻常不过了，尤其万老夫人当时不但年轻貌美，还有大笔嫁妆。
这次连万萋萋连安静许久，才道：“我没见过大父，但听大母说，她出身寒微，可大父从不曾轻贱于她，一直很敬重她，爱慕她，用周全的礼数娶了她，还说她是这世上顶好顶好的女子。为着大父的这句话，她就是把身上的肉一片片刮了都不怕。”
说完这番话，两个女孩都静静仰卧着，半晌无声。
少商轻声道：“……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万萋萋侧身靠到她肩头，轻轻哭了起来，哭累了，才沉沉睡去。
第二日起身，两个女孩眼眶都红红的，差别在于少商的红肿被掩盖在淤青之下，看不出来，万萋萋却恰如两个大桃子挂在脸上。少商赶紧贡献出袁慎所赠的白玉罐子，里头的药膏色呈淡红，幽香徐然，涂在脸上更是柔润舒适。
“这是哪来的药膏，比我阿父的金疮药还管用。”不过短短半日，万萋萋眼上的红肿已完全消退。
少商呵呵假笑，道：“是我家三叔母给的，好像是白鹿山哪位弟子献给桑太公的吧。”
万萋萋道：“原来如此！……欸，不过好像对你不大管用呢。”她亲爱的把子依旧是面上青红肿胀，宛如隔夜泡发的八宝饭。
“……”因为某人分不清外伤和内淤的区别！如此看来，袁慎小时必然没打过架。
刚用过早膳，少商的三位兄长一齐来了。
程咏给万老夫人诚心致歉，道自家给万家添麻烦了；程颂拖着万萋萋在万夫人跟前说着外面听来的市井传闻，逗的她们笑个不歇；程少宫给少商带了满满一包袱零嘴，另有一张他刚替胞妹供奉好的自画符咒，叫她枕着睡，看看能否转转最近的背运。
同时，他们给少商带来衣物等随身行李，还道萧夫人已默许她在万家住几日，那些木简暂且记下，回去慢慢罚写。
至此，少商连最后的担忧都没了，便安安心心住了下来。除去伤势好的慢了些，她在万家的日子可谓十全十美。每日和万萋萋一处吃一床睡，锦绣绫罗，山珍海味，各种腐朽惬意，哪怕洗个脚都有四五个婢女分别捏她十个脚趾。
万萋萋还教会了她赌棋，投壶，掷花骰……有时博戏的人手不够，万萋萋还要拉上万松柏的几个年长婢妾。众人嘻嘻哈哈，笑闹不歇，偶尔赌急了眼还要找万夫人做仲裁，家庭环境和谐的不行。
“你这几位庶母和伯母很好呀？”
自来到这里后，少商一直暗戳戳期待围观一次纯粹的，正宗的，原汁原味的古代妻妾斗法，可惜程家压根不存在妾这种生物。
“你知道什么，我阿母待她们不知有多好，好吃好喝的供着，就盼她们给阿父留个后。可惜呀，我小时候庶母们还有些雄心壮志，如今一个个都颓喽……”万萋萋摇摇头，表示对这些庶母的专业能力和进取精神感到失望。
叹息完，她继续抓少商去玩。
若非冰面不牢，她还想拉少商去冰嬉，甚至偷了一坛万松柏的藏酒，两个女孩喝的酕醄大醉，又备下了几只五彩雄鸡，打算等少商不是猪头了就带她去市坊的斗鸡场见见世面。
两个女孩玩耍的欢天喜地，万夫人欲哭无泪，忧心待少商回家后，萧夫人发现原本虽然顽劣但诸事不通的女儿，去了趟自家小住，回来时已是吃喝玩乐样样精通了。
这时候，少商作为有自制力的成年人灵魂就显示出优势了。稀里糊涂快活了几日后，她忽向万萋萋要了笔墨木简，又开始每日读书习字两个时辰，坚持学完才能玩耍——刚刚才学会的古文字，记忆还不牢固，可不能忘了。
一开始万萋萋还想强拉少商去玩闹，却抵不过少商的雄辩滔滔。
“这世上有两种朋友，一种叫狗肉之交，平日里吃喝玩乐，要紧时没半点用处；一种叫肝胆相照，就是看见朋友有难处，可以舍身相陪的。”
为了肝胆相照，万萋萋只好舍出身体——陪少商一道学习。
万夫人立刻不哭了，赶忙向婆母表示：您老真知灼见，简直高瞻远瞩高屋建瓴天赋异禀天纵之才……然后被万老夫人不耐烦的赶走了。
不过少商也有落单的时候。
万夫人虽不算交游广阔，但也需时不时带万萋萋出门筵饮，这时少商就会漫无边际的满府乱走，好奇的探索周遭的古式建筑，其中最叫她感兴趣的是一座小小的木桥。
这座弧形小桥不过丈余宽，七八丈长，高高拱起，宛如一弯新虹，通体木制结构，而无有一根铁钉或一片铜楔，全靠木匠的高超技艺和精准计算，长短宽窄不一的木材上下左右的互搭互楔，层层交错而成。
有回和万府管事闲聊，少商得知之前的布氏一族叛逃案中，这座小小木桥受过来搜家的兵士冲击撞打，如今已有摇坠之感。偏这桥做的精巧，不是寻常工匠修补敲打一番能成的，管事说只能全拆了，再重建一座。
少商暗叹可惜，这日独自午憩时，她忽然心中一动，求知精神发作，连忙披衣起身，屏退左右，小心翼翼的爬到桥底下查看——桥下小溪不足半尺深，薄薄的冰面下水流缓动，底下铺的五彩石子隐隐可见，想来这桥和溪水原是作观赏用的。
少商蜷曲身子，弓腰猴背，努力仰着头，抬手去摸那几处要紧的关节。过了半晌，她微微一笑。根本不用费力找工匠拆除，只需抽掉几根小小的梢木，过不多时那座木桥就会自己散架；要重建也容易，因为她已可以原模原样的画出这座桥的结构图了！
正想到得意之处，少商忽闻听头顶侧畔的岸上传来荦荦脚步声，她立刻意识到有许多人正往这边走来。少商顿觉尴尬，到人家家里做客，却满身泥土的趴在桥下东摸西摸，在古人看来，这该是什么怪癖。想了想，她索性不出去了，打算等人走后再爬上去。
那群人边走边说，步履缓慢，话声由远及近，当前的正是万松柏那粗犷的笑声——
“……凌大人说笑了，我万某人生平最爱美姬财宝，谁人不知，什么画呀图的，我哪里看得懂！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哈哈哈……”
然后是一个冷淡轻缓的年轻男子的声音：“既然万侯说没有，那就没有罢。不过，昨日在下听闻万侯与王郎官相约蹴鞠，想来腿疾是好了……”
岸边的脚步忽然停止了，只听万松柏干笑数声，但少商已听出这笑声不大由衷了。
她额头隐隐冒汗，心里大喊你们快滚呀，老娘可不想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腿怎么了腿，就不兴人家腿好了想踢球呀！
好在这群人只驻足片刻，随即又提脚而走，这次脚步急促，迅速离去，少商只隐约听到万伯父说了句‘凌大人请随我来’，其余言语就微不可闻了。
待人走远后，少商迅速从桥底爬出来，拍拍身上的泥土，赶紧溜回屋去消灭证据。
这么被吓了一顿，午睡是睡不着了，少商梳洗过后，索性换了身折袖阔裙的束腰骑装，预备去马场巩固一下十三妹刚教她的马术。
管马厩的老卒很细心的给少商牵来她日常骑惯的一匹性情温和的小母马，还换上一副漂亮簇新的马鞍。少商很是欣赏了一番那马镫上铮亮的精致铜扣，然后开心的自行牵马而走，不叫那老卒跟着。
万家后院的马场并不大，从万伯父的肚皮来判断，光顾这里的人并不多。牵马站至场内，少商左脚一踩马镫，腾空跃起稳稳坐到马鞍之上，姿势标准优美——这具身体虽然卖相弱鸡了些，但四肢协调力还不错。少商正得意，谁知一坐上去，她就觉得不妙了。
原来这副新马鞍不曾根据少商的腿长调整过马镫革带的长短，她落座后，才发觉两脚居然踩不到马镫上。
这是初学者常犯的小错。
少商深觉不该，骑马不是骑自行车，哪怕刹车不住还可以两脚落地，骑马风险可不小，如果自己不想摔个下半生不能自理，以后一定要慎之再慎。
因双脚悬空，她只能用大腿牢牢夹住马腹，避免重心不稳。幸而这匹小母马性情和善，身上的主人未动，它也老老实实驻足原地，只偶尔踢踢脚，喷两下鼻息。
少商在马鞍上僵了半天，慢慢侧过身子，努力伸长左脚去够下面的马蹬，打算下马去调整那革带再骑马。刚侧过一半的身体重心，忽觉得周围特别安静，她抬头一看，顿时吓出一身冷汗，险些直接栽下马去。
只见马场入口处，不知何时站了一圈人——依旧是十几名挽弩背箭的佩刀侍卫，不过今日他们不穿黑衣黑甲了，而是雪白膝袍配褐色皮甲，静静的簇拥着那位‘凌大人’。
根据万十三妹不大清楚的介绍：这人叫凌不疑，字子晟，天子心腹近臣。其中一个职位是光禄勋副尉，统领羽林卫左骑营，另分领北军五校之越骑尉，加官侍中，可入禁受事。
以及，等等。
——能记住这些拗口的名称已经拼了万萋萋的老命了，少商表示十分赞赏。
今日他身着一袭交领窄袖曲裾深衣，深红如血的袍子上织着繁复的暗金色狴犴兽纹，外披同色宽袖大袍，袒右臂，腰束五指宽的玄色织金带。风卷场内沙尘，带动他身上的袍裾，仿佛漫天卷起血色，。
少商从没见过男人穿这样深红炽烈的颜色，只觉得这铺天盖地的黄沙绯土，映衬着他肤白如玉，眉目俊美，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凌不疑从侍卫中缓缓走出，一步步走向那半挂在马上的女孩。
少商尴尬之极。
此刻她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加上气氛诡异，饶她机变百出，居然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凌不疑已走到马前，少商正想打个哈哈，先寒暄两句，把气氛缓过去再说。谁知那修长俊美的男子一言不发，伸出右手托住女孩纤细的腰肢。
少商全身僵硬紧张，眼睁睁看着那只白皙修长的男子大掌几乎合捏她半边腰身了——天呀地呀，她现在急需萧主任普及礼法知识，这这这，这样合礼吗？！
不等她反应过来，凌不疑微一用力，将她斜挂的身子推了回去。
少商呆呆的正坐在马鞍之上，惊魂未定，却见那凌不疑低头去解马镫的革带，一边调整长度，一边漫不经心的问道：“你姓万，还是姓程？”
少商两手紧紧捏住缰绳，定定盯着他漆黑的头发，还没罢工的直觉告诉她，最好不要让凌不疑知道她是谁，她艰难的笑了笑：“……万程两家唇齿相依，小辈们互执子弟礼……”
凌不疑道：“哦，那你是姓程了。”
少商：……
凌不疑调整好一边革带，缓缓转到另一边继续解带，又道：“程家有兄弟三人，各有儿女。你父亲是哪一位？”
少商继续垂死挣扎，干笑道：“手足亲密，儿女又何分彼此……”
凌不疑道：“嗯，那你是程将军之女了。”
少商：……那你干嘛还问我！
两边革带都调整完毕，凌不疑抬起头来，直视马上的女孩。他个子很高，站在地上依旧能平视女孩的眼睛。这次，少商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剑眉斜飞入鬓，眸如星辰，鼻如峰脊，意态风流，明明脸上笑着，却满身荒芜肃杀之气。他很年轻，比她想象的还要年轻，她原以为和万伯父官秩差不多的人，岁数也小不了，如今看来，却大概与袁慎差不多大。
他看着满脸戒惧的女孩，淡淡一笑：“适才，我与万侯的话，你听见了几句？”
少商心头一凉，这人果然察觉了躲在桥底下的自己！她努力镇定，用生平最真诚的语气回答：“只有两句，你问万伯父腿疾可好了没有。别的没有了，真没有了！”
凌不疑凝视着她，一手拉过马镫，一手扣着她的脚踝慢慢放进去。
女孩生的纤弱稚气，仿佛一只玲珑娇媚的小小鸟儿，隔着及膝马靴，他都可以合握她的小腿。然后，他慢慢收拢手掌：“冰面未化，你在下面做什么？”
少商能感觉到小腿被紧紧握住，惊悚之极，仿若置身猛兽口中，巨大尖利的兽齿下一刻就要撕咬她的皮肉。
她颤声道：“我在看桥，真的，我在看桥底的木材是如何搭的。你要相信我！这是真的！”她知道这话有点扯，有几个古人能理解伟大的理工精神，但这话真是句句属实，她这辈子难得这么真诚呀！
凌不疑凝视女孩许久。他忽想起那夜灯市上，焰火辉煌，华彩如织，月牙般美丽的小女孩也是满脸好奇的仰着头，一眨不眨的观察一盏盏形态各异的走马灯。
他微微而笑：“也许你不信，其实我信你的话。”
少商：……被你说中了，她还真不信。
最初的惊悚过去，少商开始飞快转动脑筋：她是否该高声呼救？呼救后，应声而来的人能否在凌不疑捏死自己之前，冲过那群带甲佩剑的侍卫？
至于凌不疑为什么要捏死自己，她也不知道。但做最坏的打算总是没错的。
正满脑子胡思乱想，谁知凌不疑不再说话，转回另一边，将少商的另一只脚也放进马镫。然后拂袖而走，不过片刻，连同那群侍卫都走的干干净净。
马场上的黄沙微微扬起，带来几片从远处庭院裹挟而来的枯叶，四周静谧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少商呆了半天，直到好脾气的小母马不耐烦的踢起沙土，她才回过神来。
真可惜，她这样喜欢万家，这里既没萧主任管头管脚，府内又无容易闹绯闻的子侄，还有能陪她作天作地情投意合的十三妹，每日都过的自在惬意，本想再住久些的。但眼下，她觉得自己最好还是回家了。
少商擦拭额上冷汗，策马缓行，慢慢绕着马场兜圈子——
混迹市井数年，对她最大的好处，就是让她无师自通的拥有了一种小动物般的本能，直觉的知道趋利避害。
袁慎不好惹，但多见几面后熟了，偶尔还是能惹一下下的。
凌不疑却是断断不能惹，惹了要出大事的，要客气客气再客气。
想了半天，少商忽然疑惑起来。凭心而论，凌不疑是迄今见到的最俊美的男人，可称得上是倾城之貌了，自己也不是尼姑命格，为什么适才她没有丝毫旎旖之心呢？
一直绕到第九个圈子，少商摸到自己的脸，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此刻仍旧是一个猪头，那还旖旎个毛线呀！

第36章
当日傍晚，少商就向万家众人表达了自己思家的情怀，舍生忘死的谢绝了众人的热情挽留，在万伯父充满希冀口气的‘以后你阿母再要打你，还来伯父家啊’中，结束度假。
回到程家已是灯火初上，不及和手足团聚，少商就火急火燎的单独拜见程始夫妇，略过凌不疑不提，赶紧将在桥底听来的只言片语告诉他们。
少商的话一说完，程始就满脸惊异的转向妻子，喃喃道：“不会？我们不是已叫兄长将那图交出去了吗。”
萧夫人脸色凝重：“……凌不疑两次登门，必是万将军隐没了那图。”
程始一拍大腿，唉声道：“兄长这脾气真是！早知道我就硬将那图要过来，自己去交了！”
夫妻二人沉默，少商缩在一旁不敢出声。
“我早说过了，我们根底不牢，寻常金珠美玉，甚至兵械铜器，都尽可占了无妨，但权玺和堪舆图却是万万不能留的。”萧夫人皱着眉头，朝丈夫道，“还是你去说说，兄长若是已经交了就是最好不过。”
“最好什么最好！”程始瞪眼道，“兄长这样鲁莽，不论如今是交了还是没交，我都要告诉万老夫人，非叫她狠揍兄长一顿长长记性不可！”
萧夫人摇头叹气，又转向女儿，道：“这次偷听……”
少商一直等着，闻言赶紧道：“我又不是特意去偷听的，是无意碰上的，阿母你若因此责罚我，那我以后就是听见了也不告诉你们啦！……阿父，你也不要将我在桥底下听见的事说出去，不然教万伯父知道是我告的密，以后我还怎么上门呢！”
爱豆都发话了，铁杆亲卫队长程将军自然领命，忙道：“是呀是呀，嫋嫋这回怎能算是错呢。若是此时兄长还没有交出那堪舆图，这就全靠了嫋嫋来通风报信。免于坏事，合该奖赏才是！……嫋嫋，你放心，我就说是别处听来的，没你什么事。”
萧夫人暗叹：其实她根本没想训斥女儿，只是想问干嘛跑人家桥底下去了。唉，算了。
那边厢，程始已经笑呵呵的挪到小女儿跟前，将家里已商讨好的主意托出——
少商大喜过望道：“真的吗！我可以随着三叔父和叔母去赴任！”
程始得意道：“这是自然！你不是一直想出去走走看看吗，都城里有甚好看的，去外面大好山河转转，那才是天高云阔，鱼跃鹰飞！等赴了你万伯父的家宴后，你们就能动身了。”
少商欢喜的不行，颠颠的扯着父亲的袖子连声道谢，满口夸赞程始，简直上至三皇五帝下至隔壁杀猪阿力，全天下最最好的父亲。
萧夫人默默看这对父女互相吹嘘，也不去戳破他们。
她心知丈夫是怕奉召征讨期间，女儿会在自己手里吃亏，儿子们未必能拦住，这才提前托付给弟弟和弟妇，不信看看等他回来，是否会立刻去接回女儿。
抬眼望去，女儿脸上的伤虽还未愈，但神采飞扬，精神奕奕，较之在家时不知活泼明快多少。萧夫人莫名几分失落，仿佛有人从她手心抢走了什么。
告密完毕，少商就将十三妹赠她的美酒分作三份。头一份自是程老爹的，第二份孝敬未来数月的靠山三叔父，第三份则捧去酬谢三位兄长，并向程少宫再要一张辟邪符咒。
“这阵子真是一帆风顺！”少商眉开眼笑，“万伯父万伯母还有老夫人和萋萋，都待我再好不过了。适才阿母居然说，叫我现在先养伤，等随三叔母去了外面再慢慢罚写。”
她扭呀扭到程少宫身旁，谄媚道：“三兄，你再给我画张符咒，我路上用。这次画的再厉害些，更神通些，要逢凶化吉，遇难成祥，风调雨顺，人见人爱……”
程少宫翻着白眼：“要不要走在路上都能捡金子？”
少商又惊又喜，深觉自己见识浅薄：“世上还有这种符？那……也给我来两张呗！”
“来你个头！倒是罚写的木简再给你多带两张！”
——正举盏互酌的程咏程颂两兄弟闻言，放声大笑。少商故意板脸，心里却像棉花糖一样。她觉得，萧主任其实也没那么糟，至少她很会养儿子，这群兄长都很好很好的。
送完了酒，少商本要回去了，谁知大哥程咏在廊下拉住她，低声道：“明后日，估计尹家会来人。到时人家与你道歉，你可得脸色好看些。”
少商吃了一惊。这才知道，她不在家的这段日子里，尹夫人已经带着尹姁娥数次上门致歉，两家长辈早无芥蒂了。果然，她回家的次日，尹夫人就投了帖，携女来访。
再见尹姁娥又把少商吓了一跳。
当初的尹姁娥好像一支娇矜的凤仙花，挑剔的慢条斯理，高傲的得意洋洋；如今却成了颗低调朴实的小白菜，眉也顺了，目也柔了。与这段日子度假般快乐的少商不同，尹姁娥明显被收拾的很全面很彻底，似是一夜之间长大了。
寒暄致礼后，尹夫人萧夫人外加桑氏三个女人到屋内谈成人话题去了，偏偏程姎这阵子在庄园查看开春要用的粮种，尚未回返，只余少商和尹姁娥面对面坐着，相顾无言。
“……不曾想，你的伤还没好。”最终，还是尹姁娥熬不住先开口了。
少商摸摸自己的脸，苦笑道：“我也没想到。”这幅皮子卖相好，质量却差，这么点小小殴伤痊愈的跟蜗牛爬似的。
“阿姊的伤呢？那日我下手也不轻。”
尹姁娥惭愧的笑了下：“也就疼了三五日，如今早全好了。”
少商心道，早知自己的伤好的这么慢，当初应该再多打她两拳。
“……都是我的不是。”尹姁娥满心诚恳，“人生于世间，都有那么几件苦楚，哪有一生无忧无愁的。这些日子，我知道了外家当年好些事……”她忽哽咽起来，“真是血泪斑斑，真不知道阿母当初是怎么熬过来的！倘若当年有人如我一般讥讽我阿母无父无母，我非活扒了那人的皮不可！”
少商默默的递了条绢帕过去，尹姁娥接过来擦拭泪水：“本来阿母已多年不曾想起以前的伤心事了，都是因为我，阿母哭了好几夜，还病了一场。阿父阿姊还有兄长们都怨我，说我凉薄，无情无义……”
少商没想到自己歪打正着，也不知该得意还是惴惴。
“今日我诚心诚意向妹妹道声‘对不住’，全是我平日得意太过，刻薄而不自知，以后我定要尽数改了。”尹姁娥端正的朝少商行了一礼。
少商赶紧回礼，讪讪道：“这……这个，我也有过错……”场面话真难说！
尹姁娥见少商说不下去了，体贴的接过话头，笑道：“过几日万家要设宴，万伯父素来豪阔，这次筵席必然热闹有趣，到时我们一道玩耍。”
少商抽了下嘴角，干干道：“阿母说，倘若到那日我脸上的伤还没好，就不叫我去了。不然顶着这脸出去走一圈，再有好事之人传扬，姁娥阿姊拳脚了得之名便会传遍都城，以后旁的姊妹再见你，非得带上贴身侍卫不可。”
尹姁娥既尴尬又想笑：“唉，萧叔母真是体贴周全之人……”
“嗯。我们的母亲都是好人。不过我们呢，大约是好竹出了歹笋。”少商重重道。
听到‘歹笋’二字，尹姁娥掩袖笑个不停，少商调皮的甩甩袖子，二人相视而笑，这段梁子终算是揭过了。
尹姁娥一面抚平袍袖，一面期期艾艾道：“好在一家就一颗歹笋，我阿姊和兄长们都很好，少商你的阿姊……还有兄长们，想来也是很好很好的……”
少商点头：“那自然！我家兄长可好啦！拿满城的金山来，我也不换！”
九骓堂外的厢间，程咏静静端坐，听到里面女孩们欢畅的笑声，心知无碍，这才放下心来离开。心道，这下可好，直到这小祖宗离家前，总不会再有由头和阿母杠上了。
了结了和尹姁娥的恩怨，少商自己也觉分外轻松，再想想很快就离城远行了，颇有种‘一笑泯恩仇，江湖就此过’的洒脱之意。也不知是不是程少宫那神棍的符咒持续发力，到万家设宴前日，程将军的小女儿终于不是猪头了。
宴客那日，万家满府披锦挂彩，宾客摩肩擦踵，来往甚众。万松柏站在正门内迎客，双手搭在胖肚皮上，笑容可掬，不过一腿略跛。
少商跟万萋萋咬耳朵：“伯父不是腿疾已愈了么？怎么又这样了。”
万萋萋压低声音道：“也不知道阿父哪里惹恼了大母，就在你走后第二日，大母莫名发起火来，叫护卫们压着阿父在园中，好生打了一顿。打的好狠哪！那么宽的板子……”她拼拢自己的两只手掌，“打的啪啪作响，喏，这不腿又这样了！”
少商看着待自己很好的万伯父一瘸一拐的样子，顿时心虚不已。
万萋萋好动，做不来端坐室内商业互吹那套，也不爱饮浆做赋，直接在后园辟出一块空地，放置各色游艺之物，从蹴鞠到板羽，应有尽有，甚至还摆了数套弓弦箭靶。
女娘们各自取便，好静的就坐到廊下烤火吃喝，或笑谈，或围坐博戏；好动的就在地上你推我挤，嘻嘻哈哈的玩闹。
“……素闻姁娥阿姊文武全才，今日不如和小妹来一局？”万萋萋抬高下巴，一手持软弓，一手指着远方的箭靶。
哪知尹姁娥如今洗心革面，毫不受激，微笑道：“哪里来的文武全才，不过是平日小姊妹们与我客气。这样远的箭靶，怕是我的箭都碰触不到。”
万萋萋悻悻放下弓箭。
这已是她今日第四次口头挑衅尹姁娥了，也是第四次拳入棉絮，无疾而终——她忍不住暗想，要是尹姁娥死性不改该多好，人生在世，没个对头真是寂寞如雪呀。
因着今日最大的两头没能怼起来，小女娘们在园子里吃吃喝喝，玩兴甚佳，直到最后一拨衣着华丽的贵胄女娘姗姗来迟，园内气氛又为之一变。
当前那位女公子面如满月，朱唇黛眉，神色轻佻，周围由一群穿锦着缎的女孩簇拥着。
少商暗暗比较，觉得这人比当日的尹姁娥更为气派。因为尹姁娥并非特意收小妹，不过是聚拢一块时受受吹捧和马屁。而眼前这位，明显是有组织性的带领帮众。
那女公子笑道：“萋萋，你怎么不来迎我？”
万萋萋脸色一沉，但记着自己主家的身份，只好上前招呼。
万松柏虽然有功又有爵，有钱又有权，但远未到朝堂一等世家，自不可能将当朝权贵一网打尽，这回宴客只能邀请与自家有关的人家。很遗憾，王姈的父亲正在此之列。
少商挨着尹姁娥道：“这人谁呀。”
尹姁娥低声：“这是车骑将军之女，名叫王姈，是皇后娘娘的外甥女……”她想了想，加上一句，“表的。”
“我看十三姊很不高兴见她呢。”瞎子都看出来了。
尹姁娥撇撇嘴：“我也不高兴见她。这人最爱攀附贵人了，为人阴刻，甚是可恶。”
少商听她说的咬牙切齿，失笑：“莫不是你被她欺负过？”
尹姁娥咬着下唇：“……我还好，家父与她家素无往来，不过我有几位好友，吃过她的亏。只不过家势弱些，毫无过错的横遭一番羞辱。”
“这有什么，你也羞辱过我呀。你俩应该相见恨晚才对。”少商打趣。
尹姁娥作势要打她，想想自己之前的行径也是好笑，道：“这么说。我要为难人，至少得有一盘金丝燕窝枣来做由头。可她，哼……”她脸上不屑，“王姈眼里只有两种人，要么是须得巴结拉拢的，要么是可以欺负使唤的。全看有无权势。”
少商大摇其头：“她这样就浅薄了，权势这种事可不是非黑即白的。像我家，家父的官秩虽不如王将军，也没有皇后娘娘为亲眷，但只要求不着她，那我又为何要巴结她？”官秩并不能代表一切，还要看家族地位和官位权限，以及受不受皇帝重用。万一皇帝只想给你高薪养老呢。
“谁说不是！”这话甚合尹姁娥心意，她越看少商越顺眼了。她父亲虽非要职，但皇帝一直待尹家很好，时常在人前说‘尹治乃敦厚君子’。
王姈皱着鼻子，仿佛闻到什么不好的味道，挑剔看着园子，道：“你就这么款待我等？这么简陋的布置，还不如坊间食肆呢。”
“寒舍简薄，原不配你大驾光临！可你也不是头回认识我，我爱怎么宴客你不知道么。”万萋萋不客气道，“既看不上我家，你今日来干什么？！”
王姈不理这话，不在意道：“听说，今日十一郎也来了？”
万萋萋愣了一刻，但她脑子转的快，随即笑道：“来了么？我不知道呀。”
王姈脸色一变，她身后钻出另一个年岁略小的圆脸女孩，急吼吼道：“你别抵赖了！我们都打听过了！十一郎来了！”
万萋萋故意慢吞吞的：“来了如何，不来又如何。与我有什么干系，我又不想见他。倒是小阿缡呀，你今日跟王姈出来看十一郎，你阿母知道吗？”
少商大乐：原来是一群追星女孩呀！
那叫阿缡的女孩被万萋萋说的脸都红了。王姈见状，忙道：“你不要牵扯阿缡，有话跟我说！我们适才听到，你父亲要领今日来的儿郎们去演武场耍耍，我们想去看看热闹。这是你家，我们不好乱闯，才来问你的。”这话说完，她身旁的女孩们一阵附和。
万萋萋笑道：“这新宅我搬来不久，演武场呀，到底在哪里呢……嗯，在哪儿呢……”她故意不答，绕着弯子逗弄。
王姈也不是好惹，看万萋萋有意拖延，眼珠一转，见站在一旁的少商，笑道：“你别推三阻四，就算不为了我等，也要为了你如今最最要好的程家妹妹呀！……少商妹妹，来，过来我们这儿，难道，你不想见十一郎……”
少商见自家把子应对的游刃有余，正闲闲的和尹姁娥看戏，冷不防被点了名，慢了两拍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也是这帮脑残追星少女的一份子！
“十一郎嘛……呵呵……”她努力回忆这个名字，实在想不出，只好道，“我并不想见。”
王姈讥诮道：“早就听说自从程将军夫妇回来后，少商妹妹再不与从前的姊妹们玩了。不过也是，水涨船高嘛，自要与万家尹家这样门第的人家来往。以前的玩伴，区区情分尔，说丢也就丢了。可恨那些不知内情的，还以为少商妹妹趋炎附势，翻脸不认人呢。不过我们自然知道少商妹妹不是这样的人！”
旁边的尹姁娥本不想插嘴，此时却想起母亲说她年幼时无父母指点的难堪，当下脸色一沉，道：“王姈，你不要东拉西扯，你想见十一郎自去见好了。少商以前年纪小不懂事，不知择友，如今有了父母指点，自然不一样了。”
王姈正要反唇相讥，忽然一个少年的声音传来——
“阿缡，你怎么在这里？！”
众女孩立刻转头去看，只见一个背负羽箭的华服少年站在园口，正惊异的看向这里。
少商一看，咦，这不是那个未婚妻很厉害的河东楼氏的楼垚吗？
阿缡一见了楼垚，惊叫一声，慌乱的躲到其他女孩背后，谁知楼垚上前数步，一把将人揪了出来，斥道：“阿缡，伯母不许你来，你居然偷偷跑出来！”
“堂兄，堂兄……你饶了我罢……”楼缡哀求道，“你别告诉我阿母！”
楼垚毫不怜香惜玉，说着就要扯小堂妹去找自家马车，好打包送回家。
王姈上前拉扯，尖声道：“这关你何事！要你多管闲事，快放开阿缡……”她力气不小，只听兹拉一声，楼垚的袖子被扯破一个口子。她不由得住了手。
楼垚回头道：“阿缡跟你只会学坏，上次就是听了你的话，愣说伯母偏心兄姊，逢人就哭哭啼啼说自己受欺负不被看重！要我说，再不见你才好呢！”
王姈没料到楼垚会在众人跟前说出这些话来，一时尴尬。
不过她脸酸心硬，反口道：“有没有欺负，只有你们自家知道，我想说什么就说，你管不着！要真是一碗水端平了，阿缡有何可哭的，说不定呀……”她冷冷一笑，“说不定真叫阿缡受了委屈！”
楼垚气的半死，激动道：“你满口胡言！谁，谁欺负阿缡了？！阿缡在家里最小，我们，我们怎么会……”
王姈得意洋洋，愈发刻薄：“你还有功夫来管阿缡？定了十几年的亲，人家一朝破除婚约，转头就要跟旁人成亲。天晓得你是如何不堪，如何颟顸无能，昭君妹妹才这样迫不及待。我要是你呀，早就没脸见人啦！”
楼垚气红了脸，指着王姈‘你你’了半天，十六七岁的少年素日跟父兄学的是沉稳寡言，哪够口舌本事和王姈这样的泼皮女子斗嘴。
见楼垚吃了瘪，王姈大是得意，朝少商继续道：“我说，少商妹妹，你真不想见十一郎，我可听说当初你为了他神魂颠倒，扬言非他不嫁呢！呵呵呵……”
少商眉头一挑：“这都城里扬言非十一郎不嫁的，只有我一人么？”事实上，她根本不知道那个叫十一郎的是圆是扁。
王姈的笑声戛然而止。
万萋萋大笑：“可不是！这都城里的小女娘，怕是有一半都说过这样的话！”
楼缡从她堂兄的胳膊下，努力露出脑袋：“那不一样，咱们光明正大，不像你，明明心里喜欢，却硬说不想见十一郎！真是虚伪之至！”
王姈重新露出微笑。
“那么，这都城里扬言要嫁十一郎的小女娘，有没有奉父母之命另行婚配的。她们都是虚伪之至？”少商淡淡道，脸色纹丝不变。
尹姁娥笑道：“自是有的。十一郎一直不肯婚配，她们年岁到了，却得嫁人。有好些个如今怕是都做了母亲。”
少商感激的看了看万尹二女，同时努力提醒自己，不要再轻易惹祸。
她转头朝王姈，道：“这位王家阿姊，这世上有几个人自小到大是一点不变。有人幼时爱吃鱼，大了后半点鱼腥不沾；有人幼时懦弱，但长大后坚毅果敢。我听兄长说过，诸国纷争之时有个了不起的将军，他幼时总受人欺侮，连还口都还不上。可后来他兵锋所指，横绝天下。人长大后会变，这很稀罕吗？”原谅她听故事不认真，早忘记那将军叫啥了。
楼垚不知觉放开了抓着小堂妹的胳膊，呆呆的看着那个纤弱少女。
王姈冷笑一声：“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还自比将军了，你也配？！”
少商不去理她挑衅，继续道：“之前与我玩耍过的那些姊妹，也许是瞧不上我，也许是旁的原因，但她们在我犯错时不曾纠正我，在我困苦时不曾帮助我，在我怯懦时还有人拿我的愚行来取乐。我不再和她们来往了，家母说这样很好，以后要我好好择友。如今我结交了万尹两位阿姊，王家阿姊，你觉得这回我是否对了？”
王姈面色略僵，正要开口，少商抢着道：“我知道王家阿姊又要说我攀附。那敢问王家阿姊以及诸位姊妹，你们都不曾结交高于自家门第的好友吗？难道与高过自家门第的姊妹结交，就是一定是攀附？”
女孩神色镇定，语气淡然，周围女孩都静静听她说话。
楼垚想起随兄长去明堂听大儒说经的场景，她仿佛明堂里那位最出众的学子，侃侃而谈，其余同学认真聆听。
“至于十一郎嘛……”少商笑了笑，“我以前神魂颠倒，现下不颠不倒了。不成么？如果诸位姊妹不信，不如我发个毒誓。”
那些簇拥着王姈的女孩们也有些尴尬了，既有一种少了个对手的暗喜，又有一种少了个同伙的遗憾。王姈站在那里，阴着脸不言语。
少商转过身，朝着万尹二女及诸女，淘气的拱拱手，笑道：“自从家父母回来后，这便是我身上的两处不同，也不知这样变，是好还是好不好？”
“再好不过啦！”万萋萋率先大赞。
尹姁娥轻笑，抚掌道：“这是越变越好了。好好好，变的好！”
园中非王姈阵营的其余女孩总算反应过来，或快或慢，或高声或低弱，都纷纷称起好来。
王姈用力咬唇，冷笑道：“真是好口舌……”
“王娘子！”楼垚忽发声，“我记得你幼时，与你外大父麾下几员大将的女儿们十分要好。后来你外大父事败了，虽然陛下宽宥，不曾问罪家小，但那些小娘子家依旧渐渐冷落。你怎么不接着与她们好了。”
这一下直接戳中了王姈的痛处，她眼珠都红了，厉声道：“楼垚！你……”
“你若再跟阿缡混说什么，我，我就……”楼垚口舌不利，一时想不到厉害的杀招，慌乱中目光转动，正碰上少商如清水般的眸子。
他陡然心智通透，大声道：“我就请伯父和父亲去问问王将军，王家非要插手楼家家事，到底有何意图！”
王姈脸色忽青忽红，既生恨又失颜面，恼羞成怒之下甩袖而走，那帮追随她的女孩们赶紧跟着离去，只剩下楼缡呆呆站着。
万萋萋抚掌大笑，边笑边在后面大喊：“我还没告诉你们演武场在哪呢……”
尹姁娥推了她一把，笑骂：“都什么时辰了，还不领我们去开席！”
万萋萋笑的几乎直不起腰来，一手搀着少商，一手延请众位小女娘去赴宴。楼垚朝余下女孩拱拱手，又替堂妹辞谢宴席，然后揪着犹自叱骂挣扎的楼缡也走了。
在欢笑声中，女孩们三三两两往内堂走去，无人注意到少商脸上虽笑着，但眼中冰冷。乘人不注意，她稍稍回头向王姈那伙人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世上，唯一能叫她受了欺负而忍下的原因，就是她惧怕随之而来的后果；但如果她有办法消弭后果呢，那为何不报复回去。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今后种种，譬如今日生。她有心要重新来过，可总有人不肯放过她。她打算设一个局，叫王姈这帮人的吃个小小苦头。
小小的，真的。

第37章
——“阿母您说甚，那些小女娘落水是嫋嫋所为？！”
筵席已毕，佳客尽散，醉意犹在的万松柏就被万老夫人请了去。当时他就吓醒了一半，还以为老母想再打他一顿，待到万老夫人屏退左右说清意思后，他剩下那半酒意也被醒了。
“这如何可能！……儿记得，尹治的女儿忽然腹痛，为怕打搅长辈，嫋嫋就陪着尹娘子先回去了。萋萋还跟我酸了一顿，说嫋嫋待尹娘子比待她好。也就是说，那些小女娘落水之时，嫋嫋根本不在这里呀！”
万老夫人哼了声：“若嫋嫋生了一副你的脑子，自然不可能。”
万大孝子哪敢反驳，嘿嘿傻笑。
原来，今日筵席中发生了一桩小小意外。
万府后园有座十分风雅的二层楼阁，名唤‘畅春’，来赴宴的年轻儿郎们便将原先说好的投壶赛赋宴设在了那里，听到消息的小女娘们既不敢闯进去，又贪看俊俏郎君，于是就齐齐挤到畅春阁对面的一座小木桥上，垫着脚尖眺望楼阁里的人。
管事曾数遍规劝众女娘们那小木桥不牢，更不能挤这许多人，然而春心殷切的少女哪肯听劝，挤上去不多久桥就塌了。好在桥面不高，底下的溪水更浅，那群小女娘们除了些擦伤挫淤外，并未受重伤，就是冰水泥浆满身，形容不雅了些。
——唯独那王姈，因为身处桥中央，又被众人簇拥，坠落时压在了最下面，捞起来时最是狼狈受罪，滚成了个泥人不说，连口鼻里都进了几根烂草叶。
这事传到席间，父执辈们都相视而笑。
待打听清楚，女儿不在其中的父亲们不免得意几分，夸口自家女儿本分老实；而女儿在其中的父亲，或是自嘲几句哈哈一笑，或是摇头莞尔道一句‘少年男女真是的’，还有朝万松柏致歉压损木桥的。
藉着酒意，万松柏领头夸耀自己年轻时如何如何俊俏，偷看他的小女娘险些挤破万府大门，可比今日那群生猛多啦。然后一群醉酒的阿叔阿伯们纷纷扯起喉咙，比赛着自己年轻时的俊俏风采。
这个说他家从来不用打猎，因为飞过的大雁会自动落在家门口；那个说他家从来不用捕鱼，因为池塘里的鱼儿都自己沉下去等他去捞。
这个说他成亲那日，全县的女娘哭晕了一半，剩下没晕的那半非要挤进他洞房。那个说他少年时全村女娘都非君不嫁，要挟要投河的，威逼要绝食的，他连去打个猪草都要艳遇三四回，在家乡待不下去方才投军从龙。
其中韩大将军吹的最为别致。
说他年少之时太过才俊，引的乡里的两位族老为了抢他为婿，定时定点率子弟械斗，打起来那叫一个血肉横飞，惨不忍睹，堪比两军大战。为保全父老乡亲的性命他才忍痛离家远走——这个牛皮吹的太过分啦，韩大将军便被哄笑的众人扯倒灌酒！
此事中，万萋萋应对十分得体，受到了全体夫人们的一致赞赏。
她不但井井有条的指挥仆妇服侍众女娘梳洗清理及疗伤，还迅速调出她十几个阿姊留下的新衣头饰给女娘们换上。同时，她言辞恳切的要求没有坠桥的姊妹们绝口不提这番尴尬，再神色自若的延请王姈等人继续玩乐宴饮，浑若无事发生。
尹夫人听足两耳朵的赞美夸奖，脸上不露，心中却难言骄傲喜悦，不免多喝了几杯，如今还醉倒不省人事。
“……落水这事可不能怪我们。”万松柏晃晃脑袋，“不对，大家都没见怪。管事说他还特意在桥头桥尾各立一块木牌，上头写了这桥不稳摇坠，她们非要上去，我有甚法子！”
万老夫人轻哼一声：“难道那木牌是你叫管事去立的？”
万松柏愣了下，道：“难道不是阿母叫管事去立的？”
看见老母宛如对着白痴般的神情，他自知问的蠢，干笑道：“阿母你就说吧，儿愚钝，哪里能猜到。”
万老夫人道：“我告诉你三件事。头一件，嫋嫋还未回家前，侍弄花草的张管事曾告诉我，程家女公子甚爱那座木桥，常见她闲暇时兴致勃勃的勘查那桥。”
虽说她年事已高，目力渐盲，但多年来坐镇都城府邸，独自料理大小事宜，一直保持着每日听众管事回报府内事宜的习惯。
万松柏摸不着头脑：“那又如何？”
万老夫人继续道：“第二件，署理宴饮的李管事说，嫋嫋建议他将投壶赛赋宴设在畅春阁，而非之前打算的偏院，这样更加风雅别致了。”
“第三件，内院的王管事道，嫋嫋说那木桥不大稳，回头摔了不知情的女娘们就不好了，叫他在桥头桥尾各设一块警示木牌。”
万松柏终于明白老母的意思——少商在万家住了许多日子，从老母到萋萋都对她十分看重，管事们多会听从她的意见。但他犹自不信：“兴许只是碰巧了？虽说那桥摇坠不稳，但管事曾与我说还不到破败不堪的地步。嫋嫋怎知木桥何时会塌？”
万老夫人道：“你们都不知道，那座木桥其实有个名堂，乃当年公输班大夫为相助楚国国君所制，学名叫‘叠骨桥’，如今已无几人知道了。乍看是座轻便牢固的小桥，但只消抽除其中几根木头，再有人踩上去时，整座桥顷刻即垮。”
“这倒是个好法子。待己方过河后抽去几根木头，便可叫后面的追兵落水……”万松柏神色渐渐凝重，“母亲的意思是嫋嫋看破了其中奥妙，然后借机设陷诱入那群小女娘？”
万老夫人点点头，道：“这样一来，她走或不走，在或不在，照样可售出计策。”
万松柏倒吸一口凉气，良久才道：“要说程贤弟被萧氏管的服服帖帖，也不算全是吃亏，娶个聪敏的妇人到底是有好处的！嫋嫋这脑子呀，啧啧啧……”
万老夫人道：“你若娶了元漪那般的妇人，大约婚后头一年就被打破头去见你父亲了。嗯，若是这样，我还能趁年轻改嫁。”
母子俩互对无言，瞎眼对铜铃眼，过半晌才齐齐笑了出来。
万松柏抹着笑出来的眼泪，先开口道：“儿还当阿母您恼怒了嫋嫋，正寻思着如何替嫋嫋在您跟前周全两句，叫您别怪她呢。”
万老夫人笑着摇摇头：“今日王家娘子出言尖刻，很是欺侮了嫋嫋一番，她这样也是情有可原。若换做我年少之时，更厉害也做的出来。”
万松柏笑道：“您没怪嫋嫋将这局设在我们家就好，那孩儿可怜呐。我那贤弟每每提起她，都是又愧疚又怜惜。”
“有何好怪？”万老夫人道，“她若全然无心，也不必叫管事去立那两块牌子。不就是想将万家摘出来么。劝说在前，木牌警示在后，无论如何也怪不到我家来。况且，我观那孩儿秉性，有股子悍不畏死之意。我猜，若非尹娘子腹痛，她应是会留下来，待事后会自行告知我们，再老实请罪。”
万松柏连声道：“正是正是！萋萋和我说过，嫋嫋做事从不遮着掩着，就是使阴招都使的堂而皇之，好玩极了。”至于女儿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他却不知。
“是呀，那孩儿这样与众不同。”万老夫人幽幽道，“我年少时若遇上这样的小姊妹，也会喜爱的。”
万松柏暗暗想，您老怎么会遇上这样的小女娘，您老自己就是这样的小女娘！当年谁要惹了您，都不用过夜，您当天就把仇报了，还得按时辰算上利息！
不过听了这话，他总算松口气，可谁知万老夫人又道：“适才，我已修书一封，将这件事告知元漪夫妇了。”
“什么！”万松柏惊的险些岔气，“阿母，你不……不是责怪嫋嫋了吗……！”
“不用这么大声，我只是瞎的，又没聋！”万老夫人纹丝未动，“我并不责怪嫋嫋，但也不能替她隐瞒。她自有父母亲长，此事如何，该由程家定。”
“可是，可是若叫萧氏知道了这事，贤弟家又得一阵闹腾……”
万老夫人道：“闹就闹吧，不破不立。也该叫元漪知道知道，她女儿究竟是个什么人！”
万松柏张口结舌：“阿母……？”
万老夫人沉默片刻，才道：“两家相交几十年来，寻常亲眷同族也没我们这样亲近的。我观元漪，虽然聪慧过人，练达精明，诸事无有不妥。只两桩，一者自负聪明，二者自以为是，错了也不肯认”
“谁说不是！”说起萧夫人的缺点，万松柏立刻来了精神，恨不能说个三天三夜外加宵夜，“萧氏这妇人呀……”
“你住嘴，轮不到你议论元漪的错处。”万老夫人拍案呵斥，万松柏只好噤声。
“元漪将儿子们都养的很好，新妇告诉我，在外面时，寻常人家的子弟都不免钻女支帐闹意气，喝酒斗鸡，可程家几个儿郎，既上进豁达又洁身自好。日常来往的夫人们说起，哪家不夸。元漪为儿子们安排，无论是读书拜师还是习武历练，阿咏他们几个无有不从的。回都城后，元漪也理所当然的为嫋嫋做主，谁知却撞了南墙！嗯，这些日子她们母女闹了几场，如何闹法，还是我儿巨细靡遗的说与我听呢。”
万松柏心知老母在讥讽自己，把嘴闭的更牢些。
“元漪回都城前就决意驱逐葛氏了，可又觉得对不住葛太公和葛家女君，偏偏眼下葛家又无需程家相助之事，可不就得将一腔情意都灌注到那程姎身上了么？元漪自觉自己恩义两全，大公无私，夫婿和孩儿都该明白才是，可闹来闹去，全家都不买她的账。元漪也不想想究竟是何缘故，只知一味弹压，母女俩如坚冰遇铁凿，如何不闹起来。”
万松柏心里赞同老母，但又怕程始为难，忍不住道：“可是阿母呀，这样一来嫋嫋非受罚不可！”
万老夫人淡淡道：“人生世上，若不能敢作敢当，那还是趁早偃旗息鼓，老实过日子的好。嫋嫋既做下了，就该承受叫人看破的风险，难不成只吃肉不挨打。慢慢来吧，一道道关子闯过去，就知道自己的路该怎么走了。”
万松柏怔怔的望着老母伤残的面容——难道母亲是在说自家？正因父亲在世时她不肯低头弯腰半分，在县里树敌太多，父亲骤然过世时他们母子才会四面楚歌。
……
万氏母子没有猜错，程家眼看又是一场大闹。
程始和萧夫人自得知消息后，一直处于默然状态，夫妻俩对坐了足足半个时辰。萧夫人原本想说‘被我说中了，她总要闯出大祸来的’，顺便在丈夫跟前得意一番自己的先见之明。也不知为何，这话梗在她喉头，怎么也说不出来。
随后，程始默默起身，出去吩咐了一圈，又叫青苁请来程止夫妇，细细告知坠桥落水之事。程止和桑氏大吃一惊，面面相觑，夫妻俩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对方的意思。
程止硬着头皮道：“其实吧，这事也无甚恶果，那群小女娘们不过狼狈了些，我看众位大人并不放在心上。”今日宴席后半段几乎是牛皮盛宴，大家越吹越稀奇，作为当年货真价实的美少年，程止深深感叹了一番诸位大人的脸皮之厚。
桑氏也道：“我幼时读到过‘班公造叠骨桥以助楚君’数语，可那桥究竟长甚模样却不曾见。也就是万老夫人了，见多识广又心思细密，那些小女娘哪能知道！”
程止压低声音，又道：“说起来，那王淳也不是甚好人，若非是他，宜阳之战时万家兄长何须假作腿疾！今日他女儿又当众羞辱嫋嫋，何尝不是有意为之！”
桑氏接着道：“这件事从头到尾嫋嫋都安排的毫无破绽。外头人便是听说过‘叠骨桥’，也无论如何想不到其中缘由，怎么看都是她们咎由自取。兄长和姒妇尽可放心！回头咱们好好跟万家诚意致歉，因着少商鲁莽，险些连累了他家。”
夫妇俩你一言我一语，句句替少商开脱，萧夫人又不是傻子，如何听不出来，却一言不发，只拿眼睛去看丈夫。
程始长出一口气，才道：“这事不能就这样算了，这回我要罚她。重重的罚！”
桑氏急道：“兄长……”
程始抬手制止她说下去，一字一句道：“你这样喜爱嫋嫋，关怀她，教导她，你不知我心中如何感激。”
桑氏眼眶有些湿，低头道：“兄长您别这么说，我只是觉得与嫋嫋投契。”
程止赶紧去看萧夫人，却见她依旧默然端坐。
“我知道嫋嫋在外面受了委屈，可我依旧要罚她。”程始神色肃穆，道，“今日好在是被万老夫人看破了，万程两家又亲厚，倘是旁人看破了呢！”
他又转头向妻子，“你曾与我说嫋嫋是‘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如今看来对了一半。她并非不知道自己所做不妥，但不妥她也要做。因为她自恃聪明了得，什么都不怕，什么都能糊弄过去！这的确是要闯大祸的！”
听了这话，桑氏也不语了。
程始继续道：“闯祸怕什么，我像少商那么大时，也不见得温良恭俭。可我是迫不得已才行险招，她倒好，纯是为了出气。我今日就要折折她这偏激的性情！”
“——你想怎样？”萧夫人终于开口了。
程始不答，高声呼呵程顺，然后侍立在堂外的程顺就领了个花白头发却衣着整洁的疤面老卒进来，那老卒手里还擎了根长长的刑杖。
程止与桑氏不认识这人，萧夫人却认识，惊异道：“黔缯？”
“阿姊，这是何人？”程止问。
萧夫人缓缓道：“这是你兄长帐下的执掌刑杖的。”她已经知道丈夫要做什么了。
程止大惊失色，叫道：“兄长，不用吧！嫋嫋才几根骨头，您一巴掌下去就能扇晕了她，还要用，用……用这刑杖……”他指着那老卒手中那根等人高碗口粗的木棒，坚实沉重，暗黑如漆，见之叫人心生寒意。
桑氏微张着嘴，惊的说不出话来。
程始不去理他们，对着那老卒，正色道：“今日本侯要用一用你的看家本事。这些年你少在军中行刑，只偶尔叫你拷问一二细作，这刑杖的本事可丢了？”
那叫黔缯的老卒咧嘴一笑：“将军放心。将军叫我怎么打，我就怎么打。要疼几日，留几日的伤，见多少血痕，奴婢保管一丝不差。”
老卒的声音尖利细长，再观其形容，桑氏立知这人应是前朝某藩王宫流落民间的老宦官。
“说到底，我只是要吓唬吓唬女公子，你可不能出错！”程始沉声威吓，“不然我活扒了你的皮！”
黔缯低头道：“将军从尸首堆里将我捡出来，还寻到了我失散的老母和侄儿，妥善安置奴婢全家。奴婢若打坏了女公子，不必将军动手，奴婢自行了断去。”
程始点点头，挥手叫程顺将人带下去。
程止终于听懂了，结巴道：“兄长，你你，你这是……”
“嫋嫋胆大心细，寻常阵仗吓唬不了她！”程始道，“非得下重手不可。我预备叫她狠狠吃番苦头，见点血，让她长长记性，但不能真打伤了。”
程止看看妻子，桑氏苦笑。
萧夫人哼哼道：“你终于舍得了？也不怕嫋嫋就此恨上了你。”
谁知程始点点头，道：“夫人说的没错。是以，不能由我来打，该由夫人来打。”
——此话一出，九骓堂内剩余三人都瞠目望向他。
“这话你也说得出口！”萧夫人终于怒了，不是怒于女儿的胆大包天，而是怒于丈夫的厚颜无耻。他自己在女儿跟前做好人，把坏人留给她来做！简直无耻之尤！
程始赶紧去抚妻子的背，柔声道：“我这不是为了嫋嫋嘛。你想啊，收服她这样桀骜的孩儿，非得软硬兼施不可。打完还得哄呢。我们夫妻二人总得一个软一个硬吧？”
萧夫人一下挣脱丈夫的手掌，怒道：“那我来行仁你来施威好啦！凭什么我做恶人！”
“若是之前……”程始笑道，“自是夫人做好人，母女俩可以说说贴心话嘛。可眼下嫋嫋不是对夫人有成见么？若连一向疼爱她的父亲也对她棍棒相向，没准她伤心悲愤之下，反而梗着脖子不肯服软了！”
“你……！？”这话还是很有说服力的，萧夫人被噎住了，气的浑身发抖。
“我计如下。待会儿我先避出府去，免得心软，或又被咏儿几个拉来做保。等嫋嫋从尹家回来后，夫人你就大发雷霆……不不，不是朝我发雷霆，是朝嫋嫋！”
程始左挪右挡，努力避开萧夫人捶来的拳头，赔笑道，“然后夫人大声斥责嫋嫋的诸多过错，把那什么圣人言夫子云的都搬出来，训的她无地自容，要多骇人就多骇人，先在气势上先镇住她。然后就叫黔缯出来行刑——不要扒衣裳啊，小女娘要面子的，然后就狠狠的打——也不是真狠打，我会预先吩咐好黔缯的……”
萧夫人抽不开被丈夫捏住的手，怒极了连礼仪也顾不得，抬腿去踹丈夫。
“然后三弟和弟妇就假作匆匆赶来——记得要从正门进来啊，你们俩别贪图省力就躲在侧厢看戏，嫋嫋眼尖，莫露馅了——然后你们就声泪俱下的给嫋嫋求情，然后元漪一番为难才勉强应下，仿佛这样才保下她一条小命，两日后你们就带着嫋嫋启程赴任了……”
萧夫人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将丈夫一把推下枰去，自己也累瘫在原地。
“然后……”程始面皮老厚的站起，拍拍衣裳的皱褶，“哦，没有然后了。”
萧夫人又气又累，只能呼呼喘气。桑氏自小到大从未受这样大的惊吓，始终处于目瞪狗带的状态。只有程止将脸埋入手掌，不想说话。
程始站在九骓堂正中央，身形魁伟，气势雄浑，目光炯直；抬臂如指挥千军万马，出声如呼呵血海冲锋。
只听他道：“今日一役，就是要叫嫋嫋知道，山外有山，人为有人，不能肆意行险，更不能仗着有人兜底就胆大妄为！就这么定了。待元漪打的差不多了，三弟和弟妇就进去救人，我们摔杯为号！”
受惊过度的桑氏缓缓转头，用目光询问丈夫。
程止也用目光回答：没错，我家兄长一直都是这样的。但你不必难过，错以为他忠厚鲁钝诸事全靠妻子筹谋的，你不是头一个，应该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桑氏：看他们拳脚来往颇为熟练，莫非以前也这样。
程止：新婚时打的厉害些，我和次兄都知道。生下咏儿几个后，他们开始装模作样了。不瞒你说，其实我很怀念。

第38章
直到被抬上宽阔的辎车前，少商都对这两日发生的事情稀里糊涂。
那日她从尹府回家时，已是傍晚了，两个神色肃穆的武婢将她唤去了九骓堂，只见堂内巨烛高擎，萧夫人独立当中，面若寒霜。她立刻知道，事发了。当初设局时她就想过有可能被人看破手脚，只是不曾想这么快。是以，面对萧夫人的责问，她直截了当的认了。
“也无甚缘由，只是想出口恶气。”少商一脸冷漠且毫不知错。
萧夫人自是一番厉声斥责，这子那子的，一句句拽着古文，少商也懒得分辨。口头训斥结束，就轮到那传说中的‘家法’了。萧夫人显然是有备而来，救兵貌似全不在府中，少商心知不妙，但她自小犟惯了，二话不说，坦然受罚。
当四个武婢将她压在长方形条案上时，少商才有些慌，再看那阴森可怖的老叟持杖而来，她额头隐隐出汗——她虽然自小父不慈母不爱，冷眼偏见不断，但皮肉上真没受过什么罪！
眼看萧主任明显要搞个大的，少商本欲出言求饶，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当第一杖重重击打在她身上时，少商呼吸都停止了，臀腿那处仿佛在久旱干枯的草丛中一点火，疼痛如火苗炸裂般迅速蔓延全身，她想呼喊，却只听见自己喉咙里的嘶哑，仿佛一条被活着刮去鳞片的鱼儿那样，只能丝丝的吸着凉气。
为怕自己说出求饶的丢人话，少商将嘴唇死死咬住，哪怕疼至窒息也绝不张嘴吸气——至于为什么不求饶呢？今日萧主任并不如往日那样愤怒，她甚至觉得只要自己求饶，应能免受这罪过。可她就是不求饶！打死也不服软！
小学时有位对她不错的班主任，年迈慈祥，她曾对奶奶说，‘玲囡这样倔强硬气，说坏固然坏，但说好也好，什么时候她想明白了要好好读书，那是一定能发狠劲的’。
可惜，她很快就退休了。接下来少商再也没遇到过这样的老师。后来再有老师对她好，都是在她成绩跃然人前的时候了。
一共打了几杖，少商已经记不清了，嘴里尝到涩涩的腥味，身子疼的麻了，反是唇上的咬破处疼的更鲜明些。头昏脑涨间，她被抬回了自己居处，才听到阿苎的呼喊和哭声，她莫名心头一轻，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半醒半昏之际，她觉得自己伤处一片清凉，应是上过药了。还有一只温暖柔软的手在轻轻抚摸她，从头发到面庞，再到伤处。那手掌皮肤细腻，与阿苎生有茧子的手截然不同，少商昏昏沉沉的想，大约是桑氏吧。
再醒来时，已是天色漆黑，只不知是半夜三更还是四更，少商被床头一个黑茸茸的巨大身影给吓了一跳，那身影发出呜呜的哭声，跟破铜锣被夜风吹动似的，甚是吓人。但因伤痛在身，少商连对惊吓的反应都慢了许多，尖叫的力气都没了，只有呆呆看着。
程始坐在床头呜呜哭着，魁梧高大的身形一抽一抽，藉着火炉中埋入碳灰的微微火光，少商看见老爹的胡子上挂满了眼泪鼻涕，有点恶心。
然后她哭了。
受人白眼讥诮时她没哭，被人欺侮时她也没哭，受重罚杖责她依旧咬牙没哭，可此时她却哭的稀里哗啦，活像幼儿园中班水平的程小讴昨日闹肚子痛那种哭法。
她一直嫌弃奶奶老朽无能，既不能替幼小的她抵挡外面的风雨，又封建无知，无法为她指点人生道路。让她小小年纪就独自面对那个恶意的世界。
她是臂套黑章去重点高中寄宿的，那会儿她还觉不出什么，直到校长在庆功会上亲自为她发奖状，大伯父乐的像只开了口的倭瓜，镇上的人纷纷夸她争气懂事能考上那么好的大学，简直全镇之光——她忽然很想让奶奶看看这一切。
然而老人已去世三年，冢上青草蔓蔓。
这时少商才明白，世上真的只有自己一人了。子欲孝而亲不在，这七个字是这样血淋淋，毫无悔改的余地，你的歉疚和感激再无人可诉，只能梗着脖子朝前走。
少商伏在程始的膝头嚎啕大哭，撕心裂肺，恨不能呕出心肝来。
为什么她跟着大姐头混迹时从来谨慎小心，因为外面没人会替她兜着错处；为什么她敢在尹家万家与人争吵甚至斗殴，因为她知道程老爹一定会原谅她，为她善后。
她就是这样狗仗人势的卑鄙小人！
可她现在想对程老爹好，对兄长们好，对叔父叔母还有姊妹们好，让他们为自己喜悦和骄傲，而不是整日担忧什么时候又要为她收拾烂摊子了。
父女俩相对痛哭，哭的直到炉火都快熄了，阿苎才不得已进来添炭。
程始从头至尾都没对少商说什么，像女儿这样聪明的人，会不知道‘不要轻易行险，不要树敌太多’这种烂大街的道理？
歇过一日后，少商就要随程止和桑氏启程了。程府众人为他们送行的那日，天光阴沉，无风无雪，萧夫人连托词都没有的缺席了。
程母照旧拉着小儿子哭天抹泪的舍不得，同时像饿狼护食般瞪着桑氏，威吓她要好好照看‘老身的亲亲幺儿’。同样的神情，同样的唠叨，程始则对女儿反复道如何养伤，如何健壮，多吃肉蔬多动弹，再一般无二的嘱咐阿苎一遍。
程姎天不亮就领着庖妇们亲自下厨，给少商预备了满满几篮子点心好路上吃，程颂和程少宫则不住的往少商行李中搬东西，也不知塞了什么吃的玩的。
程咏在旁伫立半晌才走直车边，透过窗帘，他往少商手中塞了一块用油布包裹的新墨，低声道：“继续读书写字，别荒废了。”
少商撑起身子，探脑袋出来，看大哥眼睛有些红，便道：“长兄你以后别熬夜读书啦。小心不到三十就秃头眼迷！”
程咏摸摸束在幼妹头上的双鬟，叹了口气。
好容易摆脱程母和程始的热情，车队总算能启程了，可惜少商伤处依旧疼痛，只能老实的趴在车厢内，无缘见到穿过宏伟的城门时那仰视穹顶的壮观情景。
另一辆辎车内，程止正跟妻子扯闲话：“今日元漪阿姊怎么没出来？她可从来不会做这样失礼的事。”
桑氏瞪了丈夫一眼：“明明白白的事，你问什么。”
程止又问：“那日不是说好了要打十杖么？还差三四杖，阿姊怎么就摔杯啦。”
桑氏连语气都没变：“明明白白的事，你问什么。”
程止被妻子逗笑了：“你说，我们要不要告诉嫋嫋，免得她们母女越发僵了。”
桑氏道：“怎么说？‘嫋嫋呀，你阿父本来要打你十杖，你阿母心软了少打你三杖，你高兴不高兴’？！”
她学丈夫口气，说完翻了个白眼，“你若真说了，她们母女好不好我不知道，他们父女一定好不了。到那时，看兄长不把你活烤喽！”
程止咂巴了下嘴：“好吧，那就不说。回头我去劝劝嫋嫋，别老跟自己母亲置气。”
桑氏的白眼快飞出天际了：“你以为你在嫋嫋心中很了不得，你说她就听？兄长的话她且只听三四成呢！”
她深觉丈夫自我感觉太良好，“嫋嫋主意正，脾气又执拗，有些事非要她自己想清楚了才成。你还是省省力气吧，等到了任上寻些好吃好玩或新奇有趣的给她。旁的我来。”
程止垂下肩头，叹道：“嫋嫋可真硬气呀，打成那样愣是一声不吭。可惜是个女儿身，若是个男子，必能混出番成就来！”
桑氏沉默半晌，才道：“那黔缯真好本事，我看过嫋嫋的伤势，血痕斑斑却没怎么破皮，红肿淤痕都不深，是以……”她忍不住伸手往丈夫背上一按，“真的很疼吗？”
程止立刻像活跳虾一样惊叫起来，哀哀呼痛。
他一面反手护背，一面指着妻子：“你你你……你好没良心。是你叫我去挨黔缯一杖试试什么痛法，如今还这样待我？！”当时一挨杖击，他疼的几乎半个身子都麻了。
桑氏笑不可抑：“若不叫你挨上一杖，单看伤势，我如何知道嫋嫋疼至何地步。”笑罢，她也叹道，“嫋嫋那不是硬气，是心有郁结。这阵子你别来烦我，我要好好疏解她！”
程止大为不满，正要张嘴，忽闻外面马蹄声至，家将隔车来报：“后头有一队人来追，说是太仆楼经之侄，兖州郡丞楼济之子，名叫楼垚，求见大人。”
“楼大人的侄儿？”程止一脸茫然，“楼家与我们有什么干系，兄长刚结交上的么？我怎不知。”
桑氏略一思索，唇角便浮起笑意。
程止披袄下车，只见一队衣着整洁的护卫，各个骑着膘肥体壮的高头大马，拥着一个英气勃勃的少年等在不远处。
那少年一见程止，立刻翻身下马，屈身行礼：“小子楼垚，给程家叔父见礼了！”
程止回礼，说过几句客套话后切入正题：“楼公子此番为何而来？”
大约因为策马疾驰的缘故，楼垚犹在呼哧，额头冒汗，紧张道：“程叔父，我今日……不是，我之前见过令姪少商君，深觉……深觉她……我今日特来见她，不知叔父可允一见否……”
绕了一大堆，其实什么也说清楚，少年的脸倒涨红了。
“你认识我家少商？”程止看看日头，觉得自己没头晕。
楼垚面孔愈红，也愈发结巴：“是，是见过，不算认识……但，但一见如故……”
程止愈发惊奇：“少商和你一见如故？”看来兄嫂还是疏漏了，侄女不单会闯祸，还能招桃花，这才出门赴了几顿宴呀，就引来河东楼氏子尾随，极好，极好。
“你在何时何地见过吾姪呀？”
程止莫名趾高气扬起来，虽然女儿程娓还不到十岁，但他已经很自觉的提前进入老岳父的挑剔模式。
“——大人真是，问这许多做甚。”谁知桑氏扶着仆妇款款下车，赶来拆丈夫的台，“楼公子说了与少商相识，难道会诓我们不成！”
她又对少年楼垚微笑道，“少商略受了些病，就在前头车中，楼公子有话就去说罢。不过我们要在日落前赶至驿站，万望楼公子快些。”
楼垚正被程止问的满头大汗，听了桑氏这话，满脸的感激不尽，拱手作揖时差点将头点到地上，程止强忍着没笑出来。
不但如此，桑氏还很贴心的叫阿苎阿梅从少商车厢里出来，好让这对少年男女单独说话。程止没好气道：“你不如给他们办席相亲宴算了！”
桑氏呵呵：“相亲宴就不用了，你别来捣乱就行。”
程止哼哼几声，忽道：“……你是不是不满元漪阿姊那样待嫋嫋？”
桑氏默了半天，道：“我生的福气好。父母通达，只叫我正直和善，旁的都好说。我不爱女红，父亲就说不用啦，我不爱和姊妹们待着整日说闲话，兄长就驾车带我去见世面。甚至后来我那样处置皇甫家的事，家里也依着我。可是，湘君就没那么好的命了。”
程止道：“就是你那至交好友么？我记得她已经……”坟头都长大树了吧。
桑氏心中隐隐作痛：“若论才干本事，湘君半点不逊姒妇，可惜，她既没遇上我那样好的父母，又被逼嫁了个不豁达的夫婿，这才早早含恨而终。”
程止回忆了会儿，道：“所以前些年她家来寻你帮忙，你就敷衍过去了？”
桑氏恨恨道：“明明家里就有千里驹，可驰骋天下。偏要锁着拘着，活该家势败落！哼，他们不是说规矩比家门兴旺更要紧么，那就好好守着他们的规矩去！”
说到这里，她一阵伤感，“湘君还是太仁厚了，不忍背弃父母家人。若能像嫋嫋一样，凭你是谁，敢踩到她头上立马翻脸不认，那……那她如今定然还好好活着……”
程止叹口气，虽然妻子这话有教唆孩儿不尊亲长的嫌疑，但他理解妻子的哀伤，便拢着她的肩头，不再言语了。
……
那边厢，楼垚扭捏着走到少商车前。
少商透过挂起的车帘看去，十分惊异：虽然和这人见过两面，但连话都没说过半句。
“不知楼公子有何指教？”她自忖没得罪过这人。应该，没有吧？
楼垚期期艾艾半天，偷眼去看车中女孩，只见厢内光线晦暗，愈发映的她苍白荏弱，眉头轻蹙，好像被雨水打低了头的小小花朵，白净幼美，澄若秋水。
他想到程家车队还要赶路，鼓起勇气道：“你……我，我想说，你很好，我，你很好很好……”
少商囧：您要不要再组织一下语句？注意一下主谓宾定状补。
“我觉得，那件事，你没有过错！一点都没有。”楼垚鼓了半天劲，终于发了个大招，“我心中十分仰慕你。”
他自认为这句话的重点是后半句，可车中女孩却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前半句。
少商陡然沉下脸色：“什么叫我没有过错，你在哪里听到了什么？”
楼垚被吓了一跳：“没，没什么……就是你将她们弄下桥，这样做的对，没有错……”
少商心中一惊，用力撑起半边身子，小脸紧绷：“你胡说什么！哪里听来的！”除了万老夫人，不应该还有别人看破呀，何况这人看着也不像很聪明的样子。
“我，我送走阿缡后，就回头去找你，想与你道谢……”楼垚看眼前的女孩目如赤焰，被吓到结巴，“可我没想好怎么说，就跟了你一段，看见你，你抽掉了几根桥木……”
少商颓然而倒。
果然天算不如人算，她自负智计百出，却不提防这个疏漏。这少年应是习过武，腿脚轻便，跟在后面她自是不察。
楼垚见她面若死灰，赶紧道：“你放心，我谁也没说！哪怕父母至亲我都不会说的。我要是说了，就叫我即刻就死，苍天为证！”
少商总算宽慰了些，她知道这里的人对誓言诅咒看重之极，不亚于去公证处做财产公证的效力。那么，至少这件阴私不会传扬出去，不会给万程两家惹事。
“我年幼无知，闯下这样的滔天大祸，正是羞愧难当。”少商声音低弱，楚楚可怜，“不瞒楼公子，我如今不是受了病，而是受了家法刑杖，被驱逐出都城，勒令好好悔过呢。”
看她这幅模样，楼垚何止心软了，连声音都软了：“你别怕，也别难过。依我看来，此事你何错之有，王姈活该受罪！却叫你遭了长辈的罚！刑杖打了几下？还疼不疼，我家有好药，我去拿来给你啊！”
少商暗自吐槽，你拿个毛线啊拿，难道让程家车队等你回家去拿药？！但声音却装的有气无力：“那就谢过楼公子了，你慢慢去拿，咱们先别过罢。”
这话的语病简直病入膏肓，可楼垚不但没听出来，还笑呵呵的要应声告退，总算想起最重要的话还没说，又上前一步道：“少商君，我，我……”
少年满身旭日阳光，语气坚定道，“我要娶你！”他虽然订婚十几年，但这样表白却是生平都一次。
少商本就不耐烦了，听了这话，好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冒起来，语气讥讽道：“娶我？楼公子的未婚妻子呢？”
楼垚赶紧道：“她这个月就要嫁人啦！啊，不是嫁我！是嫁那个肖世子！”被悔了婚还这样欢天喜地，也是求生欲很强了。
少商冷笑道：“楼公子的婚约被弃，就来戏弄我？你也欺人太甚了！怎么，如今你拿住了我的把柄，就有恃无恐了？我告诉你，姓楼的，你要说就去说好了，我不受你的要挟！”
市井中的小年轻男女不读书创业，闲着无聊还能干什么。她当时虽然还小，但见过的山盟海誓简直可以论打算。
温柔的阿强说‘我爱你’，阿珍就跟他同居了，虽然N年后他甩了她另娶旁人；
酷酷的阿狗说‘你是我的女人’，阿花就为他打胎了，N次，后来弄的百病缠身，因为一直没结婚，少商也不知她还能不能做母亲；
精通语言艺术的阿彪说‘迟早要结婚的，你的和我的有什么分别’，阿春多年的打工积蓄就走向共和了。
麻哒欺负她没见过世面是怎么的！少商怒不可遏：“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娶我？你娶的成吗？父母相告了吗，媒人寻了吗，聘礼在哪里，空口白牙来消遣我！程家虽不如你们楼家煊赫，但也不受这羞辱！……傅母，阿梅，你们快来！快找人来！将这登徒子赶走！”
楼垚做梦也想不到女孩居然这个反应，他结结巴巴道：“不是，我，我真的要娶你……真的……我已经……”
少商不愿听他废话，用力扯下车帘。只听见外面一阵脚步杂乱，人声吵杂，夹杂着楼垚的辩解，然后一切渐渐远遁，显然是楼垚被赶走了。
她伏在软垫上期期的哭起来，这日子没法过了，是个人都来欺负她！
过了一会儿，桑氏笑吟吟的钻进车厢，手上还拿着刚绞好的热巾帕给少商擦脸，又亲自帮她涂抹膏脂。桑氏的手凉凉滑滑的，少商觉得十分舒服。
少商不好意思道：“让叔母见笑了。”
桑氏笑道：“放心，你叔父已经打发楼公子走了。不过……”她十分兴味，“你为何不相信他？”
“为何要相信？”少商呆呆的，“难道不是遇事先不轻信才对吗。”这样才不会受伤害呀。
桑氏一怔，笑道：“也对。”
然后她从袖中抽出一支小巧玲珑的青竹横笛，递给少商，道：“旅途枯燥，我来教你吹笛吧。”
少商迟疑道：“不是你前阵子从大父屋里顺走了份曲谱，发觉你吹箫叔父抚琴之外，还需一个笛声来相和么？”其实是程母为难桑氏，故意叫她去打扫已故程太公的旧居。
桑氏板起脸：“顺什么顺，走什么走！同道中人互通心声能叫顺走吗？君舅在天之灵，知道我们奏他的曲谱不定多高兴呢！何况技多不压身，你多学一样有甚不好。”
少商吃过这位叔母的排头，苦笑着赶紧接过横笛。
这时外面忽响起一声悠长的鹰啸，破空而起，犹如利剑划破沉闷苍穹。桑氏忙掀开车帘，少商伸脖子看去，只见灰蒙蒙的天空中翱翔着一只矫健雄伟的苍鹰。
少商眼中浮上欣喜：“这么大的老鹰，我可从没见过呢！”
桑氏看看女孩，也望向那只愈飞愈远的鹰：“是呀。以后你会看见更多的。”
这时，外面再次响起驾夫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以及程家护卫们有力的发令声，车队缓缓启程了。
【本卷终】
第二卷 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

第39章
火光冲天，吐出滚滚浓黑烟气，将天空染成隐隐血腥的灰色，四周沟深林密，杀声震天，前方是程府的护卫和家将，奋力阻挡一波波涌上前来‘贼匪’。
其实少商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贼匪，抑或是哪里过来的残兵败将，因为他们身上沾满血污的袍甲看起来像是有编制的。
这时，地上一个没死透的贼人发出微弱的呻吟声，她看了看，辨认出片刻前这人还挥舞着大斩刀狂叫向女眷们冲来，便扭头对一名侍卫道：“这里还有一个。”那侍卫领命，提刀过来狠戳几下，随着低低的惨呼及些许溅起的血水，又一条性命木有了。阿米豆腐。
小半年前，少商还是一个虽画风略清奇但到底三观正常的女青年，碰上蟑鼠什么的也会叫两声意思意思，而如今她看着满地的残肢破尸已经连眉毛都不会皱一下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件深色厚锦滚斓边的男子便装是前几日桑氏刚给自己改的，本要穿着去看蹴鞠赛的，如今却沾了斑斑血污。汗水顺着后颈流至背部，将原本柔软的细麻内衣粘到身上，湿漉冰冷的难受——所谓乐极生悲，正是她眼下的写照。
那日赶走表白错误示范的楼公子后，车队一路东行，沿途风光大好，连日天晴无雪。
还未出司隶，少商的杖伤就好的差不多了。她略感疑惑，当年打架导致手臂轻微骨裂，还没这回杖刑疼的厉害，那时她养了半个学期，怎么这回才六七日就好了。
难道是这身体的质量好？那为何她当初做了那么久的猪头，都是一样的伤药呀。想了好几天，少商最后得出结论，这身子的质量主要表现在筋骨上，而非皮相。
说形象点，如果她遭遇家暴，可能会毁容，但也可能参加自卫搏击班练成高手反扁回去，然后再反咬一口‘JC叔叔你看看我的脸情况还不够清楚吗’——咦，她为什么动坏脑筋动的这么流畅。
此外，她还发现这身子自带音乐天赋。
接过那支横笛时少商还颇忐忑，因为当年她在乐器选修课上号称‘钢锯拉菊花’，谁知桑氏略教了几日，她的手指仿佛自行领会贯通，将一支简单的‘竹枝调’吹的悦耳活泼——这样看来，程太公的基因没浪费，等将来她发财有空了就整点儿高山流水啥的，提升一下文化X格，免得一天到晚被人当文盲。
确定底子不错后，桑氏开始教她吐纳练气，务使出气均匀绵长。为达成这个目的，桑氏理直气壮的要求少商每日都要骑马，步行，保持充足的睡眠和饮食。有时实是累极了，不论野外扎营还是颠簸的马车上，少商也能倒头就睡。对于女孩这样的顺服，桑氏颇出乎意料，她还以为要费去许多力气才能指哪打哪。
这日，桑氏夜里和丈夫道：“你说我们要不要寻几个机灵的僮儿送去黔缯那儿学艺？兴许，咱们将来用得着。”所谓软硬兼施，定要硬的震撼，才能软出效果。
程止立刻明白妻子意思，眼神飘向装着程娓和双胞胎儿子的那两顶帐篷，半晌才道：“……我说呀，咱们能不能多往好处想想。兴许咱们几个孩儿用不着呢？”
桑氏不说话，静静的看着丈夫。程止摸摸鼻子道：“不过人才难得，为免此等绝技失传，我们不妨送几个过去……咳咳，过去学点本事，长长见识，咳咳……”但是前事可鉴，真到开打时他是决计不会扮黑脸的！
九岁的程娓小朋友此时忽打了个喷嚏，躺在她身旁的少商连忙帮她掖了掖被子，絮叨着：“你以后再夜里看书，我一定告诉叔母！”
“你们又不叫我车上看书。”程娓嘟囔着。
少商道：“车行颠簸，你晃晃悠悠的看字，眼睛还要不要啦。”
“那我白日去阿广阿远的车里睡觉，晚上扎营时就不用睡了，可以读书了。”
少商板着脸：“人随天日生息，合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你这样颠倒日夜，弄坏了身体，小心将来长不高！”她现在居然能将生物钟原理说的这么文绉绉，真是可喜可贺。
程娓犹自挣扎：“书中说，西蜀有一族，以山谷中明砂为生，必得夜里才能采得。这支族人寿命也不短。何况我也不会一直昼夜颠倒，到了县里再改过来好了。”
“你再不肯罢休，信不信叔母烧了你的书？”少商懒得谆谆教诲那套，直接上威胁。
程娓惊道：“焚书乃暴秦所为！”
“始皇帝延请韩非之初也一脑门子的开明呀，后来韩王孙如何了？”要知道，开明的父母和暴秦之间只隔了一张成绩单，知识分子就是天真！
“那……那我回县里再读……”
——没错！程娓小姑娘正是传说中‘好学不如乐学’的宅神学霸。就像少商遗传了程太公的乐感，程娓也遗传了桑太公手不释卷足不出户的习性。在都城程府时，少商几乎没怎么见到这位堂妹；在白鹿山，除了学堂和书房，也没什么人能看见桑太公。
遗传就是这么神奇，阿门。
更神奇的还有程止夫妇，要说他们真是天作之合，一个热衷风雅，一个热衷附庸风雅，活生生将一趟赴任之旅弄成游山玩水访友认亲之旅。
路遇名山大川或山野奇景，桑氏免不了要上前欣赏一番，偶尔行赋；程止就会想将场面弄大，邀请附近三五名士儒生及其家眷，众人来顿你吹我捧的野宴。
跟着桑氏，少商学起了另一种‘排场’。不是万家那样简单粗暴的金银珠宝呼奴唤婢斗鸡走狗，而是要‘浪’，要‘漫’。浪的行云流水，漫的不着边际。少商骨头里榨不出二两浪漫，但却很喜欢这样的聚会。
此时的儒生并不像后世的孔教弟子那样酱缸，他们多是腰悬长剑，见识广博，饮酒得兴时还会舞剑一曲。谈话内容更非‘茴’字的九种写法，而是上至国策得失，下至前朝兴衰，高兴时喜极而涕，鄙夷时就破口大骂。
虽然野宴简单，菜肴也不过干果热汤炙肉几样，少商在旁听着看着，却觉视野开阔，心胸明朗，这时候的人们，仇恨与热爱都像天空一样清澈纯粹。
至车队进入兖州陈留郡城，少商不但已可和程止夫妇合奏半部大父的遗作，更长了两寸身高，前坡后囤都有了可观的收成。又因为搞了几天艺术，整个人气质大为提升，原本不错的皮相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那陈留郡丞是桑氏之兄桑宇的同窗好友，留程止夫妇做客，他家夫人素以保媒得力出名，当下便要给少商保媒。桑氏施展绝技，嘴巴笑称‘吾姪年岁还小’，眼睛却闪闪发光的表示‘有好人选赶紧端上桌来你磨叽什么’！
若非程止须在二月底前到任，车队稍作歇息后就匆匆离开陈留，不然郡丞夫人就要设宴让少商见见那几个少年才俊了。
如此一路欢天喜地，程家众人吃着火锅唱着歌，终于到了东郡。
然后，画风突变的日子来了——到任滑县前，途经清县，程止非要顺道拐弯去拜望在清县任县令的师兄。
桑氏呵呵两声，吐槽道：“你们师兄弟毗邻任官，这几年三天两头碰面，有什么等不及的。”嘴里这么说，但却没阻止丈夫。
“我甫上白鹿山，乡野小子一个，当真除了几个字甚也不知，师兄出身名门却不见嫌。不但指点我学问，还教我如何为人周全，当真亦师亦友！”
程止满脸追思之情，桑氏继续调侃：“那是因为公孙兄见你容貌生的美，为人却蠢不可言，他不忍猝睹，才多有照看。”
少商暗暗帮她翻译成白话：公孙师兄是个颜控。
此时的‘县’行政面积比后世大的多，尤其清县滑县这两座都是拥纳民众万户以上的中大型县城。进县城前，程止还顺手捞了个邻乡的三老作陪，少商身着男装骑马随行，算是完成今日份的运动量。
那三老姓李，乡里人称李太公，宛如笑口弥勒佛，道：“犬子近日来函说，再过两年便能出师了，当初若非程大人照拂，以犬子蠢钝的资质，哪年月才能开窍呀。”
程止笑道：“我倒盼师弟晚几年回来。河南陈氏素有名望，陈夫子膝下有数女，最近刚接去山上陪伴双亲，师弟多读几年，没准能给老丈寻个新妇回来！”
李太公大喜，花白的胡须都快抖成爱心状了：“若能如此，那正是家门大幸！”
少商忍不住插嘴：“那更得我叔父指点了，他可连白鹿山主的掌上明珠都娶回来啦！”
众人放声大笑，桑氏在车里也是笑的不行，捡了个橘子掀起车帘丢向少商，少商假作中招，连声哎哟，周围笑声更重了。
一行人说说笑笑，漫步而行。眼看遥遥望见城门，程止忽的脸色一变：“不对，城里情形不对。”
李太公也伸着脖子望去，神色一肃：“是不对！”
程止是清县常客，往年这时候，城门前挤满了络绎不绝的商队，挑担来卖收成的农家，硝好兽皮来估的猎户，以及零散来寻亲寻路的外乡人，可如今城门紧闭，门前不但没有民人，连个卫卒也没有！
桑氏掀车帘伸出头来，望见丈夫脸上的神情，颤声道：“……你，你要进城去……？”
程止神色肃穆：“师兄怕是有事，我得去看看。”
桑氏心中不愿意，但也知道丈夫不能坐视，只能道：“那我也跟你去。”
程止摇摇头，道：“若城中无事，你们进来无妨；但若是有事，还不如轻骑数人来的进退便利。我带一队侍卫走，其余家将和丁卒留着护卫你们。”
少商有些诧异，她素日认为三叔父爱说笑好脾气，对妻子无有不从，对兄长无有不怼，可骤逢大事，却似是忽然变了个人，行事干净利落，毫不拖拉。
程止抬头对李太公道，“老丈，我欲将妻儿托付……”
李太公拱手道：“程大人不必说了。请夫人领车队往我乡里去，那里有沟壑壮丁兵戈，足以抵御不测。且吾乡背倚密林山林，到处有躲避之处。”
此时承平不久，世人多对不久前的乱世记忆尤深，御敌抗贼都已习以为常。
程止点头，又对妻子道：“你别怕，我去去就回。”
桑氏含泪点头，伸手抓住丈夫宽大的袍袖，用力到指节发白了才松手。
夫妻告别后，程止领了七八个护卫扬鞭而走，李太公连忙催促车队掉头往他乡里行去，少商却一直眺望着清县城门，见程止他们扣门许久，又隔门说了几句，那城门才微微打开一条线放人进去。直到城门再度紧闭，少商才回头去追自家车队，一边策马，一边心头隐隐觉得不妥，仿佛不该离开叔父。
追上车队时，少商正听见李太公与车内的桑氏说话。
“夫人放心，陛下的銮驾才过去，前有执金吾，后有卫尉，羽林虎贲随行，这离了清县才几天呐，哪个胆边生毛敢犯上！”
桑氏低声道：“听老丈所言，我才宽慰些。”
少商忽道：“叔母，我们不如遣人去向陈留郡太守求些救兵，哪怕白跑一趟，大不了我们给军卒出重赏就是了。”
桑氏本来愁云满面，闻言笑道：“哟，好阔气呀。我家女公子这是发财啦。”
李太公也笑道：“女公子就算要求救兵，滑县距此不足两日路程，陈留却要三日轻骑，为何不遣人去滑县？”
“临走前阿父叫人抬了满满一箱钱给我零花呢，赏钱我出也行。”少商道，“滑县么，也遣两个去好了，有备无患嘛。”
看她神色肃穆，桑氏心知侄女机警多智，当下就使人去两处求救。
又走了一阵，众人忽觉得地面颤抖，一阵凶猛的马蹄踏地之声由远及近，惊恐迅速爬上每个人的面庞，随即是一阵阵此起彼伏的粗暴高亢的呼呵声，然后从地平线那端冒出二三十骑挥刀匪徒急速往这里冲来。
程家领头的护卫反应最快，当即嘶声大喊：“布阵！护卫主家！”

第40章
近百数的程家府兵分做两半，一半团团围住少商桑氏等人的车辆，另一半挺刀向前，做迎战准备。不过须臾，两边短兵相接，看见这伙人狰狞的面目，嗜血的神情，少商忍不住心生怯意。尤其是贼匪望见这边辎重糜多，婢女们多年少貌美，更露出邪恶贪婪之色，桑氏捂着程娓的眼睛退回车中，婢女们多是满心恐惧，胆小者更已缩成一团低低哭起来。
起初对这帮贼匪恶劣形象的震惊恶心过去后，少商终于哆嗦着从车后驱马出来，拔出程颂所赠的短剑，横在胸前。默默算了遍敌我人数，她觉得自己这点英勇应该只需要停留在摆样子层面就行了。
谁知这伙贼人甚是凶悍，眼见人数对比悬殊依旧挥刀就上，显是笃定了家养的兵丁无甚战力。可惜现下他们面对的不是寻常府兵，临行前程老爹特意将跟随自己多年的卫队淘了一半纳入车队。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气魄胆识，同等数量对战，扑灭贼匪就如扑蛾子一般。
两边激烈打斗一阵，程家府兵已将这二三十人尽数斩杀，可躺在地上翻滚的贼匪垂死前犹自叫嚣‘你们等着，后面就来将你等杀光斩尽’云云。
“他们只是贼匪的斥候，轻骑出来四处查探有否可供劫杀掠夺的靶子，后面还有大队人马。”李太公看着满地尸首，大冷天也不禁背心一阵汗。兵荒马乱这么多年，他对匪帮的行事风格颇有经验。
遭遇此事，众人不再耽搁，赶紧往李太公乡里急速赶去，谁知祸不单行，因赶车太急，途中桑氏的座车撞上没在土堆里的石坑，左轮断轴，辎车侧面翻倒，车内众妇皆被压在里面。
将人从损毁的车中拉出时，才发觉桑氏左腿受伤不轻，虽未骨折，但皮肉被拉出好大一道口子。少商差点咬碎牙齿，赶紧叫人将一辆安车中的行李大箱尽数推下，让桑氏等妇进去，又撇下几十辆不甚要紧的行李车，轻车简行继续赶路。
李太公见她小小年纪当机立断，不由得暗暗叫好。
谁知没走多久，后头再度传来杀伐呼喝之声，且声势比之前那波人强盛许多，众人脸色皆变。少商见此地离李太公所辖乡野还有不少路，显然片刻之间是赶不到了，她又望望西边来时路，暗想其实自己也不是没办法逃生的。
一人单骑穿林而过，贼匪忙于劫掠车队，必然顾不得自己。她熟记路途，只要逃到陈留郡就安全了，到时假称车队被打散，自己是被驱赶至此即可。
可是——少商眼前浮现失血苍白的桑氏，还有娓娓和双胞胎，她摇摇头。
再看道路两旁的山林有些眼熟，她忙抓住并驾的李太公问：“我记得来时路上，太公说这里有许多空置的猎屋。敢问太公，这里可有哪处猎屋是背靠山岭，近处有上游流水？”
她没读过军事理论，但好歹知道‘腹背受敌’这个成语。如果来敌比自家护卫人数多，车队里女眷不少，再像适才那样在平旷原野上圈地御敌，早早晚晚被攻破，那时必是死路一条。还不如依靠地形拖延，反正带了足够的食药，再有水源，扛几日不成问题，说不定能熬退这帮随机出门作案的贼匪。
再说了，快则两三日，慢则五六日，不论滑县还是陈留必有援军。但若是没有这样的猎屋呢？那只能背水一战，听天由命了。
李太公对本乡了如指掌，领着车队往山林深处而去，左挪右拐绕来绕去，果然寻到一处绝妙的庇护所——这座猎屋依山而建，背靠一面青苔丛生的凹形绝壁而建，屋旁的岩壁上有一脉溪水从高山流下。屋子的主人许多年前逃丁走了，李太公觉得此地险奇，便翻修了五六间大屋，以备将来游猎之用。
几位家将勘探了一番地形，都说此地甚好，说着便熟练的从林中砍下许多碗口粗的大树，照栅栏状扎成拒马，团团围在屋前的平地上，这般忙碌了近一个时辰，大队贼匪终于穿过密林找了过来。
这波贼匪有三四百之众，呼呵起来声势震天，打斗更是凶悍彪猛，令人闻之丧胆，但他们似乎是临时组合在一起的，配合既不默契，号令也不统一，兵备亦不足。头一波密密麻麻的箭雨过后，就只有稀稀拉拉的冷箭了。
加上屋前这片平地狭窄，贼匪们无法一股脑儿扑上去以多为胜，只能一波波人马陆续添灯油。为首的贼匪按照惯例喊过‘兄弟们给我上，女娘财货随你们拿’之后，两边就叮叮当当打到现在。天黑了又亮，既没攻破拒马，也没赶跑贼匪。
最清闲时，两边都打累打饿了，狠狠互瞪着进食，心里盘算着如何突破/抵御对方。
最惊险时，数十个悍匪仗着高头大马，趁夜越过拒马冲到猎屋前，想要一举击破防线。好在经验丰富的护卫预先在屋前布置了好几条绊马索，上来就拖倒马匹，然后一拥而上将落马的贼匪扑杀。饶是如此，依旧有十来个马术高明的悍匪跳出绊马索，迅速逃回前还探身抓了七八个四散躲逃的婢女，横压在马后带走。
少商原以为接下来对方就会以这些婢女为质，要挟他们举械投降，谁知她天人交战了半天，那些贼匪却并未如此。她立刻明白了：这个时代哪有为了‘区区’七八个奴婢就出降的主家。连贼匪都明白这种‘普世价值’，是以根本没提这种‘愚蠢’的要求。
站在护卫组成的人墙后，少商心中苦涩，也不知是不是该庆幸自己的投胎技术。
被掳走的婢女中有一个左颊上生了酒窝的女孩，还不到十五岁，伶俐讨喜，平日深得桑氏的喜爱，常爱来听自己吹笛。
当时也有个贼匪冲向自己伸手欲抓，不过贴身护卫在她身旁的两名武婢俱是好手，当即挺身上前。一个刷刷数剑，齐根斩断那贼人伸出来的手掌，另一个就地一滚，连环双刀斩马腿。马匹吃痛，将贼人甩下马来，随即被众护卫剁成肉酱。
“贼匪欺侮欺侮她们就是了，不至于杀了她们罢？”少商努力站直身子。此时贞操观念并不如何强烈，女孩们只要活下来就成。
那两名武婢互看一眼，其中一个道：“女公子别想了。只有活下来，才能报仇。”
少商心头一凉，握住剑柄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这两名厉害的武婢是萧夫人派在她身边的——所以，萧主任也曾遇过这样的险恶血腥吗，也曾这样奋力挣扎的逃亡过吗，也眼睁睁的看着身边的人去死？
“嫋嫋，快回来！你站那么前做什么，小心叫流窜的箭矢伤了！”桑氏被阿苎搀扶着，艰难的站在大屋门前焦急大喊。
少商小跑过去，却发现桑氏的左小腿又渗血了，她皱眉道：“叔母你进去躺着。”说着便与阿苎一人一边，将桑氏硬扶了进去。
屋里正中生有火堆，李太公坐在火旁由婢女料理臂上刀伤，程娓和双胞胎已被带至别处安置。少商将桑氏扶上一旁简易搭成的床铺平平躺好，叫婢女将伤处重新包扎，阿苎又从火堆上吊着的铜壶里倒出一碗甜枣汤，喂桑氏慢慢喝下。
少商转头，躬身作揖道：“连累太公了，好端端的在家含饴弄孙，如今在此受罪。”
李太公依旧笑的像个弥勒佛：“当年兵匪沆瀣一气，作乱乡里，那才叫人间惨事哪！女公子不必担忧，昨日我已叫家丁从山路绕回乡去讨救兵了，定比滑县和陈留还快。到时两面一夹击，我们护着夫人和女公子先走。”
少商已非刚穿来那会儿不知世事了，李太公乡里顶多能拿出百来个乡勇，战力还不好说。
李太公似是猜出女孩所想，又笑道：“女公子莫觉得老朽在说宽慰之言，这七八年来道野清明，路不拾遗。老朽也不知这回究竟出了何事，但上有州牧，下有郡太守，他们原先也都是能征善战之辈，必不会坐视这帮贼人在境内胡作非为。咱们熬过几日就好啦。”
少商笑笑，没有说话——但若出纰漏的就是州牧和郡太守呢。比如万家宅邸原先的主人布氏一族，不是投而复叛么。
想到这里，少商问道：“太公，兖州州牧和东郡太守是原先就跟在陛下身边的，还是后来投效的？”
李太公一愣，开始摸胡子：“这个……州牧大人嘛，老朽不甚清楚，不过那郡太守老朽倒拜见过几次，常爱在席间谈当年从龙如何艰难陛下如何神武，想来是原先就跟着的。”
少商略松了口气。那边桑氏听见了，放下汤碗，笑道：“投效来的原都是各方豪杰，陛下从不轻慢，多是在朝中许官的。”
这话很内涵，少商点点头。不过知道东郡太守牢靠就行。
桑氏不知想到了什么，哀哀道：“我们这里都这样，也不知你叔父如何？早知如此，我们还不如早些赶路，如今已到滑县了。”恩爱夫妻十余年，想到丈夫可能不测，她便如心口被剜去一块肉似的。
“我觉得叔父应当无碍，反而滑县不大好。”少商低低道。
桑氏不知是惊是喜：“你怎么知道？”
少商叹口气，道：“我们三日前离开陈留时，尚且无风无雨，李太公乡里也是一片祥和，可清县却看着不妥，由此可见，若有事端必起于东面。”她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起来，俯瞰地图，司隶，兖州，青州依次自西向东一字排开。
“陛下宣旨要东巡数州，从起驾那日算起，哪怕再慢也该进青州了，可如今我们都到兖州了，御驾却依旧逗留兖州东郡境内，这说明什么？清县诡异，陈留郡内没什么风声，这又说明什么？”
李太公被吸引过来，不自觉问出口：“这说明什么？”
少商道：“这说明，有人图谋不轨，先是拖延御驾行程，再突然发难，致使顷刻间周围无人察觉。太公说前几日陛下才途径清县，我猜出事就是这几日，是以清县以西才无人知道个中缘由。而且……”
她将树枝点在清县以东那处，画了个小圆圈，“我疑心出事之处不在滑县就是毗邻滑县！是以公孙县令闻讯后才会急忙率人去救，致使县城没什么人防守。我们最初遇到贼匪斥候时，我记得他们是东南方向朝北而行，若非先看见了我们，大约就会去劫掠清县了。”
桑氏喜悦难言，颤声道：“照你这么说，你叔父如今反倒无事？”
“还不如叫他们去攻击清县呢！那县城墙垒那么牢固。”少商没好气的嘟囔，“叔母先担忧担忧咱们自己罢，如今外头还有一群欢天喜地的悍匪正等着拿我们开筵呢！”
她不由得暗骂三叔父真是个惊天巨坑！
在陈留时愣要赶路，多留两日让她相个亲会死啊；在清县时又一副大义凛然，非要撇下妻儿自己进城，长了个脑袋是做摆设的？就不能谋定后动吗！不然她们跟去县城也好过在这凄冷山林被追杀。还担心程止那个大猪蹄子？担心个P！回头桑氏没守寡，程止倒做了鳏夫，没了桑氏这把黄豆还有满世界的木瓜呢，看他会不会重新炖一锅汤？！
李太公在旁抚须，哈哈而笑：“到底是将门虎女，家学渊源，女公子好见解！”
少商无奈一笑。此时她强烈的怀念程老爹和萧主任，若是那对公婆，一个大智若愚，一个满腹智计，哪里会让自己落到这步田地！
桑氏正要开口，忽听外面侍卫高声大喊：“——援兵来了！援兵来啦！”声音中满是喜气。
屋内众人又惊又喜，少商和李太公齐齐站起，桑氏本也想起身，但因腿伤和失血早已虚弱不堪，略一用力就晕厥过去。少商嘱咐阿苎好好照看桑氏，然后跟着李太公走出屋去。
按来回时间算，这波援军必是李太公乡里来的，少商原本犹疑乡勇的战力，谁知刚踏出户外，发现外面的搏杀声已如震天雷鸣般。
这山林原本如深水般，无论多少响动都如投石入深潭，不见波澜，可眼前腾腾杀气激荡的整片山林几乎都震动了。
少商抬眼望去，只见一片黑甲白羽的将士如潮水般涌来，马蹄似虎啸狼奔，片刻奔至眼前。他们也不管列队布阵，策马奔至就打，先到先打，后到补刀。
那群贼匪再顾不得程府这边，连忙调转刀口和马头去抵御，可黑甲军精锐之极，不论单兵战技还是群体配合都远胜于这群乌合之众，更别说后面还有源源不绝的黑甲骑士赶到。
少商一愣，呆呆道：“太公，这，这是您乡里来的……？好生神勇啊。”这年头地方农民武装的这么生猛？
李太公也傻了，口不择言道：“哪里……哪里……”
少商无语的看着老人，所以您是承认了吗。
忽的，李太公看见在后来的黑家军中有一群乡野壮丁夹杂其中，他当即朝其中领头长袍的年轻人大喊：“五郎！我郎！为父在这儿！我在这儿……”
黑袍黑甲一气来了千余，迅速填充这片山林素净的颜色，除了前头数百正在斩杀贼匪，剩余数百将士勒缰掠阵。一面高高扬起的黑色镶金边战旗之下，他们齐齐拥着一名头戴骑着墨黑骏马的将军，数百人就这么静静而立，宛如林中幽灵。
这时，前头那数百黑甲军一阵已如饿狼噬羊般，转瞬间将带血的大部分羊肉扯咬的干干净净。谁知贼匪中有一个头领甚为骁悍，眼见同伙被灭的十不存一，剩余的已痛哭着投降，便集结了最后十余个对他死心塌地的匪众，奋力劈杀出黑甲军的包围，然后嚎叫着朝那将军冲去，似是打算临死一搏。
那匪首奋力砍杀，在马上挥舞着一把巨形双手马刀，人间凶器般连续撂倒了挡在前面的数名护卫。那将军左手一摆，制止打算继续上前抵挡的卫队，右手摘下挂在马上一件金色长形兵器，然后纵马相迎。那匪首杀红了眼，挥刀而来，将军手上一动，犹如拨着一弦金乌，霎时蔓延出一片金色的光彩。
少商暗暗想这位将军定然膂力惊人。只见他高高举起手中那轮金乌，犹如一只赤金色的凤凰般展开明艳的翅膀，然后重重的正面劈下，那匪首连巨刀带胳膊应声而断。
“好——！”李太公撕扯着喉咙高声叫好，活像个情绪太过投入的茶馆说书先生，“好一把赤凤擎天鎏金戟！端的是举世无双！”
他激动的胡须乱抖，转头对少商笑道：“老朽有两个堂侄在羽林卫中，早听说此兵器英俊非凡，今日终得意见！”随即他又鄙夷的看着满地贼匪的尸首，“可恨贼人太过无能，无缘得见兽纹破云双斧的神威！”
少商看着远方的情景，又看看李太公：所以这老头是在遗憾贼匪还不够厉害是吗？
她忽想到一事，问身旁的武婢：“那我阿父用的是什么兵器？”
其中一人道：“将军用一把九环厚脊长刀，重八十余斤。”
少商不想说话了。叫这么挫的名字，重250斤也没用！
这时，前方正式战斗已经结束，程府护卫们陆续搬开栅栏拒马，黑色战袍的军队也慢慢收拢队形。此时虽是天光大亮，但阳光难入密林，只漏进几缕淡金光线。
那位将领收起赤金鎏金戟，被卫队拥在中间缓缓驱马走近，此时忽抬头往这里一望，淡金色的光如丝线般，织入他漆黑的甲胄，跳上他白皙的面庞，清癯俊美，难描难绘。
少商看见这张脸，身子立时僵了半边——能不能换个救兵，她觉得自己这边还能再撑撑。

第41章
从幼年起，少商就秉持着‘眼不见心不烦’的行事理念，对于那些有可能给她造成麻烦而又惹不起的人，她向来多是离的远远的；因为，你是不可能天下无敌的。
比如知道她父母和童年的同镇老乡，从去外地读书后她基本不再联系；比如目击她抽去桥木的楼垚，希望那次暴跳如雷能永远吓跑他；再比如，见过她在桥下摸索半天的凌大人——老天保佑他不会联想到万府宴席那日的坠桥事件！！
不过当少商清点程府伤亡情形时，她又觉得哪怕为着减少这个数字，别说是多见凌不疑几面了，就是义结金兰都可以。
冷兵器时代的伤害未必如后世那样一击致命，但触目惊心犹有过之，除去常见的刀箭伤，还有皮肉被扯去一大片的，被剁去一截肢体，甚至有被马蹄踢的肠穿肚烂的。最可怖的是两名护卫的面部被劈了一刀，一个削平了鼻子，总算还能活；另一个从左目纵贯至下巴，刀伤深入颅骨，已是奄奄一息将入黄泉了。
桑氏既伤且忧，到后来还发起了低烧，总算李五郎行事周全，随行带来了乡里最好的医者，诊脉后即刻架锅煎药。望着昏迷中呓语不断的桑氏，陆续来回事的家将管事仆妇围在身旁絮絮叨叨，少商忽发觉自己眼下必须暂代程家家主了。
孩童有任性耍赖的本钱，那是因为有无所不能的家长顶在前面，一旦长辈无法出面，自然得学着成熟起来。
少商当下打起精神，励行主家职责——
先派几个老成的管妇去贼俘中查问那几个被掳去的婢女去向。再派家将沿来时路寻回被撇下的几十辆行李车，贼匪忙着来追击，估计还没来得及分赃。
身上没伤的在屋外搭帐篷歇息，伤患人众挪进屋内，砍树烧炭好给各处供火盆取暖。仆妇分作两拨，一拨埋锅造饭，一拨烧沸水清理伤处并烧草灰来止血。
又将程老爹给的那箱零花钱取出一大半给那医者，叫他派人快马去乡里取成药来煎。天寒地冻，失血外伤，不论有伤没伤，大约每人都得喝上几碗驱寒止血祛炎症的汤药。
接下来就是精神抚慰。
少商需要一处一处走过去，慰问伤者，嘉奖有功之人。面对着近百名浴血奋战了一天一夜的家将府兵，她很想像个伟光正的领袖那样滔滔不绝的来段激荡人心的演讲，说的战士们热泪盈眶热血沸腾百死不悔。
可惜，她不能，她的嘴炮技能全点亮在挖苦讽刺等负向方面了。只能一再许诺‘亡者残者安养家小，伤者必会抚恤’云云。
不过她也有优点，就是心肠硬。家将侍卫的活多，要搭帐收尸还要出去打探消息，仆妇们要管庖厨，所以处置伤患多是婢女。有几个年纪小的光是看见血肉模糊的伤处就吓哭了，无论大嗓门的医士在上面怎么叫喊指挥，她们也下不了手。少商路过看见，叫武婢给自己系上襻膊，二话不说就动手。
根据医士的指点，让拔箭就拔箭，哪怕血水四溅；让上烙铁就上烙铁，哪怕烫的皮肉发焦惨叫震天。这样一来，婢女们见自家女公子就这般，就都不好意思害怕羞怯了。
忙碌了半天，直到屋外李太公喊‘凌大人来了，请女公子一见’，少商才急急忙忙从屋内出来，裙袍溅血不说，两只血淋淋的手好像刚从凶杀现场出来的一样。
清冷的日光下，凌不疑肤白如雪，身形高大颀长如冬柏，拢着一件黑色毛皮大氅，与环绕身边的六名佩剑侍卫静静的站在屋前空地上，仿佛林间白雪般有一种亘古深远的美丽。少商站在他面前手足无措，觉得自己像个正在满脸横肉赶业务进度的杀猪姑娘。
疗伤屋里的女性动物都活了过来，女孩们停下手里的活过来爬窗偷看，少商背后的惊呼私语清晰可闻——‘生的可真俊’，‘这是哪位将军呀’，‘像画里的神仙郎君一样’……
少商强抑尴尬，装作什么也没听见，上前躬身抬臂作揖，恭恭敬敬道：“不知大人追击穷寇已毕，小女子拜见来迟。”行完礼，她抬头继续道，“若非凌大人仗义相救，我等还不知会落到如何地步。大恩不言谢，以后凌大人有何吩咐，程家莫敢不从！”场面话先说好，但细节尽量虚化，不要在话上落把柄。
凌不疑听到‘大恩不言谢’，微微一笑：“女公子客气了。”
少商已决定做个成熟的大人，再不要像个孩子似的置气顶嘴，何况眼下还有许多事要求要问，当下更不敢耍脾气，口气愈发敬重：“小女力量微薄，别的无可效力，但我观凌大人麾下也有伤者。未免误了大人行军，不妨将伤患将士留下，程家一定悉心照料。适才我刚备下两间最大的空屋，里面已置下了炭盆热水伤药和人手，可供受伤将士之用。”说着向左侧身后的两间屋子抬臂一指。这是她目前能想到最贴心的报恩方式了。
李太公连连点头，道：“女公子这提议甚好，凌大人您看……”
凌不疑还未开口，他身旁的一名方下巴的少年护卫已插嘴道：“少主公，伤势不能再耽搁了，不如先进屋疗伤……”他话音未落，另一名年纪略长的侍卫也道：“少主公，梁邱飞虽出言鲁莽，但话也没错，伤势不能再拖了。”
少商这才发现这名年长侍卫左臂上插着一支箭，大约是箭头入骨，一时拔不出来。她连忙热切道：“这位侍卫的伤势不轻呀，赶紧进屋疗伤罢。”
那年长侍卫本是一脸忧心，闻言后惊愕的看向少商。凌不疑凝思片刻，终于点点头，然后抬步往那空屋走去。
少商一愣，难道他信不过把伤患交给程家照料？还要亲自去视察？她转过身来，赔笑道：“大人放心，程家一定好好照料诸位伤患将士！”
那个叫梁邱飞的少年急了：“你……！”
凌不疑不发一言，抬左臂将兽毛大氅掀开一边，只见打造成虎牙狮首形的漆黑肩甲下，玄色织金锦缎上露着一枚断箭的箭杆，血渍已然凝结。
少商噎住了。
一旁的李五郎很应景的叫了起来：“哎呀，凌大人您受伤了呀，这都多久了，快快，快去请刚来的那位成医士，他是吾乡最擅治刀剑伤了！”
少商默默转开身，抬手做延请状——好，你也算伤员好了。
凌不疑脚步略一停，侧眼看去，女孩的袖子被襻膊高高扎起，抬手间露出粉嘟嘟的雪白小臂，腕间堪堪只有两寸宽，肌肤晶莹柔腴，甚是可爱。
思绪一转，他又迈步往屋里走去。
直到凌不疑和李家父子都进了屋，少商还在外面踟蹰不前，想着自己还要打听猪蹄叔父程止的下落呢，才鼓起勇气往屋里走去。
身旁的两名武婢终于看不下去了，一个道：“女公子，您还是洗洗再进去罢。”另一个赶紧端来热水和皂角团。
少商暗叹自己都忙的脑袋麻木了，苦笑着去洗手，然后急急进屋去，两名武婢赶紧追上前去。
空屋被烤的温暖干燥，众人纷纷脱下外罩的皮裘袄子，另一名脸上有刀疤的侍卫领数名士卒进屋巡查一番，并摆放了四把马扎。凌不疑高坐上首，李家父子坐左边两把，右边那把显然是留给暂代家主的少商。
少商进去时，看见成医士和那刀疤侍卫正站在凌不疑背后，小心翼翼的将他的大氅和肩甲卸下，再是胸甲和外袍，其后便是中衣和内衣，露出白皙的肩膀……
少商略窘，很想扭头就走，谁知从身边的武婢到李家父子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也是，她适才在疗伤屋里她看见的光胳膊光腿没有二十也有十八了。
既然大家都不介意，那她还介意啥，果的她都见过好吗。
李家父子已离开座位，凑到凌不疑身旁去看箭伤，少商便老实不客气的跟到李太公背后，探着脖子张望。待医士移开覆在伤处的布带，众人齐齐倒吸一口气——
一枚生有铁锈的粗大箭头狰狞的露在后肩胛骨左侧两寸处，箭伤周围凝结成一圈黑红色，显见已有一阵子了。
最佳旁白李五郎惊呼道：“哎哟，凌大人这伤多久了？！怎么不立刻治呢！这伤越拖越重呀！”
那名叫梁邱飞的少年侍卫既得意又愤然道：“为着剿匪，我们已经两天两夜没休整了，哪有功夫治伤？！本来今日可得片刻空暇，谁知半道遇上了你，哭哭啼啼央求我们少主公去救汝父，这不又打到现在么？！”
那刀疤侍卫沉声道：“阿飞，不得无礼。”
听懂话中之意，少商耳朵一抖，慢慢的往李太公背后再挪进去几寸。谁知李太公闻言，激动的跨前几步，彻底暴露了身后的女孩。
老人神情激动，抱拳高声道：“凌大人高义！老朽这里谢过了！以后大人但凡有差遣，吾乡无有不从！”
这话和适才少商说的大同小异，但李太公是家主，是族长，还是乡里三老，这话说出去掷地有声，无疑比少商靠谱不知多少。
于是，少商把头点的更低些，希望大家不要注意到她。
凌不疑微不可查的看了女孩一眼，微笑道：“老丈莫要如此。若说高义，老丈才是义高宏宇，为着一句嘱托，硬是陪着程氏妇孺至如此险情。”
少商先是不高兴，然后又觉得这话仿佛，似乎，好像……没有错。李太公能派人绕路去求救，自然也能自行逃跑，但老人家一直坚持不走。
她既感激李太公对程家之义，又不愿意低声下气的自认拖累，便吞吞吐吐道：“那个……叔父说过，李太公是自家人，恩情叔父会慢慢还的，两家天长日久嘛……”
这话说十分得体，李太公朗声大笑：“女公子说的好！两家亲厚，说什么恩情不恩情的！”
少商低着头，暗暗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
凌不疑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拔箭。”
此言一出，李家父子和少商立刻屏气敛神吊着脖子去看。谁知那医士忙出满头的汗，依旧无法拔出那支断箭。
原来，凌不疑中箭时情势紧急，为了不扰军心，便自行折断箭尾，只留下手掌宽的箭杆长度外面，并以战甲和大氅遮掩，打算之后再拔箭疗伤。
却不知那枚穿肩而出的箭头只露出肌肤不足半寸，连箭杆都陷在肉中，拔时无处使力，再加上中箭时间不短，箭杆和血肉有了一定程度的黏连，是以那医士无论如何也拔不出来。
“何不用钳？”李五郎道。
那医士叹气的举起手中那把已经折断的小小铁钳。他这样的乡野村医，顶多给伤者拔几枚陷入皮肉的钉刺，这样厉害的铁箭哪里咬的住。
接下来办法只有两个。
要么赶紧回军营找军中医士，找把专门钳箭头的长柄巨大铁钳来；要么以毒攻毒，以另一支箭杆将那支断箭顶出来。但前者不论是立刻回军营还是快马叫军医来，都太耗时了；后者，凌不疑要吃两遍苦头。
凌不疑不假思索，当即道：“阿飞，取支箭给你兄长。”
梁邱飞从背后抽出一支羽箭，颤颤着交给一旁的刀疤侍卫：“少主公，您忍着点痛啊！”
凌不疑没有理他，定定的看向一侧，那身着染血麻衣的少女呆呆站在那里，右手托着左肘，左掌托着小巧白嫩的下巴，像个孩子似的稚气的歪头咬唇，不知在想什么。
他看女孩的时间有些长了，李家父子和所有侍卫都静了下来。少商这才发觉众人都在看自己，讪讪一笑：“小女子有一策，不知可行不可行。”
说着，她从脖子上取下一串藏于怀中的珠贝。
数十枚珠贝坠于颈绳下方，微晃时五光十色，每片小小珠贝都被磨的形态各异，圆形，椭圆形，花朵形，还有三叶草形。微微晃动时，玎珰清脆，光彩四溢。
少商又取出匕首割断颈绳，小心的将珠贝倒入随身锦囊中，只将那颈绳拿在手中，朝凌不疑走去。众人这才注意到这条颈绳似是数条细线编成。
旁人尚在疑惑，凌不疑已知其意，笑道：“这绳子可牢固？”
少商忙道：“我亲手编的，很牢很牢！”
那日天降大雨，外面又湿又冷，她和万萋萋躲在廊下闲得发慌，便从压箱底处找出许多根颜色各异的锦线丝线金线甚至铁线。她教万萋萋编制手链和十字结，剩下有多的就编成长长的颈绳来串珠贝。
她记得很清楚，三根柔韧的朱红锦线，三根玄色铁线，再加一根闪亮的金线，连沉重的枰座和案几也能提的起来。
少商站到凌不疑身后，用纤细的手指将颈绳小心嵌入皮肉，勾进那枚生锈的箭簇下。她不敢用力，只能一点点嵌入。因离的近了，弊端满是血腥铁锈的味道，视线不免扩延。
凌不疑的身架生的高大舒展，骨骼修长有力，肩膀宽阔如苍鹰展翼，腰身却纤细有劲，背脊笔挺，肌肉束却走向内敛，并不如何厚实，但少商知其膂力惊人，就是宛如男模般的臂膀，适才还把匪首连人带刀对半劈开。
看了片刻，少商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脸上略热，连忙把脸挪开些，二次元的果然不能跟三次元的活色生香相比。
凌不疑觉得后颈呼吸痒痒的，忽回头道：“那珠贝是心上人所赠吗？”他神情和气，好像随意询问友人家中的小女娘一句。
谁知少商叹口气：“要是就好了。”
凌不疑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回过头去，嗯了一声。
那珠贝是万萋萋在外面搜罗的，两个女孩自己磨成各种有趣的形状，然后串成颈链，一人一条。现在想来，若万萋萋是个男子，她一准嫁过去。不敢说神仙眷侣，但做一对狼豺虎豹賊夫妻那是绰绰有余。那该多么完美！
“勾好了……”少商松了口气，她觉得勾的很牢，现在只要扯着颈绳拉出断箭就行了。
梁邱飞忍不住道：“若是箭簇脱杆了，只拉扯出一个箭头怎么办？”
谁知众人哈哈大笑。梁邱飞这才想到，若是没了箭头就可以直接从前面将箭杆抽出了，当下脸红过耳。
少商也很乐，忽觉得右手一凉，却看见凌不疑拉过自己的手掌，在上面缠了一块雪白的锦帕。梁邱飞本想上前来扯箭头，却被身后的兄长一把扯住。
凌不疑望着女孩，微笑道：“你小心点，别把自己的手扯伤了。”
少商一愣，然后木木的点头。其实她想说，她没打算亲自拔箭的；她是技术工种，不做体力活的。不过看到李氏夫子犹自疑惑不解的眼神，少商觉得可能别人未必明白，只能好人做到底了。
她将颈绳绕了几圈在裹着锦帕的右手上，左手抵住男子白皙紧实的肩背，暗暗屏气，然后一鼓作气往外拉扯，险些用尽吃奶的力气。随着一阵粘稠兹拉之声，那支已被染成红黑色的断箭终于被拉出来了，然后男子强劲的背筋迅速收缩，凝结的创口再度破裂，一条细细血流顺着白皙修长的背脊缓缓流下。
少商被这出血量吓了一跳，轻‘啊’了一声。
凌不疑回头，看着女孩道：“手痛吗？”
少商连忙摇头：“我手不痛。你痛吗？”你背上那个伤口快成血窟窿啦！
凌不疑莞尔一笑，刹那间仿佛冬雪消融般丽色倾城，他：“我也不痛。”
两人近在咫尺，少商被美色闪到了眼，这才发觉他的眸子是一种剔透的浓褐色，好像放在水晶盒子里的绝美琥珀。
她心想，自己对这个世界一直太尖锐了，其实世上还是好人多的，人家撑着伤情也来救命，她可不要老把人往坏处想了。
下次看见袁慎和楼垚她也要客气些，看她这次对这位凌大人稍微热情点，人家的态度多么和气呀。行走江湖就是要广结善缘嘛，对自己和程家都会好处嗒！
站在下首的成医士见断箭已拔出，正要上前治疗，谁知凌不疑放在膝上的右手微微抬起摇了摇，然后他就被左右两名侍卫夹住，不得动弹了。
众侍卫，包括活泼的梁邱飞，此时都静静等待。
其实凌不疑和程家女公子的这几句对话十分简单，更加正常，可不知为何，李五郎总觉得屋里气氛有些怪异，仿佛带了几分古怪的柔软旖旎。
他扭头去看老父，用眼神表示：阿父，你觉不觉得……好像……
李太公：你闭嘴，装作没看见。
老人家很想得开。男未婚女未嫁，屋里又有这么多人，彼此多看几眼怕什么。更何况——李太公朝上首的一男一女看了看。
凌不疑此人心沉如海，他看不清说不好；不过程家小娘子嘛……老人心头一乐，要么是全然没领会，要么是会错意了。

第42章
这值得纪念的静谧气氛终结于成医士的一声大喊——“血还在流呢……！”
两名侍卫制住了他的人但没制住他的嘴，作为一名正直的医者，他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伤者就在眼前噗吐噗吐流血，而自己却呆呆看着。
少商醒过神来，侧眼一看凌不疑肩背上还在冒血的伤处，跨前一步不悦道：“断箭都拔出来了，你还在那里磨蹭什么，还不上来治伤？！医者父母心，你怎么都不着急呢？”
此言一出，成医士悲愤的恨不能仰天长啸！可不等他出声，身旁两名侍卫齐齐朝左右各边挪开些，这下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没错，从女孩的角度，的确看不到医者被反握在身后的左臂。
梁邱飞想笑，被身旁的兄长用力扯了一下，少年连忙把脸板起来。
李五郎看不下去了，扭头去盯着门外；李太公咂巴了几下嘴，发觉适才心爱的胡子都被摸掉了几根，只好松开手坐倒在马扎上。
成医士沉默的上前履行职责，少商见状后退一步，想要回下首位置去坐，转身才见原本位置的马扎不知何时被人端了上来，就摆放在凌不疑上首正座的右侧略靠下些。
那名刀疤侍卫笑的十分和气：“女公子您先坐。”
少商怔了下，然后木木的坐下。
她回忆起在程家，只要程母不在，程老爹正坐九骓堂上首见客时，萧夫人的座位就摆在这样的位置上。所以，这是礼敬地主的意思吗？可这房子是李太公的呀，虽然是她布置的。那是因为程家地位在李家之上的缘故吗……
懵懵懂懂间，她忽闻到一股浓烈的酒香，定神看去，成医士正用整坛刚启封的烈酒反复洗濯凌不疑的伤处。
李太公耸着鼻子，笑着品评道：“这可是上十年的好酒呀！”
梁邱飞微露得意之色：“老丈好眼力，这是陈王宫库房里搜出来的陈年佳酿，也不知藏了多久。开年时陛下赐下的，本来打算庆功宴时饮用的。”
少商也吸了口气，心道这酒果然烈而不冲，醇香芬芳。她很想说，我可以给你提纯出高浓度酒精来，别浪费这么好的酒了，不如给我家程老爹吧。
这话当然不能说。人家救了你的命，连利息都没还呢，还要贪图人家的酒？！
凌不疑微侧头看了眼女孩，再看看捏在自己手中的那束锦帕——适才拔出断箭，女孩随即递回锦帕，然后把颈绳绕回自己手中。她虽年幼，但心性清朗，没有一点牵丝绊藤的意思。
这时，成医士开始割除腐肉了。
兹兹沙沙的割肉声，一缕缕小片的黑红色肿烂腐坏被割下放在盘中，少商头皮都麻了。可那袒肩的男子静静的将双手置于膝上，神色淡然，除了苍白的脸色和微微抿着的嘴，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侧面看他雪白皮肤上的殷红嘴角，少商莫名想着，这个级别的权柄，他也太年轻了……
割去腐肉，清洗伤处，敷药，成医士头也不回的背着药囊出去了，哪怕只观其背影，李五郎都觉得这位医者受到了很大的伤害。
凌不疑由梁邱飞服侍着一件件穿回衣袍，又饮了半碗酒才缓回一口气，抬手叫人进来。
两名士卒抬着一根长长的丝缎卷轴进来，然后缓缓在众人眼前展开，原来是一幅标有山川河流与村落的图册，少商看的一头雾水，李太公却知道这是兖州地图。
凌不疑神色凝重，道：“兖州我路过几回，但东郡却从未来过。眼下有数支残兵在此地四散作乱，这几日我击杀了两批，可还有一支追到清县以南的筱庄便不见了。烦请太公指点，如今东面有羽林虎贲挡着，他们多半会往哪个方向遁逃？”
李太公心头一惊，脱口而出：“难道真如程娘子所猜，是圣上出了事？”
众人目光齐齐望向坐于上首右侧的少女，少商异常尴尬，肚里大骂李老头嘴巴太快！
凌不疑神色兴味：“你猜了什么？”
少商连连摆手，紧张道：“不不，不……我瞎猜的，做不得数的，做不得数！”
快嘴李老头赶忙帮她补上：“程小娘子说，有人图谋不轨，先拖延御驾行程，再骤然发难，是以往西这边都无人知晓。”
少商呵呵干笑数声。
凌不疑笑着看了她一会儿，才道：“猜对了一半。的确有人心怀不轨，但陛下早有察觉，不过念着往日情分盼着他能自行悔改。谁知贼子歹毒，一看起事不成，便驱散近日刚从青州收拢来的降匪残兵，还散布‘皇帝要斩尽杀绝’的谣言，随即祸首趁乱逃出。”
李太公想到好容易休养生息数年的乡里又要遭殃，不由得大声惋惜：“陛下也太仁厚了，念什么情分，乱臣贼子就该立即处置了！”
少商想起昏迷的桑氏和伤亡的程府众人，也到：“对呀，对呀。”
凌不疑觉得她凑着附和的模样甚是讨人喜欢，便笑道：“封疆大吏，动一发牵全身。陛下实已制住了大局，不过没料到他们歹毒至此。”
李太公啊了声，一拍大腿：“封疆大吏？！是不是咱们州牧作的乱？多亏了咱们郡太守奋力维持，是以才没祸延西面！”
凌不疑嘴角一歪：“不，是你们郡太守受人蛊惑作的乱，兖州州牧忠心护卫君主，奋力平乱，清县以西方才大致无恙。过几日陛下就会昭告天下了。”
这次不用李太公嘴快，凌不疑直接转头朝向少商：“这也是你猜的？”
少商尴尬的耳朵都红了，只能继续干笑：“小女子无知，无知……呵呵……”
察觉到女孩正在偷眼瞪自己，李太公觉得不好意思，摸着胡须走到那地图前查看，又随口问道：“不知那些贼匪从何处逃窜出来的？”
凌不疑道：“事起滑县。”
李太公激动的转身，大声道：“这下可叫程娘子猜对了！果然出事在滑县。幸亏夫人和女公子一行没去滑县，不然岂非正入虎口？！程娘子好生聪敏！”他是厚道人，暗忖小女孩儿面皮薄，适才连续失了两回面子，这下总能扳回一局了。
凌不疑忍笑：“这也不是。因陛下早有防备，驻跸于滑县以东的一处庄子中，祸乱一起，旋即被扑灭。是以若昨日你们去了滑县，应已是风平浪静，平安无虞。”
李太公嘎嘎讪笑两声，赶紧低头去看图。梁邱飞和李五郎各自转身去偷笑，自那刀疤侍卫以下屋内众侍卫连同举着图册的两名士卒都在无声憋笑。
少商：太公我求求你憋说了！
东郡占地颇大，人烟兴旺，李太公在图册前站了良久，迟疑难决：“……凌大人，实不相瞒，老朽对此地不敢说了如指掌，可道路河川也是尽知的。然这路贼匪会去哪儿，老朽实难……”
话未说完，少商就奋而起身，破罐破摔的大声道：“太公不必为难。人有行迹，贼有图谋！若那支贼匪是为着劫掠杀戮的，自是往人多之处去；若是为着搅乱局势，趁陛下的人马剿匪之际脱身，那必是寻偏僻之路逃遁，尤其是那不易叫人察觉的山林间隙！”
这次李太公不敢随意夸赞了，赶紧去看凌不疑的意思，却见他正望着女孩，微微而笑，道：“你说的很对。”素以肃杀干练闻名都城的将军，笑起来显得分外年轻俊美。
少商终于扬眉吐气，咬着一小处嘴角轻笑。
凌不疑眼睛看着女孩，道：“若是早年乱世，哪怕放着土地荒芜，各地也要组一支勇壮护卫乡里。可这些年想来勇壮也都散回家开荒耕种去了。骤然遇乱，无疑纵狼入羊群。是以陛下下令诸事不管，先行剿匪。太公，这支贼匪乃首恶之一，预备南下逃入荆州，借道入蜀。”
李太公抚着胡子连连点头，转头去看图。
李五郎心道：凌大人你说的很好，不过说话时能不能脸朝着俺爹呢。
“所以大人这几日一直忙于追击贼寇，这才连疗伤也耽搁了？”少商这次明白了。
凌不疑微笑道：“猛虎易屠，群蚁难灭。何况眼看就要开春破土了，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百姓好容易能吃口安生饭，可不能出差错。”
少商顿觉得眼前之人形象高大起来，大概古代书上说的那些忠臣良将就是这样的吧，她回以甜甜的笑容：“我觉得你说的也很对。”
凌不疑笑而不语，他看着女孩的眼睛，当真晶亮如星，生机盎然。
李五郎无声的去看老父：阿父，他们好像在打情骂俏欸。
李太公：你给我继续闭嘴。
最后老人家指着地图上两处地方，道：“若要逃遁，应取这两路。”
凌不疑点头谢过，命士卒收起图册。少商赶紧问自家猪头叔父的安危，凌不疑道：“清县县令忠勇，闻讯即可赶去勤王，我出来时公孙县令正在陛下帐内回话。你叔父若进了清县，那里城墙高大，想来无碍。”
少商脸上笑笑，心里mmp——臭叔父，脑子这样不好，活该只能做大猪蹄子！等我跟叔母告状，不好好加油添醋老娘不姓程！
这时，适才那名年长的侍卫进来了，原本贯穿左臂的箭已拔去，并包着绷带。他上前抱拳道：“少主公，被俘的贼子共有四十二人。已甄别完毕，人人手上都沾了血的。”
凌不疑微微皱眉：“怎么俘获了这么多？”言下之意是怎么不都杀了。
李家父子俱是心头一跳。少商也是惊异，忍不住去看凌不疑。
不过须臾间，年轻俊美的青年就仿佛换了副神气。适才温和有礼，仁厚仗义，可说起贼匪时，却轻描淡写中透着铺天的血腥，全不把那些当‘人’看了。
她想，这人倒是好人，就是杀性重了些。
那年长侍卫似也习以为常，笑道：“这群没用的怂货，劫掠妇孺时胆量十足，一看打不过了降的可快哩！”说着，便把为首的几个贼匪五花大绑提了进来。
一共提进来五个人，满头满身的汗渍血污，似有便溺落在衣裤上，一进来便恶臭四溢，少商嫌弃的皱了皱鼻子。
这五名匪首一进来就哭天喊地，凌不疑也甚好耐性，慢慢等他们哭诉完，才道：“是以，你们都是迫于无奈，被逼成匪的？”
一名脸上长有大片青斑的匪首嚎啕大哭道：“……小的原本也是陛下麾下的一名伍长，好好当着差，谁知上峰叛乱，小的就稀里糊涂跟从了……”
他身旁少了一边耳朵的匪首赶紧接上：“将军明鉴，我们都是听令行事啊！便是做了匪，也是偏将下的令，我们也想好好做人，娶妻生子呀……”
然后，你一言我一语，边说边哭，哭的连口水都淌出来了；另三个口才没这么好的，只能‘正是正是’‘没错没错’的应声。
“你们是绕着清县东南的琮乡而来的？”凌不疑问。
那五人不解，只能点头。
“你们还说，你们都是张岁麾下？”凌不疑问。
那五人拼命称是，那个大青斑还道：“若非张将军早早死了，我们也不会无头苍蝇似的，犯下大罪！”
凌不疑点点头：“说起来，我年幼之时，张岁还教过我使刀。”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叹道“世事就是这般无常。张岁虽是盗匪出身，但自从被樊昌生擒后，就安分守己的做一名裨将。一别经年，没想如今乾坤颠倒，樊昌听信了挑拨之言欲行不轨，帐下头一个厉声反对的就是张岁。结果叫樊昌当场残杀，断其四肢，割其头颅……”
那五人眼中浮起希冀的喜色，更加大声的求饶，还提及张将军如何仁厚御下云云。
谁知凌不疑连指尖都没动一下，淡淡道：“拉出去，和剩下的一起，都杀了。”又指了下那个大青斑和一只耳，“这两个活埋。”
李家父子‘啊’了一声，本来以为凌不疑要饶过他们的，谁知转变这样突兀。
少商也吓一跳，心想：这人倒是好人，就是喜怒无常了些。
侍卫们正要拖这五人出去，却听那大青斑犹自嘶哑嚎叫，凌不疑抬手让侍卫们略停一下，笑笑道：“你们这些乌合之众，前几日本已被打散了，也是用这套言辞骗过了琮乡卫所的将士吧？然后趁夜将驿站中人，不分老弱妇孺尽数屠戮干净，盗取兵械后再度出来劫掠。”
说到这里，他冷下脸：“全杀了，一个不留。”
那五人大惊失色，没想到眼前这年轻将领什么查清了，那大青斑仍然不肯认命，还在大哭：“……他们要将我等交上去，那时我们还有命么？实是迫不得已呀！”
这时，便连素来仁厚的李家父子也心生痛恨。
少商恨声道：“哼，那位张岁将军是遭逢乱世才落草为匪的，想来但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他是决计不愿为匪的。你们倒好，稍有些乱子就迫不及待去劫掠百姓！什么迫不得已？找个山洞避过风头不会么？隐姓埋名做平头百姓不行么？陛下还能张捕文告来捉你们几只臭虫蚂蚱不成？！”感觉自己发挥的有些过，她赶紧侧头赔笑，“凌大人，对吧？”
凌不疑没忍住，轻笑出声：“再对也没有了。”
李五郎回头看老父：阿父，他们真的不是在打情骂俏吗？
李太公很烦躁，不去理睬儿子，上前道：“此等卑劣小贼死不足惜，不如将这几个领头的宰了，剩余的罚做苦役也就是了。凌大人，自古，杀降不祥啊。”
凌不疑语气依旧温和，但言语却不大客气：“老丈这话说的晚了。这几日我数次击杀贼匪，老丈可见我携带俘虏？”
李太公为难的搓着手：“可，可这个杀降……终究，终究……”
凌不疑神色淡淡的：“白起长平坑杀赵卒近五十万，那叫杀降不详；项王新安趁夜击杀秦军二十万，那叫杀降不详。因这些军卒本可以奋死一战，拼个鱼死网破。可这些个……”他指了指那五名匪首，眼神中流露出讥诮之意，“刀架于颈项了，才弃械投降。他们就是不降，又能如何？”读过几年书，就是这样迂腐。
这时，少商忽然出声：“凌大人，您把这些俘获的贼匪交予我如何？我来杀他们。”
这话一出，众人没有不惊异的，李太公差点将自己整把胡子拽下来，李五郎险些被口水呛死——这世道是怎么了？！
刀疤侍卫和年长侍卫互看一眼，自家少主公已经够古怪的了，没想到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女娘也这样古怪。
“杀降不祥，可他们又没向我投降，是吧？”少商朝李太公道，“我杀他们就没关系了，对吧？”
李太公张口结舌，无言以对，这下轮到他去看儿子李五郎了。
凌不疑正想开口，却见少商回头问道：“还有比活埋更厉害些的吗？”她对这个时代流行的刑罚不大了解。
被问到的正是梁邱飞，他看见自家少主公也在看自己，结巴道：“……车裂？”
少商似是很满意的点点头，然后十分气派的站起身，往前两步。那几个正要把五名匪首往外拖的侍卫看见凌不疑的眼色，十分麻利的将人再推回屋内，压住跪好。
少商问道：“昨夜里，你们捉去我家几名婢女，她们现在去哪儿了？”
五名匪首面面相觑，赶紧抵赖，说并非他们作为，是别的已经死翘的头领干的。
少商指着那个‘一只耳’，冷笑道：“别装了，那夜越过拒马栅栏的人中就有你！我记得很清楚，你逃回时也抓了一名婢女吧？”
那个‘一只耳’见无可抵赖，连连求饶，还道自己没有亏待那些婢女。
少商眼中隐隐透出血色，一字一句道：“我派家将已查清楚了，被掳去了八个，现在只剩下两个了。”幸亏那两个女子生的丰腴窈窕，匪徒想留着继续淫辱才没杀掉。虽然惨不忍睹，但好歹活了下来，将来她要给她们周全安排才是。
那五名匪首一听这话，就知道完了，若是全杀光了没留下活口还能抵赖，如今留了两个活口，还有什么问不清楚的？！
“我也不敢叫你们做什么正人君子，奸淫凌辱也就算了，你们还将迟迟无法攻破程家防卫的怒气发泄在这些无辜弱女子身上，彻夜凌虐殴打，甚至今晨还将数女烹而食之！”少商毫不避讳，全盘抖出。
李太公是见过这种惨事的，当下心头大震，浑身冰凉，李五郎已被吓傻了。
屋内众侍卫并不知此事，闻言俱是愤慨难言。
少商一字一句道：“你们虐杀婢女，奸杀后烹之也是逼不得已？林中难道没有猎物吗？你们难道没有携带干粮吗？不过是兽性发作，分食人肉取乐，你们也配为人？！你们既然不想做人，要做禽兽牲口，那我就当你们是牲口，想怎么宰杀就怎么宰杀？！”
那‘一只耳’自知难逃一死，悍勇之下竟然向前冲过几步，咆哮道：“你敢？！我们兄弟化作厉鬼，也要彻夜撕咬你——！”话未说完就被侍卫堵住了嘴，但他还在龇牙咧嘴低低咆哮，目光如野兽般凶蛮，李五郎见了也不禁心生惧意。
少商被吓的退后一步，但想起那两个女孩支离破碎的惨状，若非家将死活拦着，不让她去看分食现场，想来她还会看见被啃食的尸骨和头颅。
她怒不可遏，又上前两步，冷笑道：“别给我来这套！你们做了鬼，只会被阎罗地府审判做下多少冤孽！下十八层地狱去受刑！还有功夫来找我？！哼哼，你们本事高强，就可以鱼肉弱者。现在落在我手里，我也可以鱼肉你们。眼下我想把你们撕成几块就几块！我已叫生还的女子去指认了，那些吃过人肉的，下手杀害的，一起车裂罢！”
剩下四名匪首还想怒骂挣扎，凌不疑一个手势，几名侍卫一齐用力将人拖了出去。
少商忍住腿软后怕，决心一鼓作气把事了解了，便对李家父子和凌不疑拱手道：“我这就去主刑，暂且告退……哎呦……”
凌不疑不知何时已站过来，轻轻将她按回马扎，温言道：“你别去了，车裂也太麻烦了，五马分尸吧。我去主刑。”
少商不肯，再度站起：“不用，我去主刑！”
“你别去了。”凌不疑看着一脸倔强的女孩，“你没见过那场面，会做噩梦的。”
“我不会做噩梦的。”少商昂着头，“我从不做噩梦！你不叫我主刑，我也要去亲眼看着这些牲口怎么死的！”
凌不疑闭了闭眼，过了片刻，淡淡道：“你爱看桥么。我府内也有许多座拱桥，不乏以公输班的技艺所造的。”
这话说的没头没脑，满屋只有一人能听懂。
少商一阵头晕眼黑，果然，他还是猜到了。
她一下坐倒在马扎上，全身无力仍强作镇定：“既然凌大人盛情难却，我就却之不恭了。”该认怂时就认怂，识时务者为俊杰；以后尽量少见这人为妙！
凌不疑无奈的摇摇头，起身往门外走去，临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对着少商道：“那些婢女被掳走不是你的过错，你小小年纪，这番作为已经很了不起了。还有……”他顿了顿，“今夜睡前喝一碗安神的汤药，记住了？”
少商怔怔点头，似懂非懂。
她心想，这人还是好人，就是控制欲强了些。
看着凌不疑一行人走出门外，李五郎大出了一口气，过去扶着老父：阿父啊，我仍旧认为他们是在打情骂俏。
李太公：……不行，我要去告诉桑夫人和小程大人。

第43章
就像来时那样，去时黑甲白羽的军队也如潮水般有序。
与此同时，程府众人忙着给自家尸首身下堆柴浇油，要集中火化然后分别装回去，那些贼匪的尸首则随意扔下山涧等着被鸦兽啃食。少商列于众人之首，吹笛相送这些将入黄泉的无辜生灵。
悠扬的笛声传至刚刚开拔的黑甲军中，原本欢快的‘竹枝调’被女孩降调并拉缓节奏，宛如风穿过冬日冷阳下的竹林，清冷而忧伤。
凌不疑微笑着侧耳倾听，但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忽变的十分冷漠自厌，像阴影下俊美高傲的岩雕。然后他高高扬起马鞭，策马率军飞驰而去。
吹完一曲，少商放下横笛，已是泪流满面。昨日还欢声笑语的许多儿郎和女孩，他们的亲人朋友再也盼不回他们了。事到临头，她才发觉自己还有很多无能为力的事。
幸存的两名婢女从俘虏中总共指认出十一名对她们下过毒手的贼匪，少商坐在屋里听着外面沸反盈天的吃瓜群众观看五马分尸，然后当夜的晚膳也毫不意外的剩下很多，尤其那些常年安居内宅的仆妇婢女，被血腥场面恶心的几乎什么都吃不下。
处刑完毕后凌不疑立刻领军开拔去捉拿匪首，留下两百名黑甲军护送程家车队赶往滑县，领队的就是那位臂膀贯穿箭伤的年长侍卫。
少商这才知道他姓张名擅，已领有数百石的官秩，为凌不疑帐下裨将，而那位看起来很和气的刀疤侍卫名叫梁邱起，与那爱插嘴的少年梁邱飞是亲兄弟。
次日清晨，少商再度穿上男装，骑上心爱的奶牛斑小花马。
程府众人，从包扎着伤处的家将护卫到扶车而行的婢女仆妇，顺着晨曦微光都仰头望着，等待这位年幼娇弱的女公子下令启程。少商用力挥下右臂，空中甩动鞭，众车轮毂缓缓滚动——她骑在马上回望，终于可以活着离开这座杀戮流血的山谷了。
车队一路东行，这回沿途再无袭扰之事。少商觉得哪怕有小蟊贼想来打秋风，看见车队旁骑行着这么一支沉默肃穆的黑甲军也被吓回去了。
桑氏饮过汤药后退了烧，渐渐清醒起来，她歉意的看着来探望的少商：“本想带着你散散心，四处玩耍，没想反叫你受了这样大的罪，还不如留在都城呢……”
少商连忙叫她打住：“叔母可千万别这么说！就我这惹祸的性子，处处不消停，留在都城还不被阿母捏死呀！要我说，叔母这回领我出来是对了，见了那么多了不起的名士，走过那么多奇趣的地方，如今连贼匪作乱都见识了。以后回都城再赴宴时，还不得由着我吹呀！我要说我神箭无敌，例不虚发，一箭能射穿俩，众贼简直望风披靡……”她又对着车中仆妇婢女假作威胁状，“你们可不许拆穿我！”
众女都被逗笑的不行，桑氏病中苍白的面色都浮起了一层红晕。
少商并未在车内多停留，始终在车队前后来回驰行，既要照管伤者是否有发烧溃烂，又要询问时时前路状况，还要顾着程娓和双胞胎男孩……才大半日就累的浑身僵硬酸痛，好在张擅由李家父子陪着闲聊，不用她费心招待。
行至离滑县仅有半日路程时，就看见分别数日的猪蹄叔父领着老长一队兵卒从斜里疯狂打马过来，走近见了是少商一行，程止就好像一只踩到指压板的豪猪一样，嗷的一声扑了过来，着急忙慌的喊着‘你叔母呢你叔母夫人呢夫人呢……’
少商冷笑连连，本想当场挤兑一番，却见他胡须拉茬衣衫落拓面黄肌瘦，连发髻都扎的歪歪斜斜，素来衣袂风流如玉人般的小程大人才两日不见就成了个孔乙己。
不等少商张嘴，身旁的家将已经指明了桑氏所在马车，程止连滚带爬的就扑了过去，随即从车厢里传来叔父的嚎啕大哭和桑氏的喜极而泣。
少商顿时觉得自己很多余。
问了程止随行护卫才知道，原来那日程止一进清县县城就觉得甚奇，因为县城除了人烟冷清些其余一切都好，进了县衙却发觉县令师兄不在，县丞一问三不知，只说公孙县令自三日前率兵匆忙离县，日前才使人来报这日下午定回。
钝钝的小程大人坐了一个多时辰总算等到师兄回来，一问之下险些吓破苦胆。即使脑袋不大灵光，他也立刻意识到现在反而是盘桓在外的妻子和侄女一行比较危险。
为避免给四散的贼匪钻了空子，皇帝已下令各地官吏都须镇守城池不得随意外出，公孙师兄只好借兵给笨师弟去找人，然而此时程府一行人已逃往猎屋避难去了。
程止带着大队人马跟没头苍蝇似的绕了几圈，天色渐黑了才想到直接去李太公乡里找人，结果赶到乡里时孝子李五郎已领上乡勇连夜摸去救父了。
程止心急如焚，只知道妻子一行的确遇上了贼匪，乡里其他人又说不清自家太公究竟躲在哪里，他便连一刻也等不住要去找人，漆黑慌乱中大队人马一头栽进一处山谷，反倒弄伤了三成的护卫兵卒，到次日天亮才整顿好人马。程止这回聪明了，找了个当地人做向导，一处处可能建有猎屋之处摸过去，到今日清晨终于找对了地方。
结果到猎屋时，少商一行人已启程而去，只留下一堆酣战杀戮过后的零碎肢体和满地血渍，外加一大堆已然熄灭的火化现场。程止自行脑补后直接昏死过去，被侍卫泼水弄醒后劝他兴许程府众人已得救援走了，于是又一路追了上来……
听完这鸡零狗碎一大段，少商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这年头越是脑子不好越是运气好，最令人牙根发痒的，这猪蹄叔父漫山遍野乱跑了几天几夜，愣是一个贼匪都没遇上！
要说，三叔父程止真是从娘胎里就一路走运至今的典范人物。
生下来就玉雪可爱，酷似一代美男程太公，兄弟姊妹全部颜值加起来都比不过他一半，程母爱他爱的要死，哪怕家计再艰难都没叫他吃一点苦。然后不到十岁长兄就起势了，乡里人人捧着程小公子顶呱呱棒棒哒，又没几年长袖善舞的萧夫人搭上几个名士世家，顺势就把程止送上了白鹿山留学镀金。
本来学问底子薄家世又差的程止绝难避免山上同窗的冷眼讥诮，谁知遇上颜控师兄怜惜他年少俊秀又天真烂漫，一路罩他到自己毕业出仕（少商终于发现这是个严重看脸的年代）。外面乱世，烽火连天，程止却欢欢乐乐在与世无争的山中读书进学。
临出山前还得了山主之女下嫁，从此疼爱桑氏的老丈人和妻兄也把他呵护的风雨不透官场顺遂，省下程老爹许多力气。
少商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的看自家叔父莫名不顺眼了，作为一个自小运气就差的孩子看见程止这样的，能不妒火中烧吗？！
和桑氏絮叨了半个时辰，程止才出来对张擅和李家父子千恩万谢，张擅也就罢了，言道‘吾等只是奉命行事’，于是程止就将满腔惊恐慌乱化作谢意全部倾泻到李家父子身上，当场就要结儿女亲家。
程止表示：老丈人那边对他的长女程娓已有主张，不过双胞胎儿子还光棍着呢！皮相不错，筋骨强壮，您看看挑一个？
李太公想程家虽是新起的家门，但眼见有兴旺之势，便十分爽快的答应了。为表诚意，李太公把家底都亮清楚了，表示：虽然我现在只有孙子没有孙女，刚有孕的两个新妇看怀相又是男胎，但看见我家五郎了吗，他最近和世交家的小女娘偷着拉小手亲小嘴我都当做不知道呢，回头我就去提亲，这两年让他们使使劲很快就有了！
李五郎：阿父……请表酱……
程止还十分贴心的想到李家人也在担忧，便热情劝父子俩尽早快马回乡，反正现在程府家将加上师兄借来的护卫兵卒，自保到滑县足以。父子欣然同意。
不过劝退黑甲军时程止踢到了铁板，张擅表示‘军令不可违’，非要亲眼看见他们进滑县才算完成任务。
于是，接下来半日，程止就没出过桑氏的马车，连阿苎等人都被赶出来了，什么端茶喂饭换药包扎全都一手包了。
少商板着脸瞪着眼，一言不发，心里怒骂一百遍MMP，看在猪蹄叔父虽然脑子不好但对桑氏确是真爱的份上，她也老老实实的继续暂代家主统领车队。
临到滑县城门前，张擅一板一眼的上前拱手告辞，并且坚决的辞谢了少商从叔父箱笼里搜出来的两盒金锭，还道：“女公子若要恩谢，不妨来日亲自谢过我家少主公。”
少商僵硬着脸颊微笑：“正是，正是……”这里有两个问题。第一，捧着两盒金子去打赏凌不疑，这么惊悚的行为她想都不敢想。第二，她好希望不要再见凌不疑了。
程止在滑县驻守多年，看守城门的兵卒一眼认出相熟的程府护卫和仆妇，当即开门迎接。
随着城门缓缓洞开，扑眼而来的就是漫天白皤，路上行人也多披麻戴孝，一旁开启城门的小卒犹自抹泪，垂头喃喃着：“小程大人，您终于回来啦……”
少商再迟钝也察觉出不对了，连忙将车里还在你侬我侬的叔父揪了出来。
程止站在城门口，愣愣的看向满街的身着孝衣的百姓，甚至临街还有打造棺木的。他茫然了片刻，醒过神来吩咐妻子慢慢走，自己赶紧翻身上马往县衙奔去，少商连忙策马跟上。
拐过两道街口，高大素净的四进县衙大院就伫立在叔侄二人眼前，新铺的青石台阶整洁如昔，然而门前屋顶上也挂着许多白色招魂幡，随风飘动如大雪纷飞。
叔姪俩都傻了。
程止想：坏了，因来出来找人匆忙，根本没向师兄询问滑县如何了。
少商想：凌不疑不是说滑县无恙吗，难道他也是个骗纸？！
待到衙吏出来看见程止，当即一个扑身跪倒痛哭流涕，反反复复也是那句话：“小程大人您终于来了，来了……”再加上一句，“老程大人过世了……！”
程止眼前发黑，身子一晃，眼看就要晕倒，少商连忙去扶住这不大靠谱的叔父。谁知程止不肯被她扶，伏县衙台阶上不肯起来，失声痛哭。
滑县县令也姓程，不过与少商家不同的是，人家是河南豪族出身。程县令年近六十，为人温文尔雅，与其说是一名官僚，更像是不舍得责罚学生的和蔼夫子。
同僚数年，老程大人素日待程止这个自己同姓的下属有如亲儿，日常公务更是手把手的教导。其实老程县令身体一直不好，若非乱世中程家子弟折损太多，如今家族在官场上青黄不接，他也不必一把年纪还受召出仕。
老人家酒后常爱叨叨：再两年我就致仕啦，总算可以回家品酒读书，消遣风雅了……
这时程止就会在旁笑道：这话您说了有十八遍了，好歹再多担待几年，回头来个厉害的县令，我可吃不消！
三日前，叛贼骤然发难，皇帝驻跸之处自是早有准备，未受波及，但未料穷寇散兵非但没有死心投降，还在有心人的煽动下四散劫掠而去。其中一支异常凶猛的贼匪就扑向了邻近且富庶的滑县。
数年太平岁月，民众多已放下警惕，总算老程县令反应快，赶忙紧闭城门，令兵卒和城中壮丁大户前来助战守城。滑县虽守兵不多，但好在这几年修缮城防十分稳固，贼匪一时攻之不破。城中民众有厚重的城墙护着，可城外乡野的百姓却没有，猝不及防之下，县城周围两处乡里死伤惨重。
于是，古代战史上最常见也最悲惨的一幕以缩小N倍的形式出现了。
贼匪驱赶着从乡里捉来的老弱妇孺到城门下，要挟老程县令开城门，否则就开杀，说着就挑了个犹自啼哭婴儿在枪尖上给城门上众人看看。
城内是老程大人治下百姓，城外几处乡野也是，平日收税分摊徭役时没忘了了他们，此时怎能舍弃他们。老程县令当下便诀别老妻和幼孙（儿子早亡），率领家将和一半兵卒，另加城中自愿的壮丁，出城迎战。
离开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厉声下命，要城门小吏在他们离开后将门栓放下，以铜汁焊死，不全歼匪贼不得开城！
其实，众人都知道敌我悬殊，这点人马哪里杀得过悍匪，老县令也知道，他不过是想着杀乱匪军，好叫那些被掳来的民众逃跑。杀斗半日，被挟持的民众果然四散逃跑，然城中出战的队伍也死伤过半，眼看要全军覆没，救兵来了。
皇帝麾下的虎贲就分成数队尽出剿匪，其中两支闻讯赶来滑县，将这支悍匪击杀大半后，余下贼人四散而逃。城门上众人见状，哭着砸开焊死的城门门栓，也怎么找不到老县令的身影，随后检点战场，才发现老人缺了一边臂膀的尸首。
桑氏闻讯，不顾腿伤蹒跚着赶来县衙，跪到老程大人灵前痛哭不止；程止已换上了素衣，泪水被寒风结在脸上，执意要为这位待亲长般的老人守灵。少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很自觉的去外面找了条白布缠在腰上，也一同跪到灵前。
满府的嘶哑哭声中，满身缟素的程老夫人却微微而笑，朝程止道，“能避过乱世，活到这个岁数，我们也不算委屈了。吾儿死的早，大人早将你看做亲儿，你就在灵前陪他三日。三日过后，不可再做这般小儿女之态，县里还有许多事要你做。”
程止哭的声嘶力竭，已说不出声音，过了好半晌，才麻木的点点头。
老夫人又朝桑氏，温言道：“我和他头发都白了，也算是白头偕老了。盼着你和子容将来也有我们这样的运气，恩爱一生，矢志不渝。你身上有伤，不要这样磋磨自己。”说着就叫身边的仆妇硬架着桑氏去养伤。
当夜宿在县衙后宅，少商蹲在床边替桑氏换药包扎，忍不住道：“老县令都这么大年纪了，为何还要出城行险，叫家将和城门将士去不行吗？不一样是恪尽职守了吗。他这么大年纪了，我想陛下不会责怪他的。”
“这不是为了皇帝。”桑氏哭的两眼通红，隔了半晌才郑重道，“陛下是不会责怪，可各家各族都看着，众目昭昭，没了这份志气，河南程氏的子弟如何有脸入朝争官？”
看少商被吓的不敢说话，桑氏自觉语气太重，抚着女孩的头发，温言道：“我们出身世家豪族的，原就应比庶民强些。逢敌先上阵，遇难自当先，不然凭什么身居高位，受庶民供养。倘若只求苟全，如何对得起祖先坟茔！”
少商嗫嚅了几下：“……我们程家，还不是世家豪族呢。”
桑氏哂然一笑：“以后兴许会是的。从你阿父和叔父这代起，每代子孙都奋勇当先勤力不怠的话。我们死后，会在祠堂上立起高高的牌位，让后世子孙敬仰，延绵流长。程老大人是为救百姓而死，舍生取义，大贤也。这是死得其所。”
少商再说不出话来。
在她那个年代，有许多作品都是抨击世家豪族如何颟顸迂腐，如何拖时代后腿，如何偏安一地妥协绥靖。多少皇帝的政绩之一，都是摧毁世家力量，粉碎豪族势力。
但这个时代的世家子弟却是热血犹在，刀剑在侧，海疆雪域我自独行。
同时，她也第一次认识到什么是家族。如果她受了程家的庇护，享受了这份安乐衣食，那她就算不能为程家争光添彩，也绝不能给家门抹黑。比如肆意放纵，投敌叛国什么的。
她幽幽叹了口气，在这年代好好活着可真不容易呀。

第44章
停灵数日，方到第四日皇帝的谕旨就到了。
先是华词嘉奖老程县令‘广善大义，与生民恩众，名施于后世，天下之贤大夫竞称也也’，不等跪在下面的少商腹诽，那黄门立刻宣读干货：追封老程县令为二等关内侯，待其长孙加冠后袭爵并授官秩六百石，另赐钱万贯。
见侄女听的半懂不懂，桑氏连忙在她耳边解释：就是等老程大人的孙儿成年，可自动获得六百石官秩这个层级的官职。至于是要职还是闲职，就要看那孩儿自己的本事了——这已经是十分丰厚的嘉奖了。
少商吐了口郁气，心想这皇帝还算上道。真要算起来，若非皇帝心慈手软，没有当机立断解决反贼，滑县和程府怎会遇上这场血腥的劫难！
陪着一道来宣旨的还有桑氏的兄长桑宇，程老夫人领着两个孙儿躬身谢过皇恩，然后叫程止夫妇陪着桑宇去侧堂说话。加上少商，四人团团围着炭盆坐下，因在老程县令灵堂旁，也不好大吃大喝，程止只能给妻兄奉上一碗热腾腾的蜜糖浆水。
桑家兄妹生的甚是相似，都是路人长相，不过桑宇到底是收徒立门多年，身上多了几分诗书厚重的气派。他捧着杯盏没喝，先问妹妹伤势。
桑氏笑道：“这几日吃好睡好，又日日换药，好很多了。都是皮肉伤，又没伤着筋骨。”
桑宇松口气，又给众人带来第二条消息，说是皇帝令程止暂代滑县县令，安抚百姓，消祸乡里；估计明后日上谕就到了。
少商一边暗骂叔父好狗运，一边礼貌的问道：“桑夫子呀，为何这道上谕今日不一起发过来？”这一路程止夫妇宴请名士儒生，她都是这样作陪，间或搭上两句。
桑宇早从家书中得知妹妹甚爱程家长房的女儿，此时见女孩果然眉目殊丽，神采毓然，又想妹妹伤后多亏她小小女孩细心照料，心中早生亲近，便笑道：“陛下仁慈，为怕老县令的家人触景伤情，特意晚一二日再发谕。”
少商无语，她不曾想至尊天子居然是这样温厚体贴的性子。
桑氏看她愣愣的模样，笑着对兄长道：“她呀，前几日还和我埋怨陛下不够心狠手辣，早些除了那樊昌不就什么事都没了么？”
少商惊的‘哎呀’了一声，不满的挠了桑氏腰上一把，桑氏反手去刮她小鼻子。
桑宇摇摇头，叹道：“如今做这般想的大约不在少数，可世人如何知道陛下的难处。那樊逆从龙之功不小，除了脾气暴烈些，旁的也没什么。谋反行迹未露前，只凭风闻就拿下他……这，这个……”他抚了抚颔下五缕文士须，又道，“再说了，从来共患难易，同富贵难。当初高祖皇帝诛杀不少功臣，如今外面都说陛下也会有样学样，未避免人心不稳……咳咳……”
少商暗暗点头，这样说来还有几分道理。
想罢此事，她清脆道：“叔父，我去前头灵堂替你守着。你们和桑夫子好好说话，不着急啊。”说着起身出去，走到一半又回头道，“桑夫子，我吩咐庖厨熬制了葱叶山菇酱肉羹，叔父不能吃，我们和叔母浇在热喷喷的麦饭上吃啊。”
程止本来心情沉郁，此时也不免拍着地板，笑骂道：“你这孩儿，就是再瞧自家叔父不顺眼，也不要逢人就摆出来嘛！”
少商立刻怼道：“昨晚我还用骨头熬汤给你煮汤饼呢！”
“那不是程老夫人吩咐你多煮一碗的吗！”程止想起来就气，“不然你只打算煮给他们祖孙三人！我白疼你一场了！”
少商气急：“叔父是大蠢蠹，老夫人发话了你才能好好吃呀！哼，今晚没你的汤饼了！”说着跺脚愤然而去，程止在后面瞪眼吹胡子，桑家兄妹皆笑倒在枰座上。
待女孩走出门外，桑宇拭去眼角笑出来的泪，对妹妹道：“你这侄女倒伶俐乖巧，讨人喜欢。”又转头对妹婿道：“这县城还好，可县外的乡里受罪不小，你要勤勉周全些，说不定能补上这县令之职。”
谁知程止却摇摇头，低低道：“勤勉周全是自然的，不然也对不住九泉之下的老大人。不过这缺我还是不补了。待来年这里好了，我要让兄长另寻地方。”
桑宇皱眉，正要表示不赞成，桑氏连忙抢过，柔声道：“我和子容的意思一样。若非我们一路逍遥散漫，而是早几日到了县城，子容怕也得出城杀贼，生死难卜。如今老大人以身殉义，我们却好好的，子容若补上这缺，以后难免被有心人非议，说轻浮自在的反有福，尽忠职守的却遭了殃。”
桑宇抚胡，思索片刻后道：“这么说也对。去哪里你们别担心，我知道数个小县可补缺县令，唉……就是不如这里富庶安泰了。”
随着皇帝逐一碾平群雄，收服诸地，其实需要地方官之处不少。但同样是县城，有如清县滑县这样上万户的繁饶大县，也有只几百上千户的贫瘠小县，去那里就是做县令也不如在滑县做县丞来的舒坦有油水。
“无妨。”程止认真道，“我也该学着自己顶门立户了，像老大人一样庇护一方百姓。就是……”他看向桑氏，“要不你回都城去，我自己上任。”
桑氏在丈夫腰上用力拧了一把，瞪眼道：“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把官印给我，我替你去上任！早些年我跟着兄长哪里没去过，用得着你来怜香惜玉！”
程止哎哟一声捂住腰，怒道：“妇道人家知道什么，我是为了你好！”
“行了！”看见这种场面，桑宇一阵头痛，“哪里就到了这个地步，我难道会给子容找个穷山恶水满地刁民的地方？！程将军也不会答应！何况，总得等陛下巡完兖州，再巡完青州，等回了都城才能正式授官罢。”
苦口婆心说完这通，他越想越气，指着妹妹的鼻子，大声道，“你，给我养好腿伤，不然哪儿也别想去！”又指着妹婿，“你，给你我保重身子，别弄的形销骨立的！不然给我回白鹿山替阿父校书去！”
吼完这顿，见那对夫妻小心翼翼不敢造次的模样，受人景仰的桑夫子终觉得舒服多了，长出一口气后，他道：“去，吩咐令姪把晚膳也预备好，我明早再回陛下那儿。”
桑氏抬头，奇道：“咦？不是说过几日陛下就要拔营去山阳郡了么，兄长不立刻回去收拾行囊？”
桑宇无奈道：“这两天陛下正发脾气呢，我要躲着点，行囊已让僮儿收拾了。”
程止也觉得奇怪：“陛下是愤慨樊逆谋反之事么？”骤乱时不见皇帝生气，现在樊昌及其附逆的一干人头都挂起来晒干干了，怎么才生起气来。
“哪是为了这个。”桑宇捏着胡子，苦笑道，“前两日，樊昌和那几个挑唆谋逆的混账，被十一郎追上后尽数擒杀了。这原是好事……”他顿了顿，“谁知十一郎在御前回禀时一头栽倒，陛下这才知道他已受伤数日，却始终隐瞒不报，硬撑着追击逆贼。如今高烧卧病，昏迷不醒……呃，不对，我出来时人已经醒了。”
程止和桑氏互看一眼，桑氏笑道：“既然人醒了，陛下还发什么脾气？”
桑宇又气又笑，道：“陛下在十一郎病榻前来来回回的走，反反复复的说，叫他赶紧成亲生子，不然死了也没人送终！”
“十一郎不肯？”程止道。
“废话！他肯的话陛下还发什么脾气！”桑宇无力道，“后来逼急了，十一郎就说，愿如他舅父那样娶到知心相爱之人，不愿像他父母，怨恨厌憎半生。”
程止拍手笑道：“这话一说出来，陛下必是没招了。”
桑宇没好气道：“他说不说这话，陛下都拿他没办法！四年前裕昌郡主要改嫁给他，陛下本想压他完婚，结果他独骑跑去了西北，偏巧遇上胡人犯边，险些把命送在那里！那之后陛下哪还敢硬来！陛下不能朝十一郎发脾气，还不得把气撒到旁人头上？！”
程止忍不住道：“陛下怜十一郎坎坷不易，抚养他如亲子一般。其实他若实在不愿成亲，不妨先纳妾生子？”其实成不成亲不重要，重点是先生孩子。
桑宇一口饮尽糖水，道：“姬妾，哼哼，你以为陛下没赐？旁人没赠？不过十一郎也是古怪，那些姬妾来来去去，竟无一人服侍长久的，更别说子嗣了。唉，算啦算啦，等陪陛下巡完青州我就回白鹿山，伴驾的日子真不自在！”
桑氏所有所思，不置一词，此后也没提及此事。
守灵三日毕，程止立刻投入热火朝天的灾后复建工作。因为桑氏腿上有伤，除了与县城众大族夫人周旋讨粮，其余许多辅助工作便老实不客气的派给了亲亲好侄女。
少商读书时曾听过一句话，直到新中国建立之前，我国历代王朝对地方的管控最多只能到县一级，县以下单位的地方统治基本依靠宗族士绅等土著势力。
穿来之前她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怎么会没法管控呢，村里有村委会和村支书，镇上有镇长书记和各级机关，到了县里那更是公检法各类辅助办事处整套齐全，收税抓赌扫黄打黑人口统计一条龙，简直指哪打哪，随传随到。
但是现在，少商全明白了。
滑县也算是个不小的县了，常住人口万户上下，配备县令一名，官秩比千石（不足一千石），县丞一名（程止），官秩从四百石至六百石不等，掌民政税收户口统计等工作，另官秩二三百石的县尉两名，掌管治安。
也就是说，这样大一个县城，好几万的人口，国家编制的官员才只有四个！四个！其余辅助人员都由官员自行配备。
所以——
老程县令养着四五个幕僚，另从家族带来的家将兵丁，太平时写写奏折和文书，有人闹事时可以抓人来打板子。
小程县丞养了两三个门客，还有兄长源源不断送来身经百战的家将护卫。
就是两名地头蛇县尉也各有一班小兄弟跟随，平日里在街口集市和各商铺间吆五喝六，维持秩序。
本来少商想问‘要是上任的县令县丞没钱没人怎么办’，后来想想这个问题太弱智，此时又不是科举制，可以做到‘朝为田舍郎，暮为天子臣’。如今多是由朝堂和名士推举为官或谕旨征召。简单来说，能来当官的，无论是否世家出身，基本是有背景的人。
以袁慎为例，他就符合以上所有条件——他爹是州牧，响当当的封疆大吏，完全可以推举自己优秀的儿子入朝为官；他的N位老师不是当世大儒就是国子监大佬，也能引荐得意弟子出仕。但他走了第三条路，18岁在论经大典上一鸣惊人，被皇帝亲自征召授官。
当然，也有曲线救国的例外。
如一，隔壁公孙师兄下属的那位县丞就是来自寻常农家，但他自小聪敏不凡，被当地乡里夫子看中，收入门下还荐入国子监。
如二，眼下东郡的郡丞本来自市井小贩之家，但他在乱世中觅得商机，靠贩卖马匹积攒了大笔财帛，据说还帮本朝几位大将在战时筹措过粮草。凭此，他战后捐了个不大不小的职位过过官瘾，也算光耀门楣。这回他的顶头上司作乱，他当面应的天花乱坠，还口口声声要为大业捐赠全部家产，然后扭头就向皇帝投了诚。
——少商忍不住为这位郡丞翘起了大脚趾，人才呀！
少商本来觉得这种任官模式不利于底层人才上行，但看看手中沉重的竹简又觉得这想法多余，一个连纸张尚未开发普及的社会，无法以廉价模式流通知识，无法开启民智又何来大规模底层人才上行——这才是现实。
比如她现在站在西城角落的医庐中，兼作收容所&粥棚，小吏来问：
前日送来三十斛陈米，昨日送来四十斛杂豆，一口大锅要两斛米，每口锅每日可配给二十人份口粮，以三份陈米一份杂豆熬成浓豆粥，外面有一千二百余人，今日至少还需小程大人送来大约多少陈米多少杂豆？
那边厢，程止派来帮忙的门客还没摆好算筹呢，少商拿着树枝在地上划了几个方程式就算出来了，把那小吏惊的合不拢嘴。
少商也被吓一跳，她明明记得只要不涉及高数及以上级别，桑氏心算比自己套公式笔算，速度和结果都差不了多少。那门客还算是文化人，至于棚中其余民众根本不知道少商他们在说什么，有些蛮荒未开的甚至连基本数数都不会，更别说加减乘除了。
少商忽然发现自己需要努力压制贪欲，因为欺骗这些农户猎户实在太容易啦，收皮货粮食时稍微在数字上做些手脚，简直无本万利！——用力拍死凉薄老爹遗传给自己的奸商基因，少商板着脸埋头工作，坚定的赶走这些邪恶的想法。
因为虎贲军来的及时，那股悍匪能作案的时间其实只有短短半日，哪怕加班加点的奸淫掳掠，对人口和经济的破坏依旧有限。
如今这棚里的一千二百余人属于倒霉的重灾户，不但房屋被焚毁，家人被杀害致残，财物粮食也被抢掠一空。便是有亲戚家可供容身，身上的伤病却要靡费许多。是以，程止特意设了此处医庐，将乡里受祸害的民众收容进来治病疗伤，待身体复原再回乡。
少商：果然古往今来看病都很烧钱。
本来桑氏不欲少商来这种地方，但少商觉得整日陪着老程县令家的遗孤守灵，心情低落，还不如出来搞搞红十字运动，何况外伤又不会传染。
桑氏想来尊重她的意见，便只好答应了。
此时的医疗水平还十分粗糙，对待外伤多是三板斧，清洗—刮腐—上药，就完了。最多加上一道技术含量颇高的缝合，而且是用麻线活生生穿进肉里，看的少商心肝发颤。抗生素什么的不要想了，最高级的治疗居然是让巫士在一旁跳大神唱咒歌！
本来少商想将这帮迷信份子统统赶出去顺便打上一顿，但看这么一通装神弄鬼后，居然有不少伤患鼓起了求生的勇气——于是，无神论者程小娘子客客气气的请众神棍每隔几日来表演一段，酬金好说。时间一长，县里居然传起了她敬仰天地恭敬神灵的好名声。
医庐里收容的都是在这次兵乱中遭灾的人，自然没什么好气氛，人人都有一肚子悲惨的故事，若是换寻常小女娘估计一天要哭几十次，也就少商这样凉薄心硬之人才HOLD住。
将流出来的肚肠塞回去，顶着震天嚎叫将肚皮缝补起来，将零丁挂着皮肉的残肢切去，没有麻药只能忍着，在烧成黑红色的焦烂皮肉上敷上药油……
面对着从整座县城召集来的医士学徒和帮手，少商面无表情的站在当中指挥。每日调集粮食药物清水，登记死去和伤愈离开的人名和籍贯，调配人手看护伤患，安排作息轮班时刻表，仔细统计支出收入避免产生浪费和贪污。
程止原本只想让侄女应急顶几日，待他从修缮城防中抽出手来就另派可靠之人来管理医庐，谁知少商据理力争坚不肯退。
这些日子来，她几乎天不亮就起身从县衙赶往医庐，天色沉暮才回去，每日工作至少十五个小时；有时忙急了她就在医庐内堂凑合着趴一夜，反正身旁有可轮换的侍卫和武婢看守。
若说起初她只是为了避开满目缟素的县衙去外面避难，到后来却仿佛有一股莫名焦灼躁戾的力量在后面撑着她，催促着她日复一日坚持下去。
医庐第五日——
面对一群群或痛哭流涕或心如死灰的伤患，少商已能够冷漠的应对如流：
“哭，哭有什么用，有这力气赶紧咬住医士手里的木头，挺住正骨啊！”
“别叫了，不就是被欺负了嘛。啊，欺负了好几次，一次和几次有甚区别。你未婚夫婿在外头等两天了，等你好了回去成亲呢。你若是不好，回头我给他做媒另找新妇了啊！”
“你父兄是被剁去四肢活活疼死的？吾甚哀哉。不过你若死了，家里那么多田地都得给别人了，你还是赶紧痊愈讨个媳妇生上一二三四五，把你父亲兄弟的日子都活回来才是。”
“什么，你母亲姊妹都被活活凌辱致死？那幸亏你是个男的，贼匪又是直的，不然你的菊花要变向日葵了。”——这句是腹诽。
医庐第十日——
少商写下‘本日伤愈十二人，已归；伤故三十一人，移出庐外’时，她深刻觉得比起开发纸张传播知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发展医疗。
靠如今这几下子，哪怕她尽量改善卫生条件，煮洗裹布，吃睡清洁，保证室内温度，最终依旧得看各人的身体素质，能熬过去的就熬过去，熬不过去的就拉去城外。
可毕竟不是人人都有凌不疑那股子狠忍的劲头和强健体魄，到这日为止，最初那一千二百余人已只剩下两三百了。离去的人中有三分之一已成亡魂，尸首或被家人领回去安葬，或烧成骨灰撒入荒冢。
医庐第十五日，天降大雨——
少商伏在内堂一张安静的病榻旁，双手紧紧握着一只冰凉的小手，终忍不住泪流满面。
病榻上的女孩还不到十三岁，生的眉清目秀，颊上有个大大的酒窝。她原来阖家美满，可惜她家建在村口，遇上纵马而来的贼匪连逃都逃不及。
她眼睁睁看着全家人被屠戮殆尽，惨遭轮暴后又被捅了一刀在腹部，好心的邻人将奄奄一息的女孩从烧毁房屋下捡出来，照看数日后始终不见好，才送来县城医庐。
小女孩的求生意志十分强烈，咬牙忍过一次次换药缝合的剧烈疼痛，哪怕昏迷中也喃喃着要活下来报仇，清醒时还会跟人说幼时父母兄长如何疼爱她。少商尽心竭力的照看她，亲手为她裹伤喂药更换衣裳，不住的在耳边鼓励她，拜求满天神佛不要让这孩子死去。
只要活着就行，只要活着。
可她还是去了，带着无尽的痛苦和不甘。临终前，她睁着大大的眼睛，对少商说：“女公子大恩大德，小女子来世衔环结草再报了……”
看着女孩的尸首被人抬走，半个多月的辛劳和愤懑一起袭来，少商哭的气噎声梗，浑身颤抖。泪眼迷蒙中，她想起那个脸上也有酒窝且爱听自己吹笛的小婢女，她连她的尸首都没看见，亦或是尸首根本没有了……
少商忽然好想回家，回到那个白眼冷言的小镇也比在这里好。因为在那里，她天不怕地不怕。有人讥讽她，她能百倍骂回去；有人欺侮她，她总能找到机会加倍报复回去；到后来更是镇上人人都对她刮目相看。
可在这里，她是这样的无能为力！她什么也做不到！只能缩在内堂无力的哭泣……
哭了许久，哭到脑壳都发痛了，护卫从外面匆匆进来，禀报道：“女公子，外面有为姓楼的公子，说要见您。”
少商唬的一下站起，拿袖子用力抹干泪水，一副杀人般的神情冲了出去；两名武婢面面相觑，适才她俩劝了半天女公子都没止住哭泣，怎么立刻不哭了。
少商迅速踏出内堂，唰的掀开外间的帘子，果然看见分别两月的楼垚站在那里，身旁还跟着三五个家丁。
楼垚似乎也赶了很久的路，满脸风霜之色，蓑衣下的衣裳也湿了半边。他乍见少商，满脸都是喜色，可还不等他张嘴说出半个字，少商已一阵风似的走过去，闷声不响的扯住楼小公子的袖子用力往外拖。
若论力气，三个少商也拖不动楼垚，但楼垚哪会跟女孩比力气，当然顺着少商被拉到屋外的庭院，几个家丁自有眼色，不会上前‘护主’。
少商一头扎进瓢泼大雨中，双目通红，大声道：“你来干什么！又来要挟我！”她现在真是烦透了这帮生在安乐窝里的公子小姐！
大雨滂泼，女孩转眼就湿了大半衣裳。楼垚一看不对，连忙将自己肩上的蓑衣脱下来往女孩身上披，嘴里结结巴巴道：“不是的，我上回说了，我十分仰慕你……”
少商用力推开少年手中的蓑衣，咆哮着尖叫：“你给我闭嘴！谁要你仰慕！我是什么人你都不知道！看见三份颜色就‘仰慕’，你这无知竖子，你知不知道这些日子兖州出了什么事？！你还惦记这一文不值的‘仰慕’？你吃饱了撑着呀！我告诉你，我这人尖酸刻薄，睚眦必报，心胸狭窄，心肠歹毒，满肚子鬼祟却无半分能耐！只靠着父兄庇护才张牙舞爪到现在，实是百无一用！有甚可‘仰慕’的……”
楼垚不顾女孩犹自激愤的说个不停，上前一把拽住后奋力将蓑衣盖在她头肩上，然后连退三大步，鼓足胸腔的力气，犹如雷鸣般大吼道：“你先听我说！”
少商被吓了一跳，呆呆的裹着蓑衣住了嘴。
楼垚深吸一口气，但因雨水流了满脸，险些将水吸了进鼻孔，狼狈的咳咳数声后，他才大声道：“那日都城外给你送行，我就想说了，其实万家宴客那日我一回去就跟家母禀明要娶你！家母起初当我说笑，我在她屋前跪了……跪了约有半柱香功夫……母亲这才答应去信兖州向父亲询问此事。”
少商愣愣的：半柱香，好短呀，你母亲很好说话的样子。
楼垚继续道：“谁知你那么快就要离开都城，所以我才来追去想告诉你。我，我不是登徒子，不是轻浮之辈，我是真心仰慕于你的。”
说到这里，他有几分羞涩，“你家车队启程后，其实我立刻回去收拾行装，快马赶去山阳郡父亲那里，我，我想告诉父亲，你是很好很好的女子。”
少商失笑，几乎笑出眼泪：“我，我很好？”这是她出生以来听到最好的笑话。
楼垚此时已全身湿透，他抹了抹脸，坚定道：“对，你就是很好。你勇毅过人，机智聪慧。敢说别人不敢说的话，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我自小就被教导要退一步海阔天空，要对何昭君礼让。可我不愿意！为什么受了欺侮要忍气吞声，为什么明明不喜欢还要硬撑下去！若不是何家自行退婚，难道我一辈子就要懦弱隐忍下去吗？！”
“我想……我想像你一样无所畏惧！我再不要像以前那样庸碌懦弱了。”少年一字一句道，他直挺挺的顶着漫天雨水，浑然不觉得冷。
“五日前，家父允诺了你我婚事，已派人回都城让母亲向程府提亲去了。我，我就先赶来看你了……”
“你不要听信人言，继而自损自辱。我打听过你的事，你根本不是传言中的那样！我信我自己的眼睛！你也要相信自己！”
冬日雨水刺骨寒冷，但少年身上散发的热切真诚仿佛将这刺骨的寒意都蒸腾于无形。
少商怔怔的看着他，从心头生出一股暖意。虽只是微弱如夜灯般的小小温暖，但已足以予人希望。
她也不觉得冷了。

第45章
冬天淋雨，简直妥妥的寻死，环伺周围的家丁和武婢一看情形不对，赶忙将少年少女连拉带捧的拖进屋内。本来楼家的家丁还不敢确定，待听见自家小公子在庭院里的那番热烈表白后，就十分自来熟的将楼垚和程家小娘子一道打包送去县衙，而同样目击现场的程家护卫武婢女自不会拒绝。
这日傍晚，在县衙后院对账目的桑氏收到两份大礼包，浑身湿透已有受寒迹象的亲亲小侄女一枚，浑身湿透但毫无受寒迹象的河东楼氏小公子一只。
沐浴更衣后，少商毫无意外的病倒了，头晕脸热流鼻涕，手脚发软连汤碗都捧不住，钝钝的一头昏睡过去。倒是连续长途赶路的楼小公子身板健壮精神抖擞，喝下三碗姜汤后连个喷嚏都没打，东张西望半天见不到少商，还羞羞答答的问晚膳是否‘全家’一起吃。
桑氏笑眯眯的回答：晚膳由我和你程世叔陪你吃，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一顿晚膳没吃完，程止夫妇就把楼小公子里外里问了个透。
桑氏支肘沉思，时不时的上下打量楼垚。
程止则再度摆出老岳父的挑剔嘴脸，拉长了声调：“你知道我们的去向，既然近在临郡，又听闻东郡有乱，怎么不赶紧来看少商？”
楼垚吓的连连摆手：“不不，叔父误解我了。东郡出事前家父就打发我回都城了，说这婚事他会仔细考虑，随后我就慢慢骑马回去。半个月前我堪堪望见都城大门才听闻东郡太守樊逆作乱，我，我连忙调转马头来找你们了！几日前，在官道撞上我家老仆一行，说家父已经答应婚事了，他们就是父亲遣回都城给阿母送家书的！”
程止撇撇嘴，算是八折满意。
作为负责任又自以为清高的监护人，程止次日就想送楼垚回山阳郡或都城，结果楼垚一听少商生病卧床，无论如何都不肯走，反正楼家有的是钱，便想在县城买处宅邸住下。
程止一听就头大如斗，忙将楼小公子拖进县衙后宅的厢房安顿好。那日侄女和楼垚一通大吵大闹，医庐里里外外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他从城防回家这么小半日功夫就传到耳朵里了，若楼垚再住到外面去，人来人往，那还不闹的满城风雨。
与此同时，桑氏则得了一好一坏两个消息。
坏消息是，过度劳累心事郁结加上淋了一场冬雨，侄女的风寒貌似加重了，夜里发起了低烧；好消息是，怎样都无法劝侄女离开的医庐，如今终可以顺理成章的给她办辞职手续了。
谁知少商一病数日，始终醒醒睡睡，桑氏不免愈发担忧起来。好在医士反复确认，断言是过度疲劳而致风邪入体，慢慢将养总会好的。饶是如此，程止依旧从邻县公孙师兄那儿请来一位久负盛名法力高强的巫医，在县衙后宅狠狠做了一场祭祷。
话说，程止夫妇自从接手了侄女，简直没有一日不操心的。离开都城那阵担心她刚挨了打，小孩儿家会钻牛角尖，整日变着法的带她游山玩水骑马吹笛宴客访友。
好啦，心情开朗了，人也豁达宽厚了，结果盖头遇上一顿兵乱，让她小小年纪就看了一堆又一堆的死人，还大多四肢不全，死状凄惨。后来让她去医庐搭把手过个渡，谁知她把这事上心了，做的既认真又负责。
早出晚归，事必亲躬，眼看着她每日从医庐回来越来越郁郁伤怀的脸色，程止和桑氏直恨不能甩自己一个耳光，夫妻忍不住探讨起当初究竟是谁出的这个馊主意！
“……哦，我记起来了，那时我还在屋里养腿伤呢，次日清早起身就听阿苎说嫋嫋去医庐了。就是你，就是你出的这馊主意！”桑氏看着榻上昏睡的女孩，忧心忡忡，同时扭头恨恨的瞪丈夫
程止坐在床榻对面：“不是你一直叨叨着既然碰上了这场大乱，就顺势给嫋嫋挣点好名声，什么悲天悯人呀，慈悲为怀呀。县城里也有著姓豪族，待嫋嫋的好名声传回都城，将来婚配也容易些。”
桑氏摸着女孩嫣红郁热的脸蛋，道：“难道就只能去医庐？”
“那能去哪儿！是去城防看数千赤袒了半个身子的壮丁干活，还是去兵营听那么多大老爷们说荤话？再不然出城去各乡里安抚百姓，万一碰上漏网的贼匪怎么办？医庐就不同了。在城里，又有护卫家将看着，药材粮食由你筹集送过去，不过就是煮煮汤药清点账目嘛！”
程止觉得自己很冤，“何况我看她这一路尸山血海过来都没大惊小怪，区区医庐自然不在话下。”
“你知道什么！”桑氏压低声音，“嫋嫋就是这个性子。若受了欺侮不平，那她是一点委屈都不肯受的，非要以牙还牙不可。可若是伤了心怀……”她叹口气，“嫋嫋反要藏在心里，压着不叫人知道了。”
程止长吁短叹：“是呀，这病还是要快好起来，都要成亲的人了。”
桑氏面无表情的看着丈夫：“我觉得忘记了两件事。第一，哪个说嫋嫋要嫁楼公子了？八字都还没一撇呢。”
程止急了：“为什么不嫁？楼家那可是河东彭城第一世族啊！再说了，阿垚是多好的孩儿啊，虽说口舌笨了些，但一颗心是热的，这些日子你难道没看见。”
说起楼小公子的好处，程止简直停都停不下来，“昨日老大人撤了灵堂，老夫人要带家人扶棺回乡，你我忙的分身乏术，未必没有疏漏，都是阿垚跑进跑出的张罗，从少烟气的细炭到皮毛做的帐褥，还一路骑马送出城外好几十里地。老夫人可说啦，若非她两个大孙女早嫁了人，定要与我家抢郎婿的！如今这县城里哪个不夸我家好福气，河东楼氏这样的名门居然如此殷勤备至的来求亲！”
桑氏瞪眼道：“这才几天功夫，你就满口‘阿垚阿垚’的，将来事若不成，看你如何了结这尴尬局面！你忘的第二件事，嫋嫋不是你我生的，她自有阿父阿母的做主婚事的！”
程止默然，半刻后，长吁短叹道：“谁说不是，若嫋嫋是你我生的，我立时就拍案定了这婚事！唉，也不知将来娓娓有没有这样好的郎婿！”
这次连桑氏也叹气了：“是呀，若是娓娓，阿垚这样的郎婿我也是求之不得的！也不知姒妇究竟如何打算？”
“还能怎样，等着。只盼元漪阿姊别在这事上犯糊涂才好。”程止无奈道。
——不过，夫妻俩都预计错了。他们先收到的，竟然是程始的答复。
少商昏昏沉沉四日后终于退了烧，彻底清醒过来。之前虽时有醒来，但始终意识不清，手脚无力的不听使唤。如今身体虽依旧虚弱，但明台清朗，显然无大碍了。
就在同一日，程止夫妇收到用军骑加急的丝帛家书一卷，上头的火漆封印的正是自家兄长程始的军内徽记。夫妇俩一阵犯懵，展信一读，才知道程始此时正在青州平原郡，离楼父所在的兖州山阳郡不过两日路程。
程始信中意思很简单：楼氏望族也，程氏能与之结亲乃莫大幸事，此事只问女商之意，若她应下即可成就姻亲，若不应则拒之。
程止将这封家书读了三遍，向后坐倒：“长兄真是，婚姻大事自是亲长做主，怎么能听孩儿的！嫋嫋知道什么？”
“你才是什么都不知道。”桑氏一把拢住丝卷，向外走去，“兄长大智若愚，你的聪明全长脸上了。就凭嫋嫋那性子和能耐，她自己若不愿，你给她定下亲事也给你闹个鸡犬不宁！反之嘛……”她微微一笑，“就会一帆风顺。”
说着便转身而去，回廊袅袅几处转折，径直走入少商屋内。
此时阿苎刚给少商梳洗完，服侍她用骨头粥和香蜜蒸饼，少商一径的求阿苎给开点儿窗透透气，不然满屋的病气和食物味道难也难受死了。
阿苎脸黑如锅底，她费尽千辛万苦才将女公子从阎王手中拖回来，继而养的白白胖胖，自然对所有不珍惜她努力成果的人都十分不待见，包括少商本人！
少商好话说尽，撒娇耍赖加上阿梅在旁助攻，阿苎终于肯将窗户开上半格，桑氏进屋屏退众人时，她又赶紧将窗户阖上。
桑氏瞧阿苎离去时硬邦邦的背影，回头笑道：“你若是下次再不爱惜身体，我就把你捆了送还给你阿母。你也不替我和你叔父想想，你阿父将你托付于我们，你若有个好歹，我和你叔父还有没有脸回都城！”
少商伏在塌上，双臂虚抬作了个揖，嘴里道：“叔母饶了我罢，我已知道错啦。这些日子，阿苎一个好脸色都没给过我。”
桑氏上前将女孩按回被褥，拿出那卷丝帛递给她，捡要紧的说了几句。
“阿父怎么在青州？”少商迅速通读一遍，头一个念头居然是程老爹就是合她心意，不但用词通俗易懂，而且还写的是她能看懂字体。
桑氏将被褥的四角掖好，道：“你阿父口风紧，我们也是才知道的。这阵子皇帝不是严令青州肃清匪患嘛，寻常蟊贼小匪俱是望风来降，只平原郡有一股悍匪，仗着深山高寨，始终难以攻灭。”
“皇帝让阿父去剿灭他们？！多凶险呀！”少商立时紧张起来。老公嫁错了可以再嫁，程老爹那么好她可不想换爹呀！
“不是！以陛下现在的兵力，什么贼匪剿不灭？！”桑氏按着女孩的肩膀压回被褥，“是皇帝听说那是什么义匪，多年来于战乱中护佑乡里，很得民众爱戴。陛下不忍大开杀戒，就想招安。你父亲当年在曲陵也曾招安过一座大大的寨子，前后周全，里外服气。陛下甚是满意，这才让他再去招安一回。不然换了吴大将军那样的，倒是悍勇无敌，可动辄屠城杀俘，弄的血流成河，陛下也是不喜。”
一听不用硬打，少商松了口气。
桑氏见她这样，抿嘴一笑，伸根手指戳了戳，道：“喂，先别惦记你阿父了，我听说招安这会儿都差不多了。倒是你自己，怎么说呀，嫁还是不嫁？”她语气戏谑，存心逗弄小女孩，只等着看侄女脸红羞涩。
谁知少商半点娇羞也无，就如决定晚膳是吃汤饼还是羹饭般，轻描淡写道：“嫁，当然嫁。请叔父赶紧修书一封给阿父，就说我答应了。”
桑氏吃惊：“你，你就这样定了？不再想想，想想别人……？”
少商慢慢抬起头，看着她：“叔母想说谁？”
桑氏小心道：“袁善见如何？难道你对他一点意思也没有。你不是告诉我，他临行前还特意给你送药呢？还有……”她生生缩回舌头，没提另一个名字。
少商掂起那幅丝帛，缓缓道：“那又如何。楼家可是前朝以来的名门，数世不衰。”
“袁家也是前朝以来的名门，也数世不衰！”
“楼公子待我至诚至情，质朴纯然。”少商十指纤纤，丝毫不乱的卷动丝帛。
“阿垚虽好。可论才学本事，仕途权势，那袁慎可百倍胜他！”
“那么，袁善见来了么？”少商卷好丝帛，慢条斯理的用锦绳束好。
桑氏语塞。
少商将丝卷放在枕边，双手拉桑氏坐下，缓缓道：“叔母，我来问你。楼家莫非名不符实？看似花团锦簇，实则空囊一具？”
桑氏摇头：“楼氏殷实，不敢说富甲天下，富甲河东还是有的。朝堂之中，名声也甚好。”
“那楼公子莫非有甚劣迹，不堪许嫁？”
桑氏又摇头，苦笑道：“阿垚先前的未婚妻是何昭君，那是有名厉害泼辣的小女娘，阿垚若有什么不妥，她当即就喊遍全城了。”
“那么，是楼公子的父母嫌弃我名声不好，家世不显，是以不喜爱我？”
桑氏失笑，再度摇头：“端看楼郡丞这般兴冲冲的给你父母两头送信，想来对你无有成见。至于楼二夫人……我多少知道些……”她笑了笑，“她本就不甚喜爱何昭君，不止一次示意何夫人该当好好教导女儿。后来何家断婚，闹的她颜面无光，又疼惜儿子受辱，这会儿对你应是满心期待。”
少商摊开白生生的一双小手，笑道 ：“既然如此，那我为何不能嫁楼公子？”
桑氏迟疑，也不知该如何措辞：“难道……你不想再等等，等等看是否有更好的人选……？”
少商笑了笑，向后靠着隐囊，道：“叔母，我阅历不多，但我知道，这世上最难揣测的就是人心。人心隔肚皮，你如何知道人家心里怎么想的。既然不能猜其心，那就观其行。楼公子的确不如袁慎人才出众，可他是实实在在把一颗心捧到我面前的。”
桑氏默不作声。
“可那袁慎心里作何想头，我不知道，也没人知道。若他只是逗逗我呢，并无心思娶我，而我却为他推了这样好的亲事？！”少商摇摇头，似乎自言自语，“我才不会呢。”
桑氏不由得叹气起来。
少商看着桑氏，甜甜微笑：“叔母，你是自家孩儿看着最好，总觉得我这儿好那儿好。可我没有那么好，我只是最寻常不过的小女子。若说与众不同，大约就是嘴巴更刻薄些，脾气更坏些，更加诡计多端些。如今能得楼氏青睐，是我之大幸，再有贪念就成笑话了。”
桑氏沉默许久，只能道：“……你说的，也有理。”
“叔母？”少商忽然提声，笑起来，“你适才提袁善见时，是不是还想提凌不疑？”
桑氏心头一震，笑道：“你说什么呢。”
“那日从猎屋出来，李太公与你说了半天悄悄话，是不是在说凌不疑对我如何关照。”少商饶有兴味的看着自家叔母，“可是适才你不敢提他的名字。因为你也知道，对像他这样位高权重之人，多一分念头就是自作多情了。又怕引我胡思乱想，索性就不提了。”
桑氏看着女孩清澈的眸子，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凌大人气烈仁善，身负重伤还来救吾等性命，却要无端被人肖想，想来这种事他遇到太多了，才整日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少商很愉快的自嘲着，“十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这个道理我早就知道了。”
桑氏拍拍女孩的手，叹道：“行，那我这就告诉你叔父。叫他写信给你阿父。”
——人家养孩子，总担心孩子拎不清看不明，自视太高，可自家养孩子，却担心侄女看的太清想的太明白，让人无端心疼。
还没叹几口气，忽听屋外庭院一阵重重的脚步声，然后是少年清亮急促的声音：“傅母，你家娘子今日可好些了……？”
然后是阿苎低沉的声音，屋里听不清楚。
少商笑了起来：“叔母不知道。傅母告诉我，每日这个时候楼公子总会来问一句平安，然后在庭院里站上一会儿才走。”说着，她忽然用力提高声音，“傅母，我好许多了，请楼公子进来！”
女孩清脆的声音传出屋外，过不多会儿，只听一阵慌里慌张的脱靴之声，阿苎缓缓将门推开，小心不让寒风吹入屋内，英武矫健的劲装少年大步踏了进来。
那日雨中没看清，两月不见，楼垚似乎又长高了几寸，面庞微黑，渐渐退去了男孩的青涩倔强，倒像个堂堂男子汉了。
楼垚先向侧坐榻边的桑氏躬身行礼问好，看到桑氏点头抬手请坐，他才在地板上的一团毛茸茸的褥垫上坐下。
少商朝他微笑道：“楼公子，我听婢子们说，这几日你里里外外奔忙，可辛苦你了。”
楼垚抬眼看去，只见床榻上的女孩在久病之后，皮肤白的几有晶莹透明之意，唇上只有淡粉一抹，黑漆漆的眼睛愈发大了，弱不禁风的骨架撑着宽大的襜褕睡袍，甚是伶仃可怜。
可他觉得女孩美丽极了，仿佛蝴蝶破蛹，疼痛着剥去那层被团团呵护的婴孩式的圆胖气质，蜕变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孤绝之美。
楼垚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脸上发红，嘴里胡乱说着客套话，始终避开目光。
少商拿起那丝卷晃了晃：“楼公子，家父今日来信了。他答应这门亲事了。”
楼垚倏然抬头，惊喜不能抑：“真，真的……？！”
少商觉得好笑，忍不住道：“自来军报有人冒充，赴任官文有人冒充，还没听说允嫁的家书也有人假冒的。”她忽的语气一转，柔声道，“公子还未有字，我听叔父叔母叫你阿垚，我好不好也叫你阿垚呢？”
楼垚看着女孩柔婉美好的神情，心头热气涌动，愈发结巴了：“行！那，我能不能叫你，叫你……少商……？”
“自然可以。”少商笑的温柔，宛如芙蕖含苞，“我听叔父说，你将来想任一方父母，哪怕偏僻贫瘠些也好，要自凭本事立身。我会算账，看文书，也懂农桑耕种，到时候你带我一道去，好吗？”
楼垚眼眶一阵温热，竟激动的沁出泪水，他欢喜难言，大声道：“好！我们一起去，筚路蓝缕也不怕！”
桑氏一言不发，侧眼看着侄女有气无力的说话，努力微笑出最好看的模样，将那少年迷的魂不守舍，心潮澎湃——这是天地间最自然的法则，年幼的雌兽终于长大了，懂得了如何利用自己美丽的皮毛达成所想。

第46章
当夜程止回衙后，桑氏即刻向丈夫转述少商所说的话。
程止久久无语，他原最最赞成这门亲事之人，此时却莫名情绪阴晦，独自对窗静坐许久，直至更声二响，才铺绢蘸墨给兄长回信。
军骑如风，三地相距又不远，不过七八日后程止就收到兄长手书，其中言道‘与楼郡丞互换信物，婚约已定，待回都城后再周全礼数’。至于文定之信物，前者出一枚羊脂玉珏，后者出一尊金虎纸镇，两人还相约急骑至青兖二州交界处，饮酒三碗，击掌立约。
时人重信，如此婚约便算定下了。
程止扬了扬手中的书帛，叹道：“兄长说，那楼郡丞虽是文人，但性情爽直，为人厚道，与之相交甚喜。”
桑氏连眼皮都懒得抬：“这么多年来，兄长有与谁相交不喜的吗？”以程始之面憨心黑，哪怕心里觉得对方投胎时忘了带脑子，面子上依旧能亲热无比。
程止再叹气：“嫋嫋和阿垚呢？”
桑氏也开始叹气了：“不是在城内，就是在城外。”
夫妻俩大眼瞪小眼，相对无言。
事实上，早在七八日前楼小公子就以程府郎婿自居了，进进出出那叫一个喜气洋洋抬头挺胸；府衙中的奴仆哪个大着胆子叫他一声‘婿公子’，那赏钱简直哗啦啦的。
原本程止担心他年少气盛，钱袋子又松，如今无长辈在身边管束，会被城中纨绔子弟引出去玩耍，谁知自少商清醒后的这些日子，楼垚根本没出几次门。
每当城中世族送来拜帖，楼垚将打算出门赴宴之事跟少商说时，她就缩在床榻上一副落寞寡欢的模样，“哦，你要出门啦……”
然后楼垚就心软的一塌糊涂，觉得年幼的未婚妻好容易挣扎着逃出病魔手掌，如今正是柔弱无助害怕孤单的时候，自己怎么能独自出去玩乐呢？回绝邀宴后，他就继续教少商读书识字，说说笑笑又是一日。反正在都城时，因为母亲和前未婚妻何昭君看管得严，他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机会和那群浪荡儿接上头，也不觉得那些寻欢作乐有什么趣的。
“我学识鄙陋，你家里不会瞧不起我。”病弱的少女忧心忡忡。
楼垚何止心软，连人和声音都软了，柔声道：“别怕别怕。我也是我家学识最鄙陋的一个。”楼氏主支共有两房，各自生有儿女数名，楼垚在这一连串中倒数第二，底下就一个大房堂妹楼缡。上面的兄姊不论嫡庶都素有文慧之名，只他投错了胎似的，不爱文墨爱刀剑，连国子监都不肯去。
“天天教我写字读书，叫你费心了。”少商感激的笑道。
楼垚摇头如风车。他一点也不觉得费心，他简直喜出望外好吗。自小他在兄姊跟前都抬不大起头来，如今居然被心上人用这样仰慕的眼神看着，细弱谦逊的声音问着一字一句，他简直心花怒放好吗。
为了满足教学需求，素来避笔墨如洪水猛兽的楼小公子破天荒勤奋起来，不但叫随从去山阳郡父亲书房里取书卷来当教材，还夜夜复习幼时曾背过的书籍内容。
待去取书的随从将前因后果说清楚后，本想叫回儿子的楼郡丞立刻打消主意，赶紧送去十几筒竹简，顺便还打包了许多衣物金锭，吩咐儿子‘就在那儿住一阵，和程叔父学些为人处世，不用急着回都城’。
桑氏听说后，气的都笑了：“楼大人是积年的郡丞，却叫儿子跟你一个县丞来学‘为人处世’？”这真是她今年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
“我如今已是县令了。”程止连忙纠正妻子。
“是‘代’的！”
不论长辈心里如何盘算，楼垚在县衙住的愈发心安理得。
少商也对这情形十分满意。如今摆在她面前有两桩难事，一者，没料到自己这么快就有人要了，而且还是很好的门第。是以只会通读处理事务用的府衙文书显然不够，她必须学会那种图画文字并高端书籍。二者，不论是不是为了未来的婚姻幸福，她最好牢牢抓住楼垚，尽快培养感情。
少商统筹规划一番，索性留住楼垚在身边，刚好两个难处一道解决。而楼垚便如一头撞上蜜糖做的石磨，心甘情愿的带上笼头拉起磨盘来。每夜努力复习学问，然后白日里好反哺给半文盲的未婚妻。如此一来一往，整日忙的不亦乐乎，哪有功夫去外面应酬。
于是不过短短数日，‘小程大人家风俨然，其姪看管夫婿严厉’的流言就传遍了全城。
桑氏无端中了一箭，真是好气又好笑，扯着丈夫的耳朵笑骂道：“当初他们要赠你舞姬，我可是叫你收下的呀！这群人，好些年前的事了，还记着呢！”
程止连连讨饶：“真要算家风，也轮不着你，上头还有元漪阿姊呢！回头咱们把这笔账跟她算去！来来，先坐下，坐我这里嘛……咱们先捋捋……”
不等夫妻俩在屋里情浓意厚的算完账，少商终于恢复的可以出门下地了。
此时已是早春二月末，大地回春，田间枝头的冰雪一齐融化，湿润的泥土间冒出细绒绒的青草尖尖，虽然骑在马上仍旧冷风扑面，但不像严冬寒意那样肃杀无情，反倒带着几分好商量的脾气，是以楼垚便每日要带少商出门走一圈。
有时在城内各商坊里转转，挑几样有趣的物件，有时会一路骑马出城，四邻乡野到处漫走。如今早已肃清月前作乱的贼匪，又有两家的家丁护卫尾随，倒也不怕遇险。
有时走的远了，往往天色将黑才回城，程止宛如个讨人厌的门卫叔叔，每日都要板着脸向这双小儿女重申一遍城门关闭时间。
楼垚和少商低着头，好像两只小鼹鼠一样在底下互看偷笑，然后抬头时候作出老实听话的模样，唯唯点头称是，然而第二日照旧往乡野深处跑。
更让少商欢喜的是，素来和自己互怼惯常的猪蹄叔父，居然送了她一辆极为轻巧精致的轺车——可供两人并坐的小小车舆四面敞开，通体漆红描金，宛如稚龄少女般鲜妍活泼，顶上是圆圆亭亭的轻盈伞盖，车轴弯曲如颈项，两个车轮不但牢固结实，为了防震还包裹了几层不知什么兽类的皮革。
“叔父，这真是送给我的吗”少商爱不释手，不停摩挲着漆光锃亮的车壁。她还记得当初考上大学，舅舅送了她一辆超级可爱强劲的电动车，让她在校园内省下好些脚力。
程止笑的一派慈祥：“不是我送的，是你叔母送的。”
“多谢叔母啦！”少商高兴的几乎跳起来，心里觉得叔母真是这世上顶顶好的人。也不顾就在后院马房，跳着扑上去在桑氏脸上亲了一口。她虽会骑马，但长久颠簸终究不适，如今有了这辆小小轺车，去哪里都便当了。
桑氏忍不住笑起来，同时暗中伸手拧了丈夫的腰上一把。
“可，可我不会驾车呀？”少商开心的差点忘记这茬。
程止和蔼的简直不像平常：“让阿垚教你呀。”
楼垚自然奋勇应下。
就如会骑自行车的人很快就会骑电动车一样，其实会骑马的人学赶车也不难，不过两天功夫，少商已能将竹鞭甩的呼呼有力，鞭子都不用落到马臀，只凭竹梢轻拍和鞭响就能驱动这辆轺车了。其后数日，她迫不及待的驾着这两朱红色的小轺车满城晃荡，自觉手熟之后，便和楼垚出城向东去看看。
早春寒风俏，少年马蹄急。
少商一手拉马缰，一手持竹鞭，轻轻巧巧的驾车缓行。美目四顾，触目所及俱是乡人农妇忙忙碌碌的声影。或在烧荒，或在犁地，或在沃肥；田间时有悠扬的农歌唱起，也不拘是谁先起头的，听到的人多会笑着和上两句，由近及远，此起彼伏，唱和不断……
来这里这么久，她仿佛这些日子才认识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此情此景，除了荒冢的无名墓地犹自冷风残月，月前那段血腥杀戮仿佛不曾发生过，不论是否失去过亲人挚友，泥土一样任人践踏又亘古永存的人们，始终充满着希望的向前看。
少商收停车驾，半晌才道：“阿垚，将来咱们为一方父母，定要好好作为。”
楼垚在车旁伫立凝视许久，也道：“嗯。不敢说如何富庶繁饶，至少要教化民众识礼。”
少商侧头吐槽：“仓廪足方知荣辱。你先叫他们吃饱肚子才是首要的！”
楼垚笑道：“那是自然！我阿父也时常这么说，百姓只要能丰衣足食，便什么乱子也生不出来。可是，可……我觉得，若由父母官扶着他们温饱，只是一时之计，将来换了官吏又怎办？不如让他们自己明事理，求上进，知道如何想方设法丰衣足食……”
少商顿时对他刮目相看，连声称赞：“对对，阿垚你说的真好！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样才是长久之道！”随即一连串夸奖，直把少年赞的满面通红。
这段时间，二人相处甚是和睦。
少商有意收敛尖刻习气，拿出对待万萋萋的好脾气，凡事有商有量；楼垚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遇上少商这样和声细气的，自是诸事耐心。少商觉得这股发展势头十分喜人，爱不爱太虚幻，至少他们现在能彼此喜欢，就是成功的第一步。
少商再度扬鞭启程，后面骑行着一队侍卫，一行人浩浩洋洋向东而行。
楼垚骑马侧行在旁，笑吟吟的看着年少貌美的未婚妻娴熟的驾着小车，真是愈看愈得意，眼见行到一处异常清秀的山坡，侧边还有一片池塘，他忽道：“这样好的景致，不如你吹笛一曲？”
少商四下一看，欣然同意，当下让楼垚坐到自己旁边，将缰绳和竹鞭递过去，腾出手来横笛在侧吹起来。
笛声顺风而扬，曲调轻快舒畅，充满生机勃勃的希冀之意，春暖花开，否极泰来，承苍天庇佑，祝祷风调雨顺，保暖丰足——从随行的侍卫到田边的农人都面露微笑。
——“好！好笛，好曲！”
一个圆熟有力的声音忽从山坡边响起，吓了众人一跳，车后的侍卫齐齐戒备。少商赶紧放下笛子，楼垚也收了缰绳，两人四下张望。
只见一个身着蓑衣背挂斗笠的中年男子从池塘那边缓缓走来。他虽是一手持鱼竿一手拎鱼篓，一副渔人打扮，但他身后却随着一群恭敬的奴仆。
那中年男子原本只是听见笛声才出来的，谁知看见少商所坐的轺车当即眉头一皱，看向少商的神色就有几分寻思了，缓缓道：“你可是滑县程子顾的侄女？”
少商早不是初见袁慎时那般见人就怼了，眼见这中年男子气度不凡，排场也不小，又一口道破自己的来历，她赶紧拉着楼垚从车上下来，同时挥手让护卫们离远些，躬身行礼道：“小女子见礼了，老丈说的不错。莫非老丈与程家有旧？”
楼垚从适才见到这中年男子一直觉得眼熟，此时听他说话，忽大叫道：“啊，您是皇甫大夫！竖子这里有礼了。”他曾被兄长抓着去旁听过人家的讲经。
少商于朝堂之事丝毫不懂，只知道这中年男子显然是个不小的官，当下便很有‘妇道’的缩到楼垚身后，让他去应对。
谁知皇甫仪不去理睬楼垚，反而一径盯着少商，说笑道：“程娘子，你既名叫少商，为何不抚琴一曲，反而吹起笛来？”
少商眼见躲不过去，干干笑道：“……我，我不会抚琴，就这横笛，还是家中叔母不久前教的呢……”话说这家伙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抬头间，少商这才看清这中年男子的长相。
这个名叫皇甫仪的男子年纪很不小了，而且不善保养，明明眉目清癯，举止堂皇，却满面风霜，细细的皱纹布满脸庞，因此少商不敢猜测他的具体年龄。
皇甫仪听了这话，莫名怅然起来，将鱼竿鱼篓交给身边仆人，摆摆手让他们也走远些 ，才道：“你叔母小时就不爱抚琴，说手指疼。不过，她后来还是学琴了，还弹奏的很好。”
少商收起笑容，沉默良久，才道：“大夫与桑家有旧？”她已经知道这姓皇甫的是什么人了，不过，谈论人家的老婆用这样的口气好吗。
“自然有的。我自小在白鹿山读书，我离山之时，你叔父还没进山呢。”皇甫仪缓缓解下背后的斗笠，“没想到，最后是他娶了舜华。”
少商沉下脸色，拱手道：“大夫若无事，小女子这就告退了。”说着转身就要上车，一旁的楼垚呆呆的，完全不知发生了何事。
“慢着！”皇甫仪忽提高声音道，捻须微笑道，“你可知，这辆轺车是我赠与你叔母的？”
少商冷着脸：“那又怎样？！”她心里一万遍痛骂猪蹄叔父，真是坑侄女不商量，还坑完一次又一次！
皇甫仪上前几步，缓缓抚摸那弯曲优美的车轴，道：“我听闻她腿伤了，为免她出行不易，特意打造了这辆轺车送来给她。谁知却叫你叔父送了你？”
少商不乐意了：“大夫说错了。这辆轺车不是叔父所赠，是叔母赠我的！”三叔父虽说脑子不大好，但颜值高身材好性情单纯真挚，叔母爱他爱的不行。时过境迁，你个死老头还想怎么样？！也不数数你脸上的皱纹！
“至于叔母的腿伤，大夫不必担忧。从包扎，换药，甚至吮吸伤处的脓液污血，叔父都是不假他人，一概事事亲为。”这种话，哪怕句句属实，一般小女娘也绝难启齿，但少商心硬皮厚，此时为着猪蹄叔父的脸面，也是拼了。
果然，皇甫仪闻言脸色大变。不过短短一会儿，他又恢复风雅自在的模样，只苦笑着连连摇头。他沉吟片刻，道：“论辈分，我也算你半个长辈。翻过这山坡，就是陛下曾驻跸过的别院，女公子不如同去一谈。”
少商连连冷笑：“叔母和我说，她曾叫你答应，以后请您或您身边的任何人都不要去找她，也不要写信或送东西给她。是以，就不必谈了。”这对师徒一副模样，提要求理直气壮，全然不管人家受不受得了。
皇甫仪微微一笑：“你叔母果然待你亲厚，什么都与你说。不过上回善见托你传话后，你叔父就来信说，老友之间尽可相见无妨。”
少商咬牙切齿，恨不能把猪蹄叔父拖过来暴揍一百遍呀一百遍！
皇甫仪见这小小女孩神情多变甚是有趣，便诚恳的温言道：“老夫没有旁的意思。不过是……唉，我我想见你叔母，但我想她并不愿我再出现在她眼前。你是她身边亲近之人，和你说说话，便如见到她了一般。”
少商听他言语恳切，姿态又放得低，心想这人是袁慎的老师之一，大概率是有点来头的，可以的话尽量不要得罪，于是只能憋着气点点头。
山坡平缓，皇甫仪负手走在前头，少商默默跟着，至今仍然不大明白情形的楼垚在后面十丈左右处牵马相随，其后再是一大堆护卫和奴婢。
谁知还没翻过山坡，却见山顶上建有一座高大宽阔的亭子，檐顶铸有青铜麒麟，其下六棱八柱，伸展的延伸开来。
亭中有两个青年男子，穿浅蓝色文士袍的那位手持一卷竹简，面朝东边山岭而站；另一位身着素白色对襟暗纹锦缎襜褕，鹤势螂形，侧脸俊美依旧，静静的坐在石桌棋盘前，一手搭膝，一手腕拄石桌，白皙的指尖惦着一粒漆黑。
——少商一见这两人，顿时腿如灌铅，脑如岩浆狂涌，无论如何也走不过去了。
还是袁慎先看见他们，姿态优雅的朝皇甫仪躬身作揖，道：“夫子，您该饮药了。”
明明少商就站在他老师旁边，他的眼光硬是一下都不扫过去，全当没看见。至于那位下棋的仁兄，更是连衣角都没动一下。
皇甫仪笑着向女孩解释：“前些日子陛下巡完青州回都城了。可我身体不争气，不堪再经路途劳累，陛下就打发我来这儿养病。善见你是见过的，他来陪我。还有子……哦，凌大人……我和他前两日才来，陛下吩咐他好好养伤。”
少商尴尬的点点头。诚然她内心深处觉得这份尴尬来的很没道理，因为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需要尴尬的，可诚然气氛就是没来由的尴尬。
皇甫仪走到一旁炉边，由僮儿扶着坐下饮药。
少商觉得自己需要打破这份尴尬，便上前两步，作揖道：“袁公子，许久不见了。不知近来可好？”
神色冰冷的袁大公子终于将眼光挪了一点点过来，声音比神情更加冰冷：“两月不见，听说程娘子已定亲了，我这里给你道喜了。”
语调十分优雅的一句话，‘两月’两个字咬的重重，颇有几分切齿之意。
少商吞了吞口水，不等她回复，从另一边拐出来个手捧托盘的少年，他一见少商就惊呼出声：“……程娘子……？”
少商笑道：“梁邱侍卫，原来你也在这里。”
梁邱飞莫名沉下脸色，阴阳怪气道：“‘才’一个月不见，听说程娘子已定亲了，阿飞这里给您道喜了！”
少商囧。
你为什么要和袁慎说一样的话。

第47章
正当少商以为此情此景已经尴无可尬的时候，她亲爱的未婚夫牵着马拉着小轺车吭哧吭哧的从后面赶了上来。他抬头望去，不待跟未婚妻说话，双眼已亮如火炬，扯开喉咙大喊道：“子晟兄，兄长，凌兄长……您也在这里……”
少商眯起眼睛，楼垚这模样太眼熟了，室友博客姐看见隔壁班男神就是这个死样子！
少年声音洪亮，这一嗓子喊的方圆二里地都听见了，凌不疑再不能‘沉迷棋局’了，终于坐转身来，微笑道：“阿垚，你来了。”
楼垚赶紧扯着少商往前走去，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兄长，你还不知道。我定亲啦，喏，就是她，她就是您未来弟妇……”
少商半身僵硬如刚脱模成型的石膏像。诚然，她依旧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变成石膏像。
这时，身后传来‘咔剌’一声木具脆响，众人回头望去，只见梁邱飞手上端着的方形小托盘莫名裂开一角。幸好少年侍卫手快，迅速扶住托盘上的漆木朱碗，这才没将碗里的药汁洒出来。
凌不疑神色丝毫不变，温言道：“你不会做这些事，以后还是让僮儿来。”
梁邱飞身上一抖，赶紧捧着药碗跑进亭里，服侍凌不疑饮药。袁慎却皱起眉头，看向奔走如飞的少年侍卫，又看看其旁的凌不疑，眉宇间微露疑惑。
不过少商听到凌不疑温和如旧的语气，顿时放下心来，笑着拱手道：“凌大人别来无恙，月前曾听闻大人旧伤复发，程家上下好生担忧，如今见大人英武如昔，回去后我好跟叔父叔母说，让他们放下心了。”
然后又转头对楼垚道，“你不知道，当初我和叔母在赶赴滑县路上曾遭贼匪袭扰，险些落入贼手，若非凌大人仗义相救，你就见不到我啦！”
楼垚心中愈发敬佩，连声道谢。
他自小爱武，可楼氏全家都是文士，既不支持他习武，也没什么人脉让他去结交当世豪杰。不过楼垚十二岁那年，大堂兄在外游学时遇险被凌不疑所救，楼氏全家感激不尽，连连致谢，楼垚顺势结识了这位名满都城的少年英豪，嗯，还有小堂妹楼缡。
凌不疑小小年纪就领有数职，平日忙的见首不见尾，楼垚并无许多机会求教，可但凡能碰上，凌不疑总愿意指点。
楼垚满心感激，抱拳道：“兄长您数次与我家有恩，真不知该如何答谢才是。”
少商听完未婚夫的简单讲述，也十分应景的跟着道：“是呀，兄长您仁义秉直，威名超伦，实乃国之栋梁。”
此话一出，只听‘阔’的一声，梁邱飞手中的空药碗也裂了，这次不等凌不疑开口，他连声自责道：“是属下不慎，我这就下去，这就下去！”然后如逃跑般退了下去。
凌不疑垂着长长的睫毛，沉吟不语，左手反复捻动指尖的那粒黑子。
袁慎脸黑如锅底，冷声道：“程娘子还是成了亲再跟着楼公子称呼不迟。”
楼垚有些愣，不知该如何应对。少商心头大怒，姓袁的这货莫不是在讽刺她攀着楼家巴结权贵，她当即用力瞪去，脸上明白的写着‘关你什么事’！
袁慎冷哼着转过脸去。
这时，皇甫仪已在亭旁小炉边饮药毕，缓缓走了过来，笑道：“好啦，早春寒气不减，咱们还是去别院说话。”
少商这时哪里还愿意去，冷着脸道：“今日天色不早了，别院我们还是不去了。待来日有缘再与皇甫大夫好好叙旧罢。”
皇甫仪皱眉，正要规劝，谁知天上忽阴云密布，落下零散数滴水珠，其中一颗巨大的雨滴还直直砸在少商脑门上。女孩不妨，木呆呆的‘哎哟’了一声。
袁慎本来正在生闷气，见此情形不禁扑哧笑了出来。
少商横了他一眼，愈发决意早些离开，径直爬上轺车。一边从腰际囊袋中抽出皮手套来戴，一边招呼楼垚快上马。
皇甫仪却盯着少商的手，目光不善：“这是舜华给你做的。她是不是又弄破手指了？”
少商低头看去。这是一双柔软的薄绒羊皮手套，桑氏为着防她整日驾车弄粗了手，前几日刚为她赶制出来的。少商愈发不悦，直截了当道：“大夫您想多了。弄破手指的是我叔父，因为叔母只画了样子，缝好皮绳，其余揉搓皮子，穿孔磨形都是叔父来的！”
袁慎见老师被怼，忍不住出言相助：“程娘子既然这样着意撇清，不如将夫子所赠的轺车还回来，那才是真的干净利索！”
“你——！”少商气结。要说读书人就是嘴毒，真是言语如鞭。她要是真把轺车还了，难道淋雨回县城吗？她可不想再病一次了。
楼垚弄不清具体底细，只知道代表程家的未婚妻和代表老师的袁慎在吵架，但他嘴笨不会吵，就用实际行动来挺未婚妻的决定——叫家丁给自己穿戴蓑衣斗笠，准备整装出发。
“我不还车，也不去别院。袁公子又待怎样？”少商耍起赖来。
“那就别把话说的这么死，别把事撇的这么清。嫁个人罢了，弄的好似前程往事都成了过眼云烟，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袁慎站的笔直，神色强自淡定，都不知道自己指责的是谁。
“我就要说死，我就要撇清，你能拿我怎么样？！”少商坐在车舆中，气的手都颤了。
“不怎么样？只是看你适才装腔作势的模样就叫人生气！”袁慎说的慢条斯理，心里却真动了气。装什么彬彬有礼，一脸假笑客套，她程少商明明就是又尖刻又蛮横的性子，一言不合拔拳就打。刻薄蛮横爱打架有什么不好，他觉得挺好，就是为了要嫁入楼家才刻意装成这样么？！
“我装不装与你什么相干！”
“那我生不生气与你什么相干！”
……
此时僮儿已撑起巨大的油布伞，皇甫仪在伞下不住摇头。素日在御前奏对得体在殿堂上辩政温雅的爱徒，这会儿在前头和小女孩冒雨吵嘴，还越吵越偏，越吵越不入流。
皇甫仪正想斟酌言语继续劝女孩去别院，忽见斜里驶来一辆眼熟的玄色精铁铸边的安车，他不由得一愣。
此时，亭中的凌不疑已放下棋子，起身向众人走来，道：“阿垚，你们还是一道去别院。”也不觉他如何提高声音，这句话却清清楚楚的传入亭外各人的耳中。
男神发话，楼垚立刻停止穿戴蓑衣斗笠了，为难的去看未婚妻。
那辆漆黑的安车缓缓驶至朱红小轺车，坐在驾车位置的正是许久不见的梁邱起，还有两名负剑悬匕的劲装武婢大步随行在安车两旁。
凌不疑神情温和，边走边道：“这轺车虽有伞盖，可雨夹风势，并不能抵挡多少。听闻程娘子病愈不久，若再受病岂不可惜。与旁人置气也就罢了，千万莫要与自己置气。”
少商听这话，暂停和袁慎的嘴架，既想答应又不愿受袁慎这货嗤笑。
楼垚连忙帮腔道：“少商，兄长说的有理啊！”
皇甫仪见女孩有些动摇，怕爱徒弄巧成拙，忙将人拉到一边，袁慎负气着不肯说话。
凌不疑身高腿长，没几步就走到轺车边，亲自打开一旁玄色安车后的门，抬头朝车舆上的女孩微微而笑。此时方至初春三月，又逢雨水零落，朦朦胧胧的寒气扑在他的素色衣袍上，好似轻纱笼雾，被他身后漆黑如墨的安车一映，莫名有了几分难测的意味，便如北方的山水一般宏伟俊逸。
少商先在心中赞叹一番凌大人的美貌，然后怒瞪旁边的袁慎一眼，最后拱手道：“如此，少商就听凭兄……啊……”
‘长吩咐’二字还字还未出口，凌不疑向后略点了点头，那两名武婢齐齐上手迅速将少商连扶带托的塞进安车车厢。少商趴在车门口，欲向未婚夫招呼一声：“阿垚，不如你也……”依旧没能把话说完，两扇厚厚的车门就被关上了！然后厢内骤然暗了下来。
——少商一阵无语。凌大人真的真的人挺好的，她真的真的一滴滴意见也没有，不过能不能稍微控制一下控制欲呢。
这辆安车估计是凌不疑自己用的。内部高大宽阔，少商身形娇小，居然能在厢内站直身子。陈设简单凝重，漆木厢壁两侧各吊一盏羊皮牛油灯，照着铺在线面的黑狐毛皮绒黑油亮，当中是一张连带小柜的四方案几。此外，没有火盆，没有水浆暖巢，更没有香薰。
厢内若有似无的萦绕着一股弓弦油脂和隐隐血腥的气味，又带着成年男子的气息，不过总让少商觉得置身妖兽巢穴般不大安稳。
这时她听见外面凌不疑柔和却不容辩驳的声音：“……阿垚，就是待会儿雨停了，你们怕也来不及赶上关城门了，不如明日一早启程。我这就遣人回县城报信，你们大可不必着急……雨似是要大了，我们骑马回别院快些。”
楼垚还能说什么，少商都不用看，就知道他除了点头就是‘兄长说的对对对’。
被关在车厢内的少商十分感动的叹息：凌大人真是谦和有礼，为人这么体贴周到，控制欲强点就强点。话说自己这门亲事结的还蛮不错的，这么一来二去的都和凌大人攀上了交情，不错，不错。
这辆安车看着高大厚重，谁知行驶起来却十分快捷灵活，少商刚把皮靴脱下来放置在车门处，前面车驾位置就有人敲车壁，只听梁邱起道：“女公子，别院到了。”两名武婢再度缓缓打开车门，齐力将她扶了下来。
少商双脚落地回身一看，只见一片白墙黛瓦的院落，墙高院深，檐下飞凤瓦楞雕兽，尤其是朱红大门上那两枚沉重的紫金兽首门环上，还镶有四颗绿莹莹的翠玉充做兽目。
进门放目而去，只见高栋长梁，屋阔顶敞，虽不见如何富贵，但处处气派雍容。
少商被婢女们领入一处精致客居，随即被无微不至的服侍着梳洗更衣。此时贵族女子出门自然不会只带一个水壶一把手机，为防意外，换洗衣裳和梳妆箱格都是齐备的，用油布包裹好了放在轺车下箱中。
少商打扮停当时天色已黑，很快被引至一侧厅堂。
男人更衣收拾总比女子快，她踏进去时，只见上首左右两边已各坐了凌不疑和皇甫仪，其下两边各设座位席面，楼垚凑在凌不疑座位旁笑着说话，袁慎站在一盏半人高的巨大落地连枝灯前，灯火辉煌，身着银丝织锦的宝蓝色曲裾，公子长身玉立，若非脸色太臭，当真如春闺梦里的郎君般。
少商先向上首二人躬身行礼，然后看了堂下的座位设置，分别是右一左二，便想坐到左侧第二个座位中，好将第一个座位留给楼垚。谁知袁慎侧眼看过来，长腿一跨直接坐到左侧第一个位置。
袁慎还笑着朝楼垚招招手：“楼公子，请就坐罢。”他拂袖指着自己身旁次座，又对少商道，“程娘子，请上座。”指指对面座位。
楼垚有些傻，这种情形，难道不是未婚夫妻坐一起的吗？不过人家把右侧上座让给少商貌似也很客气呀。最后在少商一阵皮笑肉不笑的咬牙切齿中，这对悲催的未婚夫妻只好照袁某人所说的落座。
食案上菜肴颇为丰富，嫩炙松鸡，清炖豚骨汤，醯酱烤河鱼，另有初春山中刚采下来的蔬果做成的菜肴两碟，甚至还有米酒一壶。侍婢斟酒后，众人举杯同祝，祝什么呢？
凌不疑神色淡然：“愿战乱消弭，风调雨顺。”
皇甫仪颇有几分伤感：“愿岁月不悔，往日不哀。”
楼垚没听懂，袁慎听懂了装不懂，少商暗自切了一声，然后三人默默一饮而尽。
用膳时众人无话。
袁慎吃的斯文优雅，并不刻意做作，却几乎连咀嚼声都不闻，这是自落娘胎起养成的克制自省的习惯；楼垚吃的很利索，毕竟楼家家教在那里，可与袁慎一比就显得动静略大。
皇甫仪没怎么吃，始终一卮接着一卮的饮酒。
少商至今无法习惯这种大块大块的食物，非要持匕将鱼肉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方才放下食匕持箸进食。待她抬头时，发现凌不疑已悄无声息的食物吃完了。
吃得六七分饱时，她放下玉箸，朗声道：“皇甫大夫，您别老是饮酒啦。没下雨前您不是说要与小女子叙话吗？”
“你叫我夫子。”皇甫仪笑的落寞，“老身已经辞官了。打算闲居乡野，写些经论之著，教几个不十分笨的弟子。”
少商略觉惊讶，但并未说话。
凌不疑乜了皇甫仪一眼，道：“陛下器重夫子，何必如此。”
皇甫仪摇摇头：“二十多年了！自从戾帝加害叔伯，我不得已离家，游历天下，已经二十多年了。老夫累了，也乏了。”
袁慎倒十分淡定，道：“夫子歇歇也好，您才四十出头，如今看着都快比家父老迈了。”
皇甫仪失笑，指着袁慎笑骂：“我就是收你收早了，有你这么个大弟子在，显得其余的孩儿不是笨，就是迂腐！”
袁慎道：“大弟子？夫子您收其他弟子了？”大的小的都是他好不好！
皇甫仪略显尴尬：“还，还没有。”
少商和楼垚都忍俊不禁，轻轻笑起来。
皇甫仪酒意上涌，目光落到少商身上，忽道：“程娘子，我今日倚老卖老，随你叔母叫你声少商可好？”
大概因为也喝了几杯米酒的缘故，少商顶着红扑扑的脸蛋，欣然允诺。
皇甫仪借着几分薄醉，大声道：“相逢即有缘。今日我就与你们讲一个故事。记住，这只是故事啊！不许扯到旁人身上去啊！”
少商耳朵一竖，精神抖擞，知道桑氏那始终不肯讲的‘说来话长’今日终于可以知道了。
袁慎无力的叹口气，看看一旁似懂非懂的楼垚，再叹一口气。
凌不疑皱起眉头，挥手屏退堂内所有侍婢，并让梁邱起清空周围人等。
“许多年前，那时末帝还在，戾帝尚未篡位，在某地有位世家公子……”皇甫仪醉眼惺忪，说起来，“他虽父亲早亡，但因自小才具出众，十分得叔伯看重。无论族中，学堂，还是州郡，俱是名声斐然，处处受人吹捧。这位公子有个自幼定亲的未婚妻，可惜，他总觉得这未婚妻配不上自己……”
“这位未婚妻容貌如何？”少商忽然打断，难掩讥诮之意。
凌不疑和袁慎都去看她，二人神色各异。
皇甫仪怔了下，苦笑道：“你个小小女娘也太锐利了。没错，唉，这位未婚妻容貌平凡。而那位公子不但才气纵横，前程似锦，且有‘宋玉’之称。其实想想这位未婚妻才学品性俱是上上之选，公子实是肤浅，肤浅的很……”
少商撇了撇嘴，继续听故事。
“少年时，谁不曾想过娶个才貌双全的美娇娘。这位公子也不能免俗。书中有貌美多情的娥皇女英，有倾国倾城的褒姒妲己，还有无数可歌可泣的诗文……这位未婚妻容貌不佳，性情平淡，始终是这位公子心中有些遗憾，但他也知道这位未婚妻实是再好不过的女子，于是二人便这样青梅竹马的长大了。少年想着，将来娶了她，以礼相待就是了。”
“谁知就在这位公子十七岁那年，族中叔伯在朝堂上指骂戾帝，一夕之间，公子族中所有成年男子俱身首异处，只留下一屋老弱妇孺。这位公子因在恩师山中读书逃过一劫，之后也只得远遁他乡。这位公子家世已败，于是未婚妻家中亲长便纷纷劝说退婚避灾，这一年，她才十四岁……”
听到这里，少商觉得自己基本已猜到结局了，便笑道：“夫子说的是，相逢即有缘，这位公子和未婚妻看来是没缘分的了！”
谁叫你一开始嫌弃人家不好看，活该便宜了猪蹄叔父，哼，该！不过……好像岁数不对呀。她记得叔父娶叔母时，两人都已经二十多了……
“你知道什么，若真是这样，这位公子日后也不会哀悔岁月了。”皇甫仪眼中万般柔情，声音中却含着苦痛，“就在此时，这位平日不显山露水的未婚妻力排众议，无论如何也不肯退婚。不论是老父责打，老母哭求，她就铁了心的要等那位公子……”
少商大吃一惊，啊，难道猪蹄叔父做了男小三？！

第48章
说到这里，皇甫仪忽然气喘起来，袁慎默不作声的从暖巢中倒了杯热水，上前跪坐在旁服侍恩师喝下。皇甫仪顺了口气，继续道：“非但如此，她一个小小女子，还要一力承担起照顾那位公子遗族的重责。那位公子家的府邸庄园被地方上的恶霸占了，孤寡弱儿的吃穿用度俱是从那未婚妻各处周济来的。她这一等，就是七年。”
少商嘴巴嗫嚅几下，忍着没说话。心道，换做她才不等呢。
“许多事这位公子还是日后才查问清楚的。七年于一个男儿而言，是闯龙潭踏虎穴寻机复仇的七年，可于一个女子而言，却是无休止的亲族责备，予取予求，殚精竭虑的为孤儿寡妇遮风挡雨，日常的鸡毛蒜皮和生老病死一概要寻她拿主意。”
皇甫仪眼中浮起水光：“可彼时那位公子太自负了，他以为未婚妻爱他甚矣，这些都是应当应份之事。还要多年饱经世事后，这位公子才愈发明白未婚妻当年为他受了多少苦，捱了多少罪……”
素来沉默寡言的凌不疑此时忽然出声，道：“夫子，恕我直言，也许那位公子就不该让未婚妻等。天有道，自不会让有情人分离，天若无道，人就该遵循天命。”
此话一出，厅堂内众人皆惊。如果这话是个饱经沧桑的老人或庸碌无能之人所说，那是一点都不奇怪，可凌不疑这样上天入海无所不能的青年权臣，正该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居然会说出这样听天由命的话，真是奇哉怪哉。
全场只有少商轻拍数掌，热情的称赞：“凌大人说的好！”其实，她也是这么想的。
古往今来苦守寒窑的都没好下场。苦等几十年，海峡对岸的那位已经娶妻生子，儿孙满堂了。再不然做一天诰命夫人，附赠一位年轻高贵美丽的‘好妹妹’睡你的老公打你的娃。酱缸士大夫们还要把你的倒霉故事千古流传，‘激励’以后的女子继续效仿——尽管在少商看来，这故事更像警示。
依照少商的伦理逻辑，人不能和天斗。老天爷让你们分开，你们就听话的分开好了，各找各家，各自婚娶。重组家庭也有很多幸福的呀，例如俞父俞母，各自再婚不都过的很好吗，连人都变的平和乐观了。如果人人都这样想得开，古往今来必会少了许多悲剧。
话说出口后，少商看见旁人惊视的目光，才钝钝的察觉出自己好像赞错了。
好在楼小公子性情豁达阳光，天生不会疑神疑鬼，自发的把未婚妻那句话当做惯性附和男神的行为——因为他自己也常这样无意识的赞同‘兄长说的好好好’。
不过剩余几人显然都听出女孩这话全是发自肺腑。皇甫仪捻须苦笑摇头，凌不疑不知想到了什么，居然侧头轻笑起来。
袁慎便道：“程娘子，倘若楼公子遇上这事，你等他还是不等？”
少商心里已将这货正正反反抽了十八个嘴巴，就知道这货一张嘴必没好事，亏得她反应快，脸上装笑道：“袁公子，我也来问你，倘若你遇上这种祸事，要不要人家等你？”
袁慎挑眉道：“我先问你的。”
少商瞪眼道：“你不说我也不说！”
看两人剑拔弩张，楼垚小心的来做和事老，道：“少商，我不会要你等的……”
“你先别说话！”少商白了楼垚一眼，转向上首那对师徒，一字一句道，“既然袁公子问了，我就答一句。其实简单的很，他若等我，我就等他！”
袁慎皱眉道：“这是什么话？！”
少商凛然一笑：“倘若他一心一意的待我，哪怕落拓江湖，家世败落，我也愿意等他。”大不了她来养家好了，咸鱼社长的妈就赚的比他爸多，不也和睦恩爱吗。
“可他若借口什么在外闯荡不易，什么有为难和苦衷，给我左一个右一个的风流快活，我是半个时辰都不会等的！”说完这句，少商眼光直射向皇甫仪。
皇甫仪看着女孩犀利清澈的目光，心口一痛，仿佛听见了桑氏当初的质问。
他接着道：“家世未败落之前，确有许多女娘仰慕那位公子，若真论起才貌家世，哪个都不输于公子的未婚妻。不过那位公子信守承诺，对那些女子始终冷若冰霜。待到后来滔天大祸降下，那些浮花掠影自然散了。可是……唉，那位公子的亡父曾有位十分了得的护卫，后来在江湖上自立门户，颇有些名声。因承公子亡父当年的恩情，便自告奋勇为公子护送南下，谁知，途中不幸殒命……”
少商眯眼道：“那护卫不会有个女儿？”这么老套的桥段？！
皇甫仪苦笑着点点头：“正是。他膝下仅有一女，彼时年齿尚幼，由亲眷养育。直到数年后，戾帝暴虐，弄的各地豪杰举旗，府衙哪里还缉拿的过来。这位公子记得那名护卫的临终托付，才找到护卫之女予以丰盛财帛。”
“她不会在亲眷家里受尽虐待，苦不堪言？”少商赶紧脑补。
皇甫仪摇头失笑：“这倒不曾。那名护卫在江湖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遗下的孤女身边也是有人护着的。后来……后来……”
“后来那孤女定是瞧上那位公子了，各种痴缠暗恋，是也不是？”
袁慎不悦道：“夫子说话，你能不能不要一直打断。”
“谁叫你家夫子吞吞吐吐的，我替他说下去咯。”少商调皮的笑道。
皇甫仪摆摆手，示意袁慎莫和少商再吵了，继续道：“少商说的不错。不过那孤女也并未痴缠，只是默默跟在公子身后。看到公子身边的侍卫日常有不周之处，便上前照料一二。不过尽管如此，公子依旧对她不假辞色。如此两年后，中原已是烽烟四起，戾帝自顾不暇。这位公子终于可以回乡了。”
少商心中冷笑，好一个‘不假辞色’。不就是‘不接受不抗拒’嘛。
“这七年来，公子四海游历，在许多当世豪杰幕下为宾客，也闯下不小的名头。公子心想，他终于可以风风光光的迎娶未婚妻了。于是他写信回去，说下月未来老岳丈大寿之日，他就捧着金凤朱袍正门而入，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提请婚期！谁知，谁知……”
少商听的入了迷，此时也不插嘴了。
皇甫仪颤着声音：“那位孤女就在公子启程回乡的那日服毒自尽了！”
“她死了？！”少商大惊。这故事画风清奇呀。
凌不疑淡淡道：“大约是没死。”
皇甫仪喟叹一声，道：“因婢女来报的早，催吐及时，孤女并未死去。可眼见她奄奄一息，公子想起她惨死的父亲，如何能放置不理。公子识得一位方外名医，当下只能抬着孤女去寻那名医。这位公子下定决心，这样就算报了护卫的情义。这以后，哪怕这孤女死在他面前，他也再不理睬了。紧赶慢赶，将孤女送至山上名医处，这位公子再日夜兼程赶回乡里，寿宴早散去许多日了。”
“公子心知得罪未婚妻不轻，想找她说个明白，苦苦哀求数日才得开门相见。谁知她张口就是要退婚！”皇甫仪手指微微发颤，“此时，亲眷宾客都倒过来劝那未婚妻宽心明理，不要太任性固执了，错失这桩大好姻缘，以后追悔莫及。可是……可是……”
少商冷冷道：“那未婚妻当初能扛住所有人不肯退婚，此时也能孤勇直前，一意退婚。”退的好，简直大快人心！
皇甫仪点点头，道：“公子想，未婚妻此时正在气头了，待过些时日就好了。于是他对岳家众人道，先依未婚妻的意思退婚，只要她一日不嫁，他就一日不娶。哪日未婚妻回心转意了，公子立刻诚心迎娶。谁知……等来等去，公子等到是未婚妻要嫁旁人的音信。公子当即疯了似的去找未婚妻问个究竟。”
皇甫仪满脸痛苦之色：“可无论公子如何解释那孤女之事，又解释当时也遣人回来报信，然而信使在途中遇上兵祸身死，并非有意撂着未婚妻在寿宴上出丑。可未婚妻全都置若罔闻，只质问公子是否从未将她放在心上，是否从来不知道她要的究竟是什么？！然后也不等公子回答，就言明一刀两断，从此不见。”
“公子实在不明白，未婚妻能等他七年，为他吃这许多苦，又自小宽宏大度，深明大义，为何眼见花期在望，偏在最后一件区区小事上固执！”皇甫仪捧着花白的脑袋，老泪纵横。
良久，堂内寂静的针落可闻。
楼垚听了这一大段，似懂非懂。袁慎是早知内情的，此时只能低头轻叹。只有少商满腹怒火，若非嘴巴闭的紧，恐怕吐槽辱骂就要排山倒海般涌出来了。
凌不疑瞥见女孩犹如一只圆嘟嘟翘嘴巴的小釜，煮沸了水汽都快要顶开盖子了，便抢先道：“夫子，子晟有数问，不知可否一言。”
皇甫仪满面泪痕，抬起头来：“子晟但言无妨。”
“夫子适才说，公子对那些来仰慕的女娘都冷若冰霜。子晟问一句，那位公子对未婚妻是否关怀体贴？”凌不疑略略侧身相问。
皇甫仪一愣，道：“嗯……这位公子自小冷静自持，并无这等……这等殷勤……”
少商忍不住道：“待别人冷若冰霜，待自家未婚妻不温不火，差别很大吗。”女人要的就是区别对待。对外面女人和老婆一个样，鬼才跟你混？！
凌不疑忍笑，继续问：“听夫子所言，这位未婚妻乃冰雪聪明之人。这位公子虽知道娶妻娶贤，可依旧暗暗惋惜未婚妻容貌平庸。夫子猜猜看未婚妻是否早已察觉？”
皇甫仪急道：“我……她……那位公子少年时虽有此意，可到后来，他感动于未婚妻的深情厚义，再无这等轻浮之想了啊？！”
少商怒道：“那未婚妻要的是公子的感动吗？我叔……”她生生忍住，改口道，“彼时谁知道戾帝会那么快自寻死路，那位未婚妻于希望渺茫时一意等待，可见是何等淡泊名利之人。所求的不过是希望心上之人也把她放在心上而已。谁知遇上个既自负又薄情的混账！”
皇甫仪语塞。
袁慎这次没替恩师出头，侧眼看女孩涨红的小脸，一双明亮的大眼熠熠生辉。他默默想道：要是有人这样待他，他绝不会像恩师这样清高冷漠，他会好好待她的。
少商忍着气，问道：“那孤女追随公子两年，想来乡里知道之人不少？流言是否传到了公子岳丈家中了？”
皇甫仪扶着袁慎的胳膊，起身急道：“知道是知道。但公子反复去信与族人辟谣，说那孤女不足一提！”
少商讥诮一笑，道：“可那未婚妻却并不能相信！”
皇甫仪如遭雷击。他布满皱纹的额头滴下冷汗，犹自辩驳道：“在公子心中，那孤女不及未婚妻万一？如何会舍彼就此！实是那未婚妻误解了！”
少商大怒。误解？男人最爱说的就是这两字！“夫子你……”可她片刻间又寻不到如意的反驳，总不能破口大骂。
凌不疑缓缓起身，走到那盏巨大的连枝灯前，拿铜针挑旺灯火：“皇甫夫子，倘若这未婚妻与孤女同在战场……”他摇摇头，觉得这个例子不妥，两个女子跑去战场做什么。
少商秒懂其意，连忙接上：“若是这未婚妻和孤女都掉入河中，公子先救谁？”
皇甫仪立刻要答，谁知凌不疑又补一句：“若那未婚妻懂一点点水性，堪堪能在水上浮得片刻，而孤女丝毫不会水。这位公子先救谁？”
听了这句，皇甫仪又迟疑了：“这……这……”常人思维，不是让能浮水的坚持一会儿，先救毫无水性之人么。
少商觉得凌不疑这刀补得极妙，满眼赞赏的去看他，凌不疑目不旁视，嘴角却微微弯起。
袁慎看恩师满面为难困苦之色，便道：“凌大人，若换做是你，你先救谁？”
凌不疑干脆道：“自是先救未婚妻。”
皇甫仪颤抖着身子，道：“难，难道眼睁睁看着孤女去死……”
少商冷哼一声，若换做猪蹄叔父，那是百分百会救叔母的！什么孤女寡妇，统统死了也比不上桑氏多喝一口河水让叔父心疼！
楼垚虽然年少鲁莽，但思忖这等情形，也愣愣的来表达自己意见：“若是，若是我，我也是要先救少商的。”
少商大喜，扭头就抛了大大的媚眼给他，以示嘉许。
楼小公子飞红了脸，心里却十分受用。
凌不疑不去看小儿女眉眼作态，继续用铜针拨火，道：“那年吴大将军征伐僭王陈氏，我被陛下压在后面掠阵，心想闲着也是闲着，于是假作去攻袭僭王藏匿财宝的车队。不想陈氏昏庸，居然于杀伐正酣时抽了三成兵力去救援财物，陈氏大军至此兵败如山倒。”
连枝灯火映照，少商只觉得他侧颊美如玉璧。
“彼时我尚年少，实不明白只要打胜了什么财宝没有。可是那爱财如命的陈氏僭主却不这么想，于他而言，城池可失，将士可亡，财宝却不能有一点闪失。”
凌不疑左手负背，看似谦逊的笑道，“夫子，未婚妻于那位公子而言，是否是一个不能有一点闪失之人。凫过水的人都知道，河床有高低，水中深浅未知，若有水草缠足，漩涡流经，后果不堪设想。公子有无想过，在他先去救孤女的那一刻，未婚妻可能就殒命了。若是公子真把未婚妻放在心头，怎容有半分不测。”
袁慎又忍不住替恩师张目，道：“那未婚妻并未掉入河中。”
“那孤女也未掉入河中。她是自行服毒。”
凌不疑语气冷漠：“这等人，死就死了。然后给那名护卫过继子嗣就是，将来保他升官发财，子孙绵延，让那护卫香烟永继。”这番简单粗暴的操作听的皇甫师徒目瞪口呆，听的楼垚和少商努力忍笑。
袁慎道：“未免有些对不住那名惨死的侍卫。”
“对不住便对不住。人生世上，哪能人人都对得住。”凌不疑拨完最后一盏灯火，放下铜针，“倘若早知那侍卫舍命相护是要拿姻缘来换的，那位公子还不如另找江湖豪客来护送，旁人未必不能舍生忘死。”
少商讥讽道：“家父是武将，战阵之上为了护卫他这个主帅，死伤的将士多了去了，好好抚恤家小提拔儿女也就是了，也没见个个都有女儿妹妹要来嫁我阿父的！”
——最烦这种舍命报恩论。照这种说法，那些将军元帅什么的，这个偏将为他死了要娶人家妹妹，那个参将为他残了要娶人家女儿，真不知道报恩还是享艳福了！若是坑十万大军，那可得浑身长腰子啦！
皇甫仪彻底哑火了。袁慎扶着恩师，觉得他半个身子冰凉颤抖。
楼垚也紧跟男神唱赞歌，叹道：“兄长说的是。那孤女只是为了阻延公子回乡，就轻忽自己父母的生养之恩，也真是太不自爱了。”
袁慎争辩道：“也许不全是为了阻延，而是孤女知道公子此去就要完婚了，心灰意冷之下服毒的。”
少商大声吐槽：“要紧的不是意图，而是结果。结果是为了她求医但耽误了公子回乡，那么她就是为了阻延公子回乡而服毒的！”
袁慎叹气。恩师，他尽力了。
“说到底，那位公子早些打发了孤女就好了……”皇甫仪哀哀叹息。
凌不疑挑了挑修长的眉形，“那孤女不过是跳梁小丑，不值一提。”他忽提声道，“程娘子，若是你叔父远游在外，传言凿凿说他另有了女子，你叔母可会相信。”
少商笑道：“绝不相信。”又笑，“叔母还会找人赶紧去搭救，生怕我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叔父被路过的女大王看中，掳回山去了！”换做程老爹，萧主任还要担心那女大王被丈夫里应外合骗光家底。
凌不疑忍俊不禁。皇甫仪满心失落，却知道女孩说的是实话。
凌不疑转而又道，“这位未婚妻既不能相信公子虽面上冷淡实则对她有心，也不能相信公子对那孤女确实毫无情意。如此不能互信的两人，如何结为夫妻？！她约是想明白了这点，才断然退婚的罢。”
皇甫仪喃喃道：“……可……可是他心中真的只有未婚妻呀！”
“七年生死相托，苦海无涯，未婚妻的心意乡里无人不知。可这位公子却不能让未婚妻信他，可见自负矜持之甚。”凌不疑言语如行阵，丝毫不给人留有余地。
“这位未婚妻用了七年的时光证明了她对公子的心意，又断然退婚，是为了告诉公子，她虽容貌平凡，但心意不容轻侮。”
少商想叔母桑氏那么好的女子居然曾受过这样大的欺侮，就忍不住流下泪来。
凌不疑看着她，柔声道：“子晟以为这位未婚妻实乃一位大智大慧的女子，拿得起放得下。一旦想清楚，绝不留恋分毫。”
皇甫仪颓然坐倒在地，以袖捂面，再不复出声。袁慎心中怜惜恩师，只能默然随侍在旁。
少商满心感激，觉得以后自己夫唱妇随，跟着楼垚一起仰慕男神也不是不可以。
凌不疑朝上座躬身拱手，道：“向夫子告罪，子晟僭越多言了。”
皇甫仪坐在地上，无力的挥动袖子：“你有什么罪过，老夫还得谢谢子晟，横亘心头多年的疑惑今日终于得解。是老夫的错，是老夫的错……”
这么多年来，他对桑氏虽饱含歉意和谢意，但午夜梦回，不是没埋怨过桑氏只为了那点小事就退婚断交，实有些小题大做。现在想来，他的过错不是误了桑太公的寿宴，而是从小到大始终傲慢自持，不曾回报桑氏的情意。之后，一年年一点点，岁月如砂，青春蹉跎，终于磨光了桑氏所有的热忱。
酒冷筵残，曲终人散。
袁慎搀扶着醉醺醺的皇甫仪回去了，凌不疑本待说些什么，谁知梁邱起从旁进堂，神色凝重的奉上一封玄色卷轴，少商和楼垚便先行告退了。
初春夜里寒气依旧浓重，幸亏之前喝了些米酒，两人沿着回廊慢慢踱步回屋倒不觉得冷。
楼垚呼出一口白气，叹道：“皇甫夫子的故事，其实说的是他和叔母罢。”哪怕他这么鲁钝的也听出来了。
“废话。”少商轻巧的哼了声。
楼垚又叹：“说起来，叔母早些看明白，就不会吃这么多苦了。还好你对兄长的思慕之情比不上叔母万一，不然吃的苦头怕是更大。”子晟兄长可不是皇甫夫子那样会怜香惜玉的。
少商嗤笑：“叔母若早些退婚，怕是轮不到我叔父啦！这都是天意，天意！欸……”她忽愣了下，什么什么，刚才楼垚说什么来着？
“我什么时候对凌大人有仰慕之情啦？！”少商一把扯住楼垚的袖子，目露凶光。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她就算是只癞蛤蟆，也不能随意诬陷她想吃天鹅肉呀。
楼垚被吓了一挑，结结巴巴道：“你不是，不是那日和王姈吵嘴……么？”
少商一捋思绪，疑惑道：“王姈说我仰慕的是十一郎呀？”虽然她并不知道十一郎是谁。
“兄，兄长……就……就是十一郎呀？”楼垚有些傻。
少商呆了半晌，神情好像被砍了一刀，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他为什么要叫十一郎？”
“陛下有十位皇子，兄长与凌侯父子情淡，就自小养在帝后身边，入则宫掖起居，出则御驾随行。陛下就说，兄长是他的第十一子。”
少商的脸色忽青忽白，觉得头顶上天雷阵阵，隆隆作响。
一时庆幸这事是楼垚告诉她的，不然在其他地方露馅可不好糊弄过去，一时回忆起这些日子与凌不疑相处的种种，隐隐觉得不大好。
“你居然不知道兄长就是十一郎？”楼垚奇道。
少商连忙将疯狂脱缰的思绪使劲拉回来，讪笑道：“那个，阿垚啊……要是我说，我自从和你订了亲，就全然忘了十一郎，你信吗……”
“当然不信！”楼垚憋红了脸。他还没那么傻好不好？！
少商自己也觉得这借口太烂，于是放开楼垚的袖子，无力道：“其实，有件事我一直不大好意思说。二叔母与家母素有嫌隙，我自小被她关在内宅不得出门。既无闺阁好友，也毫不知晓外面的门第人物。某次宴饮中，姊妹们说起十一郎各个眉飞色舞，热切的不行，咳咳……你知道的，别人都喜欢就你不喜欢，显得你与众不同，好生奇怪的……实则我连十一郎是谁都不知道！”说完这番话，她小心翼翼的去看楼垚神情，暗自希望这个借口管用。
谁知楼垚居然十分买账，还心有戚戚焉的抓头笑道：“你说的有道理，我不爱斗鸡，可市面上的公子哥都深谙其道，我也只好养了数只五彩雄鸡。其实，斗鸡究竟有什么意思呀？我是一点也看不出来。”
少商松口气，她就知道选择嫁给楼垚是对哒！随即她又想到另一件更麻烦的事。
从那日万家演武场初遇，到猎屋援救，她就隐隐觉得凌不疑待她特别客气，笑起来那么温柔好看，说起话来也那么礼貌谦和。说不得还将自己各种殷勤客套当做了暗恋。
既然凌不疑就是十一郎，那他一定认为自己是暗恋团妹纸之一，估计也会以为自己抽桥害人落水是为了他，因为他不像楼垚一样看见过自己和王姈等人吵架！
再然后……再然后，她就定亲了……那凌不疑会怎么看自己！渣女，水性杨花？前脚还跟人家在猎屋里笑的跟朵花儿似的，后脚就开开心心跟新上任的未婚夫一起叫人家‘兄长’？！
即使少商这样属霸王龙的，也觉得好像没什么节操了。
思路走了一圈，少商忍不住问楼垚：“你既然以为我思慕十一郎，为什么还要娶我？”她觉得自己无法理解楼垚的思路。
“因为子晟兄长无意于你啊！”
楼垚理所当然的回答：“都城里思慕他的女子没一千也有八百了，还不是该成亲成亲，该生子生子！”小堂妹楼缡明年不也要议亲了。
少商张着嘴。头顶上的雷声停了，云也散了，重见天日。
她用力拍着楼垚的肩膀，喜不自胜道：“阿垚，你说的对！子晟兄长又无意于我！”
——没准在凌不疑心中，她和王姈楼缡没什么区别。那她还想这么多做什么，真是杞人忧天！

第49章
次日少商早早醒来，天还未亮就吩咐侍卫去叫醒楼垚，赶紧启程回滑县县城。楼垚本想和男神道个别再走，结果被未婚妻一瞪就老实了。
皇甫老师涕泪嗟叹了整整一夜，袁慎始终在旁服侍。根据楼垚打听来的说，本来皇甫仪只伤心了半夜，结果袁慎不知是想激励恩师还是惯性毒舌，把皇甫仪又刺激的捶胸顿足散发披袍发神经到天色泛白，自作孽的结果是他这会儿正趴在老师榻边打盹。
寒气料峭的清晨，楼程两家的车马悄悄摸出驻跸别院的大门，少商本想不告而别要跟管门房的兵卒费点口舌功夫，谁知门房守兵却告知，凌大人已在半夜领着黑甲军冒霜离去了。临去前还吩咐过他们，如果少商和楼垚要走，就安静的放行好了。
楼垚满脸失落，本来还想男神在此处疗休养，自己可以时时从县城驰马过来探望。少商却有一种‘兴冲冲天不亮早起背单词，结果隔壁学霸半夜起来用功’的错愕感。
然后那门房守兵恭敬的牵出少商的那辆小轺车，却见车笼曲轴上拴着一匹毛皮漆黑闪亮的高头大马，少商惊道：“我的那匹黄鬃小马嘞？”
那门房守兵笑道：“凌大人临走前为女公子换的。大人说，驾车用马是有讲究的。若是只在城中悠闲，用身量齐平车座的小马即可，但若要出城郊游，马匹身量最好在伞盖与车舆之间，不然费力又颠簸。”
少商心中感激，扭头对楼垚道：“回都城后，你可要替我多谢兄长。”
楼垚却不愿意离开未婚妻，扭捏道：“等我们都回了都城，一起去跟兄长道谢。”
他长这么大，不论在家中还是外面，都没有过少商这样投契合意的伴侣。少商虽是女子，但心境开阔，勇于为先。倘若同样屈居于鄙陋寒碜的屋舍，若是寻常贵女，大约不是皱眉不悦，就是悉心忍耐，等待情形渐渐变好。但少商却一不忍二不等，她会兴致勃勃的画图纸寻匠人，着手如何铺就能隔绝潮湿之气的地板，如何修补屋顶顺便加固栋梁云云。
女孩曾说过一句话：“满眼荒芜才能大展拳脚，成就一番大好作为，若是满眼繁华，你去干甚，多开几间锦缎铺子么？呃，不过这倒也不是不好。”——她来的那个时代，若论热血开拓奋勇直前，怕是能在上下几千年中排到前三甲。
楼垚觉得这话简直兼具气魄和胆识，于是将之顺手写进家书给伯父和父亲看，作为夸赞未婚妻真是好棒棒哒的重要论据。小两口每日谈论世情，读书说笑，相处甚悦。在这位新任未婚妻面前楼垚再无自卑怯懦，甚至开始具体思索未来要做什么，怎么做。
少商听过，想想也对，道谢要有诚意，还是亲自备礼去比较好。
换马后的小轺车果然脱胎换骨。这匹漆黑大马训练有素，性情沉稳不说，听到鞭声响起，便自行抬步拉车，速度不缓不急，平稳有力，少商坐着甚是舒适。
一回到县衙，少商本想立刻去找桑氏，谁知遇上刚要出门视察城防的程止，他当即端起长辈的派头，拉长个面孔，先让楼垚站到一边，揪着侄女扯到偏厢斥责。
可惜他耍威严太迟了，还没说上两句，少商张嘴就是：“叔父你好运气，若非皇甫仪夫子自视太高自以为是，哪里轮得到你娶叔母？！”
程止立刻就泄气了，愤愤道：“我就知道皇甫仪留你和阿垚没安好心，陈年往事有什么好说的！又不是我撬他墙角，是舜华自己向我提亲的！”
少商大吃一惊，低声道：“叔母向您提亲的？你胡说！”
程止板着脸道：“你叔母为人厚道，当时是私底下跟我提亲的，说若我不愿意，这事也没人知道，免得我因拒婚而不好见山主和桑师兄。”
少商不得不信，道：“叔父，难道你就是因为叔母提亲才娶的她，你不喜爱她么？”
程止俊脸一红，尴尬的捋着胡子：“那，那个……自然也是，咳咳……”
“你不说，那我告诉叔母去！”少商扭头就要去告状，程止吓的连忙拉住这小祖宗，暗骂自己吃饱了撑的，‘训斥夜不归宿的侄女’这种道貌岸然的工作干嘛不留个妻子，摆道理训人是他们桑家祖传的手艺，自己非要来摆架子触霉头！
“好好好，我说！”程止伸脖子看看外面，见无人在旁，才道，“我上白鹿山时，皇甫仪已亡命江湖去了。我初见你叔母，并未将她看在眼里。说实话，我穿上女装都比她标志。”
“叔父这么有胆色，就当面去跟叔母说这话好了！”少商哪里肯让桑氏吃亏，怼自己叔父也不在话下。
“你再这么挑剔，我可什么都不说了啊！”程止作势就要走。
少商叹口气，只好妥协。
程止继续道：“后来我看她一个弱女子，硬是扛住长辈的责罚和风言风语，这里张罗那里周济，有时累的腰都直不起来，我心中好生敬佩。”
“什么风言风语？叔母这样大仁大义，还有人说她坏话？”
程止闷声道：“怎么没有。城中那些淑女自己不敢等皇甫仪，却要非议你叔母，说她一个相貌平凡的女子难得能嫁皇甫仪这样的人中龙凤，自然要苦苦巴着了。”
“呸！可惜我不在，不然我一个一个撕了她们的嘴！”少商啐道。
“不过到此为止，我也只是怜惜好感而已。后来戾帝势败，皇甫家的人不用东躲西藏了，皇甫仪虽还没回来，但谁不知他以后定然前程似锦。可这时，你叔母忽然要退亲。”
程止用力捶了下门柱，接着道，“众人皆觉皇甫仪误了寿宴不过小事，都劝你叔母算了。谁知你叔母抵死不从，顶着众人责骂，她还是退了亲。唉，我那时心口疼极了。我知道，她不是贪慕皇甫仪的盛名才貌，更不是为了什么名利富贵，她想求的，只是一份真心真意……可惜，我当时既未举业，也非出身世家豪族，哪里好意思张嘴。”
“原来如此。”少商点点头。
程止没好气的白了侄女一眼，不但没训话成功，还反被套出许多老事。这么厉害，难怪元漪阿姊都没压服了她！眼见时辰不早了，他只能悻悻然的出门去了。
少商拉起等在外面的楼垚，赶紧往后面走去。安坐于后宅的桑氏看见一夜未归的侄女和未来姪婿居然什么都没问，先压着他二人在自己屋里用一碗热腾腾的汤饼。少商堪堪咽下最后一口，就赶紧鼓励楼垚去演武场练练刀枪剑戟什么的，下次见到男神好显摆。
楼垚瞪眼笑道：“不用你支开我，我自己会走。何必说这么假的托词？”他多聪明，立刻就知道未婚妻也要和桑氏说悄悄话。
少商道：“那好。烦劳你先回避，我和叔母有话要说。”
楼垚道：……你还是用托词，显得圆融些。
桑氏一直忍笑看着，待少商支走楼垚屏退侍婢，才道：“好啦，说。皇甫仪跟你说什么了？”她还不知道前任未婚夫的德性？！
少商忙将皇甫仪昨夜所说的简要叙述一遍，然后道：“……叔母，他说的都是真的，没有诓骗我，是不是？”
桑氏静静听完这些，嘴角挑起一抹讥嘲之意：“他倒是个大孝子，这么一段曲折的故事，他讲来讲去，却漏下了最要紧的一个人。”
少商一脸‘果然不出我所料’的表情，拍案道：“我知道。就是那个孤女，皇甫夫子定是漏下了她的许多事？！”
“你耳朵生反了么，我说的是‘大孝子’！”桑氏戳着侄女的额头笑骂，又不屑道，“戚氏其人，不值一提。作出一副孤苦无依之状，以为能骗过所有人。后来倒是得偿心愿了，登门入室成了皇甫夫人，难道就很快活了么？”
少商一呆：“啊，她还是，还是嫁了……”若说叔父程止是个大猪蹄子，这皇甫仪就是猪脚毛！昨夜说的那么真诚可怜，口口声声‘那孤女不及未婚妻万一’，结果转头就娶了她？！
桑氏见侄女几有炸毛之势，笑道：“你别急，信叔母一句，戚氏嫁了过去，才是对她最大的惩罚。这些年，她过的怕是比囚室中的犯人强不了多少。”
少商安静下来，若有所思。
桑氏继续道：“皇甫仪漏下的，是其母荼夫人。”
少商啧了一声。得了，白莲小三恶毒婆母都齐了，幸亏叔母逃的利索，不然现在哪能和叔父一天到晚的发狗粮，全然不管别人受不受得了。
“这荼夫人怎么了，不是说后来皇甫家的孤寡老幼都由您照看么，吃您的用您的，还敢在您跟前拿捏什么呀？”
桑氏笑道：“她倒没吃我的用我的。因为皇甫伯父早年亡故后，她就改嫁了，其时皇甫仪还不足五岁。不过嘛……她两回改嫁都不如意……”
“改嫁两回？！”少商莫名生出一股艳羡，“荼夫人蛮有本事的嘛。”
桑氏哼了一声，道：“荼夫人甚是貌美，自有不俗的心气。可惜了，连嫁三回都未能如愿。皇甫伯父有才学能耐，可惜早早过世。第二位夫婿庸碌无为，荼夫人愤而绝婚。待她对第三位夫婿的前程也死心时，才知道自己与前夫之子已声名鹊起。彼时皇甫仪才十四岁，于是她赶忙回来摆太夫人的架子了！”
少商顿时心生鄙夷。
桑氏又道：“皇甫仪年幼时，荼夫人忙着自奔前程，连看都没来看过几次。皇甫仪出息了，那么多仰慕他的高门淑女都抢着来恭维奉承，她可不是乐的很！”
“叔母，这荼夫人是不是为难过你？”少商寻思起来。
桑氏冷哼道：“为难我就罢了，我从来把她的话当耳边风。什么‘我儿才貌过人，你要惜福’，什么‘当年定亲也太仓促了，婚事有关终身，我看还要从长计议’……哼，有本事去找皇甫家的族老来退亲好了，我还少受七年罪呢。她也就能为难为难家母罢了！”
“后来皇甫家败了呢？”少商充满了幸灾乐祸，“她是不是一溜烟跑了！”
桑氏十分嘉许的看了眼女孩：“不但跑了，还撇的清呢！她躲在夫家不敢出来，刺史着人上门去问，她就急慌慌的扯着与后夫生的两个儿子，道‘吾独生此二子’！”
“就这样，后来皇甫夫子东山再起，她还好意思再出来？”这般脸皮的厚度，少商不知是该佩服还是唾弃了。
“人家说了，她有苦衷！”桑氏讽刺道，“稍待局势缓和，她就迫不及待的拿戚氏来压我，一天到晚在我跟前说戚氏多么温柔卑弱，照顾皇甫仪多么周到，比我强了不知多少。后来，呵呵，皇甫仪终于成全了她们。让她们二人真成了婆媳……”说着，她笑出声来，“这里我要替皇甫仪说一句，做的好！”
少商泄气道：“荼夫人哪里是真喜欢戚氏，她不过是拿戚氏来断绝夫子和叔母您的婚约，等着以后再找更好的新妇呢！”
桑氏淡淡一笑，一针见血道：“你不知道。荼夫人这种人，永远不会满意任何一个新妇的，若是可以，她恨不能自己嫁给她那前程远大的儿子呢！”
少商险些呛着口水，又惊又笑，上前抱着桑氏的胳膊，用脸蛋揉着柔软的细布袖子。她就喜欢这种又刻薄又直白的讥讽！
桑氏抚其面庞，柔声道：“你相信叔母。皇甫仪娶了戚氏，是对戚氏最大的惩罚。他辞官归隐，则是对其母最大的惩罚。其实后来，他什么都明白了，只是说也无用了……”
少商兴味道：“叔母倒想得开，什么都放下了。”
桑氏笑了笑，侧首回忆起来：“当初和皇甫仪退了亲，要说不伤心是骗人的，我本已无心再嫁，可父母兄姊每日长吁短叹，动辄哭天抹泪的，我就想还不如嫁了算了。”
不过她不是自暴自弃的性子，就算要嫁人也要好好嫁，做不到恩爱缱绻，至少要互敬有礼，“其实，当时我虽误了花期，名声也不大好，但仗着父兄家世也不是没人要。山上那三五个性情温厚和善的未婚仕子中，我最后挑中了你叔父，一来嘛，他时常偷偷瞧我，还以为我不知道呢，二来嘛……”
她笑倒在案几上，“不是我自夸，整座白鹿山，算上山下的两座县城，也找不出第二个比你叔父更俊秀美貌的年轻公子了！”
“叔母，你这样以貌取人好吗？”少商也想笑，却板着小脸。
桑氏掩袖笑道：“所以我已不恨皇甫仪嫌弃我容貌了呀！对着你叔父的脸，哪怕之前两人不熟，日子也能好好的过下去。”
看对面女孩板脸瞪眼，她欢乐了半晌，才道，“好，我不笑了……嗯，刚成亲那阵，我和你叔父都束手束脚的，不知该如何相处。他当时想的是，我嫁他后，吃穿用度都不如娘家的好，未免对不住我。我想的是要尽力帮衬你叔父，做好程家妇，谁知后来……后来……”
桑氏微微而笑，神回往日，在少商的追问下只好继续道，“有一日，你叔父看天高气爽，就领我去踏青野游。他不知该和我说什么，就拉着我漫山遍野的跑，我俩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然后他以山中野花编了一个大大的花环，戴在我头上，谁知那花环编太大了，一下就滑到我脖子上，我笑得气都喘不过来，他脸红好像做错事的稚子般。那时我便想，能嫁给他，真是太好了。我要跟你叔父好好过下去！”
少商心中替叔父叔母高兴，嘴上却道：“是呀。自那以后，你们一有空就到处踏青玩耍！我听老程夫人说过的！”有时这俩货还要拉上老程县令阖家一道郊游野餐。
桑氏抹去眼角笑出来的泪水，不无惋惜的叹道：“唉，我和皇甫仪一道长大，其实细想，我们颇为相似。我不爱抚琴，爱吹箫，偏他也爱吹箫，我只好耐着不喜去学琴。后来嫁了你叔父，他倒爱抚琴。我们一道研读新得的曲谱，闲了就合奏一曲。老大人曾说，这才叫姻缘呢，何必迁就来迁就去的。”
将少商揽在怀中，轻轻抚摸她柔顺乌黑的发顶，桑氏对她道：“皇甫仪不是坏人，只是……”她怅然道，“只是没弄明白。”
少商其实不是很懂，勉强点点头。
两日后，程府众人用过晚膳，程娓照例去读书，双胞胎被赶去早早睡觉，只剩下程止夫妇和楼垚少商在庭院闲聊。少商见月色皎然如玉，便央求叔父叔母合奏一曲。
程止一面调试琴弦，一面豪气道：“成！今夜就让你们饱个耳福！当初我苦练这支曲子足有两个月，才博了你叔母一笑的！”
桑氏眨眨眼，笑而不语。
程止起手一拨，声如转珠清亮，桑氏柔和的萧声随即跟上。少商听出这叔父叔母常爱合奏的一曲《郑风.出其东门》，当即心领神会，莞尔一笑。
曲述情声，悠扬婉然。桑氏吹着萧，心思回转。
她自小主意笃定，但无人知道，其实她自己也不清楚究竟要的是怎样的感情。是不是当初只要皇甫仪放下高高在上的架子，对她软玉温存她就满足了？
直到程止向她弹起这支曲子，她才明白：她可以吃苦受罪，可以忍受冷言冷语，但她要的是如诗中那样专一不二的情意。
桑夫人侧脸去看丈夫，满眼都是深挚的情意——谢谢你，在我自己都已经放弃的时候，给了我最想要的。
少商看去，只觉桑夫人望向程止的目光潋滟如波，其人更是面泛红晕，那股喜悦之意仿佛要溢出周遭，平凡的面庞被这一映，竟然容色照人了。少商暗道，真该叫皇甫老头来看看，好叫他死心。
谁知人是经不起惦记的。少商刚有这个念头，高高的县衙后宅的墙外忽传来一阵苍老浑厚的男子歌声，唱的还正是此曲——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
庭院里众人一愣，都听出了这是谁的声音，但面面相觑，无人开口，只有楼垚惊呼出声：“是皇甫夫子！”
此时程止和桑氏都停了琴萧，墙外的皇甫仪却犹自在唱：“出其闉阇，有女如荼。虽则如荼，匪我思且。缟衣茹藘，聊可与娱……”
歌声嘹亮低沉，还带着几分暗哑，仿佛从远方传来，粗粝的石块敲打在冰面上，扯着声带的疼意，明了一切后的懊悔与痛苦——少商没有出言讥讽，只静静倾听。这是她迄今第一次对叔母的前未婚夫抱持着平和中立的态度，没有任何鄙夷讥诮之意。
她想，她明白叔母那句‘皇甫仪不是坏人，只是没弄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这两日她听楼垚讲皇甫仪的经历，知道他不但学识渊博，还勇于任事，就如古时纵横七国的苏秦张仪，以文士之躯游说于诸侯之间，消弭了许多兵凶灾厄。一个并非小肚鸡肠的当世豪杰，只为少年时的那么一点不甘心，怎会牵挂桑氏十几年之久。
皇甫仪不但没有弄明白未婚妻心里所想，也没弄明白自己心里所想。
只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皇甫仪在墙外反复将《出其东门》唱了三遍，然后马车上的铜铃之声响动，越来越远，飘然离去。过得片刻，外面仆从来报：“皇甫夫子与前边门房留话说，他有陛下所赐的节令，今夜就自开城门离去，然后入山隐居。待数年后诸事看开了，兴许会再来叨扰老友。”
程止点点头，转而去握妻子的手，桑氏反手握回去，含泪带笑：“他能看开就好。这么久了，我也盼他能过的快活些，不要纠缠于过去了。”
庭院里静默了许久，不是很在状态的楼垚干笑两声，道：“那……什么，皇甫夫子歌倒唱的不错，以前在都城从没听过……”
程止夫妇本来心头怅然，听到少年呆头呆脑的话，不禁摇头失笑。
眼看夜色已深，众人起身走出庭院。
楼垚大步走在最前面，程止追上去拍少年的肩头，说什么要对吾家侄女好点云云，桑氏留缓脚步，转头轻问少商：“你觉得如何？”
少商撇撇嘴：“皇甫夫子也真是的。读书入仕都这么好，偏在这种事上稀里糊涂。都是太过自负的缘故，不然，这世上怎有人会弄不清自己心里喜欢的是谁呢？”
桑氏脚下一个踉跄，深吸口气：“……你说的，不错。”
然后默默的看着漂亮的女孩犹如颤动的花枝般，轻巧几步追上丈夫和未婚夫，大喊着‘叔父，你又欺负阿垚了吗’。

第50章
阳春三月，上旬巳日将至，作为（暂代的）的父母官，程止需要为百姓主持祓禊仪式——就是领着百姓到河边泼泼水洗洗澡，去除之前一年的晦气阴霾。
至于高门女眷，虽然不至于真的赤身露体的去搞天体运动，不过也会穿着单薄许多，还要拿帷幔圈起来挡着。楼垚嗫嚅着问少商那日能不能给自己泼一瓢水，以示祝愿。
少商笑嘻嘻道：“行呀。不过那日我要穿袒侧肩的襜褕，你穿什么呀？”这身子的两道锁骨纤细如蝶翼，超级漂亮的好吗。
楼小公子当即脸红如酱油烧肉，也不知脑补到了什么，捂着鼻子跑了。
可惜，上巳节的前一日，程老爹和萧主任从天而降。严格来说，夫妻俩是相隔半日前后脚莅临滑县的。这下少商别说露锁骨了，坐言起行都得规范起来。
程始答应婚事时十分痛快，事后回味又莫名舌根泛酸。待招安工作全部完成，率军回都城时途径东郡，便领一队护卫急驰来滑县来看女儿，顺便审查未来郎婿。
而萧夫人也被这桩婚事打了个猝不及防。
先是楼家二夫人托人来说亲少商，不等她平息错愕，又收到楼垚之父从青州寄来的恳切求娶信函（其实这信原是寄给程始的，写信时楼垚父亲还不知道未来亲家就在近旁）。萧夫人刚刚认真考虑起和楼家结亲的可行性，就收到丈夫的加急书简，说这婚事他已答应了，还和楼二大人互换信物了。
萧夫人一阵气恼，也懒得理睬丈夫心中那点小九九，索性启程来滑县当面询问程止夫妇，顺便接女儿回都城。
“但凡碰上嫋嫋的事，你们兄长就拿我当贼防备呢。”萧夫人不无自嘲。
桑氏笑道：“当初我说什么来着，别对少商太过了，当心反噬的厉害。”笑过后，她又问家里一切可好？
萧夫人道：“胡媪陪着君姑将后园的花草都拔了，这会儿正商量播什么粮种呢！我看精神倒比以前好了，姎姎还在学打理庶务，性子老成不少，也敢给人翻冷脸了。”
“那现下你看少商如何？”桑氏笑盈盈道
萧夫人沉吟，闭眼叹道：“你将她养的很好，……比我好。”
分别数月，女儿不但身量袅娜匀称，皓齿明眸，原先凝在眉宇间的那股戾气已消散不见了，看人的目光也不复往日阴郁孤僻，反倒透着善意和调皮。大约是见识经历了许多，如今女孩周身的气度豁达自然，举止文雅中透着一股朝气蓬勃的天真明媚，叫人望之生喜。
桑氏左右顾盼，显摆道：“你看看，我这里还是少商画了图纸改建的！”
跟着桑氏的目光，萧夫人四下一看，这间内室也不知怎么弄的，屋内温暖却不憋闷，更兼光线明亮，气息通透。
“前阵子，少商还给我挖了座沐浴用的灶，连上她找人新箍的大木桶，多冷的天都能在里头泡着。从砌砖到引水都是她的主意，简单又省钱，那些匠人没有不服的。”
萧夫人轻叹口气。
她过世的生母哪怕生下七子一女了，还是腰若折柳，形如少女，面庞荏弱明净，外面多少兵荒马乱家破人亡都打扰不到她安享富贵。现在少商长开许多，容貌几乎和生母一个模子里出来，可反倒愈发不像了。
县衙后宅不算大，从外面隐隐出来程始浑厚的呵斥以及女孩气恼的声音，间杂着程止幸灾乐祸的笑声。妯娌俩听了，俱觉好笑。
萧夫人不无担忧道：“阿垚也是楼家娇养出来的幺儿，你们兄长下手可别没个轻重！”
桑氏笑道 ：“阿垚虽年少，可弓马刀剑都还来得，不是绣花架子，你放心！何况，有少商在呢！兄长也就是吓唬吓唬罢了……对了，说起来，这婚事姒妇怎么看？”
萧夫人无奈道：“都互换信物了，还能如何！”
桑氏听出她语气中的不快，缓和道：“说实话，这婚事若非兄长一口应下，而是交由姒妇来料理，您会如何？”
萧夫人沉默片刻，干脆道：“我不瞒你。那日楼家托人来问亲事，我真是做梦也想不到。唉，少商桀骜不驯，在都城里的名声又不见得好，哪怕阿垚再喜欢，我想楼二夫人也要迟疑的，谁知……”她摇摇头，“这么快！”
桑氏笑道：“如今何昭君嫁去了并州，阿垚的母亲正面上无光呢，再耽搁下去，怕是何昭君孩儿都要生下了，他们能不快吗！”
萧夫人点点头，又迟疑道：“你说，少商嫁的这么好，将来姎姎的夫家要是没楼家的门第高，葛家会不会心生埋怨……？”
“你又来了！”桑氏用力放下碗卮，道，“我早跟你说过了，雄鹰和家雀不能一样养！嫋嫋这样的相貌秉性，是遮盖不起来的！”
她心想，萧夫人还不知道凌不疑呢，不然更有的闹了，“姎姎自有她的好处，将来也会姻缘美满的。你当初也说过，门第高不高与日子好不好过有甚干系！怎么，嫋嫋可以低嫁然后安心度日，姎姎就不可以了？”
萧夫人倒也没生气，叹了口气后，语气缓慢道：“其实我现在也想开了，许多事不是我想怎样就能怎样的。楼大人在信中说，起初他也是犹豫的，便遣人去打听。巧了，正看见你们一行伤的伤，病的病，蹒跚车行往滑县而去。途中人困马乏，不堪者甚众，偌大的车队竟由她一个小小女娘主事……”
桑氏想起彼时自己腿伤，丈夫又哭又悔的，窝在车中死活不肯出去。
她不由得脸上一红。
“楼大人言道，不论都城里风传如何，他手底下的人，看到的打听到的，都是少商的好处——有担当，有胆识，孝顺叔母，体贴老程大人家的遗族，聪慧练达，还有一副怜弱悯孤的热忱心肠。楼大人还说，脾气好坏只是末节，少商年岁还小，将来慢慢教就是了。”萧夫人继续道。
桑氏失笑：“哟，看不出阿垚的父亲这么宽厚和气，少商将来有福了。”
萧夫人苦笑一声，不无惨淡道：“我自己的女儿，都不知道有这么多好处，楼大人一个外人却能看出来。舜华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桑氏看素日刚硬自负的姒妇如今竟一脸失落，自我怀疑，她不由得心头一软，宽慰道：“少商要学的还多着呢，单一个‘自作主张，自负本事’就能把我和她叔父吓出身冷汗来！你不知道，之前少商还想自己开窑烧砖呢！可吓死我了，水火无情，稍有不当，窑炸了，砖爆了，烫到烧到脸上身上可怎办？！”她拍着胸口，至今想来还心有余悸。
萧夫人失笑：“你劝了，她还是听的。可如今我说话，也得她肯听才行呀。”
桑氏轻道：“……这孩儿，只肯听待她好的人。”
萧夫人默然不语。
程始是溜号出来为难（划掉，考校）未来郎婿的，又有女儿在旁瞪大了眼睛盯着，除了射箭马刀意思比划两下，他拿手的甩掷石锁什么都没能亮出来。
“阿父你这是干什么，难道考校出阿垚不好，你还能从楼伯父那儿把信物讨回来不成？”少商叉着腰，忍笑道，“阿父，我告诉一句至理名言。婚事定下之前，要多探查探查人家的不足，婚事一旦定下了，就要多看人家的好处，这样日子才会好过！”
程老爹也是老司机了，哪里会被女儿难住，见楼垚已被仆从扶下去擦药了，便笑道：“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我是替你试试他武力如何。郎婿弱些才好呢，将来你们吵架，你也能和他对打两招，免得等父兄来救时，看到你一副鼻青脸肿！”
少商气结，大声道：“阿父你能不能盼着我点好呀！”敢家暴她，借他十个胆？！
既然婚事已定，就不能放少商在外面继续开心了，该走的礼数流程走起来，该懂的礼仪套路和基本世家谱系赶紧培训起来。
当夜，萧夫人就吩咐家仆替少商收拾行李。正忙着，楼小公子羞羞答答来问‘能否随程家一道回都城’。萧夫人无语望屋顶，半晌后勉强应下。同时她心中轻哂，难怪三弟夫妇这样老神在在，笃定轻松，看少年对女儿的这份黏糊劲儿，显然是已被牢牢拿住了嘛！
萧夫人是雷厉风行之人，车队修整两日，第四日就拎上女儿启程，楼垚照例骑马随行车旁，一脸遗憾着未婚妻不能和自己同骑共行。
少商恋恋不舍的和桑氏道别，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一个劲的叫桑氏注意身体养护伤腿，口口声声哽咽真挚，萧夫人在旁看的酸溜溜的。
发酸的不止她，还有在冷风中立了半天的程止。他状似自然的将妻子的手从侄女手中抽走，然后一脸关怀的念叨了几句陈腔滥调。
少商怜悯的看着自家三叔父。
程老爹是典型的大智若愚，小事放手，大事心里门清。萧夫人看着强势，但程老爹拿定主意的事，她也鲜少能改动。可三叔父，肚肠远不如面孔标致，被桑氏拿在手掌心且不自知，还总爱洋洋得意，可见当年该长到脑子里的营养都长到脸上去了。
程止也怜悯的看着侄女。
自家兄长自己知道，程始自小就从头顶到脚底都透着一股子敦厚实诚。说假话时像真话，说真话时要是没把人煽出泪来，那就算发挥失常了。萧夫人更是刚强烈性，智计百出。侄女再厉害，还能翻过这夫妻俩的手掌心去？一个弄不好，又要摔杯为号上杖刑喽！
程止摸摸侄女的头：“回家后，多听你阿父阿母的话，不要再犟了。”
少商拍拍叔父的臂膀：“叔父你也多听叔母的话，别东想西想的，听叔母的准没错。”
叔姪俩都在肚里觉得对方可怜，一时竟难得和睦，不再互怼了。
竹鞭扬起，车队启程，少商从车窗遥遥回望，只见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她轻轻呼了一口气——要回都城了。希望能早些和楼垚结婚，然后随他外出任官，那才真叫天高海阔呢。

第51章
回程路上无惊无险，风调雨顺。
前有假公济私的程老爹领大军开路，后有萧夫人手下那饱经战火洗礼的卫队开路——据说这支卫队素日只听她一人号令，连程始都得居次，号称同等人数下还从未被攻破过防线。
但愈临近都城，少商和楼垚就愈发委屈。
在外州外郡还好，一俟进入司隶境内，萧夫人直接按照和亲公主的规格来约束女儿。
别说游山玩水了，连马都不让多骑。那辆崭新的金红色小轺车被可怜兮兮的挂在车后，少商都能听见它嘤嘤嘤的哭泣声。置身于精致安稳的辎车中，谨守淑女的各种礼仪，她闷的都快发芽了。这几个月刚得来的温润舒适的浅蜜色皮肤，这一路憋在马车里又迅速白回了饥荒式的苍白。
萧夫人其实不反女儿骑马，她自己文武双全，本就十分赞成女孩该学些弓马本事，只不过一旦放女儿到马上，必然又会和楼家小子齐头并肩，言笑无忌。已经临近都城了，官道上来往人流愈发密集，虽说时人风气再开放，谨慎点总没错。
少商本想找程老爹求求情，谁知因之前过分护着未婚夫而惹恼了亲爹，这会儿程始双手双脚赞成让小两口‘规矩’些——他自己成婚前连萧夫人的手都没摸过，姓楼的竖子还想怎么地？！
车帘掀开一角，塞进来一个束有锦绳的精致木盒，少商连忙解绳开盒，扯开其下的油布，里面一片金灿柔润，竟是甜香四溢的桃果干。
少商用竹签子插了尝着，朝车外随行的马上少年笑道 ：“阿垚你说的没错，果然比都城里的那两家铺子做的好吃！”
楼垚适才长途驰马一个多时辰，此时正是满头大汗，可看见未婚妻比桃果干还甜的笑容，竟是疲累全消。他笑得宛如一只熟透裂口的大蜜桃，道：“这里离都城也不远，你若喜欢，以后我常叫人买给你！”
少商扬起小鸟般秀丽精致的眉毛，却故意一副薄怒道：“你也是，叫家丁去买不成么？还亲自跑一趟，可累坏了！我看看，诶唷，鬓角都汗湿了呢！来，我擦擦！”
然后楼小公子就乖乖将头伸过去让未婚妻从车中伸手出来擦拭汗水，望着少商美妍清澈的笑靥，他乐呵呵的险些一头撞上车顶。
“哎呀，这可不成。你脸上这么多汗，身上还不定出多少汗呢！快回你自己车里，换身里衣再出来！”少商一脸忧色。
楼垚连声不用，女孩便瞪起漂亮的大眼睛，嘟着红滟滟的小嘴，轻轻发嗔起来：“你不听我的话了么，那我以后都不跟你说话啦！你若是因此受了风寒得了病，我这辈子都不吃桃果干啦！”说着便作势要将那果干盒子丢出车外。
楼垚哪敢不听话，立刻要回头去更衣。
“诶诶，等一下，来你也尝一片……来来，张嘴，欸，好甜？”女孩用竹签挑着果干伸出车外，楼垚一口叼了去，乐颠颠的打马而走，晕头转向之际径直骑过了自家辎车，回神后又讪讪的返骑四五丈。
策马侧骑在旁的萧夫人看了这一幕，暗自摇头叹息。
在她眼里，侄女程姎性情温厚，顾全大局，不尖锐不使性，和善可亲，可这些贵重的品性与女儿身上的那股子鲜活灵妩相比，全都黯然失色。
她也是过来人，如何不知道在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眼里，程姎不过是一张安实可靠的案几，牢固结实耐用，而少商却是皎洁的月儿，醉人的春风，动人心魄的云海雾涯。
更何况，如今她已知女儿也并非只会作娇而不通庶务。
与侄女相比，女儿所欠缺的不过是常识和章程，机变干练犹有过之。她费去许多力气才让程姎知道如何对下恩威并济，结果少商却无师自通，将整座医庐打理的井井有条，驱使那许多医者学徒和仆从奋力劳作。
灾后重建处处需钱，少商自不能悬之以利，只能诱之以名。每位从头干到尾的医者，离去前都能得到程止亲写的白绢文书一卷，上面叙述了其人如何仁厚医心，如何勤于任事毫不推脱，末了还加盖县令官印，以示嘉奖。
甚至女儿还用那口钱箱里剩下的钱买通了巫祝，时不时来医庐设乩坛占卜一番——今日算到这位仁兄日夜不分的救死扶伤，来世必得福报，会大富大贵儿孙满堂；后日算到那位伤者无辜受戕害，天道为之不忿，这辈子没享完的福气来世必会加倍补上……既振奋了众人斗志，又安抚了哀恸情绪，一举两得。
萧夫人又叹了口气——
再说了，楼垚又非长子。长子宗妇需要稳重得体，幺儿新妇活泼爱闹些又有甚妨碍，何况她算账管事样样来的，和儿子感情又好。她想象，倘若程筑想娶这样一个新妇，大约她也会答应的。
真论起来，这桩婚事基本女儿自己挣来的，自己和丈夫没费半分力气就攀到了世家大族的亲家。按照巫士的说法，这样的女儿简直是投胎来还债的，父母之前不曾抚养，之后自行解决婚嫁大事，一点不用操心。
萧夫人苦笑着摇摇头。她自小不爱求神问卜，如今竟开始信这个了。
车里的少商得意洋洋的吃着零食。其实她以前就隐隐觉得自己很有做戏的天赋。
在老家犟头倔脑那是没办法，进了大学后，她心知一流学府里必然藏龙卧虎，各种学霸和X二代云集，水深莫测，于是赶紧修身养性，低眉顺眼的扮作个江南水乡来的清秀小妹，成日里装的文静可爱又上进。成果嘛，钓上条品学兼备家境优越的咸鱼社长以及系里杂鱼数条算不算？
想到这里，少商又是一阵锥心疼痛，这么条高品质的大鱼她都没啃上一口就挂掉了，这叫什么衰运呀，明明点个头就可以拆鱼头扒鱼肉喝鱼汤，美滋滋的不行，她居然扭捏了两三年？现在想来她都恨不得抽自己一顿，真是初恋白月光害死人！
比如短信妹，还没毕业就已有六个果园主七个鱼塘主八个拆迁户来向她家提亲了！她爹妈每天都在忧愁为什么国内一妻多夫制不合法！
少商暗忖，拿住楼小公子应该问题不大了，接下来搞定未来君姑楼二夫人，那就稳了。
此时天色渐暗，之前半日程始已提前将大军送入都城郊外的磐磬大营，然后带着家将侍卫赶来和妻女汇合，打算一起进城回家。距都城不过十里地时，程始便要和未来郎婿道别。
程家府邸走都城南门较近，而楼家府邸走北门更顺，如果楼垚硬陪着程家从都城南门进去，那就要穿过大半座都城才能回到家，到那时可能都要宵禁了。笔直的官道从西插至都城西侧城墙，两家在这里分别，刚好能各走南北大门。
楼垚心知这回无法推托了，只好跟在自家车队后面几步一回头的策马离去。
程始看着楼垚那幅恋恋不舍的样子就浑身不痛快，再回头看见自家女儿扒着车窗含泪挥帕，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他忍不住酸道：“嫋嫋把头收回去！这才认识几天呀，弄的跟生离死别似的，为父去青州招安怎么不见你这么舍不得？！”
少商用绢帕摁着眼角，嘟囔道：“阿父说什么呢，您去青州时我都快出司隶了。难道您和阿母成婚前就没有难分难舍的时候？难道外大父就不曾为难过你？就不能将心比心吗！”
程始咳咳数声，心道：还真没有。
他从萧家女公子不甚熟悉的仰慕者直接晋级为丈夫，费时总共不到五天时间，其中还有三天是帮着安葬未来岳父萧太公的，夫妻情意全是婚后相处出来的。
程始瞟了眼远在车队前方的妻子，板着脸道：“把头缩回去，在里头老实呆着！”将什么心，比什么心？！最讨厌婚前缱绻的小情侣了！他那会儿在萧氏跟前战战兢兢的，生怕她什么时候明白过来要悔婚呢。
又车行了近一个时辰，都城南面的开阳门就在眼前，城楼上四座高耸巨大的塔楼，暗沉的天色下，黑簇簇的犹如四头张牙舞爪的猛兽俯视着城下。
程始和萧夫人本要上前向守城小将交付通城行令，却见高大的朱红铜钉大门紧紧关闭，城头后隐隐绰绰的锋锐箭镞，城墙上各碍口皆燃起了巨大火盆。
萧夫人道：“情形不对！”
程始叫家丁上前叫门，城门依旧不开，只从城门上传下一个轻飘飘的散漫声音，道：“哦，原来是程将军啊，然如今城门戒严，进出皆不允；小人斗胆请程将军在郊外别庄暂歇，待到明日，便都好了。”
程始心头有气，大声道：“究竟有何事，我奉旨回都城，难道也不能进？！”
城头后的那个声音继续道：“将军莫要为难小人，上峰严令如此!”
程始捏着拳头，怒锤一下马上的鞍座，低声对妻子道：“自来城门戒严多为拿人，那是许进不许出的。何况我们统共才这几个人，进了城又能如何？！难道当我们时细作混进去，又不是两军开战！哼，不过是看我寒门出身，官位不高，轻慢也无妨。若是换作万家兄长在此，看他们开不开城门！”
萧夫人策马过去，轻轻抚摸丈夫宽厚的背部，干脆道：“犯不着置这个气，我们去别庄歇息好了。”程始点点头。生气归生气，强闯城门这种事他是不会做的。
夫妻随即二人勒令车队掉头，朝向郊外别庄而去，少商知道后也是闷闷的，心里想是不是所有城门都戒严了，楼垚有没有进城。谁知车队还没走出几步，只听身后巨大的城门滋滋一阵轻响，城门竟是开了。
然后从黑漆漆犹如兽穴般的门洞中急驰出一队轻甲骑兵，各个高头大马，甲胄锃亮，奔马之声如虎狼咆哮而来。
这支数百人的轻骑如同利剑出鞘，倏然划破静谧的城门，迅速擦过程家车队。
这时似乎骑兵中谁喊了一声‘仿佛是程校尉家的车队’，骑在最前头被前后左右骑行侍卫簇拥着的一名将领忽的一个勒马，转身回头骑向程家车队，他身后的数百轻骑也如流水牵引般跟着主帅回向而骑。
本来还在郁闷的程始夫妇见此情形，顿时吓了一跳。夫妇俩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
顷刻间，这名身披银丝灰羽大氅的青年将领已骑至跟前，程始看清来人面目，呆呆拱手道：“凌……大人……”这人虽年轻，但身上领职甚多，他一时也不知该称呼哪个官职。
凌不疑拱手回道：“程校尉！”
程始语结。
他和凌不疑属于见过面，但从未说过话，也没有交情。正打算先寒暄两句就算过去了，却见凌不疑径直向自己身后的辎车骑去。他和萧夫人愣了下，赶忙跟了上去。
凌不疑一眼就看见那辆醒目的金红色小轺车，骑至辎车旁，轻声呼唤：“少商，少商，你在里面么？”
少商正在车中憋闷，听见耳熟的声音，连忙移开车窗的格栅，伸头仰望，只见年轻俊美的将军骑在高大的骏马上，面如坚玉白皙，目如琥珀明澈。
“凌大人，你怎么也在这里？！”她惊喜道，又望见围绕着程家车队的数百轻骑，皱起纤细的眉头，“您又要去捉拿人犯了么，肩上的伤可好了？”
凌不疑俯视女孩，笑意柔软，道：“全都好了，还得谢谢你拔箭。”
这时，程始夫妇已骑马赶至。
“嫋……少商，你认识凌大人呀？”老程同志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笑声这样干，再看看妻子的脸色，他觉得还不如自己的干笑呢。
他的傻女儿笑的天真又无知：“阿父你不知道，凌大人对我和叔母可有救命之恩呢！还有，还有，凌大人和楼家也相交甚厚，阿垚当他亲兄长一样呢！”
凌不疑的笑容淡了几分，道：“你脸色不好看，是不是又生病了。”黯淡的天光下，女孩面色苍白，精神略有些萎靡，好似垂在枝头的小小花苞，无精打采。
一旁的程始很想说，其实女儿天生这幅模样，只要不去刻意张牙舞爪，稍微安静些待着，就会显得十分荏弱可怜。
少商知道凌不疑位高权重，但她不想麻烦人家，毕竟对方又帮又救都好几回了，以后得备多少谢礼呀；便笑道：“……无妨无妨，我就是看着没什么力气，其实好着呢。”
凌不疑看女孩迟疑片刻，又装出十分振奋的模样，笑得异常温柔，道：“你还有力气担心我，看来是没什么了。”说着，便轻声吩咐身旁的侍卫两句。
少商：呃，我担心他什么了。
不及细想，定睛看去，她认出那侍卫，呵呵，这不是许久未见的张偏将么。
张擅沉默的朝凌不疑一抱拳，然后急速朝城门骑马而去。
凌不疑又对程始温言道：“程校尉进城后不要走中直道，取榆阳里偏道回府即可。至于究竟出了什么事，校尉明日询问万将军便知，今晚就不要出来走动了。”
程始正张嘴发愣，闻言忙不迭的抱拳致谢。
凌不疑也十分礼貌的拱手回礼，目光和煦，融融如旭阳。
不知为什么，这目光看的老程同志既心虚又发慌，他好想大吼一声‘您知道我家傻女儿和楼家幺儿定亲了’……但始终没能鼓起勇气。
凌不疑将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扶在车框上，他弯下白皙优美的颈项，对车内轻声道：“你好好歇息，日后我去看你。”
少商连忙接上：“哪能呢，应该是等兄长您得了空暇，我和阿垚去看您才是！”
凌不疑沉下目色，不再说话，转头和程始夫妇简单道别后，随即再度往前奔驰而去，聚拢在车队周围的轻骑随即跟上，片刻间犹如风卷残云，数百骑人马跑了个干净。
这时，从开启的城门里跑出一名哎呀满嘴的城门守将，听声音正是适才那轻飘飘发话之人。此时他笑容满面，连声道罪，躬身叠腰的将程家车队迎进城门。
眼看终于能回家了，少商喜气洋洋，却见车旁的程老爹的嘴巴开开合合，始终没说出什么来，便奇道：“阿父，您怎么了。”
程始叹气道：“没什么，先回家。”
回去后，他要做三件事。
首先，详详细细询问女儿这几个月都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一点都不能放过。
其次，他要写信去痛骂幼弟程止一顿——他是怎么看侄女的？！更可恨的是这两口子什么都没对自己和元漪说？！
最后，桑氏弟妇说的没错，自家的傻女儿自负聪明能干厉害的不行，却对这天地间最市侩现实之事，迟钝无知。
少商察觉出程老爹的欲言又止，追问道：“您究竟要说什么呀！”
程始无奈的摆摆手，萧夫人忽开口道：“嫋嫋，你回头看看。”
少商虽觉奇怪，依旧照做了，只见身后的那两扇巨大的朱红城门再度缓缓合拢。
“你看见了什么？”萧夫人问道。
少商觉得莫名其妙，道：“城门又关上了呀。”
萧夫人勉强一笑，什么都没说，独自打马到车队前方去了。
——不，你应该看见的是权势。无所不在的权势。而你今日只是窥见了这无边无际的权势脉络中的微末一角。

第52章
回到程府时天色已全黑了，大哥程咏领着满府仆从和弟妹们在门口擎灯以待。
初春刚入夜时墨蓝色的天宇，夹杂着温暖的点点灯火，仿佛用深蓝色蜡纸剪裁出来的儿童画，朦胧而温馨。少商坐在后面车中举着车帘看去，入目的是几位兄长满面的笑容，她弯起了嘴角。
数月未见，程府众人的确都有不小的变化。
青苁夫人白了，三位兄长和程姎都高了，两个弟弟从胖不触骨晋级为荷叶糯米排骨，变化最大的要数程母，不但气色好了许多，原本满脸横肉衬着眼细如缝，看人时透着一股郁结不散的戾气，感觉时时要找人茬似的。如今却因数月劳作，肉身结实紧致，连带面庞都小了一圈，笑起来居然很是慈祥——充分说明了运动使人快乐。
程始跪倒在程母膝前，满嘴宽慰之言，程母也照例将儿子从头到脚摸了一通，判断的确无伤无痛这才宣布开饭。罢席后，众人团坐一处闲聊。程母记挂幺儿程止的近况，有心要问少商，可碍于颜面一直忍着；程少宫连连向孪生妹妹作眼色，少商全当看不见。
程咏忍不住道：“不知三叔父和叔母这阵子可好，嫋嫋你倒是说说呀。”
少商恭敬道：“禀兄长，我早知大母惦念叔父叔母，是以带了一名口舌灵便的仆妇。这几个月她一直服侍在叔父叔母身边，听到看到不比我少。从明日起，就让她巨细靡遗的说与大母听，不是更好？”
程母虽然不满意少商的态度，但想想若非让这死丫头说，必然不甘不愿的说不上几句，于是她便扯了扯嘴角，勉强点头。
程始扭头用力瞪了女儿一眼，用眼神责骂这倔强不省心的小祖宗！
少商却笑嘻嘻道：“阿父，我吹首曲子给大家听罢……堂姊，兄长，你们不知道，我学会吹横笛啦，连阿母都说不坏呢！”
——说她倔强也好，说她牛心左性也罢，但这世上总还需有一人还记得那个无辜病逝在乡野的小女孩。那个女孩的死有间接和直接的原因，可程母绝对罪责难逃。十年间，程始夫妇曾多次派人来接女儿，都被葛氏和这老太婆挡了回去。
这老太婆比萧夫人更不堪，萧夫人好歹还占了个大义名分，是为了家族奋斗云云，可程母却是纯然出于自私自利，哪怕孙女从乡野久病后回来也不见她有半分歉意。凭什么她稍微摆个低姿态，露些示好之意，少商就要颠颠的去和好？！
年纪大了不起吗，只要不死，谁都会老的！所以她不会原谅，绝不原谅！
……幽回清亮的笛声响起，如同蝶儿在春日的枝头上颤颤一东，带落花瓣几片，旋即拍脆弱妩媚的蝶翅飞入花海，徒留绚烂丽影，芬芳一地。
程始闭眼倾听，脸上总算露出笑容。说来可怜，作为长子，他非但没继承到亲爹一丁点的美貌，连艺术细菌都没染到几毫。
曲至一半，程咏已叫僮儿搬出心爱的长琴，程少宫从腰间取下一枚精致的黑陶圆埙，前者拨弦，后者按住埙孔吹起，双双合到少商的笛声中。
程颂不会乐器，但有一把能让声乐系教授抢破头的好嗓子。他略一试音，少商被惊艳了。好家伙，低音至少能到C#2，高音起码也有G4呀，更兼之声域清亮宏伟，余韵悠长。
兄妹四人起初不甚合拍，然而不过片刻就能凑成调子，端雅的琴声，古朴的陶埙，清亮的横笛，加上响彻屋宇的宽阔歌声，迅即汇合成一曲英迈热忱的《载驰》——载驰载驱，归唁卫侯。驱马悠悠，言至于漕。大夫跋涉，我心则忧……
程始摇头而笑，再也生不起气来了。
程姎坐在一旁轻轻击节打拍，面露艳羡之色。其实她也学过琴与瑟，但弹的不大好，时有凝涩之态，哪敢像堂兄妹这样在人前大方的献技。
萧夫人凝视厅堂中央的四个儿女，男孩挺拔刚健，女孩雪肤花貌，都那么聪慧健康，灵气洋溢。她忽起了个念头，如果当年她哪怕撕破脸也要将女儿一起带走，是不是许多年前就能看到这么一幕了。
一曲终了，程母淌下眼泪来，悲伤不已，喃喃着：“……若你们大父还在就好了，他没生在好时候，一辈子没能有个知音，就那么孤孤单单的去了。若能看见你们今日这样，他怕是能多活几年……”
堂内众人俱是默然，程始上前轻声劝慰老母。
少商撇撇嘴，不以为然。听闻过世的程太公对程母冷暴力了几十年，直到过世都没给老妻一个好脸色，没想程母却依旧对他情深一片。‘我爱你，与你无关’，听起来很高尚感人，少商觉得自己是绝对做不到的。
重逢趴体结束，侍婢们服侍着各自主家回到居寝，少商打着哈欠跟在程始夫妇身后——谁叫她的闺阁小院和爹妈屋子离的这么近！
眼看要分岔而走，程始忽回过头来，对女儿沉沉道：“嫋嫋先别回去，到我们屋里来。”
少商心里咯噔一下，她又闯什么祸了？刚才这么感人的艺术熏陶后还惦记着训斥孩子这种煞风景的事，老爹果然是个没天分的！
“阿父，今日城门戒严，难道您和阿母不用好好商讨一番吗？”
进城后气氛也明显不对，哪怕走的偏道也过分冷清了。此时天气已渐渐转暖，平日里充斥在榆阳里的商贩叫卖声和点心铺子的香气全然不见了，只余下光秃秃的石板街道。
谁知老程同志阴阳怪气道：“你急什么，人家凌大人都没提点半句，显见与我们家无干的。”说完这句，他就拉着萧夫人率先往前去了。
少商无奈的跟上。妈哒，当小孩就是没人权！
程始夫妇居处的内堂，青苁已备好高烛和醒酒润肠的清汤，然后清退侍婢，自己守在紧闭的门旁，膝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竹编小篮，心不在焉的做着针线。程始夫妇一左一右跪坐在上首，女孩独坐下方正中。
“你先给我说说这几个月都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不许漏下一丁点！”程老爹一口饮尽清汤，将碗盏用力顿在案几上，先把气势做足再说！
“全都要说吗？这可有好几个月呢！”少商吃惊。
程始哑然，又大声道：“别的以后再说！先说凌不疑，你和他究竟怎么相识的，见过几次面！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我当是什么呢，原来是这个呀。”少商丝毫没被吓到，还闲闲道，“这些叔父和叔母都知道呀？咦，他们没告诉您么。阿父呀，不是做女儿的说您，您一定是见面就忙着训斥叔父。好了，人家什么都不说啦。所谓恩威并施，恩在前威在后，叔父也老大一个人了，你要用春风化雨般的手足之情感化……”
“好了！”萧夫人听不下去了，用力拍在案几上，“好好说话！”
少商呵呵笑着：“阿父，阿母，我保证什么都说。不过有些事嘛，听着不大入耳，你们要是怒起来，又要打我怎办？”
程始叹气道：“行，你但言无妨。绝不打你！”
“也不能罚我！我和阿垚约好了要做许多事呢，可不能天天关在家里罚抄书简！”
老程同志顿觉前有狼后有虎，险情处处救之不及，他恨恨的吸气吐气两个回合，深觉比当年有人抢他军功还可恨，却只能艰难的点点头。
见谈妥条件，少商便不再拿乔，简明扼要的将猎屋遇险，驻跸别院夜谈，以及赠马娓娓道来——至于万家初遇为什么没提呢。因为精明的程老爹萧主任瞬间就会联想到凌不疑应该也知道自己拆桥害人之事，上回已为这事挨了一顿暴打了，她可不想旧事重提。
“就这么简单？”程始听罢，一脸犹疑。
少商无奈道：“本来就这么简单。每回见面，都是众目睽睽，连阿垚都在，能有什么呀。”仔细想想，除了那次万家初遇，她还真没和凌不疑单独相处过，简直比消毒液还干净。
程始起身，在堂内绕着圈子踱步，心中十分为难，也不知该如何措辞。
萧夫人忽道：“你可知……”她也觉得很难措辞，“你可知那凌不疑是何人？”
少商想了一下，迟疑道：“萋萋阿姊跟我说过，凌大人有很多很多官职，但我背不全。阿垚还告诉我，他是皇帝的养子……仿佛就这些……”
“凌不疑虽然端庄和气，但素来沉默寡言。嫋嫋，老实跟你说，为父见过凌不疑不下七八次了，非但一句话都没说上，也从没见过他像今日这么……这么……”老程同志又陷于辞藻匮乏的问题，最后老着脸皮大声道，“这么殷勤！”
少商不喜欢这个词，皱眉道：“什么殷勤，阿父说话真难听！人家和阿垚犹如兄弟，大约是看在楼家的面子上照顾我们的罢。”
“胡说八道！我从没听说过凌不疑和楼家有什么了不得的交情！顶多是延请五六回，凌不疑赴宴一次！”老程也是耳聪目明之人，不然能混到今日这地步！
“那是阿父孤陋寡闻。人家有交情还要绕世界大喊么？”
“好了！”萧夫人看这对父女又要歪楼，闭眼忍气道，“不要绕圈子了，嫋嫋，你难道不觉得凌不疑这人……这人对你有……意图？”
“阿母这话说的更难听了，什么叫意图？”少商扭头不悦。
“意思！意思好了！”老程老程喷着胡须，好像一只触须张扬的大章鱼，“你不觉得那凌不疑对你有意思吗？！”
夫妇俩还以为问的这样直白，女孩会有几分羞赧扭捏，谁知只见女儿目色清明，只是稍露困扰之色，道：“这话，叔母也说过，不过……您看，阿垚喜欢我，二话不说立刻求父母来提亲，是以我知道他喜欢我。可凌不疑又没来提亲，他心里怎么想，谁知道呀？”
程始一噎，心想这话也对。
萧夫人闭了闭眼睛，道：“按照你的说法，你们猎屋别过后，凌不疑不是在剿匪清贼，就是重伤昏迷在休养。便是他想做什么，那也来不及呀。”
“是呀，这我也想过。不过事已至此，大约我们永远不会知道，倘若凌不疑得了空，是不是会来向我提亲。”少商点点头，末了还颇幽默了一把，“说来，这岂不是天意？”
简单来说，凌不疑对自己的意思属于条件从句，条件设置部分要用一般现在时。不能用过去时，因为人家还没提亲，也不能用将来时，因为人家未必来提亲。
或者，也可以将之看做薛定谔的猫，没开盖前谁也不知道猫是否活着，可惜，现在已经没有机会掀盖了。
程始无语，无措的去看妻子。
萧夫人定定的看着丝毫不着急的女儿，过了片刻，才恍然大悟道：“其实，你就是不愿放过楼家这门亲事。”
少商淡淡道：“没错。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我不愿放掉这门亲事。”
程始呆呆的又坐到妻子身旁。
萧夫人问道：“嫋嫋，我来问你，你对阿垚可有情意？”
这个问题犹如一枚细细的针，扎的少商浑身不适，她立刻回以锋锐的反击，讥诮道：“阿母虽没怎么教养过女儿，不过对女儿期盼却十分高呢！我也来问阿母，这些日子您替堂姊张罗亲事，难道打算让堂姊在婚前便与哪家少年郎谈情说爱，然后问她是否有情意再决定婚事？还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和我如今有甚区别？如今都城里的夫妻大多是这样，人家不都好好过着么？”
程始皱眉，觉得女儿这话颇是无礼。
谁知萧夫人却半点没生气，反而冷静道：“你不用来气我。你和姎姎是不一样的。她和未来的郎婿不论有无情意，只要二人待之以礼，互敬互重，一样可以相守白头，谈不上谁亏欠谁。这都城里许多和睦夫妻都是这样的！你不要避开我的问题，你是否喜爱阿垚，像他喜爱你那样？”
少商闷了半晌，忿忿道：“没错。我喜爱阿垚，但和他喜爱我是不一样的。可那又如何？”
“那你就亏欠了他！”萧夫人静静道。
“我不赞成阿母的说法！”少商重重拍了一掌在地板上，大声道，“这世上的情意有许多种，不一定非要两情缱绻。难道成婚前阿母就对阿父情意深重。女儿以为，这世上最好的婚姻都是各取所需。二叔父只要能给二叔母荣华富贵，风光气派，哪怕他一天打新妇三顿，二叔母也能忍着过下去。”
“我会做好阿垚的妻子。不用那么喜爱他也能做好他的妻子！我会好好照料他，嘘寒问暖，体贴备至。我为他筹算仕途，经营庄园，革新规制，他失落时我会称赞他，他骄傲时我会劝诫他。我会帮助他成为更有本领更有成就的堂堂男子汉！我会让所有人都说楼家讨了我这个新妇真是讨对了！”少商用力喘气，几乎是喊出声来。
过了半晌，程始才轻轻道：“嫋嫋，不是这样的。为父知道，如果不是天下大乱致使萧家蒙难，我是一辈子也娶不到你阿母的。可我今日还是要说一句，让我再来一回，哪怕此生和你阿母无缘无分，我也宁愿她阖家美满，父兄建在，仍旧是那个骄傲如烈阳般的萧家女公子！我彼时就知道你阿母对我无甚情意，我愿意慢慢等她，可，可阿垚知道吗？”
少商怔怔的落下泪来，一颗颗泪珠重重砸在地板上，发出沉沉的声音。
女孩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飘来，“可是……我没那么好的运气怎么办？”
“阿父能替阿母重振家业，阿母就嫁了；叔母想逃脱亲朋好友的怜悯目光和念叨，就从可靠人选中挑了最顺眼的一个。阿母怎知我不能像您和叔母一样，成婚后慢慢对阿垚生出深厚的情义来！”
“阿父阿母，还有三叔父三叔母，你们都是神仙眷侣。这世上总有神仙眷侣，可我，没有那么好的运气遇上，那怎么办？”
滴答而落的泪水已经沾湿了衣襟，女孩直挺挺跪坐在当中，气的浑身发抖，神气中夹杂着倔强和茫然。
她从小运气就不好，从来不曾有过从天而降的好事，要获得什么总要付出加倍的努力。
只要努力读书，成绩总会好的；只要努力经营，她也会有知己和闺蜜的；甚至情感，只要努力，也一定能爱上的那个自己‘想要’爱上的人。
虽然是刻意为之，可她的‘努力’也很真诚呀！
为什么程老爹和萧主任非要指责她呢！
既然有一条顺畅好走的路，为什么一定要爬荆棘山岭呢？！
就听老天爷的意思不成吗，老天将阿垚送到她面前，她抓住了，有什么不对？！
听完这番话，程始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其实也不是要女儿去做神仙眷侣，姻缘乃缘分，可遇不可求；更不是让女儿去扒着凌不疑，行那攀龙附凤之举。其实话说到这里，已经和楼垚凌不疑都没什么关系了，而是女儿的这番冷静到消极的念头实在太让人吃惊了。
头昏脑涨之际，程始习惯性的去摸索妻子的手，摸到抓住后才发现妻子的手冰冷的吓人，仿佛死人一般。
“行，你就好好和阿垚过，我和你阿父什么都不说了。”萧夫人面色惨白，气息颤抖，语调却十分温柔，“盼着你们能恩爱一生，没有波折。”
最后一句话，仿佛祈祷一般。

第53章
次日清晨，少商犹在被窝里迷糊，就听阿苎来报萧夫人病倒了。她心头一颤，暗想莫非是被自己气病的。她不敢耽搁，赶紧起身洗漱，穿戴整齐后三步并作两步奔去主居处。
进入程始夫妇的内屋后，却见萧夫人正发着烧，面色潮红，唇瓣干燥微裂，喘气粗重且不规则。少商还没说上几句，三位兄长和程姎都来了。
萧夫人手足酸软，人却还清醒，口齿清楚的向大家解释说是最近旅途劳顿。
程始满面忧色，嘴上却道：“说起来你都多久没病了。医士说了，小病是福！这么多年你鞍上马下的，也不知积了多少病累，趁这个机会好好养一养。”
少商看了这对夫妻一会儿，心知他们是在替自己开脱，也默不作声，只迅速的与程姎商议，继续由程姎料理府内事务，自己则从青苁夫人手中分担一部分护理工作。程姎心中甚是敬慕萧夫人，但总不好跟人家亲女儿抢着照料，只好点头答应。
青苁夫人本想少商才多大，之前几个月只见她吵架怼人的本事，想她哪里会服侍病人，让她捧着药碗尝尝汤药就算尽孝了，外面说起来名声也好。谁知半日下来，少商竟出乎她意料的能干——殊不知没爹没娘的孩子，大多都晓得自病自医。
少商首先清退探病众人，保持室内温暖的同时又时不时引入新鲜空气，每隔1/4个时辰用温水擦拭萧夫人的手足和胸背，不断的让萧夫人喝温水。上午还没过去一半，萧夫人已被扶着上了六次恭房了，剩下时间都让病人平躺睡觉。
合理的护理加上萧夫人本就体魄强健，医士的第二服药汤还没熬好，萧夫人的烧已退下不少了。少商便端坐在门廊下，静静的守着一尊药炉和一个粥煲，轻轻挥动手中圃扇，四下里屋宇宁静，岁月荏苒。
程始自吴大将军处述职回家，看见的便是这么一副情形——老程同志心头惘然，觉得女儿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
跟在他身后的万松柏看了，回头道：“萋萋，你看看人家嫋嫋，多孝顺多乖巧。我上回生病你是怎么尽孝的，居然去外头跟人打了一架！”
万萋萋瞪了亲爹一眼，大声道：“阿父到底会不会说话，你这样赞一个贬一个，是盼着我和妹妹生嫌隙么？不过看在你夸的是我自家姊妹的份上，这回我就不与你计较了啊！”
万松柏也瞪女儿：“你这没大没小的……”
“大人！”万夫人摸着脑门，无力道，“我们是来看望元漪的！”
众人进内屋时，萧夫人刚睡醒一觉，此时精神好了许多，谈笑兴然。说着说着，话题就要转入成人向，两对夫妻便叫少商和萋萋自去玩耍。
两个女孩手挽手，说笑着走向少商的小院。今日阳光正好，万萋萋身着一件金丝织锦浅粉色三绕曲裾，在日头下尤其鲜艳明媚，两人坐定后，她就迫不及待道：“喂喂，今日一早，阿母就告诉我你定亲啦！听说是楼太仆的侄儿，叫什么楼垚的，是真的么？”
少商大大方方的点头承认。
万萋萋满脸放光，上上下下打量对方，嘴里啧啧有声：“看不出呀，你个小小姑子挺能耐的呀，出了一趟门，长高了也好看了，顺手拐了个郎婿回来！你年纪比我小，定亲却要在我前头了……啧啧……”
她不提还好，提起这事少商忍不住叹气起来，道：“唉，我也不知道这么快定下亲事，是对还是不对。”昨夜和父母的争吵犹在耳边，她明明吵赢了，心中却没半分高兴。
万萋萋奇道：“你这话好生奇怪。亲事哪有快慢之分，只有愿意和不愿意的。我们投的好胎，都是父母疼爱。像有些不将儿女当回事的长辈，外面饮一顿酒的功夫，说不得就将儿女的亲事定下了，哪容的你置喙！程叔父那么疼你，定下这亲事前必问过你的？”
少商一怔，忽想明白了昨夜父母脸上的震惊和诧异。
程老爹和萧主任都是典型的直男思维——女儿你喜欢就答应，不喜欢就别答应好嘛，多么简单！当征求她意见并得到肯定回复时，夫妻二人自然而然的以为少商对楼垚是互有情意。谁知昨夜一问，不但实情与原先料想的大相径庭，还发觉女儿的思维异常诡异。
少商反思昨夜自己说的话，发觉简直槽多无口，果然激动时不宜多开口。她当时就该一口咬定对楼垚简直情深似海海阔天空空穴来风风韵犹存，程老爹和萧主任还能给她安个测谎仪呀？！
“……萋萋阿姊，那你呢。将来伯父伯母若是叫你招赘，你怎么办？”
万萋萋自信道：“我不管，我是一定要嫁自己心爱之人的！倘若阿父阿母阻挠我，我就告诉大母去！”
少商默然。心想，这才是真正十几岁少女该有的想法。
其实程老爹已是难得的好爹了，若是按照现实的想法，楼家这么好的门第，前来提亲就该迫不及待的答应，可是他还是让女儿自己拿主意。可她是怎么回报程老爹的？
萧主任和桑氏下嫁程家两兄弟，是因为家族或本身遇到了巨大困境，几乎山穷水尽，要找个救命索或逃生通道。可她如今无论怎么看，都是韶光正好，阖家美满，该当意气风发才是，结果她在择偶心态上居然和走投无路之人无甚差别，程老爹和萧主任可不得抑郁了吗？
小姊妹俩久别重逢，本有说不完的话，谁知还没说得两句，万萋萋忽想起了什么，状似不在意的表示，她新得了一捆上好的鹿筋，要送给程颂做弓弦。
少商想笑，脸上装出怀疑之色：“你今日不会是特意来给次兄送东西的，然后顺便来和我聊天的？”
万萋萋立刻一脸刚烈的矢口否认，还拽文什么‘夏治筋则不烦，此时入夏不远了，正要提早准备起来’，甚至要拉着少商一起去找程颂，以示清白。
少商连忙表示自己伺候汤药多半日，此时累的很了，请万家女公子费力自行前去，她绝不敢再行怀疑了。万萋萋这才摇头摆尾的踏出廊外。
少商在后面大摇其头，笑着道：拉倒，当她是瞎的不成，看不出你个粉红绣花猪想拱她家二白菜呀！不过嘛，二白菜本人也哭着喊着乐意被你拱就是了。
凭几假寐约莫半个时辰，万萋萋就回来，不但自己回来了，还挽着一名衣饰华贵的端庄少女。少商定睛一看，竟是尹姁娥。
万萋萋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我坐下没多久，姁娥阿姊就来了。嗯，是来找长兄的，说是送马鬃给长兄制琴弦的……”她深深觉得自己的创意被尹姁娥剽窃了，她送弓弦，尹姁娥就送琴弦，就不能送把九环大砍刀吗？！
尹姁娥神色扭捏的扯着袖子，斯文道：“……家母与程家叔母相交甚厚，若得知叔母病了，必然要来探望的。”
少商：……
她就算原本没多想，但看尹姁娥这幅脸红扭捏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好极好极，这下大白菜也差不多可以卖出去了。就是不知道三白菜还能留多久。
心上人就在外面，尹万二女如何肯让少商继续躲在屋里，当下难得齐心合力的将人拖了出去，一室少年少女齐聚在三兄弟居处的外堂。没过多久，新鲜上任的程家未来郎婿也颠颠的赶来了，知道萧夫人生病后楼垚呆了半晌，又急匆匆的一头撞出门去，足足等到午膳时分才急急赶来，还带来了半车药材补品和楼家的府医。
万氏夫妇得知此事，拍着手掌又笑又叹。万松柏险些将义弟的肩都拍下来了，大声嚷嚷着‘我十几个郎婿都没一个这么殷勤的’！万夫人挨着萧夫人轻声取笑‘妹妹就是命好，儿女孝顺，如今这郎婿也孝顺’。程氏夫妇能说什么，只能苦笑摇头。
萧夫人又吩咐程姎，让她置办一份妥帖的席面，让他们少年人自行用膳，不用来长辈跟前服侍。席间程家兄妹四人不免被客人吆喝着再度合奏。尹姁娥瞥了程咏一眼，笑着让侍婢们去自家马车上扛来一张镶玉裹锦的五十弦瑟，一道加入合奏。万萋萋不肯落于人后，当下起身取剑，随着程颂的歌声舞剑助兴。
此时天色明亮，年少热血，众人尽兴。少商侧头去看楼垚，只见他被居心叵测的三个大舅子灌了不少酒浆，此时面红耳赤，神色迷离，只知道冲着未婚妻呆笑。
少商定定的看了他许久，只见初见峥嵘的英武少年，此时笑的好像一颗呆头呆脑的大倭瓜，她忽的莞尔一笑，转头吩咐僮儿服侍他歇到程少宫屋里。
——这样很好，在未来的许多许多年，他们还会无数次的像今日这样齐聚畅饮，手足亲厚，挚友相伴，琴瑟笛埙合奏，随以吟唱舞剑。还有比这更好的青春年华吗？
……
第二日，少商继续服侍萧夫人饮药梳洗。母女俩似乎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每当两人争执过后，便仿佛双双忘记前事，绝口不再提起。默默的收拾完毕，母女俩也无甚话要说，少商便照例端坐到廊下，看守药炉。
谁知不过多久，只见程姎引着楼垚和一名中年华服妇人款款行来。少商瞥见这妇人左边眉首处有颗圆鼓鼓的痣，立刻知道这是楼垚的母亲，河东楼氏主支的二夫人。
楼二夫人错眼一看，只见廊下端坐的少女肤色如雪，身着半旧的翠色曲裾宽袄，既不张扬也不颓萎，犹带着稚气的面庞上神情温柔静妍。面前一尊红泥小炉中火光闪动，汤煲中散着氤氲水汽，映着女孩愈发如烟如雾，容色姝丽。
人皆爱美，她一见之下先喜欢了三四分，又转头白了儿子一眼：在家里吹未婚妻吹了三百八十回，什么性子好脾气好活泼开朗，却偏偏没说人家小女娘生的这样好看。
楼二夫人自是来探望萧夫人的。少商不敢大意，赶紧拿出桑氏数月的培训，娥首低垂，麻利的服侍萧夫人从床榻上半坐起。楼二夫人看她举止恭顺安静，便又喜欢了三四分。
“诶唷唷，你起来做什么，我是惦记你才来的，要是累着你了我还不如不来呢！”楼二夫人年纪比萧夫人大了好几岁，但皮肤白嫩，神情开朗，言行间居然还带着几分孩子气。
萧夫人靠在隐囊上，气息犹自不足：“原本我们也该商议两个孩儿的大事了，可看我这身子，真是病的不巧了……”自从双双收到丈夫定下亲事的家书，她与楼二夫人便已接洽过几次了，算得上相交甚悦。
“你慢慢养着。”楼二夫人笑盈盈道，“你别急，我也不急。”又调皮的转向自己儿子，“我儿可急？”
楼垚恨不能捂住亲娘的嘴：“阿母！”
“我也不急的。”少商连忙笑着撇清。
“少商！”楼垚顿觉四面楚歌。
楼二夫人见儿子满脸窘迫，当下朗声而笑。萧夫人有些勉强的也跟着笑。
“……听闻程大人此回招安的差事办的十分圆满，陛下已下令程大人升任卫尉左丞了？”楼二夫人笑道，“今日我一来探病，二来恭贺。”
此等交际场面萧夫人应付的圆熟，当下也调侃道：“探病就罢了，昨日我已收了阿垚许多东西。恭贺的话，难道你空着手来的？”
楼二夫人立刻将坐在自己身旁的儿子往前一推，正色道：“谁说我空手的，这不将这竖子双手奉上了么？！你说，你要是不要！”
萧夫人指着手指，无奈摇头，屋内众人一齐大笑。
少商也在笑。程老爹升至官秩千石了，真是大大的好事；更好的是，她今日所见，这楼二夫人果然如楼垚所言，天真爽直。
楼二夫人可谓乱世中少有幸运女子。出身殷实的地方世族，自小父母疼爱，既不曾遭遇萧夫人那样的兵乱匪祸，也不如桑氏那样有过一场几乎倾尽心血的情殇。到了花信之期，由家中安排着嫁了门当户对的楼氏主支次子，长兄长嫂都是精明能干之人，她嫁过去后凡事不管，除了生儿育女，她每日只需调花弄酒，安享尊荣即可。
“不过，我家姒妇说，这两日我们避避也好，外头不知多少人头落地了呢。”楼二夫人忽忧道。
萧夫人神色不动，微笑道：“都是那几个不长眼的东西，误了这大好春光。竟敢诬告太子殿下与此次兖州樊逆谋反之事有牵涉，欲趁御驾东巡之际弑君，好提早登基继位。亏得陛下圣明，我看很快就会好了。”
“这都几日了，城门还在戒严呢！此时春光这样好，往年每到这时候，我们都要去城外踏青游玩的！”楼二夫人心性单纯，哪懂什么朝堂大事。
“每年都去踏青，城外就那么几处地方，你也不嫌腻。”萧夫人笑道，“我听说弘农郡内有座小县，每年春末夏初都要大祭百傀灵，待这阵风头过了，我领卫队护着你去玩耍两天。”
这番话简直男友力MAX，楼二夫人高兴的不住点头，愈发觉得未来的亲家母坦率热忱，是可交之人，爱屋及乌，看少商也愈发顺眼。
见楼垚的母亲被哄的心花怒放，少商脸上作着乖巧状，心里却清楚这是萧夫人在刻意交好笼络，好让未来君姑多喜爱自己一些。
以后，就得靠自己了。

第54章
四五日后，萧夫人终于病愈，彻底恢复康健，便按邀约携女上楼家做客，顺便让楼家众女眷也看看少商，尤其是楼氏目前的宗妇，楼大夫人——总不能楼垚一天往程家跑三回，酒也灌醉过，食药府医都送过，楼家人却还不知少商长的是圆是扁。
楼府占地与程府差不多大，可位置却离宫城仅一巷之隔，府内人丁繁盛程度与尹家有的一拼。然而，楼大夫人治家之严远甚于尹姁娥的母亲。少商一路过来，只见侍婢仆从来来往往，低头恭敬，却听不见半句言语。等到正式拜见，她原以为会见到一位严肃瘦削的厉害主母，见面后才发觉楼大夫人面如满月，慈乐和祥，看着倒像个好脾气的宿管阿姨。
楼大夫人拉着少商的手细细端详了一遍，眼中流露出一股难以言明的情绪，转头对楼二夫人笑道：“弟妇，你这新妇挑的真好！”
楼二夫人得意洋洋：“那是！我也是一见了就喜欢，把我们全家的新妇女儿都比下去了！难得是孝顺又和气，对阿垚有关怀备至，再好也不过了！”
坐在楼大夫人身边的楼大少夫人掩袖轻笑，神色恭顺，楼大夫人笑道：“你和阿垚都喜欢，我就放心了。”
楼二夫人喜道：“姒妇，那您是答应了？”
此言一出，坐在一旁的萧夫人和少商一齐皱了皱眉头，互看了一眼。可楼家那对妯娌浑然未觉，楼大夫人笑道：“我若是不答应，阿垚怕是再也不肯理我了。明日我就找巫祝来占卜吉日下定！”
萧夫人哪是肯吃亏的角色，也笑道：“这也不着急，慢慢来罢。我家大人和阿垚的父亲都是一诺千金之人，月前就互换了信物。我临离兖州前，听闻东郡和山阳郡已有不少人向楼程两家行贺喜之仪了。这下不下定的都是虚礼。”
听闻此言，楼大夫人神色微变，楼大少夫人似是不解自家君姑为何脸色有异。
楼二夫人却笑的天真：“我知道，阿垚的父亲用来下定的那枚玉珏还是我成婚时的陪嫁呢，如今给了少商真是再好不过了！”
楼大夫人微笑道：“那枚玉珏二弟随身佩戴多年，如今一朝给了程家做信物，当心我告诉老二新妇，说你厚此薄彼。”
楼二夫人忙到：“姒妇您别说出去，是我多嘴了……”着急慌忙的样子，似是十分害怕自己新妇心生不满。
楼大夫人笑着抚弟妇的背，宽慰道：“好了，叫你急的。这种挑拨之言，我和老大新妇什么时候说过。你别急，别急啊。”口吻仿佛在哄一个孩子。
楼二夫人这才放下心来。
萧夫人微微皱眉。
这种恩威并施之术她自己在外面笼络人手时惯用的，没想到今日在楼家也见了这么一幕。她既放心楼垚母亲的直白好欺，又担忧楼大夫人不好对付。
何况，这厅堂里除了侍婢就只有她们五人在饮食闲聊，将来楼二公子的新妇若为此事不悦，岂不是要牵连到自己母女头上了。她心头不快，可仅为此事就拂袖而去未免小题大做，有心口头回击，可这种弯弯绕的内口舌之争，她素是最不耐的，一时竟默然无语。
少商忽道：“伯母您别忧心，我跟你打赌，二少夫人定然不会计较那枚玉珏的。”
楼二夫人呆了一下，不甚相信的说道：“少商，你说真的吗？”
楼大少夫人讶然的看过来。
少商装出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阿垚跟我说过，二少夫人是二公子在胶东游历时结识的，乃当地宿著的掌上明珠。当时二公子出门在外，虽有楼伯父允婚的手书，却身无长物，便亲手打磨了一面银镜为定，寓意‘此心如明镜，白首互不疑’。我怕是天底下所有的玉珏加起来，在二少夫人心中，都比不上这面镜子的。”
楼二夫人又惊又喜：“……你说的对，说的对！我都忘了这事了。”
楼大少夫人面露几分羡慕之色，怕被君姑看见，连忙起身招呼侍婢来续果浆和点心。
少商笑着低下头去——废话，跟楼垚朝夕相对数月，难不成都用来风花雪月了，哪有那么多人生理想星星月亮可以谈的，自然要将楼家的人际关系乃至一草一木都盘问清楚了！
对女儿这番柔和却坚定的回击，萧夫人心中满意。又暗想：也就是说，楼二夫人所出二子的亲事都是越过了这楼氏宗妇，由楼济亲自定下的。
楼大夫人也微微笑着，似乎没有半点不悦，随即吩咐侍婢将外面的楼垚叫了进来。
楼垚一直等在廊外庭中，此时乐颠颠的踏进堂内，险些连靴子都忘了脱。
楼大夫人笑着看侄儿手忙脚乱的整装跪坐，道：“阿垚，你寻的这新妇可是好生厉害呀，适才……”她话还未说完，少年就一脸花痴道：“是呀，大伯母您真好眼力。少商她可聪明了，又聪明又能干，什么都知道！阿父也夸过她好几遍呢！”
楼大夫人神色一滞。
少商故作不悦，轻声细语道：“阿垚，你怎么这样，大夫人还没说完呢。你再这样，回头我告诉我家长兄，让他也捉你去读书写字！大伯母，您接着说，别理阿垚……”说着又转头笑道，“伯母，您别怪阿垚，他平日是很有礼数的。他心里是没拿大伯母当外人呢！”
楼二夫人喜笑颜开，道：“你说的是，我们阿垚很懂礼数的，不过自家孩儿对长辈总不如在外面拘谨嘛。”
楼垚挠头傻笑。他觉得未婚妻哪怕在责怪自己时，都显得温柔可爱，纯是出自关怀之意。
少商脸上笑的可亲，心里却对楼大夫人不屑——切，还不如萧主任呢，人家至少有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实绩，真逼急了还可以一力降十会，眼前这个只会暗暗上眼药！
楼大夫人默然片刻，又笑道：“也没什么可说的了。阿垚，你赶紧去将你大伯父寻回来，定亲不是小事，许多事还要他来办呢。”
楼垚眼睛都亮了，笑呵呵的看了未婚妻一眼，然后拱手作揖，迅速退了出去。
又说过几句，楼大夫人便让身边的长媳带少商到侧堂去，她们妯娌要和萧夫人开始商量定亲事宜了。少商缓缓起身，姿势柔顺优雅（桑氏的紧急培训），楼二夫人看的满意，笑的几乎合不拢嘴。
隔过半条内廊，移门进入，只见侧堂里济济一堂女眷，有做少妇打扮的，也有闺阁梳妆的，俱是楼家的新妇和未嫁的小女娘们。楼家两房的子嗣十分平均，俱是四男四女，嫡庶各半，总排行最小的正是二房的楼垚和长房的楼缡。
少商随着楼大少夫人的介绍，一一见过众人，举止合宜，言语谦和，轮到最后一个楼缡时，她却瞪了少商半天，气鼓鼓的扭过头去，不肯和少商见礼。楼大少夫人尴尬，呵呵笑着略过，然后让少商坐下，众人说起闲话来。
在座的众女言谈温和，哪怕心里有事也绝不会露出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或打趣或八卦，说的倒十分投机。少商注意到坐在右侧上首一名少妇，观其眉目细长，神色端穆，正是楼家次媳，二房的长媳，适才银镜故事的女主角。
少商甫见她时，还暗觉奇怪。心想这个不苟言笑的少妇才该是楼大夫人的新妇，而这个和颜悦色甚至带了几分怯色的长媳反该是楼二夫人房里的才对。
楼缡忍了半天，听到女眷们第18次夸奖少商貌美娴静时，终于忍不住酸溜溜道：“我可真想不到呀，程娘子那日在万家对王姈阿姊那么凶巴巴的，今日倒扮的一本正经了。”
“阿缡！”楼大少夫人惊呼，眼睛都瞪大了。
堂内众女或轻声喝止楼缡，或默不作声，静观事态。
“是呀，我也没想到。”少商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跟个初一小女生斗什么气。
楼缡见少商无有反应，继续道：“你能嫁进我们家，那是天大的运气。若非昭君阿姊另嫁了，哪里轮得到你？你不知道，我阿母可喜爱昭君阿姊啦……”
“阿缡！你再说一句，我就叫伯母过来收拾你！”楼垚的胞姊勃然大怒，作势起身。
楼缡也大怒：“堂姊，你居然帮着她骂我！”因为她年纪最小，平日兄姊姒妇们都十分忍让她的，尤其这位正在待嫁的堂姊，平日尤其疼爱。
少商微微一笑，目光朝那楼氏示意无妨，转头道：“阿缡适才说什么，你阿母极其喜爱何昭君？那我就不懂了，你同胞兄长七公子不过比阿垚大了两岁，比何昭君大了三岁，为何当初不让他俩定亲。”
此言一出，堂内左侧一名浅绯色曲裾的少妇面色发红，其余众人也是神色各异。那楼氏却眼睛一亮，似乎并不讨厌有个言辞厉害的娣妇。
楼缡被噎的半死，大声道：“那，那是因为……因为……”她小小年纪如何知道个中缘由，自她懂事起何昭君与小堂兄定亲了，“因为叔母更喜爱昭君阿姊！”
“哦，是么？原-来-如-此-呀。”少商拉长了声音，一副受教的模样，似笑非笑。
楼缡面红过耳，这话她自己都觉得亏心。别说楼家内部，就是外面都有不少人知道楼家二夫人不满何将军那位嚣张蛮横的独女。不过话说回来，哪家婆母会喜欢对自己儿子呼呼喝喝的新妇，还动不动仗势欺侮未婚夫。
“好了！”楼大少夫人拍案喝止道，“阿缡你闭嘴！赶紧给少商道歉！”
“我才不！”楼缡整张脸都涨红了，高叫道，“姒妇你不知道，这个程少商的为人何其可恶，王姈阿姊都跟我说了……”
“你们在说什么？！”随着一声厉呵，楼大夫人领着众多侍婢大步走进侧堂，身后跟着楼二夫人和萧夫人。
楼大夫人严厉的目光一一扫过每个人的脸，经过幺女楼缡时，略略停留了片刻。众女见她发怒，纷纷躬身跪坐，楼大少夫人嗫嚅着不敢说话。
只有楼二少夫人悠悠站起身来，道：“大伯母您来的正好，阿缡适才正说到程娘子那日与王家的姈娘子争执之事，刚刚阿缡还说少商为人可恶呢。”
这下萧夫人和楼二夫人的脸色都难看起来，楼大夫人眼尖，瞥见萧夫人嘴唇一动，连忙上前几步，‘啪’的一声，伸手就给了女儿一个耳光。
楼缡捂着脸，不敢置信道：“阿母，你……居然……？”母亲虽为人严厉，但对自己这个老来女颇是宽纵，此时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打了自己！她越想越伤心，泪水顿时涌出眼眶。
楼大夫人断事果决，沉声道：“阿垚与少商已然定亲，今日是她头一次来楼家，你却这样羞辱于她！你以后还有脸见你堂兄么，枉阿垚素日待你亲厚！”
听母亲说话斩钉截铁，竟隐隐有几分雷厉风行之势，楼缡这才生出几分害怕来，她不敢说话，可心中犹自不服，只能用恨恨的眼神去看少商。
楼缡的不服之意，众人皆看得出来。
楼二少夫人轻轻一笑，缓缓走上前几步，躬身道：“萧夫人见谅，你可别因为阿缡就心疼令嫒不让她嫁过来呀。再说了，阿缡早晚是嫁出去的，令嫒以后少见她就是了。”
这话大胆露骨，楼大夫人神色一凛，楼大少夫人连忙急道：“阿延，你怎么这么说！阿缡年纪小，说话不当心，全是……”
“姒妇不会要说‘阿缡全是无心之失’罢！？”楼二少夫人目露讥诮。
楼大少夫人语塞，憋的脸都发红了。
楼二少夫人冷淡的笑了下，道：“大伯母见谅。适才阿缡还跟程娘子说伯母如何喜爱昭君妹妹呢。伯母疼爱晚辈我是知道的，却不知您竟那么喜爱昭君妹妹。早知如此，就不让阿垚掠美了，不如早两年就让七弟娶了昭君呢。”
跪在后面的七少夫人神情窘迫，气的浑身发抖。楼二夫人尴尬的不行，萧夫人脸色冰冷，直接越过去看楼大夫人，眼神明明白白的要给说法。
楼大夫人强忍怒气：“这是什么话！阿缡，看来这三个月你还没关够，还在满口胡言乱语，那你就接着面壁思过罢！”
楼缡哭哭啼啼的刚要说话，就被四名侍婢推搡着捉了出去。
楼大夫人转过头来，连连朝萧夫人和少商致歉，反复保证会好好管教楼缡云云。
趁长辈说话之际，楼二少夫人忽拐到少商身边，和悦道：“我不爱叫什么姒妇娣妇的，以后我就叫你少商，可好？”
少商回看过去，四目相接，虽是初次见面，但聪明人不用多说话就彼此明白心意。她嫣然而笑：“喏。那我也叫您延阿姊。”
楼二少夫人笑着握住少商的手摇了摇。不知何时，二房另两名庶子的新妇也不声不响的聚拢过来，静静站在她们二人身旁，恰形成四方呼应之势。
楼大夫人见此情形，再看自家温和柔善的长媳，心中一阵烦躁。
……
回程府的马车上，萧夫人屏退仆妇，只留母女二人在车厢内，肃色问：“你早知楼家的这些破事了，那你还答应亲事这么痛快？”
“有破事怎么了。这年头哪有大圣大贤没有半点眉眼官司的人家。”天庭里还有父子兄弟斗法的呢。
“你这说的什么话？！”萧夫人气急败坏。
少商正色道：“阿母，人生在世，有波折磨难那是常有的。萋萋和我说起过万伯父为十几个女儿择婿的故事。家世好的，为人浅薄风流；人品出挑的，家里累赘太多；家世好为人又好的，多是没什么才干雄心，要一辈子在家族荫蔽之下闲适度日了。阿母你看阿垚多好。门第好，为人又忠厚诚实，绝无那浪荡子弟的习性，虽才干目前不显，可他有上进心，愿意吃苦拼搏。阿母您说说，这门亲事是不是很好？”
萧夫人心想，你直接说楼垚既听话又肯干家境还好不就得了。
“吾家几位兄长您都教导的很好，您不知道，实在外面不少有女娘的人家都在暗暗惦记我的兄长们呢。”少商笑着扑腾几下袖子，好像小小鸟儿在拍翅膀。
萧夫人哪会不知道，她摆摆手，对女儿的奇思妙想已经麻木了：“……说你的事，别东拉西扯。”
少商沉默片刻，笑道：“其实叔母早就问过，像我这样不耐烦繁文缛节的人，嫁去楼家后对着一屋子妯娌兄妹岂不要烦死了，等阿垚谋得外官得猴年马月呀。我说，不用很久。到时天高海阔，哪怕不如在都城里舒服精致，但自在多了。”
“你怎么能如此断言？”萧夫人暗自佩服桑氏对大户人家的考虑果然比自己细微多了。
“犹记那日我病愈，阿垚来看我，他说将来要为一方父母。我起初当他随口说的，可后来相处日久，我发觉若按他自己的性子，他更愿意到阿父的部曲中领一小队人马。那么，‘为一方父母’这话是谁教他的？”少商调皮的笑了笑，“阿垚的母亲您已经看到了，这话绝不会是她说的。我猜，这话当是楼郡丞对儿子说的。”
萧夫人定定看了会儿女儿，缓缓道：“当年何将军舍命救下了楼太公，楼太公膝下有二子，楼经，楼济。后来何将军提出结成儿女亲家，我还以为楼家长房仁厚，特意将何家这样有力的姻亲让给次房，可后来听闻何昭君种种狂妄蛮横，我也怀疑过……”
“只要两房不分家，就是阿垚娶了何昭君，长房也能得到何将军的助力。”少商嘴角露出一抹嘲讽，“叔母曾和我说过，自前朝戾帝篡位起，同家族之人居庙堂之高便成了个大大的忌讳。连虞侯一族那么大的功劳，除了虞侯本人外的其余人，陛下都只予富贵，不许重权。而且，当初为陛下立下汗马功劳的并不是楼太仆，是过世的楼太公。楼太公早逝后，楼太仆袭了爵位并得了陛下的提拔，阿垚的父亲不愿在都城做个小吏，才去的外州为官。”
萧夫人叹口气，道：“你叔母倒是什么都和你说。”
少商接着道：“外人都说楼太仆能干，可叔父说，实则阿垚的父亲丝毫不逊于其兄，只是看着温和不争罢了，过几年都快升郡太守了。唉，可这事呀，坏就坏在两兄弟势均力敌，庙堂之高，天子重臣，凭什么你做得，我做不得。”
“还有更坏的。”萧夫人点点头，让自己尽量习惯‘和女儿谈论政事’这种看起来很诡异的状况，“楼太仆兄弟虽说势均力敌，可还能互为助力，彼此谦让。可到了儿子辈上，长房弱势再遮掩不住了。阿垚的胞兄，那可是楼家这辈的头一号人物，称得上文武兼济。还有阿垚的两个庶兄，在国子监都已有了些名声。”
少商点点头：“阿垚跟我吹过……啊不是，夸过他胞兄。这样一个厉害的人，却不曾入仕。”
萧夫人道：“楼二公子有雄心壮志，不愿在地方为官，不止一次放言要入主中枢，如今正游历天下呢。他人虽远离朝堂，可他写的各地见闻，风土人情，屯兵积粮甚至施政之策，陛下常能读到。”
“难道楼太仆会打压侄儿不成？阿垚跟我说，他伯父待侄儿们如亲子一般。”
萧夫人摇头道：“楼太仆倒没这个死。都是楼氏子弟，同族子弟自是越出息越好。是楼大夫人，那年楼二公子原本能进尚书台的，可她逼着楼太仆非要给自己两个儿子举官。可哪有一家数子全都举官的。楼二公子受不得这个气，便出门游历去了。”
“长兄帮我打听过，楼太仆的几个儿子的确有‘文慧’之名。可其中两个，连国子监都没进去，说是要跟外面的名师读书。另两个，倒是真会读书，可惜迂腐老实，不知变通，只配在著书台里做个校对，皇帝不愿让这种人当地方官。接着嘛……”
少商笑着拍手道，“我来猜猜看，楼大夫人一定是这样说的，‘侄儿呀，你这么有本事，将来一定能靠自己当官的，可你的堂兄弟只能靠举官了，你就让让他们’！不过最后，这官也没举成么？”
萧夫人想笑，忍着道：“我听说楼太仆正不断催促侄儿回来呢。”
少商不赞同道：“阿垚的胞兄也太倨傲了些。俗话说，太刚易折。大伯母不高兴就让她不高兴呗。家族兴盛大事，哪能容无知妇人作怪？！……啊，阿母，我不是说你呀，你是程家兴盛的大功臣！”
萧夫人皱眉，直觉的想训斥女儿怎能对长辈无礼，可理智上又觉得女儿说的对，只好道：“楼大夫人以前不是这样的。当年楼家风雨飘摇，甚为艰难。阿垚的母亲是一点也靠不上，为了撑住楼家，大夫人左右周旋，殚精竭虑，是个极为能干睿智之人。”
少商若有所思，忽道：“是以阿母就吸取教训，引以为戒。身为大家宗妇，绝不能偏心己出儿女，要顾全大局，选拔族中最优秀的子弟为家族拼搏？”
萧夫人一震，怔怔的看着女儿。
少商见她目光射来，连忙轻咳两声，回到正题：“所以，您瞧，大夫人的儿子们想举官但举不上，可大夫人还没死心，还盼着哪天儿子开窍了好入仕。阿垚的胞兄碍着长房的面子避了出去。那可不是我们的时机么？”
萧夫人点点头：“的确是好时机。其一，阿垚又不打算入朝，不过在地方上谋个差事。其二，楼太仆心中有愧，必然大力举荐，楼郡丞更是高兴还来不及。”
少商赶紧赞道：“阿母料事如神，佩服佩服。”
萧夫人看着女儿，定定道：“这些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少商道：“是呀。”
萧夫人心潮起伏，又问：“那你觉得楼家将来会如何？”
少商神色一肃，沉声道：“得快！楼太仆已过天命之年，就算他想再等等提拔自己儿子，楼氏宗族也不会答应。如数年前过世的良侯，子嗣无能，族中也无可造之材。纵有爵位，家族也只能退居地方了。要是楼大夫人再从中作梗，楼家的祖老们怕是要发作了。楼二公子也不会一直忍下去的。是以，阿垚要赶在破局之前，赶紧受封举官。”
萧夫人道：“你就这么有信心，阿垚会如大夫人的二子一般，受陛下召见应对时被驳了回来？”
“我有信心。”少商背脊笔挺，目光坚定，“我已打听过了，虽然陛下喜爱论经饱学之士，可也重视实干之人。阿垚学问不好，可是武艺不差，而且我会告诉他如何挖沟渠，垒深壁，蓄水分洪……阿垚很聪明，我说过的话他不但能记住，还能添上自己的所见所感。他又为人实诚真挚，我觉得陛下会喜欢他的，会愿意给阿垚一个机会的！”
“你，什么都想好了。”萧夫人心中又是骄傲，又是苦涩。
少商沉默片刻，道：“我一直都是自己想事情的。”
混社会还是读书，选择文科还是理科，怎样分配学习时间，怎么填写志愿……她一直都是自己计划人生的。

第55章
不论内宅妇人如何肚里乾坤，于外头的男人而言，两家既然定亲就该好好办。楼太仆是个利索人，不几日就趁单独奏事之际向皇帝说明此事，满口都是程氏女子的好话，欲求一份恩旨，给这门亲事添些光彩。皇帝素性宽和，程始近来办事又得他的意，便欣然允诺，次日就遣身边侍候笔墨的黄门从官前往程府宣旨。
此时接旨没后世那么多花样，不用摆放香案花烛，只需受宣之人整齐恭敬的跪好就行了。圣旨中将程氏全家都夸了一遍，从‘仁心抚弱，善战却不好战’的程爱卿，到‘女中丈夫气霄汉’的萧夫人，一直夸到‘勤慎贤淑’的程少商本人——少商有些脸红，话说，当年她的中学校长也只夸过她成绩好有毅力，从没夸过她品行温良之类的。
宣旨完毕，萧夫人满脸挂笑的塞了好些金珠给那姓滕的黄门从官，并扯着犹自嘀咕‘我面圣述职时陛下都没夸我这么厉害’的程始亲自将人送出门去。
九骓堂内余下的众人脸色各异。程姎是满面敬畏，从头到脚的艳羡。程母撇嘴不言，甩甩袖子拉着胡媪回屋去了。
程少宫叹道：“没想我们手足中，最早得到陛下嘉奖的居然是嫋嫋？！”
程颂捶了他一下，笑道：“你日日看谶书，可有算出这一卦？”
程少宫道：“没有。只说我们家这些年不宜嫁女，只该娶妇。”
“胡说八道！赶紧扔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程咏看了眼一旁的程姎，又对少商道，“观楼太仆行事，可知楼家对这桩婚事的诚意。你以后待阿垚好些，别老使唤他！”
少商笑嘻嘻道：“阿垚说他最爱听我使唤了，我一日不叫他做点什么，他就连饭都吃不下了！”
“你也胡说八道！”程咏板着脸，深觉当初母亲怀这对双胞胎时定是撞了什么不妥当的。
事情过了明路，欢天喜地的楼垚开始了日日来程家报道的日子，还回回手上不落空——昨日是楼氏庄园送来的鲜果猎获，今日就是楼府工匠新织造出来的锦缎细布，后日还有一坛楼家府库里贮藏的陈年好酒。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程家阖府上下都对这位未来郎婿赞不绝口，连素日对少商阴阳怪气的程母摸着身上精美的新衣也缓了语气，私底下对胡媪道：“结亲就该像嫋嫋一样，像阿息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嫁一回我贴一回嫁妆，真是跟我讨债来的！”
少商也在跟萧夫人念叨着：“这么好看的锦缎，这么绵软的细布，给叔母送些去呗！阿垚说了，这是他们累世家养的工匠独门手艺，外面买都买不到。”
萧夫人默不作声的看她一眼：“……你倒惦记你叔母。分完你和姎姎的，就没剩多少了。”
“那就将我的那份给叔母好啦！”少商嘴快，看到萧夫人神色不悦，连忙道，“不是不是。我的意思呀，这长相平平的才要穿的好呢，像我和阿母这样的相貌，套口麻袋也是美人哪！不信，您问问阿父去！”
萧夫人失笑道：“你居然敢这样编排你叔母，当心我告诉她去。”难得她不想训斥女儿没规矩。
少商无奈的叹了口气：“我早就打趣过啦，叔母一点不往心里去，还怼我呢，说我相貌比她好有什么用，她每日对着用膳的人比我将来要对着吃几十年饭的人好看多啦！”
萧夫人噗嗤一声：“这的确是她会说的话！”心里却想凌不疑可比程止美貌许多了，若是你能把那人弄到手，别说程家，就是都城里也任你横着走了。
人心真是世上最奇怪之事，若是之前什么都不知，萧夫人那是想也不会去想的，可如今她却忍不住想上一想。不过她究竟是果决之人，无益之事想过便撩开手去，再瞧女儿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叹过一口气后，便加倍用心的筹划婚事。
按着此时的习俗，定亲之后两家便要各自设宴，延请各家的亲朋来聚，顺带将未来的郎婿/新妇拿出来亮亮——按照少商的理解，这年代没有灵便的通信手段告之天下，从定亲到成亲又要隔不短的一段时间，万一有人不知道（或者装作不知），半道截胡呢。
程家在都城亲友不多，连同僚带上司外加万松柏拖来的添头，另几个心腹部曲及其家眷，也不过凑了台四五十人的中等筵席，连楼太仆的都没能灌醉。待楼家设宴那日，看到楼府门前车舆比肩顶盖如云的繁盛景象，程始忍不住叹口气：“瞧人家这气派，这声势！”
谁知一旁的万松柏大声叹了口气：“都是为兄的不好！”
啊？！人家家族兴旺，跟您老有毛线关系？——万程两家人齐齐去看他，只听大腹便便的万大将军面色沉痛，道：“早知今日，为兄就不把那十几个女儿东嫁一个西嫁一个，若是都嫁在都城周围，此刻将郎婿们凑起来，前日也能替贤弟家壮壮声势！看不灌死那姓楼的”
众人一呆，片刻后尽皆大笑起来！
萧夫人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水，转头低声对少商道：“真正能守望相助的挚友何其难得，如你万伯父这样的，有一个足矣。”
少商点点头。
楼府前院有两列极为宽阔的排房，相对而建，中间由茂盛繁密的花木分隔，并有一条细长的直廊连接两边，俯视便如一个斜斜的H形。女宾在左列排房，男宾在右侧。
楼大夫人便如忘记了那日的争执般，热情的拉着少商母女满屋转悠，一会儿引见几个本家的亲戚，一会儿拜见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妇。少商岁数和辈分都小，几乎见人就拜，躬身弯腰到头晕眼花，总算前头来了一个八十余岁的白发老翁。楼大夫人忙带着少商走到廊上去叩拜，嘴里呼着‘老舅公安好’。
这位颤颤巍巍的班老侯爷与楼垚过世的祖母是兄妹，也恐怕是整座都城里最高寿之人，平日宫里赏赐食药，皇帝总不会忘了这老人一份。
班老侯爷年纪看着有些糊里糊涂的样子，等少商行礼起身后打量了半天，然后咧着不剩几颗牙齿的嘴大笑，拍着身旁楼垚的肩膀，道：“阿狗呀，你这新妇甚是貌美！我早与你说过了，娶个貌美的新妇比甚都要紧，你看看阿猫娶的那妇人，所以才走那么早的……”
楼垚满面通红，拱手不敢辩驳，搀扶着班老侯爷的白面少年无奈道：“大父，这是楼家的阿垚外弟，不是过世的父亲！”
楼大夫人苦笑着不住叹气，楼二夫人却喜笑颜开，连声夸老人家真有眼光！为防止老头继续说出不应当的话来，楼垚连忙和班小侯爷一道扛着老人离开。
各种行礼完毕，少商，程姎和万萋萋照例被婢女领去了偏厅小女娘处。
程姎心下惴惴，扯着少商的袖子，道：“今日若有人再编派我们，我们直去找大伯母就是。你可千万莫发急呀！”
万萋萋不满道：“怕什么！大好的日子，哪个敢错生了狗眼欺侮我们，你们不用动，看我的！”
少商叹口气，道：“堂姊放心，今日我绝不吵嘴，更不会打架了。萋萋阿姊，你也不许动。就你的本事，那一屋子女娘还不够你打的呢。”
走进偏厅，满室穿红着碧的小女娘都眼不错的望来，少商笑眯眯的走了过去，左右两手拉着程姎和万萋萋，端正的给众人见礼，众女孩纷纷还礼。坐在角落的楼缡慢了一拍，不甘不愿的也还了礼——显然那日后被收拾的不轻。
最惊奇的是，她身旁的王姈居然笑容满面的上前挽着少商的手，满口‘当日是场误会，都是阿姊我的不是’，少商倒有些佩服这小姑娘的心理素质了。
今日估计是少商自‘出道’以来，最平和宁静的赴宴之行了，众女孩吃着喝着，谈笑风生，绝不会说任何不痛快的话，也绝不会出现任何不适当的话题。少商很满意，本来嘛，她也不想出去一回就闹腾一次。
心情一好，当万萋萋吹嘘自家把子横笛吹的好时，少商便顺着女孩们的起哄，从袖中摸出心爱的青竹横笛，凑兴吹奏一曲——笛声宛如空谷和风，春日细雨，饱含着柔缓温存的情意，令听者不禁微微而笑，仿佛想到了最温柔美好的童年往事。
笛声传至隔间正厅，妇人们纷纷放慢了手中动作，神情柔和的倾听，朝萧夫人露出比适才寒暄时真诚百倍的赞赏之色。
一曲终了，堂内女孩们看少商的眼神都变的善意起来，她们心中俱想，能吹出这样动人曲调的女孩如何会是传言中那般可恶可笑。
少商低头抚笛，微微而笑。
她第一次意识到，也许不仅仅是程太公的天赋遗传，也许自己本来就有那么一点点音乐基因。只是，上辈子的她，过的粗野荒蛮，激进愤慨，除了目的性极强的读书读书再读书，她从未享受过其他美好的学习，乐器，歌声，画画，舞蹈……她一样都没试过。
单纯的，发自真心的，仅仅为了热爱和美好而学习，而这些曾被她嗤之以鼻的东西，原来能让人这样快乐。
“……咦，这不是十一郎么？！”不知哪个女孩喊了一声。女孩们犹如追逐光源的萤火虫，倏然聚到东面窗台栏杆上。
少商也起身，透过女孩们头颅间的缝隙，她看见对面排房的露台上，凌不疑衣袂飘飘，孤身遥遥而站。隔着几十丈的直廊，并不能看清那位年轻俊美的将军的神情。但他颀长如松枝的身姿，在春日骄阳下，风姿烈烈，绮丽如梦。
一位少女按着胸口，娇叹一声：“我心痛煞！十一郎这模样，我便是嫁了人也永生不会忘的！”另一个少女目含清泪，哀婉道：“我就是嫁三回人也还是要心痛的！”
“我嫁十回也不忘……”——女孩们纷纷哀怨起来。
这时，沉默不语的王姈忽抬头，笑道：“少商，你呢？”
“让我想想啊……”少商用手指一个一个按着袖子笛子的音空，假作抚胸惊呼，“我说我怎么不痛心呢，原来是我变心了！”
此言一出，哀怨的小女娘们纷纷大笑起来，落寞一扫而空。
众女孩再次落座，大约是发觉彼此饭的都是同一个爱豆，此刻笑谈起来比适才似乎更加畅快自在。程姎终于放下担忧，和新结识的一位同样害羞腼腆的女孩聊了起来；万萋萋对着三五个才十岁出头的小妹妹们吹嘘她某次独力痛打四名宵小之辈的传奇往事。
少商捧着一碗粟米热汤，微微出神。
其实，这世上有那许多美好的事——按住音孔时发出美妙音律的横笛，春风飘荡时如雪花般的杨柳飞絮，廊下那块一踩上去就会微微翘起的青石板台阶，被自己调戏而无法回击时楼垚的红脸……还有，凌不疑。他是个很好的人，能这样远远看着真是太好了。
神游天外不知多久，莲房忽从外面小步进来，轻轻悄悄的伏在少商身旁，压着耳朵低语了数句。少商懵懂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啥？他要见我？！
这年头美男子都这么不按套路来的吗，难道他不该像袁善见一样，静静的在山石旁池水边等自己吗，居然就这么大咧咧的让婢女传话？难道自己是跟他有私情之人，不要脸的在未婚夫的家中和旁人幽会？！
莲房低声道：“凌大人还有三句话。第一，他是真的有话要和您说。第二，他叫女公子放心……他……凌大人说，他不会害您的，请，请您相信他。”
少商怔了一下，再次伸手进袖中去抚笛孔，从第一个摸到最后一个，然后轻轻一笑。其实，她是相信他的，不过嘛——
“我不会去的。你去跟他说，此事不妥当，还是算了。”可惜，她的浪漫细胞不足以支撑她去冒险，她又笑问，“对了，不是三句话吗。第三句呢？”
小侍女神色纠结，为难道：“凌大人说，你若不去，他就自己来找你。到时惹出大事来，您就等着退亲嫁给他好了……倘若您不去，他就当这是允婚之意！”
少商微张着嘴，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第56章
少商只犹豫了九又四分之三秒，随即托言更衣，扶着莲房的手微笑着退出偏厅，相比脸色发白的小婢女，少商连指尖都没颤一下。
萧夫人说，真正可以守望相助的人不用多，一个足矣。这句话很有道理，少商不愿意为自己的执拗而在未来道路上失去一个强大的助力。她自然可以寻找种种巧妙的借口来推脱，甚至去找楼垚一起过去，但像凌不疑这样厉害的大人物，最好的相处之道就尽可能真诚，而非使用一堆‘聪明’的伎俩。
少商原本还踟躇着如何过去，谁知凌不疑提供的办法简单有效，只用两件寻常的薄绸斗篷遮盖住主仆二人的头脸，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走去便是。今日园内小女娘众多，路过的仆从们又不会上前盘问。没走几步，主仆俩来到一条偏僻的花树夹道，只见一个高挑颀长的锦衣公子双手负背，静静的独自站在那里。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随即回头转身。
少商心里叹气，脸上却堆着十分标准的笑容，躬身作揖：“不知凌大人……”
话还未说完，凌不疑忽道：“你是听见我找你就过来了，还是待你的婢女转述我的第三句话才过来的？”
少商笑容一僵，立刻正色道：“凌大人不但与小女子有救命之恩，还屡次相助，这般热心仁厚，小女子自然……”
“嗯，那你就是听了第三句话才过来的。”凌不疑不缓不急道。
少商：……
“你口口声声恩德难忘，可行事又如何？”凌不疑面上还带着微笑，言语已然发冷了，“可见，跟你讲情分毫无用处，非要听到要挟之言才肯来。你就是这么对待恩人的。”
少商的额头隐隐发热，急道：“不是不是！我并非忘恩负义之人，凌大人您若跟我万伯父一样的岁数和长相，我会立刻飞奔过来的！大人你长的这么好看，又英年……啊不是，又年纪这么轻，我……我哪敢随意凑上来！你不知道，刚才你在对面那么一站，堂内的小女娘们都跟疯了似的，要是让别人看见我跟您一处，我怕看不见明早的日出呀！”
凌不疑道：“嗯，你平日早晨都能看见日出？”
少商又一次：……
“张擅说，那几日清晨你要领人开拔车队，起身出来时脸色比见了十窝匪贼还难看。你怕是不常早起？”凌不疑眼中已带了笑意。
少商有心辩解是因为舟车劳顿旅途不适的缘故，但想想程府车队从都城出发都一个多月了，这个借口太牵强，只好讪讪道：“张将军看起来很沉默寡言的……”怎么这么碎嘴子！
“女公子看起来也是很知恩图报的。”凌不疑淡淡道。
少商急的脑门冒汗：“我是知恩图报的！当日救命之恩历历在目，我，我……”她情急之下，再度开怼，“凌大人，人家真豪杰大丈夫都是施恩不图报的！”
“我叫你上刀山下火海了么。不过屈尊一见都不可得，将来我若真有难处，上门求助，怕是连你家的门都进不去。”
凌不疑生的容颜无双，辞风却厉如刀剑，丝毫不留情面。
少商气结，终于嘴逢对手，甘拜下风。她躬身作揖，道：“凌大人，小女子错了，真的错了！我应该一听到您的召唤，二话不说飞奔而至的。”这真是划时代的一幕，算上幼儿园，小初高中连带大学，她都没这么诚心诚意的认过错。
“若是再有下回呢？”凌不疑道。
少商向天拱手，大声道：“就叫坏人将我煮着吃了！”这对她而言是最可怕的毒誓了。
凌不疑静静了看了女孩一会儿，笑中却带有郁郁之色：“你陪我走会儿。”
少商揩了把汗，连忙点头，上前随行。
莲房远远在后跟随，那位凌大人虽然生的好看，可却吓人的紧，哪怕笑着说话，也隐含一股肃杀冷漠。自家女公子也算有胆色了，不但敢辩驳抵赖，还敢赌傻咒。
这条花树夹道甚是僻静，蜿蜒曲幽。凌不疑身高腿长，却有意放慢脚步，让女孩能和自己并行。少商走在他身旁，侧首抬头看去，只觉得他肩膀宽阔，背形像山脊一样延伸，面庞的轮廓深邃俊美。他就这样一言不发的慢慢走着，眉头深锁，仿佛心事重重的样子，好像油画里远古时代沉默的神祗。
他虽和袁慎一样年岁，但少商总觉得他比他们都年长，她敢跟袁慎打嘴架，却从不敢在凌不疑跟前造次，大概是因为，他是一个真正意义上‘成熟’的男人。
走的再慢，也有到头的时候。“凌大人，没有路了。”少商一愣。
原来这花树夹道是条死胡同，向左一拐便是尽头，此处摆放着一张小小的雕程虎踞形的石桌，外加两只石墩。
凌不疑轻轻嗯了一声：“是呀，到尽头了。”他沉默片刻，自提衣摆坐到石墩上，“你陪我坐会儿。”
少商赶紧也坐到石墩上，四下张望一通，发现此处幽冷，仿若置身百花深处般，花芬沁人，寒意不觉。
两人无言，未坐片刻，凌不疑忽的沉声道：“有人来了。”
少商大惊失色，慌张的站起身来：“这，这可怎么办呢？！怎么办呢？”难道是来捉奸的？！可这里是死胡同，逃都没地方逃呀。
“不用怕，你和婢女躲到那里去。”凌不疑往角落的花墙处一指。
少商定睛一看，暗叹好地方；然后立刻拉着手脚冰凉的莲房，猫腰钻了进去。
片刻后，只听脚步急促，少商透过浓密的枝叶看去，只见两名华服少女手拉手气喘吁吁奔了过来，竟是王姈和楼缡。
“十一郎，真的是你？！”王姈喜出望外，一边忙不迭的整理衣衫头发，“适才阿缡家的侍婢说看见你往这里来了，我还不信呢。”
楼缡跑的脸颊红扑扑的，眼珠子牢牢盯着凌不疑：“……不是说，你和两个女子往这里来了么，她们人呢？”
凌不疑冷冷的看了她们一眼，目如利剑，楼缡被吓的不敢说话。
王姈立刻拉了楼缡一把，示意她闭嘴，再转头笑道：“定是侍婢看错了，十一郎独自在此躲清静呢。”
凌不疑道：“既知我在此躲清静，两位就此离去。”
王姈和楼缡十分尴尬，不知该说什么，总算王姈反应迅速，笑道：“姨母最近老念叨十一郎你呢，说这又过了一年，你还孑然一身，叫她十分记挂呢。”
“这话是皇后说的？”凌不疑冷声道，“若是皇后没说这话，王娘子可知罪。”
王姈人都傻了，赶紧道：“不不不，我日常陪着宫中，姨母虽嘴里没说，但我知她心里的意思！姨母和陛下都盼着十一郎娶妻呢！”自家姨母总不会要推外甥女去领罪。
“娶谁？王娘子你吗。”凌不疑连坐姿都没动一下。
王姈顿时面红过耳，她自有这个意思，可却不好意思说出口，谁知一旁的楼缡赶紧道：“那有何不可！阿姈姊姊才貌过人……”
“我喜欢美貌的。”凌不疑忽然打断。
王姈一傻，楼缡嘴巴一快，道：“难道阿姈姊姊不美貌么？”
这话一问出来，花墙后的少商差点笑抽筋——这果然是亲堂兄妹，和楼垚一样的呆头呆脑。
果然凌不疑就直接问王姈：“你自以为十分美貌么？”
王姈顿时周身冰冷，深觉受辱。她自是认为自己长的不差，但也经不住这样的盘问呀。
楼缡自知失言，却不肯服输：“十一郎此言差矣，娶妻娶贤……”
凌不疑不去理这小姑娘，再次直接问王姈：“你自以为十分贤淑么？”
王姈再不能忍耐，羞愧难当，忍着泪水跺脚飞奔离去，楼缡愤愤的瞪了凌不疑一眼，也跟着跑去了。
等她们跑远了，凌不疑才道：“出来，别忍了。”
莲房首先跨脚出来，扶着笑的满脸通红的自家女公子，脸上还留着用手牢牢捂嘴留下的印记。少商本就不是什么好人，王姈又都跟自己不对付过，是以没有生出半分怜惜之意。那日楼缡意图羞辱自己之后，楼垚虽也曾责骂过堂妹，但少商觉得这会儿才算真正解气！
过了好半天，少商笑够了，才平复下情绪，端正的坐到石桌旁。
“跟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凌不疑神色温和。
少商顿时冷了神色，她最不爱回忆童年：“我小时候，运气不好，其余没什么可说的。”
凌不疑静静望着女孩眼中的冷漠尖锐，嘴角微微弯起：“太巧了，我小时候也运气不好，也没什么可说的。”
“那不如说说凌大人研习文武时的趣事。”少商没话找话。
凌不疑道：“习文习武都苦的很，发狠的学，发狠的练，有什么趣事可说的。”
少商默默道：太巧了，她也觉得读书苦的很，一点都不有趣。
两人又默默相坐了片刻，久到一旁的莲房都快哭了，这种沉默好吓人呢！
“你将来打算做什么？”凌不疑道，“我是说，除了嫁人。”
少商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个她有很多计划：“我想汇集许多医者，将众人的医术和见识都合起来编成册，兴许能造福世人。我还想改造那些笨重的农具，不但能省下人力，还能多打好些粮食。您不知道，纯用人力耕田真是太苦了，许多农人年轻轻就浑身是病，人还没老就直不起腰来。还有还有，我还想建一座工场，不用很大，我画了些有趣的东西，想看看能否打造出来……”
她停住不说了，因为凌不疑正一瞬不瞬的看着自己。少商不好意思道：“小女子太狂妄了，叫大人见笑了。”
凌不疑摇摇头，仿若玉山倾侧般俊秀：“你接着说。”
少商察觉到自己适才忘形，赶紧扭回正经，道：“还有相夫教子，孝顺长辈。”
凌不疑冷了脸色，白皙的右手轻扣在石桌上：“庸俗！”
少商吐槽道：“适才你还吓唬我的婢女说要娶我呢！这会儿觉得我庸俗啦！”
凌不疑一本正经道：“嫁给我就不庸俗了，嫁给别人都很庸俗。”
少商掩着袖子呵呵笑了起来，笑的眉眼弯弯，愈发像只喜庆的玉娃娃了。
凌不疑挑眉，笑问道：“你又怎知我是吓唬，兴许我真有此意呢。”
少商无奈的叹了口气，道：“凌大人，纵然您再忙碌，今日之前总不会没有时机向陛下提起婚事的。既然没提，您自是无意了，您就不要打趣小女子了。”
“……你说的很对。”凌不疑淡了神色，忽又道，“也许我只爱偷香窃玉呢。”
少商眨眨眼：“那，那陛下说不定会高兴的。”最好偷香窃玉出成果来。
凌不疑难得一愣，想明白后朗声大笑，过得片刻，才笑道：“你还敢提陛下，我都没跟你算账。你自去订婚，却害我被陛下一通数落，什么‘人家儿郎多省心，到了岁数就自己找到心爱的小女娘，偏你这样不开窍’，还斥责我不孝！”
少商想象那场景，莫名有种出了气的感觉，抿嘴而笑。
凌不疑看她笑的开怀，一字一句道：“少商，你是我见过的，对人生最热忱最奋勇的小女娘，不论前方有何艰难阻碍，你总要披荆斩棘的走过去。”
他见女孩满脸的不信，又道：“我自小在宫廷长大，见过不少女子，也很热忱很奋勇，不过她们是对名利热忱，对权势奋勇。不像你，想的却是这些……”他生平最厌汲汲营营之人，可耳闻目睹着眼前女孩各种积极的算计，他却不讨厌。
少商有些疑惑，这是在夸她么。她干笑一声，道：“宫中也有淡泊名利之人。”
凌不疑淡淡一笑：“除去走不了，真正淡泊名利之人，待在宫廷做什么。”
少商莫名听懂了这话，低声道：“名利谁人不爱，不过我生性不讨人喜欢，有些路子是天生走不通的。”
凌不疑微笑道：“谁说的。你已经讨了很多人的喜欢。”
少商摇摇头：“不，若是别人知道我的真性情，就没几个人会喜欢我了。”反正她说任何假话都会被他揭穿，还不如说真话呢。
凌不疑的微笑慢慢凝逝，眼神牢牢定着女孩，怅然若失：“又是巧了，若别人真的认识我，怕也没几人会喜欢我了。”
“凌大人说笑了，这话该问问满都城的小女娘，她们是绝不会答应的！”少商拍掌笑道。
凌不疑却认真道：“是真的。便是你，将来若多知道我一些，恐怕就会厌憎我了。”
少商呆住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样美好的男子她总觉得十分棘手，因为她弄不懂这个人。
她看得懂程老爹，看得懂袁慎，楼垚更是一本摊开的书卷，可她从来看不清凌不疑。
不过话既说到这份上了，少商决定不要浪费机会，清了清嗓子，起身正色道：“凌大人，小女子有一言，今日要与大人说。大人垂青，小女子感激莫名，但我，我……”
接下来的台词有些羞耻，但为了以后避嫌，她一咬牙，说道：“但我是一个忠贞的女子，大人千好万好，但小女子已定与楼氏子了，自然要忠贞不二，绝无别意……你不要笑，你，你……”
这样正气凌然的一段台词终结于凌不疑倒在石桌上的轻轻笑声。
少商大怒：“凌大人你，你……你未免太看不起人了！”
凌不疑撑起身子，还带着笑后轻颤：“我知道，你是一个忠贞的女子，接着说！”
少商负气背坐在石墩上，不肯再说了。
“你不要害怕。”凌不疑止住笑意，他知道女孩心中所想，柔声道，“这应是我最后一次与你单独会面了。”
少商连忙转身：“您又要出行了吗？这次是去哪里搏杀，要紧吗。”
“不是这事。你要嫁人了，以后总要避嫌。”
啊？！——少商心道，原来您知道要避嫌呀。
凌不疑看着女孩，神色温柔：“你不是一直想和阿垚到外面去吗，不用急，我给你想办法，找个适当之处，不要为着想离开家里的束缚，什么穷山恶水都肯去，你受不住的。”
少商低着头，心中说不出的滋味。又想，原来他什么都看出来了。
凌不疑站起身，负手看这四周茂盛的花树，道：“适才我在你们对面，隐约听见几丝笛声，细想起来，我从未好好听过你吹笛，大家都说你吹的很好。”
他语气平静，少商却莫名觉得难过，忙道：“凌大人想听，我这就吹给你听。”
凌不疑似是很高兴，随即又摇头道：“算了，还是别听了。若是听过一次还想听，也是麻烦。好了，话也说过了，你这就回去，我再多坐会儿。”
少商启唇又止，实际上，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恭敬的起身行礼，然后领着莲房离去，走了几步回头看去，凌不疑正侧脸仰望花树，出神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花树飘下瓣瓣春色，有粉色，白色，还有深浓的胭脂色，落在石桌上，衣裳上，还有他浓墨般的长发上，隔着温柔的花瓣与微风，眼前的俊美男子好像不曾存在过似的。
看过一眼，少商转身而走，再不回头。

第57章
直至回到程府，少商始终沉默不语，靠着车壁呆呆出神。
程姎担忧，问道：“席面上又有哪家女公子言语欺侮你了吗？”她今日结交了几位气味相投的手帕交，缩在角落中相谈甚欢，并不曾注意旁人。
少商嗤笑：“借她们俩胆？！”
萧夫人也察觉到了女儿情绪低落，问：“是楼家哪位亲长给你脸色看了？”楼大夫人显然已被丈夫说服，今日阖家女眷再无不逊之言行；但这么大一个家族，难免有个别刺头。
少商傲然道：“谁敢？我让阿垚这辈子都不认这亲长！”
询问不出结果，萧夫人只好放女儿回屋，晚膳时见她依旧无精打采，没吃几口就耷拉着脑袋回了自己居处。当天夜里，程府这片院落间忽响起了一阵清亮的笛声，婉转低沉，如泣如诉。曲调并不忧伤，而是一种不知归去之路的迷惘和怅然。
萧夫人睡不着了，睁眼听了半天，忽的起身要掀开幔帐出去，却被丈夫从身后抓住。
程始闭眼道：“我劝你别去。”
萧夫人皱眉道：“今日从楼家出来我就觉得不妥了，不成，我非得去问问不可。”
程始连眼皮都没张开：“你问了，嫋嫋就会说？”
萧夫人一窒，又道：“那我去问她身边的侍婢。”
“也不要去。就嫋嫋那副心窍，你前脚问了她后脚就知道了。你觉得她会高兴你查问她身边的人？”程始换了个睡姿，“你们母女近来好容易缓和了些，可别再闹起来。”
“你就不担心她心里有事？”
“除了懵懂童子，蠢人才心里没事呢。嫋嫋大小也要嫁人了，就不能有个伤东悲西的？”
“是伤春悲秋，不是伤东悲西。”
“好好，伤什么都好，别伤了身子就行。唉，阿父还是去早了，嫋嫋这才学笛多久，就吹的这么好了，听的人心里酸汪汪的。阿父若还在，我们就算把嫋嫋留在都城里也无妨。说不定还能教出个名扬天下的大家来！”
萧夫人不语，片刻后才道：“难道就听她一直吹，你能睡着？”
“有何睡不着。以前阿父心里一不痛快，就喜欢半夜奏些悲兮苦兮的曲子。有时吹箫，有时弹琴，有时还击打鼓钹呢。我们兄妹不都睡的好好的！好了，你也躺下罢。”
萧夫人呆坐床头良久，才想：过世的君舅真是不大容易。
好在少商以前到底是长年合居的人，寝室文明还没被狗全吃了，吹完一曲就熄灯睡觉了，第二日醒来又是神采奕奕，看不出半分心事。
楼垚原本又想日日上门，楼太仆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了，揪着侄儿丢进书房读书，只准他五六日去一回程家——谁没做过郎婿呀，巴结妻家也得有个分寸，就跟上辈子没讨过新妇似的，直将楼氏的脸丢尽了，北宫门口等求举荐为官的都比自家侄儿的嘴脸矜持！
然后少商神奇的发现自从楼垚没法天天上门后，自家兄长们全都脾气通顺，面色和善了。
“你们看不上阿垚吗？”少商百思不得其解，便偷偷问孪生哥哥。
程少宫道：“我们没有看不上楼公子，我们是看不上你。每每见了他就笑的跟咬着了鸡腿的隔壁二旺似的。”二旺是条黄狗。
这番谈话的结果自是少商勃然大怒，将整盒博棋倒在程少宫头上，并且再也不要兄长们领着外出。
萧夫人刚在儿子们面前夸了少商两句，程少宫就顶着额角的伤开始进谗言了：“阿母，嫋嫋这是怕管理家务会耽误她出门办自己事，这几日她老出门呢，也不叫我们陪着！”以前都是他们兄弟陪着幼妹出门的！
谁知萧夫人半点气也没有，还悠悠道：“嫋嫋身边有侍婢和家丁跟着，会有什么事，总不能再领一个郎婿回家罢。”
程颂嘴巴一动，和长兄程咏互看一眼，兄弟二人低下头去，什么也没说——因为他们有次看见袁慎送幼妹回来，直到巷口才分离。
事后，他们兄弟也偷偷问过少商，谁知少商一脸光明磊落：“就遇到过两次，没有第三次了，都是讲叔父和叔母的事。”
袁慎就是袁慎，行事风格一点没变，他又叫人盯着程府门口，待看见程少商那辆烧包的金红色小轺车出来，就让仆从一路跟着一路来回报自己——才子佳人相见，本应十分赏心悦目，如果两回见面的地方不要那么奇葩就好了。
头一回堵到女孩是在城角一间铁铺中，对着烧红灼热的铁炉，才子佳人俱被烤的脸颊燥热，发丝卷曲，好似一对漆黑乌糟的烧炭公婆。
次回见面则在城外不远处的一座磨坊中，迎着空气中噗噗飞扬的谷壳和细面，才子佳人都被扬了一头一脸的粉白灰黄，换身衣裳就直接可以接管磨坊了。
“你就不能去个书铺金店什么的么？花铺和脂粉行也好呀。”在回程府的途中，袁慎骑马随行轺车，心中十分无语。
“是我请你去的么？”少商对于打扰自己进行调研的家伙十分没好感，“有话就说！上回你说什么来着，哦，你说皇甫夫子已在山间安顿下来了，怎样？又要找我递信，我可不干！”
“我说的话你一句没听进去！”
少商翻白眼，道：“那是因为你在铁炉旁没待上半刻就逃出去了。”那次会面，连上在铁铺外的寒暄，两人总共没说到十句话，袁大公子就被烟气熏的险些咳出肺来。
袁慎抑郁，他从没进过铁铺好吗，人都快烤熟了，气都喘不过来。
“不是叫你送信，夫子只要知道桑夫人过的好就行了。若有他能帮上忙的地方，桑夫人和令叔父不好说，你悄悄告诉我，皇甫夫子能帮就帮一把……你这样看着我作甚……没别的意思，就是夫子想自己心里好受些。”
少商笑道：“这还差不多，叔母当年为皇甫家所做之事的何止点滴，夫子能想明白就好，那我就替叔母应下了啊。”这么实惠的事当然要答应。
“还有……”袁慎神情郁郁，“我也要相看亲事了。”
少商哈哈大笑：“这是正经事。老人家们都说，越挑拣就越剩不下好的，还不如快刀斩乱麻。到时我和阿垚上门给你贺喜啊！”
袁慎心中恼怒，白玉般的面颊微微泛红，他恨恨道：“谁家的快刀也不能像你，人家一提亲你立马就答应，早知，早知……”说着，他双腿一夹马腹，用力掉转马头，迅速策马离去，徒留下巷口的马蹄声。
少商摸摸鼻子，装作什么也没听懂的样子，开开心心的回府去了。
又过了数日，到了一年中春光最明媚的时分，国子监有个儒生忽向皇帝进献了几枚陈旧的书简，上有谶语，意思仿佛是‘东方有祟，将应者，至灵也’。
皇帝十分重视，立刻召集几名心腹臣子一番探讨后，得出结论——祟字乃山顶头，应是都城东边那座涂高山，需要献祭山中生灵。
原本应该御驾亲临大肆行猎一番的，但皇帝仁慈，表示当春乃万物繁衍之时，不宜过度屠戮，于是改献猎为祭祀，向山灵奉上各种粮食谷种。儒生们自然群起歌颂，赞扬皇帝如何英明仁慈，粮食谷种本就比猎物更为圣洁云云。
如此一番，皇帝便带着后妃和少的可怜的宗室，再点上一堆官员一同前往涂高山献祭——程老爹也被选中了。此次虽说是献祭，在少商看来，更像一场大型的春游野宴，因为被选上同往的官员还能携带家眷。
程家人少，除去不能去的程母和程小筑，此行统共夫妻二人，加上三兄弟和程姎少商，在城门口和万家车队汇合后，车行大半日，终于到了涂高山。
他们到的不算晚，此时山脚下已是遍地人踪马蹄。远远望去，以正中间那座最醒目的玄色镶边的朱红金顶大帐为轴心，四面铺开的各色私帐，蔓延开去足有好几里地。
如虞侯家的那片十几座的帐篷，俱是清一色的靛蓝色锦帐镶上苍白的象牙雕刻的族徽，高贵端庄；如吴大将军不大讲究细处，便是五彩斑斓各种颜色的帐篷堆在一处；再如韩将军喜爱卖弄个斯文，家中十几座帐篷全用青竹和青布，一眼望去碧幽幽的，倒显得十分凉爽。
还有喜爱玩闹的，如皇后之弟宣侯，居然将帐篷装扮的犹如稻草扎的茅屋般，走近一看却是贴了成束的金帛银绢，惹的众人既艳羡又好笑，也惹来皇后一通怒斥责骂，宣侯只好连夜拆了重搭一座寻常的帐篷。
万程两家照例将帐篷搭在一处，两家人嘻嘻哈哈在一起用膳闲聊，只可惜次日一早要搞迷信仪式，当夜不好饮酒吃肉，只能用些蔬菜饼饵，以及刚从山下溪流里捕捞上来的鱼虾熬好的鱼汤。不知道是不是少商心理作用，她总觉得这次祭祀似乎形式大约内容。
天不亮时，万松柏和程始穿戴整齐官袍就赶赴御帐处，其余家眷则留在原处，跟着响亮的锣鼓声行跪拜叩首并祝祷之礼，足足闹腾了一上午才算完。
大概是贫血的缘故，少商撑着发晕的脑袋在帐中休息片刻，出来时已是物是人非——
万萋萋和程颂去参加班老侯爷设奖的射箭赛马会了，程咏本欲找几个同窗论文，却被提前找上门来的尹家兄妹拖走了，程少宫原想待在帐内看书，谁知展卷前习惯性的卜了一卦，得出‘申时初刻前不宜留在原地’的精准卦象，他摸摸鼻子，只好出去晃荡一番。
萧夫人和万夫人对坐聊着家常，程姎照例乖巧的陪在一旁，看见少商出来，还告诉她楼垚来找过她了，见她休息就没打扰，也被程二哥拉去了。
少商想了想，决定不要浪费这样好的春光，便戴上帷帽，骑着心爱的奶牛斑小花马，漫无目的的独自悠哉去了。沿途遇到谈笑的小女娘，结伴的士子，甚至差点惊到了数对野鸳鸯。路过一丛花树，她还摘了几支编成一个的花环戴在小花马头上，摇头晃脑间，愈发显得蠢萌可爱，直把少商逗乐了。
她自小不爱人多的地方，自是背向涂高山往四边丘陵处而走，谁知没骑多远，居然在前方溪边看见袁慎和一群文士打扮的青年在亭子里煮酒诵文，幸亏她戴着帷帽无人认出，于是赶紧拍着小花马的脖子转向而走。
她边骑边想，为什么她老是容易被人遇上呢，那是因为她总喜欢往水边跑呀，如果不想再遇见熟人，也许她应该转换思维，反向而走，例如……少商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山丘上有座小小的楼阁式木塔。
少商心里一动，她正想看看这天子行帐和勋贵遍地的景象是何等气派，可惜她家老爹官位不够，根本没法凑近了看，还不如从高处俯视呢。
心念已定，少商于是迅速策马奔去，骑行到离宝塔还有几十丈处，山丘上碎石密布，道路高耸嶙峋。她疼惜小花马年幼蹄嫩，便将它栓在一旁树林里，自己提裙步行上山。
这山丘远处看来小小一个，真爬起来却颇费力气，少商爬的气喘吁吁才来到塔下，只见塔门上镌有‘雁回’二字，然后推门而进，同时喊着‘可有人在’。扯着嗓子喊了十好几声后，少商发现这塔里竟然没人，于是回头关上塔门，小心的往里走去。
这是一座附近乡民凑钱建造的新塔，用以供奉最近新兴的宗教偶像，整座塔内部雕饰的虽不很精细考究，但木料结实崭新，桐油漆的也闪亮，打扫更十分干净，少商便一层一层的爬了上去，足足爬了七层才到塔顶。
少商抚着剧烈起伏的胸口，一边喘气一边端详供奉在塔顶的这座几分眼熟的小小石像，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才对嘛！不过现下这石像还带了几分原始的狰狞，等再过上几百上千年的演变，就会变的慈眉善目阿米豆腐喽！
少商本想推窗去看，抬头间发现屋顶竟撑开了一扇天窗。
在做太妹预备役之前，她首先是个顽童，爬树翻墙的技术可入选全镇前三甲，当下扎起裙摆，顺着栏杆和边柱往上爬去，纤弱但经过锻炼的身体竟然灵巧的攀了上去。
穿过天窗翻到屋顶，温暖的春日阳光便洒遍全身，少商惬意的深吸一口气，觉得通体舒畅。放眼望去，只见涂高山下一片小如蚁群玩偶的人群马匹和帐篷，在绚烂的阳光下就像万花筒里的五光十色。
这种感觉实在诱人，少商索性平平躺到坡度微缓的屋顶上，以袖遮脸，享受这难得的片刻宁静和温煦日光浴。谁知，这一躺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等再醒来时日头已偏西了。
少商一拍脑袋，哎哟一声。她想起萧夫人曾吩咐过，皇帝今晚要宴请群臣，皇后便宴请群臣的家眷，务必要在酉时二刻前赶回去，到时人家纷纷入座却少了她，虽是群筵，但若被有心人看见后告上一状，麻烦也不小。
此时没有手表，少商也不知究竟什么时辰了，赶紧提起天窗撑住了，然后滑溜的顺着原路爬了下去，离开第七层前还朝石像拜了拜，谁知刚走到第六层，她隐约听见厢房里有人声。
——这座塔是最常见的六边形结构，除了第七层是个供奉石像的小阁楼，下面六层都是同样大小，同样构造。六边形的平层，一小半用来做楼梯通道，其余面积对分两半，一半是厢房，一半是通向栏杆露台的平地。
少商懵懵懂懂，尚弄不清状况，攀着楼梯扶手凑近一听，听见里面有两人在说话，言语听不甚清楚：
“……太子这回见事倒快，两个时辰内就找人解释了那谶语，逃过一劫……”
“……若是……倒好了……如此性情怎堪太子之位……废储势在必行……！”
少商背心一片冷汗，她害怕起来，这种害怕不同以往，仿佛一块冰冷的铸铁塞进她的胸腔，坠坠的，寒气四溢。不知僵住了多久，她克制住疯狂叫嚣的逃跑欲望轻手轻脚的缓缓往后退去，希望能回到第七层躲一躲。
谁知刚靠近窗台，头顶伸下来一只有力白皙的手掌，少商几乎尖叫出声，用力双手捂嘴，硬是一点声响也没发出来——抬头看去，竟是一张熟悉俊美的面庞！
凌不疑半个身子攀在梁上，看见少商在下面，似乎也吓了一跳，随即忽笑了起来，他本就生的极美，此时舒然一笑，漫山的春色都不如他的神色明媚。
少商看花了眼，居然忘了害怕，也呆呆的回以一笑。
这时，厢房里终于察觉到外面的动静，其中一人沉声道：“谁在那里！”说着便要推门出来看是谁。
少商再度吓住了，心提到了嗓子眼。凌不疑略一思索，迅速一跃而下，伸手抓住少商，然后带着她飞身往塔外跳出去！
这次少商终于忍不住想厉声尖叫，不过因为惊吓过度，居然叫不出声音，只能在心里疯狂大喊——这里是六层呀六层，你以为是在拍武侠片，没有威亚你拍什么武侠片？！

第58章
少商两辈子加起来对人身威胁最严重的情况也不过是台球室打群架，大姐头递给她一个啤酒瓶要她立个投名状，从而导致她头一次萌生退出江湖的意图。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虽然各种混不吝，但并不适合血溅三尺的戏码。
凌不疑一手紧紧揽着她的腰，一手勾住第五层塔檐下的栏杆上，两人就这么挂在塔外，少商不得已牢牢抱住凌不疑。山丘上高处风势猛烈，她臂力有限，几次都险些滑将下去，幸亏凌不疑左臂如同一个坚固的铁圈将她扣在自己怀中，才不至于掉落。
少商听着塔内的脚步声从第六层哒哒往下，那厢房里的两人稍有犹疑后，果然迫不及待的要离开此处，少商正要高兴，凌不疑忽低道：“我去除了这两人，今日之事便无人知道了。”
少商有些害怕，此时的凌不疑与往常全然不同，神色间透着一股淡漠的狠厉，仿佛说的不是杀两个人，而是宰两条狗。她心头一惊，不及想到什么，赶紧道：“不行不行，你看，那边，有人来了！”
凌不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队几十人的劲装护卫悄无声息的摸索上了山丘，显是来接应厢房里这两人的，幸亏他们二人是挂在侧檐的后面，才没被护卫们看见。凌不疑皱着眉头，似是并不愿意放弃‘杀人灭口’这个念头。
厢房里那两人走到塔底，和来接应的护卫们说过几句后迅速骑马离去，凌不疑始终缩在第五层侧檐之后，见他们走的干干净净，这才右手用力一攀，抱着女孩翻进第五层厢房中。少商被风吹的头发散乱，双脚一踏到地面立刻腿软的坐到在地，心跳仿佛擂鼓般剧烈，再看看身旁的男人，脸色平静，心跳如常，除了神情略见凝重。
“他们人走了？”少商按在胸口上，压住快跳出来的心，“我们也快走，说不定他们还会回来搜人呢！”
凌不疑看了她一眼，略带笑意：“何以见得。”
“这两个无胆匪类，自己身娇肉贵怕有损伤，就跑的那么快，等自己安全之后必要让人回来查探的！”电视都是这么演的。
凌不疑忍着笑，点点头：“你是徒步走来的？”
少商指着东边的窗口：“不不，我骑马过来的，然后将马栓在东面的林子里了。”
凌不疑神色阴晦，心生疑虑：“……你很聪明，知道隐藏坐骑不让人发现。”
“不是的！”少商恨不能吐血，“我是看这片山坡上都是尖利的碎石，怕弄伤了我的马，这才没骑上来的！”
凌不疑一怔，显是没想到这个缘故。
“上有天下有地，我真是个天大的蠢才！”少商气急败坏，她此刻已想明白前后因果了，“我来时这里空无一人，见风和日丽天高气爽，就爬上屋顶打个盹。那两人定也以为塔里无人，才在这里相谈阴私的。哎呀！早知道我就将马栓在塔下了，人家一看有人就不过来了！”
凌不疑忍不住笑起来：“爬到塔顶打盹，嗯，是没什么人能想到。”
少商讪讪的：“谁人小时候没个嗜好呢。”
凌不疑笑了笑，俯下身子，拎起女孩微凉的双手：“今日，你再陪我走一走罢。”
少商望进他含着笑意的眼中，浓褐色的瞳仁剔透如晶，却叫她无端生出一股寒意。
她此时才发觉他今日着一身隐隐反光的暗蓝色织银斜纹锦袍，原先应该披着外罩袍却不见了。不等她回神，凌不疑已再度将她提起来放在自己背上，又将她双手绕在自己颈项上，然后迅速下塔而去。
少商本想要求自己走，但见他在山丘上侧转腾挪，健步如飞，比之自己走不知快了多少，便老实的闭上了嘴。伏在男子宽阔的背上，鼻端萦绕着仿佛如清冷雪林般的气息，为着不掉下去又得牢牢搂着他的脖子，隔着薄薄的春衫，几乎能感觉到下面结实修长的背肌，少商尴尬的简直不知如何自处。
两人先在东面树林找到少商那匹奶牛斑小花马，蠢萌的小马犹不知发生了何事，还在摇头晃脑的卖萌，凌不疑看着那可笑的花环，嘴角弯了弯，少商红着脸表示‘这也是小小嗜好’。
然后凌不疑牵着小花马拉着女孩往南又走了一阵，找到了他栓在那里的一匹高头骏马，漆黑的辔铁上挂着一件墨蓝色的织锦外罩袍，显然他也是临时起意跟着那两人过来的。
少商笑道：“原来你也将马栓在这片林中呀，真是……”她本想说‘英雄所见略同’，但想到将凌不疑拉到和自己智商一个水平，属于马屁拍到马腿上了，于是改口道，“凌大人，我们赶紧回去。”
谁知凌不疑却摇摇头，道：“此刻已过酉时，那两人看哪些人误了筵席，就能慢慢筛出今日雁回楼上的人了。”沉吟片刻，又道，“我们往别处走。”
少商只好随着他翻身上马，一路跟着凌不疑背向雁回楼而骑，骑不多时，来到一处山崖之下，崖便还斜斜长出去一棵歪脖子树。
“凌大人，我们来这里干什么？”少商看天色渐沉，此处荒僻，开始惴惴不安了，其实适才她就想自行骑马回去，可男子牢牢捉住了小花马的缰绳，使她离去不得。
凌不疑牵着两匹马仔细栓在山石边，背着女孩，不缓不急道：“我今日实在没想到会碰上你，更没想到叫你撞上那两人。”
少商听出他语气不善，心下一慌：“凌大人，您认识那两人么？事情很要紧么。”
凌不疑继续道：“我就是想看清这两人才一路跟来。如今我尚不知晓他们的真面目，却要反被识破了。”
“怎么会识破呢？他们又没看见我们，我们只要好好寻个误了宴饮的由头，就能蒙混过去了呀。”少商的声音十分干涩。
凌不疑转过身来，眉目俊美深邃，神情晦暗难明：“不，还有你，你能将我泄露出去。”
“我，我不会的……”少商声音发颤，她忽想起适才凌不疑就想杀了厢房里那两人，眼下对自己的心思怕也是一样的。她见势不对，立刻想往小花马那边跑去，谁知凌不疑伸手就从山石上掰下一块石头，轻轻一抛，笔直投掷过去，生生在少商脚步前砸出一个小小深坑来。倘若少商适才走快一步，如今脚尖就被这石头砸中了。
凌不疑再次露出那种陌生的淡漠神色，一步步朝少商走来。
少商步步后退，忽然大声道：“我听闻你自小养在皇后宫里，又和太子素来亲厚，谁不知道你是哪边的人呀，那些人要对付太子，难道会不提防你？！”
凌不疑停了脚步，淡淡道：“你说的没错，不过，我不是怕他们知道我在扶保太子，只是不能误了几日后的一场好戏。”
少商害怕的牙齿打战，眼泪都快掉下来了，都快退到山崖边了：“凌大人，兄长，我真的不会说的，你要相信我……”
“兹事体大，稍有不慎，多少颗人头落地，我不能只凭相信你就作罢。”凌不疑淡淡道，说话间，他已经抓住了少商的手臂，只消轻轻一推，可以直接完成杀人毁尸两个步骤。
少商双手牢牢扯着他的衣袖，哭的稀里哗啦，飞快的辩解：“……不，不是，我又不认识那两人，不对，我都没见到他们的脸，我怎么透露你的行踪呀，难道我满营去喊一通么？！再说了，程家根基薄弱，既非豪强世族，也不是起初就跟着陛下打天下的股肱重臣，这，这储位什么的，我们掺和什么呀……您真的可以相信我……！”
天呀地呀，她的人生为什么这么悲催，上辈子运气不好归不好，总算还安稳的活着，这辈子却要卷入国家阴谋，跳过社会版直接上政治版，老天爷呀，用不用这么器重她呀，她的资质其实连混个俞镇十三妹都勉强的！
凌不疑听到这里，缓缓放开右手，后退数步，一言不发的转身坐到山崖边的一块光滑平整的长形方石上。
少商是见过凌不疑本事，知道逃跑无望，还不如将力气都用到哀求上，眼看有戏，赶紧连滚带爬的挪到凌不疑身边，哭哭啼啼道：“……我和阿垚都那么敬重您，仰慕您，怎么会坏了你的大事呢……”
这话不说还好，说了之后，只听‘啪’的一声，凌不疑左手直接从身下方石上掰下一块来，少商立刻被吓住了，牢牢闭上嘴巴，不敢再啰嗦。
凌不疑缓缓从怀中拎出一枚玉饰，少商定睛一看，竟是半块玉珏，碎裂处还留有一个‘弱’字，她惊慌的连忙去摸自己腰间，果然发现腰际空空——这是程老爹给她的玉珏，上面还亲手给她刻了一个‘嫋’字。
“还有半边呢？”少商呆呆的。
凌不疑道：“已叫那些人捡去了。”
少商脑子飞快转动，立刻明白了。
适才凌不疑趁乱扯下她的玉珏，将之对半捏断，然后将刻有‘女’字的半边玉珏丢出去，让厢房里那两人捡走，剩下一半则自己留下。都城里名中带有‘女’字的女娘多了去了，只凭那半边玉珏是猜不出谁的，但若有另半片玉珏，只要玉石纹路对上，就能打听到自己了。
凌不疑微笑道，“我也想相信你，不过……还是这样好些。”
少商心头的怒火熊熊燃起：“你居然要挟于我？！”
凌不疑淡了脸色：“那我还是杀了你。”
“别别别……”少商立刻软了，扑上去巴着他的袖子，苦苦哀求，“您还是要挟我！”
凌不疑微不可查的弯了下嘴角。
“总之，今日之事你不许和任何人说，包括你之双亲手足，还有楼垚，倘若叫我察觉你走了口风，我立刻将这半片玉珏丢出去，顺带提醒那些人程家有女，乳名嫋嫋。”他道。
少商气结，无奈道：“你既然知道那些人是谁，干嘛还来偷听，做这样大阵仗？！”
“你不答应，那我还是杀了你。”
“不不不！我答应，我答应还不行么！”少商死死抱着凌不疑的胳膊，她知道自己很没骨气，但活下来最重要。
说完这番，两人全都安静下来，少商精疲力竭的坐到方石的另一端，垮着肩膀脑袋发空。一时心累一时放松，既失望于曾经以为高风亮节的偶像破灭，又忿忿于自己处处受制的窘境。算了，以后少见这人就是了！
凌不疑看着女孩的神情，将那半片玉珏紧紧握在掌心，淡淡道：“我早知道，你若看见了我真正的样子，就不会喜欢我了。”
少商转头看去，漫天晚霞下他的侧脸俊美而忧伤，充满自厌之意，她没来由的心软了，挪过去坐到凌不疑身旁，柔声道：“没有没有，我没有不喜欢你。”
咦，她之前有喜欢他吗，不管了，先哄好再说。同时开始自我安慰——人家做大事的比较谨慎也是可以谅解的，何况只要自己不多嘴，那就什么事都没了。
“是么？我刚才看你神色不快，难道不是在心里暗暗骂我。”凌不疑侧过脸来，下颌线条完美无瑕，“你以前看我时的神气，不是这样的。”
“哪有？！”虽然被猜中心事，但少商岂能承认，“若非是你，我早就被匪贼煮着吃掉了，必是惨不堪言，之后你又屡次帮我，足见你心性仁厚。就是适才……适才……若非是你，那厢房里的人早就捉到了我，估计就是灭口的下场！如今，我若只为这么一点小事就对你生了恨意，那岂非忘恩负义！”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越想越觉得不该责怪凌不疑，人家只是吓唬吓唬她，威胁威胁她，差点要了她的命……而已，其他什么也没做嘛！
凌不疑终于笑了出来，随即又沉下目色，面色阴郁，忽道：“我是真的想放过你。”
少商心中哀叹：那你就当没看见我不行吗。
“……前阵子，太子殿下失窃了一枚印信，闹出了许多事，应是太子府中宾客所为，是以我设了个局，只等着对方入毂。我大致知道对头是谁，但不知埋在太子府中的细作是哪些个，只盼今日不要打草惊蛇。”凌不疑缓缓道。
少商又惊又怕，强笑道：“这些机要大事我哪里懂得，大人您不用告诉我的！”
凌不疑犹如清水般的目光扫过来：“适才，我只断断续续听了几句，听不大清。你听清他们的声音了吗？”
少商何等机警，连忙道：“没有没有，我也没听清。”
凌不疑看了她良久，才道：“那就算了。”
少商犹自心惊胆战，忽听凌不疑道：“天色快要全黑了，你可想好我们回去后的借口？”少商连忙摇头，表示完全听凭吩咐。
凌不疑伸手握住女孩的左小臂，他手掌宽大，指节修长有力，女孩手臂纤瘦，这样一握竟然五指全部合拢。
他道：“待会儿我折断你的手臂，再撕几条你的衣裳挂到那山崖边，就说你贪看风景，不慎滚落下去，是我路过救了你……放心，我只轻轻捏裂你的臂骨，很快会好的。”
少商抱着自己的胳膊瑟瑟发抖，她心知这是好主意，却实在舍不得自己的骨头！
凌不疑看了她一会儿，女孩美丽的脸颊犹带着绒绒之意，显得稚弱可怜，此时惊恐之下，花苞般的唇瓣轻轻颤动，好像一支细细的羽毛撩到他心头。
‘咔’的一声轻轻闷响，少商睁大了眼睛，凌不疑用右手握断了自己的左小臂——她是见识过这条左臂的力量的，曾单臂抡起金乌般辉煌的长戟将那悍匪连人带刀劈断。现在，却因为他的不忍，生生被折断。
“算了，换你来救我。我们再套一套词。”凌不疑苍白着脸色，微微而笑。
少商瞬时流下眼泪，好像心头被狠狠砍了一刀似的。
她一下扑到凌不疑腿边，哭到稀里哗啦：“我听见那两人的声音，我记得的，以后我帮你去认出来！你……你疼不疼，疼不疼……”
这次她哭的没有任何伪装。

第59章
从任何角度看，这都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群臣宴饮。
皇帝依旧温煦和睦，皇后还是仪态万方，虞侯照例深情诵赋，吴大将军照例舞刀助兴，宣国舅照例第一个被灌醉，也照例又滚到食案下去了。二皇子照例看不顺眼三皇子，席间冷言冷语的不住撩拨，惹恼了四皇子险些要动手，太子赶忙出来劝架，转头低斥二皇子。
三皇子不慌不忙，对四皇子摆手示意不必，接着就手法很熟练的拎出二皇子的伴当们至今未归之事。皇帝起初不在意，谁知片刻后飞骑回报那些伴当年少气盛，竟然违抗圣意，自行进山行猎去了。
皇帝当时就沉下了脸色，二皇子偷鸡不成蚀把米，慌里慌张的跪倒请罪，太子只好转劝架为求情。五皇子插嘴道：“今日误了宴席的难不成就这几个，想来还有不少。”
于是以此为始，皇帝索性查问起所有误过赐宴的人。一番鸡飞狗跳后，成果喜人——六七个下午醉酒未醒的儒生，四五个赛马会上摔断腿的莽撞少年，三个窝在帐中赌钱的诰命贵妇，外加两对在林中幽会迷了路的野鸳鸯。
平心而论，今上并非严苛的君主，若是情有可原，误了御宴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于是皇帝抬抬手饶过了那几个倒霉断腿的，其余各有处罚：醉酒儒生赶出太学；赌钱贵妇每人罚钱三万，褫夺诰命，其郎婿各降官秩两百石；至于那两对野鸳鸯么……一对是使君有妇的中山侯和新寡的成侯夫人，一对是虎贲田郎官之子和太学里的欧阳博士之女。
皇帝素性清正，当即不悦道：“朕本不愿理睬这等风月之事，可成侯几月前才战死沙场，其妇就算要改嫁，然在孝期与有家室之人行淫，一来可见全无夫妻恩义，二来辱没亡夫英明。当罚！”
说完，就敕令将成侯夫人逐出都城，发还娘家，一应夫家财帛均不得分领，中山侯则直接抹成一张白板，夺爵撤官并逐回原籍自省。
群臣见皇帝神情怫然，俱停了推杯换盏和嬉笑闲聊，安静的坐在席间以待君主发落，此时田郎官和欧阳博士已跪倒在御帐中央，不住磕头请罪。前者称辩‘小儿女不懂事迷路，并非有意轻慢御宴’，后者却涨红了脸硬咬‘吾女已许配人家，都是田家竖子引诱’！
坐在御帐角落的程始惴惴不安，赴宴前萧夫人派人来告诉他女儿至今未归，他还以为女儿和楼垚私会游玩去了，结果适才进帐前见楼垚好端端的坐在外面勋贵子弟的席位上。
其实皇帝哪有闲功夫管个中等武将家的女孩来没来赴宴，那三个贵妇也是赌钱的阵仗闹太大才被人发觉，而成侯夫人和欧阳娘子是在卫士搜寻中山侯和田公子时被捎带上的。
程始小心的望了对面的楼太仆一眼，心中叨叨着祈求西方昆仑圣母和东方元始天尊，保佑女儿千万莫要撞上这风口浪尖。
田郎官和欧阳博士此时已涨红了脸，互扯着衣襟争吵起来，皇帝正要开口发落时，一名小黄门忽然匆匆进帐，在御座前低头轻声禀报了两句。
众臣不知那小黄门说了什么，只见皇帝的脸上竟有几分讶然，目光还往帐内角落的几桌席面射去。五皇子离得近，隐约听见了个‘凌’字，贱格发作，赶忙道：“父皇，说起来，十一郎今日不是来了么，怎么到此时都没赴宴呀？”
皇帝沉沉看了他一眼，道：“今日进山行猎的一干竖子，每人去廷尉处领十鞭，冀州北边不是还乱着么，将他们发送过去效力，有功才能回返。”
二皇子哀嚎一声：“父皇？！您，您三思呀……”那些伴当都是他日常结交的朝臣子侄，这一下子可破了他数年之功哟。
皇帝纹丝不动，继续道：“二皇子约束左右不力，和五皇子一道也去领十鞭子。”
五皇子正在得意微笑，忽闻此言，呆道：“父，父皇，您您是不是说错了……？”
皇帝懒得理这两个活宝，低声吩咐那小黄门将人领到一旁的偏帐，然后离席往后走去，众臣和皇子们也起身拱手相送。皇帝才走几步又驻足，回头道：“程校尉，你随朕来！”
众臣的目光瞬时齐刷刷的射了过去，程始哪怕天纵奇才也想不明白这高深莫测的圣意，此时也只能顶着灼灼目光，缩着脖子上前随驾离开。
待皇帝离去之后，帐中犹如蜜蜂嗡嗡一般吵杂起来——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我适才听外头的侍卫说，十一郎回来啦！”
“回来就回来，陛下为何变了脸色，陛下总不会治十一郎的罪！”
“听说十一郎受了些伤，被人扶着回来了。”
“甚么？！何人能伤到十一郎！扶着回来的，想来伤的不轻呀！”
这些话程始统统听不见，他实在不知皇帝为何单独召他，心里想着自家女儿就算迟到宴席也不至于引起这么高规格的关注，他亦步亦趋的跟着皇帝，心里不住盘算近来朝堂之事，皇帝忽开口道：“程卿，你膝下有几个儿女。”神色十分和悦。
程始呆了下，机械的回答：“臣有四子一女。”
皇帝顿了下脚步，皱眉道：“只有一女？”
程始心里打鼓，茫然不知所措：“是。臣只有一个女儿。”
皇帝皱着眉头：“已许配了楼太仆的侄儿？”
“正是。”程始心道，陛下您不是还给我家颁旨赐婚了吗。
皇帝看起来一点也不和悦了：“卿怎么只有一女？！”言下之意似乎很不满意。
程始一头雾水。只生一个女儿也有错？！
其实适才那小黄门只低声说了一句话——“凌大人左臂受伤，被程校尉家的女公子扶着回来了。”
皇帝觉得这短短一句中，简直每个字透着诡异。
首先，自己养子是什么人他会不知道吗？伤了手臂又不是伤了腿，为何要人扶着？就算是伤了腿，当年他三刀六个洞还能直挺挺的从凉州走回都城，且不露半分痕迹。
其次，还是个小女娘扶着回来的！哪怕今日祭祀山神，忽然显出个灵仙来唱支小曲，都不会更让皇帝吃惊了。
当初有人谗言凌不疑不近女色是因为好龙阳，他嘴里怒斥枉言，心里却七上八下的，吓的两宿没睡好。直到后来不知哪个不长眼的给养子送了几个颜色姣好的僮儿，被狠狠打将出去，他才放下一颗心。
穿过十来尺的营地，来到一座略小的金顶御帐之中，未等小黄门掀开帐帘，皇帝就听见里面有个温柔软糯的少女在哭，自家那位孤僻闻名的养子正在低声劝慰。
皇帝叹口气，叫小黄门通报后大步进去，后面跟着脸色发白的程始，他也听见了。
进帐后，只见凌不疑坐在火炉旁，正由侍医以木制板条固定左臂然后包扎，旁边跪坐着一个小小女孩，虽然哭的脸如花猫一般，但仍旧看得出容貌娇美，稚气荏弱，玉雪堆成一般。
——所以，养子其实喜欢的是这一款？皇帝暗忖，难道以前没人送过这样的美姬。不会呀，从养子十五岁开始，应该花红柳绿各色各型都送过了呀。
“阿父……”少商扯扯程始的衣摆，眼泪朦胧，好不可怜。
程始心知女儿的安危不会有事，有事的怕是女儿是姻缘，当下低声道：“陛下问什么，你就说什么。”
少商点点头——按照两人套好的说辞，她骑马至山崖，因想攀折崖边鲜花，不小心滑了下去，幸亏吊在了山崖边的那棵歪脖子树上，幸好凌不疑此时经过，听见呼救声赶来，扯她上来时折断了左小臂。
听见呼救就过去了？皇帝十分想转头，好好提醒养子‘可记得当年虞侯家十一女落水，你居然踹断了一截木桩丢过去让人抱住浮着’，不过虞侯也明白了你小子的意思就是了。
程始听完这段，心头一松，心想只是这样就最好。当下连忙叩首，连连感激凌不疑搭救女儿之恩，又大声向皇帝告罪。
皇帝点点头，心想，程始这人倒没任何攀附之意，看来还是可用的。
“程娘子与十一郎，之前见过？”不论心里如何翻滚，皇帝脸上不会露出分毫。
少商低头看着垂落在地毯上的朱玄二色的冕服衣摆，不由得掌心冒汗，生平第一次看见国家大BOSS，怎能不紧张。
皇帝看她慌慌张张的行礼，行的竟是家中对长辈的礼仪，而非面圣之礼，可见教养匮乏，强忍着没有皱眉，又看了凌不疑一眼。
凌不疑浑然不觉，托着包扎好的左臂，跪下行礼，道：“臣与程娘子见过数次，自不能见之不理。”
皇帝不去理他，继续问：“程娘子，你在哪里见过子晟。”
“这些事陛下不如都问臣。”凌不疑脸色苍白，却依旧笑着。
皇帝又问：“程娘子，子晟乃股肱重臣，国之栋梁，你连累他受伤，可知罪？”
少商正要张嘴，凌不疑又抢了先，笑着说：“早知陛下想吓死她，臣适才就不用舍了左臂去救她了。”
皇帝终于忍不住转头，正想板脸数落养子几句，却看见凌不疑眼中的哀恳之意，他暗叹了口气，就挥手让程家父女退下去了。
程始拉着女儿的胳膊，连声叹气，一边走一边数落：“你这是又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阿父不是都听见了吗。”少商也顾不得仪态了，扯着袖子去擦满脸的泪。
“你你，你怎么又和十一郎扯到一块去了！”
“凌大人高仁厚义，回去后我要找阿垚一起登门道谢！阿父，你给我好好备一份礼啊。”
程始匪夷所思：“就这样？”
“还能怎样。”少商奇怪的回望程老爹。
人家救了你的命，你狠狠道谢，以后有机会回报就是了，有什么问题吗。至于雁回楼上的事情又不能说。
程始：难道是自己想太多了？
……
那边厢，楼太仆听到了些消息，将侄儿扯到僻静处，低声道：“适才十一郎受伤回来了，你可知扶着他回来的是谁？”
“侄儿知道呀。是少商嘛。”
“啊！”楼太仆反应不及。
楼垚一脸光明磊落，直白道：“适才少商叫身边的婢女都来告诉我了。凌家兄长救了她的命，等回去后，我和少商一道上门道谢。”
“就这样？”
“还能怎样？”楼垚觉得自家伯父很奇怪。
楼太仆：难道是自己想太多了？
……
偏帐里，皇帝绕着凌不疑转了一圈又一圈，欲言又止：“你和程家小娘子……？”
“陛下想说什么？”凌不疑托臂凝神。
皇帝直起身子背手缓走，换过话题：“那日给楼程两家下赐婚旨时，朕记得你就在一旁。”
“是呀，臣就在一旁。”凌不疑淡淡道。
皇帝瞪了养子半天，有一种无处下嘴的感觉。
凌不疑看了旁边的小黄门一眼，那小黄门会意，小声提醒道：“陛下，外面的筵席……”
皇帝烦躁的挥挥手，留下句‘你好好养伤’就大步回了主帐筵席，在上首坐定后，看见田郎官和欧阳博士犹自气呼呼的对视，他叹道：“罢了，少年钟情不易，欧阳爱卿，你回去后预备嫁女入田家之事。”
欧阳博士张口结舌：“陛，陛下，可小女已经定亲了啊。”
见皇帝神色疲惫，吴大将军雷鸣般的吼起来：“成了亲还有绝婚的呢！你废什么话！”
虞侯捻着儒雅的文士须，微笑道：“欧阳博士，今日这么多人看见了，想来令嫒原本定亲之家也不乐意再续前缘了。这并非田家夺婚，而是小儿女两情相悦，陛下有意成全，你何必执拗？”
欧阳博士颓然倒地，不敢再反驳，田郎官满脸喜色，大声叩谢圣恩。
皇帝心思飘移：难道真是他想太多了？

第60章
皇帝此时已过天命之年，但身姿依旧挺拔矫健，只要马上鞍弓上弦，整座都城中能做他对手的不逾一掌之数，其中头一个就是他亲自教出来的养子。
打天下焉有不死人的，这个道理他起事之初就懂了，与他一道血海里拼杀出来的心腹重臣哪个没有家人亲友或死于战阵或亡于牵连。包括他自己，同胞三兄弟如今只剩下皇帝一人了，同胞三姊妹也只剩长姊一个了。
可那些从龙之臣哪个也没有霍家来的惨烈，为了替自己拖住重兵霍家几乎全族殆灭，如今凌不疑已是霍家兄长留在这世上唯一血脉了。
皇帝有时欣慰于凌不疑端厚果决，高光清扬，但有时又不乐见他太过卓尔不群。皇帝常想，养子要是和寻常勋贵子弟一样就好了，或像自己的那些儿子们，热爱权势财帛，热衷于美酒游猎，蓄姬纳妾。如果这样，皇帝也许会有些失望他不那么像霍家兄长，但好歹这些东西他都能赐予。
可凌不疑偏偏不是，他仿佛游魂一般忧郁清冷，既不结交亲贵重臣，也不蓄养宾客门人，除了对亲长手足（这里皇帝指的是自己和太子）的眷爱，这世上似是诸事都不放在心上。
皇帝知道如今都城佳婿榜上头一名就是袁州牧之子袁善见，然而从榜首往下数直到一百都没有凌不疑的名字，倒不是凌不疑有什么不好，实是这竖子行事莫测，裕昌郡主和虞侯之女接连碰过钉子后，没几户人家敢再上前自讨没趣了。
大丈夫立世，不爱骏马烈酒，不爱美姬名利，非要去纠缠人家的未婚妻吗。
当然，程家小娘子一开始并不是人家的未婚妻，根据适才询问养子扈从得知，他与程氏之前已见过数次了——万家初见，东郡救命，滑县郊外的驻跸别院再会，哦，城门外又匆匆见过一面，然后就是今日。
皇帝心思慎敏，迅速得出两个结论。
其一，凌不疑在猎屋时就存了心意，谁知楼程两家就跟着了火似的，动作如此之快，等他回过头去得知心上人已定下了婚约，至此死心，不再强求。
其二，凌不疑的确是将楼家小儿看做小兄弟，自也将程氏看做手足之妻，这才多加关照，此外并无旁的暧昧之意。
凌不疑自然说的风光月霁，可真相到底是哪样呢？皇帝起身，烦闷的在寝帐内来回踱步，自己也不知道该希望趋向于哪个结论。
若是前者，难道叫人家赶紧退了亲事好成全凌不疑？！楼程两家毕竟正式定亲了，即便是君主也不能做出轻侮臣子之事。可若是后者……皇帝重重叹了一口气，那还不如去纠缠人家未婚妻呢，至少养子不用做游魂了，他也知道该从哪里下嘴了。
在帐内持卷读书的皇后，静静看了皇帝好一会儿，笑道：“陛下今日是怎么了？可是困于军国大事？”
“不是，是子晟受伤了。”皇帝口风很紧，“对了，皇后可记得程家那位小娘子？”
皇后秀眉一扬，笑道：“怎么不记得，阿姈前后跟我告状数次，说那小女娘粗鄙刻薄，品性不佳，字都不认识几个。”
“阿姈的话只能信一半，好端端的到你跟前说坏话，难道教养就好了。”皇帝挥挥衣袖，坐到皇后身旁，“朕记得楼太仆曾与朕夸耀，那程小娘子说过什么‘满眼荒芜才能成就一番大好作为’，可见虽不通文墨，倒颇有气魄！”
皇后点点头：“这倒是。我已训斥过阿姈了，程校尉夫妇为国尽忠，不得已才抛下女儿，致使程小娘子缺了教养，怎能因此讥讽。前阵子陛下不是给两家下旨赐婚了么？”
皇帝被噎了一下。
皇后侧头回忆片刻，又道：“当时陛下还说程校尉德才兼备，可惜门第单薄了些，不过楼家幺儿自己喜欢那小娘子，比什么都要紧。”
皇帝捻着胡须，闷声道：“……黄口小儿，哪里知道什么是喜欢了。”
皇后觉得皇帝今晚说话颠三倒四的，究竟是要赞成人家小儿女两情相悦，还是要反对他们自定终身或者门第不配呢。她放下竹简卷：“陛下，您心里有事？”
皇帝长叹一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怎样，只能道：“……子晟不肯在宫里养伤，一定要回自己那儿，早知当初就不赐他府邸了！”
“……陛下可以将子晟召进宫来。”皇后忍着笑意，依旧端庄温雅。
谁知皇帝却摇摇头，继续今夜颠三倒四的语言风格：“子晟在自己府里也好——”这样才有人能上门致谢，如果那小女娘懂道理的话。
……
少商当然很懂道理，她不但上门致谢，还一口气致了三次谢！
头一日，即从涂高山回都城的次日，少商就让仆从拉上满满一车重礼，并邀上楼垚，打算一起去向凌不疑道谢，谁知临出门前，楼太仆特意告了假一道跟来了。
凌不疑的府邸与宫城只有一坊之隔，据说原是前朝某亲王的王府，华丽，高阔，檐飞柱升，屋舍犹如龙腾云凤展翅，然而却空旷冷清的难以置信。从大门进去，直至三进后的主居室，除了经过的两队整齐严肃的巡宅侍卫，少商居然没看见一个仆妇侍婢。
与其说这是权贵官邸，不如说是一座军营。
比宅邸更清冷的是探病的气氛。
少商和楼垚十分热情，楼太仆也很诚挚，然而凌不疑仿佛有一种神奇的本事，不论人家起什么头，他两句就能将话题聊死，过不多久三人只好退了出来。
楼垚想凌家兄长一定是伤病不轻，应该让人好好休息。
楼太仆松了口气，心道：观凌不疑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应对侄儿的未婚妻无甚想法。
少商却察觉出凌不疑礼貌而冷淡面容下的不悦，心想人家搞不好是想跟自己说雁回塔的事，结果楼家叔侄在侧不好开口。
第二日，少商就从亲爹库房里搜了几罐伤药，打算再去探病，谁知程老爹和萧夫人硬要跟着去，少商无奈，只好与父母一道出发。
凌不疑这回稍微热络了些，不过只有这点差别——
“幸亏兄长您路过，不然少商就摔下山崖去了。”“嗯，我若不在，少商就死了。”
“幸亏凌大人路过，不然小女就摔下山崖去了。”“我若不在，令嫒该如何是好。”
某理科女生盖特不到这种古老的谈话艺术，只能在旁一径的呆笑，程氏夫妇却神色复杂。很快，这天再度聊不下去了，一家三口就这么回家去了。
到了第三日，毅力惊人的少商又欲前往凌府，这回萧夫人直接派了三子少宫贴身跟随女儿。少商在路上几次想甩掉他，程少宫直截了当道：“嫋嫋你省省，阿母说了，你要嫁人了，为防瓜田李下，不许你和凌大人走太近！”
少商叹息：为什么没人相信她和凌不疑是纯洁的呢。
正当少商以为这趟探病也要打水漂时，却发现今日凌府热闹异常，门前停满了骏马宝车，平日里冰窖般的庭院满是侍卫和随从。
亲自为少商开大门的是满面笑容的梁邱飞少年，他似乎对少商有胞兄相随毫不惊讶，还热心的告知：“今日太子殿下领了几位贵客来探望我家大人，正在前院宴饮呢。”
储君都来了，自不能绕过去当没看见，两兄妹赶紧到前院正厅拜见，抬眼间少商居然看见袁慎也在其中，不由得愣了神。袁慎身着月白儒袍，满身的斯文俊秀，朝她遥遥笑了下。
当今太子生的甚是慈善，团团的一张脸下蓄了一排短须，见程家兄妹当庭拜倒，连忙虚扶请起，还夸了程始两句‘公忠体国，勇毅过人’的通用话。
程少宫素日再顽皮，也不过十四岁的少年，此时见到储君激动的不行，连话都说不顺畅，才结巴了两句“殿下，臣臣……”，旁边的一位华服公子就噗嗤笑了出来。
兄妹俩望去，竟是那日在楼家见过的班小侯。班小侯一笑出来，立刻歉意的拱手道：“失礼失礼，程三公子别见怪，我自小爱笑，不是冲你来的。”
程少宫也不生气，笑道：“无妨，换做我也是要笑的。”此时紧张过去了，他再度恢复自然洒脱之意。
袁慎看了从进来就低头端坐下方的纤瘦女孩一眼，笑道：“太子殿下今日有耳福了，这位程三公子擅于吹埙，我曾听友人夸过数次，直道乃有古君子之风。”
太子见程少宫豁达和悦，俊秀文雅，又听袁慎这般褒奖，心中生了几分喜爱，笑道：“甚好甚好，少宫你也入席罢，与我等一道畅饮。”
程少宫心中十分愿意，却为难道：“今日臣是陪幼妹来向凌大人谢过救命之恩的。”
太子和气的笑着：“子晟有伤，不能饮酒，正在后间歇息，让女公子自行去道谢……”
话未说完，一位声音尖利的公子开口道：“子晟随意帮了把手，就怕有些人假道谢之名，行亲近之实，如牛皮般贴上去，夹缠不清。”
少商忽的抬起头来，厅内众公子只觉得眼前玉雪生艳，耀目如花，均暗想着，这程氏小女娘生的倒不错，楼家小子好福气。
袁慎脸色大变，正要反唇相讥这人，谁知坐在他身旁的一位自斟自饮的王孙公子忽道：“王隆，你敢编排十一郎，是活腻味了。上回他把你挂在飞凤阁的高檐下，吹了两个时辰的冷风，你都忘了？”
“你？！”那叫王隆的公子羞恼，生气的样子和胞妹王姈愈发相像了。
太子眼看两人要吵起来，低声呵斥：“阿隆你闭嘴！四弟，你提这作甚？！”
程少宫犹自愤愤，想为幼妹讨个公道：“王公子，你适才所言……”
“这位是王公子？”少商忽然开口，礼貌道，“小女子与令妹曾见过……”
王隆和四皇子停了争执，众公子也纷纷侧头听女孩说话。
“……那是在万家筵席上，头回见面，我俩就吵了起来，”女孩微微而笑，“当时就是为了凌大人。没想到今日头回见到王公子，又要为了凌大人起争执了。”
‘噗嗤’一声，班小侯再度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袁慎忍笑，赶紧补刀：“班小侯爷自小爱笑，可不是冲着王公子您去的，您莫要责怪。”
四皇子也笑道：“王隆你若还要说程小娘子，就请大家说说万家那日坠桥之事好了。”
席间众公子均纷纷轻笑起来，心想：这都城里如牛皮般贴着凌不疑的小女娘中，头一个不就是你妹子王姈么，你也好意思说人家。别的小女娘追逐凌不疑也就凑个热闹，过后就各自婚嫁了，只你家妹子那是铁打的夹缠不清。
这时，梁邱飞不耐烦的从后间出来，脸上努力摆笑，躬身道：“我家大人听闻程小娘子来道谢，让属下来请人进去。”
袁慎心中一凛，当初在驻跸别院时的那股古怪的感觉又冒上来了。
少商向众人端庄的行礼告退。
本来程少宫可以不跟着去的，可被王隆这么一说，他哪肯让幼妹落个痴心妄想的名声，是以无论如何都要跟进去道谢。
梁邱飞只能眼睁睁看着程家兄妹双双往后间走去，忍不住恨恨瞪了那边的王隆一眼。
凌不疑今日似是刚沐浴梳洗过，白皙的肤色透着一股玉色水气，浓黑如墨的长发散散的披在雪白的绫缎中衣上。他就这么斜倚在胡床上，宛如一副描绘倾城之姿的古画般。
他已听见外面的声音，静静靠着隐囊，脸上看不出心绪。
有程少宫在场，少商自不能说雁回塔的事，三人就这么不冷不热的寒暄几句。
少商心中有歉，侧眼望了下胞兄，再抬头看凌不疑，低声道：“其实，其实我一直……”她想说，除了第一次，她之后一直想单独来探病的，奈何总不能成行，真不是故意推脱。
“你不用说，我知道。”凌不疑柔声道。
程少宫板着脸，暗自吐槽：既然不说都知道了，你们还废话什么！
“您的手臂还疼吗？”少商神色关切。
凌不疑微笑道：“你从头到尾只问我疼不疼，倒不问是否有碍于弓马？”
少商纯自真心的笑起来：“不疼就好了，能不能上马拉弓有什么要紧的。”
凌不疑凝视回去，眼中温柔如水。
程少宫正想咳嗽两声打断这情真意切的气氛，不妨凌不疑淡淡的看了一眼过来，他莫名的周身发寒，赶紧收声。
凌不疑回过头，还待说两句，外面忽传来一阵高声呼呵。有个醉醺醺的声音在说话，断断续续传过来——“……我曾见过这位程小娘子，与人相会……十一郎……”
程少宫脸色发黑，瞪了凌不疑和少商一眼，倏然起身大步到外面去，决意要为幼妹申辩。
少商心惊胆战，慌张的看向凌不疑，站在一旁的梁邱飞低声道：“少主公，不如……”
凌不疑抬手制止少年说下去，温和的看向女孩：“你我见面，除了前几日在涂高山，俱是有旁人在场。你不要怕，我去说。”
少商缓下一口气，适才也是急中出乱了，此时冷静一想还真是如此，便鼓起勇气站起身，大声道：“我先去！”
大踏步走出外厅，只见程少宫正提着一个尖嘴猴腮之人的前襟，怒喝道：“……黄公子，你怎能如此说话！”
王隆在旁煽风点火，哈哈大笑：“……程三公子，你妹妹既做下了，还怕被人说么？！”
席间众人含笑看戏。程少宫提拳想打，太子，四皇子和袁慎一齐起身喝止。不同的，太子是要喝止程少宫殴打表弟，袁慎是要喝止黄阳继续说少商阴私，四皇子则是要喝止所有人。
“黄公子！”少商提高声音，径直走到众人面前，作揖行礼，“你倒是说说，你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看见过我与人私会？”
众人都停了说话和动作，静静看着。
“少商！”程少宫焦急道，“你莫要胡闹！”
“我虽是小小女子，也知行的正坐得直，黄公子您但说无妨！”少商回想凌不疑适才那话，真是越想越有底气。除非这姓黄的撞见她和凌不疑在雁回塔，不然哪有私会证据！
凌不疑已站在门廊下，听闻此言停下脚步，含笑听着。
黄阳此时已酒醒了几分，眼见下不来台，只好含混的大声道：“有两回！一回在城边的铁铺门口，还有一回在城外的磨坊外。我看见你和一个男子在说话。那人两回都是向内背立，不过看身形，应是同一个人！”
啊？！少商枕戈待旦的大脑忽然松了一下，呆了片刻后就去看一旁的袁慎。
只见袁慎也有些呆滞，一副全然猝不及防之态。
“程小娘子，你可别说那不是你呀！也别说那男子是你家兄长！我虽看不清脸，但他比你几个兄长都高！”黄阳见女孩没有立刻否认，得意起来，“你还驾了辆金红色的小轺车，我和家仆都看的真真的！说，那男子是谁，是不是十一郎呀！哈哈，哈哈，哎呀……”
黄阳正笑着，瞥见门廊下面罩寒霜的凌不疑，笑声立刻戛然而止，心中害怕不已。
“我来说罢。”袁慎走上前几步，莫名心中欢快兴奋，态度却加倍的温文尔雅，“太子殿下，四皇子，程三公子，诸位，程小娘子那两回见的男子，正是在下。”
此言一出，除了少商以外的所有人都是愕然。
梁邱飞呆呆的去看凌不疑，只觉得自家少主公已经满身寒气逼人了。
袁慎朝程氏兄妹作了一个揖，微笑道：“连累女公子了，事关恩师……”
不等他解释下去，少商已大声道：“此事牵涉程家家事，不便细说。但请两位殿下和众位公子相信，我与袁公子那两回见面纯是为了长辈之事！”
那黄阳和王隆张口结舌，其余人等均是一副没想到的神情。
少商犹觉不足，笔直的站到门口，正气凌然道：“上有天下有地，我与袁公子这两回见面若有半点暧昧阴私，叫我出这府门两百尺就被车撞死！如何？”
发完这个很流行的誓言，少商向堂内众公子团团告退，又朝太子和四皇子躬身道罪，然后志得意满的挥袖离去，连自家胞兄都忘了带走。
程少宫默默收起拳头，看看门廊下冷脸有些回转的凌不疑，再转头看看堂内脸色发寒的袁慎，他忽然觉得自己知道的太多了。
……
此事自然瞒不过这几日严重关注凌不疑的皇帝老爷。
听完探子回报后，皇帝恨铁不成钢的捶了下御案——人家儿郎怎么传绯闻这么容易，随便在铁铺磨坊门口一站就能被人看见。可为何无人传扬养子的绯闻呢，若是山崖救美那幕叫人见了去，再口口相传一番，那岂不……岂不……
正直的皇帝回过神来，决定停止这不道德的联想。
不过此时此刻，包括皇帝，凌不疑，少商，袁慎，甚至楼程两家，都不知道变故会来的这样快。

第61章
说来逗比，这场几乎扭转了少商人生轨迹的变故，她最初对其兴趣还不如程母的粪缸。
圣人云，食不言寝不语。这句话程家的绝大多数成员必是不同意的，至少程母和程老爹就做不到，往往吃着说着就要争执起来，而且争执的理由多是令人无语。
这日母子俩又因为家庭农作的粗放型发展还是精细型运作呛了起来，话题的起源是程姎，尽管她说起时纯属一片孝心，但怎么说呢，这世上从不缺乏好心办坏事的好人。
“……涂高山景致优美，天高气爽，孙女也是头一回见呢。而且离都城也近，下回我去庄子里查账时，顺道带大母去那里游玩罢。”程姎笑的温顺。
高坐上首正中的程母瞥了一眼儿子，幽幽道：“唉，你们面圣的面圣，赛马的赛马，留下我老媪一个，孤寂可怜呐！”
程始放下漆木箸，大声道：“不是阿母说要春来发种，蚜虫滋生，要留下照料后园的庄稼么？不过阿母啊，您别再跟以前似的，什么饱腹种什么，傻大憨粗的，眼下我们已经不饿肚子了！你看嫋嫋，上回培出来的那什么胡瓜白菘，细细巧巧的，又灵脆又清爽！”
他不想说，上回他将女儿捣鼓出来的几小篓新鲜的胡瓜和白菘分送给同僚亲友，对方那吃惊的模样，他顿觉得自家底蕴都丰厚了几分——反季培育精细果菜，便是寻常的豪强世族也未必能弄的出来。
“竖子！你浑说什么！”程母拍案大怒，“你说老身可以，不许说我的田亩庄稼！每回老身都将肥堆的厚厚的，种出来粟麦比别人家的都香甜！”
“对了，还有那沤肥的缸子，熏不熏！您老还记得老家后山那口缸，我几次叫您别埋那么低，那回您上山时一脚踏空……”
这真是吃饭时的绝好话题，程颂和程少宫抖着肩膀低头偷笑，程姎顿着筷子脸色尴尬，萧夫人忍无可忍，用力将漆木箸拍在食案上。
程姎惶恐，忙道：“都是我的不好，不该提起叫大母不高兴的话头……”
“哎呀，堂姊别插嘴，这关你什么事，阿父和大母这是亲母子才这么……呃，这么亲近！我和阿母不也吵过嘛！”少商是市井小民出身，和这种欢脱热闹的气氛简直无缝对接。
程家几兄弟偷偷去看母亲，只见萧夫人抚额叹息。
少商兴致勃勃的追问：“阿父，大母后来掉进去了吗？”
“你这孽障，是盼着老身掉进去不成？！”程母喷着重重的鼻息大喊着。
程始赶紧来保皇：“您老别这么大声，嫋嫋胆子小，您别吓着她！”
“她胆小？”程母指着少商冲儿子怪叫，“你的眼睛里也沤了肥不成？！”
“——咏儿！”
萧夫人用力一拍食案，高声叫道，全家人都被她镇住了，一时忘了打嘴架。
“……你说说，今日太学有什么见闻。”萧夫人脸色铁青的说完后半句。
程咏大口出气，他还当自己怎么了呢，便道：“回母亲，今日还真出了件大事，雍王一族造反了！”
此言一出，除程始以外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萧夫人郑重道：“雍王？他果然是始终心存异志，他们是在雍州西北的冯翊郡行的谋逆么。”
程咏拱手道：“母亲说的一点不错。”
“雍州冯翊郡，那不是和我们只隔了个弘农郡？”程颂仰头回忆地形图。
程母大惊失色：“什么，是不是要打到都城来……”她声音发颤，说着就要起身。
程姎忙上前劝慰，少商也来帮忙，笑道：“大母您怕什么，您没看长兄好端端的坐在这里么，若是事情紧急，他早就慌里慌张回来报信啦！”
程始大笑道：“我们嫋嫋好聪明！”又转头程母道，“我正要说这事。冯翊离都城不远，这事瞒不住的，阿母在外面若是听说了什么，千万莫怕莫慌，这事闹不起来！”
“阿父说的是！”少商道，“我这回和叔父叔母不还碰上了一回谋逆么，才几天就烟消云散了，首逆一个个被枭首后挂起来晾着呢，可恨叔父不让我去看！”
“去去去，你一个小女娘去看什么看！”程始低声斥责，女儿什么都好，就是敬畏心缺的厉害，简称缺心眼。
少商闷闷的缩了回去，她还想接着问程母究竟掉进粪缸没有呢。
“我儿，这雍王真打不过来么？我听说雍王一族在前朝时就是了不得的人家呢！”程母犹自忧心，不过还带颤巍巍的坐下了。
程始嗤笑一声，道：“就是太了不得了，后来也起了事，称了帝，这不，舍不得以前的尊贵嘛！照我说呀，富贵天注定，雍王父子就没那个面相！”
“阿父你也会看面相？”程少宫来了兴致，“那您跟儿子说说他们面向如何。”
“一边去！”程始瞪了儿子一眼，接着道，“阿母您别担心了，真没事！今早陛下已派数路人马西向冯翊郡而去了。哦，凌不疑也在其中。”说这话时，他还小心的瞥了女儿一眼，却见女儿并无异色。
萧夫人看丈夫始终宽慰不到点子上，只好补充道：“君姑听我一言。当初雍王父子看情势不对，自行降了陛下。唯有一处，说什么‘故土难离，祖先坟茔所在’，便不肯和来降的其余人一样住到都城来。陛下为免去一场刀兵之祸就答应了。可您想呀，咱们陛下何等睿智，哪会一点都不防备呢。君姑您放心，陛下这几年慢慢收了雍王的兵权和赋税权，又在冯翊郡四面设下数道箍子，如今已是由不得雍王一族想降就降想反就反了！”
程母听完这番入情入理的话，才终于松下一口气。
“……不过，”萧夫人忧虑的看了眼少商，询问丈夫，“此事会不会与嫋嫋有碍？”
“啊。”少商原本正听的连连点头，谁知话题忽转到自己身上来了。
——和生长于安逸太平年代的许多年轻人一样，少商并不是一个很有政治敏感性的妹纸。尤其是像她这样纯科研技术类专业，领导人换不换届傅立叶还是傅立叶，阿妹打不打‘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邪恶国家’基尔霍夫定律也不会变。
时政新闻对她而言只有两个用处：思政考试时回答热点局势问题灵不灵光，上头批实验室项目资金时壕不壕（直接决定教授的心情）。
隔隔壁郡的一对父子造反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少商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看女儿一脸茫然，萧夫人叹道：“雍王姓肖，他的世子就是娶了何昭君之人。”
少商在脑袋里转了一遍，才反应过来：“就是……那位什么肖世子？”
萧夫人点点头，程颂不甚清楚这种婚嫁之事，赶紧问：“可是阿母啊，那何将军不是奉旨镇守冯翊么？这，这……儿女亲家……”
众人皆知程颂的意思，程母再度忧心起冯翊守不守得住，只有程少宫问：“可这与嫋嫋有何干系？”
“……对呀，这与我有甚干系？”少商依旧不解，“这事不就两个路子。要么何将军忠勇为国，奋力灭杀谋逆的雍王父子，回来领赏褒奖……”
“要么何将军和他那亲家沆瀣一气，何家也成了逆贼，那就更碍不着什么事了！”程少宫补上。
程始不在乎道：“我儿说的对，是你们阿母过虑了。”
“不对，还有第三条路。”程颂笑道，“就是何将军受了亲家的蛊惑麻痹，没能及时防备，若如此，他回来也要被问罪的！说不得，阿父立功的机缘又来了！”
少商大声赞扬道：“次兄高见！……不过阿父就别去了，也让旁人立点功劳罢。”
四人一齐大笑。萧夫人看着相对傻笑的粗线条父子女四人，连连苦笑，抬头看见长子程咏眼中和自己同样的担忧。
……
事实证明，料事如神这种事并不是寻常人能做的，因为这晚席间程家众人的料想一样都没成真。短短三日后，前方便传来消息，言道雍王之乱已然平定。
程家兄妹数人尽皆愕然。这下程母忧心全消，大声笑道：“这什么雍王吹的如何厉害，看来不过如此，阿止那儿的那个姓樊的郡太守好歹撑了十余日呢。”
又过了两日，程咏再度带来详细消息。
原来，为着尽快灭杀逆贼，何将军膝下几个成年的儿子尽皆战死，他自己也伤重不治，于回都城途中过世了。这下子，即便迟钝如程母也觉得不大好了：“阿咏啊，那何家现在还有人么？”
“有。还有独女何昭君与一位年仅四岁的幼子。”程咏忧虑的目光转向幼妹，“陛下已封何氏为安成君，享汤沐若干，幼子袭爵。”
少商沉默的端坐窗侧，一小缕毫无温度的日光落在她的脸上，良久才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许是一语成谶，三日后，奉命前去迎回何将军的扬侯纪遵在小朝会时，当着群臣的面，一板一眼的复述了何将军临终前的两句遗言——
“臣本乡野莽夫，得逢陛下左右乃毕生之幸，虽死无憾，万望陛下莫要牵挂。”
“臣膝下只余一双弱女幼子，女昭君本与楼氏子定亲，如今肖逆或诛或擒，前婚已破，盼能重与楼氏结缘。”
听到前一句遗言时，皇帝涕泪不止，哀道：“苍天损我一员忠臣良将！”满朝随之皆泣。待听到第二句遗言时，皇帝一时停了悲戚，众人齐刷刷的将目光射向楼太仆。
纪遵并未回到自己行列，继续禀奏：“老臣观何将军神色，想来他并不知晓楼太仆之侄已与程氏定亲，是以才会有此一说。”
原本也在抹泪的万松柏惊了好一会儿，此刻终于回过神：“正是！何将军为人通情达理，倘若他知道此事，定不会……”
“然——”纪遵面无表情，不去看神色各异的众人，“何氏悲壮，礼虽不合，但可以容情。老臣请陛下决断！”
皇帝静坐上首，玄冕下的十二旒玉珠轻轻晃动，群臣看不清君主的神色。
楼太仆已呆若木鸡，发现此时自己真是说什么都是错。
“决断什么决断？！”万松柏一看情形不对，赶紧大声道，“一来，何将军临终前并不知道楼氏子已定亲，二来，为人臣子，尽忠为国是本分，说句不中听的，难道只要立了功，就可以挟功求报了么？！”
纪遵道：“万大人说的也对。陛下的恩赏是一回事，但抢夺别家婚事又是另一回事。”
吴大将军猛的起身，扯着嗓门道：“话不能这么说！何家惨烈，人都死的差不多了，难道就不能怜悯则个！”
纪遵转头向着吴大将军，道：“照大将军的意思，陛下应下旨成全此事？大将军可想明白了，此例若开，以后若哪家死伤惨烈些，是否就凭借功劳求取别家之物，例如……”
须发半百的老头忽往人后一指，正指在皇后亲弟宣侯身上：“如宣侯，当年陛下恩赐原籍一座山岭为宣氏祖茔，谁知这座山岭原是徐州甄氏所有。起先那甄氏是敌，也就罢了，可后来甄氏率众来投，将来甄氏子弟若再立下大功，宣侯家的那座山岭，还还是不还呢？”
吴大将军哑然，随即又反驳道：“这，这父祖坟茔属大，自不能送来送去。可这婚事，楼程两家不是还没成婚吗？”
纪遵点点头：“大将军说的也是。如今何将军还留有一名幼子，若将来有人为国征战到子嗣断绝且只遗一女，那么是否可令此女看中的郎婿与妻绝婚，而后再嫁呢。这其中分寸，又该如何把握。”
吴大将军这次彻底哑火，愤然坐回行列中。
正当万松柏呵呵微笑着以为这纪老头是友方时，纪遵又道：“然何氏一族忠勇动天，何将军的遗言实应照办。”
万松柏张大着嘴，看着这死硬脾气的老头好半天，终于明白了。
——这种事皇帝不能直接下旨命令，不然就成惯例了，但楼程两家可以自行退婚，成全‘可怜而忠勇’的何氏一族。
……
散朝后，万松柏赶紧跑去程家，将这些事一五一十的告诉没有参加小朝会的义弟程始，嗯，还有萧夫人。
程始不悦道：“难道就没有旁的赏赐功臣之法？非要来拿我们消遣。”
萧夫人沉默许久，忽问：“楼太仆一句话都没说？”
万松柏抹着汗用力点头：“那老小子就跟割了舌头似的！”
萧夫人嘴角泛出一丝冷笑：“我们着什么急，这件事的根子在楼家。且等一等，看看楼家两房人怎么说。”
程始沉声道：“正是。倒不是我们非要阿垚这个郎婿不可，而是这事我们若退的太容易，倒叫满都城的人以为我们程家可欺了！”
端坐在隔间的少商安静的听着长辈们的议论，忽有了一个有趣的比喻：假设你呕心沥血的考上了北大清华，可能以后都不会有这样好的考运了，但有一位因公殉职的烈士，他的女儿需要占用你的大学名额，你让还是不让呢。

第62章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然则比坏事传播更神速的还有别人家的八卦。
这日小朝会过后还未入夜，何将军的临终遗言和扬侯纪遵的一番言论就传遍了整座都城，太学里的程咏，虎贲营里的程颂，城内夫子家读书的程少宫就都被灌了一耳朵是非回来。
然后宵禁之前楼垚身边的随从气喘吁吁的跑来，特意向少商传信，言道自家小公子被楼太仆拘住了，不过明日无论如何都会逃出来找她的。
程始神色稍霁，道：“阿垚还有几分良心，还当他急着要娶那位安成君呢！”
那随从连连磕头，忙道：“程大人明鉴，我家公子说了，别说安成君，就是安成郡主，安成公主，安成天宫娘娘他也是不要的！”
“还天宫娘娘，美的他。”程始翻了个白眼，赏了那随从一把五铢钱就打发了。
萧夫人也是一身的不痛快，冷着脸就要和丈夫回屋歇息。
程咏连忙出声拦阻：“阿父，阿母，咱们不如就此事商议一二，嫋嫋你也来……”
“商议什么商议？！”谁知少商独自俏立廊下，面如寒玉，声如冰水，“不就是和我家退婚迎娶何昭君嘛。阿垚和他母亲是肯定不愿意的，不过他们的意思不作数。楼大夫人是肯定愿意的，不过她也只能敲敲边鼓。楼太仆和楼郡丞是一半愿意一半不愿意的，这要看楼家受到的非议有多少，得到的好处又有多少。阿母，我说的可对？”
萧夫人沉着脸色：“没错。”
程咏呆了，程始叹了口气。人家小女娘若出了这等事，父母兄姊劝慰还来不及；只自家这个女儿，偷偷哭泣是没有的，哀怨自叹那是不可能的，倒要防着她太过偏激才是。
“嫋嫋，若此事不成，你也不要太过伤怀……”
少商道：“阿父不必说了，道理我都懂。别说楼家，就是我们自家，阿父也不能拿全家的前程来博我的婚事，我头一个就不会答应。这世上也并没有断然不可之事。不过如今事态尚不明了，且等等看。”
听女儿说的头头是道，程始再度叹气，程咏看幼妹的神色，轻声问道：“嫋嫋，既然你什么都懂，为何还要生气？”
少商觉得胸口有一团闷闷的火焰在烧灼心肺，气愤难抑。这股气愤不是针对何家楼家甚至任何一个人的，“……我也没有生气。只是我自小运气都不好，还以为现在否极泰来，姻缘上能顺遂呢。果然，老天爷就是不是不肯放过我！”
说完这句话，女孩就用力甩着宽大的云袖，大步回自己院落去了。九骓堂内剩下父子两人面面相觑，萧夫人却定定望着女儿离去的方向，似有触动。
……
之后两日是都城吃瓜群众的盛宴，一时间城内所有官宦人家儒生名士都在议论这事。我朝群众向来是吃个粽子喝个豆浆都能分出甜咸党派来的，这会儿自也不例外。
一派人马认为楼程两家应该退亲，给何家女娘一份好姻缘，以告慰何将军在天之灵；一派人马则认为何将军虽忠勇义烈可嘉，但此例不可开，否则后患无穷。
何况不就嫁人么，多大的事呀，都城里适婚的世家少年多的是，请皇帝择一个出挑的给安成君何氏不行吗，干嘛非得逼着两户人家退亲悔诺！
也有人来找程老爹磨嘴皮子，程始一概四两拨千斤：“当初是楼家前来提亲，此时便是要退亲也该由楼家开口，我家不好擅专。”
值得表扬的是，老万同志在这两日中左辩右驳，口沫横飞，勇不可挡。
这日，与何将军交好的脩侯正在御前说项，同时也在场的老万直接煲一锅人参公鸡汤给他——当年长水校尉林侯家败落了，不得已卖了一口万金难换的金丝楠木棺椁，后来兵荒马乱中被你家老爷子以正当途径高价购得。林家老父朝思暮想讨回这口棺椁，但你家老爷子也视之为命根子。如今若林家儿孙狠狠立下些功劳甚至死上几个，你家让不让这口棺椁？！
肉果然只有割到自己身上才会疼，脩侯摸摸鼻子退出北宫。
坐在御案后的皇帝看着大腹便便义薄云天的万松柏，暗自叹气。
他多么想说，万爱卿和你义弟真不用这么舍不得，退了这门亲后，朕给你们换个更好的郎婿——可惜不能说。皇帝很憋闷。
这时程母终于知道了此事，她在屋里大发雷霆，扯着儿子的前襟叫着：“这亲可绝对不许退，这么好的人家以后哪儿找去！嫋嫋瞎猫逮住死耗子，难得有这份运气，退什么退，绝对不退，除非皇帝下圣旨！外头那群混账嘴皮子生痒，敢情不是他们吃亏是！”她可喜欢楼家送来的锦缎漆器等贵重物件了。
到了第三日，楼府终于来人请程家内眷过府一叙。萧夫人冷笑道：“哼，就这点耐性。”这次她也不带别人了，只领着少商和一众府兵气势汹汹的直去楼家。
虽然心中有气，但萧夫人是经过大风浪的，端坐内堂中纹丝不动，姿势神态挑不出一点毛病，无论坐在对面的楼大夫人说什么，只是笑而不语，过不多久反而对方沉不住气了。
楼大夫人一脸忧心，道：“我心甚喜爱少商，可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我们楼家实是无路可走……”
萧夫人听着意思不对，干脆道：“敢问大夫人，今日您请我们母女过来，楼太仆知道还是不知道？”
楼大夫人神色一僵，笑道：“这桩婚事虽是我家大人和程校尉定下的，但你我忝为主母女君，自也要……”
萧夫人大失所望，当下就道：“原来楼太仆并不知道。”她就说嘛，楼太仆精明强干，怎会这么没耐性，“大夫人，实不相瞒。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不是你我可以自行做主的了。我还当楼太仆有话不便直说才叫夫人您代传。既然不是，我们母女先告退了……”
楼大夫人急了，忙道：“慢着，我有话说。”
萧夫人端庄的起身，倨傲一笑：“大夫人要说什么，我都知道。”她瞥了眼一旁的少商，心想连我十几岁的女儿都猜得出你心里想什么，我何必再看你做戏，“无非是何将军如何可怜悲壮，何氏昭君如何孤苦无依，我们程家应当仁义为怀，退婚让贤，是也不是？”
说完这话，萧夫人就盯着看楼大夫人，果然见她脸色一阵青白，好不令人痛快。
“……难道这样不对？”楼大夫人好不容易按捺下不悦，高声道，“人家满门忠烈，人几乎死绝了，难道你就没有于心不忍。”说着说着，她还捂着脸哭起来，“何楼两家交好数十年，想当初何将军英姿，何家几位公子年少精干，没想到一夜之间都没了！昭君小小年纪，不定多么心苦，我们楼家不照拂她，谁来……”
——“要照拂你照拂，这回你别想再来祸害我的阿垚！”
楼大夫人正哭的入戏，不妨一个熟悉的声音如同撕裂帷幕一般刺了进来。众人望去，只见楼二夫人由侍婢扶着站在内堂门口微微喘息，面庞涨红。
楼二夫人再不复之前和悦天真的神气，她边走进来，边激动道：“……何昭君小时候我就不喜欢她！傲慢无礼，颐指气使，可怜我的阿垚被她欺负了这么多年！”
楼大夫人看了程家两母女一眼，十分尴尬：“弟妇这话是怎么说的！何将军对我家有恩，阿垚这才对昭君多有忍让。再说了，昭君年纪还小，娶进门来慢慢教就好了……”
“要教你自己教！姒妇本领了得，我是个没用的，消受不起那么大脾气的新妇。”楼二夫人犹如孩子般哭了起来。
少商默默起身，扶着呜呜哭泣的楼二夫人走来坐下，然后朝楼大夫人道：“大夫人，您还是屏退左右，难道要让侍婢们都听见？”
楼大夫人老脸一红，赶紧让身旁的长媳将四周的仆妇侍婢都遣了出去，同时喝令退的远一些，这才继续道：“弟妇，我知道你一直不喜爱昭君，这样，这回昭君嫁过来，由我来教导，你只管享福就是……”
“享什么福？！若我的阿垚不痛快，我又能享什么福了！”楼二夫人虽没甚本事，但疼爱儿子之心却是殷切，“阿垚自和少商定亲后，天天都那么快活，你想想以前他和昭君在一块儿时，哪天高兴过了！”
“弟妇！”楼大夫人见软的不管用，沉下脸色道，“你要以大局为重！何将军前有恩情于我家，后有圣恩在陛下心中。迎娶昭君过门，不论是为了报恩，还是为皇帝分忧，都是大有助益的！”
“既然这么要紧，你就自己娶她当新妇好了！当初你火急火燎给七郎定亲，当我不知道你的意思，其实你也舍不得儿子吃何昭君的苦头，这就来祸害我的阿垚……”
“弟妇，休得妄言！”楼大夫人一拍案几，怒气溢于言表。
到底几十年长嫂，威仪尚在，楼二夫人惊的一跳，低头轻泣不止。
萧夫人冷笑一声，正要张嘴，少商忽开口道：“大夫人，您听过东邻西闾的故事么？”
屋内四人俱愣，少商径直说下去：“乡里有两户人家，东家那户运气好，家宅安在溪流上游，西家那户在下游。后来为着稼穑之事，需要引水开渠，于是两家人齐心协力开了一条水渠。可每回放水，东家都截去了一多半的水，只留给西家一小点。几年后来水渠要整修，东家又来找西家合力，西家不乐意了，东家就满口的大道理大仁义，说的好不精彩！”说到这里，她笑道，“这个故事，大夫人听过吗？”
楼大夫人脸色极为难看，一言不发。
一旁的楼大少夫人琢磨了几下也听懂了，面色发红的低下头去。
楼大夫人胸膛起伏，目光锐利，一字一句道：“我们家血脉至亲，不分彼此。程小娘子，请不要挑拨是非，离间手足。”
少商一个几乎转正的小太妹哪里会被这点眼神吓倒，还不如当初萧主任拍桌子来的威风呢。她淡定道：“大夫人此言差矣，世上得先有是非，才能挑拨。还有，别人分不分彼此我不知道，大夫人您分的可清楚了。什么好的美的都往自己一房划拨，什么糟的烂的就推给二房。当年何将军之恩不止阿垚的父母受了，怎么，楼太仆袭爵时记得自己是长子长房，需要顶事时就不记得自己是长房长子啦？”
“你这小贱人！”楼大夫人气的浑身发抖，目眦欲裂，“你，你……”
楼二夫人和楼大少夫人都惊呆了，前者忘记哭了，后者忘记低头了。萧夫人本欲喝止女儿，后来想想这样也好，要么婚事不成，一拍两瞪眼，如果这样婚事还能成，想来楼二夫人不会再计较女儿泼辣的性子。
“大夫人您是楼氏宗妇，知不知道什么叫一家之主一族之长，就是说您不能只顾着自家一亩三分田还要照管七大姑八大姨十三个叔伯兄弟外加二十八个族亲儿孙！”
少商憋了几日的气，决意这下一气出尽，“大夫人倒好，自己儿女是宝侄儿侄女是草是！阿垚不痛快您不当一回事，不过拿阿垚换来的好处您倒是享的心安理得！我劝大夫人一句，家里关起门来，压住了出挑的那不出挑的就显出来了，可外面的世道却不是绕着您一人的。您家出不来子弟，朝堂上自有旁人站上去！”
“你竟敢这般羞辱于我！来人，来人……”楼大夫人脸色涨成茄子，随即就要高声叫人。
“大夫人我这是为了您好呀。”
少商假惺惺的笑着，然后脸色一狠，沉声道，“您要叫人尽管叫，我当着众人也敢这么说！您大仁大义，您怜惜何氏孤苦，那就拿出点作为来呀，别光说呀！嘴上仁义谁不会，去坊间走一圈我能给您找九九八十一个来，个个唱的比您还好听！适才大夫人那番有关何家恩义忠勇话说的小女子我好生敬佩感动，这样，您膝下四子，叫个其中一个绝婚后娶了何昭君好了，到时您可尽情的抚恤何家遗孤，我也保管明日满都城都会颂扬大夫人您的高仁大义！如何？”
楼大夫人被气的几乎喷血，指着少商发抖：“你，你……”
楼大少夫人赶紧上前抚着君姑的背，一边揉一边转头道：“程小娘子，您怎可这样泼皮蛮横，就不怕恶名传扬出去吗？”
“我说什么了？我什么也没说呀。”少商又换了一副脸色，端坐着整理衣袖，慢条斯理道，“若是大夫人和大少夫人去外头乱说话，我是一概不知的，也定要四处哭诉的，说您二位为着逼我家退婚才行此下作之事。大夫人您说，有多少人会信这话呢？”
——这是一个没有录音机的世界，果然科技落后还有好处。
楼大夫人愤而转头，大声质问：“弟妇，你就看着这小泼妇这样羞辱我？”
楼二夫人张着大大的嘴，脸上还挂着泪珠，结巴道：“姒妇……我，我不是……这，少商说的也没错呀……”她越说声音越低。
这些年二房和长房偶有龃龉，都是自己长子新妇出马，所以楼二夫人对强势的新妇并不排斥，她讨厌何昭君更多是因为儿子楼垚一直受欺压，若像长子两口子一样两情相悦，新妇厉害点也没什么。正惦记着自家长媳呢，外面忽传来一个声音——
“少商说什么了，我怎么什么都没听见？是，阿垚，善见。”
众人一惊后赶紧转头，只见侧门移开，当中站了三人，分别是楼二夫人，楼垚，和扶着楼垚的袁慎——楼二夫人照旧眉眼冷峻，楼垚却侧着身子曲着左腿，袁慎双臂撑着楼垚同时低头侧脸，身形微抖。
楼二少夫人大步进来，径直坐到婆母身旁，柔声道：“君姑，您弄错了，适才少商什么也没说，大家不过闲聊而已。”
楼二夫人见靠山来了，惊喜的又要哭了：“对对，你说的对，少商什么都没说。”
袁慎看见程家母女惊疑的目光射来，赶紧道：“楼二公子曾与在下同在欧阳夫子门下读书，日前师兄顺手托同门给夫子来函，将家书夹在其中，夫子命我给府里送来。适逢……适逢……”他飞快瞥了少商一样，忍着笑。
因有袁慎这么一个外人在，楼大夫人更不能计较适才少商的‘恶言’，只能强自忍气道：“原来是善见来了，先坐下。”
少商倒不在乎袁慎听见了什么，反正她和他当面都‘恶言’交锋过，她注意到楼垚一瘸一拐的样子，惊呼道：“他们把你的腿打断了！”马的，她要去找回场子来！
楼垚艰难的坐下，红着脸：“不不是，是……是我前两日翻墙出去见你，摔了下来……”
“翻墙都会摔断腿？！”少商心中大骂没用，她当年教学楼寝室楼翻过无数次，从没出过事——真是个公子哥，以后她再好好教他。
楼垚不知未婚妻心里吐槽，还自认体贴道：“少商你放心，适才你的话我一句也没听见。”
众人：……
楼二少夫人却对适才少商那番话觉得十分痛快，自己许多话不好说，楼大夫人虚伪的假面皮今日却被程小娘子撕破了，尤其那句‘您家出不来子弟，朝堂上自有旁人站上去’，当真惬意极了！
“这几日一直听大伯母在家里念叨何家如何可怜，不如就请伯母勒令休一位新妇成全了昭君妹妹如何？反正何将军临终之言是‘归入楼氏’，也没指定非要阿垚不可嘛。”楼二少夫人快活的说着风凉话。
“你，你也来气我？！”楼大夫人怒而大叫，“我要告你忤逆……”
楼二少夫人毫不理会：“您可不是我的君姑。”
楼大夫人转向弟媳，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嘶叫着：“你要逼死我么？！”
楼二夫人被吓的晕头转向，忽然灵光一现，道：“不，不如……不如花开并蒂，让昭君和少商并嫁了阿垚，不分大小，姊妹相称，岂不甚美哉。”以后儿子不理何昭君就是了。
堂内众人一惊，楼大夫人眼神一闪，立刻静待不言了，一旁低头避开这番谈话的袁慎忽转回头来，目中露出兴奋的笑意。
“阿垚，阿垚你说好不好……”楼二夫人慌忙的去扯儿子，“以前何将军对你多好呀，不然里里外外那么多人不肯放过我们家呀！”
楼垚想起何将军，心中一软，犹豫道：“也不是不成，但我以后可不要理她……”
“行什么行？！”少商用力拍在楼垚的伤腿上，厉声道，“你敢这样，我宁肯换个人嫁！”
“……对对对，并什么嫁，我才不要娶何昭君！绝对不娶！”楼垚有些昏头，尽管他不知缘故，但未婚妻总是没错的，他早习惯了全盘赞成。
楼二夫人看少商发威，也萎了回去，连声道：“算了算了，阿垚决计不娶何昭君的！”
见此情形，萧夫人暗自摇头，叹了口气。
“阿垚，你说一句，究竟要不要和我退亲！”少商揪着楼垚的袖子质问。
楼垚热血沸腾，铿声道：“决不退亲！”
“好！只要你不反口，我也绝不退缩！”少商站起身来，眼睛盯着楼大夫人，字字句句说给她听。成不成亲另说，这口气她绝不咽下！
楼大夫人紧紧攥着衣袖，愤怒不能言。
眼看和楼大夫人的话谈不下去了，二房婆媳连忙请萧夫人母女去己方院里说话，少商觉得这里憋气的很，再也待不下去了，就吩咐楼垚好好养伤，然后自己先行告退回家了。

第63章
少商黑着脸，径直走出楼府，老管事程顺领着家仆早在侧门套好了安车。少商瞪眼：“为何不在正门上车，你家女公子这还没跟楼家退亲呢？！是不是楼家人为难你们？”
周围的楼家仆众低头躬身，一声都不敢出。程顺笑笑，好像看着一个用跺脚扔泥巴来发脾气的三岁娃娃：“女公子，我等就是从正门进来的。”
少商脸上一窘，又大声道：“那我们何为不从正门进来？！”
——“因为从程家出来这样最近，若走正门还得绕过东坊，多费一炷香功夫。”一个熟悉到令人讨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众人回头去看，只见一位高挑俊秀的公子款款走来，后面跟着两名侍卫和一名僮儿。
少商一见这人就不想说话了，转身就往门外走去。
袁慎身高腿长，两步追上至门外，笑道：“许久不见商君了，在下送你回府罢。”
少商突兀的一个回身，瞪着对方：“我自可乘车回家，为何要你送！”
“你们母女一车而来，你如今坐车走了，过会儿汝母怎么回去？”袁慎道。
少商一时语结。
桑菓上前一步欲为主家辩驳，程顺拉她不及，只听忠心老实的小侍婢道：“女公子不必担忧，适才我听道楼家二少夫人吩咐人另去备一辆车给咱们女君呢。”
少商心头一宽，转头横了袁慎一眼，高傲道：“既如此，就不牢袁公子您费心了。”
这时，程家的驾夫已吆喝着一双黄鬃膘马将安车缓缓停了过来，一旁的家仆从座下将踏凳取出，少商刚要抬脚踩上去，谁料袁慎再度抢先一步跨上马车。
“袁公子这是作甚？！”少商扶着莲房的胳膊大声道。
“在下今日是骑马过来的，此时忽感不适，就请女公子送在下一程。”袁慎屈身缩在车门口，说话时抬头笑着，旭阳如沐，眉眼秀丽雅致，身上浅蓝色锦缎的曲裾深衣在日头下泛着银丝线绣纹的光泽。
站在后面的桑菓忍不住拿眼睛去看一旁的袁家侍从数人，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家公子好像一个登徒子欸。
两名侍卫面无表情，一言不发；那僮儿年幼，忍不住细若蚊啼的说了半句：“……我家公子，平时不这样……”真的，他拿人头发誓，自家公子平时儒雅客套，脸上如戴了面具般的风度翩翩。也不知怎的，一见到程家小娘子就成了这幅模样，到底是哪里开始出的错呢。
“这不大合适！”少商小小的面庞一派词严色厉。
袁慎奇道：“这有何不合适？”说完他就自来熟的钻进车厢了。
桑菓不忿，立时就要上前理论，这次程顺总算及时拉住了她，并用眼神示意她不许动。
老管事又回头看看已闭上的楼家侧门，他心中自有主意：眼看煮熟的楼家郎婿要飞了，还不许他们程家赶紧预备起来么。更何况安车的前后左右一大群人跟着，能出什么事。
少商看着晃悠悠合上的车厢门帘，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忽然觉得这时代的风气可以再稍微保守一点，别跟现代社会似的，相识的男女说两句就能搭车顺道送回家了！
登上车后，莲房本要跟上去服侍，袁慎这回不矫情了，直接道：“我与你家女公子有话要说，你先退下。”言语虽十分和蔼，但手上已不容分说的将车门阖上了，阻隔了外面小婢女的哎哎之声。
“袁公子请注意礼数。”少商板着脸，随即去推车壁上的窗格。
袁慎回过头来，笑道：“你这人真奇怪，适才你将楼家大夫人训的跟龟孙似的，现在倒来跟我讲礼数。”
少商抑郁，她就知道这货刚才什么都听见了。她无奈的叹口气，停止推窗，压低声音：“有些事，暗着可以来，明着不能做。嘴上痛快完了，以后还要见面呐。”
袁慎挑了挑眉：“适才楼垚都要并娶了你和何昭君了，你还对这门亲事不死心？”
少商赶紧转身，辩道：“若阿垚知道并娶之事对我是多大的羞辱，他还敢张嘴说好，我非两巴掌拍死他不可！可他不知道呀。他以为并娶就如同虽只看中了一柄剑，可碍于人家百般纠缠，他就再多买一把好了。”
“你就这么笃定？”
“自然！”少商正色道，“阿垚就是这样的人，在滑县时他看见遭了匪患的孤儿寡母可怜，他就拿出身上所有的钱，却不知孤弱之家得此横财更会招来祸事。我心里清楚，倘若阿垚知道并嫁之后我会有何难堪，他是断断不会答应的！”
“可楼垚如此无知无能，这样的郎婿你要来何用？”袁慎不悦了。
“无知我可以告诉他呀，至于无能……”少商正色道，“谁生下来就有大能耐的。譬如适才那事，我说这样直白愣登的给人家钱是不成的，阿垚就去询问县衙里的老吏，我们再一起合计，终于妥善的将人安置好了。临离滑县前我们还去看过呢，那寡妇与后夫男耕女织，和睦相处，两家的孩儿在一道玩耍，与嫡亲手足无异。”说到这里，女孩一脸骄傲。
袁慎心中一动，静静的看了她一阵，终于恍然道：“……楼垚这样的郎婿，才能叫你安心，是不是。”
“你这是什么意思？”少商心生警惕。
“没什么意思，随口说的，你别跟扎了刺似的，好好坐着。”袁慎低着头，纤长玉白的手指拨弄着腰间用浅绯色绸绳系住的金玉环佩，声音轻渺，“……说实话，若叫我择妇，我也想找能叫我安心的。可这世上，有几个人能真叫人安心的……”
少商阴阳怪气道：“袁公子还找什么安心的，您应该找合心的呀，要做袁氏宗妇嘛，什么照拂族人，礼数周全，哪样都不能少了。”
袁慎叹道：“楼太仆的夫人也是都城闻名的贤良练达，如今看来，心胸狭隘，伪作矫饰，还不如你这样恶言相向的呢。”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也心胸狭窄的很，若我处于楼大夫人的位置，未必不想把好的都扒拉到自己亲儿的碗里。”少商故意唱起反调。
袁慎叹气，无奈道：“……你究竟对我有甚不满，怎么和我回回见面都夹枪带棒的。”
终于说到这个了，少商一眼瞪过去，道：“你自己摸摸心口，从头回我家筵席见面起，你于我有甚好处么？除了要挟，还是要挟，至多给了我一罐药不对症的药膏！”
她本以为袁慎会生气，谁知他凝神想了想，居然点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好，我今日就给你送些好处罢。”
“好处……？”少商满脸狐疑。
“我今日来跟你讲讲这回何家之事的来龙去脉。”袁慎双臂舒展，轻轻拂开锦缎袖袍，“令尊令堂虽然精明能干，但常年在外，于都城里许多人情世故未必清楚，未免你行错事说错话，有些事我得跟你说说。”
少商神色一肃，老实端正的坐好。
“当年肖家虽被陛下困住，但他们主动来降，着实消免了天大的一场兵祸，朝堂也能腾出人手去收拾别人。因此，陛下是实实在在想让肖家善终，对他们许多僭越的举动视如不见，尽量不撕破脸，而是，而是……”
“而是设下许多箍子，慢慢消磨肖家的势力。这个阿母跟我们说过。”少商接口道。
袁慎笑了笑，一字一句道：“与何家的这桩婚事，就是第一道箍子！”
少商一惊，手指紧紧嵌进衣袍中。
袁慎继续道：“何将军为人，不敢说尽善尽美，但忠勇敦厚，不贪图名利却是真的。其女何昭君与楼垚自幼定亲，随着何将军愈发受陛下看重，你以为没人动过何昭君婚事的主意。若说何将军贪慕权势，那之前有王爷皇子示意，何将军为何尽皆婉拒？从去年肖氏父子进都城面圣，到何楼两家退亲何昭君另嫁，不过短短四个月。肖家难道真有什么滔天权柄，短短四个月就能叫何将军改弦易辙？”
少商十指交握，小小的指节微微发白：“……这，其实是陛下的意思？我听说何昭君极受何将军疼爱，他就这样将女儿推入火坑？”
“陛下未必说过什么，但何将军追随陛下日久，如何不知圣心。”袁慎苦笑道，“何况，只要肖家不起异心，肖氏一族根深叶茂，肖世子英俊倜傥，这未必不是一桩美满的婚姻。君臣同心，赐肖氏以荣华富贵，笼络以重臣爱女，只盼着能慢慢感化他们父子。”
少商喃喃道：“就是说，何将军既嫁了女儿，又要监视亲家……”马的，这也太TM忠心耿耿了，“而肖家父子顺水推舟，是想着能将何将军拉拢过去？”
袁慎默认，眼中尽是赞赏之意。
“……即便如此，”少商愤然低喊出来，“难道何昭君只有嫁给楼垚一条路？！都城里这么多皇子亲贵，这么多豪强世族的公子，阿垚又不怎么出挑，怎么就非盯上他了！对了，是何将军不知道阿垚已经和我定亲，如果他知道……”
“就算何将军知道，怕还是会留一样的遗言。”袁慎冷冰冰的打破幻象。
少商气呼呼的瞪向袁慎。
“经此一役，何家的老底去了一半。”袁慎神情自若的说下去，“这还只是小事，可叹何家成年男丁皆去，等那位何小公子成人及冠，少说也要十余年。眼下满城皆赞何氏忠勇，可十几年后，人走茶凉……这，这……”
少商心里一片雪亮。十几年后，连皇帝在不在都还两说呢，到时新皇帝能不能继续厚待何氏，重用提拔何小公子，就未必了。
“择婿楼垚。一来，楼太仆兄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楼垚又忠厚老实，心地仁善，何昭君将来的日子不会难过。二来，楼氏子弟，除了楼垚，尽是儒生文官，这么着，何家的遗部就能尽可能多数的传给何小公子了。”
少商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是说何将军剩下的部曲吗。”
袁慎嘴角露出一抹耐人寻味之意，道：“不止部曲，还有庄园，屋堡，族人遗孤……楼氏兄弟虽私下有些小计较，但大体还是光明磊落的，并不贪婪。将来楼垚暂掌一切，等何小公子大了，姐姐姐夫再行归还，合情合理。此事说来简单，可在何小公子长大成人这十几年间，变数太大了。楼垚，是最‘周全’的选择。”
“可是，可，可……”少商觉得气都喘不过来，眼眶发红，“可是阿垚不喜欢何昭君呀！”
袁慎看她这样，心中生出怜意，柔声道：“你们定亲才几个月，楼垚也好，你也好，慢慢都会过去的。”
少商低头绷脸，不发一言，忽道：“说到底，何将军也是记着那份恩情，不然，我就不信全城没有第二个心地磊落且感佩何氏忠义的人家愿意接纳何昭君！”
“你说对了，何家如今赞誉满天下，何昭君嫁妆丰厚。但会贪图这些的人家，何氏信不过；不贪图这些的人家，又不愿自出头。楼家当年受了何将军大恩，至今不曾报偿，他们接手也是顺理成章。”
少商觉得宛如置身于流沙之中，无论如何挣扎都翻不出去，她心头既慌乱又忿忿，心有不平却发泄不出，忽瞥见袁慎一副悠然洒脱的模样，脱口而出：“……不如你去娶了何昭君罢。你也不贪婪，你家也不会吞没何家的东西，你的才干学识相貌又胜过阿垚百倍，你要是开口，何昭君必然会……”
话还没说完，袁慎已变了脸色，冷声道：“迎入何昭君这样的新妇，怠慢不得，轻忽不得，今后还要倒贴许多人力物力帮扶何家再起。商君可真看得起在下！哼哼，今日天色不早了，我与商君就此别过，不送了！”
少商自知说错了话，灰头土脸被赶下马车。
程顺见安车停了，连忙上前问道：“女公子，您怎么下来了？”他们只听见车厢里时高时低的争执声，却听不清内容。
少商见到自家老管事才反应过来，忙转身朝车内大喊：“这是我家的安车！”
车厢的门帘被气势汹汹的一把掀起，少商被吓的噤声缩身。袁慎一个撑手翻身下车，一言不发的接过侍卫手中的缰绳，利落的直身跃马，疾驰而走。
少商呆站着那里。她第一次发现，这货居然身手这么矫健。
见此情形，副管事慢慢凑到程顺耳边，低声道：“这位……怕是不成……”
程顺白了他一眼，低声喝止议论主家之事，心里却着实得意：这位袁大公子，且有戏呢！

第64章
某名人说过，小孩子才分对错，大人只分利弊。
于是，当少商还窝在屋里生闷气时，萧夫人满面春风从楼府告辞，楼家二房婆媳连说带笑的将人送到门口，二少夫人甚至还乘上马车一路‘送’萧夫人回府。回了府犹自不够，二少夫人还受邀进府饮酒叙话，两人谈笑风生，相逢恨晚。
少商躲在内院门口张望，只见萧夫人送二少夫人一路出去，举止亲近——
“你君姑柔善和气，阿垚天真未凿，楼郡丞和二公子又都在外面，如今你们房头可全靠你撑着了……”
“今日与夫人一谈，胜读十年书。如今看来，也是我眼界浅薄，才在内宅中纠缠些蝇头小利，却不知外面天高海阔。”
二人边走边说，情投意合，就差来个拉拉版的十八相送，少商缩在门后不住的腹诽，冷不防被回程的萧主任抓个正着，提溜着回九骓堂教训，“……你也记住，以后不论与阿垚的婚事成或不成，都不要与楼家翻脸成仇。”
少商冷笑一声：“翻脸就翻脸，大不了以后老死不相往来就是。”
“小儿之言。”萧夫人端坐的纹丝不动，“你常说自己运气不好，怎知将来不会走霉运去求当年得罪过的人？”
“阿垚的大伯母是个虚伪的混账！”
“她是个虚伪的混账，但不要说出来，心里知道就行了。”
“我可不愿忍气吞声，人活一口气！”
“许多人都爱说‘人活一口气’，可人往往只有忍下一口气才能活着。将来若姎姎活的比你长，那我是一点也不稀奇的。退一步海阔天空的意思，不是让你忍气吞声，而是让你退出囹圄困局，抬头看看外头和旁处。”
少商豁然起身，双足重重踏在溜光精滑的地板上：“母亲请恕孩儿先行告退！”
“你去哪儿？”萧夫人问。
“——去看看外头和旁处！”少商道，“找找有没有活久一些的法子！”
“今日你别出去了，我和二少夫人说好了，午后阿垚会过来。”
少商不敢置信的回过头，用力盯着萧主任：“……阿垚的腿还瘸着呢！”
“楼家不缺仆从，抬着来就是了。将来你们婚事若不成，你愿意和他此生的最后一面是用力拍打他的伤腿么？”
“谁说的，我与阿垚最后的话明明是‘你若不反口，我绝不退缩’！”
“这两句你还是忘了的好。”萧夫人扶着一直低头忍笑的青苁夫人，款款起身，袅娜的从侧边往里走去，“将来你和阿垚若成了，小夫妻会有更多的山盟海誓。若不成，你还想把这两句背诵给你未来真正的郎婿听不成。”
少商看着萧主任窈窕的背影，气的乏力坐倒。她深觉，这场嘴架不是智商之争，而是一个人生阅历丰富的成熟女人强势碾压小女生的结果，非战之罪也。
下午楼垚果然被抬着来了。
婚约摇摇欲坠的小两口好声好气的谈了一场，前嫌尽消，可同时又双双对眼前的困境束手无策。即使少商有些混不吝，但也知道不能真的什么都不管不顾，毕竟在这个时代她也属于拖家带口的。至于楼垚，父亲远在兖州最东郡，信使一来一回绝非几日可及，他更加茫然了。少商至少还能撂两句别致的狠话，他连狠话都说的毫无新意。
原本关于这件八卦的物议愈来愈烈，好在大乱过后诸事待理，如何处置叛臣降将，如何抄家杀头，如何归置目前权力真空的冯翊郡——这些可是实打实的名利热镇，总算缓和了众人对万楼程三家婚姻纠葛的关注。
到了第三日上，长辈们犹在气定神闲的拼比耐性，楼垚忽听闻一个消息，顿时迸发出一个对他而言几乎智商破表的‘好主意’，他赶紧来找未婚妻。
“……何昭君一行昨日抵达都城了。”少商起初并未弄懂，“我们主动去劝她？”
“对！这叫釜底抽薪！”楼垚兴奋的额头冒汗，“只要她自己不愿意嫁给我，别人又能说什么。那样，就麻烦全无了！”
“那她肯吗？”少商十分怀疑，前几日刚听袁慎讲了一大堆道理因果，听起来那何氏简直是扒牢楼垚了。
“她又不喜欢我！”楼垚却觉得把握很大，“她的脾气我最清楚，到时我摆出一副对她嫌弃厌恶之极的样子，她定然受不得激！”
少商将信将疑，不过还是决意死马当做活马医，她想起萧夫人的告诫，又赶忙道：“我们可要客气些，安成君刚死了全家，我们若是太过了，免不得被人说是上门欺凌的！”
小两口叽叽咕咕的合计了好半天，便领上几名家丁护卫，套上少商那辆金红色的小轺车出了门，二人并坐，相对无言，对茫茫前途都是忐忑。
车行不到一个时辰，遥遥看见何氏大宅的屋顶上高高飘扬的素色招魂幡，两个怂货互看一眼，犹犹豫豫的待在原地不敢上前了。没过多久，忽见一辆裹着重素的安车从何府门口驶出，一路向这个方向而来，少商连忙将小轺车挪挪让出点路来，谁知那安车经过他们一行人时停了下来。
众人正在狐疑，安车里探出一张毫无血色的瘦削面庞，少商和楼垚齐齐往后缩了一下，这人正是许久不见的何昭君！
“……原来是你们。”何昭君神情平静，曾经婴儿肥的脸颊已瘦的凹了进去，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泛着幽冷的光芒。
楼程二人莫名一阵心虚，好似做了贼被当场拿赃了。少商尴尬的干笑数声：“呵呵，这，这……我和阿垚正要来找你呢……”
“来找我做什么？”
二人一阵语塞，适才套好的话现在一句都说不出来。
看他们欲言又止的为难神色，何昭君似乎明白了什么，冷冷一笑，道：“我正要去办件事，不知程小娘子愿不愿意上车与我同行？”
少商立刻警惕的打量何家安车，楼垚十分义气的挺胸挡在前面，大声道：“同什么行，你和少商又不熟，有事冲我来！”
何昭君看了眼纤弱柔美的少商，自嘲的一笑：“阿垚，你不是一直想要一匹有汗血种的良驹么。父亲给你从西北商队那儿弄到了，原打算让五兄带回来的，谁知就出了事……”她越说声音越低，“回头我叫人给你送来。”
楼垚犹如戳了根钉子的气球般，立刻瘪了。
何昭君又道：“我不会加害程娘子的，你若不信，我可以先父之名立个誓？”
楼垚继续瘪着嘴没话说。
少商心里冷笑，来哀兵这套，欺负她没见过世面么。她甜甜道：“阿垚啊，她以前有加害过什么人么？”
楼垚活过来了，立刻道：“有！去年初她还把三嫂的表妹推入池塘里，水上还有薄冰呢。”
少商一愣，听到这个技术等级，她反而有些放心。
何昭君道：“程小娘子，你要和我抢郎婿，却不敢上我的车么？”
少商拦住正要张嘴的楼垚，将驭马的缰绳和竹鞭交给他，自己从小轺车上下来，抬头看何昭君，道：“你不用激我，我本来就打算和你谈一谈。”
楼垚着急的要阻拦，少商作势又要拍他的伤腿，楼垚吓的急急后退。
少商忍俊不禁：“你别啰嗦，我带着家丁呢。再说了，我要真出了事，就没人逼你娶她了，也算帮了你一把！”
楼垚想了想：“这样，我坐步撵回去，你把轺车带上，一看情形不对赶紧坐车跑。”
少商瞥着一旁脸色不佳的何昭君，故意笑道：“你放心，安成君再厉害，也不是妖魔鬼怪。不过轺车给我也好，待会儿我还要坐回家呢。”说着，就麻利的爬上何家的安车，程府家丁立刻聚到车后，小心戒备起来。
何昭君还提着车窗的帘子，盯着楼垚艰难的由自家仆从扶着下了轺车，忽道：“她难道不比我厉害？你挑来挑去，就挑中了这么一位。”
楼垚摇摇头：“少商和你不一样，她有时虽然也凶巴巴的，但很讲理。不论她多么不愿的事，只要道理站得住，她都会认的。我什么都能和她商量，有些傻念头，我与父母兄姊都不敢说，却愿意说给她听。”
看着何昭君惨白的脸色，抬着窗帘的手指微微颤抖，楼垚继续道：“我最不喜欢斗鸡，可那年你为了跟人斗气，硬要我去，我不去你就又哭又闹。我不得已重金买了一只雄鸡，可最后还是输了，你就怪我丢了你的人，尖酸刻薄的骂我无用。这样的事，你我从小到大，有多少件。”他抬起头看着何昭君，“我不明白，你这样看不上我，为何还要嫁我。”
何昭君浑身颤抖起来：“……我是为了你，他们说你文不成武不就，是楼家最无用的一个，我是想让你上进，让你博得名声！若是斗鸡走狗你不喜欢，我曾特意设宴让你跟人比射箭，赛马，刀术，投壶……”
“可我就是无法名列前茅。”楼垚平静道，“我只是中人之才，然而只要我不如你的意，你就对我吵闹不休。这样的‘为我好’，我不喜欢。”
何昭君看着自小伴大的少年，个子高了，肩背也变的宽厚有力，说话再不如以前急怒暴躁，而是有条有理，不慌不忙。两人才分别短短数月却，仿佛经年未见。
她闭了闭眼睛，放下窗帘颓然往后倒去。
楼垚略感惊奇的望着阖上的车窗，若是以往，这位前未婚妻不知还要强词夺理的叫骂多久，非要逼着自己认错不可，怎么现在……？！
车轮滚动，何家的安车渐渐驶远了，楼垚还在原地遥望不走。
何昭君从窗缝里看了一眼，转头对车内的客人道：“阿垚倒是惦记你，你们才几个月的情分，却胜过我和他十来年了。”
“不是年头长就是情分的，还有积年恩怨呢。”少商摇头，这女人肯定不知道‘竹马青梅永远打不过天降’的宇宙哲理。
何昭君靠着车壁，缓缓道：“不过他跟着你，倒比和我在一处强。说话做事都有分寸了……他，他长大了。”
少商觉得这点最令人吐血。现在的楼垚可比当初在尹家后院和何昭君吵嘴时强多了，这可都是她辛辛苦苦教着哄着培出来的！可现在有人要下山摘桃子，天理何在！
何昭君似乎也和她想到了一处，神情疲惫道：“当初头回见你时，你正撞见我和阿垚吵架，那时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有今天。”
少商哼了一声，半阴不阳道：“头回见安成君，好生威风，你还对我说‘看什么看，小心我挖了你的眼睛’。”
何昭君听了这句，不知怎的，忽然呵呵笑起来，直笑出眼泪：“……眼睛，哈哈，眼睛，我的确爱说这话……我的傅母，将我和幼弟推进密室，肖家的贼兵逼问她我们的下落，她不肯说，就被活活的挖出了眼睛，斩断了四肢！我眼睁睁看着，却不敢动弹……哈哈，我自幼丧母，是傅母悉心照料我长大，却看着她受折磨而死，哈哈……真是报应，报应！”
少商不敢说话了，默默往后靠了靠，等何昭君笑的差不多了，她才低声问：“你究竟要带我去哪儿。”
何昭君用素帕擦拭眼泪，冷冷道：“已经到了，你自己往外看。”
此时安车停下，她起身径直往车外走去，少商跟着出去抬头一看，很是吃惊，当初三位兄长拉着她满都城逛时曾来过这里，这里竟是廷尉府？！
廷尉府已有官吏守在门口，那人看见何昭君就拱手道：“安成君来了，吴大将军吩咐过的，里头已经预备好了。”
何昭君点点头，率众而出往里走去。少商跟在后面连连摇头，大小姐就是大小姐，若是换做她，定要塞些银钱过去，再说几句‘辛苦了’之类的感激话，阎王好惹小鬼难缠，多结些善缘总是没错的。
少商原以为要往阴暗潮湿恐怖的监牢一游，谁知却一路奔向黄沙铺地的后院刑场，只见那里已站了数名身着朱玄二色官服的行刑官，刑场当中设了个一尺高的木制刑台，上面跪坐着一名只着月白中衣的男子。
一见了这人，少商立刻察觉到走在前面的何昭君在微微颤抖。待走近了，她又发觉那是一位十分英挺俊逸的高大青年，虽此时行迹落魄，但神情举止不失尊贵傲气。
他看见何昭君，微笑道：“你来了，是来为我送行么。”
何昭君嘲讽一笑：“不，我是来收取你的头颅，拿回去祭奠我的父兄。”
那青年神色一黯：“是我对不住你。”
何昭君道：“世子这么客气，可是又有事要我帮忙了？”
少商正在肚里感叹‘如此帅哥奈何做贼’，听闻此言才察觉这对很快就要完结撒花的夫妻有些怪异。
肖世子柔声道：“若你还念着夫妻一场的情分，请为我寻找善姬的下落，将她妥善安置……”
话未说完，何昭君已悲愤的大笑起来，厉声道：“情分？什么情分？是将我大兄和四兄的头颅插在枪尖上向我父亲叫阵的情分，还是将我五兄乱马踏成肉泥的情分？！抑或是一刀捅死我那身怀六甲的嫂嫂的情分？！”
肖世子嘴唇颤抖：“这些……并非我所为。”
“我知道，”何昭君一把抹去眼泪，讥诮道，“你素来标榜仁义宽厚，自不会做这些，是你那些抢着立功的兄弟们做的，而你的父亲也默许了。可他们既然都死在乱军中，我也只能朝你讨债了！我实话告诉你，陛下仁慈，原本念在肖家累世显贵，想给你留个全尸，是我上奏恳请将你枭首的！”
肖世子脸色惨白，不敢置信道：“你，你这贱人，竟然……”
“还有你那些姬妾生的儿女，看看流放途中能活下来几个罢。”何昭君露出一抹狠厉的神色，她抬头看看天色，向那几位行刑官行礼道，“时辰已到，请行刑罢！”
当中那位朱红色官服的官员点点头，挥手让刽子手上来——烧黄纸，祭鬼神，两名巫祝在旁作舞，最后喷酒开刃，高高抬起厚背大刀，用力挥下……
少商连忙闭眼别过头去，再睁开眼时，已见何昭君亲自上前捡起那颗拖着血迹滚落刑台的头颅，两名仆从则用油布帮她将头颅裹起。
一身孝衣的何昭君就这样抱着头颅缓缓走来，神情倔强，满脸是泪，头颅上淋落滴答的血迹顺着她雪白的衣裙蔓延开来，深红凄厉，阴仄诡异。
少商觉得喘不过气来，心剧烈的跳动起来，胸口仿佛要迸裂一般。
其余官员还留在刑场收拾，少商毫无知觉的跟着何昭君一步步往外走去，直到走出廷尉府门外，她忽然喃喃道：“我不能把阿垚留给你，你总是欺凌羞辱他……”
“你觉得我以后还敢吗？”何昭君倏然回头，脸上似笑似哭：“父亲咽气前将我叫到身边，向我磕了一个头，说对不住我，然后重重打了我两个巴掌，打一掌告诉我一句话。第一句，以后再无人替我挡风遮雨了，以后再有风雨只能我自己顶着了！第二句，将来何家和幼弟就要靠我了！你觉得我以后还敢欺负得罪任何人么，还敢么？！”
她泪眼滂沱，迷蒙中想起自己从小无论得罪了什么人，闯了多大的祸，父兄们总是不厌其烦的替自己周全善后，可以后再也看不见他们了，再也无人那样疼爱她了。她尖声叫道：“你不要以为我非要跟你作对，倘若我父兄能活过来，给我十八个楼家我也不要！”
何昭君到底年轻，再也装不下冷静狠厉，蹲在地上大哭起来，手上的头颅滚落一旁，油布略略散开，露出里面狰狞可怖的死人面容。
少商手脚冰凉，缓缓上前，正要捡起那头颅，身后忽传来一个熟悉又安心的声音——“少商，你怎么在这里，我看见你的轺车了！”
少商飞速回头，只见凌不疑骑马疾速而来，逆光中，犹如年轻俊美的神祗一般，她立刻觉得泪意上涌。
凌不疑见她一脸苍白孱弱，立刻飞身下马，几大步上前抓住她，低头看见地上那个头颅，连着油布一把提起扔给旁边的何家仆从，“安成君不必让她来看这个吓唬，楼程两家本就打算退亲了。”
何昭君缓缓的拭泪起身，冷笑道：“从未见过十一郎这般怜香惜玉，程小娘子，你既有了这样一位……”
“你适才还说再也不敢得罪任何人，”少商突兀的打断道，“那你现在在做什么。江山易改，禀性难移，我能信你将来会对阿垚好么。”说完她扭头就要走，却发现凌不疑还牢牢的抓着自己。
“你现在一头一脸的冷汗，不能受风，坐我的车回去。”凌不疑修长有力的手掌握住她纤细柔软的胳膊，看似和气却不容置疑的将女孩拖向一旁的漆黑安车中。
少商此时心乱如麻，满心都是那死人头颅的恐怖样子，点点头就同意了。
谁知凌不疑的车是不预备踏凳的，少商正想手脚并用爬上去，身后的凌不疑一手搭着车框，另一手往她腰上轻轻一托，就将女孩托着送上马车。
凌不疑回过头，看着绷着脸的何昭君，冷漠道：“安成君，在下押送逆贼并送你回城的路上就说过，不要觉得天下人都欠了你家。何将军忠勇可嘉是真的，但他轻忽大意也是真的。肖家父子巧言令色，卑怯示弱，哄得令尊放下戒心，疏于防范，你难道不清楚？！否则即使变生肘腋，照陛下的安排也不至于这般惨烈。安成君，如今众人皆怜悯你姐弟孤弱，可来日方长，是与人为善还是处处树敌，只在你一念之间。在下盼你好自为之。”
说完这句，他将挂在腰上的马鞭丢给一旁的梁邱飞，转身就上了马车。
“凌大人……”少商低着头坐在车内，双手扶着膝头，身上犹自微颤，却强撑着道，“我是不会退亲的，她自可怜她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天下可怜的人多了，我一个个让的过来么我！我打定的主意，绝不更改！”
凌不疑不去管女孩的嘴硬，微微一笑，说了句似乎全不相关的话：“你放心，冯翊没有像滑县那样。”
少商忽的抬起头，苍白的面庞泛出病态的嫣红，又惊又疑的望着他。
“何将军虽有轻忽之责，但他勇于弥补，将五个儿子和全部亲信都堵了上去，连家小就不及顾念。当夜先以少数心腹守住了城池，同时调集大队人马，次日就合围了肖氏叛军，短短三日就全歼了肖贼。”
少商抬着头，苍白的小脸上亮晶晶的，不知是汗是泪。
“是以，没有大批散落出来的乱军为匪，即便有小股乱兵，何将军也提前飞骑通知了乡野县郡，早早做好了防备。”凌不疑看着女孩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柔声道，“你放心，大家都好好的，没有滑县城外那座乱葬岗，你也不用老去荒山坡下祭奠亡魂了……”
少商眼前浮现了医庐中那个受尽凌辱奄奄一息的小女孩，她辗转挣扎，可还是冰冷的死在自己怀里，那个爱听自己吹笛的小酒窝婢女，那一群群家破人亡的孤寡在泣血干嚎，还有猎屋外层层堆叠的尸首上燃起的熊熊烈焰……她再也忍耐不住，双手捂面低头痛哭。
凌不疑一动不动的静静坐着，连女孩的衣角都没碰一下，耐心等她哭个痛快。
……
少商哭的头晕脑胀，恍惚间仿佛是被凌不疑抱着下车的，看见自己回来，程顺老管事激动的似乎打了个跌，也不知摔的重不重。
她含含糊糊的跟凌不疑道了别，擦干泪水，一步步走向主屋，向程始和萧夫人恭恭敬敬的行礼磕头，然后坚定道：“阿父，阿母，明日我们就去楼家退亲。”

第65章
次日清晨，程始早早遣人去城门尉所里告了假，想了想后，顺便也替楼太仆告了假，随后再去楼家通知，最后才和妻子慢吞吞的梳洗正装。
萧夫人瞥见丈夫克制不住弯起的嘴角，用力的束紧他的腰带：“把脸绷住了，今日我们是去退亲，不是去领赏。”
程始摸了摸最近有些松的腰围，低叫道：“听了程顺这两日的来报，你心里不得意呀！嘶……你轻点儿，尤其是昨日，昨日！阖都城最出挑的两个儿郎可都在我们女儿碗里了！”
“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萧夫人手上加倍用力一把，“楼家这次后，我们在儿女亲事上要更加小心，免得落人笑柄。”
“装，接着装！昨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不知是谁？嘿，你以前还担忧嫋嫋嫁不出去或嫁不好，如今看来都是杞人忧天！”
萧夫人道：“我可跟你说，接下来的日子，不论谁来提亲都给我稳住了，别跟对楼家似的，急赤白脸就答应了，跟三辈子没见过提亲似的。”
想起未来的郎婿人选，程老爹简直红光满面，活像抹了把猪油：“诶诶，你说什么时候会有人来提亲？我赌半个月内。还有，你说谁会先来？”
“别胡说。”萧夫人道，“刚和楼家退亲呢，总得等上两个月缓一缓，火急火燎的倒显得我们早有备选郎婿了。至于人选嘛……我倒更愿意是袁善见……”
“咦？为何不是凌子晟。”程始的思路很简单粗暴，“他更加位高权重呀。”
萧夫人沉吟良久，叹道：“……我看不懂他，活的没有半分人气儿，油盐不进的。再说了，你若有把握，这就出去跟嫋嫋说好了，回头人家不来提亲，看看嫋嫋会怎样。”
程始立刻怂了：“这可说不得，万一是我们自作多情，别害的嫋嫋空欢喜一场。罢了罢了，也许是你我多虑了，人家根本没打算成亲，也就是顺手帮了一把。”
是以，当夫妻二人出现在楼家时，皆是一副装扮妥当的沉重肃穆的神色，后面跪坐着耷头耷脑的少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奔丧。
今日楼家正堂紧闭，正中上首一左一右坐着楼太仆和程始，两人次下便是楼大夫人和萧夫人，萧夫人之下是少商，而楼大夫人之下则是楼二夫人和楼垚，大少夫人和二少夫人跪坐在稍远的下首。
程始三言两语就将退亲之意说了个清楚，楼垚一听就急了，抢着道：“少商，昨日还好好的，你怎么今日就……就……我昨夜差人去你家，可侍婢说你歇下了。”
少商眼眶红肿，觉得该流的眼泪昨夜都流完了，她现在满心都是幽默感：“昨日我登上何家马车之时方过午时一刻，结果你夜里才去找我，倘若安成君有心害我，那时她已经可以毁尸灭迹，死无对证了，那么今日你伯父楼太仆就不用告假了。”
楼大少夫人想笑不敢笑，二少夫人摇头莞尔，楼二夫人不知所措；剩下的四人已修炼成精，面上毫无波动。只有楼垚张口结舌：“不不，不是……”他以为事后少商会立刻来告诉他的，结果等到晚上迟迟没有音信。
程始转头去看楼太仆，只见楼太仆摇着头长长叹了一口气，面色沉痛，一言不发。
他生平最恨读书人的这种死样子，当下直接上杀手锏：“太仆若不说话，今日出了楼家门我就往外说，我们程家已上门退亲了，可楼家无论如何都不肯，死活不答应呐！”
楼太仆大惊失色：“啊……”楼大夫人激动道：“程校尉慎言！”
“那就是答应退亲喽。”程始道，“那就赶紧退还各自信物。我今日把文定的羊脂玉珏带来了，我那尊金虎楼郡丞不是已经送回都城了么，拿出来。再把两家的订婚文书撕几撕，事就完了。”
这次连楼大夫人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全场陷入尴尬的静默中，虽然早有思想准备，但程家行事如此利落，楼家众人反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还是楼小公子主题明确，急慌慌的一径追问：“少商，这是怎么了，你不是说只要我不反口，你就不退缩吗？”
少商面无表情，道：“你这一问，有两个答复。长话短说呢，家父家母感怀忠臣良将，为国厮杀至家破人亡，是以程家决意成全何将军临终遗言。”
说完这段，楼家众人全都呆呆的望着她，尤其是楼大夫人——这些不就是前几日她刚说过的吗？还引来你一顿冷嘲热讽。
楼二少夫人微笑道：“程小娘子微言大义，舍己从义，当真令人钦佩。”
“次嫂！”楼垚大喊一声。
楼二少夫人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怎么，程娘子这话哪里有错，还是你真想让几位兄长休妻另娶。”
程垚一张脸活活涨红，再由红转紫。他本就不善言辞，此时大道理都在对方那里，他更加说不出什么了，只能干着急。
萧夫人的目光从各人脸上划过，干脆道：“既然两边都无异议了，就赶紧退还信物，撕毁婚书罢。”
楼二夫人也轻轻哭泣道：“阿垚你就听大家的，我也喜欢少商呀，可……可……”
“可是形势如此，阿垚，你要听话！”楼大夫人语带压迫。
楼垚僵在地上半天，霍然立起身子，悲愤的大喊：“我就不退亲，我就不！从小你们就用一堆大道理来诓我，要这样这样才是仁义，要那样那样才算报恩，可是阖家委屈的只有我，只有我！你们要么隔岸观火，要么说些不痛不痒的，就是阿母，再心痛我，也不能替我过完这后半辈子！凭什么非得是我，凭什么？！”
听了这话，楼二夫人已掩面哭倒在地上，楼大夫人沉着一张不悦的脸，楼太仆叹着气背身过去。程始和萧夫人互看一眼，不愿介入楼家私事。说句无奈之言，像楼氏这种人家，婚事成与不成，只看长辈的意思，儿孙们哪能置喙。
少商看着少年愤怒委屈的面庞，失笑道：“阿垚，你的腿好啦？”
楼垚一愣，怒气一时受制，讪讪道：“其实早能站起来了，不过侍医叫我多养几天，是以我还叫人抬着的。”
少商不无伤感：“这可太好了，安成君必是要热孝成亲的，到时你的腿脚也利索了。”
“你……你……”楼垚又着急起来。
少商柔声道：“阿垚，你听我说句话可好。好啦，你先坐下，那就短话长说……”
看楼垚按捺怒气，缓缓坐下，她才开口：“这几月里，我们无话不谈。你告诉我，虽然你不喜安成君，但何将军却对你很好。你自小爱武，楼家没人能领着你，可何将军不论多忙总愿抽空教导你，可谓亦师亦父，你心中好生敬爱他，是也不是？这些年来你忍让何昭君，一半是看在恩义上，另一半却是看在何将军的面上。”
楼垚火气略减，闷声不语。
少商继续道：“还有何家五公子，他只比你大两岁，从小带着你摸鱼射鸟，东走西逛。你的第一把小竹弓就是他给你做的，你喜爱的什么似的，收藏至今。可是……”
她语气一转，“可是你知道吗，何五公子带着一队斥候想突围去报信时，生生被肖家逆贼掀翻在地，然后活活被乱马踩成了肉泥！”
楼太仆长叹一声，抚泪转头。这些他是知道的，可家中女眷却不知，楼大夫人婆媳惊惧的往后一缩，楼二夫人直接吓哭了，只有楼二少夫人还算镇定，却也忍不住低头拭泪。
楼垚瞪着大大的眼睛，生生淌下眼泪。
“我细细问过我家次兄了。不单五公子死的惨，还有大公子和四公子。战阵之上生死是常事，然而逆贼为了激何将军出城，竟将两位公子的尸首拖在马后绕城奔跑，最后甚至斩下他们的头颅插在枪尖上耀武扬威。阿垚你小时候，大公子不是常将你顶在肩上去摘果子么，你骑马还是四公子教的呢。可他们，死无全尸啊！”
楼垚已是泪流满面。余下女眷俱是轻声哭泣，连程始和萧夫人不忍心的回头叹气。
“……二公子在城头被数箭穿心，拖了一日一夜，没能熬过去。三公子领援军回驰时中伏，力竭战死……”少商不知不觉再度湿润了眼眶，“二公子的夫人身怀六甲，被残暴的逆贼利刃穿腹而死，大公子的夫人站在城头，亲眼看着郎婿身首两地，如今疯疯傻傻的也不知何时能好。阿垚，你跟我说过，何家大少夫人做的糯米糕最好吃，二少夫人会酿甜甜的米酒……可她们，连她们也……”
何楼两族是通家之好，许多人对程家而言只是一个名字，但对楼家诸人却是活生生的记忆，音容笑貌犹在，但斯人已逝。楼大夫人这回哭的毫无伪饰了，搂着自己儿媳捂着嘴无声嚎啕；楼二夫人直接大哭出声，倒在二少夫人怀中。
楼垚仿佛成了一座盐岩雕成的石像，一动不动，泪眼已干。
“阿垚，我们在滑县时见过饱受兵祸荼毒的惨状，见过乌鸦飞舞的乱葬岗，见过哭号无泪的孤儿寡妇，那时你就说，大丈夫立世当庇护百姓周全，才能俯仰无愧天地。你知道吗，这回冯翊郡的百姓没有像滑县那样，何将军就是这样的大丈夫……”
少商说着说着，自己也哭了起来：“阿垚，我也觉得很对不住你，我话说的好听，可是娶何昭君的是你。要是我能替你娶她就好了！”
“你别说了。”楼垚终于动了神色，含泪而笑，“少商，你没有对不住我。但你说的对，我口口声声要做庇护生民的大丈夫，可却连这么一点点委屈都不肯受，不是可笑么。”
“阿垚，你只是一时委屈，可不要成了一世的委屈。”少商用力擦泪。
“我，我可以么……？”楼垚泪眼怔忪。
“当然可以！成亲后，你不但要做何昭君的郎婿，还要做她的兄长，她的依靠！你要心疼她，教导她，她错了你不能让着，她要发脾气耍威风，你更不能跟以前似的忍气吞声……”少商大声道，这实是她的肺腑之言。
“我能教导她。”楼垚彷如眼前一片新境，“她若再胡搅蛮缠，我……我就捉她到何将军灵前问问……”
少商膝行几步上前，殷切道，“正是如此！你若有事想不明白，就问二少夫人好了，自家嫂嫂有什么不好说的！”
楼二少夫人感动的看了少商一眼。楼太仆眼见这一幕，心道可惜了。
少商侧眼瞥见一旁的楼大夫人，忽又道：“阿垚，你不要怕争吵，只要道理在你怕什么，倒要看看哪个吃饱了撑着的又来管你房里的事……”
这句话程始和楼太仆尚不甚明白，但在场的女眷俱是心知肚明。
这场过分简单的退亲仪式终结于楼垚的嘶声痛哭，哭完这一顿，他仿佛一时之间就长大了。看着金虎玉珏被交还，写着婚书的丝帛被撕成两段，楼垚神情沉静。
送程家三人离去时，他居然还能笑一笑：“程叔父，程叔母，以后我还要找几位兄长讨教，你们就当我是自家子侄罢。”
程始难得心软了一下，点了点头。
萧夫人柔声道：“你以后和安成君好好过，她如今孤苦，看着张牙舞爪，其实内中可怜。你以礼待她，以心待她，不会错的。”
楼垚躬身答应，又转头道：“少商，以后你就叫我兄长罢。”
少商揉着愈发红肿的眼睛，白了他一眼：“少来这套，想当我兄长，还早的很呢！”
楼垚哈哈一笑，笑出两行泪来。少商心里难过，忍不住又淌下几滴泪。
两家人就此拱手告辞，虽说这是一次圆满的成功的退亲，但程家三人也高兴不起来。
回到程府时，程姎已备好了午膳。程家几兄弟俱知今早父母和幼妹去做什么了，此时都告了假留在家中。众人齐聚正厅默默的用饭，程始一口饮尽一卮酒，大声道：“……以后，嫋嫋就和楼家无甚干系了，此事已了！你们都听见了么。”
程姎和三兄弟都点头称喏，只有上首的程母怒声道：“这什么世道，好好亲事硬要退了！”
胡媪连忙上前劝慰：“唉，老夫人您别说了，这婚事退了，大人夫人和小女公子比谁都难过呢。这里面的道理适才几位公子不是都和你说了么？”
程母一把推开胡媪，大声道：“什么破道理，能值几个钱，楼家的财帛宝贝才是真的！你们为着几分破名声就退了这么好的亲事，值当么？我看你是当官当傻了，谷仓里的粮，银箱了的钱，脚下的田地，只有这些才要紧……”
程母在上面大声抱怨，喋喋不休，下面几个小都静静的用饭，半句也不插嘴。
程始听老娘越说越过火，忍不住道：“阿母，你混说什么……”
话还没说完，侍婢忽急急忙忙跑来传报——
宫里来人了，说要宣召程始夫妇和少商进宫，宣旨的小黄门已等在前院了。
萧夫人的筷子啪嗒一声，掉落在食案上，惊慌失措的去看女儿。
少商犹自不解，呆呆的坐着。

第66章
众人慌乱惊呆之际，还是萧夫人最先反应过来，立刻发号施令——
“阿青，给大人准备朝服冠带。嫋嫋别吃了，赶紧回屋更衣梳妆，穿那件菱花织锦的浅色曲裾，阿苎，给嫋嫋戴一串珠贝和玉笄即可。”
“阿母，可那衣裳是半旧的呀，还是穿叔母刚送来的那件大红色的珠光缎，显得我精神……”要见国家领导人，难道不用雄赳赳气昂昂的么，这点觉悟少商还是有的。
“你知道什么，陛下崇爱简朴，再说你刚退了亲，穿红挂绿金玉满身算怎么回事。”
“嫋嫋听你母亲的话，你现在刚没了门好亲事，要看着比死了全家的何昭君还凄凉，好在你生的这幅样子，打扮素净些就很像那么回事了！”
少商：……
程母兴奋的不行，被程姎扶着一路追到二门口，喜孜孜的追问：“这趟进宫是不是能将婚事要回来，是不是是不是？”
程始一脚踩在踏凳上，不甚其扰的回了句‘楼家阿母就不要想了，此事休矣，以后再有人上门来给嫋嫋提亲，老子不问旁的，只看脸，只看脸’，好险把程母气了个仰倒，程咏三兄弟赶紧接住祖母硕大的身躯，目送前来宣旨的一行宫使陪同着马车缓缓走远。
在车内，少商心中紧张，不住追问此行进宫所为何事，其实程始夫妇也十分紧张，同样不能确认被宣召进宫的缘故，萧夫人只好含糊道：“大约是与楼家退亲有关，应无大碍，我们总是顾全了大局，难道陛下还能责罚不成？”
少商放下了心。
从程府出发足足半个时辰才到了宫城门下，少商照老习惯掀起车帘朝外看去，立刻激动的一口气哽在喉中——只见宏伟巨大的双楼门阙屹立在宫门两侧，犹如远古巨人的双足踏在地面上，从期间走过的人们微渺如蝼蚁。
少商不知觉的将头伸出了车窗外，几乎仰头成直角，直到萧夫人斥责的声音出来，她才缩了回去，在旁骑马随行的小黄门笑道：“程家女公子没来过宫城罢，不怪女公子吃惊。不过这样的门阙，从南至北还有十好几重呢。”少商听的直咋舌。
程始看看外面，正要扶妻子下车，那小黄门又道，“程校尉不必下来，陛下吩咐过，女眷腿脚慢，走到永乐宫不知要到何时。先坐车进去，到复道前换乘宫舆就是了。”
“……我等去北宫？”程始大吃一惊，“还是去皇后娘娘处？”
萧夫人也皱眉惊异，少商不知道什么南宫北宫，不过知道那永乐宫应是皇后所在。
那小黄门客气的点头称是，吆喝车驾随行继续往前走去。一路通过戒备有轻甲弓兵和重甲弩卒的明堂高楼，通过伸展如翱翔天际之巨龙的直道，再绕过庞大的南宫建筑群，终于来到连接南北两宫的复道。萧夫人和少商换过一辆十分庄重方正的翘檐式样玄色宫廷车舆，程始则坚持下地和众人步行。
至到达北宫门下，程家三口人全部开始步行，这一走又是小半个时辰。
南宫非宫，北宫亦非宫，而是两片许多宫殿高楼官署的集合建筑群，少商眼见宫门重重，目不暇接，到后来究竟走过了几重门几座塔楼都记不清了，这才来到了一座宏伟秀丽的飞凤檐角的宫殿下，少商抬头看去，只见宫门上的匾额以古朴弯曲的文字写了‘永乐’二字。
小黄门赶紧向门口守卫的宫娥通传，然后听见高亮清楚的传报声犹如回声般层层渗透直至终不可闻，少商心中骇然，不知这座宫殿纵深究竟有多少。
过不几时，里面来人请程家三人进去，这下又走了将近一刻钟才至偏殿，少商累的略有些喘，侧眼看见程始精神抖擞，萧夫人神色自若，不由得暗暗钦佩。
抬眼间，只见那日在涂高山见过的皇帝身着便服坐在上首胡床上，同床坐着另一位秀美端丽的中年贵妇，少商心里发慌，拿不住这是皇后还是妃嫔。
好在程始夫妇上前就叩拜，口称‘陛下和皇后娘娘’，少商松口气后赶紧跟上，赶紧照着父母的样子行礼。看着下面女孩笨拙的姿势，皇后皱眉看了皇帝一眼，皇帝当做没看见，笑着让程家三人平身，并赐下软席垫子。
程始说完称诺语，恭敬的低头道：“不知陛下今日宣召，有何事吩咐臣等。”
皇帝神态慈和：“程卿不必多礼，今日朕要嘉奖你，奖你家为朕分忧。你家能自行退了与楼家的亲事，实是受委屈了。”
程始低着头和萧夫人互看一眼，二人眼中俱是‘果然如此’之意。
少商却想这皇帝老爷一定是遍布了血滴子暗探，他们前脚退亲回家吃午饭，后脚就被宣入宫，简直信息社会的速度呀。
“臣不敢当。何将军满门忠烈，护佑生民，为国尽忠。臣全家都感佩至极，自然要满足将军临终之言。”程始装出一副既委屈又感动的神情，演技满分。
皇帝笑笑：“爱卿过谦了，奖还是要奖的。这位就是爱卿之女，来，坐过来些，让朕和皇后好好看看你。”
程始被‘爱卿’两字哆嗦了一下，背上汗毛竖起了一片；萧夫人却忧心的去看女儿。
少商冷不防被点了名，心里有些犯怯，但强自镇定着起身小步走前一段，起身时还很灵活的拖着软垫一起往前，然后铺下坐好。她自认这番举止敏捷灵活，轻便得体，却把原本等在一旁要服侍她的两名宫娥晾在了原地。
这下皇后何止皱眉了，直接去看皇帝。程始夫妇见此情形，心中大喊不妙，双双额头滴下汗来，却苦于在御前不敢出声指点女儿。
皇帝的神经很坚强，表示既没看见皇后吃惊的神情，也没看见程氏夫妇惊慌失措的模样，依旧慈和道：“再坐近些，这么远如何说话。”少商刚要再次起身，皇帝又道，“你不要动。！”少商直起的身子停在了半道，她一阵呆愣，不知皇帝是什么意思。
这时那两名宫娥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赶紧上前履行职责。一个搀扶着少商柔柔的侧身站起，一个躬身端起那软垫摆放到帝后跟前三四步之处，再扶着少商轻轻的坐到那里。
少商被像人偶娃娃一样摆弄了一番，这才知道自己的刚才举止错的厉害，她心里一阵尼加拉瓜瀑布汗——权势顶端的灵长类哺乳动物果然非同凡响，这13装的我给满分！
看着小女孩呆滞错愕的神情，皇帝宽慰的朝她笑了笑，然后去看始终不动声色的皇后。皇后不甚赞成的看了眼皇帝，才端庄的开了口：“程小娘子，你叫何名？”
少商赶紧从呆滞中回神道：“我，呃，臣……呃，民……呃，”她吐血，为什么没人培训她入宫礼仪呀，“小女子幼名少商，取意琴弦。”
皇后顿了一下，道：“少商，好名字。你今年齿龄几何？”
少商又呆了一下，话说这身体究竟多大来着？好在她反应快，想起平日家中的闲聊，赶紧回答：“小女子还有五……嗯……六七个月就要及笄了。”
皇后端庄的面容似有几分裂痕，皇帝在旁轻咳一声。
跪坐在后面的程氏夫妇恨不能顿足捶胸，早知道小女儿会这么快面圣，哪怕不吃饭也要连夜培训宫廷礼仪才是！
皇帝觉得必须亲自出马了，便和蔼道：“今日你与楼氏子退了亲，心里可是难过？”
少商心里大骂MMP，这皇家两口子一个比一个难对付，这问题叫她怎么回答？！回答不难过，那她也太无情凉薄了；回答很难过，悲伤的痛不欲生，不是显得之前皇帝的嘉奖是建立在强人所难的基础上么。
她斟酌了一下，答道：“回禀陛下，我家虽不愿毁诺，但却知此事非行不可。”
皇帝笑问：“此话怎讲。”
少商提起一口气，努力不让声音颤抖：“小女子曾在书上读到过‘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数月前又在家叔父做所任的滑县见到兵祸后民众的惨状。小女子想，正因为天地无情，冷漠看待世间，我等身而为人，更应该仁义以为怀，互助互悯才是。不然，只顾自家得利不管他人泣血，与禽兽何异。”说完这段文绉绉的台词，她觉得自己肺管了的气都不够了，赶紧低头正坐，不敢有多余的举动。
皇帝轻轻笑了一声，反倒皇后没有笑，看向小女孩时眉宇间流露出几分诧异。
萧夫人闭眼暗叹：休矣。
皇帝笑过后，居然很认真的表示对这番话十分满意，还夸了两句程始和萧夫人教女有方，程始欢天喜地的受下了，萧夫人却羞赧的连称不敢。
没夸过几句，皇帝就让小黄门将程家三人带到侧边的偏厢里去暂时歇息。
皇帝崇尚简朴，宫城虽造的高大，但宫内的布置其实并不奢华，一应摆设装饰只以质朴端庄为要，少商和父母待在这简单明净的厢房内，好半晌都不发一言，最后还是少商八卦兮兮的打破沉默，“欸，阿父，皇后娘娘可比阿母还好看呢。”
萧夫人皱眉道：“不得胡言。贵人岂可随意议论！”
“可这是真的呀，前阵子阿父不是给了女儿几颗海边来的珍珠么。皇后娘娘就像那海珠一样耀眼辉煌，光华夺目呢。”
程始没好气道：“有本事刚才说，没准陛下和娘娘一高兴就赏你了呢，现在说有甚用。”
少商嘟嘴道：“当面说就成拍马逢迎了，我说不出来……”
萧夫人忍了半天，终于低声骂道：“你也只会说这些不顶用的，平时叫你多读书你偏有许多歪道理。我告诉你，‘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不是把万物当做猪狗冷漠无情的意思，而是天地看待万事万物都是一样的，一切顺其自然发展！你知不知道！”
少商大吃一惊：“这句话是这个意思么？不过……我也没错许多呀，的确天地对世人不管不顾，是以人们才要彼此帮助嘛！”
程始赶紧帮腔：“嫋嫋说的也没那么离谱，我听过三娣妇的兄长在太学里的论经，典籍里的话，要看你怎么释意，只要能自圆其说，也未尝不可嘛。”
“阿父你说的对！”少商扯着父亲的袖子开心道。
“哦，程校尉看来对典籍颇有见解，”萧夫人冷下脸，“我也不为难你们父女别的，你俩倒是说说看，‘天地不仁’这句是哪位先人说的。”
程始立刻吃了螺丝，结巴道：“这，这这……”
“阿父不要怕，有我呢！”少商十分自信的拍着程老爹的肩膀，“咱们不妨猜上一猜。”
程始很不给自己女儿面子，拆台道：“你别逞能了，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就让你阿母笑两句罢。”
“阿父这是扫自家的威风！”少商叉腰赌气道，“好，我这就说了。首先，我是读到过这句话的。自然啦，女儿读的书不多，也就诸子百家里面几个要紧的。”理科生也有历史文化类的选修课好吗，咳咳，虽然她学的稀里糊涂，夹缠不清。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荀子觉得人性本恶，‘天地不仁’什么的估计不是这老三位说的。法家讲利弊，墨家要兼爱，前一个只爱管人世间的利来利往，哪有功夫去探究天地仁不仁，后一个则觉得天地简直太仁了，天地都这么仁了人们好意思不珍爱彼此么。所以也不是他们！最后嘛，只剩下道家的老庄了……”
程始听的直想笑，萧夫人望着女儿，嘴角露出微不可查的笑意。
少商一锤定音：“这话应该是老子说的。”
萧夫人微笑道：“为何不是庄子？”
“因为道家的书，女儿只读过老子。”少商笑眯眯道，“女儿根本没读过庄子！”
除了武侠书上那几句‘吸风饮露’‘生亦何欢’‘庄生晓梦迷蝴蝶’什么的，外加半句北冥有条鱼叫鲲鹏，庄子的书她根本没读过。
程始呆了半天，扭头去问妻子：“这姑子说对了么，对了么对了么？”焦急的样子和适才程母一模一样。
萧夫人瞪了丈夫一眼，侧身默认。
“居然猜对了？！”程始大喜过望，却不敢大声笑，低声呵呵道，“我就说我们嫋嫋聪敏嘛！咳咳，自然了，都是夫人的功劳！谢夫人为我生下这样聪慧可爱的孩儿。”求生欲使他中途扭转夸耀方式。
萧夫人看着这对洋洋得意的父女俩，没能绷住，终于轻笑起来。
……
静立在阁栅木门外的帝后二人轻轻走开，身后的宦官宫娥皆静默无声的跟上。
一直走到另一件宫室，皇帝才笑出声来：“我就说嘛，子晟必不会看上个一无是处的女子。这程家小娘子虽缺了些教养，但品性正直，和悦开朗，也很不坏了。”
皇后笑叹道：“陛下别装模作样了，单只她能教子晟另眼相看，就千好万好了。”
“她适才还夸皇后貌美呢，你就装着不以为意罢！”皇帝佯瞠着笑道。
皇后忍了忍，还是笑了出来：“陛下打算什么时候开口，对了，您适才还传召了万松柏，莫不是想叫他从中牵线？”
皇帝摆摆手：“不好太快，显得子晟窥伺人家未婚妻子许久了似的，最少要月余才好。”
皇后心中暗道：难道这不是事实。
皇帝心中有底了，舒心道：“程卿他们应是说完了，叫人去传他们过来，今夜晚膳咱们小聚家宴罢。”

第67章
不多时，小黄门来传程始和萧夫人，言道万将军夫妇来了，皇帝请程校尉夫妇同去说话。跟在黄门从侍后面的一名衣饰雅致的少女微笑着来拉少商的手：“长辈们要说事，皇后娘娘吩咐我领妹妹先去前殿等候。”
少商看向那名来传旨的小黄门，只见他在后面微微点头，她才敢应允。
这位少女容貌端庄柔和，拉着少商边走边说：“我叫骆济通，家父长水校尉骆住，承蒙皇后娘娘不弃，几年前选为五公主的伴读。少商妹妹，你就叫我一声济通阿姊好了。”
少商静静听着，轻声道：“济通阿姊，我不大懂得宫里的规矩，待会儿的筵席怕是会出丑。您说说，今晚都有哪些人呢。”
骆济通笑道：“妹妹放心，今夜的家宴人不多，也就几位长成的皇子与公主。”
经历了适才的礼仪打击，少商已经破罐子破摔了，过往的人生经验告诉她，尽信书不如无书，尽信人不如当人都死光了。绝不要逮着个陌生人就掏心掏肺的信任，真是好心人她不张嘴也会关照她，若是对方居心叵测，让自己错信了假消息更坏菜。
再说了，她俩身后不是尾随着一支半足球队阵容的宫娥嘛，逼急了她就‘晕倒’，反正中午为了凹忧伤丝带儿根本没吃几口午饭，这一路徒步远足加满地磕头，她早饿的气劲皆萎，加上这身丧丧的萧主任特供造型，不用照镜子她都知道自己这会儿装病特有说服力。
骆济通细细观察这位出奇沉默的程氏小女娘，心中大奇。她在皇后跟前接待过多位官宦人家的女公子，不是喋喋不休掩饰紧张就是直接被吓的大气不敢出。哪像眼前这位，明明诸事不通，却一句话不多问。
一行人没走多久就来到了灯火通明的前殿，殿内已布置了两排长长的食案，多数食案后已安坐了许多衣着华丽的皇孙贵女。少商抬眼看去，当即就暗切了一声，皇帝皇后自己节俭有个毛线用，看看这帮儿女们，身上亮瞎眼的珍珠玉石对光凑一凑，后面的牛油巨烛可以省下一半了，还更环保节能呢！
骆济通自己先躬身行礼，然后又引着少商给人见礼。霎时间，刷拉拉一堆皇亲贵胄的名字称号排序如同爆浆蛋糕一样挤入少商的信息存储量。不过她也不慌，话说记忆技术哪家强，天朝义务填鸭贼拉强！
虽然不知皇帝统共生了几窝，但目前在场只有五位皇子五位公主。其中，太子殿下老熟人了，他的短须依旧那么和蔼可亲好像佩奇爸爸，与他同席的那位矜持微笑的青年贵妇应是太子妃了，后面二三四五皇子都没带配偶，不知是还没正妃或是为了节约筵席空间。
下巴长在水平线上的是二皇子，没有储君的命倒生了储君的派头；看起来就不好惹的是三皇子，脸上一派正气身上直冒凉气，好像所有人都欠了他两床羽绒被；四皇子也是老面孔，还很友好的朝少商笑了笑；五皇子乍看像文艺青年，再看更像二逼青年。
比如当少商行礼到他面前时，别人都好端端的点头过了，偏他不阴不阳道：“程小娘子，你这礼数不对呀。阿姈，宫内失仪是个什么罪过呀？”
没错，哪哪都有她在场的王姈女士今日也在，闻言她高声笑道：“殿下，少商妹妹自小连字都不识几个，今日能这样已十分不容易了。”
少商扶着脑袋直起身来，一脸懵懂的对骆济通道：“济通阿姊，我行礼不对么？那为何陛下和娘娘没斥责我。”
骆济通微笑道：“陛下和娘娘仁慈，你礼仪疏漏并非你的过错，自然不会怪罪于你。”说到这里，她还转头向五皇子和王姈，“不但如此，陛下还连连褒奖程小娘子深明大义，为君分忧。”
五皇子和王姈立刻闭嘴不说话了。少商感激的看向骆济通，骆济通也回以一笑。
一二三位公主都已成亲，今日分别带着高矮帅丑不一的驸马回娘家来刷脸，各自的神气也是五花八门。大公主当驸马是同僚，两人同饮同食同声同气，却丝毫没有眼神交流；三公主当路人驸马是空气，始终将脑袋摆在背离驸马四十五度角方向；只有二公主夫妇最正常，两人时不时低声说笑，同时不忘招呼亲属。四五两位公主尚未成婚，前者时不时撇个嘴，后者飞扬自顾，目下无尘。
除了她们之外，席间还有一位寡居数年的裕昌郡主，骆济通说她是皇帝嫡亲叔父唯一的孙女。这些贵女自恃位高懒得理睬少商，略一颔首就自顾说话去了，只有二公主笑吟吟的问了少商几句亲近话，还摘下腰间的金蝶坠子相赠。少商双手接过，躬身道谢。
团团一圈行礼下来，少商已累的有出气无进气了，肚里不住暗骂皇帝个脑门生脓疮的死老头子，老娘为国家为人民捐了个细皮嫩肉人傻心甜的未婚夫半点奖励没看见先忍饥挨饿的磕了一圈头，眼看血糖偏低要挂掉，莫非皇帝老爷打算就此省下一笔开销？！
按照尊卑序列排位，少商的席位被安排在左侧最末一桌，王姈女士仅仅比她前列一席。少商看看王姈，忍不住笑了，王姈板着脸努力不去看她，但少商岂肯放过这个屡次为难自己的人，轻声道：“阿姈姊啊，今日我若不来，阿姊你是否就位列末座啦？”
王姈大怒，回头道：“你敢讥笑于我！”
“不不不，我怎敢？！”少商笑着连连摆手，继续低声道，“此乃御筵，我等有幸入席已是三生有幸了，什么席位都是天恩！”
三公主正看着自家驸马鼻子不是鼻子，又听旁边的王程二女不住的叽叽喳喳，心烦的呵斥道：“你们吵什么，这里是你们说笑的地方么？阿姈你怎也这么不懂规矩，母后白教了你这么多年！程氏，你若再疏漏礼数，看我将你打出去！”
王姈和少商闻言，齐齐缩起脖子了。王姈犹能仗着血缘关系嗫嚅着告罪两句，少商却厌烦这等以势压人的行径，但她又不敢正面刚，只能默默忍了，结果越忍越饿。
眼看皇帝一行迟迟未来，少商暗摸挂在腰间的锦囊，阿苎在里面塞了两块糕点，怎生找个没人看见的地方去吃了这糕点呢。血糖过低连想象力都拒绝上岗，少商搜刮枯肠半天只能向身后的宫娥说要去更衣——生活所迫，没想到她居然得去恭房里偷吃糕点，可见人生如戏，还TM都是虐身苦情戏！
少商走到廊下，一手扶着廊柱拿脚去够自己的翘头履，穿好一只鞋后正抬脚去够另一只时，百无聊赖的五公主忽起了玩心，低声对王姈笑道：“阿姈你看着，我给你出口气。”
然后她风一样的小步跑过去，在少商快要够到第二只鞋前一脚踢飞了它，然后洋洋得意道：“程小娘子，你嘴皮子了得，如今倒叫我们看看你脚上功夫。”
适才下了一阵轻雨，此时地上石板湿漉，少商只一足有鞋，要么踩着湿地过去，要么单足跳过去。四周的宫娥见五公主这样都站的一动不动，谁也不敢为少商捡鞋。
少商心里有气，其实她并不介意跳着过去穿鞋，但这种羞辱感太讨厌了。不过她也不是小孩子了，当初她连镇上的碎嘴八婆都忍下了，何况眼前这个吊梢眼倒八眉一脑门子青春痘的小碧池！等着瞧，总有一天她会把场子找回来！
少商正打算忍下一口气——
“你们在做什么？！”一记严厉肃然的青年男子声音忽然闯了进来。
众人赶紧抬头去看，只见背着暗金色光晕而来的高挑青年疾步走来，气势迫人。五公主和王姈齐齐退了一步，少商被吓的坐倒在廊下台阶上。
那青年走到近前，众人才看见他的面庞，竟是凌不疑！
“十一郎！”五公主脸上的骄矜之色荡然无存，声音中透着喜悦。
王姈上前一步，惊喜的张开嘴又闭上，顾忌的看了一眼旁边的五公主。
凌不疑看都不看她们一眼，径直走向少商，途中顺手捡起那只翘头履。
少商吓的心都要跳出喉咙了，心里疯狂大喊‘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可惜事与愿违，凌不疑一步步走近，五公主和王姈的眼睛越瞪越大，包括周围一众宫娥都吓的面面相觑。
走到少商跟前，凌不疑俯下身子去捉女孩的足踝，众目睽睽之下，少商的厚脸皮也不够看，一边缩起那只脚，一边干笑两声缓和气氛：“……凌大人不必这么客气，我自己穿我自己穿！啊……”
谁知凌不疑把那只鞋往廊下一放，反而去捉少商那只已经穿好了鞋的脚，迅速往下一拉拖了鞋——少商傻了，周围一片花容失色，五公主和王姈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凌不疑随即脱靴上阶，宽肩健臂往下稍一侧倾，揪着胳膊一把提起少商往里走去。
“十一郎，你竟视我如无物！”五公主终于回过神来，嗓音尖利的喊出声。
凌不疑停下脚步，仿佛此时才看见她，淡淡道：“原来是殿下，我正要禀告皇后娘娘，越家老夫人似是病愈了，小越侯的世子近日正从原籍回来，想来不日就可与公主完婚了。”
五公主脸色唰的白了，抖着嘴唇：“你，你只有这些和我说的么……”
凌不疑想了想，道：“还有一句，既然婚期在即，盼公主赶紧清理了府里那些……”他顿了顿，白皙俊美的面庞上浮起一丝讥讽之意，“那些游侠儿。”
五公主的脸上又浮起一阵难堪的绯红，低声道：“谁叫你避我若蛇蝎，我只是找些人来玩耍的……”
凌不疑不再理她，拉着少商继续大步往殿里走去。
少商感觉背后已被四道目光射穿了，没错，她是想跟五公主找回场子，可也没想能这么快呀，这梁子还没捂热呢！她此时说话都结巴了：“……凌凌凌大人，您别别……”她就是再傻也知此事不妙，平常两人说说话聊聊天无妨，此事万不可引人注意！
凌不疑身长步快，没两步就走进前殿，殿内众人一见了他来，自太子以下或起身或侧目，纷纷出言叫唤——“子晟来啦！”“子晟你今日来晚了，可要罚酒三斛！”
“十一郎！”四公主也直直站在那里，掩饰不住眼中喜色。
凌不疑经过她时略略停步，躬身颔首：“听说公主殿下与宣侯世子的婚期已定，我这里先行贺喜了！”
四公主顿时哑然，仿佛被一刀毙命了般颓然坐回座位。
凌不疑顺便朝站在四公主身旁的裕昌郡主也附首行礼，恭敬道：“郡主安好。”
“……不疑……”斯文秀丽的裕昌郡主神色惘然。
寥寥数语，凌不疑拉着少商直直往最上首的太子座位处走去，少商吓的人都哆嗦了，深知此时绝不能再顺着走了，用力挥臂驻足：“凌大人，请慎行！我我我的座位在那儿……”
凌不疑双眸明亮如星，定定的看着她：“你觉得我会害你么。”
“……”少商一头栽进这双美丽的眼睛里，用力摇头。
凌不疑微微一笑，拉着她一直走到太子侧下首的座位，然后压她和自己并坐。
少商已经身心麻木了，那些适才看都懒得看自己一眼的皇亲贵戚们齐齐射来探究的目光，遮掩好的只露些惊讶神色，遮掩不住的直接张口结舌，窃窃私语。
“……这怎么回事？子晟认识这程小娘子么。”二驸马低声问公主。
“我就说嘛，上回她去探子晟的伤时我就觉得有事了……”四皇子附到三皇子耳边。
“长兄这事您知道么？”二皇子不满的去看太子。
这种时候怎能少了五皇子的表演，他眼神露骨的打量缩在凌不疑身旁的女孩，笑的恶意：“子晟呀，这位程小娘子孤觉得不错，想着不如纳她进府……”
“五殿下不用想了。”凌不疑冷冷的看向五皇子，“她又有亲事了。”
“啊？”五殿下惊道，“她今日不是刚和楼氏退亲么？”
“正是。”凌不疑淡淡道，“是以，我就可以娶她了。”
此话一出，犹如冷水泼热油，霎时惊炸了整座前殿，满室都是不敢置信的面孔，众人大惊失色，太子率先倏然起立，失声道：“你说什么？！”
“这怎么可能？！”三公主绷不住冷淡的面容，大声道。
裕昌郡主失魂落魄的站都站不住了，包括骆济通在内的众人也是惊诧的久久无言。
少商险些岔了气，这下她顾不得什么狗屁礼数了，用力扯着凌不疑的袖子，低声哀求起来：“……凌凌凌大人……您千万别激动，千万不要为了替我出头就毁了自己的终生大事呀！其实我什么事都没有，您助人为乐也得有个度呀！”
三皇子在后面听见这话，忍不住噗嗤一声。
凌不疑回头冷冷的看了三皇子一眼，正要反唇相讥，忽闻侧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和一个威严惊喜的声音——“子晟此话当真！”
众人见是皇帝来了，一个个赶紧伏身拜倒。
皇帝甩开身后数人，几步上前对着凌不疑惊喜道：“你适才说的话可当真？”
凌不疑抬头，正色道：“回禀陛下，此话属实。臣请陛下代行长辈之职，向程氏提亲。”
皇帝面色红润，喜气洋洋，连声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朕自要为你做主！哈哈，哈哈……”他素性含蓄内敛，此时竟然高声大笑，可见的确是高兴之极。
“程卿，程卿……”皇帝向后呼喊，“快上前来！”
在后面呆若木鸡的程始被小黄门推了一把，跌跌冲冲的走上前去。
皇帝亲热的揽着他的胳膊：“子晟不到十岁就养在朕跟前了，与朕亲子无异，今日朕就暂代父职为他向卿提亲，程卿意下如何呀？！”话虽是在问，但皇帝的声音情感丰沛如泉。
萧夫人看的焦急，正想上前说话，却被几名小黄门有意无意的拦在后面，反倒是万松柏老同志见此情形，连忙扑上来，抓着自家义弟用力摇晃：“……这是好亲事呀好亲事，贤弟还愣着做什么，快答应呀……”
程始被义兄牛蛮力摇晃的头晕眼花，抬眼又是皇帝热切的目光，他不知不觉就道：“臣，臣自是十分愿意的……这么好的亲事……！”
“好！”皇帝大喝一声，宽袖如蝠翼卷云般高高的摆起，心满意足，“这婚事就定下了！”
凌不疑躬身磕头谢恩，又向呆呆的程始行礼，程始被他这样端正的行礼吓的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太子喜形于色，率先向凌不疑道喜，而后是几位皇子和公主驸马……
一片嘈杂声中，萧夫人终于闪开众人，凑到丈夫身边：“我们不是说好了至少要等两个月么？”
“陛下和万家兄长目光灼灼的看着我，我怎敢不答应？”程始已经晕头了。
皇后也缓缓走过去，凑到皇帝耳边：“陛下您不是说最少也要半个月吗？”
“子晟目光灼灼的看着朕，朕怎能不成全？”皇帝欣喜的满脸红光，“这么多年竖子终于肯成亲了，再等半月，当心过了这村没那店。”
“这，这怎么可以……这怎能……？”少商趴在地上满心呆滞，身体僵硬。
凌不疑缓缓的扶起她，她反手抓住他的袖子，低声着急道：“你别……凌大人您有话好好说，怎能一言不合就要娶妻呢！您不想娶妻就不要娶，谁说人一定要成亲的？这都是陈腐无知的观念！单身其实挺好的，清净又长寿，快乐又自在！”
“你……不愿意嫁给我……？”凌不疑眼神落寞清冷。
少商立刻心软了，口气也软了：“也……也不是……只是，这事应当从长计议。”显得她是多么不能忍受空窗似的，真的不用这么紧凑的无缝对接呀！
“我，我今早才退的婚呀！”她真的很抑郁。
“早晚有什么关系。”凌不疑微笑道，“汝父答应我们成亲了，你欢不欢喜？”
少商看着他真挚的眼神，不自觉的点了点头；可她又觉得这件事的重点好像不是程老爹答不答应。
环顾四周，站在门口的五公主和王姈咬牙切齿，神情凶煞的要吃人；踉跄着倒在座位上的四公主和裕昌郡主神色哀怨——女人的心思还好猜，无非就是看得见吃不着而已。
可那些皇子驸马，宦官宫娥，各色眼神或明或暗的都在打量自己，掂量这桩婚事的隐意，少商忽然心头一片茫然，好像踩进了一片未知领域，从此诸事皆不由自己把握了。
【本卷终】
第三卷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第68章
这是一桩令人疲惫的婚事，程家三口在马车上一路相对无言，不知从何说起——程老爹脸色迷茫，紧紧攥着袖口，好似刚被登徒子吃了麻辣豆腐；萧主任神色肃穆，充满了主持追悼会般的仪式感。少商则像只小老鼠般窸窸窣窣的啃着手中的糕点。
萧主任忍无可忍：“才两块糕点，你这么还没吃完？”
少商咽下嘴里的点心：“阿苎给的早吃完了，这是出长秋宫时凌不疑塞给我的。”
程始长叹口气，看着女儿仿佛她吃的是巴拉松。
回到程府已是月悬当中，老的小的都歇下了，唯有程家三兄弟和程姎领了一群引灯的仆从，拉长了脖子在门口等着。萧夫人懒得废话，长袖一挥把几个小儿女都唤去了九骓堂开家庭研讨会顺带宵夜。程始大马金刀的高坐上首，言简意赅的将今日宫中定亲之事跟大家说了。
程家三兄弟都呆了，交换了几个不敢置信的眼神后都去看对面正热情款待宵夜的幼妹，只有为程始夫妇布置食案的程姎和青苁夫人十分淡定，前者根本没见过也没怎么听说过凌不疑，后者见多识广，老成稳重。
九骓堂内一阵安静，只闻少商欢快的咀嚼声，过了良久，程咏才试探着问道：“……阿父，阿母，我们是否该去拜访一下亲家？”
——这也是一桩诡异的亲事，当今皇帝为心爱的养子代行长辈之职，可问题是凌不疑究竟不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人家亲爹娘还好好活着呢！
程老爹一脸茫然：“说起来……”他看看妻子，“我还不认识凌侯呢。”大朝会时远远见过几次，依稀记得那是个长相俊秀举止温和的中年男子。
萧夫人咬了下颚骨，不发一言。
程始见妻子不理自己，转头去看女儿：“你你你，你还吃得下去！”
这时，少商对于食物的热情终于告了一个段落，捧起食案旁的陶樽，舀了一勺清水漱口后，才道：“为何吃不下去，又不是我答应亲事的。”
程老爹的嘴皮子也不是吹出来的，瞪眼骂回去：“那也不是为父私底下结识凌不疑的！”
少商放下陶樽，语重心长道：“阿父，此时追究谁的责任为时已晚，不如想想对策。”
感觉自己无法跟上节奏的程姎犹豫了半晌，才怯怯道：“……大伯父，嫋嫋，既然那位凌大人是个大大了不得的人物，那这婚事不是，不是好事么？你们为何……”
此言一出，除少商以外的程家众人俱是齐齐叹气，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少商叹完气，问道：“阿母，你跟我说说凌不疑家里的事……我是说，他的身生父母。”
萧夫人没好气的横了她一眼：“我就看不惯现下的小女娘小郎君，镇日在一起亲亲我我腻腻歪歪，什么风花雪月诗词歌赋都谈遍，就是不说到正事上！连人家家里水深水浅都不知道就谈婚论嫁，活该婚后吃苦受罪！”
程始连忙帮腔：“那是，你阿母和为父见面三次，就连你大父远在他乡的祖坟在哪里和两家的存粮都问的一清二楚了！”
程少宫侧眼去看次兄，低声道：“大父老家的祖坟不是被人拔了么，哪里还有……”
“你闭嘴。”程颂也低声道。
少商觉得自己的人品和智商都受到了攻击，赶紧申诉：“阿母此言差矣！第一，我什么时候和凌不疑亲亲我我腻腻歪歪了，我们几番见面都有旁人在场的，我们再守礼也不过了！第二，你和阿父是奔着成婚去的，自要凡事问清楚了，可我和凌不疑都是碰巧遇上的！人家一点没露出那意思，我就追着问东问西的岂不可笑？！再说了，我和凌不疑也没见几回……也就三四五六七八回……”她越说声音越低，见面次数似乎是多了点。不过每次见面，她都以为以后不会再见，何必问人家祖宗八代。
程咏看着幼妹，柔声道：“嫋嫋，你是不是不喜欢凌大人。”
“是呀……”程姎也温柔道，“当初说到楼家亲事时，嫋嫋十分高兴呢。”全不是眼下心烦意乱的模样。
“所以，嫋嫋你心中所爱的是阿垚？可，可他已经……”程颂十分为难。
程少宫撇嘴道：“我不觉得嫋嫋有多喜爱楼垚，愣头愣脑的，嫋嫋说什么就是什么，白比我们大两岁了，还没我有主见有气概呢。”
少商听不得这个，飞去一把眼刀：“行，回头我就给你找个全都城最有主见的妹婿，叫你见了他连坐都不敢坐大气也不敢喘，比看见祖先牌位都老实恭敬，到时你就舒服了！”
程少宫笑道：“你那位凌大人可比祖先牌位有气势多啦，我上回……”
“够了！”萧主任忍不住整肃纪律了，低声呵斥道，“你们俩浑说什么！再有对祖先不敬之言，看我请不请家法！”
双胞胎都是受过棍棒招待的，立刻缩起嘴巴，不敢继续牌位话题了。
萧夫人深吸一口气，平铺直叙道：“凌不疑生父凌侯，素以性情温和为人称道，虽无显绩，但也是最早从龙的重臣之一。其母霍氏，乃是陛下过世的义兄霍公之妹。那年陛下最艰难之时，腹背皆受重敌夹击，全亏霍侯拼死相助，以一座孤城拖住二十万敌军足有半年，这才给了陛下周旋之力，分别击破敌酋，至此方才定鼎新朝基业。可惜，霍侯阖家死于围城屠戮，儿孙尽没。”
少商张大了嘴巴：“全死了？难道老家也没一个旁系子侄吗。”
程咏补充道：“最近的一支也出五服了，连聚居之地都隔着老远。何况，当年霍侯是举家襄助陛下的，没随着他从龙的族人也谈不上什么情分了。”
萧夫人继续道：“其后战乱时凌侯与家眷们失散了，后来好容易找回几个，皆道霍夫人母子已死。隔了一年凌侯就续弦了。谁知数月后霍夫人就携子找了回来，而那时新夫人已怀有身孕了……”
“那就让凌侯休了新夫人破镜重圆呗，人家霍夫人是霍家遗族呢！”少商说的轻巧。
程颂犹豫道：“我仿佛听说，凌侯夫人……哦，我是说现在这位凌侯夫人，她和汝阳老王妃交情匪浅……”
“正是。”萧夫人道，“当年兵荒马乱之际，陛下的叔母汝阳老王妃受了很重的伤病，那会儿又缺医少药的，眼看非死即残，全靠了现在这位凌侯夫人悉心照顾，大半年里日夜不休，不敢懈怠半分，这才叫老王妃挣回性命，肢体周全。”
“原来如此，那老王妃必是要给她撑腰的。”少商撇嘴道，“那就前后两位夫人姊妹相称呗，便宜凌侯了。”
萧夫人摇头道：“我家是后来归顺的，许多事都不得而知。不过我听说这位新夫人倒愿意为妾，偏霍夫人自小就异常暴烈骄悍，对那新夫人喊打喊杀。仿佛休了还不够，非要杀了她才罢休，更别说共事一夫了。”
少商若有所思：“……这么记仇，两位夫人恐怕是旧识，这是新仇旧怨都赶上来了。”
程始赞赏的看了女儿一眼，干脆道：“你阿母好不容易才打听到的，原来新夫人本是凌侯的姨家外妹，霍夫人失散前就她寡居在凌家多年了。”
少商呵呵笑了几声，毫不掩饰鄙夷神色。堂内众人发出不同的咿呀之音，俱是同样心思。
“后来，两边调和不下，霍夫人就和凌侯绝婚了，如今不知住在哪里静养。”萧夫人结束故事，“为此，陛下更觉愧对已故的霍侯。没过多久，陛下就从霍夫人身边将凌不疑带入宫中，亲自教养。”
少商笑道：“这位‘续弦’的凌侯夫人当年依附凌家而居，想来没什么家世。如此看来，凌侯倒是深情之人，那么多高门世族的女子不要，而是娶了自家寡居的外妹。”
“休得胡言。”萧夫人沉声道，“他们都是凌不疑的长辈。”
少商嘟嘟嘴，不说话了。
程始深觉妻子文韬武略，可在收拾女儿这小冤家上就不如自己了，他板着脸道：“好啦，凌家就这么点事，嫋嫋如今也知道了，你对这桩婚事有看法就赶紧说出来，皇帝金口玉言发了话，你若没什么异议，咱们就各自洗洗睡，也别折腾了！”
“不不不，阿父，我有看法的！”少商立刻咬饵，赶紧膝行上前数步。
“那你倒是说呀。”程颂看幼妹慌头慌脑的，笑骂着。
少商小大人般叹气，半刻才道：“这么说，不算凌家那些乱七八糟的，楼家也不见得清净。可是，在我心中阿垚干净剔透，他在想什么要做什么，我都能摸个七八成。他又愿意听我的话，将来我们会过什么样的日子，走什么样的路，我大概齐都有数。可凌不疑则不然……”她斟酌了一下语气，伤感道，“他就如巫山云雾，我看不清也摸不着……”
“摸还是摸过的。”程少宫酸溜溜道，“我听老程顺说，前日还是他拉扯你下车舆的呢。”
少商立刻一点也不伤感了，直着脖子向萧夫人告状：“阿母给我告诉你，少宫他可风流了！您去搜他的箱笼看看，包管能找出许多粉巾绢帕香囊花叶简什么的，都是外面的小女娘给他的，说不得还有示爱书函呢！”
“少商你……”程少宫立刻急了，面孔涨成猪肝，“阿母您别听她的，那都是别人硬塞给我的！嫋嫋她上回去探望凌不疑，他们……”
“你们俩都闭嘴！”萧主任大喝一声，然后闷闷的侧身坐下——本来三儿就算嘴碎了点，还在可控范围内，但自从这对双生子相逢，也不知怎的，就跟揭了盖在千年老妖身上的封印般，一天三顿的来气她！果然当初应该把幺女带上一同管教才是！
程始揉着额头，下结论道：“所以，阿垚听你的话，你就高兴楼家的亲事。凌大人你拿捏不住，你就不大高兴这桩婚事了，对？”
程姎终于听懂了，神奇的望着堂妹：“你竟是为了这个缘故……？”她实在不能理解，让有能耐的人给自己做靠山，听话信任不是一桩福气么。
少商嗫嚅道：“阿父您怎么说的这么直白。不过……”她扭扭身子，不好意思的低声道，“阿母将阿父您拿捏的牢牢的，您看阿母过的多舒心。要是随了凌大人，女儿哪有这样的好日子。”这简直是血淋淋活生生的案例呀！
“嫋嫋！”青苁夫人忍无可忍，暴起大声呵斥，“父母亲长的事你也敢这般议论？！”
这次程始夫妇连气都懒得生了，相对叹气。程颂和程少宫互看一眼，偷偷笑着。
程咏叹道：“凌大人……他究竟看上嫋嫋什么了……？”他没有贬低自家妹妹的意思，但他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论相貌，这些年送到凌不疑身边的美姬争奇斗艳，自家幼妹也不知能否排入前十；论才学，至今幼妹还认不全字，更枉论吟诗作赋了；论性情，那更是一言难尽。
少商闻言，恶狠狠向他道：“我也不懂姁娥阿姊究竟看上兄长你什么了，现在日日窝在家中学着温良贤淑，得体持家呢！”
——程咏摇摇头，看向两个弟弟，眼中神情明白写着‘看我说的没错’。
程颂倒有不同意见：“话不是这么说的。萋萋说的好，少商有情有义，聪敏伶俐，大事来临能扛得住，生可托付荣辱前程，死可托付家小坟冢，天下有几个这么有担当的！”
少商眉开眼笑：“我也觉得萋萋阿姊是世上顶顶好的女子！大气豪迈，心胸宽阔，将来谁娶了她真是天大的福气！以后一定儿孙满堂，白头偕老，团圆和美，万事如意，事事顺心，天下大同！”
“我们嫋嫋真会说话！”程颂笑的见牙不见眼。
“你们也闭嘴！”萧夫人用力拍着食案，然后转头对丈夫道，“我们明日求见陛下，推辞了这桩婚事。”
“啊——？”程始吃惊，“这，这能成么。”
“成成成，怎么不成？！”少商赶紧插嘴，“那什么，上古的皇帝禅让时不还得推辞个三五次的么？凡事不都讲个客气嘛。”
“戾帝篡位时也推辞了三五次，人家也很客气……”程少宫凉凉的泼冷水。
“你能不说话吗！”少商怒目相对。
萧夫人当做没听见，继续对丈夫道：“你看看嫋嫋这样子，你觉得陛下愿意看见这样的新妇？别说陛下了，就是凌不疑，恐怕也不甚清楚嫋嫋的真性情。”
程始迟疑的看向女儿。哪怕不带偏见的看，女儿做人新妇，也是一天三顿打的料。
程咏拱手道：“阿母说的是，我们不妨推辞一下，面圣时将妹妹的性情脾气如实相告。陛下若不愿，那就当这事没有过，若陛下还要这婚事，那以后嫋嫋若与凌大人争执，我家也算有个说法。”
程颂听懂了这言下之意，失笑道：“陛下和凌大人不会见了嫋嫋的样貌，就以为她温顺柔弱，楚楚可怜。”幼妹的长相和性情简直南辕北辙，反差极大，但他看到母兄直认的眼色后，不得不沉默了。
少商看看众人，扭着手指嘟囔着：“我是在家里才这么言谈无忌的，在外面我说话当心着呢，不过……也对，我可扮不了一辈子。”仔细想想，她的确在凌不疑面前表现的特别懂事乖巧识大体。
她抬头望向程始，大声道，“阿父，您想想啊，我若和阿垚争吵打架，楼家顶多休了我。可我若是惹翻了凌不疑，皇帝说不定就给我一条白绫或一杯毒酒，没准还要连累阿父阿母教导不严呢！”
“危言耸听！”程始用力挥了一袖子，然后搔搔发髻，沉声道，“不过，你们说的有理。明日一早我们就进宫求见陛下，推辞了这桩婚事！成与不成，听天由命！”
家主都发话了，青苁和众儿女都躬身应喏。
尤其是少商，莫名觉得一阵轻松，轻快的甩着袖子就回自己居处了——虽然觉得对不住凌不疑，但自己舒服最要紧。凌不疑比较适合做靠山，做老公她会心肌梗塞的！
当夜，程氏夫妇就寝时，萧夫人伏在被褥间睡的半昏半醒，忽闻丈夫胸腔震动，长长一声叹息，低声道：“……元漪啊，我此时才明白你当日所说，‘若是姎姎，我放心将她嫁到任何家中去’。这回若凌不疑想娶的是姎姎，你我欢喜还来不及，怎么会如此患得患失呢！”
萧夫人连眼睛都没睁，沉沉道：“可世事往往就是如此，想来的盼不到，不想来的偏要送上门。我知道你舍不得这门亲事，往好处想，嫋嫋聪慧狡黠，风趣讨喜，闻一知十，没准凌不疑就爱这样的。可往坏处想，嫋嫋性情骄烈，将来若像霍夫人和凌侯似的夫妻反目成仇，我们可没霍家那样深的底气给她撑腰。丑话说在前头，总是不坏的。”

第69章
次日上午既无大朝会也无小朝会，程始夫妇穿戴整齐后正要为愁死人的幺女进宫辞婚，谁知宣旨的小黄门又颠颠的来了，表示皇帝又叫他们一家三口进宫去。
“……不知陛下宣臣等所为何事？”程老爹表示这么频繁的圣恩他有些吃不大消。
“程校尉喜得贵婿，难道不用见亲家的么？”小黄门满脸堆笑，全不复昨日中规中矩的模样，“陛下仁厚体贴，今日也将凌侯宣进宫去了，好叫你们两家亲长见上一见，当着陛下的面把事情说清楚，后面的事就好办啦。”
程始和萧夫人心中俱想：皇帝是有多怕婚事生变，竟连两家自行见面都不许。事已至此，他们只能将还赖在被窝里的女儿挖出来，洗洗涮涮后拉出来给小黄门过目。
被稀里糊涂塞进马车的少商犹自梦呓般的叨叨：“阿父阿母去就好了……为何叫我呀，阿母不是说没学好礼仪之前不要再进宫了么，不然又惹人笑……”
程始一本正经道：“为父改主意了，今日推辞婚事还是应当由汝自行张嘴，父母在旁帮衬一二就是。”
少商立刻清醒了：“我自己去说？这，这合适么，这种大事不是该由长辈出面吗。”
“怎么不合适？”程始道，“又不是为父要退婚的。”
少商赌气道：“我就知道阿父舍不得这门亲事，索性阿父自己去嫁凌不疑好了！”
“若为父是女儿身，凌不疑这样好的郎婿我一气嫁上二十回连个顿都不打你信不信！”
“阿父是糊涂虫，只看见眼前好处！”
“你是不孝女，根本不长眼！”
——这段没营养的互怼照例终结于萧主任的低声喝止。
没等三人开始新的话题，就听见车外宫门开启交接符牌的声音。这次路程如此短暂让程家三口俱是一愣，询问过后才知道，这回并未如昨日一般从南正门进入后再穿整座宫城而过，而是从上西门进入北宫，直达皇后所居的长秋宫。
既绕了近路，少商这回没走几步就再度回到了昨日面圣的长秋宫后殿，跪拜之际她看见帝后俱身着常服端坐上首，殿内除了或站或跪的黄门宫婢外，当中还跽坐着一名样貌风度俱佳的中年士大夫。
那中年士大夫侧头朝程始夫妇微笑颔首，又不着痕迹的细细打量少商，见她行止天真，礼数疏漏，目中不免露出讶异疑虑之色。这种神色少商见过，上回在涂高山御帐之内，皇帝头回见到自己时也是这么一副神气——她立刻就明白这人是谁了。
不知程家没来前君臣之间说了什么，皇帝似有些倦，皇后便微笑着指那中年士大夫道：“这是子晟的父亲，城阳侯凌益……”又指着程家三口道，“这是程校尉夫妇，还有少商……你们彼此见见。”
程老爹连忙和凌老爹相对拱手作揖，萧夫人扯了呆呆的女儿一下，也跟在后面躬身行礼。
“……子晟岁数也不小了，朕的皇子们哪怕比子晟小的也都有姬妾儿女了，子晟却还孑然一身。”皇帝道，“朕始终放心不下，若不能安排好子晟的终身大事，百年后怕是都无颜见霍家兄长。”
凌益低头听着，听见‘霍’字时身子微微一动，赶忙道：“陛下这话真是羞煞臣了，说起来子晟是臣的儿子，本应由臣来操心这些，可陛下厚恩，这么多年来不但悉心教养子晟，还予以重责要职，臣真是感激不尽……”
少商趴在一旁听着，很想说凌老伯您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说的好像皇帝这么顾念凌不疑是看在你脸上似的，人家看在已经死光光的霍氏一族的份上好吗！
估计在座众人也有这种想法，不过皇帝从嘴巴到心灵是厚道属性，嘴唇微动后什么也没说，等凌益说完长篇大论的感激话，才道：“亲事这就定下了，程校尉清正忠勇，智略谋断……”
少商嘴角一歪，心道：程家一没后援会二不是资源咖，连粉群都组不起来，除了一个万年老CP几乎透明一个，皇帝老爷您也只能夸夸程老爹个人素质了。
“人你也看见了，程小娘子讷言仁孝，性悦随和，婚配子晟……”皇帝似乎略略抿唇，少商心里给他接上，您老若是夸不下去就别夸了，硬夸多尴尬，闹的跟钱没到位的水军似的。
“……正堪为子晟佳妇！”皇帝艰难的夸完，然后下结论，“婚事不用你操心，多年前皇后就为子晟预备起来了……”
皇后忍着笑看了他一眼——从养子十五岁起皇帝就眼巴巴的盼着他娶妻生子，开锅煮饭，谁知一年年过去了，灶冷米生，铁锅都锈成万花镂空皿了。这些年为养子攒下的老婆本都够把程氏全家都娶上三回的了！
“……诸事皆有朕看着。如此，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
凌益心中苦涩，还待抗辩两句：“陛下，子晟的婚事还是由臣……”
“——陛下！”程老爹顶着妻子女儿催促的目光忍了半天，他不敢插皇帝的嘴，只能插亲家老凌头的嘴了，“陛下，臣有事禀告。”
皇帝一愣，挥袖道：“说。”
程始深吸一口气，颤声道：“启禀陛下，臣斗胆……请辞这门婚事。”
此言一出，殿内君臣奴婢齐齐惊诧。皇后都半起了身子，惊异道：“程校尉，你说什么。”皇帝沉着脸色：“程卿此言何意！子晟有甚令卿不满之处？”
圣心不悦，是个人都能听出来。程老爹吓的两股颤颤，肚里大骂女儿小冤家不省心，额头冒出细汗：“不不不，凌大人天人之姿，文韬武略，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郎婿，臣哪里有不满，简直做梦都要笑醒了！可可可，可是臣的这个女儿呀……”
他长叹一声，语气沉痛，“小女着实顽劣呀！读书不成，习武不行，女德无有，口德不修，昨日臣回去后思来想去，觉得不能隐瞒不报，将来委屈了凌大人，如何对得住陛下的一番美意呀！”
程始一口气贬低完，深觉得自己真是个好父亲，对女儿也是尽力了。
少商被说的脸上火辣辣的，虽然自陈不足本是她的意思，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数落还是有些下不来台。
萧夫人也不大好受，感觉皇后从上面射下惊异的眼神，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凌益有点反应不过来，作为一年见不到儿子几面的父亲，多年来他早习惯众人对儿子趋之若鹜，今日居然碰上这种情形，心想难道是欲迎还拒？他忍不住去看程始那张粗犷鲁厚的面孔，又觉得不大像。
皇帝收了不悦之意，看向跪在侧边的小女孩，心道其实朕也觉得你女儿有点配不大上朕的养子，不过你们干嘛要这么实诚。他正要开口，忽然殿外的小黄门通传凌不疑来了。
众人暂停了议论，都扬首去看。宫窗花棂间透过束束晨曦，逆光中俊美颀长的青年银冠素袍而来，发如乌墨，肤如雪凝，步履不缓不急。被他如冰雪般洁净寒冽的气质一映衬，晨曦的光彩也黯然失色，仿佛唯有他才是光源所在。
帝后都不知不觉面露笑意，凌益眼中露出既骄傲又伤怀的神色。程老爹看着他，感觉仿佛丢了一个亿，心里空落落的不好受，便是心中多有顾忌的萧夫人也暗叹这般风采。
凌不疑身姿如山脊般起伏，先后向帝后和凌益行礼，凌益高兴的眼中闪动，连声道：“好好好，为父许久没见你了，你什么时候得空回家聚一聚。”
少商忍不住腹诽：聚什么聚，和你的‘续弦夫人’聚还是和你后来生的儿女们聚？
这种话根本无需凌不疑张嘴回答，感动天朝好养父就发话了：“子晟近来事多，等以后罢。”
凌益自然知道这个‘以后’遥遥无期，但他不敢反驳，只能低头称喏。
凌不疑微笑着看向生父，仿佛平静的海面，深渊下多少波澜都不会显现出来。
少商有些奇怪，虽然今日才第三次面君，但她隐隐察觉出皇帝是真的随和仁善，绝不是那种喜怒无常动辄暴怒的帝王性格，连万老伯都敢在御前极力为义弟争辩，这位凌老爹为何这么怕皇帝呢。
皇后岔开话题，笑道：“子晟怎么来了，我还当你已经回去了。”
凌不疑忽的起身，侧走两步直接跪坐到少商身旁，然后回答道：“听说程家进宫了，我就来看看。”
皇后似笑非笑的看了两人一眼，发觉女孩仿佛被从领口丢进条虫子般浑身不自在，故意不揭破：“哦，原来如此。”
皇帝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一笑。
凌不疑转头向着女孩，道：“我适才在殿外卸剑履时听见程校尉的话了，你家要辞婚？婚事还能推辞的么。”
少商浑身都在抗拒这一刻，好像在背后说人坏话结果被正主撞见，她一面去看皇帝，一面干笑道：“这，我……我听说若是陛下的赏赐太过厚重，臣子多会推辞一二的……”
这话其实说的很不妥，皇帝微微皱眉，心道这女孩果然教养不足。
谁知凌不疑仿佛一点没听出其中不妥，微笑道：“你觉得我是太过厚重的赏赐？”
少商被他绮丽如灿阳般的笑容闪花了眼，心血都热了，傻笑道：“难道不是，凌大人您又聪敏又能干，才貌都像天上的神仙点化过一样，我哪里配得上，当然要推辞啦。”
皇帝又觉得这小女娘还算识货。
凌不疑展颜开眉，笑道：“我还当你是因为厌恶我才让汝父托词来退婚，原来并非如此，那我可放心了。”
少商傻乎乎的跟着笑了：“怎么会？您哪儿都好，我怎会厌恶凌大人您！”
——这样没内容的数句对话就让两人相对笑起来。
包括帝后在内，众人皆是第一次见到凌不疑和少商在一起，尤其是程始和萧夫人，之前虽多次侧面得知女儿与凌不疑有所接触，可并不知道两人是如何相处的。
帝后尚能镇定，程始却心态崩了，他眼睁睁看着女儿被都城首屈一指的美男子哄的像个笑呵呵的小傻子，深觉自己受到了背叛——这小冤家，既然和人家这么欢乐和睦，辞什么婚呀辞婚？！耍着你老父亲玩吗！
萧夫人实在看不下去了，捂嘴轻咳一声，轻声道：“少商，不得无礼，这是在御前。”
少商骤然清醒，呃，她今日是来干什么的来着，哦对了，她是来辞婚的。她小心的看了皇帝一眼，怯生生道：“回禀陛下，臣女可以对凌大人说话么。”
皇帝暗骂你说都说了还问什么，脸上却正色道：“但言无妨。”
少商鼓起勇气，对着身旁高大的青年道：“我对凌大人厌恶是不厌恶的，可我是真配不上您，昨日回去后，我们全家翻来倒去的想，冥思苦苦的想……”
皇帝听见‘冥思苦苦的想’时，忍不住闭了闭眼。
“家父家母在外十年，我自小疏于受教，认不得几个字，没读过几卷书，人情礼数粗鄙无知，这性情还不好！大人您兴许不知，阿母回来这几月间我都和她吵了好几架了！阿母，是？”少商极力自黑，还向萧夫人求取旁证。
萧夫人觉得今日自己的颜面是败的七七八八了，也不差这些，就苦笑的承认了：“回禀陛下，所谓家丑不外扬，若非怕将来他们夫妻生隙，反目成仇，臣妇也不愿自揭儿女之短。都说儿女总是自家的好，可凌大人这般的才貌，若匹配小女，这，这真是……”
“暴殄天物！”少商赶紧给她补上。
萧夫人瞪了她一眼。
少商被瞪的莫名其妙，她还没说‘鲜花插在牛粪上’呢。她赶紧继续使劲：“凌大人，您看，小女子真不是谦逊，我说的都是实话！这婚事真是不般配呀！”
程始见女儿说的几乎使出吃奶的力气，心里舒服了些。
“原来如此。”凌不疑若有所思，点点头道，“……昨日的糕点味道如何。”
少商有些错愕，忙不迭道，“啊，十分美味，宫里的庖厨果然了得，哪怕冷了都香甜软糯，我（自从来这里后）从没吃过这样好吃的糕点了。”咦，话题怎么岔到这了。
凌不疑微笑道：“那不是宫里的庖厨，是我府里的。你若喜欢，我将人送到你府里去。”
少商刚刚露出几分喜色，就听见皇帝咳嗽了一声。凌不疑看了眼皇帝，忍笑道：“当初陛下特意赐给我这名擅制糕点的庖厨，就是怕我食无定时，最好能随身带些吃食。”
程始和萧夫人齐齐抖了抖，深怕女儿不知天高地厚真的接受了这名庖厨，连忙此起彼伏道‘不必不必~！’
皇后原本一直静静端坐着，此时莞尔摇了摇头，她在皇帝耳边轻声说了两句，然后不发一言的从侧旁离去，走前还看了程始夫妇一眼，那眼神中居然带了几分怜悯。
程始和萧夫人互看一眼，都怀疑自己看错了。
凌不疑不去理他们，温煦的语气中透着一股淡漠的威势，脸上的微笑也有几分叫人害怕：“既然你不是厌恶我，这婚事就这么定了。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我觉得你好就成，辞婚之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少商有些瘆，对方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貌似话题就算终结了——所以，她今天究竟是来干什么的？她茫然的去看父母，发现程老爹和萧夫人都沉着脸。
“陛下。”凌不疑朝上首拱手，“我打算带少商去何将军府祭奠一番，顺便探望阖府孤寡和安成君，您看可好。”
皇帝点点头：“这事随你。”
“什，什么？！”少商猝不及防，几乎跳了起来，急吼吼道，“你说什么？！我为什么要去何府！我不去，我才不要去！”老娘刚被那小碧池明抢了未婚夫，你开什么国际玩笑！
女儿这话很无礼，但程始夫妇默不作声，双双放弃救治。
程始更在心里暗暗叫好：你们养父子不是不介意吗，好，现在就让你们看看这小冤家的坏脾气和没规矩！
皇帝清闲的抚平袖袍，好整以暇的看着，只有凌益呆若木鸡。
“为何不去？”凌不疑问道。
“为何？！”少商觉得这个问题就好像在问人类为什么不愿意吃屎一样，“我刚退了楼家的亲事，然后楼家马上就要娶安成君了，这这，这多不好意思呀……”
凌不疑挑起英挺的长眉，道：“这有何不好意思。”
“我刚刚将未婚夫让给了她呀！”少商几乎要抓狂了，她觉得自己在和外星人说话。
“不是让给她。”凌不疑纠正道，“是让给了义理所在。”
少商傻了，这差别很大么。
凌不疑凝视着她：“恐怕世人都会作你适才之想，这样你叫安成君如何自处。程家毁诺退了楼家的婚约，难道是为了让安成君难堪以彰显自家之德么？自然不是。我等都敬佩何将军及众公子为国为民之义烈，盼着安成君及何氏遗族能振作精神，来日顺遂，将来待何小公子成年后能重振家风。是以，我们不但要去何府祭奠，还要大大方方的去。到时，你要告诉安成君，你和她如今都有了自己的姻缘，不必啰嗦什么愧疚什么歉意。这都是天意，以后你们儿人各自好好过日子，方不负苍天之德父母之恩！”
少商似乎被绕进一大团毛线球里，目瞪狗呆，挣脱不开。
她无措的去看父母，发现程老爹张大了嘴巴，萧主任瞠目无语。她只好去看皇帝，谁知皇帝神情自若，还冲她慈祥的笑了笑。
“我，我……”少商举目无亲，仓皇之间只能自救，“我下午还要习字读书呢！我总不能什么都不懂就嫁人！”
“这你不必担心。”凌不疑笑的温柔，“昨日陛下已请托了皇后，过阵子你就到宫里来跟娘娘学些高低。”
“什么？！还要到宫里来！”少商风中凌乱，她觉得自己每挣扎一下就被捆缚的越紧，惨叫道，“这，这这就没有必要了！”
“你适才不是说自己不识字，没读多少书，更不懂礼数，还说不能甚都不懂就嫁人，那还不用心好好学？”凌不疑轻轻松松就回击过去。
少商哑口无言，求救的去看父母——老爸老妈，这题我不会！
凌不疑朝萧夫人一笑，“并非鄙薄夫人之能，不过，若论礼数娴静才学周全，皇后娘娘在城内当数首屈一指。”
程始嘴巴越张越大，萧夫人僵硬的扯动嘴角，强笑道：“那是自然，自然。”
凌不疑低头对着女孩笑道：“你放心，娘娘为人再慈厚不过了，你就是学的不好也不会受责罚的，你欢不欢喜？”
少商瞪着他——我欢喜你爸爸个更年期绝经综合征！
萧夫人心知今日已全线溃败，残兵败将多留无益，便叹道：“凌大人，如今已日上中天，不如明日你们再去何府如何。”好歹先回家缓一缓，再想后招。
“正是正是。”少商对萧夫人感激都快哭了，“我午膳还没用呢。”
“不用了，我们去何府用午膳。”凌不疑道。
“什么？！”少商连身在御前都忘了，她高喊一声，觉得自己根根头发都要立起来，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觉，“人家在办丧事，你却要去用饭？！”
她一会儿怀疑自己幻听，一会儿怀疑自己脑子不够用，“更何况，何家那般情形，说不定只备了些冷食呀！”去吃什么呀吃！
“是以，我已将数名擅于烹制素食汤饭的庖厨送过去了。”凌不疑微笑依旧，“我们此时过去，正好能与何氏遗族共进午膳，席间我们好好说话。”
少商看了他好半天，一口气堵在胸口几乎集结成冲击波当场喷出来——去正在办丧事的人家，还要带厨师上门蹭饭，很好很好，这真是一个狂放不羁爱自由的时代，谁能告诉她究竟谁才是来自现代的！
程始把张太大而酸痛的嘴巴闭上，但他不知要说什么。萧夫人也闭上了嘴——她终于看出来了，凌不疑此人心志坚如铁石，他欲成之事就非成不可。兼之此人心思细密周严，一旦想定了一桩事，那便是无坚不摧，无懈可击。今日已全军覆没，举旗投降罢。
少商看看父母，再看看皇帝，连凌益都看了，她发觉自己每条路都被堵住了，自己每句话都是自找麻烦，眼神求助无果后，便跌跌撞撞的被凌不疑扯着离开内殿。
等两人离去后，皇帝看了眼沉默无神的程始夫妇，清了清嗓子，和气道：“程爱卿，适才你说为何要退婚？”
程始机械的回答：“那什么，小女……那个顽劣……”
“无妨，你们别嫌弃子晟就好了。”皇帝笑容和蔼，一派大度宽容，“那么婚事就照朕刚才说的办。成了，诸卿就退下。”
——作为皇帝兼养父，这么多年逼婚一事无成，朝臣宗亲们多以为自己心慈手软，实则，非他不愿或不忍，而是不成呀。从小手把手的教导文韬武略心计权谋，结果这竖子率先将一招一式都用到自己身上，想起来真是老泪纵横。
不过，今日看见程始夫妇魂不守舍的模样，皇帝总算觉得舒服一点了。
……
程始和萧夫人沉默的走在宽敞的宫巷中，脚步迟缓如耄耋老者。
直至上了自家马车，程始才想起皇后临走前那略带怜悯的眼神，他用力拍了一下大腿，恍然大悟道：“难怪呀，我说起嫋嫋如何如何顽劣，皇帝一点都不着急，原来是这样！”
萧夫人继续沉默。
“好了，这下我们不用担心嫋嫋会惹翻凌不疑闯下大祸了，她哪里翻的过人家的手掌心！”程始叹道。
萧夫人叹出一口气，低声道：“从今日起，咱们还是担心担心女儿。”遇上凌不疑这种对手，自家女儿只有吃亏的份。
——今日最大的笑话是，他们以为女儿是大杀器，担心伤着人家，结果发现人家是核武器。

第70章
少商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被惊吓过几次，一是因为她底线高，太阳底下无新鲜事，大姐头的前后两任男友都能在黑灯瞎火的酒后巷热吻，还有什么了不起的；二是因为她会装，哪怕心里被吓DIE了也能装着若无其事。
不过这次shock超出了她的业务范围，原本她心里当凌不疑好像革命先烈一样崇高光辉救人于水火，结果今日发现凌不疑自己就是水库火坑，陷你没商量。
在马车上，凌不疑仿佛说了两句‘庄子云生死’之言，少商浑浑噩噩的也没听清，还随口回了句‘哦，庄子今日也去何家吗’，然后凌不疑就住嘴不言了，车停后径直揪着她的后领进了满府缟素的何家。
令人欣慰的是，何昭君似乎也被吓的不轻，呆呆的惊疑不定，何府管事低声提醒她亲手递两束线香过去，结果她直接捧了个香炉给少商。少商木木的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凌不疑看不下去，从她怀中将香炉拿走还给脸色煞白的何府管事，然后扯着她燃香奉告何公与诸子之灵位，又躬身跪拜祝祷。
连磕三个头后少商才醒过神来，趁凌不疑去灵堂侧慰问仅剩的那些何氏部曲之时，赶紧跟何昭君低声道：“这可不是我要来的，是凌不疑硬逼着我来的！”
何昭君窥着对面凌不疑及众部曲的动静，也低声道：“废话，你当我看不出来，这姓凌的可是厉害，之前护送我等回都城时我就领教过了。不过，你来就来了，他为何要逼你前来？”
“那什么……”少商咂巴一下嘴，为难的解释，“过几天大家就都知道了。那个，我和凌大人定亲了，在昨日。”
“什么？！”何昭君险些没跳起来，好在她总算是经历过父兄惨死的‘过来人’，也没有失态太过，“你昨日不是才去楼家退亲么？”
少商叹道：“没错，就是昨日。上午退了亲，下午又定亲。”跟春运赶车似的，弄的她连伤心的时间都没有。
此时，对面响起一阵热烈祝贺之声，想来凌不疑也将定亲之事告知何家部曲，那些身着孝袍的汉子和遗族们纷纷抱歉作揖的恭贺起来。
两人从对面收回目光，何昭君久久凝视着她，忽长叹一声：“是我连累了你。”
少商一听之下，顿生知己之感，半晌才动情道：“我真没想到你会这么说，我还当你会说我捡到了大便宜，早知能得这样好的亲事，当初何必死活不肯退亲，惺惺作态……”
何昭君眼露讥讽之意：“凌不疑相貌虽好，但却非同一般的心黑手狠。你是没见过，他在冯翊郡为了逼问肖氏漏网之鱼的下落，折腾起肖王府女眷丝毫没有心软的。”
少商张大了嘴巴，忍不住去看对面的凌不疑，只见他背影高挑挺拔，举止端庄优美，她结巴道：“那，后来漏网之鱼抓到了没？”
“……抓到了。”何昭君撇撇嘴，“凌不疑所料不错，因事起突然，不单吾父没有防备，肖王府也没料到三日内就兵败如山倒，肖王父子死的死擒的擒，顷刻间哪来得及善后。是肖王妃安排肖王幼子出逃并藏匿大笔财物的，余下女眷也略有知晓，凌不疑就从几位郡主下手，半日就从侧妃姬妾们的嘴里逼问出来了。”
少商嘴巴发干，也不知心里作何之想，干干道：“那他倒狠对地方了。”
何昭君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是心疼肖家？！哼，皇帝仁慈，肖王年幼的儿女们都没杀，顶多流放罢了。我是说凌不疑这人……哼哼，我是看明白了，男人美貌倜傥有什么用，要心地柔软温厚才好！”
少商不阴不阳道：“是呀，吾亦是如此想的。”你自己在西门大官人身上吃了亏就知道大郎的好处了，呸呸乌鸦嘴，阿垚可不是武大郎，阿米豆腐！
何昭君这才察觉到自己言语不妥，看了少商一眼，讪讪道：“家臣们都跟我说了，令尊令堂在外征战时就是出了名的仗义豪迈，程家……都是厚道的好人。”
“你知道就好！”少商知道她不愿直接夸自己，乘势道，“若不是看在我阿父阿母的份上，怕他们在外面难做人，我是打死都不退婚的！”
何昭君冷哼一声，侧身不言。
少商看看对面，实在不想到凌不疑身边去，东张西望半天后看见跪坐在角落的一位娇柔羸弱的中年女子，她神色憔悴，病体支离，身旁簇拥着一群嘘寒问暖的仆妇奴婢，与这武将气息浓厚的灵堂格格不入。少商没话找话道：“这位夫人是谁呀。”
何昭君淡淡道：“是我继母，今天是最后一日停灵了，天气这么暖和，遗身等不住了。继母身体不好，我叫她不用来的，可她非要出来。”
少商远远打量了那满脸病容的何夫人几眼，心想难怪何将军要把这一大家子托付给女儿，忽想到一事：“最后一日停灵，你们明天就出殡喽，那那阿垚……”
何昭君盯了她一眼，似是明白她心中所想：“昨日你家去退亲后，阿垚就病倒了，不过他还是叫随从过来传话，明日出殡他一定一早来。”
少商心里一阵伤感：“阿垚就是这样一位实诚君子，只要他下定了决心，就会好好待你的，你放心。”
何昭君冷声道：“别人的未婚夫婿，麻烦程娘子嘴里避忌些，别一口一个‘阿垚’的，我听着不高兴。”
“你就叫了，你能把我怎么样？！”少商哪里是肯受威胁的人，“哼哼，我告诉你，你最好收起你那破脾气，阿垚可没欠你什么。他是预备好好和你过日子的，你若再欺侮他，无理取闹，我就把他领回去！”看谁敢欺负她罩的人！
谁知何昭君却平静道：“不，你不会的。你和我是同一种人，只要能保你父兄平安，阖家团圆，给你十八个楼垚你也不换的。”
少商真没想到何昭君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看着她久久无语。
在何家用过午膳，又和女眷们闲聊了一会儿，少商才随着凌不疑上车回家，待车轮悠悠转动，她才道：“我真没想到，你会这样和善耐心的跟何家那些缺胳膊断腿的部曲们说话。”
凌不疑斜靠在窗棂旁，侧透过来的日光下，挺拔的眉峰如远山渺然俊美，他看着女孩半透明般细白的面庞，轻声道：“武将看着门庭风光，可身死也是片刻之间的事。我待他们好些，想着将来我若有个万一，也有人厚待我的遗族。”
少商随口叹道：“是呀，倘若你有个万一，也不知有没有人将未婚夫婿让给我。”
车厢内一阵安静，外面轮毂转动之声可闻——
凌不疑缓缓转头，定定的凝视着女孩。
少商被看的浑身发毛，忽然灵光闪现，大声道：“哦，我说错了，说错了！你若有个万一，我是你的未亡人，就算要让，也该是让给你我的女儿呀！”
凌不疑继续看着她，少商连连赔笑：“我适才一时糊涂，这不想差了嘛！”
“其实，您也想多了。”少商继续哄道，“都说女儿肖父，就凭你的样貌，你我之女能差了？还用得着人家来让？别不是哭着喊着来求才是！”
凌不疑摇头微笑。也不知是真的信了少商的哄骗，还是看她这幅模样好笑。
来到程府门口，凌不疑托着少商下车，笑道：“今日汝父母受累不轻，我就不进府拜访了。这两日你好好歇息，等你我定亲的消息传开了，怕是你家都不得消停了。”
“什么受累，怕是受惊罢。”少商笑着瞪了他一眼，似嗔似喜。
凌不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头上柔软的丝带发结，无端觉得心口都暖和起来了。
少商欢快的往程府大门走去，没走两步，凌不疑出声叫住她：“少商，车上匣子里还有点心，你要不要带些去。”少商笑着摇头回绝。
没走两步，凌不疑又叫住她：“天色已晚，别走走跳跳的，当心脚下石子。”
少商点点头。
短短一段路，凌不疑足足叫住她三四回，少商犹如突破敌军火线一般好不容易才自家门口，躲在门口的程顺老管事笑出了一脸的菊花，殷勤的将自家女公子迎了进去。
程少宫哼哼唧唧的站在前庭，等着幼妹清早离开此时才回：“你舍得回来啦？阿父阿母都回来多久了。”
少商白了他一眼：“三兄你如今终于有了全都城最有气魄最有主见的一位妹婿，别愣着呀，快去外面看看，说不得他还没走呢。只盼你消受的了！”
程少宫不以为意的笑道：“只要你能消受，我自也能消受。和他过一辈子的又不是我，顶多逢年过节哼哈一下，还能把我怎样？”
少商瞪他，转头往前走去：“对了，阿父阿母呢。”
“他们歇下了。”
少商停住脚步，奇怪道：“这么早，晚膳还没用呢。”
“他们说，太累了，晚膳不用等他们了。”
少商回头，看着胞兄。其实，她也很累，心累。

第71章
次日何府出殡，而后楼何两家定下婚期于七日之后。这八日楼何两家自然忙的人仰马翻，程家也过的‘相当’不清闲。
首先皇帝‘代行父职’的很彻底，绕过何家出殡当日，第二天就风光无限的来下聘——把皇室宗亲中最年长的汝阳老王爷从三才观里捉出来，将老爷子披红挂绿装扮好的充当主媒，两位宾者分别为虞侯和吴大将军，聘礼从金银器皿珠玉锦缎到十六样全鸡全鸭海味干货色色俱全。
皇帝本还想凑上半支羽林之数的仪仗好好热闹一番，被近臣好说歹说的劝住了。虞侯表示，等到凌不疑正式成婚那日陛下您的热情还有发挥机会，吴大将军不善言辞，憋半天才抖出一句‘何家丧仪的人数都没这么多呢’，险些惹翻了皇帝。
下聘这日程府人声鼎沸，万松柏老同志义不容辞的来帮忙，累的满头大汗之际凑到程始耳边道：“早知有今日，当年我就买座前巷宽敞些的宅邸，胜于今日连门口都站不下人！”
程始抹抹脑门上的汗，心想：早知幺女杀伤力这样大，当年他打死也要将她带在身边，早早选定佳婿，胜于今日对着一众门第爵位远高于自己的宾客挨个作揖行礼！这是直接升级朋友圈的节奏呀！
汝阳老王爷受不住前院震天价响的喧闹，悄没声息的溜达到偏处廊下歇息，不多久一位貌美年幼的小女娘仿佛一尾池塘中的漂亮小锦鲤般漫无目的的游了过来。
“小姑子请坐，外头着实吵闹。”老王爷长年修道，性情甚是洒脱不拘。
“老王爷见安。”那小女娘声若幼鹂，神情娇憨，恭恭敬敬的给老人行了一个大礼，然后小小的一团跪坐到廊下侧边。
汝阳王见她穿戴寻常，夏袍半旧，心中当她是出来躲懒的程府小婢女，便朝前院叹道：“凌不疑甚得圣心，以后这种场面少不了，也不知你家女公子能否应付的来。”
那女孩看看老王爷：“……家父程校尉。”
汝阳王：“……汝父有几女？”
“一个。”
汝阳王上下打量女孩，笑道：“原来你就凌不疑将来的新妇程少商，哈哈哈，你可累的我家孙女昨日痛哭不止，无意间叫我看见了。”
少商看他举止随和，便大着胆子叹道：“裕昌郡主是，我都听人说了。唉，也是郡主娘娘身份尊贵，为人太矜持了，当年她若是一路追去边城，兴许凌大人就答应了。”光躲在家里哭有毛线用呀，要么你就老老实实的暗恋，既然都明恋了怎能不做出些成绩来？追男宝典第一条原则就是‘不要脸皮’。
汝阳王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这种话会出自这样相貌的小女孩之口，他再度打量了一遍少商，笑道：“若是你，你就追去了？”
少商毫不犹豫：“当然。这种终身大事，若不全力以赴，将来必会后悔。若是尽了全力，事情不成也能死心了。”
她生平最看不起那种‘心里很想要却不积极行动然后只用表情暗示等着旁人帮忙’的怂货。要么死死憋住，要么奋力一搏，扭捏作态算什么。她自己没敢向邻家白月光表白，就索性掩饰的风雨不透，不让任何人看出她的心意，不给人家造成困扰。
“你还年少，不知这世上之事哪有这样容易的。”老王爷叹道，“很多时候，就算能想的明白，也活不通透啊。”
少商抬头看看湛蓝的天空，叹道：“其实，想不通透也能活下去的。”她笑了笑，转头笑道，“王爷殿下，您人真好，又慈爱，又随和。像田间的麦穗一样质朴无华，又贵重无匹；寻常人未必，却是社稷百姓仰赖之重。”她觉自己真尼玛才华横溢。
汝阳王自来马屁听的多了，这么清新脱俗的却不多见，他哈哈笑道：“我不过是成年成月的在道观里修行，懒散惯了，不爱讲什么破规矩。”
少商点点头：“嗯，那王爷殿下这几日也在道观么。”
“自然。如今天气一天天热了，都城里哪待的住，还不如道观里清凉。”
“那郡主也随王爷住在道观里么？”少商看着庭院前的一株夏菊。
汝阳王神色一变。
“如若不是，那郡主就是特意到道观里哭给王爷殿下看的了，否则，又何来‘无意间’叫殿下您看见呢。”少商依旧看向前方。
汝阳王捋着花白的长须，久久看着女孩，长叹一声。
少商心中得意，假作谦虚道：“殿下与郡主是祖孙，难免一叶障目。”
“你个小小姑子，你当我看不出来。”老王爷大笑，“我都多大岁数了，你们这些小女娘做什么伎俩，我能看不出！”
少商惊疑的看他，心道那您老刚才还那么吃惊。
“我奇怪的是，你居然能一语道破。”老王爷笑叹，“胆子大，心思也灵。原来凌不疑喜欢的是你这样的！我那道观名曰‘三才’，你可知道何为‘三才’？”
少商笑道：“我知道，是守财，爱财，升官发财！”
“胡说八道！”汝阳王被气笑了。
“告罪告罪，王爷莫怪！”小女孩笑的狡黠明媚，捧着白生生的小拳头连连作揖告罪，“三才，乃‘天、地、人’也。我知道老仙翁的意思，万事随其自然，人家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其实也没什么。”老庄不都那么点意思嘛。
老王爷微微一笑，觉得这小女娘胆大口甜，不但有趣还能窥测人心，那‘老仙翁’三字甚是得他欢心。想到这里，他忽尔神色一沉，冷声道：“你今日故意与老夫来攀谈，又是为了什么？”
少商一惊，随即露出迷茫之色：“老仙翁，您真厉害，一眼就看穿了。好，小女子想问，凌大人他是怎样和您说话的？”
汝阳王迟疑道：“这……子晟自小长在宫中，与几位皇子无甚分别，就如老夫自家的儿孙子侄一般。”
少商苦笑道：“婚事还是门当户对的好。您看，他可以说的话我就不能说，他能随意来往之人我就未必可以。今日还是遇上您这样随和可亲之人呐。”
汝阳王看她神色忧郁，心生怜悯：“程校尉亦是英雄豪杰，你不必自惭。老夫告诉你一句，陛下和皇后自打知道了子晟要成亲，喜悦不能自抑，只要您诚恳为人，温顺守礼，就没人能为难你。”
劝完这番，他看着女孩欲言又止，“许多人只看表象，却不知其里，唉，就怕将来第一个为难你的就是凌不疑……”
少商摸不着头脑，啊了一声，还不等张嘴，就看两名衣着华丽的美婢寻迹而来，一左一右搀扶老人缓缓起身。老王爷临离去前，回头对她笑笑：“你以后就明白了。”
——事实是，不用等以后，聘后第二日少商就感受到了，不单她，整个程府都感受到了。
既已过明礼，凌不疑就如寻常人家的未来郎婿一样，频频上门拜访，然后，就如远古时期的冰河纪强行光临了这闲散的初夏季节一般，刚收拾出来的便面全都用不上了。
凌不疑其实也并未如何排场，不过是贴身六名侍卫另一队十数人的护卫，不论他用不用得上，只要出门，可替换的两匹健壮的名种烈马及那辆高大端庄的以玄色重铁打造的马车总是照例随行的——他自小被帝后以公侯贵胄之礼养大，于这些早已习惯。
他也并未着意打扮，只是简单的单袍襜褕，青竹素冠，可穿在他笔挺紧致的身躯上就如熊熊燃烧着亘古烈焰的高岭灯塔一般，古典美丽，气派堂皇而不可轻——他并非有意，但寻常人哪敢在他面前言辞轻佻。
他头日来访，程始夫妇就热情请他一道用晚膳。
面颊绯红的婢女为各人面前的食案上菜时，忍不住连连偷看他，不小心打翻了汤水。跪侍在凌不疑身后的一名暗卫险些就要拔匕上前，幸亏凌不疑抬手制止的早，不然那婢女的手都要被剁下来了。程始尴尬，连声致歉。
凌不疑道：“无妨，只是小事，程叔父请莫要重责，留她一条性命罢。”
程始：……其实，我也没想重责。
少商惊道：“在你家里，婢女打翻汤水就要送命的么。”
凌不疑望向侧下首的女孩，神情温和，笑道：“宫里法纪森严。若是不小心打翻，还算轻责，若是为着偷看筵席上的宾客而行止不慎，那是死罪。”
这次轮到萧夫人尴尬了，艰难道：“家里管束不严，叫郎君笑话了。”
少商绕过中间的程少宫，从后面向上首笑道：“那是因为子晟太好看啦，我若是那小婢女，也是要偷看你的。”
凌不疑也略略后仰身子，越过程少宫朝女孩微笑，挑起眼角如凤尾般优美的翘起，轻声道：“我只给你看，不许旁人看。”
程少宫面无表情，直接去看幼妹。少商脸上飞红，其实她也有些吃不消。
好容易上齐了菜，众人终于可以将满心尬色埋入食物中。
这顿饭吃的冷清尴尬之极，程家草泽出身，乡土气息未脱，每每用膳都是七嘴八舌的黄金档老娘舅节目现场，可今日凌不疑如冰柱般杵在当中，上至八卦的程始下至嘴碎的程少宫，哪个敢开话头。
诸人之中大约只有程母举止如常，笑容可掬。她大半辈子都在讨好一个冷漠的美男子，早习以为常了。程太公不爱她多嘴，不喜她多事，是以她在凌不疑跟前反倒应对得体，盖因她始终微笑缄默，连多走一步都没有。再说了，吃饭不说话算什么，程母只当美色如佳肴，她老人家越吃越有胃口，若非程始制止，她都要添第三碗饭了。
送走凌不疑后，程家众人大大松了口气，大家也不去歇息，彼此间连招呼都不用打，众人十分齐心的大步往九骓堂走去，誓要将今日份的家庭会议补上。
“这位郎婿可不比阿垚好说话啊。”程始揉着胃部，脸色发绿。
少商很有几分幸灾乐祸，闲闲道：“阿父当初得了这门亲事时不知多高兴，我让您去退婚，您还不乐意呢，这会儿终于晓得不容易啦。”
“什么？退婚？！”程母急了，吼声如雷，“你们这对愚蠢荒唐的父女，这样好的郎婿就是举着火把也找不到，你们还推三阻四，才吃了几天饱饭就不知香臭好坏！你们谁敢退亲，就踩着老身的尸首过去！”
程始连忙道：“没退没退！昨日连聘礼都下了，这婚事退不了的！阿母放心，放下心！”
程少宫不悦的嘟囔：“也不见得十全十美，不过相貌好了些……”
话还没说完，就被程母一声暴呵打断了：“竖子该打！相貌好还不够哪，你要上天呀，你小子就是再投三回胎，也投不出这样的样貌来！”程太公长的还不如凌不疑呢，她就好吃好喝低声下气的供了他一辈子。
少商在旁乐呵呵的看着，孪生兄弟这是在置疑程母的婚姻基础，真是好大的狗胆！
“好了好了，以后咱们将凌不疑当祖宗供着行了。阿母你放心，这郎婿时跑不了了！好了，您该去歇息了，胡媪，愣着做什么呢！”程始赶紧出来收场。
送走程母后，程始叹道：“我听说凌不疑今日下午就来了，嫋嫋不是把他领去引见给你们兄弟了么，都做了些什么，你们三个都说说。”
程家三兄弟看了一眼父母，再相互看了一眼，然后开始依次吐槽。
程咏道：“我给凌大人看了‘雕虫篆刻，壮夫不为’一篇的新释之义，他指出了儿子行文中几处不妥。”
萧夫人看看丈夫，沉声道：“既然指出来了，你就好好改了，将来大有益处。”
程咏低头称喏。
程颂道：“儿子领凌大人去了演武场，然后他拉断了儿子那把百石强弓，劈穿了阿父您新打的两面厚木箭靶。”将来幼妹受欺负了他可怎么教训妹婿，诶哟，可愁死个人了！
程始看看妻子，正色道：“如今你知道天外有天了，日后好好研习箭术武艺，莫要再胡闹玩耍了。”
程颂垂头丧气的称喏。
“那个，我就不用说了。”程少宫左看右看，故作不在意道，“孩儿倒另有一事要跟亲长讨教，那啥……”他苦笑道，“阿父阿母，我们还要再设一次定亲宴么。”
此言一出程始和萧夫人面面相觑，两脸忧愁。当初和楼家定亲时，程始可是揽着楼垚在席间向自己老友部曲一个个介绍过去的，难道这回他要原样再来一回？！然后说，‘不好意思呀，我家换了个郎婿，大家认识认识’，想想那场面就销魂。
萧夫人头一次出言不满：“陛下下聘也太着急了！”
“要不别办了？”程始迟疑道，“就当从简了。”
萧夫人瞪了他一眼：“和楼氏定亲时大操大办，到了凌大人就从简，这样厚此薄彼，你当陛下是吃素的？唉，我们不但要办，还得大办。”
“行，就定在楼家婚事之后。”程始转过头，笑眯眯的对女儿道，“嫋嫋，为父仔细想了想，以后凌不疑再上门时，就去你居处用膳。我们长辈在，你们也不好说话。怎样，为父既开明又体贴罢，好，就这么定了！”
萧夫人皱眉道：“大人，这恐怕于礼不合。”
“叫人在旁陪着嫋嫋就成，能有什么事。”程老爹此时忽然一脸哲学家的气质，“人生在世，就是要时时抉择。夫人呀，以后你若是非要和凌不疑用膳，我就不和你吃了。我和凌不疑，你只能挑一个。”
萧夫人气的涨红了脸，四兄妹几乎笑疯，连忙低下头去掩饰表情。
——程始十分欣慰，他终于找到了和女婿合适的相处之道。
亲近就不必了，煎饼是要卷大葱的，沤肥是要用瓦缸的，白玉礼器腌米糠那是要天打雷劈的，以后要说话找女儿代传就行。

第72章
少商上辈子，若是国民男神和某风闻不佳的小碧池订了婚，消息传播开来大约需要三个钟头，这辈子，她和凌不疑订婚之事在都城贵胄世族圈子里传开用了三天。
前三天的风平浪静让程家父子误以为订婚后最糟的情形就是和新郎婿同食，第四天开始他们在外遭受到了列队齐射般的舆论暴击。除去如万松柏这样积年交好之家，心存良善的看客，其余都是含酸带刺的眼神。浅薄些的直接阴阳怪气的说程校尉您好福气攀上了贵亲今后可别忘了我等云云，深沉些的则明面恭喜转身暗讽程家攀附。
“阿父您别理他们，他们这是嫉妒您。”少商如此安慰。
“废话！老子能不知道。倘若凌不疑朝他们的女儿提亲，看他们会不会连夜备好嫁妆将女儿嫁过去！”程始气愤的险些将酒樽拍碎。
程家三兄弟倒还好些——
程咏素来信奉君子之交淡如水，日常亲近的同门及友人不是两耳不闻八卦事的书呆子，就是真心为程家亲事感到高兴。
程颂所在大营本就是万松柏的势力范围，他又素来豪迈和乐，便是有人来酸言酸语也被帮众们迅速镇压了。
程少宫为了不被母亲指派去陪幼妹和凌不疑，十分拼命的在外左怼右讽，丝毫不落下风，书塾的夫子怕把事情闹大了不久就勒令学生不许再谈论此事。
相比之下，萧夫人就英明多了。她仿佛早有所料，这几日索性不出门了，不是躲在家中教少商读书写字就是和程姎去庄园安排夏粟庄户。至于为何不带女儿同去庄园？这次倒不是她偏心，而是新郎婿每日都要上门，她把女儿带走了难道让凌不疑去吓死丈夫儿子们么。
其实，少商也很不适应。
不论她和楼垚的肉身年岁，她的心理年龄总是稍大些的。楼垚在她眼里，更像老家镇上的跟班小弟，或者实验室里的腼腆学弟，她虽无意凌驾他人之上，但日常相处总能掌握大致走向。可凌不疑则不然，他小小年纪就独当一面，不论求学读书还是上阵行军都有自己的主张，不但不会像楼垚那样事事依从少商，还倒过来要求少商依从他。
比如当初在滑县少商想偷酒喝，楼垚虽也知道初春喝冷酒不大好，但在少商一通歪理之下还是会颠颠的去找来给她喝。可此时少商做一样要求时，凌不疑断然道初夏喝冷酒不利养身之道，从对五脏六腑的害处一直说到少商该勤加锻炼了。少商那番‘人不肆意枉少年’的歪理对他全不管用，反倒还被灌了一堆‘小事放纵乃推延至大’的文言文。
不过他显然深谙交涉之道，看到少商快爆发时会松口允许她只喝一杯，然后还要从她杯中先行喝掉半杯。结果就是，少商费心巴力的要求了半天只喝到一口半的冰酒！
她气的半死，对面的青年还垂着长长的睫毛轻叹：“今日我就退一步罢。”
——少商好想动手打人。但她知道不可以，因为她打不过人家。
简单来说，少商主意很大，可凌不疑的主意比她更大；少商生性坚毅果决，结果凌不疑比她更杀伐决断，一往无前；少商是金刚钻头，凌不疑就是金刚钻车床。
齐天大圣法力高深，但依旧被压在五指山下，于是少商纳闷了，如今是太上老君炉火旺，凌霄宝殿御匾安，王母娘娘蟠桃茂，骂一声如来你个狠心老冤家为何还要欺上奴家安分守己的门。
——踏马的，被凌不疑逼的她都能作打油诗了！现在想来，当初她在不知凌不疑性情的情况下就无端的想和他保持距离，真是小怪兽般的直觉。
虽然才相处短短四日，但少商已察觉出凌不疑并不快乐。
他沉默，并非无话可说，而是他不想说话；他那日对诸位贵女言语无礼，并非他生性尖刻，而是他懒得一再应付，不如毒舌些一劳永逸。他若想对谁客气礼貌，那是可以做到春风化雨，体贴备至。
像楼垚，看见自家织工新造的锦缎好看，就直不楞登的捡出自认为好看的几幅拿了过来。而凌不疑送来的东西，上至程母心爱的肉脯金器，下至程小筑程小讴精致结实的软弓小箭，甚至他从未说过一句话的程姎都赠了最衬她肤色的夏锦，样样贴合程府众人的喜爱。
少商实在不明白，这样貌美的青年，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又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为什么还这样不快乐，郁郁寡欢。换做她，都能烧包到公海！
她不了解自己的未婚夫。看不懂他如深海暗涌般的眼中之意，也琢磨不透他的行事。
不过，她自小不爱深究人家的心事，若是追根挖底的去查探，知道了镇上那群八婆在肚里更不堪的议论自己岂不平添气恼，知道了邻家白月光其实心里很厌烦自己这个名声不好的小太妹但碍于好教养一直温和对待之那她岂不是要吐血？！
所以，只要别惹翻他就好了——少商暗暗想。
不过，其实凌不疑从未对她疾言厉色，大多时候神情温和，言辞柔缓；但小怪兽的直觉又让她不敢造次。以冰酒之事为例，她当时耍赖非要喝，凌不疑也不跟她发火，只叫人禀了程始夫妇，冷酒热酒一概给她禁了，连甜酒酿都不许她舔一口，直至她服软——当道理不在自己这边时，少商往往不会倔很久，见好就收是她多年的保命要诀。
除此之外，凌不疑倒什么都依她，并不管制她做这做那。
有时他会耐耐心心的看她练字，为她磨墨铺纸，指点她笔划用腕，往往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弄的隔壁程始夫妇总要让青苁夫人来催他该回家。
有时少商会对着画好的图纸做一些如水车耕具之类木制小模型，可她手掌小指头又软，还没有趁手的工具，总无法将大块木头切割削薄成她要的样子。
凌不疑只在头日瞥了几眼，便叫她这两日先练字，那些手工回头再做。隔了一日，他就给她送来了一副用鹿皮包裹的小巧玲珑的精铁工具，小斧，小刀，墨斗，铁尺，羊角锤，木挫，牵钻，甚至还有两柄小小的长短手锯，外加一副柔软服帖的皮手套……
“我还以为你会帮我做呢。”少商喜笑颜开，抚摸着一件件小工具爱不释手，仿佛上面铸铁的热度未退似的。她这才知道凌不疑还养着几名手艺了得的铁匠。
“要力气的功夫我替你做，我不在你就找奴仆来做，其余的你自己来。”凌不疑拉过她的小手，低头仔细的给戴上手套，看看合不合适。
“这是你想做的，喜爱做的事，总要让你如愿。不过……”他语气一变，淡淡道，“你若是弄伤了自己，这些就一概禁了。”
少商知道他是好意，欢喜的拼命点头——每当这个时候，她又觉得凌不疑比事事听命的楼垚还叫她窝心。她觉得，他是懂她的，并不以她为怪异，也并不以远离危险为名劝阻她。这世上哪有绝对安全的事，吃饭还能被噎死呢。
凌不疑似乎特别喜欢她这样生动明媚的样子，有时哪怕是女孩跺脚发脾气，他都会含笑看着。少商又一次隐隐察觉出，他对自己还算是宽容的，于是许多事情上她都愿意忍一忍，忍着让他纠正自己的种种习性，例如喝冷酒，例如不爱吃蔬菜，例如赤脚走在廊下……
但，总有些事情是忍不过去的。
第五日，楼家扭扭捏捏的发来了婚帖，凌不疑也在受邀之列，便叫未婚妻与自己同去，却被少商一口回绝。
“我已跟阿父阿母说了，那日我就不去了，你们去罢。”少商嘟着嘴。其实程始夫妇也赞成她不去，若非为着显示楼程两家并未交恶，他们也不想去，实在太尴尬了。
凌不疑看了她一会儿，道：“你还是去罢，到时我来接你。”
少商低着头，闷闷道：“我不去。”
凌不疑看了左右一眼，阿苎被看的心头一寒，立刻会意，忙不迭的将婢女们都领走，只留他们两人在屋内。
少商看着这大战前清场般的举动，赌气的侧过身子：“你说什么都没用，反正我不去！”
凌不疑缓缓走到她身边，将女孩小小的肩头转了过来，定定的看她：“好好说话，说出道理来，我就不叫你去了。”
少商这时异常怀念自己上辈子孔武有力的身躯，此时她被青年有力的手掌握住就动弹不得，只好道：“这有什么好问的，我以前和阿垚定过亲，这会儿他另娶旁人，我上门去贺喜，这算怎么一回事，多不好意思啊！叫安成君的家人怎么看，还当我是去闹场的呢！”
凌不疑看着她：“所以，你要和阿垚老死不相往来么？”
“自然不是！”少商脱口而出，“就是，就是先缓缓，缓缓嘛……”
“照你的说法，我也不该去楼家婚宴。毕竟，我刚与你定亲，两方相见也是不好意思。楼垚看见我，还当我是去闹场的。”凌不疑缓缓道。
“这怎么能一样呢！你别又拿我的话来堵我！”少商着急道，“楼家上下那么看重你，阿垚更视你如兄长，你怎能不去？阿垚从来把人往好处想，他绝不会恶意揣测你的！”
凌不疑不说话了，他静静的看着女孩，忽然自嘲的一笑：“……你心中是不是还惦记着阿垚？至今舍不得楼家的亲事。”
少商不安的扭了扭。她总不能说，哎呀被你猜中了，你好聪明哦。
“外面人说我千好万好，可在你心中，我恐怕是不如楼垚的。”凌不疑神情淡漠，“你是不是还想过，最好我娶了何昭君，好成全了你和楼垚的婚事……”
“不！我从未这么想过！”少商大喊出声。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也呆了一下。
想当初，病急乱投医之际，她想过袁慎娶了何昭君，想过皇帝让皇子娶了何昭君，甚至还想过哪位楼家兄长绝婚后娶了何昭君，可她却从未想过让凌不疑去娶何昭君。
“你只是嘴里说说罢了。”凌不疑冷冷道。
“不不，是真的。”少商急切道，她再吊儿郎当，也知道这种事不能开玩笑，“我觉得，我觉得……”她满肚子理由，“我觉得你是很好很好的人，你救了那么多人，帮过我那么多次。你应该配这世上最好最好的新妇！不是那些尖酸刻薄的所谓贵女，不是何昭君，也不是我……”
凌不疑眉目舒展，目光柔暖，宛如冰河乍融。
“我现在只是将阿垚当做我的，我的挚友，至交好友！”少商见他不说话，当他误会未消，急急道，“若我有半分虚言，叫我有如此樽！”说着她捧起书案上洗笔的陶樽，用力往地上摔去。
只听‘啪啦’一声巨响，陶樽被砸的四散碎裂，少商的裙摆也被溅了好些水。
“别动！”凌不疑疾声呵道。
少商当然不敢动。这年头人们在室内都是脱鞋穿袜的，若踩到了碎陶片可不是好玩的。
阿苎闻声，急慌慌的要进来，凌不疑朝外面道：“没什么事，你们别进来，给我一把笤帚。”阿苎十分想破门而入，却记着萧夫人曾说要她尽量听从凌不疑的吩咐。
凌不疑从外面接过滕竹笤帚，左手轻甩，将宽如流云的长长袖摆绕在左臂上，末端握在掌心中，同时纤长有力的手指又轻轻提起右臂袖袍。然后，在女孩的瞠目结舌下，这位以美貌显贵难以亲近闻名都城的青年权臣，居然在她面前扫起地来？！
少商傻了。
凌不疑虽然自小独立，但明显十指不沾阳春水。起初，扫地动作十分笨拙，总是左右不能相顾，但人家能者无所不能，没两下就弄清了要领，三五下将地上的碎陶片扫到一边，然后将坐垫铺在漫水处，让少商踩着出来。
少商提着裙子颠颠踏着，好不容易跳了出来，由凌不疑将她拉到另一边坐下。
“楼垚是你的至交好友，那万家十三娘子呢。”凌不疑慢慢将左袖一圈圈的松开，“你今日若不把话说清楚，我回头就把你这话告诉万家小娘子。”
“你你，你怎么能这样呢？”少商气急败坏，“我只是觉得，唉，阿垚也不容易。说句怕你生气的话，他是一心一意待我的，如今不但被硬按着娶了他曾经厌恶之人，成婚那日再看见你我出双入对，他也太可怜了……”
凌不疑拉过女孩两只白嫩嫩的小手，掰开掌心检视是否有划伤。
少商触及他微微发凉的手掌，心中略略一窘，却见他双手指骨修长有力，指节圆满浑厚，肤色苍白的犹如终日执笔的高阁文士。她忽想起那日在猎屋前，他高高举起金乌般耀眼的巨型兵器将那贼匪一劈为二的情景……就是这么一双手么。
“你若心中无碍，你就该去。”凌不疑抬起头，看着她，“楼垚若决定日后心中再无碍，他就不应避忌看见你与任何人在一起。相反，他应当高兴你这么快就定了亲，不至于沦为那些刻薄之人口中的笑话。”
其实从某方面来说，少商的确应该感激凌不疑。如果不是和他定了亲，那些老对头还不知在背后怎么笑话可怜她呢——当初她和楼垚就是高攀，此刻终于又被打落枝头云云。
“现在，大家是不会笑话我了。”少商小小的叹了口气，无奈的看看凌不疑，“此时此刻，说不得，那些仰慕您的小女娘都在背后骂我恨我呢！”
凌不疑微微一笑：“你以前没遇到楼垚和我时，难道就没人谤你欺你了？”
少商一愣。
“人性本善，人性亦恶。”凌不疑微笑着看她，十指交握着女孩柔嫩的小手“我们不能因为相信人性本善，就失了防备，成为刀俎上的鱼肉；亦不能因为人性之恶，就躲避不前，永远不敢直面。”
少商看入他深褐色的瞳仁，深邃如古潭，波纹不惊。
过了一会儿，她用力抽开自己的手，背身负气道：“好啦好啦，你说的都对，我听你的就是了！我去楼家，去还不行吗！”
所以，结论是：孙猴子就算不闹天宫，如来老儿都会来压它一压的，不然谁来保唐僧万里取真经；她无论嫁给谁，既然生了这副坏运气，那总是有八婆来要风言风语的。
“凌不疑。”少商忽低声道。
凌不疑颇意外，女孩从未全姓全名的叫过她。
“你为何不娶那些仰慕你如天神的小女娘呢？”少商低头道，“若是她们，你说太阳是方的，她们也会附和的。”
凌不疑侧头略略凝思，微微一笑，如珠玉耀目：“吾不知。”
“我的性情，你也看见了。”少商颓然道，“既固执又顽劣，你究竟为何要娶我呢。”
凌不疑再度思索片刻，又道：“吾亦不知。”
少商恼了，忿忿道：“你叫我什么都要说出来，你自己却什么都不说！”
凌不疑笑着安抚竖起绒毛的小小女孩，思忖片刻才道：“陛下总说，我活的没有人烟气息，像一缕游魂。”
少商暗道，咦，皇帝老爷倒和我家萧主任英雄所见略同。
“等你进长秋宫了，陛下就会看见，我与你一处时，最有人烟气。”
……
片刻后，阿苎奔去九骓堂，将自家女公子决定赴楼府婚宴的意思告知主父主母，谁知看见三位公子也在。
“我说什么来着，之前当我知道凌不疑要找嫋嫋同去楼家时，我就知道会是这结果了。”程始拍着大腿对妻子道。
“不是说吵闹的甚是厉害，还打砸了东西么。”萧夫人问道，“可伤着人了。”
阿苎回答：“只是洗笔的水樽，凌大人说是他不慎打翻的。”
她看了看主母，一板一眼道，“但奴以为是女公子打翻的，因为女公子衣裳扑湿了好几大片，凌大人的袍服只有几点溅湿。”
程家众人再次互看。
阿苎道：“女君，若没什么事了，奴这就回去了。凌大人今日带了一袭极贵重的曲裾长裙，满身织金绣银的，襟口处还钉了一排雪亮雪亮的海珠。凌大人叫女公子换了给他看看，到时好穿去楼府，奴怕侍婢们没轻重，不小心弄坏了……”
“行行行，你去罢。”程始烦躁的挥手道。
阿苎迅速退出后，程少宫黑着脸：“嫋嫋这没出息的，平日和阿母顶嘴，和兄长们吵架，害的什么似的，遇上凌不疑就蔫了。”
“少宫，不得狂言。”程咏低声喝止。
“我觉得，嫋嫋已经尽力了。”程颂出来打圆场，看看父母，再看看兄弟，“你看她都敢朝凌不疑砸东西了。长兄，三弟，你们敢吗？呵呵呵，反正，我是不敢的。”
程咏长叹一口气，忧心忡忡道：“将来，嫋嫋可怎么办呀。”
程老爹想了想，乐观道：“往好处想，没准嫋嫋以后就变成了你阿母最喜欢的那种柔顺端庄的小女娘咯。”
说完，他故意去看妻子，萧夫人心中叹气。其实她现在觉得女儿目前这样也不坏，虽然粗野了些，性子急躁了些，但生机勃勃，茂盛无畏，宛如初晨第一缕阳光，每日按着自己的主张和安排，忙碌勤恳的读书习字，培土发芽，从无懈怠。
让人看了，心里就敞亮起来。

第73章
时人婚仪都在晚上，华灯初上就是迎亲之时。
此时沿途没有鳞次栉比的路灯，没有光耀照目的霓虹，攀比婚礼最直观的指标之一，就是看哪家的迎亲队伍灯火更加辉耀。贫家顶多点些火把照清来去之路，富者却能排布数百甚至上千盏巨灯，将夜晚照的如同白昼般气派——楼家这回就将所有的财力都用到灯火上了。
因为何昭君是热孝成婚，是以仪仗不能吹打鸣炮，席间无有歌舞丝竹，连大鱼大肉都尽量减免，好在此时正值初夏，蔬菜瓜果还是不少的。
宾客们眼见壮大绵延的送嫁队伍一半身着鲜红的喜服，一半穿着素白的孝服，庄严肃穆中透着一股悲戚，两家人皆无笑面。如此场面，大家也不好欢天喜地捶打郎婿，逗弄女眷，嘻嘻哈哈的进行一系列闹婚，只能安静的恭贺后入席。
不知怎么的，皇帝这几日是越想何将军越觉得真乃股肱重臣，于是隔三差五的给何家加恩。何家满门成丁皆亡，何昭君没有父兄送亲，皇帝就派三皇子执兄礼亲自送亲；何家亲眷不多，皇帝就召了好些宗亲列侯前往庆贺。最近一次加恩，是赐了楼垚一个都尉郎官的虚职——皇帝素日任官甚严，这几乎是驸马的待遇了。
少商严词谢绝了凌不疑同车而往的邀请，随父母兄长一道前往，从马车上下来前，她对程姎郑重道：“堂姊，对不住，今日婚宴之上怕是又要牵连你了。”
程姎苦笑道：“说什么牵连不牵连，就怕我嘴笨，帮不上你的忙。”经过前几次筵席的惊吓，她已经习惯自己堂妹总会在赴宴时出状况了。
“怕什么怕！有我呢！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嫋嫋，看我不活撕了她！”同车而来的万萋萋无视身上叮咚哐啷华翠围绕的曲裾长裙，矫健娴熟的徒手跃下马车，把一旁扶着踏凳的楼家奴仆看的目瞪口呆。
程姎惊慌道：“今日是人家的大好日子，你们可不能打架呀！”
“不至于，不至于。”少商忙向堂姊摆手，又转身道，“萋萋阿姊，待会儿你也不要插手。自从和凌不疑定亲，我是没的回头了，你就少招惹些仇家罢。”
“你别不知足，我告诉你，若能得凌不疑为郎婿，多少女娘宁愿被千人憎万人恨呢。”万萋萋呵呵笑的挤眉弄眼。
三个女孩一边低声说话，一边随着楼府奴仆往筵厅走去，远远看见灯火通明的偏厅里已有不少女眷入了席，只见坐在一角的尹姁娥正用力朝她们挥手。
万萋萋嘟囔道：“瞧她那副贤良端庄的样子，也不嫌装的费劲！”
“贤良有什么不好，哪家君舅君姑不爱贤良的新妇。”程姎小声道。
万萋萋正要反驳，却听少商轻轻叹了口气，幽幽道：“唉，其实嫁人也没什么好的。若是能够，一个人更自在。”
程姎张嘴大惊，万萋萋笑道：“我听你不下十次的筹谋着未来要嫁什么人，要过什么样的日子。后来定了楼垚，你更是没口的叨叨，要这样经营那样周旋。哎哟哟，这凌不疑究竟是何方人间猛兽，这才和你定亲不到十日，你就改主意啦！”
少商又叹了口气：“以前是我年少无知，思虑不周。其实仔细想想，嫁人哪有独身好，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唉，算了，咱们进去。”
万萋萋被吓了一跳，连忙细细端详少商。
她的挚友生就一副荏弱模样，偏偏满心的活泛肚肠。骂人不留情，打架不留手，浑身扎刺般的桀骜茂盛，她若是去放火，少商能帮着浇油添柴，是她生平见过外貌与性情最不登对之人。可今日她家亲亲好把子居然有气无力，十足的我见犹怜。
万萋萋护弱之情如熊熊烈火般油然而生，她迅速得出两个结论——
第一，那凌不疑一定待少商不好！
第二，少商一定很害怕又要再次受到一堆人的欺侮责难！
万萋萋咬牙跟着少商和程姎走进筵厅，果不其然，随着侍婢唱报姓名，厅内众女眷齐刷刷的将目光排射过来，犹如漫天箭雨般密密麻麻。胆小的程姎首先被吓的退了一步，差点没扭头回去，总算少商手快将堂姊拉住了。
今日楼家婚仪宾客虽多，但热孝期间不好大肆饮酒作乐——玩闹不能玩闹，吃的喝的都冷冷淡淡的，除了与何楼两家交情十分深厚的人家，其余宾客观礼过后都告辞回家了。
而且，并非所有的男客都会带家眷，所以今晚留在偏厅宴饮的女眷就更少了，楼家便将女席摆到同一间厅堂里。上首设夫人们的食案，下首设立小女娘们的食案，以漫长的青竹薄纱屏风隔开前后。
女孩们看向少商的视线直接而不带修饰，或激愤，或嫉妒，或好奇……不一而足。王姈和楼缡照例坐在一起，看向少商的目光几乎要着火了，不过差别在前者怨毒后者激愤而已。
夫人们就含蓄多了，用审视的目光侧侧挑上几眼后迅速扭回头去，面上纷纷露出颇富深意的神情。
但不论年少还是年少，已婚还是未婚，女人的议论最后都终结于窃窃私语——
“凌不疑挑拣了这么多年，竟看上了这么……一位，也不过如此。”
“十一郎是瞎了眼么，这女人才貌皆不闻达，我，我是不服气的！”
“何止才貌不闻达，我还听说她粗鄙骄横，目不识丁呢！”
“十一郎一定是受了欺瞒，看她楚楚可怜的狐媚样，不知怎么卖弄柔弱呢！”
……
然而无论怎么议论，只要不是偏见到底的，都看得出这位新晋的未来凌氏新妇着实不俗。
都城里从不缺少貌美的小女娘，可这位程氏女却美的令人过目难忘，静谧忧愁的稚弱面庞，笼罩了一份如烟似雾的朦胧之意。明明是豆蔻天真的年纪，偏偏无端一股淡漠无谓的气质；当你以为她只是柔弱可怜时，她看你的眼神却又犀利世故。
言辞无影，然而即使粗线条如万萋萋，也能感受出这些目光和窃窃私语之下的刀光剑意，锐利的直可破肤滴血般。程姎瑟缩了一下，然后又硬着头皮走入厅内。反倒是处于风暴中心的少商，浑若不觉，行止如常。
万萋萋忍不住低声夸赞：“你倒挺沉得住气。”
“你若像我一样，从小就受人非议谤言，自然会习惯的。”少商淡淡道。
万萋萋一怔，她十六年来一直粗拉拉的小心肝无端疼了一下。
尹姁娥见她们走近了，赶紧将三人拉了到自己那个角落。她受了程咏的嘱托，特意提前来赴宴，然后在攀谈间迅速拉扯上三四个能说得来的女孩，众人团团坐在一起以示帮众。
万萋萋和尹姁娥对视一眼，迅速别开脸去，未免发生内部战争，少商和自家把子坐一席，程姎和尹姁娥坐了一席。
不久，所有女眷都入了席，萧夫人被楼二夫人饱含热泪的拉了过去，两人和楼二少夫人坐在一处低语。菜蔬浆水上桌，众人自然得顾着礼仪先行向主家祝贺，而后略事饮食。
不过，才堪堪过了小半个时辰，就有人忍不住要发难了。
坐在楼缡左侧的一名黄衣女子放下碗盏，提声道：“这位少商妹妹，今日你穿戴的好生华丽啊，与之前衣着寒酸截然不同，到底是攀上显贵了，不一样了啊！”
众人看去，少商今日这身衣裙的确精致不凡，素雅淡蓝的曲裾上隐隐泛着隐隐银光，襟口上的珍珠在烛火下犹如碧海中翻滚出来银浪般闪闪发光，映衬着女孩秀美若青松苍翠，高洁凛然。
听了这挑衅，少商沉默的瞥了一眼对面的王姈楼缡，王姈不屑的笑了笑，转过头去，楼缡明显是被事先嘱咐过了，强忍着不能开口。
不等少商张嘴回击，万萋萋已冷笑道：“你言之凿凿，想来是之前见过我程家妹妹的。我来问你，你之前在哪里何时见过她？”
那黄衣女子被万萋萋凶巴巴的气势吓到，结结巴巴道：“在，在她出门赴宴之时……”
“胡说八道！我妹妹在她双亲回都城前几乎不出门，数月前开始，才略略赴了几次邀宴，统共不到一掌之数，你是哪次见过的她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王姈悠然道：“万家妹妹，你也太武断了，筵席中那么多人，你看错也未可知……”
“你别给我装蒜！我自小练射箭的，百步之外两只雀儿我都不会认错，何况人脸，我见过就不会忘记！”万萋萋一掌撑在案上，双目喷火，“你的狗腿子之前根本没见过程家妹妹，倒是适才我看你在她耳旁说了些什么，别是你指使的！”
王姈也动了气，冷哼一声：“好，就是我说的，又怎样！”
“你承认就好。”万萋萋故意嘲弄道，“我妹妹相貌生的好，穿上好的衣裙那是锦上添花；可有些人呀，人丑心恶，穿什么都白搭。”
“万萋萋，你竟敢……”王姈生生忍住，惊觉自己险些自行认领了。
万萋萋见对方被噎住了，得意洋洋的往嘴里放了一块甜瓜。
“程少商！”楼缡忍不住了，立起身来指着对面，“你好能耐呀，前脚和我堂兄退了亲，后脚就搭上了十一郎，你，你对得起我堂兄么？”
“这你应该去问你的十一郎呀，谁叫他提亲的那么快，连一天都等不得了，这关程家妹妹什么事。”尹姁娥身旁一个圆脸女孩戏谑道。这话一说，周围女孩都笑了起来。
楼缡涨红了脸：“那她程少商也不该这么快答应，我堂兄该多难过呀！”
“哟哟，陛下亲口提的亲，天大的皇恩，哪个敢无端回绝！楼家小妹好大的口气，张嘴就说不该答应，真该当日将她拉到御前，看看她有没有那份胆量！”尹姁娥掩着袖子轻笑。
“就是就是。”另一名发髻浓密的女孩跟着凑趣道：“我听我那位在宫中值守的叔父说，那日陛下高兴的什么似的，还赏了他们好些酒浆呢。”
楼缡脸红如酱萝卜：“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堂兄对程少商很好很好，她应该伤怀，应该避居到乡野……”
“还应该怎样？”少商今天根本提不起生气的劲，淡淡道，“你堂兄另娶了，我就要终身不嫁。就算要嫁也该先伤怀上好些年，最好错过花嫁之期，是不是？最后就算嫁了，也最好嫁个不如意的，躲在冷僻角落舔舐伤口，别走到人前来？哟，知道是我们程家为圆满何将军的临终遗言，这才忍痛毁诺退婚。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程家欠了你们楼家呢！楼缡，你把脑子细细清楚，不要不知天高地厚胡说八道！”说着，她眼光如利刃般射了出去。
“你若有胆，就将适才你说楼垚和我的话到你家长辈跟前说上一说，我看你还能剩下几根骨头！”少商冷笑道，“楼缡，你还真以为我欠了你的！”
楼缡讪讪坐下，不知怎的，她觉得程少商今日有股子戾气，不大好惹。
席间安静了片刻，王姈换了副口气，尖声尖气道：“哎哟，到底今时不同往日，小阿缡呀，我劝你忍忍，你还当程小娘子是当初你堂兄的新妇呀……”
“其实，今日宫里有人来传话，叫我明日稍作准备，后日一早就接我到长秋宫。”少商忽然打断，“王娘子，何氏有大功于社稷朝堂，今日是安成君的大喜日子，陛下屡屡降恩就是盼着她能婚后顺遂，可你们二人不断攀扯我和楼垚的旧事，是打算不让安成君过好日子了么。你信不信我后日进宫就将这事禀报给陛下和娘娘？”
王姈倏然一惊，僵硬的笑了笑：“是我失言了，前事已过，就不必再说了。”
万萋萋冷笑数声：“王姈阿姊好本事，拿得起放得下，变脸跟戏法似的。不过有话我得先说清了，今日你吐的这些狗屁不如的东西，这么多人都听见了，就算少商妹妹不说，将来也难保不传入陛下耳中，到时你可别跟疯狗似的乱咬人！”她生平最佩服自家把子的吵架本事，往往能一下抓住要害！
王姈恨恨的咬着嘴唇，目光淬了毒一般。
这时她身旁一名年长两岁的少女开口，语气慢吞吞中透着恶意：“攀扯楼家是没有必要。那我们就来说说程小娘子和凌大人的亲事。那日的事我们都听说了，程家上午到楼家退了亲，下午就在宫中订了亲，也快的太离谱了。不由得叫人心中生了疑窦，疑心呀……”
“疑心什么？”万萋萋警惕道。
那少女故意打量着少商，眼神露骨：“程小娘子，你和凌大人是否之前就已相识？凌大人生的英伟，你若是暗暗生了情意，说出来也无妨嘛。”
少商刚张嘴，万萋萋已跳了起来，“没有，绝对没有！”
那边的女孩们不肯依了，纷纷道：“你又不是程少商，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少商妹妹是有志气的人！”万萋萋大声道，“还以旁人一个个都跟你们似的，看见凌不疑就跟饿了三宿的野狗追着肉骨头！寻常女娘也就看看凌不疑生的好，之后该干嘛就干嘛去了。也就你们，自己吃不着，就喷着酸气狂吠着到处咬人！可惜，凌不疑就是看不上你们！”这话说的忒狠，她这边的女孩纷纷发笑，乐的前仰后伏。
尹姁娥微笑道：“我劝众位妹妹一句，姻缘乃是天定之事。凌大人今年二十有一，自他十五岁陛下开始为他议亲，到如今足足六年了。说起来，诸位妹妹认识凌大人都比少商妹妹久，可是呢，因缘由天定，当看开时得看开。”她这番话虽是向着对面众女说，但眼睛却若有若无的瞟向王姈。
王姈倏的立起，冷笑道：“是，是十一郎向程少商提亲的。可那又如何？我们都是老老实实的闺中女子，行端做正，不苟言笑，哪及得上有些人狐媚做作，卖弄风情，装的可怜柔弱，最会蛊惑男人！凌大人是伟丈夫，哪里懂这些鬼祟阴私的伎俩，怕是受了骗！”
这番话十分阴毒，王姈身旁的女孩们犹如听了号角，纷纷立起群起攻击起少商来，万萋萋急的跳脚，嘶声力竭的骂回去，反被讥笑‘母老虎哪听得懂这些’，更有那知道底细的嘲讽‘万娘子看上了程二公子急着替夫家出头呢’。
万萋萋再老练也不禁满面通红，尹姁娥这边的女孩顾忌着脸面，不好叫骂的太难听，正在此时，门口侍婢高声大喊：“凌大人至！”
七嘴八舌的女孩吵闹犹如被按下静音键般，瞬间消了声响，众女都转头去看，只见凌不疑高挑颀长的身影重重落在地板上。
他也不说话，面色阴沉的一步步走进来，锐利若出鞘锋芒般的气息铺面而来，犹如高踞山岭的猛兽扑入羊群，女孩们一个个缩了回去，厅内气氛陡然春寒料峭。
那名年长的少女主动迎上前去，甜甜的笑道：“凌大人，这里是女眷的席面，这不大合礼仪……”
凌不疑目如寒冰，鄙夷的看着她：“合席还是分席只是小节，知道廉耻进退才是大礼仪。”说着他大步走下去，一把扯下厅堂中间的几面屏风。
只见另一边的筵席上，各家夫人们不知何时停了闲谈，似是安静许久了。
萧夫人脸色很难看，楼二夫人倚着儿媳默默垂泪，楼大夫人尴尬一笑，道：“子晟，你来了啊……”不等她说下去，凌不疑就静静躬身行了个礼，又朝萧夫人行了一个加倍恭敬的礼，然后道：“有长辈们看着，算是合礼了。”
那年长的少女鼓起勇气，不避不让的迎上凌不疑的目光，大声道：“凌大人此话差矣，圣人云，礼仪乃……”
王姈默默坐下了，心里冷笑这蠢货自以为聪明。若是卖弄才学对凌不疑有用，她早八辈子就苦读去了。
凌不疑果然看也没看她，径直从她身边经过，走到少商席位旁站定，然后淡淡道：“我认识女公子么，你我相熟么，女公子张嘴就议论人家未婚夫妇的阴私之事，觉得自己懂廉耻知礼仪吗？这个圣人有说过么。”
那少女做梦也想不到会被当众羞辱，瞬时涌上眼泪，呜呼一声掩面离席而去。
凌不疑低头看了万萋萋一眼，万萋萋满肚子火气，咬紧牙关忍住，哪怕头顶上的男子眼厉如刀她也决计不让位子！
楼缡及众女都怯怯的缩着，不敢说话。还是王姈赔笑着站起，道：“十一郎，阿娇姊姊也是官宦人家的女儿，你怎好羞……”
一个‘辱’字还没出口，凌不疑就打断道：“我知道她是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回去我就修书一封问问她父亲，当众羞辱我凌某人的未婚妻是何意思，莫非是欺我凌不疑软弱无能！”他冷冷的目光扫过上首席面的众夫人。
女眷们哪里见过凌不疑这样森冷的神气，楼大夫人赶紧道：“阿娇今日是随她伯父来的，若是她家伯母在席，是断不容她这样没规矩的！”
凌不疑懒得理楼大夫人，又低头看了万萋萋一眼。
万萋萋昂首挺胸，危襟正坐。少商心下好笑，凑过去道：“别捱了，你挺不住的。”万萋萋愈发挺的巍然不动，气势很有范，但手腕微微发颤。
凌不疑看向王姈：“适才说到哪里了。嗯，狐媚风情，卖弄做作，你说的是上个月二皇子赠我的两名美姬么。你兄长王隆见后垂涎三尺，我便将人送给他了。谁知没过几日，我听说那两名美姬倒被你父亲笑纳了，也不知你将来见到二姬，该称呼她们什么。”
王姈呼吸急促，脸上先是一阵青一阵白，然后如火烧般热辣。
在凌不疑的威势之下，周围哪有人敢帮她说话。楼大夫人素来不喜欢她带坏自己的女儿，碍着脸面不好多说，此时不知心里多痛快。
楼缡看她可怜，默默的挪过去，拉着她的袖子让她坐下。
凌不疑再次看了万萋萋一眼，缓缓上前一步。
万萋萋终于抵不住了，歉意的看了少商一眼，蹭蹭爬到右侧尹姁娥那桌挤着。
凌不疑就这么神情自若的坐到少商身边——然后，曾在程府上演过的冰河世纪降临的场面在楼府再度上演了，从上首的楼大夫人等人，到下首的小女娘们，都默默无言的低头饮食。别说言语了，大气听不见喘一声。
凌不疑拿起侍婢换过的新杯，举着向上首道：“夫人们有礼，想来诸位也耳闻我与程氏定亲之事，将来成婚之时，不疑还要请诸位大驾光临。”
女眷哪敢会有异议，纷纷举杯应和，连连朝凌不疑和萧夫人群起笑言‘恭喜恭喜’。
凌不疑放下双耳杯，目光转向下首的小女娘们。
这些呆滞的女孩们犹如梦中惊醒，连忙跟着道喜，惊慌中连什么‘白头偕老百年好合早生贵子’都出来了。
凌不疑双眉一轩：“于我的婚事，诸位女公子们可有别的要说？”
女孩们摇头如海豚摆尾，纷纷表示这桩婚事真是好真是妙，简直天作之合天降奇缘天上掉下个程妹妹云云！
万萋萋见此情形，悄悄凑到少商耳边：“你怎么不说话了。”
少商沉默的捧着漆木碗喝汤：“……他一说话，旁人都不用说了。”
万萋萋似乎察觉到什么，惊异道：“他这是在替你撑腰呀。”
“我知道。”少商道。睫毛低垂，面无表情，一粒粒数着汤中的小圆菇。
这时，有侍婢将楼大夫人叫了出去。
楼大夫人沿着曲廊拐入一间昏暗的小屋子，只见丈夫正焦躁的负手等在那里。
楼太仆看见妻子，就焦急道：“我在前院听闻内席发生了争执，有人欺负少商！”
楼大夫人叹道：“也没什么要紧的，就是小女娘们生了些口角。凌不疑是多少女子梦里之人，如今定亲了，自然有人不忿。”
“没什么要紧的凌不疑会忽然离席而去！”楼太仆提高声音道，“我都着人打听了，一群长舌妇围着欺侮少商，其中还有阿缡！怎么王姈又来了，我们和王家又没什么交情，我不是叫你别让她见阿缡吗。王家烂污的很，别让阿缡跟着学坏了。”
“我知道！”楼大夫人道，“我也看不上王家，可她来了我能赶她走吗，到底还有皇后的面子在呀！”
楼太仆在屋里走来走去，恼道：“你也是，见她们欺负少商，你不会拦着呀，那屏风能拦住什么，吵的外面侍婢都听见了，你们能听不见？！”
“欺负什么了，也就是几句玩笑话……”楼大夫人神色不变。
楼太仆忽的站住了，定定看着妻子：“程氏曾对你当众无礼，见她受辱你心里暗暗高兴，是不是。”
“大人谬言，我怎会如此！席间这些夫人都是多年交好，她们都不管束自己的女儿，我若越过她们开口就是将人都得罪了！”楼大夫人急促的辩驳。
“没有就好。”楼太仆沉沉的看妻子，“眼睁睁看着宾客在自家受辱，你以为只有凌不疑和程家颜面无光。我告诉你，丢脸的是楼家！”
他甩开袖子，背身道，“那群无知浅薄的妇人，这亲事定都定了，她们默许女儿羞辱程少商能有什么好处，难道凌不疑还会因此退婚不成！不过是叫陛下心中不快而已。既知道程少商人微位卑，聪明的就该卖凌不疑一个好，帮着周全才是！”
楼大夫人恨恨道：“凌不疑这昏聩瞎眼的竖子，究竟看上那小丫头什么……”当年两个女儿没嫁之时，她也曾暗暗打过凌不疑的主意，可惜全无结果。
“这种废话以后不要再说了。”楼太仆干脆道，“自来无能之辈最爱诋毁有能之人，程氏能擒下凌不疑就是天大的大本事！一群不知进退的妇人，与那嫉贤妒能的小人无异！我看你也是越来越昏聩了。将来二弟那房的事你就不要过问了，阿延如今愈发能干，就由她管。”
“我是宗妇，也是主母，楼府之内焉能有我管不着的地方？”楼大夫人怒了。
“你以为凌不疑是怎么知道内筵之事的？”楼太仆冷声道，“是阿延使人去传报的，将她们欺侮少商的话一句句都传了过去。还说长辈在上，她做晚辈的没法开口，你以为她指的是谁？”
“这奸滑的女子！”楼大夫人惊怒道，“居然……”
“你不愿做聪明人，自然有人踩着你做聪明人。”楼太仆冷冷道，“阿延夫妇在族内广结善缘，各处卖好，你若再昏聩下去，苦头还在后面！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楼大夫人气呼呼的不说话。
这时侍婢来报：“程家小娘子忽道身子不适，凌大人已陪着回去了。”
楼大夫人不悦道：“她倒把凌不疑抓的紧。自己要回去了也不肯留下凌不疑！说不得，是急着卖弄委屈去了。”
“你说什么昏话，她到底是和阿垚定过亲的，难道要留下闹洞房吗！”楼太仆觉得妻子这几年眼界愈发狭窄，全无年轻时庄严大度的模样，“就算是她使了手段，凌不疑肯被她哄着走，那就是能耐！”说着便甩袖离去。
……
凌不疑和少商坐在马车中，一路无言。
“你怎么不说话。”凌不疑道。
少商淡淡道：“大约是适才说的太多了。”
“适才你也没怎么说话。”
少商沉默了。
凌不疑向女孩伸出手，女孩却低着头。他的手掌停在半空中，在昏暗中犹如苍白盛开的石兰。他捏紧拳头，收了回来，“我何处不妥，你说给我听。我总是想让你高兴的。”
少商凝视着角落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三叔母以前常笑我天真，不知什么才是权势。今夜，我亲眼看见了。萋萋阿姊，姁娥阿姊，还有那几位愿意帮我的姊姊们，我们尽力辩解，奋力争论，抵挡的好生辛苦。阿母在帘子后面想来也忍的不易。然后，你来了，三言两语就把事情打发了。你后来甚至都不用说话了，你目光所及，大家就会依着你的意思去做。”
凌不疑低声道：“你不喜欢权势么。”这世上怎么会有人不喜欢权势，“看不出，原来你倒是庄生的信者。”他手指僵硬，开着言不由衷的玩笑。
“我也是俗人，若无阿父的权势，我哪有今日呼奴唤婢的日子。”女孩摇摇头，“何况，权势只是一把利刃，哪有好坏之分，要看用在什么人手里。”
凌不疑目中露出些许疑惑：“那你为何……”
“今夜，我依靠的是你手里的权势，不是我自己的。”女孩大大的眼睛黑白分明，澄净明亮，“可是，我为何能用你的权势呢。因为我将来会嫁给你，给你生儿育女，让你高兴舒适，这样，我就能分享你的权势了。”
凌不疑生平难得生出疑惑来：“夫妻一体，这不是很自然的么。”
“不是你的缘故，是我性情乖张。”少商伤感的笑了笑，“我想要按照自己的意思过日子，可如果跟了你，就得照你的意思活下去。我原本以为，我日后最烦恼之事，应是如何培土栽种，如何改良器械。可如今看来，我以后最要紧的事大约是揣摩你的喜好，让你感到开怀满意。若是那样，我现在的样子就得全变了，到最后，我都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喝冰酒对你不好。”凌不疑艰难道。
少商微笑道：“首先，喝一口冰酒不会死人的，可却能叫我高兴。第二，只要我自己的意思，哪怕对身子不好，也该照我的意思来。”
凌不疑握着女孩柔软的双手，缓缓道：“你喜欢和楼垚在一处，是否因为他能照着你的意思过日子。”
少商笑了，露出可爱的小白牙：“差不多。所以你看，我虽然学识浅薄，无才无能，但对自己却看的很清楚，所以我找到了正确的姻缘，可惜阿垚得娶何昭君，唉。可是凌大人，您这样了不起的人，反倒不清楚自己，找了我，那是大大的错了。”
凌不疑似乎有些明白了，冷冷道：“姻缘于你而言，只是合适不合适么。”
“不合适的，就不叫姻缘了，就孽缘。”少商想挣脱双手，几番用力对方都纹丝不动。
“程将军与萧夫人，小程县令与桑夫人，你就不曾艳羡么。”凌不疑道。
少商心中苦涩：“我的运气很奇怪，身边总不缺神仙眷侣，美满家庭，但到了我自己身上，却总要差些什么。”
凌不疑沉默良久，才道：“……这倒是。”
少商看看他，知道他是想到了霍夫人和凌侯。她又用力了几下，可依旧挣脱不开双手，索性两手往前推去，盖着他宽大的手掌抚上他的双颊。
凌不疑似乎吃了一惊，他从未允许任何人抚摸过他，不由得愣了一下。
白嫩柔腻的小小手掌紧紧贴着他苍白的脸颊，少商感受到手掌下有些糙的触感，肤质坚韧紧致。两人就这样相对而坐，面庞相抵，鼻息可闻。青年身形高挑，哪怕坐着也如玉山般巍峨，高大的身影兜头笼罩下来，叫她不得不仰起头颅，将纤细的脖颈弯曲起来，才能看到他的脸。
她从未这样仔细看过一个人——下颌骨形漂亮，额头弧度优美，还有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蝶翼低垂之下，犹如瑰宝般绮丽的双眸，这世上再没有这样美丽的眼睛了。
“都是我不好，我应该早些说的。”女孩轻轻道，“我可能，并不应该嫁人。我这样乖张招厌的性情，就不该祸害旁人。凌大人，我们可能，真的不般配。”
凌不疑冷冷的笑起来——
她看起来像是被雨水打湿翅膀的孱弱蝶儿，轻轻颤抖着仿佛没人护着随时都会断气，可真实的性情却这样暴独断。她能用这样温柔备至的目光看着自己，同时嘴里却能说出这样冷漠无情的话。然而他又清楚，她并不是在欲擒故纵。她说的，都是真话。
他真是‘好眼光’，茫茫人海之中，居然能找到这样一个人。
“你喜欢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别人手里的，你就没法安心，对不对。”凌不疑紧握着女孩的手，牢牢贴着自己的脸。
少商感到他灼热濡烫的气息晕染在自己脸上，带着香甜果味的酒香，夹杂着令人不安的成年男子气味。她点点头，轻声道：“其实连阿父的权势，我都没法用一辈子的。我喜爱培土栽种，画图制工，仔细想想，只有这些才是跟牢我的。”
凌不疑忽然放开她的双手，远远的坐到另一个角落去，华丽的锦绣曲裾下摆盖在他修长的腿上，昏暗中闪着隐晦的光点。他舒展长臂轻轻抬起窗格，双眼望向外面，缝隙中透进来一束冷桔色的灯火光芒，照在他犹如玉雕般的面庞上。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被你握在手里？”他淡淡道。
少商低头看自己的脚，叹道：“没有人会被另一个人握在手中的。就如现在，除非你不要我，否则，我是不能不要你的。”她真怀念那个至少可以自由分手的年代，在这里，她若敢甩了凌不疑，皇帝老爷还不把她晾在城门口做灯笼！
马车停在程府门口，少商坚定的推开了凌不疑伸过来扶她的手，然而他的马车是没有踏凳的，于是她不声不响的提起裙子，照适才万萋萋的姿势笨拙而艰难的跳落在地上。
她忍着脚疼，摇摇晃晃的朝凌不疑行了个礼算是道别，然后低头径直朝府门里头走去，心里默默想着，也许后天不会再后宫使来接自己进宫了。
程顺老管事察觉气氛不对，看看自家女公子，再看看新郎婿，然后低头沉默。
凌不疑身体凝滞不懂，只静静望着女孩远去的背影，明明如杨柳般纤弱柔软的身躯，却硬要挺的倔强笔直。
后日，她就要到宫廷里去了。在那里，她会看见许许多多善于窥伺人心的女子。她会知道有多少女子期盼着凭借温柔妩媚就能获得荣华富贵。她更加会知道，在权势面前，多少人都愿意将自己的脊梁扭曲成奇怪的姿势，以满足上位者的喜悦。
最终，她会知道自己现在的想法有多么可笑。
哪怕是看来对自己十分痴情的王姈，只要陛下勾勾手指，或是自己落拓失意，那也是顷刻间变心的事。
看着女孩在门框中越走越远，两边奴仆高举的火把延伸出两条斜斜的红艳光束，凌不疑忽大步向里面奔去，十几步后追上女孩，一把将她抱住贴在怀里。
后面的老程管事险些惊叫出声——虽然你俩之间冷冰冰的不大好，但也请不要动手动脚的好吗！这里还在户外呢，就不能去屋里……他在说什么，屋里也不行！
少商被铁箍般的臂膀拦腰扣住，双脚甚至还离地了片刻，她不由得吓的失声惊叫，被没头没脑的抱在怀里，贴着男人仿佛天罗地网般的胸膛，还有一个灼热气息吻在她的头发上。
昏头昏脑间，她似乎听见凌不疑低低的说了一句——“……你是不能不要我的。”
她忽然发现，这原来是个歧义句。

第74章
过够了嘴瘾，少商强自装着镇定洗漱更衣，然后镇压着猛烈跳动的眼皮决意睡觉。
可她终究不是一个心有城府的心术老手，适才凭着一股子悍勇无畏将心中多日的郁气吐了个干净，然后惴惴之情就悄悄的爬了上来。被薄毯下抚摸自己双臂上的微微疼痛的淤青，她满心烦躁，纠结着几分惊惧。
凌不疑看着清俊白皙，但自小膂力过人。有时他看少商处理大块木料费劲，伸手就能帮她破木裂桩。是以他和少商日常相处时一直十分小心，不过适才凌不疑抱她时显然没控制好，险些将她胸腔内的气都挤了出去，更别说在两臂上留下的淤痕。
于是少商做了一夜的噩梦，犹如老电影片段重播一般，反反复复的梦见凌不疑高高擎起那件金乌赤凤般的神兵将那悍匪对半劈开；一忽儿又梦见他美丽的淡红色嘴角略略弯起，微笑着接过她奉上的清酒——然后顺手将她的手腕掰断了。
第二日，凌不疑没来。
作为一名负责任的闯祸坯子，少商当夜整装前去父母居处‘坦白罪行’，恭恭敬敬的举臂磕头后，她将昨夜与凌不疑所说的话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
其实程始夫妇昨夜就听程顺老管事禀报女儿和凌不疑之间的异常，但夫妇二人并未放在心上，以为不过是小情侣间的耍花枪，反正最后是以相拥结局，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此时听到其中缘故才知要紧，夫妇二人互看一眼，眼中俱是不安。
“……女儿擅作主张，自行向凌大人提议退亲，还请双亲责罚。”少商伏在地上，声音没有起伏。
萧夫人许久不曾发作的怒火再度涌上，大骂道：“你好大的胆子，你究竟知不知道其中的厉害，这桩婚事难道是乡间邻里之约，你想要就要想退就退！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孽障，可知会给家中带来多大的祸患？！”
少商倔强的挺着背脊：“阿母放心，牵连不到家里。我与凌大人说好了，此事我们程家不能开口，只能请他自行解决了。”
“自作聪明！”萧夫人勃然大怒，用力拍在案上，“你也不想想，退了这桩婚事后，你还能找到什么好郎婿！你又为此惹下了许多对头，一旦失了凌不疑的庇护，你想想将来会有多少人来寻你的晦气，就不会给自己留条退路吗！你这忤逆不孝的孽障，我当初看的一点没错，你终究会给家里惹下大祸。”
“大不了终身不嫁，离开都城到乡野里去，我原就没觉得嫁人有什么好！”少商梗着脖子大声道，“阿母若害怕受牵连，我自可以……”
“好了！”程始沉声道，大掌按在妻子的肩上，以眼神示意，“素日孩儿都是由你管教的，今日这事，就由我来说罢。”
萧夫人愤愤然的扭过头去。
程始看着跪在当中的女儿，一脸愤世不羁满不在乎的样子，叹道：“嫋嫋，你可愿听为父一言？”
少商放下嘟着的嘴，恭敬的坐好。
“这件事凌不疑没有错。”程始打断道，“为父也曾见过你与他几次相见。你二人言笑晏晏，相谈甚欢，你也不止一次表示过对他的仰慕之情——不要插嘴，谁也不是瞎子，就算不是男女之情，仰慕总是有的。你说的人家心头火热，然后人家就向为父提了亲，我也答应了。婚约即成，凌不疑究竟何错之有！”
少商坐不住了，着急道：“我，我也没说他有错呀，只是，只是我和他真不般配！我想要过的日子不是这样的！我想要……想要……
程始摆摆手，制止女儿说下去。
“为父年幼时，曾听过一个故事。有三名猎户入山遇灵，山灵说相遇即有缘，让他们三人各许一个愿望。头一个猎户说，他要许多许多金银珠宝，做天底下最富有的人。山灵说‘好办好办’。第二个猎户说，他要至高无上的权力，成为人间帝王。山灵说‘不难不难’。第三个猎户想了许久，才说他希望有生之年能做自己想做之事，不受羁绊困扰，不被逼迫约束。山灵默然，良久才说‘此事万难办到’。”程始一口气说完。
少商慢慢松下双肩，若有所思。
程始看着女儿的神情变化，继续道：“这世上，人人都希望能照自己心意行事，可又有几个人能办到。为父托大一句，怕是贵为九五之尊的陛下也有无能为力之时。嫋嫋，你觉得你就能与众不同么？就算不嫁给凌不疑，你就一定能过上你自己想要的日子吗？”
这番话简直振聋发聩，少商仿佛被重重击打在胸口。她张开嘴又闭上，实在辩驳不了，只能费力道：“我知道阿父的意思。可事情未必如此严重！凌大人才貌盖世，肯定能找到更好的婚配……”
萧夫人冷哼一声，程始拍拍妻子以示安抚，朝女儿继续道：“霍氏忠义无双，悲壮惨烈犹胜何家，更别说霍侯还是陛下自小一同长大的结义兄长，陛下这满腔的歉疚抚慰最终都会落在凌不疑身上。凌不疑今年已二十有一了，依旧茕茕孑立，膝下空空。在你之前毫无婚配之意，陛下如今对这桩婚事的会如何热忱，你这样聪慧的孩儿，难道想不出来？”
少商焦急却无力道：“凌大人不会将罪责推到我家身上的……”实则她自己也不敢肯定。
程始苦笑一声，看着女儿天真自信的面庞，道：“其一，就算凌不疑说是他自己要退婚的，昨夜他才为你斥责了满室的楼家宾客，对你百般遮蔽。现在宾客们酒还没醒透呢，凌不疑就说要退婚，你以为别人会怎么想！”
少商心头急乱，额头冒出细细的汗意。
“其二，就算凌不疑言之凿凿，掩饰得当。嫋嫋啊，为父告诉你，这天底下最不讲道理的就是父母之爱，最无可抗拒的就是圣意。无论凌不疑怎么解释，陛下终归都会责怪到你的头上。怪你不能拢住凌不疑的心，怪你不能体贴温顺，怪你让他再度生了孤寡之意。嫋嫋，你现在还觉得牵连不到家里吗？”
少商张口结舌，心慌意乱的将袖子揉成一团。
“其三，你必是十分得意昨夜那番言辞，逼着凌不疑自行退婚，自己却不用担一点干系。可你胆敢这样拿捏凌不疑，让他将退婚的缘故尽数揽去，仗的是什么，不就是仗着凌不疑喜欢你吗！你这可不是君子所为呀。若凌不疑心胸宽厚，就此作罢也就算了；可他若是怨极生恨，索性将事情向陛下说个清楚，然后拂袖而去，再不管你了，陛下难道会放过我们家么……”说到这里，老程同志的声音都有些颤。
少商紧紧捏着袍袖的手抖个不停，她终于知道自己昨晚为何会一夜噩梦了。在她心底深处，她隐约知道此事凶险甚大，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为父怎会不明白你的心意呢。”程始看抖成一团的女儿，神色怜惜，“为父像你这么大时，日思夜想就是能当一名快意江湖的游侠儿。可若我离家而去，自己是痛快了，可父母年老，弟妹年幼，兵荒马乱之下怕是有饿死之虞。人生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所以我不能走，然后就这么一路下来……”
少商死死咬唇，眼中落下泪来。
程始叹道：“这也不是你的错。那日为父不该被恩宠富贵迷晕了心窍，万般欣喜之下，张口就答应了婚事……”
“这如何能怪你！”萧夫人拍着膝头重重道，“我们刚与楼家退了亲，你用何等借口推辞陛下？！女儿一无婚约在身，家中二无丧孝要守，凌程两家更是近日无仇往日无怨！你们父女俩倒是说说看，陛下言辞恳切，我们做臣子的究竟该如何推托这婚事？！难道说这孽障独大惯了，不喜欢被凌不疑管东管西，所以更喜欢能被她指来喝去的楼垚！”
“那就你我的错了。”程始抚着妻子的背，柔声道，“是我们将嫋嫋留下，懈怠了管教之职。这十年她独自长大，无人好好教导，养成了这样一幅独来独往的性情，想事情自然不会顾及左右前后父母兄弟，这都是我们的过错呀！”
少商哭的眼泪迷蒙，模糊望向程老爹，不知所措。
程始宽慰道：“嫋嫋也不用过于忧心，陛下是宽厚之人，不会因为养子婚事不成就将我们抄家灭族的……”
“是呀，不会抄家灭族，至多是你仕途止步。”萧夫人冷冷道。
少商一惊，慌忙去看程老爹，见他低头叹息，似乎骤然间苍老了几岁。她心里难过，哭哭啼啼道：“可是阿父有才干呀……”
萧夫人冷哼一声：“按出身分，陛下左有世家豪族林立，右有吴大将军扬侯纪遵这样的出身贫寒但早早从龙的重臣。按亲厚分，陛下前有誓死追随的同乡同窗与族人，后后举重兵来投的大寮。你父亲是有才干，陛下也愿意用，可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程始看女儿哭的厉害，笑道：“嫋嫋别哭。我与你阿母并非贪恋功名富贵之人。起事之初不过是想守乡间平安，保家小温足。这二十余载我们血里火里的拼杀，没有身死家灭，还混出了些名堂，也该知足了。大不了这官不做，咱们回乡做田舍翁去。”
少商此时哭都哭不出来了，满心歉意。
她自己不怕离开都城，就当去贫困山区体验生活好了。有程老爹在乡里的威望在，她总能改造出更好的生活条件来的。可这些日子程家好吃好喝的供着自己，处处关怀，而她的回报，就是断了父兄的前程？
“嫋嫋别哭了。你把想说的都说了，以后就看凌不疑怎么说罢。”程始长叹一声，“阿青，你把嫋嫋送回去，别叫她哭了。我和夫人还有事相商。”
守在门口的青苁点点头，上前扶起呆呆的少商，缓缓出门而去。
等两人走远了，一脸恼怒的萧夫人忽变了脸色，用力打了丈夫一下，恨声道：“怎么又是我做坏你做好！我要是不先出来责骂嫋嫋，你就在旁一直装呆充楞了？”
程始也不叹气忧心了，呵呵笑道：“夫人威严嘛，那个不怒自威，气势如虹，我怎么比的了……再说了，我们说的都是实话，并无虚言！”也就是加油添醋了些。
萧夫人点点头：“拼着叫女儿又恨上我，也得好好吓吓她，免得她一辈子不知轻重厉害，还真当自己料事如神呢！”
“正是！”程始叹道，“如今凌不疑能否做你我的郎婿，我也顾不得了，只盼嫋嫋收敛性情才好，这样独断独行，将来非吃大苦头不可。”
过了一会儿，萧夫人忽道：“你说，凌不疑会不会看嫋嫋不情愿就真去寻陛下退亲了。”
程始头痛的很：“不管了，等明日。就嫋嫋和凌不疑的性情，若真退了婚，也未尝不是件坏事，胜过将来闹绝婚！”
“绝婚？！”萧夫人倒吸一口凉气。有点不敢想象未来的日子。
……
少商回到自己居处，挂着泪水发呆，木头人似的由阿苎梳洗更衣后躺下歇息。
躺在床榻上久久无法入眠，她摸索着从枕下抽出心爱的青竹横笛，披起薄薄的绫缎寝衣缓缓的走到窗边坐下，幽幽的吹响了乐声，笛声疏淡如微风，彷徨而忧伤。
略略发凉的初夏夜晚已能听见几处蝉鸣了，春天终究是过去了。
“女公子今夜吹的真好，不过还是早些睡。”阿苎什么都没问，只笑的慈爱。
少商摇摇头，放下横笛，没有说话，只望着草木气息浓郁的庭院出神，有一株娇嫩洁白的玉兰花在翠绿的枝叶间轻轻摇曳。
——没有人向她求婚，然而婚约是成立的；没有正式开始交往，她却得想办法分手。恍惚间，她十分艰难的承认，一切终究是不一样了。
象牙塔住不了一辈子，她不能再固执己见自以为是了，有几个人能真的按照自己的心意过想要的日子，神仙都未必能够。
次日清晨，少商破天荒的自动起身，换上凌不疑早早给她预备下的细纱半袖和薄薄的纻丝襦裙，烟水碧的衣料衬的她肤如凝脂，袅袅明媚，却又含而不放，谨慎守拙。
然后，她顶着一双红肿的大眼睛坐在屋中静静等待——以前没有闹钟她都能按时起床，从不迟到。受宠爱的孩子才敢任性妄为，这些日子程家人对她太过宽容舒适了，让她失去了原有的戒备。不同的世界，有着不同的游戏规则，她不但要适应，还要学会运用无碍。
卯时末，一行宫使披着晨霜来到程府，宣口谕‘皇后旨意召见程公之女少商’。少商在屋里听到传报，心中轻轻自嘲一声，然后由婢女扶着登上朱红锦绣的宫车。
程始和萧夫人领着奴婢站在门口目送女儿远行，直到远的看不见了，程始才轻哂一声：“也罢。这位金贵的郎婿大人，你我还得继续受着。”
萧夫人皱眉不语，始终盯着宫车仪仗消失的巷口，总觉得将女儿送到了十分不妥的地方去。可她却没有办法。

第75章
因为天气渐热，今日指派来的宫车类似轺车一样的四面敞开头上盖顶，少商坐在微微摇晃的车上，遥遥望见长秋宫那巍峨高耸的凤形飞檐，忍不住问起在车旁骑行的小黄门来。
“陈内官，我记得头一回随阿父阿母进宫，是从南面宫门进来，一路穿过了好些宫殿园林，足足走了大半个时辰呢。今日却这么快就要到了，既然有近路，那日为何不走呀。”
陈姓小黄门见她貌美天真，一路上和自己说说笑笑甚是随和洒脱，就笑道：“宫里寻常宣召臣子家小进宫，自然要按着礼数走，可如今女公子与凌大人订了亲，这不是陛下半个新妇了么，自家人当然可以从东西两面宫门绕近路……哦哟，到了，程小娘子请下车，这里起咱们得走着过去的。”
少商认识这条通往长秋宫的宫巷，说是巷子，却宽阔笔直的差不多有六车道了。她提着裙子小心的被宫婢扶下车驾，仰头看看两边青黝高大的宫墙，心道：得，就差高压铁丝网了。
陈内官在前引路，两边是犹如哑剧演员般的宫女宦官，少商被围在这片朱玄二色中间走着，苦中作乐的想：跨省要犯也不过如此，差不多有国际引渡的排场了。
没走几步，陈内官忽停下了脚步，然后整排仪仗全都停下脚步，少商从人群缝隙间看去，只见对面走来一位由奴婢簇拥着的高挑女子。
陈内官恭敬的低头作揖：“见过公主殿下。”
周围宫婢宦官都纷纷跪下行礼，少商顿时陷入困惑，她是应该随陈内官站着作揖呢，还是应该随左右跪下磕头呢。算了，礼多人不怪，她决定行个大的，就随宫人们一道跪下了。
公主不去理睬陈内官，仰着头高傲的径直走入人群。随着她越走越近，少商终于想起来，这不是那位和自家驸马仿佛有物种隔离的公主吗，依稀记得骆济通介绍她排行第三。
三公主二十来岁的模样，身形窈窕，面容姣好，只是眉目略有几分凌厉，显得不甚好相处。她今日身着一件用整幅朱红色纻丝薄缎裁成的曲裾深衣，长长的裙裾向后延伸，缘处镶有泛着金光的五彩织锦，这样珍贵的布料就这么随意的拖在地上，随着她的走动，风姿婉然。
眼见三公主直直朝自己走来，面色不善，少商心里有些慌，她原本以为率先为难自己的应该是那什么寡妇郡主或者包养游侠儿的公主呢，没想到竟是这位已经嫁了人的，看来凌不疑的辐射年龄范围十分广泛呀。
三公主走到她面前弯腰低头，用修整优美的手指抬起她的下颚：“原来你就是程少商，果然是姿色姝丽，洵美且异。”
少商被掐的下巴生疼，肚里大骂：你丫丫个呸的装个什么旋风十八逼，那日宫宴上你足足盯了老娘有一百八十秒，现在来说什么‘原来’不‘原来’！
用手指挑别人的下巴，这是一个十分经典的轻侮姿势，稍微改变一下手指挑起的角度和脸上表情，还可以作为霸总邪魅狂狷的标志。唯一的问题是，两边的高度差距不能过大。三公主本就比少商高了半个头，这会儿少商还跪的十分‘恭敬’，才勾了一会儿她的下巴三公主不免腰酸脖子痛，只能悻悻然的放下手指。
“说说。”三公主绕着少商慢慢走着，目光冰冷而挑剔，“你是怎么勾搭上十一郎的。”
这个问题十分刁毒，少商心中暗叹一口气，说不得，她得饶上些皮肉了，就当太妹职业再培训了，只希望真的如程老爹所说，皇帝老爷对这门亲事十分热忱。
打定主意后，她慢慢跪直身子，道：“敢问公主，何为‘勾搭’。”
三公主倏然站住，冷笑道：“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叫你答话你却敢违上！”
少商神色丝毫不变，淡淡道：“殿下此言差矣。小女子若顺从殿下答了话，就是承认了这‘勾搭’一事。为了家门声誉，小女子宁愿殿下责罚。”
三公主冷冷的骂道：“你个贱婢，居然敢忤上不敬！来人呀，给我掌嘴！”
少商赶紧把头仰起来，摆好姿势等着别人来打，谁知那陈内官忽高声道：“且慢。”
三公主阴阴的回头：“你也要忤逆我？”
陈内官不卑不亢的躬身道：“殿下您仔细看看，今日卑职带着的可不是长秋宫的人。出宫前陛下就吩咐小的送程小娘子入长秋宫前，先将人带去御前，陛下有话要示下。殿下，您再好好想想，真要叫程小娘子顶着被掌了嘴的脸去面圣么。”
三公主怒火熊熊：“你别拿父皇来吓我。怎么，我贵为公主还责罚不得一个无职无衔的贱婢了！拼着叫父皇责骂，我今日也要打这贱婢！来人呀……”
“来什么来！谁都不许动！”——忽而一个清脆高亮的女子声音从巷角传来，随即一群宫人簇拥着一位华服女子而来。少商赶紧抬眼辨认，正是二公主。
陈内官松了口气，赶紧再度躬身行礼，周围宫人阉人加上少商也依样画葫芦。
二公主与三公主面貌身形皆十分相似，不过眉宇柔和，嘴角时常挂着一抹微笑，便瞧着十分平易近人了。她今日身着一袭高腰束身的雪青色舞裙，服饰利落素净，发髻梳成高高的望月式，如此迎风疾步而来，恍若飞仙。
她向陈内官微微颔首，又看了跪在当中的少商一眼，然后对着自家妹妹板起脸道：“之前你刚被父皇罚没了三成食邑，怎么又犯犟了，还没罚够？！”
三公主神情一僵，又冷笑道：“我是最不讨父皇喜欢的，既然如此，拼着再受责罚，我也要照着自己的心意行事！”
此言一出，少商顿时心有戚戚焉——原来皇帝的女儿都无法随心所欲，那么一个中等武将的女儿吃瘪显然合情合理多了。
二公主上前几步，拽着三公主的胳膊走开几步，压低声音骂道：“你现在说的光棍，回头别又说花用不够，来找我借钱！这些日子母妃好容易肯见你了，你别又惹事！”
三公主有些软了，涕道：“二姊，我心里好苦啊……”
“苦什么苦！你与妹婿都有儿子了，还想如何？”二公主又骂又劝，“赶紧死心，父皇尊崇儒学那套规矩，是不会让你随意绝婚改嫁的！再说了，你想想叔祖家那守了寡的，她倒是没有郎婿了，难道就嫁成凌不疑了？！”
三公主忍不住滴下泪来：“他，他怎么这么狠心……”
二公主这些年听这些话都耳朵生茧了，厌烦道：“你有完没完，十一郎小的时候也没见你另眼相看。后来他大了，高壮了，你就生起心思来了，人家还非得依你不可呀！好了，这里不方便说话，赶紧跟我走！”
说完这话，二公主就扯着三公主走了回去，面带微笑将自家妹妹一把推给宫人，然后双手扶起少商，略带几分尴尬的笑道：“快快起身，都快是自家人了，还做什么行大礼。那日见过少商妹妹后，我就向十一郎讨了喜酒，谁知这竖子装模作样的冷着脸。现在我是知道了，原来是父皇怕妹妹年纪小，要好好教导一番再成婚呢。”
少商就势站了起来，暗想你们姊妹倒有趣，一个像是没长脑子，另一个像是长了俩。但她依旧什么没说，只恭恭敬敬的再作了一个揖。
二公主见她稚气可怜，恭顺柔弱（错觉），便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转身就去捉正要离去的三公主：“你去哪儿？”
三公主用力甩开亲姐的拉扯：“我去见母妃。”
“那可太好了，我也去见母妃，我们一道走。”
“……我想先去拜见母后。”
“妹妹说的有理，进宫自应该先拜见母后，相逢即有缘，我们还是一道走。”
“我不会再惹事了，我自己会走！”
“其实阿姊是怕自己惹事，有妹妹在旁看着阿姊，阿姊就放心了。”
三公主：……
少商低头忍笑，她忽然觉得二公主是个很有趣的人，忍不住偷偷抬头看了她一眼，谁知这匆匆一抬头就让二公主瞥见了。二公主怔了下，见那女孩很快又低下头去做老实状，可适才须臾一瞬间她只觉得笑意无邪，灵动善妩——她再回头看看把什么情绪都摆在脸上的胞妹，忍不住摇摇头。
陈内官见麻烦已了，赶紧喝令宫婢阉人起身继续走，二公主也紧紧扯着三公主往另一个方向去，谁知此时却从巷角再度走来一群人，当头的正是凌不疑。
此处已是北宫禁处，凌不疑不能骑马驾车，身旁卫士也不能全甲重械，然则这十余名贴身侍卫皆身着浅色劲装袍服，腰佩轻剑短刃，随在凌不疑左右亦步亦趋，无论戒备的姿势还是行走步伐都肃整轻悄，统一无异。
这一行人就这么安静的径直走来，少商这边的宫婢阉人连同公主随从都犹如被施咒定了形般一动不动。三公主看见凌不疑，脸上既惊又喜，二公主却想今日之事怕不能善了了，叹息间看见前侧的少商始终低着头，甚至有几分惊惧之意，心里不由得大奇。
凌不疑这时已走到近前，陈内管拱手笑道：“十一郎怎么来了，陛下今早还念叨你呢。”凌不疑亦拱手回礼，抬起头时，陈内官惊声道：“哎呀呀……十一郎你的脸怎么了。”
众人看去，只见凌不疑今日身着一件玄色直裾长袍，乌绫束发，然而白皙的面庞上有几缕血色刮痕，深黑的衣领内雪白的裹布若隐若现。
三公主当即惊呼起来，当即就要扑过去，却被二公主死死拖住。二公主大声道：“十一郎，你这是又哪里淘气去了！”
凌不疑笑道：“无妨，只是前日夜晚骑马不慎，从马上摔了下去。”
少商本就不安，不知如何面对这位刚刚‘被分手’的未婚夫，此时听到‘前晚’二字更加惊疑，正打算捧着脸惊呼着关怀两句，凌不疑走到她身旁，冷冷的一眼瞪过去，低声道：“你先别说话！”少商立刻把张开的嘴闭上了，嗫嚅着低下头去。
凌不疑也不管周围近百双眼睛看着，伸手就拉起她柔弱滑腻的右手，将她扯到自己身后遮了起来，看见这明晃晃的保护姿态，三公主眼珠都红了，眼眶含泪正要说话，二公主赶紧抢在她前头，笑道：“这可真是奇闻了，你自小骑术了得，闭着眼睛都能在马上翻来跃去，如今怎么失手了！”
凌不疑似乎对二公主十分尊重，和气道：“适才陛下已训斥我了，说我不该酒后纵马，不知死活。”
少商听到这里，不安的低头扭了扭右手，小小的手掌被微微发凉的大掌牢牢握着，全然动弹不得。
二公主又笑斥了几句，凌不疑就转身客气道：“内官辛苦了，今日天不亮就出宫去迎吾妇，子晟这里多谢了。适才陛下眼下正在尚书台后殿，我自领吾妇前去，就不劳陈内官了。”
听见‘吾妇’两字，周围宫婢阉人都忍不住纷纷去看凌不疑背后的少商，或含笑，或悄声细语。三公主本来如同向日葵般欣喜的望着凌不疑，听闻这两字此时顿时瘪了一半，二公主只好用低头捡葵花籽的姿势叹气。
少商侧身站在他背后，仿佛被一座高大挺拔的山岭遮盖着，既安全又压抑。山就在那里，移不走挪不开，管束和保护，她都只能接受。
陈内管眉开眼笑：“十一郎折煞奴婢了，给陛下当差是应尽的本分。”他用饱含‘理解’的眼神看看凌不疑和少商，“这样也成，就请十一郎……呃，自便……奴婢就偷个懒了。”随后他向两位公主躬身告退，顺便带走自己领来的宫婢和阉人。
呼啦啦的人少了三分之一，凌不疑回过身来面朝两位公主，敛下微笑：“我与两位殿下有话要说，请屏退左右。”同时他自己挥手示意，随身侍卫犹如沉默的海浪般迅速退开。
二公主心里早有准备，也叫随从远远走开。如此，这段宫巷就只剩下他们四人。
凌不疑从身后将女孩牵了出来，问道：“适才三公主对你说什么了。”少商心知不该告状，正要掩饰几句，凌不疑又道：“她是不是骂你‘贱婢’了，还说你勾引我，更要掌你的嘴？好，我俱知晓了，想来也是如此。”
少商：……
二公主好气又好笑：“十一郎你没来前，少商妹妹尚且能说两句。你一来，她一个字都不用说了，你这性子也忒霸道了。”
凌不疑垂下睫毛，淡淡道：“二公主您不用替三公主打岔，我要说的话总是会说的。”
二公主苦笑着摇头：“你呀你……”
三公主一直绷着脸，这时忽大声道：“阿姊你不用替我拦着，他自小刀口无德，要说什么就说好了！我还怕他么……”
凌不疑往前踏出一大步，被拉着的少商踉踉跄跄的跟上三步，对面的三公主被他气势一震，慌张的退后两步，只有二公主停在原地继续苦笑摇头。
“都城里人皆道三公主风流嚣狂……”凌不疑缓缓开口，“可我知道不是。”
三公主脸色先是煞白，听到后半句犹如破云见日，心生狂喜。
“——殿下您只是多情，又不懂得遮掩。”凌不继续道，三公主骤然坠入冰窟。
二公主看着自家妹妹惶惑数变的神情，满心怜悯。
其实高门贵妇风流的多了，从前公主养面首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不过人家都会把面子上的事圆上。不像胞妹，虽然频繁宴饮，广邀俊俏的文士狼局调笑亲昵，但真要说什么伤风败俗之事却不见得做过。
凌不疑道：“殿下年长我三岁，同在陛下跟前长大，殿下年少时的几段情愫，我难道不知道。殿下婚后不快，我亦知晓。”
三公主颤着嘴唇：“……你，你以前就帮我遮掩许多次。”
二公主叹道：“外面不知道十一郎的性情，我们自家人还不知道吗。他是面冷心热，就跟我们嫡亲弟弟一般。你那年半夜难产，还是他连夜扣开宫门，让父皇赐下侍医，你这都忘了吗！”
三公主已不复适才飞扬跋扈的模样，低声道：“我没忘记。”
“是以，你今日就以羞辱吾妇来回报？！”凌不疑冷冷的质问。
三公主含泪道：“不是的，我怎么会想要羞辱你。只是我听说这程少商粗鄙奸猾，狐媚狡狯，我不希望你……”
凌不疑冷冷打断道：“公主自己看错了一个又一个男人，今日倒来指教我如何看人了！我知道外面议论公主的话多有不实，公主却以外面的风传来置疑我的未婚妻！”
三公主顿时语塞，嗯啊了几声，满怀希冀的看向俊美的青年，忍羞道：“好，就算是我的不是，我这就给程娘子赔罪。可是，十一郎，你自小待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我年少时不不会看人，不懂怎样才是好郎君，如今我我……”她面上泛红，表白之情溢于言表。
少商不屑：蠢货。
“公主请住口。”凌不疑冷冷道，“辱没宗室门楣的话，公主还是不要说出口的好。”
三公主犹自不肯罢休，二公主羞臊的看了眼被凌不疑遮的只剩下一片裙角的少商，忍无可忍的骂道：“你究竟要不要脸，尊贵体面都叫你丢入东海了！你如今有夫有子，又不能绝婚改嫁，你还想如何？难道要十一郎给你做情夫！”
三公主张口结舌。她自小没什么算计，如此情形也不知道将来究竟该和凌不疑怎么样，只知道心里喜欢就一定要亲近相好。
“二姊姊您想多了。”凌不疑讥讽道，“三公主从不去想旁人会怎样，也不理什么后果祸患，她只知自己高兴就好。她喜爱的也不是我，是她自己。”
说到这里，他手掌微微用力收紧，少商顿时吃痛，哀求的用另一只手又拍又摸他的手臂。也不知是不是奏了效，凌不疑又缓缓松开手掌。
少商心里大骂：你知道我心里最喜欢的也是我自己就好，干嘛还死缠着我不放！
“三公主，以前就算了，可今日我不得不把话说白了……”凌不疑直直看过去，二公主看了眼胞妹，朝他轻轻点头。
凌不疑冷声道：“殿下，你莫要自欺欺人了，我多次助你，为你遮掩，究竟是为了你还是为了陛下，你心里清楚。陛下恩慈，抚育我长大，他国事劳累宵衣旰食，可他的女儿只知风月情爱，全不顾他的颜面，屡屡惹祸——我心中早是厌恶至极！”
“你你……”三公主心痛欲裂，她本是多情直率之人，此时犹如被人割出血淋淋的伤后再洒上一把盐。
二公主叹息，只有这样不留余地才能断了胞妹的念想，免得她又受人利用做错事。
三公主摇摇欲坠，脸色煞白的扶着二公主，强撑道：“我都清楚了，你不用再说了。我还没那么厚颜无耻。你说我对程少商武断，好好，那就当我听来的都是错的，只盼你将来不要后悔……”
“三公主。”凌不疑立的笔挺，神色沉静，眸色冷峻，“我今年二十一岁，自小到大，陛下多少次惦记过我的婚事，两位殿下最清楚。可直至数月前遇到少商，我才动了婚配的心思。除她之外，没有旁人。”
这话说的斩钉截铁，两位公主都愣了。
片刻后，二公主目露欣慰之意，三公主黯然神伤，闭眼转身。
少商侧身低头而站，一手依旧被凌不疑握着，另一手按在他强健有力的臂膀上，掌下的肌束修长温暖。阳光越过高高的宫墙，犹如碎金般纷纷洒落一地，也落在女孩身上，将她烟水碧的衣衫点缀的枝叶繁茂，花蕊微绽。
暗青色的宫城地砖斑斑驳驳的，是以无人发觉，女孩脚尖旁的地砖上落了两滴黝黑。
少商轻轻踩上去，将它盖住。

第76章
完成了对三公主的降维打击后，二公主心满意足的拉着胞妹领上仆从离宫而去。凌不疑远远的看着她们离去的方向，道：“看来两位殿下今日不会去拜见皇后和越妃了。”
少商忽问：“三公主这阵子是不是不常进宫？”
凌不疑看了她一眼：“不错。你怎么知道。”
少商不甚在意道：“适才听二公主说，三公主数月前被褫夺了三成的食邑，我虽不知殿下犯的是何过错，但适才听她言语中还有气，想来父女并未和解。如此，以她的性情，自然不会频繁进宫了。”
凌不疑沉默片刻，才道：“没错。不过，提议褫夺三公主食邑作为责罚的并不是陛下，而是越妃娘娘。这几个月来，三公主除了例行家筵都不曾进宫了。”
少商很是吃了一惊：“越妃娘娘是三公主的生母罢？”从来只听说做亲娘的给儿女遮掩说好话的，这莫不是什么反套路操作。
“越妃娘娘教养儿女甚是严厉，以后你就知道了。”
凌不疑说完这句，拉起少商就走。他带来的贴身侍卫安静肃整的跟在后面，始终相隔十余丈左右。少商跌跌撞撞的被拉着快步走着，时不时回头看看这群沉默的尾随者，这样大的排场她很不习惯。她想说些什么，但凌不疑一言不发只是大步走路。身高条件放在那里，少商被拖的几乎要小跑起来，她想着，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情侣冷战阶段。
“凌不疑大人！”
眼看前方宫殿在望，少商用力顿住脚步，双手死死扯住未婚夫的胳膊，气喘吁吁道，“……你有什么话就说，我过会儿是要面圣的，你将我拖行的上气不接下气，到时回不上陛下的话……我可没有三成食邑可以罚没，只有项上人头一颗！”到时倒真不用成亲了。
凌不疑停住脚步，神色阴郁的看着她，缓缓道：“我生平难得看走眼，如今才知你是个狡狯自私的女子！当你用得到我的时候，满口甜言蜜语，对我万般溢美夸赞；当你发觉我不是你想要的那种郎婿时，你又弃我如敝履。”
少商沉默：“……你说的没错。”根据这时代的风俗，她之前的过分巴结的确很容易让男人误解，这方面她很抱歉，不过你这怨妇口气是怎么回事。
“当初你口口声声叫我‘兄长’时我就该想到你的心意。你是既贪图我能给你的助力，却又嫌弃我，不想要我这个人，是以只想让我给你当个‘不远不近’的劳什子兄长！”
少商想了想，叹道：“这也没错。不过，我没有嫌弃你。”
她怎么会嫌弃他！只不过，男神这种生物，最美好的时刻就是摆放在神坛上之时。只要他永远待在神坛上，他就能成为你心灵的慰藉前进的信念指路的明灯不拉不拉……
她很愿意将凌不疑也当作这样一尊完美的神像，不但可以用于供奉，还能做靠山，实是美不胜收。她打算的好好的，谁知人家偏偏不按她的意思，硬要挤进她的生活。不远的将来，这尊美丽强势的神祗还要睡到自己身旁，这滋味简直酸爽的不要不要。
凌不疑凤眼含怒，满是不信，冷冷的瞪着她。
少商苦笑道：“我怎么会嫌弃你，我是嫌弃我自己。”这是真话，她知道自己有很多缺点，跟人合不来的原因往往出在自己身上。
“既然知道这般性情不好，可你却一点不想改过。”凌不疑盯着她。
少商叹道：“若是能轻易改掉，何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之说。”
凌不疑冷冷一笑：“这就是你了。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
听到熟悉的话，少商顿时失笑：“这话家母经常说，你与她想必合得来。”
凌不疑一字一句道：“然则，我是不会退亲的。”
“既然你知道我性情有些，有些不堪……你又为何非娶我不可呢。”少商无语。
凌不疑看了她一会儿，忽说了一句文不对题的话：“我前日坠马受伤了，你还没过问我的伤势。”
少商抬头看去，只见他修长的脖颈和秀美的侧脸上的斑斑血痕，映着他的肤色，犹如白壁染朱。她莫名心软了，伸出左手轻轻抚摸他缠着绷带的颈项，低声道：“你痛不痛？”
凌不疑眼中的冷峭之意缓和下来，气愤了两日两夜，似乎等的就是这么一句简单的问候，这样轻轻的抚摸。他握住女孩抚在自己颈项上的小手，柔声道：“待会儿到陛下跟前你不用害怕。陛下为人十分仁慈，你想说什么就说，说错了也不要紧，有我呢。”
少商看着眼前俊美高大的青年，一颗心仿佛瞬间飞跃千山万水，跋涉过深沟巨岭，她忽然觉得心累：“……其实，你的性情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这样忽冷忽热的，阴晴不定的，寻常人哪里受得住。”
凌不疑听了这番吐槽，犹如深琥珀般的眸子光彩洋溢，直如星辰璀璨。他摸摸少商柔软稚幼的额发，温柔道：“你对我好一点，我就不会这样了。”
少商一阵无语：“这话难道不是应该我来对你说的吗。”
“你对我不好，我才会酒后去骑马的。”凌不疑却很认真，“然而我没告诉任何人，是你的缘故我才会坠马的。”
少商瞪着圆圆的大眼睛，几乎要留下眼泪。老娘本不想嫁给你，现在勉为其难把你收下了，你还挑三拣四要我对你好一点！难怪你之前整天担心我会不喜欢，看来你对自己还是蛮了解的——“你这是要挟我吗？”
凌不疑笑笑，没有答话，只是拉起女孩继续走，只不过这次他放慢了脚步。
少商跟在他身后愤愤的碎碎念：“你自己学艺不精骑术不好，居然赖到我头上来了，我可是不认的，你要挟也没用……”嘴里嘟囔着，人却只能由他拉着往前走去。
来到宫门前，值守的小黄门上前躬身问安，凌不疑笑着回礼，身姿端正优雅，并无半分对下位者的轻慢之意。那小黄门眼中笑意更盛，连声延请，凌不疑就拉着少商上阶而去，将贴身侍卫留在殿外。
两人往里走去时，少商还听见身后隐隐传来几位宦者窃窃私语——
“凌大人好人呐，待我等都这样谦和温厚。”
“十一郎和旁的王孙公子都不一样，毫无骄狂苛严之气！”
“尚书台的几位大人也常夸他敦谨守礼，勇武仁善，有古君子之风呢！”
“那位就是程氏小娘子罢，生的倒是貌美，不知性情是否温柔恭善，十一郎这些年孤身一人不容易，只盼这位程小娘子待他好些！”
……
议论声渐渐隐没，少商憋了一肚子气，凌不疑忽停住脚步，指着眼前幽深的长廊，道：“走到长廊尽头一转就是陛下日常议事后歇息之处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少商压低声音忿忿道：“……你真会做人，现在人人都让我对你好，为什么没人说应该对我也好些，这些年我也很不容易呀！”
凌不疑忍笑：“就这些？马上要面圣了。”
“还有！”少商板着脸，深吸气道，“都是因为你的缘故我才有这许多事的！待会儿，陛下若是嫌我数落我，那都是你的错；陛下若是责罚训斥我，那也是你的错；陛下若是考教我，我答不上来，那还是你的错！你可记住了！”
凌不疑终于忍耐不住，侧过身去，一手扶着暗赤漆木的雕花廊壁，轻轻笑了起来。
少商大怒，用力挥下袖子甩开他的手，孩子气的跺着脚，自行往前走去。
凌不疑额头抵着自己的手背轻笑了好一阵，满心宠溺的自言自语：“色厉内荏！”
再抬头时，只见女孩已消失在长廊尽头，他大步追赶，走到尽头一转，忽见约十余步处未婚妻背身而立，面对着一位长身玉立的青年男子说话。他略略顿足，然后缓缓走了过去。
“后面有猛兽追着你么，每次定亲都跟逃命似的……”
“除了皇甫夫子每月给我叔母寄一函萧谱诗歌我叔父每月写信回家诉苦一番之外，我与善见公子并无旁的干系，袁公子你还是管好自己罢。”
“……那我就贺喜少商君又得了一门好亲事。”
“能不能把这个‘又’字去了！”
袁慎不及回嘴，凌不疑已走了过来，微笑道：“原来是善见，不知与吾妇在议论何事。”
“……”袁慎略略皱眉，“你与少商君尚未成婚，此时就称‘吾妇’似是不大妥当。”
少商眼前一亮，其实她刚才就想说了，‘吾什么妇老娘还没嫁呢’。她拍手笑道：“善见公子很有见解呀。”
凌不疑斜乜了她一眼，低声道：“我看你也很有见解，不如待会儿去陛下跟前分说分说。”
少商立刻软了，闭口不言。
袁慎见此情形，心中莫名生起一股气，正要开口，凌不疑十分礼貌的朝他拱手，微笑道：“善见这是要离宫了罢，如今日气正炽，不如让人预备一顶斗笠遮阳。”
袁慎几次张嘴欲言，最后还是忍下了，躬身还礼道：“大人客气了，下官这就告辞了。”说完，他忍不住再看了少商一眼，然后拂袖离去。
凌不疑定定望着袁慎离去的长廊，许久没有挪步。少商忍不住问道：“你在看什么？袁慎有什么不妥吗。”凌不疑答道：“从你我前后分别走到这里，还不到一百步。”
少商不明其意，也估算了一下：“对呀，也就一百来步，所以呢？”
凌不疑看她一脸懵懂，微微叹息：“无事。我们去见陛下。”
宦者高亮的声音通传过后，两人躬身进入内殿，只见皇帝身着常服高高坐在上首，身旁是素髻简装的皇后，下首还坐着的笑呵呵的太子和斯文柔顺的太子妃。
凌不疑拉着少商双双行过礼，起身跽坐后，笑道：“怎么娘娘也来了。不是说在长秋宫等我们过去的么。”
皇后端庄的笑了笑：“就当我等不及要看你的新妇好了。”又转头道，“陛下，人都到了，您要训示什么就说罢。”
皇帝看着下面跪坐老实的小小女孩，缓缓点头：“嗯，今日总算行对了礼。”
少商脸上泛起羞红。真是无知者无畏，她后来才知道自己一直用着错误的宫廷礼仪。
凌不疑看见一旁偷笑的太子夫妇，忍不住道：“陛下，程家原本也没想叫她入宫。礼仪上自然有些疏于教管了。”
皇帝不理养子，继续问：“程氏，你可知，怎样才能成为子晟的妻子？”
少商满头雾水，这话怎么听起来像招聘会的开幕词，她看着几位大佬，小心翼翼的斟酌言辞：“这个……要成为凌大人的妻子，得先成婚……”
话没说完，太子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见皇帝不悦的目光射过来，他连忙低头忍住；谁知皇后和太子妃也侧脸掩袖轻笑。
少商忙告罪道：“回禀陛下，妾愚钝，不知陛下之意，适才妄言，万请陛下恕罪！”笑屁笑啊，她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皇帝不语，脸上看不出喜怒。
凌不疑叹道：“陛下，您有话就直说，少商年幼，又未受教，听不懂的。”
皇帝眼中露出几抹无奈，摆出微笑，又道：“好，程氏，朕来问你，你礼仪粗疏，才学不显，可子晟却是国之栋梁，朕亦视如亲儿，你觉得自己与子晟般配吗？”
听到这个问题，少商简直内心宽面条泪——苍天啊大地啊，终于有人问她这个问题了，她真的真的有很多很多话想说呀！
凌不疑又要开口，皇帝忽抬起手制止养子说下去，半真半假的下令道：“你，不要说话，让少商说。”
“不般配，自然是不般配！”少商提起一口真气，决心一气说完连逗号都能省则省，于是她满脸热忱的大声说起来——
“陛下明鉴，家父家母在小女子三岁时就远离都城外出征战，家中只剩老迈体弱的祖母和并不贤良的已经被二叔父休了的二叔母。十年来小女子是字未识满十个书没读全一卷啊，还是最近父母回来了，看小女子实在粗鄙不堪不成体统慌急慌忙的教导了些许书文，可这丁点才学满打满算也凑不足一簸箕啊！当时家母就说了，将来要给我寻一位门第略低些的郎婿万一被嫌弃了娘家还能帮忙撑腰……上有天下有地小女子这话字字属实绝无一点虚言！程家上下从祖母到手足没人想到我会与凌大人这样世所罕见的英才定亲呀！真的陛下这都是真的，我若知道日后会受凌大人青眼我一定头悬梁股刺锥日夜苦读冬夏不辍可是眼下也来不及了呀！想到要嫁给凌大人这样才貌悬殊的郎婿小女子不止一次夜不能寐食不下咽惴惴不安，陛下您不如劝劝凌大人小女子真配不上他呀！”
少商一番话说完险些断了气。
皇后与太子又惊又笑，侧身抹泪，太子妃愕然，也不知是吓傻了还是没听明白。皇帝的笑容凝固住了，他等的当然不是这个答案，他本意是想敲打这小女娘一番，让她莫要恃宠生娇，欺侮养子宽厚，结果，结果怎么成了这样……
凌不疑似乎对未婚妻这番‘高论’毫不惊讶，还笑笑道：“陛下，您看少商年纪虽小，但是多么谦逊自知，天然无伪呀。”

第77章
殿内一时落针可闻。
这真是一个具有纪念意义的时刻，皇帝年少起就以沉稳善断称著，生平甚少无以言对之时，此时此刻他竟不知从何说起。按照他原先的打算，先严词点明程氏的诸多不足，让她知道能得来这桩姻缘简直是缴天之幸，至此程氏必会对养子感激涕零，恭顺温柔的好好服侍……然而，接下去他该说什么呢。
皇帝握拳轻咳两声，向旁侧看了几眼，端庄的皇后嘴角含笑，坐的一动不动，用肢体语言表示拒绝接盘，还是敦厚的太子在慢了三拍后收到亲爹信号，赶紧对少商道：“孔夫子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难得你小小年纪就能懂得这个道理……”
太子的语速越来越慢，用游移的目光明确表示，他编不下去了。
皇帝沉默不语，以他素日的急智多谋真要说场面话怎么会说不出，不过顺着太子的意思说下去有违自己的本意而已。
“程氏，婚事既已定下，你就该想想如何弥补自己的不足，而非一味自轻自贬。你若真如此不堪，看求娶你的子晟又该如何？”皇帝沉声道。
厉害！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少商老实跪坐如一只鹌鹑，一动都不敢。
“子晟如今自己在外立府，一言一行诸多关注，你做他的新妇，将来里外操持更需谨慎周全。若有差错，丢的是子晟的颜面。不学，方才无术。学而无为，是为轻慢懈怠。以后你在皇后跟前要加倍用心勤勉，而非以自谦之名行推诿之实。”皇帝辞锋甚厉。
少商只能低头喏喏，哪敢抖机灵。
见女孩应的恭顺，皇帝心想她年少顽皮也是难免，谁叫养子偏喜欢这类的，以后慢慢教导就是了。训示告一个段落，皇帝怕吓唬太过，又和颜悦色道：“细则如何，以后你听皇后吩咐便是。今日就这样，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少商略略抬起头，小心的看了凌不疑一眼，似有询问之意。
凌不疑柔声道：“你想说什么就说，陛下日理万机，难得能寻出空来。”
皇帝听养子这么说，捻须微笑，心里稍觉舒服。
少商犹如嫩芽萌土一般慢慢挺起肩膀，声音清晰而勇敢：“陛下，妾今日想向您告一个人的御状，不知可否。”
太子夫妇齐齐惊愕，皇帝颇觉兴味：“你倒是胆大，这才第三回 面圣就敢告御状。你可知，谏言出告也是大事，稍有不慎即为重罪。”
凌不疑安静的看着她，眼中略有几分疑惑。
少商抬头直视帝后，带着一种孩童般的诚恳：“陛下说的朝政大事，妾不懂。妾今日要告的是小儿女之事。然，虽是小儿女事，但若是陛下能为妾做主，以后妾在皇后身边就能少却许多无需有的周折。凌大人常说陛下宽仁，他视若亲父。是以妾斗胆，也视陛下如自家长辈。妾不识礼数，不知这样合不合礼仪。若是不合，妾就不说了。”这番话说的她好累。
皇帝心想这小女娘旁的好坏不说，口齿倒是伶俐，说话也落落大方，有条有理，不似以前见过的臣子女儿，不是不知所云，就是嗫嚅畏缩。他笑笑：“善，朕允你说。”
少商得了允诺，先向皇后伏倒而拜，朗声道：“妾今日要告的就是车骑将军王淳之女，王姈。告她言行无状，前日楼家婚筵之上诽谤于我。”
这话一说出口，皇帝和太子俱是一愣，太子妃呀了一声，急急的看向皇后，连忙道：“程小娘子，慎言。你可知阿姈是，是……”
少商向太子妃恭敬的作揖：“妾知道王娘子之母是娘娘的外妹，可凌大人还是皇后娘娘跟前长大的，若是任由王娘子在外诋毁流言，难道于人于己无碍？”
太子妃皱眉道：“你与王娘子之间不过是口舌琐事，哪里有这么厉害了，何必拿子晟做靶，非要拿到陛下和娘娘跟前言说，徒扰帝后清净。”
太子轻声道：“你好歹听程娘子把话说完，再说这件事与子晟相不相干也不迟。”
太子妃脸上一红，低头不语。
皇后微微一笑，对少商道：“但说无妨。”
皇帝默许。
少商道：“太子妃说的对，本是口舌小事，然三寸之舌也能乱家坏事。前日楼家婚仪，王娘子与另几位小娘子在筵席上一齐发难，指责我‘狐媚做作，卖弄柔弱’，凌大人是受了我的蛊惑才要娶我的，以及诸如此类的言语。”
太子失笑一声，笑道：“孤还当是什么呢，原来是这种争风妒忌之言。自从子晟订了亲，都城里不知多少小女娘在家中抹泪呢。”
皇帝心道，其实这话是真的也没关系。
少商对上和气生财的太子，人都放松了，微笑道：“太子殿下，妾狂妄，敢问一句，倘若妾真是狐媚做作，卖弄柔弱，那么受了妾蛊惑的凌大人又算什么？”
太子神色一变，太子妃愣住了。凌不疑侧看女孩，眼中似有几分了然。
少商微微转身，朝帝后再度拜倒，恭敬道：“陛下，妾自知无才无德，妾亦不知为何凌大人究竟为何对妾青眼有加，但无论是何缘故，总不能是‘耽于美色，受人蛊惑’。”
皇后本来微笑的听着，仿佛在看嫩黄绒毛的小鸡小鸭颠颠的互啄，听到这里才缓缓沉下神色。皇帝反倒不动声色，波澜不惊。
少商看向她，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澈无瑕，一派真挚：“娘娘，妾虽无知，然亦觉得不妥。王娘子她们这些话不是私底下议论，而是大庭广众之下直言不讳。就算言者无心，只是为了小儿女的激愤失落之情，可难保听者有意呀。”
皇后素来端庄寡言，闻言略略沉思。太子夫妇惊疑不定，互看一眼，没有说话。
此时，皇帝忽然出声：“适才你在宫巷中遇到三公主，她也同样出言无状，甚至要羞辱殴责于你，为何你不告她。莫非，你是欺软怕硬！”
说到最后四个字，皇帝的声音中已露威严之势。太子妃首先惊慌的伏倒，太子赶紧去看少商，怕小女孩被天子威势吓倒。
谁知少商挺直背脊，不闪不避：“回禀陛下。妾自己都不甚清楚的事，是绝然不能告的。”她心口狂跳，才二十几分钟前发生的事皇帝居然都知道了，当老大的果然都有两把刷子。
“此话怎讲。”皇帝淡淡道，“王娘子和三公主不都是同样的出言无状么。”
少商后颈沁出细汗，她强自按捺紧张，将指甲用力嵌进掌心以保持镇定，才道：“妾没有状告三公主，缘故有二。其一，适才三公主虽然言行不妥，然前有二公主谆谆教诲严词喝止，后有凌大人快刀斩乱麻。到三公主离去之时，妾见殿下虽面露哀伤，但心里已是通透了，日后再有二公主慢慢开解劝说，此事就算过去了。”
太子长出一口气，窥着皇帝的脸色，小心道：“少商说的是。三妹就是鲁莽了些，但二妹的话她还是肯听的。不妨事，不妨事！”
他心里怕少商遭母后不喜，又朝皇后道，“可阿姈不一样，自从子晟和少商定亲后，她人前人后多少次愤愤不满了，一径的说少商配不上子晟，连我都听说了……你说是？”最后两字是问太子妃的。
太子妃无辜中枪，惊慌的去看皇后，尴尬道：“儿媳也……也略有所闻。”在都城众多迷恋凌不疑的女孩中，王姈也算有名的。
“那第二个缘故呢。”皇帝逼视少商，继续追问。
少商深一吸口气，字斟句酌道：“其二，妾素闻二公主才情出众，擅歌咏舞艺，适才妾见二公主入宫时连身上的舞衣都不曾换下，想来是不久前正在家中练舞，乍闻此事才匆忙赶来的。而三公主这几月并不时常进宫，那么殿下又如何知道妾是何日何时被宣召入宫的，又能刚好在路上堵住我等一行——这事妾不大明白。不明白之事，如何能告。”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水太深了，不能蹚浑水’。不过少商知道，十有八九是王姈那个小碧池去通知三公主来寻自己晦气的，那日楼家婚宴上，其余人就算知道了也和三公主没交情，何况短短一日内煽风点火，这笔账以后慢慢跟王姈算！
皇帝若有若无的露出些许笑意：“嗯，三公主背后有深意，王姈背后就没有深意了么。”
“深意，什么深意。”少商呆了一下，“不过是，神女想嫁襄王不干嘛。”
皇帝一时没忍住，轻笑出来。
太子见状，知道警报解除，呵呵笑道：“本来只是一桩小事，可若阿姈想不通透，将来还要向少商发难，那该如何是好。继续纠缠下去，小事也要变大的。”
少商感激的用力点头。王姈那条疯狗，若是不赶紧栓上铁链，放她出去乱吠四处宣扬自己是个狐狸精，谎言说上一千遍后自己估计真要成精怪了。到时拉她去祭天喝符水怎么办？
“少商，你过来。”始终不曾开口的皇后忽然道。
少商心头一跳，战战兢兢的低头膝行向前几步，心想自己刚告了她的表外甥女，不知会不会吃排头。
皇后道：“你抬起头来。”
少商依言行事，抬眼便是皇后端庄盛美的容貌。
皇后道：“照我原先的意思，让你住在宫里慢慢教养，可子晟不肯，非说你与父母团聚日短，也没多少承欢膝下的日子了。那你就每日辰时之前赶至长秋宫里，申时末出宫回家。每旬休一日，如何。”
少商呆了一下，这不是朝九晚五上班制吗——“啊，哦，喏喏。妾谨遵懿旨。”她立刻清醒过来，应声拜倒。
走读当然比住宿好，何况深宫可畏，没有熟读100遍XX传的理科女生哪敢长留宫中，怕是骨头都不够拆的，能每天回家松口气真是太好了——少商忍不住感激的望向凌不疑。
凌不疑含笑，眼中尽是笑意。
又吩咐了几句，帝后便叫四名晚辈退下了。
太子拍着凌不疑的肩膀说了几句玩笑话，太子妃拉着少商的手，亲近道：“东宫就在永和宫东侧，也不算很远。以后你在长秋宫乏了，就来寻我消遣玩耍。”
少商笑的好像迎春花，心里安放拒马桩，宫斗预警机呼啦呼啦的响——如妃女士怎么说来着，在这座宫里，有人对你好就是要利用你，有人亲近你就是要害你。
这话太忒么经典了，回去她就把这两句用英文写出来钉在床头以示警惕……欸，稍等，英文会不会被人误认为是符咒呀，不行不行，这个迷信的年代巫蛊诅咒之类的指控最致命了，还是别写了，记在心里就好——很好很好，她已经提前进入状态了。
与太子妃夫妇分道扬镳，凌不疑那队犹如幽灵般的贴身护卫再度拥了上来，依旧不远不近的跟在两人后面。
两人安静的并排而走，间隔约有两步，过了许久，凌不疑才道：“之前我还为你面圣担忧，原来你早有打算了。”
少商缓缓走着，悠悠道：“既然婚事已成定局，就该好好谋划。”
“你今日告王姈一状，不只是为了以后不再受她纠缠诽谤。”凌不疑忽收住脚步，按住女孩的肩头，一字一句道，“你是在试探陛下和娘娘，投石问路。”
少商不避不闪，微笑道：“我以后可是要在皇后娘娘手底下讨生活的。”
凌不疑皱眉道：“你想知道皇后的性情为人，为何不问我。”
少商侧身仰起头，迎向刺眼的阳光，在额前手搭凉棚：“我亦需要让皇帝皇后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问出来的哪有自己亲身感受来的真切。
“我生平，最不耐烦‘风来随风倒，雨落顺水流’之人。死在奋力搏杀的路上，亦胜于坐以待毙束手就擒。”少商咬着白生生的牙齿，眼神坚定，像是说给自己听。
凌不疑忽觉怀中好似揣了一头活蹦乱跳的小兽，皮毛细腻可爱，偏生不听话的想拱着脑袋出去，一下下蹬的他心肝都发颤了。

第78章
许多年前，当今皇帝也只是群雄并起中的一名小诸侯，地盘不算最大，人马不算最多，甚至最初都不是C位出道。但人家出手不凡，正式单飞第二年就称了帝，同年末拿下如今这座城池，然后定下国都，完善律法，组织朝廷……十分迅速的搭建起一个草台班子，多年来小心经营，建设征战两手抓，逐渐发展成目前已近天下一统的规模。
少商忍不住道一声服气。
如目前这座都城，原先只是前朝某藩王的封地，皇帝占领这里后，为了减省，直接将旧王宫拿来做了宫城——就是如今的南宫。反正皇室家庭人口也不多，南宫殿宇还算广阔，居家过日子和上朝听政就都在一起了。直到万程两兄弟来投靠那年，皇帝看国库也渐渐充盈，才开始兴建规模略大的北宫群落。
俯瞰整座竖立的长方形庞大宫城，北宫在上，南宫在下，上大下小两片四方的宫殿群，恰如一个倒过来的‘吕’字，南北宫之间以复道连接，围绕着这个‘吕’字，周围还有许多零散的独宫，此外，还有高塔园林，神社祀庙，行政机构等等。
皇后所居的长秋宫就在北宫西南方。
初代的皇室家族一般都比较简单。
首先，皇帝父母早亡，所以太后太妃之流是木有的，皇室目前最高长辈就是半修仙状态的汝阳王。其次，皇帝的一兄一弟在征战中全挂掉了，弟弟过世时甚至无嗣，只好将兄长遗留的二子匀一个给弟弟承继香火。再次，皇帝的姊妹只剩下一个年近花甲的大长公主，她膝下有一名嘴贱的幼子，就是那日在凌不疑府上说少商和袁慎在铁匠铺私会的黄阳童鞋。
最后，皇帝目前只有一后二妃，分别是宣皇后，越妃，徐美人，over。
“就这么些？”犹记得少商刚听到这份后宫编制时的诧异，“万伯父的姬妾都不止这个数了。”
凌不疑反问：“然万公子嗣几何？”
少商叹气，这是万家永恒的痛。
“令尊只令堂一人，子嗣又几何。”
田好不用多好吗，全靠耕——少商只好调转话题：“那陛下的皇子有多少。”
皇帝统共有十一子五女，除去五皇子是徐美人意外所得，宣皇后和越妃一人生五子，然后因为越妃其中一子未及齿序就夭折了，于是越妃又多生了一位公主。结论：宣皇后五子二女，越妃四子三女，每人七个。
少商：……这皇帝是天秤座的。
“越娘娘是不是很受陛下的宠爱？那岂不是对皇后娘娘很不利。”即使没看过任何宫斗文宫斗剧的女孩也能产生的联想。
凌不疑却露出十分难以形容的神情：“……这个你以后就知道了。”
不过少商也没功夫理睬皇帝的后妃关系，她现在需要重新调整生物钟。
每日清晨，少商必须以赶早自习的劲头起床梳洗，再以赶通城地铁的耐性坐马车到宫城西面靠北的城门入宫，穿过皇家园林往南步行，方能抵达长秋宫——概括一下，五点之前起床，半个小时梳洗吃饭，一个多小时赶到宫城，再快走三四十分钟分钟就到上班地点了。
短短两天，少商肚里有几滴墨水就被皇后摸的一清二楚。从第三日起，皇后就开始教导少商各种典籍。不是像萧夫人一样让女孩一卷卷背诵过去，而是系统的告诉少商她统共应该通读多少文卷，分别是儒道典籍，律例规俗，世家谱系，甚至忌讳隐晦。
皇后喜文好静，每日九点前十分钟左右少商赶到长秋宫时，她往往已经料理完宫务了，不是持卷读书，就是正在练习书法。她让宫婢在自己侧旁给少商安放书案和笔墨，时不时指点少商哪里这段典籍经文是何意思，或者指点少商的书法，然后一上午就这样过去了。
皇后又在自己宫室的侧殿辟出一间居室给少商，每日午膳后让小姑娘稍事歇息，下午开始淑女教育和礼法普及。首先就是祭祀，包括祖先神灵甚至山川河流的祭祷，皇后甚至宣召了两名礼官给少商细细讲述上至宫廷宗室下至公侯世族之家的祭祀，从祭品牺牲的差别到祷词跪拜的含义——听的少商两眼蚊香圈。
其次才是种种新妇艺能。例如纺织，具体分为执麻枲，治丝茧，织纴、组、紃，甚至裁剪衣裳；还要学习基本庖厨，制豉酱，酿醯醢，纳酒浆等等。
“……妾以为，妾以后无需亲手劳作这些。”少商学的痛苦不堪，忍了两天，终于大着胆子说出口。
皇后笑了笑：“是无需亲手劳作，但你若是学会精通这些，人们就会说你贤惠淑好。”说这话时，她犹如模板般端庄的面容略略透出几分嘲讽。
少商木木的点头。贤惠，很好很好。
再次是博艺，目前最流行的六博，赌棋，投壶，以及不甚流行的围棋，弹棋……这时皇后就会叫骆济通领着小宫女们和少商一起玩耍。
然后少商屡战屡败，逢赌必输。哪怕六枚骰子猜五枚，她都能精准的避开所有正确答案，挑中错误的那个。
骆济通笑的东倒西歪，指着她道：“你所有的运气大抵都用在姻缘上了罢！”
少商几乎要呕血——用你妈个头，老娘十八代祖宗不积德都埋土里了还要拿棺材板掷铁饼麻烦交警浪费国家资源！
“你这样挺好。”骆济通神情怅然，“我要远嫁去西北了，到时你多陪陪皇后。”
少商苦着脸。皇后是典型的上流社会教养出来的标准淑女，哪怕给花卉修剪枝叶都能慢吞吞的做上大半天，自己却是快意恩仇的预备役小太妹，说砸啤酒瓶绝不摔酱油碟，现在真是要了亲命了。
“难道妾不用学习管家理事吗。”她小小声的问皇后。
谁知皇后颇有深意的含笑道：“你是个有大主张的女娘。进宫数日，你从不携带多余之物进宫，宫里的一针一线你也绝不带出宫。与我说话字斟句酌，无论宫婢们怎么招呼你也绝不乱走宫室半步，午憩后将被褥折叠的比殿前的白玉石阶还要方正。翟媪寻你说了半天话，连你二叔父如今在何处读书都没问出来，倒被你将她老家还有几口人，婚配与否，做何营生，都打听清楚了。管家理事这种末节，有何可担忧的。”
少商呆了。她没想到皇后看着清清冷冷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却什么都看在眼里。
“妾，我我……”
“无需多说。小女娘心里有成算是好事，胜于阿姈那样没头没脑，咋咋呼呼的。”皇后淡淡笑着，“这样我也能放心将子晟交给你了。”
“王娘子她她……”少商觉得自己几乎无所遁形。
“等她受完责罚了，还需进宫谢恩道罪。我得给她母亲留些颜面，你却不用。想说什么就说。阿姈若能从你这里学的明白些，倒是好事了。”
少商：……
日子长了，少商渐渐知道更多宫里的事。
皇后是个冰山美人，平日不苟言笑，实则为人温煦，偶有小宫婢出了错她脸上虽装的威严，却常是轻轻饶过，身边最亲近的是她自小服侍的傅母，宫里人称‘翟媪’。
骆济通名为五公主伴读，却长年待在长秋宫中陪伴皇后，而五公主自从年前定下亲事后，于数月前公主府已落成，如今已长住公主府，自得逍遥。
尽管长秋宫中人人都待自己很客气，连‘期待’中的五公主找茬都不曾出现，但少商仍然觉得自己娇嫩的生命受到了伤害。
十几年来她都是新社会教育下的实用主义者，加上后来选择的还是理工方向，从思维方式到生活节奏都被训练的迅捷明快，目及履及。哪怕最近学了横笛会下附四十五度对着庭院思绪徜徉片刻，那也只是偶尔为之。
但她如今已不是初来乍到那会儿了，知道这些看似无聊透顶的学习都是必要的，但骤然让她适应这种慢生活，坐看外面的日光投射在廊下的阴影慢慢变幻形状角度，她几乎抑郁了。
都说深宫孤寂，仿佛时光拖延了脚步，日月散漫了光彩，皇帝自有忙不完的朝政，哪怕皇帝常来找皇后，深宫依旧是孤寂的。少商开始明白凌不疑那种清冷峻幽的神气是哪来的了，从小待在这种地方，的确容易产生心理疾病。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成亲。”少商坐在四面通透的马车上，以肘支着下巴，傍晚的微风舒爽清凉，可吹不走她心里的烦躁。
凌不疑安静的骑在她车旁，时不时的望向车内：“不是年底，就是年初。”
“陛下就这么不放心我嫁给你吗。”少商觉得自己现在说话都慢了。
凌不疑看着女孩迷茫的目光，低声道：“夫天地为炉兮，万物为铜；阴阳为炭兮，造化为工……”
“这个我知道。”少商眼睛一亮，仿佛举手被老师点中回答般，“是贾谊的《鹏鸟赋》。这是皇后娘娘最喜爱的一篇，每日都要读两句。”果然这慢刀子割肉的折磨也不是白受的，看看她，活生生理科转文了。
凌不疑道：“我年幼时在宫中也曾不适，娘娘就念这篇与我听。少商，你学过的这些，我大多都学过。我也不是一进宫就是陛下的‘十一郎’的，非得有让世人看得上的才干，才配得上陛下养子的名声。”
少商幽幽道：“……你就不打算说些宽慰我的话吗。”她这些日子没少听宫婢们说凌不疑的故事。
凌不疑温柔的看着她：“就算你嫁给楼垚，也要过这一关的。倘若你什么都不学的嫁进了楼家，难道就不会有烦扰吗。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掉爱逃避的毛病，天底下任何事只要迎上去，就没有几件真正难的。”
少商叹道：“凌大人，你是我未来的夫婿，不是夫子。”
凌不疑忍笑：“再忍几个月就好，等到了我府里你想如何都成。没有满屋的舅姑姒妇等着你周旋，这点总算比楼家强。”
少商怔怔望着骑在马上的高大青年，微风习习，拂动他素色的直裾，冷峻挺拔。
她四下看看，眼见已到了自家那条冷清的巷口，就伸手去拉青年的长袍下摆，待凌不疑俯下身来，她凑到他耳边，轻声道：“你不想亲亲我吗。”
凌不疑神色一顿，看女孩唇色如朱，两颊幼嫩细腻，心中一动，当即就要凑过去亲吻，谁知少商忽往车中一靠，正襟危坐道：“我忽然想起皇后娘娘的教诲，女子当端庄自持，不可轻浮。”脸上却明明白白写着‘我不痛快也不让你好过’。
凌不疑见她神色顽皮，轻轻一笑，也不与她计较，当马车驶至程府门口，他亲手将女孩托下车时，忽然道：“我今夜能否歇在你家？”
少商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自家门前，她脸红低叫：“你说什么胡话！”
凌不疑含笑道：“我是说，歇在你兄长那里。”
“这样不妥。”少商的表情很正经，“就算你歇在我兄长那儿，保不住外面的人说闲话。”
凌不疑挑眉道：“我们已经定亲了，就是睡在一处又有何妨。”
这次少商居然没有脸红，反而惊疑道：“真的吗，真的无妨吗。我不是很懂，时下未婚夫妻可以这样吗？”比她那个时代还开放，她居然有些小兴奋呢。
“假的。”凌不疑忽板起脸，常年冷峻的眸子却满是笑意。
少商陡然没了兴致，淡淡道：“既然如此，凌大人就回去，看这天色都暗了。”
凌不疑看她这幅装腔作势的模样，本来想笑，忽又叹道：“说到底，是你这几日在宫里太闲了，难道你就没觉得有甚不妥吗？”
少商紧张道：“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我觉得我在宫里很小心呀。”这可怕的宫廷，她恨不能连走过几步都数清楚，她这就犯上错啦！？
凌不疑怜悯的摸摸她的额发：“没什么要紧的，大约陛下要训斥你几句，不过，也不见得是坏事。”

第79章
被凌不疑这一吓，少商连续两天都疑神疑鬼的，结果眼看休沐在即，一切却依旧风平浪静。这日是少商宫廷上班首次放假前的最后一日，午睡后皇后略有些乏力，少商就自告奋勇的帮忙捏肩捶背，顺便有一搭没一搭的陪着闲聊。
“……松开，松开，娘娘您别使劲，要慢慢松开身上的骨骼皮肉，对了，对了，就这样……”
翟媪在旁看着皇后渐渐舒展的眉宇，赞道：“想不到少商君还有这等本事。”
少商谦虚的笑笑——废话！短信妹的亲爹可是正宗二甲医院内退下海开店的推拿师，亲娘则是同单位的一流正骨师，短信妹可以摸着她们的每根骨头说出名字特点和未来可能发生的病变。
“……前日太子妃请你去东宫，你为何推三阻四的不肯去。”皇后闭着眼睛道。
少商很快嘴道：“太子妃曾想将自己的族妹和堂表妹嫁于凌大人。”
皇后立刻睁眼去看翟媪：“傅母，又是你说的！”
翟媪略显尴尬的呵呵笑道：“呵呵……我去看看骆娘子的绿豆水和绿豆糕是否好了，娘娘您慢慢训她……”说着慌忙的溜出宫室。
“娘娘，您别说翟媪了，这事宫里不都知道嘛。”少商手上使着力气，费劲道，“我还打听了，太子妃延请我的那日，恰好她那几位族妹还是什么堂表妹也在，定是要引荐我们认识的。可是认识之后呢，太子妃若想让我认几位‘妹妹’，我答是不答应呢。”
皇后低声道：“你也想太远了。”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嘛。”
皇后侧头去看女孩，忽问道：“若太子妃非要给将族妹给子晟为妾，你该如何？”
“我不干。若凌大人笑纳了，我就跟他绝婚。”少商回答的很干脆，说完又叹道，“唉，都怪我的长相。济通阿姊说了，只要我不动不说话，单看样貌，人人都以为我柔弱可怜好说话呢。无妨，等将来我善妒的名声传出去，就好了。”
“你以为‘善妒’是什么好名声么。”皇后皱眉道。
少商慢慢揉动手下僵直的颈椎：“妾性情不好，能改的妾使劲的改，改不了的也没法子了。欸？娘娘……”她忽想到一事，“您怎么不说我这么善妒，会让凌大人受委屈呢。”
皇后瞪了她一眼：“他自己挑中的你，你要退亲他死活不肯，有什么他也得受着，有何可惦记的！”
少商笑起来：“那您也不替太子妃叫委屈吗？”
皇后皱起眉头，苦笑道：“我和陛下曾以为她委屈，多有怜惜。结果，越练习她，她越觉得自己委屈，于是整日想着如何补回自己的委屈。”她看少商一脸懵懂，叹道，“有些事，你以后会知道的。”
“又是这句话，‘你以后会知道的’，济通阿姊就爱说这句话，上回妾问凌大人越妃是何许人也，他也说这句话，妾现在最不爱听这句话了。天上明月皎皎，地上宫阙昭昭，有什么事不能说个明白吗。”
皇后听少商低声嘟囔，翘起红嘟嘟的小嘴犹可挂只油壶，她顿觉得这模样甚是可爱，温言笑道：“深宫莫测，对一个人，一件事，有时还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明白的。”
少商闷闷道：“……好。”
话正说着，骆济通端着绿豆汤和绿豆糕进来，笑道：“文修君与王家小娘子来了。”
少商一听是王姈母女，赶忙进谗言：“娘娘，这宫廷禁地，文修君母女总不能说来就来，连个帖子都不递。”
皇后白了她一眼，笑骂：“你若是在殿为臣，一定是个佞臣。文修君是奉陛下之令，携女来告罪的。”
“告罪？我看是兴师问罪罢。”说话间，少商已经看见王姈从殿门拾步而来，一脸咬牙绷脸，犹如持刃待战的神气。
皇后摇头轻叹，同时摸摸自己的妆发：“阿姈历练不足，也只比那日向你寻衅的三公主强一点。”
“也没强多少。”少商帮忙皇后整理衣装，“王姈阿姊这是投胎在臣下肚里，若她也是公主，说不准，犹有过之呢。”到底是皇帝亲闺女，得给三公主留点脸面。
待王家母女上前行礼后起身坐定后，少商才看清文修君模样，容貌倒是不坏，不过双眉尖利，唇片偏薄，颇有几分自傲清高之相。
文修君看了少商几眼，目中流露出不屑之意。
少商默默在心里替她补足：这妖娆柔弱的小白莲，全靠装可怜迷住了凌不疑，不值一提。
文修君又看了女儿一眼，王姈立刻上前磕头行礼，满口都是赔罪那日楼家婚宴上言行不当之事，不过话虽说的标准，脸上的表情却依旧不忿。
文修君继续不说话，再看了皇后一眼。
少商被她这左一眼右一眼看的心头火起——大妈您老几呀，学什么不好学霸道总裁他二姨，不说话只用眼光扫人，你以为你是X光机投胎的呀！
皇后深知文修君的脾气，暗叹一声，道：“少商，你领着阿姈去你居住的宫室说话，济通，你也退下罢。”
少商和王姈互看一眼，不情不愿的起身告退，骆济通含笑着屏退所有宫婢。
分道扬镳后，少商果然领了王姈去自己日常歇息的宫室，她近日嘴上虽有些调皮，但行止从不敢出差错。
王姈绕着圈子在宫室里看了一周，抬着下巴鄙夷道：“这里摆设真是冷清简陋，看来姨母待你也不过如此，我小时候住宫里时，用的可是清一色的剔红镂金漆器，铺的是鲛绡锦缎，点的香是凤犀鼓，饮的是……”
“王娘子。”少商笑吟吟的打断她，“也许你不信，其实我很喜欢你。”
王姈一愣，不知这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你蠢，蠢到只要一张嘴就能让人抓住把柄。我头回在万家见到你，就觉得你最好还是不要开口。”
王姈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少商继续道，“陛下厉行节俭，皇后内寝的摆设我也是见过的，什么剔红镂金，什么鲛绡锦缎，你说什么大话呢！信口开河，也不怕闪了舌头，信不信我这就将这话告诉皇后去？”
王姈张大了嘴巴。
“好。就当你这话是真的。可你年幼之时，陛下经略天下正在要紧关头。所以你的意思是，皇后娘娘无视内库艰难只紧着自己奢靡快活？”少商放松的靠在扶架上，老神在在。
王姈慌张道：“不不不……”
这话倘若流了出去，皇后姨母怎样不知道，自己首当其冲不用做人了。
慌乱中，王姈忽然灵光一闪，大声道：“不是姨母奢靡！那些都是原先旧王宫里的陈设，对对，是原先旧藩王奢靡铺张，并不曾用到国帑！”
少商慢慢停下笑，歪头想想：“嗯，这样辩解也有道理。那好，这事就算啦。”——真是个蠢货，换做她，八个借口也想出来了！
她说的轻快，王姈却怒火中烧，被少商一通胡搅蛮缠，她险些忘记自己还有账要跟她算，当下也不乔装做作了，沉下脸上前揪住少商的袖袍，厉声道：“你这贱人！你又好到哪里去了！去陛下跟前告我的状，哼哼，也不想想你家什么成色，才起来几天的庶族草莽，看我阿父收不收拾你们！”
少商连眼睛都没多眨一下，只静静盯着王姈。
王姈被她盯的发慌：“怎，怎么了。”
“是我向陛下告你的状没错。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王姈有些反应不过来：“自然是你告的，还有谁……”
“那日婚宴上那么多人都听到看到你的不当言行，为何非是我告的。”少商语气平静，“陛下宣召你的父亲车骑将军，当面训斥他养女不教。难道陛下会像汝等妇人般，还一五一十的告诉令尊是我告的状？那么，常理而言，不应该是陛下耳目灵通，自行听到的风声吗。嗯，我记得的当日席中，还有几位夫人的郎婿是御史大夫手下的罢。”
“……至于告状嘛。那日陛下特意遣散了宦官和宫婢，宫室内只留下陛下，皇后，太子与太子妃，还有我与凌大人，统共六人。王娘子，你这么认定是我告的状，是从何得知的？嗯，帝后不会说，我与凌大人不会说，太子是敦厚之人，恨不能我和你把手言欢，情同姊妹，更不会说了。那么，只有太子妃了……哼，我这就去质问太子妃，为何要将这事告诉你，莫非盼着你我永世生怨？”
“不是的，不是！”王姈惊恐万分，嘶哑着喊道，“不不不，不是太子妃！”
“好！不是太子妃就不是！”少商的声音犹如箭矢般锐利，同时慢慢站起身子，“那就是你自己打听到的。可那日面圣是在尚书台的后殿啊，陛下的小朝堂啊。你是如何买通那里服侍的人？朝政重地，守备森严，你居然能打听到那里的风声，你们王家究竟意欲何为？！”
王姈吓疯了，嘶叫着扑上去。
少商虽身形纤小，但（上辈子）斗殴经验丰富，她轻轻一挪，反手就将王姈右臂折起，脚踢她膝弯处，王姈不由自主的跪倒在地，然后就被少商拗右臂死死压住。
“不是的不是的！”王姈再糊涂，也知道窥测国政要事的下场，这时再也装不得高傲了，声嘶力竭的大喊着，“……是，是太子妃，是太子妃告诉我的……”
少商面无表情的就势一推，王姈重重摔在地板上，伏在地上哀哀哭泣不止。少商单腿跪在她跟前，附下身去，狠狠道：“我以前不和你计较，是因为你家世尊贵，不是因为你有多厉害。你现在看见了，只要我能和你站在一处，要捏死你，丝毫不难。”
说着她手上用力拗动，王姈左手抱着右臂痛呼出声，哭的涕泪横流，她长这么大还没被欺负的这么厉害过。
少商慢慢松开手，笑着拍拍她：“你别哭了。你到底还是身份尊贵的，看看，你那日在楼家骂我骂的那么凶，不也只禁足十日，如今又活蹦乱跳了吗？”
“呜呜……你知道什么，陛下狠狠斥骂了我父亲，叫他快些将我嫁了。等今日跟你告罪过后，就不让我再进宫了。父亲为了让陛下满意，要将我嫁的远远的，什么荆州的江夏郡，我见都没见过的人，呜呜呜我不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王姈哭的昏天暗地，过了半晌也没听见声音，不由得抬头去看，只见少商两眼望向窗外，也不知在想什么。
“济通阿姊要嫁去西北，你要去南边，我却要留在这里……”过了好一会儿，少商才幽幽道：“江夏其实是个好地方，将来我也想去南边看看。”
“那种蛮荒之地，有何好去的……？！”王姈都忘记哭了，只觉得匪夷所思。
少商忽又起了兴，笑眯眯道：“过几年，我去江夏找你，到时候你尽一尽地主之谊。”
王姈大怒：“你带着十一郎来向我耀武扬威吗？！”
少商一懵，复叹道：“你怎么三句不离凌不疑呀。人生在世，还有很多重要的事呀。”
“你知道什么！”王姈用手背慌乱的擦拭泪水，手脚并用的跪坐起来，“你从小就在都城，没去过外面。你以为那么多有封地的公主郡主王侯为何不去国？那些偏远的封国，日常起居是多么的粗糙，没有像样的漆器，柔软的衣料，连熏香都是呛人的！”
少商失笑：“公主郡主我不知道。可那些王侯没有去国，未必是舍不得都城的富贵。”帝王的掣肘之术嘛，有什么稀奇的。
“那还能是为什么？”王姈勃然大怒，“谁不知道都城富贵安耽！”
少商咂巴一下嘴，无奈道：“所以，你到底是想留在都城过舒适的日子，还是想要凌不疑？”——凌不疑嘛，你从小费劲到大，也没见你做出什么成就。都城嘛，本来你可以留着的，现在却被你作没了。真是一事无成的人生啊。
王姈呆滞了。开始转动大脑，仔细考虑这个问题。然后少商在一旁摇着漆竹编制的便面，悠悠乘凉，感叹着什么时代都有脑袋里装游泳池的小姑娘啊。
没过多久，有宫婢来请少商和王姈回去，少商见她神色急切，暗暗生奇，待穿过宫廊来到殿门口时，却见翟媪和骆济通正焦急的等在紧闭的门外。
“少商，你和姈娘子进去。”翟媪上前道，“娘娘和文修君有些争执。”
少商不明所以的点点头，然后和王姈往殿内走去，宫婢刚挪开门，就听见里面传出皇后疲惫的声音：“……朝堂大事，我是不过问的。”
文修君尖利的叫道：“……什么不过问，早些年他外出征战时，你也曾垂帘听政。现如今吾弟在封地清苦，要个区区铸钱之权罢了，你却不想帮忙……”
“陛下每回走前，都将一切都安排的妥妥当当，我不过是萧规曹随，文事问虞侯，武事……也没人打到过都城墙下……”
听到这里，少商毫不犹豫的大步踏进殿内，王姈迟疑了一刻，随即也跟着进去了。
骆济通望着再度缓缓关上的殿门，神色复杂。
翟媪见状，闻言道：“骆娘子，你别往心里去。有些陈年往事的忌讳，你还是别听的好。姈娘子就不说了，少商君……唉……”
骆济通善解人意的拍拍老妇的手，笑道：“十一郎跟娘娘亲生的没多差，娘娘是拿少商当自家新妇看的，有些事她知道也无妨……这些我都知道，翟媪不必担忧。”而她却是要远嫁西北的，有些宫廷秘事不该被带出去。
殿内，少商大步走到近前时，正听见文修君满是讥讽的语气在说——“……当初你们母女姐弟依附我家生活，我可待你可不薄，什么好吃好穿的都分你一半！我父亲更是拿你当亲生女儿一样，连郎婿都给你挑的最好的。你都忘了吗？”
皇后苦涩道：“舅父待我们的深恩厚德，我永世不敢忘！”
“可是阿父死了！”文修君涕泪道，“他死了！家将部曲死的死，散的散，他生前的势力如山崩塌，只剩下一个幼弟，被陛下立作活招牌，现在活的只比死人多一口气，才能让世人不去说皇帝刻薄寡恩，忘恩负义，靠着吾父的兵马救命，却……”
“阿母！”王姈尖叫，一下跪到母亲脚边，“您别说了，您别说了！”
文修君一脚踢开女儿，犹要往皇后跟前逼近。
少商一下拦在侧坐虚弱的皇后前面，大声道：“文修君！你可知道为何这殿门关的紧紧的，一个人都不让进！你别以为是娘娘怕了你，娘娘是想护着你！就凭你刚才那些话，只要流了出去，你和你的儿女能善了吗？！”
文修君站在当前，冷冷道：“区区一死，难道我怕了？”
“您若不怕死，为何不自己去向圣上提事？”少商张口就怼，毫不退缩，“也不必您费腿脚，我看这个时辰陛下也快来找娘娘了，您等着就是！到时候，你是要涂高山上的风，还是金明湖中的水，您自己去跟陛下说个明白，何必为难我们娘娘！”
文修君冷冷一笑：“好个牙尖嘴利，果然是那竖子中意的婆娘，你们倒是心往一处。我并不怕死，何况陛下也不会让我死。我不过想看看咱们尊贵的皇后娘娘是否还记得吾父的恩情……”
少商忍着怒火，强笑道：“我听闻古人施恩不图回报，也不知道令尊，过世的乾安老王爷，当初收留照顾妹妹一家是否是等着日后回报？”
文修君一时语塞。
少商再接再厉，故作叹息的幽幽道：“唉，乾安老王爷也真是的，当初干嘛不让自己女儿嫁给陛下，这样，今时今日文修君贵为皇后，就能自己向陛下请命了……”
文修君大恚，大大往前一步：“贱婢，你敢嘲讽于我？！”
皇后低声道：“少商！不可无礼！”
王姈看剑拔弩张的气势，嗫嚅着添加旁白：“不，不是的……我外大父和陛下是同宗……”
“啊。”少商愣了愣，这她还真不知道。
她一面暗骂自己听八卦不用心，一面装作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啊。两家要联姻，可偏偏又是同宗，不能婚配，这不乾安老王爷只能将外甥女拿出来了么，唉，我们娘娘这恩情承的还真有些大了……”
“神谙，你就看着这贱婢羞辱吾父？”文修君森森的质问皇后。
皇后咬咬牙，沉声道：“少商，跪下，向文修君赔罪。”
少商毫无负担的噗通跪倒，很端正的向文修君磕了一个头，看的王姈目瞪口呆。
磕完头后，少商朗声道：“适才言及乾安老王爷，是妾的过错，回头妾自领罚。小女子愚钝是人尽皆知的，文修君若不知，不妨问问王姈阿姊，就知道妾究竟有多愚钝了，也请文修君莫要气恼了。”
王姈看傻了。自家母亲发起脾气来那是天崩地裂，王家满门无人敢挡其怒火，眼前的女孩比自己还要小两岁，居然脸不变色心不跳，还能侃侃而谈。
“妾虽不清楚文修君要娘娘办何事，但显见是切切不易之事。”少商跪的笔直，双目向上直视，“前几日，大长公主来看望娘娘，遇上陛下时便请求赐幼子官职，可陛下却说‘闻古之善用人者，必循天顺人而明赏罚。循天，则用力寡而功立；顺人，则刑罚’——后面的话我其实是明白的但还没有背出来文修君您才华卓著必是知道的那我就不说下去了……”
王姈扭着手指，想笑而不敢笑。
皇后原本心境苦涩，此时也忍不住莞尔摇头。
“……最终，陛下没有答应大长公主的请托。文修君，那可是陛下仅剩的姊妹了。娘娘告诉我，当年陛下起事后大长公主可没少吃苦。便是如此，陛下为了遵循先贤的治国用人之道，还是忍痛拒绝了大长公主。您今日逼迫娘娘去求陛下，除了让娘娘为难受罪，并不会有任何结果，是以——”
少商深吸一口气，大声道：“文修君请回，请您不要再为难娘娘了。”
文修君踉跄的后腿数步，似哭似笑：“果然此一时彼一时，当年乾安王府何等威势，如今竟连一个小吏之女都能对我呼呼喝喝，哈哈哈，父亲，您若是还在……”
“秦失其鹿，而天下共逐之，于是高才疾足者先得焉。”少商也不跪了，慢慢的站起身，“时逢天下大乱，世间俊才以身家性命为注行这天地间第一大豪赌。彼时彼刻，谁也不敢说自己是能成功逐鹿还是兵败身死，文修君以为呢？”
文修君怔怔的站在那里，少商缓缓走过去，顺路将瘫在地上的王姈利落的扯起来一道走，然后将她一把推到文修君怀中。
少商柔声道：“逝者已逝，文修君，乾安老王爷已经去了。可您还活着，您的儿女都还年少，活人终究比逝者要紧。王姈阿姊说车骑将军要将她远嫁，她很害怕，人生地不熟不说，连郎婿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您是她的母亲，好歹心疼心疼她……”
王姈想到自己的终身大事，哭着抱住文修君的胳膊，声声哀求。文修君恁刚强的人，也不禁落下眼泪。
——依旧感谢斯塔尼斯拉夫斯基的教诲，少商都被自己柔软的姿态和动情的语调感动了。虽则她心里对这沉浸在往日荣耀中的老娘们十分不耐烦。她就不信了，让乾安老头活过来但是文修君从此得做农妇辛苦操劳田事她会愿意？拉到！
殿内正一片感动时，忽闻侧旁传来一声咳嗽。
少商反应最快，立刻回头去看，皇后其次，王家母女再次。
众人只见从殿侧旁门的雕花屏风后，缓缓走出身着朱红冕袍的皇帝，后面跟随着两名沉默的小黄门，以及……一位身着玄色直裾的高挑青年，凌不疑。
少商脑袋里面顿时礼炮齐鸣，烟花缤纷——她只有两个问题：
首先，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听起的，自己没说什么逾越的话。
其次，宫殿什么要有这么多门呢，侧门，旁门，边门，暗门，还有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果然宫廷是这世上最不保险的地方呀！

第80章
一见到皇帝，皇后少商和王姈纷纷各自行礼，凌不疑也向皇后躬身作揖，只文修君一动不动站在当地，王姈几乎要急出眼泪来，少商却暗暗鼓劲‘王大妈您可千万别跪一定要把这嚣张跋扈的人设绷住了’！谁知她念头刚落，文修君就软下了身子，向皇帝跪下行礼。
少商不屑的切了一声。
皇帝缓缓走到殿内上首，摆开袖袍坐下，凌不疑走过去将呆呆的（等着看好戏的）未婚妻拉过来一起坐到皇帝下首右侧。
皇后跪坐到皇帝近侧，低声道：“陛下来了，请恕妾未曾迎驾之罪。”
皇帝轻拍她的手以示安抚，然后转头向下方道：“适才听见文修君口口声声提醒皇后莫忘乾安老王爷的恩情，可有此事。”
旁人还没反应过来，少商先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妙，皇帝居然从那么早就听见了；她不由得用求救的目光去看凌不疑，谁知凌不疑纹丝不动，目光垂直，只捏了捏她的掌心。
少商暗怒着要抽回小手——宪法规定权力与义务相匹配，所以不帮忙就不给拉小手手！
……但是她丫的抽不动，然后她想起未婚夫那强劲有力的手掌是可以直接捏碎砚台的，那还是算了，宪法这玩意原本就没几个人读的。
文修君原本低着头，闻言抬头，大声道：“宣家姑父早亡，吾父抚恤寡居的姑母，养育其儿女长大，这难道不算恩情？莫非妾连提都不能提了。”
皇帝短短一笑，看了养子一眼。
凌不疑会意颔首，不疾不徐道：“姻亲之间，要论恩情也很难论的清。数十年前，文修君您的祖父曾逢大难，全赖宣氏一族鼎力相助方才渡过生死难关，是以令祖父将爱女许配于宣太公，是也不是？”
文修君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凌不疑继续道：“后来宣太公早逝，宣氏一族是声名略减，可究竟留了家底，不至于让妻女缺衣少吃。是乾安老王爷看世道不宁，才于兵荒马乱中将妹妹一家迁来照看，这不是理所应当之事？！这样的‘恩情’文修君以为值得一提再提么，说出去也不怕惹世人笑话。至于婚配……”他挑了挑纤长的睫毛，看向上首的皇帝，住口不说了。
皇帝佯瞪了养子一眼，转向道：“当初朕与乾安王共举大事，朕曾言歃血为盟即可，是令尊非要以姻亲为盟，可偏偏朕与令尊份属同宗，是以偌大的乾安一族中的女子皆不可婚配。彼时情形，令尊除了将自幼养在身边的皇后许配，难道还有更好的举措？”
少商时不时望向皇后，只见她在皇帝说到‘令尊非要以姻亲为盟’时，脸色瞬时苍白了几分，而皇帝丝毫不曾察觉。
“况且，当年乾安老王爷和陛下结盟不满三年，就欲‘分道扬镳’……”凌不疑说这四个字时故意定了定，文修君低头咬牙，避开眼神。
少商秒懂：丫什么分道扬镳，肯定是想另起炉灶甚至谋反！
“彼时，老王爷种种行径，可不曾顾忌已嫁人生子的皇后娘娘。”凌不疑缓缓的说完。
文修君低头时面带忿恨，抬头时却作出一副哀泣模样：“可是陛下，吾弟如今被国傅看管严厉，饮食起居皆不得自由。想起当年妾有兄弟姊妹数十人，到如今四方离散，只剩下这一个年幼的弟弟，万望陛下看在当年的情分上……”
“铸币权乃国政要事，非你一介妇人可置喙的。”皇帝忽打断道，“你若真有心，为何不让车骑将军在朝堂之上提奏？胜于在这里为难皇后。”
少商在心里给皇帝点了一百八十个赞——王大妈跟您讲感情，您跟她讲礼法，厉害，真是厉害！要知道跟女人一旦讲起感情来，那就没完没了了。而且您老会这么说，肯定是那王大叔早就更换了人走茶凉的老岳父门庭，抱上您的大腿了，当然不肯听老婆的话给小舅子要好处嘛！
果然，提到丈夫王淳，文修君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
皇帝却不肯放过文修君，继续道：“一事归一事，你今日对皇后不敬，言行逾矩，不尊礼法，该如何论罪。论罪藐视……”
“陛下！”皇后忽打断道，面露哀恳之意，“妾身体不适，今日就到这里罢。”
皇帝知道她是想为文修君求情，可他却想打压一下旧这位乾安王女的威风，便沉吟不语。少商亦想，皇后也忒好心了，正该狠狠治一治王大妈才是！
皇后看皇帝这般神色，知其心意，只好焦急的去看养子，目光示意。
少商看见身旁的青年低头轻叹一声，而后，只听他道：“陛下，您今日不是有话要和少商说吗。如今天色已晚，您再不说，她可要退职回家去了，明日……”他轻笑一声，“明日她可休沐了。”
少商脑袋嗡的一声，她做梦也想不到凌不疑居然用出卖自己来给皇后解围！她愤怒的都结巴了：“你你……你怎么这样……”
——这个天杀的王八羔子十八代祖宗不积德的刨坑党，老娘挖你家祖坟上缴国家啦，还是打你七伤拳让你头上青青草原啦，你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果然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她要离婚！不对，她还没结婚呢，她要退货！
她气的眼睛都红了，此时也顾不得痛骂无良未婚夫，忙不迭的朝皇帝道：“不不不是，陛下您别听凌大人胡说，您想对文修君说什么请千万说下去不用顾及小女子！妾不过是针尖小事上无关朝政下无关后宫，文修君铸币权乾安王府才是大事呀。再说了，陛下是金口玉言都开口了怎能被打断呢，这不是断金碎玉了吗！凌大人真是太不知事了……”
饶皇帝一脸威严，此时也忍不住侧头缓一下笑意，皇后不顾眼中含泪，几乎噗嗤出声，文修君也被气笑了，王姈从刚才起就一直一脸呆滞，缓不过神来。
凌不疑忍笑，再接再厉道：“陛下，不如让臣先送文修君母女。”
皇帝侧脸不说话，挥挥袖子算是答应了。
凌不疑朝两名小黄门拱拱手，那两人会意，立刻指挥几名宫婢将文修君母女拖起来往外走去，凌不疑跟着一起走了出去，直至走到殿门外，文修君忽回头，低声道：“帝后养你可真没白养，什么话他们不好说你来说，什么事皇子公主们不好做你来做，真是好鹰犬！”
凌不疑似是被逗乐了，失笑一声，然后径直对一旁的王姈道：“姈娘子，回去后即刻将今日宫里之事告知令尊。令堂如今心智不清，在她心中，郎婿儿女身家性命都不如乾安小王爷过的舒泰要紧，若不加以约束，王家恐要大难临头。”
王姈又惊又怕，眼中含泪，作揖道谢：“谨谢十一郎了，家父常说素日有疑难，多是您不吝援手的。”
凌不疑略一拱手，理也不理犹自怒气冲冲文修君，转身回殿内去了，甫踏入殿内，只听皇帝正用着旁人难以察觉的欢乐语气数落着他亲爱的未婚妻——“……朕点你一句，你的错不在旁处，只错在子晟身上。”
凌不疑嘴角微微一翘，放慢脚步缓缓挪了过去。
少商已急的脑门冒汗了：“凌大人？凌大人……妾对他做甚了？不不不对，妾这十日天不亮起身，天色昏暗才回到家中，哪里有功夫对凌大人做错事啊！”
皇帝右肘支膝，上身前倾：“你再好好想想，事到如今，你居然觉得一点也没有对不住子晟？！可见你居心凉薄！”
少商都要急哭了，慌乱道：“妾愚钝，妾是真的愚钝呀，陛下您再点拨两句。”到底是哪里做错了，她真想不到呀，难道是前几天没让凌不疑亲嘴？不会，皇帝就因为她不给他养子吃豆腐就来训斥她？这世界玄幻了。
皇后看她急的团团转，轻声提醒道：“少商，你想想，你都是天不亮起身天色昏暗到家，每日接送你进出的子晟又如何？”
少商张大了嘴巴，脑袋一片空白，饶她机变称霸俞镇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因为她从来没想过这事！这样看来，说她用心凉薄也不算错啊。
皇帝肃了脸色，沉声道：“你可知这十日来，不论晴雨寒暖，不计繁忙劳苦，子晟都是夤夜出府去程家接你，然后擎灯回府。遇上你高兴时，还让他在程府用过晚膳再走，若是你不高兴了，连顿饭都不予就将子晟赶了回去！”
说到此处，他一拍膝盖，冷声道：“朕来问你，你究竟有无心肝！知不知道心疼郎婿，子晟要你这样冷心冷肺的女子有何用！”
“我我我……”少商张口结舌。刚才她差点就要顺口说‘那您就让我退婚了呗’，可求生欲让她死死咬住了嘴唇。
“你还能算是年幼不懂事，可汝父母呢，也这样眼睁睁看着子晟受苦？！”皇帝又是一掌拍在膝上，重重的仿佛击在少商心头。
少商再也不能结巴了，连忙道：“陛下明鉴，这都是妾无知无识，与家父家母无关。十日前家父被上司召去了邻郡，同一日家母也去了城外，料理置买田地之事，他二人都是至今未归。他们并不知道这事啊！都是妾不好，陛下您别责怪家父家母，他们从来最是修身谨慎，怎会犯这样的过错！”说到后面，她几乎要哭了。
“你还算有几分孝心，知道祸不殃及父母。”皇帝神色稍霁，“那你倒是说说，有几回子晟疲累，怎么就不能让他偶尔夜宿程府呢。”
少商满头大汗的辩解道：“不，不是，这……陛下，这不合礼数呀！”
“哦，你要和朕说礼数，那你倒是将《礼记》背一遍给朕听听。”
“这这这……”这次少商是真哭出来了，皇帝是坏老头，不带这么欺负人的，人家跟你讲礼法，你跟人家讲感情，“呜呜呜，妾没背出来……”
皇后看着犹如困囚小兽般到处碰壁的女孩，又想笑又觉得可怜，几次想开口都被皇帝用眼光拦了回去。
“妾，妾也不是无情，妾实是没想到呀……”少商吓哭了，难得说实话。
皇帝冷着脸：“没想到，就是你心里没有子晟。寻常女娘对未婚郎婿嘘寒问暖还来不及，焉有你这样的。你自己说，该如何是好？”
“都是妾的过错，妾，妾以后一定对凌大人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少商捧着袖子抽抽噎噎的，“以后陛下就请凌大人不要接送妾了。”
“此乃言恶！”皇帝面上虽装的威严，眼中已是含笑，“你这小女娘心里简直无有一点情意！情乍起时，都恨不能日日见面，子晟如是，难道你不是？！”
“那，那……到底该怎样啊……”少商病急乱投医，只能低头央告罪过，“妾愚钝，请，请陛下指点……”她绝望了——您一个日理万机的皇帝这么口口声声讲感情好吗？！
“陛下……”皇后实在忍不下去了，用不满的眼神去看皇帝，“遵陛下吩咐，家宴已设在偏殿了！”
皇帝捻着美须，觉得也差不多，轻咳一声清嗓：“少商，你与子晟终究是要过一世的，以后要好自为之。”
少商哭丧着脸，连声称喏：“妾谨遵陛下的旨意……”
“旨意？莫非朕不吩咐，子晟的情意你就视若无睹了？”皇帝的声线又开始提高了。
少商头皮发麻，连忙哀求道：“不不不，妾说错了，妾以后一定对凌大人以情相待，以诚相待，绝不辜负……”
皇帝这才略觉满意，挥袖起身，悠悠哉哉的离殿而去，走到一半，还回头说了一句：“今夜家宴，少商也来罢。”
少商情商不到位，直觉反应道：“谢陛下恩典，不过妾刚犯了过错，如何好意思再领陛下的恩旨……”重点今天是休假前夜呀，谁愿意周五晚上加班的！
眼看皇帝又瞪起眼来，这次皇后也要抚额了，苦笑道：“少商，听陛下的话。”
少商只能磕头谢恩。
目送帝后双双离去，少商这才看见一直跪坐在自己身后的凌不疑，当即恼羞成怒，哭骂道：“都是你！有什么为何不自己跟我说，害我被陛下狠训一顿！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看着我犯错，然后再看我出丑……呜呜呜……”
凌不疑目光温柔，摸摸女孩哭红的脸颊，觉得她便是如此涕泪不堪也甚是可爱：“你别理陛下，我愿意每日护着你进出宫廷，我们以后照旧就是。”
“照旧？”少商几乎被噎死，“……你觉得我还敢吗？！”
凌不疑垂下长睫，语气忧郁清冷：“我希望有一日，你能自己想要待我好，而不是受了陛下斥责，才想到对我好。”
说完这句，他便形单影只的走了出去，徒留下仿佛反派恶毒女配的少商，全身无力的木然坐在殿内——时至今日，她终于可以说一句，她走过最长的道路，就是皇室套路！
当少商叹到第十三口气时，骆济通笑吟吟的走了进来，坐到她身旁：“适才你都说了什么，那么讨陛下的喜欢。”
“陛下喜欢我？”少商觉得自己进了假的皇宫——喜欢她还把她骂的狗血淋头？！
骆济通笑道：“那是自然。不然怎会让你入席家宴，这是拿你当自家新妇看待了。要知道，成婚之前就能列席的，连太子妃也不曾呢。”
“这，这很了不得吗？”少商愣愣的，“上回我定亲那次，不也是家宴吗，济通阿姊当日也在呀。”
骆济通掩嘴轻笑：“那次不算，不过是你们凑巧碰上了，而且我是去服侍的。哎呀，你去了就知道了。好了，快跟我来罢，凌大人嘱咐我领你去梳洗一番……”
少商呆呆的点头，边起身边道：“好好……不过，陛下真的喜欢我吗，喜欢我什么呀。”
这一回，骆济通不笑了，上下打量了一番少商，郑色道：“我想，大约是你又聪明，又天真。”
又聪明又天真，这是什么意思，少商依旧不明白。
——若说她聪明，在皇帝和凌不疑面前她毫无还手之力，若说她天真……和王姈楼缡之流相比，她也不天真哪。

第81章
初代皇室的特别之处，除了没有太后太妃，皇族的亲子感情都还算可以，不像后来的皇帝连自己有几个孩子都弄不清楚。至少如今的皇帝清楚的记得自己每一个儿女的名字年龄配偶，以及精确到月的生辰。
由于皇帝特殊的天秤座风格，哪位儿女来自哪个肚皮比较容易记忆，如果排除五皇子，那么肚皮来源的选项就只有两个。
和许多白手起家的开创者一样，皇帝虽已身居至尊之位，但还保有十分淳朴的普通人民情怀；为了使亲族之间的情意不至于随着地位升高而淡薄，皇帝每隔一两月必要行家宴，有时是大宴——将族中亲属尽皆宣来，甚至搭上几位亲厚的同乡功臣勋贵，但多数是小宴——只帝后妃及皇子公主数人。
今夜便是小宴，而且人还不齐，三公主被勒令闭门思过，连累三驸马也没得出席，越妃照旧神隐——虽入宫进修才十天，但少商已隐隐察觉，这位越妃娘娘基本处于无监管状态，皇帝没空管，皇后不想管。除了必要的公众场合她会和皇后妻贤妾卑做得好戏，其余场合是尽可能避免和皇后碰面。无需请安，不用拜见，导致少商至今还未见过这位娘娘。
为了避免疏离骨肉情分，也没什么嫡的庶的废话规矩，席位一律按照年龄排布。右侧首座是太子夫妇，左侧首座则是二皇子夫妇，次下便是大公主和二公主相对而坐……然后令少商惊悚的来了，接下来坐在三皇子对面的居然是凌不疑和自己？！
眼见高贵的四五两位皇子和四五两位公主居然坐在自己下首，少商只觉得身处云端，两脚悬空，浑身的不自在。她从小就不是好学生，什么文艺汇演主持优秀学生嘉奖思政大会发言那是从来轮不到她的，因为成绩实在进步神速班主任或校长不得不当众表扬，他们那表情都跟生吞了十斤臭豆腐似的。
四公主眼中虽有不平但尚能掩饰，还强笑着朝少商举了举杯；五公主双目忿忿，若非帝后在场估计当面要喷火了，可惜隔着五皇子，这点热度传到少商这里不过是半盆泡脚水。
倒是五皇子眼神在少商身上来回漂移，笑的轻浮：“数日不见程娘子，倒是容貌愈盛了。”
凌不疑眉头一皱，谁知不等他发作，少商即以袖掩口轻笑，驾轻就熟的回道：“承蒙五殿下夸奖，多日不见，殿下似是又长高数寸呢。”耍流氓嘛，当她没见过啊。
五皇子脸色当即从轻浮的纨绔丝带儿僵硬成轻浮的萝卜色，皮埃斯，是胡萝卜。
其实五皇子长的不错，可惜身量实在含蓄了些，今年一十八岁了，非但不能和凌不疑三皇子这个级别比，四公主若每顿再多吃几碗饭没准就能追上了。上回宫筵，少商就听见二皇子对着五皇子又拍又笑，四皇子在旁凑趣的调侃他那垫了好几层的靴底。
鉴于其他皇子都生的人高马大，皇帝的基因显然没有任何问题，原因显然出在娇小瘦弱的徐美人身上——可惜这是个崇尚勇武炽烈的年代，推崇的是男子高大伟岸女子健美丰腴，目前没有娇小花美男的发挥余地。
少商叹口气，其实也没有她这样纤弱娇嫩小美女的发挥余地，也不知凌不疑哪只眼睛抽搐了看上自己。
五皇子原本还想放两句狠话吓唬吓唬少商，凌不疑狠厉的眼神已经射了过来，他只好故作高傲的扭头闭嘴，挑剔宫婢服侍的这里那里不好。
少商扁扁嘴，向上首望去，只见徐美人谦卑的为皇后布菜端酒，躬身屈膝连头都不敢抬，挤的骆济通毫无用武之地，于是她朝少商无奈的笑笑后，自行提早下班了。
少商对着骆济通离去的背影羡慕的叹了口气，凑到凌不疑耳边：“你看你看，徐美人一直在看陛下呢，可惜陛下全没看见，她只好拼命挨着皇后。”
凌不疑没有搭话。只对着女孩粉嘟嘟的耳垂和侧颊看了半晌，烛光下，半透明的肌肤覆着稚气的细细绒毛，又娇又嫩……他慢慢捏拢掌心。
少商浑然不觉，继续兴致勃勃的东看西看——作为宫廷小透明，徐美人也只有这种场合还能稍露个面，不然估计皇帝都记不起她来了。
话说十八年前，宣后与越妃尚未磨合出融洽的相处方式，某日两人前后脚跟皇帝各吵了一架，然后双双紧闭宫门不让皇帝进去，皇帝怒而醉酒，接着就出了徐美人这个‘意外’，继而引发五皇子这个‘意外’。不过根据翟媪透露，徐美人也不算多无辜，不然一个外庭服侍的宫女是如何进到殿中内寝去发生‘意外’的？其中企图借机攀龙附凤的人多了。
不过帝后妃三人，不是秉性厚道就是懒得理她，事后处置了一大批人，再给了个封号就算结案了。
此事的后续影响就是，皇帝的内寝中再无宫婢只有宦者，宣后和越妃也若有似无的达成了默契。即，谁惹事谁买单，谁吵架谁留宿，另一个绝不插手。
当然操作起来是有难度的。据骆济通私下里说，她小时候曾有一次皇帝和越妃吵的差点连南宫值守都听见了。皇帝大怒往长秋宫而来，结果皇后坚决不肯开门，还派人去给越妃拽了一段酸不溜丢的文，气的越妃赤足追过去，硬是将皇帝从长秋宫门外拖回。
听了这段往事，虽然刚被老皇帝训的好像龟孙子，但少商还是对他生出一股敬意。
“其实陛下是个好人呐。”少商望着相对而笑的帝后，由衷的叹息。
凌不疑看看侧旁的二公主夫妇，耳鬓厮磨的亲昵，浅笑低语；再看看侧对面的二皇子夫妇，也不知说到什么有趣的，二皇子妃还娇嗔着扶了二皇子的金冠一把。
他转头看看身侧的女孩，低声道：“少商，你看看我的发冠是不是歪了。”
少商扭头回来一看，笑的没心没肺：“没歪呀，好好的。”不过她终于还是记起不久前才答应皇帝的，伸长胳膊帮他正了正素银镶紫玉的束发冠。
夏夜的宫殿里烛火通明，便是周围有冰盆凉扇，凌不疑依旧觉得气息濡惹，鼻端氤氲着女孩身上幽幽香氛，凑近时衣衫单薄下胸前微盈。
这时，皇后向下首轻举酒卮，众儿女们前一批后一批的直身回祝，这下少商就能清楚的分出这些皇子公主的肚皮原产地了。一二两位皇子是宣后所出，三四两位是越妃，一五两位公主是宣后生养，二三四位公主则是越妃，余下年岁尚小暂不注述。
皇帝犹如一个刚拉到投资的乡镇干部，笑的红光满面，自豪而殷切，指着少商向皇室家族笑言‘十一郎之新妇，而后便是自家人了’。少商只好端着笑脸团团敬拜，活像一只举着短短前蹄作揖的白胖吉娃娃。
二皇子妃面如满月，笑道：“我与少商妹妹一见如故，明日就算了，你在家好好歇息，等下回你再休沐，去我们府里游艺一番，我来设宴！”
太子妃低眉微笑：“二弟妇说笑了，少商妹妹矜持羞怯的很，我数次延请她去东宫，她没没去呢。”
少商心里轻笑，坚定的不加入战团，只吃瓜。
二皇子妃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浑似不在意道：“要我呀，也不去东宫。已经天天在宫里了，转个头，东宫不还是在宫里吗。”她又朝少商道，“少商，我知道你事多，我也不难为你，什么时候得空了你再来我府罢。子晟，你若不放心，也一道来！”
二皇子原本一直皱着眉，好像谁欠了他钱没还似的，听到这句展眉道：“没错没错，子晟，到时你也来！”
此时，三皇子忽轻轻笑了起来，二皇子不悦了：“三弟，你笑什么！”三皇子缓缓切着炙肉，道：“无甚，我只是想起了子晟刚进宫那时，不知是谁仗着身高力壮时时欺侮之。这些年方才屡屡示好，是否为时已晚矣。”
二皇子涨红了脸：“那那，那不是年幼无知嘛……”
四皇子嗤笑道：“二皇兄，你那时还算小呀，你都有姬妾有孕了！”
太子头痛：“哎呀呀，你们都别吵了……怎么动不动就吵起来呀……”
“老四关你什么事！”二皇子起身怒斥，“我和子晟再吵再闹，那也是在母后宫里一道长大的，胜于你们这些，哼哼，你们这些……”
此时皇帝眉头一皱，似是不悦。
大驸马甚是警觉，察言观色后低声喝止：“二殿下切莫胡言！”同时右肘轻触大公主，大公主看丈夫眼色立刻会意，强笑道：“都是骨肉至亲，都是宫里一起长大的，子晟与我们手足无甚分别。……二弟，还不坐下！”
皇帝慢慢松开眉头，转而道：“子逊，辟雍修的如何了？”
大驸马笑道：“臣与诸位大儒参周礼中所记载诸项规例，已修整到圆壁了。”
“哦，这么快。”
大驸马拱手：“陛下若是放心不下，不如去看看。”
皇帝神色愉悦的一挥手：“事情嘱托给子逊，朕总是放心的。”
听到皇帝嘉奖，大驸马本就生的英俊，此时一派骄矜自负，光耀雍容。
大公主得意道：“父皇，我上回不是跟你说了嘛，子逊最爱听您夸奖，他又是个老实人，会将您一字一句都当真的！您今日这一夸呀他没准连出去的宫门都找不着了！修缮辟雍这样的大事还得您亲自看着。您若甩手不管，回头子逊有不合礼之处叫人参了，可都怪您。”
皇帝似乎甚为宠爱这位巧嘴的长女，抚须连笑：“你呀你，什么话都教你说尽了！”笑了片刻，眼光一转，指着二驸马笑道：“你呢，还是整日吟诗作曲，妇唱夫随？”
二驸马甚是和气儒雅，与佩琪爸爸的太子是同一系列，只听他笑道：“诸人诸样，诸般才能。子逊兄大才，儿臣如何敢比。儿臣愿循黄老之道，淡泊无为，与公主终老青山绿水之畔，清歌妙舞，吟诵一生。”
二公主对丈夫深情一笑，转而笑着埋怨道：“父皇真是的，您有这么多能干的儿子臣子，就不能叫我们偷偷懒么。回头我俩作了新曲编了新舞，就不给您看了！”
“好好好！”皇帝嘴里骂着，眼中满是喜爱之意，“你们爱吟诗就吟诗，爱跳舞就跳舞，好在你俩的老父亲还算薄有家财，就是你们无所事事也饿不死你们！”
“可不是？”二公主神色柔婉调皮，“谁叫儿臣和您郎婿会投胎呢，既投了好人家，又投了这样大好的太平盛世！”
皇帝龙颜大悦，略带几分醉意，重重一掌拍在食案上：“说的好！盛世朕不敢夸口，可这天下终是在朕的手中慢慢太平下来了！”
二公主含泪，满怀真挚道：“父皇忒谦逊了。儿臣年幼时天下是个什么情形，如今又是个什么情形，天下人难道是瞎子么！这都是父皇焚膏继晷宵衣旰食换来的！儿臣与驸马无有长才，只愿为这太平天下谱一曲盛世之歌！”
皇帝被女儿说的龙目湿润，低头隐去，一手在前连连摆动。气氛都煽到这里了，满殿的皇家儿女无不纷纷起身举杯恭祝皇帝雄才大略安定天下。
少商放下酒卮凑到凌不疑耳边，轻声道：“二公主真是人才呀，这么会说话！”这番马屁神功简直可以载入教科书，一定要好好学习之！
她话音刚落，还不待凌不疑答复，大公主一边落座，一边细声细气道：“二妹可真会说话，难怪父皇对你多有疼爱，你我姊妹只差数月，我可是远远不如你了。”
二公主笑而不答。大驸马怕节外生枝，赶紧给大公主斟了一卮酒，低声叫妻子莫多事。
少商又凑过去轻声道：“大驸马倒是个讲实惠的。”既然二驸马志不在朝堂，就跟大驸马不会产生利益冲突，何必管人家怎么拍马屁。
凌不疑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低头攥着女孩的裙角：“你就做你自己就好，不用学别人的样子。”顿一顿，“你莫一直看别人，着相了。”
少商呆了呆，赶紧收回目光：“哦，你说的是。”
眼看席间一派和睦，五公主闪了闪眼睛，咬唇半晌，忽道：“太子妃，你之前延请少商妹妹，那她究竟是为何不肯去东宫啊。”
少商大怒，你个小碧池，有完没完！话题都已经岔到八百里外去了，二三四皇子都闭嘴惊艳低头喝酒了，你丫还不依不饶的！你属王八的啊咬住就不松口了！回头我给你找一个亲亲好姊妹炖一道霸王别姬！
她正想犀利的回击，凌不疑已缓缓道：“适才太子妃不是说了么，少商她矜持羞怯，不爱到处走。五公主没听见么，莫非是有耳疾了，不如请宫里的医工看看。”
一旁的四公主闻言，噗嗤就笑了出来。
五公主正欲愤然回敬，殿外的小黄门忽疾步奔进来，在帝后跟前小声禀报，仿佛是某某请求觐见，皇帝略愣一刻，才道：“……宣。”
过不多时，宦者高声传报——“汝阳王妃至，裕昌郡主至。”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一名妙龄少妇搀扶着一位花白头发的老妇缓缓走入殿内。皇帝略略起身拱了拱手，皇后低头欠了欠身，余下众人均依照礼数各自行礼。
汝阳王妃轻蔑的看了徐美人一眼，徐美人十分机灵，立刻让出自己侧对着皇后的席位，缩到一旁不敢说话，五皇子见了暗暗握拳，眼神阴沉。
老王妃缓缓坐下，又拉孙女同席而坐，方道：“皇帝，老身不请自来，您不会责怪吧。”
“叔母言重了。”皇帝缓缓收起适才的嬉笑怒骂，神色淡然，“不知叔母此来何事。”
汝阳王妃摆着一副找茬的脸色，道：“老身知道今日陛下设家宴，想来看看儿孙辈，哦，莫非老身来不得？”
皇帝只笑笑，并不答话。
“自然了……”老王妃继续道，“老身还想见见十一郎的新妇。”说着，一双皱纹围布的老眼往下扫去。
下首席间诸人心里都心道：拉倒吧，您不就是专为看程少商来的嘛！
少商正要起身行礼，却发现一只纤长的大手搭在她小小的腰肢上，牢牢将她按在座位上，夏衫单薄，微凉的掌心犹如贴在肌肤上一般，指尖仿佛还轻轻揉搓了一下腰身。
少商脸上一红，扭捏着低头去掰他的手掌。
这番动作旁人没看见，邻桌的二公主夫妇却看的清楚，二驸马微微一笑，温柔的去拉妻子的手，二公主笑嗔着反握回去，同时侧瞥了凌不疑一眼，心中莫名有一丝忧虑。
二驸马与妻子心意相通，在她耳边问道：“怎么了？”
二公主轻叹：“十一郎太喜欢她了。”
“这有何不好？”二驸马奇道。
二公主张嘴欲言，最后还是笑着摇摇头——可是他的心太沉了，这样很不好。
冬日的坚冰为何非要喜欢夏虫呢，凌不疑为何要喜欢程少商呢，找一个像骆济通那样心思细密温柔体贴的女孩不好吗。
“程氏……”汝阳王妃盯着凌不疑身旁的女孩，心知已找到目标，“看你形容年幼，不知德行才学如何？”
少商微微侧身，正要回答，凌不疑却淡淡道：“不论德行才学如何，我与少商都已定亲了，是陛下亲自下旨，双亲同意的。王妃此时说这话，又有何意思。”
汝阳王妃继续道：“双亲同意？哼哼，程氏，你可去拜见过凌侯夫人。”
“哪一位凌侯夫人？”
凌不疑再度抢话，给自己舀起一杓温酒，缓缓倾入面前的酒卮，“哦，我忘了，家母已与家父绝婚了。那么，老王妃说的是家父的后妻了……少商尚未见过淳于氏。”
汝阳王妃双眉一皱：“你们定亲都这些天了，程氏你为何还不去拜见未来君姑……”
啪！
凌不疑重重的将酒杓摔在酒甑中，溅起的酒水将地板点出几点漆黑。宫室内气息莫名冷了下来，不复适才热烈家宴的氛围。诸皇子公主看皇帝神色肃然，俱是不敢发言。
“未来君姑？老王妃当吾母死了么？！”凌不疑淡淡的看过去，“这么急吼吼的给吾妇寻了个新君姑？”
裕昌郡主心里着急，赶紧去扯祖母的袖袍。
汝阳老王妃自知失言，缓了一下语气，再次道：“是老身说错话了。可就算不是第一位的长辈，长辈终究是长辈。程氏，你为何还不去拜见？！”
少商这次连嘴都没张，直接去看未婚夫。
凌不疑果然缓缓道：“其一，少商这十日都在皇后身边学习礼仪，不曾得空。其二……”他讥讽一笑，“吾妇尚未拜见过吾母，如何去拜见淳于氏。”
老王妃急了：“那程氏何时去拜见你母亲？”
“家母今日身体有恙，不宜见人。”
“那汝母何时能痊愈！”
“这我怎知？”凌不疑抬起长睫，轻飘道，“阿母的病是十几年前就种下了，病根深远，时好时坏，吾亦不知何时能好，何时又会病发。”
“凌不疑你——？！”汝阳王妃勃然大怒。
少商若有所悟，定定看向青年，轻声道：“我第一次在涂高山面圣，你也是像今日这样句句抢答，不让陛下有为难我的机会，不让我有说错话的机会……后来，你就随我在御前说话了。因为，你知道陛下已经接纳我了。你一直在小心的照看我，对么？”
凌不疑含笑，深褐色的眸子明亮剔透，仿佛星辰点点，他低声呢喃：“是又如何？你预备怎么谢我。”
宫室内烛光萦绕，也不知是烛火照的，还是热气晕染的，女孩的脸颊绯红如云彩，大眼睛扑闪扑闪，咬唇欲言——凌不疑就这么耐心的等着。
老王妃正在絮叨：“……皇帝也太轻率了，不说程氏门第并不匹配，老身看着小女娘也不像能担十一郎新妇的样子。照我看，还是当再行思量，另聘一门……”
就在此时，值守殿门的小黄门高声道：“越妃娘娘至——”
少商立刻转头伸脖子去看，满心激动的捂着胸口，轻声道：“真的是越妃娘娘么，我总算能见着了……哎哟，你干嘛……”轻叹即刻转为轻呼，为怕引人注意，她都不敢大声叫喊。
凌不疑面罩寒霜，提着女孩的手腕，在她粉嫩嘟嘟的小手上重重咬了一口。

第82章
少商捂着手背，对着凌不疑怒目而视。不过此时宫室内也没人注意他俩，众人的视线都被缓步入内的常服宫妃引去了。
“以后再跟你计较！”少商心急着看戏，只好先低声下一句狠话。
凌不疑转过头去，不肯再看她。
越妃走到近前，向帝后缓缓行礼，众皇室儿女也起身向她行礼，只有太子可以稍微作揖。待越妃抬起头来，少商见她容貌，却是团团的一张娇俏飞扬的面孔，两颊梨涡浅浅，虽已年近不惑，但观之犹如三十上下。
少商喃喃道：“这位越娘娘也很美貌呀，不比皇后差呀。”这可不大妙。
凌不疑自斟自酌，当做没听见。
“……你今日怎么来了。”汝阳老王妃似有些不自在，语气都不复适才的高高在上，“你不是一直都不来家宴的么。”
越妃扶着宫婢慢慢起身，向上首席位走去，边走边道：“自是因为想念叔母啊，我想念叔母想的睡也睡不着。一听叔母来了，我连衣裳都没换都急急过来了。”
这句话每个字都很亲热，可偏偏语调比地板还平，越妃脸上更是没有半点亲近之意，反而神情冷淡——少商觉出点意思来了。
同时，她还察觉到周围的人似乎集体陷入了失语症和面瘫症，一个个低头不语，敛容安静，从表情到肢体语言都清楚的表示出想要低调不受关注的意愿。
更有趣的是帝后的表情。前者神情复杂，好像既高兴又不怕麻烦的样子，后者则无奈的笑了笑，微不可查的朝后退些开去——从心理学看，这是一个希望置身事外的姿势。
越妃抬步上阶，走到汝阳王妃跟前，眼睛朝下盯着：“叔母，您是不是该让一让。”俨然就是刚才老王妃逼退徐美人的一幕重现。
五皇子眼睛都亮了。
汝阳老王妃怒道：“我到底是你的长辈！”虽然作为国朝第二贵妇，越妃的食邑品秩俱在自己之上，但面子上还是下不来。
“若要论长辈，您更是陛下的长辈，不如请陛下也让一让，您坐到陛下上边去？”越妃嘴唇轻快，说的又迅速又轻慢。
汝阳王妃脸色涨紫，裕昌郡主见状不对，很乖觉的扶起憋气的祖母，退坐到宫婢刚刚摆好的另一张食案后面。
越妃神色自然的坐下，朝下面看了一圈：“咦？三公主呢，怎么没来。”
皇帝抚着胡须，正思量着如何开口，越妃自问自答的接过：“哦，我知道了，她一定又犯过错了。看来是上回没罚够，都是陛下心软，才罚了三成食邑，我当初就说合该将她的食邑和奴婢全数收回，看她无钱无权，还敢不敢趾高气扬！……不如，这回给她加上？”
皇帝讪讪的把嘴闭上了。
二公主于心不忍，强笑道：“母妃，三妹已经知道错了，这些日子正闭门思过呢。再说了，您要是真让她身无分文，到时她还不得向我讨要呀。”
越妃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你还是多把心思用到吟诗歌舞上吧，不会说话就少说话。再来啰嗦，看我回头向不向女娲娘娘祝祷，让你也生一个你三妹这样的女儿。”
二公主噎住了，深深的把头低下去。
太子妃见对面的二皇子妃缩的像只鹌鹑，抬头笑道：“母妃教训的甚是，只是既然之前父皇已对三妹有了处罚，就不适宜再罚了。”
“我平素也没怎么和太子妃打过交道，不过，我奉劝太子妃一句……”越妃的嘴唇就没大幅度张开过，“先管好自己一亩三分田的事，等将来你当了皇后再来指点我如何行事不迟。”
太子妃面孔涨紫，难堪之极，二皇子妃偷看她窘状，肚里讥笑不已。太子妃满脸委屈，盈泪欲哭，越妃又道：“不过你放心，我定然尽力走的早些，不让太子妃费这个累。所以你就别哭了。”
太子惶恐，立刻伏倒：“母妃这话折煞儿臣了。”又回头厉声道，“哭什么哭，噤声！”
太子妃果然不敢哭了。
汝阳老王妃摆起长辈的架子，沉声道：“你也太厉害了，看把太子和太子妃吓成什么样了。公主到底是公主，该有的气派还是要有的，别将孩儿管束的木讷……”
“公主不但是公主，也是陛下的女儿。”越妃缓缓接口，“做父母的，生他们养他们，让他们不愁衣食，风光体面的长大。不求他们如何孝敬体贴，只盼不要行径浪荡，跋扈蛮横，丢了父母的脸面。叔母，我对儿女的这个期盼，太高了么。”
于是汝阳老王妃也只好闭上嘴。
少商吃惊的不要不要，缩在凌不疑侧后方瞪大眼睛偷看。
皇帝似乎十分习惯，从头到尾没有发言的意愿，皇后更是当做没听见。
“好了，长辈们要说事，先让几个年幼的回去歇息吧。”
越妃指着坐在后方几位不满十岁的小皇子们，皇后忙不迭的遥遥点头，一旁服侍的傅母宫婢们连忙将五个小男孩牵走。
这样自说自话，越妃丝毫没觉得不妥，目光顺着众人一一看去，看到少商时，道：“这就是十一郎的新妇么？怎么一副小家子气，就跟没吃饱似的。”
听到周围传来数声嗤笑，少商大囧，结巴的回道：“妾妾妾……”目光去看凌不疑，谁知她的未婚夫却侧着脸不肯动。
五公主心花怒放，觉得终于找了发挥平台，连忙道：“母妃好眼光，这程娘子呀……”
“小五你怎么还是这幅样子！”越妃盯着五公主的脸，皱眉道，“你这一脸面的疮痘都长两年了，现在不但没退还愈发旺盛了，你想顶着这张脸出嫁吗，团扇可遮不住的。”
五公主瞬间石化了，膏体还是紫红色的。
“爱妃这话说的有理。”皇帝总算开口了，“年前还听皇后跟你说要饮食清淡，戒酒肉，别整日嬉闹寻乐，晨昏颠倒。你听没听进去！”
五公主羞愤难当，浑身颤抖，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终于忍不住呜呼一声奔出宫室去。
宫室内一片安静，颇有一种风声鹤唳之感。
越妃恍若无事，还自言自语道：“都没说告退就跑了，没规矩。唉，算啦，嫁人前让她自在些吧，我就是心太软了，又爱纵容孩儿。”
众人：……（你胡说！）
四公主本在偷笑，抬头间看见亲娘正瞟眼睛过来，她一个激灵，立刻大声道：“儿臣去看看五妹妹，好生劝慰一番，叫她改了饮食习性才是。”获得皇帝挥手应允后，以夺命狂奔之姿迅速离开宫室。
少商惊讶不能言语。有越妃这种亲妈，出生起就是HARD模式啊。
“你怎么这样刻薄！看把孩儿们吓成什么样子了。”不怕死的汝阳老王妃再度开口正面刚越妃，引来众小辈景仰的目光。
越妃毫无自觉，反口道：“叔母为何只说我，刚才陛下也训斥五公主了啊。”看见老王妃张口无言，又自行继续下去，“也难怪，从小叔母就不喜欢我，老说我任意妄为……”
大驸马看情形尴尬，出来打圆场：“爱之深，责之切。叔母也是疼爱越妃娘娘，才说话重了些。都是自家人，自家人……”
这次轮到大公主叹气了，她虽不如丈夫圆滑，但远比丈夫了解越妃。从小到大，她始终牢记着在越妃面前少说话为妙——这是无数次奚落和讥讽换回的深刻教训。
果然，越妃笑眯眯道：“叔母才不疼爱我呢，叔母疼爱的是陛下。”
大驸马犹不知死活，笑道：“是么。儿臣早听闻陛下自幼明理沉稳，难怪长辈疼爱了。”
越妃望天想了想，摇摇头：“也不全是。其实陛下年幼时，叔母也不怎么疼爱。后来陛下料理农桑得力，叔母就开始疼爱他了。陛下年少能干，渐渐挣下家财名望，叔母就越来越疼爱他了。而后陛下称帝登基，叔母就疼爱的无以复加了。大驸马，你以为如何？”
大驸马：……
少商怜悯：唉，又一尊石膏像。
汝阳王妃怒不可遏，拍案道：“越姮，你这是什么意思！挑拨我与陛下骨肉亲情么！”
越妃没去理她，对下首笑笑，十分和蔼道：“驸马呀，不是拿你们当外人，不过有些长辈的故事，你们还是不要听的好。”
大驸马感激的都要哭了，连忙起身告退。
二驸马拙于言辞，动作却不慢。两对夫妇同时告退，二驸马第二秒就拉起二公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离去，当真行如凌波微步，迅疾且轻飘，大驸马夫妇在后面追的气喘吁吁。
少商目送他们离去，忍笑到肚皮疼。
“……叔母的责备我可不敢当。”越妃喝一口酒，自在道，“当年大长公主身怀六甲，虚弱难当，叔母舍不得借钱买肉买补养。冰天雪地啊，陛下只好入山行猎，盼着猎获些皮毛肉食给长姊，被霍翀兄长追回来时，已冻的浑身青紫了。”
陈年旧事冷不防被提起来，汝阳王妃又羞又臊，偷看了几眼皇帝，见他面无表情，她只好结结巴巴道：“哪是我舍不得钱。当时你叔父几个在外面数月未回，我不得留些积蓄啊！老身如何知道陛下会进山，等知道后，老身就连忙叫人去霍家报信了！”
她虽是尽力辩解，然而下首四位皇子已是愤愤不满的瞪视过来，皇帝面朝里向，侧头低垂，不发一言。
“是呀，”越妃忽然伤感起来，“我家在邻县，等我们知道时，霍翀兄长已经出钱出人，养好了大长公主身孕和陛下的伤寒。唉，好人不长命啊……”
宫室内再度静谧，过了片刻，越妃对着凌不疑道：“你舅父只有你这点血脉了，成亲生子给你舅父一家供奉点香火，免得将来他们无人祭拜，做了孤魂野鬼。”
凌不疑拱手称喏，少商发现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正是呀！”汝阳王妃急道，“我也盼着十一郎赶紧成婚生子，可你看看程氏，年幼身小，门第不显。怎堪与十一郎为配！应该寻一各出身尊贵年岁稍长的女子才是，这样进门就能生养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去拉身旁的孙女，“我家女莹呀……”
“徐美人，我看你脸色不好啊。”越妃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徐美人母子正听的入神，闻言愣住了，母子俩交换了个眼神迅速明白过来。做母亲的抚额呻吟，做儿子的赶紧提出要扶亲妈回去休息，然后双双离去。
看着周围的人越来越来，少商有些惴惴不安。
越妃向裕昌郡主和颜悦色的笑了笑，裕昌郡主却打了个冷颤。
越妃道：“女莹吾姪，你是个老实孩儿，自身并无过错，可惜了，你有一个欺侮人家兄长死的早的祖母。我这么说吧，十一郎就是随意在街上拉一个适龄未婚的良家女子，都比你强！有些妄念，你还是早些断了的好，趁着年纪轻，再寻一个好郎婿嫁了吧。”
裕昌郡主呜咽一声，掩袖轻哭起来。
“你说什么！”汝阳王妃撕扯着嗓子大喊道，“你你你……你忤逆长辈，你……”
越妃闲闲的再饮一卮酒，毫不动容。
“娘娘，”凌不疑忽道，“容臣对裕昌郡主说一句。”
然后他起身道，“郡主，就是没有汝阳老王妃，我也不会娶你。当年我宁愿战死边关，也不愿回来和你成婚……”
“子晟！”皇帝突兀的回过头来，声音罕见的尖锐，“你想娶谁就娶谁，不想娶谁，谁也不能逼迫你！哪个敢来要挟你，朕叫他们生不得死不能！”
裕昌郡主脸色刷白，再也不堪羞惭，掩面啼哭离去。
汝阳王妃被皇帝威势所震，不由得收敛了气势，讪讪道：“老身也就是一说，子晟的婚事自有陛下做主，旁人哪能多言……我就是想让淳于氏受到应有的礼待……”
越妃转头向下首：“要说霍家隐事了，除了十一郎两口子，你们还想接着往下听？”
众皇子一震，赶紧纷纷告退，正要起身时，越妃叹道，“太子，太子妃，你们走什么，子晟的事你们不该心里有数吗。”
太子和太子妃只好一脸尴尬的继续坐着，这次二皇子夫妇一点不羡慕他们了，赶紧跟着三皇子和四皇子离去。
少商：……又逃了四个。
“……你干嘛要护着霍君华。她她……”汝阳王妃顾忌着凌不疑的脸色，不大敢往下说。
“叔母啊。”
越妃无奈的叹口气，“我跟霍君华还用得着你挑拨离间吗。我和她认识几十年就结仇几十年。她泼过我热汤，我洒过她铁钉。她这人，满口谎言，蛮横无忌，若非看在霍翀兄长面上，多少人想痛打她一顿。说起来，她还多害我一次，那年诓骗我出门险些遭了匪贼。”
听着越妃的指责，少商悄悄去看凌不疑，却见他面色丝毫不变，依旧沉静深晦。
“正是正是！”汝阳王妃兴奋的连连点头，“既然如此……”
“如此什么如此。”越妃轻蔑道，“就算霍君华人品不堪，淳于氏也是个贱货！叔母，您还是悠着点，别为了护着她，把自己给颠出去了。”
“你怎能这样说一位公侯夫人？”汝阳王妃不满道。
“真是情意动天哪。”越妃不咸不淡的拨拨手指，“行，您就一条道走到黑吧。不过，您少来宫里指指点点，您还没这个分量，不然我还得来‘思念思念’叔母您。”
她盯着汝阳王妃，一字一句道，“……下回，我可不会遣开众位皇子公主了。”
老王妃愤愤不平，却不敢回嘴，心里想着下回避开你不就行了么。
少商一直在注意皇后。只见她沉默的坐在阴影处，安静透明，仿若与这一切都无关。
她知道皇后今夜原本很高兴的，丈夫儿女在旁，诸事圆满；还让宫婢为自己着意打扮，浅绯色的襦裙遍地织金，映衬着体态窈窕，浓密的长发松松绾起，婉转流连。
可惜，全被汝阳老王妃毁了。
一旦谈起那漫长遥远的往事，皇后就是个局外人，丝毫插不进去。
……
这场精彩家宴的最后，由已然呆滞的太子妃送汝阳王妃离去，凌不疑则与太子在殿门外低声说话，少商终于获允可以下班了，离去前她还频频回头，好奇着今晚皇帝会睡在哪里。
穿过郁郁森森的皇家庭院，夏夜的草木散发着浓郁清犀的气息，少商脚步轻快的向宫门走去，看见那辆熟悉的漆黑玄铁打造的马车停在老地方，不过由于天气炎热四壁已然卸下了，换上了透气清爽的薄纱帘，梁邱氏兄弟领着侍卫安静的等在一旁。
梁邱飞少年见只有少商一人，便问少主公何在。
少商本来想说等一会儿就来了，想了想，觉得今夜凌不疑的样子不大妙，最好还是先别见面了，于是就道：“凌大人在与太子说话，不知要说到什么时候。我看他今夜也累了，不如我坐马车自行回程家，然后留骏马与他，让他自行回府，也好早些歇息。”
梁邱起不可置否，双臂用力，抬来宫门一旁的小石墩给少商垫脚上车。少商长叹：“我说，你们就不能在车上备一把踏凳吗。防不住有时候凌大人不在呀，你们又不肯托我上去。下回要是没有石墩，难道我自己爬上去啊。”
梁邱起一板一眼道：“届时，卑职会屈背以供少女君踩踏上车。”
少商无语：“……那我还是自己爬吧。”
踏在石墩上，她回身又道，“还有，我还不是你家少女君。”她有一辈子的时间当已婚妇女呢，少女时代要不要这么短暂啊！
坐在车里，听着轮毂转动的轻响，她舒展的靠着车桩，微阖双目，在心里慢慢整理今夜听到的看到的信息——霍家，凌家，皇帝家，去世的人，活着的人，可能有帮助的人，会带来麻烦的人……可以回家了，终于可以回家了，她需要好好休息。
正浅寐时，少商忽闻马蹄疾驰，不等她惊醒，薄纱帘和车门被倏然掀开，霎时间彷如一股海水漫入车厢，清冷的海边雾气顺着闯入的夏风弥漫在她周围，缠绕的无边无际。
凌不疑端坐在她对面，面色冷淡。
银冠已除，原先挺直的袍服也褪下了，换上一身裾边滚银绣边的素色襜褕，宽阔的苎麻布料覆在他修长健美的骨骼筋肉之上，领口松松敞开，露出他白皙光洁的胸膛，顺着他清瘦的脖颈，少商隐约看见一条纤细的青筋。
少商没谈过恋爱，也不懂怎么圆熟的应付男人，但她直觉的知道此时并不适合开玩笑，只能这么沉默着提心吊胆。
“……你当我是你的什么人。”凌不疑的声音好像从天际的另一边传来。
少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当他是什么重要吗，她并没有决定权呀——忽然肩头一重，她发现凌不疑大大的手掌提着她的肩颈将她压到他面前。
凌不疑缓缓逼近她的面庞，带着陌生而危险的气息：“十五岁时，我去见过昆仑云海，漂浮在天际与山巅中间，至真至纯，沁透人心，就像你在滑县看我的眼神。我也喜欢你对我说话时的样子，总能叫我快活。是你先招惹我的，后面的事情就由不得你了。”
少商睁着大眼睛，不知所措。
“我不是你的兄弟，可以让你呼呼喝喝，我也不是你的奴仆，让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我是你未来的郎婿，你要敬我，爱我，相信我，你的眼睛应该放在我身上。”
凌不疑的声音温柔而低沉，少商却觉得优点害怕，两人靠的这样近，她闻到他身上冷水清冽的味道，夹杂着淡淡的酒香。
“我希望你记住这一点，再想想以后该怎样待我。”凌不疑语气平缓。
少商忙不迭的点头。
凌不疑看着女孩由于急促呼吸而起伏的柔嫩胸口，脖颈上微微凸起的幼细血管，连跳动都那么孱弱。他想温柔的亲吻那根小小的血管，又想狠狠的咬出血来。
他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做。缓慢的顺下气息，低头摘下腰间的玉佩去敲击车桩。
马车停下了。
少商被凌不疑那双强大的手掌拎了下去，他让她自己走回去，然后毫不犹豫的驱车离开。
少商呆呆的站在自家巷口，愣了足有五分钟，才开始挪动脚步，然后在心里反思——所以，自己真的太过分了吗。
顺着程家巷子走了三五分钟，老管事程顺早就敞着大门在那里等待，看见自己女公子走过来，立刻笑着迎上去，嘴里絮絮叨叨着：“女公子今夜怎么回的这么晚，都快宵禁了……哎哟，您身上怎么有酒味，是凌大人让您饮酒了吗。哦不对，应该是宫里设宴了。咦，凌大人呢，他今夜怎么没来？是送您到巷口的吗？”
少商不甚其扰，对着老管事瞪眼道：“您少废话啦！我来问你，这些天凌大人天天接我送我，你怎么不提醒我这样不妥！他累着了怎么办？！”
程顺愣了一下，然后失笑道：“……是大人吩咐的。女公子和凌大人之间的事谁也别插手，只要不打起来，就由你们自己看着办。”
“这是阿父说的？！”少商瞪大了眼睛，双手叉腰，“阿父也太随意了！他这一家之主当的可真容易！”
老程顺笑道：“您别怪大人。当年大人和女君但凡有个争执的，只要别人不插手，保管次日就好啦。可一旦有人插手……”他笑笑，没说下去。
少商不听也知道，当年程母肯定没少夹在中间煽风点火。
她长长出了一口气，垮下双肩拖着脚步慢慢走进大门，正要一脚迈进去，忽又急急的回转身子，从地上捡起一枚小石子，用尽全身力气朝凌不疑离去的巷口方向扔去。
——她还跟他算账呢，他倒先生气了！神经病了不起啊！

第83章
这夜，少商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眼前一忽儿是宫中诸般声相走马灯一样回还，一忽儿是凌不疑冷漠瞪视的模样，待天蒙蒙亮时才沉沉睡去，再醒来已是午后了。少商木木的起身，一边听阿苎絮絮叨叨，一边补上午膳。
“……女君来看过您了，说您这是累了，不让叫醒女公子，就由着您睡。”
“女君是今晨回来的，那田庄买下了。听青君说，那庄园虽然不大，但毗山邻河，土壤肥美，等姎娘子将那里归置好了，女公子和诸位公子就能去游玩了。”
“姎娘子如今是越来越能干了，里里外外都拿的起来，也不怯生了。外面有人听了姎娘子贤惠能干的名声，已有好几户官宦人家有意结亲呢，女君，您跟着皇后研习，可不能被比下去啊……”
少商咬着木箸微微点头。萧主任这套法子很靠谱，既然堂姊不像自己这样各色桃花源源不绝，就该从名声才干入手，走正道以获得好亲事。
“傅母真是唠叨，我都已定下亲了，就算学的不好，那还能把我给退了呀。”她懒洋洋的拨着碗里的米饭，深红色的漆木底衬着雪白的饭粒，甚是好看。
阿苎想了想也对，又道：“过会儿，尹娘子和万娘子大约都会过来，您今日休沐，不如去寻她们一道玩耍。”
“傅母又傻了，除非两位兄长要在一处玩耍，不然姁娥阿姊和萋萋阿姊怎会待在一屋。就算来了，也是各自待在长兄和次兄的居室里。”
尹姁娥和万萋萋真是上辈子结下的冤家，虽然喜欢上了同一家的两兄弟，也都已获得两家父母的认同，但彼此间的过节可没有揭过。原本每隔几日，程咏和程颂各自卸下学业差事，就会去尹家or万家看望心爱的姑娘。
可这阵子天气炎热，尹姁娥‘率先’心疼程咏，舍不得他满身疲乏和汗水再跑去尹家，便时不时的在午歇后自行到程家来等心上人。尹姁娥都这么‘贤惠’了，万萋萋岂能落于人后，于是也有样学样的到程家来‘心疼’程颂。
阿苎闻言，失笑的摇摇头：“两位娘子品性门第都没的说，偏偏两人脾气不对付。将来都嫁了过来，可怎么办？”
少商把托着碗垂到腿上，叹道：“说不定没等她们嫁过来，我就嫁去凌家了，傅母定是要随我去的，这些事就留给阿母管吧，反正她这么能干，无所不能……”
最后两句是嘀咕出来的，不过一径说出，少商不由得眼前一亮，三两口扒完米饭，说了声‘我去给阿母请安’就跑不见了。
阿苎望着女孩蹦跳着离去的欢脱背影，摇头叹气，心想女公子在皇后跟前待了十日，还是一点没变，也不知以后嫁了人会不会变的沉稳些。
少商是个奋力进取的新时代女青年，虽然思路经常跑偏，偶尔脑回路奇葩，但生活态度毕竟是积极明朗的。有问题解决问题，有难处就迎难而上。如今头上悬着一柄盖世无双的赤凤擎天鎏金戟，无论如何她也要找到破解之法。
此时，萧夫人正在内室盘点账目，少商进去行礼后，先期期艾艾的问候了两句，然后断断续续的发问‘女儿如今日日和凌大人相见，偶有（咬重音）不知所措，敢问阿母当年如何与阿父相处’？
萧夫人闻言，头也不抬，流水般顺嘴道：“如何相处？我与你阿父还能怎么相处。大事听他的，小事听我的。身为女子，自是要尊敬丈夫……”
“阿母，青姨母说你当初在外面时，一日十二个时辰有八个时辰都待在阿父的军帐里指点筹谋。”少商面无表情。
被女儿一语道破，萧夫人咳咳数声，亡羊补牢道：“这个，这个，其实未必外面的才是大事，有时家里的也可能是大事，什么儿女婚嫁呀，读书进学呀……其实也都很大，很大。”
这时，青苁夫人从门外进来，双臂还绑着襻膊，她笑道：“女君，适才程老管事提来一篓新鲜的竹荪，说是大人离府前听您提过想吃。前几日有军卒掘到一处阴湿的深山竹林，于是大人算着您回府的日子，今晨天不亮挖了来，派人快马送回府。您是要入羹还是醢酢啊……”
萧夫人既高兴得意，又在女儿面前有些挂不住脸，止不住的玉面微红。
少商：……行，我懂了，发狗粮是吧，我换家咨询公司还不行吗。
于是少商径直往次兄程颂居室走去，恰好万萋萋刚到，正满头大汗的对镜自照，同时毫不见外的指挥程颂屋里的婢女给自己打温水梳洗。万萋萋出手阔绰，又兼两家早在不言语间定了婚姻之约，程颂的婢女服侍的十分殷勤周到。
不等万萋萋满脸惊喜的说上几句，少商单刀直入的问了同样的问题。
万萋萋失笑道：“呵，呵，我与阿颂自小一起长大。有架一起打，有猎物一起捕杀，有好酒一起喝。嗯，我看看他，就知道他今日是想射箭还是骑马；我眨眨眼睛，他就知道我在外面闯了什么祸……还能怎么相处啊。”
少商：……可以，秀恩爱是吧。青梅竹马了不起啊！
于是，接下来她又杀去了程咏居处，没等一会儿尹姁娥也来了，少商再度不耻下问。
尹姁娥粉面低垂，羞涩道：“……相处又不是教出来的。我日日念着他，想他在太学有没有吃好，歇好，有没有人为难他……他是有志向有涵养的谦谦君子，我要学我阿母待我阿父那样，用心周全，人前人后替他料理妥帖，好让他能一心仕途，没有后顾之忧……”
少商：……行了，不用说下去了。这个难度系数太高，她再投一回胎都未必能做到。
团团问了一圈，不是用不上就是知道也做不到，少商叹息着瘫坐在廊下乘凉，暗自可惜叔母桑氏远在外地，不然问她最对症。可是，如今还能向谁请教呢？想到待会儿万萋萋还要拉她一道赌棋，少商就好生心累——明知道她逢赌必输，居然还提这种建议，摆明了不怀好意，回头她得去跟万老夫人说道说道，给自家把子上点眼药……
少商一顿，直起身子默默想了半刻，然后回屋梳妆更衣，并叫人将她那辆金红色的小轺车套好，阿苎奇道：“女公子要出门？”虽然萧夫人现在不管制女儿进出了，但也不能这么随性吧。
少商笑眯眯道：“吾欲去往西天取经，待我取得大道真经，回来要吃阿母的竹荪！”留下全然摸不着头脑的阿苎，她就兴兴头的出门而去。
“家里哪有竹荪呀——！”阿苎冲她背影大喊。
少商头也不回：“阿父长出来的！”
阿苎一个踉跄。
……
由于万松柏日前离都赴任，去当一名天高皇帝远的郡太守。临走前，老万同志本想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个妻妾，反正外面战乱刚过不久，正值女多男少。
他满腹雄心壮志，意欲以一己之力平抚这股旷怨之气，但被老母将耳朵揪成了绯红色的拉条子后，他只好将万夫人以及尚有战斗意愿的一多半妾侍带去了。
此后，万府就恢复了以往的清冷寂静。
见到万老夫人时，她正阖着一目靠在床榻的隐囊上，听贴身仆妇诵读乡野志。听闻程少商忽然来访，她略觉奇怪，又听少商跪坐下后说话遮遮掩掩，她心里便有数了，当下遣散屋内侍婢仆妇，让女孩有话直说。
少商顿了一顿，想之前在万府住了好一阵，每日跟着把子同在万老夫人跟前嘻嘻哈哈打闹逗趣，倒也不怕生疏。她梳理了一番思绪，将近来之事简单说了一番，重点是‘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了，但凌大人却总也不高兴，昨晚还跟我发了一通脾气，是不是很没道理’——先拉个同盟再说。
谁知万老夫人一点也不同情她，反而一手撑着隐囊，无声的笑了半刻；半晌，才道：“……一言概之，是你心里还未接纳这门亲事。不过，这也无妨。”
少商惊道：“这都无妨？！”果然艺高人胆大，万老太出言不凡。
万老夫人道：“这件事，你本就有错在先。你言行失当切，让凌不疑以为你对他有意。后来他依照规矩，正大光明的求了亲，谁知你却对他这样冷淡。他能乐意吗？”
少商想要辩解：“那是因为……因为……”因为时代不同，男女相处间距有差别好吗。
——这真是个法克的时代，当你希望它风气保守些的时候，总会窜出朵不知所谓的桃花跟你‘依礼’套近乎，当你认为这个时代真的风气开放时，不过眼睛多放了些电说话热情了些，就得买单婚姻。
“已成定局之事，再论从前有何意思。”万老夫人淡淡道，“你现在该想的是，如何待凌子晟好一些，像萋萋和尹娘子那样，像一个真正的未婚妻子一样。”
“对对对，晚辈要问的就是这个。”少商就喜欢万老天这种干脆之人，不跟你说什么前因后果，直接上方略步骤。
“这也不难。头一件，所谓将心比心，以后你自己饿了，就要想一想凌子晟饿不饿，你自己受寒受热了，就要想一想他的寒暖。”
“……”少商只觉得槽多无口。如果她大姨妈痛，难道也给凌不疑弄个热水袋敷敷。她只能犹疑的反问：“这个办法，听着不错，不过，真能管用吗……”
万老夫人道：“自然管用。而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便会习以为常，到后来，你会自行关怀凌子晟，而无需时时提醒了。”
听老人说的这么熟练断定，少商八卦之心大起，小声的试探道：“……这法子，您用过？”
“那是自然。”谁知万老夫人用平淡的犹如点菜的口气言道，“当初我嫁给松柏的父亲又不是真心喜欢他，不过是为了赌一口气。”
“赌气？”少商大惊。
“彼时我娘家贫薄，官府又贪暴无度，世道渐有乱相。我便打算和同乡的壮丁一道躲到山里去，狠狠干一番事业。”万老夫人道。
少商微不可查的往后挪了挪——这事业，是做山贼吗。您老这措辞还是挺委婉的。
“那……同乡壮丁之中，有您的，咳咳，那什么，心上人吗。”少商既想知道，又觉得措辞异常艰难。
万老夫人闭着眼睛，面上露出一丝顽皮的笑意：“你这样的闻一知十，还用问老身么。”
少商心中了然，笑笑继续问：“那您后来又如何嫁去万家了呢？”
万老夫人道：“动身前两月，偶然遇上了松柏的父亲，一径的纠缠不休。我放言绝不为妾，想叫他知难而退，谁知他过了几日又来寻我，说要明媒正娶。这样一来，我那老父老母就无论如何都不肯让我上山了。”
废话！能做县里大族的正经夫人，又不是低三下四随便打骂买卖的姬妾，哪家父母还会让女儿去当山贼婆娘啊——少商闷笑不已。
“我那时年纪虽小，但从小为生计奔波，也不是不知世事的。真嫁去了万家，那大族的阴私鬼祟也够我受一阵的，我又粗野惯了，没准还不如上山来的轻省。谁知我犹在两可之间，万家那些老不死的倒寻过来了。一会儿威逼一会儿利诱，一会儿还说要找人灭了我全家，更有痛哭流涕的，求我退一步做妾算了，不然就要死在我家门前，叫我踩着他们的尸首去嫁人！”
万老夫人道，“我好生气恼。便想，你们不是辱骂我贬低我么，我还非要做这个隋县大族的万家宗妇不可了！于是，心一横，就嫁了。”
少商：……她觉得万老夫人这桩婚事结的，比自己还令人无语。
“可惜，直至我生了松柏。那群老不死的也没见死一个。”万老夫人睁开独目，悠悠的下了结语。
少商大汗：听您老语气，仿佛还十分遗憾呐。
“原来如此啊。”少商笑道，“那过了多久您才对太公生了情意呢。您可别耍赖，我听萋萋阿姊传过万伯父的话，说当年您和太公恩爱逾常，情投意合，一时一刻都不愿意分开。”都说到这份上了，她也敢打趣几句了。
“多久？也没过多久。”万老夫人神情怅然，语气放缓，“大约是我闲来无事，想起了他待我的好处。想起了他冒着鹅毛大雪，就为了到山脚下来看我一眼；想起了他被我骗入山中险些冻死，被救出来时满脸青紫，却还要朝着我笑；想起了他知道我被族中老东西欺侮后，气的脸色发白，连夜就带人去砸人家大门，并且再不让他们来家里了——他原是个读书人，平日和颜悦色，对奴仆都不大说重话的……”
老人慢慢闭上完好的那只眼睛，声音渐渐低落。
斯人已逝，只余留香。曾经带来温暖和深情的枕边人，如今却被埋入了黄土——少商莫名湿了眼眶，她迅速低头，两滴水珠悄无声息的没入单薄的裙袍中。
“凌子晟，待你好吗？”万老夫人阖着眼睛。
少商侧目看着身旁的案几上的一尊紫铜香鼎，定定的出神。
她想起了那日黑甲军如潮水般涌入白雪薄积的林中，那位青年将军像天神一样神勇莫挡，哪怕重伤累日，白衣染血，他望向她的目光，还是既温柔又深邃。
她想起了楼府的花树夹道深处，他许诺给她找一处好的外放之地，宛如飘雪般的细小花瓣落在他身上，他一动不动的站在花树下，安静的等待自己离去。
她又想起了在雁回塔外，他一手挂在飞檐下，墨色的长发在朔风中飞扬起来，察觉怀中的女孩害怕，他还低头宽慰的笑了笑。
……还有很多，很多。
“他待我，很好。”过了半晌，她才干涩的回答。
“待你好就行。”万老夫人轻叹，“两人中，总有一个，会把身段放低一些的。你比萋萋聪明百倍，好自为之吧。”
……
从万府出来，少商低着头慢慢踱步。
道理虽然明白了，可究竟该怎么打破僵局呢，昨夜凌不疑那样冷漠愤怒，放下狠话就走了，那种心惊惧之意历历在目。照如今情形，显然需要她走出第一步，先行道歉摆明态度，可是——她咬咬嘴唇，她又不愿意做小伏低。
唉，真尴尬呀。
踏出万府大门，在门外守着小轺车的家丁急急上前：“女公子，您，您看……”
少商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不远处，站了一个眼熟的身影。
他今日没带平常形影不离的侍卫和车马仪仗，只有一人一骑，公侯门第的深红高墙下，掩映着探出墙头的青翠枝叶，颀长高挑的青年素衣银带，一手牵马缰，一手负背而站。
少商心头迷离，跌跌撞撞的向前走了十几步，距他七八步处立住：“你，你怎么来了。”
凌不疑看着女孩，面庞荫在茂密的枝叶下隐约不清，唯有一双俊目明亮如昔：“我去程府找你，他们说你来万家了。”
“你，你的护卫呢。”少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懒得带，也想轻便些出门。”
少商看着他瘦削苍白的面庞，心中忧喜难辨，低声道：“……你不用来找我，我会去找你的。”
“嗯，我猜也是。”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低沉。
“……我是要去向你道一声不是的。”都是我不好，没把你放在心上——可她咬唇，还是说不出口。
凌不疑却从树荫下缓缓走出来，边走边道：“我知道。不过，你不用道不是。”
少商咬唇，闷闷道：“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么。”
“自然有。”斜阳西下，淡金色的光芒洒在凌不疑雪白的衣袍，宛如覆了一层华丽的金箔，他站在距离女孩四五步，微微侧首，双目远眺墙头之上。
“我不知道，你是迫于情势才来与我求和，还是发自肺腑。”他慢慢收回目光，落在女孩身上，“但我知道，不论何种情形，我都不愿你低声下气，委屈自己。”
“是以，只能我来找你了。”
他语气淡淡的，低目间，浓长的睫毛被夕阳染成了赤金色。
少商一阵心悸，酸苦甜蜜夹杂着激动呼啸而来，仿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碰了一下，又感激又喜欢。万老夫人的那句话犹在耳际——总有一人，身段要放低些的。
……她以为会是自己，可其实一直都是他。
“我要告诉你两句话。”她忽道。
凌不疑挑眉静待。
“第一，我以后一定要尽力待你好，好到你心烦为止！”
凌不疑弯唇，笑目如长长的新月：“我暂且记下了。还有一句呢。”
“以后，等我们都很老很老了，老到头发都白了，当我想起你待我的好时，我一定不会忘了今日！”女孩郑重其事的说。
凌不疑忽的怔住了，俊目中似有水光闪动。
他长腿迈动疾步上前，一把抱住娇小的女孩紧紧贴在怀中。少商惊呼一声，然后毫无心结的轻快笑起来，柔软的双臂搂住他修长的颈项，脚尖几乎够不到地面，身上感觉到他坚韧强力的筋骨肌肉，宛如置身高山峻岭般。
凌不疑将头颅靠在女孩纤细的颈窝中，心中快乐难言。

第84章
少商是个说干就干的行动派，既然打定主意要体贴关怀凌不疑，就恨不能一夕之间和他活成老夫老妻。然而，就像当年她下定决心要好好读书，可是从发愿到成绩进步完成质变之间还隔了四次段考两次期中考一次期末考外加一次全校模拟测。
是以，她首次体贴未婚夫的画风如下——
“……本来想请你回我家吃竹荪的，可这十来日你也没好好歇息，我还是先送你回家吧。顺便领教领教你府里庖厨的本事！”
“那你的名声呢，礼数呢？”凌不疑嘴角含笑。
“让它们随风而散吧。”反正也不可能退婚了名声什么的就进风力发电厂好了。
少商拉着凌不疑走回小轺车旁，满心热忱的请他坐轺车，自己骑马。
凌不疑一脸疑惑道：“那为何你我不一道坐车？”这不是双座车舆吗。
“哎呀你不知道，要不说那位送车的夫子不存好心呢。这座位看着宽敞，实则只能容纳两个女子身位，上回我和阿垚一起坐时挤的针插不进，你比阿垚身形还大一圈呢，哪里坐的下……”女孩回答的很热切。
一阵凉飕飕的风息悠悠飘入巷子，程府家丁们很安静很整齐的退开些。
凌不疑看了女孩一会儿，默默将她托回轺车，自己爬上了骏马，什么都没说。
众家丁：凌大人真好涵养，真君子之风！
好的开头就是成功的一半，少商坚信如此。人生在世，除了她插不上手的仕途学问，剩下不过衣食住行四样。
凌不疑的府邸为皇帝御赐，古典端庄，堂皇瑰丽，当日晚膳后少商里外里看了一圈，觉得自己才疏学浅也无甚可增减的，最后只打算在内庭移来一片生长在自己居处外的红绫花。
凌不疑挑眉噙笑：“我一个独身而居的男子，养什么花。”
“诶，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少商又惊又喜，“其实我也不爱种花，不过阿母说我居处周围都是青竹绿萝，隔一片鲜妍的花田才好看，就挑了最结实好养的红绫花来种。你若不喜欢，我将我新栽种的蒜薹给你挪几盆过来，不但随割随吃，还能驱虫……你说呢。”
凌不疑：“……那还是种红绫花吧。”
相比府邸布置，更要紧的是休沐前刚被皇帝内部批评的接送行为，少商庄严的向凌不疑宣布，不许他再起早贪黑接送自己。
“那我如何见多你一会儿？”凌不疑垂下眼睛。
少商早想好了：“我不绕近路了，还是从宫城南面进去，你在宫门外等我一起进去。若是大朝会日，到南宫朝政殿后你就留下，我自己往北宫去，若是小朝会日或者陛下不朝，我们就一起走去北宫。怎样？”
“那你岂不是得早起小半个时辰？”
少商很豪情的一摆手：“无妨，我在娘娘跟前可以打瞌睡，午间还能狠睡一觉呢。”
凌不疑心中生出一股甜意，却道：“你在长秋宫是为了跟着娘娘修习，若是为了我耽误，岂不是……”
少商心里大骂他得了便宜还卖乖，板着脸道：“一心不能二用。我要么一心扑在娘娘和宫务上，要么一心扑在你身上，你挑一样罢。”
“……那你还是扑在我身上吧。”凌不疑轻声说，素来凝若冷玉的面庞，慢慢浮上了一抹淡淡的粉色。
少商冲他皱了皱小巧的鼻子，模样甚是俏皮。
“至于晚上呢，就看你忙不忙啦。若是你忙的话，我就晚点回家，晚膳我们蹭长秋宫的好了，吃完再慢慢回家，算是消食健身罢。若是你不忙，就去我家吃。”这样皇帝总满意了吧，为了表现诚意她也是拼了。
“也可以蹭陛下的，陛下内殿有两名庖厨，手艺上佳。”凌不疑啃老也是很不客气了。
提到吃的，少商倒是心头一亮。
当夜回家，她就让阿苎找出那只她特意在滑县找工匠烧制的黑陶小炖盅，擦洗干净在月亮下晾着，然后再烘干备用。就她观察，此时的烹饪技巧还未到后世那样五花八门，人们多以炙烤干煎为美食，以鱼肉荤腥为贵，但这样并不养生。
事实证明，饮食还是蒸煮类更健康，是以在她的干预下，哪怕顶着程母的强烈不满，程府的日常伙食已加入大量菜蔬和煮食煲汤。
南方人做汤食自是花样百出，无师自通的。不论山里田里，河里溪里，少商都能应手入汤。
此后，少商尽量每日清晨都用暖巢裹了一盅煲汤带到宫门口给凌不疑，有时汤食太过费时耗力，她只好用小竹篮提着处理好的食材进宫，向翟媪要了一个红泥小炉，架上她那只油亮小巧的黑陶罐，咕噜噜呜嘟嘟的炖着——得亏这是一座没有宫斗的宫廷，皇后又在长秋宫有彻底的掌控权，不然打死她也不敢。
或是午间，或是傍晚，凌不疑来到长秋宫时，就会看见廊下守着汤盅的小小女孩，被炉火映的脸颊红扑扑的，沁出的细汗犹如珠贝碎织的花钿点缀在面庞上，然后朝他遥遥一笑。
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养父常说的‘烟火气’是什么意思了。
正如童年那位老老师说的，少商是兼具狠心与毅力之人，她原是最厌恶这种婆婆妈妈的炊灶之事，如今既打算当攻坚任务来完成，却能够不吝于倾注心力与智慧。什么清肺的，润喉的，明目的，褪火的，提气的……凌不疑的心肝脾肺脏通通被她滋补了一遍，只除了不敢补肾壮阳。
没多久，她就发现凌不疑如今最爱的是一道鱼丸姜丝清汤——将生鱼肉取下剔刺，打碎揉成小小鱼丸，以清汤煲之，点缀些翠嫩菜丝和姜黄细丝，清淡鲜美。
看女孩这些日子忙碌殷勤，皇后居然罕见的生了些酸意，打趣道：“……予莫不是可以功成身退了，如今宫里四处在传你贤惠的名声了。”
“真的吗，大家都说我‘贤惠’？”少商惊喜莫名，真是没想到呀没想到。
皇后佯瞪道：“对郎婿是贤惠了，就是孝名还不显！”
少商不明所以：“我……哪里不孝顺了，我阿父阿母来跟你告状啦……？”
“是说我与陛下，你的孝心呢！”皇后板起面孔来。
少商明白了——不就是‘见一面分一半’嘛，道上规矩，大家都懂的，照着来吧。
之前为了行事谨慎，所有器皿少商都归置的仔仔细细，食材分量精确到凌不疑能一气吃完，只三四分饱腹即可，如今却要变动了。
皇后不比凌不疑，口味偏甜糯。少商只好钻研起甜汤甜食来，可恨此时没有高纯度的白砂糖或冰糖，她曾用麦芽糖入汤，可惜口味既不纯，甜度也不够。
周围州郡倒有零星种植甘蔗的，榨出来‘柘浆’供人饮用，坊间也贩卖西域传过来的‘石蜜’，不过前者无法入菜肴，后者少商认为价格既昂贵，杂味又重。这是个没有高端酸剂的年代，于是她只能自行购置柘浆或甘蔗，然后一道一道熬煮提纯出糖份颗粒来。有化学知识打底，操作过程中自然避免了许多错处，就是太费柴薪也太磨人了。
直到零钱箱快见底，程府内的柴烟气才缓了缓，少商获得了足够甜度的糖蜜，既可以制果糖乳糖之类的零食（程小筑&程小讴星星眼），又可以凉拌果蔬（程母也看她顺眼了），还能做各色甜味汤羹。
不过这种糖蜜不易保存，少商索性趁着夏天放开了做，一会儿双皮奶，一会儿蜜奶冻，再一会儿是白糖糕（其实并不白，少商摊手），甚至还在长秋宫后厨烤了一回烘焙点心，那甜蜜温柔至可以融化灵魂的奶香味一气传出好几里，差点把当时在尚书台议事的几位臣官都勾了去。
皇后原本有些夏咳，被这么一通的滋补调理，不但咳嗽好了，脸色都红润许多，看的翟媪欢喜的不行，便待少商愈发亲厚，有些连骆济通都不曾交代的贴身事却愿意吩咐少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于是便有好事之人在骆济通身边咬耳朵：“阿姊您是自小在长秋宫服侍娘娘的，她才来了几天，这就越到您头上去啦。”
骆济通却笑眯眯的捧着红豆粟米甜汤：“入冬之前我就要启程去西北嫁人啦，可于她而言，宫廷却是她半个婆家，如今不过是提前孝敬一下宫里的舅姑，我和她是不同的。”
后来，这事传到少商耳里，她不由得叹道：“济通阿姊可真是心明眼亮啊。”得了，连下面小姑娘都斗不起来，这座宫廷果然岁月安然，无风无浪。
皇后笑道：“她若是这么容易就被挑拨，哪能在宫里待这么久。”
“那些挑拨之人，娘娘不打算计较吗？”少商皱眉。
皇后摇摇头：“水清无鱼，宫廷寂寥，总不能连话都不让她们说吧。”
少商暗自摇头。
有些事少商能摇头过去，但有些事她就不免要多一句嘴了。
从她头回孝敬皇后饮食起，皇后哪怕不留皇帝那份的，也要送去越妃殿中。少商心中担忧，自来饮食最易生出阴私鬼祟之事，将来若有个万一可怎办。
皇后淡然道：“她不会的。她也知道我不会。”
少商凝视皇后笃定的神情，不再言语了。
到了夏末时分，少商用最后一份糖蜜给皇帝做了盅口感绵密的碎坚果糯米羹，吃的皇帝连连点头，随即又叹道：“少商啊，你这样心灵手巧，可惜这制糖之法不宜举国效仿，还是不要流传出去了。美味之物人人都喜爱，可天下就这么些人力物力，若是这类甜食广受豪族追捧，那家家户户就都去种甘蔗而不种粮食了，可外面还不乏饿殍饥馁呢。”
少商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恭敬道：“陛下，妾知道您的意思。国力就这么些，总要用到该用之处。”
“那何处是该用之处呀？”皇帝故意逗小姑娘，惹来皇后一个瞪眼。
少商朗声道：“自然是粮食，马匹，铁器。”她忍不住嘟嘴，“陛下，娘娘已经教妾读过《盐铁论》，还有贾谊大夫的那什么……呃，妾好像忘记那卷典籍的名字了但妾切切是读过的……”
皇帝不以为忤，反而抚须哈哈大笑。
少商脸上虽装着不悦，但心里却十分敬重这对帝后。他们作为帝国至尊，难道想吃什么会吃不到吗，不过是以身作则，以节俭来约束倡导众豪族世家而已。
其实后世有一个以富庶闻名的朝代，能做出精美绝伦的雨过天青色瓷器，合香薰制之道冠绝诸朝，蹴鞠等游艺之道应有尽有——可惜，那个朝代的君臣辜负了多才勤勉的人民，辜负勇敢热血的将卒，没有将国力用到盐铁粮马励精图治上。
依她浅薄之见，那个朝代的国政基调就是行贿，用财帛和尊荣上下里外的行贿，行贿外敌，行贿臣子，前者可以让朝廷获得暂时的安宁，后者能换取文臣集团对君主和彼朝的吹捧。
到了兵临城下的要紧关头，这帮君臣索性行了一把大贿，掳掠无辜民众的女儿，用她们的血泪和皮肉去贿赂茹毛饮血的蛮敌。黑色幽默的是，这帮人的妻女最后也殊途同归了。
不知谁说的，努力和汗水是不会说谎的。
少商这样尽心竭力，动脑兼动手，不但美名渐渐盖过了当初的顽劣粗鄙之名，皇帝看在眼里也是满意，便一挥手赏赐了她了五万枚新铸的五铢钱做零花，还明旨褒奖女孩‘敏捷孝愉，应接得体’——顺手又赐了凌不疑两百户食邑。
少商不高兴了，忍过大半日，晚膳后与皇后同坐廊下顺便等凌不疑时，她终于忍不住嘟囔了出来：“夸我就夸我，关凌大人什么事呀。”
皇后失笑，柔声细语道：“他的不就是你的么。你呀，这也要计较。说不定，这两百户是陛下给你熬糖花费的呢。”
少商噗嗤笑了出来，随即又怅然道：“唉，以前吧，不论是褒奖还是闯祸受责，那都是我自己的事。可现在吧，我说的好做的好，那是凌大人的光彩，我若行止不得体了，那是给凌大人丢脸。那我自己呢，我自己在哪里呢。”小小女孩一脸大人模样，口气唏嘘。
皇后敛容，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才道：“你这是钻牛角尖了。若照你说，陛下麾下的那些将士谋臣就都没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了。谋划好了，打胜仗了，是为陛下开疆辟土，与他们不相干；若是谋错兵败，那就都是陛下的不是了？可是，自古以来，这漫天的星空下，那些纵横捭阖俾睨天下的名将谋士，他们的姓名一样在皎皎银河中熠熠生辉啊。”
少商慢慢抬起了头，睁大眼睛望向屋檐外。
“你以前是太独了，总想着自生自灭，自荣自辱，可这是不成的，你要学着转圜，学着此山不开就开他山。你以后不能照以前的打算，随那位楼家公子远走山河，可难道在这座洛河上城，天下之中的都城里，你就不能做你自己了吗？”
少商仿佛被打开了一扇明亮的窗户，渐渐暗沉的靛蓝色天空隐约冒出了几颗星子，虽然很浅很淡，但它们毕竟是存在的。
“娘娘，您说的真好。”她回头嫣然一笑，仿佛清风吹拂山岗。
皇后看了这笑容，都心境舒畅起来。
少商仰望天际，心想，嘀嘀咕咕愤愤不平的怨妇行径是多么可笑啊，说到底，她只不过是换了个专业，然而，哪怕在上辈子，难道就能保证自己将来就业一定能对口专业吗？
现在，她只不过是从理工科研领域转去了家政营养系而已，劳动不分贵贱，行业没有高低，哪里需要就往哪处努力，她就是她，难道换了个专业，她就不是她了吗？那也太可笑了。

第85章
皇后近侍官的首领是一名和蔼面瘦的宦者，名叫曹成，管理宫中事宜，宣达皇后旨意，行奉引詹事之职，乃官秩高达两千石的大长秋是也，其下除宫婢之外还掌理许多黄门令小黄门以及中黄门。不过皇后素性清净端肃，既不爱插手朝政也不喜频繁宣召命妇入宫八卦，所以曹大长秋的工作十分清闲，除了庞大宫廷的日常运作，就是每年为皇后张罗几回盛大隆重的筵席。
皇后虽对曹成并无不满，但她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情，内殿中的琐碎事宜往往就近了结，不过如今翟媪渐老，精力不足，而骆济通婚期在即，留在宫中的时间是越来越少，加上皇后有意让少商学着断事用人，于是天时地利人和之下，少商就顺势顶了上去。
起初少商在宫里忐忑不安，是因为人生地不熟兼男女大佬社会地位太高。在大姐头那里犯了错顶多被K一顿或逐出台球室，在老师处犯了错不过训斥一顿写份检查顶天了全校通报，可帝后却是天下至尊公母，真惹急了可是管杀不管埋的那种。
如今既获得了他们对自己努力的肯定，戒慎恐惧之心渐去，少商自然而然开始流露本性了，她虽非有意为之，但日常相处难免露出痕迹，天长日久，长秋宫众人俱知这位看似娇小柔弱的程娘子实实在在是个既促狭又腹黑之人。
有两个宫婢打架，都说对方先动的手，少商二话不说让她们再打一架给她看看，两人都想示弱，于是一个比一个伸拳的慢落手的轻，仿佛电影慢动作回放，又像情意绵绵刀与干柴烈火掌在喂招，直笑的殿内一众宫婢和小黄门笑的腹痛。
打完假拳，少商问她们还要不要告状，两人还说要请少商给她们主持公道，少商笑眯眯的就把她们送去给了曹成手下掌管刑责的黄门令——别逗了，她只是没经验，又不傻好吗？皇后再温和也不是能登鼻上脸的，宫闱这种地方，宫婢私底下有了争执不但不遮掩还抢着闹出来，当她没混过道吗！
又有两名外庭种植花卉的宫婢争执一只漂亮幼小的狸花猫，一个说从宫墙角捡到后如何细心抚养，一个说省下口粮喂养如何辛苦，两人都声嘶力竭。少商道：“这个好办，你们俩说的都很有道理，这样吧，将这只狸花猫对半切开，你们一人一半怎马样。”
说着，就叫宦者去拎刀来，两个宫婢先是齐齐一愣，其中一名当即哭着跪下了，连声道那狸花猫不是自己的，的确是另一人。而另一名宫婢始终迟疑不能言。
少商便学着包老爷开庭的模样，庄严的宣布不论原主是谁，那只狸花猫应该归更疼爱它的主人，本庭不受理再度上诉。
皇后在旁冷眼看着，忍不住哼哼道：“你倒有几分急智。”
少商：不敢不敢，她只是站在了少儿读物的肩膀上。
又有十五六个宫婢因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在底下暗暗怄气，分成两边阵营对垒，连日冷言酸语，言语纷争不断。这种事很讨厌，既没升级为具体矛盾，但又影响宫内气氛。
少商便叫人去寻了条自己小腕粗细的麻绳，足足有十来丈长，然后将这两个阵营之人对半打散再组队，然后让她们拔河。
第一注，少商押胜队每人可得五枚钱。
女孩们如何肯跟闹了几日别扭的‘仇敌’们合力，别别扭扭使了些力气，最后让碰巧合力更大些那队赢了去。
第二注，少商押胜队每人可得十枚钱。
眼看适才赢了的人领了叮了哐啷的钱币在手上，另一队女孩眼珠都瞪大了，少商再将她们打乱组队——依旧是当初两阵营之人各半，这次不论是哪一队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第三注，少商加注到胜队每人可得二十枚钱。
女孩们眼睛都红了，哪怕在宫里这也是不小的一笔钱财了，这次分在同组的女孩再顾不得旧日恩怨，纷纷同心同德，肩挨肩脚抵脚，齐心协力使力气。
这时稍微出了些意外，少商虽刚得了一笔横财，但并未随身携带，便向翟媪借了钱做彩头，可押到第三注时翟媪的钱袋已空，少商只得叫人回家去取。谁知不过片刻之后，一名小黄门满脸堆笑的捧来一口半臂宽的沉甸甸匣子，里面竟是近三百枚五铢钱。
“……凌大人都知晓这里的事了，他说您空口许诺未免扫兴，便给您送些钱来，若是不够他叫人快马再去取。”
少商捧着钱匣，发起愣来，所以说，她终于也过上了花用男票钱财的日子咯？
三回拔河过后，女孩们精疲力竭，既无力再赌气又多少得了钱财，个个心中高兴，便是那最倒霉的四个始终没能赢钱的女孩，少商也一人赏了五枚。随后，她又板起面孔，举事实讲道理，说了好些冠冕堂皇要团结友爱互助互敬的话，直把大多数宫婢说出了眼泪——几乎赶上当年鲑鱼团支书的演讲了。
施恩完毕，该使威了。
少商又点出两个阵营中素日领头的几个宫婢，责罚她们一人十板，以儆效尤。
起初，少商只是照计划行事，谁知随着拔河情绪炽烈，周围的小黄门和宫婢都围拢过来笑看，还有为交好的女孩挥拳加油的，连皇后都忍不住站到廊下含笑观赛，看到精彩处不免欢笑出声，待到看少商恩威并施解决了问题，她便低头对翟媪道：“放心吧，十一郎的府邸，以后乱不了。”
转身回内殿时，皇后看见少商犹自捧着那口空了一半的钱匣，静静伫立廊下，神色清冷。皇后不由得微微一愣，一时间竟好像有些不认识她了。
其实，这个女孩理事时并非一直这样明快果决计策百出的。
前几日有个小宫婢生思念过世的家人，夜里啼哭不止，少商制止了要杖责她的宦者，耐心的问她原籍何处，然后画了一副州郡简图，指着小宫婢的原籍告诉她那里兵祸已渐消，可能还有些饥馁，不过以后只要好好耕种，再不会有无父无母的孩童流离失所，被转折贩卖了。
——事情自然不会如此，皇后自幼失父，也经历过兵祸战乱，深知世情，世上哪会没有人牙子呢。不过在这寂寞的深宫中，些许虚妄而美好的言语就足够给一个无亲无故的小宫婢好好活下去的勇气了。
皇后再去看少商。她有两道柔婉的眉毛，不浓不淡的划在雪白的皮肤上，宛如迷茫茫的烟雨留痕，双目清澈秀美，看人时仿佛眸中有水波流动，才过了短短一夏，小小女孩容色更盛。再配上这样矛盾复杂的性情，难怪迷住了养子。
……
午睡起身后，少商奉命去尚书台外殿取两筒竹简，恭敬的拜别看管藏书殿的黄门侍郎后，少商施施然的往回走，却不想在宫巷里遇上了多日未见的袁慎。
其实自从她入宫‘进修’后，算上这次，已有三回在宫巷中遇上袁慎了。
头一回是她和凌不疑一后一前慢慢走着，袁慎侧身避过，然后冷冷的看了他们几眼，不发一言；第二回 是她被凌不疑牢牢的抓着手并排而走，袁慎当路对上，看着他们握着的手发出数声短促的冷笑，结果凌不疑凝视回去的目光比这笑声更冷。少商扭头不想看他俩。
这回遇上袁慎时，少商刚被身后追来的梁邱飞喊住，少年侍卫跑的额头冒汗，把手中一个扁扁的苍枝盘纹漆木盒递给她。少商一接过手来，就险些就把盒子砸在脚面上，打开一看竟是整整齐齐码放的五十个金锭，散发着诱人光泽的足金，每一枚都铸成拇指粗细的马蹄金，小巧玲珑，金光闪闪。她不由得张大了嘴。
梁邱飞笑道：“……少主公说，您如今在长秋宫里事多，赏赐宫婢用些铜钱尚可，可赏赐有官秩的宦者可不行。这些您就放在宫中随要随取，平日托付翟媪保管即可。”
“这，这怎么好意思？”少商喘气困难，呆笑数声——当男票为你买包买衣服时，你尚可义正言辞的拒绝，坚定的主张婚前财务独立，可男票直接过户给你一套房子呢。她觉得自己有些把持不住了。
梁邱飞皱眉道：“少女君不要再说这样见外的话了，上回您不肯收那两匹良驹，害的我兄长受了少主公一顿斥责。这回您可不要害卑职了。”
“放心，我不会的。”少商无力叹道。
待梁邱飞走后，一身轻袍缓带的袁慎风姿翩翩，缓缓走近时正看见被盒内金锭照的满脸金光的女孩，忍不住发问，待少商身后的宦者替答后，他再度冷笑起来：“没想到你竟爱这些黄白之物。”
少商立刻道：“这盒里的都是金锭，只有黄的，哪有白的。你不要乱说哦！”
袁慎一噎：“……所以你就被收买了？成日装的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如今都城里倒是都在夸你，说你终于被皇后教养的品行出众了。”
“什么收买这么难听。”少商将匣子交给身旁的宦者，然后示意他们退开些。
“没有这些金锭，难道我就不能学着贤良淑德啦？再说了，这是我未来郎婿给的，我有什么不能花用的。”有些话，果然是越说越理直气壮的，“还有，我是不是贤良淑德，我有没有被收买，关你什么事！我吃你家粟米啦，我用你家财帛啦！”
袁慎这回却没有生气，看着她道：“你有没有发觉，自你我相识以来，你最常对我说的，就是这句‘关你什么事’。”
少商一愣，……好像是的诶，“这是因为，你总是无缘无故来多管闲事！”
袁慎抚了抚腰上玉带，低声道：“你，如今过的好么。”
“自然好！”少商傲然一笑，“当初人人瞧不起的程家小娘子，连外出赴此筵席都有人跳出来说我粗鄙无文，蛮横无礼，现在还会有吗？现在我进出宫廷，就是皇子公主都对我客客气气的，当初那些人哪个还敢再来为难我！”
袁慎嗯了一声：“其实，我觉得你以前挺好的。”
少商嗤之以鼻：“善见公子，咱们还是就此打住吧。你自己择妻都要东挑西拣，什么宗妇德行，什么礼仪娴熟……凭什么我就得一直粗鄙下去呀！”
“人前装一下就好了，哪个让你真的学什么礼仪娴熟啊。”袁慎恨恨道。
少商恍然大悟，谑笑道：“哦，原来如此呀。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善见公子，莫非你自己就是如此行事的？……咦……我为什么要学礼仪娴熟，这与我有什么干系。”
袁慎却不去理她的挑衅，再问：“你还没回答我，你究竟过的好不好。不是人前，而是人后？你心里高兴吗。”
少商抬眼看向宫墙，淡淡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不过，我也要告诉你，无论怎样，我总是会让我自己过的好的。这与旁人无关，与任何人都无关。”
袁慎凝视她良久：“这年头，爱说大话的小女娘是越来越多了。如此，吾便拭目以待了。”

第86章
忙碌了足足一夏，期间匆匆回家数次，连照面都没能跟人打，程老爹终于结束了暑期档野外练兵的悲催生涯，晒的好像在墨鱼汁里面泡泡浴过了一般。少商看萧夫人正往亲爹脸上颈上擦晒伤药膏，故意装着嫌弃：“阿父，你现在这模样和阿母少说差了二十岁，若是生人见了还当你们是父女呢！”
“去去去！你阿母才不会以貌取人那般肤浅呢！大丈夫首要看品性，再来看才干，三来看情意……啊，元漪，是吧……”
程老爹讨好的望向妻子，萧夫人并不说话，眼波流转间，含嗔半怨的瞪了丈夫一眼，老程当时就酥了一半骨头。
“那阿父上回说什么给我择婿只看脸，怎么到了我这阿父就不衡量品性担当啦？！”少商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
“第一，那凌不疑又不是为父挑来的，为父还没那么大颜面。第二，你阿母挑了为父，说明她不肤浅，而凌不疑挑了你，说明他很肤浅，与阿父有什么干系。”论斗嘴，程始当年也是乡里一霸，所向披靡。
少商略一思索话中深意，岂不意思自己除了脸别无所长？！她眼睛都气红了，愤而离去。
程老爹对着女儿的背影点了点食指，扭头对妻子道：“这傻妞没半点眼力劲，你我夫妻久别重逢有说不完的话，儿子们都知道避开些，就她还过来杵着！”
萧夫人含笑道：“嫋嫋是想你了。子晟赠了她两匹良驹，当真是日行千里的膘壮好马。她哪个兄长都不许碰，都给你留着呢。唉，阿颂眼馋的什么似的。”
程始得意的抚了抚短须，满眼疼爱：“嫋嫋就是嘴上顽皮了些，心地还是好的，知道孝顺友爱，体贴老父……我这回给她带了一箱子好东西，给她添到嫁妆里。呃，也给姎姎分点儿。哦对了，还有两小罐西域来的羊油乳膏，原先韩大将军只匀给我一罐的，我用三十匹苎丝又多换了一罐给傻妞。秋干气燥的，到时你俩擦在脸上手上，比都城里的香脂强。”
萧夫人笑而不语。心想丈夫对葛氏的怨恨大约一辈子也不会消了，不过总不能姊妹俩厚此薄彼，此乃兴家大忌，回头从自己处匀些给姎姎。
“大人！大人不好了！”青苁夫人气喘吁吁的从门外奔来，“嫋嫋要将那两匹两句送给大公子和二公子，说是不给您了！”
程始拍案大怒：“这个不孝女！元漪，那两罐羊油膏都给你，你擦一罐丢一罐，显得我们阔气！”
萧夫人伏案抖肩，闷笑不已。
……
程始既然回来了，迟来的定亲宴就得补上。萧夫人知道其中利害，不敢放手给程姎，亲自采办了酒水菜肴果蔬以及从万家借来的庖厨，张罗的十分丰盛。果然，皇帝犹如放了一头巡逻犬在程府门口一般，得知程家没慢待养子后，又赐下三十坛御封的金香酒。
晒成非洲食人族酋长也不是没有好处的（为什么是食人族呢，因为程老爹一笑两排雪亮的大白牙，看着十分渗人），对着一干老上司老下属老朋友，程老爹就是脸红尴尬也看不出来，很顺利的大剌剌领新郎婿团团见了一圈亲友。
可惜凌不疑身份权柄放在那里，兼自带北冰洋极强寒流，除韩大将军还能受他敬酒，其余宾客俱是坐立不安，不是忙不迭起身拜谢就是躬身致礼，看的程老爹暗自摇头苦笑。
比较新奇的是楼家也来人赴宴了。
少商一直在宫里不清楚，楼程两家为着表示不曾因为退亲而暗生龃龉，更为着维持交情，其实过去数月萧夫人一直带着程姎赴楼家的邀筵，倒还收获结亲意愿若干。
这回来的之前刚远游在外的楼家二公子，即楼垚唯一的同胞兄长。楼二公子长袖善舞，左右逢源，还买一赠一的带了一名金贵的陪客——同窗好友，袁慎。
凌不疑目光清冷，单手负背而站，静静看去。
袁慎缓缓踱步到廊下，目光不避不让。
两人对视一阵，最后是袁慎先开的口：“……是我眼拙了，当初在驻跸别院时，就该看出你对少商君有意。”他当时就觉得凌不疑待女孩有些异样，只恨没深想！
“都说善见公子深得皇甫夫子言传身教，可别连姻缘之念都学了去，不好好娶妻生子，闲来无事只知惦记别人的妻室。”凌不疑虽寡言，但一张嘴也是剧毒无比。
袁慎脸上一僵，但他随即恢复风度翩翩的常态：“姻缘由天定，吾不敢妄言。然而，将来吾定是要去尊府墙外唱歌的。甚么卫风郑风，吾要一一唱遍。”绝不像恩师一样，只唱一次就黯然退场！
卫郑之音多有关男女之事，袁慎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我不痛快，也绝不让你痛快。
凌不疑以目示意：你这是耍无赖。
袁慎回敬目光：说的好像你不是靠耍无赖讨上新妇的一样。
凌不疑：我与她才是姻缘天定。
袁慎：天定？是天子定吧。真当我读书读傻了啊。
“……善见公子还在相亲么？”凌不疑忽道。
袁慎呆滞一刻，知晓其意，黯然道：“我终是得成亲的。”相敬如宾，互相体谅就是了，世间寻常夫妻不都这样么，不知道以后何处再去寻一个讨人喜欢又妙语如珠的程少商。
凌不疑笑了，刹那间犹如雪树漱银，令人不敢逼视：“那就好。在下先恭祝善见公子得逢佳缘。公子来诵唱之时，吾一定携妇登墙，洗耳恭听。”敢来？看那只小狐狸不从墙头砸东西下去才怪，袁善见还当她像桑氏夫人那样好脾气。
回府途中，凌不疑斜倚着车梁，年轻白皙的面庞微微发红，迎风吹散微醺之意，过不多时马车驶入巷口，车旁两行侍卫止步，众人只见凌府门口站了一名文士打扮的长须中年男子。梁邱氏兄弟赶紧双双下马，搀扶着微醉的凌不疑下舆。
凌不疑扶着梁邱起的胳膊，边往里走去，边笑道：“欧阳先生怎么站在门口。”
欧阳观笑着走在其旁：“少主公好薄情，自己去赴定亲喜宴，却将老朽留在府中应付王家的纠缠。那金香酒老朽可是垂涎多日了啊。”
梁邱飞奇道：“王家又来啦？这都第几日了。”
欧阳观道：“今日若非老朽三寸不烂之舌，王家父子就要闯去程家定亲宴了。”
梁邱飞撇撇嘴，颇有鄙夷之意。
庭院冷清，四下无人，凌不疑边走边想，片刻后停下脚步：“欧阳先生这就去草拟调令，就照之前议定的，着张擅领左骑四队去王隆处帮衬，不必尽听其言，相机行事即可。再让李思点两组弓手，两队强弩卫，另五百精兵去车骑将军帐下听令，要恭敬些。”
欧阳观拱了拱手，领命而去。
梁邱飞惊道：“卑职以为少主公是不会答应的。”
“阿飞。”梁邱起低声斥责。胞弟看着身量高大弓马娴熟，其实年岁只比未来的少主公夫人大数月，又受府中众人疼爱着长大，骨子里实是一片天真。
“晾了他们七八日，也够了。”凌不疑单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不无疲惫。
梁邱飞不敢置喙，只能不满的嘀咕：“那王淳自己养了一帮酒囊饭袋，练出来的兵连县衙里当差的都不如，真是现眼！剿几个山贼都险些被人掀了大营，还要少主公替他遮掩，假称这是什么疑兵之计，这才没在众将领面前丢人。幸亏没娶他家女儿，不然姓王的还不更得摆老丈人大舅哥的派头……”
凌不疑淡淡看了他一眼，梁邱飞立刻住嘴。
梁邱起暗叹，上前转过话题，轻声道：“少主公，今日你饮酒不少，何不在程府歇一晌。卑职看少女君今日一直没出面，说不得就在后院等您呢。”
等他？凌不疑卸剑脱履踏进屋中，心中暗嗤一声。那小狐狸精再投十次胎都不会这么做，“她说明日有大阵仗，要好好歇一日，叫我别去烦扰她。”
梁邱飞叹道：“少女君也太……为何不能一门心思扑在少主公您身上呢……”
凌不疑闭目良久，才自言自语：“……会自己周全，这样很好。”
梁邱起招呼侍童和婢女过来服侍，自己揪着胞弟的领子往外走去，低声道：“你知道什么，当初霍氏夫人就是一颗心全扑在了凌家，掏心掏肺待之，结果如何。再说，少主公身居朝堂之高，家妇若不懂周全，难道要事事让少主公亲自动手。”
梁邱飞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兄长，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梁邱起放下胞弟的领子，板板正正道：“为兄有四位红颜知己，这些事，自然知道的比你多些。”
梁邱飞顿时一脸崇敬，高山仰止。
凌不疑坐在胡床上，隐隐听见屋外两兄弟的对话，一时间仿佛神思外游，静静的凝视着窗棂上的一盆小小金橘，娇嫩的绿叶衬着小巧玲珑的油亮果实，色如赤金。
次日一早，凌不疑点了一辆轻便精美的軿车出门，亲自上程府接了未婚妻，出城后一路往东行去。此时秋高气爽，沿途乡间风景美不胜收，少商原本心情甚悦，可恨身旁的美男子不知在想些什么，沉默而寡言。于是少商就跟骑行在车旁的梁邱飞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起来。
“……少女君您不知道，车骑将军御下，那是出了名的以酒色财帛收买人心。哪怕当初收入帐下时是一员悍将，没几年也被酒色泡软了骨头。哎哟我那张李两位兄长哦，真是要受罪了。”梁邱飞显然对那调遣之事依旧耿耿于怀。
“诶，飞侍卫此言差矣。酒色财帛哪有人不爱的，我也……”眼见凌不疑视线扫来，少商连忙改口，“我那万家伯父就爱的很，也没耽误他行军打仗呀，王将军定然还有别的不妥。”
“自然还有别的！”梁邱飞有一肚子的牢骚要发，正欲说下去，却见兄长瞥来不赞同的目光，只好转而道，“总而言之。这几年王氏给我们少主公惹下了好些麻烦。”
梁邱起赶忙骑过来道：“车骑将军到底是太子的长辈，看在东宫的面上，也不能叫王氏一门太失颜面。”
“那还不容易，让王将军早些致仕嘛。”少商道，“以后安享富贵就是了。”
“致仕？哈，王家那样恋栈权位的……”梁邱飞看见兄长眼睛瞪的更大了，“总之他们不肯致仕。”
少商笑道：“他不愿意自己致仕，你们可以帮他致仕嘛。”
“不知吾妇有何妙计。”凌不疑终于忍不住开口。
梁邱氏两兄弟互看一笑，想主家两口子要说话，连忙策马骑开去些。
少商转过身来，笑眯眯道：“我听说文修君以前看的严，可如今车骑将军渐渐不听她的话了。你上回不是送了他两名美姬嘛。我看啊，这是人数太少，力有不逮。你再寻些年轻力壮的美姬给人送去。不妨暗中许诺，谁能缠的王将军时时真身上阵，将来离了王家就重重有赏。有了财帛，将来不论嫁人还是自立女户，都富富有余了。总而言之，大家齐心合力，定要日夜挽留王将军在床榻之上。”
凌不疑好像肤色又白了几分，脖颈上青筋浮起，宛如从牙缝里迸出：“……这种话，也是你一个未嫁人的小女娘能说的？你怎么不索性让我派人去给王淳下些巴豆！”
真应该叫姓袁的来听听，看善见公子吃不吃得消。凌不疑又忽发奇想，若楼垚听到这番言论，难道还会不管不顾的全盘赞同拍手叫好？那他是真做不到了。
少商笑道：“为何不能说。我这是正道妙计，美人放在那里，他若不动心便平安无事。下巴豆嘛，到底落人话柄。唉，也不知王将军口味如何，他若喜爱年长些的就好了，所谓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到时如狼似虎地动山摇，保管叫他正旦前就告病休。”
“这些乱七八糟你都是哪里听来的！”
“你以为乡间妇人闲来无事，在太阳底下都会聊些什么。”
“那你就全都听着？”其实军营中荤段子也不少，但凌不疑冷漠自持，从来避而不听。这下可好了，他跳过的课业自家未婚妻都给补足了。
“求知不倦，学而不怠嘛。”少商摸摸鬓发，毫不在意，“孔夫子都说了，男女居室，人之大伦啊。”
“这是孟夫子说的。”
“哎呀差不多啦，你怎么和陛下一样，一个字都要挑出来。做人要宽~厚~！孔夫子不是说过嘛，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难道你没听说过。”
“……这也是孟夫子说的。”
少商皱眉道：“怎么什么都是孟夫子说的，这孔夫子都干嘛去了。”
凌不疑忍住要翘起的嘴角：“他忙着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少商不悦了：“我这样不好，你还娶我做什么，赶紧去退亲罢！”
“断断不退！”凌不疑十分正派，“你这样的无行妖孽，口无遮拦，我若不收了去，恐祸害苍生。”
“你……”少商难得语塞，啧了一声，怒而用力拍打他臂膀。
凌不疑终忍不住朗声大笑，清朗松快的笑声直传到两旁的侍卫队中，梁邱氏兄弟互看一眼，俱是满心欢喜。梁邱起更想，还是程小娘子有本事，自家少主公从今早出门开始的阴郁不快总算散去了。
“你有话就和我说，别老是与侍卫搭话，青天白日呢。”凌不疑看着骑马在前头的梁邱飞，年少飞扬，爱说爱闹，若他和梁邱飞以及少商三人一道走在路上，十人里九个都会以为他们才是一对。
“行，那我‘晚上’再同他们说。”少商很顺嘴道。
凌不疑微一抿嘴，当即凑近过去作势欲咬人，少商咯咯笑着用掌心挡住了他的嘴。凌不疑觉得她这幅淘气的样子十分可爱，便在她柔嫩的掌心亲吻了一下，然后又极快的啄了一下她粉扑扑的小脸蛋。
少商立刻脸红了，青年俊美高耸的鼻梁几乎触到自己的面孔，气息浓重灼热。她只是嘴把式，当下如一只烫熟的虾子般弹开去，缩在角落结结巴巴：“……这可是青天白日啊。”
两边的侍卫十分专注的目视前方，无一人往四面透亮的軿车里去看。
“你这人，从今早出门起就一副讨债不成闷闷不乐的冤家面孔，我怎敢跟你说话。”少商赶紧扯开话题。
凌不疑面上情思未褪，可此时此地也的确不能做什么，只能收起白森森的牙齿瞪她一眼，然后捏起她的一只小手在自己大掌中揉着，半刻才道：“等你见了家母，回程路上还能这样高兴，我才服了你。”
少商全然不当回事。恶婆婆嘛，她在镇上不知见过多少，打骂吵架还有亮菜刀要拼命的都有，那又如何，她也不是吃素的。想到这里，她谄媚的凑近了未婚夫提议：“服不服有什么意思。若我回程途中神色如常，你就替我向皇后再告假一日呗。”
“还告假，又想睡一日？”凌不疑哼了一声，“况且，你这赌约不对。你赢了，我要替你告假。你若输了呢，拿什么抵给我。”
少商看着他深沉欲发的眸色，白皙修长的脖颈上喉结随着说话微动，不由得口舌发干不敢再看他了——撩可以，肉偿不行。
正在此时，她目光一掠前方不远处，直如看见了救兵般，指着喊道：“你看那是谁？”
众人看去，只见那人花白须发，面色红润，一身富裕乡绅打扮，竟是汝阳王。
老王爷身边只跟了几名护卫随从，此时正兴致勃勃的跟在一群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后面，一面和乡老笑谈，一面不住去瞟坐在牛车里的新娘子——十足老不正经的样子。
凌不疑阖目一叹，只能先放女孩一马，叫人将马车靠过去。
“王爷，您又跑出三才观了。”凌不疑自行下车，然后托着少商慢慢下来。
“什么跑不跑的，孤又不是囚徒！”汝阳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东看西看发觉只这一对未婚夫妻，便放心道，“今日乡间有嫁娶之事，便来凑凑热闹。说起来，这桩亲事还有孤穿针引线的功劳呢。”
少商站定后作揖行礼，笑道：“老仙翁，您这么喜欢热闹，出什么家修什么行呀。红尘俗世多好玩呐，你舍得吗。”
“唉，一言难尽，一言难尽。”老王爷抚须摇头，又上下打量女孩身量，含笑道，“嗯，程小娘子倒是模样更好了。”
凌不疑看着，忽道：“吾妇不知，老王爷哪里是喜爱热闹，他是喜爱婚嫁之事。从以前起，他就爱看着人家成婚，张罗人家成婚，然后……”
“然后替人家成婚。”少商促狭的凑完这句，凌不疑忍俊不禁，随即放声大笑。
老王爷被吓的花容失色，连连摆手：“这可不敢说，这可不敢说！你们两个不学正经的，真是狼豺配虎豹，都不是好人！当初还是孤去程家提亲的，你们两个过河拆桥的！”说着愤而甩袖欲走，少商连忙上前拉住了，连声道不是，他才气呼呼的站住了。
“看你等行路所向，是去看望君华的罢。”老王爷忽的怅然起来，“唉，当初多要强多厉害的一个小女娘，如今却这样了。若是霍翀还在，不知有多心疼。她也是命不好，双亲早亡，兄长又走在她前头，唉……”
凌不疑不笑了。少商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低头听着。
“你们今日去正好，适才我看见崔祐也从这条道上过去了，还装了一车补养锦缎呢。他倒是有心，三不五时就去探望。唉，当初君华嫁给他就好了，阿猿打小就喜欢她，过门后还不把她当祖宗供起来啊。唉，都是命，都是命……”老王爷摇着头，说不下去了。
与汝阳王分别后再次上路，凌不疑沉默的端坐车中，这次少商不敢再逗他了，小心翼翼的去摸他的手，却被他反手抓住牢牢捏在掌心。
看他白皙的手背青筋微凸，少商略略吃痛，却忍住了没说。
霍君华所居的别院坐落在一片纷纷扬扬的杏花林中，此处依山傍水，前有溪流后有山坳，下面是一片食邑归属凌不疑的村落。此时别院门口停了一辆极大的辎车，七八个男女仆众正忙着将车中之物卸下后，再陆续往内院搬去。
看见凌不疑托着少商下车，他们纷纷弯腰行礼，恭敬道：“公子来了。”
凌不疑一点头后，拉着少商就往内院走去，才走了几十步，一名面有刀疤的老媪迎上前来，躬身行礼。
“阿媪，崔侯呢？”凌不疑道。
“回禀公子，崔侯已在内堂了，正与女君说话。”阿媪抬起伤痕累累的可怖面孔，少商忍住了没被吓到。
阿媪又看向少商，温言道：“这就是少商君罢，真是好看。”见少商见礼时行止妥帖，她笑容更盛，“今日女君心绪甚好，今早还喊着要去林中采杏子呢。”
凌不疑微微一笑，低头对女孩道：“阿媪是母亲的傅母，她没有姓氏，年幼时被外大母捡来做侍婢的。待会儿进去后，我说什么你就说什么，千万别多言。”
少商忙点头。
三人脱履后踏入内堂，这时，一个十分奇怪的女子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啦，不要再来了，我是不会嫁给你的！你若是再来，我叫兄长拿棍棒将你打出去！”
——听声音应是中年妇女了，可口气措辞却宛如小姑娘一般。
然后是一个讨好赔笑的中年男子声音：“……别别，别叫你兄长来！咳咳，咳，我不是来纠缠你，就是来看看你，这次我得了两匹鲜妍的锦缎，给你做衣裳正好！”
凌不疑脚步略顿，攥着少商的手掌又紧了紧，然后拉着她坚定的大踏步进去，少商跌跌撞撞跟进去，然后被拉着一起拜倒。
“女公子，小可见安了。”凌不疑恭敬的以额触地。
少商有样学样，也道：“女公子，小女子见安了。”——诶，女公子？怎么不叫母亲。
从抬起的臂弯间偷看，只见内堂当中坐了一名面貌酷似凌不疑的中年女子，如果不算她满脸的不耐烦，容色之美竟不输于皇后和越妃。
她对面坐了一位身形瘦小的中年男子，形容有些猥琐，尖嘴猴腮手脚细长，倒不负‘阿猿’这个乳名。
霍君华大模大样的坐在当中，轻蔑的看过来，娇滴滴道：“阿猿你看看，阿媪适才提过他们的。这是我堂伯家的侄儿，他们那儿遭了灾，过不下去了，就来投奔我兄长。”
崔祐似乎不是第一次遇上这情景了，只能苦笑着点头。
凌不疑细细端详生母，温和道：“女公子今日看来气色甚好，前几日忽起一阵寒气，那道羊肉羹还是要继续吃下去的。”
霍君华柳眉倒竖，拍案道：“你自己管好自己罢，一群吃白食的，轮的到你对我指指点点！哼哼，今日还带你新妇一起来打秋风。我告诉你，凡事适可而止，别贪得无厌。我兄长脾气好，我可不惯着你们这些写蹭吃蹭喝的。”
——这可真是天下奇闻，自少商认识凌不疑以来，别说为难，就是脸色都没几个人敢给他看的，今日却吃了这样一通没来由的厉害训斥。
不过，他似乎已经习惯了，神色一点没变。
“好啦好啦，贤侄也是关怀你嘛。”崔祐赶紧来打圆场。
霍君华调转枪口，大声骂道：“要你多管闲事。我的侄儿你叫什么贤侄，你占我便宜么？”
阿媪坐在她身旁哄劝道：“不是不是，哪能呢。崔家公子和家主兄弟相称，你们兄妹的侄儿，他自然也叫侄儿啊。”
霍君华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收了脾气，哼哼两声不再骂人。
崔祐趁这档口，赶紧让奴仆捧着两幅五彩斑斓的锦缎进屋，亲自展开来让女神观看。
霍君华用挑剔的眼神刷了几下，哼哼唧唧道：“还算不难看，好吧，阿媪收起来吧。我是给阿猿你一个面子，别以为我缺这个了，我兄长什么没有啊……阿猿，你说这回我做什么样式的衣裳好？”她接过阿媪手中的锦缎，拿来在身上比着，笑的仿佛十几岁的女孩子。
崔祐欢喜的不行，笑呵呵：“你从小就好看，穿什么都是第一等的！”
霍君华被恭维的十分舒服，得意的娇笑起来：“那是自然，还用你说！整个县里乡里，我称第二，看谁敢称第一！”
得意过后，她面色忽又悲伤起来，“可是，既然我这么好看，为什么阿文兄长不喜欢我呢？明明他和兄长那么要好，却待我不冷不淡的。我小时候他还顶着我上树呢，后来却再不愿理睬我了，这究竟是为什么呀……”
“陛，陛……”崔祐面色涨红，却又不敢叫出来，偷瞥了凌不疑一眼，低声道，“你们差了好多岁，他是拿你当妹妹呢。”
无需解说员，少商听到这里，心里已经一片清明了，她不由得惶恐的去看凌不疑。
身旁的青年双目垂视前方地面，纹丝不动。
“我知道！”
霍君华忽然恶狠狠的叫起来，面目扭曲愤懑，双手神经质的撕扯着锦缎，“就是越姮那个小贱人，整日涂脂抹粉的勾引人！什么都要跟我斗，一直跟我争抢风头，还让阿文兄长厌恨我，疏远我！我绝不放过她，给我等着，看我怎么收拾她！我要那小贱人身败名裂，无颜见人……”咒骂到后面，中年妇人竟如孩童般带了哭腔。
如今的越妃可不是当年邻县大户之女了，虽然内堂已遣退奴仆，但也不能这样辱骂，崔祐急的团团转，忙道：“诶诶，天底下又不是只有陛，陛……那么一个男子，你还可以嫁给别人的呀！”这话一出，他立知不妙，紧张的望向中年妇人。
果然，霍君华神色怔忡起来，低低的柔声道：“……有那么一个，相貌还算能入眼。那家姓凌，是为了避难从外乡迁居来的。可惜穷了些，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缺吃少药的……”
她脸上一片娇羞，手指忸怩的捏着那幅锦缎，随即又骄横的抬起头来，“不过没关系，兄长有人有钱，让兄长帮扶他就好了。只要有我在，凌氏总能慢慢兴旺起来的！”
兴旺是兴旺起来了，不过后面就跟你没什么关系了——少商暗暗吐槽。
“可是兄长却不喜欢他，说要再看看。为什么！为什么！”霍君华忽然神色激动起来，癫狂着起身，“我要去找兄长理论，为什么我喜欢的人他不让我嫁！我就要嫁，我就要嫁，兄长，兄长，你在哪里……”崔祐和阿媪都慌了，赶紧去拉扯她。
霍君华用力挣扎，大声喊叫起来：“兄长，兄长你出来，有人抓着不让我去找你！兄长，兄长……”她忽顿了一下，脸上露出惊恐犹如见到妖魔的神情，仿佛从心底嘶哑着喊叫出来：
“不——！兄长已经死了！他死了！”
饶少商素来胆大，也被这阴魅可怖的叫声吓了一跳，瑟缩着挨到凌不疑身旁。
霍君华满脸是泪，恍恍惚惚的嘶叫着：“兄长死了，都死了……我看见他的头颅被挑在旗杆上，还有阿嫂，还有侄女侄儿们也都死了，一具具尸首在那里，小阿夙，她都要出嫁了……天哪，天哪……我要去找他们，我要去找他们……”
阿媪紧紧抱住她，崔祐跪在她身旁，无声流泪。
霍君华忽然看见跪坐一旁的凌不疑，喃喃道：“你是，你是凌益……”
她仿佛从他脸上见到了前夫年少时的俊秀模样，瞬间双眼堆满怨毒，咬牙切齿的冲过来：“你负了我，为什么不去死！我兄长死了，你为何不去死！你去死你去死……”
说着尖尖的手指就要来划破凌不疑的面孔，凌不疑立起轻展右臂，一个刀手拍在生母后颈，然后霍君华就软软的瘫倒了。
凌不疑打横抱起生母，阿媪拭泪在前引路，少商和浑浑噩噩的崔祐跟在后面。将霍君华安置在内室床上，凌不疑坐在榻边静静看了一会儿后，吩咐阿媪好好照看。
崔侯犹自一抽一抽的哽咽，拍着凌不疑的胳膊道：“你先回去罢，上回也是这样，看见你，她老要想起你父亲，你们母子还是少见的好。以后有空去我府上饮酒，带上你新妇，我留了东西给你们成婚用的。我再留会儿，等她醒来，我哄她两句，说不定她又高兴了。”说完就几步伏到霍君华榻边，眼不错的凝视着床上之人。
凌不疑看着榻上塌下的两人好一会儿，然后拉着少商安静的出去。
他们在别院前堂用过午膳后，人马都稍事休整，一行人再度匆匆上路了，回程途中，两人静坐无言。
少商自己也心乱的很，过了许久，才幽幽道：“算我输了。你别替我向皇后告假了。”
实在是太惨了，虽然婆媳问题是木有了——因为人家根本停留在无忧无虑青春年少的霍家大小姐记忆中，哪会认自己这个儿媳——可实在是太惨了，母子俩竟都不能多见！
凌不疑摸摸她微凉的脸颊，将座位上的大氅拎来披在女孩身上，然后揽她在怀里贴着。
“那……崔侯夫人呢？”少商忽想到一事。虽然霍君华疯了很可怜，但自己丈夫这么一副痴情的嘴脸，哪个老婆能忍。别回头打小三打到杏花别院，然后上了都城头条才好。
凌不疑知她心中所想，微笑道：“母亲嫁后多年，崔侯终于被老母逼着成了家，膝下有二子。崔侯夫人是生次子时难产而亡的。原本崔老夫人还要儿子续弦，可不久后我母亲就与父亲绝婚了，崔侯便抵死不肯再娶，鳏居至今。”
少商长叹一口气：“果然以貌取人是为不妥。崔侯虽貌寝，但用情至诚，用心至真，这一腔的情意……万金难换呀。”
凌不疑低低嗯了一声。
少商心念一动，想到那个‘用情不诚，用心不真’的正是凌不疑的生父，也不好继续再说什么了，只能宽慰道：“你别担心。霍夫人又不认识我，也不认识我全家。到时我冒充来打秋风的穷亲戚，常来看望你母亲好了……呃，你母亲不会打穷亲戚吧。”
凌不疑失笑，摸着她柔软的顶发：“十日休沐一回你都嫌不够睡，如何有功夫来看母亲。还是等成婚后吧，那时陛下总不会再揪着你去长秋宫读书了。我们的日子，以后长着呢……”
他的声音渐渐渺远，目光向远方投出。只见前方村落炊烟袅袅，苍白的烟雾罩在这片如黛青山之上，犹如梦境里。
少商早习惯了午睡，此时又累又困，便挨在凌不疑怀里打瞌睡，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又温柔又安全，好像幼年祖母哄她睡时，轻拍她的襁褓的声音。
不久，她就睡着了。

第87章
凌不疑见未婚妻情绪不高，就将她送家后自回府邸了，走前见女孩蔫头耷脑的无精打采，便柔声吩咐她再歇一日，他会替她去宫里告假的。谁知一俟他离去，少商立刻脱兔般的奔去九骓堂。原来她只是对着受害者母子没情绪，对上自家爹妈那是八卦情绪空前高涨。
“凌，啊不，霍夫人……那什么，疯了……？”程老爹这两天一直在家养护晒伤，听罢这番复述他的眼白显得更白了，“这事估计都没几个人知道罢？”
萧夫人点点头：“嗯，至少我就没听说过。也是，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子晟那样心高气傲的一个人，却有位疯母，说出去好听么……不过，我现在倒是明白了？”
“阿母明白什么了？”少商问。萧主任常有些不凡的见解，她一直十分佩服。
“霍家一门忠烈，陛下当初却没有为霍夫人绝婚之事撑腰到底。”
非洲酋长父女俩齐齐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萧夫人继续道：“当初打听到霍凌两家的往事时我就觉得奇怪。汝阳老王妃再有脸面，究竟君臣有别，她再能胡搅蛮缠，陛下雷霆震怒之下，也不见得能抵挡——可陛下还是放任霍夫人和凌侯绝婚了。”
“现下我明白了。陛下是性情中人，未必喜欢凌侯与淳于氏的行径，又觉得强扭的瓜不甜，就是凌侯迫于君威离弃淳于氏迎回霍夫人，那又有什么意思？还有一则，倘霍夫人还是凌侯夫人，那么抚恤给霍氏一族的好处免不了要让姓凌的沾些去。于是陛下就想，索性让霍夫人绝婚，然后再嫁一个忠厚重情功勋卓著的郎婿——比如崔侯。不但霍夫人将来有靠，子晟也能有个真心关怀的后父，谁知……”
“谁知，霍夫人绝婚后没多久就疯癫了？”少商喃喃着。哎呀呀，皇帝这下可算错啦。
萧夫人叹道：“正是。谁知道霍夫人对凌侯用情那样深，竟然疯癫了。唉，也不能怪陛下，绝婚又不是什么大事，再嫁就是了，有什么过不去的，哪个能料到会疯呢。”
程老爹嘴巴动了动，很想表示一番关于‘绝婚并非小事’的见解，最后还是忍住了，只能连声‘可怜可怜’的叹息忠臣之妹如今的凄凉光景。
“嫋嫋，你记住了，如今这事是知道的都知道了，不知道的陛下也不想让他们知道。你在外面别乱说，免得惹帝后与子晟不快。”萧夫人最后谆谆吩咐。
少商郑重应下。这点行情她还是懂的，不会那么没眼色。
首先汝阳老王爷显然是知情的，但他那坏事的老太婆未必知道，所以才那么大喇喇的没有进退分寸；帝后是知道的，那么按照皇帝的天秤座丝带儿，越妃也一定知道了；凌不疑他爹应该也知道，不然不会怕皇帝那么厉害，至于其余人就得望天问卜了。
次日睡到自然醒，少商本想再懒惰的瘫一日，整理整理思路，开展一下批评与自我批评，谁知多歇一日之事被次兄程颂知道了，他便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势通知了万萋萋，然后万萋萋又以掩耳不及盗铃之势来抓人。
在万府足足玩闹了一上午，又是膊扑又是骑马，自然还少不得赌两把（少商险些连衣裳都输掉了），终于在午膳时将自家把子灌醉后，她才得以摇摇晃晃的回了家，坐在马车上迎着秋风散酒气时，不意竟在街上看见了楼垚。
少商立刻清醒了，双眼瞪的圆铃铛一般，伸着脖子眺望街角那头——楼垚低着头骑在马上，踽踽而行。原先那个，高瘦阴郁的模样。一晃眼的功夫，他与随从们就从视线中消失了。少商愣愣的坐回车中，半晌无语。
所谓买卖不成仁义在，婚姻不成情意在，就算情意不在了楼垚当初送的礼还都穿在程母身上呢，是以她很理所当然的担心起前未婚夫现下的日子了。
回到居处后洗去一身的酒气，少商趴在窗栏上苦苦思索，应该如何打听楼垚的近况呢。
大剌剌去楼家去问是不可能的，楼家人会吓死，凌不疑也会活吃了她；直截了当的去问亲娘也不现实，萧主任最怕他们藕断丝连，恨不能全网屏蔽楼家消息；她那三位兄长中有两个半都是属二五仔的，下课铃响时让他们去打听，课间十分钟都熬不过萧主任就会带着班主任杀到——那该怎么办呢。
到了此时此刻，少商才发现自己手上可用之人简直比肚里的墨水还少。
其实她一直都是个特别有事业心的姑娘，混社会就兢兢业业的混，读书就呕心沥血的读；投胎到这样衣食无忧的剥削阶级家庭，她本想好好干一番事业，不敢说富可敌国，但至少在程老爹的庇护范围内自立门户自食其力是不成问题的。
谁知来了这里大半年，连程家祖坟在哪儿都还没闹清楚，就再一再二的撞桃花，到现在为止，除了一桩婚约两个未婚夫三段绯闻，她竟然一事无成！
想到这里，少商眼珠一转，忽然计上心来——那个嘴货当初不是说欠她一回吗，现在她跟着凌不疑上可九天揽月下能火锅海底捞，其实也没什么地方用得上袁慎了。这回就让那货将诺言偿了，也算大吉大利，国泰民安。
少商当下招来莲房，附耳过去如此这般吩咐了一通。她如今攀上金龟婿，又日日进出宫闱，在家中早是身价倍增，威势大涨，奴仆无有不恭恭敬敬的，有时比管理家务的程姎说话还管用。莲房本就对自家女公子死心塌地，便十分爽利的一口应下，扭头就走。
办完这桩事，少商大大的伸了个懒腰，犹如一只圆滚滚的鼹鼠，打算睡一顿美美的午觉，谁知此时萧夫人却遣人来传她去九骓堂，言道：凌侯夫人来了。
少商伸了一半的胳膊顿在半空中了。
其实凌侯夫人淳于氏之前已经来过几次程府了，不过少商和程老爹都不在，都由萧夫人出面接待。萧主任的本事少商是知道的，最擅长义正词严的下套路，虽然不能把塑料花说成香水百合，但忽悠成高档PVC还不成问题，楼二公子的妻子如今已当她是人生导师了。
打扮停当后，少商迅速移步九骓堂，只见萧夫人对面正端坐着一位衣饰雅致的中年美妇，她身后还跪坐着两名十五六岁的美貌侍女。
在萧夫人的引领下，少商礼数完整的向淳于氏行了礼，再抬头时她正面对上淳于氏。少商观其相貌，觉得淳于氏并不十分美艳，但自有一股温柔婉转之意，尤其臻首低垂轻言细语之际，仿佛比少商还要娇滴滴，更别说英气勃勃的萧主任。
少商忍不住暗笑，萧夫人生平最讨厌这种小白花长相的女人——没错，包括她自己的女儿。这些日子萧夫人偏要压着性子去应付淳于氏，估计肚里的槽口都快溢出来了。
“……之前来过几回，听你母亲说你镇日都在宫里，今日终于得见真人了。”淳于氏有一把低柔的好嗓子，好端端说话都跟呢喃似的，“真是生的好模样，我看了都喜欢，难怪子晟这么着急要娶你。”
“也不算着急了吧，凌大人都二十一岁了。”少商低垂眼睫，不疾不徐的抚着袖子，“听说夫人您的长子今年才十五岁，已经开始议亲了。”
淳于氏顿时微笑凝固，她没料到这样寻常的一句话竟会招来针刺般的回复。
少商侧首看向生母，萧夫人也不动声色的看了她，目光交汇须臾之际，两人已知彼此心意——这对母女虽然情分一般，但都对彼此的聪慧程度有很高的评价。
在知道霍夫人疯癫之前，萧夫人尚能不咸不淡的敷衍着淳于氏，偶尔笑谈几句撑撑场面，但如今嘛……情形就不一样了。
“呵，也是。”淳于氏很快恢复如常，敛衽低头而笑，“少商君是子晟未来的妻子，是君华阿姊的新妇，自然对妾身有些……看法……可是，少商君，妾身到底年长你许多，且听妾身一句，往事已矣，过去的事总是再也改不过来的，咱们总要往前看。所谓上阵父子兵，我家侯爷和子晟到底是亲父子，哪能老这样冷冰冰的杵着。少商君纵是不愿理睬我，也不能不认我家侯爷吧。子晟碍着君华阿姊，不好软下身段，可不得由我等妇人先走这一步吗……”
“凌侯夫人。”少商不耐烦听这女人絮叨，便微笑着打断道，“小女子有一句不知当不当问。”
“少商君请问。”
“凌侯夫人是什么时候寡居到凌家的？是霍夫人嫁去之前，还是之后。”
淳于氏脸色有些不大好看，轻声道：“妾身命运不济，前夫亡故后无处可去，孤苦伶仃，只能托庇在姨母家中，幸得君华阿姊照拂。”就是承认在霍君华婚后才住过去的。
少商毫不掩饰脸上的微妙神情。
萧夫人忽道：“之前凌侯夫人来时说过，当年与霍夫人相处甚谐，亲如姊妹，鞍前马后，无有不应。”
少商对亲妈的高超措辞技术表示敬佩，甜甜一笑——心机小白花哄骄纵大小姐的戏码嘛，何况还有凌侯在旁敲边鼓，一会儿夸夸妻子端庄大度好贤惠啦，一会儿赞赞妻子怜惜弱小心底善良啦，还不手到擒来。呵呵。
萧夫人没说的是，前几次来访时，淳于氏提起当年和霍君华的‘友谊’，简直泪眼汪汪，我见犹怜，好险没把她恶心死，偏还要苦苦忍耐。
她也是地方高门出身，并不介意丈夫纳妾，但前提是那些姬妾只能是‘玩意’。治家如治国，政令不能出其二，一山只能有一只母老虎。可淳于氏是寻常婢妾吗？
萧夫人与青苁不但情同手足，患难与共，而且心意相通，都知道彼此对婚姻家族的看法，是以青苁从无分毫觊觎程始之意。就淳于氏这样的，趁霍君华死不见尸之际登堂入室，也好意思提‘姊妹’？真笑话！
“妾身与君华阿姊当年的情分直比人家亲姊妹还亲厚，妾身知道君华阿姊和子晟还在人世时，在三清道观点了一百盏还愿灯，谁知，谁知……”
淳于氏低低哀泣，“大丈夫三妻四妾是常事，子晟没出世前外兄也曾纳妾，虽说不久就过身了，但君华阿姊也是点了头的。是以妾身自愿洗手作羹汤，侍奉外兄与君华阿姊，实在不明白为何君华阿姊就是不肯容我，非要我性命不可！”
这段话信息量有些大，如果是普通的正义人士，大概会对霍夫人生出些许反感来；不过这番话说给少商听是白搭了——因为她帮亲不帮理啊！
“我也不知道她为何不肯容你啊。”少商望天喃喃，“大约霍夫人惯于做独女吧，抑或是，她更喜欢睡大床，不愿你去和她挤？”
萧夫人想笑，但又觉得不妥，好容易忍住。
淳于氏有些傻。
她想说即使妾侍也不见得会和正妻一起侍奉丈夫，可这种话她如何说得出口。不过，她也是有历练的，一看今日情形不对（其实是少商全不按牌理来），决意速战速决，便转而向萧夫人道：“妾身家中还有些琐事，这就告辞了。”
说着，她从左侧那名少女手中接过一只漆木匣子，“这是城外些许田亩的契书，算是我和侯爷给少商添妆了吧。还有这两名婢子，是妾身以十万钱从南方买来的，歌舞庖厨都行，将来服侍少商和子晟……”
“夫人，您真是风趣。”少商笑眯眯道，“我至今连凌大人的内寝还没摸上呢，你这一上来就送我两位美貌侍婢，分去我未来郎婿的床榻，莫非还要我谢您？这莫非是，见一面分一半的道理？”她就喜欢一言不合开黄腔。
“少商！”萧夫人皱眉道，“不会好好说话啊！”
淳于氏果然满脸愤怒：“你，你一个小女娘怎能如此满口污秽言语……”
“夫人觉得这话污秽。”少商做出一脸夸张的景仰，“夫人真是冰清玉洁，德行高量啊！”然后冷冷一笑，“这世上，有些人能做污秽之事，却不许旁人说出这些污秽。夫人觉得这种算什么，哼，真是虚伪！”
“你们这是逐客？”淳于氏霍然站起，脸上冰冷愤怒。
眼看女儿又要荒腔走板胡说八道，萧夫人赶紧抢在前头，端正道：“凌侯夫人知道什么是首鼠两端吗？”
淳于氏一愣。
萧夫人抬头直视眼前的贵妇：“有些事，是没法两面下注的。子晟是我家未来郎婿，我家自要和他站在一处。夫人，您与其在我家迂回，不如径直去寻子晟。他若肯来个‘往事已矣’，那么我等自会将您奉若贵宾，倒履相迎。否则，我们也不会逆子晟之意行事。”
萧夫人目光凛冽，字字如刀，淳于氏一时竟无言以对。
少商抚掌笑道：“阿母说的真好，真是微言大义，如雷贯耳，天打雷劈……”
“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萧夫人扭头怒瞪女儿。
少商只好讪讪的将嘴闭上。
淳于氏冷冷一笑：“就凭令嫒今日所言，我不信旁人听了会无动于衷。”
“那您就……”少商正要笑着回嘴，却被萧夫人杀气腾腾的目光吓住了。
“吾女说什么了，她什么也没说。”
萧夫人抵赖的面不改色心不跳，“夫人若出去传扬什么，我家是断断不会认的。我家大人虽比不上凌侯从龙的早，可在这都城里也略有几分薄面。连陛下和皇后都常夸赞少商最近愈发妥帖，时时有赏赐，也不知外头人是否会信夫人的话？！”
“好好好！”淳于氏连连冷笑，“我今日算是认识你们了！……我们走！”说着也不等奴仆来送客，自行甩袖而去，两名被吓呆的侍婢急急忙忙的跟上。
……
待人走远后，萧夫人才看向女儿：“你不断激怒淳于氏，究竟是想干什么？就算不想敷衍她，也不必反目成仇。”
少商却顾左右而言他：“唉，百闻不如一见，阿母您一发起脾气来，真是威风凛凛。只盼这位淳于夫人拿出当年和霍夫人抢男人的胆色来，不至于被阿母您一吓就缩回去。她若能在外散布我今日的恶形恶状，说不得啊，我就能一劳永逸啦。”
萧夫人半信半疑，不予置否。
少商的打算很好，不过很多年后想起来，似乎她那些看起来十分严肃正经的打算，最后总会往另一个哭笑不得的方向狂奔而去。

第88章
自来婆媳关系复杂，何况是淳于氏这种继婆母，少商本来还在担忧未来可怎么相处，可昨日见过霍君华后她彻底改了主意。她不但不想伺候淳于氏，而且还想彻底摆脱之——
步骤一：先激怒淳于氏，越粗俗越好，然后淳于氏就会向凌侯告状甚至在外传扬。
步骤二：鉴于执行人楚楚可怜的白莲长相，到处哭诉淳于氏为难自己捏谎造谣。
步骤三：必要的推波助澜，可编些继母对嫡长子居心叵测的段子，以供群众发挥想象。
结果一：下限是凌不疑虽然心知肚明但会很快乐的给执行人撑腰，上限是皇帝勃然大怒，新仇旧怨一起爆发。
结果二：顺势就终结了即将到来的‘婆媳相处’，大家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
总策划：程少商。
主执行：程少商。
辅助执行：萧主任，凌不疑。
后盾支持：凌不疑&皇帝&皇后……
吃瓜群众以及若干脂粉：程老爹以及亲友团，可根据自身技能水平酌情安排戏份。
以上。
然而算计不是计算，不可能像套入公式一般处处妥帖，没等少商想出如何了这个局，先在长秋宫中遇到刚用完早膳的皇帝。
此时皇后正在为皇帝整理袍服玉带，皇帝看见低着头如鹌鹑般老实的小姑娘，当即皱眉道：“朕怎么有好些天没看见你了，当初皇后不是说一旬休一日吗？这都休憩几日了。嗯，朕记得你的休沐日是在，在三日前罢。”
少商暗叹一口气。这皇帝也不知怎么搞的，训她都训上瘾了，顺路固然会日行一训，不顺路绕道过来也要隔日一训，难道她看起就那么不靠谱？
“回禀陛下，陛下说的极是，大大前日妾在家中休憩。”
“那后来呢。”听到‘大大前日’四字，皇帝努力不弯起嘴角。
少商道：“大前日，妾家中不是为凌大人办定亲筵么，家父邀了好些亲朋挚友呢。”你个臭老头，前些天你自己赐了那么多酒你忘了啊！
“为何定亲筵不与休沐日在同一日？”皇帝提着腔调，故意冷眉峻眼，引来皇后用力束了一下他的腰。
“因，因为……定亲筵要要要准备呀……”当然是为了多休息一日，大家都是道上人，皇帝老伯您需不需要这么较真啊。
“那定亲筵是你办的？”皇帝继续为难。
“不不，那什么……妾稍微帮了下手，要紧的是多看看，多学学，长些见识……”
皇帝耷眉拉眼，一本正经：“上回程楼两家定亲，难道你就没有看看学学？到了这回怎么还不能亲自张罗呢。”
皇后手上用力抽拉玉带，几乎将皇帝的早膳给勒出来。
少商脸都绿了：“呃，妾妾……那个学无止境，愈学多就愈发觉妾实在是无知，是以要多看多学几次，呵呵……”
皇帝自幼父母双亡，但生性开朗明快，可惜起事后一路艰难险阻尸山血海，登基后更是须为天下表率，只有在少数几个老兄弟面前还能玩笑一二，想想已有许多年不曾如此促狭了。
他本想说‘你若是多定几次亲岂非知识更加渊博了’，不过看到皇后不赞成的目光，只好转言道：“好，那办完定亲筵呢，你怎么还不进宫。”
少商松了一口气，赶紧回答：“前日，凌大人领着妾身去拜访霍夫人了。”
皇帝眼中的笑意顿了一下，皇后手上的动作也停了，过了片刻，帝后才双双复原。
皇帝道：“霍夫人近来如何？”
少商道：“夫人有些清瘦，不过看着气色倒还好。哦，崔侯也在。”
皇帝没有说话，神色有些郁郁。
少商见状，赶紧将最后一颗炸弹熄火：“唉，从杏花别院出来，妾亦是怅然，想到这人间悲喜，无可奈何，妾久久不能释怀。是以凌大人又为妾向娘娘告假一日，让妾……诶，那个平复心绪，平复平复……”
皇帝复笑：“你平复什么心绪，小小孩儿知道什么是人间悲喜无可奈何，装模作样，不就是躲懒懈怠，当谁不知道呢！”
少商正要说出淳于氏之事，谁知大长秋曹成来请皇帝移驾了，言道尚书台几位大人已至。皇帝颔首，又勒令女孩好好读书，将之前几日的功夫都补回来，然后起驾离宫了。
少商连忙对皇后道：“娘娘，昨日凌侯夫人上我家了！想到霍夫人如今的情形，我一看见她就气不打一处来，于是就说了些负气的话。”
皇后虽温和却并不笨，闻言上下打量了女孩一番，含笑道：“你得罪了凌侯夫人，想要陛下和我给你撑腰？”
“娘娘，您别说什么得罪不得罪的，我那是伸张正义！”少商谄媚的扶着皇后的胳膊往内殿走去，“难道您喜欢凌侯夫人啊。”
皇后白了她一眼：“喜不喜欢另说，你也该好好管住自己的嘴了，一逮着机会就胡说八道，戏谑无行。在我宫里尚且无妨，若是出去了，看人家骂不骂你。”
“我也就在娘娘身边才说的，您看我出去哪会那么说？”
“在我这里也不许信口开河！”
“那我什么时候能说自己想说的话啊，家里？可我现在待宫里的时候比在家里长多了，好憋气呀。”
“我说你能放言时，才许说！”
“……好吧。”
因为缺课四日，这日上午少商学的分外勤勉，不知过了多久，正觉饥肠辘辘，翟媪过来刚说要传膳，殿外的小黄门却忽来传报：汝阳老王妃携凌侯夫人来了。
皇后顿了顿，道：“传。”
汝阳老王妃还是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不过今日却穿了全幅王妃仪装，披帛挂玉，系五彩锦缘；她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淳于氏也是一般的庄重打扮，双眼红肿，想是哭泣许久所致。
少商看了一遍，暗切一声。
汝阳老王妃略略弯曲一下身子，算是行过礼了，于是跪坐在皇后身旁的少商也有样学样的向老王妃弯了弯脖子，接近于平角。不过淳于氏还算上道，老老实实的行足了礼数。
“不知叔母今日所来何事？”皇后一脸的冷淡端庄。
汝阳王妃冷冷一笑，指着她身旁道：“老身今日就是为了这个小贱人来的！”
“王妃慎言！”皇后冷声道，“少商在予身边数月，素来温良恭俭，仁善豁达，从未有何不妥之处。叔母今日一来就气势汹汹，未免过了。”
少商头愈发低了。她自来被人数落惯了，难得受这样凶猛的夸奖，不免有些脸红。
汝阳王妃用力拍膝：“老身说的句句属实。昨日，凌侯夫人好心好意去程府拜访，赠与田地侍婢，不但没落着半句好话，还被这贱婢羞辱一番！皇后，你今日若不处罚这贱婢，恕老身不能服气！”
老妇声量响亮，几乎震动殿宇，淳于氏很很配合的在后面抽泣几声。
少商心中轻蔑。想道你服不服气关我P事啊，就是你断气了也不关我事呀。
皇后侧瞥了少商一眼，才道：“我素信少商，想来她不至于如此……”
“娘娘！老身敢对天起誓！”老王妃声嘶力竭，口沫横飞。
此时人们对鬼神之事甚是笃信，皇后一时气弱，思绪一转，便道：“这等家事还是请越妃一道来参详……”
“皇后！”汝阳王妃刻意一字一句道，“你是六宫之主，责罚晚辈这等区区小事，难道还要过问一个妃嫔？！”
翟媪忍不住了，开口道：“娘娘想请谁就请谁，王妃未免手伸的太长了吧。”
“贱婆子放肆！”老王妃大喝，凶狠异常，“贵人说话，也轮得到你一个奴仆插嘴，皇后就是这样放纵，这等奴婢就该狠狠掌嘴！”
老太婆气势惊人，少商却在心中暗暗给她鼓劲，盼她继续作死。
皇后面如冰霜，只有略快的气息显示她心中恼怒。她忽道：“少商，你有什么话，当着王妃和凌侯夫人的面，尽可放言。”
此言一出，少商眼睛都亮了。
淳于氏脸色一变，她领教过少商的胡搅蛮缠，汝阳王妃却犹自嘶叫：“皇后，老身都带了苦主来了，你赶紧责罚她就是，还让一个小辈来和老身对嘴不成！”
“哟，老王妃可真霸气呀！这知道的是您气急攻心，不择口舌，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才是这天下之主，六宫领袖呢。”少商慢吞吞的走前几步，跪坐到皇后右前方。
“你个小贱人说什么呢！”老王妃指着她骂道。
少商道：“娘娘想宣越妃娘娘，您不让；娘娘想多问两句，您就要她立刻责罚我。哟，您可比陛下厉害多啦，陛下和娘娘都是有商有量的，哪有您这幅威风啊。今日下午有一位博学的老儒生要来给我接着讲礼数，回头我就问问她，老王妃这幅做派，不知合不合礼数啊！”
汝阳王妃立刻涨红了脸。
“哦，我忘了说，这位老儒生有位从弟是在御史大夫手下当差的。”少商盯着那张猪血色的老脸皮，心中异常快慰。
今天之事往小了说只是皇族家事，但倘若抖到朝堂上去，那立刻会引来一群犹如嗅到血误气息的蝇虫。汝阳王妃再自持年长尊贵，也不愿意撞上这口钟。
“都是妾身不好。”一直扭着素帕抽泣的淳于氏忽然开口，“老王妃是为了替妾身张目，才激愤至口不择言，万望娘娘原宥！”说着便连连磕头，不时额头便红肿起来。
皇后侧首避开，只好道：“恕你无罪。”
汝阳王妃淬毒的眼神扫向少商：“好厉害的嘴，果然是狡诈多端，长舌厉口，凌侯夫人就是叫你羞辱了一番，你可知罪？！”
“知什么罪？我从未说过羞辱凌侯夫人之言。”少商道。
“老身敢起誓……”
“您起誓有什么用啊，您又不在当场，没看见没听见，都是凭凌侯夫人一面之词。说不得，您也是受了蒙骗呢。”这等程度的辩词，少商简直连脑子都不用过。
汝阳王妃一时语塞，淳于氏立刻扑上前道：“妾身也敢起誓，妾身以性命起誓，那日程少商确对妾身百般羞辱，污言秽语……”
“你的誓言切不可信。”少商轻飘飘，“像你这般品性之人，自不会将神明放在心上。”
淳于氏一口气的堵在喉头，她不愿就自己的品性话题说下去，只能向皇后大喊道，“当时妾身还带有二婢，她们可以为证！”
少商笑起来了：“诶哟，夫人您行行好，那两个侍婢是您花钱买来的，还不是您说什么就是什么。若是如此，我也可以从程府找些奴仆来，说您那日意图不轨，让我在凌大人饮食中下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好叫他无后而终，将来凌大人偌大的家底还不都归了您膝下之子么？别说二婢，就是二十个婢女，我也给您找出来作证，如何？”
如此一番天马行空狗屁不通的诡辩说将出来，别说汝阳老王妃有些傻，淳于氏气的几乎满腔气息要蒸腾而出，却只能指着她：“你，你这……你这个狡言欺诈的……”
好容易顺过一口气，她立刻流泪跪告：“皇后娘娘，程娘子这番诛心之论妾身断断不敢领受。这话非但不能说，连妾身连想都不曾想过。倘若这些话有丝毫流了出去，妾身再难立足人前啊！请娘娘明鉴，若是不能还妾身一个清白，妾身宁肯一死！”
皇后面有难色，正要张嘴说些缓和话，少商迅速对着汝阳王妃道：“王妃明鉴，倘若我也敢起誓，说凌侯夫人确有谋害凌大人之心，您会否主持公道，也狠狠责罚凌侯夫人？”
汝阳王妃不由得一缩。当年之事她扪心自问，也不敢说淳于氏没有半分私心，是以这个包票她还真不敢打，只能顾左右而言道：“你起什么誓，适才凌侯夫人也起了誓，你怎么就不肯认！”喘了一口气，她放柔口气，“你只是个小小孩儿，偶然口误也是有的，长辈怎么会和你计较呢。好好认了错，这件事就揭过了，好不好。”
少商冷笑，心想你哄三岁孩子呢，一旦她认了错，后面的责罚还不由她们起哄。
她道：“王妃此言差矣。我可是老老实实听长辈吩咐定亲的，不敢比凌侯夫人这等自己张罗婚事的，更何况，她吃霍家的，喝霍家的，寄居霍夫人身旁多年，扭头就趁人家不测顶了她的位置。所以呀，我发的誓可信，她发的誓，不可信！老王妃，您是不是年纪大糊涂了啊，这么点事都想不明白？难道……”
她忽然变了口气，挤眉弄眼道，“老王妃您当初也和凌侯夫人一样的……啊……？”
“休得胡言！”
“不可造次。”
——汝阳王妃和皇后齐齐出声。
前者脸色紫红的险些要扑过去殴打少商，后者拧着眉心，又想笑又是叹息不已。
淳于氏瘫软的向后坐倒，满心气恼。来了，又来了，她就知道只要一让这小女娘开口，无论什么事都会变成对她过去的讨伐。不过，事已至此，她不得不为自己辩白几句。
“当年之事，妾身虽有过错，可君华阿姊也是逼人太甚了。早些她是为侯爷纳过妾的呀，为何就不能容下妾身。”她声声泣泪。
汝阳王妃立刻来摇旗呐喊：“正是正是，不过区区一名妾侍，霍君华都不能容忍，这是何等嫉妒恶毒啊……”
当着皇后的面，少商可不敢说什么床榻不床榻的，便道：“霍夫人是如何想的，我是不知道。不过霍夫人就是这么一副脾气，大家也不是第一日知道的，当年既然逼到这份上了，凌侯夫人为何不让一让？毕竟，人家夫妻是近十年的情分啊，凌侯夫人您就算在霍夫人母子一失踪就与凌侯，嗯那个……那个，发生了情愫……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年左右罢了。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反正是做妾，哪儿不能做啊，对吧？难道……，夫人您其实和凌侯也有好些年的情分啦？”最后一句，她几乎要笑出来了。
淳于氏脸色渐渐发白，浑身发抖。
她这几十年来也遇过无数刁难，但从未遇过少商这样的对手。盖因不要脸的没自己身份高，不敢来发难；身份比她高的，不至于撕破脸皮。
汝阳老王妃彻底呆住了，这是哪里来的刁钻女子，简直就是个不要脸皮的小泼妇！
淳于氏脸色惨白，向皇后恭敬道：“娘娘，妾虽出身卑贱，但也容不得这程少商如此羞辱诋毁，娘娘若不发话，妾身只能一死了之了。”
“唉，夫人壮烈，不甘受辱，真是令小女子赞叹佩服。若是十来年前夫人肯去死一死，霍夫人也不会愤而绝婚了，今日许多事恐怕就不一样了。”少商又幽幽的来插嘴，淳于氏目中怒火熊熊，恨不能上去活活掐死着小贱嘴皮子。
“这样罢。”少商捏拳捶掌，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我不妨一齐起誓。夫人若不敢死，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夫人若真去死了，就叫……”
汝阳王妃和淳于氏虽然都没打这个赌的意思，但此时都提起了一颗心。
“……就叫凌大人一生纳不了姬妾！”少商一口气说完，“如何，这个誓言够毒辣了罢。”她简直越说越欢快。
皇后赶紧侧首轻咳，翟媪直接噗嗤出来，结果被口水呛到了连连咳嗽。
淳于氏惨白的脸又被气红了，指甲几乎抠破掌心。
汝阳王妃到底年纪大了，一个憋气不过就直直往后倒去，淳于氏连忙上前接住。
这时，殿外忽也传来几段隐约的笑声，众人连忙回头看去，只见越妃迈着娇滴滴的小步子轻快的迈进殿来，后面跟着双手负背的皇帝——两人进来时，越妃嘴角含笑，看了看少商，道一句‘原来子晟新妇是这样的’，皇帝则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
再后面进殿的，则是一身正装的老不正经汝阳王，他手中揪着一位身着朱红官服的中年男子，拉拉扯扯的将人拖进殿内，大长秋曹成跟在一旁连声劝说老王爷放手。
最后面一人，竟是凌不疑。他缓步进来，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少商，没有说话。
少商这下彻底萎了，迅速缩到皇后身后，端正的跪好，一脸老实又巴交。
淳于氏十分机敏，看到这么一长串人进殿后，立刻察觉到情况不妙，今日之事怕不能善了了，当下再不敢讨要什么公道，惶恐的跪到侧边，腾出空路让帝妃经过。
只有汝阳王妃犹自不知死活，嚷嚷着：“陛下，你适才可听见了。这小贱婢满口胡言乱语，简直有辱体面，你可要好好责罚……”
“叔母！”越妃连坐都不坐了，上来就开片子，“上回宫筵时我怎么说的来着，您要对淳于氏怎么样我管不着，您若是觉得自己脸面够，自去行事即可，可你若是想到宫里来指手画脚，却是不能够！”
汝阳王妃对上越妃，气势都弱了几分，不由得放缓了语气：“我何曾指手画脚，可这程少商终归是小辈，难道我这做长辈的连问一句都不能了么！难道恳求长辈疼爱，不是小辈应有之责吗！”
越妃呵呵假笑几声：“叔母还真是说话不嫌口气大。难道少商是因为你喜欢，子晟才去求亲的？女莹你倒是喜欢了，可子晟不喜欢，她嫁过去了吗？”
“不许拿女莹说事！”汝阳王妃大怒，又朝丈夫大吼道，“你是死人吗，看着孙女叫她编派也不啃声！”
“老媪闭嘴，轮不到你来教训老子！若不是你整日鼓动女莹，我早给她择一个好郎婿再家里！”汝阳王的嗓门也不是一般大。
皇后揉了揉被震的发麻的耳朵，轻声道：“叔父，您先和虞侯坐下，有话慢慢说。子晟别愣着，扶老王爷坐呀。”
凌不疑依言行事，让老王爷和虞侯坐下后，很自觉的挪步到少商身旁坐下。
少商小心的侧头，以口型道‘对不住，我可能又闯祸了’。
凌不疑飞快的捏了一下她软软的小耳朵，也以口型道‘你不闯祸才是怪事’，想了想，又道‘放心，有我呢’。
少商放下心来，正想再说两句俏皮话，皇后忽回头横了他们一人一眼，他们只好噤声。
“……霍君华是什么人，当初你也恨的什么似的，为何今日却为她说话！还不是有意和老身过不去！”汝阳老王妃团团看了一圈，发现唯一可能的友军居然只有越妃。
“叔母，我自小什么脾气，你是知道的。”越妃沉着脸，“霍君华和我的恩怨是一回事，可她从来没对不起凌家过，更没对不起她儿子凌不疑！”
“她对凌益情深意重，从头到脚帮扶凌家。可凌益呢，妻儿生死未知还没一年呢，就跟淳于氏不清不楚，他对得起霍家吗？至于十一郎，当年兵荒马乱，缺衣少食，他们母子流离失所。霍君华把皮裘裹在儿子身上，省下口粮给儿子吃，这才熬了下去。那个时候凌益在哪里？哦，他正张罗着要迎娶继妻了！”
她刻意嘲弄，“霍君华寻回来时，瘦的皮包骨头连我都认不出了。她再品行不堪，也是个好母亲。她没有对不住儿子，那么凌不疑也不能对不住她，去讨好什么淳于氏！就是凌益发话也不行！今日我把话放这了，回去我就向陛下皇后请奏，淳于氏以后非召不得入宫！”
淳于氏低头听着，难堪之极，几乎跪坐不住。她此时深恨自己沉不住气，今日来寻程少商的晦气，结果自讨苦吃。
汝阳老王妃脸上又青又红，巡视一圈众人：“好好，你们今日是来故意来打我脸来了！”
说着她忽拔下头上数根发笄，用力颠踏晃动几下，披散下一头保养极好的头发，对着皇帝撒起泼来，“陛下，淳于氏再不好，也对我有救命之恩，今日你们羞辱她，就是羞辱我！皇帝今日若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长秋宫中，看看天下人怎么说？！”
“你要死？”汝阳王捂着胸口，不禁又惊又喜。
老王妃立刻反口，大叫道：“死前我先到外面去叫屈喊冤，看看陛下如何对待庇护他们兄妹几个长大的叔母，看看他的好名声还保不保的住！”
皇帝面色不悦，汝阳王则去揪虞侯的衣襟，吼叫道：“你看你看，她就是这么一个疯妇，一有不如意就要死要活的撒泼。当初我要休妻，是你说什么糟糠之妻不下堂，还给我出个馊主意，说什么‘分居不休妻’，让我去城外做什么修士，我连《道德经》都没读清楚，却去修什么道，真是苦也！好好，我不休妻了，我现在绝婚行不行，我要绝婚！”
虞侯哭笑不得，连连唉声。
“你敢？！”汝阳王妃立刻冲过去，揪扯丈夫的衣袖，又打又捶，哭哭啼啼的痛骂起来，“我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还有两个儿子为陛下打仗死了，你们居然敢这样待我！”
汝阳王用力掰扯开老妻，也骂回去：“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他们虞家没死人么！那也是我的儿子，难道我不心疼，只有你一天到晚到处念叨，简直不可理喻！”
说罢，他转头对虞侯嚎道，“就是囚徒也有个刑期啊，我实是受不了了。家产儿女我都和这老媪一人一半还不行吗，家财都给她也行啊，我可再也受不住她了！总有一日，全家都叫她给害死了……”
老王爷虽言语夸张，但言下之意人人都知道。
虞侯苦笑道：“并非晚辈有意为难老王爷，可陛下如今兴盛儒学，老王爷若开了这个口子，休弃了糟糠之妻，那群儒生还不定如何议论呢……”严重点，还可能牵扯到皇帝对一干功臣的态度问题上。
这时，越妃忽开口道：“叔父最爱热闹，修什么劳什子的道法，照我看啊，应该叫叔母去那三才观里修心养性才是。”
虞侯抚掌笑道：“娘娘说的是，这倒是两全之法。”其实他也有这个意思，就是做臣子的不好张口而已。
话说到这份上，众人一齐以目光请皇帝示下。
皇帝缓缓道：“老王妃年迈昏聩，时有疯癫之举，致使君前失仪，就送去三才观好好休养吧。曹成，你从宫里调拨些人手去三才观……好好照看叔母，不要让外人前去打扰。”
汝阳王妃无力的瘫软在地，满心惶惑，似乎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
淳于氏更是惊恐无比，僵在原地丝毫不敢动弹。
少商看了看她二人，忽凑到凌不疑耳边：“陛下想收拾掉汝阳王妃多久了。”——皇帝这是计划多久了啊，她只是想提前隔离继婆母而已，相比之下，皇帝可志向远大多啦。
凌不疑目如深潭，也看了她一会儿，微笑着轻道：“就在那日宫宴之后。”

第89章
既然大佬都为今日这场恶行事件定调了，一群身强力壮手法娴熟的宦者立刻分别‘控制’住了汝阳王妃和淳于氏，前者被利落的押上宫车，而后送往城外三才观（汝阳王插嘴表示不用回家了他会帮老婆收拾细软送去的），后者简单粗暴的逐出宫门，除去门籍。
办完了这件大事，少商敏锐的发现殿内众人，从皇帝到虞侯仿佛都有一种松口气的感觉。虞侯还文绉绉的说了句：“非善亲不从，乃君主颜面关乎国体尔。”
汝阳王眉开眼笑的一掌打在他背心：“说得好！果然从小到大没白读那么多书。前阵子孤刚得了几坛野果酿的酒，甘香醇烈，今日孤定要与你痛快的饮一场！”
虞侯一把年纪位极人臣了，还被打了个趔趄险些扑倒阶下，只能摇头苦笑；然后被分手快乐的老王爷拉着一起告退出去。
越妃略略打了个哈欠：“我困了，要去午憩了。陛下，娘娘，妾这就告退了……”说着向帝后行了个礼，然后摇摇晃晃的向殿外走去。
“哎呀，你午膳还没用呢，睡什么睡。”皇帝追着她的背影喊道。
越妃道：“妾又不用上山打虎下田耕种，从早到晚的闲坐无事，想何时吃就何时吃。”
皇帝只能无奈的看她离去，然后转头拉皇后去用午膳：“不管她，我们去用膳，走走。”
皇后恍若无事，依旧端庄的低声应喏。
少商看这一幕，免不了又想表述一番‘皇后对妃嫔也不能没有丝毫威严’的观点，却被凌不疑一把拉走，一直走出庭院来到无人空旷处，才道：“陛下真是的，既然早想收拾那张牙舞爪的老老，老……”她想说追随韦香主喊一声老表子，奈何胆量不够，“老媪，为何不早些下手，无端叫皇后受了一顿欺侮！”
“你以为汝阳王妃是能随意除掉的。”凌不疑道。
“难道不是？”那位穿龙袍的老伯是皇帝耶，难道不是雷霆雨露均是君恩吗。
凌不疑四下看了看，笑着拉女孩往一旁僻静处走去：“汝阳王妃嚣张跋扈，其依仗有二，一者，陛下年幼失怙，与兄弟姊妹几个一道养在叔父叔母家中。当了十几年的子侄小辈，汝阳王妃召唤差遣陛下几位，早是习以为常了。你将心比心，倘若是你家两位幼弟，阿筑与讴儿，自小在你身旁逗弄玩闹，一朝一夕间你能立刻视以为君父主上，毕恭毕敬吗？”
少商想起家中那两个流鼻涕的小破孩，顿觉汝阳王妃情有可原了：“……可是，就算当时无法转圜，陛下登基都多少年了，她还摆着个臭架子，被收拾的也不冤了。”
凌不疑点了点头，看远处有几名宦者要过来，挥手叫退：“这话不错，不过汝阳王妃还有其二。她虽脾气暴躁，心胸狭隘，但也不是一直都这样老迈糊涂的。当年陛下起事之时，她即便满心不愿，但依旧鼎力相助，四处借钱借人，还召集众臣家的女眷缝补袍服，筹措军辎，更别说连失二子，不能说没有丁点功劳。”
少商叹气道：“有功劳也不能这样显摆呀，到底君臣有别，世易时移，老王妃也不能把宫闱当自己家里吧。”
“淳于氏，区区小人，掀不起风浪，不足挂齿。可是老王妃不一样，当年她还能时常荐官。后来，先是陛下渐渐冷了这位长辈，所求之事多不允，所荐之人多不用，数年后老王爷又与她别居，终是声势大减，她如今才只能纠缠这些婚嫁之事。”
“这个‘后来’，是从令堂与令尊绝婚开始的吗？”少商小心发问。
凌不疑低头一笑，眉如青山蹙起：“不，是从母亲‘病了’开始。”
少商心中咯噔一声。要说萧主任的确有两把刷子，所料之事十有八九能中，难怪程老爹能从十不存一的乱世淘汰赛中活下来。
“当时陛下势力不盛，所占之地不过这座都城及其周围少许城郭，老王妃是陛下家中最年长的女君，不但是叔母还有养育之恩，这些年陛下收了不少人，有乡邻，有降将，还有慕名来投的豪杰大族……”
“万伯父和我阿父就是慕名来投的。”少商连忙插嘴。
凌不疑笑了：“我怎么听说程家叔父那些年满地找寻明主？”像万程这样带着军队到处扑腾，一门心思找个好老大的也不多见。
少商用力打了一下，笑骂道：“不知道看破不说破吗。”
凌不疑笑过，又道：“好，你设身处地，如万太守和令尊这般，在乱世中找寻可托身之主却屡次不如意，听闻陛下令叔父休弃抚养自己长大的叔母，在不知其中缘故的情形下，会做何之想。”
“这这……恐怕有些凉薄吧。”
“你们还好，那些降将们，大多与陛下的将领们有血仇，不少人还富有部曲财帛，本就惶惶不可终日，相信陛下为人忠厚愿意宽宥他们才肯放下兵械，倘有人挑拨一二，事情就不好说了。”
“而如今……”少商忽道，“天下之地陛下已占四之其三，名声势力都非往日可比，再无当初那些顾忌了。”这才是主要原因吧。
凌不疑迟疑片刻，才道：“也是老王妃欺侮皇后太过了。”
少商扁扁嘴，冷嘲热讽：“难怪上回越妃说老王妃对淳于夫人情意动天，这可真是了……”
“呵呵，那倒也不见得。”凌不疑露出奇特的笑意，“就是个小小县丞，十几年下来，县内势力也是盘根错节，何况老王妃这等身份之人，身边总有一二拥趸。当年她和老王爷闹翻时，不少人出来做和事佬，老王爷不能甩脱她，只能自请城外修行。倘若她连淳于氏这样的救命恩人都护不住，那就无人不知其大势已去矣。”
“什么大势。”少商满脸迷茫，“不就是在宫里呼呼喝喝嘛，我始终不明白老王妃干嘛这么跋扈……”
“傻孩子。”凌不疑揉揉女孩的头，满脸爱怜，“你看来老王妃只是声量高些，可在有心人看来，却是无数财帛，无边权势啊。”
少商看了凌不疑好一会儿，才道：“……汝阳王去城外修行，不是为了避开泼辣蛮横的老妻，而是为了撇清。”难怪嘛，一个并不懦弱的大老爷们怎么会因为害怕妻子就离家呢。
“因为这样一来，老王妃这些年不论做了何事，就都与他毫无干系了。因为，他是一力主张休妻的，他是为了顾全大局才忍下来的。”她眼前浮现起老王爷那张乐呵呵热乎乎毫无城府的面孔。
“那倒也不致如此不堪，不过嘛……”凌不疑双手负背，眼望不远处的长秋宫那高高挑起的飞檐，身上一袭月华色的直裾长袍迎着秋风吹拂，英姿飒然，“有些人，就算自己没有贪念，可儿女后嗣部曲心腹，如何忍心不加照拂。”
“我懂了。”少商点点头，“陛下本想让老王妃慢慢退隐就算了，反正她也插手补上要紧的事，到底是亲叔母，非必要陛下也不愿再行追究，谁知老王妃非要自寻死路路。唉，皇后就看不清这一点，是以才对那老媪处处忍让，她就该像越妃娘娘一样……”
“是我谏言皇后莫要插手老王妃之事的。”凌不疑忽道。
少商张口结舌。
凌不疑看她这幅傻样，微微一笑：“我让皇后遇上老王妃后暂且忍让，陛下耳清目明，亏是不会白吃的。”
“那那那越妃娘娘为何敢，敢敢……？”少商结巴了。
“皇后不可说之事，越妃可以说。因为越家子弟死的比老王妃的儿子多，立下的功勋比老王爷大，越妃自己就几次历险，奋死追随陛下。在越妃娘娘面前，老王妃如何有底气谈论昔年往事？”
少商胸膛起伏，张嘴时觉得口舌生涩，“……反过来说，皇后娘娘的宣家，既未立下多少功勋，也无多少子弟为陛下而死？”
凌不疑背阳而立，目光深邃的看着她：“宣家人丁单薄，过几日是娘娘的千秋，到时你就能看见娘娘胞弟宣侯了，他每回进宫都要带好些珠翠宝器，估计会给你留一大份。”
少商揣摩了一遍，才道：“所以，宣侯也不是一位有才干之人。”
“你要往好处想。”凌不疑笑道，“你当初不是对楼垚发下豪言壮语，说什么‘满眼荒芜才能大展拳脚，若是满眼繁华去干甚’，怎么，如今看皇后这边势弱，你就气馁了？”
少商恨恨瞪了他一眼：“才不会！要那么厉害的皇后娘家干什么，跟陛下分庭抗礼么？陛下既然立了皇后，就自有他的主张，我才不怕！再说了，不是，不是还有凌大人您吗……”
“去掉最后一句，这话就很有气势了。”凌不疑笑笑。
少商想想，不由得笑了出来。她也觉得适才实是色厉内荏。
她本想拉凌不疑回长秋宫与帝后一道用午膳，凌不疑却说要去寻羽林卫的几位领军说皇后千秋设宴的护卫之事，回头再来找她。两人只好分别。
回到长秋宫，皇帝已经用完膳在饮果酒，少商一看龙目扫过来，心肝一颤，立刻抢在前头，说是凌不疑自己非要走的，不是她不贤惠没给未婚夫留饭。然而，皇帝要训人，总是能找出由头的。
皇帝道：“你以为子晟和你一样清闲，整日吃吃喝喝无忧无愁，看看你，昨日高枕痴睡足足一日后脸都圆了。可是子晟呢，入秋后又见清瘦……”
少商觉得满腹冤屈，很想说‘既然你这么关心干嘛不少给他布置些工作’，可嘴上只能大声道：“陛下圣明！妾也知道凌大人辛劳，是以已备下数份秋冬进补的食谱，正预备给凌大人好好补养呢！哦，还有皇后，妾也想好了。”
皇帝哼哼了几声：“这还像话。”
皇后无奈的在旁叹气：“行了，你也下去用膳吧。午睡后再到我这儿来。”
少商如蒙大赦，飞也似的溜走了。在侧殿内，翟媪早为她留好了饭食，少商边吃边吐槽：“陛下还是对我不满意啊。”
翟媪却笑道：“陛下其实喜欢你，真是厌恶之人，他哪有那么多话。”
少商苦着脸问道：“翟媪，我的脸真的圆了吗？其实我昨日……”她忽的一惊，止住了言语；仿佛心底深处被细细的针尖刺了一下，不会出血，但是钝钝的发疼。
翟媪连声劝慰小姑娘一点没胖，又说了许多宽慰的好话，可不知不觉间气氛却冷了下来，她觉得奇怪，便问少商怎么不说话只闷头吃饭。
少商勉强的笑了笑：“无甚。不过今日出了这么一件大事，适才还不觉得，这会儿身上乏力的很。”
翟媪想想也是，便让她吃完快去歇息。
用膳后少商回到自己的宫室，凭窗而坐，良久后觉得室内气闷，托言去剪几支秋菊装点内寝，走去庭院透透气，宫婢都知少商受帝后宠爱，自不会阻拦。
少商站在枝叶繁茂四下无人之处，静下心神缓缓修剪起赘枝，不知过了多久，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少商，你怎么在这里，叫我好找。”
她缓缓的转过身来，定定看着那背光而来的男人，他似是饮了些许酒，英俊的面庞上泛着动人的淡淡潮红。
“……平日这个时候，你是万事不动要歇午觉，怎么今日出来乱逛了。”青年笑的温煦，哪怕是这无人之时，酒气微醺之际，他依旧举止得体，步伐不疾不徐。
凌不疑将手搭在女孩肩上，少商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修长有力的手指，只要稍微用力，就能生生将她的肩胛骨捏碎。
他柔声道：“怎么了，睡不着吗。”
少商不动声色的将自己的肩头挣脱他的手掌，将铜剪缓缓放下：“你为何不问我送口信给袁慎，所为何事。”
凌不疑纹丝不动，只有那双深褐色的眸子迅速缩了一下，但脸上已不复笑意了。
少商看在眼里，终于在这最后一刻确定了。
“……今日你们做的一场好戏，要将虞后与汝阳王凑齐，又恰好能在老王妃对皇后发难之时赶到，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老王妃并不经常进宫，更别说从她进宫到你们赶至，顶天了也才半个时辰。若说虞侯是恰好在尚书台与陛下议事，那城外三才观的老王爷呢，他已有数年都只在正旦那日进宫了吧。”
“这位设局之人，定是昨日看见淳于夫人满脸愤怒的从我家出来，随后又尾随她，得知她去汝阳王府找老王妃哭诉，这才料定老王妃今日会进宫来寻我麻烦。我本来以为这是陛下所为——这倒不奇怪，做君主的想探查臣子行踪也没人说什么。可适才陛下却说我‘昨日痴睡一整日’，若陛下真在探查我家行踪，怎么知道下午来访的淳于夫人，却不知道我上午在万府足足玩耍了两个时辰呢。”
“凌大人，是你吧，你设了这个局。陛下应该只是风闻程家有事时才着人探查一二，而你，你才是一直窥探，事无巨细吧！”少商胸膛剧烈起伏，强忍着没去摸那把铜剪——虽然摸了应该也没什么用。
凌不疑淡淡道：“……陛下的确有意让老王妃安度晚年。”
“那也是你搭的戏台子！”少商握着拳头，低低喊了出来，“这也无妨，就像文修君说的，你就是皇帝的鹰犬！可是……”
“不要拿那个愚蠢的女人说的话来刺我。”凌不疑神情冷漠，“皇后说的没错，你的嘴是该管管了。”
少商被这威严凛冽的语气震的缩了一下。
“这世上有的是人想为陛下鞍前马后，就是你父兄，你的万伯父，难道不是心心念念为陛下效力吗。我是鹰犬，满朝文武谁不是，谁又不想。真清高的，何不学那位严神仙，辞官归隐，自去逍遥？南宫论政殿，北宫尚书台，讲经堂内的儒生，演武场上的将士，谁不想成为陛下心腹之人！”
少商被他气势所迫，竟一时说不出话来，用力喘好几息才顺出气来：“好，你有理。那你为何监视我？这和陛下，和朝政，总没有关系了吧！”
“若非我时时看着你，能在三公主手下护住你，能恰时给你送钱花？”凌不疑对这指控不屑一顾。
“在宫里你监视我，我从无异议啊，毕竟宫闱变化莫测，我还很感激你呢！”少商着急道，“可昨日是在我自己家里啊！在家里我能有什么不测，你还盯着我做什么！你你你……你连我全家都一齐监视了……”
“我不是盯你全家，我是盯着你。”凌不疑忽道，“程校尉虽才具不俗，但还不值得我费那么大力气。”
少商连连冷笑：“好好，我懂了，既然如此，你也知道我何为送口信给袁慎了吧。”
“这也不难猜。”凌不疑分花拂枝，缓缓走到女孩跟前，绕着她走了半圈，高大的身影盖顶般压下，少商被罩的铺天盖地，全靠一腔倔强撑着背脊，不肯示弱。
“你在街上看见了楼垚，见他垂头丧气，形容不好，便生了怜惜之心。可萧夫人行事谨慎，断不会允许你再联络他。那么你该如何得知他的近况呢，你不敢找父兄，不敢自行打听，于是自作聪明之下就想到了袁慎。他是楼垚兄长的同窗好友，还与你有些‘交情’……”
“不是不是！”少商几乎瞬间就知道他意指什么，慌忙道，“我与他绝没有什么不清不楚的事情，那不是羞辱你吗，我不会这样的！是之前他找我给皇甫夫子向我叔母传话时，他说欠我一回，我想索性就让他帮这个忙，也算了结了！”
“你有我，为何还要找旁人帮忙。”凌不疑似乎略缓了些语气，“天底下有什么事，是我做不到而袁慎能做到的？！你不是想知道楼垚的近况吗，我来告诉你。”
“楼垚与何昭君隔阂甚深，虽然两人都有意好好做夫妻，可一旦有变故，就会立刻撕破之前的和睦。楼二公子回都城后，为胞弟谋得一处外放。楼垚自是欣悦，可何昭君却顾念弟弟年幼，不愿离开都城，也不肯让楼垚去。好了，现在你知道楼垚为何郁郁不快了，你意欲何为，莫非还想去抚慰一二？”说到最后一句，凌不疑几乎冷笑起来。
少商语噎气堵。
为何人们会觉得凌不疑有古君子之风呢？这人如果想活活气死你，就绝不会只把你气的半死，所以古君子都是些气死人不偿命的家伙吗。
少商觉得自己应该改变战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便深吸一口气，道：“楼垚之事暂且放一边……”
“哦，现在暂且放一边了，之前不是牵肠挂肚吗。”凌不疑目色阴郁，语气怪异。
少商默念十遍‘小不忍乱大谋’，忍气道：“我们好好说话。楼垚反正也不是第一天受何昭君的气了，想来一时半刻也死不了……”
凌不疑神色稍霁。
“可你一天到晚监视我是怎么回事啊！你又不是看管我的狱卒！”少商几乎要压抑不住喊出来，“若是我喋喋不休追问你每日见了谁做了什么，难道你会高兴么！”
“男女有别，这如何能一样。”有时皇帝的旨意的确不能让人知道，凌不疑对女孩的激烈反应十分不解，“我不过想知道你的情形，你究竟为何不快。”
少商几乎仰天长啸，然后郑重道：“我不喜你找人盯着我，你赶紧让他们撤了。”
“不行。”凌不疑断然道，随即又疑惑道，“你有何事不能叫我知道。”
“你……！好，你若不撤了盯着我的人，我以后绝不理睬你！”少商忍不住跺脚，恼怒的低喊。
“请便。”
凌不疑已不愿听她说下去了，利落的背过身，拂袖而去。
秋日溶溶，隔着茂密的花叶落下斑驳的阴影，少商站在枝叶夹杂的阴影中，捏拳僵立，几乎气炸了肺。

第90章
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战争，不见硝烟，可是步步杀机。
和凌不疑吵完架，少商满心混乱，一时想着如何摆脱那些盯梢的，一时又柔肠百转，想到凌不疑也是一番好意，自己适才不该那么厉害，应该软乎着来。
谁知不到下班时刻，皇帝身边的黄门令便来传口谕，让少商自即日起就长住长秋宫，不必回家了，一者可加倍熟习礼仪，二者可帮着筹理皇后的千秋宴。
总而言之，日夜陪伴着端庄贤淑的皇后，能让少商耳濡目染，近朱者赤——显然皇帝没考虑到还有近墨者黑。
少商当时就软了，如遭晴天霹雳，又像被当头泼了一桶过期的泡菜水，浑身僵硬的茫然一阵后才醒过神来。前脚吵架，后脚就留堂，事情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
她肚里大骂一万遍凌不疑这十八代祖宗不积德的王八羔子，老娘一没败你家产二没坏你前程三没让你的头顶绿成呼伦贝尔大草原，明媒正娶被你演绎出拦路打劫的后现代行为主义风格也算你品位独特了，总之老娘跟你仇深似海不死不休！
“这位内官大人，妾领了陛下的旨意，也明白陛下的好意，不过……”少商垂死挣扎道，“能不能叫我今日先回家去收拾收拾随身物件呢？我明日一早进宫就是，一点不会耽搁。”她要回家向程老爹和萧主任谦虚请教怎么修理姓凌的那个王八蛋！
谁知那位黄门令满脸堆笑，“程娘子莫急，凌大人早为您备好啦。过会儿他身边的人就会将您所需之物送来。凌大人办事您放心，他自十四岁起为陛下效力，诸事妥帖，滴水不漏。”
少商头晕目眩，顿有走火入魔之感。
果不其然，晚膳时分未到，只见梁邱飞领着一行负重累累的宦者和婢女，鱼贯将一应起居物件往皇后新指给少商的居室里搬，而少商只能看着忙忙碌碌的众人在室内归置东西。
一人高的成套漆木柜四架靠墙挨个放好；八盏高大的黄铜宫灯坐落四角——分别是四盏飞燕形，两盏宫婢形，两盏连枝形，前六盏皆可藏烟气于内；
簇新的绣花锦文床帐六套，两套软绸的，两套薄纱的，还有透气的苎丝和厚重的锦缎；
三张桌案，一张方形梳妆案，一张长条书案，还有一张小巧的圆形小几，可供摆放零食花卉；
妆案上摆放着一大一小两只奁器，大的是双层彩绘首饰匣，小的是九子连套脂粉香膏妆盒，看其沉甸甸的样子，两只奁器中应该都填满了东西；
一旁并排码放了七八把便面，竹编的，漆木的，甚至还有花缎绷上去的……
少商一回头间，漆木柜中已被填入满满堆堆五光十色的丝缎细麻，从外裳内衣到披帛斗篷，甚至贴身小衣，一应俱全。
她不由得叹道：“飞侍卫，你家少主公行事可真是迅疾无比啊。”这么快就置办齐全了，不会是早早存在家里的吧。思及此处，她心中略软，决定稍微原谅凌不疑一滴滴。
梁邱飞远远站在廊外，嘴唇蠕动几下，一旁的小黄门抢着笑答：“程娘子有所不知，本来凌大人要回府去取的，后来陛下直接开了宫库让大人自去选用。”
少商咽下一肚皮紊乱的真气，强笑道：“我说呢，怎么这么快就办妥了。”好吧，是她没见识，现在她一滴滴也不原谅了！
“……不过那些衣裳，倒是凌大人差人回府去取的。”小黄门继续道。
少商：您能一口气说完吗。
“你们大人还有什么要你转达的吗？”看小黄门十分殷勤的跑去屋内指挥宫婢干活，她故作高傲的问道。
梁邱飞仿佛知道些什么，苦着脸：“大人说，就依您的意思，人手都撤了，您若有事可以自去找他。”
这些话旁人听不懂，少商却心里清楚，当下惊喜道：“他答应了？那，那我可以回家了吗？”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她又决定原谅他几滴了。
“……您还不能回家。”梁邱飞声音愈低，“大人说，要么人手都在，要么人手都撤了。这几日您自己好好想想。”
少商将这话来回想了几遍，才明白过来，当下便冷笑道：“你们大人不会以为我没了他，就在这宫里活不下去吧？”
梁邱飞连头都不敢抬，过半晌才鼓足勇气：“女公子，我家大人都，都是为了您好，才……”话还未说话，就被勃然大怒的女孩打断：“难道我会为了我自己不好吗！只有他才是为了我好吗！”
吼完这句，眼见险些将左右宦者和侍婢们引过来，少商只能跺脚离去。
梁邱飞再不敢张嘴，飞也似的逃出长秋宫，边跑边发誓回去后一定要向拥有四位红颜知己的兄长讨教如何跟女娘说话。
少商径直回了之前的临时居室，在一支竹简上挥笔写下数语，再以布袋火漆封好了让宫婢转托宫外送去程家。谁知那宫婢为难的表示，没有‘门路’，宫内的消息是送不出去的，她如果随意找宫外的侍卫传信会被杖毙，罪名是‘私相授受，擅传宫禁内事’。
少商深吸一口气，护住三寸丹田，大力拍下案几，扭头去找皇后讨救兵。
结果皇后似乎全不知情，略带惊讶道：“送信？不用了，子晟说他会替你跟家里说好的，他没和你说吗。你愿意留在宫中与我作伴，我自是十分高兴，就是怕你觉得孤寂。”
少商看着皇后微笑愉悦的面庞，忍住内伤，再度铩羽而归。
接下来几日，少商仿佛被隔绝在现实世界之外，每日只是学习饮食歇息，陪着皇后散步消遣说八卦。身处头顶四方的宫墙中，时间过的尤其缓慢，连铜壶中的滴漏都似老电影慢放镜头一般，每一滴久久才能落下。
留在宫中的第二日，少商就数清了那只宫婢养的狸花猫有几根胡须几根睫毛，第三日她就数清了从长秋宫门到廊下有几块青石。现在她终于知道皇后为何那么博学了，因为每日闲来无事只有捧卷慢读聊以自慰。
凌不疑倒是还每日都来，但少商很坚定的不和他说话，连眼光都不和他对一下。不过看样子，凌不疑也没要跟她说话对视的意思，依旧那样礼貌温和，举止端方，凝莹如春夜之月，飒爽如秋日清风，从他踏进长秋宫门那一刻起，阖宫的女婢们满目都是喜悦的亮光。
少商不能跟任何人说他们吵架了，只能自己憋的半死了。
不过，即便他们二人举止如常，才短短三日皇后就看出了端倪。
当夜皇帝宿在长秋宫中时，她免不了向皇帝问出了疑惑。皇帝先是假作懵懂，一问三不知，皇后捶着凤塌低声道：“……他们装的什么事也没有，可言语行止都不复之前亲昵了。”
“子晟居然当着你的面和少商亲热？”皇帝有些激动。
皇后不捶凤塌改捶皇帝了：“我说的是亲昵，亲昵！不是亲热！陛下听到哪里去了！在以前，有时花叶落在少商头上，子晟会给她拨去；走路时两人会手拉手，有说有笑；还有两人互看的目光……唉，这几日全变了。陛下，他们是不是吵架了？”
皇帝道：“不过是拌了几句嘴，没什么要紧的。”
皇后低头略一思忖，明了道：“陛下，少商留在宫中不是她自己的意思吧，是不是子晟逼迫她留下的！”
“说什么逼迫呢。”皇帝故作淡然，“年轻男女吵吵架，都是耍花枪，闹着玩的。”
皇后急道：“陛下，这几日少商无精打采的，看着好生可怜呐。她是自在惯了的性子，哪里受得住宫里的约束，这可不行！”
“子晟也很可怜呐！”皇帝立刻出言反驳，“这几日他又瘦了一圈。”
“在陛下眼里，子晟天天都在瘦。”皇后罕见的回了一句嘴。
皇帝看皇后生了气，揽过她的肩头搂在身侧躺下，哄道：“你不知道，所谓是，无怨不成夫妻，不吵架怎结连理？他们以前和和气气的，朕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吵架好，时不时吵一架不是坏事，等再和好时两人就没隔阂了。再说了，他们这样只是吵文架……”
皇后惊道：“吵文架？难道还有吵武架？莫不是打起来才算数！”
皇帝失笑出来：“神谙莫骇。真打了起来，那就不是吵架了，叫做‘帐内殴’。吵武架是像汝阳王叔和老王妃那样，吵的人尽皆知，脸面都不要了。他们俩这才到哪儿呢。”
听皇帝说的愉悦顺畅，仿佛十分熟稔，皇后有些郁郁，过了会儿，她轻声道：“那他们要是不和好呢。就这么僵持着？”
皇帝似是想起了往事，叹道：“怎会一直僵持呢，唉，这世间哪有永远僵持的爱侣。吵架后，要么和好，要么就劳燕分飞啦。不过……”他又笑道，“你放心，子晟和少商不会如此的，有朕呢，他们会和和美美过下去的……”
皇后沉默了许久，枕着皇帝的胳膊，既认真又温柔的请求道：“陛下，少商虽偶有不懂事，可秉性淳厚，她的心地是干净的。她待臣妾又是十二分的诚意孝顺。您就卖臣妾一个面子，让少商每日回家透透气罢。”
皇帝笑叹：“要说这小女娘倒有几分讨人喜欢的本事。好罢，看在神谙的份上，就到你生辰筵为止。等你生辰过后，不论他们和没和好朕都放人。不过你可不能将这事告诉少商，不然她就不慌不忙的数日子等回家了！”
看皇帝都让步了，皇后只能笑着点头同意。

第91章
深宫里的日子精致而清冷，少商觉得自己似乎连眼珠转动都变慢了，言行间无端增添了几分优雅，哪怕对着铜漏壶发呆也能托个香腮拧个纤腰，郁郁凝视间犹如一幅浓淡适宜的水墨仕女图。
然而，无论她说话多么悠缓，眼神多么迷茫，发呆多么投入，都不能阻止她脑袋里的坏水奔腾汹涌，源源不绝，随取随有。
因这几年皇后身体不好，近来国事又顺畅，皇帝便想大事操办皇后这回的生辰。皇后几次婉拒皇帝均不肯听，于是这日皇后打算正装前去尚书台劝谏。
少商一看不对，堵在内殿门口问皇后打算怎么劝谏。
皇后便道：“所谓上有所好，下必从焉。陛下既然力倡节俭，就不该因一己之私一人所好而前功尽弃。身处至尊之位，哪怕只动一个小小的念头，驱役的也可能是成千上万的民人，到时候送进宫里的无数贡献，还不知有多少来自民脂民膏……”
“且慢且慢。”少商赶紧打断这些长篇大论，调侃道，“娘娘，妾觉得吧，那些个朝臣大人也挺不容易的，要么皓首穷经才获得陛下青睐，要么尸山血海拼杀出一官半职，咱们还是别抢人家的营生了。”
皇后目光一梭，嘴角微弯：“予说的不好？”
少商一副佞臣嘴脸：“娘娘，您先是陛下的妻室，其次才是臣下，那些大道理不妨先放放，不过劝谏不要大办寿辰也对。娘娘啊，妾有一议。您见了陛下就说，‘自古夫妻是一体，没有做丈夫的吃糠咽菜妻子却珍馐美味的道理，陛下什么时候自己好好过一回生辰，再来大事操办妾的千秋不迟’。娘娘还要说，若是陛下自己那么清苦，您就是将生辰过的像西昆仑王母一样气派，心里也是疼痛难当。就当陛下是体恤娘娘，莫要让娘娘心痛了。然后娘娘不妨再说些心疼陛下节俭自苦的话，口气要温柔些，可怜些，目光不要直视陛下，别跟诤臣犯言直谏似的……”
“你小小年纪，说的什么浑话呢！”皇后玉面飞红。
少商叹道：“娘娘，我要是有您的相貌，还会落到这个地步吗，哪怕什么都不说凌大人也会都听我的，哪会如现下关在宫里一步不得出去。您这是身在宝山而不自知啊！”
皇后自小矜持谨慎，皇帝亦非口甜舌滑之人，可只要是女人哪有不爱听人夸耀美貌的，哪怕她再端庄自持，此时也不禁乐的金钗微颤。
“……谁叫你一句软话都不肯说！”她含笑假嗔，“服个软又如何。”
少商不愿讲自己和凌不疑的事，便叹道：“娘娘，我才薄智浅，不提也罢。如今我就指望您了，您早日迷倒陛下，让陛下发话放我回家，那谁还惧怕凌某人啊，那时才是大莫善焉矣！娘娘，我可全靠您啦！”
“我才不帮你这个忙呢！子晟也是在我宫里长大的，我帮他还差不多！”皇后美目一转，潋滟顽皮，竟似回到无忧无虑的儿时。
少商对着皇后离开内室的背影，还小声喊了一句：“千万要温柔呀，要心疼难当，还可以晕一晕，不过最好倒在陛下身上……”
皇后一个踉跄，回头用力瞪了少商一下，脸上却抑制不住的笑意。
一旁的翟媪忍笑到肚皮痛，心想程娘子虽不喜留在宫中，可于皇后，有这样花样百出淘气喜悦的小女娘伴在身旁，却是再好不过了。
皇后如此这般跟皇帝一演，虽然少商不知是否祭出‘晕倒’绝招，但果然既打消了皇帝要大操大办的念头，又令其龙颜大悦，连着数日都歇在长秋宫，最后还是皇后推着皇帝去了越妃那里。少商大惑不解，皇后道：“越妃和陛下是青梅竹马的情意，她若要哄的陛下高兴，比我容易百倍千倍，可她从不擅宠。少商啊，我们都这么多年了，这样就很好。”
少商似懂非懂。
如此匆匆数日，终于迎来了皇后的生辰，宫婢和宦者四处洒扫结彩，皇帝大开宫库颁下赏赐，诸位皇子公主都开始例行预备起了寿礼，连骆济通都回宫来帮忙庆贺。许久不见的五公主尤其出挑，居然领了十几个素日围在她身旁玩耍的官宦女儿进宫，说要给皇后献舞。
“女儿的身体发肤封邑权势，俱是双亲所赐。不论哪里搜罗来的贵重礼物，说到底还不是借了父皇母后的势。”五公主的痘疤消退了不少，从满天星斗变成了扣门老板的芝麻烧饼，摊平了横眉怒目的嚣张表情，笑起来居然还甜甜的。
“这段舞是女儿请了坊间行舞大家特意为庆贺母后芳辰编排的，又在女儿府中练了好久，到献舞那日，就算有不足之处，万请母后也当做看不见，多多喝彩就是。”
皇后满是笑意，连声称好。虽说小女儿为人自私骄纵，行事常叫她失望，但此时她也如全天下的慈母一般，只盼着孩儿长大了就会懂事。
“好好好，你的孝心母亲领下了，你能知道情意抵万金的道理，为娘比什么都高兴……可是，我怎么听说你在弘农郡那儿圈了上万亩的田地给自己做庄园？这是真的吗。”
少商本来听这番母慈女孝有些昏昏欲睡，听到这个陡然清醒，心想做公主真好，她就是衰运，当初若是穿个公主，看哪个姓零姓幺的敢关她在宫里学规矩！
五公主神情一僵，随即撒娇道：“哎呀母后，那都是些荒地，又干又硬的石头滩，丢出去都没有人要。我圈起来让人开渠沤地，再容留流民开垦耕种，既能产粮还能安抚民生，说起来父皇还得嘉奖我呢！”
皇后无奈，不可置否的叹口气。
五公主侧眼瞥见陪坐在旁的太子妃，笑道：“母后您别老说我呀，前阵子太子妃也圈了好多土地呢，嗯，少说也有七八千亩，您怎么不说她呀！”
少商艳羡的目光立刻投射向太子妃，心道太子妃真是人不可貌相，平日看起来斯文安静，人家说她一句她眼眶要红两天，居然手也伸这么长，可真看不出来啊。
太子妃满脸委屈道：“母后不知，太子殿下平日里办事用人都要钱，花费甚大，手上若是没些能活动的金银，好些事都没那么顺当了……”
“胡说！”五公主愤然道，“父皇赐了太子兄长多少食邑矿产呀，金山银山都不为过，哪里会花费不够，明明是太子听了门下谏言，不让你碰东宫的财事，你才自己动了心思……”
“好了！”皇后一拍案几，沉下面庞，“太子妃是储妃，太子用钱的地方多，她用钱的地方也不少，你做妹妹的怎么这样跟长嫂说话？”
五公主满脸不平的咬住嘴唇，太子妃见状，连忙伏到拜谢皇后体谅，又道：“我虽薄有些田产，但也一样将人丁田亩登录在当地府衙的鱼鳞册中，一点没少。五妹却不一样，明明食邑丰厚，还圈了那么大的田地，结果只向官府录了二十丁……”
少商倒吸一口气，按照如今的农耕水平，上万亩土地哪里是二十个人能开垦出来的！这五公主分明是隐丁逃税！随后少商又迅速看了太子妃一样，心想这位小嫂子未免有些不上道，皇后都明摆着偏帮她了，她就该顺坡下驴一笑而过。
何况，就算五公主有过错，太子妃也该私下跟皇后说，而不是当着自己与翟媪甚至这许多宫婢的面说出来。她俩位属姑嫂，年岁也差了不少，太子妃现在还没登上凤位呢，就对小姑这样刻薄不留情，帝后将来还能指望她照拂其余弟妹吗。
真蠢货也！
皇后再无笑意了，不冷不热道：“哦，是么，我回头着人去查一查。行了，今日就到这儿罢，我乏了，你们都退出去罢。”
太子妃还欲再说，翟媪已经让宫婢开门送客了，五公主怨毒的瞪了太子妃一眼，愤愤的大踏步离去。
少商心中怜悯皇后，但牢记自己身份，人家一个儿媳一个女儿，她算哪颗葱。
皇后扶着靠手静坐半晌，道：“少商，你说五公主的那些田地，真是荒地么？”
少商本想赔笑两声，却看见皇后落寞的神情，沉吟一下，低声道：“妾愚昧，可也知道弘农自古富饶，人口繁密，还是最早被皇帝收服的州郡之一，照理说，那儿应该像年前的青州一样，派人肃清匪贼后赶紧开荒耕种了，怎么还有那么大的无主荒地。”
皇后幽幽道：“是呀。不过太子妃却没指出这些，只敢拿人丁说事，想来她那些田地的来历也没干净到哪里去，少商，你说呢……”
少商心中惴惴，觉得快要踩到话题禁区了，只能故作得意道：“在我家，从庄园到铺面，什么钱都是阿母管的，我三叔父，那是一个五铢钱都要交到叔母手上的，就是凌大人，那也是多少都肯给我……”
她察觉皇后兴味的目光，不免尴尬，打了个哈哈，转而道，“再说我自己也能生财。妾以为，太子妃应当先行自省，缘何太子殿下不愿将财帛托付啊？”
公主吃的是爷娘饭，做错了打骂一顿就是；太子妃吃的是老公饭，要么就像她一样无欲无求，打算将来自行创新生财，要么就老老实实的讨好太子才是上策嘛。
皇后轻叹一声，这番话真是说到她心坎里去了，但她也不好在少商面前多说太子妃的不是，只能道：“……素闻萧夫人贤才博学，勤勉节俭。这几个月，我观你用度行止都颇有汝母之风，这样很好。”
少商听出这话中苦涩之意，其实皇后也很清俭，偏偏养出来的儿女都一言难尽；她倒有些好奇对面越妃那边的皇子公主都是什么画风。
很快皇后就给了她这个机会，遣她去送一幅锦帛书函给越妃。
因为目前本朝没有太后，所以越妃直接住到了宽敞宁静的永乐宫里。
到了对头的地盘上，少商简直笑的又萌又可爱，活像只Q版包子妹，圆滚滚软嘟嘟，本来值殿的大宫女对她这位‘十一郎的未婚妻’颇有些目光审视，硬是被少商笑软了嘴角。
另一位大宫女忧心道：“娘娘这会儿正在……不如让程娘子先等等？”
前头的大宫女道：“别替娘娘拿主意了，等里头的回信就是了。”
这时从里面匆匆奔来一个小宫婢，喘气道：“娘娘叫程娘子进去呢。”——闻言，前头那位大宫女得意的看了另一位大宫女一眼，轻哼一声。
少商努力低头，坚决不掺和。
将两名随行的长秋宫小宫女留在殿门口，少商随着引路的宫婢往里走去，穿过两道回廊拐进内殿，远远就听见内室里越妃的声音——
“……脑子拎不清，居然去肖想十一郎！想一想也就罢了，还敢去为难人家新妇！怎么，今日进宫你这么犟头倔脑，莫非还觉得委屈。我说你有什么呀，有样貌还是有才学，人家凭什么看上你？你又能给他什么，是财帛，权势，还是君父的宠信？这三样子晟一色不缺，还样样比你多！”
少商立刻知道越妃在对谁说话了，她尴尬的驻足门口，不敢进去，可惜宫婢已经往里传报了，她只好跟着低头进入。一进内室，发现除了快把头低到地上的三公主，二公主居然也在，而且她们两位看起来比自己还尴尬。
内室中唯一不尴尬的越妃朝少商招招手，示意让她坐下，然后继续训女儿：“……你要是实在闲得慌，也学学你二姊写个小曲跳个舞，再叫那群读书人吹吹牛皮，也让你父皇面上有光，显得我们也是诗书蕴藉之家，不是光会舞刀弄剑，就算你尽了孝心，你说呢……你来做什么？”
最后一句是问少商的，她原本正听的起劲，闻言一震，赶紧道出来意，然后双手捧上锦帛卷轴。越妃展开卷轴一看，失笑道：“献舞？一定又是她那帮门客献的计，也对，这寿礼既别致又省钱，那帮门客也没算白养。”
她利落的一拢卷轴，冲少商道，“那群献舞的小女娘你都见过吗？”
少商道：“匆匆见过一遍。”
“模样都生的如何？”越妃一脸无所畏惧，“莫非小五要向她父皇献美。”
“母妃！”二公主几乎要尖叫起来。
“不是不是不是！绝无此事！娘娘明鉴！”少商连连摆手，额头都冒出汗来。
“就算要献美，难道五妹会挑在皇后娘娘的芳辰吗？”有这样的亲妈，二公主再有艺术气质也不免暴出几根青筋，少商颇有几分同情。
“正是正是！再说那些阿姊我都见过，一个个都破藤编成的簸箕似的，哪怕有那么一两个齐整的，也不过是豁牙簸箕与平口簸箕之差啊！”虽然她也不喜欢五公主，但到底是皇后的女儿，好歹要帮的。
不过这话总算博了越妃一笑，“簸箕？呵呵，你这人倒逗趣。行了，你回去就跟皇后说我答应了。就让她们住到这里东侧的园子里，我会‘照看’好她们的。”
少商这才知道，原来皇后是将五公主带进宫来的那些女孩托管给越妃了。
“……不过我听说小五进来缺钱啊，居然在外头圈地，有没有这回事？”越妃话锋一转，直吓的少商哑口无言，面色如土。
越妃看她脸色，笑道：“看你这幅模样，看来皇后也知道了。唉，养门客花钱呐，养游侠儿更花钱，养俊俏的游侠儿更是举火……行了，小二你别咳了，我不说下去就是。程氏，你先回去吧。顺便问问皇后，要不要把五公主也送我这儿来，我替她……嗯，替她晓之以理……”说这四个字时，二公主一脸苦笑，三公主一脸感同身受，再无当初趾高气扬之意。
少商笑道：“这，这就不用了吧。妾观五公主这回似是懂事许多了。”皇后的女儿让妃子来训，那长秋宫众人以后不出门了。
越妃不可置否的扬扬眉：“那好，就赶紧让那班小女娘过来吧，不要在宫里乱逛，免得惹出事来。”
少商一呆：“不，不至于如此吧……”哪那么快的。
越妃懒得理她，挥手让她回去，继续对上自己的两个女儿：“对了，适才我说到哪里了，哦，对了，尽孝心。我把话跟你先撂下了，皇后这回生辰你别给我惹事，不然我们母女的缘分就算尽了。民间贫人家的女儿，不但小小年纪就要劳作，年景不好时还要被爷娘卖了。你们命生的好，穿金戴银有吃有喝，从头到脚的有人伺候，也不会被卖掉。为娘对你没别的指望，安分待着，明白吗！这几日老实待我宫里，出一点岔子，你就给我滚去自己的封国，别回来了！”
少商往外走时，还听见三公主似乎低低的应了一声喏；她暗自叹息，皇后就是太心软了，若有越妃一半的泼辣就好了。
她沿着宫廊走时，看见从越妃内室出来的几位大宫女已经风风火火的去张罗隔壁园子的居住环境了，她不免暗笑越妃这也太有受害者意识了，也不知她当年和霍夫人斗法是何等激烈。唉，那群小女娘昨日才入的宫，才在外庭凑合着睡了一夜，连歇脚之处都没安顿好，哪会跟赶投胎似的去做坏事啊……
她心里这么想着，然而仅仅过了一刻钟，泡在凉凉的湖水中，她就知道自己果然见识短浅——回长秋宫途中，穿过皇家庭院时，她被游园的几位小女娘假作不当心推下了池塘。
那七八个小女娘似是出来闲逛的，她们站在岸上，对着池中的少商笑的花枝乱颤，还拖住了随行跟着她的两名小宫婢，不许她们相救。
“哟，我在外面常听人夸这位程娘子有才能又贤淑，说的天上有地上无的，今日怎么做了水鸭子了呀……”
“我看长的也不怎么样，定是会谄媚巴结，喂喂，你倒是说两句好话，我们高兴了，就拉你上来啊……”
“我们还是将她拉上来吧，若是出了事，我们担当不起啊。”
“少废话，适才那一脚不是你勾的吗？”
……
少商轻轻踩水，看着案上那群扭腰摆脑袋的小碧池，内心毫无波动。
凫水这种事说穿了毫不稀奇，其实人体的胸腔有相当一部分是空的，落水后哪怕什么都不做，只要努力保持仰面向上，躯干部分自然会浮起来，到时尽量抬高下巴，将口鼻露在水面上即可呼吸无碍。会在平静的水中溺亡之人多是慌乱导致。何况她是南方人，自幼会水，来了这里后也常在澡桶里踢腿摆手，适应身体感觉。
过了会儿，案上的女孩看少商在水中镇定自若，竟打算向她投掷小石子取乐。少商哪会等着被扔，何况秋末冬初，池水寒冷，她当下松开腰带和吸饱了水的曲裾，犹如一尾灵活的小鱼摆动身躯，三下五去二的游至另一边岸上。
虽然她不介意只着中衣走回长秋宫，但瑟瑟寒风吹到湿漉漉的身上还是让她打了个喷嚏，那两名小宫婢赶紧飞奔而至，一个脱下外裳给她披上，另一个掏出巾帕给她擦拭。
少商冷冷的看了那七八小碧池一眼，一言不发的转身就走。
鉴于她活跃的脑细胞和丰富的‘受害’经验，短短从池中游到岸上这么点功夫，她已经想出了五六个复仇点子，个个又贱又辣，保证既不见血，还让她们永生难忘。
对岸七八个女孩渐渐生出些慌乱之意，七嘴八舌起来。
“她不会向皇后去告状吧？”
“怕她做什么，此处又没人看见，我们咬定了不认就是！公主会为我们撑腰的！”
“对对，再说她又没伤着一点，能有什么了不得了！大不了挨一顿打！”
……
回到长秋宫，翟媪看见少商这幅模样大吃一惊，忙叫人煮姜汤烧暖炉，还弄了一大盆热水给她洗个热水澡。冰冷的肌肤在热气腾腾的澡盆里慢慢恢复了血色，少商长舒一口气。
翟媪一边帮女孩擦干身子，一边愤怒道：“梳洗后，咱们赶紧去告诉娘娘！”
谁知少商却道：“诶，不急。”
“小女公子别怕，娘娘喜欢你，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唉，就是因为娘娘待我好，怎么也要等过了明日的寿宴啊。”
“不趁这会儿去，回头那些小贱婢必然要抵赖的！”其实不洗热水澡直接去告状效果最好，不过翟媪担心女孩会受寒。
“我要的就是她们抵赖。”少商笑眯眯道，似乎一点也不生气，居然还有几分怀念。不就是被人欺负吗，谁还没受过啊，她老有经验了。
翟媪慢下给她擦拭头发的动作，叹着：“你若是肯告诉十一郎，天大的仇他都替你报了。”
少商对着镜中的自己，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阿媪，你说皇后娘娘现在喜欢我，究竟是因为我将来要嫁给凌大人，还是因为我自己呢。”
翟媪道：“不瞒你说，起初是因为十一郎。可这几个月下来，娘娘是真喜欢你了，有你陪着，她可比以前快活多了。”
少商摸摸自己濡湿柔软的头发，点点头：“我家叔母以前老说我天真，爱钻牛角尖。因为我若有仇人，我一定暗暗瞒下，然后自己收拾；若有难关，我亦希望自己绞尽脑汁去渡过。哪怕将来上了刑场，最好也是我自己犯了滔天大罪，而不是受别人的牵连……”
“这种浑话怎能乱说！”翟媪连忙打断。
“娘娘能喜欢我，真是太好了。”少商拿起精雕镂金的木梳慢慢梳着，“你和娘娘不用担心我和凌大人，因为我其实一点也不气他，我知道他是一片好意，再说他不知多少次的救过我帮过我，我哪能那么忘恩负义啊。我不是不能服软，也不是不能哄他高兴，可是哄人能哄一辈子吗？夫妻哪能这么做。”
翟媪有些听懂了：“说起来，你家阿父阿母，还有叔父叔母，可是有名的恩爱夫妻。唉，若十一郎和你也能那样，陛下和娘娘不知有多高兴哪。”
少商咂巴一下，无奈道：“好吧，这个盼头很好，不过这种事可遇不可求。话说回来，正因为凌大人待我好，我也必须待之以诚，我要让他知道我这幅讨人厌的性情……嗯，说不准，他后悔还来得及。”能不能像父辈那两对另说，起码得互敬互重吧。
翟媪噗嗤笑了出来：“行，你慢慢做梦去吧。”
两人同时对镜而笑，正在此时，忽有小宫婢慌慌张张的闯进来：“程娘子，程娘子娘娘叫你去呢！快快……”
翟媪皱眉道：“你慌什么！不会好好说话啊，平日怎么教你们的。究竟出了何事？”
小宫婢结巴道：“……五公主带了一位娘子，是为娘娘献舞的其中一人，她说，她她说……”
“她说什么！”翟媪不满道。
“她说，昨夜凌大人摸进了外庭，欺侮了她，现在要向娘娘讨个公道！天哪……”
少商霍的立起。
“什么？！”翟媪大惊设色，“这怎么可能！”待她回过头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你你，你听见未婚郎婿出了这种事，为何如此高兴？！”
少商摸摸自己的脸，不自觉的笑道：“我，我看起来很高兴么？”
“你自己拿镜子照照！”翟媪又想训斥又想笑，快被她气死了。
“现在哪有功夫照镜子啊！”少商连忙去找外裳来穿，一边用无法隐藏的喜悦语气说道，“快快，来帮我梳头更衣，我要去看……咳咳，去为凌大人讨回清白名声……！”
翟媪：活得长了，果然什么都能见到。

第92章
大约是因为此事不好声张，皇后将人聚到了内殿。待更衣梳妆完毕，少商与翟媪匆匆赶到时，只见原告被告证人法官陪审都已到齐。
皇后坐于上方正中，皱眉凝神，凌不疑端坐其右侧下方，神情冷漠，目不斜视；坐在他对面的是五公主，她身旁靠后些是两名十六七岁的女孩，身形略丰腴的那个低头不语，瓜子脸的轻轻抽泣抹泪。
五公主故作不在意，实则有一瞟没一瞟的在偷瞧凌不疑，谁知凌不疑恍若不察，只在少商进殿时抬头看去。两人目光交汇，然后与前些日子一样，少商率先将头别过去，有几次还会高傲的哼一声，凌不疑亦一如既往，面无表情的收回目光。
——少商自己也承认，这种行为很小孩子气，然而她高兴！高兴最大！
她自认为与凌不疑是在憋气冷战，可这番眼神来往看在五公主眼里却别有一番意味，她忍不住重重的冷哼一声，倒引的少商侧侧看了她一眼。
原先少商还以为是五公主授意那群小碧池将她推下池塘，可如今看来应当是小碧池们自由发挥的结果，不然真把她淹死了凌不疑发疯还来不及，五公主这处大戏摆给谁看啊。
给皇后行礼后，少商立刻虚虚掩面，挨到那名瓜子脸的女孩身旁，满脸真诚道：“这位阿姊好生叫人怜惜，想昨夜惨遭侮辱，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无论语气表情甚至袖子的运用，少商都认为无懈可击。
这话一出，不过皇后身子一歪，凌不疑神情一僵，五公主眼睛瞪的比嘴大，除了翟媪之外的在场所有人都表情古怪。
瓜子脸女孩羞恼难言，她也不抽泣了，急忙辩白道：“不不，不是我，我没有被……是她……”她指向那丰腴女孩。
“这么说你没受侮辱，那你哭什么！”少商不悦了，白瞎了她适才那么好的发挥！演技讲究的是那一瞬间的爆发好吗。
瓜子脸女孩脸涨通红，咿呀几声说不出个所以然，不过她到底是五公主的心腹，素以机智受宠，随即哀声道：“我们姊妹一场，昨夜她受了侮辱，我也为她心痛……”
“痛什么痛啊，你再痛能痛过受真受了侮辱的啊！”少商哪会跟她客气，“喧宾夺主你知不知道，人家是正主，你还哭的比人家还惨，不知道的人一看，还以为昨夜那歹人宵衣旰食一气侮辱了俩呢！”
“你你你，你这是什么话，简直辱没斯文！”那女孩直接把脸气成了酱油瓜子，身子抖若筛糠。
五公主瞪着眼，开口训斥道：“程娘子，你这儿大呼小叫是何意思，长秋宫什么时候由你做主了？你……”
“长秋宫也不是由你做主的，把嘴闭上！”皇后忽打断，“昨夜你睡在我宫里，外庭出了什么事你就知道了？你若再开口，这事你就不要插手了。”
五公主深知母亲性情温柔和善，不过一旦认真起来也是说出做到的，她只好愤愤的闭上嘴，同时又以眼神示意那两个女孩依计行事。
不过不等五公主的住手们反应，少商已经再一次酝酿好感情，用同样姿势挨到那丰腴女孩身旁：“这位阿姊好生叫人怜惜，想昨夜惨遭侮辱，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五公主&两助手：……
皇后和凌不疑无语望屋顶。
“昨夜真是凌大人侮辱了你吗？”少商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真诚的不行。
丰腴女孩顶着五公主的目光，咬牙道：“正是！我便是出身低微，也是清清白白的好女儿，凌大人再位高权重也不能这样羞辱……”
“你说的一点也没错！”少商心里兴高采烈，然而还得端着满脸的同情，“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嘛，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凌大人侮辱你跟庶民侮辱你是一样的，不能因为侮辱阿姊你的人不一样，就姑息了他！啊，我不是说庶民也侮辱了你，我只是打个比方！”
丰腴女孩气也不是恼也不是。五公主和瓜子脸女孩都傻了，凌不疑还算镇定。
皇后慢慢托住脑门。
她心想，其实自己一点也不奇怪，真的，准确的说，她还有些暗暗期待。
“这位阿姊啊，昨夜除了侮辱，他可还打你了？像您这样冰清玉洁的阿姊，遇上歹人，一定是拼死抵抗！快快，快叫我看看，哎呀呀一定都是伤，你别害羞啊，就看看袖子里的胳膊……”少商热情如火扑了上去。
听闻此言，瓜子脸女孩心头一惊。丰腴少女同样惊慌，连声道：“不不，我没有伤，因为因为……”她目光瞟过五公主，“因为，因为我晕了！”
“晕倒了？”少商缓缓放下拉扯对方的袖子，立刻换了一副挑剔怀疑的可恨嘴脸，“阿姊啊，您都晕倒了，如何知道侮辱您的人是凌大人啊？”现在的小碧池是越来越不行了，陷害人之前功课也不做足，至少身上弄些挣扎的伤痕啊！唉，多补几集法制节目就好了。
丰腴女孩一时呆滞，随即又道：“……可是弄晕我的人是凌大人啊！”
“那可难说的很，有些嗜好奇特的人啊，就爱打晕女孩后扬长而去，万一有人见阿姊晕倒，然后捡漏了呢？”
“这怎么可能？！”丰腴女孩凌乱了。
“程娘子好厉害的口舌，三言两语就给凌大人洗脱了罪责。”瓜子脸女孩沉声道，“寻常小女娘遇上这种事，既慌乱又惊怕，哪里能说的清这许多前因后果？！”
少商微微一笑，根本不跟她讲道理：“您别生气啊，其实我觉得您更为美貌，我若是凌大人，一定先侮辱您。这歹人真没眼光！”
瓜子脸女孩险些气歪了鼻子。
凌不疑忽道：“你就是来看热闹的吧。”
少商一脸惊讶：“这怎么会？我是来替凌大人您，嗯，缓和一二……”
“你打算如何缓和？”
少商从袖中掏出一个又圆又红的拳头大小的果子，扭头对丰腴女儿温柔一笑，“阿姊您别害怕，先吃个紫柰，这可是昨日皇后娘娘刚赐给我的，我都舍不得吃呢，你尝尝，哎呀别客气嘛……”
紫柰的确是稀罕物，丰腴女孩哆哆嗦嗦的接了过去，稀里糊涂的咬了一口。
“事已至此，阿姊打算以后怎么办啊。”
丰腴少女眼眶一红，悲戚道：“我能有什么打算，还不是听天由命。”话虽这么说，可她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不住去瞟凌不疑。
“嗯，听天由命，陛下是天子，若是陛下许你许多财帛后让你另行嫁人呢？”
“这怎么可以？”丰腴女孩十分激动。
“为何不可以，寡妇改嫁新妇绝婚都不是稀奇事，你不过是受了欺侮，另行嫁人又有何难？”少商说的轻描淡写。
丰腴女孩眼珠一转，立刻伏地哭道：“妾虽卑贱，父兄也有官秩名声，如何能辱没家声。妾已将身付与凌大人，万万不能舔着脸另嫁啊！”
少商一拍地板：“阿姊好生贞洁！好吧，既然是凌大人做下的错事，怎么也不能让阿姊你一人受罪，自然得迎你过门啊。”
此言一出，五公主和瓜子脸女孩齐齐惊讶，两人都没料到事情会这样顺利；瓜子脸女孩更是咬唇暗悔。
“你你你，你愿意容下我……？”丰腴女孩也始料未及。
少商道：“为何是我容你，应是凌大人容你啊。我生来悍妒，容不下什么姬妾的。你不愿另嫁，那就让我另嫁吧。我退婚另嫁，如何？”
凌不疑起先安静听着，听到‘悍妒’之词甚至微露笑意，谁知听到后面他脸色铁黑。
至此，丰腴女孩终于可以用上之前商讨好的说辞，只听她痛哭一声，“求程娘子容我！若因妾之故叫程娘子与凌大人分离，妾万死难赎其罪！”说着连连磕头。
少商微笑的无所谓：“叫你另嫁你不肯，我去另嫁你又不肯。我没有强你所难，你倒来强我所难。说到底，又不是我侮辱的你，为何要叫我受罪。算了，我可不管了。”
瓜子脸女孩怒道：“既然程娘子不管这事，那说了问了这许多是做什么？！”
“难道你们一开始不是冲我来的么。”少商淡淡道。
瓜子脸女孩一噎。
“这件事虽在凌大人身上，可你们却是冲我来的。我不论管不管，最后都会扯到我身上来，索性我自己先说了，我最好嫉妒，不容姬妾，你们爱在外面传我什么坏话就传去吧。反正，每回最后，吃亏的总是我……”她看向凌不疑，目光挑衅而坦率。
凌不疑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转头问一旁的宫婢：“时候差不多了，让他们将五皇子领上来。”
少商一愣，心想找五皇子做什么。她疑惑的抬头去看众人，只见皇后五公主甚至那瓜子脸女孩也是满脸的迷茫不解，只那丰腴女孩目光闪烁，似有惊惧之意。
很快，两名身强力壮的宦者‘搀扶’着哎哟连天的五皇子上殿来，然后很巧妙地‘甩’在凌不疑面前。
五皇子似是从筵席上被抓来的，脸上酒气未散，趴在地上哎哟的叫喊起来：“母后救命，十一郎又要欺凌我啦！这几日我可什么都没做啊，母后救命！”
皇后道：“子晟，你将五皇子请来作甚。”
少商暗哂一声，皇后您着偏心也太明晃晃了，五皇子这会儿还瘫在地上起不来呢，有这么‘请’的吗。
凌不疑也不啰嗦，起身拖起五皇子，用力将他衣襟向外一扯，露出一侧白花花的肩背。
众人抬目看去，只见五皇子的肩背上有几道指甲抓出来的血痕，以及一个及其明显的牙齿咬痕。大家齐齐发出吸气的声音——这是男女亲热时，女子抓咬出来的痕迹，而且伤痕犹新，显然刚弄出来不久的。
只有少商反应慢了一拍，呆呆道：“诶，五皇子被人咬了。”
皇后含笑看了她一眼，再看自己女儿，目光瞬时冷淡下去了；又去看脸色尴尬的五皇子，她心里基本有数了。
凌不疑大步上前，捡起适才那丰腴女孩惊吓时掉在地上的紫柰——上面正好有一圈牙印，然后拿到五皇子的咬痕边比对。
“诶，五皇子被这位阿姊咬了。”少商笑道，她觉得自己看懂了这比对的意思，不过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尽管她的体位知识不够丰富，但能咬在衣服下面的这个地方，显然不会是碰巧。
五公主和瓜子脸女孩的脸色非常难看，她们自是知道丰腴女孩早有相好，不然也不会挑中她，不过没想到竟是五皇子！
五皇子捂着肩背，向皇后连连赔笑：“母后，呵呵，母后您别生气，儿臣早与她相识，呵呵呵，昨夜才……不是有意在宫里乱来的……”
凌不疑放开五皇子的衣襟，又满脸厌恶的丢开那个紫柰：“这位娘子昨夜的确快活了一番，不过不是与凌某人，而是与五殿下。”
丰腴女孩羞愧难当，已经趴到地上哀求恕罪了。
五皇子惊道：“啊，自然是与我，为何又扯上你？啊！你你你……”他忽然明白了，指着丰腴女孩怒骂道，“你这贱婢，是不是贪图十一郎的荣华富贵，故意攀扯他的！我还打算分府后纳你进门呢！”
丰腴女孩咬唇暗恨，心道若非你不得宠，迟迟无法分府，我也不至于向五公主自告奋勇接下这差事。
瓜子脸女孩一看情形不妙，悄悄在五公主腿上戳了一下。
五公主会意，大声道：“都是女儿的不是，女儿也是被蒙骗了，万请母后见谅，都是女儿耳根软，听信了这贱婢的胡言乱语，回头女儿自会慢慢审问这贱婢……”
“这就不用了。”皇后满心失望，看也不看五公主一眼，“来人啊，将这狡言诬陷的贱婢一道送去越娘娘那园子里看管起来，随后再发落吧。”
五公主心头一冷，越妃那里她可不能像在宫里其他地方一样自由行动了。
皇后转过身去，语气冷淡：“……你就是这样来给我贺寿的。好了，你们都回去吧。”
丰腴女孩知道自己这回定要受罚了，大呼小叫的抱着五皇子的腿，求他看在往日情分上救她一回；五皇子哪里会理她，一脚踢开她后愤然离去。还是五公主离去前，安慰的看了她一眼，丰腴女孩这才稍微定心。
少商静静的站起身，看这一场闹剧潦草收场，再看背向而坐的皇后那落寞的身影，心中忽起了一阵凄凉之意。怀着满腹心事，她缓缓走出殿门，正要往自己居室拐去时，冷不防从后面伸出一只有力的大手，一把将她拉进一间空置的宫室。还不等少商尖叫出声，就被反手拉转，看清了来人的样子。
她不挣扎了，也不用尖叫了。
凌不疑看着她：“今日见我无端受了一番羞辱，你痛快了？”
少商想了想，幸灾乐祸道：“是挺痛快的。”
凌不疑看了她一会儿：“你看见五皇子肩背上的那个咬痕了吗？”
“看见了啊。”这男人越来越变化无常了，这话怎么转的。
“那就好。”凌不疑颔首，随即迅速抓住她的双臂，将女孩背向往自己怀中压去，单臂箍住女孩娇小的身子，另一手作势去扯她衣领，“我若也在同样位置咬你一口呢。”
少商整个人都僵住了，青年那锻铁般坚硬的臂膀犹如铜墙铁壁，她丝毫挣不开，侧头往后看时，只见他形状优美的淡红色嘴唇已经张开了，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她秒怂了——
“别别别，我错了，我不该看你笑话的，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
“人之初，狗不叫，干嘛要咬人啊！”
“君子动口不动……口也别动啊！”
“冷静，千万冷静！不要冲动！”
“咱们好好说话吧……！”

第93章
凌不疑将少商轻巧的提至自己肩高，犹如用手指捏着一只幼猫细腻柔弱的后颈，不费吹灰之力。女孩双脚离地，身家安全尽数寄托在他两手松紧之间，顿时大呼小叫惊恐不已。此时此刻，强弱分明。可是凌不疑自问，提起来之后呢？难道真的一把摔死。
他想，打是不能打的，若是打上一顿就能解决问题，那他一定是全天下最有‘道理’的人之一。然后，他也不能和她逞口舌之利，因为这女孩有一套诡异却能自洽圆满的歪理，真吵起来，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既然打不得骂不得，那么只剩‘吓’之一途，他双臂略使劲，将女孩提的更高些，打算将她抛上一抛，接住后挑个地方咬上一口，先出口恶气再说……
与此同时，少商虽被提在半空中，但耳清目明，一眼看见凌不疑面无表情，但目色沉沉，阴晦不善，显是要收拾自己的样子，立刻大声叫起来——“你有功夫与我计较不如先担忧一下皇后娘娘罢！”
凌不疑手上一停，顺势将女孩柔软纤细的腰身搭在自己肩上。
少商头下脚上的悬挂在他身上，双手一顿乱刨顺着他宽阔背脊爬上他另一端肩头才算缓口气，随即连忙说道，“今日娘娘说五公主在外圈地隐丁，上万亩呢，才报了二十丁口，这可不是小事！谁知越娘娘也知道了，这要是叫陛下知道了……”
“陛下自然知道，因为这本就是陛下告诉皇后的。”适才被女孩一顿乱摸，凌不疑只觉触身轻软，又一手掐着女孩的腰身，哪怕隔着衣衫掌下的肌肤都是滑腻难言，柔不见骨。于是，他不急着吓她了。
少商被这消息惊的一时忘了挣扎：“陛下早就知道了？”嗯，那么越妃那里肯定也是皇帝告知的，这老伯可真真是重度晚期的天秤座！
凌不疑侧头看女孩，兴味道：“为何你会觉得深宫后妃都知道的事，陛下会不知道。你是不是还暗暗埋怨，这样大的过错，皇后对五公主居然也未有责罚，轻轻放过？你放心，待皇后寿辰过后，五公主会发现她辛苦筹谋的田地庄园乃至钱财，早被陛下罚没入库。数年心血，一朝成空。至于当初撺掇她犯下贪暴之罪的数名门客，也已尽数擒拿后处死了。”
少商张大了嘴巴，回不过气来，一时之间竟还有些可怜五公主：“……这，这，皇后已经知道陛下动手了？”难怪她都懒得责骂女儿。
凌不疑的笑中略带几分嘲意：“有人向陛下谏言，不如将公主门下那几名首恶的头颅送给五公主，以示小惩大诫。不过陛下顾念皇后，就给留了全尸。后日，五公主会看见自己昔日宠信的门客的尸首被码放成一列，摆在家中正堂，恭候她回府。好了，东拉西扯拖延也够了，如今可说说你我之事了……”说到此处，他语气变沉。
就在此时，少商趁他神思另分之际，赶紧伸手去挠他腰侧，期待猛虎疏忽神龙怕痒，好让她侥幸逃脱魔掌，只要溜出这间宫室她就不信凌不疑会当着众人的面来捉拿她！
不过凌不疑何等身手，身上的每束肌肉都机敏强劲，反应尤比思绪更快，当即左手一松，侧身一个反手擒拿，将女孩像陀螺般在空中一捻，随后一掌将其拍覆在地板上。
虽说他并未用力，然而少商依旧觉得浑身麻痛，头晕目眩，眼前飞过一片五光十色，男人镶嵌着夜明珠的玉带，散着幽幽沉香的织金衣襟，晃着幽幽宝石绿光的腕扣，最后落在她视线中的是他垂下袍裾上的金银纹绣。
她此时好像一只四脚着地的小乌龟，龟壳上压着凌不疑的一对十指山，她连喘气都艰难，用尽气力大喊：“有本事你只用一只手！”蛮劲上涌，她满心都是悍勇之气，当年她打架也没输过人的好吗！
凌不疑单腿跪于她身旁，闻言一哼，松开右手负于身后。
少商努力挣扎一番，依旧翻身无望，她只好厚着脸皮又喊：“有本事你别用手！”
凌不疑嘴角弯起，也不争辩，当下双手负背，屈起跪着的那条腿，以膝头压在女孩的肩背之上，因他腿形极长，即使屈腿对折也比女孩肩背长。
少商再度努力妄图翻过五指山，然而依旧徒劳，她索性连脸皮都不要了：“有本事你手脚都别用！”
凌不疑忍笑，依旧照她说的收了腿。少商才感到身上一轻，还不及喜悦立刻被泰山压顶般盖住了——凌不疑的确手脚都不用了，他直接整个人压到她身上了。
男子身高体健，更肩骨骼修长有力，肌肉紧致结实，这般一压几乎直接挤去了少商大半腔子的气，这回她连叫嚣的力气都没了，只能两只小手啪嗒啪嗒的拍打地板。
凌不疑略略挪开些体重，少商赶紧深吸一口气，憋闷的胸腔终得解救，没力气叫喊，只能回头用力瞪他一眼，表示满腔的不满——谁知凌不疑的脸正悬在她左肩上方，怔怔的看她。
女孩皮肤莹透，白如初雪，因剧烈挣扎而使面颊绯红，更映衬的双瞳乌黑如漆，情绪多变，一忽儿愤恨，一忽儿懊悔，又一忽儿害怕。当真眼波盈然，绚丽无双。
他的思绪忽然飞去了多年前。
那年他十四岁，在皇帝艰难的赞成下，随崔祐乔装成商队远走西城雪域。崔祐虽无继父名亦无继父实，可却怀了一腔岩浆般热忱的继父心，一路上将他照顾的周周道道。他们足足走了几个月，才看见高耸天际的雪岭。
在那里，他见到一直小小的雪貂，冰雪晶莹的皮毛，翠玉剔透的眼眸，左前足呈墨色，体型娇小，不过两掌大。他第一眼看见就喜欢的不行，它颠颠啃食榛果时他觉得可爱，它摆动短小的身子咬自己尾巴时他觉得可爱，甚至连冲它咆哮嘶叫他也觉得可爱。
不过这只小雪貂一点也不友善，它不但暴躁狡狯，牙齿尖利，细爪上甚至还有微微的毒性，但彼时他少年气十足，在崔侯的无条件纵容下，他张罗人手细细筹谋，布下天罗地网，终于活捉了这只小雪貂。
起初他还担心小雪貂桀骜难养，谁知仅仅过了一日，它就乖乖吃他投喂的食物，让他抚摸它光滑柔软的皮毛，甚至在他研磨写字时会乖乖趴在书案上，歪着小脑袋看他——他满心柔软。连崔侯都说这小东西看来挺乖巧的，可以收做爱宠。
于是他放松了警惕，解开小雪貂脚腕上银扣，结果次日它就逃之夭夭，再无踪影。
后来他自我开解——这种天地间的生灵，自由自在，灵活机变，哪怕山民再贪图它们的皮毛也很难捕捉，完全可以好好活下去，自己干嘛非要捉它呢。
待回程时，他们再次路过那座雪岭，他与山民闲聊时才知道，原来许久之前雪山上还有不少雪貂，谁知后来迁来一窝雪岭朱额吊睛虎，不但凶猛异常，还机智果决，正是这种雪貂的天敌，短短数十年它们就消亡殆尽。
山民们已有七八年不曾见过雪貂踪迹了，言语之间，众人都说他上回捉到过的那只小雪貂可能是那支种族最后的成员了。
正在少年怔忡之际，一名老猎户忽说他见过那只小雪貂。
那日他本是去猎虎的，将自己掩盖在雪堆中埋伏时，恰好看见一头顾盼雄伟的猛虎缓缓经过，口中正叼着一只父祖辈说起过形貌的雪貂。小小的身子僵硬无力，肚腹血肉绽裂，皮毛上满是血污，纤细娇小的左前足呈墨色——算算日子，正是从他处逃走不久。
少年难过了很久，回了都城依旧终日郁郁不欢。崔侯偷偷将此事告知皇帝，皇帝赶紧跑来对他说了一顿‘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的道理以图开解。
这道理他都懂，可他完全不赞成。
若真是这样的话，父母何必约束儿女，夫子何必管教学生，让他们去自得其乐好了，随手在太学里抡一遍，能找出三成之数真正热爱读书乐在其中的儒生算他输！
什么子非鱼，那也要看是什么鱼，如果是条不懂事的小小傻鱼，当然要捉起来好好教养耐心说服，不然被大鱼吃了怎办，那还乐什么！
还什么不懂事的孩儿出去跌个鼻青脸肿就知道天高地厚了，若是那些混蛋高门子弟，各个皮实的很，等闲吃不了亏；可若像那只小雪貂，皮薄命脆，稍一蹦跶就没命了怎办。
凌不疑回过神来，看看压在自己身下的女孩，稚弱愤慨，桀骜美丽，以及……不知死活。
哼，还想和楼垚走到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去大展身手，她恐怕根本不知道穷山恶水之处的可怕，没领教过宿族世家在地方上的经营之深。
前几年有两名平民出身的儒生凭着一腔热血，自告奋勇要去那最难管束之地，陛下拗不过就点了他们去做地方官，可怜连侍卫家将都没有，凑了几个护卫保镖就上任了。
结果一个死在了任上，据说是开解山民斗殴时被误伤致死。另一个行事还算谨慎柔和，可惜他那美貌温柔的妻子被当地权族之首看中了，也不知怎么使了手段，硬是逼着她绝婚改嫁。就楼垚那副直不笼统的肚肠，除非到任后不争不闹不作为，不然，哪怕楼程两家给足了护卫家将，那些地头蛇真要算计，那也是三更五更之差。到那时，她程少商又该如何。
想到这里，凌不疑目色发深，少商被他看的发慌，攒出一小口气道：“……你要压我到何时啊。”要换未婚妻直说即可，不用压死她吧。
凌不疑森森道：“看我被那贱婢羞辱诬陷，你倒笑的高兴。今日若是楼垚受这般对待，你还能坐得住吗。”
“不不不，我替你报仇了啊！”少商赶紧道，“我在那枚紫柰上动了手脚，若她全吃了必然叫她上吐下泻，欲仙欲死！不过……”她笑的尴尬，“你找来了五皇子作证，那紫柰她只咬了一口，就不知效用如何了。”
凌不疑面色稍霁，语气略缓，“就知道做些见不得人的伎俩。”随后左掌一撑，翻身坐在地板上，右手顺带将趴在地上的女孩捞到自己怀中。
少商终于逃出五指山，一手推着他的肩，一手拍着自己的胸膛，大口吸气。
凌不疑也伸手到她背上顺气，含笑道：“居然还敢跟我动手。我真动起手来，十个你也捏死了。”
少商终于喘匀了气：“总要试一试，难道束手就擒啊！”她就不是坐以待毙的人！还有，程少宫教的防身术一点用也没有，说到底，找神棍教习武艺算她傻！
“……你若是想习武，我来教你。”女孩已经呼吸正常了，然而他的手掌并未离开她的背，反而顺着那条纤细的脊椎一节一节摸下去，直至细若柔柳的小小腰肢。
少商被他搂的浑身不自在，更别说腰上那只紧紧扣着的手掌，她挣扎着想挪开些，不料却被凌不疑的手臂箍的更紧了，满身笼罩着他清麝冷峻的男子气息，她板起略红的脸：“你不要动手动脚的，我们还没和好呢！”
凌不疑低头微笑，手指顺着她袖口的花卉绣纹，轻轻抚摸她小小的手腕，内侧细肌嫩如稚羔，“嗯，和好，是以之前我们‘好’过？”
少商几欲吐血，幸亏她混过道，不然就被调戏去了！她一面夺回自己被摸的发麻的手腕，一边脸红结巴但义正词严的回击：“以前通通不论！要紧的是以后！至于以后好不好，要看凌大人今后如何行事了？”
“那你倒是说说看，我以后该如何行事？”凌不疑微笑道。
少商将下巴高高抬起，装出一副倨傲的模样——不管成不成，气势要端足了，“很简单，以后凌大人若有关于我的决议，务必要我点头。不能你背着替我决定了什么，我都不知道吧！就像这回，你叫人盯着我多久了，我一概不知呢！”
“这很难。”凌不疑语气坚定，“一者，有时需要事急从权；二者，有时你不明白其中的要紧，我就得替你决定了。”
“事急从权也就罢了，什么叫做‘我不明白其中的要紧’，我是蠢材吗？我亦不是不讲道理之人，我只是想知道你要对我做什么，这并不逾越吧！”
“妇人眼界！”凌不疑冷冷道，“我与你来打个比方。倘若有人溺水，你欲相救，可我手下的人拦着不让你救，你待如何？”
“呵呵，这有何难。”少商浑不在意，她自认自己不是好人。
“倘若水里之人是你家人亲友呢？”
少商立刻勃然大怒：“你不会打个好点的比方啊！”
“好，若水里之人是一荏弱孩童呢？”
少商僵住了。
过了半晌，她看着那双深褐色的俊目，满心真诚，艰难道：“凌大人，难道看见无辜孩童活活溺死，却袖手旁观？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凌不疑久久凝视女孩，冷峻的眉眼忽的温柔起来：“我知道你也不是这样的人。”
少商回以嫣然一笑，这许多日来她都没这么真诚的笑了。
“……可如果那是对头使侏儒假扮的孩童，欲行刺杀之计呢？”凌不疑揉揉她的额发。
少商一呆。
“就算那是真的孩童，倘若救了之后就会坏去全盘计划，并且害死许多人的性命呢？”
少商继续呆。
“有些事很难抉择，见了伤心，想了伤情。真遇上这种事，还不如就让我手下人瞒着你——你说听见水边传来呼救声，他们说你听错了，这样不是很好。”凌不疑缓缓道。
乍听起来这逻辑很有道理，可少商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只能含糊道：“……我，我得想想……”
凌不疑对她的动摇表示满意，手指绕着她柔滑的垂发，闲闲的问道：“娘娘的千秋，不知你备了什么贺礼。”
他不说还好，一说少商一肚子气：“你将我困在宫里，我能筹办什么贺礼！你知道我这些日有多着急吗，我看你是安心看我出丑！”可恨的是事起突然，她连那副精铁工具都没带，不然做两个小摆件糊弄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无妨，我替你备了贺礼。”凌不疑笑道。
“不劳您费心了。”少商一脸骄矜，得意洋洋，“我已经备好贺礼了。”说着她从袖中抽出心爱的青竹短笛，在凌不疑面前晃了晃，犹如小孩子在大人跟前炫耀。
“我要为皇后吹奏一曲……你别皱眉头，也别嫌礼轻了。月前我叔父叔母终于将新曲谱完了，将曲谱寄给了我，我在家中演练了许久，真是好曲子啊！不是我自夸，真是清扬婉兮，雅致不俗，阖都城都没听过的好曲子！倒时我在御前吹奏，完了后告诉陛下这是我家叔父叔母的功劳，他们夫妻恩爱，同心同德，方得此妙曲！怎样怎样，这份贺礼不坏吧？”
凌不疑静静听女孩吹嘘了一通，忽问：“这支曲子既是你叔父叔母所谱，想来原先应是琴箫合奏吧。”
少商一愣：“呃，是呀，不过短笛也可以吹的，略改动几处就成了，虽然意境差了点，不过也很好听的。”
凌不疑点点头，又问：“那如果陛下问，既然原曲是琴箫合奏，你为何独自一人吹笛，而不是找我合奏呢？”
少商张大了嘴巴，做梦也想不到还有这一出。她人都傻了。
饶她机变百出，也绕不过自己这位未婚夫奇诡曲折的思路，她又急又慌道：“……为，为什么陛下要问这种问题啊，为何要问这么刁钻的问题啊……”
凌不疑重重将女孩推开，冷着脸站起身，道：“我亦会抚琴。”
说完，他就抬步走出宫室，只留少商一人呆坐在地板上。
——所以，她不但要对他的物质生活嘘寒问暖，还要关怀他的精神生活对吗，可他们还在吵架，在冷战啊！需不需要这么计较啊！

第94章
呆坐半晌，少商才拙拙的从地上爬气来，宫婢和小黄门们见她衣衫略略不整头发略略散乱的从宫室里出来，联想适才凌不疑也从这屋出来，俱是闪烁的眼神和微妙的笑容。
少商很想说，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真的。
回屋后，她将适才的武打戏份挑要紧的与翟媪说了，其中隐去五公主部分，翟媪听了笑的直打跌，笑够了才抹泪道：“可惜我没亲眼见到……唉，十一郎自小老成稳重，出了名的有定性，读书写字能坐一整日，射箭钉靶不到胳膊抬不起来都不挪地方。可是呀，从他到娘娘身边起，我就没见过他如寻常孩童般嬉笑打闹。”说到这里，她脸上露出怅然的神情。
少商面无表情的想，看来凌不疑是将失落的童年都补到老娘头上了。过的一刻，她又好奇道：“那凌大人若是遇上了可恨可气之人，会如何收拾人家呢。”不是说二皇子曾欺负过他吗，手欠的应该不止二皇子一个吧，难道凌不疑会退一步海阔天空？
翟媪一边给她重新梳头，一边抿嘴笑道：“十一郎又不是泥性之人，哪会打不还手，被他收拾过的人多半不会有下次了。哪像少商君这般，三天两头闹上一次还能全身而退；换做别人早打半死了！”
“若将我打个半死，那陛下该重新为凌大人择妇了。”少商嘟囔着，随即又道，“阿媪您看着凌大人长大的，这么多年他就没有一二……嗯，红颜知己……？”整座宫廷都是女人，凌不疑也不是铁打的，青春期是怎么过来的。
忆及往事，翟媪手上停了停，笑叹道：“说来好笑。十一郎刚来娘娘身边时，又瘦弱又白净，直像个文静的小女娘。后来陛下教他习武强身，又一滚身成了只顽皮的泥猴，每日弄的满身尘土，洗都洗不干净……”
少商笑道：“阿媪你露馅了，适才你还说他自小老成稳重呢，结果他就滚泥巴了……”
“不要插嘴。”翟媪拍了她一下，翻白眼道，“十一郎又不是去泥堆里玩闹的，他是在习武。那时他心里没有别的念头，只顾着读书习武，谁知……”
她抬头望向窗外，“谁知到了他十四岁上，也不知怎么的，仿佛一夜间受了日月之光华和神仙之点化……嗯，我记得，那会儿三公主才嫁了一年，是……是在裕昌郡主和郎婿成婚次日来宫中拜见的筵席上。十一郎换了娘娘给她新做的衣裳——还是我选的料子呢，绯红衣袍黄金带，他就那么安安静静的站在宫廊下，个子又高容貌又美，就像从天边云彩下飘来，满室的烛火珠玉被他盖过去了，大家伙的眼珠都挪不开啦……”她至今还记得三公主和裕昌郡主脸上的神情，既惊又悔都不足表述其精彩。
这时代风气开放，便是老媪也热衷欣赏美男，翟媪的语气既怀念又惆怅：“……也是在那一年，十一郎先是跟崔侯出了一趟远门，回来后就在陛下跟前领了差事，还在外面开府另居了。”言下之意，宫廷的女人前半段是有眼不识金镶玉不知泥猴底下是大圣，后半段是鞭长莫及遥不可及追悔莫及，凌不疑已逃出盘丝洞了。
少商点点头，她早就好奇皇帝既然这么疼爱凌不疑那为何不招做驸马，本朝又没有驸马不得从政掌权的规矩，如今听了翟媪这话，她大概齐都明白了。
皇老伯的前三位公主全比凌不疑年长，哪怕最年少的侄女裕昌郡主也比他大一岁。女孩本就比男孩成熟的早，十八娇妻三岁郎，君玩泥巴我发育，她们议亲时凌不疑还是个小毛孩，自不会生出什么心思，而等她们起心思的时候，已经一个萝卜一个坑都有丈夫了。
至于四五两位公主，哪怕如少商政治敏感度约等于零，也隐约察觉出她俩的婚事已经涉及政治问题了，根本不在小儿女欢不欢喜的范畴里了。
收拾完火山遗迹，翟媪使宫婢抬来铺满吃喝的食案，拖着少商补上误点的午膳，少商吃着吃着，忽叹道：“也不知凌大人有没有用午膳，他怒气冲冲的跑出长秋宫，憋了一肚子气，别是什么都没吃吧……”
翟媪重重拍了一下她的肩：“这就对了，总算知道惦记人啦！”
饭后午憩，将将睡不到半个时辰少商就被翟媪摇醒，满心不情愿的被拉去上工，理由是宣侯夫妇以及车骑将军父女前来觐见。一路行至内殿门前，听里面传来阵阵说话声，少商连忙收起嘟嘴皱眉，摆出一副温顺恭谨的鹌鹑样儿，配上小白花式的长相，活脱脱小白菜地里黄。翟媪用食指点点她，几不可闻的笑骂一句。
二人进得殿中，少商飞快的目光一巡，只见皇后右下首冷冷清清，只坐了一对安静的中年夫妇，左下首热热闹闹，分别是五公主，骆济通，王姈，以及一名少商不认识的中年男子。五公主正与中年男子说的兴高采烈：“……我长兄最听您的话了，那批骏马就托付给你啦！你记住了，要一样的毛色和个头，马蹄也要一色的！”
这名中年男子生的高大英俊，相貌不俗，身着一袭华贵的金红色直裾，可惜面皮发油，肚皮隆起，掩不住一股酒色之气。他笑道：“好说好说……”
“这事似是不妥。”皇后出言打断，“那批骏马是配给东宫骁卫的，五儿你张嘴就要七八匹，岂不是……”
“哎呀，娘娘不用担心！”那中年男子大手一挥，“给公主的骏马就算在我府里，不与东宫相干。公主难得开一回口，我们做长辈的怎么好回绝。”
五公主眉开眼笑，嗔道：“就是，母后太谨慎了！”又转头对那中年男子道，“说起来，偌大的东宫，连部将带门客，您要操一半的心，我们和兄长都信重您呢。”
“哪里哪里，我不过仰赖陛下的威严英武，薄有家业，实则年老德薄，不值一提……”
“您过谦啦！如今父皇还在外面用兵，马匹铁器都是朝廷管控的，就是有钱也未必能弄到那么好的马。跟母后说吧，她就跟我说一堆大道理，想跟父皇说吧，几匹马的事也拉不上台面，想找太子兄长吧，我不耐烦见太子妃。可每每出行，人家随行的护卫都有骏马，连四姊都从越家那儿弄到了四匹乌云盖雪，我可不能落了下乘……”
“这倒是，公主虽然年少，但也已经立府了，人要脸树要皮，怎么能让公主失了威风！”
五公主和那中年男子越说越高兴，皇后却皱起了眉头。少商见状，心念一动，这时翟媪正拉她跪下见礼，她向皇后和公主行礼后，抢在翟媪前面朝那名中年男子躬身大声道：“见过宣侯大人，宣侯大人有礼了。”
听她这一喊，殿中诸人俱是一愣，旁人尚不明所以，但皇后内中聪慧，立刻明白其用意，目中闪过一抹笑意。骆济通慢了一拍，也似有所觉，掩袖轻笑：“少商你弄错啦，这位是车骑将军王淳大人，是王姈妹妹的父亲。”又指向对面，“这才是宣侯及夫人。”
翟媪抹抹额头上的汗，装笑道：“就是就是，你这冒失孩儿，真是的！”
少商故作惊慌道：“哎哟，原来是这样，臣女大错，万请恕罪，恕罪……”说着就向殿内众人连连告罪，又装模作样道，“我见五公主和王将军这般亲近，还当您是公主的嫡亲舅父，而不是外姑父呢！”
王淳面上一僵，宣侯夫妇愈发将头低下，只有五公主毫不所觉，斥骂道：“你个没有见识的小……小女子……既然不认得人，喊的这么快做什么！”
皇后淡淡道：“怪不得少商，不知道的人见了，怕都会这么以为。……少商，还不过来，愣在那里作甚。”
王淳讪讪笑着不说话了，五公主气恼不语，少商拉翟媪低头小步走到皇后身后坐好。皇后指着她，向宣侯夫妇道：“这就是子晟将来的新妇，你们叫她少商就是了。”
宣侯夫妇抬头来，少商这才看清他们的长相。宣侯面貌不俗，眉眼与皇后有几分相像，然而气质木讷憨厚，肉眼可见的不善言辞。宣侯夫人年少时可能十分俏丽，但几十年下来……已和宣侯一脸夫妻相了。
宣侯先是拘谨的笑笑，再看向少商，才道：“早，早听闻程娘子。十一郎终于肯成亲，我们都替陛下和皇后高兴。头回见面，也没什么好送的，略备薄礼，算是对你和十一郎的一份心意吧……”
宣侯夫人赶紧将堆在身旁的两口尺余宽的漆木小箱向前推了推，一旁的宫婢上前抬上阶陛，皇后对少商微笑道：“打开看看吧，你定然喜欢。”
宫婢们依言打开两口箱子，瞬时间珠光宝气闪花了少商的钛合金狗眼——只见一箱是整齐码放的麟趾金，每列三十枚，每层四列，目测少说有也有三四层；另一箱铺满了深红色的锦缎，上面小心摆放了几十颗拇指大的海珠和五六块手掌大的白玉璧，海珠滚圆明净，玉璧纯润无瑕，也不加什么金银配饰，就这么简单粗暴的摆在那里，莹莹生辉，令人不敢。
一时间，殿内众人皆惊，旁人尚能遮掩，五公主却是满脸惊愕，目露凶光。
少商眼花气促，连笑声都结巴了：“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宣侯夫人笑的羞涩：“这些年来，子晟不知帮过我们多少忙，平日也没什么可谢他的，如今给了你也是一样的。”
听见凌不疑的名字，少商略清醒了些，带着希冀的目光去看皇后，小声道：“娘娘，这也太贵重了，我能收吗……？回头陛下不会说我受贿吧。”皇老伯没事还训她半天呢，若碰上由头还不训成连续剧。
皇后含笑道：“收下吧，陛下来了我给你挡着。”又转头向弟弟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不然，我先算你俩行贿。”
宣侯夫妇满脸笑容，躬身称喏。少商心肝颤颤的看着宫婢将两口金光闪闪的箱子阖上后抬了下去，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复。
五公主又妒又恨，冷笑一声：“舅父舅母是该将礼备的重一些，去年有人弹劾舅父占了皇陵旁的土地，若非凌不疑帮忙奔走周旋，舅父怕是要廷尉府走一遭了。”
坐在她身后的骆济通，叹道：“后来不是查清了吗，那都是诬告。就是去了廷尉府，陛下明知灼见，也会将宣侯放出来的。”
“就算是诬告，也得有人澄清啊。”五公主昂首道，“母后娘家人丁单薄，舅父又没什么才干，要紧时还要靠凌不疑！”
骆济通紧张道：“凌大人是娘娘养大的，都是一家人，分什么彼此啊。”
“说到底，还不是靠母后。”五公主得意道。
宣侯低下头，唯唯应了几声喏。宣侯夫人也没好到哪里去，只会反复说：“公主说的是，多亏了子晟，多亏了娘娘……”
骆济通无声叹息，少商朝她笑了笑，她只能回以摇头苦笑。
五公主傲慢一笑，道：“还有前年外兄在外郡闯了祸，被人扣住了索要钱财，也是凌不疑连夜过去把事情摆平了……”
骆济通无力道：“那是歹人听说宣侯家豪富，特意设局陷害宣侯公子的。”
“那也是外兄无能又鲁钝，虞侯家也豪富啊，怎么歹人不去陷害他家公子，借他们十个胆也不敢！就是看舅父秉性柔弱好欺，吃了亏也会忍下藏到肚里！”
皇后心里有气，紧抿嘴唇不说话，只重重的将便面拍放在案几上，殿内众人俱是静默。不过宣侯夫妇和王氏父女是不敢张嘴，少商和翟媪是不愿张嘴，并在心中程度不同的希望皇后臭骂五公主一顿。
骆济通觎着皇后脸色，只好继续救火，笑道：“宣侯一家是出了名的诚恳和善，陛下几次夸奖，屡有赏赐，您都忘了吗？”
五公主嘟嘴道：“诚恳和善又不是好欺负，就是因为舅父这幅样子，难怪父皇只不断地赏赐金银田土，却不委以官职责权，可四姊的舅父们却大权在握……”
“殿下，适才您不是要问姈娘子的婚事吗。”骆济通努力去扯五公主的衣袖，却被五公主一把挥开，“你别岔开话题，我还没说完呢。”
五公主扯回自己的袖子，继续道：“舅父，前阵子我还听说外兄又叫人坑了，一只斗鸡被人要去了两万钱，那鸡是金子做的啊！母后，您别瞪我，我也是为了舅父舅母好，难道看着他们受欺负也当没看见呀。”
“殿下，咱们说些旁的吧……”骆济通快要以头抢地了，她实在不知如何制止五公主。若说她胡说八道吧，她说的又句句属实；若说她倨傲无礼吧，她又打着关怀舅家的幌子。
“公主殿下。”少商忽然开了口，“您不用这样为宣侯担忧，其实陛下早有布置了。”
五公主冷笑道：“什么布置？你若说不出个缘由，看我治不治你的罪！”
少商捂着胸口，一脸害怕道：“殿下适才还说凌大人养在娘娘跟前，是一家人呢，如今一言不合，这就要治我的罪啦。”
五公主一时语噎，张口结舌。
皇后侧头莞尔，再度拿起案几上的便面，悠闲的摇晃着透气，“陛下究竟有何布置，你倒是说说……说错了也无妨。”
五公主见母亲包庇程少商，气愤愤的闭上嘴。
少商朝皇后投去一个明媚可爱的微笑，回头朝向五公主，道：“我在宫里这些日子，常听说四公主沉稳能干，理财有道。上回我花光了凌大人给我的钱，陛下还拿四公主为例训斥我呢。陛下说呀，他这许多儿女中，就数四公主最会当家，断不会受人蒙骗，破财丢人。所以呀，您瞧，陛下将四公主许配给了宣侯公子，这正是适才善用，您还担心什么呀？若将我这样的嫁去宣家，那可真是米缸漏底，穷的可以！”
宣侯夫妇正被五公主数落的面上无光，王淳适才眼见皇后脸色越来越难看也觉不妙，翟媪和骆济通是苦于无计可施，此时听闻少商这一顿，俱是噗嗤笑了出来。
王淳更是大声附和：“程娘子说的好！”心想难怪自家女儿斗不过人家，他是凌不疑，也会喜欢这样活色生香有胆有智的小美人。
少商薄嗔带笑，一副小儿女模样：“王将军真不厚道，我说自己不会持家，你还说我说得好，回头我告诉凌大人去！”
王淳朗声大笑：“好好好，是我说错了话，回头我也备份大礼向你赔罪。”又向皇后道，“这孩儿讨人喜欢，难怪娘娘和子晟都喜欢她！”
皇后终于露出笑容，笑瞪了少商一眼：“就你会说话。”
五公主见无人帮自己，气的脸色发青，冷声道：“四姊好福气，舅父舅母和善，外兄又是老实人，宣家富甲天下，我就没她这样好的……”
少商笑眯眯的打断道：“五公主将来嫁去越家也很好啊，以后想要骏马就不用麻烦王将军了，别说乌云盖雪，就是白云盖砚台都有！”
此言一出，就是端庄的皇后都忍俊不禁笑出声来，王淳咧开两排后槽牙哈哈大笑，翟媪笑倒在皇后身后，始终愁眉深锁的王姈此时都笑了出来：“……白云盖砚台，哪有这种马啊。”
五公主大怒：“你能嫁的好郎婿，自然高兴了，几位阿姊都嫁的不坏，只有我……”
“公主！”骆济通用力拉五公主的胳膊，眼露警告，“殿下的婚事是陛下定的，您要和陛下理论吗。”
五公主骤然清醒，气呼呼的扭过身子不再言语。皇后看女儿这样，眼神复杂，既不忍又不悦，最终没有说话。
王淳在岳丈乾安王事败后还能混到今时今日，也是乖觉之人，眼见殿内气氛不好，赶紧出来打圆场：“哈哈，言归正传，娘娘，臣今日带着阿姈进宫，一是随宣侯和夫人提前为您贺寿，二是替犬女向娘娘道谢。说起来，若非娘娘在陛下跟前美言，江夏那里人生地不熟，仓促间臣还真找不到好郎婿呢。多亏了娘娘，容臣多些时日择婿，今日特来禀告娘娘，亲事有眉目啦！”
皇后微笑道：“哦，是哪家郎婿啊。”
“回禀娘娘，是荆州望族蔡氏。”
皇后一顿，佯恼道：“我问是郎婿人选，你们男人就知道看门第。”——少商微微侧头看了皇后一眼，随即回头。
王淳拱手告饶，笑道：“娘娘责备的是。不过娘娘放心，臣就阿姈一个女儿，也舍不得委屈她。已遣人细细打听了，未来郎婿是蔡氏族长的幺儿，虽受父母疼爱，但小小年纪就上了白鹿山读书，几月前刚下山……书读的怎么样不算，到底是有上进之心的。”
皇后看了眼一旁低头的王姈，点头道：“白鹿山门下的，不会差到哪里去。”
王姈忽抬起头，泪眼汪汪道：“娘娘，我真不想离开都城啊。您能不能跟陛下再说说，就让我留下吧。我再不会在外胡言乱语了，少商，我也求求你，以前是我对不住你，是我狭隘刻薄，你去求求陛下……”
“孽障，胡说什么呢！”王淳扭头低斥女儿，又回头笑道，“娘娘，你别理她，她就是在都城里待惯了，看哪里都是乡野蛮荒之地，实则江夏也算富饶了……”
皇后叹息着摇摇头，其实王姈也是她看着长大的，不过皇帝亲自发话要王淳将女儿快快外嫁，就是立意给养子做脸，杀鸡给猴看——别说程少商是官宦人家的女儿，父母以军功立门；哪怕是个平民女子，只要凌不疑想娶，皇帝就不容旁人啰嗦。
果然，这几个月来，都城中再无人敢置疑程少商。
王姈咬咬嘴唇，直愣愣的看向少商：“其实，我阿父这回得来的骏马是次一等的，最好的是月前凌大人得的那批。当时五公主向他讨要，他没答应，可转头就亲自挑出六匹给你！”
此言一出，五公主倏然直起身子，满目淬毒的看向少商。
王淳心道不妙，飞快的朝女儿甩了一个巴掌，怒吼道：“孽障，你说什么呢！”随即又向皇后告饶，“都是臣的不是，是臣口风不严，在家顺嘴说出去的！都是臣的过错！”说着连连磕头。
王姈呜呼一声，哭着捂脸奔了出去。
少商惊的不能言语，良久才道：“王姈阿姊胡说，明明才两匹！”就算是真的，数量也不能错。
翟媪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给她。
王淳苦笑道：“的确是六匹，这我还能不知道吗。两匹送去程府，两匹送去徐郡给了万老兄，还有两匹送去你叔父任上，连专司饲养的马奴都一道送去了。唉，那才是日行千里迅疾如风的好马呀，哪怕是千军万马包围，都能逃得性命，行伍之人的心头肉啊……”
五公主再听不下去了，怒气冲冲的一下起身，愤愤向少商踏去几步，骆济通见势不妙，一把抓住她，连声赔笑：“公主，公主您不是一直惦念要一头猎鹰，这回西北那儿送来的聘礼里头，就有一头极雄伟高阔的，已经训好了，逮狼扑虎都不在话下。我让春笤带进宫了，就在林园里，咱们去看看，去看看……娘娘，妾与五公主先告退了啊……”一边说着，一边使出浑身力气将五公主拖出殿外。
宣侯夫妇已经被吓傻了，还是王淳看他们不知所措的可怜，告退时顺手拉上他俩。皇后看着弟弟弟妇这幅老实巴交的样子，心里也是不胜烦扰，挥手准了他们告退。
呆子发呆不稀奇，皇后转头间，却看见素来伶俐的少商也在发呆。
她伸指推了推女孩，少商才幽幽道：“……我之前跟他说过，万伯父腿脚不好，却总爱四下乱走，三叔父任上的那个县也不算太平，偶有暴民作乱。若出了事故，也不知他们能不能利索的跑回城门里。”
“他什么都没告诉我。”
他固然没告诉她他的决断，可也没告诉她他对她的好。

第95章
皇后看女孩低头沉思，将手伸给她：“你扶我回内寝吧，我有些疲惫。”少商依言行事，轻轻托着皇后的胳膊往里走去。
皇后的内寝宛如其人，布置的清淡幽丽，疏落雅致，哪怕少商硬是端来一尊彩绘着迤逦飞凤的双耳陶瓶，再插上明媚浓烈的桃花枝，谁知皇后随手摆弄修剪两下后，顿时一股悠然淡泊之意迎面扑来——少商觉得自己已经努力过了。
皇后疲倦的躺到胡床上，挥手屏退留侍在内寝的宫婢，只留少商一人在身边，才道：“我身边养过好些孩儿，不止我亲生的，还有越妃生的。那些年她随陛下东征西讨，生下孩儿就送到我处，直到陛下无须御驾亲征了，她才将孩儿从我这儿领走……”
少商双目囧囧：“哇，越娘娘心挺大的呀。”
皇后笑笑：“我知道你最不爱听‘你以后就知道了’这句话，可一个人哪是几句言语就能断定的。有人可以既忠诚又凉薄，也有人可以既奸佞又孝顺，你要学会自己去看。”
少商想了想，点点头。这种课程以前没人教过她。
“不过，这许多孩儿中，我最心疼子晟。”皇后叹道，“旁人都说我于他有养育深恩，可我心里清楚，这些年来，他为我做的，为太子做的，早就远远报答了。”顿了顿，她又道，“你既和子晟打了一架，五公主的事自然都知道了……”
“没有打架，没有打架！”少商连忙道，“哪有的事！”
皇后忍笑：“你俩都快将我的宫室拆了，还不算打架。”
“娘娘冤枉啊，是凌大人先动的手，哦，他还想动嘴，后面一路压着我打，我哪有还手之力啊！就算拆了宫室，那也是他一人所为！”少商觉得自己冤死了！
皇后忍笑的腹痛，柔柔道：“程娘子过谦，你也不遑多让，将子晟气的不行，他出去时遇上了裕昌郡主，也不知说了什么，郡主是哭着跑出去的。唉，这些年，女莹为子晟可流了不少眼泪啊……”
“……”少商，“其实吧，时不时哭哭，对身体好。”
皇后终忍不住，笑的敲了女孩的额头一记——这个动作在她几十年斯文端庄的言行史上几可大书一笔了。
少商抱着脑门：“娘娘，您别扯远了，接着说凌大人呀，咱们别东拉西扯了啊……”
“都是你东拉西扯，还敢说我东拉西扯！”
皇后笑着瞪她，顺过一口气，才沉声道，“其实五公主这事，原是有心人刻意隐瞒，等事情闹大了，将来好拿到太子面前。看他处不处置胞妹。多亏了子晟及早发觉，先一步禀告了陛下，才叫太子脱了干系。”
少商先是点点头，又觉得疑惑：“可不是还有太子妃的庄园……”
皇后摇了摇左手：“太子妃那事不打紧，子晟早就囫囵周全了，拿不住把柄的。”
少商挨着胡床抱膝而坐，看看皇后，欲言又止。
皇后道：“想说什么就说吧。”
“妾奉娘娘令常去越妃娘娘处，不止一次听见她训斥皇子公主。四公主和五公主一样已在外建府，可她依旧常住宫中，尽孝越妃膝下。说实话，我觉得四公主未必是自愿的，不过是不敢违逆越妃娘娘而已。娘娘啊，您怎么不……”少商没说下去。
皇后看看她，道：“你想说，我为何不学越妃那样，时不时敲打儿女一番？”
少商傻笑数声，这个疑问她藏好久了。
“越妃性情明朗爽利，坐立起行，叫人见之生羡。可一人有一人的活法，我做不成她，她也做不成我。”皇后转回头，看向床尾处悬挂的一副绢帛。
“年幼时，我常看阿父阿母凑在一处诗文作伴，形影不离。我们宣氏原籍是个好地方，春日采薇，夏夜烤鱼，秋有肥粟，冬雪莹莹。那时，我以为日子能这样天长日久下去，却不知外面已经乱相四起了。”
少商叹道：“娘娘是生在好人家了，家产丰厚，父母恩爱，长辈温厚，又无须照管庶务。像我阿父阿母，就常说他们年少时天下就开始不太平了。”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总好过反过来。”皇后略自嘲的笑了笑。
“我不到十岁阿父就病故了，好在当年阿父将全副家产让与叔父后……”
“什么什么！”少商原本满心怅然的听着，此刻陡然惊醒，“宣太公将全幅家产让与娘娘的叔父了？！那什么……我记得翟媪说太公是嫡长子呀……”这是什么宅斗操作！
皇后掩口轻笑，似乎觉得女孩这幅样子尤其有趣：“你呀你，就跟夺了你的家产似的。这有什么，孝悌乃为人之本。再说先父不善经营操持，只爱读书交友，亡母也是一般性情，索性将家产让与叔父，由他好好管理，岂不甚好？”
“那也不用让出去呀，让叔父大人管就好了嘛！”少商觉得心口发痛，决定待会去数数宣侯送的金银财宝恢复一下情绪。
皇后正色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操持一份家业，管束宣氏一族几百口，何其辛苦。让有才干的叔父殚精竭虑，费尽心血，然后父亲坐享其成，这岂是仁义所为。”
少商无话可说了，“那……也行。那后来呢，宣太公过世了，娘娘的叔父待你们好吗？”
皇后看到女孩关怀的目光，笑道：“你别老把人往坏处想，不论父亲身前身后，叔父待我们都是一般的好。实则父亲过世后，他还想将家产让回给阿弟呢，还是阿母严词婉拒，说不能堕了父亲的名声。”
“嗯，那样大一笔家产说让就让了，宣太公的名声自是好的不行。”对这种行为，少商也不知道该敬佩还是嘲讽。
“可天下终究是乱起来了。那些自称英雄好汉的路过了，动辄勒索钱粮人丁。叔父左支右拙，仅能守成。舅父心疼阿母，就遣人将我们接过去了。”皇后幽幽叹道。
少商道：“是呀是呀，听说那时还有索要人家美貌女儿的，说什么结秦晋之好，将来给乡老做靠山，呸，他们也配，真是可恶极了！阿父说，他聚集乡勇练兵的最初因由，也只是为了保护乡里不受侵害。”其实萧主任那位当三老的爹当年也是这样做的，可惜遇上歹毒的贼人，弄的身死家败，还好有个厉害的女儿重振家业。
皇后看女孩一脸自豪的趴在床沿，一双大眼亮晶晶的，便笑道：“程校尉端是条好汉，英雄了得。”
“哪里哪里，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少商傻笑着谦虚了几句，追问道，“去了乾安王府之后呢，乾安王待娘娘一家好吗？王府里的其他人呢？”
皇后沉默片刻，满目清怅：“这几年，看着诸位皇子公主，我总想起以前的日子。舅父虽将我们护在羽翼下，可究竟是寄人篱下。然而我们一家三口彼此体贴，过的融洽满足，无有不足。骨肉至亲之间，有时连话都无需说，只要母亲责备的看我们一眼，我和阿弟就羞愧的无地自容，自省过错。”
少商似有所悟。
“……我记得，有一年，阿母大费周章托人从家乡弄来些野菜肉脯——那是阿父在世时家里常做的。我和阿弟欢喜极了，分做好几顿才舍得吃完。阿弟还偷藏了一小块在枕头下，想日后拿出来孝敬阿母。谁知后来霉坏了，不能吃了，他还哭了许久。无论乡里还是王府里，无论阿母能不能为我们姐弟谋得什么，我们都一样的敬爱她，心疼她。”
“可你看看五公主，金羹银莼犹自不足。还有长公主，可比她妹妹聪明多了，在我面前恭谨守礼，可每每‘孝敬’过后，总有几桩提请。还有皇子们，生于宫闱长于权势，稍稍长大些，就都有自己的心思了……”
“有时候，我都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在孝敬我，还是在孝敬我手中的权势，我的位置。”
少商静静看着皇后——难怪皇后总这样不开心，在她内心深处，追求的是一种纯粹的情感，像她父母一样纯粹的夫妻之情，像他们母子一样纯粹的亲子关系。不论富贵贫贱，权势荣辱，始终干净无瑕。
想起往事，皇后目中隐隐泛起水光，少商轻轻递去一块雪白的绢帕，轻声道：“即便在王府中有些不如意，娘娘也从未抱怨过。”
“为何要抱怨，又不是王府刻意亏待我们。舅父姬妾众多，舅母忙着周旋还来不及，她也是尽力了。”皇后接过绢帕，轻拭眼角。
“一路走来，我遇到的都是好人。阿父阿母是好人，叔父叔母是好人，舅父舅母也是好人，……陛下和越妃，更是好人。想想留在家乡的几位堂妹，再想想王府里的外姊妹们，不是四散分离，不知死活，就是所嫁非人，仓皇度日。如今只剩下文修君一人，还得以时常相见。烽火连天的年月里，能活命且不容易，我，我已是命最好的了……”
少商帮皇后捋捋鬓发，轻轻抽出她背后的隐囊，服侍她缓缓躺平，低声道：“娘娘，你别说了，过去的事越想越伤怀的。我以后我不会再说不懂事的话了……您歇歇吧。”
正因为皇后遇到的都是好人，几十年来犹如置身温软的海绵中，是以从无机会养成尖利刻薄的性情，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不，你说的话，其实我自己也想过。”皇后侧过身子，躺着看向少商，“我艳羡过越妃的性情。她总能旁若无人，自得其乐。前些年她和汝阳老王妃闹的更凶，可不论当面说过多难听的话，转个身，她就能若无其事的说笑，把老王妃气个半死，看的我好生解气。”
“可我不成。我若和人撕破了脸皮，我就再难跟ta共处一室了。我若厌恨了一个人，我是一辈子都不愿再见ta了。可是，我往往又下不了那样决绝的心意……”
皇后幽幽道，“孝顺父母，礼待尊长——哪怕是无权无势的尊长，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五公主的傅母，夫子，还有许多曾去劝她的人没说吗？能听进去早听进去了，听不进去多说也无益。算了，这回圈地的事陛下已经有了处罚，等她回去就知道了。反正我说什么，她也是阳奉阴违的……”
“适才你说四公主不情愿留在宫里，越妃难道不知。我觉得儿女大了，强留有什么意思，可她不管这些，唉，其实这样才活的痛快……”皇后声音愈发低了。
少商看见皇后眼睛渐渐阖上了，端庄柔美的面庞满是疲惫，心中生出几分怜意——皇后要的是心甘情愿，越妃却是说不服你打也要将你打服，反正我儿女多，废掉几个也无妨。
这世间，总是心硬的人更能成事，心软的人，不但往往一事无成，还容易落的满身埋怨。若是以前的程少商，作为丛林法则的信奉者，她必然对皇后这种人嗤之以鼻。可就像皇后说的，一个人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评断的，要自己去看，去想。
少商深知，这几月来皇后是多么耐心温和的的包容自己。自己时不时出言无状，暴躁，没耐性，林林总总的许多不足，换个容嬷嬷都可以戳断两打钢针了，换成越妃估计已被讽刺成筛子了。可自己在长秋宫一直过的很安全，很舒适。
少商拉来被褥给皇后盖好，纤细的手指轻轻按压其头部，皇后闭着眼睛发出惬意的叹息，很快就沉沉的睡去了。
……
次日一早，阖宫都忙碌起来，张灯结彩，驱虫熏香，庖厨那片更是人行川流不息，炉灶烟气如柱。骆济通被皇后指派去盯牢五公主，大长秋曹成忙的脚不沾地，少商和翟媪上午陪着皇后接见了一堆前来贺寿的命妇贵妻。
从亲王妃到公侯夫人，足足站满了整间正殿，虽是娇声细气，然齐声贺寿的声音仍可传至半里开外，还收了一屋子大大小小的贵重礼物，翟媪指挥宦者搬动运送至内殿，少商则在旁摇着笔杆子将诸如海珠珊瑚树犀角香玉玲珑之类的珍稀一一记入账册。
她此时终于明白了皇后不愿意大肆铺张生辰的用意了。好吧，不铺张她都抄的她眼花手酸了，若是铺张一些，她估计得装义肢了。
饱饱睡过午觉后，得知皇后被皇帝召去前殿接受几位心腹朝臣的贺寿，少商与翟媪终于清闲下来，对坐着饮果露，吃点心，悠闲的说八卦。
上辈子初高中的图书室管理员都是鸡汤文爱好者，收齐了几百册知音读者故事会，少商改邪归正后和道上的姐妹断了关系，在校内也没什么朋友，闲来无事就泡在图书馆，如今讲起这类狗血故事简直信手拈来，云霞满天。
——翟媪尤其爱听，可她没有这么庞大的故事储备，为了投桃报李只能将早年旧事趣闻陆陆续续抖出来，以示礼尚往来。
这日少商要结束一个已经连载了七日的虐心酸爽故事——‘妻子为照料瘫痪丈夫坏心婆母含泪改嫁然后同屋共渡人生’。
时间跨度前后三十年，人物涉及了近四十人，其中包括女主与前夫的孩子，女主与后夫的孩子，后夫与前妻的孩子，前夫初恋当年珠胎暗结的孩子，前夫初恋结婚后的孩子，后夫前妻再嫁后的孩子，后夫前妻现夫与他前妻的孩子……
翟媪听完大结局，抽抽着赞美‘真是荡气回肠，催人泪下’，少商喝口果露润润嗓子，看看周围聚了一圈的听众，见他们各个如痴如醉，不能自拔，对效果表示满意。话说，才这点程度就把她们感动成这样，若她祭出古代版意难忘长秋宫还不泪流成河啊。
正在众人央求少商在说书业继续发光发热之时，骆济通的贴身侍婢春笤过来找她，说有事相商，少商不疑有他，宛如天皇巨星般微笑挥手告别忠实听众们，然后潇洒的起身出门。
两人是旧识，边走边聊，少商很八卦的问：“……济通阿姊的嫁妆都收拾好了吗？”
春笤是个身形略高壮的女孩，笑起来却很机灵：“程娘子您是问着了，这几日家里忙的饭都顾不上吃。要去西北那么远的地方，女君唯恐我们女公子不便，恨不能将碗箸夜壶都带上呢！”
少商哈哈大笑：“说实话，我满心同情你们女公子，都致仕还乡了，谁知娘娘怕五公主在这几日有什么不当，活活又将济通阿姊捉回来做。诶，对了，春笤，你也要去西北吗？”
春笤小小的叹了口气：“听说西北都是沙子，谁都不想去，可女公子待我那么好，我怎能不去。女君也说了，我身板好，有力气，去西北最好了。”
少商想想也是，看看四周：“怎么还没到啊，我以为就在宫外说两句呢。”
春笤眼神略有闪避：“快到了，就是前面的湖畔亭。”她手指向前方人迹罕至的镜心湖。
少商脚步微微慢了一下，随即又迅速跟上，“哦，那我们走快些。”随即又继续打趣道，“济通阿姊未来的郎婿，你们见过吗？”
春笤似乎松了一口气，赶紧笑道：“唉，别说我们了，就是女君都没见过。只有我们女公子，前年去西北时见过，偏那次我病了，没跟去。嗯，听说未来的郎婿生的还不错。”
少商故作不满的笑道：“你怎么这么肤浅，要紧的是人品。喂，那人品性如何？”
春笤慢慢放下戒备，笑着摇头说不知。
这时少商忽打了一个喷嚏，然后又连打两个：“哎哟，快入冬了，我出来时没披风兜，还是先回去拿罢。”说着就要回头。
春笤急了，连忙拦住她。
少商叉腰瞪眼：“我身体如何你是知道的，你家女公子更知道，回头我受寒生病了，你们赔啊！”
秋末冬初的傍晚，寒气渐浓，春笤的额头生生急出汗来，只牢牢的抓住少商不让她回去。
“真是要紧事，女公子吩咐一定要和您说……”春笤神情慌张的压低声音说。
少商听了这话，无奈的点点头，谁知此时又打了两个喷嚏，便无论如何也不肯继续走了，最后提议自己在原处等着让春笤回去取，春笤体力好腿脚快，快去快回不耽误事。
春笤看看少商毫无防备的骄弱面庞，咬咬牙答应了，迅速回头跑去。
少商微笑着挥手送春笤离开，直至她背影不见了才冷下面孔，然后果断的转身离去。
——不论春笤有没有问题，哪怕是自己多心了，但小心驶得万年船。湖畔亭她是决计不去的，还要赶紧去人多的地方。
她迅速绕过镜心湖，从西侧的圣光湖边一气走回长秋宫，谁知迎面撞上一队嘻嘻哈哈的华服公子，当头一个正是昨日刚被凌不疑捉去作证的五皇子。
五皇子一看是她，顿时眉开眼笑：“哎哟哟，这是谁呀！”
少商懒得搭理这纨绔，本想扭头就走，忽的心头一动停住脚步。她转过身子，看了五皇子半天，然后笑了起来。

第96章
五皇子看看自己身旁一大帮人，再看看对面女孩形单影只，无形中底气足了几倍，油腔滑调道：“这不是我们盖世英勇天纵奇才的凌大人未来的新妇吗？！哟，程娘子您今日怎么一个人晃悠啊？”
事实证明翟媪说的没错，五皇子脑子的确不大好使。他不说少商的身份还好，后面那帮公子哥正一个个用轻浮油滑的目光吃豆腐，以为少商也属那位与五皇子有肌肤之亲的丰腴女孩之流，虽家里有官身，但力量不值一提。结果五皇子一说少商是凌不疑的未婚妻，那群公子哥的脸色和目光齐刷刷变了。
有八卦者窃窃私语——‘这就是凌不疑要娶的小娘子，相貌倒是不错’，‘我看不怎么样，身量都未足’，‘你真俗气，身量可以慢慢长，脸蛋标不标志才要紧’，‘你不俗气，你盯着人家身上看半天了’……
有好事者蠢蠢欲动——‘好勒，今天有好戏看了’，‘姓凌的平素不可一世，哼哼，也有他吃闷亏的时候’，‘就是就是，反正都算在五皇子头上，咱们看好戏就是’……
有警醒者立觉不妙——‘待会儿五皇子要为难她，咱们帮一把手吧’，‘正是，别闹的不可开交，我们也落不了好’，‘凌子晟发作起来，说不得会牵连我等’……
有胆小者已开始挪动脚步了——‘我们还是别掺和了，凌不疑不好惹啊’，‘可是五皇子……’，‘凌不疑和五皇子，你愿意得罪哪个’，‘趁无人注意咱们先避了吧’……
少商已经看见这帮公子哥各异的举止，可惜背身的五皇子毫无所觉，犹自油嘴滑舌道：“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少商皱眉道：“这不是司马夫子的赋嘛，殿下是不是少背了两句啊。‘思之如狂’后面不是‘凤飞翱翔’吗？”
后面传来嗤嗤数声轻笑，就是想溜之大吉的也暂停了脚步。
五皇子涨红了脸：“你知道什么，我这是借咏，借咏！”——这回倒不是五皇子背漏了书，其确是时下流行的一种修辞方式，可惜遇上个不读书的半文盲。
“原来如此。”少商低下声音，“是妾缺少见识了，请殿下继续诵读吧。”
五皇子被打断了一下，哪里还朗诵的下去，只好酝酿情绪，轻佻一笑：“程娘子别来无恙，数月不见，容色倒更见秀美了……”
“数月不见？昨日我们不是才见过么。”少商又十分‘热心’的打断，“殿下忘记了吗，就在长秋宫中，那时您正被……”像条死狗一样被提溜着进去问话。
“不要说下去了！”五皇子厉声喝止，又羞又恼，倒将身后那群不知情的公子哥们吓了一跳，浑不知究竟为何。
少商臻首轻垂，一脸温顺无辜：“是妾多言了。妾容颜鄙陋，愧不敢当殿下适才之谬赞。殿下请接着赞……哦不，请接着说吧。”
五皇子深吸几口气，觉得自己肝都被气颤了，偏又无从发作。顺了几口气后，他冷冷一笑，“你原来家世单薄，不过裨吏之女。可自打攀上了凌不疑，镇日趾高气扬，全不将我看在眼里，没想到今日会撞上到我跟前吧！”一边说一边阴恻恻的冷笑几声，以加重威吓气势。
后面那群公子哥们俱想，就算撞上又如何，你顶多嘴上调戏两句，难道还真敢在凌不疑头上栽绿荫不成？！不过殿下您若真干了，兄弟们会敬您是条汉子，然后逢年过节燃几炷土香，也算尽了酒肉共乐的情分。
少商没有回嘴，只是神情愈发低落，郁郁不欢：“……有来必有去，有因必有果，当初之喜，今日之苦。老天爷总不会白白让你得了好处的。”
五皇子见她这幅模样，不由得缓了语气：“你有凌不疑撑腰，谁还能欺负你不成？装出这幅样子给谁看！”
少商不说话，楚楚可怜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垂下长长的睫毛，一言不发。
五皇子怔了怔，莫名语气就软了：“呃，这个，还真有人欺负你啊，你怎么不告诉凌不疑，他会替你出气的，不然就告诉本皇子……”
少商依旧不语，只是更加忧郁伤感的看了他一眼。
五皇子灵光一闪：“啊，莫非，莫非欺负你的正是凌不疑……”这么一说，他顿觉程少商看起来比数月前瘦了许多，神情也比昨日憔悴。
在柔弱无依的漂亮女孩面前，多数男人都会想象力过剩，五皇子正是这多数派中的一员。因此，即使女孩不驯名声在外，即使他也见识过女孩的牙尖嘴利，但此时此刻，他非常顺畅的将思路往自己希望的方向捋下去——
条件一：凌不疑面冷心冷，待人冷漠残酷。
条件二：女孩只是看着厉害的窝里横，其实面对凌不疑的欺侮毫无还手之力。
结论：凌不疑欺负程少商了。
少商缓缓抬起头，目中似有水光闪过，道是无情却有情（其实是某人自作多情）。
五皇子咽了口口水：“有什么……难过之事，你不妨跟本皇子说说……”
少商轻侧一下头，若有似无的朝后面那群公子哥瞟了一眼，旁人没看见这眼神，正对面的五皇子却看了个透彻。他这时不但骨头软了，简直都酥了，滚油炸过嘎嘣脆的那种。他本就与凌不疑不睦，何况程少商的长相还是他喜欢的类型。
于是他立刻回头让那些玩伴们先走，并义正词严的表示自己和程小娘子有话说。
后面那群公子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上神情各异，有些迫不及待想走，有些见猎心喜想留着看八卦，还有些忧心忡忡，担心回头闹出不堪之事来。
不过凌不疑凶名在外，加上五皇子主动要求他们走，算是将责任都担去了，于是众人犹豫片刻后，迅速走了个干净——本质上，会和既无宠又无权的五皇子玩在一处的就不是什么有责任心的正经人，多是各勋贵家中的闲散子弟或宠溺幺儿。
见四周无人，五皇子立刻上前几步要去拉女孩，少商乘势轻轻转身，轻启莲步往前方湖边走去。五皇子就如被吊了根胡萝卜在额头前的傻驴，就这么跟了过去。
他边走还边絮叨着：“凌不疑欺负你了是不是，我就知道他平日那副风光月霁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哼，却骗的父皇母后还诸位大人都信了他！不过他骗的了别人却骗不了我！我以前就受过他的欺负，最清楚他为人了……阴险狡诈，睚眦必报，用心歹毒，不择手段！他怎么欺负你的，你都告诉我！他骂你啦，他私底下有风流账，他……他打你啦……”
想到凌不疑居然是人面兽心欺侮弱女的败类，五皇子整个人都激动起来了，脑门油亮，心口滚热，恨不能立刻做一回锄强扶弱的大英雄。谁知女孩始终不言不语，只郁郁的低头往林荫深处缓步走去。
湖边栽满了一种不知名的细竹，叶如柳絮，随风飘扬，此时金乌没入天际，暮色渐沉，湖畔竹影摇曳，水声柔柔，加上佳人如玉，即使如五皇子这样没半分风雅根骨的少年，也不由自主的矜持文致起来。
“凌不疑究竟如何待你的？”五皇子柔声问道。
少商眼神茫然，望向远方，只见波光潋滟的湖中，建有一座淡金色的湖心亭。
女孩的声音带着几分缥缈：“殿下，您看那座亭子。我头一回见时，觉得真是金碧辉煌，美不胜收。谁知，后来皇后说，那座亭子从屋顶到柱子都蛀坏了，远远看着还不错，实则已是摇摇欲坠了。娘娘叫我千万别进去，谁知会不会塌了砸到我。陛下节俭，一直犹豫到底是拆了算了，还是找能工巧匠来修缮……”
五皇子竖着耳朵用心听，急速调动全副精神思考起来，脑中闪过各种明喻暗喻借物拟人等等的修辞手法，然后恍然大悟，热忱而理解道：“程娘子，你，你受苦了……”
女孩似有所感，缓缓走到湖边，拍上来的水波盖过边缘处的几块光滑的大石头，她就立在上头，五皇子不由自主的追了上去，也立于石上。
少商低着头：“殿下，您今日不计前嫌来宽慰小女子，足见心地仁厚，我以前年纪小，不懂事，好人坏人分不清。当初的不敬，您别往心里去……”
五皇子热血沸腾，觉得自己身形都伟岸了几分，大声道：“大丈夫立于人世间，心胸要能立山存海，和你区区几句口角，算得了什么！”
“殿下是心胸宽阔的伟丈夫，妾感佩万分。不过，妾有时胡思乱想，倘若今日妾与您有了些什么，妾与凌大人的亲事，是不是就不成了？”
五皇子脸上的笑意一僵，忽觉女孩回望过来的眼神全变了，不见半分柔弱，反而满是犀利冷静，犹如看着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他忽生出一股不安，很没出息的用手拢了拢领口，干笑两声：“你，你别乱想！先定定神，定定神。你们的婚事究竟是父皇做的主……”同时心里暗骂自己，一个小女娘而已，个子没他高，力气没他大，他怕什么啊
女孩的眼神似乎又柔和了几分：“那妾自己去跟陛下说，好不好。只要殿下给妾做个证，再说一遍适才的话，就是您说凌大人阴险狡诈什么的……”
“不行不行不行！”五皇子吓的倒吸一口凉气，两手连连乱摆，同时连退两步，正巧退到一块耸起的大石上——他只是想扯扯凌不疑的后腿，给他添些堵而已，若真坏了凌不疑的婚事，父皇一定活剥了他的皮！
“你再仔细想想，其实凌不疑人挺好的！长的好，位高权重，比我这无权无势的皇子强多了！小娘子你别一时冲动，将来后悔莫及啊！”
少商上前两步，双手捂脸，抽泣道：“我就知道没人能帮我，殿下也怕受牵连！”
五皇子大是尴尬，此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打算伸手去拉女孩，并忽悠两句，谁知他忽觉膝弯处一麻，被重重的踹了一脚，伸出去的双手被女孩顺势向前一带，然后女孩敏捷的往下一蹲，翻臂用力推他的腰背。只闻噗通一声，五皇子哎哟连声的摔入湖水中。
说时迟那时快，少商立刻捡起地上一根两三丈的竹竿，用力顶向刚从水中浮起的五皇子的肩头，生生将眼看手臂要碰到岸石的五皇子顶了开去。
五皇子满身锦袍浸水，又兼吓的半死，前够不着岸边，后不会游水，只能紧紧抓住竹竿，然后破口大骂‘小贱婢贼妇人你疯了吗我不识水性你要谋害皇子啊’云云。
少商也不去理他，岸上有一尊兽形的石灯台，她十分利落的将竹竿嵌入中间的雕刻缝隙中，一端自己两手握住，一端顶着湖中的五皇子，再看向湖中人艰难的扑腾，顿觉意气风发，当往日风采再现。
五皇子抱着竹竿一端浮在水中，四下环顾一圈，不住骂自己真是蠢笨如猪。
适才程少商不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么，她必是早看好了此处地势，也记得地上有一根长竹竿，这才引自己来上当。他有心大喊，可此处林荫茂密，无人经过，适才的伴当们又都走远了，这下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他尚存一线希望，强笑着哄骗道：“程，程娘子，凌不疑欺侮你，你若真不愿意和凌不疑成婚，那就直说嘛，这事包在我身上了，我一定……”
“哈哈哈哈，殿下这话好生奇怪，我何时说凌大人欺侮我了，又何时说不愿和凌大人成婚啦。”少商此刻心中畅快，笑的心肺舒服。
“你，你你……你适才不是说……”五皇子说不下去了，诶，这小贱婢似乎什么都没说。
“我说什么了，我只是说有因必有果，以及那亭子蛀空了而已。”少商弯起明媚的大眼睛，“倒是殿下说了好些凌大人的坏话，什么阴险啦，狡诈啦，反正我隔三差五就会见到陛下，回头我跟他老人家好好学学。”
五皇子脑中一阵轰鸣，嘶声大骂道：“你你你，你这小贱婢，竟敢戏耍于我，我杀了你！来人哪，来人，我要将你喂狗，喂狼……咕嘟，咕嘟……”
少商将手中的竹竿往上一抬，根据杠杆原理，另一端的竹竿就往下压，五皇子立刻被按入水中喝了几口，然后才慢慢放松竹竿，让五皇子犹如一只皮球般浮起来。
五皇子抱着竹竿，艰难的呛着水：“你你个小……”他咬牙忍下‘贱婢’儿子，“你倒有胆量，就不怕我事后回禀父皇母后，治你的罪吗？！”
少商略一颔首：“殿下说的对，既然如此，我还是一不做二不休，让殿下永远没法禀奏的好。”说着，作势又要抬竹竿。
五皇子心惊胆战：“别别别，有话好说！我不告还不行吗？真的，我真的不告，男子汉大丈夫，怎么会和小女娘一般见识！”
少商挑了挑眉，笑道：“殿下不必哄骗我，一来就凭殿下的本事还骗不倒我，二来，我也不怕殿下去告状。到时我就说殿下意欲轻薄我，今日偶然相逢，殿下纠缠不休，两人追逐推搡间殿下意外落水，然后殿下越扑腾漂的越远，还是我千辛万苦用竹竿将殿下拉上岸的。殿下您说，大家会信谁？”
“你放屁！”五皇子眼膜充血，“我是皇子，将来要享一等爵，你是什么东西，靠着凌不疑装腔作势的小贱婢，别人会信你却不信我？！”
少商二话不说，再次将抬起竹竿，又请五皇子喝了几口水，待他好容易浮起来，她才气定神闲道：“真算起来，凌大人在宫里只待了五年多点，你就马不停蹄的陷害了他六回。头两年只是什么贵重器皿打坏了，打架时推到了来宫里授课的夫子，后两年就有调戏宫婢，殴伤年幼皇子等等……差不多一年一回吧，殿下真是其诚可嘉啊。”
她哈哈一笑，讥诮道：“可惜了，每回都被陛下识破，还都是人赃并获。凌大人毫发无损，你却不是罚跪皇祠就是挨打休养小半年。五殿下，您说，这回陛下会信谁多一些呢？”
五皇子原本被湖水冻的脸色发白，此刻又发红了：“凌不疑的嘴可够快的！我不过跟他开开玩笑，再说他何曾饶过我了！那些年，都是父皇罚完了，他还再要来收拾我一顿……”
少商笑笑，暗自感谢翟媪友情提供这些陈年趣事。
五皇子似对凌不疑怨念颇深，不顾泡在水中喘气艰难，努力将凌不疑臭骂一顿，从打架被按进泥潭到读书被衬托的犹如智障，简直罄竹难书。骂完一圈，他上气不接下气道：“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何从一开始就看凌不疑不顺眼啊！”
少商轻笑一声：“这有何可问的。殿下非最年长，亦非最年幼，非皇后所生，亦非越娘娘所出，文不成武不就，连闯祸都闯不出别具一格来。若不时时闹出些动静，陛下怕都记不得殿下了吧。”
这番话不可谓不刻薄，五皇子脸色气的紫红，大怒道：“你你你，你和凌不疑真是天生的一对，凉薄尖刻，唇舌可杀人！我不敢跟几位皇兄比，可凌不疑算老几，父皇手把手教文习武，却懒得看我一眼……”
“倘若殿下父母双亡，亲眷死伤殆尽，以此换得陛下看重，想必殿下定是乐意的咯？”少商冷不防说道。
五皇子噎住了，一会儿后才不平的嘟囔道：“他也没父母双亡。”虽然有父母等于没父母，但到底没死嘛。
少商继续道：“其实殿下心里很清楚，有没有凌大人，陛下待殿下都不会有什么差别，可这……不是为人子女可以置喙的。”这就要追溯到徐美人的怀孕方式上了。
五皇子沉默了。
“……你将我诓到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五皇子感到手脚越来越冷，决定暂且将老冤家放下，先逃命要紧。
少商微微一笑：“殿下和凌大人一处长大，可今日看来，殿下知凌大人远不如凌大人知殿下。徐美人疼爱殿下，好些事都不许殿下沾身。是以，殿下至今不会游水，至今不曾入林狩猎，至今只会几招三脚猫功夫——哪怕以我这点微末的防身伎俩，也可与殿下一搏。瞧，凌大人对殿下一清二楚吧。”
五皇子被揭穿了老底，眼泪都快被气出来了，大吼道：“凌不疑欺人太甚！他自己无所不能，就到处宣扬我的短处，我我……”
“殿下别急，凌大人也不全说了这些。”少商笑笑，“凌大人还说，殿下您虽四体不勤，不过书却读的不错，常有独到的见解。您不喜那些儒生们的典籍经文，偏好异域风土之说，上古苗裔神祇，可惜您胆子小，不敢亲身履及那些偏远荒蛮之地，是以只能在老旧的竹简陶片中翻查故事，或是抬着头等再有如博望侯一般的英雄豪杰，跋山涉水带回奇闻趣事。”
五皇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红，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抑或是感动的。他一直以为凌不疑看不起自己，认为自己一事无成，没想到……
“我喜欢的这些东西，既不能经世济国，也不能著书立说，父皇全然瞧不上，有什么用。”他嗫嚅道。
少商朗声道：“五皇子此话不妥。妾以为，读书莫过于乐在其中，不问得失，纯由内心而发。倘只是为了经济仕途做一块敲门砖，读书再高明又如何，不过是为势所需罢了。五皇子明知自己所爱既无用于朝堂又不为陛下待见，却依旧孜孜以求，称得上一片赤子之心。别人赞赏如何，不赞赏又如何，别人知道如何，无人知晓又如何，只要自己读的高兴，虽千万人吾往矣。”煲鸡汤谁不会，换她家团支书来煽情，当天就能和五皇子八拜之交了；何况做皇子又不愁饿死，说不定兄弟们越这样，将来太子登基了越高兴呢。
五皇子生平从未有人和他说过这样的话，一时间心潮澎湃，感怀万千，差点忘了自己如今正身在冷湖之中，还是眼前这狠心狡猾的小女娘活活推下来的。
他呼出一口浊气，大声道：“看在你今日说的这番话份上，我也不与你计较什么了，快将我拉上去，我定不去告你的状！”
“此时还不行。”少商道。
五皇子憋屈的大喊：“那你究竟还要怎样啊！”做皇子做到他这份上也是丢人现眼了，被人推下冷水还要保证不计较，她居然还不肯罢休？！
少商笑眯眯道：“妾只是想与殿下交个朋友而已。”
五皇子霎时眼如铜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龇着牙道：“你，你把我按在水里，居然还敢说是为了交朋友！你这是哪来的交朋友规矩啊！”
少商正色道：“不错，我的确是想交五皇子这个朋友，不过此事说来话长……”
“我还在水里呢，你就长话短说吧！”五皇子觉得自己今日若真死了，一定是不是冻死或溺死的，而是被气死的。
少商将手中的竹竿略压了压，好让那头的五皇子在水里浮的轻松些，才道：“其实这几日，我与凌大人吵架了……小事而已，过几日就会和好的，殿下莫要将嘴咧这么大吧……我们吵了一架，然后凌大人就不肯放我出宫了。”
“妾的意思是，看来妾与凌大人将来还会闹气，要是凌大人又来这一招呢？何况到现在陛下也没说放我回家，看来我是要在这宫里长住了。如此看来，我便需要个把朋友，不能一出了长秋宫就眼前一黑，既不认得什么人，也不知道该找谁求助。”
像今天，她摆脱春笤后，一路行来竟一个人也不认识，那些路过的侍卫宫婢宦者，她一个都不能相信。五皇子别的帮不上，不过他好歹是宫里长大的，算是半条地头蛇，哪怕就当个土地公用用呢。
五皇子似有些懂了，不过他生来一张贱嘴皮子，禀性难移：“哼，我乃天潢贵胄，皇子之尊，你算哪张牌面上的人物，也敢与我称兄道弟！”
少商道：“殿下，您多久见陛下一回？”
五皇子：……
少商微笑道：“不算宫筵时齐聚一堂，您大约两三个月才得陛下召见一回吧，还是与其他年幼的皇子们一道。”
五皇子脸色酱青酱青，好像发了霉的酱菜。
“妾几乎隔日就能面圣，不敢说为殿下赴汤蹈火，转危为安，不过趋吉避凶却是不难的。凡此种种，难道殿下不认为我这个朋友很值得交吗？”
五皇子大是心动，脸色一阵变幻，最后大喝道：“好！我就应了你！此前你我龃龉就此了结，我绝不再提半个字！”
少商满意的笑笑，此时远处隐隐传来飨钟敲响的声音，表示着即将开筵。她抬头望天，只见浅白色的月儿不知何时已悄悄挂上枝头，当下赶紧将五皇子拉了上来，并提议先去长秋宫沐浴更衣喝姜汤。
五皇子在水中泡的手脚无力，连去掐这臭小娘一把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愤慨的嚷道：“去什么长秋宫，还嫌我不够丢人的吗！我要先回母妃那儿去！”
少商笑嘻嘻的去扶他，顺手还替他拧了拧滴答淌水的衣袍：“面子名声都是浮云，过眼云烟尔，身体康健才是最要紧的。这里离长秋宫才半柱香路程，回徐美人那儿要大半个时辰。这么一路走去，再冷风一吹，殿下还要不要命啦。”
五皇子对女孩热络的口气匪夷所思：“你是不是忘了是谁害我至如此境地的？”
“殿下是不是忘了刚才说过要前嫌尽消，绝不再提半个字。”
五皇子：……
“再说，无论忘没忘都是去长秋宫更近些，殿下您可要以身体为重啊。”
“……”五皇子长叹一口气，“好吧，就去长秋宫。”
叹气间，他忽觉今日过的十分心酸，仿佛一日千年，沧海桑田，连生平最爱的吵架都无甚情绪了。他只能疲惫的坐在石台上，倒出两只短靴中的水，然后一脚高一脚低的由少商扶着往长秋宫去了，还时不时传来两声喷嚏——
“你可真狠啊，让我在水中泡这么久，若我有好歹，哪怕有凌不疑撑腰呢，父皇也不会饶你的！”
“凌大人说殿下只是看着文弱，其实身体好的很，就是徐美人太过担忧了。有一回，几位皇子骑马过山涧，一阵山风吹过，众皇子全掉入水中，最后只您没得风寒呢。”
“……凌不疑怎么记性这么好呢？呃，那他知不知道你这幅面孔啊。”
“我哪幅面孔？”
“算了，当我白问。他若不知你的真面目，那苦的就是你，因为你得一辈子装下去；他若知道你的真面目，那苦的就是他自己，因为他得一辈子忍下去！”
“殿下。”
“怎么啦！我哪里说错了！”
“泡完湖水后，殿下脑子清楚多了，也许您以后该多泡泡湖水。”
“……我怎么觉得你欺负人这么顺手呢，连吓带骗一气呵成的，以前常干吧。”
“哪有的事，我自小被看管的严严的，再老实不过了。”
——这回这货终于猜对了，可惜啊，她昔日的风采一遇上凌不疑，就荡然无存了。

第97章
两人互相嫌弃着往前走，一路上嘴皮子没闲过。好容易颠颠的回到长秋宫中，翟媪看见浑身湿透的五皇子吓了一跳，连忙张罗热水和干衣，少商顶着五皇子的白眼，现场编了一段‘五皇子失足落水小娘子见义勇为’的故事。翟媪深信不疑。
当第三遍飨钟敲响时，遣去徐美人处拿衣裳的宦者还没回来，翟媪只得将凌不疑少年时的衣裳给五皇子换上。五皇子几乎落下眼泪：“我为今日的寿宴备了一身十分精美的衣裳，没想到却用不上。”不穿的醒目些父皇更加不会注意他了~~~
少商抚着自己身上漂亮的新衣，露出幼儿园老师般慈爱的微笑：“往好处想，说不准陛下会觉得殿下特别节俭呢。”
“往坏处想，父皇说不定会觉得我怠慢母后的寿辰呢！”若真那样，他定将程少商卖了！
酉时三刻，少商和五皇子由一群宫婢宦者簇拥着前去宣明殿，一路上满园的各色花灯如霓虹闪耀，照的人影斑驳如花卉般。
临近前方灯火通明的大殿，只见高高的阶陛上站了一个高挑颀长的身影，哪怕此间阶陛上下人行如梭，他依旧醒目的无可遮掩，犹如远古神话中神祗为指点海上迷途船只而建造的辉煌灯塔，一动不动的矗立于惊涛骇浪拍打的黑暗海岸。
凌不疑微微上前半步，他已经看见少商和五皇子了。
少商和五皇子不约而同的放慢了脚步，犹如看到共同天敌的小兽。少商低声道：“你放心，我只说你不小心落水后我救了你，旁的一概不提。”
五皇子却叹道：“看在朋友半场的份上，我奉告你一句——说实话的好。”
少商尚自不解，五皇子已轻巧飞快的挪离她身侧，向远远站在殿门口的太子夫妇奔去。她只好独自向前走去，离登上阶陛还有两阶时，凌不疑朝她伸出修长宽阔的手掌，少商犹豫了一瞬，随即将自己的小手放了上去。
凌不疑牵着她左右打量，霓虹灯彩之下，女孩白嫩嫩的面庞被映的花花绿绿，连身上浅绯色的裙袍都看不清绣纹了。她看着凌不疑，低着头，捏捏自己的袖口，仿佛不知该说什么好，这样一来，就更像一个弄撒了画彩在身上而手足无措的小女孩了。
凌不疑也不说话，拉着她的手就往殿内走去，谁知路过的大公主在旁见了，调笑道：“到底是新人情热，走这么一段都要手牵手。”大驸马过来，也笑道：“唉，年少多情嘛，待成婚后，整日的儿女琐事缠身，便不会如此了。”大公主道：“谁说不是……”
话音未落，只见二公主和二驸马举止亲密的从另一头阶陛上来。二人都身着鹤氅羽袍，长长的袍袖下垂，盖住二人的手臂，细看去才发觉他们手指交缠，紧紧相握。
——大驸马有些尴尬，大公主脸色不好的哼了一声，扭身就跨步进殿，大驸马清清嗓子也跟了进去。
二公主夫妇见状，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少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扭头去看凌不疑，却发现他也在看她。四目相对，彼此都觉得对方目中犹如星辰闪耀，美不胜收。少商看着凌不疑深褐色的琉璃目，似乎读懂其中含义，用力点点头。
凌不疑问道：“你点什么头。”
“我觉得你想的对。”
“我想什么了？”
“你知道的。”——你希望，我们将来也像二公主与驸马这样。
凌不疑目中含笑，轻捏了捏女孩的小手，忽将她拉到一旁无人处，低声道：“那，你为何与五皇子一道过来。”
少商踉跄的跟了两步，赶紧答道：“……适才五皇子不慎落水，我将他拉了上来，因为小镜湖离长秋宫较近，这就请他去长秋宫更衣喝姜汤了嘛。”
凌不疑脸上的笑意缓缓退去：“五皇子不会游水，素来不肯靠近水边，好端端的他为何要到湖边去？还有，你为何会离开长秋宫去小镜湖。”
少商有几分凝滞，结巴道：“呃，这，这是因为，因为……”
凌不疑看了女孩全身一遍，缓缓道：“我不知你为何离开长秋宫，但你应是在路上偶遇五皇子一行人。他对你出言不逊，你就使计将他引开众人，直至湖边再陷其落水——不用奇怪，若只有五皇子一人，你不用引去湖边也能收拾了他。我说的是也不是？”
少商微张着嘴巴，心头升起一股很熟悉的惊讶感——宛如亲见般的猜测，行云如水的推算，她觉得自己最好尽快适应，因为未来可能会常常感受到。
“你为什么这么爱推诿扯谎，就不能好好说实话么。”凌不疑皱眉道。
少商重重甩开他的手，闷声道：“我自己的仇我自己会报，五皇子嘴巴臭，我已经教训他了，用不着你来教训我！”说着，便疾步向殿内走去。
进殿后，宫婢引着少商预定的席次落座后，她犹自闷闷生气——至于气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伎俩被戳穿，还是被指责爱扯谎，哪个更叫她生气些呢，她依旧不知道。
过了片刻，凌不疑由宦者服侍着脱履进殿，缓缓走到她身旁坐下。
“我不是要责备你说话不实，也不是怪你自行其是。我只是想教你知道，你不是茕茕一身，你还有我。”
“我总是会护着你的。”
“你不用一遇到事情就想着自己一人应付。”
“你有我，你要记住。”
他没有转头，而是低头看着案几上的漆木纹路，侧面轮廓清俊高挺。少商忽觉得心口一阵发热，有一种张皇无措的烦躁。两人就这样默默的坐着，直到开筵。
寿宴规模不大，除了酒菜丰盛，歌舞助兴，只比平素的皇宫家筵多了十几位亲贵大臣及其家眷——少商只认识一个虞侯，一个崔侯，外加一个姓吴的大胡子将军。
今夜越妃显得格外贤惠低调，从头到尾的低眉顺眼，活像刚进门的小媳妇，羞答答的连头都不敢抬。帝后似乎对这种扮相很熟悉，既无奈又好笑。若说皇后是光华四射的深海明珠，雍容华贵，冷艳端庄，越妃就是白露为霜的河畔佳人，美的沁人心脾，辗转反侧。
少商低头下去捡掉落的鬓钗时，正看见越妃趋身过去向帝后敬酒，皇帝在食案下偷着拉她裙角，然后被越妃重重一掌拍开。
少商暗自叹气。她并不责怪皇帝，在九五至尊这个位置上，哪怕皇帝每年换个十几岁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来宠爱都没人会说什么，可皇帝只守着两个四张奔五的妻妾度日，过的比寻常公侯富贾都清心寡欲，恰是因为他本是重情之人。
家国之巅的位置，宫闱深处的人们，各有各的无奈，最需要的就是妥协与善意，没人有资格较真。
一通祝酒，一通庆贺，外加一通商业吹捧，其后就是各献寿礼了。众大臣和皇子公主们各花心思，或珍贵，或新奇，或美不胜收，或闻所未闻——
太子夫妇叫人抬上来一尊尺余高的玉麒麟，通体润白，晶莹剔透。二皇子当时脸都绿了，因为他的贺礼也是一尊差不多大小的麒麟像，不过是纯金的。兄弟俩加起来，恰是雅俗共赏，蛮好，蛮好。
太子妃见状，浅浅的讥讽一笑。
二皇子妃产后不久，脸上浮肿未退，此时她正用无奈的表情表示这坨金子绝不是她的审美。
大公主夫妇的贺礼也十分贵重，不过看来不像是送给皇后的。
一尊白玉镂纹高脚酒杯——可惜皇后日常不饮酒；一件薄如蝉翼的单素纱衣——可惜皇后畏寒不畏暑，大夏天都能穿牢整套曲裾深衣，倒是皇帝怕热的很。
越妃正低着头扮老实，看不见表情；皇帝没注意此中细节，于是满脸笑容的夸奖长女和女婿费心；皇后淡淡笑了下，只有少商能看出其中不乏自嘲之意。
凌不疑敬献的是一卷陈旧的竹简，皇后翻开一看，顿时泪意上涌——原来这是宣太公当年的手稿。宣太公性喜诗文，常将自己所著之文赠与好友，而非敝帚自珍，是以宣家反而未存多少文卷。之后就是多年的烽火战乱，宣太公的手卷早不得寻了，如今却被凌不疑不知如何找到了。
皇帝见皇后又惊又喜的模样，深觉养子给自己长脸，办什么都妥善熨帖，合心合意，当下更是连声道好，若非最近实在没有名目，他几乎又想赏赐些什么了。
三皇子以下的越妃一脉所敬献的寿礼大多中规中矩，只有二公主夫妇颇有新意，呈上一副真人大小的画像——乃皇后翩然起舞之姿，惟妙惟肖，纯用工笔细描，连裙边的绣花都清晰可见，足足花去了夫妇俩数月之功。
一旁的大公主撇撇嘴，面露不屑之意；大驸马却看帝后满脸喜爱之情，比之前受礼时真心多了，顿觉老二两口子有心计。
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五公主所领的贺寿群舞。可惜乍看声势浩大，实则不过寥寥，舞步搭配既无新意，步伐也多有错落，其中用心多寡，一看即知。越妃几次想张嘴都忍了下来，皇后神色淡淡，皇帝眼神沉沉。帝后妃三人均不发一言。
少商见此情形，暗道五公主且等着吧，等回家就有‘惊喜’啦！
待全部献礼结束，皇帝见皇后依旧心绪不快，便笑问二公主可否即兴献舞，二公主笑而应令。二驸马持萧在旁，道：“陛下，独萧未免单薄，尚需琴音为辅，儿臣恳请子晟相助。”
皇帝眼睛瞟过去，笑道：“说起来，子晟可是许久不曾抚琴了。”
这种场合，凌不疑自不会落了他们的面子，便含笑上前。
皇帝对一旁的外臣道：“朕的这些孩儿中，要说琴律，还数子晟最佳。”一旁的外臣和家眷们自然连声应和，赞誉如涌。
皇帝满意的呵呵笑，眼角触及一边静坐的少商，凑到皇后耳边：“回头你也教少商些才艺。这小女娘，已然文辞寥寥了，乐理书画也不怎么通晓，多委屈子晟啊。”
皇后失笑，复叹道：“其实少商会吹短笛，我听过几回，虽技艺不甚娴熟，但灵气逼人。假以时日，想来能成大器。”
皇帝不置可否：“深谙太宽容了。”
此时，殿中三人已商议妥帖，随着琴箫和声响起，二公主边舞边唱。众人一听，正是千古绝唱《采薇》，当下先有人鼓起掌来。
二公主垂袖弓腰，莲步轻挪，摆动间腰肢袅袅，滑动时如如踩在云端之上，身形蹁跹仿佛投林雨燕。萧声婉约，琴声清扬，配以清越的女子歌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席间众人立时又是一阵喝彩叫好。
才至曲半，席间的皇亲重臣们已纷纷放下架子，趁着酒酣兴浓陆续加入唱和，皇帝高兴之极，亲自下场击筑高歌，于是众人愈发凑兴起来了。
二公主不愧为一代舞蹈大家，舞姿轻灵却不失端庄，巧笑倩兮却堂皇无邪，看的少商目瞪口呆，她从不知道古典舞蹈能这样美丽。
看不多时，她的目光渐渐移到端坐在一旁抚琴的男子身上。
如此浓烈热闹的场面，人人都满身酒气的笑着，唱着，还有手舞足蹈者，歌功颂德者。只他一人，虽身处殿中最热闹的中心，仿若置身事外，依旧清隽安静。
今日他穿了一身浅色曲裾，外罩浅金色素纱，右肩上绣有一头张牙舞爪的金褐色狻猊，尖牙于右胸，一只前爪搭在领口，恰好衬着他修长的脖颈与清晰的喉结，另一只前爪随着交领没入腰带，长尾顺着强壮的腰腹垂至下摆，威武凶猛，却又安静肃穆。
少商不禁疑问，我们大抵为什么会因为别人的喜欢而感到高兴呢？
在她短暂的人生中，有过一次暗恋，一次被暗恋，可两次经历都不曾让她特别高兴，甚至还有些不屑。以她功利式的思维看来，所谓暗恋，说到底是无能。若有能耐，她早拿下隔壁大哥哥了，咸鱼社长也早拿下自己了，又何需暗暗的恋。
所以，仅仅是因为虚荣吗。
少商嗤之以鼻，只有弱者和卢瑟才会用虚假繁荣来骗人骗己。
如果，有那么一个人，原本不应存在于你的人生规划中，那你还会因为他的喜欢而高兴吗？
回到原来的问题，我们大抵为什么会因为别人的喜欢而感到高兴。
并非虚荣，无关利用，甚至还会妨碍你的规划，掣肘你的习惯，拘束你的自由，那你为什么还会觉得高兴呢。
不知是不是酒意上涌，少商觉得脸颊发热，低头扯松领口时，看见凌不疑的酒卮就放在近前，里面还有浅浅的一圈酒。
她看了半晌，然后端起那只酒卮，对着他喝过的那边将剩下的酒水一饮而尽。
凌不疑一直时不时望过来，此时恰好看见这幕，恍惚间差点漏拨一弦。
曲罢后，连同皇帝在内的众人还在高歌笑闹，他却推开琴案匆匆回席。坐定后，他盯着女孩问：“你为何饮我的酒。”
少商低着头，闷闷道：“你的酒比我的好喝。”
凌不疑满目笑意，“你适才又为何盯着我看，旁人都在看陛下和二公主。”
少商抬起头，望向身旁这位如切如琢美如玉璧的男子，只是这样看着他，她心中都会生出一股隐秘的欢喜，不但不为人所知，连自己都不甚清楚。在她惨淡而贫乏的年少生命中，她很少纯粹的去欣赏美，很少不带任何功利目的发自肺腑的去快慰。
然后，她一手撑着案几直起上半身，迅速的亲了男人一下——她本想亲嘴的，可惜微醺之下身手迟钝，结果重重的亲在他的喉结上。
凌不疑面上闪过一抹不可置信，大大的手掌紧紧抓住女孩，却见她面色绯红滚烫，目光躲闪。凌不疑眼中深浓如墨，温柔的看了女孩半刻，少商觉得那目光缠绵如丝，绕回无尽，喜悦而深邃。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女孩嫣红的小嘴。
少商顿时头晕目眩，觉得吊在殿顶的连枝灯好像旋转起来，光影徘徊，满目金辉。

第98章
这夜寿宴可说是人人尽兴了。
皇帝搀着半醉的皇后往长秋宫走，凌不疑扶着微醺的少商想往自家府邸跑，半道被耳聪目明的皇帝叫住了，硬生生劈开两人。于是凌不疑退而求其次，表示可以住回长秋宫以前儿时的旧居室，谁知皇帝依旧不肯，勒令少商睡在长秋宫，凌不疑滚去南宫睡外殿，和今夜值宿的御使左大夫褚老头作伴。
“回禀陛下，其实臣与少商已然和好了。”凌不疑一脸肃穆。
皇帝挑眉道：“咦，你与少商吵嘴了吗？朕竟然不知。”
凌不疑咬咬嘴唇，以目光示意不满，皇帝视而不见，姿势潇洒的挥袖而走。
当初凌不疑要留少商在宫里时，自不会直愣愣的跟皇帝说我和未婚妻吵架了您帮我出口气吧，而是绕了一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弯子。当时皇帝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故意装作全然不知，一口应下，此时故意呛养子一下，亦颇觉快慰。
五皇子贼眉鼠眼的不住往这里偷瞄，神情颇有几分暧昧。少商不知道刚才她扑向凌不疑那一幕有多少人瞧见了，可五皇子却恰是其中之意，而且依照这位的嘴皮子覆盖领域，估计明日一早半座宫廷的人都知道凌不疑与其未婚妻在皇后的寿宴上透着亲嘴来着。
少商赶紧在分道前将此事告知凌不疑，凌不疑却道：“那又如何？”少商紧张道：“事关我的名声，到时候人家都要说我不检点的。”
“这点点举止如何谈得上不检点？否则，那二皇子妃岂不是要悬梁自尽了。”
适才二皇子饮酒至耳热面酣，满身大汗，二皇子妃唯恐丈夫受凉，便亲自拿了巾帕伸进丈夫的衣襟中揩汗，从胸膛到后背揩了个通透。整座殿中也只有太子妃酸了两句。其实，寿宴到了后半场，众人皆有些纵情，汝阳王世子妃和虔侯夫人还和各自的郎婿交颈饮酒呢。
少商有些无奈：“终归不是好名声。”
凌不疑道：“臣子要名声是因为要继续为官，商贾要名声是为了生意兴隆，小女娘要名声是为了嫁得良婿……你已经有我了，还要那等名声作甚，你见哪位嫁了人的夫人在意过。”
少商觉得和这男人无法沟通，一下甩开他的手，追着帝后往长秋宫去了。
众位年长些的皇子在后面见了这一番，纷纷发表不同意见——
太子叹息道：“子晟啊，少商就不错啦，你要更温和体贴些。”像他那位太子妃，端着副温良贤淑的面孔，实则爱计较又小心眼，什么都是别人的错，哪怕她错了也是别人逼的。
五皇子想起自己被坑的经过，欲表示反方意见：“臣弟以为……”
二皇子抢过话头，炫耀道：“姻缘乃天定，一锅配一盖，子晟你就受着吧。若将来换了一个，说不定还不如程氏呢。”人的命天注定，像他王妃，家世好相貌美还爽朗能干，哪怕吃姬妾个小醋都敲可爱的，不枉他当年一眼看中后死活求来，就太子胞兄那软绵拖沓的性情，再投十次胎都没这福气！
五皇子想起二皇子妃素日待自己和徐美人很好，从无歧视之意，欲表示正方意见：“小弟很是赞……”
三皇子喝的脚步不稳，扶着宦者高傲道：“大丈夫当志在四方，岂能喜怒困于妇人之手。”所以他只纳姬妾不立正妃，后院诸事皆由专业人士统筹管理，多么和谐，多么太平。
五皇子有些惧怕这位三兄，赶紧道：“三皇兄此言甚是……”
四皇子刚在墙边吐完回来，听见这话立刻道：“三兄你不想娶妻，可是我想啊。偏母妃想着长幼有序，这岂不是耽误我嘛！”有人志在四方，有人志在娶妻生子，人各有志不行啊。
五皇子颇有同感，三四皇子都不娶妻的话，哪年月能轮到他啊：“谁说不是啊……”
“烦劳诸位殿下关怀臣的琐事。”凌不疑面无表情道，“不过……”他朝太子拱手道：“太子殿下，怀柔手段也要分人用的，臣以为您还是少用为妙。”
太子想起太子妃给凌不疑惹下的麻烦，立刻呵呵着闭嘴。
“二殿下，臣听闻人一生的运气都有个定数。在一处的运气太好了，别处就会倒霉的很。殿下的妻运在宗室内无人可匹敌，不过别的嘛……”
二皇子脸绿了：“别的怎样？！”这话全是放屁，父皇还不是坐拥江山美人，双份的福气呢！
凌不疑不再理他，转头道：“三殿下，那年上官夫子曾叹曰，人生在世，过头事莫做，过头话少说。倘有朝一日您被妇人牵绊了喜怒，您待如何？”
三皇子冷笑连连：“你那心头肉尚不知牢不牢靠呢，倒来消遣我。好，倘真有那一日，你每生一个儿女，我都赠黄金百两！”
“那就一言为定……”
“不对不对，这不公平呀。”四皇子晃着脑袋嚷嚷起来，“三兄出了赌金，子晟却未曾下半点注金，届时若子晟输了又该如何？”
凌不疑挑挑眉：“四殿下，前几日陛下提及臣的婚事时，臣还谏言该先为四殿下挑选皇子妃人选，三皇子不妨等遇上合心意的再说。如今看来，臣这话是多余了。”
“……”四皇子转过头：“那什么，太子，三兄，夜深了，咱们赶紧回去吧。”
二皇子大怒：“我也是你兄长，为何独独漏下招呼我？！”
四皇子装作没听见。
太子摇头莞尔。
他察觉出凌不疑今夜情绪甚好，似有一种隐藏的喜悦，眼角眉梢都柔和了几分，不然以他寡言淡漠的性情，怎会说这么多无关紧要的话。到底是要成婚的人了，以后他会发现人生不止有磨砺和苦难，还有欢悦与情致——太子暗暗替凌不疑感到高兴。
随后，他拉上正气愤的二皇子当先而走，三四两位皇子和凌不疑朝不同方向各自离去，只剩下五皇子孤独的伫立深夜寒风中。
……
次日一早，薄曦未明，宫婢和宦者们在靛蓝色的雾气中打着灯笼干活，少商已然起身，披上御寒的皮裘大步朝外走去，走了几步，犹豫的回头道：“阿媪你真要去吗？”
翟媪道：“适才你睡的香，还是我叫醒你的呢。你若不带上我，我可就要喊了啊。”
少商无奈，只得带上她。
趁着天色昏暗，两人在越妃宫殿旁的那座园子中一番摸黑作为，又赶在皇后起身之前溜回了长秋宫。服侍皇后起身，梳洗打扮时，皇后从镜中瞥见翟媪时不时的偷笑，忍不住问缘故，翟媪哪里敢说，只能搪塞一二。
在宫廊中碰上前去皇后跟前开始今日课程的少商，翟媪忍不住轻问：“天都大亮了，怎么还没动静？你那些布置管不管用啊。”
少商压低声音道：“阿媪放心，那些布置我极有把握……”她上辈子使过不知多少次了，从原始版本的板刷升级到后来的连环洗脚水，还没上工程力学的课程呢，她就无师自通这种恶作剧机关了。
“再说了，恰好她们几个都住一屋，岂不是老天爷要我报仇！”这倒不是巧合，那几个小碧池既然喜欢一处晃荡，显然平日很要好，自然愿意住在一处。
翟媪憋笑着点点头。
大约是否极泰来，少商抱着沉沉的竹简卷来到内殿，谁知皇后含笑告诉她今日就可回府了。少商大喜过望，连声问‘真的吗金的吗蒸的吗’，险些将皇后摇晕，得知是皇后早就跟皇帝说定之后，她高兴的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抓起皇后手背重重亲了一下。
皇后被都被小女孩逗笑了，笑骂道：“一听见回家就高兴成这样，还当我这里是龙潭虎穴呢，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宫来！”
少商捧着小小的拳头举过头顶，连连作揖告罪，只说是想念父母手足了。
“娘娘，您为何不早说呢！”少商趴在皇后身边，满脸是笑，“早知道我这么快就能回去了，我就不跟凌大人那么快和好了！”
“有胆量就将这话说给陛下听，就知道在我跟前面耍嘴皮子。”皇后用食指点了点女孩嫩豆腐似的额头，“昨日当我没看见你和子晟一处的情形啊，比饴糖都甜了。”
少商脸上一红，嘴硬道：“您不知道凌大人有多可气，仗着有陛下撑腰……”
话未说完，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和呼喊，等不及宫婢传报，怒气冲冲的五公主已经一头撞了进来，站在门口就指着少商大骂：“你这小贱婢！贱人！我要杀了你！”
皇后脸色蓦的沉了下来，一掌拍在案几上：“孽障！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竟敢在长秋宫大呼小叫！”
五公主看生母脸色不好，立刻上前下跪，拜至以额触地，连声道罪只说是自己鲁莽了，然后又迅速将缘由说了。
原来她带来的那群小女娘倦懒，一直睡至天光大亮才起身，谁知她们刚推门出去，走在一条青藤搭建的回廊中时，头顶突然呼啦啦的洒下大片粪水。
——少商这个机关设置的很巧妙，若只将粪桶放在门梁上，那只能洒到一二人，是以她将数个粪桶设在青藤回廊上，回廊一端是那几个小女娘的住处，一端是一扇柴扉小门。她用门栓将柴扉小门顶住，最先到达的小女娘推门不开，就吆喝其他女孩过来帮忙，直到几个女孩都过来一齐使力推门，才将柴扉推开。而此时触动机关，粪水从天而降，如洒甘霖。
这样就算未必坑到所有人，大多数是跑不了的。
这是个巨恶心的恶作剧，那些小女娘们没伤到一丝皮肉，可哪怕立刻沐浴更衣，那股销魂的气味也得至少数日才退。
五公主愤慨之极，想起适才越妃手下那些人的讥笑轻慢的目光，觉得自己的面子被耍了个干净，握拳捶地，用力控诉：“母后，她们是儿臣带进宫来的，为母后贺寿献舞也算出了一份力气，如今却遇到这番羞辱！士可杀不可辱，母后，您要为儿臣做主啊！”
皇后忍住没去看少商，纹丝不动道：“哦，所以你的意思是，她们沾了些金汁就要去自尽吗。就算要自尽，你来我这里做什么。”
五公主噎了一下，又大声道：“母后！这是程少商作为，我都问过珑园里的人了，她们说程少商今日清晨天不亮去过那里！”
“嗯，可有人亲眼看见少商去安置金汁？”
“即便没人看见，可除了程少商还有谁！母后，您要包庇程少商吗？”五公主声音尖利，恨不能一下锤死了少商。
“殿下，敢问一句。”少商忽道，“为何就一定是我呢，我为何要大费周章行此奸计。”
“因为她们前日将你……”推落湖中——五公主生生咬住嘴唇，若她真说了出来，程少商非但无罪，说不得母后还要治那些小女娘的罪。
少商似笑非笑的看着公主：“殿下，我与那几位女公子近日无仇往日无冤，好端端的，我为何要去害她们呢。总不能因为我清晨去过珑园，您就一口咬定是我干的，这可不能叫人信服啊！”
五公主目光阴狠：“送你进廷尉府，不出三个时辰什么都招了！到时看你还能得意……”
“滚出去！”
皇后忽大怒，起身将笔架用力掷过去，“你给我滚出去！滚出我的长秋宫，滚出北宫，滚回你的公主府去！若你还想留几分母女之情，就赶紧给我滚！”
五公主不敢置信的摸着被砸疼的手臂：“母后！”
跟进来的翟媪看着不对，赶紧指挥宫婢上前去搀扶五公主，拉扯着要将她‘请’出去，五公主缓缓的立起，阴恻恻的瞪了少商一眼：“你给我等着！”
这五个字说的咬牙切齿，少商眉头一皱，未及生出别的念头，殿外守门的宫婢忽然大声传报：越妃娘娘至！
宫廷潜规则的头一条，若非紧要之事，皇后与越妃会尽量避免相见——殿内众人面面相觑，翟媪全然摸不着头脑，皇后缓缓坐了回去，只有少商从五公主的脸上察觉到一抹奇特的得意和快慰。
越妃沉着脸大步进来，后面跟着许多高壮的宫婢和宦者，最后跟着进来的竟是凌不疑。与旁人的神色凝重不同，他与平常并无分别，依旧是那副安静淡漠的样子。少商与他四目相对，他温柔的笑了笑，似是宽慰她不要害怕。
越妃进殿后也不坐，向皇后匆匆行过礼后，就道：“请娘娘移驾，到殿外看看。”
皇后见她神色严肃，便由翟媪扶起身，迅速步行至殿外，只见庭院里放着一副以白布覆盖的担架，上面隐约可见是人体形状，应是一具尸首。
越妃抬抬手，一名宦者掀开白布，众人顿时发出惊愕的轻呼，这具尸首竟是前日指控凌不疑欺侮的那名丰腴女孩。
她似是已死去许久，全身僵硬，四肢扭曲，头发披散且衣衫多有破损，显是死前有过一番扭打，喉头上插着一支明晃晃的云朵形嵌绿宝石的金笄，尤其可怖的是她双目圆睁，满脸惊愕愤恨之意。
看见那支金笄，少商心头一沉，悄悄后退一步，朝身旁一个相熟的小宫婢吩咐了两句，那小宫婢点点头，趁众人吃惊之际迅速快跑离去。
见众人无语，五公主赶紧上前，高声道：“程少商，这下你可抵赖不了了吧，如果我记的不错，这支金笄是母后赠你的，两月前的宫筵上我还见你戴过。人命关天，如今可以送你进廷尉府了吧。廷尉府里那些五花八门的刑具，你可要好好享受……”
“殿下稍安勿躁。”越妃冷冷的打断，“尸首跑不了，人也跑不了，公主不用这么火急火燎的给人定罪！”
五公主倨傲道：“越娘娘，这里是长秋宫，不是您的地盘，我母后都没说话，你凑什么热闹。如今认证物证俱在……”
“没规矩的东西！”越妃毫不客气的开骂，“别说娘娘的长秋宫，就是陛下的明光殿，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若不信，我这就拉你去面圣，看看我说得说不得你！”说着作势就要叫人去拉五公主。
五公主一时气弱，求救的去看皇后：“母后……”
“叫什么叫！嫌弃皇后管束时，你远远逃去公主府逍遥快活，不见你孝顺膝前，要皇后撑腰时倒记得叫‘母后’了！今日我教你一课，眼在口上，张嘴前先睁眼，看看你面前的人惹得起惹不起！”除了需要做戏的场合，越妃生平就不认识‘隐忍’二字。
当着庭院里这许多宫婢宦者的面，五公主被骂的结结实实，面红耳赤，若非为了某件她筹谋已久的事，她早羞愤的奔逃而去了。
越妃骂停当了五公主，挥手让宫婢宦者推下，然后玉臂一抬，请皇后进殿内说话。凌不疑静静等在一旁，待众人鱼贯进殿时，他一下扯过少商，压着她坐到自己身旁。
皇后脸色苍白，倚着翟媪的胳膊缓缓坐下：“妹妹先说吧。”
越妃点点头，简洁叙述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死了个不知羞耻的脏东西，就以她昨日诬陷子晟之举，死不足惜。不过人是死在我的珑园，又是皇后托付给我的，少不得我要分说清楚。”
“是我给你添了麻烦。”皇后低声道。
越妃道：“我当年将孩儿们一个接一个的往您宫里送，让您操心了好些年。我回来时，孩儿们一个个白胖滚圆，机灵活泼的。若说添麻烦，皇后托付我的这些，才到哪儿啊。”
皇后苦涩道：“我不会教孩儿，好在你将孩儿们早早带回去了，留在我这儿，说不得也要养坏了。”
越妃道：“皇后别把事尽往自己身上揽。自古就有好竹出歹笋的说法，神仙祖宗都不免妻不贤子不孝。就说虞侯吧，经世济国文武双全，多稳妥的一个人啊，平日在陛下面多一句不说，多一步不走，前阵子他不知第几个儿子在老家纵马踩死了两个人，一扯出来居然都不是头一回了，如今正与纪遵老儿扯皮呢。”
皇后艰难的点点头。
越妃面朝众人，简洁的叙述经过：“今早热闹的很，出了好几桩事。先是送早膳的人发觉了这具尸首，再是骆娘子说她的贴身侍婢从昨夜起就不见人影，她忍耐再三，只得来禀我。我想她平素谨慎勤勉，如今快要出嫁了，沾上这种事不好，就遣人先送她出宫回家了。”
少商低着头，捏紧了右拳。春笤不见了，是真的‘不见了’吗？还是已经……
凌不疑侧头看女孩，将她握紧的右手拉来，抚平了握住。
“你这样很对。”皇后道，“我不该宣济通进宫的，她都快嫁人了……”
越妃挑眉，十分鲜明的表示自己的不同意，她正要张嘴，凌不疑却提前开口了。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些年来皇后娘娘善待骆娘子，厚待骆家，大家有目共睹。所为何事，不就是盼她好好规劝五公主，移心养性……有些事做不到就算了，这回娘娘寿宴，让她来帮把手，有何‘该不该’的。”
皇后满目欣慰的看向凌不疑，少商动动手指，回握了凌不疑一把。
五公主几次欲开口，因忌惮越妃而忍下，此时她很想质问凌不疑‘什么叫移心养性’，最后还是忍住了。
越妃继续道：“其实尸首发现的很早，宫人去送早膳时就发现了，不过我让人不要声张，暗中叫人来验尸。”
“死因就是咽喉上的那处伤，一记毙命，到发现时死了至少四个时辰，也可能是五六个时辰。这点东西我也能看出来，死人见多的都能看出来。”
“因这女子行止不端，污蔑子晟，前日起我就将她关了起来，想等过了娘娘的寿宴再行论罪。昨日送晚膳是酉时初，当时这女子还好好的。以今早发现尸首的时间倒推四五六个时辰，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程少商昨夜潜入珑园行凶。”五公主终于按捺不住，小心翼翼道，“再怎么样，那支金笄总是她的啊。”
越妃看着她，不屑道：“金笄是谁的，未必就是谁杀的。这两日长秋宫人来人往的，偷拿一支金笄有什么难，这种把戏也不是稀罕事。”
五公主愤恨的咬唇，她小心准备的‘证据’，却被越妃这样轻易的否定。
“用自己的金笄去杀人，这可真是好计谋啊。”凌不疑道，“唯恐旁人猜测不到是谁下的手，差不多比公主殿下还要聪明了。”
五公主听出其中的讥讽之意，愤愤道：“……也许程少商就是想到了这点，故意拿自己的金笄去杀人，然后反驳怎会如此行事，以此逃脱嫌疑呢。”
凌不疑平静道：“那为何不是起初就用别的凶器而非自己的金笄，便连这点嫌疑都没了。”
五公主大声道：“因为程少商知道，若这女子死了她就是最可疑之人！”
少商终于感到些兴味了：“哦，这是为何。”
“因为她前日污蔑十一郎，是以你怀恨在心！”
少商往后仰了仰身子，颇有种被打败的感觉。
凌不疑看看她，凉凉道：“我觉得，她对我用情还没那么深。”
越妃侧头噗嗤了一声，少商面如土色。
“有件事殿下可能不知道吧。”少商坐直了身子，牢牢的盯着五公主，“越娘娘从前日起就会早晚封园。昨夜那些小女娘献舞后，越娘娘立刻叫人封园，把守各处出入，不许任何人进出。”
五公主瞳孔微微放大。
“昨日酉时初送晚膳时，那女子还活着；而我酉时三刻从长秋宫出发赴宴，整场筵席并未离开半步，众人皆见。罢筵后，越娘娘已经封园了，我是不可能进珑园的……”
五公主急道：“那酉时初到酉时三刻之间呢？足有大半个时辰，够你去珑园杀人了！”
“五妹啊，你这是何苦来哉……”
这时，忽从殿门口传来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五皇子轻轻从门后进来，也不知听了多久。
少商略觉奇怪，心想那小宫婢居然跑这么快，侧头看见凌不疑向五皇子微微颔首，立刻明白这是他提前将人叫来的。
五皇子向后妃二人行过礼，跪到少商前侧敛衽正坐，然后顶着凌不疑肃穆的眼神，一五一十道：“昨日傍晚，我，我不慎落水，是程娘子路过将我救起。是以程娘子没去珑园……”
“你胡说！”五公主勃然大怒，起身指着五皇子，浑身发抖。她看了凌不疑一眼，大声道，“是不是有人威胁你这么说？！是不是凌不疑？他要替程少商脱罪？！”
五皇子无奈道：“我落水被救起后，和程娘子一道来了长秋宫，再一道启程赴宴。酉时三刻启程的话，嗯，一刻钟沐浴更衣，一刻钟从小镜湖走来这里，那我落水被救之时应是酉时初刻前后，长秋宫众人皆可为证，我说与不说，其实差别不大。还有，小镜湖离珑园少说也要走小半个时辰，可酉时初那女子还活着啊，程娘子如何去杀人，像神仙一样腾云驾雾么？”宫里又不准跑马，马蹄一响，人人都会看到。
说着，他转头看向少商，低头轻声道：“你昨日坚持要我来长秋宫沐浴更衣，为的就是怕我抵赖吧。”
少商微微一笑：“殿下多虑了，妾确实是怕您着凉。”
五皇子苦笑一声。身为一名立志招风引雨秉性爱看热闹之人，今日这样老老实实的阐述事实经过的，还真是生平头一回。
“原来如此……”越妃道，“事情了结的比我想的要快。”
她又看了看少商，“你挺机敏的，今早发现尸首时我派人去报陛下，子晟闻讯赶来，比那仵作都来的快。如今看来，倒是白担忧一场了……”
少商感到右手一阵压紧，连忙道：“哪里哪里，凌大人来了，我心就定了。”右手这才慢慢被放松。
越妃要笑不笑看看他们紧握的手，转头向皇后道：“行了，后面的事就由皇后娘娘看着办吧，我不便在此久留，这就告退了。”
皇后此时既苍白又沉默，强笑着向越妃致谢。待人都走干净了，她强撑着坐直身体，道：“翟媪，去宣大长秋曹成，再去告知陛下，就说五公主忤逆，请他着黄门侍郎派人来。”
少商倏然一惊，这是她来这世界后第二次听见‘忤逆’这个词，上回是书案风波时萧主任被逼急了，失言喊出来的。她原先不是很懂这两字的厉害，但看当时几位兄长着急上火的样子，想来这是非常要命的罪名。
五公主比少商还要吃惊，眼睛睁的大大的，尖声高喊：“母后，你做什么！”
凌不疑带着几分讥讽的怜悯口气，缓缓道：“殿下，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从我在越娘娘处看见那具尸首起，我就知道是谁动的手，是谁布的局。”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好笑之事，继续道，“……如果这番也能算是个‘局’的话。”
“殿下金枝玉叶，不可能亲自动手，那便得有帮手。适才您开口廷尉府闭口廷尉府，我如今将殿下周围之人送一圈进去，想来很快就会有结论的。”
“那具尸首上有搏斗的痕迹，是以行凶之人也不能避过。适才这里说话的功夫，我已让人去查验了。”
“今日这件事，要紧的从不是如何洗脱少商的罪名，而是如何处置真正的祸首。”
俊美的男子轻声细语，仿佛说的是家常闲话，神情亦是温和端雅，然而少商莫名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仿佛鼻端嗅到隐隐血腥气息。

第99章
此时，殿内陷入一阵安静，唯余皇后嘶哑的低咳声。
五皇子知道自己此时应该聪明的告退，可热爱看戏的秉性让他坚强的留了下来，只是悄没声息的倒退爬行几步，离开凌程二人些许距离跪坐。
五公主被凌不疑那些话吓的不轻，惶恐的向上望去：“母后……”
皇后抬起左手掌，示意女儿闭嘴，待她喘匀了气息，才道：“我不喜欢你的行事作为，我不喜欢你身边的那些人，多少年来我跟你好好分说，可是全然不管用。你又是公主，还是最小的一个，不能责打不能重骂，到底是女孩儿家，得给你留些颜面。”
“我也曾想像越妃痛骂三公主般，狠狠责骂你一顿，不给你留丝毫情面，好叫你知道知道厉害。可因为三公主‘不受陛下和越妃待见’的名声满城皆知，致使驸马的家人对她不免轻慢，不然她当年也不会挺着大肚子跑去城外的庄园。后来她在乡野难产，若非子晟及时相助，那一关她就过不去了。”
“予年少时过的不甚容易，镇日谨言慎行，凡事不能争抢，于是就想让我的儿女们过的畅快些，没曾想，反倒纵的你不知天高地厚，心黑手毒！”
五公主被骂的头昏脑涨，犹自争辩道：“母后怎知人是我杀的！就算母后看在十一郎的面子上要保程少商，也不必拿自己女儿做筏子！”
皇后大怒，一掌拍在案几上，大声道：“好，你还在嘴硬！既然如此，你敢不敢到你父皇跟前将这话再说一遍，待你身边的人被审问出实情后，好再给你添上一道欺君之罪！”
在皇帝面前撒谎抵赖可不是闹着玩的，五公主立刻哑了。
“你背后歹毒，当面欺瞒，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你也配做公主，你也配高居广厦锦衣玉食？！”
皇后拍着案几大声责骂，可惜她是个斯文人，骂人也没法爆粗口；这番话若是让少商来骂，管保将几样家畜都用上，骂的活色生香。
五公主骄横已成习惯，忍不住梗起脖子，道：“不论配不配，我终究是父皇的女儿，总不成母后为了这点事就要治我的罪吧！前朝景皇帝做太子时用棋盘砸死了亲王的世子，不也好好的登基为帝了吗，哪个为难过他？还有前朝的骠骑将军，一箭射死了军中同僚，武皇帝还保他呢，又有谁问罪于他了？亲王世子和将领都如此了，何况区区小吏之女！”
她眼珠转到少商方向，意有所指道：“所谓刑不上大夫，别说我没动手，就是我真杀了程少商，难道父皇还会让我偿命不成？！”
少商暗叹这才是根源所在。五公主的确愚蠢轻浮，的确错漏百出，可这又如何呢，她是零成本犯罪啊。说的难听些，这回犯罪没成功可以下次再来嘛。
皇后被女儿这番言论气了个半死，她不是口舌伶俐之人，哪怕心中知道不妥，事后也能想到郎朗驳词，但正当时时她往往哑口无言。
“偿命亦可，不偿命亦可。”凌不疑忽道。
众人都去看他。
“当初高皇帝领兵入咸阳，与百姓约法三章，这其中头一条就是‘杀人者死’，无论凶手是何身份。”说起这些话，凌不疑俊美的面庞上自然而然带了些威严，五公主在旁看着，既心醉又伤痛。
“景皇帝和骠骑将军杀人后无恙，都有其缘由。前者乃封国亲王权势过大，几乎逾越皇权，景皇帝年少气盛，不忿已久，其父文皇帝自要为儿子遮掩。后者乃死者先因其父之死怨恨骠骑将军的舅父，即武皇帝当时的大将军。总而言之，这两位都有皇帝为其遮掩的缘由。可是，公主殿下，少商与你有何冤仇，你非害她不可？不过骄妒歹毒罢了。”
五公主胸膛剧烈欺负，她恨恨的想，男人心狠起来真是没有底的，没想今日咄咄逼人的却是自己的梦中人。
凌不疑的语气缓慢柔软：“公主殿下，我们先不算这笔人命官司，我们算算旁的。你以一己私怨，在皇后诞辰当日行此歹毒之事，不忠不孝之极。这个罪名，该怎么算呢？”
五公主心头一凉，她不是少商这等半路出家的，深知这个罪名的厉害，颤声道：“十一郎，你我究竟相识十数年，一起在长秋宫里长大，你竟一点不顾情分。这个程少商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还没一年呢，你就这么费心巴脑的要给她出气！”
凌不疑道：“天地之大，除了君王威德，便是父母的生养之恩了。公主殿下行事当真利落果决，为了给自己除怨，竟连生母的恩情都不顾了。臣何德何能，可不敢与殿下论什么情分。”连自己亲娘都能毫不顾及，可见人品卑劣凉薄，又有何情分可言，若她不是公主，十个也早死在他手里了。
五公主淌着泪笑道：“好好好，看来你今日是定要致我于死地了……”
她颇有几分骄悍暴烈之气，见凌不疑无情至此便不再哀求，径直转过头，膝行至皇后跟前，抱着皇后的腿，哭泣道：“母后，母后，您饶了儿臣这回吧。儿臣是鬼迷心窍了，一时昏头才做了这样的事，您就饶了儿臣吧！适才您也说三姊受驸马家人的刻薄，难道母后想叫儿臣也落到这步田地吗？儿臣将来的那位驸马，还不如三驸马呢。几位阿姊都嫁了差不多的驸马，唯独儿臣这般不走运，凭什么啊凭什么，您想想，再想想啊……”
说到这桩婚事，皇后不免有些心软，未来的小女婿是海内闻名的纨绔，兼之性情狷急，可当时皇帝已定下要宣越两家联姻了。自己的娘家还好，兄长宣侯虽只有一子，不过正当婚配，性情也老实厚道，然而越妃家四兄弟，偏偏只有行三的小越侯之子未婚适龄……
想到这里，皇后不由得落了几滴泪，五公主见此情形，本以为有戏，谁知却听见皇后道：“自定下亲事后，你总是愤愤不满，动辄打猫骂狗。陛下虽然嘴上没说，但也多有纵容。是以，你就以此为由，得寸进尺么？”
“母后……？”五公主大吃一惊。
“你是招驸马，不是去和亲。你有自己的公主府，有宦官宫婢侍卫家奴还有丰厚的田产和偌大庄园……”
皇后声气虚弱，然而依旧坚持着一字一句道，“若过的和睦，你和驸马就好好的在一处。若不和睦，像三公主一般分府别居，哪个又会来指摘你。你动不动哭哭啼啼，便当全天下都对不住你，如今都敢在我的生辰行凶栽赃了，还全不当一回事，以后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喘过一口气，她觉得胸口气血翻涌，强撑着大声道：“你今日也别跟我哭诉求饶了，我知道你心中其实一点悔过之意都没有，只是害怕受罚。反正我说的你从来不听，这回就让你父皇与你分说。来人，先将公主看押起来，待黄门侍郎和大长秋的人来了，就交给他们……翟媪，你先扶我回去。”
翟媪早察觉皇后的面色越来越白，立刻起身搀扶着皇后往内侧走去，五公主害怕起来，扯着皇后的裙袍大声道：“母后你好狠的心啊，难道我……”
翟媪绷着脸，喊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无用的东西！”她用力扯回皇后的裙角。
此时早已侍候在旁的四名高壮的宫婢上前，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将五公主按住不能动弹，翟媪不理她的嚎叫哭泣，坚定的扶着皇后往内侧宫廊走去，很快人影不见了。
五公主回过头，凶狠的瞪着少商道：“小贱人，我就该早早收拾了你！若不是我心慈手软，还让你今日这般有恃无恐！”
少商静静的回视：“公主殿下，您想多了，我怎么敢有恃无恐。说实话，其实我怕的很。”
“你也会怕？”五公主冷笑，“出事到现在，你可半分惧色都没有啊！”
少商平静道：“是真的，我很害怕。我害怕狂风，害怕暴雪，害怕阴冷的宫室，害怕摇晃的烛影，我害怕这世上一切能伤到我的人或事。您觉得我狡狯奸诈，实则像我这样事事惧怕之人，不狡诈些如何能安心活下去。”
“我刚进宫那阵，每日都在担心受怕，怕我哪一日出了差错就送了小命。可一日日的，皇后娘娘慈祥，翟媪厚道，长秋宫里的人大多和气可靠，我才渐渐放下心来。”
“公主殿下，不怕您笑话。从您为娘娘贺寿进宫那日起，我就再没独处过——其实在家里时，我最爱一人待着。可这几日，我走到哪里都要带着人，连夜里都挤去翟媪屋里睡觉，万万不敢落单……”
“殿下，您真想除了我，其实不该谋算这那的，应该直截了当的找人来杀了我，一了百了。就像您说的那样，就算您杀了我也不会偿命的。”
五公主十分惊异。
殿内安静，凌不疑侧脸看着女孩，适才的那番话虽是回给五公主的，但不知怎的，让他心中很不舒服。过了片刻，他拉起少商的小手：“我们走吧。”
少商点点头，缓缓从地上爬起来。
至此为止，五皇子看的兴致勃勃，适才几度欲插嘴却又怕被素来慈和的皇后讨厌，只好苦苦忍耐。此时见皇后终于离开了，凌不疑和程少商也要走了，他施施然的站起身，走到被宫婢按压住的五公主身边，凉凉道：“五妹啊，我说什么来着，不要自作聪明。当年你将我推到泥潭里时，我就说了，父皇母后都是聪明人，他们不是不知道，是愿意容忍，什么时候忍不了了，你就完了！”宿敌落马，大仇得报，今日这场大戏他可以回味两个月。
五公主愤恨的瞪着他：“要你多来管闲事！你今日看我的好戏，来日不知谁看你的好戏！你以为你有什么靠山吗！”
五皇子将双手拢在袖中，笑道：“我没有什么靠山，也不如五妹胆子大，许多年前我就知道不要跟父皇作对。是以，我只动口，从来不动手。”嘴皮子可以贱，但手脚不能贱。
五公主冷冷一笑：“徐美人是宫婢出身，整日服侍人惯了，想来五皇兄也深得真传，难怪我不如你会察言观色，见风使舵！”小时候不懂事，她曾骂过五皇子是‘贱人生的贱种’，被帝后二人各自责罚了一顿，她这才想起五皇子再贱也是父皇的血脉。
五皇子脸色都变了，厉声道：“你这个……”
“五殿下。五公主眼看就要受罚了，您跟她置什么气，难道想绕进这摊烂事里去吗。”少商拍着酸麻的双腿，一时站不起来。
五皇子长长出了一口气，定一定神，大笑道：“没错，五妹，看在你倒霉在即的份上，做兄长的就不和你一般见识了，哈哈，哈哈……”
五公主冷笑道：“你和这小贱人倒能说到一处去，什么不慎落水小镜湖，不是你们俩早有勾结吧。还为她作证，是不是有什么苟且啊！”
五皇子脑门一激灵，不安的去看凌不疑，只见他正温柔的揉捏程少商的小腿，连忙道：“你别胡说八道！完全没有的事！”
少商闲闲道：“五公主啊，您这挑拨的本事太差了。您看看我家凌大人的长相，再估摸估摸他的本事权位，接着整座都城去问一圈，哪个小女娘会放着凌大人不要，而去勾搭五皇子？！我脑颅里进水了啊！”
凌不疑没有抬头，继续轻捏女孩纤弱柔软的小腿，然而嘴角弯起一抹优美的新月。
五皇子不高兴了，扭头道：“你昨日还说要与我结交朋友呢，今日就这般损我？！我哪里对不住你了！”
少商翻脸不认人：“我今日就能出宫回家了，以后再也不和凌大人吵架了，还和殿下结交什么朋友！男女授受不亲，咱们还是避嫌些的好……”五皇子嘴贱的很，为了免除后患，还是提前拔掉引线的好。
说到‘再不和凌大人吵架’这几个字时，她还似喜似嗔的看了凌不疑一眼，凌不疑俊目含情，也绵绵的回了她一眼，然后揉捏的愈发轻柔，低垂的面庞上笑意也愈发浓了。
少商见卖好成功，甚乐。
五皇子脸色发青：“你这不是过河拆桥嘛！”
“我会游水，干嘛还要桥，所以我从来都是不等过河就拆桥哒！”
饶凌不疑素来冷漠，此时也忍不住朗声大笑，笑声在殿内梁宇之间回响，他望向女孩的眼神满是温柔的情意。
这开怀的笑声和缠绵的眼神倒把五皇子吓了一跳，一时都忘了和少商斗嘴。
此时，大长秋曹成终于亲自带人过来了，他身后随着几名膀大腰圆的沉默老媪，属于一看就很有‘本事’的专业人士，上来三下五除二就将五公主拿捏在手中。
凌不疑等三人各自向曹成简单拱了拱手，说了几句‘辛苦了’云云，曹成摇头苦笑，这种皇室内事最是不好处理。他正要将人带走时，五公主忽大声道：“曹大人，我不申辩了，可程少商在越娘娘的珑园内设陷阱害人，难道你们也不追究？”
曹成愣了愣：“什么设陷阱害人。”
五公主冷笑道：“就算那几人是罪有应得，可程少商也该禀告了母后，再由宫令下达惩处细则，怎能自行报仇呢？视宫规如无物，这是什么道理！越娘娘的珑园何其清雅，好端端被她泼了一地的粪水，难道不该治罪？！”
凌不疑拉着少商起身，凝思片刻后，笑道：“原来珑园青藤居的那些金汁是你安置的？你这个小促狭鬼！放心，此事有我，我手下有位能人，不出一日，管保叫青藤居一丝气味也不会留下。”
他被越妃请去看尸首时尚早，待粪桶陷阱发作外面喧哗尖叫时，他正满脑子官司，又听越妃说无人受伤，只是小女娘之间的恶作剧，他便没多想。
“不过……”凌不疑皱眉道，“你为何要做此事呢？”女孩虽然桀骜尖刻，但不会无缘无故的去欺负人。
少商心头一咯噔，隐隐觉得不好，正想搪塞两句过去，五皇子已兴冲冲的过来插嘴了。
他冲着少商笑叫：“什么粪桶什么粪桶？！适才我在珑园也断断续续的听了几句，听说那几个小女娘恨不能泡在浴桶里，无论怎么洗刷，周身气味缠绕不散，原来是你干的啊！哈哈哈，她们就是前日推你下水的那几个吧……”
“什么推下水。”凌不疑神情凝重，“谁推谁下水。”
少商赶紧去拉凌不疑的胳膊：“哎呀你别听五皇子胡说，没有的事！我们走吧，走吧走吧……”
“什么没有的事！”五皇子最恨有人质疑他的证词了，他虽嘴贱，但说的都是实话，“那日我在湖边林子后面都看见了，不止我看见了，还有我身旁两名伴读也看见了……”
少商惊异道：“你当时看见了？那你怎么不出来救人！还有，你为何一直没说出去啊！”这货没有见义勇为很正常，可居然不碎嘴了，好奇怪。
五皇子无奈道：“母后寿辰在即，告状也得等一等啊。哎哟哟，凌不疑做什么啊……”他胳膊一阵剧痛，原理是凌不疑用力攥住了。
凌不疑面罩寒霜：“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给我好好说了！”
五皇子赶紧道：“你先放手，先放手！好好我说……那日少商君从越娘娘处出来，途径湖边时，被五妹带进宫来的几个小女娘推了下水，她们还拦着了少商君随身的两名宫婢，不让施救呢！哎哟哟，你别又用力了啊……我本来要去救的，可后来见少商君水性甚好，才没有出面……”
凌不疑气息急促，猛然回望被押住五公主，目光酷烈仇恨，犹如尖齿间滴着鲜血的凶兽，五公主当场被吓的往后缩了缩。凌不疑大步踏前几步，竟似乎当场就要动手。
少商死死抱住他的胳膊不放手，连声道：“不是她不是她！这事真不是五公主指使的！谁知道我水性好呀，连日来五公主布置了这么一番栽赃陷害，若真将我淹死了，她布置了这许多岂不白费啦……”
凌不疑素来思绪敏捷犀利，适才是心慌意乱了，此时心中一思度，立知这话不假。
少商这才放开些男人的胳膊，谁知还未等她松完一口气，凌不疑反手抓住她的小臂，语气冰凉：“那你为何不告诉我？”
“我我，我……”那会儿他们正在吵架啊，而且她已想好复仇办法了啊，“不是什么大事啊，我也没伤到啊，哈哈……”
凌不疑深深的看着她，目光森冷而狂乱，夹杂着愤怒与失望，然后缓缓放开攥着女孩的手掌。少商捧着自己的小臂，心头涌起一股害怕。
凌不疑走到五公主面前，冷静道：“殿下钧鉴，待殿下离宫之日，臣定有大礼奉上。”
五公主瑟缩了一下，待要说些什么凌不疑已甩袖而去，他离殿时还拽上了五皇子。
少商愣一愣，赶紧小跑的跟了上去。
五皇子一路哎哟连声，待走至静谧的西侧宫廊时，凌不疑忽停住了脚步，沉声道：“那几个推少商落水的女子，你都认识吗？”
“都认识都认识！”五皇子忙不迭的点头，顿感有用武之地，“五妹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臭味相投的伴当，我怎么不认识！”
少商追赶上来的时候，正听见五皇子在卖弄自己的记性——
“我全都记得，哪几个是领头推人的，哪几个在旁边看笑话的，哦哦，还有几个往水里的少商君身上扔石子呢！咳咳，真是歹毒啊……”
少商大怒，上前用力推了五皇子一把：“关你什么事啊！多嘴多舌，当心陛下打你！”
五皇子不甘示弱，大声道：“你自己说的，我非最长亦非最幼，不是皇后也不是越娘娘生的，文不成武不就，连闯祸都闯不出别具一格来。若不时时闹出些动静，陛下怕都记不得我了——我这会儿不就有动静了嘛！”
少商差点气吐血！
五皇子得意洋洋，又对凌不疑道：“一共八个，我记得清清楚楚，连她们的父兄我都认得几个！子晟你尽可问我！”
“你少说两句吧！”少商真想塞把烂泥在五皇子嘴里。
她扭头道：“凌大人，你别听五皇子的，他是唯恐天下不乱呢。再说我已经报仇了啊，那几个小碧……小贱人，别说得先臭上几日，就是气味消散了她们也没脸出去玩耍了啊！”
凌不疑仿若未闻，只道：“五皇子，你先走前头，今日烦请与臣出宫走一趟。”
五皇子最会看风向，心知情侣闹气这段戏是不能看了，便装模作样的整了整衣袖，然后一溜烟跑了。
漫长冷僻的宫廊只剩他们二人，少商不免有些惊慌，小小的后退几步，谁知凌不疑一把扣住她，俊美的面庞竟有几分抽搐，声音像从冰层下传来——“程少商，你究竟将我看作什么人？”
“我行猎时，见到年幼的小兽依偎在母兽肚腹下；我出征时，见过兵卒将自己的后背交给同袍；我领着乡勇剿匪时，见到年轻女子被解开绳索时，首先扑向她们郎婿，声声哭诉被掳走时的惊惧绝望……”
“你父母缘浅，程校尉虽疼爱你，可终究分别十年，你并不能对他说什么心里话；你从小被禁锢内宅，除了万将军的幺女，你并无旁的朋友，可即便是万氏你也无法全然交心。人家父母慈爱，青梅竹马合心合意，你算什么，是不是？”
“和你定亲后，我在心里想，我愿意做你的知己，做你的靠山，你无论害怕还是苦恼，都可以与我说。我不是想拦着你做什么，只是希望你以诚待我。像我过世的舅父舅母那样，亲密无间的过一生。然而，你可有把我放在心上过？”
少商怔怔的落下泪水，泪珠儿噼啪打在襟口：“不是的，我这次真不是有意瞒你的。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啊……”
“被她们推落水后，你生气么？”凌不疑问。
少商呆呆的：“……生气的。不但生气，还想报仇。”
“那你为何不告诉我。”凌不疑神情隐隐带着几分凄然，“难道我不能叫你信任，不能让你依靠么。”
少商无法辩驳，很多事情并不是她有意为之，而是她潜意识的行为。
他缓缓松开了女孩，垂头侧身而站：“她们推你落水时，并不知道你会游水，你怎么知道她们只是玩闹还是存心致你于死地……就算事后我能给你报仇，可你还活的过来吗？你不让我派人跟着你，事后也不告诉我，在你心中，我究竟算什么。”
少商心中难过，明明和凌不疑站的这样近，可他身上冷冷的凄怆之意却好似将她推出很远很远，可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补救。
“你适才说，你害怕这世上所有能伤到你的人。我也是其中之一吧。”
凌不疑重重在廊柱上捶了一下，恨声道，“你并不是有多喜欢楼垚，而是他伤不到你，你和他在一处才觉得舒畅。而我不是。你总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一个食不要紧，一人行也不会寂寞，我是硬生生挤到你身旁的。”
说完这些，凌不疑收起所有情绪，再度变回那个冷漠寡言的年轻权臣，看着女孩淡淡道：“你这样厌恶这座宫廷，我这就去解了你的束缚，还你自在。”
随后他坚定的转身而去，再未回头。
少商呆呆的站在原地，满脸泪水，却语噎不能言，心中却在疯狂大喊——并不是这样的。
她其实并不全然讨厌这座宫廷。
虽然起初很讨厌，但她喜欢温柔的皇后，喜欢唠叨的翟媪，喜欢漫步在优美的皇家园林中，喜欢辉煌壮阔的古代宫廷建筑，围绕着一根雕栏，仰视着一架画栋，她可以痴迷的看上一整天。
他给了她可能是这个时代最好的教育，众位学识渊博领域不同的老夫子翻着花样轮着教导；他领她登上常人也许终身未能及的高峰，欣赏帝国之巅的风景。他开阔了她狭隘的眼界，丰富了她贫瘠的生命，她怎么会讨厌他呢？
可这些，她都说不出口。
——她缓缓蹲下身体，双手捂脸无声的哭泣。她现在真的特别特别讨厌自己。
哭了一会儿后，她抹干眼泪，挺直胸膛的站起来。
有时候，怯懦不是忧惧未知的前方，而是拒绝正视不愿意承认的心意。说错话，做错事，就该改正认错，结果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凌不疑值得被好好的对待。

第100章
少商自幼就性情敏利，她想定举措后，就赶紧往长秋宫外跑去，沿路逮着几位宫婢和宦者问凌不疑和五皇子往哪个方向去了，然后一气跑至上西门，谁知凌不疑和五皇子早已出宫门而去了。守门的校尉倒是认识少商，还很和善的笑笑，不过依旧很尽职的表示，没有上谕或者出行宫令，他是不能随意放人出宫的。
皇后虽答应她回家了，但还没下懿旨就被五公主气倒了。少商一阵眩晕。所以，自己目前仍然没有解禁？！
她有心想请宫卫小哥哥们通融通融，平日里他们很崇敬凌不疑的，谁知周围偷偷看她的侍卫们发出阵阵善意的调笑——这个说‘程小娘子和凌大人又闹气了吗’，那个说‘什么又啊，明明是上回的气还没闹完呢，乖乖，凌大人清风明月似的一个冷人，居然会把气生到脸上’，再有一个说‘废话，在新妇跟前冷什么冷，热乎还来不及了’……
——见鬼的六镇良家子，甄选标准是看哪个嘴巴大吗！少商脸上红里透黑，低着头一跺脚，扭身就往长秋宫回跑，打算拿了皇后的敕令再来跟这群大嘴巴算账。
从长秋宫到上西门，哪怕抄近路也得小半个时辰，饶少商斗志昂扬，这么一来一回的小跑下来也偃旗息鼓了。她只能第N次痛骂这具娇滴滴的身体中看不中用，这要换了上辈子的身体……算了，好汉不提前世勇。
好容易跑回长秋宫，却看见翟媪正站在门口不住张望，她一见到少商立刻拉着往里走去：“娘娘被气的不轻，这都该午膳了，可她什么都用不下。素日娘娘见了你就高兴，你快去劝劝吧……”
少商话都说不出来，本就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肺管好似火在烧，今日原本寒气浓烈，可她居然跑的前胸后背都是热汗。可翟媪急的不行，不容分说就把她往内寝居室里拽。
“好好好，阿媪你小点劲儿，叫我喘口气……”
“进去再喘气吧，我给你备热酪浆润润嗓子。娘娘见你这样蓬头散发的就去见她，说不定心一软就肯用膳了！”
少商像一只没头没脑的破风筝，被翟媪连拖带拉的拽着小跑，慌张之下甚至没注意皇后寝殿门口守着四名脸熟的小黄门和皇帝的贴身宦官，黄门令岑安知。
而岑安知居然也没拦着翟媪，于是当少商一脚踏进内居时，看见身着冕服的皇帝正坐在皇后榻边柔声说话，她吓的立刻就要掉头跑路。平时没事皇帝都要训她两句呢，今日之事说到底是因她而起，这会儿遇上皇帝，那是铁打的一顿排头要吃了。
“还不进来！朕是洪水猛兽么，躲什么躲！”
皇帝眼尖，一声呵斥将少商又拖了回来。看女孩缩头缩脑的，心中好气又好笑。
少商心惊肉跳的趴跪到帝后跟前，将汗涔涔的额头触在地板上，行一个十分恭敬的礼，肚里暗骂翟媪真坑人，回头她要讲一个顶顶引人入胜的故事，然后弃坑而逃，看不把翟媪的胃口吊成胃溃疡！
不过皇帝既然在这里，那么凌不疑就暂时不会闹到皇帝跟前了，也不知他在外面干什么。
“皇后身体不适，你跑到哪里去了，长秋宫里找遍了也不见人影！”
毫不意外的，皇老伯开始训斥了，“皇后素日待你亲厚，要紧关头你却不在她身旁劝慰，要你何用？！那些礼仪孝悌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皇后挨在隐囊上，轻声道：“陛下，莫要这么严厉。少商应是送子晟出去了，她又不知道我的情形，斥责她做什么……”
少商小心翼翼的抬起头：“回禀陛下，妾一路跑到上西门呢。”
皇帝道：“那你为何又回来了。今日皇后不是允你回家了吗？”
少商赔笑道：“妾亦惦记娘娘，是以又回来了。刚才五公主……呃，娘娘看着脸色不大好，妾怎能自顾自的归家去呢……？”男人就是男人，哪怕皇帝呢，行李都没收拾回什么家啊！
“嗯，若是如此，那还算你有心。”皇帝面色稍霁，回头去看皇后，继续劝说，“……阿姮有些话虽难听，但也有些道理。你我儿女数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为了个孽障将自己气成这样，值得么。你呀，就是心太软了，才会这般伤心，理那孽障作甚？！”
皇后低声道：“我不是伤心，而是心寒。少商前日受了欺侮，被几个献舞的小娘子推落湖中，可她碍着我的生辰，硬是忍到今日才还以颜色。唉，旁人都知道顾忌，可我的亲骨肉却在我生辰当日杀人构陷，还毫无悔意，这……这……”
“这孽障不足惜。”皇帝冷声道，“神谙放宽心，想想旁的孩儿们。适才三位小皇子都抢着要侍疾，太子今日和吴大将军去西大营的，听说你病了本要赶来的，还是我传谕叫他晚些再来。老二和长公主在宫外，得消息慢些，等知道了这事，必是要飞奔进宫探望的。”
皇后低声道：“长公主和二皇子就算探病，也得等明日了。太子没什么才干，只长于心地厚道。”
“心地厚道便是最大的长处了，几位大儒都说太子宅心仁厚，甚是肖朕，朕得谢谢你为朕生的这个好儿子。”皇帝轻轻拍着皇后的手背。
皇后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些许笑意。
皇帝点点头，冲下面的少商道：“你怎么不说话，皇后被气倒，五公主押下去受罚，你倒丝毫无损。”
少商暗想‘果然来了’，无力的叹道：“陛下，妾有过错，可妾的过错就是与凌大人的亲事啊。若不是与凌大人定了亲，五公主怕是连妾是何许人也都不会知道。”
皇帝心知实情如此。
少商看向满脸病容的皇后，心里一软，真心真意的说道：“若能时光倒转，妾一定愿意凌大人与五公主成就好事，这样娘娘也不会气病了。娘娘待妾一直很好，妾敢向上苍起誓，此言确确发自肺腑。”
皇帝暗骂这怎么可能。当初裕昌郡主品行无碍，他让养子娶她，养子都一口气跑到边城去了，他若让养子娶小女儿，养子说不定要流窜去月氏天竺，来个永生不见了。
不过皇帝还是听得出女孩话中的真诚之意，当下不再计较这事，换个话题再问：“适才皇后说你受了欺侮，所以你就一大清早去布置了个连环恭桶阵。哼哼，你是报仇了，可把越妃的珑园祸害的不轻。”
这个的确是大问题，少商连忙叩首请罪：“妾狂妄，当时只一门心思想着出口恶气，却忘了此举也会糟蹋了珑园，万请陛下恕罪，妾回头就想办法去清理。”
皇帝哼了一声：“你想办法？还不是子晟想办法。”
少商顶着满脑门子的汗，趴着不敢回嘴。
“算了，说来这事也是她们先找的茬。不过……”
少商又吊起了心肝。
“那连环恭桶阵布置倒精巧。”皇帝颇有兴味，“几条绳索，两根门栓，一块木板，就能害到所有的人。你这是哪里学来的？我记得皇后不曾教过你机关之学。”
少商讪讪傻笑：“妾，妾年幼时……常常，那个……”
皇帝听懂了，点头道：“嗯，原来是无师自通，熟能生巧。好罢，也算是一门手艺了。”
皇后噗嗤，轻轻拍了皇帝一下，柔声道：“陛下您真是的……”
皇帝看女孩窘状，哈哈大笑。
少商满头大汗，趴在地上不敢动——很好很好，上辈子恶作剧没挨过的训，这辈子全补上了，她的中学班主任一定很欣慰。
皇后笑道：“陛下这么清楚，莫非亲眼去看了？您倒不怕那气味。”
“怎么不怕？”皇帝有意逗皇后高兴，故作生气道，“朕捂着绢帕去看的，都过了一个多时辰了，还是臭气难当！幸亏皇后没去，不然也不用生气了，只顾着恶心了。”其实是越妃年少时的老毛病发作，说什么福祸同当。她自己被臭到了，就非得拉他也去臭一臭。
皇后果然笑的唇颤眼弯，气恼散去不少。
“……那陛下预备如何处罚那些推少商落水的小娘子呢？”皇后笑道，“虽说少商已经自己报仇了，可她们胆大妄为，想来在外面也是行事蛮横的。”
皇帝淡淡道：“五公主有恃无恐，因为父母是你我，她们敢在宫里害人，那必是仗着家里了。如此，将她们父兄的官职功禄都撤了就是，没官职的就罚钱抵数。”
皇后沉吟片刻：“这样也好。让这几户都好好在家反省，以后耕读度日，也不是坏事。”
少商身上阵阵发寒——这就是至尊夫妻，这就是权柄所在。
她与那几个推自己落水的女孩们家世相差不大，程老爹萧主任殚精竭虑，拼搏挣扎了十数年才得到今日的地位，为此不惜舍弃了小女儿。这些，她都是看在眼里的。帝后适才轻描淡写间，就将人家可能半生的奋斗都化作了齑粉，决定几家人的荣辱就如挑菜饮浆般。
如果没有凌不疑，在帝后眼中，自己和那些女孩们也不会有很大区别吧。
“可是……陛下，倘若她们的父兄中确有才能的，岂不被连累了。”少商怯生生的抬起头。她知道不该开这个口，甚至应该大声谢恩，可她忍不住。
皇帝略惊，看了女孩一眼：“没教好儿女，便是这个下场。连坐之罪难道是闹着玩的么？”
皇后温和的看着女孩，解释道：“前朝沿袭先秦之法，动辄剜眼剔骨，削足黥面，可比如今酷烈多啦……唉，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儿，她那叔母也是太可恶了，什么都不教她。”后半句是对皇帝说的。
少商口称知道了，拜倒谢恩——她可能永远都无法习惯这个时代。
因皇帝前头还有朝事，不及陪皇后用膳就离去了。少商此时也不敢提离宫什么的，勤勤恳恳的照料起皇后来——端粥送菜，揉肩捏背，一会儿抚背顺气，一会儿将菜蔬粥食小口小口的送到皇后嘴边。
体弱之人，又刚刚生完气，不能多吃。少商几乎是数着米粒菜丝看皇后下肚的，一边喂，一边还要说宽慰话，例如‘每家儿女至少会有一个淘气的，看看我家，兄弟皆孝顺老实，就我常将阿母气个仰倒，这与父母何干，皆是天定尔，别家还不止一个不孝子呢’云云。
皇后用完粥膳，翟媪指挥宫婢给少商端来食案。
少商便边吃午饭边陪皇后说闲话，之后再服侍她吃药。这年代的汤药简直是生化武器，看着皇后饮药，少商满脸同情，喃喃道：“天地玄黄，娘娘这受的什么罪啊，实在该把这药给五公主也端去一碗……”
皇后险些喷药，看女孩犹如一个视汤药如天敌的幼童。
忙完这一通，少商看着面色略略好转的皇后，心中恍惚。
想她上辈子连只乌龟都没养过，仙人掌都能惨死窗台，这辈子她居然会这样细致妥帖的服侍人了——环境才是这世间最可怕的力量，无坚不摧，无所不能，没有人能不妥协。
也不知凌不疑此时在干什么，这次他定是不肯妥协了。如今他是在生闷气还是在动脑筋怎么修理自己呢。不知有没有用午膳，就算要收拾未婚妻，也别忘了吃饭呀。
用过汤药，少商扶着皇后在殿内缓缓绕圈走动，太子妃终于来探病了。
严格说起来，少商和太子妃并没有什么过节。但少商从第二回 见面就开始不喜欢她了。
常有人恭维太子妃与皇后很像，都斯文端庄，都柔和守礼，还都生了一副慈悲心肠，御下甚是宽和。但少商认为皇后是正品，太子妃只是中仿A货。皇后的柔善是发自内心的，感同身受的希望旁人少些苦楚，丰足周全；而太子妃嘛……呵呵。
“儿臣早说了，五妹这样下去是不成的。唉，看看将母后您气成什么样了，回头太子定然心疼。”太子妃坐在皇后榻边，细声细气的说着话，少商在旁恨不能拿出根针，将她那两片薄薄的嘴唇密密的缝起来。
“母后久居深宫，好些事都不知道。五妹收容了许多游侠儿，啧啧，外面传的可难听了。太子嘱咐儿臣不要跟娘娘提，唉，可是这不提也不行啊。就是因为母后对五妹的品性一无所知，这才被气倒的。若是早有所闻，也不至于今日了……儿臣不敢插嘴父皇母后的决断，不过儿臣以为，不下重责，不见奇效。父皇心胸广阔，行事果决，只盼望母后莫要心软才好。要知道溺爱无益，责罚也是为了五妹好啊。”
太子妃说的滔滔不绝，只顾自己痛快，却没看见皇后黯然的脸色。
少商不屑一顾。架桥拨火，火上浇油，这是什么新鲜事吗，俞镇上的大妈大婶们全是个中好手，她从小见得多了。虽然太子妃适才说的话，从字面上看都没错，可少商很清楚她并非出自好意。于是，她决定胡搅蛮缠。
“太子妃说的太重了吧，不过是养了几个好身手的罢了，看家护院嘛，也免不了的。叫殿下说的，倒像是五公主都在谋反作乱了。”
太子妃皱眉道：“那些哪是寻常看家护院的，而是……”她咬住嘴唇。知道是一回事，可说出口又是另一回事。
少商一脸的天真：“而是什么？太子妃教教我，游侠儿身手好，除了看家护院，还能做什么呀？”对，她没嫁人，所以什么都不懂。
公主养面首有什么稀奇的，差别在于什么时候养面首而已。守寡后养面首，那叫刚需，生儿育女后养面首，也算有职业道德了。前三位已婚的公主中，大公主偏好结交青年官吏，三公主钟爱郁郁不得志的儒生，大约只有二公主能保证干干净净了。
不过像五公主这样婚前就养面首的，的确有些过了。可既然那位未来的五驸马也是位眠花宿柳的好手，那么也算登对了。
太子妃皱眉道：“那些游侠儿大都面貌俊秀，体格健壮。公主甚为宠爱，动不动一群男男女女笙歌夜宴，行猎游玩。有些家教严厉的大人都不让女儿进五妹的公主府呢。”
少商嘟嘴道：“不爱进就不进呗。有人爱热闹，有爱清净，本就不是人人都合得来嘛。”
太子妃怫然道：“这怎么行？倘若我等女子人人都学五公主这样，那岂不是世风大乱？！”
“殿下您想多了。公主和寻常女子怎能一样，便是与诸皇子妃王妃都不一样。”少商悠悠然道，“新妇可以换，儿女能换么。”
太子妃瞬时哑了。
她定定看向少商，似乎在掂量女孩话中的深意，少商也微笑着看回去。
投胎是门技术活啊，话说她怎么不穿成公主呢，不然此刻养面首的就是自己了啊，看凌不疑还能不能将自己关在宫中。唉，他现在到底在干什么呢。
皇后侧头不语，嘴角慢慢弯起。
接下来太子妃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她既不愿留在长秋宫侍疾，便只能说两句场面话意思意思，随后托言不打扰皇后歇息，行礼告退了。
少商看着太子妃离去的背影，缓缓坐回皇后身旁，从鼻子中重重哼了一声。
皇后点点她的脑门：“淘气包。”随后，她叹道：“不过她也没说错，五公主这样行事，未免委屈了越家驸马……”
少商无奈道：“娘娘，咱们先别管未来的五驸马委不委屈，先管管太子殿下吧。太子妃这样，太子也很委屈啊……您别骂我大胆放肆，谁也不是瞎子。”
“……太子妃并无过错。”
“照娘娘这样说，我也没什么过错啊，凌大人天天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照理说，储君的新妇应该加倍难当才是。可如今看来，太子妃过的可比我轻省容易多啦，太子多么仁善厚道哪！”少商低声嚷嚷着。
皇后无奈的笑着摇头。
“您再比比二皇子，太子殿下真的挺委屈的。”少商继续上眼药。不论家世，相貌，才干，心胸，子嗣，二皇子妃都甩太子妃七八个马身——太子妃至今膝下空空。
皇后沉默了，复叹：“还是当初定亲太早了。”
这是一个经典的话题：为什么同一个爹，庶女远远比嫡女嫁的好。
因为嫡女长大时老爹还是村东头的廪生啊，当然只能把女儿嫁给村西头秀才的儿子，门当户对嘛；可庶女长大时，老当益壮的亲爹已经官居高位，当然可以让女儿嫁的显赫啊。
所以，结论是，对于一个态势稳定的家族而言，前面生的儿女会较有利，因为可以早早掌握资源和话语权，而对于一个上升期的家族而言，情况就会相反。
当初给太子定亲时，皇帝的小朝廷还朝不保夕，因为需要拉拢地方望族的势力，就给不满十岁的长子定下了太子妃的家族。可之后皇帝的事业就跟打了鸡血似的节节高升，待到二皇子长大时，已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割据势力了，并且瞎子也能看出统一之势了。于是二皇子的择偶范围比胞兄足足高出几个档次。
皇后再叹：“君子一诺，驷马难追。陛下是守信之人，我们不能因势毁诺啊，世人都看着呢。”
少商只好跟着一起叹气。其实她早发现了，皇帝老伯什么好，文武双全，经天纬地，还情深意重，宽厚仁慈……就是有些好名。
“既然有幸当了太子妃，她还整日委屈什么啊。”少商也叹气了，“我在娘娘身边这几个月，就没见过太子妃几回笑脸。”
皇后顿了一刻，才道：“其实，当初太子是有过一个心上人的，那女子家世人品都不逊色于二皇子妃，可惜……”她摇摇头。
少商瞪大了眼睛，她更加同情太子了。
“那那那，那女子如今在东宫里么？是哪位良娣？”少商好激动。
皇后道：“没有。太子说她心高气傲，便让她另嫁了。”
“做储君的良娣也不算辱没呀。”少商好可惜。太子妃日子过的太舒服了，就是因为没有对手吧，太子的其余姬妾都没有威慑力啊。
皇后眼神悠远，回忆道：“那年太子妃有孕，却不知为何与太子争执起来。太子负气之下推了她一把，太子妃腹中的胎儿就这么没了。侍医说，她以后也不容易有孕了。”
少商呆了。
过了半晌，她才重重的道：“这桩婚事原来就不合适！唉，若是当初婚事没成就好了。”
皇后觉得有趣：“这话当年有人也说过。”
“是谁。”
“子晟。”
少商立刻闭上嘴巴。
皇后道：“当时子晟还小，却老气横秋的跑来对我和陛下说，这桩婚事不应该，将来要害了太子的。陛下不理他，他就跑去向太子谏言，让他将心有所属之事告诉太子妃，最好由太子妃家族提出推辞，不说齐大非偶，两厢不般配，至少太子另有所爱，难以割舍吧，将来在他处好好补偿太子妃的家人就是了。”
“那……太子照办了吗。”少商小声问。
“唉，太子面活心软，不敢违抗陛下。还是子晟私底下找人去告知了太子妃实情，再由她决定是否告知家中父兄叔伯。”
“嗯，这个办法好。”少商想了想，点点头，“后来呢。”
“婚期到了，婚事照旧。”皇后道。
少商觉得自己应该把人想的善良点，就问：“是不是太子妃的家族不愿舍弃这门婚事。”
皇后笑容有些微妙：“当初陛下能与之结亲，那家人品还是不坏的。是太子妃，她什么都没和家里人说。”想来从那时起，养子就对这位未来的长嫂有了看法。
少商饶有意味的摇摇头：“太子妃想嫁入皇家，这也不算是错。不过，她至少是有过推辞机会的……”食得咸鱼抵得渴吧。
估计皇帝老伯也对这位大儿媳也不大满意，自太子以下，他就再没给儿子们定过亲。二皇子是自由恋爱，三皇子是不婚族，四皇子五皇子排队中，六七八九十皇子还在发育。
“不对啊。”少商忽想到，“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太子生来一副好脾气，众人皆知，为什么会和太子妃起争执啊。”生子肖母，太子的脾气就是另置版的皇后。
皇后忧虑道：“这我也不知，他们都不肯说。不过……”她忽露调侃之意，“子晟应是知道的。可恨这竖子嘴严的很，将来你哄着他说出来，别忘了来告知我。”
少商无奈：“行，承娘娘您吉言，我也盼着能有哄好凌大人那一天呢。只盼那天来临时，我头发还是黑的，牙齿还没落。”
皇后开怀不已，直接笑倒在床头，笑够了，才挨着少商的手臂，慢慢靠回隐囊。
“好，连太子的内事都与你说了，如今该轮到你了。我来问你，你喜欢子晟么？”皇后柔和的问道。
少商毫不迟疑：“喜欢。”
“你觉得子晟为人如何？”
少商没有立刻回答，幽深的思绪像水珠一般，顺着记忆的丝线缓缓延伸开去，然后水珠氤氲在脑海深处，消融不见。
许久后，她才道：“起初，我以为凌大人是圣人书上说的那种古代的有德君子，大仁大义，宽厚仗义。上能辅佐君王，成就盛世宏业，下能解民倒悬，锄强扶弱。”
“现在你发觉他不是这样的人？”皇后轻声问。
少商摇摇头：“他是好人，但也不全是好人。”
“他其实疑心病很重，但他疑心的不是麾下将领的忠臣，而是我对他的心意。我好端端的一句话，一件事，他总能想到匪夷所思之处去，然后和我负气的闹上一场。若换做家父那样的人，大约想都想不到。”
萧主任起初也不爱程老爹，程老爹不也喜孜孜的把日子过了下去，后来天长日久，夫妻就真有感情了。更别说桑氏了，刚开始心里还留着白月光呢，三叔父不也装聋作哑了么。
就凌不疑特别突出，与众不同！
“他不止多疑善思，还暴躁易怒。明明他在别人跟前都是温文有礼，和和气气的，哪怕一位默默无名的乡间老者，他也能待之以礼，耐心应答。”
少商抬头望向前方，“可他装的很好，无人察觉这些。于是便众人称颂他温文敦厚，端正有礼，有古君子之风。”
皇后静静的看着女孩：“既然他有诸多不足，你还说喜欢他。”
少商笑了，露出白生生的可爱牙齿：“喜欢。仿佛比以前更喜欢了。”
“以前我喜欢凌大人，只当他是高悬天上的明月，远在山头的苍雪，书中的那些叫人高山仰止的先贤。可现在，我知道他是和我一样有悲有喜有血有肉的人。”
她曾想将他放在高台上做为一个膜拜的偶像，可是他非要打碎她的计划。
皇后笑意更盛。
少商是她见过最生动鲜妍的女孩，总让她想起年幼时与父亲在乡间看见的那些山花野蔓，肆意疯长，自由自在，又干净明媚的像山涧溪水。你永远也猜不到她下一句会说什么，她脑中想的是什么……以及接下来会惹出什么事。
“子晟到底在我身边待了几年，我心里有数。他心里有个结。这个结既除不掉，也说不出。”皇后平平向后躺下，低声道，“当初陛下担忧子晟迟迟不肯婚配，可我却担忧，将来到底有没有人能知道子晟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还是永远无人能触及这些了。难道他就永远装着那副温文有礼的样子，过一辈子么。”
“还好有你。子晟没挑错人。”皇后缓缓阖上眼睛，倦怠的睡去。
少商看着她沉睡的面容，小心的为她盖好绒毯，然后挨着床榻坐到地上，以肘撑头，闭目养神。
大约是因为深宫寂寞，生活节奏彻底缓慢下来，她最近有很多时间好好思考自身的问题。她两辈子下来有了两个母亲，都是精明犀利之人，知道如何获得最大的优势，无论最初的环境多差，最后都能成为人生赢家。
从幼年起，她就十分赞成这种人生态度。
人嘛，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儿女算什么，以后还能生，可自己的人生却只有一次。哪能像她祖母那样，青春守寡，为了两个儿子硬是没改嫁，辛苦孤寂一生。
可现在想想，两种人生态度都不能算是错的。
前者，固然实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可难道没有妥协的办法吗。俞母要追求新的人生，所以就必须像修剪岔枝一样把女儿剔除去吗？她不是要生母哄着陪着亲昵着，而是在她最需要人生指点的时候，只要有人拉她一把，也许她能走上一条更光明顺畅的道路。
后者，固然埋没了自己的一生，可是成为这样人的孩子，才是世上最幸福的事吧。
皇后其人，温软柔和，良善可欺，既无越妃那样明睿冷静的心智，也无萧夫人那样果决断然的气概，但少商更愿意做她的孩子。果她是皇后的孩子，自己一定不会像五公主那样伤她的心，她会好好孝顺皇后，做一个像二公主那样的好女儿。
不知不觉，少商也幽幽的睡去了。耳边隐约是江南小镇淅淅沥沥的雨声，温柔细致的老妇唠叨，可她再也回不去了。
……
腰酸背痛的醒来，窗外已经天光黯淡了。少商哎哟一声跳起来，赶紧轻轻摇晃皇后。下午睡够了，晚上该失眠了。
兴许是汤药起效了，也许是和少商聊累了，皇后这一觉睡的格外香甜深沉，醒来后竟有几分精神抖擞之态，翟媪喜不自胜，颠颠的出去张罗吃喝。
少商和皇后正商量着晚上是不是来一顿热乎乎的羊肉汤饼，却见翟媪一脸茫然的进来，没头没尾道：“……那个岑安知的小徒弟，面庞白净有酒窝的，娘娘知道吧。适才他忽跑来长秋宫，跟我说了句话，然后飞快跑走不见了。”
皇后玩笑道：“定是岑安知遣他来偷着传话的。他说了什么，莫非陛下要纳新宠了。”
翟媪道：“不不，他说，十一郎惹恼了陛下，陛下要重责……陛下要打十一郎！”
少商倏的立起，满脸惊慌。

第101章
少商原就在担心凌不疑，此时听闻这个消息，简直如坐针毡。她紧张的都有些结巴了：“娘娘，我我……那个，我能否……”边说边眼望门外。
皇后却不如少商一般火急火燎，因她心中觉得奇怪。皇帝疼爱凌不疑，比亲生儿子更甚，不单是因为疼爱他无须牵扯承嗣皇权与势力偏移等事，还因其中带了几分对霍氏满门的愧疚和怜惜。
这么多年下来，别说打骂了，当年骑射师傅多训斥几句皇帝都要心疼半天。从怀疑骑射师傅是不是欺凌不疑没爹没娘没家势靠山，一直感伤到若霍翀兄长还活着，哪里轮得这个不知所谓的骑射师傅来摆架子，霍氏上下皆是好手，哪个不能教导嫡亲的唯一外甥了。
而今日竟要责打养子？是岑安知传错了话，还是凌不疑真做错了什么要事。
不过皇后还是说：“少商你别急……行，你先过去看看也无妨。好好说话，别顶撞陛下，我随即就过来，翟媪，来为我更衣……”
少商得了允诺，掉头就往外跑，皇后想想不对，赶紧又叫了几个高大健壮的宫婢跟上去，免得又遇上什么事故。
从长秋宫到宣政殿，若抄近路，只需一刻多钟，不过沿途要经过一条用来隔开前朝与后宫的宫巷，平时少有人迹，甚是僻静。不过少商胆大如斗，自不会畏惧会遇到什么牛头马面。原本她还担心会被守卫宫巷入口的侍卫拦住，不许她通行，没想这回人家倒很主动的放了行，也不知是不是岑安知事先吩咐过了。
一路顺着宫巷奋力往南跑去，谁知在拐角处差点与一人撞了个满怀——袁慎抱着两卷险些被撞散的竹简，站在那里仿佛白日见鬼。不过他年少机敏，转眼间就到了。
“是不是凌不疑出了事？适才陛下与几位大人正在论证，我在旁秉笔摘记，后来不知岑内官与陛下说了什么，陛下就叫我等出来了。”袁慎脸上惊疑不定。
少商扶着宫墙吁吁喘气：“能出什么事，你别瞎说，回头传出去就成凌大人犯上作乱，失宠于陛下了……是陛下召我们商量婚期呢。”
袁慎无奈的拢好沉重的竹简文卷：“你不必忌言至此，我又不会害你。”很好，性情一点也没变，遇事先防备，见人先当贼。
“对了，上回你叫我打听楼垚的事情，我都问清楚了。可你一直在宫里，我都无法给你传信。你这是怎么了，外面都传你和凌不疑吵架了，被关在宫里不让出来？”
少商攀着宫墙慢慢直起身子，吐气道：“我说袁公子，你能不能凡事先想点儿好的，就不能是我受娘娘器重，所以留在宫里帮着筹措寿宴？都城里多少官宦人家的女儿想入宫闱，想服侍在皇后左右，她们艳羡的我眼珠都红了！这是嫉妒，纯属嫉妒！”
袁慎翻了个白眼：“你怎么不说她们嫉妒你能嫁给凌不疑呢？”
“哦，谢谢袁公子提醒。”少商撑着腰肢喘气，苦口婆心道，“似凌大人这般的人才，就是袁公子你嫁了他，你也会受人嫉恨的呀！”
袁慎一个踉跄，险些掉落一地竹简：“你你你……简直不知所谓！”
少商喘匀了气，不愿再耽搁，当下越过袁慎继续往前奔去。
袁慎艰难的一手搂住竹简，一手伸出拉住少商的衣袖，白皙斯文的面庞泛起红晕：“你不是想知道楼垚的近况么，现在怎么不问了？”
少商想起这事恨不能扇自己几个大嘴巴，所有一切都是由此引起的，早知会发展到今日这步田地，当初就不该多嘴问——人家小夫妻关起门来商议有外人什么事啊，尤其自己这个前未婚妻，避嫌还来不及呢，这种言情里的低级错误自己居然也会犯，果然是顺心日子过太久了，丝毫没有危机意识，活该弄到现在进退维谷。
她回头扯自己的衣袖，皱眉道：“多谢袁公子履约为我打听楼家之事，不过我后来想了想，我与他如今的身份，殊不应当再有牵连。此事还是就此作罢好了。袁公子，我要去面圣了，我们就此别过……喂喂，你扯着我不妨干嘛呀，松手呀，松手……！”
袁慎抿着嘴：“家中已为我相了数家女公子，我我，我还没定下决心……”
“那就接着相呀！你扯着我干嘛！”少商扯不回自己的袖子，甚是恼怒，“相看一个不够就相一打，总能相到袁公子您喜欢的。所谓事在人为，不骄不躁，有志者事竟成，愚公移山……你赶紧给我放手！”
摊上一个敏感易怒热衷于胡思乱想的未婚夫，她现在都形成条件反射了，十分忌惮和适龄未婚男子发生纠葛。
这时后面追上来四名高壮的宫婢，显然是来寻少商的。袁慎眼神深晦，慢慢松开手指。
少商立刻扯回袖子，招呼那四名长秋宫的宫婢一起前行，袁慎在后面看着女孩飞奔的背影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的踱着步离去了，走时似乎刻意的将背脊挺的笔直。
奔至宣政殿，岑安知已焦急的在门口等好一会儿了，看见少商赶紧迎上前来，低声道：“诶哟哟，程小娘子您总算是来了，里头陛下正向凌大人在发脾气呢！”
少商抓着岑安知的胳膊，痛苦的咽着唾沫：“……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岑安知不敢耽搁，一面引着少商往里头的内堂走去，一面轻声的简单叙述其中因由。
其实事情很简单，一言概之，凌不疑将那八个小女娘的父兄家主都暴打了一顿，按照他一丝不苟的严谨作风，每人都打断一手一足。
“……就这么一下午的功夫，凌大人就全打完啦？”少商感动的方向有些奇特。她看看外面的天色——凌不疑负气离宫时算是早膳后，如今晚膳还没上，刨去来回路程，这效率直接超出农业社会范畴了啊。
岑安知只好解释。
这事原是十分繁琐的，要落实到每家每户几口人，不过凌不疑手里有的是人手和权势，只要狗腿的五皇子说出女孩的家门，自有土地公会详细的将那家背景人丁说个清楚。
凌不疑也不扯三姑六姨，只严惩女孩的直系父兄。有几家他是写了帖子去请的。待人家父子几人以为有机会结交凌不疑，高高兴兴的来到凌府后，直接开门放狗动手打人。有几家路近的，就径直打上门去——前七家就是这么解决的。
“又没打死人，只是打伤一二，陛下何必发脾气呀。”少商嘀咕了一番极不符合五讲四美三热爱的邪说歪论。为了偏袒她那位肤白貌美脾气坏的未婚夫，她也是很拼了。
不过岑安知却很赞同，低声道：“若只是如此，陛下自然不会发脾气。可坏就坏在最后这一家身上啊！”
只因这最后一家的老爹是在御史台当差的，虽然只是偏吏，但今日正好在值。在将那女孩的兄弟几人都暴揍后，梁邱兄弟建议凌不疑改日再行完工事宜，连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五皇子也觉得事情闹大了不好，可凌不疑不管不顾，居然直接打上了御史台，当着几位大人的面，将人拖出来照例打断了一手一足。
然后事情就坏菜了。
那八户人家不足惜，可御史台毕竟是国家机关单位，凌不疑就如在酒肆食坊般，进去揪人就打，这也太不给御史老爷们面子了。
总算御史左大夫褚老头和凌不疑昨夜有‘同宿’之情，见状赶紧安抚诸位同僚，将事情先压下来，然后很低调的进宫面奏，把球踢给皇帝后自己先溜了。
听完来龙去脉，少商也不知从何说起。
岑安知可不管她复杂纠结的心绪，一把将人提溜进内堂，顺着镂刻着‘穆王驾八骏御天下’的漆木屏风缝隙，少商看见皇帝正气鼓鼓的坐在上首。待里头响起皇帝说道‘来了，这么快，叫她滚进来罢’，她立刻小步溜进去，跪坐好。
少商原想跪到皇帝近前的，这样求饶时能更情真意切栩栩如生一些，可途径跪在正中的凌不疑时，被他迅速的往下一拉，她脚底打滑一个趔趄，直接摔在他的身上了。
年轻男子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壁垒分明的坚硬胸膛撞的她脑门疼，强健的臂膀将她缓缓拉起。少商愤慨不已，都这个时候你还不老实！
她奋力捶打了他一下，凌不疑面无波动，犹如提一颗白菜般将女孩安放在自己身旁。
皇帝在上面见了，连连冷笑：“好啊，明日御史大夫就要参上朝堂了，你还不知死活……”
少商顾不得私人恩怨，赶紧拜倒求饶：“陛下恕罪，凌大人虽行事鲁莽了些，可是情有可原啊！”
凌不疑侧眼瞥她，毫不领情道：“不用你替我求情。我有仇自己报，有过错自己领罚，用不着旁人替我操心。”
这正是少商当初说过的话，她气急败坏道：“那是你的仇吗，明明是我的仇！她们是推我落水，又不是推你落水，你装什么蒜啊！”
——侧跪在旁的五皇子轻轻嗤笑了一声，浑身散发着妖娆的啃瓜皮味。今日他一大清早被凌不疑抓来给程少商作证起，至今没用早膳和午膳，可他一点都不觉得饿，反而精神抖擞。所谓人逢喜事，饭亦可不食。
少商狠狠的横了这幸灾乐祸的家伙一眼，暗下决心若是凌不疑脱不了身，也得将这货拖下水！
凌不疑看着女孩，一字一句道：“你若不是和我定亲，根本不用进入宫闱。你若嫁的是寻常郎婿，根本不会受这一番罪！说到底，都是我给你招来的。你心中暗暗埋怨，却不能说出口，只能一径的和我闹别扭。是也不是？”
少商急了：“你你你……”你怎么当着皇老伯的面说这些呢？！虽然他说的没错。
她顾忌着看了一眼皇帝，横下一条心：“你我都已经定亲了，你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今日你故意犯下这么一场过错，究竟意欲何为。”
她瞥见皇帝面沉如水，一咬牙，索性将窗户纸捅破，大声道——
“你是不是想与我退亲？”
“我欲辞官卸职，与你归隐到你心心念念的乡野去！”
两句话同时出口，后一句是凌不疑说的。话一出口，两人同时一愣。凌不疑听清了少商所言，冷笑连连。少商听清了凌不疑所言，张口结舌。
皇帝听清了他二人所言，破口大骂：“放屁！辞什么官，归什么隐，朕还没死呢！”
见皇帝震怒，左右皆伏到跪拜。凌不疑叩首道：“陛下春秋正盛，请慎言。陛下这么说，臣万死莫辞。”
皇帝舍不得冲养子发火，便朝少商吼道：“朕拦着他去给你报仇了吗？可是费得着这么明火执仗的么！他这是目空一切，肆无忌惮，视国法朝廷于无物！简直嚣张跋扈之极！”
冠军侯杀李敢那也是在四下无人之时，虽然事后人人都知道是他干的，可只要没有人证物证，皇帝就能一口咬定李敢是大意坠马而死的，朝臣们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陛下明鉴！”少商用力推开凌不疑的胳膊，膝行向前伏到在皇帝面前，哀哀的求饶道，“凌大人行事素来谨慎，妾常听人夸他谦和有礼，待人温厚，有古君子之风，今日却行此狂悖之事，陛下难道不觉得奇怪？那御史台是国家重器，朝政要地，万万不可冲撞，这谁不知道啊……”
“你知道？”凌不疑忽道，他眼神清明，似乎全不觉得自己处境艰难，还有闲心调侃女孩，“你并不知道吧。不然你说，御史台在哪儿？”
皇帝微不可查的弯了弯唇角，压平。
少商大怒，她正奋发图强的为他求情，他却来捣乱，她恨不能立刻给他三刀六个洞然后找人改嫁！艰难转过一口气，她不睬这别扭的男人，继续朝皇帝求情：“妾虽不知御史台在何处，可三公九卿哪处不是要紧的地方啊！陛下，既然连妾都知道的事，为何凌大人还要明知故犯，硬去冲撞御史台呢？”
皇帝缓缓坐下：“嗯，依你看来，这是为何？”
少商撑者胳膊起身跪直，扭捏道：“这这，这是因为凌大人有意和妾置气……”她看见皇老伯又在瞪眼，“呃，妾今日又和凌大人吵架了……”
皇帝一拍案几，沉声质问：“朕就知道！子晟不会无缘无故的做错事！你这小小女子，所谓耳濡目染，你就不能学点皇后的温婉柔顺，为何非要一天到晚和子晟吵架！”
少商小小声的抗辩：“回禀陛下，其实每回都是凌大人和妾吵的，妾哪敢起头啊。”
“那好，你为何非要一天到晚的让子晟和你吵架？”皇帝继续质问。
少商噎住。老师，这题超纲了，我不会做。
她正想这皇老伯这么护犊子，大约是不会罚凌不疑了吧，谁知皇帝转而向凌不疑道：“和少商吵架了，你就要冲撞御史台，若是下回你们打架了，岂非要冲撞朕的明光殿？！你倒是说说，现如今该如何了结此事！”
凌不疑低低拜倒，一副任打任骂的样子：“但凭陛下决断。”
皇帝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决断？决断你爹啊！若能简单决断朕干嘛这么着急上火的！摸到摆放在案几上的一对铜符，皇帝拿起其中一枚重重掷过去，准头却歪了个东南西北，差点砸到缩在一旁的五皇子。
五皇子：……父皇，凌不疑才是您亲生的吧。
“冲撞御史台，当着御史的面殴打官吏，至少得流放充军，然而……”皇帝道。
少商耳朵一动。流放？听起来不坏，四舍五入一下就是外放啊。
“陛下，妾愿随凌大人一道流，呃……是一道流放……”她赶紧表明心意。
“朕还没说完，不许插嘴！”皇帝一气之下将案几上的另一枚铜符也掷了出去，依旧差点砸中五皇子。
五皇子默默含泪。
皇帝顺出一口气：“然，念在子晟昔日沉稳，忠勤妥帖，流放就算了……嗯，改为，改为……”
凌不疑忽抬起头来，目光明澈：“陛下。臣做错了事，该当受罚。臣当时也是气昏了头，惹下祸事，给陛下添了麻烦。万请陛下责罚，莫要容情。”
皇帝点了点头：“你知道错就好，这事可大可小，回头你要上一道请罪状。”
少商放下一颗心，高兴道：“陛下英明。”
“然，光一道请罪状不足以堵住人言，这样罢，再加杖责五十。”皇帝道。
凌不疑恭敬的拜倒：“臣遵旨。”
“什，什么？”少商惊慌道，“陛下您还是要打他？”她是挨过打的，那杖责的滋味简直酸爽到不能言语，虽没留下什么伤痕，但心中惧怕绵延至今。
此时三皇子从门口进来了。皇帝看向儿子，问道：“嗯，外面都布置好了？”三皇子回曰：“谨遵父皇吩咐。”
“好，那你们去吧。”皇帝挥挥手。
三皇子摆一摆手，朝外指去：“子晟，刑杖和行刑手在外面都布置好了。”
凌不疑也不用人押送，端正的向皇帝行了一个礼，缓缓立起颀长秀丽的身体，犹如蓬莱瑶台现于海面般，然后神情自若的随三皇子走了出去。
“诶诶……”少商爬过去拉凌不疑都来不及。
眼见这不省心的死鬼走出内堂，她扭头冲皇帝哭起来，“陛下您好狠的心啊。凌大人自幼孤苦，差不多算是无父无母的，来来去去孑然一身。在他心中是将你当成真正的父亲了啊！他今日被妾气着了，才会擅闯御史台，虽法不能容，但情有可原，您不但不体谅，还要打他……这这，这叫凌大人情何以堪哪……”
皇帝板着脸：“我打他，还不是因为你。你要记住，子晟这一顿打是为了你挨的！”
少商捧着皇老伯的衣角，苦苦哀求，句句诉说凌不疑的不容易，语气真切，情深意重，经过戏剧社锻炼的台词功底，经过镇口骂架打磨的气腔语调，差点将两旁的年轻宦官们都说红了眼，皇帝本就怜惜凌不疑，渐渐有些扛不住了，好在此时五皇子忍不住插了句嘴。
“程娘子，外面仿佛快要开打了，呃……那什么，不如我们去看看……？”其实是他想去看，但自己一人出去似乎不大方便。
少商怒从心头起，愤然控诉道：“陛下，您看，凌大人都这么可怜了，父不慈母有疾，找的新妇不懂事，可五皇子他还幸灾乐祸！”
皇帝点点头：“嗯，不错。老五啊，你今日陪着子晟一路打下来，想必过了眼瘾。来人，将五皇子拉下去，也责五杖。”
五皇子祸从天降，惊愕如遭雷击，哀叫道：“父皇……”为什么每次都要连坐他呀！
少商继续告状：“陛下，昨日五皇子还调戏妾呢！他冲着妾念司马夫子的《凤求凰》，还夸妾貌美窈窕，好多人都听见了！”
皇帝道：“嗯，那就再加五杖，一共十杖，拉下去吧。”
五皇子瘫倒：……
少商眼看求情无望，只好呜呜哭着向皇帝告退，然后跟着挟持五皇子的强壮宦者，一路追去行刑地。待到了把守森严的偏殿，她还站在庭院里，透过栏杆看见凌不疑被按倒在地上，除去外袍，只余雪白的中衣，两名行刑手已经一二三四的打起来了。
三皇子闲散的双手负背而站。
少商一时间心都碎了。
她挨打时，萧主任祭出的刑杖还没这么粗，行刑手也老弱干瘪，有气没力；哪像眼下三皇子找来的这两根刑杖，宽扁粗壮，杖首几乎有自己的腰身宽了，那行刑手更是矫健高壮，下手时虎虎生风，每一杖落下时都夹带着隐隐风势。
少商怒不可遏，捡起一块小石头重重的向前扔去，三皇子不妨，居然被扔中了左肩，当即沉下了脸色：“放肆！”
少商不管不顾的冲上台阶，呜呼一声朝殿内的凌不疑扑去，却被早已守候在一旁的两名健妇牢牢按住。
相差两丈的距离，少商被按压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凌不疑被重重落下的刑杖击打在背上，可他一声都不喊，只是倔强的咬着淡红的嘴唇，高昂的额头落下一滴滴的汗水，面庞苍白的犹如白纸。
那两名行刑手满脸横肉，手中粗壮的刑杖犹如两条暴虐的毒蛇，肆虐在他皎洁美丽的修长身体伤，少商感同身受，哭泣间仿佛回到年初自己挨打的时候，皮肉烧灼似裂开，疼痛的好像骨肉寸寸分离了一般。
她忽然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奇异愤怒。她觉得这男人是她的，头颅躯体四肢都是她的，她自己都舍不得打舍不得骂，凭什么来受这番罪？！
她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你们别打他了，打我好了，别打了别打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以后再不和你吵架了，我和你吵架，你就去挨打，你脑颅有病啊，这得治！呜呜呜，你们别打了，怎么还没打完，三殿下你好狠哪，陛下说责打凌大人，又没说轻重多寡，你却使了劲的下重手，这是要置他于死地啊，你好狠的心肠啊……”
三皇子抚着左肩，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觉得自己仿佛化身戏文里的歹人，闷了一肚子火的没处发，贴心的手下这时赶紧将五皇子押来，算是给三皇子找个出气口。
一杖还没落下，五皇子已经哭爹喊娘，涕泪纵横了。
一时间偏殿热闹非常，杖责的呼呵声，落杖的皮肉声，再加女孩的哭声，五皇子大呼小叫——向来严肃的三皇子，脸直接黑成了锅底。
……
此时，偏殿对面高处的阁楼上，皇帝手捧一尊鎏金酒卮，站在窗台旁笑眯眯的朝下张望，刚刚赶到的皇后坐在一旁。因为好奇，跟着三皇子而来的越妃则坐在皇后对面。
皇后无奈道：“陛下，我们为人尊长的，怎好做此等……行径。”
皇帝朝后面摆摆手：“深谙别吵，朕听不清了……好好，少商这回哭真的了，嗯，哭的都嘶哑了。回头神谙给她送些润喉的汤药。已经没多少长处了，可别真伤了嗓子。”
越妃听见五皇子哎哟连天的叫喊，若有所思：“在军中时，臣妾就听说这杖责之刑很有说法。有看似皮肉无碍，实则内里筋骨断裂，肢体俱废；有皮肉纹丝不伤，然而痛彻心扉；还有看似血肉横飞，实则并无大碍的……这回陛下用的是哪样啊。”
皇帝转头笑道：“什么都瞒不过阿姮。适才听了褚老儿的传报，朕就动了这心思，可以一石二鸟。老三原本提议打两下意思意思就成了，朕觉得还是要见血，要有沉重的伤瘀。一来堵住御史台的嘴，二来嘛……呵呵，呵呵……”
皇后抚额叹息，“孩儿们吵架，我们理应好好劝慰，哪有这样火上浇油的。”
皇帝严肃道：“深谙可不能说出去了。”
越妃嗤笑：“子晟又不是傻的，就算现下没明白，等行刑完，他也能察觉伤势有异。”
“子晟嘛，是瞒不过的。”皇帝道，“瞒住另一个就够啦。深谙，你可记住了，不许告诉少商！”皇后虽然心软，但十分守信，说了不告诉程少商寿宴后可以回家，皇后就真的忍到寿宴后才说。
皇后负气的背过身去。
皇帝又挨到窗台边，不知看到了什么，正色道：“岑安知，叫按住少商的人松一松手，让少商扑的离子晟再近些，距离两三尺即可。要看的着但碰不到。要能看见子晟被打的血肉斑驳，冷汗涔涔，而她偏偏束手无策，无能为力。这样心里才会加倍难过……”
岑安知苦笑着领命而去。
“陛下！”皇后忍无可忍，面上起了愠色。
皇后这才回头，十分欣慰的长叹道：“深谙莫恼，将来他们儿女成群，花好月圆之时，会感激我等长辈的。”
说完，又回过头去，直看的津津有味。
皇后哑口无言，憋了一肚子气，忽对越妃道：“妹妹。”
越妃莫名一个哆嗦：“……娘娘请说。”
“听闻妹妹与陛下青梅竹马，敢问妹妹当初究竟看上陛下什么了？”
越妃看了眼窗台边上伸长了脖子看戏的皇帝，憋半天才憋出一句：“当年，陛下号称丰县第一美。”
她现在宁愿承认自己当初年少无知，是为美色所迷了。

第102章
杖刑完毕，凌不疑一声不吭，五皇子鬼呼狼嚎，少商哭天抹泪，三皇子被吵的额头青筋猛跳，一挥手让所有宦官宫婢都散开。
少商连滚带爬的扑到凌不疑身旁，嘶哑的哭泣：“你疼不疼，疼不疼？还认得出我么，头晕不晕……说不出话就别说了！我们去找侍医……你别怕……”
——三皇子很想骂人：谁怕了？哪怕这座都城被攻破了，你男人也不会怕的！
少商看着未婚夫肩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血痕，以自己的那回挨打经验推断，当初自己没打出血就疼的死去活来，如今凌不疑这样岂不是更惨烈。
于是，她一颗心直接碎成了渣渣，又不敢碰那些血斑斑的伤势，只能将凌不疑苍白冷汗的头抱在怀中，一旁的三皇子直翻白眼。
难道这傻妹就没发现凌不疑杖击的部位和五皇弟完全不同吗？父皇为了凌不疑也是很用心了。话说程氏这女子，既无才学，又无家势，今日看来脑子也不甚清楚，除了些许美貌外，三皇子实不知凌不疑看上了她什么。
正想着，忽看见从凌不疑从程少商臂弯中向自己看来，目光中透着几分疑虑。
三皇子挑了挑眉，哟，这是察觉出来了？反应不慢嘛。
这场杖刑其实诡异之处颇是不少，然而在场的奴婢侍卫们不敢开口，唯一有机会揭穿真相的五皇子眼下只顾着自己肿胀的臀部呜呼哀哉，急着要回亲妈徐美人处呼呼痛痛抱高高，哪有力气管旁的闲事。
三皇子心头一哂，有心说两句遮掩话，免得凌不疑不明所以的质问‘怎么打了半天都见血了却不怎么疼’，坏了父皇的苦心布置。
谁知下一刻，只见凌不疑将头一歪，软软的倒在未婚妻怀中，似是昏迷过去了。少商以为未婚夫痛晕了，自然又是一阵悲戚的哭喊。
三皇子：……
此时天色已黑，外面寒风如兽嚎般吹将起来，冷气刺骨，入冬第一场寒潮降临了。
凌不疑被送回长秋宫的儿时旧居室——主殿东侧的一处偏殿，屋内燃起炉火，少商趴在凌不疑榻旁继续哭哭啼啼，帝后端坐在旁，看着侍医给凌不疑清洗上药。
皇帝见计已售出，甚觉圆满：“少商啊，子晟这一身的伤可都是因你而来的。以后你行事要多想想子晟。夫妻一体，你的一举一动，总会牵连到他的。”
少商顶着桃子般红肿的眼睛，哀声道：“陛下，妾一定会汲取教训，再不淘气使性了。”
皇帝很满意：“这样才对，你以后要多多关怀……”他正想再添一把火，见皇后沉着脸色瞪了过来，只好住嘴，“罢了，朕与皇后先回去了，你自便吧。”
皇后道：“自便什么，子晟已经成年了，宫闱之中多有不便，少商，你跟我回去。”她瞥了一眼养子，暗骂果然谁养的像谁，一般的做好戏！
少商像乳兽般抽抽着哀恳：“娘娘，凌大人还没用晚膳呢。”
皇后差点没吼出来：“你也什么都没吃！”缓口气，敛容再道，“……天色不早了，少商跟我回去用膳。今日你来来回回的奔走，下午为了照看我也没好好歇息，必是累的不轻。今夜好好睡一觉，明早起来再看望子晟。”说完便往门外走去。
凌不疑目光幽幽的望向养父。
皇帝很想帮他，但皇后正在气头上，他只能摸摸鼻子，老实的跟着出去了。
少商哪里舍得离开，可是素来温和的皇后此时语气异常坚定，她不敢违抗，只能恋恋不舍的随出门了。
在翟媪监视的目光下，少商不知滋味的用完晚膳，然后被皇后勒令洗漱入寝，没了五公主的威胁，她今夜终于能睡在自己的屋子里了。
寝帐是姜黄色的夹绒厚锦，上面用金翠两色的丝线绣着细细密密的翠鸟在林梢，这是今年刚进上来的贡锦，皇后在分赏下去前特意将这幅留给她。这样柔软又厚实的珍贵料子，寻常官宦人家用来做冬袄都来不及，她却能用来做寝帐，唉，到底是顶层社会啊。
不知凌不疑挂的是什么帐子，暖和吗？呃，他那屋有帐子吗。
那里虽是他儿时的旧居室，毕竟已多年不住人了，仓促间也不知潮气有没有驱干净，被褥是不是柔软温暖。今夜偏偏冷的出奇，他身上还有伤呢，别旧伤未愈又添新病了。
少商心里既烦扰又担心，在床榻上滚来滚去翻烙饼，差点将睡在外间的小宫婢吵醒。然而她一直将烙饼翻熟三遍了依旧无法入睡，最后她忍无可忍的一掀被子下了床，利索的给自己穿好厚实的裙袍，把软软的长发抓出一个马尾绑好，最后将自己的被子团起来抱着，轻手轻脚的向外走去。
临出门前她在暖炉旁迟疑了片刻，炉火边还搁着皇后送来的润喉甜汤。想了想，她努力从胖乎乎的被团中伸出手指，裹着袖子拎起那只陶罐，然后踮着脚尖溜出门去。
……
凌不疑趴在榻上养神，梁邱飞守在一旁，啰嗦着自己能混进这里来照料少主公有多么不容易，只差挨一刀当宦者去了。
“……别吵了，你也靠着睡会儿吧。”凌不疑闭着双目。
梁邱飞赶紧闭上嘴，正要入眠，忽听见外面传来轻重不一踢踢踏踏的敲门声。
凌不疑倏然睁眼，梁邱飞惊疑不定，又失笑道：“莫非外面太冷了，是园林里的小兽来屋里避寒。”然后上前去开门看看。
门才开了一道缝，一阵寒意朝梁邱飞扑面而来，然后一个团抱着圆滚滚物件的小小身形跌跌撞撞的冲进来，纷纷扬扬的细雪仿佛三月河畔的粉白色杨花，顺着月光与寒风，就这么漫天飞花的飘洒进屋内。
挪开被褥，来人露出一张红通通的小脸。
凌不疑猛的撑起身子，心口冲进了一股暖意，犹如洪荒而来的巨流，迅猛而激烈，他失声叫道：“——少商！你怎么来了。”
“还不快关门！”少商冲着傻傻的梁邱飞喊，“你嫌冻不死你家少主公吗？”同时顺便弯腰将陶罐放在一旁的地上。
梁邱飞一个激灵，赶紧回身将门关上。
凌不疑披着单薄的雪白中衣坐在榻沿，目中满是喜悦，不待他起身去迎，少商已经三两步冲上前来，嘴里喊着：“你别起来，别起来，当心你背上的伤……！”她双臂用力抖动，展开柔软厚实的被子，当头朝凌不疑盖下来。
凌不疑犹如置身梦中，呆呆的坐在那里，周身笼罩在一片温柔暖和的少女馨香中。
“我就知道，这里的被褥还是秋日的，又薄又冷！”女孩嫌弃的看了一眼床榻，“鬼知道天怎么冷的这么快！来，用我的被子，翟媪又晒又烤好几天了……暖和吧。”
梁邱飞张了张嘴，然后在少主公越过来的目光下又合上了。
为着怕习惯了温软绵软而抵受不住军中清苦，其实少主公一向很少用炉火，哪怕是冬日，只要不是滴水成冰，他一直都是薄被冷床度日的。
“……我不知道外面下雪了，再回去拿油布又怕吵醒服侍我的宫婢，只好就这么过来了。好在只是细雪，下的也不密。我避着风势跑过来的，被子应该没沾到多少雪。”少商絮絮叨叨着，两只小手努力拉扯着被子想裹住他。
可惜凌不疑身形高大颀长，能包住自己两圈有余的被子，只将将覆盖住他的身躯，少商不免有些泄气。谁知凌不疑伸开修长的手臂，将被子展开一拢，一下将女孩罩进怀里，连同被子一起抱了起来。
梁邱飞咂巴咂巴嘴，他哪怕没跟兄长一样有四个红颜知己，也知道此时自己是多余，于是很自觉的推开门，小心翼翼的闪身出去。
少商被抱了个满怀，推搡间反倒扯开了凌不疑的衣襟，露出了年轻男子汉白玉般肌理分明的结实胸膛。凌不疑低头微笑道：“你想做什么，都由你！”
“由你个头啊！”少商满脸通红，低声叫道，“快放开我的！你这登徒子，我好心好意给你送被子，你还来调戏我！”
凌不疑张开双臂，敞着袒露的胸膛，轻笑道：“不如叫人来评评理，谁调戏谁。”
“叫就叫！”少商用力推开他。
凌不疑忽的皱起眉头，轻嘶一声，身躯软软的倾倒，少商慌张的搂住他高大的身躯：“是不是拉到伤处了，疼不疼？别动别动，要不要我去找侍医……”
凌不疑倚着女孩，双臂抱着她，将面庞埋进她温暖细润的颈窝，轻轻磨蹭。
少商被蹭的脸上发热，用力将他的头托起来，板脸道：“你是不是装的，这是使苦肉计吧。”
凌不疑问：“什么叫苦肉计？”
少商很尽责的解释：“就是你用伤自己的办法来让我心疼，好达成目的啊。”
“为什么我伤了我自己，你就会心疼。”凌不疑靠在她肩上，笑的眼眸发亮，“你不心疼，这计策不就不灵了么。”
少商被堵住了，一气之下将他推倒在被褥中，气呼呼的站在榻旁。
凌不疑俯身闷笑，然后露出笑意融融的面庞，温柔去拉女孩的手，轻声道：“得少商君心疼，子晟三生有幸。”
少商嘟着嘴，被拉着坐在地板上，和他近距离的面面相对。
目光回转，只见凌不疑趴在被褥中，脸色苍白，映衬着鬓发如鸦羽般漆黑，沁着细晶晶的碎雪化成的水珠，年轻清俊的面庞有些疲惫。她的心顿时软成棉絮，又入水化了。
鬼使神差的，她凑过去亲了亲他的鬓角，然后在他不信的目光中，又温柔抚慰的亲了他的额头。
凌不疑的气息骤然濡热起来，他揽过女孩的颈项，先啄了一下她被冻的嫣红的小小嘴唇，分开时他见女孩一脸懵懂，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他笑了，他觉得她实是胜过这世上一切的可爱，让他喜欢的无以复加，然后他又吻了上去。
少商觉得扣在自己后颈的手指修长有力，整个人都笼罩着他馥郁如檀的清冽气息。他是这样聪明睿智的一个人，偏在这件事上笨拙异常，只知反复的吮吸舔舐，却让她觉得无比温柔缱绻。
吻了一会儿，凌不疑喘息着松开女孩，让两人之间留些距离，低哑着声音道：“……有些事，还是成亲再做吧。”
少商吃吃笑起来：“这话不是应该我来说吗。”
凌不疑盯着她潮红的脸颊：“那我再亲你一次，然后由你来说。”
“你想得美！”
少商笑着一把推开他，凌不疑反手一捞，轻轻松松将女孩压在床榻上，两人仿佛孩童般笑闹了一阵，少商这才想起自己还千辛万苦的端来了一罐汤，于是将那陶罐在火炉旁煨热了，倒出一碗来给凌不疑喝。
凌不疑其实并不爱用甜食，依旧笑着接过了。
屋内炭气有些重，少商走过去将窗户稍稍推开一些。回身时，见凌不疑斜倚床头，披衣持碗，一派端庄绮丽的模样，她微微一笑，从袖中拿出短笛，柔声道：“你慢慢喝，别烫着了，我吹笛给你听吧。”
“是你叔父叔母作的新曲吗。”
“嗯。”
笛声响起，轻柔孤寂的起调，仿佛茕茕落寞的细细叹息。
没遇到桑舜华之前的程止，也顺风顺水开开心心的过了二十几年，没觉得人生有什么不好；没爱上程止之前的桑舜华，本已对情爱寒了心，决心安静淡然的过完这一生。缴天之幸，他们终是有缘，没有错过彼此。
笛声缓缓回转，终于跨越千山万水，彼此相爱，却也不必欣喜若狂，不过犹如老友重逢，以后携手白头，再不分离就是了。
笛声如诗如诉，悠悠传扬，连窗外凛冽的寒风都似乎柔和了几分，风送声息，传到正殿内寝，皇帝推开窗户，侧耳倾听。
皇后起初不愿理他，过的片刻，她也忍不住站到床边，静静聆听这笛声。许久后，她露出笑意：“此曲只应天上闻，嗯，定是少商三叔父夫妇所作。”
顿了顿，她又赞，“好曲好曲。当真清如山涧水，雅似梅枝雪，既婉约柔束，又洒脱自在，两心自知……好一对神仙眷侣。”
笛声渐渐停了，皇帝关窗转身，微笑着叹道：“这女孩儿其实聪明伶俐，剔透纯然，就是性情桀骜了些。”
皇后笑道：“你这话怎么不当面夸给少商听，每每碰上她，总要数落一番。弄的她现在见了陛下跟避猫鼠似的。”
皇帝摇摇头：“她可不是子晟啊。子晟少年老成，凡事知道自省，进退有分寸。可她心性颇有不足，要人好好教导才行。严父慈母，你宠她就够啦，我来做歹人吧……谁叫那竖子认准了她呢。唉，她若学的好了，子晟将来也有人知冷知热怜惜疼爱了。将来九泉之下，朕也有脸去见霍翀兄长了。”
……
吹罢一曲，少商放下短笛，骄傲道：“如何？的确是好曲子吧，可不是我吹牛。”
凌不疑怔怔的看着她，少商觉得奇怪，连问了三遍怎么了，他才答道：“没什么，我只是想起初次见你的情景。”
少商歪着头回忆往事：“嗯，说起来，那回你我在万伯父家初见，我鼻青脸肿的不成人样。偏偏那么难看的时候遇上了你，真是太倒霉了。”
凌不疑惊异道：“你在说什么，你我初见不是在万家，是在元宵灯会上呀。”
“啊，你说什么。”少商大吃一惊，一脸茫然，“那夜我见过你吗。”凌不疑这样的人，任谁见过都不会忘记啊。
两人面面相觑的对了半天，凌不疑率先开口，缓声道：“那夜灯会，你与程校尉，桑夫人，还有兄弟数人，一道在看伎人杂耍。我站在街对面另一头看着你。”
“啊！”少商恍然大悟，终于想起来了，“原来你就那个‘走马灯’？”
“走马灯？”凌不疑想了想，“没错，当时我身旁的屋檐下悬挂的正是一盏走马灯。你没看见我么，可你明明冲我这边凝望了许久。”连灯都记得，却不记得自己？
少商急急的辩解道：“我是望了你许久，可我不知道是你呀！”
凌不疑不解。
少商再道：“就是说，我看见了你，可我没看清你的面容。你个子高，那盏走马灯刚好挡住了你的脸，我根本不知道那人就是你。”
这就尴尬了，凌不疑脸色发绿：“我看了你半天，你却不好奇我是谁？”寻常人家的小女娘，早走过来主动结交自己了。
少商讪讪的笑着：“原来，你是在看我啊，呵呵，呵呵……”
“不看你，我还能看谁。”
“呐，我是这么推测的。你身旁那盏走马灯上绘的是阖家团圆，我和阿父叔母另兄弟们，合起来看着不像美满的一家人么。我以为你触景生情，在看我们一家人呢……”
“胡说八道！”凌不疑斥其无稽之谈，人都气笑了，“我若要触景生情，干嘛非要在市井里触。元宵宫筵上，陛下一家就团圆美满的很，我在宫筵上触景生情亦可！”
少商想想，也觉得好笑：“既然你看了我这么久，为何不来找我？”
凌不疑目色怅然，低声道：“彼时，我还没想好究竟要不要娶妻。”
少商啼笑皆非，忍不住叹道：“凌大人啊，只是搭讪一下而已，还谈不上娶不娶妻罢。”先认识，再啪拖，其后才是谈婚论嫁嘛。
凌不疑清凌凌的一眼过来：“若不娶妻，为何要搭讪。难道你不是如此想的？”
看未婚夫眼神不善，少商连忙义正词严道：“你说的没错。我生平最看不惯那些男男女女混在一处瞎闹，既不谈婚论嫁，有什么好东拉西扯的！”
凌不疑横了她一眼，缓缓直起身子，叹道：“唉，原来起初就错了，好吧，我们好好来捋一捋过往之事。”
少商殷勤的挨过去坐好。
“也就是说，在万家，你是头一回见到我。那我上来就为你牵马攀镫，你定是觉得十分突兀了？”
“……有点。”当时被他握住小腿，少商浑身都麻了。
“后来在滑县郊外，你我再次相逢。我以为三面之缘甚是难得，你却并无此想？”
“其实……救命之恩也是缘分嘛。”
“当时你为我疗伤，又言语恳切，神情温柔，我以为你对我有爱慕之意，却原来都是自作多情？”
少商默默的——这回你说对了。
“那后来我与阿垚定亲，你是怎么想的？”她想到了些不大好的事。
凌不疑冷着脸道：“我以为你见异思迁，被楼垚勾引后就将我抛诸脑后了。”
果然如此！少商脸色精彩纷呈，黑漆漆的，蓝了吧唧，绿歪歪的。
“那你后来还对我那么好？！”少商有些愤慨。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她居然已经水性杨花了一把。
“既然我未曾向你表露有婚娶之意，而楼垚却又向你提了亲，你自然可以择他而嫁……我不曾怪过你。”凌不疑怅然道。
才不过数月前的事，如今说来却有些恍惚，仿佛已是十分遥远的往事了。少商叹道：“你从来没提起，我也不知道啊……”
凌不疑看着烛火：“若我们早相识了，会不会少吵些架。”
少商想了想，否定了这个可能性：“不会。你我生性如此，该吵的，一顿都不会落下。”没了救命之恩和盖世英雄的滤镜，说不定情形还会更糟糕。
凌不疑似乎也想到了这点，无奈的摇摇头。
然后两人相视而笑。
“诶诶，你初次见我是什么样子啊。”少商十分好奇。
凌不疑道：“那夜你穿了一身碧色曲裾，披着白狐皮斗篷，头上梳着双鬟，两边各缀有一颗明珠，倒像个人偶娃娃。你那时个子还小，大约只到我胸前。”
回想那时，周围是华彩四溢的灯火，人声鼎沸，女孩站在人影憧憧的街角，孤独倔强，有一种奇异的凄然落寞。
当她望过来时，那双大大的眼睛漆黑明亮，天真又好奇，仿佛直直看进了他的心底，满街斑斓光耀的灯火都不如她的眸子好看。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他自小沉稳安静，诸事井井有条，最不喜猝不及防的骤生之事。是以他当时以为只是偶然的心绪波动，没做多想。
现在想来，也许他骨子里，就喜欢那样子的女孩吧。
【本卷终】
第四卷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第103章
皇后寿辰之后，都城百姓看了三桩热闹，排名不分主次，按照时间顺序如下：
首先是帝后最小的女儿。
先是原先簇拥在她周围的那些女孩们，其父兄家祖均受贬斥，无一例外。再是被扣宫中两日后终于得以离去，然五公主甫回公主府，立刻被入目的景象吓的惊恐欲疯——十五六具面容熟悉的尸首，或挂在高高的梁上，或整齐的码放在堂中。五公主再骄奢淫逸，也不曾经见过大风大浪，当场吓的瘫软在地上，下裙濡湿。
那些曾经围绕在她身旁讨好卖乖，教唆她圈地隐户的俊俏男子们，如今都成了冰冷青紫的僵硬尸首，以前的管事奴婢全都不见了，换上的是一群陌生严肃犹如木雕般的看守。
皇帝颁旨，以后除非他和皇后发话，五公主再不能出门游乐，且必须在专门委派的宫媪监督下，在家读书奉德，修身养性——简而言之，她被监禁在公主府中了。
五公主这才害怕起来，苦苦央求看守带话给皇后，哀告她已知罪了。可是皇后就如当初她对少商说的那样，一旦她真的对哪个人失望了，她是见都不想再见这个人了。
倒是皇帝让岑安知带了两句话过去。其一，原先赏赐给公主的那些食邑全数收回，反正公主也用不上财帛了。其二，想出去？十分简单，嫁出去即可。
可是当初五公主因为不满亲事，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逼迫皇后将她的婚期拖至她二十岁之后，如此她岂不还得坐监数年？除非小越侯夫妇亲自提请提前婚期，可她之前没少得罪这对未来的君舅君姑，要他们帮忙弗如旭日西出。
这一下乾坤倒转，五公主瞬时从对婚配避之唯恐不及变成了锥心恨嫁。
少商可以想象，在接下来的日子中，五公主将日夜噬心啃肝的懊悔难受，她不由得对皇帝的手段肃然起敬——自来白手起家的开国皇帝，不但富于开疆拓土的睿智和气魄，也不乏算计人心的筹谋。皇帝从未对自己的家人用过心术手段，并非他不会，而是他不愿罢了。
这边厢五公主恨嫁的要死，那边厢，长水校尉骆家倒将婚期提前了半个月，都城百姓目送数位骆公子送嫁亲妹，十里红妆，大摆长龙。行至郊外，骆济通身披朱红大裳亲自下车来，握着前来送行的少商之手，愧疚道：“……春笤的尸首在宫中一处偏僻林园中找到了。”
少商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低头不语。
坐在后面马车中的凌不疑隔着窗棂看过来，目光在两个女孩之间梭回。
骆济通垂泪道：“我这伴读当的，真是无用之极。以前我总以为自己能为皇后多少分些忧。如今看来，是皇后一直优容于我。少商，以后皇后那儿，你多费心了。人人都说娘娘好静，其实我知道，她很怕寂寞……你多陪陪她。”
凌不疑伸出手在窗外晃了晃，发觉外面又起风了，便将还想再说两句的未婚妻扯上了马车，结果倒变成了是骆济通目送他们先走。
最后是少商的及笄礼。
十月旦后半月，皇后比自己过生辰还有兴的设了一场冬梅宴，然后当着半城贵妇的面亲自为少商簪笄。人群一侧，站着面色复杂的萧夫人，只有程始深知妻子心事，其实从上半年起，萧夫人就开始暗中准备女儿的及笄礼了，谁知却半点没用上。
萧夫人生平头一回难以从现实利益的角度看待问题——女儿能得皇后主行笄礼，固然是莫大的荣耀，但看着女儿与皇后举止亲昵无间，萧夫人又觉得仿佛被抢走了什么似的。
“这回嫋嫋回家，与以前不同了。”萧夫人与丈夫私底下议论，“以前她从宫中回来，就跟官差散衙弟子下馆似的，那是满心的松快惬意。可这回，她倒像不在乎能不能每日回家了。在宫中待着，她似乎也是一般的自在。”
程始想了想，才发觉果然如此，笑道：“这也情有可原，到底在宫中一气住了小半个月嘛。娘娘喜欢她，她帮着张罗寿宴，正是应有的礼数。”
他看妻子若有所失，劝慰道：“以前嫋嫋是掐着时辰进出宫廷的，活脱的应付差事，难道陛下会看不出来。可这回，皇后是不必说了，我看连陛下也对嫋嫋比以前满意了，不然哪能三天两头从宫中颁下赏赐来。你我是有女儿福的，你看整座都城里哪家小女娘有我们嫋嫋争气懂事，不但婚配一点不用父母操心，还总给家里增光添彩。从以前的楼家，到如今的天子养儿，咱们尽受着嫋嫋的好处了。不然啊，像五公主身边那些没头脑的小女娘，在娘娘的寿宴上闯了祸，结果父兄皆受连累。”说着，他啧啧摇头。
萧夫人似乎听进去了，叹道：“你说的也是。”
……
程萧二人猜测的没错，少商的确在宫中愈发自在了，皇帝也看她渐渐顺眼了。不但没有隔三差五的训斥，偶尔还能三句训斥中夹一句褒奖了。
皇帝素性开朗豪迈，喜欢热闹，差不多每旬必与股肱重臣宴饮，笑谈今往。这日，皇帝又一次设宴，并召皇后同席，少商陪同一处。
时辰尚早，宾客还未至，皇后正劝皇帝要注意身体，少饮酒为好。皇帝却叹道：“唉，又有两场兵事要用，朕的这帮老兄弟多有风险，多聚一聚嘛。”
凌不疑坐在下首，从刚才起就一直用眼色示意少商坐来自己身旁，谁知女孩淘气的当做没看见，笑眯眯的跪坐在皇后身旁——凌不疑转回头。
皇后皱眉道：“两场兵事？不是只待收复蜀中了么，怎么又多一场。”她到底摄过政，对军国大事略知一二。
皇帝一哂，道：“寿春物阜民丰，彭真在当地经营了数年，朕懒得去管他，他倒生出了臣之心。从今年五月起，就暗中招兵买马，图谋不轨。哼，区区贼子，不足挂齿。”
皇后一听是寿春，便放下了心，笑道：“寿春是个好地方，可四面无遮无碍，徒有富庶，并非聚兵起事之地。这个彭真，真是鬼迷了心窍。予先恭祝陛下旗开得胜，一帆风顺。”
皇帝笑道：“朕打算月底就发兵寿春，也算攻蜀之战前练练手。”他又看少商在皇后身旁眼珠骨碌碌的转，板脸道：“有话就说。”
少商赶紧道：“陛下即将用兵寿春，家父是不是也要去啊。”
“不错。看来这事不少人都猜到了。”皇帝含笑。
少商叹道：“我说嘛，阿父足足练了一夏的兵，回来时整个人只有牙齿和一半眼珠是白的了。嗯，夏日练兵，秋日整备，初冬攻伐……陛下，您莫要瞪我，妾不是不关怀凌大人才没问的，而是适才陛下说‘练练手’——于沙场老将而言，上战场怕是比回家都熟，有甚好练手的。唉，看来陛下是想叫凌大人也去寿春了。”
皇帝笑瞪了女孩一眼：“还算你机灵，不过子晟也上惯了沙场的……你又叹什么气！”
少商叹道：“陛下，您能不能别叫凌大人去了，他上回手臂的伤才刚养好呢。再说了，刀枪无眼，万一伤着了怎么办。”
皇帝瞪眼道：“沙场热血男儿事，这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你知道什么！哼，算了，你能心疼子晟，也算是有长进……”
少商肚里大骂，关心凌不疑就算有长进，哪天她把凌不疑伺候舒服了岂不得进功臣阁。
“……不过你放心，这回朕遣了崔祐一道去，子晟说不定连马都不用下。要紧的是，他一道去了，朕也有个名头多赐些食邑给他。”说到后半句时，皇帝压低了声音。
皇后知道丈夫打的什么主意，掩袖轻笑。
少商磕头谢过，又期期艾艾道：“陛下这样为凌大人费心思，妾感激万分。不过，妾不会铺张靡费的，妾会量入为出的。”她觉得再多的钱也比不上人要紧，要赚钱，有的是门路，干嘛拿命去拼啊。
皇帝骂道：“这是钱财的事吗？你这不懂事的……”他正想骂女孩全不懂其中要紧，忽的念头一转，起了捉弄之心，“少商啊，朕来问你，汝父与子晟挑一个去寿春，你挑谁？”
少商瞠目。难得她表现一下对凌不疑的关爱，结果却招来这么一个你娘与媳妇落水你先救谁的奇葩问题。皇帝老伯，你的肚肠真是黑的跟墨鱼汁一样了！
她想了会儿，故作为难道：“陛下，让家父与凌大人都待在都城吧，还是妾去寿春吧。”
皇帝听闻，放声大笑，皇后与凌不疑相顾莞尔。
在皇帝爽朗的笑声中，今日被邀宴的臣工与太子夫妇二皇子夫妇另三四两位皇子陆续赶到。往常这种情形，常是越妃随侍在皇帝身旁，不过今日既然皇后在场，而此筵又不属于‘必要场合’，她当然不肯来。
当群臣与诸皇子向帝后行礼时，少商十分乖觉的溜到凌不疑身旁坐好，不错眼的望向场内诸位大臣，求教凌不疑介绍。谁知凌不疑拽得很，一口回绝。
“刚才我还为了你被陛下责骂，你这就翻脸不认人了，你有没有良心！”少商痛心疾首。
凌不疑答的很干脆：“没有。”
少商怒而捶之。
凌不疑道：“你有求于我还这样凶巴巴的，这是拜恳之道？”
“你再罗里吧嗦，信不信我站到岑安知身旁去。他必然有问必答！”少商也不是吃素的。
凌不疑一把捏住她的小手，反威胁道：“你若敢站过去，我也站过去。”
自己可以站到岑安知身旁作出一幅服侍状，可凌不疑也站过去的话她岂不又要糟糕了？少商瞪着大大的眼睛，委屈的低声道：“你总说要待我好，可欺负我的一直都是你。我在这宫里举目无亲，只有你是我能依靠的。这两天娘娘身体不好，我没顾得上理你，其实我心里十分想念你，你不可以生我的气……”
什么举目无亲，皇后待她好的不得了好吗，长秋宫众人当她是精神支柱好吗。所以……看，其实做小伏低一点也不难，温柔可人更是手到擒来。所谓能者不所不能，少商现在对自己的学习能力充满信心。
凌不疑果然心软了，柔声道：“你又不是宫婢侍医，为娘娘侍疾也该适可而止，没日没夜的累倒了怎么办。”
少商道：“你若病了，我也会没日没夜的照看你，累倒了也不怕。”
毛驴捋顺了，世界和谐了，凌不疑不再别扭了。他在食案下握着少商的手，一一指点在场的二十多位大臣。
除去之前已经认识的虞侯崔侯以及吴大将军等人，少商终于见到了越妃娘娘的三位兄长，大越侯，中越侯，小越侯。前两位与越妃长的很像，都生的长眉凤目面容明朗，只有小越侯——也就是五公主未来的君舅，五官略显尖细阴柔。
原本崔侯要走来凌不疑和少商这边，硬是被吴大将军扯到皇帝跟前不知要禀奏什么，越家三兄弟毫无意外与自家两位外甥皇子说话。
比较令人以外的是，今日居然楼太仆也在。他看到了少商，遥遥的朝她笑了笑，然后就向太子席位走去，途中他似乎还想招呼虞侯一道，却被后者温言婉拒，反而将大越侯从三四两位皇子那儿拉到自己席位旁低语。
“……楼太仆曾为太子殿下开蒙。”凌不疑看着正与太子谈笑风生的楼太仆，随后又看向另一边道，“虞越两家累世通婚，虞侯与大越侯更是自小同窗读书。”
少商心里有些发沉。
所谓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所有乱世枭雄最初起家的本钱往往来自本乡本土，皇帝老伯也不例外。他生长于司州境内的景阩郡，因此，如今朝堂上的诸臣大致可分为两类，原籍景阩郡的，以及非原籍景阩郡的。
又因为皇帝原籍景阩郡内的丰县，越妃原籍隔壁饶县，最初起兵之时，这两县出人出力最多，追随最久，是以这两县出来的又被称为‘丰饶功臣’。
少商在心里捋了捋——
如虞越吴崔这样的，属于‘丰饶功臣’；如尹姁娥的父亲尹治这样的，属于‘非丰饶功臣’的‘景阩诸臣’；如袁楼万程这几家的，虽然投奔有早晚，贡献有大小，势力有强弱，但都不属于以上两个集团。
如袁慎的父亲，曾在皇帝危难关头举家相助，称得上功勋卓著，深得帝心，但乡音难舍，乡俗难改，景阩诸臣依旧觉得老乡更亲近。
“……那岂不是朝堂都由他们说了算了？”少商心惊道。
凌不疑微笑道：“那也不尽然，陛下有意平衡各方势力，未必非要出身原籍的人才能得居高位。”
少商明白，臣子们愿意抱团，可皇帝未必乐见。
当然，如果要细细区分，即便同样来自丰饶两县，有虞侯和越氏兄弟这样出身望族的，也有吴大将军这样出身贫寒的，还有崔侯这样出身商贩小户的。
就像同样是后来投奔的，有袁楼这样原本就独当一面的巨家世族，也有万家这样的当地大家，还有少商亲爹那样泥腿子出身的。
少商侧头打量了凌不疑一番。
他的母族霍氏是功臣集团核心中的核心，可惜全灭了。他的父族虽是迁去丰县的外乡人，但到底最初就从龙了，算是半个自己人，可惜不受皇帝待见，都不得出席今日之宴。
难怪虞侯希望招凌不疑为婿呢——少商暗自嘀咕。
在这二十来位行止各异的臣子中，有一位两鬓斑白的儒袍老伯尤为醒目，虽说他年岁不小了，但身躯高大挺直，五官清晰，尤可见年少时的俊雅不凡，举止间有一种自然而然的高贵堂皇。单论气度之雍容清贵，殿内无人能及。
“这位老大人一定来历不俗，你看他的气派……”少商轻声道。
也就皇帝老伯身上那股帝王之气能与之一比了，然而皇老伯的气概是后天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养出来的，而这位老伯的气度却仿佛是天生的。
凌不疑道：“有眼光。这位是河东梁氏的当家人，梁无忌。如今是一州之牧，最近来都城向陛下述职的。”
少商想了想，疑惑道：“河东？楼家不也是河东世族吗，我听三叔母说楼家富甲河东呢。”
凌不疑嗤笑一声：“楼家是河东彭城最大的家族，可梁氏却是整个河东第一家。若在前朝，他们梁家就是在天下世族之中也能论上前五之数。”
他没说下去，不过少商很清楚他言下之意。随着改朝换代，世家开始重新排列组合，梁家如果要继续屹立不倒，须得多花心思了。
两人窃窃私语间，只见那梁老伯似乎有意无意朝自己这边看来。少商还在犹豫，凌不疑已经落落大方的高声道：“敢问梁州牧，子晟可有不妥？”
梁无忌摇头笑道：“老夫着相了，十一郎莫怪。老夫只是在想，若家中子弟能有子晟一半的才具，老夫愿折二十年阳寿。”
旁边的一位大人听见这话，笑道：“老梁啊老梁，你都年近半百了，再折二十年阳寿，你家该备棺椁咯！”
梁无忌摇头道：“我已老朽，只要族中子弟又才干，我死又何妨。”
凌不疑微微一笑，劝道：“梁州牧谬赞。您如今正当盛年，何出此言。”
梁无忌摆摆手，又摇了摇头。
这时皇帝见人已到齐，便下令开宴，一时间觥筹交错，欢声笑语。酒过三巡，皇帝向众人正式宣布，养子凌不疑与少商的婚期定在明年三月，于是众臣纷纷拱手向凌不疑贺喜。
吴大将军大咧咧道：“为何在明年三月？子晟年纪不小了，年内就成亲罢，成了婚赶紧生娃娃。”
少商：MMP。
中越侯捅了他一肘子，笑道：“这是陛下用心良苦啊。如今天寒地冻，此时成婚哪里热闹的起来，当然要等开春啦！”
崔祐乐颠颠道：“这个好，这个好……”
“……你们几个。”皇帝指着虞侯那边，大笑道，“备婚仪时想想霍翀兄长，自己掂量掂量该备多少！”
中越侯再度起哄道：“陛下，你这可是公然索贿啊！”
“朕就索要了，你待如何？”皇帝故作无赖，众臣哈哈大笑。
崔祐继续乐颠颠的：“这个应该，这个应该……”
“应该你个头！”吴大将军熊掌一般拍在崔祐肩上，“老子若是出不起礼钱，得你借我！”
这话一出，旁边就有人大笑道：“老吴你这可不厚道，你借崔阿猿的钱，哪年月还过？当年你就爱赊账，如今贵为大将军了，居然还变本加厉了。”
中越侯凑兴道：“我说吴缸子啊，话说当年你赊的钱可都还了吗？”
“去去去！有你们什么事！”吴大将军挥赶苍蝇般晃动胳膊，“我和阿猿将来要做儿女亲家，两家不分彼此的！”
“你那女儿比阿猿两个儿子合起来都高大，你还是饶了崔阿猿吧！”
众人哄堂大笑，有几人还笑喷了酒。
崔祐笑呵呵道：“老吴你就不用出钱了，不如拿你那把削铁如泥的宝剑做贺礼，如何？”
“好啊，崔贩郎，你这是打我那把宝剑的主意多久了？在这儿等着呢！”吴大将军瞪着牛铃般的眼睛，作势又要拍。
崔祐忙道：“你用的是刀，剑也使不顺手，不如给了子晟！”
吴大将军瞥了眼皇帝，故作心痛状：“唉，自来宝剑赠英雄，看在陛下的份上，臣就忍痛割爱啦！”
大越侯起身，恭敬道：“就是陛下不吩咐，臣等也该好好备婚仪。不说霍越两家的情分，单论霍翀兄长的为人，乡里何人不敬，何人不赞！”
皇帝十分高兴，哈哈大笑。
殿中众人俱笑看着丰饶集团内部的这一幕好戏，但少商注意到太子和二皇子妃低头不语，二皇子和太子妃面露不悦。她心中一乐，暗暗想你们四个怎么不换一换呢，真是巧妇伴拙夫，鲜花插牛粪。
“太子妃，老二新妇。”皇帝又道，“皇后身体不好，子晟的婚事若需有不足，你们须得尽心尽力！”
太子妃和二皇子妃躬身拜倒，满口称喏。
这时，坐在小越侯身旁的一人笑道：“陛下，这亲事您真答应啦？臣还当您要多看看呢。”
皇帝道：“诶，只要新妇品性无碍，余者皆可教。再说，子晟自己喜欢最要紧。”
小越侯忽道：“陛下圣明。男女之事，有什么比得上自己喜欢更要紧呢。”他身旁的数人纷纷应和‘正是正是’，‘讨回的婆娘自己不喜欢有什么意思’云云。
皇帝已有了几分酒意，呵呵一笑，并未察觉什么，可皇后脸色却白的厉害。
皇后轻声禀告：“陛下，我不善饮酒，今日既将话都说开了，我就该回长秋宫了，不然陛下和诸位大人也无法尽兴。”
皇帝应允。
皇后都要离开了，太子妃和二皇子妃自然也跟着告退了。二皇子妃尚好，并无异状，太子妃却依依不舍，适才她硬推着太子与几位重臣搭话，此时却得离开了。
少商原本也要跟上，皇帝却道：“少商，你留一留，给几位叔伯敬一樽酒，他们以前和子晟的舅父兄弟相称。”
太子妃临去前，又妒又怨的望了少商一眼。
凌不疑起身随少商走过去，单臂夹着一瓮酒，另一手持酒杓，不断的给少商手里的鎏金铜樽添酒。少商不知诸位大人的官秩多寡年岁大小，便没头没脑的率先往熟悉的崔祐面前冲，引的众人很是笑了几声。
皇帝叹道：“这小女娘，有时机灵有时傻，也不知程校尉夫妇有没有被她气死，朕是拿她没办法了。”
殿内诸臣有心思机敏的，听到皇帝这番看似责备实为亲厚的话，纷纷去看凌不疑身旁那个娇小纤弱的小姑娘，心中各有打算。
按照年龄顺序，少商先给吴大将军敬了酒行了晚辈礼，轮到大越侯时，大越侯越过她，定定的看了凌不疑半晌，然后将酒一口饮尽，叹道：“程小娘子，你可知子晟的舅父是何许样人？”
少商想了想，小声道：“妾曾听越娘娘说，陛下当年号称丰县第一美，霍翀将军便是第二美。”她侧眼看了看凌不疑挺拔俊逸的身姿，暗暗觉得这个排名有水分。
大越侯冷不防被呛了一下，笑着咳嗽道：“她呀……咳咳，好罢。程小娘子，你见过子晟的母亲了吧，其实他们兄妹生的很像。当年霍翀兄长的风采，真是无人可及。”
少商连连点头，又迟疑道：“所以，陛下并非丰县第一美？”
大越侯又被呛了一下，虞侯上前一步，板着脸道：“你呀你……我在陛下处见到你，五回中倒有四回陛下在训你。今日我才知道，你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还不给我敬酒？”
少商连忙照办。
等团团一圈敬完了酒，少商也要告退了，临退席前，她忽低声问道：“当年陛下为何不把你送去越娘娘处抚养？依霍越两家的交情，这样才合理罢。”
凌不疑目沉如海，嘴角含笑：“你忘了。家母与越娘娘素有仇怨。”
“只是因为这样？”少商十分怀疑，“越娘娘并非迁怒之人，何况她视您的舅父舅母如兄长姊妹，十二万分的敬佩。”
“不然，还能因何缘故呢。”凌不疑垂下长长的眼睫，“都是陛下的意愿。”

第104章
少商满腹心事的从席间退出，顺着宫巷往长秋宫方向走去，谁知刚拐过一排高耸的雪松，只见北宫正中的镜心湖边，太子妃和二皇子妃屏退左右，独自对面而立着说话。少商立刻停住了脚步，同时抬手让今日随着进宫的莲房与桑菓安静。
“……太子妃不用说这些话来激我。”二皇子妃面露鄙夷之色，“你我妯娌这么多年，彼此是什么底细都清楚。没错，少商的确出身远不如你我。也没错，她如今比你我声势都大。可这又如何？能讨了父皇母后的喜欢，那是她的本事！”
太子妃细声细气道：“你不是一直想将堂弟从西北调回都城么，都恳求母后几个月了，母后却一直不肯松口。可她程少商连嘴都没张，陛下就将她的三叔父从一个荒僻小县调去一个富庶的大县为太守。看着吧，这回征伐寿春，她的父亲定是要立功而返了。”
二皇子妃冷笑道：“前几日，太子妃不也恳求母后将你的堂妹许配与汝阳王世子的长子么。我堂弟那件事母后虽没答应，但也没把路堵死。可太子妃您呢，母后是一口回绝了罢！也是，看看太子兄长的样子，恐怕父皇和母后都不想家中再来一个孙氏女娘了吧！”
太子妃当即变了脸色，气的手指发抖：“你……”
二皇子妃再添上一把柴，继续道：“真要论出身的话，哼，还记得年幼时，我曾看见太子妃的伯父来家中拜见父亲。还没上阶脱履呢，就对我父亲纳头叩首……可是婚配之后，太子妃您既是长嫂，又是储君之妻，我还不是每回见了都要躬身下拜？这我都心平气和了，您拿少商来激我，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太子妃脸色难看，觉得莫名羞辱。
少商听到这里觉得差不多了，赶在太子妃再开尊口之前疾疾走出去，亮相在两人跟前，太子妃和二皇子妃齐齐一愣。二皇子妃率先反应过来，笑眯眯道：“原来是少商啊，都敬完酒了？”
少商躬身行礼，恭敬道：“回禀两位殿下，都敬完了。”
二皇子妃睃了太子妃青白的脸色，十分快慰，故意有所指道：“适才我与太子妃的话，少商可都听到了……？”
少商也看了眼太子妃，微笑道：“有些听见了，有些……没听清。”
二皇子妃轻笑一声。
太子妃总算缓过脸色，僵笑道：“少商在宫里待了这么多日子，连二弟府上你和子晟都赴过两次宴了，可你至今还未来过东宫。眼下冬日闲散，诸事轻省，明日你再怎么样都要去我那儿一趟！”
“明日不成，明日是妾的休沐日。”少商一本正经道。
“那就后日！”太子妃绷着脸。
“后日也不成，后日妾要与凌大人去探望霍夫人。”
“那就大后日！”太子妃一咬牙，心知自己起初对程少商就用错了态度，无论如何都要找机会改过来。
少商吊足了对方的胃口，这才无可不可道：“也行，那就大后日吧。”
二皇子妃一直含笑看着，此时才道：“知道是太子妃在邀客，不知道的，还以为太子妃在讨债呢。好罢，不过精诚所至……咦，那，那不是……泠君阿姊，泠君阿姊！”后面她已高喊出来了。
少商和太子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镜心湖对岸走来一队宦官宫婢，簇拥着一对华服男女，后面还有两名抱着孩童的宫媪。
那名男子面目寻常，三十左右，只是普通的世家公子模样，可那华服少妇却非同一般——只见她年约二十六七，生的婀娜娇丽，肤白貌美，待走到近前，少商更觉得她举止端雅高贵，眉目温煦动人，就是气色不大好，眉宇间愁容深锁。
不等旁人张嘴，二皇子妃已经亲热的迎上前去，旁若无人的去拉那少妇的胳膊，激动道：“泠君阿姊，真的是你！我还当是在梦中呢！你怎么回都城了，你不是一直住在河东么，怎么进宫来了？！你来了为何不来看我！”
这少妇被这一连串问的都笑了，然而还是与那华服男子先向太子妃和二皇子妃行礼。行礼时，那华服公子自称‘外臣凉上’，少商也不知是哪两个字。
那少妇答道：“我与郎婿一直在原籍，可近日州牧大人来都城述职，就叫我们一道来。算算日子，其实我们数日前才到。这不，今日皇后娘娘就宣我们进宫了。”
二皇子妃紧紧握着她的手，迭声追问：“阿姊这回不走了罢，我们几个小姊妹每回相聚，独缺你一个！母后这些年也常念叨你，想来是要见见你的孩儿。”
说着，她目光转向少妇身后。这时，两名宫媪已将两个孩童放到了地上，女孩大约六七岁，男孩四五岁。
少妇轻声吩咐两名孩儿行礼，二皇子妃连声不必，又屈下身子逗弄了会儿，才笑问，“原来这就是阿姊的孩儿呀，生的真是琼脂玉树，玉雪可爱。阿姊就这一儿一女么，我倒生养了两儿一女，回头咱们叫孩儿们一道玩耍……”
少商起初不知来者是谁，忽见太子妃神情阴鸷，比适才被二皇子妃冷嘲热讽时还难看十倍。她心念一动，隐隐知道这位‘泠君阿姊’是谁了。
二皇子妃连珠炮似的说了好些话，直至那位少妇的丈夫有些不耐烦了，她才笑道：“少商过来，我替你引见。这位是我自细交好的阿姊，姓曲，小字泠君。泠君阿姊，她就是子晟未来的新妇，叫程少商，你别看她年纪小，人是又聪明又有趣！”
曲泠君含笑与少商互相见礼，随后细细打量着笑道：“一眨眼，子晟也老大不小了，嗯，记得他才满十岁时，陛下就打算起他的婚事和儿女了。”
二皇子妃掩袖笑道：“呵呵呵，阿姊说的是。父皇一直盼着子晟早日成婚，谁知一日日等到现在，可急坏父皇了。”
曲泠君道：“好饭不怕迟，子晟自幼少年老成，甚有成算。他自己愿意娶的新妇，总比硬被压着娶一个强……”
这时，那名叫‘凉上’的男子终于忍不住道：“不如你与贵人们说话，我与孩儿们先行一步。”说着，他转身要去抱孩儿，谁知两个孩子似乎甚怕父亲，竟齐齐后退一步。
‘凉上’面露不悦，冷声叫宫媪抱起孩子。
太子妃冷眼看着，皮笑肉不笑道：“公子不必急着走，我们妯娌与汝妻多年未见，甚是想念。曲夫人，你既然回都城了，怎么不给东宫去个信。……这回来都城，就不走了罢。”
她说到‘东宫’两字时，刻意咬重两分，少商暗暗皱起眉头，那‘凉公子’果然面上涌起一抹煞气。
曲泠君不卑不亢道：“嫁鸡随鸡，州牧大人看郎婿近年读书有成，要给他引见城中几位相熟的大人，顺便教导政务，臣妇就随了来。若是来日郎婿要走，臣妇必然也随去。”
太子妃瞥了那‘凉公子’一眼，故意柔声道：“数年不见，回想当年，你与本宫娣妇姊妹相称，言谈无忌。如今却要自称臣妇，屈膝行礼，真是物是人非哪……”
曲泠君看到丈夫面露怒色，赶紧道：“天底下物是人非的事多了，也不止一桩一件。我与二皇妃的身份虽有变动，可情分却是不会变的。”
二皇子妃立刻道：“泠君阿姊说的是！再怎么变，我都当阿姊是亲姊！”
“来都来了，不如来东宫做两日客吧。”太子妃轻飘飘的又道。
‘凉公子’冷哼一声，拂袖站到一侧。
曲泠君抬起头，恚声道：“东宫妾是不会去的，太子妃也莫要再说这些无趣的话了，叫有心人知道了，于人于己都没有好处。”
听见这毫不留情的拒绝，少商一愣，心道这位大姐外柔内刚，很有性格啊。
太子妃脸色铁青，强笑道：“那也好。我近日得了些南边来的江锦细绫，回头给你送些去。你们慢慢叙旧，我先回去了。”
曲泠君恭敬道：“太子妃说笑了。这里是宫中，哪能由我们随意闲聊，妾也要去长秋宫了。既然殿下要回去，妾先恭送太子妃。”说着，她屈下膝盖，行了一个端正的礼。
太子妃看了她几眼，冷哼一声而走。待她走远，曲泠君才回过头，对着二皇子妃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头我们再聚。”
二皇子妃点点头，目送曲泠君一行人离去，过了良久，才叹道：“当年，我还以为能与她能做妯娌呢……嗯，少商你毫不吃惊，想来子晟将那件往事也告诉你了。”
少商无奈一笑：“这回殿下可猜错了，不是凌大人告诉我的。”是皇后说的，凌不疑口风紧的很。
二皇子妃挑了挑眉，也不问下去，又望向曲泠君一行人离去的方向：“当初泠君阿姊也常进宫玩耍，唉，可惜了……”她转过头，“少商，若泠君阿姊成了太子妃，你我的日子必然比如今好过，你说是也不是？”
少商笑笑：“殿下慎言……况且，好不好过的，我可不敢说。不过我看曲夫人如今过的不错，郎婿想来是门当户对之人，又生养了这般可爱的一双孩儿。前尘往事，不提也罢。”
凌不疑曾说过，二皇子妃看似心直口快，实则内心精细，颇具才干，将二皇子的王府管的滴水不漏。
二皇子妃不屑道：“门当户对是门当户对，不过这位‘凉公子’的你也看见了。不但性情急躁，人也甚是平庸，唉，可惜了泠君阿姊的才情和学识，也可惜了我要与一个庸人做妯娌，真是明珠暗投……”
少商噗嗤一声：“殿下，再请您慎言……还有，哪有您这么夸自己的。”
二皇子妃转向太子妃离去的方向：“其实，我从不敢轻视出身不如我的人。年幼时，我随阿父见过外面的乱相，也见过草莽出身的英雄豪杰。可我们这位太子妃，哼哼，若她真有本事，上哄的住父皇母后，下笼络的住太子兄长，我也服她。可她偏偏既无才干学识，又无容人雅量，连吵架的能耐都欠奉，除了用身份礼法压制，就没赢过我一回。以后你真与她结交起来就知道了。哎呀呀，不是我刀口无德，我这位姒妇是真真的乏善可陈，一点不假……”
少商不愿随她一道口诛笔伐，便岔开道：“恕少商孤陋寡闻，曲夫人所嫁的究竟是哪一家啊。还有这位‘凉上’公子，我可有见过他家的什么亲眷么？”
二皇子妃转身而笑：“你适才不就见过么，就是席中那位梁无忌梁大人呀。泠君阿姊的郎婿是梁家未来的家主，单名一个‘尚’字，吾辈尚德的尚。”
少商轻轻啊了一声，原来是这两个字。她又道：“多谢殿下指教。依妾适才看来，那位梁州牧甚是明理和善，有君舅如此，曲夫人的日子想来不会难过。”
二皇子妃又叹又笑，招呼少商沿着湖边行去，边走边说道：“唉，若真是君舅就好啦。不是不是，梁州牧是梁尚的堂兄。他二人的父亲是同胞兄弟，说来还是梁尚的父亲年长一岁。当年，梁州牧的父亲生下儿子就早早过世了，其兄——也就是梁尚的父亲，想反正自己膝下无子，就将侄儿接来亲自抚养。谁知呀，足足过了二十年，梁尚的父亲才与续弦的新夫人生下了梁尚及其弟，可不久后梁太公就身染重疾，时日无多了。”
少商拂开湖边的垂柳枯枝，眨眨眼睛：“嗯，这应该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时的世道可不太平啊。别说梁家这样的大家族，就是小户人家，也要个年富力强的人来当家才好。”
二皇子妃目露赞赏：“正是这个道理。梁太公是个明白人，何况他本就将侄儿视如己出，临终前将家主之位传给了方才二十多岁的梁州牧——梁太公没托错人，所谓树大招风，戾帝穷尽搜刮，暴敛无德，当年与梁家齐名的河东世族倒下不知凡几，梁家始终稳稳当当的。”
这个少商知道，非是如此，河东也轮不到楼家这样原本的二三等世族出头了。
“可是，梁太公看得开，别人就未必啦。太公的遗孀守寡时还年轻，却不肯改嫁。好吧，算她旧情难忘，可是梁州牧在前头忙碌周旋，她就在后头到处找人哭哭啼啼，不是痛诉自家孤儿寡母可怜，就是念叨梁太公对梁州牧的‘滔天’大恩。我小时候没少听人说这梁媪的糊涂可恶！好啦，也不知是不是这梁媪暗中诅咒的，梁州牧仿佛也随了他大伯父梁太公，子息浅薄，老妻亡故后，膝下只剩几个姬妾生的女儿。就在泠君阿姊嫁去前不久，梁州牧当着阖族父老与曲家亲眷的面，将梁尚立作了下任家主。”
少商皱眉道：“那若是梁州牧和梁太公一样，晚年得子了呢。”
二皇子妃不在意道：“晚年得子也没用了，当着祖先灵位还有族人姻亲立下的誓言，难道是玩笑的么。”
“适才殿下还说这梁尚十分平庸呢。若有人说他不堪家主之位，要换人，那曲夫人该怎么办？”可以嫁太子的人才，做个世族的掌家主母已是亏了，别是最后连这个都没捞上。
“哼，曲家难道是吃素的。当年梁曲两家反目成仇，好容易才前嫌尽释，结了秦晋之好。再说，如今世道太平，那梁尚只要不昏头闯祸，情形也不会坏到哪儿去。”
“殿下您真是广闻博记，不论别家的陈年旧事，还是观世道人心，您都如数家珍，说的头头是道，妾身佩服之至。”
“那是因为我嫁了个炮仗性子的郎婿，若是不将耳朵伸长些，眼睛张大些，王府还不知是什么样呢。我若嫁的是子晟这样的郎婿，便能诸事不理了。嗯，不但如此，大约连每日的洗脸水该多热，他也一道定好了。”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互看一眼，然后一齐笑了出来。
人人都觉得凌不疑是神仙下凡，无可指摘，难得有人吐槽他，少商尤其笑的快慰。
笑了一会儿，二皇子妃郑重道：“少商妹妹，我托你一件事。昨日家兄来信，说家父有恙，病中一直惦念我。是以我打算明日启程去探望他。平阳郡虽说不远，可少说也要月余才能返还。这阵子若二皇子有什么不妥，你帮我求求子晟，好歹照看一二。待我回来，定有重谢……你只要求了就成，子晟答不答应，我都领你的情。”
少商一口应下。心中暗叹，二皇子人虽莽撞，不过极有妻运啊。太子殿下人那么厚道，却倒霉催的娶了个拎不清的。
……
次日少商在家饱饱睡了一日，第二日随凌不疑去杏花别院探望霍君华，再度遇上等着上位继父的崔祐大叔。他不但自己来献殷勤，还带上了两个儿子。
崔大今年十三岁，其弟崔二小两岁，两名少年甚肖其父，都是手脚细长伶仃，一副瘦猴模样，不过人倒很机灵欢乐。少商去时，他俩正围在霍君华身旁，一个捶肩，一个端汤药，一口一个‘霍家阿姊’，两脸谄媚。
——没错，鉴于霍君华的脑子如今停留在少女时代，阿猿哥哥自然未婚无子，崔大崔二便假称是亲爹的‘远房堂弟’，扮的不亦乐乎。
崔大道：“……就凭您这容貌家世，那是月里姮娥，吴越西施啊，配个王公贵胄都绰绰有余，哪能随便许嫁啊！”
崔二道：“可不是可不是。霍家阿姊，您得端点架子，别这么和气可亲，不然随便什么八怪都敢暗暗钦慕您了！”边说这话，边看亲爹，意指十分明显。
霍君华被捧的飘飘然，稀里糊涂的将药汁一饮而尽，全然忘记了苦味，还得意道：“……你俩年纪虽小，但眼光不错。我也觉得自己太好说话啦，心又软，结果什么阿猫阿狗都有胆子肖想我，我得厉害点才行！”
崔侯气的脸色铁青，少商闷笑的趴倒在地板上。
崔大崔二排挤亲爹，哄的霍君华笑的花枝乱颤，活脱脱一对佞臣模样，谁知一见了凌不疑立刻变的乖巧又老实，眼中放出的崇敬光芒险些戳瞎少商的狗眼。凌不疑也十分喜欢他俩，一臂夹了一个，拎到外面庭院指点武艺去了。
等两个不孝子离开，崔侯这才有机会凑到女神跟前，巴结的提议共进午膳。
霍君华把俏脸一板，矜持道：“这可不成。你我男未婚女未嫁，就算从小一起大，也要拘些礼节的好。还有，你不要老是叫我‘君华妹妹’，邻舍要说闲话的！”
崔侯气的差点岔过气去，少商当时坐在窗边正要喝水，闻言直接在日头下喷出了一条欢快蹦跶的彩虹。
……
第三日，少商照例在皇后跟前修完了功课，午膳后略略睡了一觉，起床对镜整理裙袍，便昂然迈步走向东宫。
走在路上，莲房不无担忧：“女公子啊，您还是别去了，东宫是人家的地盘，万一太子妃要欺负您，那怎么办？”
少商大步流星，毫不畏惧：“当初我是不知对方底细，所以才一直不肯去东宫。如今嘛……一来，我心里有了底，太子妃拿捏不到我的。二来，我总不能一直避着她。”
桑菓低声道：“女公子，她到底是太子妃，你若得罪了她，她将来给你下绊子可怎么办？”
少商哈了一声，不屑道：“说的好像我不得罪她，她就不会给我下绊子了似的。这世上有一种人，叫做无知小人。不论你得不得罪她，她都要踩你几脚。”
说话间，她们行至东宫，太子妃已在内殿设下点心果酒，同时还领了几个娘家女孩作陪。
拉拢一个人，并收服为己用，需要几个步骤呢？太子妃在心里盘算了几遍，无非‘利害’二字，施以威吓，许以好处，那便水到渠成了。
她打算先点出程少商潜在的困境，威吓其未来不可期，然后再宽厚的许诺种种好处，表示愿意成为她在宫中的靠山，计成矣。
用过些许点心，太子妃看前头两人寒暄时还算客气，便悠远的长叹一声，等着少商发问‘殿下为何嗟叹啊’。谁知那小女娘只顾低头吃喝，时不时的还指摘漆器的光泽形状。
太子妃含气，瞪了身旁一眼，她的娘家小堂妹会意：“太子妃，您为何嗟叹啊？”太子妃终于可以说了，假叹一声：“我叹少商妹妹有难，而且就在眼前，她却懵懂不知。”
按照原先设定的，此时应该少商十分惶恐的来问‘我有何难’，但太子妃怕这小女娘不解风情，于是这个任务又由小堂妹来承担了。
堂妹道：“程娘子得嫁贵婿，又得皇后喜爱，能有何难啊？”
少商似乎有了些兴趣，从食案上抬起头。
太子妃忧伤道：“少商妹妹，你年纪小，有时候顾虑不够周全。前次你得罪了五公主，害的她被拘禁至今，食邑还尽皆收回。这一来你们已成大仇，将来她若能出来，还不狠狠报复于你。还有母后那边，此时她在气头上，什么都好说。可将来她若心疼起女儿来，迁怒于你，你该如何是好啊。”
少商想了想，问：“那殿下有何妙计助我脱困。”
太子妃笑道：“我是为你着想，俗话说，疏不间亲，娘娘和公主到底是亲母女，为将来着想，你不妨在娘娘跟前求情，将五公主放出府邸，还其食邑。这样公主念你的情，你二人之间的怨恨自解，说不定以后还能亲如姊妹。”
少商笑了：“有两件事，太子妃最好明白一下。第一，当初五公主栽赃我杀人时，我并未得罪她。她恼恨我的缘故太子妃清楚的很。是以，除非我与凌大人解除婚约，公主是不会和我亲如姊妹的。”
太子妃急道：“正因如此，倘你能以怨报德，解救公主出府，她必然感激于你。”
少商笑笑，继续道：“第二件事，五日前，凌大人告诉我，五公主前几日终于买通了一名守卫，让她的傅母偷偷出府，携金银玉器至东宫，游说太子妃您为其说项。”
冷不防被戳破，太子妃脸上忽红忽青，好像得了打摆子，半晌后才强笑道：“五妹也是心急想出来，我忝为姒妇，总是要替她周旋一二。那些金玉，是我替她暂管的……”
眼见少商笑眯眯的眼神，太子妃也说不下去了。
“不过殿下说的也有理。”少商道，“所以，从五公主被罚至今，我隔三差五就在陛下和娘娘面前为她求情。至于放还是不放，两位长辈自有主意。”好人谁不会做，还等太子妃来劝。
首计失败，太子妃脸色青黑，但仍然坚强的继续战斗。
“好罢，五妹的事先搁在一边，既然说到了你与子晟的婚事。我比你年长些，少不得要劝劝你。这么多年来，陛下为何一径劝说子晟早些成亲，不就是为了开枝散叶繁衍子嗣么。可你年岁还小，早育多育都对身体不好。到时陛下见养儿子息不丰，暗暗责怪于你，你该当如何。依我看来，不如早早计划，寻几位可信的姊妹，将来随媵出嫁，既可作心腹，又能分担生育之困，岂不妙哉。”
少商想了想，歪着头道：“我一早就跟陛下和娘娘说过，我悍妒成性，绝不许凌大人蓄纳姬妾。若他敢，来一个我弄死一个，来两个，我弄残一双。”
太子妃身旁的女孩们原本一个个含羞带臊，听了这话顿时脸色惨白。
“殿下别急。”少商笑呵呵的制止太子妃再度开口，“您的话也有理，生育的确不容易。”
太子妃抹了一把汗，笑道：“你能听得进去就好，我全是为了你好。你看看我的这些姊妹，各个性情温顺，知书达理……”
“不过，”少商打断道，“若我要找媵妾，为何不找自家人呢。不说家父麾下的部曲之女不少，就是乡下的程氏族亲也有许多女儿啊。那不是更加可信可靠？”
太子妃急怒道：“那些粗笨女子如何配得上子晟……”
“为何要配得上！”少商目露嘲弄之意，“不过是用来繁衍子嗣的，粗壮些才好。要那些水灵妖娆的女子作甚，将来疏离我与凌大人的夫妻之情么。”
太子妃再度无言以对，因为对方说的实在有道理。像她自己，自从不能生育之后，举荐给太子的姬妾都是身壮貌陋之辈。
既然这小贱人听不进好言好语，太子妃便冷下脸色：“将来的日子长的很呢，如今少商妹妹有父皇母后的宠爱，自然不把我看在眼里。可是来日方长，难道少商妹妹不愿与我交好，结个姊妹之盟？你若接纳了本宫的姊妹，本宫将来也会视你如姊妹。”
哟，这就威胁上了。少商十分欢乐：“妾以为，有凌大人和太子殿下交好，情同兄弟就够了。太子妃殿下嘛，恕妾不敢高攀。”言下之意，您老的荣华富贵还挂在太子身上呢，讨好您不如直接讨好太子……何况，她心中已隐隐起了一个念头。
——太子妃的确如二皇子妃所说，贪婪虚伪又愚蠢。
其实她不知道，帝后的存在才是对她最大的保护。皇帝重诺，皇后心慈，若是没了这两座大山，她既无宠无子又无强大家世，都不用凌不疑出马，少商自己就能把她扯下来。甚至少商都不用亲自动手，那些垂涎皇后宝座与外戚好处的功臣勋贵难道是吃干饭的？可笑太子妃还在展望将来帝后过世后的‘美好生活’。
太子妃这会儿已不愿假作和善了，厉声道：“好好好，你既然好赖不听，我就与你来论一论礼法孝道！你定亲至今，凌侯府邸一次都没去过，凌侯夫人你更是视若不见！再怎么样，她都是子晟的继母，应有礼数你一概罔顾。我倒要看看朝中的御史大夫们管是不管……”
她好歹是储君之妻，还能指使的动几个小御史，倒是朝里朝外一应和，看整不死程少商这小贱人！
谁知她这话非但没吓住对方，反激的那女孩重重一掌拍在食案上，双目淬火一般，身体缓缓立起——
“太子妃闲来无事还是多读一读书罢，别学的一知半解就来教训人！那淳于夫人一不是凌大人的生母二不曾养过他一日，生养之恩皆无，倒还与霍夫人有深仇大恨，还敢来摆什么君姑继母的派头！”
“霍夫人虽脾气不好，对凌大人不仅有生养之恩，当年兵荒马乱中，百般辛苦才护的儿子周全。彼时彼刻，淳于夫人在哪儿？她正在勾引凌侯！”
“都是积年的老妖精，装什么慈悲仁善的小仙姑。我那正牌君姑恨不得淳于氏去死，这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若换了我，我阿母跟人有生死大仇，我不当街泼她金汁就算是我大不孝了！凌大人现在还对淳于夫人客客气气的，那已是看在生父凌侯的脸面上了。我倒要看看还有谁犹自不足，拿这破事来寻衅？！”
太子妃被指桑骂槐的脸上气堵声噎，几乎要背过气去，但亦如二皇子妃所说，她连吵架的才能都十分贫乏，只能抖着手指喃喃着‘你，你……竟敢，竟敢……’
少商大获全胜，也不打算追杀穷寇，便满意一笑，正打算鸣金收兵，得胜还朝。这时，忽从门外跌跌撞撞闯进来一个老媪，她冲着太子妃大喊：“娘娘，殿下殿下……出事啦！适才阿黑冲到宫门外报信……！”
少商不知其里，太子妃却知道阿黑是她派去盯着梁府（准确的说是曲泠君）的眼线。她一听情敌家有事，顾不得少商在场，着急的问道：“出了什么事？你快快说来！”
那老媪叩首，大声呼喊：“梁家出人命啦！说是曲氏夫人谋杀亲夫！”
……少商与太子妃面面相觑。

第105章
太子妃固然日夜盼着情敌倒霉，但这桩变故她也始料未及。至于少商，更是无所谓，她统共见过曲泠君一面，能有什么交情，倒是犹豫着该不该给二皇子妃报个信。
太子妃兴奋的面色潮红，仿佛寡妇遭遇了第二春，全然忘了适才被少商数落的灰头土脸，都顾不得和她算账，只急的要和心腹商讨如何应对。
离开东宫，少商看天色不早，去长秋宫应了卯便溜达回家了。临走前，皇后还跟她打趣：“看来，太子妃没吃了你呀，嗯，手，脚，都在嘛。”少商得意道：“就太子妃那牙口，还是吃软乎些的好，我太硌牙了。”
回家路上凌不疑和她说说笑笑，居然绝口未提梁家命案，不知是没听说，还是和少商一样也没当回事。
不过他来不当回事，有的是人很当回事。
次日清早，凌不疑看今日晴好，干爽冷净，便劝少商向皇后告假一日，两人好去外面游玩，却被少商打着哈欠拒绝了，说是闹冬困，想在暖和的长秋宫里缩着打瞌睡。
凌不疑看着像只小猫咪般懒洋洋的女孩，抿嘴凝目，正想再行说服，刚踏进内殿，却看见二皇子和太子妃已迫不及待的将梁尚之死告知皇后。
太子沉默的坐在一旁，失魂落魄。
二皇子犹如家长偶尔不在身边的小朋友，骤逢大事，兴奋的不知如何是好——
“……母后您听我说，昨日梁家可闹翻了天，我都打听清楚了！起初发现梁尚尸身时，梁无忌还想遮掩，又是家丑不外扬那套。可那梁老媪是个泼妇啊，她能乖乖听话？她暗地里让随从将都城里的亲朋故交告知了个遍，然后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的请亲朋们做主！这一下就惊动官府了。京兆尹装聋作哑的不肯出面，可廷尉府的纪老儿哪肯罢休，当时就着人去捉拿曲泠君，谁知梁无忌领了府兵拦在家门口，放言若扬侯纪遵非要拿人，梁家人只能血溅廷尉府了！两人争执不休，一个说是家事，一个要正国法，昨日两人赶在南宫下钥前将官司打到了父皇那儿！”
这么长长的一段，二皇子说的行云流水，顺畅无比，连个咯噔都没打，少商不免佩服：“二殿下记的好清楚啊。条理分明，口齿利落，二殿下很有才干嘛。”
凌不疑瞥了一眼精神抖擞的女孩，她一点也不困了。
二皇帝仿佛一只灌饱了老酒的老鸹，得意的呱呱两声，掩饰不住满脸自豪，他正要接着往下说，凌不疑悠悠道：“二殿下自然清楚，因为昨日梁州牧与纪大人吵到陛下跟前时，二殿下就在场。”
少商疑惑：“这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场。”
“那你昨晚什么都没说！”
“你没问。”
少商用力捶了一下他的肩头。
皇后紧张的直起上半身，指着二皇子道：“你又做错什么事了，你新妇才出门一日，你就又闯祸了？”
二皇子既尴尬又愤慨：“母后你说什么呢，这回不是……是父皇听说我外舅病了，特意着我询问，还赐下了食药……哎呀，母后你真是的！”
少商看气鼓鼓的二皇子还在瞪皇后，太子一脸想问又不敢问，她转头对凌不疑道：“那陛下后来怎么决断的。”
凌不疑简洁道：“折中。曲氏依旧留在梁府，但由廷尉府派人看管。”
皇后皱眉道：“这……天子脚下，都出了人命官司，这样妥帖么。”
凌不疑侧身朝向皇后：“梁州牧说，梁家妇杀了梁家子，怎样都是梁家的丑事，外头不知多少人等着看他们河东梁氏的笑话。若真是曲氏谋杀亲夫，梁家必定不会包庇，可如今方过半日，事态不明，他家冢妇就被锁去廷尉府关上几日或用些刑罚，那以后梁家也无颜见人了。何况曲家人正在赶来的路上，他恳请陛下好歹缓上一缓。”
皇后缓缓点头：“梁州牧说的也有道理。这件事，既是国法，又是家事。”
其实，时人碰上这种家族内部的阴私，多是两家姻亲共同商讨决议后自行处置，百姓喜闻乐见的辅助工具有猪笼与麻绳等等，只有极少数谈不拢的才会告上官府。不过这年代，没几个人爱上衙门，有时两家谈不拢哪怕来场械斗，也会尽量避免将事情闹到众所周知。
二皇子不满的瞪了下凌不疑，觉得自己辛苦半天做好了前情介绍，却被凌不疑讲完了最精彩的部分，简直是贪功，是抢功！
“母后，母后！”他赶紧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这桩命案里头猫腻可多啦！曲泠君儿臣认识，她并非心狠手辣之人，脑子也不糊涂，那为何要谋杀亲夫？想来是婚姻不幸，度日如年，儿臣打算着人好好查探一番……”
皇后一拍案几，呵斥道：“你胡说什么，这有你什么事！不许瞎掺和！”
“怎么没有儿臣的事啊。此事扑朔迷离，待儿臣查它个水落石出，正好显显儿臣的本事，哈哈，哈哈哈……”
少商看皇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忽出声道：“二殿下，你是不是那曲泠君夫人的奸夫啊？”
太子险些扑倒。
二皇子膝盖一滑：“你你你，你竟敢污蔑本……”
“妾适才看二殿下知道梁尚被杀后，欢喜之极，笑声不绝，还以为那曲夫人将来要与二殿下双宿双飞呢。”
二皇子几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眼眶都快裂开了：“一派胡言，我我我要杀了你！”说着便要扑过来打少商，谁知少商一下躲到凌不疑身后。
凌不疑正襟危坐，纹丝不动：“我劝二殿下稍安勿躁，心平气和。”
二皇子摸摸曾经摔裂并养伤两个月的肩胛骨，愤然的坐了回去。
少商趴在凌不疑的肩头，探出脑袋：“梁州牧与纪大人闹到陛下跟前时，二殿下也在，如果陛下有意，自会点殿下去署理此案。陛下吩咐二殿下了吗？若无公事，那就有私谊。可那梁家曲家与殿下有什么关系啊，她曲泠君谋杀亲夫也好，红杏出墙也罢，都有该管之人去管，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您不知道啊！二殿下闲着无事非要去插一脚，是唯恐人家记不起曲泠君与东宫的渊源么。二殿下，妾问你一句，你是何居心啊？”
论口才，一百二十个二皇子串起来也抵不过一个程少商，他立时被问住了，不安的去看亲妈和胞兄。
“二皇妃临出门前还说，二殿下如今年长稳重了，哪怕她出门不在家，殿下您也能妥当行事，可如今看来……啧啧啧。”少商大摇其头，一脸遗憾，“我定要写信给二皇妃，将殿下今日之事告诉她不可！”
凌不疑微笑道：“等你信写好了，我用快马替你送去平阳郡。”
“不许你告诉她！”二皇子吼的屋宇发震。
“妾就要告诉她！”
“你敢？！”
“殿下看妾敢不敢！来人啊，备笔墨！要上好的笔，一等的墨！”
“你……”
二皇子扑上去要掐这小混账，凌不疑虚晃一掌挡开，于是二皇子一个狗啃泥扑倒在地上。少商很狗腿捶捶凌不疑的肩头，以示景仰。凌不疑含笑斜睨。
“——好了！”皇后一拍案几，喝止了这段三岁五岁与十岁之间的闹剧。
她按了按自己的鬓角，凝视次子，一字一句道：“你现在给我回去，老老实实的待在王府里。这桩案子不许你插手，若有违逆……想想你五妹。”
严厉处罚过一个儿女的好处，就是其余儿女都不会再把你的话当耳旁风了。
二皇子看皇后面色凝重，顿觉后脖颈一凉。他可不想等老婆回来后，发现食邑封号全没了，是以只能不情不愿的告退。
临跨出殿门前，他看见从凌不疑背后大摇大摆走出来的程少商，不甘心的咬牙道：“母后，难道您不打算处罚程氏这小……”
“还不快滚！”皇后大喝一声，二皇子一溜烟跑了。
太子妃一直端着矜持的微笑，目送二皇子离去，才轻叹一声，开始婊演——
“母后莫忧，儿臣尽知尊长心中苦恼。唉，想当年曲家妹妹风姿秀美，端丽无双，又书画双绝，都城中的姊妹莫不仰慕。没想到世易时移，她竟然做出这等骇人听闻之事，真令我等唏嘘不已。所谓日久见人心，想来曲家妹妹心中含怨已久，今日酿成人伦惨事，她还能一死了之，可怜她那两个孩儿，以后可怎么做人啊……”
“太子妃好嗓子。”少商冷冷的打断，“十月旦上的驱傩戏都没您唱的好听。”
太子妃被打断了情绪，怒道：“你也太不知长幼尊卑了，仗着母后的宠爱，毫不将我放在眼里。我一番好心，纯是怜悯曲家妹妹……”
“明人不说暗话，也没人是傻子。您以为大家真信您是在怜悯曲夫人么？你适才一番唱作，只四个字可以配——幸灾乐祸！另有四字，就是‘落井下石’！”你是钉子我是锤，程少商专治太子妃各种不服。
太子妃心中怨毒，脸上却装的可怜，呜呼一声扑向太子，泣道：“殿下，您就看着这小贱人欺侮我么！”
太子一把推开她，起身直立，冷冷道：“泠君出了事，你就这么高兴？当初我以为你柔弱纯善才娶了你。你真该照照镜子，你适才的嘴脸，真是丑恶之至！”
太子妃含泪惊讶。
“妾劝太子妃一句，莫要高兴的太早。如今曲夫人的郎婿死了，她若真是凶手也罢了，若她不是呢？”少商回头道，“凌大人，梁家这样世族之妇，可以改嫁么。”
凌不疑道：“自然可以。不能当正妃，当个良娣还是不难的。”
太子妃紧紧抓住自己衣襟，满心恐惧，若曲泠君真进了东宫，那她还有好日子么。
太子低斥一声：“还不回东宫去！这事不许你再插嘴！”
太子妃心知丈夫动了真怒，皇后又不待见自己，当下不敢违抗，惶惑的向婆母和丈夫跪拜告退，颤着双股往外走去。
“太子妃。”凌不疑忽出声。
太子妃停下脚步，回望众人。
“曲泠君弑夫案陛下已经知道了，臣劝太子妃不要自作聪明，从中作梗。”凌不疑道，“太子妃也许盼着曲泠君万劫不复，可您若真插了手，臣跟您担保，万劫不复的一定是您。臣的本事，您是知道的。”
太子妃被凌不疑冰刃般的目光一扫，满腹魑魅魍魉无所遁形，想起这些年来，凌不疑几乎捏住了自己所有的短处，她仓皇而去。
待人彻底消失后，少商长长出了一口气，转头道：“太子殿下，您当初究竟为何娶她呀。”娶错老婆毁三代啊。
太子缓缓的团膝坐下，苦笑道：“一来是父皇有言在先，孤不忍父皇为我悔诺。二来……孤和她自小定亲，世人皆知，若孤悔婚，那她以后就很难再嫁的好了，岂不是害她一生？泠君不同，她出身高门，又貌美才高，没有孤也能嫁一位门当户对的郎婿，将来相敬如宾，和顺度日，谁知……”
少商见不得老好人长吁短叹，干脆道：“殿下莫忧，这样罢，我与凌大人跑一趟梁府。打探一下情形，免得您闷在肚里，空自烦恼。”
太子正待展颜，凌不疑斜里插出一句：“要去你去，我可不随你去。”
少商大怒：“你怎么这样？！”
太子连连苦笑：“子晟是在埋怨孤，成婚时没听他的劝。”
少商劝慰太子：“殿下您别理他，您成婚时他才多大啊。您若听了一个十岁孩童的话去悔婚，那才是笑话呢！”
“十一岁。”凌不疑道，“吾彼时十一岁了。”
少商冷哼一声：“相差很大么。”
说完，她向皇后端正的跪下行礼，拱臂启奏：“娘娘，请您赐妾一道手谕，好叫妾去梁府看看。妾不会干扰廷尉府查案，只做娘娘和太子的耳目，回来好将所见所闻相告，以解娘娘与殿下之忧。”
皇后心动，但仍有顾虑：“这……妥当么。”
少商笑道：“娘娘母仪天下，哪家女眷的事您不能过问？何况曲夫人年少时曾侍奉在你跟前，两日前又携郎婿孩儿拜见过您。现在骤然出事，你心有疑虑，正是人之常情。”
皇后觉得这番话甚是妥当，心中大定。笑瞪了一旁装死的养子，又传唤宫婢备笔墨，在绫缎卷轴上手书一份手谕，加盖印玺后递给少商。
少商双手接过手谕，告退出宫，出行时故意不要宫婢相随，然后避在宫门外侧一旁静等。
不一会儿，凌不疑单手负背从长秋宫门而出，跨出宫门时，他眼风侧瞟一下，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少商笑呵呵的从侧面窜出来，一下抱住他的胳膊：“别这么快走呀，等等我可好。”
凌不疑不理她，径直往前走去，顺手甩开她的手臂。
少商低着头，在后面自言自语道：“唉，我本来想告诉他我昨日就向皇后告了三日假，打算下个月和他去涂高山游玩一番。不过他这么生气，肯定不愿理我的，还是别说了……”
凌不疑已经一阵风般跨回来，一把抓住女孩，气笑道：“你说什么，你适才说什么？”
少商装傻：“我说什么，我说了什么？我全都不记得了……”
凌不疑一把将女孩头左腿右的横扛在肩上，呲牙威胁着：“你说不说，你不说我就把你扔下来了！”
凌不疑身形高挑，少商蜷曲在他肩上，俯视下方青黝黝的石板路，颇觉惊心动魄，却嘴硬道：“你扔你扔！你扔不死我我就改嫁去！”
凌不疑哈哈一笑，清朗俊美的眉宇像旭日暖阳般舒展，他双臂回转，将女孩绕到自己胸前再放到地上站好，凑到她耳边气息濡热，道：“我舍不得。”
少商脸颊红扑扑的，自己笑的明媚灿烂，却反去捂凌不疑的嘴，低声道：“别笑别笑……别笑这么大声。太子和娘娘愁云惨雾的，咱们这么欢天喜地的可不好！”
凌不疑按住她的嫩生生的小手，在她掌心轻吻了一下；少商用力甩开手，指着他笑骂一声‘登徒子’，然后扭身跑了。
两人追追闹闹行至上西门，少商正要告辞，却见梁邱兄弟已在宫门外备好了一辆裹着御寒雪绒的高大马车，后面静待着一队佩剑背弩的矫健侍卫。
她奇怪道：“你今日也要出宫么，陛下那儿没事了？”
凌不疑道：“我要去梁家。”
少商瞪眼道：“那你刚才在长秋宫还说不去！”
“我是说不随你，因为我自己要去——昨日陛下嘱托我看着点。”
少商无力的叹道：“今天早晨一时不如你的意，你就要寻机会欺负我一下么。”
凌不疑托着她的腰上了车，自己随进车厢。
车厢里只剩两人时，他低声道：“是我的不好，不该又欺负你，要不……你打我两下吧，我不还手。”他拿起少商的两只小手，在自己胸前捶了两下。
少商笑了起来：“这种打法，可真要疼死你了！”
凌不疑将计就计，身子一软，将头埋进女孩细润暖香的颈窝里，轻轻的闷笑：“实在太疼了，你给我揉揉吧。”
真是装的一手好死！少商笑着咬牙，去挠他痒痒，谁知凌不疑身子一侧，她的手居然钻进他的衣襟口，直接摸到柔软的中衣，指尖之下已能触到坚韧强健的年轻男子肌肉。
“你在做什么？！”少商大惊失色，面红过耳。
凌不疑按住她欲逃回的小手，气息不稳的笑着：“你在我身上乱摸，却质问我做什么，天底下有你这么不讲道理的么！”
车外骑行的梁邱飞听见车内传来的笑闹声，转头叹道：“兄长，少主公从没这么快活过。”
梁邱起低声道：“盼着少主公以后都能这么快活，他以前也太苦了。”
……
推搡了一阵，少商发现自己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过，连耍流氓都欠缺风采，只好认下自己‘打伤了’凌不疑，轻轻为他揉胸口上的‘伤’。
“欸，你觉不觉得，太子妃其实有点像皇后娘娘？尤其是不说话时，下巴和嘴特别像。”
凌不疑闭着眼，挨在女孩身上：“不过是三份形似而已，内里浅薄不堪。”
“我知道只是形似，不过……我好像有些知道当初太子殿下为何舍弃曲夫人而娶太子妃了？”少商歪着头看向车顶。
凌不疑睁开眼，兴味道：“怎么说。”
“诸皇子公主中，太子殿下和二皇子在皇后身边最长，耳濡目染最多。娘娘其实一直都很委屈，还是一种没法说出口的委屈——因为在世人看来，她已是莫大的幸运了。两位殿下年幼时陛下常在外征战，想来他们一定没少见到娘娘落寞的样子。”
“太子殿下赞同娘娘的为人处世，也学了一样的宽厚端正，依礼行事。所以婚配时，他见了太子妃那副柔弱无依的可怜模样，便想起了娘娘，又有婚约礼法在前，是以他再喜欢曲夫人，也没做什么。二殿下则恰好相反，他并不赞成娘娘为了顾全大局，遇事只会隐忍。是以他喜欢‘有办法’的泼辣女子。他虽也蓄纳了姬妾，可二皇妃才是他的主心骨……”
“你要说什么？”凌不疑眉心浮现浅浅纹路。
少商耐心的解释：“我在说，其实很多男子择妇，是受了母亲的潜移默化。”
“嗯，这么说来，正因为我与程校尉一般忠勇稳重，诚实可靠，是以你最终看上了我。”凌不疑根据原理自行衍生结论。
少商无奈：“第一，是你看上我，不是我先看上你。”
凌不疑转头，当做没听见。
“第二，你若有我阿父一半好伺候，我要日日烧高香啦！只要我阿母哼一声，我阿父无有不从。可你呢，你别哼我就好啦！”
凌不疑盯着女孩细茸茸的粉红耳垂，轻声道：“那你哼一声，我一定听你的话。”
“哎呀别闹，我还没说完呢。”
少商推开凌不疑，继续道：“我也见过霍夫人好几回了，嗯，其实我并不赞成她的性情，太决绝，太偏激，于人于己都不留丝毫余地。……凌子晟，你也不赞同吧。”
凌不疑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其实，霍君华真是从出生起就拿了一手好牌。
二十六岁前有强大温厚的兄长保驾护航，谁都不敢慢待她；二十六岁后，上有皇帝罩着，下有崔侯保着，还有凌不疑这样的儿子。她如果不疯，如果肯向生活妥协一二，下半辈子绝对幸福的不要不要。
可她偏偏疯了——她是那样一种人，如果无法维持心中迤逦美好的花园，她宁可任其荒芜，也绝不肯改种蔬菜粮食。
凌不疑疲惫的靠在少商身上，叹道：“年前我得了些消息，当年舅父的部曲并未全部战死，有些在昏迷时被埋进了死人堆里，清醒后自行离去了。”
“他们为什么不来找你？”
“怎么找？”凌不疑失笑道，“当时我才五六岁，霍氏满门尽灭，连母亲失散了。那些人就算逃出生天，也是伤残病弱，总要先行休养吧。待后来，就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了……”
他叹了口气，“我只盼能寻几个回来，母亲见了，说不定就清醒了。”
少商默默的点头。
“对了，你适才扯了半天，连我母亲都编派上了，究竟想说什么。”凌不疑问道。
少商定定神，赶紧道：“呐，正因为霍夫人如此，所以你才喜欢我啊。我与霍夫人截然相反，我聪慧善良，深明大义，顾全大局，温柔可亲……不许笑，你笑什么，不许笑……”
凌不疑笑倒在车厢里，背靠车壁，左臂挡着自己笑出泪水的眼睛，胸腔不住抖着。
“我道你想说什么，饶了这么一大圈，原来你是想自吹自擂！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呵呵，你说这话也不亏心，呵呵……”他笑的不能自抑，仿佛将自己之前十几年的笑都补了回来。
少商恼羞成怒，大声道：“你还笑你还笑！我生气啦，哼！我哼了，我已经哼了，你听见了吗！你不是说我一哼，你一定听我的话么？！”她又重重的哼了一声。
凌不疑强忍笑意，坐起来，凝视女孩：“你说的没错，你聪慧善良，深明大义，顾全大局，温柔可亲，是我这辈子能遇到的最最好的女子！”
少商脸红了，红的彻彻底底，里里外外，无一不红。
她只是想稍微吹嘘一下，结果直接吹成了超强台风，险些酿成重大风灾事故。
直至下车，她脸上依旧红潮未退。凌不疑吩咐随从前去扣门并通报梁无忌，然后回头给少商系风兜上的带结。
“诶，你说这曲泠君到底有没有谋杀亲夫啊。”
“我觉得这四字很不妥。”
“呃？”这思路转的。
“说什么‘亲夫’，夫就是夫，还分什么亲不亲的。”
“这是因为……还有奸夫？哎哟，你别捏我！呵呵，呵呵，好好好，我说错了，我说错了还不成么！”
然后这一幕就被出门来迎他俩的梁无忌和袁慎看了个正着。
梁无忌：……
袁慎：MMP。人家家中正有人伦惨事发生，你们就在大门口这样情意绵绵的好吗？！
见大门敞开，凌程二人立刻收敛形容，端正立好。少商看见袁慎，笑着招呼道：“袁公子，你怎么也在，好巧啊。”
袁慎板着脸：“家母姓梁。”
少商不经头脑：“原来令堂姓梁？那更巧了，梁州牧也姓梁。”
寒冷的风卷着枯叶从袁慎身旁飘过。
凌不疑笑容可掬，向梁袁二人作了一个十分端正愉快的揖——哪怕在皇帝面前，他都没行礼行的这么快乐过。
梁无忌一边还礼，一边叹道：“善见的母亲是在下的堂姊，也就是梁尚的嫡亲长姊。”

第106章
堂弟兼梁氏未来接班人挂了，梁无忌也没什么心思应酬，径直走在前头为凌程二人引路，周围簇拥着侍卫与奴婢，袁慎陪在一旁，少商边走边看——
作为百年世族，无论面积，布局，还是气派，梁府都与万宅差不多，不过呈现给世人的气质迥异。梁府犹如一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睿智美人，一山一石，一草一木都显得气韵含蓄，回味悠长。很像梁州牧本人，虽已不复青春气盛，风华正茂，但数十年的磨砺，更显得渊渟岳峙，不怒自威。
虽然万老伯对少商很好，但她也得承认老万同志的审美实在是太过土鳖乍富。明明宅邸到手时还很有底蕴的，结果万松柏住进去数月后——亭台楼阁不管三七二十一统统刷上崭新的桐漆，雕梁画栋不论哪里掉色了一概补上亮灿灿的金粉。
其实，有时陈旧也是一种美，耐心磨拭出来的漆器光泽远比简单粗暴的刷新漆更有韵味，有一种岁月沉淀的回甘。话说万老伯究竟在童年发生了什么，明明他也是世家子弟来的，反倒是贫寒出身的亲妈万老夫人比他更有品位。
少商环顾四周，赞叹道：“好地方，不见半分奢靡，却犹如置身锦绣膏粱之地。”
凌不疑微笑：“将来我们的府邸尽管照你喜欢的布置……”
左前方的袁慎忽轻哼一声。
少商看了他一眼，小小声的问：“袁公子为什么不高兴啊。”
凌不疑微笑：“人家亲舅父过世了，你还要他喜笑颜开么。”
少商觉得很有道理，于是提声道：“善见公子，妾还未向您道一声节哀顺变。”
袁慎深吸一口气，行至少商身旁，道：“家母是外大父原配夫人所出，家母出阁时，舅父尚还未出世。便是后来，家母与两位舅父也不过数年才见一回。”
少商看看袁慎，再次小小声道：“袁公子，你但言与梁尚公子没什么舅甥情意也无妨，我不会告诉梁州牧哒。”
袁慎脚底一滑险些劈叉：“你……！”他有心怒喝，但细想想好像女孩说的也对，他梗的难受，便一甩长袖，愤然走到前面梁无忌身旁去了。
少商有些懵，向一旁的凌不疑轻声询问：“我是不是说错话了，袁公子好像更生气了。”
凌不疑满面春光，眸中笑意清浅：“谁说的。你是世上最会说话的女子了。”
少商含嗔带笑的白了未婚夫一眼——尽说大实话，讨厌！
因为已至中午，梁无忌便请凌程二人先用膳，一行人踏进厅堂，少商见到一位正在埋头苦吃的老者，头发花白，身形干瘦；再看另外两张食案上吃了一半的饭菜，少商这才知道自己和凌不疑来时他们三人正在吃午饭。
凌不疑立刻向梁无忌道了声不是，言语客气有礼，落落大方。里头那老者不耐烦的抬起头来：“子晟也快过来用饭，吃完了还要忙呢。”
梁无忌皱起眉头：“该说的都说了，纪大人何必还要一一询问。”
老者不去理他，继续低头吃饭。凌不疑笑道：“梁州牧不要放在心上，扬侯就是这幅狷介耿直的性情，他是对事不对人。”
扬侯纪遵抬头冷笑：“‘对事不对人’？——这不过是糊弄别人也糊弄自己的废话，自来断案审问，审的就是人，办的也是人，恩威并施之下，哪里能够只对事不对人？！凌子晟，这话还是你十六岁时说的，如今你年岁大了，人倒变的圆滑了。”
“您还说过这话，很有见解啊！”少商眉开眼笑。
袁慎好像涂了一脸的锅底灰，又想甩袖子了。
凌不疑笑乜了女孩一眼，道：“我十六岁时以为扬侯年近花甲，大约离致仕不远，谁知纪大人老当益壮，至今精神矍铄。可见年少时说的话，大多不甚可靠。”
这话翻译成通俗语就是：这老不死的糟老头子怎么到现在还不死？！——少商想到十六岁的凌不疑年少气盛的样子，再对比他如今城府深涵的模样，不禁感慨岁月造化之功。
“不如过会儿你与老夫一道去审案？”纪老头倒不生气。
凌不疑笑道：“不必了。在下只是奉陛下之命来看看情形，案子还是由纪大人看着办吧。”
梁无忌看了他一眼，皱起眉头。
“你别装蒜了，这种吃力不讨好的破事，陛下才不会让你沾手！”纪老头虽年迈，目光却依旧锐利，“你会自告奋勇前来，难道不是另有贵人请托……？”
梁无忌和袁慎都盯向凌不疑，面色沉重。
少商连忙道：“纪大人明鉴，可不是我非要凌大人陪着来的，是他自己说陛下让他过问此案。您老也别想太多了，我也不是什么贵人啊……”
袁慎噗嗤一下，侧头憋笑，梁无忌莞尔，无奈的摇摇头，纪老头咂巴一下嘴，看小姑娘如花似玉傻里傻气，便继续低头吃饭。凌不疑拉少商坐到食案后，目光尽是温柔笑意。
梁无忌心事重重，纪遵满腹官司，两人匆匆扒完饭菜就双双告辞，梁无忌离去前还嘱托袁慎一句‘子晟与程小娘子就烦劳善见了’。袁慎恭敬应下。
哪怕没人提点，少商也知道此时的梁府应该是很热闹的，远处隐隐传来哭喊争执摔摔打打的声音，想来被梁媪请来的那一大堆亲朋好友都聚集在梁府另一侧。
眼见厅堂内除了奴婢只剩下他们三人，袁慎放下碗筷，长叹一声：“少商君，那日过后我才知道皇后寿辰前一日你落了水。你身上可有不适？”
为什么人人都觉得她受了欺侮呢？其实她真的没吃亏啊。少商无奈的放下汤碗，客气道：“我原本就没什么事。其实我会游水的，那些推我落水的下场才惨呢。”
袁慎低声道：“嗯，这就好……”
“袁公子。”凌不疑道，“您的亲事相看如何了？”
袁慎冷冷道：“这似乎与凌大人不相干吧。”
“那就说说梁府命案，这总相干吧。”凌不疑道。
少商连连点头：“对对对，袁公子，其实我有许多不解之处，还望您解惑。”
袁慎艰难的出了一口气：“你问罢，只要我知道的。”
“曲夫人当初为何嫁给令舅父？呃……袁公子，咱们也认识这么久了，不是我要说过世之人的坏话，可是横看竖看，我都觉得他俩……那个，并不般配啊……”从长相到才能到性情，都是浪费啊！
袁慎叹道：“许多年前，梁曲两家反目成仇，争斗不止，两边都沾了人命。后来戾帝暴虐，祸害天下，梁曲两家俱受残害，于是只得捐弃前嫌，共渡难关，并相约要结秦晋之好。”
少商疑惑道：“戾帝作乱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怎么轮得到曲夫人呢？”
“一来，梁曲两家历经大乱，主支人丁都不多，合适婚配的更少。二来……”袁慎笑了下，“我的堂舅父，哦，就是州牧大人，当年若非他先娶了曲氏女，家母就要嫁去曲家了。可惜，堂舅母天不假年，不但早早过世，也没给州牧大人留下一儿半女。”
“……所以，拖到后来，曲夫人就得嫁给梁公子？”曲泠君也太倒霉了吧。
袁慎看了凌不疑一眼，含蓄道：“舅母从年少起就才貌出众，名满天下，仰慕者多不甚数，而我舅父却……其实，当初曲家并不愿意将舅母嫁过来。后来还是舅母自己点了头，才成就了这桩婚事。”
少商满脸不赞同：“所以嘛，善解人意，顾全大局，有什么好处呢。”尽管她刚才才夸过自己顾全大局，但转眼间就忘了个干净。
袁慎笑着看她：“你心里定是在想，还不如像你一样泼辣蛮横，日子还好过一些。”
少商自己也觉得好笑：“死道友不死贫道嘛。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待有余力再行补救，总归不要把自己填进无底洞啊。”
袁慎似乎想到了别的事，叹道：“说实话，其实我一直十分赞赏少商君的这番主张。人总要先顾好自己，才能徐徐图谋将来。”
砰的一声，碗盏被重重放置在食案上。凌不疑冷冷道：“你们说完了没有，可以去看事发之地了吗？”
……
凌袁程三人一路往案发地走去，途中经过梁府东侧，远远看见宽阔的厅堂里挤满了人，贴着四壁坐了一圈的估计是梁家的亲朋好友，在厅堂中央大呼大叫的想来是梁氏宗亲。
正中间是梁州牧和一位痛哭流涕的老媪，那老媪哭闹不休的扯着梁州牧的袖子，呼号隐约可闻，凄厉嘶哑。
“……大家都在责备母亲不该这么兴师动众，将事情闹到不可收拾，明明可以私底下论清楚，如今梁家的脸都被丢尽了。州牧大人说要徐徐图之，阿母定要血债血偿。”一位青年走到他们身旁，神情高傲。
少商看去，这青年面貌颇似梁尚，不过身形更高壮些，长了不少横肉的样子。
“二舅父。”袁慎躬身行礼，又向凌程二人介绍，这是梁尚的胞弟，梁遐。
梁遐得知眼前之人是皇帝的养子兼心腹凌不疑，一时前倨后恭，满嘴客套恭维，满脸结交之意。他对袁慎道：“我听他们吵烦了，与你一道陪凌大人去看看吧。凌大人请随我来，这边请，来来来，我来引路……”
凌不疑礼貌性的弯了弯嘴角：“客随主便。”
梁尚殒命之地是他自己的书庐，一座临湖而建的砖木小屋，底座为长方形，长边通南北，一面靠湖，一面开有门窗。门前种了几株高大的竹子，也不知竹龄几何，竟然入冬不枯，依旧深绿浓翠，挺拔笔直。隔着这几棵竹子，对面就是梁氏家塾，一栋宽阔舒朗的两层木楼。
经过家塾的正中学堂时，众人看见纪老头正高坐在夫子的位置上，板着阎王面孔，细细询问当日在场的学生。袁慎伸手招来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梁侗，让他述说当日的情形。
梁侗性情活泼，口齿伶俐，见到凌不疑时激动的不行，差点要追着问西北战事南下剿匪，但顾忌着袁慎又不敢啰嗦，待见到少商纤弱貌美，脸颊又有几分粉扑扑的。
“你为何这么怕袁公子啊？”少商盯着少年粉红的耳朵，打趣道。
梁侗嗫嚅：“袁公子常来家塾给我等讲解六经。”
少商点点头，原来是专聘的客席老师啊，难怪了。
“好了！”袁慎面色不善，“将昨日情形细细说来。”
梁侗连忙遵命，缓缓说来——
梁州牧十分注重族中子弟的栽培，所以特意设立了这间家塾，让梁氏孩儿及亲属人家的子弟来读书，还请来有才学的儒生教课，笔墨膳食一律免费。
“那梁尚公子不来读书么？”少商其实没有意思带上梁遐，但梁遐依旧在旁轻哼一声。
梁侗尴尬道：“尚叔父喜爱金石镂刻之术，而遐堂叔……弓马娴熟。”
得，一个艺术家，一个武夫，还是没怎么听说名声的武夫。难怪梁州牧忧心如焚，适才席间看凌不疑和袁慎的目光又爱又羡——别人家园子里的大白菜怎么都长的硕大肥壮，明明这两棵都是缺爹少娘没怎么施肥锄草的，我都累die了家中子弟还是没几个成器的，这是为什么呀！好想掘一颗栽到自家后院去啊！
梁侗继续道：“我等辰时三刻陆续到了家塾，那时书庐就门窗紧闭，并不知里面有没有人。尚叔父平时不爱交际，尤其雕刻时更不许人走近，我们不敢去打扰。直至中午巳时末，叔母来书庐送午膳，我们才知道尚叔父一大清早就进了书庐。后来我们去后间用午膳，谁知没多久，书庐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巨大响动，仿佛是什么倒在地上，于是我们都跑了出来，正看见叔母低着头从书庐里奔出，沿着门前的小径跑走了。”
“用过午饭后，我等继续读书，大约是申时二三刻，叔母又来了，她身后还有两名家丁用竹竿扛了一口漆木大箱子。路过家塾时，叔母还与我们夫子聊了两句，说是之前为叔父收罗的篆刻古籍送来了，现在给叔父送去……没过多久，我们听见书庐里叔母发出凄厉的惊呼。我们纷纷赶过去，只见叔父已背靠墙面，满身淌血，肚腹之间插着一把匕首！一旁高几上的梅瓶都被打翻了，水洒了叔父一头一脸。”
说话间，众人来到了书庐。自从事发后，纪老头就派了人看管此处，等闲不许进出。踏进里间，一股阴寒难闻的气味扑来，很有几分阴间地府的味道。
书庐十分开阔，一个角落被隔成净房，另一头隔出一间可供休憩的卧房，里面还放有铺盖被褥，其余便是一些简单的家什，地上还一口空的大木箱子。比较醒目的是两座高至屋顶的书架——说是书架，其实上面放的多是金木原石，雕刻好的成品，或半成品。其中一座书架已倒在地上，上面的东西都摔砸的乱七八糟。
巨大的南窗侧旁摆放了一张巨大案几，足有两张条桌拼起来那么大，上头横七竖八的堆着大大小小好几把刻刀，另数把雕锥，锉刀，磨石，墨斗，细笔，还有许多金石竹木之物——想来这就是梁尚的工作台了。
“就是那儿！”梁侗指着靠西的那面墙，地板和与裹绒的墙面还残留着成片的黑红色血渍，“我们冲进来时，尚叔父就垂头靠在墙边，双膝屈起，身上直直的插着一柄短刀……呃，也可能是匕首，叔母瘫坐在地上，惊颤不能言语。”
“……就这么简单。”少商听完后，一时摸不清头脑，“是不是曲夫人送古籍时与梁公子发生了争执，然后失手错杀了？”
梁侗苦笑道：“并非如此。昨日事情刚闹起来时，老夫人差点要生吃了叔母……”
梁遐冷哼一声：“母子连心，目睹兄长惨死，家母神魂欲灭，想要报仇雪恨也是人之常情。”
梁侗连忙告罪自己言辞不妥，继续道：“可是夫子摸到尚叔父的尸首已经冰冷，便劝说老夫人，若真是适才叔母杀了叔父，怎么可能尸身就冷成这样了？”
“原来如此！”少商惊呼，“幸亏你家夫子有见识又机敏。”
“可要命的也在这里！”梁侗哭丧着脸道，“从我们进家塾读书开始，叔父的书庐统共开过两次，都是叔母进去啊！”
少商张大了嘴，良久才道：“你们是不是看错了啊？也许你们用心读书，没注意书庐这边呢？”她专心读书时就连头都不爱抬一下。
梁侗丧着脸道：“今日原先的夫子生病没来，我们原本是不用上课的。可是州牧大人遣了他的幕僚来坐席。幕僚夫子不爱说话，从头至尾只让我们自己读书写字。”
——原来是自习课！梁州牧真是教育事业的铁粉。
“再说了，就算我一人看漏了眼，难道二十几位同窗都看漏了么？尤其幕僚夫子坐的位置还是正对书庐门窗的，他也说，除了叔母没见过旁人进书庐。”
少商无语了，不用这么铁证如山吧！
梁遐冷哼一声：“事情到了这份上，蠢货也能猜得出来。定是姒妇中午给兄长送饭时就杀了他，随后她故作无事，待下午再来一回，假作发觉尸首——不过人算不如天算，谁知昨天一整日都无人进书庐，是以她无人可以栽赃！这真是罪证确凿！”
“……那妾适才所说的也没错啊。”少商很坚强的继续现实自己的智慧，“只不过不是‘曲夫人送古籍时与梁公子发生了争执然后失手错杀郎婿’，而是‘曲夫人送午膳时与梁公子发生了争执然后失手错杀郎婿’嘛！”看来命案是跑不了，不知能不能算作激情误杀，博些同情分。
梁遐脸色铁青，袁慎沉默不语，凌不疑定定的看着梁尚工作台旁的一张小小食案，上面有吃了一半的饭菜。
“若只是误杀，恐怕纪侯也不会到如今还在查问。”他将修长的身体缓缓弯下，拨了拨食案上的杯盏，“有杯无壶，有菜无酒……请问梁侗小友，这酒壶呢？”
梁侗一脸钦佩：“凌大人真是明察秋毫！不错，这桌上原有一把酒壶的，之前谁也没注意，可纪大人后来居然发觉酒里有迷药！然后，他就将这里封了起来，还拿走了酒壶……”
梁遐狰狞着一张脸，怒道：“诸位都听见了？那贱人连迷药都用上了，这明明是蓄谋已久！曲氏谋杀亲夫，罪不可恕，合该千刀万剐！”
梁侗被吓的后退两步，忍不住轻轻抽泣：“叔母为人很好的，待我等远房子弟从无半分轻视，时时赠衣施药，嘘寒问暖。自从她嫁过来，梁家贫寒旁支人家的日子都好过许多。那年我母亲生了重病，还是叔母请了好医工才救回一条性命！她学问又好，我们老夫子常说若叔母是男子，定能扬名天下。可是，可是……怎么会……”
少商笑不出来了。
她看看凌不疑，凌不疑微不可查的朝她点点头——她终于知道了梁州牧为何这么为难。如果只是争执误杀，还能硬扯几分缘由；可添了这么一把迷药，那就是蓄意杀人了！
少商不死心，又去问梁侗：“曲夫人送午膳离去时，脸上神情怎样？是不是悲痛欲绝？”
梁侗迟疑道：“呃，我并未看到叔母的面庞。”
“……此话怎讲。”
“彼时叔母披了一件绒氅，兜帽垂下，遮住了面庞。”
少商脑门一跳：“那她身边的奴婢呢？是否看见里面情形。”
“尚叔父沉迷金石时最恨有人打扰，中午叔母是独自一人拎着食笼进去的，下午叔母倒没披大氅，而且扛书箱的家丁也进书庐了，可门口有这么大一张屏风拦着……”
他指指门口那架彩绘有墨家众弟子听教诲的四折漆木屏风，“所以家丁说他们也什么都没看见。进去后，他们将书箱扛到门口里边后，就告退关门了。”
少商心惊不已。
她举目四顾，这屋子通体一间，南面的门窗正对着家塾，众目睽睽为证，北面临湖只有三扇品字形的圆形小窗，每扇窗的直径连一尺都不到，超过五六岁的孩子都钻不进来。
“会不会是有身手高超之人，泅水跨湖，从小圆窗里掷刀杀死叔父？”梁侗脑洞大开。
“可是你叔父过世时是靠在西侧墙上的，刀口直插——刚才你自己说的，那么除非那位高手的飞刀会拐弯，不然如何能办到？！”
凌不疑原本背着双手，透过品字形的三扇小圆窗看湖景，瞥见女孩面色苍白，走过来拉住她的手，柔声道：“别待在这里了，我们去看看曲夫人。”
少商迟钝的点点头。
托福梁州牧对家族荣誉的坚持，曲泠君如今还能待在自己屋内，她人虽憔悴，但精神还好，少商进去时曲泠君正紧紧搂着自己的一双儿女。
凌不疑侧坐在外间，透过隔扇问道：“曲夫人，我奉陛下旨意过问此案。我只问你两句话。第一，梁尚是不是你杀的？”
过了许久，仿佛空气都凝滞了，曲泠君才坚定道：“我没有杀他！”顿了顿，又缓了口气道，“先夫不是我杀的。”
“好。”凌不疑目不斜视，双手搭在膝上，“那我来问第二句。昨日给梁尚送午膳的是不是你？”
曲泠君再次沉默了，良久才道：“……是我。但我送完饭就出来了，彼时先夫还活着。”
凌不疑优美的嘴唇弯曲出一个讥讽的弧度，他也不多言语，起身就招呼少商离去。
这时一直随侍在曲泠君身旁的一个婢女忽扑了出来，一把拽住少商，哭喊道：“……程小娘子，您救救我们女公子吧，梁尚不是人，是牲口，是畜生，您跟皇后娘娘说说，他殴打我们女公子好多年了啊……”
坐在凌不疑一侧的梁遐勃然大怒，狂风暴雨般冲进来，一脚踹翻那侍婢，更踩在她的头上反复碾踩：“你这贱人，胆敢辱没我亡兄……哎哟……”
少商哪见得了这混蛋欺负女人，重重一脚踢向梁遐膝弯处，梁遐痛呼一声单膝跪倒。少商拦在那侍女身前，厉声道：“你给我滚出去！寡嫂的内间你也敢闯，这是梁氏的家教吗，我倒要问一问梁州牧！”
梁遐捏紧拳头，可顾忌着外面投来冷冷目光的凌不疑，只能怒道：“这贱婢胡说八道，我非杀了她不可！”
“是不是胡说八道，二舅父难道心里不清楚？”坐在凌不疑对面的袁慎忽高声道。
梁遐咬牙怒瞪外间：“袁善见，你要吃里扒外么！”
袁慎不屑的哂然一笑：“我胶东袁氏什么时候要吃你们梁家的饭了？大舅父虽也没什么才能，但他有一处好，不该说话时绝不开口，免得惹人笑话！”
梁遐语塞，脸色愤懑之极，几欲杀人状。
“少商君。”袁慎继续道，“昨日纪大人遣妇人给舅母查过了——自然，纪大人的本意是想看看舅母身上是否有舅父挣扎时留下的痕迹，谁知却发现舅母新旧伤痕不少，有些旧伤甚至有七八年之久。少商君，你自己看看便知。”
少商一愣，转身就往曲泠君走去，伸手拨她衣领和袖口。曲泠君不防女孩动作这么快，身子一缩，却依旧被看了个清楚。
后颈与胸口有数道纵横交错的鞭痕，手臂上是淤青的殴伤——根据少商丰富的打架经验来看，这是曲泠君用双臂避挡时留下的殴伤。
怎么说呢？与程老爹这种征战之人相比，这些伤自然不算什么，可对于一位养尊处优的深闺贵妇而言，可以说是触目惊心了。
看见这些伤痕，两个孩童扑到母亲的怀中，如幼兽般呜呜哭了起来。
梁遐暗骂一声晦气，哼哼着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那侍婢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跪在少商跟前哀求道：“程娘子，求求你求求你，替我们女公子说说好话吧。梁尚真不是她杀的，其实她……”
“幼桐！”曲泠君厉呵一声，一字一句道，“你再敢多说一句，我绝不活着。你服侍我这么多年，知道我说到做到的。”
幼桐紧紧闭上双唇，不敢再说话，无声痛哭着扑在地上。
“就这样吧。”凌不疑缓缓起身，“少商，我们该回宫复命了。曲夫人，梁遐公子，我二人会将案情尽数回禀帝后，请诸位放心。袁公子，烦请替我向州牧告辞。今日就此别过。”说完，他也不理梁遐的劝留和袁慎的欲言又止，拉着少商径直往外走去。
直至出了梁府，上了马车，凌不疑将女孩冰凉的小手包在自己的手掌中暖着。
“不对，这不对。”少商喃喃道，“这件事处处都透着不对，可我说不出来……”
凌不疑看着她困惑苍白的小脸，心中大起怜意，摸摸她的脑袋，然后揽入怀中：“不要紧，你说不出来，我替你说。就以我们今日所见所闻，这桩案子有六处不对。”
“六处？这么多！”少商从他怀中钻出来，眼眸灵活，一如当年那只小雪貂。
凌不疑又将女孩按了回去：“老实听着，少插嘴。”
“第一，昨日并不寒冷，我看你连绒袄都没披就到处跑。好，就算曲泠君体弱畏寒，那为何艳阳高照的中午披着大氅，日头西垂时反而不披了？十有八九，中午给梁尚送午膳之人不是曲泠君。可既然行凶者另有其人，那曲泠君为何咬死了不肯说。她在护着谁？”
“对，我也是这么想。”少商挨着他的胸膛，啄米般点点头。
“第二，中午送午膳之人虽不是曲泠君，但必是梁尚相识之人，否则他为何没有叫起来？那么，这人可能会是谁。”
“第三，既然酒中有迷药，梁尚必是喝酒后昏昏而睡，随后被利刃刺死。那么，书架又是谁推倒的？是那凶手自己么，为何如此行事。”
“……为了迷惑众人，显得梁尚还活着？”少商如此推测。
“好，这算是一个道理。那么就有第四了。”凌不疑笑着揉揉女孩的头发。
“那座家塾四面通透，人人都看得见。除了在后间用午膳那阵，学子们始终待在正对书庐的学堂间。如果有人打算行凶，何不趁众学子进入后间再溜进书庐，行凶后再悄悄溜出？反正家塾的规矩是，夫子不用完饭学子们都不能离开。可这人反而在午膳前，众目睽睽之下进入书庐，之后又推倒书架，引学子们跑出来，亲眼目睹她离去？”
“第五，说句实话，曲泠君并非无知弱女子，若她想杀梁尚，投毒，溺水，醉酒……有的是法子。何必弄到这般田地，几乎无可脱罪！”
“第六，也是最有趣的地方……”凌不疑看着女孩的眼睛，缓缓道，“你我皆知，有人在陷害曲泠君。曲泠君自己也知道有人在害她。可她却不愿为自己辩驳，这是为何？”
“对对对！这就是我最不解之处！这曲泠君不要命了么！”少商趴在凌不疑胸膛上，脑子仿佛捣成了浆糊，结结巴巴的，“那……那现在该怎么办？”
凌不疑搂着女孩，舒展的向车壁靠去，闭目养神：“不怎么办。我们回宫将详情禀告说了便是。查案的有扬侯纪遵，断事的有陛下，烦心的有梁曲两家……嗯，再添半个袁家罢。说到底，这桩案子，与你我并不相干。”
少商怔住了，片刻后扯着凌不疑的衣襟，摇晃道：“这样好么？曲夫人是无辜的呀！”
凌不疑睁开眼，深褐色眼眸似琉璃般光华璀然。他的神情很温柔，可说出口的话却如冰原上吹过的萧瑟北风。
“曲泠君自寻死路，我们何必要阻止。她觉得有些事比自己的孩儿也许会父母双亡更重要，那就如她的意好了……傻孩子，你以后会知道，有些内情，有些底细，还是不知道的好。”
“知道越多，悲苦越深。你记住我这句话。”

第107章
少商怀着一种草菅人命的沉痛心情回了长秋宫，果不其然，太子一直等在皇后身边，看见母子俩一起用期盼的眼神望过来，她有些吃不住了。还是凌不疑沉得住气，淡漠的将梁府命案简要说了一遍。语气之平淡，好像他说的是隔壁狸花猫又产下两只小崽子。
皇后听完后有些迷糊：“……除了泠君无人进出书庐，泠君又矢口否认杀夫。那究竟是谁杀了梁尚？”
太子却是既震惊又茫然，脸上神情转了好几遍，终于道：“子晟，也就是说，梁尚应是早于申时被害的？”
凌不疑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太子转而再问：“少商，你来说。”
少商很奇怪的看看未婚夫，赶紧回答：“回禀殿下，妾问过诸人，那书庐中的暖炉烧的并不旺，不论是不是中午送饭那人杀了梁尚，既然尸身却冷成那样，梁尚旧绝不可能是申时被害……嗯，照仵作所言，梁尚至少死了一个多时辰了。”
太子闭了闭眼，似乎下了什么大决心。他郑重的向皇后拱手道：“母后，儿臣有一念头，欲禀母后知晓。”
“太子殿下，臣不赞成。”凌不疑忽道。
少商吃惊的看他，太子还什么都没说呢。
皇后看看凌不疑，再看看太子：“你先说。”
太子道：“儿臣欲为泠君申冤……“
少商一惊。凌不疑声音平平的送来：“臣依旧不赞成。”
太子不去理他俩，继续道：“母后，梁尚绝不可能是泠君所杀，因为，因为……”他面有赧色，“因为昨日儿臣与泠君在城外的紫桂别院相会！”
皇后大惊失声。少商去看凌不疑，惊道：“你早就知道这事吗？”
“自曲夫人来都城，臣就日防夜防，担忧殿下去见曲夫人。”凌不疑语气平淡，“前日清晨，臣听说殿下叫人准备了跑山路的马车，就知道殿下要做甚了，于是臣就在那马车上做了些手脚，盼着轮轴半路断裂，好摔殿下一跤……”
少商满脸黑线：“这种馊主意你也想得出来？”
“可惜殿下心急如焚，临出门前决定骑马赶路，于是臣又安排了些人手，打算半路上假扮劫匪，把殿下吓回城也好……”
“原来那些人是子晟你安排的！”太子匪夷所思。
“谁知运气不好，偏遇上巡防回城的韩将军诸部。若非臣的那些部下跑的快，恐要被韩将军活捉了，到时臣还得去保人。”
太子好气又好笑：“子晟，你……你怎么……唉，这是人算不如天算了。”
最后凌不疑做了一个黑色幽默的总结：“殿下说的是。臣感知上天之意，总之以后臣若反对殿下行事绝不再绕弯子了。若前日臣寻殿下比武，伺机摔断您一条胳膊，说不定就没有后来的事了。”
对于这番精彩的言论，皇后不断摇头，少商无言以对。
太子摸摸自己完好的胳膊，微不可查的坐离凌不疑远些；转头继续对皇后道：“那别院与梁府相距不近，哪怕快马加鞭也要一个多时辰。泠君清早出门，我俩匆匆一见，分别时已是午时初刻了，母后您想想，泠君无论如何也要申时才得返家，又如何能杀梁尚？！”他也豁出去了，一口气全部说完。
皇后一手抚胸口，轻轻喘气道：“你，你……就不该再见她，还是私下见！你这是要私通臣妻么？！”
太子叩首泣曰：“母后恕罪！儿臣绝不敢行此悖逆之事，自十年前与泠君分别，儿臣早下定决心前尘往事尽皆忘去了……可，可是……可是儿臣偶然得知，泠君的日子实在是苦啊！那梁尚禽兽不如，竟然多年殴打于她……”
“这这这是真的！”少商赶紧替太子说话，“妾亲眼所见，曲夫人身上的伤有掐出来的，打出来的，还有鞭子抽的呢！听说有些伤都数年之久了！”
皇后怔怔的坐倒，面上渐渐显出不忍之色。
“不过，这还不如不说呢。”少商嘟囔道，“说了这事，更显得曲夫人杀夫理由了。”
“吾儿。”皇后无力道，“你可知道，你若开了这个口，就难逃人言可畏了啊。你的名声，你的德行，可都说不清了……”
太子垂泪道：“清者自清，父皇会谅解儿臣的。泠君不肯为自己申冤，就是不愿牵连儿臣。若儿臣为了明哲保身，眼睁睁看着泠君受冤，那儿臣成了什么人了！”
少商有几分动容。不论何时何地，心存善意的人，总能让人觉得温暖。
“即便如此，臣还是不赞成。”凌不疑继续不冷不热。
少商被打断了感动，不悦道：“你除了‘不赞成’这三字还会不会说别的啊！”
太子转过身子，朝少商惨然一笑：“太子妃与泠君，为人天壤之别，如今境遇却截然相反。孤弃珠玉而就瓦砾，你大约早在心中偷偷骂孤是糊涂虫吧。”
少商心想你知道就好。
太子低声道：“十年前，孤并不知道曲梁两家的婚约，孤以为泠君能好好嫁人，夫妻和顺，是以才忍痛分别。谁知她却遇人不淑，碰上了梁尚这样的混账，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仔细想想，都是孤害了她，如今就算孤还了这份情吧。”
少商轻轻叹了口气。
太子又朝凌不疑道：“子晟虽比孤年幼，但自小睿智果决，闻一知十。当初你劝我毁弃婚约娶泠君，是为‘长痛不如短痛’，孤没有听你的，如今悔之晚矣。如今，孤又要不听你的忠告了。”
少商愈发感动，凌不疑却像台麻木不仁的复读机：“殿下说的很好，但臣还是不赞成。”
少商瞪他：……
太子摇头苦笑，不再辩驳；皇后也转头不语，算是默认了。
从长秋宫出来，少商感动的叹息：“其实我挺会看人的。我当初第一眼看见太子妃，就觉得她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如今看来，果然如此。我当初第一眼看见太子，就觉得他是位仁人君子，唉，也是果然如此。”
凌不疑沉默。
少商：“你怎么不说话。”
凌不疑冰雕霜凝般的容颜纹丝不动：“我只想知道，太子殿下是怎么‘偶然得知’曲泠君被梁尚虐打数年的。”
少商笑的没心没肺：“我知道这背后有许多弯弯绕，不过理这许多做什么，只要曲夫人当时不在书庐，那么杀人的就不是她。这不就成了么？”
凌不疑不知想到了什么，走到一株梅树旁停下了脚步，轻轻去摸女孩的头，柔软的头发编成一弯呆拙可爱的小鬟，垂至脸颊。他微笑道：“其实你这样鲁钝，也很讨人喜欢的。”
少商立刻翻脸，啪的打开他的手，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怒道：“你说我蠢！”在她被人明里暗里责骂的漫长岁月中，这骂法还是比较新鲜的。
“你不如回家去问问汝父汝母，看看他们怎么说？”凌不疑站在这株落英缤纷的白梅树下，笑容清隽明朗。
“问就问！”少商大声道。
回到家中，少商直奔父母内室，只见程老爹正枕在萧夫人膝上，由妻子给自己采耳——挖耳朵就挖耳朵吧，还眉来眼去，摸手摸脚……真是不堪入目。少商只好退回屏风后，用力咳嗽两声才踏进屋去。
简单说清来龙去脉后，少商问：“阿父阿母，你们说，太子该不该为曲夫人作证啊？”
程老爹想了想，反问：“子晟怎么说？”
少商不满道：“你问他干什么？！……他不赞成。”
“那太子就不该去作证！”程老爹回答的简单粗暴。
“阿父怎么这样！凌子晟说什么就是什么吗？您连与他一起用膳都不愿呢！”
程始理直气壮道：“我愿不愿意和子晟用膳，与我信不信得过他的能耐有什么干系！我倒是每晚赶回来和你这小冤家吃饭，难道我就很信得过你么？！”
“阿父居然不信女儿？！”少商十分受伤，“阿父去外问问，像女儿这样能干聪慧的全都城有几个，在宫廷中也能吃得开……”
程始摇摇头：“那要看跟谁比。与凌不疑比，为父定然信他。”
“阿父……！”
“好了！”萧夫人低声斥道，“你们父女俩扯到哪里去了。”瞪完丈夫，她对女儿郑重道，“我们到底是草泽出身的，那些世家大族里头的弯弯绕我们不懂，太子如今的处境我们也未必有子晟清楚。你遇到事情还是该多听听子晟的，他比你年长，经见的多了，他不赞成，自然有他的道理。”
程始道：“你阿母说的对，小心总是没错的。”
少商低头想了想，道：“双亲教诲的是，女儿记住了。不过现在来不及了，咱们说话这会儿，太子已经去陛下跟前了。往好处想，陛下见太子仁厚坦白，说不定反而觉得他为人真挚诚实呢？阿父阿母，那么女儿就告退了。明早阿母不要来叫我，娘娘说我今日在梁府累了，允我明日晚些进宫，我要睡到日上三竿。”
目送小女儿离去，程始对妻子笑道：“你看嫋嫋是不是长大了，比以前宽厚多了。若换做我们刚回来那会儿，她不刻薄太子殿下多管闲事才怪。”
萧夫人凝视女儿的方向，良久才道：“……不是她长大了，是皇后娘娘待她好。娘娘温柔和善，包容她的自以为是，赞赏她的聪明伶俐。日子久了，嫋嫋身上的戾气自然就消了。人家待她宽容，她自也会宽容的看待周遭。”
程始知道妻子的心事，叹道：“别多想了。嫋嫋能投皇后的缘，是她的福气。”
萧夫人心如明镜。但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
次日，少商果然睡到太阳晒臀部，心满意足的从温暖的被褥中爬出，梳洗穿衣打点整齐，阿苎忍不住道：“都这个时辰了，女公子为何不在家用过午膳再进宫呢？”
少商边往外走，边笑道：“我给家里省些口粮嘛。”
谁知一旁的小阿梅揭穿了她：“桑菓阿姊都跟我说了。今天长秋宫有盐炙狍子肉，女公子馋好久了，还吩咐庖厨给她留下几块，晚上要带回来给大家尝尝。”
少商冲阿梅扮了个鬼脸：“你个耳报神，敢泄我的底，当心狍子肉没你的份！”
在满院婢女的笑声中出了门，少商在马车里她还不忘数落桑菓：“我以为你老实嘴严呢，你告诉了阿梅，不就等于告诉了阿苎？告诉了阿苎，不就等于告诉了阿母。阿母知道了，阿父还不赶着来笑话我嘴馋啊！”
桑菓羞愧道：“都是奴婢不好。昨夜奴婢告诉前院的庖厨，说今日女公子要带新鲜的狍子肉回家，问他会不会烹制时被阿梅听见了。”
莲房笑道：“其实也差不多，庖厨知道了，青夫人就知道了，那么女君自然也能知道。”意思就是少商无论如何也是逃不过去的。
主仆三人正说着话，沿途经过市坊，少商觉得今日外面特别嘈杂，不知在咋呼个什么劲，她心中觉得不大好，就遣了家丁去打听，问回来的情况叫她大惊失色。
“……百姓都在私下议论，说是太子殿下杀了梁州牧家的公子！”
少商惊惧非常，当下再不敢耽搁，赶紧往宫里驶去。在上西门下了车，一路疾奔至长秋宫，她才发现从守宫门的中黄门到沿途洒扫的宫婢，俱是一脸惶恐谨慎，唯恐惹祸上身。
翟媪迎上前来，轻声告诉她太子在里面受皇帝训斥，具体她也不知出了何事。少商点点头，小心翼翼踏进殿内，顺着宫廊往里走去，看见岑安知守在内殿门口，便拱手作势让他不要传报，岑安知苦笑着点点头。
内殿传来皇帝阵阵怒骂声，少商隐隐听见‘昏聩无知’，‘自作主张’，‘愚不可及’云云。少商一直很敬重太子，觉得太子殿下具有十分朴素的正直品性，悲天悯人的善良情操，路见不平的拔刀相助……然后，她悄悄的退了出去。
“你不进去为殿下说两句好话么？”冷不防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少商险些尖叫。
她回身用力拍打凌不疑，压低声音道：“我疯了么，平日没事陛下还训我呢，现在进去，有死无回啊！”
看女孩吓的小脸紧绷，凌不疑便将她提了出去，一直拎到侧殿用午膳，并将最肥美的那碗狍子肉放在她面前，用鼓励小猫咪舔牛奶一样的慈爱眼神看着女孩。
少商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凌不疑勒令她边吃边听后，才细细说来——
昨日下午太子去向皇帝坦白曲泠君与自己私下见面之事，并希望由此替她洗脱冤情，结果被皇帝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然后叫太子不许擅动，皇爹他自有主张。谁知太子担心事情拖的越久，曲泠君就会受越多的苦，万一想不开寻了短见怎办？于是就自行去廷尉府找了纪遵坦白。据说纪老头当时气的脸色刷白，很不客气的瞪了太子几眼，并在太子的一再要求下亲自去通知了梁府。
梁媪自然暴跳如雷，厉声大骂曲泠君不守妇道，恨不能撕了她的皮。但梁州牧却不管她的心情，径直向几位家族核心的耆老宣布不论凶手是谁，反正不是曲泠君，并且这件事应该到此为止，不宜继续追究了——至此，大家也都松了一口气，若曲泠君真因为受不住虐打而杀夫，梁家也不好跟曲家交代。别说众人信得过曲泠君素日的为人，不认为太子与曲氏有私情，就算有私情又如何，高门大户里说不清的事多了。
到了这个地步，梁尚的尸首终于可以收敛了，应该洗洗涮涮准备出殡丧仪了。因为梁尚的死伤之处太明显，是以纪遵百密一疏，居然不曾验尸，然后事情就坏了。
“梁尚的口中含了一枚玉蝉，其上刻有‘子昆’二字。”凌不疑淡淡道。
少商知道这是太子的字：“……是不是弄错了，也许是有人假冒呢，刻字又不难。”
“纪大人当时还在梁府，正与州牧大人用晚膳。他是时常进宫面圣之人，认出那就是太子平日佩戴之物。”凌不疑闲闲道，“其实前几日纪大人还见过太子腰间挂着这枚玉蝉。”
“还有，解开梁尚的发髻，发丝间还夹了数粒细小的桂花……继续吃，别停下来。没错，那桂花正是紫色的。”凌不疑继续道。
——太子那座紫桂别院的特产，全都城绝无仅有的紫色桂花！
“还有么？”少商破罐子破摔了。
“自然还有。”凌不疑淡淡道，“纪老儿虽年纪大，脑子倒不慢。他见此情形，立刻要去查看那口送古籍的箱子。”
“那口箱子怎么了？”少商狐疑道，“我记得那箱子是空的，哦，不对，里面有几卷竹简，旁边还散了几卷。”
“纪老儿取出箱内所有的竹简，掀开垫在底部的油布，发现箱壁上不但有血迹，亦有数粒紫色桂花。”
“……好整齐的线索。”少商冷笑着拍下牙箸，她几乎能想到昨夜梁府众人心中所猜之事——曲泠君意欲私会太子被梁尚发现了，便一路尾随至紫桂别院，撞破妻子与太子之事怒而争辩，之后被杀。其后，太子为掩盖此事，便以书箱运送梁尚的尸首到书庐，曲泠君再假作发现尸首，最后太子场面为证，曲泠君脱罪。
“那又怎会闹的这么大？都街知巷议了！”少商愤然道，“难道梁家就这么不知死活么。别说事情还不清楚，就算真是太子失德，也不能这事抖出来啊！”
“聪明人是不会做这种事的，这不，梁家还有个蠢货么。”凌不疑讥讽道，“梁家那老妇人怀恨在心，认定梁州牧和纪大人都有意包庇太子和曲氏，昨夜假作昏厥，今日一早，她就让心腹偷偷溜出梁府，然后大张旗鼓的将案子告上了京兆尹。”
少商气的胸闷，看向凌不疑：“事情闹成这样，你怎么还若无其事的。”
凌不疑冷冷一笑：“总算知道了对头要出什么招，这不是好事么？不然始终得记挂着，不知从何处，不知在何时，不知何人会向我们发难。”
他优雅的立起修长的身体，在室内缓缓踱步：“这条线索看似齐整，但并非无懈可击。玉蝉也好，紫色桂花也罢，都可以是有人栽赃。太子素来舒朗，不拘小节，当初连东宫印信都丢过，何况区区配饰。”
“可偏偏我们端正贤良的太子殿下，自行承认了与曲泠君在紫桂别院见过面，这就有些夹缠不清了。然，就算是梁尚撞破了太子与曲泠君，要处置一具尸首容易的很，哼，何必这般大费周章，真是欲盖弥彰！”
“这件事还有许多破绽，可只要真相不明，哪怕陛下强行压了下去，太子殿下也永世难逃流言侧目。我观那暗中之人似也无意将杀人夺妻的罪名钉死在太子殿下头上，不过想浑水摸鱼，诋毁太子名声，以图将来……”
直至此刻，这件原本看似寻常的杀夫案才慢慢撕下它小心掩藏的面纱，在少商面前露出狰狞诡谲的真面目。机关环环相扣，每一转折都暗合人心弱点。想到有人始终在暗处窥伺着长秋宫，如滴血的獠牙般寒气森然，少商顿觉不寒而栗。
凌不疑等皇帝骂的差不多了，就回内殿去整理战场顺便收容俘虏。
皇后又病倒了，也不知是气的还是伤心的，不过她一句都没跟少商提起，还微笑着叫她拿上狍子肉早些回家去，要是程家庖厨不会调制狍子肉，就叫长秋宫的庖厨往程府跑一趟。
少商默默的从寝殿出来，看见太子正坐在殿外廊下愣愣的出神，夕阳余晖下他的面孔仿佛一日之间苍老了五岁，显得格外无助。他发觉身后来人，低声问：“母后可安好。”
“娘娘饮下汤药，已经睡去了。”
“外头有人说孤无行无德，其实这话没错，最好再加上一句无眼。当初孤看错太子妃，害泠君所嫁非人。如今孤想帮泠君一把，却反陷她于更加不堪的境地。呵呵，孤这储君做的，真是一无是处。”太子自嘲道。
“殿下，您真觉得曲夫人没有杀梁尚吗？”少商没有安慰太子，反尖锐的问道，“您当初看错了太子妃，会不会如今也看错了曲夫人。她其实在途中设计杀死其夫，藏尸书箱中，与您见面后将尸首运回书庐。”
太子一愣，笑道：“那她这么做的缘故呢？将孤扯入这事中，于她有什么好处，于梁曲两家又有什么好处？”
“殿下，妾不懂朝政之事。梁曲两家真的绝无陷害您之意？”少商继续问。
太子失笑：“孤虽眼瞎愚钝，但不至于无知至此。像梁曲两家这样的世族，就算要陷害孤，也绝不会亲身上阵的。”
少商喃喃道：“妾也是这么想的。现在梁家都乱成一锅粥了，名声扫地，哪有这么舍生忘死来陷害人的。何况还未必能一击致命，这岂不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吗。以我家区区二三十年兴起的门第，阿父都舍不得冒险，何况梁家曲家？”
“少商究竟想问什么？”太子疑问。
少商回过神来，笑道：“之前凌大人与妾说，曲夫人素有智谋，若真想杀梁尚有的是法子，绝不会将自己陷入这等困境的。再加上殿下这番话，妾想，梁尚必不是曲夫人所杀的了。”
“这是自然。”
“而那梁尚也不会是自尽的喽？”
太子失笑：“这怎么会？”
“那就好。”
少商坐到太子身旁，双眼如稚子般澄净无瑕。她正色道：“殿下，您十年前也许做错了，可十年后您没有做错。你知道了曲夫人受虐打，你若为了顾忌名声而不闻不问，那才让人心寒呢。自来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有人在暗中算计着您，您若为了顾忌这些就这不敢那不敢的，那活着多无趣啊。”
“不过，有此回之事为诫，殿下您以后一定先和凌大人商量再行事可好。梁尚是个窝囊废，孬种，贱人，他欺负曲夫人的事你不便自己出面，可以请托凌大人啊，他少说也有一百八十种办法收拾他呢，您说是不是？”
太子为小姑娘热切的语气感染，不自觉的露出笑容：“孤记下了，以后一定与子晟商量。不过，少商说的仿佛如今事已了结了似的。”
少商站起身来，挺直肩头，坚定道：“殿下你放心，既然曲夫人是无辜的，那真凶必然另有其人。天下没有不透光的林子，地上没有滴水不漏的江河，又不是人海茫茫无迹可寻，不过一座梁府，总能找到破绽！”
“您和曲夫人都是好人，没道理好人委曲求全，贱人倒得意洋洋。殿下您别担忧如今名声坠地，只要真凶落网，事情水落石出，总能还您一个清白。”
太子想，她生机勃勃，与生长在深宫中的那些孱弱苍白的生物截然不同，犹如韧性强壮的野生藤蔓，哪怕没有树枝可盘绕，也能自己直立成束，向上生出枝条迎接阳光。
他由衷的为凌不疑欢喜。

第108章
这日少商也不回家了，遣桑菓回程府报说自己要夜宿长秋宫，叫家人不必牵挂，反正一应寝具被褥俱全，还有唠叨的翟媪作陪。夜里秉烛书案，她在一张光洁的木牍上写下一条条疑惑之处。次日一早，少商刚用过早膳，太子的贴身小黄门就来找她，请她往东宫一趟。
行至东宫，太子正与凌不疑在庭院中低声说着话，梁邱起让宫婢将少商引至偏殿，同时轻声道：“少主公说，紫桂别院的管事来了，想来女公子要见一见。您要问话尽管问，待会儿少主公就带您出宫查案去。”
少商点点头，跟着宫婢走入偏殿，只见太子妃正对着一名三十几岁的锦袍官吏哭诉。
“……曲泠君这该死的小贱人，自己寻死也要拖累太子殿下，如今外面传的沸沸扬扬，我都没脸出去见人了！真是千刀万剐都不足以泄我心头之恨！”
少商听不下去，一脚跨了进去，大声道：“两日不见，太子妃别来无恙否？”
太子妃如今都有些惧怕少商了，听到她的声音不由得缩了缩身子。那锦袍男子却大剌剌的嚷起来：“你是哪来的无礼之人，见了太子妃也不叩首行礼？！”
少商松松垮垮的朝太子妃行了个礼，然后上下打量了这男子一番：“你就是孙胜，太子妃的堂兄，紫桂别院的管事？”
孙胜眼神浑浊的看着少商，得意洋洋道：“正是！小娘子生的不错啊……”
“堂兄！”太子妃紧张道，“休得无礼！”自家堂兄是没吃过这程少商的苦头。
“无礼什么？太子妃就是平常太和善可欺了，致使咱们孙家这么憋屈！堂堂太子妃的娘家，至今除了两个虚爵什么都没捞着，真是太没脸面了！”孙胜愤然道。
少商轻嗤一声：“幸亏没给你们孙家人封什么官，区区一座别院都管不好，若真封了官，还不闹出大祸患来，贻害地方百姓，带累太子名声！”
“小贱人说什么呢！”孙胜脸色大变。
“我说你祸到临头还不知死活！”
太子妃连忙道：“紫桂别院虽是堂兄管理，但里里外外这么多奴婢，堂兄百密一疏也是有的。那几株紫桂每日都要散落许多桂花在地上，说不定那个下仆偷着捡去一把，这是防不胜防啊。”
少商冷笑道：“别院又不是到处都是紫桂树！翟媪说过了，那里原叫秭归别院的，后来东侧湖边长出了七八株极为稀有的紫色桂树后才改名的。说到底，其实整座别院也只有一个地方有紫桂，每日都派有专人打理。好吧，就算孙大人百密一疏，如今事发了，敢问孙大人可查出是谁盗走紫桂的？”
孙胜绷脸咬牙：“仓促之间，还未查出。”
“那别院里有没有哪些奴婢最近忽然财帛丰盈的？”
“……别院奴婢众多，尚未来得及一一查问。”
“紫桂别院份属皇庄，里头的奴婢与宫婢宦官一般管制，轻易不能出去。这些日子以来，有哪些人离开过别院？”偷捡了紫桂，总要交货的吧。
“……还未得知。”
“这个又不用一一查问，翻一翻进出别院的登录簿子不就成了么。为什么不知道？！”
孙胜被问的恼羞成怒，嚎叫道：“你不要再咄咄逼人了！我总管紫桂别院，自有分寸，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女娘知道什么！这事得慢慢查办……”
“恐怕来不及了。”凌不疑的声音传来，随后他与太子就一后一前跨进了偏殿。
众人连忙给太子行礼，孙胜面露心虚之色，赔笑道：“这……太子殿下，您看这事……”
太子沉着脸，不愿理睬他。孙胜求救的去看堂妹，太子妃神情尴尬。
凌不疑转头问少商：“你问完话了？”
少商一脸嫌弃：“这位孙大人一问三不知，官威倒是不小。”
凌不疑点点头，冲外面吩咐道：“来人，将孙胜拿下。梁邱起，你亲自押送。”
孙氏堂兄妹齐齐大惊。孙胜吓的懵了，太子妃颤声道：“你……你要作甚？就算我堂兄疏于管束别院奴婢，也罪不至此……”
凌不疑懒得废话，上前提起孙胜的后领，淡然道：“好叫太子妃知道，紫桂尚属小事，可太子的那枚玉蝉呢？太子许久未见曲泠君，上前相见之前曾自整仪容。彼时，殿下清楚的记得，那枚玉蝉还好好的挂在腰间。”
“那也许是回程途中丢的，骑马时本就容易颠落配饰啊！”太子妃犹自挣扎。
凌不疑看了一眼心虚的孙胜，冷笑道：“见过曲泠君之后，太子心绪不稳，在别院呆坐了许久，随后弃马坐车回的东宫。别院，马车，宫道，东宫，玉蝉只可能丢在这四处……太子妃，您说这玉蝉会丢在哪里呢？”
“倘若有人蓄意陷害太子，自然要提前筹划。马车和宫道都是意外，不能预测。东宫嘛，上回那印玺之事后，想来也不那么好下手了……那肯定是别院啊！”少商歪着头。
孙胜脸色惨白，高声讨饶：“殿下，不是我，真不是我……定是有人暗中混入别院的！太子妃，您帮我求求殿下啊……”
“究竟是怎么回事，问问便知了。”凌不疑不再废话，提着孙胜一把丢出廊外。
梁邱起早领了侍卫等在外面，十分熟练的将之擒住捆牢，顺便塞了团破布在孙胜嘴里。
太子妃在殿内看着这一幕，害怕的浑身打颤，跪到太子跟前连连磕头，直磕的额头血红，泣道：“妾拜求殿下明鉴。妾愚昧无知，浅薄嫉妒，但对太子之心惟天可表。妾的堂兄又何来异心去陷害您？！其中必有隐情，恳请太子明查！”
太子似有不忍，但依旧硬声道：“若真不关孙胜的事，他必能完好回来。子晟也不会故意与他过不去的。”
少商发现凌不疑看向太子的眼神中，有一种善意的轻嘲，似是在无奈太子怎么这么容易心软，不过是几下磕头几滴眼泪而已。
太子轻轻推开太子妃，转头道：“因孤的疏忽，种下大祸，还请烦劳了。”
少商顿觉重任在肩，郑重承诺道：“殿下放心，妾定当竭尽全力，还您一个清白！”
太子一怔，失笑道：“好好，孤信你……”
少商察觉太子神情有异，回头看看自己身后的凌不疑，恍然道：“殿下，您刚才那话是冲着凌大人说的啊！”她自作多情了，真丢人。
太子不忍直言，背过身去双肩轻抖。
凌不疑原本正低着头忍笑，一抬头仿佛山花烂漫，山河明丽。他拉过嘟着嘴的女孩，一齐向太子告退。走在宫道上，他问女孩：“我们先去哪儿查看？”
少商瘪瘪嘴，嘟囔道：“问我做什么，你才是殿下信重之人，我不过是个添头。”
凌不疑目中盈满笑意，脸上却装的严正：“不论别人信不信你，有没有人看见，你都应认真去做每一件事，方是人间正道。”
少商缓缓的点点头，微露笑容：“好吧，虽然我知道你在哄我，但你说的很对，为人做事的确应该这样。”
“不生气了？那我们先去哪儿？”
“没有先后，我只想去梁府。万变不离其宗，关节就在那儿！”
“甚好，我亦是如此想的。”
……
梁府今日的气氛与昨日又有所不同。
若说昨日的梁府上下是一种八卦与茫然兼具的热切，今日的梁府就阴晦了许多，甚至隐隐带着一股萧索气息。进府后兵分两路，凌不疑翩翩然的去找梁州牧，少商照旧先去见曲泠君，谁知却先看了一场好戏。
曲泠君的庭院原本栽种了各种云株雾草，如今全被拔了个干净，腾出石板铺就的宽广平地，一群或执棍棒或拎绳索的健壮家丁肃穆而立，中间有七八个人被按在地上，正噼里啪啦打着板子。少商注意到他们都没被塞嘴，似乎故意让他们发出惨叫好让什么人听见。
袁慎站在廊下，宝蓝色的织锦绒氅凌风飘然，其人长身玉立，风度闲雅。
少商一愣：“你怎么在这里？”这里是内宅吧。
袁慎冲着少商微微一笑：“今日家母来了。”
被凌不疑派来跟随在少商身后的梁邱飞冷着脸，拱手道：“卑职见过袁公子。”然后不等少商和袁慎寒暄两句，他又催促道，“女君，时候不等人，您赶紧进去问曲夫人吧。”
少商想想也对，就冲袁慎一颔首，迅速脱履上阶钻进内室。
此时室内的情形十分有趣，恰如一幕活剧。
上首正中高坐着一位素衣夫人，四十来岁的样子，容貌甚美，就是神情落寞，带着一股衰苦之气，仿佛对这世上什么事都不甚在乎。头上绾着一支剔透的白玉簪，耳畔两粒白玉坠子，左腕一枚回字纹白玉镯，腰间却系了一挂突兀的朱红色琉璃连珠佩——这人想必就是袁母梁氏。她听闻奴婢传报少商的名字时，多看了女孩几眼。
曲泠君跪坐在梁夫人身旁，似比昨日更瘦了，形容憔悴不堪，修长的身子仿佛只剩一副骨架子了。她的心腹侍婢幼桐陪在一旁。
下首则是一名面容凶悍的中老年妇女，咬牙切齿的瞪视着梁曲二人，若非身上被两名健妇牢牢的按住，想是早就跳起来冲去殴打曲泠君了。
梁媪被压的动弹不得，从牙缝里迸出来：“我是你庶母！你敢对我无礼！”
梁夫人道：“……当初我就不赞成父亲娶你。门第微寒还只是小事，你这人狭隘浅薄，私心用甚。从不懂什么叫顾全大局，只知自己眼前的利害。如今好了，你将太子殿下拉下水，阖族人的性命前程你都不管了，家中哪位长辈还会来为你撑腰？别做梦了。”
梁媪恨声道：“难道眼睁睁看着我儿惨死，这贱人却能逍遥脱身？！”她看向曲泠君的目光仿佛要活活吞噬了她。
“案情尚未明白，不可草率行事。”
“放屁！你们一个个都自恃出身高贵，一直看不起我们母子，可阿尚到底是未来的梁家之主，我到底是你父亲的遗孀……”
“所以我说父亲不该娶你。这世上，是先有梁家，再有梁尚。就凭梁尚的本事，若没了梁家，他又值得几钱？还有，我跟你透个底。这次不论结局如何，你这遗孀夫人都做到头了，你会被看管起来，‘好好养病’。”
梁夫人神情冷漠，发落梁媪仿佛只是将一只蟋蟀拨进瓦罐。说完这话，她让奴婢堵住梁媪的嘴，不想看她惊恐惧怕的神情，转头向着曲泠君。
“我原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好好一桩婚事却弄成这样。梁尚打你，你口不能言身不能动么？你父兄也不是不顾你死活之人，早些闹出来，也不至于如此。”
曲泠君面容苍白，神情颓然：“起初我要绝婚，梁尚要挟在外面说我与太子暗通款曲，私相授受。彼时我年纪小，一时被吓住了。有孩儿后，我看出梁尚不过是在虚张声势，于是又想绝婚。他却阴毒的说，说就算我能走，孩儿总是要留下的，小小孩儿不知能活几日……我就又犹豫了。”
“再说，梁曲两家当年势如水火，好容易才和好，我怎能为我一人之故就坏了大局。可是该怎么办呢，日子总要过下去的，是以我暗中物色了几位身手了得的武婢，让她们常伴身边，梁尚就不大敢对我再动手了。其实，我只有前头几年是真的有苦无处说，后来，梁尚打我几下，我一定让武婢打回去。不信让仵作看看，梁尚身上也有伤。”
“这几年梁尚本来消停许多了，谁知来都城后故态复萌，可是今时今日我哪还会再忍他。几日前，我已将这事向州牧大人和盘托出。堂兄虽然十分为难，然而依旧答应我，如若我与梁尚绝婚，就将两个孩儿带走，请族中和善有德的叔母抚养。所以，我为何要杀梁尚，我早有脱身之计了！”
说到最后一句，曲泠君多少有些激动。
少商暗叹一声。难怪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昨日知道曲泠君常年遭受家暴时，她心中其实有些不屑，觉得只有软弱无能的女人才会忍耐这种破事，这曲泠君也不过如此。现在想来，果然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梁夫人也久久默然。她转头朝少商道：“你既奉了长秋宫的令，想问什么就问吧。”
少商点点头，端坐凝神，开始发问。
“中午去书庐送饭的究竟是谁？”
“是幼桐。她披着我的绒氅去的，我不愿让府里的人知道我出门了。”
“可梁公子看见幼桐后，难道会认不出？”
“他知道就知道，反正我已与他撕破了脸。有些事，心照不宣罢了。”
“所以那书架的确是梁公子推倒的喽？”
“唉，他看见幼桐前来，立刻知道我出门去了，于是发脾气推倒书架。不过他当时沉迷于镂刻中，不愿中断，只是扬言等我回来再好好算账。”
少商摇摇头，无声叹息——这案子真是曲折离奇极了，昨日推算出来的可疑之处，居然反而都是真的。
“还有那口书箱，夫人能确认里头究竟是什么吗？”
“我知道程小娘子的意思。梁尚此人无才无德，唯一痴迷的就是金石镂刻。那些书是我之前就备好的，一直留而不放，就是想在要紧时顶一顶梁尚的怒气。但前日抬进书庐的那口书箱，我确认里头的的确确都是书，绝不是被人掉包的尸首。”
“夫人为何如此确定？”少商觉得奇怪。
曲泠君面有羞惭之色，定定神，坚定道：“那日我从紫桂别院回城，沿途遇到一位晒卖古籍的老翁，便顺手买了一卷。回家后，我让人将我院里的书箱抬过来，就在去书庐的湖边小径上，我亲自打开书箱，将最后一卷书放了进去。此后，家丁一直在我身旁抬着书箱，再未离开我身边。那油布底下为何有血迹，我是真不知了……”
少商皱眉沉思。既然那书箱在曲泠君院中已摆放许久了，想来有人趁机在油布下做了手脚，曲泠君及其侍婢未曾察觉，也是自然的。
她忽想到一事，奇道：“可那日在书庐里，我见那书箱里只有几卷书啊。”
曲泠君面露隐痛，哑声道：“……我与梁尚名为夫妻，实则连泛泛之交都不如。那日我进书庐后并不想与梁尚打交道，说了几句梁尚没有搭理我，我以为他在发脾气，也懒得理他，就自己打开书箱，将竹简一筒筒放进最外面的那座书架。放了一半时，我发现始终无人回应，这才奇怪起来。我绕过书架和屏风，看见梁尚竟靠在西墙上，身上插了一把刀，我吓倒在地上，将人都叫了过来。”
少商无语了，这是什么巧合啊。
“夫人这样解释固然可以，可纪大人的说法，哦，不止是纪大人……旁人都说，是你将梁公子的尸首从书箱内拖出，靠墙放好，然后将书庐内的书搬几卷进箱子做样子。”虽然梁尚的书庐里没多少书，但填满一个书箱的竹简还是够的。
侍婢幼桐忽道：“女君在湖边打开书箱时，几个家丁都看见了，箱内的确没人啊。”
少商叹道：“那几个家丁是夫人从娘家带来的吧。都替夫人抬尸首了，何况区区隐瞒。说出去，人家不会信的。”
幼桐呆了一刻，扑到在地上痛哭道：“那日奴婢就说了，就由奴婢认了这杀人罪过，可女君偏偏不肯！”
曲泠君抚摸着心腹婢女的顶发，叹道：“傻幼桐，你从小与我一起长大，你杀人与我杀人有什么区别，我一样得落个驱使奴婢杀夫的罪名，还要饶上你。”
幼桐痛哭不已。
少商道：“妾能否看看幼桐那日披的绒氅？最好连那日穿的衣裳都叫我看看。”
曲泠君同意，就让抽抽搭搭的幼桐带少商到后面去。
幼桐的屋子并不与其他婢女一处，而是直接睡在女主人寝室后面的隔间，好就近照料。
少商在曲泠君内寝等待时，东看看西瞅瞅，倒看见了一件很眼熟的东西，她不由得心里一动。
很快，幼桐捧着那日穿过的衣裳和曲泠君的绒氅出来，少商仔仔细细翻查了一遍，发现的确没有一点血迹和疑点，遂作罢。
接着，少商打算去案发的书庐看看，谁知站在廊下的袁慎听闻，竟笑吟吟的跟了上去。
“令堂那样不苟言笑，你怎么这么爱笑？”少商道。
袁慎依旧微笑：“一家人嘛，取长补短。家母不爱笑不爱说话，我就多笑笑，多说说。”
“你跟着我来做什么？”
“你我还是有些渊源的，我陪你一道去，免得你害怕。”
“呵，害怕？！当初我在滑县外见过的尸首何止上百？！哈，害怕，我就不会写这俩字！”
袁慎停下脚步，随手折了一根树枝，举在少商面前：“你将这俩字写来看看？用礼书上的字体，不许用裨官小吏常用的字体。”
少商瞪视了他半天，最后自己先笑了出来：“……我还真不会写！”
皇后在学业上对她从来没有硬性指标，以明理为第一要领。
女孩笑颜如花，洒脱灵动，虽时值冬日，袁慎胸口却似揣了一只小小的暖炉。
——随在两人身后的梁邱飞听的直翻白眼，比自己被戴了绿帽子还气愤，可偏偏袁慎身份高贵，口齿伶俐，他又一时想不出该说什么来逼退他。
“你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讨人厌，偏爱戳人家短处！”少商叉腰瞪眼，却忍不住想笑。
袁慎似乎被骂通体舒畅，朗声大笑。
“莫笑莫笑，人家梁府这会儿正出了人命呢！你笑成这样，讨打啊！别笑了，就算你是梁夫人的儿子，当心被人敲闷棍！”少商紧张的四下张望。
袁慎慢慢收敛笑声，然后长长的作了一个揖：“少商君，在下这里赔罪了。”他起身，看着女孩微微而笑，“我知道少商君勇毅过人，适才是在下出言不逊了。”
少商看他说的真诚，莞尔道：“这点小事就算了，我不会往心里去的。其实，我知道你的心思，你也想为梁州牧和令堂分忧，那就一起来吧。”
梁邱飞目睹一切，只觉得气血翻涌，再也忍不下去了，于是他跟身后的侍卫低声吩咐两句。那侍卫看了眼走在前头的一双年貌登对的玉人，几乎秒懂，迅速得令而去。
而此时，凌不疑正与梁无忌在一处幽静的内室促膝密谈。
“……州牧大人好好想想，我不着急。”
“既然不着急，你又为何来逼迫于我？”梁无忌冷冷道。
“梁大人，你以为如今着急的是太子么？非也。如今最该着急的应是州牧大人，是整个梁家在陛下心中的位置。”
梁无忌低头拄掌而坐，沉默不语。
凌不疑端坐案前，声音清朗：“这件人命案看似扑朔迷离，什么书庐密室，什么绒氅书箱，还有玉蝉紫桂……这些统统合在一处，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就是曲氏与太子私通，杀死梁尚后企图脱罪——而这也是暗中之人想要的结果。”
梁无忌头痛：“这怎么可能？曲氏自成婚就在一直在河东，不曾踏足都城，而且……”
“不错。你知道曲氏不可能杀梁尚，因为她已有了脱身之法；我也知道太子不可能杀梁尚，因为他已十年未见曲氏了——可外人不知道啊。”凌不疑道。
梁无忌颓然瘫坐。
凌不疑道：“人言可畏，等谣言越传越广，太子声名扫地，暗中之人的目的就达到了。”
梁无忌不无嘲讽道：“我原以为这事是曲氏连累了太子，如今才知道是太子连累了梁家。暗中之人大费周章，怎会只针对一个弱女子，原来是剑指东宫！梁家徒遭此人伦惨事，可如今，子晟你还来逼迫于我？”
“梁家也并非全然无辜吧。”凌不疑淡淡道，“难道梁尚不姓梁？”
梁无忌不解其意。
凌不疑道：“若梁尚品性正直，与曲氏好好做夫妻，恩爱敬重，亲密无间，这桩筹谋也未必能成。可是，他偏偏要做的畜生！之前就有不少人就知道他们夫妻不睦了，如今事情揭穿，更知道曲氏受苦，梁尚下作卑劣。于是，这栽赃愈发板上钉钉了。”
梁无忌有气，沉声道：“原来全是梁家的错！凌大人好辩才。”
“梁家的新妇，梁家的子弟，梁家的宅邸，梁家的书庐和家塾学子……不是梁家的事，难道还是我的事？”
梁无忌被气了个仰倒。
凌不疑继续道：“州牧大人不用冲着我生气。适才我漏说了一句，不但我知道太子不可能杀梁尚，陛下也深知太子不会。太子虽行事不周，可若是因为梁家的缘故，致使太子陷入这泼天的污水中，州牧以为陛下会作如何想？”
梁无忌一悚，怒气消散，惧意上涌；于是诚恳道：“敢问子晟，那梁家该如何了解此事？”
凌不疑正要回答，他的侍卫忽然在外发声求见，允进后，侍卫附在凌不疑耳边轻言数句，凌不疑脸色微变。
梁无忌有些好奇，眼前这位俊美的贵公子适才还一派气定神闲，与自己应对时老辣圆熟，毫不露怯。这会儿不知出了何事，让他这幅模样。
凌不疑皱眉，然后忽又朝梁无忌一笑：“梁州牧，你我在此畅谈无妨，可梁家族亲还在外面争执喧闹。依在下看来，还是稍加控制为好，不然传扬到外面去，岂不火上浇油？”
梁无忌一愣，不大明白自家亲戚在自家府邸里面吵闹，跟太子能有什么关系；不过他不欲多生是非，从善如流道：“子晟说的是。我这就叫人去让他们稍安勿躁……”
“州牧不必费心。”凌不疑道，“梁家众人如今既担忧家族名声毁于一旦，又担心牵扯上太子，如何能轻易劝服，寻常人前去是没用的。州牧不如遣袁慎公子前去，我看他就很好。袁公子是半个梁家人，又学识渊博，名声清贵，能言善辩，定能安抚梁家族亲。”
梁无忌：……
“多谢子晟如此关怀梁家。”州牧大人虽饱经世事，此时也有些茫然。
凌不疑十分礼貌：“不必客气。”

第109章
此时，少商正与袁慎正在案发之地查看。她对着梁尚靠着死去的那面墙看了半天，奇怪道：“既然是一刀扎心，这墙上怎么没多少血渍啊？听说尸首上出的血不少啊。”为什么墙上没形成喷溅式血迹。
袁慎道：“我曾去看过尸首，行凶的是一把短短的匕首，只扎到胸腹，并未扎穿躯体，是以大舅父的背后没有透出血来。”
少商哼了一声：“听起来像一名孔武有力的男子作为。”
“亦可以是用劲巧妙的女子。”袁慎唱反调。
少商白了他一眼，继续问：“除了致命的刀伤，令舅父身上还有旁的伤痕吗？”
袁慎皱眉：“旧伤不提，舅父的双腕上各有几圈簇新的抓痕。可案发那日的清晨，舅父刚与舅母有过争执，舅父欲对舅母动粗时，两名武婢曾扣住舅父的双手……是以仵作也不能断定行凶之人有没有扣过舅父的手腕。”
少商小心翼翼道：“那什么……仵作有没有剖开令舅父的肚腹看看……”
袁慎不悦，甩袖道：“少商君何出此言。自来死者为大，请仵作验尸已是无奈之举，还要开膛破肚，岂不是罔顾人伦。舅父到底是外大父的嫡长子，他若尸骨不全，梁家满门羞矣！”
少商连忙举手讨饶：“好好好，当我说错。不剖就不剖嘛！我只是想知道令舅父那日究竟吃了些什么。”这年头的仵作也就看个死亡时间吧。
袁慎不生气了，若有所思道：“……你似乎从一开始就认为杀我舅父的另有其人，舅母与幼桐是无辜的。”
“没错。”少商点点头，“昨日我来这里时就这么想了。”
“这是为何？”袁慎不解。
“其一，令舅父是正面中刀，就算背后没有透血，可正面呢，那样大的伤口，正面下刀之人怎么可能不沾一点血迹？可幼桐那日披的绒氅和穿的衣裳都没有一点血污。我让人去审问过其余的奴婢，发现幼桐并无隐瞒或毁弃血衣之举。”
袁慎笑道：“少商君真是高见。好吧，那还有第二点么？”
少商道：“其二嘛，因为凌大人同我说，曲夫人和曲家他还是多少了解的，这桩命案应该不是他们所为。他比我聪明，相信他总没错。”
袁慎有气，一下走开，站到窗边，又回身讥讽道：“既然他什么都对，你还来这里做什么？在家里乖乖等着他结案就是！”
少商也不生气，笑笑道：“因为我与他想的不一样。我认为应该追寻蛛丝马迹，擒拿真凶，还太子殿下和曲夫人一个清白。”
“而凌不疑却不是这么想的。”袁慎目带戏谑。
“不但他不是这么想的，恐怕袁公子你也不是这么想的——你们想的是怎样完满的将事情平息。”少商平静道，“不然以袁公子您的聪慧，就不会至今坐视了。”
袁慎目色闪动，片刻后，微笑道：“少商君，此事之后波谲云诡，深不可测。多查一分未免牵连过甚，少走一步却容易无功而返。其实，可能凌不疑才是对的。”
少商毫不在意道：“凌大人是对的啊，你们都是对的啊，可我也是对的呀，我不过是想知道梁尚究竟是怎么死的……大家各行其是就是了。”
袁慎侧首一想，笑道：“也对。……不过，少商君近来脾气倒是好了不少，这若是换在以前，不出三句话就要与在下吵起来了。”
少商想了想：“嗯，大约我遇到了对我很好很好的人吧。”
袁慎脸色骤冷。
“……以前我从未想过要嫁给凌大人这样的人，我俩吵架比和好的时候都长。”少商望向北墙，三扇品字形的小圆窗外，湖水清寒，波光渺渺，“可是现在想想，好像我来这世上走一遭，若是没有遇到他，就好像少了什么似的。”
“所以，袁公子，我与凌大人还会吵架的，不是为了你也会是为了别的什么。可我们恐怕是不会为此而分开的……你还是好好去相亲吧。”
袁慎嘴里苦涩：“那你还让我陪着你来这里？”
“因为我没见过令舅父的尸首啊？总得找个人问问嘛。再说，你也在这里留不长了。”
“什么叫留不长？”袁慎疑惑。
少商转回身子，笑眯眯道：“你且等一等，我估摸着差不多了……诶，来了……”
一名梁府管事模样的老仆匆匆进屋来，朝袁程二人行礼，然后道：“袁公子，几位老大人在前面吵的厉害，州牧大人请您过去安抚安抚。”
袁慎看看少商，少商笑的一脸无辜。袁慎瞪了半天眼睛，想想又觉得自己无聊，摇摇头，长袖一展，就随那老仆出去了。
跟着梁府管事进来的梁邱飞喜上眉梢，十分殷勤道：“小女君，您要什么帮手，尽管吩咐卑职就是！姓袁的果然靠不住，适才您就不该邀他一道来查案！”
“你算了吧啊！还不是因为你家少主公！”少商反唇相讥，“我昨日就想去看梁尚的尸首，可你家少主公说，但凡他还有口气我就休想去！真是好笑极了，我尸首见的少啊！”
梁邱飞立刻辩解：“话不是怎么说，战阵上看见一片尸首，与细细寻摸一具尸首，那可是两码事！”
“我又不会亲手去摸那尸首，让仵作查验我看着嘛！”
“验尸时要脱去全身衣物，梁尚是个壮年男子，让让让您看那个，别说少主公了，卑职也宁肯瞎了算了！”
“少废话！若是我昨日就查验了尸首，早就发现梁尚口中那枚玉蝉了。就是因为你们这些迂腐的男人，才险些耽误了大事！现在你给我滚出去，我自己一人就行了！”
屋里隐隐传来争执声，袁慎止步回头，仿佛听见女孩娇俏的嗓音。
那梁府管事回头看了看，笑道：“这位程小娘子倒是貌美伶俐。”
袁慎低声嗯了一下，然后再次起步。
从年少时起，他就细细筹算过妻子人选，家世，门第，名声，父兄官秩，姻亲牵连的势力派系，还有品性，才学，容貌……他都想过。娶错妻子祸延三代，是以他一直都十分谨慎。
现在他已经二十一岁了，婚事不好再拖了，于是他按照自己的需要，像筹划朝政方略一样，按部就班的挑选‘合适’的妻子人选。
温柔爽朗的，端庄明理的，才貌双全的……他挑了又挑，拖了又拖，总也不能满意。起初他自己也不明所以，现在想想，大约她们都不是程少商的样子吧。
可那又怎么样呢？一子慢，满盘皆落索。曲泠君有句话说对了，日子还得过下去。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相去复几许，相去复几许……日子终究还是得过下去的。
……
少商在屋内细细寻摸了一遍，推动书架，抚摸案几，甚至试着从窗台爬出去，俱无异常。然后她走出这间屋子，站在远处看看。
这座书庐其实并不是只有一间，在梁尚遇害的屋子左右各有一间耳房，三间屋子以‘一字型’结构笔直相连。正中那间最大最敞亮，东侧那间砌有两座小小的炉灶，当主人需要时可在里头煮食烫酒，西侧则是一间中等大小的杂物间，堆放了些吊索板梯案几之类的旧物，上面还盖着厚厚的粗布。
小厨房擦拭的甚是干净，灶内有残余的柴薪，想来近日曾用过；那间杂物间却积着厚薄不一的灰尘，有些器具似是常取用，粗布有经常掀起的痕迹，地上还有杂七杂八的脚印。
少商不死心，又回到凶屋，将差不多每样东西都挪移一遍，看看会不会突然出现什么暗道，均一无所获。于是她又拿宝石小匕首，用刀柄一一敲击四面墙壁，听听是否有空心的声音，依旧毫无所获。四面墙均是实心砖木墙，可能彼此厚薄有差异，但整体一面墙的声音都是一样的。
少商有些沮丧。她坚信梁尚绝不可能平白死去，可是如果没有第三个人进过这屋子，那梁尚又是怎么死的呢！
梁邱飞看她疲惫，不无得意的凑过来说话：“小女君若是累了，不妨先去歇一歇。照卑职看来，小女君索性回宫静待，等着少主公的好消息就是了，胜于在这里一遍遍的走来走去，就这么点大的地方，小女君您还没摸够啊。”
少商本就身心俱疲，闻言恼羞成怒，推搡着将人赶了出去，喝令梁邱飞及其余众侍卫都在外面站着，不许过来打扰她。
气呼呼的把人赶走后，少商忽的心头一动——就这么点大的地方？
她有主意了。
少商先是走到屋外，从东到西，从外面将三间屋子的总长度以步伐量了一遍，接着分别步量三间屋子的室内长度。她为怕有误差，一气走了三遍，然后取平均值，果然——
三间屋子的外部总长度平均95步，小厨房13步，杂物间22步，书房44步，差额16步，去掉中间四堵墙的厚度，哪怕算宽些，也至少还有五六步的长度不见了。
这些空间去哪里了呢？
小厨房狭小不说，还有常有人进出，兼水火交加，所以……少商将眼光投向了那个黑乎乎的杂物间。走进去后，少商发现屋里着实昏暗，外面明明阳光明媚，可这里只有南墙上那口高悬的小窗能透进几丝光线。
少商朝东墙走去，也就是隔着书房的那面墙。她燃起一支小小的火折，细细观察这面墙壁。和梁尚遇害的屋子一样，这里的墙都用木条隔成边长为一米左右的方格，一面墙差不多有十几个这样的方格，这是以前十分流行的建筑模式，可以支撑墙面不会变形。
少商低下头，举着火折子观察墙边的地面。因为发生命案后，为了将梁尚的尸首抬出去，奴仆曾冲进这里取用过竹竿担架等物，地面脚印凌乱。但少商注意到，有两枚脚印比较特别，因为它们只有大半个，而且足尖朝墙，距墙只有一步之遥。
为什么会有这种脚印呢？如果是快跑时留下半个脚印，那毫不稀奇，可足尖朝墙，难道是一头装进墙里去了？少商略略一想，笑了——这是有人以双掌推墙，沉气用力时的姿势。
于是她将火折在旁边一放，试试看自己能否推动，如果不行就去叫那碎嘴子的梁邱飞吧。用尽吃奶的力气推动，少商本来已打算要叫人帮忙了，谁知掌下一动，那墙面居然被她推的凹陷下去一个洞口，刚好是两个方格。
她一阵愕然，举着火折子小步走了进去，四下一看，全明白了。
难怪在书房里她怎么敲都没有异样，因为这件密室根本就是两件屋子之间的一个夹层，恰似一块方糕裁下一条边边。它的宽度与三间屋子一样，长度却只有三四步。
火折子上的光影晃动扭曲，而且没有持续方向，想来这密室应有数处通风口。外面的声音清清楚楚，但里面的声音外面却似乎无法听见。适才少商近来时仿佛踢倒了什么，外面的侍卫和家丁也无人注意。
少商听见梁邱飞正吩咐奴婢准备午膳，另外要加一壶果露，最好是石榴味的。少商笑了，心想这碎嘴子还算心细，知道自己爱吃石榴，可这大冬天哪里去弄石榴啊。
少商回头，看见自己适才进来之处，那面小门朝里装有两个精铁所铸的把手，估计是当里面的人想出去时，可以拉这把手。
她举着火折子去看密室对面那堵墙，很轻易的也发现了一对精铁把手，她原本想去拉，想了想后，她改为侧身用肩背去推，一阵用力，墙面洞开，明亮的光线直直射入密室。
——果然功夫不负苦心人，这里正是梁尚遇害的书房！
少商犹如吃了十八个人生果，疲惫俱消，通体舒畅，喜不自胜！难怪她在梁尚的书房怎么找暗道密室都没用，因为这道暗门只能从密室这一边打开嘛！
她自顾得意了一阵，正想喊梁邱飞过来，忽然身后传来格勒一声响动，不等她回头，一只阴冷有力的手掌一把将她提进了密室，然后呲呲两声，密室东西两扇暗门都被关上了。
……
“其实，我从不好奇梁尚是如何死的。因为说到底，能布下这样的天罗地网，将曲泠君的行踪都算计在内，非梁家人不能办到，也不是一个人能办到的。”凌不疑道。
梁无忌黑着脸，一言不发。
“如今事态还未扩延，廷尉府还能给梁家留下几分面子，等到天子一怒的时候，将梁家上下的奴婢捉起来好好审问一番，难道会查问不出来？”
梁无忌叹道：“我知道，与其让廷尉府的人来问，还不如老夫自己问。只是，一旦兴师动众的查问起来，梁家的声誉……”
“难道现在梁家的声誉就很好么？”凌不疑讥诮道，“自己家里兴师动众，胜于廷尉府大兴刑狱。州牧大人，凌某人言尽于此。总之，今日之内州牧大人不能给我一个答复，明日一早纪大人的手下就会上门来拿人。”
梁无忌愠怒道：“今日之内？你也太心急了……”
“事情拖的越久，太子殿下就越受其害！等个十天半个月，都城里人人都听信了太子的谣言，那时州牧大人再查个水落石出也没用了！”
梁无忌山穷水尽，重重一拍案几，大声道：“行，我这就将可疑人众捉起来审问，日落之前就给子晟一个答复！”
“州牧大人痛快。”凌不疑微笑道，“我就静候佳音了。待事成之后，我设宴向州牧大人赔今日不逊之罪。”
梁无忌连连摇手：“唉，这也不必说了，家门不幸家门不幸……”
此时，一名眉清目秀的少年侍卫忽然不报闯入，一头跪倒在凌不疑面前，嘶叫道：“少主公，大事不好，小女君小女君她……她不见了……！”
凌不疑面色大变，一把抓住那侍卫，厉声道：“怎么回事！我不是让你看住她的么！”
梁邱飞抬头，羞愧的满脸是汗：“小女君一直在书庐的三间屋子里走来走去，我等始终守在屋外。片刻前还看见小女君进门出门的，谁知一转眼就在不见了！屋外那么多人，除了我们，还有家丁侍婢，怎么会……怎么会……？！”
凌不疑猛的回头看向梁无忌，神情安静，眼中却似烈焰熊熊：“……州牧大人，今日在下怕要大大得罪尊府了。”
……
阴冷静谧的暗室里，只有那支小小的火折子闪着微弱的光芒，一名家丁穿着的男子站在火光下，脸上的横肉微微凸起，愈发显得狰狞可怖。他朝少商缓缓走近，发出桀桀的低笑，仿佛在玩弄掌心里的小虫子。
少商被逼到狭长密室的尾部，背贴着墙壁，努力让自己站直些。她忽道：“梁公子觉得杀了我，自己就能安然无恙了？”
梁遐咯咯短笑一下，犹如夜枭之声：“没人知道这处密室，我宰了你，等风声过后再来处置你的尸首，谁能知道？”
“梁公子为何不问问凌大人去哪儿了？我在这里找来找去，他却与你的堂兄密谈至今，你说他们在谈什么？”少商额头冒汗，强自镇定。
梁遐一愣，又冷笑道：“你不必来诈我！”
“我没有诈你！”少商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
“其实大家都被曲夫人与太子之事迷花了眼，包括严明的纪大人，盖因太子身份高贵，牵涉极大，哼哼，这些做官的总喜欢将事情往大处想。案子越难办越好，牵涉之人越高贵越有成就！可是再想想，也许事情根本没这么乱七八糟呢？也许只是有人想利用曲夫人与太子来掩盖自己呢？”
梁遐面色渐渐发青：“难道凌不疑也猜到了？”
少商都不敢擦汗，继续微笑：“想想令兄死了，谁能得最大的好处。其实不是曲夫人，而是你。令兄的儿子才几岁，梁州牧都四十六七了，至今无子。如今令兄一去，梁州牧除了你立你为未来家主，别无他法。”
“既然你们都知道，为何还不来捉我呢？”梁遐忽然冷静下来，狞笑出声。
少商假作无奈，叹道：“因为我们不知道你究竟是如何杀人的啊！唉，你终究是梁家公子，所谓刑不上大夫，难道将您捉去廷尉府拷打一顿么。自然要证据才能定你的罪啊！唉，可叹人人都夸凌大人惊采绝艳，却至今想不出你究竟是如何行事的！”
梁遐哈哈一笑，得意道：“那是自然！这个法子是……”他忽停顿了一下，继续笑道，“是我苦心筹谋出来的！若非你这小女子到处乱摸，任谁想破了头也想不到！”
“小女子不解其意，请梁公子不吝赐教。”少商装的楚楚可怜，只盼‘反派死于话多’的定律能生效，梁邱飞虽然碎嘴子，但还算心细，不到半刻钟就要看看她在干嘛。
“那日，我清晨潜入这密室，一直等到中午时分。我听见兄长大骂幼桐那小贱人，又推倒了书架。等幼桐走远后，我推墙出去，兄长大吃一惊。他从不知道这密室，我也是无意间发觉的。我假作玩笑，趁说话时一刀刺死他，将他推到墙边坐好，屈其双腿，让尸首看起来像是在书箱里待过似的。再往酒壶里下些迷药，然后躲回密室，脱下外袍，换上家丁的衣裳。等下午曲泠君发现尸首时，外面乱作一团，我趁机混走。”
“好计策！”少商十分捧场，“看来外面的人都错看公子您了。您不止武艺高强，还足智多谋，堪称文武双全啊……”
梁遐嘎嘎笑的得意，然后脸色一沉，步步逼近：“你不必拖延时间，呵呵，不过看你生的如花似玉，不如死前叫我快活快活……”
少商原本十分害怕，一听这话，倒有些意动。原来要先强健啊，那岂不是有机会……？她的手指悄悄摸到腰间的那把宝石小匕首。
密室本就黑暗，那小匕首又被万老伯打造的花里胡哨，满是金玉珠翠，而且两头翘翘，犹如新月一弯，一般人看见都以为只是类似玉璜形状的女孩配饰。
梁遐正要扑过来时，外面已吵杂起来，只听侍卫此起彼伏的呼喝着——
“程娘子呢，程娘子不见了！”
“这间我看过，人不在！那间呢？”
“也不在！”
“快将这三间屋子封起来，不许人进出，阿飞你快去报少主公！”
梁遐面色铁青，少商挺直身子，冷笑道：“你就算杀了我，也出不去了！”梁遐大怒着扑过来，嘴里大喊：“你这小贱人！”
少商一个屈身打滚，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冷声道：“你我远日无仇近日无怨，你何必非要跟我过不去。不如放了我走，我保证定不说出你的事就是了。等侍卫们撤走后，你再出来溜掉，岂不美哉。”
梁遐一愣，清醒后大怒道：“我会信你？！你这狡猾的小贱人，纳命来！”
少商瞧准了位置，猛的朝插在墙壁上的火折子扑去，一下踩灭后将火折藏入袖中。
密室里黑成一片，偏偏梁遐也没带火折，只能在黑暗中一边大骂，一边摸索着捉少商。少商身形纤小，听着梁遐粗重的呼吸声，东钻西躲，梁遐居然一时也抓不到。不过他很快想明白了关键，于是从狭长的密室一头抓起，手脚张开挥动，一步步往前逼近。少商终于无法躲避，被梁遐抓在手中。
梁遐凶心大起，手按在少商脖子上打算掐死她，而此时此刻，少商也将小匕首捏在掌心，欲在梁遐的颈动脉上划拉一刀。
这时，外面响起了一个清朗却急促的青年声音，这是哪怕在万人之中也不会被人忽略的声音——
“人在哪里！”
“少主公，三间屋子都翻遍了，程娘子真的不在啊！”
“子晟，程娘子是不是往别处逛去了，并未告知众位侍卫啊。”这是梁州牧的声音。
“不会。她虽年少，但心思缜密。便是在宫中行走也甚少不带宫婢宦官，何况在这种地方，她绝不会不告而别！”
梁遐和少商的动作齐齐停了。
少商眼珠一转，道：“你还是别杀我了，拿我做的人质吧。”
梁遐恶狠狠的一笑：“他们找不到这里的，我杀了你，等躲到天黑，他们人散了，我再逃出去！”
少商正想说连自己都能找到这密室何况凌不疑，忽听外面一阵叮了哐啷的声响，仿佛什么极沉重的铁石之物。
凌不疑声音虽听似平静，但声量却高出不少：“州牧大人，多有得罪了。来人，动手罢，将这三间屋子拆了！”
梁遐彻底呆了。
少商也有些傻眼，喃喃道：“我怎么没想到拆房子呢？找什么密室暗道，没头苍蝇似的，拆了不都清楚了吗。”
这时外面的人越聚越多了，还夹杂着尖利的女声惊呼。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尤其洪亮：“凌大人三思啊！梁府百年家宅，你怎么可以……”
“这是梁家的祠堂么？这屋里供了你家祖先么？是吾妇的性命要紧，还是这书庐要紧，这位梁老伯，凌子晟今日记下你了，待来日再行讨教！哼，别说这区区三间砖木屋子，就真是你梁家的祠堂，我今日也拆定了！”
那个苍老洪亮的声音立刻断档了，四周哑然无声。
凌不疑似乎冷笑一声，然后不断催促快快拆屋。梁遐和少商都能听见头顶与左右都响起密集的敲打锤击之声，也不知仓促之间，凌不疑从哪里找来这许多重器。
“我觉得你还是出去吧。”少商好心的提醒，“现在出去还能算你自首，不然等到被掀了屋顶再出去，岂不失了气概？”
梁遐绷着脸，听得四周叮咚哐啷的声音越来越近，他两手牢牢扣住少商，以肩背去推靠着书房的那道暗门，然后高喊着走了出去——“人在我这里，你们都住手！”
少商觉得形象很重要，百忙之中还看看自己，发现除了滚来一身灰土，衣裳倒还齐整。
拆房暂时停止，梁遐挟持着少商走出屋外。
在黑暗的密室中待久了，乍然重见天日，少商差点感动的掉泪，妈呀，这次可闹大发了。
屋外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最里面一圈是凌不疑的侍卫，各个满弓搭箭，箭簇直指梁遐，中间一圈是梁无忌的私兵，刀剑出鞘，严阵以待，外面一圈是梁府的家丁。
这三圈外才是梁府的各路亲朋好友家丁奴婢吃瓜群众。
凌不疑原本高高站在对面的家塾二楼，统领全局，见到梁程二人出来，他顾不得从回头从转梯下楼，直接从二楼跃下。
犹如摩西分开红海般，三层侍卫私兵和家丁纷纷让开，现出一个缺口，凌不疑大步踏了过去，袁慎也急急忙忙想进来，却被梁无忌抓住了，担心他一个文士难避刀剑。
“你不许过来！不然我捏死她！”梁遐后退一步，满面惊恐。
凌不疑面色苍白，眼中隐隐焦急：“你先将人放了，别的好说！”
“放了她我还有活路吗！凌不疑你别把人看扁了！”
凌不疑微微抿唇，伸手往后一抬，只见两名侍卫押了一名老妇过来，少商定神一看，正是梁媪。凌不疑道：“你将她放了，我也不为难汝母！”
这时又有一名站在家塾中的老者出声：“凌大人，何必为难妇道人家呢？她到底是梁家妇人啊，我们梁家可是百年……”
袁慎着急道：“三叔伯您就别说话了！若是皇后派遣来查问的这位小娘子有个闪失，那就是藐视皇恩，梁家也就百年为止了！”
那老者只好讪讪的闭嘴。
梁媪被扯下堵在口中的布团，对着儿子哭喊道：“遐儿，你怎么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啊，是不是他们冤枉你啊！你怎么会杀你兄长呢……”
话音未落，只见梁邱起已从那夹层密室中出来，手里拿着一件血衣，高高举起给众人观看，口中高呼：“少主公，那密室里不但有这梁遐行凶时的血衣，还有食水，以及几件替换的家丁衣裳！”
事情很清楚了，梁无忌以及一众梁家耆老俱是脸色铁青，既羞又惭。
凌不疑道：“人赃并获，你还待如何？还是赶紧降了，免得让族人和老母受辱！”
梁遐已知罪责难逃，索性豁了出去，大吼道：“我不降，我死也要找个垫背的！你要杀这老媪就杀好了，我绝不动容！”
自来穷凶极恶的匪徒也少有不顾父母的，梁遐这一叫，梁氏族人俱是颜面无光，暗叹怎么生出此等祸胎孽障来！
凌不疑神情冷漠，利索道：“来人，先折了这老妇人一条手臂，看看梁公子动不动容！”
此言一出，人人吃惊，拿一个老妇人威胁是一回事，真的是动手是另一回事，在场的两百多人心中俱想‘这凌不疑果然心狠手辣’。
梁遐虽适才口出狂言，但看见亲娘的手臂被一名侍卫拿在手中作势要拗断，也不免心神动摇，手掌微微离开了少商的脖颈。
就在此时！——少商感到自己的喉管一得了自由，立刻亮出袖子中匕首，向身后的梁遐腰际扎去，瞬时刀下见血，梁遐痛呼一声，少商趁机滚到地上。
不等梁遐再扑向少商，凌不疑不知何时在手指间捏了几柄薄如柳叶的飞刀，前后四柄如飞虹般射了出去，两片正中梁遐快要碰到少商肩头的右掌，另两片分别扎入他的左掌和左腕。
少商耳边是梁遐如豪猪般的痛呼声，没头没脑的滚在地上，然后被飞扑过来的凌不疑一把抱在怀中，再抬头时已是凌不疑那张苍白清隽的面庞。
一众侍卫立刻上前，在他二人身前围成一面人墙，护的密不透风。
凌不疑颌骨紧绷，眼神凶狠，将女孩抱的死紧，不顾四周还是弓弦紧绷，就直接开骂了：“我的话你从来不肯听是不是！我叫你不用来你非要来，我叫你小心你偏要自作主张，你要是没命了你该怎么办？”
这是一句充满语病的问题。不过少商此时顾不得挑刺，因为男人强健的臂膀肌肉紧绷，抱的她浑身骨头痛。少商梗了半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抽抽着哭诉。
“适才在里面我以为要死了，心里只想着你。想要是能死前见你一面就好了！知道你来救我，我心里高兴的死了也愿意！我把你当做我最最亲的人，最能依靠的人，现在我又累又害怕，你却只记得骂我。早知如此，我还是死在里面的好……”
凌不疑之前看女孩满脸灰土，额头不知在哪里磕肿了，水汪汪的大眼蓄满了泪，早就心软了一半，此时听了这话，另一半也软化成一腔温水了。他暗叹一声，脱下自己的大氅将女孩包起来，抱在怀中轻声哄着。
可惜，无所不能的凌大人在这方面修炼不够，翻来覆去只能哄女孩‘好了好了别哭了我不骂你了’云云，不过胜在他美貌体健声音动人，少商也勉为其难接受了。
作为有四位红颜知己的梁邱起，满怀怜悯的看着自家少主公。
作为没有四位红颜知己的梁邱飞，一脸茫然。他隐隐觉得程家小娘子并非这么柔弱容易害怕的，适才她扎梁遐又狠又准，滚在地上多么利落，不过……也许……呃，他也不知道。
袁慎看见少商脱困，原本想过来问几句，看见凌程二人依偎在一起，他脚步一停，立刻回头而去。
这些年来，都城里出身高贵的小女娘们曾经不下十次的向凌不疑展现过她们的柔弱，或掉水池，或挂树梢，或垂悬崖……纷纷期待凌不疑出手相救。然而凌不疑也身体力行的不下十次表示过，他是真的不吃‘卖弄柔弱’这套。
袁慎想：其实只是人不对吧。只要人对了，她柔弱还是泼辣，狡黠还是蠢钝，世故还是天真，凌不疑都肯吃的，而且甘之如饴。
这边厢小儿女之间的你来我往，不过须臾之间，何况侍卫围在前面，满场众人并未多加关注，盖因梁氏母子实在太抢戏——
梁媪疯狂嚎叫，趁适才少商脱困时的混乱，挣脱侍卫扑到儿子身边去了。她摸着梁遐的伤处，声声哭嚎‘我的儿，你怎么鬼迷心窍了啊’。
梁遐愤怒，一把推开她，大吼道：“都是你的错！你从来不将我看在眼里，在你心中只有兄长一个儿子，就是因为生下了梁尚，你才得以被阿父扶正，不然你只是个侍妾！所以你把梁尚当做心头肉，成日捧着疼爱都嫌不够！”
众人闻言哗然。
当初梁太公为了让儿子身份更硬挺些，刻意隐瞒了梁媪的出身，假作她是续弦另娶的，这事除了梁无忌和梁夫人等少数几人，族中竟无人知晓。
“那我是谁，我是什么？！你多生一个我，只是为了给兄长做个补件吧！那年兄长病重，你忽然对我好起来了，可是后来兄长病一好你就又撇下了我！梁尚明明资质平庸，是个无能的废物！可是你，大堂兄，还有阖族的人，都拿他当宝！最好的学塾，最有名望的夫子，甚至连成婚，他都能娶望族曲家里最有身份最具才貌的女儿！而我呢，只能随便讨个寻常官吏之女！凭什么，凭什么，我与他一母所生啊！”
站在远处的曲泠君面如金纸，簇拥在她周围的曲氏家丁与婢女们都对梁家人怒目而视。不是说嫡庶不能婚配，名震春秋的赵襄子还是庶出的呢，哪个敢看不起他了，但你老梁家不能骗人哪！
梁媪跪在地上，抱着梁遐的大腿声声痛哭：“我怎么会不把你当一回事呢！可是你兄长自小体弱，我我……纵然如此，你也不该害了他呀，你们是同胞手足啊……”
梁遐大怒，一脚踢开亲娘，疯了似的叫骂：“我落到今日这个田地，都是你的错！本来我已经把罪过栽给曲氏了，如果在族中悄悄的自行发落，还能有什么事？！那帮老东西又不敢得罪皇家，给曲氏一条白绫事情就结了！就是你，就是你！去外面张扬了一次又一次，为了你心爱的大儿子，硬生生将事情闹大，害我落到这般田地啊！”
凌不疑轻轻冷笑一声。
少商听见了，低声问：“怎么了？”
凌不疑凑在她耳旁道：“无论这老妇人张不张扬，都有人会将事情闹大的。”
少商似懂非懂。
凌不疑怜爱的摸摸怀中女孩的头，抬头时已是神色肃穆。他吩咐左右：“我要活的。”
梁邱起一声呼喝，众侍卫齐齐回箭背弓，纷纷从腰间取下绳索铁链，打算生擒梁遐。
这时，一道凌厉如闪电的疾矢飞过，一支灰羽长箭正中梁遐的咽喉，箭力强劲，箭簇穿透血肉后竟生生钉入梁遐身后梁柱上，箭羽犹自嗡嗡颤动。
众人皆惊，循声回头去看，只见梁无忌在自己私兵的簇拥下，高高的站在土坡上，右臂持弓，左手虚搭，弓弦犹自轻颤。
一时场内静谧，针落可闻。
梁媪瞪着儿子怒目圆睁的尸首，半天才反应过来，正要朝梁无忌恶毒的诅咒怒骂，梁无忌嗖嗖又是两箭，一前一后射在梁媪身后的石墙上。
因为适才凌不疑拆屋，那石墙早被砸碎了一大半，梁无忌这两箭恰好将一块摇摇欲坠的圆石撬出，圆石掉落，正砸在梁媪的头上，梁媪立时被砸晕在地，发不出声响了。
梁无忌面无表情，气势凛然。
众人这才记起，自家这位沉稳寡言的家主大人，年少时也曾是豪侠一方的无双英雄，只因后来入了仕途，才一年年谨慎小心起来。
梁无忌放下强弓，看向凌不疑：“我与你进宫面圣，亲自谢罪。”
凌不疑道：“……好。”

第110章
回宫途中，凌不疑在马上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钻进少商的马车去查看她的伤势。
他不顾女孩的诶诶挣扎，捧着她的小脸转来侧去看了两遍——额头肿了，下巴擦破些油皮，不过都不如颈项上被掐出来的淤痕来的重。撸起袍袖，两处手肘都磕出了淤青，两只手掌缘处有许多擦伤，也不知腿上怎样……
“喂喂你好了啊！快住手！”少商一手捂着襟口，一手努力压着裙袍和裤脚，“回去我会找翟媪看的，这还在路上呢！”再不阻止他都要来剥她衣裳了吧。
凌不疑看了她半天：“……你真的不先回家？”
少商稚嫩的面孔一派沧桑：“这天底下，大约只有娘娘是不会骂我的。我这幅样子回家，阿父阿母连同三位兄长能念叨我半个月！唉，先去长秋宫躲一躲吧。”
凌不疑哼道：“你也知道怕，我就是平日说你太少，才叫你这么胆大包天！”说归说，他终究还是下了马车，骑马到梁无忌身旁去了。
下马进宫，梁凌二人一路直奔尚书台，皇帝一听是养子和梁无忌求见，立刻屏退左右。听养子简要的叙述了一遍适才梁府的变故，皇帝看着跪在下首的梁无忌，冷冷道：“你好大的胆子！子晟说要活捉梁遐，你竟敢一箭射杀！”
梁无忌叩首，不敢争辩。
皇帝愈怒，大声道：“你怕子晟捉了梁遐之后问出些什么吗？！真是好决断，朕以前倒没看出梁爱卿这么能狠得下心……”
“陛下！”梁无忌哀声叫道。
“陛下。”他缓下语气，声音低沉，“我河东梁氏原来枝繁叶茂，不说叔伯堂亲，光是大父膝下就有八子六女。虽吾父早亡，但伯父依旧手足众多。然天欲亡人，必先以微福骄之。从戾帝幸进朝堂执掌大权起，梁家就开始逐渐人丁凋零了……”
“先是与曲家争斗十数年，死伤无数，后又在戾帝隐太子一案中受了牵连，此后不断受朝廷刁难侧目。再然后，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梁家又如何能独善其身。微臣掌家主之位时，身边竟无可用几个可用的骨肉——三位叔父未及成婚生子就身故了，两位叔父携子上阵时父子俱亡，其余堂兄弟不是在牢狱中受刑身残，就是体弱早逝。”
河东梁氏煌煌近百年，煊赫一时，听到如今竟落到这般田地，皇帝不免起了恻隐之心。
“那年微臣投在陛下跟前，略有薄绩，陛下还与微臣打趣，问臣为何不求封赏手足子侄，臣有苦无处说。臣哪里是淡泊无求啊，实在是……实在是……”
梁无忌泣泪，颤身仆于阶下，“实在是家中已无得用的青壮子弟了！”
皇帝长叹一声，抚膝垂坐。：“你先起来，坐着好好说话。”
梁无忌遵旨，起身跽坐，拭泪后正色道：“陛下，难道臣不知梁尚梁遐皆庸碌无能之辈么？换做以前，这样的东西就是管庄园田产都不配！可臣有什么法子，臣已年近半百，只能这么熬着，盼下一代能出些有才干的孩儿……”
皇帝幽幽一叹。为什么世人常爱子孙众多，盖因子孙越多，出俊才的可能性越高，如梁氏这样千里田亩数根禾苗，就是挑也没的挑。想到这里，皇帝很神妙的望了养子一眼。
当初得知养子喜欢程家的小女儿时，他就着人去打听了。程家的门第声望俱不能叫他满意，不过听闻女孩的母亲萧氏多产时，皇帝踟躇了。
萧氏长年随军能生下四个儿子，而且各个养的矫健壮实，萧氏之母更不必说了，据说育有七八个儿子，都说女儿随母……嗯，这个蛮好的。
凌不疑被莫名其妙的看了一眼，心下奇怪，觉得养父这目光有些诡异。
“朕知梁氏之苦。”皇帝不动声色道，“这与眼下的案子有何干系。太子无端受牵连，弄了一身污名，难道不该擒下梁遐后细细审问？！你倒好，一箭射杀，一了百了，莫非你暗中同谋了此事？！”
“陛下圣明烛照，臣暗中谋划此事于臣有什么好处。”梁无忌苦笑道，“梁氏后继无人，躲避是非隐没风头还来不及，怎会自行踏入漩涡？陛下……”他忽然压低声音，“这件事真查下去，梁氏固然首当其冲，于大局，也未必是好事啊……”
皇帝侧首一闭眼，挥手道：“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梁无忌知道皇帝是个明白人。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当即谢恩退出。
待殿内无人，皇帝没好气的白了养子一眼：“你就是这么办事的？眼睁睁看着梁无忌把梁遐灭了口。那时你只顾着少商了吧，不然梁无忌一张弓搭箭你就能察觉！”
虽然养父说的是实情，但凌不疑肯定不会乖乖承认，转言道：“陛下，其实如今的情形不是比审问梁遐更为妥当么？”
皇帝瞪着养子。
凌不疑道：“陛下的初衷只是为了替太子殿下洗清污名，今日也算是歪打正着，弄的尽人皆知，比当真从梁遐口中审出什么来更妙。”
“有话直说，不用说一半藏一半。”皇帝道。
“曲泠君虽是梁家妇，但她是自出嫁后十年不曾踏足都城，这回来都城至今不过十日。她不清楚梁府细密，不谙熟都城人事，仓促间如何能筹谋出如此周全的计策。梁遐年幼时倒是在都城住了好些年，可臣观其为人，不似有这等心计之人。那么，究竟是谁在背后统筹了这一切——是谁透露曲氏受梁尚殴打的消息给太子，是谁提前得知太子与曲氏要在紫桂别院见面，又是谁买通了孙胜……”
“陛下，从前日事发起，梁府莫名死了三名家丁，一个是溺水，一个醉酒摔死，还有一个是误食了毒菇，紫桂别院也不见了四五个奴婢。孙胜如今是在臣手里，但倘若放他出去，臣敢打赌，他也活不了几日。不过尽管如此，陛下若真要追根究底，不是不能查出暗中之人。不过，陛下，您真要查下去么？”
皇帝坐的一动不动，过了良久，仿佛殿外飘落的树叶都凝固在了半空中，他才道：“你去看看皇后和太子吧。”
凌不疑看了看皇帝，躬身告退。
……
啪！一个耳光重重打在小越侯脸上，他保养得宜的面颊上迅速浮起鲜红的掌印。
大越侯指着弟弟低骂：“你吃了雄心豹子胆，胆敢暗中做出这等事来！”
“长兄，你轻一些。”中越侯走到窗外不安的看了看。
小越侯脸都不捂一下，反笑道：“兄长不必担心，我没留下一点痕迹。”
“没留下痕迹，你还杀这么多人！”大越侯道。
“那是障眼法。”小越侯道，“真要将涉事之人全杀了，可不止那几个。我特意杀几个留几个，就是为了自保。”
大越侯冷冷的看着幼弟。
小越侯笑道：“难道长兄真以为这事是我一人所为？主意的确是我出的，可牵涉其中的人家多了。别的不说，孙胜难道是片刻之间可以买通的？他到底是孙家人，为了拿住他杀人谋财的把柄，有人暗中等了五六年，就为了能有用到的一天。”
“你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太子殿下是个厚道诚实的君子……”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一口气！”
小越后大喊一声，怒潮汹涌。
“你小声点！”中越后低声道，“非要把全府的人都叫出来么！”
小越侯不理次兄，直直看着大越侯：“三十年了，我们越家为皇帝舍生忘死，出人出钱，把阖族老小的性命都交到他手上，难道当初是我们走投无路吗！”
“兄弟七人，死的现在只剩下我们三个了！至于其余族人，死伤不计其数！长兄回饶县族中去看看，多少孤儿寡妇，这为的都是谁！好好的饶县越氏，原本富足安乐，吃饱了撑的要跟着他们文氏一族造反！”
“是皇帝那位好兄长自诩英雄豪杰，高祖后裔，非要一争天下，结果还没成事呢，倒连累的家人手足被官府通缉捉拿，是我们越家保住了他们文家那些逃不走的妇孺！”
“还有霍家。”中越侯插嘴道，“若非霍翀拼死庇护，陛下早就……”
小越侯冷笑一声：“霍翀兄长我是钦佩的，的的确确至诚英雄，无双无对。可就是霍翀兄长之死，我才看清了皇帝，看清了这世事。”
“霍家满门忠烈又如何？可叹子嗣断绝，如今只剩下个姓凌的外甥！陛下要真是个烈性的，早将凌益一族贬出都城给霍君华出气了。可他看凌家姻亲众多，又老实谨慎，缩着脑袋过日子，没出过半点错，他就心软了。容的凌家三兄弟生儿育女，开枝散叶，广结豪权姻亲……真等到皇帝百年之后，还不知凌不疑会不会重归凌氏门下呢！”
“皇帝就是这种人！他从小就能是能忍，一辈子都盼着人人和乐，亲如一家，退一步海阔天空。可是，这世上之事并不能全如皇帝的意思啊！”
“血流出去了就不能再淌回身上，仇结下了焉能轻易和解！”小越侯面色阴鸷，咬牙切齿，“景阩诸臣与乾安王一脉有血仇的可不止一家两家！”
“当初结盟，乾安老贼压着兵马不放，只让我们去冲杀，哼哼，打就打，谁还怕了不成！可明明事先说好的，他故意延误战机，生生累死了李家两位兄长，李家伯父当时就吐了一口血，活活气死了。后来乾安老贼看我们逐渐声势壮大，心生忌惮，故意让我们去打屯有重兵的绿林大寨，哼哼，他暗中做了什么手脚，两位兄长别说不知道……王家，阎家，太史家，死了多少子弟啊！可是形势比人强，大敌当前，陛下让我们忍，我们只能忍下！”
“别说的这么好听，你记恨的是乾安老王爷害死了你的结义兄弟吧。”大越侯道。
小越侯不置一词：“总之是血仇难解。”
“总算等到陛下登基，乾安老贼按捺不住了，开始筹谋扯旗叛乱。好在陛下总不是个糊涂，早有防备，一举成擒，老贼也自尽身亡，余部作了鸟兽散。可是——”
小越侯冷冷一笑：“他却留下了皇后和太子！为的是什么，打量谁是傻子猜不出来么？不就是怕我们坐大，玩弄什么平衡之术么？”
大越侯闭目叹道：“我们越氏一族，如今也是煊赫至极了。”
“妹妹好端端的嫁了他，明明是明媒正娶，转眼就成小妇了！当时是无可奈何，怪不得他。可后来呢，他委屈了妹妹二十年，莫非打算一辈子就这么妻妾和睦的过下去了？我呸！我宁肯他另纳妃嫔，另生儿女，也好过让乾安老贼的外孙坐在储位上！不说我们，那些和乾安一脉有人命债的，难道就能安心看太子承袭大位？”
小越侯阴阴的笑了：“太子如今是看着厚道诚实，可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他得势后会不会换上一张脸。倒时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不由得人家怎么发落。”
大越侯侧身叹息，中越侯坐到兄弟之间，低声道：“话不能这么说，就看这回的命案，太子拼着自己的声誉不顾，也要护着曲氏，我看他不是刻薄寡闻之人。以后他继位后，我们越家未必不能周全。倒是三皇子，性情半点不像陛下，悍烈无畏，冷面冷心。我们虽是他的舅父……咳咳，长兄还把侄女送了给他，可三殿下何曾对我们假以辞色。”
小越侯蹙着阴柔的眉头：“其实，依我看来，三殿下也不是最好的储君人选。最好嘛，还是妹妹生的那几位小皇子，年幼和气，对我们也亲近。”
“放肆！立储大事，容得你来挑挑拣拣！你如此狂悖，我们越氏迟早毁在你手中！”大越侯大怒，用力向幼弟砸去一个青铜酒樽，正中小越侯额头，顿时血流如注。
中越侯哎哟一声，忙过去掏出巾帕捂住弟弟的伤口。
“兄长放心，毁不了。皇帝能断定是我们做的么？不能吧。我为何不亲自动手，反而要牵丝扳藤，诸多联结，就是防着这一日。”小越侯十分硬气，自己按住巾帕，任凭血流满面，却一声不呼痛，依旧谈笑风生。
“太子若真有个不妥，立即获益的可不是我们，而是二皇子啊。皇后看着不声不响，其实心里清楚的很，早早勒令二皇子不得出府一步。可那又如何呢，陛下能放心吗，能担保二皇子的党羽们没有丝毫参与其中么？他不能。”
“若是越宣两系都受了牵连，那岂不是徐美人和五皇子得了意，陛下能不怀疑他们才是幕后主使，以图渔翁之利？他亦不能。”
“二皇子广结权贵子弟，汝阳王世子私底下爱收藏兵械盔甲，徐美人暗中收买了东宫的姬妾与奴婢……真查下去，没有人是干净的。”
“那么多与宣氏结仇的人家，还牵连到皇子与宗亲，陛下这阵子兴许会敲打敲打，但不会追究下去的。”
屋内静默良久，大越后低声叹道：“陛下才智无双，宽容大度。他狠不下心来追究，是我等的福气。可如今，你却利用这一点，是我愧对陛下啊。”
“即便不论君臣之义，我与陛下也有兄弟之情。这回是我对不住陛下，为了越氏阖族，也为了妹妹和诸皇子，我不能将你交出去，可我也不能让你继续这么糊涂下去了……”
“明日，你就回饶县，去修葺祖坟吧。过几年，就将五公主娶回来吧。”
“谨遵长兄之令。”小越侯面不改色，“不过……”
“我们都老了，皇子们渐渐大了。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事且没完呢。”

第111章
少商回到长秋宫的确没挨骂，不过对着皇后自责的眼神，想想还不如被骂一顿呢。
皇后当面没说什么，不过第二天起身眼睛都红肿了，她想少商早晨出门时还活蹦乱跳的，怎么回来时就成这样了，若非凌不疑救命及时，岂不是送了小命。
少商觉得自己很冤，这趟差事本来是很安全的。梁府不是龙潭虎穴，凌不疑又追加了一堆战力爆棚的侍卫在书庐外面，这种安保层级，天晓得梁遐那蠢货会狗急跳墙。为了转移皇后的注意力，少商只好赶紧叫人去东宫请来太子与太子妃。
自从那天被太子当面打脸之后，太子妃老实了不少，哪怕是自家堂兄出了事她也不敢出面奔走，一直缩在东宫当鹌鹑。此时她坐在少商身旁，没口的夸赞她聪明能干，短短三日就将一桩凶案查的清清楚楚。
“……是呀，居然才三天。”少商也有些感慨，没想到自己还有这方面的才能。
没等太子妃夸两句，凌不疑就匆匆赶来，对着少商当头就是一句：“你又想干什么？”
开场锣都还没敲，审查办的人就来了。少商没好气道：“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的事？”凌不疑哼了一声，“若不是我，你还能好端端的坐在这里。”
少商无力：“……最初你救了我的命，总说‘不用放在心上’的，一派不计得失的侠士风采，怎么现在张口就提啊。”
皇后和太子轻笑起来，太子妃有些酸溜溜的。
凌不疑俊目含笑：“以前我以为你心里有数，自然嘴上说的好听，如今我才知道你是个要点拨的。”那次楼家宴席间隙，他与少商在花树夹道相会，彼时他刚对她有数次相救相助之恩，结果女孩依旧还是听到威胁才肯相见。
想到此处，他不免有些咬牙，“……任谁对你多好，你想装傻时就装傻，还是时时耳提面命的好。”
少商似乎也想到了这事，软绒绒的小脸微微发红，好声好气道：“怎么会呢？你救了我这么多次，我想忘也忘不掉啊。”
凌不疑被女孩亮晶晶的眼睛晃的心口发热，掩饰的轻咳一声：“罢了。以后……慢慢说。”
太子忍无可忍，明知道他婚姻不谐，还让他看这一幕，这俩是存心的么？！于是板脸道：“少商，你究竟找孤来何事。”
“什么事。”少商呆滞一瞬，赶紧回神，“哦，其实妾今日是有件礼物要赠与太子妃。”
太子妃一愣：“我？”
少商从袖中取出一物，十分恭敬的双手奉上。众人凝目，却见是一小块雪白的绫缎。太子妃的脸色立刻白了，太子与凌不疑互看一眼。
皇后不解：“这是何意？”
少商笑吟吟的对太子道：“太子殿下，您知道太子妃常给曲夫人赐下东西么？”
太子点点头：“孤知道。”他看了太子妃一眼，“不过孤以为是太子妃贤德。”
少商又看向凌不疑：“你也知道吧。”
凌不疑沉着脸色：“我也知道，差不多每年要送一回。不过我以为太子妃是为了向太子示好。”他已经有些猜到了。
少商呵呵一笑：“大家都知道是太子妃送的，可偏偏曲夫人不知道，梁府众人不知道。他们都以为是那些赏赐是太子颁下的——为的是旧情难忘！”
太子啪嗒一声打翻了酒卮，失声道：“这是怎么说的！孤已十年没有泠君的音讯！”
少商冷声道：“妾在曲夫人的婢女处见到了这幅绫缎，那婢女说，这回曲夫人又受梁尚殴打，就是因为这幅太子赐下的绫缎！我觉得好生奇怪，这绫缎明明是前些日子荆州刚贡上来的岁贺。娘娘将头一份赏赐给了太子妃，其余的还在我那儿没动呢。于是，我细细盘问，这才知道太子妃做下的好事！”
“她做了什么！”太子发声艰难。
少商负气道：“还能做什么？用阴私伎俩害人呗！在太子和娘娘面前做的一副贤良淑德的样子，等到了河东梁家，送礼的小黄门就假作是太子派去的人，当着他们夫妇的面胡说八道，什么‘殿下近日偶感风寒，病中甚是惦念夫人’，什么‘殿下常叹息再无人能为知音’……还尽赏些亲昵之物，去年是金丝凉席，明年就是青玉枕，哦，这回太子妃赏的就是这种用来做里衣的绫缎！”她指着那一小块的雪白布料。
“绝无此事！是曲泠君陷害我！她如今做了寡妇，就开始算计起东宫妃位了！她这是居心叵测，痴心妄想！”太子妃尖声叫道。
凌不疑淡淡道：“要查清原委也不难，将那些给曲夫人送东西的奴婢捉起来，一审便知。”
太子妃汗水涔涔而下，欲辩无言。
太子面色苍白，指尖发颤，看向妻子的目光冰冷而失望：“难怪，难怪那日泠君对孤说，以后莫要再惦念她了，孤当时还不明所以……”
太子妃痛哭出声，趴在地上连声告饶。皇后也想明白了前后因果，气的身子摇摇欲坠。
少商一拍案几，大怒道：“我说怎么一直觉得奇怪呢！曲夫人明明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人，怎么会一忍数年！那婢女还说了，曲夫人曾托去赏赐的人给太子送信，想来信中是央告太子不要再送东西了。哼哼，估计这些信都落到太子妃手里了吧！”
“我都问清楚了，曲夫人出嫁不久赏赐就到了河东。送礼之人言语间不清不楚，送的东西又引人遐思。曲夫人当时应是对新婚郎婿有些歉意，才忍了下来。没过几年，她终于明白那梁尚就是个牲口，不能坐以待毙，这才招了武婢防身。其实这些年梁尚已经消停了，谁知前几日太子妃又送东西去挑拨。曲夫人猝不及防，便又挨了梁尚几下。”
太子妃心中怨毒，冲着少商大喊道：“我与你有什么冤仇，你为何要说这些？！我与太子夫妻十年了，你非要来害我！让太子和娘娘伤心，与你有什么好处！”
“哎呀！前几日太子妃还威吓我，说将来做了皇后之后要对我怎样怎样，如今又说‘有什么冤仇’了？真是可笑之至！”
少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讥嘲，然后转头向太子道，“殿下，妾也知道曲夫人的案子才了结，东宫此时不宜有什么举措。不过太子妃如此行径，曲夫人也太可怜了，这样吧，您不如先打太子妃几顿，我那儿有鞭子……哎哎，你拽我做什么，我还没说完呢……”
凌不疑听不下去了，轻巧的拎上未婚妻，连拖带拉往殿外走去，一直走到偏殿侧旁的庭院中，他才放开手。
“你干嘛把我拖出来，太子妃这么可恶，难道不该趁这机会狠狠收拾她！”少商扯回自己的袖子，愤愤然道。
“说到底，这是太子家事。你我再亲近，也不该过多掺和。”
“难道就让孙氏继续当太子妃？！”少商无法苟同，“这女人无才无德，卑劣狭隘，若是还能安然无恙，也太没天理了！”
凌不疑沉声道：“孙氏的确不堪留在东宫，但这时不能动她。先让她去养病吧，过个一年半载再料理她。”
少商适才张牙舞爪，此时听出未婚夫话中森冷之意，瑟缩了下：“诶，我觉得废了就好，难道你要……”让她‘病逝’？
凌不疑温柔的揉揉她的头：“傻孩子，像孙氏这样视名利如性命的人，她宁肯死了，也不愿被废了。”
少商沉默良久，才道：“这么多年了，你就没发觉她送去河东的东西不妥？”
凌不疑苦笑一声：“十年前我才几岁，后来也习以为常了，从没料到太子妃心胸狭隘至此，对曲泠君的怨恨竟能延绵十年不休。”
少商拍拍他：“也不能怪你。这种事一般人想不到，毕竟曲夫人都远嫁河东了，太子妃都大获全胜了，何必还耿耿于怀。尽管被你疏忽的事情，最终被我察觉了，但你一点都不用往心里去，真的，这事不能怪你……”
凌不疑笑了起来，伸手欲去拧她的小脸：“你去照照镜子，一派小人得志。”
少商瞪眼道：“我是小人，那你是什么！”
“喜欢小人的人。”
少商转怒为喜，嫣然而笑。
凌不疑拉着女孩的小手，提议去前边园林中看梅树，边走边道：“太子妃浅薄无知，而曲泠君聪慧果敢，于时局的见识不逊于男儿。然而，太子妃却害足了曲氏十年，若非这回被你揭破，恐怕曲氏至今还不得而知。唉，可见这世上什么人都不能轻视。”
“是不是太子一直对曲夫人念念不忘，太子妃才这么不依不饶的啊。”少商皱眉。
凌不疑摇头道：“太子殿下为人虽温善，但不是藕断丝连之人。他当初是诚心诚意要和太子妃好好过日子的，谁知所遇非人……”
少商对太子肃然起敬：“是啊。太子人是蛮好的。我听翟媪说，你小时候有一年的隆冬，随陛下去涂高山行猎时不慎跌落山泉，还是太子跳进去把你捞上来的呢。”
凌不疑随口道：“是呀，犹记得那时水寒刺骨。不过……”他侧首一笑，“这事若轮到你身上，你当如何？”
少商眼珠一转：“若是非得嫁进梁家，那我就嫁给梁州牧！爱打女人的窝囊废和老阿伯，那还是后者吧。昨日梁州牧那三箭多威风啊！”
“恐怕不成。十年前梁州牧的夫人还没过世呢。”凌不疑冷着脸，“而且我问的是若你是太子该如何，不是问你若是曲氏该如何！”
少商失笑：“若我是太子……那还用说吗，就太子妃那点伎俩，能瞒过我？诶，等一下，我怎么听说梁州牧的夫人很早很早就过世了。”
“那是原配的曲夫人，前些年过世的续弦夫人。”
“啧啧，这梁州牧也是个没有妻运的，死了一个又一个，他还是老老实实的孤独终老吧。”
凌不疑的脸上难得浮起疑难之色：“少商，如今梁尚死了，太子妃也到头了，你说曲泠君与太子殿下会不会……？”
“会不会破镜重圆？当然会！”少商斩钉截铁。
凌不疑扬了扬眉，示意不解。
少商一脸笃定：“回去我就手书一函，将太子妃的害人伎俩原原本本的告诉曲夫人！足足十年的陷害呐，哪怕为了出口气，曲夫人也得杀回东宫不可！到时让太子妃看着昔日仇敌高高在上，那才解气呢！”
凌不疑将信将疑。
数日后，曲泠君的父兄终于带着人马赶来了。要说他们的命是真好，当初甫闻噩耗时忧心如焚，结果一到都城，听见街头巷尾传扬的都是‘曲夫人真可怜，梁氏兄弟争夺家主之位，她却无辜受牵连’，或者是‘梁家忝为百年世族，子孙却如此不肖’云云。
当日梁遐受诛时，里里外外至少围了两百多人，除了梁氏族人，还有一半是姻亲故交，这些老油饼都通透的很，故意不加约束，任由奴婢家丁将当日所见传扬出去。新闻取代旧闻，此时已无人再置疑曲夫人品性，更无人议论太子了。
又过了两日，少商收到曲泠君的一封亲笔信函，读完后她一时讶异到不能言语。
凌不疑拿着信函，好笑的看了女孩一眼：“你一句都没说中。梁州牧不会孤独终老，曲泠君也不会杀回东宫。”
少商呵呵干笑两声。
信中内容很简单，就三件事：先向少商道谢这几日尽心为她洗脱冤情，又说此时狼狈不能自顾，这恩情她铭记心中；其次是梁州牧已得了陛下的恩旨，不日启程回驻地继续做州牧大人（读到这里少商已有些微妙了，前几日你还想从梁家脱身呢，梁老伯赴不赴任跟你个小寡妇有什么关系）；最后才上爆锤——
曲泠君说，经过梁曲两家共同商议，她即将嫁给梁州牧了。此时风口浪尖，不宜张扬，等到任后再行婚仪。没错，像何昭君一样，她也要热孝成婚了。
少商神情呆滞，心头一片茫然：“这，这是从何说起……？”
凌不疑把信慢慢放回束有锦绳的精致漆木函中。
少商又道：“我以为续娶兄弟的寡妇，这是乡野才有的事。”为了子嗣抚养以及避免财产分割，这种事在民间倒是不少，不过世族中嘛……
凌不疑一言不发。
少商继续道：“梁州牧都四十七了，曲夫人才二十六啊。”
凌不疑依旧垂睫不语。
少商用一根细细的手指去点他的脸颊，凌不疑反手捏住她细柔的后颈，像揉捏小猫咪一样团来团去，少商扭动着奋力挣开他的大掌。
凌不疑微笑道：“梁曲两家不欲声张，可太子还是应当知道的。现在，谁去说，怎么说？”
少商的视线在凌不疑脸上转了两转，然后挪开些坐，用肢体语言表明这个烫手的山芋她肯定是不接的。
凌不疑一时莞尔。
之后也不知凌不疑是怎么跟太子说的，只听说太子纵马时不慎跌落，只好卧榻养腿。而由于之前太子妃就被关入幽居‘养病’了，皇后只能亲自过问太子的伤情。
从东宫回来后，皇后情绪低落，少商问她有何不快。她答曰：“太子终是做错了。不是错在恪守婚约，而是错在始终没看出太子妃的歹毒为人。”
少商宽慰道：“枕边人嘛，哪有那么容易看清的啊。”
皇后笑的无奈：“可他是储君啊，未来的君主，怎能不会看人。”
少商道：“话不能这么说。当年始皇帝不也没看出赵高的成色么，还当他是忠心厚道的老奴仆呢，结果始皇帝一咽气，赵高就变着花样的作起乱来！始皇帝何等本事，不也看走眼了嘛，娘娘不要苛责太子啦。”
“是呀。”皇后微笑中带着些哀伤，“所以始皇帝的基业二世而亡了啊。”
少商想了想，她觉得秦灭亡原因很复杂，不能全算在几个人身上，于是继续宽慰皇后：“娘娘，吃一堑长一智，经过这事，太子以后会知道怎么看人的。”
皇后看女孩这幅锲而不舍的样子，温柔的摸她的头发：“但愿如你所愿罢。”
……
两日后，少商特意甩开凌不疑去给曲泠君送行。
城外十里亭旁，梁曲两家的车队庞大漫长，来送行之人也不少。众人中，有一位面目与曲泠君有几分相似的老者站在送行亭旁与韩大将军说话，一位同样相似的中年则随侍一旁，三人不时发出笑声。
曲泠君看看他们，转头对少商道：“家父家兄和我们一起去州牧大人的任上，顺便为我筹办婚仪。”
少商忍不住问道：“你究竟为何要嫁……”她顿住了，换一种问法，“太子殿下他……”她又顿住了，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曲泠君微微一笑，虽是身着重孝，却依旧颜若朝霞，明艳不可方物。
“我以为殿下惦记了我十年，虽常常为此忧心，但也时有暗喜。谁知道，他十年前就决意忘记我了，倒显得我这些年的计较十分可笑了。君既无心我便休，我与太子，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少商知道她说的对，只能长叹一声，“那也不必嫁梁州牧啊，他毕竟年岁已长，夫人青春正茂啊。”
曲泠君微笑道：“你是聪明人，你仔细想想，其实不论对梁曲两家，还是对我的孩儿们，我嫁给州牧大人都是最妥当的。”
少商又无话了。
那边厢，曲泠君的一双孩儿穿着小小的孝衣，由傅母和婢女跟着跑来跑去，倒像比亲爹活着时更高兴。他们一路跑到正与虞侯说话的梁无忌身旁，一个抱腿，一个扯袖，嬉笑不知忧愁。梁无忌年纪虽不小，但膂力甚强，他一边一个抱起两个孩儿，让稚儿拱着小手给虞侯作揖，逗的虞侯哈哈大笑。
曲泠君和少商看了一会儿，她道：“州牧大人可怜，一世英雄，可叹年近半百却膝下犹空。我的孩儿也可怜，有父不如无父。以后我会好好服侍大人，他会照看我的孩儿。这样，大家都好。”
少商若有所悟。每个人的价值观不同，有些人为了自己而活，有些人为了家族孩子而活，其实从这方面来说，曲泠君与梁无忌倒是取向一致。
临离去前，少商回头望了一眼，看见梁无忌单膝跪在地上，摘些枯草编起了蝈儿鸟儿，两个稚童亲昵的挨在他身旁，看的聚精会神。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不坏。

第112章
曲泠君离去后两日，二皇妃终于探病回来，与此同时，征伐寿春逆贼一事正式提上日程，辎重粮草兵械乃至军队都是数月前就预备好的，随着皇帝一声令下，早已整备完毕的战争机器犹如自有生命一般井然有序的发动起来。
二皇子看的眼热，抻头抻脑的想往军营里凑，却被皇帝捉住一个小小错处狠狠发落了一顿，次日二皇妃就向皇后告假，表示他们夫妻二人欲暂离都城，前去参加好友曲泠君的婚礼。皇后允诺。凌不疑听闻后，表示二皇子这皇妃娶的不错。
少商立刻猜道：“你是说，二皇妃她早就听说了曲夫人之事，但躲在外面不肯回都城？”
“她自诩曲泠君好友。好友犯下杀夫大罪，她管还是不管？不管，未免显得凉薄，管，她恐怕也不能肯定曲泠君有没有杀人。未免无端惹一身嫌，还不如置身事外。”
少商一脸怅然：“这宫里的人啊，没一个简单的，二皇妃看起来很直爽的，没想到也这样有心计。”
凌不疑道：“单论心计，太子妃给二皇妃提鞋都不配。这些年来，若非皇后与我多番回护，太子妃不知有多少短处被她拿捏去了。”
“二皇妃这样，娘娘就不斥责一番？”
“斥责什么。她又没栽赃诬陷，的确是太子妃手下的人行事不当，二皇妃不过是暗中追查，继而揭发罢了。”
少商叹口气，然后想到一事，紧张的拉着凌不疑的袖子：“那那那前几天，你偷偷溜出磐罄大营与我去涂高山玩耍，那温泉别院的内官肯定告诉陛下了！如今朝堂上下都忙着筹备征伐寿春一事，你也是出征大军中的一员，居然居然……那可怎么办啊？！”
凌不疑笑的明朗，揉揉女孩的小脸：“你才想到啊！”被拍开了手后，他道，“今日一早，我已被陛下训斥过了。”
少商松了一口气，拍拍胸口：“陛下会训斥你，就不会有大事。”
凌不疑一派云淡风轻：“这场战事，本就不是什么大事。”
没错。寿春之战只是一场小型战事，是以一国之力征一地之乱，犹如千斤重锤碾酥饼，朝中众臣都知道逆贼彭真必成齑粉——于是，花样就来了。
那些曾随着皇帝叱咤天下的老将重臣们这次都很有风度，推辞的推辞，举贤的举贤，一点没有争功抢权的意思，反而纷纷表示吾辈已老，该把发光发热的机会让给年轻人。
那么是哪些年轻人呢？众臣脸上笑嘻嘻，心里门儿清——当然是各家族的子弟后辈喽！
所以，这回连出名鲁直矫悍的吴大将军也缩在家中，不肯出来统领全军。盖因他明白，这回麻烦的不是打仗，而是如何掌控这一帮野牛犊子似的勋贵子弟们！不光要管好管牢，还要在保证战事顺利的前提下，让这班子弟们有露脸立功的机会，同时更要注意尺度，磕伤擦破嘤嘤嘤的可以，断手断脚掉脑袋的不要。
这种情况皇帝心知肚明，但也不好申斥，因为他自己就是头一个这么干的。
没办法，养子打起来悍勇骄烈，毫不顾惜己身，一个没看住什么凶险的地方都敢冲，皇帝之前已被吓到过好多次了，龙颜上皱纹都多了数根。真正血雨腥风的大战事他舍不得把凌不疑丢进去，寿春这种难度的小战事最好不过了。
估计那帮老兄弟和自己打的是一个主意，皇帝总不能说‘老子是真龙可以这么干，你们是小虾米所以不可以’吧，皇帝不免怀念先祖高皇帝的无赖光棍气质，这么优秀的品质怎么就没遗传一点给子孙呢。
再通情达理，皇帝毕竟是白手打江山的开国君主，深知战事不得轻忽的道理，该做的准备还是要做的。勋贵子弟可以参军，但比例不能超过三成，并且要严加管束。在层层考量之下，原本只是打算去给凌不疑压阵的崔祐被直接提成了大军统帅。
这一敕令下来，众臣（尤其是有子弟在军中的）立刻山呼皇帝英明神武，各种花式歌功颂德，崔祐在一旁面如土色，天旋地转——既然当年皇帝能放心把十五岁的养子交到他手中，那么自然众臣也放心把子侄丢给这位金牌奶爸，大家的心思都是一样一样滴。
崔祐在重臣中有着数一数二的好人缘。
众臣喜欢他，因为他既不爱争权也不喜夺势，许多争执他笑笑就过去了。
皇帝喜欢他，每每笑问他这番又立功了要什么赏赐，崔祐总会用饱含深意的明媚目光回望，直望的皇帝一阵鸡皮疙瘩——皇帝用脚指头都能想到崔祐要什么，左右不过是将来等霍君华病好了为他们赐婚之类的。
崔祐虽貌不出众，但相交几十年的老兄弟们无不知道他足智多谋，行事谨慎；若非几十年如一日的吊死在霍君华身上，想为他续弦的人家都快踏破崔家大门了。于是原本犹犹豫豫的班家也将一根独苗班小侯领了出来，一脸道德文章的虞侯也羞羞答答的塞了三个儿子过来……诸如此类。
行程愈紧，人人也愈发忙碌，少商也不例外。
这些日子她连夜为凌不疑赶制了一身里衣和一双厚厚的绒袜，还特意将最后几针拿去长秋宫做，当着皇老伯的面收了口子。看着少商被戳成满天星斗的手指，纵然那成品实在不怎样，皇帝还是从鼻子里哼了两声，表示还算满意。
凌不疑沉着脸将少商扯了出来，反复翻看她的小手，不悦道：“弄成这样，还不如不做。”
少商笑着去点他的脸颊：“你好没良心，我手指弄成这样为的是谁？”
“自然是为了不被陛下训斥。”凌不疑利落的拆穿她。
少商有些脸红，讪讪道：“你说的没错……不过，我傅母说，女红还是得学一点的，将来好给郎婿孩儿做些贴身的东西。”
“上回你衣袖刮破了还是我给你补的，我何时指望过你的女红。”
少商无可奈何道：“你就不能不提这件事么。那日回去后傅母问我衣袖是谁缝的，我说是你，然后足足被她训了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傅母说，这种事若传出去绝对是亘古奇闻，程家女子以后都不用出门了！”
凌不疑笑了出来。他看着女孩小小翘翘的鼻尖在寒气中微微发红，忍不住低头咬了一口。
少商捂着鼻子红着脸，连退几大步，指着男人颤着手指：“你你你……”
凌不疑上前几步，修长的身躯玉山倾斜般靠过来，低声在她耳边道：“你别生气，我让你咬回来。”
少商看着他微微移动的喉结，英挺高耸的鼻梁，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红的更厉害了。
临行前的最后一日，凌益悄悄去了凌不疑的府邸，彼时少商恰好也在。他看见少商，温和的笑了下：“陛下不喜欢我来找子晟，你别说出去。”
少商恭敬的躬身行礼，并不答话。
凌益给儿子送去了一副珍贵的金丝软甲，反反复复的叮嘱：“一定要全身而返，身体周全比什么都要紧。别心头一热就轻易行险，别……别像你舅父那样……活着最要紧。只有活着，才能做你想做的事！”
凌不疑低头听了，一一称喏。父子俩相对无言，良久，凌不疑才道：“等我这次回来，就去城阳侯府。正旦兴许赶不上了，可能元宵……”
凌益喜上眉梢，连声道好，转头道：“少商，到时你也来！”他顿了一下，“淳于氏不会出来，若还有人对你不客气，你想说什么都可以，不用怕！”
凌益要回去时，欧阳夫子忽来送急报，少商便起身替凌不疑送凌益出门，行至前庭，凌益忽叹道：“子晟性情执拗，你多劝劝他，不要听旁人吹捧什么盖世英雄就不管不顾了。你是没见过子晟的舅父，当真是天神一般的人物，还不是尘归尘，土归土，烟消云散了。”
少商忽然立住不走了：“每个人都会尘归尘，土归土，每个人都会烟消云散！可是做过的事情不会烟消云散，留下的功业也不会烟消云散！”
凌益有些愕然，随即又笑了：“那么，你希望子晟也这样吗？”
少商哑然。
目送凌益离去，她缓缓踱步到后园，呆呆站在一株老梅下，过了许久，凌不疑过来找她，笑问怎么了。少商看着他俊美的面庞许久许久，叹道：“要不你辞官算了，我来养你。”
凌不疑先是一愣，继而失笑：“别听我父亲的，生死有命，我且没活够呢。”
少商点点头，由衷的叹道：“对，生死有命，所以我一定会改嫁的。”
凌不疑脸黑了：“……你放心，我一定活着回来。”
大军开拔那日，程老爹一脸被人欠债不还的不悦。这回他被皇帝委派至扬州中部以南，与韩大将军一道驻守在寿春南下的数条必经之路上，以防逆贼溃败后逃窜。
他早几日就看见女儿在哪儿吭哧吭哧的做针线，哪怕阿苎眼不错的盯着，还是险些酿出血案。原本程始以为这是做给自己的，但经过妻子委婉提醒女儿已经定亲，他很有自觉的想，哪怕衣裳是给凌不疑的，大约绒袜总是自己的吧。谁知，根本没他的份。
哪怕临行在即，站在皇后身旁的女儿都一直偷偷在看点将台下的凌不疑，一眼都没分给老父。程始不由得老泪纵横。
军队缓缓移动，从点将台下经过，穿过城门而去。日正当中，凌不疑束缰骏马，骑在最前头，暖金色的冬日阳光洒在他玄色甲胄上，矫健的身姿中透着一抹征战沙场的血腥。
少商一直看着他，凌不疑亦似有所觉，忽的调转马头，策马回行，须臾间骑到点将台侧边的皇后仪仗所在的高台。少商尚不明所以，只见凌不疑猿臂舒展，在众目睽睽之下，左手轻轻往上一扬，一个小小的东西在空中划过平缓弧线，准确的落在少商怀中。
正在离开点将台的皇帝也看见了，他板着脸，想笑又想骂人，站在他身后的袁慎努力忍着不翻白眼，不过旁人就没这么好的涵养了。此时周围起哄声已起，后半段骑行而过的官兵们见到这一幕，纷纷笑起来——‘凌少将军也会这样，人不可貌相啊’，‘明年三月嘛，不要心急’，‘如花美眷，羡煞我等’……
少商脸红如烧，皇后摇头莞尔，便是周遭的宦官宫婢们也纷纷轻笑起来。少商捧着那小小的绒布包，顾不得害羞，尽力抬头看去——只见玄铁麒麟盔下，青年只露出白皙的下半边脸，仿佛冲自己微微笑了下，然后策马驰骋而去。
周围打趣声未落，少商低头装羞涩，手上赶紧解开那绒布包，只见里面是一枚掌心大的黄金小坠，四方小座上踞蹲着一头冷凝肃穆的小小猛虎，身躯上束有一条赤色锦绳。
“……这是什么？”她不解道。
皇后含笑道：“这是子晟的私印。嗯，他这是要交托家底了。”
这下少商连脖子也红透了。顶着众人或戏谑或打趣的目光，她极目远眺，仿佛连他离去的那座宏伟的城门都流光溢彩，散发着动人心扉的光芒。
……
大军出征后，都城再度恢复宁静。岁月闲散，左右无事，少商次日便去杏花别院探望霍夫人，结果又遇上崔氏兄弟。
崔侯不善言辞，他的两个儿子却仿佛基因突变，花样百出的哄到霍君华开怀不已，一会儿绘形绘色的演乡间农妇殴打丈夫的趣事，一会儿又攀在矮树上表演家传绝技‘燕回旋’——看着崔大轻巧的在树枝见飞旋挪移，少商大声喝彩。
阿媪又惊又笑，随口道：“崔侯胆子真大，换做我们女君怕要天翻地覆了。当初公子年幼时，别说爬树了，连高一点的地方女君都不让去。”
少商想起凌不疑也曾有过美好的童年，心中有些难过。
崔大显摆完毕，崔二赶紧向漂亮姊姊表功：“厉不厉害？厉害吧，那是我大父用两千钱向一个游侠儿学来的！”
少商：……
待霍君华午憩了，崔大一边擦汗，一边给少商出馊主意：“少商阿姊啊，我有个主意你听听啊……咳咳，好好好，主意是我俩一起出的，你别攮我，滚开……”
用力推开弟弟，崔大继续道：“少商阿姊，我们兄弟有个主意你听听啊。你看家父和霍夫人年纪都不小了，这么耗着多可惜啊。我们俩早合计过了，霍夫人若能病好，那是最最好，若是病不好，也无妨。索性就当霍夫人还是霍小娘子，叫阿父好好献殷勤，咱们再帮把手，说不准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霍小娘子’就答应嫁给邻家的‘阿猿’了呢！”
少商一听，竟觉得很有道理：“这我倒没想过。仿佛……也不是不可行……那到时你们怎办？邻家阿猿哪来的儿子？！”
崔大脱口而出：“不要紧，我和阿弟可以接着扮侄儿啊！”
少商：呃……
崔二尤其高兴：“要是阿父不是阿父了，没准就不能逼着我们读书了！”
崔大白了弟弟一眼：“别做梦了，叔父也是可以管教侄儿的！”
看着这对伶俐讨喜的活宝兄弟，少商几乎笑到腹痛，过了片刻，她忍不住问他们为何不介意亲爹对别的女人这样殷勤，难道他们真的不怕有后妈。
崔大先是一愣，然后全然无碍的笑起来，全然一副大人模样。
他道：“其实这话早些年常有混蛋问我们……他们那是不怀好意。少商阿姊，说句不孝的话，我和阿弟早忘了阿母的样子了，可从懂事起，就是我们父子三人相依为命。”
“我跌伤了胳膊，阿父宁可把功劳让给别人，也要带我去找神医接骨。阿弟年幼体弱，有一回烧的稀里糊涂，是阿父几日几夜不眠不休抱着他。我家不是没有傅母和奴仆，但阿父怕一直将我俩带身边，亲自照看。寻常高门豪族，几个父亲会这样亲力亲为，能记得儿女的生辰就不错了。”
“阿母活着时，阿父没有对不住她。阿母过世了，我们兄弟就该以阿父的心愿为重。”
少商低下头，衣裙濡湿数点，心中如暖阳倾泻。
“还有还有……”小小个子的崔二凑上来，一脸兴奋，“若阿父和君华阿姊……啊不是，和霍夫人真成了，那那那我们岂不是能和子晟兄长成为亲兄弟了吗？！”
崔大一拍大腿：“没错！等子晟兄长成了我们亲兄长……哼哼，我看那几个混账不活活眼馋死！以后一个个的都得奉我做老大，乖乖的磕头敬酒！”
少商扑哧一声，带泪而笑。
回宫后，少商将崔家兄弟的话学给帝后听。皇后亦是感慨良多：“崔侯父子三人都是至诚至真之人，有这样的家人，那真是万金不换的福气。”
皇帝远眺窗外，神思惘然，过了许久，才喃喃道：“……那年阿猿挂在崖壁上下不来，我们只好悬绳下去救他。回程途中，阿猿伏在霍翀兄长背上，哭的直打嗝——这些仿佛都是昨日之事，唉，转眼数十载，物是人非了。阿猿这个父亲，做的很好。”
皇帝离开后，皇后怅然静坐良久。她对少商道：“我曾见过霍翀将军数回，其实他和霍夫人生的挺像，英俊勇武，温厚端和。那年他来向陛下辞行，他那日的话，我每个字都记得。”
“他说，如今天地如血海，万民皆苦，请陛下只管往前冲杀，终有一日，玉宇澄清，四海宁静。那座城池他会替陛下守住，只要有他在，陛下绝不会腹背受敌。”
“……然后，他再也没回来。”

第113章
其后两日，少商照旧在长秋宫中打发时日。每每皇后问及前方战事，皇老伯都一副气定神闲智珠在握的样子。谁知在大军开拔的第七日，前方传回一封奏报，直把皇帝气的半死，据说在尚书台痛骂了小半个时辰，长秋宫与越妃处都不去了。
少商奉命去送粥糜点心时都有些战战兢兢的，在宫巷转角处拉住了袁慎问怎么回事。
袁慎皱眉道：“铜牛县县令投敌了。”
地理方面少商是一脑子浆糊，只能问：“那是用兵要地吗？”
“虽离寿春不远，倒也不是什么军事重镇。”袁慎道，“不过那位颜忠县令出身寒门，是陛下亲自提拔的。”
少商秒懂，皇老伯这是被打脸了。
“这姓颜的是有病吧！这回征伐寿春，哪怕不长眼睛的都知道朝廷是必胜的，不过差别在大军能不能正旦前赶回来而已。”少商道，“这个时候投敌，脑子定然不好使。”
袁慎双手拢在袖中，望天道：“大约颜县令也有些怨怼吧。听说数年前陛下曾让他领过一郡太守，可他整肃法纪时过于操切了，前头陛下还在用兵，后头的世族就快被逼反了。陛下一者为了安抚，二者为了保全，只能将他贬到铜牛县去了。”
少商扁扁嘴，不以为然道：“现在大军浩浩荡荡的朝寿春去了，姓颜的用这种法子来发泄怨气，跟寻死也没什么差别了。”
“未必。颜忠此人还是有些才干的，不然当初陛下也不会提拔他了。”袁慎笑道，“铜牛县有一处富铜矿，并设有一处极大的炼铜场。为了筹备寿春之战，朝廷今年一整年都没向铜牛县征铜了，打算到时就地调取。我粗粗算了下，县内少说也累积了两千斤精铜。”
少商没反应过来：“你是说颜县令贪图这些精铜？他干嘛要精铜啊，要贪就贪黄金啊……”
“蠢材！捧着一对黄金才是引人注目呢！那些精铜是已经调制好的成品，只消铜水一倒，立时就是无数钱币！”袁慎没好气道，“奏报上说，颜忠数日前押着那两千斤精铜及妻儿已逃之夭夭了，临走前还假作投降，顺手就将那座易守难攻的铜牛县送给了彭真，他自己却不知去向了。哼哼，彭逆也叫他摆了一道。”
“那他去哪儿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少商还没说完就被袁慎打断了。
“如今蜀地还不是王土，听说那颜忠正是往蜀地去了。便是陛下要征蜀，至少也还要数年筹备，到那时，颜忠早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只见袁慎神色凝重：“他是寒族出身，也不怕牵连什么人。若是他此去投了蜀僭王还好，待陛下的大军攻破蜀地之日便是他授首之时。可他若是更名换姓，到乡野去做一名富家翁，那真是人海茫茫，难以寻觅了。”
少商惊诧之余，居然生出几分诡异的感动：“好一招狡兔三窟，曲折反复啊！没想到这年头做叛贼都这么讲究。”感动完，她又朝袁慎道，“既然那铜牛县没多要紧，你们多劝劝陛下，别那么生气了，伤身体的。”
袁慎先是不语，过了会儿，才低声道：“陛下不是为了这个生气。”
少商一愣，立刻反应过来。皇老伯不是因为一座城池的得失而生气，也不是因为被打脸而生气，而是以后他再拔擢寒门士子就容易受世族重臣的反对了！她小小的叹息一声，觉得皇老伯挺不容易的，又道，“你怎么不说，颜忠是颜忠，还有许许多多精忠国事的寒门子弟呢，怎能以偏概全呢？”
袁慎盯着女孩的神色，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你倒是明白的快。不过，我如何劝陛下，我又是何出身？”
少商眨眨眼睛：“圣贤书里不是说要为国举贤，不计较亲疏恩仇的么？”
“哪里哪里，我哪有少商君读的书多啊。”袁慎怼回去，“不过，敢问‘为国举贤，不计较亲疏恩仇’是出自那本圣贤书啊？小可才疏学浅，请少商君不吝赐教。”
少商不高兴了，她最恨人家考她文科题目：“你这人就是这点讨厌，知道我读书不熟还非要追根究底。”凌不疑就从来不在这种事上卖弄！
袁慎似乎也想到了，沉默不语。
少商见这个话题被略过了，神色渐霁，笑道：“善见公子，上回听你终于物色到了五位门当户对品貌皆优的女公子，如今怎么样了？”
袁慎黑着脸：“多谢少商君关怀，已然五进三了！”
他宽广的袍袖一甩，风流云散般转身离去，走到一半，他回头低声道，“其实，知道你已经读到《吕氏春秋》了，吾心甚嘉。不过，我恐怕是做不了祁黄羊的。”
然后不等女孩反应过来，他的身影就消失在转角处了。
少商也没往心里去，反正她和袁慎相识这么久，两人鲜有分别时不是不欢而散的。她现在比较关心太子殿下，毕竟她现在也算半只脚在太子这条船上了。
自曲泠君离去后，太子很是消沉了一阵，当然，对外宣称还是‘养伤’。凌不疑的劝解十分简单粗暴，直接请皇帝多丢些工作给太子。人一忙，就没功夫伤春悲秋了。在凌不疑看来，那些春花秋月无病呻吟大多是闲出来的。
很巧的是，崔祐也这么认为。为了制住军中那些欢蹦乱跳的勋贵子弟，他只能不断的给他们派任务找事情。为此，崔祐不惜翻山越岭四处打探，千辛万苦的找出几座小规模的匪寨给少年们练手。
起初，那些雄心万丈的公子哥们连绊马索和陷马沟都识不出，头几仗甚至有几个被活捉了去，还得崔祐先垫付赎金。更有随斥候去探路时遇上楚楚可怜的妇人求救，蠢血发作之下差点被一网打尽。不过最有趣的还要数那几个大咧咧去匪寨势力范围的酒肆里打探消息的公子哥，去时意态潇洒，风流不羁，一把迷药下去，被赤条条的捆成爱死爱慕式样吊在林中。
不过崔祐很厚道，解救这几位时特意遣散众人，只派了几个口严的心腹去。受害者们回来后对崔老湿自是满腔感激。几次下来，那些勋贵子弟不是萎了就是谨慎了，总之都老实了，其中有三分之一的挂彩程度已可以打包送回都城了。崔祐对这些匪徒的表现十分满意，于是大手一挥，统统招安。
于是乎，击破寿春的捷报还没传来，地方上为崔祐请功的奏章倒堆了一案，皇帝颇有些哭笑不得。
正当少商担忧崔大叔这样拖拖拉拉的行军会不会延误军情时，太子就兴冲冲的来长秋宫报好消息了——
“要说崔侯的确腹有智计，原来他故意将军中勋贵子弟不服管教的消息传扬出去，又大张旗鼓的去剿匪，叫彭逆党羽以为大军不但远在天边，还情势堪忧。谁知崔侯已暗中让子晟率轻骑抄小径日夜奔袭去了！前几日，子晟已攻下首城，更斩杀了彭逆的一个先锋大将！”
“这不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么。”皇后笑道，“人人都以为寡众悬殊之下，崔侯的大军会大举压境，谁知崔侯偏要出奇兵。”
少商却担忧道：“那些大人托付了自家子侄给崔侯，若是子晟将功劳都抢完了，岂不惹人埋怨。”
太子笑道：“你放心，崔侯精明着呢。有的是追击残兵收拾残局这样的活计给那些儿郎们去做就是了。”
“这还差不多。”少商点头道，“盼着旁人也多立些功劳，莫叫子晟太显眼了。”
太子暗想父皇此次就是希望凌不疑多出风头多显摆，又怎能如你所想，不过他性情温厚，便顺着女孩的话道：“你放心，那些勋贵子弟也并非都是纨绔。如今战事虽未完结，但已有数位少年英雄崭露头角，将来必是皆大欢喜的局面。”
他又转头对皇后道，“母后，这几日楼太仆甚是高兴，你猜如何，原来他的侄儿楼犇楼子唯近日立了一份大大的功劳。”
“楼犇？他也随军前去寿春了么，我怎么没听说。”皇后道。
“他哪会随军，他可是四海云游的逍遥客，一身的洒脱自在！”太子笑道，“母后还记得那座铜牛县么？因县内有炼铜场，是以历任县令将城池浇筑的高厚坚实，若真要硬攻，死伤怕是不小。谁知楼子唯能言善辩，深谙纵横之道，竟说服了守城的彭逆将军弃暗投明。如此，不费一兵一卒，那座铜牛县亦失而复得了！”
少商心中一转，楼犇？那不就是楼垚的同胞兄长么，凭这功劳，估计楼垚这下子能找个近一点的好地方去做父母官了，何昭君也不会反对了。
随着前方捷报频传，寿春之战虽未完结，但大胜之局已成。
少商放下一颗心，加上皇后怜惜她与凌不疑分别，连学业上的要求都一松再松，少商便毫无负担的过起了放羊生活，大约是老天看她太过无所事事，天外飞来一事。
这日，皇帝照例来找皇后用晚膳，酒罢饭饱，他状似无意道：“少商啊，听说你父亲与万松柏是结义兄弟？”
少商一边给皇后添了碗热腾腾的茈姜骨汤，一边恭敬道：“回禀陛下，正是如此。不但家父与万伯父情同手足，两家亦是通家之好。”
皇帝看着那碗汤，心里有些酸溜溜的。此时已入冬，自然生长的新鲜茈姜早没了，有的也只是老姜之类，这些嫩生生的茈姜是女孩用炭火烘着暖房好容易栽出来的。
皇后气虚体弱，脾胃不振，冬日用茈姜再好不过了。不过因为栽成不多，女孩一贯只紧着皇后一人用，旁人只能看着。
他脸上毫无波动：“今日御史黄闻来奏，弹劾万松柏有荡乱法纪之事。”
少商手一抖，惊道：“这这这……这可怎么办啊……？”
皇帝心中一乐：“你倒不是先喊冤？”皇亲贵胄出事的多了，通常他们都是先喊冤，来个矢口否认，抵赖不过了再是诸多借口。
少商连忙将汤碗奉给皇后，自己挪到皇帝跟前，紧张道：“家母常说万伯父一身都是毛病，好酒贪杯，暴躁易怒，总有一天叫人弹劾了！没想到……这么快……”
因为女孩反应清新脱俗与众不同，皇帝一时也没了言语。
少商有心求情，但她两辈子都是硬刚过来的，求情这种事不熟练啊。
“陛下……”她一脸惶惑的哀求道，“妾的那位万伯父，可怜呐。”
皇帝白了她一眼，暗想哪有这么求情的，“可怜什么，非法乱纪者，自然罪当不赦！”
“不不不，妾不是说万伯父违法乱纪不当罚，而是……”少商惶恐道，“唉，妾听说前几年有位姓欧阳的太守舞弊贪污，据说足贪了千余万钱。明明是罪证确凿，可因他出身名门，又著书立说，弟子遍天下，竟有十几位大人为他求情，还有人想替他死——可是万伯父呢，自家人丁单薄不说，姻亲故旧也是寥寥，如今只是一道弹劾，陛下就立刻要法办他，连个替他求情的同僚都没有……”
皇后低头掩饰笑意，心想女孩这等劝法倒聪明。
“胡说！”皇帝斥责道，“今日还是有人替万松柏说话的。”
虽然开口的才两个，不痛不痒的说了两句‘应当明查’。不过，被女孩说中了，他要收拾世族重臣时，那是牵一发动全身，游说求情之人络绎不绝，连躲在道观的汝阳老王爷都能被请出来。如此说来，于万松柏这样的反倒应该宽容些……
这是翟媪捧着一口暖笼进来，少商连忙将暖笼中的一个小小陶盅端出来，恭敬的奉给皇帝：“陛下请用。这些芸豆是当季采下来晒干的，泡发十分费时，是以这会儿才炖好。”
皇帝举匙一舀，竟是茈姜芸豆汤，心中颇是舒坦。心想这程少商倒也不是全然稀里糊涂，知道自己平日爱用酒肉，便奉上这样清淡去腻的炖盅。芸豆入口即化，茈姜鲜美爽脆，皇帝很是受用，于是便看少商又顺眼了几分。
皇后实在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皇帝不紧不慢的饮汤，悠悠道：“黄闻在奏章说，万松柏圈占民田，又强掳数名妙龄少女为姬妾……你怎么了……”女孩已眼瞪如铜铃了。
“陛下，这个不对啊！”少商道，“万伯父八成是冤枉的！”
皇后疑惑：“你怎么知道？”
少商忙道：“陛下，娘娘，您二位若是见过万伯父的那群姬妾就明白了！我那位万伯父吧，那什么……口味数十年如一日……他他，他只喜爱……”
她难以措辞，本想用手比划，念及不妥强行忍下，“万伯父他只喜爱风姿绰约的丰腴妇人。他的那些姬妾，收进府中时没一个少于二十岁的，若是嫁过人生过子的更好……”说穿了，就是老万同志对于繁衍土壤的生物本能追求，萧夫人吐槽过无数次了。
女孩说的含糊，不过帝后二人明白了。
“说万伯父强掳民妇人妻还靠谱些，妙龄少女……”少商无可奈何，“万伯父他……照家父的话来说，哪怕醉的不省人事了，都绝不会摸错……”
她无意中听到的程老爹原话是，什么细腰，什么纤纤风姿，老万从来不屑一顾。他就喜欢丰乳肥臀，一把摸下去，但凡能摸到骨头的他都不要！
皇帝有些犹豫：“……黄闻素来谨慎，所参之人十有八九都是确有其罪的……”
“既然十有八九，那还有一二呢？说不定就是弄错了。”少商急急道，看见皇后不赞成的眼神，连忙伏倒在地，“妾失礼犯上了，请陛下恕罪。”
皇帝没放在心上，抚须道：“这样吧，宣万松柏来都城，让纪遵问问他，若是没事，回去继续当他的郡太守。”
看见女孩可怜兮兮的模样，又想到养子，皇帝轻叹一声，道：“罢了，廷尉府的人一出，平白扯出些流言蜚语。还是朕着人宣万松柏来都城述职，反正他上任也有半年了，到时顺便把事情说说清楚。”
“陛下英明！”少商欢欢喜喜的磕头谢恩。
“我也替少商谢过陛下了。”皇后恭敬的抬臂行礼，目中带笑。
皇帝横了妻子一眼，努力板脸。
本来这夜少商要宿在长秋宫里的，出了这么一档事，她只好向皇后领了令牌连夜出宫了。到家时，众人已歇下，少商赶紧让青苁夫人叫醒萧夫人，匆匆将此事告知。
萧夫人听完，先是神色一凛，然后追问皇帝与女儿的问答细节，继而松开眉头：“还好，陛下应也没想立刻惩办你万伯父，不然就不会故意在你面前说那些了。”
少商想了想：“阿母说的有理。”
“不过也不能轻忽。”萧夫人拉了拉披在肩上的中衣，“黄御史这人我略有所闻，并非信口开河之人，亦不是贪功邀名之辈。他既然敢弹劾，必是有些把握的。”
“难道万伯父真的强掳民女啦？！”少商此刻才体会到二皇妃在曲泠君杀夫案上的为难，“阿母，我是不是给家里惹祸了？若是万伯父真的犯下大罪，我却替他求情……”
萧夫人沉声道：“惹什么祸，你这回一点也没做错！我们与万家是过命的交情，你万伯父做没做过是一回事，我们要不要施以援手是另一回事。倘若你万伯父真是犯了糊涂，我们也算尽了情分！”
想到女儿在帝后跟前也能毫不犹豫的替万松柏开脱，颇有丈夫的热忱忠厚的气度，也不枉万萋萋一天到晚说女儿是可托付性命家小之人了。
难得被萧夫人夸奖，少商有些不大适应。
次日一早，皇帝的宣旨信使一行人快马飞驰而去；又过了两日，程颂与万萋萋向萧夫人提出要去路上接万松柏。
程颂道：“阿母，萋萋在家里一刻也呆不住了，要去找万伯父问个究竟。老夫人已经答应她了，我……我要陪她一起去，不然不放心……”
少商挤眉弄眼，还调笑的哇喔一声。
万萋萋脸上飞红，又得意又不好意思：“萧叔母，都是我任性，您劝劝阿颂，我会武艺懂骑射，带着家将府兵上路，不会有事的。”
萧夫人道：“你跟我客气什么，我们两家是什么交情，难道我能看着你一人上路？”想了想，“也罢，就让子孚送你去。不过，你与汝父路上不会错过吧。”
“不会的。此去徐郡只有一条官道，再说我昨日已经派家丁飞马去报信了，阿父不会胡乱抄小路的。”
“那就好。”萧夫人点点头，看向眼前一对欢喜的小儿女，迟疑道，“不过……你二人虽已定亲，但数日同食同宿，终究还要顾及礼数的……”
程颂脸红低头，万萋萋却眼睛一亮：“叔母，不如让少商和我们一道去？”
少商一愣，随即十分意动。上回随猪蹄叔父出门，虽遇上了一场人间惨事，但其余时光还是愉悦畅快，受益良多的。
“少商少商。”万萋萋拉着挚友的手，满脸兴奋殷切，“你和我们一道去吧！如今是越往南边越暖和，你就当是游山玩水好了……”
程少宫在旁吐槽：“现在这时候，山覆雪，水结冰，游玩什么山水啊。”
“你闭嘴，敢拆我的台，当心我把你当年换齿时哭哭啼啼的样子说出去！”万萋萋威胁完，又对少商道，“你家那位凌大人成日跟吃人老虎似的，看你看的那么紧，以后你嫁人了，更不能随意出门了！”
“萋萋。”程颂含笑轻斥，“别胡说八道，当心嫋嫋告诉凌子晟，回头有你好看的。”
“不要紧的。”少商摆摆手，一脸淡定，“萋萋阿姊又没说错。真比起来，廷尉府的狱卒全加起来都没他有排面。那么，阿母……？”她询问的去看萧夫人。
萧夫人略一思忖，拍板道：“也行。既然少商去了，少宫，你也去。”
程少宫傻眼，哀嚎道：“阿母，我不爱出门！我想待在家中！”
“少废话，若不是你长兄近日受了风寒，卧床养病，你以为轮得到你！”萧夫人道。
“三兄，去吧去吧。路上吸取一下天地灵气，说不出你的卜乩更准了呢。”少商笑嘻嘻的去扯胞兄袖子。
程少宫没好气道：“这里是天子脚下，天下还有哪一处灵气有这里旺？”话虽这么说，在萧夫人强力镇压下，他还是乖乖答应了。
四人临行前，萧夫人开始例行吩咐。
两个儿子不用多说了，多年的训诫也不是白饶的，只是两个女孩有些棘手，一个好事热血爱凑热闹，一个桀骜凌厉不肯受气，两人凑到一起能把天捅穿了。。
萧夫人郑重的对万萋萋道：“一路上老实赶路，不许路见不平，不许节外生枝，更不许看见沿途城乡热闹而贪玩。”
万萋萋满口答应。程颂在旁起哄：“你答应的倒爽快，我怕你一件也做不到！”
萧夫人道：“无妨。萋萋，你听好了。你若不肯好好走官道，我就责打子孚，你若是负伤生病，我还是责打子孚，你若是惹了事闯了祸，我依旧责打子孚……你记住了？”
程颂：……
万萋萋：……
萧夫人转向自家女儿，少商笑的没心没肺：“难道阿母也要责打凌大人？”
萧夫人道：“自然不会。不过你若没有老实行路，或是惹是生非，我会统统告诉子晟，由他来收拾你。你若敢乱来，我倒要看看你下半辈子还能不能再出门。”
少商：……

第114章
自打在乡野土屋中醒来，少商一直饱受管束，差别只是普通管束严加管束以及盘丝大仙管束，皇后和三叔母对她只是普通管束，只要不出大事就成；萧夫人是严加管束，不但不能出事，也不许出口并出手；至于凌不疑……那也不必说了。
这回难得没有长辈在身边，少商弃车骑马，顶着初晨的清冽寒意，意兴盎然的吹起了短笛，曲调活泼灵动，快慰畅意。吹笛需要气息平稳有力，然而马背颠簸，吹出来的笛声便一时高入云霄一时一脚踏空，听的周围人十分难受，可是吹奏者本人却是开心的不得了，一路迎风招展，欢天喜地。
程少宫恹恹的缩在马车中，被这灵魂笛声摧残的脸色发青。
连万萋萋都有些看不下去了，骑马到少商身旁：“不就是出来一趟么，你就这么开怀啊。”
少商放下短笛，可爱俏皮的鼻尖冻的有些发红：“没人管束着出门，多么难得啊！”
“有什么难得的，只要带足了侍卫家丁，我爱上哪儿就上哪儿。阿父老说嫁了人的女子最可怜，看看我大母就知道，叫我在娘家多高兴高兴。”万萋萋毫无同理心。
“那萋萋阿姊索性别嫁了。”
“可是阿父又说，嫁不出去的女子更可怜。”
少商一阵无语，叹道：“万伯父真是好人，萋萋阿姊，我要是投胎做了你家第十四个女儿就好了。你看看我，以前就不用说了，阿母八百年发这一回慈悲心肠让我出门游玩……”
程少宫趴着车窗，闲闲道：“你真以为这回让你出门，是阿母大发慈悲啊。”
少商疑惑：“难道不是？”
“你答应骑马不吹笛我就告诉你。”
少商岂是会受威胁之人，飞起一脚踹在车壁上，马车随即晃动两下，程少宫犹如娇花般的惊呼起来，然后少商转头就去问次兄程颂。程颂正在车队最前方与府兵领头说话，被万萋萋一个飞哨叫了回来，得知缘由后十分爽快的解答起来，于是三人一同缩进车队末尾的一辆空马车中。
“为了免去些许麻烦。”程颂道。
少商一脸懵懂。
程颂不知从何讲起，斟酌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奇货可居’这个典故。”
“次兄也来考我学问！”少商有些悲愤，“我知道这个典故，但别问我出自那本书行吗，读书不多难道就该天打雷劈啊！”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程颂连忙摆手，“阿母的意思是说，因为你的缘故，我家如今也有些奇货可居了。”
“怎么说？”万萋萋也是一头雾水。
“小妹，你如今多久见一回陛下？”
“差不多隔日就能见到吧。”
“那你多久能与陛下说上话？”
“只要见上了就会说话啊。”
少商觉得莫名其妙，“可那又如何？陛下贴身的岑安知，以前陪伴娘娘的骆家阿姊，都时常能见到陛下啊？”
程颂挠头道：“岑内官就不说了，便是虞侯也不敢小看他。不过那位骆娘子嘛，阿娘查过了，其实她并不经常面圣，就算见到了陛下，也与寻常宫婢无异，不经陛下问询不得开口。”
这是宫廷的规矩，上位者没开口底下人都不能先说话。少商赶紧道：“我从来没有随意发言！”除了皇老伯训话时自己的辩解。
“可你一发言就灵光啊！”程颂道。
万萋萋一拍手掌：“是不是我阿父的事？”
程颂点点头：“阿母说，以前小妹常能面圣，人人都只是观望，看看是不是另一个骆娘子。可这回万伯父的事出来后……小妹，你知道么，这几日家中访客多了三倍，也莫名其妙送来了好些重礼，阿母说，再过两日，怕是请托之事就要来了，若是全都回绝不免得罪人，还是让你出门游玩吧，等凌大人回来，把这难题交给他。”其实凌不疑是天子近臣，更加说得上话，怎么没人敢请托他呢，柿子捡软的捏而已。
“我也没说什么啊？阿母说了，陛下本就没想立刻处罚万伯父啊。”少商头大如斗。
称颂道：“后来阿母也说了，像黄闻这样严谨又得圣心的御史上奏弹劾，照往常的规矩，陛下应该会先着人押送万伯父回都城待审……要审案情，伯父总得进一趟廷尉府吧！可被你三两下一求，不说押解回都城了，陛下连案件都没下发给廷尉府，只叫伯父回来‘述职’——小妹，你不懂官场，这其中差别可大了。”
万萋萋听了，愈发感激少商，抱着亲爱的把子啾啾亲了好几下，满口道谢。
少商张大了嘴巴，一时无言——所以，皇老伯其实对自己很好？抑或是沾了凌不疑的光？还是两者兼有？
“大约陛下觉得这只是件小事吧，也没当回事。”她犹豫道。
“是小事啊。陛下下令押解是小事，抬手放过也是小事。”程颂继续道，“所谓朝中有人好做官，紧要关头，有个能在陛下跟前说上话的人，简直千金不换。可这世上有几人能说动陛下呀。上回陛下赦免了窦校尉的不敬之罪，就是大公主的驸马向陛下求下来的情。”
少商道：“大驸马善解人意，能言善辩，陛下的确很宠爱他。”
“如今有一堆人要和我们家结交，若只是结交也不怕什么，虚以委蛇嘛，阿母并不惧怕，可若是有人托你在陛下跟前说话，那怎么办？”
少商额头冒汗，点头如捣蒜：“阿母说的对，凌大人不在都城，我还是出来的好。等以后我们底气足了，也不怕什么了。”
万萋萋正要去搂少商亲昵致谢，车门忽被一下拉开。
“——你们三个躲在这里作甚？！”裹着白狐皮裘的程少宫怒冲冲的站在车外，“管事找不到你们，只能来找我！”
“什么事？”程颂问。
“有客来了，找小妹的。”
一听这话，车内三人齐齐瑟缩了一下。
“不会吧，追到这里来了？”少商很惊慌，若真是有权势的人家来请托，自己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小妹别怕，我先去看看。”程颂沉声道。
“还是我去吧，我姓万，他们为难不到我头上来。”万萋萋作势欲下车。
“你们推来推去的干什么！”程少宫拢了拢皮裘，不耐烦道，“是楼垚，还有那位何氏娘子，他们要回都城，刚好和我们碰上了。”
车内三人的脸色又是一变，程颂和万萋萋相视一笑，少商有些忐忑。程颂道：“既然是阿垚，小妹就去见见吧。”当初和楼家婚约期间，他还是很喜欢这位未来妹婿的。
少商想了想，下车去见人。
程少宫看向车内：“次兄和萋萋阿姊不过去吗？”
万萋萋斜眼：“他们三人之间有旧日纠葛，有话要说时我们过去干嘛。少宫，你也该长大了，别老是三岁孩儿的脾气。”
程颂笑道：“萋萋你想多了，他哪是三岁啊，才两岁，还兜尿布呢，呵呵呵……”
万萋萋一起跟着笑。
程少宫冷笑道：“你们想清楚，凌不疑虽走了，但留了一队侍卫给小妹，成日护送进出宫门。这回出门，他们也编入了我们的车队。我们由着小妹去见楼垚，你们说凌不疑会不会知道？他知道了会怎样。”
万萋萋首先哎呀一声，程颂变色道：“你刚才怎么不说！”说着两人赶忙跳车追出去。
“——脑子是好东西，你俩成婚后至少得凑出一个来！”程少宫冲着他俩的背影吐槽道。
程颂和万萋萋赶到时，少商正在说：“……你不用担心，我一点事都没有，反倒那些推我落水的都遭了秧。”
楼垚站在少商面前三步处，低声道：“大家对我说，你订了亲，你我还是少见面的好……”
少商有些难受，曾经两人有说不完的话，如今却仿佛说什么都尴尬。
程颂大步上前，迫不及待的拍着楼垚的肩头：“阿垚啊，好久不见，你变的许多啊！”
楼垚如今又瘦又高，然而以前如同阳光般蓬勃的英气似乎蒙上了一层薄纱，连笑容都有些郁郁的。他对程颂的用意心知肚明，释然道：“子孚兄长，听闻您与万家娘子定下了亲事，我这里先道一声贺了。”
万萋萋也上前几步，东张西望道：“咦，楼公子，尊夫人呢？我与她也许久不见，十分想念，不如找她来一道说话？”该死的程少宫不是说两口子一起来的吗。
这时，一旁停靠的马车忽的掀开侧面帘子，露出一张高傲秀丽的面孔。何昭君道：“我在这里，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万萋萋一时语塞，少商上前一步，淡淡道：“没什么，我们只是想知道，眼下天寒地冻的，你们这时从城外回来，是不是又吵架了？”都腊月了，就算何昭君赌气在外，楼垚也必须把她接回来了。
一阵惨惨的寒风吹过，众人皆默。楼垚尴尬道：“不，不是……”何昭君打断丈夫，对少商道：“看来你和楼垚是说不成话了，不如我们聊聊，让你兄长和阿垚说话。”
“正有此意。”少商很利落的提裙上车。
“我先说吧。”何昭君一点没变，说话又急又快，不过多了几分淡定，“我没和阿垚吵架，我们是出城去看我继母，她病了。”
少商一点头：“没吵架很好，不过就算这回没吵，你们也一定常吵。”
何昭君沉下脸来：“别人夫妻的闲事你少管！”
“我的确不该管，不过我看你不顺眼，就想你不开心，你不开心我就开心了，所以你不爱听什么我就说什么。”少商哪里是按牌理来的人。
车内一阵沉默。
“看来，你我无话可说了。”何昭君道。
“不错。”
少商起身要下车，手按在车壁上停下了动作，低声道：“人心是肉做的，要忘记一个人没那么快。这还不到一年呢，我已经忘的差不多了，阿垚也会忘记的，你多费些心。”
何昭君沉默，从手上退下一只镶红宝石的黄金臂环，递到少商面前：“这是亡父留给我的最后一次生辰礼，多谢你的宽容之情。”
少商看看她另一只手上同样光华四溢的臂环：“其实，你不觉得送礼应该送一对么？”
何昭君：……
行出司州境内，一行四人始终说说笑笑，互相吐槽，可惜由于萧夫人的厉行约束，他们放过沿途许多找乐子的机会。直至临近徐郡，他们在官道上遇见刚刚启程两日的老万同志。

第115章
两拨人是在徐郡以北的一座驿站中碰上的，万松柏同志还是派头十足，将军肚一点没小，八字胡依旧油光水滑，随身的侍卫家丁婢女庖厨外加两名侍弄猎犬的师傅一个都不少——少商头一回觉察出老万伯有那么几分世家老公子的气派了。
看着自家老爹这幅不慌不忙闲庭信步的死样子，万萋萋气的两眼嗖嗖直冒小刀，射它一个天女散花肚皮开花，看看她亲亲老爹还嘚不嘚瑟的起来！
“阿父！你还这么悠闲！你知不知道我……”
“好了。”万松柏威严的打断女儿，“有话进屋里说。”
少商暗掐了万萋萋一把，万萋萋只好强忍怒气跟着程家兄弟进了屋——驿站中最好的一间房。一俟屏退周遭，万萋萋就迫不及待道：“阿父，你知不知道……”
“我都知道了！”万松柏道，然后他转向程氏兄妹三人，“圣旨四日前由快马加急传送到我处，不过你们阿母的密报五日前就送到了。我什么都知道了，这天厌地憎的黄闻，老子与他无冤无仇，居然莫名其妙的来陷害我！等老子回都城面圣，非狠狠告他一状不可！”
一听这话，少商心头一松，喜道：“如此说来，那黄御史所奏之事纯属子虚乌有了？伯父您并未荡乱法迹为祸百姓了？”
万松柏一拍案几，气势万钧的喝道：“你伯父是那种人吗？！”
“阿父你好好说话，别吓着我阿妹！”万萋萋紧张的护在少商跟前。
程少宫有气无力的挨着火炉，尽力伸张手掌取暖，嘟囔道：“且吓不着她呢。”
“我为何两日前才启程，因为我不能两手空空的去面圣啊！那姓黄的狗剩说我强掳民女……哼，我如今手上拿着辖下几家大族的联名保书，声言绝无此事。我看那些无父无母的孤女稚儿可怜，就找了些德高望重的老丈老媪帮忙收留照看罢了。我能看上那些可怜女子？行行好，一个个面黄肌瘦，骨如柴木，老子是瞎了还是疯了！”
“还说我圈占民田？徐郡是什么沃野千里的富庶之地吗，七成是山地，七成！屯田垦荒都来不及我还圈地？圈起山地来作甚，掘出山石沙土给他黄闻垒坟头啊！”万松柏嘴毒起来也是很可观。
“是以伯父也并无占地圈地之事？”程少宫皱眉道。
万松柏道：“圈占田地无非两个用处，一者有获益，能耕种或开矿，二者围造庄园，我这郡太守是能做一辈子还是怎样，圈徐郡的地是要作甚！”
少商察觉出异样了，看了双胞兄长一眼：“……这样容易辩白的事情，那黄闻为何要弹劾伯父？莫非……伯父与他有仇……？”
万松柏一下哑了火，踌躇道：“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他扭头问身旁一名中年老仆，“阿福，我得罪过那姓黄的么？”
万福是万家世仆，从小就做了万松柏的随从，累至如今的成了大管事。他也有些犹豫：“……应该没有吧，咱家与黄大人并无往来啊。”
“这可难说的很，阿父脾气大，嘴上又没把门的，什么时候得罪了人说不定也不知道。”万萋萋翻了个白眼。
“也说不定是你在外面得罪了人，连累了你老父！”万松柏指着女儿骂。
程颂思维比较直接：“既然想不通就先别想了，咱们还是尽早赶回都城。伯父面圣后将事情说清楚，再找老夫人和阿母细细商议。”
万松柏大力拍膝，毫无负担道：“没错。就算萋萋的大母想不通，你们母亲那脑子，一个顶人家十个，定然能想明白。咱们今日稍事歇息，明早就启程。”
众小辈齐声称喏。
一路上来，少商所忧之事莫过于万老伯究竟有没有犯下不法之事，如今听了这番解释，她心中大定，于是当夜睡的喷香酣熟。次日清晨，车队起行，万松柏急着面圣喊冤，便提议取近路，反正两拨人已汇合，也不怕错过了。
于是，除了程少宫继续缩在车中，其余几人都骑在马上，说说笑笑就过了一日，夜晚在山脚下安营扎寨，清早继续赶路。
“这里离寿春那一带不远，嫋嫋啊，你不去看看凌不疑吗？”万松柏腆着肚皮打趣起来。
“不去！”少商一口回绝，“好不容易没人管束……咳咳，我的意思是，男儿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凌大人此时正在为国操劳，我怎好去打搅……”
万萋萋哪里不知道自家把子的心事，笑嘻嘻的去看程颂，程颂扮了个鬼脸。程少宫从车窗中探出脑袋：“你在我们跟前装什么啊，有本事装的凌大人也信你。”
少商翻脸道：“你当初不是嫌弃阿垚天真没主见吗，现在给你送来了凌不疑这位妹婿，你岂非喜不自胜？以后他再来家中用饭，你就陪着我们一道吧！”
程少宫正要回敬两句，忽的空中射过一支冷箭，险险擦过马车，随即四周呼哨声四起，前方的侍卫们大喊起来——“有劫匪！”
这次与滑县那回不同，少商上头有万松柏老同志，左右有两位兄长，还有万萋萋也是自小精通骑射，是以她并不如何担心。
只见前方蜂拥而来了五六十号匪徒，穿的五花八门，有做猎户打扮的，有做市井短打的，还有穿戴陈旧盔甲的，每人脸上都蒙了黑布。
起先众人并不如何紧张，毕竟自己这边加起来差不多有百余号人了，谁知这批劫匪竟出乎意料的扎手。侍卫们箭簇齐射，他们懂得用藤编盾牌拼起来抵挡；侍卫们骑马冲杀，他们懂得支起长矛拒马；待到近身搏斗时，匪徒们居然劈挡砍杀腾挪自如，各个都武艺不弱。
两边激斗了大半个时辰，随着敌方首领呼哨一声，匪徒们退的干干净净。
万松柏领着程颂前去检点伤亡，程少宫则持剑护卫在少商身旁，疑惑道：“这年头劫匪都这么嚣张了？青天白日就敢打劫官兵！”
少商道：“是呀，这劫匪也蛮奇怪的，都不先吆喝两句‘此山是我开’什么的。”
万萋萋凑过来道：“也许他们想先杀光了我们，然后好抢走全部财物？我和阿父以前在外面时，也遇到过凶残的山匪。他们是打不过就跑，打得过就赶尽杀绝，避免漏了踪迹，让人去报官府。”
少商觉得很有道理。
这时，凌不疑留下的那队侍卫的首领忽上前来，他向少商拱手道：“启禀小女君，情形不大好，卑职请求去讨救兵。”
“情形不好？不是大获全胜吗。”少商不解。
那侍卫首领道：“小女君，您看看咱们如今所处之地。”
少商等人环顾四周。此处正是一座山林中间的夹道，两边皆是密林。少商还不明所以，程少宫已沉声道：“林密山深，夹道细长，阿父说过，这种地形最易设伏兵。”
那侍卫首领一拱手：“公子明鉴。那贼匪虽被打退，可他们只留下一二十具尸首，我们却伤亡了三四十号人。死的也就算了，就地掩埋，来日再做计较。可那些伤者呢，难道丢弃在这里。可若要分人手照看他们，就又得损耗些许战力。在出这座山前，倘若再有伏兵，我们甚难抵挡。”
少商大是惊异：“难道，那些劫匪还会再来？不是都被打跑了吗。”
侍卫首领道：“不来最好。可我们总要做最坏的打算，方能周全。小女君若有个闪失，我等万死莫辞。”
少商察觉出事态的严重性，郑重道：“那我们向谁讨要救兵，昨日离开的那座驿站我看也没多少人手。”
侍卫首领道：“徐郡地处寿春西北，崔侯的大军是从北向南对寿春形成泰山压顶之势，我们派轻骑从北面直取即可，不计遇到哪路人马，只要亮出少主公的名号，他们总肯派人来救的。”
少商心里明白，立刻叫人从车中拿出笔墨绢帛，手书四封求救信，落款处盖上凌不疑留给自己的那枚私印，火漆封囊后交给四位矫健的骑士。
目送四骑飞奔离去，万萋萋笑道：“说不定要白费些许你家郎婿的人情了。”
收拾完毕，万松柏也觉得此处不宜久留，喝令车队赶紧前行。疾走大半日，眼见天色渐暗，即将走出这座阴沉的山林，谁知左右两面的密林中再度冲出劫匪打扮的蒙面人，前后围抄，正形成一个包夹之势。
不消言语，即可又是一片杀声震天，这次少商笑不出来了，看着己方死伤愈加严重，而敌方却有条不紊的慢慢逼近，业已亲身搏杀的万松柏和程颂都已是满身血迹，脸上汗污夹杂。
这时就显示出凌不疑麾下护卫的心理素质了，打到这个田地，他们依旧沉着冷静，那侍卫首领还指挥众家丁慢慢收拢圈子，边打边退，躲入山林。
到天色漆黑时，这波劫匪又被打退了。检点死伤，哪怕算上程氏兄弟，如今剩下的还有战力的不足三十人。
那侍卫首领指挥众人躲入山林中一处巨石山洞，又叫人将完好的马车拉上来团团围住，以做拒马栅栏，并熄灭火把灯笼。少商问：“前面就能出山林了，我们为何不冲出去。”
不等那侍卫首领开口，满脸血污的程颂疲惫道：“如今我们人少，贼人却不知还有几何，到了地势开阔之处，我们更加死路一条，还不如这里有遮有蔽，加上天黑林密，他们暂时不敢过来，可是等到天亮……”
少商明白了，心中发寒。
那侍卫首领宽慰道：“小女君莫害怕。兴许天亮时，援军就来了。”
少商还没喘出一口气，忽听牛皮帐篷那边传来万萋萋的惊呼——“阿父，阿父！”
少商和程家兄弟立刻起身飞奔，钻进牛皮帐篷才看见幽幽的灯火下，万松柏满身是血的躺在担架上，发出微弱的呻吟。万萋萋哭道：“适才管事将阿父抬回来的，说是胸口中了一刀，后背还被重重锤了一下。”
少商还好，程家兄弟却是自小由万松柏看着大的，两家情谊深厚，犹胜血亲，兄弟俩双双伏到担架前呼唤起来。
万松柏艰难的睁开眼睛，一把握住程颂的胳膊：“是，是我大意了，应该宁肯绕远路的……怎能，怎能走这条路……”
程颂眼中流下泪来，程少宫脸白唇颤，两人均无法言语。
“这也不能怪伯父。”少商叹道，“如今北面都是崔侯的大军，彭逆就算要逃也往南方逃去，届时就有我家阿父立功的机会了，谁能想到这里会冒出贼人来！”
“你……你们得走……”万松柏牢牢捏住程颂的手腕，赤红的眼眶满是自责和懊悔，“贤弟统共四子一女，如今一大半都在我手里，我……我不能让你们都折在这里……我死了也没脸见贤弟……你们摸黑下山，骑快马走……”
守在牛皮帐外的侍卫首领微微低头，与身后的手下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明了——若是只护着小女君一人离去，他们倒有较大的把握。不过以那些贼匪凶悍的作风看来，留下这满地的伤残，他们只有死路一条。然而，若真到了最后地步，他们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万松柏话还没说完，程颂就高喊起来：“伯父说的什么话，若是我们只顾着自己性命逃走，就算活下去也没脸见人了！”他反手拉住万萋萋，“萋萋，要死我们就死一块！”
万萋萋热泪盈眶，扑在程颂身上，哽咽不能言语。
程少宫发了半天呆，望着万松柏怔怔道：“伯父，小时候阿父带我们入山行猎，我总要偷懒不肯爬山，你怕阿父责打我，就悄悄把我背在身上……”
思及往事，万松柏淌下热泪。
少商眼眶发热。
其实万老伯是个很疼孩子的男人，甚至也不怎么重男轻女，前面那么多女儿他都很疼爱，十二个女儿都好好的挑了郎婿，陪上丰厚的嫁妆送出门去。若非为了延续香火，他其实也不见得那么贪儿子。
万松柏心中感动无比，却依旧非要他们先走，最后两厢争执之下，决定再等一夜，待天快亮时若援兵还不到，小辈们就先走。
走出帐外，程颂低声对少商道：“小妹，待会儿我们分两路走。凌大人的侍卫护着你和萋萋走，少宫也一道；我会将伯父绑缚在背上从另一边走。”
少商心中酸楚，强笑道：“咱们能不能往好处想，说不定援兵就来了呢。”
程颂冷冷道：“我不能丢下伯父，可我们也不能死在一处。若是……，将来你们给我报仇！”说完这句，高大魁伟的少年转身就走，一瞬间，少商仿佛看见了程老爹可靠的背影。
这夜星月无光，寒冷寂静的山林中，众人默默等待。
子夜过半，正当众人昏昏欲睡时，前方传来轻轻的哀嚎声，少商倏然惊醒，之前在前面地上设置了不少竹签脚钉，莫非……还没等她想明白，外面再度传来搏杀声。
——那群贼匪居然不等天亮就摸上山来了！
少商无奈，只得拔剑在旁，由两名侍卫保护着靠在后面，眼看前面渐渐不敌，那侍卫首领顶着一身血污奔回来：“小女君，前面挡不住了，卑职等先护着你走。”
少商冷静道：“行，但要带上萋萋阿姊和我三兄。”
那侍卫首领一点头，扭身而去，没多久又回来了，却见他肩上扛着打晕的万萋萋，手里扯着昏头昏脑的程少宫。那边厢，少商看见程颂已将万松柏绑在自己背上，正欲上马。
影影憧憧的火光下，兄妹俩遥遥互看了一眼，都不知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少商抑制不住泪水，从喉间低低发出一声‘二兄’。
正在此时，不远处天际忽升起一片绚烂的烟花，金紫橙红的火星在空中形成一个奇诡的图形。那侍卫首领大喜过望，高呼道：“是少主公，少主公来了！……兄弟们，再撑一撑，少主公带人马来了！”
一边说，他一边从怀中也取出一个黝黑细长的筒状铁器，然后朝天高举拉动引信，一朵巨大绚丽的烟火瞬间腾空而起——这次少商看清了，天空中是一只狰狞彪悍的兽首。
有了信心，己方众人顿时勇气大增，程颂赶紧放下万松柏，投入战局，一时间山林中杀声如雷轰鸣。不过多久，由远及近传来隆隆马蹄声，这座平缓却茂密的山林仿佛被放在簸箕上筛动的蔬菜，树叶上堪堪凝结成型的露珠纷纷滚落下来，沾湿众人脸颊衣衫。
待骑兵群映入眼帘，少商立刻看见当前那个熟悉的修长身影，以及他手上那对人间凶器。
她终于见到了传闻中的兽纹破云战斧，据说这是皇帝以万金为酬，请前朝铸铁大师以玄铁亲手打造，斧刃犀利锋锐，血不留痕，斧身两面都雕刻有嗜血待食的凶兽，斧柄偏长，分开时可作短戟，连结时可作长兵。
若是当初凌不疑手中那把赤凤鎏金戟恰似一轮华丽美艳的金乌，耀眼的光芒之下无人能挡，那此时这对漆黑的战斧便是铁血幽灵，沉默而嗜杀。
凌不疑动手从不花哨，只是简单挥动劈砍，随即周遭便是一片血海翻滚的杀戮，犹如死神挥动镰刀般收割着生命，浓烈的血迹溅上了他白皙的面庞，森然冷漠。
少商第一次这么近看见他杀人的样子，心中莫名的恐悸惶惑。
前面肃清开来，原先站在少商身旁的侍卫们立刻上前几步，单腿跪在自家少主公的马蹄前，只有那名侍卫首领没离开少商左右，而是跪在她身旁。
凌不疑将右手战斧也交到左手，然后缓缓下马，站在离少商十余步远处，冷冷的看着她。
程少宫头不昏了，他咽咽口水，有些羡慕靠在山石边昏睡的万萋萋，然后很有求生欲的退开几大步，把舞台让给男女主角。
少商手足无措，她知道男人很生气，但不知道怎样让他别这么生气了。他现在是有军务在身之人，也不知他是不是放下什么重要的任务过来救自己。
当初凌不疑离开都城时她答应过要‘乖乖等他’的，结果……
她暗下决心，倘若他要斥责，就让他骂好了，倘若他还是不解气，打几下也可以。
“……过来。”凌不疑道。
少商呆呆的看他。
凌不疑抬起犹如血染的右手，朝她招了招。
少商忽觉满心委屈，裙袍翩然如飞的扑入他宽阔的怀中。
凌不疑握着双斧的左手垂在身旁，右手抚摸女孩的头发和后颈，叹道：“没事就好。”

第116章
林中搏杀已止，树叶缝隙间投下清寒的浅蓝色，微风缓缓吹散开周遭弥漫着的血腥气，少商深深吸气，让这股冰凉刺鼻的气息醒醒脑子；一转头，她才看见凌不疑那身玄色甲胄仿佛铁锈凝血般，暗红沉蘼。
凌不疑对身上的血污毫不在意，熟练的下令善后诸事，安置死伤羸弱，收拢车马兵械……当然，最最要紧的还是决定下一步该去哪儿。既然老万同志昏迷不醒，程颂等人便以凌不疑为长，听其吩咐先回驿站暂作休整。
趁众人整顿时，凌不疑抽空在侍卫背上写了一封信函，火漆封囊后让梁邱飞快马送出。
“你写的什么。”少商问。
凌不疑道：“提醒陛下派人保护黄闻，莫要让他出了意外。”
“啊。”少商一夜没睡，觉得脑子都迟钝了。
凌不疑不愿和少商离太远，始终拉着她的手在车队间行走来去，按照万萋萋的话来说是‘恨不能捆在手腕上’。行将上马时，凌不疑看女孩泛青的眼圈，心中一软：“你一夜没睡，又受了惊吓，到车上歇歇罢。”他语气柔和，但语意坚定，说罢便招手让手下将马车赶了来。
程少宫在一旁腹诽，第一，大家都一夜没睡，第二，幼妹绝没有受到惊吓。
“……子孚，你说呢？”凌不疑看向程颂。
程颂自然无有不赞成，顺手将万萋萋也攮进了马车，于是他的好三弟程少宫就没法待在车中了，只好铁青着面皮提缰上马，娇花变成塑胶花。
众人为怕再生意外，饱食一顿后，急行了大半日，至傍晚时终于离开了那条山林夹道时，少商揉着眼睛发现有另一拨三四十人在夹道出口处安营扎寨，埋锅造饭。
这群人多是伤者，低低的哀哉咒骂声不绝于耳，不过似乎伤势都不很重，他们不是一瘸一拐的砍柴汲水，就是吊着胳膊切肉炙鱼。
见到凌不疑等人，他们纷纷欢呼起来，为首跑来一位作儒生打扮的文秀少年，少商觉得这张面孔十分眼熟，身旁的万萋萋先叫了起来：“班小侯？你怎么在这里！”
班小侯似有些性情柔弱，看见凌不疑宛如有了主心骨，哭天抹泪道：“凌大人……子晟兄长，你们怎么才回来啊，要是那帮歹人再来可怎么办啊，可吓死我了！我叔父他……叔父他，到现在还没醒啊！这可如何是好……”
凌不疑十分耐心的一一回答：“当初那些人既没要你们的性命，就不会再来找你们。令叔父服了药，本就要昏睡一日一夜。依我看来，再过一阵令叔父就能醒了。”
班小侯擦擦眼泪：“哦，那就好，那就好……”
这时，他身旁一名管事模样的人小声提醒：“公子，凌大人及诸位看来都十分疲惫，咱们已经备好了帐篷酒菜，公子何不……”
班小侯如梦初醒，连声延请众人入帐休憩用膳。
走进宽阔的圆帐中，梁邱起原本要过去替凌不疑卸甲，凌不疑微微侧身避开，眼睛去看少商，梁邱起立刻明白其意，安静的侍立一旁。少商正想拉万萋萋找地方更衣，触及凌不疑的目光，立刻机灵的上前为他松开甲胄。铁锃沉重的腰带，铸造成猛虎嘶叫之势的护肩，镶有精致黑曜石的胸甲，再是腹革，护膊，护膝……梁邱起站在一旁，一一接过这些。
万萋萋看这一幕，莫名心中不快，颇有一种自家乖崽被学堂恶霸欺凌了的感觉，程颂浓厚的眉头拧出了一个结，程少商打了个哈欠，捶捶自己可怜的腰背，全当做没看见。
松开凌不疑的护腕时，少商发现他左手腕上用几圈细细的硬线束住袖口，她一摸之下竟分辨不出材质来，心想莫非是暗器。她正想再摸摸究竟是什么线时，凌不疑有些突兀的抽回了自己的手，低头对女孩温柔道：“我适才叫人担来一车山泉，此刻想来已烧煮温热，你去洗濯一番，不着急，慢慢来。”
程少宫内牛，他也想洗一洗，他也又累又乏啊。程颂没空计较这许多，而是很顺手的将万萋萋推到少商身旁，让她跟着去蹭个澡。
泡过热水澡，两个女孩神清气爽，仿若转世投胎，万萋萋甚至觉得自己误解了那学堂恶霸来着。两女再度踏进大圆帐时，凌不疑和程家兄弟也已换过衣袍，净手洁面，班小侯正殷倩的招呼众人入座。
程颂举杯：“凌大人，吾等先谢您此番救命之恩。”说罢，酒卮一翻，一饮而尽。
程少宫和万萋萋也照样，轮到少商也想一口干完时，凌不疑顺手就拎走她手中的酒卮，喝的只剩一口才还她。少商顶着众人各异的目光，干笑两声，仰脖喝掉酒水，再似模似样的说了一句‘谢过凌大人’。
众人纷纷心中暗切一声，以示鄙视。
众人边吃边说起来，凌不疑笑道：“说起来，你们还要谢谢班小侯。若非他们遇袭，我也无法这么快抵达。”
班小侯木箸一抖，炙鱼掉落在食案上，眼眶一红，差点又要哭。
皇帝常叹息凌不疑可怜，是霍氏家族仅存的血脉，其实都城中能在这件事上和凌不疑一争高下的还有这位班嘉班小侯。要说班老侯爷也是一位老而弥坚的英雄人物，被前朝戾帝害的家破人亡，儿女尽夭，不过留下五个孙子各个骁勇善战，悍烈无畏。
可人走起背运来真是挡也挡不住，几年战事下来，班氏五虎四死一残，什么冷箭，风寒，伤口痈裂……总之一般人遇不上的倒霉事他家全能遇上。最要命的是，除了班小侯的父亲，其余早逝的孙子都未留下子嗣，而活下来的那位貌似还伤在要害处，至今无妻无子。
因此，班家上下都对班小侯这位仅剩独苗苗视若珍宝，据说班嘉十岁前连家门都没出过，今年十五岁了，连都城里的路都不大认得。
崔祐是个厚道人，怜悯班家老的老小的小残的残，便一直将班嘉待在身边，虽不能让他上阵迎敌，但可以留在大帐中做些文书工作，什么清点伤残，张罗后勤，调配粮草……班小侯居然做的很利落。
谁知前些日子班老侯爷做了场噩梦，疑心曾孙子出了事，便撵着班叔父来看望班嘉，一见之下，自然毫无变故。军营重地，不好留闲人，于是前日班嘉亲自送叔父回去。就在相送途中，遇到一伙奇怪的劫匪。
他们先是二话不说，上来就打杀，不过班家亲卫也不是当摆设的，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打起来毫不逊色。正打的热火朝天之际，班叔父见侄儿吓的魂不附体，气愤之余便拄着拐杖下车杀敌，谁知那伙劫匪中为首的两个看见了班叔父，不一刻便风卷残云般退了个干净，留下满地狼藉的尸首伤者，外加伤重昏迷的班叔父和坐地抽噎的班小侯。
哭完一顿，班小侯赶紧叫人去找相距最近的军队，班府亲卫快马而去，最先遇到的就是领兵巡视四野的凌不疑。才刚安顿好伤亡，凌不疑护送班氏一行慢慢往回走时，就又撞上了来求救的自家侍卫。
——这也是少商等人的运气了。若是从林中夹道飞骑赶到凌不疑驻地，至少要一天，再回来时又不知需要多久。
“班家也遇到了劫匪？”万萋萋一脸疑惑，“究竟有几股劫匪啊。”
程家兄妹三人却不说话，彼此面面相觑，神情凝重。
凌不疑淡淡道：“班小侯此行之路，正是你们原先要走的那条官道。”
程氏兄妹俱是轻啊了一声，若有明了。
席间一片安静，过了会儿，少商轻声问道：“……你不用在崔侯军中效力么？”
凌不疑笑道：“数日前反贼主力已被击溃，彭逆附庸陆续来降，崔叔父如今天天要见几个痛哭流涕来负荆请罪的。除了一面寿春城墙，彭逆不剩什么了。”
“那崔叔父为何还不快快攻破寿春，班师回朝呢。”少商问道。
程少宫摇头道：“听阿父说过，寿春城墙坚固，强攻怕是不妥。”
程颂赞同道：“如今彭逆风雨飘摇，如枝头熟透的果子，眼看落地，何必以我之短去攻敌之长呢，徒然生出许多伤亡来。”
班小侯抚掌道：“两位程兄好见解，崔侯也是这么说的，如今正筹划着‘不战而屈人之兵’呢，就是按捺住几位热血待战的世兄有些费力。”
万萋萋插嘴道：“别是还没立下功劳，不肯老实待着吧。”
“萋萋，莫要如此揣度他人之意。”程颂低声阻拦未婚妻，实则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这里不是在家中。
少商岔开话题：“什么‘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不是想叫寿春城内的人自行拿下彭逆的首级来献？听说前朝有几位逆贼首领，最后不是死在敌手，而是死在自家人手中。”
凌不疑对她微微一笑，算是默认。
酒足饭饱，凌不疑提议大家去看望昏迷中的班叔父。他道：“你们见过就知道了。”
隔壁帐中，班叔父还在昏迷在软塌上，身上缠满了沾有血渍的绷带，众人略略一看，就心中一震，只有万萋萋轻轻啊了一声——班叔父的身形与万松柏十分相近，都是中等身高，都有一个圆圆的将军肚，不过班叔父面白无须，与万松柏面容迥异。
星光点点的夜晚，众人踱步回大圆帐坐定。程少宫率先道：“这事是冲着万伯父来的。”
程颂点点头：“我昨日问过阿福，他说上个月伯父遇过两回刺客暗袭，都口称是前朝余孽要为戾帝复仇，特来刺杀陛下的封疆大吏。因为这等事之前在别处也出过，是以伯父没往心里去。如今看来……”
“如今看来，就是冲着阿父来的！”万萋萋补上。
少商忽的啊了一声，众人去看她，她去看凌不疑，如梦方醒：“所以你今早写信让陛下保护黄御史？”
凌不疑笑笑，众人不解。他耐心道：“今晨，我命人检点贼人尸首，发现他们并非寻常劫匪，而是训练有素的残兵汇聚而成的。”
看程家兄妹和万萋萋依旧不懂，班小侯怯怯道：“我听曾祖父说过，这些年兵祸连天，那些打散的逃跑的败兵游勇都去哪儿了，并非人人都愿意解甲归田。落草为寇么，最后免不了被朝廷大军剿灭招安。是以他们中有许多武艺高强不甘平淡之人就流落江湖，成了受人雇佣的‘游侠儿’。”
“这也能叫‘游侠儿’？”程颂年少，对游侠江湖的生活还是有些憧憬的。
“也是游侠儿。”凌不疑道，“韩非子云，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这话虽有偏颇，但也并非一无是处。朗朗乾坤，百姓安居乐业，还要游侠儿作甚。少年子弟热血气盛，游弋江湖，增长见识，交友历练，这种‘游侠儿’不伤大雅。不过有些‘游侠儿’求的是财帛富贵，自然在暗地里要做些不法之事。”
“就是说，有人出钱雇了这帮人来截杀家父？”万萋萋终于明白了。
“那关黄御史什么事？”程少宫问。
“你傻呀！这不是明白着的吗？”少商恨恨道，“有人出了钱要伯父的命，前两回因为伯父在徐郡人马众多，所以功败垂成。于是暗中那人就让黄御史参了伯父一本，伯父可不得回都城受审么？伯父在路上能带多少人啊，下手岂不容易多了么！”
“难道不是黄闻暗害我阿父？！”万萋萋怒道，“这奸贼我定不放过他！”
“不论黄御史是受人蒙骗参了伯父，还是暗行诡计陷害伯父，总之都不能叫他死了！活着，才能慢慢审问啊！”少商安抚挚友。
程氏兄弟和班嘉这才恍然大悟，心中暗暗钦佩凌不疑思绪如此之快，今晨刚救下万松柏一行人，立刻想到要留下黄闻问话。
“那为何不从那帮劫匪下手，说不得也能问出幕后之人。”程少宫又问。
少商皱眉道：“这等买卖要做长久，自然不能如菜贩摊铺一般吆喝营生，除了为首的贼人，恐怕其余人并不知道底细。”那么多武侠书她不是白看的。
“那就捉拿为首的贼人！”万萋萋一肚子火。
凌不疑嘴角微微弯起，讥讽道：“去哪里捉？他们因利而聚，因势而散，潜入山野，隐入市井……真要捉拿，非一日之功可成，还是问黄御史快些。”
话说到这里，众人纷纷称是。
临出圆帐前，少商忽道：“能雇佣到这样厉害的贼人，那幕后之人想来也是不凡。可究竟为何非要杀万伯父不可呢。”
凌不疑拉着她的小手，笑道：“这也是一个办法，等万太守醒了，你问问他得罪谁了便是。”
少商这才发现，包括万萋萋在内的所有人都一门心思的想着回都城去逼供黄闻——这群没有刑侦精神的家伙们！她心中吐槽，便重重的甩了凌不疑的手，谁知似是牵扯到他的伤处，凌不疑轻嘶一声，右手抚肩，皱眉忍痛。
少商紧张道：“你受伤了？”
凌不疑垂下浓密的睫毛，低低的嗯了一声。
“这一日一夜你就没消停过，伤口定是又裂了，走，我们去你帐里，我给你重新包裹吧。”少商心疼不已。
凌不疑笑意清皎，拉着女孩的手就走。
没走几步，少商驻足，回头道：“三兄，你怎么跟着我？”
默默跟在两人身后的程少宫抬起头，叹道：“其实吧，我也十分关怀凌大人的伤势，就想一道去看看。”
“三兄你烧糊涂了吧！”少商匪夷所思，“还是饮酒醉了，赶紧回帐去睡觉吧！”
凌不疑看着程少宫，微微挑眉，气息淡漠中夹着不快。
程少宫在心中哀嚎一万遍他也不愿啊。
——若说程颂此行的工作是护送万萋萋寻父，那么亲妈把自己赶出都城就是为了看着幼妹，如今夜色如水，山野寂静，孤男寡女共处一帐……他若一点不作为，回去后萧夫人一定扒了他的皮！
少商脑子一转，再看程少宫的脸色，有点明白了，不悦道：“三兄，你应该信任凌大人的为人！这么些年来，你何曾听过他传出男女之事！”
程少宫再叹：“你当我是不信任你吧。”
“你……！”少商大怒——对着这样美貌体健宽背长腿的未婚夫，她都这么守身如玉了，居然还有人污蔑她！
凌不疑忍俊不禁，暗笑这真是一对活宝。“将帐帘掀起。”他转头吩咐梁邱起，然后拉着犹自跺脚气愤的小未婚妻回帐。
程少宫也松了口气，裹了条白狐皮裘坐在程颂帐篷门口往这边望着。
凌不疑端坐马扎上，少商站在他身后，缓缓松开他的衣襟，果然在肩上看见一圈渗血的绷带，小心的解开后发现是一处裂开的箭伤，暗红色凝结的碎裂创口，在年轻男子完美白皙的健壮肌体上形成触目惊心的破坏。
她心疼道：“你不是说这场战事不是什么大事吗，你怎么打的这么拼命！”
凌不疑宽慰道：“刀兵之事一起，就没有什么大事小事，轻忽怠慢必酿成大祸。”
少商无言以对，只能让梁邱起端来热水和伤药，慢慢为他化开衣衫上的凝结，然后上药后重新包扎；每次触及伤处，她都觉得心头一跳，跟镊子钳夹到心头肉了一般。
凌不疑却最喜欢看她这幅温柔怜惜的样子，那回被皇帝杖责后也是这样；他有时甚至想在自己身上弄些伤出来，好看到她着急又心痛的模样。细想想，自己这般也是不大正常。
“这几日我其实很不痛快，所以才离开崔叔父身旁，领兵在外头乱晃。”凌不疑忽道，“如今见了你，才觉得好多了。”
少商问这是何故。
“之前我不是说霍家残存的旧属有眉目了么。我派了两拨人去找，一拨人已经回来了，原来是骗局一场。那人不过是假托霍氏忠烈之名，在当地乡间骗吃骗喝。”
少商心中难过：“那另一拨人呢。”
“还没消息。”
凌不疑按着自己肩上的小手，怅然道：“你说，当年和舅父一道奋战的部属，莫非真的全死光了。我找了他们这么多年，去年才有了些眉目，如今又灭了一半希望。”
少商低声道：“便是躯体都陨灭了，也当是英灵无悔，浩气长存。”
凌不疑喃喃道：“我真不愿自己是霍氏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遗族。”
少商道：“这有何难，等你生下许多儿女，霍氏一族留在世间就不止你一人了。”
凌不疑失笑，转头看向女孩，叹道：“不过，生育儿女不是容易的事，我恐怕……”
“谁让你生了？是我生啊！有你什么事，还犹犹豫豫的。”少商拍拍胸口，一点没有害羞的意思，“区区小事，包在我身上！”
凌不疑一时心悦的眉目舒展，复又叹息：“我恨不能事事替你周全，若是这事我也能替你做了就好了。”
这话说少商满心甜蜜，包扎好伤处，便自告奋勇的替凌不疑清理铠甲。要知道铠甲兵器以及骏马乃是行伍之人的三件至关紧要的事。她与凌不疑相处日久，知道他养护铠甲兵器和骏马，向来都是亲力亲为，如今他身上有伤，她哪里舍得他动手。
让凌不疑坐在一旁，她抱着沉甸甸的玄铁盔甲，小心的用温水一件件洗濯上面的血污，干布反复擦拭摩挲，再薄薄的上油涂抹揉光……
对面帐篷口，程少宫背后不知何时起站了程颂与万萋萋。
“你觉不觉得心里有些不大舒服。”万萋萋道。
程颂点头：“你看看小妹，在凌不疑跟前乖的跟小猫崽似的，当初阿母还担心小妹会欺负郎婿，我们父兄将来要上门致歉，如今看看……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唉，我头一回觉得你阿母的话有些道理，还不如找个老实温柔的郎婿呢，只有少商欺负人，没有人能欺负她，那多好！现下你看看我她，被姓凌的牢牢捏在手心，卖了还数钱呢！”
“在家里，嫋嫋连条帕子都没自己洗过，现在却要给凌不疑洗铠甲！”
“……不过，也不能说姓凌的全不好，他那回送来的骏马可真是稀罕种！”
“唉，是呀。阿母生小筑时落了病，还是他留了心，特意请了宫里的侍医到家里给阿母调理呢。还有阿父背上的伤，御赐的虎骨膏，这些日子就没断过。”
“就是人厉害了点，说一不二的，不许旁人反驳。”
“也不大体贴人，这么晚了还不让嫋嫋去歇息，多累啊，明早还要赶路呢！”
“我说你俩差不多了啊！”
程少宫忍无可忍，转身吐槽，“嫋嫋今天在马车上睡了一日，一日！萋萋阿姊中午都下车骑马了，她却睡足了一日！她累什么累，你现在让她睡也睡不着啊！而且明日她大约还能在马车上睡！累的是凌不疑，是我们这些骑在马上的人！”
程颂咂巴一下嘴，万萋萋绞绞手指，气氛有些尴尬。
“……三弟你怎么这么刻薄。”
“你就不能宽厚些么，难怪至今没有小女娘看上你！”
“我看你就是打光棍的命！”
“一点没错！”
之后小俩口就回各自的帐篷歇息去了，程少宫又冷又困，又受了一顿人身攻击，可是看对面的那一男一女还没有分开的打算，他终于忍不住想听听他俩究竟在说什么——从后面绕过两座帐篷，取侧路慢慢走近，程少宫挨在一旁，竖起耳朵来听。
“……你怎么不说话一直看着我，我上油多了么？”少商道。
“没有多，你一学就会，做的像模像样。”
“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
女孩干笑两声：“可我就在你身旁啊。”
“我还是想你。”
程少宫还没到慕少艾的时候，怎么也听不下去了。
他走开几步，从袖中摸出三枚卦钱与一只小小的古旧龟壳，麻利的塞钱入壳，向天祝祷三下，打算卜一卦姻缘顺遂。摇晃龟壳，向下倾倒，锃亮的金黄色卦钱顺着弧线掉落在地上，程少宫兴冲冲的蹲下身子去看，然后……傻眼了。
三枚卦钱居然均插入泥土中，垂直呈品字形。
这是什么意思？程少宫顿觉自己才疏学浅，这题他不会啊。

第117章
次日一早，大队人马继续行路，行至半途时班叔父终于醒了过来。其实他受伤不重，只是旧日心疾发作，服用了随身携带的药才昏睡至今。而另一位老万同志却是真的伤势不轻，直至到了驿站才勉强醒过一会儿。
待安顿妥当后，凌不疑立刻找来医者为万松柏诊治，却得知他前胸后背的几处创口都是重伤，若是立刻再度上路，必会创口绽裂，二次受创。于是凌不疑只得给皇帝养父上一道奏本，言明此中蹊跷，并请求允许万松柏养几日伤再启程回都城。
此时寿春战事已到收尾阶段，此番凌不疑斩杀了四五名彭氏大将，捶破了两拨敌方大军，更拿下了一座半附郭县城——该立的功劳也立下了，剩下的军功章也该些留给其余小朋友，这样大家才能继续排排坐吃果果。是以他遣人给崔侯送信后，便留在了驿站。班小侯要看着自家叔父复原，自然也留了下来。
哗啦啦一大群人几乎占下了整座驿站，好在此时前方有战事，各地官吏必须在原地戒备不测，驿站处于业务淡季，除了接待几拨递送军情的信使，他们倒也没叨扰旁的什么。
万松柏失血不少，在病榻上躺了两日，偶有醒来也是迷迷瞪瞪的，万萋萋见老父衰弱，心中难过之极，不过她不是哭哭啼啼的性子，只是躲在无人处咬牙磨刀，暗暗发誓要找到幕后之人报仇。就在她差点要将厚背大砍刀磨成水果刀之际，万松柏终于清醒过来。
一气喝下三大碗肉骨白米粥外加半只炖鸡，老万同志恢复了六七成元气，便毅然拒绝医者新奉上的汤药，咆哮声震的半座驿站都听见了。凌不疑表示既然病人精神这么好，大家不如赶紧去‘探病’吧，少商等人皆是赞成。为了找个‘外人’做见证，凌不疑顺手将班小侯却拎了过去。
病房中，万松柏摸着自己憋下去一半的将军肚，心疼如绞：“……究竟是何人非要致我于死地！”之前他已听万福说了凌不疑的推论。
“这就得问阿父你自己啦！”万萋萋绷着脸道，“阿父你自己说说，是不是这几个月中与人结怨了！是不是欺压下官，刻薄辖地大族了！”
“胡说八道！这世上还有像我这样和善厚道好说话的上官吗！”万松柏和女儿同一个分贝，“也就我那程贤弟勉强能跟我比一比了！”
老万同志吼声如雷，一旁的班嘉被震的缩到一边。程颂尴尬的看向凌不疑，希望未来的妹婿不要被程家姻亲吓跑，程少宫挖挖耳朵，处变不惊，少商津津有味的看戏，恨不能去找些瓜子话梅来。
万萋萋暴起：“阿父说这话都不会不好意思么！我从未听过如此厚颜无耻的话！”
“为何要不好意思，我说的都是实话！”
“阿福来你来说，阿父他是不是性情暴烈，性情刻薄！”
“呃……小人以为……”万福刚说了五个字，万松柏瞪视的目光就扫了过去。
万福立刻发挥优良家仆素质，滔滔不绝道，“小人以为大人说的对大人也就脸上扮的凶心肠却是天底下最最好的小人此言一句不假日月为证天地可鉴！”
“阿福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万萋萋尖叫。
“你再敢威逼阿福老子扣你一半嫁妆送给子孚做私房！”
“扣就扣！”
眼看父女俩就要干起来，凌不疑一拍案几，沉声道：“请万大人稍安勿躁！”
父女俩都有些怂凌不疑，只好双双闭嘴。
“万大人，请您仔细想想，这几个月内真不曾得罪过人？”凌不疑道。
万松柏偃旗息鼓，努力想了想，才道：“真没得罪人，这回出任徐郡太守，家母特意找了位长辈给我做幕僚，那老儿每日耳提面命什么太平年月不是战乱之世，要我务必谦和宽宏，以仁治郡——说句实话，几十年来我就数这几月过的最心平气和了，连架都没跟人吵过！不信我叫人把吕师请来……唉，他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利，身体又弱，所以这回去都城面圣我就没带上他。”
“不急，三日前我已让人回徐郡万大人的治所报了信。因是郡丞必须留守，此次只请主簿和大人的幕僚吕夫子了，想来今日就能到了。”凌不疑道。
万松柏讪讪坐回床榻，心想你倒真不客气，我的下属我的幕僚你说叫就叫，难怪我那程贤弟每次提起唯一的女儿郎婿就一副天上下红雨的模样。
凌不疑一手放在案几上，修长的手指在上面轻轻点着：“如此说来，万大人的确不曾得罪过什么人，那么……”
“那么就是伯父碍着谁的路了！”少商顺嘴道，“伯父这回在徐郡是不是打算兴利除弊，大展宏图，是以触及了地方望族的利害，成了人家的眼中钉肉中刺，非除之而后快。”
“兴什么利除什么弊啊。”万萋萋嘟囔道，“少商你也太给阿父脸上贴金了，他哪是这么有抱负的人。”
“闭嘴！越来越没规矩！”万松柏瞪了女儿一眼，对着凌不疑道，“凌大人明鉴，非是我尸位素餐，而是……大人可知，徐郡上一任太守是谁？乃是海内名士公孙博，我生平难得服人，可这公孙博着实练达强干，几年间将徐郡那么个贫瘠之处打理的井井有条。”
凌不疑点点头：“不错。公孙博此人的确是个治世能臣，陛下早有耳闻，如今提拔他去辽东戍守了。”
程少宫低低说了一句：“那么偏僻的地方，那么多化外之民，听说还有茹毛饮血的习俗，看来受皇帝看重也不见得都是好事。”
程颂赶紧在袖子底下用力拧了弟弟一把，好在这话没几人听见，除了刚才缩过来的班嘉。
班小侯善意的笑了笑，轻声道：“我倒想到处走走看看，远方的落日荒漠，瀚海瑶台，想来便令人神往。”
程少宫捂着胳膊失笑：“你连在都城里都会迷路，还想去看荒漠瀚海？！”
班嘉脸一红，低头不说话了。
万松柏继续道：“……凌大人说的是。前人施政惠及地方，我也不是妄自尊大之人，自从去了徐郡，一直都是萧规曹随，从来没闹过什么幺蛾子新政，又从何说起触及地方利害？”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众人陷入沉默，实在想不到谁要杀万松柏。
这时，侍卫传报徐郡来人了，凌不疑立刻让人进来。来者有二，一位老人和一位中年。
万松柏率先去搀扶的那位须发皆白的瘦弱老人就是吕夫子，众人看见他才知道万松柏适才说‘腿脚不便’显然是太客气了。老人左腿自膝下就被截断了，且时不时发出嘶哑的咳声，想来在战乱之时遭过惨事，此次他是由健仆抬着步撵送来的。
另一位胖乎乎的圆脸男子则是尹主簿，他是本地人，刚被万松柏提拔上来，是以直接扑倒在万松柏身旁，一会儿痛惜恩主受难，一会儿痛骂贼人可耻。
万吕尹三人絮叨了半天，说来说去还是一个意思，这几个月老万同志的确修身养性，和蔼可亲，生活简单极了，除了钻研怎样生儿子之外，甚至可说得上无所事事，三人全都想不明白有谁要杀他。
少商心中烦躁，只有千年做贼没有千年防贼，若不能揪出那个潜伏在暗中的魁首，天知道什么时候万家又会中招。这次不同于上回的曲泠君案，那件事到底是在一个固定环境中，某种程度上类似于梁府狼人杀，杀来杀去最后总能杀到真凶的。可如今这桩刺杀案属于人海茫茫，渺无踪迹，不知从何处下手。
凌不疑看她心事重重，便去握她的小手，宽慰道：“不要担忧，我们还能审问黄闻，还能追查那群刺客的来历。世间无难事，我也不信这世上有人能只手遮天。”
少商心中呵呵，这帮古人不但没有刑侦精神，连法制精神都当不出几钱来，动不动就想严刑逼供，还只手遮天呢，她看她亲爱的未婚夫想的都是不折手断……咦，手？
她定定的去看凌不疑的手，白皙干净，温润修长，指尖甚至泛着淡淡的水红色。
“怎么了？”凌不疑见她神色不对。
少商轻抚他的左臂，低声道：“你还记得那回……你折断自己的手臂，为的是什么么。”
凌不疑眸色一深。
少商道：“因为我撞上了不该见到之事。”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万伯父会不会也是无意中撞见了什么。”
凌不疑一怔，似是未曾料及。
少商转头道：“伯父，到徐郡赴任后的这几个月中，您去过哪些地方？”
万松柏愣了愣，迟疑道：“你这是何意。我一直在徐郡，不曾离开……阿福，是吧？”
万福仔细想了想，道：“大人说的是，除了赴任途中您绕道去过一趟南面相邻的陈郡，给陈郡太守贺寿，之后的数月，您一直在徐郡……吕师也不让您去旁处啊。哦，对了，上个月崔侯大军穿过咱们郡，您曾在路边迎过大军，再没别的了。”
吕夫子捻须轻笑，万松柏转头道：“嫋嫋听见了，这可是实话啊！”
少商继续问：“吕夫子，尹主簿，请二位好好想想，这几月来，徐郡境内可有过什么无缘无故的命案。”
万松柏道：“老尹，你记性好，有没有这样的事。”
尹主簿望了会儿屋顶，掰着手指数起来：“如今太平盛世，我郡又没什么盗匪，无缘无故的命案嘛……嗯，五个月前有个樵夫无声无息的死在家中，族人告其妇人谋杀亲夫。”
吕夫子摇头道：“不是。后来同一山脚下另有人同样死法，县里仵作才发觉是一种奇特的山蛇，被咬后数个时辰才会要人命。”
尹主簿再道：“四个月前有两个村落斗殴，六七个乡勇回家后鼻孔流血死去。”
少商心想应该是颅内出血，便道：“既然是村落之间的斗殴，那就也不是。”
尹主簿记性的确很好，接下来又说了好几桩各县报上来的命案。
有孩童贪玩，跌落河中淹死的；有闲汉醉酒，一头磕死在青石上的；有老人贪嘴，误食了家中沾了鼠药的糕点的；甚至还有山石滑落，砸死几户农家的……零零总总，也就十来桩。
众人如凌不疑吕夫子已有些明白少商的用意，但也有如万萋萋这样全然懵懂的，剩下几个都是似懂非懂。
“……走水？”万福忽然道，“小人敢问主簿，那座走水的神祠叫什么名字？”
尹主簿正说到某处偏僻小祠失火一事，祠中四个巫祝没来得及逃脱，全烧死在里面。
“呃……”他冥思苦想，“仿佛叫什么水祠的？”
“是不是叫叠水祠？”万福追问。
尹主簿又想了半天，痛苦道：“唉，委实是记不得了，我们这几个郡兴盛鬼神之说，这种乡野神祠多的很。山边有山神祠，水边有水神祠，哪怕长了棵粗壮些的老树，兴许旁边都有座神木祠。”
万福却问的愈发紧了：“那么这座神祠是不是在徐郡东南方向，嗯，都快到陈郡了。”
尹主簿一拍大腿道：“没错！就在安国县南部，穿过一片林子就是陈郡了。”
“怎么了怎么了？”万松柏不明所以，“这有什么干系，什么叠水祠，我从未听说过。”
吕夫子叹道：“大人忘记了，四个月前，有位自称游历天下的邋遢巫者来过徐郡，大人还请他为您占过子嗣之卦呢。”
万松柏老脸一红：“哦，原来是这事。”
“阿父你又乱请神棍了，我要回去告诉大母。”万萋萋不满道。
万松柏干笑着骂道：“你大母身子不好，不许你多嘴！”
“哎呀，萋萋别打岔，伯父您接着说，那巫者说了什么？与那走水的神祠有何关系？”程颂从后面扯住未婚妻，急不可待的追问。
“还能有什么了！那该死的混账给我出了个馊主意，说什么东南属金属火，阳气旺盛，有利男丁。叫我顺着东南方向走上七天七夜，沿途无论看见什么大祠小社，纳头便拜，就会心诚则灵！”万松柏没好气道。
“伯父，这个法子灵验么？”程少宫眼睛发亮。
“灵什么灵，十巫九骗，把老子累的个半死，儿子没得着，好险没断气，姬妾们没一个有动静的！”万松柏觉得老腰又在隐隐作痛，真可谓房事猛于虎。
吕夫子看屋内有万萋萋和少商这样的未嫁少女，轻咳一声：“大人是累的不轻，足足穿了三四个县城，回来后还小病了一场。”
凌不疑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万萋萋心里疼惜老父，嘴里却道：“大母吩咐的话阿父全当耳边风，那些巫者若真有用，咱家早有男丁了，都是骗钱的！”
“死丫头说的好听，你大母还叫你学的贤淑雅致些，你看看你这副腔调，市井里的屠户都比你斯文了！我若是子孚，宁可娶个杀猪的也不要你！”
“阿父……！”
吕夫子重重的咳了一声，父女俩不甘不愿的闭上嘴。
老人继续道：“那巫者的确是来行骗的，因被大人纠缠的厉害，又急等着他作法显神通，他为求脱身，才诓骗大人往东南去的。……后来大人出了门，他果然寻机遁了。”顿了顿，他问道，“阿福，大人是不是去过这座神水祠？”
万福道：“正是。那日正是第七日，大人原本在安国县中歇个脚，之后就打算回治所了，谁知听人说乡野中还有一座小祠，大人便把随从留在县里，只和小人骑马前去，打算快去快回。大人连日劳累，不曾注意周遭，不过小人却瞥见那座小祠门面上正写着‘叠水’二字。”
少商赶紧追问：“后来发生什么？”
万福摇头道：“什么事也没有。与之前一样，我们团团祝祷一圈，留下几百钱后就走了。”
“那你们见过什么人？”
“那里偏僻的很，路上都没几个人，祠里更是冷清，只有四个巫祝正在修补破损的墙面……嗯，那四人两老两小，看起来像是一家四口。不过……”
“不过什么？”程颂着急追问。
万福回忆当时情形：“我扶着大人迈出门口时，正巧进来一位身着骑装的青年男子。”
“为何要扶着伯父。”程少宫插嘴。
万福龇牙咧嘴：“大人一口气磕了二十几个头，磕的可狠啦，起身时人都站不稳了！”
“阿福！少说废话！”万松柏羞恼。
程少宫掩口轻笑，万萋萋恨铁不成钢，班嘉和尹主簿不好意思的侧过头去，程颂赶紧呵斥：“少宫别打岔！阿福，你接着说，你们就只见到这么一个人么。”
万福挠挠头，笑道：“不止这一个。我和大人正要骑马离去时，有一辆车与我们擦身而过，在那小祠门口停下了，车上走下来一位四五十岁的老文士。然后我们就走了。”
少商心跳的有些快：“也就是说，这两人相约在那座小祠见面，无意中被你们撞见了。伯父，阿福，你们还记得那两人的长相么？”
万松柏和万福互看一眼，不约而同的露出为难的神情——
“细处也记不清了，我依稀觉得那老文士有些眼熟。”
“细处也记不清了，小人仿佛哪里见过那位年轻骑士。”
他二人同时出口，话音刚落，众人和主仆俩都呆了。
“阿福你是不是记错了，我见过的人你必然也见过啊。”万松柏道。
万福也是满心疑惑：“是呀，小人随侍大人，这些年来几乎寸步不离啊。”
这时，一直静坐不语的凌不疑忽然神情凝重的问道：“你们真是从未分开过？”
万福想了想：“只除了这回。大人要去徐郡赴任，不能再耽搁了。可是之前大人在外征战十载，好些东西都没归置好，还有几户亲友要赠礼拜问，于是大人和女君就先行上路，小人留在府中料理完那些琐碎后，才去徐郡找大人的。”
少商微妙的感觉到这件事很重要，可却怎么也抓不住要领，于是只能先顾着眼下：“伯父，阿福，你们能否将那两人的长相说出来，我去找个画师来……”
“不用了。”凌不疑道，他向角落中的班嘉看去，“小侯爷，劳您大驾。”
班小侯笑了出来：“凌大人不要这样客气，总算有我用武之地了。”
端出笔墨绢帛，班嘉持笔以待，万家主仆二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来，一番功夫后，满怀期待的众人却落了个空。
到底是四个月前的事，又是一瞥而过不曾注意，主仆俩的记忆都有些模糊了；更重要的是，那两人都长相平凡，不俊不丑，不高不矮，无论面庞还是身形都丝毫没有奇特之处。
看着两人的肖像，室内众人无话可说——最寻常的椭圆脸，下颌略略有些方，眼鼻口耳俱全，脸上没有胎记伤痕痣斑，身上也没有缺手瘸腿，整个人毫无记忆点。
班小侯羞惭道：“是我学艺不精。”
少商叹道：“不是小侯爷的过错。”是这个时代缺少立体素描教程。
她看着那两张线条单一轮廓抽象的平面肖像画，小声问凌不疑：“真有人凭这种画像抓到过人吗？”
凌不疑含笑嗔了她一眼：“怎么没有。”
看众人都有些沮丧，万松柏大大咧咧道：“你们也别多想了，我看与那两人没什么关系。前几日的刺客我是亲自领教过的，可不是一般的货色，没个十万八千的能雇的起？那个老穷鬼出的起这钱才怪！”
众人皆莞尔，万萋萋无力道：“阿父你别老张口闭口说人家是穷鬼。”
少商心头一跳，忽问：“伯父，你怎么知道那老文士是穷鬼？”
“因为他坐的是牛车啊。”万松柏随口道，口气中满是得意，“牛车也就罢了，还是一头青牛，一头黄牛，连同色的老牛都配不齐，不是穷鬼是什么！”
啪嗒一声，众人回头去看，只见尹主簿手中的水樽掉落案几上，他满脸惊愕，仿佛见到了什么极恐怖之事。
“大人您说什么？！牛车？一头青牛，一头黄牛？”
凌不疑沉声道：“你认识这人，他是谁？”
尹主簿身若筛糠，惊恐道：“那……那兴许是铜牛县的……颜县令！”

第118章
尹主簿的话宛如半空中降下一个闷雷，震的众人耳畔嗡嗡响。
万松柏惊醒过来，用力拍大腿：“我记起来了！我说怎么觉得哪里见过呢，原来是大半年前赴任途中我绕道去陈郡给太守贺寿那回，我记起来了记起来了……那姓颜的小老儿坐在一帮县令中，不声不响摆个臭架子，尽惹人厌了！”
“真的是铜牛县令啊……”程颂茫然道，“他怎么会到徐郡去，他见的又是谁呢。”
他问的这两点正是众人想知道的，大家面面相觑。
凌不疑侧身问道：“尹主簿，你认得颜忠此人？”
尹主簿哪敢跟叛贼搭上关系，连忙道：“回禀凌大人，卑职并不认得颜贼本人。不过，卑职是徐郡本地人，卑职家下妇人是陈郡当地人……”他尴尬的笑了笑，“乡野人家闲来无事，就爱论人长短。卑职每每回族中相聚，就能听到北面几个郡的鸡毛蒜皮，再陪家妇去一趟外舅族中，又能听完南面几个郡的家长里短。”
他朝屋内众人转了一圈，继续道：“这位颜县令在陈郡可是大大有名之人，他到铜牛县都知道是受了陛下的贬斥，地方上谁也不买他的账。他没什么靠山，又心高气傲，那日子能好过嘛？！四五个月前他家老母病重，他只好典当家产延请名医，这才将马车换成了牛车，还是一头青牛一头黄牛，一时间在陈郡内传为笑柄。后来听说颜媪病好了，颜家才渐渐转圜过来，他又换回了马车——算算日子，太守大人去叠水祠那天，正是颜忠用青牛黄牛那阵。”
屋内静默，只有万松柏喃喃道：“就是为了这个要杀我？就算那人是颜忠老儿，我也没看见旁的什么呀。”
凌不疑道：“兴许，万太守看见颜忠和另一人相见，这件事本身对于那幕后之人来说，就是大大的隐患。”
吕夫子凝神半晌，朝凌不疑拱手道：“我家大人深陷泥潭而不自知，老夫恳求凌大人不吝赐教，我等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万松柏心想凌不疑是义弟郎婿，这样紧着向人家求助岂不让他看轻了程家，便故作大咧咧道：“诶，夫子不必忧心。我这么多年来刀山火海都过来了，区区刺客算得了什么……”
“是啊，是算不了什么，不过区区几处重伤而已，不过在榻上躺了区区两日而已。”万萋萋见缝插针的给亲爹拆墙脚。
少商轻轻笑了一声，正想表达一番如何查案的高见，想起身旁的凌不疑，赶紧往后缩了缩，用目光请凌不疑示下。
凌不疑暗自笑骂一句‘这时候记起温良恭俭让了’，转而正色道：“吕师不必忧虑，之前是敌暗我明，对方以有心算计我等无心，如今我等有了防备，刺客若是还敢来倒更好了，我派人护送万太守回都城，沿途捉上几个活口就什么都清楚了。”
这话说下，屋内众人哈哈一笑，松了口气。
“万太守还是接着养伤，等养好伤就回都城面圣。谨记一事，这回太守是受了黄闻的弹劾，回都城说个清楚。既然太守手中有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尽可畅所欲言。陛下问起什么，太守就答什么，不清楚就说不清楚，旁的太守什么也不必管。”凌不疑继续道。
万松柏疑惑：“可是那幕后的贼子……”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事情的根子既然在铜牛县，着急也该是陈郡诸吏，与徐郡有何干系。太守先将自己的恶名洗干净了，再顾其他。”
吕夫子赞道：“凌大人说的是，我等身在迷障之中，倒是昏头了。”
如此议定后，凌不疑便开始分派任务。
班叔父只是旧疾复发，歇过两日就能继续上路了；班嘉身上还有军职，不能擅自回都城，只好依旧跟着凌不疑；而凌不疑打算亲自去一趟铜牛县，留程家小辈继续照看万松柏，待伤势好转后再启程。
凌不疑心事重重的起身，脚还没跨出门槛，侧眼瞥见少商和万萋萋凑在一处轻声叽喳，隐约听见她俩相约要上山挖野菜掏鸟窝。凌不疑想了想，调转脚尖，走过去将少商拎起来：“你还是与我一道去铜牛县吧，带两个婢女和随身行李就成。”
少商又惊又喜：“你要带我一起去铜牛县查案？你觉得我能帮上忙？”
“我只是怕一时没盯住你，走到半路上又得回来救你。”
少商：……
因为铜牛县位于陈郡最北边，与徐郡毗邻，是以也不需要带太多行李，一辆辎车就全包下了。再带上莲房和桑菓，换上皇后刚让宫人为她做的簇新骑装，次日一早，少商精神抖擞的准备出发了。
班小侯从马车里倚出半个身子，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骑装是朱红锦缎镶金纹，配上雪白貂绒和缀有珍珠的领缘，衬的女孩雪肤映桃腮，粉晕染绿鬓，饶是四下一片隆冬肃杀之色，难掩娇儿春花之色。
少商照着凌不疑的吩咐，出行前必亲自检查马蹄，忽见自家孪生兄长也牵着马过来了，奇道：“三兄，你怎么来了？”
程少宫有气无力道：“我仰慕铜牛县风光已久，打算和你们一起走一趟。”
“三兄别闹了，你从来不爱欣赏自然风光。”
“其实我是仰慕班小侯已久，打算与他抵足夜谈，交个朋友。”
班嘉惊喜交加：“真的么，你听说我什么了，我愿意与你兄弟相称！”他自小孤寂，因为家人护的太紧，也没能有什么发小。
程少宫皮笑肉不笑：“多谢。”
少商按着腰间的匕首，眯眼道：“三兄你还是说实话的好！是不是依旧不放心我与凌大人独处？这么多的侍卫，这么长的军队，你瞎了吗！”
程少宫恼怒道：“你让我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
说完他就仿佛累的不愿再搭理少商，顺手将马缰丢给她后，自发自动的钻进班嘉的马车：“小侯爷让让啊，我与你挤一挤……咦，你怎么老看我家小妹？”
班嘉脸红道：“没，没什么……就是觉得少商君蛮……蛮好看的。”其实他也不是动了什么绮念，只是纯粹的欣赏美貌而已。
程少宫从车窗中看见渐渐走过来的凌不疑，冷冷道：“小侯爷若是穿上女装，想来容色不在舍妹之下。”
班嘉又羞又恼，用力甩下车帘：“你，你怎么这样言语无状……刚才还说要与我交朋友呢，结果你和那些爱取笑我的人一样……！”
程少宫面无表情：“良药苦口，忠言逆耳。以后小侯爷就会知道，我是多么难得的一位诤友。就在刚刚，我救了小侯爷半条命。”凌不疑那人是属狼的，自己的地盘人家多看一眼都要不高兴。
“你胡说八道，我才不相信你呢！”
“今日结交有缘，我就再帮小侯爷一回——以后改掉这些娘娘腔的言语，不然到了五十岁都有人取笑你。”“……我不和你说话了！”
班嘉羞愤的差点掉下眼泪。
他父母皆早亡，曾祖父年迈，叔父残疾了，他自小就是由寡婶和傅母们捂在怀中养大的，言行举止间自然柔弱了些，但这不代表他内心不渴望铁血戎马的生涯。
“别难过。”程少宫拍拍他的背，安慰道，“可惜你不是生在我家，不然让阿母毒打你一顿就好了，包管养的你皮厚心硬，水火不侵。”话虽这么说，但想想还是算了，萧夫人生平最不喜欢班嘉这样的男孩儿。
听见马车外面凌不疑简短干净的下令声，轻骑营利落的扬鞭起行。班嘉抽抽秀气的鼻子缩在角落，程少宫靠着车壁假寐，谁知没睡多久，车外就有人来喊他。
“三公子，三公子！”程府随从压低声音往车里钻，“小的看见女公子和凌大人钻进前面那辆马车了，车里只有他俩！”
程少宫猛的睁开眼睛，紧张道：“好好的不是都在骑马吗！凌大人还是一军之主，怎么能……”好吧，军队统帅也是可以进马车的！
他也顾不得再问，推开车门，一脚蹬在车板上，借着弹跳之力轻巧的飞跃上随从另一只手牵着的马背上，然后双腿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班嘉在车内看的目瞪口呆，心想这程少宫比自己还小一岁，举止是一般的文弱，谁知身手这样了得，当得起静如处子动如脱兔了。他自小心地纯善，不知程少宫跑这么快是何缘故，迟疑了一会儿后，也叫随从牵来一匹马跟了上去。
程少宫气喘吁吁的追上队伍最前列的那辆巨大漆黑的铁制马车，他也不顾车头的侍卫和驾夫吃惊的神情，直接从马鞍上扑到车门上，梁邱起本来已经在掌中扣了一枚森冷的短刃，可一见是程少宫，他也不好下死手。
程少宫一头撞进车去，车内只有一男一女，只见俊美的青年男子半敞着衣襟，露出米色中衣和白皙坚实的胸膛，上面有一条醒目的血痕，犹如雪裹红绡，少女一手按揪着他的袍袖，另一手拿着细麻绢帕。再一细看，凌不疑左掌放在女孩腰肢上，右手去握女孩在自己肩袖上的那只小手。
“你们在作甚！”程少宫觉得自己的百会穴正在蒸腾冒烟。
少商赶紧将凌不疑推开些，脸颊红扑扑的：“凌大人伤势未愈，我，我给他换药呢……”上药的确是上药，不过耳鬓厮磨也是有的，她还没那么大胆子做些实质性的动作，也就仅限于眉来眼去，撩而不打。
程少宫看妹妹手中那条绢帕果然上面沾着药粉，误会既除，惧意便生。
他刚撞进车里时候匆忙间瞥了一眼，当时凌不疑低垂的神色温柔极了，好像天边不间断的垂地青云，白皙的面庞上泛着缠绵的红晕。但此时，只见他喉头微微滚动，原本一鸿秋水般的眸子隐含怒气，火气几欲从水下喷薄而出。
“是这样的……”程少宫慢慢缩到胞妹身后，强作镇定，“有关这桩案子，我想到了一事……啊，班小侯爷也来了，请上车请上车！”“是这样的……”程少宫慢慢缩到胞妹身后，强作镇定，“有关这桩案子，我想到了一事……啊，班小侯爷也来了，请上车请上车！”
天大地大没有自己的性命大，他自小在萧夫人手里见机行事惯了，此时便不由分说的将正在车外探头探脑的班嘉扯上车来——人多些，他才觉得安全有保障。
凌不疑慢慢的拢好衣襟，再将女孩拉坐的离自己近些，才冷声道：“三公子有何见解，尽请畅言。”
程少宫哪里有什么见解，好在他反应还算快，立刻道：“我昨夜想了想，那颜忠既然投敌叛变，必然需要有人做引。我猜万伯父那日在叠水祠看见的，就是颜忠与彭逆使者的会面！没错，就是这样！”
凌不疑嘴角扯出一抹讥讽：“就这些？”
程少宫尴尬道：“……是……呀。”
“就这么两句话也要劳烦三公子不顾一切的闯入马车，也是难为你了。”凌不疑淡淡道，“既然说到这件事了，我也有几处不解，请三公子与小侯爷一道参详参详。”
程少宫连声道不敢，班嘉喏喏不敢应。
“其一，万太守是四个月前在叠水祠撞见颜忠与人相会的，可他却是在上个月才开始受刺杀？这是为何。”
程少宫答不出，班嘉猜测：“兴许是上个月才张罗到人手？”
少商的脸总算不红了，她想了想，回答道：“要两个月才张罗到人手？不是的，而是因为当时颜忠和另一人都不认得万伯父，而伯父总爱穿戴富贵，说不得他们还以为是途径的商贾，是以当时并未放到心上。”
“那为何上个月开始刺杀伯父了呢？”程少宫道。
少商道：“因为上个月他们再度看见了伯父，知道伯父是徐郡太守。同朝为官，万一碰上被认出来了怎么办？自然只能灭口了事了。”
凌不疑目中流露出赞赏之意：“说的好，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是这就引出了第二件疑难。颜忠携铜叛逃是尽人皆知的，若是四个月前他们为怕万太守泄密而要杀人灭口，倒也说得通。可是上个月初颜忠就已逃之夭夭了，那又何必再杀万太守？杀与不杀，人人也都知道他勾结彭逆，何必多此一举。”
程少宫和班嘉有些乱，少商抬头看车顶，忽然道：“……所以，那天姓颜的可能并不是见彭逆那边的人，而是别的什么不能被万伯父认出来的人！”
班嘉轻轻击掌：“程娘子说的好！”
凌不疑微笑道：“没错。接下来就是第三件，也是我至今想不明白的一处。颜忠并非庸碌无能之人，倘若他要暗中与人会面，有的是掩饰的法子。为何非要坐那辆青牛黄牛的车，两地相距不远，骑马多半日便可到。就算买不起马，市集上租一匹马的钱总是有的。可若说两人见面是光明正大的，那又何必非在那么一个偏僻的神祠中呢。”
程少宫说：“也许颜忠与那人都是笃信道法之人，相约结伴去神祠奉道？”
凌不疑看了他一眼，觉得这条问题没有回复的必要。
班嘉道：“也许另一人在赶路，是以颜县令才越过两郡界限，主动去见他？”
凌不疑道：“这倒有可能，不过若是赶时间，颜忠岂非更应该骑马了么。”
少商想到一种可能，笑起来：“说不定那姓颜的就不会骑马呢，与班小侯爷一般，就是个文弱的读书人。”
班嘉赶紧抗议：“我会骑马的，我也会射箭与剑术，不信我带会儿射些野味给你！”
程少宫吐槽：“你在说什么呀，世上怎么会有不会骑马射箭的读书人，份属六艺，谁都得学的啊。”
少商一愣，发现自己又脱节了。
此时的读书人可不是后世那类读书人，哪怕是整日在论经台之乎者也的儒生文士也几乎各个能舞剑骑射，遇上山贼都能劈砍下来几个。自然，学堂里打起架来也是生猛的很，据说太学里好几位夫子都是当世剑术大师，就是常年累月的镇压学生打架的过程中练出来的。
“那究竟是何缘故呢？”她茫然了。
凌不疑道：“等到了铜牛县，也许我们就都知道了。”

第119章
程少宫在胞妹的白眼中来到了铜牛县，举目望去，人烟萧条，市井冷落。他皱皱鼻子，不满道：“这陈郡太守未免有些怠职了，前有辖下县令叛逃，后有疏忽安抚战后城郭之责。”
“颜忠出逃前，陈郡太守已经殉职了。”凌不疑道。
程少宫一惊。
少商道：“三兄你都没看地图的么？我来之前都做好功课啦。陈郡毗邻寿春，彭逆高举反旗而朝廷大军没赶到平乱之前，大半个郡的县城都落入逆贼手中了。陈郡太守是最早殉城的那些忠烈之一，铜牛县之所以能撑那么就，都是因为这里城池坚固，墙垒高耸，不大容易攻破。”课前预习是学霸的习惯好吗。
程少宫惊异道：“那万伯父的徐郡呢？”
“徐郡和寿春之间还隔了一整个庆阳郡呢。”
程少宫叹道，“唉，当年我给伯父占过命盘，乃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上等命格，总能在不幸中遇到大幸。生父早亡吧，可是万老夫人有能耐；天下大乱吧，他就遇上了阿父阿母。”
少商吐槽：“三兄别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当初伯父与阿父结义时，程家才聚了几百兵丁，粮草兵械皆匮乏，又是穷僻乡野来的，谁也没将咱们当一回事。可伯父却能对阿父以诚相待，平等相交，这才叫阿父阿母至诚回报——能对可信之人深信不疑，本就是天大的本事。”
凌不疑忽然回头：“那你信我吗？”
“信，自然信，简直信的海枯石烂，死不悔改！”
凌不疑忽然翻脸：“行，你将来若是食言，我就把你丢到海里去喂鱼！”
说完，他就策马前行，班小侯低头跟上，留下忍笑到浑身发抖的程少宫和呆呆的少商。
程少宫哈哈道：“妹妹啊，为兄劝你一句，这甜言蜜语是要说，可你也不能张口就来啊，不走心的甜言蜜语那就跟马屁拍到马脚上一样！”
少商的回答是一脚踹向胞兄座下的马臀。
来迎接众人的是一位姓尹的县丞，也是本地人，据说和老万同志提拔的那位尹郡丞属于同族不同支，他现在已是铜牛县唯一剩下的上官了。尹县丞似是很受了一番罪，形容憔悴，语气晦涩，对少商一行人十分恭敬，几乎有问必答。
铜牛县是乱世兵祸中的幸运儿，先前因为城池高大而没被攻破，之后颜县令叛逃，还将令符印信都给了彭逆阵营中的一员马姓将领，那将领假作是颜县令外出搬回来的救命，赚开了县城大门。然后对城中官兵关一批，招抚一批，剩下大半既不愿死扛也不愿投降的，一看县令不见了敌军进城了，就连夜逃去了庆阳郡。
总而言之，城中百姓没受什么祸害，也就是被吃了几顿霸王餐，抢了几家大户的财帛，人命妇女俱得保全。
尹县丞胆子虽小，还是强撑着没降，于是在狱中一直关到守成将领被楼垚的兄长说服投诚。少商顿时对他肃然起敬，一口气用了十七八个成语夸奖尹县丞简直忠烈千秋国之栋梁天地灵气与那些叛贼实在是云泥之别……等等。
尹县丞笑笑：“其实颜县令为人不坏，虽说他性情狷介孤高了些，私底下不爱与我等多说什么，但他在任的这些年着实为百姓做了不少好事。哪怕家中拮据了，也是自行筹措，没想竟会……”
少商笑了，这是迄今为止第一个替颜忠说话的人。她问：“不如请县丞说说颜县令叛逃之事始末。”
尹县丞长叹一声，延请众人下马，到县衙后院坐下详谈。
“说起来就跟做梦似的，那日早上颜县令与往常并无不同，只是神色间有些惭愧，还问了我妻儿老小都安置在哪里，我说父母孩儿都送去乡野躲避了，只余老妻不肯离去。之后，我便如常查看城防，检点巡查守城兵卒，谁知等我在城头用过午饭回来，就听说县令携家眷与那两千斤精铜出城了，还说是去搬救兵的。”
“大人听谁说颜县令要去搬救兵的。”少商悄悄拿出随身的小竹片与炭笔，细细记录起来，凌不疑含笑看了她一眼。
尹县丞道：“左县丞李逢。县令大人先出的城，李逢随后跟上，是他留话给守门将卒的。”
“颜县令家中有几口人？”
“一家六口。县令是个孝子，数年前特意将高堂接到身边孝敬，还有一对幼子与两房妻妾。”
“一家六口全走了，就没人觉得奇怪问上一问么。”少商匪夷所思。
尹县丞苦笑：“县令为人严厉，不苟言笑，这么多年下来积威甚重，我等下官并不敢多盘问。”
少商点点头，尹县丞继续说。
“我将信将疑，等到天色快要暗下来时，我在城头看见密密麻麻的军队过来，领头的将军拿出了县令大人的印信和令符，再说他们的穿戴……”
凌不疑表示明白，本就同是当地军队，穿戴自然一样。
“然后城门就被赚开了，等到我们发觉情形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尹县丞低头长叹，“之后我在狱中见到了李逢，他说县令大人扔下我们跑了，带走了精铜，还把铜牛县卖给了逆贼。他不愿跟随，就趁机逃了，谁知还是被捉住了。再后来，老妻与我送饭食时，告诉我外面都传遍了，说是颜县令投敌叛国，还带走了那两千斤精铜。”
少商皱眉道：“那也就是说，迄今为止，关于颜县令叛逃之事都是众口相传的了？”
尹县丞痛苦的摇摇头，从袖中取出一枚竹简，奉与众人看。上面写有八个字——妄生贪念，心中有愧。
尹县丞道：“这样竹简有四五十片，这还只是剩下的，原先的许多都被烧了。这都是那几日颜县令写的。同县为官这么多年了，县令大人的字迹我不会看错。还有奴仆后来也说了，曾亲眼看见县令闷在书房中不停写这八个字……”
程少宫干笑两声：“以一个叛贼来看，这位颜县令还算有良心，知道这样有愧。”
班小侯却绷着脸道：“那又如何。世人谁不怕死，就他有贪念不成？！”
少商知道班嘉的一位叔父就是宁死不降后被敌军处死的，心中不免暗叹。
凌不疑忽问：“李逢现在何处？”
尹县丞道：“死了。”
众人皆惊。
“唉，他刚被捉进囹圄之时还精气十足，满口说咱们是关不久的。我问他怎么知道，他说朝廷大军很快就要杀到了。我愈发沮丧，心想若真是大军杀到，将反贼逼的狗急跳墙，没准先拿我们开刀祭了旗，可李逢却坚称不会。”
尹县丞神情低落，“大约就是因为他口无遮拦，屡放厥词，终于惹恼了看管我们的卒子，一日夜里就闯进牢狱将他杀了，就死在我面前啊。没想仅仅数日之后，守城的反贼就投了诚，我们都被放出来了，唉……老李啊……”
夕阳西坠，众人也不免感慨这人世无常。少商在一旁拄笔不悦，心想线索又断了。
凌不疑忽问：“你说尊夫人曾为你送过饭，那么李逢的家人是否也去送过饭食？”
尹县令赞道：“凌大人真是细致入微。没错，我们被关在狱中时，李逢的妇人也来过一趟。唉，要说他们两口子真是巧妇伴拙夫，李逢粗枝大叶，心里没个成算，他家妇人倒是十分谨慎机灵。我那老妻曾与这妇人打过交道，说她是过石桥都要敲三下看看稳不稳当的人。她来送饭探监时，一直担忧李逢能否放出来，李逢就跟她咬了几句耳朵，她就放心离去了。如今看来，反倒是她对了。”
“李逢家小如今身在何处？”少商一点就透，赶紧追问。
尹县令一怔，叹道：“兴许是跑了吧，那样胆小谨慎的妇人，哪里还敢留在县中。反正我再没他们的消息，后来还是我给李逢收的尸。”
……
之后两日，少商按照凌不疑的吩咐老老实实待在县衙中，只是不停的找奴仆来问话，还在颜家之前住过的屋舍内摸来摸去。而凌不疑则领人出去寻找仅剩的线索——李逢的妻小。
两日后，少商抱着一叠绵密的竹简去县衙前堂找凌不疑，犹豫道：“……你们真觉得颜县令是投敌叛逃了吗？”
凌不疑手上拿着一卷小小的绢帛，梁邱起站在他身旁，也是一般的神色凝重。
凌不疑闻言，柔声回道：“你怎么了，发觉了什么。”
少商拿出一卷长长的细麻布匹，展开给凌不疑看：“颜县令施政勤勉，这些年来鼓励农桑，兴办乡学，还挖了三条水渠铺了两条路……你看，这是他最近打算开垦的两处坡地，里头条条框框写的多么齐全。他若是立刻要走了，还筹划这许多做什么？”
“然后呢。”
“我思来想去，觉得应该去问问当初赚开城门的那位马将军，他到底是怎么拿到颜县令的印信和令符的。”
凌不疑微微叹息，拉女孩坐到自己身旁：“我要告诉你两件事，都是坏消息。第一，昨日寿春城破了，崔叔父大获全胜，生擒彭真。”
“这是好事啊。”少商展颜一笑，“伤亡不大吧。”
“伤亡不大，可偏偏你想找来问话的那位马荣马将军却死了。”
梁邱起补上一句：“据闻是冷箭射死的，当场毙命。”
少商变了脸色，心头乌云密布。这种阴谋的既视感太强烈了。
凌不疑继续道：“第二件，李逢的家小也死了，原来他们那日当夜就离开铜牛县了。我让梁邱起分兵几路沿途打听，终于有人见过那妇人和几个孩儿另奴仆护卫数人。然后我们在城外一处山坡下发现了他们被草草掩埋的尸首，一应财物都被搜刮一空，应想叫人以为是贼匪所为。”
少商附到凌不疑身旁，紧张道：“你也觉得不是贼匪所为？”
“巧合太多，很难不生疑窦。”
“那现在怎么办？”少商困惑道，“一切线索都断了么。你们有没有查看过李逢妇人的尸首，有没有……”
“什么都没有，尸首，衣物，车辆行李，什么都没有。手脚做的干净极了。”凌不疑露出一抹自嘲之意，“我还让人去打听那日李逢妇人探监出来，到当夜逃离铜牛县之间，她见过谁，留下过什么，还是什么都没有。李逢本是外乡人，来铜牛县上任不久，那阵子又正值马荣刚接管铜牛县，县里人心惶惶，更无邻舍敢与她攀谈。”
“哪里都没去？”少商有些绝望了。
凌不疑去看梁邱起，梁邱起想了想，答道：“只去了一间当铺，当了块玉珏，还与当铺众人吵了一架。”
少商笑了笑：“我这两日四处打听，大家可都说李逢的妻子沉默寡言，脾气甚好。看来她是为了筹措盘缠，也顾不得好脾气了。”
梁邱起道：“据闻那妇人翻来覆去的说，玉珏是她当亭长的君舅留下来的，至少要一千钱，可当铺却说玉珏水色不好，顶多三百钱。于是就吵了起来，店中许多人都听见了……”
少商倏的立起，气势万千。
梁邱起停住了嘴，凌不疑好笑的去看她：“你发觉了什么？”
少商双眼亮晶晶的：“李逢是遗腹子，他的父亲年及弱冠就意外身死。李逢是由族人养大的，他的父亲也根本没当过亭长！”
凌不疑瞬时反应过来：“梁邱起，你找人往颜忠离去的方向搜寻，若是有亭子，就地挖掘！”
梁邱起抱拳称喏，随即领命而去。
少商的心砰砰跳，觉得有什么事情终于可真相大白了。
坐卧不安的等了大半天，眼看天色渐黑，总算有飞骑回来传信——找到了，就在铜牛县城外八十里处的望峰亭。
这次不但少商要跟去，连尹县丞和班嘉等人都要跟着去看。
到了那座依山而建的望峰亭，漆黑寒冷的夜色下，远远近近的夜枭发出凄厉的叫声，四周的侍卫将卒都举着高高的火把，没人言语，宛如一场静默诡异的祭祀仪式。
亭前已经掘开了一个巨大的坑洞，里头是横七竖八的黑红色尸首，一共十二具，显然是杀害后焚烧。
虽然面目已无法辨认，但骨骼尚在，仵作查验后得出结论：六旬老妇一名，五十上下的男子两名，四十左右妇人一名，三十不到的妇人两名，不到十岁的孩童两名，另两名青壮年和两名少女——刚好符合颜家六口，一老仆，一傅母，两个婢女，两个护卫。
尤其是那名六旬老妇，左手竟有六指，正是颜忠老母的身体特征。
少商心中害怕，微微退后一步，侧头看见凌不疑面如冰霜，双目却比周遭的火把还明亮灼人。她推推他：“你……现在是不是都想明白了……”
凌不疑侧身低头：“你还记得我们从驿站启程前，曾细细询问万家老仆留在都城时曾去哪些地方么？”
少商点点头：“韩家，林家，万伯母的娘家……其实伯父与都城里的显贵并没有多少交情，也不会贸贸然的让阿福去送礼。”
“你还漏了一家。”
“谁家？”
“你们程家！”
少商一怔，笑出声来，声音却莫名的干涩：“我家的礼伯父早送过了，阿福那阵子忙的很，并未再来过我家啊。”
“不是送礼，是参加定亲宴。”凌不疑的声音毫无波动，“你我的定亲宴。”
少商不说话了，只紧紧的攥住衣袍，心中又一股莫名的惊惧。
“有那么一个人，他饱富盛名，即使是颜忠这样耿介孤僻之人也愿意倾心结交。”
“这个人不但长袖善舞，交游广阔，在外面游历时又笼络了许多江湖豪客，可以暗中指使他们杀人灭口。”
“他还有许多师门同侪，能找到中间人说服黄闻弹劾万松柏。”
“更重要的是，他那日也来过你我的定亲宴，而以程万两家的交情，万家老仆定会亲自来送贺礼。”
少商的瞳仁收紧，仿佛得了失语症，一言不发。
凌不疑怜惜的摸摸她的头：“没错，就是你猜的那个人。”
他俩都没再说下去，凌不疑立刻命人飞骑去驿站找万松柏主仆，让他们从背面取捷径，直接去庆阳郡治所，也就是崔侯大军驻扎的大本营。
轻骑快马一日后，凌不疑一行人在庆阳郡治所城外撞上了万松柏主仆。少商轻声道：“伯父的伤还没好呢，让阿福来也是一样的。”
万松柏捂着快要崩裂的伤口，艰难道：“虽然不知道你们的用意，但认一认人也好，免得做个冤死鬼。”
进城后，众人跟着凌不疑直接来到一座两层楼的酒肆下。酒肆中人声鼎沸，人来人往，不是戴甲的将士就是佩剑的文士，大家饮酒敲剑，击案高歌，热烈的发散着寿春大胜的喜悦。
凌不疑也不进酒肆，站在二楼一处窗台下，高声道：“楼犇楼子唯可在？凌子晟前来拜访。”
四周仿佛稍稍安静了一下，然后二楼正中的窗扉缓缓打开，后面站了一位青年文士，相貌平凡，但器宇轩昂，气度不凡，犹如高居朝堂的魁首，生来就是指点江山的人物。
万家主仆抬头去看，齐齐发出了一声‘啊’！
万松柏失声道：“就是他！……可是……他为何要去见颜忠老贼呢？”
万福也道：“没错，那日在叠水祠的正是这人，他虽然换了身打扮，但小人绝不会看错！”
少商最后的希冀也消散了，垂首站立一旁，眼前浮现了楼垚天真阳光的笑容——不至于族诛吧。

第120章
楼犇看着楼下众人，笑容可掬。他明明看见了万松柏主仆，却仿佛毫无芥蒂，落落大方道：“在下忝言与子晟相识，奈何从未有机缘深谈，今日有幸，不如在下奉酒一瓮，你我促膝长谈，如何？”
万松柏犹自摸不着头脑，絮絮叨叨追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少商不想参与凌楼二人的‘深谈’，便打算将众人领到偏僻处细说，只希望不要伤害到万老伯的小心灵；谁知那边凌不疑已经朗声答应楼犇，顺手就拎着少商上二楼去了。
万松柏等人只好随着侍卫先行落脚歇息。
少商一面提裙爬楼梯，一面赔笑：“你们男人说事情，我一妇道人家还是暂避的好。”
凌不疑一声不响，拎着她上楼犹如提着一尾草鱼进厨房。
来到二楼雅间，梁邱起等一队侍卫驱散周围宾客，戒备门窗，独留凌楼程三人在屋内。
楼犇看见少商也来了，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展袖行礼：“子晟，程娘子，快请入座。”
凌不疑笑了笑，轻嘲道：“子唯好定力，只盼过会儿也能这般镇定。”
楼犇转身道：“少商君，说来你我也是有缘，差点就成一家人了。若非何家出事，你还得称我一声婿伯。”
少商嘴里发苦，心想你若是知道自己是因为去程家喝定亲酒才被凌不疑注意上了，恐怕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凌不疑不笑了，冷冷道：“当年戾帝意欲采楼氏女子入宫，人都在路上了，幸亏义军先行攻入了戾帝陪都。照这样说来，楼家与戾帝也差点成了一家人。”
楼犇笑笑：“如今正值隆冬时节，子晟这么大的火气作甚？来来来，先坐下。”
少商：“我有点气闷，去窗边站站。”未婚夫有些天干物燥，她要小心火烛。
楼犇转身在酒瓮中舀酒，转回身来时，手上端着一尊阔口双耳铜壶，笑吟吟道：“此间清酒醇香甘冽，子晟品一品。”
“我不爱饮酒。”凌不疑抬手婉拒，“还是说正事吧。”
“正事？”楼犇缓缓放下铜壶，嘴角含笑，“前两日大破寿春，可惜子晟不在，不然又能立一大功。”
凌不疑默了一刻，才道：“我听说这段日子以来，你屡出奇谋，不论野战还是攻城，称得上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如今人人都说子唯你是国士无双。”
楼犇道：“这不是子晟要与我说的‘正事’吧。”
凌不疑道：“我昨日已快马加急上奏陛下，原铜牛县县令颜忠阖家的尸首已于城外望峰亭下被发现——如此看来，颜忠投敌叛国一事有待商榷。”
楼犇一副初次听闻的模样：“哦，竟有这么一回事。不过子晟武断了吧，即便颜忠一家身死，也不见得颜忠就没有投敌叛国。况且大战当前，人人都忙着筹划应敌之策，子晟居然四处查访一个盗铜弃城的疑犯？”
凌不疑语带讥讽：“有子唯这样的大才为战事出谋划策，我自是可以偷闲查访颜氏一案了。”
楼犇收起了笑容。少商在窗边走来走去，很想沿着外面的墙壁爬出楼去。
“既然子晟言之凿凿颜忠叛敌一案另有隐情，在下就洗耳恭听了。”楼犇道。
凌不疑道：“不知何时，颜忠结交上了一位世家子弟，两人意气相投，相谈甚欢，不过县里旁人却不得而知……”
“既然无人知晓，又怎知那人是世家子弟？”
“倘若那人与颜忠一样出身寻常，颜忠不必遮掩，大可以拉到县里引见给家人。颜忠当年处事操切，被世族收拾的不轻，他又性情狷介，耿耿于怀至今，为怕人家说他向世族服软投诚，才一直掩藏与那位世家子弟的交情。”
楼犇笑了：“子晟好思量，嗯，这么说也行。凌大人请继续。”
“颜忠与那位世家子弟时不时会在冷僻处相聚，两人纵论时局抱负，甚是相投。”凌不疑继续道，“两人都不约而同的希望不要被人看见，不过那世家子弟是心有图谋，而颜忠是性情耿介使然。是以每次相见，那位世家子弟都是轻装单骑，而颜忠虽不欲为外人知，但却不曾刻意掩饰，只挑些小路走走就是了。”所以才粗心的继续使用青牛黄牛车。
“既然这两人相交已久，难道就没有书函留下？”楼犇问道。
凌不疑摇头道：“这其中缘由我亦不知，兴许是两人从未写信，兴许是书函已被毁去，总之我并未在颜忠府中寻到只言片语。”
“既然连只言片语都寻不到，子晟焉能凭一己猜测就断定有这么一位子虚乌有的世家子弟呢？”楼犇讥笑。
凌不疑毫不动气：“自然不止是在下一己猜测，因为在四个月前的叠水祠中，徐郡太守万松柏看见了这人。”
楼犇有些笑不出来了。
凌不疑道：“其实并非从来无人看见过颜忠与诸位世族朋友相聚，不过既然相聚的地方冷僻，那么瞥见他们的也都是些村夫农妇之流，这种远离朝堂的庶民见了也无妨，可万太守不一样……如今事急，待我腾出空来，撒出人手细细查问，总能在田间山头找到见过颜忠与那世家子弟的乡野百姓，子唯意下如何？”
楼犇神色阴沉：“就算颜忠的确有那么一位世家朋友罢。”
“上个月崔侯大军开到，万太守领人夹道相迎，那位世家子弟在人群中看见了他，这才知道之前留下了个大大的隐患。要知道，有些事没人提起那就万事大吉，一旦有人想到，那就难免处处破绽。于是这些日子里万太守屡屡遇刺，数度险些丧命。”
凌不疑正色道：“子唯，我来问你，你究竟认不认识颜忠？”
室内安静，少商偷偷看去，只见楼犇一手缩在袖中，似是紧紧捏了个拳头，另一手握着案几一角，用力的指节都发白了。
过了良久，楼犇忽展颜而笑，爽朗道：“我是认识颜忠，那又如何？我看他腹有经略，可叹空有一腔抱负，却无从一展宏图，便常与他相见。不过对他私底下的行事，丝毫不知。”
——这才是问题，哪怕能确认楼犇和颜忠相交，也不能咬定颜忠行事是受了他的知识。
不过凌不疑的回答很妙，他道：“这倒是，就像我也认识子唯你，不过尊驾行事我也丝毫不知。将来谕旨之下刀口之上，也与我无甚相关。”
少商听见那案几一角咯吱作响，暗暗希望楼犇不要气吐血了。
“说到底，那颜忠终究是没有死守铜牛县，而是弃城盗铜而逃。子晟扯上我又有什么意思？”楼犇语气渐渐尖锐，“妄生贪念，心中有愧——颜忠写的这八个字人人都听说了，明明是他袒露罪行的心里话。如今他罪证确凿，子晟何必还纠缠不休？！”
“倘若不是有人一再追杀封疆大吏朝臣命官，我也不会苦苦纠缠此事。”凌不疑纹丝不动，身若高山峻岭。
“好好，那子晟又该如何解释那八个字！”楼犇冷笑。
“自三个月前彭真起兵谋反，陈郡东部数县尽落贼手，正在铜牛县风雨飘摇之际，有人却对颜忠说，有良策可保他老母幼儿安危。若照颜忠秉性，必然应当阖家拼死守城，可彼时颜忠心有动摇，这才破天荒问及县丞如何安置妻儿老小——他写的‘妄生贪念’，不是贪生怕死，不是贪图财帛，而是贪图老母幼子的安危！他的‘心中有愧’，也不是无法守城尽忠意欲叛敌投诚，而是有愧自己标榜了几十年的舍生存义满门忠义的名声！”
外面轰隆隆响起了一阵的锣鼓，街市上欢声如雷，震耳欲聋，二楼的这间雅室内却静如深海，海面下偏又是惊心动魄，诡计暗算。
少商忍不住回头悄悄看了一眼，发觉楼犇五官与楼垚有些相似，不过楼垚眉宇间尽是爽朗英气，他却多了几分算计筹谋——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和气无害的人，屡派杀手行刺万伯父的么？真是人不可貌相。
“颜忠信了这位朋友的话，不但将老母幼子托付，还将那两千斤精铜相托，想着哪怕将来自己城破身死，好歹有这护铜之功，也能说的过去了。谁知……”凌不疑顿了顿，“在望峰亭下掘出的坑洞中，发现只有颜忠老母幼子的冬衣毛兜碎片，却无颜忠夫妇的，大约就是这个道理。”
“左县丞李逢应当是被事先买通的，用处是大肆张扬颜忠盗铜叛逃。坐实了颜忠的罪名后，他也没用处了，于是死在了狱中，同时妻儿皆死。”
楼犇阴阳怪气的笑起来：“死在狱中？那子晟应该去找当时占据铜牛县城之人啊。那人是谁？我想想……”
凌不疑不等他装腔作势，径直道：“是马荣马将军。自从赚得县城后，一直是他署理县城内一干事务。不过数日前，他也死了。”
楼犇眼底浮起得意和残忍：“那真是可惜了，子晟的猜测又只能是猜测了……不过，能这样轻易深信旁人，将身家与两千斤精铜托付，最后落的身死名灭，这位颜县令也免不了一个轻忽失察的罪名。”
“这是因为颜县令想不出那位世家友人会负他的理由。”凌不疑分毫不让。
“这件事我之前想了许久，始终想不通。那颜忠并非懵懂年少之人，多年宦海沉浮，怎会如此轻信呢？直至想到了子唯你，一切顿时豁然开朗。”
楼犇冷声道：“子晟慎言。”
“好，那我换句话说——因为颜县令想不到那位世族友人有背叛自己背叛朝廷的理由。”
凌不疑道，“颜县令的那位世族友人定然与子唯一般，不但自己名声甚好，在江湖上颇有人手助力，而且父兄家人都在朝为官，深受陛下重用。那彭真显然只是一时跳梁小丑，这种情形下，那位世族友人怎会去投彭真，岂非弃珠玉而就草芥？！是以，颜县令自然对那位世族友人深信不疑！想来，直到他在望峰亭前阖家被屠戮之时，依旧没想明白。”
“还有那位马荣将军。我与他见过数面，略知其为人。自从他接管了铜牛县后秋毫无犯，实在不合他以往嗜杀贪暴的名声，如今看来，似乎就是在等着朝廷去招安。”
楼犇脸色青白交加，过了片刻，他勉强一笑，问道：“这些都是子晟的臆断之言，可有何凭证。”
凌不疑道：“无有凭证，的确尽是在下的臆测。”
“你便要拿这些臆测来给我定罪？”
“谈不上定罪，只是想来听听子唯的看法。”
楼犇冷笑出声：“我的看法就是子晟别再胡思乱想了，赶紧回崔侯大营里领功等赏吧。”
凌不疑微微皱眉，扭头道：“你别走来走去了，怎么今日一句话都没有。”这话是对着窗前走来走去的女孩说的。
少商停下脚步，面无表情：“要我说，那好——”她微微侧身，面向楼犇。
“楼二公子，你是不是诓骗颜县令携铜出城，然后屠戮了颜氏满门，然后嫁祸颜县令叛敌卖国，然后串通那什么马将军里应外合。最终，马将军得以从彭逆阵营脱身弃暗投明，而你得了一大功劳步步高升……你认是不认！虽然我等并无任何直接证据，不过你最好还是认罪了吧！”
——这就是少商今日不愿意掺和的理由，没有证据先伤和气，终归是相骂无好言。而且说句实话，她没有凌不疑那么笃定，虽然也有同样的怀疑，但万一呢，万一有个万一呢，岂非冤枉了楼犇？！
听完少商的话，楼犇仰头纵声大笑，凌不疑面色发沉。
楼犇笑够了，才道：“好吧，既然子晟猜了这么一大段，不如叫我也来臆测一番。”他起身走了几步，笼袖直立，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
“当时铜牛县已是汪洋中的一叶小舟，眼看难以保全，颜忠不忍心老母幼儿一同受难，于是与马荣暗中连同，意欲以两千斤精铜换取老母幼儿一条生路，然后自己回去守城，算是以身报国了。谁知马荣心黑手狠，直接杀光了颜氏满门，赚开了县城大门，并以此为晋升通途，换得将来飞黄腾达……这样是不是也能说通？”
“马荣已经死了，他原就是个嗜杀偏狭之人，死了也不可惜。这番说辞既能周全颜县令忠义之名，又不至于牵连太大，子晟以为如何？”
少商知道，这是楼犇在给凌不疑下台的阶梯。
不过凌不疑却一言不发。
楼犇目中浮现狠厉之意，恨声道：“凌不疑，你虽是陛下爱将，但我也非籍籍无名之辈，楼家更不是任你揉搓的！倘若只凭这些臆测就要我认罪，那是万万不能！”说完这话，他长袖拂动，用力推开雅间门扉，大步踏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少商和凌不疑，她扭着扭着的坐到他身旁：“我说什么来着？不要冲动，凡事要谋定而后动……”
“你几时说过要谋定而后动！”凌不疑翻脸，“你不是一直都心心念念要揪出幕后真凶的么！不过一等知道与楼家有关，你就立刻缩回龟壳中去了！”
看未婚夫目露凶光，修长攥紧的手指强劲有力，可以须臾间捏死自己。少商干笑道：“我这是目光长远。你收拾楼犇不要紧，可楼太仆怎么办啊？世人俗规，有好事未必全家受用，可若有祸事，那家里是一个也逃不掉的。”
“太子殿下年幼时是楼太仆给开的蒙，又与太仆素来亲厚，若是楼家真的出了事，那太子殿下该怎么办？我这不是在忧心这些嘛！咱们还是从长计议的好……”少商一脸忧国忧民。
“什么从长计议，你是想先将楼垚从这团泥沼中摘出来吧。”凌不疑毫不客气道，“照你这么说，哪家与太子亲厚，他们家中子弟作奸犯科也不能追究了？！嗯，程四娘子，看不出你倒有佞臣的本事！失敬失敬！”
少商被讽刺的脸上下不来，怒道：“那你有什么好办法！颜忠全家都死了，李逢马荣也死了，人证是没有了，物证也没找到，难道你真要来个‘仗势欺人’？——因为我比你官秩高，比你受陛下信重，所以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她粗着喉咙学凌不疑说话。
“用不着仗势欺人！”凌不疑直起身子，傲然一笑，“我想拿住的把柄，还从没失过手！”他目光触及案几上楼犇用过的酒樽，愤而一脚踹翻案几。
“颜氏满门妇孺在他眼中不过猪狗尔，为着他的仕途晋升，杀人放火草菅人命亦无妨！这样的人怎能入朝为官！不曾想两年前我还向太子殿下举荐过楼犇，幸亏太子没有听我的。这个恃才行凶，行事肆无忌惮的畜生，我定要将他绳之於法！”

第121章
此时崔祐正忙着收尾战事安抚地方，凌不疑等不及随同大军班师回朝，便提前两日带着万程两家人回返都城了。途中，少商钻进马车虚心请教她那位神棍胞兄。
“为何每每提到楼家，凌大人总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其实我至今未替楼家说过一句话，楼垚婚后我更是只见过他一回啊！”
“这有何奇怪的。”程少宫毫无兴致的抬抬眼皮。
“因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凌不疑他自己更加知道，倘若没有陛下没有何家没有其他种种牵绊，将他与楼垚一道放在食案上，你会挑哪个来下嘴。”
少商默然，片刻后又挣扎道：“这话也不尽然，其实我现在很喜欢凌大人的。”
程少宫打了个哈欠：“这话你应该去对他说，兴许他就顺下这口气了。”
回到都城，其余人各回各家——包括原本要申冤但此时重点已不在自己身上的万松柏，凌不疑与少商分别去见了帝后。皇帝此时正召了数位儒生询问校集文稿之事，看养子神色凝重，便打算屏退殿内所有人，谁知凌不疑却叫住了袁慎。
“恐怕这事还要袁侍中鼎力相助。”凌不疑道。
袁慎神色一凛，躬身称喏。
此时皇帝早将黄闻拘禁起来，然而无论怎么审问，黄闻都只说是自己十分信任的一位师弟告诉他万松柏的‘罪行’，而此时那位师弟已不知所踪了。然而在皇帝心中，这件事还仅止于‘封疆大吏屡屡受刺，其下必有隐情’的层级，直至听完了养子的细节陈述与步步推演，才知道铜牛县一案后面竟是难以想象的波谲云诡，阵阵杀机。
“凌大人所言甚是，推演之处也丝丝合扣，然而……”袁慎忽然插嘴，“依旧没有铁证可以直接证明楼犇所为。倘若只有眼前这些旁证，说楼犇只是私下结识颜忠，却与颜忠马荣暗中串通之事毫无相关，也未尝不可。”——楼犇行事利落，的确没留下什么直接的把柄。
凌不疑回禀：“袁侍中说的不错，臣不敢擅专，唯恐冤屈了楼子唯，事到如今亦不曾对旁人吐露过一星半点。如今臣只问陛下一句，是否要继续查下去。”
袁慎默然，他心知凌不疑这话暗含之意是‘只要查下去他就一定能找到证据，倘若皇帝想和稀泥，那么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皇帝脸色铁青，身姿犹如泼在雪白绢帛上的墨迹凝固了一般。他想起了颜忠那狷介固执却热切的面庞，想起了楼太仆数十年来老实忠厚的模样，更想到了皇后与太子——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事，可却注定会受到些牵连。
过了良久，皇帝沉声道：“天理昭彰，公义自存。查下去，查它个水落石出！”
凌不疑躬身领命，然后定定的看向袁慎。袁慎心知躲无可躲，便也凝重相对。
……
从尚书台出来，凌不疑径直去了长秋宫，却发现少商人不在。皇后先是对着养子一番关切，然后才笑道：“少商那孩儿什么也没说，就是向我告了两日假。也是，她出门好一阵了，家里人也该担忧了，就叫她在家里歇息几日吧，你别跟狱卒似的整日凶巴巴的。”
“她真的什么都没同娘娘说？”凌不疑不敢置信，他知道女孩有多敬慕信任皇后的。
皇后想了想，道：“她只说，就算有事，我与太子也不用忧心，有你在，总能将一切都料理的妥妥帖帖的。”
凌不疑脸上不显，心中却着实熨帖。他原本还以为女孩提前将事情向皇后太子抖露干净，心中担忧泄密会导致事情生变，没想她平素行事任性专断，遇到大事却这样知轻重。
此后两日，凌不疑与袁慎一道忙进忙出以敲定楼犇的罪行，两人本就看不顺眼对方，此番更是互不看脸，互不交流，只说该说的，只听该听的。
两日后，崔祐大军终于班师回朝。由于此次平叛之战规模不大，赢的也算顺利，外加皇帝此时心情复杂，是以并未举行盛大的凯旋仪式，众臣也不在意这些虚的，只等着几日后的论功行赏，各家子弟要在崔奶爸的分配下排排坐分果果啦。
——也在此时，凌不疑与袁慎终于找到了足以给楼犇定罪的铁证。
凌不疑拜别了气的浑身发抖的皇帝，手持谕旨径直杀向楼家而去，在旁一起回禀的袁慎也顺手被点了副使，一同前往。
来到楼府，只见府邸内外张灯结彩，宾客笑饮，欢声笑语直传到巷口，他二人这才知道楼家今日宴客。袁慎一怔，迟疑道：“要不你我半日后再来……”
凌不疑嘴角带着讥讽：“难道半日后来拿人，你我就得罪楼家轻些了么？要么彻底置身事外，要么就将事情做到底。”
袁慎面色一沉，不再言语。
楼太仆听闻皇帝派人前来，赶紧率领子弟前来迎接，见凌袁二人的阵势立刻发觉恐怕不是皇帝来嘉奖。还是楼犇定力好，眼见大难临头，居然神色如常，还微笑着请凌袁二人往内堂叙话，好歹在众宾客面前给楼家留些脸面。
往内堂走去的途中，楼犇之妻王延姬及几个女眷急急忙忙赶来，凌不疑一眼瞥见王延姬身后一人，皱眉道：“这两三日你都到哪里去了？我没空来找你，你倒跑这里来了。”
少商无奈道：“今日楼府设宴，二少夫人请了我家阿母，哦，她这会儿更衣去了。”她又看未婚夫全身朱红朝服的架势，叹道，“这么说来，你们还是拿到证据了么？”
王延姬花容失色：“……什么，什么证据……少商，你，我们两家可是……”
凌不疑不愿在外面夹缠，直截道：“你们也来罢。”
来到内堂，凌不疑当着众人的面，直截了当道：“想来子唯已知道我与袁侍中所为何来，你不如与家人交代一下，这就随我去廷尉府罢。”
“廷，廷尉府？！”楼二夫人惊的身子都颤了，“这是怎么说的？！子唯不是刚刚立下大功么！这，这怎么说的……”哪怕她从不理外事，也知道廷尉府不是饮酒吃饭的地方。
少商触及王延姬激烈慌张的目光，苦笑道：“说实话，其中隐情我也不甚清楚。”然后朝袁慎奇道，“善见公子怎么也来了？”
袁慎无力的长叹一声，继续闭嘴。
凌不疑冷冷道：“楼犇串通彭逆大将马荣，诱骗铜牛县令颜忠将家人与精铜托付，然后尽数屠戮之，再指使马荣赚开铜牛县城，最后假作说服马荣开城投降——二人里应外合，作下这一石三鸟之计！”
楼太仆大惊失色：“这是从何说起啊！这这怎么会……”
楼大夫人绷着一张脸，盯向楼犇的目光既凶狠又鄙夷；楼二夫人已经扑倒在儿媳王延姬身上，抽抽搭搭的哭起来。
“我还是那句老话，”楼犇不慌不忙道，“你要定我的罪，总不能光凭推测臆断吧，拿出证据来！”
凌不疑道：“我今日会登楼府大门，就是要偿你所愿。”
楼犇抽搐着面皮：“在下洗耳恭听。”
“你手脚利落，当初涉事的一干人等几乎全部灭了口，甚至连马荣也……”
“哦，现在连马荣都是我杀的了么？”
“你本不想杀马荣，不过眼看杀不了万松柏，那就只能杀马荣了。”
楼犇冷冷一笑，不予置评。
凌不疑道：“我以为，若连区区一介小吏的妇人都知道留下些蛛丝马迹以备不测，难道马荣就会丝毫没有防备。说到底，你们也只不过是利益相交，谈何倾心信任，何况目睹对你真正信至肺腑的颜忠阖家惨死，我不信马荣会毫无触动！于是我便去查马荣的行踪——发现他自赚开铜牛县城后就再未回过家。先是镇守县城，然后被‘说服’投诚，其后便在崔侯帐下效力，倘若他要隐藏些什么，那该藏在何处呢？”
少商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铜牛县？！”
凌不疑看了女孩一眼：“不错，就是铜牛县。在那里，马荣不但驻守了近一个月，还镇日走街串巷，美其名曰‘视察百姓疾苦’。”
袁慎听的入了神，忍不住问：“最终你究竟是在哪里找到‘那些东西’的。”
凌不疑道：“马荣差不多走遍了整座县城，若真一处处去翻找怕是十天半个月都不够。不过马荣不过一介武夫，没那么细的心思……”他笑了笑，看向楼犇，“铜牛县其北有一座牛头坊，坊间有一座酒肆，名唤‘牡牝’。”
少商还在掌心悄悄模拟这几个字，楼太仆和袁慎等人立刻想明白了，目光齐齐射向楼犇——牛头+牡牝=三牛。
楼犇开始撑不住镇定的神色了。
凌不疑继续道：“就在那间酒肆中，手下人发现其中一座雅间墙上有钻凿痕迹，挖开一看，正是一大捆书简，里头有你这些日子以来写给颜县令的书函——从你们相识，相约会面，煽动颜忠另行安置老母幼儿，甚至到约定时辰地点……一概皆有。我猜你是让马荣进城后销毁这些写给颜忠的书函，谁知他却留了下来。”
少商想，大约凌不疑在追查李逢妻子时，估计也顺手查了马荣。
楼犇强自镇定：“哦，真是我写的么，子晟不会是看错了吧。”
凌不疑道：“那些书函并未具明姓名，只在落款处描了一面小小的菱花镜。”
王延姬惶惑的看了丈夫一眼。
“不单如此，我曾在陛下的御案前见过子唯呈上来的地方风土志，笔迹与那些书函上的字并不一致。”凌不疑道。
楼犇的脸上恢复了几分血色，笑道：“既无具名，笔迹又不一样，何以见得那些书函就是我写给颜县令的？”
“正因如此，我便将这些书函隐而不宣。”凌不疑道，“然而我想起了袁侍中。陛下曾数次在我面前夸过袁侍中擅长行墨，能写多种书法字体——于是我想子唯与袁侍中不是师出同门的么，倘若袁侍中有此才能，那么子唯必然不遑多让。”
“然而欧阳夫子早就云游四海去了，要找回他不知何年何月，再说欧阳夫子为人是出了名的落拓不羁，别说弟子写的东西，就是自己的手书也是随写随丢，这可真是难煞我了……”
袁慎扯了扯嘴角：“无妨，这不是有在下么。”
凌不疑冲他笑笑：“袁侍中虽年少，但素性沉稳，平日陛下赐下的一片竹简一副绢帛都一一收好，井井有条。我想当年欧阳夫子离去时，是否也将书简著作相托……”
袁慎皮笑肉不笑：“夫子没托付，是我自己多事，将夫子到处遗落的书简全都收了起来，晒干后覆上油布妥善收藏。”
少商从这语气中察觉到了深深的沉痛。
“我与袁侍中在袁府中翻找了数日，终于找到了你二十岁前写给恩师与同窗的诗赋杂文，各种字体都有，其中就有与写给颜忠书函中一般无二的字迹！陛下犹自不能相信，还找了数位书法大家品鉴，均道‘行书虽有老辣与稚嫩之别，但确是同一人所书不假’。楼子唯，行家出手，定不会冤屈了你。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好说？！”凌不疑一手搭在案几上，渊渟岳峙，气势逼人。
楼太仆颤颤的坐倒在地上，楼二夫人掩面哀哀哭泣，楼大夫人却上前一步，冷嘲热讽道：“我还当你在外面立下了大功，这两日在家中耀武扬威的厉害，却原来是做了这样见不得人的勾当！我说侄儿，无才就无才，学着你堂兄安耽度日又有何不可，何必非要害人害己，如今你犯下大罪，别是要牵连全家……”
少商听不下去了，正要出言讥讽，却见王延姬裙摆蹁跹，几步走到楼大夫人跟前，劈头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众人皆惊，楼大夫人被打倒在地，一手撑着地板，一手捂着脸，又惊又怒：“你你……你竟敢……？！”
王延姬拔下发间金笄，刷的一下扎在地板上，恶狠狠道：“你再敢多说一句，我就要你血溅五步！”
楼大夫人被这目光吓住了。众人顺目看去，只见那支金笄正扎在楼大夫人指缝之间，再差一点就要扎进楼大夫人的手掌了。
楼太仆起身顿足道：“你给我闭嘴，不许再说话。”
王延姬怔怔的看向丈夫：“这……都是真的么……？”
楼犇惨然一笑：“没错，都是真的。”
王延姬落下泪来：“你为何要做这样的事！难道非此不能立下功业么！”
“为了父亲的委屈，为了你我的将来，为了我自己的抱负……”楼犇道，“到了这个地步，我已无颜见你。以后你就回家去吧，你年纪还轻，改嫁亦不迟。”
王延姬嘶哑道：“你现在说这样的话，是要我的命么？！不过你放心，我自然会改嫁，我绝不会为了你耽误自己一生！”
楼犇朝妻子笑笑，转过头来：“子晟可知，人人都盼着生在太平盛世，独我平生最恨没早生几十年。”
凌不疑道：“当年戾帝暴政，群雄并起，将星云集，子唯你若能得逢当时，定可颠倒乾坤，指点江山，做出一番事业来。”
楼犇拱拱手，笑道：“子晟说的好，我在这里先谢过子晟知己之情。”
凌不疑道：“我心知子唯的抱负。不过，循序渐进，累积官秩，逐渐成为国之栋梁，也未尝不是一条通途大道。”
少商本来想说她家三叔父就是从县丞做起，到了今年才升任县令，不也蛮好的么。
楼犇自负一笑：“我生就这幅气性，没法子屈居人下。叫我从裨官小吏做起，将雄心壮志都消磨在言不由衷的恭维中，消磨在不痛不痒的周旋中，我宁可一生不踏入朝堂。”
少商：三叔父地下室中枪，原来县丞也算裨官小吏。
“所以你就屠戮颜忠满门，以此作为晋升仕途的踏脚砖！”凌不疑语气逐渐严厉。
楼犇摇摇头：“崔侯谨慎，军国大事岂容我一介白身指指点点，我大咧咧的跑去给崔侯出谋划策，谁能听我，谁能服我？总得有些依仗才能叫人信服我吧。”
楼太仆老泪纵横的拉着侄儿的袖子：“子唯啊，你何必行此下作之事，咱们楼家也不是无名之辈，你慢慢来……”
“伯父你别装模作样了。”楼犇讥笑着打断，“人人都说楼太仆忠厚老实，可我们自家人哪个不清楚伯父的小计较。”
楼太仆噎住了。
“说起来，我还要谢谢子晟，数年前子晟曾在东宫面前举荐我。”楼犇继续对凌不疑道，“我听说子晟曾对太子言——楼子唯是个谋政理事的大才，扔在论经所里摘章抄句可惜了，应该给他一个施展拳脚的机会。”
凌不疑低声道：“我只看出你的才学，没看出你的为人。”
楼犇道：“是以，我虽然从未和子晟深谈，但心中已将子晟当做了知己。”
少商心想：上一个把你当做知己的颜县令都全家死光光了，看来还是别做你的知己好。
“可惜，太子殿下没听子晟的，子晟可知这是为何？”楼犇道。
少商被吊起了兴致。
楼犇看了楼太仆一眼，含笑讥讽道：“因为我的好伯父，满口谦逊的婉拒了太子殿下的举荐，说我年纪还轻，应该再多走走看看，再历练几年才能当事。”
楼太仆满面痛悔的叹道：“……都是我的不是，听了你大伯母的……”
“别再推给大伯母了。”
楼犇冷冷道，“男子汉大丈夫，什么事都推给妇人，也亏你做的出来！你若要举荐我入朝为官大伯母还能吃了你不成！其实你也暗暗盼着自己儿子出人头地吧，可惜几位堂兄弟皆是蠢材。当年你与父亲争执，后来就怕我出了头，将来会压制你的儿子们，是以一直阻挡我的前途，不是么？！”
楼太仆被数落的满脸通红，张口结舌：“你你……你怎么血口喷……”
楼犇不去理他，缓缓走到窗边，墙边悬挂着一柄镶有宝石玉珏的长剑。
他长叹道：“这些年来，我游历四海，可陛下只夸奖我的文采和学问，却不知道我的抱负乃是山河为盘星辰为棋；储君又对伯父言听计从，我前无去路，后有追兵，眼见袁师弟今年才二十一岁，已在尚书台有了一席之地，我却还不知落脚何处。”
“雄鹰不能在矮檐下飞行，鲲鹏也不能在浅池中凫水，我自少年起一心入主中枢，却不想落到这个地步。唉……时也命也……”他转过身子，冲妻子微微一笑，“阿延，看来我不能陪你去东海寻访蓬莱仙境了……”
凌不疑心头一震，厉声呵道：“且住！”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剑光一闪，楼犇已拔出墙上长剑，横剑抹颈。
楼太仆和楼二夫人惊叫一声，王延姬疯了似的扑上去，却见丈夫的喉间已汩汩流血，人也气绝身亡了。
……
三日后，皇帝先将彭真等一干党羽收监，打算将来挑个好天气行刑，同时为寿春大战论功行赏。因为崔奶爸安排的好，除了几个的确叫人眼前一亮的少年英雄，其余基本都是‘按伤势轻重分配功劳’，差不多人人满意，连只做了文书工作的班小侯也得了赏赐与官秩。
只楼家例外。
在这场大战中立下最大功劳的楼子唯忽然自戕而亡，与此同时，皇帝将楼郡丞及膝下数子流放千里，并罢免了楼氏阖族的所有官职，勒令楼大伯立刻携全家回原籍，闭门思过。
——虽未点明罪行，但朝堂上的许多老油条已经心中有数了。
唯一例外的就是楼垚。
据说就在皇帝要给楼家定罪的前一日，何将军的几位昔年战友忽求见皇帝，声泪俱下的恳求皇帝看在何氏满门孤寡的份上，好歹网开一面。
皇帝是个念旧的人，想楼垚本就对其兄恶行毫无所知，如若不赦免楼垚，是让何昭君改嫁还是一起跟着去流放吃苦呢，还有何氏小儿将来找谁安恤抚养呢。
咬牙切齿的纠结了半天，皇帝终于对楼垚抬了抬指头，不但没让他流放，还找了个小地方让他做县令去了，何氏余部可以随行。
这日无风无雪，是隆冬以来难得晴朗的好天气。
少商照例奉皇后的命来给皇帝送懿册（皇后向皇帝书面禀告事情的一种文书），然后被凌不疑拉着站在廊下晒太阳，没过多久袁慎也过来了。也不知谁开的头，三人忍不住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了楼犇这人。
“子唯师兄可惜了，单论才干，师门中无人能出其右。”袁慎叹道，“一时想岔，万劫不复。如今全家获罪，夫人也回娘家去了，真不知所为何来。”
“也不过尔尔吧，他苦心筹谋的计策才几日就被我们看穿了。”少商吐槽。
凌不疑挑着秀长的眼尾：“你也看穿了？”
少商白了他一眼。
袁慎道：“若不是万太守碰了个巧，楼子唯的盘算就成了。”
“这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少商道，“凡事皆有底线，楼子唯越线了！”
凌不疑不阴不阳道：“原来程娘子这般嫉恶如仇。”
少商再白了他一眼。
“功名利禄谁不喜欢，可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少商愤慨道，“什么雄鹰鲲鹏，谁不想一蹴而就一飞冲天，可是一口吃不成个胖子，总要一步步来啊，他倒好，星辰日月都得围着他转，非得上来就位列三公不成？哪那么容易啊，陛下是他亲爹么，哦，亲爹也没用。不顺他的意思就能滥杀无辜了么，哈哈，笑死我了，这借口一点也不新颖脱俗！就如袁公子，难道袁家的门第比楼家差么？袁公子还不是从十五岁入论经台做起，老老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到如今受陛下青睐被选入尚书台，能参与国政要事——这些难道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啊！”
听女孩大力夸奖，袁慎看凌不疑的脸色好像被人砍了一刀，忍不住避面而笑，笑的欢畅之极。
“诶，对了。”少商抒发情怀告一个段落，扭头道，“袁公子啊，上回你不说相看亲事到五进三了么？现下如何了。”
袁慎仿佛被掐住了脖子的斗鸡，笑声戛然而止。这下轮到凌不疑爆出一连串的笑声，同样笑的欢畅之极。
“不劳少商君关怀，已经三上二了！”袁慎绷起面孔，一甩长袖慨然离去。
少商冲袁慎的背影低喊着：“善见公子加把劲啊，下回就是二选一了，可以摆喜宴啦！”
袁慎一个趔趄，然后状似无碍的继续向前走。
见此时廊下无人，少商赶紧去扯凌不疑的衣襟：“你别笑了，快别笑了，这里是皇上议事之处，你笑的这么响，当心御史弹劾你行止不谨！”
凌不疑好容易收住笑，肩头还在抖动。
少商道：“因为我一直对袁慎言语不善，所以你才对他还算客气，而阿垚则相反，对么？”
凌不疑嗔了女孩一眼：“我还没跟你算账，你倒先来质问我。前几日你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去找何昭君了？”
少商趴在栏杆上，叹道：“当时我看楼家是保不住了，哪怕最轻的流放也是要人命的，可阿垚实在无辜，我总不能视若无睹吧，于是我就去找何昭君了。”
凌不疑道：“我就说他们怎么那么及时求到陛下跟前，原来是你。”
少商无奈的摊摊手：“没办法啊，何家那些故旧又不是时时都在都城，陛下当时正在盛怒之中，真等他下了处罚的敕令那也晚了，我只好让何昭君提前将附近郡县的故旧叔伯们找过来，赶早向陛下求情。”
凌不疑冷笑道：“当时还装的将信将疑，谁知转头就去让何昭君搬救兵，你个两面三刀的小混账！”
少商沉吟片刻，道：“我当时的确将信将疑，没有证据怎能给人定罪呢？你当时又没将楼犇的那些书函告诉我。不过……”她叹了口气，“我觉得还是应该相信你，你很少做没把握的事。”
凌不疑轻哼一声，转过头去，侧面的嘴角却微微弯起。
“过几日我要去给阿垚还有何昭君送行，为免到时候你又摆脸色给我看，有些话还是预先说清楚的好。”少商绕到凌不疑面前，直视他。
“三兄说，你之所以对阿垚耿耿于怀，是因为若不计较什么皇帝之令父母之命，只让我在你和阿垚之间二选一，我多半是要选阿垚的。……我觉得，呃，他这话也对。”
凌不疑怒极，扭头欲走，却被女孩死死拖住袖子——“可那是以前啊！”她大叫。
凌不疑放停脚步，脸却没有侧回来。
“以前我和你又不相熟，你就跟只吊睛白额大老虎似的要吃人，整日说一不二的好凶啊，阿垚又老实又听话，我说什么他应什么，我当然选他啦！”少商低声道。
凌不疑回过脸来，从鼻端低哼一声：“那现在呢。”
“现在？”少商连忙道，“那还用说吗！倘若把你与阿垚一道放在食案上，哪怕阿垚已被炙烤的满身流油美味无比，而你还是生肉一块，我也只冲你下嘴！”她忍不住用上了神棍胞兄的说辞。
凌不疑忍俊不禁，温柔的揉揉女孩的额发。“尽会捡好听来哄我！”他心中喜悦，映的双目明亮如星，晴夜清朗。
少商挨了他一会儿，手指又摸到了他腕间那几圈奇怪的铁线，奇道：“这究竟是什么啊，不是绳子不是丝线，你缠在袖口做什么？”
凌不疑倏然推开女孩，背身而立，俊面莫名泛起一阵浅红。过了半晌，他才自言自语道：“你大约从不知道，我其实一直在想你。”

第122章
楼犇一案的最大后遗症恐怕就是太子在朝中的文臣势力受到了巨大打击。
原本楼太仆隐隐是拥护太子的文臣势力的首领，如今他这一系倒台，太子犹如去了一边臂膀。自案发后，太子一直闷闷不乐，这日少商要去给楼家众人送行，他也跟着去了。
本来凌不疑也想去，少商委婉的劝他还是不要往人家伤口上撒盐了；凌不疑也不和她争辩，扭头就随太子一道出现在城外十里亭前。
少商无奈的问太子：“殿下，您知道这桩案子是谁主审的吧，现在楼家死的死散的散流放的流放，您还把他带来送行，是怕楼家人伤心的还不够么！”
太子尴尬道：“子晟说，他是对事不对人，楼家上下深明大义，一定不会介怀的。”
少商简直无力吐槽：“他说您就信啊！”——都把人全家给兜底翻了，还让人家理解他，跟凌不疑相比谋财害命都很讲道理了！
太子温和的反击：“原先你也对楼犇犯案一事将信将疑，后来听母后说子晟从小到大就没做过没把握的事，你不也急匆匆的去找安成县主了么。”
少商：……咱们就不要互相伤害了好吗。
少商本想对刚刚丧兄又即将远行赴任的楼垚慰勉一番，不过有凌不疑在一旁虎视眈眈，她只好退而求其次的去找何昭君道别。两人本没什么交情，不过前些日子事急从权合作过一下下，此时少商对着何昭君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那日我那么唐突的去找你，没想到一说你就信了，还立刻去找故旧叔伯搬救兵，我还当要费去一番唇舌呢，真是没想到你这么信我。”她没话找话。
何昭君今日一身英姿飒爽的骑装，更显得利落俏丽。她淡淡道：“阿父教导过我，人这一辈子，可以蠢笨可以怯懦，但一定要会看人。当初看你抱着肖世子的头颅瑟瑟发抖时，我就知道你的性情了——何况，就算你说错了，我不过是白饶了叔伯故旧的一份人情罢了。”
少商抗辩道：“谁瑟瑟发抖了，我只是怕血迹弄脏了我的新衣裳！”现在想起那犹带温热的头颅她还要做噩梦呢，想想自己真是不计前嫌的好人。
何昭君笑笑，也不去反驳。这时前边传来一阵男子哭声，两女侧头去看，只见楼经大伯带着几个儿子正跪在太子跟前又哭又说。
少商扁扁嘴道：“怎么没见大夫人，在马车里么。”
何昭君讥讽一笑：“你还不知道吧，不过也没几人知道，前几日大伯父将大伯母休了。”
“什么？！”少商一惊。
何昭君道：“二兄临终前的那些话传出来了。他虽闯下大祸，但毕竟是楼家这辈最出挑的子弟。族中叔伯要找大伯父理论，问他是不是真的阻拦了二兄的前程，才酿成大祸。然后大伯父就休了大伯母，罪名是‘不悌不贤，离间骨肉’，两日前已将她遣送回娘家了。”
少商心中鄙夷：“大夫人都一把年纪了，此时休回娘家，难道还能改嫁？啧啧……真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啊。”
说完这话，少商目光触及不远处在和凌不疑说话的楼垚，也不知凌不疑又忽悠了少年些什么，只见楼垚感动的热泪盈眶，只差对旗宣誓了。她又赶紧道，“不过阿垚不是这种人，他是能共患难同富贵的！”
“我知道。”何昭君仿佛猜到她心中所想，目光顺过去看看丈夫，笑道，“你放心，阿垚既没有怨恨凌大人，也没有颓唐不振。他心中自有一杆秤，知道自己二兄所为实在不堪，哪怕不是凌大人揭发，也不能见容于天地人心。”
少商既欣慰又伤怀，叹道：“阿垚就是这样光明磊落，大道直行的人。”
那边，太子已将楼经扶了起来，似乎在劝慰。
少商不满：切，滥好人！
何昭君冷笑道：“我家这位大伯心思倒转的快，这就打起新的主意来了。”
“什么新主意？”少商问。
何昭君道：“根子明明坏在大伯父身上，可如今遭流放的却是君舅和阿垚的亲兄弟们，若不是陛下勒令他们闭门思过，他还想让阿垚带他几个儿子一道赴任呢。”
“他也厚的起这个脸皮？！”少商有些气愤。
“自然厚的起。”何昭君讥诮道，“二兄自戕后第二日他就来找阿垚哭了一顿，满口推脱自己的过错。如今看来他是将宝都压在太子殿下身上了，就算陛下不待见他，等将来殿下登基，没准就能起复了！”
“别做梦了！”少商冷着脸，“我和凌大人都还没死呢，让他起复是给自己找仇家么！”从今天起她就要在滥好人太子跟前开启谗言模式。
“我亦如是以为。”何昭君满意的笑了。她等的就是这句话，楼经既然能挡住楼犇的前程，等他起复后难道不会阻碍楼垚么。
少商隐隐觉得何昭君和以往有些不同，试探道：“此去任上，必有诸多难处，你……”
“不必说了。”何昭君干脆道，“我已经向几位曾经远任过的叔伯打听好了，医药星卜吃喝睡住侍卫辎重，该备的都备下了，一时采买不到的叔伯们也都先送来了。君舅虽要不日流放，但他多年外任，一应人手书册都齐全，过阵子君舅就会让他用了多年的老幕僚都给阿垚送来。”
少商看她目光清澈坦白，并无半分阴翳之意，反倒精神抖擞，暗暗称奇。
何昭君看向远方覆盖着白雪的官道，再不复当年娇蛮任性的小女孩模样。只听她沉稳道：“我生于富贵安耽，少时无论闯了什么货都有阿父兄长为我兜着，本以为此生无忧，谁知父兄却尽皆战死；后来又嫁到了楼家这样殷实稳健的大家族，谁知一朝事败，弄到这般田地。我算是看明白了，靠天靠地不如靠己，没准……”她笑的满心舒畅，“这样我还更痛快呢！”
顿了顿，她压低声音：“阿父没把何家与幼弟托付给继母，也没托给旁支叔伯，他托付给了我。我都不知道，原来在阿父心中我居然是能担当的起事情的。”
少商莫名感动。有时候，爱与信任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力量，给予孩子面对一生的勇气。
临到分别时，太子见何昭君矫健的飞身上马，如同一只轻快的燕子，不由得眼眶发热，他犹记得这是身经百战的何将军独特的上马姿势。
何昭君昂然坐于马上，目光自信而坚强，对少商道：“来日相逢，我请你饮酒吃肉！”
少商欣然允诺。
回程途中，太子心绪低落，便邀请凌不疑和少商共乘。
少商一直没找到机会和楼垚说句话，心情也不怎么样，喃喃道：“想想也有趣，楼家曾经最籍籍无名的幼子，何家曾经最刁蛮任性的幺女，如今却要挑大梁了，真是人生如戏啊。”
“谁说不是。”太子感慨道。
“太子殿下，妾有一言禀奏。”少商忽然一脸正经。
太子一个哆嗦：“好好说话，不要这幅样子。”
“楼经此人，实是一个假仁假义的伪君子。”少商正色，“不论现在，还是殿下将来得登大宝，殿下都不应再用这人了！”
太子为难的叹了口气：“他的确有不妥之处，但他到底为孤开蒙……”
“难道没他姓楼的，殿下这辈子就不识字了不成！”少商一身泼辣，对着太子这样的老好人，人类不知不觉就会放肆起来。
看太子被自己吼的不响了，少商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殿下不要担心没了楼经，朝中无人支援您，只要殿下自己立身正直，心意笃定，储君之尊本就能自成一面旗帜，引来天下贤才！到那时，何愁无人可用……”
“好好好。”太子摆着双手，苦笑道，“其实子晟也不赞成孤再用楼太仆了，你不用这么着急上火，有子晟呢，一顿饭的功夫，子晟能想出十八个计策叫孤永远也用不成楼经，你且稍安勿躁。”
凌不疑原本一直靠着车壁闭目养神，闻言看了太子一眼。
少商一怔，喜道：“真的吗，凌大人你这么诡计多……啊不，足智多谋啊……”
凌不疑端不住冰霜般的神色了，怒目直视，看似很想捏死女孩。
太子想起他年幼时老成持重的样子，十几年来何曾有过这样鲜活的人气，背过身去憋笑。
少商见凌不疑凑过身来，赶紧缩缩的躲到太子身后：“你想做什么，殿下在呢，你可别乱来！”
太子侧着身子，冲自己背后无奈道：“你现在想起孤的用处了？！”他虽板着脸，但却想，自己若有这样一个淘气调皮又懂事的女儿或幼妹，平素日子必然开怀。
“殿下累了，该歇息了，你随我去另一辆车！”凌不疑伸手就要来抓女孩。
少商着急道：“我跟殿下的话还没说完呢！”
“楼经的事不用再说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当然有！”少商卖力大喊，然后绕到太子身前，正色道，“殿下，妾有一言相问。”
太子忍笑：“孤听着。”
“殿下最近殴打太子妃了吗？”
话音刚落，凌不疑就抚额侧头，不忍猝睹；太子一脸呆滞状。
少商却振振有词：“我听说太子妃自从被拘禁后，殿下好吃好喝供着她，还将东宫一侧的园子划给她闲逛散心。不单如此，我听说太子还预备给她一份厚厚的产业，便是她将来被废了，也能继续锦衣玉食。是也不是？”
太子面露尴尬。
少商忿然道：“殿下，妾并非刻薄偏狭之人……”
凌不疑很适时的呵了一声，表示不赞同。
少商不去理他，继续道：“妾并非刻薄偏狭之人，可妾以为，所有人都该为自己所做之事付出代价。太子妃阴害曲夫人，让曲夫人苦痛委屈了十年，难道不用受罚？！”
“我知道殿下若是薄待太子妃，人家可能会说您凉薄无情，别的妾也不争了，殿下就去打太子妃两顿吧，算是略施薄惩了。”对于某些性质恶劣但又无法判重刑的罪责而言，狠狠打一顿比什么都管用。
“殴打妇人岂是君子所为。”太子低声道。
“男子殴打妇人当然是不对的！”少商道，“可有时情势所迫啊。像我那位前二叔母，真真一个歹毒的泼妇！二叔父教她她不听，骂又骂不过，送回娘家娘家又宠溺，休又休不了，整天撺掇我大母算计家父家母，闹的家里鸡犬不宁，除了打她两下还能怎样！不是我说，当初要是我二叔父狠狠打二叔母一顿，没准后来都不会绝婚了。”
“俗话说，小人畏威不畏德。有些人啊，就爱欺负好人！殿下您看我，当初刚进宫时，我都不敢正眼看您，可现在，我都敢撺掇您殴打太子妃了，这简直是犯上呀！可见，上位者还是得有些威严的……”
凌不疑在旁噗嗤一声。
少商怒怼：“你别老打岔，我这跟太子说正事呢！”
太子之前的愁云一扫而空，转身闷笑去了。
……
回到长秋宫，太子先向皇后问安，然后略略叙述了适才车中所言，笑道：“如今想想，子晟遇上少商挺好的。少商说话虽没什么规矩，但却是句句为儿臣好的心里话。有时候儿臣觉得，他俩就像我自己的亲弟妹一般。”
皇后笑的欣慰：“是呀，有时我见了少商，又好气又好笑，骂也不是夸也不是，一时想打她一顿手心，一时又想贴肉心疼。”
这时少商将凌不疑送走，颠颠的踏进内殿，见太子欲言又止，满脸狐疑：“殿下跟娘娘说什么呢，怎么妾来了就不说了。”
太子没好气的瞪她一眼：“孤说你坏话呢！你现在越来越不像样了，三天两头的告假。孤现在正撺掇母后也狠狠打你一顿，照你说的，打一顿比怎么教都管用！”
“殿下！”女孩不忿的惊呼。
皇后莞尔微笑。
……
此时正旦已过，元宵将近，按出战前和凌侯约定好的，凌不疑要带少商往城阳侯府一行。皇后不予置评，依旧悉心给二人预备了见面礼。少商看看那些好看不好用的金玉之物，问道：“娘娘也不喜欢凌侯夫人么？”
凌不疑道：“我年幼时，人人都夸淳于氏谦卑自守，愿意为妾侍奉脾气暴躁的阿母，只有娘娘说她是自甘下贱。有一回我睡着了，还听见娘娘说，倘若她是淳于氏，哪怕儿女成群了，只要能走，她掉头就走。”
想起帝后妃三人之间解不开的结，少商重重的叹了口气。
次日一早，少商随凌不疑来到凌侯府邸，一时觉得吃惊。
她一直以为凌侯这样斯文俊秀的中年伯伯的家宅，应该布置的清雅闲散，带上几分书卷气才对。谁知到了才发现，城阳侯府从庭院到屋宇，全都建造的毕恭毕敬，一丝不苟。没有雕梁画栋，没有弯曲斜翘的飞檐，连案几枰台全都方方正正，没有半分多余的纹饰。
这种气氛还和凌不疑那座军营式的宅邸不一样，凌不疑府明显是一种懒的花心思布置最后去繁就简的结果——反正府中也没女眷，将家宅当军营管理还更容易些。
而城阳侯府中的肃穆规整气氛却像是刻意维持的结果，在这个热烈放飞的年代，少商神奇的感受到了一种异样的约束感。
凌不疑的大父大母早已过世，城阳侯府如今住着凌侯三兄弟，三兄弟虽各自娶妻生子，但至今不曾分家，外面人皆道凌家手足和睦，孝悌传家，实在堪为世人楷模。
对着一群‘长辈’，少商规规矩矩的向他们行礼——凌家不但宅邸规整，连人丁都很规整。凌氏三兄弟都是一妻三妾，儿女数人，排排坐在少商面前时，连神情都差的不多的温煦和善，仿佛一个模子里浇筑出来的人偶。
哪怕在外面各种白莲做派的淳于氏，此时都一副端庄沉默的样子，只有在介绍自己长子时热切了几分。凌不疑的大弟约莫十五六岁，生的和凌侯甚像，身形高瘦，面目俊秀；相互行礼时，他似乎偷偷看了少商几眼，然后少商看见淳于氏在袖子下拧了儿子一把。
淳于氏按捺不住，终于说了自己长子已定下亲事，而对象竟是裕昌郡主！
“裕昌郡主？！”少商吃惊，下意识的想去看凌不疑，才想到刚才凌不疑被凌侯叫走了。
她掰起手指头做算数：裕昌郡主比凌不疑大一岁，凌不疑又比凌二公子大五六岁，所以——“嗯，我记得裕昌郡主今年芳龄……”
“新妇大几岁怕什么，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嘛！”淳于氏抢先道。
少商扯扯嘴角：“嗯，这一下子就抱了两块半的金砖，果然好姻缘。”
凌二公子心理素质过硬，居然一点羞赧之意都没有，还有几分炫耀之情。
淳于氏洋洋得意道：“没错，缘分真是天定的！数月前皇后寿辰那阵，我儿在宫门外等候侯爷，谁知迎面撞上匆匆出宫的裕昌郡主，就此结下不解之缘！”
少商努力回忆——嗯，记起来了。仿佛当时自己刚和凌不疑吵了一架，然后凌不疑又将上赶着来的裕昌郡主说了一顿，最后皇后说裕昌郡主哭着跑出宫去了……于是，凌二公子就趁机抚慰上了？能攀高枝找老婆，嗯，果然家学渊源。
“当时裕昌郡主是不是在哭啊？”她问。
淳于氏一惊，掩饰道：“程娘子这是何意？”
少商道：“没什么意思，那什么……汝阳老王爷答应这门亲事了？”
淳于氏笑道：“老王爷是男人，小儿女的姻缘还要看王妃……”
“可是老王妃不是去城外道观修行了么？”少商笑眯眯的。
淳于氏脸上一僵：“初嫁从父母，再嫁由自己。总之郡主自己愿意，老王爷又能说什么！”
少商哦了一声：“那可真是姻缘天注定了。不知喜事定在何时啊？”所以是当不了你的老婆就要当你的弟妹么，裕昌郡主也是真爱了。
淳于氏笑道：“还要等二叔先办呢。程娘子不知道吧，子晟的二叔就要和虞侯家结亲啦！”
这时凌二叔父赶紧解释：“并不是虞侯之女，而是虞侯的侄女。再说了，子晟也定好亲事了，自然要等子晟的婚仪办妥了，才轮到下头的孩儿。”
“子晟还是对婚仪上心些的好，喜恶什么的都早些说了，免得到时有不如意的，都来埋怨我……”淳于氏嘟囔道。
“子晟的婚事不用你插手！”凌侯从外面进来，后面跟着凌不疑。
凌侯面色不善，竟当着阖家的面斥责起淳于氏来：“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子晟的婚事陛下自有主张，你将我的话当耳旁风了么！”
淳于氏立刻正襟危坐，低声下气道：“侯爷说的是，是妾僭越了。只是妾想着子晟终究是侯爷的长子，咱们总不能一点都不……”
“要给子晟添东西也有我，总而言之，你一丁点都不要插手！这是我最后一次吩咐你，记住了没有！”凌侯毫不留情。
淳于氏很是难堪，但仍然柔顺的躬身称喏。
——违和感又来了。
少商诡异的觉得凌益与淳于氏并不像外面传扬的那样情深意重难舍难分啊，看淳于氏对着凌侯，比在宫里面对皇后都更畏惧几分，着实奇怪。
训斥完妻子，凌侯招呼凌不疑和少商往屋外走去，绕过庞大空旷的庭院，来到凌府西南角的祠堂，仆从早在那里清扫擦拭，并准备好香烛贡果。
挥退众仆，凌侯只带着儿子和少商踏入森森幽冷的凌氏祠堂，一通伏倒起身进香磕头祝祷念叨后，仪式算是告一段落，然后凌侯引着儿子与未来儿媳到祠堂偏厅暂歇。
偏厅里烧着一座炽热的火炉，炉缘还热着一壶酒和一罐酪浆，另几碟点心。三人围炉坐下，凌不疑安静的为凌侯斟酒奉上，又给未婚妻倒了一碗热腾腾的酪浆。
凌侯一饮而尽，开怀道：“列祖列宗知道你这样出息，我们凌家复兴有望，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说起来，我们凌家在前朝也是响当当的名门望族，谁知一再败落，到最后几无立身之地，要不是子晟的舅父帮扶，唉……”
少商侧头去看，只见凌不疑垂睫不语。她忽然发觉，在凌侯面前凌不疑似乎分外沉默，上回战前送铠甲也是这样，总是凌侯絮絮叨叨的说，凌不疑安静的听着。
凌益似乎也不介怀儿子这样，只是一径的唠叨。为免冷场尴尬，少商只好有一搭没一搭的应和。
“前朝几位陛下可都不是好说话的君主，说句严厉都是轻的，尤其那位武皇帝，听说用丞相如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能从前朝幸存至今的世族有几家啊，都不容易！”说起这位走位拉风的帝王老兄，教导少商经史的几位博士常是愤慨不能自抑。
凌侯失笑的险些呛酒：“韭菜？哈哈哈，少商说话有趣，难怪陛下和娘娘都喜欢你！”他叹了口气，“你说的是，我们凌家能幸存至今，如今犹有翻身之力，已是天幸了！”
他转过头，对着儿子：“子晟，你别嫌为父啰嗦。你这回在寿春立功，为父很是高兴，但你身上又添了几处伤啊？年少时逞能不当心，年岁大了一身病痛啊。我听说陛下又让侍医住到你府里去了，说要给你好好调养，就算你什么都不说，我也料到你伤势不轻！”
少商想起凌不疑肩背上的创口，小小的叹了口气。
“听为父一句，该闪避时就闪避着些，天下这么大，能人这么多，不是什么事都非你不可！按下了葫芦浮起了瓢，功劳是永远立不完的！天地无限，你却是肉做的，怎能一径奋力搏杀呢。”凌益苦口婆心的劝说。
凌不疑继续低头不语。
某方面来说，少商有些赞同凌益，但她内心深处又有些矛盾，便期期艾艾的反驳道：“话不能这么说，陛下让凌大人多立些功劳，也是想找由头给他加官进爵多多封赏嘛，想叫凌大人未来荣华富贵……”
“谁说非要立功才能荣华富贵啊！”凌益藉着几分酒意，眼中放出异样的光芒，“谁说非要血肉搏杀才能加官进爵？”
话音落下，偏厅死一般的寂静。
少商惊诧至不能言语，自她能了解这个世界侯，她所认识的男儿们，下至乡野的农夫走卒，上至程老爹，万伯父，何将军……甚至那个身败名裂的楼犇，都在这片天地间奋力拼搏，用自己的才智，运势，乃至阖家性命，上求得君主赏识，下赢得部曲宗族的繁茂。
虽说目的功利了些，但相比死水一潭的酱缸文化，少商能欣赏到这种热烈积极的进取精神——今日，她听到凌益的这番话，仿若跌进了一个异世界，完全不知如何回应。
“刹那光辉看似光耀无比，辉映穹苍，但过去就过去了。冠军侯英雄一世吧，可他英年早逝之后，谁来庇护家人宗族？活到最后，才是活的最好！”凌益一字一句道，“子晟，少商，我们三个骨肉血亲，父子夫妻，乃是至亲的一家人，我今日把话挑明了。”
“陛下的意思我清楚，将来你和少商生下孩儿，定然要挑几个姓霍，给子晟的舅父承袭香火。霍翀兄长那也是天神转世的人物，我的孙儿跟他姓我没什么过不去的！可是子晟啊，你断断不能学你舅父，陛下对你再好，你也不能真把命豁出去了！”
“好好活着，活的越长越好，像鼄蟊一般慢慢织网，联结世族权贵，繁衍子息，待到枝繁叶茂，待到风云平息，那就轮到我们了！”
少商看着凌益儒雅和善的面庞，听他发出呵呵自得的笑声，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心底发毛的隐惧——因为，她并不能说凌益的话是错的。
凌不疑始终没有说话，只是一杯接着一杯的给凌益斟酒，最后凌益醉倒在炉边，还是凌不疑将他搀扶回居所，交给仆从们。
之后，凌不疑谢绝了午膳，捉着少商就要离开城阳侯府，凌家两位叔父倒也没苦劝，只是装了大大的一车回礼。
临出门前，凌二叔似乎想拜托凌不疑什么事，拉他到一边说话。凌三叔则对少商扯起了家常：“程娘子别被长兄吓着了。其实长兄最疼爱的就是子晟，他与霍夫人婚后数年无子，我与二兄的儿女都能走会跳了，他才有了子晟，真是拿他当心头肉啊，谁知……”
他叹了口气，“虽说长兄后来也有了旁的儿女，可只有子晟是他亲手抱着捧着喂饭哄睡过的，真没想到他们父子如今会生疏至此啊！”
少商无话可说，只能应景的跟着叹口气。
回程途中，凌不疑问少商：“你以为今日父亲的话如何？”
少商道：“我就知道你要问我！唉，好吧，我只是想起了我三叔母。去年年初滑县不是遭了兵祸么，老县令为了护佑百姓而战死，当时三叔母说，她对我叔父爱逾性命，但倘若叔父也遇上了同样情形，她宁肯叔父也在城外抗敌，好过躲在城内苟且偷生。”
凌不疑目光一亮，赞道：“桑夫人真乃女中豪杰！”
少商点点头：“但是凌侯的话其实也有道理，活长些总比短命强啊。不过倘若真是事到临头，躲无可躲，也不能真当缩头乌龟啊。所以嘛，你以后少冲锋陷阵，好好给我待在家里调养身体才是要紧！适才我翻了你家族谱，除了你大父大母是因为遭灾受罪，其余祖宗都活了好长啊！哎呀，也不知你阿母家的祖先寿数几何，我好像听崔侯说过，似乎霍家也出了好几位寿星。你也给我效仿效仿，可别死在我前头了！”
凌不疑又笑又叹：“你知不知道，你其实有个很有趣的异处。”
“什么异处？”
“无论原先和你说的是多么正经之事，最后总会被你绕到离题千里，定力差点的，到末了都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少商摸摸脑袋：“那你原先想说什么？”话说其实程老爹才是歪楼的高手，自己怎么好学不学偏学了这个。
“没什么，我都忘了。”凌不疑一扫适才的阴郁，笑的十分可气。

第123章
从凌府出来时辰尚早，外面天寒地冻也不要乱逛，少商提议两人去杏花别院蹭饭吃。
“阿媪手艺极好，本来我傅母还不服气，上回我带了阿媪风晾的肉脯回家，傅母就再不言语了！有回阿媪随口说她原先是管理家务的，后来你父母绝婚后，她为了照看霍夫人才开始学的庖厨，这真是天赋了！”
凌不疑一顿，低声道：“阿父阿母绝婚之后，许多事情都变了。”
少商默然。改变最大的恐怕就是凌不疑的人生了。
“今年冬天特别冷，也不知这股寒气什么时候过去。娘娘也好，你阿母也好，这阵子都是病恹恹的，一天到晚的畏寒厌食，可若多烧些炭火又会咳嗽，哎呀愁死我了！喏喏，只有我们家的萧女君，那叫一个虎虎生风精神抖擞，前两日刚打了三兄一顿，说他藉口给万伯父侍疾躲着不肯读书。哼，万伯父身旁有长兄和二兄在，关三兄什么事，该！阿母没烧了他的乌龟壳算他运气！”
凌不疑哈哈大笑：“万太守的伤还没好么？我以为他会立刻回徐郡去。”
“早好的差不多了，他是想等阿父回来见上一面。”少商道，“其实万伯父才是借病避事的始作俑者，阿母对他一肚子火，偏又不能杀上万家去打他一顿，便只能打三兄了。”
凌不疑最爱听少商扯家常，总能让人心中温馨柔软。他柔声道：“待万太守回徐郡了，你请几位兄长和万家娘子去涂高山别院泡泡温泉，前阵子惊心动魄，大家又惊又累，现在可以玩耍玩耍了。”
少商点点头：“别人还成，萋萋阿姊能不能出来我就不知道了。前几日万伯母也回了都城，她不是尹夫人是好友么，看见姁娥阿姊现在学的温良贤惠，有条有理，当夜就把萋萋阿姊臭骂一顿，然后捧着枕头痛哭一场。她说将来妯娌两个免不了要被人比，萋萋阿姊这样风风火火全无淑女样，怕要被比到焉支山去了！……喏，这几日萋萋阿姊正被尹伯母拘着学怎么做新妇呢。”
凌不疑慢悠悠的笑道：“你也是风风火火，你也没个淑女样，裕昌郡主又是闻名都城的贤淑，到时你何止被比到焉支山，没准要到大小月氏去了。”
少商大怒：“郡主这么好，你怎么不去娶她？！”
凌不疑笑道：“因为我不喜欢贤淑的女子。我就喜欢胡思乱想，胡作非为，胡吃海塞的女子……”
少商笑着扑过去要打他：“谁胡吃海塞了？！我看你才是胡说八道，胡搅蛮缠，胡编乱造……快说说还有什么胡字头的，我想不出来了！”
两人在车中扭缠着打打闹闹，因此时天寒，车厢封的严实，外头骑在马上的梁邱氏兄弟并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只发觉车身震动，轮毂摇摇晃晃的。
梁邱飞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脸红了：“这是在外面啊，少主公不会……吧？”
“不会。”梁邱起面色如常，“少主公与小女君大约只是打闹嬉戏。”
“兄长怎么知道？”
“因为我有四位不离不弃的红颜知己，而你连原本仰慕你的门房老叔之女都能气跑。”
梁邱飞：……
到了杏花别院，崔侯父子三人毫不意外的叕在。
霍君华这回病的不轻，刚吃了药沉沉的睡下了，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凌不疑才能毫无干扰的坐在榻旁，静静的凝视生母一会儿。
霍君华已然不年轻了，哪怕平常说话做事像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然而岁月和生离死别依旧在她的脸上留下了苦难悲伤的痕迹。
都说凌不疑像其父凌益，少商此时觉得其实凌不疑更像霍君华，一样飞扬入鬓的秀眉，一样倔强高挺的鼻梁，尤其是那固执的白皙下颌，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种相貌长在凌不疑脸上刚好，但在女子身上就显得刚硬有余柔美不足，致使霍君华的美貌总带着一股盛气凌人的意味。越妃就好多了，明明性格更加喊打喊杀，却长的娇媚婉约——少商很理解皇帝老伯的选择。
凌不疑垂首看了生母好一会儿，然后轻轻走出寝室，崔家二子已经迫不及待的一边一个拖着他去外面庭院里切磋戏耍，少商就与崔侯坐在廊下看他们。
少商看崔侯眉头紧锁，试探的问道：“霍夫人这回病的很重么，我听阿媪说，这是夫人每年入冬的老毛病了。”
崔侯道：“是老毛病，可如今君华有年岁了，不比年轻力壮时能扛着住病啊。我听阿媪说你之前三天两头来看君华，好孩儿，真是辛苦你了。不过你也看见了，这回君华昏昏沉沉的时候比以往都多，汤药都吃不大下。侍医说，说……”
“说霍夫人的底子其实是被掏空了，这些年来也不过是靠好吃好喝熬着。”少商低声道，“可我实在不明白。霍翀将军在时霍夫人养尊处优，来这杏花别院后，陛下和娘娘的赏赐是源源不绝，什么鹿筋豹胎野山参雪莲花，夫人的供养怕是比公主王妃都好。也就是说，夫人真正苦难的也就是失散在外的那两年。才两年功夫，怎么就把身体亏空的那样厉害啊……”
崔祐想起女神受的罪，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当初我把他们母子找回来时君华都瘦的没人样了，一路上郁郁寡欢，还是我告诉她凌益这狗杀才又找了新欢，她才打起了精神！可见受罪多少哪能看时间长短，一刀子捅人也就片刻功夫，不也立刻致命了嘛！”
少商觉得不能这样比喻，但忍下没说。
“君华是霍家伯母早产生下的，她从小身体不好，有时跟人争急了还会厥过去，霍家费了好大力气才保住她的小命！后来为了凌贼拼死生下子晟，看孩儿病病歪歪的，差点又晕死过去，好在霍家嫂嫂将留给自己儿子的名字给了子晟。说来也怪，子晟自打有了霍家儿郎的名字，身子就一日日好起来了……”
少商笑起来了：“崔叔父好偏的心。也就是说，霍夫人因为自小体弱，不能有人违逆她的意思，不能有人和她争辩，不然就会厥过去……到末了还抢了兄嫂预留给儿子的名字？那后来霍翀将军怎么办？”
崔祐想起当时的情形，也笑了：“霍家嫂嫂有个古怪的癖好，就喜对仗工整，膝下三子三女都是排好的名字，分别是不疾，不害，不识，不齐，不韦，不疑……后来‘不疑’给了君华之子，他家幼子就只能叫‘无伤’了。”
说完这些，他又忍不住替女神辩解起来，“寻常女娘这样千娇万宠的养大，说还不定多么脾气暴躁呢，可君华只是嘴硬心软。小时候她看我生的瘦小，以为我家贫吃不饱饭，便时不时用小裙袄兜着粟米送来给我，有什么好吃好喝都不忘记留些给我。唉，如今人家都只记得她口不择言的坏处了，还有谁知道她其实心地不坏……”
遇到滤镜有八百米厚的真爱老崔，少商无话可说。
——惹人厌总有惹人厌的道理，说‘口不择言’是在避重就轻，其实霍君华从小就爱撒谎，每每不如意时就会撒谎，霍翀将军不知为此给人赔过多少罪。
尤其后来与越妃相争，霍君华扯过的谎没一百也有八十，一会儿说隔壁县的越姮虽貌美但心毒，喜好凌辱奴仆，一会儿又说她风流媚人，有许多入幕之宾，等后来大家见了越姮真人才知不是如此，霍君华也就无谎可撒了。
最凶险的一次，霍君华诓骗越妃去了个传闻中屡有贼匪出没的地方——少商私下揣度，可能霍君华倒并不是真想要越妃身败名裂的惨死，只是一股子无脑任性的愚蠢恶作剧。
不过，若非霍翀警觉，救援及时，霍越两家立时要成血仇。
人是很复杂的，对崔祐而言，霍君华是刀子嘴豆腐心的小仙女，对越妃娘娘而言，那就该杀千刀了。也是这次以后，皇帝再不肯对这个自小看大的霍家小妹假以颜色，而最终霍君华也对皇帝死了心，转而注意起刚迁来县里的凌姓俊秀少年了。
想到这里，少商赶紧将今日早上在凌府的所见所闻挑些要紧的跟崔祐说了。
崔祐破口大骂：“凌老贼这狗杀才！当初就只仗着温柔小意哄了君华，若论真刀真枪的本事给我们提鞋都不配！冲锋陷阵他缩的比谁都快，如今倒抖起来了。少商我告诉你啊，不单裕昌郡主，他们凌家三兄弟恨不能把都城里所有名门望族功勋贵戚都联姻一圈，可是人心难欺啊，把诸位老兄弟拉出来问问，若不是霍翀兄长提携他，哪个看得起他了！不过啊……”
他忽然对着少商转颜一笑，尖嘴猴腮的脸笑的好像个风干的茄子，少商一个哆嗦。
“凌老贼的话你也别一句不听，该劝阻子晟的地方还是要劝阻，别一个劲的去拼命。”崔祐笑眯眯道。
少商不服气的嚷道：“刚才你还叫城阳侯老杀才呢！”
“现在不是当初朝不保夕的时候了嘛，陛下如今威望愈高，有的是四方豪杰来投，还怕朝中无人可用么！子晟若有个万一，君华还活不活啦！这事就托给你了啊，到你出阁时，你阿父阿母给你多少嫁妆，叔父我原样给你办一份！乖，听话啊！”
“不用！这话皇后娘娘和万伯父都说过，我已经有很多嫁妆啦！”少商十分豪气。
“傻妞妞！嫁妆还有嫌多的！要知道财到用时方恨少！这是叔父家老辈传下来的祖训，再对也没有了！”崔祐拍着大腿训斥，“你的嫁妆不多一些，将来见了郡主妯娌抬不起头来怎么办？！”
少商慢慢的，一格一格的转回头：“我为什么见了裕昌郡主要抬不头来？”
崔祐心直口快：“人家琴棋书画女红烹调样样精通，在都城里是出了名的贤良淑德。你呢，听阿媪说，至今给衣裳缝口子还是歪的！”
少商气的浑身发抖，奋力从地板上站起来：“崔侯，崔叔父，看在您年高有德的份上，我就不与您争辩了。但你我缘分已尽，就此告别，天高地远，无需相送！”说完她两手一拱，气鼓鼓的就要走。
崔祐这才发觉惹恼了小姑娘，哎哟连天的连忙起身相拦。
……
为怕霍君华醒来见到凌不疑又要发作，用过午膳玩闹了一会儿，少商和凌不疑就要打道回城，崔家父子则打算在杏花别院住两天。
远远回望别院门口，看见崔二不知和父兄说了什么玩笑话，崔侯一把扯过儿子往空中抛去，然后和长子嘻嘻哈哈的接住次子。
凌不疑看的目中尽是笑意，随口道：“我年幼时，阿父也喜欢这样抛起接住我。”
少商也回望崔祐夫子，叹道：“崔叔父真是用情太深了，唉，你说他与你阿母从小长大，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自己喜欢你阿母呢。”
凌不疑笑着摇摇头：“大约到了时候，自然就会知道的。”
少商歪脑袋想了半天：“我三兄也问过班小侯，如何知道自己心悦一名女子。班小侯说他曾祖父告诉过他，遇到心爱的女子时，会觉得电闪雷鸣——你看见我时，有觉得电闪雷鸣么？”
凌不疑仔细想了想，认真道：“那夜灯会么。我不觉得电闪雷鸣，我只觉你站在那里，周遭一圈尽是春暖花开。”
少商心中甜蜜，笑的眉眼弯弯。
凌不疑又道：“你与崔叔父究竟说了什么，适才看他拦着你一个劲的说好话，用膳时还将最肥美的炙肉切了给你。”
少商一僵，故作无恙的小手一摆：“也无甚大事。只是崔叔父最近见我越发贤良淑德，心中喜悦，所以大大的奖赏我呢！”
——呜呜呜，这世上能欣赏她的只有皇后娘娘！这些封建社会的臭男人，一个个见识短浅，审美力腐朽落后！
……
如此又过了数日，程老爹终于跟着韩大将军班师回朝。
要论这回寿春平叛之战中最憋屈的莫过于他们这一路大军，从头到尾只捞到十来个残兵溃将，盖因崔奶爸怕班级里的小朋友出意外，所以根本没半点强攻的意思。
先是凌不疑一轮疾风骤雨般的猛攻吓破了彭逆阵营的胆，然后崔奶爸再祭出一套套春风化雨的‘劝降-离间’组合拳，最后彭真是被自己的心腹捆成粽子丢出城投降的。
皇帝很够意思，虽然程老爹与韩大将军无功而返，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依旧各自赏赐了好些财帛抚恤，官秩就没有动弹了。
重头戏在家里。
程老爹没卸甲直接去了万府，然后老万同志犹如多日委屈的孩子见了家长，抱着义弟就是一顿撕心裂肺的痛哭，哭的生离死别肝肠寸断，口口声声‘我以为再也见不到贤弟了真是生不如死啊啊啊啊啊啊’……
萧夫人抱着胳膊在旁冷眼看着，万夫人尴尬到手足无措，除了还没从太学回来的老大程咏，剩下几个小辈愉快的吃瓜——此情此景，若非程老爹对萧夫人一往情深，万老伯又爱逛BG系的烟花地，少商就快要想歪了。
程姎也长高了许多，性情愈发沉静温婉，自从万松柏受弹劾后，她就常来万家帮着照料老夫人，此时又安静的帮身体不好的万夫人忙进忙出，对比的万萋萋愈发吊车尾——于是，以夸奖程姎作为开头，萧夫人和万夫人在旁拉起了家常。
萧夫人已为程姎择好了亲事，只等几个月后程二叔从白鹿山告假回家来拍板。其实这门亲事挑的很不错，萧夫人也是费尽苦心了，若没有凌不疑做对照，甚至可算是程姎高攀了。然而有了凌不疑这样光辉闪耀的存在，全都城的郎婿都不够看了。
万夫人倒很想得开，反正她十二个郎婿加起来都没有凌不疑有排面，她现在的心愿是只要女儿萋萋幸福就好。
哭足一顿饭的功夫，万松柏将挂在胡子上的鼻涕眼泪抹干净，然后把众人全都驱赶出去，只留下他的亲亲好义弟说话。萧夫人早忍耐不住，长袖一摆就往外走，万夫人苦笑着跟上。
等人都走干净后，万松柏才道：“这回九死一生，数度临险，说起来还是靠着贤弟的佳婿才逃出升天！唉，死过几回的人了，什么都看开了，贤弟，今日我想与你谈谈萋萋和子孚的亲事，还有我家的香火承续一事。”
程始心里门儿清，叹道：“这事我早想过啦，咱们两家是过命的交情，如今看来兄长是生不出儿子啦……”
“什么生不出儿子，还不是你出的馊主意，让我重修什么祖坟，结果坏了风水……”
“就算不修祖坟不坏风水义兄也只不过每两年多一个女儿，儿子还是不知在哪儿啊！”
“有女儿好过没女儿啊！自萋萋出世之后，愚兄我十几年颗粒无收啊，现在人家都在外面风言风语是愚兄的身体出了毛病呢！”
“胡说八道！哪个敢说义兄你我去撕了他们的皮！”
“你就是活烤了他们也拦不住人家心里嘀咕啊！”
“那怎么办？”程始无奈的坐倒。
“还能怎么办啊。”万松柏倚着隐囊，“儿子愚兄我是不想了，指望孙子吧。”
程始眼前一亮：“这我早想过了，几年前我就跟元漪说‘看来兄长是无有子息了’……兄长你别打岔让我把话说完！子孚是兄长你看着长大的，和萋萋情分也好，将来他们成亲后，孩儿过继给兄长也行，直接叫子孚入赘也行……”
万松柏心中感动，抚着义弟的肩头，叹道：“贤弟与我不是骨肉胜似骨肉，才会说这样掏心窝子的话。入赘嘛，我也想过，可是一来怕你们两口子心疼，二来我也心疼啊！子孚是多么爽朗快活的好孩儿，虽说我拿他当亲生儿子，可赘婿说出去终归不好听。将来他在外头被人嘲弄了，那还不是在割我们自己的肉！思量再三，我和阿母商量好了，与其将来过继外孙，不如直接过继子孚做嗣子！”
程始一时没反应过来：“过继子孚？可我们两家一丁点血缘都没有啊！”一般过继不都是挑宗族里的孩子么。
“谁说不行！”万松柏喜滋滋的坐起来，“你看陛下跟前的岑安知就过继了好友的侄儿做嗣子……”
程始无奈道：“第一，岑内官是宦官，义兄和他比什么。第二，岑内官的亲族家人都在战乱中失散了，剩下的都出了五服。第三……第三我暂时想不到，总之这事不妥，义兄要被人戳脊梁的！”
“戳什么脊梁！”万松柏冷哼道，“我家那些族人你也知道，早与我势成水火了。过继？！哼，我倒是敢过继，他们敢把孩儿送来么！再说，我说过继子孚也不是全无把握的，这些年来我手上拿了好些族人耆老的把柄，到时候打压一批拉拢一批，再找些德高望重的乡老说项，事情定然能成！”
他一拍大腿，“我已派人回乡去去暗中游说了。总之，他们叫我顺心了，之前的恩怨我就和他们一笔勾销，以后多给些甜头就是了！”
程始细细思量一番，好像……貌似……真的不是不可行啊。
“等一下等一下！要是子孚做了你的儿子，那和萋萋就是兄妹了啊！这这这……”程老爹着急了。
“瞎叫唤什么！”万松柏闲闲道，“把萋萋也过继出去不就行了嘛！人家我都选好了，就是我妻兄家。萋萋的舅父舅母没有女儿，本就疼爱萋萋的紧，这事他们求之不得。”
程始一时头晕眼花，脑袋转不大过来：“那嫂夫人能答应？萋萋可是她的心头肉啊！”
万松柏笑骂：“我看你是累傻了！若不是萋萋阿母答应，我能想到过继萋萋到妻兄家？你嫂嫂何止答应，自从我跟她说了这事，她高兴的都睡不着了！”
顿了顿，他又叹道，“唉，也就是贤弟夫妇心存宽厚了，让我摸着良心说，萋萋这样的丫头给我家做新妇我也不乐意呀！鲁莽冲动又娇蛮任性，一点做人新妇的样子都没有！”
“兄长别妄自菲薄，嫋嫋也没好到哪里去，三天两头的和我顶嘴，说出来的话能把人活活气死……”程始道。
万松柏摆手制止了他：“不一样的，不一样！嫋嫋是心里有成算的人，宫闱是什么地方，她说的天花乱坠，你我还真当那里是世外桃源啦？就算有皇后和凌不疑的关照，她若不是自己有分寸知进退，一样站不住脚！萋萋就不一样了，她是真的有口无心没个计较啊，这下好了，可以把她‘娶’回家了，你嫂嫂恨不能把心肝掏出来给你们两口子做谢礼！”
程始心中混乱：“义兄容我缓缓，让我与元漪商议商议……”
“你呀！就是没个大丈夫气概！”万松柏恨铁不成钢，“这种事一家之主答应了还有妇人什么事！”
骂过后，很快他又笑起来，“诶诶，那你不妨跟萧氏说，打仗布阵我虽不如你，可积攒家财我有一手啊，只要她答应了，我那万贯家财就都是子孚的了！以后外面不管，回了家子孚还管你们叫阿父阿母，我又不会计较什么，哈哈，哈哈哈哈！”
程始看着义兄畅快大笑的面容，心中感动，低声道：“兄长，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用心赤忱，可你要想清楚，开弓没有回头箭！若真过继了子孚，将来兄长再生下儿子，那该如何？还有，若将来若萋萋也不能生下儿子，那又该如何？难道让子孚纳妾，那生下的孩儿就与万家毫无血脉关系了！”
万松柏不笑了，目中似有莹光，定定的看着程始，一字一句道：“贤弟，我没你命好，从小血系亲缘淡薄。当年我亲眼看着叔伯们逼我母亲剜目割耳以明志，血淋淋啊！年幼时，他们还暗算过我。这些年来他们更恨不得我们母子早早死在外面，为的就是想霸占这份家业！祭田和祖产我不会动，可是家父家母和我自己创下的家产就不容他们贪图啦！”
“那日在密林中受贼匪围攻，我虽伤的糊里糊涂，却还记得子孚将我缚在他背上。我身子肥重，把他压的直不起身来，可他无论如何都不肯舍下我自去逃命——我当时就想，哪怕是我亲生的儿子，大难临头之时，也不过如此了！”
“这话你别跟萧氏说——她把孩儿们都教的很好，有勇有谋，心地淳厚。有子孚这样仁孝的孩儿给我做儿子，是我的福气。就是要抢走贤弟的一个好儿子，愚兄于心不安哪！”
程始虎目蕴泪，紧紧握着义兄的双手：“兄长说的什么话，若没有义兄全力帮扶，就凭我们夫妻那点人手，早淹没在兵荒马乱中了！那年姓陈的盘山贼的要与我火拼，敌众我寡，眼看要全军覆没。是兄长将全副家当挪借给我抵挡敌军，这是多大的恩情啊……”
“说什么废话！八辈子以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你还要来回絮叨，显得你记性好是怎么的。你就是这么婆婆妈妈才总被萧氏欺负……”
兄弟俩感动的相视而笑，万松柏正打算再撺掇义弟两句御妻之道，忽听外面一阵吵杂，然后是程咏匆忙而慌乱的声音——
“阿母，出大事了！逆贼彭真忽然在狱中出首，说他与乾安王早有勾结，欲共谋大事！当初铜牛县的那两千斤精铜，就是他送给乾安王的见面礼！”
外面厅堂静了一刻，一个懒洋洋的少年声音响起：“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长兄你先坐下，歇口气喝点水嘛。”
“少宫住嘴！咏儿你接着说，是不是牵扯到王家了！”萧夫人道。
“阿母所料不差！”程咏似乎喘了口气，“那逆贼还说，若非多年前车骑将军王淳给他牵的线，他根本不认识乾安一系。他举兵反叛之后，也是王淳去信让他和乾安王府联结……”
“口说无凭！难道彭真说什么就是什么不成！逆贼死到临头，还想多拉几个人垫背，这也不奇怪！”这是程颂的声音。
“二兄你也别插嘴，长兄急成这样，必然不只是彭真空口白牙胡乱攀咬！”程少宫道。
“没错！彭真留了个心眼。他本想让王淳替自己向陛下求情，可眼看王淳没搭理他，就一不做二不休，将藏着的王淳信笺都拿出来了！”
“……长兄，你还是一口气说完的好。”少商淡漠而清冷的声音，镇定又缓慢，“恐怕不止攀扯上王家这么简单吧。是不是还扯上了东宫？”
程咏长叹一声：“其中有几封信中写着——最好能引的陛下御驾亲征，然后从中上下其手。只消陛下有个山陵崩，太子就能继位了，到时就有王彭两家的。”

第124章
事出紧急，少商立刻请示萧夫人，获允后回家收拾好行囊，然后带上莲房桑菓进宫去也。临离开万家前，萧夫人沉声嘱咐：“好好侍奉皇后，别的事情不要多嘴。”
少商心知肚明：“我算哪路人物啊，就想多嘴也得有人听啊！”
萧夫人深知辖制女儿不住，只能叹道：“宫闱凶险，储君之事凶险尤胜十倍，你要好自为之，不可惹祸！”
少商知其有理，只能老实答应。
用皇后所赐的令牌叫开上西门，尔后径直往长秋宫走去，尚离宫门还有十余丈远，少商听到宫婢的劝阻声和一个尖利哭喊声。少商走近一看，果然是王姈。
宫婢们看见少商，纷纷高兴的叫起来——
“程娘子来了！快快进去，娘娘又病了！”
“少商姊姊你可来了，娘娘从昨夜躺下就一直咳嗽，可吓坏我们了！”
“之前翟媪还说，你若再不来，她就要使人去你家找你了！”
……
不等少商反应，哭的蓬头散发的王姈就扑过来，她满脸是泪，惶惑不安，甚至都不敢站着，只跪在少商腿边哭喊：“程娘子救救我阿父吧！他和几位兄长都被捉起来了，都下到北军狱里去了！”
少商一愣。对了，这些不属于刑事犯罪，所以不是关在廷尉府。
一名宫婢愤愤道：“王娘子！奴婢们已经说过许多遍了。娘娘说了不见你，你非要进去是抗旨！娘娘现下病着，你在外面吵吵闹闹是安心不让娘娘养病么！”
另一名宫婢喊道：“王娘子你赶紧走吧，再不走我们就去请中黄门来拖你走了！”
王姈怒道：“你们这些贱婢！往日一个个卑躬屈膝，现在看我家有难就来踩我一脚！好一群见风使舵的势利小人！”
少商叉腰道：“她们是宫女，对着贵人们不卑躬屈膝难道还趾高气扬啊！还有，皇后娘娘是后宫之主，长秋宫的人还需要去势利谁？哪怕皇子公主在这里都是客客气气的，你一个外臣之女倒跋扈的很！”
她本就在宫婢宦官中有些威望，此时周围的宫婢心中感动，立刻你一言我一语的附和起来，围在外一圈的黄门们甚至轻轻叫好。
王姈气的浑身发抖，一下站起来，叫道：“好你个程少商，我早就看出你奸猾歹毒，如今我家遭难，你终于如了愿，可以站在岸上看好戏了！”
“好笑了，你家遭不遭难关我什么事！聪明的赶紧给我走，别打扰娘娘歇息！”
“我不走，我要见娘娘！娘娘不能不管我们啊，难道眼睁睁看着我们家破人亡！”
“哎呀，你这是柿子捡软的捏啊。娘娘的是后宫之主，天下之主是陛下，你父兄也是陛下叫捉起来的，有种你去求陛下啊，来纠缠娘娘是怎么回事！”
王姈争辩不过，只能朝着宫门大喊：“娘娘，姨母，救命啊救命！请念在我阿母和你是骨肉至亲的份上……”
少商打断道：“什么骨肉至亲，娘娘和文修君是姑舅姊妹，都不是一个姓的，别叫的这么亲热！既然你父兄这么十万火急，文修君怎么不自己亲自来求娘娘啊？”
王姈正要回答，长秋宫门忽然大开，只见大公主和二皇妃由一群宫婢簇拥着，款款从里头走出来——少商立刻放下叉腰的双手，敛容行礼。
二皇妃缓缓走近，微笑道：“你们在外面吵什么，我们在里头听见了。”
大公主撇撇嘴：“还能有什么，阿姈是个大大的孝女，非要去打扰母后，少商不让呗。”
少商笑道：“诶哟我的长公主哦，您真是慧眼烛照料事如神！”
大公主掩口轻笑：“你这淘气调皮的丫头，前几日父皇还埋怨母后，说不要让你左一日右一日的告假，没你在旁叽叽喳喳，宫里都空落落的。”
少商假作叹息：“我阿父说了，做父母的训斥孩儿是惯例，既能警示儿女又能出出气。可偏偏殿下们个个孝顺明理，聪慧懂事，陛下这么多儿女竟无人可以训上两句，可不是只能左一日右一日的训斥我来找补么？”
大公主笑的花枝乱颤，指着少商向二皇妃道：“你看看她，难怪父皇母后都喜欢她，若不是十一郎下手早，我非得将她说给几位皇弟们不可！”
二皇妃呵呵一笑，看了眼王姈，对少商道：“你在外头也听到消息了么？你对娘娘的孝心我们都知道，这几日就劳烦你照料母后了。”
少商心想你和我家萧女君倒是一路人，意思差不多，嘴上却恭敬的答应。
“两位殿下，我……”
王姈又跪了下去，正要开口求情，大公主毫不客气道，“你就别废话了，汝父王淳不过庸才尔，这些年来惹下多少烂摊子，若不是十一郎屡次为他补救，父皇早把他免职了！如今出了这样的大事，牵连了东宫，你还好意思来求情，真是厚颜无耻！”
“殿下。”二皇妃轻声道，以目光示意不要张扬，少商在旁冷眼看着。
大公主缓缓出气，对王姈冷冷道：“我可不是母后那么好脾气，聪明的你赶紧给我走，不然我就让大长秋过来，以扰乱宫闱的罪名将你杖毙，看哪个会替你说话！”
王姈瑟缩一下，低低哭泣。
少商忙上前笑道：“妾知道殿下一片至孝，可殿下素来仁慧的名声何必为了这点小事折损。杀鸡焉用牛刀，待我将王娘子骂走便是！”
二皇妃似笑非笑的看了看少商，大公主点头道：“也好，这里就交给你了……我们走。”后三个字是对二皇妃说的。
两人亲昵的携手离去，少商望着她二人的背影以及一大群簇拥的宫婢宦官，自言自语道：“早就听说二皇妃交好长公主了，没想现在这么要好。”
跪在地上的王姈听见了，低声道：“你不知道吧，数月前她们已定下儿女亲事了。”
少商看看她，忽提高声音对周围道：“行了，都挤在这里作甚，该干嘛干嘛去！你们几个不用守门了啊，快滚！还有你们四个看什么看，今日这事我往常讲的故事精彩么，真是见识短浅，看我以后还分不分点心给你们吃！你们几个站那么高干嘛，嘴裂的好像锅盖那么大，庖厨那儿不用帮忙啦……”
被她一阵呼呵，周围的宫婢宦官都低头笑着离去。
少商收起笑容，一把捉起王姈的胳膊，边往外拖边低声道：“你也看见了，要是不想被打死就赶紧走，兹事体大，牵涉更大，不是你我可以置喙的……”
王姈脚下踉踉跄跄，轻泣道：“不是的，阿父真是冤枉的！这些信断断不是阿父写的！”
少商脚下一顿：“你说什么？莫要为了脱罪就胡说八道！”
“这是真的！真的真的！”王姈反手抓住少商的胳膊，含泪哀求，“家父是什么人我做女儿的还不知道么！刚才长公主有句话说对了，家父就是个庸才，更兼贪生怕死，只要有醇酒美人哪里会去谋什么反！借他十八个胆子都不成哪！”
少商有心多问，但此地此时不便说话，便压声威胁：“那你发个重重的毒誓我方能相信你！你就说，倘若你父真有谋反的意思和举动，你就连嫁十八回，回回被人休回家，然后颠沛流离饥寒交迫而死！”
照王姈平素的性情非得骂回来不可，但此时她咬了咬牙，居然真照着发了一遍毒誓，倒把少商吓了一怔。
少商心念转动极快，立刻又提高声音道：“……你终于明白了就好，既然想通了，就速速回家去吧！”
不远处的宫人们听见都低头轻笑，心想这位活泼诙谐的程娘子倒有本事。
王姈不再挣扎，恭恭敬敬的跪下来低声哀求：“十一郎不知被陛下派去哪里了，求你见到他了给我父兄带句话，这事真是冤枉的。阿父临被拿去前嘱咐我‘此事意在东宫’，十一郎就算不看王家，也要看在太子殿下的情分上，请一定施以援手。”
少商没有答话，只点一点头，然后让莲房和桑菓将王姈搀扶起来送出宫去。
来到皇后的内寝，翟媪果然急的不得了，皱纹和白发都熬出了好几根，少商赶紧借口让她去庖厨看汤药，然后自己坐到皇后塌边。
进宫大半年来，少商已经知道皇后与自己正相反。她看似弱柳扶风楚楚可怜，其实很耐抗，徒手翻倒个把五皇子不是问题（咦，她为啥用五皇子做计量单位）。
而皇后呢，是典型的空壳花生体质，看着头好壮壮实则不堪一击，不论是风寒咳嗽还是中暑积食，皇后总痊愈的比别人慢。
入冬以来，皇后本就咳疾复发，累日卧病；字后乍闻彭真出首立刻被压倒了。此时看她面色发黄，满脸病容，少商暗叹一口气，轻轻帮她揉捏绵软无力的肌肉，还时不时用牛角篦子缓缓刮着她手脚上的浮肿。
室外放着一尊红泥小炉，红艳艳的炭火上烧着一瓦罐清水，咕嘟咕嘟的煮出水蒸气，通过少商特制的长嘴导管将蒸汽送入室内，使室内空气不会太过干燥。
也不知过了多久，皇后悠悠醒来，睁眼就看见美丽的少女正聚精会神的照料自己，不由得心中一暖。
见皇后醒来，少商赶紧让宫婢帮忙让皇后靠着隐囊坐起来，一番拭汗梳头端水喂粥，两人才缓缓说将起来。
少商道：“娘娘病成这样，不如请陛下来看看您？”
皇后虚弱的笑了笑：“陛下这两三日都没来，我料他心里也是不痛快……你不要皱眉，就算太子能从这件事中择出来，还有王淳呢。总之这些烂事都是我这边来的。”
少商烦躁，赶苍蝇一样挥挥手：“娘娘我们不说这个了，这些事就让该烦心的人去烦吧，娘娘好歹要振作，除了太子殿下，娘娘还有别的儿女要操心呢！”
皇后似乎被触动了什么，微笑道：“刚才你来时可见到了大公主与老二新妇？”
少商一阵懊悔，该死的怎么提起这个话题了。
“我原本希望他们手足同心，尤其是长公主，陛下素来宠信他们夫妇，大驸马在御前很能说的上话。谁知……呵呵，外敌还没杀进来，倒先开始窝里斗了。”
皇后脸上流露出讥讽与悲哀交杂的神情，“她俩结伴而来，在我面前绝口不提太子，还一个劲的劝我好好养病，切莫插手朝堂之事。尤其陛下如今正在盛怒，千万不要去触龙鳞。她们的言下之意，难道我听不出来么？”
“娘娘……”少商握住皇后枯瘦的双手——抢起家当来谁还跟你讲手足之情，半间拆迁房两个停车位，寻常人家就能打出狗脑子来了，更别说这花花江山了。
皇后拍拍少商的小手：“是呀是呀，生他们养他们不够，给他们荣华富贵也不够，只要没给他们至尊之位那就断断不够。”
少商对这种家务事完全没招，于是道：“娘娘这个咱们也不说了，说说您的身子吧。您就是心绪不得开解，所以才缠绵病榻难以痊愈。照我说啊，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娘娘先顾好自己才是最要紧的。”
皇后看女孩不停的换话题，笑出声来：“反倒是这事，你没我想的开了。你可知先父寿寿几何，我大父又活了几载。我们宣家人素来寿数不长。自然，先父是早了些，刚过而立就仙逝了，先母比他多过了十余载。托陛下洪福，我与阿弟到现在都好端端的，也不知……”
“哎呀呀呀呀娘娘你怎么说这个啊？！”少商起身嚷起来，不肯让皇后接着往下说，“娘娘你再说我可回家去了，以后都不进宫了啊！”
皇后失笑着连声哄她，少商这才又坐了回去。她看着皇后精神有些短，便又按着她躺下。
离开内寝前，皇后忽睁眼问道：“陛下是不是又派子晟出去了？”
“是呀。因这回彭逆部曲是投诚，不能将余部杀头处罚了事，但也不能让他们继续聚集一处了，是以陛下派凌大人去拆家当了。”
皇后微笑：“什么拆家当，是予他们富贵，换他们卸甲。”
“没错没错。”少商轻快道，“所以娘娘不用担忧，凌大人一听到风声马上就回来的，到时他一定有办法。”
皇后阖上双目，轻轻道：“出了这件事，陛下是第一个不痛快，恐怕子晟就是第二个不痛快了。少商你别去闹子晟，他心里有数的。”
不知为何，少商从皇后的语气中听出一丝不祥的意味，但又苦思不知所以然，只能甩甩头放到一边。
午后过半，太子颓着背脊来了长秋宫，因皇后睡着了，他只能一言不发的在内寝坐上半天，当暮色渐重时缓缓离去。
望着太子疲惫的背影，少商忽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不说以前，只说现在。程老爹，萧夫人，万老夫人，桑叔母……还有凌不疑，她生活中所熟悉的全都是很有‘办法’的人，绝不会束手就擒。哪怕猪蹄叔父程止，虽说笨了些，但也会在兵荒马乱中到处找寻妻子踪迹。
形成对照的就是二叔父程承，虽然少商很同情他，但不可否认的是，正是因为他的怯懦无能，葛氏才能得逞十年。
少商自己也是前者的价值取向，是以看太子这样落寞，她既可怜，又有些看不起。皇后虽然淡泊端方，但长秋宫也被她管的安泰周密，从没出过岔子啊。
虽说彭真攀咬王淳一案中，太子实在冤的很。可这又如何？不遭人嫉是庸才，哪有当东宫不受明刀暗箭的。储君被暗中嫉恨不是宇宙惯例嘛，要紧的是出了事要有办法解决啊。
然而太子不能。
于是少商陷入了深深的怀疑中——她和凌不疑现在算是躺在太子船上，这条船到底稳不稳啊，会不会翻啊！
次日一早，皇后略觉舒坦了些，早膳还多用了半碗的蔬菜粥，然后岑安知颠颠的跑来了。传达了皇帝的关怀之意后，特意将少商拉到殿外，言里言外让她去见皇帝。
少商懵懵的：“娘娘病况岑内官代为传话就好了嘛，干嘛要我要去面圣啊。”
岑安知眼神闪烁：“万一陛下要详询娘娘的病况，程娘子可以细细分说。”
少商看着岑安知笑成菊花的脸，心念一闪而过，不悦的眯起眼睛：“哦，我知道了。”
她一把将岑安知拉到角落上，咬牙切齿道：“这几日陛下心里不痛快，你想叫陛下训我一顿，好你个老岑，前阵子你收嗣子我可是把私房钱都掏出来了！你这么害我，你摸摸自己的心口疼不疼！叫你儿子放学路上当心点，我见了非痛打他一顿不可，这叫父债子偿！”
岑安知听着女孩‘父啊子啊’的一顿骂，心里却有些受用，想自己也是有子之人了，不禁暗暗满足。
他也压低声音道：“程娘子不要不识好人心，娘娘为何病倒难道你不知道？一半是心病！老奴好不容易鼓动陛下召见娘子，娘子去陛下跟前探探口风，难道不比陪在长秋宫里好？倘若娘子能向陛下说两句好话，到时陛下心一软，来长秋宫看看，娘娘的病不就都好了么！”
少商觉得颇有道理，犹疑道：“要是我说话不慎，陛下发起火来，将我骂的狗血淋头该怎么办？”
岑安知看看女孩，斟酌道：“依奴婢看来，娘子说话慎不慎重，与陛下骂不骂的狗血淋头，并无多大干系。”
少商语塞。
她斜乜着眼睛：“老岑师傅这么会办事，两面都卖好，将来飞黄腾达，儿孙满堂，可别忘记拉小妹一把啊。”
岑安知笑的两眼成线：“好说好说。”
——这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小女娘，有一种奇特的魅力，仿佛你在她面前是个最寻常不过之人。无关官秩，无关身体是否残缺，只不过平日打交道多了关系不错，相互看着顺眼而已。
于是，少商禀报过皇后，就随着岑安知往尚书台去了，据岑安知说，此时应该只有几名讲经博士陪着皇帝，谁知到了尚书台，值卫宫门的小黄门却道：“来了好些位大人，这会儿正面见陛下呢。不过陛下适才说过，程娘子来了就宣。”
岑安知似是有所知，颇有深意的看了眼少商，然后领她往里走去。
今日君臣会面的地点并没有选在正殿，而是在平日皇帝召老兄弟饮酒叙旧的偏殿，少商跟在岑安知身后，还未踏进偏殿就听见里面吵吵闹闹。
一个粗豪的声音道：“……当初陛下心慈饶了他们，他们不但不思感恩，还心有怨怼，暗中伺机报复！依臣看来，就该斩草除根！”
然后里面响起一阵赞成的呼喝，都是‘没错，正该如此’，‘大恩成仇，就该杀光了才是才是’云云。
这时一个斯斯文文的声音响起：“诸位稍安勿躁，所谓此一时彼一时，当初陛下饶过乾安余部自有其用意。可是如今过去这么多年了，怕是人心有变啊……”
少商暗叫这人厉害，明着看似乎是在帮皇帝，其实也在施压。
她听里面争辩的厉害，有心退缩，谁知岑安知却似乎胸有成竹，让小黄门高声传报后大步踏进偏殿，少商只好苦着脸跟上。
今日在场人多，少商下跪叩头举臂稽首，将一整套礼节行的完整妥帖，皇帝在上面看了，轻扯了下嘴角。然后少商又向众臣行礼：“妾程氏，拜见诸位大人。”
众臣看在皇帝的面上，也纷纷抬了抬手臂，以示回礼。
短短抬眼间，少商已看清了殿内诸人——
虞侯和吴大将军是肯定在的，他们前者后面坐了三四个文臣，后者身旁簇拥了四五名武将；大越侯与中越侯也在，他们周围是些未着官袍的勋贵老臣。
比较稀奇的是三皇子居然也在，十分特立独行的坐在皇帝下首的位置。
“……皇后身体如何？”皇帝问。
这话一问出来，殿内众臣就互相以目示意——虽说今日是非正式场合，但毕竟正在讨论国家大事。这种情形下，皇帝忽然召见一个外臣之女询问皇后的病情，是十分不妥当的。
少商忽然明白了：皇帝要的就是这份不妥当。
她定了定神，恭敬的回话：“回禀陛下，娘娘从前日起咳疾加重，今早倒不可咳了，可郁结不化，气虚体寒，昏睡不止，一时难以痊愈。”
皇帝冷声道：“王淳是皇后的亲族，出了勾结逆贼这样的大事，皇后是该病一病了！”
——说的皇后就跟装病似的，这老头子坏的很！少商腹诽。
“父皇。”三皇子忽开口，“王淳娶了文修君，因而是皇后娘娘的戚族，而非亲族。”
皇帝没好气的骂道：“你给朕闭嘴！”然后回头对少商道，“听说昨日你与王淳之女吵了一架，朕看你是越来越有出息了，居然在长秋宫门外吵架！”
少商暗叫‘来了’，皇帝臭老伯果然不肯放过她！
“回禀陛下。”她恭敬的低下头，“妾并非有意无礼，而是那王娘子口口声声车骑将军是冤枉的，说其父绝无可能私通逆贼！她还说……”
那个粗豪的声音再度起来，原来是吴大将军身后一名虬须魁梧的武将。只听他道：“她是王淳的女儿，自然要说是冤枉的，这种话不值一提……”
吴大将军沉声道：“陛下让程娘子说话，你插什么嘴，退下！”
那虬须武将只好忿忿闭嘴。
皇帝朝少商颔首：“继续说。”
少商道：“王娘子说，王将军为人庸碌，只要有醇酒美人便心满意足，去谋逆造反……王将军哪会那么有‘志气’啊！”
她抬起头，可怜兮兮道：“陛下，妾亦觉得王淳将军没那么大的胆子，是不是弄错了啊，皇后娘娘都担忧的病倒了……您看……”
“无知女子！”虞侯身旁的一名文臣怫然大怒，“朝廷大事你一介妇人知道什么！居然敢在这里大放厥词，当论重罪！”
这时忽然殿外的小黄门高声传报——“卫将军凌不疑到！”
皇帝微不可查的扬了扬眉：“宣。”
凌不疑进殿行礼，起身后端坐，然后朝刚才训斥少商的那位文臣道：“李功曹好威风，听吾妇说话莫非辱没了您。如此看来，在下以后可不敢与大人您张嘴了。”
李功曹愤然道：“今日御前论政，有这小女子什么事，她居然……”
“李功曹是眼歪了还是心歪了。”凌不疑打断他的话，顺便不满的看了皇帝一眼。
“吾妇难道是自己闯进殿来指手画脚的，难道是自作主张插嘴的。明明是陛下召见，陛下询问，吾妇据实禀告。李功曹应当请奏陛下，要么驱逐吾妇出殿，要么让劝谏陛下不要询问她，你冲一个十余岁的小女娘耍威风，也当不得什么好汉！”凌不疑长眉微挑，声音中透着一丝少商从未见过的阴郁。
那李功曹没再说话，只余面上愤慨。
“陛下，您是否还要吾妇回禀。若是不用，不如让她回去。”凌不疑恭敬的上奏。
皇帝咳了两声，掩饰的抚着长须：“程氏，你接着说。”
少商肚里已将皇帝骂了一百零八回了，脸上却装的愈发惶恐：“回禀陛下，妾听闻过世的乾安老王爷膝下有十五子二十一女，文修君仅是第八女，既非最长最幼，亦非最受宠爱，是以老王爷和府中诸公子对王淳将军也并不看重。”
“程娘子怎么这么清楚这些旧事？”虞侯忽然道。
少商有些不好意思：“那，那王姈曾非议家父是草泽务农出身的乡野村夫，妾气不过，便问清了王将军的过往，以备日后再见姈娘子，相骂时不会落了下风……”
虞侯呵呵一笑：“你们这些小女娘啊，记仇的紧！”
殿内众人纷纷轻笑起来，气氛为之一松。
“小娘子这话不假。”大越侯笑道：“乾安老王爷在世时，王淳从未受过重用，兵马粮草乃至修造课税都没他的事，素日有大事商议，也不叫王淳与会。”
他身后的一名勋贵补上：“不过也是因祸得福了，后来乾安老东……咳，老王爷欲行不轨时也没他什么事，反倒不曾受牵连。”
少商赶紧：“妾听说如今的乾安王是老王爷的第十四子，当年还欺侮过王将军呢。”
吴大将军道：“没错。如今的乾安王是老王爷宠姬所出，自小就骄矜跋扈，当年对我等没客气多少。”
那虬须武将小心的凑上来：“大将军，那年他还没马腿长呢，就想强夺你的爱马，被你一拳头吓了回去！”
然后殿内众臣，七嘴八舌的说起乾安王府的旧事，多是老王爷志高才疏，诸位公子骄横凶暴，总之都不是好东西——其中王淳反而声名不显，除了出身还算不错，其余实在平庸。
“既然如此，那王淳将军干嘛要去勾结乾安王啊！”少商赶紧道，“诸位大人明鉴，王淳将军在陛下手底下多舒服啊，陛下对他宽容不说，还有官秩权位，难道他好日子过腻了，让乾安王府光复往日荣耀，然后再被小王爷接着欺负不成！”
一位斯文的儒生缓缓道：“小娘子此言差矣。兴许王淳只是对乾安王虚以委蛇，待日后大权在握了除掉他便是。有那些信笺为证，臣以为王淳勾结乾安王只是饵，真意是谋反弑君。”
少商立刻辨认出这是最初那个声音斯文却用意厉害的人，貌似姓韩。
然后她故作惊异道：“可，可是王淳将军已经五六年没法亲笔写字了啊。”
殿内一静，她复道：“妾曾听说，五六年前王将军手上受了重伤，自那以后他再未写过只言片语，一应书函都是书吏代笔——这个陛下也知道啊。”
众臣赶紧去看皇帝，只见皇帝缓缓的点了点头：“受伤只是借口，王淳饮酒过多，手抖的不能用笔了。众卿，是以朕适才说，此案疑处甚多，需详加审讯。”
凌不疑侧头向少商示意，少商明白自己今日的戏份完结，不过可恨皇老伯不发话她就不能自行退场，只好向侧边挪了挪，让自己完全被凌不疑的身形遮住。
中越侯皱眉：“可那些信笺中的印鉴与暗记都与车骑将军府对的上啊。”
皇帝略加沉思：“子晟，你来说。”
凌不疑淡淡道：“臣之前与纪遵大人议论过，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古怪，不是怪在王淳身上，也不是怪在乾安王府，而是怪在彭真身上！”
“这话怎么说？”虞侯好奇道。
凌不疑道：“盖因那些信笺中所谋之事，一件都不可能成真。首先，信中说要引陛下御驾亲征——陛下并非好战之君，深知运筹帷幄的要紧，已多少年没有御驾亲征了。寿春蕞尔小地，居然想让陛下御驾亲征，愚蠢的都像个笑话了。”
皇帝微笑着点头，众臣开始窃窃私语。
“其二，信中说要在征战时谋害陛下。这更是可笑之至，陛下身旁心腹环绕，羽林，虎贲，卫军，三方拱卫。别说如今兵强马壮，便是当年最艰难时，以陛下的身手都难有人能靠近三步以内。真不知谁敢轻言谋害陛下，简直痴人说梦！”
殿内众臣哈哈笑了起来，俱言的确如此。
凌不疑继续道：“最后一处。倘若俱如信中所言，陛下崩于征伐彭真之时，太子登基……”
“大胆！”吴大将军大喝一声。
皇帝摆手：“无妨，子晟继续说。”
凌不疑环视众人一圈：“倘若逆贼真的得逞，那么太子继位后头一件要做的事就是为君父雪仇，族诛彭真——如此说来，彭真更是难逃一死，何谈‘王彭两家共享富贵’？！”
这下连适才那个虬须武将都入了神，喃喃道：“这事不对啊……！”
“的确不对。”凌不疑道，“臣已问过彭真，他也觉得信中这些话难以成真，不过还是将这些信藏了起来。”
虞侯沉声道：“此案果然疑点甚多，应当详查！”
此时已经无人对乾安一系喊打喊杀了，皇帝满意的笑笑，扭头间看见老神在在的三皇子，道：“老三，你怎么不说话。”
三皇子道：“父皇让儿臣闭嘴的。”
皇帝无语。
“那好，儿臣说两句。”三皇子道，“今日，原本父皇要从几位讲经博士中挑一位给儿臣，谁知众位大人浩浩荡荡的冲进尚书台，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原来不过区区小案……”
那虬须武将嘀咕道：“事关谋逆大案，怎能说是区区……”
“这事不过两解。”三皇子理都不理他，自顾自的说下去，“要么王淳是冤枉的，那么找出谁假造信笺就成了；要么王淳的确勾结彭逆与乾安王——然彭真已是阶下之囚，乾安王不过是掌中之雀。一群无能之辈，能翻出什么花样来！我实在不明白，诸位大人这样兴师动众的……天塌了么，敌军打到城下了？真是叫人难以置信。”
有一位勋贵不肯罢休道：“可是太子殿下意欲……”
凌不疑道：“要牵扯储君，好歹要有一封太子殿下的信函，一枚东宫的印鉴，如今一切俱是虚无，连王淳的罪都还不能定，大人就不必这么着急的攀扯了吧。”
殿内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大越侯与中越侯无奈的互看一眼，虞侯笑眯眯的摇着便面，吴大将军悠悠然的将面前的酒水喝完。
李功曹面色阴沉：“敢问三皇子，倘若真查出乾安王爷与此事有涉，该当如何？”
那虬须武将也直起身子：“没错，难道还要放过他们！”
“谋朝篡位，犯上作乱，依法处置了便是，难道还留着逆贼过上巳节不成。”三皇子连眉头都没多动一下。
李功曹与虬须武将满意的坐回去。
少商看明白了，今日来找皇老伯的大致有三拨人。
第一，以李功曹和虬须武将为代表的‘借机干掉乾安一系’派，他们多与乾安王府有血仇，而且看起来人数最多，文臣武将勋贵都有。
第二，虞侯，吴大将军，还有两位越侯，是被底下人拱过来的——人家家族附庸你，做你家小弟，你也要帮人家出头啊。何况他们都有些隐秘的小心思。
而少商最无法理解反而是那位斯文的韩大人，看起来官秩不低，但她至今不知其用意。
“行了，既然不是什么大事……”皇帝视线一巡，“老三，你就和子晟一道去审审王淳，问清楚内情来报。”
三皇子不甚情缘的应了一声，凌不疑躬身称喏。
少商十分兴味的看着皇帝，发现从她进来到现在事情解决群臣安抚，皇老伯连略略斜靠扶手的坐姿都没变过。语气始终沉稳，眼神一直温和，整个人如同佛龛上的神像一般，不惊不怒，适宜闲散，难以捉摸。
他其实什么都没说，也未和任何臣子争论，只是让众人自行辩驳，然后一切就都解决了——少商有些佩服皇老伯，龙椅果然不是普通人能坐的，太子若能学到几分就好了。
皇帝吩咐完亲子和养子，转头看见女孩似乎在眼巴巴的看着自己，他心念一动，又道：“若是皇后想派人一同前往，你们也带上就是。”
少商呆呆的抬起头，这是在说……她……吗？

第125章
从尚书台出来，三皇子大步流星的走在前面，凌不疑与少商跟在后面，前后相隔了足足十几步。看三皇子先行折过宫巷的拐角处，少商连忙拉凌不疑的袖子低声问：“陛下是不是很器重三皇子啊？意欲委以重任。”
凌不疑皱眉：“你这是哪儿听来的。”
少商道：“其一，刚才听三皇子说陛下要给他择讲经博士，这不是十分看重么？其二，陛下干嘛让三皇子插手王淳这件案子啊，这不是要重用……哎哟……”她越想越害怕，然后脑门上挨了一个爆栗。
凌不疑屈着两指，长眼半眯：“其一，你知不知道自己爱胡思乱想。不知道？不要紧，现在你知道了。”
“其二，既然知道自己爱胡思乱想，以后有什么先问过我，不要出去闹笑话。”
少商捂着脑门，嘟囔道：“有话好好说嘛，不要动手……指。”
凌不疑没好气道：“陛下给三皇子找讲经博士是要让他颐养性情！”
“啊！”少商眼睛一亮，“三皇子干什么了？”
凌不疑道：“你先把笑脸收起来——三皇子原先有个得宠的姬妾，她的父兄仗着她身怀有孕，欺压百姓强取豪夺。十数日前三皇子知道了，一怒之下，不但将宠姬的父兄捉到廷尉府，还叫纪遵严加审讯，最后二死三流放，家产尽没。那宠姬得知后当夜就自尽了。”
少商惊道：“那腹中的孩儿呢？”
“你说呢。”
少商惊颤不敢言。
凌不疑道：“陛下觉得三皇子的性情有些暴躁严苛，于是要给他找讲经博士。”
少商沉默良久，方道：“这件事要看站在哪边。若是做三皇子的佞宠，自然要提心吊胆过日子，因为主公的性情这样严厉。可若我是寻常打鱼种地织布劈柴的，我一定日日祝祷上苍，求老天爷给我一个这样的父母官。”
凌不疑也默了一会儿：“你想多了，三皇子只是意在震慑身旁人，免得给自己惹事。”
“然而，受惠的依旧是百姓啊。诶，我说你是不是对三皇子有成见啊……”
少商话还没说完，只听蹬蹬蹬一阵急促的足音，三皇子居然掉头回来了。只见他面色不善的站在拐角处，冷冷道：“你们到底有完没完，有什么话不能私底下说！”
少商：果然很暴躁，皇老伯，我觉得一个讲经博士可能不够，追加半打比较好。
凌不疑挑挑眉：“说来三殿下可能不信，我与少商正在说你的好话呢。”
……
因为出的是公差，所以皇老伯特意赐下宽敞庞大的御用马车。当然，他的原意是让少商坐马车，儿子和养子骑马。可没想三皇子今日穿了整套正装，三层曲裾深衣，缓带玉革加锦缎敝屣，完全不适合骑马，而他又没意思回去更衣。
于是，既不够细心又毫无绅士精神的三皇子一马当先钻进马车，留下面面相觑的凌程二人——风气再开放，也不好让订了亲的小娘子和青年皇子单独坐车呐。
这么寒冷的天气凌不疑自然不肯让少商骑马，于是他叹口气，将佩剑与肩甲解下交给侍卫后，拉着少商一同上马车。
上车后，少商再次肯定凌不疑和三皇子一定有过节——御赐马车的规制比一般的宽大许多，哪怕三人并排坐都有富裕。适才这两人甫打了个照面就十分自觉的一左一右靠壁而坐，留下中间足可以再坐三个人的空位。
然后少商发现凌不疑的醋意是自动感应式的。
对着楼垚时，他的酸劲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对上袁慎是季节性降水的溪流，在三皇子身旁那就是枯竭的地下水资源了。于是少商摸摸鼻子，坐到中间位置上。
三个人就这么沉默的坐着，不交流视线，不出声说话。车身微微摇晃，车中三人却纹丝不动，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气息。
就这么活活憋了小半个时辰，眼看要到北军狱，忽的马车急促一停，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呼喝之声，少商细细一听，发现那个叫喊最大声最有气势的竟是二皇子？！
二皇子大咧咧的喊着：“……让老三出来！凌不疑就算了，父皇一直派遣他办差，可老三算怎么回事啊，凭什么孤的皇弟都能参与审问逆贼，孤反倒不能去了！这是什么道理！老三出来说说，父皇凭什么重用你却不用孤？！”
然后是随行的侍卫低声劝说的声音。
少商暗骂一声‘二’！同时断定这事二皇妃肯定不知道，她那种连给太子上眼药都要拉上大公主的性子，哪会让老公做这么脑残的事！
车内的三皇子笑了。虽说他长的算俊朗，但笑起来实在像个反派。
他看了凌不疑一眼：“看来二皇兄近来过的很顺遂啊。这日子过的太顺，脑子就不大清醒。一多半的景阩诸臣都与乾安一系有过节，恨不能一气锤死王淳及剩下的乾安党羽。我苛察的名声在外，又非皇后所出，父皇特意让我跟着去，就是怕人家疑心子晟会看在长秋宫的面上徇私——只有蠢货才会以为父皇是在重用我。”
少商默默：刚才她也这么想来着，所以……她的智商其实和二皇子差不多吗。她开始理解凌不疑了，三皇子的确很讨人厌啊。
外面二皇子还在骂骂咧咧，众侍卫和宦官怎么也劝不下来，凌不疑皱眉道：“不能让二殿下这么闹下去，别把御史引来了。”
三皇子道：“子晟欲往劝阻？不知子晟打算怎么说。”
凌不疑凛然道：“以理服人便是，二殿下若不听，就让羽林将其驱散，我们是奉陛下之令前去北军狱，又非自作主张，说到哪里都不惧。”
三皇子冷笑了一声：“你还是老样子，做什么都要冠冕堂皇。那年东宫长史受贿，你非要暗中羁押，徐徐审讯，险些被奸人脱罪得逞！”
凌不疑道：“若依三殿下的意思，大张旗鼓，兴师动众，罪人倒是能尽数就擒，可是太子殿下怎办。那是他头一回独自理政，若叫有心人伺机寻衅，岂非因小失大！”
三皇子道：“为政者，当法令分明，幽枉必达，内外无曲纵之私，在上无矜大之色。仁以行法，法以辅仁，方是正道！”
“这些都是正理，余并不置疑。然朝政并非黑白二色可分，所谓事缓则圆，曲幽通径。那件事看似寻常，可后头摆明了是冲东宫去的。若真是大查特查，岂非正中幕后之人下怀！”
“笑话！你这是巧言善辩。天下煌煌，若无正法，岂有明道盛世！”
“事有轻重缓急，储君不稳，朝堂焉善？”
……
三皇子与凌不疑都是高个男子，就是坐着也比少商高出一头。于是他俩就隔着少商头顶，你来我往的激烈争辩起来，少商只能托着下巴默默听着。
“诶……那啥……二殿下还在外面叫骂呢。”她弱弱的举起小手，轻声提醒两位大佬。
两人同时停言。
凌不疑顺了口气，才道：“三殿下既然不满在下劝阻二殿下的法子，不知您有何妙法可解眼前困局？”
三皇子冷哼一声，下一刻不知想到了什么，冷冷一笑：“我要去告诉二皇兄，其实众兄弟中我最喜爱的就是他。”
少商不防，啊了一声去看三皇子——这是真的吗，她怎么觉得这么诡异呢。
凌不疑含气而视。
三皇子道：“每回东宫出事，总不免有人疑心到我头上。不过因有二皇兄在，我便少了大半麻烦。论嫡论长，东宫真有闪失，好处也轮不到我头上。我要去谢谢二皇兄，这么多年来为我挡住了许多流言蜚语，甚谢甚谢！”
“然后惹怒二殿下，两位皇子当街在外大吵一架，让陛下颜面无光？！”凌不疑沉声道。
眼看三皇子眉头竖起，一波波战又要开始，少商忍无可忍，重重道：“三殿下，凌大人，两位稍安勿躁，不如让妾身出去劝阻二殿下吧。”
说完也不等三皇子和凌不疑点头，她就迅速钻出马车。
少商并不下车，只半坐在驾夫身旁的位置上，掏出手帕朝不远处的二皇子挥了挥。
美人倚红袖，笑靥频招引——二皇子本就喜好美人，对美人更带了几分宽容，见状便缓缓策马到车旁。
等到二皇子来到车旁，少商立刻收起笑容。
她让驾夫和侍卫们走远些，然后冷淡道：“三殿下与我们是奉旨去北军狱协同审问的，我劝二殿下还是赶紧离开的好，别回头招来陛下的责罚。”
二皇子大怒：“你也拿父皇来压我！”
“二殿下说笑话了，陛下是天下之主，哪个压不得了。”
二皇子一噎。
少商继续道：“其实我与二殿下话都没说过几句，您与陛下父子之间的事，也不是妾身一介小小女子能管的——我只是心疼二皇妃罢了。”
二皇子面带疑色：“皇妃怎么了？”
“前阵子我在小镜湖旁的山石林中，看见殿下与一名宫婢拉拉扯扯，亲亲我我，好不快活。”少商道。
二皇子面色发红：“你，你胡说！”
“不巧我正认识那宫婢，仿佛是叫碧……池？”少商托腮凝思。
“是碧柳！”二皇子脱口道。
“对，就是碧柳！”少商一拍手掌，“二殿下真好记性！”
二皇子脸色开始由红转绿。
“咦，我何为要说‘殿下好记性’呢？”少商故作思索状，然后恍然道，“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个了吧？”
二皇子张着血盆大口，怒道：“你不要血口喷人！”
少商淡淡道：“入夏前，宫里曾放出去一批宫婢。其中有一个叫水蔓的，随即就被二殿下收进府中了吧。不妨告诉殿下，那水蔓原本并不在出宫之人的名单上，是我添上去的。”
二皇子张口结舌：“你你你……”
“当时水蔓身上有了动静，正当殿下打算向皇后坦诚过错，然后讨要这名宫婢时，她却被放出宫了，殿下当时还暗觉大幸吧。”
这‘二’皇子心地还算不坏，没想着杀人灭口，而是把人弄进了王府当姬妾——也不知二皇妃知不知道这水蔓的来历。
二皇子此时再不敢发飙了，嗫嚅道：“那……可要多谢你了……”
少商眼含薄霜：“这件事可大可小，真闹大了，论一个秽乱宫廷的罪名也不算什么。当时娘娘正病着，殿下还敢拿这破事去烦扰她，是想气死她不成！”
二皇子张口结舌：“不不不，孤没有这个意思，孤孝敬母后还来不及呢……”
“不过嘛，这事娘娘不知道无妨，二皇妃倒是不可不知啊，皇妃又没生病。哎哟喂，我忽然想起来了，二皇妃虽没生病，可最近又有身孕了吧。”少商愉快的看着二皇子的面皮继续一轮轮变色。
她细声细气道，“可怜呐，皇妃对殿下一心一意，不但劳损身体频繁生育，还为殿下殚精竭虑日夜筹谋。这身孕还没满三个月呢，最该好好歇息的时候，昨日她却拉着大公主去见娘娘。二皇妃这样，到底是为谁辛苦为谁忧啊，妾一个外人都要生出不忍之心了……”
“你你你别告诉她！至少别在这时候说——她这次怀相不是很好！”二皇子憋半天憋脸通红，“我这就走！你什么都不许说！”
……
少商坐回两位大佬之间，车队再度启程。
车内一度安静，三皇子忽问：“二皇兄的这些阴私都叫我听到了，这妥当么？”
少商道：“无妨。”
三皇子冷笑道：“别说什么信得过本皇子的为人，也别说因为本皇子光明磊落，不会阴私行事云云……”
少商奇道：“哦，原来殿下是光明磊落不会阴私行事的为人么？那可太好了，妾也不大会看人，是以一点也没看出来。”
三皇子：……
少商解释道：“妾说‘无妨’，是因为事后妾就将整件事原原本本告诉陛下了。”
三皇子凝固中。
“娘娘体弱，可陛下身强力壮，上山能打虎，下水能擒鳖。”——言下之意，皇帝是不会被儿子气死的。
三皇子动了动嘴唇：“后来，父皇怎么说？”没打死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么！
“陛下当时没说话。不过……”少商歪头想了想，“第二日我大意放跑了娘娘的红尾锦鲤，陛下没责骂我。”
“第三日我将荀子的话错认做庄子的，陛下也没训斥我。”
“第四日……”
“好了你不用说了。”三皇子揉着太阳穴。
车内再度安静。
过了片刻，凌不疑终于忍耐不住，侧过脸去发出一阵欢快的闷笑——当着三皇子的面，他捞来女孩的小手，十指紧扣。

第126章
与威名赫赫的廷尉府不同，北军狱从外表来看不过寻常的高门府邸，也就是外面守卫的军卒多了些，拒马石墩密了些，最有特色的还要数门口那两尊三米高的狴犴像，通体由黝黑粗糙的青石打磨而成，然獠口与利爪处却用森森青铜铸成张牙舞爪之态。
镇守北军狱的是一位笑口常开的胖大叔，其貌不扬，其名不显，不过看三皇子与凌不疑待他十分凝重有礼的模样，少商猜他必有过人之处。
在各种犯罪等级中，无论纵向横向比较，谋反都属于当之无愧的南波湾。当然，根据具体执行程度，谋反还可以分作——意图谋反，联结不轨（文的），兴兵作乱（武的）。作为最高罪行中的最高等级，少商于是一直走到狱府最深处才见到被崔奶爸完虐的彭真。
老彭本想深切痛悔自己原先不想造反不知怎么鬼迷心窍说不定是中了奸人的巫术来着，可惜今日来审案的两位青年大佬对他的诉苦毫无兴趣，径直问了王淳之事。
彭真咬牙切齿道：“王淳这个孬种，写了那么多信来鼓动我，一桩桩说的天花乱坠，说到底却是要这要那。骗了我许多银钱粮草，却不见有半分动静，老子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对他将信将疑！寿春富庶，我那儿最不缺的就是钱，从姓王的第四封信函起，我陆续给乾安王府送了好几批钱粮！X的，全喂了狗了！”
“除了王淳的信函，你可与乾安王府的人有过联络？”三皇子问。
彭真道：“每回我遣人偷偷送钱粮过去，那边的人都是收了就走，连句谢都没有，王八蛋！偏偏这事又不能大张旗鼓，我也只好忍下了，还劝慰自己人家那是行事谨慎，谁知……哼，一群属貔貅的，只吃不拉！”
“也就是说，王淳在信中要你做的，就是源源不绝的给乾安王府送钱粮？”凌不疑问。
彭真道：“没错。起先我送了几回，后来看乾安王府来收东西的人无礼，就不肯再送了。直到……咳咳，直到我鬼迷心窍犯上作乱，心想多拉一个帮手也好，就将马荣送上来的两千斤精铜也送了过去。可是，谁知又是泥牛入海，杳无音信。老子都兵败被擒了，乾安王府的王八蛋们都没半分动静！”
少商望着结满蜘蛛网的漆黑屋顶，喃喃道：“怎么听起来像是在骗钱啊，乾安王府很缺花用么。”
三皇子斥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行兵打仗花钱最是厉害，乾安王府聚集这许多钱粮，难道不是图谋不轨！说是骗钱缺花用，岂非避重就轻！”
少商奇道：“殿下为何这样生气，这些妾都知道啊。妾的意思是，乾安王府因为要图谋不轨，所以缺钱花，然后去骗钱啊。”
三皇子身形一凝，用力甩动宽广的长袖，扭过头去。
少商摸摸脑袋。她发现三皇子和皇老伯的相像之处了，他们的生气点都很奇怪。
凌不疑凝目沉思，一双俊美的长目深晦不定。随后他继续发问：“你被押解都城后，可有与王淳联络？”
彭真气的浑身发抖：“事关我阖家几十口人的生死，自然联络他了。可王淳这王八蛋居然死活不肯为我求情，还叫人来诓我，说只要我不将他的事泄露出去，他就保我家人性命！见他X的鬼了，老子被他一骗至此，难道还会信他的鬼话！”
凌不疑道：“是以你反而要出首，向陛下告了王淳一状。”
彭真冷笑道：“老子若非痰迷了心窍要谋反，如何会受王淳这老狗的骗！你当姓王的是什么好东西么？事到如今，若我一味保守秘密，家人反而有被杀人灭口之险。反而我将一切抖搂个干净，我家妇孺尚有一线生机！”
凌不疑略一点头。
三皇子负手而站，轻蔑一笑：“彭大人能想到这点，倒是个聪明人啊。”
少商笑的眉眼弯弯：“小聪明而已，真聪明就不会谋反啦！以卵击石的悬殊差距，居然还要举兵，真是叫妾大开眼界！”
三皇子胸膛略略起伏，拂袖扭头不睬人。
凌不疑问完彭真，三人又去了另一间条件稍稍优渥些的囚室。彭真是兴兵作乱的大罪，死罪难逃，而王淳的罪名还有的磨——胖大叔分的很清楚。
王淳一看见凌不疑就想要扑上来痛哭，可惜身上系了重重的镣铐，而镣铐的一段又打入石墙，于是他能做的只剩下痛哭了。一边哭一边喊冤，反反复复说自己绝没有勾结乾安王府，更没有给彭真写那些反信。
信函虽不是王淳写的，可是送信的人是王家的，信函上的印鉴与暗语都是王淳惯用的，于是凌不疑便问王淳此事何解。
谁知到了关窍之处，王淳反而支支吾吾，语焉不详。凌不疑十分耐心的反复询问，王淳却始终挂着眼泪含含糊糊。
三皇子冷声道：“想死的人救不了，他既不愿意说，我等何必替他着急。到时候，论罪杀头，抄家灭族就是了！”说着，就要挥袖走人。
王淳吓的魂飞魄散，跪在地上连连告饶。看着这么个高壮的汉子匍匐哀求，少商心中略生不忍之意，可是王家的信使，王淳的印鉴，用惯的暗记，这些抵赖不掉的啊……
少商在袖中捏着手指细细盘算，隐隐有了猜测。她目光微抬，触及凌不疑的视线——她忍不住笑了，心中明白凌不疑也有同样的猜测。再看三皇子，只见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悠然而站，并不着急的模样。
她心想，估计三皇子也差不多猜到内情了，不过他并不在乎。王家也好，乾安王府也好，与他有什么相干，兴许在他看来都是麻烦，索性一并清理了更好。
即便是凌不疑，连续询问几次未果后，也有想走的意思了。只听他朗声道：“既然王将军不愿吐露内情，我等也无法帮上忙了。三殿下，我们不如就此……”
“能否……”少商忽然出声，“让妾与王将军说两句。”
三皇子立刻把眉头竖成两把刀叉，凌不疑赶紧抢在前头说：“你是娘娘身边的人，想问什么就问吧。”三皇子浑身冒着冷气，不悦的将整个人背过去。
少商上前一步，诚心诚意道：“王将军，老实跟你说了吧，事情牵涉至今，你想全身而退是不成了，更枉论官秩与权势。能保下一条性命，合家团聚，就是上上大吉了。你以为你抵死不认，陛下就会说‘哦，看来不是王淳干的，就让他回来接着做车骑将军，继续掌兵权享权势好了’。将军，你以为这可能么？”
王淳贪恋富贵不是一日两日了，心中存的妄念正是性命也要荣华权势也要。这些年来他被凌不疑搭救惯了，是以心存侥幸，想着凌不疑还会继续出手。适才看凌不疑扭头要走时，他就心凉了一半。
“你死活不肯说出实情，那么这串通谋逆之罪是跑不了了，到时候王家有谁能看护呢？”少商蹲下身子，循循善诱，“姈娘子曾与我说，文修君一心只念着娘家，从来不管他们兄妹。可怜王将军膝下这些儿女，最小的还不足三岁，到时他们该依靠谁去呢？”王姈当然没说过这些，是翟媪说的。
三皇子缓缓转过头来，看向凌不疑的目光透着十二分的不赞成——你居然什么都告诉家中妇人，还让她插手插嘴，这实在不妥！
少商继续发挥演技，满怀怜惜的叹道：“其实官秩权位不过是过眼云烟，要紧的是性命与骨肉，王将军仔细想想啊……”和王淳这种人晓之以理是没用的，只能诱之以利。
王淳的心思开始活泛了。
没错，官虽然没法继续当了，可他还有钱啊，回原籍也还有田产和人望啊！有皇后在，该处罚的处罚后，皇帝总不至于会将他的家财剥的一丝不剩吧。总比自己死了后全家落入妻子手中强吧。依妻子的做派，没准他前脚死了，后脚就把王家贴补给乾安王府了。
于是他全说了。招供的巨细靡遗，积极主动，还十分热情的帮忙提供查询方向。
三皇子无可不可的冷哼几声，凌不疑则赶紧回宫请示皇帝，得到明旨后立刻兵围车骑将军府邸，将里外里围了个水泄不通。之后，该拿人的拿人，该拷问的拷问，不过半日功夫，人证物证都有了。
案情清楚后，皇后反而可以出手了。
她将王姈与王家几个年幼的孩儿接出府来，放在自己的别苑照看，少商奉命去送东西时，王姈拉着她的手急的直掉泪，“……怎么会是我阿母，是不是又弄错了！”
少商掰开她的手指，慢悠悠道：“要不你再发个毒誓，照前两日的老样子就行。”
王姈怔怔的坐倒，没有说话。
“是吧。连你这个做女儿的都不敢下定论吧。文修君盗窃丈夫的印鉴，又指使自己的奴婢假冒王将军的名义去勾连彭真，就是为了给她阿弟搭桥铺路，聚拢钱粮。然后呢，她想做什么，让乾安小王爷举兵谋反？再现往日辉煌？”话说，在这年代，少商已经很久没看到像文修君这样纯天然一根筋的扶弟魔了。
“阿父和兄长们身陷囹圄这些日子，阿母就这么看着……？”王姈面色苍白，目光空洞，也不知这话是在问谁。
少商怜悯的看看她。对于扶弟魔来说，只有娘家兄弟才是亲骨肉，是光，是电，是唯一的神话。自己嫁的和生的，那都是外人。
王姈无声的落下眼泪，将视线聚到少商身上：“陛下打算……打算怎么处置我阿母……”
处置？还能怎么处置？文修君和皇帝是同族，又是王女出身，推出午门一刀两断是不可能的，大约不是白绫就是毒酒了。
不知为何，少商忽觉喉头干涩，心头隐隐笼着一片阴霾。
她觉得很不舒服，却说不出所以然来。

第127章
少商所料不差，次日一早，皇帝将凌不疑搜集来的口供和物证铺满了一案，让几位重臣一一过目后，就派岑安知捧着白绫和毒酒去了车骑将军府。王姈央求皇后让她去送生母最后一程，皇后无奈的叹息，然后让少商送王姈过去。
少商走前顺手从庖厨中端出两碟自己刚烤好的糖烧饼，捂在暖巢里带去。
这不是少商头一回进车骑将军府，王淳喜好饮酒宴客，以前她也随凌不疑来走过过场。王淳与万松柏的审美很一致，都喜欢堆砌金银珠玉，不过万老伯走的是暴发风，恨不能亮瞎宾客的狗眼，王淳至少知道在玉栏金柱外面裹层薄纱，聊表含蓄。
不过此时王府已是物是人非，平常无时不在的豪奴美婢都不知哪里去了，地上堆着泥泞肮脏的积雪，枯枝败叶零落四散。一路过去，王姈看着这片萧索败落的景象，又是一阵伤悲难抑。好在凌不疑厉行约束，女眷财物倒未有什么损伤。
来到重兵把守的主居处，岑安知微笑的朝少商拱了拱手：“听闻两位女公子要来，奴婢就在外头等着了，等姈娘子与文修君说完话，奴婢再来奉行陛下的旨意。”
王姈垂泪道谢：“多谢岑内官通融，到了这个时候，人人都避我家犹如蛇蝎，岑内官真是仁厚之人。”
岑安知笑意不变：“好说好说。”
少商站在后面冲他龇牙咧嘴：你一个要送人家亲妈上黄泉路的，居然还装的这么慈眉善目高山流水，真是好修行啊！
岑安知全作没看见，领着一众小黄门从两女身旁经过时，他贴身的小侍笑呵呵的从莲房手中接过那个装有暖巢的食篮。
随着王姈走入屋内，少商见室内一片狼藉，曾经精致华贵的摆设俱被摔砸的不成样子，文修君坐于内寝榻上，全身上下的饰物都被搜了去，头上也只挽了个圆髻，嘴里骂骂咧咧的，具体内容无非是‘王淳你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居然敢出卖老娘’云云。
王姈含泪上前，双膝跪下。
文修君没从榻上起来，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股狠毒之意：“你来做什么，你自小与你阿父亲近，如今赶着来给我哭丧么！王淳这个趋炎附势两面三刀的小人，当初父王择他为婿，大加提拔，这是何等的恩义，他不思回报，居然向仇人卑躬屈膝，简直该千刀万剐！”
王姈僵硬的跪在地上，痛苦的望向生母。
少商却不跟她客气，上前一步道：“文修……哦不，陛下已褫夺了您的封号，那妾身就称呼您王夫人吧。夫人啊，王将军就算不娶您，难道就要饿死穷死了不成？王家本来就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娶不娶您，都是当地望族，不愁吃喝哒！”
文修君倏然瞪了过来，少商丝毫不惧，继续捶打：“至于‘大加提拔’，您在说笑话么？经过当年事的老大人们没一个不知道令尊毫不看重王将军，王府里哪怕一名小小裨将都比王将军这个郎婿更有脸面些，这也算‘恩义’？若真以重不重用论恩义的话，陛下对王将军岂不更有百倍千倍的恩义？！”
文修君怒喊一声：“贱婢，你敢非议我父亲！阿父何等英雄豪杰，他纵横天下之时，你等草芥庶民还不知在何处苟延残喘呢！”
“您算了吧啊！这天底下最英雄豪杰的那位如今坐在龙椅上。”少商眼皮都懒得抬，“陛下当初身家没令尊豪富，人马没令尊多，如今结果如何，哪怕没长眼睛的也都知道了。我说王夫人啊，吹牛也得有个限度，就适可而止吧。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够了脑子发昏，和你那些被流放至荒僻之地的姊妹们一道过两天苦日子，你脑子就清楚了！”
文修君气的浑身发抖，论嘴炮，她哪怕把亲爹连同十八代祖宗都从棺材板下拉出来都不是少商的对手，于是她只能冲着自己女儿发火：“孽障，你是嫌我死的不够快，特特找这贱婢来气死我的不成！”
王姈慢慢擦干了眼泪，恭敬道：“女儿是阿母十月怀胎生下的，阿母就要……女儿怎能不来相送。况且，女儿也有两句话想问问阿母。”
文修君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阿母，您是不是受了小舅父的欺骗，给他们利用了而不自知？这是抄家灭族的大事啊！”王姈越想越害怕。
文修君怒骂：“什么‘他们’！乾安王府是我们的根！没有乾安王府哪有你这孽障！”
王姈不甘心的哭道：“阿母，我听说外大父还在时，小舅父根本没将您看在眼里，平日对您多有轻慢，你何必为了他自毁前程啊！”
文修君固执道：“这不单单是为了你小舅父，也是为了重振乾安王府的声名！为了你死不瞑目的外大父，我非要帮你小舅父不可！要不是你那蠢材父亲始终无法遮掩，待你小舅父事成，你就有乾安王府做靠山了！”
少商掌心一痛，伸手来看，却见自己的小指指甲已掐断了。她缓缓走开些，略背过这对母女，轻轻给自己手掌吹气。
王姈睁着泪目，尖叫道：“什么靠山不靠山的！别说小舅父万万不可能成事，便是外大父还在，连阿母都没沾上乾安王府的光，何况我？！”
文修君指着女儿气急败坏的痛骂：“你这毫无心气的孽障，果然是你那蠢材父亲的种！”
王姈急促的喘气，努力道：“好，这且按下不提。我只问阿母，您冒了阿父的名义去为舅父聚集钱粮，若是事发，别说阿父难逃一死，几位及冠的兄长最轻也是流放，除了阿母能藉着皇后逃过罪责，王家满门皆要遭难，阿母难道……丝毫不顾及这些？”
文修君沉默了，就算不关心丈夫死活，儿子们到底是她亲生的。片刻后，她道：“为了成就大事，有些也顾不得了……”
少商呵呵冷笑，觉得槽多无口，王姈慢慢的从地上站了起来，此时她脸上已看不出哀戚了，反而镇定的离奇。
“阿母。”王姈轻轻叫道，“女儿想问的都问完了。现在想告知阿母两件事，好叫阿母走的安心。”
文修君脸上犹疑：“什么事？”
王姈道：“昨日，乾安王被陛下拘到都城，陛下责问他意图作乱，谁知他将一切都推到了阿母身上。舅父说，他既不知道这些钱粮是来自彭逆，也不曾有过谋反的意思。只是因为封地贫瘠，他才向央告阿母，索要财帛，好让姬妾儿女过的宽裕些。”
文修君犹如受到重击，身形不稳，定了定神后，她强笑道：“阿弟这样说也对，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总要先保下性命再说。”
王姈又道：“还有一事。”
少商侧眼看去，发觉她眼中流露出一种与适才文修君十分相似的狠毒。
王姈道：“人人都说阿父庸碌无为，其实不尽然。阿父纵是再无能，至少有一桩好的，那就是识时务。外大父有二十多个女儿，十几个郎婿，陛下为何单单予阿父以高官厚禄，好安抚外大父的余部？当初皇后未嫁陛下前，阿母与娘娘也不见得格外姊妹情深啊。”
她一字一句说的分外缓慢，似乎要生母听的清清楚楚。
这次轮到文修君呼吸急促了，她隐隐察觉到什么。
王姈继续道：“女儿来告诉阿母。这是因为当初外大父举兵叛乱时阿父察觉到风声，暗中给陛下报了信。虽则陛下早有防备，但也念阿父的功劳。后来阿父私下对女儿说，当时虽然外大父远较陛下兵强马壮，但他以为陛下才是真命天子。”
文修君全身颤抖起来，喉间咯咯作响，双目突出，愤恨难言。
王姈笑了笑，又补上一句：“阿父还说，其实外大父帐下的那些将领中，有如此念头的不止一个两个，他们都觉得陛下才是当世无双的真英豪。不然，外大父怎会兵马未动，就事败之势无可抵挡。”
文修君终于能动弹了，疯了似的扑过来，少商一脚踹开大门，守在外头的仆妇们立刻冲进来制住了文修君的双臂。
王姈再度跪下，声音镇定安稳：“女儿就此拜别阿母，愿阿母来世安好，无灾无难，万事顺遂。”
文修君被反剪双臂，披头散发，形状狼狈。她发狂的大喊大叫：“王淳，你这猪狗不如的畜生，竟敢出卖我父亲……”随即被堵住了嘴。
王姈最后看了她一眼，随即跟着少商走出门外。岑安知见两女出来，笑的活像枚糖烧饼，然后领上小黄门大步踏进居室，同时在身后关上大门。
王姈定定的看着紧闭的门扉，双手十指紧握，用力到指节发白。她低声道：“阿母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宁肯让我们去死也要护着乾安王府。这样的母亲，我绝不原宥！”她回过头来，冲少商勉强一笑，“回去后，我斗胆要向陛下上书一函，到时还要请娘娘代为呈上。”
少商道：“你要向陛下说什么？”
屋里传来挣扎扑腾的声音，显然文修君不甘愿如此平静的自尽。
王姈恍若未闻，脸色苍白的继续说：“……我们王家本是谋逆不轨的乾安余孽，然而承蒙陛下仁厚慈爱，宽宏大度，这些年来容忍父亲的平庸无能，给予我家荣华富贵，王氏一门感恩不尽。家母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陛下早已仁至义尽，要如何处罚王家都是理所应当，王家上下绝不会有半分怨言。对小女子而言，陛下不但是掌管天下的君王，还是一位慈祥的长辈，小女子会日夜拜求上苍，护佑陛下万寿无疆，安康无忧……”
此时，屋内传出一声痛苦嘶哑的凄厉叫喊，应是文修君服下毒酒后发出的声音。王姈再也熬不住了，两眼一翻倒在地上，晕死过去。
当夜王姈就发起烧来，她居然强撑着还是写完了信，然后请托少商转交给皇后，皇后看完后递给皇帝。王姈的书法文采都算不上高明，不过胜在情真意切，恭顺谦卑，以及……呃，马屁山响。皇帝读后果然气顺许多，对王家的处罚便又轻了三分。
原本只给王家留三成家产的，现在改为只罚没三成；王家父子原本要流放闽南的，现在改流放荆南了。同时皇帝还赐王姈一份嫁妆，并加了她的未来郎婿一个散职虚衔——王姈嫁的就是荆州江夏的望族，何况还有大把家产，王淳老哥显然将来坏不了。
彭真和一干附逆他的党羽，以及家中有所参与此事子侄尽皆论罪，家产抄没，各家成丁流放瘴南，其余妇孺孩童发回原籍——当时曾有几位大人表示处罚轻了，这样扯旗造反的大罪居然没有满门抄斩。皇帝发话，难道非要学前朝动不动就族诛？
出于某种微妙的原因，众臣都没再反驳。
反倒是将罪责推的一干二净的乾安王似乎最遭皇帝的厌恶，至今被关押在北军狱里不闻不问，周遭的谋士亲随都快被杀光了。
眼看雨过天晴，正当少商以为太子终于可以不用再愁眉苦脸之时，朝中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那日少商注意到的韩大人，在皇帝给彭真王淳论罪后忽然提出，应给太子下一道问责诏书，令太子好好自省，警醒日后，好规制身旁亲近之人。
皇帝勃然大怒，两日内下了三道问罪诏书，让韩大人自认‘僭越逾礼’之罪，这位斯文的韩大人也是个有气性的，二话不说认了罪，然后就自尽了。
皇帝情形过来就后悔了，追赐韩家财帛粮食，安抚家属，并让有司以重礼安葬韩大人。
一时间，朝中固然无人再问责太子了，但东宫也门庭冷落。
少商看皇后郁郁寡欢，只好去主动去劝慰太子，找到太子时他正坐在东宫侧殿外的台阶上，凌不疑站在一旁陪着。
夕阳西下，空无一人的阶陛上笼着一团太子落寞的影子，而直身挺立的凌不疑身前却划出一条长而有力的墨色。
看少商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凌不疑大步上前将她拎过来，按在阶梯上坐下，戏谑道：“你喘的像个破风箱。”
太子也笑了：“哪怕母后再给你添十个博士授课，你也不像个淑女。”
少商很难得的没理这两人的玩笑，大声道：“殿下，你别理那些人说你的坏话，他们没一个安了好心！”
太子神色黯然：“其实，我在这东宫位上这些年，真是好生疲惫。从小被耳提面命要敬慎勤勉，有友爱孝悌，要一直一直提防有人害你，要时时注意你所信任所重用的人有没有贪赃枉法，欺下瞒上！若是有，我就要毫不留情的手起刀落除掉他们！有时想想，我真愿意像外大父推让家产一样，让出这储君之位……”
他话还没说完，少商就大惊失色：“殿下，您千万不能做此想啊！宣太公将家产让了出去还能春花秋月，洒脱自在，可您不能啊！妾只问你一句，三皇五帝至今，有活下来的废太子么？”
太子一怔。
“有。”凌不疑道，“若是算上东周列国，至少有……”
“你别捣乱啊！我这说正经事呢！”少商气急败坏。
凌不疑温柔的笑笑，他想起适才皇帝对他诉苦时说的话——“……纵有不足，可是太子已经是太子了！他性情虽柔弱，但宽宏大度，有他在，下头的弟妹都能平安无虞。可若将太子从储君之位上拉下来，他还有活路吗？！”
少商继续对着太子消耗唾沫：“殿下让出储君之位后由谁接替呢？照长幼嫡庶就该是二皇子了。他可不会谦让推辞，定是喜不自胜，喜形于色，喜极而泣，让他上还不如五皇子呢……殿下，您真的要让二皇子当储君么，你这是在祸害天下苍生啊！”
太子被女孩气势逼的连连后挪，赔笑道：“二弟也没那么差。唉，若是个聪敏能干，名声又好的皇弟，我真的愿意……”
“愿意什么啊愿意！我看哪个皇子都没您好！”少商大喝一声，转头道，“凌大人您别干站着，你究竟是来干什么的啊！”
凌不疑笑了下，道：“我来传陛下的口谕，陛下让太子安心，不要忧谗畏讥，束手束脚。以后谨慎些就是了。”
“陛下说的好！”少商大赞，“殿下你听见了没，陛下都对您有信心呢！”
太子苦笑着摇头：“父皇这是怕我不得善终，有心安慰呢。”
少商心想太子倒不笨，一下猜出实情，正打算再劝两句，忽听凌不疑道：“适才殿下说‘聪敏能干，名声又好’。要知道，当年子受辛也是聪敏过人，力拔山河，结果呢，落的个亡国暴君的名声。名声好？当年姚重华也是众人皆赞其谦逊，伊放勋赏识，将女儿相配，着力重用，结果呢，早早禅位了……”
少商努力想了想，认真道：“子受辛是谁？那姚重华和伊放勋又是谁？这几人我觉得我都知道，就是一时想不到是哪个了。”
太子和凌不疑同时凝固了数秒，过了片刻，凌不疑道：“子受辛是纣王，伊放勋与姚重华是尧帝与舜帝。”
少商有些尴尬，干笑道：“我说怎么这么耳熟呢，原来是他们啊……呵呵，呵呵……”
太子指着女孩喷笑，一时倒忘了愁绪。
……
又过了两日，凌程二人受太子之托去给即将出嫁/流放的王家众人送行。
王姈看着气色不错，对少商道：“想想也有趣，那日我恨阿母的厉害，可是以后我却要学她的样子，在荆州尽力庇护娘家人了。好在我的父兄不比阿母的父兄有‘雄心壮志’，只要吃喝玩乐就够了。”
少商看着她有心亲近的样子，心中一哂。要说孩子是父母的投影呢，王姈就完美的继承了文修君的决绝与王淳的识时务。
不过，她也不讨厌。
怎么说呢？若何昭君是血海中挣扎出来的浴火重生，那么王姈就是无处泊靠时竭尽全力在抓救命稻草。求生而已，无可厚非。
不过她今日想见的并不是王姈，而是王淳。
回程的马车中，少商支着双肘歪头出神，凌不疑说了两句她都没听进去，一直答非所问。
凌不疑皱起眉头，将她的下巴扭了过来：“你怎么了，从适才与王淳说过话后就呆呆的。王淳说了些什么？”
少商将自己的下巴挪开，看了凌不疑会儿，微笑道：“有件事在我心中隐隐绰绰许久了，可之前千头万绪，烦扰不断，我都不敢多想。如今局势安定，我就问了王淳两句，以解我心头疑惑。”
“什么疑惑？”凌不疑心头犹如闷鼓敲响。
“楼犇诈城冒功，乾安聚拢钱粮。你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知道了？”

第128章
为凌不疑驾车的汉子是一名姓金的汉胡混血，是凌不疑十五岁去边城时救来的，举凡与马匹相关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便是在崎岖小路上驾车也能如履平地。
少商面上摆着微笑，口气却发寒：“那日文修君说‘王淳始终遮掩不好她才落的这个田地’，也就是说，王淳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依着王淳诸事求你的性子，既早知此事，怎会不去央求你救命？”
“适才王淳告诉我，直至崔侯大军开拔他才知道被冒名与彭真串谋之事的，随即软禁了文修君，再派心腹去追赶大军。盼着找到你后，央求你一举击杀彭真，再率先冲入寿春将彭府烧个干净。可惜，他的心腹追上时你已离开崔侯大军，而且在周遭四处巡视，致使他们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你。”
——这是王淳原先的计划，但是因为找不到凌不疑，他只能等彭真被押送到都城后，暗中找人求彭真别把事情说出去，以后彭家老小他定会照料周全。谁知彭真全然不信。
“这怎么可能呢？”少商歪头看着男人，“像你这样的人，连太子妃一个管别院的堂兄有几房姬妾都清清楚楚，怎么可能不留下人手就独自离开大军呢？万一崔侯受伤无法理事，万一大军遭伏击伤亡惨重，你难道不用飞驰回援？王淳以为的理由，我一个字都不信。”
“若是有人找不到你，那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你不愿意让人找到。”她一字一句道，不错眼的盯着面前的青年男子。
凌不疑看着自己微微握紧的拳头，将修长的手指一根根伸展开，搭在膝头：“这俱是你猜测之言，不过权当是真的。那你以为我为何要这样行事？”
少商微笑如常，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脸颊上已微微酸痛——她真正害怕时就会这样装的若无其事。
“我本来一直想不通，直到那天在东宫阶陛上看见太子殿下形单影只，身旁只有你一人，我才恍然大悟——你为何不计得失非要为铜牛县令颜忠申冤，你为何对王淳被冒名串联之事装聋作哑，说到底，为的都是排除异己！”她渐渐动了气。
凌不疑抬起头，嘴角噙笑：“我与楼王二位大人俱是一心为东宫，怎能说是异己呢？”
少商一窒，大声道：“就算不是异己，也是你前去之路上的绊脚石！”
凌不疑不置可否。
“外面人都说太子殿下对你情同手足，言听计从，但是我知道，其实太子殿下更听的是楼王二人的话。倒不是他二人有多能干多有权势，而是他们一个是太子的蒙师兼太子少傅，一个太子母族的长辈。记得有回我抱怨王淳饮酒误事，殿下说他十来岁头一回进军营时曾受人轻慢，是王淳扯着老脸陪着笑，从头到尾护着他。据此类推，想来楼经也不遑多让。”
“人家比你资历多了十几年，你再惊采绝艳，再无所不能，究竟亏在年岁上——殿下成婚纳姬时你还在泥地里打滚，殿下初次奉命监国时你还是垂髫少年，而偏偏殿下又是个最循规蹈矩之人！”
“明明你每次的谏言都是对的，明明你的预料百发百中，可偏偏殿下犹豫再三，最终总会听楼王二人的……譬如迎娶太子妃，我现在才知，原来当年是楼经进言太子恪守婚约的。”
少商一下从车厢中立起，身子因为气愤微微发抖，“他们虽不是异己，但恐怕你比憎恶异己更憎恶他们吧。对异己你可以阴谋阳谋的对付，可是对这两位多年关照东宫的重臣，你不但不能动手，还得时时忍耐，处处善后！如今我要恭喜你了，太子殿下仰赖的一文一武两条臂膀，一个被贬回原籍，一个被流放荆南，以后殿下就只能听你的话啦！哎哟……”
也不知怎的，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少商正说的起劲，全无防备下没站稳，当即就以狗啃泥的姿势向前扑去。凌不疑都不用抢救，只是微微诧异的张开双臂，正好将女孩接个满怀。
凌不疑的怀抱铺天盖地，少商被抱的满脸通红——气势被打断，让她怎么义正词严的继续质问。她恼羞成怒，一把推开凌不疑的臂膀，去捶打车壁上的移窗，开窗后冲着外面大喊：“老金，你是怎么驾车的，挑的什么路，这么不稳当！”
一旁骑马的梁邱飞奇道：“这就是我们来时的路啊，路近又好走。来时不是已经跟您说过么，此处两道沟渠尚未填平……哦哟，第二道来了小女君坐稳……”
车身再度一个颠簸，少商平沙落雁臀部向后，十分准确的摔回某人怀中。
凌不疑搂着气呼呼的小姑娘，宽阔的胸膛微微震动，发出阵阵闷笑。少商用力推开他，连滚带爬的坐回对面，努力镇定正坐。
“你说完了？那就该我说了。”凌不疑稳健的移上车窗，将山间呼啸的风声，沟渠中流淌的水声，以及侍卫骑队的呼喝声隔断在外面。
车内半昏半明，只有小小的火盆闪着金红色的光芒。女孩生了一张稚弱无害的面孔，娇美可爱，可惜她如今不悦的蹙着眉尖，像被抢了糖果的孩子，眼中尽是敌意和警惕，非要将那个坏心眼的强盗追究到底。
“其实我四年前才奉陛下之命常在东宫走动，陛下甚至让我领了三成的东宫卫队，用意就是希望我帮衬太子。”凌不疑弯下腰，捡起少商适才愤然立起身掉落地上狐皮绒毯，温柔的盖回女孩的膝上，“短短数月，我就发觉东宫情势不好。”
“陛下立储时，越妃娘娘还未有所出。当时朝廷兵少地寡，强敌环绕，陛下自己都要东征西讨，亲自上阵搏杀。可是刀枪无眼，谁都不敢说有个万一，于是陛下赶紧立了尚在学步的太子，以安国本——这件事，哪怕是与乾安一系有龃龉的臣子也不好说什么。”
凌不疑捡起火盆旁的紫铜钳拨动炭火：“可是后来，世易时移了。朝廷兵强马壮，局势安稳，人心也开始动了。太子什么都不做，有人嫌他鲁钝无才，太子若做些什么，那挑刺的就更多了。陛下一共任命过三位太子太傅，头一位就是虞侯……”他拨炭火的动作停了一下。
少商双手抓着狐皮绒毯，低低道：“陛下是想让太子与丰饶功臣亲近。”
凌不疑放下紫铜钳，笑了笑：“没错。可惜不过半年，虞后就借故出错，自行请罪‘无才无德，不堪重任’。这种事强人所难有什么意思，陛下就准了。后来陛下又找了两位年高德劭的海内名士来做太子太傅，两位老夫子为人和学问都不错，可惜一个早早病故，一个体弱致仕——只有楼经的太子少傅算最长久的了。”
“也就是说，年富力强又有权有势有功勋有名望的，都不肯帮扶太子？”少商暗暗心惊。
凌不疑笑道：“说的好。年富力强又有权有势有功勋有名望的，要么是景阩诸臣，要么就是不愿与景阩诸臣做对的。如大驸马之父，出身望族又有率部来投的功劳，之后拜过左将军，太中大夫，如今去做了封疆大吏……称得上是出将入相，镇守一方。那年陛下想让他做太子太傅，结果他称病不朝足有半年。还是那句话，这种事强人所难有什么意思。”
“太子是陛下所立，他们这是跟陛下对着干！”少商用力一捶车壁。
凌不疑道：“总而言之，留在太子身边时间最长的就是楼经与王淳了。太子对他二人信重几何，你可想而知了。”
少商沉默，冷声道：“所以，你就非除了他二人不可？”
凌不疑闭了闭眼，向后靠在车壁上：“王淳不用说了，治家无妨，子弟们糟污糜烂的一望既知，可楼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太子常夸他贤能，哼，嫉贤妒能还差不多。他胞弟楼济强干有才，居然被他堵在郡丞一职上近十年！”
少商忽然想明白了：“你是为了打探楼家情形，才着意与楼家子弟结交的？”难怪当年楼垚对凌不疑满口称赞，说是一再相帮他们楼家。
凌不疑显然想到了楼垚，淡淡看了她一眼，少商有些悚然，不安的往后缩了缩。
“就这么着，一个颟顸无能的酒色之徒，一个固步自封的伪君子，只因多年情分，太子就对他二人一直倚重。”他道，“陛下总让我多多帮扶太子，可怎么帮扶，难道一年年收拾烂摊子就是帮扶？再这么下去，太子就是不错也错，还越错越多。”
“你可知道，那位自尽的韩青大人并非景阩诸臣一系，平日也未与越氏一族有过什么结交，他只是对太子任人唯亲的做派不满而已。”
少商一惊：“那陛下岂非逼死了……”忠臣？！
“是呀，陛下十分后悔。”凌不疑道，“不过韩青此人也没什么分寸，平时御前奏对就颇多顶撞。其实他早就建议过陛下给太子下责问诏书了，陛下召他来安抚劝说了半天，谁知他转头在小朝会上又提了这事，众目睽睽，陛下这才发怒的。”
少商惋惜的叹口气，没再评判。
凌不疑索性将事情都认了：“没错，我知道文修君串联彭真还在王淳之前。也没错，我是有意避开王淳信使的——这回我不想帮他继续善后了。至于楼犇一案，倒的的确确是巧合了，只不过后来执意要追查下去，我不能说是没有私心的——可是，不去除杂草稗藤，如何栽种珍贵的名品。”
“……如此说来，你是一心为公喽？回头我去告诉太子殿下，叫他好好谢一谢你，替他除了身边两大蠹虫！”少商语带讥讽。
凌不疑皱起眉头：“不要恶语伤人，好好说话。”
少商被噎的半死，冷笑道：“那好，我这么说。除掉楼王二人，你就是太子身边第一人，不但今日太子会对你言听计从，就是将来，你也会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凌不疑淡淡道：“一人之下也好，万人之上也好，其实日子都苦的很，没有与楼垚天高海阔远走他乡来的有趣。”——很好，他也开始恶言相向了。
少商气的心口发疼，猛然立起，可惜没走两步就到车门了，她只好愤愤然的站住，
凌不疑看她这幅莫可奈何又气鼓鼓的样子，蓦的心软了。他左臂一伸将女孩拉过来，本想让她坐到自己身旁，谁知少商不肯，推搡间一路滚到地上，在柔软的皮毛上半跪半坐。
凌不疑双手放在她的肩头：“少商，我并不是心存歹意之人。”
少商不肯抬头：“嗯，你是心存好意，行了吧。”
凌不疑抬起她的脸，固执的让她看自己的眼睛，又说了一遍：“我并非心存歹意之人。”
少商被扣的动弹不得，只好看他。
鼻尖相对，四目交融，她仿佛被按进一片琥珀色的沁凉湖水中，青年男子的气息清冽皎洁，夹杂着一抹淡淡的药草香气。
她一直知道自己不明白他，但朝夕相处之下，无论如何也熟悉了他的某些习惯。
只要不是在军营这种不方便的地方，他必然一日三沐，并不是他有洁癖，而是他不愿让别人从他身上的气息猜出什么来。
像翟媪，若她身上散着食物的香气，那必是刚从庖厨出来；若她带着樟木气息，那必是去库房了；若是淡雅的兰犀香呢，那必是刚在皇后的内寝待过。
可凌不疑身上永远萦绕着那抹寒冽的草木清香——那是多年前一位世外神医为他专门配制的药浴方子，原意是为叫筋骨强健，祛病解乏。
他的手指白皙明润，修长如玉，比精细雕琢的羊脂白玉还干净漂亮。他若提笔，比执剑更显风姿俊雅，他若披上文士袍，恐怕比袁慎还像个读书人，可他偏偏手握人间至凶的利器，剑锋所指，血染荼蘼。
如若无事，他可以一整日不发一言。如若有事，他又可以翩翩有礼的阐述，耐心温和的解释——当然他也会冷言冷语，可为何没什么人诟病他的毒舌呢，因为但凡叫他冷言以对的人，往往很快就会消失在都城交际圈。例如五公主，还有……文修君。
少商视线挪动，对上他清晰有力的喉结，在白皙修长的脖颈上微微移动。她忽然一阵意动，鬼使神差的抚了上去，然后慢慢摸到他的面庞。青年男子的肌肤带着一种朝气蓬勃的微微粗糙，触及女孩柔嫩的手指，凌不疑身体一颤，用力按住抚摸自己的小手，提起其中一只来吻了吻那小小的白嫩掌心。
“其实我一点也不在意楼经和王淳怎样，也不在乎太子在朝中的日子好不好过。实在不成，哪怕不算二皇子，娘娘还有三个儿子呢。陛下身体强健，以后的日子谁知道。”
少商觉得浑身发软，气息急促，掌心被吻舐的发烫，从那双浓烈氤氲的琥珀色眸子里，她看见自己脸颊涨的通红。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怎么可以当着太子和娘娘的面，装的若无其事，背地里却将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她的声音发颤，既惧怕又愤恨。
凌不疑将脸埋入女孩温暖细腻的颈窝，呢喃道：“你以前也常说不明白我，可你从不在意的。”
少商将他的脸捧出来，直视之，哀哀恳求：“可我现在想明白你，我想知道自己将来同床共枕生儿育女的人是什么样的。”
凌不疑怔忡了下，看着女孩黑亮清澈的大眼，仿佛往昔如梦。他喃喃道：“那夜你站在灯市上，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我就在想，谁家小女娘这样好看，若是她没有家人，我就将她抱回家去吧。”
少商忽然泪水涌上眼眶，然后重重吻上他微微发凉的嘴唇，热烈缠绵的去舔舐吮吸，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竭尽全力。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无可奈何的认命，凌不疑就是她怎样也无法逃脱的冤孽，她躲不开也走不掉，只能不得其法的去亲吻，孤注一掷的去撕咬！
凌不疑如同从梦中惊醒，才刚要回应，忽觉得唇上一阵剧烈刺痛，然后是浓重的铁锈味涌上舌尖。
少商用力推开他，满脸是泪，唇畔染血。
她瞪视的目光凶狠愤怒，凌不疑觉得自己仿佛被烈焰烧着了全身，心口火热炽烈，唇瓣绽裂出血，疼痛中夹杂着甜蜜，一种难以言喻的动人心魄。
不知何时，马车已经停了下来。
少商高傲的看了他一眼，一脚踹开车门跳了下去。凌不疑慢了一拍，赶紧跟上，却发现外面已是宫城守卫处，他一下车就被四方涌上来的侍卫和守卫围住了。
少商奋力往前奔跑，连莲房和桑菓都来不及招呼，只听见后面隐隐传来梁邱飞高亢的惊呼——“少主公，你的嘴怎么了，天哪天哪流血了快找侍医快来人哪！”
“阿飞闭嘴！”这是梁邱起的声音。
她不敢回头，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哪怕奔跑至胸腔炸裂她也不敢停下脚步。
……
少商咬人是很有诚意的，凌不疑若不想招人侧目，只能告病在家。
起先皇帝以为养子旧伤复发，吓的赶紧打发侍医过去，等侍医回来后一番禀告，皇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种事也没法跟别人说，只好去找皇后唠叨。
“少商也真是，咬的忒狠啦，子晟得有好些日子没法见人！”皇帝忿忿道，“她倒聪明，知道闯了祸，赶紧跟你告假数日，这是避风头呢！”
皇后这才知道真相，回想女孩来告假时的尴尬和不自在，她不住闷笑。
“不论是亲热还闹气，都该有个分寸，可以咬在看不见的地方嘛！”
皇帝很想以过来人的身份对养子两口子指点一番，然后招来皇后的一顿白眼。
作为话题中心人物的少商，此时也是浑身不得劲，她只想找个深深的沙坑，将自己埋进去好不用见人，掩藏她既羞愧又惊惧的心情。
当初刚知道要嫁凌不疑时，她就像在走一条已经知道危险环节的路。她知道凌不疑性情强势，知道自己将要被管头管脚……虽然不甚情愿，但她已经做好了面对这一切的准备。
而现在，她却如同步入未知恐惧之地——凌不疑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无人可诉心声，少商在家中绕了一圈，最后只能去找神棍胞兄。
“……我实在不明白凌不疑这个人。”她蹲在程少宫精心布置的沙盘旁，喃喃着，“我怎么能嫁给一个我全然不清楚的人，如今谁能知道我的心绪啊。”
“知道知道。”程少宫在沙盘上划来划去。
“你知道什么知道？！”少商不悦道。
程少宫抬起头来，凉凉道：“这阵子朝廷上风起云涌，定然是你见识到了凌不疑的某些手段，于是心惊肉跳了，怀疑人品了，不知该不该嫁了……是也不是？”
少商一愣，居然被神棍猜中了。
程少宫得意道：“老天爷叫我比你早一步出娘胎，总是有道理的。我说你也别自寻烦恼了，嫁不嫁也不是你说了算的。往好处想，凌不疑能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说明他有本事啊！”
“将来我要是和他闹翻了，他把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用到我身上，我该如何？”
程少宫看看胞妹，戏谑道：“我以为你还是多想想若他一辈子不和你闹翻，你一辈子要在他的手底下讨生活该如何，比较有用些。”
兄妹俩打了一阵嘴炮，程少宫邀请幼妹次日去城外南山游玩。
“雪都还没化呢，去山上做什么，又无猎物可打。”少商皱起秀气的眉头。
程少宫道：“你什么时候见我对打猎何种事兴冲冲过？是班小侯要去山上找一株草药给他叔父养腿，那草药非要在冬日将尽之时才能寻到。班小侯胆小，不敢独自带家丁去，又没什么友人，只好央求我陪他去。”
少商奇道：“三兄这样懒散的人，这回倒热心起来了，愿意陪人家去尽孝心。”
“热什么心，是我赌棋输给了班小侯。”
“那我去做什么，我又没输棋。”
“去散心啊。成日关在宫里，我看你愈发像个深宫妇人，既逼仄又怨气。去外头走一走，看看高山莹雪晴空白云，什么烦心事都消了。嫁错人怕什么，还有投错胎的呢。”
少商觉得有道理，一拍手掌：“好，去就去！”
——不久以后，程少宫会为自己这个提议悔青了肠子吓破了胆。

第129章
小月山位于都城以南，行车只需半日即到。不过此处不但山石贫瘠，风景也乏善可陈，加上冬寒未消，自然人迹罕至。于是当皇帝派来的那位经学博士说要‘以景怡情’时，三皇子毫不犹豫的提议小月山。四皇子知道父皇派下这名博士为的是什么，为怕胞兄发脾气撵人，于是自告奋勇来陪同。
架好坐具案几与火炉酒甑，撑起巨大的十二骨油布伞，两位金尊玉贵的皇子就这么坐在荒山野岭中，听一名秃顶缺牙的老学究讲什么‘气理相通，蕴色无味，使之自然’的废话。
唯一让四皇子稍感安慰的是，此处偏僻，没人看见三皇兄毫无兴趣却又只能苦苦忍耐的样子。谁知这个念头刚落下，四皇子就看见一行贵胄子弟的车队懒懒散散的来了，来者正是班嘉与程家兄妹。
两路人当面碰上，俱是一愣。尤其是三皇子与少商，同时将脸撇过一边。
他不想看见她，她也不想看见他。
旁人还可能以为是三皇子好学，找位饱学之士来请教学问，但少商对其中缘故心知肚明。什么怡情养性，说白了就是皇帝希望儿子改改脾气，找个老学究来磨磨三皇子。
最讨厌的是，三皇子很清楚凌不疑肯定知道，那么程氏女十有八九也知道了，于是他的脸色葱绿葱绿的，好像刚喝了一壶隔夜酱油。
少商暗叫倒霉：你见过哪个校霸喜欢被人看见在挨罚的。
上山的路还堵着积雪，班家的家仆正在努力清理，班程三人一时半刻上不去，于是老学究热情的邀请三位新来的小朋友坐下一道讨论学问。
程少宫对率直正气的四皇子很有好感，于是拉着胞妹坐到新摆放好的枰具上，班小侯扭捏了会儿也坐了过去。
四皇子用目光宽慰三皇子，意思是‘没事，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三皇子沉着脸，不想说话。谁知还没给班程三人奉上热酒，只听一阵整齐利落的马蹄声响起——又有人来了。
三皇子眼尖，瞥见一色褐衣软甲佩剑挽弓的侍卫队伍和那辆漆黑的玄铁马车，当即冷哼一声。四皇子顺目看去，这下他的脸也绿了，今天这是什么风水！
凌不疑今日与平素迥异，穿戴的格外雍容华贵，赤金冠白玉璜，织有暗纹的锦袍在日光下雪浪翻金，浑厚的银灰色兽毛大氅用两串长长的五色宝石系在肩头，加上凌不疑本来容貌就盛美无匹，一时潋滟辉耀，不可逼视。
班小侯和程少宫呆呆的看了半晌，连招呼都忘了打。
四皇子也有些傻眼，暗暗不解。这种鸟不拉屎的荒郊野岭凌不疑穿戴成这样干嘛？父皇的寿宴都没见他这么打扮过吧！
三皇子飞快瞥了少商一眼，又冷哼了一声。
少商看的头晕目眩口干舌燥，心头噗通噗通，重重的跳了两下，然后暴力镇压——他们还在吵架呢！
事情很明显，这家伙肯定又叫人盯着程家大门，一知道自己出门就赶紧跟来，想用迷魂汤来解决问题。真是欺人太甚，难道她是为美色所迷之人吗？！
等到众人回过神来，才发现眼前这位端丽无双的美男子，嘴唇居然破了一处，淡红的唇色衬着暗红的血痂，简直触目惊心。
程少宫一个激灵，扯着胞妹低声道：“这是你咬的？！”难怪这几天躲在家里！
少商一哂，压低声道：“废话，不是我咬的还能是你咬的啊。”
三皇子讥嘲道：“子晟的伤莫不是为国尽忠？不知伤势如何，是否凶险啊。”
凌不疑面不改色：“上位君父下为百姓，区区小伤，何足挂齿。”
三皇子一噎，故意道：“那怎么又会伤在嘴上呢？”
不等凌不疑开口，四皇子十分爽直的笑道：“三皇兄这你都想不到么，定是被人一拳击中门面了啊！哈哈，一直听父皇夸奖子晟武艺高强，没想到啊……哈哈……”
三皇子没好气道：“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了。”连拳脚击打伤的还是咬伤的都分不出的傻瓜弟弟！
趁三皇子戏谑凌不疑的当口，程少宫已经让家仆再摆放一张多人枰具，然后乖觉的溜过去坐，还很讲义气的拉上了天然呆的班嘉。
于是凌不疑就挨到少商身旁坐下，少商扭过头去不看他。
听众多了两倍，老学究很高兴，四皇子却怕亲哥翻脸，赶紧道：“夫子，今日人这么多，似乎不便再讲述经学了……”
老学究笑道：“诶，人多点好，有教无类，有教无类嘛！都坐下，都坐下。”然后开始发问：“两位殿下，凌将军，以及三位小友，可知这世上为何会有山啊？”
少商暗切一声：因为地壳板块移动。
三皇子侧头，用肢体语言拒绝回答这个弱智问题。
凌不疑当做没听见，很专心的朝少商的位置一点点挪近。
四皇子见状，尬笑两声：“盘古开天地，便造就了这山川河谷。”
程少宫笑着应和：“四殿下说的好，老人们不都是这么说的么！”
班嘉弱弱的：“对对……”
老学究微笑道：“也对，也不对。这世上若是没有平地，丘陵，焉有高山峻岭。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因是由说，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
凌不疑慢慢挪到两人衣袂相叠，从宽大的衣袖下去握女孩细腻温暖的小手。
少商面上绯红，用力甩开，大声道：“夫子，你不是信孔夫子的么，怎么扯起庄子来了？”
四皇子自小不爱读书，也没人逼他读书，不过他很敬重有学问的人，赞道：“程娘子进益不小啊，数月前我还听说你字都不识几个，如今夫子的话全能听明白了。”
三皇子注意到凌程二人的举动，冷声道：“听明白不见得，大约只是听出夫子的话出自哪里吧。”
被人一记猜中，少商脸上更红。
凌不疑微微一笑，袖子底下握女孩的手指再攥紧些，面上却温和如春风拂面：“夫子本就是来教导三殿下的，我们几个都是添头，能不能明白无关紧要，三殿下明白就好。”
三皇子依旧是冷哼一声。
四皇子出来打圆场：“夫子，难得今日人多，您不如换个有趣的话题。”
老学究很是通情达理，捻了捻胡须，道：“诸位年少之时，可想过将来会与何等样人白头偕老，缘定终身？”
程少宫望天发呆：“我想的怎样有何用，将来未必如我所想啊。”他起初想要一个能和他一起摇龟壳画沙盘的小女娘，不过十有八九萧夫人要揍人。
老学究赞道：“程公子灵台清明，大道康庄啊。”
班小侯嗫嚅道：“家中长辈说，到你觉得电闪雷鸣之时，那女子就是你的意中之人了。”
老学究笑道：“班家长辈倒也信奉老庄之说。”
少商甩不开袖子底下纠缠自己的大掌，愤而自嘲：“哪里轮得到我自己想，凌大人早就给我安排的明明白白了！”
老学究一时难以点评：“这……什么……都是凌将军安排的？”
凌不疑纹丝不动：“少商年纪小，不懂事，少不得我替她安排了。”
老学究一顿，捻着胡须：“这个，这个似乎……三殿下，该您了。”
三皇子讥嘲的笑笑：“男子为阳，女子为阴，阴阳有如天地，自有礼法因循。身为妇人，合该贤淑端庄，谦恭守拙……至少不会随意插嘴夫子的话，不会当众反驳郎婿的意思。”
这个指向性太明显了，可少商不敢跳起来。三皇子不比二皇子和五皇子，这人是个狠角色。凌不疑毫不在意的微笑道：“微臣祝愿殿下未来心想事成。”
老学究很想继续这个话题，四皇子赶忙道：“哈哈哈，夫子您这个话题实在太有趣了，哈哈，哈哈……山路上的积雪已然清除，不如我们走两步赏赏景？”
众人：你这个转折太生硬了。
话虽如此，天寒地冻的只会越坐越冷，于是众人皆从枰具上起身，由侍卫家仆在前面开路，众人随后跟着上山，也算暖暖身子。
班小侯目标明确，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程少宫被凌不疑看了两眼，很有求生欲去追班嘉，其后是两位皇子和老学究，三人一路走一路继续扯经学，而少商被凌不疑绊在了最后。
凌不疑身形颀长高壮，拦在少商面前犹如铜墙铁壁。他一手握着她纤细的腰身，一手拧着她的胳膊，急切道：“我们好好说话，你难道永远不回长秋宫了么，永远不见娘娘了么……”
少商忿忿的一甩胳膊：“你还有脸提娘娘，你暗中算计太子的那些事若叫她知道了，她气也要气死了！”
“你不肯听我分辩，难道打算与我一直吵下去么！”
少商是个讲道理的人，这句话让她硬生生停住挣扎，重重的喘着气：“……我每日看见你对皇后恭敬孝顺，对太子敬重扶助，听所有人夸你忠义仁孝。可是，私底下，你窥探着所有人，将每个人的短处拿捏在手里，只等时机一到就发作。你，真叫我害怕！”
凌不疑握着她的小臂，一时难以辩解，艰难道：“你，你以为令尊令堂在外时，也是家中一般模样么？”
少商一愣。
凌不疑道：“令尊当年曾与一路草寇的首领结拜，三年来亲如手足，无所不谈。一俟他遇上万松柏，背后有靠，立刻于某日半夜发作，一举歼灭那路草寇。”
少商嘴里发干，眼前浮现程老爹乐呵呵的忠厚面庞。
“那三年中，你母亲与那草寇中的许多女眷也是姊妹相称，还不止一次戏言要结儿女亲家，可是后来呢？那些人死的死，散的散，你也要责怪令尊令堂么！”
少商不敢置信。她对萧夫人偏见满满，但依旧觉得她是个正直端肃之人，无论如何也不能想象她也曾满口谎言的去欺瞒别人。
凌不疑爱怜的抚摸女孩的额发，柔声道：“你不要惊怕。那路草寇打着替天行道的幌子，实则与匪无异。他们烧杀掳掠，劫夺人丁妇女，为害百姓甚深。彼时你父母势弱，只能虚以委蛇，他们没有做错。”
少商的脸色略好了些。
凌不疑一下一下的顺着女孩的背：“我来问你，你现在知道了你父母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是否感到害怕。”
少商想了想，摇摇头。
凌不疑问：“为何呢？因为你觉得是自己的父母，再怎样也不会害你。可是我就不一定了，你始终对我不能推心置腹，是不是？”
少商慢慢平复心情，细想想还真是这样。
凌不疑一手揽着她，一手指天：“我今日向你立个誓。若我有害你之意……”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有推脱之嫌，改言道，“若我有半分加害到你身上，就叫我被天下之人所弃，万劫不复，永世不得翻身！”
少商张大了嘴，连忙去掩他的口：“别别别，快呸呸几声，这种誓言千万别乱发啊！还不快呸呸，苍天在上，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凌不疑微微一笑，依言轻轻呸了两下。
远处四皇子冲这边大喊：“子晟，程娘子，前方有一风景绝妙之处，快来快来！”
三皇子时不时回头，看见凌程二人一时发脾气一时哄劝一时又指天盟誓的愚蠢模样，忍不住嘟囔道：“他就不能找个贤惠的么？”
四皇子回头笑道：“子非鱼，安知水之乐。”
三皇子叹口气，拍着胞弟的肩：“你还是读点书吧，再过几年，连程氏都不给你垫底了。”
好在小月山不高，半山腰也只相当于四五层楼，少商被凌不疑拉着气喘吁吁的爬了上去，只见这里伸出一片十来丈半径的椭圆形平台，崖壁处斜来几支玉兰一般鲜妍娇嫩的黄梅，并不刺骨的微风带过，众人只觉得清香扑鼻。
也不知为何，此处的积雪竟然没有一丝污垢夹杂，斜阳下显得格外晶莹通透。微寒的山风吹拂，白雪黄梅，幽香徐徐，人人都觉得心情舒畅，神清气爽。
那老学究大发雅兴，高声朗诵不知哪位文豪的诗赋，两位皇子照例站到离他不远处，程少宫累的找了一处石墩，用袖子拂掉上面的积雪后坐了上去，商兴奋的走到崖边，探头探脑的往下头看。
凌不疑站在她后面，含笑道：“别再往前走了。”虽说侍卫们已经用木棒探过这处崖壁，落脚的都是安全的实地。
少商扭过头，笑道：“可惜我的短笛没带来，不然我倒可以吹一曲。”
凌不疑道：“我的琴也没带来，下回再来这里，你我合奏一曲。”
少商忽然叹道：“其实琴配萧才好听，就像我叔父叔母那样，长琴配短笛……唉，我在家中与长兄试过了，并不好听啊。”
凌不疑：“我知道。”他自小各种乐器都练过，怎会不知道。
少商又道：“其实你和我也不甚相配。”
凌不疑：“我也知道。”
少商看他，凌不疑也定定的回看她：“你还有什么扫兴的要说，一气都说了罢。”
少商扭着手指嘟着嘴：“今天没有了。”
她往前又走了两步，复而扭转，笑道，“凌不疑，我心悦于你。”
凌不疑脚下一个不稳，定了定神才站住。
“……这个你也知道么？”女孩笑的像朵花。
“知道。”凌不疑的眉眼中氤氲着喜悦的气息，顿了顿，他心中百转千回，低声道，“……我也是，而且比你早的多。”
少商明眸流转，心中甜丝丝的，正欲启唇，听见远远坐在左前方的程少宫大喊：“阿嘉，你自己上山去采药吧，我可不走啦！胆子大些，不要怕！”
班嘉领着十余个家仆站在山路口，左右为难。
少商想笑：“班小侯的胆子也太小了，将来也不知会娶什么样的……”这时头顶上一阵隐隐的轰鸣声，仿佛什么巨大的东西由远及近的滚来，还越滚越快。
连正在吟诵诗赋的老学究也停住了口，众人抬头去看，一名侍卫反应较快，厉声大喊：“大家快跑，雪崩了！”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蓬巨大的雪团从山顶落下，遮天蔽日的滚到这片平台上，然后‘嘭’的一声闷响，雪团结结实实的扑下来，将平台上几十人一齐盖了进去。
只留下山路口的班嘉目瞪口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听见自己凄厉的大喊：“快来人啊！救命啊！把山脚下的人都叫上来，快快快……”

第130章
严格说起来这不是雪崩，而是小月山奇特的地势导致的‘滚雪球’现象。
正常情况下，随着天气渐暖，山间积雪都从最高最外一层开始融化，渐渐露出底下的青葱色。可不知为何，小月山的山顶处寒冷异常，当山腰与山底的雪层渐渐变薄时，山顶处的积雪还十分庞大坚固——形成了一个棒棒糖形状。
当山顶下方的雪也渐渐消融，山顶处的庞大雪堆就无法继续撑在那里，少商一行人只是十分倒霉的撞上‘雪球’滚落的时机。
班小侯胆子虽小，嗓门却很高亢。随着他的尖叫，山底下所有的侍卫和家仆都冲上山腰处，用扁担，剑桥，网兜甚至外袄奋力挖掘被埋在雪底下的人。
两位皇子，一位将军，两位贵族公子女娘，外加饱学的博士一位，要是全没在这里，那这些随从侍卫也免不了重责——这重责起码是苦役，上不封顶。
好在小月山规模不大，山顶的积雪又是四散滚落，分配到这座平台上的积雪顶多不到一丈厚，众人奋不畏寒的卖力挖掘，很快就见到雪下人形了。
除了一道被埋在下面的侍卫奴仆，最先被挖出的是程少宫，其次是两位皇子，最后才是那位老学究。不算冻伤，只有四皇子倒霉催的被夹杂在积雪中的山石砸中背部，老学究则因为窒息时间略久而陷入了昏迷。
程少宫忽的大叫起来：“少商！少商呢！我家小妹呢，凌大人，凌大人……！”
梁邱起沉声道：“我家大人不在此处。”
众人这才发现，平台上的积雪都快被挖空了，却不见凌程二人，饶是面冷无畏的三皇子也有些不稳，厉声喝令众人四下寻找。
这时，一名家仆怯怯道：“适才大雪压下来时，我看见凌大人去拉程娘子，然后两人都被扑出悬崖外了……”
果然没有最倒霉，只有更倒霉。
别人都站在山腰平台的中后部，离崖壁处近些，只有少商站在悬崖边看风景，当大雪覆下来时，她被劈头盖脸的重击推出了悬崖，凌不疑飞身过去拉她，也一齐被扑了出去。
众人赶紧扑到崖边去看，果然看见凌不疑的那件厚毛大氅挂在悬崖下一处突出的山石上，可两人却不见踪迹了。程少宫急的快要哭出来了，班小侯却吓的已经哭唧唧了。
梁邱起紧张的额头冒汗——不知山崖底下有多深，若是有个缓冲还好，若是径直掉落，恐怕直接摔死了。他不敢再耽搁，高亢的呼哨一声，身后的侍卫立刻纷纷挂壁悬绳，打算去崖底搜寻。
……
大雪盖顶时，凌不疑眼睁睁看着一团巨大的凝固雪块砸到少商身上，他飞身扑过去抱住她软软的身子，却依旧不免被灭顶的巨大雪团推出山崖。
小山长不出遒劲的老松，好在山崖壁上还有几块突出的山石，凌不疑一手抱着少商，一手扯断宝石链子，将大氅甩在山石上以吊住两人。
不过雪团巨大无比，超出平台的部分只能不停的往下掉，凌不疑怀中抱着昏迷的女孩，一手抓着大氅一角，还得承受不断往下掉的大大小小的雪块。
起初凌不疑还能坚持，谁知后来有一团马身大小的雪块砸下来，他不敢硬接，只能伸腿在山壁上用力一撑，放开大氅往一侧跃去。
好在他今天穿戴的繁复，玉带佩链束袖什么的一应俱全，凌不疑便一一扯下这些东西去挂住崖壁上的山石，一级一级的往下跃。
谢天谢地，因为山小，下面的山谷也不深，当凌不疑将束发的金笄也拿来抠山壁时，终于看见了崖底的积雪堆。凌不疑双臂紧紧抱住女孩，往雪堆最高处跳去，然后无可抑制的滚出一段距离两人才停了下来。
凌不疑从雪堆中爬起，首先检视少商的伤势，只见她额角沁血，显然是刚才被坚固的雪块砸到的，此时她半昏半沉，呓语喃喃着些什么。
根据多年野外行军的经验，凌不疑知道留在原地最好，这样能让梁邱起他们最快找到自己，但女孩显然不能留在这里，雪堆会慢慢吸走他们身上的热量，最后致命。
他权衡片刻，最后将少商负在背上，稳稳的往雪堆降下去的方向走去，同时在山壁上留下记号，希望梁邱起他们能看见。他倒不担心有野兽来袭。崇山峻岭才有猛兽出没，矮山小丘只能出些小体型的兽类。
少商其实伤的并不重，只是头昏的厉害。
在宽阔的男人背脊上摇摇晃晃，她听见积雪在男人的踩踏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依稀看见他肩颈处的血痕，有几道还延伸出被冰雪凝结的血迹——这是拽着大氅悬挂时被雪中夹杂的尖锐沙石刮破的。
然后她又昏了过去，等再醒时，发觉自己被他抱在怀中。凌不疑似乎将自己的锦袍敞开，把她团团包裹在自己怀里和衣袍中。鼻端闻到熟悉的清冽气息，手指摸到柔软的中衣下壁垒分明的坚实胸膛，头顶是山谷中呼啸嘶叫的寒风，少商却觉得无比温暖和安全。
“我也要发一个誓。”她断断续续的呓语，“我以后一定一定相信你，像相信我阿父阿母一样，我再也不和你吵架了。若有违此言，就叫我，叫我……孤苦无依，坐困愁城，永远走不出去！”
大掌温柔的摸摸她的头发，他没有说话。
……
等彻底醒来，少商已是在炉火融融的大帐篷里了。
她呆呆的看向坐在自己榻边的青年，第一句话是——“你长出胡渣了。”
凌不疑喜悦的笑出声来，一旁的程少宫迅猛的扑过来，话音中犹带哭腔：“你总算醒了，你比三皇子的夫子睡的还久，年轻轻的，怎么连老人家都不如了！”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梁邱飞拖了出去，嘴里唠叨着：“程公子你看见小女君没事了吧，这下可以放心了吧，好啦赶紧回去歇息吧！什么我别有用心？程公子你别乱猜啊，我家少主公为了小女君都快冻成冰坨了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你现在怕孤男寡女适才他们在山崖底下早就孤男寡女了……”
听着梁邱飞的声音渐渐远去，少商咯咯笑了起来，面颊慢慢泛出血色。视线再转回凌不疑，少商的第二句话是：“你怎么披散着头发。”
凌不疑的头发浓密乌亮，如缎子般密密的垂在肩头。他微笑道：“一直没功夫梳理。”
站在一旁的梁邱起忍不住道：“少主公，现下可以梳洗更衣了吧。”
少商吃惊的坐起来：“你就这么一直在我身旁……”一阵眩晕，她扶着自己的脑袋，“好了，梁邱侍卫，麻烦你拿热水和更换衣物进来。”
梁邱起秒速应声而去。
因为有数月服侍皇后的经验，少商在照顾人的技术上有了质的提升。给凌不疑脱去湿冷的外衣中衣和里衣，热水擦拭，再换上干燥的层层衣衫。要更换下身衣物时，少商把闷笑的凌不疑一把推到屏风后面去。
然后她端来一盆温水，跪坐在他脚边，打算为他濯足；还让婢女取来自己随身携带的老姜粉溶入水中——这是她提前晒干磨好，原本是用来泡驱寒水喝的。
她记得很清楚，他在雪地里走了很久，又抱着她等了很久。长时间的湿冷对于足部的伤害是巨大的，曾经令士兵们闻风丧胆的战壕足就是这么来的，先是肌理的溃烂，坏死，严重时甚至需要截肢。
有别于少商往常的张牙舞爪，她手上的动作异常温柔坚定，梁邱兄弟双双发呆，凌不疑深深的看着她，仿佛看一辈子都不够。
姜粉带来的灼热感慢慢渗透皮肤，肌肉慢慢恢复活力，少商再用干燥的厚麻布将他的脚细细擦拭。凌不疑生的个子高挑，腿的长度自然也很可观，可惜被卷至腿肚的裤管遮住了，只剩下修长的足趾可供少商想象。
除了漂亮的骨形，凌不疑的腿足处布满了磋磨，刺伤，还有深深浅浅的淤瘢，少商这才明白：“原来骑在马上打仗，最危险的腿脚啊。”
凌不疑好笑的捏捏她的小脸。
洗濯完后，少商不许凌不疑穿鞋着袜，让他赤足躺在榻上晾着，直至双足彻底干燥温暖。
这时梁邱起总算回过神来，拽着弟弟要把他拉出去，梁邱飞仍不忘记饶舌，临出帐前还唠叨着：“……长兄，你那四位红颜知己可曾为你濯足啊！”
少商听见了，笑着把人招回来：“梁邱侍卫，你有四位红颜知己啊！”
梁邱飞兴奋道：“正是正是！兄长他颇有妇人缘分啊……”
“哪四位红颜知己？”凌不疑拈起榻上的绒毯盖至脚踝，只露出足底晾着。
他略带戏弄之意，微笑道：“莫不是主理庖厨的赵媪，掌管缝补的钱媪，料理后山花木的孙媪，还有看守酒窖的李媪？”
梁邱飞瞠目结舌，觉得世界在眼前缓缓崩塌。他不敢置信的抬头望去，惨叫道：“兄长，少主公说的不是真的吧？！”
梁邱起一巴掌拍在胞弟脑门上：“上年岁的妇人就不能做红颜知己么？！”
梁邱飞眼前一黑，几欲晕倒，耳边传来小女君清脆开怀的笑声，一旁是少主公放松无拘的笑脸——许多年后，梁邱飞都记得这欢乐的一幕。
众人正齐心协力的戏谑黑脸膛的梁邱起时，外面的侍卫高声传报三皇子来了。
凌不疑面色一凛，少商赶紧从榻边起身，立正站好。
三皇子刷的掀起帐帘，沉声道：“都城里出事了，有人在城中四处张贴飞书。”
“飞书里写了什么？”凌不疑问。
三皇子道：“没什么，只写了一个典故——宣帝太子故事。”

第131章
因为此时没有发达的公共照明系统，时人很少赶夜路。每年因为走夜路，栽进沟渠湖泊甚至山崖而死的平民甚众。因此，虽然少商完全不明白什么‘宣帝太子故事’，但是看凌不疑要连夜赶回都城的架势，也能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估计又是针对老好人太子的。
本来她想在途中询问凌不疑，谁知三皇子和四皇子也挤进了凌不疑的马车，为怕显得自己没学问（虽然是事实），她就没多问，只在心中大骂三皇子抢马车人设八百年不变！
在宽敞的马车中坐定后，三皇子照旧一副棺材板面孔，自顾自的闭目养神，还是四皇子看出少商心中疑惑，直爽道：“子晟这辆车比寻常马车坚固厚重，便是急行军也不会散架。寻常马车要走三个时辰的路，这辆两个时辰留能赶到了。班小侯惊魂未定，索性让另兄照看着慢慢走就是了。”
少商哦了一声，大着胆子道：“两位殿下何必这么着急回都城？我看夫子体弱，还不适宜急行赶路呢。”被针对的又不是你们俩！
三皇子倏的睁开眼睛，目光如电般射来，少商无缘由的瑟缩了下。凌不疑看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连耳朵都抖了两下，不免觉得好笑，伸手拍拍她以示安慰。
少商干笑道：“……妾的意思是，都城里有陛下呢，什么事摆不平，三殿下与凌大人都不用这么着急啊。”
三皇子冷笑道：“今日孤教你一句，你虽出身寻常，但到底身处宫闱皇室之中，不要只顾着和子晟打情骂俏，该留的耳目要留，该知道的事也该第一时刻就知道。就你这样的，宫里还人人夸你聪敏伶俐，也是皇后娘娘仁慈宽厚，不然落在真正有心机手段的女子堆里，孤看你能活几天？！”
少商只问了一句，就被劈头盖脸的数落了半天，然后具体问题依旧没有得到答复，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凌不疑不满的看了三皇子一眼，转头柔声道：“你不知道，昨日严神仙忽至，陛下又惊又喜，便领着他去了涂高山温泉宫叙旧。陛下轻车简行，所以这事并未惊动外臣，只有太子与尚书台的几位大人知道。”
少商似乎想到了什么：“……而那飞书是今日发生的事？”
凌不疑点头。
少商苦笑：“那么现在朝臣肯定都知道陛下不在都城了。”
凌不疑叹息着拍拍她的头顶。
少商心中忧虑：“娘娘又该心烦了，好容易这几日才舒坦些的。”顿了顿，她又偷偷看了三皇子一眼，小小声道，“我告假三四日了，自然不知道宫里的事……”
三皇子冷声道：“孤也在宫外建府，怎么都知道！”
凌不疑针锋相对：“她年幼天真，自然不如殿下耳聪目明。”
少商彻底认怂，拉着凌不疑的手闭嘴惊艳。好吧，她承认，她的确怵三皇子，尤其他训起自己时的神气，简直和皇老伯一模一样。
四皇子从适才三皇子数落少商起就偷偷闷笑，此时却又暗暗叹息。
他心想，这程小娘子虽然脾气不好，心地却不错，人也磊落。自家手足中，除了二皇姐是真是置身事外，其余诸位皇子公主，哪个不在暗中留意父皇的一举一动，就是那几个还在读书认字的小皇子也不见得能保险。
半夜拔营启程，少商一直靠在凌不疑的怀里打盹，直到天色蒙亮众人才看见都城高耸的城墙，凌不疑用自己和三皇子的脸刷开了城门，然后一路往宫城而去。行至朱雀坊，两位皇子下车换马离去，也不知往哪里走。
少商揉着大大的眼睛，含糊道：“他们不进宫么？那昨夜赶这么急作甚。”
凌不疑答道：“去宫里做什么，看太子为难的样子么……其实这事是双刃剑，他们也有很大的顾忌。”
少商放下手，怔怔道：“是怕人家说他们有所图谋吧。”
凌不疑嗯了一声。
马车照例在上西门停下，宫门守卫悄声告诉凌不疑：“一大清早就有好几位大人进宫，说是要找太子议事。”
凌不疑脚下一顿，原本少商急着要去看皇后，他却拉她往尚书台走去，还低声吩咐：“待会儿你就说，皇后身体有恙，请太子过去看看。”
少商被拖着走的昏头昏脑：啊，皇后身体又不好了？她怎么不知道。
值守尚书台的小黄门与凌程二人都熟的很，毫无阻拦的放他们进去，他俩还未踏入偏殿，就听里面传来太子无奈争辩的声音：“……度田一事，父皇只是略提了一句，诸位大人何必咄咄追问？”
接下来就是此起彼伏的反驳之声——
“殿下此言差矣，陛下从不说无用之事。既然提了度田，那就是有了这个心思，殿下身为储君，怎能一问三不知呢！”
“没错！度田不是小事，怎么度，从何处度，度哪些人家，里头的学问可大了，殿下得拿出个章程来！”
少商一点也不困了，赶紧扑上扒门缝，看见偏殿里头聚了一大堆文士打扮的人，一个个口沫横飞，气势汹汹，不过她一个也不认识。
大半年来她三天两头往尚书台跑腿，皇老伯惯常召见的臣子她差不多都见了三四个轮回了，那么就是说，现在的这帮家伙的官秩都不会太高咯。
太子终于被逼的开了口：“父皇提度田的用意，本在清查人口，田亩，核实户口与税收，既能丰盈国库，又能对州郡情形有所了解，还能抑制那些不理会朝廷政令的宗族兵长，是件利国利民的大大好事啊，用意极好……”
“殿下此言差矣。”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要说用意，前朝戾帝的那些‘新政’的用意难道不好？说起来也是头头是道，引经据典，寻常大儒还都说不过他呢！结果呢？”
“正是正是！戾帝那所谓的新政，一会儿改钱币，一会儿赠税收，还要挨家挨户的查索田地人口，说的也是冠冕堂皇，谁知除了逼出家破人亡的惨事，只不过让手下的蠹虫中饱了私囊，殿下可要引以为戒啊……”
少商正贴着隔扇听的入神，不防凌不疑抬起长腿就是一脚，隔扇被哗啦一声踹倒，连同还在弯腰偷听的少商一同被暴露在众人眼前。
凌不疑环视一圈殿内神色各异的人，冷声道：“两位大人张口闭口前朝戾帝，言下之意，指的是陛下，还是太子啊？”
殿内一时安静，众人面面相觑，太子望向凌不疑，喜道：“子晟来了。”
一个面貌峥棱的文士站起来，大声道：“卫将军何必拿这种罪名来扣人，以史为鉴，劝谏君上，本就是吾等臣子的本分……”
“你们的本分莫非就是胡乱指摘，无中生有？那真是好本事了。”凌不疑冷冰冰的看着他们，字字铿锵。
“戾帝得位不正，乃是一依仗妇人之势篡权夺位的小人！陛下却是一兵一马一州一郡筹谋奋战，拿血肉打下来的江山！戾王伪作大义，色仁行违，以奸佞邪祟之材，乘四世更迭之乱，以成篡盗之祸；而陛下秉禹汤之明，诛锄暴乱，兴继祖宗，解困万民——凡此种种，与那戾帝究竟有何相似之处，容得尔等胡言乱语！”
殿内众人一时被他气势所震，半晌说不出话来。另一位看起来和气些的文士轻声道：“我等劝谏的是殿下，而非陛下……”
“提及度田的是陛下，并非太子！你们有话要问尽可上书朝廷，何必纠缠太子，难道陛下将度田一事委派给太子了？！陛下不止一次说过殿下还要多看多学，你们倒比陛下更有主张，这就逼着太子插手政务！”凌不疑道。
少商心想，太子这还什么都没插手呢，就有这么瞎逼逼的龟孙，若是真的主理什么还不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这时，那个阴阳怪气的文士开口了：“素闻卫将军不但勇武无双，还有苏秦张仪之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昨日都城里有人张贴飞书，说的是宣帝太子故事，不知将军听没听闻啊？”
凌不疑淡淡道：“故旧典故多了去了，要讲典故，我倒也有一个典故——不知诸君还记得武帝之卫太子故事否？”
这话一处，殿内众臣的面上俱露出惊恐之色，然而少商依旧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凌不疑看着众人，一字一句道：“有的是自诩忠臣之人，假借劝谏宣帝太子，行的却是佞臣江充韩说之事！”
说完这句，殿内再没人敢反驳，凌不疑转头看了依在门口的少商一眼，少商会意，立刻高声道：“启禀太子殿下，娘娘身体有恙，请您过去看看。”
太子似乎松了口气，忙不迭的起身告辞。
走在宫巷内，少商恨铁不成钢的低声埋怨：“殿下你真是的，那帮鸡狗零碎的家伙哪是来论政的，根本是来欺负你的，你管那么多作甚，直接叫他们闭嘴滚蛋就是！”
太子苦笑道：“怎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恶言相向……”
少商叉腰低骂：“这世上有一种人叫贱人，遇到贱人还讲什么道理啊，不动手就算是客气的了！”
太子也不和小姑娘争辩，只是无奈的摇摇头，继续往前走去。
一场小小的风波似乎就这么消弭了。
少商本以为皇后才刚病愈，遇上这种糟心事又要不好，谁知这回她却淡定的很。少商赶回去时，正看见她端庄悠然的看书写字，长秋宫上下平静如昔。
皇后抚着女孩可爱柔软的双鬟：“你不是说过么，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也乏了，就等陛下回来吧，到时一切皆有决断。”
少商想想也对，便安安分分的在宫里待了下来，打算住几日看看情形。
不过学术问题刻不容缓，当日晌午，少商趁皇后午睡溜出长秋宫，瞅准机会逮住了正在调戏小宫婢的五皇子，将他拎到偏僻处询问。
五皇子吃过少商的苦头，起初不肯和她单独一处，还叫嚣着缩到宫婢群中，少商满脸凶光的大喝一声，小宫婢们跑的干干净净，五皇子也只能从了。
“放心，今天我一不叫你给我作证，二不让你帮我行凶……只是问你两个小小的典故。”少商一手反按着五皇子的臂膀，一手压着他的后颈。
五皇子哎哟连声：“疼疼疼疼……你先放手，我都跟你来了你还动什么粗！什么典故，我说就是了！”
少商松开手，皱眉道：“五殿下也该练练了，一身虚浮的赘肉，手脚无力，气息不稳，我看你小肚腩都快出来了，你才几岁啊！”
五皇子揉着自己的胳膊：“你知道什么，我若是学的文韬武略那才是活腻了呢。皇后娘娘有大义名分和父皇的敬重，越娘娘有雄厚家世与父皇的宠爱，我母妃有什么，她一个深宫妇人不知天高地厚，整日瞎想，我可不随她一道！我这样才能活的安稳，活的长久！”
少商肃然起敬：“看不出五殿下想的这么明白啊，那你平素还上蹿下跳的惹人讨厌？上回陛下涂高山祭神，我听说你居然插嘴二皇子与三皇子的事，还挨了顿打！”
五皇子道：“我若不颠簸些事情出来，父皇都未必记得我。他若不记得我，将来封爵赏赐能落到好的么。况且，我闹的越愚蠢，越可笑，我那帮兄弟姊妹们就越放心。”
少商奇道：“你怎么什么都告诉我？”
五皇子翻白眼：“我头一回闹腾时就被凌不疑看破了。那回我向父皇揭破他偷跑出宫，他揍了我一顿，也夸了我几句……哎呀你别啰嗦了，究竟要问什么典故！”
少商一个愣神，赶紧道：“对对，我是要问你，那什么……宣帝太子故事是什么意思，还有卫太子和江充又是谁？”连不爱读书的四皇子都知道，五皇子应该知道吧。
五皇子眼睛一亮：“哦，你也听说昨日城中飞书之事了？啧啧啧，看来你书读的不怎么样啊，不过你为何……”
少商撸起袖子上前一步，低声威胁：“你少废话，问皇后与博士不方便，翟媪不知道，凌大人又在外办事，我现在急着知道，你快说！”
五皇子后退一步，站定后才讪讪道：“好，我说——那我说简要些，扯多了你也听不懂。”
“你讨打是不是？”
“你走开些，我要说了——宣帝是前朝的一位皇帝，仁慈爱民，信赏必罚，是一位英明的君主。他与原配皇后很是情深意重，谁知后来原配皇后被害死了……”
“切，皇后都能被害死，这皇帝也英明不到哪里去。”
“你不要插嘴，原配皇后被害死时宣帝还没掌权嘛！好了，说哪儿了……哦，原配皇后过世了，可是留下个儿子，既嫡又长，宣帝就将他立为太子。”
“哦，这就是宣帝太子了。”
“没错。宣帝为了保护太子，特意立了一位无宠也无子的皇后，还找了很多了不起的人来教导太子，哪怕宣帝后来有了十分宠爱的婕妤和儿子，但太子地位始终稳固。”
“这宣帝人不错啊。”
“人是不错，可这位太子并非上佳的储君人选。当初给我们讲学的夫子说过，宣帝太子柔懦少断，心慈手软，还宠信宦官。后来他身边的宦官害死了朝中重臣，他居然也没重责，听之任之了。其实宣帝在世时就看出了这点，还曾说过‘太子分不清王道与霸道，怎能将治理国家的重任交给他’，以及‘乱我家者，太子也’这样的重话——可是因为念着原配皇后的情分，可怜太子年幼失母，最后宣帝还是让太子继位了，是为元帝。”
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五皇子觑着少商的脸色，稍微站开几步。
少商站在原地，艰难道：“……所以，后人对此颇有微词？”
五皇子点点头：“夫子说了，前朝的衰败，就始于元帝，当初宣帝若当机立断，换一位太子就好了。还有啊，后来元帝立了一位比自己糟糕百倍的太子，就是成帝。成帝耽于酒色，外戚当权，朝政荒乱，哦，篡位的戾帝就在他手里提拔起来的——城中张贴的飞书中说这个典故，摆明了就是朝太子兄长去的！”
少商呆愣了半天，久久无法出声：“话不能这么说吧，谁说换了一位太子，前朝就永远不会衰败了。”王朝衰败是有周期律的，不会以主观意愿而转移……不过这话时人怎会接受！
“那第二个典故呢？”她追问道，“也是建议皇帝废太子的？”
五皇子笑了笑：“这个恰恰相反。卫太子是武帝的储君，他宽仁明断，深得民心，于是武帝重用的酷吏江充心中害怕，担心卫太子继位后自己会遭到处罚，便先下手为强，诬告卫太子谋反。后来卫太子被逼的起了兵，最后兵败自尽。武帝查明太子是冤枉之后，大怒找那个将当时与这件事有牵连的好些家族都族诛了。”
少商现在明白凌不疑的意思了，人人都以自己是劝宣帝改立储君的忠臣自居，谁知道是不是江充呢——她笑了。
她回过神来，双手拢袖，笑的娇气可爱，弱不禁风，“五殿下今日怎么这么老实诚恳啊，问什么说什么，妾都有些惶恐了。”
五皇子不为表象所惑，直截了当道：“因为我也希望太子兄长安然无恙啊！他那么好脾气，他将来继位我的日子才好过啊！若是换了二皇兄……”他嘴一扁，做了个受罪的表情。
少商讨喜的行了个屈膝礼，笑道：“那承您贵言了。”
凌不疑行动迅速，皇老伯第二日就从涂高山回返都城，对着摆放在御案上的粗麻飞书勃然大怒，下令廷尉府彻查。纪遵老头板着脸应下，一通鸡飞狗跳后果然逮住了张贴飞书之人。谁知那只是几个市井闲汉，并且收钱办事，他们自己连字都不识，更不知飞书上写的是什么。
皇帝哪那么好打发，勒令深查深挖，非要将幕后之人揪出来不可，于是添上了北军狱和城门校尉营的人后，都城继续鸡飞狗跳。
所谓凡走过必留下痕迹，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将都城掘地三尺，极大的影响了风俗业之后，终于摸到了指使闲汉们张贴飞书之人。
结果纪遵一口气还没松下又提了起来，原来那人是已故重臣韩青的弟子。他自小贫寒孤苦，是韩青抚养并教导了他，结果韩青因为太子之事自杀，他忿忿不能平静。
既然皇帝是不能怨恨的，只能继承恩师的‘遗愿’，宣扬选错储君的恶果，以示韩青并无过错。他被逮捕进廷尉府后，若不是纪遵及早提防，早就触壁自尽了。
这下连皇帝都哑火了，韩青之死他早已后悔，没想到师徒两人都这么激愤，一言不合就要寻死。韩青除了曾是重臣，还是一位究治古文经学的大学者，久负盛名，朝野有人听说了此事，纷纷替这位弟子求情，都说‘法虽难免，但情有可原’。
最终，皇帝就坡下驴，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判了那弟子一个短途流放，匆匆了结此案。
皇后听闻结果后，久久方叹道：“好生厉害的心计啊，找韩大人的弟子来做这个局，陛下便无法重责追究了。”
少商疑惑道：“那位弟子莫不是受人指使？为何不查下去。”
皇后苦涩一笑：“这种事怎么查。那位弟子每日以文会友那么多人，难道要把所有对他提起太子或典故的人捉起来，然后一一拷问不成？”
少商哑然。
皇后复又安慰女孩：“好了，这事过去了，回头陛下来时你别嘟着个嘴。陛下这几日也疲惫的很，你乖一些，别惹事，啊！”
少商认真的点点头。
皇老伯来长秋宫时她果然很乖，不但拿出看家本领亲手做了几道清淡可口的新菜，还讲了几个家里的傻笑话给帝后听。
“……就这样，萋萋阿姊已经过继给了她舅父家，我家次兄也要过继去万家了。万伯父高兴的逢人就说‘吾亦有子’，还领着次兄去那烟花之地快活。萋萋阿姊听说后，立刻去质问万伯父‘怎能带郎婿去那种地方呢’？谁知万伯父翻脸不认女儿，还要萋萋阿姊贤惠柔婉些，别整日管束郎婿——气的萋萋阿姊扭头就告了我阿母。”
皇帝笑道：“万松柏之女朕还记得，能杀虎剖心，厉害的很啊！”
“更厉害的是我阿母。”少商装作害怕的样子，“阿母知道后就要给次兄上家法，万伯父拦着不让，还说‘凭什么打我的儿子啊’，阿母就说‘现在还是我的儿子，我正好打得’。眼看次兄被按在案上就要行家法，谁知万伯父往地上一坐，满地打滚，还嚎啕大哭——‘我好命苦啊，年幼失父，半生无子；现在还有人要打我的儿子啊，谁来给我评评理啊啊’……”
她学的惟妙惟肖，帝后尽皆笑倒。
“那程校尉呢？他就不管管。”皇后笑问。
少商扁扁嘴：“早躲的不见踪影了。”
皇帝拍腿大笑：“躲的好！换做朕，也得躲起来！”
皇后揩着眼泪：“令堂做的好，好好养了十几年的儿子，品行端正，一朝过继立刻要染上恶习不成？！万松柏这人，哼，后来怎样了？”
少商道：“万伯父已经摆香案斩鸡头，向天地盟誓，绝不领次兄去做一二三四五等事。”
皇帝好奇道：“什么叫一二三四五等事？”
“阿母逼万伯父写了满满一幅绢帛，上头列了十几条禁令，我没仔细看，总之啊，以后万伯父算是半个修道之人喽。”
帝后一齐大笑。
笑过后，皇帝见皇后心绪甚好，便提出要让太子代替自己主持下个月的上巳节。皇后知道皇帝歉疚对韩青弟子处罚过轻，这是在找机会弥补他们母子，当下也不揭穿，只是温柔的笑着谢恩。一时间，殿内气氛甚是和睦温馨。
少商见帝后举止温存，显然要那啥啥了，于是赶紧溜出来。想了想，她决定将这好消息提前告诉太子，让他别消沉了，皇帝还是很挺他的。
都有最高大佬的支持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一气奔到冷冷清清的东宫，少商照例一通撒钱，东宫的宦官宫婢喜笑颜开，顺利放她进入内殿，谁知老远闻到一阵浓重的酒味。
少商加快脚步，进去一看，险些没气歪鼻子——太子已醉的歪倒在案几上了，二皇子还一个劲的给太子劝酒，同时满口丧气话，什么‘朝臣都轻视你，在暗中说你软弱无能’，什么‘说你德不配位，陛下立你真是一生最大的过错’……云云。
少商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没有旁人，当即一个沉身助跑，朝着二皇子的腰臀飞起就是一记无影脚——当她以前是白混社会的啊！
二皇子猝不及防，惨叫一声，跌倒在地板上，指着少商颤声：“你，你你……居然敢如此无礼！”他到底是正统教育出来的皇子，做梦也没见过少商这种泼妇形状。
“怎样！”少商双手叉腰，“有本事你还手啊！”她指指自己的脸，“朝这儿打，别客气！打呀，你倒是打呀……”只要这二货皇子敢动手，她立刻顶着伤痕去找皇老伯，告不死丫的算她怂！
也不知二皇子是想到了这一茬还是君子气度残存，总之他气的脸色转了好几遍，最终没有动手。他站起身来，含怒道：“你来东宫做什么？！”
“你来东宫又做什么！”少商怼回去，“又是趁二皇妃睡觉时偷偷溜出来的吧！”
“什么溜出来！我要来就来，要走就走，谁能管束我？！”二皇子脸色发青，被形容的如此猥琐，任谁都不会高兴，“我与太子同胞手足，特来宽慰一二！”
“算了吧二殿下，谁不知道你打的主意啊。”难得周遭无人，少商气势十足，“从长秋宫到东宫，顺着宫巷殿下能找出一个以为您对太子手足情深的奴婢来，我给你磕三个响头外加一对驰名天下的春芳坊烧肘子！”
二皇子气的浑身发抖：“你你你，你别仗着凌不疑有权有势就逾矩犯上，我我要……”
“二殿下以为陛下轻轻放过飞书一案是对太子心有不满么！”少商决定打破这二货的幻想，也算为国为民做贡献了，“非也，陛下只是看在已逝的韩大人面上，不欲重责他的弟子而已！适才陛下还对娘娘说了，他还是十分爱重太子的！”
她没说上巳节的事。告诉太子让他提早高兴是一回事，告诉旁人就属于泄秘了。
二皇子被气的头晕目眩，犹自嘴硬：“我才不信你，我要回家去问阿衡。”阿衡是二皇妃的名字。
目送二皇子失魂落魄的离开东宫，扭头看看太子依旧醉的不省人事，少商没了说话的兴致，在鼻子前挥挥酒气，然后让宫婢们进来服侍太子洗漱歇息。
从东宫出来，少商颇觉得神清气爽——太子（暂时）高枕无忧了，帝后（重新）相亲相爱了，（应该）没有别的大事了吧，就等凌不疑回来就好啦！
东宫酒气熏天，长秋宫正在冒粉红泡泡，少商一时想不到去哪里，便漫无目的的晃悠起来，走着走着来到一座八角亭，只见亭中有一人，玉冠锦袍，清隽俊雅，长身玉立，不是袁慎又是谁？
少商一愣。
袁慎也看见她了，笑着招呼她进亭。
少商走过去：“你在这里做什么？”
袁慎指着亭中石墩上摆放的竹简卷册：“奉陛下之命，等几位博士整理好就给东宫送去。我最年少，便领了这个跑腿差事。”
少商疑惑：“那你该去东宫啊，站在这里作甚？”
袁慎迟疑一刻，少商立刻接上：“哦，我知道了，你适才看见二皇子带着酒瓮进了东宫。你不想与他碰面，更不想被邀请一道饮酒，于是躲避在这里！”
袁慎苦笑：“当装傻时得装傻，你就不能装的笨些么。”
少商耸耸肩：“谁叫我生的太聪明了，没办法。不过……”她朝袁慎凑近些，“你说究竟是谁在暗害太子殿下啊，这一出又一出的。”
袁慎眼中闪过一丝光，依旧迟疑了下，但望着女孩满含期待的大眼，他忽然想起她曾冲自己大喊‘凌不疑救我帮我好些次了，可你究竟对我有过什么好处啊’——他定了定神，循序渐进的解释起来。
“你总是追问谁在针对太子，而凌子晟为了宽慰你，许多话都没对你说。”
“其实，针对太子的并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家族，而是许多股力量于不声不响中达成的默契。比如太子妃的堂兄孙胜，其实诱他荒淫犯罪的是一家人，查他底细拿他把柄的是另一家人，而在太子身边安插人手，探知太子约曲夫人相会在紫桂别院的，又是第三家人了。”
“这些人并无十分明确的计策，只是如同啮鼠般，不断的，细碎的，挖空东宫的围墙。你一锹，我一耒，只消一个契机，立刻就能致太子殿下于危困境地。”
少商听傻了，一来，她没想到袁慎今天会一五一十的向她解释，二来，她被蕴含在这些话背后的意思吓呆了。她想起太子迄今以来受到的攻击，仿佛都是一有机会，立刻四面楚歌。
她急急忙忙道：“我我我知道，当初乾安老王爷害死了景阩诸臣中的许多人，所以他们愤愤不平……”
“不止！”袁慎淡淡的打断她，“这些与乾安一系有仇的反倒不足为惧，真正的隐患是那些沾了乾安一系人命的重臣们。”
少商啊了一声。
袁慎道：“你以为只有乾安老王爷的手上沾了血么？乾安一系风流云散，势力消散的干干净净，老王爷那么多得力的儿孙郎婿义子都到哪里去了。似锦繁花，是用血肉浇灌出来的，陛下手段高明，诸位股肱重臣们也是不遑多让。前因如此，就算太子从没为乾安王府说过半句话，可他们能放心么？这可是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啊。”
少商渐渐明白了，手指紧紧攥着衣袖。
袁慎盯着她的眼睛：“别人不说，当年亲手斩杀老王爷麾下第一猛将，也是他长女的郎婿，就是虞侯的堂弟——虽则，他也是奉命行事。你觉得，虞氏一族对太子会怎么想？”
少商眼前出现了一条大河。起初只是河中央的一个小小水旋儿，可在流淌的过程中，每个转角都有力量推了那水旋儿一把，最终形成一个可以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涡。
“所以，他们才扯什么宣帝太子的典故，说白了就是要陛下易储嘛！”她愤然道。
袁慎微笑：“凌子晟不也回击迅捷么，哼哼，‘自诩忠臣，实为江充’，真是好口才。十余年前，陛下将凌子晟安置在长秋宫，也不知有没有想到今天。”
“凌大人……也是依照陛下的意思行事的。”少商轻声道。
袁慎看了她一眼，继续道：“没错，所以你不用过于为太子担忧，只要陛下心中还属意于他，太子就安如磐石。景帝顺顺当当的易了储，那是因为他想易储，文臣武将谁也挡不住；武帝杀的血流成河，那是因为他不想易储，却遭了小人设计，于是就将所有能在太子身故后得益的重臣世族外戚族诛了个遍；宣帝不论说了多少太子的不是，最终还是没有易储，这就是宣帝的心意——说到底，还是陛下最要紧。”
“有了武皇帝的例子在前，那些暗中想易储的人也不敢效仿江充所为，顶多宣扬些太子的男女之事，或张贴典故飞书什么的。”
“所以你放心，只要陛下的心意不变，谁也易不了储。”
少商喜忧参半的坐到另一边的石墩上。过了片刻，她忽歪头道：“我怎么觉得你今日与往常不大一样啊。”
袁慎自嘲一笑：“你总算看出来了。嗯，是不一样——我定亲了。”
少商大吃一惊，继而笑道：“你挑剔了半天，终于定下亲事啦？是哪家女公子啊。”
袁慎淡淡道：“是河南蔡氏之女，大司空蔡允就这家之人。”
“哇，门当户对啊，恭喜恭喜。”少商拱着白生生的小拳头，笑的眉眼弯弯。
袁慎不悦道：“你不用笑的如此欢欣，就如甩脱了什么累赘似的，我以往也不曾如何纠缠过你吧！”
少商挽起袖子，闲闲道：“别装了，你才不是激愤行事之人，你做什么都是三思而后行的。你会定亲，定是仔仔细细比对过蔡家长短，笃定这桩婚事对你最好，你最后才点头的吧！”
袁慎瞪了她半天，最后自己先笑了出来。
“别将我说这么市侩。”他坐到少商对面的石墩上，“我结这门亲事，也是诚心诚意的。可惜啊，唉……”
“可惜什么啊，蔡家要的彩礼太多啦？哪怕看在我三叔母从前未婚夫的面子上，我怎么也得借钱给你成亲啊！”
“去你的，一张嘴尽没好话——其实我原先想聘娶的是蔡允之女，就是我如今未婚妻的堂姊，那才是真正宜家宜室的好女子。相貌虽不出众，可是睿智能干，贤淑明理。可惜啊，她早早指腹为婚给了一个病秧子，哼，我看迟早要守寡！”
“呸呸呸，你还说我一张嘴没好话，你才是唾沫能毒死大象呢！不过……”
“不过什么？”袁慎追问。
少商忽然变了语气：“你成婚怎么跟做买卖似的，你难道就不想找个真正喜欢的人么？说不定，你以后会遇见这么一个人呢。”
袁慎眼望远方，轻轻道：“其实用情太深不是一件好事。……家母起先嫁的不是家父，后来她前夫死了，若非外大父苦苦哀求，家母早就跟着去了。”
少商一惊，怎么跟她说这么私密的事啊。
“家母人虽活着，可我知道她的心已经死了，留下的只是一副皮囊。”袁慎自言自语般的说下去。
少商想起了外界的传闻——袁氏主母是个怪人，不出门，不交际，若非怕失礼连御赐的筵席都不想去，十几年来对家事和儿子不闻不问，一门心思潜心修道——怕不是在修道，而是在祭奠她死去的挚爱。
少商忽然理解袁慎了，还有些奇妙的同病相怜——生母自闭，生父一直在外牧守，自己长成一幅精明警惕的性子。她叹道：“如此说来，你我自小都是有双亲，却如同没有。”
袁慎悠悠一笑：“我早说过，你很像的。你若不是遇到了凌不疑，也会像我一样细细琢磨，然后找一个于自己最有益处的郎婿。”
“是呀。”少商叹息，“可是，我还是遇上了他。”
袁慎默然，良久后怅然道：“是呀。”

第132章
那日少商和袁慎难得的没斗嘴，还客客气气的互道再会。后来少商想想，那日算是开了个好头，因为以后她与袁慎再也没有过见面就吵架的‘盛况’。
宫闱与朝堂再度恢复宁静安详，皇帝把那日挤兑太子的中等官吏痛骂的痛骂，贬斥的贬斥；并且除了下个月的上巳节大典，皇帝还让太子临朝听政。
不过照太子的话来说，他宁愿在东宫看书写字，闲来饮一樽甘醇的清酿，画一幅静谧的桃花，湖畔垂钓，山间赏景，胜于听朝臣们那些或隐晦或激烈的奏报——仿佛为了佐证这话的可靠度，太子扭头就将东宫的印信节符一股脑儿都交给了凌不疑。
皇后说，太子越来越像她的父亲，早已过世的宣太公了。
少商终于见到了闻名已久的严神仙。他比皇帝年长了二三十岁，此时已须发皆白，不过面庞依旧红润精神，言谈举止俱是笑意霭霭，风趣可亲。时人普遍寿命不高，于是对老严这种一看就道骨仙风的老寿星天然就有一股敬仰之情。
据说皇老伯当年种地有成，便卖了粮食做学费，跑去前朝都城立读书时认识的老严。他与皇帝名为同窗老友，实有半师之谊。
难得相逢，皇老伯照旧摸着严神仙胖胖的肚皮恳求他入朝为官，严神仙一听就要去洗耳朵，皇老伯一把揪住他低骂‘能别动不动就学先贤的举动了吗，人家是饮河水吃野果，你酒肉丝竹哪样少过了’，严神仙很诙谐道‘其实老夫是在恭维陛下有尧帝之明’。
恳求无果，皇老伯只好请老严多住几日，来个抵足夜谈，然后老严就在睡觉时把大腿压在皇老伯肚皮上。太史一怒奏报，说是客星冲犯了帝座，皇老伯还得苦逼的揉着肚皮给老严说情，严神仙借机又想告辞。
皇帝挽着老头的胳膊叹息：“你看见子晟了没有，霍翀兄长唯一的骨血了，你好歹住到下个月他成婚再走。你记得吗，那年你我遇上山匪，若非子晟舅父及时搭救，你还能做什么神仙，早做鬼去了！”
严神仙叹道：“明明我早说了那条路不能走，山口低压，叠嶂如霾，乃风水中的大凶之相，陛下却说路近非要走……唉唉唉，也罢，就等到下个月罢。”
凌不疑婚礼所需的一切皇老伯早N年前就开始准备了，各种金玉珠翠，香木祭器，锦缎织绣，一应俱全；并且从大半年前养子订婚起，就立刻敕令宫中针织坊赶工喜袍，还让大鸿胪比照皇子的规制举办婚仪。
朝中不是没有臣工对此有微词，不过谁有意见皇老伯就给人家穿小鞋。不是指摘人家生活作风，就是挑剔人家男女问题，再不然就说人家吃饭挑食，乃奢靡之气，然后大家就都安静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睁眼闭眼得了。
临近婚期，凌不疑却愈发郁郁沉默，不是忙的不见踪影，就是静坐一旁，半天不说话。有好几次少商在宫室内午睡，醒来看见凌不疑坐在自己身旁，怔怔的望着自己，眼神晦涩不明，似是忧伤，又似是牵挂难舍。
少商忍不住问他怎么了，凌不疑艰难道：“派去寻舅父旧部的人至今未回，说不得，又是一场空了。”
少商知道这是他的心结，便劝道：“若是真的都不在人世了，那也是英灵往生去了，说不定已投胎到富贵安宁的好人家了，咱们尽人事听天命就是了。”
凌不疑摇摇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道：“阿母的身体也不大好……”
少商叹息，这才是真正让人忧心之事。霍君华昏昏沉沉的时候愈发多了，崔侯整日哭天抹泪的，而她为了侍奉汤药，现在差不多在宫里待一天杏花别院倒要待两日了。作为‘打秋风的侄儿新妇’，少商的殷勤周到已受了霍君华数回的夸奖了。
她道：“已经开春了，寒气还是重了些，等到下个月春暖花开，说不定夫人身体就好了。”
凌不疑点头。然而他眼中的忧郁如同初春山谷中的雾霭，浓的化都化不开。
这边凌程二人在担忧霍君华的身体，那边汝阳王府就来传报老王妃看样子不好了。
不过老王妃显然不肯安静的离去，重病中还上疏恳求皇帝赐恩典。老王妃说，“……别的儿女我不牵挂，唯独女莹可怜，小小年纪就丧父丧母，以后王府是她叔父叔母当家，又隔了一层。万请陛下看在女莹早死的父亲情分上，多加垂怜。”
皇帝想到为自己战死的堂弟，叹口气，于是多给了裕昌郡主两个县的汤沐钱，还加封了她未来的郎婿——也就是凌不疑的继弟，一个散骑大夫的清贵官职。
太子十分怜惜：“女莹妹妹自小淑静贤良，盼着她以后的日子能顺遂无忧，就如被风吹落的幼种，虽然早临风雨，但终能自己生根发芽，成家立业。”
这话说既深情又意境，皇帝正觉得感动，三皇子冷不抽的来了一句：“父皇应该等老王妃过世后再加封，如今只是病重，还没过世呢。”
皇帝的感动立刻被堵了回去，他白了三儿子一眼，严神仙却哈哈大笑，指着三皇子道：“此子颇似陛下。”
皇帝听的脸皮发青，将人都赶出去后骂道：“胡说八道，你老眼昏花了！朕年少时何等宽厚，那些曾经欺侮过吾家兄妹孤苦无父的，朕谁也没计较！”
严神仙掂掂自己的胖肚皮，笑容可掬：“陛下高兴就好。”
也不知是不是三皇子的乌鸦嘴太灵光了，汝阳老王妃果然‘垂危’了七八日还挺着，这下不但皇帝有些不悦，连汝阳王府也十分尴尬——倒不是盼着老王妃快点死，而是万一她硬撑了过来，再活个三年五载十年八年的，皇帝那些‘临终关怀’算怎么回事，下回再‘临终’还要不要‘关怀’。
倒是杏花别院传来崔侯的急报，霍君华是真的病危了。
消息传到时，皇帝正文兴大发，坐在长秋宫中和皇后你一句我一句的写上巳节赋，听闻此事，他手指一抖，雪白的绢帛上氤氲开了一大团浓黑——怅然叹息过后，他立刻让凌不疑停下手上所有的事赶往杏花别院，少商也赶紧收拾包袱过去侍奉。
他们赶到时，杏花别院已如处于阴阳两界之间了，屋外是日夜唱跳的巫祝，屋内是浓重的药气，挤着七八位侍医，还有从都城里源源不断送来的名贵药材和祈福之物。
崔侯眼下青黑一片，神情哀戚，坐在霍君华的榻边无声垂泪，阿媪已哭的眼眶干涩，声哑气噎，凌不疑却如一座积雪万年不化的高耸山岭，端正的跪坐在旁，沉默而冰冷。
“小君华，小君华你醒醒……”崔侯握着霍夫人的手，不断轻轻呼唤，然而榻上之人始终昏迷不醒。
众人一直守在屋内，当夜色笼罩杏林，少商听见外面滴滴答答的下起大雨来。
直到半夜，崔侯觉得手上一紧，立刻直起身子连声呼唤，果然，霍君华毫无预警的醒了过来，并且紧紧的抓着他的手。
这几个月来，少商陪伴霍君华的日子也不短了，可她从未见过霍君华脸上露出过这种神情——霍君华不再是往日那个撒娇刁蛮的少女，而是一个饱受伤痛岁月磋磨的成年妇人。
她定定的看着崔侯，呓语般喃喃着，“阿猿，阿猿……你摘桑葚来了么……”
“你……你……”崔侯不知所措，猜不准霍君华是不是记起了往事。
“……我要那串最高的桑葚，又黑又紫，一定甜的很……兄长你别骂我，不是我让阿猿爬那么高的，不信你问他……”霍君华静静的躺在榻上，大颗大颗的泪水顺着脸颊流向两边。
“你想吃桑葚，我去采，我去采，你放心……”崔侯连声道。
“阿猿，阿猿，我要是嫁给你就好了！”——霍君华忽然凄厉的大喊了一声，外面大雨瓢泼，骤然响起一个惊心动魄的春雷。
“君华！”崔侯呆了一刻，立刻扑了上去，紧紧抱住霍君华。
霍君华伸出苍白细瘦的两条手臂，圈着崔祐的颈项——
“我要是嫁给你就好了，我是瞎子，是蠢货，我早就该嫁给你的……阿猿，我要是嫁给你就好了，我要是嫁给你就好了……阿猿，我对不住你，你待我的情意，我只能下辈子还了……”她满脸是泪，撕心裂肺的哭喊，仿佛要将一生的懊悔与苦难都诉尽。
哭到声嘶力竭，霍君华缓缓松开臂膀，努力撑起身体，双眼无神的四下张望。
崔祐领会，大声道：“子晟，快过来，快过来！”
凌不疑走到塌前跪下，微微发颤的伸出双手。
霍君华一把抓住，直勾勾的看着他，目光中喷发的不是对着崔侯时的深情与痛悔，而是一种火热的，强烈的，激动的情绪——“阿狸……我的阿狸，阿母一直惦记着你……你，你也不能忘了……”
这是霍君华最后说的话，然后她颓然倒回榻上，气息均无。
崔侯犹是不能相信，探了又探，最后抱着自小心爱之人渐渐发冷的躯体，放声大哭；屋里屋外的奴婢们也随同哭了起来。
一夜大雨滂沱，刚开出来的杏花被打的伶仃四散，待日头一晒，山风一吹，细小粉白的花瓣如芦花飘雪，盖的满山缟素。

第133章
去都城里报信的人还没回来，灵堂已经设好了。
崔侯哭的几次昏死过去，少商就让侍医熬了碗厉害的安神汤，哄着哭的头晕眼花的崔侯喝下去，只说那是提神醒脑的补药，这样他才能打起精神料理霍夫人的后事。
将沉沉睡去的崔侯托付给奴婢照看，少商才去了静谧的灵堂。
凌不疑早已屏退众人，独自跪在空无一人的灵前，背脊挺直如剑，肩膀宽阔如岭。少商忽然觉得眼睫有些刺痛——无论灾祸还是惊变，无论悲伤还是苦难，凌不疑永远都像浩渺的大海一样沉默，像巍峨的崇山一样亘古不变，让身边的人无比安心。
可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恐怕无人知道。
凌不疑回过头来，面色苍白，睫如长羽，眼中有种奇特的虚无孱弱。
他微微一笑，如同以往无数次那样：“少商，你是来劝我的么，不用了，我都明白的。生老病死总是难免，人生一世，草木一春，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再亲厚，再舍不得，也总有分别的时候。”
少商觉得他的话有些奇怪，便道：“纵然生离死别难免，可只要心里有着惦念，无论是黄泉还是千里之外，都无改根本。人心易变，人心也难变。只要我心不肯变，管它沧海桑田，云梦变迁，又能拿我怎样？！”
凌不疑有些发怔：“真是这样么？”
少商笑道：“你难道没听说过精卫填海，愚公移山，真遇上死心眼的，神仙来了也没用！”
凌不疑看了她一会儿，忽道：“既然如此，不如你我噬臂为盟如何？”
啥？少商倒退两步。这是怎么说的？
时人对誓言看的很重，发誓的仪式经常要见点血，比如不久前万老伯对萧夫人发的那个要修身养性的誓，就一气斩了七只白羽大雄鸡，九骓堂前的庭院被鸡血溅的到处都是，青苁领着奴婢们折腾了好几天才将腥气去掉。
不过牲畜血哪有人血高贵，所以好汉们多是咬破指头发誓的——既然手指难逃厄运，臂膀也走不远。
“那……什么，斩些鸡鸭好了，不用噬咬臂膀了吧。”少商倒不怕发誓，但她怕疼。
凌不疑没理她的抗议，轻柔但固执的将她拉到自己身边跪下，语气坚定道：“对着阿母，你来说，你对我永远不会变心。”
少商警惕的往后仰了仰：“你少占便宜，我只能说‘若你不变心，我就不变心’。”
凌不疑笑了，笑意中竟有几分心酸，“好，你就这么说。”
他的声音就像往常那样温柔。少商抵赖不过，只能恭恭敬敬的在霍君华的灵前发誓——“先灵在上，神明为证，小女子程少商在此立誓，若……若……”她睃了凌不疑一眼，“若他不对我变心，我也绝不对他变心。”
然后，凌不疑撩起她的袖子，毫不客气的在她白生生的嫩胳膊上咬了一口；少商像碰上了牙医一样畏惧瑟缩，不住拍打他的背。最初的几分侥幸心理和和对严重性的错估在看见自己冒着血珠的齿痕时转为勃然大怒，然后少商奋起吃奶的力气，在凌不疑肌肉坚实的胳膊上也咬出两排带着血丝的印痕来。
凌不疑似乎毫无痛觉，看着齿痕的目光还颇有几分不满意，仿佛少商偷工减料，没在牙齿上下足力气，可是天知道少商用力到两侧的咬肌都酸痛了。
次日回家后，阿苎一边给少商重新包扎臂膀上的咬伤，一边摇头，不过她很难得的没把事情告诉萧夫人，“刚没了阿母，还有个凌侯那样的父亲，凌大人也是可怜。”
少商捂着仍旧疼痛的上臂，重重吐出一口饱含怨愤的气息——废话！要不是因为凌不疑刚死了妈，她怎么会这么忍他！
霍君华的丧仪很隆重，皇帝几乎是以自己姊妹的规制来安葬她。凌不疑自然是执亲子礼，较尴尬的是崔祐和凌。一个是前夫，一个是没能上岗的现夫，在丧仪上该如何安排主次呢。不得不说鸿胪寺的官吏们还是很有想象力的，他们让崔祐顶了霍君华娘家兄长的位置，而让凌益居于客席。
其实照少商看来，曾经的夫妻闹到这步田地，几与仇人无异，凌侯何必还要来参加丧仪呢，皇帝又不待见他。
不过少商显然低估了凌侯的抗打击度，出殡那日，他不但来了，还带了凌不疑的继弟，甚至裕昌郡主也以凌家未来新妇的身份陪在一旁。凌益原本想站到凌不疑身旁去，不过被忍无可忍的吴大将军用胳膊撑到一边。
少商在心中不断冷笑。碍眼的前妻死了，大权在握的长子可以回家了，还有刚加了官秩的次子和郡主新妇，好个枝繁叶茂蒸蒸日上的凌氏一族！
最后凌益还是匆匆走了，因为崔侯从头到尾哭的不管不顾，泪水流的昏天暗地，差点连站都站不住，还得凌不疑搀扶着才能上马车。在众人颇富深意的目光下，凌益终于戴不住温文儒雅的面具，寻了个借口挪到人群后面去。
临走前，凌益对来找少商告辞，一旁的裕昌郡主却细声细气道：“可惜了，原本过几日就是君侯大人五十整寿的，家里都预备好要设宴，如今却……”
抱着两块半金砖的未来凌郡马立刻躬身柔声道：“多谢郡主惦记吾父。父亲半生劳苦，从不曾真正享过福，家里原本想藉此回寿宴好好教父亲高兴高兴，可惜……不过有郡主挂心，凌家上下感激之至。”
裕昌郡主看着小郎婿俊秀的面孔，娇声道：“你说的什么话，难道我以后不是凌家人，何必这么见外？”
少商冷眼看这两人犹如做戏般的对答，脸上却故作吃惊：“哎呀，我竟全然不知，该打该打了。五十岁可是大寿了，君侯理当好好庆贺一番，可是……”
凌益连连摆手，一脸谦和道：“死者为大，子晟的母亲刚走，家里正是悲伤的时候，我怎好意思大摆宴席。”说完便带着次子和裕昌郡主离去。
少商在后目送，心中又是一阵冷笑。悲伤？拉倒吧！
霍君华既死，凌不疑理应守孝三年，皇帝自不可能将婚事也推后三年，便告示左右原定的婚期不改，要让养子热孝成婚。皇后不无惋惜的对少商道：“如此一来，你们的婚仪就不能大大的铺排了。”
少商指着摆满了半间偏殿的锦缎金玉，笑道：“娘娘还想怎么铺排啊，给我添了这么多嫁妆，家里摆都摆不过了。”
此时已距婚期只剩一旬，皇后依依不舍的将少商连同添妆一同送回程府，还勒令凌不疑遵循礼数，不许偷跑过去见人。凌不疑拉着女孩的手，把她看了又看，万难舍得分离。
皇后忍不住笑道：“别这么没出息，以后有一辈子的功夫看她呢……陛下找你，岑安知在外头等半天了，你还磨磨蹭蹭的。就要守孝了，你得把手上的事理好了再交出去。好了，赶紧把手松开，少商该走了！”
少商坐在皇后亲赐的步撵上，回头看向长秋宫高高的宫阶，皇后含笑站在当中，遥遥朝她挥手。凌不疑则被两个小黄门拦在一旁，只能恋恋不舍的眺望渐渐走远的一行人，金红色的夕阳将他的影子拖的长长的，绵延的方向指着心爱姑娘离去的背影。
要出上西门时，少商远远看见二公主与三公主，还有一身骑装貌似正要出宫的三皇子，同胞三姐弟似是在争执。
“……这么点小事你也推推拖拖的，若不是二姐夫略感风寒，不能出门，我们也不会找你啊！”三公主跺脚生气。
三皇子难得提高音量：“我已经说了，太子兄长找我办事，这几日我得跑一趟红柳营，审几个人。事出紧急，我这就回府去收拾行李，哪有功夫陪你们去祭灵！”
二公主在旁劝胞妹：“好了，你别为难老三了，他素来有一说一，看来是真有急事，我俩自己去也是一样的。”
三皇子匆匆一抱拳，扭身就走，三公主犹自愤愤，絮絮叨叨着不满，二公主劝都劝不住，直到少商走近时还听三公主在埋怨：“……老三自小就是这么六亲不认！就算有要紧事，对我们说两句好话又有何妨！哼哼，早知道那年他风寒高烧，我就往他汤药里多放两把黄连！”
少商走下步撵，笑着向两位公主行礼，起身时收到二公主要她带开话题的眼色，便打趣道：“咦，原来三皇子也风寒高烧过么，进宫这么久，我一直听人说三皇子自幼体健，小病不生大病从无呢。”
被皇帝和越妃好好收拾过的三公主显然脾气好了许多，至今没再为难过少商，只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老三又不是神仙，哪能不生病，小病还是有的，不过大病么……诶，二姊，是不是就那么一回啊？”
二公主回忆片刻，失笑道：“还真被你说中了，仿佛就那么一回。”
三公主冷哼：“活该！春寒料峭的，我们还在屋里捂着炉火，他就跑出去瞎疯，身上的衣裳都被雪打湿了一半，活该高烧！”
少商心下一动，试问道：“请教两位殿下，这是哪年的事啊。”
三公主不耐烦道：“你问这么多作甚……大约是十一，嗯，十二年前吧。”
二公主摇摇头：“不对，是十三年前。那年战事稍歇，父皇要为早早过世的大父大母行祭祀大礼，一过元宵就带着我们去了冬柏陵园，老三就是在那儿病的。”
少商心里隐隐有个念头，可若有似无的好像浓雾中的影子，能看见却抓不住。
二公主奇道：“你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少商干干一笑：“妾也就随口一问。”
回了程府，只见萧夫人已将府邸整顿一新，里里外外都预备好了不久之后的婚仪。
想到女儿就快出嫁，程老爹十分惆怅，长吁短叹的好像被人追债，萧夫人倒难得和气，不逼着少商读书写字，也不指摘少商睡懒觉发傻呆了，什么都顺着她来。
有几回少商觉得她似乎想对自己说些为妇之道，可惜气氛怎么也不对，往往是萧夫人在少商屋里坐了半晌，母女俩相对无言，然后就到用饭的时间了。
最后萧夫人似乎想通了，对少商道：“算了，当年出嫁前，你外大母倒是对我唠叨了半天，可我依旧弄的鸡飞狗跳。子晟是个有成算的，你不用怕这怕那，有些事自己琢磨着来比别人告诉你要强，何况我也不是什么能称道的新妇。”
少商觉得很有道理。
萧夫人和青苁夫人忙着筹办少商的婚仪和嫁妆，程府上下的日常琐碎照旧由程姎打理。
程姎看少商闲的无聊，有时会招呼她一道看账问事——有少商在，看账本时她连算筹都不用了，堂妹用眼睛掠过一遍数字，直接可以心算出答案给她。
这日她领着少商查点家中空置的房屋，堂妹看她东看西摸巨细靡遗，便道：“反正没人住，办婚仪时宾客也不会往后院冲，你这么费劲干嘛。二叔父好容易回来了，你们父女多聚聚才是，回头等你出嫁了，想跟叔父好好说话都未必能了。”
程姎笑道：“阿父不是大伯父，不论是训斥还是夸奖都能说半天。阿父回家那日我们父女俩就把话说完了，后来只能干坐着瞪眼了……唉，还是算了。”
她又让奴婢细细查看墙壁屋顶有否漏水发潮，“等办完你的婚仪，接下来就是大堂兄和姁娥阿姊的婚事了，还有二堂兄的过继之礼——到时总得把乡里的族长耆老请几位过来吧，这些空屋可不就有用了么。与其大伯母日后忙的不可开交，不如我先归拢起来……”
看程姎忙的灰头土脸，少商低声道：“幸亏家里有你，阿母有了个大帮手。”
程姎回头笑道：“大伯母能干的很，也就是这阵子几桩事挤到一块了，不然她和青姨母料理起来绰绰有余，也没我什么事。”
少商叹息。好吧，萧夫人没有疼爱错人。
两姊妹领着奴婢们来到一间格外精致的阁楼，里头摆放了各色各样的乐器，琴，萧，埙，笙，鼓，长笛，短笛，二十五弦瑟，五十弦瑟……甚至还有一排规格较小的黄铜编钟。
少商钦佩道：“这里原是大父的屋子吧。”
程姎：“正是，大父没过世时就爱在这里待着……不过大母不喜欢这里。”
——废话，丈夫整日沉迷音乐不肯理睬自己，程母会喜欢这里才有鬼！
“这是什么？腰鼓么。”少商指着角落里的一个漆黑的圆形小鼓，两旁垂下宽宽的带子。
程姎看了看，迟疑道：“……嗯，应该是鼙鼓吧，大伯母头回带我来时说起过——行军打仗时用以规整兵卒，便是骑在马上也能敲打的。”
少商走过去，以掌击打鼙鼓，鼓身发出低沉深远的响声，隐隐震动心底。
这夜，少商满头大汗的醒过来，她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指，一旁衣架上闪着金色绣纹的大红嫁衣压的她喘不过气来，十二位最好的宫廷绣工花了整整一个月功夫做成的顶级华服，却让她惊惧难言。
呆了半晌后，她披衣起身，小心绕开熟睡的莲房，独自走到庭院中。
夜深如渊，夜凉如水，她漫无目的的走了一圈，不自觉的回到白天来过的那座阁楼，走近程太公的乐室。
她抱着那面鼙鼓，向窗对月而坐。
第一掌击下，远方有万马奔腾，蹄踏如飞，地动山摇；第二掌击下，雪亮的刀剑露出锋刃，将士搏杀间血肉横飞，金戈之气令人窒息；第三掌击下，苍鹰飞翔在高高的苍穹中，晴空如洗，毫无一点阴霾；第四掌击下……
少商将发疼颤抖的手掌盖在自己的眼睛上，泪水无声的划过面庞。
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何总是无缘无故的忧虑，总是莫名的做出防备之姿。事情其实早就摆在她面前了，她能感知到不安，却无法诉诸于口。
人生犹如匍匐在海边的沙粒，浪头一个接着一个拍打过来，不论是缓波白沫还是灭顶巨浪，除了硬着脖颈承受，貌似也别无他法。
少商放下沾满泪水的手，挺直背脊——她不能光坐着哭泣，她从小就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134章
尽管少商如今已能随意进出了，但半夜大开家门还是惊动了程老爹和萧夫人。夫妇俩匆匆披上衣袍出来，却惊异的看见女儿已整装待发。
漆黑外袍上以银丝绣出颜色相反的水墨花鸟，纤腰紧束，腕扣护革，腿上穿了一双雪亮笔直的长靴，满头浓密的秀发束成光滑的高髻，除了数枚隐没在发丝中的银扣，身上再无别的饰物。女孩整个人显得冷凝，肃穆，透着隐隐寒意。
萧夫人越看越心惊，便是女儿出远门都不曾这般郑重打扮过。
“你要去哪里？！还有三天就要嫁人了你瞎闹什么，这大半夜的……外面还宵禁呢！”程始看见女儿领着皇后给她的八名侍卫径直往大门出走去，急的大喊起来。
少商回头，微笑道：“惊扰阿父阿母了，没什么要紧的，我有事出门一趟，阿父阿母请接着睡……”
程老爹急的额头青筋暴起，一面把胳膊往外袍的袖子里头套，一面大叫：“你这么搅和叫我们怎么睡啊！你这是拿谁瞎开心啊……”
“是不是凌不疑出事了？”萧夫人忽道。
少商倏然回目，唇边浮起一点钦佩的笑意，不等她回答，前方急急忙忙跑来一名程府家丁，他跪在少商面前道：“回禀女公子，小的去城阳侯府看过了，敲了半天门才有一名老仆来开，只说凌侯全家昨日就去城外别院了，听着是要办五十大寿。”
少商眯起眼睛：“果然如此。”
“……真是凌不疑有事？”
萧夫人一个趔趄，程始赶紧扶住妻子，夫妻俩对视一眼，俱想起上上个月的元宵节宫宴。
彼时是正午，少商和凌不疑分别站在帝后两侧，日头光影下，前者站在檐下，而后者则走到宫阶上。女孩虽在冷僻阴影下，可满身散发着生机活力；而青年虽处阳光中，被周围众星拱月，堪称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却隐隐透着一股阴翳冷漠之气。
萧夫人无端觉得不妥，回家就问丈夫：“我真的甚少看错过人吗？”
程始恭维老婆：“即使是那年的陈贼，你也只是起初受了迷惑，没多久就察觉不妥，我们才能及时逃将出来。嫋嫋也是，你也是起初有偏见，后来不是越来越觉得她好了吗？”
萧夫人闷闷道：“若有一人，我起初不觉得如何，后来越来越觉得不妥呢。”
程始道：“你看人越久，就越准。从无例外。”
萧夫人道：“我倒希望有例外。因为这回我觉得凌子晟不妥。”
事后夫妻俩商议许久，双双决定算了，人家是皇帝养子，青年权臣，更是自家未来的郎婿，总不能因为萧夫人的直觉就无端发难吧。结果——
少商向父母屈膝行礼，恭敬道：“双亲请先休息吧，想来都城里是无事的，不过还请阿母将门房看紧，以防万一。女儿先行告退，去……去去就来。”
萧夫人上前一步，厉声喝道：“你不许出去！若凌子晟不妥，你差人告诉宫里就是了，何必非要自己出去！你还想出城么，万一有个好歹怎么办？再说你也出不了城门啊！”
少商脚步一顿，回头看向生母，一字一句道：“阿母放心，该禀报的我已经禀报了，然而我今夜依旧是要出去的，你拦不住我。”
萧夫人跺脚大怒，高喊道：“来人啊，将女公子捉起来……”
这时，原本就开了一半的程府大门被重重撞开，然后一群身披绣有长秋宫徽章斗篷的金甲卫士如流水般灌入程家宅邸，当前一名金盔上有双凤展翅的年青头领半跪在少商面前，抱拳道：“属下得令赶来，听凭程娘子差遣。”
少商被簇拥在侍卫中，缓缓向萧夫人走近一步，漠然道：“娘娘早将诸般令符交了给我，上可夜入宫门，通达各处无碍，下可号令长秋宫禁卫——只是我从来没用过，也没什么人知道。”这是当年皇后在皇帝外出征讨时摄政建国的惯例。
原本正要上前抓少商的程府家丁们裹足不前，纷纷回头，以目光请示自家女君。
萧夫人手足冰冷，失态的大喊：“嫋嫋别去！有什么大事自有帝后做主，你，你……”
少商抬头看向生母，素来衣着整洁一丝不苟的美妇人此时神情慌乱，举止失措。她心中凄凉，却将下巴高高抬起，傲然道：“阿母，你不觉得自己管我管晚了么。当初你没有管我，现在，你也管不住我了。……我们走！”
程始怒而跺脚，却只能扶着颤抖的妻子，眼睁睁看着女儿随着金甲侍卫从大门出去，生气之余，还得拨出自家一半的府兵另四名武婢追上去跟着女儿。
……
出城门时，守卫的校尉看向少商的目光既惊异又警惕，不过好在她是出城，不是领着一群全副武装的卫士进城，是以那校尉还是依令放行了。
奶牛斑小花马如今已是长腿健硕，奔驰如风，不再是以前那副胖胖拙拙的蠢萌模样，少商骑在马鞍上，耳边是呼呼的初春寒风，周围是程老爹派来追上的贴身武婢，还有踩踏出隆隆马蹄声的皇后卫队——以前，这熟悉的声音总是让她心安，因为她知道自己无论遇上什么，总有一人会带着天兵天将来救她，使她免于危困。
可是如今呢……她总要去亲口问个明白，算是给自己一如既往的倒霉人生一个交代。
系住斗篷的银扣在胸前相碰，发出叮叮清响，少商回过神来，前方闪现点点星火，移动间汇聚成两排长链，犹如火蛇盘旋，伴随着同样的隆隆马蹄声，迅速划过空旷寒冷的平原。
少商示意，侍卫首领立刻让手下急驰一段，高喊着：“我等乃长秋宫禁卫，汝等何人，为何深夜在城外奔驰？”
对方军中也奔出两骑，高声回复：“我等乃池宿峰口的守军，奉令调往真阳卫！”
侍卫问完后归队，少商让首领呼呵众人继续奔驰，谁知未过多久又遇上一群军队，询问后得知他们来自北盛山营，也是奉令调往都城以西的皇家园林。
如此继续往前行路，少商一行又撞上两拨夜间行军的队伍，其中正好有一支是真阳卫往别处调派的军队，这下连侍卫首领也奇怪了。他放慢马步试问：“敢问程娘子，怎么今夜有如此之多调军令啊？”
少商道：“依校尉之见，这些调令应是指向何事？”
那侍卫首领搔搔头：“这几处都是小股营卫，人数多则上千，少的只有三五百，适才听来也不是往一处调派，而是东来西往，彼此更替，卑职委实看不出来有什么用意。”
少商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没有用意也是一种用意。”
那侍卫首领不解：“那我们……还接着……？”
少商果断的一挥手：“不理它，我们继续赶路。凌家别院还有多远？”
侍卫首领不敢小觑眼前的少女，她虽然年少又是女子，但身上隐隐带着一股风雷果决之意。他估算了下，答道：“快了，再半个时辰。”
在马上颠簸了差不多一个半时辰，少商觉得浑身筋骨酸涩疼痛，好像重新被产道挤压了一遍来到这个陌生危险的世界，但她硬是忍住没吭声——所以人来到世上，就是为了一次又一次的承受苦难与欺骗吗？那又何必费力走这人世一遭呢。
她一时泪盈于睫，然后默默的擦掉。
远远望见建在山脚下的凌家别院，那里已是一片火海，夹杂着惨叫和喝骂。熊熊火光在漆黑的夜中显得格外，有些是房屋着火，在猎猎寒风中燃烧的愈发猛烈，更多则是那些散着浓重血腥气息的军卒高高举起的火把，团团将凌氏一族围其中，宛若凶险的漫漫星海。
骑行在少商周围的侍卫们惊呆了，纷纷惊异着问‘这是怎么了’，‘谁这么大胆敢来攻杀朝廷侯爵的别院’，‘看样子不像贼匪倒像是朝廷的军队’，‘哎呀，莫不是凌家要谋反，朝廷派兵来围剿啊’，‘我们救还是不救啊’……
众人中，只有少商的面无表情，镇定如常的顺着山坡骑下去。
包围别院的军卒看见有一行人骑过来，当即上前阻拦，少商让侍卫们闪开，自己骑上前去，径直问：“你们是谁领的？张擅，还是李思，抑或是梁邱兄弟？”
这些军卒是凌不疑的私兵，他们一看见少商的脸就呆在原地——托福这一年来与凌不疑形影不离，同进同出，见过少商容貌的人何止一二。
“你们不必为难，我只带了数十名长秋宫禁卫，碍不着你们什么事。”少商淡淡道，“你派人引我去寻凌不疑就是，这些侍卫们会留在外围等着。”
那侍卫首领紧张起来：“程娘子，怎好让你一人进去啊！娘娘知道了也饶不过我们啊！”
少商摆手制止他说下去：“我不会有事的，娘娘知道我的性情，怪不到你们头上。”
那几名军卒低声商量几句，决定让少商进去——满都城无人不知凌不疑与未婚妻情爱甚笃，缱绻难舍；谁若得罪了程氏小娘子，比得罪了凌不疑本人还麻烦。
少商解辔下马，将皇后的卫队留下，只带四名武婢往里走去。
这座占地庞大的别院如今可以分成东西两半，东面似乎已被肃清，到处都有人举火把守，还在犄角旮旯捉拿着漏网之鱼。而西半边依旧传来阵阵厮杀声，应是还有人在抵抗。
迎面是一具具鲜血淋漓的尸首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一张张狰狞血污的死人面孔如噩梦般可怖——少商默不作声的跨过去。
虽然凌益时常被崔侯等重臣看不起，但他到底是武功起家，也跟在后面东征西讨过许多年，家将府兵俱是战阵上历练过的。是以攻破这座别院时，想来是经过了一番惨烈的厮杀。
穿过一重重门槛和庭院，少商终于来到一处端肃高大的主屋前，只见梁邱起跪在地上向凌不疑回禀：“……正如少主公所料，这几排大屋里不但有暗室，还挖了两条通往山后的地道。若非少主公叫我等预先防备，就让那厮逃脱了！”
凌不疑察觉背后有人，缓缓转过身来，看见是少商，似乎并未觉得十分惊奇，反而温柔的笑了笑，语气和缓，“少商，你怎么来了？这里不该你来的，你先回去，过会儿我去找你。”
——就像许多次女孩趁午后溜出长秋宫，去南宫议事堂寻他时一样。
少商觉得嗓子发干，一时难以出声。
这时梁邱飞带着数名侍卫牢牢押着一人过来，那人白面斯文，中年儒雅，正是凌益。可惜此时他蓬头散发，衣衫破裂，毫无平日闲雅的气派。
凌益一见了凌不疑，就挣扎着大喊：“子晟，子晟你疯了么？竟然攻伐自己的父亲！”
凌不疑没有理他，依旧看着少商：“我先让人送你回去吧。”
凌益被梁邱飞重重踹倒在地上，数把刀剑一齐压在他身上要害处。凌益哀嚎起来，高声道：“阿狸，阿狸，我是你的父亲啊！我知道你为你母亲之死抱屈，可你我是父子啊！血浓于水，你不能为了你母亲就犯下弑父大罪啊！阿狸你醒一醒，千万别糊涂啊，陛下再疼爱你，弑父也是十恶不赦的罪中之罪，是要千刀万剐的！你怎么逃的过去啊……”
少商凝视凌不疑那双美丽的琥珀色眸子，艰难道：“我只想问一句话，一句你欠了我许久的话。”
凌不疑轻声道：“你问吧。”
“你究竟是谁？凌不疑，还是霍无伤？”少商几乎是全身发疼的问出这一句。
凌不疑深深的看着女孩，好像在看一个遥不可及的美梦，半晌后他缓缓转身，对着地上的凌益道：“姑父大人，阿狸早就已经死了。”
凌益停止了挣扎，一脸茫然，似乎没听懂。
凌不疑语气柔和，却愈发令人毛骨悚然：“阿狸穿着我的衣裳，被一根尖利的长矛刺穿，然后高高的挑起来，插在城头上。姑父大人，你都忘了么？”
凌益张大了嘴，全身如遭雷击。
少商的心口有一处裂开了，汩汩的流出了些什么。
眼前模糊之际，她发现他今日穿的正是他们头回在万家相见时的衣袍——鲜红如血的华美锦缎，暗金色丝线绣的狴犴兽纹，外披暗红色宽袖大袍，织金腰带赤金冠，
夜风猎猎，卷起他满身的深红炽烈，仿佛布满黄泉路上的曼珠沙华，铺天盖地的血色蔓延。此时的他，俊美的令人叹息，也陌生的令人心惊胆战。

第135章
周围高举火把的军卒脸上纷纷露出惊异之色，就是梁邱兄弟也难免有几分同样的意思，他们虽是凌不疑的私兵，但此前并不知详情。反倒是少商什么都想通了，她慢慢后退一步，伸手扶住一旁的树身，支撑自己仿佛万念俱灰的身体。
凌不疑悲哀的看着她：“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少商掌心贴着粗糙的树皮，迟钝道：“难怪你不愿意成婚，我终于明白了——我不过在你身边一年，就能察觉出好几处破绽。若你早几年成婚，怕是什么都被人知道了。”
凌不疑低声道：“我不想拖累别人。我以为有别的法子，可是一直没有线索，直到一年前查到霍家旧部的消息，我惊喜万分。谁知，依旧是一场空。”
“还有今夜的好几处调军令呢，这与霍凌两家的恩怨总没关系了吧！呵呵，你做的好事，你的血简直是冷的……凌不疑，你对我到底有没有一句真话！”少商的指尖用力抠在树皮上，钻心的发疼。
被压在地上的凌益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看向凌不疑的目中放出惊惧的光芒：“你，你竟然……君华她……”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痛哭起来，“阿狸，我的阿狸……我可怜的阿狸啊……！”
少商冷漠的看着他，心想至少这件事凌家人没扯谎，凌益可能真的很疼爱自己的长子——那个倒霉早死的‘真’阿狸。
凌不疑道：“姑父大人还是老样子，一知道有敌来袭，最先想到的就是保全自己。你故意将防卫排列的东松西紧，做出凌氏主家都在西面大宅的样子，自己却躲到东面屋舍的暗室中，打算过会儿从地道遁走——姑父大人真是一点没变，堪称心机用尽啊。”
凌益怨毒道：“你也不遑多让……君华死后，你假作亲近孝顺，诓骗我说想为我做寿，以尽人子之孝，还说什么都城里有陛下看着，不好大肆庆贺，不如到城外别院来！”说到这里，他愤恨的提高声音，“这些年来，你有的是机会杀我，何必这么费力！”
凌不疑冷冷道：“姑父大人没有明白，你一人的狗命算什么，我要的是你满门，都城里怎么施展的开。”
凌益又惊又怕，高喊道：“他们何辜，你何必赶尽杀绝！”
凌不疑道：“当年之事可不是你一人做下的，你们三兄弟齐心协力，分头行事。一个引敌入城，一个屠戮妇孺杀人灭口的，还有你——趁我父不备，伺机谋害！你恐怕不知道，当时我就藏在父亲书房的暗阁中！”
凌益倒吸一口气，他本来想凌不疑当时年幼，未必知道详情，还想哀求两下，没想到自己当年之事竟被个孩童一一看在眼里。既然如此，那么求什么都没用了。
“凌益，你还不俯首认罪！”凌不疑上前一步，厉声喝斥。
凌益何等机灵，电光火石间脑中一闪，他脱口而出：“今夜之事，陛下知情么？”
少商一怔。她原本只担忧调军之事，如今却发现还有更大的隐忧。
凌不疑驻足：“我要守孝三年，等不及了。”
凌益哈哈大笑：“不对吧。陛下并不知道今夜之事！”
“守孝三年？等不及了？哈哈哈，也对，也不对——我曾说过等程氏与裕昌郡主生下孩儿，我就要带阖族回乡祭祖，以告慰早逝的双亲。你若要我满门，大可在途中动手！到时将手脚弄干净些，谎称匪贼作祟，胜于今夜在都城不远处大动干戈！”
火光下的中年男人似乎什么都想明白了，笑的猖狂又得意。
“你的确是等不及了，然而不是等不及三年守孝，而是等不及看着凌家枝繁叶茂，子嗣绵延！二弟三弟家的几个新妇不是有孕就是已经产子，等到裕昌郡主进门，凌家子嗣中便也有了皇家血脉……儿孙越来越多，姻亲越结越广，你就越来越不好动手了！所以你非要在守孝前动手，就是怕我凌家的依仗愈发强盛！是也不是！”
凌不疑暗叹一声，阖目后睁开，看见一旁的女孩满脸惶惑，心口剧烈的抽痛起来——最后的希望都破灭了。
凌益已换过一副脸色，目中狡猾歹毒，脸上却摆着老父痛彻心扉的神情，哀哀道：“阿狸，当年你才五六岁，哪里知道什么事，自然是你母亲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可你母亲却恨极了我，恨我见异思迁，恨我另娶淳于氏，于是编造了许多恶毒的故事来骗你恨我！阿狸啊，为父不怪你，可你不能糊涂啊，千万别被你母亲骗的犯下弑父大罪！”
少商心中混乱，不懂凌益为何这番做作，凌不疑却心中透亮，朝身后做了个手势，梁邱起立刻解下负在背上的白虹长剑，双手托到凌不疑面前。
凌不疑手腕轻转，一道银光闪过，他已抽剑劈开凌益身上的绳索，淡淡道：“你不必再装腔作势了。阿飞，给他把剑……凌益，你我今日就来一个了结。”
凌益不肯去捡梁邱飞扔在地上的剑，继续痛心哭泣。
梁邱飞不耐烦的上前道：“快拿起剑来，不要磨蹭……”
他们兄弟是霍家在累次征战中阵亡的部曲遗族，一直受霍家招抚；凌不疑刚进宫那年，向皇帝请求将他们找来做了私兵，因此自是凌不疑说什么就是什么。
谁知凌益正自啼哭，忽的跃起，一个反身拗臂，已将地上那把剑抵在梁邱飞颈上，然后阴阴道：“你这逆子虽大不孝，但我做父亲的不能和你一般见识，快些闪开，我要出……”
话音未落，只见凌不疑手腕轻抖，手上银光晃出一串耀目的剑花，剑身犹如惊鸿般射向凌益，正中他的咽喉。鲜血汩汩涌出伤口，凌益瞠目惊恐，仿佛不能相信适才发生之事，然后身体慢慢软下，仆倒在地。
一世的钻营取巧，一生的狡诈心机，就这样化作一滩毫无生气的血肉。
少商双手捂嘴，不能自抑的后退数步。
凌不疑缓缓走到她身旁，目中似有水光闪动：“少商，我没有退路了。”
少商心中恨极，大声道：“你本来可以有退路的！你本来可以有许多路走的！”
凌不疑道：“阖族屠戮之仇，我非报不可。再多的路，我都只能走这一条！”
少商抑制不住的哭喊出来：“那我呢！你可有为我想过！你既然要舍出性命去报仇，你招惹我干嘛！这与我有什么相干！你这该死的混账……凌不疑，你对我到底有没有一句真话！”
凌不疑没有说话，双眸满是哀戚。
少商一抹脸上的泪水，转身就走，凌不疑一把抓住她，喘气道：“你去哪里？”
少商扭头冷笑：“你要学赵氏孤儿，苦心孤诣只为复仇，我可不陪你发疯。凌大人，哦，不是，是霍大人，你我就此别过，不必相送！”
凌不疑牢牢的捏住她的手臂，俊美的长目流露出哀求之意，少商知道，他是在求她别离开他——可惜了，她是天底下最凉薄无情之人。
少商用力甩手，讥讽道：“你还是赶紧去追杀剩下的凌家人吧，我来之前已派人向宫中告发你的不妥，陛下的军队很快就会杀过来。到时候，别说是凌家满门，只怕凌老二凌老三你都未必能除掉！”
仿佛为了佐证她的话，一名军卒匆忙奔来传报：“少主公，都城方向有大批人马杀过来！”
不等凌不疑决断，另一名军卒从侧边也急急跑来：“少主公，西面屋舍已经肃清，妇孺都被看管起来了，其余的男丁非杀即降。不过城阳侯的两名弟弟却趁着天黑，领一群死士杀了出去，向山崖方向逃去了！”
梁邱起单膝跪下，沉声道：“少主公，此地不宜久留，还有那些妇孺，是否照之前吩咐的处置。”
少商惊道：“怎么，你还要杀凌家妇孺不成！”
“为何不能！”凌不疑脸上杀气四溢，“霍家满门尽灭，就该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他们都是吃喝着霍家血肉活下来的，理应同罪！”
少商反手拉住他，颤声道：“你别这样，你不是这样的人。凌益是牲口，畜生，你不是。”
凌不疑看她良久，身上杀气慢慢退去。
“少主公……”梁邱飞焦急道，“请快定夺。”
远方已隐隐能听到兵器相击的响动，马蹄踏地之声，杀伐呼喝愈传愈近。
凌不疑此时神气骤变，之前的哀伤，悲痛，不舍，种种柔软缱绻全都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果决。
他朝少商笑了笑：“少商，你害怕么。你说过要对我好的，今夜我们就一起走罢。”
少商不敢置信，尖声道：“你说什么……不，不，放开我，我不和你去送死！你放开我！”
可她如何是凌不疑的对手，他双手稍稍用力就将她制在怀中，少商身上如同箍了铁环般动弹不得，然后一个天旋地转就被他单手扛在肩头。
四名武婢见状要来阻止，旋即被梁邱起等人击倒在地。
少商尖叫，不断拍打凌不疑的肩背，凌不疑从马鞍的囊袋中抽出一条麻绳，将她双腕缚在一起，然后抱着女孩登上坐骑。凌不疑的这匹马是万中无一的良驹，麟腹虎胸，龙头高昂。与它相比，少商那匹奶牛斑花马就像只呆萌的家养宠物。
凌不疑右手将少商紧紧抱在怀中，左手一扯缰绳，骏马仰首嘶叫，四蹄踏雪，一骑绝尘。少商只觉得双耳灌风，周身犹如腾云驾雾，风驰电掣。
外面是疾风寒冷，犹如刀锋般锐利的刮痛皮肤，她无处可藏，只能躲在他怀中。
她想用尖刀划破他的胸膛，看看血肉下的那颗心到底是什么模样，他口口声声将自己视若珍宝，又怎能这样欺瞒伤害她；
她又想赤足狂奔到山之巅海之滨，在无人处痛哭诉说自己的委屈，从此离群索居，再不见任何人，再不相信任何人；
她憎恨，愤怒，厌弃一切，可除了满脸冰冷的泪水，全然无可奈何。
临近山崖，通明的火把下有一批悍烈的死士护卫着凌二叔和凌三叔，正与凌不疑的军卒对打，边打边退。
凌不疑用剩下的麻绳在少商身上绕几圈后牢牢的捆在自己怀中，然后腾出右手摘下马鞍上那把光华四射的赤凤擎天鎏金戟，喝斥一声杀将上去。
少商紧闭双眼，交错着怒骂，惊呼，还有金戈相击之声的可怖声音无所不在。
马身激烈的颠簸，她睁眼抬头，只见血色月光下，那张俊美如天神的白皙面庞上沾染了点点血渍，宛如一头上古妖兽般，凶相毕露。她像孩童一样战栗，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被密密的笼罩在高大强势的身躯下。
长戟挥出，凌老三不及惊呼就被劈成两段，血花四溅。凌老二疯狂的奋力拍马，慌不择路的往山崖逃去，剩下的死士纷纷跟上。
凌不疑收回长戟驱马追去，这时后面的追兵杀到了。
当头的一名金甲将军少商很眼熟，正是虎贲军中郎将。他焦急的朝凌不疑大喊：“卫将军别冲动，不论有什么事好好说，陛下会为你做主的！……来人哪，快将他们拦住！”
另一名青甲将军却冷冷道：“废什么话！凌不疑弑父弄兵，犯下滔天大罪，谁都保不住他！左右与我听命，倘若凌不疑不肯就擒，尽可射杀！”
金甲将军大怒：“你发什么癫！陛下何时说过要凌不疑的命！”
青甲将军道：“可是陛下也没说不能伤他性命！今夜六营大乱，磐罄大营和东台大营的几位将军还以为敌寇来袭，险些要将兵尽出了！到了这步田地，凌不疑还要负隅顽抗，难道国法军法都是摆设不成！”话虽这么说，他到底没有下令放箭。
少商披头散发，朝头顶上嘶哑道：“你快收手罢，好好跟陛下解释，他是心软念情之人，必然会网开一面的！”
“没错，陛下心软念情。”凌不疑低声道，“彭真那样的大罪，都没有族诛……我只能自己动手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提高声音，怒声高斥：“你这薄情狠心的女子，既然不肯与我同生共死，留你何用！”
少商一愣。
凌不疑抽出短刀，一下割断绑缚在两人身上的麻绳——就像切断一条血肉相连的脐带；然后扯下自己的裘皮大氅裹在女孩身上。
少商尚不明白何事，觉得头顶上被轻轻的吻了一下，听到他在耳畔低声——“后会无期。”
她被高高的抛了出去，一阵飞速眩晕，身体重重的落在了地上。
此处满地山石，然而她落地之处却是柔软的枯草堆，随着惯性滚了好几圈才停住翻滚，她觉得满身疼痛，筋骨欲裂，可此时她顾不上查看自己的伤势，忍下剧烈疼痛，撑起身子向亮光处望去。
凌不疑在马鞍上坐的笔挺，孤傲而决绝。
他似乎对追来的两位将军说了什么，然后挥手让梁邱兄弟等军卒放下武器投降，就当众人以为事情了结时，凌不疑忽然高高勒起马身，调转马头继续追杀凌老二去了。
金甲将军呆愣片刻，青甲将军立刻呼喝手下潮水般涌上去。
凌老二眼看穷途末路，让仅剩的六七名死士围住自己，凌不疑一人一骑追上去，左挑右劈，几下挑干净了死士，正要向凌老二头顶击下时，青甲将军和副手堪堪追到。
青甲将军的兵器是一对铁瓜重锤，他的副手则使一把长柄大刀，凌不疑分明察觉到了身后兵器挥动的风声，只要回身挡开就行了，然而他不管不顾的继续向凌老二劈下。
这一幕惊心动魄，层层叠叠的将士军卒无不凝视山崖那处——
先是凌老二被一道金光横劈开颈项，顿时身首异处，头颅顺着山坡骨碌碌的滚下去，然后青甲将军和副手的一锤一刀同时击中凌不疑后背！
周围将士齐声惊呼，梁邱兄弟的叫声尤其凄厉。
青甲将军深知凌不疑的本事，未料居然能一击得手，一时也呆在那里。
少商双眼模糊，不知是泪水还是额头流下的血，她的双掌早在翻滚时就皮开肉绽了，却犹不知疼痛的撑在粗粝的碎石地上。
她抬起手背用力抹眼，放下手那刻，却眼睁睁的看着那抹深红暗金色的人影从马上跌落，随即滚下山崖。
赤凤擎天戟在掉落时斜斜的插在地上，金光璀璨的双翅在寒风微微颤动。
——思绪忽然回到去年此时，也是春寒料峭，也是尸横遍野。在猎屋中，她将断箭从他背上拔出，他回头朝她微笑，问她手痛不痛。
他当时的笑容温柔隽永，仿佛一眼万年。
少商一头栽倒，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136章
少商觉得自己仿佛被放进了一个巨大沉重的石磨，随着立轴和磨盘旋转，上下磨齿咔啦咔啦的咬合碾动，犹如巨兽口中的森森利齿嚼碎了她的骨骼；又觉得似乎置身火炭坑内，被串了签子反复炙烤她的筋肉皮肤。就这样，好像在无边的地狱中翻滚挣扎许久，久到仿佛没有尽头，她才将将醒了过来。
外面依旧漆黑一片，是还在同一夜，还是她睡了整整一个白天然后又入夜了？
在迟钝的视觉感知中，她看见阿苎哭着叫婢女们来给自己裹伤更衣，喂水送药；然后听觉渐渐恢复，她又听见外面的激烈争吵，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熟悉的陌生的……许许多多的声音，提灯与火把的亮光斑驳晃动，其中还夹杂着金戈交击之声。
少商忽的瑟缩了一下，她害怕这个声音。
昨夜的一幕幕犹如走马灯闪过脑海，奔马，金戟，山坡上的月光，数百将士雷鸣般的呼喊声，风掠起他身上深红如血的锦袍，暗金色的狴犴绣纹仿佛活了起来——他迎着寒风一往无前，矫健而决绝，再未回头。
手指上有毛绒绒的触感，她低头一看，正是他裹在自己身上的裘皮大氅，宽大厚重密实，一半铺在榻上，一半落在地板上。
阿苎见状，立刻要将那件大氅拖起来抱走，却不妨女孩的手指犹如铁丝嵌进去般牢牢抓着皮裘，她又不敢硬拽，因为女孩的手指伤痕累累，十根中倒有八根缠着纱布。
外面响起萧夫人高亢的尖叫：“……三殿下请自重，您虽出身贵重，但里面是小女内寝，你怎么可以闯进去！”随后是程老爹浑厚的吼叫，也是差不多的意思。
三皇子应该是带了全副武装府兵过来，却没有相应的旨意，是以程始夫妇才会抗拒至今。
两边又争执了几句，三皇子似是急了，随着一阵激烈的金戈撞击之声，沉重的皮革靴踏上门廊，精致的隔扇木门被巨大的力气猛烈撞开——寒夜的冷风肆无忌惮的灌进来，呼啦啦的冲散居室内的药味和血腥气。
三皇子一身利落的武将装束，满面风尘，发丝凌乱，金冠歪斜，笔直的长靴上满是泥泞，似乎赶了许多路——他此时站在内寝当中，正恨恨的瞪着坐在榻边的垂发少女，左右簇拥着的四名侍卫俱是刀剑出鞘，一身凶悍之气。
屋里的婢女们都被吓的四散惊逃，或躲到屏风后面，或缩在屋角，阿苎撑着发颤的身体挡在榻前。满屋里，只有少商一动不动的坐在榻边，莲房和桑菓蜷在她脚下。
“……他死了么？”少商仰头看他，同时听见自己嘶哑干涩的声音。
三皇子上前一步，双目怒火铮铮：“你还有脸问！亏他待你一片痴心，你竟毫无情义的去告他，你这个凉薄自私的贱人！”
少商微微侧头：“那座山坡我以前去踏过青，下面的山崖并不高，而且崖壁上生了许多歪脖子松树。上回小月山那样光秃秃的崖壁，他都能带着我安然无恙的着地，这次……”她缓缓的摇头，“也难说，他受了伤，身手未必如往常利落。”
三皇子气的胸口翻涌，恨不能一把掐死了这狡猾薄情的女孩。
少商再次抬起头，语气疲惫：“三殿下今日闯进程府，想来不光是为着责骂我。殿下不如先捡要紧的说……他还活着么？”
三皇子深吸一口气：“还活着。陈安国叫虎贲军悬绳下去查看过，他如今落在崖底一个狭窄的洞穴里，无法动弹。”
少商听出话中的意思，问道：“为什么不把他拉上来，好好医治呢。”
三皇子无法忍耐的怒吼出声：“因为洞穴崎岖，滚进去容易出来难，而且他伤势沉重，不能直接缚绳拉扯，必须派下大批人手将洞穴凿开，才能慢慢抬上来！可是他昨夜犯下滔天大罪，弑父，弄兵，矫诏……差点惊的东西两座屯有重兵的大营都乱了！如今朝野震动，今日一早十八位重臣联名弹劾，要治他死罪！”
少商怔怔的看着三皇子：“是以，他现在还在崖底，没人敢抬他上来，对吗？”
三皇子怒不可遏，上前数步捉住女孩的上臂，一把提了起来，痛骂道：“都是你这贱人！若非你告发，他怎会落得这个下场！”
少商面色苍白，她的手臂被捏的剧痛，但语气如常：“那三殿下希望他有什么下场。亡命天涯，隐姓埋名？还是事成之后，饮剑自刎？”
三皇子一噎。
“从我知道凌益要在城外别院里做寿，我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了。弑杀生父，私调军队，昨夜的事情是无法善了的，纵然他得偿所愿，结局又会如何呢。”
少商迎着三皇子的目光，背部的伤处开始作痛。
“要么逃走，要么留下。”她缓缓道，“可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能逃去哪儿呢？难道叛入蜀中，还是到漠北投靠狄人？抑或是在山野市井之中隐姓埋名，日日期盼陛下百年之后，殿下成就了大事，他好再出来？”
女孩的目光苍凉而透彻，三皇子竟无法对视。
“殿下比我更清楚他的为人，他不会愿意的——在躲藏和隐瞒中苟且偷生。他宁肯死了，也不会愿意的。”
三皇子松开手掌，将女孩放回榻边，走开两步。
“那么就是留下。要么束手就擒，要么一死了之。”少商抚着被捏痛的手臂，“他不会当着我的面自戕的。”
三皇子倏然回过头，讥讽道：“你倒是料事如神，什么都知道！”
少商抬头回视：“我知道，因为他舍不得我受惊吓。”
三皇子忿忿的扭头不语。
“既然要被下狱论罪，那么有些事他做的越少越好。”
少商有些气竭，不免喘起气来，“我特意叫了虎贲军的陈将军去通报陛下，心想他与我们素来交好，总会留三分情面。谁知……那位青甲将军是谁？”
“那人与陈安国齐名，三年前以为父皇会将羽林交给他，谁知父皇给了子晟！这你不用管了，日后我会收拾他！”三皇子怒而捏拳，又回头瞪视少女，“你别说的头头是道，若是他死了，就都是你害的！”
少商低声道：“若他死了，我抵命就是。殿下能满意么？”
三皇子不说话，继续瞪她。
少商道：“其实说都是我害的，并不确然。三殿下今夜这样心急如焚，怕是也有歉疚之意吧——其实我有三句话昨夜就想问殿下了。”
三皇子双手负背，神情冰冷：“哪三句话。”
“第一，冬柏陵园的池水冷么。第二，雁回塔的风景好么。第三，你们这么多年，装的累不累？”
三皇子脸色一变：“你都知道了？”
少商扶着阿苎的手，像一名七老八十的老妪般艰难站起：“这些话不妨路上说——其实三殿下不来，我也是要进宫的。现在请先容妾身更衣梳洗，殿下不如也在舍下收拾一下，过会儿面圣，衣着不整未免不敬……”
三皇子盯了她半晌，一字一句道：“你若能好好替他辩驳，孤便什么也不与你计较了！你若敢有半分狡诈推脱行径，孤将来必取你性命！”
……
寒冷空旷的深夜街道上，一行军甲卫士静默无声的骑行，青石板上发出钝钝的蹄踏声，被簇拥在当中的一辆马车周围空出一圈，只余一人骑马跟在旁边——少商裹着绒绒的皮裘，敞着车窗与外面的三皇子说话。
“他曾随口说过，太子从冰冷彻骨的水中救起他，至此心存感激。我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涂高山有一半都有温泉，哪怕隆冬时分池水依旧温暖。再说陛下驻跸之处，难道会特意挑没有温泉的地方么？那么他那句话从何而来。”
“反倒是殿下风寒高烧那年的初春，冬柏陵园的池水依旧浮冰难化吧。子晟大人今年二十一岁，五六岁时和霍夫人一道失散，在外面逃亡两年，回来后没几个月霍夫人就疯癫成病，他被陛下接入宫中——刚好是十三年前，他八岁上下的事。殿下，其实救他的是您吧？”
三皇子沉默许久，低声道：“你说的没错。那年子晟刚进宫，孤僻不合群，也不知怎的跑到无人的水池边，不慎滑了下去，还好他紧紧抓住了岸边几根枯草。我是自小的孤僻不合群，正在那里躲清静，发觉此时，便过去将他拉了上去。”
“所以殿下半个身子的衣裳都湿了，回去就风寒高烧。”少商点点头，“从那时起你们就暗中来往，如此说来，殿下年幼时就有宏图大志了？”
三皇子阴阴的横了少商一眼：“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皇后与母妃井水不犯河水，两边的皇子公主也谈不上亲近，而子晟又养在长秋宫，我与他不愿招人侧目，便没有声张这事。”
“那太子从水中救人是假的咯？”少商皱起眉头。
三皇子道：“当时子晟刚学会凫水不久，看涂高山池水温暖，就在水中练习屏气，谁知太子以为他溺水了，不由分说将他‘救’上来。父皇知道后很高兴，臣民间也传为佳话，纷纷夸太子看似文弱，实则有胆气。子晟倒不好辩驳了，便将错就错。”
少商暗暗叹息。许多误会，只是看起来美丽。
“雁回塔之事你怎么看破的。”三皇子不依不饶。
“殿下不如先告诉妾身，你们何时开始打算废储。”少商伸出指尖，探着幽幽夜风。
三皇子沉吟片刻，干脆的承认了：“起初也谈不上废储……约摸是太子成婚后两三年吧，我和子晟才十来岁，只是不满太子妃的娘家在都城里胡作非为。太子先是毫无所知，后来我们暗中安排苦主告到太子跟前，谁知孙家人狡诈巧言，哭哭啼啼，要死要活，还倒打一耙说人家诬告——子晟气急了，亲自到太子跟前挑破孙家人的罪行……”
“啧啧啧。”少商连连摇头，“那时太子妃的名声还好的很，人人都夸‘贤淑得体，蕙质兰心’，太子恐怕不好办哪。”
三皇子挑了车里的女孩一眼：“没错。哪怕罪行清楚之后，太子碍于太子妃的哭诉与求情，依旧迟疑无为——太子妃也算是下血本了，据说没了腹中胎儿。最后还是父皇出手，才将太子妃的那一大帮父兄亲族都赶回原籍去。”
这时车队已临近南宫城门，高高的城门穹顶在头顶上平平移过，圆月皎洁，夜色深蓝，两边的箭楼高耸屹立，尖尖的楼顶仿佛快探到月亮一般。
“苍生无辜，百姓堪怜，他们一辈子只盼着风调雨顺，吏治清明，方能得阖家安乐，衣食饱暖。哪天要是旱了，涝了，闹蝗虫了，官府贪婪暴虐了，立时便是家破人亡。孙家只是寻常地方望族，哪里见过都城的气派，一时得意忘形，不知检点。从父皇封赏太子妻族到被驱逐出都城，不过短短两年多点，就有几十户人家田地被占，上百人被圈为奴仆……我记得有个小女娘，岁数与你差不多，却被太子妃的亲弟抢入府中。尸首被丢出来时，皮肉没一块好的。”三皇子眼眸漆黑，饶是事隔多年，依旧难掩怒气。
少商皱起眉头：“王淳就算了，难道少傅楼经也这么干看着么？”
三皇子露出讥讽的笑意：“前朝初年，群臣推举文皇帝登基，很大的一个缘由就是文皇帝的母族妻族皆贫弱无力。朝臣就算了，东宫诸臣说不得还盼着孙家被贬呢。”
“太子也无动于衷？”
“自然不会。太子兄长很是伤心的哭了一顿，三个月没与太子妃说话，还拿了许多钱给那小女娘的家人。嗯，被孙家人祸害的百姓后来也都得了抚恤——只要是还活着的。”三皇子不无嘲弄。
少商不说话了。
“父皇为了顾及储君颜面，只能不声不响的将孙家人驱逐出都城，然后由原籍官吏发落。哼哼！”三皇子冷笑连连，“我不管他们勾心斗角，可不该拿无辜的百姓做筏子！”
少商低声道：“殿下莫气。”
“我不气。”三皇子道，“因为孙家人在回乡途中，在狭道中遇上山石滚落，死伤不少，尤其太子妃的两个弟弟，全被砸成了肉泥。”
少商抬头瞥了眼马上之人：“真是苍天有眼。”
三皇子：“没错，苍天有眼……好了，别废话，该你说了。”
少商叹口气：“说出来也没什么稀奇的。殿下见过崔祐大人的家传绝技‘燕回旋’么？只需踮足几下，就能在树上腾空环绕一圈，如同燕子一般。”
“你听错了，那绝技不是崔家家传的。我听二舅父说过，那是崔侯之父用几百个钱跟一位游侠儿买的，后来那游侠儿伤重死了，崔家还给办了丧事。”三皇子很认真的揭穿真相。
少商无语：三皇子你着性格真的需要改改，所谓揭人不揭短你没听过吗。
“不论那绝技是怎么来的，以崔侯的心意，怎会不传授给霍夫人之子。以崔家两个小郎君的年龄都能绕树回旋一圈，那么以子晟大人的本事，在塔楼上腾空飞绕恐怕也非难事——可他却对我说，他也在偷听塔中之人的密谈，并且也没听清……这怎么可能！”
少商不无悲哀的笑了笑：“我早该想到的。难怪我总是无意识的不肯相信他。”她从怀中拿出半枚玉珏，上面只有一个‘弱’字，轻轻摩挲——这是他们情浓之时，凌不疑还给她的。
“我听到里面有两个声音，就以为里面是两人，其实应该有三个人。第三个人就是子晟大人！他是习武之刃，一察觉到外面有人立刻从窗口跃出，然后以‘燕回旋’的功夫绕到我身后的塔楼窗口，看见是我后又立刻假作也在偷听的模样。还掰断我的玉珏吓唬我，想来这玉珏的另半边就在他手里吧。”
经过了一道又一道高大的门阙，阴影一次又一次的打在一骑一车上，前方已是灯火通明的南宫西侧的崇明大殿。
三皇子沉默了许久，道：“你猜的一点没错，那日塔楼中的确有三人，我，子晟，还有欧阳夫子。不过，我们不是要对太子不利，那日我们只是在商议东宫印信失窃之事，猜测不知是哪家出的手。”
“这我相信。”少商道。
马车停下，又聋又哑的驾夫搬出踏凳，让女孩扶着车框下车；三皇子也弯腰下马。
少商站定后，直视三皇子：“曾有人跟我说过，自从前朝武皇帝因为臣下阴谋易储而杀的血流成河后，再也无人敢用陷害的法子来图谋储位了。那么，只要陛下心意不变，太子的储君之位就牢不可破。宣帝太子也是一般的软弱柔懦，他都能继位，何况我们太子。”
“说明白些，你们最大的对手其实不是太子，而是陛下。那么，要如何才能使陛下改变心意呢？不能阴害，不能谗言，那么只能使阳谋了。”
“你们要让陛下清清楚楚的看见，太子是真的不堪为君。”
少商看着前方明亮的大殿，弯腰抚平身上的衣裙：“于是子晟大人就想了，反正今夜要灭凌氏满门，索性替殿下将大事一起了了。”
她微微一笑，“昨夜之后，陛下恐怕就如当年高皇帝看见商山四皓一般，知道大势已去，天意不可违——坐得稳储位的，自然坐得稳，坐不稳的，也断断坐不稳。”
“子晟，子晟……”三皇子身躯颤抖，双目蕴泪，“他不该，不该……”
“他就是这样的人。”少商面庞雪白，身形孱弱，“既磊落，又阴晦；既矫悍豪迈，又心思细腻；他愿意舍命救我，却也会毫不犹豫的将我舍下……”
她微微垂首，滴落眼中湿润，再抬头时指向前方大殿：“陛下选在此处议事，想来阵仗不小，三殿下不如与我说说情形。”
三皇子看向前方，沉声道：“今日一早，十八位重臣联名弹劾子晟，养病在家的崔侯知道后立刻进宫求情。可崔侯又说不出缘由，父皇已是勃然大怒，就不肯听他的。如此闹到午后，陈安国将子晟的府兵都带回了都城，我与崔侯审问后才听说……”
他难以择言，似乎也很困惑，“什么子晟的父亲不是凌益！那能是谁？还有什么替双亲报仇，孤，孤从未听闻此事，崔侯也不明底细，于是我们又去杏花别院问一名老妪……”
“阿媪？”少商问。
“对，就是她。谁知霍夫人过世后，子晟已将她送去乡野养老，顷刻之间我们如何能找的到人！”三皇子急的眉峰高高竖起。
“大司马蔡允说，可能霍夫人之子早在战乱中就死了，子晟是她捡来的。郎官田大人说，子晟是凌侯仇家之子，冒名顶替十几年，昨夜就是为了复仇，不过说最多的还是，子晟是为了替霍夫人抱冤，这才弑杀生父……总而言之，现在事情不清不楚，说什么的都有！”
“原本父皇要将子晟先带回来问话的，可是开山凿洞的功夫太大，有人便说子晟反正是死罪，不如就让他在崖底自生自灭……如此拉拉扯扯就到了天黑！于是我只好又去审子晟的府兵，其中领头的那个梁邱起至今昏迷不醒，另一个叫‘阿飞’前言不搭后语，最后说你可能知道……”
少商苦笑一声：“没错，我的确知道。恐怕，如今连子晟大人都不如我知道的多了——我什么都想明白了。”
说着，她抬步往前方大殿走去，三皇子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冷声道：“你可有把握？”
少商被拉的一个踉跄，侧身站好后，淡淡道：“我说过，他若活不成了，我给他抵命如何？”
三皇子这时着急上火，哪里看的下她这幅不在乎的样子，压低声音斥道：“休得胡言乱语！子晟对你掏心挖肺，你究竟有没有一点点替他设身处地的想过！大难临头，你先想的是如何让程家置身事外，如今说的头头是道，条理分明，倒像是个局外人！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关心则乱，什么叫同生共死，你的血莫非是冷的……”
听到这句，少商再也无法忍耐，将手中的半枚玉珏重重摔在地上——哗啦一声，一时玉碎四溅！
“我会酿酒！”——她胸膛起伏，怒气四溢，双目中如火星闪耀。
三皇子一怔。
“……我能酿出全都城最纯粹最浓厚的酒水！可是我知道陛下提倡节俭，酿酒要耗费许多粮食，便不能到处宣扬。我会造水车。我造的水车比匠作坊的都灵巧简便，能省下三成的人力畜力，可因为我是个女子，除了受些金银田地的赏赐，并不能出仕为官。我还会垒窑烧瓦，我烧出来的瓦片和宫瓦一样坚固耐用，可却能省一半的柴火人力！”
“有没有凌不疑，我都是好好活着的一个人，我也有父母手足要顾！不能因为我是女子，就应该被人咄咄逼问‘你男人要死了你为什么不陪着去死’！”
“更不能因为我是女子，始终被蒙在鼓里连郎婿姓甚名谁是什么人都不知道，成婚前三日自己猜出了晴天霹雳后还不能怨恨不能愤慨不然就是凉薄无情自私自利！”
“他挖心掏肺的待我，我就剖开身体，将心肝肺都掏出来还给他！他救我性命，我就以性命相报！今夜我若救不了他，我就以命相抵，断不会贪生怕死！”
“如果有一日我想死，那一定是因为我活腻了，绝不是因为要陪着别人去同生共死！凌不疑是这个世上我最最喜欢的人，可我还是我自己！”
女孩双肩纤薄，颤如蝶翼，却维持着挺直的姿势，苍白孱弱的面庞上泪水一颗颗滚落，打湿衣襟。——这种近乎孤勇的倔强，却形成一种充满魅力的傲慢。

第137章
当小黄门来宣他二人进殿时，少商已恢复了冷静镇定，将泪痕擦的干干净净，除了眼眶略红并无异处，不过对于一个未婚夫刚刚捅破天的可怜小女子而言，这也算正常。
三皇子神奇的发现女孩就跟变了个人，向皇帝和诸臣行礼时又恭敬又谦卑，声音中甚至带了几分畏惧——好像刚才那个在殿外砸玉珏骂皇子的人不是她似的。
穹顶上油池吊烛高悬，周围每隔三步就列有一盏等人高的十二岔连枝灯，将整座大殿照的如白昼般明亮。自御座以下，左右两排按官秩坐了约二十位大臣，其中大多数少商都见过，三分之一还是熟面孔。皇帝侧坐在御座上怒气冲冲，左边是拉着他袖子犹在哭求的崔侯。
少商心想，皇帝对凌不疑还是念情的，只宣见这么些人，还有好几个是能带节奏的心腹；若是召开大朝会，一旦群臣山呼海啸‘请陛下处置凌不疑以正国法’，那就不好下台了。
“陛下，那竖子就算犯下滔天大错，您也要网开一面啊……”——少商和三皇子进殿时，正听见崔祐糊着鼻涕眼泪说出这一句。
少商叹息。人和人真是不同的，同样是受了欺瞒被蒙在鼓里，甚至到此时崔祐还稀里糊涂不知究竟，但他想都不想，爬下病榻就来为凌不疑求情。
也许，她真是个天生薄情之人吧。
三皇子大步走到崔侯身旁跪坐下，皇帝没有看他，只朝少商招招手，少商便跪坐到皇帝右下方位置上了，然后借整理衣袖之机偷瞧上方御座，不免怔了下。
皇老伯自来性情和善，哪怕坐了龙椅也不改本性。在长秋宫时多是和颜悦色，在越妃处常是无奈莞尔，便是在尚书台也不过多了三份闲散的腹黑——因他睿智过人，三分腹黑也基本够收拾朝政的了；遇上重大国事，再添几分计谋就是了。
然而此时，皇帝周身散发着难以消散的戾气，浓眉紧锁，面色沉黑，眼中怒意难化——就是三公九卿一齐叛变投敌外加皇后越妃要跟他离婚也不过如此。
少商暗叹一声。若是往常，她绝不敢去碰皇帝的霉头，可现在哪怕皇老伯怒气冲天，她该求的还得求。
崔侯还在哭哭啼啼，汝阳王世子站起来，怒道：“启禀陛下，您是知道臣弟的，从来与凌家不来往，城阳侯夫妇几次邀宴，侄儿都勒令家小不许过去。若不是为了淳于氏和凌益那点破事，阿父与阿母也未必闹到后来的田地！可是——”
他深吸一口气，“气恼鄙夷是一回事，杀人放火是另一回事啊！霍夫人再委屈，他凌不疑也不能为着替母亲抱屈就弑父啊！弑杀生父，天理难容，家母气的一日不曾进食，简直不敢相信世上竟然这样狂悖不堪之事！”
这番话说的合情合理，周围响起一阵赞同之声。
皇帝默不作响，虞侯笑笑道：“世子莫要激愤，且先坐下。诶，对了，汝阳老王妃身体如何。半个月前我听说老王妃已经水米难进了。”
汝阳王世子一滞：“……家母前几日起有些见好，饮食，饮食如常了。”
虞侯笑眯眯的哦了一声：“原来如此，甚好，甚好。”
汝阳王世子不悦：“虞侯这是何意？”
虞侯笑而不答，吴大将军接过来：“虞大人的意思是，为免人家觉得你欺君邀赏，诅咒尊亲早死，以后还是等真的病危了再禀报的好——世子莫瞪我，我这是为了汝阳王府好啊。”
汝阳王世子面孔涨红。
其实他真的跟凌家没什么交情，不过老娘终究是自己亲娘，当初呜呼哀哉的躺在病榻上气若游丝，只是一遍遍求他向皇帝禀告，他怎能不同意。
“家母之事，并非汝阳王府有意欺瞒，实是，实是未曾料到……”汝阳王世子神情艰难，“陛下，家母是个糊涂的，可是裕昌郡主无辜啊！她年少守寡，一直贤淑自守，从无半点招摇跋扈，好容易说上了亲事，如今却，却……”
说着他竟哽咽了，“血案之后，淳于氏母子连夜逃到家母处，直如惊弓之鸟啊！幸亏淳于氏与家母交往亲密，十几年来养有信鸽传书，昨夜家母得信后立刻派家将前去搭救，此时，此时女莹便又要守寡了……”
一名胡须有些歪斜的肥壮臣子倏然立起，高声道：“世子说的是！谁人无亲，谁人无故！陛下，臣也不遮着掩着了，我妹妹是凌老二的续弦！前些年世道乱，她连着死了两个郎婿，好容易嫁了凌老二，也算夫妻和睦。谁知一夜变故，她又成了寡妇！如今她正在家里寻死觅活，臣跟谁说理去！凌不疑要为亲娘抱屈，冲着凌益去就是了，何必赶尽杀绝，连凌老二凌老三也宰了，莫不是狂性大发，嗜血成性了么！”
大越侯皱眉道：“你不要耸人听闻。真的嗜血成性，赶尽杀绝，你妹妹的几个孩儿怎么还好好活着。还不快快坐下！”
另一位黑脸膛身形略矮的大人不忿道：“他凌不疑杀的也不少了！凌老二和凌老三的几个大儿子可是死的死伤的伤……”
中越侯道：“刀枪无眼，对阵之际你死我活，哪里顾得上谁的儿子谁的郎婿。”
黑脸大人一顿，怒冲冲的坐了回去——少商立刻明白这黑脸的女儿估计是嫁给了凌不疑的某位堂兄。
一位面白少须的大人直起身体，朝侧对面的纪遵道：“纪大人，您是廷尉，不说两句？”
灯火之下，纪遵脸上尤其显得沟壑纵横。只听他道：“昨夜凌不疑犯下数桩大罪，弑父，矫诏，弄兵，欺隐东宫，祸乱朝政，不论凌氏夫妻的恩怨，不论凌氏父子的恩怨，老臣今日只问国法王律！若这些罪名一一确认，凌不疑便是罪当万死！”
少商暗叫一声糟糕，姜还是老的辣，纪老儿才是切中要害。
崔侯一下立起，指着纪遵急切道：“纪老儿，你你……子晟也是看着长大的，他十四岁时还你是教他看刑案律例的……他如今在山崖下苦苦挨着一口气，你怎能落井下石！”说着他忍又哭了出来。
纪遵身如老岩，面色阴翳森然，不发一言。
那白面少须的大人直身向皇帝抬臂作揖：“陛下，亲亲相隐是为人之常理，诸位大人也是关心则乱。何况国有国法，凌不疑纵然有千般的苦衷，也不该弄兵乱政，差点闹的六处军营躁乱。若今日陛下不予处罚，臣唯恐将来祸患不断！”
大司空蔡允拍着大腿，赞道：“此话有理！”
那歪胡子大人似乎得了灵感，也仆地痛哭起来：“陛下啊，臣知道您念着霍家旧情，可是凌家三兄弟也与我等几十年故旧了，他凌益虽然文弱，可也是一刀一枪跟我们从丰县拼杀出来的啊！如今他家差不多被灭了门，您不能不给他们做主哇！”
“陛下，凌不疑连自己都亲生父亲都能杀，可见凉薄歹毒，禽兽不如，您千万别念着对他的养育之情啊！”
然后其余十几位大臣也纷纷响应，或呼吁，或哭泣……
“你们说够了没有！”
一声高亢呵斥响起，众人连忙扭头看去，只见三皇子忽的暴起怒喝。
三皇子面罩寒霜，冰棱般的目光一一扫过众臣：“翻来覆去就那么点话，与今日上午有何不同！身为臣工，不思昨夜之事其中的蹊跷，只知道顾着自家姻亲，叽叽歪歪，夹缠不清，要你们何用！你领的究竟是朝廷的官秩还是他凌家的！”
在三皇子的震慑之下，众臣一时竟然齐齐噤声。
皇帝微微转头，神情复杂的看了自家儿子一眼；两位越侯看向外甥的目光既骄傲又为难；虞侯微笑不语，老神在在，吴大将军很熟练的将虞侯座前的淡酒挪到自己面前。
少商想，若是要比威势和气魄，一串太子捆起来都比不过三皇子。
“子晟自小养在长秋宫，父皇悉心栽培，我等手足相待，哪怕就是个瞎子，也看得出他将来前程似锦，不可限量！他疯了还是傻了，好端端的跑去灭自己父族满门，再让你们这群比瞎子还不如的来声讨他？！你们倒是捡起许久不用的脑子想想，以子晟沉稳老成的为人，他究竟为何要做这等匪夷所思之事，胜于在这里喋喋不休，老调重弹！”
三皇子吼声如雷，气势如虹，压的汝阳王世子等人头都抬不起来。崔侯一面揩泪一面道：“三殿下说的是，这其中必有蹊跷！”
过了半晌，那白面少须的大人才试探道：“敢问三殿下，殿下以为其中有何蹊跷？”
“孤不知道，反正孤知道其中必有隐情。至于什么隐情，难道不是该你等思量的么？不然要众臣何用？！”三皇子简直蛮横的理直气壮。
少商继续叹息。
不知哪位大神曾说过，君臣好比妻妾，不务实际的读书人们好比自以为是的男人。男人总盼着妻妾和睦，融融其乐，然而那只是传说。事实上，不是君强臣弱，就是君弱臣强，鲜少例外。不过相比太子连几个中等臣工都应付不了，三皇子的强势显然爽多了。
大司空蔡允看了虞侯一眼，虞侯微不可查的点点头，蔡允拱手道：“事起仓促，众说纷纭，不知三殿下有何见解，不如说出来给陛下和愚臣等听听。”
少商暗骂：老滑头，果然和你未来的侄女婿天生一对！
三皇子对目前气氛表示满意，不动声色道：“程氏，你来说。昨夜是你告知父皇子晟要去凌家别院之事，你是如何得知的。”
这话一说，众人的目光齐齐射向自进殿后一直默不作声的纤弱女孩。
那位白面少须的大人道：“原来是程小娘子啊，凌不疑是你未来的郎婿，你今日莫不是要来为她说清？”
三皇子抢过话头：“适才丁大人还说亲亲相隐是为人之常情，程氏就算想求情又如何？”
丁大人一噎，复道：“程小娘子，凌不疑虽犯下滔天大罪，可毕竟与你有姻亲之盟，你昨夜怎好出告他的罪行呢？”
“那是因为姻亲还未成，程氏先顾着自己父兄家族又怎么了！”三皇子不耐烦道。
众臣：……道理都被你说完了，自然我们都不敢‘怎么了’。
虞侯轻笑一声，出来当和事佬：“丁大人稍安勿躁，先听听程小娘子说什么。程氏，是不是子晟对你说出了内情，你尽可一一道来。”
崔侯一个劲道：“没错，少商你说吧说吧！”
少商就像个惶惑无依的寻常小姑娘一样垂着头：“在昨夜之前，子晟大人并未对妾身说过什么。”
虞侯疑道：“那你如何知道子晟昨夜会去城外，又如何知道他要对父族不利？”
“其实妾身心中对子晟大人的疑惑，由来已久。”小姑娘缓缓的抬起头，柔弱的目光求助般的划过下首诸臣，“难道众位大人从未觉得子晟大人身上有些奇异之处么？”
众臣：你都这么说了，我们怎好说自己什么都没察觉——当下便高低不一的含糊了几声。
“记得那回在杏花别院，侍奉霍夫人的阿媪告诉妾身，霍夫人对儿子溺爱的很，寻常高一点的地方都决不许去的。可妾身分明记得子晟大人曾说过，他年幼时父亲时常会将他举高抛接玩耍。诸位大人觉得奇不奇怪？”少商道。
众臣心道：这有什么奇怪的，听你一个毫无见识的深宅小女娘在大殿上说闲话才是奇怪！
最后还是吴大将军开口：“哪里奇怪，两件毫不相干的事嘛。”
“非也。”少商有些无奈，“倘若霍夫人连稍高处都不许儿子去，怎会让凌侯‘时常’将儿子举高抛接呢？”
众臣一愣，丁大人道：“或许霍夫人深信郎婿不会摔伤孩儿，或许凌侯背着霍夫人与儿子玩耍……这不过是内宅妇孺小事，有什么值得纠缠的！”
大家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皇帝忽然开口：“不对，君华数年不育，得之不易，对儿子看的极紧。即使在家中，凌益也从来不敢举高抛接儿子。少商，你接着说。”
众臣一凛。
少商恭敬的作揖：“若只有这么一件，妾身也不会疑神疑鬼了……敢问大将军，您知道当年霍夫人母子失散后，是怎么回来的么？”
吴大将军不解：“你这是这是何意。不是说，凌益续弦没多久她就找上门了么，还闹的不可开交。这又怎么了？”
少商反问：“虞侯，您也是如此听说的么？”
虞侯道：“难道不是这样？”
“不对啊！”崔祐大叫起来，“君华不是自己找回来的，是我把她接回来的！”
皇帝也面露讶异。
那歪胡子大人道：“怎么会，我听家里妇人说的也是霍夫人自己寻回来，还对凌益又打又骂，说他没良心忘记了她们母子的死活。”
崔祐叫道：“不对不对，那两年君华一直躲在乡野，若不是我无意中听到乡人议论，一路找过去，君华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呢！这这这……这陛下知道啊……！”
群臣议论纷纷。
虞侯若有所思，高声道：“诸位且静静，听我说……当年攻伐激烈，陛下身边的将领臣工甚少得闲。霍夫人失散回来时，我正在河西游说几位名士，老吴和其余将领也各有差事，是以我们都是事后听说的。”
皇帝点点头：“没错。那时，朕身边只有正在训练斥候的崔祐。凌益则是刚办完婚事，还未离去——君华的确是崔祐找回来的。”
吴大将军心思不如虞侯细腻，依旧道：“这又如何？”
少商急切的望着崔祐：“崔叔父，您自小与霍夫人一道长大，您不觉得当年之事好生奇怪么。凌侯又不是从来没纳过妾，犯得着因为淳于氏就要死要活么。当时淳于氏已有身孕，霍夫人假意答应了，以后慢慢想办法将淳于氏赶走就是了，她以前又不是没干过。”
那黑脸膛的大人高声道：“我是饶县人，可也听说霍夫人素来暴戾乖张，脾气急躁。以前霍翀将军活着，她当然可以慢慢折腾姬妾，可是后来霍翀将军过世了，她没了依靠，可不得要死要活的么！”
少商道：“不对。当时霍夫人的急躁暴烈不同以往，并非淳于氏不进凌家门就成了，而是非要杀了淳于氏不可！世子殿下，这件事您应该知道。”
汝阳王世子看见君臣们都将目光射过来，急忙道：“没错！阿母以前常说霍夫人心狠手辣。当时阿母见陛下怜惜霍家满门忠烈，已经决定退一步算了，打算等淳于氏生下孩儿，给她另寻一个如意郎婿——淳于夫人也答应了。谁知霍夫人不依不饶，定杀了淳于夫人不可，这才闹到最后绝婚的！”
殿内一时低语纷纷，白脸丁大人缓缓道：“依旧是细枝末节的小事，找回来还是自己回来有什么要紧的？逼着凌侯舍弃淳于氏还不够，霍夫人非要杀之而后快，闹到后来绝婚疯癫，说不得，那时她就已经疯癫了……”
崔侯正要骂回去，少商抢着道：“若是霍夫人没疯呢！若是她从来都是装疯呢！”
殿外凭空一记春雷炸响，众臣连同皇帝一齐惊愕难言。
外面发出滴答之声，原来已经淅淅沥沥下起春雨来，三皇子惊呼：“不好，子晟还在山崖底，父皇……”他哀求的去看皇帝。
皇帝只盯着少商：“你说下去。”
少商胸口钝钝的发痛，继续道：“与子晟大人定亲后，家母曾去打听过霍凌两家的往事，听说的也是‘霍夫人自己寻回去的’。恐怕，整个都城里大多人都是这么听说的。也是无人在意，妾身想，只要有心之人细细打听，就会发现‘霍夫人自己寻回去’这个消息，其实就是杏花别院放出去的。”
崔祐张口结舌：“你是说，是君华自己干的？这这这，这是为什么啊……”
“崔叔父，您想想霍夫人临终前的样子，您真觉得她疯了么？”少商眼中蕴泪。
崔祐回忆那夜情形，耳边是霍君华那一声声痛彻心扉的凄厉叫喊——‘我是瞎子，是蠢货，我要是嫁给你就好’……他如遭雷击，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皇帝整个人都转了过来，对着少商道：“还有么？”
“有！”少商沉着应对。
“这些年来，子晟始终不能侍奉霍夫人膝下，陛下应知其中缘故。”
皇帝道：“自然知道！因为君华每每看见子晟就会想起凌益，疯癫之症便会雪上加霜！”
“陛下，您仔细想想，您真觉得子晟大人和凌侯相像么？”少商大声道。
皇帝开始呼吸不稳，瞳仁放大。
少商大着胆子，直视皇帝：“妾身觉得子晟大人和凌侯一点也不像。他明明像的是霍夫人，而大越侯曾说过，霍夫人与其兄霍翀将军面貌酷似，是以——”
“是以，子晟真正的像的，应该是霍翀将军？”三皇子脱口而出。
少商回转身体，冲着众臣道：“妾身年幼，然而诸位大人多是见过霍翀将军的，妾身斗胆请诸位细细回想，子晟大人的样貌究竟像谁？！”
殿外又是一道春雷响起，如重锤敲打在众人心中，各人的面色变化精彩纷呈。
“把话说完！”皇帝喘着气，双手紧紧捏着扶手。
“妾身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可是不敢诉诸于口。直到昨夜，子晟大人亲口与妾身说，他不是凌侯之子，而是已逝的霍侯之子。当年重兵围困孤城，凌侯里通外贼，害死了霍家老小，他昨夜所为是为了报仇雪恨！”
此话一出，殿内此起彼伏的咿啊惊呼之声，便是从来气定神闲的虞侯也大惊失色，从座位上直起身子，吴大将军更是啪嗒一下打翻了酒樽。
大越侯于心潮起伏之外，还格外看了少商一眼，心道这小女子倒是聪慧明睿。若她上来就说出这事，恐怕人人都会痛骂她胡言乱语；可她先是示弱，然后层层递进，环环相扣，将殿内所有人的心绪都引至关窍处，然后一记重锤击下，最后收到奇效。
惊愕一阵后，殿内气氛仿若被点燃的引信，哗的炸裂开来。
歪胡子大人怒而立起：“胡说八道！这件事我从未听闻，当初霍翀镇守孤城，以区区数千人马挡住了二十万蛮甲贼，我等都十分敬佩感激！可也不能因为凌益没死在守城战中，就说他里通外贼啊！”
黑脸膛大人叫道：“正是！霍翀将军疼爱霍夫人，凌益又不善征战，是以每次上阵霍翀将军都将凌益放在身后安全之处，不叫他涉险，这我们都知道！那座孤城背靠旬阳山，凌家三兄弟被安排在那里看管粮草。城破之后，凌家自然也是最后才撞上敌军的！”
崔侯面色狂乱，大叫道：“全城的守军都死了，连霍家妇孺都死了，凭什么凌益还活着，他们全家都活着！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
汝阳王世子轻声辩驳道：“不是因为我们的救兵去的及时么？城破后才半日，吴大将军就率兵赶到了……”
吴大将军道：“话不能这么说。守城到最艰难之时哪还顾得上前军后君，冲锋还是殿后，但凡将士兵丁一概上墙守城才是！我当时就有些奇怪，若是妇孺老幼被安置在城后旬阳山下还有些道理，可凌家三兄弟及其部曲皆是壮勇，怎么还躲在那里？”
中越侯嘴角一歪：“莫不是凌益贪生怕死，躲着不肯出去？”
歪胡子大人犹自吼叫：“你怎能血口喷人！说不得凌益是在保护妇孺。”
崔侯痛骂道：“姓武的，你也久经战阵，你也守过城，现在装什么大头蒜！一旦城破，妇孺皆难幸免，还留着人手保护什么妇孺，当然是上城墙抗敌啊！我知道你们兄妹多年来相依为命，情谊深厚，可你也不能昧着良心啊！”
“什么昧良心！若凌益真的里通外贼，难道我会手下留情么！可如今单凭凌不疑的只言片语，你就要给凌氏一族定下死罪不成！”
“没错！十几年前的事了，凌氏三兄弟又都死了，如今死无对证，还不是由着人说！”
“那也不见得，就算凌侯兄弟活着，难道他们会老实承认自家里通外贼？那时正是咱们陛下最艰难之时，凌益若真的背后插上一刀，罪名可比彭真什么的厉害多啦！”
“废这么多话做什么，有证据说证据，没的别东拉西扯！”
……
“好了！”三皇子忍无可忍，厉声大喊，“父皇还在这里，你们胆敢君前失仪！”
众臣不甘不愿的坐了回去，同时去看龙椅上那位的意思。
谁知皇帝不知何时已整个人倚在扶手上，一手覆面，手掌下泪水滚滚落下。
群臣哑然无声。
“原来，他不是阿狸，他是阿狰。”皇帝缓缓放下手掌，露出满是泪痕的苍老面孔，“阿狰比阿狸大两个月。阿狰生下来就活蹦乱跳，见人就笑。可是阿狸却体弱细瘦，于是君华硬是要走了阿狰的名字，凌不疑，霍不疑……呵呵，呵呵……”
见此情状，虞侯等人已是心里有数，而那几个一直替凌益说话的臣子则是一惊。
少商静静的擦去泪水，心想，原来他叫阿狰——狰是一种上古奇兽，可怖而勇猛。
那位白面丁大人一看情况不对，连忙道：“陛下先不要断定此事，自来甥舅相像，凌不疑生的酷似霍翀将军也没什么奇怪的……”
“可若他真是霍翀之子呢？”虞侯打断他。
吴大将军接上道：“是呀，英烈之子，就这么白白死了么？”
汝阳王世子抱着脑袋，哀弱道：“你们二位大人也与凌氏有姻亲之谊啊，怎么不替凌家说话……”
虞侯摸摸鼻子，微笑道：“我与那位族弟并不熟，他的女儿我见都没见过。老吴你来说，娶了凌家女儿的可是你亲堂弟。”
“算了吧。”吴大将军不无嘲弄，“我年幼家贫时，没见有过亲戚来接济，那会儿我还以为亲戚早死光了呢。待我混出些名堂，亲戚倒一窝一窝的来寻我了。我都稀奇了，莫非人一飞黄腾达，亲戚也会跟着多起来了。”
大司空蔡允与两位越侯哈哈大笑，那位丁大人面色难看。
吴大将军道：“我虽也是景阩郡出来的，可与霍翀谈不上交好。盖因我脾气暴躁，爱杀人斗殴，他老要数落我，是以我不爱和他亲近。”
丁大人几个脸色渐渐好起来了。
“但是……”吴大将军接着道，“当年镇守那座孤城，谁都知道是九死一生，本来该我去的，可我担忧老母无人奉养，就这么迟疑了半日，就听说霍翀领命走了。这些年来，我常想，倘若当初去的人是我，那些同僚们见我死了，是会关照我的老母孩儿，还是踩上一脚呢。”
殿内再度安静，无人敢接话。
大越侯皱眉道：“胡说，你是打先锋的性子，哪里能守城了。”
吴大将军不阴不阳道：“我爱打先锋，你是读书人，老虞只有嘴管用。可总有旁人能守城啊，怎么当时不见人自告奋勇啊。”
那几个替凌家说话的武将都不响了。虞侯扯动嘴角：“看来你是长进了，知道迂回说话了。”
白面孔的丁大人有些撑不住了，额头出一层汗涔涔的油光，对着皇帝高声道：“陛下，请再听臣一言！兹事体大，切不可轻率断定凌不疑是哪家子息啊！难道凌侯连自己儿子都不认得么，这么多年来从未听凌侯有过半点疑问啊……”
“大人适才不是说‘自来甥舅相像’么，说不定凌侯之子阿狸长的也像霍翀将军，是以相差两个月的外兄弟俩本就有七八分相似呢？”少商细声细气道。
丁大人冷不防被拿住了话柄，怒道：“再相似，凌侯总不会连自己的儿子的都分不出来！”
崔侯恍然大悟，随即道：“所以君华才躲在乡野不肯回来，她是想多等几年，等子晟的模样差别大些再回来，谁知才一年多就被我找到了！她也不是真的要杀淳于氏，而是要将事情闹的不可收拾，然后借机与凌益绝婚，这样凌益见不着儿子了……”
丁大人冷笑道：“崔侯不要自以为是了，陛下与霍翀将军何等情意，霍夫人为何要躲藏几年，直接将原委告知陛下便是，难道陛下会不为她做主？！若凌益真害死了霍翀，一百个凌氏也被族诛了！”
崔祐一时语塞。
“——因为，霍夫人担忧没人相信她的话。”今夜吵闹至今，大越侯第一次开口说话，众人皆去看他。
他重复了一遍，“因为霍夫人以为没有人相信她——那回臣妹遇险，陛下曾说过，此生再不相信霍夫人的话了——是以，霍夫人打算自己搜寻凌侯通敌的证据。”
少商痛苦的闭了闭眼睛。
——天底下没有那么多料事如神，更多的只是阴差阳错，霍夫人不是个聪明的人，她只是做了她以为最好的决定。
丁大人眼神一动，冷声道：“我虽在饶县，可也听说过霍夫人自幼爱扯谎。当年光是诬陷越娘娘的流言蜚语，就何止一星半点！霍家殉城时，凌不疑才五六岁，倘若霍夫人因为恼恨凌侯见异思迁，日日对幼儿扯谎，而凌不疑信以为真了呢？”
众人仔细一想，还真有这种可能。
崔侯大怒，高喊道：“子晟明明是霍翀之子，报仇雪恨天经地义！”
丁大人不退不让：“若凌不疑被霍夫人欺瞒以为自己是霍翀之子，实则为凌氏子，那他还是犯了弑父之罪！”
另一人道：“既然凌氏家人都在旬阳山中躲避，两家孩儿又是如何调换的呢？”
“总之，这件事疑虑重重，臣请陛下慎查！”
少商觉得自己的手脚有些发寒，眼前模糊，触觉都有些迟钝了。她没力气做戏了，努力提高声音道：“陛下！”
皇帝似乎在思索什么，满脸沉思之状，听见呼唤才醒过神来。
少商含泪叩首，才道：“陛下，妾身今日终于明白子晟大人的苦衷了。”她的目光慢慢划过殿内众人。
“时过境迁，子晟大人非但对凌侯通敌之事没有证据，甚至连自己是何人之子都无法证明！凌侯死了，那叫死无对证；可若是凌侯活着，他依旧咬死了子晟大人是他的儿子——儿子又怎能弑父呢！”
“妾身终于明白了，子晟大人的确是走投无路，昨夜才行此下策。”
听到这里，三皇子总算听明白了来龙去脉，心中难受的连连捶腿。崔侯痛哭道：“子晟，可怜的孩儿啊……！”
沉默许久的纪遵忽起身道：“陛下，凌不疑究竟是何人之子尚且无法断言，可是哪怕有个万一呢！万一他是霍……”
“朕有法子证明。”
纪老儿话还没说完，皇帝忽然出声打断，众臣或惊或喜或慌张的望向他。皇帝一手揉着太阳穴，另一手朝下面摆了摆：“你们先别说话，让朕想想。”
于是无人敢出声，殿内落针可闻。
过了不知多久，皇帝抬起头来，问吴大将军道：“你记不记得，霍翀兄长身上有个胎记？”
吴大将军有些尴尬：“陛下，臣适才说过，臣与霍将军不亲近。”
然后皇帝去看崔侯，崔祐也为难道：“霍翀兄长比臣大了好几岁，臣在河滩上嬉戏时霍家兄长都要娶妻了。再说了，霍兄长那么讲究衣冠整齐，礼节周到，从来不肯袒胸露背，谁也不知道啊……”
皇帝眼光再一转，虞侯和两位越侯立刻表示‘我们是隔壁县的’。
“——慢着慢着。”汝阳王世子一脸冥思苦想，忽一拍脑袋，高声道，“我记起来了。霍翀的确有个胎记，就在他胸口！那年他和陛下滚了一身泥回来，为怕阿母责怪，还是我偷来柴薪给烧的洗澡水！”
“没错！”皇帝重重击掌，“那胎记有两掌那么大！霍翀还叫我们别说出去，因为他家祖上有人曾因被看见了胎记形状位置后，然后受巫蛊诅咒而死！”
“陛下好记性啊！”汝阳王世子不禁叹服，“那会儿我们还不到十岁，一晃眼都四十来年了！这点小事陛下居然还记得。”
“……那是阿狰的满月宴上，我们都饮醉了。”皇帝记性极好，然而毕竟是二十多年前的酒醉之语，回忆起来难免缓慢，“趴在酒案上时，霍翀兄长忽然说，阿狰有个和他一模一样的胎记，不过大小位置不同。”
纪遵终于长长的舒了口气：“如此甚好，臣这就调派人手，将子晟从崖底救上来，看看有没有那胎记就清楚了！”
替凌家说话的众臣闻言，不免心中忐忑。
若凌不疑真的姓霍，第一构不成弑父大罪了，第二皇帝定然会保他性命——那别的也不用说了，因为弄兵之罪属于可协商问题，皇帝若是死活不肯追究，谁也没办法。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崔侯与三皇子也一样忐忑。
于崔祐而言，凌不疑如果姓凌，那就是霍君华的儿子，他非得保护；如果姓霍，那就是霍翀之子君华侄儿，他一样要保护。
三皇子也同样不在乎凌不疑是谁人之子，反正与他交心亲厚的是那个人就对了。
——万一把凌不疑拉上来后发现没有胎记呢？
两人同时担忧起来。
“那胎记是不是在左脚脚踝处？”
正当众人各自肚肠之时，殿内响起了一个柔弱的女子声音——正是少商。
皇帝慢慢立起身体，定定的看着女孩，殿内众人一齐注目。
少商仰头回忆：“嗯，是一个小小的虎头，却头生了三个耳朵……只有两寸大小。”她想起了那夜在小月山下，外面细雪飘飞，帐内炉火融融，她用温水细细的为他濯足。
皇帝一个踉跄，剧烈激动之下差点跌倒，三皇子连忙上前扶住。
“没错没错，正是一只三耳虎头！”皇帝喃喃道，然后一迭声吩咐起来。
“来人哪，来人哪，快将那小畜生从山崖下抬上来！不能伤了手脚头颅，快快！”
“崔祐，你去看着他们，给朕把那小畜生好好的弄回来！再带几个最好的侍医过去，那竖子一日一夜没进水米，要慢慢来……崔祐，朕交给你了……”
“朕要拎他去他父亲灵前，先痛打一顿，问问他是不是狗胆包天鬼迷心窍，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非要铤而走险！”
此时三皇子终于心中大定，而丁大人一干人已是面如死灰，只有那个脑子拎不清的歪胡子大人还在啰嗦：“陛下，那还有私调兵卒之罪呢！”
皇帝的回应是用力摔过去一个鎏金酒樽，直接将那人砸的抱脚痛呼，然后皇帝破口大骂道：“不如朕给阿狰抵罪，你看行不行！”
事已落幕，崔祐拖着纪遵火急火燎的去救人，其余臣子也鱼贯退出大殿，三皇子落在最后，回头时看见少商没有走，反而跪到皇帝跟前。
“陛下，您别生气啦。子晟大人是聪明面孔笨肚肠，你以后慢慢教他就是了。”
“教什么教，朕看他是刚愎自用，心狠手辣，目中无人！”
“陛下，不是这样的。其实适才妾说错了一事，子晟大人不是走投无路。要灭凌氏满门，还可以徐徐图之，大可不必铤而走险。陛下您想啊，子晟大人迟早要位极人臣的。他那么聪明，那么有手段，等到大权在握之时，慢慢炮制凌家就是了……这种法子多的很。”
“可是子晟大人不愿意啊。这才几年功夫，凌益就结了这么多姻亲，等再过几年呢，连裕昌郡主都是凌家新妇了。子晟大人不是忌惮这些姻亲，而是不愿牵连那更多人。”
“陛下您别气了，他就是这样的人——要么，就堂堂正正的拿证据让凌氏明正典刑；要么就以血换血，手刃仇敌，大不了一死抵命。那些阴损磨人的法子，他不是不会，而是不愿意。您将他教导的很好，他不是坏人……”
皇帝老泪纵横，恍惚间似乎看见了磊落英武的义兄站在面前。他低声道，“朕知道你的意思了，你先退下，让朕独自想想。”
三皇子静静的站在大殿门后。
相识这么久，他是头一回听见程少商这样说话，声音温柔中还带着几分天真。
所以当少商走出大殿后，他默默跟了过去，没等他想好说什么，少商扭头看见他，然后喜道：“三殿下么，你别不声不响的，吓死我了！对了，你适才听见汝阳王世子的话了么？淳于氏养了信鸽，还时常与老王妃通信。”
三皇子傻了下，愣道：“那又怎样？”
“昨夜出事时，凌侯独自钻了暗室逃生，淳于氏则连夜躲去汝阳王府，连凌益的尸首都没收。还有十几年前，淳于氏答应过老王妃生子另嫁——您看他们这是情深难抑的样子么？”
“既然不是，当初凌益为何非要娶出身贫寒的淳于氏？我听说陛下年幼时老王妃可算不上慈爱啊，与其讨好一个陛下不亲近的叔母，何不另娶高门妻室？有几回我看见他们夫妻相处，总觉得淳于氏十分畏惧凌益，而凌益也对淳于氏不假辞色。”
三皇子脑子迅速转动，脱口道：“莫非淳于氏捏住了凌益的把柄，凌益不得不娶她？！淳于氏养那信鸽，与其说是传信，不如说是震慑凌益，叫他不敢轻举妄动！”
少商再度叹息，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想想太子……唉，先不提他了……然后她高兴不到三秒，就听三皇子道：“这种细微之处也只有你们妇人才会注意到。”
少商：……
三皇子沉吟片刻：“淳于氏应当知道凌益通敌之事，并有证据藏在别处，不然这么多年来凌益早弄死她灭口了。那么东西藏在何处呢？”
这个少商也不知道，只能道：“殿下不妨去问问淳于氏，唉，不过这种通敌大罪，打死了也不能认啊。一旦认了，淳于氏母子数人都要糟糕的。”
三皇子沉着脸：“我这去审问淳于氏！”说着抬步就要走，走前看见少商摇摇欲坠，难得生出不忍之心，“你别走路了，我去叫人抬步撵过来。”
少商走不动了，扶着一棵树干：“好，将我抬到长秋宫就好。”
三皇子奇道：“你要去长秋宫？”他以为她要回家，“你见到皇后怎么说？”
少商低低的嗯了一声，才道：“娘娘从来不问我的，她只在我想说时听着。”她现在累极了，不想说话，不愿解释，只想要一个能包容她所有行为的温暖所在。
“出了这么大的事，皇后都不问你？”三皇子觉得难以置信——昨夜凌不疑私自调兵，说白了就是冲太子去的，皇后居然能毫无芥蒂？！
少商虚弱的笑了笑：“殿下您不明白。您要追问我为何不与子晟大人同生共死，子晟大人要追问我心里有没有他，父母手足要追问我何为不置身事外非要淌这浑水……只有娘娘，娘娘相信我做什么都是有理由的。”
三皇子沉默了。
其实他也很敬爱皇后，可他要做的事，不可避免的要伤害那个善良的女人。
步撵来了，少商颤颤的抬步上去，三皇子不由自主的扶了她一把，收臂时发觉自己手掌上竟有血迹。他一愣，立刻看向女孩：“你怎么流血了？”
少商无力的捂着肩背，摇摇头：“大概是伤口裂开了，傅母没包裹牢。殿下不必担心，皇后娘娘会照看我的。”
三皇子胸膛起伏，换过几息后，大声道：“你放心，等子晟回来我一定让他给你行大礼赔罪，好好的弄伤你做什么！不过子晟那么喜欢你，以后一定对你言听计从。”
步撵缓缓抬起前行，少商回头笑了笑，苍白孱弱：“殿下还是不明白。我与他，我们没有以后了……”
夜雨已止，夜风吹到身上倍加寒冷，女孩已走远，徒留诧异的三皇子在原地。

第138章
长秋宫就像一座深深嵌在海底礁石上的水晶堡垒，默默的看着周遭水流变化，却一如既往的静谧安详。看见少商既疲惫又伤痕累累，皇后果然什么都没问，只是有条不紊的召唤侍医，让翟媪安排沐浴更衣。
重新裹好肩膀和背部的伤，少商什么都没吃直接躺下了，躯壳和意识都宛如泡进温度适宜的深水中，模糊含混的景象闪着令人眩晕的光片在脑海中晃悠。少商觉得自己好像梦到了很重要的事，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等她再度醒来已是午后过半了。
皇后依旧没发问，只是关切她的饮食，逼她多用些粥汤。
少商毫无食欲的吃了一口，看看皇后，低下头，再吃一口。
皇后心中透亮，温柔道：“你放心，子晟已经抬上来了，伤是难免的，不过都不在要害处，能养好的。倒是你自己，才几天功夫就瘦了一圈。女子还丰腴些的好，不然如何生育孩儿，将来你与子晟……”
少商忽然抬起头，眼中含泪，神色绝然无比。
皇后一怔，若有所知：“你，你和子晟……”
看着皇后慈爱的面庞，少商羞愧难言：“娘娘，他私调军队，真是害苦了太子殿下！我却还替他在陛下跟前分辩……”
皇后缓缓的摇手，没让她继续说下去：“我自小尝尽了受人摆布的滋味——让你温顺忍让，你就得温顺忍让，让你嫁给有妇之夫，你就得嫁给有妇之夫，何曾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他们男人在外面行事，哪里由着女子左右。少商，我怎会不知道你的苦楚。”
少商眼眶湿润，默默的低下头喝粥。
“有件事你还不知道。”皇后道，“昨夜……哦，其实是今晨天不亮，三皇子强行闯入汝阳王府别院，将淳于氏母子几人都捉起来审问，老王妃气的厉害，直喊着要告御状……”
少商啊了一声。
“……不过没告成。两个时辰之后，三皇子找到了十六年前凌益通敌叛国的铁证。”皇后补上后半句。
“这么快！”少商差点掉了汤匙——她以为一番威逼利诱，至少需要十天半个月。
“三殿下是不是用大刑了？”这是她的第一个反应。
皇后笑了下：“不曾用刑。”
少商钦佩之情油然而生：“哇，真是没看出三殿下口才这么好。”
“老三也没跟淳于氏废话。”皇后微微一笑。
三皇子虽性情急躁，但并不粗心，相反是敏锐而觉察入微——当少商向他指明了淳于氏这个方向后，他就箭一般的采取了行动。
先是冷不防问淳于氏是不是有凌益的罪证，淳于氏刹那间骤变的脸色让三皇子多了几分把握，将淳于氏丢给心腹慢慢审之后，他自己则直接开始搜寻证据。
毫无头绪的搜证，看似大海捞针，实则有迹可查。淳于氏口严，但她的奴仆们却未必，三皇子便将手下幕僚书吏尽数派出，分别审问他们。
短短一个时辰，淳于氏的为人处世和行事习性便露出了端倪——除去多年前轰动一时的绝婚案，淳于氏在任何方面都只是个寻常的高门妇人。凌益既没有给她许多钱财，也没有分她多少可供调用的人手，因此她不可能像萧夫人一样手脚延伸，四通八达。
虽有几个交好的妇人，但因为出身微寒以及霍夫人的关系，淳于氏和她们也说不上多亲近；十几年来，真正和淳于氏亲密无间的只有汝阳老王妃。
这时，三皇子一言定音——没有娘家，没有自身势力，这样一个无甚依仗的妇人，会把保命机密藏哪儿呢？必是触手可及之处！可也不能藏在凌家，因为凌益缜密心细迟早被找到。
于是众人将目光投向一个月要和淳于氏见十次面的老王妃。可是汝阳王府本就占地庞大，外加别院，庄园，道观，全部加起来细细翻查一遍差不多要两个月。
“那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了呢。”少商不解又好奇，“在哪里找到的啊。”
皇后道：“就在老王妃房内的一尊女娲像中。”
正当众人一筹莫展时，依旧是三皇子洞察人心。
汝阳王府虽宅邸广大，但淳于氏不能随处一塞，万一被王府奴仆弄丢了怎办。因此，那件证据必然要在老王妃面前过个明路，而且不能只是寻常讨好谄媚的礼物，万一老王妃没当回事，扭头转赠旁人了怎办
于是，在淳于氏这些年来送进王府的如同山一样礼物堆中，三皇子注意到了那尊女娲像。
首先，这是十几年前老王妃病重时，淳于氏不知从哪座神祠请来给王妃祈福的；其次，老王妃病愈后就将这尊女娲像视若神明，每日焚香叩拜，形影不离；再次，淳于氏的外大父就是泥瓦匠，家中还开有一个烧陶的炉窖……
三皇子不顾老王妃撕心裂肺的挣扎呼喊以命相逼，断然抢过那尊一尺多高的陶制女娲像往地上重重一摔——里面竟有厚厚一卷绢帛信函，正是当年凌益与敌寇往来的铁证！
“亏得是找到证据了，若是神像里空空如也，老王妃还不跟三殿下拼命啊！”少商咋舌。
皇后却道：“世上哪有十成把握之事，大丈夫立世，无论行军布阵还是谋测人心，若是一点都不敢冒险，岂不畏首畏尾，惹人嘲笑。”
少商听出皇后意有所指，抬头看着她：“娘娘，子晟大人对太子并不忠诚，您是不是早就有所察觉了。”
皇后望着虚空，淡淡道：“说不上察觉，只是我经见的多了——所谓凤凰必栖梧桐木，子晟是凤凰，但太子不是梧桐木。老二，就更不是了，老三才是……”
少商心中难过，便将冬柏陵园的事说出来，还道：“其实子晟大人和三皇子结识的更早，所以才对三殿下忠心耿耿……”
“原来如此。”皇后陷入回忆中，“我当时就有些疑心。若是不慎落水，子晟身上怎么只有小衣？太子却说可能是子晟年幼贪玩，自己下水的。可我却知道子晟少年老成，不会无谓涉险，就算不识水性还要下水，也会叫人在旁看着，或在身上系根绳索……唉，太子就是这样，论洞察人心，遇事果决，差老三远了。”
少商低声道：“您别这样说太子，太子他仁厚和善，只是……”
“为君者，最需要的不是仁厚和善，而是赏罚分明。”皇后果断道，“何为君臣之道。就是臣子为君王赴汤蹈火，舍生忘死；君王信之重之，庇护封赏。”
“这两日，老三毫不避嫌的东奔西跑，走廷尉，审军卒，闯王府，逼叔祖，更在御前不管不顾的替子晟说话，不知惹下多少闲言碎语，说老三与子晟早有勾结……可是我知道，看在有心人眼里，这样的君上才是好君上。换做我，我也愿为老三这样的主君豁出命去。”
“就像当年的乾安王府，舅父人马声望都远胜于陛下，可在许多臣子心中，陛下才是值得投效的明君。不然，后来舅父图谋不轨时，也不会有一半谋士将领不愿跟从了。”
少商心知皇后说的都是实情，心里更难过了。
初春寒气未过，日头落的早，才说了这几句话，外面又是黑乎乎的一片了，这时岑安知忽然亲自果来传话，说是皇帝让皇后可以过去了。
看少商面露疑惑，皇后道：“我跟陛下说过，等子晟醒了，就让我过去。你也一道去吧。”
少商并不想去，迟疑道：“凌大人……”
“他现在姓霍了。陛下本来想叫他改回本名无伤的，可子晟却坚称不疑——以告慰过世的霍夫人，还有那个替他送命的可怜孩儿。”皇后道。
少商一时怅然——阿狸抢走了阿狰的名字，阿狰因此逃过一死，用阿狸的名字继续活在这世上。她定定神，轻声道：“太子殿下不去吗？”
皇后道：“我让他这几天待在东宫别出来，什么都别插手……唉，他也插不上手。”
少商随皇后坐在凤舆中，黑黝黝的宫巷中灯影重重，她觉得恍若梦中，此情此景就如臆想出来一样光怪陆离。今夜的宫廷似乎格外肃穆安静，宫婢和宦官无声的穿梭往来，没有表情，没有声音。
皇帝寝宫弥漫着浓浓的药气，外殿还聚着一大群侍医，等待随时召唤。
皇后并未从正殿大门进去，而是由一名小黄门引着从偏殿绕路，走了约半刻钟，他们来到一间精致静谧的内室，地面上铺着厚厚的绒毯，是以落足无声。
这间内室的正当面挂了一幅巨大的落地帘子，重重叠叠的厚重锦缎，刺绣着细密繁复的猛兽花纹，将里外隔开。
皇后坐到锦帘侧面的一张枰具上，并向少商招招手，少商就坐了过去，顺着皇后的手指指向看去，浓密垂挂的锦帘之间刚好有道缝隙，可以让她们看见外间的情形。
少商便从那道缝隙中凝目望去，外间当中跪坐了两个人，一个是三皇子，另一个是……她一阵眩晕，几乎坐不住。适才皇后说她瘦了一圈，她没照过镜子，不知道是什么样才叫瘦了一圈，现在她知道了。
三皇子正在说话，霍不疑略略侧身听着。
他内穿白色的绫缎中衣，肩头披着一袭浓厚墨黑的绒袍，襟口松松的露出坚玉般的胸膛，上面缠着透血的绷带，一头鸦羽般的长发只用一支素净无纹的羊脂白玉簪绾住，清瘦苍白的面庞衬着鬓边竟有几分冷肃幽青之色。
“……纪遵找了十几位博士比对笔迹，凌益那厮又不是读书人出身，不会写好几种笔迹，比对起来容易的很——就是凌益的笔迹没错！”三皇子不屑之极，“那些睁眼瞎们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哼哼，当初拍胸脯担保凌益的是他们，如今缩起来不见人影的还是他们了！”
“殿下少说两句吧。”霍不疑轻声道，嗓音中透着暗哑。
“昨夜父皇明明已经证实子晟的身份了，那些混账还是喋喋不休，在外面议论什么‘偌大的一座城，凌益才几个人手，如何能破城灭家’。废话，所谓千里之堤毁于一旦，以有心算计无心，有的是办法！”三皇子冷笑道。
皇帝也似乎一夜之间苍老了好几岁，神色凄怆：“阿狰，你父亲临终前有没有说什么？……当即就毙命了么。你，你仔细说说。”
霍不疑的心早痛的麻木了，眼前闪过如山岭般高大的父亲轰然倒塌的情形，短短一瞬间，他父慈母爱手足和睦的童年就结束了。
“那时我们已被围困很久了，城内什么都缺，果腹的，御寒的，都不够了。好在背靠旬阳山，城内水源还在。那日晌午，阿狸拿了两枚杏子来炫耀，说要换了我的衣裳出去玩，因为姑母总关着他——我已经许久没吃到新鲜果子了，便答应了他。”霍不疑的声音越来越低。
皇帝胸口隐痛。
丰县霍氏本是富甲一方的人家，不论外面如何天灾人祸，霍家何曾短缺过什么，霍翀的幼子竟连个杏子都馋，可见当时围城如何艰难！
恍惚间，皇帝想起了霍翀临行前问自己的话。
“陛下前去迎击苍虎军，需要臣在后头挡住蛮甲贼多久？”
“去路一个月，来路一个月，排兵布阵半个月，满打满算三月足矣！”
“苍虎军多是被逼反的绿林好汉，且几位头领并不能服众，臣以为陛下不宜蛮力剿灭，而是连打带消，暗中拉拢为妙——倘若能将三十万骁勇善战的苍虎军收为己用，陛下定鼎天下的基业可成！”
“……那就少说要半年了。”
“那臣就镇守半年！”
——皇帝捂着剧痛的胸口，虎目蕴泪，恨不能时光倒转，宁肯平定天下晚上二十年，也不愿痛失义兄。
霍不疑继续道：“我和阿狸生的很像，他穿着我的衣裳大摇大摆的去演武场玩耍了。我吃了一个杏子，想到阿母说阿父也爱吃杏子，第二个便没吃。我偷跑进阿父的书房将杏子放到他桌上，谁知刚放好就听见外头有人声。我一个慌张，钻到书架后面的暗阁里去了。”
“进来的是阿父和凌益。听他们说话，我才知道阿父前日在城头上受了伤。阿父说是小伤，其实伤势不轻，可为了怕动摇军心，也为免阿母担忧，阿父谁也没说，只让李叔父偷偷给他裹伤，谁知竟被凌益瞧了出来。凌益略通医术，自告奋勇替阿父疗伤。”
“阿父对凌益很不耐烦，叫他赶紧带人上城头，别老是躲在后面，凌益满口应了。我看着他站在阿父背后，一针针的缝合父亲的创伤裂口……”他面露痛苦之色，“然后凌益袖中闪了一下，滑出了一柄匕首——他一刀割断父亲的喉咙，父亲喊不声来，只能捂着喉咙看凌益，然后倒在了血泊中。”
皇帝悲戚的痛呼一声，掩面而哭。
“凌益得手后没有立刻出去，在父亲的书房翻找了一会儿，然后割走父亲的头颅，藏在怀中溜走了，走前还在书房放了把火。我躲在暗阁中，以为要被烧死了。好在那几天阴雨潮湿，凌益身上又未带火油，是以书房只烧了一半。”
“暗阁是用青砖砌的，还有延伸到后面的通气口，但我还是被烟火熏晕过去，等醒来时外面已是天色全黑，厮杀阵阵，尸横遍地。”霍不疑想起那噩梦的一夜——
满地的尸首和鲜血，衣衫不整的婢女和肢体残缺的家丁，那个会在他衣裳上绣花的漂亮婢女为何被斩去四肢全身赤裸，那个成日想着要进军营的小侍卫为什么少了一半脑袋，肚肠流了一地……他的阿母呢，三个阿姊呢，对了，还有两位兄长，他们是少年英雄，绝不会束手就擒的。
也不知跑了多久，小小的阿狰听见另一头传来厮杀声，他回头，看见霍君华在一群侍卫的保护下到处找寻儿子，她一声声喊着‘阿狸，我的阿狸呢，你在哪里啊……’
这时，霍君华看见了穿着阿狸衣裳的侄儿，他也看见了素日不大和气的姑母，姑侄俩呆愣对视。一名侍卫边抵抗逼杀上来的敌人，一边高喊：“夫人，小公子找到了！”
小小的霍不疑正要大喊‘姑父杀了阿父’，霍君华忽然大叫一声，扑上来紧紧抱住自己，然后又哭又笑的喊着‘阿狸，阿母终于找到你了，我们快走，城已经破了’！
当时他就呆了，哪怕全世界都将他和阿狸认错，姑母也绝不会！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明白这时候自己绝不能喊破，便由着霍君华将自己抱走了。
“凌益这狗贼，打仗不行，阴谋诡计倒是灵光。”三皇子冷笑一声，“真该叫那些睁眼瞎看看凌益的绢帛信函，领教领教什么叫‘算无遗策’！”
要算计一座坚固防守的城池，需要多少人手，多大权柄？其实很多人都想错了，只要没人防备你，稍微在关键处倒些毒汁就够了。
——从霍不疑与三皇子的各自叙述中，少商渐渐还原了当年的真相。
霍翀原本只带着军队，可是那座城池本就是刚从敌贼手中夺来，人心不稳，于是他只能将阖家老幼都带到城中，以示同生共死的决心。经过两个月的整顿，查找细作，清点人口粮食，贬斥奸商，城内人人敬服霍翀的人品本领。
随着半年约定之期将届，援军始终没有音讯。城中兵困马乏，将士伤病累累，而城外的二十万蛮甲军也已折损了一多半，此时双方都杀红了眼，谁都知道破城之日便是屠城之时，于是凌益便动了心思。
那座孤城有四处城门，由霍翀手下四大家将镇守，其中一位李副将恰巧受伤未愈，霍翀便露出让凌益顶上的意思。刺杀霍翀后，凌益拿着霍翀的令符前去接管城门，原先的守将便毫无怀疑的让了出来。
此时霍家家丁刚扑灭了书房火势，并发现了一具无头尸首。尸首被烧的衣衫躯体都难以辨认，府兵们又决计想不到自家神勇盖世的主公遭人暗杀，便去请霍翀夫人做主。
正当霍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书房之时，凌益开门放贼，同时在城内多处纵火，高喊‘霍翀弃城潜逃’了！蛮甲兵本就数倍于城内军队，进城后便如狼入羊群。
等守军将领渐渐恢复镇定，在城中沉着布阵应敌时，凌益又让蛮甲兵将霍翀头颅高高挂出，一时群龙无首，军心尽失。蛮甲兵就此长驱直入，屠灭霍氏一族！
霍不疑低声道：“姑母带着我躲进旬阳山，从城里逃出去时，我看见阿父的头颅被插在城墙上，一旁还有穿着我衣裳的阿狸。姑母也看见后痛哭了一场，然后对其他人说我受了惊吓，体弱受病，不能见人。等凌益和吴大将军在外杀敌时，她带着我乘乱逃走了。”
到底是夫妻，霍君华显然有所察觉。她本来的确是去找儿子，但走到外面看见霍府满地的尸骸，她终于明白了一切。在凌府侍卫的‘保护’下，她认下了阿狰。
不过这些凌益都不知道，他始终躲在暗处，眼看着霍家尽灭才放下一颗心。
只是他万没料到，仅仅半日之后吴大将军就赶到了——此时，蛮甲军正沉浸在屠戮劫掠的快意中，是以凌益得到消息的比蛮甲军快。
凌益见机迅速，不但立刻回到旬阳山，还向刚刚赶到的吴大将军假作胆小悲痛，同时表示血刃贼寇的决心。于是他帮着吴大将军将三处城门关上，将多数蛮甲军都堵在城中……
说到这里，三皇子扯了下嘴角，“吴成嘛，父皇知道的，杀上兴头谁也拦不住。平素杀过头还怕人家说他屠城不义，这回是报仇雪恨，尽可以敞开了宰。总之，进城的蛮甲兵便是弃械投降的都被杀了个干净。第二日，吴大将军乘胜追击城外的蛮甲兵，大获全胜。”
与凌益勾连之事本就属于机密，知情的蛮甲首领也没几个，事起仓促也没来得及有别的安排。也是凌益走运，吴大将军见人就杀，杀完还将蛮甲军的辎重营帐一把火都烧了，便再无人能指认他的罪行了。
这时，凌益已经知道妻儿在乱军中失散了，他惶恐不已。为了免遭皇帝迁怒，凌氏兄弟连夜谋划——绝不能霍家死的一个也不剩而凌家毫发未损。
于是，他们趁吴大将军还在前方厮杀之际，将部分‘自家人’也推入乱兵之中，其中就包括依附凌家的叔父一家，前来投靠的凌老二妻族全家，凌老三的结义兄弟全家……
总之，除了凌家三兄弟，留在旬阳山的孩童，以及运气好在乡下待产的凌老三的妻子，凌家也算得上是‘满门忠烈’了。
“你们当时怎么不来找朕呢！”皇帝用力拍案。
霍不疑惨然而笑：“陛下，若彼时臣不是只有五六岁，定然会径直来告御状。”——如果当时的小阿狰有现在霍不疑的智谋胆识，自然知道无需废话，直接告发就是。
可他不是。
当时才五六岁的他，惊恐而无助，霍君华是他唯一的依靠。
霍君华认为皇帝和吴大将军都不会相信她的话，而且如果凌益一口咬定阿狰就是他的儿子，皇帝必然不会理她的无理取闹。一旦凌益据理夺回儿子，阿狰岂非落入贼手？如果凌益要暗算阿狰，定然防不胜防。
霍不疑进宫后，才渐渐明白过来，他和霍君华已经失去了最好的申冤机会。
——他的样貌变了，再也没人能证明他是阿狰还是阿狸；那些知道凌益通敌行径的‘心腹’也在两三年间逐渐‘被消失’。
他只能苦苦忍耐，暗中寻找凌益遗漏的证据。
十六年光阴，霍不疑和凌益仿佛在比赛一般。霍不疑拼命长大，一年年壮大自己的势力以便暗中查探，而凌益则收缩爪牙，一年年查漏补缺，弥平当年的所有错漏。
最后，其实是霍不疑输了。

第139章
殿外的铜漏流出缓缓的水滴声，轻轻的敲打在鎏有金银兽纹的水缸中，殿内众人各自心思，一时俱无人说话。
皇帝心潮起伏，一时念及霍翀的音容笑貌，一时思索对霍不疑后续处置。他是一国之君，心中再悲痛也不能做妇人形状，对朝臣自然得有个说得过去的交代，但是霍不疑的前程也必须得安排的金光闪闪，才不负义兄英灵。
皇帝正在心中筹谋时，性急的三皇子再度进言：“儿臣知道父皇仁慈，可是凌氏兄弟着实可恶，儿臣以为非族诛不足以告慰英烈！杀他一个也不剩，看谁以后还敢通敌叛国！”他不说话还好，一张嘴正好提醒了皇帝另一件事。
皇帝坐直身体，瞪眼道：“姓凌的自然不能轻饶，可你也逃不了！昨夜子晟私调军队为的不是他自己吧。你们两个小畜生，这些年来装的倒像，不是不来往，就是见面没好话，原来早有勾结！说，是不是你指使子晟的！”边说这话，他微不可查的瞥了锦帘一眼。
三皇子犹如被人捏着喉咙塞了个烂桃子，期期艾艾道：“那什么，父皇，其实我和子晟私底下也是吵来吵去的，并不都是作伪……”
霍不疑苦笑道：“陛下，臣与三皇子的确早有来往，但臣敢指天发誓，前夜之事三皇子断断不知——因为臣早一步用东宫的印信调虎离山，让殿下去红柳营审一桩盗用军辎的案子了。几位大人参臣矫诏，实是一点也没错。”
皇帝强忍着不去看锦帘，怒吼道：“你，你这样对得起皇后与太子么？！”
霍不疑垂睫低声道：“自然是对不起的。”——他不只对不住皇后与太子，还有一人，他如今连想都不敢想。
三皇子直着脖子道：“父皇您别责骂子晟了，他今早被抬上山崖时不但伤痕累累，身上还烧的滚烫，这会儿能坐起来就不容易了，您要骂就骂儿臣吧！”
“朕当然要骂你！太子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你竟对他这么不满！你以前和老二打架，太子为了护着你差点被老二砸破头！还有皇后，你幼时还是养在她跟前的，你个忘恩负义鬼迷心窍的孽障，这都忘了吗！”皇帝吼的中气十足，果然还是骂自己儿子比较神清气爽。
“儿臣自然没忘。”三皇子面不改色，“但是儿臣敢以命起誓，这些年来从不曾施加太子一指！其实有几回子晟在外征战，东宫出事还是儿臣暗中摆平的呢，父皇不信可以去查！”
“别说楼经和王淳出事，你没有暗中窃喜！”
“一个伪君子，一个真小人，以前是没由头，只能看着太子信重他们，好容易能赶走了，父皇还要将他们留在东宫过上巳节么！”
“上巳已经过了！”皇帝怒吼。
饶是少商心中郁结，此时也想笑两声。她从帘缝处看去，那对皇家父子对吼的震天价响，额头上青筋暴起的位置都差不多。
除去夭折的那个，皇后与越妃给皇老伯一共生了十个儿子，虽说皇老伯性情温和，可毕竟是九五之尊，掌有生杀大权，沉下脸来哪个皇子公主都会心惊肉跳，低眉顺眼。二皇子再混不吝，也不敢在皇帝跟前顶嘴——这种场面少商还是头一回见。
皇帝顺了两口气后，沉声道：“别推脱的这么干净！虽说前夜子晟调兵之事你不知情，可这些年来你暗中谋划些什么，心中存着什么念头，现在也不用遮着掩着了。你有胆子做，就敢有胆子认，说说吧！”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这话一语中的。三皇子面色转了几遍，咬牙道：“没错，我以为太子不堪为储君，他担不起这座江山！”
这话也太狷直了，霍不疑在旁轻叹了口气。
皇帝勃然大怒，用力按地起身，摘下悬挂在墙上宝剑，连剑鞘一起重重打在三皇子的身上，大骂道：“逆子狂言！他担不起江山，你担得起么！太子再不好，至少他比你仁厚！”
没打几下，霍不疑连忙起身拦住皇帝。
三皇子硬挨了两下，下颌咬的紧绷出面颊，深深吸了口气，道：“君主无所谓仁厚与刻薄，只需依情理行事。奖赏与惩罚，原本就是君王手中的两柄利器，上能驾驭群臣，下能治理百姓。而太子的仁厚，恰恰是放弃了这两件利器。从太子妃到东宫诸臣，皇兄该奖的不奖，该罚的不罚，弄的身边处处隐忧。父皇以为这种仁厚是好事么？”
“你自己性情褊察，就来非议仁厚的兄长，好好好，我平日倒没看出你来！朕也喜爱仁厚，朕也赞赏太子的仁厚，你待如何？！”皇帝右手紧紧捏着剑柄，作势欲拔。
三皇子仿佛豁出去了，索性一口气说完：“元帝也仁厚的很，是以宣帝再不喜他柔懦好儒，最终还是没废了他！可是前朝乱政正是始于元帝一朝！宣帝还有两个儿子，淮阳王明察好法，楚王聪达有才，他们二人治理自己的封国数十年，几无奸介之过。若当时宣帝随便立了他们哪一个，朝政如何会败乱至不可收拾的境地！”
“你这孽障！”皇帝气的浑身发抖，刷的抽出一段剑刃。
霍不疑强撑着伤痛的身体，用力推了三皇子一把：“小杖受，大杖走，殿下还不快走！”
三皇子说痛快了这才醒过神来，看见亲爹被自己气的不行，赶紧撩起衣袍闷头跑出内殿，一溜烟不见了。
皇帝也没喊人捉拿，只是恨恨的丢下宝剑，然后瞪视养子：“你们俩做的好事！……还不快坐下，去那里靠着！”
霍不疑笑笑，按着身上的伤处，慢慢坐下靠在扶手上。
皇帝用力平复呼吸，转头道：“你也和子端一样，觉得太子非废不可？”
霍不疑低头不语。
皇帝心疼养子十几年来的坎坷伤痛，舍不得打骂，只能苦口婆心道：“你傻了么，太子老实仁厚，又信重于你，等他继位，你这辈子就不用愁了！换做老三，哼哼，哪天你俩吵架了，他一发脾气，将你贬到深山老林，朕看你哪儿哭去！太子登基，对其余的皇子公主都好，对皇后越妃也好！”
霍不疑忽道：“为何是对皇子公主好，对皇后越妃好？为何不是对天下百姓好，对江山社稷好！”
皇帝一窒，骂道：“你也来气朕？！”
“臣不敢。”霍不疑神色黯然，“臣与三殿下来往十几年，可是动了易储念头，不过四五年。从那时起，臣就知道，自己将来难逃不忠不义忘恩负主之名。可是，陛下……”
他缓缓抬头，凝视养父，“臣在太子身边才短短数年，就能总领东宫所有能辖制的军队官吏税收密报，一应令符印信俱在臣手。等将来太子登基，臣立刻就能专国秉政，大权独揽！陛下，您愿意看到这样么？”
皇帝手下咔啦一声，稳固牢靠的漆木扶手竟被他捏裂了一道缝。他沉着脸道：“那你又为何不专国秉政，大权独揽？”
霍不疑道：“臣年幼时，曾听阿父对阿母说，当年群雄并起逐鹿天下，他比陛下年长，比陛下家财丰盈，至于名望才干也不见得比陛下差了，可他还是愿意辅佐陛下。因为他在陛下身上看到一种光彩，像无边无际的土地一样沉静踏实，像奔腾不息的河流一样汹涌壮阔，强而不欺，柔能克刚——阿父认定您就是能安定天下善待百姓的真命天子。”
皇帝今夜第一次露出笑意，板着面孔道：“你那会儿才几岁，怎么记得这么清楚，不是瞎编的吧。”
霍不疑微笑道：“臣自小记性就好。”
皇帝一点头：“这点像你阿母。记得他们成婚后，你父亲时常夸耀新妇博学善记。”
霍不疑心口一通，泪光莹然，依旧笑道：“阿母记性的确好，兄姊们不论多久前犯的过错，她随口就能说的清清楚楚。”
皇帝知道触及养子痛处了，只能调开话头：“那你也不能私自调兵啊，如今这个门槛怎么过，你可有想过！”
霍不疑道：“臣是没有办法了，这事已不止一人对陛下说过。虞侯曾在酒席上暗示陛下，陛下装作没听懂；吴大将军嚷过太子不懂军事，再去军营也无用，陛下就让臣去东宫帮忙；还有严神仙，那年太子大婚他就说过太子不适为储……陛下连严神仙的话都不听，臣还有什么办法，非得让陛下亲眼看看东宫大权旁落的结果！既便不是臣，只要功于心计善于钻营，谋得太子的信任一点也不是难事。”
“说得好！”一旁的锦帘忽然伸出一只玉手，皇后微微掀起帘幕走了出来。
皇帝暗叹一声，霍不疑满脸愧色。
皇后站在霍不疑跟前，静静道：“子晟说的句句在理，不过你也该知道，自古废黜的太子，没几个有好下场的。”
霍不疑难受的闭了闭眼，直视皇后：“那年博士来长秋宫讲史，说到高皇帝故事，娘娘言道，高皇帝虽然仁义不足，分吃生父之肉，丢弃一双儿女，可他到底是个好皇帝。他再喜欢戚姬与如意，可有碍朝堂，他就不敢强行易储，即便他知道吕后不会放过他们。”
皇后手指发抖，定定的看着霍不疑。
霍不疑继续道：“在高皇帝心中，江山社稷远重于爱妾幼子，而宣皇帝明知太子不妥，还是听之任之。在他心中，与原配皇后的情意更重。于是，自高皇帝始，前朝一气出了六位明君，气吞山河，雄霸宇内，而自宣皇帝后，朝局渐乱……”
“好一番绝情舍爱的豪言壮语！”皇后冷着脸，“高皇帝明知爱子难逃一死，为了江山社稷也忍下了，是以你也要舍弃所有情意么？”
霍不疑跪在皇后面前，一字一句道：“臣自知对不住娘娘和太子，愿一死以谢恩义。”顿了顿，又道，“本来，臣也没指望活着回来。”
皇帝撑着扶手半起身，有心替养子说两句话又顾忌皇后，只能悬在那里。
“你弄错了，予说的不是自己与太子。”皇后道，“你进宫时已经八岁了，懂事伶俐，好学谦和，又健壮少病，我并未为你操心多少。真要谈养育之恩，教诲之责，你该感谢的是陛下。反倒是后来你为太子前后周旋，善后奔走，功劳极大。若不是你，太子的名声早坏了——虽然，我知道你其实是为了陛下，不愿他为此忧虑心烦。”
话虽这么说，但多年夫妻，皇帝还是看得出皇后心中有气，于是更加不敢插嘴。
“予说的是少商。”皇后冷冷道，“整件事中，陛下立储不当，太子庸碌无能，老三有宏图大志，你有血海深仇，而我则是慈母多败儿……只有少商。这事与她毫不相干，却被你无辜的拖了进来！”
霍不疑脸上少许的血色也褪的干干净净，嘴唇微颤，无法言语。
“你刚才说的头头是道，舍小情，就大爱，泽被天下。好，现在我来问你，从你奔赴凌家别院，私自调兵开始，你是不是就决意舍弃少商了？！”皇后重重的问道。
霍不疑痛苦的按住伤处，过了半晌才艰难道：“……不错。”
皇后冷笑一声：“说的好！”说着，她走到皇帝的书案旁，上面有一个半尺高的精致漆木架，上头悬有一面弯月形扁方铜罄。皇后抽出架子上的小铜锤，急急的敲打起来。
皇帝说机密时是不许任何宫婢宦官在侧的，他们都远远的随侍在外一圈的宫室内，要召唤他们就得敲响这面铜罄。
霍不疑犹自不解，皇帝已经抚额叹息了。
皇后再走到帘旁，从栏柱后摸到一根绳索用力一拉。
繁丽绵密的锦帘如水瀑般从两边拉开，内室里跪坐着一名纤弱少女，长发覆背，微侧雪腮。她跪坐的一动不动，背向霍不疑。

第140章
霍不疑看见她，顿时气血翻涌。
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气声，胸膛中剧烈的跳动着，他觉得自己又回到屠城灭族那晚，难以言喻的惊惧痛楚如同潮水般涌进身体，他却无能为力。
重伤坠崖后，他躺在山洞里等死，浑身冰冷，孤独绝望，可是只要想起她，心口就是热的。他以前不知道什么叫心痛如绞，便是濒死时也不觉得多痛，如今终于明白了，就是用细细的铁丝一圈圈的绕在你的心脏上，然后慢慢收紧，看着血一滴滴落下。
“少商！”他像垂死的野兽般低叫一声，想要扑过去抱住女孩。
这时岑安知领着两排宦官鱼贯进殿，皇后厉声高喊一声：“按住他！”
皇后在位数十年，再仁厚也有积威，当先四名身强力壮的宦官立刻上前将霍不疑的手脚按住，岑安知迟疑了下，皇后冷冷道：“岑安知，我的话已经不管用了么。”岑安知大惊失色，连忙叫身后的四名宦官也上去。
若是换做以前，别说八个宦官，就是十八个，霍不疑也能暴起掀翻了他们，可如今他伤重未愈加上病弱无力，便被牢牢的按在原地。
“少商，少商，你回过头来！”他嘶哑的嗓子叫着。
然而那个女孩依旧跪坐的一动不动。
“陛下，臣妾今日要拜请陛下恩准一件事。”皇后朝皇帝一稽首。
皇帝何等聪明，踌躇道：“这个……”看见皇后的目光扫来，连忙道，“好好，你说。”
皇后道：“子晟与少商从定亲那日起就吵吵闹闹，也没几天太平日子，如今又闹到这样，我看再让他们做夫妻也没什么意思了……”
“娘娘！”霍不疑长目盈泪，哀求的看向皇后。
皇帝讪讪道：“这，这还是叫他们自己做主的好……”
“少商。”皇后呼唤，“你来说说。”
那个垮着单薄双肩的女孩终于转回头来，美丽的雪白小脸上露出一种饱受折磨后的安静——霍不疑一阵眩晕般的痛苦袭来。
他想起女孩以前的样子，无论多少冷言碎语，长辈训诫，她都那么生气勃勃，满身朝露，就像赤脚在青石板上奔跑的孩童一样天真无畏，哪怕碎石子硌伤了脚丫，大哭一阵就过去了。
可现在，她就像刚从石磨上被卸下来的骡子，疲惫而憔悴。
少商朝帝后恭恭敬敬的磕了个头：“妾出身微寒，才学浅薄，性情桀骜，实不堪为霍大人佳配，请陛下和娘娘为妾做主，退了这门亲事罢。”
“少商！你听我说……”霍不疑用力挣扎，奈何被按的动弹不得，便沉下气愈发使力，他身架高大，更显得雪白的中衣空荡荡。
“不！”少商忽然提高声音，“这回请你听我说。”
她吸了口气，强自按捺颤抖的声音，“我跟你说过，我自小就运气不好，别说天降好事了，就是与我一般的小女娘该得的我都没有。不过不要紧，世上还有许多比我更不容易的人，我自己也能走下来。可是，我遇到了你……”
她眼前浮起泪水，“你让我喜欢你，我喜欢你了。你让我依靠你，我依靠你了。你让我信你，我信了——然后你将我重重丢下，头也不回的去了！”
不知谁说过，爱上一个人就意味着将自己置于不安全的境地中，不过没关系，现在她学乖了——自此以后，她再也不会让自己的心处于危险中了。
“如果你还念着往日情分，就请放过我吧！”少商泪珠划下面庞，但是傲慢与自尊不允许她在帝后面前痛哭失声，只能失礼的奔出殿去。
霍不疑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孩朝帝后磕了个头，然后飞奔离去。他低吼一声，像负伤的野兽一般使尽最后的力气，头上的伤口迸裂，血珠顺着白皙的额头淌下。
皇帝两大步跨过去，一个手刀将养子劈晕，让岑安知将霍不疑抬出去让侍医重新裹伤后，他屏退其他人，看向皇后。
皇后回视。
片刻后，皇帝苦笑：“你又何必如此？”
皇后铮然道：“从一开始少商就不愿和子晟定亲，可是碍于陛下的滔天权势，她只能硬着头皮受着，如今闹到这步田地，可见，姻缘还是水到渠成的好，强扭的瓜不甜，勉强终究成不了夫妻——就如我和陛下。”
皇帝不敢看她的眼睛，顾左右而言他：“如今出了这件事，他二人心中终究是有了裂痕，此时硬要他们在一处只有雪上加霜。分开，也好。”
皇后走到皇帝面前，直视道：“除了少商和子晟的婚事，妾之前与陛下说的那件事呢？”
……
少商在黑暗的宫巷中奔跑，沿途有许多宫婢宦官向她行礼，她头都不敢回，只是径直疯狂的奔跑。她觉得身上的伤处疼的火烧火燎，头痛欲裂，连气都喘不过来。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一旦停下就会被海水般的心碎淹没。
不知奔了多久，好像经过了镜湖和园林，远远的看见前方高高的塔楼，忽然有一只柔软有力的手一把拉住她，她停不住差点跌倒。
“少商，少商！你怎么了！你醒醒神，你怎么了！”一个熟悉的男子声音在呼喊。
少商聚焦眼神，看见袁慎斯文俊秀的面庞，他正焦急的问着：“我前阵子去了扶风郡，今早才听说凌……霍不疑的事，我听说你满身是血的被抬走了……你受伤了么，伤在哪里！”
他紧张的满头是汗，两手抓着少商肩头却又不敢用力，“你没事吧，你倒是说说话啊……”
少商定定神，缓缓的将袁慎的后拂开，毫无兴致的回答：“我既然站在这里，自然是没事的，多谢袁公子关怀了。”
“不是……这……”袁慎难以措辞，来时觉得有一肚子的话要问女孩，眼下却不知从何说起，搜刮了半天，最后只能道：“你不用担心霍不疑，陛下必然是要保他的。不过私调军队，都城震动的罪名实在不小，说不得要受些罚……”
“你不用说了，以后他的事与我无关。”少商冷冷道。
袁慎一怔，声线莫名提高了几分：“难道你和他……？”
不等他问出口，前方涌过来呼啦啦一大群人，当前正是二皇子。只见他暴跳如雷的往前冲，四周的宦官宫婢纷纷阻拦他。
“你们这群奴婢敢拦孤！快走开，孤要进宫见母后……”
“殿下万万不可啊，娘娘特意吩咐过，这几日所有皇子公主一概不见的！”
“放屁！我是母后亲生的，为何不能见！你们都给我闪开，不然我一个个活剐了你们！”
“殿下三思啊！”
“快拦住殿下，你们都是死的吗！”
“若是叫娘娘和陛下知道，殿下这是擅闯宫闱之罪啊……”
——正在拉拉扯扯之际，二皇子看见了前方的袁程二人，大声道：“好啊，你们拦着皇子公主，却让这两个外臣在宫里旁若无人，你们也欺人太甚了，快快滚开！”
袁慎恢复冷静，闲淡自若的拂袖负手：“二殿下，皇家非寻常人家。能不能进宫，不是看血脉远近，而是看合不合规矩。臣与少商君都有宫禁门令，自然可以进宫，殿下有么？”
听了这话，二皇子愈发暴怒：“姓袁的，你是看着母后要被废了，就不把孤放在眼里了？！”
少商大惊失声：“什么，皇后娘娘要被废了？这是谁说的！是陛下么！”
袁慎柔声道：“你一直在宫里，没听说也寻常。不是陛下要废后，是昨日朝中几个不长眼的上奏请废后，陛下已经驳斥回去了！”
少商怔忡无言。
二皇子急声道：“难道不是父皇要废了母后……”
“二殿下慎言！”袁慎厉声喝止，然后朝四周的宦官宫婢们道，“你们都散开去吧，走远些，二殿下这里有我呢。”
这几日宫中风声鹤唳，宦官宫婢们心知听的越多脑袋越不安全，当下都跑的远远的。
袁慎这才看向二皇子，淡淡道：“前日夜里，霍不疑血洗凌家别院，私调东宫下辖的六营军队，当时太子殿下急的无所适从，身边又无人可商量，曾派人去找二殿下。可是二殿下睿智的很，称病避而不见，如今倒十万火急了，二殿下不觉得迟了么？”
二皇子面色赤红，期期艾艾：“这，这是……孤的确病了……不然……不然一定……”心想这人不在都城，怎么什么都清楚。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袁慎道，“此刻并无旁人，二殿下不必装模作样了。臣知道，二殿下乍闻霍不疑的举动，立刻猜到太子有难，这便想着太子倒了，就该轮殿下您了吧！谁知，一朝后位不稳，您才惊觉大事不妙，急急忙忙的进宫来了……”
二皇子脸庞涨成个紫茄子，吼叫道：“袁善见，你口出大不敬之言，孤，孤要去参你！”
袁慎压根没理这茬，继续道：“臣与三殿下从无往来，可臣也要说一句，生变那日，三殿下不是不能摘出去的，可他不躲不避，硬要替尚且身份不明的霍不疑撑腰，哪怕被陛下以镇石相掷，他也不皱一下眉头！二殿下以为，我等臣工心里如何想的——王道坦坦，王道平平，三皇子纵有图谋，也是堂堂正正自己出头，二殿下倒好，平日诸多不满，要紧关头却缩在后头。二殿下，你之前闭门不出，如今也不用再出来了！”
二皇子无言以对，深吸几口气后开始人身攻击，冷笑道：“好好好！一直听说你袁善见伶牙俐齿，今日算领教了！你少年得志，却蛰伏多年，不受越氏一族的拉拢，不参与朝臣对诸皇子的品评，父皇数次召你入尚书台理政，你始终不肯。除了替父皇拟过几道诏书，平日一副醉心学问的模样，如今倒满口大道理了？哼哼，你这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啊！”
这点程度的攻击对袁慎而言就跟掸灰一般，只听他气定神闲道：“殿下有殿下的本分，臣有臣的本分。臣好好当着差事，就不负陛下所托了。可是殿下与太子一母同胞，太子有难时你没有半分维护之心，明知皇后忧心如焚你没有一点心疼之意。呵呵，殿下还是回去吧，这时陛下见了你，定然会如臣适才所想，愈发觉得二殿下无情无义，不忠不孝……殿下如若不信，不如回去问问二皇妃。”
说这番话时，他眉目间隐隐带有风雷之气，他日权臣之相已见端倪。
二皇子素来畏惧皇帝，犹豫半天后，不情不愿的咬牙离去了。
袁慎目送他走远，才转身面向女孩：“少商，你……”
“我真是天底下头号蠢货。”少商仿佛从来不认识他一般，怔怔的看着他，“我说怎么每回在宫里见你，不是在整理典籍，就是纵论经学。袁公子，你可真是观棋不语真君子啊，你是不是早就料到有这一日了？”
袁慎沉默许久，才道：“袁家不是景阩功臣，亦非后族或东宫附庸，不便参与此事。”
少商觉得脸上冰冷，伸手一抹才发觉自己又落下了泪水。
她喃喃的自嘲，“又是一个藏而不露的，又是一个真面目不得而知的。我自诩聪明，却原来只是自作聪明。你们一个个好本事啊，只有我是蠢材。”
“少商！”袁慎上前一步，焦急道，“我知道你与皇后情分甚笃，但废后之事不是你能插手的，你不要……”
少商摆手制止他继续说，眼前浮现皇后适才与平素迥异的举止，她终于明白了。
她轻声道：“你弄错了，不是陛下要废后，恐怕是娘娘自己不想继续呆在长秋宫了。后位与储位，就如两把刀在头顶上悬挂了几十年，她也是累了。”
袁慎一愣：“你说什么！”
“我要回家了，我也累了，你别跟着我……”少商自顾自的往前走去。
袁慎呆呆的看着女孩渐渐走远，忽然醒过神来，拔足追去。
……
皇帝寝宫的内室中帝后还在对峙。皇帝坐倒，叹道：“你这是何苦？”
皇后慢慢走开几步：“我这一辈子都是被人推着走的，有许多事我明知不妥，依旧随波逐流。当初我知道你已娶妻了，可舅父叫我嫁，我就嫁了。后来你要立我为后，我看着布满朝堂的景阩功臣，我就知道这后位上长满了荆棘，可我还是受封了。”
皇帝烦躁道：“这都不是你的错！你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子，哪里由得你做主！”
皇后幽幽的继续说下去：“后来陛下立子昆为太子，我不能说没有暗暗高兴过。陛下的那些同乡功臣们再不愿看我坐在后位上，可将来还得奉我的儿子为君主！我只要忍下去，终究能云开雾散。可是后来子昆慢慢长大，我看着他一日日愈来愈像我的父亲，我就知道云雾永远散不了了……”
皇帝长叹一声。
皇后转过身子：“我早知许多股肱重臣不喜我们母子，可是如果子昆能像陛下一样英明睿智，或像三皇子一样果敢刚强，我相信他的储位是能稳当的……可偏偏，他像我的父亲！”
她眼前浮现了早逝的宣太公那慈爱洒脱的容颜，一时心中悲戚。
“我真的，真的，从来没有嫌弃过子昆，他只是坐错了位置。”皇后继续道，“他应该像我的父亲一样，在山间筑屋开园，每日煮酒看书，与妻儿宁馨和乐，闲来游历访友，写诗唱赋，著书立说——若是如此，他也能像我父亲一样德名远扬，人人夸赞。可他偏偏做了储君，就如坐于刀剑锋刃之上，每日寝食难安……”
皇帝又是一声长叹。
“我父亲当初让出万贯家财，纯是发自真心；我想子昆心中，亦想让出储位。”皇后叹道，“可是废黜了子昆，接下来岂不是老二？老二还不如子昆呢，至少子昆仁厚心善。是以，陛下，您还是废了我吧，然后立越姮为后，那么子端就能顺理成章的进东宫了。”
“神谙！”皇帝喊道，眉宇间满是矛盾挣扎，“你，你不要这么说……”
皇后自嘲一笑，“我是个无能的母亲，没把孩儿们教好。其余几个主意大的很，用不着我关照，只有子昆——陛下若要废储，必要安上罪名，我实在不忍心。还是废了我罢，过上一两年，让子昆以礼法不合的名义自辞储位，便皆大欢喜了。”
皇帝用力拍着案几：“什么皆大欢喜！朕看老三暴躁心狠，将来若是对你们母子不善，该如何是好？”
皇后笑笑：“三皇子虽不是妾生的，但妾却比陛下更了解他——他从不因亲宽纵，亦不会无故生怨。所以陛下不必担心越家势大，将来外戚为祸，因为在子端那儿，什么戚都没用。陛下也不用担心子端刻薄寡恩，其实他骨子里像陛下一样淳厚，必会善待我们母子的。”
“可是这几十年来你并无过错，怎能废后！”皇帝痛苦的叫出来。
皇后笑笑：“就说我心怀怨怼，有吕霍之风吧。”
“神谙！”皇帝倏然立起。
“这话其实也不算作假，这几十年来，我每每看见陛下与越姮在一处，都犹如虫蚁啃食心口。真等我做了太后，一切也难说的很。”
皇后直视皇帝：“只有废了我，太子才能无过脱身，老二和三位小皇子才能对皇位死心。死了心，就能活顺当了。”
她伏倒叩首，一字一句道，“请陛下成全一个母亲的心愿吧。”

第141章
晨曦初露时分，少商满身疲惫的回到家中，隐去废后相关，对着父母手足将来龙去脉一次性说了个明白。程家五口人震惊的久久不能言语，尤其是程萧夫妇，饶他们见多识广，然霍不疑的身世之惨烈曲折，凌益之丧心病狂歹毒缜密，还是远超他们的想象。
少商完全没有询问家人意见的兴趣，只是叮嘱道：“不久陛下就会将这事告示天下，届时朝廷也会对凌家与霍不疑发下处置。双亲大人和三位兄长心里有数就好，不要过早张扬。尤其是霍不疑夤夜调兵之事，只能说是为了加派人手围攻凌氏的，与三皇子毫不相干，外面若有人非要扯到三殿下身上，父兄与阿母当场翻脸便是。”
程颂有些疑惑：“这是陛下的意思？”
少商道：“我们做臣子的，若是凡事都要陛下张嘴才知道，那也混不久了。”
程始干脆的赞赏道：“说的好。”又斥责次子，“你将来要支撑你万伯父家的门户，也该学着更沉稳些了，凡事想一想再张嘴。”
程颂抓抓头：“嫋嫋原就比我聪明嘛！”
少商淡淡道：“谈不上聪明，在宫里待久了，不想沉稳都不成。”
程始看着女儿憔悴淡漠的样子，心头一痛。
程咏连忙扯开话题：“怪不得万伯父要带阿颂到徐郡任上去，二弟也该历练历练了。诶，少宫，你怎么不说话？”
素来多嘴的程少宫居然沉默至今，此时才道：“嫋嫋，我陪你回去歇息吧。”
少商虚弱的笑了笑：“多谢三兄，我自己回去就成。”起身离去前，她回头道：“我与霍不疑退婚了，万望父兄阿母原宥我的狂妄任性。”
程老爹一呆，程颂立刻就要张嘴追问，萧夫人一手将他们全部按下，抢先道：“好，我们知道了，你回去歇息吧。今日晌午你三叔母就到了，到时你们好好说说话。”
少商自嘲的笑了笑。
说起来，今日原本是她的婚期——三叔父程止在任上不能擅自离开，三叔母却是特意赶来参加婚礼，待到桑氏来了后知道一切，也不知何等神情。
她不再言语，恭敬的稽首行礼，随后告退。
女孩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目光平视时客气而疏淡，目光下垂时恭敬却不卑下，转身离去时裙摆旋起一层优美的涟漪，腰身弯折的恰到好处，柔美却不显一丝媚态——这是在深宫中养成的严苛习性。
程家众人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礼仪无可挑剔的美貌少女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咄咄逼人欢蹦乱跳的程氏嫋嫋了。
三兄弟彼此相顾，各自心头都浮起一阵莫名的失落。程始也怅然许久，回头看妻子时，发现萧夫人身形竟然微微发颤。
少商这一躺下，被压制了数日的病痛与疲惫立刻汹涌磅礴的卷土重来；起初只是身乏力衰，咽喉肿痛，不等桑氏抵达就烧了起来。
这回受病不比前夜，仿佛连呼痛的力气都没了，无论创口绽裂还是骨肉酸痛，她就如同刚出生的小小羔羊，除了稚弱柔软的咩咩两声，只能任人宰割了。
在迷蒙中，少商听见了程老爹的嗷叫，萧夫人的哭声（她怀疑是不是听错了），还有桑夫人的呼唤——她很思念三叔母，这一年来她攒了满肚子的话要跟她说，可事到如今，她觉得又无话可说了。
就连素来看自己不顺眼的程母也来过两回，第一回 不知说了什么，第二回仿佛说‘该准备后事’了，惹的程老爹勃然大怒，母子俩飞禽走兽的吵了一架后被萧夫人都赶了出去。
她高烧数日不退，程家上下急的不可开交。虽说此时是寒冷的初春，但发烧导致的流汗一旦感染伤口，便容易转为炎症，轻则溃烂重则送命。程始和萧夫人都是在军营中打滚数十年的，深知此中厉害，便愈发忧心。
没日没夜的熬了几轮，少商终于退下些热度，程始见大伙儿都累的憔悴蜡黄，便不许一大家子都围在这里，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除了萧夫人和桑氏，守在少商屋里最长的居然是程少宫——他的理由很充分，自己既不用像长兄程咏一样马上就要授官了，也不像次兄程颂一般有几箩筐的万氏族人要见。
看着在病榻上孱弱不堪的胞妹，程少宫生平头一回生出歉疚之意，仔细想想十年前还不如自己被留下呢，自己也不怕碰上糟心男人，而妹妹说不定能像万萋萋一样，在阿父的同僚子弟中觅得如意郎君呢。
对于三子少宫不声不响就向学堂告了假，萧夫人很难得的默许了，其中缘由程家上下都心知肚明——袁慎来了。
少商是天不亮回家的，当天下午袁慎就上门了，起初还说了一番‘拜见桑夫人’的鬼扯淡，得知少商病的人事不省后便连借口都不找了，一天往程家跑四趟，比饭点还多一顿。
有时带上袁家驻养的医者，有时带着大包小包的药材，有时刚从论经堂出来，袁慎两手空空也要来看少商一眼——若是不让他看上这一眼，他能在九骓堂坐两个时辰，然后赶上宵禁，就只能夜宿程家了。
对此，程少宫表示，‘这厮终于知道摆架子是没用的，如今不但不摆架子了，连脸都不要了’。
程家众人劝阻无效，又不能将人关在门外，只好让程少宫陪在一旁——对于连脸皮都不要的人你又能如何呢。好在此时朝野内外的注意力都在霍凌两家上，也没几个人发觉袁慎的风骚走位。
少商醒来的那日，朝廷的敕令终于颁下了，凌氏一族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严厉处罚。
先将凌氏兄弟通敌叛国的行径刻石立柱，再将三人鞭尸悬骨，以警世人。此外，五岁以上所有凌家儿女尽皆赐死——包括出嫁女（万一凌家女儿敬爱父兄暗中教导子孙伺机复仇该如何），凌氏妇人以及五岁以下幼儿均流放漠北，凌氏祖坟掘毁，宗族改姓。不但如此，所有与凌家往来亲密的姻亲故交一应受到贬斥。
这一番狠辣卓绝牵连甚广的举措，明眼人一看即知是为了永绝后患。
淳于氏母子是必死的，他们当着裕昌郡主的面被灌下毒酒，裕昌郡主当场晕厥。
而汝阳老王爷的好日子终于来了，皇帝也不叫老叔父绝婚了，他觉得休书与软禁更适合前叔母大人。汝阳王世子本想替亲妈辩驳两句，皇帝很和蔼的表示‘朕知道堂弟你很孝顺，你完全可以到都城外奉养老王妃嘛，不过这样一来，世子的重任就无法承担了啊’。
获悉内情，世子妃二话不说拉上一堆儿女要死给丈夫看，世子就闭嘴了。
一想到凌益通敌叛国的罪证就在那尊女娲像中，十六年来日夜被老王妃带在身边，汝阳王府上下就都吓出一身冷汗。虽说他们自己知道老王妃没那个城府，明知凌益的所作所为还能若无其事，可外面人会作如何猜测，他们就不敢想了。
于是，当皇帝顺手给裕昌郡主找了个郎婿，并勒令三个月内完婚，汝阳王府无人异议。
在这场雷霆暴雨般的处置中，只有两桩例外。
一个是凌老二前妻之女，当年破城之时已有十岁了，依稀知道外大父一家和生母死的有些不明不白，虽不曾联想许多，但此后一直敌视生父。后来凌老二续弦了实权将领的寡妹，生儿育女，日子滋润，对这个长女愈发不喜，没几年就将她嫁了个老迈暴戾的高门鳏夫。
好在这位凌氏运气不错，嫁去不久就守了寡，夫家一位老伯母怜悯她年幼失母，生父与继母又刻薄无情，便安排她再嫁了一户中等官宦人家，之后夫妻和睦，儿女成群。
凌益的罪行被揭穿后，本来凌氏也得自尽，她的郎婿冒死上奏，请求宽免妻子的死罪。
还有一个是凌老三的庶女，乃凌老三酒后与婢女所生。生母早早被凌三夫人发卖，自己也在年幼时‘被’摔瘸了一腿。凌老三本就姬妾众多，见这女儿已经难以攀到好亲事了，便随意将她嫁了一户贫寒人家。
那户人家无钱无势，只能跪到廷尉府门口，恳求纪遵代为求情，表示凌氏新妇自归入家门后再未与凌家来往，并且一直孝敬尊长，友爱手足，是乡野中人人夸赞的贤妇。
纪老头是个面冷心热之人，便一五一十的上奏了皇帝。
——皇帝仔细听了禀告后，两件都应允了，众臣都松了口气，皆赞皇帝英明。
解决了凌家，就轮到霍不疑了。
杀死凌氏兄弟可算是为父报仇，此乃大义之所在，并且因为情况特殊，就不追究霍不疑私自寻仇的罪责了；但是私调军队，六营震动，却是铁板钉钉的大罪。
面对朝堂上炯炯有神的几十双眼睛，皇帝也很爽快，表示朕一定不会徇私——虽然子弄父兵从前朝起就不算罪过，虽然朕的养子只是为了报仇更有把握些才多调了几个大头兵，虽然朕一点也没往心里去，虽然……但是，朕还是会依法办事的！
众臣无语。
最后，霍不疑被褫夺所有官位，贬斥至西北边城，守备胡族来犯——而与程始之女退亲，也属于惩罚项目的其中之一。
皇帝的处罚颁下不到半个时辰，崔祐的奏疏就越级呈了上来；先扯了一段胡族叩边百姓苦难的疑似从书上抄来的句子，然后自告奋勇，要求领军去镇守边城。
皇帝气不打一处来，独自在殿内痛骂：“好你个崔阿猿，自从君华过世后你就哭哭啼啼要死要活，三天两头告病，朕让你干点什么你就推推拖拖，逼急了还哭着要致仕，活像个死了男人的婆娘！这会儿倒生龙活虎要为国尽忠为民请命啦！”
骂归骂，但皇帝也知道将养子交给崔侯是再妥当不过的了，只能翻着白眼在任命书上签字盖玺。
崔祐貌不惊人，也不喜冲锋陷阵，但办起事来那是数一数二的灵光，既细致又利落，短短五天就安排好了沿途所需衣食住行的一应辎重。
调料要炙烤蒸煮四味俱全，床帐要春夏秋冬四季更迭，医者要擅长外伤内伤调理各数名，连熏蚊虫的香料都配齐了五种香味的——其实是皇帝开了自己的私库任他搬。
到了出城的那日，崔侯领着浩浩荡荡的辎重人马，头上是彩旗飘扬，胯下骏马嘶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这是去郊游。
霍不疑和衣躺在马车中，身上盖着厚厚的皮毛，眼睛一直望向窗外——行至城外十里亭，他便吩咐停车休整。过了好半晌，梁邱飞拍马过来，高声道：“少主公，崔侯问咱们是不是该启程了！”
霍不疑道：“再等一等。”
梁邱起看着他苍白的面庞，不忍道：“少主公，别看了，她不会来了。”
霍不疑垂下长睫：“此去边城艰难，她不去才好……”
正在这时，前方崔大崔二拖着一名少年过来，梁邱飞眼睛一亮：“诶，这不是程家三公子嘛！定是小女君有话托他来说！”
霍不疑幽深的眸子瞬时升起希冀的光彩。
程少宫用力甩开崔大崔二的胳膊：“你们这俩孩儿，怎么见面就牵走了我的马，真是好生无礼！”
崔大崔二嬉皮笑脸的一径赔罪。
霍不疑颤声道：“少宫，她，她是不是有话……”
程少宫闷声不响，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锦囊丢给梁邱起。
梁邱起感觉锦囊中似乎是个四四方方的小小硬物，然后双手递入车中。
霍不疑抓过锦囊抖开一看，竟是当初他赠与少商那枚私印，一时面色灰败。
梁邱飞愤愤对程少宫道：“公子之妹也太无情了，我家少主公如今都这样了……”
“那日从宫中出来，少商就高烧不止足有三日，之后忽好忽坏的又是六七日，到今天还不能下地。其间有两回医者都让家里准备后事了，好在总算熬过来了。”
程少宫看着霍不疑，一字一句道，“阿父和阿母偷偷议论，担忧妹妹受了这般大病，不知将来会不会折损寿数。我听说你身受重伤，丢了半条命，如今少商也丢了半条命，她算对得起你了。”
霍不疑捏紧私印，用力到指节发白，私印上那尖尖的四角戳进指腹都不知疼痛。
梁邱兄弟和崔氏兄弟面面相觑。
程少宫继续道：“令尊忠勇可敬，世所罕见，程家上下都感慨非常。可是一事归一事，你们没缘分就是没缘分，请霍大人莫再强求了。”
霍不疑慢慢的一呼一吸，努力平复气息：“你的意思我知道了，她什么话都没有么？”
程少宫沉默了片刻：“有。她说——后会无期。”
霍不疑立刻一手按住车壁，避免自己倒下去。
那夜的情形历历在目，风寒露冷，四周草木的呼啸声如刀刃刺骨，他骑在奔腾如飞的马上，把心爱的女孩紧紧搂在怀中。割舍她，比割去自己的肢体都疼，但他还是将她丢下了。
他当时说，后会无期。
她就是这样的人，睚眦必报，万难原宥。
霍不疑向后靠在隐囊上，闭了闭眼：“我明白了，程三公子你回去吧。阿飞，请崔叔父启程。”

第142章
霍不疑赴边后的第五日，废后事宜提上日程。
朝堂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宁静，所有重臣都对此事闭口不言，只有论经台中的几位经师替皇后说了两句‘贤淑温厚，并无过错’云云，不过反对宣氏母子的家系中也不乏会读书的子弟。那些经师往往会招来一顿冷笑，外加更加激烈的反驳理由。
有回程咏来看病榻上的幼妹，少商忍不住问：“难道就没有为皇后奋死谏言的臣子么？”
程咏道：“我等先是陛下的臣子，其次皇后。若是为了皇后而违逆陛下，岂是为臣之道？”
“无故废后，于理不和啊。”
“有理由啊，诏书上说了皇后嫉妒嘛。”
看幼妹黯然的样子，程咏轻声道：“为了布军，为了税收，为了任何一项朝政，群臣都有可能一争，可是为了一位没见过几回的娘娘，他们不会的。嫋嫋，为兄告诉你，除非是像吕后一般同甘共苦过的，或是如霍平君一样根系一处的，臣子们为废不废后而与君王争执，多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总之，绝不会是为了皇后本人。”
少商不再言语。
养病的日子平静而无趣，桑氏并不与少商谈论前尘往事，只是拉她下棋品曲，时不时说说程止任上的趣事。萧夫人想让桑氏多劝劝女儿，桑氏却说：“嫋嫋心里什么都明白，可是人心匪石，哪能说转就转。姒妇别急，让嫋嫋缓一缓，过上两年就什么都看开了。”
不过在起程回去的前一夜，桑氏特意将少商扶到廊下：“你比我好多了，我少年时天下大乱，兵祸四起。昨日笑谈饮酒的小姊妹，几日后就听闻满门遭了匪贼；上个月还相约赏花的手帕交，这个月就奔逃不知去向……我知道你心中有怨气，可你走出去看看。看看这星空，这天地，人世间有那么多不容易的事，你我已是有幸之人了。”
少商撑在廊柱上，看着满庭芬芳的郁郁葱葱，呼吸着生机盎然的春日气息，心中已有了决断，此后每日进益锻炼。
因为废后之事朝廷里一通忙乱，袁慎再没功夫一天来四回了，不过来还是每日来的；不知为何，袁慎这回格外沉默，常是隔着屏风与少商对坐半晌，然后安静的回去了。
桑氏离去的第三日，废后诏书与立新后的诏书前后日颁下，毫不出少商意料的，皇帝禁止群臣庆贺迎立新后，同时，也对废后的安置异常荣宠。
首先，加封其余皇子皆为王爵，其中二皇子为淮安王，然后改立废后为淮安王太后，迁居北宫东北方的永安宫居住，继续享皇后封邑，并且为了叫淮安王太后用度宽舒，还多给二皇子的封地划了一个郡，以奉养太后。
与此同时，皇帝大肆封赏宣氏一族。宣太后的弟弟宣侯本无军功，但皇帝顶着众臣的反对将他从关内侯破格提拔为列侯，加大封国；宣太后的从兄与从弟俱奉爵位，拔擢至一等官秩；甚至连宣太后的那位叔父，因为儿子早死，皇帝特意将他的女婿恩泽封侯。
一时之间，宣氏满门烈火烹油。
少商能行动自如的第二日就派人去三皇子府送了封信函，还未雨绸缪的给信使装了一口袋钱预备塞门房的，谁知三皇子御下甚严，信使将钱袋满满当当的带了回来。
少商叹口气，头一回觉得换个太子也不错。
本来她以为至少要次日出发的，谁知一个时辰后三皇子的马车就出现在了程府门口，险些把老管事吓出一个趔趄。他暗想，自家女公子的追求者实在应接不暇，简直此起彼伏波浪滚滚啊，他老人家有些吃不大消。
萧夫人闻讯赶来，发急的追问：“三殿下来做什么，你要去哪里！你还没好全呢！”
“阿母的脸色怎么还这么难看，别是我好了，阿母倒病了。”
少商惊异的望着萧夫人，哪怕在粗粝军营中都莹润丰健的中年美妇此时竟然蜡黄憔悴，“青姨母，您多给阿母补补，药补不如食补，什么牛骨粥猪蹄汤，还有乳鸽黑鱼……”
青苁扶着萧夫人低头苦笑，萧夫人跺脚道：“你好好回话！”
少商一面让阿苎为自己整理衣裳，一面微笑道：“阿母别着急，我要进宫一趟。可是娘娘被废了，我的那些令牌就都不管用了，是以请三殿下领我去见娘娘。”
萧夫人焦急道：“我听说永安宫宫门紧闭，淮安王太后谁也不见，你怎么进去啊！再说了，你为何不找太子领你进宫？”
“太子？”少商笑道，“他能进的去哪里啊。”她在妆台上一通摸索，还是安静的跪坐在一旁的程姎将耳坠递到她手中。
少商将两只白玉耳坠戴好，冲铜镜晃了晃：“那回我和霍不疑吵架，躲进一间宫室里发脾气，太子本来想做和事佬，可是听我在里面砸了一个花杓，就驻足不敢进去了——哼哼，想进永安宫，还就得三皇子。”
整顿停当，少商向萧夫人躬身拜别，临踏下门廊那刻，她忽然顿足，转回身体后缓缓道：“阿母不用担心我，我到哪里都能活得下去。可您若不把身体养好了，阿父一定饶不了我。”
然后她的视线定在萧夫人后方的程姎身上，好声好气道，“青姨母要照看阿母，家里这一大拉子琐碎，都要烦劳你了。”
程姎呆呆的应了一声。
春日的旭阳总是令人眼花缭乱的，柔暖光线下的女孩有种不真实感，仿佛脆弱的樱草，风一吹就不见了。看着她穿好翘头履，正要走出庭院，萧夫人忽然颤颤的喊出口：“嫋嫋！”
少商回头笑了下：“我去去就来。”
‘去去就来’？！萧夫人一阵眩晕，这是她第三次听见这句话了。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十年前奔赴前线的那一日，稚弱幼小的女童被傅母抱在怀中，哭着小脸通红，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着‘阿母别走，阿父别走’……程始心有不忍，频频回头，甚至想冲回去将女儿一把抱走算了，反正程母葛氏也追不上——可是自己冷静的制止了丈夫，大军开拔在即，不可旁生枝节。
萧夫人忽然挣扎起来，失态的大声叫喊：“别让她走，来人呐，不许叫她走……拦住她，快来人拦住她啊……！”她觉得自己要失去女儿了，要永远的失去她了。不过，也许她十年前就已经失去她了，只是如今才发觉而已。
十年间她为何要那么冷静理智，为何要坚定的维持自己的好名声！她应该像凶悍的母狮子一样，狠狠撕咬开那些抢走她孩子之人的咽喉；或者应该像村口的泼妇一般，拖着葛氏的头发绕府走一圈，谁敢说个不字她就打的那人不剩一颗牙齿！
——她不是没有办法带走女儿，只是顾忌太多，而此时，说什么都迟了。
萧夫人剧烈喘息，气血翻涌间，忽觉喉头一甜，嘴边溢出一股腥热，然后倒了下去。
……
少商戴着厚厚的帷帽坐在轺车中，三皇帝骑行在旁，他忽开口道：“你家管事为何看我的目光那般惊奇？”
少商将帘幕拉紧些，以免让街上人认出自己：“乡野人家没见过世面，殿下不必介怀。”
三皇子冷笑一声：“以前子晟去你家也这样吗……”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失言了，其实他心中很觉得奇怪——大难过后，这两人难道不应该是苦尽甘来相守相伴么，何以闹到这个地步。
少商一手扶着车栏，静静道：“霍大人虽位高权重，但一直待人温文有礼，哪怕是对奴仆都和善周到，与三殿下的形容大不相同……对了，淮安王太后是不是病了？”
三皇子嘴角一歪：“接了废后诏书后，她什么也没收拾，只带几个宫婢就进了永安宫，饮食渐少，病了也不肯见侍医。于是我母后非但不敢办奉后庆典，连长秋宫都不敢住进去。”
少商点点头：“我猜也是这样。”
三皇子不无嘲弄：“母后闷闷不乐，父皇就一个劲的封赏宣氏一族。淮安王太后再这样病下去，说不得父皇要把整座国库搬给姓宣的了。哼哼，父皇也太仁厚了，真像高祖皇帝或武皇帝一般翻脸无情，谁又敢多说半句——这世道，总是苛责厚道人的！”
少商翻了三皇子一眼：“这档口，殿下就别火上浇油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秉性，宣太后曾说过，她做不成越皇后，越皇后也做不成他。陛下亦然。”
三皇子默然片刻，又道：“你真能劝好淮安王太后？听说那日她对父皇把什么道理都讲明白了，怎么如今又过不去了。”
少商笑笑：“陛下也好，皇子公主们也罢，都不明白宣太后的心事——其实吧，她是要人哄的。偏偏自宣太公过世后，就再没什么人哄她，反而要她屡屡去哄人，寡居的母亲，年幼的弟弟，唉……”
三皇子眼前浮现宣太后端庄持重的模样，满脸怀疑。
“宣娘娘从小到大，其实没真正吃过苦。外面兵荒马乱，她头顶上始终有人庇护，是以漫长的岁月从未消磨掉她的真性情——在宣娘娘内心深处，她始终还是那个父慈母爱娇养呵护的宣氏嫡长女公子。”
“可情势比人强，在乾安王府，她得忍让一众外姊妹，嫁了陛下，她又对越娘娘有愧，还得接着忍让。还因为娘家孤弱，她更需要做出一副母仪天下深明大义的圣贤模样来。不论什么事，她心里再不痛快也要装的若无其事，还要抢在陛下解释之前‘理解’陛下的举措——如今总算不用装了，她自要使些脾气了。”
“孤以为你很敬爱皇后。”三皇子皱眉道。
少商道：“是很敬爱啊，但实话也要实说嘛。”
三皇子叹口气：“也是没办法了，淮安王太后不许任何人进永安宫去，尤其是宣家的人和几位皇子，你去劝劝也好。”
“长公主和五公主呢？”
“五妹还关着呢，长公主……”三皇子脸上发冷，“长姊先在父皇跟前哭了一顿，随后就‘谅解’了父皇的苦心，如今正和大驸马轮流劝说父皇不要熬坏了身体呢——难怪宣娘娘要生病，换我也得病了。”
少商摇摇头，长公主夫妇还真是操作标准。
说话间，两人来到永安宫门前，果然宫门紧闭。
少商梭了一眼三皇子，意为‘帅哥该你上了’，三皇子横了她一眼，深吸一口气，叫出一群身强力壮的侍卫，抬出两人合抱粗的攻城杵，然后在一二三的喝令声中，咚咚几下撞开了永安宫门，里头顶着门栓的宦官都被撞击力冲的坐到在地。
在众人吃惊的目光中，少商提着裙子迅速踏了进去，三皇子让侍卫们替她隔开上前阻拦的宫婢，然后道：“在宫闱中用攻城杵也是千古奇闻了，孤的罪名算是落定了，你定要好好与宣娘娘说理！”
少商回头道：“谁说我要说理来着。”
三皇子罕见的大惊失色。
“别急别急！”少商赶忙笑道，“只消我说成了，三殿下在陛下跟前不但无罪反倒有功！”
三皇子一口气堵住嗓门，差点没升天。
永安宫其实刚修造好不到两年，比长秋宫略小，但论屋宇秀丽，窗壁明亮，犹胜一筹；可惜宣太后主仆数人都无心收拾，少商一路走进去发觉到处空荡凄冷。
宣太后如今住的宫室是随意整理出来的，除了正中一副床榻，只有屋角的一尊小小火炉，别无其余家什。翟媪守在炉旁发呆，看见少商来了连忙走过去传报。
分别不满一月，宣太后原本乌黑油亮的青丝竟然白了好几片，满身苍老颓败的气息。此时她侧躺在被褥中，背向少商，一言不发。
少商伸着脖子看了几眼，然后跪到榻边，翟媪哭泣道：“你还是回去吧，我什么都劝过了，娘娘什么也听不见去。”
少商冲翟媪笑笑，不缓不急道：“娘娘，有件趣事，我说给娘娘听听。”
翟媪愣了下。
“今日三皇子领我进宫，他看了我的手书后，惊异的问我‘怎么和子晟字迹一般无二’。我这才发觉，这一年来我原来临摹的都是霍大人的字。呵呵，这人就是这样狡猾。”
宣太后微微动了一下。
“小的时候，总有人骂我是爹娘丢弃不要的孩儿，我那时就想，等我长大了，就再也不会有这种事了。”少商眼中慢慢浮起水气。
“我若要什么，我自己会想办法——老天生人，给予了智谋和气力，只不过有些蠢货偷懒不肯用罢了。然后，我遇到了霍不疑，我的智谋与力气也渐渐束之高阁，变成了一个寻常的蠢货。再然后，在我最无防备之时，他弃我而去了。”
宣太后微微侧过面庞。
“我决意要忘记霍不疑，可是早晨睁眼时，我会想起他叮嘱我不能空腹，出门时，我会想起他驾车来接我的样子，衣食住行，嬉笑怒骂，无论何时我都能想起他来。于是我打算丢了他赠与的所有东西，谁知一抬笔就又是他的痕迹——这种情形，我恐怕也嫁不了人的。”
“我不愿待在家中，承受着父母手足那些怜悯忧虑的目光！娘娘，您帮帮我吧！”少商泪水落下，淌湿衣襟，翟媪也在旁垂泪。
女孩膝行到榻边，一双小手抓着被褥，哀声恳求着：“娘娘，我无处可去了，您救救我，请救救我吧！给我一个栖身之地，帮我过了这道坎，帮我忘记他！我不能每日睁眼是他闭眼还是他，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娘娘，救救我……不然我如何活下去……”
翟媪也哭道：“娘娘！”
宣太后终于缓缓坐起身体，露出满是泪水的苍白面孔。
……
听到永安宫传唤侍医与饮食的消息，皇帝一下站了起来，喜出望外，越皇后也长长松了口气，帝后同时有种被赦免般的轻快，两人总算能坐到一处吃顿饭了。
得知三皇子撞破宫门时，皇帝本想揍儿子一顿，后来知道是他把少商送进永安宫后，长叹一声，改为赏赐一斛明珠了。吃饱喝足后，皇帝立刻吩咐岑安知去传话：“跟少商说，想要什么尽管开口，把淮安王太后服侍好了，朕记得她的功劳！”
皇帝心情好了，尚书台的诸位大人也都抹了把汗。
大越侯和虞侯一道出宫，两人边走边说。大越侯道：“谢天谢地，这几日我总是提心吊胆，唯恐淮安王太后有个万一，陛下和妹妹再不能好好一处了。”
虞侯道：“没到那个份上，妇人嘛，被废了正妻之位，总要闹一闹的，只是我没想到破这个局的会是那个程氏小女娘。唉，宣家也真是没什么大才了，也不知是使气，还是真没想到，这等关口居然眼睁睁看着陛下和越娘娘为难。宣太后说不许他们进宫，他们就真的一人都不进宫了！”
大越侯沉默片刻，道：“回头我去谢谢程校尉，谢他养出个好女儿。”
“是个好女儿，聪慧睿智，遇事果敢，所以我打算等这阵子风头过了，就去向程校尉提亲，我那十二子与程氏恰好年貌相当。”虞侯道。
大越侯猛的停住脚步：“你你，你当初还想把女儿嫁给子晟呢！”
“那又如何。”虞侯闲闲的笑了笑，“婚姻乃人之大伦，总不能耽误了，这里不成就试试那里，就算说不成程氏也无妨嘛。这话姑母没教过你么？”
大越侯甩了一下袖子：“阿母可不像你这样！唉，也不知子晟如今走到哪里了。”
虞侯抚须笑道：“子晟也还罢了，他那样貌走去哪里都少不了女子爱慕，倒是崔祐……霍夫人已经过时了，他总不能下半辈子无人照料吧。我有个守寡两年的从没，年齿不足三十，想说给他，你以为如何？”
大越侯翻白眼：“如何什么如何，我看你别在朝为官了，赶紧去做冰人罢！”
“做冰人有什么不好，前几年我将二驸马的妹妹说给了韩将军的小儿子，如今小夫妇俩和睦恩爱，逢年过节都要来拜见我，可比在朝为官尽落人埋怨好多啦！”
大越侯慢慢踱步，犹豫道：“诶，我听到一个消息，陛下身边的那个袁慎，袁善见，一天到晚往程家跑。你听说了么？”
“听说了啊。”虞侯道。
“你这人！”大越侯顿足，“别说袁慎是去找程家父子谈论经文的，我可不信！”
“当然不是找程家父子的。这有什么，一家女百家求嘛。”
“可那袁慎不是同蔡允老儿的侄女定亲了吗？”
“外兄啊，从程氏小女娘身上，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煮熟的鸭子是会飞的，定下的亲事是能退的。”
……
萧夫人躺在榻上翘首期盼了整整一日，没等来女儿，只等来冷冰冰的一道诏书——召程氏女为永安宫宫令，享六百石官秩；外加一道加封丈夫与长子的恩旨，另许多金钱财帛。
上门贺喜的宾客们很快发现程氏夫妇异常沉默，被问到时只推说是春乏。
这一日，程姎料理完家务，屏退一众婢女，独自走到书庐；寻过几间屋子后，在后厢的一间书库中看见程承正在书架上寻书。
程承笑道：“姎姎怎么来了，你下个月就要嫁人了，还不待在屋里歇息。”
程姎没有答话，坐到程承的案几对面：“父亲，您上回跟我说想将母亲接回来？”
程承一愣：“是呀。”又有些不好意思，“我在白鹿山读书时，你外大父一直让人送东西过来，你舅父还来拜访过几回。他们说，你母亲已经都改了。”
程姎道：“父亲忘了母亲对您的羞辱谩骂吗？”
程承叹气，低头道：“唉，我不如你伯父叔父，白身一个，又年迈跛足，能续弦到什么好女子。你大伯父看得上的人家，看不上我，看得上我的，你大伯父又看不上。不然，就是贪慕程家权势，另有所图，还不如将你母亲接回来……”
“我不同意。”程姎道，“我不同意将母亲接回来。父亲若是续弦不顺，不若先寻一位温顺敦厚的姬妾来服侍您。”
程承张大了嘴：“你，你……”
“父亲知道大伯母病了吧。”
“自然知道！可是——”
程姎含泪道：“大伯父对外面说伯母是旧疾发作，可我知道伯母是为了嫋嫋，伤心病倒的——她后悔了。后悔十年前丢下嫋嫋，后悔十年后苛责嫋嫋，后悔母女间不曾有过一日和睦欢乐就被宫门阻断了。”
程承难堪道：“都是我无能，当年没有制住你母亲。”
“阿父的秉性如此，别说母亲动不动搬出大母来，就是母亲一人父亲也是说不过的。”程姎侧脸拭泪。
“可是阿父，这公平吗？我舅父舅母怀中娇养，十几年来被疼若珍宝，而嫋嫋在阿母手中备受冷眼薄待，养的粗鄙无文。刚来都城时我还未有察觉，如今我才知道阿母的行径是多么的可恶！”程姎捏紧拳头。
“十年中大伯母数次派人回来接嫋嫋，都被阿母使计挡了回去。我听少宫说，在外镇守的将领多是互相结亲的，若伯母能将嫋嫋带了去，她也能像万家的萋萋阿姊一样找到合心满意的郎婿，那就没姓楼的姓霍的什么事了！”素来端厚温顺的女孩一脸愤慨。
程承痛苦的抚上额头：“我明白你的意思。阿母虽有心为难姒妇，可阿母粗枝大叶，若无葛氏一直在旁出主意使坏，后来也不至如此。”
“我会向舅母写信说明原委的，无论阿母改了还是没改，都不能回程家来！”程姎坐的笔直，身上微微颤抖，“凭什么作恶的人老了能善终，那十年间阿母何曾对一个无辜的孩子心软过！只要我在程家一日，她就别想回来！”
程承听出了异样：“什么叫你在程家一日？”
程姎道：“我跟大伯父说，我不喜欢那个人，无论如何也不愿嫁过去。大伯父已经答应帮我退婚了。”
“你怎能这样！”程承一下站了起来，气的满脸通红，“你大伯母为了这门婚事费了多少心血你难道不知？！那家门风淳厚，家世也好，你有什么不满意的，你你你……”
“因为我不能走。”程姎颤抖着哭了出来：“大伯母病的那么厉害，好像身上的精气神都被抽干了！青姨母要照看她，谁来管家——这时候我不能走！”
程承整日沉浸书中，全不明所以。
“大从兄已经授了官，成婚后就要到青州赴任，新婚燕尔，难道让姁娥阿姊留下来伺候大伯母？！”程姎拼命用袖子擦泪，脸上糊的乱七八糟，“二从兄过继去了万家，等与萋萋的婚事之后，就要跟着万伯父去任上了——家里还能剩下谁？！”
程承愕然呆立。
程姎长长吸气，平复呼吸：“不但阿母不配回程家来，我也不配好好嫁人过日子！只要嫋嫋一日没有安定下来，我就留在程家。阿父什么也别说，您尽管回白鹿山继续读书，有我在家里呢，我会好好看家的！”
程承木木的坐了回去，看着女儿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既心酸又骄傲，同时自卑于自己的无能为力，唯有深深叹息。
待父女俩走后，最后一排书架哗啦一声，从后面钻出两名少年，正是程少宫与班嘉。
片刻之前，程少宫偷着领班嘉进来找书，听见程承进来连忙躲到后面，免得被爱书如命的二叔父啰嗦，直到此时才能爬出来。
程少宫一面拍打自己身上的灰尘，一面喃喃道：“瞧瞧我这命格，总能听到不该听的，这下可好了，这事到底要不要告诉阿父阿母呢……诶，阿嘉，阿嘉你怎么了……”
班嘉呆在原地，两眼愣愣的看向门口。
“怎么啦？你发什么呆啊，那是我二叔父和堂姊，你不是都见过吗？”程少宫在他眼前来回挥手。
班嘉直挺挺的站着，秀气的脸上浮现梦呓般的神情：“少宫，你有没有听见外面电闪雷鸣？”
啥？！——程少宫看看窗外，晴空万里。
……
外面的确晴空万里，而且一连数日俱是好天气，少商赶紧干活——将手上的人马兵分两路，一路人数多的收拾长秋宫，一路人数少的收拾永安宫。
尤其是长秋宫，虽说要把宣太后用惯之物带走，但绝不能剩一片狼藉给越皇后，除非以后不想混了。于是少商要求宫婢和宦官们发扬‘不留下一点垃圾’的精神，在带走器物家私的同时，将长秋宫打扫整理的窗明几净，整齐而不呆板，简洁而不空旷，方便越皇后将自己的物件一一搬入。
少商深谙废话一万不如铜钱一贯的道理，直接拿了皇后的私房钱悬赏，于是因为废后而颓废不振的宫婢宦官们再度振作起精神来，短短六七日就将两座宫殿收拾妥当。
皇帝很是赞赏，于是让岑安知抬了一箱子钱赏给少商。
越皇后交着手臂在长秋宫巡了一圈，难得的表示满意：“以前只觉得她爱吃爱玩，口齿伶俐，倒没看出来办事这么利落。”于是也让人抬了一箱子钱过去。
翟媪还在嘟囔‘显摆她越家有钱是怎么的’，少商已经毫无负担的收下钱箱。
永安宫只有主殿和内殿收拾妥当了，少商让宣太后先行安顿养病，同时向皇老伯要求在偏殿旁另设庖厨，独立采买，并拥有部分进出宫闱的权限。
少商环视四周，在未来的几年中，她要在这座宫中布置出图画室，手工室，纺织室，读书室……殿后开辟出一片植被来，春夏要有繁茂的花叶，月下饮茶，品评蔬果，秋冬要有丰厚的收获，熬汤炙肉，围炉夜话。
——这里绝不会成为一座凄怆的冷宫，她要这里散发着安静而愉悦的气息。
“将来我会立下规矩，有功当赏，有过则罚，若是另有高就之处，自可离去……现在，将正大门关上，以后出入必要有我同意。”
环佩叮咚的宫装少女笔挺的立在正殿当中，目色沉静，声调缓淡，随着她一一发下旨令，周围宫婢宦官无不遵从。
看着眼前朱红色的大门缓缓阖上，少商忽觉心口一阵剧痛，痛的她几乎站不住。
——那也是一个晴空万里的初春日子，高高的苍穹犹如一泓碧玉般美丽开阔，母亲板着脸在马车中絮叨，将将十四岁的女孩心不在焉的回答了一句‘城门又关上了呀’。
其实女孩没说实话，在朱红色大门合拢前，在金灿灿的黄铜门钉之间，她看见那位俊美颀长的青年又策马奔回，远远的驻马在山坡上看向门内。
那样远的距离她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可她知道他必是在对自己微笑，他的笑容就像春天流淌的溪水那样温柔清隽，足以让她铭记一生。
当时女孩已经定亲了，可在她心底最深的隐秘处，依旧莫名的欢喜。
往事这样猝不及防的袭来，杀的少商毫无还手之力。
这一时，这一刻，她清清楚楚的记得他。
他的睫毛很长，下颌弧度俊秀优美，笑起来嘴角微微翘起，左边唇畔会旋起一个极小的涡；他的眸子深沉又明澈，看你时又无比真诚坚定；他的胸膛火热，臂膀安稳有力——然而，她要把他彻底忘记。
一点一点的，慢慢的，她要把他忘的干干净净，她绝不会再让自己冒这样的险了，再不让自己的心那样疼痛了。
【本卷终】
第五卷 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

第143章
少商也没想到，五年光阴这么快就过去了。
窗外的花树绽了花苞，盛放后又凋谢，周而复始；湖面上的冰结了又化，鱼儿越来越呆肥；不过有时看看菱花铜镜中自己依旧萌答答的模样，少商又觉得好像没过那么久。
她从小就是个不肯含糊的人，但凡下定决心要做一件事，总要全力以赴。
自接掌永安宫后，少商感觉自己像空降大企业的关系户，如何管理这百十来号人以及排布娴静有趣的宫廷生活，难度着实不小，一个弄不好就会鸡飞蛋打。少商不敢再我行我素，每个举措之前必询问岑安知——有否触犯宫规，有否涉及忌讳，询问后还要预置试行点。
如此谨慎小心，这些年来她倒博了一个练达宽厚的贤名——这回不是皇老伯抬轿子是真的好名声，许多起初听起来异想天开的规令收效居然也不错。
少商以往并没有这方面的工作经验，但她没吃过猪肉却看过猪跑——在一个偌大的封闭环境中，如果没有规律秩序的生活节奏，很容易产生懈怠厌倦等等怨恨情绪。于是她在落实责任安排工种之外，发布了两个新命令，一是但凡有妥善去处的宫婢，在年满二十二岁之后可酌情放出宫去，二是每年除了三祭五节，少商还会举办各色赛事，举凡女红，烹饪，园艺，甚至栽培暖房植被……中有出色者，都可获得重赏。
而皇后就是现成的各项举措的评委裁判，她的各种修养内涵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哪个菜色更色香味俱全，她是一流的美食家；哪盆插花哪片园艺更有意境，她有最高级的审美情趣；哪幅绣样更精致出尘高雅大气，她是顶尖的鉴赏者……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年两年下来，永安宫众人似乎也都习惯了这种劳作与休闲间隔有序的生活。
“少商君，少商君。”一个小宫婢含笑进门而来，“袁公子来了，正在灵露门外等您。”
少商正聚精会神的读着一本药膳食谱，小心拟定下个月给宣太后的菜谱，闻言不悦：“不是叫他走偏门嘛，走正门给别人看见了怎么办！”
那小宫婢捂嘴笑道：“想来袁公子就是想光明正大的叫人看见呢。”
少商啪的将笔拍在案上，对镜拾掇一番仪容后板脸出去。
灵露门外背身站立了一位二十六七岁的青年公子，依旧是风度翩翩，长身玉立，对着一众小黄门和宫婢也是笑容可掬。少商跟做贼似的，先是倚在门槛内东张西望一番，看看没有永安宫以外的人后才一脚踏出去。
“袁公子，不知此来何事啊？”少商一脸矜持模样。
袁慎俊秀依旧，不过气质成熟了许多，前两年他原想蓄须，察觉到女孩嫌弃的目光，连夜将唇上的短须剃了个干净。如今的他，再不会因为女孩装模作样就出言讥讽，相反是和和气气的：“陛下召见你，我刚好在旁，特地来跑个腿。”
周围的宫婢和宦官见他们二人要说话，十分识相的退了个干净。
少商皱眉道：“岑安知手下的人都死光了么，传句话的事还要劳烦您袁郎官！肯定又是你在陛下面前有意着相——我不是说了么，你我还是避忌些的好，蔡家……”
“蔡允大人打算收我做个散门弟子，平日有空去听他讲讲经学。”袁慎笑眯眯的。
少商啊了一声，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敬佩：“虽说我知道你素有能耐，但居然能把蔡氏大族长都说转圜了也是大本事！说说看，你究竟怎么办到的——这几年蔡家人看见你不是喊打就是喊杀，他们怎么肯就这么算了。”
“边走边说吧。”袁慎看看日头，“明日起你不是要在家住几日么，再晚就不好出宫了。”
少商应允。
袁慎走在女孩右侧，替她拂开沿途绵软的柳条：“前阵子有人参蔡司空因与上党太守有陈年旧怨，特意在考核时隐没其功，夸大其过——陛下大怒，立时就将蔡允大人下了大狱。”
“这是真的么？”少商好奇道。
皇老伯用人很有一套，讲究一个内外兼济，亲疏有序。
那些立下汗马功劳的从龙股肱之臣，往往官职不显，而是予以滔天富贵；在这其中再挑几个真正的心腹之臣在尚书台决断政事；至于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这样显赫的‘三公’之位，反而任命那些海内著名的经学大儒。
授官时，皇老伯对这些饱学之士自然是十分尊敬，不过一旦发觉其错处，惩治起来也是异常严厉——与对待景阩功臣的心软宽容迥异。
袁慎道：“蔡允大人疯了么，就算要报仇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我替他把事情查清了，并非蓄意报复，只是大意失察，轻信偏听，被有心人抓住了把柄发作而已——陛下免了他的大司空，训斥一番也就是了。”
少商笑吟吟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袁慎被这目光看的很舒服，笑道：“你又在肚子里说我坏话。”
“那好吧，我不在肚里说，我在嘴里说。”少商笑道，“你给我老实道来，你等蔡家有难等了多久了？”
袁慎哈哈一笑：“蔡氏约束子弟甚严，几位出仕的蔡家长辈也都小心谨慎——他们要是再不犯错，我都想自己动手了。”
少商忽对他起了歉意，叹道：“你又何必如此。”
袁慎向他恭恭敬敬的作了个揖，叹道：“小可今年已二十有七，再不成婚生子，怕有无后之忧了！”
少商望天：“其实婚姻真没什么好的，你看看五公主，嫁出去时比前四位公主都风光，称得上十里红妆，华盖满城。可自从完婚后，与小越侯之子三天两头吵闹斗殴，上个月险些将小越侯的府邸给点着了……”
“这是恶人自有恶人磨。”袁慎道，“五公主与驸马，一个骄奢淫逸，一个跋扈凶残，我看这俩是天生的一对。你没见自从五公主嫁过去后，连小越侯都没精神挑事了？”
“有精神才怪了！”少商压低声音，“半年前有一回，我去长秋宫奏禀一事，正碰上越皇后召了五公主夫妇在训斥呢！你是没看见啊，五驸马脸上好长的三道血口子……”
“那公主呢？”袁慎也是一脸八卦。
“听说头发被薅掉了一大撮，头皮都见血了！”
袁慎啧啧两声，满脸幸灾乐祸，少商知道其中缘故——五公主婚后数月，某日进宫谢恩时撞见了袁慎，居然异想天开的要召他为入幕之宾，当时袁慎脸都绿了。
后来袁慎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将五公主私养面首之事捅了出去，皇帝气的半死，当即将作为嫁妆添加给五公主的食邑又减去了一大半！
——就算要养面首，也不能新婚就开始啊，至少要生下儿女人至中年之后啊！就算不看越皇后的面子，越家也是功勋卓著的外戚之家，这也太不给功臣面子了！
“本朝公主不如前朝的风光喽！”少商摇摇头。
前朝公主不但养面首，还屡屡能在著名的历史关键时刻留下鲜明的印记。而本朝嘛，皇老伯看起来十分厌恶公主干政，所以公主们的轶事也只剩下桃色纠纷了。
“少商。”袁慎停住脚步，看向女孩目光灼灼，“蔡袁两家已和好了，与我定亲的蔡家女公子也早就嫁人生子了。等令尊的寿宴之后，我就请长辈上门提亲吧。”
少商不无烦恼：“你为什么非我娶我呢。”
五年前，她满身伤痕的自闭入永安宫，这不长眼的袁某人就跌跌撞撞一路跟过去。她不开宫门，他就几个时辰几个时辰的长立门外，弄到议论纷纷少商不得已放他进去说话。
“我要娶你！你记住了，等我把蔡家的亲事退了就来娶妻你，你这回不要再匆忙答应给别人了！”——袁慎冲她这么喊着，脸上还带着被蔡家打出来的血痕。
“我脾气这么坏，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么？”少商无奈道，“你何必自讨苦吃呢，找个贤惠和善仰你如天的妻子不好么。”茫然中，这句话她似乎对另一个人也说过。
袁慎站到女孩面前，玩笑的看她：“你明明是想嫁人的，莫非只是不想嫁给我？”
少商想起了一件尴尬事：“好好说话，别提有的没的。”
袁慎忍笑，扯了一支湖边的杨柳：“家母在前夫过世后，立定了终身不嫁的念头，什么天皇老子都不嫁。你呢？”他回转目光到女孩身上，“你还是愿意嫁人的吧。”
少商不情愿的点点头：“……嫁还是要嫁一回的。”大不了过不下去绝婚就是，她决不让过去之事影响她未来的人生。
袁慎笑了笑，眼看前方已是长秋宫，他赶紧说道：“其实你仔细想想，我们成婚是最好不过的——你我都清楚彼此性情，谁也不用装模作样，有时吵吵闹闹也不乏趣意。少商，说实在的，我们是同一种人，你见过豹子与麋鹿一道栖息的么。只有同一种人，在一处才过的长久。”
少商有些怔忡。
其实她明白袁慎说的都是实话，她和袁慎做夫妻最合适，甚至可能比嫁给楼垚都合适。他们都狡黠，警惕，防备性强，甚至天生带了三份凉薄；在漫长的岁月中他们将生儿育女，利益一致，彼此信任。
——袁慎决不会半夜杀出去报仇，他会隐没在暗处慢慢收拾凌氏兄弟，而作为妻子的自己可能在一旁出馊主意。
“已经五年了，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袁慎没有向长秋宫方向去，而是斜开几步，“过几日又是元宵了，到时我带你去看灯罢。”
他忽然停步，转身过来，笑如春风：“——适才我说的娶你缘由都是废话！我想娶你，只是因为我喜欢你。”
“头一回在元宵灯会上遇见你，我就暗暗心悦于你，但你看来犟头倔脑，实非佳妇人选。后来因为桑夫人之事你我又见了几回，我就想，你年纪还小，慢慢教导总能成为一位妥帖的宗妇——谁知道，这一犹豫，就晚了。”
袁慎站在少商侧前方十余步处，浅蓝色的锦袍上绣有山河鹤羽，比湖光山色更秀丽清雅。他面上的神情似悲似喜，“这些年来，我看你渐渐长大，学着稳妥周全，学着滴水不漏，我忽怀念起你在尹家一言不合就打人的样子。我又觉得，你永远不长大，永远满身尖刺的样子，也是不错。”
程氏少商是他见过最鲜妍明媚的女孩，无论何等逆境，她都会披着最清新的阳光雨露大步踏出去，哪怕在荆棘上踩出斑斑血痕，也终究会走出一条路来。
“少商，我喜欢与你待在一处，听你偷着说人坏话，看你自得其乐的我行我素，日月绵长，岁月悠远，你我最终会白头偕老，合葬一处。”
说完这番话，他再度斯文的行了一礼，微笑着离去，只留下少商愣愣的站在原处。

第144章
发了半天呆，少商挠了挠腮，然后缓缓走向长秋宫，看见上前来迎自己的宫婢宦官，她习惯性的摆起温煦可爱的笑容——熟悉的殿宇，不一样的摆设，少商这么多年还是不大适应，不过看见皇帝一家三口以倒品字形坐在内殿正中，左右不见宫婢与宦官，连岑安知都没在，她一下竖起了满身的汗毛，严阵以待。
皇老伯坐在正中，大马金刀，双手搭膝，左边耳垂有些奇怪的发红；越皇后坐在他右后方，斜倚着案几给自己补指甲上的蔻丹；三皇子，哦不对，是新任的太子殿下则坐在皇帝的左后方，手上翻着一卷竹简，也不知是奏章还是典籍。
少商行完礼，小心看向上首这压迫感极强的三口子，最后目光落在越皇后身上——宣太后已如秋后落叶般衰老了，可是越皇后却如丰润如碧波春水，容色越发深浓。
她有点不大舒服。
皇帝笑眯眯的朝她招招手：“坐近点，朕有话要问你。”
少商觉得皇老伯笑的活像像狼外公，愈发心中警惕，只敢往前挪半尺。
皇帝问：“这阵子淮安王太后身体如何啊？”
少商看了眼越皇后：“回禀陛下，比正旦前好些了，但还是气衰体虚，食不下咽……这些妾昨日已对皇后娘娘说过了呀。”
皇老伯虽然很关心前妻，但人家毕竟有正经工作的，不能处处关心到，是以这几年来少商不可避免的要向越皇后报备宣太后的状况。
这话说下，越皇后呵呵两声，太子冷哼一声，皇帝摸摸胡须：“宣太后是不是又说自己的身体像宣太公的话了？”
少商叹道：“每回生病都说的，还说当初宣太公也是这些症疾——都是妾无用，没有照料好太后。”不能化验没有西踢，连病灶是什么都弄不清，古代人从生病到去世利落的很。
“这不怪你，两年前那回那么凶险，若不是你，她差点没熬过去。”皇帝摆摆手。
少商很标准的拜倒：“妾谢过陛下体恤。”她看越觉得皇老伯的左耳垂红的很奇怪——她有个大胆的猜测，然而她不敢问。
皇帝一脸英明睿智的微笑。
越皇后再度呵呵两声，太子跟上冷哼一声，皇帝不去理他们，忽然换言道：“听说东海王自正旦后就没去永安宫看望太后了，这是怎么回事。”
少商貌似茫然状：“有这么久了么。对呀，东海王为何一个多月没来啊。”
皇帝吊着眼角：“依你看来，莫非东海王心绪不佳……”
“不会呀，东海王自从成为东海王之后，妾看倒比以前自在了，去年跟二公主夫妇去山里消暑，与一群闲士诗啊赋啊的云雾缭绕，回来时心宽体胖，娘娘给殿下做的衣裳还得再改。”少商的眼神很天真，继续拉扯。
越皇后不耐烦了：“陛下，这蔻丹我自己涂不好，您和少商慢慢说，我先退下了。”
新太子和亲妈同款表情：“父皇，要是没什么事，儿臣先告退了，还有好多事……”
“别闹！”皇帝跟赶苍蝇似的朝身后的妻儿挥挥手，“谁也不许走，都给朕老实听着！”
回过头来，皇帝虎着脸，对着少商拍腿道：“小丫头还想糊弄朕！说，一个多月前你跟东海王说了什么，吓的他从永安宫的阶陛上滚了下去，还摔破了脑门！”
太子感兴趣了，端着一碗酪浆看向女孩：“长兄头上的伤原来是你的缘故？”
“你推子昆了？”越皇后惊异道。
“不不不，妾哪敢啊！”少商吓的连连摆手，“借妾一百个胆子，妾也不能跟东海王殿下动手啊！”
“你是没动手，你动嘴了！”皇帝又拍了一下腿，“你还不说实话！”
少商无可奈何，只能扭捏着说出实情，“其实妾也没说什么，只是跟殿下说，说您现在也没王妃了，不若娶了妾罢……”她现在还记得东海王当时的脸上表情，便是遇见妖魔鬼怪也不过如此了——真忒么丢人！
话还没说完，越皇后已经咯的一声笑了出来，新太子险些喷了嘴里的酪浆。
越妃笑的前仰后伏，指着少商道：“是不是宣太后说自己身体不好了，想在走之前看你成婚嫁人？”
少商尴尬的点点头。
太子抹掉嘴角的酪浆，气急败坏：“你一个小小女子怎能说这种话！前脚宣太后叫你嫁人，后脚你就去向兄长提亲！你好啊你，真是果敢善断，一点也不迟疑！”
皇帝继续朝背后挥手：“你们俩都别说话，朕还没问完呢……少商，你说那话之后，子昆怎么说？”
少商的脸色好像刚吃剩的青蕉皮：“东海王殿下没来得及说话，当时就从阶陛上摔了下去，然后捂着额头跑了，都没和娘娘拜别，说是要回去裹伤。”
皇帝忍笑：“那你觉得子昆愿不愿意娶你啊。”
“看来，似乎，是不大愿意的。”少商难堪的承认，“……可这是为何啊？东海王殿下柔仁寡断，妾刚好给他拿主意。等成婚后，妾既能接着照料永安宫，又能叫王太后对殿下放心。妾以为这门亲事很合适啊！”
“合适什么合适！长兄若娶了你，还不被你欺压的连头也抬不起来！”新太子差点喷口水，“这门亲事孤不同意！”
“妾不会欺压东海王的！妾是心地很好的人，永安宫上下都这么说！”少商很愤慨。
“你比孙氏更不像话，到时长兄还能剩下几根骨头！”
“东海王每根骨头都会好好的！”
越皇后笑的趴倒在案几上。
“你们都给朕住嘴！”皇帝大喝一声——他终于明白了为何自打有了程少商前妻的嗓门越来越大。
深深吸气后，皇帝正色道：“少商，这事袁善见知道了么？”
“知道的。”少商嗫嚅，“他听说东海王跌伤了额头，就来问我，我照实说了。”
“他倒不生气？善见什么都跟朕说了。”皇帝饶有兴味，“还说过几日要去你家提亲。”
“妾还没生气呢，他生什么气啊。”少商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当年妾打算悄没声息的在永安宫过几年，待风平浪静再做打算。谁知袁善见敲锣打鼓的一通闹腾，满都城都知道他要退婚。他虽没明着说出我，可他一天四趟的往我家跑，蔡家难道会不知道？！害的家父家母这几年看见姓蔡的就要绕着走。唉，可怜他们一生与人为善，却因为我差点与名门蔡氏结仇——这种情形下，我要是敢嫁他，就是明火执仗的抢了蔡家的婚事！”
总不能她自己快快活活的嫁进高门，让娘家结个大仇家吧。
皇帝笑道：“朕也曾责怪善见一天到晚往永安宫跑，然而善见说，是怕你不等他了结前事，就又要嫁别人了。”
少商辩解道：“如今袁公子是与蔡家尽释前嫌了，可一个多月前他们还势同水火呢，妾，妾自然要另寻出路……”
“看来袁善见倒没忧虑错。”新太子见缝插针的嘲讽。
越皇后继续趴在案几上闷笑。
“妾真觉得这门亲事挺好的。”少商犹自挣扎，“东海王殿下也太伤人了！”
皇帝莞尔一笑：“少商啊，朕来告诉你。子昆头一个喜欢的是深明大义委曲求全的曲泠君，后一个是孙氏，你以为自己和她们哪个像了？”
“曲夫人也就罢了，妾比孙氏还是强一点的罢……”少商嘟囔。
“你错了！”皇帝道，“十年间，孙氏的所作所为哪能一点不露，子昆能容忍她十年，会没有一点情分在里头？”
少商第一次听到这种言论，张大了嘴：“不会吧，孙氏她人品……”她说不下去了。
皇帝道：“不错。在世人看来，孙氏人品低劣，浅薄无知，可难保子昆对她没有怜惜之情啊。”
少商惊讶的久久无语，但细想想，仿佛也有道理。
“好了，言归正传……阿姮你别笑了，朕要说正事了！”皇帝不满的瞪了后面一眼，“少商，有件事得让你知道，子晟在边塞立下大功了……”
他有些难以措辞，新太子立刻接上：“这几年中，子晟在西北灭盗匪，拓商路，招降塞边数族，平定羁縻之乱，转战千里，不但为朝廷省下许多粮草兵马，更在上个月收复蜀地之战中从陇西出奇兵，辅佐诸将合围僭王，可谓功勋卓著！”
少商低头听着，一言不发。
“你若真的应了袁家的亲事，朕就立即将此事传至西北。”皇帝道，“子晟这些年累进军功，早就抵过前罪，朕必然要大大的封赏他。而且他年纪也不小了，霍家只剩他一人……届时，朕会严令子晟择妇成婚，开枝散叶。你可想清楚了！”
少商抬起头，微笑道：“原来蜀地已平，这消息还没传开呢，妾先恭贺陛下天下一统。”
她恭敬的磕了个头，再道，“霍大人是天上的雄鹰，只要挣脱了旧日恩怨，必能展翅高飞，将来位极人臣，子孙繁茂，也不在话下。也不知霍大人的婚仪在哪里办，若是在都城，说不得妾还会携郎婿一同赴宴呢。”
皇帝正正的看着女孩：“你真想清楚了？”
“陛下，妾五年前就想清楚了。”少商再度叩首。
“行，你这就退下吧。你这些年服侍淮安王太后十分用心，后日你父亲的寿宴，朕会赐下美酒与金帛。”皇帝发话。
少商恭身道谢，随后垂首告退。
越皇后总算止住了笑，望着女孩离去的门槛：“以前宣太后总说她看着狡黠凉薄，实则一片赤子之心，当时我还不明所以，如今才懂了。”
新太子赞同道：“母后说的是，自长兄辞去储位后，朝臣世族颇有忌惮，儿臣本想为长兄再说一门好亲事，谁知都在那推拖支吾，真正可恨！”
越皇后翻了儿子一个白眼：“那你适才还讥讽少商。”
太子难得叹了口气：“她为人纯挚不假，可行事实在离谱。袁善见那样一个生有七窍玲珑心之人，怎么会看上她的，也是奇了！”
“这话你五年前也说过，陈词滥调！”越皇后吐槽，随后又叹，“唉，真是个执拗的傻孩子，放着鲜花着锦的金光大道不走，非要另寻出路，真是……”她是过来人，怎么会想不通其中缘由。
太子嗤笑一声，哗啦啦的整理竹简卷筒，一脸通透的聪明样：“母后说的没错，程氏就是个不开窍的！子晟那样才貌双全的人才，西北诸城的高门女子趋之若鹜，都哭着喊着要为他牵马捧鞍！前年子晟主持边城的上巳节祓禊大礼，小女娘们差点把崔侯父子挤下河去。只要子晟点个头，要什么样美貌温柔贤惠的名门闺秀没有！”
“那子晟为何不找几个美貌温柔贤惠的呢？”皇帝冷不丁来了一句。
太子立刻泄气了，无奈的叹口气：“……因为子晟也是个不开窍的。”
帝后含笑对视一眼。
随即，不屈不服的太子殿下又兴然起来：“不过这下好了，今天我就军马传报西北，让子晟死了心，赶紧娶妻生子！真是的，这么多年还没折腾够么……父皇，您说子晟会挑哪家的女公子啊？”
皇帝语中带笑：“这些年你与崔侯信函来往，提及最多的不是那位骆氏么，就是以前给五公主做伴读的，叫什么来着？”
“叫骆济通，前长水校尉骆宾之女。”太子叹道：“要说呢，骆家也是名门世族，可惜这几年族中子弟平庸，至今我没听说一个出众的，霍家单薄，将来叫子晟如何仰赖妻族呢？好在那骆济通是出了名的大德贤妇，初嫁才一年就守了寡，却数年如一日的服侍重病卧床的舅姑，博得夫家一片赞誉。无论才干还是德行，俱是顶尖的——”
“总而言之，比少商贤惠百倍。”皇帝点点头，微笑的看着儿子，“这件事情，前前后后都是你的意思，你将来可不要后悔。”
太子想了想，坚定道：“程氏是个死心眼的，与其叫子晟一年年空耗下去，还不如一别两宽，各自欢喜。不论袁善见还是骆济通，都足以匹配程氏与子晟。有些事，就当快刀斩乱麻，越拖越坏事！”
“好！”皇帝微笑着一拍手，“就依你的意思，朕这就去信边塞，让崔祐给子晟赶紧定下亲事！当初朕给子晟定的处罚是戍边七年，待他回来时，朕要看见霍家的新妇与儿孙！”
太子喜道：“父皇英明！”
越皇后怜悯的看着儿子——她记得上一个皇帝这么对着笑的人，不出一年就被坑进坟头了。回头她得提醒下皇帝，到底是自己儿子，别坑的太狠。
太子正要告退，忽回头道：“父皇，儿臣这才发觉，您的左边耳朵怎么红了……”
皇帝摸着自己的耳垂，轻咳两声：“适才有些发痒，朕揉了几下。”
太子不疑有他，关怀道：“父皇还是传侍医来看看的好。”
待太子离开后，皇帝收敛笑容，摸着耳朵对越皇后瞪眼：“都是你，不知礼数，险些叫人看出来！”
越皇后婷婷袅袅的走到皇帝身旁半跪着，眉目含情的嗔怪道：“陛下现在倒爱讲礼数了，当年陛下二十三，我才十三，陛下怎么不知讲礼数啊。既然嫌弃我，不如也去找几个美貌温柔贤惠的名门女子？”
皇帝看着越皇后眼角眉梢的风情，心头一阵意动，将她拉进自己怀中，咬牙笑骂道：“朕就喜欢咬朕耳朵的！唉，子端这傻孩子，这辈子怕是遇不上会咬他耳朵的女子了！”
越皇后咯咯一笑，用力去推皇帝，皇帝山岳般高大的身躯就势往后倒下。
然后越皇后撩裙分腿跨坐其上，双手按住皇帝的胸膛，趾高气扬道：“某乃金角山女大王，今日巡山，不想碰见你这狂徒。虽说你胡须皱纹一大把，但还剩了几分姿色，待本大王试试你的身手，若是得力，就上山与本大王做个压寨郎婿罢！”
皇帝斜乜着眼：“大王想怎么试？”
越皇后娇媚一笑，嗷呜一口咬在皇帝的喉结上。

第145章
“三叔母你别笑了。”少商满脸无奈，案几对面坐着花枝乱颤的桑夫人，“这事究竟哪里好笑了。”
桑夫人坐直身体：“五年前，你看见皇帝与淮安王太后亲近，酸溜溜的跟我说‘不知陛下与越娘娘是如何相处的’。这五年你果然看见了，结果还是酸溜溜的。你倒是说说，陛下总共两个女人，你究竟想要他如何。”
“唉，那不一样。”少商托着下巴，叹道，“五年前，陛下和太后在我们跟前最亲近的举止，也不过是头挨在一处看看风景——那时我就觉得哪里不对。这些年来，我才看见真正亲密无间的夫妻应当是什么样子。”
为什么当时女孩会觉得不对劲呢，自然是她对比自己和霍不疑相处的情形，发觉帝后之间总有疏离感——桑夫人没有戳破这点，而是说道：“你难得出宫，我也难得回都城，你要是还想絮叨淮安王太后的事，我可就走了啊。”说着作势欲走。
少商连忙挽留。说来也怪，她与桑夫人情同莫逆，举凡对世事的看法，爱好，习性，甚至吐槽别人的方式都不谋而合，唯独在宣太后一事上，两人居然背道而驰。
尤其当桑夫人得知少商成为了永安宫令，反对的更是激烈。五年以来，她无数次给少商出各种主意，病退，伤匿，相亲……总之是要求她赶紧出宫回家。
“叔母为何总是不喜欢太后呢？她是个好人呐。”少商百思不得其解。
桑夫人转过身体，讥诮道：“你二叔父也是好人，可我从来看不上他。不过自打他和青苁成婚后，算是顺眼多了。你在宫里待了五年，眼界愈发狭隘，心胸愈见浅薄，整日里想的都是针头线脑的蜉蝣小事——你拿镜子照照自己，还认得自己么！”
少商反驳道：“陛下也在宫里，他还掌管天下呢，难道他的眼界心胸也小？”
“可你是待在淮安王太后身边，近墨者黑，近朱者赤！我怕你跟她久了，也学的像个怨妇！”桑夫人走过去将窗门合紧，一气说个痛快，“虽说越皇后脾气不好，可我宁愿你在越娘娘宫里摔摔打打，也胜过在宣太后身边浑浑噩噩！”
“这不公平！当年风雨飘摇，陛下须得亲自上阵搏杀，可天有不测，刀枪无眼，于是他在出征前，急急将还未两岁的东海王立为储君以安天下——陛下不能这样，用得着的时候，封皇后立太子，用不上的时候，就左挑眉毛右挑眼，这皇后太子又不是娘娘和东海王自己要做的！”少商忿忿道，“说到底，都是乾安老王爷推娘娘入火坑！”
“宣娘娘的命够好的了！”桑夫人一点没触动，“当年我亲手给我的挚友收的尸，她的门第家世可一点不比宣家差！可惜她没个‘推她入火坑’的舅父庇护，一朝防卫不慎，家乡受了悍匪血洗，她们母女几人死的那是惨不堪言，你那位宣娘娘可受过这份罪？！”
“叔母这是大不敬！”少商皱眉。
“你去告我好了！”桑夫人直接开骂，“好吃好喝好日子过了几十年，整天委屈这委屈那，你还在一旁跟着起劲！早知如此，五年前我就该趁你昏迷不醒，把你抬上马车一道走，让你去外面看看黎民生计，百姓疾苦。哼，天底下所有吃饱喝足的怨妇毛病，饿上几顿都能解了！”
少商不服气的嚷嚷：“因为我服侍太后，阿父和兄长还升官了呢！”
桑夫人反口就是一句：“拿你换来的升官发财，你父兄心里比剜肉还痛呢！”
在叔母大人逼人的目光下，少商不得不闭嘴。
桑夫人瞪满意了，才继续道：“想那茹毛饮血的年代，人们凭本事击败了强大凶猛的巨兽，成为万物之灵。什么时候开始，人们将愚钝赞美为敦厚，将孱弱吹捧成文雅了呢，想来真真可笑！”
“叔母你扯远了。”少商想要侧过身体避坐，桑夫人拽着她的胳膊将她扯回来，“人生天地之间，各凭本事活命。宣氏为后，靠的是当年那一纸盟约和陛下对她的敬重，越氏靠的是陛下的情意，哪天陛下爱驰情淡，你看看越娘娘会不会愿赌服输的！”
少商不情愿的承认：“越娘娘应该不会像太后那样的——有一回，我向她禀告太后病势沉重，她自言自语了一句，‘我是不会病的，什么时候陛下对我的情意不再，就是我的死期’。哎呀呀，三叔母，可吓死我了！”
桑夫人点点头：“嗯，听起来像是个性情中人。”
“越娘娘真是奇特。”少商抬头回忆，“她是真的不在乎位份尊荣之类的虚名——陛下没给她办封后大殿，她没生气，陛下给太后的贡果比给她的新鲜，她也不生气，可陛下若是多问几句太后是否安康，她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了。”
大约是长久生活在安全稳定的环境中，少商觉得自己的思想都有些闭塞了，此时经过桑夫人点拨，头一回站在局外人的角度看待帝后三人的死局。
宣太后的性情的确有消极矫揉之处，若她身处越氏的位置，自己屈居妾位几十年，怕不早抑郁而终了，若再碰上典仪差了些尊重，供养怠慢了些心意，估计又要长吁短叹了。
越皇后为何能毫不在意这些呢，这是因为她笃定皇帝对自己的感情——与宣太后酸涩的少年时代不同，越姮生长在一个精神物质双重富足的美好环境中，自幼貌美聪慧，被强大的家族视若珍宝。
当帝后三人碰到一处时，拥有相同寄人篱下经历的两人没有产生共鸣，反而性情截然相反的皇帝与越氏始终情投意合。
少商曾亲眼见过，皇帝对宣皇后诉说自己父母早亡的心酸，宣太后感同身受的说了自己在乾安王府的种种委屈——看似很投契很美好，但殿内的气氛却越发低落。
而越皇后呢，大约会干脆利落的说‘把我的阿父阿母分你一半好了’！
皇帝有些直男的通病，自己的女人委屈一点无妨，但对‘旁人’却要客气些；越后明白这一点，而且甜水浇灌出来的孩子往往不会很敏感，所以皇帝有些不足她睁眼闭眼就过去了，宣后也明白这一点，还心细如发，所以加倍痛苦。
这些年来少商冷眼旁观，发觉越皇后对皇老伯有种奇特的占有欲——在越皇后眼中，一把年纪的皇老伯从头顶到脚趾，哪怕一根白发一条皱纹说的梦话发的酒疯……都是属于她的；她人生中最大的痛苦，就是不得不将皇帝分出去一半。
所以宣氏被废后她喜上眉梢，不是因为自己可以做皇后了高兴，而是以后皇帝全须全尾都是她的了，自然不会去计较什么封后大典。
桑夫人仔细觑着女孩的神情，知道她意动了，继续加把火：“再说了，陛下再喜欢越娘娘，也没有因此废后啊。宣太后被废，纯是因为朝局！”
少商叹道：“也是东海王忒老实了。”
“你身在都城，耳濡目染都是东海王动辄得咎的样子，便以为东海王一无是处，实则不然。”桑夫人道，“我也是前两年回了趟白鹿山才想明白。”
少商紧张道：“怎么说？”
桑夫人道：“东海王少有贤名，在百姓中颇有名望，山野名士常比之为秦之扶苏，忠厚仁爱。可百姓和山野名士推崇又能如何？朝堂上那些重臣世族他镇不住啊，大事小情此起彼伏，没完没了的。”
“少商，以前我教你读书，你该知道两点。第一，举凡新朝建立，最要紧的就是头两位君主，只要延续至第三代君主，就会人心思定，众臣服膺，国祚便能延续下去——如暴秦二世而亡，就是找错了胡亥。”
少商听的认真：“那第二点呢。”
“第二，君弱臣强，实非大幸。”桑夫人轻声道，“于是麻烦来了，第二任君主至关重要，偏偏东海王压制不了那些虎狼重臣。那该怎么办呢？其实陛下还有一个法子——少商，你还记得秦穆公令三贤殉葬的故事么？”
“记得记得！”少商卖力点头，也轻声道，“当时叔母就说，秦穆公招贤纳能，聚集了一批前所未有的能人志士，可偏偏穆公之子康公平庸。说不得，殉葬是假，为康公扫除阴霾是真。可是……”她艰难道，“陛下仁厚，怎么舍得对那些亲如兄弟的臣子大开杀戒。”
“你终于明白了。”桑夫人满意的点头，压低声音道，“秦康公虽安稳继位，但秦国积累数十年的人才凋零殆尽，致使秦国再度羸弱；而高皇帝就聪明多了，除了几位异姓王，其余开国功臣几乎都没动——”
“叔母让我来说罢。”少商轻声道，双目灼灼如骄烈旭阳。
她凑到桑夫人耳边：“高皇帝不是废不了吕后母子，可他麾下那群打天下的老兄弟哪个是省油的灯，如戚姬这样只懂以色侍人的深宫女子，如意又年幼柔弱，面对一干如狼似虎的悍将谋臣，直如羊入虎口，所以高皇帝只能浅尝辄止。可换了吕后就不一样了，韩彭这样天下闻名的豪杰，她说杀也就杀了，群臣中哪个敢不服她。”
桑夫人微微一笑，觉得自己终于把火点着了。
“陛下虽与高皇帝性情迥异，但既然做了国君，就必须大局为重！”少商抵着桑夫人的耳朵一字一句道，“其实东海王若是三世之后的储君，未尝不能为君。可偏偏国朝新立，人心不稳呐，既然陛下舍不得杀几个股肱之臣祭祭祖宗，就只能易储了。”
桑夫人咬牙切齿：“他们君臣几个都是老江湖，肚里什么不知道，只是没说破罢了！你原先多么犀利专制，这几年在永安宫里养傻了，居然会向东海王求亲，简直昏了头，真该狠狠打一顿——好在东海王没答应。我告诉你，当不了君王的储君，就算旁人不去算计他，他心里也永远不会安生，你要陪着个患得患失忧心忡忡的男人一辈子不成？！”
“叔母，少商错了！”少商赶紧拜倒。
桑夫人点点头，满意道：“还算太后有心，知道该放你嫁人了——你若是还像以前一样心有鸿鹄，就该高飞四方。”
她用力一甩长袖，“本来这趟回来我给你找了门亲事，是我兄长的得意门生，因为守孝耽搁了婚事。人品相貌都不错，又兼家资富足，到时候他研修学问你鼓捣水车瓦窑什么的，有空就游历天下，岂不美哉？！”
“叔母！”少商苦笑。
桑夫人露出顽皮的笑意：“也是我小看你了，白白操心一场，没想到你躲在永安宫中都有人天天踹门！我看姓袁的蛮好，比我兄长那门生强，算算他的资历也是时候放任外郡了，到时你就跟他去外面走走，嗯，这样挺好！”
少商被桑夫人的自说自话逗乐了，正要表示自己还要再想想，既然打算嫁人了，就要好好嫁；谁知这时青苁夫人来了。
青苁夫人手捧托盘进来，笑道：“你们真是比亲母女还亲，躲在屋里这么久说什么呢，莫非要把五年的话一气说完。”
桑夫人笑道：“我们正在说你呢，说你怎么不声不响就嫁了次兄。”
青苁夫人放下托盘，坐下后叹气：“便是再让我投十回胎，我也想不到会嫁子容大人这样的郎婿。”
桑夫人兴味道：“那你想嫁什么样的人。”
青苁夫人道：“元漪阿姊那样的。”
——桑夫人噗嗤笑出声，少商险些从桌上滑下去。
“不是说笑话，我十三岁起就觉得元漪阿姊是这世上最有胆识担当的人！”青苁夫人苦笑，“我自幼无父无母，寄居在远亲家中，平日只比奴仆好几分。那年舅母和元漪阿姊斗气，硬叫我给外兄做妾。外兄抵挡不过，只能拿我出气，反倒元漪阿姊怜悯我关照我……后来萧家遭难，元漪阿姊和外兄绝婚，我就跟着元漪阿姊走了。”
夫妻离婚，小妾跟着前妻跑了，在当时也是一桩奇闻了。本来萧夫人的前婆母还要说三道四，萧夫人威胁让青苁去告他们逼良为妾，怂货们就滚了。
“我原是不想嫁人的，反正程家也会给我养老。”青苁夫人很惆怅，“谁知道一场阴差阳错，弄到这般地步。”
这场婚事来的十分狗血——两年前，程承从白鹿山回家过正旦，途径萧夫人新购置的偏远庄园时，顺便将在庄园中清点账目的青苁夫人一道捎回家。
结果倒霉了一辈子的程承这回也不知是幸是祸，车队遇上山雪倾泻，青苁夫人与程承一起滚落山崖，三日三夜后才被人找回来。
为了度过劫难，两人在崖底不得不互相扶持，于是出来时人人都看见他们肌肤相亲，衣衫不整——程始乐的眉开眼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办妥了程承与葛氏的绝婚手续，再一通煽情兼吓唬，赶紧把倒霉弟弟和青苁夫人送入洞房，大功告成！
萧夫人本就不希望义妹孤独一生，便在不声不响中默许了。
青苁夫人将义姊的话奉若神明，既然答应了萧夫人要好好照料‘难叫人放心的’可怜二弟程承，这两年她就在白鹿山悉心服侍程承起居。
“当初没想过要嫁次兄这样的人，现在呢？”桑夫人调笑道。
“……还成吧。”青苁夫人再叹，“子容君也是可怜人。”
——这话少商同意，整个程家再没比程承更倒霉的了，在偏心粗暴的亲娘身边过了二十年，又在狭隘恶毒的葛氏身边过了十几年，大半辈子都不知道温柔细致的女人是什么滋味，当他娶了体贴柔善的青苁夫人后，结果可想而知。
三人没说几句，程承默默的摸了过来，站在门外踟躇不前。
少商欢快的喊道：“二叔父，你怎么不进来啊！”
“进来做什么，你以为你二叔父想见的是你么。”桑夫人配合得当。
两人挤眉弄眼的去看青苁夫人，只见她脸上浮起一抹少见的红晕，冲门外低低的柔声道：“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程承讪讪道：“没，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若是无事就回屋吧。”
这真是少商听过的最没营养的话，比五皇子调戏宫婢还无趣。
青苁夫人好气又好笑，走过去耐心的嘱咐，边说还边替丈夫整理衣襟：“我还要和嫋嫋去见阿姊，得说一阵呢。你先回去，将水盂搁在火炉上，把墨磨好，等着我回来……别离火太近了，上回你手掌被燎到了，伤还没好呢。”
程承重重的应声，欢喜的满脸放光。
屋里的桑夫人走到少商身旁，笑眯眯的看着她。
少商咂巴一下嘴，叹道：“我知道叔母的意思，好好嫁人，不要胡思乱想，对吧？不过叔母啊，将来我嫁人后要是天天打架该怎么办！”她觉得这种可能比较大。
桑夫人板起脸：“那就打赢之后再绝婚，总之你给我先嫁一次！”

第146章
程始的生辰在正旦后的第六日，不过他这回并非整寿，之所以能将天南地北的程氏全家都聚集起来，是因为五日后就是程姎的婚仪。
五年前萧夫人一场大病，足足养了三年才渐渐回转，如今虽说身体康健，精气神却不如往昔旺盛了，具体表现为程少宫与筑讴小哥俩在这五年中都没挨过打。
曾经她也为少商的终身大事忧虑，但袁慎强行与蔡家退婚一事闹出来，她就明白了，自己女儿从来不存在嫁不出去的问题，只有嫁给谁的问题。
于是她就以此为理由，极力劝说程姎出嫁——侄女和少商不同，一旦错过花期，就难以寻到各方面都合意的初婚人家了；是以，当得知班小侯三天两头往家里跑并非为了找程少宫，萧夫人很吃了一惊。
程老爹总结：“一定是嫋嫋的桃花太旺了，顺风飘了些花粉给姎姎。”
起初班老侯爷并不满意程姎，要知道如今班家主支羸弱，正需强有力的妻族扶持，程家显然还不够牛叉（程承更是白身一个）。
班小侯难以抗拒曾祖父的强势，被压着哭哭啼啼的定过两回亲，哪知他克父克母的命格太强大，三年中死了两位未婚妻，加上指腹为婚却早逝的那位，已是连中三元了。
班老侯爷只能退而求其次，请人向程老爹提亲，这下轮到程萧夫妇犹豫了，班家门第再好，也不能拿程姎的性命去冒险啊。
萧夫人觉得宁肯嫁的不如班家，也希望孩子长命百岁，就对程姎表示‘此事作罢’。程姎素来乖顺听话，毫不犹豫的点头同意，却连着几夜在被中闷头哭泣。
当时青苁夫人刚与程承从白鹿山回城过正旦，正抓紧时间关怀继子女，很快就察觉了程姎的异样，随后转达给义姊。
萧夫人莫名心软了，在空荡荡的女儿内寝中坐了一天，出来后就让丈夫饶世界的去找有名的巫士为程姎和班嘉占算生辰八字与命格，得出的结论都是‘天作之合’。
萧夫人这才点头——程少宫还补了一句‘堂姊与阿嘉的子孙后代中会有名垂青史之人，不止一个哦’！
饶是如此，两家定亲后萧夫人还是足足观察了一年，看程姎一直身强力壮百病不侵，才敢开始筹办婚仪。
程姎婚仪当日，少商坐在一旁看青苁夫人领人给程姎上妆绾髻，打趣道：“外面人都说我们程家是老姑子窝，一个两个都不嫁人，幸亏堂姊你做出表率，不然阿母都要急煞了。”
程姎低头道：“当初我看班小侯爷老在这附近晃荡，还当他走错路了，就告诉他少宫的屋舍不在这里，结果次日又见到了他，我就又给他指了一回路。谁知他脸红了半天，结结巴巴的吟诵了《子衿》给我听……”
少商故意大声吸气，调侃道：“然后堂姊立刻答应了？”
程姎羞涩道：“起初我没理他，可他一天天上门来，有时给我捎卷书，有时给我带些锦缎，还有一回，他不知哪儿摘了一捧野果给我，说是他尝过最甜的果子——可我依旧没理他，因为……”
少商给她补上：“因为你要照看程家，二叔父都告诉青叔母了。青叔母知道了，全家也都知道了。”
正给程姎上簪的青苁夫人听了，百忙中伸手出来轻敲了少商一个爆栗。
萧夫人这才知道侄女不肯出嫁的真正缘由，破天遭的打了程姎一顿手板。
“阿母还成天说我犟头倔脑，其实你也不遑多让，不论阿母打骂你吓唬你，你就是不回头！”少商摇摇头。
“那个时候我想好了，你不嫁人，我就不嫁人。所以后来听到阿嘉定亲，心里也没怎么样。”程姎道，“直到一年前他兴冲冲的跑来说，他曾祖父要来家里提亲了——我端酪浆给他时，衣袖滑下，我看见他胳膊上的陈旧鞭伤……”
当时她忽的落下眼泪。
程少宫告诉过她，班嘉为了争取婚事被班老侯爷惩治的十分厉害。要知道，作为家中独苗，班嘉打出娘胎就没被碰过一指头。
直到此时程姎才明白，这个文秀胆怯的少年，在被逼着定亲前跑来自己窗前哭泣时，是真的无比伤心痛苦；而他为了能娶她，曾经做过多么大的努力。
所以萧夫人打算回绝亲事时，程姎一面告诉自己这样正好，不用费力当面拒绝班嘉，一面却不能自抑的躲着哭泣——她觉得自己很卑劣，堂妹还困在深宫中，她却动心思嫁人了。
“嫋嫋，你真的能出宫嫁人么？”程姎犹自不放心。
少商满口保证：“你放心，我要是想嫁人，随便吆喝一声，等着娶我的能从上西门排到平城门！你好好的嫁了，全家人就都放心了。”
在一旁坐着吃点心的桑夫人听了，故意响亮的呵呵一声，似笑非笑的看过来，少商知道她想起了什么，脸上有些尴尬。
不过少商这话虽夸张，却也有一定道理。若说以前的她只是寻常美貌，然而在天下最尊贵的地方高居数年之后，却提纯出一种透彻无瑕的气质。
程姎侧头看去，见堂妹玉雪无瑕的面庞上如花蕊上的露珠般清丽绝俗，黑白分明的大眼波光流转，配上与生俱来的几分楚楚柔荏，呈现出一种如蝶翼般脆弱的特殊美感。
其中引为笑谈的就有虞侯的第十二子。
据说起初他并不满意老爹的打算，觉得以自己做驸马都够格了，怎能屈居一个刚刚发迹人家的女儿，更别说程氏女之前还和霍不疑牵扯不清。
谁知某日他在宫门口碰见倚坐在轺车上的女孩，远远见到她蹙着眉头郁郁不快的模样，好像落在心坎上的一声轻轻叹息。虞十二郎顿觉利剑穿心，柔肠百转，立刻觉得老爹亲老爹好老爹眼光顶呱呱，更十分殷勤的上程家拜见长辈（老管事继续受惊吓）。
他满意了，袁慎不满意。
袁慎天天往永安宫跑，可不是为了看着心上人再和别人定亲的，心念既动，坏水立刻冒出500CC，然后虞十二郎之前与大驸马的寡妇妹妹调情的信函就被抖了出来，闹的满城风雨，虞侯只能上大驸马家提亲去也。
虞侯还算想得开，大驸马的妹妹虽说年纪大了些，名声也风流了些，但家世门第却远高于程家——反正他姻亲遍天下，东家不打打西家嘛。
倒是大驸马好几回用感激的目光看向袁慎，袁慎只作不知。
其实，与美貌齐名的还有程少商的坏脾气。
这五年中，她至少赶走了两回来说风凉话的徐美人，骂退了三回企图让宣太后给自己撑腰的五公主，清查了五起永安宫不法事件，甚至阴差阳错的抓出了蜀中僭王派来的一拨刺客……据不确切无根据消息称，有人曾见过程氏殴打恐吓五皇子。
少商严重怀疑这消息是袁慎散播的，意图吓跑她的仰慕者。皮埃斯，们。
婚仪过后几日就是元宵佳节，少商与袁慎说好了要进行一整天的约会，于是早早起身梳妆打扮，萧桑二人激动的不行，恨不能给女孩挂上满身珠翠，少商赶紧谢绝，因为他们今日约会的第一站是一处陵墓。
袁慎坐在马车中，惊奇的看着女孩：“你居然能起这么早，我还当你要多睡一个时辰呢。上回你告假回家，连着四日睡到晌午，我忙完来看你时你才刚吃第一餐。”
“你以为我想起这么早啊！”少商哈欠连天，“这几天家里闹的沸反盈天！姁娥阿姊有一儿一女，萋萋则带着她和次兄的三个小兔崽子，一窝小混账见天的惹事打闹，一刻不得清净！”
一会儿是姁娥的小儿子被埋进雪推，一会儿是萋萋的次子被骗上树梢下不来，一会儿他们齐心协力拔了程母种在暖房的秧苗，再一会儿又将程始的兵械房弄的乱七八糟……总之是大闹天宫头晕眼花，连萧夫人的威严面孔都不大管用。
“前天下午，我越睡越觉得身体沉重，绵绵不绝的做噩梦，还当是鬼压床了呢，睁眼一看，两个兔崽子压在我身上打盹，害我险些断气！”少商大吐苦水，“阿母也就是对我们威风，看见孙辈就没辙了！”
袁慎哈哈大笑：“这下你家算是人丁兴旺了。”
“你想多了，萋萋阿姊那三个姓万的。”少商道，“不过没关系，还有少宫和阿筑他们呢，等他们娶妻生子，阿父再也不用担忧那么多空房子无人住了。”
已经改姓的万颂与萋萋终于扭转了万家百年毒咒，达成了三年抱俩五年捧三的任务；去年万松柏特地跑来都城，痛哭流涕的感谢程始，满口都是容易产生歧义的‘多谢义弟为我生下三个孙儿，义弟辛苦了’。
袁慎饱含深意的睇了女孩一眼：“其实我家也是人丁单薄……”
少商懒得理他，将毯子扯到自己身上：“你好好看着马车，别走错路了，我眯一会儿，等到了叫我哈。”
袁慎：……
一个时辰出城，一个时辰驰道，等到达冬柏陵园时，已是日居当中了。
爵封淮安王的二皇子早早到了，他站在空旷高大的祭堂中，怔怔的看着一尊灵位，听见后面有脚步声，转身时少商看见他面上尚有泪痕。
“二殿下您又哭了，上回你不是已经答应娘娘不再伤怀的么？”少商道。
二皇子拭泪，然后笑道：“你不去说，母后就不会知道。”
少商无奈道：“我自然不会告诉娘娘，不过殿下也要保重身体，不可过分伤怀了，二皇妃的孩儿们还指着您呢。”
二皇子连声答应，朝袁慎拱手，“善见，你也来了。”
袁慎回礼：“二殿下又消瘦了，我不是少商，我可不会瞒着陛下。”
“你们两个！”二皇子失笑，随后又对少商道，“听说你家近来又是寿宴又是婚仪的，你今年实在不必来看她。”
少商叹道：“我与二皇妃一场交情，除非不在都城，不然怎么也要来的。”
二皇子感激道：“这么多年了还记得她，我这里谢谢你们了。”说完，他又回头去看妻子的灵位。棺椁只是暂存此处，等他就藩后，要带着妻子一起走的。
少商拉着袁慎上前躬身作揖，又上香祝祷，回头发现二皇子凝视牌位的姿势一点没变，不由得又叹口气——若非亲眼所见，任谁也不能将眼前这个消瘦淡泊，微微伛偻的中年男子和五年前那个趾高气扬的二皇子联系在一处。
转折点就是那个充满血气与痛苦呻吟的夜晚——谁都没想到，爽朗康健又不乏手段心机的二皇妃会去的这么早。少商尤其想不明白，二皇妃都生育三胎了怎么还会难产。
二皇子看着牌位喃喃着：“那回她本就怀相不好，还到处张罗奔走，替我善后。母后被废后我那么混账……都是我害死她的。”
都城众人公认一件事，二皇子虽不靠谱，二皇妃却是皇室中数一数二的靠谱人。
当她在家中听说废后的消息，立刻明白大势已去，当下果断的将死士与谋臣遣散至安全地方，销毁所有不稳妥的书函，再和大公主商量应当什么时候何种方式‘谅解’皇帝最合适，既不会显得对宣后凉薄，又能尽快获得安全。
而当时二皇子既消极又暴怒，心中愤懑无可言说，只能日日醉酒行猎来发泄心中的不满，二皇妃临盆前两天还在派人寻找不知醉到哪里去的丈夫。
那夜天降大雨，宫门被二皇子的使者慌乱的拍响，只说二皇妃活不成了。宣太后当时身体还未养好，少商不敢惊动她，只能大着胆子去长秋宫叫醒皇帝，请了一道出宫的特旨，带着最擅长妇产病事的侍医去了二皇子府。
侍医的眼光很老道，直言‘忧慎太过，折损精气，已耗尽了心力’，二皇子当时就要拔剑杀人，总算少商很机灵的带去了一队侍卫，大家七手八脚的将人架住。
最后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孱弱的男孩，而二皇妃也灯尽油枯，血流不止。
临终前，她求了丈夫三件事。第一，无论丈夫将来续弦了谁，请善待她的孩子们；第二，无论将来谁继位，请丈夫一定要保重自己，不可自怨自艾；第三，十年内不许给她忌日上香，就当她没死，就当她只是生气出了远门。
二皇子哭泣不能言语，只能一一应下。
整个过程二皇妃都很镇定，她强忍疼痛与虚弱，嘱咐心腹要则，提前挑选傅母，将自己的后事安排的井井有条，直到弥留时回光返照她才哭了出来，惊慌失措的抓着丈夫，盲目而悲伤的喊着：“……我走了你怎么办，你这样莽撞冲动，人家算计你怎么办，我不能护着你了！若有人欺负你，我不在怎么办？！”
二皇子如遭雷击，抱着渐渐冷去的妻子，这才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二皇妃不仅仅是他儿女的母亲，他的王妃，还是他知心知肺的爱人与知己；父母还有别的子女，儿女会有自己的人生，这世上再不会有人如妻子一样爱他，着急他，舍不得他了……
消息传开后，大家都以为二皇子这下要颓了，不知要发几天酒疯，闹几回永安宫，谁知他只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日一夜，等再出来时就如同换了一个人。
当所有成年皇子一齐被封王爵时，哪怕如四皇子这样低调也收了几个门客，可二皇子却将所有宾客遣散，王府中不曾生育的姬妾，只要想走的就赠与重金送走。
他回忆着妻子处理日常事务的样子，努力克制自己的粗心大意，认真安排府邸的支出收入，挑选值得信任的心腹，约束奴婢，悉心照看孩儿。
此外，他每半月进一回永安宫，从不提自己的悲伤与孤寂，反而一直开解宣太后，嘱咐她好好调理身体；甚至他还开始关心兄长，不论东海王请辞储位之前还是之后，他都陪伴在兄长身旁，替他在父帝面前说话，为他反驳朝野的流言蜚语。
二皇子终于变成了一个好儿子，好弟弟，好父亲，就像世上所有的父母和妻子期望的那样——只是代价太大了。
二皇妃去世后的第一年，二皇子肉眼可见的消瘦了，脾气和缓的像个老人。他谨记妻子嘱托，不在忌日来看妻子，于是挑了妻子的生辰，来怀念那个元宵佳节出生的爱笑女子。
皇帝不无感慨：“老二长大了，可是……老天待他也太狠了。”
用过清汤寡水的午膳，离开冬柏陵园前，少商犹自叨叨着：“二殿下您别像上回那样，在陵园里一住就是一旬，最后冻病了倒把小皇孙们吓的直哭。您得多吃点鱼肉，别弄的跟出家修道一样……”
袁慎插嘴：“其实修道之人也吃鱼肉的，我阿母就吃。”他也对午膳不满。
少商没好气的捶了他一下。
二皇子噗嗤一声，道：“你放心，我已经答应父皇续弦了，怎么也得好好活着。”
“真的，人选挑好了么？”少商眼前一亮。
二皇子道：“挑好了，这个善见知道。说起来，还是他劝的我。”
袁慎微笑的拱手：“陛下一直担忧殿下，做臣子的少不了要为君主分忧。殿下放心，臣打听的清清楚楚，二皇妃的众位从妹中，就数这位夫人心地善良，怜幼悯弱，而且……自从她被前夫殴伤后流产，就再也不能生育了。”
少商又捶打了他一下：“你的嘴脸怎么像三姑六婆！”然后又对二皇子道，“听他的准没错，这家伙当年相亲，差不多相遍了整个都城，哪家女子贤惠和善他最清楚！”
二皇子以拳抵唇不住低笑——看着人偶娃娃般漂亮柔弱的女孩打人，其实蛮好玩的。
袁慎揉着胳膊在旁苦笑。
车队要启程时，二皇子忽然走到少商马车旁，看了眼袁慎，诚恳道：“少商，人的一生其实很短，不要错过了眼前人，之后悔之莫及。”
少商眼睫微微垂了一下，然后抬头，笑嗔了袁慎一眼，玩笑道：“看来袁公子给殿下做的好媒，这不，您都开始替他说话了。行，妾知道了。外面冷，您回去吧。”

第147章
按照袁慎原本的计划，少商睡到日上三竿，他在程家蹭一顿午膳，两人下午再去冬柏陵园，回城时早已天黑开灯市了。谁知少商今日偏早起了，于是多出两个时辰不知如何打发。
袁慎在肚里一巡，想着若先送女孩回程家，天晓得再出门时会不会后头跟来一长串老老小小。不妥，这样很不妥，于是他提议去袁家用晚膳。
少商欣然允诺——既然考虑嫁这家伙了，还是要多了解些袁家的好。
到达袁府时已是金乌将坠，壮丽斑斓的云霞将天际染成深秋时的枫叶颜色，晴朗而干燥，全不见前几日的湿寒。路上行人纷纷说这是天公作美，为今夜的灯市开恩呢。
袁慎已让家仆提前快马回去报信，是以当少商下车时，袁府家丁婢女已整齐的排列成两行在门口静候，如大雁般向后展开的两排羊皮灯，在朦胧的昏黄中显得分外华美。
少商难得心虚，这五年来袁慎上永安宫找自己，她要么是不给开门，逼急了也只给开偏门，对比袁府这样庄重正式的迎接，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占人便宜。
于是她低声道：“其实你家开侧门就行了，不用这么隆重的。”
袁慎立刻理解到别处去了，不悦道：“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怕被人看见你我在一处？！”
少商叹道：“你能不能不要老把人往坏处想，其实我只是不好意思。”
袁慎神色稍霁。
两人由众多奴婢簇拥着往里走去，少商落落大方的欣赏这座府邸的风貌，犹如翻开一本古旧的书卷，庭院疏阔，山石覆雪，数十株苍健挺拔的巨木经冬不凋，厚实的叶片坠落在积雪上发出沉沉的欸乃声，到处都散发着一种令人舒适的陈旧感。
据说一百多年前，袁家的祖先奉当时的皇帝之命来这座都城任官，一任就是数十年，于是把妻儿老小都接了过来，将小小的院落慢慢拓展成如今庞大的规模。
后来皇老伯定都这里，其他权贵之家要么是另行购买家宅，要么是由皇帝赐下原先逆臣的宅邸——不论何种情形总要稍事翻修，只有袁家府邸还是原汁原味，所以这里有一种别家都无可比拟的古朴底蕴。
稍事梳洗，一名衣着不俗的和善老媪亲自服侍少商更换服饰。她并不多话，只是一直微笑的看少商，察觉到女孩好奇的目光，她才道：“我是公子的傅母，姓王。”
袁州牧总共一个儿子，她口中的公子自然是袁慎了。
“王媪不用去服侍袁公子么？”少商被看的不好意思。
王媪笑眯眯道：“公子主意大的很，又爱挑剔，穿什么衣裳配什么玉饰，十岁起就不容别人给他做主了，老奴才不去找晦气。”
少商笑了，她喜欢这样有趣的老人家。
用膳的正堂已是灯火通明，袁慎装扮一新的站在门旁，银冠锦衣，人如美玉。
少商微微凝滞了一下，随后微笑着迈步进堂——刚才王媪虽那么说，但袁慎衣饰的细微处依然不难看出年长女性关怀的痕迹。比如袁慎虽爱青玉，但这种天气，他就会佩戴触手温润的羊脂玉。
不像霍不疑，虽然皇老伯恨不得将私库敞开了给养子装扮，但有些细节是无法顾及的。数九寒冬，他的里衣还是虽名贵却沁凉滑腻的纯丝衣料，七月流火，他会直接睡在万金难换的玉席上，却不知要先铺一层薄薄的宣麻来隔绝寒气。
少商微不可查的轻叹一声。
过不多时，袁慎的父母缓步而至，袁慎领少商给他们行礼问好。
梁夫人少商五年前就在见过了，还是老样子，美貌却淡漠，哪怕值此元宵佳节，依旧是一袭白衣，只有腰侧那一挂如血般鲜红的玉坠醒目异常。
她今夜大约是给儿子面子，频频冲少商微笑，还问候了程家众人的身体状况，对于亲妈这种超水平发挥，袁慎表示十分满意。
袁州牧的眉眼与儿子很相似，少商知道他只比梁州牧大两岁，却头发花白，神情疲倦——正旦过后，皇老伯照例又召了一批封疆大吏来都城述职，袁州牧正在此中之列。
少商叩拜后，他让人捧出一盘金玉作为见面礼，语气温和的让少商多吃些。
酒菜上席，袁家三口和少商举箸用膳，行动间，少商发现袁州牧袖下的手臂似乎缠了绷带，她轻声询问袁慎，袁慎撇了下嘴角，悄声回答：“阿父在来路上遇刺，不妨事的。”
少商点点头，心头升起另一桩疑惑。
当初听袁慎说他是独生子时，她以为袁慎的意思是梁夫人只生了他一个，袁州牧在任上怎么可能不纳妾生子，哪怕梁州牧也有姬妾生的女儿。谁知后来袁慎明确表示，他父母都只有他一子，于是少商结合梁夫人挂念前夫的传闻，自行理解成‘襄王有意，神女无情’。
可是从今夜袁氏夫妇的举止来看，简直是‘相敬如宾’的标准化体现，看来非但神女没什么意思，襄王也是兴趣缺缺——这是怎么回事呢。
酒肉撤下后，奴婢们端上甜点与果酿，四人正说说笑笑，忽闻外头一阵喧哗，侍卫们仿佛在喊‘站住，快拦住他，张网张网’……
少商有点奇怪，遇上不长眼的盗贼闯空门，侍卫不是应该喊‘放箭放箭’的么；不等她回转思路，头顶的房梁上哗啦啦一声巨响，屋顶似乎被什么重物锤开一个大洞，然后一个手提巨大双锤的魁伟身形一跃而下。
袁慎几个箭步上前，一把将少商扯到自己身后，这时侍卫们已冲了进来，将袁氏夫妇和他俩团团围住。
细碎的瓦砾，积年的灰尘，食案上溅起的汤汁和果酿，稀里哗啦的落了少商一身，她连连咳嗽，同时还要呸呸吐出扑进嘴里尘粒，觉得自己真是无妄之灾！
袁慎冷声道：“第五成，你有完没完，刺杀朝臣本是重罪，阿父已经既往不咎，你还要变本加厉么！来人啊，弓弩手何在！”
袁州牧着急的连连摆手：“阿慎，你先别说话，谁也别动……兄长，你别乱来，这里是天子脚下，都城重地，真把事情闹大了就不能善了啊！”
那满脸虬须的魁伟汉子冷笑连连：“袁沛，你这负心薄幸无耻忘义的小人，你当我怕死么！有种将我一刀杀了，不然我定拿你的人头祭奠合仪妹妹的在天之灵！”
少商一手扶着袁慎，一手用力拍打自己灰蓬蓬的头脸和衣裳，没好气道：“这位壮士您谁啊！您若是刺客呢，这会儿早就万箭穿心了，还容你废话；您若是侠客呢，就与州牧大人另约时间了结恩怨，莫牵扯别人啊；若你是走错路的食客，那……那就当我没说！”
袁慎原本绷着脸，闻言神情一松；原本置身事外的梁夫人笑了一下：“少商，这事让他们处置，你随我去更衣。”
言罢，她在侍卫的护送下，缓步过来拉少商往门外走去，临去前少商听见袁慎的声音：“父亲，还是先把他捉起来罢，不然就没完没了了！”
而袁州牧似乎从少商的话中得了灵感，高声道：“左右听了，我义兄今夜来赴宴，是走错路了，旁的谁也不许多嘴！好了，赶紧张网过来！”
第五成悲凉的大笑：“袁沛你不用替我遮掩，我就是来取你狗命的！万箭穿心，哈哈哈，合仪就是死在你袁家的弓箭之下……”后面就听不见了。
来到梁夫人的居室，又是一番梳洗更衣，少商满身水气精疲力竭的被奴婢领到居室深处一间小小的祭堂中。
梁夫人跪在灵案前，不住轻声祝祷，听到脚步转过身来。
少商走到近前，发觉香案上的灵位竟写有‘先夫袁公羽……’等字眼，顿时一惊，心想，怎么也姓袁？
梁夫人察觉到女孩的疑惑，挥退奴婢后笑道：“有些事告诉你也无妨，我初婚所嫁之人正是州牧大人的堂兄。”
这是一个哀伤的老故事。
和曲家化仇为亲不同，袁梁两家一直是通家之好，梁氏与袁羽自幼青梅竹马，互相爱慕，待年岁到了便在亲长的主持下成了婚。
袁慎的曾祖父有四子，每个儿子又生有四子，袁沛只是四房第三子。于是当袁沛表示自己既不爱读书，又无心仕途，只想去江湖上做个游侠儿时，袁家曾祖父十分开明的同意了。
袁沛出门闯荡江湖前，梁夫人还随未婚夫袁羽来喝过践行酒，她清楚的记得，当时的袁家子嗣繁茂，兴盛无比，酒席间觥筹交错，血气方刚的少年子弟朗声大笑。
后来戾帝篡位，将原先的老臣勋贵杀过一遍，开始提拔位居中段的世族名士，在士林中颇有名气的袁家曾祖父只能受召入长安城。
起初几年戾帝对他们还算客气，屡屡授官赏赐，于是曾祖父渐渐放下戒心，带了一部分儿孙进长安，然而随着戾帝‘新政’的弊端出现，天下祸乱频生，戾帝便凶相毕露了。
袁家曾祖父有一个毕生至交，他的儿子在外资助起义之士，事情被举发后戾帝就要杀人，曾祖父赶紧为至交作保，同时伺机逃脱。
然而戾帝早有提防，事情败露后，两家在长安的所有家人统统被杀，悬尸城门；戾帝还敕令胶东地区的官府通缉捕杀袁氏一族，当时躲藏不及的袁家宗亲被杀了五六十口，之后还焚尸县城。
袁羽既不在长安，也不在祖籍，当时他正带着新婚妻子游山玩水，得到亲友传讯后他原本可以逃之夭夭的，可家中的老弱妇孺正在遭到追捕屠戮，他怎能独善其身，于是安置好妻子后，他就领着府兵回原籍救人了。
这一去，袁家免于灭顶之灾，泰半的幼年子弟得救，可梁夫人的郎君再也没回来。
对于很多人来说，戾帝残暴，不过是史书中短短的几句话，但对袁家而言，却是血海沉沦的往事，对于梁夫人来说，更是半生鸳鸯梦碎，一世生不如死。
而袁沛的游侠儿也做不成了，因为比他年长的同龄的亲兄弟从兄弟全死光了，他是袁氏主支中仅剩的豪勇善战的子弟了，看着家中那些还未及冠的单薄少年，还有一群更加年幼的孩童，袁沛知道自己的江湖梦到此为止——尽管他已遇到了心心相印的女子，尽管他已与她盟下誓言，要仗剑江湖，永不分离。
与此同时，曲氏也因为自家产业被戾帝侄儿垂涎而不断受到打压陷害，曲泠君的两位叔父被扣了个莫名其妙的罪名死在狱中，曲氏老家主吐血气死。
只有梁家看似暂时无恙，然而刚上任的家主梁州牧果敢睿智，他断言，若梁氏坐视袁曲两家姻亲灭亡而无动于衷，那么很快也会轮到自己。
在某个风雨雷鸣的夜晚，袁梁曲三家家主相聚一处，歃血为盟，决意举义旗反戾帝——不过造反不是请客吃饭，光靠手指上几滴血还不够，需要加上春秋诸侯纷争以来就最古老的一种保险，姻亲之盟。
当时梁州牧的妻子正是曲家女，可是梁夫人却刚守了寡，正是心如死灰行尸走肉，于是梁家老父苦苦哀求女儿大局为重，再嫁一回袁家子弟。
在尸山血海和死亡面前，什么悲伤难忍都显得矫情，袁沛不能眼睁睁看着家族覆灭，梁夫人也不能无视老父的哀求，于是他们都妥协了。
做好一切准备后，三家召集所有家族势力覆盖的人丁兵卒亲友拥趸，起出累积了数十甚至上百年的兵械粮帛，数日间杀光了戾帝在胶东地区的爪牙，驱逐了心向戾帝的官吏，占据两郡数县之地为堡垒。比较讽刺的，他们的旗帜依旧是‘清君侧’。
——这仅仅是当时戾帝暴政下一个地区的缩影。
三家无心称雄，只想扛住戾帝的迫害，在乱世中找到合适的‘主君’——数年后，他们遇到了意气风发的皇老伯。袁沛与梁州牧比较幸运，立下军功后得授高位，而相对势弱的曲家就倒霉了些，家族中最有才干的几名子弟不是死了就是残了，因而无法入仕。
“那女子，就是适才那位壮士的妹妹么？”少商从年龄猜测。
梁夫人点头：“她叫第五合仪。他们兄妹俩自幼相依为命，情分甚笃。”
“第五姑娘是怎么死的？”少商追问。
梁夫人道：“那年，我生下阿慎后还未出月，某日第五合仪忽然来找阿慎的大人，不知两人在书房里争执了些什么，第五合仪忽然拔剑相向，更一路闯入内寝，抓着襁褓中的孩子逼迫阿慎的父亲跟她走。”
“呃，这个……”少商不知该做如何表情。
“响动闹大了，惊动了重病中的君舅（袁沛的父亲），他一怒之下让人抬他出去，先哄骗第五合仪放下阿慎，然后喝令弓弩手数箭齐发……”
“啊！”少商惊呼一声。
梁夫人叹道：“第五合仪万箭穿心而死，阿慎的父亲原本不想活了，可是君舅当夜就自尽了，留下遗言‘为父给你的心上人抵命，你给我好好护着袁家’。”
少商惊骇无比：“袁公子的祖父，一开始就这么打算的么？”
梁夫人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袁家才刚从戾帝手下挣出一条命，城池要守，明君要寻，前头有千万难关要过，怎能让一个江湖女子带走年青有才干的家主呢。”
三个家族都保全了，在之后的漫长岁月中缓慢疗伤，恢复元气。
然而袁沛与梁氏的心已经死了，他们的躯体还在为家族尽义务，可他们所有的爱恨与热情都留在了过去，留在最青春美好两情相悦的逝去时光中了。
直到漫步在五彩斑斓的灯市中，少商才渐渐回过神来，她觑着身旁板着脸的袁慎，小声问道：“伯父还是放走了那人么？”
袁慎沉声道：“父亲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只能由得第五成一回又一回来刺杀了！”
少商看了会儿袁慎俊秀的侧脸，忽然有些理解他了——为什么他对皇甫夫子怀念桑夫人那么不耐烦，为什么他听到那些情深意重的传说故事不是冷言嘲讽就是吐槽取笑。
在他成长过程中，最重要的三个人，父亲，母亲，恩师，全都沉湎过去不能自拔；袁沛与梁夫人虽然并未疏忽对儿子的培养和照料——给他找了最温柔敦厚的傅母，指派最可靠可信的随从，拜了最好的老师（们），营造出少年睿智的声势……但以袁慎的聪慧，恐怕早就察觉父母心不在焉了吧。
少商现在明白了，袁慎为什么讨厌‘执着不悔’的情意了。她嘴上生痒，忍不住问道：“若是你早死了，你想来不反对我改嫁吧。”
袁慎憋了一晚上的闷气犹如被扎穿的气囊，噗的一声瘪了；他无力道：“你能不能也不要老把事情往坏处想，说不准我活的比你长呢！”
“可我比你小七岁啊。”
“若我活到六十七，难道你六十岁还要改嫁？”
少商摸摸脑门，觉得这个时代六十岁改嫁的确惊悚了点，估计皇帝要找她谈话了。
袁慎忽然停住脚步，指着前方一处道：“我们就是在那里遇见的。”
少商举目望去，宾客满席的酒楼下悬了长长一排圆形灯笼，映着路人的面庞都缤纷各异。
“从那年元宵你我初识算起，如今已是第七年了。”袁慎叹道，“桑夫人等了老师七年，然后嫁了你叔父，你我也蹉跎了七年……少商，你不要学我阿父阿母，你要向前看。”
少商没有说话，而是继续往不远处的杂耍台子走去，袁慎默默跟上。
杂伎台子后侧方十丈左右处，有一排安静暗沉的铺子，少商站到铺子旁，抬头看了看布满星辰的深蓝色夜空，然后抬手指向另一边灯火通明的商楼。
“你看，当年霍不疑就站在那楼屋檐下的走马灯旁。”她轻声道。
袁慎顺着她的手臂看去，忍不住发酸：“然后你一眼就看中他了？”
少商摇摇头：“我根本没看清他的脸。其实吧，你们俩的脸我都没看清。”
“什么。”袁慎奇道，“我站在你面前说了好些话，你怎会看不清我。”
少商笑道：“袁公子，你难道没察觉自己当时是背光站的么？”
然后转过头，她看向那屋檐下的走马灯，“他倒没有背光站，不过他个子高，脸被灯挡住了。所以……”
“所以如何？”袁慎嘴角上翘。
“所以我回去就把你们俩忘了。”少商也很无奈。
袁慎轻笑，看着女孩眼中隐隐的泪意，忽道：“少商，你要过去看看那盏走马灯吗？”
少商往前那盏走马灯走挪动，走了几步后停住，忽然蹲下身子，将脸埋入手臂中。
袁慎在后面静静的看她，没有去扶。
过了良久，女孩缓缓站起，回头时眼神干净，她微笑道：“再过一年多，霍不疑的责罚就期满了，陛下定会召他回都城，我们应当待之如老友，你们同殿为臣，总不好闹的太僵。”
袁慎缓缓笑起来：“这倒是。”
“以后我在家中宴请济通阿姊，总不能只许她一人来吧，到时你好好招待人家郎婿。”
袁慎听出这个‘家’显然不是程家，而是袁家，于是眼中笑意愈发浓了：“那是自然。”
少商走过袁慎身边，扯着他的袖子，坚定的往前走去：“善见，你去我家提亲吧。以后我们一起变老，最后葬在一处。”
袁慎安静顺从的由女孩扯着走，满心欢喜，犹如静谧沉闷的夜晚推窗见月，清风扑面。
他低低应了一声：“嗯。”

第148章
元宵宴的宿醉未醒，程老爹就捂着脑袋被萧夫人从床榻上揪起来，尽管从头至尾他并无点头摇头的权力，但仍必须危襟正坐接待来提亲的袁家冰人，活像个头大无脑的吉祥物。
事后他忍不住怼妻子：“这回你倒是一口应了，当初嫋嫋和霍子晟定亲时，你前前后后打听了多少霍凌两家的旧事。”
萧夫人怅然道：“善见和子晟不一样，他总要等到有十成把握才会出手；五年前，我本以为他和蔡家退亲后会立刻来提亲，谁知一待至今。而霍不疑……他是事不关心则以，一旦有所牵扯，必定是奋不顾身。”
提起前任准郎婿，程始也是一阵默然，撇开害女儿伤心伤身不算，那竖子倒算个性情中人。半晌后，他才道：“算了，过去的人，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呃，对了，我们还要办定亲宴么？”
此言一出，夫妻俩面面相觑，脸上同时浮起难色——第三次将亲朋好友原样请来，原样招待，再原样热络的介绍新任郎婿，连程始的脸皮都有些顶不住。
于是他叹道：“姎姎是落霜的白菘，摘下一涮就能吃，嫋嫋却是咬不动嚼不烂的牛蹄筋，炖了这么久也不知能上案了不。”
“别这么说。”萧夫人反斥道，“咱们应该这么想，喏，万家兄长那么多女儿，十二次定亲成婚咱们全赶上了，韩将军也有四五个女儿呢，咱们纯当是多生了几个女儿，每个都要认郎婿嘛，也不算是贪了人家的礼金！”
程始喊冤：“你以为是财帛的干系吗，是眼光，眼光！他们几个看我时都满眼怜悯，我就是吃了败仗都没这么过！”
萧夫人无语，其实她也被平日交好的亲眷贵妇们沉痛叹息过好几回，她觉得哪怕自己丧夫再次改嫁，也不过如此了。
……
少商在家中足足休息了七八日，期间去班家看了看程姎的工作环境和搭伴关系，宴请了袁慎的父母一回，然后送别了二叔父夫妇和三叔父夫妇，最后她驮着好几包袱干菜肉脯糖梅等零嘴回宫了。程少宫怏怏不快的一直跟她到宫门口，最后啥也没说——这货仿佛对她和袁慎的亲事有意见，反复问了几遍‘你当真么’，然后又说不出个三六九来。
在宫巷中少商不小心遇到了坐步撵的太子子端，他照例抬起下巴，开始说教：“程氏，孤听说你与袁侍中已订下婚事，如此甚好。从戾帝大乱到如今天下一统，历经数十年兵祸，百姓中伤亡以及病饿而死之人不计其数，是以正当休养生息，安抚民生。婚姻乃人之大伦，关乎繁衍人丁之重……程氏，你在听孤说话吗！”
后半句他不满的提高声音，少商连忙摆正脑袋，恭敬道：“听着，妾一字一句都听着呢……不过，妾怎么觉得这话有点耳熟啊。哦对了，前年四皇子成婚，殿下仿佛也说过这些话！”
太子子端不悦道：“难道这话孤说的不对？”
——不成婚怎么繁衍人丁，不繁衍人丁怎么恢复生产，不恢复生产怎么国泰民安普天同庆，真是不懂事的小丫头！话说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不知所谓，尤其他那亲如兄弟的霍不疑，拖拖拉拉推推搡搡，耽搁至今尚无子息，霍家那么好的血脉筋骨，不生它十个八个怎么对得起人间正道！
“对对对，殿下说的再对没有了！妾一定谨遵殿下旨意。”少商哪敢有异议，没封储君前她就不敢惹这位仁兄，何况现在人家已正位东宫了。
回到永安宫，少商还在疑惑太子适才的语气，不过她此时顾不得琢磨这些，快有半个月没看见宣太后，她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在永安宫内，她受到了归国华侨般的欢迎，怎么说呢，虽然她的体质常常招惹事故，但有程少商在的地方永远不会冷清，哪怕抓个私下斗殴的都能把检讨会搞成乡镇联欢会。
宣太后坐卧在榻上，听少商讲述这些日子来的趣闻——
三年前程萧夫妇要给程少宫说亲，谁知程少宫给自己一连卜了十几卦，都说自己红鸾星未动，此时成婚会遇恶妻，一天打三顿还不给饭吃，死活不肯答应相亲，是以耽搁至今。
万老伯春心萌动又想纳妾，被老母和妻妾全票否决，‘反正用不着你生儿子了，还纳什么妾，省下钱帛给孩儿们娶妇吧’，老万泪牛……不过这不稀奇，世上的父母多的是有了孙辈就忘了儿女的，老伯节哀。
尹姁娥头胎生了女儿，对比万萋萋一举得男，伤心的大哭一顿，程咏只得哄她‘我们家就缺女儿，嫋嫋带旺父兄升官发财，哪家儿子比得过’，尹姁娥于是破涕为笑，不过数年后她才知道，丈夫当夜就对着月亮一气磕了几十个头，祝祷‘嫋嫋太可怜了，宁可父兄不升官发财宝贝女儿也要顺顺当当的嫁人生子啊’。
万萋萋是嫁回自家的，每天过的欢乐无比，谁知徐郡当地有位自幼爱武的豪族之女，她仰慕阿颂哥的武艺人品，自愿为妾，万萋萋抄刀而出却打不过人家，最可恨的是自家爹娘不但不撑腰还挖墙脚；万老伯不用说了，觉得男人纳妾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天经地义，万夫人虽疼爱女儿，但感念程家恩情，也觉得不该过分约束儿子；万萋萋气的直哭，后知后觉的阿颂哥这才知道后院起火，就去找那姑娘比武，放言‘你打赢了我就纳了你’，那姑娘自然打不过，捂着伤口泣问难道万萋萋打得过你，阿颂哥的回答很奇葩，‘我喜欢萋萋，打不打得过都娶她，我不喜欢你，你打不过我干嘛还要委屈自己’——嗯，逻辑没问题。
……
宣太后一直笑吟吟的听着，外面春光渐好，然而她连起身去廊下坐坐的力气都没了，少商看在眼里，努力不去想这件事，依旧嘻嘻哈哈的过着日子，有时永安宫的庖厨做了好吃的，便装一碗放食盒中遣人给袁慎送去，以示自己是个十分尽责的未婚妻。
每每看到这种情形，宣太后都会露出一种怅然的神情：“……记得以前，你连外头下雨了，都不会惦记子晟有否带雨具。”或者是，“有几回我打发你去尚书台送东西，其实是想叫子晟能看见你。”
头几回少商忍下了，然而终有忍无可忍之时，她不满道：“娘娘，你干嘛老提他。”
妈哒，这不就是前任定律吗——当他幼稚冲动不懂关心时，我陪伴他，开解他，纠正他，当他终于成为一个成熟包容有责任心的优秀男人时，他身边的女孩已经不是我了。
很好，现在她也可以无缝带入这条定律，霍不疑是那倒霉可怜付出良多的前男友，袁慎就是那下山摘桃子的。
“我一直在提子晟吗？”宣太后恍然，“哦，年纪大了，记性不大好了……可是，除非袁慎辞官归隐，或者你闭门不出，不然你与子晟以后总会碰面的啊。”
少商嘟着嘴，道：“娘娘放心，我早想好了，若是真碰上了，就好好的打招呼，不怨不怼，客客气气。何况，还早呢！”等霍不疑回来时，说不定她都抱一个怀一个了，见面时事过境迁相顾怅然，撑死了算是皇甫老儿和桑夫人的翻版，还能怎样。
“你真能做到不怨不怼，客客气气？”宣太后坐直身体。
少商断然道：“自然！”
“也好。”宣太后又软软的靠了回去，“只是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定下了……”
少商道：“看娘娘说的，我生平最恨磨磨唧唧，既然想好了，何必拖延犹豫。”
“是呀……”宣太后慢慢阖上眼睛。
宣太后的衰弱是肉眼可见的，侍医换过一轮又一轮，得出的结论都差不多，不过是数着日子过罢了，少商照实到长秋宫禀告这些，帝后沉默良久。
“……终究是到了这一天。”皇帝对前妻的身体状况早有心理准备，但事到临头依然难以接受。
少商道：“陛下莫要悲伤，娘娘说过，虽不能与寿星比，但自己也算不得短寿了。”
皇帝迟疑道：“神谙……是不是在怨恨朕。”
少商想了想，柔声道：“陛下，人这一生哪有一点埋怨都没的。妾跟了娘娘这许多年，算是知道娘娘心事的，说实话，娘娘心中埋怨的人可多了——她埋怨过宣太公为何那么早过世，留下她们孤儿寡母无人庇护；她埋怨过陛下为何与乾安老王爷是同宗，不然联姻哪会轮到她；她也埋怨自己，为何不能泼辣勇毅些，为何非要听话的嫁人……陛下，在这许多人中，您是她埋怨最少的。娘娘常说，她幼时见过饥馁兵乱，见过万里白骨，她知道陛下若只是为了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肯别妻另娶的，然而千千万万条性命所系，一切都是没法子的。”
皇帝被女孩说心头发酸，侧过头去：“你说的好。”片刻后，他又转回笑道，“阿姮，你还记得少商刚进宫那会儿吧，连行礼都行不端正，说话做事毫无章法，就是个野丫头。没想到，如今已经长成大人了。”
越皇后点点头，道：“少商，宣太后是否怨恨过我？”
少商笑了下：“皇后娘娘，宣娘娘心中埋怨过许多人，可是唯独没有怨过您；您，信吗？”
越皇后看了女孩的眼睛一会儿，缓缓的笑了：“……我信。”
皇老伯吊起的心落下了，松口气道：“好好，少商，这些年来，你将淮安王太后照顾的无微不至，朕和皇后都看在眼里，下个月子晟回来，宣太后要在永安宫中设宴……”
少商两耳嗡的一声，后面都没听清了，良久才道：“陛下，霍大人下个月要回来了？”
皇帝惊异道：“你竟不知！朕虽未昭告众人，但宣太后是知道的。”
“可，可是，妾记得还有……一两年啊？”少商结巴了。
皇帝眼睛一瞪：“子晟是镇守边城，又不是去坐监，有事当然能回来！”他是老大，拥有一切敕令的最终解释权。
越皇后推了他一下：“少商，是宣太后说自己时日不多了，走前想见一见子晟。”
从长秋宫出来，少商一口气奔回永安宫质问上司，宣太后不慌不忙的回答：“没错，正是我向陛下请求让子晟回来的。”
“这是为何啊！”少商哀叫。
“陛下难道没告诉你？我时日无多，临走前想见见子晟啊。”
少商觉得生命一直在跟自己开玩笑，每当什么好事只差临门一脚时总会旁生枝节。她坐到宣太后面前，好声好气：“娘娘，咱们好好说话。几年前……呃，是三年前吧，我记得娘娘有一日半夜哭起来，还说‘子晟这没心肝的竖子，予再也不愿见他了’。娘娘您都忘了吗？”
“因为东海王自辞储位后病了一场，那是我的迁怒之言，做不得数的。”
少商也是女子，但此时她真想吼一声‘女人真TM善变啊’。
“娘娘是什么时候跟陛下求这件事的，我怎么一点不知。”她振作精神，从头问起。
宣太后道：“就是你离宫回家那阵子，我闲来无事，想起了子晟，就跟陛下说了。”
“娘娘当初还说再也不见陛下呢！”少商感觉有点控制不住情绪了。
“所以说嘛，迁怒之言——尤其是女人的迁怒之言，做不得数的。”
少商无力的撑着地板，觉得生命何止在跟自己开玩笑，简直是明晃晃的调戏了。
宣太后挨着隐囊，朝女孩招招手，拉她坐到自己跟前，“这些日子你不在我身边，我想了很多很多，想了我这一辈子，我做过的事，见过的人。小时候阿父常教导我要懂得感恩，感激神明赐我们肢体康健心智明朗，感激风调雨顺，吃用不愁，唉，这些年来我都忘了。人不能只记得自己失去的东西，还要多想想手里有什么。”
她笑了笑，“这五年我虽幽居永安宫，但幸而有你陪伴，时时引着我玩耍嬉戏，仿佛叫我又回到了阿父健在的岁月，我还未向你道一声谢……”
“娘娘不是赐了我一座好大的庄园么，抵得过我家两座加起来了。”少商咕哝。
宣太后逗弄她：“袁氏一族的庄园更大更多，累世的积攒啊，延绵两三个县不止，你还看得上我给你的那些？嗯，不过……”
她越说越兴头，“可惜你当初没嫁给子晟，不然你就会知道他有多少产业了……啧啧啧，丰县霍氏本就豪富，这也不提了，你不知道陛下这十几年中又赐了他多少吧，说出去朝臣该上谏书了。近来听说陛下正和大臣们商议着要度田，呵呵呵，到时你就知道了。”
“怎么好端端的又提起他了。”少商头痛——随着侍医的诊断结果越来越差，宣太后反倒越来越开心，时不时的拿自己快死了打趣耍赖，连翟媪也没招了。
“好，咱们说正事。”宣太后道，“少商，子晟那竖子虽可恶，可他用自己的命拼出了一个众人皆明的结论——东海王能将一切托付给子晟，任他作为，将来登基为帝，也能将一切托付给别人，到时江山易主，也未可知。”
少商疑虑道：“是以，娘娘全不责怪霍不疑了？”
“不怪啦。”宣太后叹道，“和这亿万黎民相比，和这江山稳固相比，我们皆是蝼蚁。人会死，可人们不会死。我们会成齑粉，可日月星辰长存。人生短短数十年，我不再记恨子晟了，你也一样，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
少商听出她话中的豁达之意，可想到这是将死之言，又高兴不起来，只能嘟囔道：“我也看开了，是看开了才要嫁人啊。”
宣太后微笑了下：“那就好。”
“不过娘娘……”少商忽想到一事，“这事您为何没告诉我啊！”
“反正见面时你会客客气气，不怨不怼，说与不说有何分别？”
“故人回城，总该知道吧！”
“兴许是我忘了说吧，哎哟我头疼，翟媪，快端药来……”
少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永安宫出来的，她绕着宫前的小湖稀里糊涂的走了七八圈，终于等到袁慎从尚书台过来找自己。
袁慎听少商说完前因后果，脸色发沉。
少商忍不住埋怨道：“我是被人有意瞒着，你天天在尚书台，怎么也不知道啊！”
“因为陛下召回霍不疑之事从未昭告众臣。”袁慎沉声道。
“为什么？啊……”少商明白了。
霍不疑到底还有一年多的‘刑期’，皇帝若是早早昭告群臣，免不了有人啰嗦，等到霍不疑人已在都城时再把宣太后的意思拎出来堵朝臣的嘴，就万无一失矣。
妈哒，果然搞政治的都不省油！她又去觑袁慎，心想这也是个‘搞政治’的，片刻间就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袁慎抬起头。
“怎办？见面道声别来无恙，告辞说句好走不送，邀宴时说贵客多用，罢席时问问要不要助消食的陈皮酸梅汤，可要加糖？不然还能怎样……”
袁慎忍俊不禁，板脸道：“我还当你一听故人回返，立刻就想退亲呢。”
“你想退亲吗？”
“自然不想！”
“我也不想退啊，谁爱动不动退亲啊！”少商失笑，察觉袁慎扫过来的戏谑目光，她才讪讪道，“哦，我已经退过两回了；总之事不过三，老天不会让我这回还成不了婚吧！”
袁慎瞪了她半天，最后吐气道：“算了，我们平常以待吧。”

第149章
冬季残留的最后一抹寒风从高耸的城墙上掠过，田垄间的积雪彻底化尽，农人们弯腰攥了一把浓褐发亮在手里看着，想象健康饱满的种实在这样湿润的土壤中生根发芽，预示着充满累累硕果的丰收季，无不喜上眉梢。
一行肃整如行军的车队缓缓靠近都城的西侧大门，骑行在队伍最前方有一位浅褐色皮肤的俊朗青年，他神色惬意的深吸了一口气——这是梁邱飞最喜欢的季节，既不如凛冬时节需要披裹着不方便的厚重皮毛，又不会像春深时分暖的人骨头发懒。
勒马站在熟悉的城门口，梁邱飞不禁想起了西北边关那永远封着冰渣的粗粝城墙，能将人口牲畜一夜淹没的塞外大雪，汹涌的冰风涌入口鼻的瞬间就能带走腔子里的所有热气，巨大的岩石垒出来的壁堡中无论砌多大的火炉都免不了从缝隙中钻进来的寒意——西北那些世家巨族倒有营造的舒适温暖的豪宅，可少主公既不愿住过去，又不愿自己建屋，只与将卒们混住一处；然而将卒们都能三年一换防，少主公却在那寒冰地狱中自苦了五载。
现在，他们终于回来了。
梁邱飞正在暗暗感慨，一名武婢骑马奔来，满脸堆笑道：“阿飞兄弟，我们女公子请您过去一趟。”
“成啊，……我这就来。”梁邱飞望了眼前方的兄长梁邱起，然后策马往车队中前部奔去，随那武婢停在一辆端雅大气的辎车前。
车窗缓缓掀开，露出一张端庄秀丽的少妇面孔，梁邱飞笑着抱拳：“骆娘子有何吩咐。”
骆济通嗔了一下，笑道：“吩咐什么，我拿你当自家小兄弟，你倒来跟我客气！莫非是看着都城到了，要跟我生分了！”
梁邱飞赶紧喊冤：“怎么会！这些年来多亏骆娘子照顾我们兄弟，阿飞心中感激，绝不会忘的！”
骆济通神色黯了下：“可惜你兄长不是这么想的。”
“骆娘子别理我兄长，他向来那么一副讨人厌的面孔，对谁都一样。”梁邱飞眼珠一转，哈哈笑道，“不过话说回来，若非我兄长冷面无情，从少主公十四岁立府起，挨过来的小女娘早将家门挤破了！”
他这话原是为了宽慰骆济通，可言者无意听者有心，骆济通笑容一僵，轻叹道：“说不得，在令兄眼中，我与那些小女娘也没什么分别吧。”
梁邱飞一噎，讪讪道：“那哪能呐！骆娘子想多了……想多了……”他不敢去触碰骆济通的眼神，因为他想起了另一个女子。
依梁邱飞看来，这位出身世族的骆娘子不但对自家少主公和他们这些部曲嘘寒问暖，体贴备至，还深明大义，和善可亲，比‘那女子’强多了，可惜，两女的待遇也差多了。
三年前，少主公高烧病倒，骆济通衣不解带的来照料，等少主公痊愈时，他凑兴叫了声‘未来女君’，少主公当面没说什么，转头就贬他去养马，足足三个月才得以回返。起初他稀里糊涂，被自家老兄点明后，梁邱飞再也不敢自作主张乱起哄了。
可是当年，他兄长梁邱起也是自作主张叫‘那女子’为小女君的啊，少主公一样脸上正经无比，转头就赏了兄长两匹价值千金的大宛混种良驹——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差距怎么这么大？梁邱飞不禁陷入了沉思。
看骆济通神色黯然，梁邱飞岔开话题：“也不知怎么了，越是临近都城，少主公越是闷闷不乐，前几日还和崔侯聊两句，如今连和崔侯都不怎么说话了。”
骆济通叹道：“将军这是近乡情怯，当初凭着一腔激愤犯下滔天大错，什么都不顾了，如今要重新面对故人，自然神伤情怯了。”
梁邱飞很是叹服：“骆娘子说的好，卑职也猜是这个道理。”
正说着，一名侍卫急急忙忙骑马而来，在梁邱飞耳旁低语了几句，梁邱飞眼睛一亮，一面挥退那侍卫，一面朝车中道：“骆娘子，我等虽然早到两日，但太子还是赶了来迎我家少主公，此刻已然到了。”
骆济通一震，满脸感激之情：“早些年我们骆家依附宣王两家，如今王淳被贬，宣娘娘和先太子被废，我家又与越娘娘三皇子从无往来，家中父兄好生惊惶。幸亏你肯通风报信，叫我仗着霍将军的名头去拜见太子一番……如此恩德，真是不知该如何感激你才好。”
梁邱飞受宠若惊：“太子驾临，那么多人都看见了，我不过是早一步告知娘子，哪里称得上恩德了，娘子快过去吧，卑职先行一步了！”他怕骆济通还要道谢，说完立刻拍马溜走。
不一刻梁邱飞骑行到车队前方，只见城门大开，从前的三皇子如今的太子轻装简从的站在不远处，与自己少主公热泪抱臂，崔侯在一旁哈哈大笑。
梁邱飞赶紧下马，站到自家老哥身边，梁邱起看了胞弟一眼，没有说话。
旧友重逢，太子上上下下的打量霍不疑，心中百感交集，不知从何说起。
霍不疑的微笑还是那样俊美动人，身形依旧高挑颀长，太子却想起以前父皇老埋怨养子身上没有烟火气，淡漠的仿佛一抹游魂，如今的霍不疑终于有烟火气了，然而却是深秋寒风卷起的落叶，打在褪色窗纱上的凄怆冷雨，破旧走调的陶埙发出的喑哑之声。
这种烟火气，太子觉得还不如没有呢，“你……你这些年过的好么……”他说不出的心酸。
霍不疑微笑道：“殿下每隔三两个月就要来信问这问那，臣搜刮枯肠，日常饮食起居什么都说了，殿下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太子瞪了他一眼：“以后再跟你算账！”又朝崔侯道，“崔侯别来无恙，英武依旧，诶，两位公子呢？”
崔侯笑道：“殿下以为我等怎会早到两日，就是因为一概辎重都丢在后面了啊，犬子押送着慢慢走，两三日后会到。”
太子道：“这样也对，子晟提前回来，总不好带着如山财货进城。”
崔侯叫苦：“哎哟殿下啊，您以为咱们是去挖金山了啊，西北边寨哪来的如山财货，多是野物皮裘等笨重之物罢了。”
霍不疑轻笑一声，看了眼崔侯。
崔侯无奈道：“呃，好吧，臣是商贾出身殿下是知道的，那些野物皮裘在臣手中，大约很快会变成如山财货的——子晟啊，你急着揭发作甚，那里面有一半是你的啊！”
太子一扫多日愁云，破天荒的朗声大笑。
正在说笑之际，骆济通已换过一身雅致的曲裾，携数名武婢款款上前拜倒：“妾骆氏，拜见太子殿下。一别多年，望陛下与娘娘安康，长乐无极。”
太子数年前就在长秋宫见过骆济通，并常闻其端庄有礼，温柔周到，此时见她也在霍不疑车队中，不禁又惊又喜。他一面看霍不疑神色，一面难得和气的说话：“骆氏你也在啊，快快起来。孤不曾想，你居然与子晟一路同行。”
骆济通优雅的站直身躯，率直的坦承道：“家母身体有恙，父兄唤我回去尽孝，恰好霍将军也要回都城，便厚颜托庇于将军麾下了。”
“这怎能算是厚颜。”太子觉得离自己的预想越来越近了，便微笑道，“你幼时被选为五妹的伴读，和子晟相识有十余年了。同行照料，只是举手之便，子晟自不会推辞的……呃，对了，今日父皇在宣德殿设宴，为子晟与崔侯接风，骆氏，你也一道来罢。”
骆济通欣喜道：“这于妾而言是天大的恩德，不过，妾怎好意思叨扰呢。”
“不算叨扰，以后说不定……”太子看了看身旁默不作声的霍不疑，轻咳一声，“听说这几年你对子晟多有照料，说不定父皇有话要问你。”
“恭敬不如从命。”骆济通落落大方的躬身行礼。
太子表示满意，暗觉这样端庄得体的女子才对嘛。
记得四年前皇帝设家宴，他正打算去永安宫拜见宣太后，越皇后就叫他顺嘴邀请程少商也过来，谁知那无礼的小女子顶上来就是一句‘妾与霍大人已无婚约，以何等身份入席皇室家宴，给哪位皇子挑小妇么’——气的他当时差点没动手！
看看人家骆氏，多么温顺听话，现在和霍不疑的关系还不明朗，可人家怎么就一叫就答应了呢，女人就应该有女人的样子。
看着眼前众人各自上车上马，梁邱飞正要跟上，却不妨被自家老哥一把拽住。
梁邱起压低声音道：“骆娘子是你叫来的吧，我看你是又想去养马了！”
“哪有！”梁邱飞先抵赖，然后道，“何况就是说了又如何，我们随少主公这么多年，想来亲近的女子何止十个八个，若少主公真不乐意，早想法子将人赶走了，可这几年骆娘子进进出出我们居所，少主公也没说什么啊。”
梁邱起沉声道：“可是崔侯与州牧大人旁敲侧击那么多次，少主公也并未点头。”
“这说明，少主公如今正在两可之间啊。只要再推一把，没准少主公的婚事就成了呢！”梁邱飞克制着激动，“少主公都二十七八了，该成婚生子了！”
“李思也这么说，叫我们多敲敲边鼓，别干站着光看。”梁邱起道。
“对呀！”
“可老张叫我们别多事。”梁邱起补充，“他觉得不像。”
“什么不像。张家原先是烧陶的，张擅那厮无论遇上什么疑难，都只会翻来覆去的说‘嗯，火候不够’！”
“他说，这回不是火候不够，而是根本烧错了炉膛。”
“啊？！”
“张擅说，叫我们见到另一个炉膛后再做打算不迟。”梁邱起一字一句道。
梁邱飞脑筋转了好几圈才明白过来，结巴道：“可，可是……那个炉膛，不是已经凉了么……几年前少主公就说过，盼着‘她’另觅良人，一生无忧无愁；上个月我们听说‘她’与姓袁的订了亲，少主公不是还让人预备贺礼么？！”
“话是没错，不过为兄以为，我们还是该听张擅那厮的话。”
“为何。”
“因为李思还打着光棍，张擅却有一妻五妾，家宅安宁，外头更有相好无数，居然也是一般的风平浪静。”
梁邱飞：……
北宫，宣德殿内，皇帝伸长脖子等了许久，越皇后在旁凉凉的表示‘陛下您再伸脖子，身子可要出壳了啊’，好在皇帝念子心切，没功夫跟她斗嘴。
坐在右侧上首的二皇子笑道：“父皇，您先坐下罢，子晟自幼做事清楚，他说午时二刻能到，必不会迟了的。”
坐于左侧上首的大公主颇有几分酸溜溜的：“今日儿臣原本要去涂高山泡温汤的，谁知一个时辰前父皇急急的将我们都宣了来，原来是给子晟接风啊。在父皇心中，我们这些亲生的儿女，怕是都不如子晟吧。”
皇帝眉头一皱，大驸马见机极快，连忙打圆场：“陛下您看，长公主都是有儿有女做了母亲的人了，还跟您撒娇呢。看您多疼爱子晟一些，她就要耍赖。”
这话说的漂亮，皇帝果然松开眉头，对长女含笑低斥：“你呀，有子逊一半懂事就好了！子晟在西北吃了这么多年苦，我就是多心疼些又如何。你倒是给我去西北戍边五年，我也这么疼你！”
大驸马十分配合的补充：“妇道人家不知朝政，子晟这几年功勋着实不小，不说对漠北诸部又打又拉，安抚妥当，就说去年征蜀，父皇原本要另派一支军队，从陇地绕进蜀中以为策应，谁知子晟居然能在西北那种苦寒之地练出一支虎狼之师来，径直经陇西入蜀——这么一下子，父皇不但省却调集多少军卒，更不必劳师动众……”
“好啦好啦。”大公主故作嗔意，“父皇和子逊翁婿俩心在一处，只有我是不懂事的！”
皇帝忍不住笑了：“你知道就好！等子晟来了你可不许胡扯！”
大公主娇声应了。
训完长女，皇帝转头看右边上首的次子：“那……东海王，真的不来么。”
二皇子立刻回道：“父皇，兄长并非还在怨怪子晟，你知道他的，兄长只是不愿意多见人。过几日永安宫设宴，届时人少清净，他会与子晟好好说话的。”
皇帝点点头：“朕知道子昆的性情，这样也好。”长子的心性不够坚韧，自从易储之后便再也不曾出席家宴，永安宫有事都是二皇子代传的。
说话间，岑安知小步奔入殿内，传报太子一行人来了，众人齐齐看向殿门口。
浮光逆影，几个身影出现在殿门，皇帝望着太子身后那个高大颀长的身形，一时间恍惚了，原先漫不经心的越皇后也缓缓坐直身体——他二人仿佛看见二十多年前那个英武盖世的武将，那个永远沉稳忠实的众臣之首，朝他们缓缓走来。
皇帝扶着案几的手微微发颤，越皇后见他眼中隐现水光，心中暗叹一声。
皇帝慢慢走下座位，弯腰按着跪拜的养子厚实的肩背，吧嗒落下一滴泪，一时殿内寂静无声——他以为，有生之年，他再也看不见义兄的模样了。

第150章
五年未见，思意甚切，皇帝本想先板起脸训斥霍不疑两句‘当初胡作非为如今可知错了’，谁知看见养子清癯消瘦的形容，竟是鼻头发酸，什么也训不出口了。他亲手将养子扶起，就像所有不孝儿远游回家的老父一样，只会喃喃着：“回来就好，回来了就好……”
太子看着父皇喜极而泣的样子，心中一块大石放了下来，随后环顾殿内席次，微微皱眉。
他的目光首先落到右侧首座的二皇子身上——太子以前有多看不起他这位二皇兄，如今就有多敬重他，一个人能改过不容易，脱胎换骨的改过重来尤其不易，是以这些年他一直与二皇子共坐右侧上席，反正他们哥俩一个丧妻一个未娶，正好凑一桌。
然后太子看向左首第一席的大公主夫妇，他心中有了计较，毫不犹豫的上前一步：“长姊，驸马，父皇多年不见子晟与崔侯，想来有许多话要说，二位不如移至次席，成全父皇与子晟崔侯叙旧之情？”
这话虽然是问句，但现任太子与前任不同，面冷心硬，手段强势，这些年在他手中吃亏的朝臣不算少了。大驸马八面玲珑，何况最近他也有件不大妥当的事落在太子手里。
他当即起身，连声笑道：“太子说的是，我等时常与父皇团聚，子晟却是久别重逢，也是应该，应该！”
大公主愤愤不平，硬是被丈夫拉着下移了一个席位。等皇帝扭过头来，发现长女夫妇‘主动’让出坐席，还觉得十分欣慰呢。
原本宫婢要给骆济通在末尾加一席位，谁知孤家寡人的三公主朝她招招手，骆济通惊喜交加，恭敬的坐了过去。
“驸马没来？”骆济通有些奇怪。
三公主笑笑：“他今日身染小恙——放心，是真的病了。我们夫妻如今好的很；我们，终于知道如何做夫妻了。”
骆济通略一环顾：“五公主与驸马也没来？”
三公主道：“前几日他们夫妻又闹了一顿，双双抓破了头脸，这会儿还没好全吧。”
骆济通惊讶极了，她觉得这五六年间宫闱的变化实在太大了。
先不说易储易后这等大事，莽撞的二皇子成了个沉静安稳的鳏夫，四皇子娶了个好脾气的王妃，爱找茬的五皇子如今笑容可掬，尖刻锐利的三公主发福了足有一圈，却变得言行有度，反而是一向长袖善舞的大公主看来有些不大靠谱，这会儿正目光不善的东看西看，更别说那些年幼的皇子们长的她都认不出了。
唯一没有变化的可能只有二公主夫妇吧，夫妻俩还是那么和善可亲，举止亲昵。
“……还没谢过三公主让妾与您共席。”骆济通举杯道谢。
三公主还敬，轻声道：“我这是在向你示好啊。”
看骆济通不解，她解释道，“母后与兄长都不怎么喜欢我，父皇在时还好，以后老三当家了呢，我也得顾着些将来啊。老三待霍不疑比亲兄弟还亲，前程必然不可限量。说不得，以后我还有事要托到你头上呢。”
骆济通手上一抖，脸颊蓦的红了一半，手中的酒水散落几滴。她自小进宫，一直以为三公主是个不会看人脸色的蠢货，连装都不会装，活该整天被父母厌恶训斥，没想到……
“以后会来向你示好的人还多着呢。”三公主有意无意的看了大公主夫妇一眼，“再怎么说，我母后兄长算是高升了，有些人，心中更不安吧。”
“殿下，妾，妾……”骆济通没料到这番变化，一时无从接话。
“不过也不用急。”三公主仿佛自言自语般，“你如今什么名分还都没有吧，霍不疑有允诺你什么吗？嗯，看来还没有。不着急，慢慢来，先把霍不疑拿下了，以后荣华富贵滔天权势，那是享之不尽。若是事情不成……”
她看着骆济通笑了笑，“就当我适才的话都没说。”
骆济通气息急促，浑身僵硬。
三公主倾过身体，拍拍她的肩：“我们做公主的，生下来就定了一辈子，没什么可翻腾的。可你们不一样，凭着容貌手腕还能搏上一搏。前朝的霍光大将军，三朝辅臣，权倾天下，听说他的妻子霍显，原本是个连姓氏都没有的奴婢，可她有做女人的本事啊，啧啧，后来多少出身显赫的贵妇都得看她脸色。你读书比我多，当知我这话不假吧。所以济通啊，好好干，加把劲，好事就在眼前——这是我的真心话。”
骆济通宛如受蛊惑般的看向前方首座的霍不疑，皇帝在和他热络的说话，太子待他亲近无间，越皇后不断吩咐宫婢给他添加肉羹汤菜，连长公主夫妇都要给他让座……这一刻，她的心前所未有的热了起来。
然后，她慢慢放下酒卮，脸色恢复正常，依旧温文恭敬道：“公主殿下说笑了，不过，妾也不瞒您，妾自幼倾慕霍将军，五年前在西北遇到他，见他伤痕累累，病弱无力，我就想着能好好照料她……”
“这话你不用跟我说。感动我有什么用，要感动霍不疑啊；最不济，也要感动父皇和老三，让他们都站在你这边。”三公主笑吟吟道，“当年，程少商随便哄两句，他霍子晟就跟心热的什么似的，恨不能把人揣在怀里贴肉疼着，你也学学人家。”
“……”骆济通勉强一笑。
三公主自斟自饮的冷眼看她，满意的笑了。
上首席位处，皇帝越看养子越心酸，声气发堵：“你……你怎么头发也白了……”
霍不疑微笑道：“几根鬓发罢了，边关苦寒，这是常事。”
“常什么事。”一旁的崔侯忍不住插嘴，“我也在那儿，怎么头发一点没白啊。”
众人侧头看去，只见崔侯果然与五年前变化不大，二皇子正要问为何，霍不疑轻笑一声：“崔叔父，您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五年来一直有喜事，自是一直精神爽了。”
崔祐低骂：“你这竖子，不饶上我心里不舒坦是吧！”
“这怎么说的。”太子笑问，他察觉出霍不疑不愿众人关注他，也帮着扯开话题。
崔祐笑呵呵的说了起来。
原来崔家父子三人这五年来过的异常精彩。除了头一年刚到西北，大家手忙脚乱无暇他顾，第二年起桃花运跟扑棱蛾子一样拼死都要撞进他崔家大门。
先是崔大郎某日遇上了一位当地豪族出身的小女娘，两人一见如故，比完弓箭比剑术，比完剑术比酒量……然后崔侯就有了第一位儿媳；结果到了迎娶那日，居然发生了‘姊妹替嫁’的乌龙事件——原来是那小女娘的生母早逝，继母听说崔侯是皇帝心腹，崔家又是开国功臣，于是起了坏心思。
之后一通鸡飞狗跳乱七八糟，末了在西北众多世族的劝说下，崔大郎以长姊为妻继妹为妾，前提是亲家休了那不慈的继母。
皇帝用力拍腿，指着养子笑骂：“看人家多争气，那时崔大郎才十六吧，这妻妾都有了！”
席间众人哈哈大笑。
给长子办完婚事，崔祐刚松下一口气，谁知次子的桃花更凶猛。
西北边族众多，刚长出喉结的崔二郎靠着满嘴花里胡哨，前后脚的结识了两个胡族女孩，一个豪爽些，爱骑马打猎，一个浪漫些，爱听他讲中原的才子佳人故事。
相处一阵后，两个女孩春心萌动，同时要求崔二郎来提亲，崔侯也很开明，叫儿子问清那两女子的家世来历，择优录取就是。
崔二郎一问之后吓出一身冷汗，原来两女都是部族族长之女，要命的还是来自两个积年世仇的部族——说实话，本来那两位族长老爹也不愿女儿外嫁汉人，但一听仇家女儿也在竞聘崔家新妇的职位，小儿女之事立刻升级为‘不能让对头比下去’的外交事宜。
照旧是一通鸡飞狗跳乱七八糟，若不是霍不疑预先提防，手段了得，边城险些闹出部族火拼的惨事，最后凉州州牧亲自出马，一番安抚劝说外加和了十八桶稀泥，崔二郎同时有了两位不分主次的妻子。
二皇子被呛的连声咳嗽，太子忍笑去捶打他的背，四皇子喷了一案几的酒，四皇妃赶紧帮他擦脸，皇帝笑的连话都说不出来——这事他早得过崔侯私报，只是不知道细节竟如此可乐；反正朝廷对西北诸部的羁縻策略是‘拉拢小的制约大的’，联姻两个小部族也不坏。
正当众人都以为崔家二子将老爹缺了一辈子的桃花运都补足了，崔侯的人生也开始骚动了。某次崔祐巡边，路遇悍匪，偏偏带的人手不多，危难之时只能负伤逃入雪山，然后被一个贫苦的猎户寡妇救了。
后来崔祐得知，自从这家男人死后，这妇人带着老人孩童日子过的十分艰难，但她无论如何都不肯撇下老小去改嫁。崔祐觉得这妇人坚韧可敬，便对她说‘自己心中妻子的位置早有人了，若她愿意，自己就纳她为妾，帮她照顾老人孩子’——然后单身了大半辈子的老崔，终于房里有人了。
其实若只是寻常的救命之恩，给钱关照就是了，崔祐之所以会纳了那妇人，众人心知肚明，那些日子在山中必然发生了某些不可言说之事。
皇帝很是感慨：“这样才好，朕看你一直孤零零的很不是滋味，可谁劝你也不听……这下好了，阿猿啊，有个女人贴身伺候你，朕也放心了。”
说完这话，他照例不忘瞪养子一眼，“听见了没，连你崔叔父都有人了！”
霍不疑温和的笑着：“臣听见了。”
大公主一直心怀怨怼，想着若非姓霍的捣乱，此时东宫之主说不定还是她那好说话的同胞兄弟，自己何至于受三皇子的气，于是忍不住酸道：“说起来，子晟也是有人的，五年前都快要成婚了，可惜啊，一朝……”
“住嘴！”
“长姊说什么呢！”
越皇后与太子同时厉声喝斥，大公主悚然惊醒，大驸马连声告罪：“公主是饮酒醉了，醉了，说话不经心的，子晟莫怪，陛下，太子殿下恕罪，千万恕罪……”
霍不疑垂首不言，众人看不清他的脸色。
皇帝久久注视长女，面无表情；殿内气氛凝重，无人敢开口。这时一名小黄门轻悄走进殿来，在岑安知耳边说了两句，然后岑安知朝皇帝一拱手：“陛下……”
皇帝点点头，然后朝长女道：“你不会说话，回家好好自省后再说话，这一年，你就不必再进宫了。”
“父皇……”大公主哀求的看向皇帝，被禁止进宫一整年，属于很严重的惩罚了。
大驸马在旁懊恼不已。
皇帝没理他们，抬头又道：“今日差不多了，太子，子晟，崔祐留下，其余人散了吧。哦，骆氏，你也留下。”
越皇后率先起身，从侧面离去，其余人等出席后齐声告退，然后鱼贯出殿。
走出殿外，几位小皇子先是一哄而散，大公主用力甩袖，泄愤般的大步快速离去，大驸马赶紧跟上。二皇子看四皇子面色潮红步履不稳，过去帮四皇妃托着四皇子走，四皇妃不知前情，只觉得这位二皇兄虽然看着有些落拓，但真是很好的人。
二公主让二驸马先走，自己拽住三公主的袖子，低声道：“你适才跟那骆氏说了什么！我虽听不见，可难道你不知道我会读唇语！”
三公主慢条斯理的抽回自己的袖子：“阿姊既然知道我说了什么，为何来兴师问罪，我又没说错话。”
二公主低叹道：“子晟也是可怜，难得身边有人了，你何必去挑拨。”
“我就是看不顺眼骆氏那副看似恭顺实则得意的嘴脸。”
“你怎么知道她是假恭顺呢，早些年骆氏在宣娘娘身边，颇有贤名啊。”
“真恭顺还是假恭顺，我不清楚，我也用不着清楚。”三公主一脸闲散，“我与驸马全家和好了，我与自己乱七八糟的前半辈子和解了，如今我也没什么别的乐子了。阿姊放心，我有分寸。”她脸上笑着，可笑容中分明是寂寥。
二公主不再教训，上前挽着妹妹的手走去。
不远处，袁慎跟着小黄门往宣德殿走去，正好与她们错开。
袁慎步入殿内，发觉偌大的宣德殿只剩下皇帝等数人，正要给皇帝和太子下跪行礼时，他猛然看见霍不疑在旁，顿时心神大乱。
霍不疑看见是他，也定定的望了他一眼。
皇帝正在问骆济通：“……这么说来，若不是你看着，子晟就要胡来了。”
骆济通笑道：“霍将军一忙起来废寝忘食，妾不过略加照料，不敢表功。”
“功劳还是有的。”太子道，“崔侯的信中说的巨细靡遗，你都能算是子晟半个管家了。若不是你晴天晒被冬日烧炭，谁知道子晟会把日子过成怎样！”
崔侯忍不住道：“也不至于这么不济吧……我与子晟住在一处，那宅邸虽不如当地豪族舒适，但饱暖总是无忧的……”
——太子你想给骆氏夸功也不必这样啊！
“臣的长媳第二年就进门了，那小女娘自幼在继母手中过的不容易，进门后对臣百般孝顺，对子晟敬如兄长，一屋子大男人的衣食住行，她也竭尽全力周全了……”当然，不如骆氏调理的那么精致就是了。
太子当做没听见崔祐的话，继续夸奖骆氏，骆氏一脸娇羞，霍不疑始终旁观。
皇帝看见袁慎来了，温和道：“善见，你来的正好，上近前来。”
袁慎依言行事，皇帝又道：“善见，你给朕拟旨。子晟今日回来了，他在外五年很是辛苦，还立下了大功。朕决意赐爵列侯，是为‘高雍侯’，官封骠骑将军，享万石官秩，依旧加侍中，加食邑……”
霍不疑忽然笑了下：“陛下，您之前已赏赐臣许多了，臣就孤身一人，要那铺天的产业作甚。再说朝廷就快度田了，树大招风，您真的还要赏么。”
皇帝笑骂：“竖子狡狯！那些是赐给你的么，是赐给你老子的！不论他在不在，虞侯他们有多少，朕也不能让他少了！也罢，这回征蜀之战中你有大功，回头我将僭王一系的财帛田土庄园分你些就是了。”
听完皇帝吩咐了一长串，太子和崔侯都满意的跪坐一旁。
袁慎一一应下，对皇帝要赏赐霍不疑什么他并无看法，不过为何要特意召他过来呢，回尚书台说不是一样吗。
皇帝向前附身，按着养子的肩头，沉声道：“子晟，你知道少商与善见定亲了吧。”
话未落音，殿内众人俱是一震，骆济通尤其脸色发白。
霍不疑缓缓抬起头：“我知道。”
皇帝道：“你可有话要说。”
殿内寂静，袁慎发觉自己无意识的咽了下口涎。
霍不疑转头看了眼袁慎，缓缓的摇头：“袁侍中为人沉稳，行止有度，少……程娘子嫁与他，终身有靠了……”
袁慎和骆济通双双落下心头大石。
崔侯看了皇帝一眼，饱富深意的摇摇头，捻着胡须没有说话。
太子疑惑，一方面他很高兴兄弟这么果决的斩断前缘迈步未来，一方面，他觉得，仿佛霍不疑刚才的话中……带了些颤意啊……
“好。”皇帝拍腿，看了眼骆氏，“你以后呢，有什么打算？”
霍不疑端坐的姿势仿佛凝固了一般：“五年前，我害了一个女子，她全心全意的相信我，我却在与她成婚前三日犯下滔天大罪。我后来常想，若非沉冤得雪，真相大白，她以后该怎么办？有一个犯下死罪的未婚夫婿，陛下是不是会疑心她知情不报，都城众人会不会对她指指点点，谩骂嘲笑。”
听出他话中的心酸之意，太子不忍道：“这也不见得……”
“如今她找到了如意郎婿，我只有替她高兴的，别的，再无二话。”霍不疑继续道，“往事已矣，人总要往前看的，陛下放心，待我重修霍氏坟茔与祠堂后，就会祭告祖先，娶妻生子，延续香火。”
“你能想得开就好。”皇帝点点头，“成了，我与崔祐还要叙叙旧，你们先退下吧。”
太子叹了口气，然后笑着领霍袁二人告退，骆济通亦步亦趋的跟在三个男子身后。
“这就对了嘛，过去的就过去了，以后成家立业，好好过日子就是了。”太子边走边说，“子晟，骆氏，对吧。”
霍不疑微笑道：“殿下说的是明光正道。”
骆氏爱慕的望着他，羞涩的低下头。
袁慎此刻浑身轻松，头一回觉得少商的话会成真，也许等他和霍不疑各自成婚后，两对夫妻还真能如老友般来往呢。
四人一路说说笑笑——其实是太子说，其余三人附和——倒也融洽。
霍不疑和骆济通都是远程赶路后直接进宫的，如今必得先回家整顿，太子一路送至宫门，袁慎也笑呵呵的相陪。这时，太子身后的一名小黄门忽叫道：“殿下您看，宫门口仿佛有事。”
四人一齐望去，只见上西门大开，宫门外吵吵嚷嚷，不知发生了何事。
太子神色一肃，沉声道：“过去看看。”
众人快走几步赶过去，只听宫门外一个粗豪愤怒的声音在高声大叫：“……你这小丫头，究竟想怎样！”
这声音众人皆不识，只袁慎心头猛烈一跳。
然后是众人皆熟悉的一个少女声音，那女孩仿佛在笑。
“我想怎样？第五壮士，您真说笑了，该我问你想怎样吧！前些日子难道是我去行刺，今日难道是我来掳人？你自己吃饱了撑的来找茬，就怪不得我早有防备了！来人哪，把那网兜拉紧了，放跑了这位壮士，我就把你们烤来吃了！”
不等太子反应，忽闻身边咔啦一声，他赶紧扭头，只见霍不疑脚下踉跄，直接踏碎了一块青砖——他俊美的脸庞苍白异常，却仿佛要放出光彩来。
太子一愣。

第151章
听见这声音，四人中倒有两个想扭头改道，太子也不希望把兄弟又和前未婚妻夹缠不清，但他（自认为）是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和做媒；于是他气沉丹田，大步流星的往宫门口走去。袁慎苦笑着跟上，然后是身形微微发颤的霍不疑，最后才是脸色难看的骆济通。
上西门的宫门外有一块空阔巨大的平地，宫里要举办大型庆贺筵席时可供勋贵朝臣的家眷停放马车，太子本想先训斥一顿宫门守卫疏忽轻怠，谁知冲出宫门才发觉戍卫们倒还看守住了门口，就是一个个都拉长了脖子，笑呵呵的看好戏——和他们同样看戏神色的还有酒醉傻笑的四皇子，以及扶着他的四皇妃和二皇子。
前方不远处停着一辆靛蓝色顶盖的马车，马车上站了一个身着利落便装的美貌少女，马车下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双手各牵了一匹马，马车前六七丈处有十几名训练有素的家将齐力捉着一张结实的麻绳大网，网兜里头则罩了个魁梧的虬须汉子。
少商红光满面，得意洋洋：“……你还真当自己能与《刺客列传》里的好汉齐名了，告诉你，你能屡屡逃脱，那是袁州牧让着你！那天在袁家你横了我两眼，我就料到有这一天了！”
二皇子皱眉道：“既然这人屡次作乱，未免万一，不如送交廷尉或击杀……”
“别别，二殿下。”少商赶忙道，“这人其实不坏的，我早问过了，这些年他本可以在人多杂乱的市井中刺杀袁州牧的，可他怕惊扰误伤百姓，往往都是找山路野外动手。这回也是，他原可以在我沿途经过处设伏，可他却挑了闲人不多的宫门口……第五成年少时也是仗义行善的著名豪侠，他如今这是轴了。”
第五成听了这话，停止了挣扎，高声道：“好！就凭你程氏的这番话，以后我不再寻你麻烦……”
“我呸！还以后呢，你当我是袁州牧啊，捉几回放几回，你现在人在我手里，你以为自己有以后吗！”少商双手叉腰，气势如虹。
“那你待如何！”第五成气的脸色涨红。
“将你捉回去，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喽。”少商道，“为了免得你愈错愈大，为了匡正人间正义，弘扬天地正气……”
第五成怒不可遏：“你放屁！”
少商骂回去：“我看你原来还像个人，如今越来不像样了，再没人制止你，你离变成邪魔歪道也不远了！袁家与你的恩怨，你来捉我做什么！我姓袁吗，姓袁吗，就算将来姓了袁，你妹妹出事时我还没投胎呢，犯得着牵扯我吗！”
——太子忍不住去看袁慎，发觉他脸色委实精彩。
二皇子笑道：“得了，你也别再呈口舌之快了，赶紧把人带走，这里到底是宫门口，闹大了你就保不住这人了。”
少商笑吟吟的抱拳：“多谢二殿下担待！”
那第五成犹自怒骂不休，一名家将笑道：“女公子，要堵住嘴吗？”
少商道：“堵什么嘴啊，人家是一代大侠，堵嘴多没面子，还是打晕吧！”
家将们笑嘻嘻的依言行事，宫门守卫齐齐笑出声来。少商经常进出宫廷，大家也都熟了，有几人还起哄着喊‘程娘子威武’，‘程娘子女中豪杰’，二皇子和四皇妃也是忍俊不禁。
——太子再去看霍不疑，发觉他那双深褐如琥珀的眼睛中流露着一种奇特的喜悦神气，贪婪又克制，深深的有些渗人。
程少宫牵着一黄一花两匹马过去，无奈对幼妹道：“闹够了吗，尽兴了吗，我们可以回家了吗；骑马还是坐车啊。”
少商从马车上一跃而下，意气风发道：“我这样的女中豪杰坐什么车啊，三兄，把阿牛牵给我。”阿牛就是她那匹心爱的奶牛斑小花马。
正在这时，醉醺醺的四皇子指着宫门口，大喊道：“三皇兄，你来了啊……”
众人回头正看见太子一行数人，纷纷各按等级行礼。
少商心口砰砰跳，颤颤起身时，终于看见了太子身旁那个颀长高大的身影，她莫名的心慌忐忑——他不是后天才到么，自己都打算告假回避了。
“你们在做什么？”太子绷脸高声喊道。
“我我，妾……”少商手足无措，她直觉若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太子一定不肯放过这个第五成，但如果不说又该怎么解释这场面呢。
袁慎也想到了这点，不过他并不介意第五成的生死，于是上前一步，打算和盘托出袁家的陈年恩怨，谁知二皇子先开口了。
“太子殿下。”二皇子念着少商多年拜祭亡妻的情意，开口帮忙，“程娘子正打算回家。”
太子看出二皇子眼中的恳求之意，想想越拉扯越麻烦，就不打算追究那什么姓第五的无名小卒了；袁慎见状，也退回了脚步。
程少宫犹如抓到了根救命稻草，连声道：“对对，对，我们要回家，少商还不快上马。”
少商也附和着：“是呀是呀，我们这就回去……三兄，马呢。”
她感觉太子身旁那人的目光灼灼，正一瞬不瞬的注视着自己，便急急忙忙的接过同样慌里慌张的胞兄递过来的缰绳，手脚齐用的爬上马背。谁知一落座马鞍，她就暗叫‘不好’，座鞍下是棕黄色的柔韧马鬃——她骑错马了！
这时程少宫也发现自己错把自己的马缰递了过去，兄妹俩面面相觑。
都说双胞胎心有灵犀，不过程家这对毫无意外的再次意见不一致；程少宫觉得还是换过来的好，少商却恨不能插翅离开此处，哪肯下马。
程少宫终于看懂了胞妹杀鸡抹脖子的眼神，想想身后那位前妹婿，他用眼皮表示同意，开始去扯小花马的缰绳。
“慢着——！”忽然一声清亮的男子声音响起，给这个已如沸水盈壶的场面添了把柴。
各存心思的众人齐齐望向发声之人，纷纷露出饱含深意的脸色，概括起来约有三种：‘有好戏看了’，‘莫非要旧情复炽’，‘太子和袁公子的眼珠快凸出来啦’……！
霍不疑定定的踏出一步：“程……少商，……请留步。”
场内陡然一震，众人皆惊，太子和袁慎汗毛直竖，骆济通失声轻呼‘霍将军’。
霍不疑对诸人的心思俱不理会，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如不周山震，众人从看好戏渐渐露出担忧的神色，可他依旧毫不动摇的走去，向那个光彩炫目明眸皓齿的女孩走去。
不过二十余步的距离，众人一个心神恍惚，霍不疑已站在少商马前。
少商整个人僵在马鞍上，不知为何，她觉得重心不稳周身晃悠，见人在跟前，不及她开口，霍不疑已伸出右掌托住女孩纤细的腰肢，往上轻轻一推。
少商这才发觉问题在哪，程少宫虽然一副文弱相，但毕竟是男子，腿比胞妹长出一截，于是她坐在他的马鞍上，两脚空荡荡的无法踩到马镫。
看见霍不疑的举动，场内众人齐齐发出一声轻呼，袁慎面罩寒冰，挺直的身体如冰柱；骆济通满身冷汗，犹豫着是否该走过去。
太子失态的往前踏出几步，然后停住，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强行扯出温和的语调——“子晟，你还记得你刚才说的话吗？”
骆济通也满心希冀的望着他。
霍不疑并不答话，一旁的四皇子傻呵呵的问道：“三皇兄，子晟刚才说了什么啊？哦，我知道了，等我们离开，父皇又和你们说体己话了吧……”
“你闭嘴！”太子用力挥了下袖子。
霍不疑看着自己手掌下的柔软腰肢，依旧是盈盈一握，他伸开指掌即可围拢大半。
他仰头看去，深宫中地位尊贵的女子是停滞了时间的，五年未见，她依旧肤如凝脂，翠眉朱唇，韶光娇嫩，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小女孩，刚从温暖家巢中扑着柔软的翅膀溜出来，只为了见识外面的风光。
他还记得那个寒冷凄厉的杀戮之夜，野风呼啸，她毫无章法的痛哭着捶打自己，仿佛倾泻着她一生的委屈与愤恨……那一别，星河流光，已是匆匆五年了。
“我给你调一下镫带。”他轻轻道——此时天光大亮，他却仿佛在梦中。
少商也觉得此情此景如梦似幻。清醒时，她从不回忆往事，只在梦中，偶尔浮光掠影般的散落下往昔那一两个片段。
她记得当年他一身暗金绯袍如血色漫卷，风华无双，而此时他只身着一袭半旧的玄色长袍，无织无绣，面带风霜之色，两鬓银丝微闪，清冷俊美的让人心痛。
此时周遭至少聚了五六十号人，此时一片安静，从震惊至圆睁双目的太子，到气的浑身发抖却不知是该开骂还是开打的袁慎，以及旁人，都不知愣愣的看着事情发展下去。
少商一阵气促胸闷，定定神，才道：“霍……霍大人，请不必如此……”
霍不疑已重新扣好了一边马镫，正合握着女孩的脚踝要放入马镫，闻言抬头，缓缓收紧手掌，捏紧那支细弱玲珑的脚骨。
“我现在，连给你调马镫都不配了么？”他深深的看着她。
一旁的程少宫张大了嘴巴，在心中疯狂呐喊——话不是这么说的吧！谁家的前任未婚夫，一言不合上来就摸腰捏脚扣马镫的啊！
少商却瞥见他的手背，苍白肌肤上覆着几处斑驳狰狞的伤痕，她颤声：“你的手怎么了……”
霍不疑垂下浓睫，轻声道：“冻伤，后来烂了，如今结了疮疤，已经好了。”
少商狠狠的瞪那伤痕，死死的咬住嘴唇。
霍不疑怔怔的望她：“你不问我疼不疼吗？”
少商几乎把嘴咬出血来，倔强的用力摇头，最后道：“霍大人，我要回家了，请站开些。”
霍不疑拉住她的缰绳：“还有另一边马镫没好。”
少商用力抽回缰绳，冷冷一笑：“我早就不是以前的我了，现在没有马镫，我也不会再害怕了！”说完这话，她高高扬起马鞭，娴熟的虚挥一记，黄鬃马立刻飞驰而去。
女孩的动作洒脱飒爽，不过在程少宫眼里看来，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霍不疑不自觉的上前一步，忽然身后一手搭住他的肩头，回头一看是袁慎。
袁慎冷冷道：“多谢霍将军关照吾妇，到此为止罢。”
他也不等对方回复，径直钻进程家马车，倚门道，“少宫，正好我今日无事了，和你一起回家罢。”然后当着霍不疑的面，重重的阖上车门。
程少宫尴尬的朝霍不疑笑笑，有些狼狈的爬上那匹小花马，领着同样噤若寒蝉灰头土脸的程府家将外加被打晕的第五成，一溜烟的跑了。
霍不疑看着远去的程家车马一会儿，一言不发的转身，简短的朝太子拱手告辞，挥退了赶上前的玄铁马车，夺过侍卫手里的缰绳，上马飞骑往另一方向去了。
骆济通见霍不疑临走前甚至都没想起自己来，只好强忍难堪的叩别太子，自行回家。
众宫卫见戏已散场，又怕冷面太子拿他们开销，纷纷各归各位。
二皇子见太子依旧矗立不动，神情与其说是肃穆严酷，不如说是……呆滞？
“三弟，三弟？”二皇子推了推太子，“你怎么了。”
四皇子酒醒了一大半，也跟过来：“皇兄，三皇兄，你怎么了……”
太子陡然惊醒，然后一个急促的转身，奋力奔去，身后跟着一长串才刚刚反应过来的宦官宫婢。
“三皇兄，你去哪儿啊！”四皇子扯着嗓子高喊起来。
“孤去找阿父！”太子回头大喊——亲爹啊，这怎么跟说好的不一样！

第152章
“哈哈哈哈哈……”
宣德殿前一棵冠盖漫天的古木上，雀儿扑棱着翅膀飞跑了，值守在外的两个小黄门偷偷回头看了眼，旋即站好——
殿内，皇帝笑的连连捶击案几：“哈哈哈，朕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就是没料到这么快，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哈哈，哈哈哈……”
崔侯笑的鼻涕眼泪都下来了：“臣这酒瓮还没冷呢，他们就又闹起来了！”
太子端坐一旁，脸黑如锅底：“父皇，崔侯，请莫要笑了！还是想一应对之策才是道理！”
皇帝抹了把眼泪，故意道：“什么应对之策，故人重逢，斗了两句嘴而已。”
太子气急败坏：“父皇，你是没看见，他们……他们……”他虽没吃过猪肉，但好歹亲爹娘恩爱缠绵了这么多年，他算是见过猪跑的，“子晟他，他……”
“子晟很欣喜，是么？”皇帝安静的接上。
“……父皇说的不错。”太子泄了气，“自重逢后，我看子晟气定神闲，谈笑晏晏，毫无孤傲激愤之意，还当他已经将过去抛诸脑后了，谁知……谁知……”
“谁知，全不是那么会事。”皇帝语气温和。
太子叹了口气——把兄弟一见了那女子，眼睛也亮了，脾气也来了，整个人都活泛了，跟刚才相比，之前他的温和就跟隔了层纱帘般隔膜。
“父皇，你早知道会如此么？”太子抬头看亲爹。
皇帝微笑着摇头：“朕不知，朕也不能断言子晟是否已前事尽忘了。不过，现在知道了。”
太子懊恼道：“早知如此，就不该叫程氏与袁家定亲，如今这叫什么事啊！父皇也是，怎么不早点让子晟回来啊！”
皇帝捻了捻胡须，不无苦笑：“说句实话，这五年来程氏一点想嫁人的意思都没有，袁慎屡屡去永安宫献殷勤，都被挡了回来。哪个能料到，她一动念头，第二个月就订下亲事，回了趟家，两边连文定之礼都过了，哼哼，宣太后也没想到，这也忒……忒不讲究了。”
“那是不如陛下讲究。”崔侯呵呵笑道，“陛下和皇后娘娘从互生情愫，到正式求娶，足足过了三年。”
“多嘴！”皇帝笑瞪了崔祐一眼，“总归比你强！”憋了一辈子都没好好表白过。
崔祐摸摸鼻子，调转话题：“就是子晟，从对少商生出情意到请陛下提亲，也过了好几个月嘛！少商这孩儿，到底行事操切了些，是不是心急嫁人啊。”
太子忍无可忍，大声道：“父皇等了三年，一来因为父皇年长母后十岁，二是因为父皇当时无钱无势，犹豫不前！子晟那不叫等了几个月，彼时程氏还是楼家子的未婚妻，难道去抢亲么？！”
皇帝继续捻胡须，崔祐补上：“而现在，少商是袁善见的未婚妻了。”
太子长叹：“子晟为何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儿臣看那骆氏知书达理，体贴周到，也没什么不好啊！”他说这话时，忽瞥见亲爹不可置否的撇了下嘴，他忙道，“父皇，你是不是早知道子晟并不喜爱骆氏？”
皇帝道：“骆氏进宫这么多年了，又不是第一天知书达理体贴周到，若是投缘，子晟早就喜爱她了，哪会等到今天。”
“那现在怎么办？儿臣已经和母后说了，请她召见骆氏的母亲呢！”太子急道。
皇帝闲闲的：“你是储君，子晟和骆氏也是你撮合的，你自己想法子。”
太子毫无办法，迁怒道：“崔侯，都是你的不是，在信中屡屡提起骆氏与子晟，叫孤误会了他们二人！”
“这可不能怪臣。”崔祐笑呵呵道，推脱的滴油不沾。
“殿下在信中一个劲的询问边城中有没有能匹配子晟的淑女。可是西北边地，民风彪悍，世情粗犷，论教养家世还有才学品性，骆氏的确是其中翘楚啊，臣也没说错啊。况且骆氏自幼在宣太后身边，清楚子晟习性喜好，每每插手子晟的衣食住行，无不妥帖，远胜那些初相识的愣头愣脑的女子——臣自然据实以告喽。”
太子气的说不出话来，崔祐还要补刀：“最最要紧的，殿下始终问的是哪个女子对子晟最好，方方面面最匹配子晟，从未问过子晟心中做如何想啊。”
太子大怒：“崔侯你就不能提醒孤么？！”
“臣提醒了啊，臣说，最好顺其自然，按着子晟的意思来。可殿下说，子晟是长情之人，等他想明白不知要多少年，娶妻生子都耽误了。”崔侯接招拆招。
“崔侯你……你好刁滑……孤，孤看错你了！”太子气的鼻子都快歪了。
崔祐顽皮的耸耸肩。
皇帝乐不可支，呵呵直笑：“子端，看见了，这就是朝臣的嘴！别以为你做了储君，皇帝，就能一言定夺所有事。你若虑事不周，朝臣们有的是理由驳你。阿猿是自己人，你气的骂两句就骂了，将来遇上军国大事，因你独断专行而坏了事，可没人给你背骂名。”
——别以为臣子不会坑皇帝，除了真正贴心贴肺为你考虑的心腹，其实整个朝廷处处都是坑。因为做了皇帝，所以理所当然的认为所有臣子都会心向自己，这是一种狂妄！
“儿臣受教了。”太子难得气馁，“儿臣是看子晟太不容易了，当年被驱逐至漠北荒原，又伤又病的离开都城，程氏连看都没去看他一眼。儿臣就想了，这回一定要给子晟找个嘘寒问暖百依百顺的女子。唉，谁知道啊……”
崔祐看太子面露困顿之色，心中不忍：“殿下，是臣的不是……”
太子抬起头看他。
崔祐道：“臣应该多啰嗦几句的。”他顿了顿，“以臣自己为例，凭良心说，说到嘘寒问暖百依百顺，臣去年纳的那个妾侍胜过君华不知多少。可是啊，有些人就是贱骨头！记得有一年酷暑，臣去霍家寻君华玩耍，她见臣满头大汗，稀里糊涂的端了碗凉水给臣，结果臣闹起肚子来，险些去了半条命。”
说起白月光的糊涂事，他微笑着连连摇头，“唉，可是午夜梦回，臣还是常常想起君华。若君华还在，臣哪怕再多喝几碗凉水也不怕。”
太子似懂非懂。
念及故去之人，皇帝低叹一声：“子端，这世上有许多种样的人，有像阿猿这样一辈子心里只能放得下一人的，也有像虞侯那般妻妾成群左拥右抱的。有像你二皇兄这样过尽千帆皆不是的，也有像吴大将军那样丧妻续娶后，依旧和乐融融的。你以为，子晟是哪一种呢。”
太子烦躁，闷声道：“是子晟自己说，往事已矣，将来要重新来过的。”
“钝儿！”皇帝笑叹，“有时候，人嘴里说的话，未必是他心中所想。就说这几日朝堂上议的度田一事罢。子晟赞成，那是真的，反正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清查庄园田地人口于他又能如何。可虞越等勋贵之臣还有几位驸马都极力赞成，能是真的么？这几家人丁众多姻亲遍地，更有许多附庸，就算当家人愿意，下头人能愿意吗，东拉西扯的干系太多了！”
说着，他看了崔祐一眼，笑道，“还有崔侯，他说赞成度田，大半也是真的，因为他是商贾出身，爱做买卖不爱置田地。朕只要不冲进崔家清查钱箱，阿猿自是无所妨碍的。”
崔祐无奈道：“陛下扯我做什么。当初陛下天天劝我置田地，如今看来还不如做买卖呢。田地跑不了，谁都能查到，钱箱嘛，臣爱藏哪儿就藏哪儿。”
“蠢材！田地能有出息，钱串放在家中能生什么！”
“钱在臣手里也能有出息啊。”
“去读读抑商论吧！”
“臣只是自己偶尔经手些许小买卖，又没让全天下人都经商。再说了，桑弘羊也是商贾出身啊，武皇帝用了他一辈子，还让他做辅政大臣呢！”
“哦，你居然敢自比桑弘羊，看来家中金山银山积蓄不少了，不如朕着人去查查？”
“别别别，兄长饶命，阿猿知道错了！”
“桑弘羊精于心算，你只要上百之数就要动算筹了，也好意思自比桑弘羊？！朕看你也就是当个小商贾的料子！”皇帝嗤之以鼻。
崔侯无奈的抗辩道：“陛下自己擅长稼穑，同样的田亩，陛下能比旁人多出三成收成，自然觉得侍弄田土是天下至美之事。臣自比桑弘羊是托大了，可马武那厮绿林出身，还觉得自己天生是缉盗之才，太平盛世能当都尉呢！”
“那倒是，马武不做盗贼去官府自首就很好了。”
君臣俩咧着嘴，一齐大笑。
“——父皇，崔侯！”太子忍着气，“还是先说说子晟吧！”
那对君臣转回头来，崔祐搔搔头，无话可说，皇帝微笑道：“吾儿先说。”
太子道：“以前的事暂且不论，程氏终究已和袁慎订了亲，这，这……子晟该如何是好。”当初霍不疑没好意思抢夺楼垚的未婚妻，如今也不能抢夺袁慎的啊。
皇帝毫不心急：“顺其自然就好。”
太子看了亲爹半天，疑心道：“父皇，您是不是有了计策。”
“吾儿可以一猜。”皇帝微微一笑，活脱一个慈爱又贴心的长辈，“以后天下都是你的了，朕不能一直告诉你该怎么做。”
太子深吸一口气，好吧，不说就不说。不过亲爹这么眼睁睁看着儿子跳进坑里，还在旁插着手笑，这可不能轻易算了。
踏出宣德殿，随身宦官问道：“殿下，你要去何处。”
太子沉声道：“孤要去找母后！”
——次日朝会，众臣发现皇帝的两只耳朵都红了。
……
程少宫让家将快马奔驰，终于在去程府的路上将胞妹追回。少商骑了半天马，发丝凌乱，额头沁汗，她一言不发的把黄鬃马还给胞兄，然后钻进马车。
“我刚才都想好了。”少商接过袁慎递来的汗巾，“以后我们和姓霍的还是少见为妙。毕竟前事尴尬，就像三叔母也不大搭理皇甫夫子一样。”
袁慎默不作声的倒了杯温水给她。
“不过我以为，适才我还是做到了言行镇定，不骄不躁，并没有惊慌失措，你说是吧。”女孩瞪着眼睛，就跟逼供似的看着袁慎。
“……你的确无有不妥。”袁慎道。
两人对坐沉默，过了半晌，少商苦笑一声：“好吧，其实我是慌了手脚，可是我一直以为他后天才回来着。冷不丁站在那里，我能不慌吗？”
袁慎长舒一口气，同样苦笑：“说句实话，早先在宣德殿看见他，我也心慌意乱，不知该说什么——比在朝堂上被人当面弹劾了还吓人！”
“是呀，我就罢了，你和他又没订过亲，你都慌了，何况我？”
袁慎瞪视：“别拿订亲做借口！”
少商道：“还不都是你家的祸源，不然小女子哪会认识艺高人胆大的第五侠士！”
两人对瞪半天，然后同时噗嗤出来。
袁慎放松的靠着车壁，笑问道：“你捉了第五成有什么打算。”
少商道：“交给双亲啊。我阿父最会套交情讲道理，声泪俱下的跟你说故事，我阿母则会引经据典，详论天下民生不易——水滴石穿，先关他个把月，看看情形喽。”
袁慎皱眉：“这样妥当么？这些年来，父亲不是没有托相识之人前去劝说第五成。”
“那不一样。你父亲找去的人多是两人的旧交，第五成肯定以为他们都站在袁家一边，可我家跟二十几年前的事一点干系都没有啊！置身其外，反而能好好说话了。”
“会不会太麻烦令尊令堂了……”袁慎可不想未来岳父母对自己有看法。
少商理直气壮道：“现在不麻烦以后就会麻烦！将来等我生下孩儿，第五成也跟他妹妹似的闯进来，捉着襁褓要挟你们父子，该怎办？！再来一次万箭齐发？”
袁慎眸色一暗，没有说话。
少商挨过去，推了他一下，轻声道：“诶诶，你是不是曾打过主意，偷偷将第五成杀了，以绝后患啊？”
袁慎瞪她一眼，算是默认。
“果然如此！”少商得意道，“我还不知道你，你看着斯文，肚里却是墨汁般黑的！放心吧，我看第五成还能救一把，有七八成把握能劝好！”
“要是说不通他呢？你又待如何。”
“这我也想过了。杀他干嘛啊，人尽其用嘛。”少商促狭一笑，“万伯父常抱怨徐郡因处四战之地，前些年征战连天，弄的郡内男丁匮乏，到处是寡妇。”
“这不是万大人想纳妾的托词吗？跟第五成有何干系。”
“你别插嘴！那第五成若是能劝好就罢了，若是劝不好，就捆他去徐郡，给他配上七八个久旱盼甘霖的婆娘，等来年春天……啧啧啧……也算为朝廷，为百姓，做好事了。”
照少商看来，第五成整天找茬袁家，也是因为孤身一人毫无牵挂，等他有儿有女了，看他还能蹦跶的起来？！
袁慎恫视了女孩半天，叹道：“你如今言行是端庄得体了，可脑子里还是与以前一般的乱七八糟，不过……这点子，我喜欢！”
“你也觉得这主意不错吧！袁州牧也不会来阻止了。”
“这主意馊是馊了点，不过胜在促狭有趣——现在我倒盼着第五成别被你父母劝服了！”
“英雄所见略同！”
两个外表温和可亲的黑心鬼一齐笑起来。
听见车内传出欢畅的笑声，骑着小花马的程少宫长叹一声，联想适才袁慎脸黑如锅底，心道胞妹哄人的本事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可见家学渊源，双亲遗传的好。
……
骆济通被扶着走下马车，骆府门口早有奴婢家丁齐聚迎接。
一名衣着不俗的老媪上前笑道：“听到女公子要回来，女君早早将女公子的居所收拾出来，家主在外办事，不过适才着人回来传话，说会尽早赶回的——好些年了，家里终于可以团聚了！唉，这些年女君一直唉声叹气，说是当年不慎，给你定了个病弱短命的郎婿，让你青春守寡，家里对你有愧啊！”
骆济通柔声道：“这是哪里的话，阿父阿母一直疼我爱我，我也盼着和双亲手足团聚，只是适才太子殿下邀宴，我不得不进宫面圣。”
那老媪扶着骆济通往里走去，低声道：“家里已听说了，都夸女公子您才貌双全，世所罕见，早该匹配霍大人那样的盖世俊才了。还有，自从王家倒台后，家主一直心神不宁，还是听说太子殿下十分看重女公子，这才好了些。”
骆济通矜持一笑——这才刚开始呢，她绝不束手认输。
……
数月前，在太子的亲自主持下，霍府已被修整一新。庄严肃穆的玄色正门大开，早一步回府的梁邱兄弟率阖府家将奴婢，在门口列队迎接霍不疑。
霍不疑下马后将马缰一抛，沉默的大步往里走去，穿过正庭转过弯，忽在偏门旁的一棵花树下驻足。
梁邱起看了眼那花树：“这还是五年前程娘子移过来的树苗，如今都长的这么好了。”
霍不疑仰头望去，当春时节，万物复苏，枝头的柔嫩花苞都挣扎着冒出尖来。
梁邱飞正想开口询问，被胞兄扯住衣袖制止。
梁邱起轻声道：“少主公，您……是不是见到了程娘子？”
霍不疑静静的看那些探头探脑的小小花苞，和煦的初春日光透过花叶散下来，在他白皙俊美的脸上落下温柔呢喃的斑驳。
“看见了。她还是韶华依旧，苍翠娇嫩。……我却已经老了。”

第153章
少商见过霍不疑后不足十二个时辰，传言便如肋生双翼自发自觉的飞满了整座都城，那日在场的只有三个女子，少商自己不会乱说，四皇妃腼腆矜持，甚少交际，骆济通虽不敢保证用心，但可以保证智商，骆家不会这样无缘由的乱传一气。
结论就是——那天在场的五六十号上西门守卫将士都是长舌大嘴巴！
男人比女人嘴快，这在程家毫不稀奇。少商并没打算隐瞒，但是连她衣裳都没换好，胞兄就已将适才之事冲双亲喊了个遍是不是也太夸张了。
霍不疑回来了，这个消息的威力不亚于叛军兵临城下。程萧夫妇在九骓堂里蹲了好半天，最后毫无办法。萧夫人便表示先去解决那甚么第五成，程始表示不着急慢慢来，‘先将那混人关几天磨磨锐气再说，若是过阵子我们郎婿换了人，也不用费那么大力气劝服那个第五成了’——险些被萧夫人暴打。
其实抱有这个念头的不止一人。消息刚传开时，韩将军还私下跟程始说‘早知道霍不疑这么快就回来，你家上个月那顿定亲宴可以缓缓再办’，气的程始怒怼老友‘哪怕郎婿真的又换了人这回也不会再办定亲宴了因为以前已经办过了你放心’！
比程家更悲催的是骆家，太子有意撮合骆济通与霍不疑的消息才传开不到一天，碗里的准郎婿与他前任未婚妻有可能旧情复炽的消息又灌爆了朝堂上下，连着好几天，长水校尉和其他骆氏子弟的脸都是黑的。
程始尴尬不已，但又不敢拍胸脯保证自己女儿一定不会和霍不疑有什么，于是继绕着蔡家人走之后，他又得绕着骆家人走了。
袁家也没好到哪里去，到处都有似笑非笑的神色，好在袁州牧给力，替儿子一一回敬那些或善意或恶意的打趣，袁慎才觉得好些。
尽管少商觉得错不在自己，但还是对程老爹和袁善见很抱歉，于是当永安宫叫她回去帮忙张罗筵席时，她立刻应命——她决定严肃的当众声明自己的态度。
忙忙碌碌三天后，永安宫迎来了开张至今最热闹的一日，除了两位皇子两位公主，还有一堆依托各种名目进来的贵胄亲眷，如汝阳王世子妃及其两位新妇，常来看望宣太后的虞侯夫人及其闺友数位，宣侯夫人及其姊妹数人……
四公主是陪着君姑宣侯夫人来的，五公主是带着骆济通来的，她看见忙里忙外的少商，冷冷一笑：“哟，瞧你这忙的，里里外外都听你的，就差把宫廷当自己家了吧。”
少商立刻回怼：“公主殿下想把永安宫当家也成啊，反正我就快嫁人了，到时公主殿下就进宫来陪娘娘吧。”——只要你舍得外面的花花绿绿。
五公主脸色一变，甩袖而去。骆济通抱歉的朝少商笑了笑：“殿下就这脾气，你别介意。”
少商对骆济通的印象还是很好的，见她与五年前一般的笑容温和，举止端庄，当即上去挽她胳膊，笑道：“我给你和霍大人安排了上席，喏喏，就那儿，霍大人还在里头和娘娘还有东海王说话呢……你知道的，开筵前先把过往恩怨说清楚嘛，你先过去坐着好了。”
骆济通眼睛一亮，赶紧谢过——适才她向太子行礼，不知为何，太子不复那日亲切，只淡淡嗯了一声就没下文了；正当她发愁如何坐到霍不疑身旁时，程少商来帮忙了。
她朝另一边瞟了下，笑道：“袁公子也来了，娘娘怎会请外臣来赴宴，是你假公济私吧。”
少商大方的朝独坐的袁慎眨了一眼：“那又如何，我请来的客人，娘娘不会说话的。”
骆济通看她与袁慎这样好，心中大定，自行去就坐了。
此时，霍不疑的确在内室跟宣太后东海王长谈，少商退出时正听见宣太后用力拍打着霍不疑的背部，泣泪而骂‘不省心的竖子，怎么瘦成这样了，头发怎么白了’云云。
霍不疑变化的确不小，五年前他气质再清冷，也是金玉富贵乡里养出来的英武贵公子，如今却是意气尽敛，看人时不声不响，自有一派渊渟岳峙之意。
太子内室门外不停的踱步，焦躁不安的模样活像在产房外等待的准爸爸；看见少商，他还问了几句牛头不对马嘴的傻话。
“程氏，你真要与袁慎成婚么？”
“哎哟殿下，袁程两家已经订婚了啊，不成婚干嘛。”又收了一笔定亲眼的礼金呢。
“……你以前也订过两次婚。”言下之意订婚不等于成婚。
“事不过三，妾觉得这回能成了。”
太子神情复杂的看了少商半晌，最后什么也没说。
宣太后东海王和霍不疑从内室出来时，三人都是眼睛发红，神色释怀，想来五年前的郁结不但说通了，还煽了一顿情；太子松了口气，上前一步去搭东海王的肩。
为表敬重，太子特意请东海王上座，自己与他同席；其后是霍不疑，他在殿内睃了一圈，越过翘首期盼的骆济通，径直坐到袁慎身旁。
众人皆惊——这是什么流行趋势，前后任未婚夫可以坐一处吗？那以后岂不是前夫现夫都可以把臂言欢了！
袁慎低低的迸声：“……你过来做什么！”
“我与善见同殿为臣数年，却从不曾畅谈过，今日便补上罢。”霍不疑淡淡道。
袁慎冷笑：“同殿为臣的人多了，难道霍大人每个都要畅谈一番。”
“自然不是，我只想找袁侍中谈。”
“有甚可谈。”
“程少商。”
“……”
当少商在后面吩咐完所有事项，兴冲冲进殿时，发觉所有人都两两同坐好了，只有骆济通座旁是空荡荡的，而自己的前后任未婚夫正并坐一席——她险些掉了下巴。
不得已，她只能坐到骆济通身旁去了。
宣太后说过两句场面话，正筵开始了。
虞侯夫人八面玲珑，一会儿夸宣太后气色好，是不是又调制了什么新胭脂，一会儿夸少商筵席安排的好，菜色好，果酒美，一旁的奏乐也雅致，加上汝阳王世子妃时不时凑兴，场面便不算冷清了。
听众人欢声笑语，宣太后渐渐有了些兴致，问了宣侯夫人和四公主是不是相处和睦，宣侯夫人自然把四公主夸的跟朵花似的，四公主投桃报李，表示宣侯夫人是天底下少有的好君姑，嫁入宣家是她的福气。
东海王和太子见状，果然都十分欣慰。五公主在旁连连冷笑，不过如今她学乖许多，至少不敢在大庭广众下吵闹了。
见众人说的热闹，少商赶紧问骆济通：“这是怎么回事？”她看了眼对面，压制着激动，“他俩怎么坐一块去了！”
骆济通无奈一笑：“……兴许有话要说吧，自坐下后，他俩就一直在说话。”
少商看去，只见霍袁二人果然一直低语，你来我往说个不停，也不知说什么说的这么起劲——不过霍不疑神情如常，袁慎却脸色多变，一时惊疑不定，一时犹豫不决。
少商扭回头来，笑问：“自你嫁去西北，这么多年了，也没问你在那儿过的好不好。”
“好不好的，都是守寡。”骆济通神色黯然，楚楚可怜，“不过，先夫身体不好，我也是早知道的，为着成全两家长辈多年前的诺言，我就当是尽孝了。唉，先夫病重那阵，我没日没夜的伺候，也免不了闲言闲语，说我等着改嫁。为着这句话，我硬是在先夫亡故后，又服侍了贾家君舅君姑数年……”
少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关于骆济通的婚事，她们五年多前就讨论过了。
当时许多人为骆济通的婚事不平，不但劝她拒婚，更因她贤名在外，不少贵胄夫人扬言愿意迎娶她为自己儿媳，甚至宣太后愿意亲自出面，替她向贾家说情。
然而骆济通一概拒绝，口口声声要恪守长辈的承诺。
在少商看来，若是没的选择也就罢了，可当选择放在面前却拒绝了，那么接下来的苦楚就该打落牙齿和血吞，不要再出来卖惨了。
她小时候看苦情戏，常对那些明明有N条出路却非要死磕到底，宁愿被百般凌辱冤屈嫌弃打骂依旧死不肯走的女主感到匪夷所思——这种人不是M，就是自我感动型人格。
五年前，对于骆济通坚持履行婚约的举动，少商只当她是极度守信之人，人各有志嘛，她也没多想；谁知如今……
“哎呀，以前的事别多想了。”少商的笑容人工成分多了些，“人总要向前看的，以后你的好事会源源不绝的。”
骆济通娇羞的笑了：“你说的对，人总要向前看的。霍将军虽为人严苛，可待我甚是宽容。有一回，我将汤水洒在他刚绘好的舆图上，他也不曾责骂于我。后来我怕再给他惹麻烦，都不敢进他的书房了；可我若不进去，他忙起来是不吃不喝的……”
少商的笑容慢慢淡了。
她不是什么敦善厚道之人，别人无心说错她都免不了顶回去，何况这种暗含深意的话；这什么意思，下马威，还是秀恩爱？！
“既然你们如此要好，看来已经定下亲事了？”她径直问道。
骆济通没察觉到这些，继续婊演。她长叹一声：“其实，上月凉州州牧收到陛下的旨意，请他敦促霍将军早些成婚。那时，贾家长辈——就是我前夫的双亲和伯父，已替我向霍将军提亲了，若非几日后又接到娘娘病重思念霍将军的消息，这个时候，我们原本要定亲了。”
少商敛去笑容，冷声道：“看来娘娘病的不是时候，耽误骆娘子的好事了。”
骆济通这才发觉她已变了神色，连忙道：“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离宫出嫁时，并不觉得少商和宣太后的情分有多深，这五年的陪伴也只以为是程家邀宠。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少商打断她，“娘娘在后位时，不止一次庇护过你们骆家；大恩在前，你怎会埋怨娘娘耽误了你的好事呢？那岂不是禽兽之行！”
骆济通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说不出话。
少商转过头去，懒得再理她。
话不投机半句多，她喜欢万萋萋的爽朗泼辣，欣赏桑夫人的幽默明快，敬佩万老夫人的深情果决，甚至宣太后的温柔忍耐，萧夫人的睿智善谋，尹姁娥的恋爱脑，还有程姎和青苁夫人的默默奉献……她都能感受到其中的美好之处。哼，骆济通，还是算了吧。
今日这场筵席本质是大型吃瓜现场，这么多女人哪个是真的为了看宣太后母子和霍不疑和好而来的，只是众人目光交汇，谁也不知道该怎么起头。
最后，五公主不负众望的最先沉不住气了。
“十一郎。”五公主举杯，“多年不见，今日看你英武依旧，我心甚慰，我先敬你一杯。”说完，她先干为敬。
霍不疑笑而回敬。
“十一郎，我记得你以前与袁侍中只是泛泛之交，今日怎么坐到一处去了。”五公主挑着眉毛，看着她前后中意过的两个男人。
太子皱眉：“子晟和善见有话要说，与你有什么干系。”他素不喜欢五公主，可今日宣太后和东海王都在，他不由得语气和缓些，杀伤力减了一半。
果然，五公主看太子不很严厉，大着胆子调笑道：“妹妹我只是稀奇他们有甚可说的嘛，莫非……是在叙旧？旧事，旧人……？”
太子沉下脸色，决定骂两句让五公主醒醒神，谁知霍不疑先开口了。只听他微笑道：“我与袁侍中所说之事，其实是关于程娘子少商的。”
——殿内众人兴奋的倒抽一口凉气，N脸激动！
五公主也没料到，一愣：“与程娘子有关？你们说了什么。”
骆济通神色大变，少商紧张的不行。她眼中放出威胁之色，皮笑肉不笑：“霍大人，你……可别乱说话啊……”
霍不疑继续道：“我对袁侍中说，我与程娘子虽有缘无分，但错不在程娘子身上，其实她为人甚好。除了吵架时口不择言，发脾气时爱拳打脚踢，熬汤时总忘了放盐——除此之外，一概都好。”
“你胡说什么！”少商气的豁然站起，袁慎低头抚额。
殿内众人：……
察觉到众目睽睽，少商放缓了语气，强笑道：“霍大人真爱开玩笑，我如今早不乱发脾气了，熬汤也美味极了，大家不信可以问娘娘。娘娘，哦，是吧？”
宣太后侧头忍笑，努力点点头：“不错，不错……”
霍不疑面不改色道：“哦，原来如此，看来善见有福了。”
少商气的想杀人。
霍不疑转头向着五公主道：“殿下是不是就想听适才臣说的那些？”
五公主愣了。
霍不疑面无表情，朝殿内众人道：“适才都是笑话，我与善见说的是征蜀后的诸般琐事，盼诸位莫要无端猜测。”
——傻子也看出他心情不好，加上一旁的太子正凶巴巴的到处瞪人，妇人们只得老实的缩回八卦之心。
少商吓的捂住了心口，长吸一口气后定定神，端起酒卮，直直走向对面。
殿内众人纷纷侧目。
少商站在案前，向霍不疑举起酒卮，微笑道：“霍大人，我与你曾有婚约，这事尽人皆知，遮着掩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今日把话说开了。”
她用殿内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量说话，“我如今已与袁氏定亲，想来霍大人未来也会迎娶才貌双全的佳人。往事随风，事过境迁，以后见面还是老友。”
说完，她很豪气的一口饮尽酒水。
袁慎双眼放光的看未婚妻，欣喜之意几乎要冲破胸腔。宣太后微微一笑，不予置评，太子满脸头疼，其余人或欣喜或意外，表情不一。
霍不疑定定的看女孩，深褐如琥珀的眼睛中，各种情绪流动。
他道：“好。”然后将杯中酒也一饮而尽。
少商回到座位，将酒卮重重顿在案上，附到呆滞的骆济通耳边低语——
“两件事。第一，我从没进过袁慎的书房，也不曾送汤送饭，但从我点头到袁家来提亲，前后不过数日，霍不疑想娶你早娶了！你多攒些本钱再来向我炫耀不迟！”
“第二，我原想拉你一起过去敬酒，顺便向今日殿内众人将你和霍不疑的事挑明了，也算帮你一把。现在，你自个儿想法子去吧！”
看见骆济通面色苍白，满眼懊悔，少商心里痛快之极——至于她为什么要痛快，她自己也不知道。

第154章
筵席结束，东海王亲自扶着宣太后回去歇息，五公主一马当先的走在前面，太子板着脸默念一百遍‘唯女子与小人难养，吃饱了就爱东家长西家短’，骆济通想等霍不疑一起走，谁知霍不疑脚下生风，眨眼间人就不见了，其余吃瓜群众十分不尽兴的离去。
少商有一大摊子事要善后，朝袁慎挥挥手就赶紧跑去后殿了，让宫婢确认压灭数处灶火，驱离所有宫外的杂役，清点碗盏食案，清理料理山珍海味留下的污秽……吩咐完一处要去下一处，她在廊下拐弯时，险些撞上一人。
霍不疑站在前方定定的看她。
少商默默后退一小步：“你来做什么？”
霍不疑弯曲着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廊柱上的花纹：“……你陪我走两步吧——永安宫以北并无宫室，午后更无人走动，不会有人看见你我在一处的。”
少商迟疑了片刻，抬头望见他一双深邃的长目，轻声道：“好。”
北宫是皇老伯这十年间建起来的，朝廷处处要用钱，是以宫殿群的诸多设想还只停留在图纸上，不少地方只是原始的树林山石坡地溪流。
两人沿着长长的一丛色泽斑杂的花树默默走着，枝头开着不知名的野花，因为无人搭理这处园林，它们便迎着春光和雨露毫无拘束的肆意疯长。
午后日头倾斜，疏淡的浅金色丝线落在霍不疑脸上，眉目间有种光影迷离的英俊。时至阳春三月，他今日难得一身轻裘缓带，仪容风流。
少商不想和他多待，看左右无人，率先开口：“霍大人……”
霍不疑轻笑一声：“你以前一直叫我凌大人，我好话说尽，你只说婚后再叫我子晟。”
“……不如妾身称呼您高雍侯？”少商板着脸。
霍不疑没理她的挑衅，继续问：“你和袁侍中日常一处时称呼他什么，难道是袁大人？”
少商不悦道：“别人家夫妇的事，霍大人问这么多做什么。”
霍不疑停住脚步，侧身看她，眼眸中的深沉，浓烈的化不开，声音却如金石相撞：“……少商，你知道我的脾气。我若想闹到天翻地覆，就一定能闹到天翻地覆，我若不打算善罢甘休，也不会把这点名爵权柄看在眼里，不管不顾拼死到底——如今我想放过你，你就好好与我说话。”
少商本欲反唇相讥，但念及自己‘客客气气不怨不怼’的决心，强忍怒气：“那就多谢霍大人肯放过我——我与袁慎日常一处时，要么叫他‘袁善见’，要么叫他‘阿慎’，如何？”
霍不疑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踱步，少商只好憋火跟着。
“这五年多来，你过的好么。”霍不疑边走边说。
少商语带讥讽：“托您的福，我陪着娘娘在永安宫中有吃有喝，也没被人欺负去！哎哟……你干什么……！”
霍不疑忽然扣住她的手腕，掌心灼热，眼眸幽深：“你真的要嫁给袁慎？”
少商像被烫到了般挣扎起来：“没错！我与他志趣相投，凡事有商有量；而且袁氏家大业大，我们又不再吵嘴了，嫁给他再好不过！诶诶……你放手！”
“你说的不错。”霍不疑缓缓松开手掌，“袁氏是很好的人家，袁慎沉着多谋，勤勉细致，可堪良配。无论横看竖看，这都是一门好亲事。”
少商揉着自己的手腕，恨恨道：“你知道就好！”
“那年我闯下大祸，你替我在陛下和群臣面前澄清霍家冤情，我一直没有谢谢你。”霍不疑道，“我小瞧了淳于氏，任谁也没想到，她手里居然攥着证据。”
“这叫灯下黑，只有局外人才能看通透。你身在局中十数年，执念已深，看不出也不奇怪。”少商嘟嘴。
“总之我得谢谢你，以后你若有吩咐，我必竭尽全力替你办到。”霍不疑侧身看她。
少商忍不住冷笑连连：“不敢当，以后霍大人莫要动手动嘴威胁吓唬我就好了，哪敢让您费心费力……”
“那好，我就口头多谢你几回，办事免了。”霍不疑一挑长眉。
“慢着！”少商深吸气。
她很想爽快的骂回去，让霍不疑有多远死多远，叫让自己安安心心的嫁人；但同时她也是个实在人，一生很长，万一将来有难，需要人家出力呢？
“几件事？”少商又问。
“什么几件。”霍不疑不解。
“作为答谢，你愿意替我办几件事。”一瞬间，少商想到了张无忌答应赵敏的三件事，杨过给郭襄的三根金针。
霍不疑微微一笑，道：“只要我活着，无论你有什么难处，我都会替你解决。这句话，这辈子都管用。”
少商一怔，呆呆的抬头看他。
“总之，我希望你这一辈子平顺无灾，喜乐无忧。”霍不疑一字一句道，高耸的鼻梁侧过一抹金明光线，好像高高殿宇中供奉的金塑神祗。
“这样不妥。”少商低头，“你以后会有妻儿家小，要顾及许多人。三件，你替我办三件事就好。”
她知道这个承诺有多贵重，以他的能耐，上天入海都不是难事，便如一张万能的空白支票；可是将心比心，哪怕是为了酬谢恩情，她也不会高兴丈夫一直替前任办事。
“这你别管了，我自会安排妥当。”霍不疑双手负背，再次抬步。
少商看着他萧索的背影，各种滋味杂陈。
想起一事，她赶紧追上几步：“诶诶，我跟你说啊，你成家立业是好事，可那骆济通我看不是很妥当，还要多加思量啊！这里不是西北苦寒之地了，都城里的名门淑女你尽可慢慢挑选……你别笑啊，我不是在嫉妒！好了我不说了！”
霍不疑不住轻笑，正欲再说，瞥见前方一株三四人合抱的老梅后转出一人，正是袁慎。
少商一愣，用力朝前方挥手。
霍不疑笑容淡去，收住脚步：“我们就走到这里罢，……再会。”
“哦，好好。”少商不及深思，只能应声。
两人别过，一个向前方老梅树奔去，一个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茂密的花树落下纷纷扬扬的细碎花瓣，匀匀的铺在地面上，只有人走路过后，会踩踏出一条深色痕迹。
霍不疑走着走着，终是忍不住回头，只见两人愈行愈远，地上深色的土壤痕迹刚好形成一个巨大的‘丫’字。看着这个‘丫’字，他心口剧烈疼痛——他与她，终究是分道扬镳了。
他赶紧快步离去，忍住不去看梅树下的那两人。
少商快跑数步，上前道：“你怎么在这里。”
袁慎轻轻拍打自己身上的落梅，慢吞吞道：“等你们二人。”
少商脑中一闪，立刻道：“适才筵席上，你和霍大人说的就是这事？”
袁慎绷脸：“他说要与你一谈，然后就如说你的，‘往事随风’了——你们可都说好了？”他的目光移向远远离去的那个高大男人。
“都说好了。”少商轻快的摆摆手，“不但往事随风了，为谢我当年替霍家澄清案情，他还答应将来帮我办几件事。”
袁慎无力的松口气：“只盼如此，我这几日连惊带吓，就怕他就出什么幺蛾子，耽误我们的婚事。办不办事也无所谓，只要霍不疑肯罢休，什么都好说。”
“真的无所谓？！”少商把脸凑过去，故意道，“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可想好了，将来这漫长一生，真的，绝对，用不着霍不疑帮忙？！”
袁慎秀丽的长目一瞪：“不用！决计不用！”
“有志气！”少商眯起眼睛，“不过，我用得着！”
“你有点出息行不行！”袁慎恨铁不成钢。
少商笑嘻嘻的：“我们俩，你有出息就行了，我还是顾着点实惠吧。”
听女孩随口就是‘我们俩’，袁慎心中如清泉流过般畅快。
他笑道：“行，你想怎样都行。”
少商看他笑的开怀，心想，这下事情总不会再生变故了吧。
这日后，她继续在永安宫服侍宣太后，袁慎回家让老爹找人占八字算婚期，两人时不时在湖边亭中见上一面，嘻嘻哈哈扯几句，再去永安宫蹭一顿点心，亦算不负佳期好景了。
可惜，少商生来不走运，人生际遇有如泥石流，谁也不知道里面会夹杂什么倾泻下来。人家是心想事成，她是心想事反。这样宁静的日子只过了七八天，她就听宫里人传言——霍不疑被告杀良冒功，罪不容赦！
少商想找袁慎问个清楚，皇帝却早一步宣她了。
她摸摸脑袋，全无头绪的跟着小黄门走了，等到尚书台内殿时，她发觉除了皇老伯和冷面太子爷，头发稀疏的廷尉大人纪遵也在。
“见过扬侯。”给皇帝父子行过礼，少商也给纪老儿作了个揖。
纪遵回礼。
“陛下宣召妾身过来，不知有何吩咐。”少商恭敬道。
皇帝叹道：“说来话长。子端，你来说吧。”
擅长概括技能的太子大人开口：“张要出告子晟，说他杀良冒功。”
这也太简单了！
皇帝抚额，纪遵忍笑，少商无奈追问：“敢问殿下，张要是何人？他告霍大人何时何地杀良冒功。还有，召妾前来，就是为了这件事么？”这跟她有毛线关系啊。
太子道：“第一，你见过张要的，五年前，就是他将子晟打落山崖。”
少商一怔：“就是使一对铁瓜重锤的那位？妾记起来了，听闻这人因为没能统领羽林卫，对霍大人一直心怀怨恨。”其实这其中缘由就是太子告诉她的，后来太子寻机将人贬去守陵，怎么这会儿又冒出来了。
皇帝觉得女孩说话很灵巧，笑吟吟的看她一眼。纪遵面无表情道：“程娘子莫要无端说人是非。”上来就给原告扣个怨恨的罪名，宫里的女子果然都不简单。
太子道：“第二，张要告发之事在五年多前，就是讨伐彭真的大军开拔前……”顿了顿，他道，“确切的说，是十月最后六七日。”
听见这日期，少商心头一跳。
“磐罄大营以西两三百里，有一伙数十人左右的蟊贼作祟，常在山岭夹道中截杀路人。当时子晟正在磐罄大营中整训新入营的兵卒，他听闻后主动领命剿匪。”太子继续道，“时值十月末，子晟领了一队人马出营，六七日后带了数十贼匪头颅回营。”
“这不是，挺好的嘛。”少商不解。
太子冷冷瞪视她一眼：“谁知张要不知哪里寻来一群老弱妇孺，说五年多前有军队闯入他们村庄，不分情由的一通屠戮，尤其是村中男丁，杀死后还割下其头颅带走。他们好不容易逃过一劫，躲藏数年才敢来告。”
少商呆了。
纪遵皱眉道：“若真是杀良冒功，村民因怕被灭口，的确不敢出来告状。前几日臣已派人去查访，鼓山下土地贫瘠，七八年前有数十户人家领了官府的‘劝耕令’，在那里聚居，开荒种田。附近的村落都说，不知何故，五年前那些人家就都不见了，还以为是那些人家看地薄歉收，故而逃跑了。臣又照原告指点，在他们的聚居地掘开尸坑，里头果然都是村民打扮的尸首。更有几名妇人，细细描述了为首那位玄甲将军的模样兵器，正是霍不疑的形容！”
“子晟从十五岁领兵开始，剿匪杀敌无数，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太子大怒。
纪遵面无表情：“臣知道殿下对霍子晟信重，然而一事归一事。那些尸首上的伤口正是军中兵器留下，又有人证。到了这个地步，殿下总不能毫无缘由的一概袒护了吧！”他话是对太子说，眼睛却看向皇帝，其意不言自明。
太子怒而不言。
“……那些前去剿匪的将兵如何说？”少商惊诧，“难道他们说是霍大人叫他们杀良冒功的？”
太子冷冷道：“当时子晟领的是新兵，为首有三名偏将，其中两名已战死，还有一人则是子晟的部曲。余下兵丁，要么在这五年中战损了，要么在去年征蜀之后被遣散回乡去了。要再如数召回，十分不易。”
少商目光移动，慢慢看向上首座位的皇老伯，皇帝微微颔首，彼此心里明镜一般。
“第三。”太子皱起眉头，“今日这事，父皇为何召你来，孤也不知道。”
触及太子和纪遵疑惑的目光，一旁还有皇老伯鼓励的眼神，少商心中百转千回，无力的垂下双肩：“太子殿下，纪侯大人，妾不知道五年前是不是杀良冒功，也不知道是谁杀良冒功，但妾知道，这件事绝不可能是霍大人。”
太子眼睛一亮，纪遵将信将疑：“此话怎讲。”
少商叹道：“伐彭大军开拔前是吧，十月末的最后几日是吧——当时，霍大人正带着妾在涂高山游玩。”说这话，她免不了有些脸红。
太子用力按住案几，两眼冒光：“孤就知道！孤就知道子晟不会……呃，那当时领兵剿匪的是谁……”高兴过后，语气转而迟疑。
“程娘子要慎言！”纪老头一脸肃色。
少商叫道：“纪侯不用疑心我，因为这事陛下是知道的啊！陛下您说话啊！”
纪遵和太子齐刷刷去看皇老伯。
皇帝笑道：“不错，当年子晟从涂高山回来后就把这事告诉了朕；代他领兵剿匪的是他麾下一名部曲，朕记得……名叫李思。”
纪遵不悦：“霍不疑这是怠职！陛下怎能庇护至此！”
“诶，只是怠职嘛！罚俸就是了！”素来活阎王似的太子此刻万分和颜悦色，“而且，倘若子晟根本没去鼓山，那些妇人如何指认他的形容——此中必有蹊跷！”
纪遵鼻孔中重重的喷气，忿忿一阵后，正色道：“陛下，臣素信得过陛下为人。可这些年来，陛下为了庇护霍不疑，不但屡屡破例，还时有徇私之事，朝臣中早有许多不满。如今这事在市井间闹的沸沸扬扬，是以臣以为，该走的路数，还是走一遍的好。”
“扬侯说的对！”太子热忱万分，“让子晟去廷尉府自辩，对了，程氏也去！”
“啊！”少商大惊，“妾去做什么！让李思将军说就好了啊！”
“李思是子晟的部曲，还是霍家府兵出身，他说子晟当时不在鼓山，谁能信？！”
“可妾是他的……诶……”少商卡壳。
“你与袁氏定亲了嘛，与子晟已无干系！你去说，必能震慑流言蜚语！”
“这个……”少商迟疑。
太子冷下脸：“程氏，子晟虽与你已无干系，你也不能见死不救！”
“也不至于要死吧……”少商讪笑。
“少商不是这种人。子端，别吓唬她。”皇老伯神情和蔼，“少商，你怎么说？”
少商咬了咬唇，提气道：“也罢，纪侯大人，妾愿意去廷尉府走一趟，将当时情形说个清楚，绝不让朝廷法度为难！”妈哒，她能说不吗？！
纪遵叫了一声好：“如此就好，三日后，廷尉府会审，老臣恭候程娘子。”
……
待纪程二人退下，太子定定盯着亲爹看，皇帝气定神闲，涵养雅正。
“父皇，这几年，张要一直在守卫西陵。”
“不是吾儿指派他去的么。”
“儿臣记得，西陵卫的统兵首领，是昔日效力父皇帐下的心腹斥候吧。”
“是么，吾儿记性真好。”
“张要与那群老弱妇孺相见之事，父皇定然最早知晓。”
“许是如此。”
“若是上个月淮安王太后没说思念子晟，您是不是也会让子晟回都城自辩？”
“吾儿说呢。”

第155章
其实太子也把亲爹想的太腹黑了，上月他得悉张要意图出告霍不疑时，原打算悄没声息的将事情压下算了，并且原本他也没打算让养子提前回朝，毕竟不差那么一年半载的，何必惹人非议。
直到某日一觉睡醒，皇帝忽听说程少商已和袁慎订婚了，拍腿懊恼之际，立刻想到可以用张要召回养子；后来因宣太后主动提出想见霍不疑，生性节俭的皇帝就将张要省巴省巴下来，留待后用。
“朕是真的被袁程两家的婚事打了个措手不及啊。”皇帝叹道。
太子重重应声：“谁说不是！这两家人对婚事太轻率了！”——仿佛当初听说程氏终于有新郎婿时高兴的不是他一样。
少商耷头耷脑的回到永安宫，将这事说与宣太后听，宣太后鼓励她好好作证，还贴心的问她要不要告假数日，好静下心来回忆往事。
少商一阵无语，扭头去找了袁慎，两人默默的对坐半晌后，袁慎道：“事已至此，你不出面是说不过去的，不过要看怎么出面。”
少商眼睛一亮，捧着他宽大的袍袖激动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到时临堂的人可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嘴碎！”——作证怕什么，就怕大庭广众，众目睽睽，到时袁慎脸上不好看，自己也免不了一个旧情难忘的名声。
袁慎看女孩拉着自己的袖子轻轻跳动，笑颜清丽。他笑瞪她一眼：“上辈子我一定是你肚里的虫子！”
“哪能啊！”少商哄人的本事愈发精进，“你我上辈子是同一人肚里的两条虫，是以什么都能想到一处去。”
袁慎心悦神怡，朗声大笑。
之后，少商告假回家准备证词，力求实事求是又不会引人遐思，袁慎则去廷尉府拜见了纪遵老头，舌灿莲花了小半个时辰，待三日后少商走入廷尉府后堂时，只觉得未婚夫办事真是靠谱极了！——尽管太子很是失落。
纪遵将后堂四周全部清空，堂内只留书吏两人及数名心腹，原告方是四名缩头缩脑的村妇，张要大马金刀的坐在他们前头，以示撑腰；被告方只霍不疑一人；堂上三人坐成山字形，从左至右分别是虎贲中郎将陈驰，太子，廷尉纪遵。
少商慢手慢脚的进去时，原告方已经哭完一顿了，其中一名妇人犹自哀嚎：“……眼睁睁看着父兄夫婿尽皆惨死，若非我们侥幸躲在柴薪堆下，如何能逃过一劫！纪大人，请为我们做主啊，将这人面兽心之徒杀头示众啊！”余下三名村妇跟着一齐大哭。
陈驰摇摇头，纪遵用力一拍案几，勒令村妇们噤声。
张要得意洋洋：“别的也不说了，叫李思出来，好好说道说道！究竟为何要丧心病狂，残杀无辜村民！”
太子沉声道：“因淮安王太后病重，子晟来的匆忙，许多军务尚未交接完毕，李思等人尚在西北善后。”
张要道：“那么问霍侯也是一样的！卑职托大问一句，呃……”他见府役带了一名美貌少女进来，不由得暂停发问。
太子本就对今日的审案环境不满，冷言讥讽道：“程氏你总算来了，孤还当你要等明正典刑之后才来呢！”
少商当做没听见；她不是故意迟到的，只不过袁慎在路上一直跟她东拉西扯才晚了。
霍不疑一直安静的坐着，玉面淡然，对于种种控诉岿然不动，仿佛在旁观别人的事，此时才惊道：“少……你怎么来了？”
少商一派正色：“听闻君侯受人诬告，妾特来为证，以告君侯清白。”
霍不疑满脸疑惑，倏的去看太子，太子若无其事的转开脸。
纪遵懒得理他们三人的眉眼官司，让少商就坐后，一板一眼的发话：“张要你稍安勿躁，虽则这些村妇言之凿凿，然而三日前程娘子告知本官，鼓山惨案发生之时霍侯正与她在涂高山游玩，你待如何说？”
张要一惊，狐疑的盯着女孩：“你不是霍家妇么……”
话还没说完，少商拦腰截断：“张将军守陵守糊涂了吧，荒山野岭数年如一日，都城里却是变化万千——如今我已与胶东袁氏定亲了！”
张要一脸不屑：“哼，片面之词，谁知道霍不疑有没有去涂高山，谁知道你们还是不是藕断……”他话没说完，但堂内人都知道他的意思了。
太子忽然觉得这个张要不那么可恶了。
少商涨红了脸，恼怒道：“霍家温泉别院里的有那么多婢女和宦官，难道他们都是瞎子，纪大人去问问就成了啊！虽说婢女是霍家奴婢，可那几个管事宦官是从宫里出去的，是陛下派给霍侯打理别院的啊！况且我三兄程少宫也在啊！”
张要哼了一声。
纪遵问：“霍侯何时回磐罄大营的？”
“霍大人与我……共三日，十月二十九日清晨启程；先是顺道将我们兄妹送回都城，随后他自行回营了。”少商无端在中间含糊了一下。
纪遵点点头：“磐罄大营离鼓山有两日路程，磐罄大营途径都城至涂高山要一日半，而李思等人领兵在十月三十日回营复命，检首论功。霍侯无论如何也赶不到鼓山杀良冒功的，堂下妇人，你又是如何说出霍侯形容的……”
“这，这……”当头的一位村妇瑟缩了下，满脸惊恐，身若筛糠。
张要上前一步：“你们三天都待在温泉别院？霍不疑离开磐罄大营可有六七日呢，他若提前走了，再绕过都城直奔鼓山便可！”
少商迟疑一下，结巴道：“……我们只在温泉别院待了一日，随后就下山玩耍了。”
“我就说嘛！”张要精神大振，“霍不疑只需提前一日离去，以他的坐骑之神骏，未必不能赶上！”
纪遵绷脸道：“程娘子已经说了他们是下山玩耍，并未离去。”
“只他们三人在场，如何取信？”
陈驰插嘴：“我家侄儿与程三公子一处读书，听闻其人十分诚挚。”——就是爱跟夫子告状了些，人倒是随和温文，很好相处。
张要将信将疑。
“那个……”少商大窘，“三兄没有下山，只，只有我与霍大人，另几个侍卫奴婢。”
此言一出，众人一齐看向她和霍不疑，目光或惊疑，或担忧，或窃喜。
“不过不过，沿途上我们遇到了许多人！不是只有我的片面之词！”少商顶着N股灼灼目光，适才退下去的脸上热度卷土重来。
张要皮笑肉不笑：“哦，是么，那么程娘子就好好说说，接下来两日究竟如何啊。”
“也不必详说了吧；就说说哪些人见过霍侯在涂高山周遭就成了。”陈驰为人忠厚，不忍见女孩为难。话说这些年他们虎贲卫没少蹭永安宫的点心果浆和应急药草；更有一回，他麾下一名同乡副将与宫婢有了私情，差点被扣上秽乱宫闱的罪名，幸亏少商帮忙遮掩周旋。
“陈将军你别说话！”太子容色肃穆，正气凌然“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也不必遮着掩着了，索性都摊开来说个清楚，免得张要不服，外面还风言风语的！程氏，你就将后面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个仔细！”
霍不疑若有所思的看他，太子再度挪开脸。
张要底气大足，高声道：“没错，就该说个清楚！当时天气渐寒，温泉别院最是舒适，你们又何必非要下山！你们倒是说说啊！”
为何下山？——少商和霍不疑飞快的对视一眼，旋即错开。
世人都说，温泉配冰酿，神仙也不让。程少宫那不靠谱的货，不知是被温泉泡晕的还是醉了酒，总之没多久就被抬着送进内室了，直到少商与霍不疑下山他都没醒。
而霍不疑从进入温泉别院起就有些黏黏糊糊，一会儿说泉水泡的他旧伤发疼，要少商帮他揉揉，一会儿说他被泡的肩颈酸痛，要小拳拳捶捶；更过分的，他还说自己被热气熏的气短胸促，要少商帮他打扇。
若是少商说她也气短胸促没力气，那可就太好了，霍不疑愿意‘亲自’抱她出水。
时隔数年，许多细节都模糊了。
少商只记得氤氲缭绕的水气中，高挑白皙的青年伏在汤池旁的长椅上，静静的含笑看自己，琥珀色的眼眸比醇酒更醉人。他身上那件薄薄的绫缎襜褕因为沾了水而半透明，可以看见底下的身躯高大健硕，肌肉起伏有力，然而这样完美的身体上却有许多大小不一的伤痕，她轻轻抚过，既羞涩又心疼。
霍不疑侧头看女孩，他也记得当时情形，记的远比女孩清楚。
他记得女孩被温热的水气蒸腾的粉嫩甜香，迷蒙的眼眸波光流转，不娇自媚；他记得女孩颌下柔嫩的软肉，用手指轻揉时女孩会像小猫咪一样不满的呜呜……
不过女孩机警的很，一看情形不对，当机立断的明白温泉别院是不能再待了，提议次日去山下游玩，他亦发觉自己心猿意马，于是笑着答应了。
少商脸上滚烫，恼羞成怒：“我爱下山就下山，你只问后面两日就是了，下山的缘由关你什么事！”
张要被吼了一声，愣了下，冷哼道：“也行，你就往下说吧。”
“我们清早下山，落日前进了山下县城……”
张要咧开大嘴笑了起来：“涂高县城我也去过，下山进城半日即可，你们居然足足走了一日，哈哈哈哈，程娘子你扯谎也扯好些！”
陈驰无奈：“张要，你管人家是怎么走的，只要第三日他们人在县城即可。”
太子长臂一挥，一派宝相庄严：“陈大人别插嘴，既然有疑惑之处，就该一一释清。程氏，你接着说。”
少商强忍吐血，绷脸道：“我脚扭了，霍大人背我下山，我们一行走走停停，就慢了。”
“难道你们随行没有马车，为何非要背着？”张要不放过一处疑点。
这次连纪遵老头都忍不下去了：“当时他们俩是未婚夫妇，举止亲昵些又如何？张要，你不要再无理取闹了！”
太子暗想：程少商与张要，一个是女子，一个是小人，一个言语泼辣，一个锱铢必较，互怼再合适不过了。
少商连耳垂都快烧起来了，坚强的不去看霍不疑，郑重道：“下山途中，我们遇到两拨游人。一拨是左曹王大人家眷，另一拨是城门校尉李大人家眷，纪大人可以去核对。”
纪遵颔首，冲张要道：“听见了？”
张要忿忿的扭头。
“我们进入县城后才知道次日有灯会，于是便留了下来。”少商深吸一口气，“当夜在客栈安顿，次日白天我们游玩县城，晚上看灯会，第三日清晨启程回都城。”
“就这么简单？”张要斜眼。
“就这么简单！”少商斩钉截铁，“张将军若不信，我还有人证。那晚灯会，我们在酒楼中遇上了个不长眼的登徒子，言语不逊，被我狠狠教训了一顿。那人是邻县大户，当夜酒楼中许多人都认得。纪大人，过会儿我将那人的姓名来历还有当时在场的几位城中名士写给您，您也可以去核对。”
纪遵对于女孩的法制精神十分赞赏，微笑颔首。
张要还在犹疑：“霍侯在你身旁，什么登徒子胆还敢对你不逊？”
少商怒瞪之：“登徒子不能有胆量么！”
霍不疑轻轻笑起来，少商不悦，朝他翻了大大的白眼——当然有胆量，因为那登徒子调戏的不是程少商，而是霍不疑！所以她尤其愤怒，非要暴揍那登徒子不可。
霍不疑垂下浓睫，一手轻轻按住心口，感觉那处强劲有力的跃动，他觉得，数年的冰封似乎慢慢化开了。
他们在下山走了足足一日，是因为他们在半山腰看见一片五彩云堆般的花田；时值深秋，寻常花朵早已凋零，然而涂高山地气温暖，是以花卉凛冬不谢。
女孩坐在茂密的花丛中，轻声告诉他，她的叔父叔母成婚之初只比陌生人好些，可有一日，她叔父带叔母爬山赏花时，笨手笨脚的编了一枚花环给妻子，桑夫人便觉得嫁给这个嘴拙心善的男人，真是很好很好的——当时花气缭绕，日光和暖，女孩娇嫩的脸庞在花丛中显得朦胧剔透，清媚无比，看的他目眩神移。
女孩说：她的父母是恩爱夫妻，她的叔父叔母也是恩爱夫妻，她见过他们缠绵情浓，心中很是羡慕，她希望将来和他也能这样——而不是像他的父母那样，成为怨偶。
他当时就想说，他的父母不是怨偶。他的父母是一见钟情，经过许多波折结成了夫妻，而后他们恩爱逾常，生儿育女，无论外面如何烽火兵祸，他们一直心意相投，共渡难关。若非凌益那畜生发难，他们也会像程始程止两对夫妇一样，白头到老，生死一处。
他从没编过花环，尝试数次都失败了，最好的一次也只编成了个结实耐用的套马圈。女孩看的直笑，就说算了。他不愿算了，就吩咐随从偷偷采些花草藏在车中。
到县城安顿的那晚，他连夜摸索诀窍，用光了所有的花草，终于编出个漂亮雅致的花环；他按下不提，一直等到第二晚灯会，在幻梦般的满街彩灯中，他把花环戴在女孩头上。
他告诉她，他们也会像她叔父叔母那样恩爱无间的。
女孩怔忡流泪，清澈的大眼中隐隐伤痛。她说：她从小孑然一身，周遭多是恶意；但以后她有他了，再也不必害怕一个人了，是么？
他说：是的，他们会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霍不疑抬起头，看见少商脸上气鼓鼓，还在和张要争辩。
张要嗤笑：“……你不是腿扭了么，怎么下楼去揍那登徒子啊！”
太子要笑不笑：“不是有子晟嘛。说不得，是子晟背她下去揍人的。”
“殿下慎言。”纪遵板着脸，“这些与本案无关的琐碎，就不用多说了。”
陈驰赶紧：“对对对……”
然而少商不肯算了，认真纠正他们：“不全是。那段楼梯的最后三四阶，是我自己走下去的，这其中差别很大！”
霍不疑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几乎笑出眼泪。
苦难太久，隔膜太深，他有时甚至怀疑自己到这世上走一遭究竟是为什么，难道就是为了亲眼看着父亲被杀，看母亲和手足被悬尸城头，然后更名改姓十几年，苦心孤诣只为复仇。
他几乎都忘了五岁后的自己，也曾那样欢悦美好，缱绻甜蜜。
现在，他都记起来了。

第156章
见张要一直在细节上追问，少商烦躁道：“张将军不该去守陵，该去做商贾，如此斤斤计较，于琐碎处纠缠不休。”
张要最恨人家提他守陵，女孩还提了两次，他本就性情偏狭，恼怒道：“你这小女娘出言不逊，还大言不惭做甚么人证，我看是霍不疑不要你你才将就袁家子，如今巴巴的来卖好，是不是念着霍不疑回心转意啊！”
这话落地，陈驰一脸不忍猝睹，太子暗叹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少商气的脸色发青，抖着手指：“你，你……好好……”——这姓张的王八羔子的确是个人物，想她这么多年来从未在嘴上吃过亏，今日居然被逼到无法辩驳，要不是如今她已经洗心革面，差点祭出三字经来回敬！
这时纪遵第三次拍响案几：“够了，无谓的口舌之争到此为止！”
张要犹自不服气：“让霍不疑有深交之人来作证，卑职委实不能信任……”
“张要！”纪遵厉声呵斥，“你这个也不能信任，那个也不能信任，上位者你以为要包庇霍侯，下位者你以为是讨好畏惧霍侯，难道天底下只有你的话才最可信！你若满朝尽皆不能相信，老夫劝你不如请辞退隐，何必还留在朝中？！”
张要见太子面色不好，警醒自己过头了，连忙躬身拜倒：“卑职不敢，只是卑职担忧冤情不能昭雪，无辜百姓受了委屈……”
“张要。”霍不疑忽然出声，“你我相识不短了，就算要杀良冒功，以我的本事，我带出来的人难道会留下这么大的破绽让人告发么。”问案至今，他首次主动开口。
张要一愣，冷笑道：“这谁知道，你若真是算无遗策，五年前趁夜灭杀凌氏时就不会人赃并获，被我打落山崖了！”这是他的得意之事。
少商不高兴了，冷冷道：“五年前莫非是张大人算无遗策的在山崖边堵住了霍侯？吹牛也得有个限度，给自己脸上贴金也要看看够不够成色，别贴了黄铜！五年前是我出告霍侯，你张大人才能一改平日演武场中的郁卒，大显勇武之才。张大人以后要再吹这张牛皮，还是挑我不在时吧！”
陈驰轻轻嗤笑一声。
皇帝文武双全，便在北宫空旷处开辟了一片巨大的演武场，常让羽林虎贲以及在场武将一显身手，霍不疑不敢说所向无敌，但少说将张要打落过一二十次。
张要也想到了这点，脸涨的犹如猪血。其实他并没有吹嘘自己‘算无遗策’，他只是表示霍不疑没有‘算无遗策’，谁知被女孩一通劈头盖脸，只能咿呀结巴：“你你……你……”
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出告自己的未婚夫总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程少商能这样毫无顾忌撕破脸皮说出来，堂内众人不由得一阵苦笑无语，太子更是翻了个白眼：“程氏，你说的堂而皇之，倒是心无芥蒂啊。”
少商绷着脸，不发一言，霍不疑忙抢道：“少商告的一点也没错，本就是我的不当。”
他声音温柔，目带笑意，仿佛清润和暖的春风忽然吹进这间暗沉沉的厅堂，太子瞠目以对，以为自己眼花耳蒙了，女孩也是不妨，险些从胡凳上滑下来。
纪遵暗中运气，第五次拿起镇木要去拍案几，霍不疑眼尖，赶在他重重拍下前朗声道：“纪大人明鉴，此中因由我自当细细辩驳，请大人先宣差役压住这四名村妇。”
纪遵依言行事。
霍不疑开始辩解：“五年多前的那日，我将少商送回都城就快马赶回，谁知半道上听说陛下点了崔侯为帅，并开始整顿将兵，于是我并未回新兵营，而是直接去了磐罄主营。”
纪遵点头：“所以你并未见到李思等人，也并不知晓鼓山发生了何事。”
“不错。”霍不疑道，“之后我始终在崔侯帅营中待命，而后是随军征讨彭逆——李思见战事紧急，一直没寻到机缘向我禀明，他便打算战后再说。谁知伐彭尚未了结，铜牛县令满门被杀一案事发，我提前回了都城，李思被留在寿春善后。待他堪堪事毕，又被我遣回祖籍办事——彼时，我已决意与凌氏同归于尽，身边副将多是如此遣散的。”
他满是歉意的看向女孩，少商默默将脸侧开。
“后来我去了漠北边城，一年后李思也赶了来，才有闲暇将当时之事细细相告。”霍不疑继续说道。
纪遵道：“李思究竟说了什么。”
陈驰脱口而出：“莫非那些百姓是误杀的？”
张要道：“哪有误杀那么多百姓的，之后还割下头颅，分明是杀人灭口，杀良冒功！”
霍不疑道：“百姓也能算是百姓，但李思他们也没杀错人。”
“此话怎讲。”太子也疑惑起来。
霍不疑看向地上那四个按牢的妇人，缓缓道：“天下大乱时，除了兵祸成灾，更可恶者便是匪患。各州各郡，只要有山岭密林可供藏身处，便有贼匪。然而随着天下渐定，陛下下令逐地清剿匪患，开荒劝耕，这些大大小小的匪寨就难以存活了。”
这个少商知道，葛氏的那个傅母就曾说过‘青州的贼匪剿灭干净了，他们要迁徙过去拓荒耕种’。
霍不疑说到这里，众人心中渐有猜测，纷纷将目光投向地上那四名村妇。
四名村妇果然剧烈颤抖，面如土色。
霍不疑看着她们，继续说下去：“你们匪寨见机的早，知道朝廷的军队早晚会杀上来，于是一番合计，匪寨上下男女老少两百余人乔装改扮，装作逃难的流民来到鼓山下，假称兄弟夫妻家人，领了‘劝耕令’和荒地，平日翻翻土地，与周遭村落友善相处，一旦觅得机会，便奔至鼓山另一侧的山岭夹道中，截杀来往的富庶的路人与车队。我说的，是也不是！”
那四名妇人战栗不能言，张要犹不肯承认自己冤错了人，大声道：“不过是李思的片面之词，他说是贼匪就是贼匪么……”
“适才我已经说了，我带出来的人怎会办事那么不干不净，留下把柄让人诬告？”霍不疑嘴角含着一抹讥笑。
张要冷汗流下。
“根据被截杀的尸首估算，贼匪少说有七八十之众，可当李思等人到了鼓山，发觉那里山势平整，林木稀疏，根本无法藏下这样一伙贼人。他们又沿迹寻觅，慢慢摸到了鼓山下的几处村落——那伙贼匪不曾防备，当场露了马脚。可惜，当时李思领的是一队新兵，激战中逃出不少男女贼人。为防备周遭村落中还藏有贼人余党，李思令兵卒们合力掘了一个大坑，将所有搜出来的金银财帛埋了进去，厚厚压上一层土，再填入贼人尸首……”
霍不疑朝纪遵一拱手，“大人可命人继续挖掘那尸坑，必有所获。”
陈驰露出敬佩之色，拍案赞道：“妙呀，便是贼人的余党杀回，也想不到财帛被埋在尸首下方，还能留存证据，果然强将手下无弱兵！”
张要面色难看之极。
霍不疑道：“据李思说，那些赃物虽不多，但种类繁杂，有幽州的金驼锭，胶州的海珠串，荆楚的雪花银，陇西的芙蓉玉，称得上天南地北，罪孽深重了。”
太子沉脸道：“好一伙奸邪的歹徒！不但打家劫舍，欺蒙官府，还死性不改！”最令人心惊的是，若这伙贼匪就此收手，男耕女织，还真没人能查到他们！
说到这里，事情已经差不多清楚了，少商觉得自己很多余，显然霍不疑早有成算，自己适才简直是笑话，当即就想走。谁知她刚转身，纪遵开口了，她不由得停住脚步。
“张要，如今案情明朗，你有何话说。”纪老头一面让人押下那四个村妇，一面沉声发问——他沉脸时还蛮吓人的。
张要嘟囔着：“我能有什么话。”他随随便便朝霍不疑抱了抱拳，“这回冤枉你了，都是这些刁民歹毒奸猾，我也是被蒙骗的。不过你也有不是，五年多前的事怎么现在才说，害的我一通忙活！”
“你还倒打一耙！”太子终于怒了，“子晟从漠北回来不足半月，祭祖，修陵，安顿宅邸，还有朝廷要颁度田令，他何曾有一刻得空！这件事虽是贼人有意欺瞒，可若非你见猎心喜，四处吆喝，何至于闹的外面沸沸扬扬！将领杀良冒功，朝廷很光彩么！你就算信不过天信不过地，扬侯的为人你也该信！你好歹私下先问一问扬侯，若子晟确有嫌疑，再张扬不迟。到了这步田地，你居然还振振有词，拒不悔改，你的为人可见一斑！”
张要被太子骂的脸色青紫，却硬撑着不肯服软：“我自然不能与霍侯相比，他是勋贵之后，深得君上宠爱，我不过是寻常百姓出身……”
“我和你一样，都是六郡良家子，难道我会特特害你！”陈驰苦口婆心，“陛下再宠爱十一郎，冲锋陷阵总得他自己来吧！刀枪无眼，难道敌酋会看在他是陛下钟爱的养子份上而特意手下留情？”
“哼！”张要梗着脖子，“陛下分派给他最神骏的良驹，最勇武的偏将，最机智的斥候，他自然逢战必胜！我是个没心机的，知道太子此刻已经恼了我，有什么处罚我一概受了便是，反正我也不敢抗命！只怕我一片忠心落的如此下场，太子会冷了六郡良家子的心！”
“你……”陈驰词穷，太子气的脸青手抖。
“妾身觉得很奇怪。”娇嫩的女子声音响起，众人看去，只见少商不耐烦的站在门边，一手扶门框，似乎本已想迈脚出去。
“霍侯是忠烈之后，陛下养子，这个世人皆知啊——张大人双亲健在，阖家美满，跟霍侯有什么好比，真要比，您应该跟陈将军比啊。”
少商似笑非笑，陈驰苦笑着抚额，倒也不阻拦。
“陈将军和您同是六郡良家子，还是出自邻县，同年入选，同年择为宫卫，可他处处比你快一步。他被点为虎贲副将时，您还只是寻常侍卫；他做了虎贲中郎将，你才刚当了羽林副将……如此说来，您究竟为何不和陈将军比？”少商故作不解。
太子思绪敏捷，立时冷笑：“他自然不敢与陈驰相比，因为一比之下人人都能看出，他不如陈驰周全能干，不如陈驰宽厚待人能服众，更不如人家忠厚纯良！他也只能比比子晟，然而抵死不认自己实是技不如人！”
张要犹如被刮了鳞片的鱼一般，满脸羞耻悲愤，浑身抽搐，身躯似乎骤然小了一圈，再不能理直气壮的胡搅蛮缠了。
众人冷冷看他，都知道此人再不值得顾虑。
……
少商本以为自己会是一马当先离开的那个，谁知太子走的比她快，衣袍滚滚犹如江水翻腾。少商在后面轻喊：“殿下慢走啊，当心脚下……哎哟……”
太子还真的趔趄了一下，站稳后大声道：“你以为孤像你一样空闲么！如今朝堂上千头万绪，孤今日是百忙中抽空来的！”
少商很想说您可以不用来旁听（吃瓜）的，可她没胆量。
“子晟。”太子朝后面的霍不疑道。
霍不疑躬身道：“殿下先行一步，臣随即赶来。”
太子瞥了眼少商，轻哼一声，甩袖离去。
少商甚是警觉，当太子和霍不疑说话时就快步走向外面；霍不疑与太子告别后，立刻左手一拎衣袍下摆，迈开长腿赶上去，紧赶慢赶，在女孩要迈下石阶时抓住了她。
“你做什么！快放开！”少商手腕上一圈灼热，她不安的左看右看。
霍不疑仅扣女孩的左手：“我有话对你说，此处……”
“霍不疑，你意欲何为！”石阶下方等待的袁慎看见这番情形，吃惊到眼珠都快瞪出来了，赶紧撩起衣摆奔上石阶。
霍不疑依旧平心静气：“我有话对少商说。”
“说什么说，有话不能当着我的面说么！”袁慎是斯文人，平日在论经台上辩驳经文是一把好手，可惜此刻发挥欠佳。
霍不疑看了会儿袁慎，笑道：“也好，袁侍中一道来吧……”
什么？！——袁程这对未婚夫妻一起傻眼。
“不过此处不便说话，我的马车就在下面，我们先上车再说。”说着，霍不疑一手扣着女孩的手腕，一手搭上袁慎的肩头，双手微微用力便推动两人。
袁程两人手足无措，愣愣的被霍不疑往前推着走。
刚走下一半石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个油滑浪荡的声音：“哎哟，这是谁啊！让本王看看，哟哟，这不是高雍侯，袁郎官，还有程宫令嘛……”
三人停下脚步，只见五皇子眉开眼笑的走到近前，手里晃着一把花里胡哨的五彩羽扇。
“五殿下怎么在这里？廷尉府又不是能随意溜达的，您犯事了？”少商道。
“呸呸呸！你就不能说话吉利些！”五皇子迭声恼道，“本王不是来廷尉府，本王是刚从前边的宗正府出来的……”他得意一笑，“父皇要给本王封藩了！”
“哦，那恭喜殿下了。”少商毫无感动，“再会。”
霍不疑继续推人。
“诶诶额，别走啊！本王来时骑马，此刻疲惫，想坐车回宫，请十一郎送我一程吧！”五皇子摆明了一脸看戏，不住在他们三人身上睃来睃去，“再说了，相逢即有缘，本王不久要就藩了，以后还不知何时能见呢！”
袁慎面无表情：“若殿下在藩地所行不轨，便会被召回问罪。如此，就又能见到殿下了。”
五皇子脸都绿了：“袁善见，你会不会说话啊！”
“五殿下真要坐微臣的马车？”霍不疑道。
五皇子大声道：“不错！”
“好。”
片刻后，四人坐在霍不疑那辆新打造的庞大的玄铁马车中，回想适才廷尉府门口众人惊异的目光——袁程脸色阴沉，五皇子阳光灿烂，霍不疑神情如常。
“霍侯究竟要对妾身说什么。”少商一脸晦气。
霍不疑凝视她，诚恳道：“少商，你与袁慎退婚吧，然后嫁给我。”

第157章
车厢里似乎弥漫起一层静默的雾气，隔绝了耳目知觉——袁程二人神情茫然，只五皇子用五彩羽扇遮住下半张脸，露出两只兴奋期待的眼睛。
“霍不疑你欺人太甚！”袁慎终于回过神来，随即勃然大怒——这在他迄今二十七年的人生中可谓绝无仅有。
少商好像看妖怪一样瞪着霍不疑：“你别是疯了吧！”
霍不疑无惊无怒，语调自然：“此言纯自肺腑，少商，你再好好想想。”
“本王以为她想过了，然后挑了袁慎。”五皇子笑嘻嘻的摇羽扇。
少商直着脖子，怒吼回去：“想什么想，我从来不用想，也没什么可想！你将我当做何等样人了，你吆喝一声我就立刻退亲嫁你，那我当初干嘛另觅郎婿，直接去西北找你好了！”
霍不疑道：“你心里气我，怎么会去找我。”
“你知道就好！”少商大声叫道。
五皇子轻声道：“他自然知道，不过还是要抢婚。”
“你你你，你未免太不将我胶东袁氏看在眼里了！竟敢当着我的面说说说出这等胡言乱语，你简直……简直狂悖荒唐之极！”袁慎气的全身发抖。
“袁郎官。”霍不疑语气诚挚，“我知道你此时必是气愤难言，不过万请稍歇怒火，听我一言。少商与你并非良配……”
袁慎觉得满都城的勋贵子弟都不会有这等奇遇，自己今天也算长见识了。他冷笑连连：“我与少商并非良配，你与少商就是良配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你当初怎么不去对蜀地僭主公孙氏说‘你并不堪为帝’，看看他是否立刻缴械投降！”
“其实去年我在檄书中说过这话，不过公孙氏没听进去。”霍不疑道。
少商&袁慎：……
“随后就开战了。”霍不疑补充。
五皇子躲在羽扇后拼命憋笑。
“是以如何？”袁慎忍怒，“霍侯莫非也要与我开战！”
霍不疑忽然笑了下：“我怎会如此，如今我盼你多福多寿还来不及，不然我与少商如何成就姻缘。”
五皇子插嘴：“袁侍中精通六艺，我曾见过他在演武场参与骑射校练，甚是了得，你们真打起来未必……”他兴奋的不行，觉得今日真是没有白白挤进马车。
“殿下住口吧！”少商瞪着眼睛，“你这是唯恐天下不乱，当心有兴致看戏没腿去藩地！”她手心发痒，觉得过去五年中打这货打少了。
五皇子一愣：“为何没腿？”
“因为我会禀告陛下，说都是你挑拨他俩打起来的，看看到时陛下会不会打断你的腿！”
“你胡说！”五皇子唰的将羽扇拍在腿上，怒目以对。
少商斜眼乜他：“是呀，五殿下明明看见我们三人有话要说，硬是挤上马车，回头您跟陛下说只是碰巧，你看陛下信吗？”
五皇子面色变了几转，咬咬牙：“好好，你不仁我也不义了……”他朝霍不疑笑了下，“十一郎，有件事你兴许还不知道，我不能看你蒙在鼓里……”
少商眼皮一跳，心中大叫不好，袁慎犹自不明所以，五皇子已流水般说下去了，“十一郎啊，你知道么，程少商她曾向东海王求过亲？！她让长兄娶她！”
袁慎脸色一沉，心想这事五皇子怎么知道；少商心中呻吟，以手捧额。
五皇子得意洋洋：“怎样？十一郎你没想到吧！程少商她居然会做出这等事来，简直天下奇闻……”
“后来呢？”
“啊？”五皇子一愣。
霍不疑面不改色，耐心的再问：“后来怎样。是东海王没答应，还是少商半道反悔了？”
五皇子呆呆的：“呃，是大皇兄没答应……”
霍不疑点了下头，侧身凝视女孩。
少商被看的心发慌，用力挽住身旁袁慎的胳膊，加倍大声道：“五殿下别自以为是了，你以为我怕人家说这事啊！我做的出，就不怕人家说！再说了，这事我早告诉善见了，殿下你别枉费心机了……”话虽这么说，但她的眼神心虚的四下游移，也不知在怕什么。
“少商，为何你要如此行事。据我所知，你非但不喜爱东海王，甚至颇多非议。”霍不疑神情冷静，半分吃惊羞恼都没有。
少商哼了一声，强装声势的将头扭开：“此事与你无关！”
袁慎适才差点被女孩扯倒，幸亏及时撑住车壁；他无奈的看了眼未婚妻，叹气道：“之前淮安王太后身体不好，说要看着少商出嫁才能安心；于是少商就去寻觅婚配人选了。”说着，他还是不满的瞪了女孩一眼。
霍不疑嗯了一声：“这倒也是。少商是看东海王温和柔善好拿捏，成婚后还能继续服侍宣太后，所以才向他求亲吧。”他虽不曾过少商辩解，然而猜起来竟八九不离十。
五皇子对霍不疑的反应大是不满：“十一郎也不说她两句。虽说古人亦有女子主动表白心意的诗歌，可女子终究还是端庄淑雅些的好……”
“五殿下适可而止吧！”少商恨恨的瞪过去。
五皇子视若无睹——其实他俩之间有一桩隐秘，而他笃定程少商不敢说出来。
“要责备少商也该我来责备吧。”袁慎冷冷道，“只要我不介怀，五殿下何必枉做小人。”其实这回他倒不反对五皇子抖出这事，说的卑鄙些，他如今巴不得霍不疑对程少商失望。
“你都被程少商吃定了，哪会责备她！”五皇子哼声，“十一郎，你真的没话要说？”
霍不疑侧头出神，似乎在想什么：“……臣有话要说。”他转回头，“五殿下，隔了多久少商又向你求亲了？”
啪嗒一声，五皇子的羽扇重重掉落。三人齐齐心惊，不过各有不同——袁慎是毫无防备的大吃一惊，少商和五皇子则是‘他怎么知道，我谁也没说啊’？！
五皇子心中发慌，强笑道：“这是怎么说的，十一郎说笑了……呵呵，呵呵……”
霍不疑静静的看他。
少商慢慢缩到袁慎背后，谁知被气急败坏的袁慎一把揪出来：“你真这么干了？”
见未婚妻一脸讨好的傻笑，形同默认，袁慎险些一口气上不来——自从和程少商定亲，他的人生简直日日精彩。
“少商起初向东海王提亲，应该并未思虑周全。东海王只是表面看起来好相与，实则他性柔而固执，何况嫁他之后麻烦也不少。我猜少商很快就想明白此中关节——幸亏东海王回绝了她，否则她也得事后反悔。”霍不疑道。
“那你怎么猜到她又向五殿下求亲了？”袁慎问。
霍不疑睃了女孩一眼：“她这人，行事奋勇直前，不屈不挠，绝不会只为一点点小挫折就偃旗息鼓。既然打算要嫁人，必是要四处找人来嫁的。”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不过少商不敢笑，愈发低眉顺眼的往袁慎背后缩。
袁慎暗暗咬牙，恨不能将这不靠谱的死丫头揪出来，先打一顿手板再饿三天饭，背五十遍荀子劝学抄一百遍扬雄法言，好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霍不疑伸手搭在五皇子肩上，五指微微用力，五皇子立时如中箭的豪猪般叫起来：“哎哟哟……别别，快松手快松手，你再不松手我告父皇去啊……哎哟哎哟，我没答应她，我真没答应她！她打我吓唬我威胁我，我铁骨铮铮，我愣是没答应啊！”
霍不疑松开些手指，五皇子喘过一口气，再度嘴贱：“……程少商是什么人我难道不知道，真娶了她本王都不知能活多久……哎哟哟，你别捏别捏，好好，是我有眼不识金镶玉，程少商曾和你定过亲，你我又一道长大，我怎能娶她……”
察觉霍不疑又松开手指，五皇子立刻捡起羽扇，用玉质扇柄用力敲击车壁——他觉得今天真是倒了血霉，果然霍不疑的好戏不是白看的，幼时被修理的种种悲催浮上心头，他想时隔五年，自己也是松懈了才会忘记危险！
五皇子揉了几下肩膀就察觉到马车停下，不等别人开口，他赶紧跳起来往外冲，嘴里喊着：“不必送了，我已歇息好了，这就骑马回宫去！再会，诸位再会啊，以后有空来我封地，叫我略尽地主之谊啊，好，就此别过……哎哟喂，你们几个混账怎么不扶住本王……”
说最后半句时五皇子已在车外，似是头前脚后的跌了一跤，并且摔的甚是不雅，然后对他的侍卫一顿怒吼。
车门阖上，车厢内只剩三人。
听五皇子适才的嚎叫，袁慎颇觉解气，开始考虑要不要将背后的女孩也交出去让霍不疑教训教训。少商察觉未婚夫眼神不善，卖力赔笑：“我就那么一说，戏耍之言嘛，谁愿意嫁他啊，就是说着玩的，反正也没旁人听见嘛……”
袁慎深呼吸，决定先御外敌再理内患，于是拱手道：“霍侯明鉴，我知道你对少商知之甚深，既然如此，你也该清楚，少商与我的亲事是她深思熟虑之后决定的，并非如对东海王与五皇子一般的胡闹。君侯以为如何？”
少商在他背后用力点头。
霍不疑长眉斜飞，凝视女孩，浓褐如晶的眼眸半晦半明：“……有时候，少商说的话，做的事，亦非她心中所愿。”
袁慎忍气：“君侯这话，未免强词夺理了吧。少商心中想做什么，她自己不清楚，难不成你清楚？”这姓霍怎么不去论经台跟那群老学究打嘴架！
“也可以这么说。”霍不疑道。
袁慎气结，少商拍着他的臂膀，安慰道：“我看他是癔症了，你别理他。”
袁慎诤声道：“君侯狂言，在下万难领受。今日不必再说下去了，诸事到此为止，我与少商这就下车了……”
“我说的句句属实。”霍不疑抢言道，他再看向女孩，“涂高山御园中，有一种冷泉虾，少商甚是喜爱……”
“胡说八道！”少商忍不住打断道，“那种虾我吃过好几次，并未特别偏爱。”
谁知霍不疑坚定道：“不，你很喜欢。”
“难道我连爱吃什么，自己也不清楚吗？”少商都被气笑了。
霍不疑转而看袁慎：“少商头一回吃到这种冷泉虾是宣太后在长秋宫设宴，然而翟媪在奉上菜肴前，已对她唠叨过‘这虾甚是美味，偏偏娘娘吃不得，便是偶然沾到也会起红疹’，之后少商再不曾向庖厨要过这种虾。”
少商不服气道：“那是因为我的确不爱吃这种虾！”
霍不疑没理她，继续道：“少商对人人都这么说，可袁侍中若细细查看，就不难发觉她的食性。有时翟媪馋口，有时陛下赐我几桶水养的活虾——每当食案上有这种冷泉虾，无论清煮，盐烤，酱渍……少商总能多用好几碗，甚至会将虾汤都拿去拌饭。”说到最后半句，他心头扬起一阵轻悄的疼意。
车内已是寂静，袁慎怔然，少商也有些愣神，不禁怀疑自己真是这样吗，不过……当年分赐到霍不疑府里的冷泉虾，好像，的确，全进了自己肚子。呃？
“自己爱食之物主君不爱，这在宫中是常有的事。”霍不疑继续道，“不过寻常人多是两条路。有心机些的，假作隐忍，但会叫别人知道自己是为了娘娘忍耐，顺带能传出贤名；厚道些的则默默忍下，至此不提便是——可少商不一样，她告诉别人也告诉自己，她亦不爱食这种虾。”
袁慎侧头去看未婚妻。
他能明白女孩这种深沉隐晦的善意与骄傲，善意是她不愿宣太后因此‘疼惜’她的隐忍，骄傲是她不愿人家以此为缘由来称颂她。
霍不疑看着少商，一字一句道：“只要是她认为无益之事，她会骗自己骗到深信不疑——她就是这样的傻姑娘。”
少商避开他的眼神，扭头大声道：“君侯莫要混淆视听，温泉虾与终身大事能一样么——我与善见不会上你当的！”
袁慎则联想更多。当年，萧夫人慢待亲生女儿，少商不止一次表现出毫不在意，并且所有人都深信如此——所以，其实未婚妻并不如面上表现的那样，‘真的’毫不在意？
“尝闻霍侯沉默寡言，今日一会，可见世人所言未必属实。君侯虽以武勋立身，如今看来，口才本事更胜一筹。”袁慎缓缓道来，他十五岁起便以辩经博学而名动天下，这些年在论经台与尚书台来来去去，打交道的不是爱争辩的博士儒生，就是心机深沉的权臣显贵。
如今，最初的震惊退去，他收拾好心情，整肃以对强悍情敌，“然而霍侯再巧舌善辩，却有一处，你怎知少商答应我家亲事，是自欺欺人还是真心诚意？三言两语就想叫对手投诚，君侯未免托大了吧。”
霍不疑再看少商，淡淡道：“若我的对手真是袁侍中，就好了。”他的对手从来不是袁慎。
袁慎不解，霍不疑却扣动车壁：“近日朝中为了度田令争执不休，我得回去议事了——程府就在眼前，步行一里路即可，我就不再多送二位了。”
人家都下逐客令了，袁慎与少商自是赶紧下车。
站在幽静的市坊北侧，身后站着袁程两府的家丁侍卫，目送霍不疑的玄铁马车走远，袁慎与少商一时无语。
“这人果然好本事。先出其不意的进攻，将人说的意乱慌张，待对手要发起反击之时，他却利落打断，退避三舍，待来日再计较。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如此一番，对手自然落于下风！”袁大公子长袖背手，如同点评战事般评价霍不疑。
少商望望天，低头：“那个……你要和我退亲吗？”不是她灭自家威风，霍不疑发作起来，都城里没几个人能抵挡。
袁慎坚定道：“自然不退！之前是我轻敌了。前几日我看他意气消沉，还当他死心了，没想到今日忽然发难。当初你与他有婚约时，我尚想过如何拆了你们，如今怎会退缩！”
“什么什么？”少商不信，“你居然还打过这个主意！”
袁慎毫无愧色：“我敢跟你担保，当年你第一回 定亲时，霍不疑必定也想过如何拆了你与楼垚。不过是顾忌太多，没动手罢了。”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俩倒是同路人。
“你们还是真是惺惺相惜啊！”少商无语。
“别忙着挖苦我，先想想如何对付霍不疑罢，莫不成你真要改换婚约？！”
少商面无表情的呵呵两声。
想起适才完全被霍不疑掌握谈判节奏，袁慎懊恼道：“总之，霍不疑这人真是可恶！”
少商叹道：“我早和你说过，这人看着不声不响，一张口毒的很！他若想活活气死你，绝不会留你一口气！我以前吃过他不知多少次亏了！”
“你也是，和五皇子的事怎么没告诉我，害我被打个措手不及！”袁慎玉颜肃色，开始秋后算账。
少商无奈道：“那阵子听五皇子在那里胡吹大气，什么‘就藩后天高皇帝远，想怎样就怎样’，我一时心动，又闲极无聊，才试探了他几句嘛，当不得真的！”
袁慎板脸：“婚姻大事岂能玩笑！”
“好啦，知道啦！”少商道，“也是你不好，跟蔡家磨磨唧唧五年还没完，谁敢把你列入郎婿人选，我当然要另找出路啊！”
“总之以后什么都要告诉我，霍不疑摆明了要抽空子杀进来，你我应当齐心协力！”
“你说他会出什么招啊。”
——两人面面相觑，一筹莫展。少商想的是无论霍不疑怎么讨好道歉，自己绝不动摇；袁慎却想霍不疑会不会以势压人，暗中打压，不过他袁家也不是吃素的。
两人边走边说，直至走到程府巷口，少商忽然想起一事：“诶诶，霍不疑要去议论度田令，难道你没有事吗？”
袁慎一拍脑门：“咳咳，都被他气糊涂了！明日陛下要开大朝会，我要去大司空府上商讨奏对之事，你……”
“行啦行啦，你先过去吧，都到这里了我自己回家就是。”少商挥手道，“你不是将来要位列三公吗，这么坏记性怎么行！成了，快走吧，我等着做不知哪位公卿的夫人呢！”
袁慎赶紧跨上侍卫牵来的马，刚起蹄数步又停下回头，只见未婚妻双手负背，很是老成持重的往巷子里走去，他不由得莞尔一笑。
他想：这辈子自己难得喜欢一个人，总不能因为敌手强大，就双手奉上。他可不愿意像恩师皇甫夫子一般，懊悔半生，然后跑去人家墙下唱歌。

第158章
少商背脊挺直的进了家门，回自己居所途中，程少宫凑上来八卦，“怎样怎样，霍不疑脱罪了吗？你作证可管用？”少商气不打一处来：“还作证呢，人家威风八面无所不能，早就留好了证据！今日我就是不去，他霍不疑也能平平安安的从廷尉府出来！”
程少宫大失所望：“我还当那个叫张要的有一击必胜的把握呢，原来这么没用，连一个回合都没能走完。”
提起那个一直追问自己细节的废物，少商更加来气：“别提这混账了，这会儿纪大人估计正给他量刑呢，听善见说，这样无端诬告功勋重臣，至少是个革职流放。”
“如此说来，霍不疑这会儿没事了？唉，嫋嫋你白跑一趟，人家也不用感激你。”
少商停步转身，皱眉道：“三兄这阵好奇怪，先是无缘无故不赞成我与袁善见的婚事，待霍不疑回来，更是一天到晚旁敲侧击他的境况——我记得三兄以前十分惧怕他，就是路上不小心碰上了也要装不认识绕道溜掉。”
程少宫打个哈哈，边说边跑开去：“嫋嫋这话怎么说的，如今长兄次兄都不在，家中我居长，自然要关怀妹妹了……呵呵，呵呵……”
少商瞪了胞兄的背影一会儿，继续往回走，直至踏进自己屋内肩头才垮下来，阿苎察觉到女孩忧虑，关怀道：“女公子怎么了，这才出门小半日就这般疲倦。”说着，她又吩咐桑菓去端汤水，让莲房去装个烫热的沙袋来给少商敷着解乏。
少商轻叹息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将要有不妥之事发生。”
阿苎觑着女孩神色，轻问：“是因为霍大人么。”
少商过了半晌，才道：“是。”
霍不疑手握大权时袁慎正在蛰伏，待他流放了袁慎才在政事上崭露头角，然而，仅仅旁观终究隔了一层，非要真正公事过敌对过绞尽脑汁应付过，才能切身领会对方的手段。
如果只是理论够用的话，将帝王心术权谋策略成体系编纂出来的韩非子，也不会那么轻易就死于李斯的诡计了。
与袁慎不同，少商和霍不疑毕竟相处过数月，此人手段之凌厉心机之深沉行事之果敢她是深有体会的。有句话霍不疑说的对，倘若他真要不管不顾起来，大约只有更加老奸巨猾的皇老伯能拦住他，太子都未必够力——这才令人绝望。
朝廷上，霍不疑是皇帝最好用的臣子，可于婚配一事上，皇老伯是霍不疑的忠实狗腿，霍不疑若想将自己红烧，他会立刻递酱油的那种。所以别说皇帝不会拦着，他不要在旁加油呐喊就算很有节操了。
万般烦躁涌上心头，少商只好给自己找些事情分散注意力，于是便去问亲妈第五壮士感化如何了，萧夫人自得一笑，轻描淡写的表示，胜利不远了，若是操作得当，以后你兄弟子侄的拳脚师傅都预定好了。
少商对程萧夫妇刮目相看，忙问如何办到。萧夫人简单讲述经过。
先将第五成关进空荡荡的地窖，给吃给喝但不与之说一句话，将他憋的发疯，等差不多了程老爹再进去搭话，第五成便不会装的冷若冰霜，而是暴跳如雷，痛骂程家十八代祖宗。
——会愤怒咆哮就好，第一阶段圆满。
接下来程老爹拿出当年忽悠乡亲造反（划掉，起义）的本事，开始演讲——话说当年邻县的官吏贪暴，经常欺侮凌虐百姓，一位无名侠士从天而降，一夜间屠尽县衙众吏，却无人能将其逮捕归案，此后再来上任的都不敢太过分。
也导致程家乡野附近几个县的官吏都很识相，税收徭役也适可而止，就怕哪天睡梦中全家被杀；而后程老爹扯旗起事时他们也是睁眼闭眼，装聋作哑，当暴匪兵祸四起时，还能和程老爹联手应对，官民关系十分和谐。
“……彼时我还年幼，却也知道了，原来不止明君贤臣能救民倒悬，仁义豪侠的壮士也一样能扶危济困！”作为直接受益者的程始说的很是动情。
“听闻第五壮士的授艺恩师乃前朝著名侠士，曾一月之间踏平七座匪寨，只为替一对孤苦无依的老夫妇寻回孙女；为了不让官府屠灭数座疑似染有瘟疫的村庄，暮年出山，一人一剑遍身染血，从某王府中劫出名医给村民诊治。听闻那一带的百姓，至今还供奉着尊师的长生牌位，香火鼎盛。唉，这才是‘盖大丈夫当如是’啊！”
程老爹拍腿赞叹，一脸向往敬佩，第五成面带羞惭，不安的挪动手脚。
——知道自己这二十几年一事无成就好，第二阶段圆满。
到了这时，程老爹才开始替袁家说话。
当年的袁家的的确确已在覆灭边缘，反旗已经扯开了，戾帝兵马在前边喊打喊杀，稍有差池就是全族老幼无一幸免。这种情形下，作为唯一成年且有能力的直系男丁，袁沛是绝不可能跟第五合仪走的。而对于不知轻重只缠着袁沛要长相厮守的第五合仪，忧心如焚的袁氏族老恨不能生痰其肉。
程老爹生来一副忠厚老好人模样，说起窝心话来药效翻倍，第五成终于打开了心扉：“父母早亡，妹妹从小跟着我走南闯北，被我宠坏了，也野惯了，养的性情骄烈，宁折不弯。”
当年一得知袁家出事，第五成已知义弟袁沛是非回去不可的，于是他对妹妹说，要么你去袁家做妾，要么就一刀两断。然而从未受过挫折的第五合仪认了死理，非要心上人遵守承诺，与她双宿双栖，一径的纠缠不休。第五城闯荡江湖多年，饱经事故，也知道妹妹这样十分不妥，直如在袁家人的伤口上撒盐。
——开始反思当年袁家之事了，很好，第三阶段圆满。
“……我观壮士也是通情达理之人，既然壮士心里都明白，当年为何不劝阻令妹呢。若是劝住了，后来也不会酿成惨事了。”程老爹问。
第五成长久沉默。
他不是没劝过，但也的确没下狠心管教妹妹。
一来他疼爱妹妹，不忍见妹妹伤心欲绝，二来他也暗暗希冀，义弟对妹妹用情甚深，说不定他会愿意抛下家业选择妹妹呢？然而他自己也知道，这个念头卑劣无义，万分对不住袁氏一族，是以他非但不敢宣之于口，连想都不敢多想。
这时就轮到萧夫人出场了。
“袁州牧倒了八辈子的血霉，结识了你们兄妹，还义结金兰！哼哼，真拿人家当兄弟的，就当感同身受。袁家一片血海时，怎么不见武艺超群的第五大侠鼎力相助？！”
第五成面露痛苦之色。当年袁家遭难，孤儿寡妇到处躲藏，逃之不及的被抓捕入狱虐杀悬尸，当时自己在做什么？哦，他在极力劝慰妹妹痛失爱侣。
萧夫人连连冷笑：“我家大人也有结义兄弟，便是徐郡太守万松柏大人。这二十几年来，万程两家肝胆相照，福祸同当，亲如一家！妾敢说一句，只要能换回我家大人的性命，除了万老夫人，万家上下，连同万大人自己的性命及他的妻妾儿女在内，他是尽肯抛却的！”
这番话说的第五成羞惭不已，程老爹略心虚的挪了挪坐姿，说句不大有良心的话，让他拿妻子萧元漪和儿女去换义兄万松柏，他……那个，应该是……不大肯的。
“肝胆相照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在第五大侠心中，义弟家里尸山血海，生死一线，也比不上妹妹几滴眼泪来的要紧吧！”
萧夫人言辞锋利，毫不留情，“第五姑娘虽然惨死，但袁太公也以命抵命了。你还要如何？怎地，你义弟生父一条性命抵不上令妹么。这二十多年来，于私，第五大侠你愧对结义之情，自私自利，只知顾影自怜；于公，你愧对尊师授艺之恩，过去二十几年间正是天下大乱百姓苦难之际，你却始终纠缠于毫无益处的复仇与怨恨之中，于天下百姓毫无助益！哼哼，尊师也瞎了眼，一身好本事教了你这样的人！”
——第五成彻底茫然了，第四阶段圆满。
“那现在呢？”少商追问第五阶段。
萧夫人淡淡一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当头棒喝，现在让他缓缓，缓过这口气就好了。阿筑与讴儿都喜欢他，日日缠着他谈天说地，教授武艺。回头我给第五成保个媒，将来生儿育女，振兴家业，事情就算翻过去了……”
少商不信，跑去程筑程讴的居所偷看，果然看见第五城坐在庭院中指点两个男孩翻手擒拿的姿势，手上还削着两把精巧的木剑——这个饱经沧桑的中年汉子，之前的满脸戾气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耐心。
“阿父阿母真有本事！”少商叹服。
程少宫道：“人都是这样，自家事束手无策，别家事就游刃有余了。到现在你还不肯与大母和解，阿父阿母不也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少商皱眉：“听闻大母病了。”
“是呀，也说不清缘由，就是饮食不济，日渐消瘦，医工都说是老迈之症。”程少宫道，“其实大母岁数也不小了。阿母说，若是大母再不好，就要将叔父和兄长们都召回来了。”
少商明白这是准备后事的意思——然而她还是不发一言，拒绝临终关怀程母。不是她心硬，而是，总得有人记得那个枉死的真正程少商吧。
注意力果然被分散了，少商这夜睡的喷香舒坦，一夜无梦；而都城另一边的骆府中，一位素以贤惠闻名的名门淑女则彻夜难眠。
次日一早，天色尚未亮透，骆济通便起身梳洗打扮，甚至不及通报骆夫人一声便叫家仆套车出门了，半个时辰后，骆济通堪堪赶上霍府正门大开，一行人即将离去。
霍不疑一身赤色朝服，修身颀长，骑在高头骏马上，更显得英俊堂皇，端正雅肃。
骆济通心中敬慕，柔声道：“妾身见过将军。”
“你怎么来了。”霍不疑略略惊异。
骆济通微掀车帘，神情黯然却不失端庄：“妾身有话对将军说，家父昨日已经……妾身万分惊慌无措……”她没有说下去。
“我以为你是聪明人。”霍不疑冷静道，“聪明人就该知道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五年相伴，难道将军不该给妾身一个说法。”骆济通哀求。
霍不疑看着她：“我与另一女子相伴过，一道用饭，说笑，吵闹，耳鬓厮磨；我知道何为‘相伴’——你我从未‘相伴’过。”
周遭一干侍卫家将或站或骑，众目睽睽，骆济通万般难堪，泫然欲泣；一旁的梁邱起面无表情，梁邱飞心有不忍。
“若不能得到将军的说法，妾身万难甘心。”骆济通低声道。
霍不疑想了想：“今日陛下大朝会，待我回来再说。”
目送心上人毫无留恋的离去，骆济通心中痛楚难当，低头一看，发觉自己的掌心已被指甲抠出了血。她既不愿回家，也不愿在霍府干等，略一思索，便叫驾夫往程府而去。
程氏虽为新兴家门，家仆倒很有礼数，得知萧夫人不在府中，骆济通由婢女引着去了少商居所，这才知道虽则已日上三竿了，程家女公子还睡的昏天暗地。
骆济通心中苦涩，心道这就是她的情敌，处处桩桩皆不成体统，霍不疑却死心塌地。
少商也很抑郁，难得告得假日，不睡到吃午饭都对不住社稷百姓；偏此时却要装扮整齐，与骆济通客气对坐。她强忍哈欠：“不知骆娘子所来何事。”
骆济通一哂。
程少商就是这样的性情，一旦有隙，连表面功夫都不肯做；自从那日在永安宫有过龃龉，她便再不肯喊自己‘济通阿姊’，只一板一眼的称呼‘骆娘子’。
“……那日我措辞不当，妹妹埋怨我轻忽了宣娘娘，也是应该。”她低声道，“不过也请妹妹原宥我，眼看与霍将军的婚事在即却被打断，我，我有些着急。”
少商扯扯嘴角，不可置否。
话说的再好听也没用，骆济通回来至今还未去拜见过宣太后，又何必惺惺作态，不过她懒得揭穿这女人，只懒洋洋道，“无妨，无妨，我也有些着急，着急接着休憩。骆娘子究竟有何事上门，万请尽早告知。”
骆济通面色一僵，旋即恢复哀怨可怜之态：“我自幼倾慕霍将军，之前我与他各自有婚约，以为此生无望，谁知天可怜见，叫我与霍将军在凉州重逢，少商妹妹一定不能想象，当时我有多么欣喜……呃……”
少商戏谑的摇摇手指，打断了她：“三件事。第一，自幼倾慕霍侯的名门淑女，你猜这座都城中有多少？若是召集起来，能否编满一队先锋营。”
骆济通神情不悦。
“第二，你说自幼倾慕霍侯，凉州重逢后欣喜不已。是以，你与你亡夫犹是夫妻之时，心中还惦记着霍大人喽？”
“你怎能如此说话！我与先夫，我与先夫……”骆济通既惊又恼，“我与先夫相敬如宾，和乐融融，你怎能妄自揣度！”
“好好好，那就算你‘自幼倾慕’霍侯直至婚前，然后夫婿一死你的‘倾慕之情’卷土重来了，如何？”
骆济通被气的无可奈何。
少商笑容缓缓淡去：“第三，我的脾气你知道，既不宽宏大度，也不善解人意，更不会心软怜弱，所以不会被你三言两语装可怜哄了去。我一旦对人有了成见，就再也懒得敷衍。骆娘子，你今日上门究竟有何事，赶紧说了吧，我还要接着睡呢。”
骆济通幽幽道：“你倒不怕欺侮轻慢我的坏名声传出去。”
“无妨，我的名声从来不大好，也没碍着我一回又一回的定亲，嗯，每回的郎婿都还不错，骆娘子就不用为我操心了。”少商深谙自嘲之道，只要伤不到自己，就会气死对方。
“好吧，我说。”骆济通修为高深，遭到这般讽刺，居然依旧一派端庄哀伤，“家父这几日一直在城外办差，昨日傍晚忽然遣心腹回家，言道霍将军当着许多人的面送了一架镜屏给他，指名是给我做嫁妆的。我都不敢想，家父当时是何等羞辱！”
少商一愣：“令尊居然不去找霍大人评理，你们在西北不是只差定亲了吗？”
骆济通黯然一笑：“这不是没定亲么？”
“太子殿下不是很看重你么。”
“殿下更看重霍将军。”
少商虽然看骆济通不顺眼，但也觉得临门一脚被抛弃的女人实在有点惨：“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骆济通眼中蕴泪。
少商挠挠头。
一个男人不想娶一个女人，除非权势利益逆差极大，不然断难成事；然而连皇老伯都没有逼迫霍不疑成功，骆大人显然更无能为力了，何况霍不疑和骆济通本就未有名分。
“诶诶，你别看我，我不愿和霍不疑打交道。”少商见骆济通希冀的望着自己，明白她心中所想，“我不会替你向霍不疑说情，也不会求霍不疑娶你——这是你自己的事。”
骆济通郁郁垂首。
“……再说了，要是我求他他就肯办；那我求霍不疑别来烦我，你看他听是不听。”少商越想越烦躁。
骆济通心知不错，愈发心烦意乱。
这时阿梅走进屋来，给二人奉上新制的果酿，临去前看见高挂在廊下的风铃不会转动响声了，就想摘下拿去修理。少商见她身量未足，踮着脚尖也够不到，便笑着起身去帮忙。
此时已至芳菲四月，天气和暖，少商身着一件宽松柔软的半旧襜褕。
她先是抬起右臂，宽大的衣袖顺着白嫩的手臂向下滑，将将要滑至上臂靠近肩头时，她反射性的捂住衣袖，然后顺势垂下右臂，换成左臂去够那风铃。
骆济通心头剧烈一跳。
少商将风铃交给阿梅，笑着转身过来，见骆济通神色古怪，便问：“你怎么了。”
“让我看看你的胳膊。”骆济通直愣愣道。
“你说什么。”少商不解。
“让我看看你的右臂。”骆济通站起身来。
少商直觉的将右肩往后一缩：“你胡扯什么……也罢，今日该说的都说完了，骆娘子还是趁早回去吧，好走不送。”
骆济通神情中竟有几分狂意，她见少商要叫侍婢，直接上去拗住她的手臂，屈膝反身一顶，少商闷声吃痛——这就是不合格小太妹与真文武双全贵女的区别。
骆济通一把撩起少商右臂的袖子，凝目去看，只见粉嫩雪白的滚圆臂膀上有两排整齐的牙印，齿痕结疤已久，只留下一圈浅浅的淡黄。
她想起来了，在西北边城时，霍不疑常会做一个奇怪的动作——时不时抚自己的右上臂，半晌沉吟不语，隐隐流露一种温柔哀伤之意。
“好好好，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骆济通惨然冷笑，“现在，我全明白了！”她觉得再与程少商说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便松开了手，颤颤后退数步，甩袖而走。
少商揉着胳膊从地上爬起来，冲着骆济通的背影怒骂：“你有病，得吃药了！”

第159章
议事结束，皇帝面色不悦的宣布退朝，同时召四五名心腹重臣到北宫再行商议，他本想叫霍不疑也去，转眼瞥见太子的脸色黑如锅底，便朝养子使了个眼色。其实霍不疑哪都不想去，他想赶紧回府解决掉骆济通，可既然不凑巧的被养父逮住，只好随太子回东宫。
“真是胡作非为，胆大包天！”太子一把扯下自己的冠冕，重重摔在案几上，几粒雪亮的明珠骨碌碌的滚落地面。
东宫后殿，议事厅中左右两侧各坐有三四人，他们或是身着赤玄二色朝服的朝臣，或是身着广袖长袍的谋士。此时听得太子发怒，纷纷附和。
“殿下说的是！”一人直身拱手，朗声道，“朝廷颁下度田令，为的是清查各州郡县的田地与人口，便于日后税收管束。天下者，社稷之天下；社稷者，朝廷之社稷，清查田土人口本就是朝廷理所当然之事，竟有人敢质疑！”
另一人高声附和：“不错！战火兵祸数十载，如今终得天下一统宇内澄清。然前朝所记载的田土人口与今日已是大相径庭，如果不加清查，何以治国！”
一名眉目凌厉的青年冷冷一笑：“诸位还未说到要处！田地人口本无主，之所以度田令被群起抵制，不就是有人怕朝廷限制他们兼并土地蓄养奴仆么！真到了天下人口田地尽归豪强大家，朝廷去何处征税，找何人服徭役？！到那时，天下还是朝廷的天下么！”
“少承慎言！”坐在太子右下首第一座的二驸马轻声道，“莫要危言耸听，哪里到这般地步了。这话传出去，与你不妥。”
太子原本已要脱口称赞，被自家二姊夫阻了下，便道：“子晟，你怎么说？”
霍不疑坐在太子左下首第一座，微笑道：“诸位说的都对。”
“我断断不能赞同驸马都尉之言，此时天下初定，本不应有田地人口兼并的情形，可见是那些豪强大族……”少承大声道。
“请诸位听我一言。”一名中年文士打断道，“二位适才的话若放在今日大朝会上，定会双双遭人非议。要么说驸马家族累世公卿，依附的人口田地都难以计量，是以轻描淡写；要么说少承家境贫寒，正等着富庶之家吐出田地要占为己有呢。”
少承愤怒：“胡说八道！”
二驸马道：“子晟你说呢。”
霍不疑看看外面天色：“都有理。”
“唉！”太子一拳捶在自己膝头，“父皇太仁慈了。那些‘大姓兵长’有人有地有兵械，竟当着朝廷命官的面狂言绝不奉行度田令！而当地官吏竟也惧怕他们，还收受贿赂，听任他们瞒报，将不足之数尽数加诸于平民头上，让这些寻常百姓负担沉重的税收与徭役。哼哼，孤看着又要官逼民反了！”
二驸马笑道：“殿下往好处看——可见天下豪族并非只手遮天，天下贪官也并非铁板一块。有人与地方豪强互相勾结，祸害百姓，也有志士直臣心生不平，几日间便将这些不法之事上报朝廷。”
一名浓眉大眼的青年高声笑道：“自从迎娶了公主，从都尉大人嘴里说出的话，可谓句句悦耳，如沐春风啊！”
殿内众人再笑，少承道：“敢问太子殿下，您意欲何为。”
太子沉声道：“孤欲上奏父皇，但凡有瞒报□□的豪强大族尽皆入罪；该杀头杀头，该灭族灭族！”
此言一出，以少承为首的数人大声叫好。二驸马道：“殿下，臣以为这样不妥，陛下也不会赞成的。”他身后数人也是一般的意思。
太子看向霍不疑，霍不疑环顾四周，众人皆不言。他先是想，不如让皇帝养父亲自‘教导’自己儿子，但念及皇帝与太子待自己亲厚，只好耐下性子道：“殿下，臣问您一句，倘若查下来，天下豪强大族十有八九都有隐没情势，您莫非都要杀头灭门不成？”
太子不语，少承高声道：“前朝武皇帝颁《迁茂陵令》，勒令天下豪族按期迁徙，以削弱豪强势力，为何我们陛下不可以？！”
一人冷笑：“武皇帝还穷兵黩武呢，莫非你也要陛下效仿？”
“你……”少承大怒。
“够了！”太子道。
殿内一片安静，太子睃了众人一圈，沉声道：“尔等先且退下，驸马都尉与子晟留下。”
众人受命叩拜，鱼贯退出，只有少承愤愤不平，最后被同僚拽走了。
殿内只剩下三人，太子斜乜霍不疑：“你倒是置身事外，毫不担忧，就不怕那些‘大姓兵长’祸国殃民。”
霍不疑微笑道：“多数豪族不会附从的。前朝戾帝‘新政’还历历在目呢，真闹急了，他们也怕再来一次‘王田制’——就是将天下的山川河流田地都收归朝廷所有。如今陛下只是度田，他们也就是心里不乐意，只要陛下拿出决心来，他们会听命的。”
太子又道：“为何父皇不能照行《迁茂陵令》？”
霍不疑心道：为何？等陛下狠狠杖责你一顿，你就明白了。要是一顿杖责不够，可以两顿。不过，他还是耐心的缓缓说来——
“高皇帝一统天下前，天下已战乱数百年。周天子治下，封君诸侯交相攻伐，无一刻停歇。后来始皇帝横扫六合，一通征战；可叹没消停几日，群雄并起反抗暴秦，又是一通征战；好容易项王灭秦，可恨分封诸侯不公，于是不久后高皇帝起兵反项，接着征战；最后楚霸王乌江自刎，最初逐鹿天下的豪杰只剩不到一掌之数。建国后，高皇帝几乎又将天下打了一遍，逐一剪除异姓诸王，吕后文帝休养生息，到景帝时将同姓诸王也收拾了一顿——至此，天下连年征战，别说民众苦矣，就是豪强世家也只剩两口气了……”
“你说这些作甚？”太子皱起眉头。
霍不疑道：“我的意思是，这事也要怪陛下的不好。”
“子晟别胡说。”二驸马紧张道。
霍不疑笑意温和：“陛下太过英明神武，一统天下太快了。在一片废墟中重建，其实比革新固有局面容易。武皇帝能施行《迁茂陵令》，一来他性情严苛酷烈，二来，当时的豪强大族远没有今日强大。说白了，戾帝篡位后天下大乱，乱的不够久。这些世家豪族在兵乱中也只是伤筋动骨，并未毁损根基——可这是诛心之言呐，能去外头说？”
太子沉默不言，二驸马微微松口气。
“我朝是继前朝天下而来，一统天下固然快了许多，但也继承了前朝的许多弊病。如楼家，梁家，袁家，耿家，哦，还有驸马都尉的窦家……这些可不是陛下扶持起来的家族。相反，陛下立国，还得到了他们许多帮助。如袁家梁家，是领数郡之地来投陛下的。驸马的伯父大人当年统领河西四郡，百姓安睦，兵强马壮，人家可不是山穷水尽无路可走啊，然而还是诚心诚意的投了陛下。太子殿下，您让陛下怎么办？”
“人家来投，难道陛下不纳？这些年来，诸位大人兢兢业业，为陛下征战经营，并无不妥，难道让陛下提刀就杀？动辄逼死功臣，诛灭三族这种事，不是哪个皇帝都能做到的。至少，我们陛下做不到。”
太子想到了周亚夫，不由得暗叹一声。
二驸马眼眶湿润，真心诚意向霍不疑作揖：“子晟这番话，我这里先谢过了！”抬起头，他道，“功臣二字，说来好听做来难。也不怪陛下和殿下心中顾虑，为了天下大治，度田势在必行，可我等功勋之家子弟众多，有时难免生出事故，阻碍了朝廷大计……”
“行了。”太子瞪向驸马，“你是你，你家是你家。若不是为了避忌你那堂兄，你也不至于蛰伏至今，每日与二姊吟诗作曲，无所事事。”
二驸马笑道：“其实吟诗作曲，悠闲度日，也是一份自在。”
“算了吧你！”太子没好气道，转过头，他略带疑惑的看着霍不疑，“孤怎么觉得，你今日十分……十分高兴……？”
“哦，是么。”霍不疑长眉轩挺，俊目如泓，虽不曾多说什么，却能明显的让人察觉他身上的明朗舒展。
二驸马轻笑一声，太子问他为何，他道：“殿下不知，前几日啊，子晟托我打听件事——徐郡太守万松柏度田是否妥当？”
太子一时没想起其中缘故，二驸马提醒道：“万太守与程校尉是结义兄弟。”
太子一愣，然后阴阳怪气的哦了一声。
霍不疑温和道：“敢问都尉，万太守情形如何。”
二驸马笑道：“你放心，我仔细查问过了。万太守与族亲不睦，是以万家族人也没法仗势欺人，随县万家度田十分顺畅。至于徐郡，万太守有人马有财帛，一不怕当地豪强威吓，二不贪图人家贿赂，是以徐郡度田也很顺畅。”
霍不疑放了心，然后当场翻脸：“都尉大人真是可恼，当年你向我打听二公主的起居习惯，我可从未告诉旁人。不想都尉大人转头就将我所托之事抖搂出去，也罢，我也得与陛下和殿下说道说道。殿下可知，当年陛下尚未赐婚，驸马便与公主在园……”
“打住打住！”二驸马急的脸红脖子粗，“行行行，都是我的错！你别说了，看在公主自小待你不薄的份上，看在上回……哦……”
他忽想起一事，“对了，我还没与你算账呢！殿下臣告诉你，三年前我长途跋涉翻山越岭去边城看这竖子，谁知他居然装作不认识我！害我在营寨里寻摸了一整日，还当自己找错地方了呢！”
霍不疑笑道：“谁叫你穿戴的那么金光闪闪，边城苦寒，将士们最看不惯那些衣着鲜亮的世家子弟！”
太子终于绷不住，放声大笑。笑罢，他敛容正色：“依子晟看来，父皇会如何处置地方豪族违抗度田令之事？”
霍不疑想了想，道：“陛下会先处置那些瞒报田土人口的郡太守，大约要杀上好几个——说到底，他们才是朝廷重臣。罔顾国法，他们首当其罪。然后朝廷加紧度田，再看地方豪族的态度。若是就此服软，老老实实的奉令行事，就罢了；若是依旧顽抗不改，甚至兴兵作乱……”他没说下去，只用眼底寒光表明决心。
太子点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很符合亲爹喜欢给人一线生机重新抉择的习惯。他又问：“驸马以为如何。”
二驸马举着锦帕，还擦着适才被霍不疑吓出的冷汗，闻言吐槽道：“这竖子除了自己的婚事，其余大事小情，多是所料不远。”
正事说的差不多了，霍不疑起身告退，本来太子还想问他两句婚事进行的如何了，但被二驸马以目光制止，只好目送霍不疑离去。
看着霍不疑修长矫健的背影，二驸马不禁感慨：“若不是凌益那狗贼作恶，亲人惨死，子晟应当是这都城中最鲜衣怒马，最明朗直率的儿郎。唉，真是造化弄人。”
太子也叹了一声。
……
回到宅邸，霍不疑听闻骆济通还没走，便先回屋换过一身常服才过去。
骆济通惶惑不安的坐在偏厅，见到霍不疑进来，紧张的直起身子。
霍不疑没有看她，径直走进来：“我本以为你都知道了，不想今日上朝才听闻汝父尚在城外。我想，你还不知道我对汝父说了什么。”
骆济通突兀的喊道：“我看见程少商胳膊上的咬痕了！”
霍不疑转过身，看她片刻，缓缓的撩起自己的袍袖，果然在右臂上方也有一圈已经结疤的牙印，色呈深粉。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骆济通一下坐倒，喃喃道，“我说你怎么老是摸右臂呢。”她忽的抬头，“这些年来，你从未忘记过她？！”
霍不疑默认。
“你，你为何这般待我？”骆济通泪盈于睫，“你自小就不肯让人靠近半分，可却容忍我插手你府内事，我当是你愿意接纳我，却原来只是大梦一场！你，你骗的我好苦！”
霍不疑纠正道：“骗人算不上，应当是误导。”
骆济通泣道：“你怎能这样待我！我一片真心对你，你不愿接纳就罢了，何必诓骗我白白耽误我这些年青春！”她泪眼盈盈的看过去，“这么多年了，难道你对我没有半分情意么？”
霍不疑想了想，淡淡道：“没有。”
骆济通面色惨白。
“你我相识远在少商出现之前，看在这些年对我有用的份上，我叫你今日彻底明白。”霍不疑双手负背，站到窗边，“我很早就知道五公主是什么人了，暴戾，偏狭，骄奢淫逸，可素以贤淑明理闻名的骆娘子你，却与她相处甚谐——你说，我是怎么看你的。”
骆济通不服的哀叫：“我是为了父兄家人！骆氏子弟平庸，若我不能依附五公主，宣娘娘怎会替我家说话！”
“是以你就看着五公主活活杖毙无辜的小宫婢，将偷瞧我的小女娘溺死湖中，然后你还替她在娘娘跟前遮掩？”
骆济通立时语塞。
霍不疑目光冷漠：“不过，彼时我以为你只是贪恋权势的寻常女子，直至那年淮安王太后办寿宴，我才知道是看走了眼。不曾想，你竟是个心狠手辣的。”他嘴角一挑，讥讽道，“我来问你，你那贴身侍婢春笤，是怎么死的？”
骆济通惊疑不定，结巴道：“她，她……不是五公主……”
霍不疑冷笑一声：“人人都以为是五公主下的手，我事后才察觉出不对。像你这种世家出身的女子，贴身服侍之人自不会是随便外头买来的，多是一家老小都在骆府当差的吧。如少商，她的贴身侍婢就都是程校尉部曲之女——像这样阖家老小都捏在骆家手中的婢女，如何会轻易被五公主买通？”
“再有，事发之后，五公主很快就对陷害少商供认不讳，以她那样混不吝的泼辣蛮横性情，不会大费周章去杀一个婢女灭口的，因为她根本不怕被揭穿。要灭口的人是你吧，骆娘子？可惜，待我查出端倪时，你已要远嫁西北了。”
骆济通擦拭泪水，冷笑道：“看来你对我有定论了？既然如此，又为何容忍我接近你。”
“若你真是个心善仁义的好姑娘，我一定离你远远的。”
骆济通愤恨道：“你只看到我坏处，却一点也看不到我的好处么？我恪守承诺，尽心竭力的服侍亡夫与贾氏双亲……”
霍不疑讥嘲的笑出声：“骆娘子别装了，你的用心别人猜不出，却瞒不过我。骆氏最近数十年来暗弱，族中女娘的婚事都用来交联权贵了。你的姑母姊妹都认了命，可你不肯，便明知贾家儿郎体弱多病，还一派大义凌然的要嫁过去，人前人后各种委屈做作，于是令尊令堂答应你，待改嫁时，一应都由你自己做主。如何，我说的不错吧。”
骆济通胸腔如火烧，大声道：“是又如何？初嫁从父，再嫁由己，等我守寡就是我能自己做主之时，我替自己打算有什么错！你以为我没打听过当时那些要娶我的人家，那些家族看着光鲜，可愿意娶我的都是不成器的儿孙，指着我去管教她们儿子呢！贾家也是高门大户，嫁那些不成器的，还不如嫁去贾家，至少很快能改嫁！你知道我有多羡慕程少商，她虽出身不如我，但父母却真心实意替她打算。她生的貌美，她父母却从没想过拿她去巴结权贵！”
霍不疑想起那女孩，不自觉的柔柔一笑：“其实是她父母怕她闯祸丢人，才从不敢将她高嫁。你装的太好了，贤良淑德，仁德练达，你的家人自然要将你高嫁出去。你也许应该学学少商，败坏些名声……哦不，你学不了。你爱惜名声，爱惜前程，什么都舍不下，最后只能舍掉别人的性命了。”
骆济通一凛：“你什么意思。”
霍不疑一字一句道：“你的前夫，贾氏七郎，究竟是怎么死的？”
骆济通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连站都站不住：“你，你你……”她定定神，“我什么都没做，你不能为了甩掉我，就血口喷人！”
“我从不无的放矢。”霍不疑像瞄准靶心一般盯着她，目光冰冷无情，“人人都说贾七郎的新妇是天底下第一等贤惠的妇人，可我却知道你的底细。当年长秋宫中有一位体弱老迈的侍医，你曾在他身边跟前跟后数月。我记得那位侍医擅长的就是药食调弄，有些隐晦的无人知晓的相克之物，他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贾七郎过世后，崔侯带去边城的那位侍医曾奇怪，贾七郎那弱症是胎里带来的，他见过许多例，也曾去贾府诊治过，觉得不至于连二十岁都撑不过去。”
“贾七郎的双亲对独子照看甚严，对当年饮食应该犹有记录。骆娘子，倘若我让他们拿当年你给贾七郎所用膳食去试验一番，你猜会有何结果？嗯，寻常人可能只是不适，但用在体弱多病的贾七郎身上，就是致人死地了。”
骆济通摇摇欲坠，哀哀恳求道：“我并非有意，我是为了你啊，十一郎！我从小就喜欢你，看见你又病又伤的来到凉州，我就想过去照看你！我是放不下你啊！”
霍不疑冷冷看她：“少商嘴上虽坏，可她从不曾伤害过无辜之人。你嘴上说的好听，可害起人来从无顾忌。贾七郎何辜，贾氏双亲老年丧子，何其无辜！”
“他本来就要死的！”骆济通喊道。
“人都是要死的，差别不过是寿数长短罢了。”霍不疑厉声道，“侍医说他曾见过如贾七郎那般弱症之人，因为照料得当，成年后不但能娶妻生子，还活到四十多岁。嗯，不过你是肯定等不及的。”
骆济通站直身体，重重抹去泪水，自嘲的笑道：“好好好，你既视我若蛇蝎之人，为何不将我所作所为揭穿！”
“因为你救过阿飞一命。”
骆济通愣了。
霍不疑道：“梁邱兄弟的父祖叔伯都随家父战死了，我必是要抚恤他们孤儿寡妇。那年若不是你放出灵犬搜寻，阿飞就冻死在雪岭中了——是以我没告诉贾家。”
骆济通眼睛亮起来，谁知下一句就打破了她的希冀。
“不过昨日我已告诉你父亲了。等他从城外回家，就会处置你。”霍不疑道，“我告诉汝父，要么将你远远嫁了，此生不得返还；要么将你幽禁起来——总之，你救阿飞一命，我留你一命，算是扯平了。”
骆济通心头发寒，怔怔道：“我，我不明白，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为何还让我接近你，还让我，让所有人，都误会你愿意娶我？既然你不愿娶我，又何必……”
她看见霍不疑晦暗的双眸，心头一颤，“哦，我明白了，我懂了。你是拿我做个幌子，你是故意的！”
霍不疑站在窗侧，背光而立：“五年前我就决定放过少商了，我盼她再不受委屈，好好嫁人，安稳一生。我不愿阻碍她，也不能让陛下和殿下阻碍她。有了你，大家才会对我放心。”
骆济通依旧不解：“可是，拖的了一时，拖不了一世啊！等程少商嫁人了，你终归得娶妻的，就算不是我，也得是旁人，你又何必……”她话音中断。
霍不疑似笑非笑，她瞬时明白了，不敢置信道：“你，你根本不想娶任何人！不不，这不可能，你还要延续祖宗香火呢。霍家阖族覆灭，你怎能自私自利的断绝血脉？！”
“为何不可以。”窗棂透进来的日光下，霍不疑的侧脸如冷玉般完美，“千百年前，世上也没有什么霍家。”
骆济通激愤难言，胸腔直欲炸裂，咬牙切齿道：“哈哈哈，我们都被你骗了！可是陛下不会任你胡来的，太子殿下会气死的，你你……”
霍不疑远眺窗外，眼神清冷深邃：“只要我不想成婚，总有办法的。我若娶妻，一定是因为我对那女子心生喜悦，而不是什么别的因由。”——就像他慈爱而深情的双亲一样。
无论多少血火艰险，他心中始终住着一个固执而骄傲的少年。他想要获得父母那样的爱情，想要他将来的儿女也像他们兄弟姊妹六人一样，因为真挚美好的情意诞生到这世上的，而非为了利益纠葛或延续香火。
所以他从未责怪过姑母霍君华，虽然她瞎了眼，看错了人，但她要嫁给心爱之人的打算并没有错。
霍不疑觉得该说的都说完了，道：“你救了阿飞一命，我亦放你一命。你陷害过少商，我便用你来做了数年幌子。如今恩怨两清，骆娘子，就此别过，好走不送。”说完，他拂袖离去，在西斜的金色日光下，身形修长，清隽俊逸。
骆济通痴痴的望着，心中既痛且伤。
她就知道自己没看错人，她的心上人与天底下所有男子都不一样，沉默安静的表相下，他有一份天底下最纯粹热烈的情意。可惜，这份情意不属于自己。
“有件事我要告诉你。”她忽的冲霍不疑的背影大喊，满怀恶意，“程少商右臂上的那个齿痕，已经快要退干净了。恐怕在她心中，你也已经被忘干净了。”
霍不疑脚步一停，没有转身，只淡淡说了一句：“想来当初我咬轻了，不过，这就不劳骆娘子挂怀了。”
骆济通心灰意冷的瘫坐在地。

第160章
当晚少商一夜辗转，次日天不亮就着人去袁府传话，点名要袁头牌来送自己回宫，于是袁慎着家仆套上一辆金玉镶遍的烧包马车，赶在上朝前来颠颠的跑来程府，结果听见两眼浮肿的未婚妻一脸正色的要求自己退婚。
“你说什么？”袁慎怀疑自己听错了，“前日你还说绝不退婚的，这才过了一日两夜你就变卦了？你是不是睡过头了。”——这几日因为地方上有人抗拒度田令朝廷乱糟糟的，霍不疑应该没空出幺蛾子啊。
少商一手抵车壁，确认道：“你没听错，我劝你赶紧退亲吧，晚了怕要糟糕。”
“昨日出什么事了，谁来找过你了。”袁慎很机警。
少商将骆济通来访之事说了，袁慎神情凝重：“……这么快。没想到他对骆氏毫无情意，我还当他碍于骆氏，不好立刻翻脸。”
少商翻身靠着车壁坐下，没有说话。
袁慎以拳捶掌，冷笑道：“不过这也不稀奇，淮安王太后与东海王待他何等亲厚信任，霍不疑还不是说出卖就出卖了他们！”
少商觉得这话刺耳，但也反驳不出来。
袁慎恨恨的低骂一通，然后故作玩笑道：“便是他与骆氏一刀两断了，你要我退亲是什么意思？难道一等他婚娶自由，你就要朝他扑去？”
“你知道我不是的。”少商冷笑一声，“我生平最恨谅解二字，就是因为这二字，便有人毫无顾忌的害人伤人，反正事过境迁后认个错陪个罪，总有人叫你算了算了。哼，天底下有些事做了就做了，伤了就是伤了，凭什么非要谅解不可！”像她，就绝不谅解程母和葛氏。
——程老爹和萧夫人还能说是为了家族儿女搏未来，这些搏来的富贵安稳她也算享受到了，可程母那样自私自利，只为了自己能拿捏住儿子儿媳，就去伤害一个无辜孩童，哪怕将来死了她也不会原谅，不是所有老人都值得尊敬的！
袁慎沉默片刻，道：“那你为何急着要我退亲？骆氏亦非泛泛人家，受此大辱，难道会轻易放过霍不疑？事情哪这么简单。”
少商不答，反而道：“你知道霍不疑行事的习惯么？东海王辞去储位那年，我帮着去东宫收拾东西，翻到了早些年为霍不疑请功的卷宗和他写给东海王的信函。”
袁慎狐疑的看她。
“有这么一件事，当时他大概十六七岁吧，皇帝指派他与张要分别去豫州剿灭两座匪寨。那两座匪寨一座在梁国，一座在鲁郡；说句实话，的确是梁国那座匪寨势单力孤些，是以皇帝原是让霍不疑去梁国的。然而张要一直愤愤不平，对人说自己这趟是给皇帝养子陪衬了，于是霍不疑便主动与张要换了。”
袁慎道：“张要这人的确偏狭，居然与个弱冠少年计较，难怪哪怕武艺不凡，陛下也看不上他。”
“东海王担心霍不疑，可霍不疑却在信中安抚他，说梁国那帮贼匪虽然人少，但是同一宗族出来的，彼此骨肉至亲，血脉相连，同心协力；而鲁郡那伙虽然人多，却是天南地北的乌合之众汇聚一处的，因利而聚，必利尽而散。”
袁慎注意到细节：“那信是何时写的。”
“两路人马刚出都城不远。”
“也就是说，早在陛下有意让他们去剿匪，霍不疑已将那两座匪寨的情形打听清楚了。”
“正是。”
袁慎抚着袖子，沉吟不语。
少商继续道：“后来情形果然如霍不疑预料那般，张要久攻不下，所带兵马死伤惨重，而霍不疑却在一番分化瓦解之后，轻取匪寨……哼哼，其中几名匪首头颅还是自己人为了将功赎罪砍下的。”
袁慎皱起眉头：“……这是碰巧了，若是张要并非心胸狭隘之人，若是两路人马没有对掉，不知结局会如何。”
“别急，两年后你所盼之事就来了。”少商没好气道，“当时陛下刚取下陇地，要追击几路溃散逃兵，也不知是不是有人看不惯霍不疑，竟让他去追击敌酋胞弟那路逃兵。可叹彼时霍不疑自己也刚从一场惨烈大战中下来，麾下人疲马困，死伤不轻，而敌方人马不是豢养多年的死士，就是同宗同族的子弟兵。”
袁慎想起来了，脸色沉晦：“这事我知道，霍不疑追上溃兵，二话不说就血战到底，最后提着敌酋首级回营复命，又在崔侯家中养了小半年的伤才好。”
当时皇帝心疼坏了，论功时故意压了某几人的嘉奖赏赐，想来就是给养子出气的；不过，也正因为这一场硬碰硬的死战，朝臣们才对当时尚未及冠的霍不疑刮目相看，纷纷言道‘霍翀将军后继有人’，浑然略过凌益。
少商点点头：“现在你明白了，他敢骤然与骆家一刀两断，要么是留有后手，骆家不敢跟他翻脸，要么就是豁出去不管不顾，也不惧怕与骆家结仇。”
“你到底要说什么？”袁慎狐疑。
少商道：“同样道理，他敢骤然叫我与你退亲，要么是想好后招了，要么是打算豁出去了。袁大公子，你打算如何应对？”
袁慎愠怒：“难道我还怕他！”
“若是前者还好，你们袁家也不是吃素的，再说你的心眼也不比霍不疑少，就怕是后者，他全不要脸了，到时闹的满城风雨，人们对你指指点点，你该如何？”没几个男人愿意成为绯闻主角，更别说是疑似绿云罩顶的男配了。
袁慎果然傻眼了。
宫门到了，少商拍拍袁慎的肩：“你好好想想，霍不疑发起疯来是会咬人的，你总不能咬回去罢。不用替我担心，我虽在他手里吃了不少亏，但他也没落到好去。”
袁慎以为少商说咬人是在比喻，其实少商说的实话。
两人在宫门前分别，袁慎满脑门子官司，险些连去尚书台的路都走错。
宣太后照旧卧病不起，人昏昏沉沉的，连少商回了永安宫都不知道，少商心中很是难过；喂过汤药，宣太后迷迷糊糊的问起霍不疑的官司，少商很不解气的狂喷了霍不疑一顿，逗的宣太后不住轻笑。
又过数日，程家小女的大名再次传遍都城上下。
先是长水校尉骆宾当众宣布要给寡居回家的女儿招婿，将都城显贵都吓了一跳，耳目灵通些的早知道太子属意骆济通嫁于霍不疑为妻，也都知道骆家对此事是乐见其成喜出望外。眼下这等情形，显然不是骆家忽然发疯，那就是霍不疑变卦了。
不用预先商议，众人齐齐看向程家，悲催的程老爹这回避着骆家人都不够了，他只好直接告病躲开。
更稀奇的是，依照当年袁慎退婚蔡家的先例，霍不疑总该对骆家有几分歉意吧，但看骆家行事，似又不是如此。骆宾先让女儿幽居养病，回绝所有邀宴聚会，然后嘴里说着要招婿，却回绝所有亲友的提亲，貌似要将女儿远嫁边地——如此看来，倒像是骆家对霍不疑隐有惧意，真是奇哉怪哉。
与此同时，霍不疑已大车小车装着虎骨熊胆鹿茸野参貂裘猎鹰等等珍稀之物，外加来自遥远漠北商队所带来的黄金宝石象牙香料骏马猛獒，浩浩荡荡往程府去了。
程始想起当年女儿伤心重病的模样，气的想打人，霍不疑跪在他跟前任打任骂，还是萧夫人死死拽住了丈夫——皇帝都没打过他啊，你可不能动手！
三人僵持了半天，最后各说了一段话。
萧夫人的话比较上档次：“你不必来向我们赔罪，我们虽是嫋嫋双亲，然自小不曾对她关怀管教，如今悔之晚矣。嫋嫋将来想走什么样的路，想嫁什么样的人，我们都由她定夺……这些东西，你都带回去。”
霍不疑自然不肯，只道：“我并不是想让两位大人为我说情，只是当年因为我闯下的祸事，险些牵连了程府上下。每每思及此事，我都难以心安。”
程始握拳沉声道：“五年前，嫋嫋病的差点死了。你不要以为自己在流放途中受苦，却不知嫋嫋几度不治。你若不信，可去后院排屋看看，那里还放着给嫋嫋打了一半的棺椁。”
霍不疑猛然抬头，最后冷静沉默的告辞了。
待人走后，萧夫人才问丈夫：“你为何要告诉霍不疑嫋嫋重病之事？我以为你一直赞成袁善见为婿的。”这样，姓霍的更不会放手了。
程始叹道：“若是袁善见做出对不住嫋嫋的事来，你说嫋嫋会病的那样重么？”——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伤的才会那么重。他是过来人，希望女儿将来不会后悔。
庭院中，程老管事被高高堆积如山一般的礼物晃花了眼，其中有一架巨大到令人瞠目结舌的鹿角，横七竖八的有二十几头粗壮分支，展开将近一丈宽，寻常大门都搬不进去，老管事只能将正门两侧的门扉都拆开，才将这架价值连城的鹿角弄进去。
清点礼物到手酸嘴干，连气都快喘不过来，老管事心满意足的对老友之子符乙表示，家主怎么不多生几位女公子，不然咱家该是何等风光。
符乙暗想，才一个女儿就闹的不可开交，要是多生几个，程家大门不知得拆几回。
程少宫见府里忙的不可开交，便叫第五成来帮忙搬运，第五成瞪眼：“凭什么叫我搬？”
“因为你应当十分欢喜啊。”程少宫笑嘻嘻的，“你恨之入骨的袁州牧的儿子的未来新妇要被人抢走喽！”
第五成呆滞了。
如此大张旗鼓后，都城上至勋贵重臣下至贩夫走卒都激动的不行，整齐的将目光对准霍袁程三家。于酒楼上，食肆中，退朝后，无不议论纷纷——
据说班老侯爷曾叹息‘不知我有生之年能否看见霍翀的儿子成婚啊’；
据说廷尉纪遵默默收回了告老奏章，说要看见霍不疑成婚才请辞；
据说袁慎就是为了程家小娘子才拼死跟蔡家退婚的，如今这样是不是报应；
据说汝阳王酒后‘失言’，详细描述当年霍不疑与程少商出游时亲怜密爱的情形，闸门一打开，更有吃瓜群众七嘴八舌传述当年见过霍程二人相处时的亲昵模样……
一时间，袁府上空茂盛的古树枝叶，仿佛愈发苍翠碧绿了。
然而都城群众最感兴趣的还是这事究竟会如何发展呢？
这个说程小娘子会听家人主张，舍弃袁善见而就霍不疑；那个说程小娘子早晚和霍不疑抱头痛哭，情难自禁；也有说程小娘子抵死不肯退婚，然后霍不疑强取豪夺，袁程要当一对苦命鸳鸯；更有说霍不疑心狠手辣，决意寻机除掉情敌，当然也有人反驳，说霍不疑为人还算磊落，估计是要公开决斗，抢夺美人……唉呀妈呀，想想就令人兴奋啊！
太子也被风言风语灌了一耳朵，叹道：“子晟啊，你说人怎么这么闲，父皇才下令处死了十几名度田不实的郡太守，都不见大家议论，倒只盯着你的事。”
霍不疑沉默片刻：“臣也始料未及。”
——他特意挑在这段日子撇开骆家登门程府，本以为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度田一事上，谁知他低估了都城群众的八卦热情。如今情形反了过来，有他的绯闻挡在前头，皇帝勒令厉行度田倒没几人啰嗦了。
皇帝表示养子很给力，自己很满意，
绯闻迅速发酵，连赋闲在家的蔡允都有些怜悯自己这位弟子兼前侄女婿了，他忍不住道：“善见啊，你当年何必非要退亲呢，如若不然，你此时与吾姪都生儿育女了。”
袁慎沉默以对。
回到家中，袁慎更衣后去见父亲，谁知见到母亲梁夫人也在，当场一愣。
“……事情就是如此，请双亲相信，少商没有做任何出格之事，全是霍不疑肆意妄为。叫家里被人议论，是儿的不是。”袁慎拜倒赔罪。
袁沛亦听说了外面沸沸扬扬的绯闻，却十分豁达的笑起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辗转反侧。古时侯，男女思慕也是风雅之事，传传也无妨。”说着，他轻咳两声。
“父亲……”袁慎吃惊。
梁夫人笑道：“你父亲当年游历回家，禀告双亲欲娶第五合仪，闹的家里鸡飞狗跳，你大父痛打你父亲不知几顿，你大母哭喊着不要活了。那阵子全郡都在看袁家的笑话，家中女眷出门宴饮，动辄被人戏谑‘你家沛郎可消停了’？呵呵，这不也过来了么。”
她接过侍婢递来的外袍，柔柔的给袁沛披上，袁慎看父母举止亲近，浑身不自在，低声道：“这，如何一样？这是‘夺妻之恨’，若是示弱了，袁家岂不沦为笑柄！”
“善见，你过来。”袁沛温和的招手，袁慎依言到父亲身边跪坐好。
袁沛轻轻抚上儿子秀挺的肩头，温言道：“你自小严谨自律，读书习艺都不用长辈督促，无论求学拜师还是入朝为官都能光耀袁家门楣。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了，你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为父却觉缺憾，不曾好好和你说过话。”
“你退婚蔡氏，求娶程氏，恐怕是你懂事后，生平头一回非关利益得失的举动吧。”袁沛神情慈爱，仿佛看着自己离家出征时才三头身的儿子，那样玉雪可爱的一个小小胖娃娃，柔嫩的小嘴吐着泡泡，还扯着自己的裤腿不肯放。
“为父希望你想清楚，你如今对程氏不肯松手，究竟是真的喜爱她，非要娶她不可，还是为了颜面，负气不肯服输。若是后者，你不妨大度些，就此算了，成全人家一场姻缘，也不失为磊落潇洒的真君子。霍侯念着你的恩情，以后必会对我们袁家鼎力相助。若是前者……吾儿，你想清楚了么？”
父亲的眼神沧桑却睿智，如光束射入心底，袁慎不禁茫然——
其实头一回在灯市看见少商，他不觉得如何，后来多见了几回，也只觉得她伶俐有趣，便是桀骜不驯张牙舞爪，也叫人喜欢。他就想，娶回来也不错。
谁知，后来每每总是晚了一步，久而久之，反倒成了执念；不过既然霍不疑堵在前面，他也安分的另觅佳人为妇了。直到，直到五年多前……
他眼前浮现那个星月凄冷的夜晚，自己闻讯后急急进宫，正看见她沿着宫巷出来。
女孩身形单薄，迟钝木然的扶着宫墙慢慢挪步，残忍如活鱼去鳞般，她被生生剥落往日的鲜妍活力，只剩下被无尽的悲愤和委屈压垮了双肩的精疲力竭。
当她抬头，流尽泪水的干涸眼睛，比平时更大更乌黑，射过来的冷诮目光瞬间灼伤了他的心口——袁慎感到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激动，近乎敬佩的怜悯，是他井然有序的二十一年生命中从未体会过的感动。
只是，他始终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种情意。

第161章
外面纷纷扰扰，少商在永安宫却依旧悠然，深深宫闱恰似一层坚固的防护墙，挡住了外面所有善意恶意的流言。翟媪至今不肯原宥霍不疑，十分兴头的将永安宫的几处大门都加固一番，少商友善的告诉她，若霍不疑真想闯进来，你就是布置上天罡北斗阵配合如来神掌食用，一样无效。
翟媪在激动中等待了两三日，可惜霍不疑忙于朝政始终没空来踢门，反倒梁州牧终于回到都城述职了，顺便还能向皇帝报告一下他任职州郡喜人的度田进程。
越皇后听闻曲泠君也跟着回来了，喜不自胜。
说来叹息，曲泠君的生母年少时与越皇后颇有交情，后来芳华早散，越皇后便常宣曲泠君进宫照拂。照少商看来，若非年龄不合适，越皇后未尝不想让曲泠君做儿媳（三皇子打了个喷嚏），后来还考虑过皇老伯早逝兄长家的小王爷，谁知曲泠君偏和东海王看对了眼，后面引出一连串憾事。
少商听霍不疑说过，那年曲泠君被怀疑杀夫，越皇后还找皇帝闹过一场，直白泼辣的表示梁尚就是个窝囊废，曲泠君哪怕错手误杀了皇帝也不能治她的罪。好在没过两天杀夫案就水落石出，没给越皇后吵架升级的机会，皇老伯的胡须也得以继续茂密丰盛。
如今事过境迁，曲泠君总算有了归宿，越皇后便张罗着要给她接风。
这些少商都只当听八卦，谁知越皇后差人来请她赴宴。在宫中混了这么多年，少商深知皇老伯时不时回绝一下不要紧，但越皇后一旦张嘴你最好乖乖听话。
宴席当日，少商掐着时间，堪堪赶在开席前到达长秋宫，一脚踏进正殿，发觉三公主与五公主战事激烈，斗嘴正酣，周围坐了几桌皇亲贵妇呵呵看戏。
五公主瞪着眼睛，声音尖利：“……还说不是有意怠慢，母后统共只生我和大皇姐两个女儿，为何今日筵席大皇姐不在？”
三公主撑着圆圆的腰身，慢吞吞的剥着橘子：“这你得去问父皇啊，是父皇不叫大皇姐进宫的，冲我母后质问什么，你这不是柿子捡软的捏嘛……哦对了，父皇训斥大皇姐时你也在场，如今还问这做什么。才多大年纪就这么健忘，得补补脑子了……”
这几年也不知怎么的，越皇后的毒舌基因仿佛在三公主身上觉醒了，说出来的话又辣又刁钻，五公主果然气的浑身发抖，二公主推了三公主一下，轻声道：“你也少说几句，姊妹间何必行此口舌之争？”
三公主娇笑道：“这可不是我挑的头，五皇妹今日心气不顺，一忽儿看座次不恭敬，一忽儿看攒花食盘不顺眼。我做阿姊的，可不得跟她分说分说啊。”
二公主叹气，她忽然有些怀念当年被自己数落到抬不起头来的三公主了。
五公主冷笑：“别说这么好听了，若是皇后有心替大皇姐说情，父皇早答应了！当三皇姐被父皇处罚，母后可是一直求情的，如今皇后故意不替大皇姐说情，分明就是心存嫉恨，苛待非己出的儿女！”
宣侯夫人颤颤的摇手：“五公主，这可不能瞎说啊。陛下和娘娘待我们再宽厚没有了，去年你外大母忌辰，陛下还亲临宣家祭拜呢！”
四公主扶下宣侯夫人，冷淡道：“君姑别理她，五皇妹就爱胡说八道！父皇削了她的食邑，却赏赐了宣家那么多财帛金钱，要说心存嫉恨，我看她才是心存嫉恨呢。”
五公主勃然大怒：“父皇废了母后长兄，丝毫不顾多年夫妻恩义，你还口口声声感恩戴德，难怪外面人都说舅父舅母没骨气！”
“五妹！”二公主恁好脾气也沉下脸色，起身怒道，“你敢说父皇的不是，简直无君无父，忤逆狂悖！我看你是嫌日子过的太舒坦了！”
五公主梗着脖子站在那里，丝毫不肯退让——少商见状，默默的贴壁进殿，轻悄的找位置坐下。
三公主柔声安抚着二公主坐下：“诶哟，我的好二姊，你跟她生什么气，平白气坏了自己身子。寻常皇子皇女犯错，不是罚爵就是削食邑，了不起打一顿或训斥一番，再不准进宫。可五皇妹是女儿家，父皇是能打她还是罚爵啊——她又没王爵。”
二公主气鼓鼓的坐下，三公主继续道：“当年父皇可以成年累月的禁止我进宫，将我的食邑削的精光，可看在淮安王太后的面上，父皇无论如何也不能这样对五妹啊！尤其是现在大皇姐刚被处罚，就更不能罚五妹了！所以啊，二姊你现在明白了吧，人家有恃无恐着呢，大舅母，我说的对不对。”
大越侯夫人冷冰冰道：“三公主说的一点也不错。这阵子，我三弟夫妇又叫气病了，好端端的廷尉府上门索要人犯，简直是家门之耻！”
“这是怎么回事。”一旁的汝阳王世子妃笑问。
大越侯夫人自恃身份，闭口不言，三公主笑吟吟的接上：“是五妹豢养的骑奴，在外面犯法杀人，被告上去了！”
“后来如何。”汝阳王世子妃追问。
“廷尉纪遵是什么人，当年大姑母的家奴杀了人，被董宣绳之以法，父皇一句也没说，纪大人也不能输他啊，这不，那骑奴前阵子已被杀头示众了——你们是没看到啊，真是绝顶英俊的一个郎君，脱衣行刑时，啧啧，那副身子骨，好生精壮健美……”
在座的多是已婚妇人，大家心知肚明，纷纷看向五公主发出意味深长的轻笑，只有中越侯夫人今日带了小女儿来，一边去捂女儿的耳朵，一边笑骂：“三公主说话太不讲究，这儿还有小女娘呢！”
少商揉揉耳朵，现在三公主一言不合就嘴上开车，她也有些受不了。
“好好好，那我说些讲究的。五皇妹，三姊劝你一句，你也别太为那骑奴伤心了，我听说他在外欺男霸女，杀人夺产，还纳了两名侍妾，显然没把你放在心里啊。”三公主撕下一片浓香扑鼻的酱红色肉脯，慢条斯理的放入口中。
“你们……”五公主气到脸色铁青，“你们这群趋炎附势的小人，眼看着越家势大都忙不迭的逢迎拍马，我怕什么，大不了性命一条，左右不过跟着母后幽禁永安宫，哪怕滔天的雨水也浇不灭我们母女的怨恨！”
话说到这份上，旁人都不好插嘴了，三公主拈起食盘中最后一片肉脯，闲闲道：“别拿这话来吓人，淮安王太后怨不怨恨由不得你来定。少商，你说宣娘娘如今怨恨么？”
众人目光一转，齐齐对向坐在一角的少商，五公主目光一寒：“你，你也来了！”
如今的少商已然久经沙场，面不改色道：“皇后娘娘宣我来赴宴的。”
又对在场诸位贵妇温婉一笑，“回禀诸位公主与夫人，一者，淮安王太后并未幽禁永安宫，宣娘娘想进来就进来，想出门就出门。这五六年来除非娘娘身体不适，不然我们每年都要去宫外庄园游玩数次，春赏繁华冬看雪，夏日炎炎好避暑。”
众人听她说的有趣，哈哈一笑。
“再者，淮安王太后也并未怨恨。娘娘预备活它个一两百岁，如今忙着调理身体还来不及，哪有闲功夫怨恨这个那个的。”这些年少商面对的恶意多了，早就应对自如。
众人俱知淮安王太后身体愈发不好，听少商圆满得当，都满意的笑起来。
五公主尖声道：“好一副伶牙俐齿，你凭什么替我母后说话！你不过是个出身卑贱的攀附小人，哄的我母后宠爱来狐假虎威罢了！”
“五公主，妾身出身再卑贱也是服侍你母后的人，是陛下亲自指定的永安宫宫令。”少商神色如常，“妾身有朝廷的官秩，有宣娘娘的信任，妾身不需要狐假虎威。”她眼神冷淡，一字一句，落地有声。
诸妇心道，好厉害的小女子。
五公主被堵住了话，气愤愤道：“你品性卑劣，不配服侍我母后！”
“妾身哪里品性卑劣了？”少商道。
“你朝三暮四，水性杨花，闹的满城风雨，败坏我母后的声誉，你若是还知羞耻，就该赶紧滚出宫去！”五公主终于抓住了把柄，大加发散。
少商淡淡一笑：“先说朝三暮四。妾头一回退亲，为的是成全满门忠烈的何将军遗言，第二回 退亲，为的是霍侯胡作非为，妾不能苟同其行径。公主殿下，是以你的意思是女子不该改嫁么。若是连改嫁都是常事，妾改换门亲事又有何可非议的。”
说句不好听的，中越侯夫人是寡妇改嫁，汝阳王世子妃也曾订立过婚约，因故退亲后嫁入汝阳王府；只不过人家都是悄悄进村打枪的不要，偏少商闹的一塌糊涂，也是倒霉极了。
“再说水性杨花。妾虽定过三回亲事，但一直守礼自持，从不曾逾矩半分，五公主，您说呢。”少商讥讽的看向五公主，眼中明晃晃的意思‘你个婚前就养了一堆面首的小浪货有什么资格说别人’。
大越侯夫人还十分配合的冷笑一声，五公主恼羞成怒，暴吼道：“你这小贱人……”
“我看少商说的不错。”三公主打断道，“她没做错什么，至于外面为什么闹的沸沸扬扬，五妹该去问外面的男人，冲女人来算什么英雄好汉？”
五公主气极反笑：“好好，你们合起伙来的欺侮我，挖苦我，看我的笑话！好好，说我言行不谨，我就做出些事情给你们看看……”
“你要做什么呀。”忽然一个熟悉的冷淡女声传来，诸妇皆起身行跪拜大礼。
五公主愣了下，也连忙翻身拜倒——她也不是真的混不吝，这些年被越皇后训斥收拾多次，若非这回心爱的骑奴惨死，她也不会再度狂性发作。
随着小黄门传报‘皇后娘娘至’，曲泠君扶着越皇后款款而至。
越皇后站在上首正中，威严冷漠的看向五公主：“我看你是舒服太久了，故态复萌，不知死活！”
“不不，皇后娘娘，是她们挑衅……”五公主急着要推脱。
“刚才的话我也听进一星半点，你就不用忙着抵赖了。”越皇后冷冷盯着她，“你父皇好个名声，我可不怕别人说我刻薄。你再敢仗着陛下对淮安王太后的敬重，胡言乱语，肆无忌惮，我保管让你连公主也做不成！”
五公主以额贴地，不住冒冷汗。
少商余光瞥见，心中暗骂没骨气，真要硬扛到底她还敬五公主是条汉子，如今看来，不过是个色厉内荏的怂货。
越皇后道：“泠君苦尽甘来，今日大家高高兴兴的为她接风洗尘。你若心里高兴不起来，也别在这里硬撑了，回去好好想想吧。”
五公主恨的咬牙切齿，却又不敢对越皇后发作，羞恼的垂首离去。
少商十分小人的幸灾乐祸，起身就坐时看见越皇后飞快的瞥了一眼过来，目光似有似无的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她心头一惊，怎么了。

第162章
越皇后设宴向来是和谐的，再不和谐的人到了她的地盘也非得和谐不可，你就是心里不和谐脸上也得装出和谐来。
殿内众人对五公主的离去视若无睹，跪拜毕起身时各个笑脸盈盈，热络亲近。这其中笑的最开怀的还要数曲泠君，看见少商还冲她顽皮的眨眨眼。
越皇后拍拍她的手，她便莲步款款的下去拉少商过来同座。诸妇多是之前就认识的曲泠君，多年之后再见，俱是大吃一惊。
六年风霜，曲泠君不但容貌无甚变化，气色红润更甚往昔，笑起来肤光莹亮，顾盼神飞，竟将殿内诸妇的风采都盖了过去。
中越侯夫人率先笑出来：“我的老天，泠君这是脱胎换骨了，若在路上我都不敢认你了。人家都是一年年老去，只你越来越年轻，这是吃什么仙药啦？”
汝阳王世子妃故意眨眼：“吃什么仙药啊，嫁得有情郎，比什么仙药都管用！唉，可见这女人啊，还得男人嫁的好才老的慢。”
曲泠君抿嘴低笑，竟是默认。
中越后夫人笑骂：“你倒会耍赖，明明自己生的老相，二十看着像三十，三十看着像老母，如今这一个耙子推到世子头上，全成他的不好了！”
汝阳世子妃笑呵呵的也不生气，自从婆母老王妃被休离至别院，她过的别提多舒心了，此时乐的给越皇后的筵席凑兴，众妇跟着哈哈大笑。
更有吃惊者如二公主，看见曲泠君腹部高高隆起，惊呼：“泠君，你怀着身孕何必赶来都城，这一路上颠簸劳顿……”
“已有五六个月了，稳妥着呢。”曲泠君笑道，“怀前一胎时，我还跟着州牧大人去乡野督打水井。再说，颍川离都城也近，走一趟不过十来日，若非要督查度田事宜，这回我们应是第一拨到都城的。”正因为离都城近，梁州牧执行度田令也是诸州郡中最早。
“何况我惦记娘娘啊，这不，一到都城，谁都没见直奔宫门来了。”曲泠君笑道。
少商担忧的看着她的腹部：“其实夫人可以生完孩儿再来，皇后娘娘也跑不了啊。”
这话一出，诸妇纷纷笑起来。
二公主莞尔道：“这话一听，就是没成婚的小娘子说的。”
坐在宣侯夫人身旁的一位夫人掩口轻笑：“等生完孩儿，就不是梁州牧回都城述职的日子了啊。”
少商这才明白，人家要夫妻一路走。
曲泠君轻咳两声以做掩饰，然后举杯先敬越皇后，感谢她多年照拂关怀，第二杯谢少商，感谢她六年前不辞辛劳替她洗清冤屈。
三公主嘴巴闲不住：“……那也得谢谢十一郎啊，嗯，可惜他这会儿不在。”
少商装作没听见，转而与曲泠君闲聊：“算上这胎，你与梁州牧有两个孩儿了？”
曲泠君羞赧，低声道：“成婚头年就生有一子，前年一女。”
“五年抱仨啊，梁州牧挺能干的嘛。”少商抑制不住戏谑之意。
曲泠君羞不可抑，极力辩解：“其实只有头一胎是我们夫妇存心要的，后面两个，都是不小心……州牧大人说，待生下这个，就好好调理调理……”
少商装作听不懂，然而她偏偏能听懂，耳朵有些发热——一大把年纪了，还动不动‘不小心’，需不需要搞的这么激烈频繁啊，老旧联排别墅着火了咩。
酒过三巡，二公主端酒走过来，正色问道：“泠君，梁州牧待你好么？”
少商立刻想发表一番梁州牧老当益壮的高论，不过曲泠君显然明白二公主的问题不是走三俗路线的。她沉吟片刻，真挚道：“说句轻狂的话，自嫁了州牧大人，我竟觉得之前二十几年都白活了。”
少商被她的热切表白吓了一跳，有没有这么夸张啊。
曲泠君婚前就与二公主交好，此时也不避讳：“不瞒殿下，我原是为了家族儿女才答应改嫁的，可这这六七年来，我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快活。与东海王一处时，我知道他自幼定亲，心中始终惶惑不安，后来跟了梁尚，更不必提了。是我的错，觊觎人家未婚夫，所以老天罚我过了十年生不如死的日子。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谁知如今我才尝到夫妻情笃的滋味，才觉得得两脚落到地上，一颗心有了安放之处，再不是飘来荡去无所依傍了。”
她说的动情，二公主眼眶湿润，回到自己坐席后，看见三公主已经开撕第三盘肉脯了，她低斥道：“你少吃点吧，丰腴过头了可不好！”
三公主不在乎道：“怕什么，我便是成了个肥油篓，驸马也没法休我。再说了，你最近没看见我家驸马么，比我都富态了，上回父皇还打趣我俩越来越有夫妻相呢。”
二公主一噎，过会儿道：“适才我听泠君说她与梁州牧夫妻恩爱，直是羡煞旁人，你就没有半分触动？”她希望三公主不要沉迷享乐，好歹有些追求。
三公主嘴角一抹讥讽：“夫妻恩爱这种事可遇不可求，二姊你是走运，旁人可不一定。曲泠君受了十几年的罪才换来如今的好日子，母后屈居妃妾半辈子，若非东海王无能三弟有出息，还不知能否轮到今日吐气扬眉呢……”
“你别胡说，宣娘娘和父皇从没委屈过母后。”二公主反驳。
“呵呵，这倒是，母后当不当皇后都是一样有排场。”三公主失笑，“总而言之，妹妹我没这份志气，安耽逍遥的度日就好了。”
她瞟了对面一眼，“程少商看着嘻嘻哈哈的，这些年受的罪也不少，以后还不知怎样呢。我如今有酒有肉有乐子，呼奴唤婢猎犬忙，过的是人上人的一等日子，何必忤逆父皇，自讨苦吃呢。五妹就是看不清，尘世俗人，就该认命过尘世俗人的日子。”
二公主无可奈何，既然和自家三妹话不投机，她就过去继续与曲泠君叙话，少商见状，趁势托言去更衣，离殿而去。
她对长秋宫熟门熟路，便是如今宫闱易主，因她常来做工作汇报，宫婢与小黄门也大多认识她。更衣梳洗后，少商不愿立刻回到席上，便沿着宫廊走到偏殿后的庭院中，仰头观赏一株繁茂似锦的花树。
也不知站了多久，少商吐出一口酒气，胸口依旧闷闷的。她不喜欢今日的筵席，不喜欢诸位贵夫人的打趣谈笑，不喜欢曲泠君幸福满足的笑容，连酒水的滋味都酸涩呛人。
唉，人要是能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该多好，不想赔笑时就板着脸，不想应酬时就一口回绝，不想难受时把心掏出来洗吧洗吧装回去继续用。
因为前殿筵席正酣，宫婢们忙于服侍，这座庭院便清冷无人，安静到似乎连浅浅的风声都能听见，不过也可能是少商微醺的错觉。
“少商……”
远处传来的声音，似是有人喊她，少商想可能是错觉吧。
“少商！”不容置疑的男子声音传来，她呆呆的转身。
霍不疑一手撑着廊柱，笑的眉宇清澈：“原来你在这里。”——他今日身着一袭干干净净的素色锦袍，只在袖袍下的一对嵌银丝兽纹的白玉铁腕扣在浅金色日光中微微闪亮。
少商忽然不想装了，眼下她跟霍不疑根本没法如老友般相处，老死不相往来最合适，于是她简短行了个礼，扭头就走，希望这人知趣些。
霍不疑在朱栏上轻轻一按，如离弦之箭般纵身越下宫廊，三两步追上少商，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然后顺势一翻，另一手撩起她的袖管直至上臂，上面正如骆济通说的，很浅很浅的一圈牙印，伤痕几乎要痊愈了——他倏然沉下脸色。
少商吓一跳，一边掰扯着对方的大掌，一边努力郑重以对：“你想做什么！”
花树下的女孩苍白纤弱，柔嫩的脸颊泛着暖醺醺的红晕，如胭脂染在细腻半透的白玉上，飘落的粉白色花瓣落了些许在她乌黑的头发上。霍不疑放下她的袖管，一瞬不瞬的看她，扣她手腕的手掌却纹丝不动。
“我有话对你说。”他道。
少商大怒：“以后再说，你先放手！哎哟……你松手……”霍不疑非但没放开她的手腕，还就势揽住她的纤腰，力气之大几乎将她箍的背过气去。
“现在就说。”他语气冷静，少商无奈妥协，“那也不能在这儿说啊，另寻一处吧。”她的名誉虽已经很糟糕，但还不至于破罐破摔。
霍不疑也熟悉长秋宫，闻言便拖少商往林园走去，少商忙道：“别别别，今日春光正好，筵罢后诸位夫人们定要去林园散散酒气的……去偏殿，那儿有好几处冷僻宫室……”
霍不疑眉峰一扬，还是照她的话做了。
转过几弯宫廊，两人来到一间无人的宫室，霍不疑走的大步流星，少商走的跌跌撞撞，霍不疑几次想要抱她，都被她坚定的拒绝了。
进入宫室，少商用力推开男人，走开几步：“好了，你有话就说吧。”
霍不疑站在门口，背身反手阖上羊皮纸新糊的精致花栅门，如同阴沉的神祗向她缓缓走来，少商不禁后退一步。
霍不疑掀起自己右臂的衣袖，上面是一圈深粉色的小巧牙印：“你的伤痕为何那么浅？当初我咬的应当比你深。”
少商左手缓缓抚上右上臂，按住那处疤痕，冷淡道：“这些年来我寻了最好的外伤侍医，用了最好的祛疤药膏，就是要彻底磨平这个痕迹。如今也差不多了，等我成婚之时，这痕迹会消退的一干二净！”
女孩傲慢的站在那里，眉眼凉薄，霍不疑忽然憎恨起来，他已经病入膏肓，药石无医，她却要全身而退，待伤愈后清清爽爽的另嫁他人，凭什么？！
他自幼习武，制住对手的步骤早烂熟于心，哪怕在马鞍上困倦至昏睡，一旦接上手身体能自然应变自如，这种本能帮他许多次在精疲力竭时克敌制胜；可此时他全然顾不得，一大步跨上前去，毫无章法的拧过女孩的胳膊，半压着她，掀起衣袖就咬。
少商被压坐在光亮的地板上，惊愕的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活像看见慈眉善目的神佛将伪装一抹，露出妖魔鬼怪的真面目。
霍不疑一直对她很温柔的，哪怕上回嗜臂为盟也是好声好气商量好后才下嘴，怎么去了边关六年，就从先进发达的封建社会倒退回茹毛饮血的原始氏族啦？！
剧烈的破肤疼痛从上臂传来，少商右臂被扣的动弹不得，只能用左手回击，先是攥紧他浓黑强劲的头发往后扯，她认为这把力气下去至少他的头皮会痛，可霍不疑面色如常，牙齿继续用力，只用冷撤的眼睛狠狠瞪她。
“你放手，放手！松开我……痛痛痛……你先松开嘴！”锋利的齿尖割裂外表皮穿透肌理层，少商痛的狠了，胡乱拍打他的肩膀和手臂，恨极了还去抓他完美无瑕的面庞，结果她那在宫廷生活中精心养护起来的指甲根根破裂，自己的指尖反倒冒出血丝。
霍不疑终于松嘴了，少商哭着抽回自己的胳膊，只见自己原先即将消失的疤痕上重新覆盖了一圈新鲜血痕，齿痕清晰，血肉凛然——很明显，哪怕神医降世，她也休想在几个月内将这伤痕消弭无踪了，她数年的辛苦一朝白费。
霍不疑单腿屈跪在地上，同时在腰间一口锦囊中摸索着什么。
少商看着自己血迹斑斑的手臂，愤怒不能自抑；她也是街头打过架的，不是什么温良恭俭让的老实姑娘，吃了这样大的亏哪能算了，当即扑上去撕咬捶打男人。
霍不疑脸颊和下颌挨了几下，他不痛不痒的没当回事，不过此时他记起制敌步骤了。
他右手拿着个白玉小瓶，左臂微屈，准确捏住女孩右手，反手将她压到自己怀中，纤细的背部刚好贴着自己的胸膛，握白玉瓶的右手以指尖勾起女孩的右袖，露出血淋淋的伤口，然后咬住她的袖袍不让它垂落，拇指推开白玉瓶口的绒塞，将里面的药粉均匀撒在咬伤处。
少商凄惨的哀呼一声，犹如被剥了皮的小兽，创口敷药处火烧火燎的痛，她知道这药粉能防止咬伤处发炎溃烂，但上回敷药他那么温柔的哄她逗她，目光慈爱疼惜，如兄如父，现在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她被困在他铁箍般的怀中，痛疯了嗷嗷挣扎，但他胸膛坚硬臂膀强壮，任她用左手如何奋力捶打都没有用处；急红眼之际，她发觉自己右手还被霍不疑的左手牢牢握着，于是冲着他手背愤然咬了上去。
齿间弥出丝丝血迹，他手背上的白皙肌肤须臾破裂，霍不疑恍若不觉，就像为心上人挑灯花的翩翩公子，神情专注动人，仔细的给她臂上每个血洞撒好药粉。
少商咬累了，愤然松开嘴，回头怒骂：“你是疯子！”
霍不疑面不改色：“你也不遑多让。”
“你混账！”
“你又能好到哪里去，无情无义，自私凉薄。”
两人怒目对视，如同结下生死大恨的前世仇敌，谁都不肯退让一步。
少商恶狠狠道：“我这样不好，你还缠着我干什么！”
霍不疑没有回答，对着犹带血迹的弯俏嘴角，愤怒的深吻下去，像咬住猎物咽喉般发狠，少商呜呜痛呼着推搡他的脸。一如既往，他狠不下心，只能放过她。

第163章
少商力竭呆坐，背靠着适才厮打中踢翻的案几，喘息着看霍不疑给自己包扎伤口。一圈圈的布带妥帖的缠在臂上，厚实透气的细麻呈现出令人舒适的米白色，映衬少商的胳膊反而白中透青。而霍不疑也被撕扯的够呛，发丝凌乱，脸上脖颈分散着细红抓痕，左手手背上还有一个触目惊心的咬伤——其实他们以前打闹过很多次，但从无如这次见血见骨。
少商的目光下移，注意到躺在地板上的一只素色锦囊，这种锦囊她很熟悉，看着不大，但能装许多东西。她多次看见萧夫人亲手清洗细麻布带并晾干熨烫，然后绕成紧密的布卷，连同上好的金疮药一道带塞进这种锦囊。
行伍之人容易受外伤，哪怕不上战阵，演武场上较量比武也容易造成伤害，时人已知道用不干净的东西裹伤极是不妥，于是武将往往会随身携带这些东西。
霍不疑察觉少商的目光，微笑道：“你答应给我做一个，却一直没拿出来。”
少商清醒过来，看伤处包裹的差不多了，冷冷道：“好了罢，我要走了。”
霍不疑一手按在她肩头：“我要说的话还没说。”
少商气结，冷笑道：“好，你说吧，我听着。”难道她说‘不听不听就不听’他就会放手吗，没看他在自己肩头轻轻一按自己就动弹不得么。
霍不疑弓膝坐到女孩身旁，轻叹道：“遇到你，我始料未及。”
这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少商瞬时落下泪来——她侧过头：“这话我信，遇见你，是我的劫难，遇到我，也是你倒霉。”
“不，遇到你，是我自六岁之后，最好的事。”霍不疑没看她，反而望向不远处地面上的光晕，淡淡的日光透过弯弯曲曲的雕花窗棂，像她笑起来的眉眼，柔娆明媚。
少商讥讽一笑：“那倒是，我还得替你向陛下辩驳霍家血案呢。”
霍不疑似笑非笑：“你说的对。”
少商反应过来，懊恼道：“不对，得你先救我。至少万伯父在密林夹道被截杀那回，若无你相救，我多是没命了。”
两人相处不过数月，可细纠起来却仿佛过了一辈子，牵牵缠缠分割不清。
“我身负深仇大恨，从未打算成婚，多年来只是烦忧如何抵挡陛下的盛情厚意。”霍不疑学着少商，也背靠着那翻到的案几，“听说你与楼垚定下亲事，我心中松口气，不然真是为难了。其实我很是欣赏楼垚，他虽才具平常，但却光明磊落，端正守礼；不过后来听你跟着他口口声声唤我‘兄长’，我又恨不能捏死他了。”
少商直起身子，语气强调：“阿垚是好人。”
“嗯，是以他好好活着，我还打算去赴你们的喜宴。”
回忆往事，恍如前世，少商轻叹一声。
曾经她是多么热切的想要成家立业，独立门户，努力活出个样来给萧夫人看看。一晃数年过去，楼垚与何昭君说不定都三胎了，自己却还跟前前未婚夫纠缠不清，真是理想照进现实，她打算好好的人生计划永远夭折在逗逼途中。
“我从没想过伤你，那阵子得到霍家残存旧部的消息，我以为能妥善了结凌氏一族，才起了娶你的念头。”霍不疑道。
少商怒道：“你就不能等真的了结了凌益，再来找我么！”
“我等不及了。”霍不疑垂眸，“人总是这样，心心念念许久的事，若是全无希望便罢了，可只要透出些盼头，便会迫不及待。”
少商觉得自己倒了八辈子血霉，作势起身：“你说完了么，说完了我就走了。”
“还有……”霍不疑拉住她的手，发现她指尖有血丝，皱眉道，“你以前不爱留指甲的。”
“不留指甲怎么涂花汁啊！”少商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
“你以前也不爱蔻丹。”霍不疑把她拉到自己对面做好，宫闱内不许佩利器，他便只能替女孩剔干净碎甲，然后每个指尖都抹上药粉。
少商伸着手任他敷药，从这个角度看去，他的鼻梁高耸睫毛浓长，她忽然烦躁起来：“还有什么你一并说了吧，我总不能迟迟不回筵席。”
霍不疑顿了下，道：“骆济通不是好人，若她给你写信或说了什么，你都别信。”
少商一惊：“什么？！”她只是觉得骆济通人品不好而已，可若是霍不疑说某人‘不是好人’，那必定是做了大事。
霍不疑抬头：“当年杀死婢女春笤的不是五公主，是骆济通；不错，她也参与陷害你，我疑心陷害你的计策就是她出的，五公主没这么好的心计。”
少商微微张嘴。
“还有，她前夫贾氏七郎之死，与她也脱不开干系。总之，你要小心这人。”
少商竖起汗毛，忍不住叫起来：“既然你都知道，为何你还打算娶她啊！”
霍不疑微微一笑：“我没打算娶她，我只是拿她做个幌子，不然陛下和太子能放我安安生生在边关过这六年？”
“也对。”少商点点头，旋即惊起，“诶不对！幌子不能打一辈子啊，你就算不娶骆济通，那也得娶别的什么人，与其跟个品行不端的女子干耗，不如好好找个贤惠善良的……”
她看着他沉静而深邃的眼眸，心头一颤，“你是故意的，你根本不打算娶妻，你，你以后都不成婚了……？”她猜到了原因，却不敢猜他的用意。
“你疯了，霍家等着你传继香火呢，你敢一辈子孤单单的，陛下会活吃了你！”她压低声音，惊愕难言。
霍不疑笑的山河清朗，毫不在意。
少商眼眶湿润，好声好气的劝道：“你就不能看开些么，过去的就过去了，我们各自别过，成家生子，等过上十几二十年，老友相聚，说说笑笑，岂不美哉？”他若是一生孤苦，茕茕孑立，那她怎么办，就这么看着？
霍不疑揽过她单薄的背脊，搂的死紧，闷闷道：“我不与你做老友，我们要做老夫老妻。”
少商感到一阵灼热呼吸向自己扑来，温热的头颅埋进她的颈窝，周遭萦绕着干净的男性气息，夹杂着熟悉的药草香与铁锈味的血气。
她无声的落下眼泪，然后把心一狠，用力推开他，直直的站起来，冷冷道：“你想娶妻就娶妻，想娶谁就娶谁，与我没有半分干系！话都说完了，我要走了。”
霍不疑一把抓住她，单腿跪地，牢牢箍住她纤细的腰身，恳求道：“你别这样狠心，六年前是我对不住你，别人不明白，但我明白——你从不肯相信别人，也不愿依赖别人，可是我逼着你接纳我，等你全心全意要和我过日子时，我却舍下了你……”
少商再度落泪，已经结痂的心口又被撕开一道裂缝。
她心里有一座坚冰筑成的高墙，墙的这边是她独自一人，无人能走进。六年前，凌不疑以雷霆万钧之势撞破了这座冰墙，说以后他们可以互相取暖，她费尽浑身的力气信了他，结果呢……她已下定决心，这辈子再也不会出来了！
“我绝不原谅你！”她淌着泪，咬着牙，恶狠狠道，“别做梦了，我能好好活到现在，就是靠着心硬。我绝不原谅对不住我的人，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六年前你会舍弃我，焉知以后你不会重蹈覆辙！我知道人人都明里暗里帮你说话，包括我家里的人，可我偏偏不如你的愿！没有你，我也能过的很好，我绝不再相信你了，绝不！”
霍不疑也落下泪水，卑微的哀求着：“他们不是帮我说话，是在帮我们。你自己拿镜子照照，你看袁慎时的样子，和看我时完全不同。我不是瞎子，别人也不是瞎子！”
少商泪如雨下，哽咽不能言语：“没有你，我也能过的好，我与袁慎会白头偕老，共度一生……”
霍不疑轻声道：“是呀，我活该一生孤苦，你总能忘记我的。”
少商喉间堵的难受。
霍不疑仰视着她：“我从没想过伤你，我一直盼你能一生顺遂，喜乐无愁。当初我连你和楼垚的外放之地都找好了，那里山清水秀，民风淳朴，你喜欢烧砖瓦就烧砖瓦，喜欢酿酒就酿酒，不会有人来非议你。”
“这六年我总做一个梦，梦见父母兄姊都好好活着，从不曾有过灭门惨祸；我去你家提亲，你答应了，然后我们欢欢喜喜的做了夫妻——”
少商泪眼模糊，想若霍翀夫妇还活着，若所有人都活着，那该多么好。
霍不疑一定会是整座都城中最英武开朗的青年，他们还会在灯市遇上，不过这一回，他不会再有顾虑，而是大大方方的走过来，而自己一看见他的脸，必会大发花痴。
可能萧夫人会嫌他莽撞，程老爹会嫌他唐突，不过鉴于霍家显赫的门第，自己总归会嫁过去；等到儿女绕膝时，她会告诉大家，其实是白菜先动的手。
霍不疑双目发红，羽睫凝泪，抓着她的双手放在自己脸颊上：“你别这样狠心，求求你，别对我这样狠心。”
少商再也端不住冷漠的架子，像个孩子般的哭起来，眼泪鼻涕，毫无形象；今天她一败涂地，毫无还手之力。
这时外面忽传来一阵嘈杂的说话声，仿佛有许多人往这边走来，当头的是三公主带醉意的响亮笑声——“曲泠君走的忒快了，还没吃母后宫里的冰镇甜果栗子呢；还有程少商，不知跑哪儿去了。”
二公主道：“泠君是双身子，你当是你呀，胡吃海塞，玩闹个不歇。少商大约回永安宫了吧，我听说近来宣太后身子愈发不好了。”
汝阳王世子妃道：“今日春光大好，我们为何不去后头园林中摆席，吹着风，醒醒酒。”
三公主笑呵呵：“春光是好，可是蚊虫也多，还是这间宫室好，三面隔扇可以卸下来，到时一样吹风赏景嘛。”
“哟，三皇姐如今这么妥帖周到了啊。”
“去你的，没大没小！”
众妇哈哈大笑。
霍程二人都哭的有些晃神，说时迟那时快，宫室的门扉被唰的移开，内外数目相接，只见少商直立当地，霍不疑单腿跪在她跟前，两人都面有泪痕，衣裳上有零星血迹，地上的案几及其上头摆设四散凌乱。
诸妇不妨见到这般情形，齐齐吸了口气。
静滞片刻，无人开口，作为辈分最高的贵妇，汝阳王世子妃自觉有义务开口，干巴巴道：“呃……你么，你们也在啊，真巧……”
这话还不如不说，门内外再度陷入寂静，片刻后，众人回神，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夹杂着吃吃轻笑。
众妇想，莫不是这二人在此处幽会？可看这一地狼藉，衣裳还有血，更像殴斗打架，然后再看这两人一立一跪的姿势，这是在苦苦哀求？可是霍不疑这样心高气傲的青年权臣会下跪求人？！……呃，这题她们猜不出来。
少商脑袋嗡的一声，手足无措，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霍不疑十分镇定的缓缓起身，将女孩拦在身后，看向诸妇的眼神冷淡。他做出这般完全保护的姿态，门外的轻笑低语顿时一静——以她们的出身地位，自不是市井中只知看热闹的长舌妇，该有的觉悟还是有的。
二公主轻哂一声，上前一步，柔声道：“子晟，我们今日饮多了，要在这里醒醒酒。”
霍不疑神情缓和下来，忽然莫名其妙的说道：“……二公主，你还记得那年宫巷中，你，我，少商，还有三公主，四人碰面。”
三公主想起来了。
她抓抓耳朵，翻了个白眼，丢人的往事她早就忘了，霍不疑干嘛还提起来，真是的！
二公主道：“记得，那是少商第一日到宣娘娘身边听学受教。”
少商也想起来了，当时也是这样，三公主要寻她麻烦，他将她护在身后，犹如一座高大挺拔的山岭，遮挡住所有风雨。
霍不疑神情冷彻严肃：“那日分别前，我最后说的话，不知二公主是否还记得？”
二公主静静的看他，然后微笑起来：“……记得，你放心。”
她转身看向诸妇，目光威严而柔和，“子晟与少商多年未见，是以有话要说。我希望今日诸位所见，不会在外面生出流言蜚语来。”
聪明人不需多说，心里自然清楚，诸妇立刻明白，若她们出去乱说，不但与霍不疑为敌，也与皇帝最宠爱的二公主为敌，于是纷纷打起了哈哈，装着糊涂。
少商慢慢捏紧拳头，她全想起来了，那日霍不疑对两位公主最后说的话是——直到遇见她，我才动了婚配心思，除她之外，别无旁人。

第164章
少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间宫室出来的，先十分端正的向诸妇行了个礼，然后步伐安稳的迈下宫廊，霍不疑似乎想追出来，但被二公主拦住了，“……你让她先缓缓”。
众妇都很客气，脸上带着善意戏谑的微笑，齐齐给少商让开道。她们俱想，没准将来还要上霍府赴喜宴的，别开头就把新娘子惹翻了。
少商僵僵的走出长秋宫，等没人看见了赶紧提起裙摆奋力奔去，仿佛后面有妖怪在追赶——其实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奔跑了，在永安宫她是一人之下的宫令，管束众人，排布事务，走出永安宫，她更不愿落人话柄。
也不知奔了多久，她趴在湖边的山石上呼哧带喘，想她以前还能跟霍不疑对扛几下，现在全靠指甲挠了，连骆济通都能将她一下制住，果然长期不锻炼就会体质倒退。
胡思乱想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少商心中又慌乱又气恼，对着水面整理好头发衣裳，想着反正一时理不清头绪，就依着湖畔漫无目的的走着，直到来往巡逻的侍卫向她行礼，她才惊觉自己不知不觉来到上西门宫卫处。
所以她潜意识是想回家？可是回家更不安全啊，在永安宫霍不疑至少还不敢乱来，换做程府，他青天白日都敢翻墙扒窗！
正要转身回去时，她发觉宫门外不远处有几个人很眼熟，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她很自觉的躲到一座铜铸猛虎像后面去。
六年不见，梁老伯风采依旧，还是腰挺背直，气度雍容；只见他一手握着妻子曲泠君的手，一手托着她的腰，稳稳的送上马车；光只这么一个简单的贴心姿势，就能压倒都城众多翩翩少年郎了。
少商一直很奇怪，像梁无忌这等成色的大叔是如何鳏居这么多年的，世家女子的眼睛都瞎了么，抑或是她的审美比较独特？
那边厢，梁无忌不知低声说了什么，曲泠君笑的眼弯唇颤，两人隔窗对视，情意满溢的连宫门口的侍卫眼神都不对了。
少商眯起眼睛，她怎么觉得今天梁老伯穿戴过于年轻了呢，这种浅蓝色织锦不是应该袁慎那个年纪修长身段的青年穿才好看的么。
今日诸般不顺，少商闷闷的回了长秋宫，坐在宣太后榻边述说今日的遭遇，翟媪一边给她修剪指甲，一边还火上浇油：“少商做的对，就该狠狠抓他，见血了么？好好，这就对了！这竖子就该多吃些苦头……”
“翟媪别胡扯，少商自己心里有数。”宣太后软软的挨着隐囊，对这件事并不发表意见，只是打趣道，“可是少商啊，你看看自己，除了胳膊和指甲，周身分毫未损，听你适才说的，子晟可是一头一脸的伤，到时太子殿下不来斥责你才怪。”
少商无声喟叹。这也是她的头痛之处，早知如此，刚才就不下手那么狠了。
翟媪帮腔道：“不怕不怕，若有人来寻娘子的麻烦，咱们把宫门关牢就是！”
少商看着自己的手指，心疼道：“可惜了我的指甲，养护的这么好，刚染的花汁呀。哎哟哎哟，翟媪你别全剪了，给我多留些，将来我还要留长呢。”
宣太后也盯着她的手指：“剪短些也好，你留着指甲，怎么做木活，怎么拿炭笔画图啊。”
少商在袖下捏紧一个拳头，神情自若：“那就不做了呗。宫里有匠作监，有天底下最好的匠人，我还卖弄什么呀。”
宣太后沉默片刻：“别的不说，你多久没吹笛了，趁今日你的指甲全剪了，吹一曲我听听吧——别借口宫里有最好的乐师了。”
少商无招，只好遣宫婢去自己屋里取，因多时不练，手指按在音孔上都有些颤，吹出来的曲调更是荒腔走板，不知所云。
少商放下青竹短笛，寝宫中久久沉默。
宣太后深深叹息一声，少商问为何，宣太后喃喃道：“我在想，我是不是错了……”
少商不解，仍旧安慰道：“娘娘您别恼，我回去就练习吹笛。我叔母说过了，我于此道上甚有天赋，一教就会，一学就精。您放心吧，过几日我再吹给您听，保管跟以前一样好听。”
宣太后不置可否的笑了下。
……
越皇后的宴席着实精彩，诸位贵妇既答应了二公主不出去说嘴，就不会故意传扬，然而疏不间亲，人家在外面不说，在枕头边上总要讲给郎婿听的。
当夜就把见闻故事抖个干净的占目击者三分之二，大越侯夫人比较老成持重，晚了两日才告诉丈夫，还被大越侯埋怨一顿，“我说十一郎脸上怎么都是伤，仿佛被抓挠出来的，虞侯和二弟又笑的那般古怪。你也是，不早些告诉我，害我只能在旁干笑。”
摸着良心说，霍不疑真不是有意给少商丢脸的，奈何近日度田令遭到空前反抗，部分大姓兵长已开始聚众作乱，裹挟百姓以壮声势。这种时候他难能辍朝，脸上的伤便瞒不下去了。
皇帝虽对一切心知肚明，但什么也没说，只是饶有趣味的多看几眼养子的脸；太子瞪大了眼睛，径直问为何。于是霍不疑很认真的扯谎：“臣骑马不慎，跌落时被树枝刮到的。”
太子打死都不信，还是他的表妹兼良娣告诉他真相，他气的当场要去永安宫找当责任人进行民事伤害诉讼，好歹被四皇子死死拖住了。
“皇兄，我的好皇兄，您就省省吧。”四皇子性情虽直了些，但好歹已经娶妻成家，“子晟的好事正在要紧关头，您可别去弄巧成拙啊。”
太子难以置信：“被妇人撕打也叫好事？！”
四皇子一派悠然：“别怪兄弟不提醒你，母后已经说了，皇兄你没娶妻立妃前不许插手人家的姻缘。你若不听话，母后就要……我也不知道母后会做甚，皇兄您自己想吧。”
太子气结。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与上回第五成大闹宫门那场风波被传的尽人皆知不同，这回虽然情节更激烈严重，但眉眼流传偷笑议论也只限于都城最顶层的几户人家。
察觉事情没有发酵，少商不免暗暗感激二公主，嗯，还有霍不疑。
不过，既然好几户人家都知道了，袁家自然不可避免——说起来，还是四公主偷偷告诉曲泠君，然后梁州牧告知袁家。
梁无忌是厚道人，当年又受过霍程二人的恩惠，是以并无指责他们的意思，只是温和的询问姐夫袁沛，是不是该重新考虑袁慎的婚事。
倒不是他嫌弃程氏女前事不清，四公主明确说了是霍不疑跪在地上哀求的；甚至也不是惧怕霍不疑位高权重，而是……作为过来人，梁无忌觉得婚姻大事，还是不要勉强的好。
于是乎，袁大公子某日下朝，状似悠然的踱步到永安宫。找到少商后，两人迎着夕阳坐在空无一人的台阶上说话。
少商忍不住抱怨：“我派人去找你那么多回，你为何都不来，我有话要和你说啊。”
“我怕你见面就要退亲，所以打算躲两天。”袁慎没有看女孩，而是一颗一颗的拾着台阶上的小石子。
“那你今日怎么又来了呢。”
“因为我发觉退不退亲，霍不疑都没有一点忌惮。”
少商明白袁慎已经知道了，怂下双肩，歉意道：“对不住，我让你丢人了；是不是有人笑话你啊。”
袁慎摊开掌心，数出十余颗灰白的石子，淡淡道：“我不怕别人笑话。当年我谢绝陛下召我入尚书台，因这事无人知晓，那些儒生们还以为我不受陛下看重——当时我被笑话的更厉害。”
少商无力的叹气：“我说什么来着，我早说过霍不疑难惹，还是早些退亲的好。”
袁慎捏紧石子，忽然转头：“霍不疑究竟对你说了些什么！他也说了将来会对你敬爱有加，两人相互扶持，繁盛家族么！他也说了会将诸般家计都交给你，让你风光无限，无人敢欺侮你怠慢你么！他也说了……”
“他都没说。”少商打断道，“他从来不和我说这些……”看着袁慎略显焦躁的眼神，她有些说不下去，“他说的，从来只有‘情意’二字。”
袁慎松开掌心，坚硬的石子将他柔软洁白的手掌磕出红印。
少商看着天边的云霞，脸颊被映的红彤彤，她轻轻道：“他什么都不用说，因为我知道，你说的那些他都会做到。”
“……原来如此。”袁慎怅然。
“善见，我不瞒着你，我现在看见霍不疑都有些怕了。”少商道，“他和你我不同，他是那样一种人——会在烈阳下奋起挽弓，哪怕身死名灭；会在毫无希望中追逐太阳，哪怕力尽而亡；会日复一日的搬动石块……”
“后羿射日，夸父逐日，愚公移山；你可以说的简单些，我读过书的。”袁慎忍不住语带轻嘲。
少商继续道：“人都说霍不疑少年老成，城府极深。但有时候，他比我们所有人都纯然质朴。”——他的爱与恨都强烈而永恒。
袁慎点点头：“不错。陛下那么疼爱他，也并不全是因为霍家满门英烈，或是与霍翀将军的结义之情，而是……我曾听中越侯在酒后说过，陛下每每看着霍不疑，脸上的神情就像回到年少时光。那时，天高水清，岁月安好，丰饶两县的好儿郎们，不是悠然读书就是忙着稼穑，闲来饮酒笑闹一场；那时，少年热血，天地纯粹，大家都简单明快。”
少商轻叹：“是呀。几十年过去了，当年斩蛇屠狗，后来都为王为侯。护着陛下逃脱索命追兵的明朗少年们，都已不是过去的样子了。大家都有了权势，土地，严听号令的私兵，一呼百应的乡望，只有霍不疑……”
袁慎笑了下：“我知道你的意思。若让霍不疑放下如今所有权势，带你回到丰县霍氏老家，生儿育女，平静度日，我相信他是愿意的——这点陛下也知道，太子以后会知道的。”
“可你是不愿意的。”
“难道你愿意？”袁慎斜乜。
少商笑了。
袁慎神情决断的看着女孩，字字凝重：“我说过，将来我要位列三公，我的子孙后代也会位列三公，权臣倍出，袁氏昌盛绵延。我希望当我位居人臣之时，你能在我身边。”
他认真的看着女孩，“我和霍不疑是不同的人，但我对你的心意一样宝贵。”
少商低头，看向自己修剪的干净圆润的指甲。
袁慎道：“我一直没有对你说清我的心意，反而说那些世俗之事，那是因为，因为……”
“我知道。”少商柔声道，“那是因为你不知道如何说，更要命的是，你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何心意。”
她抬头微笑，“我怎会不明白你呢——我说前一句，你能接下一句。你我是一样的人，又愚钝又怯懦。我们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精明，偏偏就是不懂自己。”
袁慎目光柔软，仿佛看着当年夜幕下仰望花灯的那个小小女孩，眼神既清澈又懵然。
“不过还是先退婚吧。”少商笑起来，“下回我要嫁人，就不订婚了，直接成婚好了。”
袁慎不言，只凝视她。
少商拍拍衣裙，迎着金红色的霞光站起来：“这次我不会再那么功利急躁了，我要先想明白些事——将来，我究竟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阿慎，对不起，可是我只能这样了。我也必须这样。”
——让一切回到起点，好好想想自己究竟是什么人。

第165章
那日与袁慎把话说清楚，少商当日就写信回程府，让程老爹悄悄的和袁家把亲退了；少商在信中恳切的对双亲道歉，为了她的婚事，家里被闹的不得安宁。
萧夫人的回信干脆利落：不妨事，你如今是家中唯一一个没着落的适婚女孩了。程姎已嫁，程娓早定给了白鹿山，尹姁娥生的小女儿尚在学步，总之十几年内程家无有嫁女之忧——女儿你继续作吧，作够了好好过日子就行。
少商读着回函，满心歉意，暗下决心这是最后一次给家里惹麻烦了。
宣太后问她将来会不会后悔，她端坐榻前，想了想，答道：“我幼时一直想要离家自立，独当一面，再不受父母亲长掣肘。于是，我先是期盼楼垚带我外放，后来又盼着别的什么人娶了我，放任我自行其事。可是如今想想，为何非要靠别人呢？托娘娘的福，我如今财帛丰足，亦有了卫队，陛下还将社稷治理的路不拾遗。既然如此，我何不自走天涯，乐得逍遥。”
宣太后望着女孩淡然的自信面庞，微不可查的叹口气。
“所以呀，娘娘赶紧将身体养好了，如此才能与我一道去外头玩耍，若娘娘老这样病恹恹的，我可自己个儿走了啊。”少商笑意圆融。
“不论我能不能跟你去外面走走看看，你都要看顾好自己。”宣太后伸出瘦若枯槁的手拍拍女孩——其实她俩都知道，这一日是不可能到的了。
山中不知年，宫中岁月缓，少商安下心来给宣太后侍疾，一连数日无风无浪，若非宣太后身体愈发衰弱，半打侍医聚在永安宫中急的团团转，少商都生出一种悠闲之感了。
不想这日上午，二皇子满头大汗的奔来，扯着少商就低喊：“出大事了，袁家出事了！”
少商心头一紧：“怎么了？”
“你可听说过征蜀大将军翁君叔？”
少商强笑：“淮安王说笑了，妾还不至于如此孤陋寡闻。翁大将军是最早从龙的功臣之一，这些年来为陛下殚精竭虑，立下汗马功劳。可惜天妒英才，去年征蜀途中，翁大将军被刺身亡；当时陛下哭的什么似的，还亲穿孝服，去翁家祭奠。”
二皇子抹了把汗，：“你可知谁刺杀的翁君叔。”
“自然是蜀中僭王公孙氏啊，他害怕朝廷大军的声势，就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招数，后来不是还刺杀过继任的吴大将军么，幸而那回有了防备。”
“人人都知道是公孙氏主使，我问的是行刺之人？”二皇帝压低声音。
少商一怔：“谁？”
“就是那个第五成！”
少商艰难的用手撑住地板，冷汗涔涔而下：“……那这事与袁家又有和干系？难道因为袁州牧与第五成是结义兄弟？”
二皇子将少商拉到一旁，细细分说因果：“这事是今日早朝发作起来的——去年大军征蜀时，蜀中有一名士约翁君叔相见，说愿为朝廷劝降公孙氏，翁君叔便依约前去……”
“这也太轻率了！大军入蜀，难道是摆着好看的，生死须臾谁都红了眼，翁大将军怎能轻易涉险！”少商叫了起来。
“翁公为人刚毅果敢，龙潭虎穴都不在眼里，再说他以前也招降过地方诸侯，当下便答应了。翁君叔赴约时，带足了护卫随从，相见之处也是他选定的，稍觉情形不对，瞬即可退守后方。尤其他的心腹骁骑卫，那可是以一当十的好汉。唉，谁知当夜一群蒙面刺客闯入大帐，其中一名身形高大的刺客神功盖世，一双肉掌无人能敌，徒手能开碑裂石，骁骑卫的包围生生被他劈开一道血路，此时另一刺客以臂箭暗射。翁君叔当即中箭，数日后伤重不治！”
二皇子咽了口口水，继续道：“后来我军大败公孙氏，吴大将军为替翁公复仇，循着线索追击时发觉当初刺杀翁君叔的那些死士已死了个干净，详询之下，才知道是袁家派去的人。当时吴大将军没细想，还以为同殿为臣，袁州牧痛惜翁公之死才出的手，可是，可是……”
少商喃喃道：“可是，如今知道了那刺客领头是第五成，那么袁州牧所为就不是替同僚复仇，而是替义兄灭口了。”
二皇子拍腿懊恼：“谁说不是啊！今日早朝闹翻天了，翁君叔的妹妹不是嫁了安阳王么，安阳世子嚎啕大哭，恳请父皇给他舅父做主！吴大将军当朝捉着袁州牧的衣襟质问，袁州牧面色灰败，一言不发。父皇气的手都颤了，当即将袁家父子下狱，着廷尉纪遵即日审讯！”
“阿慎也被捉起来了？！”少商惊呼。
“善见是袁州牧的独子，又已及冠入仕，哪能逃得了！”
少商心中生出一股巨大的恐惧，即使当年霍不疑连夜屠灭凌氏她都没这么害怕，因为她隐隐知道只要霍不疑没兴兵造反，皇老伯总会保他一命，只不过吃苦多寡的区别罢了。
可袁氏不同，他们一不是丰饶功臣，二非皇老伯故旧，真要一板一眼照章办事的审起来，袁慎不死也要脱层皮。阿米托福，纪老头别急着用刑啊！
二皇子凑近少商低声道：“我记得那第五成还在你家吧，这事知道的人不多，不过我看廷尉府来拿人也是早晚的了，好在你与子晟的事……”他难以措辞，“好在前几日袁程两家正在商议退婚之事，大家没将你家算成袁氏党羽。”
少商低喊一声：“哎呀，我又给阿父阿母惹麻烦了，我才下定决心再不给家里惹事呢！”随即她又想到什么，“不对，第五成这人虽鲁直糊涂，但并不是是非不分之人，他怎会去刺杀朝廷的统兵主帅！”
二皇子叹道：“第五成是什么人先不说，袁州牧将同去行刺之人都灭了口，总是替第五成善后吧！这会儿前面还乱着，我是偷偷溜过来的，你赶紧出宫，赶在廷尉府去你家拿人前告知你双亲此事！”
少商起身，深深向二皇子拜倒：“王爷大恩，妾身铭感于心，以后当报之！”
二皇子连连摆手：“这话就不要说了。你当年漏液去长秋宫叩门，为亡妻请来侍医，是何等冒险……唉，刚才翁家人当堂鸣冤时善见也是毫无防备，手足无措。好了，你快去快去！先将程家摘干净，袁家的事慢慢再想法子！”
少商再叩首，旋即飞身奔出，向宫门侍卫要来一匹骏马，连鞋都没来得及换，直接踏着一双软底的云雀翘头履翻身上马，上马扬鞭回家。上气不接下气奔入家门，程老爹照旧在上班，她将此事说与萧夫人听，萧夫人大惊，赶紧将第五成叫来问可有此事。
第五成稀里糊涂：“我何时刺杀翁大将军了？公孙氏刻薄寡闻，我亦甚是厌恶，曾有江湖上的兄弟邀我为公孙氏效力，我一口回绝了。”
少商追问：“那您去年可刺杀过别人！”
第五成想了想，道：“有，去年秋季有一挚友邀我同去锄奸。他说对头是潜藏蜀中的前朝佞臣，裹挟价值连城的财宝在山中隐姓埋名，身边有重甲侍卫防身，轻易不能近身。他们决意诛杀奸佞，请我相助。那奸佞身边的护卫果然厉害，我那挚友带去的兄弟死伤过半，还是我打杀进去，才有兄弟伺机射了那奸佞一箭，也不知有没有取到性命。”
少商哎呀一声，萧夫人无奈道：“第五大侠您上当受骗了，我素闻蜀中公孙氏最爱以重金收买江湖好汉，您那挚友定是被公孙氏收买了，是以诓您行刺啊。”
第五成脸色大变：“难道，难道那奸佞就是翁大将军？！”他塌然坐倒，惶惑不安，“我说呢，总觉得哪儿不对……”挚友带来的那些兄弟一个个眼色阴沉，沉默寡言，行动整齐彪悍，看着不像江湖中人，倒像训练有素的死士。
“那是我相交三十年的至交好友啊！”第五成难以置信的大喊起来。
“这些先别说了，后来呢，您一点也不知道朝廷大军的主帅受刺身亡了么？”少商打起精神再度发问。
第五成脸上懊悔：“那夜我也身受重伤，后面追兵又咬的紧，我不敢回家，只好遁入莽莽群山，在一深山冷坳的猎户家中休养了两三个月才出来……嗯，其实是家中老仆见我久久不回，只好去找了袁沛，是袁家遍散人手把我找到的——总之，待我出山时，朝廷大军已攻破公孙氏前两道防线了，我听人说主帅姓吴啊。”
听到这里，萧夫人已知前后因果，侧头叹息。
少商看第五成一脸不愿承受袁家好意的死样子，怒上心头：“第五大侠快意恩仇，行事洒脱，却不知袁州牧为了替你善后，快要将全家都搭进去了！如今袁家覆灭在即，第五大侠终于可以大仇得报，妾在这里先恭喜第五大侠了！”
第五成吓了一跳，听少商说清缘由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萧夫人轻斥女儿‘不可无礼’，又问：“第五大侠，事已至此，你待如何？”
第五成咬咬牙：“一人做事一人当！既然是我闯下滔天大祸，我自去廷尉府服罪便是，绝不牵连袁家，更不会牵连程家！”
少商就等他这一句，朗声道：“也好，我陪第五大侠同去。”
两人离去前，萧夫人忽然道：“第五大侠，嫋嫋，待会儿你俩不可对廷尉大人急躁。真要细论起来，第五大侠是受人利用，反而袁州牧的罪责……”
她没说下去，第五成不解其意，但少商已经明白了，她一咬牙道：“事在人为，总要试一试。就算不与袁慎做夫妻了，我也不能白白看着他死在囹圄中！”
萧夫人望着女儿的背影，想起当年少商强撑病体去为霍不疑辩白的样子，她喟叹一声——当初她怎么会以为女儿本性凉薄自私呢。
少商与第五成纵马出程府，刚至巷口，迎面遇上一队轻甲挽弓的矫健侍卫，当前一人玄衣羽甲，眉目冷峻，正是霍不疑。
少商一愣，第五成先嚷嚷起来了：“你们是朝廷派来捉拿我的么？不用了，我自己会去廷尉府自首的！”
霍不疑看见女孩发钗歪斜额头沁汗，微一皱眉，回头做了个手势，侍卫们悄无声息的退到一边，他才道：“适才我看淮安王趁乱悄悄溜了，就猜他去向你通风报信了。”
“是陛下派你来的么！”少商勒马不前，神情紧张。
霍不疑不答反问：“你要带着第五成去自首，你打算说什么。说虽然第五成杀错了人……”
“第五大侠没有杀人，他只是在翁公的骁骑卫中打开一条血路；射伤翁大将军的另有其人。”少商自己也觉得这番分辨很无聊，但聊胜于无。
霍不疑看向女孩的目光异常柔软：“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保下第五成，袁大公子可是几度欲置这人于死地……不过也对，早灭了这糊涂汉，就不会生出这许多事端了。”
第五成脸色酱红：“是我糊涂不错，但我也不是有意牵连袁家……我怎知会被人认出来。”
“你若一直在外州外郡，未必有今日大祸，可叹你就是不肯听袁州牧之言。”霍不疑淡淡瞥了他一眼，“那夜你们行刺翁大将军，你双掌能断刀折剑，开碑裂石……”
少商插嘴：“咦，我记得你也能徒手开碑裂石的，原来这是世间罕有的绝技么？我以为大凡高手都能做到。”
这次连第五成都丢给她一个鄙夷的眼神，眼中明白写着‘妇人见识浅薄’：“我义弟……袁沛那厮也练过这门功夫，当年我们一同向山中高人学来的。据我所知，当世有这等本事之人，不逾一掌之数。”
少商讪讪的闭嘴。
霍不疑忍笑，继续道：“你进都城没几日，为给人抱不平，在地痞面前展露过这手绝技，却叫路过的翁家家丁看了去——翁家谨慎，又找了数名当年与你血战过的骁骑卫来辨认。你眉心这道伤痕，还有你异于常人的魁伟身形，三样加起来，才断定是你。原本翁家立刻要捉你，谁知你却躲入了程家，翁家遍寻无果后开始调查袁家。”
其实也是第五成这二十多年来忙着跟袁沛死磕，甚少在江湖上‘干活’，甚少有人知道他的成名绝技，不然翁君叔被刺那夜就该想起第五成了。
少商觉得这是个死局——留第五成在外面，翁家会抓住他，袁家受牵连；藏起第五成，翁家调查袁家，袁家还是遭殃。她咬唇道：“敢问霍侯，你今日来此做什么？”
霍不疑道：“你将第五成交给我，我带他去廷尉自首，然后你好好回永安宫去，什么也别做，等着就行了。”
少商皱眉不语，霍不疑凝视她：“我知道你不愿相信我，可这不是你能插手的，你若掺和其中，会将程家拖下水的。”
“不。”少商转头看别处，“你不是落井下石的人。”然后对第五成抱拳道，“请第五大侠随这位霍侯前去廷尉。”估计梁州牧会有打算，她先看看再动手，实在不行只能请宣太后出面求情了，袁慎是不知情的，至少应该保下他。
第五成呆呆哦了一声，他想说其实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去。
“少商……”霍不疑试探出声。
“你先别说话。”少商制止他继续说下去，两眼直直的看着地上一块石头，“我还没想好跟你说什么，我不会再急功近利莽撞急躁了。……等我想好了，再跟你说。”
宣太后日子不多了，她想在这段日子中专心服侍宣太后，等她过身后再处理跟霍不疑之间的这团乱麻。而在那之前，她都不打算见霍不疑了，谁知今日意外相见，真是猝不及防。
霍不疑失笑道：“好，都听你的。”
少商抿抿嘴，微侧马头，默不作声的从霍不疑身旁擦身而过，头也不回的疾驰而去——全程她努力着没看霍不疑一眼。
第五成望着地上那块石头，蓦的想起当年妹妹第五合仪与袁沛相处时的情形，他若有所悟，忽然问霍不疑：“这位君侯，程家小娘子是不是喜欢你。”
霍不疑轻提缰绳，没有说话——他们之间的问题，从不是喜不喜欢，而是她愿不愿意再为他冒险一次。

第166章
此后数日，少商在永安宫静待，没等来袁氏一案的变化，倒等来了程母病重不起的消息，程萧夫妇不敢再耽搁，已经派人让程止等人向上峰告假回家了。
这期间，二皇子里里外外跑个不停，各路人马轮番登场，太子殿下有些不大高兴。在他看来，如今朝廷最要紧的莫过于度田国策的施行情况，偏偏总有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来抢夺度田令的舆论版面——比如某人的订婚退婚以及花样翻新的绯闻。
皇帝好笑的拍拍儿子：“子端啊，你以后就会知道，施政之能莫过于‘润物无声’，大凡雷厉风行轰轰烈烈，便是成功了也多是事倍功半。”
太子想了想，道：“父皇，儿臣也想替翁公报仇，可依儿臣看来，袁沛只是糊涂念情，并无不臣之心；如今闹的翁袁两家势同水火，何必呢。”
皇帝道：“嗯，其实以后你也会知道，朝廷不怕世家有隙，只怕他们齐心协力——有龃龉不要紧，为君者在上面压着些就是了。”
翁君叔生前是赫赫有名的人物，故旧敬慕者不少，当年他死于刺客之手，家族及其附庸不能说是不愤慨遗憾的，如今的激烈举措倒有一半是为了泄愤；然而胶东袁氏亦不是默默无闻之辈，不是随人拿捏欺凌的。
少商担忧的刑讯逼供并未发生，盖因纪遵虽有酷吏之名，却并不愚蠢，听完第五成的供词就基本厘清当年因由——显然是第五成被骗去行刺翁君叔后袁沛得知真相，知道义兄受人利用，于是派出人马趁乱将当年一同去行刺的诛杀干净。
袁沛入狱后也对这些供认不讳，并表示自己有错愿听凭朝廷发落，但拒不承认翁家部众添加上去其他罪名。
到第五日上，少商跟着二皇子去探了一回监，还有模有样的挽了个圆滚滚的食笼，里头的香甜之气不断往外冒，引的一路上的狱卒纷纷侧目。
因饴糖珍贵，这时的人们不易食得，然而少商知道，若论叫人心情愉悦，还得数甜食。于是她使出浑身解数，各种甜蜜如梦幻的馅饼酥果千层糕轮番上，裹上厚实的密封油布，既易于保存又能解乏耐饿。
少商与二皇子进入囚室时，正撞上富态的安阳世子指着铁栅栏怒骂：“……袁沛关在哪里你会不知道？！好好好，既然如此，你就替你老子招了吧，是不是与公孙氏逆贼早有勾结？！去年朝廷征讨蜀中时，你家是不是里通外贼啊？！”
二皇子张望一遍，发觉不见袁沛，轻声道：“原来袁家父子被分开羁押啊；唉，看安阳族兄如此愤慨，只怕此事麻烦。”
少商低声：“殿下放心，安阳世子不足为虑。”她看袁慎衣衫还算整洁，估计袁氏家仆可以进来服侍，于是放下心来。
“你怎么知道。”二皇子奇怪。
“他若有本事，就去骂主犯了，不会在这里纠缠阿慎这个添头——可见他连关押袁州牧的囚室都进不去。”
二皇子莞尔。
袁慎端坐草席，正色反驳：“世子不要血口喷人。当年我袁氏投陛下时，陛下将不出百兵不逾万，然而袁氏上下认定陛下雄才大略，乃匡扶天下正道的明主仁君，便毫无犹豫的投入麾下。照世子所言，当年陛下势单力孤时袁家倒愿意鼎力相助，待陛下即将一统天下时袁家反而去勾结不剩几日的公孙氏？世子殿下，难道袁家满门皆是蠢货不成！”
安阳世子一噎，二皇子赶紧踏前一步道：“这些指控荒唐无稽，难怪前日父皇将这些奏折压下了。”
安阳世子正要开口，鼻子先于眼睛察觉到了少商的存在，吊着眉梢：“哟，这不是永安宫宫令程小娘子么？听说你家正与袁氏退亲，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莫不是余情未了？霍不疑也不管管你么。”
这等程度的非议在少商这里都够不上及格线，她将食笼交给二皇子，纤腰款款的向安阳世子行了个礼，哀哀道：“妾身见过世子殿下。唉，妾身命苦啊，满腹委屈说都说不出来。”
安阳世子看着女孩婷婷袅袅的身姿，有些眼直，不自觉柔和了语气：“咳咳，有什么委屈，你不妨说给本世子听听。”
袁慎在铁栏后翻了个白眼，接过二皇子递来的食笼，熟门熟路的抽出最下一层，咦，怎么是王八汤？她是不是故意的。尝一口，嗯，咸鲜美味，菌菇可口，心情好多了。
少商掏出细麻帕子按着眼下，温婉的站到安阳世子侧旁：“唉，世子有所不知，贱妾命苦啊，这些年来定亲退亲已是三进三出，并且每位未婚郎婿都会惹上官司，前途未卜，是以外面人都说贱妾是扫把星呢！”说着，作势欲泣。
安阳世子怜香惜玉之心大盛：“哪个蒙了心肝的王八蛋胡说八道！这些年宫里人人都知道你服侍宣太后尽心尽力，陛下夸你多少回了！什么扫把星，楼犇和霍不疑自己寻死跟你有什么关系，难道你不与袁氏定亲，袁沛就不作孽啦？八竿子打不到嘛！”
“真的么？”美貌的少女眼眶发红。
“千真万确！”安阳世子都快忘了此行目的了，总算还顾忌着霍不疑，不敢靠女孩太近。
“然而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啊。”
“那些非议你的都是嫁不出去的丑八怪！”
“殿下真是仁厚君子。”
“唉，不敢当不敢当！”
“贱妾好久没听这么窝心的话了，世子殿下的心地这样好，妾都不知该说什么了。”
“说什么，什么也不用说！快把眼泪擦擦，诶哟哟，这可怜的！”
二皇子在旁摇头苦笑，袁慎面无表情的咬开蜜糖酥饼，源源不断的甜蜜果浆流了出来，嗯，再看这肥头大耳的安阳世子都不那么可恶了。
“世子殿下如此仁厚，贱妾也不得不说两句肺腑之言了。”少商引着安阳世子坐到一旁的胡凳上，自己也坐到一旁，“翁公大人在世时，是陛下麾下少有的文武双全之才。文能雄辩滔滔，招降拥兵自重的诸侯，武能纵横捭阖，率领大军征讨。世子殿下有这样的舅父，想来也是与有荣焉。”
安阳世子重重叹气道：“我生平最敬佩之人就是舅父！……哦，还有陛下。”
“可偏偏天有不幸，翁公遭刺客屠戮，而翁家少公子尚未及冠，如今翁氏的大事小情看来都要落在翁家二大人身上了……”
安阳世子不悦道：“二舅父不贤，不给翁家惹事就不错了！这回主张替舅父讨公道的是追随舅父几十年的一位老夫子，也是他联络的各门各家。”
少商击节赞叹：“唉，贤臣忠仆，门风可敬啊！”
安阳世子面露自得之色：“这位老夫子为人忠厚，他为了报舅父的救命与知遇的恩情，决意一生辅佐翁氏。”
“说的好，天下难偿还者，唯恩情耳！”少商大声应和，“正因如此，贱妾才不得不劝说殿下啊。如今事情再清楚不过了，第五成受骗行刺是真，袁州牧蓄意掩盖是真，然而袁家图谋不轨却是无稽之谈……殿下以为陛下心里不清楚么？”
安阳世子迟疑了。
“世子与翁氏遗族的愤慨之心贱妾感同身受，可殿下啊，逝者已矣，您得为活着的人想想啊。妾在宫里常听人说，安阳王爷总爱夸赞世子几位庶弟贤能，唉，妾身斗胆说一句，若是翁大人还活着，哪能叫世子受这份委屈啊。”
安阳世子沉着脸，重重捶腿一下。
二皇子眼睁睁看着族兄被一步步绕进去，忍不住隔着铁栏与袁慎耳语：“她一直这样么？”哄起人来跟真的似的。
袁慎板着脸：“……时不时。”其实是‘经常’，自己只要稍有不慎，就会被她飞舞如蝶的纤睫和红嘟嘟的小嘴忽悠住。
“……好在妾听说翁氏少公子读书有成，想来翁家再兴指日可待，不过那之前殿下可要替翁家撑着些啊。”少商继续忽悠。
“怎么撑？”安阳世子油然而生一股受人看重被人期待的责任感。
“袁州牧杀人灭口，替义兄遮掩罪责，说起来，是法不能容但情有可原，是吧？”
“……也是。”安阳世子犹犹豫豫的。
“陛下为人最是顾念情分，是吧。”
“不错。”
“既然如此，有罪就罚，有错就改，朝廷的法令也不是摆着好看的，以陛下对翁公的情分，怎会轻易放过元凶罪魁，袁州牧必然会受该有的处罚。殿下何必枉做小人，非要添上些子虚乌有的罪名，反倒叫陛下觉得殿下不宽厚不仁义。您说是吧？”
安阳世子恍然道：“程小娘子说的有理啊！”
少商赶紧朝一旁看戏的二皇子使了个眼色，二皇子上前一步道：“程宫令说的不错，我与兄长自小一道玩闹，自知兄长生性耿直，不是个有心眼的，可不防外面人议论啊——再说了，兄长以为父皇会喜欢落井下石之人么？”
安阳世子连忙摇头。
少商再添一把火：“这回既是袁家倒霉，也是殿下的机会。殿下应当长兄如父，一面妥善安抚翁氏妇孺，一面劝说翁家部众故旧，让他们稍安勿躁，以理服人。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胡搅蛮缠只会伤了情分，结下仇怨，更会堕了翁公生前的英名啊！陛下看见了，也会觉得殿下贤德仁善，是不是呢。”
安阳世子被说的一愣一愣，一忽儿摇头，一忽儿点头，然后恍恍惚惚的走了出去。
二皇子目送族兄离去，笑道：“倒没看出少商有这本事；也不知安阳兄长会不会照办？”
少商道：“若那老夫子真有世子说的那么厉害，应当知道我所言不虚。”袁家也不是好惹的，若翁家非要整死袁沛父子，两家必成死仇。
她视线转到铁栏杆内的袁慎，笑道：“怎样，今天的点心特别好吃吧。别说我不讲义气，我把这几个月熬出来的糖料一股脑都加进去了！”
袁慎斜乜：“难道不是从去年起宣太后就不能多吃甜食了么。”
“看不上就别吃了，还给我！”少商立刻翻脸。
“不还！好端端的被你退了亲，吃你些点心怎么了！”
眼看两人要斗嘴，二皇子忙打圆场：“诶诶好了好了，先说正事，先说正事！善见，这事你家怎么说？”
袁慎敛容，黯然道：“父亲说了，的确是他行事不妥，看来处罚免不了——这件事真论起来，是父亲欺上瞒下，侍君不诚。唉，只盼父亲能逃过这一劫。”同属世家子弟，人家是坑爹，他是被爹坑，真是命也运也。
“总罪不至死吧。”二皇子道。
少商撇嘴：“难说，当年那位跟陛下顶嘴的韩大人也罪不至死，不还是自尽了么。”
袁慎道：“我怕的也是这个。若是事情越扯越大，父亲为了不连累我们……”
“所以最好快刀斩乱麻。”少商道，“对了，梁州牧呢？他怎么说。”梁老伯现在是袁梁两家官位最高之人了。
袁慎迟疑道：“……从舅父这几日没来，只在第一日跟父亲说，除了认下遮掩杀人，表示悔过，别的什么也别说——他自有主张。”
少商疑惑：“梁州牧没跟你说他的打算么？”
袁慎也如是想，嘴里却说：“程宫令今日来探访，慎感激不尽。余下之事袁家自会料理，就不劳程宫令费心了。”他心里的气还没过呢。
少商瞪着眼：“袁大公子，有句话妾不知当讲不当讲。”
“当不当讲都别讲了。”
“……你也别吹嘘让我做什么三公夫人了，若我生为男子，我做三公，你做夫人！”
二皇子忍不住，扶墙爆出一阵大笑，袁慎脸上铁青，着实精彩的很。
那日囚室中不欢而散后，少商又等了三四日，梁州牧终于行动了，他将一女二男三位证人送到纪遵手中，尔后替袁沛求情。
没错，是求情，不是辩白。
话说公孙僭主有一胞弟，名叫公孙宪，精明狠毒，主管死士斥候暗算等事宜，便是他策划了刺杀翁君叔一事；他不但刺杀了翁君叔，南路大军的陈大将军也是死在他派出的刺客手中（少商觉得朝廷的安保工作可以再加强些）。
吴大将军因两位同僚接连被刺狂怒不已，在攻破公孙氏都城后，不但尽诛公孙氏及其党羽数族，还纵兵劫掠，焚烧宫室。皇帝气的半死，来不及奖赏吴大将军的征蜀功劳，先罚他回家反省思过（被捉去代班的崔祐很有意见）。
就在吴大将军忙于发泄怒火时，公孙宪却领着心腹死士，乔装逃出蜀都，快马往南越而去。皇帝闻讯很是不安，公孙氏毕竟割据十余载，在蜀中不能说毫无声望人脉，若叫公孙宪逃入沼泽密林，再勾结南中一带的部族首领，势必成为肘腋之患。
然而蜀中地形繁复，追杀公孙宪的几路人马均毫无所获，正当吴大将军一筹莫展时，忽有地方官吏来报，公孙宪及其心腹死士被发现死在某山脚下一处冷僻驿站中，死状颇惨。
梁无忌交上来的三名证人中的女子，便是诓骗第五成的那位好友的遗孀。
那女子道：“公孙宪那狗贼以我们夫妇的独子为质，要挟亡夫诓骗第五大侠，事后亡夫也是懊悔不已，不久就病逝了，留下书信可证其事。”
第五成这二十多年都忙着死磕袁沛，偶尔路见不平帮助百姓，的确从未和任何政治势力有过交情，再加第五成家资富庶，他也不必贪图财帛，纪遵表示这话可信。
而梁无忌带来的另两名男子，则是公孙宪惨死之地的驿站差役。
——因蜀路崎岖，山川阻隔，消息难通，他们当时奉行的还是公孙氏政令，于是高兴殷勤的接待了因逃亡而疲惫不堪的公孙宪一行人。谁知当夜就有一群蒙面人闯入，一场血腥厮杀后制住了公孙宪及其死士。
驿站中的仆从与差役吓的瑟瑟发抖，好在那群蒙面人虽然彪悍，但并未伤害驿站众人，反而告诉他们公孙氏已败亡，让他们赶紧叫上官去投诚。
两名证人清楚的记得，蒙面人中领头的那位武艺超群，起初只是骑在马上冷眼掠阵，谁知真打起来竟能徒掌开碑裂石——生生将他们驿站前贴告示用的一座石碑拍的粉碎。在断公孙宪四肢后，那领头人曾高声说过‘为义兄赎罪，替两位同僚报仇’的话，随后才取贼首级。
“大人若是不信，可问驿站中其余人等，小人绝不敢虚言。”两名人证道。
纪遵又询问数位曾在袁沛麾下任职过的武将，他们纷纷表示袁沛的确有开碑裂石的掌力，于是纪遵将审案结果一五一十写下来，送到皇帝御案上。
舆论为之一变。
人人俱想，袁沛虽然包庇自己义兄，但也不是一味隐瞒搪塞，人家至少追杀掉了的元凶罪首，也算有担当了。若让公孙宪逃入瘴气密布的南中，届时重兵难至，你翁陈两家再想报仇，也是千难万难了。
次日朝会中，哪怕如吴大将军这样坚持惩罚袁沛的重臣，口气也不复以往凶粝愤怒；而之前就替袁沛说话的朝臣，更觉得袁沛功大于过，不但无罪，还应受赏。
纪遵秉公直言：“袁沛糊涂，为替义兄遮掩罪责杀人灭口，此为有罪；然而他暗中追索诛杀公孙宪，既替翁陈两位大人报了仇，又为朝廷去一大患，此为有功。功过相抵，轻罚轻放皆无不可，请陛下圣裁。”
纪老头的意见获得大多数人的赞成，然而，这世上难的就是‘皆无不可’么。
究竟如何‘轻罚轻放’，众臣罕见的犹豫了——再对袁沛喊打喊杀显然不合适，可若就这样释放袁沛，毫发无伤，许多人又不解气。
纪遵发表完意见，提着朝服就回了廷尉府，先将袁沛换至常室羁押，再把袁慎先放了。
袁慎回家沐浴更衣，然后与梁州牧及幕僚商议了足足一日，众人无不希望能将此事的罪责减至最轻，这样才不会影响袁梁两家之前的打算。
之后梁州牧便去联络各方亲友故旧，请他们帮袁家求情，而尚在‘停职查看’的袁慎却打算去找少商。梁州牧取笑道：“是不是旧情复燃不要紧，好歹先谢过程娘子帮忙，这几日淮安王很为你父亲说了些话。”
袁慎绕过北宫守兵，直接从上东门进入永安宫，却发现翟媪绷着脸，小宫婢们捂嘴轻笑。他问怎么了，一名小黄门忍笑道：“霍侯来了，程娘子躲在庖厨不肯相见呢。”
袁慎心头一动，翩翩展袖拱手：“也好，我正有话与霍侯说。”
宽肩螂臂且蜂腰的俊美青年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廊下，面前放着一尊隐隐闪着火光的小药炉，青烟冉冉，药香悠悠，他手拿一把女孩子用的小巧便面，轻轻扇着炉火。
袁慎脱履上阶，缓缓走过去。
霍不疑向后微微侧头，尚未看见来人便叫了出来：“袁侍中？”
袁慎绕到霍不疑面前：“你怎知是我。”
霍不疑道：“你走路的声音很好认。……请坐。”其实他能辨认很多人的脚步。
袁慎提袍坐下。
春深意浓，霍不疑舒展的靠在栏杆上，宽阔的袍袖垂下如帘：“其实少商不用躲我，我今日是来看宣太后的。”
袁慎道：“太后娘娘还在昏睡么？”
“是。”
气氛沉默，袁慎有心发问，却不知如何开口，霍不疑悠然的先开了口：“听说程家已退还你家送去的文定信物，你家也该退还程家信物了吧。”
袁慎气不打一处来：“你如今倒火急火燎的，之前几年都做什么去了！装出一副死心模样，与骆家娘子传的满城风雨，人人都当你们要成了！”
“袁侍中兴许不信，在边寨时我的确死了心，盼着你与少商花好月圆，顺顺当当的缔结良缘——此后我也不想成婚了，只远远的看着你们就好。”霍不疑不疾不徐道。
“不想成婚？”袁慎失笑，然而看霍不疑神色肃穆，不似玩笑，他烦躁的问道：“既然如此，你现在又为何苦苦纠缠呢！”
霍不疑道：“后来我仔细想想，我还是不能看着少商嫁给别人，是以你们还是散了的好。”
袁慎：……
天已聊死，有事烧香。
袁慎暗暗憋气，霍不疑再看他一眼：“袁州牧也太隐忍了，若他早早将真相告知第五成，便不会遭此牢狱之灾，更不会妨害你们袁梁两家的打算。”
袁慎警惕的四下看看：“霍侯何意，我们两家有何打算。”
霍不疑轻勾了一下嘴角：“你放心，翟媪还气恼于我，吩咐不许任何宫婢宦官过来服侍。”
顿了顿，他继续道，“令尊与梁无忌分掌一州兵马钱粮，这样并不妥当。于是这回你父亲进城述职，原是打算向陛下请辞，并换取进入中枢。是也不是？嗯，这打算很是不坏，明降暗升，里外周到。”
听到自家长辈隐秘的打算被对方轻描淡写的说了出来，袁慎心头一凛：“霍侯这话家父绝不敢当。”
霍不疑笑了下：“不是就好。”
袁慎忍不住：“为何‘不是就好’，难道家父不可进入中枢么？”
“不是‘不可进’，而是不进去更好。”霍不疑侧头望向庭院中的花树，白皙修长的颈项上隐现几脉暗青。
袁慎张嘴欲言又止住，霍不疑没看他，只继续望着花树：“你年少成名，陛下屡屡夸你博学多才，行事谨慎，朝中诸臣之子多有不及，如今汝父也要进入中枢，再加上雄踞一州的梁无忌，还有遍布郡县的曲氏子弟——你以为别人不忌惮么？”
他回过头来，定定看着袁慎：“你们三家已预备好要与丰饶功臣分庭抗礼了么？”
“不，不，这怎会……”袁慎大惊。
“听说梁州牧这两日正四处游说，广邀名士重臣替令尊说情？”霍不疑笑了笑，“听我一句劝，莫要如此。”
袁慎心中大震，因梁无忌是长辈，他虽隐隐觉得不妥，但并未如何反对。他收起心结，诚恳道：“请霍侯不吝赐教，我家应当如何行事。”
听袁慎改了口气，霍不疑颇有几分欣赏，然后道：“汝父子与在朝的袁氏子弟应当一齐请辞，坦诚罪过深重，如今懊悔不已，自请闭门思过。”
“以退为进么？”袁慎惊喜——其实他也是这么想的。
“非也。”霍不疑道，“你是以退为进，令尊是真的退。”
袁慎笑容一滞。
“第一，令尊年事已高，几十年来伤病不少，就算进了中枢也熬不过陛下身边那帮年富力强的心腹重臣。第二，袁州牧毕竟有错在先，不罚不足以服众，你们想全身而退不是不行，而是是失大于得。第三，你们倘若尽力忍让，陛下和太子会将汝父子看做至诚君子，那些老江湖们也会放下戒备，待你日后复出，也会宽宏待你。”霍不疑道。
袁慎思索片刻，再道：“陛下将来真会再度任用袁氏子弟？”
“自然。陛下虽对功臣亲厚，但也不愿一家独大，若有其他势力制衡，何乐不为——说不定，只有令尊需要闭门思过。”
“既然如此，也许陛下为了制衡朝堂，会否了我们父子的请辞。”
“令尊欺上瞒下，事后找补，若是群臣效仿，陛下该如何？罚，还是罚一下的好。罚过了，你们袁氏以后就能轻身上阵了。”
袁慎沉吟不语。
“袁侍中还记得楼家吧。”霍不疑道。
袁慎酸溜溜道：“与少商定过亲的人家，就算我忘了，霍侯也不能忘吧。”
霍不疑不理他的轻嘲，面不改色道：“当年人人都说陛下宽厚，楼犇做出那等丧心病狂之事，竟只是流放罢职楼氏兄弟。却不知，还不如杀几颗人头的好。”
“此话怎讲。”
“楼家隐秘曝之于众，兄弟阋墙，叔侄嫌恶，楼氏两房虽为至亲，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防算计着对方——如此虚伪做作无情无义的家族，以后朝廷举孝廉，或是谕旨征召，都不会再有楼家子弟的名字了。”
袁慎点头：“不错。除了楼垚这一支，至少数代之内，楼家难再涉入朝堂。”这才是对楼家毁灭性的打击。
霍不疑用一支竹箸轻轻支起药罐盖子，查看镬中汤药的熬煮情形：“争是不争，不争是争。等过上几年，丰饶功臣渐渐老去，袁侍中的锦绣前程就来了——不过，你要是以为我别有用心，不理睬我的劝告也行。”
袁慎气难平，忍不住道：“你抢夺我的未婚妻子，害的我家成了全城的谈资，难道还指望我对你深信不疑么。”
霍不疑放下竹箸，继续轻扇炉火：“不错。因为我是这都城中最盼着你好的‘外人’。”
袁慎啼笑皆非，忽的心头一动，道：“是以，你替家父杀了公孙宪？”
霍不疑淡淡看他一眼。
袁慎继续道：“我问过梁家舅父，他说那些人证的来龙去脉，是某夜有人以飞箭射入他屋中的，此后他才能循迹索证——是不是你所为？”
廊下一时静谧，一支花蕊繁碎的紫藤花枝斜斜探入檐下，霍不疑身形高大，仰头可触。他望着头顶的花藤，轻声道：“不错，是我杀了公孙宪一行人。”
“你，你这是……为何……？”袁慎心情复杂。
霍不疑伸手摘下一朵小小花球，在强劲的手掌中轻轻颠动：“……在边寨安定下来后，我就着人查访少商的近况。在想娶她的人中，你是其中翘楚，不但真心爱慕她，也最有毅力才干，将来少商十有八九会嫁给你。从那时起，我开始暗中注意袁家。”
“去年征蜀之战时，我察觉令尊举动有异，一番寻根究底，才知道第五成糊涂闯下大祸。米已成炊，当时就让令尊认错也无济于事了，于是我费了许多力气追踪到公孙宪一行人，赶上前去将人都杀了，并留下些活口做人证。”
袁慎觉得喉头堵塞，发声艰难：“你，你是为了……为了少商……？”
霍不疑抬起头，静静的承认：“不错。我曾说过，我是最盼着你好的人——这是真话，无论是之前，还是如今。之前，我盼着少商嫁你后一生无忧，你们父子若出了事，她怎么办。”
袁慎怔住了。
他记得梁无忌转达的证人之言——公孙宪的心腹死士凶悍无比，领头那位能开碑裂石的蒙面武士也受伤不轻；蜀道崎岖，霍不疑带着伤，漏夜冒雨疾驰数十里，只是为了……？
“如今，我希望少商对你不要一直心存歉意，若你过的不好，少商说不定又要去给你送王八汤乌鸦汤什么的，那我该怎办？”
袁慎：“……没有乌鸦汤。”
“哦，是么。我离开近六年，许多事都不知道了。”霍不疑神情自若，然而隐含的酸意简直喷薄欲出。
这次袁慎没有笑，也没有讥嘲。
他木木的着履下阶，低着头往外走去，在永安宫门前被少商一把抓住。
“诶诶，我才知道你来了，你家的事怎样了，你都被放出来了，想必无有大患了吧。尚书台议论纷纷……呵呵，你知道么，安阳世子替你说情了，也不知哪位教了他一段大仁大义的说辞，什么‘臣虽怨恨袁氏，然人才不可多得，为大局着想，臣愿捐弃前嫌’，呵呵呵，笑死我了，可惜没人看见前几日他在廷尉府骂你的样子……”
听着女孩喋喋不休，袁慎心中却一片迷惘。
他一直觉得太过情深不是什么好事，情深难抑让他那勇武洒脱的父亲意气消沉，让他贤惠痴心的母亲伤痛一世，让他自幼孤寂，然而……
“少商。”他忽然出声打断女孩，“公孙宪不是我父亲杀的，是霍不疑杀的。他故意冒我父亲的名，将来好保全袁家，全是为了你！”
少商霎时惊呆如人偶。
袁慎一口气说完：“有一个人，于孤寂苦寒之中，于毫无希望之时，依旧在暗中看着你，护着你——你听清楚了么，我不领他这人情，可是你得领！”
说完这话，他再不顾二十多年的教养仪态，拔足疾奔而去，不想让女孩看见他盈眶欲出的热泪。

第167章
宣太后披衣起身，一手撑着额头，虚弱道：“翟媪，十一郎还在么，唉，我怎么一睡就醒不过来似的。你别摆出这幅样子，快扶我起来……”
翟媪紧闭嘴唇，扶宣太后走到窗前，不满的指着对面廊下的身影：“喏，还没走呢，也不知那汤药有没有熬干……咦，那不是少商么，她怎么躲在角落里……”
永安宫的内庭结构是为凹字形，底部是坐北朝南的正殿与正居，不过宣太后这几日恰好搬到通风更好的东面内寝居住，对着窗户正看见对面廊下的霍不疑，同时也看见缩在转角后面的少女，泫然欲泣的望着药炉前的青年，瑟缩不前。
站在窗前，清爽温暖的风夹着春天独有的蓬勃花草气息柔柔的打在脸上，宣太后笑了笑：“少商长大了，她走的弯路也太多了，自己找来的罪也不少……嗯，里头也有我的‘功劳’。有些事情，没想清楚就是没想清楚，她性情这么急躁，慢慢来也好。翟媪，将羽兜拿来给我披上，今日春光这样好，我想出去走走……呃……”
话没说完，她软软的倒了下去，翟媪大惊失色，无比惊恐的尖叫起来，凄厉的呼喊响彻内庭，对面的青年与少女闻声，一齐飞奔而来。
……
轰动一时的‘袁沛包庇刺客’一案终于落下帷幕。
袁沛受到了与楼垚大伯一样的处罚，革职罚俸，并发还原籍闭门思过，不过差别在于袁沛临走前，父子二人同时受到皇帝召见。
陛见后，皇帝先痛骂袁沛行事糊涂，全无朝廷重臣的章法，着实该重重责罚；然后语气一变，皇帝又表示理解袁沛对义兄的情义，若霍翀也受人欺骗做了错事——虽然他那睿智果敢犹如天神的义兄绝不可能这样，他也会难以抉择。
袁沛不住叩首，表示悔过。
袁慎：……话都被您老说了，别人还说什么。
其实袁沛不愿冒霍不疑的功劳，不过听儿子袁慎劝说‘若真说开了，袁家获罪事小，说不定会害霍不疑落一个‘欺君’的罪名’，他才按捺下来。
当着皇帝的面，袁沛几次欲张嘴道出实情，然而都被皇帝扯开话题，于是袁慎隐隐怀疑皇帝其实什么都知道。
余下请辞的袁氏子弟基本都留任原职，不过袁慎坚持从尚书台离开，表示要回论经台重新读书，以明确为人做事的道理，将来更好的报效君父。
最棘手的是对于第五成的处置——他的确是受人所骗，但也的确行刺了翁君叔，并且翁君叔是因为他才露空被射杀。若放了他，翁家过不去，若杀了他，未免有些可惜。
第五成还算硬气，表示任杀任刮，凌迟腰斩他都受着，绝不皱一下眉头；不过纪老头看他耿直勇武毫无心机，倒起了爱才之心，于是自作了一个主张。
他让第五成肉袒上身，背负尖利沉重的荆棘枝条，于无人夜晚去翁家请罪，言道，只要翁家夫人与少公子点个头，他立刻去死，绝无二话，但若留他一条性命，无论是将一身绝学倾囊相授，还是几位公子将来任官办事，他都鼎力相助。
翁夫人并无主见，但想这人故意挑无人看见时上门，并无要挟求饶之心，可见磊落。
翁少公子和那位老夫子颇有眼光，心想与其杀了这个糊涂虫，还不如留个有用之人，对家族将来的助益更大。于是翁少公子次日便上疏皇帝，表示冤家宜解不宜结，第五成既是受人诓骗，罪不在他，何必枉造杀孽。
这份奏折写的漂亮极了，既明辨是非又宅心仁厚，从皇帝到朝野纷纷对尚处弱冠之年的翁少公子表示赞赏，可谓名利双收。
如此这般，谁也没料到，这个来时气势汹汹的案件，会以这般温情脉脉的结局了结。
宫外和风细雨，宫内却凄风苦雨。
以前为了让少商别老督促自己休息进食，宣太后总玩笑自己大限将至，不过这回，是真真正正的大限已至了。从那日起，宣太后已昏迷数日不醒，除了偶尔能迷迷糊糊的吮吸汤水，别的什么也吃不进去，不用听苦瓜脸的侍医报告，少商就知道这个日子还是来了。
这段日子，皇子公主们来来去去，但霍不疑只要得空就来永安宫帮忙，看着少商为宣太后喂食擦身不得停歇，累的人瘦了一大圈，他很是心疼，但从未阻止。
昏迷到第六日，宣太后忽然醒了，而且神志清楚，笑意柔和。
“我想见陛下，少商，帮我去告诉岑安知。”她如是说道，少商心中咯噔一下——这是回光返照了？
自六年前废后起，皇帝虽远远见过宣太后，但从未进过永安宫一步，此时听闻传报，立刻知道情况不好，顾不得还在商议政事，急匆匆赶了过来。
踏入内寝，看见宣太后面颊塌陷，蜡黄病弱，皇帝不禁悲从中来。他坐在榻边，低声道：“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告诉朕，朕总要替你办到。”
宣太后微笑道：“我这辈子都替别人活了，前半辈子顺着母亲舅父，后半辈子顾着幼弟儿女，到了这个时候，若还要替别人说话，也太没意思了。……我想说说我自己，说说陛下。”
皇帝含泪静听。
少商默默走开，安静的退到屏风后头，谁知看见越皇后不知何时站在那儿，眼眶发红，想出去又不敢的样子。
宣太后道：“小时候读书，读到始皇帝某日出游，车盖云集，骏马健儿，高皇帝和楚霸王见了，对那气派艳羡不已，一个说‘大丈夫当如是’，一个说‘彼可取而代之’，唉，这是生来要争夺天下之人啊——可我知道，陛下不是这样的，陛下从不艳羡人家的气派权势。”
皇帝破涕为笑：“朕自小就被邻人说胸无大志，只惦记着门口一亩三分田。”
宣太后微笑着摇摇头：“陛下不是胸无大志，而是安于平凡。这世上的大能分成两种，一种如高皇帝楚霸王这般，雄心勃勃的要改天换地，还有一种，如陛下，虽然文韬武略无人可及，却并无心争雄天下。”
“我在陛下身边待了几十年，我知道陛下心中依然是那个喜爱耕读的磊落少年郎。若不是天下大乱，若不是陛下的兄长非要扯旗起事，我知道，陛下是愿意一生闲居乡野的，然后迎娶越妹妹，生几个宁馨儿，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就此平淡一生。”
皇帝热泪盈眶，紧紧握着宣太后的手：“知我者，神谙也。”
宣太后伸出枯槁般的手，轻轻抚摸皇帝的脸颊：“陛下，你没有对不住我，你待我情深意重，我这辈子都报答不了。我不敢反抗舅父，幸亏遇上陛下这样仁厚温柔的英俊少年豪杰，不然就是个大腹便便凶暴卑劣之人，我怕是也嫁了。”
“陛下，遇上你，是我此生有幸。”
“神谙……朕，朕……”皇帝哭倒在宣太后膝前。
宣太后吃力的抬起皇帝，四目对视：“陛下，您这一生，对得起江山社稷，对得起功臣百姓，更对得起我，唯独越妹妹，您辜负了她。”
皇帝挂泪而笑：“你不是说今日不说别人么，还是忍不住了？”
“我与越妹妹壁垒分明的过了几十年，她也算不上别人。”宣太后无奈的笑了下，抬头正视皇帝，认真道，“陛下，于我而言，当年不论是不是陛下，舅父要我嫁，我终归会嫁的，可越妹妹不一样。陛下是皇帝也罢，是农人也好，飞黄腾达抑或是田园牧歌，她要嫁的，只是陛下这个人。”
屏风后，少商侧头看去，越皇后用锦帕紧紧捂着嘴，泪水滚滚而下。
“陛下为天下安宁舍弃了许多，越妹妹何尝不是。”宣太后有些续不大上气，“不能因为她泼辣爽直，大大咧咧，陛下就以为她不会往心里去，不曾痛彻心扉。我知道，她暗里流的泪，只有比我更甚。”
皇帝哽咽难言，只是用力点头。
宣太后虚弱道：“以后的日子里，陛下要与越妹妹好好的，就如你们还在乡野时那般亲密，就如我从不曾来过……”
越皇后再也无法忍耐，一阵风般从屏风后奔出，痛哭着扑在宣太后塌前。
宣太后抚着越皇后的头发，柔声道：“本来我也要去请你，你自己来了，倒省下少商再跑一趟。……陛下，叫我与越妹妹说说话罢。”
皇帝点点头，步履不稳的走了出去。
越皇后满脸是泪的抬起头：“阿姊放心，只要有我在一日，保管宣氏无恙。”
“谁指望你了。”宣太后喘着笑起来，“有子端在，他稳重能干，我放心的很。现在我要说别的。”她深吸气，一字一句道：“阿姮，东海王十九岁那年遇刺，我从未疑心过你。”
越皇后定定看她：“我知道。当年西宁悼王夭折，我也从未疑心过你。”
两人对视许久，同时坦然而笑。
越皇后拭泪笑道：“我知道你的为人，所以才不顾有心人撺掇，将孩儿们都交到你手上。”
宣太后道：“我也知道你从未猜疑过我，才不怕外面风言风言，敢于放手彻查宫闱，找出前朝潜伏下来的鬼祟之人。”
“神谙阿姊……”越皇后将脸贴到宣太后枯瘦的手掌中。
宣太后用另一手轻轻拍她：“我知道，我知道。若你不是你，我不是我，若你我只是寻常相识的小姊妹，那该多好……”
她们两人，性情迥异，立场相反，却暗自欣赏对方，数十年不曾猜忌。
说了这么多，宣太后明显疲乏的厉害，她歪歪靠倒在隐囊上，费力道：“少商，你在哪里，快过来！”
越皇后发觉她目光涣散，竟有些看不见了，心中难过不已。
少商赶紧从屏风后出来，跪倒在榻前：“娘娘，我在，您吩咐吧。”
“少商，吹一曲罢，我想听你吹笛了。让越娘娘也听听，对了，让陛下和孩儿们也都进来……”宣太后上气不接下气。
越皇后心急，不等少商出去传报，自己哒哒的跑出去将皇帝拉进来，后面随着默不作声的众皇子公主，霍不疑也跟在其中。
少商调试了几下短笛，徐徐吹了起来——基调还是当年桑夫人教她的那支《竹枝调》，不过后半段被少商重新编过，轻快欢悦的前调后是沧海桑田的怅然，听的人百般感慨。
宣太后无神的望着虚空，气若游丝的呢喃：“……其实阿父也爱吹笛，可总吹不好。陛下，我的身体是要入葬皇陵的，能否允许我割下一束头发，让少商烧成灰，带回到我年幼时随父隐居的山坡，顺着风势洒出去。我自小羡慕阿父那样随心自在的日子，可我这一生总不得自由，事事由人主张。”
“但愿来生得逢太平盛世，使我免于颠沛之苦，但愿来生父母既康且寿，使我免于忧患之苦，但愿来生能青春作赋，山野颂歌……越妹妹，我的愿望是不是太贪心了。”
“子昆，你不要老是戒慎恐惧，荣辱又如何，豁达些活着才能长久。翟媪就由淮安王奉老罢，他现在长大了，我很是欣慰……子晟，我没有怪你，你是好孩儿，你也苦的很，你一直很孝顺我，待东海王也很好。”
“少商，你被我拖累了这许多年，最后再劳烦你跑一回罢……”
床榻上的女子在悠扬低徊的笛声中结束了一生，侍医取回在宣太后鼻端试探的绒毛，跪在皇帝面前禀告结果。皇帝溃然坐倒，老泪纵横，越皇后在旁无声流泪。
周遭的皇子公主连同宫婢宦官们同时大哭，发出轰然声响。
少商跌跌撞撞的从内寝出来，像个迷路的孩童一般，漫步目的的乱走一气。
在很多人看来，宣太后都不是一个好长辈，她自怨自艾，沉迷往事而疏忽管教儿女，可对少商而言，她要的就是这样不理智的庇护，毫无缘由的信任。
这是她一生期盼而不可得的溺爱。
从今往后，再也没有那个温柔的声音修补她荒芜粗粝的童年，宽容的将满身缺点的她笼在自己袖中，再也没人会那样无条件的给她遮风挡雨。
从今往后，她必须自己撑起来了。
最后，霍不疑在一处墙角下找到了蹲在地上的女孩，她正无声嚎啕。他心头一片酸软——她最不爱在人面前哭泣，这习惯至今未变。

第168章
今年的夏季性子急，来的早去的也早，数日前一场暴雷轰鸣的骤雨宣告其落幕，被疾厉雨点打落的花朵还未散尽，初秋凉风就徐徐而至了。
从酣甜的午睡中醒来，被褥散发着晒饱了阳光的温暖香味，少商懒洋洋的躺着，一动不动，连思想都慵懒的放空——这是她一个月来的常态。
她生性活泼好强，积极进取，小时候扔泥巴都要扔到第一名，这么长时间的闲散状态她从未体会过……嗯，似乎蛮舒服的。
醒了半个时辰的神，照旧躺到腹内微鸣，她才从绣花纱帐中伸手出去拉悬于榻旁的绳铃——再也没有紧迫的学习任务，也没了近在眼前的婚配需求，家人们如今都用一种近乎温水般的柔软包裹着病弱归来的她，于是少商空前的善待起了自己。
睡要睡到自然醒，吃要吃到心满意足，每日吃饱喝足就是摊在干燥的木质窗廊下发呆晒太阳，活像她从宫里带回来的那只老年狸花猫，露着圆滚滚的肚皮悠然自得。
少商吃完阿苎亲手料理的补养午餐（没错，她又睡到了中午），对着窗外的清爽秋意出了会儿神，忽然起意要出去走走。于是阿苎给她披了件外袍，让莲房扶着出去了。
初秋微凉，庭院此时的景色别有一番风情，枝头的花朵还不曾开始凋零，叶片翠绿透光，不似春季的烂漫热烈，亦不复夏日的喧嚣繁闹，而是一种幽静雅致之美。
少商忽道：“娘娘最喜欢这时的景色了，我原以为她好歹能熬到这时候的。”
跟在旁边的阿苎心头一惊，忙道：“女公子快别想了，宣娘娘已经仙去了，你若再为她伤怀，她在地下也不放心啊。”
少商笑道：“傅母想到哪去了，我只是随口一提。这么多年，娘娘的身体什么样我还不清楚么，宿疾已深，早早晚晚有这么一天的。好在她去的平静，我也少难受些。”
因为夏季不耐遗体保存，一应所需物件礼仪规制又早就准备好了，宣太后过身不到一个月就完成了丧礼，入藏预先建好的邙原北陵，据相士们说，那是一处风水上佳的吉壤。
少商身心麻木的走完所有流程，还得赏赐遣散原先服侍的宫婢与宦官，锁下永安宫门匙，向越皇后奉还宫令的节符与令牌，最后虚脱的回到家。
这一躺下，就是一个月的猪头生活。
她知道这期间霍不疑屡次来找自己，然而都被萧夫人一口回绝了，说要让女儿好好养身体。不过霍不疑也没许多功夫来缠她，宣太后辞世不久，各地大姓兵长反抗度田的行动愈演愈烈，终于酿成武装叛乱，于是去年刚刚刀兵入库的军队又要集结出征了。
太子气的嘴都歪了，最近他的表情只在两种状态之间切换——肃穆，或是更加肃穆；还是久经考验的皇老伯沉得住气。
“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人家好端端的当着土皇帝，田地越兼并越大，家奴越收拢越多，连县令郡守都要看他们脸色。如今官府非要插手进去，他们自然不肯罢休。”皇帝镇定自若，“不要紧，打上一顿就好了。”
就在少商瘫成一团时，皇帝已发兵几路去镇压叛乱了，然而事情并不顺利，皇帝一怒之下，便将闭门思过的吴大将军又召了回来。朝堂上一时众口狺狺，纷纷表示吴大将军屠城杀降，凶名在外，一旦将他放出去平乱，恐伤了无辜被卷入的百姓啊！
皇帝道：“如此，卿等以为当如何。”
“……这些叛贼聚则攻杀地方官吏，散则隐没山林草泽，官兵前去围剿他们就躲藏，官府收兵他们又出来抗乱。陛下，如今天下已经处处烽烟，民不聊生了啊！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度田一事宜缓缓图之啊！”反对度田的官员在朝堂上痛哭流涕。
崔侯撇撇嘴：“也没有处处烽烟吧，只青徐幽冀四州闹事最为激烈，其余州郡不是被官府安抚住了，就是弃械投降了。”
四皇子不解：“为何是这四州最为激烈？”
虞侯笑道：“盖因这四州都靠山有海，兼具鱼盐海贸之利，当地豪族有钱有人，势力庞大。再则，他们也都离朝廷中枢遥远——又不像扬州，虽广有江海湖泊，却是草泽初辟，有声望的豪族都没几家。”
四皇子恍然大悟。
另一官员道：“青徐幽冀四州幅员辽阔，人口庞大，又是赋税重镇，如今这一乱，天下震动，请陛下三思啊！”
纪遵厉声道：“莫非汝要陛下投鼠忌器，因为畏惧这四州的豪族势力就将朝廷的政令半途而废么！”
这官员冷笑道：“别说的这么冠冕堂皇！功勋遍布的景阩一郡如今怎样，官员舞弊，隐没田土人口，包庇诸位功臣，却苛求外州外郡，未免叫天下人不服！”
这话一说，朝堂上倒有一半重臣对他怒目而视——某种程度，这官员的话也没错。
太子脸色铁青，冷冷道：“就在昨日，孤禀报父皇景阩郡有舞弊情事，官员无法公正度田。父皇已派人下去核实了，来日提几颗‘度田不实’的命官头颅给阁下看看，想来‘天下人’就服气了！”
反对度田的官员们悻悻然的坐回去；其中一人犹自不平，便大声问道：“大驸马，您怎么说？您家以前可是青州世族啊！”
大驸马神情尴尬，顾左右而言它：“子晟，你见多识广素有谋略，你有什么看法？”
霍不疑看那官员一眼，淡然道：“陛下，诸位大人，依臣浅见，此次叛乱应当分为两种。第一类，无辜百姓受官府盘剥，以为是朝廷将他们的房屋草垛一概计入田亩，好多征他们赋税，是以激起民变。这些人，须以安抚为主，剿灭为辅，把事情说清了自会散去，若还不肯弃械投降者再杀不迟。”
皇帝点点头。
“第二类，则是当地豪族裹挟无知百姓，反抗朝廷的政令。对于这些人，就该好好教导他们，这天底下，究竟谁说了算——嗯，这一路不妨请吴大将军费心了。”霍不疑道。
虞侯发觉皇帝的嘴角微微弯了下，太子面色略好些了。
吴大将军皱眉道：“我去啃硬骨头，子晟，那你呢？”
虞侯低头笑笑，心想这种得罪人的事皇帝怎会找自家养子。
霍不疑悠然回答：“臣自幼温文尔雅，心慈手软，当以圣人之言谆谆教诲那些被蒙在鼓里的百姓。”
四皇子倒退一步，摸着自己脸，怪叫道：“你温文尔雅？”当年他嘴贱，多议论了几句霍凌两家的往事，就被某人卸了下颌。
二皇子摸摸后脑的伤疤，喃喃着：“嗯，你心慈手软。”
霍不疑把脸转开，全当不知。
最后皇帝结论：“还是应当剿抚并用。若是叛乱之徒自行散去，朕也不多计较，若是继续冥顽不灵，一经查出乱军首脑，全族一律迁徙至并州北部或扬州南部。一来这两州地广人稀，他们也能有个生计，二来能阻断与原籍的联系，叛乱自消。”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皇帝说的好听，其实此计老辣之极。
说到底，这回叛乱四起，为的并非个人荣辱，而是家族利益所至，查明哪家支持叛乱，直接将这家族从当地连根拔起迁往它处便是，这叫釜底抽薪。
皇帝这话一落，适才几位梗着脖子的官员立刻扑倒求饶：“陛下，万万不可啊！自古以来，士人故土难离，恋慕坟土。伏法不过家中数人死尔，而夺土远移，亡失财货，又不习风俗，不便水土，直如毁家灭门啊！”
皇帝一脸和善：“爱卿言重了，迁徙后官府也会给他们土地，怎能叫灭门呢。从今日起，若有人真心悔改服罪，就用不着阖族迁徙，若死不悔改，不如换个地方好好思过——朕意已决，众卿不必多言！”
外面闹的凄风苦雨，程少宫照例将这事当做八卦说给胞妹听，少商深深感慨：“幸亏咱们家发迹晚，田地人口没多少，也不怕度查。”
穿过庭院，少商循着青葱翠绿走到水榭旁，看见来来回回的婢女仆从捧着八角漆木食盒以及果酒酪浆等物进进出出，便笑问：“大母是不是全好了，今日能到外头吹风了么。”
阿苎笑道：“老夫人在屋里关腻了，这几日一直吵着要出来透气，刚好今日万老夫人也来了，女君便在这水榭里设下家宴。女公子，您若肯过去同乐，大人和女君定然高兴。”
少商笑而不答，从水榭背面靠近过去，同时做手势让周围婢女不要传报。她挨在廊柱后，让阿苎等人也躲到一旁，听着水榭中笑语晏晏——
“……阿母真是的，既然您都大好了，儿子当然得回去了！”程止脸上焦急，“如今叛乱四起，儿子身为县令，总要尽忠职守！”
程始感慨：“唉，要说三弟这运气也是没的说了。哪哪有灾劫，他总能躲开……诶诶，大家听说离县县令的事了么？”
万老夫人独目微睁：“就是那投降乱军的县令吧？不是已经饮鸠自尽了么。”
“正是！唉，说来那县令也可怜，身边总共那么几个人，围在城外的乱军跟潮水似的，他苦苦支撑数十日才投了降。结果两日后朝廷大军赶到，他立刻被下狱问罪。”
程始叹息：“不少地方官吏都遇上这种事，朝廷大军退去，乱军旋即还复，他们抵挡不过，不是死就是降，没有第三条路。阿止那地方如今是两名县丞管着，就算抵挡不住降了，朝廷也不会跟两个微末小吏计较，阿止真是运气！”
程母抚掌庆幸：“四方神灵保佑，阿止福大命大，遇难成祥……呸呸呸，连难都不会遇上……要我说呀，当年我生阿止的时辰好，漫天的彩云呀，一会儿像龙形，一会儿像虎……”
“大母，这种话不能乱说，自古只有帝王将相降世时才有天兆……”程咏皱着眉头。
程少宫嘀咕：“也不见得。”
程母不悦道：“自家说说怎么了！”
“对呀对呀，说不定三叔父也能出将入相呢……”万颂唯恐天下不乱。
萋萋疑惑道：“三叔父能领兵打仗？我怎么没听说……诶哟……”
尹姁娥笑容可掬，在案几下拧了她一把。
“萋萋说的没错。”桑夫人笑吟吟道，“你们三叔父别说领兵打仗，在马上多骑会儿就腰酸腿疼。这回他向郡太守告假回家，他前脚一走，后脚叛乱骤起，好在那位郡太守素知兵事，若是有个万一，这便是第三位死于任上的你们三叔父的上官了。”
“第三位？！”万颂和萋萋难以置信。
程少宫开始去摸袖里的卦钱，想给自家叔父卜一卦。
“嗯。总是上官壮烈成仁，你们叔父死里逃生。我也没逃了，一回染上伤寒，一回断了条腿，你们叔父连油皮都没破。”桑夫人无不调侃，“这回我们又得寻说辞了。”
水榭内众人哈哈大笑，纷纷祝祷程止好运一生，程姎腹部隆起，与腼腆的班嘉相视而笑，心中俱盼着将来的孩儿也能这般运气。
只有程母十分不满，质问桑夫人：“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男人没死你心里不痛快是不是，等着改嫁是不是？阿止鸿运当头，是我生的时辰……”
“什么时辰！好端端的家宴，你别找不痛快。”眼看程母又要发威，万老夫人沉声道，“我看舜华说的没错，虽然我们问心无愧，但免不了有人风言风语，说阿止生了一副贪生怕死的命格。程校尉，元漪，待子顾和舜华回去时，给他们多带些能征善战的部曲，好歹在路上帮忙平乱，以后也有个说法。”
程始笑着应了：“伯母顾虑周到，晚辈自愧不如。”
“回去？外面兵荒马乱的回去什么呀！阿止别走了，官以后再做，这个官不做了！有你兄长呢，以后再找个好地方做县令就是了，现在就待在家里！”程母急慌慌道。
程承温和道：“阿母这样恐怕不妥……”
“不妥什么不妥，你懂什么，给我闭嘴……”程母大声呵斥次子。
程承安静的缩回去，青苁夫人在案几下握住他的手，他回以感激一笑。
程止嚷道：“次兄说的对，阿母别捣乱。我是朝廷命官，怎能只顾自保，再说了，阿母以为朝廷是长兄开的酒肆么，想做什么官就做什么官！”
“怎么不行！就算你兄长不便，不是还有那个什么有权势的霍侯么，下回人家再上门时别不让人进来就成了……”
话没说完，程萧夫妇已经沉了脸色。
“我以前还觉得少商这么多年都不肯搭理你，是太狠心了。”万老夫人摇头道，“如今看来，两家合起来只她一个能看透人心的——都到今天了，你还是死性不改！”
程母似乎有些怕万老夫人，嗫嚅道：“我已悔过了，当初是我鬼迷了心窍，听葛氏那贱人撺掇，整日想着拿捏儿子和新妇，才耽误了嫋嫋……”旋即她又不服道，“可她后来不是好好的么，来求婚的英俊儿郎就没断过，咱家都办三回定亲宴了！”
“阿母！”程始大吼，“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好好好！”程母耳膜嗡嗡响，讨饶道，“我知错了，我知错了！苍天在上，倘若能再来一回，我定会好好待嫋嫋，让她跟你们团圆！这话千真万确，若有半句虚言，叫我死后下拔舌地狱！”
对这老妇而言，这誓言算十分真诚了。
少商在廊柱后无声轻笑。
“大母既然好了，就别提什么死不死的。”程咏耐心道，“缴天之幸，宣太后薨逝了，大母反倒好了。以后，大母好好将养身体，儿孙们比什么都高兴。”
“我家长孙就是会说话。”程母眉开眼笑。
万老夫人冷哼道：“既然你一时半刻死不了了，我就将那金丝楠木棺椁带回去——还当你要先用上呢，果然是祸害遗千年。”
“是呀是呀……”程止随口应着。
程母大怒：“竖子，你说我是祸害？！”
“不不，儿说阿母能活千年！”程止连忙道。
水榭内轰鸣大笑。
“成了成了，你们别数落我了，我真是知错了。以后嫋嫋想嫁谁都成，嫁不嫁都成，反正家里也养得起她。我早留了话，我过身后，我攒了几十年的金银财帛都给嫋嫋，她就是终身不嫁也有个依傍——不信你们问胡媪！我这般认错，还不够诚意么！”程母懊恼道。
程母爱财如命，却不知道宣太后早赏赐了少商庄园奴仆，可保一生无忧，众人看她一脸肉痛的模样，着实乐不可支。
少商摇摇头，缓缓退了出来，心头忽然一片释然。

第169章
沿着水榭后的一条石板路，少商等人缓缓来到后山，在池边石墩上坐了会儿，她忽道：“傅母，你还记得那年我在乡野小屋中生重病的事么？若不是你尽心照料，恐怕此时，我坟茔上早已青草没膝了。”
阿苎一愣，笑道：“女公子福大命大，自会逢凶化吉，我怎敢居功。”
少商望着池塘边的垂柳：“……傅母还是老样子，多一句话都不说，多一点好处也不要。你兴许不知道，那个时候，我不知道父母兄弟长什么样，什么性情，傅母是这世上我唯一能相信的人了。”
阿苎心酸，柔声道：“过去的都过去了，现在大人女君和几位公子多么疼爱你啊。”
“是呀。”少商自言自语，“这些年，就跟做了场梦似的。一个月来我总是睡个不休，就是想着会不会一日我醒来，发觉真是一场梦呢？唉，谁知无论何时醒来，还在老地方。”
阿苎毫不明白，只是劝道：“女公子累的狠了，又睡的太久，人就有些迷糊了。”
少商自嘲一笑，转过头来：“傅母，我恐怕一辈子都不能原宥大母了。”
“啊？！”阿苎原本看女孩这阵子日渐豁达，以为情形有所缓和，不防听见这话。
少商补充道：“……我也不会有意跟她过不去，只是，有些做错的事，是永远改不回来的。傅母，你别怪我。”
阿苎叹道：“女公子受了那许多罪，我怎会责怪你。”
“以前，阿母总说我身上有戾气，我不服，不过现在想想，也对。”少商笑道。
阿苎犹豫：“女君，女君早已后悔了，她如今对你……”
“傅母不必说了，阿母的心意我懂。我不会再记挂这些了。从今往后，我不会一直记着谁厌憎我，谁对不起我，有气当场就出了，不能老憋着。”
阿苎欣慰道：“女公子能这么想就太好了。”
少商喃喃自语：“相反，我要记着谁喜欢我，谁待我好……只要想到这些人，我活的就有底气了。人啊，还是应该多想好的事，傅母，我说的对不对？”清澈的池水泛起粼粼波光，幽幽的晃到她脸上，也仿佛照入了她心底。
……
朝廷大政方略既出，一道道命令便鱼贯发下去，该平叛平叛，该安抚安抚。
太子请旨出战，皇帝欣然同意，然后下令在兖州陈留郡设立总理大营，督管征战与抚恤，监察各地度田令的施行情况。不少人心中透亮，这是皇帝给太子攒功劳来了，于是大家十分配合的微笑鼓掌，还纷纷表示愿意有钱出钱有人出人。
少商不免感慨，其实当年皇老伯也这样栽培过东海王，群臣可是劝阻的劝阻撇嘴的撇嘴——还不是因为如今的太子不好惹，不但办事利索，脾气比办事更利索，哪个敢给他暗中下绊子，保证给你收拾的明明白白一尘不染。
少商还没收拾好行囊，太子已经领着浩浩荡荡的卫队与仪仗出了城门，一路东去。
程姎捧着肚子去送随太子同行的丈夫，回来就传八卦，说开拔典仪上，太子和皇后两脸不耐烦，皇帝与太子府的良娣侍妾们伤感不舍。
众人哈哈大笑。
程姎不无担忧：“阿嘉胆子小，又不善弓马，不会有事吧。”
少商安抚道：“你放心，太子殿下有多妥当，他就有多妥当。你别不乐意，这趟差事定是陛下看在班家人丁凋零的份上，特意照顾班小侯的，不然你看别人抢不抢！”
程姎长长吁气：“这倒也是。听阿嘉说，太子先去兖州大营筹划，随后几路军队会前后赶到，嗯，兖州如今风平浪静，应当无事。”
程母既已病愈，儿女自然得陆续离去，程咏与万颂两对夫妇率先走，随后是程止，原本程承也想尽快回白鹿山，谁知妻子被诊出身孕，萧夫人便坚持留下青苁夫人，程承舍不得与妻子分别，于是每日都在学业与感情之间纠结犹豫。
这几日程始忙的脚不沾地，好不容易征集好军队，又得随韩大将军往司州以西几个郡去。好消息是此去一路与程止同行，如此程始便可护送程止夫妇回到任上，坏消息是，就在他们启程那日得到快马传信，程止上司的那位郡太守被乱民投石砸中脑门，昏死过去，由于郡丞此前已经重伤不醒，于是郡太守按照规程，在挣扎着昏过去前，任命郡内最大最富庶的县城太守代替他守卫百姓——也就是程止。
“三叔父不会又要升官了吧。”少商都眼红猪头叔父的运气了。
程少宫表示他可以卜一卦看看那郡太守会不会死，结果差点被萧夫人揍。
萧夫人拎着程止的耳朵叮嘱了好半天，大致意思是绝不可以表现出半分期待升官的意思，反而要比十全大孝子还积极的服侍在郡太守的病床前。
桑夫人笑眯眯道：“姒妇放心，除了料理公务，我让子顾睡都睡到郡太守榻前去。”
程止捂着耳朵一脸苦色。
又过数日，少商收拾好行囊车马，整顿好卫队府兵，程少宫也算好了日子时辰，就在他俩要启程的前一日，宫里忽然来人宣她陛见。少商赶紧脱掉懒懒散散的襜褕，换上皇老伯喜欢的端庄曲裾才敢进宫，一番转折，少商在长秋宫西门外的汉白玉长阶上找到了皇帝。
皇帝坐在石阶上，斜乜着她：“才放出去一个来月，骨头就又松垮了，这身衣裳多久没穿了，折痕都未熨平。”
少商尴尬的跪在下方石阶上：“那那……卧床休养，起身繁琐，何必磋磨好衣裳呢……？”
“如此说来，朕还得嘉奖你了。”
“妾身不敢！”少商连忙道。
“敢，这宫里没几件事是你不敢的。”皇老伯笑的胡须都飞起几根，“神谙丧仪后，老五就启程就藩去了。那日回来，皇后忽然说宫里好生寂静，以前还有你和老五偷偷打架，如今一个个都要走了……”
少商赶紧辩解：“妾身哪敢殴打皇子，只是五皇子心胸宽厚，妾身斗胆跟他闹着玩，闹着玩的！”
“行了，你别巧言令色了，不过老五也不肯认就是了。好好一个大丈夫，动不动被你一个小娘子压着打，真是把朕的脸都丢尽了——是以朕也不愿认。”皇帝幽幽道。
少商呵呵干笑。
皇帝望着西面方向发怔许久，久到少商感觉膝盖跪疼了，老头子总算开口了：“你别跪了，也坐下……唉，少商，朕这一生，是否做错了许多事。”
少商一愣，这才发现皇帝望的是永安宫方向，知道他想起了宣太后，一时黯然。
“陛下怎么说这样的话。”她道。
皇帝道：“朕一生戎马，暮年回首，才发觉许多人因朕的缘故死了。子晟的父亲，二妹，神谙，还有许许多多……越是淡泊无欲，心地善良之人，越是死的早。”
少商沉吟片刻，柔声道：“陛下请勿妄自菲薄，当年天下大乱，生灵涂炭，若不是陛下力挽狂澜，还不知要乱到何年何月！陛下之所以会作如是想，正是因为陛下心怀善意，始终顾念旁人。不论是宣娘娘，还是妾身，抑或是满朝文武，天下臣民，妾敢指天誓日的说一句——能遇上陛下这样宽厚的君主，都是我等的福气。”
皇帝听女孩语气认真无比，失笑道：“说的好，是以朕治理天下还算不错了。”
“何止不错，如今天下太平……呃……”少商想到外面还有反抗度田令的武装叛乱，有些难以措辞，“总之，如今国泰民安，休养生息，都是陛下的功劳！”
皇帝状似无意道：“嗯，既然如此，那你究竟在惧怕什么？”
少商愣住：“惧怕？妾身惧怕什么，妾身没有惧怕啊，有时妾身还嫌自己太大胆了呢。”
“不，你只是看着胆大包天，实则如履薄冰。”皇帝似是什么都看明白了，“朕来问你，如今天下太平，你生于殷实人家，父母双全，手足友爱——一无生死之忧，二无饥寒之患，你为何总是惧怕自己会有不测？”
少商如遭雷击。
皇帝循循缓声，继续说道：“你明明与子晟情投意合，可你总是想着留条后路，子晟又不是心盲无知，是以你们才老是吵架……”他顿了顿，苦笑道，“自然，你留条后路也对，那竖子后来闯祸，还是多亏了你。可是如今呢？你迟迟未决，是不是还在惧怕。”
少商全身发寒，捧着胳膊呆坐一旁：“我，我，妾身……”
皇帝神情温和，毫无威势：“既然你有幸生于太平治世，又无家累，如今更是有人有钱，为何还要这样惊惧，对自己的心上人也顾虑重重。难得一世为人，若总是瞻前顾后，会错失许多动人的风景。”
少商开始冒冷汗了，像被捉住偷看答案的孩童一般说不出话。
皇帝叹道：“这世上能叫朕敬佩之人不足一掌之数，皇后算一个。”
少商疑惑的看他。
“朕与神谙，这辈子都被命数推着走，事到临头，起事也罢，成婚也好，由不得你不答应，可是阿姮不一样。当初朕担心她受了委屈会后悔怨怼，可她却说，并非人人都能遇到心爱之人，若遇上了，千万别放手，宁肯伤痛一生，也好过后悔一世。她自己选的路，哪怕岁月磨砺，风霜侵袭，也绝不后悔。”
少商倾羡道：“这的确是皇后娘娘会说的话。不过……”她顽皮一笑，“陛下，您是在自夸么。自夸皇后娘娘对您倾心不悔，无论如何都不肯放手。”
皇帝莞尔一笑，无奈道：“行了，你也该回去了，是明早启程吧。”少商连忙答是，皇帝继续道，“神谙说的对，你虽为女子，却比寻常男子还要倔强，朕也不逼迫你，总之，你想嫁谁就嫁谁，大路朝天，自己挑一条罢。”
少商拜倒告退，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看见皇老伯犹如一位午后晒阳的悠闲老人，正双手负背目送自己。
皇帝朝她挥挥手：“去吧，去吧，早去早回。”
少商心中感激，再次作揖后才离去。
次日一早，三路人马分别前后出城而去。
张擅偷眼看着前头肃穆骑马的俊美青年，低声问：“少主公怎么闷闷不乐啊。”
梁邱飞凑过去咬耳朵：“昨日少主公提议小女君同行，小女君回绝了。”
“我们顺路么？”张擅疑惑。
“稍微绕些路不就顺了嘛。”
张擅叹道：“小女君也真是，就算做不成夫妻，也不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嘛！”
梁邱飞深以为然。
霍不疑缓缓举起右手，梁邱起看见，高声大喝：“启程！”
……
第五成从窗口觑着坐在车内的袁慎，轻声问一旁的僮儿：“你家大公子怎么不高兴啊。”
那僮儿咬耳朵：“昨日公子去程家提议同行，程小娘子婉拒了。”
“我们顺路么。”第五成疑惑。
“稍稍绕些路不就顺了嘛。”
第五成叹道：“要说我在程家也住了段日子，程家上下都是和善仁义之辈，怎么程小娘子这般心如铁石，就算做不成夫妻，也可以当做老友往来嘛。”
僮儿不敢答话。
闭目养神的袁慎摘下腰间玉珏，敲了敲车壁，然后袁家府兵首领高喊一声：“启程！”
……
程少宫趴在车窗上，对车外一身骑装英姿飒爽的胞妹道：“好端端的，你为何不悦。”
“关你什么事！”
程少宫窃笑：“我知道，昨日下午霍袁两家都送了信来，诶诶，信上都说了什么啊。”
少商重重一鞭子打在车厢上，恨恨道：“再啰嗦，就你来骑马我去坐车！”
程少宫吓的缩回车内。
少商翻身上马，径直骑到车队最前方，扬起手中马鞭，急躁的下令：“启程！”
——它大姨爹的爸爸个十八代祖宗不积德！难得她收拾心情，想来一趟说走就走的心灵之旅，身边带着两个前任未婚夫算怎么回事！

第170章
这是少商这辈子第三次离家远行，前两回……唉，不提也罢。
其实原本萧夫人希望她等到各地平叛结束再启程，不过眼见此事非一朝一夕可事毕，萧夫人最终还是松了口，主要也是由于少商此行要去的是豫州。托州牧梁老伯的福，这是天下少数几个度田令执行顺利的地方，境内基本风平浪静，连夫妻间的离婚官司都照常打。
路过颍川时，少商顺带看望了在家待产的曲泠君，还蹭回两只孕妇亲手所制的小小布老虎。曲夫人是真正的淑女典范，内外兼修，缝制的布老虎圆头圆脑，敦实可爱，少商喜欢的不行，程少宫全程眼神鄙夷——不错，这回只有他陪少商上路了。
豫州地处中原偏南，俯瞰下去，地形犹如一枚竖立的蚕茧。头顶上一左一右是司隶与兖州，脚底下是地广人稀尚待繁华的荆州与扬州，西面数州郡只有零星叛乱，韩大将军如同耐心的扫地阿婆，领着军队逐一清理，东面则是叛乱最烈的四州之一的徐州。
为了防止叛军或流民溜达到豫州境内，梁无忌顾不得即将临盆的妻子，一会儿到西面捉几路蟊贼，一会儿到东面堵着关隘，来来回回两边跑，忙的是焦头烂额。
而宣太后的家乡就在豫州最南的弋阳郡，少商一行只要取正中那条官道，不靠近豫州东西两面，就不会有什么危险。如此秋高气爽，一路悠闲自在，少商甚至想着，等完成了宣太后的遗愿，可以继续南下，去荆州的江夏看看王姈女士，据说这位小姐姐如今在当地颇有贤名，人皆赞其温良恭顺，是诸妯娌中是殴打丈夫下手最轻的新妇……呃？。
“你与那位王娘子不是死对头么？”程少宫无法理解这种‘友谊’。
少商道：“我和姁娥阿姊还打过架呢，她还不是成了我姒妇？我等女子心胸博大，就是有嫌隙顶多是微风细雨，掀不起大风浪。不像你们男子，一个不好就兴兵作乱，弄的腥风血雨，战火连天！”
少宫很想跟胞妹说说春秋战国时期那些搅风搅雨的王女王后们，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还是缩回了马车。胞妹以前就有很有决断，不过做了五年宫令后更加自信果决，自己完全镇压不住。不但如此，胞妹居然还开始质疑自己身为兄长的资格了！
“三兄我来问你。”少商抽空钻进马车，“当初阿母临盆时大父正在重病，阿父又刚好在外头，家里乱七八糟的。你说，会不会是接生婆弄错了，其实早生一个时辰的是我，而不是三兄你。”
程少宫无言以对了良久，只能道：“若是两儿或者两女，兴许会弄错哪个早哪个晚，你我是龙凤胎，难道接生婆会记不清男女么？！”
“这可难说，青姨母说了，当时她年纪还小，看见阿母昏睡过去了，急的团团转，一直照看阿母醒转过来，才得空问是兄妹还是姐弟。”
少宫无奈：“我们都不是孩童了，何必纠结于这等小事呢。”
“没什么，我只是想对三兄发号施令的更理直气壮些。”
程少宫：……
这日行至正午，车队安营造饭，顺便让大家歇息歇息。
少商笑眯眯的坐到胞兄身旁：“三兄啊，妹妹有句话不知当不当问。”
少宫背过身去不想理她，赌气道：“我不让你问你就能不问么。”
“你知道就好。三兄啊，如今除了几个阿筑他们几个小的，我们兄妹大多已尘埃落定，你究竟如何打算将来啊。”
少宫无端叹息：“长兄叫我去他县里学着当差，次兄叫我去徐郡帮他堪舆河川，阿父叫我跟他去军营，阿母叫我学习管理庶务……可是，我自己却想先游历天下。”
少商惊异：“哇，当差，堪舆，领兵，庶务，这些三兄都会吗？”
少宫大是得意：“自然都会，不信你去问阿母。”虽然萧夫人老嫌弃他会而不精，但他其实是众兄妹中最博杂多学的一个。
少商顿时刮目相看：“既然三兄想游历天下，为何这些年不走呢，是阿父阿母不答应么。”
“倒不是，我想先看着你嫁人，才好出门。”
少商心中涌入一股暖意，不好意思的笑着去挨蹭他，待灶火燃气，她又端了碗热腾腾的汤饼给少宫，一脸殷勤：“三兄快尝尝，趁热吃，味道是我调的，汤头是之前在驿站熬好的。”
少宫接过汤饼，笑骂道：“前倨后恭，小人尔！”——不过这小人手艺倒不错，哼，便宜了那姓霍的！
“前程先按下不说，三兄将来想娶怎样的妻子啊。”少商继续问。
少宫吹着骨汤思忖了片刻，道：“不要太精灵古怪，像你似的，为兄消受不起。”
少商又想打人了，强忍道：“那就像阿母似的，沉稳有度。”
“太过聪明厉害，我也消受不起。”
“那就像姁娥阿姊，温婉柔顺。”
“我不喜爱太贤良淑德的女子，显得我不像话。”他的性情距离正常士大夫的板正端方有十万八千里，喜欢吐槽嬉闹，偶尔神神叨叨，妇人太贤惠了他压力会很大。
“三兄也知道自己不像话啊。嗯，那就像萋萋阿姊，爽朗自在，天然纯真。”
这回少宫差点跳起来：“你想害死我啊！小时候我挨了她几顿打你知道么知道么！”
少商不耐烦道：“那你究竟想要怎样的，桑叔母，青姨母……你别说喜欢大母那么‘力拔山兮气盖世’的！”
少宫也很郁闷：“我根本没想好你逼问我作甚——所以我想出去游历嘛，没准会在外面遇上可心之人！”
“随便你。”少商莫可奈何，“当心袁慎父亲的前车之鉴就行，咱家可经不起那折腾。”其实她想给程少宫置办些产业，免得他一辈子吊儿郎当，老了后无妻无子无家无业。
看胞妹不想说话，少宫倒起了谈兴，他凑过去扯八卦：“嫋嫋，临行前陛下宣你进宫，跟你说了什么？”
少商闷闷的：“没说什么。”
“陛下是不是说了‘他这一生很是不易’云云。”
少商猛然转头，直起半个身子：“你又给我算卦？！”
少宫连忙摆手：“没有没有，为兄答应你了，这些年我再没给你卜过！”顿了顿，他苦笑，“就算我能掐会算，也算不到陛下会说什么话啊。”
少商缓缓坐了回去，绷着脸：“那就好……可你怎么知道的。”
“就是猜的，猜的！宣太后刚过世，陛下仁厚念情，听阿父说这两个月一直郁郁不快，看见你这样长年服侍宣娘娘的，怎能不生出感慨惆怅。我们算卦卜运的，首要就是善度人心，要会察言观色，若是随性乱说，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就是说你们都是靠骗人的。”
“话不能这么说。文帝之母薄太后尚在魏王宫中时，许负就说她当生天子，后来不是言中了么。”少宫极力为本行工作正名。
“这有何奇怪。当时群雄并起，魏豹也是其中之一。许负说不定对所有豪杰的女眷都说过这话，总有一个豪杰能一统天下，那他的姬妾不就生天子了么。”
“胡说八道！相士姚翁也对臧媪说，汝之长女贵不可言，将来定生天子，后来也成真了，王氏长女果然生了武皇帝。”
“当时后宫正在择选美人，臧媪一脸雄心勃勃，姚翁当然要顺着她说了，难道说‘你家女儿就个宫婢的命，进宫也只能端洗脚水’，那他还有老命么！”反正少商是不信光看脸就能断定命数的。
“可是臧媪原本要送待字闺中的次女入宫，是姚翁非说她的长女才有皇后命格，可见奇准。”
“这更好说了。自然是姚翁看王皇后虽已嫁人生女，却比其妹更为美貌灵巧，能说会道。进宫去博宠的女子，当然是越美貌聪慧越好嘛！”
少宫气的半死，但又怼不回去，憋的脸如晒干的黄花菜，半天低吼出一句：“你你你……女子与小人不足与谋！”
少商捧腹大笑，笑够了平静下来，轻轻道：“那日陛下真没说什么，只是……只是仿佛在我看来世事纷繁如絮，人心渺茫难测，陛下轻描淡写就下了定论……”
少宫发挥神棍的观察力，试探道：“陛下与你说的是否关乎霍不疑。”
少商郁郁的点头：“我以为，芸豆难熟，是因为它性情倔强，韭葱辛辣，是因为地气旱躁；可是陛下，陛下说我……说我只是……”
“只是胆小。”少宫平静的说出后面两字。
少商倏然转头：“你又怎么知道了。”
少宫轻叹一声，道：“我早看出来了，就是不知如何跟你说。阿父总夸你谨慎细致，虑事周全，可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本心。观你与萋萋阿姊一见如故，我就知道你其实也喜欢风风火火随心自在。想喝酒了，就从地窖偷出两坛来喝个酩酊大醉，也不怕被责骂；想吵架了，当着长辈的面先也敢动手痛骂——可是你不敢，萋萋阿姊有人兜着错处，你……”
说到这里，他心中难过，声音艰涩，“你发觉没有，你进宫后，霍不疑在时你就容易犯错些，霍不疑不在你就老实许多。后来霍不疑流放了，你行事就越发妥帖。我常听人说‘程家小娘子很是了得，于长秋永安两宫之间周旋无碍，不但伺候淮安王太后周到，还能得到越皇后的看重和陛下的夸赞’。”
被废的皇后每年出宫两三趟，可不算小事，然而胞妹办的滴水不漏——先让侍医开场，说久住宫中对淮安王太后养病不利，于是皇帝让淮安王太后到皇家别院休养。但因为越皇后常去那里泡温泉，宣太后便不肯去，于是皇帝就另辟一座庄园（宣后私产，少商全权掌握）给宣太后养病，如此御史大夫也没说什么。
天真烂漫的孩子都是宠出来的，没人可依靠才得学着看人脸色，所以胞妹才对宣太后那么依恋；无关乎宣太后的才干见识性情手段，只是因为，胞妹可以尽心依靠她。
“陛下说的没错。”少商沉默许久，才道，“我东想西想，怕这怕那，其实就两个字——胆小。吃亏怕什么，吃一堑长一智喽，跌倒算什么，爬起来接着走就是了。要紧的是，我究竟还想不想和那人共度白首。”
——自尊这种东西，不能没有，毫无底线的妥协就是自轻自贱，没人会同情一个犯贱货；但也不能太有，高高在上的端着，容易错过美好的人和事。
“说的好。”程少宫拍拍她的肩——嫋嫋长大了，可他还是难过。
这种难过没有持续许久，如同这世上大多数从娘胎中就开始互踹的龙凤胎，不到几个时辰，程少宫又想掐死妹妹了。
午歇后少商下令继续赶路，预计天黑前到达下一座驿站，出发两个时辰后，车队于一处岔路口的木垒酒肆中暂歇。程氏兄妹很豪气的点了一大堆当地的野味风物，什么腊肉笋干风脯腌鱼，让武婢送下去给卫队众人分食。
酒肆中客商不多，来往东西南北的都有，不过往南的只有少商他们，酒肆的老掌柜听闻此事，赶忙道：“两位客官，往南那条官道前几日被山坡滚落的树木石块给堵住了，如今官府都忙着度田平叛，一时半刻腾不出手来的清理道路，客官不妨走西侧那条峡道，说起来还更近些呢。”
少商眉头轻皱，没有说话。
程少宫赶紧道：“那条峡道怎么走，路远么，车辆好过么，能否在天黑前赶到驿站？”
那老掌柜笑道：“能，能，都能。其实这条峡道才是原先南去的官道，后因去扬州荆州的商旅多了，便嫌那条道窄。嗯，大约是前朝宣皇帝年间，朝廷派大军南下平定土族叛乱，辎重粮草那得成批成批的运啊，官府索性新辟一条更宽更平的官道。”
程少宫放下心来，连声道谢。
少商笑的娇憨：“多谢老翁，如此我们便走西侧那条道吧。今日有缘，老翁不妨与我等说说，附近还有哪些山川小径。贵宝地风光甚好，待我们兄妹办完差事好游玩一番。”
说着，她从皮囊中抓出一把铜钱赏过去，老掌柜乐不可支，当下也不去招呼其他客商了，坐到程氏兄妹面前一五一十的说起来。
正当程少宫以为诸事顺利，谁知刚走出酒肆半个时辰，少商忽命令车队掉头，从一侧小路绕过那间酒肆，还往那条居所堵住的官道行去。
程少宫大吃一惊，忙问出了何事。
少商镇定自若：“无事，只是我觉得不妥。”
“哪里不妥啊，那位老翁在那儿开了一辈子酒肆了，还会骗你不成！”
少商笑眯眯道：“三兄啊，你欲往东，我要往西，你我兄妹各执一词，你说手下人是听我的还是听你的啊。”
程少宫看看站在胞妹身后两名目光炯炯的侍卫，咂巴几下嘴，无奈道：“行，反正完成宣太后的遗愿也不着急，你想绕路回去看看，就绕吧。”
不是他好说话，而是形势比人强。
这趟车队中的武婢侍卫部曲加起来足有一百多号人，因为程始程止兄弟也要用人，是以车队中只有两成是程家府兵，由程少宫的贴身侍卫符登统领，其余皆是少商的人马。
他们原是宣太后早些年收拢照看的将士遗孤，成年后编入皇后卫队，宣氏母子被废后他们不愿转入越氏麾下，并且为着避嫌，也不好投入诸位皇子公主门下，宣太后于是将他们托付给了少商。
少商有财帛有庄园，还有擅长领兵打仗的父兄叔伯，这五六年来便照着程氏部曲的规制来训练管束他们，并照看他们的家眷。当时萧夫人便叹道，人算不如天算，当初她手把手教导程姎的许多技能，如今都没用上，反而是她以为用不上的女儿，却得面面俱到。
又费了一个多时辰，车队终于悄悄绕回到往南那条官道上，众人一见，果然平坦宽阔，可轻易并行八辆辎车，可惜前行数里，众人就看见两人多高的石块树木堵在前方。
程少宫忙道：“你看见了吧！那位老翁没有诓我们，这条路的确不能走了啊！”
少商反而下马步行过去，仔细观察那堆巨大的石块杂木。
程少宫没法子，只好下车跟过去，蹲到胞妹身边迭声问‘怎么了怎么了’。
少商站起身，神情凝重道：“三兄可知道官府为何要建造官道。”
少宫无语：“……天快黑了，再不走就得露宿野外了，回头我带你去听夫子讲课。”
少商不理他，自顾自的说下去：“官道，官道，说白了，本就是给官府用的。官府用来做什么，官员往来，商旅通行，这些都是次要的。始皇帝发十万军民修八百里驰道，为的就是更加迅捷便利的派遣大军和辎重车辆。”
“是以，官道修造便有个讲究，非万一决不能修在深山密林中，最好是地势平坦，前后左右无遮无碍，不容易让人设埋伏施暗算。”
少宫哼哼道：“这些都是霍不疑跟你说的吧。”
少商白了他一眼：“阿父难道没跟兄长们说过？还不是你左耳进右耳出。”
“这些我都知道啊，你究竟要说什么！”
少商继续道：“出门前，我请太子殿下允许我向弘文馆借豫州舆图来看，这条官道全程平坦，只有一段的东侧有座小山……”
少宫抬头看去，指着前方东侧的小山：“不错，看来就是这座小山了。大约大雨冲塌山石，于是连着树木一道滚落下来。上个月夏雷阵阵暴雨连连，都城旁的几座山岭都塌下泥浆，还差点淹到村庄呢。”
少商一字一句道：“可那位老翁说的，这条官道是前几日才堵住的。都入秋了，哪里来的暴雨！”
少宫一怔。
少商指着那对山石巨木：“你再仔细看，这像是被暴雨冲塌的么？树木干燥，土壤结实，这些石块向阳的一面几乎都是干干净净的，若是被暴雨冲塌后连同泥浆滚落下来，怎么没有裹上泥沙？！”
少宫骇然，良久才道：“这是有人故意从山上推下这些石块树木，好堵住官道的！”
少商淡淡道：“也不能断言，有时山民伐木凿石不当，也会发生这等祸事。不过，我这样自小运气不好的人，总得加倍小心些——小心方才驶得万年船啊。”
“那我们赶紧回去，换条路走！”少宫坚定道。
少商道：“天黑了，我们点火夜行，岂不成了活靶子。”
“那你要怎样？！”
“避开数里，熄火静待至明晨。”
少宫怫然反对：“既然知道不妥，怎么继续逗留外面，还是赶紧回去的好！”
少商拍干净手上的泥土，固执道：“不，不能连夜赶路。”
少宫也怒了：“我是你兄长，听我的！”
少商忍无可忍，开启了积累数年的无差别攻击——
“当年樊逆在兖州叛乱，三叔父死活要进清县去看他师兄，我说这样不妥，若清县已经出事，三叔父进去就是肉馒头打狗，有去无回，若清县无事，进不进去又有什么要紧。我说‘如今前方情形不明，我们随行侍卫不多，便不该擅动，还是原路返回陈留郡，问清楚缘由再做打算的好’——可没人听我的。”桑叔母不懂这些，可恨的是那猪头叔父！
“临分别前，三叔父抱着妻女落了几滴泪，然后一派风萧萧兮的壮烈模样去了清县，走前还吩咐我们继续往滑县去。结果如何，结果如何？我与叔母险些全军覆没，死无全尸！”最后一句少商几乎吼出来，那顿生烤人肉始终是她的噩梦。
少宫讪讪道：“三叔父是读书人嘛，自然……那个不大懂……”
“第二年有人弹劾万伯父欺压百姓，我们兄妹去找他。回程时，我说既然已有数拨刺客，宁肯多走几步也要走官道，不能抄密林近路——有人听我的吗有人听我的吗！万伯父还笑我胆怯，你和萋萋阿姊尤其笑的厉害，次兄也只是犹豫。然后呢，后来如何？后来如何！若不是……他来搭救……我等又要全军覆没了！”
当时少宫也在场，心知这话不假，于是干笑装傻。
“三兄我告诉你，这两口气我憋很多年了，碍着叔父和伯父大丈夫的面子，一直没说出来！”少商越想越气，就是因为这些不着调的男性长辈，害她对那人越欠越多，也不知哪年能还清。
“还有一件事我也早想说了，虽然我年纪小，但除了阿父阿母和三叔母，三兄不觉得我才是家里最聪明的人么？”少商气势惊人，双目喷火，少宫顶着一脸唾沫，几乎缩到了马腹底下。
“既然我比你们都聪明，你们为什么不能老老实实听我的话呢！！！”
少宫：……行行行，你都对还不行吗。

第171章
少宫无力抵抗胞妹的决议，于是一行人马趁天还没全黑，四下又无人，赶紧下了官道，或牵马或抬车，一脚高一脚低的踩在沟壑纵横的坚硬大地上，并在天黑前找到一处隐秘角落安营扎寨。当夜众人不敢生火，只好以泉水干粮充饥，好在此时天气不冷不热，便是不生篝火也不会难抵寒意，有条毡绒毯子裹着就够过夜了。
少商又让侍卫府兵们轮班放哨戒备，命武婢放染香料，以驱赶蚊虫鼠蚁，如此直至天明。少宫在黑夜中看着胞妹冷静的诸般吩咐，忽道：“这些都是霍不疑教你的吗？”——萧夫人肯定没教，程老爹没功夫教，那么只剩下那人了。
少商身形一凝，没有回头：“……就不能是我自己看书学的么。”
夜风轻哨着掠过空旷的原野，寂静清冷。除了值守的侍卫，众人皆已歇下，毫无睡意的少商独自抱膝坐在帐前，天幕蒙了一层白茫茫的夜雾，星月不见，只有深夜的寒气悄无声息的袭至周遭——她忽然想起了‘他’。
行军在外之时，夜深静谧之际，他是否也曾这样于帐外仰望天幕。
漠北的寒夜滴水成冰，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可带够了御寒衣物，当初他离去匆忙，她给他做的手套护膝不知有没有带去，多半是没带去了，不然他手背上也不会生了冻疮……
少商一夜无眠，待天际浮现第一抹浅蓝，立刻让两名斥候出身的轻骑去打听消息，同时命人埋锅造饭，让大家饱食一顿热食。饭熟汤热，少宫伸着懒腰从帐篷里爬出来时，看见胞妹连饭也顾不得好好吃，正聚精会神的对着一张地图反复查看。
不久，两名轻骑赶回，她忙问情形。
其中一名略年轻些的轻骑上气不接下气，另一名肃色答道：“回禀女公子，那条峡道果然不妥。我们先去酒肆打听，老掌柜说昨日本无往南的客商，谁知我们离开后，来了一群要去南边探亲的人家。于是我们立刻快马追赶，峡道前几里尚有车辙马蹄和脚印，然而峡道过半再不见任何痕迹。”
这时那位年轻些的骑士喘匀了气：“酒肆老掌柜明明说过，那户人家拖家带口足有二十多人，四五辆车，于傍晚时分经过那峡道，怎会走到一半就凭空消失了呢。于是我俩又回去搜寻，果然发觉其中一段峡道隐约有血迹，却被人用黄沙覆盖。我俩又往前走了一段，发觉山脚下一处泥土似是新掘的，于是挖开一看——女公子，竟是好些尸首……！”
少宫差点倒翻手中的粥碗：“真有这种事？！”
“莫非是图财？”少商问。
年长些的骑士道：“属下看不像，虽只匆匆一瞥，但属下看见几名妇人手腕上尚有银镯，嗯……一名襁褓中的幼儿的金脚镯也还在。”说到最后几个字，他也是不忍。
少商神色冷了下来，少宫抖着竹箸追问：“兴许是寻仇？”
“也不像，所有人的头颅都在。”年轻骑士道。
少商点点头——时人复仇的标准流程，总要割下首级告慰某人某事的，当年何昭君就是这么操作的，有功夫埋尸掩盖痕迹，总不会没时间割头吧。
“既不是图财，也不为寻仇，看来是别有图谋了。”她冷冷道。
少宫放下碗筷，着急道：“嫋嫋，看来外头的确有一伙歹徒，只是不知冲谁来的，我们还是赶紧回曲夫人那里吧。”
少商沉吟片刻，再问那两骑士：“依你们看来，这伙人有多少。”
少宫心头一跳，百发百中的预感到胞妹又要搞事。
预估敌人数量是斥候的看家本事，那位年长些的骑士道：“从被掩盖的打斗痕迹来看，人数约有两百左右，以常情估计，至多四五百。”一般会留三分之一的人马押后，最多一半。
少商赞同：“不错，我也觉得最多五六百，再多也不能够了。梁州牧治下的郡县太守们不至于疏忽到放入近千贼人而不知。”尤其是在如此时局，诸位太守怕自己治下闹出事来，想必加倍管控兵械武装。
少宫在旁听的云雾茫茫，眼睁睁看着胞妹将四名侍卫首领以及另两位细作出身的程府家丁召至帐中，如此这般的吩咐一番。
“……我只盼此番举动不会太托大。”她两手按在地图上，沉沉叹息。
一名首领抱拳道：“女公子不必担忧，残杀无辜百姓者，死有余辜，别说有女公子的吩咐，我们兄弟平日里看见了，也是要插手的！”
其余几人纷纷应和，然后领命而去。
待人走干净后，少宫猛的起身，低吼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少商眼睛没离开地图：“我要替天行道。”
“你别胡闹了！”
少商看向胞兄：“我让人假作去那岔口酒肆采买饮食，并传出风声——已知昨夜峡道有路人被截杀，幸亏昨日下午我身体不适，在附近旷野扎营歇息，这才逃过一劫。如今害怕之余已决定原路返回，去最近的安国郡太守那儿避一避。回程路上除了之前路过的那片花草茂盛的谷地，再无可歇息之处，因我身体不好，行路缓慢，不得不采买许多东西。”
“你想引蛇上钩？你疯了吧，人家预谋不轨，我们躲还来不及，你倒要上赶着上去！你这样胆大包天，待我告诉阿父阿母，看他们不打你！”少宫额头青筋猛跳，“你老毛病又犯了！该胆大时步步迟疑，该小心时打架拆桥肆意妄为，真是不知你是哪辈子修来的冤孽！”
发完脾气，他又软声劝道：“你这又是何必呢，说不定人家根本不是冲你来的呢。”
少商目光平静：“若不是冲我来的，听见我放出去的风声也不会有动静。若真是冲我来的……哼，一旦我回到太守的治所甚至曲夫人处，他们必不敢追击，是以非得在我回去前截住我不可。”
“那不是正好！等我们回去了，再慢慢捉拿这帮混蛋不好么！”
“等我们回去，他们固然抓不住我了，我也抓不住他们了——我至今尚不知这帮人是何来历，如何捉拿？！”少商声音如铮，“那些无辜百姓可是因我而死的，不能白死！”
少宫沉默了。
少商从行囊中找出一方小木匣，双手端至少宫面前：“这里面有临行前阿母给我的派贴，还有萋萋阿姊赠我的万家印信，请三兄领几名侍卫快马去安国郡治所——安国郡太守是万伯父的多年好友，曾来家中赴宴，为人豪迈爽直，三兄请他发兵来支援，他必肯答应的。”
她看见兄长满脸的不同意，笑道：“如今时局不稳，若是寻常侍卫去报信求救，郡太守怕被人调虎离山，兴许会迟疑，是以非得三兄亲自去不可。从这里到治所，快马加鞭也要三个时辰，郡太守发兵至谷底少说得两个时辰。”
“三兄知道我的脾气，自小的倔强混账，无药可救。如今我心意已定，三兄怎么说都没用了，还不如快些去搬救兵，兴许能在我与对头碰面前赶到。”
少宫看着那张与自己有五六分相似的秀丽面庞，许久许久，他心中油然一股无力感，长叹一声：“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目送四匹快马扬起尘土，程少宫与三名侍卫疾驰而去，少商旋即开始行动。
先派一行人去那峡道掘尸，同时将辎重行囊以及没有武力的婢女仆妇尽数留在原地，其余人携带兵械以及少商事先准备好的东西，轻装快马赶路，沿路顺便向农家购买稻草木板，至日上三竿时众人终于赶至那片花草茂盛的谷地。
说是谷地，其实只有东西两侧分别有一片低缓的山坡，南北各有一条可供三四车并行的道路，四周山壁还有涓涓细泉缓缓漫下，顺着开凿好的浅浅水沟流向外面的农田水渠。
少商立刻分派人手，一拨人埋锅造饭，一拨人在少商指定之处动手脚，一拨人在谷底正中搭建一座‘特殊’的简易茅草亭，等一切布置完毕，众人坐下来饱食一顿午饭，这时终于有人问了——“女公子，我等究竟要打什么人？”
此时风气，讲究的是士为知己者死，哪怕换老板也该好聚好散，保持礼节，绝不能事到临头，一看前方兵强势大就撂挑子说‘老子不干了’。
尤其这回，少商的人马不是跟跟随程始多年的老部曲，就是她悉心训练的精锐，称得上都是忠心耿耿的‘自己人’。严格来说，少商让他们打哪儿就打哪儿，掉脑袋也没二话。
不过嘛，士气还是该振奋一下比较好……这时之前被派去掘尸的人马回来了，用四五辆平板车带回了那些枉死的百姓尸首。
少商将人聚集起来，站到高处，提气高声道：“此次出行，我原以为风平浪静，好吃好喝，等办完宣太后的意愿，还能去荆扬两地看看那吴侬水乡的小姑子……”
众人大笑。
“如今看来，这番好事怕要耽搁了。”少商加重发音，“有人要杀我！难道我引颈就戮么！”
“自然不能！”众人大喊。
“适才有人问我，既然有人杀我，躲开不就完了么？做什么非要顶回去。”少商朝一旁地上的尸首一指，“不怕告诉诸位，我为的不是自己，为的是他们！”
众人目光齐齐射去。
少商拿出一片竹简，沉声道：“这是从尸首身上寻来的家书，他们原是荆州人士，后来分出一支来豫州落户。这回荆州的老祖宗要过八十大寿，又逢上叔伯家的女儿要出嫁，他们思亲情切，索性阖家出门去探亲，将寿酒喜酒一道喝了。谁知天地无眼，全家却遭横死，大家看看……”
平板车上的尸首血迹斑斑，老弱妇孺全都有，程府老兵还好，宣太后托付的卫士们基本没离开过都城，何曾见过这等场面，瞬时眼眶湿润，更有年少些的，看见木板车上还有小姑娘和幼童的尸首，不禁落泪。
“都是人生父母养，都有骨肉至亲，就因为一伙该遭天打雷劈的禽兽，如今喜事变成丧事，等消息传过去，他们家人该何等悲痛欲绝……”
这下连老兵都凝重了脸色，其余人或哭泣或咬牙，纷纷喊道——
“杀灭这伙禽兽！”
“宰了这群畜生不如的东西！”
“绝不放过他们！”……
符登站在少商身后，一边抹泪一边想：阿母真有眼光，当年在乡野小屋时，就一眼看出小女公子是很好很好的。
缩水版的战前动员结束，少商独自坐在茅亭中，其余人按照排布好的方位静静等待。
未时三刻，日影西斜，谷底南面的通道传来紧密急促的马蹄声，沉沉的震动通过空气和土壤击打在众人的耳鼓膜上，四名侍卫首领立刻暗中发下号令。
临近谷口，马蹄声放缓了速度，此时众人眼前涌入一大片刀枪在手的蒙面骑士——光是眼前这些，已经有四百多人了，加上后面在谷口压阵的，怕是有五六百之众。
少商骑在马上，高声道：“故人在此，尊驾何不现身一见？”
蒙面骑队从中间分开，一名随有四名武婢的骑装女郎缓缓从人群骑出，她看见少商身边这点人，轻蔑一笑，姿态优雅的摘下的帷帽交给一旁的婢女：“吾闻汝意，特来相会，少商君何不上前相见？”
少商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孔，微微一笑：“我隐隐猜到是你，不过不敢认定。”
骆济通慢条斯理的抚着手中马鞭：“为何不敢认定？”
“我仇家太多了，难以认定。”
骆济通柔媚一笑：“你一个小女子怎会有许多仇家呢，莫不是你素日为人太不堪了？”
“没法子，谁叫暗中对霍不疑垂涎三尺的女人堆山填海呢。”
骆济通沉下脸色：“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敢逞口舌之便！待我将你剥皮挖心，我倒要看看霍不疑脸上是什么神色！”
“说起口舌……”少商忽的变了口气，怅然道，“我与你相识这么多年，六年前你装的活像个书里出来的贤惠女子，六年后你恨不能吃了我。真说起来，你我都不曾好好谈过一次。”
她用马鞭向身后一指，“不知济通阿姊可愿与我煮酒叙话。”
骆济通身旁的武婢立刻道：“女公子，当心有诈，不如尽快了结此事。”骆济通却不当一回事，笑道：“程少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已派人去安国郡求救兵了，可是他们最迟也要傍晚才能到吧。就凭你这点人马，我半个时辰之内就能将你们杀个干干净净。”
少商眉眼不动：“既然你已胜券在握，何妨一谈。”
骆济通颔首同意，于是挥手让身后人马跟上，少商则示意身后人马后退，如此两边人马一南一北各占据半片谷地。
少商下马，伸手作迎客姿势：“这是我刚搭的亭子，骆娘子不要嫌弃。”然后按照主客礼仪，径直坐到北面的位置上。
骆济通看这座茅亭四面通透，无法埋伏任何人手，便款款迈了进去，与少商隔案对坐。
案几上有一尊小小陶炉，炭火细柔，陶罐中的米酒香气四溢。
少商舀了两杓酒分别倒于两尊双耳杯中，然后将两杯推至骆济通面前让她先选。骆济通看了她一眼，伸手向右边这杯，迟疑了下，又拿了左边这杯。
一杯下肚，骆济通感慨道：“这是你自己酿的吧，比宫里大造坊的米酒都香。其实陛下很爱饮你酿的酒，只是忍着没夸你。”
“我知道，因为酿酒需要费去许多精米，陛下是怕引动了奢靡浪费的习气。其实你走后不久，我就能用糙米和粟米酿出好酒了。”少商浅浅啜了一口。
骆济通环视四周，这座茅亭虽然简陋，但构架精巧。脚下是平整的木板，铺着厚厚的干爽稻草，竖立的四根长柱上挂有几串草编风铃，头顶上张着一块薄可透光的细织绢布，既避免日光直晒，又使亭内敞亮明朗。
虽然此时已是初秋，不过疾行骑马，骆济通还是有些燥热，坐在这座南北通透的茅亭中，感受对面谷道吹来的阵阵微风，夹杂着米酒香气，她不禁叹道：“你以前就这样，明明规矩礼仪一塌糊涂，可偏偏于小处有许多奇思妙想，尤其是享受，没人比更灵光的了。”
少商想尽量拖延时间，故作不在意：“你倒是说说我哪里该学哪里不该学，娘娘每日都说我有进益。”
骆济通看了看茅亭两边，山坡平缓，根本不能安放滚石之类的埋伏，再看了眼前方区区六七十的人马，淡淡道：“你不用想着拖延，我和你顶多说小半个时辰的话，你今日总归是难逃一死。”
少商不动声色，道：“若不是我有意等你，你也未必能坐着说这话。我等你，不过是想问问你，你莫不是失了神智，居然敢做出这等牵连家门的疯事来！你身后的都是骆家府兵和重金招募的江湖客吧。为了杀我，你肆无忌惮的屠戮百姓，还意图毁尸灭迹，不论我死不死，我三兄总会把话传到，难道你父兄家人都不顾了么……”
“你别虚张声势了，一者，你三兄未必知道是我，二者，他也没证据。”骆济通心思灵敏，也非泛泛之辈，“我杀了你后，旋即从南面去荆州。荆州腹地广大，到时我把手脚洗干净，就说我在南边散心，到时谁能咬定是我杀了你？！”
少商沉默片刻：“看来，是我低估了你……霍不疑知道你的本事吗？”
骆济通神色一变，目中似有雾气弥漫：“……他比我大五岁，我进宫那年他刚好出宫立府，为了避讳后宫妇人，他每个月只来长秋宫拜见娘娘一两回。每当那时，我就躲在帘幕后面偷偷瞧他。那么多年，我见了他那么多次，却连话都没说上两句。”
“你可以自己找上去说话啊，等霍不疑自己跟你说话，地老天荒都难。”少商难得说句公道话。
骆济通道：“他对所有女子都视而不见，也不独我一个。是以我很好奇，你与他究竟是怎么结识的？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不是我。”
少商张开嘴，然后道：“……说来你也许不信，我与他之间，除了六年前那次退婚，大多不是能由我定的。”
骆济通语气干涩：“是呀，他就是这样一个人，看着温柔和气，其实固执己见。谁喜欢他都没用，非要他自己喜欢才行。我知道自己没指望了，就下定决心不去注意他，可是……可是说来容易做来难……”
“他生的那样雍容秀美，行事说话不疾不徐。他看你时专心致志，说话时彬彬有礼。他孑然一身，独来独往，和小宫女调笑一句都不曾。”——那么温柔，那么冷漠。
这些话骆济通在心中存了十几年，始终无处可诉，今日在将死的情敌面前终于能说个痛快了，于是她愈发不可收拾，做梦般呢喃着她少女时代的伤感暗恋。
“他是我从小就做的一个梦，远如山巅晨光，海上瑶台，美不胜收却遥不可及。我不能无望的一直等下去，我必须为自己打算。谁知……”
她看了少商一眼，神情凄楚，“谁知一日梦醒。记得那天一早，翟媪笑吟吟的跟我说，‘十一郎要娶妇了，是他自己看上的人，真是谢天谢地’——我都不知道那一整天是怎么过来的，犹如行尸走肉，神魂茫然，给娘娘磨墨都打翻了水台，只好告假回家。”
说到这里，骆济通的眼中陡然烧起了一把火，怨愤烈烈：“梦若永远是梦，没人能碰触，我也就算了，可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梦是能成真的，十一郎是会喜欢女人的！可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不是我？！”
饶少商胆大，此时触及骆济通癫狂欲燃的目光，也不禁向后仰了仰。
骆济通死死盯着少商：“我头一回见你，陛下就定下你与子晟的婚事，第二回 见你，是他拉着你坐入陛下的家宴。我比你进宫早，比你出身高，比你聪慧贤淑，却只能在皇后身边服侍，端菜送酒，没有与皇子公主们平起平坐的资格！”
少商觉得对头情绪有些激动，缓缓将坐席往后挪一些。
“当时东海王已有王妃，淮安王夫妻恩爱，三皇子四皇子是越娘娘的那边的，五皇子……哼，不提也罢……余下的皇子都还小。那日宫筵上，我一直偷偷看你，我想，究竟如何才能堂堂正正坐到陛下的筵席上，而不是像宫婢一样卑躬屈膝——然后我看见了霍大人。好嘛，事情又回到原处了，出路还是在他身上。”骆济通的眼中闪耀着奇特的光芒，贪婪而残忍。
“于是，你与五公主一道陷害我？”少商冷冷道。
骆济通瞥她一眼：“五公主是非得嫁入越家的，我未尝毫无盼头。”
“我说当时你怎么提前嫁去西北了，原来是怕东窗事发才匆匆避了出去。可笑我当时真心拿你当朋友，对你恋恋不舍。”少商恨恨道，
“我的命没你好，你的姻缘是金玉铺就的，我的姻缘是给家里壮声势的。”骆济通纹丝不动，“后来，我在西北遇见了霍大人。我想，莫非是老天爷怜悯我，终于给了我一条出路！”
“嗯，老天爷怜悯你，所以你转身就弄死你丈夫？”少商讥嘲道。
骆济通眼神冰冷：“反正他总是要死的，那病秧子十几年来跟活僵尸似的，我让他在死前过了数月快活日子，他也算死而无憾了。”
“死而无憾？这是贾七郎自己说的？”少商匪夷所思，“你毫无愧疚也就算了，还理直气壮？！我听说贾七郎的父母待你若亲女，还亲自为你去向霍不疑提亲，你难道就没有半分触动？”
“他们对我好，一来是我将他们伺候的舒舒服服，二来也是为着贾家的名声，如今西北诸城谁不说贾家门风高洁，长辈敦厚仁善，小女娘们都盼着嫁进去呢。”
“你可真是当世大才啊！”少商气的反笑，“能将这样恶事说的面不改色！”
“不敢当，我贤良淑德的名声再响亮，也不如你会勾引男人！勾了一个又一个，几个都不知足。”优雅贤淑的女子露出恶毒的神色。
“我没有勾引男人！”少商怒了，按桌而起。
“哼，你自然不肯认了，可你自己说说，那些男人凭什么看上你这样粗俗浅薄的女子！”
少商一口老血差点喷出——她要是知道就好了！
“你说够了没有！”她强忍着怒气，“说够了就该我说了！”
骆济通冷哼一声。
少商深吸气：“你说的头头是道，仿佛天底下你最了解霍不疑！那好，我现在来问你，你昨日滥杀无辜，若霍不疑知道了会怎么说？”
骆济通脸皮抽搐，强硬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杀我算什么大事！”
少商双手用力拍桌：“霍不疑是什么样的人，你刚才只说了表，我来告诉你里——他会为了不耽误农时，拖着穿了洞的肩膀来回上百里的疾驰杀贼！他会为了不践踏百姓的秧苗，哪怕累的要从马上摔下来了，还坚持要绕道行军！你心心念念的那些功名利禄皇帝家宴，他从来没放在眼里！只待海河晏清，朝政无扰，他乐得马放南山，瀚海雪岭，仗剑天涯！像你这种庸碌求索贪得无厌滥杀无辜的贱人，你也配提他？！”
她一口气说完——去踏马的拖延时间，打就打，谁怕谁不成！
骆济通气的脸色青黑交加，指着她厉声道：“你，你竟敢……”
少商昂然站起，冷冷的看着她：“最后再告诉你两件事。”
“第一，无论你胜过敌方多少人马，绝不要在别人预先安置好的地方打仗。”
“第二，接下来我让你领教的一切，都是霍不疑教的！”
不等骆济通让身边的武婢拔剑，少商已高声喝道：“动手！”
只见站在亭外的符登手上不知什么东西一扬，两女所在的茅草亭瞬间燃起熊熊烈火。

第172章
瞬间扬起的大火惊呆了所有人，南面谷地的骆氏人马固然人惊马嘶，北面的少商人马也吓一大跳。不但因这火势迅猛若雷霆，还因这火烧的奇怪。
长方形的茅草亭骆程二女各占一半，然而火苗仿佛被施了魔法般只在骆济通所在的南半面燃烧，少商所在的半座亭子丝毫无损。
骆济通一呆，看见自己脚下烈火遍地，而对面的两名武婢只要稍稍踢开地上一层薄薄的稻草，立刻露出下层湿哒哒的草垫木板。她明白了，同样材料搭建的一座亭子，只不过程少商那边的木板稻草都是用水浸透的，而自己这边怕是还刷了油，至于头顶那片细绢，着实薄如蝉翼，火舌一舔就没了——更重要的是，这片谷地的风势是由北向南。
众人不及细想，熊熊烈焰已撵上骆济通主仆的身上，衣衫头发甚至皮肤都被火苗撕扯出扭曲的裂痕，发出可怖的焦味。四名武婢拼死护着骆济通退出茅草亭，正当她们急着返回自家侍卫中，却发觉地上几条细细的火线以草亭为中心，迅速向南面谷地蔓延。
与此同时，埋伏在东西两面山坡背后的几十骑人马得到信号，疾驰上山坡，每人手中均拿有几个拖着火星尾巴的黑色圆球，准确的向骆氏人马投掷过去。
骆家人马尚未反应过来，那几个黑球已在马蹄下炸裂开来，伴随着慑人的轰鸣和橘红色的火化，花草茂盛的谷地南面已成一片火海。
少商骑马压阵在最北面，隔着自家护卫，冷冷的看着前方的火魔地狱。
一名程氏家将凑过来，擦着额上冷汗干笑道：“女公子，这玩意是什么呀，恁的厉害！可吓死我等了！大人和女君知道么？”
符登连忙将他扯开，低声道：“大人和女君知是知道，但没见识过。”
“总有个名儿吧！”
“叫‘油火弹’！”
这五年来，少商停止了酿酒烧砖木匠铁工一切所有的‘兴趣爱好’，唯独一件事没落下，就是这油火弹。因为宣太后出宫游玩最怕有安全之虞，是以她冥思苦想日夜琢磨，于两年多前研制出这种简易版的土制‘手榴弹’。
碍于材料不足，炸裂效果并不好，于是少商就在燃烧程度上下功夫。凡是因油火弹导致的烧伤，轻易不能用水扑灭，非得用一种特殊的粉末或是跳入水坑才行。油火弹试用稳定后，少商特意训练麾下侍卫的投掷能力，力求稳准狠快，指哪投哪。
不过这种特殊武器的最大缺陷是费钱，特别的费钱，每一颗油火弹都够寻常七八口人的农家半年嚼用了。
此时对面的骆氏阵营人仰马翻，哀嚎连连，最严重的还不是人员伤亡，惧怕火焰的马匹嘶叫挣扎，不是将骑手抖落马背，就是不听号令四处乱窜，混乱中导致踩踏伤亡。
油火弹投掷完毕，两面山坡上的骑士开始射箭，因为距离不远，尽可以瞄准了射，差不多箭无虚发，加上居高临下事半功倍——少商坚信打仗是烧钱的活，只要钱烧的多，人命就能烧的少，于是她给所有人都配上两百多支血槽狰狞的三眼箭簇，超过正常配备三倍有余！
启程至今，一路风调雨顺，只有几个少年侍卫射过三两只雀儿兔儿，如今这些上等货色终于可以尽情发挥在血淋淋的人命上了。这些巨量的箭簇加上费钱的油火弹，饶少商庄园广大赏赐丰足，这些年依旧存钱缓慢。
漫天箭雨阵阵落下，身上火苗未灭的骆氏人马再受重创，中箭处血注直流，惨不忍睹，他们虽有五六百人之众，可几千支箭簇哪怕十支射中一人，也能尽数覆盖了。不过骆家将士也不全是吃素的，最初的震惊过后，他们将盾牌挡在身上忍着烧灼开始反击了。
这时就需要适才看傻眼的程氏将士上场了，他们虽只有二三十人，但这几十年来却一直跟随程老爹征战，从无懈怠。相反，少商记得骆家已有十几年不曾涉足战场了，她就不信骆家府兵能有多强的战力。战阵之上，一个经验老到狠辣自若的老兵何其重要。
在他们的指挥下，东西北三面的人马应对的不慌不忙，丝毫不急着冲入敌阵，只是坚定的一轮又一轮射向敌群，偶有十数名意图反攻山坡，不是被密集的箭雨射死，就是好容易爬了上去后被老兵们抽刀砍死。
反应过来的骆家人看见远远高坐马上的程少商，打起了擒贼先擒王的主意。虽然以茅草亭为界，左右蔓延开来的一面火墙将谷地隔成南北两半，但只要能冲过火墙和护卫圈，将程少商生擒或击杀，骆家未必没有胜算。
不过少商早有准备，寻常身手的家丁在经过几重重创本就没剩下多少战力，符登指挥侍卫们以长矛配合锻刀以逸待劳，于火墙边上将冲进来的人一一击杀。
由于骆家人马死伤太过惨重，三面强敌重压下，他们终于发现只有来时的南面无人把守，于是胆小懦弱之辈不顾头目痛骂，不由自主的往南面谷道后退了。
打斗已过了大半个时辰，几名为首的府兵一看不好，连忙吆喝着重金许诺，那几十个悍勇的江湖客开始向北面发起了攻击了。他们先将身上外衫在崖壁边沾湿，裹住头脸冲了过来，符登神色一肃，立刻喝令侍卫们严阵以待。不过这些人也有缺点——
在奋力冲杀了半天之后，江湖客们身上的烧伤箭伤疼痛难忍，再看眼前的护卫们忠心耿耿，拼死抵挡，将程少商保护的风雨不透，看似单薄的人墙却始终冲不过去，他们不免焦躁起来。
这时，少商高声喊道：“诸位侠士，请听我一言。我乃陛下亲封的永安宫宫令，你们今日击杀我，就是击杀朝廷命官，适才我已派人回去传信了，非但骆家上下逃不了，助纣为虐者也会遭到官府缉捕，诸位可想好了？”虽然已经辞职了，但拿来糊弄一下也不坏。
那些江湖客动作一慢。
少商继续道：“诸位如此卖力，不过为了个财字。我不妨告诉众位，前面这位骆家娘子犯下滔天大罪，骆家满门怕是都逃不了了。到那时，尔等去哪里领赏金？”
江湖客们互相对视的眼神显示了动摇。
尽管如此，还有三四名死心眼的江湖客和蚁群般的家丁杀进了护卫圈，少商二话不说抽剑抵挡，同时手持弓弩射击——就在此时，她身后响起高亢的号角鼓点，她回头一看，只见谷道口冲来大队人马，最前头一人正是她亲爱的胞兄。
众人士气大振，纷纷喊叫着‘援军来了’，‘三公子的救兵到啦’……！
骆家那边本就因为久攻不下而烦躁恼怒，眼看时辰越拖越长，此时终于功亏一篑。骆济通忍着身上的烧伤，狠狠的瞪了前方安然无恙的程少商，一咬牙，下令撤退！
少商及一众将士疲惫不堪，少宫便下令追击，然而此时发生一件意料不到之事，满地的火苗不但阻隔了骆家人马攻击少商，也阻碍了少宫追击，尽管杀俘了不少敌众，然而骆济通依旧在心腹侍卫的保护下逃之夭夭了。
少商累的坐到大石上，看着胞兄指挥将士善后——扑灭火苗，治疗伤者，收敛死难，清点杀俘敌众的人数……符登虽也是精疲力竭，依旧忠诚的守在少商身旁，笑道：“女公子真是了不得，居然有这般本事！”
少商不答，只是微微一笑——围师必阙，这也是霍不疑教她。
日影缓缓倾斜，将谷地中走动的人们拖出老长的影子，看着地上不断移动的人影，少商忽然想起了金色的长秋宫傍晚。
预备晚膳的宫婢宦官来来往往，中庭的汉白玉地面上人影晃动，其中有一个特别挺拔笔直的身影——他总是喜欢独自靠在廊柱上等她，垂着长睫一言不发。
当少商出来时，恰好能看见他清隽美丽的下颌弧形，略略松散的额发犹如碎金一片，软软的落在眉骨上，他听到她哒哒脚步声，回头微笑时年轻好看的不可思议。
那时的少商，总奇怪这样一个无所不有的天之骄子，为何常是落落寡欢，为何笑意少有达到眼底深处。
霍不疑不擅闲聊，少商又不愿与他大眼瞪小眼，常常是相对无言不久她就心思乱动，霍不疑为了不让她溜掉，只好没话找话。
他会跟她说西域之行的见闻，雪岭上的那只狡猾可爱的小雪貂，头一回行军布阵时闹的笑话，可敬的强敌与卑弱的叛臣，古老苍茫的河西走廊，一望无际的稻海中农人们的满足笑脸，惨胜后的落寞，还有夕阳余晖下残败的前朝宫阙……
他还说，哪怕她就坐在他身旁，他还是思念她。
多年后蓦然回顾，原来他们曾经说过这样多话，有过那么多欢笑。当时年少，不觉如何，回首只剩辛酸怅然了。
她正在发怔时，程少宫料理完一应事宜，跑来找胞妹：“……杀两百，俘一百，剩下的都逃了，着实对不住你了。”——他一路上紧赶慢赶，连口水都不敢喝，就是怕救不了胞妹。
少商释然而笑：“不怕，逃得了道士逃不了道观。有这些活证死证，我倒要看看骆家怎么全身而退。没了骆家，她骆济通又算得了什么？就算逃得一条命，也只能做个见不得天日的败家犬！”对骆济通而言，籍籍无名的贫寒一生，恐怕比杀了她还痛哭。
程少宫半解铠甲，坐下叹道：“嫋嫋，阿父若见了你今日所为必然欣慰，……还有阿母，她这辈子看最错的一个人，恐怕就是你了。”
“三兄过奖了，你与两位兄长自小长于战阵边上，耳濡目染，想来更是了得。”少商累极，口气都柔软了。
程少宫苦笑着摇头：“阿父总说，当年他误以为行军打仗靠的敢拼敢冲，吃了几次亏后才知道，越是大战，越要冷静自若。阿父说长兄倒是冷静了，可是筹谋太过，缺了几分冲劲，似今日这般一百对五百的，长兄绝不肯动手。次兄倒有冲劲，可惜受不得激，得找个压得住的镇着，还有我，咳咳……我就不说了。”
少商听了这番话，并无多么高兴。沉默许久，才道：“不瞒三兄，当年我急着嫁出去，就是想尽早摆脱家里，将来做出一番成就给看不起我的人看看。过了这些年，我如今发觉，别人怎么看我，我早就不在乎了。”
程少宫感慨万千，拍拍胞妹的肩头。
“阿兄，有吃的没，我饿了。”
“我也是一天没吃热的！赶路时在马上把干粮啃光了……等会儿吧，我刚才看见有人掘坑起灶，想来就快有的吃了。”
“唉，这些大老粗，能做出什么好吃来，中午那顿好险没噎死我，赶紧把烧火做饭的从那荒郊野岭接回来才是要紧。”
“是呀，马车上还有我存的翠香坊糕点呢。”
少商缓缓转头：“……我昨天问你，三兄不是说都吃光了么？！”
“呃……这个……”
少商大怒，扑上去欲打，少宫边笑边挡：“行了行了，我分你一半还不行吗，别打了……别打了……咱们做点正事吧！”
“什么正事。”少商没有力气，只好暂时鸣金。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审审被俘的骆家府兵。”
少商眼睛一亮：“其实我也想到了，骆济通这么大队人马，不可能满地乱跑，必然有个落脚处。咱们把这地方问出来，连夜追去，说不定还能生擒骆济通呢！”
“要审就快点，不然人家缓过气来就跑了。”
兄妹俩说干就干，一个说要收买，一个说要哄骗，于是两人分道扬镳。程少宫挑了个面相飘忽贼眉鼠眼的俘将下手，少商找了个看起来呆头呆脑的傻大个。
兄妹各立一帐，开打骨肉杯友谊赛。
少商卸下软甲，穿着溅有血迹的旧衣进入帐中，对着那名五花大绑的傻大个先是一通忽悠，从她与骆济通当年在长秋宫里的深厚姊妹情说起，一直说到误会叠生姊妹反目。
“……济通阿姊比我年长两岁，对我处处关照，嘘寒问暖。我不懂宫里的规矩，有一回磨墨时打翻了娘娘的水台，济通阿姊就把罪过揽了去。我心中感激，是真心那她当亲姊啊！”少商捂着绢帕嘤嘤哭泣，随手把骆济通的故事拿来做瞎话素材，“后来霍侯不肯娶济通阿姊，阿姊就把这事怪在我头上，嘤嘤嘤，我冤啊，小女子也是读书识礼之人，怎会去勾引霍侯！”
傻大个并不知自家女公子与程小娘子有何恩怨，不过看眼前的小女娘珠泪盈目，俏生生的鼻尖微微发红，哭的楚楚可怜，见者不忍，当即就信了一半。
少商骗人骗的毫无内疚，老天给她这么一副小白莲长相，那就好好使用，不要浪费了！
“这番稀里糊涂的打了一顿，也不知济通阿姊有没有受伤，想到济通阿姊烧伤了，我心里就跟刀割一样！若不是家中部曲拦着，我宁愿死在济通阿姊手里，也不肯对她有半分加害！这位壮士，你愿意信我么？”
女孩睁着哭红的眼睛希冀的望过去，泪珠一颗颗落下，那傻大个已经不由自主的点头了。
“既然如此，烦请壮士告知济通阿姊如今身在何处，这回找到她，我一定低声下气的求她，劝她，再不惹她恼火了。”少商看那傻大个还有些犹豫，决定加把火。
“我怎会勾引霍侯呢，小女子至今还惦记着袁家大公子，到时还请壮士替我向济通阿姊说道说道！嘤嘤嘤，要知道小女子也是命苦之人啊，定亲三回，退亲三回，都城里风言风语，都说我是个扫把星，不论是楼家小公子，袁家大公子，还是霍侯，每位未婚郎婿都遭了官司，我在都城实在是待不下去……”
“你在说什么！！”一声熟悉的男子疾厉呵斥。
少商正哭诉的起劲，闻声愕然抬头，只见帐篷的帘子被高高掀起，颀长高大的青年直立于门口，夕阳将他身上的铠甲映照的金碧辉煌。从少商的角度看去，刚好看见他清隽美丽的下颌弧形，碎金般的松散额发，不过——
门口斜插进来一个脑袋，程少宫干笑道：“我拦过他了。”
少商：……
“你刚才说什么！”霍不疑拧着眉心。
“呃……”少商想说这很复杂，一时半刻无法解释，斟酌了半天，最后说，“也许你不相信，刚才我还跟骆济通说你好话来着。”
——看看，这就是她从小到大鬼哭狼嚎的运气。

第173章
听了这话，霍不疑目中似有流光微闪，然后他面色不变的甩下帘子，果断转身离去，垂落下来的帐帘猛烈晃动，差点打到程少宫。
少商看向走进来的胞兄：“……他这是生气了么。”
少宫忍笑摇头，然后问道：“你不去追他？”
少商挠挠腮，抬头道：“过会儿吧。”眼看红薯要煨熟了，她好歹把它钳出火炉拍拍灰。
正打算回头继续对着傻大个装可怜，帐帘忽的又掀起，霍不疑一阵风似的大步迈进，不由分说的拉起她往外走去。程少宫笑眯眯的坐了下来，不理一旁嘴可吞蛋的傻大个，一面捶着的自己酸胀的大腿，一面考虑接下来的家书该怎么写。
少商被扯的跌跌撞撞，额头几次差点撞到霍不疑的臂膀，外面三三两两的侍卫府兵看见他俩，纷纷跳着脚跑远些，跟躲避黑山老妖似的，符登倒是想上来给自家女公子帮把手，不等走近就被梁邱飞拽着胳膊拖走了。
更远处，霍不疑的人马已经接管了营地上一应事宜，几名医士坐在简易的凉棚下给伤兵诊治，一队身形富态的伙头兵或是捉着几只活蹦乱跳的鸡鸭，或是架烤笼埋饭锅，更有蒙着口鼻处置尸首者……
少商竭力甩手，男人的手掌如钢水浇筑，纹丝不动。
“我不走了！要杀要剐你给句话就成了！”少商被拖的气急败坏。
听见这话，霍不疑断然一个转身，少商早有准备的用另一手撑在他的胸膛上，傲然道：“你有话说就赶紧说，我还忙着呢！”
“忙什么，忙着哭诉你自己是命苦的扫把星？”霍不疑面色冷凝。
少商尴尬：“……咳咳，其实我我我是在审问人犯，我要问出骆济通的下落啊……！”
霍不疑冷哼一声：“这年头审问人犯还要痛哭流涕？”
“不是痛哭流涕，这是计策！计策！”
“什么计策？求人家行行好，看在你生的呆不可言的份上，赏脸招认算了？”霍不疑其实已经不气了，嘴角微不可查的翘了起来。
少商恼羞成怒怒不可遏遏不能止，她一把推开霍不疑，大声道：“谁呆不可言！你才呆不可言，你生下就呆不可言，一辈子都呆不可言！你知道什么啊，只要那傻大个相信我与骆济通是因误会生了龃龉我是一番好意想追上去赔罪疗伤修补二人情意他就会说出骆济通的落脚处你懂不懂啊你！不用皮鞭烙铁老虎凳不用挖眼割耳剜膝盖，清清爽爽干干净净就能把话套出来我不装的可怜些他怎么相信我啊！这是兵法中最高深的‘不战而屈人之兵’道家术法中最奥妙的‘无招胜有招’……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笑话我！你你……你不许笑……不许笑！”
霍不疑已笑倒在她肩头，双臂环住女孩，埋在她颈窝中不住闷笑，甜蜜温暖的熟悉气息盖过衣裳上的血腥，幽幽萦入鼻端。他他想起那年夏日，女孩栽种在宣后的庭院中一种不知名的甜瓜，待到瓜熟分食时，庭院中的笑声和满室甜香。
他笑的欢畅，少商气的仰倒，推搡了半天却无尺寸之功，被他闷笑时喷出的气息弄的耳热脖软之际，她听见他含混了一句‘你若是不这样有趣就好了’……
没等她听清，霍不疑抬起头来，晃了晃一直提在手上的锦匣，含笑道：“饿了么？”
少商负气：“不饿！”
霍不疑将锦匣开了一半：“……真的？那我拿去给少宫，适才他一直嚷着饿。”
少商已经闻到一阵奶香浓郁的甜味，腹中更觉饥饿。
霍不疑斜乜一眼：“真的不吃？”
“不吃！”饿死也不吃！
少商怒火与饥火齐飞，愤而转身欲走；霍不疑大笑着扯住她，如同牵着一条脸颊鼓鼓的比目鱼，大步往新搭建好的营帐走去——嗯，这比目鱼还蛮讨人喜欢的。
不远处的梁邱起侧身躲在帐柱旁，偷偷往这边瞧，梁邱飞将符登丢给医士后回来了，见此情形问怎么了，梁邱起叹道：“这些年，少主公都不曾这么笑了。”
梁邱飞看着两人走入营帐，神色黯然。
霍不疑的营帐是行军将帅的标准配备，要既能舒适起居，又能容纳至少十余名副将在内商谈。帐内已经掌灯，淡桔色的光晕柔和的洒满帐内，女孩坐在原本用来铺排堪舆图的巨大案几旁吭哧吭哧的咀嚼糕点，霍不疑在旁给她倒水拍背，时不时劝她慢点吃别噎着云云。
即使以全天下为范围，能让霍不疑亲自服侍饮食的人满打满算不超过三个，皇老伯算一个，崔侯算一个，第三个就是小程女士了。
“……那日，你为何没来找我？”霍不疑看着看着，忽然开口。
少商愣了下：“哪天？”
“袁慎走出廷尉第二日，来永安宫找你。”
少商放下手中糕点，没有答话。
“后来我问过宫婢，袁慎离开永安宫前与你说过话——难道他没有告诉你。”霍不疑指的是他冒袁慎父亲之名截杀公孙宪之事。
少商用手背抹了下嘴边的点心渣，沉默许久，霍不疑也不催她，只静静等着。
“……阿慎都说了。”少商低声道，“你为了我，替袁州牧杀了公孙宪一行，那日我本想立刻去找你的，可我忍住了。我躲在廊柱后头，偷偷看你，可就是没走过去。”
“这是为何。”
“我希望，将来我若嫁你，只是因为我想嫁你，而不是因为贪慕权势，惧怕威吓，抑或是感激你对我的情意——只是因为我心悦你。”
女孩语气平静，霍不疑却听的心潮澎湃，仿佛辗转无穷冰雪，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来到温暖甜美的绿洲。他颤声道：“你，现在不气恼我了么。”
少商心中百转千回，最后化作一句：“我哪敢气你，我怕你气我还来不及。”
霍不疑长臂一展，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搂住。
少商被混杂着药草清香的男性气息扑了个满怀，不由自主伸手反抱住他，泣笑道：“你还说！骆济通是哪个惹来的，若不是我天纵奇才，早就尸骨无存了！总算你的人跟的我紧，赶来还算及时，这便算了！”
霍不疑握住她的小拳头，沉默片刻：“其实，这回我不是跟着你来的。”
“什么？！”少商一把推开他。
霍不疑揉揉她的头，无奈道：“我叫你与我一道走，你不肯，我想送你一队侍卫，你不要。不单如此，你还不许我派人跟着你，不然一辈子不理我……我便只能使人跟着骆济通了。我在兖州听到骆济通从自家庄园消失，立刻觉得不好，赶紧循迹跟了来。”
少商有些不悦：“……既然说起来了，我们不妨理论理论。你当初那么轻易放过骆济通，害的我今日差点没命，你说，你是不是对她余情未了！”想起他们在西北的那五年，她就心气不顺。
霍不疑苦笑一声：“这回是我失策了，骆济通救过阿飞一命，我又用她做挡箭牌数年，于是放她一回算是了结。我以为骆宾是个明事理的，得知女儿心地歹毒应该懂得如何处置……”他顿了顿，“当家人当断不断，看来骆家是真的不成了。”
“别岔开话题！”少商忿忿道，“你是跟她了结了，我可差点出事！”
霍不疑定定的看她一会儿，含笑道：“有你那‘油火弹’在，寻常人马很难奈何你。适才我看了下战后痕迹，你应该还有东西没亮出来吧。”
“你怎么知道？”少商大惊，“我连阿父阿母都没细说。”
霍不疑将她抱到腿上坐着，柔声道：“三年前，你遍寻一种奇特的火绒而不得，最后终于从一路西域来的商贾手中购得。”
少商惊疑不定：“那，那是你找来的？”那种火绒是做引信用的。
“废话。”霍不疑凑近面庞，用自己的鼻子蹭了下女孩柔嫩的鼻尖，“那东西虽能引火，但烧不起火星来，难以点燃柴草，寻常人家谁要，商贾带这种东西又卖给谁去——还有那种能磨成粉末的黑色硝石，我倒见过民间零星有人采来生火取暖，可那些质地不好，我派人一路挖到先赵故地才寻到合适的。”
少商捂着自己的鼻子，心中酸软，闷闷道：“原来你一直盯着我。”
“……我不知自己何时能回来，想让你好好的嫁给别人算了，我暗中护你一辈子就成。”霍不疑声音渐低。
少商想到他当时的绝望孤寂，心口隐隐做痛，忍泪打趣道：“这主意蛮好的，你怎么不施行下去。”
“我一看见你，就改主意了。”
少商笑的落下泪来，再次开口却是哽咽：“这么多年了，我才终于明白你的心意。你心悦我，只是因为我是我，再有人比我好看，比我聪慧，比我会惹是生非，你也不会多看一眼了，我盼着也能如此回报你。”
“将来有人比你更有权势也不行，有人比你对我更好也不行，率土之滨，四海以内，两都一十三州，唯有你，只有你。不论风云变幻，局势更迭，我嫁给你，只是因为我心悦于你。”
霍不疑感动的难以言喻，只能将她搂愈紧些，语无伦次道：“……姑母她，她起初并未真疯，一开始她是装的。凌益善于钻营，又有些许功劳，但只要她疯着，陛下就会永远厌恶凌氏一族。她舍弃了爱如性命的儿子，每每想起便是锥心刺骨，到后来便有些真疯了。没人在旁时，她就会一遍遍咒骂提醒，叫我永远不能忘了报仇雪恨！”
那是一种焦躁如火烧的扭曲恨意，恨到最后，霍君华也不知道自己很的究竟是谁，是禽兽不如的前夫，还是有眼无珠的自己。无论如何，最终这一切都落到年幼的霍不疑头上。
“我知道，我知道。”少商抚摸着他的面庞，“我都知道。”
人非草木，不能永远理智冷静不出一点错，英明睿智的君主难免晚年昏聩，纵横捭阖的权臣也会鬼迷心窍，棋差一招。
一日日的悔恨惶恐，一年年的刻骨仇恨，诛灭凌氏已成了姑侄俩的执念。霍君华的死，便是催促霍不疑尽快行动的最后一声号角。于是，他铤而走险，孤注一掷了。
……
程少宫摸进帐中时，看见胞妹在软榻上睡的脸蛋红扑扑的，额头沁着细汗，身上半盖着霍不疑的玄羽金丝大氅，霍不疑坐在榻旁替她轻轻打扇，不错眼的细细看着女孩，神情满足。
少宫想起一日胞妹午睡时霍不疑忽然来访，双亲恰好都不在，为难的阿苎便去叫他来处置这事。当他赶到时，正好看见同样一幕——霍不疑顶着满屋婢女惶恐不安的目光，也这样坐在榻旁，安静的给女孩打扇。
程少宫心头一软，轻声道：“嫋嫋已经一日一夜没阖眼了。她就是这样，越是不放心，越是睡不着。”
霍不疑低低嗯了一声，望向女孩的目光满是爱怜专注。
当夜，为避免孤男寡女共度一夜，程少宫想在这座帐内打地铺，被霍不疑温和而不失礼貌的‘拎’了出去，于是他就找地方写家书去了。
“阿母在上：吾兄妹二人都很好，没有惹是生非，没有胡乱饮食，一直好好走在官道上，只这两日稍有异状。遇上一伙匪人，我等杀敌一百余，伤敌一百余，俘敌一百余。区区小事，阿母不必挂怀，细处容儿回时再行禀告。还有一事，今日霍侯追上我等，至此以后，幼妹的一概繁琐均请阿母询问霍侯为佳，儿纵奋不顾身亦恐无力管制——拜伏敬上。”

第174章
晨光爬上了牛皮固定帐篷的精致金顶，从最高处往下洒落一片金辉，程少宫顶着一对乌黑的眼圈走入大帐，看见一对神采奕奕的可心人儿正坐在乌匣银镜前有说有笑。
一夜好眠，胞妹固然精神抖擞，霍不疑鬓边的银丝似乎也少了许多，仿佛久旱逢甘霖，枯木回春。
乌木镜匣边上放着一束不知哪里采来的新鲜野花，浅绯，杏黄，粉白，菡萏紫……小小的花朵散落在简易的案几上和少女乌黑的发髻上。
热水捂热了青年将军的肌肤，少女手持一柄锋利的小银刀，细心为他剃去刚冒出来的胡茬。一罐泛着清新药草香气的油膏被打开，少女柔嫩的手指顺着男人白皙的面颊缓缓抚下，至优美的颌骨，再到清晰的喉结……
程少宫看的眼皮直跳——好好的正经事怎么被这两人做起来显得这么不正经呢？！
程始程止夫妇如此这般时，他看着很寻常，此刻见此情形，却是身上一片肉麻。他摸摸自己粗拉拉的下巴，一股无名火冒起，自己在帐门口站了这会儿，那两人忙着你侬我侬，硬是没看见！
听到一声重重的咳嗽，霍程二人才看见沉着脸站在门边的程少宫。
少商赶紧收回双手，红着脸唤了声三兄，然后装模作样的收拾案几上的银刀镜匣，霍不疑朗然而笑：“少宫来了，快进来坐……我去去就来。”后面半句是对少商说的，然后他起身与少宫擦身而过，走出大帐。
程少宫坐到胞妹身旁，压低声音：“你们昨夜没乱来吧。”
“三兄莫要胡说，我与霍大人都是守礼自重之人！”少商努力摆出端庄面孔。
程少宫一肚子槽口：“哼，守礼，周公之礼也是礼啊。”
少商板脸：“三兄有胆量就把这话跟他说上一遍，我也敬佩三兄是条好汉！”
程少宫盯着胞妹的脸：“……若是平常，你一定会光棍的认了，然后说‘三兄既知周公之礼也是礼，还问这许多作甚’。”
少商哎呀一声坐到胡凳上：“实话告诉三兄，我昨日天未黑睡去，睁开眼睛已是天亮了，我能做作甚啊我。霍大人……他也‘无事可做’啊……不信三兄看，昨夜他是睡在那边的！”
顺着女孩的手指，程少宫看见大帐另一边简单搭好的床架上果然有辗转躺伏的痕迹，他方才放下些心，不过听到胞妹的口气中居然有几分遗憾的意味，不免又是火大，正欲开口，霍不疑已去而复返，后面跟着四五名提着食笼的亲兵。
亲兵们手脚麻利，不一刻在案几上铺整好大盘小碟外加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粟米粥，随即躬身退下。
程少宫更是不悦——像霍不疑这样的高级将领，营帐内外总有几名心腹亲兵服侍戒备的，然而适才霍不疑需要走出帐外才能唤到人，分明是早早将人遣开几步，不许他们贴着帐篷侍立。至于原因为何，大家心知肚明，就别问了。
“你们兄妹在议论什么呢。”霍不疑亲手盛了一碗粟米粥给少商，第二碗给自己，然后将长勺递给程少宫。
少宫：……不用这么明显吧。
少商干笑道：“呵呵，无甚，无甚，就是问三兄怎么神色疲倦，莫不是昨夜没睡好。”
少宫提着长勺，横了她一眼。
霍不疑夹起一枚焦香四溢的酱肉胡饼给少商，笑道：“三公子昨夜不是没睡好，是一夜没睡吧。”
少宫舀粥的动作一顿，少商惊讶，忙问为甚。程少宫闷声答道：“我昨夜去追击骆济通一行人了。”
“原来三兄已经问出来了？哎呀，阿父说过夜间行军最是凶险，三兄怎可轻易涉险！堆了，是哪个招供的啊。”少商先问昨日友谊赛的结果。
少宫郁郁道：“两个都招供了，说的还是同一处地方。我想事不宜迟，便连夜追了过去。”
少商对骆家府兵这么不坚定有几分失望：“那……三兄捉到人了么？”其实看程少宫脸色，她就知道昨夜他恐怕是扑空了。
果然程少宫摇摇头：“我赶到时，已是人去楼空。”
少商轻叹一声，可惜道：“骆济通人倒机警，就是拎不清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唉，算了，回头咱们去找骆家算账！骆济通能使唤出几百号壮丁拦路截杀，他家别想脱了干系！”
霍不疑道：“骆济通也非全无算计，她此时来截杀你，一是蜀郡数县复叛……”
程氏兄妹齐齐啊了一声。
“二是骆宾坠马昏迷，至今未醒。昨日那些骆家府兵多是随骆济通远走西北的陪嫁，家主昏迷不醒，自然就听骆济通号令了。”霍不疑补完。
“骆校尉坠马了？莫不是骆娘子动的手？哎呀呀，这女子好狠的心，那可是她亲父啊！”程少宫咂舌不已。
“蜀郡怎么又叛了？去年刚收复的啊。”少商对骆济通的心狠手辣已不稀奇。
霍不疑答道：“这有甚奇。蜀地割据十余年，豪强世族们钱粮兵马充足，兼之人心各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镇守蜀郡的史新经不住有心人以权势财帛相诱，便兴兵造反，自称大司马，四处攻杀，周围数县不轨之徒看朝廷此刻忙着平定度田叛乱，纷纷响应……”
“说到底，还是陛下收复蜀地太快了，打个十年八年，弄它个民怨遍地，无家不伤，到时人心思归，就不会这么多事了。”少商下结论。
霍不疑失笑。
程少宫吐槽道：“你这说的什么话，刀兵之事自然愈快愈好，拖长了不但生灵涂炭，朝廷的钱粮也费啊！虞侯不是正筹措着将雁门上谷等郡的官吏百姓迁徙数万，安置到居庸关和常山关以东去。阿父说，大约明后年朝廷定要北击匈奴了，这又是一大笔钱粮人马啊！”
少商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一说嘛。唉，哪儿哪儿都要钱粮人马啊，我说怎么梁州牧这么缺人手，能让骆济通混入豫州，还满地乱跑，估计他调拨了不少豫州人马去司隶了吧。”想想皇老伯也是不容易。
思绪回来，她又道，“不过，不论那骆校尉是真伤假伤，百姓无辜惨死，这笔账可不能轻饶了，不管他们骆家有多少了不起的姻亲！”
霍不疑轻哂一声：“将家族荣辱寄于婚姻之上，本就是舍本逐末。骆宾心慈手软，纵容恶女，更难成大器。”
少商听的眉开眼笑，高声称赞。
“……诶，恐怕那骆校尉并非心慈手软。”程少宫看到两人目光射来，忙道，“这事可能你们不知道，我听几位同窗说起过，骆娘子不论相貌才学还是名声，都是骆家女儿中的翘楚。自从霍侯放出两不相干的风声，有好些不明缘由的人家欲往求娶。”
少商酸溜溜道：“看不出骆济通这么有人缘，前脚刚被你回绝，后面求亲的就源源不绝。”
霍不疑斜乜一眼：“你也不遑多让。”
程少宫调笑道：“若是别家女子被悔婚，人们兴许有些不好的猜测。可是霍大人……”他戏谑的看向同桌两人，“满都城都知道错不在骆氏，是你们二人这么多年来牵扯不清的缘故！我猜，骆校尉定是舍不得失去一门好亲，才纵容骆娘子的吧。”
少商看了霍不疑一眼，嘟囔道：“总之都是你不好。”
霍不疑有心柔声细语的说两句好话，奈何有第三人在旁，只能轻咳一声：“事已至此，接下来你们有何打算？”
少商道：“自然是接着去宣娘娘的家乡，了却她的遗愿啊。”
“骆家的俘获可交由安国郡的援军带回去，让太守着人押解回司隶，可你家这些伤兵该如何处置？莫非你打算也送去安国郡？我看有些只是轻伤，只需稍稍休养即可。”
少商大大的眼睛扑闪扑闪的：“回去再回来，也太麻烦了，还是往前走下去的好。”
霍不疑皱眉道：“不说伤兵，大战过后你的人马总需休整，继续赶路不甚妥当。”
“不是的……”少商的神色忽而忸怩起来，“我们继续往南走，也就两天不到的脚程，官道以西便是，咳咳，便是姚县，是……是阿垚的任所。”
一阵凉飕飕的气息掠过，帐内莫名寒气弥漫，鸦雀无声；程少宫捧着一张葱油烘饼默默的退开案几一些。
“……姚县。”霍不疑淡淡一笑，“我都忘了那里是楼垚的县城了。”
程少宫将脸躲在烘饼后面，暗自腹诽：你怎么会忘记，你是根本不注意了吧，反正楼垚已经兵败如山倒，你就当人家不存在了！
“这是你原先的打算？”霍不疑神情漠然，“完成宣娘娘的意愿，顺带去看看楼垚？”
“不不不！”少商连声道，“事情总有轻重缓急，我原先打算先了却娘娘的遗愿，回程途中去再去看阿……再去看楼垚的……！”
程少宫暗切一声：这差别很大么，你还不如不说。
霍不疑眯起长目，一掌在案几上缓缓捏起：“嗯，等无事一身轻了再去看楼垚，以便‘好好的’叙旧，你倒是用心良苦。”
“你不要胡思乱想，我只当阿垚是经年老友啊！”少商叫苦连天，“这么多年了，不知他与何昭君过的如何。多年未见的老友，去看看又何妨！”
“他与何昭君过的美满如何，夫妻不睦你又待如何？”
“过的好当然是好，我替他们高兴还来不及，若是过的不好……”少商艰难道，“自然劝他们好好过！姻缘不成人情在嘛，就是袁慎，我将来也打算去拜访呢！”
霍不疑目色稍霁，松开修长的手指：“也对，多年老友，看看也无妨。”
少商还没松下一口气，霍不疑忽又道：“说起‘多年老友’，我想起那日越皇后邀宴，你对我说，待事过境迁恩怨皆消之时，你愿意将我也当做‘老友’？”
少商一颗心又吊了起来。
“这么说来……”霍不疑神色渐渐不善，“若是你嫁了袁慎，将来也会如此待我——办事顺便路过时，携带夫婿儿女来探望我这不堪之人？！”
程少宫默默的再退开些许，少商几乎无语问苍天。
从以前起，她就觉得霍不疑平时看着很正常，言谈温和，儒雅彬彬，只在自己身上思路尤其奇葩，能以任何角度无缝衔接的吃醋；可能你好端端的在啃馒头，他下一句就会扯到你不知哪位前任家里是做馒头的。
听说故去的霍翀夫妇都是爽朗豁达大度端方之人，你们小儿子长成这样奇怪的性情你们在天上知道吗？！！！
“……那都是我以前不懂事的念头，后来我仔细思索一番。”少商一派正色，“下定决心，我若嫁了袁慎，将来绝不会去拜访你，最好连见都不要再见了。”
霍不疑愈发不悦，冷冷哼声。
少商乖巧的挨过去，抱着他的胳膊，声音柔软好像绸缎：“我若见了你，哪怕有夫有子，说不定……说不定还是要旧情复炽的。唉，为免红杏出墙，还是不要见你的好……”最后半句，她简直说的荡气回肠，呢喃低徊。
霍不疑眉目舒展，再不顾还有别人在场，抓过女孩的小手在掌心吻了一口，温柔道：“你不用担心骆济通，我有法子追到他们——不用你哭自己命苦扫把星。”说到后面，他俊目佯瞪，却已忍不住嗤笑出声。
程少宫抖落一地鸡皮疙瘩，感觉什么都吃不下了。
……
将伤兵与眼皮打架的程少宫留下，霍程二人轻装简骑率领人马出营。
霍不疑告诉少商，中原地带人烟稠密，可是漠北西北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大军走出关隘后，要么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要么是遮天蔽日的沙漠，没有百姓可打听，没有路标可辨识，于是斥候们就练出了一种强大的本领——只凭稀少的痕迹就能摸索出敌人的大致去向。
沾血的沙砾，青草上的露珠，阳光在崖壁斜松下投落的阴影，都是上好的追踪痕迹。此刻日头刚起不久，距离昨日下午的大战只有一夜之隔，几名经验老道的斥候很快探出骆氏人马的去向。
骑行半日，众人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山坳下发现一座宽阔的民居大宅，似是某人丁旺盛的大家族聚居之地。少商精神一振，霍不疑轻声道：“看来骆济通不止一个落脚处。”
“之前住在这里的人家呢？”少商疑惑，“莫非卖掉房屋后离去了。”
霍不疑神情安静：“……让他们出去泄露自己的行踪么，恐怕不是。”
少商心中一沉。
果然，在山坳四周摸索的斥候回来禀告，发现几处掩埋数日的尸坑，掘开一看，应是之前居住在此的百姓。
“是我的错，骆济通这种心地歹毒之人，的确应该尽早除去。”霍不疑轻叹一声，是他太轻视妇人了。不得不说，他还是没能翻脸无情。
这时，前去探路的梁邱兄弟等人回来了，梁邱飞出奇的沉默，梁邱起面带不惑，抱拳道：“回禀少主公，人的确在这里……可是，可是都死光了！”
霍不疑倏然警戒，立刻策马进入山坳，少商赶紧跟上。
山坳背阳，山石落下的阴影犹如奇形怪状的妖物落在屋顶和地面上，映着满地暗红色的血迹和残肢愈发腥冷可怖。越往里走，肢体残缺的尸首越多，少商认出他们正是昨日与自己激战的骆家人马，几名武艺高强的江湖客也未能幸免，其中有一名被竖直的插在长矛上，腰部以下都不见了，怒目圆睁，死前形容惊惧之极。
“怎么……这样。骆，骆济通也……？”少商声音都颤了。
她不是没见过大阵仗的深闺女子，可死状如此可怖的场面还是生平仅见。无论滑县猎屋还是昨日激战，大家都以歼敌为要，砍到哪儿算哪儿，可眼前这般，残肢断躯，脑浆横流，她至今没看见几个完整的躯体。这不仅是屠杀，还是虐杀了！
走入正中那间大屋，地板仿佛被鲜血浸透了，一股地狱深处蔓延而至的阴冷夹杂伤口腐坏的腥臭扑鼻而来。霍不疑本想让少商避开，可是少商坚持要进去。她眼神坚定道：“我不是以前的我了，我不怕做噩梦。就算做了噩梦，我还有你。”
霍不疑轻轻颔首，紧抓她的手往里走去。
外屋尽是骆济通的心腹尸首，四名武婢或挂或躺在进入里屋的通道上，最后，骆济通的尸首映入眼帘——她头颅低垂，被砍下四肢，割去双耳与嘴唇，以一根长矛钉在墙壁上。
“这是死前……还是死后……”少商强自镇定，几乎站不稳。
霍不疑走前几步查看，回头道：“是先被砍去四肢，让她挣扎片刻后，再活生生的钉上屋墙。”他退后几步，再看了看四周，“这番情形，断不超过两个时辰——应是昨日半夜时发生的事。”
说完这话，他就拉着少商走了出去，迈出鲜血淋漓的屋舍，便是外面依旧有血腥气息，少商都有恍如逃出生天之感。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少商坐在山坳外的一颗大石上喘气。
霍不疑为她抚背顺气：“……这不是寻常截杀。”
“你看见这满地的残尸了么？其实这也不是故意虐杀，而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为了确保克敌制胜，万无一失，往往会数人一组，以绳钩与弯镰形的利刃围攻一人。电光火石之间便能制住敌人四肢，然后割头颅的割头颅，断手足的断手足——是以，你会发现，越是武艺高强之人，尸首越是残破的厉害。”
“你怎么知道？”少商怔怔的看他。
“这不是中原路数，而是蜀中公孙氏的死士做派。”霍不疑缓缓掀起衣袖，肌肉紧实骨骼修长的白皙手臂上，竟如蜈蚣般蜿蜒着几条极长的伤痕，“我诛杀公孙宪时，就领教过了。”
“你你……”少商心痛如绞，扑过去抚摸他的手臂。时隔数月，伤痕还这样触目惊心，可以想象当时受伤之重，她颤声道，“还有别处么？”
霍不疑安抚的笑了笑：“还有腿上一处，别的没了。你放心，都是皮肉伤，没有伤及内腑。”其实这种招数并非无法可解，不过是一力降十会罢了。你的人手比对方多，你的膂力比对方强，当几路绳勾一齐劈过来，反抓回去，将几个敌人尽数扯动便可破解。
“这些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少商的手指碰触那条微微凸起的暗红时，恨不能以身替之。
霍不疑没说话。他心里想的是，若是他二人有缘，将来成了夫妻，她自会知道自己为她受的伤痛，若是无缘，那也不必让她知道了。
少商看他眼神，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落泪道：“你……你这人……”
六年前，他对自己用尽心机，哄骗示弱，欺瞒威吓，无所不用其极。可六年后，他宁愿默默隐忍，半分委屈不肯吐露。
霍不疑揉着她的头发，搂在自己怀中，笑着开解道：“你要心疼我，以后有的是时候。现在要紧的是，公孙氏的死士，为何出现在这里？”
少商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惊道：“他们是来追杀你的？！”
“那他们应该来兜你，杀骆济通作甚？”霍不疑摇头，“骆济通惨死，难道我会少用一顿饭是怎地。”
少商破涕为笑，捶了他一下：“讨厌，你别惹我笑。”随即又疑惑道，“可是，没听说骆家与公孙氏有仇怨啊。”
“是没有。”霍不疑神色凝重，“旁人武艺高强也就罢了，以骆济通的区区身手，何必残杀至那般场景。”
“现在该怎么办？要不回曲夫人那儿去。”少商毫无头绪。
霍不疑缓缓道：“不，我们去姚县。”

第175章
伴随着沙砾摩擦声，城门被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是身着官服的楼垚与腹部高隆的何昭君，城门内外两队人马都有些心不在焉。少商在距离姚县两里处就将程少宫踢下马车，自己钻了进去，此时她将车帘掀开一线偷偷看着。
楼垚上前几步，按着礼数一揖到地，口称卑职请众人进城，程少宫凑到车旁，低声道：“看看你出的馊主意，我记得楼垚以前可是管霍侯叫‘子晟兄长’的。”
少商也压低声音：“什么馊主意！我原先打算自己独个儿来探望楼垚，看完就走，神不知鬼不觉，天晓得会弄成这样？！”
“这些年你给自己做的打算，哪回顺当过？”
“三兄还是算你的破卦去吧！”
咬完耳朵，少商还是得下车见人。
六年光阴一瞬而过，当年的楼小公子如今身量已成，几与霍不疑一般高大，大约是为了显示县令威严，还蓄了两抹淡须。少商本是满腹心事，甫见这胡须便失笑：“好端端的留什么胡须，平白老了好几岁。”
楼垚原本有些不自在，听见这熟悉无忌的笑言，无忧无虑的少年往事如在昨日，也笑道：“当初我就想蓄须，你偏说丑不可言。你信中不是说下月才来么？怎么提前来了。”
少商笑道：“我爱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你难道还不开城门么？赶紧好酒好菜端上来，若是怠慢了贵客，我就将给你孩儿打的金器都拿去当了！”
楼垚一如既往的好脾气：“有没有金器都成，这许多年没见了，我怎么也得好好招待你，只要你取笑我的胡须便程。”
少商再想开口，身后的霍不疑轻咳一声，她连忙道：“蓄须以表大丈夫之威严，微末小技尔。你看看霍大人，年近而立了吧，便是未蓄长须哪个又敢小看了他？！”
她的本意是拍马，听在霍不疑耳中却有嫌他年长之意。他当下脸色一沉，目色冷晦，淡淡道：“何夫人许久不见，前阵子陛下还惦记着建好了贤臣祠，头一拨就要迎令尊入祭。”
何昭君的神情也是一如既往的倨傲，她在婢女的搀扶下微微屈身：“妾身谢过霍侯，陛下厚恩绵泽，何家无以为报。后母信中有言，都城每年都有人颁下赏赐到家乡，只等幺弟及冠，便可受领官爵。”
霍不疑道：“夫人在姚县可好。”
何昭君瞥了丈夫一眼：“说不上好不好的，寻常度日而已。好在顶头的郡太守与家父有旧，平日多有照拂，夫君便是威严不足，也不至于镇不住。”
少商看见楼垚轻轻叹气的样子，心道，何昭君果然还是老样子。
一旁的楼缡钻出来，不服气道：“姒妇未免太贬低兄长了，哪里都依靠郡太守的照拂了？这些年兄长鼓励农桑，兴修水利，若论人丁繁衍粮赋累积，是全豫州里数一数二的，时常受梁州牧的褒奖呢！”
少商眼睛一亮：“你兴修水利？”
楼垚微笑道：“你画的那些图纸居然有几张能用上。”
往事涌上心头，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少女，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将来如何施展抱负，少商不禁眼眶发热，上前一步朗声道：“阿垚，你虽身处逆境，但并未气馁颓唐。任一地父母，造福一地百姓，如此心性宽宏，我，不如你。”
楼垚多少年没听人夸的这么真诚动人了，不由得露出少年时的习惯，羞赧的挠挠头：“少商，有你这句话，我这些年……”
正要说下去，霍不疑重重一咳，面罩寒霜，好像刚从冰天雪地中走了一趟回来。
楼垚与少商很有求生欲的同时闭嘴。
当晚县衙里摆上接风宴，霍不疑当仁不让的高坐上首，程氏兄妹与楼何夫妇两两对坐，外加一个敬陪末座的楼缡。
少商平复心情，让武婢们抬出一口箱子，里头是她早就预备好的礼物。她冲着楼何夫妇笑道：“故人多年未见，见贤伉俪风采依旧，妾心甚慰。不如让孩儿们出来一见，好叫我聊表心意。”
她觉得这话说的很有格调，谁知何昭君再度冷笑一声：“不敢当，妾身无能，虽与夫君成婚多年，然而至今才怀有身孕。”
厅内众人俱是一愣。
在萧夫人手底下长大的程少宫，自小见惯了‘有事出错，错的必然是亲爹’这种模式，第一反应是楼垚这人‘办事’也太不努力了；少商心惊肉跳的想着莫非这些年他们夫妻始终不谐？只有霍不疑心思一转，神情渐缓。
少商岔开话题道：“阿缡，你是来姚县游玩的么，你的郎婿呢？”此时的已婚与未婚的女子并无明确的发型穿戴区别，楼缡比自己小一岁，今年也差不多二十了，是以她猜楼缡是和夫婿一起来堂兄家里做客的。
楼缡这些年似乎过的不大如意，眉眼间尽是冷诮激忿之态。相逢至今，她除了对霍不疑投以爱怨交加的几眼，始终一副别人欠她钱没还的样子。此刻她怒道：“双亲前后辞世，我守孝至今，尚未说有亲事！”
少商啊了一声：“楼太……咳，令尊令堂都过世了？”
楼垚低声道：“六年前，大伯母被伯父……她回娘家后，一日出游时受贼袭身亡。两年多前，伯父也郁郁病故。”
少商傻眼，少宫凑过去耳语：“你今夜会不会说话啊？哪壶不开提哪壶。”
“还是说正事吧……”少商不敢再‘叙旧’，一把推开胞兄，强笑着找话，“楼县令，这几日我遇到了一伙……”
何昭君忽然哎哟一声，按住腹部，面露痛苦之色，楼垚转头看见妻子裙摆濡湿，立刻高声道：“女君要生了，快来人啊！”
说着他打横抱起妻子，风一般往后堂走去，连声招呼都来不及跟客人们打，然后厅堂内外楼家仆众行动起来，或走或奔，乱作一团，程少宫见机溜之大吉。
少商呆呆的站在原地：“我……又说错什么了。”可她还什么都没说啊。
霍不疑缓缓走到她身旁，微笑道：“你没说错话。你记挂他们夫妇，我们不如跟去看看。”
少商有些惊悚：“你，怎么这么好声气了……”刚才你脸上还跟结冰了似的呢。
霍不疑笑笑，拉她跟着仆从奔跑的方向走去。
县衙为了迎接贵客，长长的回廊上挂满了红艳艳的灯笼，照的人面庞发红。
少商适才饮了几杯酒，此时酒意上涌，身上软软的挨着霍不疑的臂膀，木木道：“你莫要一时冷一时热的，我有些心慌。”
霍不疑低声道：“你会心慌，我不信。世上再没比你更能惹我着恼的人了。”
“真的。”少商拉着他的袖子，“你高兴了，我就心宽些，你冷着脸，我就心烦。”
霍不疑低笑一声：“以前我觉得你是在戏耍我，几句话将我气的半死，再几句话将我哄转回来。你在旁看我一时气恼，一时喜不自胜，偷偷高兴。”
“……啊，怎会呢。”
“以前我还气自己受制于你，后来在边关过了五年，方才发觉，宁可让你气，让你哄，也胜于一人孤零零的。”
霍不疑低头，发现女孩正怔怔的抬头看着自己，笑问怎么了。
少商摇摇头：“我从小就是孤零零的，我本以为，人生到这世上，本就是孤零零的，便是偶尔有人相伴，也不会长久。就如路过一处风景，风景看完了，还得接着往前走。”
霍不疑默默的摸了她的头发一会儿，道：“你想的不对。”
“我知道。”少商闷闷道，“我觉得自己像一个黑黝黝的深洞，除了我，周遭都是灯火通明，只有我，永远是漆黑的。”
她抬起头，面若明霞，“后来你来了，举着烈焰熊熊的火把，将洞穴照的亮堂堂的。我知道这是天大的幸事，可却不知如何应对。”
霍不疑一阵酸楚，他知道这话的意思，就像一个冻惯了的孩子，乍然温暖反倒不知如何是好了。他紧紧揽着女孩柔软的腰肢，将额头下抵她的头顶，低低道：“我害你不浅，让你吃了许多苦，可我也不能放了你，只盼以后年年岁岁，好好的待你。”
少商顶不住他的额头，吃吃笑着将头埋入他怀中：“你听，那边叫嚷呼喊的一团乱，何昭君正发作的厉害，你我却在这里自顾自，是不是太不厚道了。”
霍不疑忽叹了口气：“现在，我除了盼袁慎顺遂康泰，还开始期盼何昭君平安生产，与楼垚白头到老了。这样患得患失，我果然是老了。”
少商道：“你明里暗里敲打我，当我不知道么，适才我说你年近而立，你又不高兴了吧。唉，你放心，除了你，我这一生从未回过头。”不论是父母还是童年，缘分过去就过去了，她从未想过挽回什么。
两人边走边说，不一会儿走到县衙后院，仆妇们进进出出，楼垚焦躁不安的在庭院中一圈一圈的走着，只差将青砖磨出烟来了。
霍不疑歪头低语：“你适才问我为何那么好声气——第一，你不知道楼缡的近况，不知道楼经夫妇的生死，连何昭君生没生孩儿都不清楚，可见你这些年与楼垚毫无联系。”
少商叹道：“瓜田李下嘛，这些年有事，我只与何昭君通信，而且从不过问他们的私事。这回，我也是以为事过境迁，大家都可以心平气和了才来的。”
霍不疑对她的打算不予置评，继续道：“第二，以何昭君的性情，若是楼垚冷待她，她早嚷出来了，可她只说自己无能，可见楼垚素日与她还算和睦。”
“对对，适才他们两人虽言语不对付，可楼垚记得给何昭君座位上多垫一层软绒，何昭君提醒楼垚饮酒前先垫一碗羹汤。”少商想起来了。
霍不疑嗔道：“你知道就好！”
两人在庭院边上坐着静待，不断宽慰楼垚，少商更将自己车队随行的老医者贡献了出来，让他给何昭君接生。如此又过了大半个时辰，产房里不断传出痛呼，少商还好，霍不疑却神情愈发凝重。
老医者从产房中走出，楼垚忙冲上前去问情形，老医者道：“一切都好，尊夫人年轻体壮，胎位亦正，想来不久就能生下来了。”
这时，一名仆妇慌慌张张的出来，冲楼垚跪下：“禀报府君，女君想见程小娘子！”
“啊，为何要见我？”少商不解。
那仆妇急道：“女君说自己不行了，临终有事要托付给程小娘子！”
“可是医士说昭君一切都好啊！”楼垚急的声音都变了。
老医者苦笑：“素来妇人生产都是如此，我等觉得尚可，她却以为不行了。”
霍不疑沉着面孔：“少商，你别进去了，没的添乱。”——临终托付？托付什么，这么老套的故事当他猜不出来！
少商还在犹豫，产房忽的传出一阵嘹亮的婴儿啼哭，随后是另一名仆妇跌跌撞撞出来，喜悦的语无伦次：“恭喜府君，恭喜诸位贵客，女君生了，是位小公子！”
楼垚大喜过望，手舞足蹈，颠颠的叫着赏赐众人。
少商呆滞：“……呃，我还要进去么。”
霍不疑没好气的将她牵走了。

第176章
何昭君红光满面的坐在床头，身旁的傅母抱着一枚团团的襁褓没口的夸赞，七八位楼垚下属的女眷聚于屋内，你一言我一语的将婴儿几乎夸成了下凡投胎的仙童。坐在榻边的少商听不下去，几次想溜掉又被何昭君拽回来——真不明白刚生完的产妇哪来那么大力气。
听够了宝贝儿子的赞歌，何昭君十分和气的请这些女眷们去前厅用膳，独留少商说话。
“我家阿獴生的好吧，看看这鼻子这眼睛……”何昭君屏退傅母与侍婢，亲昵的拨弄枕边的襁褓，爱怜之情夹杂着明晃晃的炫耀。
少商偏不如她的意，一脸不甚上心的样子：“还行吧，不如我长兄家的侄儿白净，不如萋萋阿姊家的壮实，不如……”
“你胡说什么呢！才生下来一日，肉都没几两，怎么白净壮实啊！”何昭君刹那间从温煦慈爱变成狰狞母兽。
少商嘲弄道：“你也知道才生下来一日啊，听她们适才夸的，我以为阿獴明日就十八班兵器样样精通后日就论经台上拔魁首了呢！”
何昭君讪讪的：“你就不能哄哄我高兴么。”
说起这个，少商无名火起：“当年十里亭分别时我怎么跟你说，待阿垚好些，别欺负他，他是老实人，吃了亏都喊不出来！你叫我哄哄你，你怎么不哄哄阿垚啊！昨日当着那么多人下他面子！”
“不是不是！”何昭君急了，“我听了你的话，这些年一直很体贴阿垚的，当初刚来这儿时，里里外外一团乱麻，哪怕我自己忘了吃，也不忘给在外忙碌的阿垚送饭！阿垚明白我的心意，也对我处处关怀，我们一直很好的！”
“那昨日你怎么那样！”
“还不是因为你！自从上个月你写信说要来，阿垚就兴兴头的准备你的居处，搜罗给你的礼物，还特意从郡城请来有名的庖厨……我看他忙里忙外的样子，心头就冒火！”何昭君满腹怨气，“你若不来，就没这些事了！”
少商被气了个仰倒：“噢哟，你现在嫌我碍事了！这些年我给你们通报朝廷的风向时你怎么不嫌我？三年多前你幺弟在家乡闯了祸，官府要拿办他，我在陛下面前给他说情时，你怎么不嫌我！如今我来你家做几日客你就嫌弃我了——是你在信中一个劲的说你们夫妻亲密无间再无嫌隙，我才敢来的啊！”
何昭君羞惭道：“这些年多蒙你照顾，我心中很是感激。只是，只是乍闻你要来，我心里没底……”
少商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我和阿垚才才几个月的情分，你们夫妻多年，同甘共苦，你有什么好没底气的！”
“这不是我一直没能给阿垚生养么。”何昭君声音愈发轻了。
少商哼哼道：“哦哦，如今你一举得男，可算是有底气了。”
何昭君嘟囔道：“我刚生了孩儿，你别老气我。”
少商气的转过头去，过了会儿，她回身正色道：“今日没有旁人，我好好问你一句，你真的还介怀我么？你是爽直泼辣的性情，别耍那套虚情假意，也别担忧我以后不再帮你家的忙，我只要你一句实话！”
何昭君幽幽道：“其实几年前我就想开了，起初我以为你帮扶我们是对阿垚还存有情意，来此地的第二年我祭祀父兄时，忽然想起了我家次兄。”
她脸上浮起笑意，“其实你与我次兄很像——次兄有个自小相识的好兄弟，人品才干什么都好，就是人太老实，屡受继母和弟妹欺侮。次兄也跟你似的，见天的担心他受委屈。从帮忙挑选新妇门第，到外放的官秩，次兄都在旁推波助澜。我想，你待阿垚也是这样……”
“你知道就好！”少商重重一声，又道，“对了，你说的那人可是循侯长子，现于吴大将军帐下任偏将的朱坤？”
何昭君点头。
少商叹道：“你次兄没白白待他一场！朱将军常年在外戍守，却一直记挂着你家。他担心你幺弟在家乡没有长辈教导，将来会闯祸。于是百般托请，打动了你们家乡那位韩大儒，将你幺弟纳入门下，严加管束——也叫我松了口气，以后不用再求情了。”
何昭君轻声道：“嗯，朱家兄长为人最厚道了。”
少商小心的拢了拢襁褓，柔声道：“你别再胡思乱想了，你们夫妻苦尽甘来，以后会越过越好的。”
何昭君扬眉一笑：“我是不会再胡思乱想的了，但恐怕别人要胡思乱想，你说呢？”
少商挪开目光，笑容标准：“妾全然不知安成君言下之意。”——通常情况下，当她开始吊书袋，往往就表示对方说中了。
心情愉悦的从何昭君处出来，少商打算再接再厉，去劝楼垚把公务先放一放，趁产妇身心疲惫之际，赶紧过去安慰温存一番，能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谁知刚走到书房门边，发现那个容易‘胡思乱想’的人正端坐在条案后方，双臂撑在一张绢帛绘制的地图上，站在一旁的县太爷楼垚倒像个服侍的书童了。
“……此去八十余里，只这两座屋堡么。”霍不疑细细观看地图。
楼垚道：“正是。按照兄长所说，要容纳那些凶徒非得这等规模的屋堡不可。姚县毗邻徐州，两地中间只隔了座山谷……”
霍不疑点头，又指着地图上一处道：“这就是那处山谷？你这堪舆图不对啊。”他张开手掌，用虎口略略测量一下。
楼垚脸上发红：“县城周边我都勘察好了，何处可以耕种，何处可以取水，可这山谷临近徐州，我想那里既然不能开垦，索性先放一放，等以后……”
“堪舆图最要紧者有四，山、水、谷地，以及缩尺，如此方能进可攻退可守，余者不妨慢慢勘验。姚县地势平坦，一旦生乱，你如何镇守？饥荒一时半刻不会要你的命，民变或叛乱立时就能取你全家老小的头颅。”
楼垚被训诫的诚惶诚恐：“多谢兄长指教，我知道了。”
——少商在门外听的直摇头，有一种‘呆头呆脑的自家小弟被捞过界的隔壁大佬收拾了’的微妙感觉。
霍不疑放下堪舆图，靠着扶手微微侧坐：“我观骆氏一伙被屠戮的情状，公孙氏余孽虽人数不多，但来去如风，毫无踪迹，可见他们并非长途跋涉，而是有据点在附近。你别稀里糊涂的，你所辖之地周遭出了这种事，绝非小事。”
少商听到这里，迈步进去：“既然一时查不到踪迹，不如先想想他们为何出现在此处？”
霍不疑看见她，微微一笑，转头对楼垚道：“书房重地，你就没让人严加看管？随随便便，无人传报，就能让人进来？”
楼垚张口结舌，少商大声道：“你的书房我也进去过啊！”
霍不疑眼皮都没抬：“你能进去，是因为我吩咐过守卫；莫非阿垚也吩咐外面的仆从，可以放进哪些人？”
“不，不曾……”楼垚当然没有吩咐过，外面的随从看少商是昨日来的贵客，轻轻松松就放人进去了。
少商差点气出胆结石：“我知道你要训诫阿垚处事不慎防备不严，不过你的书房可比寻常县令的书房要紧的多吧，还不是随我翻看！”
“你是吾妇，我的事情你自然可以知道。敢问程小娘子，你是楼县令的何人？”霍不疑侧脸淡然。
少商一噎。
眼看气氛凝滞，楼垚怯怯道：“……不如，我们接着说公孙氏余孽的意图？”
霍不疑瞟了他一眼，轻飘道：“就听楼县令的，请教程小娘子有何高见。”
少商刚吐出的郁气几乎又鼓了起来，她强自忍耐：“公孙氏余孽欲行之事无非有二，一者复国，二者复仇。若是要复国，蜀郡的史新不是刚反了么，他们该去那里帮忙啊；若是为了复仇……”她看向霍不疑，霍不疑淡淡回了她一眼。
少商立刻道：“那他们也不该找霍大人啊，去年主攻蜀地的大将军另有其人，霍大人只是偏路接应……那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必有缘由。”
楼垚很捧场：“少商你说的真有道理！”
霍不疑闭上嘴——这就是他讨厌楼垚的地方，每当他也想赞赏女孩的聪慧，楼垚总会比他更快更热烈的叫好喝彩，将旁人衬的毫无诚意。
“那……缘由是何呢？”楼垚疑惑。
少商看向霍不疑，霍不疑俊朗的长目微微闪烁，什么也没说，她立刻停止追问。
扯了一圈，还是没得出个结果，霍程二人离开书房，沉默的走回客房院落。
走在空旷的后院山林中，霍不疑忽然轻笑一声：“你居然没告诉楼垚我诛杀公孙宪的事。”
少商道：“这种事怎能说！往大了说可是欺君之罪啊。虽说阿垚靠得住，但少一人知道总是好的。”
“对，少一人知道总是好的。”霍不疑微笑。
“这事你不会说，我不会说，袁家更不可能说，是以那伙人应当不是冲你来报仇的。”
霍不疑道：“你已经想到了，你适才想问我什么，接着问吧。”
少商驻足，凝神静视：“你本应该从兖州出发，去往青冀幽徐四州中的某处平叛，为何会在豫州？”就算他关注骆济通的动静，也应该是派人跟随戒备而非亲自出现，要知道此时的霍不疑是处于公务状态的。
霍不疑道：“我还当你不打算问呢……你猜的不错，我起初入豫州并非为了你，而是打算从豫州东侧穿入徐州，接应太子殿下。”
少商一愣：“太子殿下不是在兖州大营坐镇么。”
霍不疑道：“徐州业已平定，吴大将军兵分两路，往青州与幽州去了。太子殿下听闻徐州西部的十几家豪族几乎全牵扯进去，心绪难平，打算亲自去看看，是否是度田令在施行时有不妥之处。”
少商大惊：“难道公孙氏余孽是冲着太子去的？！”
霍不疑微微皱眉：“太子殿下并非单枪匹马，有上万大军簇拥身旁。别说区区几十个死士，就是征发邻近几个县的全部壮丁，也未必能奈何他们？”
少商迟疑的盯着他：“那你在担心什么？”
霍不疑长眉一轩：“我看起来很担心么。”
“你眉头锁的这么紧，就是我偷人了，你也不过如此神色！”
霍不疑冷下脸：“不许胡说！”想想又觉得好笑，曲指敲了下女孩的额头。
少商哎哟一声，捂着脑门：“说呀，你究竟在担心什么。”
霍不疑沉吟着踱步：“太子殿下文才武略，唯独性情急躁了些。若遇不平之事，陛下会勒令下官层层查办，而太子会卷起衣袖，亲自上阵，先掀翻了人家再说。”
他不满十岁被带至皇帝身边，久居深宫之内，学的就是堪舆局势之法，窥测人心之术；不是他自夸，到了今时今日，鲜有人是他看不清摸不透的。别说王公重臣，就是皇帝的心事他也能基本料的不差多少。
“之前我苦劝太子不要离开兖州大营，殿下无论如何都不肯，说要亲眼看看地方上的情形。他又不许我跟着，说叫人看见我，立刻就会知道他的身份。”霍不疑停下脚步，“我听到这句话，就知道殿下必然不会一直待在重重大军的护卫之中。”
少商无语：“太子殿下也真是，何必呢！”——尽给人添麻烦！
霍不疑苦笑：“殿下有心体察民间，也不是坏事。适才我问楼垚周边的屋堡，他说此地并不富庶，几个县加起来，只有两座屋堡成气候。”
少商道：“那我们就去查他们！”
霍不疑摇头：“怎么查，上门去说‘我们疑心你们勾结逆贼公孙氏，是以要搜查你们的屋堡’？你当屋堡是摆设好看的，里头蓄有私兵的，不然那许多郡县太守为何要忌惮地方豪族。我们毫无缘由的一通盘查，有疑点还好，可若人家是清白的呢。激起了民变，还没看见公孙氏余孽的影子，我们自己就先打个稀里哗啦？算了，先不要打草惊蛇。”
……
此后三四日，楼垚照旧当他的县太爷和新任亲爹，少商跟着霍不疑四处勘察线索，山涧，河谷，野坳……他们还远远看过那两座屋堡的地势。
少商本想拉上胞兄，谁知程少宫觉得之前一个月自己过的甚是沧桑，此刻抵死不肯出门，每日躲在屋里吃喝保养，闲来掷掷卦钱画画谶符，何其美哉。
这日他吃饱喝足，打算出去散步消食，逛到一处后院时看见楼缡正在斥骂奴仆，他生平最讨厌这种无理取闹的女人，当即就扭转了脚尖。
谁知楼缡一眼瞥见他，尖声道：“程公子留步！”
程少宫只好回头，拱手笑道：“见过楼小娘子。”
“程公子来的正好。”楼缡冷声道，“我堂兄前些日子救了位跌下山崖的游侠儿，至今昏迷不醒。听闻程家有位厉害的医士跟着来了，不如请他过来看看，胜于我家一日日流水般的给那人灌汤药。”
程少宫一呆：“过奖过奖，不过那位医士擅治的是内病，这个跌伤是外伤……”
楼缡不耐烦道：“他连女人生产都能医治，看看跌伤怎么了！”
程少宫深觉自己今日出门前没卜上一卦实是大大错处，正思索是说服这位楼娘子别无理取闹，还是认命的找那医士来死马当活马医。
正在这时，一名奴仆端着托盘从对面屋舍中出来，门扉大开之际，他恰好瞥见躺在榻上那人露出的侧脸，虽是青红肿胀，航痕累累，但他还是认了出来——
咦，这不是他胞妹的前任未婚夫的父亲的义兄么？
萧夫人还打过让他做两个幼弟拳脚师傅的主意呢！
他怎么在这儿！

第177章
客居内，霍楼二人与程氏兄妹围站于榻旁注视卧于其上的伤者，四人神色各异。
“……这人是第五成吧。”程少宫既疑又怯，“并非我眼拙吧。”
少商道：“阿兄没看错，就是第五成。”虽面孔肿胀的好像发猪肉，但确是本尊没错。
——是第五成才麻烦！程少宫头大如斗：“我若记的不错，第五成是与……”他瞥了眼霍不疑，“是与袁慎一道离开都城的吧。”
霍不疑沉吟片刻，问道：“阿垚，你说说来龙去脉。”
楼垚心知事情不妙，连忙道：“五六日前，我照例去巡查周边乡野，途径东面一座小山时，家丁在山脚下发现这人。因他衣着不俗，双手有常年握持刀剑的老茧，我想其中必有隐情，于是将他带回府邸疗伤。谁知他伤重异常，身上摔的血肉模糊不说，还一直昏迷不醒。我换了好几位擅长外伤的医士，还有从邻县来的名医，却始终也不见好，只偶尔听他迷迷糊糊的喊着‘快去报信’什么的。除此之外，我们全不知道他的底细。”
“东面小山？是鸡鸣山么。”霍不疑问道。
楼垚称是。
程少宫大是感慨：“不想第五成这样的绝世高手竟在此处摔落山崖！”
“早叫阿兄一道去勘察了，不然也不会说出这等话来。”少商没好气道，“那鸡鸣山比咱家后院的小山坡高不了多少，别说第五成了，就是阿筑与讴儿也摔不下来！”
程少宫摸摸的脑门：“对了，霍侯手下不是有能人能从蛛丝马迹中断出行踪线索么？不如请楼县令拿出第五大侠当日所穿衣物，让霍侯麾下斥候看看。”
少商皮笑肉不笑：“阿兄真有智才。”
霍不疑笑笑——楼垚自小就好客热情，殷勤备至。
不等程少宫自得而笑，楼垚果然尴尬道：“那……什么，这位大侠入府当日，家仆已将他换下的破烂脏衣清都浆洗缝补好了。”
程少宫无语。
霍不疑摇摇头，抬臂折起自己两边袖口，俯身去检查第五成的伤势，从脖颈到前胸，再到两边臂膀，尤其是第五成的一双铁掌更是伤痕累累——白皙的指尖一一触及暗红色伤口，还有布满细碎伤痕的虎掌，他细细查验，神情愈发凝重。
“如何如何？”少商被古板的胞兄拦在床榻两步开外，只好吊着脖子追问。
霍不疑放下衣袖，沉声道：“第五成身上的伤看似坠崖所致，实则在嶙峋山石中翻爬滚落时留下的。在这些伤势之下，还有弯曲的锐利锋刃所致伤痕……”他指着一处隐没于大片血瘢下的隐约扭曲，眉心紧缩，“我等怕是得去拜访那两座屋堡了。”
“第五大侠是从那两座屋堡中逃出的么？何以见得。”楼垚脱口而出，随即觉悟道，“兄长，我并非有意置疑您。”
程少宫阴阳怪气道：“你虽然嘴上说无意置疑，心中置疑也是一样的。”
楼垚哪有这份口舌伶俐的本事，当即涨红了脸。
少商大怒：“三兄胡扯什么，阿垚不过随口一说，犯得着乱扣罪名么！”
少宫笑而不语，少商察觉到霍不疑飞快瞟来一眼，深吸一口气：“我的意思是，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么。第一，以第五成伤势之重，应是无法长途奔逃，那么害他之人就在周遭一带。第二，这里地势平坦，方圆百里之内，只有那两处屋堡周围覆有尖利崎岖的山石，以做御敌之用。第三，第五成武艺高强，凭他的身手，能在重重精锐包围下伤到朝廷大将的，若只是寻常地界，如何能困住他？”
楼垚哦了一声：“原来如此，那么的确这两处屋堡最为可疑了……接下来，我们该如何是好？”他踟躇了下，“我到底是县令，就这么上门去问问也无妨。”
少商直觉的反对：“这种蓄有私兵的当地望族，哪能你说搜就搜，况且其中必有一家是毫无相干的。阿垚你贸然得罪了人，以后可怎么在当地办事啊。依我看来，不如差人去找郡太守要一函手令。”
程少宫笑出声来：“少商你可想好了，救人刻不容缓，此去安国郡治所，来回少说四五日，没准就差这么一时半刻，袁慎就没了性命。”
少商转头：“阿垚你还是立刻上门吧，救命要紧。”
楼垚：……
霍不疑莞尔，始终紧锁的眉心松开些许。他道：“也不必如此为难。阿垚，过会儿你就使人抬上第五成到那两座屋堡去。你就说胶东袁氏的宗子袁慎失踪多日，此人身份贵重，又简在帝心，不可轻怠，请两位家主帮忙查找。”
楼垚有些糊涂：“若那两家人真的派人四处搜索，我等又当如何进入屋堡？”
“你就说，今日一早第五成醒了过来，说袁慎就陷落于他家。”
“第五成何尝说过？何况他也没醒啊。”楼垚更加糊涂了。
“不是没醒，是在赶赴屋堡的途中又昏了过去。”霍不疑十分耐心。
程氏兄妹啊了一声。少宫嘴角抽搐：“好主意，反正第五成醒不过来，死无对证。楼县令愣说第五成指认他家屋堡捉拿了袁慎，也没人反驳。”
少商忧心道：“若是他们抵死不认呢，会不会打草惊蛇，反而害了阿……袁公子的性命？”
霍不疑缓缓放下宽广的袍袖：“这几日阿垚大张旗鼓找寻名医，要打草惊蛇早就打了。若当时他们没杀袁慎，必有不能杀的缘由，此刻便也不会杀。”
少商稍稍放心。
楼垚说干就干，当即就要找人来抬第五成，少商想跟着一道去，谁知霍不疑道：“少宫，你与阿垚同去。阿垚，你只管理直气壮的跟他们要袁慎。少宫，你躲在后头细细观看那两家人的应对之色。你俩快去快回，不论那两家人是何回话，都快快回来报我。”
少商心中并不乐意，但她从不在人面前驳霍不疑的面子。
程少宫哀悼自己逝去如风的悠闲时光，不情不愿的跟着楼垚出了门，少商跟在后头啰里啰嗦：“三兄你看仔细些，拿出你看人面相的本事来……”
少宫没好气道：“少废话，都是你不好，害我四处奔波！”
“怎会是我的过错！”少商不满。
“为兄我如今要听你前前未婚郎婿的吩咐，跟着你的前前前未婚郎婿，去找你的前未婚郎婿，你说是不是你的过错！”
程少宫甩袖而去——幸亏他只有一个妹妹，若是多几个自己一定出家修道去。
……
那两座屋堡坐落于豫徐两州毗邻处，离姚县县城均为七八十里，彼此相距却不远，至多不过五六里，将三地连线起来俯瞰，就像一个狭长的等腰三角形。
两座屋堡相传是先秦时所建——有一对不知如何发了家的兄弟，在此地安家落户，谁知始皇一统天下后强势推行商鞅法度，要求所有成丁按制分家，于是这对兄弟便兴建了这么两座相距不远的屋堡。
后来战乱频临，朝代更迭，两座屋堡几经破败也几度易手，如今占据并扩建了这两座屋堡的两户人家，一家姓李，面不改色的自称是道家祖师老子之后，一家姓田，有样学样的扬言自家是故齐王室的后裔——没办法，传统特色，不给自家按个金光闪闪的祖先，都不好意思自称成功人士。
楼县令抬着伤员带着神棍，惴惴的前去讹人，少商忧心忡忡的目送他们离去，转身跑去书房打算问霍不疑，谁知却见霍不疑召齐了手下，正神色冷肃的发令。
“……张擅，你领我手令，去西面几处治所借兵，有多少借多少，两日内必得返还。梁邱起，你快马去兖州大营寻欧阳夫子，让他传令各州县，若有太子一行人的消息，立刻拦住他们，千万别来豫州！李思，你去找梁州牧，让他先别管西面了，尽快率军过来。阿飞，你沿着东面这一线跑一趟，示警这几位郡太守或县令，务必当心有人阴害太子。”
四人没有半分置疑，抱拳领命而去，少商听的心惊肉跳，霍不疑看见她：“你来的正好，清点一下你手中剩余的火器，有多少都拿出来。若是车队中蓄藏有物料，不妨这两日加紧做些备用。我记得你车队中有几名手艺不错的工匠，借我一用。”
少商有话憋在喉咙中，最后什么也没说，扭头去吩咐底下——心底惦记着，回头要跟楼垚说一声，都是有官身的大人了，要会看上官脸色，倘若事出紧急气氛紧张，就不要问三问四了，先办事再说。
她回到安置自家车队的院落，先将伤员都清理出来，托付给楼家管事；然后让这几日闲散休憩的家将护卫们整备弓弦刀马，以备再战；接着清点剩余的火器，并将藏在几两辎车底层的火油硝石还有火药等物取出，亲自监督配置秘器。
这番举动自然惊动了何昭君，她顾不得产后体虚，让奴婢们抬着自己去找少商，少商忙将她请进内室，简略解释一番后宽慰：“……就是这样。其实我也不甚清楚究竟出了何事，不过霍大人这样必有他的道理。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你和阿垚有事的。”
何昭君心绪稍定，又问：“阿父留下的部曲我带了两百在身边，他们这些年虽少于战阵，但总比寻常乡勇强些。你们也不必到处借兵了，只管拿去用！”
一股智商上的优越感立刻涌上少商心头，她得意道：“你们夫妻俩可长些心眼吧，我适才的话你没听出端倪来么？霍大人让手下去西面治所借兵，却不肯调动东面近处几个郡县的人手，这是为何？豫州与徐州相邻处有四五个县，你知道到底会在哪里出事啊。所谓敌不动我不动，一旦哪里有事，各方能够立刻聚集，这个道理你懂是不懂啊！”
何昭君被喷了一顿，反唇相讥：“这道理我是不懂，不过你不也是听了霍侯的吩咐才想明白的么？”
少商无语凝噎——好，你有种。最后她只能道，“行了，你回屋去歇着吧，我把随行的婢女庖厨还有伤员都留下了，你照看着些。”
如此忙忙碌碌直到天黑，霍不疑终于空下来找她。
晚风徐徐，高大英挺的青年一袭银丝织绣的月白常服，衣襟当风，身姿笔挺，轩然若湛，而少商刚从配料房出来，头发凌乱，额头沁汗，两袖高高缚起，身上还裹着乌漆嘛黑的围裙。
霍不疑轻笑一声，少商不悦：“你笑我模样狼狈么！新配好的火器可不分你用！”
霍不疑也不气恼，拉她在凉亭中坐下：“我没笑你狼狈，只是想起了那年在滑县郊外的猎屋中——那时你也是这般模样，系着襻膊，裹着围裙，身上乱糟糟的。”
少商想起来了，叹道：“如今想来，除了宫中岁月，我与你相见大多是狼狈不堪的。不是在桥底下干坏事，就是僵在马背上下不来，再不然就是呜呼哀哉等人来救。”
霍不疑微有惊异，而后笑道：“你觉得狼狈，我却觉得你那些样子挺讨人喜欢的。”
少商叹道：“真该让陛下听听你这话，当初他给你寻的亲事都错了。”
霍不疑哈哈一笑，把女孩揽入怀中，两人并肩而靠。
少商苦着脸：“要不我以后别出门了，怎么一出门就出事啊。”
霍不疑揉着她的头发，温柔道：“不会的，否极泰来，你前二十多年把该折腾的都折腾完了，以后就会顺风顺水，岁月安稳了。”
少商仰头看他，嫣然而笑：“你也是。你已经把一辈子要吃的苦都吃完了，以后再不会有苦难艰险了。”
月色清凉如纱，凉亭旁的水井轱辘少许晃动，发出咕隆咕隆的轻轻声响——制作火器最怕走水，是以少商选择的配料房就在这座有水井的庭院中。
霍不疑脱下外袍放在石桌上，走到水井旁卷起袖子，也不见他使用轱辘，单臂轻轻一挥一抖，便从水井中拎出一桶清水。他生的肩宽背挺，腰杆劲瘦，弯身时便如虹桥跨岭，沉稳亦是旖旎。少商看的有些出神，忽想将来她也能有这样一个俊美高大的儿子，人生多美好。
霍不疑不知她心中念头，从怀中掏出绢帕在清水中沾湿了，过来擦拭她脸颊上的尘污与汗水，娇嫩莹白的肌肤透着勃勃生气，好像刚从枝头萌出脑门的倔强花苞。他轻声道：“家母最爱亲手侍弄花木，每每弄的一脸泥污，阿父便为她擦拭。”
少商看着他的脸有些恍惚，顺嘴道：“不如你叫我阿母吧。”
霍不疑手上一停，少商连忙摆手：“啊不不不不不！我不是讨你便宜，也不是对先人不敬，我累糊涂了说傻话呢。”
霍不疑眸光流转，静中带嗔。
少商见他不跟自己计较，赶紧跳开话题：“我听说你叫人凿来好些大石块，是何用处。”
霍不疑又去水桶中绞了一次绢帕，回来给她擦手：“做个简易的攻城锤。”
少商先是哦了一声，然后惊叫：“什什么，你要攻打那两座屋堡么，可三兄他们还没回来你怎么就知他们不妥，你是不是太过杞人忧天了。”
霍不疑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微笑道：“我能好端端的活到今天，靠的就是杞人忧天，有备无患。”
少商心头一动，看着他深褐色的眸子：“……你不是令尊，你不会遇到凌益那种人。”
霍不疑将绢帕叠的整齐方正，放在石桌一旁，淡淡道：“……我的确不是家父，凌益这种人但凡露出些端倪，我断不会容他活过三日。”
凌益贪生怕死并非毫无征兆，但霍翀始终相信他只是胆小，还不至于背信弃义；一方面固然是霍翀光明磊落，不肯轻易疑心别人，另一方面也是看在胞妹面上，总将妹婿往好处想。
少商沉默了会儿：“你这样殚精竭虑，并不只是为了救袁慎，是么？”
霍不疑注视着女孩：“发现第五成至今，你不曾提过袁慎一句，你怕他死么？”
少商闭了闭眼，声音微微发颤：“他在人前总装的谦恭有礼，只在我跟前提过将来要位及人臣，累世三公。我真想不到，他，他可能会死在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你不会又疑心我对他余情未了了吧。”
霍不疑失笑：“自然不会。”其实他心中想的是，别说‘余情未了’，就是袁程二人情意正炽他都非要插上一脚，何况区区‘余情’。
“你老实告诉我，如今情形是不是不大好。”少商道。
霍不疑沉吟，缓缓道：“你有句话说对了，陛下平定天下太快了，便落下了许多隐患。天下大势如山不平，若是一阵铺天盖地的山石洪流覆灭颅顶，固然伤亡惨重，但什么崎岖不平也都没了，偏偏……”
他没说下去，反而道，“当你在曲夫人处盘桓叙旧时，吴大将军已将几股来势最凶猛的叛乱移平。尤其是徐州，因其地处要冲，乃兵家必争之地，于是几路大军齐心协力，一早将那里清理干净，太子才动了微服私访的念头——然而就在殿下动身不久，就传来蜀郡史新造反的消息。”
少商急的起身：“若情形这样严重，那赶紧派大军来帮忙啊，只我们怎么够！”
“哪里还有大军啊。”霍不疑静静发问。
少商一愣：“那……兖州大营呢。”
“兖州大营已经空了。”
少商怔怔的坐下。
“朝廷就那么点人，国库就那么些财帛粮草，西北和漠北的守军不能动，不然草原与大漠诸部都会闻着血腥味踏马中原。吴大将军南下蜀郡去平史新了，其余几位将军各自领军在青幽冀三州继续平乱。兖州大营早空了，若不是为了看顾太子，我也该跟吴大将军去蜀中——大将军近来身体不好，他年岁不小了，戎马倥偬这些年，伤病累积，陛下一直很担心。”
少商一颗心七上八下，最后气恼道：“都是太子殿下不好，乱跑什么啊！这回找到他，说什么都不许他胡来了！”
霍不疑笑道：“殿下行事还是有章法的，他假作世家公子游历江湖，随行的东宫侍卫与虎贲们或明或暗在旁护着，并定期让人回来传书保平安，出去这么久也没什么事，就是……”
“就是怕有人存心加害。”少商补充。
霍不疑叹道：“总之，有公孙氏余孽的踪迹，袁慎及其家将部曲又无端失踪，总叫我不能心安。我心中隐隐觉得，若能查明袁慎一行人的去处，太子的危难自解。”
少商撑腮凝思，郑重道：“你说的对，先把袁家这帮人找出来再说！袁氏也是这几十年风风雨雨历练过来的，袁州牧又在外任封疆大吏多年，他派给独生子的侍卫与家将绝非泛泛之辈！可这些部曲家丁居然都无声无息的不见了，可见其中必有阴诡情事——你觉得那两座屋堡，哪座更可疑些？”
“田家堡。”霍不疑道，“我观过地形，那里易守难攻，四野闭塞。有那等地形，即便袁氏子弟骁勇善战，但到底人数不足，一旦被诱入毂中慢慢歼灭，外面未必能察觉。”
“好！那咱们就好好准备，我倒要看看，什么了不起的墙垒能扛的过我的火药！”
两人如此这般商议，都以为八九不离十，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次日楼垚与程少宫带回来的消息颇有些喜感。
田家堡家主年轻，李家堡家主年长，照一般思路，必是前者性烈气盛后者圆滑缓和，谁知楼程二人上门行诈时，田氏家主满口应承笑容可掬，口口声声欢迎随时来搜查屋堡，愿意证自身清白，反而人至中年的李家家主派头惊人，不但喷了楼程二人两脸唾沫，将上至皇帝的度田令下至梁无忌的治理骂了个狗血淋头，最后只差没放狗咬人了。
少商又问李田两家的详情，楼垚就尴尬了，嗫嚅道：“之前这两座屋堡不在我县辖内，是邻县王大人管的。今年梁州牧才将那片地界划入姚县，是以……许多事并不清楚。”
“这是为何？”少商不解。
霍不疑笑道：“大约是度田令的缘故。那两座屋堡在地方上想必颇有权势，多年来与官府交好。梁州牧怕当地县令徇私放纵，便来了个釜底抽薪，直接将那片地划给阿垚管辖，这下他们之前的经营就都不管用了。”
“怪不得陛下总夸奖梁州牧，的确有能耐啊。”少商服气。那么多州郡的地方官因为度田令执行不力，被皇老伯贬的贬杀的杀，唯梁无忌出类拔萃，曲泠君这回算嫁对人了。
话虽这么说，目前情形却不大妙。楼垚只清楚那两座屋堡的覆盖范围田亩人户族系谱籍等等等等，其余屋堡主人的人品家境交友情况一概云里雾里。
本来地方官的家眷与当地豪族的妇孺总会有些交集，奈何何昭君自有孕后甚是紧张，这大半年来为着保胎静养连县城大门都不肯出，只有楼缡代表兄嫂出去赴过几次赏花宴纳凉会什么的。
“阿缡说，田家主君虽然年轻，但姬妾众多，光是夫人就并立了三四位，筵席上吵吵闹闹的她也分不大清。李家主君有些不好的名声，据说是娶一个死一个，本地都没有门当户对的人家肯跟他结亲了，前几年只好从外头娶来一位。不过李家的新夫人体弱多病，甚少出门，阿缡也只见过几回。”楼垚努力回忆堂妹的说辞。
“嗯，一个三妻四妾，一个克妻无数，这两家倒是对仗工整。”少商开槽。
霍不疑笑着睇了一眼诙谐淘气的女孩，再问楼程二人对两家的看法，这时候就显示出程少宫体察入微的好本事了。
楼垚踌躇着说道：“从两家应对来看，田家应是清白无辜的，不然也不会坦然让我们搜查了。那李家坚不听命，暴戾不堪，应有不妥。”
“非也，我看这田朔（田家堡主君）额窄腮陷，印堂阴仄，不似磊落之人，与他冠冕堂皇的说辞丝毫不衬。况且此人作态太过，大忠似奸，敦厚热情近乎伪匿了。”程少宫道。
霍不疑点头道：“不错。除非别有隐情，否则自家堡垒被地方官吏说搜就搜，还笑脸相迎，若天底下的豪强大族都这么好说话，如今也不会因为抗拒度田令而烽烟四起了。”
楼垚愣愣道：“难道李家反而是无辜的？”他忍不住摸摸险些被恶犬咬到的手臂。
程少宫神情郑重：“其实，我觉得李阔（李家堡主人）也很是奇怪。这人叫嚣起来不可一世，简直狂悖不堪。他牢骚梁州牧几句也就算了，竟连陛下和朝廷的政令都骂了——难道他不怕日后事态平息，朝廷跟他秋后算账？”
少商摸摸发凉的后颈：“可是，李家堡的地形我看过了啊，不但四面平坦，无遮无蔽，而且邻近本郡最大的一处集市。袁慎出门时少说带了两百名侍卫，就算他糊涂，他身边的家将也知道不能让所有人都进入屋堡，容易被人关门打狗。可若是有一部分人在外面，真厮杀打斗起来，附近的百姓怎会毫无察觉？”
话说到这里，似乎进了死胡同，三人一齐去看霍不疑。
霍不疑丝毫不为所动，语气平静道：“既然田家愿意让我们搜，我们就去搜上一搜。”
事不宜迟，霍不疑即刻就率军出城，程氏兄妹随同，原本他们打算让楼垚留下看守县城，何昭君却坚持让丈夫跟去，还将何氏部曲分出一半随从。她坚定道：“县城有我呢，我会紧闭城门，小心戒备的，你去忙大事。”
少商知其用意，若楼垚能在太子跟前刷上一波功劳值，以后前程就会顺当许多。她笑道：“你当年连外放都不肯让阿垚去，如今倒狠得下心了。”
何昭君叹道：“人总是要长大的，以前有家族父兄庇护，什么都能任性着来，如今不一样了，我们得为孩儿们多想想。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啊。”
少商不无感慨，嘴上却戏谑道：“这才生了一个儿子就口口声声‘孩儿们’了？安成君您想的可真远。”
何昭君白眼道：“这不还有你嘛。有你在，阿垚出不了事！”
少商再度败下阵来——有句话说的好，口齿再犀利的大姑娘也别和嫁了人的小媳妇耍嘴皮子，古人诚不欺我也。
当日晌午启程，途中经过几座安详和煦的村庄，干燥馨香的秋日阳光下，成熟的金色庄稼形成灿烂喜悦的麦浪，一望无际，看的人神清气爽。霍程一行人不愿叨扰忙碌收割的农人，当夜在外头扎营歇息一宿，次日清晨便到达田家屋堡附近了。
望着屋堡外围一匝茂密荫蔽的树林，树木高矮粗细不一，像是不同年份栽种的。霍不疑在马鞍上举手轻挥，便如臂使指，军队齐齐停步，而后下马步行。少商牵着已然十分高大的小花马，走在数人合抱的参天巨木中，时不时用手掌去感受粗糙遒劲的树皮，叹道：“这林子里有些树，怕有上百年的光阴了吧。”
她看向霍不疑，“就这么进来妥当么？不会也被诱入陷阱中一勺烩了吧。”这样绵密参天的树林，简直是个天然的隔绝层，里面厮杀的多么喧闹外面都听不见了。
霍不疑牵马过来，耐心道：“袁慎才两百来人，自然能被一网打尽。我带了五百精兵，加上你和阿垚的人，少说也有七八百，这片林子再茂密也装不下我们。”
少商心定了些，又问：“诶，你说呀，袁慎他们真的是在这里出的事么。”
“不好说，得细细勘察才能知道。总之，我觉得这里不大对劲。”
少商低头往前走，忽道：“你怎不将我留在县城里与何昭君作伴呢？这里既然如此凶险，你居然答应带我来。”
霍不疑唇角轻轻扬起，调侃道：“你在水边，说不定会巨浪滔天，你在山边，保不准要山崩地陷，你在天边，也不知不周山会不会再倒一回。我对你不大放心，还是待在我身边安稳些。”
少商轻声道：“不过你总不能一辈子带着我吧。”
霍不疑倏然停步，一瞬不瞬的看着她，少商回视，然后两人同时转头。
田氏屋堡建的雄奇伟岸，三四丈高的拱形城门缓缓向里洞开时，少商宛若进入一座腹部中空的阴森山洞，空旷阴冷，夹杂着令人不快的潮湿气息。
众人进去时，田家正在举行一场奇异的祭祀仪式。
宽广的圆形平台上舞动着七八名身系彩绦的巫士，他们或举铃杖，或拍手鼓，披头散发，手舞足蹈，围着一头通体漆黑的雄健公牛不断旋转颠步齐声吟唱，另有四名赤袒上身手持尖刀的壮夫按照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侯立在旁。
体型巨大的漆黑色公牛发出低沉怒吼，震的耳膜嗡嗡作响，肌肉健硕的四肢不断挣扎，然而数条手腕粗细的铁链将它牢牢捆缚在高高的石台上。
牛头正面跪坐着一名年轻男子，正是田氏家主田朔，只见他身着一袭白衣，双手向天抬伸，随着巫士的吟唱舞蹈喃喃念叨着什么。
吟唱舞蹈愈发激烈，几名巫士脸色红似滴血，举止疯癫若狂，口中吟诵的咒词也愈加迅速激烈，宛如弓弦被越拉越紧几近崩断，其中一名最老迈的巫士忽厉声高喊一声‘起’，犹如利刃戳破沉晦的午夜，四名壮汉同时出刀直插公牛腹部，笔直划破坚实的公牛骨肉。
那公牛发出惊人的高昂悲鸣，四肢猛踢，奋力挣扎，鲜红的热血如利剑般激射出来，溅了周围的巫士们一头一脸。四名刀手满身鲜血，便似最冷血的屠夫，手法娴熟的迅速划刀，然后每人都从牛腹中剖出一样东西，分别是心、肝、脾、肺。
这种古老而血腥的祭祀让少商既不忍又惊惧，不由得后退两步。
四名年轻巫以金盘分别捧起这四样公牛脏器，跟着那名年老的巫士来到田朔面前。
年老巫士伸出枯瘦干瘪的右手，拿起那颗犹自跳动的公牛心脏在田硕额头上一抹，随后是牛肝抹右颊，牛脾抹左颊，牛肺抹下颌。鲜血淋漓的脏器还蠕动着蒙蒙热气，周围的姬妾婢女们不忍直视，田硕却闭目微笑，仿佛十分享受。
最后，那年老巫士细细看了那布满兽血的瘦削面庞几遍，咧嘴笑出黑黄斑驳的牙齿：“……家主放心，苍天有应，你此愿必能达成。”
青石广场内弥漫着浓烈血腥的气息，少商有些受不住，霍不疑原本正盯着四周的田氏家丁看，察觉女孩身形不稳，便伸手揽她在自己身侧。
仪式结束，众人被请去花厅歇息，待田朔沐浴更衣出来时，程少宫已经不耐烦的绕厅溜达起来了。楼垚上前向田朔表明此行来意，然而神色讪讪，显然修行还不够。程少宫就天赋异禀多了，厚颜无耻的表示‘主要是因为主家您盛情难却，是以我们就真的来搜了’。
年轻的田氏家主并不如程少宫说的那样相貌不堪，撇去气色阴沉难明，单论五官相貌称得上俊秀精致。他听清要求，居然很爽快的右手一抬：“久仰霍侯大名，如雷贯耳。如今有幸略尽绵薄之力，何敢不从，诸位请便。”说着，还吩咐家仆让姬妾家眷都到外面庭院中稍待，不许阻碍了搜查。
霍不疑面无表情的抱了抱拳，懒得跟这人啰嗦什么，直接领了将士与楼垚一行四下搜查去了，留下程氏兄妹与大队侍卫在花厅等待。
田朔似乎对此毫无意见，微笑着摆出‘悉听尊便’的模样，安然端坐原处。
等了一个多时辰，田朔第三次让家仆奉上新食案，殷勤的请程氏兄妹继续用点心酒水。
程少宫忍不住问道：“敢问之前家主所行的祭祀仪式，莫非是仿照先秦典籍所记载的，以生灵为祭，恳求心愿得偿？”
田朔眸光闪动：“程公子博闻广记，说的一点不错。”
“那典籍可在？”程少宫心痒难耐。
田朔笑了笑，随即让家仆送上一卷古旧的竹简，程少宫迫不及待的翻阅起来。
田朔看了眼坐在窗边沉默不语的女孩，雪肤花貌，气意自在，比秋光更是明媚舒展，他毫不掩饰的露出鉴赏之意，微笑着走过去：“在下虽身在乡野，但程娘子侍奉淮安王太后多年，不但秀外慧中，更是都城中数一数二的美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少商抬了下眼皮：“好说好说。不过田公子不是该问，我一介小小女子，无官无职，今日凭什么跟着来搜查贵地？”
田朔笑道：“程娘子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那太好了，这事解释起来颇是麻烦，我就不说了。”少商道，“小女子另有一问，田公子想说就说，不想说就别说了。”
田朔一愣，随即道：“程娘子但问无妨。”
少商道：“适才那场祭祀，公子求的是何心愿？”
田朔眼神一闪：“既然是心愿，就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程娘子以为如何？”他压低声音，眼中流露出贪婪之色，然后身体前倾靠近，原以为女孩会羞涩的后退些许，谁知女孩纹丝不动，神色冷漠的看着他。
少商厌恶这人的眼神，冷冷道：“不以为如何，我从不曾将成败寄托在一头牛身上。”
田朔冷下脸色：“其实若按着典籍记载，献祭的本不该是头牛。”
“那该献祭什么。”
“人乃万物之灵，自然该献祭人牲！”田朔眼中现出残忍兴奋的血丝，“可惜朝廷早已严令禁止人牲了。”
少商轻笑出声：“人牲也罢，兽牲也罢，总之都是拜求神仙灵鬼庇佑。我自小到大只学会一个道理，固然成事在天，但谋事在人！田公子，你若心中有愿望，别一门心思的求神问灵，也该自己使使力气筹谋一二啊。”
田朔冷声道：“程娘子怎知我不曾筹谋。”
“敢问田公子做了何等筹谋？”
田朔喉结滚动，尖细的牙齿咬着极薄的嘴唇。他最终还是没接这话茬，换言道：“……适才那位老巫士也看了看程娘子的面向，娘子可知老巫士说了什么？”
少商冷漠道：“说了什么。”
田朔缓缓凑近女孩，低声道：“他说，娘子乃丰饶多产子嗣繁茂的面相，将来嫁人生子，便如破土开耕，沃野千里……”
少商眼皮一抽，她这是又被调戏了？果然小白花长相就是容易招苍蝇。
她甜甜一笑：“我以为田公子此时不该对我言语轻佻。”
田朔语气浪荡：“程娘子莫不是羞恼了？”
“如今百废待兴，陛下几次下令各州县鼓励开垦，繁衍生息，这耕牛尤其禁杀……田公子，你适才杀的那头牛，异常健硕壮实，怕是能抵五六个壮劳力吧。若是谁去梁州牧处告上一状，也不知田公子会否惹上官司？”少商笑眯眯的。
田朔脸色一沉，露出程少宫所说的‘阴仄’气质：“那不是耕牛，是公牛！”
“套上犁头，未必不能耕地吧。”
“区区小事，我看哪个会来寻我晦气！”
“天底下，除了欺君罔上杀人越货这等绝不容赦的大罪，多数事情都是可大可小的。若我去向皇后娘娘哭诉一顿，田公子以为你杀牛算大事还是算小事呢？”
田朔差点跳起来，吼道：“你服侍的淮安王太后是宣氏废后，如今的皇后姓越。你在她跟前未必说得上话吧！”
少商一抖宽大的袍袖，掏出一枚小巧玲珑的精致铜符，上头以金丝纹路嵌出‘长秋’二字：“这是我出门前越皇后给我的。调动兵马粮草不行，不过在驿站和诸位州牧处骗吃骗喝还是不难的。”
——其实越皇后的原话更令人头晕眼花，她眼见陪伴自己几十年的老宫令日渐年迈体弱，就问即将出远门的少商‘若是还不想嫁人不妨来给我做几年宫令’，将盼养子成婚生子盼到眼冒绿光的皇老伯险些吓的腰间椎盘突出。
田朔面色阴沉，忽的一笑：“就算是我错了，我认罚便是，难道朝廷还会因为一头公牛，诛我全族不成？”
少商微微吃惊，这货居然这么容易认怂了？于是她再接再厉，刻意无礼道：“我外大母七子一女，我阿母随夫出征亦养下四子一女，我多子多福还用得着巫士来说！我说田公子你的钱财也太好骗了，怪不得我听说南来北往的巫士都爱往田氏屋堡来呢！”
程少宫听见笑声抬起头来，也不知胞妹说了什么，只见适才一派淡定潇洒的田朔如今被气的浑身发抖，双拳紧握，似乎在苦苦忍耐。
搜查了足足两个多时辰，霍不疑与楼垚无功而返，田朔似是被气的不轻，连午饭都没挽留就开门送客了，一行人只好多费大半个时辰走出田家屋堡外的树林，在一处风景不错的开阔原野中埋锅造饭。
在帐篷中嚼着粗粝无味的食物，程少宫不由得叹息：“嫋嫋你究竟说了什么，把田朔气成那样！好歹用过午膳再出来啊。”
“阿兄倒不怕饭中有毒？”少商白了胞兄一眼，转头问霍不疑，“你打发阿垚去哪儿了？”
霍不疑道：“我让他去李家堡再问一回，究竟让不让我们搜？若是不让，就得动手了。”他说的语气平淡，但其中隐含的杀伐之气将程氏兄妹吓了一跳。
少商结巴道：“你们真的什么都没搜出来么？”
霍不疑一脸凝重：“就像事先清理过了，比纪老儿的廷尉府还干净。袁慎一行两百来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并非细碎角落可藏匿。后来我又派人四下摸了一遍机关密道，一概没有。”
少商皱眉：“莫非田家真的与袁慎失踪没有关系么？”
霍不疑驻箸在碗中，含笑道：“你以为田氏有无可疑。”
“有。”少商毫不迟疑，霍不疑问缘由，她道，“适才田朔那厮调戏我，说我沃野千里……”
“什么？”霍不疑敛起笑脸，“他居然说了这等话！”
“别急别急，我没有吃亏，都讨回来了！”少商连忙摆手，“不但如此，我还刻意激怒田朔。三兄，你看田朔是个肯忍气吞声的人么？”
程少宫咽下食物：“当然不是！这人看的就是睚眦必报，度量狭窄。”
“不错。适才我嘲讽他容易被巫士欺瞒，还说更加无礼的话——我说，巫士骗你田公子的钱一点也不难，端看适才在祭场中，您姬妾众多却连一个幼童都不见，显然您是子嗣艰难，话说您就没找个了得的相士看看，是不是您命中有坎，儿女缘薄啊……”
霍不疑面色稍霁，程少宫却听不下去：“你这话也太过了。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尤其子嗣承续这种天大之事。”
“对呀，我知道我过了，不过我是有意的。”少商两眼放光，“任谁来评理，都会说我言语不当，欺人太甚。我原以为田朔起码要找阿兄与霍大人理论，谁知，他竟然忍了下去！这不是很诡异么？”原本田朔当她皮薄肉嫩好欺负，就来讨些口头便宜，谁知一口咬下差点崩了牙，他反而隐忍不发了。
“不错。虽然我与阿垚什么都没搜到，但田家诡奇之处却愈发明显。”霍不疑点头，“你们察觉没？在田家屋堡内的家丁护卫多是些老迈孱弱之辈。”
少商一愣，回想起来：“诶，还真是啊。那么大一座屋堡，不论是护卫主家还是震慑乡里，少说也得有上百壮丁吧。”
“昨日向邻近田氏屋堡的村落讨水喝时，我观那些农人对田家甚是敬畏，我就不信姓田的是‘以德服人’。”霍不疑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田朔哪来的‘德’，缺德还来不及呢。”少商一哂，随即正色道，“那么他屋堡里的那些壮丁都去哪儿了？嗯，果然是不妥。”
程少宫叼着箸尖，斜乜着眼：“我早说了田朔不妥，不用你俩这样斟酌来斟酌去，看田朔的面相我就知道他不妥了！”
少商与霍不疑一齐看他。
未时初刻，霍程一行在四野开阔的李家屋堡前与楼垚汇合。楼垚进帐后，为难道：“李阔抵死不肯开门，还站在城头破口大骂，言语间……言语间对朝廷甚是不敬……”
霍不疑放下舆图卷册，轻描淡写道：“那就不用多说了，动手吧。”
少商闻言，献宝般的让人将仅剩的几箱火器抬了上来，嘴里念叨着：“人最要紧，多用火攻，少些伤亡……”因是用于攻城，是以这两日她赶制的多是爆裂效果好的火器，这回她不吝成本，其中几枚轰天雷尤其威武雄壮。
霍不疑走过去，在箱中捡了几枚翻看，笑了下：“还是省着点，不要全用完。”
他单手负背走出帐篷，白皙修长的手指指向前方的屋堡：“这座屋堡是用巨石垒成，你的火器真能炸开么？”
少商随站一旁，自信道：“石头与石头也不一样，有些石块坚实不可撼动，有些石块则松垮易碎。我看过那石墙了，放心，一准炸的开！”
霍不疑看她面如凝脂，脸颊鼓鼓的甚是可爱，忽的亲了她一口，低声道：“等以后我们家建屋堡了，要挑最好的石头！”
少商捂着红扑扑的脸蛋，顾左右言道：“以后若是你西北有战事，也能用这些火器。”
霍不疑却摇摇头：“这火器烧起来太厉害，若是真燎了草原，那些寻常牧人与西北遗部之后如何活的下去。宁可苦战一番，也不能破这个例。”
少商眼睛一亮，她的心上人既骁勇善战，又心地仁厚，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男人。她踮脚去抱他的脖子，在他弧形优美的颌下用力亲了一口。
霍不疑心头柔软，凝视女孩的双眸中似有星光流动。
……
一声剧烈的炸响揭开了这场小型攻城战的序幕，豫州乡野何曾见过这等惊天动地的场面，城头上的李家守兵当即吓瘫了一半。
霍不疑麾下将士训练有素，分作四组，一组夹杂在震人心魄的炸裂声响与火光烟雾中抢上城头，一组用新制的攻城锤砸开屋堡大门，再组成一个个方形盾阵护住头脸杀入屋堡，另两组轮流替换。
未时末开始攻城，打到一半，受命去报信的梁邱飞和带着借兵的张擅都回来了，于是攻势更猛。如此厮杀直至天色昏黄，李氏屋堡即被攻破。
程少宫笼着双手，施施然的站在后头观赏：“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其阴，动如雷霆……当是厉害，厉害啊！”
少商好气又好笑：“三兄也是跟着双亲一路征杀下来的，你避战火如针扎，以前在外头那些年你都是怎么过来的？”
程少宫辩驳：“我并非避忌战火，而是听了霍侯的吩咐看住你，不让你乱跑。”
“若没他的吩咐，三兄就会上阵杀敌了么？我看见阿垚都受伤了，哎呀好像是胳膊，他们回来了回来了！”少商指着远方，踮着脚尖奋力张望。
“……嫋嫋，为兄劝你一句。为了楼垚好，你尽量少关怀他。”
“阿兄又来了，霍大人说已然不介怀了。”
“男人嘴里的话你也敢信？！”
少商摸摸脑袋，难得听话的没去理楼垚，而是一头扎进霍不疑血迹斑驳的衣袖中，絮絮叨叨问可有哪里受伤，哪里不适，霍不疑果然欢喜的不行。
等到彻底清理屋堡内的抵抗，霍不疑才允许少商骑马进去，四处守卫的将士们举着盘旋如火龙般的火把，将黑憧憧的屋堡照的光明透亮。
少商有些紧张，若这里再找不到袁慎，那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霍不疑一手策马，一手牵着她的坐骑缰绳，两人缓缓往里骑去，不一会儿，张擅赶来禀报：“少主公，四处都搜过了，不见李阔那厮！”
霍不疑点点头，道：“你带人戒备四周，让底下人继续搜。”
两人骑马直至后宅后，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精致繁华不逊宫廷气派的闺阁屋宇。
梁邱飞也来禀报：“我等找到几处地牢，但关押都是无关人等，均无袁公子下落。后面的内闱中发现自尽身亡的李阔夫人，还有一同自尽的几名贴身婢女。”
霍不疑浓烈美丽的五官在火光的照映下，如一尊忽明忽暗的玉相。
他一声不响的翻身下马，拉着少商往内居走去，果然看见一地的婢女尸体，或坐或卧，还有躺在锦绣堆积床榻中的李夫人。所有女子都死状平静，有几个脸上甚至还残留着笑意。
案几上放着没饮尽的毒酒和各色的精致点心，少商猜她们都是服毒自尽。霍不疑却俯下身体观察这些尸首，尤其是那位丽色犹存的李夫人，他抓着尸体的手看了好几遍。
少商到底惧怕尸体，不敢凑近，只问着：“有什么不妥么？”死去的李夫人年轻秀丽，双手白嫩细腻，显然是没干过重活的大家闺秀。
霍不疑站直身体，低声道：“只盼是我多心。”
这时，又有侍卫来报，据奴仆招认，有一名贵介公子被家主夫妇藏在一处极深的隐秘地牢中，照他的形容那公子应该就是袁慎。
“他还活着么？！”少商又惊又喜，就知道这货没死！
那侍卫道：“那奴仆说，他昨日还听见袁公子在地牢中的动静。”
少商喜上眉梢，一时忘了神棍胞兄的叮嘱，一马当先的冲在最前面去看袁慎了，霍不疑不疾不徐的跟在后头，梁邱飞小心觑着脸色不大好的自家少主公。
隐秘的地牢就设在祠堂后的砖墙下，李家人的意思大约是让祖先帮忙看管犯人。
霍程二人在一群高举火把的侍卫簇拥下来到地牢入口，顺着阴暗的石板小道走去，越往里面地势越低，就如一条倾斜的匕首直插地下一般。地道曲回环绕，时而斜坡时而阶梯，走了约一顿饭功夫，终于在地道尽头看见一扇石门，推开一看竟是一个极大的方形窟窿。
推门的梁邱飞不防，险些一脚踩空，被后面的弟兄拉住才稳住身形；举火把去照，众人才发现这原来是一间深陷下去的牢房。
这间牢房便如一个倒置的平顶金字塔，方方正正的四棱锥台，上大下小。推开石门后，需要顺着一条长长的石阶走下去才能到地面。
走到这里，霍不疑已经眉心紧锁。
其实适才在入口处处他就不欲进来——态势不明之地本不应轻易涉险，不过他看少商兴兴头的样子就没说话，只吩咐侍卫沿途持剑留守地道，一旦发觉不妥立刻吹哨报讯，不可让人堵住了后路。
他正打算拉少商离开，让军卒下来查探好了他们再来，这时地牢深处响起一个熟悉但虚弱的男子声音：“……是谁来了？田堡主么，要杀便杀，何必多逞威风。”
一听见这声音，少商多日来的担忧终于化了开来。她喜笑颜开，擎着一盏风灯蹬蹬的踏下石阶，梁邱飞看霍不疑轻轻颔首，便领着几名侍卫举火把跟上。
霍不疑自己却不下去，而是挺直背脊的站在门口，年轻的肌肉警惕的戒备着。
石阶有三四十级，摇曳的火光将地牢照的若隐若现，石板地面的其中一角铺有稻草，一旁有案几被褥，甚至还有一架简单的屏风，后面大约是净房。
草堆上靠墙坐了一名身着浅蓝曲裾的青年男子，形容虽然狼狈，胳膊腿上都裹着绷带，但还算整洁利索。他似乎久不见光，一手遮眼：“来者何人。”
少商顽皮道：“袁大公子，别来无恙啊！”
袁慎赶紧抬头去看，见到笑颜如花的熟悉女孩，惊喜交加：“少商，怎么是你！”
霍不疑清清嗓子：“还有我。”
袁慎一滞：“你……你也来了……？”
霍不疑不悦：“你以为是谁救的你！”
少商没注意两个男人的暗潮涌动，笑呵呵的去扶袁慎，谁知他手足一动，众人才发现袁慎右手锁了一圈精铁镣铐，后面的铁链一直深入三丈开外的对面石壁内，看着有些松动。
霍不疑也看见了，一面让人去外面找钥匙（估计找不到），一面让梁邱飞等人用刀柄去撬挖那松动的石壁（出去了再找开锁师傅）。
少商都已经做好袁慎遭遇不幸的思想准备了，此时乍见故人安好，她喜悦的迭声发问‘你身上有伤么，有没有生病，饿了么，他们拷打你了么’……
霍不疑倏然打断：“袁侍中是如何被擒到此处的？”
袁慎叹道：“你不问我也要说，此事说来话长，我是追查公孙氏余孽到这里的。”
自从袁家在刺杀事件上栽了大跟头后，袁慎心知便是有皇帝的宠信，若无功勋傍身，回到尚书台也不免受人讥嘲。于是他索性先从宫廷中抽身，寻机立功。
“你想立功就立功，功劳难道是那树上的熟果子，你想摘就摘啊。”少商吐槽，“第五成现在还昏迷不醒呢，你们究竟怎么了。”
袁慎再叹：“第五成还活着？那可太好了，是我轻率，连累了他。”
他顿了顿，继续道，“送双亲离开都城后，我就在家冥思苦想，终于想到一事——观那公孙宪的行事做派，似是对江湖中人草莽之人甚是清楚。若他能用江湖中人，我也能反过来用。于是我请第五成出马，联络昔日江湖中的老友，几番打探后，听到一个半真半假的消息。”
“什么消息？”少商听的入神。
“屡次主使刺杀朝廷大将的那个公孙宪……”袁慎抬头看了站在上方的霍不疑一眼，“这些年来时不时运送财货出蜀，并且多是找江湖中人来押送，而非蜀中将士。至于送去了哪儿，竟然无人知道……”
“多次运送，怎会无人知道。”霍不疑出声。
袁慎道：“公孙宪打仗平平，但施行阴谋鬼祟却是个中好手。运送的车队在路上会几次更替押送人手，出蜀后更会隐入南来北往的各路商队中，让人难以分辨。”
“那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霍不疑问。
“天下茫茫，本难寻找，于是我就去鸿胪寺翻查卷宗。”袁慎道，“当年公孙老儿镇守蜀中日久，生了称帝弄权之心，便让自家子弟都迎娶蜀中世族之女，作为姻亲之盟。”
少商轻轻切了一声。
“公孙宪身为僭帝胞弟自也不能幸免，便娶了有名的蜀东张氏之女。然而那张氏性情悍烈奇妒，动辄打杀家中姬妾。我又去北军狱，询问去年朝廷大军收来的蜀中战俘，有人告诉我，大约十几年前，公孙宪家出了一桩大大的惨事，闹到僭帝出马才摆平。”
袁慎继续道：“公孙宪有一名相伴多年的爱妾，据说是他乳母之女，两人青梅竹马，情意甚笃。张夫人虽然悍妒，但公孙宪也不是吃素的，将那爱妾护的密不透风，张夫人无从下手。谁知十几年前公孙宪忽生了一场大病，数日不醒，张夫人趁府中乱作一团之机，派人暗中劫走了那名姬妾，然后……”
“然后把人杀了？”这是少商最高级别的想象力。
袁慎叹了口气：“张夫人虽是女流，心狠手辣却不逊男子。她将那爱妾划破面孔，毒哑喉咙，卖去最粗劣肮脏的窑子——让她口不能言，面目不可辨认。”
少商傻了。
袁慎也是不忍：“好在公孙宪三教九流的人认识不少，病愈后立刻发力寻找，数月后终于找到已经奄奄一息的爱妾。没多久，人就过世了。”
“那后来呢？”少商叹气。
袁慎道：“公孙宪怒不可遏，非要杀了张夫人，可张家在蜀中势大，僭帝只好出面说和，才将事情压了下来。谁知三年后，张夫人忽患怪病，全身奇痒难耐，皮肉溃烂至片片掉落，到最后都能看见森森白骨了——张家到处寻医问药，这事蜀中官吏都知道。”
“张夫人受尽苦楚，煎熬数月后病逝。张家心知是公孙宪下的手，然而苦无证据，反是公孙宪穷尽数年之功，层层罗织罪名，诬告张家通敌叛国，最后张家被僭帝诛灭三族——哦，罪名里通的那个‘敌’就是我们。”
少商啧啧做声：“这就是没教好女儿的下场，应当把张家的教训广而告之才是。”
袁慎道：“我又询问公孙宪其余家小的下落，得知当日吴大将军攻破蜀郡时，他们连同僭帝宗室都被吴大将军一股脑儿杀了。”
少商皱眉：“公孙宪自己能提前逃脱，却不肯带上张夫人的儿女，宁肯断子绝孙，可见夫妻积怨之深。”
“恐怕未必断子绝孙。”霍不疑忽道，“那名爱妾是否留有骨肉。”
袁慎向上睃了一眼，道：“霍侯所料不错，那名爱妾给公孙宪生过一子，公孙宪极是疼爱此子，周岁筵时曾遍邀蜀城显要。那爱妾出事时，此子不过七八岁，次年就听说夭折了。”
“还孩童若是活到现在，应有二十五六岁了。”霍不疑道。
少商一惊，心头浮起一人：“难……难道那人就是田朔？不对啊，他是田家家主之子，难道田家人都瞎了认不出么？”
袁慎摇头：“其中细处我不知道，但据第五成打听来的消息来排算，公孙宪不断送财货出蜀，正是从他庶子夭折开始的。我猜公孙宪定是将儿子藏在某处——小小孩童，又是早逝的挚爱所生，做父亲怎能放心让他孤身一人去陌生的地方，定然会让最最心腹之人陪同。”
少商击掌赞赏：“袁大公子好谋断！”
袁慎笑了笑，接着道：“于是，我再度审问与公孙宪日常来往密切之人，他们说当年公孙宪身边的确有一名心腹，紫面长疤，擅使一柄三尖长刀，武艺超群，稳重能干。嗯，也是在那庶子‘夭折’前后，这名心腹全家都不见了。第五成再去打听，终于找到一名退隐江湖的飞贼，他说当年在这片‘办事’时，于一座深林隐秘的屋堡中遇到一位紫面烫伤的好汉，一柄三尖长刀出神入化，他差点就逃出不来。”
霍不疑道：“嗯，这人倒是忠心，索性把疤痕给烫去了。”
袁慎道：“不错，不过我还是不敢确认，于是点了两百家将家丁，打算亲自来看一看。”若是贸然上奏出告，最后却闹了乌龙，他就连论经台都没脸待了。
“等下等下。”少商忽道，“你的意思是，你知道田家不妥，然后就上门去质问——诶，姓田的，你是逆贼公孙宪的庶子吗？”
霍不疑吃吃轻笑。
袁慎恼羞成怒，拍着地面：“我没有贸然前来，我带了两百精兵，还有州牧的手令！”这里是他亲舅父的地盘，能出什么事啊——然而就是该死的出事了！
霍不疑笑出了声。
袁慎更怒：“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有朝廷的令旨，有捉拿要犯的人马，他们居然敢拘捕，还要杀人灭口，真是反了！”
“人家本来就是反贼！”少商无语望天，“你不知道这世上有‘狗急跳墙，图穷匕见’的事吗？——对不住，让我也笑一会儿。”然后侧脸去笑。
梁邱飞等几名侍卫听完全部经过，也偷偷轻笑起来。
袁慎气结，忿忿嘟囔：“看来我善于运筹帷幄，不该亲自上阵……”
地牢是倒锥形的，恰似一个大喇叭，袁慎这话被霍不疑听了个清楚。他认真道：“袁公子说的不错，当年赵括也是这么想的。”
少商本来已经笑完了，闻言又差点笑抽过去。
袁慎气的半死，却毫无办法。
总算这时石壁终于被敲破了，不然袁慎都快被气晕了。
一名侍卫用力一拽，将那条铁链的一端从打破的石壁中拉了出来，梁邱飞抢在少商之前扶起袁慎，博得霍不疑赞赏的目光。
养尊处优的袁大公子哎哟连天的起身，还不忘提醒：“……你们赶紧去堵住田朔，不然他就跑了。”
少商跟在一旁：“你放心，我们留了人在田家堡附近。再说了，他既然露了行迹，到时各地官府一齐通缉，还怕他跑去天边不成？”
“咦，我们如今不是在田家堡地牢么？”袁慎奇道。
少商道：“不是啦，我们在李家堡，你大概是被弄晕了转送过来的。”
这时他们走近石阶，来到亮光下面，霍不疑看见摇摇晃晃的袁慎，吃惊道：“袁慎，你的脸……他们还派人来地牢给你修面么……”
少商去看袁慎的脸，只见他下颌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色，她立刻反应过来——若袁慎在地牢待了小半个月，怎么才这点胡子？！
袁慎摸摸自己的胡茬：“我原先并非关在这里，而是软禁在一间密室中，每日都有哑仆来服侍我起居饮食。某日我一觉睡醒，人就在这里了。案几上有食物和水，却无人理睬我。照这胡子算，我在这里待了有两日了。”
霍不疑愣了一瞬，旋即厉声高喊：“不好，少商快上来！快快……”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四面石壁发出机关转动的格格声响，地牢中间的地板忽然夸啦一声，整面陷了下去，露出巨大漆黑的窟窿。
袁慎与梁邱飞等几名侍卫甚至来不及惊呼，就径直掉了下去，少商离石阶最近，堪堪爬上最后一级石阶，谁知那石阶咔啦咔啦数声，竟然整个向内壁缩了进去。
上面门边的四名侍卫紧紧扣住霍不疑，奋力将他往后拉去——“少主公先退出去！”“不能全陷在这里，出去再救人！”“太子还未找到，得从长计议啊！”
霍不疑看着下面迅速缩进石壁的石阶，女孩惊慌的脸色发白，眼见无法挂住石阶，即将坠落……他忽然想起那夜诛杀凌氏兄弟，夜风凄切，山野荒凉，她的脸色也是这样苍白。
他心头滚烫酸软，然后，他做了原以为自己这一生绝不会做的蠢事——他双臂用力一挣，推开那四名侍卫，纵身一跃。
他怎能再留她一人孤零零的害怕无助。

第178章
霍不疑矫健的一跃而下，在尚余几寸的石阶上轻轻一蹬，长臂捞到少商的手腕顺势带入怀中，将女孩搂的死紧，绝不松手。少商感觉环在自己身躯上的臂膀坚硬如铁，箍的她骨头发疼，仿佛被生生嵌进去了般。
上方的四名侍卫不及惊呼，只听咔啦一声，原本的门口从顶上落下一面巨大沉重的石门，干脆利落的将他们隔除在外。地牢内又是一片漆黑，少商觉得自己全身悬空，除了贴着自己的这幅温暖坚实的男性躯体，再无别的可以依靠了。
霍不疑之前就看见窟窿下方的石壁上有块微凸的石头，于是凭着记忆在落下时伸掌挂住这块石头。他身高腿长，立刻感到脚尖似能触及地面，眼看窟窿上方又要合起，他只能放开那块石头。脚尖一触地，他就发觉下面不是平地，而是极为陡峭的巨大斜坡，两人收势不住，只能顺着斜坡滚落下去。
霍不疑无计可施，尽可能将女孩拢进自己躯体的包围中，他知道此时最正确的姿势应是全身蜷曲，用臂膀护住头颅。但此时他别无所求，只盼女孩不要伤到便好。
两人滚的昏天暗地，头，肩，背，腿，被坚硬石壁无数次磕撞到，霍不疑忽然察觉女孩从自己怀中伸出手臂，将一张柔软的东西覆住自己的头颅。他立刻明白这是今日少商身上的麂绒披肩，丰厚温暖的绒毛触及双颊，他忍不住笑起来。
斜坡陡峭之极，又长的漫无边际，周围没有半丝亮光，入骨的黑暗让人仿佛身在地狱，除了彼此胸腔中的跳动什么都听不见，但霍不疑却觉得无比安心。
他再不用记挂着未报的血海深仇，不用歉疚有滔天覆顶的秘密瞒着心上人，更重要的，他再也不用担心失去她了。
不知翻滚了多久，两人就以这样古怪的姿势落到明亮的平地上，巨大的惯性让两人又翻滚数圈才稳住身体，停下时霍不疑垫在下面。
少商蓬头散发的从他胸口撑起脑袋，艰难道：“……高雍侯霍大人，以后我若再犯蠢，你别顾忌什么，直接说‘蠢材不许去’就成了，好么。”
她的人生不长，但已经历过贼匪追杀，刺客包围，宫廷诡计等许多精彩的桥段，但是天地良心，她真没见识过这等鬼斧神工的机关暗道，她怎么知道看起来很坚固的地牢石地板会突然没有了啊！
霍不疑笑眼闪亮，胸腔的震动传递到女孩掌上。他低声道：“以后，你叫我阿狰吧。”
虽然不知安危生死，但看着这双深褐如晶的俊美笑眼，少商什么都不怕了。她笑的没心没肺：“嗯，阿狰……不过你怎么也蠢了，居然跳下来。”
霍不疑低低笑道：“我们都蠢，不是挺好么，般配。”他为她做的蠢事多了，以后一件一件说给她听。
两人就这样缠绵婉致的微笑对视，便是身处阴暗潮湿的地底深处也觉得喜乐满足，然后一旁响起十分煞风景的咳嗽，两人只好转头去看。
——还能有谁，自然是适才坠落的袁慎与梁邱飞等侍卫。
侍卫们还好，毕竟是习武之人，护住自己是没问题的，不过袁慎就惨烈了些，被囚禁的手脚发软，还坠了条沉重的铁链。滚落下来时东撞西磕，不但摔了一脑门子的血，左臂似乎折了，一名侍卫正给他以布条和刀鞘固定手臂。
他们比霍程二人提前落地，用火折子点燃火把没多久，霍程二人就滚下来了，然后搂在一起你侬我侬，还旁若无人的说了两句情话。袁慎又伤又气，只能烈眼睁睁的活活看着。
梁邱飞与几名侍卫想看又不大敢看，俱是忸怩尴尬。
少商有些不好意思，没话找话：“诶，那什么，袁公子你没事吧。”霍不疑若无其事的拉少商起身，简短道：“看来大家都没事。”
袁慎捧着摔破的脑门，看着剧痛的胳膊，几乎要岔气。
少商甫站定，发觉自己袖袋中有一团细线，一摸质地便知道这是霍不疑日常缠在袖口的那根怪线。应是适才霍不疑来拉自己时线圈松开了，于是笔直的落入自己敞开的袖袋中。
她本想问这根线究竟是什么，不过想到此时紧急，便先按下不提了。
霍不疑紧拉着少商，习惯性的将她护在自己身后，少商皱眉，轻声道：“你有没有闻到一股……”腐臭味，“似乎什么烂了。”
霍不疑点点头，他不但闻到了，还对这种气味很清楚，但此时不欲吓到女孩。
梁邱飞等人手持火把去点燃周围石壁上的油灯，谁知没走几步，又听见那熟悉的咔啦声，众人适才滚落的那个斜坡口落下一块极其巨大的垒石，瞬时将入口堵上，隔绝了来时路。与此同时，周围的石壁犹如被火蛇舔舐般，逐一亮起嵌入石壁的油灯。
众人看清了周围情势，倒抽一口凉气。适才因为只点亮一个角落，众人都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石室，谁知灯光亮起后才发觉这里竟是个宽敞巨大的地下宫殿！
殿宇呈现长方形结构，面积有半座长秋宫正殿那么大，头顶的穹庐距地面至少有五六丈，由八根粗大的梁柱支撑。霍不疑环顾这座不大不小的地下殿宇，神情凝重异常，尤其是看见地上散落的零星兵刃和铺盖，他似是想到了什么。
一名侍卫忽然惊呼一声：“少主公，你们看那里！”
众人顺着他的手臂看去殿宇一侧凸出去的角落——死尸，竟是小山般的一堆死尸，适才的腐臭味便是此处传来的。
少商觉得自己手脚开始发抖，她一生都没见过这么多尸首，皮色灰暗，肢体僵硬，凝固的暗红色血块大团大团的到处都是。众人觉得背心发凉，仿佛真的来到了阴曹地府，只有霍不疑镇定如昔，沉声呵斥：“怕什么，死人总比活人好收拾，我们过去看看。”
梁邱飞挺起胸膛，与另一名侍卫在前开路，少商瑟缩在霍不疑身后，亦步亦趋。众人来到尸山面前，看着少说也有一两百具，少商闻到愈发浓烈的腐臭气息，几乎窒息，霍不疑只好拉她退开些。
“袁公子，你，你怎么了……”扶着袁慎的那名侍卫忽然惊叫。
少商没有晕，袁慎差点晕了，他强撑一口气，含泪道：“这，这是我家……我家的部曲。”
少商与霍不疑对视一眼，原来袁家人马都在这里，难怪外面找不到。
袁慎不顾腐臭味，颤抖着扑上去，摸到那熟悉的蓝白相间的袁氏侍卫袍服，他落下眼泪：“是我让他们投降的！我们被诱入那片林子，前后退路都被阻断了。我想与其让大家战死，不如投降保全性命……田朔竟然杀降？！田朔，田朔竟将他们都杀了……”
地下阴暗寒冷，这些尸首尚保存着生前的表情，一张张愤怒暴烈的悍烈面孔，仿佛诉说着被缴械后屠杀的惨状。
袁慎看到一张熟悉的亡者面孔，虬须黑面，怒目圆睁。他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吴师，吴师，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众位！”
少商远远望见那尸首的面目，轻道：“这人是袁府的侍卫首领，从小护着袁慎长大的，还教过他弓马拳脚。”因为袁州牧长年不在儿子身边，梁夫人这个母亲又是有跟没有一个样，这名忠诚宽厚的侍卫首领于袁慎而言，几乎亦师亦父。
面对这等人间惨况，一名少年侍卫先是叹气，然后嘀咕：“阿飞兄长，我们少主公就不会这样出错。”投降也看人的好吗！随随便便投降，便如长平之战遇上白起，章邯大军落入项羽之手，多少人都坑杀了。
梁邱飞用力撞了他一下，示意他闭嘴。
其实袁慎的智略并不比霍不疑逊色，端看他能抽丝剥茧，于毫无迹象之处找到疑点，顺着微不可查的破绽找到公孙宪藏十几年的儿子，就可知他心细如发，足智多谋。
他与霍不疑的差别不只是办事老练与否，更有为人处世的成熟度，这是一种非得跌跌撞撞，在尸山血海里滚过一圈，才能获得的痛苦感悟。
同样的事换做霍不疑，他绝不会为了区区面子就瞒着所有亲属与上峰单独行动，至少梁州牧是必须知会的。
这一跤，袁慎摔的惨痛无比，让他从精致温雅的书香中清醒过来。以后他会知道，身居高位，牵系多少人的安危，指挥稍有差池，就是千万人死无葬身之地。
地下宫殿中回响着袁慎的轻泣，少商看着那死状恐怖的尸堆，轻轻发颤，霍不疑拉她的手去摸藏在自己腰囊中三枚圆圆的东西，然后轻道：“你放心，有我在，总能护你出去。”
少商摸出那是什么东西，大大的眼睛睁的滚圆，心却定了一半。
霍不疑拉着少商往空阔处走了几步，朗声道：“事已至此，我等都已落入夫人掌中，夫人何不现身一见。”
“夫人？”少商呆了下，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是弄错了，难道不是堡主李阔在算计我们么？这人到现在都没找到呢。”
霍不疑低头道：“李阔被我一箭射中要害，撑不了多久。何况此人暴烈粗蛮，现下这等慢条斯理的举措，不像他的行事做派。你还记得适才我们在李夫人内居所见么？那些死去的婢女，各个神情愉悦，面带笑容——这是壮烈殉死的样子么？”
少商回忆起来，缓缓道：“你说的对。她们那样子，像是聚在屋中饮酒玩耍，毫无所知的饮下毒酒——这毒药应是没有痛楚的。”
“还有那李夫人的尸体——床榻上死去的女子并非李夫人，你还记得她的手指么？”
少商道：“记得，那双手柔软干净，白白嫩嫩，毫无劳作痕迹，应该不是婢女假扮的。”
霍不疑道：“就是太干净了才可疑——未必只有夫人才有那样一双手，高门大户中，夫人的贴身婢女也不会如何操劳。更要紧的是，屋内有一张使用多年的名贵古琴，可那死去女子的手指上，却没有半点操琴留下的指茧。”就算拨弦可以佩戴保护手指的玳瑁指套，但按压琴弦却最好用自己的指腹。
若少商是位正儿八经的高门贵女，她应当也能发现那具体女尸手上的异常，可惜少商是半个西贝货，从没全面的接受过贵族淑女教育。听了霍不疑这番分析，她脸上有些窘。
石壁后再次响起机关的咔啦声，众人对面的石墙上忽然移开一扇一尺见方的小窗，然后探出一个脑袋——众人齐齐去看。
此人面貌凶悍，一双乱七八糟的浓眉犹如两柄鬼头刀，直直的落至太阳穴，照程少宫的说法，这等面相属于命中带煞，刑克亲眷——此人正是大家在城墙上见过的堡主李阔。
少商戏谑的睇了霍不疑一眼，仿佛在说‘你也有猜错的时候’。
霍不疑紧盯窗口，眉头一皱，仿佛看出了什么，迅速拉少商后退数步。
少商不解，再去看李阔，只见他眼珠凸出，瞳孔凝固空洞，眼白上血丝密布，脸上既无表情，也无情绪，甚至带着一股奇特的诡异。她刚开口：“李堡主……”
话未说完，这颗头颅凌空飞了过来！少商的声音戛然而止。
没有躯体，也没有手足，就这么一颗孤零零的头颅在地上滚动，最后停下来，露出死不瞑目的可怖面孔，若非刚才霍不疑拉少商后退几步，这颗诡异恐怖的脑袋就会落到她脚下。
少商一股寒气直冒，霍不疑感到女孩身上传来的颤抖，愠怒道：“十几年来在下见过死人无数，夫人这点伎俩能吓到哪个？！”
袁慎站在尸堆后面，愤怒高喊：“有种就出来，鬼鬼祟祟算什么东西！”
石壁后传来一阵女子的斯文笑声：“只是个小把戏，诸位莫恼……袁公子，多亏了你，不然我还不能一网成擒，不枉我费尽心力从田朔手下保住你的性命。”
听见这似曾相识的声音，少商脱口而出：“王延姬！你是王延姬！”
一名秀致端庄的华服少妇缓缓出现在小石窗后，容貌淡然清丽，正是六年未见的王延姬，已故楼家二公子楼犇之妻！
几名侍卫尚不明白，但霍袁程三人立刻全明白了。袁慎与少商一时呆若木鸡，霍不疑飞快的思索逃生之法，然后回头向梁邱飞使了个眼色。
袁慎从尸山后走出来，胸口气血翻滚：“王延姬！这些，所有一切，你筹划了多久？”
王延姬盯着他们三人，冷冷道：“就从亡夫楼子唯自刎那刻起。”在她心中，李阔显然不算她的丈夫。
霍不疑肃色道：“楼经夫妇是你杀的？”
王延姬道：“不错。那贱人是我派人假扮盗贼截杀的，三刀六个洞，慢慢放血咽气的。楼经那个伪君子，我买通他身边服侍之人下的毒——可惜公孙宪怕露马脚，不肯将他毒死张氏的毒药借给我，只好让楼经死的舒坦些了。”
少商不敢置信：“为了给楼犇报仇，你不但勾结公孙宪，还是嫁给……嫁给李阔……！还有楼缡！你怕她认出你，所以才装的病弱，不肯多现身人前！偶有几次出门赴宴都让婢女假扮！”
“不错。”王延姬毫不否认。
少商脑门发胀：“对了，还有骆济通，难道她也是你杀的？你杀她做什么，你想杀的是我啊！不对，我杀我做什么，又不是我害死楼犇的！”
王延姬双目赤红，厉声道：“你敢说与你毫无相干？！子唯惊采绝艳，可恨楼经夫妇嫉贤妒能，处处压制他。他迫不得已，铤而走险，你们却死死咬住，不肯放过他！”
少商被她怨毒的眼神吓的后退一步，霍不疑道：“坚持追查楼犇的是我，比对楼犇笔迹的是袁侍中，的确与少商不相干。”
少商没好气的拍了他一下，霍不疑趁机往侧面踉跄数步，离开王延姬的视线范围，然后迅速将腰囊交给刚躲到柱后的梁邱飞——仅仅一瞬，他又站回到少商身边。
少商瞳孔一缩，依旧维持着那副娇嗔的样子，其余侍卫恍若未见，而袁慎忙着气急败坏，是真的没注意到。
“楼犇栽赃嫁祸，欺君罔上，屠戮铜牛县令满门，死有余辜！”袁慎愤恨道，“你为了这么一个人倒行逆施，莫非不管你王家满门的死活了？！”
王延姬平静道：“子唯是忠臣良将也好，乱臣贼子也罢，他死后位列仙班也好，下十八层地狱也罢——他都是我最最心爱的人，是我的血肉，我的命。你们害死了他，让我生不如死。不论你们有多大的权势，我都要一个个算账。”
“你，你……！”袁慎气的唇颤气结，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自己这辈子与‘情深似海至死不渝’的人犯冲！他气的差点站不住，只好撑着一旁的宫柱喘气。
少商与霍不疑对视一眼，明白此时需要拖延时间。
霍不疑先问：“李阔也和你一道图谋不轨？”
王延姬不屑道：“他只是个易怒好骗的蠢货，梁无忌严厉执行度田令，让他老大不高兴，我与田朔稍稍撺掇几句，他就怒不可遏，什么都肯了。”
少商提高声音：“不对，楼犇死于六年前，公孙宪安置儿子却是十几年前的事，难道他能未卜先知？”
王延姬骄傲道：“子唯交游广阔，消息四通八达，他早就探知公孙宪偷偷将儿子送至中原，本想留到朝廷征蜀时要挟公孙宪，便可立下大功，谁知……哼哼……！”
少商疑惑：“既然楼公子知道朝廷数年后会征蜀，那时再好好立功也一样啊。”
“你知道什么？！”王延姬尖声道，“子唯心高气傲，不愿给人做马前卒。他虽预知朝廷数年后必将征蜀，但苦于没有权势，无法施展手段才华，这才提前设局，想在朝堂中谋得一席之地！”
“好好好，你家郎婿天纵英才，满朝文武都有眼不识金镶玉行不行。”少商无奈道，“我心中有一疑惑，那公孙宪究竟是如何将儿子弄进田家堡的，请夫人不吝赐教。”
王延姬冷笑一声：“这有何难。田家老堡主有个出身卑贱的外室，数年后色衰爱驰，老堡主就不大去见她们母子了。后来那外室之子病故，公孙宪便将自己差不多大的儿子顶替过去。那外室早已失宠，生怕死了儿子自己更没出路，就答应养育田朔。”
“起先，公孙宪只想给儿子找个稳妥的藏身处，不过当八年前陛下平定陇西，公孙宪就知道朝廷一统天下之势已成，蜀中必不可保，便让田老堡主的儿子们一个个‘因故身亡’。等老堡主最后一子坠马而死，就不得不接回那外室之子了。对，就是田朔。”
“这田家也太倒霉了！”少商咋舌，“那骆济通又是怎么死的？”
王延姬忽然阴阴一笑：“我知道你们想要拖延时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这座地下宫殿是先秦匠人所建，构造精密厚实，每一层都覆有两尺厚的石板，而你们适才滚下来的通道已被巨石封死，外面的人马想进来少说也要挖掘半日。”
少商有些不信，霍不疑却道：“不错。这座地宫高约五六丈，可我们适才滚落下来的高度，十余丈不止。如我所料不错，我们头顶上还有一层地宫，是也不是？”
王延姬抚掌赞道：“不愧你年纪轻轻便能位列重臣，果然名不虚传——不错，我们如今身在地下宫殿的第二层，上面还有一座三倍于此处大小的宏伟殿宇。”
霍不疑眼中一闪：“三倍？这么大的地方，加上此处，都能容纳一千多人了罢。”
王延姬大笑：“你猜的不错，五百名死士，一千名壮勇——都是公孙宪多年豢养的心腹，原本是他们父子东山再起的本钱！”
“这些人都去哪儿了！”霍不疑上前一步。
王延姬淡淡道：“你们死前，我会说的。”
这时少商闻到一股淡淡火油味，循着气味去找，发觉殿宇东北部的穹顶上，倒悬着一座小小的玄武雕像，不知何时它口中露出个拇指大的小口子，缓缓流出浓稠的黑色液体。
袁慎也看见了，惊道：“你想烧死我们！”
王延姬笑的畅快：“你们放心，这火油得流一阵，我们还能说一阵话。”
“早知要命丧于此，好歹让我先了了娘娘的遗愿啊！”少商无力的靠着宫柱，一脸半真半假的懊恼。
王延姬冷声道：“你该多谢宣太后，若不是她薨逝的及时，死的就是你大母了。”
少商一愣：“什，什么，这与我大母有何相干。”
王延姬缓缓道：“霍袁二人，一个位高权重，重兵环绕，一个出身贵重，前呼后拥，我该如何找他们报仇呢？只有从你身上下手，以你为饵，不愁他俩不来。可你不是在深宫中，就躲在家里，我无从下手。但若是你大母过世，到时我买通几个儒生唱唱高调，撺掇你们全家扶棺回乡尽孝，路上不就有机会了？谁知……”
“谁知宣娘娘先薨逝了。”少商傻呆呆的，“还留下遗愿让我去她家乡，然后我大母就病愈了。”难怪程母那么好的身体，说病就病，连儿女都叫回床前了，又说好就好了，“好厉害的算计，我都有些敬佩你了。”
王延姬道：“我派人从楼缡处打听到你的行程，原本也是打算等你回程时，途径姚县再动手，到时慢慢炮制你，谁知人算不如天算……”
她快意的笑起来，“不过这样更好，你们三个如今都在我手中，任我杀刮！”
“既然天遂人意，不如我发个慈悲。”王延姬一脸残忍的笑意，“程少商，你们三人中我愿意放出一个。你说，我放谁好呢？”
少商叹息，不会吧，这么老的招数——“放谁都行啊。”她意兴阑珊。
王延姬冷下脸色：“你可想好了，待会儿我一声令下，这座殿宇立成一片火海，你们都会活活烧死！”
少商微笑道：“我说的是真话。你若放掉我，霍大人必然高兴，你若放掉霍大人，那我就心满意足了，你若放掉袁公子，那我与霍大人就生死一处——无论怎样，都很好啊，你看着办吧。”
袁慎抬头，没好气的歪了歪嘴角。
霍不疑轻笑出声，也只有女孩这样顽皮聪慧，才能将这等为难的生死抉择变成个笑话。
少商转头，甜笑着邀功：“我说的对吧。”
“对。”霍不疑摸摸她的头，满眼宠溺，“你说的话从没不对的。”
王延姬一计不成，面罩寒霜：“好，那我换个说法。若我要你杀一人，换取另一人活命，你会选谁？”
袁慎立刻席地坐下了——废话，女孩当然不会选他，不然自己就不会被退亲了！五年心力付诸流水啊，想起来就心疼！好吧，自己也算体会过一场真爱了。
霍不疑垂睫而站，一手扶着宫柱，另一手稍稍捏紧。
少商似乎想都没想：“自然是霍大人。”
王延姬有些意外：“你倒是薄情，也不怕袁公子难过。”
“袁公子是我好友，自从退亲后，我原打算过个二三十年再见他的。托夫人的福，我这么快又见了他，还因为急着知道他的安危，将霍大人拖下了水——我以为，如此已算是尽挚友的情分了。”
王延姬一时语塞。
少商平静道，“不过嘛，人总有远近亲疏，我若知道这里有夫人的陷阱，无论如何都不会让霍大人跟着来的。”
霍不疑含笑看她，仿佛全身都放出喜悦的光彩。
王延姬看他们情意缠绵，愈发愤怒：“你……”
“你说够了么？”霍不疑冷冷的打断她，“你若说够了，就让我说两句，你看看我说的对也不对。待我说完，夫人差不多就能点火了。”
王延姬看火油流下来在地面上形成的面积，冷哼一声。
“夫人适才说人算不如天算，这话不错。可夫人算计的再周祥，却不料想接二连三的遇到意外。”霍不疑双手负背，步履稳健的走前几步。
“第一个意外是袁侍中。夫人没想到他误打误撞的摸到田家屋堡，为免打草惊蛇，坏了你们的大计，你就用计将袁慎一行诱入深林，不声不响的围歼之。”
袁慎侧过脸去，不让别人看见他脸上的泪水。
“第二个意外是骆济通。这个意外更为致命，直接打乱了夫人的计划——若是骆济通得逞，要么少商死在骆济通手中，夫人就无法拿少商诱捕我了；要么是少商逃脱，但是成了惊弓之鸟，就此躲回安国郡或州牧的治所，等事情查清后再启程。”
“这时夫人听说我也来了，于是一不做二不休，让田朔派出蜀中死士，趁夜屠灭骆济通一行人，还刻意留下公孙氏余孽的痕迹。我心生疑窦，自然会循着踪迹一路跟来姚县。”
王延姬冷笑连连，一言不发。但少商看她神情，猜霍不疑应是说中了。
“整件事的幕后主使就是你与田朔两人，不过你们二人目的不同。你为的是报仇雪恨，需要公孙宪父子的人脉与势力。田朔为的是搅翻天地，浑水摸鱼，他需要你替他谋划——尤其是公孙宪死后，田朔没了主心骨。之后，你们引诱蜀郡守将史新叛乱，煽动地方豪强反抗度田令，伺机谋害太子，一环环丝丝入扣，真是好算计……”霍不疑道。
王延姬冷冷道：“我可没说过要谋害太子，这都是你自己猜的。”
霍不疑不在意的笑了笑：“你适才说，原本打算少商回程时途径姚县再动手，到时可以慢慢炮制她——你凭什么慢慢炮制她。若她不见了，楼垚必然会四处求助，不说陛下和娘娘，就是梁州牧与曲夫人也不会袖手旁观，到时你的底细必然会被翻出来。”
“你那么说，是因为届时豫州已是一片乱局。什么乱局能让梁州牧也自顾不暇？”霍不疑盯着王延姬的神色，“太子身边有人给你们通风报信吧。”
王延姬胸膛起伏，面色变幻：“……我不知道！”
“起初我也疑惑，你们如何能够引诱太子入毂，后来我想明白了——其实没那么难。”
霍不疑步步紧逼，“太子随身带了数百护卫，只要买通其中几人，让他们按时通报，你们就能知道太子的行踪了。太子微服私访为的是什么，为了查访乡野如何看待朝廷政令。你们只要对症下药，就不难将太子引过去，我说对也不对！”
王延姬冷汗涔涔，面色发白：“你说的都对又如何，你们转眼就要死在此处了，你以为你还出的去吗？！”
霍不疑朗声大笑，然后定定的看向她：“我想出去，自然就能出去！我们身后那条通道虽被堵住了，可是既然你能下来，自然可走之路——我说不错吧，通道就在你身后！”
王延姬冷笑：“有本事出的来再说吧！”
“你难道没看见轰天油火弹——就是今日炸开你家屋堡的那种火器。”
王延姬得意道：“我知道，是以才临时变动计划，将你们诱来第二层地宫。这样小的地方，你们一旦使用那种火器，巨大的炸裂威力会将你们自己也撕裂的！”
“原本是这样不错。”霍不疑淡淡道，“可是你为了折磨袁侍中，特意将袁氏部曲的尸首丢在这里，却没想到会救了我们吧。”
“你什么意思？！”王延姬失声。
霍不疑懒得再理她，向一旁道：“阿飞，好了么？”
躲在宫柱后的梁邱飞道：“少主公，都好了，我这就点引线。”
王延姬赶紧退开石窗，朝身边人疯狂大喊：“点火，快点火！”
说时迟那时快，梁邱飞用火折子点燃长长的引线，两名弓手则在小石窗张弓搭箭，将点燃的箭簇射入地宫，霍不疑拉起少商，梁邱飞抓着袁慎，四人迅速躲到其余几名侍卫适才搭好的尸坑后。
——霍不疑虽然今日首次才接触火器，但他已经明白，要抵抗炸裂时那种震动天地的威力，最好的屏障既不是盾牌也不是铠甲，而是血肉之躯。
几乎同时的，地上蔓延火油冒起冲天灼热的金红色火焰，引线也燃至被梁邱飞嵌入小窗下方石壁的那三枚火雷，不等霍不疑等人被火龙吞噬，只听一声轰天巨响，嵌有小窗的那面石墙轰然倒塌。
近两百具尸首挡在前面，众人除了耳膜嗡嗡作响，身体并未受到什么冲击，然而逃跑不及的王延姬主仆却被炸了个正着，站在窗口的两名弓手当场身死。
所谓独木难支，地宫的维持需要平衡的力矩，如今下方殿宇的墙柱炸裂，穹顶塌陷，那么上面那座殿宇必然也难以支持。
穹顶不断落下石块，石壁豁开裂缝，这座宏伟巨大的地宫如同撕开的绢扇，再难支撑，众人奋力向炸开的石墙跑去。梁邱飞手持两支火把在前开路，霍不疑抱着少商，两名侍卫扶着犹自含泪回头看向尸山的袁慎，剩余侍卫断后。
石墙后面果然有路，一共两条——
一条是通往上方的石阶，台阶不断震动，滚落大大小小的碎石，看来这是通往上面第一层地宫的，王延姬也是从那里下来的，但那里正在塌陷，显然没法走了。
另一条是通向后面的地道，而且看起来是独立于地宫而建造的，尽管地宫摇摇欲坠，镶嵌于地道上下的石板依然纹丝不动。
霍不疑当机立断，让大家走地道。
途径一堆巨大的落石时，他看见被压在下面满身鲜血的王延姬。她已是奄奄一息了。
霍不疑让众人先走，然后奔至王延姬身旁，俯身查看时才发现王延姬胸部以下都被巨石压住了。他深知便是将巨石搬开，王延姬的腹腔与盆骨都已被压碎，这是救无可救了。
他只好扒开王延姬头脸上的灰土石子，抓着她的肩头摇晃：“你们究竟打算如何谋害太子殿下！你快说，你说出来我就保你王家无事！”
王延姬瞳孔涣散，口中不断冒着鲜血，两手疯狂的在自己胸口乱抓：“在哪里，哪里……我的镜子，我的镜子……”
霍不疑不解其意，这时身旁伸来一双白嫩的小手，少商镇定的伸进王延姬的衣襟，摸出一面小巧的银镜，塞到王延姬手中——这面银镜打造的甚是精巧，通体呈莲花盛开状，正反面都被摩挲的十分光亮，显然是多年来有人不断抚摸它。
王延姬如获至宝，将银镜贴在自己脸颊上，眼中恢复神采，流露出爱恋不胜的神情，嘴里喃喃着‘子唯子唯’。少商轻声道：“这是楼犇与她的定情信物。”
霍不疑心中轻叹一声。
梁邱飞在旁大喊：“少主公快走吧，这里要全塌了，袁公子已经被扶出去了！”
霍不疑犹豫，对少商道：“你先走，让我再问两句。”
少商笑了：“好，我在地道口等你。”
看着女孩高一脚低一脚，艰难缓慢的往地道口走去，霍不疑心中大定。他用力抓住王延姬的肩头，沉声大喝道：“你听我说！我有关于楼子唯的事情要告诉你！”
王延姬撑起最后的力气，缓缓聚焦到他脸上。
“你听我说，楼子唯配不上你！”霍不疑沉声道。
王延姬大怒：“你胡说！”
霍不疑继续道：“你对他情深一片，生死可付。为了他，你可以不要性命不要家人，可以与李阔那样粗鄙不堪的莽夫同床共枕，可楼子唯是怎么对你的？！”
“你们成婚数载，夫妻团圆的日子加起来只有数月！他整年整月的不在家，留你一人孤寂思念，只为了荣华富贵，还美其名曰‘一展抱负’！”
王延姬疯狂大喊：“你住嘴，住嘴住嘴，子唯不是那样的人！”
霍不疑不为所动：“他原本不必如此，楼子唯出身世家大族，本就比布衣平民强上许多。可他一不愿向伯父楼经低头，二不愿从稗官小吏做起，非要走邪门歪道！比起与你长相厮守，不但他的雄心抱负更重要，脸面自负也比你重要！”
“你不许说了！不许说了！”王延姬痛哭流涕，鲜血与泪水糊了一脸，奋力用银镜去打霍不疑，“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霍不疑不躲不闪：“你心思通透，这些事情不是想不透，而是不愿去想！楼子唯配不上你，他配不上你的真心真意！”
地宫摇晃愈发厉害，成片成片的石块往下落，梁邱飞扶着少商，回头大喊：“少主公，我们真的得走了！”
少商抹了把脑门上的灰土，犹豫的回身看霍不疑。
王延姬奋力揪住霍不疑的衣襟，从齿缝间恨恨的迸出字句：“你，你也有脸说我的子唯，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了！你是怎么对程少商的，我都查的清清楚楚！人前情比金坚，人后海誓山盟，却在你们婚前三日，闯下滔天大祸，弃她于不顾！”
“你报仇雪恨，自己是痛快了，可有想过留在都城的程少宫日子有多难过！”王延姬笑的癫狂，“你不知道吧，我来告诉你。程少商虽然躲进了永安宫，可闲言碎语无处不在，尤其是头几年，连个小宫婢小黄门都能对她指指点点，更别说那些之前眼红她的高门女眷。”
她剧烈喘气，声如破风箱，“她们讥笑她白做了一场好梦，被你骗的神魂颠倒，被你蒙在鼓里，做了你报仇的挡箭牌！还说她痴心妄想……”
“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霍不疑平静道。
“你……”王延姬惊诧。
少商亦停住了脚步。
“我早就后悔了。”霍不疑似是看着王延姬，又似是看向远方，“诛灭凌氏兄弟那夜，我看见少商满脸是泪的追来时，我就后悔了。”
“我将她从马上抛出去时，我也在后悔。”
“她向陛下磕头，向宣娘娘磕头，一字一句的请求与我退亲时，我更是后悔！”
“之后我辗转西北与漠北，无数风霜苦寒的冷夜，独自看着牛羊呼啸的牧场，只要想起她，我就一遍一遍的后悔。”
霍不疑执着的说着，语气平静，一句句却是心扉之言，不知是说给王延姬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我想，若是能重来一回，我一定不会那样铤而走险，奋不顾身。我要按捺住自己，哪怕让凌氏兄弟多活几年，哪怕复仇愈加艰难，也要走明光正道。”
说到这里，他缓缓放开王延姬的肩头，起身转向呆立不远处的女孩，飞身跃起几大步，迅速追赶上去。
王延姬躺在地上怔怔落泪，笑的比哭还难看：“你能悔改，为什么子唯就没得悔改了呢？他一死了之，撇下我一人在这世上，这狠心无情的冤家，这该死的短命鬼！我要找他算账……呵呵，呵呵，看来只能等下辈子了。”
霍不疑敏捷的闪过几块落石，追上少商与梁邱飞，却见女孩满脸泪水的扑入自己怀中。
这时，王延姬忽然提高声音，喊道：“此去以东六十里，临近徐州有一座姓郭的村庄，田朔在村庄周围备了几百斤火油。太子明日会经过村庄以东的一条官道，田朔带了一千五百人埋伏在那儿。我们的计策，上选是田朔成功截杀太子；中选是太子逃出一条生路，然后进入前方唯一的村庄休整，然后烧死在那；下选是两者皆不成的话，田说依旧下令焚烧村庄，他们好趁乱撤离……”
霍不疑明白了，抱拳道：“多谢夫人。”
王延姬摇摇头，阖目将银镜贴在心口，静静等待自己的最后时刻。
漫天碎石如雨点落下，霍程三人及时逃入地道，崇尚壮丽恢弘的先秦时代，无数能工巧匠费尽心血的宏伟地宫在他们身后轰然倒塌。
少商没跑出两步，就被霍不疑抱在怀中，一路狂奔中她感觉坡道越来越往上，不知奔跑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淡淡的亮光在前方闪动。
袁慎和几名侍卫将他们拉出地道时，少商发现外面已满天星斗了。
“你怎么哭了？是怕逃不出来么。”袁慎奇道。
“你这嘴！就不能是我逃出生天后喜极而泣么？！”女孩灰头土脸，满身脏污，泪水在面颊上划出几道清晰的痕迹，这幅模样狼狈难看之极，可她的眼睛又黑又亮，稚子般天真顽皮，满是快活的笑意。
霍不疑似是心有所感，两人同时看对方，相视一笑。
袁慎转开头去。
“这是哪儿？”少商发现自己落脚在一片草地上，四周是似曾相识的茂密树林。
袁慎转回来：“你一定猜不到。”
“是田氏屋堡外围的林子。”霍不疑很没猜谜精神的一语道破。
袁慎垮下脸。
梁邱飞张大了嘴：“难怪我们在田氏屋堡里搜了半天什么都没搜到，原来不是没有密道，而是密道的入口根本不在屋堡里。”
袁慎啧啧道：“这法子高明极了。两座屋堡一明一暗，互为犄角，虚虚实实。呵呵，看来王延姬嫁给李阔，就是为了配合田朔行事。”
少商担忧道：“我们是不是该赶紧溜掉啊，万一屋堡发现了我们，那可死定了。”
那名少年侍卫咧嘴笑道：“适才我等偷偷去看过了，不知为何，田家屋堡就跟空了似的，只有几名老仆在洒扫。”
少商想到王延姬适才的话，心头一惊，霍不疑脸色倏然沉下。
随后，梁邱飞朝天放出信号烟花，不一会儿霍不疑的手下就来接他们了。
适才得知他们落入地下陷阱，程少宫和楼垚急的团团转，一直叮叮当当的在凿石板，此刻看见他们好好的才松下一口气。
袁慎被囚禁多日，体弱气虚不说，还狠狠的摔了一跤，脑门开花，左臂骨折，戴着镣铐的手腕磨出一圈血痕，已是强弩之末，此时紧绷的弦一松，立刻一头昏死过去。
自古医巫不分家，多数神棍都有些医治的本事，于是程少宫不但要帮那位接生医士治疗满地的伤兵，还得照看袁慎，同时去找锁匠来给袁大公子开镣铐。
与此同时，霍不疑连夜召集人马商议，将田李两座屋堡的善后事宜交给楼垚，当即就要长途奔袭。他打发掉手下，刚走出营帐就见少商牵着小花马在门口等他。
“你是怎么打算的？”女孩梳洗一番后，露出皎如明月般的秀美面庞。
“让我猜猜看。”她笑眯眯的，“你打算兵分两路，一路人去那条官道上提前截住田朔，一路人去郭村，要么拦住放火的人，要么帮村民救火。我说的对么？”
霍不疑神情不悦的看她，意外有一种阴郁的俊美。
少商继续道：“我不懂打仗，不过算学倒不错，我给你算算哈。你原有五百精兵，阿垚带来一百部曲，张擅借来四百兵卒——可惜不够精锐。昨日攻打李氏屋堡时折损了五六十，再撇去不能骑马奔袭的伤患，能全身而战的至多八百五。”
“适才我听见阿垚派人回县城要人了，他要清理两座屋堡，新来的那一百何氏部曲你是不打算动了。然而，这八百五十人你还要分出一部分去救村民。你对我说过，公孙宪豢养的死士极其厉害，下手狠辣残忍。”
少商认真道，“你的人马只有对方一半，还夹杂了许多乡勇，人家却是一千五百养精蓄锐的精壮，其中更有五百名死士——这位君侯，便是加上我剩下的所有火器，你真的笃定能以少胜多，成功截杀田朔么？”
霍不疑抿唇：“……这事你不用管了，我自有分寸。”
“你要是有分寸，此时我们说不定都儿女成双了，也不会分别多年，两地凄苦了。”少商使出杀手锏。
一提往事，霍不疑就软了，无奈道：“你欲如何。”
“你全心全意的去收拾田朔。太子若有事，便是国本震动，非同小可。”少商道，“我带人去救村民。”
“不行！”霍不疑断然否决。
“你先听我说。”少商按住他的胸膛，柔声道，“我带来的卫队虽不如你的精兵，但比比乡勇还是强出许多的。上回痛打骆济通后，他们已经好汤好药的歇了小半个月，如今兵精粮足，可战之人八十有余。”
她掰着指头，“田朔自以为计策稳妥，就带着主力去截杀太子，派去放火的能有几人——适才田家奴仆不也招认了么，看见离去的两队人马，少的那队才几十人。”
“最最要紧的是，论救火，天底下还没几人能比得过我。”少商笑容可掬的自夸，“这些年我为了试炼火器，每年庄园都要失火十八回，十八回啊！如何裹沙扑灭，如何焚烧隔绝，如何引水自救，我手下的人闭着眼睛都知道了。”
霍不疑心知女孩说的有理，但还是不同意：“……不行，你烧伤了怎么办？”
“你拦不住我的，除非你打算再分出人手来看管我。”少商笑的眼如弯月，“其实你以前对我管头管脚，我心里也是不服的。不过是反击不了，只好咬牙忍了。如今你分身乏术，我想做什么，就由不得你了。”
霍不疑扯动嘴角：“大战在即，你却欣欣窃喜于我无力管你，嗯，很好，很好。”等此事过后，他需要对这小混账振一下夫纲。
少商察觉到危险，赶紧收敛喜悦之情，正色道：“我生来就是惹事的命，哪怕一动不动，都有麻烦寻上门来。既然如此，这回不如我自己寻些事来做。”
“巧言令色，欲辩无词。”霍不疑淡淡道。
少商叹了口气：“陛下对我说，既然我有幸生于太平年代，有幸生于慈爱康乐的人家，就不要怕这怕那，按着自己的心意好好活一回！阿狰，我现在就想帮你一把，就想去救那些无辜的村民。”
“娘娘也曾说过，与日月星辰相比，我们皆是蝼蚁，与万千百姓天下太平相比，我们的爱恨纠葛都不算是事。阿狰，我在娘娘灵前许过誓，以后行事做人必要不致于让她羞愧。阿狰，我不能明知自己有力，却袖手旁观生灵涂炭。”
霍不疑动容，紧攥着她的手长叹一声，良久才道：“……你要当心。”
少商嫣然而笑：“你也要当心，好好保重！我要是烧伤了，你肯定会要我的，可你要是打坏了脸，我可不一定要你了！”
像以前无数次那样，霍不疑爱怜的揉揉她的额发。
……
霍不疑领军开拔不久，程少宫就知道胞妹也要整装出发了，于是赶紧跑去扯后腿。他堵在胞妹的营帐门口，跺脚咬牙：“你不许去，绝对不许去！不然，不然……”
“不然怎样？”少商笑嘻嘻的扮个鬼脸，“阿兄之前没拦住我打骆济通，此时如何能拦住我去救人。”
“你等着！我去告诉楼垚！他的人比你多，我让他来拦你！”
“哎呀笑话了，何时阿垚不听我的话改听阿兄的话了？何况，这事霍大人也点头了。”
程少宫哭丧着脸：“那我和你一起去。”
“阿兄，你别去，救火这事你不懂的。”少商低头给他整理衣袍，声音愈低，“你要是得空，就帮我一个忙。去邻近郡县再借些兵勇来，给霍大人压阵，他去的地方你也知道。阿兄，你从小跟着双亲，阿母教过你如何在旁掠阵的。他此去以少战多，我不大放心……”
程少宫搭着胞妹细弱的肩头：“你长大了。”
少商低声道：“不是长大了，是想明白了。适才在地宫中，王延姬问我一句话，袁慎和霍不疑我救谁？”
程少宫失笑：“这什么破问题。”
“王延姬问的是袁慎，其实我想到了我自己。”少商轻掸胞兄衣襟上的尘土，“从那年灯市算起，我与霍不疑已经相识七年了。”
程少宫注意到妹妹直呼那人全名。
“曾几何时，无论相聚还是分离，我心中都深信，但凡有个万一，他都会毫不犹豫舍出性命让我活下去。”少商低声道，“可是我自己呢？说句只有阿兄能听的话，起初那些年，我心知肚明，我是绝不肯舍命给霍不疑的。”
程少宫叹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也不能怪你。”
“那霍不疑为什么就肯舍命给我呢。”少商抬起亮晶晶的大眼。
少宫一噎。
人为什么会为另一个人去死呢？
人为什么愿意将另一个人的性命置于自己之上呢？
如果那人还是个惯于凉薄自私的小混账呢。
“这事我想了许多年。从最初想到昨夜地宫，从宫闱想到荒山野岭。如今，我终于能认认真真的说了——”少商深吸一口气，“我希望他一生平安，无灾无难，哪怕用我的命去换。”
事到如今，她终于能够全心全意的去爱一个人，受伤也不怕，生死危难也无妨。
这世上有一个人，比起她自己，更重要。

第179章 终章
初晨的第一抹微光给土黄色的山坡洒上一层青灰的凉意，将士们的玄色铠甲蒙起了浅浅白雾。霍不疑从假寐中醒来，见彻夜抱剑守候自己的侍卫面露疲色，便让他也去歇息会儿。
昨夜，他们奋力疾驰了两个多时辰，终于在天亮前赶到王延姬所说之地。田朔要截杀次日经过的太子一行，他们就埋伏在田朔可能设伏之处的上风口。安顿好一切后，甚至还能休息半个时辰，以逸待劳的等待田朔。
霍不疑甫一走动，发觉自己肩头沾湿一片，抬头看见头顶湿润的树叶时微微一笑，他想起五年前的初春那晚，当时离他的婚期不足一月。
女孩坐在栽满红菱花的窗边奋笔疾书，她立意在出宫备嫁前写完功课，已经累了好几晚了；他站在不远处的花树后，静静望着自己心爱的女孩，任凭沾着露水的花瓣落在肩头——那也是他决意动手的一夜。
他知道，自己一旦开始布置，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宫灯憧憧，宫廊深深，他在光影斑驳的暗夜中缓缓走着，庭院中花香浓郁，时不时传来小宫婢的嬉笑声。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童年。那时，他阖家美满。
长兄俊秀英武，白袍银枪，不但是一员屡经血战的少年将军，还是满城小女娘的梦中郎君；次兄力大无穷，最爱抱着自己抛接玩耍；三兄才刚十岁，却已能双臂开弓，例无虚发。长姐温柔贤淑，已备好了精致的嫁衣，次姐机灵爱笑，还有威严的父亲，慈爱的母亲……
然后，他们都没了。
只剩下他一个。日复一日啃噬着刻骨的仇恨，在绝望与孤寂中等待复仇。
后来他慢慢打听到亲人们的死状。
长兄力战而亡，被一斧砍去了头颅，次兄被信任之人暗刃入腹，三兄万箭穿心；母亲和两位阿姊为了不受凌辱，自尽而亡。
当时他满心想着，该了结了，从他六岁开始的噩梦，该了结了。正是在这样浓烈的恨意下，他才决意奋不顾身铤而走险。
如今想来，当时的自己像是着了梦魇，满心都是孤注一掷的疯狂。可是，难道父母兄姊会愿意他拿自己去换凌氏兄弟的狗命么？他们不配。
父亲以前是怎么教导他的，人行正道，鬼祟才走邪路；任凭烈火焚身，也不能失却本心，摒弃光明——再大的恨意都不值得以自己为代价。
那个女孩曾说过，他很重要。
“少主公，斥候来报，他们离此处不到五里了。”张擅上前抱拳禀报。
霍不疑反问：“派去截住太子殿下的人有消息了么？”
张擅说还没有。
霍不疑折了下眉心，然后淡然道：“把大伙都叫醒，听号令行事，不许妄动。”
张擅领命而去。
从马背上拿下心爱的兵器，如凤凰展翼般的鎏金战戟在晨光下绚烂无比，霍不疑轻轻抚摸上面隐泛血光的铭纹。神兵有灵，饮多了敌寇之血，自会凶气四溢，他记得自己第一回 上阵杀敌还是养父御驾亲征时。
——当时，皇帝紧张的看着自己亲手抚养长大的清瘦少年领命出阵，掩饰不住的满脸忧心，御帐中众臣还以为前方军情不妙。
五年前，当皇帝知道他的所作所为，满脸痛苦之色。当时他心中冷硬麻木，直到流放在外时，才想到养父心中的苦痛怕不比少商轻。
皇帝在自己身上花的心血比哪个皇子都多，如何排兵布阵，如何诱敌入毂，如何步骑配合作战，都是手把手教的……难道就是为了让他给凌老狗陪葬么。
张擅安排一切后回来，看见霍不疑看着兵器沉默不言，十分善解人意的上前进言：“少主公是在忧心小女君么？您放心，有阿飞跟着呢，决、不、会、有事的~！”
霍不疑瞥了他一眼，戏道：“这是自然，你不是偷偷吩咐阿飞，‘一看情形不对，哪怕把人打晕了也要带她逃出来么’。”自己这位心腹看似老实木讷，实则花花肚肠不少。
张擅讪讪的：“原来少主公都知道了。”
霍不疑抬头望向日出的方向，微笑道：“你放心，我等今日之战必能大获全胜。等回去，府里就该筹备喜事了。”
女孩总说自己生来倒霉，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是，小小年纪就家破人亡。不过，他此时有一种直觉——他俩的厄运到此为止了。
以后，他们会否极泰来，一生平顺，相守到老。
初升的日头爬至山顶，温暖柔软的金色清辉落在青年将军身上，他锐利的目光，高大的身影，淡然的神情，给了后面将士莫大的信心。
尤其是其中的五百精兵，都是久经血战之士，在霍不疑麾下不知战胜过多少强敌，俱是坚信，此战也不过是给年老跟儿孙们吹牛时添上一笔谈资罢了。
晨曦同样照到下方道路上，作为伏击的一方，田朔竟然此时才带着军队姗姗赶到；看着下方吃饱喝足尚且睡眼惺忪的队伍，上坡的伏军均露出不屑的笑意。
怀有同样忧虑的还有下方队伍中的一名紫面大汉，他脸上还有一片烧灼的疤痕。作为跟随公孙宪亲临战阵的老将，他忧心忡忡道：“公子，我等此时才来，也不知前方情形如何。唉，我等实在应该昨夜就赶来的。”
田朔骑着高头大马，得意洋洋：“你怕什么，细作不是来报过么。照那狗太子的脚程，今日中午才能到此处。我们现在赶到，有几个时辰布置陷阱，不是刚好么？！”
紫面大汉无奈。
他对公孙宪忠心耿耿，当田朔说要为父报仇时他本是满心同意，但后来根据王延姬的计策一步步闹到这般田地，他却生出一股不安。
引诱史新叛乱的那笔巨大财宝是公孙宪穷尽一生积攒的，原是为了保证爱子一生衣食无忧；煽动徐州各郡的豪族激烈反抗度田令的暗桩，组织近千人马的兵械粮草，都是他苦心孤诣多年安排下的——进可保田朔将家族发展壮大，于豪族世家中获得一席之地，退可保他逃之夭夭，在滇南土司或塞外单于处获得有力庇护。
公孙宪一生阴险歹毒，害人无数，但对田朔母子却是一片真心实意。
然而，当田朔为了完成截杀太子的布置，宁肯放过杀害老主人的凶手之子袁慎时，紫面大汉隐隐察觉小主人对惨死的老父并不如何牵挂。
但是，他还是得遵循老主人的吩咐，尽力护住田朔。
紫面大汉望向身后行走松散的队伍，愈发忧愁——
他见过精锐行军时的样子，如今他们看似人多势众，但其中一千人是临时组织起来，不过草草训练了数月。之前在密林中包围袁氏部曲，寡众悬殊的情形下依旧打的手忙脚乱，最后还得老主人亲自训练的五百死士出马，才打垮了袁家，逼其投降。
相比战力，更让他担忧的是军心。
虽说眼前这帮亡命之徒在财帛与前程的许诺下愿意死战，但其实不少人都心里有数，如今天下大势已成，在中原腹地行此大不韪之举，恰似在汪洋大海中堆薪点火，便是偶然觅得良机，最终也难成气候。
待会儿与太子一行激战起来，若是轻易取胜就罢了，但若是久战不胜，需要以命相搏呢？到了最后关头，别说这一千人，就是那五百死士，真正愿意给田朔当肉盾的，也不知能有多少，毕竟人走茶凉啊。
正当紫面大汉心中乌云密布，前面忽然有人大喊——“那是何物！”
他连忙抬头去看，只见上方山坡闪烁着冰冷的寒光，然后漫天的银色丝线飞一般的飘了过来。他心头一颤，厉声大叫：“是箭雨！前面有埋伏，快伏倒！”
然而已经晚了，箭簇藉着顺风迅速落下，田朔的人马虽有迅速举起盾牌抵挡的，但也有相当的数量在猝不及防下被射中身体。瞬时间，哀嚎怒骂充斥周围。
紫面大汉咬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知道己方已经落入陷阱，立刻让心腹放出信鸽，示意埋伏在郭村的暗线赶紧放火，同时指挥队伍奋力抵抗。
三轮过后，几千只利箭射完，田朔的人马虽然死伤过三成，但剩下的部属也松了口气，当他们打算反冲山坡时，头顶上忽然出现几十枚高高抛出的黑色圆石，起先他们还不明所以，然而随即炸开的爆裂冲击力与火焰立刻将适才的哀嚎扩大了十倍不止。
田朔惊慌失措，连马都勒不住：“这，这是怎么了？……我们该怎么办！”
紫面大汉沉声道：“公子不必惊慌，我看对面人数远少于我，待属下整顿阵型，反击回去就是了！”说着，他一面让心腹喝令阵型，一面让几十名最死心塌地的死士护着田朔。
让哭爹喊娘的部属镇定下来，紫面大汉开始号令反冲，忽觉左右两面的山坡传来隆隆踏蹄声。抬眼看去，只见山坡上冲下两队凶猛的重装起兵。骑兵加上马匹的重量，加上疾驰过来的冲击力，让人感到大地都在震颤。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全副武装的黑甲骑兵有如重锤砸入柔软的腹部，冲散了紫面大汉刚排布起来的阵型。骑兵中一名玄甲将军长身劲力，挥舞着一把灿烂若金的巨大兵器，周遭无人能抵其一己之力，宛如天神降世。
烈烈朔风中，只见此人长眉乌发，骁勇英俊，正是霍不疑。
一力破千巧，在这种绝对的恐怖力量面前，便是擅长用绳勾刺杀的死士也难有还手之力。然后，山坡上又冲下许多步卒加入战团，三五成阵的围住田朔人马。
其实只是驱退敌军并不难，麻烦的是这群亡命之徒散则成匪，极可能贻害乡里，残杀百姓；霍不疑有心全歼，只得不停的来回包抄，不断堵住他们逃散之路。
人一旦没了退路，反而凶悍起来，于是两边陷入了死战。
这时，不远处的村庄冒起冲天火光，烈焰腾起滚滚黑烟，仿佛将天际都熏成了墨池，田朔见势大喜，让紫面大汉赶紧护着他先逃。
霍不疑看见远处的冲天大火，心中大恨，果然最担忧之事还是发生了！一时间，素来果决善断的他，也忍不住踟躇——是继续围剿田朔，还是先去救火呢。
正当他犹豫不决，山坡后忽然冲来另一支队伍，人数约莫两三百，正是程少宫东拼西凑起来的乡勇。不过这些乡勇不曾经过正规训练，轻率加入战团反而容易坏事。
弄虚作假是神棍的看家本领，少宫索性下令将树枝栓在马尾后，在四周扬起层层尘土，远远看去，倒似有几千人马。
果然，见此情形，原先负隅抵抗的反贼们心慌意乱，打的头昏脑涨之际，他们也无法分辨真伪，随着此起彼伏的惊呼——‘不好，他们的援军来了’，‘快逃啊，我们完了’，紫面大汉再有威信，也无法喝令他们组织阵型抵抗了。
此后，便是单方面的歼灭与投降了。
霍不疑在马背上左劈右刺，忽见一群精锐的死士护着田朔往外冲杀，他眸色一沉，当机立断，策马奔到他们跟前。
田朔怒吼：“霍不疑，你我无冤无仇，你不赶着去救村民，非要致我于死地不成？！”他还不知道少商也在那里，不然估计能喊的更卖力。
霍不疑面沉如水，冷冷道：“告诉你几件事——李氏屋堡下面的地宫塌了，王延姬死了，田氏屋堡正在被官府彻底清查，还有……”他每说一句，田朔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最后，他朝那名彪悍无比的紫面大汉讥诮一笑，“你的老主公，不是袁沛杀的。”
紫面大汉的瞳孔瞬间收缩，杀气几欲破眶而出。
霍不疑仿佛洞悉心机一般，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是我杀的——我将他生擒后，断其四肢，斩其头颅，剖其心肝，祭奠被刺杀的两位大将军在天之灵！”
紫面大汉睚眦欲裂，怒吼一声‘我等受主公大恩，此时不为主公报仇，更待何时！来呀，随我杀了他’，然后疯了似的向霍不疑冲去，随行的死士素来以他马首是瞻，再没人管田朔死活，纷纷冲杀而去。
此事正中霍不疑下怀，身旁的侍卫训练有素，迅速分作两路，一路护在霍不疑身旁抗敌，一路绕到后面，轻而易举的生擒了田朔。
几个来回后，霍不疑看准对方破绽，凝神沉气，一记劈空斩将紫面大汉立斩马下。此后，反贼们群龙无首，迅速被围歼擒拿。
霍不疑留下人手善后，迅速奔去郭村，饶是张擅一直在旁劝慰，他依旧心慌意乱。好容易赶到郭村，只见火势已被扑灭大半，霍不疑挡开一路跪地磕头的村民，最后在人群中捞出满身灰土黑不溜秋的女孩，当着这许多人的面，一把将她搂进怀中。
周围的百姓与部曲们见状，便是疲惫与烧伤在身，依旧放声大笑——
自来，保家卫民，英雄美人，总是千古传诵的。
……
风平浪静后的次日夜晚，徐豫两州交界处的广阔平原上，布满了星星点点的营帐。
西侧的一处伤兵营内。
“你别哭了，又没烧在脸上？哭什么哭！”张擅大马金刀的坐在榻前，手上剥着橘子。
“我又不是哭这个！”梁邱飞躺在榻上，敞开的胸口涂满了烧伤药膏，“我对不住少主公，对不住小女君！都是因为我，少主公才放过骆济通！差点酿成大错！”积存在他心中许久的愧悔，终于在伤后爆发出来。
张擅剥出橘瓣，塞了两片在梁邱飞嘴里：“这不是没事么，还让少主公有由头提前去见小女君。这回你又舍身救了小女君，少主公再不会怪你的。”
“呜呜呜，是我有眼无珠，以为骆济通是端庄贤淑的好女子！哪怕少主公说了她的所做作为，我还以为她有苦衷……呜呜呜……”梁邱飞含着橘子，哭的梨花带雨。
张擅慢条斯理道：“说到底，还是你们兄弟俩见女人太少了。少主公自己过的清心寡欲，没有半点烟火气，你们兄弟俩也跟出家修道了似的。阿起好歹还有四个红颜知己，你怕是连女娘的手都没摸过吧？”
“别提那四个红颜知己了！”
“别怕，日后兄长我带你去见见世面，什么中原的娇娘，西域的舞女，南越的歌……”
“我不去，打死也不去！你这不正经的家伙给我滚出去！”
……
南侧大营。
“你们俩别叹气了。有什么好叹气的，楼缡是被蒙在鼓里，我出来时堂姊也好好的。”程少宫快乐的啃着何昭君藏在地窖的蜜桃——这季节能吃到鲜桃可不容易。
楼垚叹道：“你少吃几个，当心腹胀。”
班嘉愁眉苦脸：“你知道什么！现在外头乱作一团，姎姎焉能毫无所闻，她大着肚子，受了惊吓可怎么办？！”
“我也是。”楼垚道，“唉，原以为这回立了些微功，以后昭君能少发些愁。如今事情揭穿开来，王延姬是从楼缡处知道你们的行踪，难免让人心生怀疑。”
“你们两个吃饱了撑的瞎操心。”程少宫喜孜孜的又捧起一只桃子，“你们要是心里放不下，不如我替你们卜一卦。”
“……还是算了吧，书上说要‘不敬鬼神敬苍生’。”
“我，我也算了。姎姎说你的卦……时灵时不灵，不如不算……”
程少宫大怒：“你们不愿意就算了！”
楼垚赶紧换话题：“说起来，你也老大不小了，就算不肯成婚，也该举业了吧。”
程少宫放下桃子，也叹道：“等嫋嫋嫁人后，我打算出门走走，去看看大好河山，见识见识风土人情。到时候，我就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了。现在嘛，全无头绪。”
“不如，你给自己卜一卦？”班嘉怯生生的。
程少宫：……
东侧大营。
“你到底要躺到什么时候？少商已经问过你好几回了。”霍不疑坐在病榻前，不悦的看着榻上病人。
袁慎全身酸软，奋力瞪回去：“我饮你家汤药了么，吃你家粮食了么？你絮絮叨叨什么！”
霍不疑道：“虽未吃用我家的，但你累的吾妇牵挂了。”
袁慎捂着自己低烧的脑门：“是少商让你来看我的吧，你告诉她我没什么大碍。倒是太子殿下，得赶紧回都城。”
“还用你说。”霍不疑道，“行了，我回去了。”
“慢着。”袁慎忽然叫住即将出帐的霍不疑，“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他撑着胳膊，费力的从床榻上坐起。
霍不疑放下帐帘，驻足等待。
“五年前，你被流放了，少商则大病一场——这你知道吧。”袁慎牢牢盯着他。
霍不疑垂下眼睫，低低道：“我知道。”
“那时，我常去看她，但她成日昏迷不醒。她倔的很，多数时候都咬紧牙关，多难受都不哼一声。”袁慎神情低落，“有一回，她魇着了，嘴里说起了胡话……”
他看向门边的高大青年，“她在梦中说，‘你带了我去吧，别撇下我一人孤零零的，要死我们也死在一处，别丢下我一人’。”
霍不疑搭帐帘的手指微微发颤。
袁慎继续道：“这话少宫也听见了，是以他一直不赞同我与少商的婚事。也是听了这话，我才明白少商心底的真意。你说对了，少商看着机灵，其实傻的很，自己的心意也弄不清。”
霍不疑忍气：“你为何不早说？还执意要娶她！”
袁慎倏的躺下去，拉过被褥裹连头连脑的裹住自己：“……我为何要说，难得有机会娶到自己心爱的女子，凭什么要我高风亮节成人之美！等过上几十年，我与她儿孙满堂了，她心里就只有自家人了，你不过是她少年时的一段老故事罢了！”
霍不疑气的胸膛起伏。
从被褥中传出袁慎轻轻的话声：“……其实说与不说，结局还是一样，她终归放不下你。”
“我一直以为少商与我很像，其实我错了。因双亲之故，我深厌‘情深似海至死不渝’这种事。我自小认定，太过深挚的情意，是利刃，是剧毒，会拖累大好前程，会消磨雄心壮志。夫妻嘛，相敬如宾就好。”
“可少商不是。她常说自己凉薄自私，可是不经意间，又会感慨‘如万太公与万老夫人那样，哪怕只有短短十余年缘分，也不枉来人世走一遭了’——你们才是一样的人。”
……
中军大帐的北面侧营，太子休息处。
“殿下三思啊！”一名东宫属官大声谏言，“如今抗乱度田的大姓兵长还未肃清，蜀郡叛乱还未平定，殿下不宜在外久留，赶紧回都城要紧啊！”
“正是！”另一名大胡子僚臣也附和，“殿下绝不可在外继续逗留了！”
太子冷着脸，愤恨道：“孤原本打算走访的几处尚未走完，区区几个公孙氏余孽，就想让孤落荒而逃，休想！”
“这怎是落荒而逃呢！”东宫属官焦急道，“殿下是千金之躯，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殿下不要置气啊！”僚臣的胡子都快被自己拽掉了。
“孤不走，孤决意不走！汝等休要再说！”太子冲两名心腹发了通脾气，一转眼，看见抱着食笼缩在一角的少商，冷声道，“怎么？你也来劝孤回都城？！”
不等少商张嘴，那位东宫属官忙道：“程宫令……哦不，程娘子，你快劝劝殿下吧！”
那位大胡子僚臣也道：“不如请霍侯来劝殿下！”
“两位大人稍安勿躁。”少商满脸堆笑，从食笼中端出一碗汤，“殿下连日劳累，不如先用碗补汤，添添元气。磨刀不误砍柴工，殿下保重身体，才能四处查访啊。”
太子不接汤药，瞪眼道：“外面说我暴戾狭隘，对豪族官宦刻薄寡闻，很多人都恨我……你都听说了吗？”
“那可不是。”少商笑意盈然，舌灿莲花，“殿下要是肯赏他们更多的土地更多的奴仆，他们定对殿下歌功颂德。若这还不够，再将半壁江山送给他们，他们必会将殿下当祖宗了！如今的事情，说白了，是朝廷与豪族争夺天下的人口与土地，说两句坏话算什么，他们不造谣殿下是三个鼻子八只眼睛的鬼面恶煞就算客气了！”
东宫属官与僚臣都笑了起来。
太子稍敛怒气，接过那碗汤药一饮而尽。他看着少商，又道：“父皇有意让子晟任一州之牧，去地方上历练几年，孤怎么听说子晟不愿意——是不是为了你啊！孤听闻你一天到晚想找个清净地方去捣鼓火油暖房什么的，子晟莫不是为了你想退隐朝堂？！孤可告诉你，妇道人家的，相夫教子是本分，不许拖男人后退！”
少商连忙喊冤：“这谁说的，冤死妾身了！殿下明鉴，这纯属无稽之言！”废话，霍不疑尚不满三十，就要当州牧这等级别的封疆大吏，怎能不推辞一下意思意思。
她见太子眼如铜铃，连忙放柔语气：“殿下啊，您想，妾身自来受惯了荣华富贵，怎么熬得住荒山野岭的清苦！殿下放心，只要殿下用得着，霍大人定然誓死追随！别看他对妾身海誓山盟的，其实在他心中，殿下比妾身重要多了！”
其实霍不疑还真有逍遥山河的想法，但她知道这日子还远得很。
太子想起五年前那场动乱，霍不疑为了扶自己登上储君之位，连最心爱的女子都顾不得了，顿时得意之情油然而生，怒气消散大半。然而不知为何，他感到一阵困顿袭来，扶着额头道：“孤，孤怎么觉得有些发困？”
少商一脸热切关怀：“殿下连日操劳，疲惫非常，这是累劲上头了。这位黄门大人，赶紧的，快扶太子到后头寝帐歇息……快快……！”
太子被两位宦官扶走，三人在后目送。
那位东宫属官闲闲道：“程宫令，那碗汤药……”
少商依旧维持着甜笑：“那是安神汤。宣娘娘后来老睡不着，喝这个最管用。除了安睡，别的坏处一点没有。”
大胡子僚臣道：“信函上说，陛下的使者与大越侯已经赶来了，不日就到姚县，到时咱们将太子殿下往那两位手里一交，就算恪尽职守了。”
少商转过头来：“我可先说好了啊，回头太子责罚妾身，您两位要替我说情，不然以后别说我亲手酿的好酒了，我还要说这主意是两位大人出的！”
两位大人连连苦笑，心想有霍不疑在，太子对这程小娘子最后必然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能责罚出什么花样来？于是忙不迭的答应。
料理完中二太子，少商开开心心的从营帐中蹦跶出来，不防霍不疑正站在帐外，她愣了下，而后心虚道：“……你，你听见我适才说的话了？”
霍不疑横了她一眼，表示全都听见了。
“你来的正好，我有话跟你说。”少商想起一事，笑眯眯的拉他往远处走去。
这晚月色正好，夜幕如缎，微风清冷怡人。
两人走离人群与营帐，在一块巨大平坦的山石上坐下。少商从袖中取出一物，托在白生生的掌心，笑问：“你看这是什么？”
霍不疑扫了一眼，看见熟悉的细线团，顿时有些不大自在。
少商轻叹：“你将它缠在手腕上这么多年，我看过摸过不知多少次，却愣是想不到这是什么。以前老有人说我不学无术，我不服气，现在想想，这话还真没说错。”
霍不疑俊美的脸庞微微发红，反问：“现在你想出来了。”
少商幽幽道：“也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若非那夜你在地宫中猜测李阔夫人没死的那句话，我还不知要傻到何时呢。”
霍不疑低头不语。
“这是琴弦。”少商将掌心的细线缓缓拉开，凝视身旁的男人，“而且，这是‘少商’弦，对么？”
霍不疑向女孩深邃凝目，眼波温柔：“……对。”
“那时，我总担心与你情深缘浅，将来不免分离。”他接过那根琴弦，熟练的往自己袖口绕去。单手束弦居然也能轻易缠好，显然是不知缠过多少遍了。
“后来，我们果然天各一方。”他看着自己袖口的琴弦，难抑悲苦之意，“看着它，我方觉得心中还有一处是热的。”
少商静静的看着他，良久才道：“阿狰，今夜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一句我许久之前就该跟你说的话。”
霍不疑转过头来，认真听着。
深秋的寒气让人脾肺清朗，广阔寂静的中原旷野，仿佛一座用粗糙原石砌垒出来的萧瑟神殿，数千年如一日的供奉着缄默古老的神祗。繁星满天，深蓝色苍穹宛如缀满了宝石，美的惊心动魄。
“阿狰，你身负深仇大恨，却依旧能够淡泊仁善，心怀光明，你过世的双亲与兄姊在天有灵，必以你为傲。”
“阿狰，这些年来我做错了许多事，伤过你许多次，可是你从未对这人世间的真情心灰意冷过。你至情至性，心如赤子，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男人。”
“阿狰，能遇上你，我三生有幸。”
霍不疑感到一种近乎疼痛的喜悦。
然后，他吻上了那双似有水汽氤氲的挚爱双眸。
（全文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