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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烁上神（白月梵星原著小说）
作者：星零
内容简介
 白烁一生的宏愿是飞升成仙。 她那当元帅的爹问她，是哪根筋抽了要犯浑。 白烁回的朗朗乾坤：我生来便是普度众生、光照万世的命。 她爹眼一瞪：说人话！ 白烁翘着尾巴抱着她爹的大腿，一张小包子脸笑得找不着北：老子，我媳妇儿在天上，我要去讨他。 很多年后，白烁回到人间。白元帅的墓前，她斟了三杯酒，磕了三个响头。 他爹的魂魄在人间等了她几十年，抱着她孝敬的酒问：可成仙？ 她摇头。 为何？ 心不诚，堕妖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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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不知道从哪一年起，上古没事就爱跑下界遛弯的爱好不见了，待上古界里的众神回过味时，真神上古已经在她的摘星阁里悠哉地赏了十来年月落星沉了。
月弥是知道这事儿的，又有个爱收集宝贝的体面爱好，所以没事就爱晃到上古殿摸点好东西搬回自个儿的府邸。上古懒得和她计较，睁只眼闭只眼当没看到，直到月弥这个混世魔王把主意打到了无花酒身上。
顾名思义，无花酒乃无花树的花果所酿。这树又傲娇又难得伺候，五万年结一次果，酿出的酒连真神喝多了都会醉，稀罕得很，着实是个宝贝。
月弥好酒，连着好些年上无花果神的府邸讨要无花果，皆被杵着老拐杖的果神苦哈哈地打发了，直到第十个年头，她一把掀了老果神的洞府，拿他的拐杖做了烧火头，无花果神才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开始诉苦。
哎哟我的月弥上神哟，上古真神年年守着摘了个精光，您有本事别在小神我这儿逞威风，您去上古神殿闹啊！甭说你守不到，小神我守在自个家门口，也是十来年果渣子都不剩咯……
于是忿天忿地抢遍神界无敌手的月弥上神，踏进了上古神殿。
她是个胆大的，偷偷摸摸在神殿的藏宝阁和酿酒坊里翻了个遍儿，结果连个果核都没找着，惊动了守殿神卫不说，还被提遛到了上古面前。
“你丢不丢脸，偷东西就算了，还偷的这么正大光明，偷的正大光明也就算了，还被神卫给逮住了。”
上古抱着茶盅一脸神尊架势，月弥翻了个白眼，呵呵两声：“我再混，能比得过你？无花果神连着十年一颗无花果都没落下，你也好意思说？”
上古眼微眯，明了。“你想要无花果酒？”
“十几万年交情，给几壶呗？”月弥正襟危坐，开始套交情。
“不行。”上古拒绝得毫无念想，开始撵人，“十年我不过才酿得十壶，你想都别想。”
“你不喜酒，要来何用？”月弥是个猴精的，不知怎么看见上古心不在焉，眼睛放在桃渊林里，突然福至心灵，蹿到上古面前，“你刚刚瞅的哪儿？”
上古挑了个意味深长的眉，“你说呢？”
月弥倒吸一口凉气，指着桃渊林手开始哆嗦，“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白玦好酒，最喜无花，满界皆知。
“就是你想的那样。”上古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
月弥一时有些懵逼，反应过来直觉是自己成就的这桩好事。
十年前她大寿，一时心慈，见白玦守了几万年可怜兮兮，便带着上古看了那一幕。上古瞧了就走，半句话没留，她以为没戏，还很是为白玦春秋伤悲了几日，没成想上古居然就此上了心。
月弥想着自个好歹也是媒人，却被瞒住，大怒，“你两平日里坐一块儿客客气气，只差相敬如宾，好一对楷模真神，藏的真严实！
上古给满星辰阁里乱蹿的女上神顺毛，朝桃渊林里指，“你生什么气，你比他早知道。”
月弥僵住，愣愣回头，颇不敢信，“他不知？”
“不知。”
“你的酒送了？”
“送了，年年如是。”
“他莫非是傻？”无花酒是真的宝贝，因为即便是真神之力酿造，也十难存一，更要耗费巨大神力。
“噢，我差人去送时，说是炙阳所赠，他不知道是我所酿。”
月弥疑惑，在上古额头探了探，“你傻？一个人悄悄喜欢了十来年，做了这么多，怎么不告诉他？”
上古摇头，很是正经，“还不够。”
她望向桃渊林的方向，那一树桃林中，白衣真神靠树而坐，黑发锦颜，冠绝六界。
“还不够。”上古重复一句，回转头，“区区十年，我怎么敢到他面前去还他万年时光和等待？”
月弥望了一眼白玦，明白了上古话中的意思。
被那样的人倾尽所有爱恋数万年，即便是位极神界如上古，一朝得知，亦无措而忐忑。
是真的很喜欢啊……或许不止是喜欢吧……月弥瞅着上古，弯了弯眉眼。
还真是一对二愣子啊，愁死小伙伴了。
月弥上神没有讨到无花酒，却笑眯眯出了上古神殿。
半月后，人界爆发一场小动乱，天界之主暮光循例将此事上报，奏折被司执三界兵灾的月弥瞅见，她当机立断，送了一封折子入白玦的神殿，言下界兵灾不断，白玦位尊真神，理应巡查。白玦不理俗世三万年，未予理会月弥的胡搅蛮缠，哪知月弥的折子一日三次，雪花般的飘进了神殿，整个神界为之侧目，都以为三界大乱，凡间沦陷。白玦不胜其扰，默默寻了个清晨，悄悄下了界。
既然下界，以白玦的性子，绝不会白走一遭，他化成凡人一路东行，朝京城而去，沿途见人间喜乐，倒也欣慰。半月后至长安，恰逢上元节，人界张灯结彩，年意浓浓。
神界倒也有热闹的日子，只是他位尊真神，又性子清冷，无人敢在其面前放肆，这几万年过得索然无趣罢了。突至人间，见了人世热闹，忍不住摇头轻笑。
“难怪成百上千年的不归家，原来是被尘世迷了眼。”
人间巡视完，热闹也看完，白玦想着可以离去，然话音未落，前面人群处喧哗哄笑声四起，伴着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霸道声音。
“掌柜的，今日你要是再输，这十坛女儿红就全是我的了，你可别耍赖，满长安的百姓都瞧着呢！”
白玦平静无波的眸子泛起涟漪，负手上前，衣袂翻飞，硬生生在人海中劈了一条路，行到了人群最前面。
一身晋衣的少年郎凤眸高挑，正负手立在一酒馆前，神态张狂，正是女扮男装的上古。
见惯了她神袍长袖，此等装扮倒是少见。
白玦绝对不会承认，刚才他这个堂堂真神差点急的来了个神光普照，好让众人让路，让他瞧瞧心心念念的人。
自月弥十年前大寿，上古归界，他们偶有相遇，但都伴有其他上神在侧，还从未有过单独相处的时候。虽然此时亦是人声鼎沸，但到底是下界。
人群里头是一小酒馆秦楚，上有旗帜书“百年传家”，小酒馆占地儿不大，馆内酒香却是醉人，尤其馆前十坛尘封的女儿红，连白玦都忍不住嗅了嗅。
仔细听身旁众人之言，他才弄清此处热闹的缘由。
年节，又恰逢秦楚酒馆立馆百年，店主拿出祖上传下来的十坛女儿红，摆下十天擂台，言中原酒家都可携本家酒来战，只要能和秦楚酒馆中女儿红伯仲之间，便可带走一坛。哪知擂台摆出之日，长安现一晋衣少年，天人之姿，日日携酒而来，所携之酒不拘一格，闻所未闻，却能和这十坛女儿红拼个平分秋色。
不过几日，晋衣少年郎名声传开，连宫中亦有耳闻，今乃最后一日，长安百姓早已磨拳守候，附近高台茶楼里，更是坐了不少权贵子弟，皇室子弟亦来瞧个热闹。
果不其然，时辰至，晋衣少年携酒而来，茶楼里的贵胄不比寻常百姓，见此少年举手抬足间竟有魏晋遗士之风，见猎心喜，料想少年定出自名门，皆想结交一二，遂纷纷遣人打听晋衣少年身世。
秦楚酒馆前，店主连着尝了九天好酒，亦对少年心悦诚服，虽听得少年狂放之语，仍笑言。
“公子但有好酒，不妨拿出，秦楚酒馆立世百年，若输，必心悦诚服。”说完眼巴巴望着晋衣少年手中那坛子酒，只差自个上前揭坛。
一旁白玦亦生好奇，虽是凡间，但秦楚酒馆这十坛女儿红半点不输神界珍酒，更胜过他一半窖藏。上古哪寻得如此多好酒与其比拼，即便有，九日过后，也再难有珍酒能赢过秦楚女儿红。
以白玦好酒的道行，他说没有，便是真的没有了。
满街灯火下的晋衣少年，瞅了瞅手中酒坛，眼底难得有些可惜，五千年道行啊，就这么送给这一城百姓了。
她伸臂一挥，酒坛抛入天空，坛封开启，整坛酒在空中打了个璇儿又稳稳落在少年怀里，就这么一遛，不过一息一瞬，坛中酒香溢满街道，引得众人沉醉不已。
得闻酒香，见百姓神情陶醉，白玦却是一愣，居然是无花果酒。
神界无花果万年难求，这十年都被炙阳拿去酿酒送到了他的神殿，上古手里怎么会有？
“掌柜的，你尝尝！我这酒名无花，可能胜你的女儿红？”上古一手推出，将无花果酒递到秦楚馆主面前，端是豪气。
秦楚馆主无酒不欢，早被无花果酒馋得挪不动脚，当即大喜，就要接过酒，忽而想起一事，问：“老朽曾听得一往事，不知公子可能解惑？”
“何事？”
“十年前关西赵家，九年前晋南白家，六年前漠北胡家，三年前中原柳家，曾被人以酒相斗，皆败于来人，敢问可是公子府上中人？”
十年间皇朝酿酒世家，算上秦楚酒馆，皆被人踢馆输了个彻底，算算年纪，应不是面前这少年，但想必和他有些干系。
一听这话，周围百姓倒吸口凉气，看晋衣少年更是不同，都猜想着皇朝哪个氏族还有这份能耐。
上古一愣，没想到几次下界斗酒，倒露了行迹，被人惦记上了。
“掌柜的，今日斗酒是咱两的事，扯上那么些陈年往事做甚？”上古不耐烦一挥手，酒洒了几滴，“这无花酒你还喝不喝了？”
“哎！喝喝喝！”秦楚馆主本不过就是好奇一问，酒洒落在地，他心疼不已，忙不迭去接，“小老儿等着尝呢！”
哪知不等他接，一只手从一旁伸出，稳稳地接过了酒坛。
秦楚馆主扑了个空，好不气愤抬头望，登时愣住。
白衣青年一身时下束腰长袍，墨瞳凤眸，俊美出尘，端是清贵无双。
他立在晋衣少年身旁，修长的手拾住酒坛，朝秦楚酒馆主望去。
“家弟年幼，尚不懂事，夺馆主传家珍宝，此局无需再比，是我们输了。”
他说完，朝秦楚馆主微一颔首，一手抱酒，一手握住未回过神的上古朝人群外走。
他一身出尘气质，步及之处，百姓纷纷让路避过。
秦楚馆主目送这一双忽而至忽而去的兄弟离去，又是高兴又是遗憾，高兴的是总算可以保住最后一坛传家宝，遗憾的是那无花果酒闻之便之不凡，平生不得尝，实乃大憾！
白玦就这样拉着上古姿态超尘的消失在热闹喧嚣的长安街头，留下满街眺望的百姓和仰慕不已的权贵子弟。
上古从秦楚酒馆被拉走的时候没回过神，才走了两步就惊觉了。她饶有兴味地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想着这二愣子难不成终于看出来无花果酒是自己酿的？这是明白自个儿的心意了？要勇猛一回表白了？一转头他会给自己说什么？这太突然了，我可要怎么回应？回应的矜持点还是豪放点？今儿日子这么吉利要不直接绑回上古殿把事办了？
活了十几万年的上古真神就这么一遛弯的时间，心思千回百转，雀跃万分，脸上偏还滴水不露，格外坦然。
待走过了半个长安街，直到掌心握着的手越来越热，白玦才恍然自己握着另一个真神的手，施施然回首，在上古昂头期待中，终于蹦出了第一句话。
“胡闹，无花果酒乃炙阳神力所酿，你拿它和凡人拼酒，凡人饮了少则多百年寿辰，多则直接飞仙，生死薄都给你扰得混乱，鬼仙两界凭生事端，做了几万年主神，怎么还这般小孩心性。”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为上古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
白玦向来性子冷清，即便是这般评劝上古，神情也是温和的，只是他话语中的护佑和动作上的亲昵，上古当年不觉，而今却是瞧得分明。
虽然预想中的话一句都无，上古却听得满心愉快，她拉拉白玦的衣袖，敛了一界之主的尊贵狂放，难得是少时的娇憨。
“只是让这些人多些福缘嘛，既是酿了好酒，该有此福报。”
如若这般有酒艺的人早亡，谁替白玦来酿酒？上古心里门清得很，撒福报的事儿要不是被白玦阴错阳差阻了，她乐意一直养着这群凡人。
白玦知她做事不拘一格，以为她少年心性，倒也不再训斥。
“你哪儿来的无花果酒？从炙阳那儿讨的？”
上古刚刚还一腔雄心壮志，临到头了发现白玦还没瞧出自己的心意，登时成了缩头乌龟，打着哈哈：“是啊是啊，老大这些年也不知道咋回事，一心好酿酒，我闲着无事，讨要了一坛下凡拼酒。”
“你若想要，来我神殿搬就是了。他年年送来一坛，酒阁里尚余四五坛。何须向他去讨？”
上古是个懒性子，寻常斗一斗酒也就算了，这般十年下界寻酒，分明不对劲。莫非……
白玦自个儿的爱好，他还是知道的，心底突然一惊，紧接着是不可置信的狂喜。
难道上古搜集好酒是为了给自己？只这么一想，千万年不动的心绪如同卷起万里波浪，竟有些无措。
上古怕白玦发现端倪，连连点头，一心想岔开话题。
哪知白玦这次不知怎的，突然声音有些沉，竟一问到底，“你不喜酒，下界拼酒做甚？”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上古长吸一口气，只想藏住心意，胡乱道：“你们几个都好酒，我多赢点回神界，权当生辰贺礼了。”
都好酒？只这么一个“都”字，白玦眸色一深，席卷的情绪被生生压下，墨瞳归于宁静。他半晌未言，直到上古觉着有些不对时，他才后退一步，眸色平静无波。
“原来如此，那今年生辰，我便等着你的生辰礼了。”
上古界四位真神，除白玦外，天启亦好酒。
原是以为她有意，怕又是自己想多了。
白玦一卷袖袍，尚来不及自嘲，手已经被人一把抓住。
上古并未恢复仙身，仍是刚才晋衣少年的打扮模样，她抓着白玦的手，笑容清澈。
“难得下界，今日恰是人间上元，你陪我体察人间民情了再回神界不迟。”
她说着拉着青年绕进汹涌的人群，青年被那一汪笑容染进眼底，紧了紧掌心，到底没有再松开。
十五上元，人间团圆，这话，古来自不假。
上古神界，月弥府邸，一边嗑着瓜仁一边从水镜里瞧得此景的月弥摇头晃脑，十足叹气并十足的恨铁不成钢。
“两个木头，亏得我费心费力费脑费人情的撮合，还闹不清心意……两人的岁数合起来比神界还老了，真不知道吃啥长大的……”
星月女神故自嗟叹，日子转眼又过半年，转眼快到了白玦和天启生辰的日子。
上古早早吩咐殿中神卫将自己十年来在下界斗酒收藏的好酒送入白玦殿，连着那九瓶在秦楚酒馆赢的上好女儿红。
酒炉从上古神殿而出，招摇过市，足足三车，晃瞎了满神界的眼。
上古心想，虽比不得白玦数万年心心念念暗自守护等待，但攒了十年老婆本，总归有些底气提亲了吧，遂躺在摘星阁坐等白玦生辰，好待吉日一举入殿成事，欢欢喜喜抱得夫婿归。
白玦听闻消息时，虽惊讶欣喜，却到底不敢向上次自作多情，只一沉吟后吩咐神卫。
“天启殿收礼几何，探到来报。”
少倾，神卫来报。
“昨日寅时，天启殿后门入三车酒炉，听得守门人言，皆是上品。”
神卫惴惴来报，不敢抬眼。上首悄然无声，到最后亦只传来一声叹息。
为了真心喜欢的人，他倒是被做了一回实打实的幌子。
不知为何，上古历第十三万七千八百这一年，真神白玦寿诞前日下界游历，此后，数年未归，无人知其去向。
上古讨夫婿的大志终不能成，遂整日在月弥府邸蹉跎兴叹。
月弥不知为何，最近对她格外看不上眼，各种白眼翻飞。
“哎，太难了，追个夫婿怎着如此艰难，男人心海底针啊啊啊啊～你说他到底跑哪儿去啦啦啦～”
上古每日问的都是同一句，月弥靠在回廊上，望向西北方，忍不住嘟囔。
“早知道你的方法如此不靠谱，就不跟着你学什么默默奉献，铁杵磨成针了，送了三车子好酒，半点水花都没起，亏我拳打三界脚踢八荒，辛苦了十来年，他竟连寿诞都不回界……”
她望向的方向，恰是天启殿。
上古一心念着远走的白玦，没听见月弥的嘟囔，只等着白玦回神界，表明心迹抱得美人归。
两人在摘星阁内一等数年，却始终没有等到白玦和天启回来。
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中注定，那一年，未及天启生辰，他独守乾坤阁，知晓混沌劫难将至，自此下界，再也没有归来。
上古没有等到白玦先回来，反而等到了天启在下界祭起灭世阵法毁灭三界的消息。
炙阳并天启真神闻讯而回，共商对策。
自那天起，月弥府的女上神嘴角边再也没有了轻狂的笑容和四处打劫抢宝贝的喜好。
上古打定主意殉世救三界的前日，和月弥在摘星阁内饮酒。
月弥问她：“白玦回来了，你怎么还不说？”
上古沉默许久，终回：“我是一界之主，三界真神，有些事必须去做。若终要失去，还不如从来不知。”
她忽而转头，看向身旁的月弥。
“有桩事，我早些年就想问你了。”
“何事？”
“你不喜酒，那一年为何问我讨要无花果酒？”
月弥一愣，随即长长沉默，终笑道：“想不到榆木疙瘩也有开窍的一天，不用猜了，就是你想的那样。”
真神天启好酒，这桩事儿，同样满界皆知。
她转身离去，长阶上留下星月女神飘渺的声音。
“我和你一样，也没找着好机会，这么些年，竟也就蹉跎错过了。上古，无论发生什么，替我护着他。”
上古没听懂月弥话里的意思，若是听懂了，便没有之后数万年的悔恨。
她第二日到底没有殉世成功，上神月弥带着一众神族下界，亡在了天启的灭世阵法里。囫囵保了条命回上古神界的，只有一只不起眼的小凤凰，那时，她还不是天后芜浣，只是上古坐下一介神兽而已。
消息传来的那一日，也是个艳阳天，上古抱着那一坛许多年前被白玦夺下的无花果酒，望着星月女神的府邸，伶仃大醉，无人敢劝。
再后来，便是一切故事的开端。
真神上古殉世，上古界封尘，真神白玦独自存活于世，开始了六万多年的漫长等待和守候。
六万多年后，当一切尘埃落定，天启在苍穹之境从那樽风化了数万年的雕像中拿到上古被尘封的三百年记忆时，始终没有懂，为什么那已经亡去六万年的女神像里，会有一颗眼泪。
他一直以为，那是月弥留给上古的。
有很多事，他从来不知道。六万年前不知道，六万年后也不知道。
上古有句话其实说得很对。
若终要失去，还不如从来不得。
这不止是上古和白玦的选择，也是月弥最后的选择和放手。
只是终归，太过遗憾了。
上古终归等到了那句，我是白玦。
可是月弥呢？
她耗了十年时光小心翼翼收藏的三车酒炉，至今被尘封在天启神殿的酒阁里，六万多年了，无人来开。

第二章
序章
天地分三重空间，上古神界、仙妖鬼界、人界。
上古神界乃众神存活之界，以上古、炙阳、白玦、天启四大真神为尊。
十三万年前，混沌之劫降临下三界，为阻止混沌女神上古以身殉世。真神天启窥得天机，在渊岭沼泽布下灭世血阵，欲以三界生灵换上古一人平安。
星月女神月弥为救三界，御领一众上神下界阻止天启布下血阵，却和众神误入阵眼，众上神陨落于灭世血阵中，自此神魂长留渊岭沼泽，化成石像孤寂守望。
后混沌之劫降临，上古殉世，上古神界尘封，三界中再没有人记得这桩往事。六万多年后，上古神界重启，四大真神归位，一切又都是当年的模样，而关于星月女神的一切散落在浩瀚的神界长河中，再不复存。
苍穹之境里星月女神的石像化为星河前，那双眼睛里滴落的最后一滴泪，成了天启唯一一道过不去的心坎。
仙妖风雨无阻地大战了六万年，头几万年两界嚷嚷着仇深似海，那闹腾劲儿仿佛山无棱天地合都让他们消停不下来。
可这糟心事儿在白玦上神在渊岭沼泽化为飞灰后神奇般地解决了。天帝和妖皇连封停战书都没颁到三界，两界交界处的仙兵妖兵就默契地“蹭蹭蹭”退得干干净净。
这几十年，仙君先不提，好战的妖君们也老实地缩在妖界洞府里养生，一小步儿都舍不得跨出界门来。白玦上神为救下三界这囫囵地殉了世，他们要还在下界战得你死我活，上古神界里头的三位远古上神说不得就会先劈了他们。
本着惹不得先躲着的求生原则，不疯魔不成活的两族终于歇下来了。
这一歇，就是五十年。
天启离开上古神界，在他的紫月山宫殿里做闲人，也做了五十年。
妖这种生物，是天地物种演化而来，有些妖演化途中或许丑陋了些，但大多在美色上还是挺勾人的。
上古历数来十几万年里头，当数天启这货最出类拔萃。啧啧，用上古界众神的话来说，他的容貌当真是天地造化，多一分重，少一分轻。
当初上古界里挂念白玦的女仙君若是能排到桃渊林外，那稀罕天启的就足够绕上古界一圈儿了，这排场，听起来倒有些人生得意夫复何求的意味。当然，这都是些老资格神仙们和徒子徒孙们唠嗑上古趣闻时说出的感慨话。但这话传出来也没几个反对的，当年苍穹之境白玦真神的婚礼上，仙妖那几百双眼睛可是亲眼目睹了天启真神的觉醒，那容貌，那逆天的妖神之力，之后千年，无人能忘。
所以即便是白玦真神以身殉世的丰功伟绩摆在这，三界里头的女仙女妖们悄悄地讨论得最热烈的，还是那位天启真神。
倒不是这群女君们都是白眼狼，只是白玦真神和朝圣殿里的那位连娃娃都有了。这墙角太瓷实，实在没人有胆挖。是以在上古界众神觉醒后的几十年里，天启毫无争议地成为了上下三界九州八荒里头含金量最实诚的单身汉。
可这个单身汉，这五十年来只做了两桩事。
第一桩，回摘星阁见老朋友上古。
第二桩，上天入地寻找着月弥的魂魄。
第一桩事，也不知是哪个艳阳天里，天启看着上古瘸着一条腿懒洋洋晒太阳等白玦的时候，突然就这么放弃了。
两人相视一笑，几万年的旧友，格外有默契。
他在月弥旧府的桃渊林里摘了一朵桃花，在桃花树下掬了一葫溪水，一身古袍潇潇洒洒地走了。
上古在摘星阁里看着他远去的身影，突然想到很多年前月弥倚在廊下朝她眨眼举杯的笑颜。
她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那三车酒，在天启神殿里，尘封六万年了。
这日之后，天启再也没有回过上古神界。
上下三界里，天启始终没有找到月弥的魂魄，可他没有放弃，他撕裂空间入空间裂缝中寻找月弥的残魂之前，去大泽山见了阿启一面。
那时候天地间最尊贵也是最倒霉的小神君，已经被大泽山的仙君们养成了古小胖。古小胖乐天知命，在大泽山禁谷里称王称霸，生活得无忧无虑，天天只想着解除封印后找到小凤凰再拳踢三界脚踩八荒，浑然不知等待自己的命运是什么。
天启瞅完了他，实在没什么可挂念的了，把紫月山和九幽炼狱交给三火打理后踏进了时空裂缝。
从此三界里再也没有了神君天启的踪影。
又是很多年过去，百年？千年？也许是说不出的岁月和年头。
天启带着一身疲惫和孤寂回到紫月山时，元启化为飞灰力抗魔族拯救三界的故事都已经过去很久了。三界又囫囵变了个样，除了一些活得久的老仙君和老妖君，更多的是他听也没听过的人和事儿。
他是上古神界的真神，下三界再万事变迁，终究和他没什么干系。
只有元启的灰飞烟灭让他皱了皱眉，但最后也在他沧桑的眼底归于沉寂。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元启生而为神，他的劫难又怎么会比当初的上古和白玦少？
天启望了一眼孤寂的紫月山，终究还是回了上古神界。
摘星阁里等着他的人从一个变成了四个。
上古，白玦，炙阳，还有那个宁愿老死在九幽炼狱，也不愿意回上古神界的玄一。
上古和白玦的眼底有了更多的沉寂，炙阳仍然是稳如泰山的模样，玄一抱着酒壶靠在摘星阁的回廊上，突然远远地朝天启投了个热情如火的眼神。
天启浑身打了个激灵，没入摘星阁，转头去了星月府。
面对其他三神谴责的目光，玄一耸了耸肩，露出几分人烟气。
“到底是在他的地盘上行事，本尊是想提前给他打声招呼，好让本尊的大事能顺顺当当办下去。”
连三界都毁了几遭了，还有什么大事是你办不下的？
另外三人如此想，却没说出口。
玄一这回要做的总归不是件坏事，是对是错，也要再等上些年才知道。
不一会儿，星月府后头的桃渊林里现出天启的身影。
他在树下溪水旁立了许久，突然就这么靠着半截古树坐了下来，除了腰间那只盛着桃渊林溪水的葫芦，千年来，他身边竟什么也不剩。
上古远远瞥见这一幕，有些心酸，不知道是为了他，还是为了那个曾经倚在摘星阁里对她遥酒嘱托的月弥。
她朝白玦望去，突然开口：“有一年你生辰，我曾经给你送过三车酒，可还记得？”
白玦微微愣神，颔首，“自然。”
“我花了十年时间为你在三界搜罗三车珍酒，为何我送到的第二日，你却离开了神界？”
一旁的炙阳和玄一竖起耳朵，满脸八卦地朝上古和白玦瞅去。
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白玦向来沉稳的脸上浮过尴尬，他别过眼，声音不大，却也让摘星阁里的三人听得清清楚楚。
“那一日，天启神殿里也被送进了三车珍酒。”
这一句，竟是六万年后听来，也有些醋味十足。
“噢～”玄一拖长了声调，朝桃源里看去，十足地幸灾乐祸，“我不在神界的这些年，你们几个小年轻玩得很开嘛。”
炙阳朝玄一打了个眼色，让他别火上浇油。魔神轻哼一声，恨不得举着喇叭满神界去嚷嚷四大真神这些个艳事。
“不是我送的。”上古眼底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无奈，“天启殿里的珍酒，不是我送的。”
白玦愣了愣，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朝桃渊林的方向望去，可这一回他望的却不是天启，而是桃渊林后的星月府。
他回转头看向上古。
上古点头，“当年我也不知道你生辰那一日月弥送了三车珍酒进天启神殿。”
“天启他……”见白玦不语，连向来不八卦众神私事的炙阳都忍不住问，“不知道？”
上古摇头，慢吞吞道：“据我所知，他不知。”
上古垂下眼，“那之后，便是混沌之劫。”
听到这句话，摘星阁里一时静默下来。
六万多年过去，当年混沌之劫里最惨烈难言的就是月弥的死。
否则，天启也不会执着寻找月弥的魂魄这么多年。
四人没了再赏景品酒的兴致，上古携着白玦回了朝圣殿。玄一拉着炙阳嘴里念叨着他的“大事”，全无在九幽炼狱里的冰冷厌世。
许久，桃渊林里倚在古树下的天启才睁开眼，他望了好一会儿潺潺细涌的溪水，溪水里映着的星月旧府格外冷清。
他突然长长笑了一声，“原来是这样啊。”
可那笑容里是道不清的苦涩和愧疚。
原以为只是欠了挚友一条命，却原来还欠了她六万年前一场情。
或许不止六万年。月弥不在了，她做过什么，爱过什么，牺牲过什么，没有人知道。
就像那三车尘封在他神殿的珍酒，这么多年了，他一口都没有饮过。
天启起身，不再望星月旧府一眼，走出了桃渊林。
神界上空耀星划过，神力浩荡震动四方。
散落在神界各处的御神们惊疑中抬眼望天，只见神界结界被撕裂一道半丈宽的缝隙，浩瀚的妖神之力惊鸿一现。
上古神界里最实诚的钻石王老五回来了？女神们还来不及欣喜，那妖神之力已经消失在天边，半点神力渣都没剩。
又走了？这回得多少年？女神们叹息之余，皆不敢再指望嫁给天启神殿里的那一位游子。
摘星阁上，上古和白玦望着天启消失在神界尽头。
白玦看向上古。
“都六万年了，你为什么突然告诉他？”
“如果月弥还有能重回世间的一日。”上古的声音悠远而追忆。
“她一定希望，那个找到她的人，是天启。”

第三章
上元深夜，京城上将军府灯火通明。
正堂上沉重的脚步声来回踱过，素来温和豪爽的上将军白荀一双浓眉凝成“川”字，负在身后手中的鞭子被他捏得碎碎作响。
白夫人噙着眼泪靠在老嬷嬷身上，时时望向堂外眼含期盼和祈求，脸色苍白。
白将军一转头瞧见白夫人憔悴的模样，又气又心疼，手中鞭子挥在地上，登时堂里又是一道震天响。
“等那个混账东西回来，老子一定要好好抽她！这回谁都不能拦着我！”白荀咬牙切齿，指天对誓。
白夫人闻言眼眶又红了几分，“老爷，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曦儿和烁儿要是出了事，我也不想活了……”
白将军一生最是爱惜白夫人，一听这话气都短了，连忙丢了鞭子扶住白夫人，“夫人，你说的什么胡话，我已经让将军府的亲兵去找了，还向陛下请旨遣了大理寺和五城兵马司的侍卫队满城搜索，曦儿和那个兔崽子一定没事！”白荀一沉眼，当年市井斗狠沙场喋血的狠劲和蛮横全扫了出来，“谁要是敢碰我白荀的女儿，老子灭了他全家！”
白夫人听着这话心底安定了几分，却仍是泪水涟涟，目不转睛地望着大堂外。
堂外前来禀告搜寻情况的大理寺卿宋林听得堂内白荀那阴沉的怒吼，心底不由得打了个颤，连连叹气。
这都是什么事啊，人人都在家过上元节，偏生他不得安宁。哎，上将军府的两位嫡小姐在灯会上走丢，到现在也没寻回来，若真出了事儿，他这个大理寺卿怕是做到头了。能让五城兵马司和大理寺同时为之奔走的，除了皇子公主，也只有上将军白荀的一双宝贝女儿了。
寻常勋贵的子女也就罢了，偏偏是他的女儿！
上将军白荀出生市井却做到了大靖一朝武将的极致，说起来他的生平很是有些传奇戏本的味道。他是泰山下一乡野之民，年少时浑浑噩噩，天生神力却只是个靠卖力气为生的挑夫。一次因缘际会在泰山下救了不慎落水的永安侯府嫡小姐韩婉柔，对其一见钟情。白荀天不怕地不怕，在乡野里生长惯了，全无世俗礼教等级观念，竟背着一个包袱上京城去永安侯府提亲。
永安侯府是什么人家，即使败落也是有着丹书铁券的大靖开国勋贵，以白荀的身份，他连永安侯府的大门都没迈进去，老侯爷只有韩小姐一根独苗，若不是看在白荀救了自己女儿的份上，绝不止是乱棍把白荀赶出京城这么简单。
这件事儿在京城掀起过一阵小风波，但随着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挑夫被逐，京城里的贵人们很快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连那挑夫姓甚名谁都懒得过问。韩婉柔自小在京城贵女里口碑极好，知书达理又容颜秀美，本来是一家女百家求的盛景，可惜她在泰山落水后一直缠绵病榻，谁家都不愿娶个病恹恹的主母，永安侯府大小姐的婚事就这么生生给耽误了下来。这一耽误，就是足足七年。
七年后，一个叫白荀的校尉在西北横空出世，三率小股骑兵小胜绒族于潼关外，一扫大靖十来年逢战必败的颓势。景康帝多闻捷报，欢欣鼓舞，率军亲征，升白荀为三品安西将军，重用于他。白荀用兵诡谲，最后一战合纵连横大败北戎王。这一战里白荀为天子挡下流箭，成了景康帝的救命恩人。天子爱其才，感其恩，破格在战场上下旨将仅二十八岁的白荀升为一品镇国将军。
白荀受了封却未回京领赏，反而请旨去南海平定水寇。大靖久不出不世战将，又这般不恋权位，景康帝自然欣而应允。又是三年，南海水寇荡清，长居于南海沿地的百姓对朝廷感恩戴德，歌颂天子美名，白荀带着百姓赠予的万言伞荣耀归京城。
这是白荀在西北一战成名享誉大靖后第一次踏进京城。
金銮殿上，天子龙颜大悦，述其十年之功，言白荀功在社稷百姓，有何求？
白荀一磕到底，一句震惊金銮殿。
“臣愿以十年军功，满门勋贵，求娶永安侯府大小姐。”
白荀十年军功只求一事，天子焉有不应之理。赐婚圣旨当日就降到永安侯府，年事已高休赋在家的永安侯爷这才知道数年来名声赫赫的一品镇国将军白荀，就是当年被他逐出京城的无名挑夫。老侯爷惊愕羞愧之余，也知独女十年来独守一人归来，老怀大慰送爱女出嫁。
当年之事在京城不胫而走，白荀重情重义十年生死沙场只为一人的佳话顿时传颂满京。白荀是个妙人，他这个手握重兵的新贵，除了上朝和按时入宫向景康帝请安外，从不和任何世家勋贵交好往来，对几位皇子的招揽更视若无睹，因此得罪了好一些世家重臣。可越是如此景康帝待他越是看重，他回京的第二年天子就将京畿护卫之权交予他执掌。
如此这般，白荀成了京城里权位最高的孤臣。除了天子，平日里连个饮酒论茶的朋友也没有，但白荀对此毫不在意，每日只管和白夫人在将军府里伉俪情深，白夫人身子柔弱，成婚七年后才得了一对双生女。
这对双生女长女唤白曦，次女唤白烁。双生女降生那一日，白荀被景康帝封为柱国上将军，长女白曦更被天子择为东宫太子妃。一时白家帝宠之圣，冠绝京城。
次女白烁三岁那年，白荀为幼女定了一桩婚事。这桩婚事说起来也有些衔草报恩的意思，当年白荀被永安老侯爷乱棍打出京城时恰巧被当时的礼部侍郎重泰所救。重泰感念其情深意重命运坎坷，便勉励他去西北从军，还襄助了他五十两银子，这才有了十几年后的一品上将军白荀。
如今重泰位至右相，五年前重泰亲入上将军府为幼子重昭求亲，白荀深思数日，入宫向景康帝述明当年往事，恳请天子允婚。白荀回京七年，从不和任何府上交往，只每年除夕送三瓶亲酿的桂花酒入重府，景康帝这才知道有这么段因缘在里头，感慨之余便允了这桩亲事。
是以白家的一对双生女虽才八岁，却都身份贵重，绝非一般的勋贵嫡女可比。若非如此，两个女娃娃的走丢又怎么会让他堂堂一个大理寺卿如坐针毡，深更半夜还城里城外地做着跑腿的差事儿。
事关两位小姐的名誉，寻人的事儿既要隐秘又要马不停蹄，真是难上加难。
宋林叹了口气，一步踏进了上将军府的正堂。
他才冒了个头儿，白夫人眼睛就亮了起来，没等白夫人开口，白将军一步就跨到了宋林面前。
“宋大人，我那两个兔崽子有消息了？”
哪有人这么称呼自己的闺女的？更何况一个还是天子择定的东宫太子妃！
宋林是个正经的文人，气得胡子一蹬一蹬的。但他知道白荀一向是这么个混世的名头，也不好多说，只面色为难地摇头，“白将军，下官无能，两位小姐还没有寻到。”
见白荀和白夫人脸色一变，宋林连忙又道：“卑职已经查到有人辰时在南市瞧见过两位小姐，下官已经让差役全部去南城寻找了。”
这话一出，白荀脸色不仅没有变好，反而更沉。
京城达官贵人居于北，贩夫走卒居于南，即便是天子脚下也有阴晦不堪的地方。南市混乱，小偷乞丐下九流的人杂居，熙儿和烁儿明明在北市看花灯，怎么会去了南市？
白荀长于市井，知道自己两个宝贝女儿绝不只是走丢这么简单，当即安抚好妻子，沉着眉亲自领着亲卫去南城搜寻了。
铁蹄深夜在官道上响起，惊醒了半城的百姓。宋大人一身文骨，颤悠悠跟在白将军的骏马后头，欲哭无泪地叹了一口气。
宵禁之后天子脚下禁踏马疾奔，白将军今儿这一遭明日要是被御史捅到早朝上，可是要被问重罪的！
两位白小姐哟，您两位到底在哪？再找不着你们，京城的天都快要被翻过来了。
就在大理寺衙差赶到南城门的一刻前，一辆臭气熏天的牛车从每日经过的辅门下顺顺当当出了城。赶车的两人是南城纵林巷倒泔水的一对钱氏兄弟，每隔几日兄弟两都要运泔水出城，因怕熏着街坊，泔水桶里外总要严严实实摆着厚厚的干草去味儿。
都是老街坊邻居了，两人运泔水这事儿做了五六年，和城门口的守卫早就熟里熟透，兵老爷们也不想翻那馊掉的泔水桶，今日两人赶着牛车出城，守卫也和平日里一样，眼皮子一抬打个招呼就让牛车过去了。
没人瞧见病弱消瘦的钱氏兄弟虽像平日里一般笑得卑微逢迎，可那拽着牛车缰绳的手却微微爆出青筋，绕着一股黑气。
牛车走远，立在城下磨剑的老兵犯起了嘀咕。
刚才那牛车里像是有什么咕噜声？他磨了磨剑，又望了牛车几眼，见那牛车里风平浪静，转头没再瞧了。
都是些泔水干草，都这么运了好些年了，能有什么问题。
牛车离南城门越来越远，街道上的人声也渐不可闻，两位白小姐困在馊气冲天的泔水桶里，嘴里各自塞了一团抹布被绑成两个粽子大眼瞪小眼，一个气鼓鼓，一个冷沉沉。两人长相模样神情各不一样，唯独一双眼睛肖似，都格外有灵性。

第四章
听着泔水桶外越来越僻静的轱辘声，两人眼底都渐渐无奈焦急起来，再怎么天不怕地不怕也只是两个七八岁的女娃娃，平日里娇宠惯了，还从没遭过这种罪。
“都是你！好好的花灯不看，偏要看什么杂耍，被人绑了吧，怎么办？”冷沉沉的是长姐白曦。
“你要吃的苏州混沌不也在南城，凭什么只怪我？”气鼓鼓的是白烁，一双眼咕溜溜转，明明里头全是理亏愧疚却不承认。
两人一母同胎，自出生就在一起，不用说话单凭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什么，虽然嘴里塞了抹布，却不影响两人用意念“斗嘴”。
猛地牛车一停，两人额头同时撞在泔水桶上发出一声闷哼，又臭又疼。两姐妹急忙望向对方，看到彼此眼底的担心，别过头不“斗嘴”了。
牛车不再向南行驶，转了个弯继续走。
不是刚出城门？难道要回城里去了，白曦眼睛一亮，渐渐又觉察到不对，小脸白起来。
这不是继续朝南走，而是绕着城墙向北去。绑她们的人一开始就要带他们去北边的方向，走南城只不过是个幌子。
北城墙外有什么？除了皇陵那里什么都没有啊？阿爹会找到她们吗？阿娘会不会担心？
白曦和白烁对望一眼，白烁突然凑过去在白曦额上蹭了蹭。
“阿曦，不要怕，我会保护好你，有机会你一定要先跑！”
白曦自然瞧得懂白烁眼底的意思，她眼底拂过一抹怒意，摇头。
白烁急起来，“呜呜”哼了两声。
一道敲击声在泔水桶上响起，阴沉的冷喝声传来：“给老子好好听话，要不然老子把你们卖到勾栏院里去！”
重击透过泔水桶震得两人头皮发麻一阵心悸，两姐妹不再乱动，悄声凑在了一起。
听到勾栏院三个字，白烁终于害怕起来，她望了一眼沉沉静静的嫡姐，生怕害得白曦被卖到勾栏院里去。
阿曦将来是要做皇后的，她被卖了不要紧，阿曦千万不能出事。
要不是她听了街头百姓的议论想去南城看杂耍，撺掇阿曦甩掉暗中保护她们的护卫，就不会被贼人寻了空子给绑走了。
这两个人抓她和阿曦做什么？他们是阿爹的仇人，还是想绑了她们去卖钱？
白烁愧疚地低下头，在黑暗的泔水桶里颠得头晕脑胀，却忍着一动不动。
“大哥，今日这两个女娃娃可真是不错，一看就是有灵气的。”
牛车外，钱二瘦弱佝偻，他搓了搓腕间的黑气，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泔水桶，握着缰绳的手激动得微微发抖，“咱们这回，可以续好些时日了吧？”
钱大要冷静得多，他回忆着泔水桶里两个女娃的模样神态，总觉得两人年岁虽小却很有贵气。他皱起眉，“灵气这么好的货，该不是世家子弟吧？京城是天子脚下，要是动了世族子弟惊动大理寺，咱们以后就寸步难行了。”
“哪能啊大哥，这两个女娃虽说长得圆润富贵，可那身上的衣服我认得，只是一般的江南布品，两人身边也就跟着一个侍卫，顶多也就是富贵人家的孩子，绝不是勋贵子弟。再说了，勋贵世家的小姐，哪有这么小就能出府游玩的？”
泔水桶里的白曦和白烁听得欲哭无泪，大靖还真有一家勋贵小姐是自小就被放养长大的。
白曦从小被册封为东宫太子妃，琴棋书画、女工仪德样样都得学，白将军心疼长女，想着长女十五及屏入宫后再难出宫。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带两个女儿出府游玩，就算自己忙，也会让护卫护送出府。白家两个女儿虽然一个沉静娴雅一个活泼好动，却都是胆子天大的，这般出府游玩的事儿已是寻常。只是两人终究身份特殊，不愿招人眼，每次出府都特意换了乳母从家中带来的布衣，这回弄巧成拙，却被人盯上掳走了。
灵气？外面的贼人说她们灵气足是什么意思？两姐妹后背直犯凉意，对望一眼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担忧。
若真是想卖她们还好，爹爹迟早能找到她们，若不是想卖她们，捉她们做什么？
牛车在京城外蜿蜒的小道上崎岖而行半个时辰后终于停了下来。泔水桶的盖子被人揭开，白曦和白烁猛地抬头，迎上了两双阴郁病态的眼。
“果然是好货色。”钱大举着烛火在两人身上扫了两圈，一手把白曦从泔水桶里提出来。
白烁大惊，连忙拿腿去卷白曦，却被横空插进来的一双手提住了后领。
“别急，小娃娃，你也跑不了。”钱二比钱大瘦弱得多，用两只手才勉强把白烁从泔水桶里拖出来。
两姐妹被扔在地上，拿出嘴里的抹布。她们痛苦地咳嗽几声，不顾满身尘土抬起头打量着眼前的景象。
她们在一处巨大的山体空地上，空地后是一座巍峨的山脉，山脉呈龙身状，龙身蜿蜒百米，连接着威严的龙首翱啸九方。
北城外？龙首？这里是帝都外皇陵的后山！
“皇陵！”白曦失声道。
白曦年纪虽小见识却广，不比白烁懵懂。平日威严的皇陵在夜色下格外森冷可怖，让两姐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钱氏兄弟见白曦一眼瞧出这地方，神色一愣。钱大皱起眉，寻常人家的女娃，怎么能一眼就认出这是哪里？
白烁一听这是皇陵，也感到不妙，压下心底的害怕拦在白曦身前朝钱氏兄弟吼：“你们是什么人？敢抓我们！你们带我们来皇陵做什么！”
“哼，小娃娃们，眼睛倒是毒，竟认得这地方。”钱二哼道：“自然是你们机缘好，我们兄弟两才会带你们来这里。”
他说着就要去捏白烁白净的脸庞，却被钱大拦住。
“不要节外生枝，我看这两个丫头身份不简单，快些把事办妥，早些回城里，免得被人察觉。”
钱二遗憾地收回手，却又不知想到了什么格外激动，不再看两姐妹，转身于空地正中朝皇陵的方向跪下。
钱二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那匕首通体纯黑，上头雕着九头蛇纹，冒着丝丝黑气。他拔出刀鞘，毫不犹疑在自己左手腕上划去。
白曦和白烁尖叫一声，随即看到了更可怖的一幕。
钱二被划开的手腕上只有森森白骨，里面连一滴血肉都没有，白骨上缠着的黑气传出一阵腐味，匕首上和钱二白骨上的黑气欢快地纠缠在一起，发出阴诡的鸣叫，然后化成一体钻进了地下。
钱二继续神神叨叨地念念有词，额头抵在地上，十分虔诚地模样，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白烁这回嘴唇都抖了起来，却仍然固执地挡在白曦身前。
“人？”钱大森冷一笑，抹着泛着黑气的嘴唇，“自然是送你们见神仙的人。”
即使不划开皮肉，也能瞧见钱大手腕上模糊的黑气，想来这幅皮囊下也是森森白骨。
白曦和白烁听过戏本里不少仙人妖怪的故事，可从没想过这些故事是真的，天地间竟真有不是“人”的东西。
“我爹是白荀。”突然一道微微颤抖却又强自冷静的声音响起，白曦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悄悄用自己的身子挡住白烁，狠狠瞪着钱大，“我爹是柱国上将军白荀，我是陛下亲定的太子嫡妃。不管你是人是妖还是鬼，只要你敢动我们，陛下和我爹都不会放过你。”
听见白曦的话，钱大眉头皱起，心想果然惹了两个硬茬子回来。他猜到这两个女娃娃不简单，却没想到竟是上将军白荀的女儿。白荀的女儿丢了，这时候京城里肯定乱成一气，连全身而退都麻烦，以后还怎么捉贡品？
钱大狠狠瞪了跪在地上的钱二一眼，心底游移不定。若是让神君消了她们的记忆，再悄悄送回城里，谁都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天底下除了京城，再也没有第二个地方有这么多高品灵根的孩子，他和钱二要想续命，决不能断了给主人的奉品。
正当钱大犹疑之时，一阵阴风扫过，比刚才更腐烂十倍的臭气从地底冒出，空地上裂开一道三尺缝隙，一个裹在黑袍中的人出现在裂缝上空。
见此人出现，钱氏兄弟露出喜色，连忙跪倒在地大呼“神君”。
神君？白曦姐妹面面相觑，未必这妖物还是个神仙不成？
那人揭开黑袍，露出一张邪气又凶恶的脸。
白烁大半个身子都被白曦藏在身后。
黑袍人只打量了一眼白曦，眼底就满是贪婪。
“小娃娃，你是皇帝选的太子妃？”
黑袍人身上腥臭味难掩，一双血红的眼睛，显然不是人。
白曦藏在身后的手微微颤抖，却镇定地迎上黑袍人那双血红凶眼：“是，我是陛下册封的太子妃，你最好……”
“放了你？”黑袍人张狂大笑，腥腥妖风吹来，“就是九重天宫的上尊本君都不惧，一个区区凡间的皇帝，能耐本君何？”他舔了舔嘴唇，牙锋尖利，看着白曦难掩喜色，“不愧是带着后星命格投胎的娃娃，果然是天生灵品。等本君吃了你，身上的伤至少可以恢复大半！”
“恭喜神君！”钱氏兄弟一听这话，再顾不得掳了皇帝儿媳的害怕。钱大谄媚地朝黑袍人邀功，“只要神君身体安泰，也不枉我们兄弟冒死从京城掳这两个灵品回来了。”他跪着朝前挪了一步，伸出带着黑气的手腕，“神君，我们……”
“急什么！”黑袍人冷哼一声，“待本君享用完，还会亏待了你们不成！”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被黑袍人一吼，钱大立时便不敢说话了，拉着钱二畏缩地退到一旁。
“妖怪，不准吃我妹妹！”一道清丽的声音在白曦身后响起，白烁不知什么时候从白曦护着她的阴影里钻了出来，她张开手拦在白曦身前，大声朝黑袍人喊：“我才是白曦，陛下钦定的太子妃！她是我妹妹白烁，我给你吃，你放了她。只要你放她回去，我爹和陛下一定不会向你寻仇！”
“阿烁！你说什么胡话，我才是……”白曦脸色一变，就要把白烁拉回来，这次却怎么都拉不开白烁护在她面前的身子。
“都怪你，如果不是你要去南城，我怎么会被绑到这个鬼地方来！白烁，你这个害人精，我最讨厌你了！”
白烁盯着白曦，红着眼睛吼她，死死地按住她的身体。
白曦嘴唇颤抖，眼底瞬间盈满了泪。

第五章
不待白曦再说一句，白烁猛地把她推出去数步，转身跑到黑袍人脚下。
“你吃了我！你吃了我一样可以延年益寿，放了我妹妹！”
“哦？”黑袍人瞥眼看向脚下的女娃娃，“本尊把你们一起吃了又能如何？你凭什么和本尊讲条件？”
“就凭我爹是白荀！”
“哼，一介凡人……”黑袍人不屑一顾。
“他们是从城南掳走的我们，那里一定有人见过我和白烁。”白烁冷静地指向钱氏兄弟，“我们的护卫是在南北城交界处被我甩脱，最多半个时辰我爹就会发现我们是在城南被掳。他搜遍城南只需要两个时辰，等他发现城里没有我们的踪迹，一定会寻出城。”
“那又如何！”生怕黑袍人迁怒他们办事不力，钱大大声喝止白烁：“我们兄弟两平日里时常进出南城门，谁会怀疑你们藏在我的牛车里！”
“平常是不会，可今天我和白烁丢了。”白烁的声音十分沉静，看向钱氏兄弟眼微嘲，“装着泔水的牛车和装着两个人的牛车，车辙痕迹深浅不同，就算当时没有人发现，现在却未必。你们从南城出来，绕外城墙往北而走，一路上都是崎岖山路，今晚无雨，车辙痕迹不会消失。”
白烁停住，抬头看了一眼天上满月，收回眼望向黑袍人，“现在已经是午时，最迟未时，我爹一定会带着朝廷的兵马找到这里。你藏在这里，又受了伤，一定不想被人发现，就算你能吃了我们两姐妹，杀光我爹带来的兵马，可你一定会暴露在世间，再也不能藏在皇陵之下！”
白烁掩在小袖摆下的手握成拳头，沉声道：“只要你肯放了白烁，在我爹找到皇陵前让这两个人把我妹妹送回京城，她一定不会告诉任何人你的存在。”
空地上一时静默无声，白曦怔怔看着挡在黑袍人面前的白烁，仿佛第一天认识她。
都说白家两个女儿一个贤德淑慧，一个顽劣成性。人人都道天子的儿媳挑得好，选中了白家最聪慧的那一个，原来……白曦心底酸涩，不知该难过好还是心疼好。
如若不是这生死关头，阿烁是不是宁愿在她面前做一辈子的懵懂劣童，也要成全她这个太子妃姐姐在世人眼中独一的好名声。
钱氏兄弟被白烁一席话惊得目瞪口呆，半句话都说不出。他们哪里想得到随手从街上掳回来的两个女娃，竟一个赛一个的聪慧果敢。寻常孩子看见黑袍神君怕是吓也吓死了，她竟敢和神君谈条件。
啪！啪！啪！黑袍人拍了拍手。
“说得好，不愧是上将军的女儿。小姑娘，你胆子比天还大啊！”
他说着饶有兴致地望着脚底的女娃，突然俯身仔细打量起白烁来。
白烁被这双血红的眼睛盯得毛骨悚然，泛起一身鸡皮疙瘩。
仔细打量白烁后，黑袍人眼底竟有几分失望。
“本君真是奇怪，皇帝竟然没有选你做太子妃。不过命格就是命格，你再聪明，也不是白曦。”
“我明明就是……”白烁心底一紧，连忙反驳。
“小姑娘。”黑袍人嗤笑一声，“天命之人的身上皆命格注定，灵气袭身，你身体里别说命格了，连半点灵气都没有，你还想骗过本尊不成？”
黑袍人再起身时，半眼都不愿再落在白烁身上，嗜血的目光遥望白曦。
“本尊爱的是灵品，对聪明人一点兴趣都没有。本尊是不想让人发现踪迹，可只要本尊吃了这女娃娃，四海任我遨游，本尊又何须再藏在凡间的皇陵里不见天日！”
他说完朝白曦的方向抬起手，白烁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一把跳起来抱住黑袍人的脚，朝白曦的方向喊：“阿曦，快走！”
白曦愣在原地双眼通红。
“你快走啊，阿曦，去找阿爹，快走啊！”白烁怒吼，吃奶的劲儿都使了出来。
黑袍人冷哼一声，“走？一个都别想走！”
他抬脚一踢，不费吹灰之力把白烁从身上震开。白烁小小年纪岂能受得了他的妖力，肋骨尽断，一口血吐出摔倒在地。
钱氏兄弟见状，连忙将白烁按到在地，生怕她再扰了神君进食的雅兴。
“阿烁！”白曦见状，怎肯再逃，朝白烁跑去。
“你虽然半点灵力都没有，肉倒是白嫩，本尊勉为其难一同吃了你，也免得你们两姐妹骨肉分离！哈哈哈哈！”
黑袍人张狂大笑，遥手虚抬，一道黑光自他手中而出，将白曦提到半空。黑光将白曦牢牢束住，一寸寸把她朝黑袍人送去。
黑袍人眼底发出嗜血而贪婪的光芒，忍不住朝白曦的方向闻了闻，露出可怖的尖牙。
“阿曦！”白烁声音嘶哑，却被钱氏兄弟牢牢按在地上。
“妖怪！你要灵品！我就是死也不让你得逞！”
白曦见白烁满脸鲜血，就在她被黑光送到黑袍人手中的那一瞬，她猛地从头上拔出一个碧簪子，毫不犹疑朝自己脖子上刺去。
“阿曦！”小兽一样的嘶吼声从白烁嘴里喊出，简直撕心裂肺！
一道鲜血从白曦白嫩的脖颈上如注般涌出，溅落在白烁的眼睛里。
她眼底深红一片，顿时整个世界都染上了血色。
黑袍人和钱氏兄弟都被这突然的一幕愣住。
不远处，循着牛车车辙痕迹一点点寻来的白荀听见幼女的惨叫，脸色大变，领着亲兵朝皇陵后山的方向冲去。
半空中白曦温热的身体缓缓垂下，绿簪子从她手中跌落在地，碎成两半。
眼泪从白烁染满鲜血的眼中大滴大滴涌出。那把玉簪子她也有一只，七岁生辰的时候阿娘送给她们的，她爱以布束发，簪子从不肯带在身上，如今竟连死都不能和阿曦一道。
黑袍人被玉碎声唤回神，看着已经死去的白曦，他眼底升起难抑的怒意。
人死如灯灭，一切入轮回，连命格都会消失，更何况是灵气了。
他堂堂妖尊，竟被一个凡人娃娃坏了好事！被愚弄的怒火燃尽黑袍人的理智，他怒吼一声，黑气缠着白曦的身体朝地上的白烁砸去。
“混账！竟愚弄本尊，本尊让你们神魂俱灭，化为飞灰，永堕炼狱！”
白烁倒在地上，被鲜血模糊的眼只看见白曦被黑气远远抛来。她用尽全力挣脱钱氏兄弟，跪在地上闭眼去接白曦的身体。
就算是死，她也不能让阿曦一个人孤零零上路。
就在这万念俱灰无边黑暗的一瞬间，一道光降落大地，世间一切像是突然静止。
阴森缭绕的鬼气不再，咆哮张狂的怒喝不再，就连身体里断裂的肋骨也一寸寸在血肉中复原。
就像是神迹！
白烁睁开眼，一道柔光在她眼中拂过，被鲜血模糊的眼睛一点点变得清澈。
她看见白曦的身体被一道紫光托着轻轻落在她面前。
她爬过去握住白曦冰冷的手，抬头，看见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浩瀚的紫月下，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那人黑发如墨，一身古袍在月下迎展，一颜一眼，颠倒众生。
虚空而现一把紫印王座，他随意而坐后才漫不经心地看向皇陵下的黑袍人。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黑袍人早在见到那一轮紫月的时候就跌落在地，被来人一望，更是目瞪口呆傻了眼。
怎么会？他怎么会现世？连当年元启上神飞灰湮灭他都没有现世，今日怎么会出现在凡间这个小小的皇陵里！
“神魂俱灭？永堕炼狱？这样的话，除了本君，三界中竟还有人敢言？”
那人勾着嘴角，黑靴踢在王座上碰出清冽的声音，那声音半点不重，却压得黑袍人瑟瑟发抖。
白烁听得这句话，瞧着那人的神态，才知道世间真正的邪肆张狂为何物。
一道紫鞭从空而降，也不知来人有意无意，黑袍人像刚刚的白曦一般被紫鞭擒住跪于半空。
“天、天……”黑袍人惊恐之余还未唤出声，那人眉眼一冷，朝他看来。
“本君的名讳，也是你能称呼？”
黑袍人连忙叩首，“神君饶命，神君饶命，小妖南海苍木见过神君！”
神君？白烁一愣，怔怔望着紫月下的人，这才是真正的神仙吗？
来人正是天启，他从神界破碎虚空直入鬼界，本想在敖歌的生死轮回河里重新寻找月弥的魂魄，却在鬼界入口瞧见了这一幕。
以他的性子，下三界万物生死他皆能视若无睹。若不是那一声悲凉到极致的呼唤，他未必会驻足停留看这皇陵下的惨剧一眼。
钱氏兄弟龟缩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吐，他们被黑袍人驱使到处抓童男童女来献祭，哪里想得到这个平日里嚣张跋扈的黑袍神君竟是个脓包！
这倒是他们误会了，黑袍妖怪实乃南海九头蛇一族的凶兽，名唤苍木。仙界里一般的上仙都不是它的对手，若不是遇上了不出世的上古界真神，它又何至于如此窝囊。
苍木十年前祸乱南海被大泽山上仙围剿，仓皇中逃往凡间。人间皇陵下是鬼界入口，唯有鬼界的气息能藏住它的妖兽气味，让它不被大泽山上仙寻到。它在皇陵下一藏就是十年，为了疗伤，它抽干钱氏兄弟的血肉，以妖力注入其身，以长生不老的诱惑威逼他们每月为自己绑来灵品吞噬。
整整十年它龟缩于此，眼见着重伤将愈，它就可以回归南海称王称霸，想不到因为两个凡间女娃竟惹来了天启真神。
“饶命？小小九头蛇妖，也敢祸乱人间，屠杀凡人。本君饶你性命，那生死薄上的无尽冤魂向谁锁命？”
天启眉眼冷冽，他随手一挥，紫鞭将苍木挥向半空，紫鞭神力浩荡，一鞭抽在苍木身上，苍木哀嚎一声，口吐鲜血，额上顿时化出伤痕累累的蛇角。
见天启半点不留情面，苍木怒吼一声化成原形。丈高的九头蛇在皇陵上空飞腾，发出震天的吼叫，腥臭味遮天盖地。
可无论它怎么避怎么躲，那紫鞭都紧紧缠绕在它蛇尾上，不断鞭笞着它。
九头蛇嘴里大口吐出黑血，蛇身上鲜血淋漓，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天启！我是妖族，你不饶我，你枉为妖神！”蛇口中吐出人言，它的长尾被紫紧锁住，只剩下九头在空中无力地哀嚎叫骂。
天启看都懒得看它，“身为妖族，死就死，话这么多，本君都听得丢人。”
九头蛇终于被这极具轻蔑性的一句梗住，它朝天际咆哮一声，九双血红的眼底发出幽光，突然一头化成人手幻出一剑朝自己的蛇尾砍去。
“吼！”痛苦的哀嚎声响天彻地，黑血自空中洒落，紫鞭瞬间失去了对九头蛇的控制，就在这一瞬，只有半截身子的九头蛇化成巨大的一头，张开蛇口朝白烁飞来。
它动不了天启分毫，可它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天启不是要救这个凡人吗？那它就吞了这个凡人一起死！
白烁根本来不及逃开，她只能看着离她越来越近的蛇头，那腥臭味几乎将她淹没。她紧紧抱着白曦，突然抬眼朝王座上的天启望去。
那一双眼睛里，充满了希冀和渴求，还有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全心全意的信任。
就这么一眼，让天启看见了她。
紫光划破天际，真神之力涌现，巨大的蛇头连一声求饶都来不及就化为飞灰。
万籁俱静，紫月盈照大地。
等天启回过神时，他已经离开紫印王座，站在了白烁身前。

第六章
琉璃紫瓦，碧海潮生。
那双深紫的眼睛里，仿佛镌刻着天地八荒岁月洪涛。
白烁仰着头，望着他仿若神祇。
天启垂着眼，回过神时只觉荒唐。
这是一个在轮回中毫无命格波澜的凡人。
他十几万载生命里，曾经见过刚才那样的眼神，可那是什么时候，天启却不愿意记得。
他的目光只淡漠地在跪着的白烁身上停留了一眼，然后转身就走。
他救她，不过神之眷顾而已。
龙纹黑靴只踏出一步就停在原地，天启垂眼，看着下摆上那双颤抖的小手。
素青的古袍下摆被染上了鲜血和灰尘，那小手的主人似乎也瞧见了，她倏地缩回手，却又以更快地速度再次抓上。
天启不知为何，心底叹了口气，回转了身。
他只是因为一声悲戚的呐喊停下脚步随手灭了个杀戮凡人的妖而已，这里发生过什么，这个凡人女孩是谁，他半点不知，也不欲知。
“神、神君。”
白烁的声音磕磕绊绊，她一只手抓着他的衣袍一角，一只手紧紧牵着白曦的手，仰着的眼睛里因为天启的转身充满了希冀、祈求和悲伤。
“求求你，神君，救救阿曦，救救阿曦。”
那双小手一直在颤抖，却十分坚定地抓在天启的古袍上不肯松开，仿佛她一放手，就是放下了白曦的命。
白烁看不见，一道小小的魂体立在不远处，望着地上祈求的她满眼是泪。
天启看了那魂体一眼，有些意外。
死在这皇陵里的，竟是个有着贵胄命格的女童。
可惜她已经死了，凡人轮回转世，皆有其命途。
就像一旁的钱氏兄弟，借九头蛇的妖力维持生命，九头蛇身死，两人体内的妖力消失，顷刻便化了白骨。
“她已经死了，本君从不过问三界俗事，更改凡人命格。”天启淡漠地开口。
白烁抽泣到哽咽，却极其敏锐地听出了天启话中的涵义。
他可以救白曦，可他不屑于更改人间生死。
“神君，求求你救救阿曦！”白烁急切地开口：“只要你救阿曦，将来我一定报答您！”
“报答？”天启活得长久得堪比天地，尚是头一次听到有人说要报答他，还是个凡人女娃，有些失笑，他朝一旁已经化为白骨的钱氏兄弟看了一眼，漫不经心问白烁：“本君下次入凡，兴许千年万载之后，你一个凡人，活不过百来岁，怎么报答本君？”
千年万载？白烁连颤抖的手都顿住了。在她的意识里，人活一辈子，能有百岁便是邀天之幸了。
“我，我……”白烁磕磕绊绊战战兢兢：“我去寻山头拜神仙，努力活到千岁万岁，练成大本事，将来再见神君，一定报答您！”
她生怕天启不信，拉着天启的下摆努力仰高了身子，“我愿把性命许给神君，只要神君能救阿曦，将来千年万载，只要神君所愿，纵我万死也一定为神君做到！”
小女童的眼底仿佛燃起一簇火焰，绚烂至极。
天启的紫瞳里印出她那双染着血和坚定的眼睛，他突然开口。
“好，本君承你一诺，如若有一天你能冲破三界得归大道，紫月山巅之上，本君给你一次报恩的机会。”
他说完，一道神力自他手中而出落在白曦身上。白曦脖颈上的血洞瞬间消失不见，一旁白曦的魂体只觉紫光一闪，朝身体里飞去。
手中抱着的身体突然有了温度，白烁惊喜地抬头。
“神……”可她面前已经没有了天启的身影。
她愣愣地朝半空望去，天地间只剩下那银白的满月，王座不在，紫月消失，而那黑发紫瞳的神君仿佛只是一道虚幻的身影。
如果不是一旁化为白骨的钱氏兄弟和手上未干的血迹，白烁会以为她今晚遇到的一切只是一个噩梦。
“天、天……”白烁喃喃开口，却突然发现她竟连那神君的名讳都记不得了，她眼底现出一抹急切和惊恐。
“烁儿！”一道急吼突然在身后响起，无数火把照亮幽暗的空地。
白烁回转头，看见父亲慈和而担忧的脸庞，突然涌出无限疲惫，合上眼朝地上倒去。
白荀从马上跃下，一把接住白烁倒地的身体，见两个女儿满身是血骇白了脸。他急急探向两人的手腕，见两人脉搏稳定才长长舒了口气。白荀的目光落在白烁和白曦交握的手上，眼底拂过宽慰。
一旁的亲兵四处搜罗绑架白曦姐妹的人，可空地上除了一道缝隙、两副白骨和不明的鲜血，什么都没有。虽说举着火把，众人心底都有些胆寒，他们半个时辰前便听到了这树林里的惨叫，可足足半个时辰，他们找遍树林什么都没发现，直到白曦姐妹突然出现在这里。
这地上怎么裂开一道缝隙？白骨又是怎么回事？两位小姐明明没有受伤又为何一身是血？
若来的不是白家的亲兵，怕是早就吓得跑了。
白荀抱起白曦和白烁，望了一眼皇陵后山四周，瞧见不远处那两副白骨，眼一冷。
“填了地上的缝隙，把这两副白骨就地焚烧。”白荀朝带来的亲兵望去，一脸威严冷厉，“去回五城兵马司和大理寺，就说今日小姐们游玩灯会忘了时辰，在城里迷了路，叨扰他们了。关于今晚的事，本将不想再听到还有任何其他话传出去，明白了吗？”
“是，将军！”亲兵们压下心底的胆寒，沉声领命。
白荀满意地颔首，紧紧抱着一双女儿朝城里的方向而去。
鬼界，天启坐于王座之上木着张脸，修言立于大殿，神情比天启更木，全然没了当初在奈何桥上撩拨阿音的风流劲儿。
鬼王敖歌脾性刚烈冷沉，这迎接真神的苦活儿一向是修言来做的，更何况座儿上的这位今日还是带着怒意而来。
“神君，我这生死薄可是有定数的，您救了那两个女娃娃，扰乱了人间生死，这凡间十几年的命途都给打乱了，天宫要是来问我鬼界的责，我可不管啊！”修言知道天启为何而来，却偏偏顾左右而言他，絮絮叨叨一脸苦哈哈模样。
“那个死去的孩子是后星命格，她星宿未灭，今日本就不是她身死之日。更何况以她的命格，应是天宫上仙下凡历轮回历练，若今日不是本君路过，她被那九头蛇所吞，神魂受损，千年修为尽毁，你这鬼王才难向天宫交代吧？”天启瞥向修言淡淡开口。
修言脸一唬，心底直骂神。
尼玛你什么都知道，还骗那小姑娘报恩做什么！
人家一个富富贵贵千金贵女要为你活千年万载等一个报恩的机会，何苦来哉！
“本君没有救她？”
“本君没有救她的姐姐？”
“本君对她有再造之恩，她报答本君，不该？”
天启是什么人，修言只转了转眼珠子，他便知道这鬼王心底在如何腹诽他。
王座上的神君邪肆地挑了挑眉，并不动怒。
修言也算老资格上神了，这些年在鬼界也算兢兢业业，比起他那个一脸狂躁的兄弟，天启尚有包容他的耐心。
“该。”天启的张狂自负唯我独尊在神界里都是出了名的，鬼王从牙缝中吐出了一个字回应。
“她那个姐姐，说不得还可以活个千年万载，有再见本君的机会。”天启嗤笑一声，脑海里突然浮过那双仿佛燃着火苗的眼睛，声音有些深，“至于她，一丝命格和灵气都没有，能活好这一世就不错了。”
修言低下头，琢磨着天启这话里话外到底是对白家两姐妹的哪个更感兴趣，还没琢磨完王座上的人显然已不愿再提起区区凡间之事，直入了主题。
“这千年，鬼界可有月弥的消息。”
提起月弥，鬼王殿上有一瞬的沉寂。
“神君，轮回道里也好，往生桥上也罢，都没有月弥上神的魂息。”修言摇头，说得诚恳。
见天启神情更沉，修言绷直了脸：“当年……”他顿了顿，终是含糊地改了口：“那之后上古真神便来鬼界寻过了，若是有，也不用等这六万多年。”
当年？那之后？六万多年前下三界灭世血阵一事是整个神界的忌讳，从没有人敢在天启面前提起。
天启眼一眯，迎上鬼王沉默而不退缩的眼。
“神君，月弥她已经神息俱灭了。”
敖歌修言和月弥当年在不少神魔之战里曾并肩而战，交情笃深。一千多年前天启来鬼界寻月弥的魂魄，敖歌扯着神刀差点对真神动了手。
“三百年前在苍穹之境里，她曾经留下过一道神识。”天启开口，紫瞳幽深，“若她的魂息未存在在这天地之间，那道神识凭什么保留六万年？”
当年苍穹之境月弥身死陨落的石像里，她遗在世间的最后一抹神识藏下了上古丢失三百年的记忆。
若没有魂魄存于天地，区区一道神识能遗留六万载？这么些年天启一直没有放弃寻找月弥的神魂，便是这个原因。
鬼王语塞，对上天启突然问：“那您找到了吗？若我是她，怕是不愿被神君心心念念所寻。”
纵天启是真神，他也看不得天启那张理直气壮要找月弥的脸。
她活着的时候你一眼都不看，她被你害死了，你找什么找？
王座上的人猛地抬头，殿内顿时神压降临，整个鬼王殿都动荡起来。
整个鬼界都感受到这可怖的神息，鬼王殿外的长安街上瞬间跪满了瑟瑟发抖的魂魄。
鬼王殿内修言满脸苍白，膝半屈却强撑着没有跪倒。
月弥这桩事上，他始终对天启意难平，哪怕他是一界真神。他可跪天启万事，唯独这一件他不能跪。
敖歌在身体里狂叫着要出来干架，却被修言死死压住。若是敖歌今日和天启对上，怕是整个鬼界都要毁了。
他看得出，千年后的天启在寻找月弥的事上更疲惫，也更执着了。
天启冰冷的紫瞳落在强撑着一口气的鬼王身上，□□的神威突然平息。
他起身，沉默地朝殿外而去。
“你说得对，本君若是她，应也不愿于天地间再见本君。”
萧索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天启的背影孤孑至极。
修言望着他，复杂难言。
“等等！”天启即将走出殿门的那一瞬，鬼王的声音突然响起。
天启脚步骤停，倏然转身朝修言望去。
“你有月弥的下落？”天启这一句，几乎是笃定。
“没有。”修言摇头，天启眉眼一冷，眼底是被愚弄的怒意。
修言却恍若未见，只问他：“神君，你可还记得当年苍穹之境里月弥的那道神识？”
“别告诉他！修言你个鬼犊子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不准告诉他！”鬼王身体里，敖歌咆哮不已，就要挣脱修言的束缚阻止他开口。
“闭嘴！要不然本君劈了你的鬼王殿！砍了你的神魂送你入轮回历百世情劫！” 天启冷冷朝修言胸口的方向开口，鬼王身体里的敖歌打了个寒颤。
百世情劫？他最讨厌那些膈应人的情情爱爱了，他不去，他要陪修言。
见聒噪的敖歌歇了气，天启朝修言的眼睛看去，十分地和颜悦色有耐性，“你说，月弥那道神识怎么了？”
饶是见惯了鬼世百态的修言也忍不住为天启这幅变脸绝技拍个手。
不愧是真神来着，活得长久，果真是能曲能直。
“神君，这六万多年鬼王殿一直没有放弃寻找月弥上神的魂魄，却一直没有任何所得。但一千年多前，曾有一道神识入鬼界独上奈何桥。”修言掌心张开，一道微弱的神识在他掌心上燃着银白的气息。
天启的目光顿时凝注了，那是月弥在苍穹之境里散落的神识，他本以为那道神识早已消散，却未想到她竟在鬼界。
“神君该知，镇魂塔有蕴养魂魄之力，若神君以神力为月弥上神重铸神身，再以镇魂塔蕴养此神识，也许月弥上神有苏醒归来的一日。也或许……”修言垂眼，“这道神识永远不会启智，也不能凝聚成魂魄。”
修言把掌心微弱的银白神识朝天启递去，“神君可愿花千年万载，赌这唯一一个机会？”
掌心上的神识被毫不犹疑接过，天启的身影消失在鬼王殿。
“别说千年万载，就是十数万年，她也当得。”
“本君欠你一恩，他日但有所求，本君必尽全力允诺。”
紫色神光散去，那桀骜的声音自鬼界上空隐隐传来。
“哼，谁稀罕啊！老子在鬼界吃好喝好，谁要求他！”天启走了，修言不再压制暴躁的兄弟，敖歌终于占了主动权，肥着胆子朝天空怒斥一声。
他说完转身朝殿内走，换了一道常服出来，马不停蹄朝鬼界界门处走。
“你干什么去？”修言瞧敖歌像是要出鬼界，狐疑问。
“去妖界。”
“妖界哪里？”
“紫月山。”
“干什么？？？”
“他有真神之力，求他给你铸神体。”
“…………”
两日之后，上将军府，白烁从昏睡中猛然惊醒，她看着趴在床前守着她的白曦，一觉醒来恍然若梦。

第七章
“阿曦，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个冬日，白烁趴在上将军府后院的廊子里，问得最多的便是这一句。
白曦端坐在书案前，埋首抄着女戒，无可奈何地回着聒噪的白烁，“记不得了记不得了。”
“哎，真是可惜，你没瞧见那神君，模样生得可俊呢！”白烁懒洋洋地靠在廊上，晒着太阳吃葡萄，满眼向往，“他的眼睛可是紫色的喔，就像……”白烁望着天上，喃喃道：“紫色的月亮一样。”
白曦闻言抬起头，“你说什么？紫色的月亮？”
白烁一怔，连连摆手，“没什么没什么。”
她望着娴静温和的白曦，长长叹了口气。
那么可怕的事儿，阿曦惯来胆子小，记不得了也好。
白曦看着白烁，也长长叹了口气。
她搁下笔，朝胞妹语重心长道：“阿烁，你是个女儿家，说男子俊的话在家里说说也就罢了，传出去了不成体统。还有你那些荒唐话……”她顿了顿，忧心忡忡叮嘱她，“可千万不要在旁人面前提起。”
自从上元那日从灯会上走失回来，阿烁便天天念着妖怪神仙之类的胡话，一直念叨着有个神仙在盗匪和九头蛇妖怪手中救回了她们。可她们明明是在街上不小心走丢，在南城后巷里被爹爹和亲卫寻回来的。
爹爹自从听见阿烁提起一次上元节遇到神仙和妖怪后很是严厉地用了家法，罚她在祠堂里跪了一日。也不知爹爹说了什么，阿烁再没在旁人面前提过上元那日的事，只是私下里对神仙妖怪的志异书格外感兴趣了。
哎，看来走丢一回，把阿烁给吓傻了。
白曦摇了摇头，很是为胞妹神伤和担忧。
白烁望着摇头叹息的白曦，想起那日在宗祠里对父亲的保证，撇了撇嘴，闭口不言上元节那日的事了。
她合上眼，脑海里浮现那日宗祠里父亲的叮嘱。
“荒唐！爹说过，你们两姐妹是在城南走失，你日日在你母亲和姐姐面前说些什么胡话！”
“我没有说胡话！爹，那日我和阿曦真的是被妖怪拐走的，是个神仙救了我们！你不是在城外皇陵后找到我们的吗？拐走我们的人都化成白骨了！”白烁急忙辩白，一双大眼瞪得浑圆。
白家祠堂里，白荀望着昂着脖子不听劝诫的幺女，叹了口气：“阿烁，你姐姐将来是要入东宫做太子妃的，如若让人知道她曾被人拐走过，你要她日后如何自处于世？”
像斗公鸡一样的白烁听见这句话，瞬间便软了下来，她看向白荀，扁着嘴低着头：“知道了，爹。”
白荀瞧她垂头丧气的样子，盘腿坐在幺女身旁，摸了摸她的头，“给爹说说，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白烁眼睛一下就亮了。自从她醒来，白荀天天忙于政事晚归，重新活过来的阿曦把那日的事忘得干净，娘亲一听她提起上元节那日就哭个不停，她想细细找个亲人说说那晚发生的一切，竟没寻到机会。
她眉飞色舞地把上元节那晚的事对白荀说完，一点儿害怕都没有，满心满眼里只有对那古袍黑衣神君的憧憬。可无论她怎么回忆，却偏偏想不起那救她的神仙究竟唤什么名字。
白烁年岁虽小，却有颗七巧玲珑心，她藏下了白曦曾经自绝的事，只说她被妖怪吓得昏迷，没瞧见那从天而降救她们的神仙。
白荀听完，许久未言，只红着眼揉着幺女额间的绒发，很是感慨：“这等祸事，阿曦忘记了也好。你们两姐妹，能逢大难化吉，倒是有福的。”
他是在城外皇陵后山找到的两人，自是瞧见了那日的诡谲蹊跷，知道幺女没有妄言。他一生戎马，手中染血无数，想不到老天竟待他一双女儿如此厚道，让她们绝境逢生受神仙搭救。可这一救，却不知对白府是福是祸。神仙之说在民间偶有流传，可到底只是戏言，如今白家已经位极人臣，曦儿又身份特殊，若是白曦白烁被神仙搭救的传言流出，还不知会给白家招来什么是非。
白荀乃一家之主，想得长远，见幺女对那神仙念念不忘，便告诫她：“烁儿，那晚的事你要烂在肚子里，为了你姐姐，再也不能对人提及。”
白烁早慧，点头。
“还有……”白荀沉着眼，“再也不要提那位神仙的事儿。”
白烁猛地抬头，迎上她爹严厉的眼，面容委屈声音小小却很是认真：“可是爹，我答应了救我的神君，将来要好好修仙，做一个神仙，活上千岁万载，将来有一日报答他。”
白荀被白烁这信誓旦旦的话给逗笑了，他没好气地敲了敲幺女的额头，“还千岁万载？你能顺顺当当活个百年，你爹我都阿弥陀佛了。”
他把白烁从蒲团上提起来，牵起她朝外走。
“阿烁啊，神仙这回事儿可遇不可求，你能遇上一回便是造化了，以后啊……莫要再提了。”
白荀的告诫言犹在耳，白烁却总记得浩瀚的紫月下那双幽紫深邃的眼睛。
她一睁眼，明晃晃的日头晒在脸上，她眯着眼望天，想努力从天空中寻出一点儿紫月的影子来，却因为灼目的日头而告终。
“阿烁！”少年欢喜的声音突然在廊外响起。
两姐妹抬头看，瞧见重昭抱着个大木盒正朝两人走来。
左相府上的小公子重昭比两人长三岁，俊俏又阳光，和两姐妹一起长大，重昭和白烁自小便有婚约，如今正是少年好玩伴的时候。重昭知道两姐妹上元夜迷路走丢，白烁生了一场大病，醒来后总有些郁郁寡欢，最近天天淘些小玩意儿来白府看望她。
白曦身份不同，只矜持地朝重昭点了点头。
重昭规规矩矩朝白曦见了礼才跑到白烁面前。他细细看了看白烁的神色，见她精神气比前几日好多了，才松了口气笑眯眯打开木盒朝她身前推。
“阿烁，我给你带了祥福阁的竹蜻蜓和陀螺过来。”
白烁朝木盒里望了望，拿起竹蜻蜓摸了摸，怏怏地回了一句“哦。”
见白烁兴趣缺缺，重昭颇为丧气，小声问她：“你身体还没养好啊？”
“养好了。”白烁摸着竹蜻蜓，神游天外，全无往日欢快活泼的模样。
重昭少年心性，最喜白烁的笑脸，连忙问她：“那你怎么不开心？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去啊！”
白烁闻言眼睛一亮，刚准备说什么，瞥见书阁内练字的白曦，拉了拉重昭的袖子，“我们去外头玩，不要打扰阿曦练字了。”
重昭向来在白曦面前不自在，巴不得如此，连连点头。
两人抱着木盒说着悄悄话走远了。白曦望着两人说笑打闹的背影，眼底露出一抹羡慕，她的目光远远落在越走越远的白烁身上，不复刚才的平静安然，许久她长长叹了口气，拿出一本佛经，低下头慢慢抄了起来。
那夜的事那般惊世骇俗，没有人希望再提起，既如此，她便当忘了好了，但愿……
白曦落笔的手一顿。
但愿阿烁也能忘记那夜发生的一切，安心顺遂的过日子。
重昭和白曦出了后院，重昭从木盒底掏出两本书放在白烁手上。
白烁看着手中的两本聊斋志异，眼睛一弯，惊喜道：“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书？”
重昭见她终于展颜，得意道：“有什么是本公子不知道的。你托了白叔去外头给你买这些鬼怪志异，那书铺是我奶妈的长子开的，自然报到我面前来了。”
白烁一听更乐，连忙拉了拉重昭的袖子，“真的？那你以后可要多给我送这些书来！”
重昭点头，却不免奇怪，问她：“阿烁，你以前不是最不喜看书，怎么最近爱看这些鬼怪之书了？”
白烁踟蹰了一下，倒没想瞒重昭，小声在他耳边道：“阿昭，我给你说件事儿。”
“什么事？”见白烁神情格外认真，重昭也不由得端正了神色。
“以后，我怕是不能嫁给你了。”白烁认认真真朝重昭开口。
十岁大的少年一下便惨白了脸色，怀里的木盒掉在地上，木陀螺散了一地。
“为、为什么？”重昭磕磕绊绊，眼睛都红了，“是白将军瞧不上我，不想让你嫁给我吗？”
白家长女嫁的是东宫太子，白烁嫁予亲王世子都是够格的。重昭心里清楚，他虽然是左相嫡子，可无功无爵，求娶白烁，终究是他家借了当年对白将军的恩情。他年幼时懵懂，如今和白烁一起长大，又自小定亲，早就把白烁当未过门的媳妇儿看待了。
“不是不是。”白烁连连摆手，“和我爹没关系。”
“那是你瞧不上我？”重昭脸色更白。
“没有没有！”白烁见越发说不清了，只好直言：“阿昭，我将来要做神仙的，自是不能成亲嫁人。”
重昭一听这话，苦大仇深的脸皱了一半，以为自己听错了，看着白烁张口结舌：“你说你要做什么？”
“做神仙啊！”白烁抱着那两本鬼怪志异书，信誓旦旦道：“我最近瞧了好些书，书上记载了不少仙山仙门呢，等我爹解了我的禁足，我就要去仙山拜师学艺了。等我学成仙法，就要飞升成仙，哪还能留在人间嫁人成亲。”
重昭盯着白烁半晌没做声，白烁被他瞧得发毛，正要说什么重昭已经伸出手朝她额头探来。
“阿烁，你没事吧！”
白烁一把打掉他的手，气鼓鼓道：“我没说胡话！”
重昭尴尬地收回手，也不气恼了，只是瞧着白烁有些无可奈何。
白烁见他一副看病人的模样，脸一板转身就走。
“你不相信就算了。反正我已经跟你说了，我不嫁人了，我要修仙成仙。”
重昭见她真恼了，连忙追上她，“好好好，我答应你。”
白烁倏地停了脚步，狐疑望向重昭，“你答应不娶我了？”
重昭摇头。
“那你答应什么？”
“我答应陪你修仙啊。”
重昭笑眯眯的，在白烁的小髻上拍了拍。
“等你修养好了，你要去名川大山拜师，我就陪你一道拜师，你要修仙我就陪你一起修仙，左右你要做什么，我陪着你就是了。”
白烁一愣，看着重昭认真的双眼忽而一股感动涌向心间。
这些天她回到家里，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爹爹娘亲和阿曦都视而不见，只会让她忘记一切不要提及，只有重昭，什么都不知道却什么都肯信她陪她。
幼小的白烁头一次认真看着重昭，重重地点点头，她握上了重昭的手，诚恳地保证。
“好，阿昭，我一定带着你一起修仙成仙，将来一起活上千岁万载！”
与此同时，梧桐凤岛外，天启立于半空，垂眼望着岛中那片葱郁的梧桐祖林，目光落在凤皇的气息所在之处。

第八章
在凤染八百年前带着景涧飞升神界后，梧桐凤岛的凤皇便是那位传说中的凤隐了。
镇魂塔是以混沌神力炼化而成，需数年之功，当年他把从上古那讨的镇魂塔作为元启的拜师礼赠予东华，东华却为了给元启赎罪转赠给凤族，如今下三界的镇魂塔除了鬼界碧玺神君那里镇压万鬼的那一座，尚拥有此物的便是凤隐了。
天启曾见过这位凤族的新皇一面，可惜只是当年梧桐祖林里她魂飞魄散沉睡前的匆匆一瞥。说起来他和这位新凤皇着实没什么切实的交情。
听说这位新凤皇的涅槃之路很是坎坷，和他那侄儿谈了一段差点毁灭三界的情，如今元启灰飞烟灭，她怕是未必想见神界中人。
天启并未隐藏真神气息，他甫一抵达梧桐凤岛，凤族大长老凤云便迎了出来。听闻天启要借镇魂塔，凤云恭恭敬敬就要把他往梧桐祖林里迎。
他气息未藏，前来迎接的竟不是凤隐，连鬼王修言都没这个胆子，天启自是挑了挑眉。
凤云瞧见天启的表情，连忙替凤隐解释。
“神君勿恼，我家陛下八百年前出走了许多年，后来回岛后关闭了神识，怕是不知道神君来了。这些年陛下长居祖林，已经几百年都未出过凤岛了。陛下曾有令……”凤云声音惴惴，瞥了天启一眼，“只要不是事关凤族灭族的大事，无论何事都不能去祖林里扰她。”
这话说得，就像天启能见到凤隐已经是凤族给足神界真神面子了。
关闭神识？想到元启魂飞魄散也是八百年前，天启叹了口气，难得没有摆真神的架子，只随意朝凤云摆了摆手。
两人落在凤岛最南边儿，葱葱郁郁的梧桐树林里，天启瞧得里头的光景，忍不住愣了愣。
他是知道凤凰一族的习性的，梧桐凤岛向来只有梧桐树，梧桐祖林的景致十几万年始终如一，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这梧桐祖林的最深处竟被劈成了一处仙家小宅的模样。
绿树青草，小溪竹坊，仙兽生养，百花齐放。
这景致十分眼熟，天启仔细打量了片刻，方回过神来。
这一处地方，和大泽山东华劈出来的那座禁谷，原是一模一样。
竹坊木门被推开，从里走出的少女瞧见小溪外的两人一愣。她的目光在天启的面容上停了停，如古井一般的眼底拂过一抹波动，随即半礼一拜。
“下神凤隐，见过天启真神。”
少女布衣凤瞳，木钗挽发，正是当年在梧桐祖林里沉睡的凤隐。
“你闭了神识，还识得本君？”
凤皇眼底透出一抹回忆的神色，“许多年前下神曾入过紫月山，三火前辈守着的紫月殿里有神君的画像。”她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划过淡淡笑意：“我幼时常听他给我念叨当年清池宫里头的事儿，听得多了，想来他常常记挂的人该是您这样的。”
天启为着镇魂塔而来，如今真站在了凤隐面前，才突然有了元启灰飞烟灭的实感。活了十几万年的老真神，他眼底忽而酸涩起来。
见天启面上神色，凤隐亦不再提往事，只问他：“神君前来凤岛，可是为了镇魂塔？”
天启挑眉，“凤皇怎知？”
凤隐笑了笑，“想来我这凤岛能让神君跑一趟的，只有镇魂塔了。听闻神君千年前为寻故友而入时空洪流，如今归来，应是有所得了？”
天启颔首，“那镇魂塔……？”
天启话音未完，凤隐掌心现出一座碧绿小塔，“当年得神君厚赠，凤隐方能在此塔中修炼元神，如今凤隐涅槃重生，此塔早该还予神君。”
天启接过镇魂塔，“不必谢我，即便没有这座镇魂塔，以凤皇的心性，涅槃成神也是迟早之事。”他在镇魂塔上凝视片刻，抬首朝凤隐看去，“你师承凤染，应当知道镇魂塔可以蕴养世间万魂，包括神魂在内。为何……”
“为何这镇魂塔里，没有他的魂魄？”凤隐接上天启的话，“神君想问的，可是这句？”
天启眉宇微顿，颔首。
“我寻过了。三界六道，九州人间，神君寻过故友的地方，我都寻过了。”凤隐静静立在竹坊前，莫名的孤孑。
她抬眼看向竹坊前那颗梧桐树，“我不知道他还在不在，也不知他何时才会回来，只是我想，我守着这儿，他若是还在，总归会有回来的那一天吧。”
凤隐说完，转身朝竹屋里走去，布衣黑发，身影单薄。
凤云红着眼眶瞧得不忍，却又不知该如何劝慰，终是长长叹了口气。他朝天启看去，“神君……”
天启摆了摆手，神情难辨。
凤云知道今日天启神君和凤皇相见必定有些伤怀，倒不多言，行了一礼默默退下了。
凤隐的身影消失在竹屋后，天启握着镇魂塔许久未动，他轻叹一声，转身欲走却顿住了脚步。
梧桐树下的石桌上，一方青石棋盘，一壶醉玉露，白玉棋子散落在棋盘四周。
那石桌旁坐着一个白衣青年。
青年眉宇温雅，不是他十分喜欢的模样，可那一双凤眸像极了他的母神。
天启有许多年没有见他了，可也知道，那孩子长大了，该是这般模样。
“紫毛大叔。”
他瞧见那白衣青年抬头，朝他唤来。
天启喉间忽然有些哽咽。
“咱们许多年没有对弈过了。”青年指了指棋盘，笑起来仍是小时候的模样，“你可有时间再教我一盘？”
“好。”
天启终于开了口，他朝石桌走去，穿过青年的身体，坐在了他对面。
天启眼底一丝意外都没有，他倒上一杯醉玉露，递到青年面前。
棋局动，棋子飞舞，但那杯倒在青年面前的醉玉露，却始终无人去饮。
一紫一白两个身影，就如当年无数个在清池宫里成长嬉戏的日子。
一局弈完，青年的身影愈来愈淡。
天启看向他，又看向竹屋的方向。
“她不知？”
青年摇头，“不知。”
“你从未离去？”
“是。”
“生魂重生，要花万年来聚魂，你可知道？”
“知道。”
“为何不入元神池，你身负混沌之力，最多千年便可重新以混沌神格降世。”
“再过两百年她便能看得见我，我不愿这千年她一人独活于世间。”
青年笑笑，望向竹屋的方向，他的身体渐渐虚无，可声音却是毫不动摇地坚定。
“终有一天我会告诉她，岁月更迭，世事变幻，我一直在她身边，从未离开。”
石桌前只剩天启一人，棋盘化尽酒香散。他看着空无的一切，起身朝外走。
“如这是你所愿，也好。”
他再未回头，袖中握着镇魂塔的掌心泛出阵阵暖意。
溪谷内再无人能回答他，只有那梧桐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着他。
紫月山沉寂了许多年，当年神魔一战三位真神现世将九幽炼狱从紫月山移走后，紫月山山门关闭，一闭便是八百年。
这八百年妖界势力更迭，森鸿森羽相继战亡后，妖虎一族式微，族中长老带领年轻一辈族人退入虎啸山休养生息。而狐妖一族在十尾天狐鸿奕的统御下实力大涨，三百年前鸿奕携鹰族公主宴爽飞升神界后，妖界第三重天出现了一个和妖狐族势均力敌的冷泉宫。
冷泉宫宫主瑱宇和当年的仙族上君清穆一般，出身神秘，妖力高绝，三百年前横空出世，力战妖族十大高手未尝一败，后成立冷泉宫，引得妖族各路高手纷纷投效，短短三百年冷泉宫就成了妖界另一股强大的势力。
鸿奕飞升时狐族尚无半神狐君，妖界亦久不出入神者，他飞升时在重紫殿留下御令，言三百年后妖皇于百族中诞生，谁能修炼至半神之力，打破重紫殿外的天狐封印，谁就是妖狐一族新的皇者。
时间飞逝，数百年过去，妖狐一族常媚族长和冷泉宫的瑱宇都已是半神，距离鸿奕定下的三百年之期，只余下短短十年，就在妖界两大势力为了妖皇之位蓄力而待的关键时刻，紫月在妖界重新升起，紫月山山门打开了。
消息传到静幽山和冷泉宫的时候，常媚和瑱宇好大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
当年魔族差点在紫月山毁天灭地的时候天启这妖神都没出现，怎么这平平淡淡的和平岁月里，紫月山说开就开了？
可两人心里门儿清，虽说鸿奕颁下御令在前，可争得再凶，妖皇由谁来做，也就是天启一句话的事儿，回过神来的两人领着御下妖君，捧着厚厚的重宝，浩浩荡荡又分秒必争地去紫月山问安了。
紫月殿里，天启看着自个笑呵呵的神兽，头都大了。
“你开的山？”
紫涵一副少年模样，骄傲地点头。当年紫涵遂天启入时空洪流寻找月弥，五百年前耐不住寂寞回了紫月山，便和三火碧波在这座山头寡淡度日，很是无聊了些时候。
“你升的月？”
又是骄傲地一点。
天启深吸一口气，“你还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了呀神君，升了紫月启了山门，他们还不巴巴地来紫月山朝拜您啊！”紫涵乐得眼都眯成了一条线，眼底要冒出星星了。
“哎，自从三火那龙崽子和碧波那娃娃出去游历后，紫月山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好不容易神君回来了，咱们紫月山要好好热闹一番。”紫涵颠颠地跑到天启面前，“神君，这妖界又出了好些强者呢，你见上一见，他们脸上也有光啊……”
“哦？是本君脸上有光，还是你又可以占些天地珍宝？”
天启冷冷瞥了自己的神兽一眼，很是为龙族贪财爱宝的天性头疼。
紫涵被天启眉宇一扫，心底瑟瑟，二话没说化成幼龙模样，抱上了天启的大腿。
“神君……”幼龙拖长了的奶音软绵绵的，紫色大眼睛里泡满泪珠，嘴巴扁扁，“您不要生气嘛，我只是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天启倒吸一口凉气，看着脚下这团十几万岁的东西，石化了。

第九章
静幽山和冷泉宫的两大巨擘在紫月山外足足守了一天，没见着天启，带来的重宝却一个没落地被紫月山的紫涵神君给收了进去。
紫涵传下天启御令：真神闭关修炼，无事不可闯紫月山，妖界重事遵鸿奕妖皇当年之令即可。
就是说妖皇之位仍是在十年后的重紫殿比武择出，常媚和瑱宇心里琢磨着天启这个位份的真神还有什么好闭关修炼的，但见天启不插手妖皇之位的人选，皆长舒一口气，舒坦地从紫月山退下了。
紫月山主殿里镇魂塔足有半丈高，碧绿的火焰在塔内盛燃，天启掌心托着一小小魂魄，立在镇魂塔下。
紫涵仍是幼龙模样，他从殿外抱着比他人还高的大木头走进来，“噗嗤噗嗤”直喘粗气，一副兢兢业业劳模模样。
天启瞥了他一眼，轻哼一声。
紫涵立时腿脚便轻便许多，抱着从神界上古处讨来的万年神木小碎步跑到天启面前，递得高高的，讨好又献宝。
“神君，您要的万年神木我给您讨来啦啦！”
天启半句表扬都没有，随手接过。
小肥龙扁了扁嘴巴，凑到天启面前舔着脸问：“神君，您是要用神木为月弥神君炼化身体？”
天启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她的神体，岂能用区区神木。”
紫涵大眼睛一愣，心底一惊，听神君这话，难道他要用妖神之力为月弥女神炼化神体？以神力炼化另一位上神的神体，就算是真神，怕也是要耗掉一半妖神之力。紫涵小心翼翼瞅着天启，不敢多话。
“那这神木神君是用来……？”
“我炼化月弥神体之时神息将会全闭，月弥神体炼化完成前，镇魂塔内魂火不能熄灭，这方万年神木将会承载我一半神力，守护紫月殿。”
听得天启这话，紫涵顿时委屈得不行，急吼吼道：“有我在紫月殿，谁敢闯进来坏了您为月弥上神炼化神体？”
天启漫不经心瞥了他一眼，“本君记得每逢初一十五，你都要去三界游历一番打些秋风回来的？”
龙爱金银，紫涵是条老龙，十天半月他的龙洞里没有金银增长，就浑身不舒服。
紫涵一下被噎住，心虚地眨眨眼，大眼睛里透出几分不好意思。转念一想有这方承载了神君神力的万年神木也好，这样他偶有出山溜达时，神木足可护紫月山清净。
“神君，您这神识一闭，怕是要好几千年吧？”
“三年足矣。”天启淡淡道，手一拂，万年神木被分成八块，立于镇魂塔四周，以阵法护塔。
三年！紫涵倒吸一口凉气，小肥龙也不装了，化成少年模样拦在天启和镇魂塔中间，急道：“神君！不可！”
天启瞥了他一眼，紫瞳里透出一分警告。
紫涵到嘴边的话被这一眼生生憋了回去，他移开脚步，垂头丧气地退到天启身后。
炼化上神之体，千载时间很是寻常。可若要在三年内炼成，为其炼化的人须亲入镇魂塔，在镇魂火内祭出一半神力本源。
这便意味着神君不止要为月弥上神奉出一半妖神之力和神力本源，且要等到月弥上神出塔之日，他才能一同出来，一旦炼化失败，神君的神识便要被困在镇魂塔里，受千年炙火焚烧之苦。
天启抬手一挥，神力入塔，镇魂塔内一直安静的魂火火焰猛地窜高数米，蔓出浑厚的魂力。
紫色妖神之力从他额间逸出，飞向护着镇魂塔的八方神木。待一切妥当，他托着月弥安静的神识抬脚朝镇魂塔走去。
“神君！”在天启踏进镇魂塔门那一瞬，紫涵终是忍不住，唤住了他。
“再等千年，月弥上神也会重生，您何必做到如此？”紫涵望着天启的背影哑声开口。
他在天启身边十万载，风霜雪雨，所有劫难一起度过，终是不忍天启为了这短短千年毁了一半神力和本源。真神寿岁无边，可神力本源失去一半，若是日后修炼回不到如今的境界，便失去了与天同寿的资格。
天启脚步顿住，许久，他垂下眼望着掌心上月弥的神识。
“阿涵，连元启那个傻小子也知道，千年太长了。”
在紫涵看不到的地方，天启嘴角勾起。
“再说，我神殿里那三车酒炉，早该开了。”
天启朝镇魂塔内走去，留下一方青色背影。
从这日起，紫月山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又只剩下一只小（lao）肥（kou）龙守在山门前，等三年之期到，镇魂塔门开。
人间三年转瞬即过，白烁这三年溜出上将军府无数次，次次都被她那元帅老爹从犄角旮旯的山头里寻回。若不是每次都有左相府的小公子陪着，白烁那屁、股只怕早就开绽了。
两个老大人为白烁和重昭寻仙修仙的执拗头疼不已，偏生两个都是家中老幺，见两人尚小，又是陪着胡闹，只得训诫几句了事，只有白曦望着胞妹的眼底有一重化不开的担忧。
日子就在这日复一日的胡闹中度过，再过两日便是天启入镇魂塔的三年之期，紫涵仔细查看了那八方神木，见神木妖神之力充沛，护镇魂塔完全不成问题后便下山打秋风去了，他这回去的是仙界东海龙王那儿，一个族的，又是他的晚晚晚晚辈，龙族多宝，应是不会白跑，紫月山距东海顶多一日半脚程，他回来的时候正好能赶上天启出塔。
紫涵离山，神木静静护佑镇魂塔左右，倒也安宁。
就在这安静的紫月山外，一道白色人影脚踩仙剑飞快掠过，一把巨齿仙剑紧随其后横贯长空，眼见着白色身影要冲上紫月山结界，那巨齿仙剑猛地一顿，化成大网朝白色身影罩去。
就在仙网将白色人影团住的一瞬，一道红色妖力横空而降击在仙网上，仙网受到重击化成仙剑朝下落去，一道金色人影现于半空，握住了掉落的巨齿仙剑。这仙君头戴紫荆王冠，脚踩七彩祥云，正是金曜仙君。
如今，该唤一声金曜神君了。金曜本是暮光之时仙界众上仙之首，凤染即位天帝后，他隐迹仙界专心修炼。数百年前凤染飞升时恰逢金曜渡劫成功化成半神，凤染特将他请出代为执掌仙界。这百年仙界在他的治理下兴盛蓬勃，此时他愤怒地望着不远处那一红一白两道身影，眉目含威，向来温和的眼底满是怒意。
“茯苓，过来！随我回仙界！”金曜神君的目光在红衣人身上冷冷拂过，落在那白衣女君身上，目光柔和了些许。
白衣女君摇头，背上背着一副妖气四溢的灵箭，清丽的脸上不见半点犹疑，“父君，我意已决，我要随瑱宇神君去冷泉宫。”
白衣女君身边的红衣人眉峰冷峻，却是个少年郎。他耸了耸肩，朝金曜神君抬抬眉，一脸得意。
谁能想到妖界神秘又强横的冷泉宫宫主，竟是个吊儿郎当的红衣少年。
“混账！”金曜神君大怒，“你是仙族，是本君的女儿，去妖界做何！？”
“仙族？”茯苓嘴角勾起一抹自嘲，无奈道：“堂堂半神之女，修炼五千年也只是一个仙族下君。父君，除了你，谁在背后不嘲笑我这个半仙半妖的怪物？”
金曜神君神情一凝，握着巨剑的手一抖。
红衣少年仍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双手抱胸，砸了咂嘴。
他早就听说天宫执掌者金曜神君有一女，这女儿好像不是金曜过世的仙侣所生，听说其母是个妖族。前些时日这女儿独自来投，瑱宇发现此女身上拥有的妖力十分浑厚，只是被一道仙力强行压制，这才五千年也只是个仙族下君。瑱宇的冷泉宫里只要是有实力的妖君，皆来者不拒，茯苓虽身世特殊，却潜力无限，更何况将她收入冷泉宫，无异于狠狠打了仙族和金曜的脸面，这等好事他自是不会拒绝。
金曜神君沉默片刻，看向女儿，“茯苓，你随我留在天宫，以后我每日陪你修炼……”
“不必了！留在天宫做什么，日日看着我的杀母仇人还要叔叔伯伯的叫吗！”茯苓冷冷打断金曜神君的话，目光一下愤恨起来。
茯苓之母乃血雾妖花，别名朝慧女君。数千年前金曜神君下凡历劫，被朝慧女君一眼相中，朝慧妖力浅薄，并未看破金曜真身，竟和他生了一段情，有了茯苓。金曜神君渡劫后回归天宫，想起人间往事，这才知道自己不止和妖族生情，还有了一女。
彼时金曜神君仙侣已逝，倒是没有道德上的约束，只是仙妖两族向来交恶，金曜神君顶着巨大的压力将凡间之事禀告了天帝暮光，愿放弃天宫重位，只为迎回朝慧和亲女。可朝慧女君是个血性的妖族，她亲族尽丧仙人之手，自是不肯随金曜回仙界，连女儿也不让金曜神君再见一面，金曜神君只得颓然回了天宫。
十来年后，仙妖两族在交界处交战，那一战两族死伤无数，朝慧女君也在混战中死于天宫众仙之手。朝慧女君死后，金曜入妖界血雾妖花一族寻找幺女，那时茯苓已经记事，从妖花族人口中得知了母亲的死讯，昏厥之时她被金曜寻到，金曜便将她带回了仙界，自此茯苓变成了金曜仙君之女。
仙族知道此事的仙人不少，但因金曜神君德高望重又位高权重，更者茯苓仙力低微，又是个娃娃，众仙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生活在天宫。多年前茯苓随金曜隐居，八百年前金曜重回天宫，茯苓才又出现在众仙眼前，当年一战便是御风炎火等人和朝慧女君交的手，是以几位上君颇为愧疚，平日里几人待茯苓格外优厚，这让茯苓越发遭到仙族年轻一辈的嫉恨，她仙力微弱，又是半妖之体，这些年暗地里受到的欺辱实则不少。
金曜神君掌管一界，忽略了幺女，直到茯苓长大，再不能忍，出走天宫去了妖界的冷泉宫投诚。
“你以为我离开天宫是为了什么？”见金曜不语，茯苓冷声道，“我本就是个半妖半仙的怪物，那些人的嘲笑侮辱我根本不在意，我在意的是什么你明明知道！让我回天宫，好啊，我答应你，只要你肯斩杀御风炎火四君为母亲报仇，我便回去！”
金曜声音沉痛：“茯苓，数千年前仙妖争斗，两族交战生死难免，仙族亦有不少人死于妖族之手，我不能因两族之战产生的恶果迁怒到御风上君他们身上。”
“道貌岸然！伪君子！你当年只是个上君，替母亲报不了仇也就罢了，我跟着你在仙界忍辱偷生这么多年为的是什么，是为了给母亲报仇！你如今已是半神，掌天宫生死大权，却任由那些杀了母亲的人在天宫逍遥，我没有你这个父君！你不杀他们，我便剔除仙骨，废了内丹，做一个纯纯粹粹的血花妖族！”

第十章
茯苓根本不听金曜的解释，她幼时在妖族长大，本就对仙族成见很深，自母亲死于仙人之手后更是仇视仙族，若不是只剩金曜一个亲人，她断不会留在仙族这么久。她一直在等金曜为朝慧女君报仇，可凤染飞升后，金曜掌天宫八百年亦从未提起此事，更对御风等人礼遇有加。如今茯苓长大，她知道自己体内的妖力被压制，内心母仇的恨意再不能忍，她不愿再做个仙力低微的女君，瑱宇答应为她废去仙力封印，洗去仙骨，重修妖道。只要她有一日能修炼成神，自可亲手为母亲报仇。
茯苓回天宫在金曜殿取回了朝慧女君的遗物云火箭，被金曜察觉去意，金曜一路追她至此，若不是瑱宇突然出现，她已然被父亲带回了天宫。
“逆女，妄言！你若今日投靠冷泉宫，我便再没有你这个女儿！”听见茯苓要剔仙骨废内丹，金曜痛心难忍，怒喝。
仙妖这些年虽归于和平，但井水不犯河水，冷泉宫素来行事不择手段，颇受三界诟病，若非瑱宇实力强硬，冷泉宫早被妖狐族灭了。
“你若当初抛得下你天宫上君的尊位，早早带母亲隐世，我又怎会失去母亲。”茯苓冷声看向金曜，心底积压多年的仇恨胜过一切，“我既已没了母亲，失了你这父亲又如何？”
她猛地从身后抽出云火箭，指向天空。
“我茯苓今日发誓，总有一天会让天宫众仙为母亲偿命，从今以后我为妖族，和你金曜神君再无半点干系！”
云火箭上燃起熊熊妖火，伴着誓言照亮紫月山巅。
金曜气得嘴唇颤抖，握着巨齿仙剑手青筋毕露，巨齿剑因主人的爆怒神力大涨。紫月山结界受了这股神力牵引，结界上顿时紫电不断，发出警示驱逐之意。
见紫月结界被触动，瑱宇顿时眉宇一跳，金曜或许不知，可他是知道天启在紫月山闭关的。若是金曜在紫月山胡闹惹了天启出关，怕是冷泉宫会吃不了兜着走。
一想到七年后重紫殿的妖皇尊位之争，瑱宇顿时一个激灵，一步上前将茯苓护在身后，肃言道。
“金曜神君，茯苓女君已起誓和你断绝父女关系，从今以后她受本座庇佑。你若有任何不满，来我冷泉宫叫阵便是！这里是紫月山，本座不与你纠缠！”他说完抓着茯苓的手往第三重天飞去。
巨齿剑夹着澎湃的神力飞速拦住两人，瑱宇被震得倒退三步，茯苓承受不住这股神力，面色顿时变得苍白。
金曜脸色铁青地拦在瑱宇身前，手握巨齿剑，怒道：“瑱宇，今日休得带走我女！”
金曜太了解瑱宇秉性，茯苓的性子已是极端孤僻，一旦入了冷泉宫释放体内妖力，这一世都将万劫不复。他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今日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跟着瑱宇走。
“金曜，我让你三分，你别以为本座惧你！”瑱宇何等心性，猛不丁受了巨齿剑一击，盛怒之下好胜心大起，他将茯苓往后一推，手一扬，青玉神戟现于掌中。
“你今日闯我妖族圣地，扰了真神闭关，我便是在紫月山杀了你，仙界也无话可说！”
金曜此时根本听不见瑱宇之言，就算是听见了，哪怕天启现身，他也不会让茯苓剔除仙骨成为纯妖。
金曜神色冷沉，挥着巨齿神剑朝瑱宇而去，青玉神戟迎上神剑，两把半神器在紫月山上空猛烈交手，神力四撞，紫月山结界发出轰鸣的警告声。
仙妖两族久不交战，更何况是神级人物，几乎是两把半神器碰上的一瞬间，三界内灵力高深之人都感受到了紫月山周围那澎湃的神力撞击。
此时，正在东海嘚嘚瑟瑟受着老龙王孝敬的紫涵猛地抬头，一时神色大变，连孝敬都顾不得收就化身巨龙朝紫月山的方向飞去，内心咆哮不已。
格老子的！哪个胆子滔天的混账在紫月山干起架来了！要是扰了神君炼化月弥上神的神体，他就算化成刚出壳的龙宝宝，怕也是要被神君剥皮抽筋了！
紫月山巅这一战就是一日，金曜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金冠早已散落，瑱宇满身是伤，也是顾不得其他，他一心斗红了眼，只想将金曜斩于神戟之下。
仙妖之力在紫月山四周激荡，山外百里再没有一处完好之地，唯剩孤零零的紫月山在结界的守护下安静如初。
“老怪物！你护不住妻子，守不住女儿，倒要在本座身上找回场子，当真是可笑！”瑱宇一戟挥出，又在金曜肩上戳了个血窟窿，他吐出一口血，哈哈大笑：“等你的血流尽，本座便把你这把破剑挂在冷泉宫，做本座的战利品！”
他全然忘了自己腰上比金曜多得多的血洞，只顾逞凶斗狠撂狠话！
远处的茯苓看着金曜一身是血狼狈不已，握着云火箭的手几经挣扎，还是松了开来。她已经起了血誓，和金曜再没有半分干系。这一次她要是心软，以后就是永生永世留在天宫做个地位散仙的黑暗。
一天一夜死斗，金曜仿佛老了十岁，他望了一眼不远处始终一言不发的茯苓，突然沉哼一声，握着巨齿剑的身体变得透明。
瑱宇一愣，就在这时金曜的身体和巨齿剑化为一体，巨齿剑陡然拔高，变得比刚才耀眼数倍，神速向瑱宇胸口冲来。
只要杀了瑱宇，妖界再无冷泉宫，茯苓她……会甘心回仙界放下仇恨吧。
巨齿剑里传来一阵叹息，金曜闭上了眼，将平生神力用至极致，冲向了瑱宇。
哪怕是毁了半神之体重新为仙，他也要以他的方式护住女儿！
金曜到底比瑱宇长了几万岁，同是半神，真的斗起命来，瑱宇绝非金曜的对手，金曜这拼尽全身之力的一击瑱宇根本无法抵抗，就算抗住了，神体受重创的他七年后也绝非常媚的对手。
电光火石间，几乎毫无预兆，瑱宇猛地朝不远处的紫月山结界冲去。
受了金曜神力指引攻击瑱宇的巨齿剑跟着瑱宇，冲向了被紫电之光环绕的真神结界。
一声巨响，也不知是不是机遇巧合，巨齿神剑的神力碰巧击中结界上最薄弱的一点，穿透结界朝大殿中的镇魂塔而去。
此时镇魂塔内的魂火已经燃到了极致，魂火中盘腿而坐的天启双眼紧闭，他对面玉台上用妖神之力炼化的神体已然成型，天启掌心那缕神识如有灵智般缓缓朝那新塑神体的额间飞去，它停在那神体额间半寸之处，发出了愉悦的神念。
这时魂火中的天启也感觉到熟悉的气息萦绕在塔内，他睁开眼，看着那缕神识，万年沉寂的唇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欣慰而释然的笑意。
“月弥，你终于……”
轻叹的声音尚未落下，一道霸道的神力陡然撞在镇魂塔上，那神力竟冲破塔身，直直朝已成型的月弥神体而去。
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天启毫不犹疑冲向玉台，将月弥的神识和神体护在了身下。
轰然巨响！巨齿剑神力击中天启身体的一瞬，镇魂塔塔顶陡然破开，混沌神火和妖神之力冲破紫月山结界直冲云霄。没有人瞧见，就在这数股神力交杂的一瞬间，镇魂塔外的八方神木合成一体，在这神力爆炸中被震出了紫月山，不知飞向了哪里。
缠斗的金曜和瑱宇被紫月山内冲天而起的神力震开，朝紫月山两头坠去。
茯苓咬了咬唇角，朝瑱宇坠落的方向飞去，接住了他。
金曜的神识直接受到了妖神之力的反噬，从巨齿剑中被震出，他紧闭着眼和巨齿神剑一齐落向地面。
两道浑厚的仙力从天而降，险险接住了重伤昏迷的金曜。御风和炎火望着茯苓和瑱宇，眼底燃着怒火，但眼前的一切让他们扶着金曜退后了数步。
紫月山另一头的瑱宇和茯苓，望着眼前的一幕，亦从心底生出了胆寒之意。
紫月山结界已破，整座山脉却燃起了碧绿的神火，神火中，一座丈高的碧绿神塔立于正中，塔中妖神之力四溢，蕴着无上神威。
这回就连傻子也知道天启在紫月山了，被震傻的众人还来不及请罪，一道暴怒的龙吟从东方飞来，喷着龙火冲向了紫月山。
“你们这群混账，谁让你们擅闯紫月山！”
汹涌的龙火把御风和瑱宇两方人马烧得黑头乌脸，四人瞅着那几乎遮蔽了半个天际的巨大龙身，倒吸一口凉气，硬是没敢出声。
天启真神的神兽是一只活了十几万年的紫龙，下三界的人都只瞧过那笑眯眯的少年郎，从未见过他化出真身现出神力的模样。
乖乖，不愧是真神坐骑，这放在下三界里，也是神佛不敢惹的存在。
“龙君，仙族金曜咄咄逼人，闯我妖界不说，还在紫月山大动干戈，他和我生死相斗，本座被逼无奈，才在紫月山动手还击，这才不慎扰了天启真神静修。”
瑱宇在紫涵暴怒之前抢先一步开口，他一身是血，很是狼狈，看上去说得倒不是假话。
“瑱宇宫主好口才，莫不是见我们神君重伤昏迷，才将所有责任全推予我们神君！”御风冷静地朝紫涵拱手，恭声道：“龙君，瑱宇蛊惑金曜神君唯一爱女脱离仙族入妖族，金曜神君一心爱女，急怒之下才在紫月山动手……”
“笑话！茯苓生母本就为血花妖族，你们害死她母亲，她要做仙作妖，全凭她自己选择，何来本座蛊惑一说！你仙族留不住人，便在龙君面前血口喷人！”
“瑱宇老妖你……！”炎火上君涨红脸怒急，却又说不出辩驳的话来，几千年前两族相争的旧怨，如今拿出来分说又岂能说得出对错。
“什么老妖，本座区区几千岁，年轻得很！”
“住口！”护在紫月山四周的紫龙冷喝一声，打断了三人的争论。
硕大的龙眼冷冷在瑱宇金曜御风等人身上扫过，饶是已入半神的瑱宇，都忍不住汗毛四立，更何况其他三人。
“尔等今日扰乱紫月山之罪，日后再算。瑱宇，御风，传本君御令至三界，自今日起，直至紫月山山门再度开启，紫月山周边百里，人神妖魔再不能擅闯一步，若再闯，无论是谁，必受本君天雷龙火之刑！”
紫涵夹着怒火和冷厉说完这话，它喷出两道龙火，直接把瑱宇和御风两方人马赶出了紫月山。
瑱宇本就受了重伤，茯苓扶着他回了冷泉宫养伤。御风等人一心挂念金曜的伤势，也知这回惹怒了紫龙，一句话没说朝天宫而去了。
祥云上御风朝紫月山的方向看了一眼，心底不知为何有些忧心忡忡。那镇魂塔里明明是天启真神的神威，为何刚才他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天启真神都没有现身，难道是出事了不成？
紫月山恢复了安静，紫涵化成人身跌跌撞撞朝镇魂塔里冲去，饶是他的神力也废了十足的功夫才走进被妖神之力和混沌魂火肆虐的镇魂塔。待进了镇魂塔，他瞧着眼前的一幕傻了眼。
天启抱着月弥的身体安静地躺在那方玉台上，两人皆是双眼紧闭。月弥上神那抹微弱的神识被完好的护在天启掌中。
紫涵急忙走上前在天启额间一探，继而倒吸一口凉气，十几万岁的年纪就这么不经事地跌坐在地，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他拉着天启的手哆哆嗦嗦摩挲了许久，终是确认了一件天大的事。
天启额间的神海里，一丝神识都没有了。
紫龙化成大胖娃娃抱着天启的手“嘤嘤嘤嘤”哭了半响，哭够了这才回过神把紫月山重新布了结界，抽抽噎噎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去上古神界寻帮助去了。
此时的摘星阁里，玄一捧着水镜望着紫月山里发生的一切，惬意地抿了一口酒葫，长长又欣慰地叹了一声。
“外面的世界还是精彩啊，这看戏都比炼狱里看得爽快。”
炙阳皱着眉，突然鼻子动了动，抬头朝玄一手中的酒葫芦看去，狐疑道：“这酒你是哪里来的？”
这酒闻着不似神界的酒，但又很是有些年头了，人间可保存不了这么长久。
“这酒？”玄一举着酒葫芦晃了晃，笑眯眯道：“上次本尊被月弥那小丫头感动得不要不要的，那三车酒炉放在天启殿也是白放，还不如给我喝了，就当给本尊个人情了。”
摘星阁里一声杯碎落地声响，继而传来炙阳咬牙切齿的怒喝声。
“那是月弥几万年的心意！你这个混账！”
先不论摘星阁里嬉笑怒骂个中乾坤，斗转星移间，七年岁月匆匆而过，人间的白烁就这么长大了。白将军希望她那幺女平平安安顺顺足足，却不知道白烁把那修仙报恩的事儿记得清楚又明白，她日复一日地做着同一件事，坚定又执着，这一执着，又是七年。
七年后，上将军府简直远近闻名，都道白将军不止养出了一个贤德聪慧的东宫太子妃，也养了一个远近闻名的小神棍儿出来。

第十一章
上将军府门前人声鼎沸，喜乐冲天，十足的热闹喜庆。可此时的将府后堂里，却是愁云惨雾，跪了一地的丫鬟小厮们战战兢兢，白将军挥着那根长鞭，胡子差点瞪到天上去。
盛装的白夫人抹着眼泪，六神无主。
一声鞭响，跪地的下人们打了个寒颤。
“谁帮那个孽畜逃出去的？说！她到底去哪里了！”白荀一鞭子挥在地上，怒喝。
丫鬟们低着头，尽管骇得发抖，却没有人开口。
“好啊！我平日里纵着你们，你们竟帮着那孽畜惹出这般大祸来，不说？来人，给我拖下去，打到说为止！”白荀怒火冲天，连当年白曦白烁两姐妹走失时都没这般重惩过下人。
“老爷。”管家白磊迟疑：“都是小姐院中的人，若是受不住刑……”
“为仆不忠，打死何妨！”
白荀冷沉的声音响起，跪地的丫鬟和小厮们这才知晓白荀真的动了大怒，骇得连忙磕头求饶。
“将军息怒，将军开恩，我们真的不知道二小姐去哪了？我们真的不知道啊！”
哀求声在堂内此起彼伏，白夫人瞧得不忍，连忙起身拉住了白荀的袖子。
“老爷，今日是烁儿大喜的日子，怎么能见血死人？”
“夫人，就是你平日里太宠着这孽畜了！等找到那孽畜，我一鞭子抽死她，也好过她被陛下处死，丢尽我白家颜面！这是普通的婚约吗？这可是天子赐婚，她说逃就逃，置相府于何地？！置曦儿于何地！”
白荀长女白曦一年前嫁入东宫，与太子琴瑟和鸣，甚得天子看重。
白夫人心疼幺女，又听得白烁逃婚会牵连长女，两眼一黑朝地上倒去。
“夫人！夫人！”白夫人一倒，白将军就乱了，简直手足无措，连忙扶起白夫人坐在椅上。
“娘！”淡静素雅的声音突然在堂外响起，太子妃白曦冲进后堂，见白夫人晕倒，急忙上前握住了白夫人的手。
见白曦出现，堂内除了白荀夫妇，众人齐皆跪下。
“参见太子妃娘娘！”
一见白曦，白夫人更是泪水涟涟，“曦儿，烁儿她、她……”
“我已经知道了，您别担心，阿烁不会出事的！”白曦拍了拍白夫人的手，安抚住白夫人，一改平日的谦良温婉，严厉地望向地上的丫鬟们。
“你们都是跟着二小姐一起长大的人，本宫知道你们平日里和二小姐感情深厚，今日助她逃婚之人，死不足惜，但是你要眼睁睁地看着二小姐死吗？”
丫鬟中，着桃红衣裙的侍女桃花倏然抬首，一脸惊骇地望向白曦。
白曦眯着眼望向她，“二小姐的婚约乃陛下所赐，就算逃了今日，她还能逃一辈子？她回来了，尚有命可活，若真是逃了婚，上将军府和本宫也护不了她！”
白曦走到桃花身边，静静俯视她：“阿烁的生死，在你一念之间。”
“大小姐，您救救二小姐！她、她离开京城了！”桃花拉住白曦的裙摆，惶急而后悔。
白曦一把拉起桃花，“她是怎么出府的？”
“二小姐换了奴婢的衣饰，昨日半夜悄悄出了府，二小姐吩咐我们，让冷竹在房里扮成她的样子，拖、拖延时辰。二小姐还说了，她这回走了，就不回来了，让老爷和夫人给重家报个病丧，陛下定不会降罪府里。”
白曦简直要被白烁气到爆炸，“她究竟去哪了？！”
“小姐说、说她去寻神仙了。”
听见桃花磕磕绊绊的话，白家两老和白曦差点没气背过去，那夭寿的小祖宗做了十来年神棍，临到成亲了，都没放弃寻神修仙这愚蠢的念头。
“她怎么就改不了这神神叨叨的毛病，这世间哪里有神仙啊！”白夫人又怒又无奈，拍着白将军直流泪。
“这混账东西，这毛病还改不了了！”
白曦却是倏然沉默了，她看向桃花：“她这次又是去哪里寻神仙了……”
“二小姐没说……”桃花一脸哭丧，忽然想起了什么：“小姐说她要去东海海外寻仙……”
“东海？东边！”白曦和白荀目光一凝，同时猜到了白烁逃走的方向。
“白磊！”白荀高呼一声，“备马！”
“父亲！”白曦唤住白荀，看向外堂，喜乐声越奏越近。
白曦摇摇头，“重府的迎亲队马上就要到了，您不能走。”
白荀停住脚，重重一拂袖摆，指向白磊，“你马上带着府里的护卫从东方追，她昨夜走的，以她的脚程，还没有到潍城，一定要在她到潍城前把她带回来！”
“是，老爷！”白磊是跟着白荀从军队里出来的，令下而动，一句赘言都无，转身就要走，却被白曦拦住。
“不可。”白曦看向白荀，“父亲，将军府向来拱卫京都，今日咱们府上这么大的喜事，若是白磊出京，定然会惊动陛下。”
喜乐声越来越近，鞭炮声骤响，一下子击在了白老将军心头，想起白家满门上下和重相几十年的交情，他一时恨不得劈了白烁那小犊子。
“重家的迎亲队都到门口了，找又不能找！我现在去哪给重昭那小子赔个女儿出来！”白荀来回踱步，紧皱眉头。
“父亲别急，如今白家之危，只有一个人可以帮我们。”
“谁？”白荀脚步骤停。
“重昭。”白曦稳稳开口。
白荀一愣。
京城百里开外的羊肠小道上，清脆的铃铛声由远及近。
“妹妹你坐船头喔，哥哥我岸上走，恩恩爱爱纤绳上荡悠悠……”一个布衣少年叼着根野草，躺在驴车上正惬意地哼着山歌。
小毛驴突然打了个响鼻，停了下来。少年一睁眼，见小毛驴转过头，“噗嗤噗嗤”喘着粗气，一双驴眼瞪得浑圆。
说来也奇怪，白烁还没修成仙，却硬是从这驴眼里瞧出了“我忒妈不想走了，老子又饿又累”这句话来。
小毛驴是白烁在京城的草棚里用两根香蕉引诱出来的，不是歃血为盟的铁杆兄弟，一瞧小毛驴要撂挑子，白烁连忙窜起来陪了个笑脸。
“驴哥，过了这条山道，再走十里咱们就到潍城了，我保证，一到潍城，就给您寻个上好的客栈休息！再给您买上十斤干草料？”白烁讨好地在驴屁股上摸了摸，“您瞧怎么样？”
小毛驴甩了甩尾巴，根本不买账，调头就要往回走。
白烁顿时急了，竖起一根手指：“再加上一头新鲜水嫩的小母驴！”
小毛驴蹄一顿，狐疑地看向白烁。
“真不骗你！骗你是狗！”白烁指天发誓。
小毛驴满意一哼，头一转鼓足劲就准备朝潍城走，蹄子却突然又停下了，它朝五米开外的土石堆紧紧盯着。
“大哥，您说这小子是不是这儿有问题？畜生还能听懂人话？”
土堆后，藏着五六个人，面容悍勇，手握刀斧，一瞧便知是山匪。此时瘦小的汉子望着不远处的一人一驴，砸吧着嘴问，他叫吴用，山寨的二当家。
“可能是，甭管！傻的更好，抢回寨里放牛，嘴严实！”为首的山匪国字脸，唤张朝，一脸凶恶。
“大哥，那驴朝咱们看呢，你说它是不是发现我们了？”吴用突然一脸惊奇，表情像是见鬼了。
“胡说什么！一个畜生怎么能……”张朝怒斥，抬头朝小道上望，撞进了一双斗大的驴眼里，素来心狠手辣山匪头子心底一抖，竟有些发虚。
“这驴莫、莫不是妖、妖怪……？”吴用结巴了。
但马上，山匪们心里头就不虚了，他们瞧见那毛驴眨巴着眼，一脸惊恐地往后退，连那驴蹄都是抖的。
甭管是不是妖怪，这畜生怕他们啊！山匪们顿时豪情万丈，张朝一挥板斧，朝那一人一驴的方向指，“冲！抓住那小子！”
小毛驴瞪眼的时间其实也就一瞬，原本因为小毛驴又停了蹄子很是不得味的白烁望着从天而降的绿林山匪，一下傻了眼。
不是吧，她才从京城那个牢笼里跑出来，一心奔赴仙山求仙，这怎么还遇上山匪了？大靖的治安就这么不靠谱吗？
“走走走！快走！”白烁急忙调转驴头，使劲挥鞭，转身就跑。
小毛驴还用她赶，一见驴命不保，跑得比马还快。
“敢跑！抓住他！”吴用见一驴一人转头就跑，一声喝下，众匪挥斧就追。
山道上顿时尘土飞扬，眼见众匪越追越近，那斧头就要砍在自己的屁股上，小毛驴四蹄陡然一停，一个急刹车，竟调转驴头瞪向众匪，气势汹汹。
一众山匪被毛驴这操作愣住，举着斧头也愣在了原地。
“大哥，这驴想干什么？”被一头驴盯着，张朝也是平生第一次，紧张地攥紧斧头，戳了戳吴勇。
“老子怎么知道，难不成这小子是个高手？”吴勇双手蓄力。
“死驴子，你做什么！快跑啊！”白烁急得一脸煞白，伏在驴耳朵上拼命催促。
小毛驴却全然不管白烁说什么，后蹄不断在地上刨土，一双驴眼瞪得斗大，鼻孔咆哮出气，白烁又黑线又感动：“兄弟，你该不会要一驴斗众匪吧？想不到你还是一头勇驴啊啊啊啊啊啊……”
白烁表扬的话还没完，小毛驴突然一个前屈，驴身一弓，前蹄着地，用尽全力把背上的白烁抛了出去。
“噗通”一声，白烁一个狗啃屎重重摔倒在地，小毛驴毫不停歇调转驴头，一身轻松飞快跑走。
山道上，小毛驴四蹄落地的声音贼清楚，隔得老远，白烁都能听到那头驴喜悦的响鼻声。
白烁连呼痛都忘记了，呆呆望着那头驴的残影，如果她的记忆没产生错乱，刚才，她被一只畜生智商碾压了？
一巨大板斧横在脖子上，白烁神情迟缓地回头，迎上一张同样神情难以言喻的脸。
“兄弟，你养的驴，成精了啊！”
白烁苦涩地砸吧着嘴，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解释下，那斧头一声劈下，砸在了她脑袋上。
剧痛袭来，白烁应声倒地。
妈的，等老子成了仙，一定要吃光全天下的毛驴！
黑暗中，白烁许下了她成仙的第一个愿望。
京城上将军府，喜乐声未断。
一身喜庆的少年新郎立在满脸愧色的白荀面前，眉间虽有沮丧，却无半点怒意。
“伯父放心，我一定会把烁儿平平安安带回来。”
重昭转头就走，刚行过回廊，便见太子妃白曦立在小门边等着他。
“见过太子妃殿下。”
白曦抬手：“阿昭，烁儿她……”
“殿下不必担心，我已让伯父连夜递一道折子入宫，就说烁儿突发疾病，请陛下准许将婚期延期三个月。我父亲那边，我也会向他解释妥当。”
白曦松了口气：“难为你了，将军府的人不能出京，只能劳烦你去把那丫头带回来。”
重昭点头：“殿下严重了，烁儿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自会护她平安。重昭告退。”
重昭转身欲走，白曦却突然开口。
“阿昭，你知道她的性子，她心有执念，无论那执念是什么，都不适合做相府之媳，你何不趁这个机会……”
“殿下。”少年清越的声音打断白曦，重昭回转头，眼中清澈而通透，“以后她想做什么，我都由着她，她喜欢做神仙，以后我就陪着她寻仙访道，大不了，不做相府公子就是了。”
少年笑了笑，转身便走，红衣俊容，满满的少年意气和一腔爱慕。
白曦一声叹，再不多言。
潍城后山的土匪窝里，前厅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吆喝声不断。
一片漆黑的厨房里，白烁揉着头迷迷糊糊醒来。
“这是什么鬼地方，头好疼……”白烁一边揉着额头，一边伸手在一片漆黑中摸来摸去。
忽然，她的手一顿，那是一个十分柔软的东西，像……一个人的脸？
白烁心底抖成了筛子，僵硬地转过头，月色下，她望见了一张脸。

第十二章
白烁呼吸瞬间一顿。
上将军府家的嫡小姐，自小出入豪门世家诗会夜宴，见过的勋贵子弟清流名士如繁花过眼，可无一人长了这样一张脸。
斜鬓如星，俊美绝伦，这少年只是闭着眼，恐怕就能折了满城少女的心。
当然，这满城少女，恰不包含一心向仙，心如铁石的小白烁儿。
“我去！死的活的？”
少年双眼紧闭，脸色惨白，白烁方才那一瞬的呼吸骤停，完全是以为摸到了一具尸体，直到摸到少年鼻尖那一抹气儿，白烁才拍拍胸脯，顺过气来。
“还好，活的活的。这到底是哪？”
白烁缓过神，听见远处前厅土匪喝酒吃肉的吆喝声，这才想起自己被毛驴坑被土匪一刀劈晕的事儿。她揉了揉头，爬起来扒在窗户孔里朝外瞅，见四处高山环绕，独山中一方木寨，这木寨奇怪的很，明明是个土匪窝，却一没哨岗，二无巡逻，守卫松散得不得了。
就这也敢占山为王，当道抢掠？是不是脑袋锈到了？白烁有些无语，但这好歹也是个土匪窝，若是她的身份暴露了，丢脸是小，被老爹寻到捉回京城事就大了。她这次破釜沉舟，逃婚出来，是如论如何也不能再回去了。
白烁麻溜地起身，飞快朝门边跑，轻轻一推门，那柴房门竟直接开了。白烁大喜，正准备溜走，突然想到了什么，一回头瞅向地上半死的少年，一咬牙折返回来。
白烁解下自个的布衣外套飞快扔在少年身上。
“好歹也能保保暖。”白烁喃喃自语，捏了捏少年的手，“兄弟，对不住了，我还要当神仙的，可死不得。你……你保重啊！”
白烁起身欲走，脚下一趔趄，差点摔倒。她一低头，瞅见少年腰间滚出个黑不隆冬的东西。
什么东西？白烁鬼使神差低头将那物捡了起来，那东西到白烁手心的一瞬竟发起光来。白烁骇得把那东西一扔，那东西噗通一下砸到少年头上，滚在地上瞬间失去了光芒。
少年一声闷哼，眉头紧皱，额头一角瞬间肿了个包，脸色更白，却没有醒过来。
“不会被我砸死了吧？”白烁心头一跳，胆战心惊摸了摸少年的鼻息，见还有气儿，松了口气。“兄弟见谅见谅，手误啊手误。”
白烁朝后一退，手不小心摸到地上那东西，那东西竟又发出光芒来，白烁这回镇定了，拿起那玩意儿仔细打量起来。
那是个圆滚滚的小木头，半个巴掌大，憨态可掬，像个小猪，木牌周身散着莹莹光芒，一闪一闪，瞬间照亮了四周。
“木头也能发光？”白烁眼睛一亮，垂涎地看向面前昏迷的少年。“难道他是个神仙？我遇到神仙了？不对不对，神仙怎么会被捉到土匪窝里来？”
白烁忙不迭摇头，一弯腰想把木头放回少年身上，又停下了。“山里这么黑，这东西一准有用，说不定还是个宝贝呢。”白烁瞅了少年一眼，把木头往怀里一揣拔腿朝外走去。
“嘶”，白烁一脚跨出，衣摆被扯烂的声音响起，她诧异回头，却见那少年紧紧地抓住了她的裤脚。
“我、我、我不是故意拿你东西的，我就是借个火！”白烁忙不迭把木头捧向少年，地上却毫无声息，白烁一低头，见那少年仍旧双眼紧闭，毫无知觉，只是一双手拉着她的裤脚，唇角倔强而冷冽地抿起，仿佛非常不悦。
拿人手短，白烁心底有些发亏，但瞅了瞅外面漆黑的山林，她抱着那块发光的猪木头，猛地一抬脚，踢开那少年，飞快推开虚掩的门，撒丫子朝寨外跑，消失在夜色里。
正厅里，土匪们喝的正兴起，猜拳饮酒快活得紧，二当家吴用想起关柴房里那两个小子，醉意朦胧问。
“大哥，柴房里那两个细皮嫩肉的，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咱抢了不就完事了，带回来糟蹋粮食做什么？”
“你懂个屁，长得俊俏才好，赶明儿去山里给那个受伤的找点草药喝，等养好了病，洗干净了送城里的迎春楼，能卖个好价钱。”张朝灌了一大口酒，粗犷大笑。
说到这，吴用皱了皱眉，有一丝担忧。“大哥，这木啸山外人从来进不得，这小子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张朝抱酒瓶的手一顿，“山里头都查看过了？”
“查过了，兄弟们把山都翻遍了，没有外人进来的痕迹，这小子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也太邪门了。”吴用朝四周一看，压低声音道：“他该不会知道咱们寨子的秘密吧？”
木啸山位于皇城不远，这么些年潍城的守将始终未能将这山里的土匪剿灭，倒不是这一群土匪有多悍勇，而是无论官兵进山搜查多少次，都找不到这窝土匪的老巢，这事儿着实有些邪门，再加上这群土匪除了打劫商队，从不害人性命，潍城的巡抚怕此事闹到天听会被皇帝责罚，便将这山中有土匪之事给瞒了下来。
张朝和吴用本是山中木家村的百姓，自小在木啸山中长大，山中闭塞，不见天日，木家寨的村民几百年前为躲避战乱逃进深山，村里的百姓极少出去，不为外界所知。张朝是村长的儿子，老村长临死时告诉他，他们的先祖逃难时来到此处，无意间扑灭了山中大火，后被这座大山庇佑，只有土生土长的木家村人，进山后才能找到木家寨，任何外人入山，只会被迷雾所扰，无功而返。
张朝做了村长，知道了这个秘密，随着老人们亡逝，村子里越发困窘，他便干脆召集村中的壮丁借着地利做了土匪，隔上半个月打打秋风，寨子里的日子过的很是滋润，这也是木家寨身为土匪窝，却无人看守警戒的原因。
吴用这么一提醒，张朝顿时紧张起来，站起身。
“今天抓的那个是从山下带回来的，不用管，去把那个昏迷的浇醒了带过来。”
“是，大哥。”吴用急匆匆领着弟兄去了。
“撕拉”一声，柴房门被推开，火把照亮房内，吴用看着空空如也的柴房，脸顿时青了。
残月高照，密林中老树盘虬，阴风阵阵，白烁用那件布衣紧紧把少年绑在背上，胸前挂着一闪一闪的木猪牌，艰难地在山中挪动，每走上几步，她便在树上画个月亮好识路。
“兄弟，我瞅你也不是个短命的，要是咱们能活着下山，你可要报答我啊！”白烁额头大汗淋漓，山中阴沉可怖，她多少有些害怕，只得占些嘴上便宜。
“以身相许就算了，金子银子我也不缺，这会发光的……发光的宝贝我瞧着挺好的，呼呼……要是你认识神仙，可得给我指个山头啊。不对……”白烁喘着粗气的声音一顿，朝四周打量，果见身旁树上画着一轮半月，正是她的杰作。
“怎么回事，我怎么一直在原地打转？”白烁脸一白，林中阴风阵阵，心里顿时抖成了筛子。“难、难道有鬼？”
白烁可是信鬼神的，正胆战心惊之时，一声狼嚎响起，白烁心里一慌，摔在地上，绑着的布衣被树枝划开，少年从她身上滑下，头狠狠砸在一旁的树上，额头另一边又肿了个包，一左一右倒是对称了。
少年那一砸把整棵树都震动了，鸟雀飞鸣。白烁忙爬过去看那少年，探少年还有鼻息，一时倒忘了害怕，忍不住赞一句，“兄弟，命硬啊，佩服佩服……”
“那边有光！去那边看看！”
身后土匪的声音突然响起，不远处火光蜿蜒，朝着这个方向涌来。
“糟了，追上来了。”
白烁一惊，手忙脚乱把胸前的木猪牌挂回少年身上，猪牌果然没了亮光。
黑暗中白烁背着少年撒丫子朝前跑，她一脚踩空，“啊”一声，两个人朝土坡下滚去，又是一声噗通，少年不知又撞到了什么，咚的一声响，清脆透顶。
白烁虽然摔在了少年身上，但手臂指尖也被岩石尖枝磨出了血来，她一把朝身后的少年摸去，却碰到了少年胸前的木猪牌。
谁也没有瞧见，白烁指尖的鲜血被木猪牌吸进，猪牌瞬间跳到了白烁身上，在黑暗中源源不断将她指尖的鲜血吸入，木猪牌突然光亮大作，冒出一道灵光，窜进了少年眉心。
就在这时，少年倏然睁开了眼，和她面前的白烁四目相对。
白烁从未见过如此清冷的眼睛，冰冷彻骨，可这双眼太漂亮了，哪怕冻得人心底生寒，却也舍不得移开分毫。
少年皱起眉头，眼底拂过淡淡不悦，刚欲开口，却突然被捂住了嘴。
“嘘，别说话，有人在追我们！”
白烁压低声音，一手捂着少年，一手指着头顶。
“继续找！快！别让他们跑了！”头顶火光闪现，土匪们举着火把在四周搜寻。
白烁回过头，又撞进了少年清冷的眼睛里，两人不过咫尺之距，掌心被少年喷出的气息染得湿润，白烁心底一跳，刚准备开口，一道劲风扫过，劈在她后颈。
“你……”
奶奶个熊的，又被敲晕了！这又是哪个天杀的！
白烁还没骂爽，缓缓闭上眼，眼一直朝地上倒去。
一双手将她接住，少年皱了皱眉，有些不解自己的行为。
那劲风化为一个青年，身形魁梧，面容肃冷，不苟言笑，他朝少年半膝跪下。
“主子，藏山来晚了。”
木啸山下不远处，一队人马御马奔来，重昭紧握缰绳，神色焦急。他身后跟着的卫队个个目露精光，一见便是精锐。
一骑从远处折返，重昭挥手，众人停下。
“公子！”来人是重昭的贴身侍卫重归，他低声禀告，“二小姐的踪迹在潍城附近消失了。”
重昭神色一变，“阿烁的踪迹消失了？怎么会？再去探！”
“是。”重归还未离去，一旁又有侍卫大喊。
“公子！这里有个人！是个女子！”
重昭转头，众人朝一处举起火把，一旁的小林边，一白衣少女浑身是血倒在地上。
“阿烁！”重昭呼吸一滞，慌忙从马上跃下，踉跄着朝那少女奔去。
月色下，少女昂起头，望着少年急切的神色，伸出了手。

第十三章
“主子？她怎么办？”
谁？谁怎么办？
“可要斩杀？”
斩杀谁？我？不要啊！我还要做神仙的呜呜呜……
“她能唤醒龙一，而且她身上有龙二的气息。留着她，有用。”
是啊是啊我有用我很好用，好汉留命啊啊啊啊……咦？什么龙一龙二？
头痛欲裂中，白烁努力睁开眼，只见逆光下立着一道模糊的身影，白烁朝光的方向伸出手，那人缓缓转身，她还未瞧个真切，又陷入沉沉的黑暗中。
潍城一座客栈中，茯苓缓缓睁开眼，耳边一道声音响起。
“你醒了？”
茯苓目光一冷，一朵花蕊从她掌心化出吐出尖刺朝床前人的额心射去，重昭瞳中印出妖艳的花蕊，无法动弹，就在这时，看清重昭容颜的茯苓闪过昨夜火光中的一幕，猛地收回花蕊，妖力反噬，吐出一口血来。
“你、你……”重昭脸色惨白，指着茯苓，眼神恐惧，“妖、妖怪……来……”重昭大声呼喊，还未开口，就被茯苓甩出一道妖光定住。
茯苓看着肩上被细心包扎过的伤口，冰冷的神色渐柔。
“不过是个凡人，既救了本君，本君就饶你一命。”
茯苓掌心的花蕊缓缓朝重昭飞去，在重昭惊惧的目光中吐出一团红色气息，重昭目光渐渐迷茫，茯苓收回花蕊，伏在床边咳嗽，嘴角沁出血迹。
重昭眼神逐渐清明，见茯苓醒来，连忙奔来扶住她，“姑娘，你醒了？”
显然，他完全不记得方才发生的一切。
茯苓淡淡点头，就要起身，“多谢相救，告辞。”
“姑娘等等！”重昭忙按住茯苓，后退一步，“姑娘莫急，昨夜为姑娘包扎的是客栈的老板娘，重昭绝无冒犯姑娘之举，大夫说姑娘受伤不轻，需静养，我寻了百年老参来，能为姑娘养身。”
重昭说着，从桌上端来冒着热气的参汤，递到茯苓面前，虽然啰嗦，眼中倒是单纯的关切。
茯苓自小在仙界受尽奚落，入冷泉宫后一心修炼，性子清冷狠辣，从未被人照顾过，面前这少年虽是个凡人，又啰嗦的讨厌，但难得让她心头一热，生出些许慈悲心怀来。
茯苓垂眼，接过参汤，抿下，“多谢。”随即抬眼，冷声问：“你有何求？只管说来。”
重昭一愣，笑起来，“姑娘多心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昨夜相遇，也是缘分……”
“说人话。”茯苓冷冷打断，不悦扫来。
重昭还真是个实心小伙，被一只妖这么瞪倒也不怕，飞快道：“我已经叮嘱过掌柜了，姑娘只管在这里住到伤好为止。”
“不必，明日我便走，出去吧。”
“姑……”重昭期期艾艾开口，打量着茯苓不耐烦的脸色。
“有话快说。”茯苓冷哼。
“姑娘，不知你可在昨夜那条道上见到过我家中幼妹？”重昭说着，连忙从袖中拿出一副画像来，正是白烁的小像，“我妹子喜着男装，许是做少年打扮……姑娘可曾……”
“没有。”茯苓不耐扫了一眼，冷冷打断。
重昭满腔希望扑了个空，不由面露失望，随即又问：“那姑娘昨夜为何伤重倒于路边？”
茯苓眼一冷，目中露出一抹寒光，却又听重昭道：“可是遇到了歹人？重昭听闻木啸山附近偶有山匪出没。”
茯苓神色稍缓，点头，“昨夜之事，我不想再谈。”
重昭本想再问，见茯苓神色厌厌，怕是昨夜受了惊吓，也不好再多说，“那姑娘好生修养。”
重昭心念白烁，转身忧心忡忡离开了。
待房中不剩他人，茯苓盘腿而坐，凝神疗伤，周身被赤红的妖力覆盖，良久，红光散去，茯苓脸色恢复些许红润，缓缓睁开了眼。
“出来吧。”茯苓冷冷开口，一紫衣蒙面人在床前现出身形，半跪于地，“见过二宫主。”
“可找到皓月殿之主的下落？”
紫衣人面色一颤，“已经搜遍了木啸山四周，尚未找到他的踪迹。”
茯苓皱眉，目光一冷。
妖界本只有冷泉宫和静幽山狐族分庭抗礼，七年前妖界极北寒冰之地封印的妖兽饕餮出世，祸乱妖界，一神秘妖君横空出世，于寒冰之地与饕餮大战三日，尽灭饕餮一族，威震三界，那人便是梵樾。无人知其来历，亦极少有人见过他的真容，只听闻他性寒如冰铁，妖力高绝，短短七年时间，在极北之地建皓月殿，倚仗冰寒之地的天险，广纳妖君，这两年皓月殿已有超越冷泉宫和静幽山的势头。
三年后就是当年鸿奕定下的妖皇之位争夺之期，鸿奕曾有令，凡妖族半神之上，皆可参选，若梵樾能在三年时间内晋位半神，他就会成为瑱宇和常媚最大的对手，狐族与世无争惯了，常年隐居静幽山，瑱宇便视梵樾为眼中钉，可惜这些年梵樾从不出极寒之地，而旁的妖族入极寒之地，妖力将被压制，所以这些年，冷泉宫一直未找到机会对皓月殿下手。
自茯苓投入冷泉宫后，在瑱宇的帮助下淬炼妖骨，又屡立战功，如今已是冷泉宫二宫主，深得瑱宇看重，三个月前瑱宇闭关修炼，将冷泉宫便由茯苓执掌。三日前，茯苓得到消息，梵樾自极北之地而出，来到人间，她便秘密率冷泉宫高手追来人间，可她未想到，梵樾一个妖君，在冷泉宫举宫高手的伏击下，竟还能全身而退。
梵樾若不死，将来必成冷泉宫的心腹大患！
“木啸山中呢？他受了重伤，不可能逃远。”茯苓昏迷前那致死一击，绝对能重伤梵樾，他不可能消失得毫无声息。
“这便是属下疑虑的地方，二宫主，那座山有古怪。”紫衣面具人沉声道。
“古怪？什么古怪？”
“那山中有一道灵力存在，那灵力化成了一道迷障，将整座山笼罩。无论我们使用什么方法，都只能在山的外围打转，无法走入真正的木啸山中。”
“你是说那座山有自生的灵力？”茯苓面露惊讶，“不对，若是那山已生出灵气，昨夜我便会察觉，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山中有灵气的是天地灵气所孕的天材地宝，而不是那座山。”茯苓眼中露出一抹光，“皓月殿之主来到人间，果然是有目的。能让他亲自前来，那宝物绝对不凡，他也许已在木啸山中，我们一定不能让他得手。”
紫衣人面露难色，“可我们破不了那迷障，就算猜到皓月殿之主藏身其中……”
茯苓诡谲一笑，“我们破不了，可有东西能破。”
“二宫主是说……？”
“血，天材地宝蕴满天地灵气，仙妖之力勘不破，可人的血乃人间至阳之物，只要将五百男子的纯阳之血以八卦之阵洒满木啸山，宝物灵气受损，那迷障自然就会散开。”
紫衣人皱眉，“人间一直由仙界管辖，若是我们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只怕还未破开木啸山，便会惊动天宫。”
“妖族在人间屠戮自是不可，可若人要互相残杀，他天宫也不能插手人间俗事。”茯苓冷冷一笑，“去查一查刚才那个重昭的来历。”
“是，二宫主。”
紫衣面具人消失在房中，茯苓低头，目光落在床头那碗早已冷却的参汤上，嘴角难得勾起。
“傻子，你既救了我，我便再给你一份机缘好了，若此事能成，将来我冷泉宫必会福泽你一家，让你享尽人间富贵。”
“啊啊啊啊，我有用我有用不要吃我！”白烁猛地睁开眼，挥舞手大喊。
一道刺目的阳光射入，白烁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用力掐了一下。
“哎哟，疼！我还活着！”白烁激动不已，这才朝四周望去，天已明，她躺在一个山洞里，手臂上的伤被草药敷过，清清凉凉。
这是哪？白烁皱眉，眼中生出疑惑，一道声音响起。
“你醒了？”少年清越的声音响起，白烁转头，见昨晚那少年赤着半身从洞外走来，怀中用荷叶抱着些野果，笑容爽朗。
白烁愣愣看着他，有些恍神。
少年把野果递到她面前，和煦一笑，“你饿了吧，这里有些野果，给你。”
白烁茫然接过野果，“你……？我们怎么会在这儿？”
“我也正想问你，我本被土匪捉进了寨里，醒来时却发现我们两倒在这个山洞外……”
“是我救了你！”白烁终于缓过神，飞快道：“我同你一样，在山外被打劫，捉进了寨子里，昨天半夜，我趁他们松懈之时，背着昏迷的你逃了出来。”
“原来如此。”少年满眼感激，“多谢小兄弟救命之恩，木凡感激不尽。”
“好说好说。相逢即是有缘，我……”白烁一挥手，袖中一物飞出，咕噜噜落在地上，转了个圈才停下来，少年一低头，看着地上的木猪牌，愣住。
“我、我……”白烁呆呆看着那憨态可掬的猪牌，迎上少年疑惑地眼，脱口而出：“昨夜你昏迷了，身上带着这物沉重得很，我怕你累着，就帮你先保管了。”
“噢。”少年眼一弯，眼底清澈单纯，“原来是这样，这东西本是我在集市上淘的玩意儿，木凡身无长物，就赠与……”
少年捡起猪牌，递到白烁面前，“对了，还不知道小兄弟如何称呼？”
“我叫白、白……”白烁一顿，硬生生把后面一个字给咽了下去。
上将军的嫡小姐，有心人一查便能知道她的身份，况且她如今还是相府逃婚的儿媳。
“白白？”少年眨眨眼，笑得温纯善良，“好奇怪的名字，那我以后便唤你小白吧。”

第十四章
小白？叫狗呢你？
白烁心里直骂，脸上却笑得自然，“成，这样亲切。”
“小白，这小玩意儿就送你了。”木凡把猪牌随手递到白烁面前，白烁伸手，脸一僵，手停在半空。
妈呀，这玩意儿她碰到会发光啊！要是这家伙发现这猪牌是个宝贝，准能猜到她昨夜是趁火打劫……
“怎么？你不喜欢？”
“没，怎么会呢！这猪、猪多可爱啊～～”白烁两个手指尖尴尬地戳着，“它沉的很，你就放那，我等会再拿……”
白烁话还未落，木凡一个抛物把猪牌朝她扔来。
“哎哟哟哟！”白烁条件反射接过，一慌神就要把木牌扔出去，却突然发现，这猪牌居然不亮了。
白烁愣住，捧着猪牌左看右看，“它、它不……”
木凡眼中一抹讶色亦转瞬即逝，“它不怎么？”
“我是说，它果然不沉！”白烁话锋一转，飞快把猪牌朝怀里一放，抓起野果啃了一口递给木凡一个，“那就多谢木兄好意了！对了，木兄，你家住何方，可知道这到底是何处？怎么会被掳到这来？”
木凡瞅了那野果一眼，到底还是接过了，拿在手中把玩，“我是边关人氏，本是入京替家中卖些边关的药材，没想到昨日我途经这木啸山，被山中的土匪抢了财物抓了进来。”
“一日打劫好几次，倒是勤快！”白烁忍不住嘟囔，“木兄，咱两还真是同病相怜，我也是昨天被抓进来的。这木啸山我原也听过，好像是在潍城附近，是座荒山。奇怪，我昨晚见这土匪窝也不大，那寨里最多百来个土匪，潍城是富庶之地，兵力强盛，怎么会连这么个小小的土匪窝都端不掉？”白烁神情疑惑，走到洞口，见眼前参天大树遮天蔽日，整座山中生机勃勃，一愣。
夜晚黑沉，兼又兵荒马乱的逃命，她一时没想起来。昨日在官道上瞧见的木啸山明明只是一片荒山，不过几个小土坡，几颗发黄的小树罢了，可这里……明明却是另一个世界。
“昨天我、我……”白烁指着外面，张口结舌，“我在官道上瞧见的木啸山不是这样的！”。
“不会吧？”木凡一脸惊讶，立马起身走到洞口，“我是边关人氏，从未来过京城，昨日倒也没太在意。小白，你会不会记错了，天下间哪里会有这么离奇的事？”
“我肯定没记错……”白烁遥遥朝天望去，烈日当空，却只在蔽日的枝芽中露出几星斑点落在地上。
“昨夜我就发现这地方怎么都走不出去，果然有古怪……”白烁一脸惊恐，“木兄，我、我害怕……”
白烁战战兢兢，拉了拉木凡系在腰间的衣服，木凡瞧她这幅恐惧不安的模样，眼眯了眯，但还是宽慰着：“别怕，这世间哪有什么妖邪，昨日抓我们的土匪都是人，他们既然在这生活的好好的，就表示他们并不惧怕此处，也知道离山的路。”
“木兄，你说的太有道理了！”白烁被这么一点拨，顿时反应过来，一拍手，“只要我们跟着那些土匪下山，就能离开这了，那我们赶紧回寨子吧。这群土匪贪心得很，看他们这频率，怕是今日还会下山打劫。”
“好。”木凡倒是干脆利落，将腰间衣服解下穿上，“你可还记得从寨中走出来的路？”
“虽然天黑路乱，不过我出寨子时在树上做了记号。”白烁瞧见不远处一颗树上刻着自己昨夜用石头画的月亮，三两步奔上前指着月亮，“咯，就是这个。”
“那走吧。”
“嗯”。白烁心急的很，率先朝前走去，木凡慢悠悠跟在身后，掌心一动，一道银色力量窜出，朝深林中而去。
银色妖力在林深处四窜，寻到一处狼群，跃进群狼的眼中，众狼霎时眼泛银光，朝白烁和木凡的方向而去，惊起鸟雀无数。
木家寨练武场中，张朝正紧皱眉头来回走动，忽见远处林中群鸟惊入空中，面色一凝，吴用从寨门的方向跑来，气喘吁吁大喊。
“大哥！你瞧见没，山里有动静了！”
“还用你说。准是那两个臭小子，叫上兄弟们，这次一定要把他们带回来。”
“是，大哥。”
此时木啸山外，重昭一马当先，茯苓跟在他身旁，两人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一队装备精良的护卫，一眼望去，绝不低于五百之数。
“茯苓姑娘，你说的可是这里？”重昭指着木啸山，扬鞭问。
“不错，那夜太黑，我虽是昏迷了，记不太清，但模糊中瞧见一位姑娘被一群山匪掳进了山中，想来应该是令妹。”
重昭眼露担忧，气愤不已，“敢动阿烁，我要掀了这座山，宰了这帮败类！茯苓姑娘，你有伤在身，我让人送你先回城里，免得等会打起来误伤了姑娘。”
茯苓目光一闪，“也好，不过公子入山，还需当心一事……”
“何事？”重昭见茯苓低低咳嗽，忙凑近了几分，“茯苓姑娘，你没事……”
茯苓突然转头，朝重昭吐出一口轻烟，轻烟飞快窜进重昭眼中，他清澈的目光渐渐变得迷茫。
“山中险峻，茯苓还是陪着公子一同入山吧，那寨门极是难寻，不如分成十五之数，散在山中寻找，公子觉得如何？”茯苓声音鬼魅，直直看着重昭。
“甚……好……”重昭缓缓开口，随后转头，“依此令，入山！”
“是！”一众护卫并无人察觉重昭异常，他们训练有素地潜入山中，很快，重昭身后便只剩他从京中带出的侍卫。
数道紫色虚影飞快跟在离去的护卫身后，转瞬消失在林中。
“走吧，重公子。”茯苓勾了勾嘴叫，在重昭马头上拍了拍，领着众人悠闲地朝山中走去。
京城，丞相府正厅。
重泰手中的茶杯重重落地，一派盛怒：“你说什么？那孽畜调走了重府在潍城的侍卫？”
管家战战兢兢，不敢抬头，“庄子上的人说，小少爷拿了相爷的私印，他们不敢违逆。”
“荒唐！”重泰拂袖而起，“你去，亲自去潍城，把那个畜生给我带回来！”
“可是小少爷是去寻白小姐的，若是未找到白小姐就归来，只怕对白将军也难以交代……”
重泰面色一僵，长长一叹，“一个两个都这么胡闹！我修书一封，你去潍城，让赵知府帮你，把他们两个都平安带回来。”
“是，相爷。”管家转身欲走，重泰声音又起。
“记住，此事做得隐秘些，切不可让人知道，否则我重白两家在京城必会成为笑话！”
“是！”
“还没问，小白兄弟是哪里人氏？”
参天古木下，阳光懒洋洋照着，木凡和白烁走在林中，倒有几分与世隔绝的静谧。
“我啊，家就在潍城附近的一个小村落，这不是年头不好嘛，我爹让我去南方寻个差事，好赚些银子养家。”白烁手里拿着跟枝条，信口胡来。
“是吗？”木凡淡淡勾了勾嘴角，闲庭漫步一般。
白烁没听清他说什么，一回头，见少年笑着朝她望来，“对了，小白既是第一次离家，想必也没来过木啸山吧？”
白烁搓了搓手臂，“这么邪门的地方，请我来我都不来。”
“那你昨日被抓进山时，可有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白烁脚步一顿，定定朝木凡望来，木凡唇角微抿，双手交握于胸前，仿佛在等着她回答。
“还真有！”
木凡眉心一动，朝白烁近了两步，“哦？是什么？”
“你啊！”白烁咧嘴一笑，“昨天我是被打晕了带进山里的，一醒来在柴房就瞧见了你。后来被土匪追，慌不择路撞晕了过去，一醒来瞧见的还是你，你说你算不算奇怪的东西？”
木凡无语，嘴角抽了抽。
白烁瞧他那吃瘪的模样，嘿嘿一笑，在他肩上一拍，“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这奇怪的东西山里头我没遇见，山外头我倒还真遇见过。”白烁一边说着一边倒退着走，一脸愤愤，“昨日我在乡间捡到了一条驴，好吃好喝的供着，本来还指望它送我去南方呢，没想到那驴忒没义气，遇到山匪打劫，二话不说拉下我就跑了，还浪费了我两斤干草！木兄，你评评理，一头驴，怎么能如此不讲武德？！”
白烁一想到昨日那驴，情绪上头，却见木凡忽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白烁一脸疑惑。
“你说的……是它？”木凡朝前方挑了挑下巴。
白烁转身，撞上了一双漆黑又无辜的大眼，那东西嘴里还含着两根没吃完的干草。
那“不讲武德”的驴做梦也没想到山水有相逢，这逢的如此快，它颤抖地打了个响鼻，大舌头一卷，把那两根干草吞下去，风驰电掣般转头，头也不回撒丫子就跑。
“我靠！shi驴，你给老子站住！”
白烁双眼冒火，浑然忘了去土匪窝之事，使足力气朝驴追去。
山林间，群狼和山匪同时朝白烁的方向急速奔来。
山外，茯苓和重昭立在一处，凡人看不见面前的迷障，但茯苓知道，他们已经站在了木啸山真正的山门处。

第十五章
“死驴，你给老子站住住住住！”
白烁在林中追着武德驴狂奔，木凡懒懒跟在他们身后，明明是在行走，但总能不远不近让白烁落在他视线之内。
“我去，累死我了……”
白烁终究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两只腿总不可能跑赢四只蹄子，“你、你给我等着……”白烁气喘吁吁，指着毫不停歇的驴，双眼发直，“以、以后让我瞧见你、我、我准把你烤成乳驴……”
白烁威胁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听见驴蹄声比刚才快数倍奔跑起来。
白烁疑惑抬头，只见那驴竟折返朝她跑来。
怎么回来了？难道这畜生良心发现了？白烁的念头还没闪完，瞬间明白这tu驴回来的原因。
只见林深处，十来只野狼跟在武德驴身后，疯狂地朝他们奔来。
“靠靠靠靠！狼啊啊啊啊啊！”
白烁毫不迟疑转身逃命，但她连驴都跑不过，又怎么跑得赢狼。白烁被树枝绊倒前，唯一做到的事，就是使出了吃奶的劲，抓住了那只试图再次逃之夭夭的驴——的尾巴！
武德驴做梦也没想到，这女人临到死了，竟还要抓个垫背的！
一人一驴同时被树枝绊倒，撞在了一块，就这么耽误的一瞬，群狼已经合纵连横，将他们紧紧围住。
“我靠你这个疯女人，你死就死，带上我吃屎啊？！”驴眼瞪得浑圆，只差冒出火来。
白烁的眼瞪的比它更大，“没听过吗？做鬼也要拉个垫背的！老子一个人才不走黄泉路！”
一人一驴眼里电光石击，突然有什么声音在耳边喘息，一片阴影将他们笼罩，一人一驴回过头，只见狼群眼中冒着绿光，吐着腥恶的气息，已经近在咫尺。
一人一驴突然抱得死紧，不约而同开始瑟瑟发抖。
三只狼突然伸出利爪，一个跃身朝白烁和武德驴扑来。
“啊啊啊啊啊救命啊！土地公灶王爷月老救救我啊啊啊！”
白烁猛地闭上眼，把头扎进驴脖子里。
我要死了！我还没当神仙呢！真的有地府吗？下面冷不冷？不行，我还没吃个饱饭呢，饿死鬼多可怜啊……
“咚！”一声重击，愤怒的狼嚎响彻四周。
白烁心里头转过了一千个念头，就是没等到狼嘴咬下的疼痛感。她从驴脖子里悄悄睁开眼缝，只见一个少年拿着一根木棒护在她身前，正是木凡。
一只狼被戳瞎了眼睛，群狼愈加凶狠地喘着粗气。
“木兄！”白烁激动得热泪盈眶，只差没叫“爹”了。
“小白，别怕，躲在我身后，我会保护你！”木凡不知从哪儿折了根树桩子，他肩头染血，却半步不退的护在白烁前面。
“你受伤了？！”白烁失声，担心到了嗓子眼。
“没事！”木凡唇角紧抿，“我引开他们，小白，你找机会逃走！”
木凡冷喝一声，挥着木棒朝群狼而去，白烁一愣，仿佛没想到木凡竟会来救她。
“木兄！”白烁来不及阻止，木凡已经和群狼缠斗到一块，他虽是个少年，但格外悍勇，硬生生护在白烁面前，半步不退，狼群在他身上撕咬，不过片刻，他浑身是伤。
那武德驴在木凡挡住群狼的一瞬就要逃走，却被白烁死死拉住了尾巴，尽管木凡为白烁争得了机会，她却并没有逃走，只是满眼焦急地望着木凡，执着地抓着驴尾。
武德驴简直要哭了，这女人有神经吗？有命不逃，在这儿圣母？
“小白！走啊！”木凡一棒挥开头狼，肩上又被咬了个窟窿，鲜血淋漓。
“我不走！”白烁双眼通红，略带哭腔，“要走我们一起走！”
“驴驴驴！”
要死你们一起死！别带上我啊蠢女人！武德驴大声叫唤，急的只差没说人话了，可白烁眼缝都不朝它瞥一个，满心满眼只望着木凡。
人力有时尽，少年郎虽然英勇，终究敌不过悍勇群狼。木凡的木桩被头狼咬成两半，头狼前腿一蹬，把他扫落在地。
木凡重重滚到白烁面前，几乎成了个血人。
“木兄！”白烁尖叫一声，扶住木凡。
武德驴抓住机会，拔腿就逃，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它回过头，驴眼里露出了难以言喻的绝望——死女人！你有病吗！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它的驴尾巴竟被白烁用衣带系在了腰上。它这么一奔，白烁正抱着木凡，两人人类的体重，牢牢压制了它奔向自由的方向。
“小白，快走……别管我……”木凡奄奄一息，苍白得没有一点儿血色。
“不行，我不会丢下你的。”白烁将木凡护在身前，恶狠狠盯着靠近的狼群，“畜生，有本事你们来啊！”
狼群长啸一声，朝两人一驴撕咬而来，白烁眼中几乎被群狼的利爪印满，惊恐到极致，却不闪不躲，视死如归，豪迈无比，木凡沉默地望着护在自己身前的小身板，眼中微动。
咻咻咻！破空数声，十来支利箭横空飞来，哀嚎破苍穹，顷刻之间，群狼纷纷中箭，重落在地。
谁？来的这么及时？莫非是我的祈祷被神仙听见了！
白烁一脸虔诚地抬头，然后看到了老熟人——那追了她一夜的木啸山土匪们手持大刀斧头，身负箭篓，比刚才的狼群更凶狠十倍地围住了他们。
白烁忽然内心莫名就平静下来，她怕是出门的时候没挑个好时辰，这尼玛也忒倒霉了。
“大哥！您总算来了！”白烁一跃而起，拉着张朝的裤腿，一脸感动，“我就知道您还记挂着小弟，您舍生忘死地救我，以后小弟愿留在大哥身边做牛做马，为咱们木家寨死而后已！”
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白烁就是那个为了活时刻努力拼搏的干饭人！
看着白烁一脸的声泪俱下，张朝扯了扯嘴角，想收回腿，竟没扯开，眉头直抽。
就在白烁卖力表演的时候，一道人影突然从张朝身后窜出，毫无预兆地将地上的木凡提起，狠狠扔到地上，手中大刀分毫不差地架在了木凡的脖子上。
“木兄！”白烁瞬间收了声，放开张朝就向木凡跑来，却被张朝的板斧拦住。
“我听说，昨日京城里有一桩大喜事。”吴用一边辖制住木凡，一边朝白烁望来，眼中带着审视和玩味。“丞相之子和上将军之女成婚，不过听说那白小姐突染恶疾，卧床不起，这婚事就给耽搁了。”
被张朝拦住的白烁整个人一僵，垂下了眼，树林中一时静了下来。
方才，张朝临出寨门前，突染被吴用唤住。
“大哥。”
“何事？”
吴用从怀中掏出一物递到张朝面前，“我今早又让兄弟们去林子里寻了寻，找到了这个东西。”
那是一方玉佩，通体温润纯粹，一触便知是珍品，玉佩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白”字。张朝神情一动，顿时变了脸色。
“白？白家？那小子是……”潍城靠近京城，即便是做土匪，也知道京城附近只有一家贵胄姓白，上将军府。
“大哥，她只怕是……”吴用在张朝耳边低语几句，“这事儿闹得挺大，在京城人尽皆知。”
张朝瞧了深山一眼，难以决断，“她既是这种身份，只怕我们不能再动她……”
“大哥你糊涂！”吴用压低声音，“越是这样，越不能让她离开木啸山，若是让白家知道咱们掳过她，咱们这一寨性命可都完了！”
“你是说……”张朝比划手中板斧，露出凶狠的神色。
吴用点头，“死人才能闭嘴。不过她既是如此贵重的身份，独自一人逃婚，定会带着安身立命的宝贝，她既落到了咱们手里，咱们也不能白做这个买卖！”
张朝捏着手中晶莹剔透的玉佩，狠狠一点头，“说得对，走！”
张朝匆匆朝山中而去，他身后的吴用眼中突然泛起一道银色光芒。
“咱们一座小荒山，想不到还来了一位贵客。白小姐，你说是不是？”
一枚玉佩被扔到地上，在白烁脚边打转，白烁看着那玉佩，面色一变，将玉佩捏在手里，往后退了几步。
“小白，你……”木凡震惊朝白烁望来，白烁眼中含愧，倔强望向张朝。
“大当家的，让这位木兄走，他什么都不知道。”
张朝还未开口，吴用冷冷一笑，“想不到白小姐这般重义气，不愧是出身将门。白小姐放心，我们不过求财，自是不敢得罪上将军府，这位小兄弟能不能活着，全看白小姐了！”
“我身上就这么点值钱的东西，两位当家若是喜欢，尽管拿去就是。”白烁举起手中玉佩，很是真诚。
“小姐说笑了，小姐既能逃婚，怕是做好了逍遥一生的打算。安身立命的宝贝，这么一枚小小的玉佩怕是不顶用吧。”
白烁未及回答，吴用一个刀背劈在了木凡身上，木凡吐出一口血，染满胸前，面如白纸。
“木兄！你们到底想怎么样？”白烁双眼冒火，泥人尚有三分血性，她纵使再贪生怕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被自己连累。
“土匪能求什么，不过是金银财帛，珍稀奇宝。只要白小姐能拿出诚意，让我们当家的满意，我们即刻就放这位小兄弟下山！”
“好！我给你们！你们不就是想要我的宝贝吗！”白烁大喊一声，双手紧握。
吴用神色一变，手中的大刀不由自主松了松。
“但是你们要答应我，只要我拿出来，你们就放了他！”白烁指向木凡，“决不能再伤他分毫！”

第十六章
“好！”吴用收回长刀，毫不迟疑，“白小姐仗义，我等也绝不食言，定会送这位小兄弟下山治伤。”
“小白……”木凡挣扎着起身，又被吴用一刀拦住。
“别动他！”白烁大喝一声，向前两步，把吴用的刀从木凡身上推开，“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就是！”
白烁一手探进袖中，林中一时静止，连着武德驴在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了白烁身上。
咣当！林中一道金芒闪过，众人情不自禁闭上了眼。
再睁开眼时，众人望着地上那黄金灿烂的一片，眼都挪不开。
白烁脚下，满满当当地落着百来片金叶子，堆成了小山，张朝吞了口口水，一脸贪婪。
“就这些？”吴用面色古怪，盯着那团金叶子一时有些发愣。
“什么就这些！这是我所有的家当，换他一命！”白烁昂首护在木凡身前，看向张朝，“大当家的，这些金叶子足够你整个木家寨吃十年了！”她转过头，紧紧盯着吴用，“我知道，你们不会让我离开木啸山，但他不是京城人，你们送他回边关，他一定不会把今天的一切说出去！”
张朝倒是没想到白烁竟早已猜到了自己的打算，眯起了眼，打量着地上的木凡，眼中很是有些犹疑。
“大当家是性情中人，白烁已经依诺拿出了大当家想要的东西，只求大当家放我木兄一条生路。”
白烁身后，木凡静静望着白烁，目光有些沉。
莫非昨夜他真的看错了，白烁只是个普通的凡人？并不是她唤醒了龙一？龙二也不在她身上？
木啸山那隐藏的山门处，茯苓领着重昭和侍卫已经沉默而立许久。
重昭双眼发直盯着茯苓，仿佛一直在等她的命令。他身边的侍卫终于发现不妥，低低唤了重昭一声。
“公子？我们可要入山？”
“还不是时候。”重昭未回答，开口的是茯苓。
众侍卫一抬头，只见茯苓缓缓转身，眼中是一片妖异的红，额心更浮出一朵花蕊印记。
“你……”
众侍卫面色一变，茯苓挥手，红色灵光拂过，四周挂在树上的树枝忽然像活了一般，化为尖锐的木刺。
“妖、妖怪！”众侍卫满眼恐惧，缓缓朝后退。
“妖怪？”茯苓冷哼一声，转过身，勾了勾嘴角，“倒也没有说错。”
她转身的刹那，悬于半空的木刺横空而起，插入众侍卫胸口。
众人惨叫一声，鲜血喷出，茯苓掌心结出法印，法印染上鲜血，化成巨大的符咒朝空中飞去。
与此同时，山中各处等待消息的重府侍卫处，皆有一道紫光闪过，那紫光划过众人脖颈，众人顷刻毙命，鲜血自喉间喷出，洒向半空。紫光化成数个蒙面紫衣人，掌间结成那相同的法印，染满鲜血飞向空中。
就在这时，张朝望着白烁，朗声一喝，“好！就依你所言！”
张朝执掌一寨，自是不能当着一众兄弟出尔反尔，再者他本想留下的就是白烁，而不是木凡。有了这些金叶子，木家寨可以从此不做土匪，离开这座山！
“大哥！”吴用想不到一袋金叶子便让张朝做了决定。
“行了！本当家的说话算话！来人，送这位小兄弟下山！”
吴用还要反对，却突然止住声，不发一言朝后退了一步。
一旁的土匪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木凡，把他朝山下拖，张朝迫不及待上前，一把抓起金叶子朝怀里揣。
白烁默默后退，抱住了武德驴，蜷缩在地上，有些可怜的模样。
武德驴转过一双大眼，瞪着面前这团玩意儿，如果它能说话，只差问白烁一句：咱们什么仇什么怨？我就吃了你两斤干草，至于吗？你就算要死，也是找个小郎君陪，你拉着我一头驴做垫背干甚！
白烁眨了眨眼，没吭声。
木凡垂着眼，奄奄一息，眼见着被拉到了小树林边缘。
毫无预兆，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众人惊诧抬头，只见朗朗晴空骤然被一片天幕所笼罩，血红的法印缓缓现于天幕之上，随着那符咒布满天幕，天空越来越暗。
“这是什么鬼东西？”众土匪面容惊恐，忍不住朝后退，张朝搂金叶子的手也是一顿。
吴用面色一变，朝木凡的方向望去，只见木凡抬头望天，皱了皱眉，眼中一片冷沉。
白烁怔怔看着这突变，面色古怪，叹息一声，望了武德驴一眼。
纵她白烁生了颗七巧玲珑心，也敌不过老天爷的黑心肝啊。
“破！”一声冷喝响彻天际，血红符咒终于爬满整个天幕，咔嚓一声，一道红光闪过，天幕应声而碎。
光芒散去，一红衣少女领着十来个紫衣蒙面人，凭空出现在众人面前。不远处地上，还倒着一个昏迷的重昭。
阿昭！白烁面色大变，按捺不住欲上前，又生生忍住，眼中满是焦急。
“你们……！”张朝一步踏出，色厉内荏，手中的板斧才刚朝茯苓举起，茯苓一挥手，妖力化成的妖花利箭自掌心飞出，朝一众土匪而去。
“噗！”鲜血洒满地面，张朝看着穿心而过的妖冶花朵，掌心金叶子滑落，整个人朝地上倒去，睁着眼咽了气。
噗通通！转瞬之间，林中除了白烁，倒了个干净，连吴用和木凡也不例外。
最后一朵利箭落到白烁眉心，茯苓瞧清白烁的脸，一愣，手微动，利箭化为虚无。
武德驴瞧见一地血腥，倒吸一口凉气，头一歪，倒地装死。
死去的人喷出的鲜血染满白烁全身，她面色苍白，抱着武德驴的手微微颤抖，不过顷刻，整个树林里，只有她和晕倒的重昭还活着。
茯苓盯着白烁露出惊讶而轻蔑的笑容，“想不到这呆子找的人还真在这儿。”
白烁不敢说话，瑟缩着蜷缩在武德驴身边。
茯苓瞧她那怯懦的样子，轻哼一声，朝重昭走去，她身后的紫衣人低声提醒。
“二宫主，正事要紧，我们既已入了这座山，皓月殿之主定已知道了，若再耽误，只怕……”
“本座如何做事，何时轮到你多嘴？”
茯苓冷冷一瞥，紫衣人瞳孔微颤，不敢再言，退后半步。
白烁眼见着茯苓走到重昭面前，朝重昭额心伸出了手。
“你不是想知道龙二的下落吗！帮我救他！”白烁猛地站起，朝身后喊去。“否则你永远别想知道它在哪？”
林中一时静默，茯苓诧异朝白烁望来，紫衣人四下张望，只觉这凡人只怕是疯得胡言乱语了，但很快，他们听见了一声沉沉的低笑。
那低笑带着些许怒意，些许惊讶，但更多是冰冷的玩味。
只见被土匪盖住的尸体中，方才已经死去的木凡缓缓起身，他一身血污尽数褪去，净白古袍袭身，宽大的袖袍上挽着流云樽月，黑发散在肩后，少年的轮廓，却有一双格外冰凉的眼。
一众紫衣人见那腕袖上的云月，面露惊恐退后数步抽出长剑，“皓月殿之主！”
茯苓神色一肃，嘲讽一笑，“想不到堂堂的皓月殿之主这般能屈能伸，竟化了个凡人在我面前装死！”
梵樾对茯苓视若无睹，径直朝白烁的方向走去，停在她三步远的地方，挑了挑眉。
“演了这么久，连本殿都差点信了。如此狡诈的凡人，本殿还是第一次遇见。”
白烁抖了抖，哆哆嗦嗦，“好、好说，献丑了。木兄……不不，这位殿、殿主？怎么称呼？”
白烁眨巴着眼，忽然瞳孔一缩，眼底飞来一朵妖冶的云箭！
“小心！”白烁大声提醒，梵樾连动都未动，地上吴用忽然跃起，一棍将云箭劈成两段掉落在地，但他亦被云箭震得倒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殿主。”妖光一闪，吴用化成藏山模样，护在梵樾身前，梵樾转身，冷冷看向茯苓。
白烁见两方对峙，轻巧摸到晕倒的重昭身旁，探了探他的鼻息。
谢天谢地，还活着！白烁差点感动哭了。
“斩山棍？”茯苓朝藏山轻哼，“皓月殿的护法，不过如此。”
“斩你足矣！”藏山怒喝，棍上瞬间覆上一层寒冰。
“梵樾！你既敢出极北之地，今日这木啸山就是你的死期！”茯苓掌中云火弓拉至满月，三箭齐发，朝梵樾而去。
“云火箭？！主子当心！”
藏山大喝一声，一棍挡在最前，一道人影比他更快，梵樾瞬间越至藏山身前，掌心化出一层浑圆寒冰，挡住三支箭势。
梵樾虽然受伤，然茯苓只比他妖力强上一重，他全力相抗之下，两人一时僵持，只见那相撞的妖光越来越大，直冲天际。
没人瞧见，白烁轻手轻脚拖着重昭，缓缓朝一旁的武德驴挪去。
别发现我别发现我别发现我……白烁心里头默念，额上沁出薄薄冷汗。
就在这时，晴朗天空万丈霞光骤生，无数道仙力自九重天宫涌出，朝木啸山的方向而来。
不好，以五百生灵祭阵，到底还是惊动了仙界！绝不能让仙界抓到冷泉宫的把柄！
茯苓面色一变，“文竹！”
“结阵！”茯苓身后的紫衣人大喝一声，领着紫衣侍卫骤然跃起，十来道妖力注入云火箭中，瞬间三支云火箭妖力大涨，咔嚓一声，梵樾身前的寒冰罩寸寸裂开。
“殿主！”藏山一棍扫出，却被茯苓一手扫开，口吐鲜血倒地。
白烁拉着重昭气喘吁吁挪到武德驴身旁，听见藏山惊呼身子顿了顿。
没听见没听见……白烁咬了咬唇，一把将重昭扛到身上，武德驴一个激灵爬起来，狠狠瞪着白烁，一个响蹄就准备把重昭弄下来，白烁眼疾手快揪住它耳朵，也不知低语了什么，武德驴瞬间怏了，屁都不敢放一个，怂拉着头直喘气。
另一头空地上，茯苓冷冷望了藏山一眼，轻哼一声：“不自量力！”
茯苓将云火弓抛至半空，她腾空而起，双手结印，与众紫衣人妖力相融，三支云火箭合在一起，朝梵樾额心而去。
一声闷哼在身后响起，本来已经跨、上武德驴的白烁脚一顿，还是回转了头。
只见不远处，梵樾一口鲜血吐出，面色惨白，护在他身前的寒冰罩一寸寸裂开，就在那云火箭即将射穿寒冰罩的一瞬，白烁心中猛地一颤，突然想起怀中那东西，一把从怀里拿出猪牌，从重昭腰间抽出匕首，在自己掌心猛地划下。
掌心鲜血溅落在木猪牌上，猪牌霎时灵光大作，眼见那云火箭刺破冰罩、即将戳中梵樾额头，白烁呼吸一窒。
“去吧！龙一猪！”白烁用尽全身力气，把猪牌朝云火箭的方向扔去。
轰然巨响，万丈光芒闪过，白烁再顾不得其他，一脚蹬在武德驴屁股上，朝林外狂奔而去。

第十七章
武德驴在林中狂奔，身后一声巨响，白烁趁隙回了个头，张大了嘴。
只见方才还只手心大小的木猪牌膨胀到半个房屋那么大，背上生出一对较小的黄金翅膀，朝云火箭飞去，两道光芒相撞，灼热耀眼，白烁被刺的别过头。
武德驴四蹄奔跑如云，离林中越来越远，白烁抱住差点摔下去的重昭，再无心管身后之事。
林中，木牌猪张大嘴，一口吞掉云火箭，茯苓吐出一口血，震惊望着突然出现的灵兽。
长着翅膀的猪？这是什么鬼东西？梵樾身边竟然有即将进入半神的灵兽！难怪他一个上品妖君，能让皓月殿在极北之地日渐壮大。
木牌猪扑腾着小翅膀落在梵樾身前，狠狠瞪着茯苓。
梵樾瞥了一眼身前嚣张的木牌猪，朝白烁逃走的方向望了一眼。
木牌猪金翅上妖光如电般直闪，茯苓神色阴晴不定，还欲再拉云火弓，忽云层上仙力涌动。
“二宫主，仙族到了，宫主闭关前交代过，妖皇之位尘埃落定前，冷泉宫绝不能让仙族抓住把柄。”文竹急急低声提醒茯苓。
茯苓愤愤扫向梵樾，“梵樾，下次你不会这么好运！待宫主出关，必踏平你皓月殿！”
“是吗？那本殿就在极北之地，等着他。”梵樾淡淡开口。
“走！”茯苓冷喝一声，妖光一闪，领着众紫衣蒙面使消失在原地。
茯苓一消失，龇牙咧嘴神奇无比的木牌猪顿时焉了气，噗通一声化为巴掌大小，咕噜噜瘫倒在地上。
梵樾低头挑眉，“怎么？不逞威风了？”
木牌猪舌头一摊：“小木头，老子救了你，你不谢谢老子？我、靠老子真倒霉，睡了这么久，怎么一醒就见这么丑的人？刚才那使小火箭的花妖是谁？”
“不重要。”梵樾抬步朝林外的方向走去。
木牌猪还在喘气，突然双腿一蹬蹦起来，拦在梵樾身前昂头望他，瞪大眼：“不对！老子怎么醒了？你身上那点妖力，唤不醒我啊？！”
梵樾望向白烁的消失的方向，挑了挑眉，“真巧，我也想知道。”梵樾步履未停，“对了，你有个新名字。”
猪眨巴眨巴眼，“什么？”
“龙一猪。”
猪无语，茫然的眼中是斗大的震惊。
谁？敢？叫？他？紫？涵？爷？爷？猪？谁！谁！谁！
“难道你不是？”梵樾问，有些好奇，声音不大，侮辱性极强。
紫涵伸出自己肉嘟嘟的木猪爪，大耳朵垂了下去。
是，那个人回来前，它只能做一头猪。
当年他狂哭着冲进摘星阁时，上古真神连个正面都没给它，一袖子把它扫下了神界，从此他堂堂龙族始祖，变成了一只会飞的木猪。
“其实做猪也挺好的，别自卑。”
梵樾瞧木猪焉头耷脑的模样，手一卷，将木牌猪扔进袖子里，手再一挥，一旁倒在地上的藏山消失，而他身形一动，也消失在原地。
片息后，无数道仙光闪过，一蓝袍仙君领着金光闪闪的仙将落于林中，为首仙君面容温润，观之令人心怡。
林中遍地凡人尸体，整个木啸山血气冲天，为首仙君眉头微皱。
“好强的妖气！”
来人正是大泽山第三代首徒青衣，他虽堪堪千岁，但出自名山大泽，早已位列上君，又和当年的元启神君有师徒之谊，是以乃近年来仙族年轻一辈的翘楚。
今日碰巧他替师上天宫为昆仑老祖祝寿，刚至天门便感人间妖气冲天，这才领兵前来。
一仙将现身回禀：“君上，整座山上没有发现一个妖族。”
“跑得倒快！”青衣沉声，“妖族竟敢闯入人界弑杀无辜，坏三界铁律！速将此事禀告金曜仙座。”
“是！”
“其他人，随本君去追！”
“是！”
山下，武德驴一路狂奔，丝毫不敢歇息，直到月色降临，它四蹄一蹬，停在了一处河边直翻白眼喘气。
白烁从驴上奔下，趴在树下狂吐，吐完了才小心翼翼把重昭放下来靠在树边。
“你这呆子，没事跑出来瞎掺和什么！这外头是这么好闯荡的！”白烁靠在树上，一派老气横秋，对月叹气。
“哎！怎么碰上的全是妖怪，老天爷，神仙在哪儿啊！”
“你这凡人倒是有趣，妖怪得罪你了？” 清冷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白烁瞬间抬头，见梵樾懒懒倚在树上，月色下，红衣猎猎，单腿微曲，也望着那一轮明月。
“妈呀！”白烁一个激灵蹦起，指着梵樾，“你你你你你……”白烁回过神来，忙收回手指头，面带喜悦，一片赤诚，“木兄！你逃出来啦！太好了！”
不远处正在饮水的武德驴一见梵樾，四蹄一软，眼睛一闭又开始装死。
梵樾一个斜眼朝白烁扫来，声音冷冷，“别装了。”
白烁悻悻闭嘴。
一道风扫过，梵樾落在地上，白烁风驰电掣朝后躲，梵樾却不紧不慢朝树下的重昭走去，白烁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连忙停下大喊。
“我、我们之间的事，和旁人无关！你想干什么，冲、冲我来！”
梵樾脚步一顿，转身，懒懒问。
“本殿是妖不是人，你是何时知道的？”
“这……”白烁挠挠头，古怪看着梵樾：“你真想知道？”
梵樾眼一冷，白烁哆嗦，“这可怪不得我，还不是你自己破绽太多了！”
“破绽何在？”
白烁瞅了梵樾两下，很是有些不解地眨眨眼：“梵殿主，你们妖怪对我们凡人的脑子……”白烁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梵樾皱眉，白烁又抖了两下，嘴上却不停。
“我们虽说是凡人，可也不是傻子。您真觉得，我这么大半夜的不明不白倒在森林里，一觉醒来看到个如花似玉的小郎君给我递两个野果子，就他说什么都信了？”白烁嘟囔，“话本子都不敢这么演。”
梵樾脸色微青。
白烁一把掀开衣领，露出后颈，“您要是想骗人，首先得让您那位仆人下手轻些啊，我这脖子上手刀印还在呢！”白烁撇撇嘴，“还有那些突然出现的狼群和土匪，咱们藏了一夜都没找着咱们，怎么就那么巧，咱们刚出山洞就都来了。”
白烁越说越兴奋，完全忘了面前是什么人，一手拍在梵樾肩膀上，“大哥啊，苦肉计什么的，八岁我就不在我爹面前使了，不顶用……”
冰冷的目光扫来，白烁终于后知后觉瞧见梵樾面沉如水的脸，脸皮一抖，尴尬地嘿嘿两声，收回手直搓，“是、是你非要问我的……我、我……！”
白烁话到一半，突然说不出半句话来，只见她脖子上被一道银雪冰圈所束住，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梵樾冷冷看着她，“还敢在本殿面前巧言令色？说，你到底是谁？仙还是妖？！”
“白……烁……”白烁用力抓住冰圈，面色涨得通红，“凡……人！”
梵樾根本不信，毫不手软，手心微动，冰圈将白烁束得更紧。
“区区凡人，如何得知龙一和龙二？”
白烁眼底渐渐失去神采，悬在空中的双脚使劲蹬，气若游丝，“龙、一、猪…是你…告诉…我的……”
梵樾目光微闪，甩手，冰圈消失，白烁跌倒在地，使劲咳嗽，她劫后余生，眼中惊惧反而散去，她猛地站起，冲到梵樾面前。
“昨夜我迷迷糊糊的，听见你们说的话了。”白烁再不废话半句，“我听见你说我能唤醒龙一，身上还有龙二的气息……你身上我唯一碰过的东西只有那个木猪牌，所以今天那女妖怪要杀你，我才用我的血试一试！我真的不知道龙一龙二是什么鬼东西！我要是对你有歹心，又何必救你！”白烁双眼通红，双拳握紧，“是，我是骗了你，可你不也骗了我！你要真咽不下这口气，杀了我就是！反正你捏死我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但他和你无冤无仇，什么都没看见……”白烁指着树下的重昭，“做妖也要讲信义！放了他，就当你还我一条命！”
白烁一口气吼完，瞪着梵樾。
梵樾静默半晌，突然开口，“你话本子看多了？”
白烁一愣。
“谁告诉你，妖就有信义了？”
“你……”白烁无语，还想再言，梵樾反手一道妖光劈在白烁脖颈上。
我去！又来！一阵晕眩感袭来，白烁缓缓闭上眼朝地上倒去。
梵樾冷漠的脸印在她不甘的瞳中，不知为何，白烁心底竟有些委屈，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梵樾伸出了手。
瞅瞅啊，臭妖怪，我可是用自己的血救了你，好歹你留我一条命啊啊啊啊啊！
白烁掌心被白纱缠着，鲜红的血迹若隐若现，也不知梵樾是瞧见了还是没瞧见，但总算白烁头落地的那一瞬，一道妖光扫过，将她轻轻接住，又轻轻环着她将她放在重昭身边靠下。
“你明明一眼就瞧出来了，她只是个普通的凡人，为何还要作弄她？”龙一猪从袖中飞出，在空中翘了个二郎腿问。
梵樾却不回它，只问，“为什么她的血能唤醒你？”
“天材地宝生于天地，你的妖力来于天地，这人自然也是降于天地了。世间有些人的血脉天赋异禀，是上好的血引。这丫头虽说是个凡人，又没有半点仙格，但就是这么巧，她的血恰好与我的魂力契合，能唤醒我。不过……”龙一猪耸耸肩，抖抖小翅膀，“她毕竟是个凡人，唤醒我一次，便会损她十载寿数，可惜了，这么好的药盅，却用不了几次！”
龙一猪笑眯眯扑腾着翅膀朝白烁飞去，忽然，远处数道仙力朝此处涌来，梵樾眉一皱，卷起龙一猪朝天际而去。
一呼吸间，青衣率众出现在河边，只见远处一道银光消逝，青衣欲追，身旁仙将惊呼。
“君上！此处有人！”
青衣惊讶转头，瞧见了树下昏迷的重昭和白烁，青衣连忙上前，探查两人伤势，见两人只是伤于表面，松了口气，一道仙力自他掌心拂出，重昭和白烁周身伤痕散去。
“无事了，只是些皮外伤。”
“君上，这两人如何安置？”
“看他二人的穿着，必是富贵人家，应是外出夜游，遇见了妖族，去土地那儿问问他们的身份，将他们送回家去。”
“是，君上。”
青衣转身，再不耽误，朝银光遁走的方向追去。

第十八章
阳光撒在脸上，有些刺眼，床上的人皱着眉头，仿佛深陷梦魇，梦中，红衣少年掌心妖力化为寒冰锥剑朝她胸口刺来。
“不！不要杀我！”白烁一声尖叫，挣扎坐起，眼前光景模模糊糊印入眼底，黄梨木帐，袅袅熏香，正是她活了十几载的地方，白府，她的闺阁疏落院，只不过昨日新婚才扮上的大红喜帐已经换成了平日素净的装扮。
“我怎么回来了？”白烁额心一阵绞痛，不由揉着额头，昏迷前发生的一幕幕在眼底闪过。
木啸山……武德驴……龙一猪……惨死的土匪……昏迷的重昭……还有妖族少年冰冷带着杀意的眼。
“阿昭！”白烁回过神，面色一白，朝床下奔去，却脚下一软，险些跌倒。
“小姐！”桃花恰走进房中，见白烁惊醒，忙奔上前扶起她，随即转头大喊，“快去叫夫人，说小姐醒了！”
“桃花？怎么回事？我不是在潍城吗？怎么会在家里？”白烁脑袋都要爆炸了，孤注一掷离家求仙，仙没求到，差点死了不说，眼睛一睁又回来了！
“小、小姐……”桃花支支吾吾，白烁急道：“算了，我去问爹！撞鬼了真是！”
白烁推开桃花就要朝外走，桃花一听“撞鬼”这话，想起太子妃的叮嘱，死死拦住白烁：“小姐！您不能去！”
“桃花！”
“小姐！老爷说了，要是我让您离开这个院子，咱们疏落院的下人一个都不留！”桃花一向不忤逆白烁，这回却是铁了心。
白烁停住脚，到底都是陪着她长大的人，她自是不忍心连累众人，却也心中焦急，“好了，我不去了，你快告诉我，我到底是怎么回来的？还有阿昭呢？他可平安？”
桃花神情一变，又是一顿支吾。
“桃花，你倒是说啊！你要是再不说，我可要寻阿曦来了！”白烁急道。
“小姐，您和重少爷是被一头驴送回来的！”桃花磨不过白烁，只得道了出来。
白烁一愣，“驴？不是人？”
桃花摇摇头，“那日一清早，京城城门一开，您和阿昭少爷在大雾中被一头驴送回了京，那驴直接来了咱们将军府，拱开了大门，这事儿京城都传遍了。现在京城里说什么的都有，老爷说，从今以后不让您踏出府门半步。”
桃花声音越来越低，白烁捂额，忍不住问：“那头驴呢？”
“老爷说那驴救了小姐您，要好好相待，吩咐养在后院草房了。”
白烁心想这驴还挺聪明的，突然觉得哪里不对，“爹只说不准我踏出府门？”
“是。”
“没让我去跪祠堂？没让我领鞭子？”
桃花摇头。
“不对啊，我惹了这么大的事，怎么连祠堂都不用跪……”白烁一脸不信，头有些晕眩。
桃花忙扶着她坐回床上，白烁揉着额头，还未开口，一道哀凄的唤声响起：“烁儿！”
白夫人被侍女搀着冲进房里，一把抱住白烁：“我的烁儿，你可算是醒了！”
“娘……”白烁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白夫人掉眼泪，忙拍着她的背安抚，“娘，没事了没事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什么好好的！”白夫人抹着眼泪，“你这小冤家，都昏睡半旬了，娘都要担心死了！”白夫人涕泪连连，白烁一愣，看向桃花，却见桃花目光避开，不由心下狐疑。
“哎呀，娘，您看我生龙活虎的！”白烁忙蹦起来跳了两下，“可以打死一头牛呢！”
“你呀！”白夫人一脸无奈，拉回幼女，在白烁额头上一点，“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懂事。”
“娘，对不起，我又闯祸了。”白烁低下头，很是愧疚：“我给您和爹爹……还有阿曦丢人了。”
白夫人眼眶一红，把白烁拢在怀里，“娘只要你平平安安的，你不想嫁就不嫁了。”
“真的？！”白烁眼中惊喜，她一心修仙，全然没有成亲嫁人的打算。“重相同意了？”
白夫人神情一顿，心不在焉点点头，“你心性顽劣，如何能为相府之媳，有你父亲亲自说项，重相已经同意了。”
白烁长舒口气，在白夫人怀里蹭了蹭，“娘，你真好。”
白夫人低头看着幼女，眼中悲哀一闪而过，却终是忍住，再没多言。
直到白烁沉沉睡去，白夫人才从疏落院走出。
院外，白将军早已等候多时，数日光景，却是两鬓微白，苍老了数岁。
白夫人红了眼眶，一个踉跄，被白将军扶住，“老爷。”
白将军只叹息一声，不愿多言，扶着白夫人离开。
夜至，白烁一直未醒，桃花挑着夜灯入内，将夜灯放在桌上，为白烁盖好被子，却被一只手抓住，她尚来不及惊呼，便瞧见了白烁黑漆漆的眼。
“小姐？”
白烁比了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郑重看向桃花，“桃花，府里究竟出什么事了？”
桃花手一颤，避过眼，“小姐您说什么呢，咱们府里能出什么事啊……”
“桃花，咱们一起长大，你知道小姐我不是个蠢人。你瞒了我今日，总瞒不过我一辈子。我的婚事是陛下所赐，怎么可能说断便断？”白烁声音干涩，眼眶微红，“爹和阿曦是不是受我牵连，出事了……？”
“不是老爷和大小姐，是重少爷……”桃花心中一急，脱口而出，反应过来满脸惊恐跪倒在地，捂住了嘴。
“阿昭？他出什么事了？”白烁脸色大变，赤着脚从床上跳下来，捏住桃花肩膀。
桃花望着白烁焦急的眼，终是忍不住，哭出了声，“小姐，重家出事了。”
白烁愣住，桃花带着啜泣的声音响起。
“您和阿昭少爷被送回来的第二日，相府就被陛下抄家了！”
白烁不敢置信地倒吸一口凉气，“怎么可能，重伯伯一向清廉持重，陛下为何要抄了相府？！”
“豢养私兵。”桃花垂首，低低回出几个字，“陛下判了重家满门抄斩，明日行刑。”
白烁全身一软，瘫倒在地。她骤然爬起身，连鞋袜都来不及穿，推开房门朝外跑去。
“小姐！”桃花连忙追出，却不见白烁半点人影。
砰！上将军府宗祠的门被撞开，白烁冲进宗祠，果见满室清冷烛火中，白荀一人垂首独立。
“爹！”
白荀未应，一言不发，白烁奔上前跪在白荀面前，声音嘶哑，“重伯父不会……”
“一万私兵，藏于潍城，证据确凿，无可翻案。”白荀叹息的声音响起，拍了拍：“烁儿，这些日子，爹已经尽力了。你要知道，豢养私兵，乃谋逆大罪。”
白烁瘫倒在地，手足无措，她荣华富贵了十数年，也骄纵任性了十数年，这时候才明白别说成仙了，光是这人世间的许多事，她便什么都做不了。
“就算重相有罪，可阿昭……阿昭他什么都不知道……爹，求求你，救救阿昭……”
“来人！”
听见重昭的名字，白荀眉心微微不忍，却硬着心肠转身高声唤起。
“将军。”宗祠外立时便有侍卫靠近。
“将小姐禁于宗祠三日，没有我的命令，不得离开！”
“是！”
“爹！”
白荀转身离去，白烁朝门口奔去，宗祠门重重关上，将她困住。
正当白烁犹如困兽之时，角落一声咔嚓，一股风吹进，烛火晃动，白烁转头，只见一只驴蹄从窗户里探进一脚，灵巧地跳了进来。
仍然是那只武德驴，但它的身形明显比原先小了一圈，十分袖珍，才可在戒备森严的将军府来去自如。
白烁沉默地望着武德驴，眼底藏着淡淡的戒备。相府被抄，重昭困于生死之间，她仿佛一夜间长大了不少。
“嘿！”一道轻佻的声音在宗祠内响起。
白烁一惊，四下张望。
“别看了，是我！”武德驴伸出蹄子，在地上点了点。
白烁狐疑看向武德驴，武德驴围着她绕圈圈。
“我瞅你在木啸山耍的挺开的嘛，怎么一回京就焉儿吧唧成这样了？窝里不横啊？”武德驴在木啸山被白烁明里暗里坑了个够，逮着机会就损她。
白烁抿唇，“为什么是你把我带回来，那个……”她顿了顿：“什么皓月殿之主呢？他不是要杀了我吗？”
武德驴耳朵抖了抖，轻哼一声，“他倒是想啊，还不是我赤胆忠义，拼了老命把你和那呆子救了出来。”
白烁皱眉，明显不信，武德驴打了个响鼻，岔开话题：“你还有心思在这想什么皓月殿之主？不管你那个小呆子啦？”
“你能救他？”白烁一听，神色激动，忍不住上前。“对，你是妖怪，你一定能救他对不对？”
“我可救不了他。”武德驴摇头，“那花妖在人间惹出这么大的事，如今京城四处都是仙族上君坐镇，以免妖族祸乱皇城，本君受了伤，这时候在天牢救出死刑犯，还没逃出皇城，就会被那些仙族逮住剥皮了！”
白烁眼中现出失望，武德驴的声音又起。
“不过我虽不能帮你救出那呆子，但能让他在死前，让你们见上一面。”
“当真？”白烁还是不信，“你不是受了伤吗？如何进天牢？”
武德驴轻哼一声，驴尾一甩，一道淡绿色的荧光闪过，然后凭空在白烁面前消失。
白烁四下张望，却听见地上有驴蹄扣响的声音。
又是一道荧光闪过，武德驴现出身形，“不过是藏踪匿迹罢了，你只要坐在我身上，我就能带你进天牢，不过只有一刻钟时间。”
“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龙二驴？”白烁静静看着武德驴，终于唤出了它的名字。

第十九章
武德驴半点不意外，驴嘴咧开一笑，露出一排白齿，“你怎么知道，龙二就是我？”
“从我离京到进木啸山，唯一遇上的，不是人的东西，只有你。”白烁叹了口气，“你们妖怪，是不是都觉得，凡人没脑子？”
“别把我和那煞星放一块儿比。”龙二驴打了个寒颤，“白丫头，咱们从木啸山逃出来的时候，是你用你的血，唤醒了那只猪吧？”
白烁眼底露出一丝警惕。
“别怕，我不会要你多少血，就这么一瓶……”驴蹄在地上一点，地上化出一个小瓷瓶来，“只要你给我一瓶血，我便帮你去见那呆子。”
“好。”白烁捡起瓶子，毫不迟疑点头答应。
驴眼中狡黠一闪而过，咧嘴一笑，白烁却突然开口。
“我很好奇，为什么那个皓月殿之主明明在找你，却认不出你？还有……你明明是一头驴，为什么他要叫你龙二？”
“这个嘛……”龙二驴拖长声音，驴眼一眨，双蹄半曲，“马上就要天亮了，你确定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
白烁一愣，再不多说，爬上龙二驴的背，“去天牢！”
驴尾一扫，荧光一闪，一人一驴消失在宗祠中。
吱呀声响，窗户被推开，又被轻轻合上。
“嘿，小木头，刚刚那丫头是不是暗戳戳在嘲笑你？！”
院中，树上，红衣少年斜斜靠着，龙一猪扑腾着小翅膀，嘿嘿问。
梵樾扫了龙一猪一眼，面无表情。
灵光一闪，一人一猪出现长安道上，不远不近跟着那驴蹄声。旁人看不见的蠢驴，在梵樾眼中毫无遮挡。
“你怎么瞧出那蠢驴真身的？连我都没发现？”
梵樾懒洋洋的，一点气力都不想浪费在这头猪身上。
不远处，更鼓突然敲响，蠢驴骇了一跳，驴蹄一软，白烁差点从驴背上摔下，手忙脚乱紧紧抱住驴脖子，生怕小命休矣。
瞧她那惜命无比的模样，梵樾突然勾了勾嘴角。
“你有见过比这女人更怕死的人吗？”
梵樾突然开口，没前没后，龙一猪眨了眨眼，眼神懵懂。
“怕死成这样，逃命的时候，她都没忘记那条驴。”梵樾笑得玩味，“要不是我突然打晕了她，她又被大泽山的道士送回了京城，那个叫重昭的凡人又身陷囹圄，你以为这只蠢驴能拿捏住她？”
龙一猪想想也是，它老龙活了十几万年，上一回瞧见这么难缠的小姑娘，还是上古真神小时候。
龙一撇撇嘴，轻哼：“她的血就那么点，老子都不舍得用，那蠢驴还真敢想！哎小木头我们跟着这蠢驴做什么，把这药罐子和蠢驴带回极北之地啊哎哟……”
龙一猪正叨叨絮絮，猛不丁撞在梵樾背上，只见拐角不远处便是天牢，前面那一人一驴，也停了下来。
龙二驴突然朝这处望来，灵光一闪，梵樾消失在原地，龙二驴回过头，什么都没瞧见，它眼底有些疑惑，却也无心顾及了。
“抱紧了！”
白烁还没回过神，它四蹄一跃跳入天牢中，不见踪影。
天牢门入口处，龙二驴朝牢房深处吹出一口气，看守的侍卫和囚犯软软倒下，陷入沉睡。
驴尾一甩，一人一驴现出身形，龙二驴曲腿，白烁跳到地上。
“那呆子就关在里面，去吧。”
长长的通道，森寒彻骨，白烁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转身朝囚牢深处跑去。
“白丫头，你只有半柱香时间，别忘了！”
龙二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灯火幽暗，忽明忽灭，牢笼中的人或骨瘦嶙峋，或断腿折手，景况凄惨，白烁越走越快，忽然在一处牢房前停住，这是整座天牢里唯一被打开大门的牢房，重昭满身是血，发丝散落，晕倒在草席上，不过半月光景，光鲜富贵的相府公子已被折磨的不成人形。
“阿昭！”白烁何曾见过这样的重昭，她失声惊呼，奔入牢中，扶起地上的重昭，“阿昭！你怎么样了？”
重昭缓缓睁开眼，染满血的瞳中，模糊地印出白烁的脸，他悲惨一笑，咳出一口血来：“我又做梦了，做梦就能看见阿烁你了。”
“阿昭，是我，我是阿烁！你别吓我！”白烁声音颤抖，心揪成一团。
重昭烧的迷迷糊糊，根本认不清人，只当自己仍在梦中。
“真好，你没嫁给我，阿烁你、你要好好的……”重昭咳嗽不断，连连呕血，白烁雪白的衣衫被染红，却毫无办法。
昏迷中的重昭突然像是入了魔障，他猛地推开白烁，双手捶打在地，望着皇城的方向，“不，我爹是清白的！他一生为国为民，绝不会谋逆！”
“阿昭……”
“你们冤枉他！冤枉他！我不认罪！不认罪！”
重昭一声大吼，头撞在墙上，满头是血晕去。
“阿昭！”白烁接住重昭，却无法再唤醒他，白烁望着怀中一起长大的少年，在这天牢深处，无助而颤抖地啜泣。
“时候到了，我们该走了！”龙二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白烁还没回过神，便被一股力量卷着朝牢房外飞去。
转瞬，她出现在天牢外，武德驴双蹄微曲，待白烁一落在它背上，它便朝相府狂奔而去。
白烁紧紧抱着驴颈，头一次，她脑子里忘记了修仙，只剩下重昭疯狂的面容。
龙二驴轻巧地落在将军府中宗祠外，荧光还未消失，宗祠外看守的侍卫瞧不见他们，龙二驴正欲朝宗祠里跳，忽然不远处，响起一道声音。
“老爷，事已至此，您就是再自责，也救不了重家。”
娘？白烁猛地揪住龙二驴的耳朵，从驴身上跳下。
龙二驴生怕惹出动静，驴尾朝白烁一甩，替她遮住踪迹。
宗祠外不远处园中，一颗老桃树下，白荀一脸疲态，白夫人立在他身后，满眼含忧，瞳中带泪。
“这树下藏了三坛酒，是当年阿烁和阿曦出生，我和重相亲手埋的。我们约定等两个孩子成亲的时候……”白荀叹了口气，声音嘶哑，“他怎能如此糊涂！连累一家满门！重昭那孩子心地良善，若非为了烁儿，何至于此……”
藏在不远处的白烁心底一颤，不自觉朝树下的两人靠近了些许。
“老爷！”白夫人声音一尖，拉住白将军的袖摆，“不可以，千万不能让烁儿知道这件事！”
白夫人一生柔弱，从未有过这般强硬坚持的时候。
知道什么？到底爹娘有什么事瞒着她？白烁心底冰凉一片，扶在墙上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
“烁儿和重昭青梅竹马，情谊更胜兄妹，重昭又对她一片赤诚。若是烁儿知道是因她悔婚，重昭为了寻她私自调动了相府在潍城的私兵，这才被陛下察觉重府豢养私兵之事，斩了重家满门，她一定受不了。”白夫人忍不住啜泣出声，反复叮嘱白荀：“老爷，咱们不能让烁儿知道，不然她以后可怎么办……”
白荀拢住白夫人，长叹一声，叹息中满是无奈。
园外，白烁脸色惨白，全身颤抖，重昭满脸是血癫狂无比的面容在她面前反复交错，若不是靠着墙，她只怕早已站不稳。
一道光闪过，白烁被驴尾勾住，朝宗祠中而去。
噗通一声，宗祠里，驴尾一个起落，白烁没站稳，跌倒在地。她双眼呆滞，脸色惨白的可怕。
“喂！小白？！”龙二驴声音突然变得清脆稚嫩，它回过神，立马咳嗽一声，恢复了原有的老气横秋，“白丫头？”
白烁仍在呆滞地坐在地上，双眼无神。
龙二驴回头望了一眼窗外，有些焦急。若是不尽早唤醒魂力，它一定会被那死冰块找到，到时候它就要变成一块真正的木头了。
龙二驴心头有些急，打了个响鼻，伸出蹄子正准备用武力叫醒白烁，却见白烁突然抬头。
“帮我救他，我就把我的命给你。”
龙二驴一怔，驴眼里难掩愕然，随后是心虚。
我靠！被发现了？怎么会？
“白丫头，你说什么呢，我不过就是取你一瓶血……什么命不命的……”
“你若是只要我一瓶血，何必冒这么多风险。只要把我迷晕，取了就是。妖族性格乖戾，睚眦必报，我在木啸山这么坑你，你还在我面前虚与委蛇，兜这么大个圈子，我一直在想为什么？”
白烁的声音有些轻，却很笃定：“我曾在一本书上看过，妖族修炼不比仙族，最常见的修炼方法是取人精、血，可也要遵守一定规则。我猜……我的血，你要用，只有我心甘情愿献于你，才可以，对不对？”
无论仙妖，其实皆可取人精血，助己修炼，若一旦违背被取之人的意志，强行取人精血修炼，便会沦为妖邪一途，当年在皇陵被天启诛杀的九头蛇便是如此。
龙二驴做梦都想唤醒自己的魂力，但它只能哄骗白烁甘心奉血，否则它从此就只能成为靠取生灵之力修炼的妖邪。
龙二驴古怪地看着白烁，好一会儿，实在没忍住问。
“白丫头，你当真只是个凡人？”
“如假包换。”
“区区凡人如何能知道这么多？”
白烁突然就叹了口气，走到窗边，望向夜空中高悬的月亮，谁也不知道，她望着月亮在想些什么。
“我这辈子的宏愿就是做神仙，从八岁开始，我就读尽了世间的神鬼志异之书，我知道那些书都是写来骗人的，可既然有人流传，里头总有一两分是真的吧。我知道的这些，都是从这些书上看来的。”
白烁还真没骗人，重昭这些年为她重金搜罗天下志异，还真有不少出自修真道士之手，书中内容于旁人而言过于荒诞，但白烁却知道，里头很多事未必是假。
“做神仙有什么好。”龙二驴嗤之以鼻，“穷讲究，假道德，哪有作妖畅快！”
“不重要啦。”白烁眼底不知是遗憾还是释然，回转头，“没时间了，只要你帮我救出阿昭，我就甘心奉血给你，一命换一命。”
谎言已经被戳破，若白烁不愿意奉血，龙二驴还当真一点法子都没有，要是不能唤醒魂力，它迟早会被梵樾找到，与其从此做一块死沉沉的木头，还不如搏一搏！
荧光一闪，龙二驴原地消失，一个绿衣少年出现在白烁面前。说是少年，其实只是个半大的孩子，他头上插着根木簪，裹的绿袍像个布袋，到处打着补丁，眼黑漆漆的，灵动又狡黠。
“好，我答应你，替你去救那呆子。”少年还没变声，甚至有些孩童的稚嫩，“不过，你可要说话算话，不能骗我！”
龙二朝白烁伸出手，白烁瞧着面前的小小少年，在他手心一拍，“一言为定！”

第二十章
龙二掌心一动，一件灰色的袍子抖落开，像极了他那一身驴皮的颜色。
“这是我从妖界来到人间的时候，在木啸山得到了一件地宝，万象袍，它能随意幻化形态，也能隐藏人原本的气息，你穿着它，心里想着什么就能变成什么。献祭会有妖力波动，引来仙族，只有皇城后山的皇陵能压住妖气，我去帮你救重昭，我们在皇陵汇合。”
皇陵？白烁一愣，仍是点点头，接过万象袍，“好。”
龙二转身轻巧跃出窗外，趁着夜色朝天牢而去。
白烁朝宗祠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披上万象袍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开。
将军府中戒备森严，白烁一路格外小心，每每快被发现时总能险象环生。片刻后，她沿着狗洞爬出将军府高墙，朝城外跑去。
龙二如法炮制，在天牢入口处吹出迷烟，悄悄摸到重昭的牢房，重昭满脸血污躺在地上，他推了推重昭，重昭毫无反应，露出半张脸。龙二少年心性，扁着嘴切了声。
到底是个凡人，白聪明了，还不是为了个小白脸命都不要了。
龙二抓起重昭，背在身上，身形一动，飞快朝天牢外遁去。片刻后，他身形出现在天牢入口处，见一众侍卫还未苏醒，松了口气，朝最后一道高墙越去。
就在龙二越过高墙的那一瞬，轰！数道仙光乍现，一张巨大的仙网从天而降，朝龙二围拢而来。
糟了！被发现了！龙二神色一变，掌心化出一根老拐杖，挥退仙网。
一众仙将出现在半空，以手御网，无论龙一如何窜逃，都无法冲出仙网。
青衣立在众将身前，瞧见半大孩子般的龙二，面露惊讶。
“竟只是个树妖？”青衣看向皇城四周，心中疑惑。
皇城自半月前便妖气冲天，怎会只有这树妖生事？
半空中，龙二虽不敌众仙，但并不束手就擒，一根老拐杖耍得贼溜，眼见晨曦将至，皇城百姓就要醒来，青衣上前一步，掌心化出一根拂尘朝龙二敲去。拂尘一棍敲在龙二头上，龙二眼冒金星，双眼一直，连带着昏迷的重昭朝地上落去，仙网横空飞来，朝一妖一人罩去！
京城皇陵外的一块岩石边，白烁正焦急等待，最后一抹夜色消逝，第一缕光落在岩石尖上，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声，白烁惊喜转头。
“阿昭！”
看见来人，白烁脸上的惊喜期待凝住，惊惧地朝后退去。
一炷香前，天牢外半空，漫天仙网向龙二和重昭拢去的那一瞬，寒气陡临，地牢方圆一里骤然被凭空出现的一层薄冰凝住，除了一直向下坠落的龙二。
一道银光闪过，径直朝龙二而来，他眼中浮现比刚才强烈百倍的惊恐，手中拐杖不甘心地朝那银光反击，却被轻巧击碎，银光落在龙二额头的一瞬，绿袍少年瞬间消失，噗通一声，一个巴掌大的绿木驴落在地上，滴溜溜转了几圈，再没了声息。
木驴朝空中飞去，落在一双修长的手中。
月色下，来人隐在一片妖光中看不清模样，只见他无趣地把玩着手中的木驴，声音清冷：“既然你这么想做一头驴，以后就一直做一头驴好了。”
木驴不能言也不能动，明明是呆滞的死物，那双无神的大驴眼里，却透着无尽的委屈和绝望。
来人随手将木驴朝袖中一扔，朝下一挥，被寒冰凝固的重昭瞬间消失在半空，而后，他再也未看漫天神仙一眼，转身一步千里朝皇城外而去。
他身后，青衣眼睑微动，一道仙力自掌心化出，终于冲散了寒冰禁制，他一手挥出解开众仙，一手挥出拂尘，阻拦梵樾离去。
“留下！”
拂尘触到梵樾后背的一瞬，一道庞大的妖力陡然出现在梵樾身后，仙妖之力相撞，那拂尘瞬间碎成两半，青衣一口鲜血吐出，倒退数步。
圆月下，来人微微侧首，眉峰如墨，冷漠而强大。
青衣被一众仙将七手八脚扶住。
“君上！”
“君上！”
仍有仙将欲追，被青衣拦住。
“回来！”青衣脸色苍白，望着梵樾远去的身影开口：“不必追了，来的是皓月殿之主。”
青衣一言既出，众仙静默，他们本以为宵小妖族作乱，没想到出现的竟是皓月殿主。传闻皓月殿主从不出极北之境，他为何会来人间救一个凡人？
青衣同样面带疑惑，沉眉不言。
将军府，白荀立在大堂，强忍怒火。
“小姐是何时不在的？”
侍卫跪了满地，“回将军，不、不知。”
“胡说！这么多人守着她，她还能飞了不成！”
“我们一直守在宗祠外，不敢离开，将军，小姐确实没有从宗祠出去过啊！”护卫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眼中都有恐惧不安。
白烁那日回京闹得满城风雨，这次又莫名消失于众人看守之中，一众侍卫心底惴惴，想着难道自家小姐当真如外界传闻那般，惹了些脏东西不成？
白荀闻言面色一变，突然开口：“去后院看看，那日送小姐回来的驴还在不在？”
侍卫一愣，却不敢耽误，急忙起身离去，“是。”
片刻后，侍卫来报，后院圈养的那头驴莫名失了踪迹，与此同时，重昭消失于天牢的消息也悄悄传到了白府。
白荀身形一颤，差点倒下，一双手适时地扶住了他。
“爹。”白曦一身素服，放下帷帽，露出一张和白烁已不是很相似的脸。
“曦儿，你怎么回来了？你妹妹她……”
“我都知道了。”白曦挥了挥手，“都下去。”
“是，殿下。”大厅里顿时退了个干净。
“爹，自从阿烁回来，我一直让东宫的人留意府中和重家的消息。我一知道阿烁不见，就马上赶回来了。”
“莫非你知道她去了哪？”
“不知道。”白曦摇摇头，“但是我猜，她从将府突然消失和重昭被人从天牢救出，一定有关系。”
白曦神色镇定，望向堂外，“其实自从当年从皇陵被您带回来，我就知道，我们留不住她。想不到，这一天还是来了……”
白荀神色一变，心底隐隐有个猜测，“曦儿，你……？”
白曦轻轻点头，“是，八岁那年发生的事，我一直都记得。”
白荀一愣，重重叹了一声。
皇陵外，白烁退无可退，直至踩到了悬崖边。
“你、你为什么在这儿？”
梵樾到了白烁面前，总有种少年未褪的腹黑，“白兄弟如此聪明，我为什么在这儿，你会不知？”
“殿、殿主抬举了。”白烁干笑一声，“白烁岂敢高攀殿主，和殿主称兄道弟。梵殿主！你那龙二真不在我这儿！真的！我保证！”
“我知道。”梵樾朝树干上懒懒一靠，随口道。
白烁一愣，还来不及开口，梵樾掌心一动，巴掌大的木驴骨碌碌在他手心打转。
“龙二？”白烁脱口而出，又慌忙捂住嘴。
“看来，你们也是老相识了啊。”
梵樾眼神闪动，白烁却突然神情一变，“你捉了龙二！糟了！阿昭！”
她转头看了一眼高悬的太阳，转身就朝城中的方向跑，却被一道寒冰凭空拦住。
“让开！”白烁双眼通红。
“你这么着急，是为了他？”
梵樾一挥手，不远处岩石下出现了重昭昏迷的身影。
“阿昭！”白烁奔上前，见他周身血污褪去，满身伤痕消失，心中刚松一口气，又警惕转头，神色复杂，“是你救了他？”
“自然，不是我，难道会是这头蠢驴？”梵樾不悦皱眉。
“为、为什么？”白烁磕磕绊绊问。
“顺手。”
白烁一愣，只见梵樾已朝她走来。
“本殿从不欠人人情，尤其是凡人的，我救他一命，那日你在木啸山替本殿解围之事，从此一笔勾销，两不相欠。”
梵樾停在白烁身前，日光下，投下少年锐利的轮廓，白烁仰头望他，不知为何竟有些恍神。
“多、多谢。”除了道谢，她似乎也找不到别的话来说。
妖好像也不是那么坏，那些画本子里果然是骗人的……白烁心里想。
“既是一笔勾销，两不相欠，那有些事，你也不必再记得。”
白烁还没反应过来，少年突然俯下身，那双修长的手覆在她额头上，一道妖光闪过，白烁缓缓闭上眼，软软朝地上倒去。
少年起身，淡淡看了地上的两人一眼，然后毫不迟疑转身离去。
阳光下，白烁即将合上的眼底，印满少年毫不留恋的背影，不知为何，她竟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
他是谁？皓月殿之主？一个妖族……好像只是如此……白烁沉沉闭上眼，天地一片黑暗。
白烁再醒过来时，是在一辆马车上，她一身布衣，再无华服，重昭沉睡在一旁。
马车在白烁醒来之时恰好停住，白烁掀开布帘，马车四周空无一人，连赶车人都不在，不远处官道尽头的凉亭里，立着一个人。
她怎么会在这儿？！白烁心底一惊，忙从马车上跳下。
“阿曦！”白烁奔上前，差点跌倒，被白曦稳稳扶住。
“慢点。”
白烁瞧见白曦，连日的惊吓惶恐再不遮掩，抱着白曦嚎啕大哭：“呜呜呜呜呜阿曦呜呜呜呜阿曦……”
“好了好了没事了，别哭了。”白曦耐心地抚着白烁的背，直到抽噎声停住。
“我……”白烁满眼是泪，看了看马车，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有些事，你不必告诉我。父亲寻了个死囚代替阿昭，没有人知道天牢里的不是他。”白曦轻声道。
“那重家……？”
白曦摇摇头，轻叹：“正午之时，重家已经被满门抄斩。”
白烁脸色苍白，咬紧唇角，白曦握住她的手，“阿烁，这不是你的错，切莫自责，阿昭无辜，你已经尽力了。”
白烁手轻颤，点点头，又摇摇头。
“阿昭不能再留在京城，以后也隐姓埋名，你若是想跟我回去，我和爹爹自会有办法将今日之事……”
“不。”白烁打断白曦，看了马车一眼，“阿昭什么都没有了，我怕他做傻事，我想陪着他，直到他能放下重家的事。”
白曦神色一黯，白烁反过来握住白曦的手，“好了，阿曦，你知道我的，我本来就不喜欢做什么千金小姐，将门虎女，我从小的梦想就是做一个逍遥自在的活神仙！
白曦无奈看着嬉皮笑脸的白烁，在她额头上敲了敲，“你啊……”
“你是太子妃，不能离开东宫太久，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回去吧，等我做了神仙，我便回来看你好不好！”
白烁笑着道，白曦眼眶微红，终是点点头，“好，我等咱们家的小神仙回来看我。外头不比在家里，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若是……若是遇到什么困难了，或是不想做那什么劳什子神仙了，就回家，好吗？”
白烁眼眶通红，狠狠一点头，“好！”
她放开白曦的手，转身离去，行了几步，骤然回转身朝白曦跑来。
“姐！”白烁重重抱住白曦，这是她们长到十八岁，白烁第一次叫白曦姐姐。
“爹娘，就交给你了，保重！”白烁骤然撒手，转身而去，再未回头。
“阿……”白曦伸出手，只来得及触到她衣衫的一角。
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白荀悄然出现，陪在白曦身旁，望着白烁遥遥离去。
重昭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他什么都没有问过白烁，却好像什么都知道，他整日整日的不说话，除了吃饭喝水，就是蜷缩在马车里，像一个无知无觉的人。
白烁驾着马车一路向东，带他看尽沿途风景，给他说戏本，讲笑话逗他，她白天不敢远离，夜晚更不敢沉睡，唯恐一个不小心，弄丢了浑浑噩噩的重昭。
就这么一个月过去了，白烁不敢停留，餐风露宿，冬日将至，沿途风沙愈大，她光滑的手因为驾车一道道皲裂，脸上被风沙镌刻得黝黑而粗糙，可她眼中的光却从未熄灭。
她相信总有一天，重昭会愿意和她说话，也相信总有一天，她会走到东海尽头，找到传说中的仙山。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他们行到大靖东边最后一座城时，已是年末。
那一夜焰火腾空，举城同庆，听着满城的人都在颂天子恩德，白烁这才想起来，这一日是天子寿辰。
她慌乱地想驾着马车远离热闹的城池，却被汹涌的人群挤在漫天焰火之下时，一双手替她握住了缰绳。
重昭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他温和地看着白烁，笑了笑。
白烁瞬间盈满眼泪，喉咙里却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出。
“我们去哪儿啊，阿烁？”重昭温暖如初的声音响起。
“做、做神仙。”白烁哽咽着，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好不好？”
“好。”重昭拍拍她的头，稳稳地驾着马车，穿过漫天焰火，朝东方而去。
也是这一夜，妖界极北之地，皓月殿。
清冷的殿宇里，梵樾对月独酌，案前那小木驴被随意丢着，倒在熏满香的火炉旁。一只酒杯砰一声掉在案上，龙一猪扑腾着翅膀，醉眼朦胧爬上案桌，一头靠在香炉上，一脚舒舒服服踩在木驴上。
“小木头……”龙一猪打了个酒嗝，“咱们这都回来多久了，这头驴，你怎么还不吃啊？”

第二十一章
冬月凉凉，殿内无风，龙一猪脚下的小木驴却抖了起来，那双圆溜溜的驴眼里满是惊恐，被龙一猪一眼瞥来，抖成了筛子，却不敢挪动分毫。
龙一猪轻咦一声，难以置信看向梵樾，酒都醒了大半：“我去！不吃也就算了，你还让它拥有了魂力，小木头，你脑袋锈逗了？”他突然大耳朵一竖，莫名一问：“你……该不是因为那个丫头吧？”
梵樾冷冷一眼扫来，龙一猪忙正襟危坐，咳嗽一声，有些严肃，“小木头，你可别忘了，你的本体是上古菩提木，若是你聚不齐分散在三界的灵木，当你体内的炙火燃烧到心脉的时候，你就会化为飞灰，神佛难救喔。”
梵樾眉心一皱，手心酒一饮而尽，腕袖落下，露出胸口若隐若现的七颗星芒，其中首位星星已经点燃，而剩下的六颗，则黯淡无光。这七颗星星交织成七芒图案，仿佛一个星阵，刻在他的胸口上，而最后的一颗，正在心脏的位置上。
或许是龙一猪的话勾起了梵樾的记忆，他眼底瞬间拂过一幕。
极北之地，一片冰雪中，红衣少年睁开眼，天地间尽是风雪，入目皆白，他躺在一方七星阵中，七星阵外，饕餮虎视眈眈。
“当年可是我用沉睡为代价把你从饕餮手中救回来的！”龙一猪扑腾着翅膀飞到梵樾面前，有点小委屈，“咱们可是有约定的，我替你找到七颗消散的灵木，你呢，恢复神力和记忆，把我从这头猪里放出来！要不是菩提神木乃万木之祖，而我又恰巧被封印在了一块木头里，本君才不会委身做你的神兽，受你驱使，为你卖命！你可别说话不算话！”
“本殿答应的事从不食言。”梵樾终于开了口。
“那你怎么不吞了它的力量，还让他唤醒了自己的魂力？我可是提醒过你，你们同属于上古菩提神木，你唤醒了他的魂力，一旦他修炼得比你强大，他也可以吞了你成神！不过说到底你们谁成神都一样啦，我呀，只要能替我解开封印就成咯。”
龙一猪耸耸肩，打了个哈欠，一副很是看得开的模样。
梵樾挑眉，看向龙一猪，淡淡的目光落在龙二身上，“你觉得它可以？”
龙二驴疯狂眨眼，如果他能动，只怕恨不得把自己化成香炉灰。龙一猪瞅瞅那没出息的蠢驴，又看看威风八面的皓月殿殿主，十分诚恳地说：“难。”
“那你留着它干啥……？干饭啊？”
“没什么，太无趣了，好玩。”梵樾起身，赤脚走在如冰的殿上，朝外走去，“既是本殿的同脉，留它多活几年又何妨。”
“哎！那个奇怪的丫头，你当真要把她留在人间啊？”龙一猪憋了许多天，还是忍不住问：“或许有她在，你能早些找到其他灵……”
龙一猪话还没完，梵樾就消失在殿中。
龙一猪望了一眼委屈巴巴的龙二驴，小猪手托着下巴，朝梵樾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
一片冰雪中，极北之地深处，天地间，仿佛只剩那红衣少年。
梵樾望着近在咫尺的圆月，闭上眼，脑海中是浮现过千百次的画面。
漫天桃林，一方星阁，那人一身白裙，半靠在星阁下，手持酒壶，遥遥回转头。
一道光在脑海中闪过，梵樾胸口骤然抽痛，疼得半跪于地。
又是这样，只要他开始回忆那神秘星阁中的那双眼睛，他的心就像要被撕裂了一般。
那到底是什么地方？她究竟是谁？而他自己……那个蠢猪嘴中的菩提神木，又是谁？
无论他是谁，他都要活着……再见到她。
梵樾骤然睁开眼，眼中燃着熊熊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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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外域，千里之广，古有言，旧时仙迹，始于此。
辽阔的海域上，海鸟腾跃，鱼龟嬉戏，千岛悬于海面，彩虹自天际落下，其中心一岛，状若玄龟，岛上山峦起伏，竹林环绕，桃花绕于岛四方，最中心一处，枫林似火，数十座殿宇零星落于其中，此岛乃东海第一岛，缥缈。
正值春日，桃花盛开，最外围的岛路上铺了厚厚的桃花瓣儿，芳香扑鼻。四五个女君白裙袅袅，提着篮子走过，每个篮中盛着四五个白瓷瓶，瓶中清水荡漾，酒香四溢。
“你听说了吗？重昭师兄斩了那八爪鱼，要回来了！”缥缈岛以排行命名，两眼放光的正是二代弟子尔岚，她压低声音，难掩喜悦。
“当真？”尔梨一惊，忍不住道：“听说最近有一只修炼百年的八爪鱼为祸沿海，不少百姓焚香祈求咱们缥缈岛斩妖除害，掌门让几位师兄前去除妖，可那八爪鱼凶恶无比，几位师兄都负伤而归，掌门这才让闭关的重昭师兄出关前往。重昭师兄这才三日便回来了，定是闭关修炼大有所成，说不定已经晋升为仙君了！”
修仙之人虽多，但并不是所有仙人都能成为仙族，只有踏入仙君之列，才算成为仙界一员，尊称仙族，否则一律以散仙称之。缥缈岛地处东域，虽算不上是仙门大派，却是仙界有名的盛景之处，此派掌门向来心性洒脱，不问世事，缥缈岛偏安一隅，保东海海域平安，倒也受东海子民供奉，岛内安宁和乐。
“那咱们可要好好为师兄庆祝庆祝！”
“师兄身边有尔昀师姐，哪轮得到你献殷勤，再说师兄向来端方清冷，除了师姐，可是谁都不亲近。”尔梨撇撇嘴。
“那可不止，你别忘了还有药庐里的那个外门弟子呢，师兄一向对她照顾有加，我可听说，她是重昭师兄在人间的旧识，还是青梅竹马呢。”尔岚哼一声，着实藏不住嫉妒。
“就凭她？也敢缠着重昭师兄，痴心妄想！”尔梨满脸不悦，“若不是掌门看重重昭师兄，破例让她以外门弟子的身份留在药庐，就凭她那点资质，连踏入咱们缥缈岛都不够格！”
“好了，尔梨师姐，何必为了这种废人置气，咱们还是想着如何为师兄庆贺吧……”尔岚话音刚落，一蓝一红两道仙光划破天际，直朝枫林中的主殿而去。
“是师兄和师姐！他们回来了！走，咱们快回去！”尔梨喜笑颜开，和几位女君化为数道仙光，追上前去。
桃林群花中，又恢复了宁静，细听下来，还有小小的鼾声在茂密的枝叶中响起，阳光缝隙下，一少年躺在树干上，脸上盖了片大叶子，睡的正香。
突然一条硕大的毛毛虫从树顶落下，砸在少女脸上，少年一惊醒，噗通一声，朝树下坠去。
“哎哟！”
痛呼声响起，却不是清脆娇嫩的，有些苍老。树下一只大龟四脚着地，趴在地上，转头望着龟壳上四仰八叉的少年，“臭丫头！还不起来！老人家的腰都快给你折断了！”
“哎呀，您这壳比那海边的老岩石都钝，我哪摔得断。”
少年摘下脸上的树叶，睁开眼，露出一双狡黠灵动的眸子，不是白烁又是谁。她瞧上去比前几年的模样长得更开了些，穿了一身小药童的衣服，梳个小髻，腰上还跨个药袋，她伸了个懒腰，瞅了瞅天际那几道光芒，踢踢老龟的壳，清脆一喊。
“老黑，走吧，回去咯！”
老龟慢慢爬着朝更南边而去，远离了中心的主殿。
“真是倒霉，等了一早上的桃花露水，打了个盹儿，就全被她们给采走了。”白烁随手从路旁摘了跟马尾衔在嘴里，嘟囔着发牢骚。
“还不是你只顾睡觉？资质本就比不上内门弟子，还比她们懒，哎，你这修的什么仙，不如趁早回家算了！少浪费我的仙草和粮食！”
“哎哟，你这老龟，要不是我日日替你寻仙草仙露烧火炼丹，你能长得这么壮壮实实？”白烁在龟壳上敲了敲，一副耍赖模样，“留着我，不亏，再说了，我这几日好像不用再吃东西了，说不定再过几日，我就能辟谷成功了！”
白烁说着嘿嘿一笑，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修了三年仙法，还不能辟谷，连最低等的仙兽都不如，也不知道你乐个什么劲。方才她们说重昭那小子都已经位列仙君了，丫头，在过上些年，他要是真做了上君，飞升天宫，你可是连见都见不到他咯。”
老龟一声叹息，怒其不争，白烁仰在龟壳上，晒着太阳眯着眼，望着天空发呆。
白烁从小得见神仙，于是她从小到大的执念就是做一个神仙，找到她心心念念要报恩的人，可白烁从没想过，她竟不是个有仙缘的人。
当年她和重昭离开京城，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到了东海，那时候，面对茫茫大海，寥寥天地，她才知道一个凡人要做神仙是多么可笑。她和重昭出海寻仙岛不下数十次，次次都是九死一生，最后一次，连她都要放弃的时候，两个人在绝境之际因缘际会救了与海蛇大战、重伤垂危昏迷在荒岛的缥缈岛上任掌门松鹤道长，这才被带到了缥缈岛。
恰逢缥缈岛十年一次的选徒仪式，重昭天生灵力，根骨奇佳，竟是个不出世的修仙奇才，松鹤将其收为入门弟子，而白烁，无论如何试验，半分仙骨仙根都没有，还是在重昭的求情和松鹤的特许下，这才破了缥缈岛百年的规矩，特允她一介凡人留在仙岛，但她入不得主殿，只能留在药园里看管药材，做一个小药童。
当年松鹤道长虽活着回了缥缈岛，却重伤难愈，弥留之际将一身仙力传给重昭，是以不过三年重昭便超越那些修炼百年的师兄弟，成了缥缈岛同辈人中的翘楚。他日夜留在后山修炼，就连白烁也极少有机会看到他，她上一次见重昭，还是半年前重昭闭关修炼的那日。
那是个满月，药园里静悄悄的，只有草庐里燃着的药鼎透着些许亮光，白烁托着下巴在药鼎前打盹儿，脚边冬眠着一只老王、八。
重昭在打盹的白烁身边坐了很久，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直到晨曦初现，他才起身欲离去，一双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这时候天刚亮，外头霜气重，冷着呢，再烤会火，等出太阳了再走呗。”白烁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没心没肺地笑。
重昭回转头，没有坐下，在白烁头上摸了摸，“今日掌门师叔为我开了缥缈禁地，我要入内修炼闭关，来看看你。”
拉着重昭衣角的手一顿，白烁喜笑颜开，一双眼亮晶晶，“真的？掌门为你开缥缈之地了？太好了，那你快去啊，还来这药园子干嘛，浪费时间！”
重昭微微沉默：“我这一去怕是要很久，阿烁，照顾好自己，在我出关之前，就在药庐里好好呆着，若是遇到什么事，便捏碎它，我会赶回你身边。”重昭从怀中掏出一方竹笛，竹笛上仙力涌动，碧绿精巧，一见便知是重昭以仙力雕刻而成。
“在岛上还能有什么危险。你好好闭关，不用担心我！”
白烁摆摆手，重昭皱眉，将竹笛递得更近了些，见重昭坚持，白烁无奈接过竹笛，“好啦，我拿着。”
重昭蹲下身，与白烁目光齐平，“阿烁，等我晋为仙君后，一定会找到方法，替你打开仙脉，助你修炼成仙，你等等我。”
白烁神情一顿，随即一转身拨弄着鼎下的柴火，摆手，“好啦好啦，你只管好好修炼，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天都亮了，去吧去吧。”
看着药鼎下的小小身影，重昭伸了伸手，想再摸摸她的头，却又忍住。
“我走了。”
“嗯。”
身后脚步声渐远，没了声音。
白烁望着药鼎下的火发呆。缥缈岛是很热闹，也很美，可她比以前更孤独。整个岛上，或许在意她存在的除了重昭，只有这只一直生活在药园子里的大乌龟。
白烁摩挲着手中的竹笛，在无人看见的时候，悄悄叹了口气。
日头晃眼，白烁被晃回了神。她虽说留在了缥缈岛，可她修不了真正的仙法，既凝不了仙剑，也念不了咒诀，只会一点最简单的纵云术和控火术，这还是她唤醒了药庐里冬眠已久的老龟后，老龟以仙药报恩，她才勉强踏入仙途，习的一点皮毛。不过虽说白烁凝聚不了仙力，但她却是个炼丹的奇才，无论什么药书，她看一眼就能背下，跟着老龟才三年，便能练出三品仙药，三品仙药虽说不能让白烁成仙，但能让她延年益寿。
老龟说，若是她能侥幸练出一品仙药，或许能让她直接化为仙体，就算不成位列仙君，做个散仙总不成问题。
白烁还在发着呆，老乌龟却已经爬到了药园，园中种满了药草，一阵药香扑鼻而来，白烁跑进草庐，从药袋中掏出一根竹罐，把竹罐里的露水倒进了药鼎中，鼎中一道灵光闪过，一颗红色的药丸缓缓升起，白烁睁大眼，紧张地搓着手。片刻后，药丸上的灵光消失，散成粉末又落回鼎中。
又失败了……白烁一脸失望，可怜巴巴坐在药鼎旁，垂下肩一言不发。
“你以为一品仙药是人间那些烂大街的假药啊？要是这么容易让你一个半仙给炼出来，整个仙界只怕都要轰动了。”
老龟爬进来，瞅着白烁那模样，朝躺椅上一靠，四脚朝天，舒服地伸展四肢。
“我早就说过了，炼仙药得用仙力，你天赋过人，善用仙草的药力借这药鼎练出三品仙药，已经是极限了。”老龟闭上眼开始养神，“吃了三品仙药，你活个几百年已经不是问题了，能不能成仙啊，都是命，你也不要太执着了。”
白烁望着药鼎，一言不发转头就走，老龟睁眼瞧着她远去，叹息一声。

第二十二章
缥缈岛主殿内，重昭一身门内弟子的蓝袍，立在殿下，他腰间绣着三道流云，乃缥缈岛首席弟子的标志。尔昀一身白裙，清丽动人，眉宇间难掩傲气，而她腰间也不过绣了两道流云。
掌门松风道长胡须皆白，身着道袍，眉目慈和，一见便知是个良善温厚的长辈。此时，他望着殿内最得意的弟子，走下殿来难掩激动。
“想不到才半年，昭儿就已晋位仙君，好啊！”松风行到重昭面前，一脸感慨，“若是大哥知道你如此争气，他仙魂有知，也能瞑目了。”
听见此言，重昭微微动容，尔昀也是眼睛一红。
“重昭能有今日，全靠师父和掌门师叔一力扶持。”重昭重重跪下，“缥缈待重昭之恩，重昭铭记于心！”
“昭儿！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松风连忙扶起重昭，既感慨又骄傲，“昭儿，你是我缥缈岛百年来唯一一个晋位仙君的年轻一辈，今年梧桐凤岛仙妖两族的‘梧桐武宴’，咱们缥缈岛总算有资格可以参加了。”松风面露激动，“我这就将此事禀告天宫，神情我派入凤岛的资格。”
“二叔，什么是‘梧桐武宴’？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尔昀一脸好奇。
松风闻言叹息，“我派中落，已经许久未曾有晋位仙君的弟子，你没听过也是自然。此事还要从两百年前仙妖两族与魔族一场大战后说起，当年元启神君以身灭魔，将魔族重新封印于九幽炼狱，仙妖两族自此暂熄争斗，我族凤染陛下飞升神界，将仙族交由金曜仙座掌管，凤皇与当时的妖皇鸿奕识于微时，乃至交好友，他们两人担心他们飞升之后，仙妖两族来之不易的和平会难以为继，于是便为两族定下了十年一次‘梧桐武宴’。”
松风说着，看向重昭，“每隔十年，两族都会在梧桐凤岛举行一次灵力比拼，两族凡入仙君与妖君的年轻一辈皆可参加，获胜的一族便能得到两族交界之处的洞天福地十年控制权，这样便可避免两族因再生争斗，生灵涂炭。若仙族获胜，拔得头筹的弟子不仅能得到一把由凤皇亲自铸造的梧桐剑，还能入天宫拜于四位上君名下，成为几位仙座的弟子。”
松风在重昭肩上重重一拍，“每十年一次的‘梧桐武宴’是仙妖两族的盛事……我派已有百年未有机会参加。昭儿，若你能拔得头筹，为我仙族争光，咱们缥缈岛势必能再入仙族‘三山六府’之列！”
“掌门师叔放心，重昭一定好好修炼，在‘梧桐武宴’上为我派争光！”重昭沉声开口。
“好好！”松风面露欣慰，摆摆手，“此去诛杀八爪鱼怪，你一路奔波，也辛苦了，快回去休息吧。”
“是。”
重昭再行一礼，转身退下，尔昀连忙跟上，却被松风唤住。
“尔昀，你留下。”
尔昀一愣，见重昭已出殿门，撒娇道：“二叔，师弟晋位仙君，我还要给他好好庆贺庆贺呢，您有什么事啊，快说。”
松风神情一正：“尔昀，昭儿是我缥缈岛的希望，当年我答应过你爹要好好栽培他，光耀我缥缈，你莫要耽于儿女私情，误了他的修炼。”
“二叔你胡说什么！”尔昀脸色一红，急急分辩：“我与师弟哪有什么私情！他入仙界的时间尚短，我事事陪在他身边，不过是尽同门之谊罢了。”
“没有便好。”松风脸色稍缓，又道：“那个药庐的外门弟子，到底是昭儿在人间的旧时，她这些年也很是本分，尽心照顾药园，从未逾越半步，就算是看在昭儿的颜面上，以后莫要要再为难她了。”
“我哪有……”尔昀面色一僵，刚要反驳，松风已是一摆手，“没有便好，好了，下去吧。”
“是，二叔。”尔昀扁扁嘴，到底心里挂念着重昭，连忙追了出去。
“师弟！阿昭师弟！”尔昀一路追到正殿外，已有不少女弟子围住了重昭，还有不少女弟子满脸激动地看着重昭。
“你们都围着阿昭师弟做什么？”尔昀眉头一皱。
见尔昀出现，尔梨尔岚等人纷纷让开，尔梨连忙上前讨好道：“师姐，我们听闻阿昭师兄和师姐您斩了那八爪鱼怪，师兄又晋位仙君，想着今晚为师兄和师姐庆贺，这才和一众师弟们在这儿等着。”
“是啊师姐！您和师兄一路辛苦，师兄又晋位仙君，这可是大喜事，咱们得好好庆贺庆贺啊！”一众弟子高声起哄。
见师兄弟事事将自己与重昭摆在一处，尔昀面露笑容：“你们倒是有心，也罢，既如此，阿昭师弟，今晚不如……”
“师姐。”重昭温声开口，面露无奈，“掌门师叔方才才交代过，让我潜心修炼，好生准备‘梧桐武宴’，这庆贺的晚宴还是不必了吧。”
“可是诸位师兄弟们……”尔昀踟蹰，看向一众期待不已的弟子，目光又落在重昭紧皱的眉头上，知他喜欢清静，立刻便清了清嗓子道：“方才掌门才交代过，师弟要闭关修炼，谁都不能扰了师弟清修。阿昭师弟不日要前往梧桐岛参加‘梧桐武宴’，等师弟拔得头筹，咱们再替他庆贺不迟！”
重昭神情一顿，他不是个喜欢张扬的人，但到底没说什么，朝尔昀道了声谢，转头离去。
重昭自来便是一副冷冰冰的性子，众人习以为常，反而围住尔昀好奇追问“何为‘梧桐武宴’” ……
尔昀被众人围住，只得眼睁睁看着重昭独自离去。
重昭出了主殿范围，立刻化为一道蓝光，朝岛南而去，待他站在药庐外时，恰好看到白烁哼哧哼哧提着桶在园子里浇水。
白烁一身药童打扮，小髻有些散落，薄汗沁在额头，她一边浇水，一边拨开散落在脸上的发丝，望着药草们没心没肺地笑。
“我日日尽心地养着你们，你们可要为我好好长大，最好能生出几片一品仙草来，知道了吗？”白烁蹲在药草前，胸前挂着竹笛晃荡着，她拨拨这根，扯扯那根，低声嘟囔。
重昭望见那根竹笛，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正欲跨进药庐，忽然想起自己要去做的事，又退了回去。
罢了，这么久都等了，何必急在一时，只要他今夜做完该做的事，以后就再无顾及，可以光明正大地守护在阿烁身边，再也不会丢下她。
“阿烁，等我回来。”
重昭轻声开口，留恋地收回目光，随后化为一道流光，朝缥缈岛外飞去。
药庐中的白烁仿佛心有所感，她忽然回头，望向方才重昭站的地方，却什么都没瞧见。
白烁心里头有些失落，摸了摸药草，“不着急不着急，等他见完了掌门，就会来看我了对不对。”
白烁望向主殿的方向，摸了摸自己胸前挂着的竹笛，心里头是满满的期待。
满月悬于半空，即便是人间皇城，在这深夜，也安静了下来。
重昭悬于皇宫外，沉沉望着宫内灯火通明的一处，眼中是彻骨的仇恨。
如今，他已是仙，一个区区的人间帝王，他还有何惧？！
许久，重昭终于动了，他掌心化出仙剑，朝皇宫正中心飞去，就在他靠近宫殿的那一瞬，一道极强的仙光突然在整个皇宫上方亮起，那仙光化成一座盘龙大阵，将皇宫牢牢守住。大阵正中的盘龙幻影发出低沉的咆哮，不断警告着重昭。
重昭面色一变，却未退半分，手中仙力不断涌出，见他不肯退去，阵中盘龙终于不再忍耐，龙身从阵中跃起，一声巨吼朝重昭飞来。
龙尾甩起，绞断仙剑，又重重砸在重昭胸口，重昭一口血吐出，在被龙口吞没的瞬间，突然一根火红的妖箭自远处射来，将巨龙逼退，一道身影掠过，接住受伤坠落的重昭，消失在月色下。
巨龙向天际发出一声怒吼，数道仙光自天宫而出，朝人间飞来。
缥缈岛药园子里，从傍晚开始，白烁便坐在了门沿边，一边借着草庐里的灯光看药书，一边悄悄望着园子门口。
人间皇城外一间破庙里，重昭脸色苍白，茯苓替他喂下一颗丹药，以灵力注入他体内，片刻后，重昭面色恢复了红润，清醒过来。
妖气？！
清醒的瞬间，重昭面色一变，掌心化出仙剑朝身后挥去，可这一剑却被身后之人不费吹灰地拦住，一道清冷的笑声响起。
“多年不见，重公子便是如此对待救命恩人的吗？”
重昭缓缓转身，看见茯苓，记忆中依稀浮现出一张清秀可怜的脸，面露迟疑：“你是……茯苓？”他骤然面色一变，掌心仙剑重聚，指向茯苓，“你是妖？！”
茯苓却不生气，微微推开剑尖，晃了晃手中精巧的云火箭，挑了挑眉，“妖又如何，若不是我这个妖，你早已成了护皇盘龙爪下的一缕幽魂了！”
重昭神情一僵，握着仙剑的手青筋交错，茯苓笑了笑：“原本我今日到凡间，是另有要事，没成想路遇皇城，竟遇到了老朋友。重公子，想不到区区三年时间，你一介凡人之躯竟能修成仙君，也算是仙界千年难得的造化了。可你身为仙人，难道不知道人间帝皇有神龙相护，别说一个下等仙君，就算是一般的仙族上君，也不敢闯入皇宫。”
茯苓朝重昭靠近了些许，美艳的眼底露出些许玩味，低声道：“如果我方才没看错，你是想杀了人间的皇帝吧？你可是仙族，若是被天宫发现，可是要受天诛的？”
“妖女！滚开！”重昭脸色一变，一掌挥出，沉沉开口：“他是人间的帝皇又如何，他丧尽天良，屠尽我满门，我为何不能杀！你不用威胁我，我既敢闯皇宫，一切后果我自能承担！”
茯苓盯着重昭，忽然一笑，“这是你仙族的事，与我妖族何干？”
茯苓转身就走，却被重昭喝住：“等等！妖女！当年木啸山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是不是……故意引我去木啸山？”
他和白烁的记忆都被抹去，他最后记得的，便是在木啸山救下茯苓，随后领着重府私兵入木啸山救白烁，再醒来时，已经在天牢之中。
“你不记得了？”茯苓神色讶异，随后眸色一深，皱眉，“当年是你求我告诉你那个叫白烁的姑娘在何处？我不过是应你所求，好心没好报。”
重昭皱眉，半信半疑，茯苓微怒：“随你信不信，若是我要害你，当年你还能活下来？今日我又何必救你？！”
“我……”重昭一顿，竟无法反驳。当年茯苓若有心害他，以茯苓的妖力，他一介凡人，确实早就死了。
“你为何要救我？”重昭面色稍缓，沉声问。
茯苓回转头，眼底难得有一抹温色，“当年在木啸山，你救过我，今日我救你，就当还你一次，今日的事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重昭一怔，颔首，“好，既如此，你我之间再无恩义，仙妖有别，下次相见，你对我亦不必再容情！”
重昭转身离开，化为一道仙光朝东面而去。
他消失的同时，紫衣面具人出现在茯苓身后，语带不解：“二宫主，此子不过三年就能修炼成仙君，简直是仙族千年难遇的天才，你今日救了他，他将来必成我妖族大患啊！”
茯苓望着重昭消失的方向，勾唇一笑，“你急什么，将来的事可说不准。”
“您的意思是……”
“他眼中又恨有怨，就算成仙，也不过世当年的我……”茯苓声音越来越低，望向重昭消失的方向，冰冷的笑中难得有一丝温情。
几缕仙光落在皇城外，为首的赧然便是青衣。
他立在皇城之上，随手一挥，盘龙大阵若隐若现，大阵中心被射破了一角，盘龙伏在阵上，有气无力。
青衣掌心微动，仙力涌入阵中，盘龙恢复活力，跃入阵中沉睡。
“君上，到底是何人胆敢闯入盘龙大阵，刺杀人间帝王？”一仙将问。
青衣眉心紧皱，并未多言，“留下十人，守护大阵，其他人随我入天宫。”
“是。”
数道仙光复又朝天宫而去。
九重天宫，仙云缭绕，一轮明月堪堪与银河平齐。
九霄殿内，金曜望着青衣掌心断成两截的云火箭，难掩怒意。
“这个逆女，她闯入盘龙大阵，难道是想破了人间的气运？”
“仙座息怒。”
冷泉宫茯苓乃金曜仙座之女之事虽不是辛秘，但除了几个上仙，知道的并不多。青衣沉声道：“此事只怕没有这么简单。”
“何意？”
“下君在盘龙大阵上不止发现了云火箭的气息，还有一缕仙气与之交缠。”
金曜倏然起身，“你是说有仙族和妖族勾结？欲诛紫微星，破人间气运？”
“此事还不能轻下定论，但却有仙族牵涉其中。”
金曜神色一沉，“当年孔雀一族叛乱，以至仙族元气大伤，此事不过两百年，我仙族绝不能重蹈覆辙。仙妖两族虽安宁已久，但冷泉宫行事乖戾，离经叛道，若是瑱宇做了妖皇，只怕仙妖两族难以再维系和平。”金曜沉声吩咐：“青衣，你秘密查探此事，务必要找到与冷泉宫暗中勾结之人！”
“是，仙座！”

第二十三章
白烁在药园里等到半夜，没等到人，终究记挂重昭，没忍住，悄悄去了朝日园。
可朝日园里也黑漆漆的，重昭亦不在，白烁心中担忧，在廊檐下等了一夜，天近晨曦，才听到脚步声在园门口响起。
白烁一抬头，是熟悉的身影。
“阿昭！”
白烁迎头撞来，一拳捶在重昭肩上，重昭一愣。
“你去哪了？大晚上的不好好休息，累得我等了一夜！”
“我……”重昭的声音有些嘶哑，他藏起眼中的情绪，笑了笑：“我去后山练剑了。”
“又去练剑了？你不是才出关么？”白烁不赞同地皱眉，“仙法要练，可身体也不能熬坏了。”白烁一边嘟囔，一边从药袋里掏出一个小白瓷瓶递到重昭手心，眼底亮晶晶的，“我偷听那些师兄弟们说……你晋位仙君了，这是我昨夜炼出来的仙露，咱们两好久没见了，走，去我的药园，咱们好好喝一杯，给你庆贺！”
白烁拉着重昭欲走，身后的人却不动，白烁疑惑转头，见重昭脸上没有半点笑意，一愣。
“不过是个仙君，没什么好庆贺的。”
自入缥缈岛拜仙以来，白烁还从未见过重昭如此丧气失落的样子，白烁有些不知所措，“阿昭，你怎么了……”
“师弟说什么丧气话，你可是我缥缈岛百年来最出色的弟子，三年以凡人之躯晋位仙君，足以成为仙界美谈。”
尔昀从园外走进，傲声开口，她的目光落在白烁与重昭牵着的手上，眼中一抹嫉色难忍。
白烁感受到尔昀灼热的视线，放开重昭。
“白烁，你不过一个外门弟子，不要成日往内殿跑，收留你一个肉体凡胎在缥缈岛，已经是我爹当年的恩赐了！”尔昀不悦开口。
“是，尔昀师姐。”
重昭刚想开口，白烁却狠狠在他背后戳了戳，笑眯眯道：“我这就回药庐。”
白烁转身就走。
“等等！”尔昀从重昭手中抽走瓷瓶，递到白烁面前，“你仙气不纯，炼的仙露只怕也难以精纯，拿回去吧，别误了师弟的修炼。”
重昭怒气难掩，白烁一顿，瞧见他的神色，飞快接过白瓷瓶，“是，师姐。”
白烁并不多言，转身就走。
见白烁如此乖觉，尔昀满意一笑，一转头，却迎上重昭微沉的眸光。
“师弟，我……只是担心你……”
“多谢师姐好意，师姐助掌门师叔打理岛上诸事，劳累辛苦，朝日园的事，就不劳师姐费心了。”言罢，重昭转身入了房间。
尔昀得了个没趣，愤愤朝白烁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拂袖而去。
白烁抱着小瓷瓶回了她的药庐，老乌龟瞧她那怏怏的模样，知道定是吃了瘪，使唤她浇水烧火炼丹，忙活了一整日，时间过得充实，倒也把她等了一晚上的疲惫和闷气给疏散了。
傍晚，白烁靠在园里那颗老槐树下的藤椅上，端上一碟花生米，拿出两个杯子，满满倒上，她刚抿了一口，另一杯已经被人端起，一饮而尽。
白烁转过头，黄昏下，重昭不再穿着缥缈岛首席弟子那一身标志性的流云服，而是当年和白烁离京时的布衣，然他如今已今非昔比，哪怕布衣袭身，仍难掩其飘逸出尘。
“既是为我酿的，如何能不等我？”重昭往另一张藤椅上靠下，望着落日发呆。
“阿昭，你有心事啊？”白烁闷闷地问，她和重昭一块长大，哪怕如今重昭已是仙君，只需一个眼神，她便知道他不开心。
老槐树下一时有些安静，即便隔着两张躺椅的距离，重昭仍下意识朝白烁的方向靠了靠。
“我本来以为，只要成了仙，就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如今才知道，天地辽阔，成仙不过是漫漫仙途的第一步罢了。”
“你已经很厉害了。”白烁一把把瓷瓶塞到重昭手里，“尔昀师姐今日不也说了嘛，你可是仙族百年难遇的奇才！别说丧气话，按照仙龄来算，你才三岁呢！”
见白烁像哄小孩一样，重昭有些失笑，随即想到白烁今日受的委屈，神情愧疚，“阿烁，今日……”
“尔昀师姐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说几句又不会少几块肉，没事啦。再说她说得也没错啊，像我这样全无仙基的凡人，能留在缥缈岛，已经是好命啦。”
“可当初救师父的人明明是你……”重昭皱眉，脱口而出。
白烁猛地捂住重昭的嘴，“阿昭！”白烁朝四周看了看，见四野无人，才松了口气，低声急道：“你不是答应过我，再也不提这件事了！”
“我若不说，他们便会一直这般欺辱你，阿昭，我明日便将此事告诉掌门师叔，说你才是当初在荒岛救师父的人，请他收你为弟子……”
“那又如何，我没有仙基，别说是掌门收我做徒弟，就算是天宫的金曜仙座来做我师父，我还不是肉体凡胎一个，成不了仙。”
白烁摇头，“况且若是掌门知道了，定会故意隐瞒，迁怒于你，咱们本就是一起救的松鹤掌门，你并没有说谎。”
三年前，白烁和重昭流落荒岛，发现了仙元将散的松鹤，两人不过区区凡人，如何能救仙族，重昭一筹莫展之时，白烁日日割血为松鹤服下续命，半月后，松风寻到荒岛，带回三人，待松鹤醒来，询问是谁救了自己时，白烁却说是重昭日夜照料松鹤，这才撑到松风赶到。
松鹤见重昭仙缘深厚，又于危难中救了自己，这才收其为入室弟子，并在弥留之际，将一身仙力尽数传于重昭。
“再说了，我一个凡人，血却能救仙人，若是让旁人知道了，岂不成了行走的药鼎？”白烁挤眉弄眼，“我就只会遛个云，放个火，阿昭，你可别把我往火坑里推。”
若非因为如此，重昭又岂会将当年之事一直隐瞒。他点点头，无奈道：“好吧，阿烁，以后每七日我便来药庐见你，免得你去主殿受委屈。”
“不用啦，我听他们说，再过几个月你就要去凤岛参加‘梧桐武宴’，凤岛是仙族圣地，参加这场比试的都是各府翘楚，届时势必凶险得很，你不用管我，只管好好修炼就是。”白烁说着扔了粒花生到嘴里，朝后一仰，“我呀，天天在这药园子里种种草晒晒太阳，虽不是神仙，可快活胜神仙呢。”
重昭望着白烁安详的模样，沉郁了一整天的阴霾散去，笑道：“你这性子，还是这般懒散，白将军见了，定要说你了。”
重昭说着，却是一顿，眼底露出歉意，刚想说些什么，却见白烁已沉沉睡去。
微风吹过，白烁额前的碎发被吹动，小小的人缩在硕大的药袍里，显得有些单薄，如今只剩下两人相依为命，在重昭心中，最重的除了报仇，便是白烁。
他忍不住伸手拨了拨她的碎发，“阿烁，我只希望你能平安。”
重昭轻叹一声，化出一床薄毯为白烁盖上，他突然低低咳嗽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他飞快抹去嘴角血迹，不再停留，消失在老槐树下。
重昭消失的瞬间，白烁睁开眼，望了一眼重昭消失的方向，倏然起身，跑进草庐里，在保管丹药的箱子里四处翻找。
十来个丹盒被打开，里头却空无一物，白烁傻眼，转身把角落里呼呼大睡的老龟拉了出来。
“老黑，醒醒！你醒醒！”
老龟被白烁摇得脑袋直晃，眼冒金星醒来，四爪顿时着地，“怎么了？怎么了？地震了？！”
它一睁开眼，地震没有，倒是有白烁瞪得浑圆的眼。
“我炼的丹药呢！”白烁插着腰怒问。
老龟朝散了一地的空盒子瞥了一眼，抖了抖壳，声音有些颤，“我、我这不是看你炼了这些丹药有些时日了嘛，前些日子老是下雨，我怕那丹给捂坏了，就、就趁早吃了……”
“全吃了？！”白烁简直不敢相信，“那可是十颗二品丹药，我足足花了一年多时间才炼成的！”
见白烁气得脸通红，老龟连忙安抚，“哎呀，那二品丹药你吃了又没用，我吃了还能延年益寿，放着也是放着，你再炼几颗就是嘛。”
“不行，炼一颗二品丹药至少需要三个月，来不及了。”白烁满脸焦急。
“小白，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老龟见白烁急成这样，龟脖子伸长问
“阿昭受伤了。”白烁闷闷开口。
“重昭那小子受伤了？”老龟诧异，“被那个什么八爪鱼伤了？”
白烁摇摇头，“他身上有血腥气，我闻得出来，那不是妖族造成的伤口，而是……”白烁顿了顿，压下心底的猜想，沉声道：“再过三个月他要去凤岛参加‘梧桐武宴’，靠他自己疗伤，时间不够。”
“那小子如今已是仙君，就算你拿十颗二品丹药给他吃，也不顶用。”老龟打了个哈欠，“丫头，你甭瞎操心了……”
“是不是一品丹药就可以？”白烁一把把老龟竖起来，直视它的双眼。
老龟无语，“你没有仙力，拿什么炼一品仙丹？”
“你有办法。”白烁直直看着老龟，很是笃定。
老龟目光游离，干笑：“别逗了，我一只乌龟，能有什么办法……哎呦呦你干什么……”
白烁一把举起老龟，把它架在药鼎上，“我不管，谁让你吃了我十颗二品丹药，你赔给我！要是炼不出一品丹药，今晚我就吃炭烤全龟！”
火焰噼里啪啦烧在龟壳上，龟壳纹丝不动，毫无损伤，白烁一双手按在龟壳上，却变得又红又肿。
这药鼎炼成数百年，吸日月精华，乃罕见的炼药奇鼎，鼎内温度连最硬的仙材都能烧融，别说是白烁的一双手了，眼见白烁脸色苍白，额头冒汗，站立不稳，老龟无奈大喊。
“好好好，我告诉你，你快把手拿开！”
白烁神色一喜，手忙脚乱抱下老龟，“快说快说！”
老龟吐出一颗药丸，朝白烁没好气努努嘴，“你那手都快熟了，快抹上！”
白烁把药丸捏碎涂在手上，红肿的手立马恢复原样，不由啧啧两声，嬉皮笑脸，“您藏的可真是好东西，不愧是我白烁的师父。”
“呵，有事师父，无事老龟，滑头。”老龟知道白烁这小无赖要做的事，就没有办不成的，只得倾囊相授：“我是说过，炼一品仙丹需要药师至少拥有上君之力，可若是满足另一个条件，或许也能成功。”
“什么条件？”
“以一品的天材地宝炼丹。”
“我们缥缈岛哪来的一品地宝？”白烁一顿，突然凑近老龟：“你知道在哪是不是？”
“小白，你师父我啊，虽然没什么本事，不过千年王八万年龟，活的久了，就是知道的东西多些。”
“您老说。”白烁立马把老龟搬到藤椅上，狗腿地给它倒了一杯仙露，“师父，您慢点喝。”
老龟爪子一动，杯中仙露如流线般滑入口中，那两粒黄豆大小的眼顿时晕乎乎的，“咱们缥缈岛虽说偏安东海一隅，但也曾位列三山六府，不过这些年岛上没出什么人才，弟子们又一力追求武修，就把药修这块儿给丢了……”
“师父，长话短说。”白烁按住老龟抓向仙露的手，露出礼貌性的笑容。
她这龟师父的尿性她贼拉清楚，缥缈岛的故事它能扯上一晚上。
“好嘞，长话短说，缥缈岛最东，临海那片海域里，藏着的万年红珊瑚就是咱们岛上唯一的一品地宝！”老龟右爪一指，干净明了。
白烁盯着老龟，半晌没说话，突然咧嘴一笑，摆了一满桌仙露，“仗义！师父，我走了！这些您留着好好喝！”
“去吧去吧。”老龟摆摆爪子，醉眼朦胧。
白烁把小药袋系紧，趁着夜色匆匆走了。
草庐里一阵安静，半晌，老龟突然睁眼，眼中清明，哪有半点迷糊。
一品天材地宝要是这般容易得到，三界的一品仙丹岂不泛滥成河了，可这丫头是个实心眼儿，要是不把她诓走，这三个月准会惹出事端来。
老龟嘿嘿一笑，开始敞开肚皮喝仙露。
今夜无月，主殿后一角的藏书阁里，被悄悄推开一角，白烁熟门熟路摸进，掌心燃起微弱光亮，在旮旯里翻出几本旧书，书上灰尘扑扑，白烁吹开灰尘，书页上“缥缈岛天灵地宝录”之名赧然其上，她翻了几页，挑了挑眉。
她果然没猜错，老家伙成心在诓她，这书里说得清清楚楚，东海万年红珊瑚，亦不过二品地宝，东海边缘有师门禁制，她若乱入，只怕会被困个三五个月，阿昭的事她就再也帮不上忙了。
白烁叹息一声，倒是心里明白，老龟怕她惹出事端来，才会诓她。可若不是红珊瑚，到底什么东西才是缥缈岛的一品天灵地宝？
白烁的目光在书上到处游移，突然定在一处。她抿了抿唇，把书放进怀里，熄灭掌心的亮光，悄悄消失在月色里。
待白烁重回草庐时，桌上的仙露已经七零八落，老龟四脚朝上，鼾声直响。
白烁朝草庐正中的药鼎念了口咒，药鼎化成巴掌大小，白烁一招手，将药鼎装入药袋中，她转身欲走，行了两步又走回，替老龟盖上毯子才匆匆出了药园。
与此同时，妖界上空，一道强大的银色妖力划破天际，朝仙界东海而来。

第二十四章
蓝色大海里，一叶扁舟，白烁沉睡在小舟上，小舟四周被一群小龟和青蛙推着，不断朝南。
白烁蜷缩在舟中一角，额头微皱，仿佛梦到了什么可怕之事。
“演了这么久，连本殿都差点信了，如此狡诈的凡人，本殿还是第一次见。”
少年的身影立在漫天的云火箭中，眉峰锐利，白烁还来不及开口，喉咙就被紧紧扼住。
“敢在本殿面前巧言令色？说！你到底是谁？仙还是妖？！”
梦境一换，少年眼中冰冷，带着淡淡地嘲弄，那一瞬，不知为何，白烁眼中除了惊恐，还有一抹她自己也不知道的熟悉。
小舟上，白烁捂着脖子，满头大汗，陷在沉沉的梦魇中。
皇陵外，少年的身量变成了青年，更高大挺拔，也更淡漠妖惑，青年俯下身，嘲弄的眼中是漠不关心的疏离。
“本殿从不欠人人情，尤其是凡人的，我救他一命，那日你在木啸山替本殿解围之事，从此一笔勾销，两不相欠。”
“既是一笔勾销，两不相欠，那有些东西，你也不必再记得。”
他向她伸出了手，那双修长的手，印在白烁颤抖的瞳孔中……
“不要！”白烁大喊一声，从梦魇中惊醒。她环顾四周，见自己仍在海上飘荡，松了口气。
又梦到这王、八蛋了……她抹去额间冷汗，咬了咬牙。
“混蛋！臭妖怪！敢打晕我三次！别让我再遇见你，不然我见你一次揍你一次！”白烁对着空气捶了一拳，重重朝船舷上一靠。
“算了，不能让阿昭知道我还记得，遇上了也要装不认识才行。”
念及重昭，白烁只能叹了口气。也不知为何，那妖怪明明对她和阿昭都用了妖术，阿昭对离京后发生的一切忘得一干二净，可她却记得一清二楚，连那死妖怪捡来哄她的野果子是什么味道，都清楚地印在她味蕾里。
可她什么都不能说，尤其不能让阿昭知道。
白烁双手倚在头后，仰望星空。她就算再无知，如今在缥缈岛呆了三年，也知道皓月殿和冷泉宫意味着什么——那是妖界最强大的存在，别说阿昭，就算是整个缥缈岛与他们对上，只怕也是以卵击石。
不过她也没什么好怕的，以她的资质，别说再遇上这些妖界大佬，能留在缥缈岛修炼成地仙就已经是她白家祖坟上冒青烟了……
砰！
“哎哟！”
白烁还在胡思乱想，突然一声巨响，小舟剧烈晃动，她整个人撞到了舟里，摔了个狗啃屎。
“我去！“白烁骂骂咧咧爬起来，一抬头，满脸喜色，“到了！”
说是到了，也不算到。小舟撞到了一块海里的凸起礁石，离那岸上还有百来米远，可小舟始终在礁石旁打转，再无法前进分毫。
白烁朝舟底一望大喊：“走啊！还没到呢！”
可无论她怎么喊，舟底的小蛙和小龟们却不肯浮出水面，半点回应都没有。
这些家伙平时那般喜欢她，今日怎么耍懒偷滑起来了？白烁挠挠头，望了一眼岸上，倒也不远，浮朵云跳过去也行。
她手脚并用爬起来，鼓起腮帮子用力吹出一大口气，一朵半大不小的仙云出现在半空中。白烁猛地一跳，跳上浮云，紧紧拽住。
“快！飞、飞到岛上去！”白烁朝岸边努了努嘴，大声喊。
那云仿佛听得懂，摇摇摆摆朝白烁指的方向飞去。眼见着离岛越来越近，浮云却越来越淡，似乎下一刻就要土崩瓦解。
“妈呀！”白烁纵身一跃，跳到了岸上。脚踩实地，她拍了拍胸口，“终于到了。”
白烁紧了紧腰间的药袋，朝身后望了一眼。不知为何，刚才还湛蓝的万里海域仿佛突然间暗了下来，整个岛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息。
“怎么这么安静？”白烁心里头有些发毛，恰在此时，几只乌鸦在岛上空飞过，嘎嘎作响，白烁瞬间黑线。“也是，一座荒岛，能有什么动静。”
白烁嘟囔两句，转身朝岛的深处走去。
东海灵气充裕，凡生岛屿皆葱绿富饶，可这却是一座满是黄土岩石，寸草不生的荒岛。若说这岛有什么特殊，唯一的特殊便是这座岛就是三年前她和重昭发现松鹤掌门的地方。
缥缈岛虽不复往日强大，但松鹤已修成上君五百年，三年前他却重伤昏迷在这座岛上，回缥缈岛后却又对伤于何人之手缄口不言，这本身就是件蹊跷的事。
白烁从药袋中掏出那本从书阁里顺出来的书，翻到了最后一页。
缥缈其南，骤降天火，焚烧一岛，岛上万物俱毁，唯剩一泉于岛东南，自此十余年矣。
这句话并非书中原有，而是有人用笔誊写，白烁这三年来悄悄翻遍了书阁的笔记，自是认得，这字出于松鹤之手。既然这岛已经被焚烧万物，那松鹤三年前为什么会出现在此？那个被他独自点出的一泉，又究竟是什么？
老龟是缥缈岛的炼丹师，虽说是只灵兽，从不入内殿，却源源不断为内门弟子提供筑基的灵丹，很得历任掌门尊重，它在缥缈岛霸道得很，若是岛上有一品的天材地宝，只怕早就被他悄悄弄来炼丹了，可它至今也不过只炼出二品丹药罢了。但白烁质问它时，明明感觉得出来，这老龟只怕是知道一品天材地宝的下落的。
松鹤掌门数年前算出自己即将迎来第三道天劫，若是过了，便能踏入上君最后一重，若是不过，便会在天劫中化为飞灰。但他在许多年前就已至修炼瓶颈，唯一能助他在天劫中顺利渡过的只有服下一品仙丹，三年前他渡劫在即，却仍出关来了这座岛，或许是因为这座岛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白烁把书塞进药袋里，她一脚一脚踩在炙热的黄土上，满头大汗。这山火虽熄灭了许多年，也不知怎么回事，整座岛到如今都有余热，就像地下仿佛有火一般。
白烁朝中书中描绘的泉眼位置一直朝荒岛的东南方向而去，在岩石中越走越深，忽然她脚步一顿，停了下来。眼前的一切让她有些震惊，十步开外的岩石空地中，密密麻麻生长着三年前不曾有的树林，这些树藏在岛的深处，若不走进，根本发现不了。
整座岛温度奇高，怎么会有树生长？难道是因为那泉？白烁心中一动，飞快朝树的方向跑去，白烁踏进树林的那一瞬，一道微弱的仙光在树林四周亮起。
缥缈岛主殿后的一座殿宇里，松风瞬间睁眼。
“怎么会有人闯进那里？”
松风眉心一皱，化为一道流光，朝白烁所在的岛屿飞去。
荒岛之上，白烁在林中毫无方向，硕大的树林中根本不见泉生何处。忽然，她身后一阵窸窣作响，白烁猛地回头，却见身后空无一物，只有树枝在风中飘荡。
越入树林，灼热的气息消失，反而渗出丝丝寒意。白烁吞了吞口水，心中生出一股凉意，搓了搓手，这岛和三年前完全不同，太诡异了。
脚步声突然在身后响起，一双手拍在白烁肩上，她瞪大眼，霎时全身僵硬。
与此同时，松风如一道流光落在岸边，他望着沉沉的荒岛，脸色巨变，脱口而出。
“好强的邪气！”
白烁看不出这岛的古怪，但以他的灵力，自是看得见整座岛被一道沉郁的黑气所笼罩，这气息既非仙力，也非妖力，而是带着浓浓血腥气的邪气，若是松风道行再深些，就能知道这邪气再多些火候，几能入魔！
“怎么会这样？”松风喃喃开口，快速掐出仙诀，掌心化出一道荧光闪闪的指南针，那指针牢牢指向了岛内的东南方向，松风再不迟疑，飞身而起。
下一秒，他出现在那树林外，还没等他走进树林，忽然一道黑影闪过，一掌劈在他肩头，松风一口血喷出，如断弦的风筝朝远处坠去。黑影并不罢休，掌心化出黑剑，一剑刺向松风喉间，月色下，露出黑影的半张脸庞，松风眼瞪大，从袖中扔出一道符咒，仙力炸开，黑影被震退数步，松风则消失在那符咒炸开的阵法中。
黑影沉沉望着松风消失之地，冷哼一声，消失在原地。
一道灵光在星宇殿中闪现，松风出现在殿中蒲团上，一口鲜血喷出，面如白纸。他指尖飞快捏出一道仙诀，朝殿外扔去。
“速来星宇殿！”
仙诀分成十来道星火，飞向缥缈岛四处。
正在后山闭关的重昭和修炼中的缥缈岛流云弟子，皆收到了这道仙诀。
众人脸色一变，纷纷化为流光朝星宇殿汇聚而来。
重昭一马当先推开殿门，松风已昏迷在蒲团上，尔昀等十来个弟子追在他身后冲进门来。
“师叔！”
“二叔！”
“师父！”
众人七手八脚扶起松风，重昭急忙为他注入灵力，片息之后，松风缓缓睁开眼，尔昀急的双眼通红。
“二叔您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
松风根本顾不上回答尔昀，用力握住重昭的手。
“快，昭儿，你和昀儿还有一众师兄弟们，快、快启动惊天阵！”
“惊天阵？”众人脸色更是大变。
“二叔，到底出什么事了？那可是我缥缈岛护岛的大阵，此阵一出，便是要昭告三界我派将灭了！”尔昀失声道。
“去！启动惊天阵，上禀天宫，说……说东海有妖邪出世，即将祸乱三界！”
松风用尽力气吩咐，已全无平时的冷静。
“二……”
“是，掌门！”尔昀还要再问，重昭却当机立断起身，“师姐，诸位师兄弟，快随我去启动惊天阵！”
见重昭开口，尔昀也不再多言，跟着重昭匆匆朝殿外而去。
与此同时，荒岛树林中，白烁战战兢兢回头，捂着的眼露出一丝缝隙，望着来人，脱口而出。
“你怎么在这儿？”

第二十五章
缥缈岛的惊天阵就在主殿外的广场上，此时晨曦初现，重昭和一众师兄弟分列广场之上，众人掌心化出仙力，落在地上的五芒星阵上，五星在仙力的刺激下顿时亮起，五道光柱直冲天际。
众人脸上神色一喜，又齐齐色变，原是半空中的五道光柱不知遇到了什么，倏然熄灭，地上的五芒星阵也瞬间黯淡下来，这时松风在弟子的搀扶下也来到了殿前。
“师叔，星阵灭了！”一向沉稳的重昭也忍不住变了色。
“掌门！掌门！”松风未及开口，几个守岛门的小弟子跑上广场，声音颤抖，“不好了！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慢点说！”尔昀冷声喝去，那几个小弟子指向岛外的方向，脸上惊骇未定：“海上、海上出事了……”
众人循着小弟子们指着的方向看去，只见天空被遮天蔽日的乌云遮住，整个缥缈岛四周海域上，掀起滔天巨浪，巨浪化成难以穿越的水幕，将东海全境隔绝了起来。
广场外的弟子皆面色惨白，一时无人敢出声。
“昭儿，你和昀儿，随我进来。”松风的声音突然响起，他缓缓推开搀扶的弟子，朝殿内走去，重昭和尔昀不明所以，对望了一眼，急忙跟上。
萧索的树林中，白烁战战兢兢转头，却大大松了口气，一拳捶在青年肩上。
“吓死我了！阿昭，你怎么在这儿？”
重昭却一把把她抱住，“终于找到你了，还好你没事！”
白烁愣住，拍了拍青年的肩膀，“阿昭？”
重昭长长吐出一口气，松开白烁，板起脸色，“交代过你多少次了，除了缥缈岛，东海海域危机四伏，你这点儿仙力，怎么还敢到处乱跑？”
看着面前絮絮叨叨的重昭，白烁一怔，愣愣望着他。
自从当初离京后，她有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重昭了。
“怎么了？”重昭顿了顿。
白烁眼眶一红，深吸一口气，“没什么，我、我……”
“我知道，你来这儿，是想为我炼一品丹药。”
“你怎么知道？”白烁脱口而出，反应过来，“臭老龟！一点秘密都守不住！”随即白烁却眉心一皱，“不对啊，那臭老龟明明把我诓到了其他地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重昭掌心化出一方竹笛，和送给白烁的那根一模一样，“这两根竹笛上附了我的仙元，只要我送你的竹笛还在你身上，我就能找到你。”
“难怪。”白烁了悟，看向四周，“阿昭，你还记得这里吗？”
重昭点头，“当然。三年前我们就是在这里救下了师父，阿烁，你为什么会来这儿？”
白烁还未开口，忽然重昭一把捂住白烁的嘴，将她拉向身旁一颗粗壮的树后。
白烁双眼瞪大，重昭低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别动，有东西来了！”
白烁呼吸一轻，重昭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两人头顶掠过，那黑影身形极大，带着浓浓煞气和灵威，飞快掠入林中。
白烁眼睛一亮，推开重昭的手，“快走！跟上！”
“阿烁！”
重昭拦之不及，被白烁拉着朝树林更深处而去。
两人循着那黑影消失的方向，走进树林更深处，可越是走进，两人眼中惊诧更深。
浓密的树林和荒芜的岩石在两人脚下缓缓消失，入目的是一座绿草谷地，谷边溪水潺潺，繁花遍野，一道彩虹落在溪边的石头上，而石头上趴着的，就是刚才从两人头顶飞过的黑影。
那是一只通体莹白的白虎，那白虎背上，竟生着双翼，此时它正闭眼休憩，显然没发现两人的靠近。
明明是荒芜的岛屿，这片树林中怎么会有这样一处堪称洞天福地的地方？
重昭眼中满是疑惑，白烁却不然，这样的奇景，才更配藏着一品天材地宝！
忽然，白烁的目光在白虎身侧一凝，眼中泛出惊喜。
“找到了！泉眼在那！”白烁一激动，脚下一滑，枯叶被踩碎，重昭抱住白烁，灵光一闪，消失在原地，不远处白虎猛地睁眼，朝两人藏身处望来。
它铜铃大的双眼逡巡四周，什么都没发现，重新趴回那石头上，只是这次，它却不再闭眼。
白烁和重昭藏在白虎身后的一块石头后，白烁捂着嘴，大气都不敢喘。
“阿烁，我们快走，这飞虎至少是上君巅峰，连师叔都不是对手，要是被它发现，就迟了！”
“不行，我就是为了找它才来的！”白烁摇头。
“找它？”重昭一愣。
“我是说……为了找这个！”白烁急忙从药袋中拿出那本书，翻开最后一页指给重昭，“我知道老龟引我去珊瑚海域是在骗我，所以我在书阁里找到了这本书。”
白烁的手落在那句誊写的字上。
缥缈其南，骤降天火，焚烧一岛，岛上万物俱毁，唯剩一泉于岛东南，自此十余年矣。
白烁继续道：“这是老掌门留下的，我猜想，当年老掌门之所以来这座岛，可能是因为这座岛上有他想要的东西，或许老掌门根本不是与人交战而受伤……”
“你是说……？”重昭望向不远处那只白虎，“是它伤了师父？”
“对，你别忘了，一品的天材地宝世间罕有，一定会有灵兽守护。也许当年掌门就是为了拿走泉眼中的天材地宝，触怒了这只白虎，才会伤在它手上。这也解释了为何这样一处重要之地，整个缥缈岛无人得知。老掌门知道此地危险，并没有告诉任何人，但他心中也不希望这藏于海外荒岛的天灵地宝自此消失，于是他留下痕迹，或许是希望门中人将来有机会得知，仙力大成后有拿到的一日。”
重昭听着却是愠怒，“你既知道这珍稀地宝身边有灵力高深的灵兽，连师父都不是对手，你这点仙力，一个人闯岛，找死吗？就算这里有天灵地宝，以我们如今的仙力，也拿不走。”
“哎呀，我虽然没有仙力，可是有这个啊。”白烁指了指脑袋，“你别忘记我最擅长的是什么了。”
白烁说着，从药袋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晃了晃，“我可最擅长制药，尤其是对付灵兽的。”
“这是……？”
“万灵醉！”白烁嘿嘿一笑，见重昭微愣，眨眨眼，“你没听过很正常，这是我昨儿才炼好了取的名字。”
重昭无语，半信半疑，“这东西对它有用？”
“绝对有用。这里头虽说没有什么天材地宝，可是我放了美人香，连那只老龟闻了，都走不动路。”
“美人香又是什么？”
白烁嘿嘿一笑，做出把瓷瓶扭开的动作，“是……”
重昭好奇凑近去听，“什么？”
“哎呀你个小孩子家家的，知道这么多干什么，总之有用就行了！”白烁把盖子掀到一半，又猛地合紧，宝贝似地捏回掌心。
“等会你捂好口鼻，以仙元护体，不要呼吸。”白烁叮嘱好重昭，拿着瓷瓶欲走，却被重昭拦住，“让我去。”
白烁摇头，“你仙元的气息这么浓厚，靠进不了它，我没有仙气，它反而不容易发现我。如果不在它三米范围之内，美人香就没效果！”
重昭仍不肯放开白烁的手，白烁低低看他，难得板起脸色，“阿昭，我一定要为你炼出一品仙丹，放开。”
重昭缓缓放开白烁的手，“好，那你一定要小心。”
白烁一顿，点头，拿着瓷瓶蹑手蹑脚朝白虎的方向爬去。
谷中静得可怕，在鸟鸣声的掩护下，白烁总算摸到了离白虎最近的一簇花朵处，她趴在草丛中，悄然揭开了手中的瓷瓶，一股幽香顺着花蕊的摇动被风送到了白虎周围。白虎毫无察觉，轻嗅间将幽香吸入，锐利的眼神渐渐迷茫起来，半柱香后，白虎脑袋一耷，沉睡在巨石上。
白烁一直紧紧盯着白虎，见白虎没了动静，悄悄摸到白虎身旁，拿起它的尾巴就揪，不远处的重昭看得心惊胆战，“阿烁，小心！”
白烁却拿着白虎的尾巴把玩，转头扔掉尾巴叉腰拍手，“成了！我就说了，这天底下就没有我万灵醉搞不定的灵兽！”
她一边朝重昭招手，一边迫不及待地朝白虎身后的那方灵泉走去。
白烁三步并两步走到灵泉边，只见那灵泉流光四溢，泉中蕴着一朵洁白的雪莲，那雪莲通体透明，仙力浓郁得像要炸开一般。
“阿昭，我找到了！一品的天材地宝！”
白烁脸色狂喜，伸手就朝泉中的雪莲采去！
忽然，一道银光闪过，浑厚的妖力直直朝白烁手腕撞来，白烁心底一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人抱住远离了那方灵泉。
那妖力落在灵泉上，瞬间爆炸开来，若是白烁还在这儿，只怕会被炸成肉泥。
白烁三魂都差点吓没了，拍了拍胸口，朝身后拍了拍，“谢了，阿昭！”
救走白烁的正是重昭，他冷冷望着不远处的那道红色身影，薄唇紧抿，眼沉如墨。
白烁循着他的目光望去，目光树下那道身影，忽然呼吸一窒，剩下的七魄全没了！
我靠！这！个！妖！孽！怎么会这儿！
树下，梵樾一身红衣，双手交叉抱于胸前，懒懒抬头，目光落在白烁身上，他似乎也有些惊讶。
忽然，他一笑，带着淡淡的玩味看向白烁。
“什么时候，仙族的人，竟也会用我妖族的魅来炼药了？”

第二十六章
与此同时，数道光芒自缥缈岛主殿空地上腾空跃起，朝东海南域而来。
狂风巨浪中，重昭一马当先，他腰中别着一根晶莹玉透的竹简，薄唇紧抿，他眼中闪过方才得知的一切，眼中是藏不住的焦急。
阿烁，不要出事，千万不要出事！
半柱香前，缥缈岛主殿内，松风领着重昭尔昀二人来到殿后一处，那里供奉着缥缈岛历任掌门的仙位，说是仙位，陨落后也不过一方竹子刻的竹简罢了。
松风朝松鹤的仙位焚了三炷香，才缓缓转过头。
“二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打伤了您？海上怎么会这么大动静？那不出世的妖邪，究竟是什么？”
尔昀再忍不住，连声问出口。
松风沉默许久，终于开口：“今夜，有人闯进了我派在火冰岛设下的禁制。”
“火冰岛？那是什么地方？”尔昀一愣，她在缥缈岛生活了几百年，还从未听过有这样一座岛屿。
重昭也道：“师叔，我怎么从未听说过此岛，为何我派要在那里立下禁制？”
松风轻叹一口气，看向重昭，“其实这火冰岛你也去过，那道禁制是你师父三年前以命布下的。”
“爹布下的？”尔昀一愣。
“师父所布？您说的事三年前的那座荒岛？”重昭更是疑惑，“师叔，那座荒岛到底是什么地方？当年师父究竟为何会重伤在那座岛上？”
“其实那座岛十年前并非荒岛，而它的名字也不叫火冰岛，这一切都要从十年前的一场天火说起。”松风的声音有些悠远，“东海位于仙界边界，远离纷争，海域上的洞天福地并不多。十年前，一道天火从天而降，落在那岛上，岛上大火燃烧，日夜不止。那岛虽无人居住，却有不少生灵，我与师兄自然要前去灭火。可那天火威力极大，别说上岛了，我们两人连百里之内都无法靠近。”
重昭脱口而出：“当年师父已是上君，连他都无法靠近，那天火岂不是……”
“不错，那天火中，至少蕴含着神的力量。”松风徐徐开口。
“既然事关神界，那天火又不止，为何不将此事禀告天宫？”重昭不解。
松风叹了口气，眼中露出一抹复杂，欲言又止，终还是道：“师兄一生风光霁月，守护东海，一生之中，唯这一次起了私心，却反而害了他。”
重昭面色一变，看了看黑沉沉的殿外，心中不安。
“仙途漫漫，亦有时尽。昀儿，昭儿，我们仙人，虽能活个数千载，但也有寿数终时。若是能度过第三道天劫，便可踏入上君巅峰，有机会得窥神界；若是不能，便只能落个灰飞烟灭的结局。十年前，师兄算出他的第三道天劫即将在数年后降临，可他的仙力已经百年不曾增长，他心中明白，要渡过这第三道天劫，几乎是不可能之事。除非他能在天劫到来前得逢机遇，或是吃下一颗一品仙丹，强行将修为提升至上君巅峰……”
松风转过头，“缥缈岛没落已久，何来机遇，又何来的一品仙丹，可师兄若陨落，我缥缈岛就更无立足之地，所以当时那场降在东海偏岛的天火，是师兄和缥缈岛唯一的机会。”
“什么样的机会？”
“既现神迹，岂无神品。那天火燃烧不止，又蕴着神力，师兄觉得那天火中，必有来自神界的力量或至少可以炼制出一品仙丹的天才地宝。于是我和师兄在那座岛外布下了一道仙幕，用以隔绝天火的力量不被天宫所发现。”
松风声音不大，重昭听着却是一沉。仙之力，岂能与神力相抗，师父重伤于那座岛上，必是后来出了事。
“那后来呢？既是守岛，爹为何会重伤难治？”尔昀急道，三年前松鹤什么都不曾说便撒手人寰，她心中一直沉甸甸压着父亲骤然陨落的疑团。
“那天火力量比我们想象中更强大，竟数年不止，好在天火并未冲出那座岛，缥缈岛不可无人镇守，于是我与师兄商议分别守在岛外，直到天火熄灭。可一年又一年，天火不仅没有熄灭，力量反而越来越强大，我心中的担忧也更甚，若那天火冲出仙幕，只怕会祸及整个东海的生灵，于是我决定将此事禀告天宫和凤皇……”
松风声音一顿，重昭猜测道：“仙界中并未听闻过此事，可见师父和师叔并未将此事上禀天宫，可是……师父不同意？”
松风点头，“师兄苦等数年，眼见天劫将至，岂愿空等一场。他与我爆发了争执，可师兄还是心系东海万灵，他答应我，若是一个月内天火再不熄灭，就将此事上报天宫和凤皇，之后我就回了缥缈岛，直到一个月后我回到那座岛……”松风转过头，看向重昭，“看到了熄灭的天火、重伤的师兄，还有你和白烁。”
重昭愕然，“可我和阿烁漂到那座岛的时候，天火已经熄灭了，岛上一片荒凉，只有师父昏迷在岸边。”
“当初我也觉得奇怪，但师兄重伤，我来不及多想，便带着你们回了缥缈岛。几日后，师兄醒来告诉我，我离开后不久，天火突然异动，几欲冲出仙幕，师兄来不及上报天宫，为救东海生灵，散尽毕生仙力斩熄了天火。他本以为自己会悄无声息死在岛上，没想到你们二人恰好漂流到那座岛，悉心照顾，让他多活了些时日，撑到了我来。”
“之后的事你也知道了，师兄伤重难治，即使耗尽缥缈岛的仙药，也只能为他续命三个月。他临死前收你为关门弟子，在火冰岛设下禁制，将最后一点仙元传给你后仙去。”
松风声音唏嘘，一声叹息。
殿内一时沉默，尔昀眼眶通红，重昭感慨之余，却又心生疑惑。
“既然天火已经熄灭，为何师父还要在火冰岛上设下禁制？”
“天火虽灭，可天火中神的力量却没有完全消失，它化为了一口泉眼，留下了那座岛上。”松风缓缓开口，“师兄在那泉眼外布下禁制，上君以下的仙妖，都无法进入那泉眼四周。他陨落前叮嘱我，金曜仙座向来执法严格，若他知我派因一己私欲差点危及东海万灵，只怕缥缈一派自此会沦为仙界欺凌和放逐的对象，为了保护这一岛的安宁和缥缈岛千年的名声，我见那天火已灭，残存的神力亦被封印在泉眼中，便答应了师兄，从此将此事沉埋心中，对外也只说师兄是陨落于天劫之下。”
松风声音一顿，看向两人，“这件事本是岛中绝密，我本欲打算将来将缥缈岛交予你二人之手时，再将火冰岛的禁制一并交托……可惜，我们当初为了一己之私，还是酿成了大祸。”
“师叔，火冰岛上到底出了什么事？今夜东海大乱是否与其有关？”重昭沉声问。
松风点头，“今夜我感应到有人闯入师兄当年布下的禁制中，本是前去阻止，可未成想当年那方被我们隐藏的泉眼，竟神气全无，邪气冲天，那泉眼本就藏着巨大的力量，也不知为何这数年来竟滋生了妖邪出来。若不是今夜有人误闯，我前去查看，只怕待那妖邪真正出世，东海全境将覆。我用本门秘法从那妖邪手中逃回，本欲启动惊天阵向天宫求救，可还是晚了一步，那妖邪毁了惊天阵，又在东海上筑起水浪，隔绝了我们与外界的联系，如今缥缈岛就是一座孤岛……”
重昭和尔昀听得心惊肉跳，到此时已是面色苍白，听松风这话，整个东海岂不是全完了。
“二叔，那我们该怎么办？”
松风喘息一声，看向身前，眼中孤注一掷，“为今，要救缥缈岛，只有这一个方法了……”
松风口中吟诵仙诀，掌心一股仙力射向前方，仙力落在面前供桌上，百来根竹简骤然腾空，竹简上缓缓泛起虽淡却醇正的仙力，松风额上沁出薄薄冷汗，一口鲜血朝前喷出，鲜血喷洒在竹简上。
“师叔！”
“二叔！”
松风面色惨白，摇摇欲坠，重昭和尔昀急忙去扶。
“不要过来！”松风一声怒喝，咬破指尖，以血挥于半空写下仙咒，仙咒爆发一道白光，将蠢蠢欲动的众竹简拢住，光芒散去，一根手臂粗的竹简悬于半空，此简莹玉中带着血红，蕴着浑厚霸道的仙力。
松风亦再支撑不住，朝地上倒去。
“师叔！”重昭急急将他扶住，松风微弱一挥手，玉简朝他飞来，落入他掌心。
他脸上灰白一片，看着重昭和尔昀，缓缓开口：“这是我缥缈岛历代掌门仙逝后遗留的仙简，我以仙元之力将其炼化，如今这根仙简中蕴着上君巅峰之力，昭儿，你和昀儿领着岛上精锐弟子和这根仙简去火冰岛，或许能凭借这根仙简重启你师父留下的禁制，将那妖邪再次封印在泉中。”
松风气喘吁吁，忽然重重抓住尔昀的手，“若是无法封印，就算是我缥缈一脉尽亡于火冰岛，也要毁了那方泉眼！答应我！”
看着松风赤红的眼，尔昀心底重重一颤，满脸惶然。纵她平日是天之骄女，此时突逢巨变，仙门生死存亡之际，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师叔，纵我等身死，也一定不会让这邪祟出世害人！您放心！师姐，走！”重昭握住书简，拉起尔昀，欲朝殿外而去，却被松风唤住。
“等等！”两人回头，却见松风神色有些奇怪，朝尔昀招了招手，“昀儿留下，我还有一句话要叮嘱，昭儿，你先去召集同门。”
“是，师叔。”重昭知道这次怕是九死一生，心底记挂着白烁，急急点头而去。
雷电声打断了重昭的回忆，数道仙芒越过波谲诡异的海域，直直朝南边飞去，越是靠近南域，天空中雷电暴雨越是密集，而那股邪气的力量，也越来越临近。
重昭紧紧握住腰间的竹简，想起方才在主殿里发生的一切，面色冷沉无比。
尔昀跟在他身旁，望着他忧心忡忡的脸色，神色复杂，带了一抹不易察觉的警惕。
二叔，若一切如你怀疑的一般，那我面前这个人，究竟是谁？
半柱香前，重昭自殿内匆匆而出，尔昀被单独留在主殿内，望着松风神色疑惑，“二叔，……？”
“昀儿，你过来……我有件事要告诉你……”松风朝尔昀招招手。
尔昀俯身在松风嘴边，松风低语一句，尔昀陡然睁大眼，眼中难以置信，“二叔？！”
松风静静握住尔昀的手，双目灼灼，“你记住，谁都不能信，昀儿，缥缈岛的将来就交给你了！”
尔昀眼眶通红，面色阴晴难定，终是重重一点头，“二叔放心，昀儿绝不负二叔所托！”
松风颔首，神情疲惫至极。
尔昀起身，匆匆朝外而去，殿门再度合上，松风再坚持不住，重重吐出一口血，晕倒在蒲团上。
“师姐，我们到了！就在那儿！”
一声轻喝声响起，同时将重昭和尔昀的神思拉回。
重昭一挥手，众弟子停在了那座安静无比的岛屿外，众人眺望着环绕在岛四周的邪气，神情凝重。
火冰岛四周乌鸦环绕，岛上一片朦胧，明明是晴天朗日，此处却暗沉得宛如黑夜，重重邪气将岛屿四周围住，根本无法靠近，而那邪气正缓缓朝四周海域扩散，凡邪气所过之处，海域冰封，海中跳跃的生灵瞬间化为粉碎。
“布阵！拦住这些邪气！”重昭眼见不妙，一声令下，众弟子手中祭出仙剑，数十道光芒化成一座更大的阵法，将蔓延的邪气拢住。
那邪气咆哮无比，不断冲撞仙阵，一众弟子面色微白，眼中惊骇。
“师弟，时间不多了！”尔昀神情凝重，“我们一定要在这些邪气失控前封住泉眼，否则整个东海就全完了！”
重昭颔首，将书简抛入半空，书简射出一道仙力，落在环绕着火冰岛的邪气上。
“破！”重昭一声大喝，重重邪气终于破开一处。
“走！”重昭抓住契机，拉着尔昀冲向岛中。
一道灵光闪过，两人落在火冰岛上。一旦踏上了岛，反而风平浪静，除了那安静得令人诡异的窒息。
重昭取下腰上玉简，指尖仙诀一动，那玉简霎时指向岛内一处，发出灵光，灼热无比。
“在那！”重昭指向南面.，“竹简能感应到邪气的力量，那里一定就是泉眼所在，师姐，走！”
“等等！”尔昀忽然拦住重昭，朝重昭伸出手，“师弟，把竹简给我。”
重昭一愣，不解：“师姐……”
“重昭师弟，方才从主殿出来后，你可是去了药园？”
尔昀缓缓开口，重昭脚步一顿，眉头皱起。
半柱香前，重昭从主殿而出，他匆匆行到拐角处，掌心一动，一方竹笛出现在手中。
“阿烁！阿烁！”
竹笛毫无回应，重昭面色一变，再度催动竹笛，再次召唤，“阿烁？阿烁？！”
竹笛仍旧毫无动静，重昭再按捺不住，身形一动，消失在拐角处。
重昭消失的瞬间，尔昀恰好从殿中走出，她眉心一动，跟上前去。
药园中被狂风吹得满是狼藉，灵光一闪，重昭落在药园。
“阿烁！”
药园中无人回应，连老龟都没有声音，重昭奔进草庐，瞧见庐中之景，脚步一滞。
只见房中乱七八糟散落着药盒，白烁不见踪影，老龟瘫在地上，龟壳上正发出微弱的仙力。
它面前摆着一方水镜，水中飘荡着几片小巧的龟壳。
“龟师父！”重昭急忙上前，将一股仙力注入老龟壳中，老龟苏醒过来，眼神迷茫。
“阿烁呢？！”重昭急急问。
缥缈岛发生这么大的事，以白烁的性子，定会好好藏在药园才是，竹笛找不到她，定是出了事。
老龟眼中渐渐清醒，见到重昭激动不已，“阿昭，小白出事了！”
“到底怎么回事？”
“都怪我，哎！小白发现你受伤，想为你炼制一品丹药，可这岛上哪有什么炼制一品丹药的天材地宝，我怕她惹出乱子来，就骗她去了珊瑚海域，哪知这丫头心思活络得很，竟把我给灌晕了，方才岛外异动，我担心不过，就召她回来，哪知她根本不在珊瑚海域，我以卦测算方位，算出她在东海南域，只是刚测出她的方位，便有一股邪气出现在水镜中阻止我演算，还打伤了我！”
“小白在东南海域？！”重昭声音一顿，忽然想起方才松风的话。
今夜有人闯入了松鹤在火冰岛上布下的禁制！那个人是阿烁！
重昭脸色大变，握紧手中竹笛，两人身后，草庐窗外，尔昀神色阴晴不定。
“我知道是她闯进了爹布下的禁制。”尔昀伸出手，神情严肃，“若是白烁已经落入那妖邪之手，用她来威胁你，你难免会心生迟疑，如今东海危在旦夕，我不希望你到时候因为一己之私，坏了大事。无论等会发生什么，封印泉眼的人，必须是我。”
重昭握紧竹简，神情犹疑。
尔昀更怒，“你还在迟疑什么？就是那个祸害唤醒了那邪物！害得二叔受伤！如今更让整个缥缈岛危在旦夕。师弟，你要为了她，背弃整个师门吗？！”
重昭掩在袖中的手握紧，脸色几遍，皱眉沉沉开口：“师姐，师门于我，恩重于山，师父和掌门师叔更对我有再造之恩，重昭就算万死，也难报师恩。现在妖邪作乱，祸乱的是整个东海，东海不存，护住一个人又有何用？重昭分得清轻重，师姐若是不相信我，这玉简便交由师姐掌管。”
重昭将玉简交到尔昀手中，尔昀掌心一重，见重昭神情陈恳，转身欲走，微微迟疑，还是拦住了他，“等等！”
重昭回头，凝视尔昀。
尔昀神情复杂，长吸一口气，忽然问：“那我问你，若是白烁遇险，你当如何？”
重昭一愣，随即缓缓开口：“阿烁于我亦有相扶相持之恩，她若遇险，重昭亦当拼尽性命，护她周全。”
尔昀凝视重昭，松了口气，“师弟，虽然我讨厌你这个回答，但是现在我很满意，至少我可以选择相信你。”
尔昀将竹简从新递还给重昭，“这根竹简是我们现在唯一的希望，如果你是妖邪所化，定不会如此简单就将它交给我。”
重昭一愣，“妖邪所化？师姐，你到底在说什么？”
尔昀神情凝重，“二叔说，我们缥缈岛即使再没落，那惊天阵亦是开岛先祖所设，是以缥缈岛整座岛的灵气为基，就算被毁，也不会毫无声息，除非……”
重昭脸色微变，“除非什么……？”
“除非是岛内之人所毁。”尔昀缓缓开口，“可整个岛上，知道如何开启惊天阵的人，只有二叔，我、你，和这次带来的十个流云二代弟子。”尔昀望向岛外那十道仙芒，“二叔告诉我，除了自己，谁都不能信。”
重昭神色微微一变，看向尔昀。

第二十七章
“什么时候，仙族的人，竟也会用我妖族的魅来炼药了？”
火冰岛深处，那桃树下，梵樾一身红衣，玩味望着白烁，如是嘲弄。
这个妖怪，怎么来东海了？！
白烁心中咆哮，脸上却不动声色，抓着药袋的手朝身后一缩，望着梵樾的眼中露出十分适合的恐惧，战战兢兢缩在重昭身后，“妖、妖……”
“大胆妖族，竟敢闯我仙界！”重昭将白烁护在身后，目光在那泉眼处一闪而过，而后望向梵樾神情阴沉。
“本殿是妖？那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梵樾不屑朝重昭望去，神色冷凝。
“狂妄！”重昭冷哼一声，掌心化出仙剑，一道剑光扫过，重昭跃起，直朝梵樾而去。
梵樾挥袖，一道寒冰妖力从他掌心拂出，将剑光推开，重昭被震得倒退两步，脸色微变，失声道：“皓月殿主？！”
梵樾眼一眯，有些意外，“一招便能识出本殿，本殿倒是小瞧了你。三年未见，你身上的味道，倒是比做凡人时恶心多了。”
“你！”
重昭一愣，眼底飞快拂过一抹阴沉，却未让白烁发觉，剑指白玦，“梵樾，你少在这妖言惑众。今日你敢入我缥缈，本君让你有来无回！”
“就凭你？”梵樾嗤笑一声，忽然，梵樾身形一动，瞬间出现在白烁身后，这一切电光火石，连重昭都没反应过来，白烁却像事先知道一般滑溜地朝一旁闪了闪，竟是避过了梵樾的一提溜。
白烁“嗖”一声溜到了那昏迷的白虎身后，飞速掏出方才迷晕白虎的瓷瓶，朝梵樾大喊：“妖怪！别过来！”
白烁也不知有意无意，这么一步窜逃，竟正好和梵樾重昭呈三角之势。
梵樾一顿，看了看空落落的掌心，捻了捻指尖，眼中浮现三年前白烁在木啸山那一声清脆的“妖怪”，危险地朝白烁望去：“你记得本殿？”
“你、你说什么呢！我、我们第一次见！”白烁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那你躲我干什么？”
“我、我是仙，你是……啊啊啊啊！”饶是白烁的智商，也被梵樾问得一愣，下意识回答，还没反应过来，她只觉得身体一轻，已经被人提溜着领子悬在了半空。
白烁一回头，便见梵樾煞有其事地问，“本殿是什么？”
“丰神俊朗、天下第一帅气妖！”求生简直是白烁的人生信条，她的嘴比她的身体更诚实。
低沉的笑声从梵樾喉间传出，他略一点头，眼中竟有赞扬，“说的倒也没错。”
白烁莫名其妙和这妖界大佬遇见过无数次，还是头一次见他眼中的笑意这般直白，也不知为什么，心重重一跳，一时竟愣了神。
“放开她！”怒喝声从不远处传来，两人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个人，转头一望，重昭剑指梵樾，面色冷沉。
“是是是！放、放开我！不然我让你像、像那白虎一样！”白烁连忙把手中瓷瓶指向梵樾，做状要打开瓷瓶。
“妖花炼的迷香，对本殿无用。”梵樾的眼神简直像看白痴。
“也是。”白烁面不改色把瓷瓶收回，很是诚恳，“殿主，得罪了。”
梵樾懒得再理白烁，看向重昭，“这么个破烂散仙，你倒是对她关心得紧。把命留下，本殿赐你全尸。”
“妖物，你擅闯我缥缈山门，还敢口出狂言！”
“什么缥缈？破烂仙门罢了……？梵樾看向重昭，“倒是你，还有点意思……三年不见，一凡登仙，倒是少见。”
“我说，这位殿主，你们叙旧，能不能先把我放下？”白烁在一旁突然开口，指了指梵樾扣在她喉间的寒冰链，眨眨眼，很是无辜。
“不。”梵樾倒是简洁利落，一字拒绝，白烁突然抱住梵樾的腰，朝重昭大喊，“阿昭，你快走！”
重昭一顿，有些意外，却并不离开。
“走啊！你打不过他的，快回岛，让师叔来救我！我死就死了，你可是我们缥缈岛的希望！”
白烁奋力抱紧梵樾，满眼焦急，重昭却突然神情一重，再不多言，提剑而起朝梵樾刺来。
梵樾冷哼一声，随手一挥，白烁跌落在地，抬头见梵樾迎上重昭。
只见桃林上空仙妖之力齐飞，一片炫目，重昭初登上仙，对上梵樾虽有颓势，却仍能勉力支撑。
白烁眼一跳，目光定定在重昭身上落了落，悄然朝一旁摸去。
神仙打架，她还不趁早溜，等会儿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阿昭！加油！弄死那妖怪！”白烁一边摇旗呐喊，一边悄咪咪朝后挪。
半空中，梵樾眉一皱，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下头那聒噪又愚蠢的女人。
“砰”一声巨响，重昭从半空被扫下，重昭一身是血落在了白烁脚边。
“走！”白烁还来不及尖叫，重昭朝后猛地扔出仙剑，剑气冲天，拦住梵樾，重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拉着白烁朝桃林深处逃去。
剑光消散，梵樾落地，看着地上那柄断裂的剑尖，皱起了眉。
只见地上那柄断剑，仙气不再，染上了浓浓的黑气，一看便知是一柄邪兵。
他日前感应到第三块菩提神木的气息，这才出妖界来这仙界极东之滨，可为何这岛上不仅没有神木的气息，反而邪气旺盛，还有，那个蠢货为什么也在这儿？
明明一个凡人，不仅修了仙，还敢闯进这里？难道跟三年前一样，龙三也被她得了？
梵樾眼一眯，消失在原地。
桃林中，重昭紧紧拉着白烁的手腕一路窜逃，白烁垂着眼看不清表情。
突然重昭脚下一软，跪倒在地，吐出一口鲜血，脸色苍白至极。
“阿昭！”白烁神色焦急，连忙扶住他，“你没事吧？”
重昭摇摇头，气若游丝，“我被梵樾刺中了心脉……”
白烁垂眼一看，只见重昭胸前衣衫碎裂，胸口赧然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鲜血直流。
“怎么会伤的这么重！”白烁握住重昭的手腕，指端恰搭在他的脉门上。
仙脉微弱，竟真是快气绝之像？
白烁心中意念还没落下，手臂已被紧紧握住，她心底一惊，抬头迎上了重昭恳求的眼，“救救我，阿烁，救救我……”
“我……”白烁连忙从药袋里拿出一堆药瓶，手忙脚乱倒出几十颗药丸，递到重昭嘴边，“阿昭，这是我炼的丹药，快服下，快！”
重昭却摇摇头，并不吃下，“梵樾已是半神，我的伤，这些灵药治不了。”
“那怎么办？”白烁脸上六神无主，连忙去拉重昭，“走，我们回缥缈岛，掌门一定有办法救你……”
白烁拉起重昭就要离开，却被他拦住，“来不及了……阿烁……你可还记得三年前我们遇见师父的那日……”
白烁扶着重昭的手轻轻一抖，垂着眼，不去看重昭的脸。
“那日我们在海上漂了三个月，又累又饿，我……记不太清了。”白烁的声音有些淡。
“那日，师父伤重，你、你用血救了他，你可还记得？”
重昭的声音虚弱无比，可落在白烁耳中，却阴森诡谲，她压下拼命跳动的心脏，不敢开口。
原来如此，这东西化成阿昭的模样接近她，是为了他的血？可她的血能救人只有自己和阿昭知道，为什么这个“重昭”不仅知道，还知道她三年前救松鹤掌门的事？他到底是谁？
这个人，要的到底是她的血？还是她的命？
白烁背上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下巴一凉，竟是重昭触到了她的脸。
“阿烁，你不愿意救我吗？”重昭的手轻轻落在白烁脸上，将她低垂的头抬起，那声音带着一丝莫名之意。
“怎么会？”白烁的脸被抬起的一瞬，已经恢复了担忧和关切，“我的血其实没什么用，你不记得了？那次我刚吃了一颗百年灵芝，恰好遇见松鹤掌门伤重，我不过误打误撞罢了……其实、其实我的血不顶用的……你想啊，我要是真这么厉害，就不会到今日还是个散仙了……阿昭，咱们还是快回岛上，掌门灵力深厚，一定能救你！”
重昭沉沉望着她，白烁脸上担忧无比，看不出一丝异样。
一阵风吹来，白烁身后一阵凉意，这时她才惊觉，整个林中竟没有一丝活物的声音和气息。
妈呀，早知道一开始发现这个假重昭不对劲的时候就扒拉着那个大妖怪好了！那妖怪再讨厌，也没面前这个东西恐怖！
这时候，白烁竟对梵樾那张冰冷的脸格外思念。
“那这些灵药，想必比当年的灵芝更有用，你说是不是？”一阵沉寂中，重昭把方才白烁拿出的丹药递到白烁嘴边，目光沉沉。
白烁脸色一僵，再难维持平静，她哆嗦地看着送到嘴边的丹药，欲哭无泪，白烁啊白烁，，你怎么这么蠢，找了这么个破理由！
“我、我……？”白烁支支吾吾，再找不出理由来。
“阿烁，当年我们在岛上，你对我说过，同生共死……”重昭声音幽幽，那张染血的脸一点点靠近白烁颈边，“你忘了吗？”
冰冷的气息吐在了白烁脖颈上，那张往日温柔的脸仿佛下一秒就要咬破自己的喉咙，白烁全身颤抖，手悄悄探向袖口。
可重昭仿佛知道她所想，竟按住了她的手，继续向她脖子靠近，“既然我要死了，不如阿烁，你陪我……一起吧！”
重昭脸色突然变得狰狞，猛地朝白烁脖子上咬去。
“啊啊啊啊啊！大妖怪救命啊！”白烁呼吸一滞，全身冰凉，终于忍不住喊出了声。
一道银光闪过，重昭被狠狠扫倒在地，白烁被腾空拉起，落在了一个冰凉的怀抱中。
“你到不蠢，知道这时候能救你的，只有本殿。”冰凉的声音落在耳边，带着一丝调侃，落在白烁耳中却犹如天籁。
她猛地睁开眼，瞅见面前那张淡漠又俊俏的脸，一把抱住，“呜呜呜呜我的妈啊你可算来了。”
梵樾看着怀中一脸鼻涕一脸泪犹如八爪鱼抱着自己的白烁，额上青筋直跳。
他简直有病，才会忍不住出手救这个女人！
“下去。”
“我不！”白烁条件反射般拒绝，控诉一样指向不知何时站起、一脸阴沉的重昭，“他要吃我！”
“你再啰嗦，本殿不介意把你拱手送上给他吃。”梵樾的声音跟冰渣子一般，白烁一哆嗦，后知后觉想起面前人也不是个好惹的，连忙手脚并用爬下来。
“我下来了！我下来了！”白烁一步跳得老远，恨不得离这两个祸害八丈远。
“身兼仙邪两气，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梵樾懒得再搭理白烁，冷冷朝重昭望去。
“皓月殿主，只要你不插手，她的血，本君愿意分你一半。”
重昭舔了舔嘴唇，看向白烁，眼中满是贪婪。
梵樾朝白烁望来，仿佛对这邪物的提议有几分兴趣，白烁忍不住一抖，自救机制瞬间启动，叉腰指着重昭喝去，“呔！妖怪！你休得妖言惑众，我们皓月殿主风光霁月，才不会和你同流合污。”她一句吼完，讨好地朝梵樾笑笑，“殿主，我皮糙肉厚，不好吃。”
见白烁拼命朝自己眨眼，要不是时机不对，梵樾简直要被这活宝气笑了，这天上地下，他还真没见过比眼前人还怕死的。
“闭嘴，一边呆着。”梵樾冷冷吐出几个字，看向不远处邪气沉沉的重昭，“本殿要她，何须与你这个不仙不妖的邪物联手。”
“你！”这句话也不知触到了假重昭的哪片逆鳞，他脸色顿时阴沉无比，方才一身染血的白衣瞬间化为黑色，掌中化出一根通体漆黑的木杖，无数黑气在桃林四周弥漫，方才的仙家福地，霎时变得阴森可怖，邪气冲天。
梵樾沉眉望着假重昭手中的木棍，眯了眯眼，诧异开口，“难怪本殿找不到你的气息，原来竟沦为了邪物。”

第二十八章
桃林中，假重昭忍不住脸色一僵，棍指梵樾，“本君亦是天生神体，别以为你先苏醒，就能吞了本君！”
“不过一块朽木，本殿吞你，天经地义。”
假重昭看着不为所动的梵樾，却突然冷笑出声，“少在这儿装模作样，别以为本君看不出来，你受了伤。否则方才，我又如何带的走她。”
梵樾神情一顿，胸口炙热的火气噬咬着心脉，这邪物竟看出了他体内禁制发作。
每逢月圆，他体内炙火都会侵袭心脉，为护心脉，他妖力不过平时的五成，仅仅上君巅峰。
白烁本来在一旁笑嘻嘻看戏，见梵樾沉默，脸顿时挂得跟苦瓜一样。
不是吧，这家伙带着伤？那还逞什么威风？当大佬当习惯了？不知道“苟”也是一种优良美德？
“本来本君还想着先吞了这丫头再去皓月殿找你，你既送上门，便和她一起做本君的灵药罢！”
“就凭你？”梵樾不屑一顾。
假重昭冷笑一声，再不多言，挥着木棍直朝梵樾额心而去。
梵樾面不改色，掌心突然化出一根银链，那银链泛着莹莹白光，在他手中瞬间变得笔直，银链妖力飞舞，毫不迟疑迎上黑棍。
仙妖邪三股力量在桃林上空交错，不远处，重昭还欲问尔昀个究竟，瞧见这三股力量，脸色一变。
“阿烁！”重昭来不及多问，手持竹简飞速朝桃林的方向而去。
“师弟！”尔昀一跺脚，连忙追去。
银链黑棍交缠，两人横垒半空，一时僵持不下，忽然一旁的桃树枝蔓攒动，仿佛活了一般朝毫无防备的白烁缠去，阴冷的枝蔓瞬间将白烁缠住，白烁一声尖叫，被树枝拉着朝桃林深处而去，她脖上挂的竹笛落在地上。
“啊啊啊啊！妖怪！救命啊！”
银色锁链横空飞来，梵樾飞身而起将枝蔓斩断，接住下坠的白烁，那桃树发出呜咽之声，瞬间缩回枝条，假重昭抓住契机，一棍敲下，重重落在梵樾肩头。
白烁只听得一声闷哼，梵樾抱着她落地，她一个趔趄，迅猛又乖觉地从梵樾身上爬下来。
“我我我我下来了！”
身后劲风袭来，梵樾反手挥出银链挡住假重昭，把白烁推出，“走！”
白烁被一道妖力托着退出半丈远，白烁下意识转身就跑，不知怎地一回头，只见梵樾和重昭僵持在半空，梵樾脸色微白，那木杖离梵樾额心越来越近，她脚步一凝。
半空中，重昭脸上露出狰狞得色，“本君本想吞了那女娃娃晋神，你既送上门来，吞了你也一样哈哈哈！”
他周身邪气大涨，一棒朝梵樾额心劈去，就在这时，一阵腻香飘来，重昭黑棍上的光芒忽的一弱，他不可置信回头，却见白烁颤颤巍巍驾着一团云飞到他身后，一手拿着打开的瓷瓶，一手使劲朝自己的方向扇。
香气腻人，尽数入了重昭鼻中，他持棍的手一抖，瞳孔全然变成黑色，脸庞狰狞无比，“找死！”
他反手挥出一道黑色邪气朝白烁打去。
以白烁的仙力，根本不可能躲过，她瞳中露出一抹恐惧，妈呀，我又要死了，早知道就悄悄溜走，不就那妖怪了！
就在那木棍即将击中白烁的一瞬，梵樾身形一转，突然出现在白烁身前，硬生生接下这一棍，而后他袖口忽然一只木猪飞出，化为半丈大小，木猪金色的翅膀舞出强大的妖力击中假重昭胸口，假重昭胸口破出一块大洞，却无血溅出，假重昭低头，看着胸口的破洞，怒吼一声，身体消失，化为一团阴邪的黑气消散在原地。
“走！”梵樾再不恋战，收回木猪，抱住白烁化为一道流光朝桃林外而去。
在假重昭化为黑气的一瞬，火冰岛外铺天盖地的邪气破开一道的缝隙，拼命镇压邪气的流云十二弟子瞧见契机，朝岛内冲来。
与此同时，两道仙光直朝桃林正中而来。
一道妖光闪过，梵樾白烁落地，不远处海浪咆哮，此处已是火冰岛最外围。
“你没事吧？”白烁见梵樾脸色微白，想起方才梵樾为她受了两棍，连忙去扶，梵樾拂袖，十分有意地错过她这一扶。
白烁善良的爪僵在半空，她看着一脸嫌弃的梵樾，尴尬地收回在腰上擦了擦。她心有余悸朝阴森的桃林方向望了一眼，“好险好险，亏得我还留了一瓶万灵醉防身，不然准被那怪物吞了。”
梵樾轻哼：“你倒是不蠢。你是何时发现那重昭是假的？”
“殿主时时提醒，我想蠢都难啊。”白烁义正言辞。
“本殿何时提醒你了？”梵樾挑眉。
“殿主可别不承认，您一出现便说……”白烁狗腿道：“他一招就能识出你的身份，其实是在告诉我，他不应该认出你。我虽修仙的时间短，但也知皓月殿主极少现于人前，一个偏远仙岛才修了三年仙的弟子，怎么可能一招就能认出您呢？”
白烁顿了顿，忽然瞅向梵樾：“还有，殿主在那泉边对我出手，其实是想救我吧？”
梵樾眯了眯眼，“就算本殿不提醒，你也早就知道他是假的了吧。”
白烁嘿嘿一笑，倒是没否认，“我和阿昭一起长大，我怎会认不出来他。再说了，阿昭绝不会让我用万灵醉去对付那只白虎，陷入险地。他一出现，我就觉得他不对劲，拿万灵醉出来，不过是想试探试探他。”
白烁说的头头是道，一转头，却见梵樾古怪地望着自己。
“殿主？”
梵樾突然开口：“本殿是谁？”
白烁心底一抖，迎上梵樾目光，轻声开口：“皓月殿之主。”
“还有呢？”
白烁努力让自己镇定一些，脑子里迅速把今日发生的一切过了一遍。
阿昭受伤，她在书阁找到典籍，来火冰岛寻宝，诡异的邪物，还有那邪物化作重昭出现，她平静的修仙日子在今日简直跌宕起伏。白烁心里头千头万绪，只想快些逃离这鬼地方，把发生的一切告诉重昭，让师门有所应对，但她方才所有仙力已经用完，想回缥缈岛，只能靠眼前的人了。
白烁稳下心神，向梵樾抱拳，纯良地扯出个笑容：“木兄，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梵樾盯着白烁，目光玩味，“你不是一向喜欢装傻充愣，今日怎么不装了？”
“殿主身前，白烁岂敢瞒骗。”
“说人话。”
白烁深吸一口气，“我怕死。”
梵樾一愣。
“缥缈岛虽然偏僻，却也不是不知三界中事，殿主您妖力高绝，可方才那邪物与殿主交手，却不落下风，这么一个人物，为什么要化作重昭的样子，引我去那泉眼，而不是一巴掌拍死我？他不杀我，一定是我身上有他想得到的东西，所以他才用阿昭的身份接近我，只不过他还未成功，便被殿主打断了。”
她的血？梵樾眼底一动，两人目光交错，想起三年前木啸山发生的事，心底皆是明了，但都没有点破。
“你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为何本殿的术法对你无用？”
白烁被问得一愣，她也想知道啊，阿昭被这皓月殿主施了法，什么都忘记了，可梵樾的法术却对她全然无效。
白烁直白地摇头，“我也不知道。”
梵樾皱眉，虽不信却懒得多说。
“本殿看你不是长寿之命，要想多活几年，回人间吧。”
“为何？”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虽然普普通通，一身血肉却是天地灵丹，今日能招来这邪物，将来也少不得会碰上，既无力自保，不如做个凡人。”
“只要我好好呆在缥缈岛，自然安全得很。”白烁嘟囔。
“愚蠢。”梵樾懒得再理白烁，转身就走，却被白烁拉住了衣摆。
“梵、梵殿主！”
梵樾皱眉，冷冷扫向白烁的手，白烁抖了抖，却没收回，她仰着头，看向梵樾，眼底带着微微亮光。
梵樾心底生出些许怪异的感觉，竟不自觉低下头，迎上了白烁的眼。
“我、我有个不情之请……”白烁一副扭捏模样，“殿主，难得咱们有缘分……”她伸出一个手指头，飞快道：“要不你再帮我一次。我方才为了救您，仙力都用完了，您劳劳腿，送我回缥缈岛吧……”
气氛一时安静下来，梵樾脸色更黑，白烁也不知她哪句话说错了，无辜抬头，“梵殿……”
没等她再开口，梵樾头也不回离去，“自己滚回去。”
他就没见过比白烁还不要脸的人！
“哎！殿主！”
“白烁！”
白烁还欲再争取一番，忽然几道仙力闪过，十数位缥缈弟子落在白烁身前，朝她走来。
白烁心底一紧，连忙回头，已经不见梵樾身影，她松了口气，还没开口，为首弟子劈头盖脸问来。
“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采炼丹的药材。诸位师兄，你们怎么会……”
“你可看见尔昀师姐和重昭师弟？”
白烁脸色一变，“什么？阿昭也来了这座岛？他怎么会来这鬼地方？！”
“岛上出事了，白烁，你速回山门，我等有师命在身，不便多说。”十二位流云弟子神色凝重，并不多言，化为流光朝岛内深处而去。
两道仙力划过，落在方才梵樾和邪气交战之地，正是重昭和尔昀。
地上一片打斗痕迹，地上落着一方竹笛。
“阿烁！”重昭上前一步，拾起竹笛，神色焦急，忍不住大喊，“阿烁！阿烁！”
见重昭心神大乱，尔昀忍不住道：“师弟，白烁机灵的很，不会有事的，我们还是快找到那邪物……”
“这竹笛是我送给阿烁的，她不会随便扔下，一定是出事了！”
重昭话音未落，两人身后的桃林仿佛活了一般，无数枝条伸着触角朝重昭和尔昀而来。
“啊！”重昭一转头，只见尔昀被一根枝蔓触角，朝桃林深处拉去。
“师姐！”重昭怒吼一声，挥剑欲救尔昀，却被树根枝蔓缠住，他掌心一动，挥出仙剑斩断了他和尔昀身上的枝蔓，一道邪气从林中涌出，击在尔昀身上，尔昀一声闷哼，朝地上倒去，重昭连忙去接。
就在这时，邪气化为实体，出现在重昭身后，重昭转身，瞧见那邪体的面容，神情一愣，一时忘了动作，邪体再次挥出黑棍，重昭一声闷哼，朝地上倒去。
十二道仙力划过，流云十二弟子落在方才那桃林中，数道黑气涌出，裹住这十二名弟子，只听得数声哀嚎，十二弟子瞬间面容枯槁，全身仙力被吸干，倒在地上。
“阿昭！”
火冰岛边缘，白烁听见不远处惨叫声响起，毫不犹豫转身朝岛内跑去。
梵樾伸手一拦，皱眉：“方才我伤的不过是他的分身，你现在回去，无异于送死。”
“不用你……”白烁脱口而出，被梵樾一拦却回过神来，恳求道：“殿主，阿昭不是那邪物的对手，请……”
“一个仙门弟子的死活，与本殿何干。”没等白烁开口，梵樾已冷冷拒绝，“你若找死，也与本殿无关。”
梵樾转身就走。
“只要你肯出手，我就告诉你他的弱点！”白烁深吸一口气，冷静开口：“殿主，你不就是为了那邪物而来吗？”
梵樾脚步一顿，缓缓转身。

第二十九章
滴答、滴答、滴答……
黑暗中，水滴溅落的声音清晰无比，重昭艰难地睁开眼，只觉一阵眩晕，入目是一方水洞，洞中钟乳林立，洞正中扎根着一颗漆黑的参天大树，地上遍布黑色的枝蔓，密密麻麻，阴森而诡谲。
重昭被困在一株树干上，不远处，尔昀闭着眼，虚弱地被枝蔓绑在另一株树干上。
“尔昀！”重昭掌心一动，就要召出仙剑砍断枝蔓，却觉丹田处空荡荡的，使不出一丝仙力。
怎么会？他的仙力呢？！
重昭心中一骇，这才感知胸口一阵锥心的疼痛，低头一看，只见一只尖利的蔓刺正刺在他胸口，源源不断地将他体内金丹的灵力通过蔓刺传向那黑色的参天大树顶端。随着仙力不断被攫取，黑色大树周身的邪气愈加浓厚。
重昭神情不定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一声虚弱的声音响起。
“师弟……”不远处，尔昀缓缓转醒，瞧见重昭的处境，惊惶的神情立刻变成了急切，她欲奋力挣脱束缚，一枝蔓条抽打在她身上，一道血痕落在她手腕，她痛呼一声，脸色愈加苍白，然她并未停止，仍在不停催动体内仙力挣脱束缚。
随着尔昀的异动，数根枝蔓骤然发动，化成尖刺对准了尔昀周身。
“师姐，不要动！”重昭沉沉喝来，阻止了尔昀。
尔昀望着眼前邪气缠绕的巨树，看向重昭，喃喃道：“它在吸你的真元，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菩提。”重昭抬头，“如果我没猜错，就是它伤了师叔，毁了岛上的惊天阵。”
“菩提？！”尔昀难以置信，“菩提不是神界的神树吗？这分明是棵邪树！”
“师叔说过，数年前天火降在这座岛上，岛上数年火乱不止，后来整个火冰岛的生灵都被大火焚烧，想来当初的天火就是这颗菩提树，或许当初它落下时只是一棵神力浩瀚的神木，但这些年它吸尽岛上的生灵，神木沁血，生了神智，已经化成了邪祟。”重昭抬头，望向邪气重重的菩提树，一叹，“师父耗尽一身修为将它封印，看来还是失败了，它比当年更强大了。”
“爹……”尔昀望着邪树，眼眶发红，紧握的手几欲沁出血来，“就是它害死了爹！”
忽然尔昀神色一变，“玉简！”
尔昀费力在袖中一掏，果然，那个集结了缥缈派全岛先辈灵力的玉简消失不见了。
“师弟，玉简不见了！”尔昀脸色惨白，眼中再没了希望，重昭亦神色一变。
这菩提邪木阻挡了所有东海和外界的联系，连师叔都不是它的对手，镇派玉简是最后诛杀它的希望，连玉简都被夺走，东海和缥缈岛再无生机。
洞内一阵沉默，许久，重昭缓缓开口，他低头看着胸前的蔓刺，眼中视死如归，“上君的真元自爆能惊动天地灵气，或许我可以……”
“师弟，不可！”尔昀神色巨变，还未来得及劝阻，一道阴沉的声音突然在洞中响起。
“想不到缥缈派还出了你这么个硬骨头。”一道阴风刮过，一团黑影落在不远处，那人全身被邪气笼罩，藏在斗篷之下，看不清面目，他掌中把玩着那方玉简，随后往虚空中一扔，“这东西我已经放进了本命神木之中，为我所用，所谓东海缥缈，不过这么点不入流的下等仙器罢了。”
它幽幽朝重昭走来，伸出手将重昭胸口的蔓刺拉出，将那浓郁的真元之力舔舐了一口，随即飞快又将蔓刺插入，全然不顾重昭胸口喷射的鲜血。
重昭闷哼一声，脸色愈加惨白，尔昀一声尖叫，“邪物！住手！”
菩提木桀桀沉笑一声，“不愧是绝佳的灵体，真是可口。别想了，本君的修为已是半神，要是自爆真元有用，松风那废物早就爆了，何必还让你们几个后辈拿着镇派玉简来这里。”
它看着重昭胸口金色的真元，声音中竟带了一丝嫌弃，“虽是可口，除了疗伤却无大用，比那女娃娃的血可差远了。”
重昭脸色骤然一变，猛地抬头，“你怎么会知道阿昭她的血……？”
重昭声音戛然而止，眼底蕴着巨怒，一字一句开口：“不准动她！否则我……”
“你什么？连自己都保不了的废物，能做什么？”菩提木冷哼一声，“要不是直取真元会引发真元爆体碎裂，你以为你还能活着？待本君吸干了你的真元，捉了那女娃娃回来，整个东海都将是我的……不……”菩提木望向大树参天外黑沉沉的天空，“整个三界都是我的！”
重昭眼中血红，被枝蔓困住的双手挣出了血痕，忽然菩提木神色一定，虚空望向水洞外一处，也不知它听到了什么，它轻咦一声看向重昭，莫名怪笑了一声，“还真有为了你不怕死的，小子，待本君晋了神，会赏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菩提木消失在原地，重昭脸色一变，“阿烁……！”
“什么皓月殿主，就是个忘恩负义的胆小鬼！”
桃林中，白烁深一脚浅一脚一个人偷摸摸寻回林中，“都说了有办法治住那邪祟，他竟然还跑了！胆小鬼！臭妖怪！老龟果然说的对，长得好看的妖精都不能信！”
“阿昭？阿昭？”白烁小声地在林中呼唤，从乾坤袋里掏出一道符，那符化作个剪纸小人，困顿不已。
“快，替我嗅嗅阿昭的气息，找到他。”小纸人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懒得挪动。
“阿昭有危险！等找到他，给你喝灵露！”小纸人一听有灵露喝，顿时站直，朝四野闻了闻，随后朝一处飘去，白烁赶紧跟在纸人身后。
幽暗的林中，一双幽暗的眼盯着白烁，并不动手，反而消失在原地。
火冰岛边缘，潮水拍打着海岸，岛外仍被那道邪气天幕所笼罩，梵樾立在岸边，眉头微皱，欲朝天际而去。
“你真的不帮她？要是龙三取了她的血，早你一步晋神，反过来吞噬你，你的神魂就会消失……”
金猪从梵樾袖中飞出，叼住了他的衣袖。
“方才进去的缥缈十二弟子，已经都死了，他吸了这些仙人的灵气，伤已经痊愈。她的血除非自己心甘情愿献祭，抢取毫无用处。方才我对上的不过是他的分身，也只能险险伤他，月圆之日，我的妖力只能发挥五成，就算我去，也救不回那个仙门弟子，况且……”重昭声音一淡，“两个仙人，不值得本殿冒险。如今我已经知道他的藏身之处，待我妖力恢复，再来夺回这一块菩提木分身便是。”
梵樾随手将金猪收入袖中，一道妖力划破半空，黑幕被劈开一道缝隙，梵樾化为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不远处，一团黑气现身，望着梵樾远处，诡异低笑一声，消失在原地。
水洞中，蔓刺仍在吸着重昭的真元供养菩提木，重昭不断凝聚灵力，却毫无办法。
忽然，一道小小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阿昭……阿昭！”
重昭转头，只见白烁顶着个大树叶在头顶，猫在不远处的树干后叫他。
重昭脸一白，连被邪祟插心时都没现在白的彻底，他整个人朝白烁的方向拱，眼底愤怒要爆炸，“你怎么在这，谁让你来的！还不快走！走啊，离开这座岛！”
一旁的尔昀本瞧见白烁也一脸震惊，瞧见重昭的失态，唇角一咬，转过头，眼中露出些许愤怒受伤。
“我来救你啊。师兄他们说你和师姐也来这座岛了。”白烁顶着树叶快速朝重昭挪来，一边望着四周诡异的枝蔓一边嘟囔，“这是什么鬼地方，是老龟给我的小纸人带我来的，平日里净赖我灵露喝，关键时候还能顶点用。”
白烁终于挪到了重昭身前，这时她才瞧见重昭胸口那根尖锐的蔓刺，脸色大变，树叶一扔，再不顾及会不会被发现，大跑两步到重昭身前。
“这是什么东西？……”
白烁眼都急红了，连忙伸手去拔，但那蔓刺仍在重昭胸前纹丝不动，白烁的手瞬间被蔓刺扎破，染的血红。
“你来有什么用，连我和师弟都对付不了的邪祟，你一个半仙能如何？”尔昀没好气道。
白烁不为所动，幻出一把小匕首砍着枝蔓，眉头拧成一团。
“阿烁，你快走，这邪祟是上古神木菩提所化，我们不是对手，你快回岛上通知掌门师叔，师叔仙力高强，一定有办法。”
重昭说的认真，尔昀一愣，二叔明明不敌那菩提邪木……随即她明白过来，重昭在骗白烁，希望她能离开。尔昀心底难过，平日里她虽张扬跋扈，却非无良知，他们生死难料，或许整个缥缈岛都将覆灭在这场灾难中，白烁一个半仙，比凡人强不了多少，能活就活，能逃就逃吧……要是能和重昭师弟死在一块，千百年后，也是仙族一场佳话。
“说了你一个废物，帮不上忙，别在这儿误事，还不滚回岛上报信。”尔昀头一扬，冷冰冰开口。
重昭却明白尔昀话中意思，向她投去感激的目光。
“白烁，你听见没有！我让你快……”
“闭嘴！”白烁突然开口，转头看向尔昀，目光清冷。
尔昀被白烁的目光一震，话语堵在嗓中，随即又反应过来自己被一个小小的半仙震慑了，恼羞不已，还要开口，“你……”
“我让你闭嘴。”白烁冷声开口，“对，我是个小小的半仙，但至少我没被人困在这里动弹不得，除了在这儿说废话什么都做不了。咱两到底谁更废物？”
“你！”尔昀气得无语，她难得发回慈悲心，这白烁竟如此不知好歹。
见白烁冷了脸，重昭欲帮尔昀解释，“阿烁，师姐她……”
“阿昭，你别帮她解释，她平日里欺辱我还少吗？”白烁看向尔昀，面带鄙夷，“尔昀师姐，你要不是有个掌门爹，又被岛上的灵宝养着，你以为你能成为流云弟子？什么缥缈岛双杰，你凭什么和阿昭比。”
尔昀活了百年，何曾受过这种侮辱，气得浑身颤抖，重昭看着一副得理不饶人的白烁，面上虽生气，还是忍不住道：“阿烁，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和师姐置气，趁那邪祟回来前，你快走……”
重昭话音未落，突然大吼一声，口中吐出一口鲜血，染红了白袍，原是那蔓刺重重刺进重昭胸口，他金黄的内丹被戳破，大量的灵力真元不断被吸进菩提树中，重昭胸前霎时鲜血淋漓。
“阿昭！”白烁再顾不得和尔昀斗嘴，忙扶住重昭，可重昭眼中的生气渐失，那蔓刺还在源源不断的攫取着他的生机。
“师弟！阿昭师弟！”尔昀无比急切，却毫无办法，“白烁，你快回岛上，只有师叔，现在也许只有师叔……”
“闭嘴，你当我是傻子，掌门要是没出事，东海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会让你们和十二流云弟子涉险来这鬼地方？”白烁冷冷打断尔昀，“我不会让阿昭死，别吵。”
尔昀怔住，只见白烁拿起匕首就朝掌心划去。
“不行！阿烁，住手！”重昭一眼就看出白烁要用她的灵血救自己，虚弱又急切阻止，可白烁毫不犹疑将掌心落在重昭胸前，鲜血不断涌入重昭内丹中，重昭脸色迅速恢复红润，尔昀难以置信望着这一幕。
白烁这个连仙都修不了的废物，她的血竟能生死人肉白骨！

第三十章
洞中的时间仿佛静止，但其实不过须臾，可就在这须臾之间，白烁身体里的鲜血几乎过半灌入了重昭体内，重昭望着脸色苍白的白烁，抬手抚上了她的颈。
“够了，阿烁啊……真是谢谢你的血了……”
重昭的声音莫名有些诡谲阴沉，忽然他一掌拍在白烁肩上，白烁犹如断弦的风筝飞出重重落在地上。
“阿昭……”白烁大口大口的血吐出，满是震惊望向重昭。
“师弟？！”尔昀也一脸呆愣，不知所措。
只见重昭狂笑不止，他握住插入胸口的蔓刺，毫不费力拔出，一把扔到地上，而捆在他身上的菩提枝蔓则飞速褪去，光芒一闪，重昭化作身着斗篷，脸覆面具的邪木菩提。他周身上下邪力涌动，比方才在林中和梵樾打斗时强了数倍。
“菩提邪木？！”尔昀失声喊出，菩提什么时候化成了师弟，她怎么毫无察觉？
“想不到区区下三界之地竟会生出你这种天地灵血来。这些年我吸尽东海的灵气，仍不能触到神的边界，你的血竟能让我金丹大成。”菩提木感受着体内强大的力量，狂笑出声。
白烁脸色惨白，以她的灵力，方才菩提这一掌几乎断了她的生机，她气息奄奄，“阿、阿昭……在哪？你把他怎么了？”
“都死到临头了，还记挂他？也对，若不是他，本君如何能骗得你心甘情愿献祭灵血。看在你对本君晋神有大功的份上，本君成全你们这对苦鸳鸯，让你死的瞑目。”
菩提一挥手，周围邪气散去，他身后数米开外才是真正的菩提树心，重昭仍被枝蔓紧紧锁着，尖锐的蔓刺插入他的胸口，而他胸前那颗金丹只剩下微弱的光亮，俨然已是油尽灯枯之像。
重昭虚弱抬头，朝地上的白烁伸出手，“阿烁，快……快走……”
“菩提，你已经拿了我的血，只要你放了重昭，我愿意把我体内剩下的血都献祭给你。”白烁抬头恳求。
“你的血本君已经取了，他的金丹我也一样要拿回。”菩提冷笑一声，“不过是本君手中鱼肉，你有什么资格和本君谈条件。”
菩提抬手一挥，半空中的枝蔓化成尖锐刺尖就朝白烁刺来——
“皓月殿主与我有故，你若杀了我，就不怕惹怒他？！”关键时刻，白烁奋力吼出。
皓月殿主？妖界半神？
重昭一愣，尔昀无语，这白烁失心疯了不成，说什么胡话？
刺来的枝蔓在空中倏然一滞，见菩提停手，白烁刚露出喜色，却听一道不屑的笑声从面具下传来。
“女娃娃，妖族无情，你当真以为为了你这么个半仙，他会冒险？”
“怎么不会？连你都想得到我的血，这世间想晋神的可不止是你？”
菩提声音一抬，“你用你的血和他做了交易？”
“是！”白烁再不啰嗦，朝半空中洞口的光线处大喊一声。“殿主！”
洞口处毫无动静。
“殿主！皓月殿主！”
白烁一声比一声大，重昭尔昀循着白烁的声音朝上望，可无论白烁怎么呼唤，那只窥得一线天光的地方始终不见一丝回应。
回应她的只有菩提得意张狂的笑声，“哈哈哈哈哈……”
那面具下不知藏着一张什么样的脸，他掌心一抬，无数枝蔓骤然飞起将白烁捆住抬飞至半空，他一步步朝白烁走来，幽幽开口。
“丫头，本君在这世上活的年岁可比你长多了，你以为就凭你那个废纸人能找到本君真身所在？而我又真的相信梵樾会放弃吞噬我？你们两那点小把戏瞒不过本君。我既然能让你进来，那别人自然进不来。整个火冰岛都是我的菩提真身所化，你们已经被封印在我的真身之中，我如今已是半神巅峰，三界无神，没有人能破开我的结界，包括你那个皓月殿主。”
桃林正中，古木之下，梵樾红衣飞扬，一方水洞咫尺可见，他却停住了脚步。
“你怎么停下了，她就在下面！进去啊。”金猪飞在半空喊。
“进不去。”梵樾开口，只见他抬手一挥，红色妖力闪出，逼出了黑色结界，那结界将水洞周围数米牢牢护住。梵樾闭眼，更强大的妖力凝聚于手挥出击在结界上，但整个结界仍纹丝不动。
“难怪他的力量比龙二强这么多，它吞噬了这座岛上所有生灵，如今这座岛，就是它。”梵樾沉下眼，龙一猪长大猪嘴，扑闪的翅膀僵在半空。
水洞内，菩提干瘪的手捏在白烁脖子上，面具下那双眼幽暗阴沉，他畅快地叹息。
“不过，本君还真是要多谢你的血，仙途多苦难，能死在本君手中，也不枉你来人世走一遭了。”
菩提掌中邪气骤起——
“阿烁……”被困菩提树下的重昭见白烁生死一线，用尽全力想拔出胸口的蔓刺，可胸口哪怕鲜血淋漓，那蔓刺却纹丝不动。见菩提的手用力朝白烁纤细的脖子扭去，重昭眼底终于绝望，“阿烁！”
“我来人世走一遭，可不是为了你这个糟老头。”半空中，本已低垂着眼的白烁突然抬头，目光清明，“我白烁就算是只蝼蚁，可死在你手里，却不是我的命……梵樾！”
就在那邪气落在白烁额头的一瞬，她眉心骤然现出一道暗红的月亮印记，一道浑厚的妖力从月中射出，漫天红色灵力如星光一般凝聚成一道红色人影，那人影一掌落在菩提身上，这一掌的力量如引子一般从邪菩提身体里引出无数道红色妖力，轰的一声，邪菩提体内一声爆炸，整个洞中白光一闪，邪菩提如脱线的木偶被炸飞在地。
漫天灵力中，梵樾抱着虚弱的白烁，如神灵一般落在地上。
他随手一挥，斩断了绑着重昭尔昀二人的菩提枝蔓。
重昭虚弱倒地，“师弟！”尔昀连忙跑来将重昭扶起，却按捺住欲奔向白烁的重昭，警惕地望着梵樾。
她虽不识皓月殿主，但面前人这一身可怕的妖力，她还是感知得出来。
“瞪什么瞪？眼大啊你？第一回我就没上当，难不成第二回我就变蠢了？”
形势虽瞬间倒转，白烁却丝毫不敢忘记前几次教训，麻溜地从梵樾身上爬下来，随意抹去嘴边血迹，朝地上震惊的邪菩提咧嘴一笑。
“你……我身体里怎么会有梵樾的妖力？为什么？！”邪菩提周身被纯正的红色妖力所笼罩，不远处的菩提树心燃起一道红色火焰，邪菩提一口血吐出，感觉到本体内正在被这股火焰所吞噬，这是梵樾在融合自己！
“因为你蠢。”梵樾淡淡开口，目光落在一旁插着腰神气无比的白烁身上，挑了挑眉，“或者说，你倒霉，遇到了一个活的比你短，却比你聪明的废物。”
一个时辰前，火冰岛岸边，梵樾头都懒得回，凉凉开口。
“你要找死自己去，本尊可不奉陪，你仙界和他相争，本尊乐得看戏。”
“你要是不帮我，我现在就跑回去，把我的血给他，让他成功晋那个什么神，到时候你们两个妖怪谁吃谁就不一定了！”白烁大喊，见梵樾转头看向自己，连忙往后跳了两步，头一仰，“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烂命一条，死了就死了！你可是堂堂妖族皓月殿主，比我的命值钱多了！”
见白烁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嘴脸，梵樾倒气笑了，“知道它的弱点？你以为它真是什么邪祟？它是上古神木菩提所化，灵通九窍，他早就吞掉了这座岛，方才我们遇到的不过是他神木所化的一个分身。连我都找不到他本体所在，你一个区区半仙，能奈他何？”
“他想吃我，就是他的弱点。”白烁嘿嘿一笑，眨眨眼，“殿主，咱们合计合计呗。”
水洞中，白烁本一脸得意洋洋，听得梵樾那一句“废物”，登时垮下脸，“喂喂喂，妖怪，你会不会夸人……”迎上梵樾清冷的眼，白烁心底一怵，忙噤声转头，看向邪菩提，“糟老头，这人啊……不对，这仙啊……呸呸呸，这邪祟啊，可不是活的越久就越聪明，我早就猜到了，只要我回来救阿昭，你一定还会诓我。可我的血只有自己心甘情愿献祭才有用，如果我是你，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心甘情愿献祭呢？”
白烁收起脸上的笑容，“阿昭的命。可要是你拿着他的命威胁我，反正献祭也是死，不献祭也是死，你知道我是个聪明人，所以这个方法对我没用，只有让我自己找到阿昭，看到他性命垂危，我才会不顾一切救他。”
白烁原地踱了两步，低头对上邪菩提的面具脸，“连皓月殿主都找不到你的老窝，我那个一阵风就能刮散的小纸人却能找到，所以……从踏进这个水洞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困在菩提木下的不是真正的阿昭。不过没关系，他不是阿昭，却是你菩提木本体。你不是奇怪为什么你体内会有皓月殿主的妖力吗？因为我把他的本源妖力引入了我的内丹中，你在吸走我的血的同时，也吸进了你的催命符。”
随着白烁缓缓道来，不远处的菩提树心也被焚烧得只剩一星半点，邪菩提周身被梵樾的妖力所化，身躯渐渐透明，他望向白烁，满眼怨毒，“好毒辣的丫头，好深的心计，整日捕鹰，本君竟也有被鹰啄眼的一日，倒是我小瞧了你。”
“好说。”白烁一拍手，朝重昭走去，又朝身后摆摆手，“殿主，这快坏木头就交给你了，咱们银货两讫，走，阿昭，回家！”
白烁笑嘻嘻朝重昭走去——
“阿烁！躲开！”重昭近在咫尺，白烁却从他眼底看到莫名的惊惧，她还没回过神，一道白光自身后袭来，白烁头发丝都能感受到身后那恐怖至极的仙力攻击，头皮发麻到动弹不得！
重昭挣脱尔昀，朝白烁奔去。
梵樾在白光骤起的一瞬掌中银链就已脱手而出，银链和重昭同时抵达白烁身边，重昭抱起白烁惊险跃起躲过白光，可那白光一击未中，却未停顿，将还没反应过来的尔昀卷起落在被焚烧得只剩下一星点火光的菩提树心下，在白光的笼罩下，菩提树心死灰复燃，幽幽黑光重新亮起。
银链在白烁身边扑了个空，怏怏飞回了梵樾手中。梵樾淡淡看了眼不堪大用的银链，轻哼一声，银链委屈地一抖，挺尸装死。
白烁和重昭望向菩提树心处，白光散去，只见那原本虚弱得只剩一口气的邪菩提一手掐住尔昀的脖子，另一只手中赧然握着一方通体莹玉的玉简，而方才那道可怖的仙力，正是从玉简中而来。

第三十一章
“镇山玉简？！”白烁失声喊出。她一个缥缈外门弟子，按理是不该知道这玉简的，奈何她身边有个缥缈岛资历最老又成了精的老乌龟，两人最爱的事儿就是喝了小酒在药园子树下唠家常，是以缥缈岛这些辛秘，白烁摸得门儿清。
但缥缈本就不是什么仙族大派，镇山玉简方才被梵樾的银链击中，已然只剩下一成微弱的力量护住那即将消散的菩提树心。
“师姐！”重昭脸色一变，就要出手，邪菩提掐住尔昀脖子的手用上三分力，“别过来，否则本君就是死，也要拉她一起陪葬。都给本君滚出火冰岛，不然我就杀了她！”
重昭面露两难，要不是梵樾的妖血入了邪菩提身体，整个缥缈岛加起来都不是邪菩提的对手，一旦他们放过这次机会，等邪菩提死灰复燃，再想杀他就难了。
梵樾眼中无仙族，他冷哼一声，手中银链直朝邪菩提挥出，却被重昭抬手拦住。
“不管阁下是谁，我师姐在这邪祟手上，还请阁下勿妄动。”
梵樾冷冷一哼，望着重昭仿若蝼蚁，“愚蠢。”
“师弟！别管我！”尔昀本是懵逼样，见重昭为她出手，一时倒生了和邪祟同归于尽的豪情壮志，愤怒地看向邪菩提，眼眶发红，“你害死了我爹，杀了缥缈这么多师兄弟，夺尽我东海灵气，今日休想逃出生天！”她仰着脖子，“邪菩提，我缥缈没有贪生怕死之徒，你杀啊！”
尔昀仰头的一瞬，白皙的脖颈在邪菩提尖锐的木刺下剐出一道血痕，邪菩提竟没有发怒，那捏着尔昀脖颈的手不知为何还朝后一避。
梵樾怎会顾及区区一个仙族弟子性命，他手中妖力未断，银链再度出手，“铿”一声，重昭祭出仙剑，再度拦住梵樾。
“皓月殿主！”
重昭不肯退让半分，梵樾眼中终于露出一抹不耐，掌心银链直指重昭。
白烁见这两人竟要动手，连忙拦在二人中间，指向邪菩提，“停停停，你们干什么，这邪祟一句话就让你们红了眼，师姐说的对啊，她一个人的命和整个东海的生灵，当然是东海更重要！”
“阿烁……”重昭无奈唤她。
白烁喊的理直气壮，尔昀脸都黑了，“白烁！好啊，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你别痴心妄想，就算我死了，你也配不上重昭师弟！”
尔昀端了小半辈子仙门弟子的威仪，临到头，矜持也不顾了，倒畅快地和白烁对怼起来。
“尔昀师姐，你放心，你死不了，邪菩提不会伤害你。”白烁转头，看向尔昀，“就算他会灭了整个缥缈，吸尽东海生灵，他也不会对你动手。”
这话一出，众人全然听不懂，尔昀一脸呆愣，满脸写满了“白烁你个黑心肠子，老娘信了你的邪”之无语。
“我说的可对？”白烁目光落在邪菩提身上，轻声一叹，“松鹤掌门。”
邪菩提骤然抬头，掐住尔昀脖颈的手一僵。
水洞里死一样安静，重昭尔昀震惊无比，唯有梵樾，毫不意外，耳中浮现海岸边白烁的声音。
“他想吃我，就是他的弱点……可是，他的弱点不止于此。”
“还有什么？”
“他的身份，或许……他不是真正的菩提木。”
这一句，终于让梵樾也挑了挑眉。
“阿烁，你唤他什么？”水洞中，重昭声音难得干涩。
“你胡说八道什么？白烁！这个邪物怎么会是我爹？！”白烁这一句，比抢了重昭更让尔昀愤怒，她气得浑身发抖，“我爹三年前就是为了封印这邪祟才仙力耗尽而亡！你休得辱他先名！”
“尔昀师姐，你就一点都不奇怪吗？邪菩提明明灭绝人性，十二位师兄一入岛就被吸干仙力而亡，他对我和阿昭也没有半分手软，要不是皓月殿主，我和阿昭早就成了他晋神的祭品，可为什么，从入岛至今，你除了一点皮肉伤，一点事都没有？”
尔昀一愣，突然想起方才以颈迎向菩提木刺时，邪菩提那一躲，脸色一变，但她仍摇头，不敢看向身旁沉默的邪菩提，“不可能，你胡说，我、我不信……”
重昭却突然开口，看向邪菩提：“镇山玉简是我缥缈灵器，我和师姐今日得了师叔传承才知如何使用，你……”重昭声音干涩，却问出了心中疑惑：“……为何能用？”
仙门法宝自有传承，更何况是继承了缥缈岛所有先辈的魂灵法器，他们方才太过慌乱，竟忽视了这至关重要的一点。
面对重昭质问，邪菩提只是沉默，尔昀愣愣看着一旁的面具人，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忽然她转过头，眼眶通红看向重昭，“重昭，你别忘了我爹是怎么死的，要不是他临死前把他的内丹和一身仙力传给你，你怎么可能三年入仙？！他是邪祟！不是我爹！我爹三年前就死了！”
重昭握着仙剑的手一顿，一时难以再问，他的仙途全是缥缈岛和松鹤掌门所赐，哪怕他从不质疑白烁的话，此时也不敢妄断松鹤一世清名，可是……
“师姐，惊天阵被毁了。”
尔昀整个人一僵，临行前松风的叮嘱在她耳边响起。
“昀儿，惊天阵是我缥缈护山大阵，只有知道阵眼的人，才能毁它，那邪祟或许早已混入我缥缈内门，除了你自己，谁都不要相信。”
如果师叔猜错了，那邪祟并不是混入内门，而是原本就是缥缈中人呢……？
“本尊一直觉得奇怪，菩提木虽落入下三界，可好歹也曾是在神界感召神法数万年的神木。怎会堕入魔道，成为邪祟，原来是人心之过。”梵樾淡淡开口，“三年前，你就吞噬了菩提木，夺了它的神魂吧。”
梵樾一句定音，三人朝一直沉默的邪菩提望去，邪菩提终于开口，却不是那带着阴诡沙哑的声音，反而带了一丝疲态和熟悉的低沉。
“三年前我就不该一时心慈，让你留在缥缈岛。”邪菩提盯着白烁，脸上的面具散去，正是三年前早已仙逝的松鹤掌门。
“爹……”
“师父……”
重昭尔昀望着面前这张熟悉无比的脸，一个茫然，一个震惊，哪怕早就被白烁戳穿了真相，但当邪菩提真的摘下面具，两人心中还是震撼无比。
差点毁了缥缈岛的邪祟竟然是护了东海千载的松鹤，仙门一派之首！这怎么可能！
“我已经自断仙脉，当初连松风都没有发现，你到底是如何猜出我的身份的？”要不是白烁和梵樾交易，又在众人面前戳穿了他的身份，他不至于功亏一篑，松鹤数年筹划，却断送在一个小小的半仙之手，他确实想问个明白。
“因为一句话和一个秘密。”
“什么话？”
“第一次你化作阿昭骗我献祭灵血时，曾对我说，当年我们在岛上，我曾说过要和你同生共死……这句话，除了真正的阿昭，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邪菩提又是怎么知道的？天道之中，只有灵脉相交，为其筑基，才能窥其一生过往。这世上能窥探阿昭藏于心中隐秘之事的，只有三年前为阿昭筑基的松鹤掌门。”
“秘密又是什么？”
“我灵血之秘，我这个人，我自己知道，第一怕死，第二怕死，第三还是怕死。我不过是个半仙，保命的本事那是半点没有，要是满三界都知道我这血跟一品灵药似的，别说妖界了，说不定仙界的大修们使点坏心眼都能把我静悄悄地给炼了。所以平日里我恨不得活成个鹌鹑，生怕这点子事被人知道，自从离开人间踏入仙道，这三年来我唯一一次暴露灵血，就是在这火冰岛上以血救人，而我救的那个人，就是你，松鹤掌门。”
“于是我开始反推今晚发生的一切，我入火冰岛取灵药本是一时兴起，可林中的白虎和幻化的阿昭却是早有准备，当皓月殿主告诉我这里早就是一座死岛时候，我就猜到连书阁中那一本寻宝集也是你为我准备的，我好钻研药道，又常偷看阁中藏书，只要我有一日翻到，就一定会踏上这座岛，成为你晋神的祭品。”
白烁终于说完，她吐出一口气，有些无奈，“为了我这么个小小半仙筹谋至此，当真是辛苦你了，松鹤掌门。”
水洞内一时安静无比，尔昀直到现在都不能相信眼前的一切。
“爹，她说的是真的？是你杀了师兄弟，是你化成邪菩提做了这一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为了什么？！我是为了缥缈！”邪菩提，不，松鹤骤然开口，“我缥缈数百年前也是仙界六门之一，可自从三百年前神界开启，凤族崛起，东海灵脉尽归梧桐凤族所有后，我缥缈一派除了这座本岛，再无洞天福地可供修炼，这么一座岛如何供养整个仙门，可怜我缥缈一门百年来日渐凋零，再无一人修炼到上君巅峰，更沦为仙界末流。十年前我就预感到我雷劫将至，若雷劫不过，我将身死道消，再无窥探神道的机会。我本来已经绝望……”
“可偏偏这时天火落入东海，焚烧万灵，我来此探查后才发现这天火竟是一块神力浑厚的菩提木，只要我能炼化它，我就能一朝晋神，再壮我缥缈威名，让缥缈崛起于三界！”
“蚍蜉撼树，区区一个仙界下君，竟妄想炼化神木。”梵樾冷哼一声，很是为分身的一块被松鹤沾染而嫌弃。
“不错，我失败了。”松鹤虽苦笑，却不甘，“但天不亡我缥缈，就在我炼化神木失败濒死至极，竟让我遇到了两个凡人。”
松鹤的目光落在白烁身上，“而其中一人的血不仅治好了我，更让我压制了菩提神木尚未开化的神魂。”
白烁一愣，指了指自己，什么？！原来今日的一切都是她三年前阴差阳错造成的。我的天爷啊，可真是冤孽啊！

第三十二章
“你虽暂时压制了菩提的神魂，但以你的灵力，无法炼化它，你用了邪法。“梵樾皱眉，这一句并非询问，而是定论。
“不错。既仙道不公，于我缥缈再无活路，那我堕入邪魔又如何！三界本无法规，谁强谁就是规则！”松鹤眼中无半点慈悲仙骨，唯剩执拗。
“少为自己脸上贴金了，什么为了仙门，不过就是一点私欲罢了。据本尊所知，两任凤皇入主天宫掌管仙界后，一直将东海十八岛的洞天福地赠予仙族修炼，你缥缈无人，修不成大道，倒将责任推给了凤族……”梵樾发出一声冷嗤，“都道仙族尽是些满口仁义的伪君子，如此不要脸的颠倒黑白，还真让本尊开了眼界。”
梵樾轻则不开口，一开口能噎死人，这话从他这妖族口中说出，怼在松鹤脸上，差点让松鹤仅剩的一口气差点没了。
“你！”松鹤气得发抖，脸色悲愤，却无可辩驳。或许一开始他瞒着松风炼化菩提木是为了缥缈，但后来他诈死堕魔，吞尽东海灵气，甚至不惜以众弟子和白烁为祭时，他为的只是人心黑暗处那抹执拗的私欲罢了！
梵樾不再啰嗦，掌中银链猎猎，“听这些腌臜事都污了本尊的耳，废话说够了，本尊送你一程。”
银链自梵樾手中飞出，直朝松鹤而去，松鹤本就只剩一点菩提心护着神魂，如今又失了尔昀为质，再无生机。
他闭眼等着魂飞魄散，忽一道剑光劈过，耳边响起重昭惊诧的声音，“师姐！”
却是尔昀动了，她从松鹤开口就一直默然无言，此时却拼尽全力拦住了银链一击。可她不过区区一下君，若非梵樾妖力受损，平日里光是银链的余光就能碾碎她的真元。银链见她拦住，链身一顿，没有立劈下去，链角堪堪落在尔昀额心一寸。
“昀儿……”松鹤睁眼望见这一幕，眼中动容，就要离开菩提树心出手。
“不准过来！你走！”尔昀仿佛感知了松鹤意图，并不回头，眼泪夺眶大喊，“爹！求你别再害人了，你走吧，别回东海，再也别回来了！”
尔昀满脸泪水，将体内金丹祭出，猛地朝水洞上空那一抹光线处砸去，水洞破开一道缝隙 。
“走啊！爹！”
以命相搏为松鹤挣得一线生机的尔昀不敢看重昭和白烁。松鹤已然堕魔，又残害同门，别说天不能容他，缥缈举派也会视他为叛门邪道。可松鹤毕竟是他爹，就算违背仙伦之道，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松鹤死在自己面前。
松鹤再不迟疑，捧着菩提树心朝那缝隙飞去。
“找死。”眼见松鹤要逃，梵樾冷哼，再无耐心，银链就要斩下。
“殿主！不要！”
“住手！”
白烁重昭连忙阻拦，梵樾反手挥下，一道结界将两人拦住，两人毫不设防撞在了结界上，也不知为何，白烁撞的地方柔软无比，那结界仿佛活的般暗戳戳扶了她一把，重昭就没这待遇了，整个人如撞在岩石上，被重重弹飞，又重重落地。
梵樾连余光都没落在以卵击石的两人身上，指尖微抬，银链发出一道光芒，再不留情，刺向尔昀额心。
妖器刺入血肉，鲜血溅处，染红了结界，白烁不忍看这一幕，早已避过了眼。
“爹！”
一道悲愤的喊声响彻水洞，白烁转头，却见松鹤身上射出万丈黑光，化成一个浑圆护盾护在了尔昀身前，银链刺入的是他的胸口。
银链穿胸而过，带走菩提树心，飞回了梵樾手中。
“皓月殿主，今日一切皆我一人所为，菩提树心完璧归赵，缥缈不过东海末流，还请殿主饶我缥缈一门。”
松鹤颤抖地将尔昀的内丹抛入她体内，身躯渐渐透明。
“爹！”尔昀哭着朝松鹤飞来，松鹤抬手，仿佛抚向尔昀的脸，“孩子，爹、爹错了……”
尔昀还未来得及触到松鹤伸出的手，松鹤已化为飞灰。
“爹！”
见松鹤神魂消散，尔昀一口血吐出朝地上坠去，拦着重昭的结界消失，重昭连忙飞起，接住晕倒的尔昀。
黑光在水洞完全消散的一瞬，满地菩提枝蔓消失，水洞幻境消散，海水拍打海岸的声音在三人耳边响起，三人置身于火冰岛岸边，晚月照在众人身上，万灵恢复生机，仿若隔世。
白烁一时也有些茫然，见梵樾欲走，不由唤他，“殿主……”
梵樾并未回头，只脚步一顿，挥手在尔昀身上落下一道光芒，红光闪过，尔昀面容痛苦，□□出声，重昭怒喝，满脸戒备，“皓月殿主，你做了什么？！”
白烁没防着梵樾竟会突然对尔昀出手，一时来不及反应，却想起这一幕莫名有些熟悉，连忙道：“师兄，护住师姐的元丹，不用担心，殿主没有伤她。”
白烁一回头，梵樾已经化为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果然尔昀痛苦的神色消失，沉沉睡去，重昭在她周身一探，见她真元并未受损，这才松了口气。
“他做了什么？”
“他取走了尔昀师姐今夜的记忆。”
万籁俱静，白烁望着天边那抹星光，不知为何竟有些怅然。
白烁轻声一叹，重昭一愣，刚想开口问白烁怎么会知道，却见白烁转过头，从袖中掏出一根发着莹莹神力的枝芽，却是一小截菩提木。
“这是……？”
“菩提木啊，方才那邪菩提要杀我，我偷偷在树心边上顺了半截。这可是神界的神木，比一品地宝可珍贵多了，准能为你炼制一品丹药。折腾了半宿，总算没白忙活。”白烁嘿嘿一笑，伸了个懒腰，“走，阿昭，我们回家！”
望着白烁脸上的笑容，重昭压下心中疑惑，轻轻颔首。
罢了，妖界半神皓月之主和他们隔了天与地的距离，何必再问。
缥缈岛内殿灯火通明，玉简被重新置于案上，松风望着先人的玉简，面容老了数岁，忧心忡忡。
经过今日一劫，护山大阵被毁，镇山玉简的灵力也所剩无几，十二流云弟子蒙难，缥缈派已是日薄西山。
“师兄啊师兄，你一念之差，毁了缥缈千年根基啊。”松风满眼无奈，重重咳嗽一声，身形一颤，一旁的重昭连忙扶住松风，眼带关切，“师叔。”
松风摆摆手，略带疑虑问：“你方才说……那皓月殿主临走前抹去了昀儿的记忆。”
“是。师叔，这个皓月殿主到底是个什么来历？”
松风摇头，“三界只知皓月殿之主来历成迷，是个妖修奇才，十年前他横空出世斩尽极北饕餮，从此一战成名。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不过我听说他隐居在妖界极北之地，极少现于人前……那菩提降于东海后师兄以本命真元将它气息掩藏，连天宫都不得知，可他这次来东海，分明就是为了菩提树心，如此看来，他只怕与菩提渊源不浅……”
松风声音一顿，“罢了，半神之事，也非我区区一个缥缈能窥探。昭儿，以后行走三界，若再有机缘遇到皓月殿主，以礼相待，切莫得罪。”
重昭一愣：“师叔……？”
“你师父堕魔之事若为天宫所知，我缥缈定受仙门唾弃，难容于三界。他既取走了昀儿的记忆，便是留了我缥缈一条活路。纵使仙妖有别，我缥缈也该承他这份恩情。”
仙妖虽素有嫌隙，但已不似数百年前那般势同水火，唯有魔道为三界所唾弃。
“是，弟子明白。”
“那个外门弟子白烁……”
瞧见松风眼中疑虑，重昭神色一顿，忙道：“师叔放心，阿烁的记忆也被那皓月殿主一同取走了。”
松风点头，松了口气。
重昭将火冰岛上发生的事尽数告知松风，却掩下了白烁灵血的秘密和她在这件事中的关键所在，松风只知白烁出岛采药，阴差阳错闯进火冰岛触动了封印，这才引得他前去发现了邪菩提的所在。
“她亦算对缥缈有功，今日之后便让她做内门弟子罢。”
十二流云弟子陨落，白烁虽修仙无甚天分，却炼得一手好丹药，对如今的缥缈也算是个人才。
重昭面色一喜，“多谢师叔。”
“昭儿，经此一事，我缥缈愈加衰败，师叔老了，于修炼一途再难寸进，今后缥缈一门的重担就压在你身上了。”
“师叔……”见松风满脸悲凉，重昭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
“三个月后的“梧桐武宴”若你能取胜，夺得梧桐剑拜入天宫修炼，咱们缥缈或许有重列三山六门的一日。”松风在重昭肩上拍了拍，望向满殿玉简叹息道。
“师叔放心，弟子必竭尽全力。”重昭沉声开口。
妖界极北，千里寒冰，此处终年积雪，是世间最穷凶极恶的妖兽聚集之处，但此时万籁俱静，万兽皆不敢露出气息，只因冰原最深处矗立着的那座瑰丽威严的雪殿。
冷月投下冷冽的微光，后殿中没有一丝烟火气，殿主喜静，无人敢踏足后殿。只有案桌上的木头龙二驴在左蹦右跳，但无论它怎么蹦跶，总是在跳出木桌的一瞬被拍打回桌。
龙二驴第一百零八次摔了个狗啃屎，打算再接再厉。它的灵力被梵樾封印，这桌子四周又被下了禁制，龙二驴也知道徒劳无功，反正也没人，权当找点乐子了。
一道红光闪过，梵樾现身殿中，龙二驴跳跃的身躯一僵，连忙倒在桌上装死，做一只称职的禁脔驴。
金猪从梵樾袖中飞出，却是满脸喜庆。
“太好了，终于拿回龙三了，快快快，你快炼了他。”
龙二驴正张着耳朵，听见龙一猪叫唤，大眼一惊，只见梵樾掌心一株菩提心火正在闪烁。
梵樾挥手，地上出现一纷繁古朴的阵法，阵中火焰骤起，梵樾走进古阵，静坐其中，焰火转瞬将他上衣焚烧殆尽，只见他□□的上身处七颗星芒如刀刻斧凿般烙在胸前，此时那七颗星却生出诡异的荆棘图案，连成一线刺中着心脏。
圆月映于半空，梵樾还来不及将菩提树心炼化，突然一口血吐出，脸色苍白如纸，龙一猪不知何时飞到了案桌上，舒坦地靠在僵硬的龙二驴身上，翘着腿对这幕并不意外。
“不是我说你，都被禁制压制得只剩五成灵力了，还逞什么强，只要再等一日，你神力恢复，收拾那邪菩提不就是个抬把手的事儿？可你偏要在最弱的时候和她以心头血签下神魂契约，巨耗心神不说，还帮她救下那两个仙门弟子，我的殿主，你脑袋被驴踢了？”
龙一猪一边凉凉开口，一边应景地踢了踢脚下的木驴头。
梵樾面容冰冷，冷冷朝龙一猪望来，龙一猪却一撇嘴嘟囔，“还说都不让说了？你伤成这样，你看那丫头有没有关心你半句，人家一心牵挂着竹马呢，我就不信你没瞧见她偷偷摸摸藏了一截菩提木……”
龙一猪话还没说完，一道红光斩在了猪身上，龙一猪一个趔趄，摔了个眼冒金星，再没力气多话了。
古阵上火焰升腾，梵樾将菩提树心按在胸前，树心缓缓融入其中一颗星芒中，那狰狞的荆棘图案颜色渐浅……梵樾闭眼，开始入定炼化。
皎月之下，龙一猪龙二驴紧张地看着梵樾炼化菩提树心，就在树心完全融入星芒的一瞬，古阵中火焰突然一闪，梵樾冰冷的脸上拂过一抹诧异，只见一道红光闪过，梵樾消失在阵中。
这一幕毫无预兆，一猪一驴两块木头同时蹦起，互相对望一眼，驴眼中一片茫然，干巴巴问：“他、他被树心吃了？”
“你才被树心吃了，乌鸦嘴。”
“那人呢？”
龙一猪似是想到了什么，长叹一声：“女人啊，真是冤孽……”
缥缈外岛上，折腾了一宿的白烁坐着小木凳守在药鼎旁，争分夺秒打着哈欠正炼制着菩提树心。
菩提乃神木，要是被松风掌门察觉到神木气息，只怕她和阿昭商量的那些胡话就糊弄不了人了……
喝醉的老龟四脚朝天在角落里打呼噜，很是催眠。药园子里除了火炉中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安静得孤寂，白烁托着下巴百无聊奈地扒着柴火，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忍不住撇撇嘴。
“好歹同生共死了一回，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妖怪啊，还真是没有人情味……”
白烁一时走神，手指被木头屑刺了一下，划了道浅口，指尖瞬间淬了血，她呼痛一声，没怎么在意，恰火炉里火星一溅，弹在她额头上，白烁连忙伸手一擦，鲜血沾在额上，那在水洞中曾出现的暗月印记一闪而过，将她那一星子血飞速吸进。
白烁对这一切毫无所察，“走那么急做什么，好歹也让我诊诊脉啊，就算是半神，祭了心头血，总不会……哎哟！”
一道红光闪过，白烁被重物砸中，小木凳碎成粉末，白烁倒在粉末中晕头转向。
“什么鬼东西……？！”
白烁艰难推开压在身上的东西，触手却冰凉又温热，白烁一愣，抬眼一望，只瞧见了一副□□的身躯和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第三十三章
“我靠！”
白烁猛地推开身上人，一蹦三尺高。安静燃烧的药火被她尖叫声呛到，火苗不明不灭的闪了腰。
夭寿喔！这个煞神怎么会在这儿？他不是夺了菩提树心回妖界了吗？
地上，梵樾□□上身被白烁扔在地上，但他却不是几个时辰前那张冷峻淡漠的脸，而是三年前白烁在山中遇到的少年模样，他白玉般的面容此时不带一丝血色，薄唇紧抿，眉心皱起，整个人弓成一团，额上冷汗淋漓，不停颤抖，仿佛正忍受着极大的痛苦，而他胸前燃烧着一簇若隐若现的菩提心火，那心火仿佛并不甘愿被他吞噬，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糟了！难道是我不小心召唤了他？
白烁想起方才不小心刺破手指头，正好抹了额头一下，那正是她和梵樾签订神魂契约的地方。
白烁吞了口口水，使劲拍了拍手，妈呀，让你贪心！作死了吧！
三个时辰前，火冰岛岸边，白烁将心中猜测全盘托出，一副“我聪明吧快夸我快夸我”的终极贼兮兮模样。她要是只狐狸，只怕这时候尾巴要摇成螺旋了。
“就算你猜出他的身份知道他的弱点也没用。”梵樾踩着狐狸尾巴淡淡道。
“为什么不行？只要我混进去，骗他吞下吸了你妖力的血，到时候殿主你神兵天降，邪菩提还不任你□□？”
“你聪明，他未必就蠢，他而今已是半神之体，一旦你靠近他的真身，他必以结界护在真身心火外隔绝我的神念，你进去了，本殿进不去，有何用？以他的灵力，就算神力受损，也照样能一巴掌把你拍成灰。”
白烁想象了一下自己被拍成灰的画面，打了个寒颤，脸一垮，急得乱转起来，突然她脚步一顿，转身道：“我有办法让你进他的结界。”
梵樾挑眉，“哦？什么方法？”
“神魂契约！”
梵樾眼一眯，瞳中一冷。
神魂契约是三界秘法，之所以说它是秘法，倒不是知道的人少，而是签订的人少。相传上古神界之时，魔族叛乱，祖神擎天下令困魔族于九幽，大地女神心爱之人随玄一堕魔，大地女神耽于情爱，竟以神寿为代价将自己的神魂种在了爱人的神魂上，穿越九幽结界与爱人相聚。可大地女神入九幽之事终被魔神发现，彼时魔神受制于神界，正一肚子怒火，怎会对女神手下留情，一巴掌就把大地女神的神魂给拍碎了。大地女神掌管万物生机，她骤然陨落，以致下三界万物枯萎，祖神擎天大怒，将此法列为禁法。
此法本已失传，可后来神界尘封，此法流入下三界，也不知哪个神仙得了此法，竟将这神魂契约改头换面，玩出了新花样来。
如今的神魂契约分为两种，一种是订契的两人以平等之愿定下，那两人随时皆可召唤对方，无视一切结界和空间法则，二是以主仆之约定下，那便只能主招仆，而非仆招主。
这玩意虽流传于三界，却甚少有人签订，一来是于修炼无甚大用，二来一旦签下契约，便极有可能受制于人，倘若正在入定渡劫的人被契约之人召唤，岂非随时落个走火入魔的下场？
是以当梵樾眼一眯，露出一抹深意时，白烁连忙抓住梵樾的衣摆，急急开口：“殿主别误会，我可不敢有坏心眼儿，主仆！咱们签主仆的那种！”
主仆契约虽不能仆召主，可当仆人呼唤时，主人只要同意，依然能瞬间出现在仆人身边。但这秘法有个条件，必须得以心头血相祭，且是灵力高的那一方主动下契。
白烁喊的大声，心里头却没底，祭出心头血可是要耗损神魂的，也不知这大妖怪愿不愿意……
迎上梵樾有些嘲弄的眼神，白烁心底一咯噔，她有些瑟瑟地收回手，垂头丧气低下头，干涩地扯了扯嘴角。
她妄想什么呢？堂堂的皓月殿主，妖界半神，凭什么要为几个半仙耗损心头血……
似是终于想起自己在这神仙妖魔的世界里低到不能再低的身份，白烁脸上露出一抹自嘲，松开梵樾的袖摆，不再逗宝充傻，转身就走。
她不能置阿昭于不顾，就算死，她也要回去试一试，大不了就用她的命和那邪菩提的身份，赌一赌……
“主仆契约，本尊答应你。”
白烁身后，突然响起梵樾淡漠的声音，白烁惊喜转头，迎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眼。
药庐里，妖火噼里啪啦燃着，白烁苦着脸盯着地上的梵樾，欲哭无泪。
妈呀，她就不该坏心眼儿，要是这大妖怪知道她暗戳戳立下的是平等的神魂契约，还在他炼化菩提树心的时候阴差阳错地把他召唤来，等他醒了，只怕会一巴掌拍死她！
怎么办怎么办……白烁在床边无头苍蝇般乱转，突然一道灵光自主殿处朝药庐而来。
阿昭？
平日里白烁那半吊子灵力是感觉不到仙力波动气息的，也不知是不是和梵樾签订了神魂契约，自出火冰岛后，她的灵力感知变得特别敏锐，在重昭灵光掠来的一瞬她便察觉了。
白烁飞快抱起地上的梵樾朝小木头床上一扔，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张隐身符咒拍在梵樾身上，还没等她喘匀气，重昭的声音已经在门边响起。
“阿烁。”
今夜缥缈命途多舛，重昭带着尔昀第一时间回主殿告知松风发生的一切，待他安顿了岛上一切，一刻都没耽误就来见白烁。
白烁生怕重昭发现梵樾气息，主动迎上去把他往药庐外拉，“你受了伤，怎么不多休息，快快快，回去入定疗伤……”
重昭丝毫没察觉角落木床板上藏着的人，被白烁拉到了草庐外，他余光瞥见庐中药鼎里燃烧的菩提枝，心底恼怒又自责，“阿烁，以后你就好好做你的半仙，旁的事不要再管……”
若非白烁一心为他炼制一品灵药，又怎会被邪菩提引到火冰岛，今夜要不是那个妖界半神，白烁那点微末仙力，早就身消道陨了。
白烁瞅见重昭眼中怒火，心里一虚，平时的玲珑口舌倒变成了石头，呐呐说不出话来。
见白烁闷闷低头一言不发，重昭满腔的话到嘴边又收住，一叹：“阿烁，你瞧见了，做神仙不是桩好玩的事儿，怕是这三界还没人间来的太平。如今我已修成仙君，你不用再担心我，……你回人间吧。”
仙道险阻，白烁本无仙缘，难修大道，可偏偏一身灵血，若是有一日这个秘密为三界所知……他护不住她。待他大仇得报，宰了人间那皇帝，再去人间找阿烁。
“我不。”白烁脱口而出，“我还没有找到他，我不回去。”
白烁一开口就知不好，连忙抬头，果不其然，重昭脸色一变。
当年白烁为寻仙报恩，毁婚离家，重昭为了她带重家私兵闯木啸山，闹出天大的动静，以至重家满门被斩，后来白烁救出重昭，和他寻仙访道，相依为命，再不提那桩事。
这么些年，重昭还以为白烁心中早放下了，却不想她还是心心念念着要找到那个连名字和模样都不知道的人。
纵使白烁不知那人是神是仙，是妖是魔，但他却是白烁的执念。
“你连他是是神是仙是妖是魔都不知道，怎么找？就算找到他，又能如何？”
重昭心底突然生出满腔愤怒，再不多言，化为一道流光朝后山而去。
“阿昭！”
白烁唤之不及，见重昭负气而走，一跺脚，重重拍了自己额头一下，“让你管不住这张嘴。糟了！大妖怪！”
白烁突然想起草庐里藏着的梵樾，急忙跑回庐里翻出角落里的人，见梵樾惨白着脸弓着身子，一副走火入魔的模样，她一时急的六神无主，目光一转，落在药鼎中恰好炼化完的菩提灵药上。
月光下，白烁扯下一半菩提灵药，放出一碗自己的血，刚想把灵药扔进血里，又抖了抖缩回手。
“等等等等，万一我救了这妖怪，他醒了，一巴掌拍死我怎么办……？”白烁惜命如金，这时还不忘替自己的小命着想。
恰这时昏迷的梵樾□□一声，脸色愈发苍白。
“不管了，拍就拍吧。”白烁一把掰开梵樾的嘴就要给他把药灌进去，但即便上下其手，皓月殿主那张嘴就犹如锯了嘴的葫芦，半点都不肯张开。
白烁急得浑身冒汗，眼见梵樾胸口的菩提树心就要挣脱少年身体的束缚，猛喝下一口药，对着梵樾的嘴喂了上去。
少女的唇温热决绝，终于撬开半神的嘴喂进了药，就在含着菩提的灵血进入梵樾身体的一瞬，那一直挣扎的菩提心火终于化为点点星光散在梵樾胸口，少年脸上痛苦的神色褪去，白烁眼底一喜，刚想起身，陡然天旋地转，被重重摔倒在床上。
小木板吱呀撞击的声响格外刺耳，白烁晕乎乎抬眼，撞进了一双冰冷的眼。
她尴尬咳嗽一声，没心没肺嘿嘿一笑：“嘿，殿主，又见面了，咱两可真是有缘分啊。”

第三十四章
“那个……这是个误会，殿、殿主，我不是故意把你召唤来的……不不不，我不是故意换了契约的……”
白烁灵活似猴，一个跃起缩在床板板角落里，紧张得语无伦次。
梵樾静静看着她，一言不发。
白烁笑得干巴又忐忑，脸上比哭还难看，“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我我就是怕、怕死……”
梵樾突然朝白烁伸出了手——
“饶命啊殿主，我再也不敢诓您了，您就看在我上有老下有小的份上，别和我一般见识啊啊啊……”白烁闭上眼大喊，等了半响却没等到把她拍成灰的半神之怒，反而一点温热的气息喷在了她脸上。
白烁鼓足勇气睁开眼，只见少年近在咫尺，正伸着一根指头戳着她的脸，那表情，怎么说呢……用白烁的话品，叫好奇。
这是什么情况？见鬼了……白烁大气都不敢出，眨了眨眼。
“我……”梵樾缓缓吐出一个字。
得，终于有声了，白烁忙狗腿凑近乐听，生怕错过了皓月殿主的谕令，哪知梵樾却没继续说下去，白烁和他大眼瞪小眼，满脸写满了问号，“啥？”
“你……”见白烁有回应，梵樾又吐出一个字，还歪了歪脑袋，一脸茫然。
“啥？”
我什么我？！你什么你？！您老人家到底想说什么啊？！
白烁心底哀嚎，却撞上少年茫然的眼，忽然一个激灵，心中冒出一个猜想，于是鼓足勇气颤巍巍也伸了个手指头指向梵樾，“你是想问……你是谁？”
少年点点头。
白烁连忙又指了指自己，“还有……我是谁？”
少年又点了点头，盯着白烁好奇而迷茫。
白烁沉默地望着少年，许久一拍少年的肩膀，大喝一声，“乖徒儿，我是你师尊啊，你怎么不记得我了！”
日头明晃晃照在天上，正午无风，东海难得的闷热，白烁翘着二郎腿躺在树下木摇椅上一晃一晃的睡得好不快活。
一片荷叶顶在她头上，正好替她遮住了又毒又辣的日头，却是一面容普通的少年跪坐在树下，正襟危坐认认真真地替她遮阳。
老龟慢悠悠从园子外爬进来，化成人形，老态龙钟，却倍儿精神，他瞅了一眼树下的两人，重重咳嗽一声。
白烁被震醒，迷糊糊睁眼，瞅见横眉冷对的老龟，打了个哈欠：“老黑，你回来啦……”
老龟扔下背篓里的药草，一哼，“你倒舒坦，让我这个一把年纪的老人家出岛采药。”
白烁嘿嘿一笑：“咱两可是打过赌的，要是我能炼成一品灵药，内岛这个月的灵药供给可得你炼。”她一边说着一边伸了个懒腰，“这每日睡到自然醒就是舒服，不难怪某些人啊自从收了徒弟，龟壳轻了，喝酒的本事都长了，快活呗！”
白烁任在谁面前都藏着这幅轻佻又嘴损的嘴脸，独在药庐这一方小天地里称王称霸，边说着还边望向一旁的少年，“木木，师尊说的对不对？”
“对。”少年木讷点头，毫不迟疑。
白烁拍了拍他的肩表扬，“乖。”
少年眼睛一亮，抿着的唇角轻微一扯。
白烁却像看到了稀奇，忙瞅近了看，“木木你笑了？”
少年怔了怔，呆呆看着白烁。
“再给师尊笑一个。”
少年愣愣看着白烁，努力再扯了扯嘴角，却没了方才的韵味。
“不对不对，角度错了，这是嘲讽，不是笑。”白烁伸出两根指头在少年脸上一戳，“再上点，得这样……”
少年很是认真，一点点随着白烁的指头挪动唇角，努力做出她期望的神情来。
“稀奇。”一旁的老龟瞅着树下的少年，甚是无语，“修了百年的精怪，竟是个傻子，也就你能捡得到。”
老龟一边嘟囔一边认命地抱着满筐药草进了药庐。才刚放下药筐，白烁已经灵活地跟了进来，悄咪咪问：“老黑，东西送到了？”
老龟不耐烦“嗯”了一声。
“他……呃……他就没说什么？”白烁心中打鼓，重昭入后山闭关，白烁不敢去见他，又担心他的伤势，央了老龟悄悄去送那剩下的半颗菩提灵药。
“说了。”
“说什么了？”
“多谢。”
“就这样？”
“人家一个掌门首徒，又是仙君，能说一句多谢不错了，你还想咋整？”
老龟轻怼，白烁干巴巴一笑，“也是。”
她还来不及惆怅，老龟推推她，朝外头树下呆呆愣愣的少年瞅了一眼，“丫头，就算不用入内岛修炼，可你如今也是掌门昭告全岛的内门弟子，按规矩已经上了缥缈玉碟，你收个树精入门而不报，将来内岛知道了，可有你好果子吃。”
白烁本来还在悲伤春秋，一听这话更悲伤春秋了，她转过头也瞅着少年，喃喃开口：“夭寿啊，我也怕啊……”
要是掌门知道她把皓月殿主藏在了外岛，还诓他做了个树精，只怕恨不得落下三道雷劈死她这个欺师灭祖的玩意儿。
可她能怎么办，自己造的孽，只能自己享受了。
那夜她凭着一股牛胆救醒皓月殿主，本来做好了被拍死的准备，哪知醒来的梵樾就像个刚刚化形的小妖，不止言行举止如初生孩童，妖力也只剩一点儿星火，那夜她一时缺心眼自认师尊，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可梵樾却当了真，当即乖乖唤了声师尊就抱着她沉沉睡下，可怜白烁睁着眼，一动不敢动挨到天明。第二日大妖怪睁了眼，还是一句软软糯糯的师尊，这可要了白烁的命。
杀 人灭口的事儿白烁做不出来，只得认命地带起梵樾过起了小日子，她给梵樾喝下了一颗槐树炼成的化身符，藏起了他那点儿妖气，把他变成了一个面容普通的槐树精，开始几日白烁生怕梵樾清醒，这师尊是做得小心谨慎，一晃半月，小徒弟乖觉听话，包揽了药园里所有杂事，呆呆愣愣的对她言听计从，从此白烁胆大包了天，货真价实挺直腰杆腰杆做起了真“师尊。”
身后响起震天的呼噜，却是老龟采累了药，化成龟形四脚朝天又睡了……
白烁思绪回归，抬头朝外望，恰这时，树下的少年朝她望来，软软扯了扯嘴角，白烁心里头哆嗦，却忍不住大喊。
“木木！我饿了！”白烁一边喊着一边背着手朝外走，树下的少年闻言乖觉起身，去给白烁烧饭了。
白烁瞅着少年的背影，站在树下傻笑，妈耶，半神做徒弟，戏本子都不敢这么编，她就算哪天被天雷拍死，也能落个仙史留名了！
后山清修洞口，重昭立在山巅，掌心悬浮着一颗灵力满溢的丹药。
他的目光在外岛参天古树中那一方药庐上落了许久，一片落叶砸下，惊醒了他。重昭轻叹一声，掌心收拢，转身入了石洞，洞口巨石落下，再窥不见洞外世界。
千里之外，四片蕴着强大灵力的梧桐叶自梧桐凤岛飞出，一片落在了天宫，另外三片直入妖界冷泉宫、静幽山和皓月殿。
梧桐武宴，三界盛事，即将来临。
三界仙妖无不对这桩大事翘首以盼，连远在东海的缥缈岛都热闹了起来，毕竟岛上几百年没出过仙君了，重昭有了参加的资格，松风下令在月末的弟子比试上挑选新的流云弟子随重昭赴会，此令一下，整个缥缈的内门弟子磨拳霍霍，只待在月末比试上一露头角，好去看看这三界盛会。
但这些热闹和白烁沾不上边，她整日领着小徒弟在药园里子种草，日子过得本不知多快活，可众弟子要比试，内岛的灵药需求大涨，半月要上交的分量竟是平日的三倍多，老龟四只脚使上都忙不过来，白烁没办法，只得带着傻徒弟夙兴夜寐地采灵草炼药，实实忙成了陀螺。
“木木，这边这边，混龙草摘点儿……这可是筑基的好东西。”
月黑风高，白烁一边抛着蚕豆吃，一边迎着月光指挥背着小药篓的徒弟，“采了这儿，咱再去别处瞅瞅，看还有没有好药材。”
夜色幽暗，地上杂草丛生，只在岩石缝隙中露出一星半点灵草的微光，少年认真挑选，没有半点不耐。
“哎，做神仙不靠自己修炼，光倚靠灵丹，难怪岛上几百年都修不出个仙君来。可累死我了……”白烁嘟囔，见小徒弟弓着腰找了半宿，也只找了浅浅一篓，不由撇了撇嘴。
内岛只管开口向药庐要灵丹，却没想过缥缈就这么点儿地方，灵草天生地长，又不能凭空变出来，哪有那么多灵草炼丹。岛上的灵草全被采了都不够用，白烁没办法，只得到周边小岛屿上开疆扩土，可折腾了半宿却收效甚微。
小徒弟背着药篓勤勤恳恳，白烁不知又从哪摸了跟野草衔在嘴里，碎碎叨叨叮嘱，“徒弟啊，这阵子来药庐的人多，你可得藏好，白日里就别出来了，咱们缥缈可是大派，你这种小精怪本是入不了岛的，师父我瞧着你可怜，才捡了你回来养着，要是让别人发现了，师父也要跟着受罚……”
身后没声音，白烁一转头，迎上小徒弟晶晶亮的眼，他不知道从哪摘了个仙桃，认认真真擦了擦，捧到白烁面前。
“师、尊、累，吃。”
小木头跟在话痨白狐狸这么些天了，还是不会说一句完整的话，只会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却哄得白烁喜笑颜开。
“乖。”白烁一把接过，“对了，师父还要叮嘱你，真要碰上什么人，你就变成一颗小槐树……”
白烁一边说着一边啃了口仙桃，满腔灵力涌入喉间，呛得她一激灵，她连忙低头看着手中仙桃，只见这仙桃灵气四溢，简直比缥缈内岛藏着的蟠桃树结的果还要灵光。
“这玩意你哪找的？”白烁连忙转头问，如此浓郁的灵力，养着这桃树的地方准是个洞天福地，生养着不少灵草！
小徒弟呆了呆，不知道白烁为什么高兴，但不知道为什么，白烁高兴他就高兴，小木头指了指三步开外的地方，“这，都，是。”
啥？白烁循着小木头的手望去，除了黑黝黝一片，什么都没瞧见。
“这啥都没有啊？”白烁在小木头眼睛前摆摆手，“徒儿，你见鬼了？”
小木头皱了皱眉，一脸认真，“有。带、你、看。”
少年握住白烁的手，朝半空中的一处探去，白烁突然一个激灵，瞬间反应过来。
她这个棒槌，怎么忘了面前这是个大妖怪，不是个槐树精，梵樾能看见，她看不见，说明这儿有结界！
“等等！不要！”
白烁来不及阻止，少年已经握着她的手伸向了黑夜的半空中，一道光闪过，天地骤明，简直刺瞎了白烁的眼。

第三十五章
梵樾那手就这么一抓，黑不隆冬的世界霎时一片蹭亮，两人已置身于一个山洞中。
不管三七二十一，没等瞧清里头到底有啥，白烁首先呼啦一下掏出七八张护身符拍在身上，十分顺溜地躲在了梵樾身后。
没等她一系列动作做完，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啊！”
“谁？”
不是邪祟？！白烁闻到一阵腻香，像是仙人的气息，忙从梵樾身后探出脑袋朝洞里深处望，只见好大一张石床。
此时那床上正滚着两个人，一男一女，衣裳散乱，女子见有人闯进，正惊慌地扯着衣服遮住露了一半的身体，男子倒不慌不忙合衣起身。
妈呀，仙岛福地，竟还有这等艳事？！
白烁还想瞧得更真切些，一双手已经遮住了她跃跃欲试的眼。白烁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小徒弟遮的。
“哎呀呀，木木，让我瞅瞅，瞅瞅……”
未等白烁把小木头的手掰开，一道阴沉的声音响起。
“白烁？”
这对狗男女之男认识我？白烁一愣，一把推开梵樾的手伸长脖子望，这一瞅正正瞧清了洞里那两人的脸。
不论男女，她都认识，还是两张老熟脸。
那女君正是内岛弟子尔梨，而男君，白烁咽了口口水，心里头跟揉了黄连一样苦……他怎么会在这儿？
柘桑，掌门松风的首徒，尔昀的未婚夫婿，也是她的老冤家，不对，柘桑和她无冤无仇，是阿昭的老冤家。
柘桑本是缥缈的大师兄，位列十二流云弟子之首，虽未晋位仙君，但修炼百年，却也是一众弟子中的翘楚，在缥缈众人心中，他是缥缈毋庸置疑的下一代继任者，松鹤松风更早早为尔昀和柘桑定下了婚事。三年前，重昭救了前任掌门松鹤，得了松鹤一身灵力，以凡人之身拜入缥缈，打破了缥缈岛的平静。
重昭修炼天分极高，一朝入仙，短短一年就成了流云弟子，得一众师兄弟的追捧，尔昀亦对重昭青睐有加，柘桑原本就对松鹤临终前收重昭入门不满，认为他一介凡人，不过是得了便宜入仙而已，在重昭入门后处处为难于他也就罢了，甚至在一次重昭历练受伤而归后竟不顾首徒的身份约战于他，并放言谁若败了就要离开缥缈。
重昭虽灵力进展神速，但刚刚修仙一年的他岂是柘桑的对手，仙门内斗，松风自是不许，但柘桑以仙元立誓，逼得重昭比试，重昭无奈，只得迎战。
这一场比试本在众弟子心中毫无悬念，但柘桑输了，后来他愤而离岛，再无消息。
白烁怎么也没想到，两年后，她会在这么个景况下再遇上柘桑。
他不是钟情于尔昀，甚至不惜为了她与阿昭一战，怎么这么快就和尔梨你侬我侬去了？这些小年轻的情谊啊，真是比纸还薄……
要是尔昀师姐知道她的天字第一号小狗腿和她的未婚夫婿滚到了一处，就算她再不愿嫁给柘桑，只怕也会吐出一口老血吧……
白烁正神游天际，突然戳到身旁的小木头，整个人一激灵，她怎么把小徒弟给忘了，柘桑可不是那些不入流的弟子，要是他看出了梵樾身上的妖气……
白烁心下一转，堆起满脸笑意，十分谦和有礼地朝柘桑行了一礼。
“白烁见过柘桑师兄，许久不见，师兄可还安好？”
“好，托你的福，好得很。”柘桑轻声一哼，盯着白烁有些阴沉。
白烁一愣，当初柘桑远走时她还只是个外门的小药童，怕是连内岛弟子都没几个认识她的，更别说流云首徒柘桑了，她方才还以为柘桑只是对她有印象，才一眼认出了她，怎么听这话，像是和她有天大的冤仇一样。
是了，虽她只是个小药童，可谁都知道她是阿昭在人间的旧识，柘桑恨阿昭，这是捎带着把她也给记恨上了。
白烁不动声色把小徒弟朝身后拉了拉，笑得更真诚，“想不到师兄还记得我，我可真是受宠若惊。师兄好久没回岛上了，听内门的师兄弟们说掌门老念叨着师兄呢，师兄历练而归，想必乏了，就不必为我耽误回岛的时辰了。”
“哦？你倒是很为本君着想。”柘桑慢悠悠朝白烁走来。
“哪里哪里。”白烁警醒，似模似样打了个哈欠，“这时辰也不早了，天寒露重的，不如咱们各自休息吧。师兄放心！”白烁举起手，“我今夜就是出来采个药草，什么都没瞧见。师兄您继续，白烁就不打扰师兄雅兴，告退了。”
白烁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小木头朝洞外退，却听得一声嗤笑。
“听说你而今代替药龟，做了药庐的主。本君倒也输的不冤，想不到掌门师伯随手带回来的两人凡人，一个修不成灵力，却是个炼丹的天才。当年那场比试，是你帮了重昭吧。”
白烁脚步一顿，看向尔梨，尔梨目光一抖，却不肯在白烁面前示弱，扬了扬头。
白烁终于明白了柘桑的敌意，他知道了。
两年前那场比试，重昭初初筑基，本绝不是柘桑的对手，白烁心里头着急，悄悄偷了老龟藏着的灵草，用灵血给重昭炼了一颗二品仙丹。重昭一夜间伤势恢复，赢了轻敌的柘桑。
这件事谁都不知道，可柘桑从尔梨口中得知了自己善于炼药一事，猜出了当初的因果。
看来今夜不能善了了。
白烁轻叹一声，转头，没了方才的恭谨，轻轻柔柔道：“尔梨师姐该在后山修炼，准备月末的弟子比试，这时候也不该出现在此处才是。”
“白烁你……！”尔梨脸色一变。
她自小恋慕柘桑，可柘桑与尔昀有婚约，又是下任掌门人选，她只能悄悄仰慕，远远望着。三年前柘桑远走，再无消息，她时常找机会出岛寻找柘桑，这几年来也没什么收获，数月前一次出岛，她遇见了颓废潦倒的柘桑，惊喜万分，不仅将日常藏着的灵丹全赠予他修炼，还小意逢迎，甚至将白烁善炼药的事告诉了柘桑。
柘桑这才明白当初重昭一夜间灵力大增定是白烁捣的鬼，他还真以为重昭是个奇才，原也是用不入流的手段才赢了他。柘桑这才毫不迟疑回了缥缈，一个倚靠灵丹修炼的废物如何比得上他，这次他定将那凡人赶出缥缈，赢回尔昀。至于尔梨，不过是他无聊时的消遣罢了。
“你威胁我？”柘桑眼底一沉，尔梨有些不知所措，悄悄拉了拉柘桑的衣袖，却被他拂袖扫开，尔梨眼中一抹哀怨，却不敢出声。
“哪里，白烁就是个小药童，怎敢威胁师兄。师兄既回缥缈，心中定是还牵挂着尔昀师姐。”白烁朝两人看了一眼，“想来师兄也不愿听到些闲言碎语吧。”
“看来我不在缥缈的这些年，重昭还真是得了势。一个外门的药童，也敢在本君面前大放厥词……”
话音未落，柘桑突然出手，一道仙力就朝白烁挥来，白烁没想到这个曾经的流云首徒竟说动手就动手，猝不及防被仙力撞了个十成十，要不是方才贴了满身的护身符，她这时只怕已经被拍成肉泥了。
“柘桑你……？！”
柘桑根本不给白烁说话的机会，又是一袖挥来，白烁忙伸进乾坤袋里掏保命的东西，伸手掏了个空，只见一道仙光闪过，白烁恐惧地闭上眼。
完了，小命休矣！
结结实实的仙力落在地上，地上裂开几道缝隙，白烁只感觉被人紧紧搂住滚落在地，她睁开眼，只见小徒弟紧紧抱着她，而他自己被仙力劈中，沉沉昏睡过去。
“木木！”白烁忙探梵樾鼻息，见他只是被仙力震晕，这才松了口气。
好徒儿，师父果然没白疼你！
“妖气？！”
没等白烁回过神，耳边又落下一道惊雷。
白烁抬头，柘桑眯着眼，正盯着她身边的少年。
方才梵樾抱着白烁躲灾，体内的化身符碎了一角，一抹微弱的妖气泄露了出来。
坏菜！被发现了！
“好啊，白烁，你好大的胆子，身为仙门弟子，竟与妖族勾连！”虽遇妖族，柘桑倒半点不慌，他自然看得出面前这少年妖气极弱，不过是个才化形的小妖。
“正好，我许久没回山门，正好杀了这小妖，拿你入内岛给师父一个惊喜。”
柘桑抬手就要朝梵樾劈来。
白烁倏然起身，将梵樾护在身后，一把从乾坤袋里掏出个爆竹，“住手！不然我就捏碎它！”
白烁手中是仙门弟子遇险时最常见的“响天雷”，这玩意没什么杀伤力，但是一旦拉响，仙力直冲云霄，方圆百里必见灵光。柘桑怎么都没想到，白烁一个半仙竟有内门弟子的灵器。
“柘桑师兄，它就是个小树妖，是我采灵草的时候随手捡的。就算掌门知道我收留了他，最多也不过是把我赶出缥缈。你可想清楚了，要是尔昀师姐看到这活色生香的场面……”白烁朝花容失色的尔梨努努嘴，“你就算有一百张嘴解释，尔昀师姐也未必会信……”
“你！”柘桑眉宇微怒，神色一沉，不再动手，一时洞中倒僵持下来。
“柘桑师兄，我只想在药庐好好炼药，不想惹事，也惹不起事，你是掌门首徒，何必拿你的名誉换我这小小半仙的安生？”
柘桑盯着白烁手中的“响天雷”，冷哼一声。
白烁一看有戏，忙道：“只要师兄高抬贵手，替我瞒下木木的妖身，白烁愿立下仙誓，绝不对任何人说起今晚之事。”
柘桑眯起眼，突然道：“本君帮你瞒下这小妖的身份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要替本君办一件事。”
白烁一愣。
尔昀推开房门，院中树下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她脚步一顿，神情复杂，轻声一叹走上了前。
“师兄。”树下仙君回转身，正是柘桑。
他回岛之事已传遍缥缈，出走三年，柘桑灵力强了不少，且性子也不是当年的那般傲慢张狂，反而谦和有礼，待诸弟子极为和悦，连松风都对这个徒弟的改变很是欣喜，如今缥缈无人，柘桑回来的正是时候。
全岛上下唯有尔昀听闻柘桑回岛伤神不已。她和柘桑的婚事是自小许下的，松鹤仙逝前虽收重昭为徒，却没把这桩亲事解除，她已心系重昭，断不可能再嫁给柘桑，这些日子她一直想找个机会和柘桑说清楚，但柘桑和她一起长大，尔昀心中愧疚，不知如何开口，一直避而不见，没想到柘桑今日会主动来见她。
“师妹，三年不见，你还是一样。”数年不见，柘桑见到尔昀自是欣喜，抬手欲拍尔昀的肩，却被尔昀慌忙躲过。
柘桑一愣，尴尬收回手。
尔昀忙道：“师兄，我……”
柘桑一叹，“我们师兄妹许久不见，倒是生疏了不少。师父说你前些时候出岛历练，受了伤一直在养着，这是百年灵芝甘露，对你的伤有益处。”
柘桑说着从怀中拿出一方瓷瓶，递到尔昀面前。
尔昀见柘桑心心念念皆是自己，到嘴边的话更是说不出口，可有些话她不能不说，尔昀接过瓷瓶……
“师兄，我有话对你……”
“师妹。”柘桑却突然打断尔昀，“我方才去见师父，求他解除了我们的婚约。”
尔昀一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惊讶抬头见柘桑正温和地看着自己。
“你的心意三年前我就知道了。咱们一起长大，师兄怎么忍心你为难，当年的亲事只是师叔和师伯的心愿，如今你心中既有了挂念，师兄愿意祝福你和重昭师弟。”
望见柘桑眼中不舍，尔昀心底一酸，眼眶一红，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柘桑在她头上拍了拍，再不多言，转身离去。。
“谢谢你！柘桑师兄！”尔昀朝着柘桑的背影大喊。
柘桑脚步一顿，却没回头，径直离去。
尔昀见柘桑走远，心底感动，多日来的担忧终于放下，脸上有了笑容。她看不见的地方，柘桑嘴角一勾，眼中露出一抹讥讽和冷意。
药庐里老龟忙的热火朝天，白烁却在树下发呆。
“哎，丫头！”白烁额头被弹了个指蹦，回神见老龟插着腰一脸不爽，“没瞧见我都忙成啥样了，发什么呆，还不进来帮忙。”
“哦。”白烁心不在焉应了声，乖乖进药庐递柴火。
她这么柔顺，老龟啧啧称奇一声，滚进药庐里忙活了。
药鼎中火苗跳跃，白烁有一下没一下地添灵草，面上不显，心里早乱成了一锅粥。
柘桑回岛已经半月，再过几日就是内门弟子比试的日子，她没剩多少时间了，怎么办？
要是重昭没有闭关，白烁还能找到个商量的人，可重昭入后山闭关，还不知何时会出来。
不如将一切告诉掌门，梵樾毕竟在火冰岛救了尔昀师姐，灭了邪祟，也算是助缥缈渡过一劫……
白烁心里念头一起，正要起身，一抬头撞得头晕眼花，原是梵樾守在她身旁，正巴巴递着灵草。
少年手腕上刻着一道如影随形咒，那是柘桑布下的，白烁本想悄悄将梵樾送走，来个死不认账，哪知柘桑心思缜密，在梵樾身上下了禁制，他根本离不开外岛。
迎上少年干净而信任的眼，白烁把心里的念头压下。
不行，要是掌门发现梵樾的身份……一个失了妖力的皓月殿主，仙妖对立，谁知掌门会不会把他交给天宫邀功，况且松鹤堕魔之事除了阿昭，就只有皓月殿主知晓，万一他想把这个秘密永远掩藏呢……？
历经松鹤一事，白烁心中对仙道早已不是那么敬畏。
若不是梵樾，她和阿昭当年在木啸山就死了，哪还有今日？
柘桑不过是想借助那个东西提升灵力打败阿昭，弟子试炼之期马上就到了，就算他得了那个东西，也不可能在短短几日灵力大增，只要能拖到阿昭出关……
白烁心头万般念头浮过，终于一跺脚，有了决断。
妖界，冷泉宫正殿。
明日高悬，茯苓一身煞气走进，身上还染着未干的血渍，瑱宇高坐正殿，见她回来扬了扬眉。
“回来了？”
“是，宫主。”
“本座让你做的事可办到了？”
“幸不辱命。”茯苓神色清冷，挥手，身旁侍卫捧着一盒子上前，那盒身散着盈盈红光，也不知里头放了何物，整个盒身都在微微颤抖。
茯苓小心翼翼打开妖盒，只见盒中躺着一拳头大小的妖器，那妖器似乎并不完整，只是残破的一块，但只是这么一块，强大的妖力便让殿中众妖喘不过气来。
瑱宇眼一亮，一挥手，妖盒已落入他手中，他拿起那妖器，忍不住拂过妖器周身。
“妖虎一族早已日落西山，还有什么资格掌管聚妖幡。可惜了，妖神神器，竟散落四方，无人能窥它号令众妖的神力。”
百年前十尾天狐晋神，妖界无可继任之皇，他将聚妖幡分为四块藏于妖界各处，百年后，这四块聚妖幡分别为冷泉宫、皓月殿、静幽山和妖虎一族所有。
“如今宫主已得其中之二，相信过不了多久，宫主就能灭了皓月殿和静幽山，聚齐妖神神器，成为妖皇，一统妖界。”茯苓朗声开口。
“说的好！”瑱宇大笑出声，看向殿下的茯苓，“你灭了妖虎一族，替本宫拿回聚妖幡，立了大功，想要什么只管说。”
“茯苓想向宫主要一道恩典，将一人收入我冷泉宫门下。”
“哦？”瑱宇惊讶，“你瞧中的人，应是不错，他是哪个妖门弟子？”
“一个仙人。”茯苓缓缓开口。
大殿上顿时一静，瑱宇的目光从聚妖幡上挪开，落在茯苓身上，“仙人？由仙入妖，举世不容，哪个仙人有这么大的胆子？”
“他尚不知。”茯苓嘴角一勾，望向殿外，隔着云海，她望的竟是东海缥缈的方向。
“不过我相信，他迟早是我冷泉宫的人。”

第三十六章
烛火在内殿静静燃烧，明珠内壁下玉简散着莹莹灵光，一个单薄的身影在殿门外探头探脑，正是白烁，她悄悄推开殿门一角，快速走进内殿来到了玉简下。
白烁四下一望，夜里悄静无声，她伸手朝玉简拿去，就在她触到玉简的瞬间，一束灵光从玉简中射出击在白烁身上，一道仙网从天而降，将她整个人兜住，悬在了半空。
白烁还没回过神，内殿霎时灯火通明，殿门被推开，尔昀领着内门弟子鱼贯而入，众弟子仙剑祭出，剑指白烁。
白烁瞳孔一缩，惨了，被发现了？不对……柘桑不是把守殿的弟子都调走了吗？
“白烁？你怎么会在这里？”尔昀亦未想到埋伏了一宿，捉到的竟是白烁，神情讶异。
“误会误会，尔昀师姐，我是来打扫内殿的。”
“打扫内殿？这个时候？”尔昀神色狐疑。
“我……”白烁结结巴巴，还没想出理由，旁边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师妹，你可千万别被她骗了。”柘桑从众弟子身后走出，淡声道：“一个外岛的药童，深更半夜潜入内殿禁室怎会是为了打扫，本君看你分明是想偷镇山玉简。”
白烁见柘桑出现，众弟子又一副守株待兔的模样，心下一沉。
糟了，被算计了，柘桑是有意诓她来取镇山玉简！
可柘桑不是想修行玉简上的灵法吗？他若想整治她，直接将木木往掌门面前一提溜不就行了，收留妖族，足以让她被赶出缥缈了。
“白烁，你为何要偷玉简？”尔昀眼一沉。
“我、我……”白烁一时想不出柘桑陷害她的意图，急的额头冒汗。
“她一个半仙，就算拿了玉简也无甚大用，本君看她分明是受人指使。”
柘桑眼一眯，突然开口。
白烁一愣，这人傻了？我还没咬出他呢，他倒来自爆？
“受人指使？师兄的意思是……？”
“师妹，镇山玉简是师门先辈灵力汇聚而成，若有人将玉简中的灵力吞下，可抵数百年修炼。她拿了无用，可对重昭师弟就不一样了。”
柘桑一句话石破天惊，白烁瞳孔一缩，终于明白柘桑的意图，他是为了陷害阿昭！
木木而今只是个未启智的小妖，就算掌门发现她收留妖族，看在阿昭的份上，最重也不过将她逐出缥缈，在师门眼中，阿昭自入岛后和自己并不亲近，只要掌门有心偏袒，她收留妖族一事牵扯不到阿昭身上。可如今她要偷缥缈镇山玉简，这可比收留一个小妖的罪名严重的多，况且她一个半仙，连玉简都驱动不了，偷了也无用处，除非是受人指使……
她和阿昭一同拜入缥缈，又是人间旧识，除了阿昭，又有谁能驱使她？
人赃俱获，白烁现在可真是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
这离开缥缈三年的流云首席，真是阴险恶毒至极！
也怪她蠢，自视聪明惯了，在火冰岛算计了邪菩提一次，还以为聪明能当粮食吃。
白烁心里发苦，尔昀却突然开口。
“师兄慎言，重昭师弟与白烁虽是人间旧识，但自入师门后，师弟潜心修炼，从不过问岛内之事，与白烁也无来往，以师弟的天分，不过三年就已位列仙君，他如此资质，何必要靠镇山玉简？”
总算有个明白人了！白烁精神一震，“师姐说的极是！”
“师妹，知人知面不知心，重昭师弟拜入我门也不过区区三年而已。你以为他平日里当真与这白烁毫无勾连？又是真的靠己身修炼才进展神速？”
尔昀眉头一皱，“师兄此话何意？”
“不如你问问这个小药童，两年前重昭究竟是靠什么赢的我？”
柘桑这话一出，众人齐齐朝白烁望去。
“当初要不是你为重昭炼丹，让他一夜间灵力大涨，那场比试，本君又岂会输？”
众弟子顿时哗然，面面相觑小声嘀咕。两年前柘桑已触到仙君门槛，彼时重昭才刚筑基，就算得了前掌门的灵力传承，可比起苦修两百年的柘桑，确实还有差距。
连尔昀也心生疑虑，面有怒意，但她那怒意究竟是因为重昭服了白烁炼的丹药取胜，还是因为重昭仍和白烁暗中有往来，就不得而知了。
“柘桑师兄，输了就是输了，当年约战的可是你，就算你耿耿于怀，也不能血口喷人啊！”白烁大声喊：“那时我才刚开始学炼丹，我可炼不出能让阿昭吃了一夜间就打败你的二品灵丹！”
强行拔高仙人修为，非二品灵丹不能成，当年才刚刚拜入缥缈的白烁确实没那个能力，否则她这种炼丹鬼才，别说缥缈了，就算天宫也得招揽。
白烁只管睁着眼睛说胡话，就算柘桑再聪明，也想不到她有一身诡异的灵血，而且她能练出二品丹的事如今只有老龟知道，连缥缈众人都以为她平日里不过帮着老龟炼些三品丹而已。
尔昀面色稍霁，震了震精神，“不错，师兄，若是白烁有这个本事，也不会只是个半仙了。当年的事……”她顿了顿，有几分无奈：“师兄就不要再介怀了。”
众弟子想起三人之间的纠葛，看向柘桑的神色不免带了几分迟疑。
柘桑神情一僵，倒是没想到白烁如此难缠，轻哼一声，“此事原本也不过我的猜测，是真是假，待重昭师弟闭关而出，我亲自问他便是。不过……白烁，今夜你盗取镇山玉简总不能抵赖吧，“梧桐武宴”在即，三界人才辈出，以重昭师弟的灵力，就算晋位仙君，想夺得首名也不是易事，师妹，武宴的首名可是能拜入天宫的，这种一朝登天的机会谁不心动，若是他因此对玉简生了觊觎之心呢？”
尔昀神情一顿，二叔将满门的希望压在了重昭身上，一心愿他在“梧桐武宴”上为缥缈争个名声，可重昭师弟受了伤……
梵樾虽取走了尔昀的记忆，但她模模糊糊记得那夜斗邪祟，重昭受了重伤，所以才会闭关修炼，这件事只有她和二叔知道。师弟一向将师门荣誉看得比命还重，吞噬仙力修炼乃仙门大忌，二叔定不会允许他借用玉简的灵力疗伤，若是重昭师弟一时想岔了……
“要不是为了重昭，她白烁一个小小的半仙，岂敢犯下这等大逆之事？”
“柘桑师兄，你别什么事都赖在阿昭身上，阿昭自入门后和我一向没什么来往……”白烁皱眉刚开口，柘桑挥袖，灵光在她胸前一闪，她胸前衣襟破开一道口，一枚竹笛掉了出来。
那竹笛通体莹玉，泛着淡淡灵光。
“没什么来往？他会为你制筑基灵器？”
灵器会带上制造者的灵息，旁人认不出，可尔昀经常和重昭一起修炼，自是对玉笛上的气息十分熟稔。
制灵器十分耗损灵力，白烁带着这枚竹笛，她对重昭的重要不言而喻。
尔昀面色一变，其实她在火冰岛见过这枚竹笛，可她那夜的记忆被梵樾拿走，根本不记得这桩事了。
白烁神色一僵，忙握紧胸前摇晃的竹笛，“这不过是阿昭赠予我防身的，尔昀师姐，你不要误会……”
见众弟子被柘桑一席话说动，连尔昀也神情动摇，白烁心知盗取玉简的事决不能和重昭扯上关系，这件事要是定了论，重昭必受三界唾弃。三年前她害得阿昭家破人亡，这次绝不能再连累他。
“我今夜盗玉简，和阿昭没有半分关系，是……”
大不了鱼死网破，揭开这缥缈首徒的黑心肠！
“白烁！”就在白烁出口的一瞬，柘桑声音一沉，怒喝打断：“盗取镇山玉简可不是小事，你可要想好了。”
白烁瞳孔一缩，只见柘桑扬起了手，他手腕间一道淡淡的符咒若隐若现。
如影随身咒！柘桑下在木木身上的咒法！如果她说出今夜的一切全是柘桑逼迫而为，那梵樾的妖身必为整个缥缈所知。
一个收留妖族的半仙，不管她说什么，都没人会信！
白烁吼到嘴边的话卡住，一时竟无法开口。
见白烁停声，柘桑淡淡一笑，“不过我听师妹说这些年你为师门炼制灵药，也算有些苦劳，只要你说出背后指使你做下这一切的人，若其情可悯，只是为了旁人，仙道慈悲，我自会向师父求情，饶你一命。”
“白烁，你究竟为何要盗镇山玉简？”尔昀沉沉开口，她并不想把这种大罪和重昭扯上边，可众目睽睽之下，她今夜若不问个明白，难对缥缈上下交代。
“好，我说……”众人逼视下，白烁终于开口。
柘桑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是为了我自己。”
白烁的声音在安静的内殿响起，柘桑嘴角一僵，骤然看向白烁。
“尔昀师姐，你也知道我于仙根浅薄，我拿玉简，是为了自己修炼。”
“胡说八道，你一个半仙，连如何驱使玉简都不会……”柘桑怒声开口。
“谁说我不会用了。”白烁灼灼抬头，“以心头血相祭，就算是个半仙，也能夺舍灵器的灵息。”
白烁开口，满殿静声，强行褫夺灵器灵力，这可是邪法！
“笑话，你用这种邪法，就算能借灵器之能一步登天修为仙君，却永无寸进的可能。没有人会用这样自绝前程的方式修炼！”
“我本就没有仙根，修不成仙君，有一步登天的机会，我为什么不用？”白烁淡淡开口，“做半仙有什么好，处处被欺凌，日日受人白眼！你问问他们，谁不想做流云弟子，受人敬仰？”
白烁指着满殿弟子朗声问。
一众弟子面有觑觑，纷纷别过了眼，尔昀却松了口气。
只要白烁盗取玉简之事和重昭无关，白烁的腌臜心思她根本不在意。
柘桑狠狠握紧了掩在袖中的手，他满心筹谋，以为可凭借今夜之事将重昭赶出缥缈，哪知白烁竟宁愿自己死，也不愿把重昭牵扯进来！
这个蠢女人！
“白烁，盗取镇山玉简，可是死罪！”柘桑沉沉开口，眼含阴鹫。
“我知道，不过与其做个备受欺凌的小药童，我倒宁愿搏一搏，现在被发现了也是我运道不好，要杀要剐随你们！”
白烁老神在在往仙网里一坐，一副死乞白赖的模样。
“你！既然你找死，也怨不得仙门无情，来人，白烁欺师灭祖，盗仙门至宝，将她拖出去剔除仙骨……”柘桑满脸怒容，正欲降下刑罚，忽然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既然她已经承认了盗取玉简是为了自己修炼，也说了和重昭无关，那此事便是她一人之过。”
松风自内殿而出，众弟子连忙收剑行礼。
“拜见掌门。”
“二叔。”
“师父。”柘桑连忙敛了神色，恭谨行礼。
“白烁，你方才所言，可是真相？”松风抬手一挥，白烁自仙网掉落地上，他望向白烁，沉声问。
玉简被动的一瞬就已被松风感知，他早已来到内殿，直到此时他方现身。
“掌门……”白烁长居外岛，除了三年前救回松鹤那次，这是她第二次见松风，面对松风的质问，白烁面色一白，跪倒在地，不敢抬头，“弟子私心作祟，犯了大错。”
“仙道一途，本就艰辛，无仙缘便是无仙缘。你有炼药的天赋，做个炼药师也不无不可，但你一念之差，大错铸成。”松风轻叹一声，“我念你这三年对缥缈有功，就给你一个机会。”
“师父！”柘桑脸色一变，还未开口，松风已朝他淡淡望来，柘桑心底一忌，闭上了嘴。
“后山玄冰洞乃我门惩罚内门弟子之处，只要你能在洞中熬过三日寒冰加身之刑，便是仙道慈悲，天意所在。如果三日后你能活下来，我便放你离开缥缈。”
罢了，白烁这小童眼神澄澈，并非是贪图仙权之人，她与重昭心意相通，只怕知道他受伤之事，今夜盗玉简恐也是为了重昭……可众目睽睽，她犯了仙门大忌，若是不罚，难以服众。
三日后不正是缥缈众弟子再次比试之日？也是阿昭出关之日，他如今已是仙君，破开玄冰洞并不难，掌门这话，分明就是给她留了一线生机。
本以为死定了的白烁听得此言，眼含感激，以首叩地：“多谢掌门。”
“天意如何，全凭你的命数了。去吧。”松风摆摆手，便有弟子上前将白烁带出内殿。
白烁捡回一条命，倒是乖觉，一言不吭跟着弟子而去。
殿内，柘桑眼中愤恨，怒从心起，他岂会不知掌门看重重昭，如此安排亦是对重昭的安抚。若是白烁身死，必会被正在闭关的重昭感知，重昭正是修炼的要紧关头，若他道心受损，必会有走火入魔的风险，松风正是因此才饶了白烁。
可他回缥缈就是为了重昭，就算今夜之事不能将重昭牵连进来，但让他筹谋成空的小小半仙，必须死。
“师父，弟子听闻重昭师弟已晋位仙君，为我缥缈争得了此次参加“梧桐武宴”的机会。”
殿中，柘桑突然开口。
“不错。”松风点头，“我缥缈数百年，总算能再赴凤岛，看一看这三界盛事了。”
“弟子久未归缥缈，有一事请师父成全。”
“何事？”松风一愣。
“弟子在外历练数年，曾于北海斩凶兽而顿悟，如今亦已是仙君之体，弟子亦想在“梧桐武宴”上为我缥缈争光。三日后的流云弟子比试，弟子想与重昭师弟再次一战，若弟子侥幸获胜。还请师父应允，让弟子代表缥缈入梧桐凤岛。”
柘桑一句说完，满殿俱惊，只见他弓着的身子缓缓直起，周身灵力大涨，全然已是仙君之体。
殿外，白烁脚步一顿，不敢置信地回头。
突然，她飞快从乾坤袋中掏出个小纸人朝一旁柱子后一扔，还来不及再做什么，就被一众弟子押走。
妖界，冷泉宫。
茯苓正在殿中修炼，忽一道带着仙气的灵羽直飞入殿。
茯苓骤然睁开眼接住了灵羽，她匆匆看完，随手将灵羽扔进一旁的火盆中，嘴角一勾。
一旁的侍女见茯苓心情大好，不由好奇：“君上，何事如此开心？”
“没什么，想不到无意中救的一条狗，倒是给本君演了场好戏来看。”
“君上说的可是几年前咱们在北海救的那个仙门弟子？我记得他叫什么桑来着……好像是东海哪个破落仙门的人……”
“缥缈。”茯苓眼眸一闪，略带深意开口，“倒着实是个破落门户。”

第三十七章
缥缈后山，玄冰洞门口，两弟子将白烁推进了玄冰洞，催动洞口结界，转瞬洞口被一层寒冰所笼罩。
“一凡师兄，你说她该不会真冻死在里头吧？”说话的是长旭，内门中最小的弟子。
一凡素来沉稳，并不应答。
“哎，希望她能熬得住，平日我去药庐取药，白烁这丫头还对我挺好的。其实，我还真有些不信她会偷玉简用邪法修炼灵力。”长旭有些不忍。
“她自己承认了，我们这么多双眼睛也看到了，你不信有什么用。”
“师兄！”
一凡盯了洞口一会儿，手上突然变出一包小小的火石和柴火，只见他掌心灵光一闪，这两样东西消失在手中。
“师兄？”
“上次我受伤，她也悄悄给我塞了颗灵丹。”一凡咳嗽一声，面无表情转头。
“多谢两位师兄！”
白烁的声音隔着寒冰结界飘出，听着虽远，却中气十足。
长旭和一凡朝洞里一望，长旭嘀咕，“瞧她能耐的，没心没肺，怕是咱们羽化了，她也照样活得好好的。”
一凡却没出声，心下一叹。
玄冰洞连内门弟子都抗不了三日，何况白烁一个半仙，只愿重昭师弟早些出关，兴许白烁还有一线生机。
洞里，白烁窝在一块石头后，美滋滋架起了柴火。
玄冰洞是缥缈开山师祖为惩治内门弟子专门炼化的秘境，仙君以下灵气不可用，白烁虽是个半仙，进了这儿却宛如凡人踏在了雪原上，冻成冰棍儿是迟早的事儿。还好她平时对内门弟子不停孝敬，又总是一副笑眯眯的脸，除了流云弟子，其实内门其他师兄弟平时待她尚算和气。
“想不到这些师兄弟们还挺有人情味的。”白烁嘿嘿一笑，哈着气靠着火堆取暖。她环顾四周冰碴子一样的冰洞，开始想今晚发生的一切：“那柘桑当年可没这么聪明，怎么出去两年变得这么奸猾了……仙君之体？他到底有什么奇遇，升了这么大一个境界？哎……”
白烁捶了下脑袋，“真是蠢，还好没连累阿昭，小纸人传了信给老黑，那个大妖怪应该已经出岛了吧。”
白烁被关进来前让小纸人去找老龟，叮嘱它找个机会把梵樾送出缥缈。柘桑虽然在梵樾身上下了如影随身咒，可他既然要和阿昭比试，这三日必会闭关修炼，这是送梵樾离开缥缈的最好机会。
外岛药庐中，本在昏睡的老龟突然被小纸人敲醒，小纸人在它面前一阵蹦跳，老龟瞬间化为人形，花白的胡子乱颤。
“你说她去偷了镇山玉简？！还被掌门给抓住了！”
小纸人连忙点头，又是一阵手舞足蹈。
“什么？！关进了后山玄冰洞？”
小纸人似模似样抹了抹眼，仿佛在哭。
“不行，我得去找掌门求情……”
老龟拄着拐杖火急火燎就要去内岛，却被小纸人拉住，小纸人变成一根小木头，哗啦一下断成两截，又变回纸身，呜呜直叫。
“她让我把那个小树精送出岛，不然那小子会死？”
小纸人哗啦啦直点头。
老龟虽不知缥缈为何会为难个小树精，但白烁机灵得很，她这么火急火燎地让小纸人来报信，只怕那小树精的身份有些古怪。
老龟连忙往药庐后的小草庐冲，一边喊一边推开草庐的门。
“小子！木头！”
草庐里悄无声息，那个平日没事就窝在草庐里发呆的小树精，不见了。
“二叔，您真的要让师兄和重昭师弟比试？”内堂内，尔昀神情担忧，并不赞同松风的做法。
“如今你师兄亦晋位仙君，他提出公平一战，我并不能阻止。”松风沉声道。
“阿昭师弟入梧桐凤岛乃天宫所定，怎么能临战换人？”
“你怎知阿昭一定会输？”
尔昀声音一顿，“师弟他受了伤……”
“若是三日后他出关伤势还未痊愈，就算他代替缥缈入凤岛，也未必能一鸣惊人，赢了其他仙门的弟子。”松风淡淡瞥来。
“二叔！”
“好了，尔昀，梧桐武宴是我缥缈重回三山六门的唯一机会，谁的仙力高，谁就能代替缥缈，这才是公平。”
松风疲惫道，“回去好生修养，这次比试你就不要插手了。”
尔昀一跺脚，转身离去。
堂外，柘桑眼神一闪，嘴角露出一抹得意，难怪尔昀会反对三日后的比试，原来是那小子受了伤。
殿内松风咳嗽一声，柘桑扣门而入。
“师父。”
松风微愣，“是桑儿啊，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我来看看师父。”柘桑面带关切，“听师弟说，前些时日岛内邪祟出没，不仅折损了十二流云弟子，师父也受了伤。师父，不知那邪祟是何来历，竟能破了我门的惊天阵？”
松风沉默，一摆手，“不过是觊觎东海灵气的邪祟罢了，此番缥缈能度过大劫，多亏了你重昭师弟。”
柘桑神情一顿，神色不动，“师弟是我门之幸。”
松风看了看柘桑，突然道：“桑儿，三日后的比试，虽是为了选出入梧桐凤岛之人，可你们二人都是我缥缈的根基，无论谁胜谁负，都不可伤了和气。”
“是，师父。”
突然松风手一挥，玉简落入手中，他递给柘桑，“桑儿，镇山玉简中有历代掌门遗留的仙灵，这三日你拿着它好好修炼，你是我的徒弟，我虽看重重昭，可也最希望你能代替缥缈出战。”
柘桑一愣，面上现出些许感动，却并不接过玉简，反拱手道：“师父，两年前我败于师弟之手，这次徒儿想堂堂正正打败他。”
他得了茯苓指点才进步神速，一步踏入仙君之列，可也修行了妖族功法，镇山玉简乃仙灵所化，他若借此修炼，只怕体内妖法会被察觉。
松云定定看着他，许久收回玉简，摆摆手，“你能如此想，师父心有所慰。夜深了，你师弟这些年灵力修炼不俗，你虽晋位仙君，可也并非一定能战胜他，好好入定修炼去罢。”
“是。”柘桑颔首，转身退下。
“桑儿。”柘桑行到门口，松风突然开口，“仙道一途，虽是艰难，但无论何时都要保持本心，切不可贪图一时之易，忘了仙族的使命。”
柘桑脚步一顿，迟疑回头，“师父为何如此叮嘱？”
松风笑笑，慈和道：“师父老了，还不知能照拂缥缈多久，你师弟醉心修炼，并无心继承缥缈山门，缥缈总归要交到你和尔昀手中。师父天劫将至，若是突然陨落，怕没机会交代你。”
“师父仙寿延绵，就算雷劫至，我也一定会替师父护好法。”听得松风这些话，柘桑脸上总算露出一抹真实的关切，他到底是松风养大，待他尚算孝顺。
“仙道自有因果，去罢。”松风摇摇头，摆手。
“是。”柘桑不再多言，复又向松风深深一拜才转身退下。
直到殿外的脚步声走远，松风才轻声一叹，“老黑啊，这孩子我看着他长大，怎么如今倒瞧不明白他了。”
老龟拄着拐杖从殿后走出，眯成一条缝的眼里透着沧桑，“掌门心中自有估量。当年我便说过，柘桑并非继承缥缈的合适人选。”
若是旁人瞧见药修老龟在缥缈掌门面前的态度，准会惊奇，要知道药庐在缥缈地位低微，就算掌管药庐的老龟，平日连入内岛的资格都没有。可曾位列三山六门的缥缈岛，总会有些不为人知的底蕴和倚靠，缥缈岛的本体，就是这只千年云龟。
千年前缥缈开山老祖于东海救下历雷劫而差点陨落的云龟，云龟为报恩，化岛千年，与缥缈共生，从此云龟不可离东海，永远只能活在这座岛上。
“当年你也说师兄不宜继承缥缈，为此师兄憋着一口气，闭关百年，强行修炼到了仙君之体，若非如此他的天劫也不会如此艰难，以至生了邪念。”松风一叹。
老龟瞥他，神色从容，“老龟口中从无妄言，他不适合就是不适合，你那偏心眼的师父偏袒自己的儿子，不听我的，要不是缥缈来了那两个小娃娃，怕是这座岛如今都给你那师兄给吸干了。”
松风一噎，“那您说说，这两个娃娃可能扭转缥缈的命数？”
云龟擅卜，千年来缥缈数劫大多靠着老龟而避过，可擅卜也不能扭转缥缈日薄西山的颓势。三年前白烁被留下并不是松鹤一念之仁，而是老龟将那小女娃要了去。
“我不知道。”老龟难得沉默，“这两人身上的命数被一团迷雾笼罩，我瞧不清。”
“连白烁的您都看不清？”松云惊讶，三年前白烁不过是个凡人，他曾疑惑问过老龟白烁可是仙缘深厚，不然怎会让云龟开口留人。
“她身上没有仙缘。”老龟摇头，“我只算得出这孩子能庇佑缥缈，否则我也不会引她一个半仙去火冰岛对付你那邪祟师兄了。”
那一夜，白烁只以为书阁中的藏书是松鹤为她准备的，可有一人比松鹤更了解她，便是与他朝夕相处的云龟老黑。云龟虽能卜算吉凶，但它不能离岛，只能感知缥缈大劫将至，而唯一的变数在白烁身上。
缥缈安危和白烁的吉凶，它只能择其一。天道所指，总算给缥缈留了一线生机。
至于那突然出现的奇怪少年，它并没有告诉缥缈掌门，它从此人身上感知到了一股强大的力量，强到他千年道心都不能窥探，白烁既是缥缈的生机，她身边的人，它能护则护。
“那昭儿呢？柘桑不能继承缥缈，昭儿可能担起缥缈的未来？”
云龟再次沉默，摆摆手，“你才是缥缈的掌门，谁继承缥缈你择定就是，问我做什么。”老龟说着，转身就要走，脚步却是一顿，“梧桐岛，能不去你便不去罢。”
“老祖宗？”松风一愣，云龟口中从无妄言。
“今夜之后我就要沉睡，本来还想和那娃娃告个别，看来是没机会了。白烁虽于缥缈有福，但缥缈留不住她，此一事后，她的命途让她自己去走吧。”
松鹤还想再问，云龟已化为一缕青烟，留下一言，消失在殿中。
此番为对付松鹤，云龟献出百年寿命卜算了一卦，卦中所指唯有白烁能扭转乾坤，它替缥缈消弭了一场灾难，也要以沉睡百年为代价，从此缥缈之后百年祸福，与他无关了。
殿里安静下来，松云看了历代先辈所化的玉简一眼，长叹一声。
三界大道，仙门福祸，他又能支撑多久呢？
只希望柘桑能迷途知返，尔昀和重昭能重振山门。
夜深，海风袭来，岛上更是冷得沁人，守在玄冰洞外的两个弟子都忍不住搓了搓手。
没人瞧见，一株小树苗借着夜色在洞口边缘处悄悄挪动。
忽不远处仿佛有人影攒动。
“谁？”长旭似有所感，一声惊喝，他和一凡连忙上前查看，发现攒动的只是被海风吹动的枝条。
一凡白了长旭一眼，长旭尴尬，“这不是岛上才出了事，我心慌嘛。”
两人复又转身，长旭模糊瞧见一跟小树苗在玄冰洞结界处爬了爬。
“师兄，有树在动！”
长旭连忙大喊，一凡转头，却见洞口风平浪静，“这满岛都是树，风吹自然动，你鬼喊什么？”
长旭定睛一看，再没瞧见那小树苗的影子，不由擦了擦眼，还是什么都没瞧见，讪讪一笑，“许是我看错了嘿嘿。”
一凡再白眼，懒得再理他。
洞内，火堆只剩下一星半点，白烁不停揉着双手取暖，“这鬼地方怎么这么冷，冻、冻死我了……”
她本以为借着这些火能扛到重昭三日后出关，可没想到寒冰洞远比她想象的寒冷，柴火烧不了多久，别说三天，她可能连一天都坚持不下去。
白烁抱着膝盖，努力靠火堆近一点，可玄冰洞太过寒冷，又历经一夜惊吓，这时她已是精疲力尽，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
睡梦中，她仿佛置身一方桃林，那桃林的花开得极盛，而潺潺的溪水旁，有人慵懒地靠在石桌旁，那人一身白袍，黑发散于身，她好似饮了酒，声音带着些许醉意。
“哎，月弥，下个月就是你大寿了，这次你可别把我殿里的宝贝搬光了，去他们三个殿里闹腾，我那宝贝，留着有大用处嘞……”

第三十八章
“留着作甚？过年啊？”逆光处一人远远走来，火红古袍，笑得张狂。
“嘘。”醉卧的人将手比在唇角，眯着眼笑得像狐狸，“做嫁妆。”
“啧啧，老古板，想通了啊。你要再不出手，防不住那家伙哪日想不通，又下界溜达了，若是在下界被别人迷了眼，有得你的愁。”
“我看谁敢？”白袍人一个挺身，眉目一震。
“谁又惹你了？醉成这样还能发脾气？”一紫衣男子手里转弄着个小酒壶从远处走来，戳了戳红衣少女，“你惹了这祖宗？”
“我哪敢，她还不把我的月华府给掀了。”红衣女神见紫衣人出现，眼底一喜，却有些惊讶，“炙阳不是让你去妖界给妖族启智，怎么才两三日就回来了？”
“蛮荒之地，尽是些未开化之徒，也就一个小虎妖能入眼，还有得调教，本尊呆了几日，嘴都快淡出鸟味来了。再呆下去，甭说启智妖族，本尊就要先无聊坐化了。”
“你可是妖神，你不教化谁教化？”
“让那白冰块去，他不是最喜欢传道受业解惑。”
“炙阳能答应？”
“本尊要下界巩固四荒结界，忙得紧。”紫衣人眨眨眼，低声：“三万年前普华偷偷下界酿了几坛好酒藏在昆仑后山里，我瞧着到出酒的日子了……”
“藏了三万年，你就不怕那小老头和你急……？”
“咱们悄悄的去，悄悄的取，我的手段，他还能发现？”紫衣人轻哼一声，“走不走？”
“走。”红衣女神回的果断而迅速。
“糟了，炙阳来了，我得走了，你快把这小祖宗送回去，我在青铜桥那等你。”紫衣人朝天空看了一眼，神力一动，消失在溪水旁。
红衣女神看着半醉的人，轻叹一声：“普华的酒，你最是爱喝，他是给你取的吧。”
她苦笑一声，面上有些自嘲。突然她朝虚空一处看去，那正是白烁站的地方。
不知道为何，她方还言笑晏晏的眼底刻着无尽悲凉和眷念，眼角落下一滴泪水。
白烁迎着那双眼，只觉得心疼得呼吸都停止了，她忍不住朝那红衣女神伸出手……
不要哭……
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触不到红衣女神的脸。
白烁面前，那女神缓缓消失，她亦闭上了眼。
玄冰洞中，白烁沉睡的脸上滑下一滴泪，她眉头紧皱，紧紧蜷缩在只剩下微弱星火的火堆旁。
一股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妖力从洞口处蜿蜒而进，洞内冰石的温度一瞬间又冷了许多，那颤颤巍巍的火苗霎时熄灭，冰霜从白烁脚底缓缓覆上。
就在白烁倒下的一瞬间，布衣少年接住了她，紧紧将她抱在怀里。
洞外，晨曦微白，长旭打了个喷嚏，望着天上升起的太阳，搓了搓手一脸狐疑：“师兄，你有没有觉得更冷了？”
一凡皱眉，“别神神叨叨的，这里不冷，哪冷？”
长旭讨了个没趣，担忧地朝洞里看了一眼。
后山石洞中，重昭紧闭双眼，一道纯白的灵力环绕在他周身，洞内无风自动，地上碎石飞去，形成矩阵，舞出道道罡风。
尔昀落在石洞外，见洞口白光凛冽，不由面色一喜。
“好强的灵力，难道师弟又升了一个境界？”
洞内，仙力环绕中的重昭突然面色一变，只见他灵台意识中浮现一个画面。
重府满门跪于刑场，刽子手们毫不留情朝跪地的人斩去。
“爹！娘！”
在重昭炼化一品灵丹的关键之时，他灵台中竟幻现了重府满门被诛的画面，重昭猛地睁眼，双眼通红，仙气顿时混乱。
“杀！杀！”
重昭毫无自觉地低喃，眼中陷入癫狂。
洞外，灵力混乱蹿飞，在洞门处落下刀刻斧凿的痕迹，尔昀被灵气逼得到退数步，神色一变。
“不好，师弟走火入魔了！”尔昀毫不犹疑朝洞中闯去，却被混乱的灵气逼退。
洞中，就在漫天碎石被混乱的仙力所引冲向重昭的瞬间，一道人影突然出现，只见那人手一挥，碎石停滞在半空，她伸手在重昭灵台一指，重昭眼中恢复清明。
看见来人，他亦神色一惊。
“你不想活了？凝神，清静灵台。”茯苓冷冷开口。
重昭神色一凛，重新凝聚仙力，在茯苓的护法中闭眼重聚灵台。
片刻，他脸色恢复如常，一身仙力愈加浓厚。
茯苓收回手，嘴角一勾，“受妖力护法而不动摇，重昭啊重昭，你究竟是仙缘深厚，还是与我妖族有缘啊？”
“阿烁！阿烁！”白烁被猛地摇醒，她一睁开眼，是白曦斗大的眼，骇得她一咕噜从床上爬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
“阿爹和阿娘出门了，今日上元节，咱们溜出去出去玩玩。”
“溜出去？怎么出去？”
“你忘了，后门有你挖的狗洞啊。”
白烁怔怔瞧着白曦红光满面的脸，有些发愣，阿曦最是循规蹈矩，这些偷鸡摸狗的事儿不是只有她会做吗？
“走不走？你不走我可走了。”
“走走走，哎你等等我。”白烁忙不迭从床上爬起，手忙脚乱套好衣服。
两人熟门熟路爬出狗洞，重昭已经笑眯眯守在后门口。
瞧着少年爽朗温和的笑容，白烁有一瞬间的恍神，“阿昭？”
“快快快，庙会要开始了。”重昭急急拉着两姐妹就走，白烁心里头怪怪的，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她来不及多想就被少年拉走了。
帝都街头热闹而繁华，三人一路吃吃走走，逛庙会，看戏法，日落西山，站满人的河边，白烁拿着根糖葫芦吃的满嘴，重昭抬手给她擦嘴边的黏糖。
白曦正在放河灯，转头恰好看见了这幕，抿着嘴笑。
白烁恰一抬头，漫天焰火，却觉得周身一阵寒冷，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阿烁，你怎么了？”
“冷……”
“冷？”
“好冷。”
白烁整个人开始颤抖，她半跪在地，身上缓缓泛起一层冰霜，她眼中，重昭和白曦的身影慢慢模糊，整个世界仿佛化作了冰石。
“原来这就是你和他最常做的事。”
玄冰洞外，茯苓立在一棵树下，指尖一道妖力溢出，直入玄冰洞，但玄冰洞外守着的一凡和长旭却毫无察觉。
“就算做了半仙，也是个废物，临死幻想的竟如此平凡。”茯苓淡淡轻哼，她忽然又一顿。
方才白烁神思中还出现了一段画面，可也不知是不是她正在为重昭护法，那画面被一团迷雾笼罩，她一时竟没看清。
以她的妖力，不会窥不见白烁所想，更何况白烁如今沉睡在她“醉生梦死”的妖咒中。
醉生梦死是妖界秘法，能迷惑人的神智，让人的神魂陷在睡梦中沉沦，一旦神智无法唤醒，就会在幻境中耗尽灵气而亡。
以茯苓的身份，若不是她对白烁和重昭的过往好奇，大可一掌劈了白烁，不会白耗这个力气，白烁和重昭的幻境虽平乏到无趣，可真当她看到幻境中白衣少年望着白烁的目光时，茯苓心中仍难忍怒火。
难道白烁不止是个半仙？茯苓眼神一顿，转瞬又自嗤一声。
要是她真是仙君下凡历劫，就不会到如今还只是个半仙了。
“看在你和他相识一场的份上，本君赐你“醉生梦死”。”茯苓嘴角一勾，神情漠然。
洞中，寒冰已经爬上了白烁胸口，她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只剩嘴唇在微弱地打着颤。
梵樾紧紧抱着她，不停地揉着她的双手，焦急地唤着：“师……师父……”
可无论他怎么唤，白烁都毫无知觉，就在寒冰爬上白烁嘴唇的一瞬，少年突然本能一般地俯下身亲上了白烁的唇。
他记得那夜在药庐醒来，白烁就是这么救他的。
幻境中，白烁眼中漆黑一片，她蜷缩跪在地上，整个人冻得发抖。
她知道自己要死了，被冻死了，刚才她看见的不过是临死前的幻象。
她只怕是古往今来第一个被冻死的神仙了，玄冰洞这么冷，掌门是成心给她寻了个好去处啊……
突然，一股微薄的暖意仿佛在敲击她的灵台，谁？是谁在救她？
白烁已经冻得无法说话，全身僵硬得像个冰棍。
许久，她才发现那股暖意来自她的唇角，求生的本能让她努力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玄冰洞中，正惶然无措亲着白烁的梵樾嘴角一痛，被咬出了血来，也不知是白烁的血还是他的血，只是当鲜血滴落在他唇角的一瞬，梵樾目光一凛，眼中茫然消失，他骤然抬头看向洞外，冰冷地吐出一个字。
“滚！”
强大的魂力穿透结界直击茯苓灵台，茯苓脸色骤白，一口血吐出，不敢置信地望向洞内。
半神威压？！皓月殿主？！
“他怎么会在这儿？！这不可能！”
未等茯苓回过神，又是一道魂力朝她灵台击来，茯苓再不敢多留，瞬间消失在原地。
玄冰洞外，枝叶乱颤，却是无风，长旭打了个哆嗦，忍不住悄声问：“师兄，你猜咱们缥缈岛有没有鬼啊？”
一凡目不斜视：“子不语怪力乱神。”
“师兄，你怎么说起凡人的酸腐话来了，咱们可是神仙。”
“闭嘴。”
“噢。”
玄冰洞中，梵樾眼中冷光散去，眼一闭倒在了地上，怀中仍紧紧抱着白烁。
寒冰从白烁身上散去，一缕灵气开始在她身上复苏。
两日后，后山石洞的门缓缓开启，重昭迎着旭日缓步而出。

第三十九章
“师弟！”守在洞外一直未离开的尔昀见重昭走出山洞，急忙迎上前。
她脚步一顿，面色欣喜：“恭喜师弟，成功渡过仙君初期，踏入中位仙君之列。”
自三界始成，仙妖两族便形成了等级严格的修炼境界，半仙并不算真正的仙人，只能说比凡人活的长久些，成为仙君才算入仙，而仙君亦分初期、中位、巅峰，仙君之上还有上君，上君亦分三等，一旦跨过上君巅峰，便是半神，踏过神的门槛后，才能窥神之道。
妖族亦是，茯苓自小在天宫修炼，得尽金曜真传，虽剔了仙骨，但她继承了母亲的火云弓，又受瑱宇指导，如今已是上妖中位，比重昭整整高了一个大境界。而缥缈败落已久，就连掌门松云苦修数百年，如今也不过是上君初期罢了。
重昭入仙三年就修成仙君中位，算是天纵奇才了。
重昭面上不骄不躁，朝尔昀颔首，“多谢师姐护法。”
尔昀面上一红，这几日她虽守在外头，但进不了石洞，也不过是干看着着急罢了。今日便是山门弟子比试之日，她匆匆将柘桑回岛晋位仙君并约战他之事说出。
“既然师兄也晋位仙君，是该比过，方显公平。”重昭淡淡道，踏步欲朝正殿而去，尔昀却突然开口。
“师弟……”尔昀面色迟疑，还是开了口：“白烁偷盗镇山玉简，如今被二叔关在玄冰洞。不过你别担心，二叔说只要她能在玄冰洞内熬过三日，就会放了她，今日正好是第三日。”
本以为重昭听了消息会立刻赶去玄冰洞，哪知他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多谢师姐告知。”
见重昭并没有去玄冰洞的打算，尔昀松了口气，却也难掩诧异：“你、你不去救她？”
这两日岛上都在传，白烁偷镇山玉简没有意义，她做下这等糊涂事，八成是为了重昭。
“掌门之令，并无不公。师姐，走吧。”重昭并不多言，化为一道流光，直朝大殿而去。
此时缥缈大殿外，松云立于石阶之上，柘桑站在他身旁。
石阶下一云台上，剑光四闪，内门弟子正在比试。
一弟子挑翻另一人仙剑，收剑而立，众人一阵叫好。
输的弟子倒也不恼，收起仙剑，两人齐齐望向松云。
“不错，你二人皆有进益。此场一修胜。”松云欣慰开口。
“是，掌门。”两人朝松云一礼，齐齐飞下云台。
已近正午，内门弟子皆已比试完毕，但后山仍毫无动静，众弟子望了一眼石阶上的柘桑，议论纷纷。
明日掌门便要带缥缈众人前往梧桐岛，若是重昭师弟还未出关，这次代替缥缈出战的就变成大师兄了。
柘桑倒是极有耐心，朝松云道：“师父，师妹一直守在后山，她尚未归，只怕师弟还未出关，今日的比试……”
就在此时，一道流光自后山而来。
“重昭师弟出关了！”众弟子中，也不知是谁兴奋地喊了一句，缥缈两大弟子交手，众弟子也心痒难耐。
柘桑声音一顿，微微一笑，“看来我与师弟这一战是免不了了。”
不待松云开口，柘桑跃起，朝云台飞去。
就在柘桑落地的一瞬，重昭身影现于云台，他本就出身人间极贵，如今染了仙气，一身仙袍猎猎，当真缥缈出尘，一众女子们见重昭风姿，面露向往之色。
尔昀落在松云身旁，目光亦黏在重昭身上。
重昭一出场就引走了所有人的目光，柘桑心中更是嫉恨，他面上不显，出言却是刁钻：“数年不见，师弟风采更胜往昔，不愧是我缥缈第一人啊。”
“重昭见过师兄。”重昭开口，却是朝柘桑一礼，“师兄回来就好，师叔和诸位师兄弟们一直很惦念师兄。如今师兄归来，重昭愿辅佐师兄，重振山门。”
柘桑毕竟是松云的嫡传弟子，两人如父如子，若柘桑不步步紧逼，重昭并不愿伤了山门和气。
“师弟，你我之间这些客套话就不必说了。两年前我是如何败于你手的你心知肚明，今日我重回缥缈，是拿回我应得的位置，不用你做作退让。”
柘桑冷哼一声，仙剑展出，直指重昭，“让师兄看看，你这两年长进了多少，这一次可没有那个药修帮你了！”
落音一落，柘桑剑仙祭出，直指重昭额心，重昭亦不多言，化出仙剑迎战。
两柄仙剑在云台上空交错，剑光凛冽。两人出自同门，又仙力相当，初时分不出上下，不过柘桑的剑法明显老练凶狠一些，重昭只守不攻，一炷香后已明显落了下风。
见柘桑剑剑直指重昭周身要处，重昭身上被柘桑的剑气扫出不少伤痕，尔昀声音一颤，抓上松云的袖袍，“二叔，你快阻止他们……”
松云摇头，“今日之战，除非有个结果，否则缥缈必乱。”
尔昀一愣，恰柘桑一剑刺在重昭肩头，鲜血霎时染红了重昭的肩膀，众弟子惊呼出声。
“师弟！”
柘桑亦未想到赢得这般顺利，不免得意，“师弟，你如此不堪一击，如何能担缥缈大任？”
“当年一战，重昭愧于师兄，今日一剑，还于师兄。”
重昭抬头，忽神情一凛，掌中仙剑光芒大盛，挑开柘桑仙剑，“师兄，请！”
柘桑被震得倒退三步，云台下众弟子面面相觑，他顿时满脸通红，“重昭，你竟敢羞辱我！好，好得很！”
两柄仙剑再次撞击到一起，这一次重昭招招凛冽，再不留手，很快柘桑被逼得接连后退，只剩招架之力。
“好！”门中弟子品阶不高，极少见到仙君比试，见重昭剑法漂亮，忍不住叫好。比起跋扈的柘桑，众人心中还是偏向谦和的重昭多一些。
柘桑被重昭一剑逼到云台边缘，耳边又听见众弟子的叫好，两年前败于重昭手中的画面仿佛重现。
他满脸不甘，明明他和重昭都是仙君之体，可他修炼了百年缥缈剑法，竟还不如一个刚入门三年的弟子，老天何其不公！
不，这一次他不能输！
柘桑眼中现出一抹诡异的红色，只见他长剑一震，剑柄上霎时多了一颗灵气充沛的红珠。红珠现于剑柄，他周身灵力大涨，凶狠地挥出一剑，这一剑竟将与他灵力相当的重昭重重劈了出去，重昭一口血吐出，半跪于云台之上。
“师弟！”尔昀就要飞上云台，却被松云拦住。
“二叔，那是什么灵器？”尔昀满脸焦急，她自然瞧见了那诡异的红珠，但她只能感觉得那红珠灵气充沛，不是俗物，其中所蕴含的灵气只怕不在缥缈镇山玉简之下。
松云脸色一变，身形不稳，重重咳嗽一身，尔昀连忙将他扶住。“二叔，您怎么了？”
松云摇摇头，灼灼看向云台。
本以为柘桑会再败于重昭之手，哪知局势瞬间逆转，重昭竟不敌柘桑一剑，众弟子面面相觑，一时云台之下鸦雀无声。
柘桑面目阴沉，朝半跪于地的重昭缓缓走去。
“师弟，方才我未尽全力，你该不会以为这一次还能打败我吧。只要你磕头认输，为当年之战忏悔，看在同门的份上，我可以不计前嫌，留你做个外门弟子！”
“当年之战，重昭已经还了。”重昭灼灼抬头，“师兄，我还没有输。”
“找死！”见重昭不屈，柘桑神色一沉，再次挥起仙剑朝重昭而去。
他这一剑，竟比方才更加强大。
“师兄不要！”石阶上，尔昀面色大变，惊呼出声。
玄冰洞中，沉睡两日的梵樾茫然醒来，她怀中的白烁仍然双眼紧闭。
“师、师父……”梵樾唤着白烁，仍是个呆呆的少年，看来白烁的血也只能让他恢复一时的神智和力量。
白烁蜷缩在梵樾怀中，毫无知觉，她脸颊红润，嘴角噙着一抹笑意，鼻息十分微弱。
茯苓虽走，白烁身上的“醉生梦死”咒却没解开，她已经沉睡在幻境中两日，再不醒来，将灵气耗尽而亡。
梵樾虽不知白烁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知白烁身上的灵气十分微弱，他模模糊糊地觉察到再不唤醒白烁，白烁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醒……醒…过…来……”梵樾一个字一个字开口，茫然而惶恐。
如今梵樾的世界里单纯到只有白烁，他不能没有白烁。
梵樾什么都不会，只知道紧紧抱着怀中的人，艰难而努力地不停唤着她。
幻境中，白烁正托着下巴盯着一个人。
那个人一身紫色长袍，长发随意挽着，懒懒靠着书架翻着书，他腰上系着一只小巧的酒葫芦。
白烁安静地坐在一旁的木桌旁，使劲瞅着那个背影。
这是一座书阁，外头是一座大殿，她从未见过如此璀璨奢靡的殿宇，自她从彻骨的寒冰中醒来，就出现在这个地方，她尝试着走出这座殿宇，可这地方仿佛被结界隔绝了，只要她踏到殿门口，就会再次回到这个人身后。
她知道这个背影是谁，她找了他十年，她记不起他的容貌，唤不出他的名字，可她知道，他就是十年前在人间帝都皇陵救她的人。
初见这个背影时白烁简直乐疯了，想着难道是老天爷听到了她的祈求，把她送到了他面前。可很快她就知道乐极生悲是什么意思。
她不仅走不出这个鬼地方，走不到那个人面前，那个人也瞧不见她，听不到她说话。
难道我死了？老天爷才显了灵？让我全了心愿？
白烁这人乐天无比，以她仅有的一点儿见识，实在不知道这鬼打墙到底是个什么处境，好在她执念十年，哪怕只是个背影，也让她屁颠屁颠跟了两日。
这人没事儿就睡觉，醒了就喝酒，倒是快活。
就这么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陪着他，其实也挺好的，白烁托着下巴，忽然有些困。
白烁缓缓闭上眼，她没发现自己的身体在缓缓消失，而这座殿宇也在坍塌。
白烁不知道，她被困在了醉生梦死的咒法里，这里只是她自己的幻境，她根本就不记得那个人的脸，所以才永远都看不见他的容貌，无法走到他面前。
“师、师父！”少年焦急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白烁一激灵，差点合上的眼猛地睁开。
谁？
“醒、醒、醒过来……”
什么醒过来？
“求、求你……”
求我？我这么个三界小浮萍，落魄小半仙，谁求我？
白烁满脸迷茫，忽然她看见头顶的殿宇整个坍塌，朝她砸了下来，白烁瞳孔一缩，想躲开，却无法动弹。
她怎么动不了？活见鬼了！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白烁！你给我醒过来！”
终于，少年吼出了完整的一句话，那声音无比嘶哑惶恐，白烁灵台一震，睁开了眼。

第四十章
大殿云台上，重昭半跪于地，柘桑朝他一剑劈下，这一剑灵气浩荡，直刺重昭灵台。
就在这时，一道浩瀚而正统的仙力自重昭灵台射出，抗住了柘桑的仙剑。
柘桑瞳孔猛地一缩，他盯着重昭身前的灵器，倏然转头看向石阶上的松云。
重昭怎么会有这样东西？！怎么会！
“镇山玉简？！”
只见缥缈的镇山玉简此时正稳稳悬在重昭额前将他护住，众弟子惊呼出声，同样难以置信。
掌门竟将镇山玉简传给了重昭师弟？那这场比试还有什么意义？！
尔昀看向松云，松云迎着柘桑愤恨的目光嘴唇抖了抖，终是一句未言。
“你不公！”
云台上，柘桑一声怒吼，双眼血红，再无顾忌，强大的灵力自血珠中窜出，一时云台之上乌云密布，仿佛邪风至，众弟子被吹得东倒西歪。
只见柘桑手中剑光一震，再次劈向重昭。
一直低头半跪的重昭倏然抬眼，一把握住了额前的玉简，玉简在他掌中化为一道古朴的玉剑，五彩灵气瞬间笼罩在重昭周身。
“仙君巅峰！”尔昀惊呼出声，这怎么可能，方才出关时重昭才仙君中位而已！
半空中柘桑同样难以置信，他不过仙君初期，倚靠红珠强行提境界也只是仙君中位，但由不得他再想，玉剑夹着强大的气势劈在了他的剑身上。
轰然声响，耀眼的白光在云台上爆开，一道人影自半空跌落，重重摔在云台上。
乌云散去，重昭立，柘桑一口血吐出，跪于云台，他手中剑仙碎成粉末，唯剩剑柄在手。
石阶上下，鸦雀无声。
柘桑抬眼望向松云。
“为什么？”他的质问伴着鲜血从嘴中吐出。
重昭不可能短短三年就修到仙君巅峰，他身上分明是最正统的缥缈灵力。
是松云心甘情愿把灵力渡给了重昭！
松云沉默许久，他望着一手教养长大的弟子，一挥手，一道仙力落在柘桑身上。
柘桑痛呼一声，眼中现出妖异的血红，而他额头灵台处，数缕灵气乱窜，那灵气伴着婴童的哭喊，凄厉至极。
仙人灵台怎会蕴凡人气息？众弟子顿时哗然，难道柘桑师兄他……
“吸食凡人灵气修炼，柘桑，为师教养你百年，你就是如此为仙？”石阶上，松云眼含失望，痛声质问。
“为了振兴缥缈，一百年来我苦心修炼，从不敢懈怠一日。”柘桑怒指重昭，“若非你和师伯不公，弃我而择他，我又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你还不知错！”
“我有什么错？”柘桑缓缓站起，笑得癫狂，“强者才能在这三界生存，师父，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看着毫无悔改的柘桑，松云身形一晃，闭上眼，“孽徒！”
松云再不留手，一道仙力挥在柘桑灵台上，只听柘桑惨叫一声，无数道仙气自他体内涌出，而他体内一声脆响，那是金丹破裂之声，霎时柘桑面上暗淡无光，周身再无仙力。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破碎的金丹，喃喃望向松云：“你……你碎了我的金丹……”
他努力爬向松云，再无站起的力气。
“缥缈千年仙门，容不得戕害凡人之徒，柘桑，你金丹碎裂，再无修仙之能。你就在玄冰洞中思过十年，十年之后，你就做个普通的凡人吧。”
松云长叹一声，再不多言，他抬手一挥，一道悬空之门出现在半空，洞中一束光射出，拖着柘桑朝洞中而去。
“好！好一个缥缈仙门！松云，从此我柘桑和你师徒情谊断绝，若我不死，定会回来杀了你！灭了你缥缈！”
柘桑癫狂而不甘的声音消失在半空，光芒一闪，那悬空的石门消失。
石阶上松云一口血吐出，面带悲凉，一时间竟像老了十岁。
重昭连忙飞上前和尔昀一齐扶住他。
“师父！”
“二叔！”
“掌门！”
众弟子亦奔上前。
“无事。”松云摆摆手，看向众弟子。
“从今以后，重昭就是缥缈的继承人，明日他将代表缥缈参加梧桐武宴。”
松云苍老的声音响彻大殿之外，众弟子齐齐跪下，向重昭行礼。
“是，掌门。”
重昭一手握着玉简，一手扶着松云，目光却落在后山的方向，那里是玄冰洞，白烁被关的地方。
许久，他朝松云缓缓跪下，沉声开口：“是，掌门。”
“哎哟！”
玄冰洞中，白烁猛地起身，和面前人撞了个满怀。
“疼疼疼！”
她一边揉着额头，一边胡乱向前一抓，却触到了一个温热的胸膛，□□的那种。
啥玩意？白烁抬眼，迎上一双惊喜的眼。
“木木？你怎么在这儿？”白烁晕头转向，再一挪眼，她的手正放在少年啥都没穿的胸上，正摸的起劲。
“你你你你怎么不穿衣服！”白烁一蹦三尺高，推开少年。
少年一个趔趄，却是不恼，委屈道：“我给你穿上了。”
我？白烁看着身上搭着的长袍，连忙往梵樾身上一扔，“快穿上。”
“噢。”少年乖顺地系上衣服。
白烁朝四周一望，还是玄冰洞，地上的柴火早已熄灭，她揉了揉冰冷的手，心下有些后怕。
听说人在临死前会看见自己想见的人，她八成是快被冻死了，才会看见帝都的焰火，还有那座殿宇里的背影。
是梵樾救了她，那点微薄的暖意把她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白烁总觉的自己忘记了什么，又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可脑袋晕乎乎的，一时不太灵光。
少年不知何时挪到她身旁，戳戳她的脸，“还冷吗？”
“不冷不冷，我想正事呢，别戳我……对了，你怎么还在岛上，我不是让老龟送你出去吗？”白烁突然反应过来，连忙问他。
“你有危险。”梵樾撇撇嘴，“我就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被关在这儿？”
“不知道。我一想你，就到了这里。”
白烁一噎，突然想起她和梵樾有神魂契约，梵樾没了妖力和记忆，却保留了这点契约本能。
“也不知道我睡了多久，阿昭和柘桑的比试怎么样了……”白烁喃喃自语，在洞里踱步。
“你睡了三天。”梵樾认真地伸出三个手指头。
“三天！”白烁一个激灵，突然像是反应过来一样浑身一僵，哆哆嗦嗦回转头，“你你你你怎么会说话了？”
她终于想起哪里不对劲了，这木头不是傻的只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什么时候这么灵光了？
难道大妖怪恢复了记忆？！白烁嘴唇抖个不停。
少年一步踏到她身旁，朝她伸出手。
妈呀，她要死了！白烁睁大眼，却不想少年一个满怀抱住了她，头埋在她颈上。
什么情况？
白烁眼睛眨了眨。
“师父，我抱抱你，你就不冷了。”少年的声音有些急，像是在努力解释：“你睡着了，我叫不醒你，后来我一说话，你就醒了。”
“木木？”
“是我。我会说话了，师父，以后我会乖乖藏好，不给你惹麻烦，你别赶我走。”
少年闷闷的声音在白烁耳边响起，她突然一顿，金刚钻一样的铁心肠就这么喀嚓一下，软成了水。
梵樾没有恢复记忆，他只是恢复了他的灵智，他记得从药庐后醒来的一切，还有那夜遇上柘桑后发生的事，他以为自己是颗小妖木，而白烁因为收留她被柘桑威胁偷玉简，才会被关到这里。
白烁也不知该高兴还是叹息，她拍拍少年的背，“好了好了，都是大人了，别撒娇，我不送你走就是了。”
“真的？”少年抬头，认真盯着白烁的眼。
“真的真的，师父什么时候骗过你了。”白烁叮嘱：“不过你可要答应我，这次出去后一定要乖乖藏好，千万别再被人发现了……”
白烁还没说完，身后一道阳光突然照进，玄冰洞中整个一暖，两道人影从外走了进来。
白烁还没反应过来，梵樾已经化成了一株小蔓藤，飞快蜷在了她手腕上。
逆光处，来人见白烁安好，也松了口气，声音带了几分欣喜。
“白烁师妹，三日期满，你可以出去了！”
白烁师妹？白烁看着走进来的一凡和长旭，一脸囧，什么时候内岛弟子对她这么客气了？
对了，阿昭！也不知他和柘桑的比试怎么样了？那柘桑阴险狡诈，又晋了仙君，阿昭可千万别着了他的道……
“多谢两位师兄这几日的看顾，还请师兄带我入内岛。”白烁一脸着急，“白烁自知犯了大错，只想去看看今日的比试，待看完比试，知道阿昭安好，白烁马上离开缥缈，绝不给两位师兄添麻烦。”
“师妹，你不用走了。”长旭连忙道。
“不用走了？”白烁一愣，“可掌门不是……”
“哎呀，今日重昭师兄赢了比试，掌门已经宣布日后由重昭师兄继任仙门。以你和师兄的交情，他定会留下你的……”长旭在白烁耳边低声道：“我们都知道你偷玉简是为了师兄，有他在，自会护住你，就放心吧。”
“阿昭赢了？”白烁面色一喜，长舒一口气，忽又觉得不对，“师兄说掌门今日宣布由阿昭继承缥缈？那……柘桑师兄呢？”
一凡面色微变，一向木讷的脸上难得带了些许鄙夷，“他吸食凡人之气才会晋位仙君，已被掌门碎了金丹，关起来了。”
啥？白烁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嘀咕缥缈怎么尽出些歪门邪道的人物，才送走一个邪菩提松鹤，又来了一个柘桑？
“白烁师妹，掌门因柘桑之事动了气，重昭师弟正随侍在侧，你还是先回药庐吧。”一凡沉声开口，长旭刚想反对，却被一凡一个眼神止住。
“好好好，既然比试完了，我就不去内岛了。我这就回药庐，给咱们缥缈多炼些灵药。”白烁身上毕竟藏着个小妖怪，一听重昭在松云身边，立刻改了主意。
她似模似样打了个哈欠，“两位师兄，我自个儿回，不用送啊。”
未等两人开口，白烁一溜烟跑远了。
玄冰洞中，长旭撇撇嘴，“师兄，重昭师弟以后可要做掌门的，白烁为师弟吃了这么大的苦头，师弟心中必定挂念，这么好的机会，你干嘛不让我送她去内岛啊。”
“蠢。”一凡淡淡一瞥眼，“要是师弟真惦念她，你觉得来迎白烁出玄冰洞的，会是咱们两个？”
一凡说完，转身而去，长旭一愣，摸了摸鼻子。

第四十一章
“老龟！我回来啦！”
白烁豪气干云推开草庐，双手叉腰，小木门吱呀吱呀响，如破朽的鼓。
草庐里静悄悄的，竟没听到老龟那平日里可以掀翻庐顶的鼾声。
“咦？不在？又溜到哪喝酒去了？”
白烁架了半天姿势，没人欣赏，兴致缺缺放下膀子，往老树下的藤椅悠哉一躺，在手腕上弹了弹，“安全，没人。”
小木藤咻一下变成少年，梵樾熟门熟路去院后的井里取水递到白烁面前，白烁接过惬意地灌了一大口，拍拍梵樾的头，“徒儿乖。”
梵樾见白烁盯着小院门口，望都没望他，眼底有些黯然，但他马上振作起来，去厨房鼓捣吃的了。
白烁托着下巴，眼睛弯弯的。
太好了，阿昭将来要做缥缈的掌门，那以后她在缥缈还不横着走？她想好了，以后全岛的丹药都让老□□炼，谁也甭想再让她半夜出去采草。
“睡呀睡觉觉，晒呀嘛晒太阳~~~”
白烁忍不住哼起小调儿来，一旁小徒弟适时地递上了香喷喷的桂花糕，白烁一口吞下一个，笑出了声，这日子啊真美好。
就是这大妖怪让人愁啊……白烁瞥了一眼少年，眼咕噜直转悠，小徒弟嘿嘿一笑，分外讨好，生怕白烁改了主意赶他走。
算了，先养着吧，反正师徒名分都定下了，就算哪日大妖怪回来了，也不能欺师灭祖吧，举头三尺可有神明呢！
对了，明日阿昭就要去梧桐凤岛，我得跟着一起去，多备些灵药。
白烁连忙爬起来翻箱倒柜，把老龟看家底的好东西全给翻了出来，鼓鼓囊囊装了一大包收进了乾坤袋里，待满头大汗忙活完，才气喘吁吁躺回藤椅，一边美滋滋幻想着将来的好日子，一边等着重昭。
可日升日落，直到月影高照，她等的人都没有出现。
“掌门也要睡啊，这弟子服其劳也不能服一晚上吧……”
夜风吹来，白烁打了个喷嚏忍不住嘀咕。
本来在一旁昏昏欲睡的少年听见白烁打喷嚏，睁开眼就要脱下外袍给她披上。
“哎哎哎不用不用，我不冷。”白烁连忙阻止，她把梵樾脱了一半的衣服给合上，“听着，徒儿，咱们是仙门正宗，妥妥的良家子，以后这衣服可不能随便脱。”
“噢。”少年乖巧点头，“那我去给师父煮一壶热茶。”
“聪明。”白烁笑眯眯点头，还要再夸，身后有脚步声响起。
“快快快，阿昭来了，快躲……”
没等白烁说完，梵樾已经重新变成小木藤窜到了她手腕上。
白烁松了口气，扬起大大的笑脸转头：“臭小子，你总算舍得来……”
她喊到一半，看见来人，一愣，却是尔昀俏生生立在药庐门口。
“尔昀师姐？”
大半夜的，尔昀怎会纡尊降贵来这外岛？
尔昀倒是难得面色和善，她神情有些古怪，也不说话，就这么尴尴尬尬立着。
“师姐……可是来取丹药？”白烁想了这么个唯一的可能。
“不是。”尔昀硬邦邦回，没等白烁开口，递出个小瓷瓶，“给你。”
那小瓷瓶里灵气扑鼻，竟是二品灵药。
“师姐这是……？”
尔昀咳嗽一声，挪过眼，“玄冰洞里的寒气能伤半仙的身体，这是我爹以前给我留的灵药，比你自己炼的那些破烂货强多了。”
白烁一脸呆愣，看了眼天上的月亮，这又是哪一出？月亮也没从西边升起啊？
“喂，你到底要不要……”
“要要要。”没等尔昀说完，白烁一把抓过药瓶攥到手里，眼眯成了一条缝。
“多谢师姐。”白烁嘿嘿一笑，二品灵药可是难得，她平日里也没几次能炼成功，不拿白不拿，想不到尔昀平日里跋跋扈扈的，其实也是个心好的。
“师姐，你可真是个大好人，咱们岛上啊就你最体恤我，师姐放心，以后咱们药庐炼的灵药，我保管先给师姐送去。”白烁摸着小药瓶，笑得美滋滋。
见白烁乐呵呵傻笑，尔昀嘴张了张，还是开了口：“白烁，掌门有令，让你今夜离岛。”
摸着小药瓶的手一顿，白烁愕然抬头，“师姐，你说什么？”
“二叔说过只要你能熬过玄冰洞三日，便留你一命，可你也不再是缥缈弟子。莫不是你以为师弟将来要继任掌门，你就可以继续留下了？”尔昀硬邦邦开口。
“我……”
白烁嘴张了张，说破天去，她也犯了大错，可她以为阿昭能说服掌门把她留下来，毕竟于缥缈，她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半仙药童。
“阿昭他在哪，我、我想见他。”白烁突然开口。
“师弟已经歇下了，他明日要去梧桐凤岛，这等小事，不必惊扰他。”
白烁嘴唇张了张，再也无话可说。
她等了一整日，没等到阿昭，等来的是尔昀。
不是阿昭留不下她，是阿昭不肯留她。
白烁何等聪明，在尔昀说出这句话时，便知真正想让她走的是谁。
为什么？
白烁有些茫然，手腕上的小树藤仿佛察觉了她的难过，小心翼翼用藤边触了触她的手心。
“以后……你好自为之。”尔昀似也有些不忍看白烁的表情，转身就走，行到药庐门口，还是忍不住顿了顿开口，“仙途漫漫，白烁，师弟而今已是仙君巅峰，你和师弟不是一路人。”
尔昀说完，化为一道流光朝内岛而去。
月色被乌云遮住，白烁却突然失了力气一般抱头靠在藤椅上。
这些年，白烁就只有两个惦念，一个是寻到那个救她的神仙，一个是相依为命的重昭。
她那么努力炼药，也是为了重昭，可现在重昭已经不需要她了。
哪怕是当年离家远走，带着重昭逃亡，白烁也没有现在来的迷茫。
茫茫仙道，竟如此孤独，离开缥缈，她又能去哪里呢？
突然，一双温热的手握住了她，白烁抬起头，迎上少年清澈的眼。
“师父，你怎么了？”
白烁一时有些愣，可手心的温度一点点焐热了她茫然的心，仙途漫漫，三界之大，她在哪不能活？阿昭有他的路要走，她也是。
白烁猛地起身，双手一插，顿时又生龙活虎。
“徒儿，收拾东西，咱们走！”
“去哪儿？”
“闯天涯！”
夜色中，缥缈海上，一叶扁舟远去，夜色模糊了舟上的人影。
缥缈后山石峰上，重昭独立，远远望着木舟，一道流光闪过，尔昀落在他身旁。
“师弟。”尔昀轻唤重昭，山巅上的人却没有回应她。她的目光亦落在木舟上：“我还以为她会哭着闹着要见你……”
“她不会。”
许久，重昭的声音响起。尔昀还等着重昭继续说下去，哪知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再不开口。
尔昀怔怔望着重昭，又想起方才药庐里的白烁，不知为何竟有些释然。
一个不问就走，一个不留，像是最无情，却是最了解，可她连重昭到底在想些什么都不知道。
师弟和白烁不是一路人，和她亦未必是。或许在师弟心中，她连白烁都不及吧。
尔昀轻叹一声，不再打扰重昭，消失在山巅处。
木舟远去，重昭眼中却浮过一幕。
昨夜，后山石洞，重昭正凝神修炼，一道仙力闪过，松云出现在洞中。
“师叔？”重昭睁眼，见是松云，连忙起身行礼。
“很好，你仙力大有长进，看来师兄给缥缈带来的劫难，于你却是机缘。”
重昭心头却是一顿，前夜修炼，他心魔作祟，差点走火入魔，若不是那妖族女子出手为他护法，只怕他道心已经破碎。重昭不知茯苓为何三翻四次相救于她，但他明白仙规森严，若他和茯苓的瓜葛为仙界所知，哪怕他什么都没有做，天宫也不能容他，甚至还会给缥缈带来灾难。
“师叔，可是门中出了事？”重昭转了话题问。
松云星夜来后山打断他修炼，总不会无缘无故。
松云一声长叹：“你柘桑师兄回岛了。”
“师兄回来了？”重昭倒没不开心，两年前虽是柘桑趁人之危，但他是倚靠白烁的丹药强行突然境界才勉强胜了他，柘桑心气高傲，愤而离岛，说起来重昭心中亦有愧。
见松云脸上并无欣喜，重昭问：“师叔，师兄这次回来，可是有不妥？”
与此同时，乌云遮蔽于空，东海岸边，一道黑影闪入一民居中，那人走到熟睡的婴儿旁，掌中现出一颗妖异的红珠，那珠子将幼儿灵台处的灵气吸出，转瞬红珠光芒一闪，邪气更浓。
月光下，露出柘桑阴沉的脸。
两年前他离开缥缈，本意气风发，决心闯个名头了再回来，可行走于三界后才知缥缈于三界不过沧海一粟，他与其他仙门的弟子争夺洞天福地修炼，却被打成重伤，冒险入北海寻找福地，又惨遇妖兽，命悬一线之际遇见了冷泉宫二宫主茯苓。他苦求茯苓相救，发誓效忠才留了一条命。这些年他为冷泉宫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事，而获得的回报就是茯苓赏赐的这颗妖珠。这妖珠能吸食凡人灵气，短短两年助他晋位仙君。
柘桑眼底一丝血腥气涌过，蚕食凡人灵气修炼虽能进展神速，可将来晋位时遭遇的天劫必不简单，他的目光凝在妖珠上，除非他继续大量吸食凡人灵气为己用，而缥缈掌门之位能大大方便他行事，这才是他重回缥缈的原因。
柘桑眼中浮过茯苓清丽的面容，只有那样强大的妖君才能与他匹配，一个尔昀他早已抛之脑后。
柘桑身形一动，消失在房中。
后山石洞中，重昭面色微变：“师叔怀疑柘桑师兄修了邪法？”
松云点头，“我教出来的弟子我知道，以你师兄的资质，百年内绝无晋位仙君的可能，这才不过两年，他不仅能在我面前掩藏仙君的气息，而且……”松云一顿，“他不敢触碰镇山玉简。”
镇山玉简乃历代掌门仙灵所化，这种灵器极有灵性，一般遇上邪祟会自动示警。它遇上柘桑虽无异动，可拿玉简修炼就说不准了。柘桑仙力大涨本就让松云怀疑，他故意拿镇山玉简一试，哪知柘桑做贼心虚，直接拒绝了松风，却更惹松风怀疑。
就在这时，松云面色一变，掌中现出玉简，玉简发出微弱光芒，直指西边。
“师叔，这是……？”
“有人在东海凡间用了邪法，蚕食凡人灵气。”
见松云面色沉郁，重昭却道：“施邪法的未必是师兄，或许这些年他在外历练，亦有奇遇。”
“是否是他，明日弟子比试，自当有定论。”
重昭却面色迟疑，“师叔，若师兄真的修了邪法，他如今的仙力和我不相上下，只怕弟子也试不出来……”
“无妨，我自有方法。”
松云在重昭耳边低声落下一言，重昭脸色一变，连忙摇头，“师叔不可，您本就受了伤……”
松风摆手，“昭儿，缥缈接连遭逢大难，再也经不起任何波折，若你师兄真的行了此大逆之事，缥缈便绝不能落在他手中。我已日薄西山，缥缈只剩下你了……”
松风重重咳嗽一声，面色微白，重昭连忙扶住他，许久，重昭跪倒在地，叩首而拜。
“弟子绝不负师叔所托。”
松风面色欣慰，扶起重昭，“白烁偷镇山玉简只怕是为了你，我并没有为难她，我已经交代一凡在玄冰洞外守着，洞中玄冰禁制也悄悄解除了，以她半仙之体，留在洞中三日并不会出事。”
“多谢师叔体恤。”
“昭儿，白烁并无仙缘，她是去是留，明日之后，由你抉择。”
“师叔……”
重昭回过神，东海中，木舟已远去，再也望不见。
阿烁，我希望你永远只是个快活的小半仙，缥缈虽远，在这三界中亦无法独善其身。
去找你想找的人吧，如果有天，我该做的事都做完了，你还没有找到他，我会永远守在你身边。

第四十二章
“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载，求神卜卦，唯我白半仙咯！”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街角处一算命摊前，破破烂烂的“白半仙”旗子迎风飘扬，一人贴着两撇胡子，顶着个破烂帽，摇着蒲扇使劲吆喝，一布衣少年持着破破烂烂的铁钵，乖乖巧巧站在算命人身旁，正是白烁和梵樾。
两人自缥缈而出，一路吃喝玩乐好不快活，可这快活也就几日光景。
白烁没做过正儿八经的神仙，更没出过缥缈，她不知道仙界除了仙山福地外，凡行走于仙城之地，吃喝拉撒都得要灵珠。
半仙还没正式踏入仙道，也就是个命长的凡人，总不能日日睡在野外打野味糊口吧，就算她能过这清贫的日子，也不能让金贵的小徒弟跟着受罪。
白烁带着小木头打了半个月秋风，终于琢磨出了一门营生。她离开缥缈的时候把药庐扫荡个干净，顺走了老龟压在小木床下那两根破旧的龟甲，本是准备熬了做药材的，却意外发现这玩意儿能卜算吉凶，南海城是仙界最大的城池，白烁惯爱热闹，于是领着梵樾到这儿租了个小院做起了算命的买卖。
说来也有意思，仙族极少有人会卜算这门手艺，除了天地灵龟和神，凡卜算命途，必折寿元，入了这条道，大家伙都想多活个几百年，没人会拿着自己的寿元去做赔钱的买卖，是以在仙界随便支个摊子就要给人算命卜吉凶的，十个里头，十个都是骗子。
白烁不知这门营生如此刁钻，开始几日，门庭冷落，连口秋风都没混到，恰有一日梵樾来给她送吃食，一女半仙举着扇子期期艾艾坐下直盯着梵樾瞧后，白烁便让小徒弟举着个破烂钵当起了活招牌。
自那以后，白半仙的摊子就成了南海城最热闹的风景线。不过，来的都是女君，瞧的都是俊俏的小徒弟，问的都是姻缘。
姻缘这东西老□□的龟壳还真算不出，可那些女君们原也不是为了这个来的，比起算姻缘，他们更想把这俊俏得惊人又乖乖巧巧的少年拐回家去。
得亏白烁时时想着自家小徒弟的名节，无论谁来，出多少价钱，都只能看不能摸，相当有原则。这份原则之下，赚的倒也不多，一日三五颗灵珠，够她和小徒弟糊口了。
白烁吆喝了一阵，见日落西山，知道今日是没生意了，一个窜起抓出破烂钵里的三颗灵珠放进乾坤袋，朝少年抬了抬下巴，“乖徒儿，收工。”
梵樾立马把破烂钵往腰间一系，收起摊子利落地背在了肩上。
“走。”白烁一个响指，领着小徒弟收摊。
“哟，白道长，今日回的这么早啊？”一旁的小老板们和白烁打招呼。
“是啊，今日天冷，姑娘们都在家呢，没生意，明儿赶早了来。”
白烁笑眯眯的，见谁都一副笑脸，街上讨生活的半仙们还挺喜欢这两师徒的。
南海城里只有半仙，仙城和妖族的妖城一样，算是三界最底层的地方，许多生而为半仙却无仙缘的都在仙城里过日子，这里的半仙除了会使些小法术，活的比凡人久一些外，和凡人没什么区别，若硬说有什么区别，便是他们比凡人更敬畏仙人，一个个削尖了脑袋想拜进仙山，做个正儿八经的仙门弟子。
白烁就这么领着梵樾在城里慢悠悠晃着，十分悠闲。
“哎，你听说了吗？这次的“梧桐武宴”可玩出了新花样。”
街旁一茶寮里，也不知谁好事多说了一嘴，白烁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算起日子，阿昭应该到凤岛了，也不知他如今怎么样了？
“什么新花样？不就是仙门和妖界的弟子比试，谁强谁就胜啊？”
“哎呀，你那都是老黄历了。听说这次三界的后起之秀如过江之鲫，仙妖两族入凤岛的弟子足有百人。”
“这么多？！我滴乖乖，那得比到什么时候？”
“就是啊，等这百人一个个比完，还不知到何年光景呢，总不能让那些三界大佬们坐在台上干看着吧。”
“那倒是，那……这次梧桐武宴要如何办？”
那爆料的人清了清嗓子，“瑱宇宫主有言，往届梧桐武宴靠武力取胜，太过单一，既比的是两界翘楚，不如将品行、智慧、应变之力一应纳入，方显公平。”
“品行？智慧？这东西如何考校？难道让这百来位仙妖君在凤岛辩论仙妖之道？谁吵赢了谁胜？”
“荒唐，三界大佬们又不是咱们市斤半仙，怎会安排这些口舌之利的比试。”
“那到底怎么比啊，别卖关子了，你倒是快说啊。”
“就是就是，快说啊！”一旁听的人心痒难耐，连连催促。
“你们可知道往年梧桐武宴的魁首，是什么彩头？”
“我知道！以往武宴，天宫和重紫殿皆会铸造一柄上君巅峰的灵器，若是咱们仙界获胜，便将仙器赐予夺得第一名的仙君，妖族亦是。我记得百年前的梧桐武宴，获胜的是咱们仙族大泽山的青衣上君……”
“不错，青衣上君如今才三百岁，就已经修成了上仙中位，他可是咱们仙族千年难遇的修仙奇才。以往梧桐武宴的灵器都是天宫和重紫殿拿出，今年这灵器可是凤族专门用梧桐树心所锻造而成。”
“什么？梧桐树心？！当真？”茶寮众仙听得此言，顿时热闹起来。
凤族出自上古神界，梧桐树是如今下三界中唯一幸存的神树，以梧桐树心锻造的灵器，无论仙妖皆可用，可它的与众不同不在于此，而在于神树锻造的灵器不仅能与主人神魂相合，护主灵台，还会随着主人的修为升高而自我升格。
传闻只要道心坚定，认主之时，梧桐灵器极有可能会自我升格成半神之器。
修炼仙妖两道何等艰难，多了这样一个法器，不止多了半条命，更比旁人多了得窥神道的机缘！
“自然是真的，凤族许诺，岂能有假！”那人朗声道：“不过这梧桐灵器也不是那么好得的，金曜上君将梧桐灵器分为三段，敛了气息藏在异城，以三日为限，谁能聚齐三段灵器，将之合二为一，并能让灵器自动认主，谁就是今年的武宴魁首。”
难怪说要考校品行和智慧，原来如此。
异城位于三界极北蛮荒之地，既不属于妖族，也不属于仙族，因为里面住着的全是异人。
说是异人，其实就是同时拥有仙妖血脉，不为三界所容之人。
三界始生万年，总有些仙妖相恋的情形出现，他们生下的后代天生同时蕴含仙妖之力，但仙妖之力一齐存于体只会让灵脉混乱，既不能修行仙法，也无法修行妖法，所以异人既为仙族所弃，也为妖族不容。
妖皇森简性情霸道刚烈，当年本欲将这些仙妖杂脉屠杀殆尽，以震慑与仙人相恋的妖族，是天帝暮光出手保住了这些异人，并单独辟了一座城给异人容身。未免后世仙妖两族之主为难异人，暮光在异城布下了一道锁灵封，神之下，踏入异城的仙妖灵气会被压制至仙妖君下位，异人虽修不成高强的灵法，但也因血脉原因，习惯了以身为器炼道，个个躯体强横，十分耐打。
千年来异人极少踏出异城，久而久之也被三界遗忘，因异人为仙妖所弃，是以异人对两族十分厌恶，甚少与外界来往。
在灵气混乱的异城寻找梧桐灵器，无异于大海捞针。这次的梧桐武宴还真是别出心裁，不难怪这些半仙听得啧啧称奇了。
“听说而今那些仙妖子弟都在赶赴异城，待他们入了城，异城将关闭三日，也不知这次谁家子弟能先拿到那三截梧桐树心。”
“这次大泽山的弟子不参加梧桐武宴，我看啊魁首不是昆仑的北辰，就是云霄的南晚。甭管谁拿到，只要不落在妖族手中就成。”
三山六府，大泽、北辰、云霄三山皆是仙族大派，除了大泽山的青衣，后起之辈中以北辰南晚灵力最高，两人都已修炼至仙君巅峰。
“这可不好说，我听说狐族的那个小阎王慕九也参加了武宴，狐族最是狡诈，这寻找灵器可不是比拼灵力，咱们仙人淳朴，要是狐狸使阴招，背后下黑手，可就说不准咯。”
“乌鸦嘴，晦气！”
茶寮里的半仙们纷纷啐那人，说得不过瘾，竟开起盘口用灵珠下起注来。
白烁听了半响八卦，朝茶寮里一望，果然盘口中北辰南晚慕九三人名下堆的灵珠最高，她扫了一眼，没瞧见重昭的名字。
出了东海，才知缥缈没落已久，只是仙族一个三流仙门。阿昭入仙不过三年，怕是这些半仙连他的名字都没听过。
白烁叹了叹，耸耸肩朝小徒弟又打了个响指，走了。
她只是个半仙，领着小木头在南海城混口饭吃都不错了，这种三界大事，着实和她半点子关系都沾不上。
人群喧嚣声远去，白烁没直接回家，七转八拐地崴进了一条街道。梵樾也没觉着奇怪，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街道尽头是一家破破烂烂没招牌的店铺，白烁熟门熟路摸进去，踮起脚朝比她人还高的柜台喊一声。
“纸掌柜，我又来啦。”
这店铺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方柜台，半晌柜台后一双眯成缝的眼探出，八字胡，玉烟杆，长儒衣，贼讲究，只是这却是个纸人。
纸掌柜吐出一口烟，“哟，白道长今日又生意兴隆啊。”
“好说好说。”白烁拿出乾坤袋，抠抠搜搜数出十颗灵珠，有些不舍，还是推到了柜台上：“老规矩。”
纸掌柜却没动，他瞥了白烁一眼，“真不巧啊，白道长……”纸人捻了捻手，“咱们的买卖涨价了。”
白烁脸一垮，吹胡子瞪眼，“涨价？十颗灵珠一副画像！还涨价？！”
“白道长，你也知道梧桐武宴开始了，如今满三界的仙妖子弟都在打听异城的消息和梧桐树的习性，我这顺风阁啊忙的脚不沾地。您的事儿我还得单独遣人去办，差人手啊。”
白烁一噎，“涨了多少？”
纸人伸出三个手指头。
白烁无语：“加三颗？”
“不，是三倍。”
白烁瞬间暴走：“三倍！一张画像三十颗灵珠，你怎么不去抢！”
“哎呀呀，俗话说的好，只有逼赌，没有强卖，要不……您自个去九重天宫、大泽、昆仑、云霄、静幽、冷泉走一遭？”
纸掌柜每念出一个地方，白烁的气就短三分，至最后一个调时，白烁一把抓住纸人的玉烟杆。
“怎么？要动手？”
“您说什么呢，我哪敢啊。纸掌柜，您看我，这么点穷苦买卖，一个月上头也就只能攒十来颗灵珠，这一幅画像三十颗也太贵了，您行行好，少点呗。”
纸人瞥了白烁一眼，弹了弹烟杆儿，炸起点火星末，白烁连忙收回握着烟杆儿的手。
“世道不好，买卖难做，我顺风阁一向童叟无欺。”
真是只铁公鸡！
白烁心里头暗骂，面上却笑眯眯的赔小心，“哎呀，有来有往，买卖才能长久嘛。要是我饿死了，您可就少了桩大生意了，您看我这小徒弟，天天搁街上那么杵着，人都杵成竹竿条了，我总得给他留点儿饭钱吧。”
白烁说着拉过梵樾一起卖可怜。
纸人原本眼皮子都懒得朝白烁抬，一不留神小细眼对上了少年清冷的眼，也不知怎的心底一激灵，歪着的纸身都坐直了。
他吧嗒吧嗒又吸了两口，老不情愿吐出两个圈，“好吧，我瞅你拖家带口的也不容易，二十五颗……”
白烁还要还价，纸人一个眼刀扫来，“三界各宫各殿各山门主子的真元画像，可不是好得的，白道长，咱这做的也是舔血的买卖，二十五就二十五，一个子儿都不能少了。”
“好，成交！东西给我。”
纸人见谈妥，掌中出现一副带着灵气的卷轴，朝白烁扔去，“给，这次是昆仑掌门的。”
白烁利落地收好画像，迅速把柜台上的十颗灵珠朝纸人一推，拉着梵樾就跑。
“纸掌柜，这回先给十颗，欠您十五颗，下个月再给您补上。”
白烁的声音还在屋里回荡，人已经跑出八里远，纸人噎个半死，八字胡差点翘到天上去。
哪里来的小女娃，比他老纸还抠！
纸掌柜做了几百年买卖，顺风阁买卖三界消息，还是头一回做这种生意。竟有人专门买三界大佬的真元画像，这玩意儿能干啥，难不成她挑媳妇啊？
纸人吐了口烟，伸出玉烟杆刚准备把那十颗灵珠扒拉到怀里，一颗斗大的夜明珠被扔在了柜台上。
纸人手忙脚乱抱起夜明珠，纸糊的身子差点被明珠给压弯了。
“顺风阁？”来人冷声问。
“是是是，君上想买什么消息？”纸人抱着明珠，褶子脸堆满了笑意。
“本君要寻一种人。”
“什么人？”
“会算命的。”
纸人一愣，眯成一条缝的眼望着白烁跑走的方向，愉悦地吐出了两个圈。
“好说，君上，还真有。”

第四十三章
妖界，极北之境，皓月殿。
正殿大门紧闭，藏山在殿里来回走，丈高的身躯踩得石板瑟瑟发抖。
“山兜子，别转了，转的我眼都花了。”一女君双手抱胸靠在殿门口的柱子旁，打了个哈欠。女君轮廓极为深邃，眉眼锋利，她比寻常的女妖君高出半个头，身上的煞气一丁点都不比藏山少，却极不协调的穿着一身淡柔的鹅黄长裙。
“妖界都找遍了，不见主人。”藏山嗡嗡开口，震得殿里灰尘扑扑。
女君打了个喷嚏，“废话，他要是这么好找，还做什么皓月殿之主，说不定是溜出去玩了，你甭瞎操心了。”
“主人出事了。”藏山皱眉，摇头，“我感觉不到他的气息。”
“连你都感觉不到？”女妖君神色一正，摸了摸下巴，“不能够啊，殿主可是半神，他要是死了，三界必有异像，哪会这么风平浪静？”
藏山脸上的怒气刚升腾出来，女妖君朝案桌上的东西撸了撸嘴，“问问这只猪，它准知道。”
案桌上，木猪靠着龙二驴正睡得香甜无比。
藏山疑惑，女妖君轻哼，“要是殿主真出了事，它还能在这儿做春秋大梦？”
案桌上猪耳朵动了动，被女妖君抓了个正着，正准备掀开眼皮子，就被人扭着耳朵悬在了半空。
“别装睡了，死猪，殿主到底去哪儿了？”
木猪四只小短腿悬在半空，使劲扑腾，“哎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啊，铁疙瘩你快把我放下来！”
“闭嘴，老娘是女人，又不是男的。”
“我怎么知道，他几十岁的人了，我又不是他娘……”
“瑱宇和常泉都去了凤岛，要是梧桐武宴结束前殿主还不出现，你觉得瑱宇那玩意不趁机掀了咱们皓月殿抢走聚妖幡？妖虎一族已经被他灭了。”
木猪小短腿一僵，有些迟钝地转过头，“妖虎一族被灭了？”
木猪一向没心没肺，女妖君竟罕见的从这只猪的大眼里看到了一丝伤感。她捏着猪耳朵的手一松，木猪趁机飞到半空中。
“怎么？你熟人？”这来历成迷的猪莫不是和妖虎一族有什么瓜葛？
“我只来得及救出几个幼崽，在后殿里养着呢。”
一听森简还剩了点香火，木猪又恢复常态，万古岁月，盛衰消亡乃是常事。
它飞回案桌上踩着小木驴，“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见女妖君举着铁手又要扑上来，木猪连忙开口：“不过我知道找到一个人，就能找到他。”
说罢，殿里一铁一山齐刷刷看向木猪。
白烁蹲在院子前，扒拉着两个铜板，苦哈哈望着梵樾。
“徒儿，灵珠花完了，今儿又得啃红薯了。”
这是南海城最城西的地儿，附近都是破烂的茅草屋，白烁用一颗低等灵药从地主周扒皮那换来的。
茅屋简陋，却十分干净，梵樾里里外外收拾的十分齐整。
少年光着膀子正劈好柴火，一听白烁垂头丧气的声音，连忙将干草一掀，露出了里头一只被五花大绑的鸡。
那鸡被块破布塞着嘴，怒发冲冠瞪着两人。
白烁两眼放光：“哪来的？”
梵樾朝南处使了个眼色。小院南边百来米处，也有个茅草屋，里头住着一户打铁的，户主是个女半仙，叫花红，远近闻名的暴脾气，打的一副好铁，养得一手好鸡。
白烁两师徒半月里有十天都囊中羞涩，隔三差五就去隔壁偷鸡打秋风，有次被花红逮着，追了白烁半条街，从此白烁送她诨号“花大铁”，两人出了名的不对付。
白烁立马会意，蹑头蹑脑朝隔壁的茅草屋望了望，心有余悸，“没被花大铁瞧见吧？”
梵樾连忙摇头。
“好徒儿！”白烁咧嘴一笑，摸了摸肚子，“今晚叫花鸡走起！快，干上！咯，柴火。”
白烁把今日刚花了三十颗灵珠从纸掌柜那买的画像递给梵樾，没半点留恋。
梵樾点头接过，毫不迟疑抓起闷嘴葫芦鸡开始忙活。
白烁坐在梵樾给她做的老藤椅上晃悠，摆着手指头算。
昆仑、云霄、大泽都不是，还有天宫的金曜掌座，风火雷电四上君，妖界冷泉宫的瑱宇、静幽山的常泉和几位长老，听说千年前叱咤渊岭沼泽的三火老龙王也还在下三界转悠。
白烁一顿琢磨，竟十根手指都不够用。
离了缥缈，不用再整日记挂阿昭，白烁终于能把所有时间都花在找人上。
而今她半只脚踏进仙界，再回想幼时那夜发生的事，虽想不起那人的容貌名讳，但她记得那个想要她命的九头蛇妖是个狠角色，少说都是妖君中位，能打败九头蛇妖的绝不是普通人。
三界里头灵力如此之高的唯有仙妖各宫各殿的掌门和长老，不多，可也绝对不少。
但这些人无一不是位高权重，灵力高深，就算有幸修炼成上仙，也未必能见到他们，南海城是仙界最大的仙城，她早就听说顺风阁知三界事，只要出得起价钱，什么消息都能买来，她地位低微，只能用这么个笨法子。
白烁坚信，就算她记不得那人的容貌，可只要看见那人的真元画像，她一定认得出。
白烁掂了掂空空如也的乾坤袋，一顿发愁，生活艰辛，还得养活小徒弟，这灵珠得赚到猴年马月去啊……
白烁这边还在为三斗米悲伤春秋，香喷喷的叫花鸡已经端到她面前。
整只鸡切得整整齐齐，还配上了桃花酿和几根解腻的酸辣萝卜条。生活虽清苦，梵樾却把日子鼓捣的有滋有味。
白烁朝树下角落里一瞅，得，又埋了几坛子桃花酒，篱笆上今日刚挖来的萝卜还没晒干。她默默盯着忙的不亦乐乎的小徒弟，拿起鸡肉送到嘴里。
我滴乖乖，真香！
好歹也是个半神，这都是从哪儿学来的，难道皓月殿这般穷，要靠殿主做苦力养活？
“师父？”梵樾见白烁盯着自己猛瞧，凑上前给白烁倒了杯桃花酿，“给。”
“啊啊啊啊！死道士！你是不是又偷老娘的鸡了！”
白烁还没接过，不远处小院里灯火突起，一道暴怒声传来。
白烁和梵樾对望一眼，同时盯向木桌上的叫花鸡，不约而同抓起鸡就往嘴里送。
噔噔噔！两人风卷残云囫囵吞下最后一口鸡肉，小山高的人影已经杵在了院门口，那人膀宽腰粗，涂着厚厚的脂粉，手上拎着的铁锤轰一下砸在地上，整个茅草屋都晃了三晃。
“嗨，花小妹。”白烁脚底下踩着零碎的鸡骨头，迅速把两根泛油的手指在后背擦了擦，咧着嘴打招呼。“这么晚了，还不歇息啊。”
打铁匠花红铜铃一样的眼睛在小院里转悠一圈，没找着自家的鸡，狐疑地盯着两师徒，“你们在干什么？”
“我、我们在啃萝卜……”白烁连忙端起一小碟萝卜条，垂头丧气，“今日没生意，木木挖了几只萝卜回来。”她悄悄猛吸一口气，拍拍空瘪的肚子，“整日吃素，吃不饱啊，你瞧道长我都饿瘦了。”
花红目光在白烁肚子上转了一圈，和善了些，眼一眯，一边问一边铁锤捏得嘎嘎作响：“看见我家的鸡了吗？我家的鸡今日少了一只。”
妈呀，上百只鸡，少了一只是咋看出来的？
白烁心里腹诽，腿上一颤，面上两胡子一吹，忙道：“妹子啊，这回可真不是我，准是隔壁朱秀才，我方才回来的时候，瞧见他手上提着个大布袋，一脑袋灰。我还纳闷呢，秀才平日十指不沾阳春水，只会在家之乎者也，今日怎那般狼狈，原是偷了你家的鸡！”
花红瞅着一脸愤愤的白烁，朝梵樾挑了挑眉，“你师父说的是真的？”
“嗯，我也瞧见了，他提了个大布袋。”梵樾点头，从善如流，一本正经。
“格老子的死秀才，老娘劈了你！”
这十里八乡的都知道白道长家的小徒弟是个实诚人，花红当即拎着铁锤转身就走。
待那小山一样的人影消失在隔壁，白烁长吐一口气，肚子圆滚滚的，“妈呀，可憋死我了……咯、咯……咯、咯……”
白烁一句话没说完，满嘴的肉香从喉咙里喷出，连连打嗝。方才吃的太急，噎住了！
梵樾连忙端起桃花酿递给她：“师父，别急，喝点。”
白烁一大口酒灌进去，才缓回气儿，隔壁已是鸡飞狗跳，骂声连连。
“快快，关门，免得那花大铁又来找霉头！”白烁连忙撕下两撇胡子，拉着梵樾进了茅屋。
月上柳梢头，世界清静了。白烁泡了个热水澡，穿了件干净的长裙舒舒服服躺在树下看月亮。
安静听话的小徒弟正在认真地给她剥瓜子，月下，少年的侧脸灵秀得如纳了日月的山川一般静谧，月光洒下，他额上细细的绒毛仿佛都瞧得见，白烁一时屏了呼吸，看呆了眼。
梵樾做大妖怪时白烁从没仔细瞧过他，平日里师父长师父短的叫着，她也没仔细瞧过，原来少年生了这样一张好看的脸。
“师父？”小徒弟一转过头，见白烁怔怔盯着自己，皱起眉疑惑不解。
“徒儿啊，从明儿起，记得在脸上抹几道灰了再跟着师父出摊。”
梵樾一脸疑惑，摸了摸脸，“为、为什么？”
“你生的太丑了，别吓着人家女君了，咱们还要靠她们过日子呢。”
长成这样子，万一那些女君真给抢回去了怎么办？
白烁摆摆手，面不改色胡诌，说得半点不违心。
“我可得保护好你的清白，哪天你要是恢复了记忆，不一巴掌拍死我才怪？”
白烁小声嘀咕，想到小徒弟有天会消失，突然心里有些发堵。
“徒儿啊，你什么时候出师啊？”白烁望着月亮，猛不丁开口。
小徒弟脸色一变，仓皇转头，“师父，你不要我了？”
“不是不是，我就这么一说，你迟早要长大的，这人长大了，都是要成家立业的，你总不能一直跟着师父过日子吧。”
“我长不大。”梵樾腼腆笑笑，“师父，我一直陪着你，师父在哪儿，我就在哪。”
少年笑容真切，望着白烁满是依赖，听得白烁心花怒放，乌云散去，她一巴掌拍在少年肩上：“乖徒儿，真孝顺，明儿师父赚了灵珠，带你去吃鸳鸯楼的烤乳猪！”
“嗯！”少年开心点头，一脸兴奋。
月下，两人倒影成双，温馨得似人间凡世。
不远处，昏暗的角落里，女妖君戳了戳一旁小山一样严肃的藏山，指了指院里，“山兜子，你说咱们殿主……”她拍拍头，“是不是傻了？”
藏山盯着院里傻笑的少年，僵硬地别过了眼。
第二日，熟悉的街头，熟悉的两师徒。
白烁刚指挥梵樾摆好摊子，还没来得及吆喝，一群人站在了她面前。
“你就是白道长？”那人开口，声音沉沉：“会卜算吉凶？”

第四十四章
“会啊，老会了君上！”白烁喜气洋洋抬头，洋洋洒洒的自我宣扬还没来得及说下去，却是一顿。
她面前站着十来人，清一色的蓝衣蓝剑，袖上浮云朵朵，为首之人面容锐利，剑眉星目，剑柄上雕刻着一云朵，身上更是仙气逼人。
白烁咽了口口水，乖乖，十位仙君，仙界豪门啊。
蓝衣蓝剑，以浮云为门徽，是云霄山的人。难道……他是云霄山的南晚？
不对啊，各仙门子弟不是都赶赴异城了吗，算算时间，明日就是异城关闭之期，他们怎么还在南海城晃悠。
白烁神游天际，等着她继续说下去的人显然有些不耐烦，冷声道：“算的可准？”
“准准准！”白烁回过神，瞅见满条街的人躲得远远的好奇朝这边张望，压低了声音问：“不知君上想算什么？”
白烁打量南晚的同时，南晚也在盯着一身破布衣胡子一抖一抖的白烁瞧。
顺风阁推荐的算命师，就是这么个玩意？
他身后的云霄弟子显然也觉得白烁不靠谱，低声道：“师兄，三界招摇撞骗的卜算师可是不少，我瞧他不像会推演卜算的。”
南晚皱眉，刚想说话，白烁已经摇着破蒲扇开了口，“阁下筑基百年，生于人间江南诗书世家，家中一兄一姐，父病故于壮年，母长顺安康受子女奉养辞世。”白烁朝那弟子抬了抬眼，“可对？”
那弟子脸色一变，南晚看了师弟一眼，心中了然。百年前的命理渊源，这破道士竟算的一句不差，看来是有真本事。
白烁面上稳重，身后一只手活络地转着龟甲，瑟瑟发抖，她悄悄瞅两人面色，才偷偷松了口气。
她可真是捡到宝了，老龟的破玩意竟连仙人的命理都算的出来！
砰一声，一精巧的乾坤袋落在白烁的小摊上，差点把摇摇欲坠的摊子砸出个窟窿。袋口松出一角，白烁朝里头一望，简直金光璀璨！
妈呀，至少有三十颗颗灵珠！豪啊！
“道长好本事，只要道长为我办一件事，这只是订金。”
这还只是订金？白烁顿时双眼放光，伸出手摸上了乾坤袋，仿佛摸着命根子，脸上堆满笑意：“不知小道能为君上做什么，君上只管说……”
“寻物。须道长远行，三日为限。”南晚言简意赅，白烁手一顿，顿时明白这云霄首徒找她做什么了。
异城封仙妖灵力，又有异人相阻，寻找梧桐树心无异于大海捞针，他竟想以占卜之术巧取！
仙门大派，三界盛事，还能如此作弊？他就不怕被各仙门巨擘发现？
是了，这次比试只说在三日内找到梧桐树心认主，但没说不能用旁门法子相辅。就算被发现，顶多也是被旁人啐几句，比起梧桐灵器，几句闲话不值一提。
见白烁迟疑，南晚眼一眯，“只要道长愿去，事成之后，除了重谢，本君可保道长入仙门修炼。”
这可是天上砸馅饼啊！一旁看热闹的半仙们顿时哗然，显然他们也瞧出了这群仙君的来历。
拜入云霄，可谓一步登天！
“这……”白烁支支吾吾，还没拒绝，南晚身后的弟子上前一步，配剑半出。
“好说好说！”白烁眼疾手快将乾坤袋往腰上一系，谄笑道：“多谢君上好意，小道修为浅薄，入仙门也无甚大用，这拜入仙门就不必了，不过……”
见南晚眉一皱，白烁连忙捻了捻手：“不过这酬金嘛……”
南晚眉心稍缓，随意道：“酬金必不让道长失望。道长所需多少？”
“不多不多，万颗灵珠就可！”白烁伸出一根手指头，嘿嘿一笑。
街道上顿时一静，南晚身后的弟子差点没拿稳剑，失声吼：“多少？”
万颗灵珠，当得云霄半个库存了！这破道士还真敢说！
连南晚脸色都抽了抽。
白烁见南晚并不阻止那弟子出剑，就知今日之事不能善了。南晚对梧桐灵器势在必得，就算她不答应，云霄弟子只怕也会把她绑去。既如此，还不如狮子大开口，先把灵珠赚到了再说！
“君上，世上可没有强行的买卖，若是君上觉得……”白烁摇摇蒲扇，还准备尖酸刻薄几句，南晚已开了口。
“好，本君答应你。”
“先付一半！”白烁趁胜追击，半点不手软。
“你……！”那弟子脸都绿了，就要抽剑，世上竟有如此不要脸之人。
白烁连忙蹦起，往梵樾身后一躲，探出半个头，“君上，您要去的地方该是不太平吧，小道我可是冒着身家性命为君上做事嘞……”
“好。”南晚长吸一口气，抬手拦住明心，他眯着眼打量白烁：“看来道长是个明白人。明心，给他。”
明心掌心一动，一乾坤袋出现在他手上，他没好气朝白烁扔去。
白烁手忙脚乱接过，打开乾坤袋一看，眼弯成了月亮。
这些仙门子弟就是好骗，有了这些灵珠，以后再也不用和小徒弟摆摊算命赚苦钱了。
自知南晚的来意，白烁便打定主意要跟着去异城，没有仙妖巨擘从旁看顾，鬼知道这些仙妖子弟为了抢夺梧桐灵器会在异城使出什么损招来，阿昭心思简单，铁定吃亏，她混在其中，也能相护一二。
“乖徒儿。”白烁把两包沉甸甸的乾坤袋递给梵樾，拍拍他的肩，“回家等我，等师父办完了事就回来找你。”
此去吉凶难料，她不能带着梵樾一起，现在的梵樾毫无自保之力，若南晚发现他身上的妖气，只怕不会放过他。
“走吧。”以南晚的身份，他连眼皮子都没在梵樾身上落过，他看了眼天色，转身就走。
白烁抬步就要跟上，却被人拉住，一转头小徒儿眉皱得紧紧的，“不回家，我要跟着师父一起。”
梵樾的手如火钳一般抓着白烁，白烁动弹不得。
“乖，听话，回家去。”白烁低声呵斥，就要去掰梵樾的手。
“不，师父在哪，我就在哪。”梵樾抿着唇，毫不动摇。
不远处，南晚见白烁没跟上，转头望来，目光在梵樾身上凝了凝。
“白道长？”
众弟子也围拢上来，生怕这敲诈了云霄一半灵珠的破道士趁机溜了。
“哎，来了来了。君上，我徒儿平时也帮我卜算一二，不如把他也带上？”白烁见拗不过梵樾，只得认输，生怕南晚注意到梵樾，连忙将小徒弟往身后一推。
一听白烁肯带他一起走，梵樾这才放开她。
南晚瞥了眼梵樾，见他本体不过一颗槐树，连半仙都不是，懒得多言，不耐烦点头，“可，白道长，本君之事迫在眉睫，道长莫要再浪费本君的时间。”
“是是是，小道这就来。”白烁连忙拉着梵樾跟上，身后的算命摊都懒得要了。
云霄一行人停在了南海城门外，见南晚不动，白烁看了眼天色，小心问：“君上，小道听说异城今晚子时关闭，蛮荒之地远在千里，瞧着天色，咱们只怕赶不上了？”
南晚瞥了一眼白烁，“道长果然知道本君要找的是何物，那道长可知本君是谁？”
“浮云为徽，蓝剑在手，应是南晚上君。”白烁有礼道。
南晚并不否认，“放心吧，道长，本君心中有数。”
南晚说着掌心一动，一块蓝色石头突然出现在众人身前，只见那石头上浮着淡淡荧光，且上面隐约撰着复杂的阵法。
“化间石？”白烁惊道。
化间石并不是天生灵物，而是擅长炼器的高手以灵石辅以阵法炼制而成，能瞬息间将人传送千里。半神以下，哪怕是上仙巅峰，亦只能御剑飞行，并不能转瞬千里，但化间石却可以做到。化间，顾名思义，能融化空间之隔。
这玩意极难炼制，非千颗灵石不能成，云霄不愧是仙门大派。
“道长好眼力。”南晚有些惊讶地看向白烁，心道顺风阁果然从不打诳语，这道士虽贪财又猥琐，却有几分眼力和本事。
“嘿嘿，君上谬赞了，只是听说过听说过。君上不愧为云霄首徒，连这等宝贝都有。”白烁眼馋地盯着化间石，有了这个灵物，那岂不是想去哪就去哪，踏遍三界秘境，瞅一瞅各山各殿掌座的模样？
“此物乃我师尊所炼，虽难得，却只能去一处，并不能借此石返回。”见白烁盯着化间石不挪眼，南晚淡淡开口。
原来只能用一次，可惜了！白烁心底哀叹，她就说嘛，这等灵器，要是能千八百遍的让人来去自如，仙界不早就云霄独大了！
“道长，凝神，化间阵中，若是分心，易灵台尽毁。”
南晚挥出一道仙力落在化间石上，只见化间石颤动起来，一道三米开外的阵法自石上散开，映照在地上。
云霄弟子随南晚踏入阵中，凝神屏息，护住灵台，白烁连忙拉着梵樾走进阵中，有样学样用微弱的灵力护住自己和梵樾的灵台。
蓝光起，化间石落下一道光束，将众人笼罩，就在众人腾空而起的瞬间，地面陡然震动，只见一座小山一样的人影从城门处跑来。
“死道士，老娘可找到你了！”涂满脂粉画得像个妖怪的打铁匠花红一手拎着铁锤，一手抓着一把鸡骨头，风卷残云地朝众人扑来。
白烁望着暴怒的花大铁，目瞪口呆，一时没反应过来。
“哪里去！还老娘鸡命来！”
花大铁伸手就朝白烁拉去，也不知云霄众弟子恰好都在护灵台，还是被花大铁那鬼一样的脸给吓住了，一时竟望了应对，花大铁半只脚恰好踩进踏进了阵中。
蓝光一闪，阵法启动，众人消失无踪，城门前一片寂静，唯有几根鸡骨头孤独的从半空中落下。

第四十五章
四野漆黑，晚星照于半空。
一道光闪过，十来个人七歪八扭摔在地上，哎哟声此起彼伏。
白烁脚跟棉花似的落在地上，被梵樾护在怀里，晕头转向，硬是没倒地。忽然，在南晚转头的瞬间，她眼疾手快拉着梵樾往地上一扑，夸张地哎哟了一声。
差点忘了木木是只大妖怪，不受化间石阵法的影响！
南晚回过头，盯着白烁两师徒眉头微皱，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方才那道士似乎推了少年一把。
连云霄一众弟子都无法承受化间石穿越空间带来的灵力影响，怎么这少年好像没事……
“不愧是化间石，还好君上您事先让我们护住了灵台……”白烁颤颤巍巍爬起来，双眼呆滞，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梵樾立在她身后，面色微白。
众人瞧不见的地方，白烁使了老劲掐着梵樾的掌心。小徒弟终于会过了意，灵气微转，将脸色变得惨白。
南晚心中疑虑暂消，瞥了众弟子一眼。
“还不起来！”
众弟子立刻尴尬地从地上爬起来，未及开口，突然一道粗哑的女声咋咋呼呼响起。
“啥情况？这是哪儿？”
众人低头看去，只见角落里一张脸探出，大绿眉，白、粉脸，张着一口大红嘴，众弟子倒吸一口凉气，连南晚都倒退了两步。
花大铁眼中却只有白烁，只见她一个跃起蹦到白烁面前怒吼：“好啊，死道士，你昨晚是怎么说的？骗了我你还想跑？！”
白烁使劲朝花红使眼色，花红瞪眼：“你眨什么眼？做了亏心事，成斗鸡眼了？”
白烁无语，身后南晚冰冷的声音响起。
“你究竟是什么人？敢入我云霄阵法？”
众弟子齐刷刷抽出剑指向花红。
花红这才后知后觉转过头，见十柄仙剑戳着自己，壮硕的身子一抖，“死死死道士，这这这又是啥情况？”
“等等，诸位君上，误会误会！”白烁连忙挣脱花红的手朝众人摆手，“这位花小妹不是坏人。”
花小妹？云霄众弟子望着面前小山一样壮实的女人，齐齐无语。
南晚眼一眯：“白道长，你认识她？”
“认识认识，这位花小妹是小道的邻居，南海城远近闻名的打铁匠。”白烁连忙道：“昨夜我们生了些误会，花小妹为了寻我，才误入了化间石的阵法。”
“昨夜？误会？”一旁的明心嘟囔一句，瞅瞅白烁，又瞅瞅花红“她该不会是你的……”
“不不不，她不……”
“哎，对嘞！我就是他的那个。”白烁还没开口，花红一把拽住白烁的手，朝白烁抛了个眉眼。
她一双手如铁钳一般抓着白烁，眼瞪了瞪。花红虽鲁莽，却也不蠢，看出了面前这些人不是善茬，却对白道士客气，自然是先保命要紧。
“白道长，这位……”南晚顿了顿，“花女君说的可是真的？”
“是。”白烁滋了口凉气，木木地转过头，“君上，小妹并无恶意，只是误入了阵法，还请君上送她回南海城。”
“回不去了。”南晚沉声开口，望向远处，“我们到了，此城已封。”
白烁一怔，众弟子纷纷聚拢灵力，这才发现体内灵力停滞，竟只有仙君下位的力量，也就比半仙强上些许。
白烁这才感觉到一股狂风刮来，寒冷又干燥，抬头一望，只见夜空朔朗，繁星满布。
而他们正站在一座城的边缘，城墙上硕大的“异”字狂野凛冽，带着一股萧索的意味。
这里就是与世隔绝的蛮荒异城？
这也太萧索了吧，三界仙妖子弟齐聚异城，怎么着也该是热闹无比，云霄好歹也是仙界三山之一，这城门口总得有人来迎接吧？
就这么闷不做声的封了城？
“走。”南晚也皱了皱眉，但他没有多说，领着众人朝城中走去。
云霄弟子紧随其上，白烁连忙拉着梵樾和花红跟上。这城乌漆八黑，忒吓人了，先跟着这个南晚，摸摸情况，等打听到阿昭的消息再说。
明月高悬，梧桐凤岛。
昨夜子时，金曜启动了暮光留下的锁灵阵，封住了异城。各殿各山的掌座们都各回院落，等着三日后的结果，如今已过一日。
栖凤阁中，金曜正与凤族大长老凤弦长老对弈。
“异城与三界隔绝已久，异人王亦对仙妖两族成见颇深，不知君上为何会将武宴选在了异城？异人王又为何会答应？”凤弦摸摸胡子，颇有几分好奇。
梧桐武宴历届都在凤岛举行，已有千年历史，这次虽是冷泉宫提议换一种比试方式，地方和方式却是金曜定下的。
“月前异人王曾修书入天宫。”金曜缓缓开口。
“哦？”凤弦惊讶，“异人王有何求？”
“他希望异人能与两族交好，行走于三界。”
凤弦面露惊讶，异人王性情孤僻冷沉，千年来独守一城，向来对仙妖敬而远之，怎么一朝改了脾性？怕也是为了族人……
凤族和善，想起异人的处境，凤弦心下感叹，却也摇了摇头，“两族对异人成见颇深，异人王此想，只怕有些难。”
“所以我才将这次比试选在异城，异人虽性情彪悍，但民风淳朴，这次去的都是仙妖两族的后起之秀，若他们能与异人和睦相处，将来异人行走于三界，也会更容易些。”金曜一叹。
“君上慈心，希望这些后辈能有所悟。”凤弦笑笑，落下一子。
金曜挥手，一旁水镜中现出异城光景，只见城内灯火通明，异人们燃起篝火，载歌载舞，入城的仙妖子弟们到处闲逛，倒也与异人相处和乐。
两人瞧得此景，相视一笑，眉间皆有几分轻松。
金曜挥手，水镜散去，两人接着对弈。
千里之外的异城中，白烁抓着梵樾的手，却越走越心慌，越走腿越颤。
整座城安静无比，静悄悄的，虽有几处亮着灯火，可除了他们十来人的脚步声，竟没有半点人声，宛如一座死城。
就算异人厌恶两族，家家闭门不出，可那些来到异城的仙妖子弟呢？这可足有百人，他们为了寻梧桐树心而来，只有三日时限，定会个个卯足劲找灵器，怎会如此悄无声息？
阿昭又在哪儿？白烁心里头一紧。
“师兄，不对劲。”不待白烁出声询问，就听见明心低声朝南晚道，云霄弟子们显然也察觉到不妥，手中仙剑紧握。
一行人正好走到了一处客栈前，这客栈是整座城中为数不多亮着灯火的地方。
“进去看看。”南晚开口。
明心立刻挑剑上前推开了客栈大门，吱呀声响，堂内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一阵阴风吹过，门口的红灯笼摇摇欲坠。
云霄弟子们咽了咽口水，靠得更紧了些。入了异城，所有人都只剩一星半点微薄的灵力，这些平时嚣张惯了的仙门子弟们很是不习惯。
白烁背脊发凉，抖了抖，梵樾握住她的手，白烁迎上少年温和的眼，心下一定。
一旁的花大铁瞅了瞅两人，神情古怪，突然强行插进两人中间，左瞅右瞅尖着嗓子嚷嚷：“死鬼，你到底把老娘带到什么鬼地方来了，半个人都没有？都死了啊？”
众人满腔的惴惴被花大铁这么一嗓子吼散了不少。
南晚皱眉朝三人看来，白烁忙捏了打铁匠一下，“闭嘴，少说话！”她看向南晚，“君上，这城里是有些不对劲啊，怎么一个人都没……”
白烁话还没完，突然一道剑光从二楼飞出，那剑光临到众人身上，骤然化成十来道，直朝云霄众人劈来。
“妈呀！”白烁尖叫出声。
“哎呀妈呀！”花大铁也是一声怪叫，两人反应倒是出奇一致。她拉着梵樾就要做人肉垫背，哪知梵樾比她快得多，已经毫不迟疑将白烁抱在怀里，把后背留给了剑光。
这十来道剑光奇快无比，花大铁抓了个空，哇哇乱叫抱住了头。
铿然声响，南晚仙剑飞出，将所有剑光拦住，劈散在空中。
三人捡回一条小命，白烁连忙拉着梵樾和花大铁躲在云霄众人身后。
南晚挡在众人身前，手微微发震，他冷冷看向二楼，“何家仙门，竟暗中伤人？”
刚才那道剑光，分明是仙人。能在异城封灵锁下使出这一剑，照理说，只有一人。
二楼缓步走出一道人影，来人一张脸生得平平无奇，白衣白剑，脸上没半点表情。
自他走出，二楼紧闭的门纷纷打开，走出各家仙门子弟，纷纷剑指云霄众人。
南晚眼一眯，盯着白衣仙君，难掩怒意：“梧桐武宴尚未开始，昆仑便要联合众仙门，诛我云霄不成？”
众仙门子弟纷纷朝北辰看去，北辰身形一动，落在南晚身前。
“云霄南晚？”北辰淡淡开口。
“正是。”南晚轻哼，“素闻昆仑北辰剑光明磊落，想不到就是这么个光明磊落法。”
白烁一听，连忙从梵樾身后探出头，扫了飞落下来的众仙门弟子一眼，心里一顿。
怎不见阿昭？她目光落在北辰身上，挑了挑眉。素衣素剑的昆仑首徒比起云霄众弟子，可真是太简朴了。
“你们是如何进来的？”北辰扫向云霄众人，目光落在南晚身上，缓缓开口。
南晚一愣，随即恼怒，“北辰，我云霄亦位列三山，本君代替山门参加梧桐武宴，难道来不得吗？”
“梧桐武宴早已开始，昨日异城就已经封了。”北辰目光沉沉，“今日已是梧桐武宴的第二日。锁灵封乃暮光陛下布下的禁制，神以下，皆不能进出。”
难怪众仙对云霄弟子出了手，异城已封，这时还能进城，不仅古怪而且危险，谁知道是不是顶着云霄门人的邪祟用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方法闯了进来？
“什么？！”南晚面色一变，“这不可能，今日明明才是梧桐武宴的第一日。我岂会记错！”
白烁也是一惊，她与南晚同行，自是知道他没说假话，可北辰和众仙门子弟也不会随口妄言，为何两拨人会有一日偏差？若云霄众弟子没入异城，梧桐岛的掌座们又怎会封城？若是封城，他们又如何进的来？
难道是化间石的原因……？
北辰盯着南晚，似是在估量他话中的真假，皱眉，“那你们是如何突破锁灵封进城的？”
南晚还没开口，云霄人群中突然有人伸出手，弱弱开口：“我可能知道怎么回事？”
众仙转头，只见一破破烂烂的道士从一少年身后探出，“北辰上君，我们是用化间石入的城。”
“化间石？”北辰一顿，看向南晚，南晚也明白过来，坦然道：“不错，为备梧桐武宴，本君一直在云霄闭关，师尊赐下化间石，让本门免了御剑飞行的劳顿。这化间石本君也没有用过，或许是化间石扭曲了时间。”
众仙门子弟一听云霄众人是用化间石瞬息千里，皆有些无语。异城地处三界蛮荒，他们可都是御剑飞行了好几日才到，个个耗尽仙力不说，一入城就被封了灵气，简直疲惫不堪，反观云霄众人，个个精神饱满。
这个云霄掌门，也太鸡贼了！这是仗着富贵开后门啊。
众仙门弟子撇了撇嘴，却没敢啐，云霄仙门巨擘，财大气粗是出了名的，昆仑倒都是苦修士，人家仙门有这底蕴，他们这些穷苦仙门除了眼红，又能说啥。
比起众仙门子弟的议论，北辰倒神色平静，他的目光在白烁三人身上一凝。
“你们不是云霄弟子？又是何人？”
白烁三人实在太扎眼了，尤其是花大铁，简直把庸脂俗粉四个字打在了脸上。
“他们是我云霄外门客卿。怎么，昆仑这般跋扈，还要管我云霄门人不成？”南晚眉角一抽，只想把那个打铁匠轰走，可这时绝不能让北辰剑瞧出白烁的身份，只得硬着头皮护下三人。
信你才有鬼，众仙门弟子面面相觑。
云霄弟子向来桀骜，南晚又是出了名的瞧不起半仙，梧桐武宴如此重要，他怎会带这么三个奇葩在身边，这三人分明不简单。可云霄势大，无人敢把这话挑明了说。
北辰淡淡扫了白烁三人一眼，却并不多言，昆仑人向来能动剑绝不动口，他方才已经动了剑探知南晚身份，其他之事，一概和他无关。
“既如此，云霄请自便。”北辰说完不再多言，消失在原地。
二楼一道门开了又合，灯已灭下。
这样就完了？白烁看着一张脸冷成冰的南晚，差点笑出声。
早就听说昆仑北辰不通人情，不喜多言，能用剑说话绝不开口，还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南晚脸色僵硬，北辰一言不出就拔剑相向，而今说走就走，这不是将他云霄脸面踩在地上蹂是什么？！
见南晚脸色难看，方才有仙门拔剑的弟子未免云霄事后找麻烦，连忙上前和稀泥，“南晚仙君，北辰仙君的性子是刚烈了些，您别介意。这异城不是个好相与的地方，所以咱们才谨慎了些。”
“这位仙友，在下云霄明心，请问异城到底怎么回事，咱们方才一路行来，一个人都没瞧见，不知诸位仙友可曾见到异人王？”南晚没开口，却是他身旁的明心问道。
南晚身为云霄首徒，仙门子弟中，只有北辰才配他相交，偏北辰是个油盐不进的。他们莫名其妙晚到一日，不知异城情形，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耐着性子坐在这儿听一个破落弟子解释。
“原来是明心道兄。”这弟子先是一作揖，然后一声叹，愁眉苦脸：“明心道兄有所不知，我们入城至今，还未曾见到异人王。”
“未曾见到？”明心诧异。
“是啊，我们本以为异人王既答应了梧桐武宴在异城举行，总会招待一二，哪知昨日入城，就只有异人王座下副将无照来迎，他道仙界御令已下，异城不敢不从，但异人王日前已闭关修炼，无暇接见仙妖众门，梧桐灵器已在异城，让我们自行寻找。不过他传下了一道异人王的谕旨，说是仙妖虽可入异城，但绝不能伤一个异族子民，否则便要将我们驱逐出城。”
南晚皱眉，异人王既答应了仙门，如此行事，也太不知礼数了。
“连异人王都如此怠慢咱们，异族子民就可想而知了。你们也知道，异人民风彪悍，又对仙妖两族颇有怨言，昨日咱们入城的时候还险些和异人打了起来，要不是异人王宫出面，异人早把咱们轰出城了。这还没入夜呢，城里的异人瞧咱们一脸晦气，闭门不出，根本不搭理咱们。这街上空着几家客栈就是异人王专门给仙妖两族准备的，这处最是敞亮，我们便把北辰仙君请来了，其他仙门子弟，各寻落脚之处去了。至于妖族，据我所知，慕九并没有来，不过是些乌合之众，君上不必管他们。”
难怪城里乌漆嘛黑的，原是异人看仙妖两族子弟不顺眼，躲清静去了。缥缈不过三流小派，自是没资格留宿昆仑北辰所在地方。
白烁心底直嘀咕，异人王既如此厌恶两族，为何会答应金曜上仙所请，这说不通啊？
“狐族的慕九没有来？”明心诧异。他本以为云霄已来的最晚，哪知妖族最有希望夺得梧桐灵器的人竟没有入城。
“狐族狡诈，他未必没有入城。”南晚沉声开口，“异族锁城千年，从不与外界来往，如此行事，虽无礼，倒也正常，他们不掺和进来，我们与妖族相争便无顾忌，也免得误伤异族子民，对异人王难以交代。”
或许就是异城中立，金曜上仙才将这次特殊的比试择在了这里。
“夜已深，诸位好生修养，明日再寻灵器，无论梧桐灵器落于哪门，只要不落于妖族之手，于我仙族皆是幸事。”
话倒是说的冠冕堂皇，谁不知道仙族唯有昆仑才有和云霄一争之力，南晚轻飘飘一句话，便把仙妖两族对峙起来。
南晚说完转身上楼，他目光在白烁身上略一顿，明心会意，将众仙门子弟遣走，带着白烁上了楼。
梵樾不肯独行，白烁拗不过，只得把他带上，花大铁方才被吓破了胆，一步都不敢离了白烁，抱着铁锤守在门口死活不肯走，明心恨不得把两个碍事的拖油瓶扔出客栈，但没办法，如今连昆仑北辰在异城呆了一日都一无所获，这个神神叨叨的算命师可是云霄唯一的后手了。
“开始吧。”明心一关上们，南晚掌心现出一方枯萎的梧桐树枝，看向白烁，“白道长，让本君瞧瞧，你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第四十六章
难怪会千里迢迢带卜算师入异城，仙人在异城被封灵，感应不到梧桐树心的灵气，但卜算师却能以相似的形物卜算方位，越是强大的卜算师算得越准。梧桐是凤岛的圣物，怕是云霄为了弄到这截枯梧桐，也费了不少手段。
“白道长？”南晚盯着白烁，声音微沉，眼中已有不耐。
“君上莫急，小道这就为君上卜算梧桐树心的位置。”白烁手捧枯树枝，一丝微弱的灵气从枯梧桐中飘起，她闭上眼，神神叨叨念念有词，那灵气竟缓缓飘进她额心灵台中——
这是什么占卜之法？
明心面露不解，这道士不是一眼就能看出他的命理吗？引灵气入灵台就能找到梧桐树心？这怎么看着像江湖骗子招摇撞骗的把式？
白烁神识灵台处，两根破烂的龟甲正在梧桐灵气的引导下缓慢转动。
一入异城白烁就寻了个机会把龟甲藏进了灵台中，她会个屁的卜算，靠的就是老黑的这两根破甲，但凡有灵力的人都能用。要是这秘密被南晚发现，他们三个只怕要被云霄一众人扫地出门，估计还得再踹上几脚。
灵台中龟甲停止转动，若隐若现飘出三个字，与此同时白烁手中枯树枝上的灵气被耗尽，枯梧桐化为飞灰。
南晚面色一变，刚想开口，白烁睁开眼，看向他：“君上，找到了。”
南晚神色一喜，捏住白烁手腕，“在哪？”
白烁手腕上瞬时一道青印，白烁猛龇一口气，“疼疼疼。”
“滚开！”梵樾一掌推开南晚，将白烁护在身后。
南晚猛不丁被梵樾推了一掌，竟退了几步，明心手中仙剑出鞘，就要对梵樾出手。
“住手！”南晚开口，沉沉迎上少年冰冷的眼，竟有几分心悸，他敛下心头不虞，看向白烁，“是本君莽撞了。白道长，不知你算出梧桐树心在何处？”
“枯梧桐灵气太弱，我无法同时探知到三截梧桐树心的所在，只能模糊看到第一截树心，看来要寻到后两截树心，除非先拿到第一截心火。”
“那第一截何在？”
“异人冢。”白烁缓缓开口。
“异人冢？”明心喃喃道，“这是什么地方？”
白烁摇头摊手，“我也不知道，方才那截枯梧桐，只能算出第一截心火藏在此处。至于异人冢在哪，小道不知。”
异城自建成起就一直封在这蛮荒之地，从无外人进入，仙妖两族对异族毫无所知，更别提什么异人冢了。
不过，既是冢，必是埋葬异人先辈之地，应也不会难寻。
“君上，只剩下两日时间了，得快些找到这异人冢，否则怕是来不及寻后面两截心火了？”白烁连忙开口，一副很为南晚着想的模样。
“明心，去找。”南晚淡淡开口，“所有人都去。”
“是，师兄。”明心也知耽误不得，转身就走。
“白道长，就宿在本君隔壁。待寻到第一截心火，后面还要仰仗道长之能。”
连昆仑北辰都寻不到梧桐树心半点踪迹，白烁却能卜算出来，他自是对白烁更客气了些。
白烁正要随明心一同走出，闻言十分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是啊是啊，小道要好好睡上一觉，今日可累坏了。”
说罢白烁拉着梵樾飞快转进了隔壁。花大铁耷拉着两只眼本来要一起进，却被梵樾毫不留情关在了外面。
花大铁对着紧闭的房门好一阵龇牙咧嘴，可瞅瞅左边，里头睡的云霄南晚，又瞅瞅右边，还有个昆仑北辰，她砸门砸到一半的手停住，怏怏抱着铁锤在白烁门口打起了盹。
一入房间，不待白烁开口，梵樾已经握住了她的手，掀开她的袖子，小心替她揉起了手腕，见少年唇角抿得死紧，白烁笑嘻嘻安慰，“没事儿，木木，师父不疼。”
少年不说话，还是板着脸。
白烁拍拍他的头：“这地方不危险，你放心，只要我跟在云霄门中，不会有人欺负我。”
少年还是低着头，不肯搭理白烁。
白烁继续解释：“我只是有些担心阿昭，便想着跟来看看。阿昭就是你师伯，我跟你说过的……”
少年给白烁揉手的动作一顿，气压更低了。
白烁嘴角一抽，连忙举起剩下那只手发誓：“师父错了，师父再也不会把你一个人留下。师父发誓，以后就是去花大铁家偷鸡，师父也带着你！”
梵樾终于抬起头，扁扁嘴：“真的？”
“真的真的，比真金还真！”白烁捏了捏少年的鼻子，“小气鬼！”
见梵樾开了尊口，白烁松了口气，她迅速从乾坤袋中掏出两个小纸人，在两纸人头上一点，纸人瞬间变成她和梵樾的模样，坐在了床上。
梵樾一愣，白烁悄悄推开一道窗缝。门外，花大铁震耳的呼噜声正好将推窗的那么一丁点声响遮住。
“木木，走，云霄那些弟子都出去了，咱们趁这个机会去找你师伯。”
灵光一闪，两人消失在窗口。
异城大街上静悄悄的，零星几点灯火在城中摇曳。
白烁掏出脖子上的竹笛轻轻一吹，一道隐约的灵气从笛身飘出朝东边一处飞去。
“阿昭果然在附近，木木，跟上？”白烁面色一喜，拉着梵樾连忙跟着竹笛跑。
竹笛是用重昭的灵气铸成，能感应到重昭的气息。
与此同时，一破烂客栈中正在凝神修炼的重昭突然睁开眼，掏出了胸前的竹笛。
竹笛发出一道短促的声音。
“阿烁？”重昭神色讶然，将灵气注入竹笛，可竹笛再没了声息。
“难道阿烁来了异城？”异城封灵，重昭并不能确定方才这一声笛响是否是因为白烁的缘故。
“不可能，异城被封，她进不来……”重昭喃喃自语，可他心头难安，再不能凝神，握紧竹笛消失在原地。
重昭刚落在客栈外，忽半空中一片黑影掠过，那黑影带着浓浓的腥气，瞧不清是个什么东西。
好重的邪气？异城怎会有邪祟？糟了，要是阿烁真来了异城……
重昭神情一凛，朝黑影追去。
街头，白烁跟着竹笛跑到一半，竹笛突然灵气一断，从空中跌落，白烁一把抓住。
“惨了惨了，异城封灵封的太厉害，这玩意不管用了。”白烁使劲吹着竹笛，笛子却毫无波动，一点灵气都不剩。
异城巨大无比，没有竹笛，白烁简直两眼一摸黑，只能抓瞎了。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在半空飘过，竹笛忽然闪了闪。
又能用了？难道是阿昭？
白烁一喜，就要飞身跟上前，却被梵樾拉住。
“师父，不要追。”
白烁转头，只见梵樾望向黑荡荡的四周，眉头微皱，眼中有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沉冷。
“怎么了？”白烁心头一跳。
“这里的气味很难闻。”梵樾闷闷开口，紧握着白烁不松手。
“气味？什么气味？”白烁朝空中嗅了嗅，“我怎么什么都没闻到？”
白烁看向四野，只见城中一片宁静，笑眯眯在梵樾额心弹了个响指。
“乖徒儿，别怕，这里可是异城，进了这地方都只比半仙强那么一丁点……”白烁一只手握成拳，“就算有妖怪，说不定还打不赢你师父我呢……”
再说了，有你这只最大的妖怪在身边，我有什么好怕的。白烁口中嘟囔，掌心的竹笛又闪了闪，指向东方，她再不迟疑，飞身跃起。
“是阿昭！木木，跟上，找到你师伯了！”
梵樾心头一急，就要跟上，突然一道腥风吹过，一团看不清的阴影朝梵樾扑来。
就这么一瞬间，白烁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阿昭！”白烁跟着那身影不断在半空跃过，掌心的竹笛一直不停颤动。
忽然，那身影一闪，消失在白烁面前。她猛地停下脚步，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跑进了一条死胡同里。
“木木？”白烁一转头，身后空无一人，梵樾竟不在她身后！
阴风阵阵，枝叶沙沙作响，夜晚的街头格外渗人。
“阿昭？”白烁悄悄向后退，轻声朝四周唤。
没有人回应她，不可能啊，竹笛不是一直有反应吗？忽然白烁手中的竹笛又颤抖起来，这时白烁才发现笛身的颤动并不是感应到重昭的欣喜，反而像是……恐惧！
白烁心底一惊，突然想起重昭曾说过的话。
“阿烁，这竹笛是我用灵台的灵力炼制，它不仅能感应到我，遇到邪祟也能示警……”
白烁额上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月下，一道巨响，有什么东西落在了白烁身后，白烁僵在原地不敢回头，她颤颤巍巍低下头，只见一团阴影正站在她身后，那东西身形高大，喘着粗气，腥臭的呼吸仿佛落在白烁颈间。
夜空中，白烁突然拿起腰上的乾坤袋就朝身后砸去，袋中百来张符骤然将那东西罩住，白烁头也不回朝天上跃去。
一声爆炸，身后那东西怒吼一声，竟穿透百来张符，巨大的手朝天上一抓，抓住了白烁半空中的脚。
白烁猛地下跌，整个人朝地上坠去，就在这时她终于看到了那东西的模样，瞬间浑身汗毛竖起！
只见那抓着它的怪物身高六尺，脸上流满脓血，两只眼睛凸出了一半，根本看不出人脸的模样，而它身后竟长着巨尾，身侧生出四只不属于人的爪子，一只利爪抓着白烁，另外三爪正将无数符咒撕碎！
这是什么鬼东西！
“木木！救命啊！”
黑夜中，白烁再忍不住惊恐，大喊出声。
地上那怪物也被白烁刺激，另外三只爪朝白烁伸出，仿佛要将她撕碎！
妈呀，我要死了！
白烁恐惧地闭上眼，忽然，一声巨吼，等着被撕碎的白烁整个人被悬空扔起，她睁开眼，只见不知从哪突然窜出了一个人，那人一棍子敲在抓着白烁的巨爪上，竟活生生将怪物的一只臂膀给敲断了！
怪物狰狞的面容痛苦不已，一道血注从它一臂飚出。它怒吼一声，窜入了黑暗中。
黑夜中少年从远处掠来，抱住了从半空跌落的白烁。
“师父！”少年浑身是血，仿佛也恐惧到极致，他紧紧把白烁抱在怀里。
温暖的气息将白烁笼罩，巨大的恐惧让白烁不停颤抖，可当她看到那一棍子敲碎了怪物半截利爪的人时，还是忍不住巴巴眨了眨眼。
“你你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我我……吓死老娘我了！死道士，你到底把老娘带到什么鬼地方来了呜呜呜呜！”
花大铁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那根打铁锤无力地滚在地上，干嚎着脂粉洒了满地。
与此同时，重昭跟着黑影在异城中起落，突然黑影跃进了一处围墙中，重昭正要跟进去，一道凌冽的刀气骤然从墙中击出，直朝重昭而来。
这刀气灵力不强，却煞气沉重，重昭后跃数丈勉强避过，仍觉体内灵气翻涌。他身形未稳，面前的院落突然亮起了灯火，待灯火完全燃起，重昭神情一变，脸上露出愕然之色。
他面前的竟然是异王宫！
不待重昭思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殿门大开，一道人影自宫门内缓缓走出，正是昨夜在城门迎接仙妖两族的异人王副将无照。
“何方宵小，竟敢擅闯王宫？”无照掌心握刀，瞬间落在重昭三步开外，“仙族子弟？”
无照的身形在异人中算不得高大，但他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破至嘴角，十分可怖。
“缥缈重昭，见过无照将军。”重昭连忙行礼。
“缥缈？想不到一个边陲小派还能教出你这么个弟子。”无照打量重昭，“昨日我倒是没瞧出你的灵力，小子，你藏拙了吧。”
“晚辈不敢。”
“少在本将面前打马虎眼。小子，你能接住本将一招，只怕本事不比那什么北辰还有云霄那个绣花枕头差。不过你难道以为就凭你这点能耐就能在我异城为所欲为，你几条命，竟敢夜闯异王宫？！”无照冷冷开口。
“将军见谅，重昭无意冲撞陛下，只是方才在城中发现了邪祟的气息，一路跟来，见那邪祟入了异王宫，才……”
“胡说八道！什么邪祟？”无照冷冷打断重昭，“本将看你是想以此为借口，偷入王宫找梧桐心火吧！”
“将军，重昭并无此意……”
“仙族人最是心思叵测，本将告诉你，千年前暮光陛下为护异族，在这座城下布了一道锁灵大阵，锁灵封封的可不止是仙妖两族的灵力，更是邪祟的天敌，只要邪气侵入异城，城下的大阵就会示警诛邪，别说邪祟了，我异城连魔都闯不进来。”
重昭一顿，眉心一皱。
锁灵封乃前天帝暮光所布，神以下无敌，能诛万邪，有锁灵封护城，城中不可能有邪祟。难道方才是他感应错了？
“既然有锁灵封在，应是重昭看错了，晚辈无意冒犯，还请将军见谅。”
“好好找你的梧桐心火，再敢擅闯异王宫，本将绝不轻饶。”无照冷哼一声，转身走进宫门。
砰一声，宫门紧闭，重昭刚想转身，一道身影落在他身后。
“师兄！”尔昀急急走来，神色担忧。“发生了何事？这大半夜的，你怎么一个人跑到异王宫来了？”
“无事。”重昭摇头，他胸前竹笛安静无比，再感觉不到任何邪祟的气息。
重昭看了身后的异王宫一眼，带着尔昀转身离去。

第四十七章
“白道长，你们怎么在这儿？”
白烁正被花大铁嚎得头晕眼花，明心此时却领着几个云霄弟子匆匆从街角跑来。
与此同时两股强大的灵力直朝这边而来。
糟了，可千万不能让他们发现梵樾的不对劲，白烁看着浑身血的梵樾，连忙拉他衣袖，“木木！快藏起来！”
梵樾攥着白烁的手不肯撒手。
“听话！”
见白烁急了，灵光一闪，梵樾十分不情愿化做一根小树藤弯在了白烁腕间。
花大铁稀罕的一声惊诧，白烁飞快捂住她的嘴，“小妹，别说木木在这儿。”
花大铁连连点头。
“怎么回事？”
两道光闪过，南晚和北辰同时出现在街道上，方才两人在客栈打坐，街上的灵气惊动了两人。
北辰面容冷淡，南晚见闹出动静的竟是白烁和花红，却是面色一变，盯着白烁眯起了眼。
这道士不是在房中休息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她早就就算出了异人冢的所在，方才只是在骗他？
白烁一瞅南晚的脸色就知这货定以为自己跑出来是偷偷找异人冢了。
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
“君上，你来的正好，有有有怪物！还好你们来了，把它吓走了！”白烁惨白个脸，连忙凑到南晚面前开口。
“怪物？”南晚诧异，“什么怪物？”
“人身，四只爪子，有尾巴，贼丑！”白烁手脚并用比划。
什么鬼东西？
“据本君所知，妖邪中并无此物是这种本体。”北辰淡淡开口。
南晚也狐疑看向白烁，并不信她。
“真的！”白烁着急，“不信你问花小妹，她也瞧见了！那东西差点吃了我！”
南晚看向花红，花大铁点头如捣蒜。
“那怪物满身邪气，定是个邪祟！”
“胡说，异城有锁灵封，城中怎会有邪祟？”南晚沉声打断白烁，“况且此处并无邪祟气息。”
“我真没胡说，方才那邪祟还被小妹……”
白烁话还没说完，一旁的北辰掌心聚起一团仙光，洒向街道，昏暗的街道霎时亮如白昼，不仅没有邪祟气息，连方才地上那只断爪和血迹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白烁声音卡在喉咙里，使劲揉揉眼睛傻眼。
活见鬼了这是！
白烁和花小妹面面相觑，白烁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确实，异城有前天帝暮光埋着的锁灵封，别说邪祟，连南晚和北辰在里头也被封了灵。若是邪祟出没，锁灵封怎么也会有动静？可方才那东西若不是邪祟，又是什么？
“方才怎么？道长怎不继续说下去？”北辰淡淡开口。
“没、没什么，也许是我看错了。”白烁闷闷开口，花大铁还想说什么，却被白烁悄悄扯了扯袖子。
除了他们三人，没人瞧见那怪物，这些仙门子弟不会信她。异城有邪物出没，连北辰和南晚都察觉到灵力波动而赶来，异人宫却毫无动静，这异城只怕有些古怪。
她一个小小半仙，趟不了这浑水，只要阿昭没事，她熬过这两日，带着花大铁和梵樾早些回南海城的好。
“看错了？”北辰眉心一皱，他方才分明感觉到两股灵力的波动，可赶到这里，除了白烁这两人半仙却什么都没有。
“如此深夜，道长不在客栈休息，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转头看向南晚，意有所指，“看来云霄于灵器已有所得。”
南晚脸色一变，暗骂白烁不知好歹惹了北辰生疑，他正想开口带白烁回去。
白烁却一把拉过花大铁，扭扭捏捏，两撇胡子乱颤：“北辰上君误会了，是小道我瞧着月色如水，和小妹出来散散步。”
今夜偷溜出来被南晚抓包，要是还惹上北辰注意，以南晚的性子，回去了定给她找麻烦。
花大铁十分应景地含羞一笑，连连媚眼，“是呀北辰仙长，我陪白白出来赏月，您要不要一起……”
花大铁一边说着一边朝北辰身上扑，脸上脂粉直抖落，北辰神情僵硬，连退数步。
“不必。既无事，各位自便。”北辰说完，再不问一句，灵光一闪消失在原地。
北辰离去，街道上只剩云霄众人，南晚朝白烁望来，“月色尚好，道长可还要赏月？”
白烁连忙摆手，打着哈欠，“太晚了太晚了，改日再赏改日再赏，君上我们回去休息吧。”
“道长未出身仙门，怕是不知，顶级灵器认主方可用，旁人纵使得到也不过是一堆废铁。”
南晚淡淡开口，白烁却仿佛听不懂他的警告一般，恍然有悟道：“受教，小道我记住了。”
“记住便好。”
南晚轻哼，不再多言，灵光一闪也消失在原地。
一众云霄弟子齐齐将白烁花大铁围住，客客气气把两人请回了客栈。
客栈里，花大铁还想跟着白烁进房，又被白烁啪嗒一下挡在了门外。
她靠着门抱着铁锤老模老样又蹲在门外，抹了抹脸上的脂粉，白了个眼，“啧啧啧，真是一对过河拆桥的祖宗。”
白烁刚一进房，梵樾便化成了人形。
白烁连忙拉过他上下查看，“木木，快给师父瞧瞧，哪里受伤了？！”
梵樾摇头，二话不说脱了一身血的上衣。
“师父，这不是我的血。”
白烁傻眼，“不是你的血？那是谁的？”
“刚刚我在客栈外被人拦住了。”
“什么人？是不是也有四只爪子长着大尾巴？”
梵樾摇头，“不是，他是人的样子，夜太黑，我没瞧清他的模样，不过拦住我的东西好像没有神智，灵力也不强大。”
“那那个东西呢？现在在哪？”白烁连忙问。
“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他逃走了？”
梵樾扁扁嘴，“我担心你，力气用大了，它被我一巴掌拍没了。”
难怪梵樾一身血，这是拍成了血水？
白烁喉头一哽，要不是梵樾还是这幅傻傻乖乖的模样，她都要以为这个大妖怪早就恢复了记忆，现在只是在作弄她！
“算了，你没事就好。这异城古怪的很，等过了这两日，等你师伯平安离开，咱们马上回南海城。”白烁嘟囔，朝床上一躺，迷迷糊糊闭上了眼，“我要睡了，困死我了。”
“师父，你睡，我守着你。”
梵樾搬着小木凳守在白烁床头。
“乖徒儿……”
白烁折腾了一宿，再没了力气，嘟囔了一句沉沉睡去，当真心宽无比。
至于花大铁为啥能一锤子捶断那怪物的爪，白烁问都懒得问。
天生神力也好，勇猛无比也罢，反正她银钱无几两，浑身上下没什么好算计的，这些牛鬼蛇神为什么来这儿，想做什么，她也阻止不了。
瞅她那做派，不是个普通半仙，还不知是仙是妖，颇有善意，只要不是为了她的小命而来，其他的都与她无关。
门里头两师徒的对话花大铁听得一清二楚，她两根手指轻巧地敲在自己那根铁棍上，神情却有些悠远。
异王宫里安静无比，一道人影突然出现，来人仿佛对异王宫熟悉无比，直朝最深处的异王殿而去。
就在她踏进异王殿的一瞬间，一道刀芒闪过，将她逼在殿外。
“来者何人？！”无照手握长刀，不怒自威，待瞧清来人，他神情一愣，连忙收刀行礼，刚硬的脸上竟有惊喜。
“小殿下，是您？！您回来了！”
来人却冷淡地开口：“无照叔，当年我走的时候便说过，异城和我再无关系，殿下这称呼，不必再唤。”
无照神情黯然，“小殿下……”
“为何异城里会有妖邪？你们没有察觉吗？”
“妖邪？”无照一愣，“不可能，锁灵封下，异城绝不会有妖邪。”
来人看向无照，眼底有些冷，她抬手一挥，地上瞬间多了一截断爪。
无照脸色一白，避过了来人的眼。
“我既不再是异城人，异城如何，也与我无关，仙妖子弟齐聚异城，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答应金曜将梧桐武宴设在这里，不管你们要做什么，有何所图，异城都无法同时承受来自仙妖两界的报复，你们好自为之！”
来人再不多言，转身欲走。
“小殿下！您不见见陛下吗？”
来人脚步一顿，并未转头，只身离去。
无照捡起地上断爪，神色几变，消失在殿门外。
异王宫地底深处，一座殿堂中，异人王端坐殿中地上。
无照现身的瞬间，他睁开了眼。
“何事？”
“陛下，小殿下回来了。”
异人王一顿，却没开口。
“小殿下发现了这个。”
无照举起手中断爪，异人王面色一变，皱起眉。
“陛下，此举太过冒险，既然小殿下回来了，不如我们……”
无照刚开口，异人王冷冷看来，无照闭上了嘴。
“异族被三界遗弃千年，无照，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也是庸儿唯一的机会。”
异人王转头，看向不远处血池中沉睡的人，闭上了眼。
血池中，躺着一个人身蛇尾的怪物，他生着四爪，而其中一爪，恰好断了一截。
日足足上了三竿，白烁才神清气爽地爬起来。
她正准备带着梵樾下楼觅吃的，南晚已经冷着脸守在她门前。

第四十八章
“君上，早！”白烁忒阳光打了个招呼，仿佛昨晚风平浪静，啥事都无。
南晚转身下楼，白烁连忙跟上前，压低声音问：“君上，可找到那地方了？”
“没有。”南晚转身下楼，白烁屁颠屁颠跟上。
“君上，不急这么一会儿，要不咱先吃个早点……”
南晚冷冷扫了白烁一眼，“北辰今早离开了客栈，再耽误下去，你觉得是他先找到第一根梧桐心火，还是我们？”
白烁一噎，立马道：“正事要紧正事要紧，其实我也不是很饿。”
白烁正陪着笑，一旁伸出个鸡腿，花大铁舔了舔油淋淋的嘴，“吃啵，给你留的。”
“吃吃吃。”白烁忙不迭接过，啃着鸡腿跟着南晚出了门。
花大铁也不见外，没人赶她，她顺势跟上了白烁。
白烁一出客栈，轻咦一声，只见满街异人熙熙攘攘，热闹无比。
异人身形高大，轮廓深邃，连女子也眉宇锋利，蛮荒之地日照凶猛，无论男女，都无中原的婉约柔软。
众人才站到门前，便见明心领着一众黑眼圈的弟子迎上来。
“可找到了？”南晚淡问。
“师兄，我们把整个异城的坟冢都找遍了，就没有一座叫异人冢的。”明心一边回禀，一边看向白烁，神态里外分明是对她卜算的怀疑。
南晚皱眉，朝白烁看来，白烁连忙开口：“君上，这异人冢必定隐秘，金曜仙座岂会把梧桐灵器藏在一眼便能找到的地方？明心上君，你们可曾向城中异人打听过此冢？”
明心无语，朝街上异人翻了个白眼，“别说问话了，异人瞧见咱们，跟瞧见瘟疫似的，躲都来不及。”
果然，白烁放眼望去，街上异人来来去去，几乎都绕着客栈走，连仙妖弟子的边都不想拢。
“时间不够了。只剩下一日半，我们连第一道心火都没找到。白道长，你当真没算出异人冢所在？”南晚有些沉不住气。
“天地良心，君上，小道我真没算出来。”
“道长如此无用，那本君留着你……”南晚朝白烁看来，声音有几分冷，“有何用呢？”
白烁心里头打鼓，她敲诈了云霄一大笔灵珠，瞧南晚这架势，该不是想把出师未捷的自己给捏死吧……
就在白烁找理由给自己开脱之时，突然两个人大步朝客栈里冲去，身后还跟着个异族妇人。
“北辰上君可在？”
阿昭？！尔昀师姐？！
重昭怀里抱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孩，和尔昀冲进了客栈，一时竟没瞧见夹在云霄众弟子中的白烁。
白烁望着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两道身影，鸡腿啃到一半，差点噎住。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仙门等级森严，这客栈只有三山六府的仙门子弟居住，无端端闯进两个生面孔，重昭和尔昀才刚踏进门，就被一人拦住了，正是昨夜讨好南晚的仙门弟子。
“何门子弟，竟敢擅闯此处？”这人是无量寿安，出了名的会钻营献媚。
“这位师兄，这孩子生了重病，素闻昆仑善医，还请北辰上君出手相救。”
异族妇人跟在重昭身边，神情焦急，祈求地看向寿安。
无量瞥了重昭怀中的孩子一眼，这孩子竟是个异人，也不知怎么了，面色青紫，出气没有进气多。
寿安厌恶地朝那异族妇人看了一眼，便再不肯瞧重昭怀中的孩子，“异人？北辰师兄不在，你走吧。”
“师兄……”
“谁是你师兄，少在这儿攀亲道故。北辰师兄忙着寻找梧桐心火，就算在此，也没时间理这等低门子弟，更别说耗费心力救这异族了。”
“你！”尔昀气急，就要动手。
那异族妇人也是刚烈，见寿安出言不逊，就要从重昭怀里抱过孩子离开。
重昭拦住她，“大娘，让我再试试。”他压下怒气，再次开口：“敢问师兄是何门弟子。”
“无量寿安。”寿安抬了抬下巴，瞥见重昭袖摆上的流云，鼻孔里哼了声：“原来是东海缥缈，缥缈三百年未有子弟参加梧桐武宴，这次门中出了个仙君，也敢和我无量相比？”
“不敢，寿安仙君，就算是异族，也是一条人命，梧桐武宴既在异城举行，天宫上仙当有与异族交好之意，若我们见死不救，他日金曜掌座得知此事，只怕也会责怪我们仙族子弟不仁。”
“你！”此时客栈里外已围了不少仙族子弟，纷纷朝寿安望来。
寿安被重昭一怼，愈加恼怒，却再不敢说出重话来。
“北辰上君既不在此处，还请告知他的去处？”
客栈外南晚听着里头争吵，却没打算耗费时间掺和这种事，正要转身走人，却被白烁拉了拉衣角。
“君上，这可是个好机会。”
南晚不解，白烁连忙道：“这孩子说不定是个契机。”
南晚心念一转，顿时明白白烁话中之意。
异人冢。顾名思义，一定埋着异族的前辈高人，他们不知道，异人肯定知道，说不定救了这孩子，能打听出异人冢的消息。
“北辰不在，本君或可一试……”
堂内正僵持，一道声音在门边响起，众人回头，却见是南晚领着云霄众人返回。
“南晚上君。”堂内众仙让出一条路来，神色恭谨。
重昭回头，本是一怔，突然目光凝在一处，简直不敢置信。
南晚身后，白烁举着鸡腿正朝他不停眨眼。
玉笛没有感应错！阿烁竟真的在异城！
重昭一阵气血上涌，只恨不得把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抓过来打一顿，却突然看见一个少年从白烁身后探出，扶住了她的臂膀。
白烁毫无所觉，少年却朝重昭的方向望来。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相遇，重昭神色瞬变，抱着异人小孩的手一紧。
皓月殿主？！他怎么会在阿烁身边？就算梵樾是张少年的脸，可重昭还是一眼把他认了出来。
“让本君看看。”
重昭还没来得及反应，南晚已经上前，抚上了异人小孩的脉。
那妇人紧张地望着南晚，眼中满是期待。
“奇怪。”南晚轻咦一声，看向妇人，“这孩子难道修行了灵术？”
异族血脉混乱，天生不能修行灵术，却个个体格强横，可这孩子体内那微弱的灵气却混乱无比，正在全身游走。
“没有。”妇人连忙摇头，“我异族从不修行灵术。”
“他体内灵气翻涌，像是走火入魔的前兆。无事，本君为他送一道仙力，可平息他体内的灵气。”南晚说着，就要凝出一道仙力注入小孩体内，却被重昭拦住。
“南晚上君，异人无法修行灵术，这孩子只怕不是走火入魔，昆仑善医，不如先寻到北辰上君……”
“你这缥缈弟子，真不知好歹，我师兄肯出手相救，已是这孩子天大的机缘了！”一旁明心气愤地挡开重昭，将孩子抱到南晚面前。
“昆仑剑修名声在外，我云霄也非籍籍之辈。”南晚淡淡看向重昭，挥手凝出一道仙力送入小孩体内。
果然，小孩□□一声，睁开了眼。
“娘……”
“护儿！”
妇人激动地抱起孩子，重昭也松了口气。
众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只见妇人怀中的孩子突然全身泛红，眼中红光大作，发出凄厉的哀嚎，小身躯狂乱地在妇人怀中撕扯起来。
“你做了什么？！”妇人紧紧抱着孩子，朝南晚怒吼。
“怎么会这样……？”
南晚也是一惊，以他的仙力，怎么不仅没平息这小儿体内的灵气，反而变得更严重了？
“我就知道你们仙族没一个好东西！”妇人一脚踢在身前的桌椅上，那桌椅瞬间被踢得粉碎。
我滴乖乖，异人天生神力，还真名不虚传，连这么个普通妇人都力大无穷。白烁看着粉身碎骨的木桌，很是抖了抖。
那妇人担心儿子，不欲纠缠，双眼通红抱着孩子就朝外冲。
街上不少异人听见动响，就要涌进来。
“木木！拦住她！”
“明心上君，快，守在门外，别让异人进来！”
白烁突然大喊一声。
异人本就对仙妖两族成见深，要是起了冲突，只怕不好收场。
梵樾对白烁的指令毫无迟疑，身形一闪就将那妇人拦了下来，明心略一犹疑，见南晚并不反对，连忙领着一众弟子持剑将异人拦在了客栈外。
“让我们进去！你们要干什么！”
“护儿他娘，发生什么事了！”
城中异人相熟，已有人唤出妇人身份，就要闯进来。
“诸位！这孩子生了病！”白烁朝一众异人大喊一声，“我是药师，我能救他！”
白烁立马转头，走向妇人，“大娘，让我给这孩子看一看。”
“别碰我儿子！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们了！”妇人根本不信白烁。
“就是！护儿娘，你能信这些仙人！滚开，让我们进去！”外头一众异人义愤填膺，推搡着云霄弟子就要冲进来。
忽然妇人怀中的孩子抽搐得更厉害，甚至从妇人怀中挣脱，转身朝白烁扑来。
“护儿！”妇人急忙上前去抱。
哪知白烁眼疾手快，突然一个健步上前，一把掰开孩子的嘴，给他扔了一粒药丸进去。
“你给他吃了什么？！”妇人怒极，连忙抱起孩子，一脚踢向白烁。
方才那一脚的威力白烁可是记忆犹新。
“木木！救命啊！”
不等她喊，少年早已跃出，一把将白烁拉回护在了身后。
人群中，重昭伸出的手僵在身前，他定定瞧着两人，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木木？这少年难道不是皓月殿主？
他瞧出少年身上不过微弱灵气，全无当初在火冰岛时的神压。
这究竟怎么回事？
“别急别急！大娘！你看孩子！”白烁从梵樾身后探出头，连忙道。
妇人一低头，果见孩子不再发狂，他眼中的血红褪去，身上的青紫之色也缓缓消失。
客栈外的异人见小孩模样，也停止了推搡。
小孩迷迷糊糊转过头，唤了声娘忽然倒在妇人怀里又沉沉睡去，只是这次他呼吸平稳，脸上透出了红润来。
“护儿！”妇人心下稍安，慌忙向白烁走来，“道长，护儿他……”
梵樾冷冷盯着妇人，妇人眼中一愧，不敢上前。
“木木。”白烁拍了拍梵樾的手，连忙上前探了探孩子的鼻息，松了口气：“没事，他就是累了，待睡一觉就好。”
“多谢道长。”妇人连忙问白烁，“道长，护儿他到底生了什么病？”
白烁心中也疑惑，抬头问：“大娘，今日护儿吃了什么？”
妇人一愣，“今日尚早，只是饮了些水，吃了几个家中的果子。”
“果子？什么果子？”
“秋蝉果。他每日都吃，从未这样过。”
秋蝉果是一种灵果，果内有微弱灵气，蛮荒贫瘠，异族长期以秋蝉果为食，个个都身强体壮。
白烁看了那孩子一眼，异人生下来体格健壮，这孩子却是族中难得孱弱的模样，显然他无法消化秋蝉果中的灵气，灵气聚集体内，反而打乱了体内本身平衡的仙妖之力。
白烁刚刚给他吃的是一粒清心丸，功效是融化灵气。这是白烁在缥缈岛闲来无事琢磨出来的，她在缥缈时常被内门弟子欺负，本想炼些泻药捉弄他们，反而乱七八糟炼了这东西出来。不过白烁用的材料普通，这玩意只对半仙才有用，仙君吃了屁事没有。
要不是这孩子体内灵气狂乱，白烁差点把鸡肋药丸给忘了。
“大娘，秋蝉果里有灵气，怕是护儿身体孱弱，无法吸收果子里的灵气，郁积于体内，才造成灵气混乱。待他长大，身体健壮些再吃。”
妇人连连点头，有些自责，“都怪我，护儿生的孱弱，我每日都给他食用秋蝉果，不想竟害了他。”
妇人抱着孩子朝白烁一躬身，“对不住，道长，我方才一时情急……”
“无事无事，我这不好好的嘛。”白烁连忙扶起妇人，挠挠头，朝外头的异人看了一眼，“您看要不您说一声，这大家伙的都聚在这儿也不是个事儿。”
妇人连忙朝外吆喝一嗓子：“没事了，散了散了，护儿吃错了东西，多亏了这位道长！”
客栈外的异人听见妇人的声音，又见孩子脸色红润，倒也放了心，便散去了。
待异人散去，妇人又对重昭开口：“多谢这位仙长送我来此。”
重昭面色和缓，“孩子没事就好。”
他和白烁的目光迎上，白烁刚准备朝他打个眼色，哪知重昭别过头，就像不认识她一般。
这又咋了？白烁一愣，恰好看见一旁南晚僵着个脸，脸色其差无比。
糟了，差点把这尊佛给忘了。方才妇人谢了自己又谢重昭，独独把南晚给略过了。
白烁个人精，连忙开口：“大娘，我想向您打听个事儿。”
妇人一愣，“何事，道长但说无妨。”
白烁刚欲开口，南晚却打断她，“这孩子方才受了惊吓，我们还是先送夫人回府，旁的事再说不迟。”
堂里一众仙门子弟正望着，白烁瞬间反应过来，“是啊，我们先送护儿回去，我再给他吃一颗清心丸，护护灵台。”
“这……”妇人看了云霄众人一眼，仍有戒心，略一迟疑开口：“多谢仙长好意，不如就让这位重公子送我回去吧，方才也是多亏了他。”
云霄众人虽瞧着对她和善，但神情中的疏离不屑骗不了人，唯有重昭和白烁，眼底是真的关切。妇人身为异族，虽受了白烁的恩，但也不想和仙人过多牵连。
见南晚皱眉，白烁立马拉过重昭的手，“大娘，您放心，我云霄和缥缈最是亲厚，这位重公子也是咱们南晚师兄的好友，重公子，是吧？”
白烁飞快在重昭手心写下一个“梧”字，朝他打了个眼色，重昭一顿，放下方才心里头那点不快，点头，“是，大娘不必多虑。”
见妇人还是迟疑，南晚淡淡开口：“明心，你和众弟子留在客栈，我陪重公子走一趟就回。”
“是，师兄。”
见南晚愿意独身而往，妇人总算答应：“那就有劳诸位了。”
见妇人点头，重昭接过她怀中的孩子抱在了怀里，“走吧，大娘。”

第四十九章
妇人一路朝北而行，南晚寸步不离，重昭抱着孩子跟在两人身后，身旁紧紧贴着尔昀。也是奇怪，向来对白烁横眉冷眼的尔昀这回倒安静得很，自白烁出现，她正眼都没瞧过白烁。有南晚在，白烁根本寻不到机会和重昭搭话，也不知怎么回事，从客栈出来后，重昭再也没望过白烁一眼，白烁知自己妄入异城惹了重昭生气，她一路上都低着头，怂搭个脑袋晃悠悠跟着。
梵樾走在两人身后，几次想上前逗白烁开心，望了重昭一眼又忍住了，活脱脱一个小媳妇模样。
花大铁眯着眼吊在几人身后，这边瞅瞅，那边望望，像看稀奇一般傻兮兮闷笑。
很快众人来到了异城最北的一处，异城房屋皆以土墙而建，妇人家也不例外，只是这院里院外堆满了酒瓶，酒香扑鼻，一看妇人便是以酿酒为生。
几人刚进院子，屋里一醉着酒的老头窜出，醉眼朦胧大喊。
“小秋瓜，你怎么才回来！我的酒呢？”
小秋瓜？众人朝那年纪不轻的妇人看了一眼，倒没想到这异族妇人竟有个如此憨厚的闺名。
“酒酒酒，一天到晚就知道酒，醉老头，喝死你！”妇人气呼呼吼着，手上却没闲着，从院里抓起一个酒坛就朝老头扔去，“拿去！”
“咦，这么爽快，小秋瓜，酒钱照赊喔，记在我账上。”
“账你个头，都记了一百年了，卖了你的老棺材也还不上。”
“还是小秋瓜好。”老头嘿嘿一笑，抱着酒坛子不撒手，一头白发凌乱举在头上，似个疯子。
“好你的头，护子生病了，我要照顾他，快滚快滚！”
“护子病了？”老头打着酒嗝凑过来，“娃娃咋了？”
“吃坏肚子了，多亏这位道长，护子没事了，回你的棺材窝去。”妇人连连赶人，不耐烦摆手。
老头朝重昭怀里的孩子瞅了一眼，见小孩面色红润，“没事儿就好，多谢你的酒啦小秋瓜。”
老头也不多话，抱着酒坛子晃晃悠悠走了。从始至终，连正眼都没瞥过南晚一行人。
待老头走远，妇人将孩子放于屋中走出，看向白烁，“道长到底想打听什么？小妇有言在先，若是道长所问危及我异族……”
“不会不会，大娘放心，大娘也知我们入异城是为了找梧桐灵器。小道我只是想问问大娘可听过异人冢这个地方？”
妇人一愣，“异人冢？”
瞧妇人一脸怔然，白烁心下一沉，不好，看来连异族也不知道异城有这么个地方！
“大娘没听过？”
“没听过。”妇人摇头，见白烁一脸失望，有些愧疚。
“没事没事。”白烁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南晚刀子一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得，忙活半天，一无所获，又耽误了小半日，这云霄首徒只怕要活剐了我！
“既夫人不知，我等告辞。”南晚也不多话，转身就走，声音强忍着怒意。
“君上等等，咱们一道走！”白烁连忙跟上了朝冷着脸的南晚，走了两步忍不住转过头朝夫人叮嘱：“对了大娘，您好生照顾护子……小孩贪吃，可莫要让他偷吃秋蝉果了。”
见白烁一脸忐忑地转身，那妇人咬了咬唇，突然唤住她，“等等。”
本已离去的众人停住身，齐齐朝她望来，妇人看向白烁：“道长，你们不是异族，怕是不知道异族送往生者的规矩。”
白烁好奇，“什么规矩？”
“凡异人离世，墓碑上皆刻其名，所以异城每一座坟冢皆有名讳，除了一个地方的墓。”
白烁一听有戏，连忙走回来，“什么地方的墓？”
“无名山的墓。”
“无名山？”
“那是一座荒山，山里头有三座墓，那三座墓上的墓碑是异城唯一没有刻上名讳的，也不知那几座墓是什么时候有的，只知道自异城建成，那几座墓便在那儿了。大家伙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唤，久而久之就都这么叫了。对了，无名山还有个别名……”
“什么别名？”
“棺材窝。”
棺材窝？方才妇人让那老头滚回哪里来着？？？
“刚才那老翁？”白烁忽然反应过来，手一指，朝老头离去的方向看去，可院外早没了老头人影。
“他就是无名山的守墓人。异城只有无名山的墓碑未刻字，或许你们说的异人冢，就是无名山。”
“一定是那里！”白烁面色一喜，“大娘，那无名山在何处？”
“噢，那到好找。”妇人朝地上一指，“你们只管跟着醉老头扔的酒坛子走，走到酒坛子最多的地方，就到了。”
这么简单？白烁朝院外一瞅，果见小道上散落着不少酒坛，弯弯曲曲地指向远处。
“多谢大娘！”
“不必，你救了护儿，我就当报恩了。”妇人道了声，“不过醉老头脾气不好，你们要是到了无名山，别惹他生气，不然什么消息都打听不出来。”
妇人说完，也不再多言，转身入了里屋。
“君上，我就说有戏吧……”
白烁一转头还想在南晚面前表现一番，哪知南晚听了妇人的话，一声招呼也没打，已经循着酒坛远去了。
啧啧啧，这人啊，也忒现实了！白烁还来不及啐两口，尔昀也是一个跃起，追着南晚而去。
“师兄，快走！”
尔昀已走，重昭却没跟上，反而留在原地，转瞬小院外便只剩白烁三人和重昭。
“木木！快，你也跟上！”
白烁翻了个白眼，连忙给小徒弟下指令。
梵樾一向对白烁的话言出必行，此时见白烁不动，他也不动，两只眼盯着白烁摇头，“不，我要跟着师父。”
白烁只觉得身后凉飕飕的，根本不敢回头，她急忙推了推小徒弟，“木木，一边玩会儿去，师父有话跟你师伯说。”
梵樾抿了抿唇，警惕地看向重昭，不肯挪步。
“乖，听话！”白烁声音一重，梵樾扁扁嘴，委屈地走到一边。
白烁顺势把花大铁朝梵樾的方向一踢，花大铁哪成想白烁这般无奈，猝不及防差点摔了个狗啃屎。
“阿昭！”磨人的小徒弟和打铁匠终于被撵走，白烁一回头想开口，重昭微怒的声音已经响起。
“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异城！他是不是……”
“是是是，他是！”白烁连忙捂住重昭的嘴，悄咪咪朝梵樾的方向望了一眼，见小徒弟背对着正盯着树桩生闷气，才松了口气。
“嘘。”白烁压低声音，“这事儿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等咱们出去了我再跟你说，你只要知道他现在是我的徒弟就成了。阿昭，没时间了，你听好，第一截梧桐心火在异人冢，我估计异人冢就是无名山，只有拿到第一截心火，我才能找到剩下两截，让南晚那个二愣子打头阵，等聚齐心火，我再帮你……阿昭！你干什么？”
重昭突然一道灵力落在白烁肩上，白烁整个人僵住，动弹不得。
不远处的梵樾骤然转身，落在白烁身旁，抬手就要朝重昭劈去。
“木木住手！”白烁惊声怒喝，梵樾拍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他愤愤收回手，怒视重昭。
“阿昭，快解开我！”
“我为何让你离开缥缈，你不知道吗？”重昭沉声开口。
“知道。”白烁低下头。
“既然知道，为什么要来？！三界处处险境，你一个半仙，有多大的命非要在这里头掺和？！”重昭难忍怒意，想到昨夜出现在异城的邪祟，他心下一沉，冷声道：“梧桐武宴乃三界两族公平之战，赢我也要赢得堂堂正正，不用你多事。”
白烁眼睛一红，诺诺的不知说什么好，重昭心底酸涩，他太了解白烁了，要是他软一分，白烁能顺杆爬上十分。
“你就留在这儿，再过两日，锁灵封开，离开异城，随你去哪，总之不准再回缥缈。”重昭说完，正欲走，突然转头看向一旁的梵樾。
“不管你是谁，你既在她身边，就护好她。”重昭说完，飞身离去。
“阿昭！”
白烁大喊，可重昭再未回头。
“这二愣子，什么堂堂正正，连云霄南晚都作弊，能何况其他仙门了。木木，快给我解开！”
白烁急急看向梵樾，只见小徒弟呆呆看着她，半晌一动不动。
“快解啊，盯着我做什么？”
“噢。”小徒弟回过神，随便在白烁身上一拍。
小徒弟拍得简直轻如鸿毛，白烁一动不动。
“重点重点，挠痒痒呢你！”
小徒弟加了几分力道。
“右三寸右三寸，拍错地方了你！”
小徒弟乖乖往右挪了三寸，白烁仍旧纹丝不动。
“要用灵力啊祖宗！”
梵樾嘴一撇，委屈地开口：“他说的对，城里有怪物，师父，你灵力不高，不能跟着掺和。”
梵樾说完坐在一旁的树墩上，背对着白烁，“师伯也说让我护着你。”
关键时候梵樾竟和重昭的想法出奇一致，见小徒弟打定了主意，白烁立马转头朝花大铁看去。
“花……”
“别看我，你们家的事，我可不掺和。”
花大铁叼着跟野草在一旁看戏，见白烁望她，肩一耸，也转过了身。
白烁瞅着两个理直气壮的背，简直无语望天！
天色渐沉，灵光一闪，一处荒山外，南晚落在地上，只见入山的小道旁堆满了碎裂的酒坛，他抬眼望向黑黝黝的荒山，朝山中走去。
须臾，他站定在荒山正中，只见三座坟冢孤零零立在一处空地上，空地不远处搭着个破烂的草庐，草庐摇摇欲坠，也不知盖了多少个年头。
异城本就荒凉，这地方荒得更甚十倍，连跟野草都瞧不见。南晚四顾一望，掌心凝起一道仙力朝四野洒出，可灵力弥散在空中，却丝毫感觉不到梧桐心火的灵气。
梧桐乃神木，要是真藏在这儿，不可能没有半点灵气？南晚皱眉，目光凝在那三座坟冢上。
那道士算出梧桐藏在异人冢，难道是在坟墓里？南晚朝坟冢前跃去，就在他触到墓碑的一瞬，一道剑气横空打出，朝他背后而来，那剑气浑厚无比，南晚错身躲过，亦受了剑气三分力道，他落在地上，连退数步。
“谁？！”
这一招灵力强横，可异城早已封灵！异族身无灵气，谁还能在封灵锁下不被禁灵？
“哪里来的老鼠，打搅小老儿我睡觉……”一人从茅草屋里醉醺醺走出，脚步不稳，一手抱着酒坛，一手打着哈欠。
南晚看着醉老头，心下惊疑不定，方才在那妇人家这老头身上没有一丝灵气，现在也是，刚才那一剑……真的出自他手？
“原来是你这只老鼠。”醉老头朝南晚翻了个眼皮儿，“云霄弟子，好的不学，净学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他竟仅凭一招就看出了自己的师门。南晚脸色一僵，心中更是警惕，“前辈就是这无名山的守墓人？”
“你眼瞎了，明知故问。”醉老头晃悠悠走过来，随手拾起地上一截枯树条，扫了扫墓碑。
南晚再度行礼，“不知阁下是何门前辈，可是我仙族中人？”
“什么仙族妖族，滚。”醉老头靠着墓碑坐下，眼皮子都不抬。
“你……”南晚压下怒意，“前辈，晚辈云霄南晚，无意惊扰异人族先灵。敢问前辈，梧桐心火可是藏在此处？”
“在又如何？就凭你，拿的走？”
“无论前辈是何人，南晚既入了异城，就没有白来的道理。”说话间，南晚掌心现出仙剑，剑上仙气萦绕，竟是一把上品灵器。
异城只能禁两族灵气，可禁不了灵器的品阶。
醉老头还是连头都没抬，他嘟囔一声：“老鼠这么多，老头子守个墓都不安静。”
醉老头突然一挥手，两道剑气朝一旁的树中而去。
噗通两声响，尔昀和重昭被剑气逼出，站在了南晚身旁。
见云霄弟子来的如此快，南晚本眉头一皱，但一想醉老头不知深浅，这两个缥缈弟子打头阵，正好省了他的力气。
“梧桐心火就在这座山里，我和金曜有言在先，你们要是能打赢我，心火取走，要是打不赢，心火就是我的。”醉老头朝三人望来，“既然都来了，那让老儿我看看，如今仙妖的后起之秀，都有些什么能耐。”
他话音落定，三道剑气直朝南晚三人而来。
月升起，小院外，梵樾在白烁身旁升起火堆为她取暖，花大铁不知从哪摸了只鸡，竟拉着梵樾兴致勃勃烤鸡。
“不是我说你们，平时偷偷摸摸烤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鸡香才飘了三里，要我啊，烤出来的香味至少十里。”花大铁摇着手中的树杈，舔了舔嘴角。
少年连忙凑到花大铁身边，一动不动盯着她。
花大铁咽了口口水，“你、你盯着我做什么？”
“学。”
“学什么？”
“烤鸡，学会了烤给师父吃。”少年一板一眼回。
花大铁一口气呛在喉里，差点把自己咳死，她抬头见少年一副认真表情，想说的话生生忍住，拍了拍少年的肩，“真是孝顺。”
“好徒儿！木木，师父平时怎么教你的，跟着师父，最重要的是什么？”这可让白烁逮着了机会。
“保命。”梵樾答的从善如流，亮晶晶看向白烁，“师父说，保命最重要。”
白烁一噎，欲哭无泪，她天天对梵樾耳提面命，呆徒弟这时候倒会拿话怼她了。
“什么保命，是义气！义气！你师伯有危险知道啵，我得去帮他！”
梵樾恍若未闻，双眼瞪鸡。
“哎哟！”忽然，白烁一声痛呼，梵樾转头，只见白烁脸色苍白。
“师父！”梵樾连忙起身，“你怎么了？”
“疼……”白烁额间沁出冷汗，僵住的身体微微颤抖，“昨夜那怪物好像伤到我了……”
“他伤到你哪里了？”
梵樾围在白烁身边，急的乱窜。
“这儿……”白烁朝胸口撇撇嘴，“你快把师父的乾坤袋拿出来，里头有我炼的药。”
梵樾连忙拿出白烁腰间的乾坤袋，倒出里头的药丸，红红绿绿一大堆。
“吃哪个？”
“白、白的那颗……”
梵樾连忙给白烁喂下，可那药丸刚被她吞下，白烁周身突然灵气乱窜，她神情痛苦，连嘴唇都咬破了血。
“师父，你怎么了！”
少年慌的不知所措，只见白烁身上的灵气快速涌成一团，冲向了她的肩膀。
砰一声，聚集的灵气在白烁肩上炸开，重昭下的禁制被冲开。白烁一口血吐在了梵樾胸前，不等梵樾回过神，白烁一把抢过乾坤袋，飞速掏出一张飞身符贴在了自己身上。
咻一声，白烁整个人朝空中飞去。
“乖徒儿，师父去帮你师伯了，等我回来！”
整个过程白烁简直行云流水，连花大铁都看傻了眼。
这半仙，究竟是生了颗什么七窍玲珑心，连这法子都使得出来，花大铁看着捧着一堆药丸呆呆傻傻的梵樾，无奈起身，拍了拍少年的肩。
“木木啊，你师父……”
突然，花大铁神情一顿，只见方才白烁吐在梵樾胸口的血沁湿了衣服，竟消失在他胸口。
花大铁一抬头，少年突然半蹲于地，药丸从手中洒落，他抱着头，神情痛苦。
“木……”花大铁连忙扶住他，唤到一半声音顿住。
少年猛地睁开眼，眼中妖光闪烁，冰冷无比。

第五十章
异人冢旁，数道剑光交错，醉老头只以那破枝条为剑，就打的三人毫无还手之力，三道剑气自枝条挥出，南晚三人被扫落在地。
重昭勉强扶住尔昀，两人气血翻涌，南晚就没这么好运了，他倒在地上，一口血吐出，显然比两人伤重得多。
醉老头缓缓朝三人走来。
白烁不知何时躲在了草丛里，眼见重昭遇险，就要跃起，却被一双手捂住嘴拉回了草里。
她一转头，迎上一张满是脂粉的脸和另一双委屈又愤怒的眼睛。
花大铁和梵樾？！
见鬼了，她用了飞身咒也才刚到，这两人什么时候来的？！
小徒弟眼底明晃晃地控诉让白烁心虚不已，还没开口，花大铁低沉的声音响起。
“嘘，别动！莫说你们这几个歪瓜裂枣，整个异城的仙妖子弟加起来都不是那守墓人的对手！”
白烁心底惊骇，一把拉开花大铁的手，“这老头是什么人？异城不是禁了灵，为何对他没有用？”
花大铁看向不远处，“你可知道容先和常玲珑？”
白烁一愣，这两个人，她还真听说过。
容先，千年前的昆仑剑修，常玲珑，千年前的狐族族长，这两个人，是三界几万年来第一对相恋的仙妖。
六万年前，神界尘封，妖神灭世，妖族受世人唾弃，两族混战数万年，说不清是妖族杀仙族更多，还是仙族杀妖族更多，几万年的战乱让两族势同水火，那时两族别说相恋，连相交亦为三界不容，可偏偏仙族三山之首的昆仑剑修首徒容先恋上了狐族的族长常玲珑。两人无意介入仙妖争斗，竟甘愿放弃昆仑山门的继承和狐族族长之位，携手隐居避世。这段仙妖之恋甚至一度成为三界传奇之事。
然而好景不长，数年后容先突然回归昆仑继承掌门，还翻脸无情，率领昆仑弟子杀入妖界，在战场上把常玲珑戳成了血窟窿。然恶有恶报，背信弃义的容先在昆仑修炼时走火入魔，差点屠尽昆仑满门，得亏天帝暮光及时赶到，救下了昆仑一点香火，将容先斩于日月轮下。
此事过后不久，天帝便在蛮荒建了异城。
“听过，都什么时候了，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做什么？”
“只怕你听的不全。容先和常玲珑是三界第一对仙妖眷侣，世人并不知道，他们有一个孩子。”花大铁轻叹开口。
“孩子？”
白烁看向那三座无名孤坟，突然转过头，“你是说那三座坟冢是……”
可如果这里埋的是容先一家，守墓的老头又是谁？
花大铁来不及回答，因为坟冢旁，醉老头已经出了手。
醉老头走向三人，手中剑气不停，竟直入南晚额心，南晚眼中露出一抹惊恐，时重昭跃起，一剑挡下，及时拉开了南晚。
南晚惊疑不定看向重昭，区区一个缥缈弟子，竟有如此剑法和灵力？锁灵封下，竟更胜他一筹！
“前辈，既是只为了梧桐心火比试，我们已经败了，您何必还伤他性命？”
醉老头轻咦一声，醉眼抬了抬，“想不到云霄首徒竟及不过一个籍籍无名之辈，小子，你是缥缈门人？”
“是。”重昭神色郑重，并不轻敌。
“后生可畏，小子，我瞧你顺眼，留你一命。”醉老头看向南晚，眼底红光一闪，竟隐约现出现出一抹魔气，“至于他，方才他碰了这里的墓碑，在小老儿这里，只剩一个死字！”
醉老头又是一道剑气荡下，横空又是一把剑挑出，尔昀也飞身上前，和重昭一齐将南晚护在身后。
“怎么？你们要陪他一起死？”醉老头声音一沉。
“仙门百家，同气连枝，重昭就算打不过前辈，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前辈杀了他。”重昭说着仙剑持于身前。
“哼，同气连枝？笑话！”醉老头眼底现出嘲弄，“既然你找死，那我送你一程！”
醉老头掌中枯树扫向重昭，重昭和尔昀勉力相抗，就在这时，地上的南晚突然跃起，背后偷袭，一剑刺中了正在和重昭两人缠斗的醉老头。
仙剑入体，灵气炸开，醉老头一声闷哼，低下头看着穿透腹中的仙剑。
重昭面色一变。
南晚脸上的喜色还来不及蔓延，因为他看见重昭眼底并无喜色，而是惊恐，他循着重昭目光而去，骤然顿住，只见自己那柄刺穿醉老头腹部的仙剑下竟不见一丝血迹。
南晚心底生出一股凉意，刚欲抽出仙剑，却发现醉老头已经转头盯向他，嘴角露出一抹诡笑。他那双瘦弱若枯柴的手，已死死握住了腹前的仙剑。
砰一声，醉老头一手捏断仙剑，周身冒出一道金光，整个身体竟然爆开化成了一团雾气，醉老头竟然没有身体？！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南晚根本来不及再想，那团雾气骤然出现在南晚身后，再度凝成人形，他举着掌中那半截断剑，直朝南晚胸口插去。
“前辈不可！”重昭神色大变，飞身阻挡，可已来不及。
草丛里的白烁亦是一声惊呼，就在南晚血溅当场之际，一柄仙剑横空飞出，那剑气霸道纯正，并不意指醉老头，而是直直撞向南晚。
白色的剑意将南晚撞飞，醉老头手中断剑戳了空，南晚保住了一条命。
草丛中的白烁紧张地望着瞬息万变的战局，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她心里陡然划过一个念头。
为什么？这醉老头似乎非仙非妖，不是善人，反而对仙妖两族充满敌意，为什么金曜上仙会把梧桐心火放在这异人冢？醉老头碾死他们就跟碾死几只蚂蚁差不多，金曜上仙他老人家总不至于推着仙妖两族子弟来送死吧？
坟冢旁，白色仙剑一击即中，毫不恋战，飞回了主人手中。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枯树下缓缓走出一个白衣仙君，正是昆仑北辰。
他怎么会在这？
醉老头盯着北辰，桀桀怪笑一声：“昆仑剑修？”
北辰看向醉老头，缓缓开口：“南晚只为梧桐灵器而来，并非有意冒犯先人，还请前辈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醉老头似是对这四个字格外痛恨，他大口灌下一口酒，“仙门败类，活着也是祸害。”
他口中饮着酒，手中却不停，掌心枯枝瞬间灵光一震，竟化为一柄仙剑朝北辰而去。
哪知剑光之下，北辰竟不闪不避，众人脸色大变。
“北辰上君！”
电光火石间，仙剑在北辰额心一寸停了下来，醉老头眯眼看向北辰。
“为何不躲？”
“昆仑有训，若遇前辈，不战，不避，不伤。”
“好一个不战不避不伤……假仁假义！昆仑该死！”醉老头冷笑一声，手一挥，剑光一震，继续朝北辰额心刺去，北辰竟还不避，反而闭上了眼。
这都是些什么疯子？！
“容先前辈！”
黑夜中，一声呐喊，刺入北辰眉心的仙剑骤然顿住，一丝血痕自他眉心滑下。
僵持的战局中，白烁一个健步冲出，一脸紧张。
重昭望着突然蹦出的白烁，脸色几变，怒视黑夜中跟着白烁缓缓走出的少年。
只是少年没有了方才在客栈时的唯唯诺诺，反而眉宇间有一丝冷漠。他的目光紧紧追随在白烁身上，仿佛其他人皆为尘埃。
众人见白烁出现，皆是一愣，尤以南晚最甚，几番折腾，白烁脸上的两撇胡子早弄没了，瞥见重昭眼中的关切，南晚瞬间明白被白烁耍了。
“你！”他指着白烁，脸色阴沉，却突然反应过来白烁朝醉老头喊的那一嗓子。
容先？千年前的昆仑掌门容先？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众人齐齐朝醉老头看去，只见他沉沉望着白烁，毫无表情。
“你唤我什么？”
“容先前辈。”白烁踏出一步，隐隐将重昭护在身后。
“谁是容先？那个畜生早就死了。”醉老头冷笑。
“他怎么会是昆仑前掌门？千年前容先走火入魔，已经死在了暮光陛下手中！”南晚喘着粗气从地上爬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醉老头。
“昆仑一脉千年前曾遭前辈屠戮，几近断层，千年前的昆仑已无旧怨纠缠，若非所遇为前辈，北辰上君何至剑不出鞘！！”
醉老头冷笑声止，他一头白发垂在脸上，挡住了沟壑苍老的面容。
白烁看向北辰缓缓开口，“北辰上君，你从未见过容先掌门，你认出的是昆仑剑气吧？”
众人齐齐朝北辰看去。
北辰额心前，仙剑周身灵光大作，北辰并未开口，只是抬手在仙剑上一指，那枯树化作的仙剑灵光散去，露出了洁白如雪的剑身，竟是一柄昆仑铁剑！
白色铁剑飞回醉老头身边，在老头手心蹭了蹭，发出微弱的颤鸣。
北辰没有否认，便是承认，醉老头竟真是昆仑前掌门容先！
“无论千年前发生过什么，北辰上君只是昆仑弟子，当年的一切与他无关，前辈何必伤及无辜。”
“无辜？他无辜，那世人皆都无辜！”
醉老头骤然抬眼，眼中红光闪烁，现出一抹癫狂之意，竟毫无预兆一剑朝白烁挥出。
这昆仑前掌门是个疯子不成，见人就戳！
重昭和梵樾同时朝白烁扑去，哪知白烁竟仿佛早就知道容先会伤她一般，在剑动之前突然朝身旁抓了个人顶在身前。
铁剑停在那人胸口，却骤然停住。

第五十一章
被白烁突然当做肉盾的尔昀脸色苍白，一脸懵逼，转头瞪向白烁：“你你你你你干什么？！”
“我我我我我你管我！”白烁有样学样反怼，“你慌什么，反正你有九条命，戳不死你！”
“你胡说什么？”尔昀一愣，气急败坏看向重昭，“师兄快救我……！”
重昭一脸古怪盯着尔昀，神色一沉，突然拔剑而出指向尔昀：“你是谁？尔昀在哪？”
“尔昀”娇弱的神情一僵，她回转头看向白烁，饶有兴致问：“这呆子和我处了几日都没看出来，人家还是朝夕相处的师兄妹呢，你这道士是怎么瞧出来的？”
“好说。”白烁朝后退了一步，“客栈里第一次见我就知道你是冒充的。”
“哦？为何？”
“因为朝夕相处的是我和尔昀，而不是他。”白烁耸耸肩，眨了眨眼，“想不到吧，小狐狸，我也是缥缈那旮旯里出来的。”
“尔昀”一脸无语，还未开口，一旁的南晚已经脱口唤出，“你是狐族慕九！”
“哎呀，被发现了。”慕九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开心，他仿佛没瞧见周围紧张的气氛，反而盯着白烁，“小道士，那你又是怎么猜出我的身份的？”
白烁声音一卡，挠了挠头，“这个不好说。”
一看白烁这模样，慕九顶着尔昀的脸，一副抓心挠肺的模样，“快说快说。”
“也没什么，就是昨夜我起夜，去了趟茅房，正巧碰到了你。”
众人一愣，神情古怪。
白烁却是半点不害臊，一摊手，“你既是个男君，又善变幻，想来也只有狐族的人了。都道狐族的慕九妖君爱热闹，梧桐武宴这种三界盛事，你怎会错过？”
慕九见白烁一脸坦荡，突然嘻嘻一笑，“哎呀，缥缈那穷乡僻壤里，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聪明可人的小姑娘来了，真是逗人喜欢……”
慕九说着就朝白烁凑去，只是他还没靠近，一双手已经提溜着他的领子将他掀到了一旁，慕九一转头，只见好大一张脂粉脸，骇得连退数步，一步跳到重昭身后朝着花大铁直嚷嚷，“哎呀好丑，师兄我怕怕。”
重昭额上青筋直跳，声音啐得出冰来，“尔昀何在？”
“放心吧，城外睡着呢。”慕九翻了个白眼，从重昭身后窜出，已是个红衣少年。
少年生得极俊俏，一双狐狸眼翻飞，恨不得媚尽众生，只是那脸上却带着玩世不恭的痞气。
他双手叉腰瞪向白烁，朝一直沉默的醉老头直努嘴，“那疯子要杀你，你拿小爷我当垫背的做什么！”
被慕九一顿折腾，众人差点忘了正事。
只听白烁一声叹：“容先前辈仇恨两族，若说心中还有善念和愧意，恐怕只有对狐族了。”
“愧意？”慕九一声轻哼，讥讽地看向容先，“想不到啊，容先，你居然还活着。他这种背信弃义，始乱终弃，贪慕权位，抛妻弃子的畜生，有个屁的愧意！”
说到折辱人，狐族还真是三界当之无愧的祖宗。
“休得胡言！”醉老头没开口，一直沉默的北辰突然上前，剑指慕九，神色冷沉。
“哟，狗弟子护主子啦！”慕九啐道：“北辰，你昆仑剑修好这口啊，他都要杀你了，你还要上赶着贴你们前掌门的老屁股……”
“你！”
狐族的少主生了副绝代的容貌，一开口却无天管无地收，简直让人听不下去，连北辰这样的冷性子，都差点拔剑而起。
“慕九妖君！”白烁及时打断，突然开口，“你不觉得奇怪吗？”
慕九正骂得起劲，但也没闲着，十分顺口地搭上了白烁的话，“什么奇怪？”
“容先前辈若真是那种为了掌门权位抛妻弃子的人，千年前他为何会走火入魔，屠尽师门？千年后他对仙门百家出手，又为何独独对你手下留情？”
“我……”慕九一顿，皱眉，气得咋咋呼呼，“老子怎么知道！”
“既然不知，为何不问？”白烁看向容先，“容先前辈，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自慕九身份戳破，醉老头一直垂着眼，无论周遭如何争吵，仿佛皆和他无关，哪怕白烁为他说话，问到面前，他也只是冷冷瞥向众人，须臾，容先一句未言，转身朝茅草屋走去。
慕九等了半晌，却没等到回答，眼中痞气一收，杀气四溢，“容先狗贼！还我狐族先辈命来！”
慕九掌心一轮现出，那轮周身火红，当年妖族神器寂灭轮随妖皇鸿奕入神界，妖皇飞升前，炼了一轮相似的灵器留给狐族。
小寂灭轮从慕九手中飞出，直朝容先后背而去，容先不闪不躲，连头都不回，眼见那轮要敲在容先背上，一柄仙剑挑出，将小寂灭轮打飞。
“北辰！”慕气急：“老子先宰了你。”
“当年之事，错不在掌门，你要报狐族的仇，找我昆仑就是！”北辰手握仙剑，以身护在容先身后。
走向草庐的佝偻身影一顿，停了下来。
千里之外，梧桐凤岛。
月冷清秋，一处别阁中，松风脸色苍白，端坐蒲团上凝神疗伤。
突然一只纸鹤从窗中飞进，落在了松风掌中。
“门内传令？”
松风一愣，打开纸鹤，脸色微变。
“孽徒！”
松风重重咳嗽几声。
那孽徒已经被他碎了金丹锁入寒冰洞，竟还能从缥缈逃出去，他果然和妖族有勾连，还不知将来会生出什么祸端来！
松风长叹一声，神情难掩忧色。
无名山中，寂静的月色下，白烁轻叹一声。
“前辈，当年你既为了玲珑族长甘愿放弃昆仑掌门之位，又怎会为了权位再回昆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仙妖相恋，三界不容。”茅草屋前，一道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可我却遇见了玲珑。”
容先终于开了口，他转身走向那三座坟墓。
“昆仑剑修，无情大道，谁都没有想到，世间第一个打破三界铁律的会是昆仑弟子。”
容先停在了最右的那座墓前，抚上了斑驳的无名碑。
“我答应玲珑再不过问三界之事，和她隐居在蛮荒之地，我们有了芯儿，那段时日，是我人生最安宁快活的日子。为了她，纵叛离天道，我亦无悔。”
“放屁，什么无悔，要是无悔，你为何要亲手杀了她！”慕九怒喝。
墓前的人再度沉默下来。
“那不是掌门的本意！”北辰突然开口，“杀玲珑族长的是昆仑，不是容先掌门。”
北辰一句话石破天惊，众人听得一愣，慕九吼到一半的声音被打断，“放屁！千年前战场之上，千人所见，明明是他……”
“那时的掌门，根本认不出玲珑族长。”北辰打断慕九，像是下了么种决心，看向众人缓缓开口。
“千年前两族战乱愈演愈烈，老掌门重伤于妖皇之手，我昆仑世代戍守仙妖结界，老掌门时日无多，昆仑无人能堪大任，一旦无人继承山门，昆仑必将势弱。不得已，老掌门以元神之力召容先掌门回归山门。”
“他回去了？”
北辰看向容先背影，“昆仑剑修一脉单传，老掌门一脉唯有这么一个嫡传弟子，掌门如何能不回来。”
北辰声音一顿。
“容先前辈回昆仑后到底发生了什么？”白烁忍不住问。
“他不肯继任掌门之位，执意要回蛮荒，老掌门无法，为了保住昆仑千年传承，连同五大长老强行将灵力传给掌门，并封印了掌门和玲珑族长所有的记忆。”
“你说什么？”慕九愣住。
“待掌门醒来，老掌门陨落，长老告诉他老掌门死于妖皇之手，掌门悲愤交加，领着昆仑弟子闯入妖界……”北辰轻叹一声，“掌门全然不记得玲珑族长，心怀丧亲之痛，对妖族斩尽杀绝，可偏偏妖族来迎敌的是狐族……”
当年一战，容先在妖界斩尽狐族百人，几乎全是常玲珑的血亲。
那时常玲珑还在蛮荒等着容先归来，狐族失了族长，溃不成军，直到狐族长老送信入蛮荒，请常玲珑回族，她才知道等了半年的人已经继任昆仑掌门，还对她狐族赶尽杀绝。
常玲珑根本不信容先抛妻弃女，带着尚在襁褓的幼女离开蛮荒去见容先，这可一去，也是悲剧的开始……
“玲珑族长得知狐族受难，带着孩子匆匆从蛮荒赶回，仙妖结界处，她找到了容先掌门。可掌门根本不记得她，玲珑族长见族人遭难，逼不得已和掌门交手，两人大战之时却……”
北辰声音一滞，墓前抚摸墓碑的人听到这里，苍老的手紧紧抓住墓碑，不停颤抖。
白烁心底一跳，“孩子！……可是孩子出了事？”
北辰闭上眼，干涩开口：“掌门眼中只剩师仇，激战之下，他误伤了玲珑族长怀中的孩子。”
当年的容先已是上君巅峰，又传承了昆仑老掌门和五大长老的灵力，他的一剑落在稚子身上，结果可想而知！
“玲珑族长悲愤欲绝，见孩子惨死，一剑撞在了掌门的仙剑上，当场气绝而亡。”北辰闭上眼，仿佛看见了千年前那惨烈的一幕，握紧了昆仑长剑。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孩子和玲珑族长的血解开了掌门身上的封印。”
没有什么话，比这一句更重，墓前的众人呼吸一顿，朝墓前那道苍老的背影看去。
“昆仑老掌门怎么能做出这么残忍的事？！”白烁喃喃开口。
解开封印的瞬间，容先看到了妻儿的惨死，如此惨景，世上谁能承受？

第五十二章
无名碑前，长久的沉默。
千年前的往事被血淋淋撕开，到底是谁错了？
错在昆仑？仙妖仇杀万载，召回唯一的徒弟守护仙界，封印他的记忆，枉顾了人伦，可对那时的昆仑老掌门和长老，何尝不是为了守护仙界的安宁？
错在容先？身为仙族，却与妖族相恋，既放不下师门的恩义，也放不下对妻儿的眷顾，最后误杀亲女，逼死了妻子。
“谁错了？谁错了？玲珑，我错了，还是天道错了！”墓碑前，佝偻的身影躬下身，嘶哑地质问。
乌云遮月，混乱的灵气自容先周身散开，无名山中百鸟惊起，一股似悲鸣似咆哮的声音从他喉咙深处发出，众人只觉一股诡异的寒气从容先身上袭来，还未来得及反应，墓碑前的身影陡然转身。
“血，玲珑、芯儿她们身上全是血。”容先伸出双手，望向众人，眼神癫狂，“师父，长老，你们看，我的手上全是她们的血，我亲手杀了她们。就为了你们所谓的仙道，为了你们的昆仑！”
“我靠，他朝我们发什么疯，昆仑老掌门都死了千八百年了！”慕九四下望，打了个寒颤。
“糟了，玲珑族长惨死的记忆唤醒了容先掌门心底的杀意，他的神智陷在了千年前的战场里。现在我们在他眼底，是当年的昆仑老掌门和长老！”白烁心下一沉。
“什么？！”慕九咋咋呼呼，一脸不爽朝北辰吼：“死剑修，你们昆仑……啊！”
慕九还没吼完，容先一挥手，地上插着的雪白铁剑骤然飞起朝众人劈来，强大的剑气毫无差别从天而降，梵樾毫不犹疑抱着白烁跃起，重昭又迟了一步，被剑气扫中，闷哼一声连退数步。
就在这时，北辰跃步上前，运起昆仑剑气化成一团小结界护在众人身前。
“掌门！不可！”北辰勉力维持结界，试图唤醒容先，“您醒醒，老掌门早已羽化！”
“喊有什么屁用！他疯了！疯了你看不见啊！”慕九一边躲着剑气，一边无语大喊。
“她们都死了，你们为什么还活着！！！”容先癫狂地看向众人，眼中满是杀意。
他缓缓朝众人走来，每走一步，铁剑就劈下一分，还未到众人身前，北辰的剑气结界已摇摇欲坠，裂开一道道缝隙。
强大的剑气冲进结界，击向众人，凡沾上些许，衣袍瞬间粉碎。
“死北辰，你们昆仑剑修都是疯子！老子一个妖族，凭什么为你们仙族做的蠢事陪葬！”慕九在北辰身后上蹿下跳躲着剑气，气得咋咋呼呼。
剑光扫下，北辰的剑气结界再抵挡不住，应声而碎，众人口吐鲜血，被震倒在地，容先满眼煞气，再度举起铁剑，上仙巅峰的强大剑气朝众人铺天盖地斩来——
“阿烁！”重昭挣扎着爬起，就要扑向白烁护她。
“木木小心！”白烁猛地闭上眼，心头一空，却是本能般抱住了身旁的梵樾，将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剑气前。
重昭目光一滞，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也在同一瞬间，梵樾毫不迟疑将白烁身体逆转，背对剑气——
就在剑气斩在众人身上的一瞬，一道红光闪过，轰然声响，万千剑气碎成尘埃。
容先重重落在地上，昆仑铁剑落地。
众人九死一生，囫囵保了个命，一脸茫然朝前看去——只见好大一片彩衣，竟是那花枝招展脂粉浮脸的花大铁一根铁棍杵向前，抵在了昆仑剑修的头顶。
慕九和白烁眨巴眼，剩下的人没吭声。
唯有梵樾，一副心神皆在白烁身上。
梵樾紧紧握住白烁的手，也不知在生什么气，抿住了唇。
白烁根本没心思关注小徒弟的神情，她陡然想起了什么，急急看向一旁的重昭。
此时重昭早已收回了手，他淡淡看向身前一立一卧的两人，似乎忘了白烁。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掩在袖中的指尖扎进掌心，沁出了冰冷的血。
白烁见他无恙，松了口气，浑然不知人心起伏，没心没肺收回了眼，她盯着不远处小山一样壮实的打铁匠，舔了舔嘴，吞了口口水。
这可是昆仑千年剑修，上君巅峰啊，他的倾力一击就这么被一根铁棍给劈散了？
撞见鬼了，这打铁匠这么牛，一天到晚抓她偷鸡，闲的没事干了？？？
“我靠！牛啊！兄弟，怎么称呼？交个朋友啊，小爷静幽慕九……”慕九眼睛放光，蹦上前就要拍花大铁的肩。
突然，花大铁一棍将慕九扫出，慕九被摔了个狗啃屎，刚想大骂，却悚然一惊，只见容先蓦地腾起，低垂着头，昆仑铁剑再度飞入他手，刚才慕九一蹦，跳的位置恰好是容先身旁。
慕九摸了摸乱跳的小心脏，快速躲在花大铁身后。
“前辈，千年前的事，已是过往，与我等无关。”花大铁懒洋洋摸了摸铁棍，打了个哈欠，“前辈有恨，该去地府找当年的昆仑剑修。”
不远处，容先倏然抬头，赤红的眼底只剩杀意，他冰冷地朝众人望来，再度举起昆仑铁剑。
一道无双剑意冲向天际，滚滚黑云笼罩在半山上空，雷电落在铁剑上，剑气陡涨十分，比方才强了数倍不止。
花大铁目光一变，手中铁棍直指容先，棍上红光直闪，敛了轻松的神色。
“妈呀，仙族干什么吃的？！异城不是被金曜封了灵，为什么他不受影响！”慕九被这恐怖的雷云骇破了胆，骂骂咧咧举起小寂灭轮，可任他花招使尽，小寂灭轮也只能冒出一星半点儿妖光。
白烁却是被突然提了醒，明悟地看向容先。
原来如此！
难怪南晚明明刺中了容先，可他却毫发无伤，所有人在异城都被禁了灵，他却依旧拥有如此强大的灵气。
异城禁的是仙妖的灵，只有一种人不会被禁灵，那就是异族。
可容先生而为仙，他不是异族，剩下只有一种可能，他非仙非妖，或者说，他本就不是容先！
人力有时尽，他这样的存在，如果不自我放弃，没有人能打败他！
“玲珑前辈出身狐族！”
就在昆仑铁剑夹着雷电再度斩向众人的一瞬，白烁突然挥开梵樾的手，冲到花大铁身前朝容先大喊。
“阿烁！”
“白烁！”
重昭和梵樾同时脸色一变，就要冲上前，白烁却猛地挥手，“不要过来！”
两人同时止住了身形，因为昆仑铁剑，停了。
容先抬眼，在陷入狂乱后头一次有了反应，他死死朝白烁望来。
白烁却看向容先身后的三座无名碑，“我本以为，这三座墓碑有一座是空的，前辈是为妻女守墓千年。但我突然想到……容先前辈的封印是昆仑老掌门所布，若亲人的血能唤醒前辈，打破封印，那容先前辈必是至情至性之人，师门有恩亦有仇，他恩报不得，仇复不得，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苟活于世？如果我没猜错，千年前他就已经随玲珑前辈而去了吧？您不是容先前辈。”
众人听得一愣，慕九揉了揉鼻子，“丫头你说什么疯话呢，他不是容先，如何能御昆仑铁剑？”
“他能！”白烁灼灼看向容先，“若容先前辈选择了最惨烈的死法，他就能！”
“什、什么死法……？”
“古有云，生剖金丹而灭，必神魂不安，永堕地狱！”白烁缓缓开口。
无人冢前一静，众人齐齐朝那白发苍苍的老者看去。
三界仙妖，宁毁金丹而亡，也不会愿意被人夺去金丹，金丹不灭，神魂永不得安息。
“他已是上君巅峰，除了神，谁能无声无息剖了他的金丹？”
可神不会做这样的事。
“他自己。”白烁此言一出，众人无声，难以置信。
“异城禁灵，仙妖皆不能例外，您不受锁灵阵所制，是因为您并非仙妖，可昆仑铁剑认主，世间能御驱使它的，除了容先前辈，只有它的金丹。”
“你是说，它……它是……？！”慕九满眼震惊。
“前辈，您是容先前辈的怨气而生，或者说，您就是那颗被容先前辈活活剖出的金丹，对吗？”
金丹本无人性智慧，可这颗金丹剖出时承载了容先所有的悲痛怨愤，金丹染尘，生了神智，成为了“容先”，也成了他千年愧悔的承载和这三座无名冢的守墓人。
“容先”看着白烁，没有否认，他目光渐渐恢复清明，可杀意仍未褪散，依旧冰冷。
“它根本不是人，我们怎么和它打？”慕九无语。
“前辈，千年来，昆仑剑修不出世，一脉只单传，北辰上君见您而去剑，是为昆仑愧悔。”
白烁缓缓开口，听着她的话，北辰仿佛明白了什么，上前跪倒，向“容先”举出配剑，沉沉开口。
“昆仑有愧，愧悔千年，请掌门安息。”
“狐族千年前虽受重创，经千年修养，已人才辈出，繁盛壮大，玲珑前辈若泉下有知，可当释怀。”白烁看向慕九，眼中意有所指。
见众人望向自己，慕九抿了抿唇，却不动。
他已然明白白烁要做什么，这个“容先”是那人的怨气所化，也是那人的执念和心魔，无论多么强大的灵法都无法使他真正消失，除了……忏悔和宽恕。
可他凭什么要宽恕他？！他狐族百余先辈的命不是命吗？
“容先”浑浊的老眼望着慕九，仿佛在企盼什么。
慕九未动，他紧紧握着小寂灭轮，一言不发。
“生剖金丹，千年灵魂不安，小殿下……”白烁轻声叹息，还未说完，慕九整个人一颤，他收起小寂灭轮，缓缓走到“容先”面前。
“够了，你做的这一切，够了，去吧。”
随着慕九一声叹，“容先”眼中两滴血泪留下，他掌中的昆仑铁剑发出颤抖的嗡鸣，化成了粉末。
“容先”眼中的癫狂消失，他转头看了一眼那三座无人冢，嘴角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随着昆仑铁剑消逝在众人眼前。
雷电散去，一切归于沉寂，一枚泛着淡淡白光的金丹悬在半空。
无人冢前恢复了宁静。
白烁伸手，接住了金丹。

第五十三章
金丹落于白烁手中的一瞬，晨曦升起，第一缕阳光落在山间，鸟雀飞于半空，死寂的无名山恢复了生机。
众人望着那三座无名冢，一时相顾无言。
忽然一只手伸出，朝白烁手中的金丹拿去，少年横身一挡，紧紧盯着南晚，“你要做什么？”
南晚被梵樾一盯，心底一怵，皱着眉头轻哼：“你们是不是忘了我们来异城的目的，这邪丹的神智消失，梧桐树心的下落也就没人知道了。本君不过是想看看这邪丹里有没有梧桐树心的线索。”
众人经历了这么心潮起伏的一夜，倒只有南晚记挂着正事，还真是个人才。
白烁摩挲着手中金丹，挑挑眉，“金曜仙座将梧桐树心藏在无名冢，恐怕真正的寓意是为了让来此之人度化容先前辈留下的这枚充满怨气的金丹。照理说，金丹怨气已灭，梧桐树心该出现了才对啊……？”
白烁话音刚落，一缕阳光落在白烁掌心的金丹上，金色的光线自金丹上折出，直朝无名冢后投射而去，冢后十来米处，雾气散开，光线所指之处，一座石墓骤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众人在这山野争斗了一夜，竟无人发现这座石墓，可见这石墓早已被结界所遮，只有金丹怨气灭去，才能开启石墓。
想来这里头才是真正埋藏梧桐心火的地方。
众人还来不及动，南晚已飞身上前，手中仙剑飞出，一剑劈下，石墓大门纹丝不动。
紧随其后的慕九见南晚又吃了瘪，叉腰嘲笑：“哟，南晚，你们云霄真是好教养，打架浑水第一，抢东西也第一哟！”
南晚脸色难看，他在这鬼地方耗了一晚上，到头居然还进不去藏梧桐心火的地方！
“本君进不去，难道你们就能？”
慕九绕着石墓大门晃了一圈，摸了摸下巴：“这金丹的怨气也化解了，按理说金曜老儿第一关的试炼我们也算通过了，白丫头，你来瞅瞅，这大门是不是有啥蹊跷？”
慕九还真是只狐狸，心头敞亮，这些人里头或许打铁匠最抗打，但脑子最好使的，是这个贼兮兮的半仙丫头。
白烁连忙走到墓前端详，突然道：“你们看这石门上刻的什么？”
众人凑近看，只见浮云之下，一人立于群山之巅，身负长剑仰望天地，而他身后，是九尾图腾。
“狐族的图腾？”慕九挑眉。
“这山……”北辰也缓缓开口。
“北辰上君，是昆仑山对不对？”
北辰颔首：“不错，是昆仑。”
白烁一拍手，“这就对了。我懂了，这浮雕上刻的是昆仑和狐族的图腾，或许昆仑和狐族的人一起就能打开石墓。北辰上君，你和慕九殿下试试看？”
“谁要和他昆仑一起？”慕九鼻孔朝天，双手抱胸，一副你求老子老子也不干的模样。
北辰淡淡开口，“本君进异城，只因对容先掌门有憾，如今容先前辈已去。梧桐树心与本门无关。”
“哎北辰上君……”北辰转身欲走，白烁傻眼，她可不想白忙活了一晚啊！
白烁还想再劝，南晚却抬步拦住北辰。
“北辰兄，仙族同气连枝，我等既入了异城，就该同心协力，梧桐武宴不止是一场争斗，更是我仙族和妖族关于仙妖之地洞天福地将来百年的划分，无论这场比试哪族获胜，我仙族总该尽全力，北辰兄不应在此时放弃。”
漂亮！还是正儿八百的仙门子弟会说乖话！
白烁扬眉。
果然，北辰眉心微皱，停下了脚步。
白烁一看有戏，连忙对慕九低声道：“小殿下，咱先进去，南晚那厮说的没错，来这儿总归是为了梧桐树心，以你的身手，定不会输给北辰南晚，若是你拿了三颗梧桐心火，那将来可就是左手寂灭轮，右手梧桐剑，到时候三界谁比你威风？”
慕九心中意动，却稀奇地看向白烁，上下打量她，“兄弟，我这眼没瞎吧，你可是个仙。”
白烁在慕九肩上一撞，“瞧你这话说的，仙妖本是一家嘛。”
慕九朝白烁看了一眼，心底也有思量。
白烁明明是个神仙，却一肚子花花肠子，她身边的少年和打铁匠气息难辨仙妖，更是来历古怪。慕九骨子里最爱折腾，越是瞧不明白白烁，他反而越来了兴趣，况且手握两柄一品法器的诱惑确实不小。
慕九朝北辰挑挑下巴，“北呆子，百年一次武宴，咱们仙妖两族总归是来了，空着手回去你不丢人小爷我还丢人呢，试试？”
北辰面无表情，转身对向石墓上的图腾，长剑出鞘，并不废话。
慕九也敛了嬉皮笑脸的神色，寂灭轮现于掌心。
只见两人同时跃起，一白一红两道灵力自昆仑铁剑和小寂灭轮上挥出，仙妖之力同时落在石壁上，璀璨光芒闪过，灵力消散，墓门应声而开，一阶石梯出现在众人眼前。
白烁眼睛一亮，“开了！”
这次未等南晚捷足先登，慕九一步上前，率先跃进石墓，众人也不迟疑，踏下石阶。
阶下墓十分简单，仅石壁挖凿而成，墓下一方静水流淌，沿石阶而下百步，不过一方石室。
石室正中，静静悬着一枚燃烧的梧桐心火。
慕九正瞪大眼瞅着，满脸稀罕。
那心火上散着纯净无比的灵力，只是靠近，众人便觉灵台一清，被锁灵阵压制的灵力竟有松动之意。
竟能以法器之身压制前天帝暮光的神法，不愧是凤族的圣物！
别说用它炼剑，就是放在身边修炼，也必能一日千里。
众人眼中现出火热，除了梵樾，连花红也微微挑了眼。
白烁更是两眼放光，她是墓中唯一一个感知不到梧桐心火灵力的人，可她只用眼睛看，都知道这是个宝贝！
肥水不流外人田，这大宝贝，必须得是她家阿昭的啊！
众人心思各异，就在白烁等人踏进心火半米之处时，那半空中的梧桐心火竟火光一闪，瞬间化成两枚。
这异变唬得慕九一愣，他一晚上受的惊吓多了，生怕有诈，条件反射朝后退了一步，“怎、怎么回事？”
众人面面相觑，倒是白烁盯着那两枚心火，似有所悟：“你们不觉的，这第一枚梧桐心火，拿的太难，时间也费的太久了吗？”
慕九摸摸下巴，同意点头，“不错，镇守第一枚心火的就是上君巅峰，虽说只是个金丹，也足够把我们所有人打趴下了，要三关都是这么难，才给我们三日时间，根本取不走藏在异城的三枚心火。”
“所以这山里其实是两道试炼。第一关是度化容先前辈的怨念，第二关就是仙妖两族合力打开上面的那座石门。”
白烁朝上面努努嘴。
“打开石门？”南晚不解，“就这么简单？”
“这可不简单。”白烁一摊手，“仙妖两族子弟携手合作，几万年了，这种事，还只有当初的凤染陛下和常沁妖君做到过。”
说的还真是，虽因几代神君努力，仙妖两族暂停战火，可也只是表面和气，暗地里争锋不断。金曜是当年暮光一手带出的老人，又受凤染感召，一直以消弭两族怨愤为己任。他在梧桐武宴里布下这个任务，一点都不意外。
梧桐岛栖凤阁中，凤弦望着水镜中侃侃而谈的白烁，颇为欣慰地摸了摸胡子。
“想不到年轻一辈的仙族子弟中，竟有如此聪敏的弟子。方才容先这一劫也是她看破了先机，指引了北辰和狐族的小子。可惜……”凤弦叹息一声，“这女娃娃仙骨太差，与大道无缘，怕是寿数勉强只能过百年。”
金曜遗憾之情亦然，“虽无仙缘，但这丫头天资聪颖，善谋，待此事过，入天宫奉个文职，有九重天的灵气滋养，或许能有机缘。”
“掌座慈心。”凤弦点头赞许，忽而又道：“掌座觉得此次梧桐武宴，胜的会是哪家子弟？”
金曜目光在水镜中北辰、南晚、慕九身上掠过，最终在重昭身上微凝。
“昆仑修的是清静道，云霄又过于看重胜负，狐族虽狡而敏，却少了分气度，唯有此子，看似平庸，却沉稳内敛，方才与容先金丹一战，本座看他的仙力不在北辰之下。”
凤弦赞同，“掌座慧眼识珠，不知此子来自何派，以前并未听说仙族有此人。”
“缥缈。”
“缥缈？”凤弦惊讶。缥缈没落已久，百年来连上君都未出过，想不到竟调教出如此优秀的子弟。
“缥缈也曾是仙门六府，不过自凌波道长羽化后，一日不如一日，这次梧桐武宴，此子定会一鸣惊人，只要有他在，最多百年，缥缈定有重回六府的机缘。”金曜摸了摸胡子，笑道。
凤弦心中亦赞同金曜之言，正欲开口，却见金曜的目光落在了白烁身边那少年身上，不由好奇，“掌座对这少年有疑虑？”
金曜却看向凤弦：“长老心中难道没有？”
凤弦微笑：“这少年我看不清。既看不清，便不掺和。”
“还请长老赐教。毕竟仙族子弟皆在异城，虽有水镜可时时观测，可本座亦要对众派掌门有所交代。”
凤弦看向水镜中的花大铁，“不知掌座可听说过异城王膝下有一女，十八岁就能拔异王剑，天生神力，世所罕见。”
金曜点头：“自然有所耳闻，此等神力，本座还曾以为异城王会立此女为继任者，后来也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听闻这孩子数年前被驱逐出了异城。难道这来历诡异的打铁匠是……？”
“天生神力，又在异城中不受锁灵阵约束，必是异人。”凤弦看向水镜，“想来她便是那位小殿下了。”
“既是异城王女，为何要遮掩身份藏在这些子弟当中？难道是为了梧桐心火？不对，她的身手，足以与上君巅峰一战，梧桐心火对她意义不大。那她到底为何此时回到异城……？”金曜心中疑惑。
凤弦开口，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数年前，凤族子弟曾在妖族极北冰雪之境见过异城王女一棍斩杀雪豹，从此三界便没有她的消息了。”
“极北之境？以棍为法器……”金曜神色一顿，看向凤弦，“皓月殿！长老的意思是异城王女来自皓月殿？！”金曜一惊。
“掌座可听说过皓月殿主殿前两员大将？”
“镇山，天火？！”金曜失声，“她就是天火妖君？”
皓月殿能在短短十年内崛起妖界，与冷泉、静幽三足鼎立，除了殿主梵樾已近半神，更因为殿下收拢了两员大将，镇山、天火不过是两人的妖君名号，无人得知这二人来历，只知两人妖力高深，法器皆为棍，镇山曾一棍劈落妖界三重天的生死门而闻名，可这天火妖君的名号，则是在皓月殿一次次与冷泉争夺洞天福地的战役中打响的。
冷泉宫十二使在她手中折了过半，她杀伐果断，手段冷厉，几乎能做皓月殿半个主。
这两人对梵樾忠心耿耿，就是皓月殿的半边天。
她出现在异城，难道那少年……
“难道这少年是……？”
金曜神色一沉，目光落在白烁身边的少年上，正欲起身，却被凤弦长老按住了身。
“掌座莫急。”凤弦摇头，“皓月殿主已近半神，他若想对这几个孩子不利，不至于如此兜兜转转。”
金曜一顿，心下一定，想到自己统领仙族，却一时因这少年身份而心境大乱，不免苦笑：“长老说的是。眼下仙妖两族面上还算和气，皓月殿主身为半神，哪怕是整个异城怕是也未被他放在眼中。动这几个孩子，无异于整个仙族作对，他没有这么蠢。那他……为何会出现在异城？”
“老朽也猜不出皓月殿主的用意。以他的身份，异城中确实没有什么值得他所图。还有一日梧桐武宴便能结束，皓月殿亦受邀来了梧桐岛，赐梧桐法器之日，他亦会出现。到时掌座自可亲自问一问皓月殿主。”
金曜点头：“只能如此了。”
“前两关他们已经顺利通过，不知掌座将第三枚梧桐心火放在了何处？”
金曜笑道：“其实本座并没有藏第三枚梧桐心火。”
“哦？”
“这次梧桐武宴，本就是为了异城能重见天日，异族能行走于三界。这也是异城王与本座所愿，所以最后一枚心火，本座散在了异城上空，本座与异城王约定，只要仙妖子弟能平息容先怨念，将金丹交予异城王，异城王就会召集满城异族子民，合力召唤出最后一枚梧桐心火，而异族百姓选择的人，就是这次梧桐武宴的胜者。”
凤弦一愣，想起重昭在异城救异族小娃一事，“重昭于异族子民有恩，这第三枚梧桐心火，他们必然会给他，难怪掌座会说此宴结束，此子必能闻名三界，原来心中早已有了定论。”
金曜颔首，“心中有公，善待三界众生，才配得到这三枚梧桐心火。”
两人相视一笑，金曜挥手，水镜散去。
凤岛最西一处阁楼中，瑱宇亦望着石室中的众人，嘴角露出玩味的笑意。
茯苓立在一旁，目光凝在重昭身上。
瑱宇看向她，“你认识这仙族的小子？”
茯苓一惊，却是抬眼问：“宫主觉得此子如何？”
“仙骨绝佳，道心沉稳，是个人才。怎么？你想用他？”
“不错。”
瑱宇微微挑眉，“他可不是柘桑之流，道心坚定，又即将继任缥缈，想让他入妖弃仙，只怕不太可能。”
“柘桑这种人，不过也就能搅乱一滩浑水罢了，这人才是真正能为我冷泉宫开拓基业。皓月殿是块难啃的骨头，狐族也深不可测，宫主若想统领妖族，一定需要这样的人才。”
“哦？”瑱宇惊讶，“看来你和他有些渊源啊，竟这般看重。不过此事怕是难办了……”
茯苓一愣，“宫主何意？”
瑱宇眼中露出一抹莫测。
“区区一个梧桐武宴，如何值得本尊亲自来这凤岛。你猜猜梧桐武宴为何会在异城？而梵樾又为何会出现在异城？”
茯苓心中一惊，连忙看向水镜，哪知瑱宇随手一抬，水镜已然消失。
茯苓猜测，“难道异城王已与宫主联手？”
“不错。本尊数年谋划，就是为了今日。这座城，是本尊为皓月殿主准备的必死之地。”瑱宇嘴角一勾，轻声开口。
茯苓心底一抖，她早就察觉这异城不正常，可没想到瑱宇心思竟如此之深，所谋之事连她都不知。
“宫主，就算有异城王投诚，可梵樾已是半神，属下怕他不是梵樾的对手，不如让属下入城，去帮……”
瑱宇抬眼朝茯苓看来，眼角露出一抹嘲意，茯苓连忙闭嘴跪下。
“属下失言，宫主谋划，定万无一失。”
“过了明日，没有人能从这座城里走出来。”
瑱宇起身，走到茯苓身边。
茯苓只觉一只手落在她肩上，心底一颤。
“不过本尊答应你，若异城之事出现变数，那小子能活着从异城出来，本尊会不惜一切手段，将他纳入我冷泉门下。”
房中，瑱宇冷漠却又带着些许趣味的声音响起，茯苓垂首，并不敢言。

第五十四章
“呸，尽是些假把式。金曜老儿要真有心修好，直接把两界间那百里洞天福地让出来给我妖族不就成了，搞这个神神鬼鬼的梧桐武宴做什么？”
石室里，慕九嘲讽，就在众人不注意之际，南晚忽然一跃而起，伸手朝半空中那两枚梧桐心火拿去。
“卑鄙！”
却有人比他更快，慕九小寂灭轮瞬间扔出，砍向仙剑。
剑光被劈开，两团心火晃了晃。
仙剑和小寂灭轮缠斗在一起，两人灵力俱被压制，一时不分上下。
白烁看得眼花缭乱，戳了戳重昭，悄悄道：“阿昭，咱们不急，等他们先打……”白烁做了个手势，“累了，你再出手。”
重昭本因方才在石墓外的事心中正郁闷，见白烁一心为自己着想，眉头稍展。
“北辰兄！还不出手！”南晚仙力渐不及慕九，眼见落了下风，急忙朝北辰大喊：“这场比试，终究是仙妖两族的斗法！”
北辰皱眉，一剑挥出，将南晚仙剑和小寂灭轮同时震开，仙力余波下，两团心火散开，一团落向慕九，一团却直直朝白烁三人飞来。
白烁眼疾手快推出重昭，心火迎面撞上重昭，被他握在手心，而另一团亦被慕九捏在了手中。
南慕九还要朝重昭出手，昆仑铁剑却咻一声飞到重昭身前护住了他。
“今夜两关比试，乃仙妖两族同心协力化解，一族一团梧桐心火，很公平。”北辰的声音淡淡响起。
除了来历不明的打铁匠，北辰是整个石室里武力最高的，谁拳头硬谁就有话语权，慕九不是傻子，停了手，他把玩手中的心火，却朝南晚的方向嘲讽一笑。
“还算公平，我同意。”慕九又朝重昭看去，“想不到仙族这一枚梧桐心火，既不在昆仑，也不在云霄，小子，这次武宴后，你缥缈可要出名了。”
重昭面容沉着，并不多言，手心一动，心火消失于掌心，他朝北辰微微拱手，“多谢北辰君上。”
方才北辰一剑，任谁都瞧的出，他是有意将两团心火分别给了慕九和自己。
“你我同辈，不必如此客气。”北辰颔首。
“北辰，你什么意思？”一旁的南晚见结果如此，气得脸色通红，怒声质问。
“化解容先掌门的怨念，缥缈该记首功，这枚心火，他得之无愧。”北辰朝白烁看了一眼，淡淡道。
白烁眉毛一挑，昆仑剑修仗义，能处！
“梧桐武宴是三界之事，你要拿你昆仑的旧债还恩，与我云霄可没有半分关系。”南晚冷冷看向重昭。
北辰身形一动，护在了重昭身前。
南晚脸色难看至极，“怎么，昆仑要公然与我云霄为敌？”
“昆仑何惧。”北辰连眼皮子都没抬，声音一如既往清冷。
“你！”
南晚怒极，手中仙剑指向北辰。
石室里霎时剑拔弩张，白烁吞了口唾沫，乖乖，折腾了一宿，该不会还要打吧。
她拉了拉小徒弟和重昭的袖子，就要往花大铁身后躲，忽然，数道光芒自石室内投下，刺眼的光芒朝众人射来，梵樾一把将白烁拢在怀里，众人如临大敌。
片息，光芒消散，众人睁开眼，竟发现自己仍站在茅草屋的那三座无名冢前。
没有石室，更没有那雕刻着昆仑狐族图腾的石门。
白烁一脸茫然，梵樾眉心一皱，看向茅草屋的方向，花大铁玩世不恭的脸色亦一沉，眼底有些冷。
“怎么回事？”慕九捏了捏自己的脸，茫然望向四野。“难道小爷我做梦了？”
“不是。”北辰看向慕九手中的梧桐心火，“心火是真，石室是假，刚才我们在幻境里。”
“幻境？”慕九无语，正想骂娘，“这鬼地方都禁灵了，谁还能布置幻境？”
“禁的是仙妖两族，异族的灵可没禁。能在异城布下幻境的，自然是异城王。”北辰淡淡开口，看向茅草屋的方向。
“不愧是昆仑剑修，竟能感知本王的力量。”一道浑厚的声音骤然在空地上响起，茅草屋前蓝光一闪，现出两道身影。
为首之人面容肃穆，头戴王冠，身形魁梧，而他身后，恭谨地立着入城时接待众人的异城副将无照。
来人气势摄人，身份不言而喻，众人连忙拱手行礼。
“见过异城王。”
唯有花大铁，冷漠地看着异城王。
白烁连忙拉拉花大铁衣袖，朝她使眼色，花大铁脸色冷淡，身形未动。
“不必多礼。”异城王目光在花大铁身上微一停留，又落在众人身上，神色和缓，“金曜说得不错，仙妖两族后起之秀果然了得，连容先的千年怨念也能化解。既然你们两族已经分别得了一枚梧桐心火，那仙座所设下的前两关便算通过了，恭喜诸位。”
异城王一言，便是定下了这两枚梧桐心火的归属，南晚脸色一沉，忍不住看了眼天色提声问：“王上，不知这第三关的试炼是什么？王上不如直说，如今离异城重开只剩下八个时辰，前两关已经耗了我们两日时间，我们没有时间再耗在这些猜谜上了。”
南晚之言虽然无礼，却是事实，头两关已经如此艰难，第三关必然难上加难，他们没有时间了，要是拿不到第三枚梧桐心火，这场武宴便算废了。
“本王来，便是告诉你们第三枚梧桐心火的所在。”异城王开口。
南晚一愣，眼中不信，他也就是一问，异城王还真要告诉他们？
众人对望一眼，所想亦然。
不会又有什么陷阱吧？他们可算是被这场武宴折腾怕了。
“第三枚心火被金曜仙座投在了异城所有子民的灵台里，第三关很简单，今晚是异城一年一度的焚兰节，所有子民会齐聚王宫殿前，他们会自愿将灵台心火献出，异城子民齐心选出的人，就是第三枚梧桐心火的主人。”
第三枚心火的主人由异城子民选出？这是什么鬼规则？他们几个和异城子民可是屁关系都没有！
“王上，您不是在和我们开玩笑吧？你们异城的子民只怕连咱们几个容貌都认不全，他们怎么选？要是不选呢？”慕九飞快质问。
异城王瞥了慕九一眼，“这场比试的规则是金曜仙座和妖族几位殿主族长共同商定的，你若有疑，待比试结束，回梧桐凤岛再问便是。”
慕九见异城王神色冷沉，连忙敛了嬉笑神色，嘴紧紧闭上。
异族虽然无灵力，可天生神力，能劈山斩海，传闻异城王百年前就以强横的力量渡过三道天劫，早已是上君巅峰。他可没活够，不想惹这活阎王。
“第三枚梧桐心火的所在本王已经告诉诸位了，规则也说了，你们无需再做什么，诸位化解了容先缠在异城的千年怨念，也算对我异城有恩，本王已在王宫设宴，为诸位洗尘，诸位安心静待今晚便是。”
异城王说完，转身欲走，忽然脚步一顿，看向花大铁，“后日是你母亲的祭日，既然回来了，去她王墓前拜一拜吧。”
异城王说完，身形一动，飞身一跃，平地直跃百里，朝城中异城王宫而去，消失在众人面前。
众人转头看向花大铁，慕九直愣愣盯着花大铁：“王墓？异城王以花为姓……”他狐狸眼一瞪，“你就是那个天生神力却被驱逐异城的王女花红？！”
花大铁淡淡看向慕九，没否认。
慕九这一句信息量极大，众人瞅着脸上画满□□浑像个戏子的花大铁，简直匪夷所思。
白烁看看慕九又瞧瞧花红，无语凝噎，都是些什么二世祖，一个比一个古怪！
异城王女被驱逐异城，实为三界一桩辛秘，可见方才异城王的态度，倒像是花红更不待见她那老爹些。
南晚眼珠子一转，念头顿生，第三关的胜者是异城子民所选，要是交好花红，她一句话，足能在异城一呼百应。
“殿……”南晚面带笑容刚欲开口，一旁的无照像是知道他要做什么一般，径直走上前打断南晚，朝众人一拱手：“王宫内宴席已为诸位备好，请。”
慕九连忙伸了个懒腰：“走走走，快带本殿下好酒好肉吃着，可累死我了！”
北辰亦朝无照点头，“多谢。”
见仙妖子弟答应去王宫赴宴，无照这才看向花红，“大殿下……”
“这丫头偷了我的鸡，我是跟着她来的，她去哪我去哪。什么异城王女，和老子毛关系都没有。”花大铁打这哈欠，瞅白烁，“王宫，你去啵？”
白烁一脸懵逼，见众人齐齐望她，“去去去。”
无照脸一抽，也不多话，引着众人朝山下走去。
白烁吊着车尾走在最后头，戳了戳花大铁的腰，“殿……”
花红一个眼刀砍过来，白烁连忙改口：“老花，咱这偷鸡的事，能不提了啵，又不是我一个人吃的……”她朝前头的小徒弟飞了个眼色，“他吃的多，你找他去啊。”
涂满脂粉的脸一僵，她懒懒扫了白烁一眼，丈高的气势突然一矮，没吭声。
白烁眼珠子一转，心里有数，偷偷摸到重昭身边，低声嘱咐：“阿昭，等会进了异城王宫，小心点儿。”
重昭眉头一皱，却知白烁从不乱说话，“为何？”
白烁把她遇见怪物的事匆匆说完，道：“这城里有邪祟，异城王居然毫无察觉，我总觉得这异城有古怪，心里头不安稳。”
重昭眉宇一凛，那夜竟不止他遇见了那怪物。
“入了王宫，不要离我左右。”
见重昭神情严肃，白烁心里头却琢磨着另一桩事，心不在焉“噢”了声。
重昭沉沉看了梵樾一眼，突然开口：“他到底是谁？”
“你说谁？哎哟！”白烁猛不丁回神，反应过来，心头一慌，脚下被石头一绊，差点摔倒，重昭连忙去扶，却有人比他更快。
少年稳稳握住白烁的手臂，顺势把她拖离重昭身边，扶好她，“师父，慢些。”
少年声音沉沉，满心满眼只有白烁。
“吓死我了，木木，你最棒。”白烁习惯性在少年头上一拍，咧嘴笑。
重昭望着两人，唇角抿紧，转头离开。
“阿昭……”白烁忽然想起方才重昭的质问，回过头，却只看见青年远走而沉默的背影。
糟了，阿昭这性子，肯定生气了！梵樾的身份不能再瞒着他了，白烁心底一急，正欲追上去，却被人牢牢握住了手。
白烁回头，正好迎上了少年有些清冷的眼，这一眼少了小徒弟的纯真，却带了当初皓月殿主的一丝玩味，白烁心底一怵，吞了口口水，小心唤他：“木木？”
“师父？怎么了？”梵樾低头，一脸单纯无害。
白烁揉了揉眼，少年也歪着头望她。
谢天谢地小徒弟还在！以大妖怪的性子，要是真恢复了记忆，一巴掌拍死她都算便宜她了，见鬼了才会叫她“师父”！
白烁长长松了口气，连她自己也没察觉到那丝心底最深处的喜意，或许不是因为捡回了一条小命，而是……
他一直只是木木，她的小徒弟就好了。
“好了，两位，人都走远了，你们还不走，西北风都喝不到了。”
打铁匠的咳嗽声突然在一旁响起，白烁回过神，突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热，甩开梵樾的手，朝山下跑去。
少年笑了笑，挠挠头，不急不缓地跟在白烁身后。
“昨夜那邪祟在你手中走不过三招，异城的锁灵阵对你毫无影响，连容先的金丹也伤不了你。她不过是个半仙，如何能做你的师父？”
花红不知什么时候叼了跟野草在嘴里嚼，她嘴唇未动，声音却响在梵樾耳边。
少年脚步一顿，却仿若未闻。
“你就一点也不好奇你的身份？或许我可以帮你。”花红见少年不回应她，眉毛一挑。
“不用。无论你是谁，不准动她。”少年眼神一冷，看向花红，“我若能杀容先，你，亦能。”
梵樾说完转身就走，留下无语望天的花红。
我的殿主，天大的冤枉啊，我可是你的贴心小乖乖狗腿子啊！
打铁匠悲伤春秋了瞬息，不知想到了什么，一转头望着少年背影，突然眼珠子一转，桀桀怪笑起来。
这可是您老人家不让我帮你恢复记忆的，师父喊的这般顺溜，舔的像只小奶狗，等你想起来，老子正好看戏呵呵呵！

第五十五章
噗通，水花四溅，温泉里伸出个头，白烁抹了把脸上的水，畅快地舒了口气。
他们下山后被无照直接带进了异王宫。王宫里无守卫，侍女们正在准备晚宴。
打斗了一晚上，众人灰尘扑扑，无照贴心的让侍女引了众人去休憩梳洗，都是些养尊处优的二世祖，连白烁在人间时也是过惯了好日子的，一听无照这安排，众人舒舒服服地随侍女去了。
白烁本想拉着重昭商量等会去找护儿他娘联络联络感情，仙妖两族一向不被异人待见，还真只有重昭救了那异族小娃，有些交情。可没等白烁开口，重昭已经冷着脸随侍女离开了，白烁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只得先去享受了，梵樾半步不离白烁，连泡温泉也搁一块儿，一双眼睛不离分毫。
白烁望着小徒弟一直板着的脸，叹了口气。
这异城诡异的很，得把小徒弟给哄好了，她游到温泉边，戳戳小徒弟的脸。
“小木头，你放心吧，师父我命硬的很，死不了的。”
小木头垂下眼，木木开口：“师父，你骗人，他们个个灵力都比你强，一巴掌拍下来，谁都能拍死你。”
这只怕是小徒弟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差点没把白烁噎死。
“咱可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个儿威风。”白烁好声好气哄着，讲事实摆道理：“这世上，师父我比谁都怕死，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
白烁原本带了一丝哄骗的口气，说着却又格外认真，少年不解，突然问：“为什么？”
白烁莫名其妙，“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怕死？”
白烁一怔，迎上少年清澈的眼，溜到嘴边的敷衍突然停住，她一仰头，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在荒原，异城的天空格外湛蓝。
白烁抬手伸向天空，九重云霄还是那么遥远。
白烁就这么望着那天，缓缓开口：“因为我要找到一个人，在找到他之前，我不能死。”
“谁？”小徒弟歪头，却在看到白烁的神情时怔住。
他从未在白烁眼中看到过这种神情，哪怕是白烁对着那个她心心念念的师伯时，也不曾有过。
小徒弟懵懂，可他在白烁眼中看见了一道光，内心仿佛有道声音在告诉他，那是执念。
“我也不知道。”温泉中，白烁突然回头，嘻嘻一笑，打破了平静。
“不知道？”
“是啊，我不记得他的样子，也不记得他的脸，只认得出他的背影。”白烁缩进了水里，闷闷开口。
“师父。”
“嗯？”
“你找的是你喜欢的人吗？”小徒弟的声音有些轻。
“当然不是。”白烁脱口而出，少年眼睛一亮。
白烁在小徒弟脑门上一弹，“师父我是在找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梵樾怔住，只见白烁打了个哈欠。
“我是在人间长大的，小时候我遇到一个妖怪想吃我，是那个人出现救了我。我向他许过承诺，无论千年万年，一定要找到他，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梵樾松了口气，好奇：“那你怎么会不记得他的模样？”
“他封印了我对他的记忆。”白烁托着下巴，耸耸肩，“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封印没有完全起效，我虽然记不清他的容貌和名字，却记得对他的承诺。我修仙，就是为了活的长久，找到他报恩。所以啊，乖徒儿，放心吧，在找到师父的恩人前，我是不会死的。”
白烁弯着眼笑，梵樾心底的闷气散去，突然整个人都明亮了起来。
“我陪你。”
“什么？”
“我陪你一起，找到他。”
温泉旁，少年开口，声音仿佛斧凿一般，坚定有力。
白烁望着他，嘴角一弯，刚想开口夸夸小徒弟，突然身旁噗通一声，有人从树上掉了下来。
尘土飞扬，两人转头一看，花红摔了个狗啃屎，嘿嘿一笑。
“不好意思，脚滑，你们继续，继续……”说罢打铁匠竟就这么坐在泉边，连藏都不藏了。
白烁盯着这个异人王女，脸都黑了。
花红也不知哪根筋不对，回了家还像个秤砣一样挂在两人身边，说什么也要一起。
原本不知花红身份时，她还以为花红跟着她入异城是为了得到梧桐心火，可异城王女连容先的金丹都能一战，这梧桐心火着实对她没什么吸引力。
那她到底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我？透过雾气，白烁托着下巴远远望着花红，忽然朝一旁的小徒弟看了一眼。
难道她跟着的不是我？是大妖怪？她知道木木的身份？！
白烁心底一紧，这异城满是谜团，花红身份特殊，她能信吗？
白烁心里没底，忽然，她朝泉边挥挥手。
“木木，你也去洗洗，老舒服了！”
小徒弟摇头，硬邦邦开口子：“不去。”
花大铁笑眯眯的瞅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白烁长吸一口气，捂住了鼻子，“乖乖乖，你都几天没洗澡了。去去去……”白烁朝花红看了一眼，“怎么着也有这么个祖宗在，好歹也是异王宫，没危险。”
如今的梵樾对白烁而言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徒弟，她入世修仙，除了照顾重昭寻找恩人，心中从无男女之防，她探出了半个肩，青葱水嫩般的手臂差点戳到了梵樾脸上，少年猛地起身，转身就走。
只有花红瞧见，她们家万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殿主大人，耳根子快红成了烙铁。
“我安全？丫头，你哪里来的自信？”
白烁还没开口，花红一把将光溜溜的白烁拉到泉边，眯着眼危险地看着她。
白烁吞了口口水，毫无预兆开口：“你跟在我身边，是为了木木？”
“你那个小徒弟？”花红握着白烁手臂的手一顿，瞥了眼梵樾远走的背影，伸了个懒腰打马虎眼，“就是个头脑简单的槐树精怪，我为他做什么？”
“你知道他是谁。”
白烁说的斩钉截铁。
聪明人说话，开门见山。这异城王女就是个扮猪吃老虎的祖宗，白烁懒得再绕弯子，直接道，“南晚带我入异城，是为了算出梧桐心火的所在，可你一个堂堂的异城王女，在南海城住茅草屋，跟着我们天天养鸡，总不会是为了我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缥缈弃徒吧。我一穷二白，周身里外除了小徒弟这么个宝贝，没什么好图的。”
花红饶有兴致地盯着白烁，突然俯下身，靠在白烁耳边，“那只猪明明说你挺聪明的，瞧着不像啊，你知道他是谁，还敢让他唤你师父，嫌命长啊……”
花红拖长腔调，眼底是明晃晃的戏弄。
猪？是龙一猪？！她果然来自皓月殿！
白烁顿时底气足了些，推开花红，从她手中溜出，舒舒服服淌了淌水，“那是我的事……”白烁也拖长了声音，“既然你来自皓月殿，咱们也算一路人了。大铁啊，你为什么会被驱逐出异城？”
白烁盯着花红，突然开口。
梵樾失了记忆，这花红虽知道那只傻猪，也一路都在护着梵樾，可她毕竟是异城王女，这异城诡谲危险，谁知道她会不会临阵反戈。
花红眼一眯，眼底闪过一缕暗光，还没开口，温泉池外突然响起侍女惊惶的声音。
“小殿下，里面有客人，您不能进去。”
“王姐是不是回来了！滚开！”一道孩童的声音在温泉外响起，只听得蹬蹬几声脚步，有人朝温泉里头冲了进来。
“妈呀！”白烁可没想到这异王宫里还有这么乱来的孩子，慌忙缩进泉中，只敢露出一双眼睛。
一道阴影落在温泉上空，白烁抬头，呆住。
这哪里是个孩童，分明是个丈高的青年，青年戴着只虎头帽，腰里别着个拨浪鼓，古怪又可笑。
“王姐！”青年根本没瞧见泉中躲的像鹌鹑的白烁，喜气洋洋朝花红冲来。
一道戾气落在青年脚边，卷起碎石打在青年身上，青年脸上被砸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滚出去。”一向嬉皮笑脸的花红声音像冰渣子，眼皮子都没落在青年身上。
方才还欢喜傻笑的青年缩了缩脚，他面上露出委屈，巴巴看着花红，丝毫不管脸上的伤口，诺诺唤花红，“王姐……”
白烁瞅着委屈得仿佛要哭的青年，一脸呆滞，这就是传说中的异城世子？怎么是个傻子？
花红眼底露出不耐，忽然那青年歪了歪头，看向水中的白烁，眼神冰冷而凶残。
“王姐，是不是她在，所以你不想和我玩……？”
孩童的声音消失，是青年的低沉，却依旧眼神无辜。
水中的白烁被青年恶狠狠盯着，打了个寒颤，这傻子什么逻辑？！你姐不理你关我屁事！
白烁还没反应过来，泉边青年忽然跃起，一拳朝泉中的白烁捶来。
一股熟悉的腐臭气息直朝在白烁鼻尖冲来，她还来不及想起何时闻过这味道，青年的拳头已经落在了她眉心。
“木木！”白烁心底一抖，本能地大叫一声。
梵樾未及赶到，近在咫尺的拳头被一棍扫开，青年重重落在地上，满头血。
白烁拍了拍胸口，还没赞声花大铁好样的，异城世子却像疯了一样又朝她冲来。
“妈呀大铁救命，你弟疯了！”
白烁一个猛子扎进温泉里，透过模糊的水雾，只见花大铁一手朝白烁扔出泉边的衣服，一手持棒把异城世子朝温泉外轰去。
白烁手忙脚乱从水中爬出来，连忙穿好衣服，气都喘不及。
我靠，这异王宫除了异王，就没个正常人吗？这异城世子到底真疯假疯？
方才那气味……白烁眼神一凛，那夜那个邪祟，身上也是这股味道！
“师父！”白烁来不及细想，梵樾已经落在了泉边，少年神色急切，连头发丝都是湿的，显然也刚从水里爬出来。
异王宫备下的是异人族服饰，衬得梵樾英姿勃发，白烁总觉得小徒弟的脸好像有些变化，却又说不上来，晃了晃神。
“师父，你哪里伤着了？！”
白烁回神，“没事没事。木木，花大铁哪去了？”
“那边。”梵樾朝花红跳出的残影方向指了指。
“快！带我去！”
少年毫不迟疑，抱着白烁的腰跃出温泉，朝花红的方向追去。
也不知怎么回事，花红方才和异城世子打成这样，异王宫却风平浪静，仿佛见怪不怪。
梵樾身形极快，揽着白烁在王宫内穿梭，忽然他身形一顿，停在了一处院墙外，白烁差点没站稳，紧紧抱住小徒弟的腰。
“木木？”白烁疑惑，梵樾轻嘘了一声，让她朝院中看。
“殿下，手下留情！”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院中响起，白烁隔着院墙石头缝隙朝里望，只见异王世子昏昏沉沉被花红踹在脚下，满脸是血，无照握住了花红的铁棍，神色无奈。
小徒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连墙角都会蹲了？白烁瞥了梵樾一眼，来不及细想，注意力被院中三人牵走。
院中，花红淡淡扫了无照一眼，收回铁棍。
“异王宫难道连这么个疯疯癫癫的东西也管不了？”花红刻薄嘲讽。
“殿下，再怎么说世子也是您的弟弟，当年你一直很疼他，你们……”
“他也配？”花红满脸厌恶，声音冰冷，“本君没有兄弟。”
花红抬脚，转身欲走，却无意看见角落的那株红梅，她无意识走到红梅前轻嗅，声音有些嘶哑。
“当年宫里的红梅都被我烧了，为什么还有？”
“王妃挚爱红梅，这是陛下让人栽下的。”
“呵，假仁假义。”花红声音一冷，眼底柔情瞬间消失。
“殿下！庸殿下他……”
无照迟疑唤着花红，仿佛想说什么，花红却打断他：“无照叔，我有兄弟，可他是怎么死的，连你也忘了吗？”
无照声音一哽，神色僵硬。
“他一眼都没看过这个世间，活生生被闷死在母后的肚子里……”花红握着铁棍的手青筋毕露，再不忍看面前的红梅，闭上了眼。
“殿下，王后和小殿下……”无照话到一半，也不知该如何说下去，只能无奈道：“当年的事谁都不想，庸殿下当年也只是个孩子，他是无辜的……”
花红一棍挥向地上的异王世子，无照连忙抓起世子衣襟，躲过这凌厉狠辣的一棒。
“殿下！”
花红冷冷看着无照护在身后昏迷的人：“无辜？！要不是他的存在，我母后怎会伤心欲绝，气血攻心难产而亡？！庸殿下？私生外子，鸠占鹊巢，真是天大的笑话！你最好让异人王看好他，要是他再敢出现在我面前，就让异人王来替他收尸！”
墙外的白烁捂着嘴，听着院中的争吵目瞪口呆。
天啦，她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辛秘！
三界只知异人王一子一女，从未听说过这个世子是私生外子啊？！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花大铁又为什么会被逐出异城？白烁还想听个究竟，小徒弟突然面色一变，抱着她身形一动，消失在原地。
灵光一闪，两人回到了温泉旁。
“哎呀呀木木，我还没听完呢，快快快，回去回去……”
“有人来了，再待下去，会被发现。”少年摇头道。
“谁来了？我怎么没感觉到？”
“异人王。”
“我的妈呀！”白烁一抖，后怕地拍拍胸，连忙表扬小徒弟，“还好溜得快，木木你真棒！”
放着天资卓越的长女不要，也要把个傻子封为世子，这个傻瓜儿子只怕是异人王的宝贝疙瘩，要是被异人王知道她偷听了这些辛秘，肯定没命走出异城。
异王世子身上为什么会有邪祟的气息，异人王与他朝夕相处，当真不知道吗？白烁心一沉。
不知想到了什么，白烁从腰间乾坤袋里掏出那几片差点被她遗忘的龟壳。
白烁指尖朝龟壳一点，龟壳原本只是轻轻摇摆，突然飞速旋转，到停下时，壳尖指向了白烁身后。
白烁一愣。
她测的是最后一枚梧桐心火的方位，金曜仙座已将梧桐心火散入异城上空，为什么龟壳所指不是王宫外，而是她身后的异王宫？！
难道异人王在说谎？白烁心中生出一股寒意。
方才的院落里，花红皱眉盯着无照身后的异王世子，突然开口。
“他身上，为什么会有邪气？”
无照脸色一变，未及开口，一道身影出现在院中，看向花红。
“你不该回来。”来人望着花红淡淡开口。
“不该回来？”花红目光微冷，自嘲，“谁愿意回这鬼地方。明早锁灵阵开，我自会离开，至于你异城的腌臜事，和我无关。”
花红转身欲走，却无法跨出院落，一道结界不知何时封住了小院，花红回头，未及质问，一道力量朝她颈上落来，她面色一变，反手去挡，却发现身上无力，软软朝地上倒去。
她什么时候中了毒？花红转头看向不远处的红梅，脸色一变，红梅里被下了毒！梅花故旧，是她最脆弱的过去，她一时失了警惕竟着了道。
那是母妃最爱的花，花庸的出现不是意外，是为了引她来这里，把她困在这儿！而那株红梅，是为她准备的！
好一个异人王！好一个父亲！
花红满眼愤怒，双眼通红，闭上眼软软朝地上倒去。
一双手稳稳接住了花红，异人王面无表情。
“陛下……”无照看着院中昏迷的花红和花庸，不忍道：“一定要如此吗，以红殿下的脾气，等她醒了，不会原谅您的。”
“她眼中早没我这个父王了。”异人王没有看花红，而是望着无照怀中的花庸：“这是庸儿唯一的机会，无照，将她锁住，待一切尘埃落定，送她出异城。”
“是，陛下。”
温泉中，白烁收起龟壳，神色凝重。
“木木，走，我们去找阿昭。”她必须马上把梧桐心火的消息告诉重昭和北辰。
南晚和那只狐狸不可信，昆仑剑修坦荡磊落，是可信之人。
白烁拉着梵樾正欲出温泉，一转头，异王宫的侍女已经迎了上来。
“木公子，白姑娘，时辰到了，几位君上皆已入宴，还请两位随我来。”

第五十六章
异城地处蛮荒，异王宫不似寻常仙府仙气渺渺，一派肃穆大气之像，异王殿以巨石雕刻而成，刀斧交汇的图腾布满殿中四壁，更显铿锵。
白烁一心找到重昭商量，匆匆跟着侍女走进大殿，一踏进去傻了眼。殿中早坐满了来参加梧桐武宴的仙妖子弟，北辰南晚慕九重昭却上座于王位之下。
白烁只是缥缈外门弟子，沾了重昭的光才有一席之地，她和梵樾的座位被安排在最靠近殿门的地方，离重昭足有数米远。
无名山上的事已经传开，一众仙妖君盯着重昭窃窃私语，满脸不屑嫉妒。云霄弟子坐在南晚身边，个个脸色冷沉。
白烁盯着案桌上的美食佳酿，眉头一皱，拿起一块糕点和一杯酒闻了闻。
糕点酒水中无毒，白烁松了口气。她一个劲地朝重昭使眼色，哪知重昭却像没看到她一般，只沉默地独自饮酒。
这个棒槌，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赌气！白烁无语，悄悄从乾坤袋中掏出小纸人吹了口气。
小纸人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立了起来。
“去阿昭那，告诉他……”白烁低声吩咐，小纸人精神一震，悄悄爬下软垫，贴着墙角猥琐地爬向重昭。
白烁一边盯着纸人，一边想着方才来大殿时路过宫门处，宫门外架起的篝火和聚集的异城百姓。梧桐心火并不在异城子民的灵台中，那异城王为何要将这些异城子民召来宫殿外？
明日辰时锁灵阵就会打开，到时异城就不再是一座孤城，不管异城王想做什么，只要她联合仙妖子弟撑过今晚就行。
关键是北辰和慕九愿意信她。有无名山的交情在，应该不是问题。
白烁心里盘算着，两个纸人又从她指缝偷偷溜下，朝着北辰慕九的方向悄悄爬去。
还好老龟教她的旁门左道多，关键时候还挺顶用。
梵樾瞅着手脚忙个不停的白烁，适时端上一杯水，“师父，慢点，别累着了。”
“徒儿乖。”白烁一口把水吞了个干净，这时，三个纸人也爬到了三人身边。
白烁眼睛一亮，一口气松到半途又憋在了喉咙，只见那三个纸人突然一软，趴在地上不动了。
怎么回事？白烁一惊，一道浑厚的声音忽然在殿中响起。
“诸位远道而来，本王怠慢了。本王自罚一杯，诸位请尽兴。”
不知何时，异人王竟坐在了王座上，他端起酒杯，朝众人一饮而尽。
殿上一静，异人王如此客气，在座的仙妖子弟都是些晚辈，不敢托大，连忙举杯回敬。
也不只是有意无意，异人王落杯之时，朝白烁的方向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
白烁后背一凉，慌忙低下头，手心都在颤抖。
一双手握住了她，白烁迎上小徒弟的眼，心中一定。
不远处，重昭恰望见了这一幕，神色一冷，酒入喉咙，辛辣无比。
“陛下，听南晚师兄说，第三枚梧桐心火将由异城百姓择出，不知可有其事？”无量看了一眼南晚的脸色，朝异人王拱手问。
“你是？”异人王投下目光。
寿安咳嗽一声，见众人齐齐望向他，正了正冠，“晚辈无量寿安。”
“原来是玉真仙君的弟子。”异人王神色稍缓，“不错，这第三枚心火主人的择选方法是金曜仙座亲自定下的，寿安仙君有疑？”
“不敢。”寿安忙道：“梧桐武宴向来是我仙妖两族之间的比试，这次却将异城百姓牵涉了进来，晚辈只是心中疑惑，所以才斗胆一问……”
在异人王的注视下，寿安声音越来越小，刚才还趾高气扬的脸微白，薄薄冷汗沁在额头。
大殿众人亦感受到王座之上那股摄人的威压和气息，霎时一静。
在座的仙妖子弟心底都忍不住啐了一声。异族虽卑贱，可异人王却是实打实的上君巅峰，离半神只有一步之遥，这个无量山的寿安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当众质问异人王！
正当满殿之人不知所措之时，一道叹息自王座上响起，众人只觉殿中气息一缓，异人王开了口。
“无量仙君之惑，想必诸位心中皆有。其实梧桐武宴设在异城，乃本王向金曜仙座所请。今日本王看见诸位，实在很是艳羡。仙妖两族后起之秀如云涌海涛，我异族差之甚远。”
此话一出，众人一愣，齐齐看向异人王。
“明日过后，本王决定打开暮光陛下设在异城的结界，让异人入世。”
此话如平地惊雷，众人面面相觑。
异人不能修行灵力，在仙妖眼中就像未开化的蛮族，要不是有这座城的庇护，只怕早就灭绝了，异人王竟还要让异人入世？
“异族因出身之故，不能修行灵力，更因世代困于异城，年青一代无论见识修为都远逊于诸位。本王老了，异城总要交给异族的年轻人，是以本王请求金曜仙座将梧桐武宴设于异城，便是想让诸位来异城走一遭，看上一看。三界对异族多有误解，认为异人凶残暴戾，此次梧桐武宴之行，便是希望诸位能放下对异人的成见。将来我族子民行走三界，还请诸位看在今日的因缘上，多加看护，不要为难异人。”
异人王几语道完，看向满殿仙妖子弟，面容多有恳求。
众人这才明白为何最后一枚梧桐心火的主人择定前，异人王要迎他们入异王宫，原来如此。
异族为三界所不容，异人王想借梧桐武宴打破异人千年僵局，为异人谋一条生路。
白烁望着王座上忧心忡忡的异人王目瞪口呆，难道是她小人之心了？异人王方才一番话神态诚恳，不似作假，如此爱护子民的人，怎会放任邪祟在城中肆掠，或许异人王对异城的怪事并不知情？
那我要不要将世子身上沾染邪祟气息的事告诉异人王？白烁心底思量，犹疑不定。
“陛下言重了，日后凡有异人行走于三界，我昆仑必将庇佑。”殿上，一直神色冷淡的北辰突然开口。
异人王看向昆仑剑修，见北辰神色郑重，神情微微动容。
南晚没想到一向不多话的北辰竟在这时候示好，心里暗骂一声假正经，连忙拱手：“我云霄亦然。”
众人连忙应声附和，异人王笑谢众人，向众人再次举杯敬酒，除了方才北辰开口时他面容微动，其他子弟无论再如何高声应和承诺，异人王皆神色平静。
白烁一边心中天人交战，一边迷迷糊糊跟着众人连连举杯。
异城的酒不比仙族的清甜绵长，也不似妖族的辛辣上头，入口有股奇异的香甜，更觉通体舒畅。寿安是个贪杯的，连饮数杯，目光迷离，胆子也大了起来，他又灌下一口酒，嘿嘿一笑。
“陛下！”他猛不丁站起身，旁边的人似是了解他的酒品，拉之不及，眼看他朝殿中走去。
“寿安仙君还有言？”异人王神色和缓。
“陛下放心，今日之后，我便将异城重开之事告知家师，以后我无量和云霄定会好好相护异族。”寿安一拍胸脯，大声承诺。
还好，没说什么出格的话，众人松了口气。
“有云霄无量两座仙府在，想来我异族子民日后能安然行走于三界。”
“那、那是。”寿安打了个酒嗝，见异城王示好，神态更加狷狂，“只是陛下，这场梧桐武宴，寿安心中略有不忿，还请陛下做主！”
“噢？何事不忿？”
“听说无名山上有两枚梧桐心火，我仙族和妖族各得了一枚，狐族那枚我便不说了，慕九殿下也算灵力高深，闻名于三界，可那小子，凭什么得我仙族的心火，这枚心火，论情论理，都该是北辰上君或者南晚师兄的！”
北辰上君，南晚师兄。
寿安这满是醉意的话，为谁所言不言而喻。
寿安指向重昭，一脸不屑，“一个东海破落门派的子弟，凭什么拿走我仙族的心火？！”
无量山向来依附云霄，他做南晚的出头鸟也不奇怪，但这句话说到了一众仙族子弟的心坎上，他们嘴上不说，心中对这件事也颇有微词，于是窃窃私语，指着重昭多有不屑。
饶是重昭心性沉稳，迎着一殿嘲弄的目光，也难免神色难堪。
北辰眉头微皱，还未开口，王座之上，异人王的声音淡淡响起。
“异人冢前，这位仙族小兄弟替我族度化了容先的怨念，他出力颇多，得此枚心火，亦算公平。”
“陛下！”寿安醉醺醺的，哪还记得刚才的丑态，竟打断异人王，“北辰上君和南晚师兄也一同入了无名山，难道他们就没有份度化容先的怨念吗？”
“有。”
“既然有，那为何心火要给这小子，陛下，我仙族的东西，公不公平也该由我仙族做主，既然我等不服，那陛下为何不问一问我们这些仙族子弟，这枚梧桐心火到底该由谁得？”寿安倒也不蠢，酒壮人胆，一听异人王对两族有所求，竟将一殿的仙族子弟都给搬出来做依仗。
见寿安为此事发难，北辰眉头皱起，重昭那枚算是他所赠，不该让异人王为难，他正欲开口，异人王却朝他摆了摆手。
“心火交予缥缈的这位弟子，本王自认并无偏颇。”方才还对两族子弟客气有加的异人王，神态平静，淡淡开口。
“陛下，明日您便要重开异城，一个仙门小派，可护不住异人。”见异人王不为所动，寿安也失了方寸，有些气愤道。
不要脸！他竟以异人将来行走三界的安危威胁异人王拿走阿昭身上的梧桐心火！要不是梵樾拉着，白烁恨不得上前踹寿安几脚。
一众仙族子弟本来还心有气愤，听寿安说出这种不要脸的话，也是无语，他们嫉恨重昭不假，可拿无辜的异族百姓威胁异人王又是另一回事了。
以异人将来的安危来交换梧桐心火的归属，这种丢脸至极的事，他们还真做不出！
“陛下，我等并无此意。”有仙族子弟面色通红，连忙起身拱手告罪。
王座之上，却很安静。只见异人王垂着眼，手中把玩着一方酒杯，瞧不清神色。
告罪的仙族子弟尴尬无比，面有惴惴，心中暗骂寿安蠢笨如猪。
“原来这就是仙人口中的公义，我异族被你们这些假仁假义的东西困在这蛮荒之地千年，真是不值得。”
王座之上，一声叹息响起。
这叹息夹着几许悲凉，更多的是冰冷的嘲讽。
远处，白烁猛地抬头，心底一阵不安。
怎么回事？异人王竟为了一个寿安，将整个仙族都骂上了？
异人王这话着实说的重，方才告罪的仙族子弟忍不住开口。
“陛下，寿安对陛下无礼，可陛下也不该辱我整个仙族。”
“辱了，你又如何？”异城王抬头，竟一笑，眼神冰冷。
与他对视的仙族子弟面色一白，还欲开口，突然一阵头晕目眩，一口血吐出，毫无预兆朝地上倒去。
“蓝书仙君！”
他这么一倒，大殿内众人骇了一跳，离蓝书最近的仙君惊呼一声就要去扶，却发现无法起身，竟也吐出一口血，朝地上倒去。
他这一口血犹如触发了什么邪法一般，殿中仙妖子弟齐齐跟着吐血，一个个瘫倒在地，连同南晚在内。
“怎么回事？”北辰等人也面色微白，只觉头晕目眩。
殿中唯有白烁面无异常，她反而觉得一股温和的力量正在快速沁入她细弱的灵脉之中，让她周身灵力强大了不少。
身旁一声响，白烁转头，只见小徒弟脸色乌黑，额头磕在了地上。
“木木？！”白烁连忙从乾坤袋中掏出一瓶药喂到梵樾嘴中，可却半点无用，她一着急，转头朝重昭大喊：“阿昭，是异人王！”
根本不等白烁开口，北辰重昭慕九手中法器已经祭出，指向了异人王。
慕九俊脸惨白，勉强将涌到嘴边的血吞回喉里，手中小寂灭轮微颤：“异人王，你做了什么？”
王座之上，异人王面无表情，一挥手，一道蛮力斩下，三人再支撑不住，一口血吐出倒在地上陷入昏迷。
“阿昭！”白烁朝重昭跑来，一道力量拦在白烁身前，她再不能动弹，惊骇看着从王座上走下的异人王，双手攥紧。
酒中明明无毒？他们是怎么被下药的？这些仙妖子弟虽然被禁了灵，却全是两族年轻一辈的翘楚，平日里不知吃了多少仙丹灵药，寻常毒药对他们根本无用。异人王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为什么所有人都中了毒，偏偏她无事？
异人王缓缓走到大殿，停在了白烁面前，他似乎也好奇白烁的清醒，在她额间一探，“原来如此，竟连灵台都没有修成，丫头，你这个半仙是用丹药堆出来的吧。”
没有灵台？什么意思？白烁更懵。
“你很好奇本王是如何做到的？”
白烁愤愤看向异人王，却还是点头。
“本王根本就没有下毒。”
或许是因为大事将成，异人王对着白烁竟极有耐心。
没有下毒？那他们是怎么回事？白烁心底一惊，感受着体内那股温纯的力量，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个猜想，哑声开口。
“你让他们吃了最后一枚梧桐心火？！”
梧桐心火是凤族至宝，乃半神品阶，除了可以炼制法器，也能修炼灵力，可心火的力量太强大，只有上君巅峰才能勉强将它纳入灵台炼化修炼。
世间没有一种毒药能让这些仙妖子弟毫无察觉地服下，除非他们吃的不是毒药，而是被异人王炼化的梧桐心火。
心火力量太强，一入灵台，这些人根本无法承受，他们吐血不是因为中了毒，而是灵台碎裂。
白烁是殿中唯一的半仙，她没有灵台，梧桐心火入体，反而是她的补药。
“果然聪明，可惜了，只是个半仙。丫头，献祭于我异族，也算你死得其所了。”
献祭？什么献祭？白烁眼睛睁大，异人王到底想做什么？！
白烁只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惊天的阴谋中，可她没有机会再问，异人王掌心挥下，白烁眼前一黑，软软朝地上倒去。
昏迷之前，白烁突然想起，那个一直跟在他们身边保护梵樾的异城王女，自从离开了温泉，竟再也没有出现。
白烁倒下，无照悄无声息出现在异人王身前。
“陛下，一切都准备好了。”
“去吧。”
无照眼中尚有犹疑，“陛下，您真的要这么做吗，瑱宇并非可信之辈，若真诛杀了这些仙妖子弟，三界将再无我异族容身之处。”
“不必担心，明日之后，我异族再也不会被困于这座孤城。”
异人王看向夜空深处，缓缓开口。

第五十七章
梧桐凤岛，栖凤阁中，金曜正夜观天象，天边忽一星垂落，金曜心中陡生不安。
他抬手一挥，水镜浮于身边，镜中被迷雾笼罩，再看不见异城中的一切。
金曜皱眉，掌心仙力再动，水镜颤抖，迷雾竟未散开。
金曜已是半神，世间无他不可窥之地，除非异城中有比他灵力更高的人设下结界，可异城只有暮光的锁灵阵，异人王早已将锁灵阵阵眼交予他掌管，否则他也不会安心让一众仙妖子弟入异城。
“异人王！”金曜闭眼，于灵台一喝，千里之外，无人应答。
金曜睁眼，神色一变，“来人，请凤弦长老！”
与此同时，梧桐林中，一道虚弱的人影跌跌撞撞闯进，戍守的凤族将士将来人拦住，两道仙力挥出。
“何人擅闯梧桐凤岛？！”
那人被仙力击中，一声闷哼倒在地上。
月色下，凤族将士上前一探，瞧见来人面容，突然失声道：“南晚上君？！”
只见南晚浑身是伤倒在林中，他全身筋骨近乎断裂，灵台处只剩些许微弱气息。
一人立即上前，扶起南晚，“南晚上君，你不是去参加梧桐武宴了，为何会在这里？”
“快……快带我去见金曜掌座和我师尊……”
南晚一口血吐出，无力再言，晕倒在地。
“南晚上君！”凤族弟子对望一眼。
“异城出事了！”
“走，快禀告长老和金曜上仙！”
两人扶起南晚，灵光一闪，消失在梧桐林入口处。
栖凤阁中，仙妖两族巨擘匆匆赶来，未等金曜将异城的异状告诉他们，只见凤族将士扶着南晚急急而来。
“南晚？”云霄掌门神色一变，连忙上前探弟子脉门。
这一探，云霄掌门心肝俱裂，南晚灵脉寸毁，灵台破碎，只剩一息尚存。
“金曜仙座！”云霄掌门顾不得其他，转身求助。
金曜连忙将一道灵力注入南晚胸口，南晚勉力睁开眼。
“南晚，是谁伤了你？”云霄掌门双眼通红，愤声质问。
“师、师父……金曜仙……仙座……”南晚奄奄一息。
金曜连忙上前，“本座在，南晚，究竟发生了何事？”
“仙座，我和云霄弟子在去异城的途中遇见了邪祟，那邪祟伤了我，冒我之名混、混进了异城……”
“邪祟以你之名混进了异城？”金曜脸色一变，想起水镜中的云霄弟子，“那随你前去的云霄弟子？……”
南晚眼神悲痛，“师兄弟们都……都死了……”南晚大口血吐出，紧紧握住金曜衣袖，“掌座，异城仙门子弟……子弟危矣……”
南晚一句未完，再说不出话，昏睡过去。
“南晚？！”云霄掌门脸色大变。
“不必担心，本座以灵力护住了他的灵台。”金曜望向蛮荒之地，神色冷凝：“本座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邪祟，竟敢同时挑战我仙妖两族！”
片息之后，数道灵光从栖凤阁飞出，直朝蛮荒异城而去。
黑暗中，白烁昏昏沉沉，她感觉自己被人抬起，不知走了多远，又被重重扔下。
全身被石板膈得青紫，她痛苦地皱眉，想睁眼却做不到，忽然，有人在她眉心注入一股灵力，白烁猛地睁开眼，刚想惊呼，却被人捂住了嘴。她双眼瞪大，满眼惊惶，这时耳边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师父，别怕，是我。”
是木木！白烁眼眶一热，转头，小徒弟正把她拢在怀里，两人正藏在一处阴影中。
“师父，别出声。”
不远处，带着面具的异族侍卫正搬运着仙妖两族子弟，将他们一个个扔在地上。
“木木，你没事？”白烁惊讶。
梵樾点头。
“那你刚才在大殿怎么晕了？”
“我打不过异人王。”梵樾老实开口。“我怕你有危险，装晕才能救你。”
我擦，不愧是大妖怪，真聪明！
白烁简直谢天谢地，她怎么忘了，虽然梵樾失了记忆，灵力也不知为何只剩下一丁点，可他是半神，别说是被炼化的那一丁点心火酒，就是吞了完整的梧桐心火，他的灵台也不会受损。
“嘘，师父，你看。”小徒弟朝远处一指。
借着月光，白烁转头看去，悚然一惊。
这是一处巨大的石殿，殿高百丈，殿正中有一方血池，血池外堆满昏迷的仙妖子弟，池中漂浮着她那夜遇见的人身蛇尾的怪物。
池外竖着四根石柱，柱上刻着纷繁的符文，而此时，北辰南晚重昭慕九四人被昏沉沉悬在石柱之上，阴森的气息从符文中逸出，化成锁链将四人紧紧缠住。
白烁简直被这恐怖的一幕炸得头皮发麻，异人王还真勾结了邪祟？不，这石殿邪气冲天，显然不是一日可成，异人王才是最大的邪祟！他捉了这么多仙妖子弟，究竟要干什么？
最后一个仙族弟子被扔下，异族侍卫离开了石殿，脚步声远去，白烁从角落中窜出，跑向重昭。
“阿昭！北辰！慕九！”白烁朝几人大声呼唤，几人仍昏迷不醒。
“木木，有没有办法唤醒他们？”
梵樾掌心一动，数道灵力落在三人额心，他讨厌南晚，既然白烁方才没有唤南晚的名字，他自然懒得为他耗力气。
灵气入额心，重昭三人缓缓睁开了眼。
“我靠，这什么鬼地方？”慕九一睁开眼，见自己被锁在半空，瞅着诡异的石殿咋咋呼呼。
“闭嘴！小声点！这里是异人王的秘殿。”
慕九也不多话，闭眼凝聚灵力欲挣脱锁链，可他刚一聚灵，灵台一阵疼痛，一口血吐出。
“怎么回事？我灵台怎么裂了？狗日的异人王到底给老子下了什么毒？”
慕九脸色惊恐，灵台碎意味着于修行一途再难寸进，这比杀了他还要命！
北辰重昭聚灵，也是一口血吐出，两人脸色和慕九差不多。
“别聚灵，异人王让你们喝了心火酒，现在第三枚梧桐心火就在你们的灵台里！”白烁连忙阻止。
“什么？心火在老子灵台里！”慕九看向白烁神色狐疑，“你们也喝了酒，你们怎么没事？”
“我和我徒儿还没修成灵台呢。”白烁摊手。
慕九无语，“你们没事，还不救小爷我！”
“知道知道，猴急什么！”白烁喝住他，却看向重昭，“阿昭！我来救你。”
“我靠，见色忘义啊你！”见白烁头也不回奔向重昭的柱子，慕九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白烁转瞬来到重昭的石柱下，伸手去解困着他的灵链，就在白烁触到灵链的一瞬，那锁链仿佛活了般朝她胸口刺来。
“阿烁小心！”重昭面色一变。
白烁眼底现出一抹惊恐，一道力量落在白烁腰间，瞬间将她拉离石柱。
白烁一个趔趄，也不知是第几次大难不死地落在了小徒弟怀里。
“好险好险。”白烁劫后余生，气都喘不过来。“徒儿乖！”
梵樾手持银链，板着脸，抱着白烁的手轻抖。
重昭望着缠在白烁腰间的银链，神色难辨，这少年究竟是谁，若他真是那个人，怎会任由区区一个异人王揉捏，可这法器和相貌，分明就是他！
北辰也瞧见了银链方才那惊鸿一瞥的灵光，他微微皱眉，也看向梵樾。
这少年难道是……？
见白烁拍着少年的头一个劲表扬，北辰心里一阵荒谬，又摇摇头。
不可能，堂堂半神，怎么可能做一个半仙的徒弟？
“喂，你们两个，别卿卿我我了，救人啊。”慕九忍不住咆哮。
白烁回神，看向梵樾，“木木，你能解开这鬼东西吗？”
梵樾看向石柱，摇头，“我解不开。”
“你试都没试，怎么就知道解不开？”慕九大喊。
“不必试，我知道。”梵樾冷冷开口。
慕九噎住，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丫头的徒弟，除了对白烁还有点热乎劲，看谁都是死人。
白烁看向北辰，“北辰上君，你可有办法？”
北辰掌心微动，伸手在邪链上一触，那邪气犹如烙铁般在他掌心印下伤痕，北辰脸色微白，摇头，“这锁链是石柱上的阵法所化，此阵是异人王所布，他已是上君巅峰，除非是和他同等力量的人，不然解不开。”
“上君巅峰？”
白烁傻眼，整个仙界修成上君巅峰的就没几个，她这时候去哪找？
还有几个时辰梧桐武宴就要结束，金曜一定会准时打开锁灵阵，到时候整个三界都会知道异城出了事，可异人王还敢捉仙妖子弟为祭，他摆明就没想让他们活到梧桐武宴结束！
石柱上，重昭突然开口，看向梵樾，“带她走，立刻，马上。”
显然，白烁能想到的事，其他几人也想到了。异人王随时会回来，此时白烁不走，就没有机会了。
“哎不行不行，她走了我们等死啊！”慕九眼一瞪，慌忙开口。
“我不走！要走一起走！我一定有办法救你们。”白烁愤怒一吼，不停在石柱周边转着。
一听白烁这吼声，小狐狸松了口气，还好还好，狐命还有一线生机。
“白烁，异人王已是上君巅峰，就算你留下也救不了我们，不用无畏送死。”北辰见白烁急的直打转，轻叹出声，看向梵樾，“带你师父走，只要你们能在城中藏到明日辰时，就能活下来。”
“走啊！”重昭根本不看白烁，直直盯着梵樾，“你想看着她死在这里吗？”
梵樾皱眉，再不迟疑，抬手就朝白烁颈间打去。他知道白烁就算死也不会扔下重昭。
这个念头刚从心底生出，梵樾觉得自己有些难过。
手还未落在白烁颈上，白烁突然转头，握住了小徒弟半空中的手。
“木木，我们走！”
白烁也不多说，拉着梵樾转身就走。
所有人都是一愣，梵樾眼睛一亮，乖觉地被拉走，看都没看身后三人。
“喂，死丫头，你就这么走了？”慕九瞪大眼，“咱们好歹也是过命的交情啊！”
白烁头都不回，慕九慌了，“喂，你师兄还在这呢！”
重昭沉默地望着白烁的背影，垂下了眼。
只要阿烁平安，他能不能活，并不重要。
“阿昭，等我。”安静的石殿内，远处一道声音响起，重昭抬眼，白烁回头，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相遇。
“活着等我回来，我一定能救你。”白烁目光坚定，再不迟疑，转身朝石殿外跑去。

第五十八章
月色下，白烁踩着脚底的泥土，看着身后的大殿，一阵后怕。
那诡异的石殿竟在异王宫百米之下，若不是梵樾灵息够足，抱着她飞出，不然她出不了石殿。难怪石殿里没有侍卫戍守，那些灵台碎裂的仙妖子弟，就算醒来也跃不上百米。
一出石殿，白烁拉着梵樾藏在一处角落里，从乾坤袋中掏出了龟壳。
也不知她从哪摸了些白色粉末出来，洒在了龟壳上。
梵樾一闻，那□□满是脂粉气，莫名有些熟悉。
“这是花大铁蹭在我身上的，我悄悄藏了些。她能接下容先一剑，十有八九修成了上君巅峰，她或许能解开异人王的阵法。”白烁一边解释，一边催动龟壳，“自从她追着异王世子离开后就没出现了，我怀疑她被异人王困住了。这脂粉上有她的气息，龟壳应该能算出她的方位。”
梵樾盯着忙碌的白烁有些出神，他这个师父，到底生了几颗玲珑心，明明灵力低微得连个小精怪都打不过，竟还能想着找到异人王女去救重昭，真是有意思。
月色下，少年并不知道，他望着白烁的目光不再像以前只有单纯的仰视，甚至带了微微欣赏和打量。
突然，他仿佛意识到什么，神色一僵，眉心一阵剧痛袭来。少年用力按住眉心，似乎想把方才心底陡生的念头挥出去。
那不是他！可若不是他，又是谁？曾经的自己吗？
“找到了！”白烁掌心的龟壳停下，指向异王宫最北处的一角，“花大铁在那里！”
白烁转头，小徒弟的脸藏在阴影下，仿佛在颤抖，白烁心底一紧，忙握住他的手，“木木，你怎么了？”
白烁的手带着暖暖的温意，少年抬头，朝白烁弯了弯眼，“师父，我没事。”
白烁松了口气，“走，去找花大铁。”
梵樾颔首，抱着白烁的腰，消失在原地。
异王宫一角，有个简单的院落，院落无名，只院中零星几点枯树，枯树旁有个石亭，亭下搭着个简陋的木秋千，木秋千只怕有些年头了，绑着木块的布绳都已泛黄。
夜深人静下，花红靠在木秋千上，叼着跟野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老神悠悠晃啊晃。
白烁火急火燎冲进院子，隔着石亭和花红撞了个对眼，两人同时一愣。
白烁眼底是惊疑，花大铁却是兴奋。
“你怎么才来，快快快，救我出去！”
白烁上下打量舒舒坦坦毫不设防的小院，却往后退了一步，“你用我救？”
花红一挥手，石亭外一道若隐若现的结界显现。
“我被异人王困住了，这结界是无照布的，他能劈开。”花红指向梵樾。
“他能劈开，你不能劈？”白烁又朝后退了一步，眼神更警惕。
异人王是邪祟乃板上钉钉的事儿，花红毕竟是他女儿。
“我中了禁灵草，明日午时前，跟凡人没什么两样。”花红摊手，无奈道。
“异人王还有这种好东西？他怎么炼制的？”白烁忍不住两眼放光。
禁灵草是仙妖两族的克星，不过这玩意儿只在千米雪山上生长，有上品雪蟒看护，不仅难采，且遇火就碎，极难炼化。白烁灵力低微，凡是能保命的天地灵材都钻研过，对禁灵草可谓如雷贯耳。
“不对，谁能给你下毒？”白烁一顿，“是异人王？”
见花红沉默，白烁突然开口：“花红，当年你为什么会被驱逐出异城？”
花红眯眼望来，“关你屁事。”
“不是我要翻你老花家的陈年八卦，异人王把来参加梧桐武宴的仙妖子弟全给抓了，我师兄的命也在你爹手里，他们被你爹的阵困住了，只有你能破开那邪阵。我怎么知道你能不能信？”
“爱信不信。”花红轻哼，嚼了嚼野草，瞥了白烁一眼，“你要是不信我，就走呗。”
听见众人被抓，花红脸上毫无所谓。白烁暗骂自己蠢，花红虽然一直跟在她身边，可她是为了保护梵樾，皓月殿可没有人陷在这里头，以花红的身份，这些人死绝了她拍手称快都来不及。
白烁咬唇，看了看身后的梵樾，突然低声朝花红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大叫一声？”
花红一愣，突然朝梵樾的方向看了一眼，脸色一冷，“白烁，你敢？！”
异人王并不知道梵樾的身份，今夜入异城的仙妖子弟他一个都不会放过，梵樾神力未恢复，这时候遇上异人王，他也只有死路一条。
“我有什么不敢，大不了……我陪他一起死。”白烁抿紧唇，不敢往后看。
对不起木木，阿昭不能死，我一定要救他。
“你……！”花红做了上百年妖，就没遇见过白烁这么无耻的人。
不远处，梵樾静静看着白烁，好像听懂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他垂下眼，看不清他眼底的眸色。
“我喊了啊……”白烁闭眼，张口就要叫出声。
“我毁了锁灵阵阵眼。”院中，花红的声音打断了白烁。
白烁猛地睁眼，却见花红转了身，月色下，她的身影有些萧索。
锁灵阵？那不是异城唯一在三界安身立命的法宝吗？花红身为异城王女，为何要毁锁灵阵？
“异人天生灵脉不通，不能修行灵力，所以异人王并非世代传承，而是以异王剑为令。当年暮光建下异城后，以东海玄灵铁铸了一把剑赐给初代异人王，那剑非千钧之力不能开，从此异城便立下一个规矩，每一代年轻人中，谁能拔出这把异王剑，谁就是异人王。”
不待白烁开口，花红继续说了下去。
“可人心岂是一把剑能掌控，异城自闭千年，哪怕是一座三界所弃的孤城，也少不了权欲之心的滋长。花家在异城称王已逾五百载，传到这一代，却再难保住王位。”
“为什么？”
“花林天生孱弱，根本拔不出异王剑。”
花林？白烁一愣，反应过来，花林只怕就是这一代的异人王，花红她老爹。
不对啊，异人王明明修成了上君巅峰，离半神只有一步之遥。一个天生孱弱的人，是怎么做到的？
“异城除了花家承继王位数百年，还有一世家为梅，梅家世代肩负着辅佐花家戍守异城的重任，代代为将，到这一辈时，梅老将军只有一独女，名寒。老异城王为了花家能延续王位，和梅老将军做了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花家迎梅寒为世子妃，而梅家，以梅老将军的灵气献祭世子，为他重塑孱弱的身体。异人并非身无灵气，而是灵脉混乱，当年的花林灵脉杂乱，更甚一般异人。老异人王肩负着守护异族的使命，当年异城中唯有梅老将军修至上君，只有他的灵气才能改变花林的灵脉。”
献祭？白烁想起石殿中那诡异的邪阵，面色一变。
难道那石殿就是当年为异人王重塑身体的地方？可他如今已是上君巅峰，为何还要再启邪阵？
白烁来不及细想，花红继续说了下去。
“只是谁都没想到花林太过孱弱，梅老将军一人的灵气根本不够，这术法邪门得很，起了便不能停，否则两个人都要死，为了儿子，老异人王也将一身灵气注入了花林体内。那一夜后，老异人王和梅老将军陨落当场，而花林升至上君，拔出了异王剑，成了新一代异人王。为了维护花氏的荣耀，这件事是两家的辛秘，知道的不过寥寥数人。不久，他遵循承诺，迎娶了梅寒为妃。后来，两人长女降世，传说那女孩天生神力，十八岁就拔出了异王剑，肩负着所有异城子民的期望。”
花林做异人王是百年前的事了，明明这些人都是花红的血亲，可她说起这些百年前的辛秘，却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一般。
白烁眨眨眼，盯着花红忍不住感慨，“花大铁，厉害啊你。”
花林得了两个上君的灵气才能拔出异王剑，花红十几岁就能做到，要不是生而为异人，灵脉不通，她简直是个奇才。
“那只是传说，这世间又有几个传说是真的。当年都说容先为了昆仑掌门之位杀妻灭子，可真相如何，你在异人冢前也听到了。”
石亭下，花红淡淡开口。
“这是假的？”白烁愕然。
异王剑被拔出有天象显示，既然三界流传，那必是有人感应到，不可能作假啊。
“也不全假，是有个孩子拔出了异王剑，但不是我。”
“是谁？”
院里一阵静默，许久花红开口。
“花庸。”
“异王世子？那个傻子？”白烁惊的下巴都要掉了。
那日在温泉，花庸虽说也有些蛮力，可论修为，比花红可差远了。
“那个时候，他还不是异王世子，或者说异族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
花红似是陷入了回忆中，看向身后简陋的院落。
“我身为异城王女，自小便得满城宠爱，性子骄纵，不爱束缚，一次孟芋节我偷溜出宫，在街上遇到了一个受人欺凌的小孩，这孩子父母早亡，身世凄惨，我见他可怜，便将他带回了王宫。花林自来宠我，我想做的事他从来不反对，那次亦然。那孩子性子软绵又单纯，起初我带他回来，只是为了让他陪我玩乐，可日子久了，我与他与其说是主仆，更似姐弟。母妃除了我再无子嗣，十分喜欢他，不仅亲自教他习字读书，还为他取名花庸，连梅家刀法也毫不藏私，传给了他。”
花红声音一滞，望向了身后简陋的小院。白烁突然明白，当年花庸还不是异城世子时，应该是住在这里。
“就这样他在异王宫住了下来，直到我十八岁那年，母妃又有了身孕，举宫欢庆，花林也很高兴。可母妃却日日愁眉，因为王宫子嗣只要到了十八岁，就必须在异城子民面前接受异王剑的试炼，只有拔出异王剑，才有资格继承异王位。异王剑蕴着极强的力量，拔出则为王，拔不出只会反受其噬，千年来不知多少异城年轻子弟死在了异王剑的力量下。”
“母妃担忧我，夜不能寐，可她无法阻止我。异人王之位不止是花氏的传承，更是我外祖父用命换来的。我是异城王女，拔出异王剑是我的使命。那时候，城中年轻一辈没有人是我的对手，我以为……我能拔出异王剑。”
白烁没有说话，静静听下去。
“可那一日，异王剑择主，选中的不是我，而是花庸，我母妃也死在了那一日。”
小院里一时静默。
“那一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异王剑择主，异王妃怎会惨死？
“那一日，孟芋节，满城子民的注目下，我试图拔出异王剑，可我连异王剑一米之内都走不进。不进则退，天道常理，异王剑反噬于我，我殒命之时，花庸替我接住了异王剑的反噬。”
“他救了你？”
“我宁愿他从没有救过我。”花红的声音冷得似冰，闭上了眼，“我宁愿那日我毙命在异王剑下。他替我接下了异王剑，也代替我被震断了灵骨，灵骨之下，露出了他花氏血脉独有的印记……”
老异城王只有花林一子，老王仙逝已久，那花庸还是个孩子，他是谁的子嗣，根本不必问。
“我母妃动了胎气，逼问无照，才知当年那个孱弱的异王世子早就有了心上人，他们两情相悦，互许终身，他娶我母妃，不过是看在我外祖父用命拥他上位罢了。母妃性子刚烈，如何能受这种辱，没熬过那一夜，一尸两命，含恨而逝。”
那花庸比花红尚小几岁，便是意味着异人王迎娶梅氏后仍与心上人私会，甚至偷天换日让幼子藏于王府受王妃教养，瞧花红的秉性，也知梅王妃是刚烈至极的人。
“异人王去哪了，就算王妃动了胎气，以他上君巅峰，足以护下王妃啊。”白烁愤然。
“花庸断了灵骨，他封闭石殿为花庸续命，我母妃难产当场，撒手人寰。”
白烁愣住，简直难以置信。
花红却转过头，嘴角带着自嘲，“有什么好惊讶的，心上人的儿子，自然比旁人来的金贵。”
冷漠至极的话，却带着彻骨的悲凉。
白烁突然明白，或许在异人王带着花庸离去的那一瞬，异王妃已经不想活了。
昏沉的月色下，异人王坐在一座墓前。
“红儿回来了，她长大了，很像你。”异人王抚摸着墓碑，饮完最后一杯酒，起身而去，再未回头。
“母妃死后，花庸成了异王世子。而我，失去母妃的庇佑，只是个可怜的笑话。所以异城册立世子的那一日，我闯进了锁灵阵，要不是为了这个该死的异王位，外祖父不用死，母妃也不用嫁给那个人面兽心的禽兽。我失去了所有亲人，凭什么这些人能在这座城里活的好好的。”
“可我失败了，我这个异城王女要毁了异城的根基，异人和花林岂能容我，那一夜后，我被驱逐出了异城。从此，我漂泊三界，直到皓月殿收留了我。”
花红朝梵樾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向白烁，“所有的事你都知道了，你觉得，我会帮异人王吗？”

第五十九章
“木木。”月色下，白烁再不多言，只唤梵樾。
少年手中银链劈下，花红面前的结界应声而碎。
白烁从乾坤袋中掏出一个药瓶扔给花红，“咯，给你，禁灵草的解药。”
花红诧异，“这玩意儿你也能解，你不是不会炼制禁灵草？”
“不会炼毒，不代表不会炼制解药。你对我的本事一无所知。”白烁抬抬眼，轻哼一声，“好了，别磨蹭了，快吃解药，跟我去救人。”
花红一口吞了整瓶解药，顿觉灵台清爽，“他们在哪？”
“就在异王宫下面的石殿里，我怀疑异人王想再次用邪法提升灵力，他都已经是上君巅峰了，还搞这些伤天害理的事儿，活该你不认他！”
白烁拉着花红就走，“我在石殿血池里还看见了那夜咱们在城里遇到的怪物，异人王只怕是疯了，不止要诛尽仙妖两族的子弟，还与邪祟为舞。”
花红突然脚步一滞，“你说什么，血池里是那个怪物？”
“是啊。”白烁猛不丁被拉了个趔趄，茫然，“怎么了？”
“没什么。”花红垂下眼，“走吧。”
远处烛火闪烁，一定是异人王要去启动那邪阵了，白烁心底一紧，拉着花红就要走。
“走这边。”花红朝灯火的方向挑了挑下巴，“有条小路可以直接到大殿后。”
“好，你带路。”没有谁比花红更了解异王宫，白烁立刻跟着她调转了头。
异王宫里犹如迷宫，白烁跟着花红三两下就窜到了大殿后，眼见那灯火还没到，白烁松了口气，朝藏着石殿的入口走去。
“石殿入口就在这，跟我来。”
白烁一把推开石殿入口，刚要跳下去，突然眉心被注入一道灵力，整个人僵住，动弹不得。
而她身旁的梵樾也全身一僵，少年眼神一冷，目光投向白烁身后。
白烁背脊一凉，咬牙切齿：“花红？！”
花红悠悠走到两人身前，那根野草不知什么时候又给叼上了。
“哎，别叫，是我。”
“你是异人王的同谋！你刚才说的都是假的？！”白烁低声咆哮。
“别把那畜生和我扯上关系。”花红翻了个白眼，她毫不迟疑抓起白烁和梵樾的衣襟，提着两人腾空一跃，朝黑夜中而去。
半空中，眼见自己离异王宫越来越远，白烁瞪大眼恨不得咬死打铁匠。
“哟，知道你眼睛圆，不用瞪那么大。”不愧皓月殿座下第一狗腿，这埋汰人的损人性子和她主人如出一辙。
“你既然不是异人王的帮凶，为什么不肯救人？”白烁愤愤不平。
花红撇嘴，“这些人要是死了，仙族必断代百年，对我皓月殿百利而无一害。我为什么要救他们。”
“你不守信用！”
“啧啧啧，丫头，你师父没教过你世间险恶吗？妖说的话，怎么能信呐。”
“你混蛋！”白烁气的双眼通红。
“对对对，我混蛋，可谁让你信我呢。”
花红张狂笑着，几个起落，落在最靠近城墙的一处。她仰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城门，把两人棍子似地杵在一个角落里，她特意给梵樾寻了块木头靠着，毕竟是老大，得供着，再慢悠悠寻了块大石头老神在在坐好，伸了个懒腰。
“好了，这里离城门口最近。还有一个时辰梧桐武宴就要结束了，金曜肯定已经发现异城出了事，到时候结界一开，我就带你们走。管它什么异人王和邪祟，自有金曜去收拾，关我屁事。”
“你！”
花红就像茅坑里的石头，油盐不进，这些活了上百年的大妖，根本不是白烁那点小聪明可以糊弄的。或许就连那些她口中悲凉无比的百年往事，在她心底也早成了碎渣子，拿出来抖落也就骗骗自己罢了。
阿昭还在等她，她能死，阿昭不能！
白烁猛地抬头，“喂，花大铁，多死一个仙人，对你没什么坏处吧。”
叼着野草哼着歌的花红眼一眯，看向白烁。
阴影中靠着的少年也愣愣朝白烁望来。
异王宫下石殿中，仙妖子弟昏睡不醒。
北辰重昭沉默被捆，只有慕九在柱子上上蹿下跳，他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也没办法撼动那邪气化成的锁链半分，终于死了心。
他朝隔壁平静无波的两人看了一眼，忍不住朝重昭喊去，“喂，缥缈的，你该不会以为，那个丫头还会回来吧。”
重昭眼皮子动了动，没抬眼。
“异城王敢抓我们，就没想留活口，异城禁灵，就算是金曜老儿来了也破不开异人王的邪阵，她能有什么法子？我看她早就和那个小白脸徒弟跑路了，不过就随口说句安慰你的话，给你留个念想，让你死的安心点！”
白烁走的时候说的信誓旦旦，但慕九并不相信白烁能救出他们，在绝对的力量前白烁那点小聪明顶个屁用。不过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恶心恶心这些仙人，他爱得很。
“她说了，她会回来。”一直沉默无言的重昭抬头，沉沉开口。
“回来个屁，只有你才相信那丫头的鬼话。”
慕九话音未落，空旷的石殿里突然响起脚步声，慕九一愣，惊喜大喊：“我靠不会吧，她还真回来了？！”
重昭倏然抬头朝石殿甬道看去，眼底也不知是期待还是担忧。
月色下，一道人影投在地面上，北辰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不是白烁。”
石殿里，陡然一静。
城墙不远处，夜色幽幽，阴风阵阵，远处有灯笼在高处摇曳，森寒如鬼火。
花红皱着眉，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带他走，我回去。”
少年怔怔看向白烁。
花红从石头上爬起来，在白烁额头上摸了摸，“你傻了？还是疯了？回去什么下场你知道啵？”
“死字怎么写，我知道。”白烁声音淡漠，定定看向花红，“要么你现在放我走，要么我在你面前咬舌自尽，打铁的，你自己选。”
月色下，少年的手握紧。
“师父。”他喃喃唤了一声，可心急如焚的白烁压根没听见。
“就算你现在打晕我，强行把我带出城，只要我醒了，我就自己寻着法子死，少说我还能活百年，你总不能就这么守着我一百年吧。”
白烁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花红简直要被气笑了，她可不是第一天认识白烁，在南海城邻里邻居处了几个月，这破烂半仙的脾性她摸得贼透，白烁贪财好吃又怕死，凡人身上那点子渣性她都有，她怎么都想不到有一天白烁竟会用自己的命要挟她，只为了去送死？
猪说过，白烁不能死，至于原因，猪没说，她也没问，那头猪虽然又懒嘴又碎，既然交代了，就一定有原因。花红至今也不知道殿主为什么会失去记忆神力留在一个半仙身边，可梵樾真身没回来前，她不敢赌。
花红沉着眼，没吭声。
两人身旁，一直沉默的少年望着倔强的白烁，突然开口。
“师父，放弃吧，她在报恩。你的命，比不上她想救的人。”
少年一句话石破天惊，白烁一愣，花红眯了眯眼，转头看向梵樾没出声。
“救人？你说她弃上百条人命不顾，是为了救人，她救谁？”白烁难以置信，打铁匠视人命如草芥，这座她满是怨愤的孤城里，竟然还有她想救的人。
少年看向花红，“锁灵阵是暮光所布，神阵阵眼，神以下，入之必死。你既然入了阵眼，毁阵之心必会被锁灵阵察觉，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白烁一愣，是啊，她怎么忘了这么关键的一环。
当年的花红连异王剑的反噬都承受不了，不可能入神阵而毫发无伤，一定是有人救了她，神阵力量强大，在锁灵阵的反噬下救人，那人必付出极大的代价。异人王这百年来一直居于上君巅峰，他没有受过伤，那是谁救了花红？
白烁骤然抬眼，脱口而出：“是花庸救了你！”
花红敛了嬉笑的神色。
“花庸……花庸……”白烁喃喃自语，突然福至心灵，“那夜我们遇到的邪祟，就是异王世子？！”
花庸的身上和那邪祟的气息一模一样。
见花红沉默，白烁知道自己没猜错。
原来如此！
白烁心中一直隐隐觉得对不上的事全都有了解释。
明明花庸百年前的灵骨之强远在花红之上，为何百年后他只是个蛮力大的傻子。当年花庸的存在间接害死了异王妃，花红对他恨之入骨，可昨日在异王宫，她对花庸虽出手狠辣，却并没有杀他。还有刚才，花红明明答应了她去救人，却在听到血池中睡着那怪物时突然改了主意。
也许异人王重启邪阵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的儿子。
“你不肯救人，是为了花庸，石殿里的邪阵是异人王为他所设？”白烁看向花红，猜测道。
一声叹息响起，花红有些无奈地瞥了梵樾一眼，“我真是谢谢你了，祖宗。”
少年对花红的无语半点反应都没有，他只想安静地带白烁离开，可他那师父放不下重昭，他便只能戳破花红真正的意图。
“他救了我三次，我欠他一条命。”花红把嘴里嚼成渣的野草朝地上一吐，伸了个懒腰。
“三次？不是只有异王剑和锁灵阵的反噬，怎么会是三次？”
“我被锁灵阵神力所伤，虽然活了下来，却灵骨尽碎，花庸把他的灵骨给了我。”
花红说的云淡风轻，白烁瞳孔一缩，震惊无比。
异人不能修炼灵力，唯一变强的方法就是修炼灵骨。
“不用这么看我，当时要是我是清醒的，宁愿死也不会要他那副破灵骨。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异城之外了，什么都没有，没家人，没身份，除了花庸留在我身体里的灵骨。失了灵骨，根本活不长久，要不是这次阴差阳错回异城，我以为花庸早死了。异人王八成是用了什么邪术，把花庸变成那副鬼样子才让他活了下来。”
“既然花庸活了下来，异人王为什么还要拿两族子弟为祭，就算他替花庸重塑了灵骨又如何，死了这么多人，难道仙妖两族会放过异族吗？”
花红看了白烁一眼，“丫头，你明明聪明绝顶，怎么如此天真？你觉得，当异城再也没有人能拔出异王剑的时候，异族还有希望吗？”
“不是还有锁灵阵，只要有神阵在，就没人能闯进异城，异族足可自保。”
“那不过是苟延残喘的活着，有什么意义？”
花红淡淡望来，白烁一愣，想起异人王在大殿上曾说过的话。
异人为三界所弃，在这座孤城里困守了千年。
“花林已经老了，我背弃了异族，花庸是异族唯一的希望。他怎么可能让他唯一的儿子这么半人半鬼的活着，花庸的伤就算是花林以命换命也救不了，只有用上百个仙妖子弟的内丹和梧桐心火为祭，才能让他真正重塑灵骨。”
“不止是重塑灵骨。”一旁，梵樾突然开口，他看向花红，目光清冷，“异人王想造神。”
“什么？”白烁瞳孔一缩，“木木，你、你说异人王想干什么？”
“诛杀两族子弟，意味着异族将与三界宣战，就算是让花庸塑了灵骨，一个新的异人王也庇佑不了整个异族，只有神才能做到。让花庸成神，这才是异人王的计划。”
白烁骤然转头看向花红，迎上花红冷静的眼，心底一阵冰凉。她这才明白梵樾那句“没有用”的真正含义。
花红舍了异族的身份，可她根本就没有舍弃异人王女对异族的责任。
千年困守，异族能正大光明的行走在三界，不被唾弃，不被鄙夷，不被随意杀戮，也是她所愿。
她不会帮异人王，可也不会阻止他。
“不、这是错的，就算花庸成神，也只是个邪神……”白烁急急开口。
“什么正神邪神，丫头，你们仙族口口声声正道邪道天道魔道，千年前异族被屠杀的时候，难道他们是邪魔吗？不过是生而为异人罢了。”
花红眼底嘲讽，白烁哑口无言。许久，她垂下头开口。
“打铁匠，你有你的坚持，我也有我想守护的，我只求你让我回去。就算我阻止不了异人王，可我不能抛下阿昭。”
她怎么敢？她明明答应过他，绝不会扔下他！
那个重昭比她的命和对他的承诺还重要吗？
少年愤怒的目光落在白烁身上，白烁心底一颤，不敢看小徒弟的眼。
城墙下一阵诡异而无声的静默，突然，一只手拍在了白烁肩上。
白烁低着头，声音闷闷。
“木木，师父不能带着你了，以后你好好跟着花大铁，她不会害你的，师父穷，以后逢年过节的时候，记得给师父和你师伯烧烧纸，师父在下头会记挂着你的……”
说些什么鬼话？！
梵樾本来眉头皱得死紧，突然神色一凝，看向白烁身后。
白烁越说头越低，阴风扫过，一股腥臭味窜进白烁鼻尖，她无奈转头：“都说了让你好好洗洗，以后师父不在你身边，你要……”
在看清身后那东西的瞬间，白烁双眼瞪大，瞳孔骤缩。
夜空朗朗，十来道灵光仿若流星划破天际落在了异城外，正是金曜等人，仙族除了大泽山，两山六府掌门皆在，瑱宇和狐族长老常火收到消息也赶了来。
千里星辰下，唯有这蛮荒孤城的上空是一片黑暗。
“金曜仙座，异城到底发生了何事？”常火怒声质问。
慕九是狐族少主，更是除了狐族族长外唯一的九尾狐，他一人之身关系着狐族的未来。
“有邪祟冒云霄子弟入了异城。”
“邪祟？异人王何在？城中有暮光留下的锁灵阵，邪祟入城异人王怎会不知道，他为何不报？！”
“本座无法感应到异人王的灵息。”金曜沉声开口，众人脸色一变。
什么？连金曜都感应不到异人王？异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仙座，还请速速打开锁灵阵！”昆仑掌门连忙开口。
打开锁灵阵的钥匙就在金曜手中，若非异人王将开启神阵的权限给了金曜，他们也不会放心让自家子弟踏进被禁灵的异城。
只见金曜掌心一动，一块泛着金色神光的龙鳞现于身前，他将龙鳞朝异城上空抛去。
“去！”
一道灵力循着他掌心落在龙鳞上。
“开！”
金曜一声轻喝，龙鳞散出神光，直直落在异城城门上，城门上现出一道小小的金色龙阵，龙鳞飞入龙阵正中，化为金龙幻影，龙影在阵中翱翔长啸，异城城门被缓缓打开。
异城打开了！
众人神色一松，突然，城门上的龙阵开始倒转，阵中心竟现出一方诡异的旋涡，旋涡中一柄剑飞出，将龙影死死钉在了龙阵正中。
“不好！”金曜神色骤变，飞身朝城门而去，但还是晚了，金龙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瞬间爆炸。
恢弘的神力在异城上空散开，离得最近的金曜被这股力量震得倒退数步。
凤弦飞身而起，瞬间出现在金曜身边和他一同托住了这股神力。
夜空之下，一道巨大无比的金色阵法将整个异城笼罩，威严的龙吟响彻旷野。
“这就是暮光陛下留下的锁灵阵？”云霄掌门望着眼前的金色龙阵喃喃道。
“不。”金曜脸色苍白，“这是诛神阵。”

第六十章
“木木！”
城墙下，一双死气沉沉的手倏然朝白烁脖子中插去，白烁一声尖叫，恐惧地闭上眼。
触到白烁颈肩的手被横空斩断，白烁被人朝后一甩，趔趄了几步落在了花大铁身边。
花大铁在她身后，那救她的……？白烁一转头，只见少年手持银链，拦在方才袭击她的东西前。
“我靠祖宗你疯了，伤灵脉也要解禁制救她？！”花大铁脸色铁黑，忍不住喊。
白烁急忙转头看去，少年唇角逸出一丝血，触目惊心。
“木木。”白烁心底一抖，来不及开口，花大铁惊讶的声音响起。
“这是什么东西？”
与此同时，异王宫下石殿中。
异人王手握石剑悬于血池之上，那石剑上闪烁着强大的黑色气息。忽然那气息化成无数道利爪扑向了殿中的仙妖子弟。
利爪化为邪气窜入众人眉心，痛苦的哀嚎声响遍石殿，只见无数道灵气从众人额心灵台处被抽出，延绵不断地朝血池中涌去。
城墙脚下，白烁呼吸一滞，终于瞧清了方才袭击她的怪物。
那仿佛是个人，只不过那人七窍流血，面色惨白，双眼血红，一根根青筋爆裂在皮肤上，断裂在地的指尖也泛着乌黑的邪气，这竟然是个邪气满溢的异人。
那异人正举着断裂的双臂，佝偻着身体畏惧地朝梵樾低吼。
“异人？”
白烁一怔，只见那异人咆哮一声，再度举着双臂朝梵樾扑来。
“木木小心！”白烁着急大喊，梵樾银链斩下。
“等等！”花红脸色一变，想要阻止，但异人的双腿已被梵樾齐膝斩断，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花红连忙将那异人扶起，去探他的手腕。突然，倒在地上的异人竟腾空扭转脖子，张嘴朝花红咬来。
腥臭的邪气扑鼻而来，花红瞳孔一缩，爆退数步，一旁银链再度斩下，一颗头颅掉在地上，那异人瞪大眼，明明已死，嘴竟还在不停闭合，发疯一般噬咬。
连花红也被这一幕惊到，脸色难看至极。
“木木！”白烁动弹不得，小声唤着小徒弟，也不知怎的，平时对梵樾呼来喝去惯了，今日倒格外气短。
少年没有转身，一道灵力自掌心挥出落在白烁额心，禁制被解，白烁周身一轻，跑到小徒弟身后。
“木木。”白烁再唤，梵樾没有理她。
白烁臊眉怂眼，不敢出声了。她答应过小徒弟绝不抛下他，可她是去送死，总不能还搭上小徒弟的命啊。她的徒弟，金贵得很！
一旁，花红低身去翻看那异人尸首，梵樾冷冷阻止：“别碰，他身上的邪气能吞噬灵魄。”
花红一怔，连忙缩回手。梵樾虽失了记忆，但他开口，必不会错。
“世上竟有邪气能吞噬灵魄？”白烁好奇，上前走了两步，手臂却被小徒弟拉住，白烁一喜，刚想开口，梵樾木着脸转过了头。
白烁眼神一黯，忍不住看向花红，“花大铁，怎么会有异人染了邪气？”
花红摇头，刚想开口，类似野兽的咆哮突然低低响起，那声音来自四面八方，仿佛无处不在。
“什么声音？”
白烁朝四周看去，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见，但一股更浓烈的腥臭味传来。
花红皱眉，梵樾手心聚起一团灵力朝半空一挥，灵力炸开，三人周围霎时亮如白昼，也照亮了整个街道，白烁抬头一望，背脊一凉，寒毛都竖了起来。
只见异城的街道上不知何时竟站满了身缠邪气的异人，成百上千，密密麻麻。
那些异人神情呆滞，在灵光亮起的一瞬，骤然转身咆哮着朝三人扑来。
“妈呀！”白烁一声尖叫，还没回过神，梵樾和花红同时朝扑来的异人挥出灵力，异人被击倒，却如刚才一般拖着支离破碎的身体再度爬起朝三人扑来。
“走！”花红冷喝一声，一棍扫出，异人群一滞，借着空隙，梵樾抱着白烁的腰腾空而起。
半空中，白烁的脚被猛地抓住，她低头，竟有异人飞起，想将她拉了下去。
“啊啊啊！木木！”
银色灵力闪过，抓住白烁的手被银链斩断，白烁像个八爪鱼一样紧紧抱住了小徒弟。又是一阵腥风袭来，更多的异人腾空而起朝梵樾咆哮而来，花红也被困在了街道上。
梵樾悬在半空，手中银链染满鲜血，宛如煞神，可发狂的异人一点都没减少，不断从街道屋舍中涌出扑向三人。
望着宛若尸群的异人，连梵樾都变了脸色。
“木木，去那里！”突然，白烁指向一处，大声喊。
白烁指的是异城城墙，也不知为何，发狂的异人在城中肆掠，却没有一个敢靠近城墙边。
梵樾一道灵力挥出，抱着白烁腾空一跃，落在了城墙上。
狂乱的异人扑向两人，却在靠近城墙的一瞬齐齐停住了脚步。
白烁看着城墙下不断嚎叫却不敢靠近的异人，忍不住惊讶。
“他们为什么不敢上城墙？”
“异城的城墙是暮光的一片龙鳞所化，墙上有龙鳞气息。”浑身是血的花红落在城墙上，朝两人走来。
金龙能斩三界邪祟，难怪染了邪气的异人不敢靠近。
“这些异人到底怎么了？”白烁看向花红。
花红脸色苍白，摇头，“我不知道。”
“他们被邪气侵蚀，掏空了灵魄。”梵樾收起银链，朝城中望去，“只怕城中所有异人都中了邪气。”
“难道是异人王？”白烁脱口而出，“他那个什么造神阵，未必还要异人的灵魄？”
“不可能！”花红脱口而出，“花林是异人王，他不会拿整个异族献祭！”
城墙上一阵沉默，如果不是异人王，还有谁能在一夜之间让一城子民变成这个鬼样子？
就在三人相顾无言之时，城墙下浑浑噩噩的异人突然一阵骚动，疯狂朝一处奔去，白烁指向一处，“你们看！”
街道上，一个妇人正抱着个孩子在狂奔，身后无数异人向她扑来。
“是我们昨天救的小秋瓜大婶！快！木木，救人！”
不待白烁开口，一旁的花红已经跃下了城楼。她几个起落杀进异人群中，拧起那妇人和她怀中的孩子，腾空一跃回到了城墙上。
妇人惊魂未定，一见三人面色一喜，白烁连忙上前就要询问，梵樾却突然将她朝身后一拉。
“等等！”
梵樾声音未落，妇人怀中的孩子突然挣脱了她，咆哮着朝白烁冲来。
梵樾眼一冷，手中银链就要朝护儿斩下。
“不要！”妇人一把将儿子拉回，快速将他双手绑住，护在了身后。
“仙长手下留情！护儿还有神智！”
三人看去，只见护儿小脸通红，浑身泛着青色，可他一边狂乱地用头狠狠磕着城墙，一边痛苦地叫着娘。
白烁立刻从乾坤袋中掏出一张定身咒拍在护儿身上，护儿眼一闭，朝地上倒去。
妇人连忙将孩子抱在怀里。
“到底怎么回事？城里的人究竟发生了什么？”花红低声急问。
“我也不知道。”妇人满眼恐惧，“今日本是孟芋节，我们原本都要去王宫庆贺的，可王上突然下令让我们呆在家里不准出来。我哪儿也没去，一直和护儿在家里，方才……方才护儿发了狂，我以为他又犯病了，想带他去异王宫找你们看病，哪知一出门，才发现、发现城里的人都疯了，见人就咬，护儿也变成了这个样子……”
妇人抱着儿子茫然无措，一抬头看见花红的脸，突然目光凝住，激动地唤她：“殿、殿下……你是红殿下……”
花红离开异城虽已百年，可她这张脸洗去了脂粉，也只是比年少时多了几分冷峻和淡漠罢了。
“殿下，救救护儿，求您救救护儿！”妇人抓住花红的手，仿佛抓住了最后一丝救命稻草。
花红倏然朝白烁看来，目光落在她腰间的乾坤袋上。
“我，我只会治病解毒，不、不会驱邪气啊。”白烁急道。
花红脸色一白，突然开口：“为什么她没有被邪气所侵？”
少年明明没有恢复记忆，可花红却毫不犹疑看向了梵樾。
白烁这才反应过来，整个异城，小秋瓜大婶是唯一没被邪气所侵的人。
“她身上有容先的印记。仙灵庇佑，可护灵台。”
花红一愣，想起那个日日在妇人酒肆里讨酒的老人，眼底一热。
就在这时，妇人怀中的孩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护儿浑身颤抖，邪气从胸口而起直朝眉心而去，一抹透明的灵魄仿佛要撕裂他的额心而出。
“不好，那邪气要夺他灵魄！”白烁急道。
眼见着邪气就要侵入眉心，花红再顾不得转头朝梵樾大喊。
“殿主！”
在花红哀求的一瞬，梵樾眉心一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要挣脱他的意志而出，少年身形一颤，用尽全力死死握住银链倚靠在城墙上，冰冷地朝花红望来。
无论他是谁，他只想做白烁的徒弟！
“容先……容先……”一旁全神贯注盯着护儿的白烁没注意到花红和梵樾的异常，突然眼睛一亮，“我有办法，我有办法救他！”
三人齐齐朝白烁望来，只见她解下乾坤袋，手忙脚乱拿出个东西，那东西金光闪闪，灵力纯净，竟是容先那颗被他们收伏的金丹。
“容先前辈的印记既然能庇佑小秋瓜大婶，那这颗上君巅峰的金丹，应该也能祛除护儿体内的邪气！”
白烁一边说着，一边毫不犹疑将金丹放进了护儿嘴中。
金丹入体，纯澈的灵气瞬间在护儿体内游走，只见无数道黑色邪气从他指尖逸出，咆哮着消散于空中，孩子不再痛苦嘶吼，青紫的脸色也慢慢恢复了红润。
“果然有用！”白烁大喜，花红也松了口气。
妇人见儿子好转，满脸激动，刚要开口，突然一阵地动天摇，他们站着的城墙竟开始剧烈抖动起来，龙吟之声响彻天地，一道夺目的金光霎时爆炸开来。
花红连忙将妇人母子护在身下，白烁整个人被冲飞出去，梵樾飞身上前将白烁护在了怀里。
光芒散去，城池恢复宁静，众人抬头，只见一座恢弘的金色大阵竟现出实体，将整个异城罩在其中。
白烁看得目瞪口呆，“这又是什么玩意？”
“这是……禁灵阵？”一旁花红望向那巨阵，喃喃开口。
不对，她曾经入过禁灵阵阵眼，神阵力量柔和，可如今这座金色大阵，却满是杀意。
“天火。”城墙上，一道淡漠的声音突然响起，白烁和花红同时一僵，转过了头。
异城外，一众仙妖掌门望着那金色大阵，眼底同样惊愕。
“诸神阵？小小一个异城，怎么会有诸神阵？”云霄掌门喃喃开口。
千年来，自上古神界关闭，下三界中早已无神。就连掌管九重天宫的金曜，也只在半神之境。虽三界传闻皓月殿殿主梵樾已至半神，可这也不过是传闻，至今无人见识过他施展神迹。
“有人扭转了锁灵阵的阵识，将这座守城的护阵变成了诛神的杀阵。”金曜沉声开口。
“谁做的？难道是异人王？”常火怒声道。
“不是他。”金曜神色难看，“诛神阵一旦大成，阵中所有生灵连同阵外千里皆会化为飞灰，异人王和数万异族人皆在城中，他没有这么做的理由，况且扭转神阵阵识至少需要半神之力，凭他，做不到。”
半神？先是邪祟混进异城，现在又凭空出现了一个藏在暗处的半神？三界平静了几百年，这一闹腾，怎么就出了这么大的祸端！
“诸位放心，锁灵阵毕竟是暮光陛下留下的神阵，神阵有灵，就算那人扭转了阵识，也无法摧毁暮光陛下留在阵眼中的龙魂，他开启不了诛神阵。”
众人一听，神情一松。
“未必。”一直沉默的凤弦长老突然开口：“仙座，两族子弟俱在城内。若以两族子弟为祭……”
“那也不够……”
“若是再搭上整个异族呢？”
凤弦沉声开口，金曜脸色微变。
就在此时，金色龙阵光芒大作，阵中龙吟不止，遮天蔽日的黑色死气覆盖了整座大阵。
邪气覆盖大阵的一瞬，正是梵樾唤出花红妖君名讳之时。
城墙上，白烁怔怔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的小徒弟。
只见梵樾半跪于地，脸上带着一丝痛苦的挣扎，眼底却平静冷漠得骇人。
望着这双眼，白烁呼吸一滞，心底不知为何狠狠一疼。
“木木……”她轻声唤他，可半跪的少年恍若未闻。
“殿主！您终于醒了？！”花红激动地朝梵樾奔来，半跪于他身边。
“阻止异人王，他血祭的是诛神阵，仙妖两族子弟和异族都是祭品！”
“什么？”花红脸上喜悦未及，神色震惊。
白烁根本听不清梵樾在说什么，她只是茫然地看着少年冰冷的眼，只剩下无措。
“殿主？！”
一道惊喝声响起，白烁本就心神不宁，被这么一震，整个人朝后倒去。
一双手揽住了她的腰，紧紧把她抱在了怀里。
“师父。”小徒弟低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白烁突然一把挣开梵樾的手望向他。
“木木？！”白烁声音在颤。
“是我。”少年点头，目光纯澈。
白烁突然一巴掌拍在少年肩上。
“谢天谢地，吓死我了！”
白烁低头大口喘着气，“还好还好，老命保住了。”
突然白烁像是想起了什么，整个人一惊，转头看向花红。
“大妖怪方才说这玩意是什么？”
“诛神阵。”
花红吐出几个字，在护儿母子头上布下一道灵力护罩，突然头也不回朝半空跃去。
“你们留在这儿，我回异王宫！”
“木木跟上！”白烁毫不迟疑大喊，少年身形一顿，没有像往常一样。
“木木！阿昭还在异王宫！”白烁转头，神色焦急，小徒弟不再迟疑，揽住白烁腾空而去，朝花红追去。

第六十一章
异王宫石殿下，血池翻涌，黑色邪气将血池笼罩。
无数灵气自仙妖子弟额心涌入血池中沉睡的花庸身上，花庸整个身体缓缓膨胀，身躯比原本大了三倍，能感觉到他体内的灵力在不断攀升，眼见着已是上君巅峰。
异人王眼中难掩激动，只差最后一步了，只要庸儿吞了北辰四人的灵魄，他就能一步成神。
异城外，金色龙阵突然光芒大作，一道黑色龙影缓缓成形，龙尾卷起旋涡一样的罡风朝四野而来，罡风所到之处，万物化为尘埃，金曜等人首当其冲。
“不好，诛神阵要大成了！”
金曜和一众仙妖掌门迅速化起一道结界将罡风挡住，但那龙影越来越强大，成形的力量一次次冲撞着结界。
“绝不可让诛神龙魂破出结界！否则千万蛮荒生灵，必将毁于一旦！”
“仙座，暮光陛下的龙魂岂是我等可挡！”云霄掌门大喊。
暮光可是远古龙神，又曾主宰三界六万载，他的龙魂比一般的神之力更强数倍。
“既是诛神！异城必有神在，只要他能阻止诛神阵成，就还有一线生机！”
金曜沉声大喝，龙魂咆哮而来，众人面色一凛，齐齐将全部灵力注入结界中。
众人身后，瑱宇亦毫不吝啬妖力，似乎也倾尽全力。
聚心诛神阵的众仙没有察觉，冷泉宫主眼神空洞，仿若一副空壳。
结界的另一端，百米上空处，瑱宇立于云端，茯苓见金曜竖起结界，微微皱眉。
“宫主，要是金曜破了诛神阵……”
“慌什么，暮光的龙魂，别说这些仙人了，就算金曜以半神之躯现在入神，也挡不住龙魂全力一击。”瑱宇眼露嘲讽，“一旦龙魂真正苏醒，诛神阵成，梵樾必死无疑。”
茯苓噤声，眼微微垂下，望着脚下的异城瞳孔一缩。
重昭还在城中，诛神阵成，他也活不了。
“三界之内，只有梵樾配做本尊的对手，今日他陨落于此，本尊要亲自送他一程。”
瑱宇抬手一挥，一方水镜现于两人身前，映出了石殿中的光景。
石殿中，异人王举起石剑，他几乎将所有灵力注入石剑中，瞬间，本是壮年模样的异人王白发顿生，面容苍老。
而异王剑化为四把，直直指向石柱上的四人。
北辰重昭脸色微变，慕九愤怒大喊：“异人王你敢，狐族不会放过你的！”
“为了异族，本王可诛天，可灭地，何惧你一个狐族！”
异人冷冷开口，手一挥，四柄飞剑朝四人额心刺去。
没有人看见石柱上一直沉睡的南晚突然睁开了眼，他被反捆的手心凝出一团黑气，异人王身后似有寒光闪过，就在这时——
“住手！”石殿入口，一道怒喝响起，一棍自半空飞来，将四柄飞剑齐齐拦在半空。
灵光一闪，花红护在了四人身前。
南晚眼神一变，手中黑气消失，再度垂下头。
花红望着垂垂老矣的异人王，“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红儿？！”看见花红异人王面色亦是一变，脸上现出薄怒：“你要为了这些人与异族为敌？”
“花林，你被骗了！这不是造神阵！”花红怒喝。
“造神？造什么神？”
石柱上被当做祭品的三人神情各异，慕九惊骇大喊：“打铁的，你这疯子爹究竟要干什么！快！快把这邪阵给破了！”
“别吵，想活就闭嘴！”花红一句喝下，慕九聒噪的嘴立马闭上。
异人王静静盯着花红，难掩失望：“你既然知道我要做什么，就该知道庸儿成神是异族唯一的希望。失去这次机会，我异族再无重见天日的一日。红儿，当年一切错在我，庸儿无辜，你的怨愤不该落在他身上。”
花林竟以为她阻止花庸成神是为了一己私怨，花红怒极，懒得和他多说。
“到底是谁让你诛杀仙妖，献祭禁灵阵？！”
异人王神色一变，却不答：“走！离开异城，你早已被本王逐出异族，今日异族所做的一切，无论成败，与你无关。”
“糊涂，你知不知道整个异族的灵魄都被那邪祟给夺了，那人是想利用你扭转禁灵阵的阵识，化神阵为杀阵，一旦阵中龙魂苏醒，所有人都会死！”
“不可能！”异人王牵引着四把石剑的手一滞，缓缓摇头，“没有人能在一夜之间夺了整个异族的灵魄！”
“你！”见异人王不信，花红气急，就在这时，血池中的花庸断了灵息的供给，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鲜血自他七窍流出，凝聚在周身的邪气仿佛要散开。
“庸儿！”异人王脸色一变，再不迟疑，怒吼一声：“无照，拦住她！”
角落里，无照腾空而起，一剑将花红的石棍劈开。
趁花红被无照缠住，异人王手一挥，四把石剑再次朝石柱上的北辰四人而去。
“花林！”花红一声怒吼，却来不及阻止。
在飞剑刺中四人额心的一瞬，银光闪过，一束银链横空斩下，将四柄飞剑再度挑飞，灵光一闪，梵樾悬于半空，冷冷凝视异人王。
异人王看清梵樾手中的银链，脸色一变脱口而出：“你、你是……！”
“我去！厉害啊！”
一旁慕九目瞪口呆，要不是他双手被绑，简直忍不住要鼓掌。
异人王可是上君巅峰，梵樾竟能抗住他的一剑！
“异人王，花红没骗你，整个异族的灵魄都被夺了！”石殿入口，白烁现身，急急跑来，“他们就在石殿里！”
“荒谬！”异人王皱眉。
“死丫头，你终于回来了！快快快，快救我！”慕九激动大喊。
“闭嘴！哪那么多废话！”白烁简直想啐这聒噪的狐狸一脸，慕九接连被喷，委屈巴巴闭上了嘴。
“阿烁！”重昭平静的眼终于有了波动，眼中焦急。
白烁却顾不得安抚，连忙朝梵樾大喊：“木木，破开血池里的邪气！”
梵樾毫不迟疑，银链翻飞，斩向血池。
“尔敢！”异人王脸色微变，异王剑脱手而出就要阻止。
“异人王，你难道没有感觉到容先前辈的金丹已经羽化了吗？我拿它救了小秋瓜大婶的儿子！”
白烁突然大喊，异人王一顿，就这么一分神，银链终于斩断了血池上萦绕的黑气。
突然，无数凄厉的哀嚎自血池中发出，响彻整座石殿。
殿中众人一惊，定眼朝血池望去，只见成千上万的异人灵魄在血池中翻涌，血池不断将灵魄吞噬，化作了一道道黑色邪气。
石殿中困着众人的邪气，竟就是这些异族子民的灵魄所化。
一旁打斗和无照和花红也停了下来，怔怔望着血池。
“异人王，你居然拿整个异族给你儿子炼神，你疯了！”饶是慕九嘴碎惯了，这时也不忍看血池中的惨景。
血池旁的异人王神情僵硬，满眼难以置信。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异人王望着手中的异王剑，浑身一颤，王剑落在了地上。
“王上！他骗了您！这不是造神阵……”无照一脸苍白，喃喃开口。
“谁？到底是谁让你们逆转了禁灵阵阵识！”花红怒喝。
“是……”无照正要开口，突然，一道黑色灵力落在无照胸口，无照一口血吐出，朝地上倒去。
“无照叔！”花红奔向无照。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一道黑色邪气化为匕首，直刺向异人王背后。
石柱上一直垂着头的南晚嘴角一勾。
蠢货，几个仙妖子弟，怎么可能成为诛神阵的祭品，真正的祭品是整个异族和与禁灵阵阵眼相融的异人王！
只要诛神阵成，龙魂苏醒，杀那人立下奇功，他必是主人座下第一人！
匕首穿胸而过的声音响起，石柱上南晚嘴角才扬到一半，却骤然僵住。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前穿胸而过的铁棍，一口血从口中喷出，整个人被石棍从柱上一棒子敲落，轰然砸在了地上。
血肉模糊的“南晚”抬头，露出了一张狰狞的脸。
“原来是你。”白烁脱口而出，她神情虽惊讶，却不意外。
不远处，梵樾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异人王身后，手中握着那把邪气所化的匕首，只见他轻轻一捻，匕首瞬间化为飞灰。
白烁抛出乾坤袋，大喊一声：“木木，大铁！”
袋出霎时飞出上百张符，梵樾和花红挥出无数道灵气，牵引符咒朝殿内昏迷的仙妖子弟飞去。
这些符咒落在众人身上，他们额间的灵气被阻断，不再输向血池，血池中悲鸣的异人灵魄不再哀嚎，悬在血池上空的花庸也如断弦的风筝落下。
异人王飞身而起，接住花庸落在地上。
白烁立马掏出一粒药丸塞进花庸嘴里，怪物模样的花庸竟瞬间恢复人身，体内邪气骤空，宛如凡人。
“庸儿！”
“王上，不用担心，我喂庸殿下吃的是清心丸，他体内的邪气不过是个幌子，他中了妖毒才变成这样，这座诛神阵真正的祭品是你。”
异人王一愣，冷冷看向地上那血肉模糊的一团。
异城外，大阵中即将凝聚成形的龙影突然发出一声哀嚎，结界中罡风的力量一弱。
众人抬头，惊愕的发现那黑色龙影竟在缓缓消散。
众人面色一喜，云霄掌门忍不住问。
“仙座，怎么回事？”
“有人阻止了龙魂苏醒！”
石殿中，花红挥出一道灵力，石柱上邪气被斩碎，北辰三人落在地上，慕九使劲儿在地上蹦跶两下，一脸的劫后余生。
“柘桑师兄？”重昭身形不稳，被白烁扶住，他脸色苍白，望着地上的人神情震惊。
化身“南晚”混进异城的邪祟，竟然是缥缈弟子柘桑。
“师兄？”慕九瞪眼，“他是缥缈弟子？老子就知道仙族没一个好东西！”
重昭神色一冷，“柘桑勾结邪祟，已经被掌门师叔打碎灵台逐出师门了。”他看向柘桑，“柘桑，你是如何逃出寒冰洞的？”
“阿昭，能闹出这么大的乱子，一个小小的寒冰洞，可困不住他。”白烁声音淡淡响起。
花红走过来，一脚踩在柘桑背上，只听得骨头寸寸碎裂的声音咔嚓响起，柘桑一声哀嚎，瞬间出气多进气少。
慕九一下蹦得老远，避花红犹如煞神。
我滴妈啊，这个异人王女也忒凶残了。
“你猜的不错，他果然就是埋在异城的暗棋。”花红看向白烁，眼底头一次带了些真诚的钦佩。
半柱香前，就在花红一脚踩进石殿通道之时，梵樾带着白烁赶到。
“等等！”白烁拦住花红。
花红满脸煞气，“你来干什么，不是让你们留在城墙上！”
“那人能哄骗异人王至今，难道他就没想过，一旦异人王发现异族灵魄被夺，临阵倒戈，谁还能帮他开启诛神阵？”
花红理智稍回，“你是说……”
“我不知那幕后邪祟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但石殿里一定有他的人，我想我知道他埋的暗棋是谁！”
“是谁？”
白烁低低说出个名字，花红一愣。
“还有，我曾在缥缈典籍中看过，要逆转神阵阵识，必须先毁了阵眼，我怀疑助花庸成神就是个瞒骗异人王的幌子，当年你不是进过禁灵阵，这座阵的阵眼究竟在哪儿，只要我们能保住阵眼，自然就能阻止禁灵阵变成诛神阵。”
花红骤然色变，看向白烁：“每一代异人王，就是神阵阵眼。”
石殿中，白烁看向柘桑挑了挑眉：“异人王是上君巅峰，三界中能杀他的有几个？你肯定不行。所以你唯一的机会就是以异王世子为饵，只有在异人王助世子成神之时，才是他最虚弱的时候。”
慕九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终于回过味来，眼一瞪，“你是说闹了半天，我们就是个诱饵？异人王才是这个破阵的祭品？”
“准确的说，除了异人王，还有异族。杀了异人王只能毁掉神阵阵眼，唤醒龙魂，这些染了邪气的异人灵魄，才是驱使龙魂的神之力。”
异人弱小，可当一族灵魄之力凝聚在一起时，能抵半神。
这就是金曜百思而不得解的半神之力。
异城外上空，瑱宇望着水镜中奄奄一息的柘桑，轻声一哼，“废物。”
他目光在白烁身上一落，勾起了嘴角。
“想不到仙族竟有这么聪明的丫头，能看穿本尊的谋划，她可比你说的那个重昭对本宫胃口多了。”
茯苓见诛神阵的最后献祭被破坏，重昭性命得保，心底一喜，面上却露出一抹怒意：“宫主，这个柘桑果然不堪大用，坏了宫主大计。”
“他一个弃卒，有什么资格坏本尊的计划。”瑱宇淡淡朝茯苓一瞥，“你不会真以为，本尊就指着这么个废物杀死梵樾吧？”
茯苓面色一变，连忙转头望向水镜之中。
瑱宇似是没看见茯苓脸上的担忧，眼底露出意味深长的诡谲。
毁尽一族只是为了开启这座邪阵？
白烁说完，殿中所有人心底都忍不住一寒，慕九咽了口口水，指向地上碎得不成人形的柘桑。
“就这么个玩意儿，搞出这么大的事？”
一直沉默的柘桑突然阴沉沉看向白烁，“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不是真正的南晚的？”
诛神阵大成被毁，白烁也松了口气，她看向北辰，“这还要谢谢北辰上君。”
“北辰？”慕九嘟囔，“不可能，这家伙原本就是仙族，连我都没看出他身上的邪气，我不信北辰比我的眼睛还毒。再说了，南晚平时就这么个德行！没破绽啊！”
昆仑剑修看向地上的柘桑，突然想到了什么缓缓开口：“化间石？”
“不错，就是化间石。”白烁点头，“化间石是三界唯一能打破时间和空间的炼器，论珍贵，并不输于梧桐心火。这么重要且只能使用一次的救命宝物，一定是云霄至宝。身为云霄首徒，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算命半仙，在南海城耽误一日时间，以至耗损掉那枚化间石？”
白烁看了一眼身旁的小徒弟：“除非，你来南海城，是为了用这枚化间石，换更重要的东西。”
“你既然从一开始就怀疑我？为什么还要跟我来异城？”
柘桑怒吼，所有人齐齐看向白烁。
别说柘桑了，他们也好奇。
哪有人明知是坑，还偏往里头跳的？
白烁还真是无辜，摊开手：“阿昭入异城参加梧桐武宴，不跟着你，我怎么进来帮他？”
白烁说的理所当然，柘桑差点吐血。
他以为自己螳螂捕蝉，却没想到这破烂半仙从一开始就黄雀在后！
“阿烁……”重昭神情动容，白烁身后的少年却目光一黯，垂下了眼。
“你！”
“我什么我。不过一开始，我只知道你另有所图，要是早猜到你要干什么，说什么我也不会带……”白烁声音一滞，眼底有自责。
“你知道我要干什么？”地上，本垂着眼的柘桑突然开口，他那双藏在污血中的眼睛变成了诡异的黑色，望着白烁竟带着好奇和探究。
梵樾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皱眉朝柘桑望去。
“知道。”白烁没发现柘桑的异常，“这是诛神阵，连异人王也不过上君巅峰，既要诛神，我自然猜到你真正想杀的人是谁。”
白烁向来玩世不恭的脸也带上了一抹冷意。“直到我知道这座城里有一座即将苏醒的诛神阵，我才知道你为什么会来南海城，又为什么会为了一个小小半仙甘愿舍掉化间石，因为整盘棋中，你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把你背后的主子……想杀的人带进这座城中！”
白烁说完，众人齐齐看向白烁的方向。
慕九整个宛如雷劈，朝白烁脱口而出：“不是吧，他要杀的是你，你是神？我去，我眼没瞎吧？”
石殿里一阵安静，白烁无语，到底是谁说狐族少主聪明绝世的？传言果然不能信。
慕九嚷完才发现众人望的并不是白烁，而是她身后的那个少年。
慕九眨巴眨巴眼，嘴张大，“算命的，你说的……不会是你徒弟吧？”
“本尊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如此聪明的人了，难怪堂堂的皓月殿主，妖界半神，会跟在一个半仙身边。”
低沉的笑声突然从身后传来，众人倏然回头，不知何时，已经灵台碎裂四肢尽断的柘桑竟悬在了半空，他幽幽盯着白烁，瞳中一片漆黑。
“你这么聪明，倒让本尊有些舍不得杀你了。”那“柘桑”嘴角一勾，突然朝白烁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不如你再猜猜，本尊要杀皓月殿主，真正的暗棋到底是谁？”
“柘桑”一句说完，突然头颅横空折断，滚落在地，他双眼瞪大，死不瞑目。
白烁脸色一变，就在这时，异变陡生，花红如断弦的风筝被一掌拍飞，而她那根从不离手的铁棍被人握在手中，活生生插进了异人王胸口。

第六十二章
众人惊愕回头，一直昏睡在地的无照不知何时站在异人王身后，一只手插进异人王胸口，掏出了一颗血淋淋的内丹，那内丹中竟沉睡着一只金色小龙。
众人目光一凝。
“金龙？”慕九脱口而出：“暮光的金龙之身怎么会在这儿？”
“那不是暮光本体，千年前暮光以两片龙鳞布下禁灵阵，一片化作了城门口的龙魂，一片化为阵眼龙身。”梵樾开口。
“不愧是皓月殿主，果然见多识广。”慕九竖起拇指。
少年一愣，皱眉，隐隐的他觉得这并不是那个什么皓月殿主的记忆。
但众人无暇再去顾及这等小事，异人王内丹离体的一瞬，血池中沉寂的异人灵魄嚎叫出声，再度化为一道道黑色怨气。
异城外，本已渐渐消散的巨大龙影长啸一声，重新凝聚成形。
“不好，诛神龙魂被重新唤醒了！”
金曜脸色骤变。
石殿中，被掏出内丹的异人王一口血吐出，轰然朝地上倒去。
“不！”花红跃起，接住了倒下的异人王。
异人王王冠散落，面色灰白，朝花红伸出了手，“红、红儿……”
花红茫然的望着异城王。
大口大口的血从异人王口中涌出，触目惊心。
“父、父王错了，是我害了异族。不、不要恨庸儿，好好活下去。”
异人王用尽全力在花红灵台一指，一丝微弱的魂光在花红额心处消失不见。
魂光消逝的瞬间，异人王无力地闭上了眼。
也不知在那抹魂光中看见了什么，花红怔怔望了一眼不远处沉睡的花庸，骤然起身，她手一挥，铁棍重新落入手中，她望向那个握着异人王内丹的人，双眼血红。
“为什么？！”
“你不该回来。”血池旁，无照冷冷看了一眼异人王的尸首，避开花红的眼。
“是你暗中用邪法夺走了所有异人的灵魄？”白烁突然开口。
直到无照剖出异人王内丹的那一刻，白烁终于明白是谁悄无声息夺走了整个异族的灵魄，又是谁在花庸身上下了妖毒。
无照深得异人王信任，整个异城，只有他能做到。
“不错，是我。花庸的妖毒是我下的，异族的灵魄也是我夺的。”无照面无表情。
“你为什么要背叛异族？！”花红声音颤抖。
“为什么？因为他们该死，异人王该死，花庸该死，他们害死了你母妃，他们该偿命！”
是因为梅王妃？看着无照眼底的恨意，白烁一愣，难道无照他对异王妃……
“族人无辜，为了母妃一人，你就要让一城子民陪葬？！”花红怒吼。
“有何不可！”无照指向血池中哀嚎的灵魄，“就是为了这么一群为天地所弃的可怜虫，义父把他一身灵力献祭给了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还害死了你母妃！梅家为这座城守了千年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无照竟是梅老将军的义子，难怪花红回到异城对所有人都不假辞色，唯对无照尚存几分旧情。
“不，父王他没有……”
“住口，他不配做你父王！”无照怒声打断花红，手持异王剑飞身跃至血池之上，无数邪气涌入异人王内丹中，里面沉睡的金色小龙瞬间被邪气侵入，睁开了龙眼。
那双龙眼中毫无灵智，充斥着暴戾的杀意。
龙眼睁开的一瞬，那暴虐的杀意化为邪气径直冲向梵樾，将少年紧紧缠住。
它是被邪气强行唤醒的弑神龙身，谁拥有神之力，谁就是它的目标。
金龙杀意强大，梵樾灵台瞬间犹如火烧，神色痛苦。
“木木！”白烁脸色一变，奔向梵樾。
“不要过来！”少年惊骇大喊。
果然，金龙倏然望向白烁，无数邪气从它眼中射出，直向白烁而去。
龙威摄人，岂是白烁半仙可挡，她被邪气击中，被震飞出去。
“师父！”
“阿烁！”
殿内同时两声惊呼，梵樾想去救白烁，却被邪气死死困住。
少年怒吼一声，手中银链斩向周身邪气，邪气颤动，竟被银链斩断几缕。
金龙大怒，更浓的杀意加诸于梵樾，这次杀意直指梵樾眉心。
少年一口血吐出，银链落地，发出无声的悲鸣。
重昭飞身上前，接住了半空中跌落的白烁。
与此同时，一声龙吟自天际传来，石殿一阵晃动，众人只觉一股庞大的力量正向异王宫冲来。
北辰面色一变，“另一片龙鳞所化的龙魂被唤醒了！”
一旦龙魂和金龙本体相融，就会成为真正诛神的杀器！
整个大殿都在摇晃，眼见梵樾被金龙杀意灼烧，白烁从重昭怀中挣脱朝无照大喊。
“无照，龙魂若与龙身相融，所有人都会死，包括花红！她是梅王妃唯一的女儿！异人王已经死了，你还有什么仇怨放不下的！”
血池上空的人影一顿，眼底现出一抹挣扎，可转瞬之间，挣扎消失，只剩下刻骨的恨意。
“不够，他一条命，不够！”
无照癫狂大喊，将内丹抛向血池之中疯狂吸入异人灵魄，那金色小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金身也渐渐化为黑色。
被邪气笼罩的梵樾额心一片血红，半跪于地，龙魂之力仿若利剑刺中了他的灵台。
“木木！”
“阿烁！金龙龙威太强大，你靠近不了他！”白烁还要冲向梵樾，被重昭死死拉住。
“说再多都没用，无照的神智已经被邪祟用仇恨控制了。”北辰眼一沉，“必须阻止龙魂和龙身相融，一旦金龙为邪祟所控，整个蛮荒都会湮灭！”
“毁了内丹！只要杀了内丹里的金龙之体，龙魂也会消散！”白烁突然望向血池中的黑龙大喊。
暮光当年留下禁灵阵守护异人，却将龙鳞一分为二，怕也是担心神阵有遭人利用的一天。
血池上空无照目光空洞，抬手一挥，地上的异王剑瞬间飞到血池上，再度化为四把形成剑阵将金龙身体护住。
“昆仑剑修，缥缈的，上啊！”
除了白烁，就慕九最是惜命，他生怕龙魂被唤醒，小寂灭轮瞬间挥出，竟打了个头阵。
北辰重昭跃起，三人极有默契三面夹击朝无照而去。
无照眼底幽光一闪，一掌挥出，被禁灵的三人连一招都没走过，就被无照击飞。
花红飞身而起，一棍接住三人。
难得见聒噪的狐狸勇猛，半空中花红竟扶了慕九一把，顺手在他胸口拍入一道灵气。
慕九被打得昏头转向，正血气翻涌，忽灵台一暖，一转头撞上了一双清冷的眼。
他心底一顿，还未开口道谢，花红已飞身跃起，一棍砸向了血池中的无照。
这一棍花红再未留情。
就在铁棍斩上长刀的一瞬，棍上燃起滔天焰火，那焰火之力几可焚山融海，整个石殿都为之一颤。
无照手中长刀瞬间被火焰斩成两半，铁棍直入无照胸口，将他整个人击飞，钉在了石柱之上。
慕九望着宛如煞神的花红，简直呆了眼。
我滴乖乖，无照好歹也是个上君，这个异人王女到底有多高的修为？！
直到这时众人才知，几度生死，花红竟根本没有尽过全力。
“焚天棍，你是天火妖君。”北辰看向花红，神情动容。
天火藏山，皓月殿座下两大煞神，百年凶名响彻三界。
谁都没有想到，当年的异人王女花红就是皓月殿的天火妖君！
“天火？一棍杀万里，妖君巅峰第一人的天火？！”
慕九吞了口口水，上妖巅峰，决然一击，果然可怖！
花红恍若未闻，只静静地望着石柱上的无照，瞳中深处藏着无人能见的悲恸。
她亲手杀了最后一个梅家人。
石柱上，无照奄奄一息，不知是不是因为那抹悲恸，他癫狂的神智竟在这时恢复了一丝微弱的清明，朝花红慈和的笑了笑，伸出了手。
“殿下，莫哭，我、我……”
无照终是没有说完，他眼底最后一抹光散去，手无力垂下，闭上了眼。
没有人知道他想对花红说什么。
也许他不说，花红也懂。
他做这一切，纵死，不悔无憾。
“快，大铁，毁了那内丹！”
殿内因为无照的死陡然静默，唯有白烁心系梵樾，一刻都不耽误。
花红回神，转身朝血池中飞去，就在她一棍斩向那内丹的一瞬，一声龙吟响起，庞大的龙魂冲入大殿，一尾朝花红掀去。
焚天棍和龙魂迎面碰上，龙口大张，一口将焚天棍咬断，龙魂飞向血池龙身，龙尾一摆，朝花红扫去。
就算是妖君巅峰，也不过是仙，龙神之力，岂能相抗。
眼见龙尾拍来，花红瞳孔一缩，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妖力抗住龙尾一击，一条火红的尾巴从地上掠出，飞快卷起花红腰身，将她从半空拉了回来。
花红望着半空中被击成两半的小寂灭轮，还未回神，耳边响起揶揄的声音。
“天火妖君，扯平了哟。”
花红转头，小狐狸眨巴眨巴眼，笑得贱兮兮，他一边说着，狐尾还在花红掌心蹭了蹭。
花红瞬间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正要一拳锤死这头蠢狐狸，一旁白烁大喊。
“不好，龙魂和龙身相融了！”
就在这时，龙吟长啸，强大的金光席卷大殿，石殿瞬间地动天摇，所有人都被冲飞出去。
昆仑铁剑祭出，将花红慕九护住，重昭也紧紧将白烁抱在怀里，无数碎石落下，击在重昭背上，重昭一声闷哼，却不动分毫。
金光消散，石殿停止晃动。众人抬眼，俱都愣住。
只见如山高般的黑龙从血池腾空而起，无与伦比的龙威充斥大殿，压得众人无法起身。
这才是真正的龙神之力。
众人心底寒意遍生。
异城外上空，龙吟冲天而起，邪气化成龙影冲破结界，凡到之处，万物焚毁。
众仙眼中现出惊恐，金曜飞身上前，化出白泽真身，一声怒吼，以半神之躯拦住了肆掠的龙魂。
石殿中，暴戾的龙眼冷冷盯着大殿正中半跪于地满脸是血的少年。
黑龙长啸一声，一爪朝梵樾拍下。
“木木！”白烁推开重昭，毫不犹疑朝梵樾的方向跑去。
“阿烁！”重昭脸色骤变。
“丫头，你找死啊，那可是龙神！”
慕九大声叫唤，白烁恍若未闻，腰上的乾坤袋被她扔出，里头飞出无数张纸人，纸人哇哇呐喊，宛如飞蛾扑火冲向龙爪。
一道仙光自白烁手中飞出，两块龟甲撞向梵樾周身的邪气。
一团兵荒马乱的爆炸声中，白烁一步都没停，扑向地上半跪的少年。
重昭一把抓了个空，他望着散尽法宝的白烁，自修仙后再未动摇的道心竟有一瞬间碎裂。
邪气旋涡中，少年已经意识模糊，他艰难抬头，一张熟悉的脸朝他奔来。
“师父，你在找你喜欢的人吗？”
“不是，师父在找恩人呢。”
“那我陪你。”
“陪我什么？”
“陪你一起找到他。”
龟壳终于撬动了缠在梵樾身边的邪气，白烁冲破那唯一一丝缝隙，伸出了手。
抱住了。
消瘦的身躯落在怀里，白烁眼角一热。
她怕死，可方才那一瞬间，她更怕木木死在她面前。
纸人在空中不断炸开，如飞灰一样融在龙爪之下，就在白烁抱住梵樾的一瞬，龙爪落在了两人头顶。
少年用尽全力将白烁护在身下，用血肉之躯扛住龙爪。
白烁闭紧眼，整个人都恐惧颤抖。
妈呀，她真的要死了！
龙爪拍下，一道光闪过，却没有想象中被拍成肉泥的疼痛。
白烁愣愣抬头，撞上了小徒弟的眼。
那双满是鲜血的眼中，是她瞧不清的情绪。
“喂，你们两个！帮忙啊啊啊啊！”
有气无力的哀嚎在一旁传来，白烁转头，只见花红重昭北辰慕九拦在两人身前，死死扛住了拍在半空的龙爪。
真兄弟啊，白烁简直热泪盈眶，小命得保的狂喜让她把方才那一点心底的悸动忘得干干净净。
一击被阻，血池中的黑龙愤怒大吼，龙身腾飞，朝众人冲来。
它虽无神智，亦大怒，殿中诸人不过蝼蚁，竟能逼它用尽全力。
龙爪撕向众人的一瞬，一道妖光从重昭身上炸开，让龙身一滞，除了重昭，没人看见那妖光中炸裂是一片血雾妖花。
异城上空，血雾花炸裂的一瞬，茯苓面色一变，半跪于地。
瑱宇淡淡扫了她一眼，神情无波。
殿中，龙身已逼到众人头顶，借着妖光阻挡龙身的一瞬，慕九转头朝白烁大喊。
“死丫头，邪龙要诸神？！神在哪啊啊啊啊！”
白烁望着小徒弟，慕九的怒吼在耳边响起。
龙爪拍下，她再不迟疑，一剑划破掌心，抬手覆在了少年额间。
少年瞳色骤变，想要挣脱。
“师父……不要……”
“皓月殿主！醒过来！”
白烁声音颤抖，一只手死死握住少年，不敢看小徒弟的眼。
就在白烁鲜血涌出的一瞬，半空中的黑龙龙眼一顿，仿佛感应到那一缕特殊的血脉之气，一道微弱的神光竟在它已经被邪气覆满的瞳中闪过。
那是……
也是这一瞬，鲜血落入少年眉心灵台，一道耀眼的红色神力仿佛火焰般在石殿中燃起，一道人影自火焰中跃出，地上银链发出欢愉的颤鸣飞入他掌心。
半空中，那人对着黑龙一链斩下，恢弘的神光直击龙身，黑龙一声哀嚎，龙身炸裂，无数黑色邪气自龙身而出，化为一道道异人灵魄飞出石殿穹顶。
神光中，那人一袭红衣，缓缓俯下身，望着白烁嘴角微勾。
“原来，你一直都知道如何唤醒本尊。”

第六十三章
“原来，你一直都知道如何唤醒本尊！”
“不不不，我不知道！”
白烁惊骇地睁开眼。
阳光落在脸上，有些刺眼，她茫然地转了转眼珠子。
头顶是一间石屋，房里简单置着桌椅，地上还七零八落扔着娃儿玩的草蚂蚱，她摸了摸屁股下那块有些膈人的木板床，边懵边想，这户人家穷穷的，比木木削的床可硬多了……
木木？木木！
白烁突然一激灵，从床上弹起来，全身无力脚一软，正好被人扶住。
“白仙长，您醒了？”
白烁一转头，是妇人惊喜的脸。
“小秋瓜大婶？”
“是我是我。”
“这是哪？”
“我家啊。”
白烁一愣。
她不是在异王宫的石殿里？怎么会躺在这儿？
邪神龙呢？阿昭呢？花大铁呢？昆仑剑修呢？狐狸呢？她的小徒弟呢？！
哦，她想起来了，大妖怪从天而降，她的小徒弟，没了。
白烁有些懵，突然捂住胸口。
怎么有点疼，也是，用心头血唤醒封着半神的契约，哪里是耗神，简直是耗命。
“醒了就好，白仙长，来，喝点粥。”小秋瓜大婶把手中的篮子朝桌上一放，扶着白烁坐到桌边，“你都已经睡了两天了。”
“两天？”白烁连忙抬头：“大婶，我那些朋友呢？”
“都走了。”
“走了？”
“是啊，异城不留外族，梧桐武宴都结束了，他们自然得走咯。”
白烁听得茫茫然，异人王闹出这么大动静，九重天宫的那些上仙必被惊动，无论异人王是否为人利用，他诛仙妖子弟为祭可是铁板钉钉的事儿，为何异城如此风平浪静？
“说起来，还得多谢你们这些仙长呢。”妇人眼底满是感激，“庸殿下说前几日城里混进了邪祟，夺了异人的灵魄，多亏你们出手相助，才能诛了那邪祟，救了满城的百姓。”
白烁听得一愣，妇人又道：“对了，那日王宫爆炸，城外还来了好些个会飞的仙人。”
“仙人？他们没做什么？”
“能做啥啊。我听隔壁的老朱头说，那个跟着你进城的小神仙把城里的仙妖子弟都扔出了城，重新筑起了禁灵阵。那些仙长们连城都没进，就领着自家子弟回去了。”
小神仙？白烁胸口闷闷，什么小神仙，明明是大妖怪。
难怪异城得以保全，两族子弟皆为梵樾所救，他要保异族，别说金曜上仙，昆仑和狐族首当其冲都会卖他这个情面。
“大婶，那我怎么在这儿……？”
“是那位小重仙长送您来的。”
阿昭？白烁一喜，难道阿昭还在？
“他在哪？”
“他也跟着那些仙人一起走啦，小重仙长让我好好照顾您。白仙长，王上有交代，您是咱们异族的恩人，要是您喜欢这儿，可以一直留在城里。”
“王上？……”白烁愣，异人王不是已经……
见白烁惊讶，妇人神情一黯，“老王上和无照将军力斗邪祟而亡，庸殿下已经继承王位了。”
原来这就是昭告天下的说法。
不对，花庸继承了异人王位？白烁一愣，花庸没有灵骨，宛如凡人，如何继承王位。
妇人似是看出了白烁的疑惑，笑笑：“那日王宫震荡，异王剑已经没有啦。”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其实有没有那把剑，对我们异人并不重要。花家守护异族数百年，在异人心中，只有他们才是异族的王。王上一直想带领异族子民走出异城，其实我倒觉得留在城里也挺好的，我们已经在异城生活了千年，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何必还要出去呢。”
白烁听得心里不是滋味，几代异人王为了拔出异王剑付出了惨烈的代价，可他们从来没想过，或许平静的生活才是异城子民想要的。
白烁一时间有些萧索，所有人都走了，也不知道这场糊里糊涂的梧桐武宴是个什么结局，还有大妖怪……
突然白烁抬头看向妇人：“小秋瓜大婶，你方才说我睡了几日？”
“两日啊。”
那她一定还在！
“大婶，您知不知道王墓在哪？”
妇人一愣，朝窗外指了个方向，白烁连忙起身冲出去。
“大婶，我出去一会儿！”
院中，护儿正在摇摇晃晃骑木马，见白烁出来，小脸一红，举着草蚱蜢朝她咧着嘴笑。
白烁脚步一顿，心头一热，胸口积郁的闷气散了许多。
“白仙长，谢谢你们！”
白烁转头，朝慈和的妇人笑了笑，摸摸护儿毛茸茸的额发，朝他使了个鬼脸。
“走啦！”
她习惯性去腰上的乾坤袋里掏飞身咒，却摸了个空，怔了怔，撒丫子转身跑了。
异城王墓前，花红一袭布衣。
梅王妃墓旁，又起了两座新墓。
慌乱乱的脚步声响起，花红没转头，却知道是谁。
“来了？”
白烁停在她身后气喘吁吁。
“我记得异人王说过，今日是王妃的祭日，我想着也许你还在。”
花红沉默，一时墓前安静下来。
“我记得……刚带回花庸的时候，无照叔很疼他。母妃说无照叔出身孤苦，是梅家收留了他，他看着花庸，也许就像看着小时候的自己吧。”
忽然，花红开口。“你知道吗，花庸比我年长。”
“什么？”白烁一愣，脱口而出：“这怎么可能？”
花红走到那座新墓前，抚上墓碑，“小半仙，我曾经和你说过异人王女的故事，花林的故事，你想听吗？”
白烁没有出声，她知道异城王女需要的只是一个倾听的人。
“很久以前，蛮荒有座被困守了千年的孤城，这座城里所有人生而崇敬强者，可王的儿子却天生孱弱。从小他就知道自己拔不出那把象征王位的异王剑，所以他从未想过继承这座城。他不爱刀剑，喜欢抚琴看书，是族中的异类。身边陪着他的小侍女是唯一理解支持他的人。很快，世子长大了，爱上了小侍女，还要娶她为妻，王大怒，欲处死侍女，世子连夜带着她逃出了王宫，隐居深山。”
“虽无父母见证，世子还是和心爱之人以天地为媒结成了夫妻，他们很是过了些平淡快乐的日子。不久小侍女有了身孕，世子想着只要孩子降世，固执的老王或许会接纳他们母子。可就在妻子生产的那一日，老王将世子掳回王宫，用术法为他重塑灵骨。”
“那一夜，老王和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叔父为他而死，他踏着两条人命成了上君。等他葬好父亲和叔父赶回山中的时候，妻子已经难产而亡，伤了元气的婴孩命悬一线，为救儿子，年轻的父亲只能亲手将刚出世的孩子封住六感，让他陷入沉睡。”
“老王已死，孤城再无守护者，他只能成为新的王。后来他为了报恩，娶了叔父的女儿，又做了父亲。又过了些年，沉睡的儿子苏醒，他欣喜若狂，却无法将曾经发生的一切告诉那个对他情谊深挚又个性刚烈的王后，所以他隐瞒了儿子的身世，让他用另一种身份回到王宫。”
“那个孩子，就是花庸。”
花红抚摸墓碑的顿住。
异人王临死前曾将一团灵光送进了花红灵台，那里面藏着异人王从未对人提及的一生。
白烁望着花红孤独的身影，垂下眼，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若梅王妃早知异人王并非薄情寡性，或许不会悲恸离世，若无照知一切皆有苦衷，或许也不会背叛异族。可世上诸多事太多身不由己，也太多无人可言。
当年的容先，如今的异人王，皆如此。
“你该不会是要哭吧？”白烁眼前突然现出一张大脸，骇得她一激灵，差点撞在一旁的歪脖子树上。
花红一伸手，把眼睛红红的小半仙给勾了回来。
“我才没有。”白烁别过眼。
“都是些百年前的旧事，世间星月都不知转了几轮了。如今尘归尘土归土，什么恩怨情仇，都和我无关咯。”花红说着，突然凑近白烁：“老实说，你没被一巴掌拍死，还真是个稀罕事儿，你说他是不是脑子出毛病了？”
白烁黑脸，大眼一瞪。
你才有病，我家木木聪明着呢！
白烁一句没说，花红愣是看懂了，她耸耸肩，抽回身，“好啦，故事说完了，我该走了。小半仙，后会无期啦。”
花红扛起那根打铁棍，朝白烁摆摆手。
“等等！”白烁突然唤住她。
花红脚步一顿，朝白烁斜眼望来。
“怎？”
白烁却沉默了。
她有很多很多话要问，可到了嘴边，却又一句都问不出来。
阿昭没给她留句话吗？
那只狐狸和昆仑剑修灵台里的心火可消弭了？
以后相见，你是隔壁的打铁匠，还是皓月殿的天火妖君？
还有……她的小徒弟……还在吗？
几日前，她身边还熙熙攘攘，梦醒来，却只孑然一身。
可她只是个半仙，谁会记得她。
花红望着神情怔怔仿佛要哭的小半仙，转过头。
再聪明，到底也只是个半仙娃娃，她摇摇头跨出了一步。
“你为什么在我家隔壁养鸡？”
花红脚踩到一半，身后小半仙愤愤的声音响起。
传闻中一棍杀万里的煞神脚一滑，突然就笑了。
她耸肩回头，眨眨眼。
“你们凡间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有事弟子服其劳，没法子，那祖宗爱吃呗。后会有期啦，小半仙儿！”
花红长笑一声，冲天而起，消失在白烁面前。
白烁仰望天空，直到那身影在天际化为星点，她才怏怏低下头。
她转身，微怔，不远处树后，立着一个青年。
王冠布衣，眉眼温纯。
他朝白烁温和颔首，转身踽踽独行，那身影，也有些孤独。
半日后，白烁背着小秋瓜大婶送的酒，杵着跟小木棍，一路向南而去。

第六十四章
“哎，听说了嘛？这次梧桐武宴可出了大事了！”
“还用你说，咱们仙界出了那般风姿俊秀的人物，早传遍三界了！”
“入仙三载的上君，这可是千年未有，听说金曜上仙要将他带入天宫，纳入座下，亲自授灵呢。”
“啧啧，这回缥缈可算扬眉吐气了。重昭上君替咱们仙族赢了梧桐武宴，得了百里福地，可是大功一件，缥缈有了这等人物，我看啊过不了百年，三山之位便要落在缥缈头上咯。”
“这可说的有点远了，昆仑云霄千年底蕴，哪这么容易被取代！再说了你们说的这些都是小场面，咱们仙族虽赢了武宴，可真正出尽风头的可是妖族，听说那皓月殿主在异城一步入神，斩邪祟，镇邪龙，救了仙妖子弟飘然而去，闹得九重云霄的上仙们好大个没脸。”
“哎，妖界多了个半神，怕是将来百年，咱们仙族要处处受制了。”
“皓月殿主本就是妖界巨擘，成名已久，他就算入了半神也不过和金曜上仙是一样的品阶，这个重昭小上君不过修仙三载便有如此造化，再给他百年，未必不如那皓月殿主！”
“就是，你可是仙人，怎能涨妖族志气，灭仙族威风！”
茶寮里争吵声不断，一旁冷冷清清的算命摊前，趴着睡了一整日的白烁被吵醒，伸了个懒腰，瞅瞅破木碗里那三两个铜钱，打着哈欠把破得生窟窿的“百算百中”布扔进小背篓收摊了。
自没了小徒弟，日子可算过的凄凉。
“哟，白仙长，今日怎么就走啦？”隔壁卖猪肉的宋老头扯着嗓子唠嗑。
“太阳下山啦，回去睡觉咯。”
“您那小徒弟呢？好些日子没瞧见啦。”
“哎，别提了，家里富贵，回去享福咯。”白烁摆摆手，踩着草鞋走远了。
夕阳下，宋老头砸吧着老烟嘴，吹出两个烟圈，瞅着那背着小背篓的身影，总觉得怪可怜的。
“轰”一声响，茅草屋塌了半截，白烁顶着鸡窝头灰头土脸从半截歪脖子树下爬出来，两个小纸人笨拙举着一盘烤糊的鱼送到白烁跟前。
白烁插着腰刚准备骂，瞧小纸人烧的糊糊的，委屈巴巴，闷不做声三两口吞了鱼，卷起袖子修房子去了。
忙到半宿，总算把七零八落的茅草屋囫囵修了个全，白烁累得全身散架，往竹椅上一躺，活像个咸鱼。
“木木，我渴……”白烁举手一喊，声到半截，哑住。
她怏怏收回手，唉声叹气爬起去院里那口唯一的井里挑水，转悠了半晌连口碗都没找着，只得采了片树叶卷成碗扔下井底取水，井太深，白烁术法不行，树叶到一半破了洞，水哗哗涌出，没留下一星半点儿。
白烁一阵眩晕，有些不稳扶着井边坐下，她摸了摸胸口，意识有些模糊。
自在异城取了心头血，伤了元气，要不是误打误撞吃了梧桐心火，白烁觉着自己只怕早嗝屁了。
“师父！”
身旁仿佛有声音响起，白烁倏然抬头，模糊中少年朝她跑来。
“木木！”
白烁眼底蹦出惊喜，抬手去触，手却从少年身体中穿过。
怎么回事？白烁看了看手心，一抬眼，树下还是那颗老槐树，却躺着一个呼呼大睡的自己。
她回头，小徒弟已经跑到了井边，他小心翼翼取出井中水，忙不迭捧着朝茅屋后跑。
白烁连忙起身，跟在小徒弟身后。
昏暗的小厨房里，小火炉已经燃起，小盅里煮着方才取出的井水，小徒弟放了两三片泛着灵气的花瓣，又从犄角旮旯里掏出一罐瑶池水，悄咪咪放了一勺进去。
厨房外，白烁傻眼。
芍药仙草，瑶池灵水，是黑市的珍品，这个小木头从哪弄来的？
白烁想起乾坤袋里偶尔消失的那一两颗灵珠，差点七窍生烟。
难怪她自来了南海城，法术没有见长，体内的灵气却比在缥缈岛时稳健了不少。这个败家子儿，居然用这种灵材给她煮茶！
白烁还在心里头埋汰，小盅里井水沸腾起来，小徒弟飞快倒在竹碗里，喜气洋洋捧着出去了。
白烁一转头，少年巴巴端着茶水蹲在竹椅旁，小声唤。
“师父，茶煮好啦。”
竹椅上的人懒洋洋起身，伸了个懒腰，把少年递到嘴边的茶水一饮而尽，完了砸吧砸吧嘴，在少年头上拍了拍。
“木木煮的茶就是好喝！倍倍儿甜！徒儿，明天多煮点！”
“好。”
小徒弟嘴角一弯，眼眉梢儿都是喜意。
不远处，白烁黑脸，她是真蠢，恨不得走过去踹自己两脚，一抬头，树下的小徒弟转头朝她的方向望来。
那双眼睛仿佛看见了真实的白烁，他眼巴巴望着她，抿了抿嘴，好像有点委屈。
“木……”
白烁喉间一滞，不由自主朝老槐树走去，可就在她抬步的刹那，灵光闪过，树下的那两道模糊的光影化为点点星光，散在白烁面前，星光中，小徒弟澄澈委屈的眼一直望着她。
风吹过，除了那零星透过树叶洒落下来的一点月色和树下那咯吱晃动的竹椅，什么都没有。
是术法遗留的幻象，不算高阶，修仙的都会。
白烁踩着院里那干巴巴的杂草，撇了撇嘴。
她怎么就收了这么个徒弟，谁说他傻了，惯会戳人心窝子。
可是木木啊，那可是千年难遇的大妖怪，师父我斗不过啊……
白烁垂头丧气转头，一脚踩了个硬邦邦的东西，一低头，是根晶莹碧透的玉笛。
阿昭……
白烁一愣，拾起握在手里。
她望了望一片狼藉黑灯瞎火冷冷清清的小院，使劲捏了捏玉笛。
不管了！管他是不是半神，管他是不是要上九重云霄给金曜当徒弟，她要是不去看上一眼那两个冤种，问一问他们凭什么把她丢下，她心底那口子气，再活上一百年也顺不了！
白烁脚不停歇，从厨房里掏出旮旯里藏着的罐子，背上破破烂烂的小布包，一张飞行咒毫不犹疑朝胸口一拍，咻一下消失在月色里。
梧桐凤岛，逍遥阁榻上，梵樾垂头半眯，沉香袅袅，火红的古袍散了半榻，露出胸口若隐若现的星阵。
梧桐武宴虽最终是仙族的少年取胜，可半途出了这么大的岔子，这两界交界处的百里洞天福地的划分又存了争议，为着公正，一众仙妖大佬都被凤族请回了凤岛。
当世三界之中，妖族除了瑱宇常媚，又出了梵樾这个半神，反观仙族，千年来只有金曜入半神之阶，若非凤皇凤隐以神之躯尚未飞升神界，而凤族又素来与仙族交好，妖族竟有压仙族一头的态势。
皓月殿主性子清冷是三界出了名的，逍遥阁最是幽静，凤族便做主让他宿在了此处，和梧桐林的凤皇做了邻居。
殿榻前楠木桌上的烤鸡摆了足有一个时辰，榻上的人仍一动不动。
花红杵了杵小山一样守在门口的藏山，朝门里扒拉望了望，“啧啧啧，连烤鸡都不吃了，你说他现在是不是想死？”
藏山目不斜视，懒得搭理这嫌命长的女人。
花红又戳了戳，“你是没瞧见，哎哟异城里头那个黏糊劲儿，要亲亲要抱抱只差要举高高了，你说里头那祖宗还记……”
咻，打铁匠额前两缕碎发被利落削成两段，银链贴着脸颊飞过，冰冰冷冷干脆利落转回房中。
花红瞪大眼，气都不敢喘。
“进来。”
房内，清冷的声音响起，藏山朝花红瞥了瞥，花红眨眨眼，长吐一口气，和藏山转身进了房。
榻上，梵樾把玩着银链，淡淡朝花红望来。
花红心底一颤，立马收了嬉笑的神色。
得，主子是真的回来了。
“殿主。凤弦长老遣人来言，三日后凤族将召开两组大会，正式将心火赐予缥缈弟子重昭，并和仙妖两族商讨百里洞天福地划分事宜。”
藏山嗡嗡开口，花红挑了挑眉：“这次武宴搅成了这么个乱摊子，凤族还主动把事揽上身，怕是已经有决议了。如今咱们妖族可是出了三位半神，仙族难道还想和我们争？”
花红这脾性素来张扬，在梵樾面前惯来如此。
“凤皇犹在，仙族有何不敢。”梵樾眯了眯眼，“皓月殿真正的敌人，如今还不是仙族。”
花红神情一冷，“殿主是说……那个搅乱异城的幕后之人？”
梵樾颔首，起身行到门口，向外眺望，偌大的凤岛亭阁尽收眼底，他目光在最西处的千秋阁微微一凝。
瑱宇入凤岛后，宿在了千秋阁。
“异城这场梧桐武宴本就是为本殿所设。你觉得三界中，最想要本殿死的……是谁？”
藏山沉声开口：“仙族自诩清高，做不出以异族为祭的邪祟之事。”
梵樾看向花红：“那幕后之人不止对本殿的行踪了如指掌，还知道你的身份，虎族已亡，他欲一统妖族，本殿和常媚必须死。”
“痴人说梦。他也就敢像老鼠一样藏在阴沟里玩这些鬼蜮伎俩，老子掀了他的老窝！”花红红着眼就要冲出去。
“回来。”梵樾冷喝，“你将异王宫掘地三尺，也没找到他出手的半点痕迹，他早已是半神，就算是本殿出手也未必能取他性命。冷泉皓月，早就是不死不休之局，不必急在一时。”
“是。”花红硬生生把眼底杀意的愤懑压住，突然道：“此次苏醒，殿主的修为可是更上了一层？”
梵樾看了一眼花红，知道她为何如此问，直接道：“那日我之所以能斩断黑龙的灵魄，是因为它体内的神性被突然唤醒，否则我并没有必胜的把握。”
“您唤醒了黑龙的神性？”
“不是我。”梵樾顿了顿，“半神修为，唤不醒龙神神识。”
花红一愣：“连您都做不到，当时石殿里还有谁能唤醒龙神的神性？”
幕后之人以整个异族为祭就是为了抹杀龙神的神性，让它成为杀戮的利器，连梵樾都唤不醒，又有谁能做到？
梵樾脑海里突然浮过一张贼兮兮的脸，他眉角一皱，忽然一片梧桐叶自院中树上落下，飘入阁内，正落在梵樾掌心，他眉心一动，转身而去。
“本殿要闭关几日，三日后自会参加两族事宜，无事不必来扰。”
梵樾走的匆忙，花红挑了挑眉，突然开口：“她回了南海城，以她那股子聪明劲儿，又惜命如金，以后两界的事不会再和她沾上边了。”
梵樾脚步一顿，转身入了内阁。
梵樾一走，藏山天火顿时神情一松，藏山看向花红，皱起眉。
“何必在主人面前再提那个半仙，自主人遇上她，就没一桩好事。”
“傻帽。她把咱们殿主耍的团团转，哄着殿主做了她的小徒弟，还差点让堂堂半神在异城没了命，这桩桩件件谁摊上都死上好几遭了，你瞧瞧那半仙的小脑袋，至今还好好揣在那小身板上，比石墩子还瓷实。不提？不提顶个屁用。”
花红翻了个白眼，晃悠悠出门了。
不远处梧桐林深处，硕大的梧桐祖树树杈上，一布衣女子慵懒躺着，腰间系着个木葫芦，灵光一闪，说着要闭关的梵樾出现在树下。
树上的少女睁开眼，伸了个懒腰，朝梵樾望来。
“皓月殿主。”
“凤皇相召，不知缘何？”
梵樾望着世间唯一留在下界的神祇，微微挑了眉，有些惊讶。
他是听说过这一任凤皇的，十数万年来唯一一个逆天而生的火凤，百岁入神，她的年纪若放在寻常仙族身上，尚不过是个少女。
当瞧见凤皇那双眼，梵樾便知传闻有假，面前少女的眼中分明沉淀着千年沧桑岁月。
凤隐伸了个懒腰，“再过些日子，是本皇师尊生辰，本皇要远行一趟，有一桩事想托付给殿主。”
凤皇的声音爽朗清脆，没什么听不懂的，可饶是梵樾的性子，也愣了稍许。
他和凤隐，今日之前别说点头之交，便是连神交都未曾有过，这话着实不像是对第一次见面的人说的。
“不知何事，陛下请言。”
梵樾心里不解，面上依旧沉沉稳稳。
凤隐忽然从树上跃下，落在梵樾面前。
“你方才说什么？”
梵樾一愣：“陛下请言。”
“再说一遍？”
梵樾额角一抽。
“陛下、请言。”
凤隐咳嗽一声，摸着下巴在梵樾身边转圈圈，眼神说不出的诡异。
直到皓月殿主终于皱了眉，从喉咙里吐出几个字：“凤皇……陛下？”
凤族怎么回事，这神莫非是个傻的？！
梵樾心里头刚冒出这个念头，嘴角一僵，他几乎可以想象那个半仙跳着脚在他身边嚷嚷着“凤皇傻子凤皇傻子”的欠揍模样。
见梵樾眼底现出不耐，凤隐终于回过神，往后一跳摆摆手，咳嗽一声：“本皇最近见了风，身体不适，耳朵也不好使，殿主多担待。”
梵樾无语，若不是他实实在在感受到了面前之人神的气息，他简直以为撞鬼了。
我去，老稀罕了，老凤凰八成没从这祖宗嘴里听过“请”字呵呵呵……凤隐心里乐开了花，面上一本正经，忍不住背过头嘟囔。
“凤皇说什么？”
见凤隐一副神神叨叨模样，梵樾眉角一抽。
“没什么没什么……”
不待梵樾开口，凤隐掌心一动，手中现出一木盒，盒中灵气逸出，梵樾脸色一变，沉眼看向凤隐。
“凤皇何意？”
“本皇自是不会让殿主白出手，这盒里的东西就是本皇的谢礼。”
梵樾眯了眯眼，“凤皇怎会有此物？”
“殿主该知道，神木通灵，气息相引，数年前一方神木碎片落入梧桐祖树附近，本皇见猎心喜，便给收着了。殿主入岛，本皇隐有所感，想着此物便该物归原主。”
梵樾神情一凝，上前一步，“陛下知此物来历？”
“上古菩提，本皇的眼力不至于连殿主的真身都看不出来。”
“那陛下可知为何本殿八年前会真身散尽，神木化妖，出现在妖界？”梵樾双目突然炙热起来。
“那本皇就不知了，世间劫难多许，许是殿主渡劫失败呢。”凤隐耸耸肩，既又认真道：“殿主不必怀疑，本皇与殿主，前尘并无纠葛。”
梵樾冷静下来，以凤皇在三界的尊位，没有说谎的必要。他到底为何渡劫失败，记忆中的人是谁，怕是只有集齐真身之日才能真相大白。
梵樾神情一定，接过凤隐手中的木盒，“凤皇所托为何，还请直言，梵樾必为陛下做到。”
“也不是什么大事，再过几日，本皇要欠个后辈一点人情，殿主只需在成神之前替那孩子找个道侣，亲自替她主婚便成。”
“什么？”梵樾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凤皇让他干什么？
“殿主没听错。”凤隐负手于身后，突然凑近了梵樾的脸，伸出两个手指头，“本皇所托之事就是……做媒。至于那人是谁，再过几日，殿主自会知晓。”
梵樾脸色一青，在他暴走之前，灵光一双，凤隐化为一片凤羽直冲云霄，“本皇所请，请皓月殿主务必做到，殿主！后会有期！”
云霄一动，月隐梧桐，凤皇消失在天际。
梵樾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菩提木，太阳穴嗡嗡作响。
与此同时，瑱宇立于千秋阁上，望着那抹神光消失于天际，轻咦一声。
“她居然走了。”
“宫主说的是谁？”
茯苓对神光的波动毫无察觉，一脸茫然。
瑱宇未多言，只面色沉凝，茯苓小心翼翼瞥了一眼瑱宇的脸色，道：“宫主，虽然此次让梵樾逃得一命，但我们也并不是毫无收获。”
“说下去。”
“皓月殿主似有软肋，只要我们利用得当，皓月殿就不再是铜墙铁壁。”茯苓低声说完，没有等到瑱宇回应，突然一声轻笑响起，她忐忑抬头，只见瑱宇正玩味地望着她，茯苓心底一颤，忙低下头。
“皓月殿有软肋，本宫的左膀右臂又何尝没有。”瑱宇意有所指，突然问道：“那小子身上的茯苓花甲，你是什么时候为他种下的？”
茯苓倏然抬头。
凤岛最北边的一处厢房内，一粒缠满黑气的金丹在松风手中化为灰烬。
“逆徒！”他低低咳嗽一声，本就略显老态的面容更是疲惫。
“二叔……”尔昀忙端过一碗蕴着灵气的汤药递到松风面前，“师兄这般下场，是他咎由自取，您别再为他伤怀，保重身体。”
松风摆摆手：“我何尝不知。他自幼心性高傲自负，在我座下百年都未能摒除利欲之心，若我早些将他送至天宫受罚，也不至闯下如此大祸！”
“师叔莫要自责，您不忍伤他性命，也是一片慈心。”重昭劝道。
松风朝重昭望来，颇为欣慰：“昭儿，还好有你，若非你在异城助皓月殿主灭掉邪祟，救出一众仙妖子弟，功过相抵，缥缈这次只怕有灭门之灾。”
“师叔……”重昭神情一顿，想说什么，松风重重拍在他手上，“金曜仙座点了你入天宫授灵，此次异城之行，你又和昆仑剑修有了生死情谊，也算是祸兮福所倚，昭儿，你要以你师兄为戒，万不可和妖族抑或邪祟沾上一丝关系，重蹈他的覆辙！”
茯苓花甲碎裂的一幕在重昭脑袋里一闪而过，松风忧心忡忡的咳嗽声响起。
重昭回神，忙郑重道：“是，弟子谨记师叔教诲。”
夜深，重昭从松风院中走出，走走停停，立在一石亭下。
两族齐聚凤岛，远处灯火通明，不时有各派子弟三两结伙走过，唯缥缈所在的松鹤院冷清无比。
月下，重昭掏出怀中的玉笛，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刚刚勾起，眼底却浮现石殿中白烁义无反顾奔向梵樾的一幕。他胸口涌出一道浊气，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迹，霎时脸色苍白无比。
一道灵力突然从背后灌入重昭灵台中，灵力入体，稳住了他差点走火入魔的道心。
“既然受了伤，就好好养着，道心不稳，小心走火入魔！”
重昭听见来人轻斥的声音，脸色微变，抬头望去默不出声。
茯苓轻咦一声，挑了挑眉。
“你看着我做什么，这次怎么不骂我妖女了？”
“多谢。”重昭突然开口。
茯苓一愣，“你、你说什么？”
重昭：“多谢君上几次相救之恩。”
茯苓嘴角一勾，“还算你有点良心。怎么，在异城和狐族那只小狐狸处了几日，对我们妖族也不喊打喊杀了？”
重昭摇头，沉声开口：“仙妖有别，我并不愿与君上再有牵连。”
“你！”茯苓怒极，脸色一冷，“不知好歹！”
她拂袖欲走，重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君上几番相救，日后若有需要重昭之处，只要不损我仙族道义，不危及我缥缈，但凡君上开口，重昭一定全力以赴。”
茯苓脚步一顿，从怀里掏出一瓷瓶扔到重昭手中，“谁稀罕，想回报本君，你这点道行还差得远呢！”
茯苓转身离去，重昭愣愣看着手中的药瓶，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云堆上，白烁扛着小布包飞的歪歪斜斜。
一阵风吹过，飞身咒瞬间被刮散。
“啊啊啊啊啊啊！完犊子了呜呜呜呜！”
只听得一声惨叫，白烁疯狂朝云下坠去。

第六十五章
渊岭沼泽，月色下，一袭青影飞快自林中掠过，身形踉跄，林中诡异的树叶吹凑声如影随形，数支枯木如毒蛇般跟在青影后。
清影身形一动，掌心浮过一抹仙诀，隐去身形藏在了一颗老树下。
一直追赶的枯木失去方向，茫然停在半空，青衣人松了口气，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正是大泽山青衣。身为大泽山首席，他从未向现在这般狼狈过，青衣望向身后黑沉沉的巨林，皱起了眉。
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突然，树叶声一扬，刺耳无比，青衣身前的灵罩被一片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树叶破开一道缝隙，他身后的大树犹如活了般生出无数蔓藤毫无预兆将他捆住。
不好！青衣瞳孔一缩，不远处半空中的枯木发现了他，齐齐掉转头化为尖锐的倒刺直朝他额心刺来——
“砰”一声巨响！
一团东西砸在树边，正好把刺到青衣额心的枯木压在了身下。
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青衣和半空中的枯木同时一惊，不由自主朝下望去，盯着地上那黑不溜秋蠕动的一团。
“我靠，什么玩意儿！疼死我了！”地上那团东西手忙脚乱爬起来，咋咋呼呼扒拉掉身上的尖刺。
林中，那诡异的树叶声一滞，死寂一片。
白烁晕乎乎抬头，撞上一双惊愕的眼。
“仙友，请问这是哪？”
好一个俊俏的小道士！
白烁一脸无辜，“咦，你怎么被绑住了？”
“小心！”
青衣来不及回答，脸色一变，白烁回头，只见身后无数枯木朝她戳来。
这一幕简直他奶奶熊的该死的熟悉！全三界的树都疯了吗？！
“妈呀！”白烁慌忙化出仙剑朝后一砍，枯木一口将仙剑咬断，瞬间缠上了她手臂，就在枯木们以为白烁毫无威胁之时，白烁手臂上的鲜血涌在枯木上，那些枯木们竟一颤，恐惧地缩了回去。
白烁一愣，但她反应够快，左手从乾坤袋中掏出无数天雷符砸向青衣，右手扯下胸前的玉笛朝身后的枯木砸去。
轰轰轰两声巨响，树藤被炸断，白烁飞快拉着同样被雷符砸得晕头转向的青衣，拍出两张飞身咒冲天而起！
半空中，她甚至还灵活地捞回了被枯木搅成两半的玉笛。
脚下，那些枯木愤怒地朝天竖起，仿佛活物，白烁一身的鸡皮疙瘩，又拍了两张咒，逃的飞快。
林中，一道身影赤脚行出，凡她踩过之地，渊岭沼泽的生灵俱匍匐于地，不敢抬头，她好奇地望着半空中飞走的白烁，指尖的树叶化为飞灰。
“仙友……”火急火燎的白烁对百米下的一切毫无所知，一转头刚准备说话，却发现刚救的人已经晕了过去。
白烁翻了个白眼，瘫坐在云上狂擦冷汗。
什么冤什么孽，她就是个半仙，尼玛活的比九重天宫的上仙们还累！
自重昭将入天宫授灵的消息传开，和重昭称兄道弟的仙君们一下便多了起来，冷清的松鹤阁门庭若市，不过多是小派子弟，若不是尔昀以重昭闭关疗伤为借口，只怕松鹤院的院门都要被踩烂。
不远处石亭上，一众贵门仙君拥着南晚恰看见松鹤院前的一幕，南晚淡淡投下一瞥，皱起了眉。
北昆仑，南云霄，这三界少年子弟，除了大泽山的青衣，一向只有他和北辰独占鳌头，这次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缥缈子弟赢了梧桐武宴，着实颜面扫地。
寿安瞅见南晚脸色，忙道：“都是群无眼之辈，一个落魄小派，出了个上君有什么了不起的。要不是南晚师兄你为邪祟陷害，异城里还轮得到那小子出风头。”
南晚神情稍霁，一旁却有仙君道：“寿安师兄，你还是慎言吧，虽说如今重昭师弟只是个小派子弟，刚修入上君之列，可金曜仙座已经择了他入天宫授灵，不管他拜入天宫哪位仙座名下，将来可都比咱们尊贵得多。”
这可是句大实话，寿安想起当初在异城为难重昭的旧事，脸色一白。
南晚脸色一沉，心头烦闷，拂袖起身而去，一众子弟面面相觑，寿安朝松鹤院门口望了一眼，一咬牙朝南晚追去。
“南晚师兄，南晚师兄！”寿安气喘吁吁追上南晚。
南晚面露不快，“本君要去凝神修炼，寿安师弟自便就是。”
“师兄，寿安有要事相禀。”
“何事？”
寿安凑到南晚耳边，低语几句，南晚面色一变：“当真？”
“千真万确，那日在异族石殿内，寿安亲眼所见。”
“兹事体大，待本君禀明师父，查清是否属实再说。”南晚不再多言，匆匆离去。
寿安眼底露出一抹得意。
不远处，茯苓望见这一幕，挑了挑眉。她手心一动，现出一封妖花信函。
“替本君送到天宫云风殿。”
“是。”紫衣妖将伸手接过，领命而去。
茯苓朝松鹤院的方向望了一眼，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烈日当头，青衣睁开眼，忍不住抬手遮了遮，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落在耳边。
“仙友，你醒了？！”
青衣这才发现自己睡在一块木板上，木板破破烂烂，被一根麻绳拖着，他一抬头，白烁已经蹲在了他身旁，殷勤地递上一个木葫芦。
“醒了就好，渴了吧，来，喝点泉水。”
青衣看着周身上下缠的绷带，哭笑不得：“姑娘，你……”
“我是南海城的药师白烁，是我救了你。”
“在下阿衣，多谢姑娘救命之恩。”青衣自是看出眼前的少女只是个半仙，温和笑笑。
阿衣？也不知是大泽山哪个道长的徒弟？白烁心里乐开了花，她一落在那鬼地方就看出青衣这一身道袍来自仙界最古老的大泽府，这可真是天上掉馅饼，进凤岛有门路咯。
“阿衣道兄，那林子里袭击你的是什么妖怪？”
青衣皱眉：“似是树妖，不过寻常树妖不该有那么强的力量才是。”
白烁想起火冰岛上那邪菩提，心底一顿。
“那妖木生在渊岭沼泽，不凡倒也说得通。”
“什么，昨夜那鬼地方是渊岭沼泽？！”白烁瞪大眼。
渊岭沼泽古来便是背弃仙妖两族的人逃难之处，那里头不知藏着多少异兽妖邪，可谓是三界最危险之地。
白烁后怕地擦擦冷汗。
“姑娘不知那是渊岭沼泽，为何会落在那里？”
白烁挠挠头，朝天指了指：“我飞行术练得不好，当时天上正好劈下一道雷，我就落那了……”
见白烁满脸尴尬，青衣笑起来：“看来是我命不该绝。对了，敢问姑娘，昨夜你手中那枚救我的玉笛，出自何人之手？”
那玉笛的气息和当初在人间皇城刺杀皇帝的仙人气息同出一脉，难道这个叫白烁的半仙和那人有关系？
“玉笛？”白烁一愣，从乾坤袋里抓出四分五裂的笛子，“你说这个？”
青衣颔首。
“我在南海城行医的时候救了个老妇人，这玩意是她给我的报酬，说是下品仙器呢，关键时候能救命，仙友喜欢？”
青衣见她一脸单纯，松了口气，连忙摇头，“那玉笛里藏着很强的气息，是以灵魄之力炼成，本君还以为是姑娘的师长亲眷所赠。”
“真的？那可太可惜了，我就这么一个保命的宝贝呢。”白烁摆弄着手中的玉笛碎片，脸上一阵肉疼，心里却泛起嘀咕。
这小道士为什么会问起玉笛，难道他认识阿昭？
“姑娘如不嫌弃，这是本门山符，关键时候也可护姑娘性命。”青衣掌心一动，手中出现一块石头，那石头兔子模样，憨态可掬，却蕴着浓厚的灵气。
我靠！宝贝啊！大泽山的小道士也太好骗了！
白烁眼睛一亮，连忙接过朝乾坤袋里装，突然一愣：“你有这么厉害的灵器，昨夜怎么不用？”
“这是我小师叔送我的生辰礼，小师叔……”青衣声音一顿，“走了很多年了，这是他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灵器护身御敌，必如玉笛一般落个支离破碎的下场。
白烁望了青衣一眼，突然把石兔塞回青衣手中。
“姑娘？”
“我也不过是举手之劳，也算咱们有缘分啦，大道万千，就当我交个朋友了。仙友既醒了，我也该上路了。”
白烁一边说着一边收拾起自己的小布包。
“姑娘要去哪？”
“凤岛。”白烁整了整草帽。
“梧桐凤岛？”
“不错，就是那儿。”
“凤岛是三界圣地，姑娘去那做什么？”
“拜师啊！我听说梧桐武宴在凤岛举办，三界上仙皆聚于此，我修了好些年还只是个半仙，算命的说我活不长久，我去寻个师父，争取多活个几百年。”
“等等！”见白烁杵着木棍就要走，青衣连忙道：“我也要去凤岛一趟，不如姑娘与我同行？”
白烁面上露出难色：“这……”
青衣走上前，“凤岛远在千里之外，武宴这几日便要结束，等你赶到凤岛只怕各派都已经走了。我师门在仙界尚有些薄面，届时姑娘想拜入何府门下，我会为姑娘尽力引荐。”
“真的！”白烁一脸惊喜，笑眯眯朝青衣拱手：“那便有劳仙友了！”
青衣颔首，随手一挥，一朵云自天际垂下，两人踩上云朵，朝东边而去。

第六十六章
“凤族自六万年前从神界迁下，便长居于此。世间灵气最浓郁处，便是在这梧桐古林。”
一日后，天际一道灵光在凤岛上空闪过，片刻后，青衣已领着白烁行走在梧桐林中。
白烁望着四处足可参天的梧桐暗暗咂舌。不愧是三界第一豪横大族，光是这一颗梧桐树的灵气就比整个缥缈岛还盛，难怪仙界众生为了投个好师门争破了头。
白烁朝青衣悄悄撇撇嘴，阿昭废寝忘食修炼数年成上君才有进梧桐凤岛的资格，可这个小道士入凤岛，别说拜山门了，直接飞到了凤岛的古林里，也没人拦他，还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你若寻不到合适的师门，我便向陛下说一声，让你长留于此修炼……”
“留在凤岛？”白烁正东瞅西逛，听这话翻了个白眼。
这大泽山的小道士，真是好大的口气。
白烁在青衣肩膀上一搭，语重心长：“阿衣啊，咱们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这牛啊可千万别乱吹，你当凤皇是谁啊想见就见，那可是下三界唯一的……”
“见过青衣上君。”白烁话还没完，一道灵光闪过，一古衣小童立在两人身后，头戴凤羽，恭恭敬敬朝青衣行礼。
谁？他喊的啥？白烁一愣，咔嚓嚓转头望向一旁的小道士。
“青衣？上君？大泽山首徒？”白烁干巴巴灵魂三问。
“是我。”青衣朝白烁颔首，仍是笑眯眯模样。
白烁忍不住打了个嗝，飞快收回爪子，贴心地把小道士衣襟整了整，低眉顺眼立得笔笔直直。
“上君好。小仙白烁，见过君上。”
大泽山首徒青衣可不是北辰南晚，六万年来第一个封神的仙人东华是他师祖，逆天而生的凤皇凤隐是他师叔，就连九重天宫的金曜上仙和他亦不过平辈相交。
说他只是个大泽山弟子，可他在仙族的地位却与天宫的上仙们不相上下。
她方才说人家什么来着？吹牛？喔豁，夭寿喔！
白烁简直欲哭无泪。
青衣看着白烁那张五颜六色不停变幻的脸，忍不住笑着摇头，看向林中小童。
“梧霜，好久不见。小师叔可在？”
“陛下远行了，临走前特给君上留了话，说是有些日子不能和您下棋了，望您好生练习，切不可偷懒。”
梧霜似模似样学着凤皇口吻，又道：“长老知您入了凤岛，特让我来请您去前殿与金曜仙座相见。这位是……？”
青衣颔首，见小童看向白烁，连忙道：“这是白烁仙君。她于本君有救命之恩，你好生招待。”
“是。”梧霜连忙点头。
青衣看向白烁：“我去前殿一趟，你先随梧霜去休息。”
“好好好，君上慢走。”白烁忙不迭答应，硬是不抬头。
青衣无奈一笑，灵光一闪消失在原地。
“白烁仙君？白烁仙君？！”小童连着几声清脆叫唤，白烁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到了一处僻静的小阁楼。
“九华阁？”白烁四处一望，这阁楼在岛的最南处，僻静又冷清，着实不像给大泽山首徒安排的住处。
“此阁离古林最近，元启神君幼时入岛常居于此，后来青衣上君来岛上便也歇在这里。”
元启神君？上古真神的儿子？混沌之神？！
白烁心底一颤，立时便觉得面前这平平无奇的阁楼神秘华贵起来。她东摸摸西嗅嗅，恨不得多吸点混沌灵气好长命几百岁。
后面一双眼睛盯的灼热，白烁回神，见小童瞪大眼，尴尬摸摸头嘿嘿一笑：“梧、梧霜是吧，我自个在这休息就成了，不用管我，你忙去吧。”
“是。”小童点头，转身要走，突然又被拉住，白烁伸出个脑袋，问：“对了，小师父，跟你打听个事儿，你知道缥缈和皓月都歇在哪儿吗？”
因是青衣带来的人，梧霜倒也不瞒着，朝最东处指了指：“缥缈派在岛内最东边的松鹤院，至于皓月殿……”小童朝左边一指：“皓月殿主喜静，就宿在隔壁的逍遥阁里。”
白烁朝左一望，参天古木下，一座幽静的阁楼隐隐绰绰，正冒了个尖。她浑身一抖，咳嗽一声差点呛到。
“白烁仙君？”
“没事没事。”白烁脸涨得通红，朝梧霜摆手：“我见了风，有些伤风寒，我先睡了，梧霜小仙君你自便。”
说完她一溜烟窜进九华阁里。
仙人也能得风寒？梧桐摸摸头，茫然走了。
片刻后，白烁推开九华阁大门，顺着院子里的树悄咪咪摸到了隔壁。
“渊岭沼泽里出现了神迹？”
凤岛主殿内，金曜神色一变，看着青衣失声道。
青衣点头：“前几日师父夜观星象，渊岭沼泽上空似有月星隐现。”
“什么？月星？那不是……”
“星月女神的主星？”凤弦在一旁开口，也面有震惊，“这怎么可能，月弥上神已经陨落六万载，下三界里怎会有她的主星隐现？”
自六万年前妖神灭世，星月女神陨落在灭世大阵中后，世间再无掌管星宿之神，如今世间的星辰皆由混沌之力所化。
“那星宿之力转瞬即逝，师父也不敢确定，所以才遣我走一趟渊岭沼泽。”
“你在沼泽里发现了什么？”金曜连忙问。
青衣摇头，“我不过到了沼泽外围，便遇到了一株奇怪的树灵，那树灵的灵力极高，我不是对手，所以青衣特来凤岛想请仙座和长老与我再去一趟渊岭沼泽。”
金曜却面色一凝。
“仙座可是有疑虑？”
“仙座是怕这月星神迹也是邪祟的陷阱。”凤弦开口解释，将异城梧桐武宴之变的始末道出。
渊岭沼泽常年被邪气笼罩，里面神秘莫测，危险重重，这次保不齐是有人设下陷阱，特意引仙族前去。
青衣震惊，“竟有人敢以整个异族为祭？！逆转神阵，那人的目的是为了诛杀皓月殿主？”
“不止，他若成功，仙族年轻一辈的子弟也要一同陪葬。”凤弦沉声开口，“此人居心叵测，怕是要挑起三界之乱。”
“自凤皇入神后，三界已有数百年未曾有人晋神，上古界封闭，下界灵气稀薄，道消魔长，数年来各地邪祟层出不穷，仙妖两族履争洞天福地皆是因此。”
虽金曜择了重昭为梧桐武宴的胜者，妖族仍然要商榷两界百里的洞天福地，也是这个原因。
“好在此次武宴，我仙族又出了一天资卓越的后起之秀……”
“仙座说的可是那位缥缈的重昭仙君？我听说他入仙不过三载，便已修至上君。”
“不错。”金曜颔首，面带欣慰：“此子心性淳善稳重，根骨千年难遇，本座欲将他纳入门下，亲自为他授灵。”
青衣讶然，未成想金曜竟如此看重这个缥缈弟子，不禁笑道：“能得仙座如此看重，我倒是对这位重昭仙君有些好奇了。”
“不急，两日后两族大会，本座亲自为你引荐。”金曜笑道：“月星隐现事关星月女神，兹事体大。待大宴结束，本座与你再去一趟渊岭沼泽，确定神迹真假。还有一事，数月前你曾上报天宫，有仙人于人间皇城刺杀紫微星，你可查出那仙人是谁？”
青衣一顿，白烁的脸在眼前一闪而过，他摇头，“尚无线索。”
“三界乱象始生，必须尽快找出此人，以免祸乱我仙族。”
“是，仙座。”
吱呀声响，殿门被推开，梵樾睁开眼，布衣小童端着一盘烤鸡立在他面前。
梵樾皱起眉。
“天火上君交代……”梵樾还没说话，小童已经木然开口。
“出去。”梵樾冷淡打断，到底给了凤族小童些许颜面。
“是。”小童拔腿就走，风吹过，他衣襟下薄薄的纸人露出一角。
梵樾神情一怔，眯了眯眼。
殿外回廊处，一阵凉风吹来，小童浑身一颤，眼底恢复清明，他望着手中的烤鸡和身后的殿宇，回过神方才自己做了什么，眼一瞪，抱着烤鸡撒丫子跑的飞快。
树下，白烁抹了抹鼻子，沾了一鼻子烟灰，扁了扁嘴，“大妖怪，你不吃，也得让我家木木吃啊。”
她丧气了一秒，一转身撸起袖子又跑进了厨房。
煮水烧茶一气呵成，半柱香后，素衣丫鬟端着茶水又走进了大殿。
这回梵樾半靠在榻上没出声，茶香扑鼻，待他抬眼时，小丫鬟已经窸窸窣窣摆好了茶盅，面前人一直低垂着头，只露出个滑溜溜的后脑勺。
他看惯了她张牙舞爪的模样，如此的低眉顺眼着实稀罕。
茶杯里飘着零星几片花瓣，瑶池水的灵气扑面而来。
同样的灵茶他在南海城的破草房里不知煮了多少回，每次都巴巴端到那人嘴边，只为了她一个笑容，一句夸赞。
他街头卖笑为她攒灵珠，她头也不回一掷千金只为几张莫须有的画像。
他小心翼翼为她聚拢灵气，她转身入了异城为重昭冒生死之险。
要不是最后她自己要死了，只怕是要哄着他这个半神做一辈子槐树精。
她居然还敢来凤岛？
“你以为你是那只狐狸？有九条命？”
梵樾明明一副神游太虚的模样，手却突然捏上丫鬟的下巴，冷冰冰垂下眼。
倏然，他的手僵住。
“大妖怪略略略～～～”
纸丫鬟涂得唇红齿白花里胡哨，一张舌头伸得老长，活灵活现做了个鬼脸，叉腰哈哈大笑三声，咻一下在梵樾手中化成了灰。
皓月殿主修长的手伸在半空，一寸寸捏成拳。
“白！烁！”
空荡的殿宇中，这两个字几乎凝成了冰！

第六十七章
“啦啦啦啦啦啦大妖怪被骗啦……”
白烁从草帽里摘了根干草衔在嘴里，蹦蹦跳跳哼着歌，浑身舒爽。
让你把我家木木弄没了，大妖怪，气死你！
轰一声巨响，一团重物被砸在不远处，溅起尘土无数，白烁猛地刹住脚，往树后一藏。还没等她看到人，熟悉的声音响起。
“你再跟着本君，本君劈了你做柴火！”
打铁匠？白烁冒出头，一道身影风一般窜过，正是花红。
谁有那个熊胆，敢缠着这个煞神？
白烁刚准备叫住她，地上那团火红的东西飞快蹦起，追上了冷若冰霜的花红。
“哎呀呀，小天火，帮我修修我的寂灭轮呗，你那焚天棍威武精神，总不能厚此薄彼吧。”
小狐狸在花红身旁上蹿下跳，要是化成原形，只怕狐狸尾巴要摇到天上去了。
“关老子屁事，滚回你的狐狸窝。”
慕九？都是老熟人啊！白烁热泪盈眶，正准备开口，一双眼陡然瞪大。
只见慕九一把抓住花红的手，扁了扁嘴。
“当然关你的事了，我家小轮可是为了你粉身碎骨的，他碎了，我的心也跟着碎了。小花，你总不能看着我肝肠寸断吧？”
少年双眼微红，泫然欲泣，白烁一抖，差点没把隔夜饭吐出来，呜呼哀哉，她不忍地挪过眼去看花红。
果不其然，皓月殿的天火妖君脸色青白，看慕九活似见了鬼。
“放、手。”花红从喉咙里活生生憋出两个字。
“不放，除非你答应我待我家小轮一视同仁，细心呵护，赐他新生……”少年狐狸眼一挑，张口就来。
“我赐他奶奶新……”打铁匠再也听不下去一个字，焚天棍横空飞来，当头朝慕九劈去。
“我靠小花你谋杀亲夫啊！”
焚天棍来的飞快，眼见就要砸到慕九头上，少年猛地蹦起，哪知焚天棍突然一软，竟在慕九头顶化成一个圈把狐狸和花红套在了一起，两人瞬间脸贴脸，胸贴胸，连手脚都缠在了一处。
看着花红近在咫尺的眉眼，慕九秒石化，脸一红激动得不行。
“小花，原来你对我也……”
“慕九！老子劈了你！”
花红二话不说，扯下焚天棍把狐狸一脚踩死提棍就劈。
慕九暴走，扯嗓大喊：“我靠明明是你主动的，怎么又翻脸不认人！你劈死我算了！劈啊劈啊！”
天火妖君发了怒，小狐狸也委屈得紧，索性躺平任花宰割，哪知等了半晌，焚天棍也没落在头上。
咦？莫不是只做做样子，他家小花面皮薄？狐狸悄咪咪睁开眼，却见花红盯着焚天棍一脸呆滞。
什么情况？慕九飞速挪开花红的脚，窜起身看向焚天棍也愣住了。
坚硬无比的焚天棍上，两个小纸人挥汗如雨，卖力地想把那棍再揉成个圈。
“白！烁！”
远处，花红愤怒的声音若隐若现，白烁挖了挖耳朵，指尖一弹，已经猥琐地跟在了一人身后。
就是这么巧，她还准备和老熟人唠嗑唠嗑，又碰到了另一个更老的熟人。
前面，尔昀端着汤药，踏进了一个小院。
白烁抬头看了看“松鹤院”三个大字，溜了进去。
“你方才说白烁仙君问了何处？”
九华阁内，青衣遍寻不到白烁，问到了梧霜面前。
“缥缈岛……还有皓月殿。”梧霜老老实实回答，“君上？可是有不妥？”
“没有。”青衣摆摆手，神色无波，“下去吧。”
“是。”
梧霜退下，青衣皱眉，从怀中拿出一物。
那是白烁在渊岭沼泽救他时扔出的天雷咒。
他指尖一动，一道仙气自符咒中逸出，虽微弱，却出自仙门正统。
既有师门，为何还要骗他来凤岛拜师？
既是仙人，又为何要问皓月殿？
青衣叹了口气，收起天雷咒，出了九华阁。
房内，重昭凝神闭眼坐于案桌前，门被推开，尔昀端着灵药走进。
重昭抬眼，刚欲开口，神色一变，“你……”
“哟，被发现了。”烛火下，尔昀清冷的脸已经变了个模样，茯苓把碗朝重昭面前一推，“千年灵芝熬的，能补你的灵气。”
窗外，本来准备来个缥缈大相会的白烁看清了阴影中的那张脸，脸色一变，捂住了嘴。
怎么会是她？三年前那个在木啸山围杀大妖怪的女妖君？！
记忆中茯苓拉满云火箭满是杀气的脸霎时清晰无比。
阿昭怎么会和她搅合在一起？
“不必了。”重昭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方瓷瓶放在桌上，“君上的好意重昭心领，灵药还请拿回。”
“你就这么怕别人知道你和我这个妖女有瓜葛？”茯苓望了桌上未拆封的药瓶一眼，面露自嘲：“也对，名满仙界的不世奇才，又被金曜钦点入天宫授灵，前途无量，是该和本君划清界限。”
“并非如此。”茯苓转身欲走，重昭却开了口，她脚步一顿，回转头。
“并非如此？怎么个并非如此？”
“若非君上以灵魄花甲相护，重昭在异城早已殒命，重昭那日对君上的承诺，并非曲意逢迎，只是……”重昭一顿，“君上心意，重昭不能受，也受不起。”
茯苓一愣，她盯着重昭，突然凑到他脸前，这一下猝不及防，重昭慌忙退了两步，却被茯苓又拉了回来，霎时两人近在咫尺。
“原来你知道。”茯苓定定看着重昭，压近重昭耳边，吐气如兰：“怎么？本君的心意不能受……”
重昭面色僵硬，就要把茯苓推开，哪知茯苓声音一低，“你那个青梅竹马的心意就愿意么？可人家心里记挂的未必是你呢……”
重昭脸色一变，窗外，见茯苓几乎压到了重昭身上，白烁一个恍神，不小心戳动了窗叶。
妈呀，又完犊子了！
就在这瞬间，一束花藤从房□□出，捆住了跳脚就要逃的白烁。
噗通一声响，白烁狗啃泥摔在两人面前，茯苓神色冰冷，妖花化剑刺下。
“住手！”重昭仙剑挥出，斩断妖花，草帽落下，露出白烁可怜兮兮的脸。
“阿烁？！”重昭愣住，不知怎么的竟有些气短。
白烁咻一下跳到重昭身后，“阿昭，离她远点！”
茯苓面容更冷，还要出手，重昭已经将白烁整个护住，警告地看向茯苓，“茯苓妖君，此乃凤岛。”
茯苓手一顿，她沉沉看了一眼重昭，拂袖离去。
重昭望着桌上的药瓶和灵药，目光在茯苓背影上一凝，眼底歉意一闪而过，想说什么，终是叹口气，没有开口。
“阿昭，她到底是谁？你怎么会和她认识？什么灵魄花甲？这到底怎么回事……”白烁扯掉身上的花藤，急哄哄凑到重昭面前。
“你怎么会在凤岛？”重昭打断白烁。
重昭不问还好，一问白烁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你还问我？我千辛万苦去异城帮你，你倒好，把我一个人丢在异城。哎呀你别岔开话题，我跟你说那妖女不是好人，你以后别……”
“她是冷泉宫二宫主茯苓，她救过我。”重昭硬邦邦开口。
“冷泉宫二宫主？她为何要救你？”
“当年我出京找你，无意在路上救了伤重的她，那时我并不知她非凡人。半年前我闯进人间皇城，被护龙阵所伤，是她救了我，后来在异城我才知道她在我体内种了一道灵魄花甲，也是那花甲，抗住了黑龙一击。”
原来这就是当年茯苓和阿昭会同时出现在木啸山的原因。
白烁想起当年往事，脸色一白，小心翼翼问：“你去皇城，是为了紫微星？”
重昭沉默，只道：“阿烁，她数次相帮，并无伤我之心。”
白烁急：“可她毕竟是妖族，况且冷泉宫向来行事狠厉……”
“皓月殿主就不是妖族？天火藏山名声很好？”重昭突然动了怒，“就只有你能和妖族称兄道友，相伴而行？”
重昭自修仙后一直性子清冷，再不复年少时的开朗肆意，可白烁从未见过他这般动怒，也没听过他这么重的话。
她一时愣住，结结巴巴，“阿昭……”
重昭也回过了神，他转过身不知该如何面对白烁，也不知该如何说出自己满腔愤懑和不甘。
明明是他从小陪她长大，明明她身边一直只有他。可他有什么资格？他一身血仇尚不得报，他连把她护在身边的力量都没有……
重昭隐忍的面容藏在烛火下，莫名悲凉，可白烁看不见。
“我……我就是个小散仙，就算我名声再坏，做再多错事，顶多就是不做神仙了。”房间里，白烁小小的声音响起：“可阿昭你将来是要入九重天宫的，我要保护你。我不是故意瞒着你把皓月殿主藏在身边，我怕你知道了担心，也怕他恢复记忆会对缥缈不利，才悄悄把他带到南海城，我……”
松鹤院外，一袭红衣立在月下，袖上云月流转，不知来了多久。
待白烁说出这句时，他目光微冷，消失在原地。
房中，一声叹息响起，白烁还没抬头，一双温热的手在她头上拍了拍，是重昭熟悉的味道。
“他是皓月殿主，妖界半神，你有几个脑袋，敢愚弄他。”
“他还是我小徒弟呢……论辈分他要叫你一声师伯。”白烁嘟囔。
重昭简直要被白烁气笑了，“别说胡话，他现在已经恢复了记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在异城放过你，不过你千万别再挑战他的底线，若他真起了杀心，十个缥缈也护不住你。对了，我都被你气糊涂了，你是怎么入的凤岛？”
“是青衣上君带我来的。”
“青衣？”重昭讶然，“大泽山的青衣上君？你怎会认识他？”
“说来话长……糟了！我怎么把他给忘了！”白烁突然道：“阿昭，你入皇城的时候是不是用了灵魄之力？”
“不错，怎么了？”
“来不及细说了，我要走了。你记住无论什么时候千万不能在青衣面前用你的灵魄之力。等过了两族大宴我再跟你说。”
白烁脸色一变，连忙叮嘱，转头就跑。
“阿烁！”
白烁气喘吁吁跑回九华阁，推开院门，脚步一顿。
参天古木下，大泽山上君迎面朝他望来，似乎正在等她。

第六十八章
白烁是个聪明人，能费脑子解决的事她坚决不用法力，当然，她也没啥法力可用。所以当青衣专门候在九华阁下等她时，她就知道方才对重昭的交代白费了。
或许那日青衣问她玉笛从何而来时，她不知原因尚能有所保留，可在得知阿昭入过人间皇城时，再欺瞒就大可不必了。她曾出现在异城，不止慕九，连北辰寿安这些仙族也知道她出自缥缈，与重昭同门。只要青衣费心查一查重昭做凡人时的身份，那一场皇城刺杀便不再是秘密。
仙人刺杀紫微星无异于悖天，按仙界令，当诛。
白烁怎么也没想到，她用玉笛随手救下的仙人，竟给重昭惹了天大的麻烦。
事已至此，她只能赌一赌，大泽传承六万载，素有仁善之名。
“缥缈白烁，见过青衣上君。”未等青衣开口，白烁已经上前行礼。
青衣看着她，眼底沉意稍散，“为何不再欺瞒我？”
白烁既选择不再欺瞒于他，或许尚有一丝余地。
“如君上所见，我至今只能修得半仙，算起来只是缥缈的外门子弟。”
青衣没有一见面便将她捉起来审问，白烁也松了口气。
“既是缥缈子弟，为何要骗我带你入凤岛？”
“您不也骗了我，我也不知道您是凤皇的师侄，东华上神的徒孙啊。”白烁低着头嘟囔，突然开口：“君上那日要赠我山符，报下君救命之恩，不知今日白烁可否以那日山符之义，向君上请求一事？”
“你希望本君不再追查玉笛之事？”
“并非，我想请君上听一个故事。”白烁抬头，面带恳求。
青衣一愣，颔首。
白烁转头，望着逍遥阁隐隐一角，开了口。
“很久以前，人间皇城的上将军府里得了一对双生女，长女白曦，幼女白烁，白家长女沉稳娴静，自小被钦赐为太子之妃，而幼女白烁贪玩任性，和相府家的嫡子重昭定下了婚约……”
长夜漫漫，寂静的九华阁外只有白烁的声音，大多成仙的凡人很少有回忆往昔的，漫漫仙途千万年岁月，数十载凡尘过往实在不值一提。可对于白烁和重昭短短的修仙岁月，人间的那十几载，仿佛才更真实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白烁回转头看向青衣。
“重家满门被斩，我求父亲救下阿昭，从此和他远离人间，拜入缥缈门下。青衣上君，阿昭本性纯良，并非悖逆弑杀之徒，只是他骤逢巨变，对人间天子心怀怨愤，才闯入皇城犯下了大错。”
白烁将凡间短短数载说完，却隐下了他们入缥缈后发生的一切。
青衣看着白烁，恍然大悟，终于发现自己一直以来对白烁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他见过白烁，数年前凡间木啸山妖族作乱，他曾救下一对昏迷的凡人少女，时过境迁，未曾想当年的两人竟踏入仙途，有了如今际遇。
“据我所知，紫微星下凡，一生勤政爱民，知人善用，并未做下诛杀忠臣之事。”青衣皱眉，“那……重家宰辅谋逆，累及满门被斩，并不是冤案。”
白烁脸色并不意外，“是，父亲曾告诉我重相豢养私兵，确有谋逆之心。”
青衣一愣，“重昭不知？”
白烁摇头，“当年阿昭不过少年，满门被屠，一夕间失去所有亲人，我若那时告诉他，便是让他求死。”
青衣惊讶地看着白烁，虽说已经成仙，可白烁也不过在世间活了二十来载，当年重昭年少，白烁又何尝不是。可她却带着重昭一路逃亡，找到仙山踏入仙道，心性之坚连寻常仙人都有所不及。
若不是她仙缘浅薄，无修仙的根骨，面前这少女才是最适合修成大道之人。
念及此，青衣眼底拂过一抹可惜。
“他不知真相，仇恨执念于心中，必心魔难除，就算修仙，也难成大道。”青衣摇头：“你这么聪明，不会不明白你的方法只能救他一时。”
“仙道亘古，凡间一世须臾而过，我原本想着待阿昭入仙也已经是几十年后的事了，这么长时间凡间的皇帝都不知换了多少个了。哪成想……”白烁怏怏开口。
“哪成想他修道根骨千年难遇，三年便成了上君，甚至敢违天道诛杀紫微星？”青衣接着道。
白烁无奈点头。
说来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当年他们在火冰岛遇见奄奄一息的松鹤，若非白烁以灵血相救，松鹤为脱身剔了仙族金丹给重昭，重昭也不可能短短数年就修成上君。
“那这又是怎么回事？”青衣抬手一挥，掌中现出一支断箭，见白烁诧异，又道：“这是冷泉宫茯苓的云火箭，我在皇城护龙大阵里发现了此物。重昭既是为亲族报仇才刺杀紫微星，怎会和妖族有瓜葛？”
“并非如此。”白烁急道：“当年我逃婚，阿昭为了找我离开皇城，无意间救了茯苓，那时他并不知道茯苓并非凡人，云火箭之所以会出现在紫微星宫中，是茯苓为了报恩。”
“原来如此。”
青衣轻叹出声，他原本以为有仙族与妖族暗中勾结诛杀紫微星坏人间气运，未曾想竟是这么回事。
“青衣上君，我一定会告诉阿昭重家满门被诛的真相，让他放下仇怨和心结，请你不要告诉天宫上仙他就是闯入皇城刺杀紫微星的人。”白烁面带恳求，看向青衣。
青衣沉默，许久，他掌心一动将云火箭收回袖中，“此事天宫上仙皆知，我必须给金曜仙座一个交代。”
白烁脸色一白，“上君！”
“我会告知仙座前因后果，说那刺杀紫微星的仙人闯入皇宫只为报凡间恩仇，并未勾结妖族，也无祸乱三界之心。仙凡有别，既已入仙，等于重活一世，只要他愿意放下执念，我大泽山愿意为他作保，没有人会知道刺杀紫微星的仙人是谁，从今以后他只是缥缈弟子，梧桐武宴为仙族力挽狂澜的少年仙君，金曜仙座的授灵者重昭。”
青衣话语温和，却掷地有声，白烁愣住。
“青衣上君……你相信我刚才说的一切？”
“为何不信，你们入仙不过数载，此事真假一查便知，你若骗我，也不过一时，有何意义？”
“为什么？”
青衣面露疑惑，白烁喃喃道：“我们与君上非亲非故，您为何会为阿昭做到如此……？”
其实只要青衣不揭露此事白烁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她根本没想到他竟愿意以大泽山在金曜面前为阿昭作保。
青衣神情一顿，沉默稍许，他望向远方，眼有怀念，不知想起了谁。
“我小师叔曾经说过，人也好，仙妖也好，活一世，无论长短，总有做错的时候，予人机会，世间便会少许多遗憾。”
青衣低头看向白烁：“我相信一个能让你愿意放弃凡间荣华，陪他历经生死劫难的少年不是恶人，所以我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白烁眼眶微红，喉头哽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许多年了，她和阿昭远离人间踏入芸芸仙界，受过奚落，遭过不公，这一路走来，她八面玲珑装疯卖傻，也只是为了好好守护重昭活下去，那是她欠重昭的。
在她心中这个曾经无比向往的九重仙界和凡尘比起来又有什么区别呢？一样有争斗，有权欲，有阴谋，直到方才她才明白那些话本里说的大道始终，天理有公是真的。
世间有一座山，名大泽，山中的人，能做到如此。
“好了，后日就是大宴，金曜仙座要召他入天宫亲自授灵，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弱小的少年，你把真相告诉他，凡尘旧事，不必再执念于心。”
青衣笑笑，在白烁肩上拍了拍，转身入了九华阁。
白烁大力地点头，想说什么，终究觉得言语过轻，不必开口。
白烁长长舒了一口气，不知怎地，目光就落在了一旁那露出一角的逍遥阁上。
她原本以为……等在九华阁里兴师问罪会是他。
她去见了阿昭，作弄了打铁匠和小狐狸，唯独那个近在咫尺的人不敢去见。
千里迢迢来凤岛，除了记挂阿昭安危，她还想亲口问一问那个人。
她的小徒弟，还在吗？
不在了，白烁知道。如果木木还在，在看见那杯用瑶池水煮好的灵茶时，他会来找她。
白烁神色寂寥，后知后觉难过得像快哭出来。
突然她灵台处微微一动，灼热的气息蔓延，白烁茫然抬手一摸，许久不曾出现的暗月印记一闪而过。
这是……？
白烁一激灵，她怎么忘了！
她和大妖怪签订了神魂契约，只要大妖怪炼化菩提木她就能感应到，那夜在缥缈岛她无意间以灵血打断梵樾炼化菩提木，召唤了他，然后他就成了木木！
如果用同样的方法再试一次，那木木是不是就会回来？
白烁毫不迟疑划开手掌朝额心处拍去。
凤岛一处阁楼内，南晚沉眼立在窗边，寿安快步走入，在南晚耳边低语几句。
“什么？当真？”
“千真万确。我亲自去了缥缈一趟，以幻术迷了几个缥缈弟子，发现紫微星被刺的那夜，重昭恰巧出了东海，再回时，身上有伤。师兄可还记得，天宫曾发下密令，刺杀紫微星的仙人有妖族相帮。那日在异城石殿里，我亲眼看见他身上有妖花护甲。”
“竟敢刺杀紫微星坏人间气运，他果然是妖族的走狗！”南晚沉声怒喝，“我这就将此事禀明师尊！”
南晚匆匆离去，寿安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只见灵光一闪，茯苓现出真身。
“蠢货。”茯苓勾了勾嘴角，望向松鹤院的方向。
“重昭啊重昭，你一直说仙妖有别，我倒要看看，当世人皆视你为妖时，你要如何？”
逍遥内殿，烛火轻摇，梵樾闭目凝神盘坐，半空中菩提心火燃烧，缓缓化为一道灵光射入他胸前的七芒星阵上。
有凤皇神力蕴养，这颗菩提木灵气纯正，梵樾炼化它并不费力。
就在最后一息灵光落入胸前的一瞬，菩提木光芒一闪，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炼化再次被打断，梵樾脸色一变，突然头疼欲裂，他抚住眉角，眼底拂过一抹挣扎。
就在这时，一团东西从天而降，砸在了他身上。

第六十九章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当白烁再次摸到冰凉又温热的躯体时，猛地抬起了眼，果然是那张熟悉的脸。
一双漆黑的眼睛沉沉望着她，不是木木。
白烁心底一颤，顿时结巴到不行：“殿殿殿主……我我……”
白烁手忙脚乱撑起手，却无意压在了梵樾胸前最中间的那颗暗星上，梵樾眉头一皱。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白烁更慌，触电般举起双手，人就这样，越慌越不成体统，双手离身的一瞬，她整个人再度砸在了梵樾胸前。
一声闷哼，也不知是疼的还是怒的。
白烁没撤了，一动不敢动，咸鱼一样趴着，干脆认命闭上眼。
不管了！反正也不是第一回找死，要杀要剐随便了！
“疼。”身下低低的声音响起。
白烁一顿，猛地睁开眼，被她压着的人正盯着她，眼神委屈又有些茫然。
白烁瞬间弹起，一把拉起少年惊喜万分：“木木？！”
“师父，是我。”
小徒弟乖乖唤她，一双眼不离她半寸。
白烁猛地抱住梵樾，“太好了，你回来了！”
少年身体微微一僵，他垂眼看着怀中人，如过往般无数次一样环住了她。
“是，我回来了。”
少年拢住白烁的一瞬，她眼底有些发酸，百味杂陈。
明明才分别了几日，她却觉得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她的小徒弟了。
烛火明灭，殿内一时无声，两人的身影落在地上，暗涌着无人察觉的温情缱绻。
“对了，快让师父瞅瞅。”白烁突然想起石殿里小徒弟曾重伤于邪龙之手，慌忙掰开梵樾，紧张地捏捏脸看看手：“你的伤好了吗？”
见白烁一顿乱鼓捣，梵樾按住她的手，“师父别慌，都好了。”
白烁这才后知后觉瞧见梵樾赤、裸的上身，果然无一丝伤痕。
少年的身体消瘦匀称，几缕黑发散在胸前，竟莫名有些难以直视。
白烁夸赞大妖怪不愧神之体坚硬扛打的话溜到嘴边，一下便忘了说，浑然也没发现一向温和的小徒弟按下她的手时比平常多了分不容拒绝的霸道果敢。
不知为何，瞧着白烁恍神的模样，少年突然嘴角一勾，心情好了起来。
“师父，我饿了。”
少年突然凑到白烁脸前，软软开口。
这声不合时宜的撒娇打断了白烁的神游太虚，她倏然回神，这才发现小徒弟的脸近在咫尺，而两人的手不知何时竟十指交缠。
白烁脸颊爆红，猛地窜起，砰一声额头撞在了屏风上，疼得龇牙咧嘴。
“疼疼疼疼……”
一双手适时地落在她额上轻揉，轻斥：“莽莽撞撞。”
这一声着实有些难掩的亲昵训斥，白烁抬头撞上小徒弟微勾的嘴角，突然心底一怵，“木木？”
揉着额头的手一顿，少年回过头，茫茫然然：“嗯？”
白烁盯着小徒弟温纯的眼，心底一松，拉下梵樾的手，“师父不疼，你等着，我去给你做好吃的！”
白烁转身欲走，踉跄一下没走脱，一低头，却是小徒弟拉住了她的袖摆。
？？？
白烁疑惑，脸上摆出大大的疑问。
“师父答应过我的事，没做到。”
少年垂着眼，突然开了口，白烁心底一咯噔。
来了……
小徒弟温温良良，任揉任捏，什么都好，可他也有逆鳞。
她答应过他不会丢下他，她没做到，不止食言，还亲手埋葬了他。
“木木，我……”白烁张了张嘴，有些丧气地低下头，不敢看小徒弟的眼，“我错……”
“你答应过，等出了异城，要带我吃遍南海城的。”
少年有些埋怨的声音响起。
啊？？？
白烁九死一生般瞬间抬头，连忙安抚：“吃吃吃，师父答应你，等两族大宴结束，一定带你吃遍南海城！”
“不行，就现在。”小徒弟摇头。
“现在？”
梵樾点头。
“今夜就去南海城？”白烁傻眼，“木木，咱们现在可是在凤岛，南海城搁这儿有千里……”
“我会飞。”小徒弟打断白烁，不容置喙。
白烁面露难色，后日一早就是大宴，她答应了青衣上君，一定会在两族大宴前将相府被诛的真相告诉阿昭……
“师父？”见白烁迟疑，少年沉下眉，轻声唤她。
白烁抬头，小徒弟抿着唇，眼底有些黯然。
白烁一咬牙，飞快从乾坤袋里掏出纸人叮嘱，“告诉阿昭，明晚在松鹤院等我，我有很重要的事告诉他。去！”
白烁一口气吹下，纸人化为一道灵光，飞快朝窗外飞去。
半神法力，千里来去，不过须臾之间，两族大宴还有一日，明日她一定赶得回来。
垂首的梵樾眼一眯，瞳中微冷，指尖微动，一道灵气追着纸人而去。
可他那抹冷意尚未荡开，手已经被握住。
“走，木木，师父带你回南海城！”
梵樾抬头，白烁眼中那抹失而复得的郑重让他怔了怔。
“好。”
小徒弟笑了笑，手落下，远处树下，追着纸人的灵气悄然散开。
灵光一闪，梵樾朝窗外扫了一眼，反手揽住白烁的腰，消失在逍遥阁中。
窗外，木头一般杵了足足半个时辰的藏山天火齐齐吐出一口长气。
“妈呀，差点憋死老子了。”花红大口喘着气，直揉眼，“辣眼睛辣眼睛。”
藏山一声不吭就要飞走，被打铁匠一个拽住，“干什么去？”
“她又坏了主人炼化菩提木，我要跟在主人身边。”藏山眉头皱得死紧。
“傻帽。”花红白眼直飞，“你当咱们殿主什么人，同一桩事还能栽上两回？”
藏山一愣，声音嗡嗡的：“可方才殿主明明又变成了……”
“说你是山兜子还不爱听，这小祖宗没入凤岛前，咱们殿主就已经把凤皇给的菩提木炼化了。”
“那殿主他……”藏山指了指房里，一脸疑惑。
“缺心眼儿，自个想。”花红懒得理这石疙瘩，望着天上灵光消失的方向摇摇头。
哟呵，她家殿主那性子，能动手绝不多说一个字，这么拐着弯的算计，指不定要怎么折腾人，小半仙儿，你自求多福吧。
灵光一闪，云朵褪去，白烁终于脚踩实地。
“木木？咱们到了？”白烁从梵樾怀里喜气洋洋伸出头，望着眼前的光景，愣住。
南海城仙气飘飘，谪仙如海，便是到了半夜也多是诵诗抚琴，整个一文绉绉的雅城。可面前这地方酒肆林立，四处张灯结彩。街上行来走往的男君高挑魁梧，女君衣衫艳丽娇俏邪魅。
更重要的是，这地方，妖气冲天！
这里是妖界！
好歹做了几年半仙，这点见识还是有的，白烁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怎么会来妖界，难道木木他……？
白烁一顿，还没质问出声，小徒弟懊恼的声音已经响起。
“师父，我好像飞错地方了……”
白烁抬头，只见小徒弟抿着唇，正歉疚地望着自己。
白烁心头一软，心底那点子念头瞬间碎个稀烂，连忙安慰：“没关系没关系，你也没出过远门，飞错就飞错了，反正时间还早，咱们再飞……”
白烁还没说完，小徒弟已经转头朝熙熙攘攘的街头好奇望去，“师父，这是哪儿？”
呃……
白烁词穷，她也才做了几年半仙，连天宫都没去过，更别说妖界了。
白烁赶忙四望，恰见不远处城墙上迎风扬展的旗帜，脱口而出：“不羁？”
“什么？”
“这里是不羁城。”白烁吞了口口水，“传闻中的妖界第一极乐城。”
妖族骨子里就比仙人活的狷狂肆意，风流无羁，城似主人，而其中最负盛名的便是这座不羁城，传说这里有三界最醇的酒，最艳的舞姬，最大的赌坊，极尽奢靡享乐，最重要的是——这座城没有主人。
只要有灵珠，哪怕是低等的散妖，也可以在这里成为人上人。别说妖族，道心不稳的仙人入了这里也会沉迷其中，听说常有仙族化妖入城享乐，流连忘返。
“木木……”白烁一转头，却见小徒弟的目光早就黏在了喧嚣热闹的街头。
到嘴边的话顿住，白烁望梵樾：“你喜欢这儿？”
“嗯，师父，这儿好热闹，我从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地方。”梵樾摇摇白烁的手：“下回你带我来这里玩好不好？”
“好。”
“真的，答应了不能反悔喔。”少年一双眼亮晶晶，“走吧，咱们回南海城……”
少年揽住白烁的腰就要带她离开。
“不回了。”白烁却拉住小徒弟的手。
“嗯？”
“咱们就在这儿玩，这也有好吃的。”
梵樾一愣，“可这是妖界，师父，你是仙人。”
“管他的！走，木木，师父带你见识见识这座三界第一快活城！”
白烁拉着梵樾走出街角，冲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呜哇！木木快看，好漂亮的精灵，飞起来了飞起来了！”
不羁城街上，人群攒动，香车徐徐行过，车队最前端，漫天飞舞的粉红气泡中跳跃着一个个手掌大小的小精灵，她们背生蝴蝶翼，翼中五彩流光斑斓，娇憨可爱。
豪言壮志要带着小徒弟见识不羁城的白烁左手一根糖葫芦，右手一块桂花糕，用仅剩的胳膊肘戳着梵樾，活像八百年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一个气泡飞到白烁面前，里头的小精灵俏皮地眨眨眼，居然朝白烁伸出了小小的粉嫩指尖，白烁受宠若惊，连忙一口咬住桂花糕，也朝小精灵伸出了手指头。
就在蝴蝶精灵指尖触到白烁的一瞬，一丝诡异的血线从它指缝中悄然伸出，白烁浑然不觉，小蝴蝶笑得愈发灿烂，眼底诡谲得意，突然，她指尖一顿，那血线还没伸出就化为飞灰，小蝴蝶浑身一颤，尖叫卡在嗓子眼，小小的手被白烁握个满怀。
“哇，好软！”
白烁笑眯眯，小蝴蝶惊恐抬头，撞上一双冰冷警告的眼，浑身僵硬不敢动弹。
直到白烁把它全身揉了个遍，满足地放下手指，蝴蝶才周身一轻。
“木木，她喜欢我！”白烁仰头大喊，“你也摸摸她……”
白烁一边说着一边转头，却见方才还乖巧如猫的蝴蝶精灵窜天猴一般冲进了精灵群，转瞬不见了踪影。
呃……白烁呆住。
“看来她不怎么喜欢我。”少年从纸袋中又掏出一块桂花糕，放在了白烁空着的手中。
白烁一口咬住，“那当然，你哪有师父我人见人爱，妖见妖开。”
白烁满脸得意，悠扬的琴声传来，她转头望去，只见数个白衣飘飘的乐师端坐车中，抚琴弄箫，眉目如画，个个俊俏无比。
没等白烁再度“呜哇”，她已经瞪大了眼。
乐师身后，车队正中，十八个妖族大汉齐肩托着一块百尺长的镜面缓缓走来。镜面上，十来个少女衣轻纱薄面，腰肢摇曳，醉然起舞，少女的芳香迎面扑来，简直衣香鬓影，风情连城。
街道两边的酒肆茶楼里，数不尽的男女妖君仿佛等着这一刻，铺天盖地的灵珠红花伴着露骨的呼喊和肆意的大笑自两边抛下，如雪花般落在了镜面上。
无数灵光在镜面上跳跃闪烁，群妖醉态横生，真是穷奢极欲又快意酣畅。
白烁淳淳朴朴活了二十载，哪见过这种场面，已然目瞪口呆。
梵樾摘下一颗冰糖葫芦塞进白烁嘴里，触到甜味的白烁如梦初醒，喃喃自语。
“木木，做妖怪真好啊。”
“相传世间极乐之事，皆为妖神所爱，神如此，妖族便也学了个十成十。”梵樾笑道，替白烁抹去嘴边的糖糕，“师父，他们进去了，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白烁回神，忙抬眼望去，只见那香车缓缓驶向街道尽头。尽头处，一座状似宝塔的高阁耸立，那里花灯摇曳，欢声笑语，十二个壮汉正将镜面上百媚横生的少女抬入楼中。
见梵樾抬步欲走，白烁鬼使神差拉住了小徒弟的袖摆，“不行！”
梵樾露出不解的眼神。
“妖神喜乐，妖族传承就是了，咱们是仙人，大道难修，不可过于沉溺。”白烁清了清嗓子一脸严肃。
“师父……”小徒弟拖长了腔调，满脸的不乐意，“你方才还说，做妖怪真好呢。”
白烁差点噎死，一口咬碎糖葫芦，牙齿咯咯作响，拉着小徒弟的袖摆转身就走：“非礼勿视，小小年纪混不学好，见天的想什么呢，走走走，师父带你吃好吃的去。”
见白烁闷头朝前冲，简直把那宝塔楼视为洪水猛兽，梵樾眼底涌出笑意，任由她拉着自己融入了人群中。
圆月高升，不羁城似个不夜天，明明已是深夜，整座城里仍旧欢声笑语，酒香四溢。
白烁一心驱散小徒弟心中“邪念”，拉着梵樾吃遍了半座城，直到她扶着柱子从最后一间酒肆出来的时候，终于摆摆手，“不行了，我吃不动了。”
“师父，既然你吃饱了，那咱们去……”
“我还能战！”白烁倏地收腹站起，眼清目明，“哪？还有吃的？！”
她一嗓子吼的豪气干云，活似要以身殉道，可偏偏头上那两只狐狸耳朵绒绒颤抖，小徒弟再忍不住，揽住她的腰消失在酒肆前。
白烁再踩在地上的时候，瞧见的是一汪湖水，脚下青草软软，清香扑鼻，而那湖面上映着一轮小小的弯月。
圆月明明当空，可湖面上的那轮小弯月却是紫色的。
喧闹的世界陡然安静，白烁望着眼前的湖景，奔到湖边转头惊讶看向梵樾。
“木木！这是紫月湖？！”
梵樾颔首。
上古神界尚尘封的时候，妖神天启曾化身静渊妖君在这下三界的妖界居住了千年。那时妖界多是荒芜之地，住惯了神界的妖神哪受得了这穷乡僻壤，于是千年间妖界凡妖神驻足处，皆留下了神迹，那无数个大大小小的紫月湖，便是他的手笔。
传闻湖中印着的紫月，拥有神的气息。
“你怎么知道不羁城有紫月湖？”
“方才给师父买桂花糕的时候，那小兔妖老板告诉我的。”
白烁无语：“买个桂花糕，紫月湖都告诉你了？”
“我赠了她一颗灵珠，想必她欢喜的紧。”
一颗灵珠？！败家子啊！白烁瞪眼，简直肉疼。
她二话不说，弯腰捧起湖水连喝几口。
湖水入喉，白烁通体舒畅，浑浊的灵台霎时清澈不少，连同上次在异城祭心头血后郁结于心的疼痛都消散开来。
不愧是神的馈赠！白烁喜笑颜开，就要把头整个伸进湖中豪饮，却被一双手捞了起来。
小徒弟无奈望着她，“妖神留下的神息，师父，你只是半仙，两口足够了。”
“一颗灵珠呢！”白烁嘟囔，“就两口，多划不来。”
见小徒弟一脸不赞同，白烁只得扁扁嘴，“好吧，两口就两口。”
白烁遗憾地看了一眼湖水，突然一把拉过小徒弟，肩并肩和他坐在湖边。
梵樾有些诧异，却也安之若素。
两人眺望远方，紫月荡漾湖中，波光粼粼，映着漫天繁星，神秘悠远，逶迤缱绻。
也不知过了多久，白烁突然看向小徒弟。
“木木。”
“嗯？”
“等两族大宴结束，咱们就回南海城吧。你不知道你不在，咱家的房子都倒了，不过你放心，师父能干的很，已经修好啦……”
梵樾转头看向她，目光有些悠长。
白烁却仿佛没看到一般，顾自低头从乾坤袋里掏出两样东西，巴巴递到梵樾面前：“”“你看我把什么东西给你带来了。”
她掌心上，是一袋子干花和一小罐瑶池水。
“这些都是你给师父攒的宝贝，我都好好收着呢。”
梵樾看着白烁掌心的东西，眼底温纯如初。
“师父，你要带我回家？”
“嗯！”白烁大力点头。
“可是……”梵樾抬眼，看向白烁，嘴角缓缓勾起，冰冷而嘲讽。
“本殿不愿呢。”

第七十章
本殿不愿。
冷冷漠漠四个字，白烁心底冰凉一片。
她的小徒弟没有消失，可再不会有了。
极乐不羁城没有主人，却在妖界尽头，若非半神，谁能须臾而至？
迷幻妖蝶天生嗜血，若不是心存忌惮，岂会放过她？
紫月湖是妖神神迹，千年都只存在于传说中，一个小兔妖知其所在，着实是个笑话。
她一直都知道他是梵樾，不是木木，可万一呢？
阿昭已是上君，他要入九重天宫，千万年仙途，她能陪他走的路只能到此了。
半仙白烁只能活百载，万一她的木木愿意陪她在南海城做几十年逍遥师徒呢？
她孤孑一身千里入凤岛，壮着胆子全力一试，还是赌输了。
异城石殿里她选择唤醒皓月殿主的时候，就该知道，她的小徒弟再也回不来了。
白烁茫茫然抬头，撞上一双薄怒的眼。
“为了救重昭，骗本殿与你签下神魂契约，为了不伤缥缈，哄本殿做个任人宰割的精怪。”
“不，我不是……”白烁慌忙开口。
“师父？南海城？”
梵樾嗤笑出声，拂袖一挥，白烁手中的花包和瑶池水跌落在地，白烁脸色一变。
梵樾一脚踩下，冰冷的手捏住白烁的下巴，“区区一个半仙，如此愚弄本殿，白烁，你以为你是谁？”
皓月殿主怒道极致，那双眼仍是淡漠的。
一腔子话堵到胸口，白烁却说不出半句，也由不得她再开口，灵光一闪，白烁眼一花，梵樾带她离开了紫月湖。
靡靡之音窜入耳，一派热闹喧嚣，等白烁回过神，已经站在了一处陌生的台阶上。
琉璃灯盏满堂，碧石灵玉铺满地面，入目所及的奢靡豪横简直让白烁直了眼，就在这时，一道道放肆的笑声自脚下传来，白烁垂眼看去。
粗狂的妖君坐满一楼，垂涎地望向正中，硕大的镜面上，少女们翩翩起舞，一个个被挑选走拥入怀中娇笑。
不羁城？那座宝塔楼？大妖怪带她来这里做什么？
“南海城里，你让本殿做过什么，还记得吗？”
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白烁一愣，算命摊前小徒弟皱着眉被女君们围住，她笑眯眯收灵珠的场景和眼前的一幕莫名重合。
不是吧？白烁心中诡异的不安，大妖怪该不是想……
“不、不不记得了。”白烁舌头都打了卷。
“不记得？那本殿帮你想一想？”
“不、不必了……”白烁头皮发麻，拔腿就想跑，却被身后人拦在了石阶上。
“你知道为什么这里叫不羁城吗？”莫名邪里邪气的声音落在颈边，带着微微凉意，白烁有一瞬的失神。
“为什么？”
“放肆无规，一切可夺，才叫不羁。”
白烁还没来得及听懂，突然整个人被掀起朝下扔去。
“啊啊啊啊！”
一道风卷过，砰一声，一团东西砸在了镜面上。镜上翩翩起舞的少女尖叫一声避到一旁，待看清中间那东西，惊惶瞬间变成了好奇。
堂内一静，众妖愕然望着镜面上那团小东西，忍不住惊诧开口。
“狐族！”
白烁晕头转向，一睁开眼，只觉万物都比她高，一双双贪婪的眼俯视着她。
“妈呀，怎么回事？”白烁想说话，却是一声软绵绵的“啾啾”。
白烁傻眼，一低头，在光洁的镜面上看到了一只软嘟嘟的雪白小狐狸，小狐狸脖子上玉笛左右摇摆，显得格外笨重。
白烁伸手，小狐狸也伸出了爪，一个不稳，四爪朝天跌在了镜面上。
一仰头，小狐狸睁大眼，却看到不知何时一身红衣的皓月殿主已经慵懒地坐在二楼尽头那把红玉浇筑的躺椅上。
堂中人见红玉躺椅有主，皆是一惊，竟齐齐起身，朝梵樾行礼。
“见过楼主。”
不羁城无主，但谁都知道，不羁楼上这把红玉椅的主人，就是不羁城的地下之王。从未有人见过不羁楼主的真容，这把王椅，便是象征。
梵樾抚着额头朝下扫去，暗哑的声音响起。
“无事，这只白狐为诸位助兴，谁第一个取下她脖子上的玉笛，她就是谁的。”
此言一出，楼内一静，继而轰天叫好声不绝。
唯白烁瞪大眼，成了炸毛的狐狸。
呔！黑心肝！小气鬼！
狐族一直在妖族地位崇高，不羁城各族精怪皆有，唯狐族从未被人狩猎，能得一白狐，可当不羁城十年奇谈！
堂中妖君能入不羁城，皆是无法无天之辈，梵樾话音刚落，便有一妖直朝镜面跃来。
劲风扫过，白烁汗毛竖起，可偏偏她做惯了两条腿的人，四只爪子的狐当真难煞她也！
两只小狐脚才腾空抬了半寸就在光滑的镜面上飞速滑倒，滑稽地摔了个狗啃屎。
“哎呀小心小心！”躲到一旁的少女们满眼心疼，恨不得拢过身把小白狐揉在怀里。
玉座上，端杯饮酒的人漠然看着那团小东西，面无表情。
梵樾阅人仙妖不知凡几，若问谁的心肝最七窍玲珑，当属这个叫白烁的半仙。
也不知是不是白烁运气好，她这一摔，第一个出手的妖君竟抓了个空，转头再要抢玉笛时，已有五六个妖君齐齐飞上了镜面，拦住了他。
一时间镜面上妖力齐涌，刀光剑影，一场舞姬的争奇斗艳倒变成了妖君们灵力高低的厮杀，小白狐就在这杀气四溢的镜面上东躲西窜，间隙间还不忘偷瞅一眼玉座上的人。
可由始至终，那人毫无波动，俯瞰阶下如看戏台。
白狐眼底一黯，就在这时，台下一妖君竟抓住空隙，飞跃上台，手中一尺长鞭直抽向角落里的白烁脖颈。
不羁楼主只让取玉笛，可没说过论生死，这妖君向以弑杀为乐，未化形的狐狸，得到也不过宠兽罢了，拔得今日头名，才是不羁城的英豪。
白烁本就心不在焉，待听到众女惊呼时才发现自己早已被长鞭杀意锁定，无法动弹，白烁瞳孔一缩，眼睁睁看着长鞭朝自己脖颈抽来。
玉座上，漫不经心的梵樾把玩酒杯的手一顿，瞳色一沉。
镜面上，本在厮杀的众妖混乱间四散的妖力竟毫无预兆合成一股冲向了那突袭的妖君，无数兵器搅进，活生生将落在白烁头顶的长鞭撞飞出去。
众妖转头，见有人趁机下手，红着眼二话不说同仇敌忾开始围殴那不守武德的妖君来。
白烁周身杀气一散，就在众妖厮杀的同一瞬，它飞快弹起，众女一声惊呼，众妖转头，看到那只方才还笨拙无比的小狐狸四肢在镜面上优雅跃跳，一阵风般冲向玉阶，跳到了红玉软塌前。
这速度，这灵活感！大堂里一阵静默，众妖嘴角直抽，真真狡猾如狐！
众妖一念未平骤变又生，满堂瞩目下，只见那小白狐伸出爪子扯下胸前玉笛，不由分说按到了不羁楼主手中。
方才不羁楼主说什么？
谁第一个取下小白狐脖子上的玉笛，她就是谁的。
现在，那玉笛在不羁楼主手中。
众妖齐齐朝红玉座上的人看去。
梵樾淡漠的眉眼里涌过一抹愕然，他垂下眼，可怜巴巴的小白狐紧紧把玉笛按在他手里，睁大眼望着他，肉球一样的爪子在微微颤抖。
突然，皓月殿主发现，自苏醒后胸口一直沉郁的闷气就这么简简单单散了大半。
这半仙，说她生了七巧玲珑心，简直都是侮辱她了。
天底下怎么有这么聪明又讨人喜欢的东西。
可惜不是他的。
白烁努力撑着两只小爪子，要不是怕太丢人，尾巴都恨不得摇起来。
可皓月殿主只是玩味地看着它，半点反应都没有。
连这都不行？不管了，豁出去了，脸面那玩意儿，她本来就没有。
白烁一咬牙，尾巴就要竖起。
突然间，一阵天旋地转，满堂的吸气声中，她被一双修长的手抱起，落在了微凉的怀抱里。
“它是本尊的了。今夜，不羁楼宴全城，诸位尽兴。”
慵懒的声音在玉阶尽头响起，众妖还没回过神，红玉座上那一人一狐已不见人影。
琉璃镜面上，刚才还厮杀得你死我活的众妖面面相觑，没等他们骂出声，柔媚的少女们娇笑着拥来，暧昧缠绵的丝乐见缝插针响起，美人在怀，不羁楼世间极乐，转瞬方才那没头没脑的争夺便只是众妖口中笑谈。
砰一声，小白狐落在柔软的草地上，紫月在湖面荡漾，仿佛刚才那奢靡热血的闹剧从未存在。
“小气鬼！黑……”小白狐义愤填膺张口就来，突然发现安静的湖边自己的怒骂声格外醒目，她眼疾手快捂住嘴，瞪大眼。
夭寿，她什么时候又变成人了！
“怎么不骂了？”
梵樾倚在树下，红衣猎猎，迎风而展，慵懒的眉眼淡是淡漠了点，却惊人的魅惑好看，瞧他那模样，竟仿佛心情还不错的样子。
白烁看呆了一秒，瞬间回神，低眉顺眼：“殿主。”
树下人望了她一眼，挑了挑眉，转身就走。
？？？什么状况？
“殿、殿主！”白烁三两步蹦到梵樾面前，茫然拉住他衣摆，“你去哪？”
梵樾奇怪地回头，回的理所当然：“自然是回梧桐凤岛。”
白烁看他一副轻装上阵模样，指着自己傻眼：“那、那我呢？”
梵樾眯起眼，掌心玉笛现出，“做皓月殿的人，是你自己选的。”
大妖怪是要把她丢在妖界？
“不行！”白烁脱口而出：“我得回去。”
“回去？”梵樾声音一冷，“缥缈已逐你，你一个半仙，南海城和皓月殿有什么区别？”
“我、我……”白烁磕磕巴巴，不知怎的，对着梵樾这张脸，她竟说不出为了阿昭而回这句话。
“哦，本殿想起来了……”梵樾声音一冷，俯下身，盯着白烁嘲讽地勾起唇角：“你与那重昭有约。”
“我……”白烁急的冒汗，一咬牙还是抓住了梵樾手腕，“殿主，我愿意和你回皓月殿，但是两族大宴前，我必须回去见阿昭一面，我有很重要的事……”
白烁话音未完，下巴被狠狠捏住，方才还温温和和的皓月殿主满眼不屑。
“你愿意？白烁，你以为本殿为什么要留你在身边？”
白烁一怔。
“那般折辱戏弄本殿，杀了你，岂非太便宜你了。你当皓月殿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梵樾眼中冰冷无比，仿佛方才在不羁楼将她抱在怀里的是另一个人。
“不是，我回去是为了……”
白烁急急开口，梵樾却懒得再听她解释，反手一挥，一道结界在她面前布下。
“大妖怪！你干什么！”白烁急急冲向梵樾，却被结界拦住，砰一声跌倒在地。
梵樾眉心一皱，不再看她，冷冷开口：“乖乖呆着这儿，一日后，本殿自会回来。”
“不行，大妖怪，我答应了……”
白烁话还未完，梵樾已经冲天而起，化为一道流光直朝天际而去。
“大妖怪！梵樾！”白烁爬起，用力冲向结界，却再度被弹回湖边。
白烁满脸焦急，月色下，紫月湖畔的人影渐渐化为一点。

第七十一章
梵樾落在逍遥阁时，花红正一脚把烦人的狐狸踢出大门，一转头梵樾立在树下。
皓月殿主神色淡淡，摸不准心情是阴是晴，花红前后左右瞅了瞅，没瞧见那倒霉催的半仙，凑到梵樾身边。
“殿主，您把她丢在不羁城了？”
梵樾垂眼瞥来，打铁匠尴尬一笑，连忙举手，嘟囔：“我可没窥探您的行踪，不羁楼闹出这么大动静，我想不知道也难啊。”
梵樾虽是不羁城的主人，平时却是花红在暗中打理，梵樾才在不羁楼露了个影，她这边就得到了消息。
梵樾懒得多言，转身入阁中，花红却不肯消停，凑前凑后的八卦打听，“那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她那点法力，连城里的迷幻妖蝶都能一口吞了她，您就把她一个人丢那了？”
好歹是在南海城一起斗鸡摸狗的交情，花红待那小缺德半仙，还是上心的。
“我也知道白烁这人忒缺德，贪财又小气，苟生又怕死，可咱们堂堂皓月殿，妖界巨擘，殿主您威震八方，神力盖世，着实用不着和一个半仙置气，这传出去……”
“她在紫月湖。”终于忍不了花红鸡零狗碎的嚷嚷，梵樾停住脚，冷声打断了她。
“噢～～”打铁匠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拖长了腔调，“难怪是不羁城。妖神神息不止能疗伤，还能筑基凝丹，我就说嘛，她唤醒一个半神，总得挂伤带彩吧。”
梵樾面无表情，打铁匠八卦之火却熊熊燃烧，凑近了问：“您待她这般好，那半仙是不是感动得痛哭流涕，以身……”
花红话还没完，突然天际中一支血红箭羽飞过，轰然巨响，数道耀眼的仙力在凤岛山门处上空炸开，仙妖之力震得整个凤岛结界都颤了颤。
无数仙妖灵光从岛中跃起，直朝那爆炸的地方涌去。
花红神色一变，惊愕看着那化为流矢的箭羽，脱口而出：“云火箭？！茯苓疯了？她居然在凤岛对仙族出手！”
梵樾望向凤岛尽头，淡淡道：“天宫来人了。”
花红一顿，突然反应过来，“难道是那几人来了？”
见梵樾颔首，她耸耸肩，神色一松。只要不是两族大战，倒和皓月殿扯不上关系。
“金曜也在凤岛，这回倒有好戏看了，殿主，我们去瞧瞧热闹……”
打铁匠一回头，身后早没了梵樾人影，阁门砰一声干净利落关上。
“无趣。”
花红撇撇嘴，一秒不耽误，直朝交斗处飞去。
凤岛山门处，参天古林下，茯苓一脸冷峻，手持云火弓嘴角含血冷冷望着山门前立着的四人。
御风、惊雷、炎火，丰雨四上仙一脸为难望着茯苓，手中的法器不知该不该出手。
正犹疑间，数道仙妖灵光闪过，金曜和凤族长老领着两族掌门落在山门前。
御风四人见金曜出现，齐齐见礼：“见过仙座。”
金曜却看向茯苓，沉声怒喝：“逆女，还不住手！”
瞧见对峙的双方，众掌门对望一眼，心底一突，这桩陈年旧怨，年轻一辈的子弟不知，这些修仙上千年的老掌门们却是听说过的。
茯苓乃金曜之女，可生母却为血雾妖花一族的朝慧女君，千年前仙妖争斗不休，朝慧死于两族战乱，彼时金曜只是天宫上仙，为认回茯苓，他向天帝暮光辞去天宫仙位，带着幼女远走避世。
此后千年三界巨变，仙族久无晋神者，天帝凤染入神界前特请回已修成半神的金曜掌管天宫。金曜携女而归，本以为千年已过，仙妖止兵戈多年，茯苓早已忘却当年旧怨，哪知茯苓心中愤懑难消，为报母仇，数年前甘愿自削仙骨，彻底化为妖族，投在了冷泉宫门下。
也因为这个缘由，金曜仙座与冷泉宫主瑱宇素来便王不见王，关系极恶。
缥缈派来的晚，松风旧伤在身仍在闭关，重昭领着尔昀和几个师弟赶到时，恰好听到慕九兴致勃勃向一众妖族子弟讲述此事，他望向山门下孤身一人的茯苓，神色复杂。
他知道茯苓厌恶仙族，却从未想到她心中竟藏着这样的仇怨。
“住手？”茯苓冷冷望向金曜，眼带嘲讽，“金曜仙座，本君报母仇，与你何干？”
“你！”金曜眼中一恸，“仙妖已休战千年，你母亲死于两族战乱，并非谁之过，你为何还要执恨于心，助纣为虐！”他神色一沉，一道神力化成锁链挥向茯苓，“随我回天宫！”
神威之下，仙不可违，那神锁瞬间将茯苓捆住，茯苓动弹不得，愤怒无比：“笑话，谁要随你回天宫，金曜，我是妖族！今日你若阻我杀他们，日后只要再遇仙族，我见一个杀一个！”
“执迷不悟！”金曜怒极，神光再度挥下，忽一道妖力自岛中而来，那妖力浑厚无比，不止将神光挥散，还将困住茯苓的神锁横空斩断。
妖光一闪，瑱宇一身黑衣，落在了茯苓身边。
冷泉宫诸妖同现，护在茯苓身前。
瑱宇望向金曜，沉沉开口：“金曜，仙妖止战千年，怎么，今日你仙族要重启战火不成？”
“瑱宇宫主，你休得血口喷人，明明是你冷泉宫二宫主对几位上仙动手在先！”云霄掌门怒道。
“就是，瑱宇，你冷泉宫的私怨，可别扯上整个妖族！”慕九在一旁咋咋呼呼开口，唯恐天下不乱。
瑱宇望向一旁的御风等人，眉一挑，“原来是天宫几位上仙到了。”他淡淡看向茯苓，“茯苓，今日，非战不可？”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茯苓冷冷看向御风四人。
“他们四人俱在，你没有胜的机会。”
“那也非战不可。”
“好！不愧是我冷泉宫的人！”瑱宇大笑一声：“今日是茯苓与御风四仙的私怨，非两族之战。我冷泉宫不插手，但……”瑱宇看向众仙，目光落在金曜身上，“若谁要阻止，便是与我冷泉宫为敌。金曜仙座，为母报仇，天经地义，你掌管九重天宫，统御仙族，茯苓愿以一敌四，其心天地可悯，你该不会连这都不允吧？”
山门前众仙一时沉默，虽茯苓叛仙为妖，可瑱宇说得情理俱在，确实无法反驳。
不待金曜开口，惊雷却突然道：“不必，茯苓，当年在罗刹地，虽我四人同时出战，但斩杀你母的却是本君，今日你要报仇，该战之人，也当只有本君一人。”
“惊雷！”炎火眉一皱就要开口，御风却拦住他，朝他摇摇头。
当年之事，四人为仙族而战，问心无愧，茯苓为朝慧之女，寻仇也天经地义。可他们四人同时出手，茯苓必死无疑。她到底是金曜之女，无论如何总不能伤她性命。
可茯苓已是妖族上君，冷泉宫声势如日中天，妖族已有三位半神，本就压了仙族一头，今日茯苓一人约战他们四人，若他们避战，传扬出去，天宫也会成为三界笑柄。
如今只有他们其中一人正大光明打败茯苓，才能既解今日困局，又能保天宫名声。
“仙座，虽是私怨，但今日这一场争斗只怕不可避。”惊雷朝金曜拱手，“请仙座允战。”
金曜统御众仙，岂不明白惊雷心中所想，他沉眼看向茯苓，缓缓开口：“茯苓，今日你若一定要为母报仇，本座可以不拦，不过你必须答应本座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一炷香内，你若不能胜惊雷上仙，则百年之内，此仇不能再提！”
“你！”茯苓怒极。
“好！本尊替她答应了！”不待茯苓反对，瑱宇已扬声开口，他淡淡看向茯苓，“这里毕竟是梧桐凤岛。”
茯苓心中一凛，知今日瑱宇已足够容忍她的放肆。
“一炷香就一炷香。”茯苓再不多言，冷冷看向惊雷，“惊雷，还我母君性命来！”
茯苓话音落下，掌心妖花化剑，直朝惊雷而去。
惊雷并不惊慌，花剑未至，身形一动就消失在原地悬于半空之上。茯苓一击不成，妖花化为漫天血雾从天而降，将惊雷逼了下来，惊雷无法，只得祭出仙剑与茯苓短兵相接。
短短瞬息，两人在凤岛山门前交手百招，一时间竟难分胜负。
“当年她离开天宫时才刚修成上君，想不到短短数年，便已堪破巅峰之境，茯苓确实更适合修炼妖力。”御风望着两人交手，忍不住感慨。
“什么意思？你说老雷会输？”炎火脸色一变，忍不住道。
御风摇头，“天分再高也需要时间沉淀，惊雷至巅峰境已有千年，茯苓赢不了他，一炷香时间马上就要到了，他该出手了……”
御风话音刚落，惊雷突然跃起，掌中仙剑化为一把半米长的石鼓，他以手为锤，敲在了鼓面上。
“通天鼓！”
山门前有仙族子弟惊呼。惊雷掌仙界雷刑，传闻中他一鼓之力，堪比天雷。
石鼓轰然响起，惊天巨响，一道闪电夹着天雷自石鼓跃出，直朝茯苓而去。血舞花剑被瞬间击碎，茯苓一口血吐出，半跪于地，若非云火弓抵于她身前，替她卸去了五分雷电之力，她早已惨败。
金曜见茯苓吐血，面有不忍，沉叹一声，并未出手。
今日一战，若能让她平安百年，未尝不可。
人群后的重昭见茯苓受伤，亦神色一变，面带担忧。
“师弟？你怎么了？”尔昀见他神色有异，忍不住问。
重昭摇头，看向茯苓的方向隐隐担忧。
前几日茯苓曾为他渡灵力疗伤，也不知她能否撑到一炷香时间。
他心中背负满门血债，此时对茯苓倒有些感同身受。
一旁的慕九看热闹正看得兴致勃勃，一眼瞄到不远处树下打着哈欠的花红，眼一亮凑了过去。
“小花，你也来了！”
花红脸一垮，正准备一脚踢出，慕九却仿佛未卜先知般闪身躲在了树后。
“嘿嘿，没踢着。”小狐狸得意一笑，朝茯苓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啧啧两声：“我还以为那妖花多大能耐呢，平时张狂得不得了，连一道通天雷都受不起。”
“她受不起，你受得了？你可别忘了，御风四人在暮光座下时就已经是上仙了。要不是她灵力有缺，不会连一炷香都撑不过。”
她能看出来，金曜是半神，自然也看得出来，难怪他要定下一炷香的时间。若是再久一些，茯苓必灵台受损，毁及寿元，到底是父女。
慕九惊讶，“花妖受伤了？管她的，她输了最好，正好杀杀冷泉宫的威风。”小狐狸朝瑱宇撇嘴，“你瞧他方才那神气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已经一统妖界，成妖皇了呢！”
慕九咋咋呼呼，远处，一道冰冷的目光扫来，小狐狸浑身一颤，灵台动荡。
花红脚一抬，替慕九抗住了那道视线，神威之下，花红亦变了脸色。
见花红出手，那股神威骤然消散，却在慕九耳边重重落下一道哼声，小狐狸腿一软，被花红扶住。
“你几个胆子，连半神都敢编排。”花红无语。
“老子就要说，一炷香马上就要到了，那花妖输定了！”小狐狸惨白着脸，一张嘴犹不饶人。
“未必。一个以命相搏，一个步步忍让，我看金曜和瑱宇的算盘都得落空。”
花红话音刚落，本被通天雷压得喘不过气的茯苓突然怒吼一声，血雾妖气冲天而起，竟将那天雷搅得粉碎，她骤然起身，拉弓至满月，三枚云火箭架于弓上，箭矢化为血雾，直朝半空中的惊雷而去。
竟燃烧寿元为法器，这茯苓疯了不成！
惊雷脸色一变，茯苓这三箭已是上君巅峰极限，他再留手一定会输，届时天宫必沦为三界笑柄。瞬息之间，惊雷再无选择，三道天雷自鼓上拍出，从半空落下迎上箭矢。
轰然巨响，血雾箭矢化为飞灰，天雷虽被化去五成力量，却仍未消散，径直落下朝茯苓额心而去。
“糟了！”御风惊呼出声，金曜反应更快，挥出神力直朝茯苓护去。
一道妖力横空而出，将金曜神力斩碎，拦在他身前。
金曜脸色一变，骤变横生，没人料到冷泉宫主竟会阻止金曜仙座救人，一时无人来得及反应，只能看着天雷落在茯苓头顶。
就在这时，一把仙剑横空飞出，与天雷短兵相撞，但那仙剑的力量与雷电之力相比犹若萤火对日光，瞬间被击得粉碎，一道身影自仙族中飞出，将茯苓护在身下，硬生生抗下了剩下的雷电之力。
妖界不羁城紫月湖畔，一脸焦急的白烁仿佛心有所感，心头涌过一阵不安。

第七十二章
逍遥阁内，本在凝神修炼的梵樾睁开眼，皱起了眉头。
梧桐凤岛山门前，雷电之力散去，茯苓身前现出一个少年身影，那少年袖摆间三道流云如水，竟是个仙门子弟。
茯苓愣愣抬头，看清护在身前的人，神情惊愕，喃喃开口。
“重昭……”
她这一声极轻，除了重昭无人听见。
重昭一口血吐出，脸色惨白身形微晃。
“师弟！”
茯苓正要去扶，人群中，尔昀冲出推开茯苓，扶住了摇摇欲坠的重昭。
茯苓伸出的手顿住，掩在袖中握紧。
“是缥缈重昭！”
“梧桐武宴的胜者？怎么会是他？”
“他怎么会救妖族？”
重昭自回凤岛后一直在松鹤院疗伤静养，除了当初一同在异城的仙族子弟，识得他的人并不多。
瑱宇望着这一幕，似乎并不意外，嘴角莫名勾起。
仙族子弟们议论纷纷，各派掌门们到底沉得住气些，只是心中不免遐想。
茯苓是金曜之女，听说金曜仙座有意亲点重昭入天宫授灵，他出手救茯苓，只怕也有报金曜仙座知遇之心。
一众掌门中，唯云霄掌门曦云面色不善，他身边的南晚刚想开口，却被曦云拦住。
“无需着急，静观其变。”
“是，师父。”
“那小子是不是疯了，他一个仙族，救茯苓做什么？”慕九狐眼一瞪，叉腰无语。
“他本就是金曜已经择定的人选，没必要多此一举，惹人嫌隙。”
“那你说他为什么？美人落难，情不自禁？啊呸呸呸，丑花多作怪，我们家小花才最美。”
砰一声，聒噪狐狸被一脚踢飞。
花红皱眉看向重昭，在异城里重昭对白烁的回护她可瞧的分明，他竟然出手救茯苓，这又是哪一遭？
远处，金曜见茯苓性命得保，望着重昭神情愈发宽和。
御风三人也松了口气，惊雷尴尬落在地上，还未开口，瑱宇声音已然响起。
“一炷香过，这场比试，是我冷泉宫输了。”
“宫主！”茯苓脸色一变。
“输便是输，不过百年罢了，千年你都等了，只要你不忘初衷，又何须在意这区区百年。”瑱宇淡淡开口。
“是。”茯苓看了重昭一眼，竟没有反驳，沉默下来。
“想不到仙族竟出了这等少年英豪，不过上君初境便能接下惊雷上仙的通天雷，小子，你是仙族何门子弟？”
瑱宇笑着望向重昭。
“缥缈重昭。”纵瑱宇话语中欣赏有加，重昭对着这个妖族半神亦神色冷淡，反而朝惊雷的方向道歉，“重昭莽撞，坏了君上的比试，还请君上见谅。”
惊雷见他宠辱不惊，微微点头，“既是比试，本就不该有伤性命，方才是本君过了。”
明明是茯苓拼死相争才逼得惊雷不得不反击，他这一句倒把过错揽上了身，不愧是位居天宫千年的上仙。
瑱宇堂堂妖族半神，被个仙族少年冷落，倒也不恼，只玩味地挑了挑眉。
“重昭。”
一旁，金曜突然开口，重昭连忙拱手行礼：“见过金曜仙座。”
“你过来。”
重昭微愣，却不迟疑，走到金曜面前，神色恭敬。
“仙座。”
金曜手一挥，一道神力落在重昭身上，重昭苍白的脸色霎时红润不少。
“你伤了灵台，强行以神力修复只会误你根基，本君这道神力能帮你清静灵台，护你道心。”
“多谢仙座。”重昭连忙道，面带激动。
他少年入仙，心崇大道，能得金曜指点，心中难免激荡。
“原来这位就是梧桐武宴的胜者，仙族千年难得的少年英才，金曜仙座果然眼光独道。”瑱宇笑道，突然转头看向金曜，“金曜仙座，本宫的二宫主也受了伤，需回妖界养伤，本尊亦不欲在凤岛多留，不如你我两族将明日的大宴提前举行，如何？”
众仙朝御风四人和茯苓看了一眼，心中倒是赞同。
这茯苓身份特殊，又与天宫四位上仙仇深似海，万一一个想不开又厮杀起来，着实让两族尴尬难做。
“本座也正有此意。”金曜缓缓开口，看向凤弦，“凤弦长老，你意下如何？”
“凤岛早就备好明日的一切事宜，诸位，请移步凤殿。”
凤弦摆手。
岛上三位大佬都做了主，皓月殿主一向不理外事，其他仙妖自然没有反对的理，正要随凤弦离去，人群中突然有人开口。
“等等！”众人回头，只见云霄掌门突然从仙族中走出，朝金曜拱手道：“金曜仙座，本君有事要禀。”
金曜却道，“两族大宴马上就要举行，不如待我两族定下洞天福地划分，本座于凤殿为重昭赐下梧桐心火，为其授灵后再言不迟。”
“不可，此事事关我仙族根本，在这个缥缈弟子入天宫前，本君一定要将此事先禀明仙座。”
重昭一愣，众仙目光向他投来。
“哦？”金曜看了重昭一眼，“曦云掌门要禀之事，莫非与重昭有关？”
瑱宇身后茯苓面色微变，望着脸色苍白的重昭，向来铁石心肠的她眼中竟隐约有些后悔，她刚想开口，瑱宇淡淡瞥了她一眼。
茯苓咬唇，垂下了眼。
事已至此，已不是她能掌控的了。
“不错。”曦云看向重昭，朗声道：“仙座，虽我两族休战千年，但到底仙妖有别，九重天宫乃我仙族崇圣之地，此子与妖族有染，决不可入天宫授灵！”
曦云此话一出，满场震惊，别说仙族，连妖族亦窃窃私语，纷纷朝缥缈众人看来。
远处，慕九惊呆了下巴，戳戳花红：“我没听错吧，那老道说重昭勾结妖族？他勾结你了？”
花红翻了个白眼，慕九连忙举手：“我保证，也不是我！”
缥缈众人瞬间成众矢之的，重昭神色惊愕，尔昀亦愤怒无比：“你胡说，我师弟才不会……”
重昭拉住愤怒的尔昀，刚想开口，金曜却摆摆手，沉眼看向曦云，肃然道：“曦云掌门，你可知你方才所言干系缥缈千年名声，不可妄言。”
曦云被金曜质疑，难掩气愤，“掌座，我云霄屹立仙族千载，位列三山，本君若无证据，何必污蔑一个小小的缥缈弟子。”
金曜皱眉，“证据何在？”
“南晚。”曦云朝身旁的弟子看去，“将你知道的禀于仙座。”
“是，师父。”南晚自人群中走出，不屑地看了重昭一眼，“禀仙座，重昭之所以能在异城梧桐武宴中与邪龙相抗，力护仙族子弟拔得头筹，并非全靠自己。”南晚看向一旁的寿安，“无量山的寿安师弟曾亲眼看见他身上有妖力护体。”
此言一出，众仙哗然，纷纷朝寿安望去。
重昭身体一顿，尔昀察觉到他的异常，眼露不安。
“师弟？”
重昭垂下眼，避开她不安的目光。
“我、我……”
寿安一向胆小怕事，从未被如此关注过，尤其还对着金曜和一众上仙，他躲在南晚身后瑟瑟不安，不敢上前，南晚眼中不耐，一把将他拽出，沉声警告。
“寿安师弟！此事可是你亲口告诉我的，若是你说谎，干系的可是你无量满门。”
“不，我没说谎！”寿安骇得脸色一变，忙跪在金曜面前，“仙座，弟子在异城石殿，曾亲眼看到重昭与那邪龙相斗时，身上有妖力护体！对了，那日昆仑的北辰上君和狐族的慕九也在，他们、他们也可以作证！”
突然被点名，一旁看热闹的慕九见寿安竟要他作证，双手抱胸满脸无语。
“看我干什么，你们仙族的事跟小爷我可没关系。再说了，你叫什么来着？寿安是吧，你蠢不蠢，要是真有妖族勾结了这个缥缈弟子，他马上就要进天宫授灵了，老子是妖族，高兴都来不及，还会给你作证？”
慕九这话，着实埋汰人，妖族们哄笑出声，一众仙族大佬们面色难看，连金曜都沉了脸。
寿安被慕九怼得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涨红了脸：“北、北辰上君也在，他一定看见了！”
北辰自入凤岛后就从未现于人前，金曜虽也觉得是这无量弟子胡乱诬陷，可重昭毕竟要入天宫，定得清清白白，让众仙心悦诚服才行。
“去请昆仑剑修。”金曜沉声开口。
妖界紫月湖畔，白烁心中不安，来回踱步，一脚踩空在湖边，跌进了湖中。
“咳咳咳……”
白烁呛得满口水，手脚并用往岸上爬，本在湖中飘荡的小紫月上残存的神息突然融成一股，猛地将她拽出湖面，白烁还没回过神，强大的神息缚住了她四肢。
神息缠身的一瞬，白烁眼中突然浮现一道画面。
一座仿佛连接天地的浮桥上，身着鹅黄古袍的女君立在一紫衣神君身后。
“你要走？”
紫衣神君未回头，身影有些萧索，又莫名熟悉。
“神界诸多留恋，你心中挂怀，便只有一个上古吗？天启。”
天启？妖神天启？！
画面中妖神一声叹息正要回头，白烁忍不住向前看，紫月湖中无数道紫色神息瞬间灌入她额心。
白烁瞪大眼，瞳孔巨缩，无力地闭上。
紫月湖上空，白烁身体软软垂下，强大的神息将她整个笼罩。
梧桐古林中，正凝神修炼的青衣猛地睁开眼，他袖中莫名飞出一道符咒，正是那日在渊岭沼泽时白烁所扔。
“白烁？”青衣微微皱眉。
悬空的符咒忽然被紫火缠绕，青衣挥手抢下残缺的一块。
“妖神之力？！”青衣骤然起身，“她怎会染上妖神之力？”
青衣手指微动，面色又是一变：“她不在凤岛……”
青衣手一挥，那张残缺的符咒顾自朝窗外飞去，他再不迟疑，追着符咒而去。
与此同时，梧桐凤岛山门前。
“不用了，弟子在。”
金曜刚开口，灵光一闪，昆仑剑修一身白衣，面目冷峻，出现在众人面前。
“见过金曜仙座。”北辰上前行礼。
昆仑向来修清静道，且每一脉都只有一个嫡传弟子，基本上新一辈的剑修便是下一任的昆仑掌门，北辰虽只是个上君，却与诸掌门地位相当。
“北辰，方才寿安言在异城石殿中，重昭与邪龙相斗时，身有妖力护体，你可看到了？”
昆仑剑修闻言沉默，众仙神色一变，连金曜也沉了沉眼。
难道这无量弟子说的是事实？！
“那日弟子确实曾看见重昭身上有一道灵甲护体。”
北辰缓缓开口，众仙哗然，重昭眉心一颤，沉默不语，尔昀扶住重昭的手僵住，眼露焦急。
寿安脸色大喜，“我早说了，他与妖族有染！”
“不过那日与邪龙相斗，命悬一线，情势危急，弟子并未看出那护甲的力量是妖是仙。”
北辰沉声开口，重昭一愣。
寿安仙力低微，无法辨别，可北辰既见护甲，以他的眼力，怎会看不出那是血雾妖花的灵魄护甲？
一旁寿安傻眼，“北辰上君，你……”
金曜闻言面色稍缓，众仙一口气提到嗓子眼又放下。
这昆仑剑修说话也不利索点，骇得他们气都喘不过来。
北辰并不迟疑，看向金曜继续道：“虽不能辨别那护甲缘何而来，不过弟子相信，重昭师弟并未勾结妖族。”
“为何如此说？”
“那日在异城，无论是面对容先掌门入邪的金丹，抑或诛神阵，重昭师弟皆身先士卒，对仙族子弟和缥缈门人全力相护，若他对仙族有异心，何必做到如此？况且在异城时，弟子曾亲眼见到他为了一个生病的异族孩童四处奔走，可见其品性上佳。弟子认为，仅凭一道护甲的力量便断定他与妖族有染，对他不公。”
北辰虽年少，却掷地有声，昆仑是仙族除大泽外最古老的剑修仙门，他一句话，重于千钧。当即便有仙人面露惭愧，鄙夷望向寿安。
重昭隐隐动容，喉间微涩。
“不错。”金曜颔首，“仅凭一道无法辨别的护甲，确实不能……”
“仙座。”眼见金曜隐有维护重昭之意，南晚突然开口：“就算重昭身上那道来历不明的护甲不能证明他与妖族有染，可若是刺杀紫微星坏人间气运呢？”
“什么？刺杀紫微星？！”
众仙顿时哗然，一直神情冷静的重昭倏然抬头看向南晚，脸色微白。
金曜一顿，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在重昭和茯苓身上一闪而过。
紫微星遇刺那夜青衣曾带回一柄断裂的云火箭，茯苓也曾出现在人间皇城，难道重昭和茯苓早就相识，今日他救茯苓并不只是出于道义？
纵使茯苓为其女，但事关仙族和人间安危，金曜难免顾虑重重。
一旁四仙听闻紫微星遇刺亦神色一变，惊雷三人看向御风。
御风沉沉打量着重昭，微微皱起眉头。
“弟子曾听闻，不久前有仙人曾闯入人间皇城欲刺杀紫微星，青衣上君更在护龙阵上发现了妖族的踪迹。自从弟子得知重昭身上有妖力护体后，便想到此事，于是亲自去了一趟缥缈查证，果不其然，弟子从留岛的缥缈弟子口中得知，紫微星被刺之日，重昭并不在缥缈。”
这线索本是寿安奉上，但揭露重昭居心叵测于仙族可是大功一件，南晚自然当仁不让，将功劳归为己有。
南晚看向尔昀，“尔昀女君，重昭是你师弟，三个月前月圆之夜，他并不在缥缈岛上。不知我说的可对？”
尔昀怒道：“你少血口喷人，我师弟时常出岛历练，就算他那日不在岛上，也不能证明他就是那个刺杀紫微星的仙人！”
“护龙阵承载真龙气息，伤在龙魂下，金丹上必留下龙印，只要将重昭的金丹取出一探，便知我所言是真是假！”
众仙听闻此法，俱脸色一变。
金丹离体，于修道之人无异于剔骨削肉，更会毁及灵脉，这法子也太恶毒了些！
“我去。”一旁慕九搓了搓手，一脸恶寒，“这些仙人满口的仁义道德，行起事来，可比咱们妖族阴损多了。”
花红皱起眉，想不到云霄堂堂大派，行事竟如此恶毒。
就算重昭不是那刺杀紫微星的仙人，一旦他金丹被强行取出过，灵脉受损，将来修炼必难成大器，可若不取，重昭无法自证清白，入九重天宫之事只怕再难让众仙信服。
“不错，只需取出金丹一看，此事真相可明。”曦云沉沉开口，看向金曜，“仙座？”
金曜立刻摇头：“曦云掌门，金丹乃仙人修行之根本，强行取出会伤及灵脉，此事尚无切实证据，不可如此行事。”
金曜转头看向重昭，沉声开口：“重昭，你是本座择定亲自授灵的人，本座问你，紫微星遇刺之事，究竟和你有没有关系？”
“仙座，我……”
重昭修仙入道，本就是为了报家仇，他一条命死不足惜，可缥缈待他恩重，一旦他承认刺杀人间皇帝，势必会连累本就弱小的缥缈。
尔昀生怕这些上仙真将重昭的金丹取出来，急急将重昭护在身后：“仙座，我师弟一心只有仙族，向来以修大道为己任，他绝不会做这种事！”
“混账，紫微星遇刺是何等重事，岂轮得到你这个小小的缥缈弟子妄言。”一旁南晚冷哼一声，怒斥尔昀。
“我看你分明是嫉妒我师弟赢了梧桐武宴，能入天宫授灵，才胡乱找这些罪名陷害他！”
“你！”南晚被戳中心思，恼羞成怒，还要再言，却被曦云拦住。
自方才南晚提议取重昭金丹，众仙便开始议论纷纷，今日若不能证明重昭就是刺杀紫微星的罪人，那成为三界笑柄的会是云霄。
曦云眼一沉，心中已有决断。
“我云霄位列三山，守护仙族乃是己任。既然仙座慈心，那这个恶名，就让本君来担！”
曦云突然挥手，一道仙力拂出，将尔昀扫落于地。
“师姐！”重昭怒极，连忙去扶尔昀，却被一道灵力定在当处无法动弹。
众人还没回过神，只见曦云竟已出现在重昭身前，伸手朝他额心拍去，一道惨烈的痛呼瞬间在山门前响起！
“师弟！”
“重昭！”茯苓面色一变就要出手，却瑱宇伸手拦住。
谁都没想到，曦云身为云霄掌门，竟会对一个刚入上君的仙门弟子动手。
“曦云掌门，不可！”
金曜神色一变，神力挥出欲阻，但却顿住。
只见重昭脸色惨白，半跪于地，他额心缓缓浮出一枚金丹。
那金丹上，一道金色龙印微微隐现。

第七十三章
龙族源自上古，世间最古老的龙是天启的神兽青龙紫涵。自暮光掌天帝位六万载来，世间大多禁地的封印皆以龙印为主，为人间免受仙妖争斗波及，当年人间帝皇生，紫薇星所在处的那道护龙大阵，便是暮光亲手布下的。
重昭金丹上的龙印，正是金龙印记。
“金龙印记！”曦云尚未开口，寿安激动指向重昭，眼都亮了，“是他，就是他闯了护龙阵，要刺杀紫薇星！”
“寿安，退下。”曦云轻喝一声，松开重昭，瞥了一眼脸色各异的众掌门，随后看向金曜，微一拱手，“仙座，刺杀紫薇星，乱人间气运，当诛！”
梧桐林前一时噤声，茯苓脸色大变欲开口，耳边落下瑱宇警告的声音。
“他若不叛仙，如何有与你一条路的一日？”
茯苓身形一滞，手握紧收回，抿唇垂下了眼。
瑱宇嘴角微勾，面色却是郑重，看向金曜道。
“金曜仙座，既然此事是你仙族内务，本座不便在此，告辞。”
瑱宇说着饶有深意看了重昭一眼，突然开口：“重昭小子，我妖族快意恩仇，没这么多破规矩，若仙族容不下你，本座冷泉宫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瑱宇大笑一声，手一挥，冷泉宫众妖消失在梧桐林前。
不远处，慕九还欲看个热闹，花红却握住他的臂膀，朝金曜远远一拱手。
“仙族内事，我皓月殿亦不便在此。”花红说完，和慕九消失在原地。
顷刻间，梧桐林前的妖族随两人散了个干净。
妖光一闪，花红和慕九出现在逍遥阁外，慕九撇了撇嘴意犹未尽，“小花，这么大的热闹，你拉我走干什么？再说了，那重昭毕竟是小白烁的师兄，咱们走了，连个给他帮腔的人都没有。”
花红一脸看傻子的表情，“你是不是傻，我们为他说话，他只会死得更快。他今日救了茯苓，金曜只怕有心保他，我们在侧，只会让金曜为难。”
花红说完走进院中，阁内空空如也，已无梵樾气息，藏山苦着脸杵在院里。
“殿主呢？”
“主子方才离开凤岛了。”
这时候离开凤岛？必是去了不羁城。
花红皱眉，重昭刺杀紫薇星，不仅入天宫无望，还要受罚，白烁就算再聪明，也不可能在这种景况下让重昭全身而退。那丫头倔得很，就怕为了重昭敢把天捅个窟窿……
花红心念一动，化出一只纸鹤挥向天空，纸鹤在半空打了璇儿，直朝妖界而去。
“重昭，你灵台处为何会有金龙印记？”
梧桐林前，金曜沉声开口，看向半跪于地的重昭。
不待重昭开口，尔昀已护在重昭身前，焦急开口。
“仙座，我师弟一心护道，绝不会刺杀紫薇星，这其中一定有误会！师弟，你说话啊！”
重昭垂着眼，唇角苍白，迟迟未曾开口。
他虽为复仇才拜入缥缈，但入仙数年，修入九霄登仙护民的夙愿早已刻入他心。可弑紫薇星是仙人大罪，他无可辩驳。
“荒谬，龙阵印记就在他灵台里，不是他还是谁！”南晚沉哼一声，“怎么，你如此袒护他，莫不是你缥缈早知此事，刺杀紫薇星缥缈也有份？！”
“你血口喷人！”
“是我闯入人间皇城，刺杀紫薇星。”
梧桐林前，一道苍白的声音响起，正是重昭。
“师弟！”尔昀脸色大变，想要阻止重昭说下去，重昭朝她摇摇头，行到金曜面前。
“重昭所为，皆为私怨，此事是我一人而为，与缥缈无关，无论仙座如何惩处，重昭心甘情愿，只请仙座不要迁怒缥缈。”
“你一个下君，何敢做下如此大逆之事，仙座，此事缥缈派脱不了干系。”曦云淡淡开口。
他今日所为已彻底得罪了缥缈，虽然现在缥缈已经没落，谁知将来会不会有转机，还不如就着重昭的大罪将缥缈赶出东海，山门一旦失了洞天福地，再难有崛起的一日。
金曜眉一皱，却不好直接开口反对，重昭方才救了茯苓，他再护缥缈，众仙门定以为他偏袒徇私，失威于仙界。
“你入缥缈几载？”
不远处，御风上仙看着重昭突然开口。
“回御风上仙，师弟入缥缈，尚不到四载。”尔昀连忙回。
“四载……”御风仔细打量了一眼重昭，复又朝金曜一拱手。
“仙座，此子刺杀紫薇星，确为私怨，与缥缈无关。”
此言一出，梧桐林前一静，一众年轻子弟不明所以，各山掌门却对望一眼，并不意外御风言中笃定之意，曦云眼皮一跳，心道不好，果不其然御风再度开口。
“既是私怨，便非存心坏人间气运，仙道至善，此子之过，不至死罪。”御风淡淡开口。
“既然御风上仙求情，重昭，那本座就免你死罪……”
“仙座，重昭已然入仙，就算是为了私怨，也绝无枉纵之理！”南晚气愤开口，竟打断了金曜。
“南晚，放肆！”曦云怒声喝去，却硬生生待南晚说完了这句话才看向金曜，拱手致歉，“仙座，小徒莽撞，还请仙座勿怪，不过小徒之言倒也不无道理，就算是为私怨，但仙妖两族不涉人间乃三界铁律，重昭毕竟犯下大错，若不重罚，开此先例，日后两族若有人再犯入人间为乱，皆以一句私怨为借口，岂不乱了三界根本？”
曦云此言一出，众掌门齐齐点头，金曜皱眉，看向曦云，“依曦云掌门之意，重昭之过，该如何罚？”
曦云面容一正，“此子枉顾三界铁律，心无大道，绝不能成为“武宴”魁首，更不可入九重云霄。”
“虽仙骨绝佳，终究道心更为重要。”金曜颔首，叹息一声，“重昭，天宫乃我仙族根基，本座去你“梧桐武宴”魁首之名，你可有话说？”
“重昭无话可说。”重昭垂首。
“既如此，你便随你师父回……”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请仙座降下三十六道雷刑之鞭，正我仙族典法，以儆效尤。”
曦云沉声开口。
“曦云掌门！”金曜脸色微变。
重昭已伤灵台，三十六刑鞭，足可断他仙骨，修为再难寸进。曦云此言，是要断了缥缈的未来。
见金曜并不应允，曦云突然看向重昭，“仙道慈悲，仙座惜才，心有不忍也是寻常，既如此，本君也不愿逼人太甚，重昭，只要你愿意在各位掌门前向紫薇星亲自认错，那这三十六鞭之罚，本君便看在你在异城救了诸门子弟的份上，为你免去，如何？”
金曜面色稍霁，正欲开口，重昭却断然拒绝：“不必。”
重昭面容冷沉，众仙哗然，曦云眼底却露出一抹得意。他早已看出这缥缈弟子心性决然，他既敢刺杀紫薇星，必是血恨埋身，让他向紫薇星认错，绝无可能。
“师弟……”尔昀急急开口，还想说什么，重昭已看向金曜：“下君愿受三十六雷刑之鞭，生死不论，请仙座降罪。”
见他如此决然，金曜再难多言，沉声拂袖。
“明日午时，重昭受三十六雷刑之鞭，此刑过后，本座再与诸位掌门商议“梧桐武宴”的魁首。来人，将重昭锁入凤堂。”
“是！仙座。”
金曜说完，留一声叹，仙光一闪消失在原地，有仙将上前将重昭带下。
众仙三三两两散去，尔昀满面焦急，朝岛中而去。
青光一闪，一道身影落在紫月湖畔，他望着湖面上沉睡的少女，轻咦一声。
无数紫月神息环绕在白烁周围，神息化为星点，尽数窜进她身体内。
“妖神的紫月之力？”
与此同时，白烁灵台中，那座与天地相连的浮桥上，紫衣神君缓缓回头。
白烁的神思忍不住向前探去，就在她望见那双眼睛的一瞬，一道红光自天际划过，直朝妖界不羁城而来。
湖面上，白烁猛地睁开眼，眼中迷茫，眸中似有一抹月印一闪而过，远处的青衣心底一突，待要仔细看，那抹月印已消失不见。
那是……？不可能，自星月女神陨落，世间无人能掌星辰，白烁一个散仙，怎会有神的印记？
“啊啊啊啊啊！”
青衣心中正惊疑不定，白烁回过神，却见自己悬于湖面，尖叫一声，朝湖中坠去。
“小心！”青衣挥出一道仙力去接，却有人比他更快，一道红光闪过，梵樾踏于湖面上，将白烁接了个满怀。他身形一动，揽着白烁落在草地上。
白烁抬眼，撞见青衣古怪的眼神，一抬头又迎上了皓月殿主渗人的目光，方才神思里瞧见的一幕早忘了个干净。
妈呀，一个妖族半神，一个大泽山首徒，她是遭了什么冤什么孽，这两人怎么一块儿来了。
“你们认识？”
同一句话，两人同时问出，一个好奇，一个玩味。
白烁看都没看身后的大妖怪，一个跃步朝青衣蹦来，使劲摆手，“青衣上君，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和妖族，没有瓜葛！”
昨夜她才信誓旦旦保证重昭绝未勾结妖族，今日她便和皓月殿主搅合到一块，说出去，猪都不信。
果不其然，青衣打量着两人，没有开口。
“没有瓜葛？”身后微冷的声音响起，“没有瓜葛，你一个散仙，是如何一夜之间来到妖界不羁城的？”
“那还不是你硬要带我来？！”白烁脱口而出，立马捂住嘴，无措地看着青衣。
见白烁一脸惴惴，梵樾皱眉，淡淡开口：“怕他做什么，一个大泽山，本殿还不放在眼里。”
白烁连忙去捂梵樾的嘴，你不怕我怕啊啊啊！
“青衣上君，你别生气，他这人就这脾气，虽然嘴坏了点，心肠是好的！”
白烁哆哆嗦嗦解释，梵樾本来眉都皱了起来，唇间突然触到少女温热的掌心，莫名闭了嘴，任由她一顿狂言乱输出。
青衣见鬼似地望着一动不动的梵樾，突然像是悟到了什么，竟点点头。
“是，本君也听说，皓月殿主素来好脾性。”
啥？这孩子傻了，说什么鬼故事？这回轮到白烁词穷了，她巴巴干笑一声，实在接不下去，还是大泽山首徒懂事，竟鬼使神差来了一句。
“我于凤岛感应到你入了妖界，才前来一看，既然你无事，那我便不打扰两位了。明日金曜仙座授灵在即，白烁，当年重家旧事你可否……”
青衣刚准备提醒，忽一只纸鹤从天际飞来，落在了梵樾掌心。
纸鹤也不知传来什么消息，白烁好奇一瞅，梵樾却面不改色飞快将纸鹤化为尘烟，漫不经心看向青衣。
“重昭马上就要成为金曜的弟子，重家的旧事与她何干？”
大泽山传自上古，与旁的仙门不同，并不看重仙妖之别，否则当年也不会因为收留狐族少主鸿奕而引得山门沉寂千年。
青衣瞧出梵樾和白烁之间暗淌的默契，一时倒也不好强带白烁离开，正尴尬间，忽一道仙符自天际飞来，落在他面前。
青衣只瞧了仙符一眼，神色骤变，白烁心中不安，连忙问。
“青衣上君，发生什么事了？”
青衣看向白烁，“重昭入人间皇城刺杀紫薇星一事已为天宫所知。重昭只肯认罪，不愿向紫薇星忏悔，金曜仙座除他“梧桐武宴”魁首之名，罚三十六天雷刑鞭。”
“怎么会这样！君上，你快带我回凤岛！”
青衣点头，抬手一挥，一道仙圈落在紫月湖上空，“飞回去来不及了，这是我大泽秘术，能瞬息万里。”
“多谢君上！”白烁转身朝仙圈跃去，却被人握住了手腕，她转头，撞上了梵樾微怒的眼。
“金曜降下的刑罚，你一个半仙，回去了又能如何？”
“阿昭那个倔脾气，一定一句都没辩驳，若他知道重家被灭不是他想的那样，诚心向紫薇星忏悔，或许掌门出面，能免去天雷刑鞭。”
“天真，缥缈没落，名下弟子刺杀紫薇星，松风能保住缥缈不受牵连便不错了。”
“那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你还能做什么？火冰岛、缥缈比试、异城诛邪，你为他做的还少了？白烁，你真觉得你是九条命的狐狸，不会死吗？”
见梵樾神情冰冷，白烁脑海里闪过异城石殿里小徒弟被迫觉醒时绝望的眼神，她心底像是被荆棘剐了一下，生疼生疼，又不知所措。
“大妖怪，我……”白烁小心翼翼牵了牵梵樾的袖摆，“最后一次，好不好，阿昭要是受了雷刑，他会仙脉断绝，等他过了这次劫，我们一起回……”
手被断然拂开，梵樾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
“你跟本殿说这些做什么，白烁，本殿眼中，你不过蝼蚁，闲来无事逗着玩的玩意儿罢了。你要找死，与本殿何干，滚！”
梵樾转身，似一眼都不愿再多看白烁。
白烁整个人一抖，脸色煞白，她伸了伸手想去拉梵樾的衣角，末了却无力落下，垂下眼。
“白烁一介半仙，竟妄想与皓月殿主为友，是小仙不知天高地厚，冒犯殿主了。”她缓缓抬眼，“白烁虽被缥缈所逐，但入仙拜门，自有仙本，纵使人微力薄，也总要一试。仙妖有别，凤岛之事，亦与殿主无关。”
白烁看着梵樾的背影，再不多言一句，转身朝半空的仙圈跃起。
仙光一闪，白烁消失在仙圈中，青衣却并未随她而去，他望向梵樾，突然开口。
“昨日她在凤岛，我发现她灵脉混乱，体内有伤。小白修仙时日尚短，方才情形混乱，怕是连她自己也没发现，一夜时间，紫月神息入体，她已是上君。殿主，既是关心，又何必……”
“本殿倒不知，大泽山的人竟如此爱臆想揣测。仙妖有别，不是你们仙族日日挂在嘴上的话？一介半仙，何德何能得本殿挂怀。”
见梵樾面容冰冷，青衣低叹一声，跃入仙圈。
湖面回归平静，湖心紫月之畔，梵樾垂眼，难辨神色。
半晌，他转身朝妖界极北之境踏去，忽脚步一顿。
梵樾垂眼，脚下，一个花包孤零零躺在地上，露出几片干瘪的花叶。

第七十四章
梧桐凤岛一夜沉寂。
松风院外，尔昀焦灼踱步，自她昨夜将重昭刺杀紫薇星之事告诉松云后，松云一语不发，一步也未踏出房门，眼见重昭受刑时间将近，尔昀心急如焚。
晨曦渐明，房门被推开，尔昀转头，松云一身道袍缓缓走去。
“二叔，师弟他……”尔昀迎上前，刚想开口，松风摆摆手。
“昀儿，昭儿的事你就不要管了，二叔自有分寸。”
松风拍拍尔昀的手，抬步朝院外走去，行了两步，身形一顿。
“昀儿，这些时日二叔想来，仙途漫漫，仙门兴衰其实犹如日升月落，亦是寻常。以后缥缈一派只要秉持立门之初心，护佑东海子民便够了，重不重回三山六府的，其实也不重要了。”
“二叔？”尔昀一愣。
“待昭儿回来，二叔的这些话，你说与他听。”
松风轻叹一声，再不多言，抬步朝松风院外而去。
刑罚时间将至，众掌门领着弟子三三两两朝凤岛主殿而去。
曦云一路脚步轻快，南晚跟在他身后也难掩得意。
“还是师父您高明，昨日三两句话便让那重昭弃了免罚的机会。惊雷上仙的三十六雷刑鞭，纵不死，也必会仙骨碎裂，难修大道。”
曦云轻哼一声，“跳梁小丑，何德何能成为梧桐魁首，授灵于天宫。昆仑素来独来独往，北辰身份特殊，位比昆仑掌门，他不会入天宫，仙族年轻一辈里无人能与你比肩，待今日雷刑过后，为师便举荐你入天宫授灵。”
“多谢师父。”南晚脸色一喜，却又面带疑惑，“师父，徒儿有一事不明。”
“何事？”
“徒儿不明白，重昭刺杀紫薇星，本是死罪，为何昨日御风上仙一句话，金曜掌座和诸位掌门便认可了他犯下如此大事，只为私怨，而非祸乱人间？”
曦云脚步一顿，“你是小辈，自然不知，其实自六万年前暮光陛下入主天宫掌管三界后，历代人间紫薇星都是由天宫上仙下凡历劫而化……”
“您是说……？”南晚一愣
“上一劫的紫薇星，正是御风上仙。”
“原来如此。”南晚恍然大悟。“徒儿听说御风上仙前些时日下凡历劫，原来是化作了紫薇星。师父，您说这重昭到底和紫薇星结了什么仇怨，竟宁愿碎仙骨，也不愿向紫薇星忏悔。”
“紫薇星掌天下，能让紫薇星一眼认出他的身份，重昭在人间时必出自勋贵之家，宁陨脉而不折，只怕是灭门血仇。如此更好，不用咱们云霄动手，便可除了这个隐患。”
曦云轻哼一声，突然脚步一顿，看向不远处眉头皱起。
“本君怎么忘了他。”
南晚循声望去，只见松风正踏入金曜仙座所居的止水殿中。
止水殿中，金曜已从御风口中得知重昭身世，忍不住叹息一声。
“原来如此，其父权欲熏心，累及满门，重昭仙骨绝佳，倒是可惜了。”
御风宽慰道：“他仙途尚浅，多些磨难，于他未必是坏事。”
金曜颔首，时有仙将来禀缥缈掌门求见，金曜御风对视一眼，请其而入。
松风踏入殿中，见御风亦在，面露了然，朝金曜拱手行礼：“既是御风上仙在此，想来仙座已知我徒重昭为何会入皇城刺杀紫薇星了。”
金曜一愣，“松风掌门，重昭入仙前在人间的身份，难道你早已知晓？”
松风面容平静，“是。”
金曜不解：“你既知其心有执念，为何还将其收入缥缈。”
松风抬头，“仙座，一入仙途，凡尘种种，已是云烟，他历经坎坷寻仙访道，既到了缥缈，便是命中与我缥缈有缘，大道至上，缥缈不会拒绝一个诚心入道的弟子。”
缥缈没落已久，重昭仙骨绝佳，就算是知道他凡尘时的过往，也没有一座仙府会将他拒之门外。
金曜叹息，倒也理解松风待重昭的惜才。
“仙座，下君愿以缥缈千年名声作保，重昭刺杀紫薇星，只是为了私仇，绝无勾结妖族祸乱苍生之心。”
“此事御风上仙已为他作证，松风掌门还请放心，本座绝不会为了此事迁怒缥缈。”
“仙座误会了，松风不是为了仙门不受连累而来。”
“那掌门是为了……？”
松风深深一躬，“还请仙座看在我缥缈千年来护佑东海万民的苦劳上，答应下君一个不情之请。”
“掌门不必如此。”金曜连忙扶起松风，“重昭毕竟在异城救了一众仙门子弟，昨日又救了茯苓一命，于公义于私情，本座都不欲伤他性命。只是……”金曜一顿，沉声道：“他到底犯了仙界铁律，重罚难逃，这三十六雷刑鞭纵使是本座有心偏颇，仙门众怒在前，本座实不能为其免。”
“下君明白，下君所求并非于此。”
金曜一愣，“那掌门所求是何？”
松风倏然朝金曜而拜，“仙座！”
“松风掌门？你这是做什么？！”
“仙座，松风有一句想言。”
“掌门请说。”
“重昭于世间已无亲眷，他拜入缥缈，缥缈便是他的家门。他入门时虽是拜在师兄名下，可这三年来他的仙法历世之道皆为下君所传，我虽是其师叔，实担师父之责。未能化去他的执念，也是下君之过，人间有句老话，子不教父之过，下君明白重昭大错铸成，重罚不可免，只请仙座体恤，让小徒的这三十六刑鞭由下君代徒来受！”
“松风掌门！这……！”
金曜神色一变，松风却已拜倒。
“重昭金丹已受重创，若再受这三十六鞭，必灵台大损，仙脉断绝，日后于大道一途再难寸进，还请仙座怜我缥缈，为我缥缈一门留下一缕生机！”
松风发色花白，以头俯地，声声郑重，止水殿中，落针可闻。
许久，金曜扶起松风，“掌门拳拳慈心，本座答应你。”
松风眼含激动，还欲再拜谢，金曜叹息一声。
“经此一事，本座相信，重昭必能放下执念，重修大道，本座也不愿我仙界失去这般奇才。”
“多谢仙座！”
仙光一闪，白烁和青衣落在九华阁外，一旁花红正板着脸从逍遥阁里走出，慕九屁颠屁颠跟在她身后，活像个小尾巴。
“哎哎哎，小花，你也要去凤殿凑热闹啊……”
两人迎面撞上白烁，慕九捂住嘴，花红神色一顿。
她不是送了消息给殿主，这祖宗怎么还是回来了？
没等她开口，白烁已经急着扑了上来。
“小花，阿昭呢？他在哪？”
白烁一连三问，花红眉头一皱，没说话，一旁慕九倒是回的贼快。
“在凤堂，小白烁，你那师兄马上就要受天雷刑鞭了，我瞧他那身子骨八成挺不过去，还有点时间，去话话别……”
慕九话音未落，白烁转身朝凤堂而去。
“你告诉她干什么？”花红怒道。
“我们不说，她就见不到重昭了？连你们家殿主都没留下她，你就该知道重昭在她心中有多重要。”
慕九悠悠的声音响起，花红一愣，转头，平日里吊儿郎当的狐族少主眯着眼，藏不住眼里的狡黠。
“放心吧，甭为你家殿主发愁了，他们两凑不到一起去。重昭那小子执念重，心思深，在他心里旁的东西总是比小白重要。还不如让小丫头撞撞南墙，撞破了，他们之间的羁绊也就碎了。”
“你……”
“他们凑不到一起，咱们能。”花红还没开口，小狐狸嬉皮笑脸凑上前，一把拽住她的手，“走走走，去大殿，仙族的热闹，不看白不看……”
凤堂外，戒备森严，有青衣陪着，无人敢拦白烁。
“掌座有言，只要重昭愿意放下尘世仇怨，这三十六刑鞭，可免。白烁，还有一炷香就是行刑之时，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青衣叮嘱，白烁点头，走进凤堂。
白烁推开殿门，金光牢笼下，重昭转头，神情灰白，面目颓然。
“阿昭……”
瞧清闯进的人，重昭瞳孔一缩，随即面无表情低下头。
白烁奔上前，手触到牢笼上，金光一闪，重昭面色一变，“不要碰……”
哪知那金光打在白烁身上，白烁竟毫发无伤，重昭愣住，连白烁也愣了愣。
“这光……怎么对我没用？”
“阿烁，你……”重昭眼底不可思议，“你晋了上君？”
凤岛的法笼，上君之下定受反噬，白烁未伤在其下，必已是上君。可两日之前，她明明还只是一个散仙。
“上君？”
白烁愣愣看着掌心，自她在紫月湖醒来，状况百出，直到这时她才发现不止郁结于灵脉的旧伤好了，灵台处更充斥着丰沛的灵力。
是紫月神息！大妖怪带她去无羁城，不是为了报复她，是为了给她疗伤……？
白烁心头一热，重昭低低的咳嗽声响起，她神思一敛，连忙举手就朝牢笼破去。
“阿昭，我救你出来。”
“不用。”
白烁仙力还未挥出，重昭低声打断，白烁举到半空的手一顿。
重昭看向白烁，“阿烁，这不是你可以插手的事。刺杀紫薇星是大罪，若我叛逃，整个缥缈一门都会受到牵连。”
“我不是要带你逃，我是要带你去向金曜仙座请罪，只要你愿意放下仇怨，那三十六刑鞭就不用……”
“不可能。”重昭抬头，眼底怨愤沉沉，“阿烁你别忘了，我修仙就是为了复仇，我若放弃灭门之恨，如何对得起我重家枉死的百口性命！今日只要我不死，迟早有一日，我必亲手诛杀紫薇星！”
“他们不是枉死！”白烁脱口而出，牢笼中，重昭愣住，充血的眼看向白烁。
“你说什么？”他一步步走向白烁，任凭法牢的力量击打在身上，满身血痕下，他走到法牢前，双手握住牢笼，定定望着白烁。
“阿烁，我重家百条性命，活生生冤死在我面前，什么叫不是枉死？”
凤堂里死一样沉寂，许久白烁艰涩开口：“阿昭，当年重相确有谋反之心，证据确凿。”
“胡说！我重家三代入阁拜相，我爹忠君爱民，怎么会谋逆！”
“重家谋逆一案，是、是上将军府所查。”
白烁垂着眼，只这一句，凤堂里死一样静默。
重昭难以置信望着白烁，声音嘶哑破碎。
“你说什么？我爹的罪，是谁定的？”
“上将军府。”白烁抬眼，迎上重昭震惊的目光，轻声开口。
如今人间这一朝，得封上将军柱国之位的，只有一人，上将军白荀。
法牢里外，白烁和重昭四目相对，眼中映着对方的身影。
十多年相伴，到如今，却熟悉又陌生。
白烁终于说出了口，这么些年，她守在孤孑影单的重昭身边，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大妖怪问她，她有几条命，多重的情，要一直这么守着护着重昭。
大妖怪不知道，她对重昭，不止是年少相伴的情谊，也不仅于少时逃婚的愧疚，真正让她不惜一切护住重昭的，是因为当年亲手将重家谋逆证据送上龙案的，是她父亲，上将军白荀。
重家谋逆，父亲身为臣子，无错，可重昭呢，他有什么错？她欠重昭，除了一条命能还给他，什么都做不了。
白烁的目光愧疚而坦然，仿佛这么多年，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重昭修仙数年，心智早非昔日少年，若非执念太深，不愿细想往事，或许他早已厘清真相。如今只白烁一言，他便知当年重家旧案，其实并非他心中以为的那般。
世间谁都有可能冤枉重家，只有白荀不会。
他父亲待白荀知遇在先，重白两家姻亲再后，交好数十载，白老将军膝下无子，无擅权之心，除了皇命，他无需做任何多余的事。
但为什么，是白荀亲手查出了这一切？
“上将军府，白老将军……”重昭双手被法笼烙得满是鲜血，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他望着白烁，喃喃问她：“为什么我重家的罪，偏偏是你白家所定！为什么？为什么！”
“阿昭。”白烁说不出话，眼底几近被愧疚淹没。
突然，重昭抬头，定定看着她：“重家谋逆案，始于木啸山私兵？是不是？”
白烁喉头哽咽，点头，“是。阿昭，对不起，是我害了……”
“你没有对不起我，重家谋逆，我本叛逆之后，白老将军救我一命，网开一面，是我欠了你一条命才对。”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当年一手造成，若他早知真相，没有任性地调出那只私兵，或许……或许他能劝回父亲，或许重家不必满门皆殁。
是他，是他让一切成为定局，让重家再无活路。
重昭踉跄几步退到法笼中。
“真是可笑，我修仙修道，自诩含冤在身，还要斩紫薇星还我重家公道……”他低着头，难辨神色，嘴角露出比哭还难看的自嘲。
“到头来，我才是那个最大的笑话，三十六刑鞭算什么，我早该死了。”他突然抬头，看向白烁，“上将军无错，有罪的是我重家。可纵使如此，重家百条性命在下面看着我……”重昭重重拍在自己胸口，一口血吐出。
“阿昭！”白烁眼中惊惶，“你做什么！”
重昭眼中血红，竟隐有邪气萦绕，暴戾而浑浊。
白烁心底大惊。
“阿烁，这世上谁的恩情我都能受，只有你白家的恩，我受不起。”
“白老将军救命之恩，这三年相护之义，白烁，我今天一并还给你！”
重昭闭眼，一掌朝自己灵台处拍去。
仙力闪烁，伴着更强大的金光冲出凤堂，殿外，青衣面色一变推开殿门冲入，却愣在当下。
囚困重昭的法笼被人撕碎，白烁一身是血紧紧抱住重昭，而他那只斩向灵台的手被白烁肩膀挡住，筋骨碎裂的声音在凤堂中响起。
白烁那只手，竟生生断了。
“白烁！”青衣惊呼，一时竟不敢上前。
白烁浑然不管自己那只无力垂下的手，惶恐地用另一只手拉住重昭。
“阿昭，不是你的错，是我，一切都是我的错，你不要怪自己，好好活着好不好，好不好？”
重昭愣愣看着满脸血眼泪直流的白烁，眼底邪气散去，疼惜哀恸错综复杂，他伸出手，想触碰白烁折断的臂膀，却颤抖停住，最终干涩地点头。
“好，阿烁，我去认罪，我去向金曜仙座……”
就在重昭终于说出这句话时，凤岛正中，洪亮的钟声骤然响起，随即一道雷电之力划过苍穹，白昼惊雷，整个凤堂都颤动起来。
“怎么回事？”
白烁和重昭不明所以。
“惊雷上仙的天雷刑鞭！”青衣微怔，看向重昭，“难道大殿里有人代你受了刑罚？”
“师叔？！”
“掌门？”
重昭脸色大变，转身化为一道流光直朝凤殿而去。
白烁欲跟上，青衣却拦住她，“白烁，你的伤很重！”
白烁脸色苍白，胡乱从乾坤袋中掏出几粒丹药吃下，急道：“君上，我死不了，掌门旧伤在身，惊雷上仙的三十六刑鞭若受的是他，一定会出事！”
青衣这才明白重昭为何连一身伤的白烁都顾不了了，拉着白烁朝正殿而去。

第七十五章
凤殿之中，金曜肃穆居首，天宫三上仙并凤云长老立于下，各仙府掌门并北辰位列于左，瑱宇懒懒居在右座，茯苓立在他身后。花红神情微沉，不时望向殿外，慕九也皱着眉望着殿中一幕。
闪电不断在殿中响起，惊雷上君悬于半空，一道道雷鞭向下挥去。
“十鞭！”
“十一鞭！”
仙将的声音在殿中不断回响。
殿中央，松风一身道袍，可纵雷鞭鞭笞在身，他亦眉目坚定，不动分毫。
谁都没想到，松风一代仙府掌门，竟愿代徒受刑，但金曜仙座已允，仙门各派便没有反对的道理。
“二十七鞭！”
又是一道雷鞭落下，松风身形微颤，惊雷上君手中刑鞭亦一顿。
“二叔！”
“掌门！”
不远处，缥缈弟子悲愤难当，尔昀满脸是泪，就要朝松风冲来。
“尔昀！不可阻拦！”
雷电中，松风微喝，深吸一口气，随即看向惊雷。
“仙上，刑罚未完，缥缈犹在，不怯罪责，有劳仙上。”
惊雷颔首，眼中拂过敬意，手腕一动，雷鞭再度落下。
一道道血痕布满道袍，雷电中那道身影坚韧如山，道骨不移，殿中无论仙妖齐皆动容。
“三十五鞭！”
“三十六鞭！”
随着最后一道雷鞭落下，惊雷上仙落于地，手中现出一方瓷瓶，当即朝松风走去。
“松风掌门，这是本君炼制的雪灵丹，专化雷伤……”
可惊雷尚未走近，殿中央，松风额心那一点殷红骤然碎裂，惊雷面色一变。
“多谢君上，但……不必了。”松风再坚持不住，半跪于地，一口血喷出。
殿中仙妖皆是一惊，唯有瑱宇毫不意外，勾了勾嘴角。
“二叔！”
尔昀整个愣住，悲愤大喊，就在这时，一人冲进殿中。
“师叔！”
凤殿门口，重昭身影骤停，他望着殿中瞳孔一缩。
只见松风半跪于地，灰白发丝披散在身，数不清的血痕纵横交错在道袍上，鲜红的血沿着他无力垂下的手滴落在地。
没有人想到，这个时候重昭竟闯了进来。
闻其声，松风抬头，此时众人才瞧见他瞳光消散，额心灵台碎裂，已是陨落之象！
众掌门个个面露震惊，难以置信，缥缈掌门已晋位上君多年，就算受了三十六雷鞭，顶多修养个十来年便能大好，怎么就灵台碎裂将要陨落了？！
一时众人面面相觑，殿中毫无声息。
这时，仙光一闪，青衣带着白烁落于殿中，白烁浑身是血，骇得小狐狸一跳，花红瞬间出现在白烁面前。
“小白？！”
白烁却无暇他顾，见松风面带死气，她悲愤之余更担心重昭。
自重家覆灭，重昭心中松风不止是授业传道的师父，更如他父亲一般。她本已说服重昭放下重家旧怨，可若松风出事，她无法预料重昭会变成什么样子。
殿中，松风望着重昭欣慰一笑，再支撑不住，身躯轰然倒下。
“师叔！”重昭踉跄向前，接住了倒地的松风。
金曜也转瞬出现在松风身旁，朝他灵台探去。
“滚开！”重昭一道仙力挥出，愤怒斩向金曜，将松风护在身后，双目赤红。
他那点仅存的仙力自是伤不到金曜，金曜随手拂过。
“昭儿！不、不得无礼！”
大口的血从松风口中涌出，他却虚弱又坚定地拦住了重昭。
“师叔！”
“昭儿，扶我起来。”重昭惶恐回头，小心扶住松风，松风努力站起，依旧道骨仙风，眉目间不见半点怨愤。
“孽徒莽撞，还、还请仙座不要与他计较。”
“松风掌门，怎会如此……？”金曜自是不会与重昭计较，见松风模样，他难掩震惊，以他半神之能自然看得出松风灵台碎裂油尽灯枯。
“下君日前于东海渡劫，于雷劫下灵脉碎裂，一身仙运已然散了。”
重昭抱着松风的手一抖，不是，松风这一身伤是为了他。他从异城归来，灵脉损于邪龙之下，为了让他顺利入天宫授灵，松风强行为他疗伤，才致灵气外泄，旧伤反复。
“那掌门为何还要替重昭受这三十六鞭？”
金曜问至一半，哑然失声。
松风是为了重昭，重昭灵脉已损，再受这三十六雷刑鞭，必于大道再无机缘，仙途尽毁。
松风这是在用他的命，换重昭的仙途大道，慈师如父，大抵如此。
金曜再不多问，痛惜沉默。
松风却坦然一笑，“下君心中所想，想必仙座已然知晓，无需下君再赘言。”
“掌门慈心，本座不如。”
金曜长长一叹，远处，茯苓手心握紧，眼带嘲讽。
“仙座，小徒刑罚，可算过了？”松风声音虚弱，眼带企盼。
“自然。”
“那小徒刺杀紫薇星之罪……”
“刑罚既受，此事从此仙界之内，不必再提。”
“好、好。”
松风连道两声好，看向重昭，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来不及说，嘴角含笑闭上了眼。
老龟啊，你那两片龟壳下，还真是从无妄言。只是若老道命该如此，能为我那徒儿争得一线生机，也就够了。
“二叔！”
“掌门！”
尔昀和一众缥缈弟子悲愤涌上前，却又顿住。
道袍下那消瘦的身躯点点消散，松风就这么在满殿仙妖前，化为了尘埃。
须臾之间，重昭手中只剩下一件染满鲜血空空荡荡的道袍。
“师父。”
仙人陨落并不少见，可一派掌门走的这般惨烈，却是极少。
重昭这一声“师父”，悲戚无比。
一时殿中静默，众仙面上不忍，心中不安。
白烁立在一旁，眼眶通红不知所措。
一声叹息响起，金曜看向殿中诸人，沉声开口。
“松风掌门陨落，是本座失责，虽昨日本座已除重昭“梧桐武宴”魁首之名，但本座决定，待松风掌门三年仙逝期满，本座将再许重昭入天宫，为其授灵。”
“仙座，不可！”
曦云脸色一变，急急开口。
“够了！本座意已决。曦云掌门，这九重天宫究竟是本座所掌，还是你云霄的一言堂？！”金曜面容微冷，沉沉看向曦云，满目威仪。
“下君僭越，仙座息怒。”
金曜掌天宫百年，从未动怒，曦云面皮一抖，连忙请罪。
松风陨落说起来是仙门所逼，事已至此，大局已定。
“重昭，带松风掌门回缥缈吧。从今以后你身上的罪责免去，此事亦不累及缥缈。三年后，本座在天宫等你。”
金曜声音和缓，大殿中却无人应答，众人忍不住朝殿正中看去，只见重昭抱着松风道袍，低垂着眼。
“重昭！仙座大恩，你还不快谢过！”
仙门掌门中，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免我罪责？不累缥缈？呵……”
冰冷不屑的嘲笑刺耳又突兀，“金曜仙座，你九重天宫……真是好大的恩德。”
殿正中，重昭缓缓转身，抬眼看向金曜。
他眼中血红一片，冷漠而讥讽。
“阿昭……”白烁心头一紧，就要上前，却被花红皱眉拉住。
“丫头，不要过去，这小子不对劲……”
不远处，瑱宇嘴角笑容渐大，终于……时机到了。
“重昭，你放肆！”
不待金曜开口，曦云已重重喝来。
重昭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死死盯着金曜，眼中血红渐深，竟缠上了黑气。
“邪气！仙座，此子心有怨愤，已堕邪魔之道，留不得他！”
众人皆为重昭眼底的黑气所惊，曦云神情一正，毫无预兆一剑朝重昭挥去。
神光一闪，曦云仙剑被扫飞，却是金曜出手，护在了重昭身前。
“仙座！”曦云脸皮通红。
“重昭！不要胡来！”金曜声重，“你师父为你而陨，你若堕妖邪一途，松风掌门岂能瞑目！”
“累师而亡，何敢再为其弟子，当自绝于师门。”重昭看向一旁的缥缈众弟子，眼中没有半分情绪，“你们听着，从今日起，我重昭不再是缥缈弟子，和缥缈再无半分干系。”
“师弟！”
“师兄！”
尔昀和缥缈众弟子见重昭发狂，心中焦急又悲愤，却位卑言轻。
“师弟，二叔已经没了，你，你不要……”尔昀哽咽着不知如何是好。
“重昭一身仙法灵脉，皆源于仙，一身仙骨在身，不能违师命，不能背天理，不能斩仙族。仙骨如桎，仙脉如梏，今日我就把这一身仙骨还给你们！”
重昭一跃而起，手中仙剑化为无数碎片，他长啸一声，仙光闪烁大殿，万千碎剑，尽数刺入他身体之中。
“阿昭！”白烁瞳孔一缩，跃起阻止，但重昭碎尽灵脉爆发的灵力竟在霎时达到了上君巅峰，无数灵气从他身体中逸出朝殿中四处涌来。
这灵气暴戾无比，杀意森森，无论仙妖皆伤其下，各派掌门纷纷出手阻止这暴戾的灵气伤人。
白烁还未靠近就被灵气弹飞，花红眼疾手快将她拉回，护在身下。
灵气散去，一声巨响，重昭重重落地，一身仙骨尽数碎裂，他浑身是血，却立而不倒，仿佛只凭一口气息死死撑住，虽他仙骨俱断，灵力全无，眼中那股黑气却比方才更盛十倍。
这是碎骨还仙，以仙堕妖之法！
“仙骨已碎，仙脉已绝，从今以后，我重昭再不是仙，今日你们若不杀我，总有一日，所有逼死我师父的仙族，重昭必亲手刃之！”
那个一身正派满身仙气的少年仿佛从地狱中走出的邪魔，冰冷地望着殿中所有仙族，连修炼万载的金曜也为他眼中的怨愤和杀意而惊骇。

第七十六章
“狂妄，妖邪之辈，也敢挑衅我整个仙界！”
这一次，不止是曦云，仙门之中，有三位掌门同时祭出仙剑朝重昭挥去。
这一次金曜没有阻拦，他虽愧对松风，可他毕竟是天宫掌座，宁碎仙骨而堕妖的重昭，他无法再护。
四把仙剑同时刺向重昭灵台，重昭不过凭一口气息撑住，根本无力还击，可他眼中毫无惧色，皆是死意。
长发披散的少年孤独立在大殿之中，犹若邪魔，为三界所弃。
殿中一些与缥缈交好的仙人，已经不忍再看。
就在四把仙剑落在重昭灵台的一瞬，人群中一道身影跃出，在重昭身前筑起了一道仙圈，那仙圈微弱无比，对上四位掌门犹若荧光迎皓月，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少女浑身是血护在重昭身前。
“白烁！”
“白烁师妹！”
缥缈弟子中，有人焦急唤着白烁。
众仙愕然，这竟是个缥缈弟子，蚍蜉撼树，一个东海小派怎么尽出这么些不要命的子弟！
半空中，那四把被白烁仙圈阻了片息的仙剑仍旧毫不迟疑刺向重昭，护在他身前的白烁首当其中——
本来已被邪气萦绕双瞳毫无生意的重昭朝白烁冲去，可他仙骨已碎，灵息全无，不过一步就轰然倒地，鲜血从七窍流出。
重昭绝望望着白烁，瞳中黑气纯粹到极致，发出野兽般的怒吼。
“丫头！”
“小白烁，你找死啊！”
花红和慕九同时脸色一变，就要出手，就在这时，一道强大的神光从天际而来，落在那四把仙剑上，仙界三山六府四位掌门的剑仙竟就被这一道光给拦了下来，再不能进半寸。
神光中，一道人影从天而降缓缓走来，那人红衣月袍，于风扬展，他伸出一只手，轻轻一弹，顷刻间四把仙剑断成碎片，四大掌门同时色变。
而殿中，一道人影横空而起，毫无预兆朝曦云四人拂出一掌，四人齐齐吐血，如断弦的风筝朝地上落去。
金曜并三位上仙面色一变，同时挥出灵力将四位掌门托住。
神光散去，皓月殿主怀中是那个满身鲜血的少女。
而冷泉宫宫主瑱宇，立在了只剩一口气的重昭面前。
殿中瞬息万变，谁都没想到，妖界两位半神竟同时出手，护住了这两个缥缈弟子。
“白烁，你就这么轻贱你的命？”
皓月殿主神色冰冷，可只有他知道，自己那双抱着白烁的手在微微颤抖。
白烁在凤堂时为重昭受一掌已是重伤，方才又耗尽仙力为他拦下四掌门的仙剑，染血的身躯如破碎的娃娃，她睁开眼，迎上那双冰冷且愤怒的眼，却突然咧了咧嘴。
尽管梵樾说出的话冷漠又无情，可自回凤岛后那满腔的惶恐愧疚害怕在触到身后熟悉的怀抱时，不见了。
“大妖怪……”她用尽力气又小心翼翼拉住梵樾的袖摆，“你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只这么轻轻一句话，皓月殿主满腔怒火烟消云散，他目光在白烁折断的手臂上一凝，神情更冷，掌心源源不断的神力却注入了白烁灵脉之中。
两人仿若无人般对话，殿上却陷入了古怪的沉默中，三界皆知皓月殿主那一副性子比万年的冰川还冷，可现在他竟为一个仙门子弟的死活出了手。
这个叫白烁的缥缈弟子，究竟什么来头？
不远处，重昭趴在地上奄奄一息，他模糊的血眼里映着白烁望着梵樾的那张欣喜又依赖的脸，眼底仅剩的一点亮光散去，只剩黑暗。
“瑱宇宫主，梵樾殿主，两位何意？”
静默的大殿中，金曜以神力为四位掌门疗伤后才沉沉开口。
“这是我仙族内务，两位如此，是要与我仙族开战吗？”惊雷性子冲动，怒声质问。
“本殿何时插手你仙族内务了？本殿不过是救我皓月殿的人，怎么，不可以？”梵樾淡淡开口。
皓月殿的人？
众仙面面相觑，曦云忍不住开口：“她明明是缥缈弟子！”
“本殿说她是皓月殿的人，她就是。”
梵樾神色一冷，半神威压落于曦云身上，曦云面色一白。
“梵樾殿主。”金曜开口，“她一身仙气，明明是我仙族，即便殿主是妖族半神，也不能如此颠倒黑白。”
“谁说一身仙气就不能是我皓月殿的人。她早已被缥缈逐出师门，金曜仙座若是不信，可以问问这些缥缈弟子。”
金曜朝缥缈众人看去，尔昀咬了咬唇，点头：“是，白烁虽出自缥缈，却早已被掌门逐出师门，她已经不是我缥缈弟子。”
尔昀曾经厌恶白烁，可历经世事，她待白烁早无芥蒂，如今缥缈遭逢大变，重昭堕妖，白烁为他与众仙门相抗，仙界已无白烁立足之地。与其如此，还不如让她跟着这个皓月殿主离开。
“既无师门，本殿将她收入我皓月殿门下，有何不可？”
“仙妖有别，殿主岂能……”
“金曜仙座，你可别忘了，这整个下三界都是擎天祖神以混沌之力所化，天地始开，万族本就同源。”梵樾悠悠开口。
这话一出，殿中无论仙妖都面带无语，这妖界里要说最不喜和仙人论交情的，当属这位皓月殿主，要不是亲耳听见，“天地始开，万族同源”这八个字，打死他们也不相信是皓月殿主口中所出。
如此大道至简又冠冕堂皇的话，轮到金曜无言以对，别说他，就算暮光仍在，也挑不出半点错来。
“金曜仙座，我皓月殿的人可犯了你仙界天条？”
见金曜不语，梵樾开了口。
“确实不曾。”
“既如此，你仙族之事，与我皓月殿无关，本殿的人，本殿带走了。”
梵樾说完，抱着白烁欲走。
“大妖怪，阿昭……”白烁伤势过重，早已神智恍惚，纵如此仍旧惦念着重昭安危。
梵樾额头忍不住抽了抽，抬手一挥，一道神力落在白烁额间，白烁来不及再言，眼一闭沉沉睡去。
神光一闪，梵樾和皓月殿众人化为数道流光，直朝妖界而去。
皓月殿主一走，满殿的目光就落在了瑱宇身上，这回不等金曜开口，看了好一会儿戏的瑱宇倒是先发制人。
“金曜仙座，本座方才情急，出手重了些，不过四位掌门仙力深厚，想必本座也没有伤到他们。”
“瑱宇宫主，你到底何意？”曦云方才在梵樾面前触了霉头，这回质问的，是方才和曦云一同出手的另一位掌门。
“没什么意不意，仙门四大掌门联手诛杀一个灵脉俱断的少年，本座看不过眼罢了。”
“你！重昭是我仙族罪人，我仙族如何处置与宫主何干？”
“罪人？他有什么罪？刺杀紫薇星？松风已代他受过。堕妖？这世间由仙堕妖的又不止他一个。难道因为他堕妖，他就该死吗？”
瑱宇冷冷看来，若说方才梵樾只是以半神威压摄人，那瑱宇周身犹若实质的神力已经落在了殿中众仙身上，当即一些仙力低微的弟子口吐鲜血，一众掌门亦面色一白。
金曜上前一步，神力四溢，挡住了瑱宇的妖力。
“瑱宇宫主！仙妖休战千载，你今日到底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本座只是想请诸位为本座做个见证。”
见证？什么见证？殿中众仙一愣。
瑱宇低头看向地上一息尚存的重昭，突然开口：“重昭，本座问你，你可愿入我冷泉宫？”
殿中一静，众人忍不住朝重昭看去。
地上，那个血肉破碎的少年用仅剩的一口气木然抬头，他模糊的眼一个个扫过满殿上仙，最后望向瑱宇，毫不犹豫开口。
“重昭已非仙，愿入冷泉宫。”
“好！”瑱宇大笑出声，抬手一挥将重昭扫入茯苓怀中。
“金曜仙座，重昭的命本座今日保下了，从今日起，他就是我冷泉宫门人！仙族若要杀他，只管来我冷泉宫就是，本座在妖界等着！”
瑱宇话音落定，毫无预兆挥出一道神力，金曜脸色一变，抬手去挡，待两股相撞的神力散去，凤殿之中，已无半个妖族身影。
满殿静默，金曜面色难看，众仙无一敢言。
谁都没想到，三界瞩目的百年盛事，凤岛的梧桐武宴竟是这般收场。
妖界，极北之境，千里冰封雪境，皓月殿中千盏琉璃灯火不灭。
幽幽雪地，后殿一室中却宛如春日融融。
床榻上，白烁脸色苍白，一身血衣早已换去。
源源不断的神力自梵樾掌心渡入白烁灵脉中，半个时辰后，她灵气渐稳，脸色恢复红润。。
“不要……不要走……”
昏睡中，白烁呓语，眉头紧皱，仿佛不得安宁。
梵樾望着塌上沉睡的白烁，脑海中闪过凤殿上白烁护在重昭身前的一幕，起身欲走。
“木木……”
离去的脚步骤停，梵樾愣住，转头。
“不要走，木木。”
床榻上，白烁唇齿间唤出了一个名字。
一声低叹响起，皓月殿主认命地转回身坐下，握住了白烁的手。
殿外，花红靠在廊下饮酒，龙一猪循着气味嘚吧嘚飞来。
“喂，小花，石头膈板的，你在这儿喝什么酒？”
“这儿暖和。”花红伸了个懒腰，懒懒道。
“冰天雪地的，哪暖和了？”龙一猪无语。
“人心暖和。”花红朝殿内看了一眼，笑笑，一葫芦酒大半入了口。
龙一猪望向殿内，一睡一坐两道人影落在窗上，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一双大眼里竟有些怀念。
“是啊，自从她走后，太初殿里再也没有暖过了。”
“谁走了？哪冷？”
花红迷迷糊糊问。
“喝你的酒吧。”
龙一猪飞到打铁匠身旁，抱起酒葫芦囫囵灌了个干净，一旁，花红匀称的呼噜声响起。
月光下印出龙一猪的倒影，竟是龙影绰绰，五爪腾飞。
千里之外，冷泉宫。
森寒彻骨的石洞中翻腾着一方血池，和当初异城石殿下的一般无二。
重昭双眼紧闭，浮于血池之上。
血池之外，困着无数眼神惊恐的妖族，几乎全是上君之列。
瑱宇毫无表情立在池外，随着他手挥起，妖力从这些妖君身上飞出，争先恐后冲进了重昭体内。
一声声惨叫响起，被夺了妖力的妖君神魂俱灭化为飞灰。
茯苓面露不忍，可望着血池中灵脉碎裂毫无生气的重昭，她眼底那一丝不忍尽数褪去。
许久，血池恢复平静，重昭虽仍旧毫无知觉躺着，但他灵台深处，一簇微弱的黑火缓缓燃起。

第七十七章
“砰”一声巨响，茅草纷飞，焦黑的木柴星火散落在殿宇各处，一个狼狈的身影不知从皓月殿哪个犄角旮旯里跑出，插着腰朝着主殿上方怒吼。
“什么妖界第一殿，连个像样的炼丹炉都没有！！打铁的！你亏不亏心！”
殿顶上，花红懒洋洋叼根野草，瞅着骂骂咧咧灰头土脸的白烁十分不耐烦忒了一声。
“本君亏不亏心不知道，不过炼丹的，我瞅着你像是不怎么亏心啊？”
“我亏什么心！”
“不亏心？得，我替你数数，自打你来了咱们皓月殿，已经炸了八座偏殿，烧了三百二十五株一品灵草，费了一千二百三十四根灵木……”
“哎哎，打住打住，我兢兢业业废寝忘食炼丹药，还不是想替咱皓月殿多攒些宝贝，足足八十颗一品灵丹，库房里都堆满了，你还想怎么着！”白烁眼睛瞪得比牛大，一脸神气。
“谢谢，用不着。”
“这可都是救命的宝贝，不识货！”
花红飞了个白眼，从殿顶一跃而下，无情打击：“半神之身要是真受了伤，就算是一品丹药，吃了也跟没吃一样，如牛饮水，听过没有？你炼的那些玩意啊，对殿主没用。”
白烁一愣，眼底一抹情绪飞快浮过，昂起下巴炸毛，“谁说给他炼的了？我是给咱皓月殿的兄弟炼的！”
“那我替兄弟多谢你，你慢慢炼吧。”花红打了个哈欠，摆摆手要走。
“哎等等。”
“又咋？”
“大妖怪呢？怎么这几天没瞅见他？”白烁干咳一声，望天问。
花红眼皮一挑：“磨蹭半天，还不是问出来了。怎么？惦念殿主了？”
“谁惦念他了，天天冷着个脸，活像我欠他一屋子灵珠似的。我是看库里的灵草没了，想找他要几株。”
“噢……”花红桀桀怪笑。
“不说拉倒，我炼丹去了。”白烁转身就走。
“妖界西境有菩提气息，殿主找菩提树去了！”
身后，花红声音传来，白烁脚步一顿，立马回头。
菩提树？原来大妖怪还在找菩提树。
“小花，你家殿主为什么满三界的找菩提树啊？”
白烁一脸好奇，从她第一天认识梵樾起，梵樾就在不停地寻找菩提树，可他明明是个妖，找神树做什么？
梵樾已是半神，难道菩提神木能提升他的神力，让他早日成神？
“你傻啊，这是殿主的秘密，我怎么会知道，我还想多活几年，可不敢问。”花红摊手，见白烁无语，凑近了嬉笑，“你要是好奇，自己去问啊，反正你是九条命的狐狸，死不了……”
花红摇头晃头，突然神情一僵，使劲拍了自己的嘴一下，“让你多话，说什么不好，偏要提那只蠢狐狸……小白，我出趟远门，要是那混账问起，你就说我死了！”
“哪个混……？”白烁还没问完，花红已消失在天际。
轰一声响，一团红彤彤的东西砸在地上，白烁低头，娇小可爱的红狐狸翘着尾巴骄傲地来回走了一圈，才肯化为少年。
“小白，我这模样，俊不俊俏？”
白烁眨眨眼，十分违心：“俊。”
“我家小花呢？我已经三天又五个时辰没见到她了，可想死我了，她在哪？”慕九竖着狐狸眼，四处张望。
“噢，她说她死了。”白烁摊手，十分实诚。
“她说……她死了？”慕九瞪眼。
“嗯。”白烁点头。
“那她有没有说她死哪去了？”
白烁迅速朝花红逃遁的方向指，很是精准：“东南方向百里，有个桃子林，那里有她藏着的酒。”
“得嘞！不愧是我兄弟！”慕九亲热地在白烁肩上一拍，毫不含糊掏出一把东西塞在白烁手里，“十颗上品灵草，您笑纳，回见！”
话还没完，红狐狸卷起一阵风，直朝东南方向而去。
走了两个活宝，殿外一时安静下来，白烁瞅瞅空荡荡的大殿，想起方才花红的话，手里的灵草顿时不香了，她随手把灵草塞进乾坤袋，七手八脚爬上殿顶，摘了片叶子挡着太阳，学着花红懒洋洋开始发呆。
极北之境严寒，即使是太阳悬空之时，也是静谧寒冷，恰如这座藏在三界最北处的殿宇。
白烁从来没想过，三界最神秘的皓月殿原是个如此平静安宁的地方，连缥缈这么个东海小派都分内门外门，守岛的弟子一大堆，可皓月殿除了一个整天晒太阳的打铁匠，一个沉默的山汉子，一只聒噪的肥木猪并几个羞羞涩涩的侍女，再见不到几个活物了。
哦，不对，还有个一天到晚对他横眉冷对极尽挖苦的半神。
“还是木木好啊……呆萌可爱……”
白烁嘴上这样说，日渐红润丰韵的脸庞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儿，她低头瞅了一眼身下金光闪烁的殿宇，摸着殿顶的琉璃瓦爱不释手。
“这里嘛也不错，富贵人家啊……”
南海城的日子是好，可也忒清贫了些，每日还要为生计发愁，吃只鸡都要偷偷摸摸，着实惨。哪像皓月殿，洞天福地，取不尽的珍宝灵材……
不对，这才一年，西山的灵草已经被她扒拉得秃顶了，明日得去东边山头再找找……白烁掰着手指头心里盘算着，一愣，原来她入皓月殿，已经这么久了。
那场三界瞩目结局唏嘘的梧桐武宴，竟然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
三界格局也在梧桐武宴后悄然发生了变化。
武宴之上，皓月冷泉两殿之主伤了仙族颜面，金曜亲自出手于南海布下神印，将两界交界处的百里洞天福地全归于仙界之下，均分给了那四位伤于瑱宇之手的掌门仙府，然就是这一决定，让平静了百年的两界再起争端。
瑱宇以仙界枉顾两族约定擅夺百里洞天福地为名，先后三次攻入南海，势将南海福地夺回，而统御冷泉宫妖将的便是这一年来在妖界声名鹊起凶名赫赫的冷泉宫三宫主，重昭。
一年前他在梧桐凤岛碎仙骨断仙脉，只剩一息，南海三战，重昭重现世间，已是上君巅峰，四大仙门百余名弟子尽折其手，其手段之残忍、妖力之高绝令三界震惊侧目。
三界千年来从未出过如此妖异可怖的奇才，妖族尚武，虽重昭在仙族口中声名狼藉，却成为了一众妖族争相崇尚结交的对象，甚至与花红、藏山、茯苓齐名。
日头渐落，极北之境的夜晚来的比任何地方都要早，白烁挪开叶子，叹了口气。
在重昭碎仙骨断仙脉的那一日，她便知道，那个一起长大的少年，她再也没办法护了。
三界浩瀚，她犹若小小浮萍，也只能在这皓月殿炼炼丹，斗斗嘴，和打铁匠晒晒太阳了。
其实也不赖，白烁甚至觉得，日子要是能一直这样，也挺好的。
只是刚才打铁匠说……一品灵丹对他无用吗？
大妖怪已经是半神，他四处寻找菩提木必是为了早渡神劫，可古往今来能渡劫成神的又有几个，万一他抗不过神劫……
白烁倏然坐起，兹啦一下从殿顶跃下，直朝一处而去。
皓月殿虽守卫松散，梵樾的寝殿却无人敢进，白烁像条鱼一样滑进，悄无声息又熟门熟路。
主人不在，寝殿里黑灯瞎火，白烁不知从哪掏出盏琉璃灯，借着微弱的亮光翻箱倒柜。
“咦，去哪了？不可能啊，木猪说过这殿里有禁制，它走不出这座殿……”
殿里四周寻了个遍，没找着那样东西，白烁瘪嘴，突然一拍脑袋，眼睛一闭，微弱的灵息直入灵台。
她和大妖怪有神魂血契，这里既然有大妖怪下的禁制，说不定能凭血契感应到那家伙藏在哪里。
一道灵光自她额心逸出，缓缓覆盖整座内殿，果然殿内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白烁睁眼，只见一头蠢驴正披着缩小版绿大褂鬼鬼祟祟蹲在殿中央。
找到了！
白烁一喜，正准备喝出声，又飞快捂住嘴。
只见蠢木驴脚下闪烁着一座诡谲的七芒星阵，那七芒星阵亮了两颗，剩下五颗黯淡无光。
微弱的灵力从两颗亮起的星阵中逸出，正缓缓进入木驴的蹄子里，随着那星点越来越多，龙二驴眼底闪烁着得意的光芒。
“你在干啥？”
“傻啊你，吸灵力……”龙二驴脱口而出，突然反应过来，驴眼一抖，转头，和白烁大眼瞪小眼。
“你你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我……你管我。”白烁眯了眯眼，目光落在那七芒星阵上，“龙二，你吸谁的灵力？”
木驴挪挪四只蹄子，妄想把那几颗闪烁的星盖住，驴眼滴溜溜一转，“什么吸灵力，我就是闲来无事走动走动。”
“诓谁呢你，成，你不说，我去问打铁匠。”
龙二驴大急，连忙喝：“回来！”
见白烁停步，灼灼盯着自己，龙二驴只好认命，“死丫头，只要你不说出去，我就带你离开这鬼地方，怎么样？”
“带我离开？”白烁撇嘴，“这儿好吃好喝的，我为什么要离开？”
“你就不想去见你那个青梅竹马？他如今可在妖界声名赫赫。”
白烁斜眼，啧啧两声：“呆驴，你天天锁在这殿里，倒是什么都知道，他声名赫赫和我有什么关系？”
“少来，当年在人间我就瞧出来了，你们两……”木驴挤眉弄眼，“那叫一个生死相依，蜜里调油，指定是一对儿，去了冷泉宫，你就是冷泉宫三宫主夫人，以后在妖界横着走，不比在这儿做个炼丹童强？”
白烁眼一亮，似是动了心，“你真有办法带我离开这儿？”
殿里，突然风起，像是被一道灼热的视线盯上了。白烁打了个寒颤，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四下一望，却空无一人。
“你瞅什么？”木驴做贼心虚，也四处张望。
“没什么，这鬼地方太冷了。”
木驴收回眼，拍着蹄保证：“放心，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能带你离开。”
“我不信，除非你先告诉我这七芒星阵到底是什么？”
“这和你无关。”
“当然有关，打铁匠说了，这殿里有大妖怪的禁制，能锁住你，你连这座殿都逃不出去，凭什么带我离开皓月殿？交易交易，总得有来有往才叫交易吧……”
龙二驴一顿，驴眼犹疑。
白烁起身，拍拍手，“你不说也成，我这就出门吼一嗓子……”
白烁一边说着一边清嗓子，就在她一巴掌要推开殿门之时，身后急急的少年音响起。
“这是梵樾的本命法阵！”
白烁脚步一顿，转头，“本命法阵，什么玩意？”
木驴见既开了口，也不藏着掖着了，“你就不好奇，梵樾堂堂一个妖界半神，皓月殿之主，为什么要满三界的找菩提木？”
“这关我什么事，他闲的慌呗。”白烁面上毫无兴趣，耳朵却竖了起来。
“屁闲的慌，也是……这么大的秘密，别说你一个小小散仙了，就是九重天宫的上仙和瑱宇，只怕也不知道。”木驴轻哼一声，桀骜地踢踢驴蹄。
“少吹牛了，你一个小驴妖，他们不知道，难道你就知道？”白烁不屑撇嘴。
“谁说我是驴妖！你才是驴妖！”要是木头能充血，那驴脸只怕要气得冒烟了，“老子也是菩提木！要是老子能吞梵樾，这七芒星阵就是老子的本命法阵！”
殿内霎时安静，木驴猛地捂住嘴，白烁俯身盯着木驴，“你说什么……？”
木驴一个劲摆蹄，“不不不，我什么都没说……”
“你说……要是你能吞了他，这也是你的本命星阵……”白烁眼一眯，脱口而出，“大妖怪本体是菩提木？！”
木驴耷拉着脑袋，它本想诓白烁替它守住秘密，怎么倒是它的秘密三言两语全给掏出来了。
瞧木驴那个蠢样，白烁便知自己猜的没错，可随之而来的疑惑也更多。
菩提是神木，梵樾的本体既是神木，为何会修了妖力成为妖族？既然菩提生出灵智，那梵樾早该是神，可为何她与他初见时，他只是妖君巅峰？还有……菩提木到底有几块，为什么会神木分裂，遗失在三界？
这蠢驴肯定知道原因，白烁也不瞎琢磨了，径直问出了声。
“八块。”木驴见事已至此，倒是实诚，“我苏醒的时候就在人间木啸山，菩提虽是神木，可要是没有灵智，也不能化神，神劫难渡，想必是我那本体化神渡劫失败了，所以才神体分离，遗落成八块流落三界。从我醒来，我便能感应到梵樾的所在，可其他六根菩提木，我感应不到。”
木驴艰难用蹄子摸了摸下巴，“我猜可能只有生出了灵智的菩提木才能互相感应。火冰岛上那块就没有，所以被你们缥缈那个老道士给炼化了。至于为什么梵樾修了妖力，我也不知道。”
原来如此，神木分离，每一块神木都只是本体的分身，但不知什么原因梵樾成为了最强大的那一根。白烁低头，望着星阵中那两颗点燃的星芒若有所思。
这座星芒阵是梵樾布下的，剩下的七星必然对应着分裂的七根菩提木，他在火冰岛上拿回了一根，这头蠢驴还没被大妖怪炼化，那另一颗点燃的菩提木是什么时候拿回的？
白烁心里头一边琢磨，一边瞅向木驴，眯了眯眼，“你方才藏在这儿，是在吸这两根菩提星芒的灵气？你难道想……”
“不错。”木驴得意洋洋，“皓月殿主多能耐啊，遗落在三界的菩提木必然会归于他手，他每夺回一根，这星阵的力量就更强大一分，可是他不知道我早就悄悄以神魂和星阵签了血契，这里头的灵气都被我吸得差不多了，等到七星点亮，神木归一，就是我成神之……”
木驴前蹄一扬，意气风发，仿佛三界在手，突然它驴眼一瞪，浑身一抖，哑了。
白烁后背发凉，循着驴眼望去，稀疏的月影自殿顶落进，不远处的王座上，不知何时起坐着一个人。
那人黑袍翻飞，几欲和幽幽殿色融为一体，那人手微抬，懒懒打了个响指。
一瞬间，满殿琉璃灯火燃起，七星阵上同时亮起了第三颗星芒。
“你你你你……”木驴一张嘴直打哆嗦，说不出第二个字来。
那人朝龙二驴望来，嘴角微扬。
“继续啊，怎么停了，这般宏图伟业，本殿正听得起劲呢。”
“啊啊啊啊鬼啊！我死了。”
内殿里，蠢驴哀嚎一声，驴眼一瞪，装死倒地。

第七十八章
“我靠，什么东西！”
花红足足躲了九尾狐十八座山川，顶着大雪摸回皓月殿，却在殿门口差点摔了个狗啃屎，一低头，蠢木驴被冻在冰石头里杵在石阶下，雪花炸弹式飘下，穿过冰层，每一片都精准敲打在木驴头顶，震得它眼冒金星。
花红绕着冰木驴走了两步，摸摸下巴，“这么缺德，谁干的？”
“还能有谁。”石阶上，龙一猪打哈欠，朝内殿努努嘴。
“哟呵，蠢驴，偷灵力被发现了啊。”花红吹着口哨，幸灾乐祸。
被砸得头昏脑涨的龙二驴驴眼一瞪，震惊地望向花红。
“看什么看，你真以为你那点小伎俩骗得过殿主啊。”花红耸肩，“殿里人少，殿主无聊，每日瞅你逗趣呢，要不早把你炼了。”
龙二驴打了个哆嗦，驴耳耷拉垂下，四蹄一软。
“放心吧，没找着最后一根菩提木前，你死不了。”花红打了个哈欠，看龙一猪，“不对啊，这蠢驴蹦跶这么久殿主都懒得理他，怎么今儿被扔出来了？”
龙一猪凉凉开口：“蠢驴偷灵力被白烁发现了，它许诺那丫头，要带她去冷泉宫做三宫主夫人。”
花红看着漫天飞舞的大雪，“难怪雪这么大，原来是殿主心情不好。”说着朝冰疙瘩踹了踹，震得木驴雪上加霜：“那丫头来皓月殿一年，黄金琉璃的孤殿被她炸了七八座，山头的奇珍异宝被她薅了个遍，你瞅见主殿里那位皱过一次眉头没？还真当她是殿主捡回来炼丹的啊？吃什么长大的，蠢成这样。”
花红没好气撇撇嘴，揪着龙一猪入了殿，独留下目瞪口呆的木驴哽咽望苍天。
内殿，白烁足足点了三个火盆子，才把一身的寒意抖落掉。
也不知怎么回事，今晚极北之境冷得不像话，她堂堂一个仙君，冻得直打哆嗦。
那蠢驴装死后被大妖怪一脚踢了出去，死活不知。梵樾像是没瞧见殿里还有个人似的，竟就这么旁里无人地看起书来了。
角落里的白烁仿似成了个隐形人，直到腿都站麻了，也没人掂量她两句。小散仙无奈叹了口气，摸到了王座旁变戏法似的从乾坤袋里端出一端热气腾腾的桃花羹，讨好地放到梵樾面前。
“殿主，天儿冷，喝碗桃花羹暖暖身呗。”
梵樾像是没听见一般，慢悠悠翻着书，眼皮子都不抬。
“我是为了炼丹才悄悄进您殿里的，小仙对殿主绝无不臣之心。”
皓月殿主额角一抽，忍住了一脚把这鬼话连篇的人踢出去的冲动。
笑话！整个皓月殿的奇珍异宝对她予取予求，她要炼什么丹，还要摸到他的殿里来。
“真的！”见梵樾无动于衷，白烁忙举手立保证，“西山的灵草都被我拔秃了，我想着这驴是菩提木所化，要是能从它身上扒拉一块菩提木，或许能……”
“生死相依？”
懒得再听这半仙忽悠，皓月殿主翻书的手一停，淡淡开口。
啥？什么鬼？白烁傻眼，不知所以。
梵樾又哼出了四个字，“蜜里调油？”
白烁摸了摸下巴，这八个字怎么这么熟悉呢，她是不是才听谁说过？
“冷泉宫三宫主夫人，威风啊，能在妖界横着走，本殿的这座小庙真是委屈了你。”
梵樾终于抬头，凉凉看来，嘴里说出的话像淬过了冰渣。
得！白烁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那蠢驴诓她时说的话吗？大妖怪该不会真以为她被蛊惑了吧！
“殿主！天大的冤枉啊，我那是忽悠蠢驴呢！什么冷泉宫热泉宫，我就是您的小药童，咱皓月殿多好啊，吃的饱穿的暖，神仙日子都比不上。”白烁一把抓住梵樾的袖摆，“除了您身边，我哪儿都不去，我生是皓月殿的人，死是皓月殿的鬼，您要是哪天不要我了，我就找个地儿把自己埋了！别说离开皓月殿了，就是离开您一百米，我都活不下去！”
“噗嗤！”
“噗通！”
殿外，花红一个没忍住，笑成了蚂蚱，龙一猪浑身恶寒，翅膀一抖，撞在了柱上。
天爷啊，这是哪来的活宝，真想看看殿主现在的表情哈哈哈哈！
殿内，白烁连珠炮弹般一嗓子吼完，殿里没声没息，一抬头，梵樾像瞧傻子似的望着自己。
一向没脸没皮的白半仙难得臊了脸，她挠挠头，又小心翼翼扯了扯梵樾的袖摆。
“殿主？”
梵樾回过神，下意识想抽回袖摆，却瞥见那双小肉手紧张地勾着袖边，动作一停，轻哼一声，端起桃花羹抿了一口。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本殿信你才有鬼。”
“真话真话，殿主，我对您绝对忠贞不二，日月可鉴！”
噗，皓月殿主终是没忍住，一口桃花羹呛在了喉咙里。
“哎呀烫烫烫，您慢些慢些……”
白烁连忙狗腿爬起，替梵樾拍背。
“行了行了，少卖乖了，菩提木是神木，你那点仙力，炼不了神木。”矜持冷静的梵樾耳朵都红了，岔开话题提醒。
白烁拍背的手一顿，顿如瘪气的皮球。
梵樾瞧她那垂头丧气的模样，眯了眯眼。
“这北境的灵草够你炼一屋子一品丹了，你还不满意，怎么？你想用菩提木炼神丹？”
白烁心里一虚，梵樾眼一沉，方才那点好兴致荡然无存。
“他如今已是妖君巅峰，满三界能伤他的没几个，你不用费那个气力。”
啥？白烁一愣，脱口而出，“我不是为了……”
梵樾却打断她，“冷泉宫行事阴损狠辣，他如今手上沾了仙门百家子弟的血，已经不是当年的重昭了。况且妖族不比仙界诸门同气连枝，冷泉和皓月静幽素来不和，本殿不管你们在人间仙界时有多少情谊，如今你既是皓月殿的人，就要守皓月殿的规矩。”
自一年前梵樾将白烁带回皓月殿，这还是他第一次在白烁面前提起重昭，虽是冷言冷语，白烁心里头明白大妖怪是善意的。
“我明白。”白烁眼神有些黯，马上又振奋起精神问，“殿主，方才我看那七芒星阵亮起了第三颗，您在东境找到第三块菩提木了？”
梵樾懒懒嗯了一声。
“那……”白烁小声开口：“刚才木驴说的都是真的？”
梵樾眯了眯眼，抬眼，“你究竟想问什么？”
梵樾墨黑的眼仿佛有星辰一般，白烁问到嘴边的话突然转了个弯。
“那木驴没有菩提神木分裂前的记忆，你有吗？”
梵樾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白烁鬼使神差解释：“我是说……大妖怪，你成过亲吗？”
见梵樾愣住，白烁突然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什么，她简直想呼自个两巴掌，她傻了吗？她不是想问大妖怪身为神木为什么要修炼妖力？不集齐八块菩提木有啥后果，这么傻逼的话是她说的？
“我……”白烁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正准备找补两句，突然一双手捏住了她的下巴，白烁抬头，撞进了一双好奇又带着些许愉悦的眼。
“本殿成没成过亲，关你什么事？”
“我……”
皓月殿主嘴角勾起，又凑近了几分。
“白烁，你为什么想知道？”
月影落下，呼吸近在咫尺，巧舌如簧的白半仙哑了声。
“我我……”
梵樾那张脸越靠越近，白烁突然捂住肩膀，眉头皱起。
“怎么了？”梵樾一愣。
“冷，疼。”
白烁可怜兮兮抬头，梵樾目光落在她右肩上，眸色一深。
一年前白烁重伤于凤岛，从此右肩便落下旧疾，纵他是半神，但修的毕竟是妖力。
“啊！”
白烁一声惊呼，已经落在一个微凉的怀抱里。
“大大大妖怪……”白烁嘴皮子都不利落了。
“闭嘴。”
梵樾冷声轻斥，白烁已经落在了柔软的榻上，眼见着梵樾俯下身来，白烁猛地捂住眼。
半晌无声，右肩处却暖洋洋的，白烁睁开眼，愣住，梵樾坐在榻边，手落在她右肩上，源源不断的神力正注入她灵脉中。
妈呀，这么多神力，要是大妖怪知道她是装的……白烁良心瞬间找回，刚想开口认错，梵樾却伸出另一只手捂住了白烁的眼。
“睡吧。”
梵樾声音暗哑沉沉，白烁一阵困意袭来，闭上了眼。
殿门被打开，梵樾走出，风雪落在院中，却连一片都飞不进殿内。
龙一猪在殿外守了一宿，困顿地打着哈欠，梵樾停在面前。
“有事？”
“随本殿去趟南海。”
龙一猪眨眼，“啥？大半夜的，您夜游呢？”猪突然反应过来，一脸严肃，“你要去取碧灵草？”
碧灵草生长在南海龙岛，是龙族圣物，凡仙受伤，服之皆能痊愈。白烁到底是仙，即便梵樾是半神，可他修的毕竟是妖力，仙妖之力不能相融，他不能根除白烁的旧疾。
“你疯了，就算龙族没落了，可碧灵草外有当年暮光留下的禁制，你现在不过是个半神啊啊啊啊……”
龙一猪还没嚷完就被梵樾卷进了袖子，一道流光闪过，一人一猪消失在殿外。
千里之外冷泉宫中，重昭一身黑衣从主殿匆匆走出，茯苓在殿外等待已久，连忙迎上前。
“阿昭！”
重昭停步，“何事？”
重昭满身的血腥气，又不知剿灭了妖界哪个小族，茯苓关切的话到嘴边又顿住，只问：“这次宫主又让你去杀谁？”
“不是，宫主让我去取一件东西。”
茯苓一脸不信，“就这么简单？”
“不止，宫主有令，凡欲夺此物者，诛。”重昭转头，声音冰冷，眼底毫无情绪。

第七十九章
白烁一觉睡醒，神清气爽，忍不住伸了个懒腰，望着伸过头顶的右手，白烁一愣，摸了摸灵台。
怎么回事？
一年前她右臂折断，自此右肩留下旧疾，动作一大就会隐隐作痛，可怎么才睡了一夜，不止旧疾好了，灵台处更灵力充沛，直逼上君中境！
妈呀，鬼故事啊？睡觉也能修炼？还一日千里，她多睡几个晚上，岂不是直接成神了？
白烁一脸懵逼，抬眼一望，这才想起昨夜自己睡在了梵樾寝殿中。
咦，大妖怪呢？
白烁灵力变强，离炼制神丹更近一步，恨不得立马找到梵樾摇尾巴显摆，她一下从榻上蹦起，一阵风样推开殿门冲了出去。
“大妖怪！”
院中，梵樾立在树下，一转头，白烁热情澎湃奔过来，一个打滑差点撞进他怀里。
梵樾眼疾手快扶住她，“毛手毛脚的，又怎么了，慢点。”
“大妖怪，我的伤好了！”白烁举着手在梵樾面前转圈圈，“你看你看。”
梵樾没说话，脸色有些不正常的苍白，眼底却浮着淡淡愉悦，轻嗯了一声。
“还有还有，我是上君中境了！”
过于激动的白烁没瞧出梵樾的异常，嘿嘿一笑，猛地朝后一跃，浑厚灵力从她掌心逸出，一夜大雪，满殿皓白，那万千灵力卷起皑皑白雪化成一个巨大的雪团。
“哈哈哈哈，我是上君中境咯！”
白烁自入仙修道就是最低等的残脉，活在以实力为尊的神仙妖怪的世界里，她除了装傻充愣苟且保命，根本找不到别的活法，时间久了，她都忘了当初那个在人间的自己是如何的肆意洒脱，如今灵台中那厚实充沛的灵力，甚至让她隐隐有了一窥天地的感觉。
白烁举着雪团在殿宇上空跳跃，欢快的笑声传遍了皓月殿。
梵樾抬头望着白烁，嘴角勾起，眼底有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
“嘿！大妖怪！接招！”
殿顶上，小脸红扑扑的白烁举起硕大的雪团，高高一跃朝梵樾砸来。
龙一猪挥着两只肥翅膀，嘴里咬着一袋灵丹刚飞进院子就看到了这一幕。
“猪猪猪手！”
药袋噗通落地，龙一猪干嚎。
轰一声响，巨大的雪球砸在梵樾身上，白烁落地，瞧着一身雪白湿漉的皓月殿主，懵了。
大妖怪堂堂半神，咋不躲？妈呀，她死了！
“殿殿主，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白烁急忙奔上前使劲扒拉着梵樾身上的雪花，梵樾面前，她这张嘴皮子就没利索过。
熟悉的呵斥没从头顶传来，白烁一时有些不习惯，一抬头，这才瞧见梵樾双眼游离，脸上有抹不正常潮红，白烁终于后知后觉发现不妥。
“大妖怪，你怎么了？”
梵樾没说话，低头望她，忽然一口血吐出，眼一闭朝地上倒去。
“梵樾！”白烁脸色大变，慌乱抱住梵樾。
“猪猪猪，他怎么了？”
梵樾睡在榻上，双眼紧闭，额头滚烫，任凭白烁如何叫唤都毫无回应。
龙一猪像个大爷脚踩木驴靠在蒲团上，凉凉开口，“不知道，哎哟哟哟……”
一双手提起那两只肥翅膀悬在火盆上，火星兹啦一下，烧得猪尾巴火烧火燎，惊恐地扑腾。
“烫烫烫烫！打铁的你谋杀亲猪啊！”
“说，殿主到底怎么了？”花红声似寒铁，一个字都懒得浪费。
殿主是半神，不可能有人能悄无声息伤了他，这只猪一定知道隐情。
藏山立在殿门口，手中长棍朝地上一杵，青石砖瞬间碎成粉末。
被三个人齐齐盯着，龙一猪一脸无语，朝白烁眼皮子一抬，“小白烁，你这么聪明，还用老猪我说啊？”
白烁凝视自己掌心，喃喃开口：“上君中境……我的旧伤，还有我这一身灵力……”她转头看向榻上的梵樾，“和大妖怪有关？”
龙一猪耸肩，算是承认。
“他怎么做到的？”
仙妖之力不相融，纵梵樾是半神，也不能替他根除旧疾，让她灵力变强。
“碧灵草。”
只这么三个字，白烁一惊。
“碧灵草？龙族圣物碧灵草？！”
“殿主去了龙岛？混账！那里有暮光留下的禁制，你怎么不拦住他！”
龙一猪呵一声，鼻孔快翘到天上去，“你能？”
花红哑口无言。
殿里一时静默，突然，一道冷静到清冽的声音响起。
“他是半神，就算龙岛有暮光留下的禁制，也不可能伤他至此。”
众人转头，白烁不知何时立在梵樾身旁，看向龙一猪。
“他灵魄如此虚弱，是不是因为菩提神木分裂？”
白烁很奇怪，做凡人的时候吊儿郎当，做半仙的时候滑不溜秋，做仙君的时候胡搅蛮缠，谁都知道她那惜命如金的德行，可总有些时候，你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那个一身孤胆护重昭寻仙道的她，在火冰岛和半神立下契约的她，于异城血池下生死不计奔向木木的她，还有现在，她沉沉望着龙一猪的时候，紫涵却恍惚瞧见了记忆中那曾经熟悉无比的神韵。
“那头蠢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龙一猪翅膀一振，轻松从花红手中飞出，花红一愣，眯了眯眼。
“小白，掀开他的衣服。”
龙一猪才开了口，白烁毫不迟疑照做，却在掀开的瞬间怔住。梵樾□□的胸膛上，七芒星阵若隐若现，可怖的荆棘从尚未点亮的四颗星上蜿蜒而出，狰狞地刺在梵樾心脏边缘处，源源不断的灵魄之力从灵台逸出，微弱地护在心脏周围，阻挡着荆棘刺入心脏。
“这是什么？”白烁触目惊心，呼吸一滞。
“你听过镇魂塔吗？”龙一猪开口。
“上古主神的神器？”花红一愣，“相传它能蕴养世间万灵，是上古主神以混沌之力炼化而成。这和殿主身上这鬼东西有关系？”
“因为他身上的是镇魂魂火。”
众人震惊看向梵樾，这才瞧清，他胸膛上那狰狞的荆棘竟是一股股青色火焰。
“这怎么可能，镇魂火是神物，怎会伤人？”
“镇魂塔神方可用，他还不是神，为何不能被其伤？”龙一猪翻了个白眼。
“他身上为何会有镇魂火？”白烁突兀打断。
“你而今也知道了，他本体呢是块菩提神木，菩提化神必渡神劫，当初他借用镇魂火渡劫，岂料却功亏一篑，最后本体分散，而承受灵智的分身遭受到了镇魂火的反噬。”
“是不是只要集齐八块菩提神木，神体合一，他再度成神，就能消弭他身体里的镇魂火？”
“不错，要不然他费这么老劲做什么。”
“也就是说，再找到一块神木，能遏制镇魂火蔓延。”
“正解！”龙一猪在半空划了圈，又耸耸肩，“不过只有他自己能感应到菩提木所在，如今他昏迷，只能靠他自己抑制魂火了。”见白烁掏出个药袋，龙一猪叹息，“别费劲了小白，你那丹药只能救仙救妖，救不了半神。放心吧，我估摸着魂火入心还有几个月，他暂时还死不了。”
白烁动作一滞，殿内静下来。
“你们出去，我留在这儿照顾他。”白烁瓮声开口。
龙一猪还想说什么，被花红一巴掌扫了出去。
殿门被悄然合上，众人散去，白烁突然失了力气，她抱着膝盖蜷缩在床边，呆呆望着昏迷的梵樾，止不住颤抖。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害怕，这种恐惧，只有在一个时候出现过。
血池旁，木木望着她的时候。
她明明是为了找回小徒弟才离开与世无争的南海城，什么时候，在她心底，大妖怪和木木是一样的呢？或许是不羁城梵樾递给她那颗糖的时候，或许是在紫月湖畔大妖怪问她愿不愿意去妖界的时候，或许是梧桐凤岛受诛仙责难他从天而降护住她的那一瞬，也或许是这一年来的朝夕相处。
梵樾就是木木，木木从来都是梵樾。
白烁仿佛终于明白了什么，她突然起身，手中化出一柄匕首，毫不迟疑在腕间划下。
手腕落在梵樾唇边，鲜血滴入他口中，梵樾面色渐红，胸前的镇魂火收敛了狰狞的棱角。
果然有用！但还远远不够，她的血只能增强梵樾的灵魄，并不能消弭镇魂火。必须得找回剩下的菩提木，白烁深深看了梵樾一眼，身形一动，消失在殿内。
床榻上，梵樾仿佛感知了什么，眉不安地皱起。
渊岭沼泽，月朗星稀，更平添几分幽暗神秘，此处沼气密布，向来是三界禁地。
树叶涌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树林中穿梭，许久，一道身影畅通无阻停在一株盘根错节的树下，那人掀开额间一角，露出一双狡黠的眼，正是白烁。
这蠢驴的隐身衣还真是好东西，白烁望着面前的大树，这树全身盖着漆黑的树皮，不仅不显眼，还死气沉沉。
只见白烁手心一动，一团精纯的灵气落在树干上，树干中现出一截碧绿的菩提树心，白烁面色一喜。
当初她和青衣落在沼泽，被怪树袭击，她就觉得这树不对劲。果然，渊岭沼泽里这颗怪树，还真是一株遗落的菩提神木！
白烁继而皱眉，她如今已是上君，能感知到这颗神木没有灵智，可它为何不仅满身邪气，还懂得伪装自己？
算了，管不了这么多了，大妖怪还等着这颗菩提树心疗伤呢！
白烁不再迟疑，掌心化出仙剑，一剑将树横空劈开，朝树干中悬浮的树心探去。就在她的手触到树心的一瞬，一股阴沉的妖力从背后落下，直朝她脖颈而来。
妖君巅峰？！白烁浑身汗毛竖起，反手一剑荡开。
仙剑从手中震飞，隐身衣被碎成两半，露出白烁惊骇的脸，那近在咫尺的半圆妖刀却停在了白烁额前。
两双眼四目相对，皆是意外。

第八十章
“阿昭？！”
“阿烁！！”
两人几乎同时唤出口，白烁满眼激动，就朝重昭奔去，重昭却下意识朝后一退。
白烁一怔，愣在原地。
“阿昭……”
“你居然已经修成了上君中境。”重昭避过眼，沉沉皱眉开口：“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一年不见，白烁想过很多次和重昭相逢的时刻，可怎么也没想到，他们再次相见的时候，重昭问的竟是这样一句。
白烁心底一紧，还没开口，重昭却盯着那悬在半空的菩提树心，看向白烁：“你来这里，是为皓月殿主取菩提树心？”
当初火冰岛，梵樾突然出现，为的便是菩提树心。重昭奉瑱宇之令来渊岭沼泽，所受之令是对欲取走树中之物的人格杀勿论，直到方才他才知道树中是菩提树心，而来的竟是白烁。
白烁何等聪明，她脱口而出：“你也是为了菩提树心而来？”
随即白烁一皱眉，“不对，是冷泉宫要菩提树心。”
难道瑱宇已经知道大妖怪的本体是菩提木？白烁心底一慌，下意识挡在了树心前。
重昭望着白烁几乎本能的动作，瞳孔微不可见一缩，可以他如今心性，面上再难有一丝情绪。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离开这儿。”
白烁脸色一变，想说什么，却终是什么都没说，只摇摇头，“我今天一定要带走这颗菩提树心。如果你阻止我，阿昭，那你就动手。”
“你！”重昭神色一变，眼神愠怒。
白烁转身朝菩提树心走去，后背毫不设防露在重昭面前。
短短几步，白烁背后生出一股冷汗，直到她的手握住菩提树心的一瞬，她悄悄松了口气，眼底微动。
不论重昭是仙是妖，是正是邪，总归不会伤害她。
轰！妖力袭来，白烁被推开，胸口灵气一滞，菩提树心上空，一把妖异弯刀冷冷震慑。
白烁难以置信回头，重昭面无表情。
“重昭！”白烁愤怒喝去。
“各为其主，阿烁，离开渊岭沼泽。”
“我说了，这颗菩提树心，我一定要带走。”
白烁再不多言，高高跃起，直朝菩提树心取去，半空中的妖刀一颤，发出一道刺目妖光，直朝白烁而去，白烁瞳孔一缩。
就在这时，千里外的皓月内殿中，梵樾突然睁开了眼。
沼泽下，妖刀被一双手拦在了白烁头顶，那双手纤长碧透，白烁抬头，撞见了一双清澈无垢的眼和皎洁如月的脸。
白烁一愣，还没回神，已经被来人从地上拉起，护在了身后。
“何人闯我渊岭沼泽？”白烁还未开口，清冷的女声响起，突然出现的少女一身白衣，赤脚踩地，她脚踝上，竟印着几颗星辰，静谧璀璨。
少女静静盯着重昭，皱起了眉。
“自三首火龙隐迹，渊岭沼泽千年来无主，你又是谁？”重昭淡淡开口。
“我是谁，还轮不到你来问。”
“既然不说，动这颗树心者，诛！”重昭眼中戾气一闪，陡然跃起，妖刀于手，直朝少女而来。
少女轻哼一声，手中散出万点星辰，化为星阵迎上重昭。
“星辰之力？”
白烁一愣，自星月女神月弥陨落，世间已无星辰之力，可这少女使出的星辰之力却无神光浩瀚，瞧上去也不过上君的力量，那她究竟是谁？
“装神弄鬼。”重昭却丝毫不为少女使出的灵力所动，妖刀杀势不减分毫。
重昭妖力霸道诡谲，星阵被破开，白烁脸色一变，瞬间跃起，护在了少女身前。
眼见妖刀之力落在两人身上，重昭见白烁突然出手，脸色陡变，可却也来不及收回妖力。那少女眼见白烁相助，竟身形一动，再度将白烁拉到身后，以身躯抗下了重昭的妖力。
少女脸色苍白，妖刀继续向下。
“小心！”白烁惊呼。
就在妖刀落在少女额间的一瞬，一道妖力从天际而来，轰然声响，妖刀被重重击落，一道人影护在了两人身前，竟是梵樾。
望着那熟悉的身影，白烁鼻尖一酸。
“大妖怪！”
重昭被震退数步，吐出一口血，瞧见来人，他眸色一深，待瞧见白烁眼中欣喜，眼中冷意更甚，他手中妖力聚起，并不罢休。
梵樾冷哼一声，掌心一动，就在这时，一支灵火箭从远处射来，梵樾微退，茯苓出现在重昭面前。
“走！”她拉起重昭，想带重昭走。
“阿昭！”
白烁声音骤起，重昭转头望来，见白烁急切地望着他。
不远处，梵樾眼一沉，冷了脸，突然他目光一动，像是被什么惊住了一般，定定望向白烁身旁。
重昭避开白烁的眼，转身和茯苓消失在原地。
白烁满眼失望，“大妖怪……”白烁转头，刚想跑向梵樾，却见梵樾怔怔望着自己的方向，只是那目光，望着的却不是自己。
白烁循着他的目光望去，落在了自己身旁的少女身上。
“你……你们……”白烁刚要开口，一旁的少女突然朝梵樾奔去，紧紧抱住了他。
“你终于来了。”少女仰望梵樾，眼中惊喜而眷念，仿佛承载着无尽的情义和思念。
梵樾下意识欲推开她，可望着她那双犹若星辰的眼，顿住了。
白烁无措立在一旁，想张口，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她盯着梵樾，似乎也在等梵樾推开这少女。
可梵樾没有，白烁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你是谁？”许久，梵樾终于开口。
“你不认识我了吗？”少女眼中晕出雾气，她伸手抚摸着梵樾的脸，嘴角微微勾起，“没关系，我记得你就好。”
少女笑笑，突然吐出一口血，朝梵樾身上倒去。
梵樾脸色一变，抱住了少女，他和白烁同时怔住，少女却笑了笑。
“你看，就算你不记得我了，可是你不会推开我。”少女勾了勾嘴角，缓缓闭上了眼。
菩提树下，梵樾望着白烁，嘴唇轻动，想说什么，白烁却突然转身取下菩提树心，递到梵樾面前。
“殿主，你身上有伤，我们先回皓月殿。”她像是逃避什么一般，飞快退到一旁，低着头不看梵樾。
梵樾眼底沉沉，接过菩提树心，一挥手，三人消失在原地。
冷泉宫大殿，瑱宇半靠在王座上，重昭跪于殿上。
“宫主，重昭未能完成宫主令，愿请罪。”
瑱宇挑了挑眉，意有所指，“请罪？你要请的是没拿回菩提树心的罪，还是手下留情、没杀掉夺树心之人的罪？”
重昭沉默，瑱宇冷笑，“重昭，别忘了，你是为何叛仙。”
重昭垂眼，“重昭从来不曾忘记。”
“你不好奇？本尊为何让你去取菩提，而梵樾又为何一直在寻找菩提？”
“重昭的命是宫主救的，只要是宫主所令，重昭不必知道。”
瑱宇笑起来，“你如今已是我冷泉宫的人，本尊自然相信你。有些事也是时候让你知道了，世人只知皓月殿主来历成迷，却不知他的本体是菩提神木。”
重昭惊讶抬头。
“你很惊讶，既为神木，为何会是个妖？”
重昭颔首。
“本尊也很好奇，不过本尊并不关心，无论他本体是什么，只要挡了本尊成皇之路，就必须死。这次菩提木丢也就丢了，他神力分散于三界，只要一日不集齐剩下的菩提木，就永远迈不过神关，本尊已经找到了另一颗菩提木的所在。只不过，这地方有些棘手。”
“宫主说的是……”
“静幽山。”
瑱宇突然朝重昭额心挥下一道妖力，重昭不躲不避。妖力入体，重昭身上伤势恢复，更感觉灵力强盛。
“多谢宫主。”
瑱宇对重昭的顺从十分满意。
“梵樾迟早会入静幽山，记住，妖皇之战前，绝不能让他集齐菩提木。”
“是。”
“下去吧。”
瑱宇摆手，重昭起身退下。
月升星稀，重昭从内殿走出，茯苓一直等候在外。
“你的伤好了？”茯苓一脸惊讶，梵樾毕竟是半神，他的一击，明明震伤了重昭的灵脉，可就这么一会儿时间，重昭不仅伤好，妖力反而更浑厚了。
“是宫主帮你治好了伤？”
重昭点头。
“可……”
“你为何会突然去渊岭沼泽？”茯苓还想再问，重昭却打断她，沉沉开口。
茯苓一滞，沉默下来。
“既然你也有不能说之事，那有些事，自也不必问我。”
只有瑱宇知道他去了渊岭沼泽，谁让茯苓前去，答案不言而喻。
重昭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茯苓眼神一黯，一转头，却见瑱宇立在身后。
“宫主。”
“他的心终究还是不够硬。”瑱宇声音冷沉，“不止不愿伤白烁，连渊岭沼泽中那个拥有星辰之力的人，亦不曾禀告本尊。”
“宫主，重昭他只是……”
“你想说他只是一心记挂复仇，对旁的事不在意？”瑱宇淡淡扫来。
茯苓噤声。
“只要他还心念白烁，就永远都不能为我冷泉宫真正所用。废子，本尊从来不需要。”
茯苓脸色一白，刚想开口，瑱宇又笑了笑。
“不过本尊对他，尚有耐心。星辰之力重新现世，有趣。”
“宫主，那女子被带回了皓月殿，可用我潜入皓月殿查探？”
“不必了。她若是神，谁都杀不了，本尊有别的事让你去做。”
皓月殿偏殿，少女沉睡床榻，脸色苍白若雪，梵樾眉头紧皱，不断将神力输入少女身体里，不仅无法让她清醒，连让她身体转热都做不到。
角落里，白烁望着满殿炭火，原本让她暖意洋洋的玩意这时烤的她全身冒火。
藏山龙一和龙二挤在门口，天火懒懒靠在柱上，龙二幸灾乐祸。
“不愧是咱的最强体，又带回来一个。”龙二瞅天火，“你说里头躺着那个，炸几座殿他会心疼？”
天火一记刀眼横来，龙二缩了缩肩，瞅了瞅角落里沉默立着的白烁，啧啧了一声，“有些人脸都苦成苦瓜了喔。”
天火忘了一眼白烁，眉头微皱。
“山兜子，你喜欢哪个？”龙二又戳戳藏山，藏山还没说话，龙一贱兮兮开口：“选什么选，咱这么大个皓月殿，再来十个都成哎哎哎哎哎……”
龙一话到一半，突然化成飞猪被一道力量强行拽到了殿中，龙一猪刚准备骂，梵樾冷沉沉的声音当头而来。
“她为何不醒？”
龙一猪还想调笑两句，瞅见梵樾冰冷的脸，飞快道：“殿主，你是不是急昏了头，她一个仙，你用妖力有啥用？”
梵樾脸色铁青，刚准备发火，一瓶药递到他面前，是白烁。
“试试我炼的丹，或许有用。”白烁声音清亮，没了平常的装巧卖乖。
梵樾一怔，并不拖拉，接过药瓶扶起少女为她服下。
少女躺在梵樾怀中，脸色恢复些许红润，但也仅仅只是如此，见梵樾眉头依然皱紧，朝这边望来，白烁脱口而出，“我给她的是最好的丹药。”
“本殿知道。”梵樾的目光径直越过她，望向龙一，“原因。”
梵樾言简意赅，问的自然是少女沉睡的原因。
白烁心里头突然就窜出一股无名火。
龙一撇嘴，“你们是从哪把她带回来的？”
“渊岭沼泽。”
“这就对了，她应该在渊岭沼泽里呆了有些年头了，她身体里注满了妖气。仙体侵染妖气，就跟人吃了□□一样，还没死，已经是个奇迹了。”龙一这嘴里就没蹦出过什么好话，一张嘴又损又毒。
“解法？”
“没的解。”龙一摊手，“哎哎哎，别朝我瞪，不是你强你就行。仙妖之力存于一体，连神遇到了都是个死局，更何况她不是神，你也只是个半神。不过你用神力吊着，她总能多活些日子。”
殿里的温度霎时一冷，白烁倏然转身出殿，气势汹汹，本来龙二还准备冷嘲两句，硬是蹦开半尺，乖觉地给她让了路。
殿中，梵樾头抬了抬，也不知是不是望向白烁的方向。
半夜，又一座药鼎炸飞，白烁灰头土脸从一团废墟中走出，不远处，天火靠在树下，懒洋洋开口。
“你拿炉子生气就算了，炸殿可不厚道了。”
“你们皓月殿不是够大，炸几座殿算什么。”白烁面无表情。
“哟，这是连龙二那个碎嘴的都给埋汰上了。”天火笑眯眯走来，围着白烁走了三圈，十足意外，“想不到啊，地宫邪龙都没把你这臭脾气给逼出来，一个无名无姓来路不明的女娃，倒让你露了脾性。”

第八十一章
废墟前，被调侃的白烁一怔，有些恍神。
这么些年，她装乖耍宝，把全身的刺和脾性藏得严严实实，为的是在这个光怪陆离、仿佛人人都能捏死她的神仙妖怪的世界里好好活着，没有人愿意死，可白烁不是怕死，她要活，是因为只有活的长久，她才有那么一丁点希望去完成当初对那人的承诺。
百年千年，你等我，等我成仙，找到你，报答你。
从那一夜起，她一生的执念仿佛仅为此，仅在此。
她的执念，比她的命更重。
可花红说，她这一身脾性没藏住，为什么？
白烁根本不用问自己，她只是在生气罢了，可她气什么？气堂堂皓月殿主，不问究竟带回了一个陌生人，还是气他不顾受伤还为那少女动用神力？
都不是，她气的，是梵樾所有的偏爱和特殊，从此不是只对着她一个人。
白烁后知后觉看向花红，眼底从迷茫到清晰。
花红抱臂一笑，“想明白了？”
白烁点头，转身就朝梵樾寝殿的方向跑，没有半点迟疑。
既然不爽，既然疑惑，那就去问清楚，说明白。
花红失笑，嘀咕一声：“倒是一点都不含糊。”
白烁一路疾跑，在临近寝殿时，脚步一顿，她昂首望去。
如垠月色下，石亭上，梵樾一袭黑袍，望月而立。
月光映着他的侧脸，眉峰如墨，白烁心跳慢了半拍，放缓了脚步，她有满腔的话要问，也有满腔的话要说。
“当真没有办法，能拿出她体内的妖力？”
白烁脚步一顿，梵樾不是在问她。
石亭中，龙一不知从哪个旮旯里飞出来，嘟囔：“倒也不是。”
梵樾垂眼，直盯龙一。
龙一猪飞到梵樾面前，“世间妖力皆来自妖神净渊，你要是能找到妖神，当然拿得出来。不过呢，没人知道妖神在哪。”
梵樾一眼扫来，龙一猪忙不迭举起一边翅膀，“别急别急，妖神找不着，可聚妖幡我知道在哪啊。聚妖幡是妖神法器，能号令万妖，里头有妖神一丝真神之力，绝对能吸出那姑娘体内的妖力。”
梵樾眼中已透出不耐烦，龙一不用他问，爽快地举起另一只翅膀，“聚妖幡在静幽山。”
梵樾眼一凛，“狐族？”
龙一飞扑翅膀，“你该不是想劈开静幽山外的结界吧？”
“想又如何。”
龙一噎住，“我跟你说，作妖啊，要有自知之明，那是鸿奕布的，别说你现在受了伤，就是神力全盛……”
瞧梵樾那神情，就没听到心里去，龙一终于忍不住问，“她该不会就是你这么多年一直在找的人吧？”
问者有心，石亭上下，两个人都被龙一这一句给问住。
大妖怪在找谁？白烁从来只知道梵樾是皓月殿主，可在大妖怪成为皓月殿主之前呢？他是谁？他有没有过在乎的、藏在心里的人。
这一瞬，白烁无比紧张，她微微仰头，等着梵樾的回答。
“本殿从来没有看清过她的脸。”梵樾的声音淡淡响起，“但本殿知道，她和她有关。”
“只是有关？你就要冒这个险？你现在该做的是集齐剩下的菩提木，集不齐，你要死的！”龙一闷火呛道。
“本殿成神，为的不就是此？”
短短十字，风轻云淡，白烁袖中的手骤然握紧，胸口闷得透不过气来。
龙一哑口，一叹，也转头望向悬在天际的银月。
银月旁，星辰隐烁，晦暗不明，龙一想，这世上已经很多年没有漫天星辰的日子了。
“那，白烁呢？”
白烁倏然抬头。
是啊，她呢？
梵樾，我之于你，是什么呢？
白烁此生，从来没有如此时一般焦灼过。
带着重昭流亡时不曾，差点丧生邪龙利爪时不曾，或许，就连木木消失在她眼前时也不曾。
可她没有等到回答，方才能脱口说出“成神就为此”的梵樾，始终没有开口，就像他根本不曾听到龙一的这一句问，亦或者他连回答一句都嫌烦。
梵樾走下石亭的时候，只瞧见皱着眉的花红，方才白烁站的地方，早已空无一人。
“殿主，你这个人，我有时候挺瞧不明白的。”花红伸了个懒腰，凉凉开口：“既然不在意，做这么多干什么？”
梵樾仿若未闻，一步未停，径直离开。
“呵，还神气上了。”花红一晒，手一伸捻住了龙一猪的翅膀，眯眼：“猪，你打什么主意，静幽山那地方，是说闯就能闯的？这世上除了凤岛，就狐族传自上古，你当常媚那半神是吃素的？”
“别血口喷猪啊，我可是拦了，拦不住啊，你行你来。”龙一猪翻了个白眼，像上次一样想轻巧从花红手中飞出，但这次花红没让它入如愿，焚天棍劈下，毫不迟疑朝猪身上而去砸去。
上君巅峰之力，霎时火光万千，甭说龙一猪，半座殿都得砸穿。
就在这时，一层灵光骤然出现包裹在龙一猪周身，那层薄薄的光瞧着不强，可偏偏焚天棍再进不了一寸。
花红神情由散漫到冷凝，灵光中，一只修长的手接住焚天棍，龙一化为少年，轻轻一弹，焚天棍飞回花红手中，震得她手心发麻。
这猪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花红心底微震，面上半点不显。
她遇到梵樾时，这头猪就跟在梵樾身边。花红从来没问过梵樾的来历，因为对她来说不重要，可龙一的存在却很微妙，说它对梵樾忠心吧，她进皓月殿这么多年，除了人间木啸山拦住茯苓那次，梵樾无论陷入何种危机，花红从来没瞧见龙一出过手。狐族藏着聚妖幡，它可以不说，说了跟撺掇梵樾去有什么区别。
“我不会害他。”像是猜到花红在想什么，龙一打了个哈欠，从花红身旁走过，慢悠悠落下一句。
“忘了跟你说，昨儿他们在渊岭沼泽，遇到重昭了。”
感情是这么回事，花红用脚想也知道梵樾怎么回事了。
重昭对白烁有多重要，这问题都不用问，白烁那条折断的手臂和凤殿上的以死相护，所有人都瞧见了。
他家殿主那性子，这一年来，除了生闷气，硬是没问出口过半句。
昨日渊岭沼泽这一遇，怕是把他家殿主憋了一年的火都给挑出来了。
“夭寿，这么忠心，以后回了太初殿，怕是连我站的地儿都没了。”远远的，龙一嘀嘀咕咕，碎碎念。
花红隔的远，没听清，却是扛着焚天棍麻利地朝白烁的殿而去。
小半仙是韧劲足，鬼主意多，可太多智近妖了，有一样不好，怕受伤，怕被弃。
她好不容易瞧清了自己的心意，用了所有勇气奔来，却连句答案都没听到，别说这皓月殿，就是九重天宫，都留不住她。
另一头，白烁回了她自个的殿，舒舒坦坦泡了个澡，麻溜地爬上床，倒头就睡，睡的那叫一个香，要多没心没肺，就多没心没肺，在房外守了半宿的花红差点以为自己看走了眼。
一清早，门被推开，树上，花红揉着眼醒来，望着那个背着小包袱一声不吭踏进风雪里的人，差点吹了声口哨。
她说什么来着，天算都算不过她。
白烁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北境雪地里，北风剐在她脸上，差点把她吹倒，她摸了把生疼的脸，一晒。
“傻不傻，白烁，你而今是上君，能飞。”
白烁咻一声，直朝天上而去，用力过猛，冲的有点高，吊在她身后没多远的花红没成想白烁突然来这么一遭，正准备拦人，哪知——砰一声，半空中，灵力四溅，小半仙撞在银色结界上，结界岿然不动，白烁如流星朝地上砸来。
轰，雪地被砸了个大坑，白烁晕头转向爬起来，望着半空中流光溢彩的结界，黑了脸。
不远处的花红差点没笑出声，这结界自从白烁一年前入了皓月殿，早就给撤了，啥时候重新竖起来的？
得，她家殿主，真是生了八百个心眼子。
“你咋想的，妖界三王，个个凶名在外，他们的老巢，你以为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隔壁响起，还真是隔壁，白烁一转头，慕九趴在雪地大坑里，隔着结界望她。
“你在这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折腾一宿了，半神的结界真打不开，我寻思着看能不能挖个坑，爬进去。”
白烁瞅着雪地上的坑，生平头一次无语：“世人都说你聪明，我觉着吧，你侮辱了这个词儿。”
“埋汰就埋汰吧，小半仙，绝对的实力面前，蠢有蠢的好。只要我挖的够深，她准能瞧见，说不定就让我进去了呢。”慕九挖挖耳朵，权当没听到。
不远处，花红不知怎的，望着慕九那张脸，荒谬的生出了丢脸的感觉。
白烁瞅瞅结界，托着下巴，突然开口：“我来的时候，没这玩意。”她想了想，扭头望了眼皓月殿，“我昨天出去的时候也没有。”
慕九愣：“啥意思？”
白烁又回转头，看向慕九，心情大好，总结：“意思就是，你挺倒霉。”
慕九觉得面前的小半仙，心情好像突然不错起来，一眼瞄见她身上的小包袱，脱口而出：“你该不会要逃婚吧？”
白烁一愣，“逃什么婚？”
“外头都传遍了，说你就是皓月殿主找了许多年的心上人，皓月殿主不惜与整个仙族为敌，也要救你这个小小半仙回皓月殿，择日要娶你做殿主夫人呢。不过也有人说，缥缈岛那个小半仙啊，困于皓月，却是身不由己，她甘愿以身饲妖，求得皓月殿主在梧桐凤岛上救了她的意中人重昭。哎，小半仙，这两个传闻，到底哪个是真的啊？”
前半段白烁听得津津有味，后半段可真是天大的误会，白烁刚准备反驳，一道银光闪过，梵樾落于结界前。
花红迈了一步的脚默默收回，这狐狸，问的还真是时候，简直找死。
梵樾目光落在白烁的包袱上，眼有些冷，漫天冰雪纷飞，慕九没忍住，冻得一个喷嚏打了出来。
“殿主，我……”白烁一开口，梵樾眼中简直冷得结冰，扼住白烁手腕，灵光一闪，直朝皓月殿中而去。
花红拍拍手，刚准备走，身后一阵动响。
她一转头，只见小狐狸裹在风雪里，冻得瑟瑟发抖，还在挖坑。
花红走了两步，焚天棍挥出，把狐狸从坑里拉进了结界，摔了一嘴雪。
“阿火！”慕九眉开眼笑，从地上爬起来，连忙跟上，“你是看到我在挖坑，特意来接我吗？”
“闭嘴。”
花红额角直抽，径直踏着风雪朝前走，没瞧见慕九嘴角勾起。
小半仙撞了结界，闹出这么大动静，梵樾都得来瞧一瞧，身为皓月殿第一大将，天火妖君，怎么可能不来瞅一眼呢？
这皓月殿一主一仆啊，还真是好骗得紧。

第八十二章
梵樾寝殿，地上的七芒星阵若隐若现，琉璃盏中的妖火摇曳飘忽，妖火的主人懒懒靠在案后王座上，指尖轻点额头，眼冷沉如冰。
白烁陷在案前那团软垫里，刚想撑起身子，软垫周身化出布条，竟将她双手缚住，白烁一怔。
梵樾一双眼如刀子落在她身上，并没有开口的意思。
白烁掌心化剑，毫不迟疑斩断布条，利落站起，直视梵樾。
“殿主到底何意？”
这是第一次，白烁面对梵樾，既无小心逢迎，也无惧怕惶恐，她平平淡淡问，是真的好奇。
梵樾的目光在白烁的包袱上一晃而过，慢条斯理开口。
“本殿记得，紫月湖旁，有人说过，要入我皓月殿。本殿也记得，有人说，生是皓月殿的人，死是皓月殿的鬼。世人皆无信，白烁，你呢？”
白烁晃了晃头，扯出个笑脸。
“殿主之恩，对我，堪比日月。”
“哦？”梵樾眼底意味不明，“是吗？”
白烁一步上前，手一展，乾坤袋堆了满桌，双手抚在案桌上，居上临下俯视：“这里头一共三百四十五颗一品丹，二百七八颗二品丹。这些，足抵一个仙门。皓月殿威震三界，我入不入皓月，实在无足轻重。”
殿里气氛一沉，梵樾冷嗤一声，“极北之境的灵草，皓月殿的药鼎炼出的丹？你用本殿的东西，来报本殿的恩？”
“炼丹的灵力可是我……”白烁话到一半，噎住，“好吧，你给的。”
梵樾眼一眯，“这就是你的堪比日月？”
“当然。”白烁微微俯身，目光灼灼，反问：“殿主是半神，这些玩意儿你是用不上，可殿主带回来的那位姑娘，用的着，为她续命，难道在殿主心中，当不得日月？”
梵樾眼底新奇，不怒反笑。
“你这幅性子，倒是少见。”
梵樾突然抬手，反覆上白烁手腕，起身，两人霎时近在咫尺，呼吸都隐隐交错。
只听得梵樾沉声问：“她是不是本殿的日月，白烁，你，很在意？”
白烁仰头，四目相对，强大的妖气几乎将她整个拢在其中，皓月殿主墨黑的眸子凝视她，白烁开口：“我……”
突然，梵樾视线一抬，望向侧殿，眸色震动，毫无预兆消失在原地。
白烁望向侧殿方向，那里，方才有一股陌生的灵力涌动，那个被梵樾从渊岭沼泽带回的人，醒了。
还真是珍而重之，白烁喉间吐出一口浊气，一巴掌拍在乾坤袋上，一桌子灵丹重回她袖里，白烁转身出殿。
身后，案桌上，道道裂痕隐现，咔嚓一声，案桌粉碎。
白烁脚踩过殿门之时，突然一顿，倏然望向殿中那七芒星阵，眯起了眼。
七星仍然只燃其三，可渊岭沼泽里，她分明为梵樾取回了第四根菩提木，为什么梵樾没有炼化？
梵樾出现在侧殿，才到院中，就顿住脚步。
殿前，漫天大雪，少女一身单薄白裙，立在雪中。
她身影孤孑，冰雪加身，仿佛不知寒冷，少女伸出手，接住片片雪花，看着雪在掌心融化。
仿佛心有所感，她骤然回头，瞧见梵樾时，眼底孤寂冷漠划开，荡出浅浅笑意。
她就这么站在雪地中，静静望着梵樾。
梵樾几乎是不自觉走向这双眸子的主人，待行到她面前时，手中已幻出大裘，系在了少女身上。
“你不记得我。”少女声音笃定。
“不记得。”
“那为什么带我回来？”
“本殿不喜欢欠人。”梵樾声音里含着一丝血气，“我虽记不起你，但或许我杀过你。”
无数个夜晚，噩梦之中，梵樾总能看到，漫天神光降临，血阵之中，红衣女子化为飞烟。
梦醒之时，愧悔袭身，不得解脱。
他看不清那女子的面容，却总记得那一双盛满星辰的眸子，恰如眼前之人。
“你知道，我快死了。”少女轻叹，“所以你带我回来，只是想救我的命。”
雪中，是长久的沉默。
“若我不想被救呢？你既想不起我是谁，我活不活，好像没什么意义。”
梵樾皱起了眉，俯身望去，眼底并不赞同，“能活着，不是件易事，别轻易说死。”
少女眉眼弯起，突然握住梵樾的手。
梵樾一顿，没有挣脱。
“你如今是谁？”
“梵樾。”
“那你帮我活下来吧，梵樾。在你想起我之前，叫我阿月吧，我等你成神，想起我。”
殿外小径上，慕九捧着酒坛跟着花红一路小跑。
“阿火阿火，我给你带了个宝贝，这是静幽山的万年醉……”
“万年醉，好大的口气，我还没听说过什么酒能醉倒我。”花红没好气，万分后悔一时心慈放了这只狐狸进来，她走到哪狐狸跟到哪，浑似个狗皮膏药。
“这万年醉的名字是我取的，这酒名无花，听说是好多万年前，咱们狐族的前前前前辈从神界迁徙下界的时候带的，整个狐族也就三瓶，不过嘛，这酒喝不……”
神界的酒？花红脚步戛然一停，手一伸，慕九手中酒坛已落入她手中，花红仰头便喝。
“得。”慕九巴巴说出最后一个字，瞪眼望着花红一口灌了个干净。
浓浓灵力从花红身体里涌出，慕九瞬间被灵力炸开，要不是他及时抬出小寂灭轮挡在身前，差点被炸没了半条命。
足足一炷香，花红才炼化完满身暴涨的灵气，一睁眼，就瞧见慕九举着破碎的小寂灭轮灰头土脸望着她。
“好东西。”花红浑身舒畅，一坛酒，竟让她瞬间涨了千年灵力。花红头一次看这只狐狸顺眼，瞬间出现在慕九面前，眼睛晶亮，“还有么？”
慕九摇头，瞅着花红手中的空坛，“这酒，不是现在喝的。”
“喝这玩意，时辰还有讲究？”花红皱眉，“婆婆妈妈……”
花红话还未完，突然神情一凛，看向皓月殿外，几道强盛的妖力划过天际，直朝皓月殿而来。
“完了！”慕九惊呼一声，猛地窜起，躲在花红身后，面如白纸。
时侧殿外，白烁倚在廊下柱上，嚼着野草，把院里每句话都听了个分明，她吐出野草，瞅了雪地里那一双人影一眼，正准备转身，轻咦一声，看向皓月殿外半空。
雪中，梵樾亦感受到这几道妖力破空而来，抬眼望去。
“静幽山常胜、常悟，请见皓月殿主。”
两道苍老又浑厚的声音在半空响起，落在整个北境。
花红一转头，小狐狸哪还有人影。
皓月正殿，梵樾靠于王座，懒懒望向殿上两个花白胡子老头。
“交人？”
常胜常悟齐齐点头。
“静幽山的少族长，你们到皓月殿来寻？是什么道理。”
常胜笑道：“自梧桐武宴后，我家少族长时常入极北之境访友，这次族中有要事，我们一路寻迹而来，不少小妖见少族长昨日入了皓月殿。”
“是吗？”梵樾黑靴在冰冷的石板上点了点，抬头，“道听途说，就敢叩问我皓月殿要人，常媚做事，倒是越发有章法了。”
白烁正从屏风后探出头望，若有所思，梵樾的性子，没把慕九丢出极北之境都算好的了，没有强留慕九的道理。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凑上来，慕九晒道。
“我就知道，藏这准没错。不愧是我家小花的殿主，威武霸气！”
白烁一阵鸡皮疙瘩，瞅向幸灾乐祸的慕九，戳他。
“派了两个长老来皓月殿要人，你又闯什么祸了？”
慕九一僵，心虚：“少黑我，我可是高风霁月，清清白白，狐族好少年一枚。”
白烁翻了个白眼，两人又凑着朝殿中望去。
殿上，常悟脸一黑，还是常胜稳得住些，十分客气。
“殿主日理万机，醉心修炼，殿中来了什么人，想必也不知情。”常胜突然手心一动，化出一根红色狐毛，狐毛毫无预兆朝殿后而去。
“糟了！”屏风后，慕九脸色一变，转身就逃，奈何才走一步，已凌空而起，红色狐毛化成手臂粗，捆住他朝殿中飞去。
火急火燎间，慕九还不忘抓住白烁的袖子。
这一切电光火石，众人来不及反应，砰一声，慕九和白烁已经砸在了殿上。
花红抱臂立在一旁，望着地上那两坨显眼包，嘴角直抽。
常胜常悟却盯着白烁，瞧着她软软糯糯，双眼冒光：“少族长，这位姑娘莫不就是你常年访的友人？”甚至啧啧两声：“着实水灵，少族长常年下山，倒也有理。”
一道冰冷目光落在慕九身上，慕九只感觉脊背发凉，一蹦三尺高，迅速拉远和白烁的距离，大声喊：“长老，这这这位姑娘叫白烁。”
“白烁”两字一出，两长老笑容僵住，同时后退两步，朝白烁：“失敬失敬。”
两人又下意识看向梵樾，两张褶子脸更褶了，“误会误会，不知是未来的殿主夫人，殿主见谅。”
殿中没有否认的声音，白烁忍不住朝梵樾望去，也不知是不是她看错了，王座上的人眉眼中的冷意似乎散了散。
常胜朝慕九脸一板，“少族长，族长有令，让我们带你回山。”
“我不！”慕九飞快朝天火身后一躲，硬气得很，“我凭自己本事下的山，我不回去。”
“婚姻嫁娶乃天地伦常，这婚事是族长所定，不可儿戏。”
白烁看热闹，“狐狸，我说怎么千里迢迢抓你回去，原来是逃婚出来的。”
“那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个女狐，谁爱娶谁娶，我反正不娶。”
白烁瞠目结舌，朝慕九竖起大拇指，“你们狐族娶媳妇儿，都一窝一窝的？”
“今天少族长回也得回，不回也得回。”常悟常胜突然出手，欲绕开花红朝慕九抓去。
焚天棍骤出，两人猝不及防被震退，谁都没想到花红会突然出手，常悟常胜一愣，眼中随之忌惮，正色开口：“焚天棍！天火妖君，你这是何意？”
慕九满眼激动，“小……”
岂料他刚唤出一个字，花红朝旁一挪，面不改色，“手快了，两位请便。”
慕九欢喜的劲一下就没了，怔怔望着花红，眼眶有些红。
花红不自然移开目光，不看慕九。
“少族长，别磨蹭了，为狐族延绵子嗣，本就是你的责任。”
常胜常悟再无耐心，再度伸手抓来，却又被荡开，望着慕九身前横着的焚天棍，常胜再好的脾气都没忍住。
“天火妖君，这回，又是手快了？”
“正正好，不快不慢。”花红朝慕九瞥了一眼，“他不愿意回去，你们没听见？”
“小花。”慕九期期艾艾。
“闭嘴。”
“哦。”
“难道皓月殿要插手我狐族的家事？！”常胜转头看向梵樾，正色开口。
这一问，可不止是带回慕九的私事了，常胜这是在替整个静幽山狐族质问皓月殿。
殿内霎时一静，梵樾垂眼望来：“本殿的答案，两位长老不是已经见识过了。若是焚天棍不够，本殿的斩荒链再说一次，也无妨。”
梵樾掌心一动，就要幻出银链，常胜忙连退散步，“殿主，大可不必，少族长尚还年幼，婚事再晚个几年也无妨。”
真不能怪常胜狐怂嘴软，梵樾是半神，他要真出手，两老狐就得交代在这了，反正常媚的名头已经搬出来了，人家皓月殿主不认，这可怪不得他们。皓月殿主出了名的不管三界事，谁知道这回抽了啥疯竟强留慕九。
“少族长，你若实在不想回静幽山，也由你。”常胜无奈看向慕九，伸手，“但族中宝物，你总得让我和常悟带回去吧，要不是你悄悄偷走了族中至宝，族长也不至于让我们千里赶赴极北之境来追你。”
花红皱眉，看向慕九，“你偷什么出来了？还回去。”
慕九脸一垮，“还不了，没了。”
“没了？！”常胜不淡定了，花白胡子乱颤，“我的小祖宗，那是无花果神酒，能增三千年功力！是给将来的族长夫人留着的！！！怎么就没了？！”
没人瞧见，花红的脸色兀然古怪无比。
白烁咂舌，“狐狸，这么好的东西，你偷喝了？”
慕九头摇的像拨浪鼓。
“那到底怎么没的？”常胜急吼吼问。
“大概、好像、似乎、可能……”殿里一道声音突然响起，花红开口，最后一句听起来有些气势不足，“本君不小心喝了。”
殿里一阵安静，两长老的思路突然就清晰了，两人瞅瞅慕九，又瞅瞅花红，常胜看慕九，“少族长，跟我们回去。”
慕九摇头。
常胜倒平静了，“那你杀了我们两个老头子吧。”
慕九一呆，“长老……”
常悟常胜干脆朝朝地上一坐，“你不回去成亲，无花果神酒也没了，你知道族长的脾气，与其回去死，还不如死在这儿，剩个痛快。”
“长老！姑姑不会……”
“族长会不会，你又知道了？你就敢保证，要是异城的事儿再出一遭，你还能全身而退？！咱们狐族九尾一脉单传，要真是血脉断了，少族长啊，咱两个也没脸回去见族长。”
“长老，没这么严重……”
“严重不严重的，你……”
“我跟你们回去。”
花红实在听不下去，突然开口。
殿中三狐同时一愣，慕九急道：“小花你别冲动，酒是我偷出来，要受罚也是我受罚。”
“谁说要去受罚了。”花红不耐烦，“他们抓你回去做什么？”
“成亲。”
“那我们回去成亲。”
殿上一静，花红这虎狼发言差点让白烁被口水呛死。
什么情况？
“啥？”
慕九瞪大眼，以为自己听错了，却见花红转身看向常悟常胜，“我现在要和慕九成亲，这无花果神酒，我喝不喝得？”
两人齐齐点头，异口同声：“喝得。”
“那你们还要不要寻死觅活？”
又齐齐摇头，迅速爬起，“不用。”
“天火。”
王座上，梵樾皱眉开口，却见花红懒散一笑，“殿主，姻缘大事，该是我自己做主。”
“不必”。慕九看向花红，白烁从来没见过小狐狸这么认真的神情，“你不用为了一坛子酒嫁给我，我跟长老们回去。”
常胜常悟脸一黑，天火本就上君巅峰，又喝了无花果神酒，化半神指日可待，她嫁进狐族，可是天大的便宜，两人刚想开口找补，却见花红看向慕九。
“你凭什么觉得我是为了一坛酒嫁给你，我为什么就不能是真心的呢，慕九。”
慕九怔住。
白烁皱眉，下意识看见梵樾，却见他神情同样冷沉。
日落月升，黑夜笼罩北境。
梵樾从偏殿走回寝殿，白烁已在院中等他。
下午梵樾为何突然消失在寝殿，谁都没有提起。
“你强留慕九在皓月殿，就是想从他身上找到机会入狐族，取聚妖幡？”
白烁单刀直入，梵樾没有否认。
“为何不阻止花红用这种方法入静幽山？”
“白烁，你既不愿做皓月殿的人，那我皓月殿的事，与你何干？”
“一个掏心掏肺护你左右连命都可以为你舍弃的人，难道还比不上一个你根本记不起的人？”
白烁愤怒无比，也不知是在替花红质问，还是在替自己问。
月下，梵樾却突然笑了，他薄唇微勾，声音凉而淡漠，俯视白烁。
“你在异王地宫，亲手送走那个连命都舍给你的人的时候，白烁，怎么不问问自己，绝不绝情，残不残忍？”
白烁怔住，眼眶一下就红了，浑身止不住的抖。
她的小徒弟，这世上唯一一个眼中只有她的人，湮灭在她手中。
最是熟悉的人，最能说出戳心窝子的话。
白烁抹了下眼，转身就走。
梵樾神情冷沉，重重咳嗽几声，一口血从喉中沁出。
一只手撑上梵樾后背，一道浑厚妖力注入他体内，梵樾精神微振，稳住身形。
“我这妖力，比不上神力，不过今日喝了神酒，凑合着用吧。”花红揶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不必做到这一步。”梵樾转头，皱眉，眼底亦是不赞同。
“哟，这时候长嘴了，方才她问你，你怎么不说。”
“天火！”
“你如今神脉有损，强破静幽山结界，不是常媚的对手。妖皇之位，绝不能落于瑱宇之手。否则异城惨剧，会在整个妖界上演。”花红正色开口，“既然阻止不了你为了偏殿那姑娘入狐族夺聚妖幡，我当然只能帮你咯。明日一早就要启程去狐族，殿主，好生歇着吧。”
花红摆手，踏步欲走，身后，梵樾沉沉声音响起。
“慕九赤子之心，若他来日得知真相，你待如何？”
花红脚步一顿，“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花红转头，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殿主，我这个人，和你不同，异人王女，百年前就不相信这世上还有真情这玩意了。”
花红转身离去，月下，背影孤孑。
殿外树下，一道人影如鬼魅般隐在树后，又悄无声息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