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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穿越者夺舍以后
作者：青花燃
内容简介
 昆仑小公主凤宁被穿越者夺舍。 穿越者说：世界那么危险，我换个公主当不香吗？ 然后抢走凤宁的身体，把凤宁赶到殿梁上吃灰。 穿越者说：干掉拦路石，我自己上位不香吗？ 然后害死凤宁所有亲人。 穿越者说：平民死活关我屁事，攻略大佬不香吗？ 然后毁了整个昆仑洲。 穿越者坏事做尽，自食恶果时反倒责怪苍天不公。 然后苍天公平了一回。 祂让凤宁重生了。 【阅读指南】 1，世界观偏玄幻，不是正统修真修仙，非常放飞的一篇文。 2，绝非大女主爽文，一贯没节奏。 3，女主重生复仇，但不苦大仇深，而是一岁半的阳光开朗小呆子【重点划三遍！】 4，感情线很慢，小傻子X疯乌龟（？） 5，1V1，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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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命运抉择
◎被穿越者夺舍。◎
一岁半那年，昆仑君的小女儿凤宁被一个自称“穿越者”的家伙夺舍了。
她的鬼魂被赶出身体，就像风雨中奄奄一息的小火苗。
她又冷又痛又害怕。
‘阿爹阿娘！’
‘哥哥！’
‘谁来救救凤宁呜呜呜！’
一股庞大的力量撕扯着她，像漩涡一样，要把她吸到未知的地方去。
凤宁恐惧极了，她拼命挣扎，用尽全力把自己糊在了殿顶一只小小的朱雀浮雕上。
很快，她看见有人占用了她的身体。
“她”动了起来。
亲眼看着另一个自己在活动是非常惊悚的。
凤宁吓呆了，僵成一只小号的浮雕。
只见那个占据她身体的家伙坐了起来，东张西望一会儿，摸了摸阿爹亲手雕的小床，抚着阿娘织的小云被，嘻嘻笑着，不知道对谁说话：“世界那么危险，凭什么要我吃苦受累——我换个身份不香吗！从今往后我就是昆仑小公主了，锦衣玉食万千宠爱，拿来吧你！”
凤宁一听就明白了。
这是个坏蛋，要抢她屋子，抢她吃的，抢她父母哥哥！
她才不答应！
她使劲抻长自己的小鬼魂，疯狂拒绝：不！我不换给你！不换不换不换！
她的抗议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她根本发不出声音。
无论再怎么努力把自己拉长都没用，除了栖身的朱雀浮雕之外，她碰不到任何东西。
一顿无效扑腾之后，凤宁变得更加虚弱。
窗外透进来的阳光要把她晒化，再微小的清风吹在身上也像刀割似的。凤宁不得不极力蜷缩自己，藏在浮雕的阴影里面，小心翼翼探出半只眼睛。
她看见那个坏蛋在逐渐适应她的身体，动作越来越灵活。
在凤宁不到两岁的人生中，从未有过这样恐惧无助的时刻。
‘救救凤宁呜呜呜！’
‘阿爹阿娘快回来赶走这个坏蛋呜呜……’
凤宁眼巴巴盯着地砖上缓缓移动的太阳影子。
她知道，当它爬上第十四块砖时，阿爹阿娘就会回家。
今日时间过得特别慢。
她等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她快要绝望时，终于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阿爹阿娘回来了！
凤宁激动得疯狂绕圈。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阿爹阿娘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近了，近了……
昆仑君夫妇从朱雀浮雕下方经过，他们并没有停留。
‘阿爹？阿娘？’
他们听不到她的声音。
他们走向假凤宁。
他们抱起了“她”。
很快，凤宁意识到一件让她浑身发寒的事情——穿越者不仅偷了她的身体，还偷走了她的记忆。
这个假凤宁一举一动都在学她！
学着她拱来拱去地撒娇，学着她含糊不清地唤阿爹阿娘。
一岁多的小凤宁心理活动相当丰富，但是表达能力过于贫瘠，是个非常容易被模仿的小呆子。
阿爹阿娘完全没有发现异常。
看着他们抱起那个可恶的穿越者，亲她的胖脸，凤宁感到委屈死了。
她的胸口堵堵的，整个魂好像浸泡在酸醋里。
‘阿爹阿娘我在这里！呜…我在这里！’
‘你们快看我一眼…呜！’
她放声大哭，却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人看得见她，没有人听得见她。
明明那么近，她却被丢弃在世界的另一边。
凤宁难过得直打嗝。
天黑之后，她更冷了，只能紧紧贴着没有温度的朱雀浮雕，不停发抖。
她好想要一床被子。
她，她以后再也不踢被子了呜呜……
她拱啊拱，把脑袋埋到浮雕的最角落，假装不知道有人在温暖的床榻上哄假凤宁睡觉，有人夜里给假凤宁盖被子……
看不见就是没有，没有就不难过。
凤宁把自己缩成比浮雕更小的一只，抱住自己取暖。
她好饿。
原来鬼魂也会饿。
冷了、饿了，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忍着。
一天，又一天。
穿越者始终没有暴露身份。
世间从来也没有什么穿越夺舍的事情。阿爹阿娘至今仍不知道世上有鬼——一只名叫凤宁的鬼，一直就糊在他们头上。
时间向前流淌。
凤宁被迫看着“自己”慢慢长大，看着“自己”装模作样学会讲话，看着“自己”心安理得收下所有好吃的、好玩的，看着“自己”被周围的人喜欢。
凤宁只能自己安慰自己。
她相信自己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只要每天能看见父母亲人，只要他们那么开心，她就算身上疼一点，心里酸一点，冷一点饿一点，那，她也高兴。
哪怕是别人替她哄父母开心……只要他们开心，那她也开心。
偶尔实在委屈嫉妒得厉害，她啃啃大梁也就好了。
凤宁原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
忽一天，穿越者半眯着眼，露出精明的笑容：“靠别人有什么意思，干掉拦路石，换自己上位不香吗？”
一开始，凤宁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不久之后，穿越者闹着大哥，让他带她偷偷溜出去玩。
大哥拗不过答应了。
去的时候两个人，回来的却只有穿越者一个。
听说后来找到大哥的时候，他的尸体已经被凶邪啃得残缺不全。
穿越者装得比谁都可怜，在父母跟前假惺惺地哭：“哥哥不听我的，非要去危险的地方……我好害怕嘤嘤嘤……”
凤宁知道是这个家伙故意害死哥哥的，可是没办法告诉任何人。
谁也不会想到一个孩子这样歹毒。
父母强忍着痛苦，反倒不停地安慰这个该死的穿越者。
凤宁气疯了，围着殿梁呜呜绕圈，冲着被蒙在鼓里的父母撕心裂肺地喊叫。
可是没有人听得见。
丧子之后，父母变得沉默了许多。
凤宁的魂魄也变得更虚弱了，大部分时间都浑浑噩噩的，只有特别难受的时候才会清醒。
又过了几年，穿越者修行出了问题。
这个人心比天高，却怕苦怕累。嫌弃修行枯燥无趣，又急于求成，想要一举惊艳所有人。
于是走上歪门邪道。
一开始修炼速度的确飞快，出了好大风头，没过多久，恶果反噬——
穿越者走火入魔了。
阿娘为救女儿，把那些魔火全部渡到自己的身上。
就在阿娘性命垂危之际，穿越者竟起了坏心——趁乱昧下阿爹拼死寻来的救命药，换上一枚假药丸。
凤宁在殿顶看得清清楚楚。
她心急如焚，但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娘吃了无用的假药，最终魔火攻心，七窍涌出血火，死得不成人样。
‘阿娘！阿娘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送走阿娘后，阿爹明显苍老了很多，腰背变得佝偻，精气神消失了大半。
堂堂昆仑之主，在跨过门槛的时候竟像个手脚不便的老人家一样狠狠绊了下腿。
凤宁朝着床榻下面拼命尖叫，她想告诉阿爹被换走的丹药就藏在那里，她想揭穿这个假货的真面目，她想为阿娘报仇！
可是她拼尽全力，也只拂起了阿爹鬓边一丝白发。
阿爹……都有了白发。
看着那缕白发，凤宁的心碎掉了。
而此时，那个歹毒的穿越者还在冲着阿爹大叫大嚷：“阿娘为什么会死，为什么！你没有给阿娘最好的药是不是！你说！是不是你故意的——啊我知道了，你一定在外面有别的女人对不对！你要害死阿娘好娶别人是不是！”
凤宁第一次知道人可以发出这么尖锐刺耳的声音。
阿爹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已经没有心力安慰“不懂事”的女儿了。
凤宁好恨。
她无声地尖叫着，不停地呕吐，但什么也吐不出。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坏的人？
为什么好人死了，坏人却好好活着？
噩梦并没有结束。
在穿越者刻意的刺激下，阿爹的状态一天差过一天。
终于，穿越者等到了动手的时机。
阿娘祭日那天，“好女儿长大了”，亲手给阿爹做了一碗面，说是阿娘生前的味道。
凤宁眼睁睁看着那碗毒面被送去给阿爹。
她知道，早已变得苍老疲惫的阿爹不会有任何防备。
果然，不久就有消息传来，昆仑君在镇压凶邪时忽然真炎逆流，不幸与大凶邪一同坠入杀阵，万剑穿心而死。
这一天，凤宁失去了所有亲人，彻底变成一只孤魂野鬼。
她和世界没有关联了。
穿越者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说阿爹蠢，阿娘蠢，凤宁一家都蠢。蠢人活该去死，世界就属于自己这样的聪明人。
凤宁不懂，世间怎么会有这种人，那么得意，那么丑恶。
穿越者成了新任昆仑之主。
拥有更多权力，作更大的死。
穿越者笑嘻嘻地说：“又不是脑残圣母，百姓死活关我屁事？有这么多资源在手，我拿来攻略各路大佬不香吗？”
天下苍生什么的，凤宁其实也不懂。
但阿爹阿娘告诉过她，昆仑凤是强大的一族，生为强者，要用自己的能力保护领地上善良弱小的生灵，这是与生俱来的使命。
一代一代昆仑君都是这样做的。
昆仑凤的领地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所有人都爱戴昆仑凤。
穿越者毁了这一切。
凤宁知道，事情还会变得更糟。
千百年来无人胆敢进犯昆仑洲，那是因为谁都知道凤族护短。
无论是多么厉害的敌人，动手之前都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和昆仑凤玉石俱焚的勇气。
从来没有向外人献媚的昆仑凤。
连小孩子都知道，软骨头只会招来欺负。
而穿越者为了向外面的大佬们展示诚意，竟主动撤掉了攻守一体的护洲大阵，裁减了守卫四方的昆仑军。
机会来了。
眼见昆仑自废武功，其余部洲即刻放下旧怨，联手进犯昆仑。
王宫被攻破那天，穿越者像个疯子一样指天咒骂：“我不信！我明明是团宠！他们怎么可能对付我！贼老天，一定是你搞的鬼对不对！只因我是穿越者，你就故意打压我？贼老天你不公！你欺人太甚！”
凤宁看不见外面的景象。
仿佛天塌地陷，地动山摇。兵刃轰隆隆对撞，宫殿哗啦啦崩碎。
穿越者仓皇出逃。
大火烧过来了，火舌噼啪爬上梁柱，朱雀浮雕被点燃，焰浪一口一口把凤宁吞噬。
好痛，好痛啊！
哥哥被活活撕碎的时候。
阿娘被魔火焚身的时候。
阿爹被万剑穿心的时候。
……也像这么痛吧？
这么多仇还没报，凤宁好不甘心啊！
要是能重来一次就好了，要是能重来一次……
……
——就算重来一次，你又能怎么样呢，凤宁？
恍惚间，凤宁听到心灵深处的质问。
——重来一次，你又能改变什么？
——重来一次，你又能保护谁？
‘我，我……’
烈焰在焚烧她的魂魄，整个世界血光泛滥，炼狱中冤死的亡魂高举不甘的双手，撕心裂肺的哀叫响彻耳畔。
记忆一幕幕划过，宛如凌迟。
她又能做什么？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什么也做不到。
她那么小，被夺舍的时候，她还不到两岁。
笨笨的，呆呆的，连话都说不好。
面对夺舍，她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就像一只小蚂蚁对上滔天巨浪。
一幕幕记忆画面反复闪回，仿佛在嘲笑凤宁的无能。
她能做什么？
她只能附身在朱雀浮雕上，吃殿梁的灰。
她只能把魂体拉成条条，或者绕成圈圈。
她只能无能狂怒，恨到泣血，却伤不了穿越者一分一毫。
她只能被迫每天听着那个声音，那个本该属于她自己的声音。
那样刺耳，那样说出一句句令人作呕的话。
“百姓死活关我屁事，攻略各路大佬不香吗？”
“干掉拦路石，自己上位不香吗？”
“世界那么危险，凭什么要我吃苦受累！我换个身份不香吗！”
……等等。
凤宁忽然想到了什么。
换？
她记得在被夺舍的时候，有一股庞大的力量撕扯着她，像漩涡一样要把她吸走。
当时凤宁怕极了，用尽全部力气把自己糊在了朱雀浮雕上，不肯离开自己的家。
如果不是这样呢？
难道会换到另一个“吃苦受累”的身体里面吗？
凤宁惊呆了。
还可以这样？！
和眼睁睁看着自己家破人亡相比，吃苦受累又算什么？
她当然愿意啊！
她可以吃光全世界所有的苦，受尽全世界所有的累！
她可以！
就在这一霎。
所有的记忆碎片骤然化成白光，纷涌向凤宁。
过去。当下。未来。
时间不再连续。
一切同时存在，同时发生，同时归寂于虚无，而又同时初生于混沌。
忽一刹那，时空定格。
烈焰消失了，战争尚未开始，天空和大地不再震颤。
凤宁重新回到被夺舍那一天。
回到了命运的抉择处。
她倒挂在朱雀浮雕上，听见下方传来那个嬉皮笑脸的声音。
“……从今往后，我就是昆仑小公主了，锦衣玉食万千宠爱，拿来吧你！”
【

第2章 这人好怪
◎我，好人，涌泉！◎
凤宁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家。
她的小床、小桌子小圈椅、小枕头小被子。
时隔多年，她忽然记起一件事——枕套里面还藏着两块糯米糖，是哥哥背着爹娘偷偷给她带回来的。
凤宁感到胸口塞满了又酸又热的东西。
得走了。
她蹭了蹭熟悉的朱雀浮雕，向这位曾经被自己盘出过包浆的朋友道别。
‘我要走啦！’
‘我还会回来的！’
‘一定！’
放手的瞬间，凤宁感觉自己“嗖”一声栽了出去，就像被狂风扯断牵引线的风筝。
周围的景象旋转缩小，飞速离她远去。
凤宁两眼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凤宁睡得不安稳。
她很渴，很饿，但她太累了，想要一直躺下去。
眼皮重得像块牛皮糖，黏在一起分不开。手指倒像是棉花糖一样轻，轻得没有一丝力气，可能连风都拿不起来。
神智仍迷糊着，心底已经隐隐开始发急。
她知道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在等她去做。
不能睡了，不能再睡了！
‘不嘛，凤宁还想睡一会儿嘛，娘亲……娘、亲？’
胸口猛然攥紧。
心脏漏跳了好几拍，凤宁一个激灵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根破烂的横梁，正正悬在头顶上方。它看起来非常不安全，随时可能掉下来砸到她的鼻子。
屋顶破了三四个洞，落下几条歪斜的天光，照亮一道道雾蒙蒙的浮灰。
凤宁呆住。
她怔怔顺着梁柱往下望，看到不远处的供桌上立着一座残破的石像，一半腐朽发黑，另一半裹了厚厚的蛛灰。
周围漂浮着泛潮的霉味，这是一座废弃的破庙。
没见识的凤宁从来没有见识过这种场面。
她爬坐起来，正要仔细观察四周和自己，突然被吓一跳。
她的身边竟然有个人。
这个人悄无声息蹲在一旁，单手托腮，笑吟吟望着她。
他穿一身黑衣服，显得脸特别白。头发束成高马尾，半缕发梢懒洋洋挂在左边肩膀上。
“跑了这么远，一定十分辛苦吧？”他说。
这人长得很好看，声音也好听，说话不紧不慢，语气亲切温和。
凤宁脑袋正发懵，听他这么一说，思路瞬间被带跑，下意识地在心里一顿点头。
对对对。
她昏迷之前，看见自己都飞出昆仑洲了。
可远呢！
她想问问这是哪里，一张嘴，发现嘴唇和舌头都干涩地粘在一起，嗓子眼往外冒烟，仿佛塞了烧红的刀片，上面还裹着沙子。
好渴！
她从做鬼的时候一直渴到现在了！
水……
想到水的甘冽清爽，凤宁顿觉百爪挠心，眼睛都冒起了绿光。
陌生人善解人意地笑了笑，递过一只水囊：“喝了水再聊？”
凤宁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
水囊递到面前，袋子里传出清水碰撞声。
凤宁的身体快过了脑子，唰一下夺过水囊，咕吨咕吨往肚子里灌。
“哇……”
饱满畅快的感觉直冲脑海。
凤宁感动到眼冒泪光。
她没喝够，但她知道不能把别人的水全部喝光，于是狠心留下一大半，捧还给这位好心的陌生人。
“谢谢你！”
他没伸手接，脸色变得十分古怪，嘴角微微抿起来，似笑非笑的样子。
凤宁等了一会儿，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阿爹阿娘从小就教她懂礼貌。
做鬼太久，她不是很清楚人和人交往的基础流程了。
偏了偏脑袋，凤宁迟疑地开口：“……不客气？”
谢谢你——不客气。好像是这样没错！
他挑起眉尾。
半晌，唇角慢慢勾出一个笑。
他微笑着问：“你觉得，滴水之恩当如何报答？”
这题她会！
凤宁立刻背诵标准答案：“涌泉相报。”
“原来知道啊。”他的笑意更深了些，“那你说，有人恩将仇报害死自己的救命恩人，该如何？”
凤宁愣住。
恩将仇报？害死救命恩人？
那不就是穿越者吗？
她瞬间就上头了。
眼眶变得滚烫，鼻子像被棉花塞住。
她带着鼻音，恶狠狠地开口：“该死！”
穿越者该死！
该下十八层地狱！
“哦——很好。”善解人意的陌生人点了点头，愉快地拍手笑道，“既然已就此事达成共识……”
凤宁期待地睁大眼睛。
他：“那么我就动手杀你了。”
他的笑容过于清澈友善，以致于凤宁根本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她傻乎乎点了下头。
他反倒动作一顿。
“这是大彻大悟？还是逃傻了。”他皱眉表示不满，“你这样会让复仇过程不那么大快人心啊。”
“……啊？”
看着他手上多出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凤宁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原来这个人是来杀她的？
啊，对了。她现在的身体不是凤宁，而是穿越者。
穿越者大概做了什么坏事，正在被这个人追杀。
凤宁来的时机很精准，脸接大黑锅。
眼看那把冰凉锋利的匕首架上了脖子，凤宁后背一冷，脑袋一缩，赶紧着急替自己辩解，“等……等等！”
她才不能替穿越者死呢！她有很重要的仇要报，她要回去找爹娘！
可是该怎么解释？
她，凤宁，是个无辜的好人，不是穿越者那个坏人，她从来没做过任何坏事，她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刚才喝过他的水，一定会涌泉以报……
一岁半之前，凤宁只会蹦短句，一岁半之后，凤宁就没了嘴。
她本来也说不了这么长的句子，穿越夺舍的事情更是说不清楚。
情急之下，凤宁的语言能力直接退化到一岁。
她艰难憋出了一句最最真挚的话。
“我，好人，涌泉！”
“……”
陌生人额角跳了跳。
他的唇角重新浮起笑容，身体微微后仰。
“请你严肃一点，认真狡辩。”他鼓励地看着她，“否则我很难装出被你骗过去的样子。”
凤宁心想：这个人真怪。
她很老实地告诉他：“我没有做坏事。”
“不承认啊。”他往边上一挪，让出身后的东西，“那好，我就跟你讲讲道理。”
凤宁顺着他的指示望去。
只见地上那厚重潮湿的积尘里面……躺着一具残缺不全的道理，哦不，尸体。
他一让开，难以言喻的气味立刻兜头扑了凤宁一脸。
凤宁：“……啊。”
她都不知道庙里还有别的东西。
所以这人带着半具尸体静悄悄来到她的身边，等她睡醒，问候她，给她水喝，然后再露出尸体和她讲道理？
……好怪。
像凤宁这种还没有成年就做了陈年老鬼的倒霉蛋，其实并不怎么害怕尸体。
她开始认真观察。
只见这尸体身上挂着几道褴褛布条，早已被黑红的污血浸透。血肉几乎被啃噬殆尽，多处能见白骨，骨上留有尖利错乱的齿痕。
面目全毁，大概能看出是个年轻人。
“看这儿。”那人倾身过来，把凤宁脖子一勾，压到尸体面前，一处处细致指给她看，“发际线，胎记，十字疤，腮帮子上吃剩的半颗痣……都能看清吧。是我兄弟齐文宇没错了。”
凤宁偷转眼珠，看了看这个人。
他看起来一点儿都不难过，眼睛弯着笑，声音清朗跳脱，好像正在给她介绍一个大活人。
更怪了。
“你是齐文宇从‘墟’救回来的。”他转过脸，“私底下他常常带你这个拖油瓶出来混功劳，夜路走多总要撞到鬼。于是他死了。”
凤宁重点错：“拖油瓶？”
她不禁有些激动。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了！她第一次听到有人骂穿越者！以前所有人都只会夸那个坏蛋，什么乖啊可爱啊聪明啊厉害啊……凤宁只能假装不在意，其实气得快把殿梁啃秃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和她同仇敌忾！
凤宁眼巴巴：“再骂几句！”
“？”
他偏不骂。
他抬手把尸体翻了个面。
凤宁：“……”
这娴熟的手法，好像阿娘铺被子。
凤宁望向那具倒霉的尸体，目光忽然被吸引。
有个异物卡在骨缝里。
“你说不是你干的。可是怎么办，”他摊手，一脸爱莫能助，“你的刀还插在人家的大腿上，要不然我先替你拔了？”
凤宁：“……”
他皱起眉头，撇着嘴角，把短刀从尸身拔下。
动作很慢，锋刃刮过皮肉，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甩了甩刀刃上半凝固的血，他探手抓过凤宁腰间的刀鞘，把那仍然沾有血和肉丝的刀子往里一合。
“啪”，严丝合缝，刀鞘和刀柄上的图案精准对上。
“啊……成功破案。”他开心地偏了偏头，“要不然我顺便替你招了？”
在凤宁一岁半的人生中，从来没见过像他这种怪人。
他并不需要她给出反应，自顾自说话：“这里的凶邪远比想象中更厉害。齐文宇打不过，带着你只会一起死。他修为高，讲道理肯定比你跑得快。不过你把刀子插到他的腿上，他就一定跑不过你了，完美。”
凤宁：“……”
他为什么可以用睡前故事娓娓道来的语气陈述这种事。
“那么我现在可以杀你了吗？”他友好征求她的意见。
凤宁默默看了看那把刀，又看了看自己。
物证人证俱全。她可以作证，穿越者就是这样的人，就是会干出这种坏事。
但她不是穿越者，她必须替自己强行狡辩一下。
凤宁摇头：“你不讲道理。”
他虚心求教：“我哪里不讲道理？”
凤宁：“杀他的，是凶邪。”
他：“你不插刀，他就不会被凶邪追上。”
凤宁：“凶邪不追，就不会插刀。”
“……”
他瞪着她，她也睁大眼睛瞪他，完全不心虚。
半晌。
“所以我做人为什么要讲道理。”他抬头望天，发出灵魂疑问，“所以为什么连一个傻子都可以和我讲道理？”
凤宁眨了眨眼睛。
笑，穿越者又被骂傻子了。
“好吧。”他表示妥协，“我承认你的道理有点道理，那么先杀凶邪，再杀你。”
【

第3章 你的名字
◎"啊对对对。"◎
“先杀凶邪，再杀你。”
这人说完，起身，大步向外走。
他的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剑，把剑往肩膀上一横，两个手腕由后往前搭在剑鞘上。
走起路来身体一摇一晃，双手一高一低，像个稻草人。
看着他这副没正形的模样，凤宁心中默默吐槽：‘我和哥哥要是敢这样走路，肯定会被打手心。’
想到哥哥，她下意识望向地上的尸体。
这个齐文宇和哥哥一样，都是被穿越者害死的。
凤宁问：“我们不埋他吗？”
要杀她的陌生人已经走到了破庙门口。
他停下脚步，微微转回半张脸。
他的身体陷在背光的阴影中，一片晦暗，只有屋顶漏下半丝天光，正好落在他的嘴角。
于是凤宁看见了一个因为对比强烈而显得格外灿烂的微笑。
“使唤可怜的受害者家属帮你毁尸灭迹会不会太过分了一点啊。”
见他拒绝，凤宁决定自己动手。
她说：“要入土为安。”
哥哥死时，阿娘阿爹帮他入土。
阿娘死时，阿爹帮她入土。
等到阿爹死的时候，就只剩凤宁在殿梁上一遍又一遍为他念叨“入土为安”了。
凤宁做梦都想埋个人。
她手脚并用爬起来，摇摇晃晃站稳。稍微活动之后，掌握了平衡。
她上前两步，弯腰抓住尸体一边胳膊，用力往后一拖。
——唰！
地面厚重的潮湿霉尘上留下一道大血痕。
凤宁：“……”
她原本以为只能挪动一点点，没想到这个身体这么强壮！力气这么大！
凤宁莫名有些开心。
她三下五除二把尸体拖出破庙，然后摘下后腰那把带鞘的短刀，就地刨出一个浅坑。
“很熟练嘛。”陌生人探过一张笑脸。
凤宁骄傲：“嗯！”
她的宫殿外面有个小花园，花园里偶尔会捡到死掉的蝴蝶、蚂蚱或鸟儿，她和哥哥总会挖个坑，把它们埋起来。
哥哥是个幼稚的大傻子，他以为这样能种出更多的虫和鸟。凤宁知道真相，却故意不告诉他，这样他就会一直陪她玩土。
‘真是个傻子！’
她暗暗腹诽。
哥哥是傻子，这个变成了尸体的齐文宇也是傻子。
噗，噗，噗。
她熟练地把土填回去，残破的尸体一抷一抷消失在眼前。
“爹娘和哥哥死的时候，我都没埋。”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对着新鲜的小土包说，“齐文宇，你入土为安！”
转过头，见那个人拄着剑靠在破庙的门框上，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在提醒我杀了你要埋。”
凤宁：“……”
她试图让他改变主意：“能不杀我吗？”
他歪头笑：“不能哦。”
她讨价还价：“那等我先救了爹娘哥哥再杀？”
她悄悄打起小算盘——找到阿爹阿娘她就有靠山了，到时候他也会知道穿越者才是真正的坏人，这样就不用杀她了。
他面露震惊。
“你说谎的时候能不能……”他抬起一只手，掐出个很小很小的形状，“稍微打一下腹稿？你这样让我很难办啊。”
凤宁：“？”
他叹气：“不然我装作忘记三句话之前你父母双亡你没埋？”
凤宁告诉他：“那是真的。”
他掐着眉心：“那要不然重新说一遍你要去救谁？”
凤宁实话实说：“阿爹阿娘和哥哥！”
他：“……他们死了，你想埋人。”
“对。”
“他们活着，你想救人。”
“对。”
他笑出声：“所以你全家既死又活？”
凤宁郑重点头。
反正事实就是这样的。
他捧腹大笑，笑得眼角冒泪花。
笑着笑着，突然笑不出来了。
他面无表情，转身往前走，边走边对自己说：“我笑她是个傻子，竟然撒出这种谎。但是我有没有想过，她怎么敢肆无忌惮对我撒这种谎——她是在侮辱我的脑子，把我当成傻子。”
“我竟然让她活到了现在。”
“为什么会这样，所以傻子竟是我自己？”
他发出绝望的质问。
凤宁发现这个人的气息变得十分沮丧。
她上下打量他。
好奇怪一人，喜怒哀乐都写在身上，郁闷时连头发丝都透着股颓劲。
“等……”凤宁弱弱开口，“你踩到坟了。”
他：“……”
他往边上一跳，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了看破庙，低头看了看土包。
“你把人埋在寺庙大门口？”他震惊。
凤宁奇怪地看着他：“不行？”
她挖坑埋尸的时候他不就在边上吗，如果不行干嘛不早说。
他读懂了她的表情，整个人都很无语：“正常人谁会想到你在庙门口挖坑？”
凤宁摊手：“正常人用眼睛就看到了。”
他：“……”
是是是，他不正常。
他满眼疲惫，摆手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不用反复鞭尸。”
凤宁提取到关键词，松一口气：“你的意思是不用挖出来重埋，对吧？”
“……”他彻底被打败，“啊对对对。”
他绕过土包，又望了望破庙，再望了望兄弟的新坟。
一声长叹。
“去找凶邪吧。”他认命地说，“先杀凶邪，再杀你。”
凤宁自动忽略他最后一句，点头同意一半：“杀凶邪！”
她从来没见过凶邪。关于凶邪的一切，都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
昆仑有护洲大阵。凶邪一出现，大阵就会示警，并把凶邪禁锢起来，由附近的昆仑军诛灭。
她曾听阿娘说过，昆仑以外的蛮荒之洲并没有护洲大阵，遍地凶邪，十分危险。
凤宁当时天真地想，为什么外面的人不躲到昆仑来？
阿娘读懂了她的想法，笑着揉她的脑袋，说等她长大之后可以想办法把大阵造得更大，保护更多的人。
凤宁高兴得直点头，在一岁生日那天，她曾经许过一个特别大的心愿。
当然，她谁也没告诉。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没想到的是，她还没有长大，还没有变得很厉害，就已经被迫来到了危机重重的“蛮荒之洲”。
想要回到昆仑，她至少得有杀死凶邪的能力。
哦，还得不被这个人杀掉。
凤宁暗暗琢磨着，跟在他身后绕过简陋的坟土包，望向远远近近的山林。
烈日下，黑黢黢一片，风水显然不是很好。
凤宁想起还没问过这位陌生人的名字。
万一他被凶邪咬死，她都不知道祝谁入土为安。
于是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有气无力：“封无归。”
凤宁惊叹：“你好，疯乌龟。”
他爹娘可真会取名字！
“你呢？”他漫不经心地瞥向她。
凤宁转了转眼珠，多了个心眼。
阿爹是昆仑君，在外面有很多很多敌人。在回到昆仑之前，她绝不能暴露身份，要不然一定会被抓起来。
她带着点心虚：“阿宁。”
他轻轻挑眉，毫无诚意：“喔……你好，阿宁。第一次认识姓阿的呢，真特别。”
凤宁：“……呵呵。你的名字更特别。”
他：“有么。”
凤宁全心全意表示肯定：“有！”
*
封无归从怀里取出一只青铜罗盘，上面有一根极细的透明指针。
他抓过凤宁的手，不知道从哪里又摸出那把匕首，“叮”一下扎在她的食指上。
一颗血珠坠到罗盘中央，慢慢渗进指针，指针开始轻轻摇晃。
凤宁后知后觉：“呜！”
他很好心地解释：“你修为在解甲，用你的血可以侦测到‘解甲’以及更高一阶‘披凶’的凶邪，使用起来比较方便。”
这里的修为等级叫法和昆仑不一样。
不过凤宁能够理解“解甲”的含义。普通人无法对抗凶邪，寻常士兵只有穿上重甲结成方阵，才有能力勉强与最弱小的凶邪一战。
而修行的第一步，就是脱下重甲，获得以肉身硬撼凶邪的能力。
解甲，意味着脱胎换骨，走上修行之路。
这个身体原来是解甲，难怪力气那么大。
她的血能够侦测倒数第一的‘解甲’和倒数第二的‘披凶’？
她问：“那要是这里凶邪比解甲和披凶更厉害呢？”
他答得干脆：“那就打不过。”
凤宁十分不安：“我的血侦测不到怎么办。”
他奇怪地看着她：“侦测到了也打不过，那你要侦测出来干什么？”
凤宁：“……”
说得好有道理，完全无法反驳！
【

第4章 凤之威压
◎“嗷呜！”◎
昆仑。
凤安捧着一只死掉的蝴蝶，气呼呼走出公主殿。
他不明白。
怎么今日阿爹阿娘一走，妹妹凤宁立刻就变得满脸不耐烦，根本不屑搭理他。
他叫她一起埋蝴蝶，她竟然朝他翻了个鄙视满满的白眼，就好像他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傻子，她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什么嘛。
他还能不知道埋在地里种不出蝴蝶吗？
傻子才会相信“春天种下一只蝴蝶，秋天收获好多蝴蝶”这种鬼话吧。
当初要不是看见她为了死掉的小动物偷偷掉眼泪，吵得他心烦，他才懒得编瞎话哄她呢！
她这是在瞧不起谁。
他都九岁了，老陪她玩泥巴也很丢脸好不好？
“谁爱埋你们啊！”
他迁怒手里的蝴蝶，打算把它扔掉。
手一扬，感觉掌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下——是蝴蝶的翅膀。它死了，但身体还很柔软。
凤安一点一点慢慢抿住嘴唇，把手收了回来。
他想起刚才凤宁看这只蝴蝶的眼神。很嫌弃，就像它是什么脏东西。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的妹妹是个小傻子，就算看见蚯蚓也不会嫌弃，如果它们爬到路中间，她还会动手把它们捡到花丛底下，生怕被人路过踩死。
那可是世间最最肉麻的蚯蚓！
她连蚯蚓都不嫌弃，为什么要嫌弃这只蝴蝶。
凤安低头，默默看向掌心。
“你真惨，突然就被人讨厌了。”
好像在说蝴蝶，好像又不止蝴蝶。
他想，要是把它随便扔在哪里，被人踩来踩去，也太可怜了。
他莫名觉得有点难过，叹了一口气，耷拉肩膀走向宫殿前的小花园。
“以后我也不会再埋你们了，你很荣幸是最后一个。”
他挖个坑，把蝴蝶埋在了花园大门口。
*
阳光洒落万万里。
花园和破庙门前的土包拥有一模一样的弧度，于是它们在大地上投下了一模一样的影子。
凤宁好奇地盯住手中的青铜罗盘。
透明的指针汲取了她的“解甲血”，慢慢氤氲出粉红，它趴在罗盘正中，有一搭没一搭地左右摆动。
懒懒散散的样子，看上去和它的主人一样不靠谱。
“怎样分辨凶邪厉害不厉害？”她问。
封无归随口一答：“等阶越高越像人。”
凤宁惊奇：“和人一样的有多厉害？”
他微笑着点了点地面：“知道答案的人都在下面，要不然我送你去问问？回头记得托梦讲给我听，告诉我长得和人一样的凶邪到底有多厉害，我也好奇很久了。”
凤宁：“……才不好奇。”
她闷闷说：“只是想知道我能打过谁？解甲吗？披凶呢？”
她吃瘪的样子似乎取悦了他，他愉快地弯起眼睛，开始好心给她讲解。
“凶邪其实不分等级。它们不需要突破，也没什么大阶小境，吃人或者吃同类都可以不断变得更强——这么一看做人好吃亏，因为杀人并不能变强呢。”他表情遗憾。
凤宁：“……”这也能叫吃亏？
“凶邪的等阶随人。”他微笑，“简单粗暴地说，‘解甲’修士能够击杀的凶邪大概就算作‘解甲’，‘人间圣’能够击杀的凶邪大概就算‘人间圣’，你看，人总是把自己当作世界的中心，以自身能力定义周围的一切。”
凤宁一知半解地点头。
她想，她知道大名鼎鼎的“人间圣”。
人间圣，人族顶级战力，行走的杀器，极其稀有，一只手就能数得完——穿越者费尽心思讨好的那些大佬就是这个级别。
昆仑的修行和外间不同。阿爹是昆仑最强战力，也不知道把阿爹放出来，能打外面几个人间圣。
她知道那些人早晚会进犯昆仑。
到那时，她要和昆仑并肩而战，拳打穿越者，脚踢人间圣！
凤宁默默开起小差，把自己脑补得热血沸腾。
封无归并不介意听众走神，语气依旧耐心和蔼：“绝大部分修士，修为终身止步于解甲，无法继续晋阶。他们不得不钻研更多的战斗技巧、打造更称手的兵器、服用提升战力的丹药——也就是说，在人族修士的不懈努力下，‘解甲’凶邪成功变得越来越强了呢。”
凤宁后知后觉：“……啊？”
是不是哪里有点不对？修士的努力让凶邪变得更强？
她很费劲地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盘顺其中逻辑——
人们以修士的战力定义凶邪的等级。
原本解甲修士能打解甲凶邪，后来修士们提升了自己，有能力打败更高一级的‘披凶’凶邪，于是原本的披凶就被划到了解甲……
修士不断内卷，把凶邪卷得水涨船高。
“这就意味着，”封无归露出他招牌的友善笑容，不紧不慢道，“像你这样初入解甲境，一无战斗经验二无熟练兵器三无丹药加成的家伙，随便遇到一只解甲就很要命了吧，如果被很多凶邪包围……那可真是十死无生的境地啊。”
凤宁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只见他笑容扩大，张开双臂，原地旋转半圈。
“那么现在，欢迎来到人间地狱，”他笑着咏叹，语气没有丝毫恶意，“阿、宁。”
“？！”
凤宁心有所感，遵循本能低头看去——
只见手中的青铜罗盘上，指针不知何时已变成刺眼的猩红，浓得要滴血。
它正在疯狂旋转，抽搐一般，震得她双手发麻。
脑袋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这股麻颤颤的寒意已经顺着双手攀上脊柱，直直窜进脑海。
凤宁很诚实地打了一串冷战。
凶邪……都是凶邪……
罗盘侦测到了数不清的凶邪！
“疯乌……”
抬头一看，疯乌龟已经大步退到了十几丈外，幽黑的树影落在他的黑衣上，与之融为一体。
他转身背对，左手拎着剑鞘，右手抬起来，潇洒一挥。
他的声音带着笑，语气亲切友好：“我去杀了那只披凶就回来找你哦，阿宁。如果你能成功撑到我回来——”
凤宁呆呆学舌：“如果我能成功撑到你回来……”
他的嗓音饱含期待和鼓励，“那，我就亲自杀你！”
凤宁：“……”
微光一晃，瘦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林。
她看着他消失的地方，半晌才回过神。
好吧，不愧是带着半具尸体追杀几条街还给她带水喝的疯乌龟。
说了先杀凶邪再杀她，就是先杀凶邪再杀她。
——如果她能活到那时候的话。
罗盘在手中猛颤，就像要从她手里蹦出去。
凤宁腿都软了。
刚刚还在脑补痛打人间圣，现在只想满地乱爬。
“不怕……不怕……凤宁不怕……凤宁不怕……”
她用颤音反复给自己洗脑，右手没忘记探到身后，拔出那把带有齐文宇血渍的短刀。
罗盘指示的方位就是没有方位。
四面八方，密密麻麻。
凤宁感觉自己每一根头发和寒毛都竖了起来，敏锐地捕捉风中传来的每一丝波动。
皮肤绷得死紧，牙关咬到发木，心跳快得要炸。
树木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她不停地瞄一眼罗盘，又瞄一眼四周，来来回回，神经绷到近乎断裂。
就在这时，脑海里忽然自动回忆起封无归懒懒散散的声音——
“侦测到了也打不过，那你要侦测出来干什么？”
凤宁：“……”
现在想想，可真是不要太有道理！
侦测出来不是吓自己吗。
凤宁是个行事果断的昆仑凤，念头一起，当即把手里的罗盘狠狠甩了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
只见树丛中猛然蹿出一道乌黑的残影！
它，没扑向凤宁，而是追着那只罗盘去了。
凤宁：“……”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凶邪本尊。
……的臀部。
心脏还在狂跳，冷汗还在狂冒，整个人却有点发懵。
她手脚冰凉，眼睛一眨也不敢眨。
这东西……给人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
它的皮肤是死气沉沉的青黑色，四肢细长扭曲，垂向地面，好像人在融化。
它张嘴去咬罗盘的时候，整个“脸部”都向四面撕开，更像一个正在被大火焚烧，张开嘴巴无望哀嚎的人了。
视线接触到它，会有一种发自心底的战栗油然而生。
这种恐惧甚至与实力无关。
凤宁一丝一毫都没有去想什么解甲，什么披凶，什么等阶。
她只是本能地感觉到威胁。
这种极致的威胁感，让她的瞳仁细细收缩了起来，狂跳的心脏骤然变缓。
缓而沉重。
嘭！嘭！嘭！
不能逃。直觉疯狂预警，告诉她绝不能逃。
一旦逃跑，它就会发现她，会从背后扑上来，轻而易举地咬断她的脖子。
这是一种兽般的本能。
她的呼吸极慢，自己却能清晰地听见。
呼……呼……呼……
凶邪背对着她。背对着她，弯着腰，本能告诉她，这是最脆弱的姿态。
等到它吞下罗盘，它就会直立起来。
眼下，是她唯一的时机——
狩猎！
这个世上，从来没有逃跑的昆仑凤！
源自血脉的本能开始沸腾。
凤宁，出击！
出击，狩猎它！
身体快过了脑子，她的喉咙里发出难以抑制的低吼，右脚重重往地面一蹬——
她飞扑了上去！
“砰！”
刺鼻的腥臭扑面而来，凤宁从天而降，压到了凶邪身上！
她的大脑根本无法思考，凭借着心中本能的凶性，她狠狠摁住它，把短刀胡乱扎进它的身躯。
没有技巧，全是本能。
凶邪吃痛，顿时狂性大发。
它猛烈挣扎着，抬起前躯，拧过脑袋，向着凤宁一下下胡扑乱咬。地面嘭嘭激起一层层泥，凤宁迷了眼睛，鼻里嘴里满是土腥。
凶邪撕开血盆大口，四五寸长的獠牙刮着凤宁的皮肤呼啸而过。
寒意透骨！
咔咔乱咬间，凶邪发出恐怖嘶叫：“嗷——”
凤宁狠狠压住它，眼冒泪花，亮出自己的牙，嗓门比它更大，语气比它更凶：“嗷呜！！”
【

第5章 我的名字
◎这章重写了，清下缓存嗷◎
泥土横飞，枯枝乱溅。
凤宁一顿狂乱输出，杀得自己热血沸腾。
凶邪也在拼命扑腾挣扎，它的四肢带有锋利的镰爪，一抓就是一道火辣辣的血口子。
凤宁“哧哧”挨了好几下，气到两眼发红。
敌人非但不投降，还竟然敢反抗！
它凶，凤宁更凶！
她恶狠狠地抽泣着，抄起掉在一旁的青铜罗盘，噗一下塞进了凶邪的大嘴里。
它还想“咔咔”乱咬，凤宁顺手把短刀也填了进去。
刀柄抵在罗盘上，刀尖哧一下扎进了凶邪上鄂。
“再咬啊！”她大声凶它。
凶邪嘴巴一合，短刀顿时捅到了更深处。
“嗷——”
剧痛让它更加狂暴，它疯狂挥舞镰爪，要把凤宁从它身上掀下去。
凤宁比它更狂暴！
她“嗷呜”一声，犹如饿虎扑食，一口重重咬住了它的咽喉！
咬死它！
凶邪发出凄厉的咆哮，想要转头攻击凤宁，然而卡在口腔里的刀锋立刻给它造成了二次伤害。
凤宁左右猛甩脑袋，狠狠往深处撕咬。
冰凉腥膻的黑血哧哧往外喷溅，擦过凤宁的脸颊和耳朵，激得她血液沸腾。
昆仑凤，食物链顶端的生物，天生自带残暴光环！
挣扎的动静越来越小。
忽然，凤宁感觉一股暖洋洋的力量涌向她，感到舒适的同时，脑海深处涌起一阵杂乱无章的刺耳嘶叫，让她眩晕恶心。
嗯？
她甩了甩脑袋，恍惚回过神，发现身下的凶邪已经死透了。
她抬手拨动它的脑袋，拨一下，它就软绵绵动一下。
让它往东，它绝不敢往西。
“死啦！”
凤宁摇摇晃晃站起来，发现自己双手颤抖。
……好兴奋！
她，独自击杀了一只凶邪！这么大一只！
她好厉害！
凤安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只会满地乱爬呢。
不错，得意忘形之下，凤宁没在心里喊‘哥哥’，而是直呼人家的大名。
哦吼吼吼……
凤宁的得意没有持续太久。
凶邪嘴里的青铜罗盘还在兢兢业业地干活，满地乱转的指针告诉她，杀了一只，还有四五六七八九十……只。
凤宁感觉头顶被浇了盆凉水。
“嘶……”
她身上带了好多伤。战斗的时候头脑发热并不觉得痛，现在冷静下来，顿时痛到呲牙咧嘴。
尤其左腿，几乎被镰爪刺穿。
凤宁不禁戴上了齐文宇同款痛苦面具。
齐文宇的前车之鉴告诉她，拖着伤腿是逃不掉的。
凤宁望了望四周，目光停在她和凶邪扑腾出的那个大土坑上。
虽然只是最低阶的“解甲”，打起架来破坏力也不容小觑。
一个现成的坑……
凤宁问：“什么人不会被凶邪杀掉？”
凤宁答：“死人！”
她想到办法了！
挖坑埋凶邪，挖坑埋凤宁。
她往坑中跳下去，一手操着罗盘，一手持着刀，飞快地开始刨土。
她受伤了，但是并没有变得很虚弱，挖坑的速度丝毫不慢——杀死凶邪时，她收获了一股暖洋洋的热流，强化她的身躯，让她变得更有力量。
所以只要不断击杀凶邪，就会变得越来越强。
凤宁越想越有干劲。
很快，她把土坑挖成了上小下大的瓶状，然后吭哧吭哧把凶邪的尸体拖到土坑中间放平。
低头看了看，唰唰几下把身上带血的布条撕扯下来，分别缠住凶邪四肢和躯干。
陷阱做好了。
她艰难爬到地面。侧耳一听，山林中的响动已经越来越近。
凤宁不敢耽搁，飞快用短剑刨土、罗盘铲土，三下五除二在大坑边上刨出一个小坑，蹲进去，把浮土和枯枝盖在身上。
正要遮脸时，只见树丛一分，竟然同时蹿出三只凶邪！
凤宁：“……”
她故计重施，把罗盘扔向大坑。
趁着凶邪被罗盘吸引时，凤宁唰一下拉过枯枝，把脑袋藏了起来。
三只凶邪先后追着罗盘落进了土坑。
嘭！嘭嘭！
凤宁小心翼翼露出半只眼睛，屏息观察坑里的情形。
它们显然嗅到了新鲜的血。循着血腥味，几只凶邪猛然扑向地上那具尸体，疯狂撕扯它的四肢。
地面传来更加绵密的震动。
凤宁迅速缩起脑袋，只听嗖嗖破风声响起，头顶浮土簌簌落到她的身上。
她感觉到一只又一只凶邪从她身旁蹿过，扑进那个动静激烈的大土坑。
好像下饺子。
她偷眼望去，只见坑中一片混乱。
那具凶邪尸体瞬间就被撕成碎片。杀戮激发了更多凶性，一群凶邪陷入躁动，你戳我一下，我咬你一口，开始试探着彼此攻击。
土坑上小下大，相互纠缠的凶邪根本爬不出来。
于是冲突不断升级。
战斗变得激烈，倒霉的青铜罗盘被它们扑得飞来飞去，凶邪追着它咔咔乱咬。
这么恶劣的环境下，罗盘仍在锲而不舍地工作。指针不再往远处跳，而是围绕圆心打转。
这意味着能够侦测到的凶邪都在这里了！
凤宁得意极了，在心里对凤安郑重宣布：“种一只凶邪，真的会收获很多很多凶邪哦！”
“砰！”
一声闷响，又有凶邪直直落进土坑。
凤宁听到了异样的声音。
她偷眼望去，只见新来的凶邪异常凶猛矫健，正在底下大开杀戒。
它青面獠牙，双眼漆黑没有眼白，肘下悬着两把雪亮的臂刀，挥舞起来凶残凌厉，刀锋过处，其他凶邪不是断胳膊断腿就是直接掉脑袋。
这样下去，坑里的凶邪很快就要被它杀光了。
是个大家伙！
凤宁心脏怦怦直跳。
这么厉害的大家伙，当然要杀掉啊。
昆仑凤个个都莽。
鲁莽的幼崽给自己壮了壮胆，从藏身的小土坑爬出来，悄悄从四周搬来几个大石块。
渐渐地，底下没动静了。
凤宁屏住呼吸，抱起一块石头，双眼一眨不眨地停住土坑边缘。
“啪！”
一只死灰色的手掌从抗中探出来，抠住地面。
凤宁猛地把石头砸了过去。
“嗷——”
一声惨叫，凶邪松手跌回坑里。
凤宁首战告捷，立刻弯腰再抱起一块石头，蹑手蹑脚走到土坑边上，突然探头！
只见那凶邪正抱着手掌“嘶嘶”吸气，两柄臂刀晃来晃去，反射出凶残的血光。
凤宁二话不说，抡起石头对准它脑袋砸了下去。
“嘶——哎！”
它听到风声，抬手挡掉了落石。
凤宁再接再厉，变着刁钻的角度砸它。
“哎——哎——”它狼狈闪躲，跳来跳去，被土坑里的尸体绊了好几下。
凤宁越战越勇。
“等——哎你等一下！小乖！你打我干什么？”凶邪突然高声喊出句人话。
凤宁震惊：“？！！”
吓得她差点儿平地摔一跤。
疯乌龟说越像人的凶邪越厉害，这个都会说话了，好可怕！
回过神后，凤宁砸得更加凶残。
“你是在生我气吗小乖？小乖？”只见它狼狈地护着脑袋，低声下气向她示弱，“我是不是哪里惹你不开心了？你说话啊小乖？”
凤宁砸光了身边的石头，狠狠握住短刀。
凶邪得了空隙，抬头看向她。
视线相对，它一愣，目光落向她身上那些血迹。
“小乖你受伤了？！”它忽然咆哮，“怎么回事！齐文宇那臭小子没有好好保护你吗？”
凤宁不禁一呆。
齐文宇？
齐文宇不是那个腿上被穿越者插了一刀的倒霉鬼吗？
凶邪认识齐文宇？还叫她“小乖”？
小乖是个什么东西？
“你叫我什么？”凤宁警惕地盯住它。
凶邪一愣，可怜兮兮地嗫嚅：“之前不是同意我叫你小乖么……不行就算了，苏、苏小乖，苏姑娘。”
说话间，它眼中的深黑色一点点褪去，逐渐现出正常的眼珠和眼白。獠牙向内收缩，皮肤上的死灰色消退，露出一张普普通通的脸。
凤宁陷入迷茫。
人？像人的凶邪？像凶邪的人？人怎么长凶邪的脸？凶邪怎么穿着人的衣裳？
“齐文宇呢？你们不是一起出任务吗？他怎么能把苏姑娘你一个人扔在这么危险的地方，还让你受了伤——他未免太不负责任！”他愤怒地谴责，“要不是正好遇到我，你可怎么办？下次别跟着他了，我来保护你！”
凤宁渐渐听明白了。
原来这个家伙认识她……哦不，认识穿越者。
这个家伙、齐文宇和穿越者是熟人。
他们两个争着保护穿越者呢。
凤宁低头看了看自己，心里很生气。
穿越者这么坏的人，竟然也能交到朋友！这些人都是傻子吗！
凤宁越想越气。
眼看这人准备从土坑中爬出来，凤宁立刻抡起短刀制止。
她还没有完全信任他。
她呲起牙，把双手握成爪子放在脸侧，“啊呜啊呜”地模仿凶邪：“你怎么变这样！”
他表情错愕：“我解甲望境啊，你不是知道的吗？”
凤宁：“？”
凤宁提刀，凶狠威胁：“说清楚！不然不许上来！”
半炷香之后，坐在土坑边上的凤宁学到了新知识。
像解甲、披凶这样的，都是大阶。
每一个大阶中，分别有朔、弦、望三个境界。象征着新月、弦月和满月。
凤宁这种初入解甲的新手，便是处于“朔境”，朔境力量弱小，使用力量时身体不会发生异变。
而随着修为逐渐提升，力量便会开始外显，到了“弦境”，全力施为时呈现出半人半凶的体征。
待提升至“望境”，便是大阶段中的最强者，打斗时身躯异化，爆发出全部威能。
眼前这人叫狄春，修为是解甲望境。
所以在杀凶邪的时候，他力量外显，看起来也像一只凶邪。
凤宁思考：“凶邪越强越像人，人越强越像凶邪。”
凤宁感叹：“好奇怪哦！”
狄春道：“也不尽然。等到了下一个大阶，便又从朔境修起。齐文宇不就是披凶朔么，他都没教过你这些？他都是怎么带你的！他人呢？”
凤宁：“……”
这人怎么一直鞭尸呢。看来齐文宇这茬是躲不过去了。
凤宁微微心虚，眼神飘向另一边，捡了一部分真话告诉他：“齐文宇在庙那里。我是跟着疯乌龟过来的。”
她没敢说齐文宇死了，就怕这个人和疯乌龟一样要杀她。
“封无……首座？你说首座？”
狄春突然激动起来，拍着大腿说：“你怎么会跟着首座——你怎——你怎么还没放弃妄想啊！苏姑娘啊苏姑娘，你怎么就是不明白，首座他根本无心儿女情长，你永远不可能打动他的！愿意爱护你的人那么多，何必苦苦追逐那个不可能！”
凤宁呆呆地眨眼。
这都什么？疯乌龟是什么首座？什么儿女情长？什么追逐不可能？
凤宁是个宝宝，凤宁根本听不懂！
狄春痛心疾首：“齐文宇待你一片真心，你竟然扔下他跟着首座走，他该有多伤心！你你你，你这次看明白了没有？首座他是永远不会怜香惜玉的！这么危险的地方，他随随便便就把你扔下，他……”
似乎不敢谴责那个人不负责，狄春把脚一跺，恨恨道：“那个男人没有心！”
凤宁缓缓睁大了眼睛。
虽然很多句子她不懂，但从这个人的话里，她意识到一件事情不对劲。
穿越者叫苏小乖。穿越者认识疯乌龟。疯乌龟也认识穿越者。
可是凤宁不知道啊。她问过疯乌龟的名字，他也问过她的名字。
她告诉他她叫阿宁。
当时他怎么说的？
凤宁脑海里慢慢回忆起一个懒懒散散的声音——“喔……你好，阿宁。第一次认识姓阿的呢，真特别。”
凤宁：“……”
所以在疯乌龟眼里，她就是个傻子吧？
狄春还在一旁痛心疾首：“这么多人喜欢你，你怎么偏就要那个不喜欢你的呢？”
凤宁顿时眯起了眼睛，语气危险：“你喜欢我？”（指穿越者）
狄春被她的直白噎得满脸通红。
他支支吾吾：“苏姑娘你……美丽善良坚强……谁会不喜欢？”
凤宁暴怒。
这人喜欢穿越者！他竟敢在她面前夸奖穿越者！还用这么多词夸！
简直就是一生之敌！
凤宁越想越气，气到想吃土。
暴躁转了两圈，她忽然想到什么：“你说疯乌龟不喜欢我？”（指穿越者）
狄春表情似乎有点为难，但还是选择实话实说，努力劝退：“说句你不爱听的，首座他看你，有点烦。”
凤宁顿时热泪盈眶。
疯乌龟真是个好龟！
“他待你又不好，喜欢他干嘛。”狄春不忿。
凤宁扬起脸蛋，挺胸，叉腰，掷地有声：“我就喜欢他讨厌我！”
狄春：“……”
一片寂静中，懒散的轻笑声忽然入耳。
“哦……”
一道瘦高的、很没正形的身影从幽暗处缓缓渗出。
他一边踱步，一边露出灿烂的笑容。
“是这样么。阿、小、乖?”
【

第6章 万籁俱寂
◎你怕不是个傻子吧！◎
簌、簌、簌、簌。
黑靴踏过枯枝落叶，封无归单手横搭着剑，身后拖了个看不出形状的东西，一摇一晃从树影中走出来。
路过土坑时，他身体忽地往下一斜。
凤宁都以为他要掉下去了。
但是并没有。他身形一顿，就这么毫无道理地刹停在半空，歪歪斜斜冲着坑里的狄春打招呼，笑得十分欠揍：“在底下摸鱼呢兄弟？”
狄春：“……这儿没鱼，首座。”
他也不想待在这个堆满凶邪尸块的坑里啊，这不是苏姑娘不让他上去么。
封无归扬起一根手指，慢吞吞左右一晃。
“我听到了刚才的话，兄弟你似乎对我有些误解。”他大言不惭道，“有个事实必须强调一下，如我这般英俊潇洒乐于助人，被喜欢才是理所当然吧。不要嫉妒我，试着学习我。”
狄春：“……”
狄春：“……是。”
狄春手里捏着从坑中捡回来的青铜罗盘，愣是没敢质问一句——乐于助人？让一个初入解甲境的小姑娘独自带着会吸引凶邪的罗盘，和凶邪双向奔赴，您管这叫乐于助人？
助人早登极乐是吧？
是的，罗盘滴血之后能够侦测凶邪，被侦测到的凶邪同时也会感应到罗盘的方位。
狄春合理怀疑首座根本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天真的小姑娘。
封无归笑吟吟向他伸出手。
狄春叹口气，认命地抓住那只骨节劲瘦的手，借力跃上地面。
还没站稳，他就看见了一个不同寻常的东西——封无归拖在身后的东西。它一动不动躺在地上，散发出冰冷强大的气息。
狄春感到一阵气血浮躁，不禁瞳仁微缩：“这是……”
这气息可不是解甲凶邪能有的。
“哦，”封无归一脸无所谓，“道理。”
狄春一头雾水：“？？？”
凤宁倒是瞬间领悟：“尸体！”
疯乌龟喜欢带着尸体和她讲道理，这个她有经验。
“没错。”封无归面露赞许，招手道，“这就是那只‘披凶’的尸体，来，一起找齐文宇。”
狄春：“？？？”
齐、齐文宇？找齐文宇？
在狄春迷茫的注视下，那两个人已经头凑着头蹲了下去，开始着手摆弄地上的东西。
封无归笑吟吟说：“我想了想。谁送出去的人，谁亲手接回来，这样比较有仪式感，所以我把它原封不动带回来，现在它归你。”
凤宁点头：“哦。”
不管怎么说，齐文宇确实是穿越者害死的。
而她现在穿着穿越者的身体。
她已经说过她没害齐文宇，其他就不是她能左右的了。
阿娘曾经告诉她，任何事情只需要向别人解释一遍，只要一遍就够了。信的人总会信，不信的人说一万遍也没有用。
当年发生的那件事凤宁至今仍然记得很清楚——
两个侍者打碎了祭祀用的灵璃盘，侍者害怕被罚，欺负凤宁年幼不会说话，撒谎说灵璃盘是凤宁贪玩打碎的，把事情推到她身上。
那两个人口齿伶俐，叽里呱啦说个不停。
而凤宁却只会蹦单字，根本没办法为自己辩解，急得想咬人。
然后阿娘就蹲到了她的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对她说：“我们阿宁还从来没有说过谎话。只要阿宁一直不说谎，那么无论任何时候、任何事情，阿宁只需要解释一遍，阿娘就会无条件相信。那么现在，阿娘只问一遍，阿宁有没有碰过那个盘子？”
凤宁先前委屈死了都没掉一滴眼泪，听阿娘这么说，一下子呜呜哭成了小泪人。
她把脑袋摇得斩钉截铁。
于是阿娘就信了她。
阿娘微笑着对那两个侍者说：“本君无条件的信任，远比一只灵璃盘重要，这是非常简单的道理。阿宁没有撒谎，她可不像你们这么蠢。”
在凤宁泪汪汪的眼睛里，当时的阿娘简直是金光闪闪，犹如仙女下凡。
后来凤宁真的一次也没有说过谎话。
如果没有被穿越者夺舍，在将来的日子里，她也会一直一直不撒谎。
还有什么能比阿娘无条件的信任更加重要呢？
凤宁好想阿娘。
她知道，不会有人像家人那样无条件信任她、偏爱她。
疯乌龟当然不会。
这样才对！
凤宁偷偷眨了眨眼睛，把雾蒙蒙的泪光收了回去。
她拔出短刀，把凶邪横着切开。
“呲——”
凤宁用衣袖捂住口鼻，凑上前，和封无归一起分辨那些奇奇怪怪的食物残体。
于是站在一旁的狄春被迫目击了一幕和谐而诡异的场景——
“这块？”“鹿肉。”“这团？”“田鼠。”“这长条呢？”“蛇。”
她：“吃成这样你都认得出来？”
他：“给我个认不出来的理由？”
她：“……那这根是手臂吗？”
他：“牛骨。”
她：“牛骨能有这么小？！”
他：“人骨能有这么大？”
狄春：“……”救命。他不想学到这些。
终于，封无归站了起来。
“齐文宇不在这里，那我暂时不杀你。”他冲着凤宁歪头笑，“对不住，还要辛苦你再多活一会儿了。”
懂礼貌的凤宁：“……没关系？”
“等——等等！”状况外的狄春总算是意识到了什么，“齐文宇出事了？！首座您在怀疑苏姑娘？！”
封无归耸肩。
凤宁摊手。
“不可能！”狄春顿时急眼了，“绝对不可能！首座！苏姑娘绝对不会伤害齐文宇！苏姑娘她单纯善良，是这世间最柔韧也最坚强的姑娘！您一定是误会她了！我敢以性命为她担保，她绝对不会做任何伤害他人的事情！您不能这样对她——要杀她，干脆先杀我！”
反抗首座是需要莫大勇气的。
狄春嘴唇微颤，双眼通红，额角和脖颈上都绷起青筋。
他捏紧双拳，展开双臂，狠狠把“苏姑娘”拦在身后。
一瞬间，万籁俱寂。
好半晌。
封无归和善微笑：“……你怕是个傻子吧？”
凤宁暴跳如雷：“……你怕不是个傻子吧！”
狄春：“？？？”
不是，他替苏姑娘说话，首座骂他就算了，苏姑娘为什么比首座还生气？
而且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异口同声这么默契？
【

第7章 天命不在
◎败绩彪炳。◎
怪。
狄春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怪。
好怪。
无论是首座和苏姑娘头凑着头蹲在那里研究凶邪食谱的样子，还是苏姑娘面对指控时诡异的态度……处处都透着一股难言的古怪。
狄春自问还是有几分了解苏姑娘的。
这姑娘外柔内刚，向来自尊心最强，受不得一点委屈轻慢。
要是换作平日，她必定会倔强扬起脸，大声辩解——“别胡乱冤枉人！我有什么理由要害齐文宇？同伴之间互帮互助难道不香吗！”
狄春甚至都能脑补出那副活灵活现的小犟牛模样。
眼下她却……
狄春整个人都稀里糊涂：“难道苏姑娘真的害了齐文宇不成？”
话音未落，他自己又否定了这个念头，摇头道：“不对啊，齐文宇并不在这只‘披凶’的胃里……那他是怎么出事的？”
首座既然只带回一只“披凶”，那就意味着案发区域内只有这一只“披凶”级别的凶邪。
齐文宇自己的修为也是披凶，而且这小子也不知道哪来的机缘，身上总有用不完的好东西。凭他的本事，哪怕遭遇披凶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更遑论那些低阶的解甲。
腿上挨一刀算什么，就算两肋插刀，他也能把区区解甲凶邪清理干净。
所以他是怎么死的？出事时究竟遇到了什么？
狄春道出了自己的疑惑。
想问问苏姑娘当时的情况吧，发现“苏姑娘”看上去比自己还要迷茫。
“会不会有更厉害的凶邪？”凤宁眨巴眼。
“那不可能。”狄春倒是十分肯定，“如果出现……”他不自觉把嗓音压低了些，仿佛害怕惊动什么似的，“‘噬’出世的话，得是生灵涂炭赤地千里的大灾祸，宇文世家早就趁机找我们辟邪司麻烦了。”
凤宁半懂半不懂。
看来比披凶更高级的这个“噬”，要厉害很多很多啊。
“宇文世家”听着好像有点耳熟，但想不起什么时候听到过。
“辟邪司”虽是第一次听说，不过凤宁能猜到这是一个对付凶邪的组织，疯乌龟既然是首座，大概就是辟邪司的头目了。
凤宁默默在心里给辟邪司这个团伙盖上“不靠谱”的戳。
想起疯乌龟，她忽然发现这个话痨已经挺久没吱声。
转头找了找，看见封无归背对着她和狄春，静悄悄蹲在一棵树下。
上前一看，只见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龟壳、小石子和奇怪的木棍，正蹲在一旁神神叨叨地算卦。
凤宁：哇这是什么？好新奇，没见过！
狄春捂脸呻.吟：“首座大人您又算卦……您的卦从来有准过一次吗？！哪怕有准过一次，有吗？！”
封无归竖起左手：“噤声。我会处理。”
语气肃穆果决，隐隐透出几分不容违逆的绝对威严。
凤宁乖乖做了个缝上嘴巴的手势。
“咣铛啷。”
一卦出，风云动。
封无归陡然起身。
狄春嘴角直抽，悄悄告诉凤宁：“别看首座气势唬人，其实他偷偷练了很久很久，战果依旧稳固如山——算十卦，十卦都错……”
凤宁：“……”
“呵。”风中传来一声轻笑，“天真。我已卜过三卦，卦卦皆指东南。”
凤宁望向封无归的背影。
黑色衣袂划过利落至极的弧度，颀长身影挺拔孤绝，傲意满载。
凤宁不禁深受感染，默默点头：“嗯嗯！”
“所以。”他微侧过小半幅下颌，淡定开口，“往西北去找。”
狄春：“……”
凤宁后知后觉：“……”
*
西北山麓，发现一处村庄。
狄春在村口的示牌上看到了齐文宇和苏小乖留下的辟邪印。有辟邪印，便意味着二人解决了为害附近的凶邪，并得到村民认可。
这应该就是齐文宇生前最后的线索。
狄春大惊：“首座！您这次算得好准！您终于——终于打破零封了！”
被夸奖的人看上去并不高兴，垮着冷冰冰一张脸，提剑的手指有气无力。
凤宁悄悄提醒：“不是哦，并没有哦。”
狄春瞬间反应过来：“……”
是哦，首座三卦算准了东南，于是便往西北寻来了呢。
堪称败绩彪炳。
狄春反应奇快：“天命不在你，你便逆天而行——首座您这意志，在下敬佩、服气！”
封无归：“……”
凤宁：“……”
再往前走，就连凤宁也察觉不对劲了。
这座村子很空，不见半个人影。
但它并不是荒村。
有的屋顶有晾晒着谷物，有后院堆放着新采的灵矿原石，透过敞开的木门，能看见好几户人家桌上放置有吃到一半的饭菜。
从外面能看到屋内的人家，每户都供奉着传说中会捉鬼的钟馗——并非简单悬挂画像，而是设有供桌、垂幔、阴香、烛钱……一应俱全。
在村中行走，周身仿佛缭绕了来自阴司冥土的气息。
诡异的山村，消失的村民，离奇死亡的披凶修士。
夕阳下，一切静谧无声。
越往深处走，凤宁越觉得后背凉飕飕。
凤宁想起穿越者夺舍自己后说过的第一句话——“世界那么危险，凭什么要我吃苦受累——”
这里到底藏着什么危险呢？
凤宁其实也渐渐开始好奇，穿越者和齐文宇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个地方给人的感觉实在很不好啊。
她偷偷瞄了瞄身边两个人。
狄春故作镇定，其实额头和脖子已经冒出了毛毛汗，走路快要同手同脚。
疯乌龟更夸张，双手搓着胳膊，嘴里念念有词：“没有鬼。世界上没有鬼。没有。鬼没有。”
凤宁：“……”
外面的大人，是真的很不可靠！
从村头抖到村尾，再无其他发现，于是三个人又兜了回来。
天色已渐渐暗下去。
村口那块留记辟邪印的示牌，在暗淡的光线下更显得白惨惨、阴森森。
示牌下面洒落着新新旧旧的纸钱，绝大多数已被踩进土里，歪斜延伸向远处。
简直阴间得不能再阴间。
狄春忽然有了发现：“首座！这还有我们的人留下的辟邪印——盛一雷、简容锟和蒋伦——他们不是都失踪了么？还有这个江明，这人不是我们辟邪司的，是城卫那边的，他也失踪很久了！”
封无归凑上前，弯下腰，眯着眼看。
狄春惊悸道：“有问题啊首座……这示牌上面的人怎么都出事了！”
“辟邪印吗……”封无印沉吟着，没回头，把手往后一伸，“狄兄弟，把辟邪印借我看一看。”
狄春从怀中取出自己的辟邪印递到他手上：“首座，难道你怀疑上面的辟邪印有问……”
只听“啪”一声。
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狄春的大名留在了齐文宇边上。
狄春大惊：“……首座？！”
“怎么这么吃惊？有什么问题吗？”封无归笑眯眯转过头来，“不是说留下辟邪印的人会失踪么，难道你不好奇人都怎么没的？”他不可思议，“你居然不好奇？”
狄春：“……”那也不能是这么个好奇法啊！
封无归冲着凤宁露出拉拢的、怂恿的笑容：“你好奇吗？”
凤宁：“当然好奇！”
狄春：“……”
隐隐有种感觉，自己、齐文宇以及辟邪司里的大小情敌们，对苏姑娘的那颗心，终究是要错付了……
【

第8章 你家规矩
◎荆城辟邪司首座，封无归？◎
村口。
夕阳红惨惨的光线下，示牌上一个个失踪的人名仿佛正在往下幽幽渗血。
狄春盯着自己新鲜的大名，悲愤半天，终究没敢以下犯上，吼出心里那句——“你这么好奇你特么自己不去！”
更令狄春感觉操淡的是，他发现这两个人已经开始用一种和谐而诡异的目光观察自己，就像他们剖开凶邪研究它的食谱时那样。
就等着看他会怎么出事呢。
封无归抬了抬手掌，目光鼓励：“大胆走两步，狄兄弟。”
狄春：“……”
他究竟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些。
狄春心丧若死，踩着地上那些融于泥土的纸钱，破罐破摔往前走。
没几步，忽然停住。
“首……首座，这前面真的有声音！”他嗓子微抖，“哭声，是哭声！”
凤宁惊叹：“哇！”
查案原来这么简单吗？
凑上前，侧耳一听。果然，幽咽哀哭声随着山风一阵阵从林子里渗出，叫人寒毛直竖。
三个人相互对视。
只见凤宁与封无归默契十足地倒退一步，目光灼灼，充满期待地望着狄春，示意他先请。
狄春：“……”
狄春深吸一口气，挂上臂刀，认命带头走上纸钱小道。
穿过一片树林，眼前忽然空阔。
哭声正是从这里传出。
凤宁还没看清场中情形，两支杀意凌厉的羽箭已破风而至！
在变慢的视野中，漆黑的箭杆缓缓旋转，箭头雪亮的光芒刺痛眼帘。
狄春低低一吼，身形跃起时，皮肤褪去原本的颜色，覆上一层坚硬的死青。他把双臂在身前交叉，然后狠狠向外挥出。
“铮——铮——”
箭杆断裂，四截断箭落向左右。
“何人胆敢偷袭——”
剩下的话憋回了嗓子眼里。
狄春嘭然落地，疾疾退向封无归，低头，小声说：“是宇文世家的人！”
凤宁趁机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前面站着十来个衣着光鲜的修士。他们身穿金丝红袍，头挽高髻，束有金冠，腰间悬着明晃晃的世家徽牌。
他们在场地中央挖了个大坑。
失踪的村民找到了——一个个灰头土脸，全在坑里呜咽哀哭。
坑中已填了小半土。
坑底下，妇人绝望地拉扯着老人和孩子；男子挥舞手臂，尽力把落向妻儿的泥土挥开；试图爬坑逃跑的人被斩了手，正抱着断腕哀嚎；一个矮小的老头被打得特别惨，满身都是血；几条黄狗被泥土掩埋到脖子，吐着舌头发出濒死的呼哧。
原来村里的人都被逮到这里活埋了。
一道温文柔和的嗓音从大坑另一头传来：“……辟邪司的人？”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额心点了朱砂红痣的年轻男子坐在金丝藤椅上，左手拇指和中指轻轻拈着藤椅扶手，右手竖起来，制止手下继续放箭。
“宇文麟，家中行四，回去报我名。”年轻人弹了弹手，“宇文家办事，你们可以走了。继续。”
最后两个字是对身边手下说的。
大蓬泥土落向坑中，底下立刻传来高高低低的惊哭。
“这人似乎有一点眼熟？”狄春皱眉，压着嗓，“首座，怎么办？宇文家惹不起啊！”
凤宁着急：“活人不能埋！”
一只手落在凤宁肩膀上，把她轻轻往后拨。
封无归语气敷衍：“小事小事，先埋再死，先死再埋，一样一样的。”
闻言，名叫宇文麟的年轻人指着封无归笑了起来：“你算懂事。不过还不够。够懂事的话，现在应该已经滚出很远了。”
“啊——马上马上，就滚就滚。”封无归语气更加敷衍，笑吟吟走上前，往坑边一蹲，好奇探头，“都犯了什么要命的事，说来听听呢？”
宇文家的修士仍在扑簌扑簌填土，砂土飞溅，村民又是迷眼又是呛咳，断断续续喊着救命，凄惨到不行。
“朋友。”封无归没抬头，“我说话的时候，不要在我耳边吵。”
话音未落，不见他动手，几个正在填土的修士突然闷哼一声，抱住手腕噔噔后退，沙土洒了一腿一鞋。
除了细碎的悲声之外，场间霎时一静。
宇文麟抚摸藤椅扶手的动作陡然中断。他压低眉眼，透出几分阴沉：“你是……荆城辟邪司首座，封无归？”
封无归抬头，扬起灿烂的笑脸：“好说好说，区区不才，正是在下。”
宇文麟的脸顿时又阴了几分。
“封首座这是什么意思？”他森然道，“你们辟邪司，是要与我宇文家作对？”
“不敢不敢。”封无归诚意满满，“我只是找他们讲讲道理——杀人之前，总要讲道理让人服气，否则自己念头便会不通达。念头不通达，难保下次要被别人杀。”
宇文麟冷笑：“那封首座今日怕是要失望了。今日此地没有道理，只有规矩。我宇文家的规矩。”
“哦？愿闻其详。”
“我三哥宇文麒贪玩大意，隐藏身份出门游历，命灯灭在此地。”宇文麟道，“宇文家嫡系子弟若意外身陨，无论无辜与否，百里之内鸡犬不留！这，便是宇文家的规矩。”他向前踱出一步，阴恻恻道，“荆城封首座是吧。你莫急，回头待我细查三哥死因时，少不得还要轮到你！”
皂靴踏上地面一只断手，轻轻一碾。
“扑噗”血泥微溅。
狄春脸色难看，咬牙低声：“不好，摊上大事了！宇文家的公子怎么会死在荆城附近！我现在回去退出辟邪司还来得及吗我……”
凤宁正在掰手指。
她用右手食指点了一下左手食指：“宇。”
再点左手中指：“文。”
最后点左手无名指：“麒。”
然后从无名指点到中指，再点到食指：“麒。文。宇。”
宇文麒。
齐文宇。
凤宁呆呆抬头：“我才是摊上大事了。”
穿越者害死了一个规矩很大、很惹不起的大世家的公子呢。
难怪要舍弃苏小乖这个身份，跑去夺舍凤宁。
闯完祸就跑，真是穿越者一贯作风了。
“所以封首座现在可以滚了么？”宇文麟冷冰冰道，“依我宇文家的规矩，这些村民身在此地，就是该死，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在他身后，十余个修士祭出兵器，身上浮起非人的体征。
“七个解甲望、三个披凶朔、两个披凶望……还有个一看就不对劲的朔……”狄春越数越绝望。
封无归的表情比狄春更绝望：“你们家规矩，真就不能变通啊？一点点都不可以的吗？”
宇文麟冷笑：“不。”
“那可怎么办。”封无归摊手，真诚而无奈，“讲道理，我们三个，也在百里之内啊。”
凤宁：“……”
狄春：“……”
【

第9章 行侠仗义
◎凶邪竟是我自己？◎
“百里之内，鸡犬不留——宇文家按规矩办事，我理解。”
封无归掷地有声道：“所以我们三人若是滚了，宇文家规矩何在，体统何在！今日此地，谁也别走。”
这话一出，就连宇文麟都沉默了。
狄春哽咽：“……”首座，大可不必啊首座！
凤宁倒是不想滚。
她从未听过宇文家这种蛮不讲理的规矩。
昆仑没有什么世家，更没有人敢把“滥杀无辜”四个字公然挂在嘴上。
昆仑凤眼里见不得这种事。
她觉得疯乌龟的话很有道理，要是就这么滚了，回头怕是要念头不通达——虽然她也不是很理解什么叫做念头不通达。
宇文麟缓缓眯起双眼：“没想到啊没想到，传闻中狡诈诡谲的荆城封无归，竟是位行侠仗义的大侠客。你是真觉得我不敢动你？”
“四公子误会我了。”封无归诚心诚意，“我只是想为四公子尽一分绵薄之力。”
他反手捉住凤宁和狄春。
一手一个，往前一送。
凤宁感觉身体腾空，轻飘飘划着弧，落向那个活埋大坑。
耳畔仿佛有人说了句，“救狗。”
凤宁：“……”
她拧过头，见那人笑眯眯歪站着，还有闲情冲她挥了挥手。
“噗噗”两声，凤宁和狄春同时落到坑底。
凤宁早就注意到了坑中濒死的几条大黄狗。
她二话不说，稳稳一蹲，轻车熟路开始刨坑，三下五除二便探手捞着狗肚子，把奄奄一息的大狗从土里拖出来，让它们伏趴在一旁。
狄春：“……”这两位的思路，正常人是真的跟不上。
他也是真没见识过这种场景。看看周围惊恐绝望哀泣哭求的人群，只觉手足无措，口中下意识出声安抚：“大伙冷静，冷静……”
葬坑上方传来封无归欠揍的声音：“四公子已经看到我的诚意了？不是救人，而是添人——那么可否容我稍微讲一讲道理？”
宇文麟大约也是对他无话可说：“……你讲。”
“假如嫡系子弟身亡便要杀鸡儆猴，屠戮百里。”封无归好奇得真情实感，“那要是有谁不小心死在家里怎么办？我杀我全家自己？”
宇文麟：“……”
凤宁正好刨完最后一条狗，闻言不禁噗哧一乐。
她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脑门上沾到的土，忽然听到身侧传来惊呼：“你……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凤宁循声望去，看见一个怀里抱着孩子的妇人正缩在坑壁边上瑟瑟发抖。
狄春探过头，深沉道：“辟邪司职责所在，义不容辞。”
妇人惊惶未消，瑟缩着，飞快低下头去。
上方，宇文麟的冷笑声幽幽飘来：“封首座无需偷换概念。还要我教你什么叫做意外身陨么？”
“哦——”封无归拖声拖气，“那四公子又怎么确定三公子就是意外身陨？”
宇文麟笑了：“不然呢？你倒是告诉我能怎么不是意外？”
凤宁忽地心有感应。
她望向上方，果然看见封无归歪在坑边，颇为幽怨地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活灵活现就是在说——倘若你当初好好狡辩，眼下我也不必辛苦现编。
凤宁：“……”
封无归叹气：“你们家，规矩太大。”
“然后？”
“然后……三公子游历时，说不定恰好邂逅意中人。”封无归逐渐上道，“二人情投意合，却苦于门不当、户不对，宇文家必不可能接纳平民为妻，于是二人万分痛苦。”
“再然后？”
“再然后么，”封无归摊手，“既然注定无法长相厮守，二人情至深处，说不定挖个坑殉情去了？殉情应当不算意外身亡吧？”
宇文麟活活给他气笑了。
凤宁倒是若有所思。
……挖坑？
她悄悄抬头，瞄了瞄封无归和宇文麟，然后绕向葬坑另一边，默默开始刨土。
挖坑这种事她可太熟了。
封无归叹息：“你别不信。这世间情爱若是倒霉撞上，那才真叫不讲道理。像你们这样的世家公子，情窦初开未经人事，出来混不遇几次情劫很难说得过去啊……封某行走江湖多年，这样的案例见得太多，不如挑几个讲给你听？”
“譬如东城有个寡妇……”
“又譬如……”
“够了。”宇文麟冷声道，“封首座，既然你执意为这些人出头，那我也不介意将你一并留下。”广袖一挥，“动——”
一个“手”字生生憋了回去。
意外发生了。
只见“轰”一声，霎时尘土飞扬。
宇文麟脚下的地面，塌了。
这一切来得猝不及防，无论是披凶朔境的宇文麟本人，还是站在他身后的宇文家高手，谁也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铮”一声剑鸣，尘埃落定。
那把剑，封无归总是懒懒横杠在肩后，看着很不靠谱，相当无害。
而此刻，谁也没看清它是如何出鞘，待回过神时，它已经稳稳架在了宇文麟尊贵的颈项上。
“你敢！”一名红袍修士暴喝出声，“你不要命了？！”
“这话说的，多没意思。”封无归笑吟吟，“按你们家规矩，我已经是个死人了。问一个死人要不要命，你怕不是个傻子？”
他偏了偏头，“坑不错。”
凤宁：“嘿嘿。”
宇文麟咬牙切齿：“封！无！归！你还真是个，行侠仗义之辈哪！”
“哪里哪里。”封无归道，“我只是讲道理。你的规矩让我没有办法好好讲道理，那我便只能想办法跟你讲道理。”
听到“道理”二字，宇文麟不禁一阵暴躁。
“你待如何？”宇文麟道，“我可以不杀这些人，放开我。”
他那阴鸷闪烁的眼神分明在说——待我脱身，定要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道理不是这么讲的。”封无归懒声道，“走吧，劳驾四公子随我去个地方，聊聊规矩和道理。”
*
封无归挟持宇文麟，带走宇文家的修士，不知去了哪里。
凤宁和狄春护送死里逃生的村民们返回村中。
有了人气，这村子看起来丝毫也不阴森了。
……主要是身边围满了男女老少，七嘴八舌地说着感激、夸奖的话，没见识的二人不禁都有些飘飘然。
盛情难却，凤宁和狄春决定留在这里等封无归。
村民们忙忙碌碌安置了伤员，收拾了从坑里顺手刨回来的鸡鸭，为凤宁二人准备了一桌热腾腾、香喷喷的饭菜，斟上自酿的粗酒。
凤宁感觉有人在偷看自己。
她回望过去，村民总是讪讪笑着把头转走。
等待开席时，狄春随口和村民聊起风土人情。
凤宁总算找到机会问出最重要的问题：“从这里去昆仑，怎么走啊？”
周围忽地一静。
“谁要去……昆仑？”狄春不确定地问。
“我啊！”
“那可不兴去哦！”一个老人连连摆手，“要命的哦！”
狄春也眼角微抽：“想太远啦！那种凶险之地可不是你我能去的。”
“？”凤宁一头雾水，“昆仑很安全啊，昆仑凤……”
四周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不、不兴说，不兴说……不敢说凶邪王的哦！”
【

第10章 以己度人
◎昆仑凤是有脾气的。◎
凤宁：“？”
凶邪王是什么东西？
她抬起双手，砰砰拍了拍身前粗糙的圆木桌，很认真地告诉这些什么都不懂的人：“昆仑凤保护着昆仑，那里很安全！”
村民连连摇头，七嘴八舌地反驳。
“凤邪就是最凶的凶邪哟！”
“它们抓活人，养起来，天天挖心吃！”
“朝廷都不敢派兵过去，昆仑山上的凶邪之王，可危险了！”
“莫拿凶邪开玩笑！”
凤宁越听越生气，她转过头，凶狠地瞪着狄春，示意他说话。
狄春：“……”
瞪他干嘛？要他说什么？村民说的这些不都是常识么？
他也不想得罪“苏姑娘”，挠挠头，呵呵干笑着打圆场：“咱们九寰洲与昆仑那地方相隔万万里，且有‘墟’做天然屏障，倒也不必担心。”
凤宁并不买账，她非常认真地强调：“昆仑凤保护着大家，不是凶邪！”
“保护大家？那它都收了别人什么好处？”一个十来岁的大孩子问道。
凤宁偏头想了想：“没有哦。”
身为强者，保护领地上善良弱小的生灵不是理所当然吗？
阿爹阿娘一直是这么教她的。
村民发出一阵哄笑。
“哪里会有这种好事哟！不拿好处白出力气，谁干哦！凶邪养着活人，不就是为了吃！”有人说，“就像你们这些官家人出来杀凶邪，还不就是为了立功，可别说什么为了我们老百姓哦。”
“假模假样讲什么天下苍生，不就是要我们给朝廷上供？”
“远远近近十八个村子最后就剩了咱，靠的也不能是你们啊，要不是村长他老人家……”
说话的中年男人被人捅了捅后背，止住话头。
凤宁忽然感觉又有好几个人偷偷盯了自己一下。
中年男人讪讪道：“村长伤得重，我去看看。也不知道那些世家还会不会回来找麻烦……”
他收起烟袋，起身匆忙离开。
凤宁又瞪狄春。
狄春苦笑连连，低声对凤宁说：“他们说的也没错吧。辟邪司出任务杀凶邪，确实是为了拿功劳，毕竟需要很多很多功劳才能换到晋阶机会——也不可能光守着他们这一个村子，光保护他们的人啊。”
凤宁生气：“昆仑就不是这样。”
昆仑把每一个人都保护得很好。
他们九寰洲自己的朝廷没本事保护百姓，就以己度人，污蔑昆仑是凶邪。
凤宁很生气。
她气呼呼地盯着桌上热腾腾的大盘鸡。
她很饿。
做鬼的时候在梁上啃土，做人之后只喝了疯乌龟半袋水，肚子里空得一阵阵泛酸苦。
眼前的鸡很肥，很香。
但是昆仑凤是有脾气的。
她在生气。她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证据，无法说服这些人，于是只能独自生气。
既然在生这些人的气，那她就绝不可能接受他们任何东西！
一口不吃，是昆仑凤幼崽坚守的固执。
狄春倒是很快就和几个陪座的村民饮起了大碗酒。
中途那个探望村长的中年男人回来了一趟，把腰间围着粗布围裙的烧菜大娘叫到外面去说话。
很快，端上桌的热菜更加丰盛。
酒也更香了。
大娘把一碗熬得金黄香浓的鸡汤盛到凤宁面前，一个劲儿催促她喝。
凤宁决定最后给他们一次机会。
她清了清嗓子：“你们听着，昆仑凤……”
气氛热烈的酒桌爆发出一阵哗声。
满面红光的半醺汉子连连摇手：“就别提败兴的凶邪啦！喝酒！高兴！”
凤宁顿时暴走。
生气，但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看着这些人还在呜呜嗡嗡喝酒碰杯，凤宁脑子里忽然回忆起一个画面。
幼崽最擅长的就是学习模仿。
她用双手摁住木桌，没抬头，一字一顿：“我说话的时候，不要在我耳边吵。”
话音一落，双手一掀。
哗啦啦——
汤汁四溅，杯碗横飞。
她把饭桌给掀了。
看着惊叫跳脚的众人，凤宁露出小恶魔的微笑，感觉念头一阵通达。
“哦呵呵呵……”她愉快宣布，“昆仑凤，从不吃人！”
想了想，她用平时和凤安吵嘴时的逻辑回怼他们：“你们才吃人！你们全村都吃人！”
掷地有声。
万籁俱寂。
无数道目光唰地落到了凤宁身上。
狄春后知后觉，大着舌头站起来：“哎——哎——这是怎么了这——别，别吵架啊——有话好好说——”
角落，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颤抖出声：“我，我就说她有点像那个跑掉的女的，你们偏要说不可能……这下相信我了？”
凤宁记得这个妇人。
在葬坑时，妇人惊恐地问过她一句“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当时凤宁和狄春都以为她的意思是“你们怎么敢为了我们和宇文世家作对”。现在看来……似乎另有深意啊。
妇人这话一出，整间堂屋是真的静到再没有一丝声音了。
甚至连空气都凝固。
四周，一道道射向凤宁和狄春的目光越来越阴冷。
噬血、直白。
就像寒夜的郊野里遭遇到狼群。
狄春惊愕：“这是干什么？等等，你们想干什么，你们能干什么？我们可是有修为在身——呃！”
他闷哼一声，单手捂住下腹，额头瞬间沁出密密的汗珠。
狄春大惊：“菜里，有、毒……”
他盯向做饭的大娘，只见那个面容憨厚的大娘正在脏腻的围裙上擦手，眼神平静到残忍。
几个壮汉取出刀棒，从四面围上来，逼着狄春和凤宁退出屋外。
外面不知何时已站满了人，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方才感激涕零的村民们，个个目光冷漠，用一种看腌肉火腿的表情盯着两个辟邪司修士。
人群最前面是那个村长小老头。
在坑底的时候，小老头满身是血，被打得特别惨。
此刻，他和周围的村民们一样，诡异地静默着，一步一步，缓缓逼向凤宁和狄春。
阴风拂过村中土路，透过半敞的门窗，只见钟馗供桌上香火跃动，纸钱哗哗作响。
“原来他们这是干了亏心事，怕鬼啊……”狄春喃喃自语。
这些村民十分有默契，就像恶狼驱赶受惊的羊群一样，顺着山道把人往外撵。
等到了深山老林，无论发生什么都可以推给凶邪。
夜幕已沉。
熊熊火把照映着一张张麻木的脸，显出一种别样的扭曲。
“村、村长……”
人群后方传来弱弱的声音，“那女的，好像没吃我们的东西！”
沉默了一路的村长，终于缓缓撩起一双厚重的眼皮，目光落在凤宁脸上。
他用沙哑的嗓音说：“你不像那个为了逃命而故意伤害自己同伴的人。”
凤宁只愣了一下，就明白村长指的是穿越者和齐文宇。
她幼小的心灵忽然感受到了莫大的安慰。
她和穿越者，当然一点儿都不像。
她点点头：“对，我不是。”
村长又问：“既然你不知道内情，为什么不吃我们的东西呢？你很聪明。一般的人，在帮助了别人，收到别人感激涕零的时候，是最为放松警惕，不会有任何防备的，可你竟然没中毒。”
凤宁：“……”
这些人是真的没发现吃饭时她在很认真、很严肃地生气啊。
她现在更生气了。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利用别人的好心做坏事？
“可惜毫无意义。”村长目光老辣，“像你这样的女娃儿，皮肤白细，身上无肉，手上无茧，一看就知道习惯了依靠同伴生存。现如今，你同伴已经失去大部分战力，你面对老朽，撑不了几息。”
只见村长身上的气息渐渐发生变化。
皮肤发黑发硬，十指锋利如刀。
“他是解甲望……”狄春脸色难看，“你打不过他！快逃！我会尽力拦一下！”
他拖着中毒的身躯强行上前一步。
凤宁看着他的背影，心想，原来这就是穿越者和齐文宇遭遇的事情。
穿越者为了确保齐文宇留下来拼命，就从背后偷袭了他。伤了腿的齐文宇，想逃也没法逃，唯有血战到死。
穿越者可真是坏透了。
“可是你们为什么要害人？”凤宁问，“又没有好处！”
疯乌龟说过，杀人并不能帮助修士晋级。
村长叹了口气：“小兄弟刚才看走眼了。老朽并不是望，而是，晦。这就是不得不杀人的原因啊。”
凤宁不懂。
她看向狄春，见狄春满面震撼。
“晦是什么境界？”凤宁问。
狄春呼吸急促，语速飞快：“没有这个境界。望境就是每一阶的终极。倘若迟迟停留在望境，无法晋级上一个大阶的话，早晚会被凶息同化，堕落成彻头彻尾的凶邪——无可逆转，无药可救，这就是晦！”
凤宁：“哦……”
狄春微微颤抖着，扬声道：“不可能！你若是晦，根本不可能留有神智！”
村长苍老的脸上浮起一个诡笑：“这就是我仍然为人的秘密啊……只要吃了你们，我就能够获得清醒，我就暂时不会堕为凶邪，我就可以继续保护这个村子……只有我，只有我才能真正守护这里，能够保护大家的人，只有我……”
“我受伤了，那些声音在脑子里一直吵我，再不得到血肉，我便要堕下去了……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没有我，谁来保护这么多人！你们不会，谁也不会，只有我！”
“所以我没有错，我做的一切，都没有错！”
【

第11章 自欺欺人
◎“等他吃完？也许？”◎
密林上方，山岩断石。
站在这个位置，底下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幽暗的树影，晃动的火把，麻木而狰狞的村民。
宇文麟收回微微闪烁的目光，脸上神情相当复杂：“我居然天真地以为封首座是在行侠仗义。”
他身后那人一身惫懒，打着呵欠道：“……说了么，讲讲道理而已。”
“有意义？”宇文麟问，“你既然知道村民正是凶手，又何必多此一举？如今得罪了宇文家，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封无归惊奇：“自家兄弟怎么死的，你就真不好奇？”
宇文麟冷漠道：“不好奇。我只需要把该死的人送走，其余的事并不值得我关心，我对真相没兴趣，也不会对你有丝毫感……”
封无归：“可我好奇。”
宇文麟一噎，阴阳怪气道：“所以你故意安排两个属下复现案发的情形？行——好——我已经看到真相了。那么封首座，现在你可否把剑从我脖子上拿开，允许我对这些杀人狂徒动手了？”
“不急。”
“不急？再不急，你的手下要死了。”
封无归随口道：“不死人怎么证明他们杀人呢。倘若他们死不承认，我岂不是还要苦口婆心跟他们讲道理？”
宇文麟愕然看向他，一时竟完全分辨不出他是认真还是玩笑，“……那你准备何时出手？”
封无归微笑：“等他吃完？也许？”
“……”
宇文麟感到一阵久违的恶寒。
*
山岩下方。
老村长双眸充血，一步步向凤宁和狄春逼近。
“辟邪司根本无法对抗世家，你们首座能拖一时，拖不了一世。”村长恨声道，“宇文家不会放过我们，他们还会回来，把我们全都杀光！我必须带着大伙逃走，我一定不能出问题，我也是逼不得已——你们别怪我，要怪就怪这不公的世道吧！”
狄春两股战战，颤声道：“你……你胡说八道！从……从来没有听过这种事！吃人就能不堕凶邪，这根本不可能的事！”
村长怪笑起来：“这种秘密怎么能随便让人知道？不必多费口舌，乖乖到我腹中来吧！”
他将双手一扬，握拳成爪，向着凤宁二人飞身扑来。
苍老郁黑的手爪凌厉至极，带着破风的呼啸，挨上一爪怕是要当场见骨。
狄春艰难举起臂刀迎上：“苏姑娘，逃……”
“铛——”
老村长一爪劈中狄春的臂刀。
凶猛的撞击力道让狄春口中喷血，踉跄着倒摔出好几步。
腹中毒素带来难耐的绞痛，力量根本发挥不出十之一二。
不等他站稳，老村长铁爪一错，再度攻了上来。
狄春瞳仁惊缩：“这是军中的搏杀技！你……你原本是城卫军？你怎……”
老村长用凌厉的攻势打断了他。
没过两招，狄春就被打飞了一把臂刀。只听“哧”一声响，鲜血溅起，左肩到右胸的衣襟上迅速洇开一道血痕。
他挣扎着还想上前，被凤宁及时一把揪了回来。
“你还没我厉害。”凤宁很认真地发表意见，“让我来。”
狄春：“……”
“我打这个厉害的。”凤宁指了指村长，又指了指周围舞刀弄棒的村民，“你打那些不厉害的！”
“这怎么行，你一个姑娘家……”
“？”凤宁不爽，“我比你强！”
昆仑凤绝不会扔下弱小的同伴自己逃跑。
她把狄春推开，拔出身后的短刀。
“我忍你们很久了！”凤宁用刀尖指向老村长，“昆仑凤才不像你们这样！”
狄春无语踉跄：“……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劳什子昆仑凤。”
刀尖微微反光。
在凤宁的感知中，眼前这个老村长跟一只真正的凶邪没什么两样。
她悄悄捏紧了刀柄，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不怕，凤宁不怕，凤宁杀过凶邪哒！
他来了！
凤宁不懂任何战斗技巧，只有身为昆仑凤的狩猎本能。
她微微伏身，稳稳踩住地面，在老村长兜头一爪抓来的时候飞速侧身避过，反手一刀切向他的腰！
“哧——”刀锋划过皮肉，传来微沉的、饱足的颤动。
凤宁的心脏欢实地蹦了蹦。
她好厉害！
老村长显然大意了。
他从一开始就没把这个女娃娃放在眼里。她的一切体征都在告诉他，她被同伴保护得很好，从来没有经历过生死搏杀，是个弱不禁风的娇娃娃。
判断有误，不慎着了道。
他低下头，伸手往腰间一抹。幸好皮肉坚硬，只是外伤。
“不会再给你机会了！”他呲开牙，阴恻恻说道。
凤宁感觉到老村长的攻击变得猛烈了很多。
每次挥刀挡住袭来的利爪，都像是狠狠撞上一只铁做的大磨盘，整条手臂震得生疼，胸口也直泛血腥味。
她偷眼一看，狄春那边状况也很糟。他陷入了村民的包围，单手掩着腹部，另一只挥舞臂刀，狼狈挡开村民砸向他的刀枪棍棒，就像受伤的狮子被狼群围攻。
两个人都孤立无援！
凤宁很快就挨了一爪。
幸好老村长身上带着不轻的伤。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要不是因为扯到伤口让他忽然失力的话，这一爪怕是能把她的手臂撕下来。
她招架得越来越吃力，好几次险而又险，差点儿被抓到眼睛。
利爪带起风，都把她的眼皮和脸颊划破了！
老村长显然是个练家子，不像她一样只会打王八拳。
一爪一爪，险象环生。
很快就退无可退，胸口像是塞了烧红的带锈铁块，她要喘不上气了。
凤宁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村口看示牌的时候，狄春说过什么来着？
——“……还有这个江明，这人不是我们辟邪司的，是城卫那边的，他也失踪很久了！”
刚才狄春又说过什么来着？
……老村长用的是军中搏杀技，原本是城卫军？
外出做任务杀凶邪的是辟邪司。城卫军是守城的，怎么也跑到这里来失踪。
凤宁灵光一闪，一边躲过老村长凶狠的爪击，一边大声说：“你吃了自己的好朋友江明！”
凌厉的攻势忽然一滞。
老村长周围的空气仿佛变得沉重，他的动作被拖慢，连带着呼吸声也像牛喘。
“他不该发现。”他一字一顿，“不该发现！不发现，就不会死！”
哇，居然蒙对了！
“哦——”凤宁恍然大悟，“江明来看你，来帮你，你，恩将仇报！”
她趁机跳出密不透风的爪击范围。
呼……总算喘上一口大气。
“我是被逼的，我是被逼的……对，都是被逼的！”老村长的眼睛里不断迸出发黑的血丝，牙龈也开始渗出黑血。
“不是哦！”凤宁大声说，“江明才没有逼你！”
“他是你的朋友！”
“好人才不会伤害自己的朋友！”
“你是坏蛋！”
凤宁趁机持续输出短句。
“你说脑子里有声音吵你。”
“肯定不是凶邪！”
“是江明！”
“江明在说你对不起他！”
“你对不起你对不起！”
“啊啊啊啊啊——”老村长抱住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江明你闭嘴！你不要再吵我，不要再吵我！”
随着声声吼叫，他身上的气息变得混乱而狂躁。
凤宁乘胜追击：“你为什么害江明！”
“只有他是朋友！”
“他死了再也没有人会帮你！”
凤宁一边大声哔哔，一边悄咪咪凑上前去。
矮身、蓄力。
刀锋上映出她的眼睛。她的眼神异常专注，呈现出狩猎时独有的残忍天真，显得特别漆黑。
就是现在！
右脚在地面重重一蹬，她腾身跃起，扬手挥刀，一刀扎向老村长咽喉！
可惜的是，纵然心神暂时失守，老村长实力仍然远远超过凤宁。
他转头避开了要害。
刀子扎在颈侧坚实的硬肉中，他一爪挥向凤宁，凤宁不得不弃了短刀，向后跳开。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继续攻击凤宁，而是转头望向正在缠斗狄春的村民们。
“为了大家。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家。为了大家，做什么都值得！”他的口中念念有声，“我不能堕为凶邪，我不能，我不能……”
遇到凤宁之前，他已被宇文世家的修士击出一身伤。
此刻伤势未愈，又添新伤。
伤口一处处崩裂，血液顺着死黑色的坚硬皮肤往下滴。
“我不要……我不要堕成凶邪，我必须喝血吃肉，我必须……我必须……”
他转动眼球，缓缓盯向凤宁。
凤宁被这种眼神看得后背一麻。
她的脑海里蹦出一个问题。
换作旁人，这种情况下只会考虑如何保命，但凤宁还是个幼崽，幼崽的好奇心一旦旺盛起来，就连恐惧都抛到了脑后。
她傻乎乎地问：“你这不是还没变成凶邪吗？”
她又问：“你没吃到血肉，也不见你变啊？”
她锲而不舍：“你该不会，根本就不是‘晦’吧！”
她诚心诚意请教问题，老村长却如遭雷击。
他重重后退了两步，神经质地大叫：“谁说我不是！谁说我不是！你说了不算！江明说了也不算！谁说停留在望境迟早变成晦，谁说晦就无药可治！胡说，胡说！我就是晦！我就是晦！我早已是晦了，是秘法让我保持清醒，只要有修士的血肉，我就可以永远不堕凶邪，永远永远不堕……”
“哇！”凤宁震惊，“你好怕变成凶邪！所以自己骗自己！”
【

第12章 忘恩负义
◎落井下石昆仑凤。◎
凤宁果断落井下石。
“你说你是晦，那你变身啊！”
“你怎么不变！”
“变不了你就根本不是晦！”
她其实根本不明白真正的“晦”是个什么东西，但她知道自己这么一说，村长立刻就急眼。
吵架就是这样，谁跳脚急眼，谁就先输一半。
这笔账，凤宁会算——对手输一半，等于自己赢一半。
老村长的攻势变得更加猛烈，但手上的动作明显凌乱了很多，凤宁可以左右蹦来蹦去同他稍微周旋。
“我是晦……我是晦……我是用血肉保持清醒的晦……”老村长双眼漆黑，呲牙呢喃，“那样的大人物……那样的大人物说的话绝不会有错！吃人就是秘方，吃人就是！”
他的神情有一点恍惚，似乎想起了什么令他毛骨悚然的画面，以及某一个让他战栗且让他膜拜的身影。
不远处传来狄春的闷吼。
凤宁见缝插针瞟了一眼，发现有个十来岁的男孩扑在地上，咬住狄春的小腿疯狂撕扯。
狄春抬腿想踹，一看是个孩子，没狠得下心。
就在他迟疑的瞬间，一支铁犁耙带着呼啸风声重重砸在了他的后脑上。
换作普通人，这下已经脑浆迸裂。
即便狄春这个解甲望境的修士，也是一阵站立不稳，双耳嗡嗡。
这些人是真奔着死里打啊！
凤宁生气：“你连弱的都打不过！”
狄春郁闷无比：“这不是中毒了嘛……”
凤宁教训道：“谁叫你贪吃！”
叫他吃那些热腾腾香喷喷的肉，叫他喝那些鲜甜香浓的汤！
狄春：“……是我错了。”
凤宁跳到他的身边，替他挡开了几根袭来的大木棒。
“你们是傻子吧！”她冲着村民喊，“村长骗人，他才不是晦！”
身后袭来凌厉的风声。
凤宁没回头，拽着狄春的衣领往旁边一跳，继续挑拨离间。
“你们上当啦！”
“村长骗你们帮他杀人！”
“还杀了宇文！”
“你们都要被他害死啦！”
村民们刚刚遭遇了险些被活埋的事情，听到“宇文”二字，回忆涌上心头，不禁一阵阵哆嗦。
狄春也没有笨到家，见状立刻扯开嗓子干嚎：“宇文家那些修士最差的也是披凶，你们村长区区一个解甲根本保不住你们！这事全都怪他，你们都被他拖累了！要不是他，你们这辈子都不可能得罪宇文那种大世家！你们还不赶快和他划清界限，还等什么！”
老村长怒吼着扑上来：“我杀了你！”
“哇！”凤宁边躲边说，“你在心虚哦！”
“你就是害怕！”
“才不是为了保护别人！”
“你这个坏……唔！”
老村长的爪击一下比一下凶狠凌厉。
他知道不能再给这个女娃说话的机会，要不然有些事情就要脱离掌控了。
凤宁被逼得连连后退，左腿旧伤崩裂，虽然紧张起来感觉不到多少疼痛，但闪避的姿态难免变得笨重。
老村长不讲武德，发现她一瘸一拐，立刻疯狂攻击她的左侧身体。
凤宁手上没了短刀，招架得更加狼狈。
幸好村民被震住，暂时忘了攻击狄春。狄春抽空用臂刀替凤宁挡了几下，两个人堪堪保住要害，大大小小的伤口都添了不少。
急遽失血让凤宁有些头晕。
脑袋嗡嗡响时，她记起一个令人眩晕恶心的刺耳噪音。
那是她击杀凶邪之后，获得一股力量的同时，随之涌来的声音。
这股力量让修士变得更强，也让修士变得更像凶邪。
那么……快要堕落成凶邪的老村长时常听到的那个声音……？
幼崽心里没有装着很多事，所以记忆力总是特别好，总是十分擅长学习模仿。
凤宁微微眯了眯眼。
老村长用狂暴的攻击阻止她说话，但他不可能完全制止她发出声音。
她撅起嘴唇，开始断断续续模仿那个刺耳的嘶叫：“啊咿——滋唔——桀——”
身边的狄春率先遭殃：“嘶……”
好一阵气血翻腾！
凤宁见到魔音攻击有效，顿时双眼一亮，把嘴唇嘬得更响：“滋呼——叽啊——”
老村长的身体明显开始颤抖摇晃。
就像凤宁第一次提到江明的时候那样，他的眼珠错乱转动，抬手抱住头。
“啊——啊——不要吵——不要在我脑子里吵——闭嘴闭嘴闭嘴！给我闭嘴——”
凤宁才不！
她往后一跳，把那怪异的嘶叫模仿得更加惟妙惟肖。
老村长噔噔倒退。
他身形踉跄，捂住双耳，嘴里发出阵阵痛苦的低吼。
凤宁趁机大喊：“哇，这下是真的要变成凶邪啦！”
老村长重重甩了甩头，下意识吼道：“我没有！我不是！”
“哦——你说你不是晦！”凤宁语气欠揍，“所以你真的在骗人哦！”
她把脑袋转向周围村民。
“你们都听见啦！”
“他骗你们杀人哦！”
人群一静。
无数道复杂的目光落在老村长的身上。
一个弱弱的声音响起：“村长，你……你不会真的骗了我们吧？”
又一个人说：“你为什么要害我们哦！”
还有一个声音说：“你不能这么自私啊！”
“要不然，你自己去给世家承认错误吧，你一个人的事，不要连累大家啊！”
“就是，就是……”
“你快去自首哟！”有人痛心疾首地拍着腿。
字字句句，更如魔音灌耳。
老村长身体重重一晃，看上去就像是心口被牛犊狠狠撞了下。
他跌跌撞撞：“我都是为了你们……你们怎么能忘恩负义……怎么可以……”
狄春悄悄用手肘撞了撞凤宁：“你怎么知道这些人会背叛他？你也太厉害了吧！”
凤宁无辜眨眼。
她什么也不知道，她就是想气气村长而已。
“可是，”狄春弱弱挠头，“这些人全部加起来，也没有什么战斗力啊。”
村民们确实没有战斗力，但他们此刻迫不及待的自私撇清，俨然已变成压死骆驼的最后稻草。
老村长甚至忘了继续攻击凤宁和狄春，他颤着嘴唇说：“我杀了多少凶邪，救过你们多少次……你们、你们都忘了吗！”
凶邪化的外表狰狞扭曲，显然无法唤起村民心中的温情。
他们看向他的眼神，更加疏远防备。
“你明明不需要害人也可以保护我们哦！”
“你就是为了自己！”
“你为了自己，逼我们害人，对，都是你逼我们的哦！我们哪里敢违抗你嘛！”
“就是！就是！”
老村长颤抖得更厉害，他纯黑的眼珠转得飞快，苍老下垂的颊肌不自觉地阵阵痉挛，漆黑的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抽长。
“你们才是一群最自私的东西……需要我的时候千好万好，现在有难了想把我一脚踢开……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撇清关系？你们以为这样那些世家老爷就会放过你们……蠢人啊……嗬，嗬嗬……”
“嗬咕……没有我……嗬……”
说到最后，他的喉咙里只剩下囫囵不清的咕音。
他看起来很痛苦，一些沉闷至极的声音从胸腔深处溢出来。
像是一个老人无法言说的悲泣。
“刺啦——”
老村长身上那件粗布麻衣一截截绷碎。
他的气息变得冰冷、堕落，滑向不可知的深渊。
他的身体随之发生了恐怖的变化——脸部干枯凹陷，鼻梁消失，鼻孔和嘴巴连成整个黑洞。青黑的皮肤像融化一样紧紧粘着身体，双臂拉长过膝，指甲变成漆黑的镰爪，森然钩到了地面。
“晦！”狄春目光复杂，“他真的堕成了晦。他的望境状态其实并没有那么坏，要是他没杀那么多人，没生吃血肉，没心性扭曲……也许再过很久很久也不会堕落至此，也许可以守护村子到死。”
但是此刻说这些显然已经太迟。
任谁也能看得出来，堕为“晦”的老村长已经是一只彻头彻尾的凶邪了。
没有任何神智，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它”嘶声咆哮着，镰爪刮过地面，凭本能向着人最多的地方扑去。
第一个村民瞬间被撕碎。
“晦”轻描淡写地用镰爪一钩，连骨带肉送进口中大嚼。
“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此起彼伏，大部分人吓软了腿，根本跑不动，任凭这只暴走状态的凶邪大开杀戮。
凤宁和狄春悄悄对视一眼。
“上！”
狄春狠狠吐出一口血沫，铆足了劲摔扑过去，用那把已经残破坑洼的臂刀劈砍凶邪的后膝。
凤宁瘸拐着助跑几步，猛地跳起来，飞扑到凶邪的背上。
手往高处一扬，“啪”，牢牢抓住露在青黑皮肉外面的刀柄——先前她把短刀扎在了老村长颈侧，他心神错乱，没顾上拔掉它。
堕为凶邪的老村长，最后残存的意志大约是对村民们的怨愤。
它嘴里咬嚼着曾经被自己保护过的人，四肢镰爪各穿透一人，像撕纸钱那样，把他们的身躯轻易粉碎。
凤宁和狄春发起攻击时，它竟一时腾不出手来回击。
“吼——”
它发出凄厉至极的咆哮，纵然神智全失，却仿佛仍带着经年痛意。
【

第13章 不堕凶邪
◎狗不理。◎
堕落为凶邪的老村长已经完全不能称之为人了。
它像野兽一样翻滚，把狄春和他的臂刀狠狠甩摆出去，一人一刀先后重重撞击在远处的山石上。
狄春无力地挣了挣，然后晕了过去。
凤宁的身体也像荡秋千一样抛向半空，她死死攥着刀柄，硬是把自己拽了回来，手脚并用地糊在这只凶邪背后。
事已至此，再没有任何侥幸，唯有你死我活。
凤宁感觉自己就像骑着一头狂暴.乱闯的野牛，它轰隆隆暴走，所经之处山石被撞得粉碎，树木整排嘎吱断裂，地面被撞出一个又一个深坑。
她的身体胡乱地拍击在树木和山岩上，砰砰闷响，仿佛内脏都要吐出来。破碎的树枝和飞扬的尘土刮得皮肤生疼，浑身上下没有哪里不是火辣辣。
凤宁被激得凶性大发，“啊呜”一口咬住凶邪的后颈，任凭它如何疯狂摆头，就是牢牢粘住它不放。
它一时拿凤宁没辙，流着黑血的眼珠四下一扫，盯上了那些惊惶逃命的村民。
它轻易追上他们，镰爪一挥，收割一命。
村民伤亡惨重。
山间地面有脏污的积水，鲜血喷洒下去，融成一片黏腻浑浊的粉灰色。
这些污浊颜色不断从凶邪布满血丝的眼底晃过。
它杀得痛快，口中却不断发出痛苦的咆哮。
它不明白身体深处那些撕心裂肺的疼痛从何而来，它也不懂眼前闪过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究竟意味着什么。
树下绕膝的孩童、篾骨支楞的老摇扇、陆陆续续升起的炊烟、打谷场上经年的壳香……
它仰天长啸：“呜啊——”
浑身伤口在狂乱的撞击中不断崩裂，只听“咔”一声脆响，被狄春斩过的左膝再承受不住狂暴的冲击，生生被自身重量压断。
黑血淅沥洒过这片熟悉的土地。
老村长化身的凶邪不断发出悲鸣。
凤宁也快要坚持不住了。
她的手臂沉得像是灌满了烧红的铁水，每吸一口气，从鼻腔到胸腔都像在吞针一样刺痛。
当这只凶邪仿若马失前蹄般翻倒时，凤宁再也抓握不住，身体“呼”一下飞过它的头顶，后背狠狠掼到了地上。
她摔了个七荤八素，脑袋嗡嗡直响，身体像是断成了好几截。
凤宁单手支撑着地面蹲起来，甩了甩沉重的脑袋。
“不痛！”
“凤宁还能打！”
她踉跄起身，扑向正在挣扎着准备跳起来的凶邪，摁住脑袋，把它狠狠往地上一掼！
“嘭！”
尘土飞扬。
她顺势拔出卡在它颈侧的刀，狠狠刺向它的咽喉。
“叮——”
它扬起左边镰爪抵住了刀锋。
它已是强弩之末，但仍然能够与她角力。
镰爪推拒着短刀，锋利泛光的爪尖一点点逼向凤宁的眼睛。
“咔、滋……”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钝钝响起。
双方都已接近脱力，只凭本能一股狠劲，进行最原始的生死搏杀。
刀尖和爪尖在极小的范围内来回移动。
每一寸前进或后退，都伴随着骨骼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凤宁用余光看见，凶邪悄悄扬起了右边镰爪。
它已经没有太多余力，无法蓄力攻击，只能一点一点移动爪尖，缓缓刺向她的胳肢窝。
凤宁感到皮肤一阵发冷。
只要被它刺中，疼痛就会打破岌岌可危的平衡，让她瞬间失力——它的爪尖立刻就会刺进她的眼睛！
她的双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大幅颤抖，她发出最凶狠的低呜，拼尽全力把刀尖压下去。
“呲——”
刀尖触到它的脖颈了！
可是凤宁也用尽了全部力气，再不得寸进。
她眼睁睁看着凶邪另一只镰爪离她越来越近。肋骨处传来令人酸软的刺痛，她拼尽全力也快要握不住刀子了！
“啊呜！”凤宁发出愤怒的咆哮。
利爪刺入她的皮肉，鲜血开始喷涌。
就在这时！
丛林中忽然传来一声声应和。
“嗷呜——嗷——嗷——汪汪，汪汪！”
树影一分，一道道矫健的土黄身影飞跃而来。
“汪！汪汪！”
大狗们认不出已经彻底化为凶邪的老村长。
它们飞扑上来，叼住它青黑的四肢，用力甩摆撕扯！
凤宁周身的压力顿时大减！
“哇哦！”
她惊喜地望着这些自己从葬坑里刨出来的大黄狗。
毛茸茸的大脑袋在面前蹿动，它们呼哧呼哧吐着舌，噗噗喷着鼻水，争先恐后咬住凶邪，凶狠将它往后拖。
凤宁与凶邪之间脆弱的平衡瞬间被打破！
“狗狗都不帮你！”凤宁得意忘形。
趁着大狗把凶邪四肢撕开时，凤宁蓄足全力，双手紧紧握住短刀，一刀剁了下去！
“呲——呲呲呲——”
这一次再无阻碍。
黑色污血喷溅而出，凶邪停止挣扎。
凤宁再一次感受到热腾腾的力量向她涌来，流经她虚弱疲惫的身躯，就像久旱的大地等来甘霖。
她浑身发懒，手指像是浸泡在温热柔软的泉水中。
耳畔爆发出一阵嘈杂嘶叫。
与上次击杀凶邪时不同，这一次，凤宁的脑海里多了一些破碎凌乱的声音和画面。
她看见老村长第一次击杀闯进村中的凶邪，面对村民狂热的崇拜，他悄悄藏起颤抖的双手。
她看见老村长在夜里辗转反侧，忧心自己堕落为晦，无法继续守护乡亲。
她看见老村长躺在死人堆里，听到一个被称为“亲王”的尊贵大人物说出一句改变他后续人生的话——“不堕凶邪的秘密？无他，吃人罢了。”
她看见老村长从此走上了不归路，再也无法回头。
老村长记忆中最后一个画面，竟是大黄狗。
村口摇尾迎接老村长回家的大狗们，咧嘴吐舌，就像一张张最真挚的笑脸。
笑脸扑上前，与最后朝他呲牙低吼的画面，渐渐重叠。
【

第14章 结草衔环
◎净血精魄。◎
随着老村长的气息彻底消失，凤宁渐渐开始感到难受。
她的眼球在眼眶中不自觉地一下下颤动，视野变得非常不稳定，整个世界忽近忽远，忽明忽暗。
耳畔的嘈杂嘶叫愈加剧烈，就像有很多铁做的指甲在她脑子和耳膜上疯狂刮擦。
她摇摇晃晃起身，倒退几步，远离那具尸体。
然而还是有源源不断的力量向她涌来。
“汪，汪汪！”
大狗们警惕地盯着她，前爪焦躁地不断刨地。
凤宁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指甲正在噌噌拔长，指甲盖泛起一层可怕的死灰色。
这层灰色顺着双手向上蔓延，她的皮肤很快变成了风化岩石般的材质，青黑色的血管从皮肉深处浮起，好像要绽到体外。
她看着大狗们的嘴巴一开一合，却渐渐听不到它们的声音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响彻耳畔的恐怖嘶吼和尖锐刮鸣，逼得人想要崩溃、发疯。
视野一阵阵泛起红黑交织的闪烁光芒。
眩晕，恶心，想吐吐不出。
这股力量太邪恶、太强大……
老村长生前的修为比凤宁高得太多了，她承受不住那么多凶息！
直觉告诉凤宁，她并不是正在从朔境升级为弦境，而是要一步到位堕成凶邪。
她能感觉到双眼在疯狂充血，视野中的一切变得混沌，化为模糊的色块。
“呜……”
她不知道越阶打怪会变成凶邪呜呜……
她不禁脑补了一下自己以凶邪之身穿过万万里之遥跑回去找阿爹阿娘的情形……顿时哭得更大声了。
变成凶邪，阿爹阿娘会认不出来的！
他们一定不会认一只凶邪做女儿呜呜呜！
昆仑的修行并不是这样的。
阿爹阿娘修为再高也不会变成凶邪的样子，而是炼出真炎。那些最漂亮、最厉害的真炎，被人称作凤凰火。
凤凰火多好啊，凤宁做梦都想要。
她悲伤地抽泣着，回想起阿爹阿娘手把手教导穿越者修行而穿越者毫不珍惜的画面，心里更是委屈到不行。
凤宁愿意好好修炼，才不需要什么一步登天！
凤宁愿意吃苦，愿意受累，凤宁不怕危险不怕困难更不怕疼。
为什么凤宁要变成凶邪呜呜呜……
她委屈地扁着嘴，一边狠狠抽泣，一边疯狂想家。
随着意识渐渐变得模糊，凤宁仿佛重新回到了殿梁上，重新变回了一只鬼魂。
做鬼魂的时候，她曾偷偷跟着阿爹阿娘学修行，只可惜她没有实体，练来练去只能练个空气，感受到一片虚无。
虽然鬼魂的修行毫无意义，但老实的凤宁还是会一遍遍乖乖照做。
多年习惯下来，运转气息的法门已经熟练到了骨子里。
纵然此刻神智已经完全迷糊，凤宁还是凭借着习惯和本能，做了一套标准的吐息流程。
……咦？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动起来了。那股邪恶强大的力量不再继续渗透她的肢体，它被牵引、抽离，开始笨重地、迟疑地，一点一点覆向缓慢旋转的内息，随之运转周天。
这种感觉非常神奇。
就好像她往日都在无聊地拨空气，而此刻空气突然变成了水，水流跟随她的拨引，很有规律地动了起来。
凤宁：惊奇！
像她这样的幼崽，最容易被新奇的事物吸引。
她开始专注玩耍，甚至忘了自己的处境。
也不知摆弄了多久，脑子里那片混乱嘈杂之间，忽地冒出一缕清晰的声音。
“噗。”
是火。
那是一个极其微弱的、小小火苗跳动的声音。
听起来还没有一粒黄豆那么大。
当凤宁集中注意力，把意识投向这颗小火苗时，那些让人眩晕恶心的噪音立刻就像退潮一样，哗哗地远去。
凤宁立刻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果断把内息和凶邪之力打包引向那颗看不见的小火苗。
不得不说，昆仑凤属实是个强悍的种族——就冲着幼崽们的莽劲，能够一个个平安长大完全只能归功于逆天的身体素质。
“噗——”
初生的小火苗差点儿被扑灭。
凤宁：“？”
火没变大，一定是因为风力不够。
她压着眉眼，默默一凝神，调动内息呼呼运转。煽风点火，烧烤凶息！
……谁也不知道可怜的小火苗到底经历了什么。
等到凤宁重新恢复生龙活虎时，她发现自己的内息和那股来自凶邪的力量完全融合在了一起，凝为一缕头发丝粗细的火线，在体内老老实实运转周天。
她挥了挥手，感觉自己火火生风。
凤宁：“哇哦！”
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好像暂时不会变成凶邪了呢！
解决掉大患，凤宁长长松了一口气，望向四周。
老村长和村民们已经死得不能再死，大黄狗们垂着尾巴，在附近嗅来嗅去，时不时发出低低的哀鸣。
狄春摇晃着脑袋爬了起来，跌跌撞撞走向她。
他震惊地看着地上的凶邪尸首，仿佛在梦游，“解、解决了？”
凤宁乖巧点头：“他本来就要不行了。”
狄春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目光落到老村长身边那半截粗布衣裳上，半晌，沉沉叹了口气，苦笑道：“也怪世道艰难。他生怕堕为凶邪，终究还是逃不过命运摆布。”
凤宁刚刚也差点儿堕为凶邪，闻言不禁发出了幼崽懵懂的感慨。
“他为何不晋阶披凶？”她问。
她记得狄春说过，在望境停留太久迟迟不晋阶，才会逐渐被凶息同化，堕落为晦。
狄春叹气：“哪这么容易啊。晋阶需要净血精魄，整个辟邪司辛劳一年积攒的功勋，也就只够问朝廷换来一份而已！多少人排队等着呢！”
凤宁似懂非懂：“……哦，这样！”
狄春自己也是望境。
也就是说，如果不能得到那个听上去很珍稀的净血精魄的话，他也会像老村长这样，迟早堕落为晦。
凤宁看了看狄春，又看了看地上凶邪的尸体。
幼崽感受到了一种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沧桑。
狄春道：“也不知道首座他……”
“阿宁！狄春兄弟！”
说曹操曹操到。凤宁和狄春循声抬头，只见封无归带着一身风尘疾疾赶来。
英俊散慢的眉眼间写满了紧张和关切。
“抱歉！”他痛心疾首，“对不住，我来迟了！你们怎么样？”
他伸出双手，虚虚扶向凤宁二人。
他的双手骨节分明，十分漂亮。此刻手指微微发颤，更添了种令人动容的担忧孤寂。
“是我来迟了！”
他身上每一根头发丝都写满了愧疚，仿佛随时可能挥剑自刎。
“首……首座！”狄春奋力站直，“我们没事，首座！你对付宇文世家那些人，才是真不容易！”
封无归沉默一瞬，微垂漆黑的眼，唇角流露一丝淡淡苦笑：“无事，小小代价而已，尚可承受。你们安好便值得。”
凤宁：“……喔！”
狄春感动到涕泪直流：“首座……首座啊！”
是，他是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没有心，但是当一个没有心的男人为自己付出代价的时候，才更加令人铭感五内不是么？
他在心里偷偷唤了声“大哥”，一时之间，竟是恨不能结草衔环以报。
——全然忘了封无归对上宇文家，并不是因为他。
【

第15章 道德典范
◎夜人愁。（修错字）◎
凤宁和狄春两个伤员动手处理遍地尸首的时候，封无归就抱着剑静静靠在树下看。
他面容苍白，微带憔悴。
有人望向他时，他总会勾一勾唇角，手指轻轻一动，示意自己无事。
这人眉眼生得精致风流，神情淡淡的时候，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就很绝。
他没说他是如何打发了那个看上去很难缠的宇文世家，也没说为此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
憨厚的狄春和懂事的凤宁悄悄对视一眼，很默契地闭嘴不提。
不能戳人伤心。
如果说岁月静好的背后总要有人负重前行，那这个人，自然非首座莫属。
他真的不容易。
“首座。”狄春拍着手上的泥，唏嘘不已，“话说这次能够顺利揭开这个村子的阴谋，还真是多亏了苏姑娘……”
封无归抬手打断，声线微带一丝沙哑：“叫她阿宁。”
凤宁简直同意得不能再同意：“叫我阿宁！”
她才不是穿越者苏小乖！
狄春愣怔片刻，恍然大悟——苏姑娘和齐文宇（也就是宇文麒）的事有关，首座为了保住她，便谎称苏姑娘已死，给她个假身份。
狄春机智地向凤宁挤了挤眼睛：“对对对，阿宁姑娘绝对不是苏小乖，我懂，我完全明白！阿宁是嘛，阿宁！你就是阿宁本宁！”
封无归：“……”
凤宁：“……”
怎么感觉他完全不明白。
晨光熹微，三个人朝新鲜的大土堆默了默，然后动身回城。
半道上，狄春忍不住开口替凤宁邀功：“首座，苏……不，阿宁姑娘此番破获大案，可是立了大功！加上昔日的功劳，是不是可以考虑考虑她的晋阶资格了？”
封无归手上还有一枚“披凶”级别的净血精魄，尚未确定归属。
不知道多少眼睛盯着它。
净血精魄不仅是助人晋阶的宝物，更是救命药、保命符。
荆城辟邪司有修士六百余人，其中修为停留在解甲望境，翘首等待晋阶的有近百之数。
谁也不知道望境修士什么时候会堕落为晦——也许至死不堕，也许就是明日。
每一个望境都像是行走在黑暗无光的深渊上，永远无法回头，下一步踩下去，或许就是万劫不复。
只有晋阶是唯一的生路。
这么多人眼巴巴望着……净血精魄有多么重要，自不必说。
狄春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姑娘”刚加入辟邪司的时候，曾经莽莽撞撞向首座讨要过净血精魄。
那时候的她总是一副很有底气的样子，好像只要她开口，首座便该天经地义满足她的所有要求。
结果……当然是碰了壁。
别看那个男人成天笑眯眯很好说话的样子，其实心比谁都硬。
被拒绝之后，“苏姑娘”非常不服气，追着首座跑了好一阵子，见他实在油盐不进，便转头跟着齐文宇赚功劳去了。
——“哼，你等着，本姑娘要的东西一定会堂堂正正拿到手！自强自立不香吗，谁稀罕你施舍！别以为你是难煮就了不起！”
……她是这么说的没错吧？虽然都气到口误了，但意思还是能听明白。
“苏姑娘”说过的每一句话，自己可都牢牢记在心上呢。
狄春忍不住偏头看了看一脸呆样的凤宁。
心里冒出诡异的老父亲般的欣慰感——看，崽儿如今果然堂堂正正凭本事立下大功劳啦！
呵呵呵呵。
回过神，狄春发现首座大人正在用一种十分微妙的眼神打量自己。
“哦……”封无归一下一下缓缓点着头，“你说的事情，我会考虑。”
*
凤宁偷偷有了小心事。
她意识到外面这些人对昆仑凤抱有极大的误解。
这样的话，她不能再口无遮拦地打听昆仑，只能暗戳戳打听。而且她得更加小心地隐藏身份才行，体内有火的事情绝对不能让人发现。
她想了想，小心地斟酌着开口：“我有一个朋友……”
狄春失笑：“你说的这个朋友不会就是你自己吧！”
凤宁：“？”
凤宁：“！”
呜呜呜这些大人未免也太聪明了一点！
她“啪”一声捂住嘴巴，关于自己的事儿，半个字也不敢再提。
转了转眼珠，她用别的事情打岔：“村长说，教他吃人的是亲王。谁是亲王？”
狄春果然一下就被抓走了注意力，双眼瞪圆，惊道：“怎么会！如今朝廷式微，几大世家虎视眈眈，就等抓个错处好发难——朝廷从上到下谨言慎行一心为民，咱们辟邪司也都夹着尾巴做人多少年了……皇亲国戚更是个个都道貌岸……”
封无归歪过身：“道德典范！”
“对对道德典范！亲王都是道德典范！”狄春把脑袋点得像鸡啄米，“那村长必定是胡乱攀咬朝廷，大约以为这样可以讨好世家？”
“哦……乱说的啊！”凤宁没敢说那画面是自己亲眼看见的。
她好像差一点点就要卷进一件非常不得了的大事里面了。
机智如凤宁，果断缩回了试探的爪爪。
“辟邪司食朝廷俸禄，与乱臣贼子誓不两立。”封无归义正辞严。
“对对！”狄春以手掩唇，悄声，“虽然世家强大，朝廷已经接近名存实亡，但是！净血精魄，只有朝廷能发！虽少，但有！”
“喔……”凤宁点头，“喔！”
这下是真的囫囵明白了。
贵大洲真乱。
“说到亲王。”封无归微笑，“我手上倒是有一件秘密差事，原没打算叫你们知晓。”
狄春当场摆手：“首座您的想法是对的！请首座坚持正确的想法！千万不要叫我们知晓！”
他偏头，悄悄捂嘴对凤宁说，“死人才能保守亲王的秘密！”
凤宁：“……请首座坚持正确的想法。”
她才不要在别人的地盘做危险的事情。
封无归沉吟：“可是狄春兄弟想要替阿宁争取净血精魄。只要完成这次任务……”
狄春：“不着急她还只是朔。”
凤宁：“我只是区区一个朔，我不……”
封无归无可无不可道：“罢了。事关昆仑，也怕你们实力不济。”
什么什么？！
昆仑？昆仑！
凤宁嘴边的话立刻原地拐弯九十度：“我不……敢保证能帮上大忙。”
她斩钉截铁补充道，“但我全力以赴！”
狄春：“……？？？”
“很好。”封无归愉快地笑起来，“阿宁从不让我失望。”
身为幼崽，凤宁早已按捺不住激动：“昆仑昆仑昆仑昆仑！”
狄春苦笑不迭：“你怎么就对昆仑这么有兴趣……罢罢罢！我也舍命陪君子！”
经历村中凶险一夜，两个人实打实是过命的交情了。
“倒也不是很危险的事情。”封无归道，“恭亲王接到密报，‘夜人愁’身处荆城附近。”
凤宁缓缓睁大了眼睛。
夜人愁！
她知道这个人！
这是她们昆仑的人！
回忆像雪花般涌入脑海，封无归的声音仿佛变远了些：“……恭亲王希望辟邪司全力配合，设下诱敌陷阱引夜人愁前来，格杀勿论。”
凤宁呆呆站着，脑海里仿佛掀起一场大风暴。
夜人愁才不会这么容易被杀掉，那可是个厉害的人物啊！夜人愁活到了很多很多年以后，一直好好活着。
而且……
凤宁想到了一件让她很爽的事情。
穿越者唯一一次在阿爹阿娘面前狠狠吃瘪，正是因为这个夜人愁！
事情是这样的。
夜人愁是个很神奇也很厉害的人。他游走在各个大洲，凡是遇到那些不幸流落在外的昆仑人，便会出手把人救回去。
然后找昆仑君要赏金。*
双方十分默契，很多年一直保持合作。
夜人愁救人，昆仑君付账。
哥哥死了几年之后，穿越者吵着闹着，说自己是昆仑唯一的继承人，要学着处理昆仑事务，要当家作主。
于是阿爹把一些简单内务交到女儿手上。
第一件正好便是夜人愁的事。
那天，穿越者把夜人愁派来拿钱的手下骂了个狗血淋头。
穿越者说：“天下怎么会有这么自私自利掉钱眼里的人！解救自己的同胞难道不是做人最基本的义务吗？同胞之间无偿互帮互助难道不香吗！你们居然还要钱？你们怎么好意思要钱？！昆仑不需要你们这种满脑子算计的小人！你们不配做昆仑人！给我滚吧！昆仑人不需要你们救！”
穿越者骂走夜人愁的手下，沾沾自喜地把事情告诉阿爹阿娘。
穿越者以为自己会得到夸奖，没想到阿爹阿娘却发了大脾气，虽然忍住没说难听话，但迅速把夜人愁的人请了回来，令穿越者当面向人家道歉。
穿越者自恃身份，向来最爱摆公主的谱儿，何曾受过这种气。当时那张脸，可比锅底都要黑得厉害。
事后穿越者还被阿爹阿娘好生教训了一顿。
阿爹说，穿越者这样做，会害那些可怜的人再也无法回到昆仑，大错特错！
阿娘也沉着脸，说要让穿越者好好学道理，绝不可以慷他人之慨。
眼瞅着穿越者吃瘪，凤宁在梁上可乐坏了，围着朱雀浮雕连打三天滚，生生给它盘出了厚包浆。
“嘿嘿……嘿嘿……”
凤宁傻乐了好一会儿，突然想起面前还站着两个辟邪司的大活人。
她眨巴着眼，挠了挠头。
“哦哦，格杀勿论！格杀勿论！”
凤宁一脸严肃正直，私下悄眯眯地想，她要给夜人愁通风报信！她要帮助夜人愁逃跑，顺便带她回昆仑！
【

第16章 昆仑公主
◎无所谓，她会出手。（小修无影响）◎
接到新任务的凤宁根本按捺不住兴奋。
昆仑！夜人愁！
像她这样的年纪，心理活动过于丰富的时候，外在表现就是超多小动作。她忍不住东摸摸西蹭蹭，毫不夸张地说，路过一只蚂蚁都要被她薅一把触须。
身后不远处，封无归恢复了那副散漫不羁的样子。
他懒懒歪头，有气无力对狄春说：“狄兄弟，我有一个问题。”
狄春正色：“首座请讲，属下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说，”封无归冲着活蹦乱跳的凤宁扬了扬下巴，一脸生无可恋，“曾经怀疑过她是夜人愁的我，脑子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狄春震惊：“……”
一时竟不知道该从哪个角度开始吐槽。
封无归叹气：“你都比她像，是吧。”
狄春苦笑：“……首座您可别笑话我了。我要有夜人愁的本事，还能是个解甲望？”
夜人愁，出身昆仑洲，一个作恶多端的江洋大盗。
此人所犯罪行不计其数，其中最令人发指的，当属贩人。他是赚得盆满钵溢，可是旁人却因他而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简直是千刀万剐犹不解恨。
狄春说起夜人愁种种“事迹”时，凤宁便蹭在一旁，偷偷竖着耳朵听。一边听，一边朝着狄春扮鬼脸。
就会瞎说！
昆仑才不是这样。昆仑凤才不是这样。夜人愁才不是这样。
他们想对付昆仑，想灭昆仑凤，想杀夜人愁？
呵呵。
无所谓，她会出手。
*
荆城是一座旧城池。
城门很厚。
那些上了年纪的砖石一看就非常沉重，门洞光线昏暗，左右戒备森严。
城卫军都认识封无归，远远见到他回来，立刻站得笔直，端端正正向他行礼。
封无归一副左右逢源的样子，拍拍这个摸摸那个，真情实感把人家一顿好夸。
狄春悄悄掩口：“首座脸盲，其实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凤宁：“……”
穿过城门，城中景象如画卷一般在眼前铺开。
凤宁脑海里蹦出几个字：乱、挤、忙。
低矮简陋的房屋密密麻麻连成一片，街道很堵，物件贴着物件，人挨着人，叫卖的和赶路的挤攘在一处，每个人行色匆匆，焦躁忙碌。
一只黑瘦的小手拉住狄春的衣袖。
“三个钱……大哥，三个钱一次，要不？”
这是一个因为太瘦而显得脑袋特别大的女孩，她仰着脸，恳切地望着狄春。
“走开走开。”狄春忙不迭撇清关系，“我多正经一人！”
“大哥……明日就要缴月税了，还差好多钱实在凑不齐……”女孩哭了出来，左右摇晃狄春的胳膊，“阿娘生病，被赶出城去就活不了啦……大哥就买一次吧！”
凤宁见不得别人哭，别人一哭她也想哭。
“行了行了，别掏啦！”狄春叹着气，从另一边衣兜里面钳出一只手。
藏在一旁的小贼明显和女孩是同伙，两个人对视一眼，拔腿就跑。
狄春没追。
“这世道，有什么办法。”狄春面露沧桑，“谁不想待在安全的城里呢，为了活命想尽一切办法又有什么错。底层的人，谁比谁容易！”
“哇！”凤宁感叹，“所以你放过偷你钱的人啦！”
狄春真是个善良的人啊！
狄春疲惫微笑：“主要是，我兜里也没有半个钱。”
凤宁：“……”
“你看这些人，”狄春示意周围，“辛勤忙碌一整年，除了填饱肚子，便是一门心思攒够留城的税钱，根本存不下半个子儿。但凡有点天灾人祸伤啊病啊的，就只能自生自灭了。就这样，也胜过许多人——更多的人连进城机会都没有，那才叫听天由命。”
凤宁心想，原来外面的人都这么可怜。
“不过。”狄春话风一转，轻轻嗤道，“即便这么难，很多人也还是更愿意苟且偷安。不然怎么不肯加入免税的城卫或者辟邪司？还不就是怕死、怕凶邪吗？”
凤宁趁机问：“普通人也能加入？不是要修士吗？”
她到现在还没搞懂他们的修行方式。
晋阶需要的净血精魄不是非常珍贵吗？
狄春道：“你忘啦？签下官方文书，立刻就可以领到解甲级别的精魄了。解甲级别的精魄并不难得，咱们辟邪司的仓库里都囤到发霉了。”
“……喔？”
原来不是所有的精魄都珍贵。
为什么呢？
狄春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继续说道：“从普通人步入解甲时，有较大的风险直接堕为凶邪。那些人宁愿半死不活在城里混着也不愿意成为修士，一方面是不敢冒这个险，另一方面城卫和辟邪司每天都要对抗凶邪，总有人要死。大约他们觉得好死不如赖活罢，总之，各有各的艰难，也无甚可说！”
他抬起头，深深望向天空。
湛蓝湛蓝的天，怎么就那么叫人压抑。
凤宁静静听完，不禁也叹了一口小大人的气。
她忧郁地望向周围，目光忽然顿住。
只见那位首座大人依旧意气风发，一张俊脸笑得像个会发光的太阳。
他单脚踩在一条翻起的长凳上，正在大声跟酒肆老板娘讨价还价。
“人家朱雀街的桂花酒都卖十个钱三斤，你竟敢收我三个钱一斤，黑不黑心啊！”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人家，威胁道，“小心我叫人查你！”
狄春：“……”
凤宁：“……”
赶紧走，假装不认识。
辟邪司位于城北。
往北走，凤宁发现行人渐渐少了，道路变成了青石板，建筑明显变得气派。
辟邪司就在前方不远处。
门上挂着黑底烫金的匾额，石阶左右立着威武瞪眼的石狮子——或者是某种凶兽。
途经一处巷道，忽然见着两道熟悉的身影。
竟是不久之前拉过狄春衣袖、掏过他口袋的两个小贼。
这两人正在被人往死里揍。
一个面白无须、衣裳精致的中年人，高高挥着马鞭，把那二人抽得满地打滚，连声哀嚎。
中年人身后静静立着几个侍卫模样的人，无人开口劝阻。
“嘶——”狄春长吸一口气，“不会吧，这没长眼的，不知公公为何物！找公公卖身，岂不是直戳人心窝子！”
凤宁其实也不明白公公是什么。
“恭王府的人啊。”封无归眯着眼看，“不得了，这几个披凶起步，上不封顶了。”
正想上前阻拦的狄春顿时刹住脚步，若无其事望向另一边。
封无归掐住眉心，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哎——”他扬声唤道，“诸位，大热天里打打杀杀的多不吉利，不如进来喝杯茶？”
那中年公公闻声望了过来。
“哟。”这公公冷笑着，抬头用鼻孔看向封无归，阴阳怪气道，“封首座终于舍得回来了。可叫咱家好等！怎么，王爷的差事是使唤不动您老人家啦？”
说着，随手把马鞭一扔。
那两个小贼倒是机灵，立刻相互搀扶着起身，屁滚尿流逃走了。
“哪里哪里。”封无归诚心诚意道，“亲王有命，本座怎敢不上心？这不是特意带来了最适合任务的人，收集了最详尽的情报么。且到里面说话。”
狄春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什么最适合任务的人，什么最详尽的情报……骗鬼呢。
他可没忘记自己和阿宁是被首座临时拉来的。
原本都拒绝了来着？
狄春忽然瞳仁一震，认清了真相——即便当时自己和阿宁执意拒绝，此刻也会被首座随手塞给这位公公的吧！
不、不愧是封无归……这个男人，果真没有心！
凤宁晕晕乎乎跟着这些人，走进一间黑木密室。
她刚稀里糊涂往椅子上一坐，就听到封无归用他那一贯散漫的嗓音懒洋洋地说：“我有一计必可引出夜人愁，那便是放出消息——我辟邪司，抓到了昆仑公主。”
凤宁：“……？？？！！！”
【

第17章 有点东西
◎我演我自己。◎
“什么！你抓到了昆仑公主？！”
闻言，面白无须的中年公公顿时激动得拍着椅臂跳了起来，尖叫破音道，“此话当真？！”
凤宁已经吓懵了，整个人处于木雕状态。
她呆呆地望望这个，又看看那个——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现在她应该怎么办？是跳起来逃跑还是直接倒下装死？
封无归像看傻子一样盯了那位公公一眼，抽着嘴角道：“……当然是假的。想还是你敢想，你是真敢想。”
……原来假的啊。
凤宁的三魂七魄缓缓从屋梁上飘了回来，摇摇晃晃装回身体里。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呼……
公公大怒：“你耍我？”
“我知道你急，”封无归悠哉道，“但你先别急。做人最重要的呢，就是要沉得住气。”
公公脸皮一阵抽搐，手指颤巍巍点着封无归：“你、你……”
凤宁也偷偷用指甲抠着黑木檀椅上的漆，把它当成疯乌龟的壳壳来抠。
一抠就是一大块！
狄春嘿嘿笑着打圆场：“公公，公公您别生气，咱们首座他心里有数，心里有数。”
“你你你，”公公没脾气，“那你待如何啊？”
封无归一脸无所谓：“很简单，找人假扮昆仑公主。”
公公心累：“你知道那昆仑凤邪的公主什么样？”
封无归理直气壮：“不知道。”
公公气笑了：“哈？”深吸一口气，“封无归，此次倘若任务失败，你可知道会有什么后果？谁给你胆子乱来！”
“我确实不知道昆仑公主什么样。但是，”封无归摊手，不疾不徐，“夜人愁他也不知道。”
闻言，公公缓缓把身子整个沉进木椅，闭起细长的眼，思量片刻，慢声道：“要说到昆仑山那块死地儿，属实，也是个谜。倘若夜人愁这种人也能知晓其中底细，那也不至于迄今无人能够渗透，传不出任何消息……只是，你拿什么取信夜人愁？”
封无归胸有成竹：“我的人在昆仑潜伏多年，骗骗外人还是可以的。”
他转头看向凤宁，目光充满鼓励，“是吧，阿宁？”
忽然被点名的凤宁一个激灵坐直身体：“……”
凭她对疯乌龟的了解，他此刻的眼神应该是在说——“反正谁也不懂，放开胆子随便编。”
凤宁：“……啊对对对。”
如果她没弄错的话，疯乌龟是想让她假扮她自己？
幼崽顿时跃跃欲试，整只都兴奋起来。
好新奇！
“昆仑凤邪真有个公主？”公公问。
凤宁把头点得斩钉截铁：“有！她还有个哥哥！”
“哦？”公公又问，“都多少岁啦？”
凤宁正要老实交待，忽然想到自己现在这个身体可怎么看也不能扮演两岁啊。
她转了转眼珠。
……也不知道外面的人是不是真的对昆仑山上的事情一无所知，她瞎扯被识破了怎么办？
余光瞄到封无归。
他还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翘着二郎腿，若无其事的表情仿佛在说：编，你随便编。
于是凤宁悄悄捏了捏手指，一本正经道：“昆仑凤生下来是蛋。两个蛋都是十多年前生的。什么时候孵出来都可能。”
她给自己找好退路：“可能一岁，也可能和我一样大。”
机智。
那位谨慎的公公又沉吟了一会儿，缓缓抚摸着椅子扶手道：“旁的倒也没什么，左右也就是传个假消息给夜人愁，只是多多少少得有点‘实据’吧？不然叫夜人愁怎么凭空相信？”
“这个公公尽管放心。”封无归笑道，“我手上有一份秘药，服之，可使人在短期之内经脉爆燃，形如传闻之中的‘凤凰火’。”
公公眯眼狐疑：“……还有这种东西？”
封无归笑道：“自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其实是叫人走火入魔罢了，活不了多少时日。骗一骗夜人愁应当是够了——他也不可能在荆城停留太久。”
公公缓缓点头：“封首座果真有点东西。”
狄春学舌：“首座，有点东西！”
凤宁听清这话，不由得呆若木鸡。
这什么秘药，怎么听着耳熟呢！
在她重生前的那一世，穿越者嫌弃修行漫长无趣，想要一蹴而就惊艳所有人，后来当真不知从哪里弄来了所谓的“金手指”——其实就是歪门邪道。
用了“金手指”之后，穿越者身上确实爆发了凤凰火，但是很快就走火入魔了。
穿越者是该死，可后果却是阿娘承受的。阿娘把魔火渡到自己身上，穿越者却藏起了救命药，害阿娘被魔火烧死。
所以……穿越者所谓的“金手指”，会不会就是封乌龟手上这种秘药？
想到这儿，凤宁坐不住了，感觉椅子上有一百根针在扎她。
她的心脏噗噗乱跳，又紧张，又激动，又生气，手指一阵阵发麻，恨不得原地跳起来，又不知道跳起来能干什么。
就很着急，急得在椅子上转来转去。
心里同时又无比庆幸。
她跟着疯乌龟，可真是跟对人了！回头一定要悄眯眯弄清楚那个秘药是怎么回事！
后边的计划，她半走着神听了个囫囵。
封无归发挥个人特长，就地编了个少儿不宜的故事。
大意就是——
荆城辟邪司首座封无归，玉树临风，气质过人，孤身深入昆仑执行任务时，一不小心拐跑了昆仑公主。
两洲虽是世仇，但公主隐瞒身份为爱私奔，不顾一切跟着他回到了九寰。
本想一直做神仙眷侣，不料公主因为美貌遭人觊觎，不得已之下暴露了身怀凤凰火的秘密。
封无归有职责在身，却又舍不下私情，只能把公主关进辟邪司的天牢，名为监.禁，实则保护。
“辟邪司疑似藏匿昆仑公主”的消息经由秘密暗线传给恭亲王，又通过密线，把这个“绝密”第一时间泄露给夜人愁。
事情到了这份上，只要夜人愁有足够的胆量和野心，必会抢在王府之前出手救公主。
然后就落进了王府和辟邪司的圈套。
“计划是不错……”公公摸着无须的下颌，沉吟道，“只是不知道该让谁来‘泄露’这个绝密消息呢？”
封无归笑起来：“谁告诉亲王夜人愁身在荆城，谁就最适合不过。”
公公目光微闪，长长拖着声音：“嗯……”
凤宁侧耳听着，忍不住继续猛抠椅子上的黑漆。
听到这儿她也明白了，夜人愁身边藏着一个叛徒，这个叛徒是恭亲王府的人，正是他把夜人愁的行踪泄露给了王府。
得把这个人抓出来。
凤宁暗戳戳凶狠琢磨。
“如此，封首座便好好享受短暂的禁忌之爱吧。”公公语气古怪道，“此次亲王相当之重视，特意调派了一位‘噬’级好手跟进，首座也不必知晓他是谁，只需知道他会随时盯着辟邪司就是了。”
说罢，他紧紧盯住封无归的眼睛。
想象中的“瞳仁骤缩”并没有出现。
封无归依旧笑得阳光灿烂：“好好好！那我可再放心不过了！”
“行了。就这么的吧！”公公起身走出密室。
封无归三人送到门口，望着那人背影消失。
狄春愣愣挠头：“所以首座，咱们苏姑娘啊不，阿宁，这下又要变成谁了？”
封无归望向凤宁：“昆仑君一家姓什么来着？”
凤宁老实回答：“凤。”
“嗯。”封无归无所谓地点点头，“凤宁。”
听着这个人嘴里冒出自己的名字，凤宁不禁有点心虚，又有种说不出的隐秘高兴。
——她是凤宁。
——她才是凤宁。
——好喜欢听到别人叫她凤宁。
狄春把两道眉毛高高抬起、慢慢落下，然后很伤脑筋地直勾勾点头：“明白！这次我可是真的明白了！阿宁不是昆仑公主凤宁，但是我要假装阿宁就是凤宁！我懂，我明白！”
凤宁：“……”
感觉这个人永远都不可能明白了。
【

第18章 一起睡觉
◎什么鬼东西恋爱脑！◎
辟邪司建筑风格肃穆，石砖颜色以青、灰为主，柱和廊一色黑漆，不见绿植。
封无归穿行其中，整个格格不入，好似一朵亮眼招摇的奇葩。
路遇一个神情凝重、步履匆匆的辟邪司修士，他歪过身，扬手一巴掌给人家拍了个趔趄：“打起精神来兄弟！”
修士强笑：“……是，首座。”
这场面狄春早已见怪不怪。
他拉着凤宁落在后面，和她说悄悄话。
他有些愁眉不展：“所以阿宁你真要假扮成……那什么，被首座拐到荆城的昆仑公主？真的没问题吗？你可以？”
凤宁用一种狄春无法理解的古怪眼神看了看他。
然后她乖乖点头：“嗯，啊！”
她本来就是跟着疯乌龟来到荆城的昆仑公主呀，这能有什么问题？
谁也不可能比她更像了吧！
狄春神色纠结，抬起手在凤宁和已经晃到远处的封无归之间来回比划了下，长长叹了一口气，“你和首座还要假扮相好……你打算怎么扮啊？”
凤宁其实并不知道什么叫相好。疯乌龟讲的爱情故事，她也就听了个一知半解。
但是，像她这个年龄的幼崽，最忌讳别人说她不懂。
于是凤宁装出一副深沉的表情，老神在在道：“一起睡觉！”
“噗！”狄春差点平地摔了一个大跟头。
凤宁：“？”
她偷偷转着眼珠，心里暗暗琢磨起来。
说错什么了吗？
相好就是一起睡觉啊。
阿爹阿娘一起睡，阿爹阿娘和凤宁睡，阿爹阿娘和凤安睡，凤安和凤宁睡……所以他们是相好的一家，没毛病。
狄春连连摆手：“别别别千万别！前头有个不长眼的趁首座酒醉想爬他的床，差点儿被他砍成两截……咱首座是真的不近女色！”
“哦。”凤宁老实点头。
“对了。”狄春想起了什么，“白湘那几个，本来就看你不顺眼，如今你为了任务要和首座走得近，不知道她们得恨成什么样！我会替你多盯着那几个女的，你自己也要当心些。”
凤宁：“？”
这里居然有人看穿越者不顺眼？
这叫什么？这叫慧眼如炬！这叫火眼金睛！
虽然还没有见到白湘和她的朋友，凤宁已经在心里默默给人盖了个“好”字戳。
凤宁满眼期待：“为什么讨厌苏小乖？”
狄春轻嗤一声：“不就是嫉妒呗！就像你说的，她们那叫什么……恋爱脑，对，恋爱脑！满脑子只想着情情爱爱，看见男的喜欢你，她们就嫉妒你、讨厌你。”
凤宁：“？”
这个答案令她非常不爽。
她想听的是别人骂穿越者，而不是穿越者污蔑人家什么恋爱脑！什么鬼东西恋爱脑！
“还有呢？”她气鼓鼓地问。
狄春想了想：“那便是净血精魄的事了。你先前找首座要净血精魄，首座没答应，可把她们乐坏了。”
凤宁不禁再次感慨：疯乌龟真是个好龟！
她也乐坏了。
狄春又道：“你可不像她们，你专心搞事业，功劳比她们攒得快多了。原本白湘最有资格拿到净血精魄，后来被你超过，她们那几个就更不服气了。”
凤宁本来高高兴兴的，一听这话，立刻变脸生气。
“功劳不是，都跟着齐文宇混的吗？”她气呼呼地蹦了个半长句。
狄春赶紧邀功：“那可不都是。还有我，赵二弟，杨三，韩老六……这些日子都有把功劳分到你名下！她白湘一个人拿什么跟你比？放心，净血精魄她想都别想！必定是你的！”
那一串他足足有报了十来个名字。
十几个人，替穿越者，作弊。
凤宁：“……？”
代入白湘姐姐一想，凤宁都要气死了！
狄春道：“白湘那些人，自己争不过，就说你靠男人。呵，谁知道她们自己干不干净？大伙儿可都能为你作证，你苏姑娘清清白白一人儿，谁像她们，动不动血糊淋拉衣裳不整的回来，说不定早给人家看光了！上回齐文宇就见到白湘露着半条腿呢，后来还请大伙喝酒聊这事儿来着。”
凤宁：“……”
好气，更气了！气到头顶冒烟！
这个齐文宇，可真是死也活该！
狄春犹在那儿得意洋洋：“像你这么善良坚强的姑娘，谁能不喜欢？谁能不站你这边儿？白湘那几个仗着能打，平时傲得跟什么似的，兄弟几个早看她们不顺眼了！大伙儿一定鼎力帮你，放心！”
凤宁恍然大悟：“哦……”
原来是他们自己嫉妒人家大姐姐更能打。
他们不是喜欢被穿越者占便宜，而是见不得那几个大姐姐比自己更强，所以故意借着穿越者来打击人家。
这下是真明白了。
幼崽心思单纯，脑子里的主要逻辑链是“你才XX，你全家都XX”，于是一下子抓到了主要矛盾——你嫉妒，你们自己才嫉妒！
凤宁正大光明冲着狄春做了个鬼脸。
“小心眼！”
她皱着鼻子说：“我才不讨厌能打的大姐姐！”
她吐了下舌头：“谁讨厌，谁坏！”
她叉着腰，像只准备战斗的斗鸡一样，威风凛凛盯住狄春，就等他跟她对骂。
不料狄春竟然毫不意外。
他叹息着说道：“我还不知道你？像你这么善良大度，怎么会和她们计较呢？你不是常说——为什么要嫉妒，为什么要讨厌，大家相亲相爱难道不香吗？”
凤宁：“……”
好气，气成河豚。
她知道穿越者无耻，却没想到竟能如此无耻。
做了坏事还不让人讨厌，讨厌就是嫉妒？
讨厌一个坏人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不讨厌坏人，难道要讨厌好人？
傻子都不干这种事吧！
偏偏就真有像狄春这样的傻子一门心思向着穿越者，帮着穿越者作弊欺负人。
虽然凤宁知道聪明人不应该和傻子计较，但心里还是好气哦。
好想把狄春揍一顿，然后倒着拎起来，抖抖脑子里面的水。
她气呼呼闷头走了几步。
心里忽然“叮”一下闪过灵光。
她弯起眼睛，长长地喔了一声。脑袋一点一点，身体一摇一晃。
“是哦！”她愉快地大声宣布，“等我拿到净血精魄，就给白湘！”
狄春：“？？？”
狄春大惊：“这怎么行！”
凤宁比他还惊奇：“怎么不行呢？”
狄春双眼圆瞪：“你和白湘关系那么坏！你给她干什么？”
凤宁果断输出短句：“没有哦。你自己说的哦。”
“我，善良，大度。”
“我和白湘，才不坏。”
“我们，相亲相爱！”
狄春：“……”
凤宁想到某人说过的话，不禁眯起眼，快乐表示：“白湘那么厉害，那么拼命，晋阶披凶不是理所应当？不要嫉妒她，试着学习她！”
哇，像她这么擅长模仿的幼崽，都可以说好长好长的句子啦！
狄春：“…………”
看着这傻子一脸吃瘪的样子，凤宁终于重新快乐了起来。
她一路兴致勃勃，左顾右盼。
她好想看看讨厌穿越者的人都长什么样子。肯定个个都像疯乌龟一样，人美心善。
可惜直到抵达目的地，她都没有看到那几位厉害的大姐姐。
甚至连修士都没遇见几个，每个都行色匆匆。
她算是看出来了，辟邪司的人手是真的不太够。
“狄春兄弟！”走在前方的封无归忽然掉头，歪在黑色长廊边上，笑吟吟问，“你身上的毒还未好全吧？”
狄春赶忙回道：“还未好全，但已无大碍了，首座不必挂心。”
“哦……”封无归点头，“那就好。我想起还有个巡街任务没安排人手，既然没大碍，那就顺便跑一趟吧，活动活动筋骨也利于身体恢复。”
狄春：“……是。”
“记得顺路给自己买副药，别硬捱着！自己的身体千万要珍惜！”封无归谆谆教导，无比关切。
狄春：“…………是。”
这意思就是公伤也要他自己出钱买药呗。
目送狄春失落的背影消失在石门后，封无归偏头，笑吟吟望向凤宁。
“阿宁啊……”
“嗯嗯！”
“你的伤呢……”他为难地说，“也不能拖着不治。要不这样，我把那伪装凤凰火的秘药给你吧？服了它，经脉爆燃，实力飞涨，这点小伤也就不是事了，对吧。”
凤宁不禁睁大眼睛：“哇！好哦！”
她还琢磨着要怎么从他手里骗，哦不，借来那个秘药呢。
封无归笑得更加真挚：“但是你应该已经听到了，它有一点小小的副作用。”
他用指尖掐了个“很小很小”的手势。
凤宁迫不及待：“没关系没关系。”
“可能会死也没关系？”
“啊，”凤宁装模作样，“你本来就要杀我啊，不杀了吗？”
他低低笑了起来，信手从身上摸出一件东西，抛到她的怀里。
凤宁手忙脚乱接住它，低头一看，虽然已经有了预料，仍是忍不住一阵瞳孔乱震。
这是一粒材质奇异的小珠子，非金非玉，金灿灿的颜色，表面流淌着血火一样的纹理。
她见过它！
它果然就是穿越者所谓的“金手指”！
居然真的是同一个东西！
凤宁有点晕乎，恍神时，听到封无归似笑非笑地说：“服了药好好休息，明日应当就能见火了。”
“……哦。”
“走了。”他把剑往肩后一扛，摇摇晃晃走向一处独立院子。
“哦……哦！”凤宁忽然想起什么，“狄春说，你不和我睡觉。”
封无归脚步一顿：“……”
凤宁果断把“不近女色”替换成反义词，乱上眼药：“因为你只近男色！”
她，昆仑凤，贼记仇！
【

第19章 好人好报
◎激动的泪水流出嘴角。◎
辟邪司大院。
好一阵，落针可闻。
半晌，封无归忽地打了个寒颤。
“我？”他慢吞吞抬起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表情一言难尽，“只、近、男、色？”
“啊……”凤宁悄悄对着手指，毫不心虚地把眼神瞟到另一边，“狄春说的！”
否定加否定等于肯定，这个道理她明白。
“不”对“只”，“女”对“男”。
不近女色等于只近男色。负负得正，没毛病。
狄春就是这么说哒！
凤宁越想越理直气壮，她把目光转回来，严肃地冲着封无归眨了眨眼，再次点头确认，“没错，就是这样！”
只见封无归捏着剑柄，形状分明的骨节在月色下一阵泛白，白得发出冷光。
他抬头望望天，低头望望地。
“……哈。”半晌，他慢声拖气地笑起来，“你听他放屁！我近什么鬼男色……”
凤宁用眼神表示怀疑。
他的目光缓缓从远处落回来，一开口，掷地有声，“我，本人，就是男色！”
凤宁：“……”
幼崽不懂，但幼崽大为震撼。
她敬佩地看着他，“……喔！”
“行了，没事就去吃药。”封无归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我不盯着你，你会自觉对吧？”
凤宁略心虚地点点头。
她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真吃那个会死人的药？
这不是她体内本来就有火嘛，只要张冠李戴一下，就可以一箭双雕。
她偷偷转了转眼珠，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阿娘说，不可以空腹吃药！”凤宁向面前的成年人提出正当诉求，“我饿了！”
封无归表情有点呆滞：“饿你找我干嘛？”
凤宁奇怪地看着他。
这里只有他一个大人，不找他找谁？谁家大人也不会让幼崽自己觅食啊。
封无归被她盯得开始怀疑人生——好像不给她投喂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一样。
好像是挺久没发过俸禄了哈？
他眸光微闪，把剑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探手进袖袋掏了掏。
捞起一小把银钱，想了想，掂落一小半，再不甘不愿地递给她，“想吃什么随便买。”
凤宁双眼发光：“真的可以吗！什么都能买？”
“不然呢？”封无归莫名其妙。
凤宁惊叹：“哇！”
要知道，哪怕凤安已经长成九岁的大孩子，还是没能争取到食物自由。
而她，区区一岁半的她，竟然可以想吃什么买什么！
凤宁捏着手中不到十个银钱，激动得原地转圈。
糯米糕！
玫瑰糖！
烤地瓜！
白天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它们了。她知道小孩子不能吃这些东西，所以一路假装没看见，一眼都不往那边瞟，天知道憋得多辛苦。
现在她可以随便买！
“呜呜呜，谢谢你！呜呜！”
封无归难得表情崩坏：“……本来有点心疼钱，现在有点心疼你。”
凤宁一刻也待不住了，她火急火燎往外冲。
临走没忘记再补一刀：“疯乌龟你最好了。狄春说你坏话，我都不信！”
“……”
夜风拂过长廊。
一阵阵飘来某人毫无恶意的笑。
“狄春，呵呵……狄春，哈哈……狄春，哈啊……狄、春。”
*
凤宁路过前院养鱼的大水缸。
月亮落在水面，泛起一片浅银波光。
她下意识往里面瞄了一眼。
倒映在水中的少女大约十五六岁模样。
第一眼看上去，任何人都会忽略她的五官，只感觉到一股极其强烈“楚楚可怜”感扑面而来——她多么柔弱，多么委屈，多么无辜，多么需要被人保护。
再定睛看，便会后知后觉意识到她长得很美，是那种清纯的、毫不自知的美。
真真我见犹怜。
……我见犹怜的“苏小乖”只在水面停留了一瞬。
凤宁一愣之后，立刻摆出个歪眉邪眼的鬼脸，然后一巴掌拍进水缸，拍得水花乱溅。
“噫～”她大声嫌弃，“好老哦！”
她只是个一岁半的孩子，为什么要承受这么多不属于她的年纪？
而且凤宁恨屋及乌，本能地讨厌这张原属于穿越者的脸。
她气呼呼攥紧拳头往外走，一路迁怒地上的石砖，把它们踩得咔咔响。
她想起了她自己的脸。
阿爹阿娘都长得明艳照人，她自己本来也该是个金光闪闪的大漂亮。
可是穿越者用着她的脸，却成天无病呻.吟，动不动就梗起脖子，摆出一副故作坚强、倔强执拗的模样。
就好像承受着天大的委屈。
——“凭什么给我的东西都和大哥一模一样？就是存心不想让我超过他，就想内定他做昆仑少主！偏心！”
——“明明知道我修为低，为什么不把资源多给我，帮我迎头赶上他！”
——“公平竞争难道不香吗！”
当初凤宁听到这些话，足足震撼了好几天。
因为自己懒，就要拿更多？
简直就是重新定义“公-平-竞-争”。
凤宁越想越气。
忍不住抬手给了自己一拳。
“嘭！”
她定在原地，懵了好一会儿，捂住痛处跳起来，嘴一扁：“……呜！”
刚刚只是气，现在又痛又气。
好惨一昆仑凤！
凤宁的忧郁只持续到她踏出辟邪司大门。
看着横平竖直的街道，她立刻想起了糯米糕、玫瑰糖、面人儿、炸香卷、脆葱饼还有烤地瓜的摊子都在什么位置。
尤其是那个金黄流蜜的烤地瓜。
哦呵呵呵呵……
穿过辟邪司所在的大街，她发现眼前的荆城整整齐齐分成了两个部分。
北城四坊灯火通明，街道两旁悬起大灯笼，楼上楼下燃着灯和烛，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南城十二坊则是一片漆黑，每条街上只孤零零挂着一两个灯笼，有的纸都破了，里面的矮烛早已被风吹灭。家家户户闭着门，更没有楼档营生。
凤宁：“……”
她记得那些好吃的都在南城。
换作旁人，此时一定不会再往南去，但凤宁是幼崽，幼崽不撞南墙不死心。
她扁着嘴想，说不定就有人没收摊呢！
和谁赌气一般，她攥住拳头，大步走进那一片幽深的巷道。
离开城北，四周瞬间昏暗下来。
灯笼只能照亮面前小小一块地方，夜风吹得灯笼乱晃，那团微弱的昏黄光芒就在地上游来游去。游到哪，哪的路面就被照得坑洼不平。
没几步，看见前方摇摇晃晃走来一个人。
月光下就是一团模糊的青色影子。
他移动很慢，脚步仿佛特别沉，沉得好像是肩膀提着脚在行走一样。
凤宁蹬蹬凑上前去：“你好啊，前面有人摆摊吗？”
灯笼的光线没有照亮这一片区域。
月光下，这个人垂着头，脸色发青，双眼隐在一片浓浓的阴影里。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没理凤宁，径直提着脚往前走。
“砰，砰，砰。”地面一下一下扬起浮灰。
一股浓郁的馊臭味飘向凤宁。
凤宁：“……”
礼貌屏息。
算了，换一个问。
她离开这个人，走出好远，悄悄吐出憋了很久的气。呼……
大约是气憋得太久，她脑袋晕了下，耳畔嗡一声响。
经脉微微一热，那缕头发丝粗细的火线有气无力地闪了闪火光——凤宁顿时感觉更饿了。
她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那个青色的人影拖着沉重的脚步，正在缓缓向北坊走去。梦游似的。
他路过灯笼下的光晕。
背影很瘦，有点佝偻，长衫破旧，看上去很累很累。
凤宁想起白日里那个黑瘦的小女孩说过，明日就要交月税了。交不出钱的人，就要被赶出城去。
这个人都快倒下了，还得挣扎着去挣钱。
凤宁瞬间原谅了他刚才不理她的不礼貌行为。
她默默捏了捏手中热乎乎的银钱。她想，要是没找到摊子的话，她可以把钱借给他用。
昆仑凤的脾气就是这样，对于自己用不上的东西总是十分慷慨。
这种慷慨无关品德，只是单纯种族习性。
就……见不得身边有用不着的东西，非得把自己领地打理得干（一）干（穷）净（二）净（白）。
凤宁没想到的是，她很快又遇到了第二个人。
这个人依然是拖着沉重的脚步，一点一点往前挪。
幽暗深长的巷道吸走了月光，没有灯笼照亮的地方，所有东西都蒙上一层暗青的色泽。
暗青的屋舍，暗青的路面，暗青的路人缓缓拖行，就连投下的影子也是暗青色。
此情此景，竟比昨日看到的无人村庄、纸钱路面更加阴间。
幸好这会儿凤宁很饿。
饿到就算真的见鬼，她第一反应大概也是先薅过来啃一口。
于是她很迟钝地继续往前走。
月色寒凉，她的心也越来越拔凉。
她已经路过了好几处原本摆摊的地方。摊位大约都是固定的，因此摊主们并没有把家私收走，只用链子把桌椅烧炉捆在一处，锁在路边的石墩子上。
全是光秃秃的桌椅板凳，一丁点食物碎渣也找不到。
她再次遇到了行人。
这一回足有三五个，前前后后地走着，相互之间也不搭话。
感觉说不出的怪异。
凤宁忍不住再次叫住一个人。
“缺钱吗朋友？”她豪气干云地问。
街道霎时一静。
“砰砰砰砰”交错的脚步声全部消失了。
整条街上的人，齐齐停了下来。前方的缓缓回头，后方的直勾勾望过来。
身边那人也慢慢抬起一双阴影遮蔽的眼睛。
“缺……啊……”
一股近乎腐臭的味道迎面熏来，月光下，这蓬口气都快要呈现出实质的形状。
幸好这次凤宁有了经验，离这人比较远。
她悄眯眯侧退一步避开毒雾。
“留……城……税……”街道前后异口同声，在这静谧的巷道里几乎荡起了回声。
“一……百……钱……”
“百……钱……”
“钱……缺……钱……”
留城税，一百钱？一百？
凤宁：“………………”
她看了看自己一只手就能攥住的银钱。
整整有九个呢。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疯乌龟把钱递给她，很自然地说出“想吃什么随便买”的样子，给了她一种“这是一笔巨款”的严重错觉。
事实上，别说助人为乐了，她自己能不能填饱肚子可能都成问题。
凤宁眨了眨眼睛，声音超大：“我也缺！”
这些人还是盯着她。
一双双不眨的眼，幽幽反射出暗绿的微光。
就在这空气凝固的时分，左前方不远处的二层木楼上，忽然传来“梆梆梆”的凌乱敲击声。
几个行人像是被惊醒，慢慢把脸转向前方，继续拖动沉重的脚步前行。
“去……北坊，讨钱……”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凤宁感觉脑袋嗡地一响，仿佛听到四面八方的巷道都传来嘶哑崩溃的声音。
“去……”
“讨……”
“钱……”
“来……不……及……了……”
凤宁心脏怦怦跳，身体一阵阵发热，火线跃跃蹿动。
左前方的木楼还在敲窗。
伴着杂乱的“梆梆”声，一个狼嚎般的声音错乱地响起。
“嗷啊！妖嗷——！”
随着“嘭嘭”两声震响，厚实的木窗被人重重推开，撞在了木楼外墙上。
一个硕大的脑袋从窗后探了出来，旋即，整个人往下一扑，半截身子卡在了窗棂上。
“妖！妖！妖怪！嗷——”
这个人口齿不清，抡着舌头囫囵怪叫。
一对中年男女从身后抱住他的腰，将他拖回屋子。
“妖怪！”大头男青年又是一阵惨嚎。
凤宁见状，轻身一纵，踏着墙壁“砰砰”几步掠向二层，探手一抓，抓住木质窗框，借力“啪”一声踩进窗台。
中年夫妻吓得不轻：“什么人！”
定睛一瞧，妻子率先镇定下来，“辟邪司的大人？”
分神的片刻，那个大头青年又一次扑向大开的窗：“嗷——”
夫妻二人急忙抱住他。
“怎么回事？”凤宁装出一副老练的样子。
这对夫妻手忙脚乱地摁住儿子，腾手关上窗，扣上插销，这才喘着气回道：“禀大人，我们孩子，是先天愚痴儿。今夜不知怎地突然犯病了，不许他爹出门，硬说外面有妖怪。这这这，这咱们荆城，哪儿能有妖怪嘛。”
回复凤宁之后，妻子转头安抚那个仍在嗷嗷乱叫的大头青年，道：“你看，这是辟邪司的大人，大人可厉害着呢，无论什么妖魔鬼怪，遇到大人都得逃！有大人在，什么也不用怕了，啊！”
凤宁并不知道自己被暗戳戳拍了个马屁，却还是很诚实地感到身心舒畅。
“没事了没事了，啊，他爹，你去吧。”见到儿子安静下来，妻子悄悄向丈夫使了使眼色。
那中年男人刚退到房间门口，大头青年又是一声惨叫，发疯般扑向木窗，把两扇窗户敲得梆梆响。
“外、外——妖怪啊——”他声嘶力竭地喊叫。
凤宁想起巷道里那些行人。
她谨慎地问：“他说谁是妖怪？路上的人是谁？”
“嗐，都是街坊邻居！”妻子满头大汗地上前扒拉儿子，抽着气回道，“明日交月税，大伙不得趁着今夜去把拖欠的工钱讨回来么？不然万一明天东家又不开张，咱们上哪儿找人要钱去？”
男人憨厚地搓着手道：“东家养活那么多人，明日交税，肯定也忙，没什么大意外哪能不开张呢？都相互理解理解，啊！”
妻子大翻白眼：“你老实，就当全天下都是老实人了！你那明月楼东家有多精，你这辈子怕是也琢磨不出来！我要是说实话，你又跟我急，我也懒得跟你说！”
虽说懒得说，妻子终归却没忍住絮叨，“哦，你说今年东家也就两次交税日不开张是吧，哪两次呢？一次欠了十几家屠户的肉钱，一次拖了全楼整个月工钱！那么多人交不了税被赶出城去，再也没法要账了，都便宜谁？是谁吃着人血馒头，假惺惺掉几滴狐狸眼泪，就把你这种憨货骗得团团转！”
“那……那，”男人弱声道，“我觉着东家真不是故意的，这次也没欠我多少钱……”
妻子冷脸：“但你不够税钱。明日要是他真不开张，我们娘俩谁滚出城去？”
男人嘴唇动了几下：“那我还是去一趟吧。可是我怕一走，儿子又要发病。”
凤宁问：“差多少钱？”
“不不不使不得。”夫妻二人连连摆手，“不敢拿大人的钱。使不得使不得。也就差七个钱，让孩子他爹迟些跑一趟就是了！”
凤宁爽快地道：“我想吃东西，可是全收摊了，钱也没用。七个钱，先给你，别出去了！”
外面的情形实在是有点奇怪。
她把攥得热乎的银钱往桌上一拍。
“叮叮当当。”银钱发出好听的脆响。
反正吃不到东西了，留着钱干什么，又不能啃。
大晚上白跑一趟，就吃了一肚子空气，又冰冷，又空虚，嘴里发苦，真的好凄凉。
呜……
好饿。
尤其是那个金红流蜜的烤地瓜……
她仿佛都闻到了地瓜香。
那大头青年一愣，歪着脑袋，嘿嘿一笑，憨憨地说：“烤、烤地瓜、吃、吃……”
凤宁：“？”
妻子反应极快：“大人，咱们家是卖烤地瓜的！今天的地瓜都在灶里闷着呢，熟得可透了，都流馅儿！您要是不嫌弃的话，我这就给您拿几个？”
凤宁：“？？？”
凤宁：“！！！”
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呜！！！
脑海里一阵烟花乱放。
激动的泪水，从嘴角狠狠流下来。
【

第20章 灼烧夜幕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捉虫）◎
地瓜的外皮烤得焦脆。
“呲拉”一撕薄薄的皮儿，焖在里面的香浓热气便腾腾冲了出来。
随之绽出的是满眼金红，地瓜肉外层焦酥胶韧，内里饱满鲜甜。
一口咬下去，滚烫的蜜汁从牙齿甜进了心窝。
“呜呜……好好吃！”
会让人长蛀牙的甜食，果然都是人间美味！
凤宁啊呜啊呜一顿狼吞虎咽，看得边上的大头青年都开始嚷饿，拍腿跺脚要吃地瓜。
妇人不禁笑着打他：“平日也不见你吃一口，人来疯！”
那丈夫不太会说话，憨笑着从灶里又掏出几只烤地瓜，着急送给凤宁，却忘了地瓜烫。跑到一半，“嘶”一下烫得左右连连换手。想扔又舍不得，一路跳着脚。
妇人大乐：“慌什么，大人一下哪能吃这么多？去拿油纸裹了，给大人装好带回去慢慢吃！”
“哎，嘶，哎。”
“俺，也要，吃！”大头青年把木桌拍得砰砰响。
屋里烛火并不明亮，但一阵阵欢声笑语和鸡飞狗跳，让这间屋子看起来非常热闹。
一家三口身上笼罩着暖融融的光晕。
整个屋里都是地瓜香。
凤宁也不禁跟着傻乐起来，她想：狄春说得不对，这不叫苟且偷生。在这个世界上，总要有人杀凶邪，也总要有人卖地瓜。
啃完一只地瓜，心满意足的凤宁拎上沉甸甸的包袱，告别了三口之家。
她决定去北坊看看。
虽然她身上只剩下两个银钱，但是，她拥有了好多地瓜。
路上如果再遇到那些很辛苦很疲惫的打工人，她可以请他们吃地瓜。
凤宁刚走进小巷，听见身后“砰”一声响。
大头青年又一次撞开了二楼木窗，探出他的大脑袋：“你小、小心……妖怪！”
虽然有点磕磕绊绊，好歹字正腔圆了。
凤宁踮脚，用力挥了挥手，大声自夸：“你放心！我超厉害！”
……嗯？不对。
她忽然发现大头青年的眼睛幽幽泛着红光。
仔细一看，他的大脸、衣裳以及身侧的木窗和木墙都透出隐隐的暗红。
凤宁环顾左右。
只见藏在黑暗中的房屋、堆积在道路两旁的杂物以及地面几滩积水也不再是影影绰绰的暗青色，而是变得青红交织。
哪儿来的红？
凤宁转身寻找光源。
她很快就发现，北边天空有一处熠熠透着红光，红光上方浓烟滚滚。
不好，着火了！
凤宁见识过失火的威力。
前世最后那一天，熊熊大火烧进宫殿，“轰轰”叫嚣着吞噬一切。
可怕极了。
去看看能不能帮忙！
凤宁深吸一口气，捏紧拳头，朝着失火的方向飞奔。
“妖……妖怪……小心……妖怪……”
大头青年焦急的喊声被远远抛在夜风里。
路上陆陆续续又遇到了好几个拖着沉重脚步的行人，凤宁没顾得上他们，灵活地左右闪身越过。
她从南坊一直跑到了北坊。
失火的是一处三层木楼。
虽然已被滚滚浓烟包裹，却还是能看出它原本的富丽堂皇。
层层叠叠的灯烛脂油在火光中爆燃，华丽的刺绣纱幔在焰浪下卷卷放放，地面团着许多乌漆吗黑的东西，已经看不出形状。
高阔的雕花大门上方，一块厚重的匾额燃着火掉下一半，悬在空中垂垂摇晃。
里面不像能有活人了。
外头一片混乱。
四处响彻着高高低低的哭嚎声，地面布满杂乱漆黑的脚印子，许多伙计模样的人忙碌往返于水井和失火点之间，把一桶桶冷水泼到木楼两侧，阻止火势向隔壁的楼肆蔓延。
守备府的官差已经到场，正在盘问楼中幸存的人。
“是、是他们东家！”一个食客惊魂未定，浑身哆嗦着说道，“他们东家身上着火，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碰到什么就点着什么！幸好离得远，否则吾命休矣！喏，看那边那个男的……”
凤宁顺着食客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一个失魂落魄的男人正抱着自己脑袋，痛苦地猛揪自己头发。
食客心有余悸道：“他小孩从东家身边经过，一下就被火给沾了，他老婆上前救孩子，身上也被点着——那火一碰就扑不熄了，母子俩在地上打着滚就成了火人。男的当时都吓愣住了，还想往上冲，要不是我把他拉出来，他也得折那儿！你看，都这么久了他还说不出半句话！”
另一个大腹便便、满身绸缎的中年男子插嘴说道：“啧啧，这明月楼老赵，平日做人就不够厚道，我瞅着怕是被人报复了！他要是像我这么厚待大伙儿，哪会碰见这种事，嗐！这火要是倒霉烧进我楼里，我都不知道找谁赔钱去！”
着火的是明月楼？
凤宁眨了眨眼。
明月楼不就是欠了卖地瓜家工钱的酒楼吗？
这东家曾经拖欠屠户肉钱、伙计月钱，害得许多人交不上月税被赶出城去。
地瓜家女人说这东家不是好人，男人不信。刚才他还说——“明日只要没什么大意外，哪能不开张呢？”
这下可好，真的开不了张啦。
官差们四下走动吆喝：“谁有纵火者线索，速速报来！”
半晌毫无收获。
当时事发突然，距离明月楼东家较近的人，恐怕根本没有机会逃出来。
“轰——”一根雕着繁复精美花纹的横梁轰然倒塌。
火光扭曲，梁间飞燕栩栩如生。
这样的火势令人束手无策。
那怪火沾上便扑不熄，于是在场连伤者都没有。
火舌噼啪作响，人群也声声议论起来。
“要我说，肯定就是报复。不然好好的哪来这么可怕的火？”
“怪他自己不会做人，都把人往死里得罪了，人家不得回来取他的命。”
“自作孽，不可活！”
正是谈论得热火朝天时，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呵。”一个年轻女声讥讽道，“替死者找到一个必死的理由，以为自己就安全了么，可笑！”
凤宁循声回头，只见一个手握长剑的女子从远处大步走来。
她身材高挑，五官明丽，下颌微抬，眉眼间萦绕着一股逼人的傲气。
身上的衣裳仿佛有点眼熟……
凤宁低头看了看自己。
喔，一样一样的。
是辟邪司的人。
女子感觉到凤宁的注视，眼风向她一扫——看清凤宁的脸，女子眉头不自觉一皱，视线淡淡瞥开。
凤宁：“咦。”
好像被嫌弃了。
想到这个漂亮大姐姐嫌弃的是穿越者，凤宁乐了，再看这女子，简直就是闪闪发光一仙女。
仙女姐姐对凤宁视而不见，转头去和守备府的官差说话。
仙女认真办事的样子更美了！
昆仑凤这种族，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凤宁越看人家越顺眼。
旁人却看这个女子不太顺眼。她一开口就呛了许多人，有人不服不忿，七嘴八舌指责起来。
“纵火案关你们辟邪司什么事，你们不是杀凶邪的吗？凶邪杀完了吗？放着凶邪为祸四方，居然还有脸在这闲逛？”
“哎哎，辟邪司也不是人人都要杀凶邪，这不是女的么！我有个哥们在辟邪司，成天就给小姑娘送功劳。人家小姑娘未必需要亲手杀凶邪的咯。”
凤宁一听就不答应了。
除了穿越者，别人可干不出这种混功劳的事。
她正想上前和人吵架，忽然感觉到仙女姐姐凉凉向她瞥过来一眼。
那眼神简直嘲讽拉满。
远胜千言万语。
凤宁：“……”
虽然知道这样不太对，但是总觉得心里美滋滋的，还想再被多瞪几眼、被狠狠嫌弃。
就在这时。
变故陡生。
东面传来一阵混乱无比的尖叫。
循声一看，另一处精致木楼隐隐透出火光，有烟雾从二楼的窗户中逸出，一道着火的人影径直从窗口往外跳。
虽然离得远，但在这人着地的时候，所有人都能脑补出“嘭”一声带火的闷响。
宽阔明亮的大街上出现尖叫乱跑的人。
还没等明月楼下方的人群彻底回过神，身后忽然又传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
回头看去，只见两道人影已经被烈火包裹，摔在地上打滚哀嚎。
“啊啊啊啊啊——”
看热闹的人群顿时慌作一团，跌跌撞撞直往后退。
人人自危，想跑，又不敢推搡身边的人，生怕旁人已经沾上那怪火，又染了自己。
一时间，大哭的，抱怨的，吓瘫的，鸵鸟般掩住头的，疲惫到麻木仍在缓缓行走的……形形色色的绝望。
简直像是进了烈火炼狱。
惨剧永无止境，一处接一处火光四起。
漆黑的天幕映上绯红。
夜幕被灼烧，一个窟窿便有一阵哀嚎。
周围的温度已经明显上升，空气中的水份被燎走，吸进肺腑仿佛带着火星子。
心底却是一片冰凉。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着火的人会是谁。
人群已经崩溃，就连守备府的官差也分寸大乱，一个个目光闪躲、脚步虚浮。
辟邪司那位仙女姐姐倒还镇定，她手握剑鞘，把剑横在身前，时不时拨一拨挡一挡，厉声呵醒那些乱跑乱撞的人。维持场间秩序，避免发生挤踏。
凤宁目光四下一转，忽然注意到一个人——那个妻儿都被烧死，只有自己死里逃生的男人。
此刻见到四周都在起火，男人不再撕扯自己所剩不多的头发，整个人怔怔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就像是魂魄飘回到了妻儿惨死的现场。
凤宁凑上前去。
她想，事发时身处明月楼的人，就剩这一个没人问过了。
官差们问话的时候，这个人只会拔头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现在他终于把自己薅秃了，说不定可以回答问题。
凤宁思忖片刻，走到这个男人身边，摸出短刀，谨慎地用刀鞘捅了捅他的后腰。
“请问，”她很有礼貌地说，“你有没有看见，有谁靠近过，明月楼东家？”
她耐心等了好一会儿。
沉浸在回忆里的男人有了反应。
他的眼珠缓缓动了几下，干裂的嘴唇上下分开——粘得太久，一下撕开了三道血口子。
嘴唇张了几张之后，他终于用带着血的嗓音，嘶哑说道：“一个，要钱的。”
【

第21章 格杀勿论
◎她可真是个小机灵凤。◎
要钱的？
出事时接近过明月楼东家的人，是一个要钱的？
凤宁脑海里霎时有了画面——幽暗的巷道中，一个又一个疲惫麻木的人，眼圈青黑，提着沉重的脚步往北走。
“钱……”
“缺……钱……”
他们身上有扑鼻的馊臭，嗓音嘶哑得像是七天没喝过水。
凤宁心脏“噗”地一跳。
总不能真是死在城外的僵尸回来复仇吧？
“不对！”凤宁告诉自己，“世界上没有僵尸。”
从前凤安编僵尸故事吓唬她，害她晚上不敢睡觉，偷偷躲在被窝里哭。
阿爹阿娘知道后，拎着凤安耳朵把他提出去狠狠教训了一顿。
阿娘告诉凤宁，人死了就会回归大地，大地母亲绝不允许尸体再跳起来咬别人，所以没有僵尸这种东西。
凤宁相信阿娘。
再说，卖地瓜的夫妻也看到了那些疲惫的人，他们说那都是街坊邻居——倘若那些真是被赶出城去的死人，夫妻俩肯定叫得比他们儿子都要更大声。
所以是人。
那些人看起来好累好累。
难道是活不下去了吗？
凤宁一边琢磨，一边四下观察。
在惊惶混乱的人群中，疲惫行走的人其实是很显眼的——他们看起来非常需要帮助。
凤宁很快锁定了一个目标。
那是一个身穿灰色长衫的老人，身上叠着好几处补丁，脚步略微蹒跚。他离火势汹汹的明月楼很近，干枯的额发和眉毛都被燎得有些卷曲，一双深陷的眼睛烘得发瘪。
他无知无觉往前走，直到被焰气熏得站立不稳，这才停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转过头，目光在人群中遛过一圈，最后直勾勾盯住一个穿着深蓝色绸缎的胖子。
他拖动双腿，一步步沉重地向胖子走去，僵硬的嘴角缓缓往上提，露出怪异的笑容。
怎么看都不对劲。
蓝衣胖子此刻心神错乱，根本没发现自己已经被人盯上，还站在原地傻乎乎地掂着一对胖手，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九天神佛。
凤宁不禁替胖兄感到一阵后背发凉。
见死不救不是昆仑凤的作风。
“蓝衣服——你走开！”她大声喊着，飞身冲过去，“喂！那个蓝胖！”
她在人群中左冲右突，有人挡在身前，便用短刀的刀鞘将人拨开。
明月楼还在身侧熊熊燃烧，噼里啪啦掉落焦黑的雕梁画栋。四周一片混乱，人群后方起火的两个人正在烧成黑炭。
场面乱成这样，穿蓝色绸缎的胖哥们根本听不到有人在喊自己。
他也没注意到侧后方步步逼近的老人。
眼看那老人越来越近，很快就走到一伸手就能够得着胖子的地方。
老人缓缓抬起双手，向他伸去……
来不及了！
凤宁把短刀抡到脑后。
正要砸出去，忽然看到老人的灰衫底下凸起一双瘦骨伶仃的肩膀。
凤宁：“……”
伤害这样一个老人，好像有点不地道。
可是这人嫌疑又很大！
凤宁皱起眼睛，心中瞬间有了计较。
“呜——呼——”
抡圆的短刀果断脱手而出，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啪！”
刀鞘狠狠击中蓝衣胖兄肉墩墩的后臀，带着他飞扑出去。
“嘭！”
胖兄摔了个弹力十足的跟头，然后骨碌骨碌连着翻了好几个滚，半天没停下来——亮眼的蓝色绸缎染得灰一块黑一块。
灰衫老人举着双手，愣在了原地。
看着滚出老远的、不再醒目的胖子，老人似乎陷入了迷茫，呆呆站住不动了。
凤宁边跑边挠头：“……嘿嘿。”
她可真是个小机灵凤。
就在她呲牙咧嘴得意非凡时，直觉忽地预警！
余光……好像捕捉到了什么……
凤宁呼吸凝滞，倏地转过眼睛，望向发生异常的地方。
就在她左侧大约五六个身位处，一个疲惫麻木的女人，伸手抓住了身边中年男人的胳膊。
这个女人身材瘦小，方才被人挡在后面，凤宁没能及时发现她。
女人抓着男人，嘶哑开口：“东家……求你……不要赶我男人走……”
凤宁心跳都吓停了。
她仿佛已经看见这两个人变成火球在地上滚来滚去。
被抓住胳膊的男人很眼熟，凤宁略一回忆就想起来了，他就是刚才指责明月楼东家不厚道的那一位。
他的酒楼就在明月楼左侧，事情乱起来之前，他正忙着指挥伙计们泼水，防止火势蔓延到自家这边。
此刻，这位东家受到的惊吓可比凤宁大得多。
他原地蹦起来，差点儿把那个瘦女人像扔衣裳一样甩出去。
手抬到一半，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刷一下变得煞白。
他猛然低头，盯住女人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
那只手瘦得皮包着骨。
他似乎想起了自己不久之前说过的话——明月楼就是被报复了！要是像我这么厚道，哪会遇到这种事？
他瞳仁震颤，嘴唇哆嗦，狠狠咽下一口唾沫，脸上挤出一个无比僵硬的笑容，抖着嗓子开口：“好、好，我答应你！你男人虽然摔断了腿，但，但他是我最、最好的伙计，我，我会一直给他发、发月钱！等他腿好了，回来，再上工就行！我，我做人，最厚道！”
“啊……”女子怔忡，嘴唇无力地动了几下，喃喃道，“谢……谢……东家。”
她松开了手，站在原地，愣愣的，好像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凤宁也有些迷茫。
难道她猜错了？这些人并不是纵火犯？
又或者……他们不害好人？
脱困之后，“厚道好东家”猛地蹿到一旁，随手抓来几个伙计，命令他们挡在自己面前。
他大声向守备府的官差告状：“快！抓住那个女人！她就是纵火犯！她身上肯定有火折子！”
官差们一个激灵，唰唰把手中的绣春刀对准那个发愣的女人。
“杀了她！”大腹便便的“厚道人”面目狰狞道，“快给我杀了她！还有她家里那瘸子，还有她儿子，一个也别放过！”
“哇！”凤宁震惊，“你不是说坏人有报应？”
“厚道东家”恶狠狠瞪向她：“有报应也是这些刁民！让他修个屋顶磨磨蹭蹭，摔断腿还想赖上我，我呸！要我说，就早该把这些低贱的东西通通扔到城外去！”
他五官扭曲，歇斯底里。
官差们已经围住了那个女子。忌惮着怪火，一时没敢对她动手。
“直接杀，还等什么！”东家跳着脚，嫌脏一样狠狠拍打被女子拽过的衣袖。
那女子张了张口，似乎艰难地思索着什么，但看到东家扭曲狰狞的样子，她很快就垂下了眼皮，痛苦呢喃：“别赶我男人……走……”
官差们相互对视一眼。
“上？”
“上。”
刚对女子举起刀，一声惨叫忽然划破夜空。
只见那东家左边衣袖“腾”一下燃烧起来，右手手掌上也慢慢燃起了火。
他拼命甩手，想把火焰甩下去，火势却变得更旺。
“蠢、蠢货！”他双眼通红，扑向身边一个伙计，“快给我水啊！”
伙计吓得像个木头人，一动也不会动。
这还是在场诸人眼睁睁看着火焰无中生有地出现。
眼看东家那只着火的手就要拽住伙计衣襟，斜地里忽然伸出一只秀丽却密布薄茧的手，捏住伙计肩膀，“呼”一下把人甩开。
是那位正在维持秩序的辟邪司仙女姐姐。
仙女姐姐右手一晃，剑鞘挑起伙计手中的水桶，将桶底剩余的一汪清水泼向燃火的东家。
“呲。”
火没有熄灭分毫，反倒是水流瞬间被点燃，化成一串流火，落到地面上继续“滋滋”燃烧。
没救。
水灭不了这怪火。
眨眼间，东家身上的衣裳变成了一件脱不掉的火袍，他拼死挣扎，没走出两步就摔在了地上。皮肉很快被烧尽，就像祭祀时扔在炉子里的金纸元宝那样，迅速黑瘪下去，瘪成一滩漆黑的余烬。
看着这一幕，所有人都沉默了。
好半晌，一个官差弱弱出声：“纵火者竟是他自己？”
毕竟大伙眼睁睁看着呢，没人向他身上扔火折子，他自己就烧起来了。
“那这个女子……”
“跟她没什么关系吧？”
官差们正要收回对准女子的刀，凤宁忽然大喊一声：“手！”
她这一嗓子震耳欲聋，在场诸人全被吼得一个激灵定住不动。
凤宁想起了好几个画面。
灰衫老人向着蓝衣胖子抬起双手。女子用双手拽住“厚道东家”的衣袖。东家身上最先起火的就是衣袖……
凤宁察觉到了问题所在。
“不要碰到他们的手！他们手上有东西！”凤宁喊出自己最大的音量，“当心那些——‘这样这样’的人！”
她边说边示范，低垂双眼，耷拉下肩膀，用手臂提着双腿费劲儿往前挪。
惟妙惟肖地模仿那些疲惫不堪的人。
官差们早已六神无主，领头的小官一听凤宁说得斩钉截铁，立刻喔喔点头，令人分头去找出那些人，控制住他们。
人群义愤填膺：“把那些该死的纵火犯全部就地格杀！”
“杀了他们！”
“对，杀了他们！”
官差们也不禁蠢蠢欲动。
那些人手里攥着火种，直接杀掉显然比生擒要安全得多。
“等等。”一道女声冷冰冰响起，“这东家，刚才是不是碰过几个伙计？”
听到仙女姐姐这么一说，凤宁也记起来了。
“厚道东家”甩开那名女子之后，曾手忙脚乱拉了好几个伙计挡在自己面前。
鬼知道这几个被他碰过伙计身上染没染到火？
那东家染了火之后，是完全看不出半点啊！
几个伙计面色煞白，其中两个直接吓软了腿，跌坐在地上不住战栗。
“而且，”仙女姐姐冷冷一笑，环视周围，“谁敢保证自己没被这些人偷偷碰到过？谁又敢保证自己没被被这些人碰过的人碰过？”
这话虽然拗口，但是所有人很快就想明白了。
霎时，倒抽凉气的声音起此彼伏。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所有人战战兢兢，面面相觑。
有人颤抖着问：“就……就没有上面的人，来管一管吗？”
话音未落，远方街道口口相传，递来了源自“上面”的噩耗。
事态紧急。守备府、城卫军及辟邪司，已联合下达最高禁令——封锁北城四坊，严禁任何人走出。
闯禁者，格杀勿论！
一片火光中，方才叫嚣着要杀掉别人的人，不禁发出了干涩至极的声音：“如果不能自证清白，我们是不是全都要死在这里？”
【

第22章 呼之欲出
◎“你脑子还没发芽？”◎
从远处望去，北城四坊远比平日更加“灯火辉煌”。
四起的火光直冲天际，把荆城上方大半个天空染得发红发亮，仿佛黄昏时分的艳霞。
坊间也比平日“热闹”。人声交织，织成一张鼎沸大网，笼罩住蒸腾扭曲的空气，放眼一片红彤彤金灿灿的喧嚣。
真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狄春满头大汗，急匆匆堵住了骑在马上伸懒腰的封无归。
“首座！”他震声道，“我四处找不着阿宁！她怎么不好好在司里待着啊！外面这么乱，她不会出事了吧！”
封无归满脸无聊，瞥下一眼，打着呵欠含混道：“不出意外的话自然是出了意外。”
狄春：“……”
他拔脚想往被封禁的北坊里面冲。
刚要越禁，听到身后飘来那个男人很没人性的声音：“进去可就出不来了哦。别指望我给你担保。你找不到我。”
最后五个字甚至拖上了愉悦的尾调。
狄春：“……”
缓缓缩回一只脚。
缓缓缩回第二只脚。
“阿宁一看就是有大福气的人，吉人天相，肯定没在里边儿！”狄春嘿嘿笑着说。
*
有大福气的凤宁正杵在原地做木桩。
周围一片吵闹。
“你，你们这些官差，还有辟邪司的人，肯定会被偷偷放出去吧！”
“盯好他们，千万别让他们跑了！”
“就紧紧跟着他们，他们要是能出禁，我们也冲！凭什么要把我们留在这里等死！”
穿得越华丽的人，叫得越大声。
凤宁眨巴着眼，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她想，这些非富即贵脑满肠肥的家伙，怕死怕得脑子都没了，果然一点儿都不如人家卖地瓜卖烧饼卖瓜子卖玫瑰糖以及卖桂花酒的人家可爱！
她惊奇地问：“为什么要跑？回去消灭自己全家吗？”
众人：“……”
话糙理不糙。
鬼知道谁身上带着火？这火没法用水灭，跑回家去不是害家人吗？
“那，那你说该怎么办！”一个纨绔模样的小青年梗着脖颈质问，“你又知道该怎么办了！”
凤宁莫名其妙：“当然是问问他们，这火怎么回事啊！”
幼崽简直感到无力吐槽。
这些大人也太太太太……太不靠谱了吧！
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会做？
大概是凤宁直白的眼神伤害了小纨绔的自尊心，小纨绔不忿道：“谁敢靠近这些纵火犯！谁敢审他们！别说你敢！”
凤宁叹了一口十分老成的气。
自从披上穿越者的外皮，她一个幼崽，真是承受了太多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沧桑。
谁家的倒霉幼崽遇到危险要自己上？
哦，这个冤种就是她自己。
她望了望周围，只见官差们已经用囚链控制住好几个疑似纵火犯。
疑犯的手臂被囚链紧紧勒在身侧，左右各有一名官差远远抓住精铁链柄，暗暗用劲，令其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距离凤宁较近的，一个是穿灰衫的老人，另一个便是刚刚抓过东家衣袖的瘦弱女子。
这两个人疲惫麻木、虚弱无神，身上再套个锁链，简直活像要被地府押往黄泉路的孤魂野鬼。
“让开，我去。”一道冷硬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仙女姐姐越众而出，冷笑着瞥了瞥周围的人：“我碰过伙计都没慌，也不知道你们都慌个什么劲儿。”
众人微微一震，顿时嗡嗡地交头接耳。
是啊，方才那东家身上起火时，曾伸手去攥一个伙计的衣襟，是这个辟邪司女修士捏着那伙计的肩膀把人给拽开的。
可是在这之前，东家早已经碰过伙计了——摆脱瘦弱女子之后，东家曾把伙计都拉过来挡在自己面前。
也就是说，在东家身上燃起明火之前，他已碰过伙计，然后女修士又碰了被东家碰过的伙计。
她的身上很可能已经带了火，只不知什么时候、什么条件会燃起来。
想通这一层，好几个刚才听信了“紧紧跟着辟邪司的人别让她偷溜出禁”这种鬼话，然后暗中往辟邪司女修士身边乱贴的人，一时间脸色大变，个个面如金纸，脚瘫手软，站都站不稳了。
凤宁不禁一乐。
虽然她和仙女姐姐并不认识，但她觉得这位姐姐就是故意的。
她也跟着凑上前去。
四个官差齐齐发力，把灰衫老人和瘦弱女子拉得近了些，方便一起审问。
凤宁谨慎地停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睁大眼睛，仔细观察。
这里十分亮堂，连眼睫毛都能清晰地照出影子。
凤宁把嫌犯从头到脚一打量，感觉自己好像看见了“一贫如洗”四个大字。
他们头上连最普通木簪子都没有，穿着破旧的衣裳和鞋。
但是……这两个人的袖袋并不空瘪。
凤宁隔着衣衫捏了捏自己口袋里剩下的两枚银钱，对照着形状，暗暗估摸了一下。
灰衫老人身上大概有五十余钱，女子有四十余。
出来放火，为什么要带着钱？
凤宁眼珠转了转，没想出什么理由。身为幼崽，不明白成年人的生活习惯也很正常。
她默默保留疑问，先看仙女姐姐审问这两人。
“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什么人？”
“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为什么要放火？”
“不想牵连亲人，就给我老实交待！”
遗憾的是，无论面对什么问题，这两个人都毫无反应。
老人时不时抬起浑浊的眼睛，随便盯住某一个人，挣扎着就想上前。
瘦弱女子一直失神呢喃：“东家……别赶我男人走……求你了……下个月我们……真拿不出钱了……”
仙女姐姐把长剑往身后一拂，抬脚，重重踹了踹拴住女子的囚链。
铛鎯一阵乱响。
她冷声叱道：“少在这里装疯卖傻！你东家已经被你烧死了！还不说实话！”
瘦女子恍若未闻，像个卡壳的推磨一样，一直重复絮叨：“别赶他走……东家……”
半晌，全无收获。
“呵。”仙女姐姐气得笑出声，“还没见过我白湘啃不下来的硬骨头！”
她说着，撸袖子就要上手。
凤宁脑袋里“叮”一声响。
哇，原来仙女姐姐就是白湘！那个最讨厌穿越者以及非常能打的白湘！
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白湘一脚踩上前，抬手便要往这女子脸上砸。
凤宁：“……”
这也太冲动太暴躁了一点叭！
幼崽大受震撼，急忙三步并两步扑上前去。
“别碰她！”
凤宁一边大喊，一边抬手去拦。
就在即将抓住白湘胳膊的瞬间，凤宁陡然一惊——白湘姐姐可能已经中火了！自己不能被她传染！
电光石火间，凤宁灵光一现，迅速从随身包袱里掏出个东西，用它去挡白湘的手。
“啪唧！”
一团金黄黄、粘糊糊、热腾腾的东西在白湘手掌上爆开。
白湘：“……”
凤宁：“呃……”
几乎同一瞬间，感受到掌风来袭的瘦弱女子呲了呲牙齿，抬起双手想要做一个动作——咔！
囚链绞紧，她的两只手被限制在相距半尺的地方，再也无法合拢。
但女子的姿势已然暴露了她的打算——她要拍手。
拍手做什么呢？反抗。拿什么反抗？火。
场面有一瞬间完全寂静。
白湘默默站着，额角陆续迸出好几道青筋。
好半晌，她抽搐着眼角，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撞、击、触、发、明、火。”
凤宁挠头：“嘿嘿，嘿嘿。”
原来白湘是在试探这个人，她还以为她真要揍人呢。
只是……
举着一只手，手上粘满金黄黏糊糊的白湘姐姐，眼神变得好可怕！
凤宁把眼睛转到另一边，真诚且无辜地说：“地瓜！我请你吃地瓜！”
白湘：“……”
吃个鬼地瓜啊啊啊！
既已知道撞击生火，那摩擦显然也不会安全，水也不能灭火。
所以叫她拿这满手黄糊糊怎么办！
官差们迅速把新情报传开。
人群中顿时出现了不少事后诸葛——
“对对对，火烧起来之前我就听到有人拍巴掌了！”
“我早就想到了，懒得说而已。”
“我就说嘛，清风楼东家（明月楼隔壁那位大厚道）就是拍打了自己袖子才起火的嘛！我刚刚就说过了，你们都没听到，嗐！”
凤宁朝他们扮了个鬼脸。
马后炮！
她望向两名纵火者。
老人依旧反应迟钝，一双眼睛直愣愣四下逡巡。瘦弱女子拍手失败之后，神情变得有点癫狂。
该解决自己的疑问了。
凤宁视线一转，从街边捡回自己的短刀。
她凑上前去，握着刀鞘，用刀尖轻轻去挑这两个纵火疑犯的袖袋，隔着衣物，把里面的银钱给一枚枚挑出来。
“叮——叮——叮——当当！”
银钱一枚接一枚被她挑落在地。
见状，女子瞪圆了眼睛，狂乱地啊啊大叫。老人也开始暴躁挣扎。
囚链被他们扯得哗啦啦作响。
凤宁挑得更加欢快。
身后有人发出刻薄的声音：“就这么几个破钱至于吗你？真是和这些贱民一样穷酸。”
凤宁动作一顿。
“这是买命的钱。”凤宁缓缓开口，“一岁的人都懂，你为什么不懂？”
她真诚地问：“你的脑子还没发芽？”
“哦——”她回头，露出恶魔微笑，再补一刀，“你身上很可能有火哦，钱都买不了命啦！”
这人气到跳脚。
刚抬脚，白湘在一旁冷冷道：“再跺重一点，别哑火了。”
周围的人哗一下离这人远远的。他定在原地，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真就不敢再动一下。
解决了嗡嗡叫的苍蝇，凤宁冲白湘傻乎乎一笑，回头继续办事。
她用刀鞘一下一下拍打地上的银钱，把它们打得蹦蹦跳跳，像落了满地小银鱼。
瘦弱女子和灰衫老人拼命挣扎着想抓她。
拍了一会儿，凤宁摸着下巴，缓缓点头，老神在在道：“把钱放进口袋的时候，手上还没火。”
白湘双眼微微一亮。
凤宁起身，顺着街道往前，去找其他被控制住的纵火疑犯。
居然见到了自己在巷子搭过话的那个人。
“还想请你吃地瓜呢！”她表示遗憾。
闻言，站在一旁的白湘不禁眼角乱抽，默默把黏乎的右手背到身后。
凤宁凑上前，刀鞘一挑，银钱叮叮当当落满地。
她挨个拍打过去。
不出她所料，这些人，每个人口袋里都有钱，钱上都没有火。
凤宁掰着手指，若有所思。
“缺钱。”
“去过同一个地方。”
“身上有了钱。”
“再有了火。”
【

第23章 地狱之下
◎“是……夜人愁！”◎
那么多缺钱的人，都去了同一个地方，然后身上就有了钱。
答案呼之欲出。
凤宁蹦完短句，睁大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白湘。
白湘的表情分明已是恍然大悟，却没开口。
她在等凤宁说。
凤宁催促：“……你说！”
“你发现的便是你发现的，没人要跟你抢功劳！”白湘别扭道，“你说得没错——这些人相互之间没什么交集，却去了同一个能拿到钱的地方。那只能是当铺了。他们都去过当铺，当掉自己的东西，换来交税的银钱。”
凤宁点头：“喔！”
像她这样的昆仑凤，其实并不知道什么叫当铺。
现在学到了。
白湘闭目思忖片刻：“我若没记错，荆城只有一家当铺——扶危楼。”
凤宁听懂一半，严肃点头：“果然是危楼！”
这当铺怎么看都和纵火案脱不了干系啊。
扶危楼位于另一坊。
两人对视一眼，“走！”
她们匆匆穿过四面起火的大街，赶往那间可疑的当铺。
另外三坊的局势更为糟糕。
明月楼附近有白湘和凤宁在维持秩序以及勘探案情，场面得以控制，伤亡还算不大。
别的街道就没这么走运了。
等到官差把消息传来，纵火者早已经悄然混在人群中，无声无息感染了许多人。
当人们发现自己的手臂、袖口、肩背、头发……身上任何一处都有可能起火时，未知的恐惧便彻底摧毁了神智。
一旦开始慌乱，人群就会发生推挤践踏，现场惨烈可想而知。
炽红夜幕下，每一刻都是金贵的、沉甸甸的人命。
街道随处可见焦黑的尸体。
凤宁虽然处于不知人间疾苦的年纪，看着这么多死人，嘴角也忍不住直往下撇。
沉默穿过两条街，身侧的白湘忽然没话找话：“你老盯着那些黑印子干什么？该不会是在找他们身上的钱？”
凤宁呆滞一瞬，老老实实道：“钱已经没了，不经烧。”
白湘：“你会发现，更不经花。”
凤宁：“……”
她竟然感受到了一种诡异的安慰。
两个人加快了前进速度。
路上时不时就会遇到有人成群结队攻击深巷中的人家，想要闯进人家院子里面去——这些远离火源、院门紧闭、早已歇下的人家，一定是安全的。
至于会不会把危险带给别人？自己都要死了，哪还顾得上那么多。
白湘和凤宁都见不得这种事。
凤宁握刀，白湘左手持剑——因为右手碰过伙计，还糊着金澄澄的地瓜——俩人用刀鞘和剑鞘把这群人敲得满地乱爬。
随手“行侠仗义”，倒也不耽误什么时间。
毕竟两个修士欺负普通人，可以说是相当不讲武德了。
只是……
两位女侠万万没想到，在她们扬长而去之后，这些被揍得涕泪横流的家伙一个个蹿到了封禁处，向外面疯狂告状。
辟邪司首座大人正骑在马上昏昏欲睡。
忽然有人来禀：“首座！有许多人状告我们辟邪司，在里面……呃……在里面……呃……”
“什么东西吞吞吐吐。”
“咳！”属下双足一并，“状告我们，抡粪打人！”
封无归：“………………”
*
凤宁和白湘并不知道自己被某人记了小本本。
两人相视而笑。
笑到一半，白湘嘴角微僵，很不自然地把头撇开。
她闷闷开口：“你忽然没那么讨嫌，倒让人不太适应。怎么，见这些人凄惨，触动了你纯洁善良的心灵？”
纯洁善良这几个字可真是叫她咬得阴阳怪气之极。
凤宁：“……”
怎么说呢，白湘姐姐短短几句话，既夸了她本人，又嘲讽了穿越者。
就很挠凤宁的心。
凤宁点头：“烧死的人可怜，缺钱的人也可怜。”
不料白湘却冷冷笑了下：“这就叫可怜了？”
“啊？还不可怜？”凤宁不解。
二人向前飞掠，白湘的声音也被疾风刮得透心凉：“你以为是谁种的地？”
凤宁被考倒了。
她知道种地的是农民伯伯。
但那是在昆仑。昆仑有护洲大阵和昆仑军保护着大家，农民伯伯可以放放心心种地。
而这里……
城外那么危险，怎么种地？谁在种地？
要养活那么多人，肯定不可能是靠老村长那种小村庄。
凤宁想不出来。
白湘道：“种地的，开矿的，修城铺路的，是奴隶。那些战败的俘虏、被赶出城外的平民、无辜或不无辜的囚犯……用长串铁链拴在一起，天不亮开始做重苦力，捱到半夜，方有一口水一片饼。奴隶的命不是命，是你脚下的每一块砖，头上每一寸瓦，吃下去的每一口饭！”
凤宁怔忡：“这样哦。”
原来地狱之下，还有炼狱。
外面的世界真的好可怕。
凤宁懂了，为什么他们要抹黑昆仑——因为他们不想让地狱里的鬼魂发现，世上竟有人间。
“我的族人正在那里受难。”烈火熊熊映在白湘脸上，她的双眸显出些激荡和狠戾，“我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的速度变强。我知道你有你的野心，但你最好别再试图挡我的道！”
“哇。”凤宁问，“是因为我，你才说这么多？”
虽然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白湘却懂了：“是。你变得与往日不同。否则我也不用说这些废话。”
凤宁莫名有种感觉——白湘原本打算悄悄干掉穿越者。
……心情就还挺复杂。
两个人没有再继续话题。
因为扶危楼，到了。
这是一座占地挺大的宅楼。前楼是三层的黑木阁，样式与普通商铺相差不大，左右砌有高墙，圈住整片宅院。
此地位于南北坊市之间。
当铺做的多是穷人生意。穷人走投无路时，千八百钱的传家宝也肯一百钱出手。
这种钱，最好赚。
楼里没点灯笼，整座楼黑沉沉伏在通红的夜幕下，像一只怪兽。
走近一看，门上挂了把大黑锁。
“跑了？”白湘皱眉。
凤宁是个直脾气，她蹬蹬上前，刷一声拔出短刀，一刀把锁劈成两半。
还刀入鞘，用刀鞘往门上一顶。
“嘎——吱——”
门开了。
里头漆黑一片。
白湘甩亮火折子，往里一照。
大堂比外边看着更狭小一些，柜台搭得奇高，和普通商铺不太一样。来当东西的人，要踮起脚才能把重物递上去，有一种让人不敢还价的压抑感。
踏过门槛，凤宁下意识屏住呼吸。
这里气味很大。
是一种混合了汗味、污垢味、泥味和馊味的特殊味道，酸且腻。一闻就能想象出很多脏兮兮的人挤在一起的样子。
大堂没人。
白湘缓缓旋转一圈，手中火折子照向每一个角落。
“这是什么？”
靠近大门的墙边，立有一支烛架，架子上方托盛着一只精致瓷盆，盆底浅浅有半层水，借着火折子的光芒一看，似是淡黄色。
凤宁谨慎地隔着老远嗅了嗅。
“有味道，很奇怪的味。”
她回头看了看柜台。
难道那些人典当了东西之后，走到这里洗个手，然后手上就沾了东西？
凤宁是个直脑筋，想到什么立刻动手。
她抡起短刀，“铛铛”就往盆里敲。
“呼嗡——”
着火了！
凤宁惊奇：“哇！”
只见那层浅水在盆底燃烧起来，火势越来越旺。
“刀。”白湘道。
凤宁把激动的视线从火盆上收回，低头一看，半个刀鞘已经烧起来了。
“……”
她急忙把这把捅过宇文麒的凶器扔进了火盆。
“找到了！”
两个人都很兴奋。
问题果然出在这间当铺！
“人可能早就跑了。”白湘抡起剑，用蛮力破开柜台旁的小铁门，侧身掠了进去。
凤宁跟进去一看，借着火光，能够清晰看见柜台后方的长木桌上堆着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什么腰带木簪瓶瓶罐罐锅碗瓢盆都有，甚至竟有一双长袜残留着脚的形状，似乎是当面脱下来的。
凤宁：“……哇，什么都能当。”
白湘皱眉：“不对。当铺绝不可能收这种东西。”
凤宁看了看那只黑漆漆的高脚凳。
幼崽想象力丰富，她仿佛看到了一幅画面——一个人坐在高高的柜台后面，很大方地表示今天什么都收，价钱也公道，于是大家急忙把能当的东西全给扒拉了出来，高高兴兴换成一兜银钱。
然后呢？
这里没有更多线索了。
白湘再次暴力破开通往后院的门。
夜风涌入，焦火的气味扑鼻而来！
月亮挂在通红的天幕中央，洒下来的光芒也透着浓浓血色。
只见庭院中，横七竖八躺了十几具焦尸。
地上凌乱散落着一些东西——典当物、腰牌、算盘账本儿，甚至还有一只茶盘。
看起来就像是当铺里的掌柜和伙计忽然被叫到这里，然后被杀。
逃得最远的都没能跑出庭院。
凶手并没有烧了这间当铺。他想要的大概是北坊突然大乱，事前并不想闹出动静。
凤宁若有所思：“所以，杀人以后，凶手冒充当铺的人，坐在柜台给人发钱——他会是谁呢？”
“啪！”
脚踝狠狠一紧。
凤宁猛然一惊，回过味来，更是大惊！
这是……是一只手的形状……
一只手？！
一只手，攥住了她的脚脖子。
凤宁脑袋整个发懵：“……”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她身后是……是一具黑色的焦尸。
啊呜呜呜呜真的有僵尸！僵尸抓住了她！
一个嘶哑到极点的，漏着风的声音从身后的地上传来。
“是……夜人愁！”
啊啊啊僵尸会说话！
【

第24章 阴谋阳谋
◎给这孩子刺激得性情大变了！◎
“是……夜人愁！”
僵尸会说话！！！
凤宁幼小的心灵受到了更大的冲击, 她甚至都没能反应过来夜人愁是个什么东西。
白湘双目如电，刷一下望了过来。
凤宁紧紧皱着两只眼睛，向白湘示意自己脚被僵尸抓住了：“……能不能帮我把它拿掉但是不要告诉我它是什么！”
情急之下, 她都能憋出长句子了。
白湘道：“还能是什么，不就是你后边儿那个烧焦的？”
“……呜哇！”凤宁当场给她表演一个幼崽暴哭。
“咳、咳、咳……你们是……辟邪……司……”焦尸发出快要续不上气的声音。
白湘道：“不错。”
凤宁：“……”
为什么人和尸体对话这种事情你们能做得这样自然啊？
搞得她有点开始怀疑人生。
不过幼崽对新事物的接受能力总是比较强。
别人不怕, 那她～也～不～怕～
她壮着胆子, 闭眼回头！
偷偷打开一丝眼缝，缓缓一点儿一点儿往下挪……
看到了。抓她脚的, 是一个乌漆吗黑的人型黑炭，呈“大”字型趴在地上, 一只纯黑的手正好搭在她的脚边, 顺手就捉住了她。
他或者说它，贴近地面的那一半几乎已经和泥土融在了一起——这是一个活生生被烧化在地上的人。
凤宁：“……”感觉更不好了。
她招呼白湘：“你、你过来啊！”
“没必要。”白湘道, “问完话我们就走。”
凤宁：“……哦。”
白湘姐姐可真的是个厉害人物啊！看看人家气定神闲的样子, 那么淡然无畏！
身为昆仑凤, 遇到好的榜样, 要多向人家学习。
不能这么怂, 太丢脸了。
凤宁默默给自己打了打气, 果断扭身弯下腰，把脸蛋怼到了焦尸上方。
“你、你说！”她豪迈且颤抖地示意对方, “你什么鬼！”
有的时候, 人把自己逼到绝路, 总能爆发出无限潜能。
凤宁近距离盯它，狠狠盯它。
盯啊盯, 居然真的不那么怕了。
“鬼……咳。”焦尸吐出一小蓬闷湿的热气, 胸腔一开一翕, 沙哑漏风道, “替我，禀报，王爷，有内鬼。夜人愁知道行踪泄露，把知晓他行踪的人，全，除掉了。我，没能逃掉。”
凤宁：“？？？”
凤宁：“！！！”
王爷。内鬼。夜人愁。
她艰难地扒拉着脑海里乱成一团的思绪。
焦尸的意思是，凶手是夜人愁？那个游走各大洲之间，将来会解救很多很多昆仑人的夜人愁？
而眼前这焦尸，正是恭亲王府派到夜人愁身边的那个密探？那个告诉恭王府夜人愁身处荆城的密探？
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想揪出的内奸，变成焦尸了？
她想帮助的夜人愁，正是今夜的纵火凶犯？
凤宁不信。
她知道的夜人愁，绝对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她大声反驳：“夜人愁为什么要害人！”
焦尸把这当成一个问句，老实回答道：“只大约知道，目的是，为了抓，昆仑公主。有一股势力，同他合作，卑职无能，未查清。”
他剧烈地喘了几下，之后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凤宁：“……”
不对啊，这个戏本不对啊，她还没开始“假扮”昆仑公主呢，怎么就直接跳到救公主的戏份啦？
机智的昆仑凤感到满头雾水。
那边白湘急促地追问：“还有什么？！”
“没、没了。”焦尸缓缓吐出一口烟。
凤宁问：“那个火，怎么灭？”
“无法灭。”焦尸道，“用修为硬扛，无修为等死便是。”
凤宁：“哇……”
焦尸深喘一声，回光返照地挣动了几下，再开口时，说话变得流畅了不少：“替我转告王爷。卑职对不住王爷，浪费了珍贵的护心丹给卑职续命——遗憾卑职实在无能，没能留下什么有用的情报，王爷，恕卑职无能，下辈子再服侍您！”
只见它的胸腔一阵猛颤，“呵”一声轻响，吐出了最后一口焦黑的尸息。
抓在凤宁脚踝上的手猛然一紧，然后彻底松开。
凤宁谨慎地站着不动，过了一会儿，试探着往外挪了挪脚——焦尸没动，没追上来抓她。
她继续小步挪。
迈着螃蟹般的小步伐，一步一步从它身边蹭走。
待她吐出憋了很久很久的那口气时，已经从庭院正中挪到了长廊底下。
抬头一看，白湘仍然在原地站着。
凤宁抬手招呼她：“白湘姐姐，问完了，可以走啦！”
“我知道。”白湘没动。
凤宁：“？”
凤宁催促：“走啊！查案！快走！”
白湘眼角微抽。被凤宁催得实在没办法，只能抬起脚……
软绵绵一步，落地时差点儿没直接跪了下去。
凤宁：“……”
万万没想到，英明神武的白湘，居然被区区一焦尸给吓软了腿。
这么半天还没缓过来！
凤宁：“噗哈哈哈！呃，嗝儿。”
白湘冷脸：“脚麻罢了。”生硬转移话题，“他用了护心丹，这才熬到此刻，给我们留下线索。”
凤宁乖巧点头：“嗯嗯。”
白湘道：“护心丹只是令人暂时不死，该受的苦痛一分不少。这意味着，夜人愁捅-穿-他、往他身上扔火焚尸时，他必须生受痛苦，整个过程一动不动，这样才能瞒得过夜人愁。”
凤宁一口气吊在了胸口，半天吐不出来：“哇……”
“他是位壮士。”白湘道。
凤宁正色点头，心中也敬佩不已，全然忘了白湘姐姐刚才腿软的事。
离开扶危楼，前往封禁处。
小小的凤宁有了大大的心事。
她根本不相信夜人愁是坏人，她迫不及待想要查清楚谁是真凶。
至于什么昆仑公主……她现在还没开始扮呢，关她什么事。
白湘忽然问：“如果一件事，你做了必死无疑，不做却眼睁睁看着在意的人去死，你，做是不做？”
凤宁被问得一愣。
她想，这说的不就是她自己吗？
穿越者身上不知道藏着多少秘密，而自己只是一岁半的昆仑凤，连自己的身体、身份都没了，如今要钱没钱，要修为没修为，如果被发现的话，穿越者随随便便一根手指都能摁死自己。
可是即便这样，自己当然也必须回昆仑！
难道还能让大哥、阿娘和阿爹再死一次吗？
不可能，绝不！
“当然做！”凤宁双眼一闪一闪，斩钉截铁道。
白湘忽地笑了笑：“是啊。当然得做。”
她偏头看着凤宁的眼睛，惊奇地在凤宁眼底找到了自己揽镜自照时常常看见的那种火焰。
“万万想不到，今日在我身边的人竟是你，竟还是个知己。”白湘大笑起来。
凤宁：“？”
大人的思路她是真的跟不上。
她悄悄想，白湘姐姐大概是担心手上染的火吧，但是这位姐姐死要面子，不肯说。
凤宁试着分散对方注意力：“我在想一件事。”
白湘走神：“你说。”
凤宁其实已经琢磨了一会儿：“那些人，在当铺拿到足够的银钱，不是应该高兴吗？为什么变成那样去纵火？”
她略微模仿了一下那些人的姿势和神态。
白湘回神，摸了摸下巴：“是啊。哪怕下个月的税钱没有着落，可是解决了燃眉之急，本应该高兴才是，怎么像是没了魂……我知道了。”
白湘震声：“夜人愁，他是噬！他竟是噬！”
凤宁上上次听到“噬”，是狄春说如果有噬级凶邪出现，必是赤地千里的惨祸。上一次听到，是那个白面无须的公公威胁疯乌龟，说是派了个噬级的人盯梢辟邪司。
“噬有多厉害？”凤宁奇怪地问。
不就是倒数第三？
在凤宁看来，倒数第一的解甲和倒数第二的披凶似乎区别也不是特别大。
毕竟她杀过解甲，刀过披凶（？）
对于那种曾被自己大卸八块的东西，谁能怕得起来呢？
白湘脸色微微发冷：“噬只有噬能够抗衡。披凶去了就是送死，连他边角都别想碰到。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一个噬完全有能力屠了荆城。”
凤宁：“哦！”
白湘道：“噬的凶息可侵蚀神智，令人变成……浑浑噩噩的行尸走肉。”
说到这里，陡然缄默。
她们都想到了那些人。原来那些人不是被生活折腾到麻木，而是被大修士吃掉了脑子。
“只是……”白湘声音艰涩，“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噬级修士对平民做过这种事……从来也没有……”
战斗的时候，噬级修士释放凶息，是用来瓦解对手的战力，方便收割。
而平民……在这种级别的修士眼中，无异于蝼蚁。
“这凶手到底想要干什么！”凤宁惊叹。
凭他噬级的实力，明明随便一出手都能杀掉千百倍的人，为什么要搞这么复杂？
一看就有大阴谋。
“这凶手？”白湘道，“我似乎一句也未听你提到夜人愁的名字。你也不像是忌讳这些。”
“只是那个尸体说的，没有其他证据。”凤宁替夜人愁解释。
白湘点头：“这倒也是。”
说起凶息，凤宁不禁想到了一件事。
她在巷子里的时候，曾经近距离接触过这些被凶息侵蚀的人。
当时有过一阵耳鸣，体内的火线也蹿了蹿，然后她更饿了——她还以为是被他们身上的气味给熏的。
咦？
难道她曾经偷偷吃了一口……那个凶息？
她，带火的昆仑凤，可以吃掉那个凶息？！
哇！
像她这么莽的昆仑凤，顿时就坐不住了。
偷偷思忖了片刻，凤宁果断开口安排工作：“白湘姐姐，你找疯乌龟去汇报，我，再回那边看看！”
白湘的眼神瞬间古怪。
“喂。”白湘道，“你今天真的很不对劲。这么难得向首座邀功的机会，你竟然不要？你也不怕我把他勾跑了？”
凤宁大手一挥，随口敷衍：“不哦。他说他是男色，也只近男色。”
白湘瞳仁震动，恍惚失神：“……难怪，都给这可怜孩子刺激得性情大变了！”
*
一刻钟之后。
封禁旁。
白湘与首座面面相觑。
他的视线极力避开她黄澄澄的右手。
她……她的视线极力避开他这个人。
【

第25章 众生皆苦
◎男菩萨。◎
南坊。
贫苦人家劳累了一整个白日, 早已精疲力尽。拖着疲惫身躯处理完家中杂物，便都熄灯歇下了。
哪怕隐约听到了北坊那边的动静，也并不值得打断珍贵黑沉的睡眠。
只有闲人才爱看热闹, 疲累的人们更愿意拉起被子蒙头大睡。
但很快，整齐行走的硬靴声、甲胄碰撞声、砰砰砸门声便打破了巷道中的寂静安稳。
有官差上门。
卖地瓜家的大头青年又一次“嘭”地推开了窗。
他“喔喔”叫着探头一看, 只见几名身挎腰刀的官差正在挨家挨户叫门。
为首那人腰悬银袋, 面容白净，一双天然微笑唇, 垂着头，抱着手, 静静站在后方的火把阴影下, 耐心等待门开。
住街头的酒鬼老叔“吱呀”一声扯开木门，摇摇晃晃大吼道：“大半夜敲个鬼门！找死啊！”
抬眼一看, 只见几位官爷面无表情盯着自己, 个个身板僵直, 活像贴画里的金刚门神。
酒鬼登时吓出一头冷汗, 讪讪笑道：“……我, 我没犯事儿吧, 爷爷？”
官差都不说话，除了呼吸声之外, 便只有火把偶尔“噼剥”一响。
那酒鬼承受不住压力, 胡乱抓了几下门框, 眼见就要腿软坐倒。
“不用紧张。”为首的官差上前笑道，“城北失火, 例行巡察。”
他走到了火把下。
这个人脸上的笑容无比亲切, 五官仿佛是用工笔精心描摹出来一般, 乍一看, 竟像座瓷白慈悲的菩萨像。
他抬起手，安抚地拍了拍醉鬼的肩膀。
就连大头青年都看见了酒鬼老叔衣领附近有一大块可疑的污迹，然而这位看上去很矜贵很讲究的官爷却丝毫也不嫌弃，还用小指和无名指替酒鬼拂了拂灰。
另一名官差沉默上前，用一根杨柳枝，挑了瓷白净瓶中的水，往酒鬼身上弹去。
“这是……”酒鬼受宠若惊。
官差头领笑容慈和：“众生皆苦，去秽迎福。凡有所求，皆能如意。”
“多谢官爷，多谢官爷。”酒鬼站在门口，不住点头哈腰，“谢谢官爷啊！谢谢爷爷！”
官差一行走向下一户人家。
大头青年盯着酒鬼老叔看了一会儿，木愣抬头，望向官差的来路。只见那条巷道中，不少人家屋门大敞，穿着单衣的人离开家门，在街头游荡。
近处，酒鬼老叔的表情也渐渐变得迷茫，他并没有折返回去睡觉，而是喃喃念着：“酒、酒……给我酒……”
挂着不整的衣裳，径直抬脚往外走。
延迟好半晌之后，暗中观察的大头青年发出一声怪叫：“嗷！”
他摔倒在窗后，跌跌撞撞，连滚带爬，扑去找熟睡的爹娘。
“妖……怪来啦！”
“妖，妖怪！”
“爹，娘，快起，起来，有，有妖怪嗷！”
“……”
“砰砰，砰砰砰砰！”
敲门声回荡在整条巷道。
一次，比一次更近。
*
凤宁差点儿没认出明月楼。
它已经烧得只剩个破烂黑架子，看不到多少明火，只余绵延无尽的黑烟。
废墟中的木材深处偶尔亮起几星隐火。
视线一扫，只见瘦弱女子、灰衫老人、蓝胖、没了东家的伙计、秃头男子都还活着。
她记得的人一个没死，那就约等于无事发生。
凤宁十分欣慰。
控制纵火者的官差们早已经精疲力竭，见到凤宁回来，顿时就像抓住了主心骨：“大人，现在怎么说？”
凤宁装出一副沉稳的样子：“把疑犯全部带过来，交给我！”
“哎，好！”官差如释重负。
凤宁走到那个咣咣挣扎的瘦弱女子身边。
谨慎地嗅了嗅。
女子身上并没有想象中的酸味或者馊臭，只有很淡的皂角味，隐隐还杂着一丝清新的花香。
定睛一看，发现女子的衣衫干净整洁，针脚细密。
再看脸，女子虽然纤瘦，但是气色并不是很坏，只是因为神情癫狂，让人忽略了她本身的年轻俊秀。
凤宁愣了下。
她想起“厚道东家”说过，女子的丈夫是一个非常非常能干的伙计。
在丈夫摔断腿之前，这一对夫妻显然过得挺幸福——平民用的皂不会有花香，没猜错的话，花是他们自己种的。
在家里种花的人，过得一定不坏。
可是，贫穷却美好的生活，就像阳光下的大泡泡一样，随便轻轻一戳就破碎了。
凤宁想到了一句她这个年龄本不应该懂的话——众生皆苦。
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撞她的胸口。
从前苍生于她而言，是一个遥远的、空洞的、弱小的概念。
为什么要保护苍生？因为阿爹阿娘说过，那是昆仑凤的职责。
现在她依旧不懂什么叫苍生，她只知道，闻见女子身上的花香，自己心里会难过。
她想为她做点什么。
比如吃掉侵蚀女子神智的凶息。
凤宁抿住嘴唇，先认真检查女子身上有没有留下水渍。
她得非常小心才行。
那个怪火，可未必只沾在了手上——说不定女子在扶危楼的那个盆子里洗手之后，随手往屁-股上拍一拍把水擦干呢？
凤安就每次都这样！
洗完手不擦，往屁-股后面一抹了事。有时候手没洗干净，就这么带着两个黑乎乎的湿手印走来走去，凤宁看着都嫌辣眼睛。
凤宁就不一样！她才不做这种傻事，她只会把水都擦在凤安身上。
想起家人，凤宁不禁露出一丝傻笑。
一边笑，一边没忘记盯着女子后臀和前襟，仔仔细细检查那些可能擦过手的地方。
左右两个官差：“……”
对视一眼，神情古怪。
半晌，一位官差忍不住弱弱出声：“大人，你在干嘛？”
凤宁头也不抬，随口敷衍：“检查身体，嘿嘿嘿。”
官差瞳仁震荡：“……”
辟、辟邪司的人，好、好变态！
凤宁检查过一圈，确定女子没有把水乱擦在身上的习惯，便壮着胆子抬起手，一把摁住女子心口，转动经脉中的火线，狠狠一吸——
“滋嗡！”
脑子里仿佛瞬间塞进了一万只蜜蜂！
它们乱冲乱撞乱蜇人！
眼前一阵黑光乱闪，脑海和耳朵里响彻着尖刺刮擦的声音！
滋滋滋嘤嘤嘤，刮的都是她脑髓和颅骨。
凤宁甚至能够清晰地感觉自己正在失去脑子。
心脏突突乱撞，一下一下重重擂在胸前的肋骨上，震得她的身体一摇一晃。
仿佛有个巨大的、不可抗拒的意志，重叠了万万道男女老少的声音，在她脑子里整整齐齐地呢喃——
“众生皆苦。”
“众生皆苦。”
“众生皆苦……”
凤宁晕晕乎乎站着，懵了一会儿，忍不住发出巨大的惊叹：“哇！”
这这这这这……
这是什么技能，她好想要！
试想一下，如果能够这样钻进穿越者的脑子，没日没夜用亿点点声音给穿越者魔音灌耳：“身体还来，身体还来，身体还来，身体还来……”
可不就是凤宁梦寐以求的操作！
凤宁激动得热血沸腾。
她必须吃掉这个凶息，必须！
心脏怦怦乱跳，血液哗哗奔涌，火线感受到她的兴奋，逐渐变得躁动。
凤宁发号施令：“吃了它！火火，吃它！”
凤宁外行指挥内行：“嗷呜！大口！嗷呜！”
火线凶猛蹿动，莽头莽脑直奔她身上所有凶息，大口吞噬起来。
很快，它整个染成了一根黑漆漆的线。
脑子里的声音消失了，但是……她的火线也哑火了，它就像被黑泥包裹，阴沉、湿闷，运转迟滞，完全不听使唤。
连一粒火星子都没了。
凤宁：“……”
她松开手，倒退一步，神情怔怔的。
果然，一口吃不成个胖昆仑凤。
她好像吃坏肚子了！
呜呜幼崽真的不能乱吃东西。
两个官差谨慎地表示关心：“大人，你没事吧？”
凤宁摆了下手，抬头看向面前的女子。
女子的神情已经不再癫狂了，整个人愣愣的，好像刚做了一场大梦。
“我……我怎么在这里……”她非常缓慢地转头看向左右，“官、官爷？”
官差见她竟然还能清醒过来，不禁神色一震，连忙逼问：“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
女子愣了很久：“我……我叫什么……我男人叫春生，我得，我得回去照顾他……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官差对视一眼，厉声喝问：“说，是谁指使你纵火的！”
“什、什么纵火……”女子一脸迷茫，却已开始着急，“我要回去，春生腿坏了，离不得人……我要找他……”
她什么都不记得，甚至一时说不清自己的名字，却还惦记着受伤的丈夫。
凤宁挥挥手，示意官差不要吓人。
她走上前，用哄一岁孩子的语气问道：“你先告诉我，是不是去过扶危楼，典当东西？”
女子像个耄耋老人一样，很缓慢地思考起来。
好半天，终于点了下头。
不等凤宁再问，她主动想起了什么：“今日……掌柜……人可俊了，又大方。给钱，可多。”
凶手可俊了？
凤宁下意识想找个参照物：“他好看还是他们好看？”
她指着左右官差。
女子：“……他。”
凤宁又问：“好看多少？”
女子：“……可多！比不了，掌柜像个……男菩萨。”
两位惨遭拉踩的官差眼皮子一阵乱跳，其中一人冷笑道：“那男人和你家春生比呢？”
女子微笑起来：“……春生不好看……但他可好可好了。”
官差嗤地一笑，用过来人的口吻道：“男人哄女人不都那样。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等你那男人知道你犯的案，跑都来不及！”
女子急得双眼泛红：“春生……才不是！”
“找不到我……春生会着急，”她望向南面，焦急地不住跺脚，“春生……春生……”
忽然，她睁圆了双眼：“……春、春生？春生！”
她猛地一挣，飞身扑了出去！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两名官差本就已经非常疲惫，见女子说话说得好好的，一时不防，竟叫她挣脱了囚链。
“春生！”女子踉踉跄跄扑向远处。
只见路边的黑色泥泞中，不知什么时候爬来了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拖着一双弯折的断腿，伏在地上，艰难地用手肘爬行。
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已经拖行摩擦了很久很久。
衣裳脏污残破，身下满是血迹，和泥浆混在一起，迤成长长一道拖痕。
他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双眼却迸发出异常明亮的光芒，他看着女子：“阿花！阿花！我找到你了！”
女子向他扑去：“春生！”
“阿花！”男子奋力扬起上半身，笑着哭了起来，“阿花！”
他颤抖着向她伸出手。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出事……”男人像个孩子一样哭出了鼻涕泡，“我就知道你不会出事……好心的官爷都给我们祈福了……官爷……好像菩萨！”
【

第26章 身残志坚
◎凶手竟是我自己？◎
眼看这对苦命的夫妻就要相拥而泣。
“住手！”
凤宁飞身上前, 一出手就是棒打鸳鸯。
她逮住女子的细胳膊，没让这位名叫阿花的倒霉妻子触碰到丈夫的脸。
凤宁偏头示意官差：“给他们解释！”
官差拎着囚链骂骂咧咧上前，将阿花就地一捆, 没好气地说了一遍今夜火烧北坊之祸。
阿花被凶息啃过脑子，本就有些浑浑噩噩, 此刻知道自己双手藏有暗火, 稀里糊涂就烧死了酒楼东家，更是整个人都傻了。
她瘫坐在地上, 面色惨白如鬼，嘴唇发青发抖, 额头渗满了冷汗。
单薄的身躯不住战栗, 像一张毫无重量的纸片。
丈夫春生心疼到不行，他迅速肘行几步贴近妻子, 带泪笑道：“阿花, 我成这样, 早也不想活了！只是我知道你舍不下我, 我若走了, 你也不肯独活, 你就甘愿被我拖累着！”
阿花怔怔看着他，迟滞片刻, 眼眶里一点一点盛满了泪。
“春生……”
“阿花, ”春生颤颤抬手, “我也舍不得啊，每天看你对我笑, 穿你缝的衣裳, 盖你晒得热腾腾的被子……我做饭, 你洗碗, 我修屋子，你递瓦，我们一起种香草花……多想一辈子过这样的日子啊。”
阿花泣不成声，胸腔里发出空荡荡的哀鸣。
“但是，但是阿花。”春生笑道，“那样的日子已经没有了，再也没有了。可是我还能陪着你，你去哪里我都跟着你，我们就一直在一起好不好？你有火，我也要有，休想把我丢下。”
凤宁不懂爱情，但这对夫妻让她想起了自己的阿爹和阿娘。
阿娘死掉之后，阿爹一下就老了，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光彩。
要不是背负着很多很多责任，阿爹怕是也和这个春生一样，阿娘去哪，他也去哪。
凤宁偷偷扁着嘴，眨巴眼睛，不想让别人发现自己在哭鼻子。
她假装四处张望，实则偷摸观察身边那两个官差，看他们有没有注意自己。
只见这二人，一个眉毛鼻子都红了，另一个撩着袖子在抹眼睛。
凤宁：“……”
没想到大家都是性情中人啊。
那边，丈夫一边说着话，一边抬起自己那双已近脱力的、密布着厚茧的手，缓慢却坚定地探向妻子的双手。
凤宁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阻止。
“唰！”
反应迟缓的妻子在这一瞬间竟然无比敏捷，她蓦地把双手移到了身后，不让丈夫触碰。
“不要！”她咬着牙齿，一字一句，艰难却清晰地说，“我没想过放弃，从来也没有！再难，我眼睛能看见你，鼻子能嗅到你，身体能贴着你，哪怕被赶出城去，做奴隶，我也要和你拴在一起，你没有腿，但是力气比我大，你拽着我，我拽着你，怎么不能过——我都想好了。”
春生心神震撼，怔怔道：“可是官爷说，你那个火……”
“这有何难！”阿花缓缓抬头，双目熠熠发光，“请官爷，斩我双手！春生，从此你没有腿，我没有手，我们活该一辈子在一起！”
春生大恸：“阿花！”
凤宁：“哇！”
外面的世界好糟糕，可是外面的人，好厉害！
“好！”春生也爽快大笑，“我有手，你有腿，咱俩在一起，什么都有！”
他抬起手来，豪迈地拍向自己的胸膛。
“嘭嘭！”
“呜嗡！”
就像那位“厚道东家”拍打过衣袖之后，衣袖便蓦地起火一样——春生胸前的衣襟上，瞬间燃起了明火。
他怔怔低头，看着胸前那团火焰均匀向四周扩散，而他的右手手掌，也缓缓燃烧起来。
他心神正是激荡，一时竟连痛苦也未曾察觉，只木然看向妻子，“阿花……”
阿花也惊呆了。
有火的不是自己吗？春生怎么会？她发誓自己绝对没有碰到春生，绝对没有！
春生艰难地安慰妻子：“没，没事，别哭，我没事，不疼，不疼。真的，一点儿也不疼。”
“不——”阿花颤抖着，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啊啊啊啊——”
她合身往上扑。
“铛。”
凤宁拽住了捆在阿花身上的囚链。
昆仑凤幼崽头脑发热，豪气干云。
她尾音轻颤：“让，我，来。”
把阿花往身后一扔，凤宁单膝蹲上前，微微竖起双眉，目光专注而凶狠。
区区一个火！
焦尸都说了，这火可以用修为硬扛。
吃了它！
昆仑凤，吃了它！
这世上，就没有幼崽不敢吃的食物！
凤宁攥了下拳头，果断伸手，一手揪起春生衣襟，另一手捏住他着火的手掌。
烫烫烫烫！
凤宁发热冲动的大脑都给烫灵醒了。
她用尽全部意志力才忍住没把春生给扔到天边去。深吸一口气，凤宁全力运转内息，艰难拨动那根变成了黑泥糊糊的火线。
吸！
怪火根本无法抵抗昆仑的内功心法。
吸力涌出，两团火焰当即拉扯成了火线，蓦地被她吸入经脉。
春生呆呆地看着身上的火焰像退潮般离开他的身体。手掌上皮肉已经焦黑，但他竟然一时无法感知到任何痛楚。
大悲大喜，大落大起，绝处逢生……
人生竟像是已经瞬间走尽，又仿若重遇真正的新生！
他眸光震颤，双唇颤抖，一点一点抬起眼睛，望向凤宁。
“大……人……啊……”
凤宁恍恍惚惚，往后一坐。
吃了一个不好克化的凶息，又吃了一个火。
随便吧，昆仑凤的食谱本来就特别丰富。
她试着调动这个看上去构成十分复杂的内息，让它走一圈、再走一圈，再再走一圈。
也不知道小火线到底在里面经历了什么，总之，几个周天之后，它摇摇欲坠地、半明半昧地，重新烧起来了。
这次回炉过后的火，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
凤宁能感觉到，它继承了那个怪火的习性，变得没那么容易灭了。
整条火线摇摇晃晃，就差明摆着摇旗呐喊——看啊！快看，看我是如何百折不挠，看我是多么身残志坚！
凤宁：“……哇哦！”
看嘛，昆仑凤，就是这么强大的种族！
凤宁悠悠回神时，身旁的倒霉小夫妻已经给她梆梆磕完了响头，现下正抱在一起相拥而泣。
看着这俩人通红的脑门，凤宁想，幸好他们脑壳上没染火，不然这会都够烧成两只元宝了。
凤宁没着急去解决其他人的凶息和怪火。
她老神在在地冲阿花扬了扬下巴：“你说的那个好心掌柜，像男菩萨。”
她又冲着春生扬了扬下巴：“你说的那个好心官差，也像男菩萨。”
阿花在当铺染了火。春生遇到官差之后也染了火。
凤宁转头看向官差，迅速给出凶手画像：“去报。凶手，男，白脸，好看，爱笑，热心肠，修为很高。”
*
消息很快报给了荆城几大负责人。
守备官沉默，默默望向左侧某人。
都尉沉默，默默望向右侧某人。
凶手，男，白脸，好看，爱笑，热心肠，修为很高。
某人暴跳：“凶手竟是我自己？”
【

第27章 万物刍狗
◎牛，封无归，你牛！你们辟邪司，可真牛！◎
凤宁看着面前这一堆身穿绫罗绸缎的家伙, 茫然歪了歪头。
她明明说了，要先救治那些身上有凶息的当铺受害者——凶息会侵蚀神智，拖得越久, 脑子就会坏得越厉害。
怎么排前边的个个都肥头大耳呢？
凤宁踮脚看了看，发现染了凶息的人全都被拖到角落去了。
正纳闷着, 身前忽然有人用不耐烦的命令语气对她说：“动作快点。”
凤宁：“？”
抬头一看, 站在面前的是个中年男子，他挺着硕大油腹, 颐指气使道：“给我拿出全部本事来，用最快速度把火引走, 听见没有？”
凤宁：“？”
哇, 这个人的脸真是比磨盘还大，好碍眼！
她把眼睛滴溜一下转向左边, 根本不理：“换人。”
中年男子顿时瞪圆了鼻孔：“放肆！你知道我是谁？告诉你, 荆城守备可是我大舅子！”
凤宁管他是谁。
笑死, 昆仑凤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守备, 也不知道什么是大舅子。
这个人的语气让她很不高兴。
凤宁嘴角往下一撇, 装出一副大人的模样, 认真给官差安排工作：“嫌犯先来。其他人后面排队。”
官差大哥凑上前，偷偷朝她使眼色, 捂嘴小声提醒：“前面这些个非富即贵, 不好得罪啊大人。”
凤宁板起脸, 想要教他们一点连幼崽都懂的道理。
眼珠转了转，记得阿爹阿娘似乎讲过什么“天地不仁什么什么刍狗”, 意思大约就是大家都一样, 谁也没比谁更高贵。
凤宁一时组织不起语言, 正愁得想挠头时, 忽然想到那天晚上在葬坑那里疯乌龟让她先救狗。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对，没错！
凤宁在心里轻轻喔一声，掷地有声道：“别跟我说什么富贵不富贵，首座说了，在座都是狗！”
官差：“……”
插队的权贵们：“………………”
牛，封无归，你牛！你们辟邪司，可真牛！
官差见凤宁油盐不进，也不敢多加耽搁。很快，人群排成了歪歪扭扭的长龙。
第一位当铺受害者被牵到了凤宁面前。
四个官差拎着平日上轻刑用的薄竹板子，围住人，从头到脚“啪啪”一顿胖揍，好激发明火。
火一起，凤宁便运转周天，愉快地把火焰和凶息打包带走，让火线一波解决。
痛是痛，但省事。
就像吃药一样，如果两个药都苦，那就混在一起吃，这样只会苦一次。
她打小就是个机灵凤。
随着越来越多的凶息涌入身体，凤宁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小火线在一点点变粗壮。
不仅如此，她惊奇地发现，在她双眼之间、鼻梁骨后面的某一处，隐隐浮起了一朵小火苗。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
她要是强行去“看”，那就什么也看不到。只有放空视线，虚虚眯着双眼，才能“看”到那朵若有似无的火苗。
好像存在于她脑子里，又好像不是。
硬要形容的话，大概——她自己是个透明的轮廓，火苗也是个透明的轮廓，两个轮廓交叠在了一起，她能够感知到它的存在，但是无法确定准确位置。
它很虚幻，却很漂亮。
明明是一朵火焰，却比金子更闪亮，比玉石更润泽，比宝钻更璀璨。
凤宁激动极了。
她一直以为小火苗已经被她养死了，火线就是火苗的尸体。
原来它还十分坚..挺地活着啊。
有了新鲜的东西分散注意力，痛感也减轻了很多。
幼崽的精力就只有那么多，一旦聚精会神，便什么都抛之脑后。
她虚虚“盯”着小火苗，暗中观察。
她发现，每救治一个人，火苗就会微微凝实一些，颜色也会鲜亮一点点。
无论投喂多少食物，都不够它吃！它一丁点儿都不挑食！一喂就吃！一吃就胖！
这种感觉……好奇特，好满足。
没见识的昆仑凤幼崽瞬间上瘾，沉迷养火无法自拔。
不知不觉中，她把当铺受害们处理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那些身上有可能染过暗火的人。这倒是不着急了，反正别乱动就不会有事。
凤宁擦擦脑门，伸个大大的懒腰。
就在这时，眼前忽地一花。
心脏毫无预兆开始狂跳，一种恐怖的直觉牵引着她，让她不自觉地扬起头，望向南面黑沉沉的夜空。
她……居然感应到了凶息。
一个很庞大、很恐怖、很阴冷的凶息。
“是凶手！”凤宁后背一寒。
她吃了太多属于凶手的凶息，竟能够感应“本体”了。
她她她……她感应到了凶手的位置！
凶手此刻就在南坊！
凤宁拔腿狂奔。
“哎——哎——大人！大人！你去哪啊大人！”官差大哥满脸崩溃，急得在后面追，“大人大人，还没治完啊，还有这些、这些……”
一时卡壳，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身上有可能染到暗火的老爷们。
封首座怎么说的来着？
情急之下，官差逼出嘹亮一嗓子：“老爷狗还没治啊！”
余音绕着残垣断壁，久久不绝。
凤宁百忙之中抽空回了回头：“……？”
老野狗？
什么老野狗？
不管了，抓凶手才最要紧。
她直奔封禁处，想找疯乌龟，却发现封禁已名存实亡——南坊，也起火了。
*
“砰砰砰砰砰砰砰！”
门板不停地震颤。
大头青年一手拽着阿爹，一手拽着阿娘，死死把双脚拖在地上，不让他们去开门。
“妖怪嗷！妖怪！”
他娘十分着急：“你这孩子！再不开门怕是要得罪了官老爷，那我们往后日子还过不过了？赶紧松手，松手，啊！别胡闹了！”
他爹道：“明日让你娘给你买花生糖吃好不好啊？花生糖哦，买一大把！”
往常只要一提吃花生糖，这孩子就能咧着嘴坐到门槛上，自己一个人傻乐半天。
今日却也不行了。
大头青年坚决摇头，死死抓着爹娘，脚后腿狠命蹬地，就是不放。
他爹穿的是件旧汗衫，衣摆都被他扯得又薄又透明，发出不堪重负的呲呲响。
身上冒汗，头顶也冒汗。
门板响声不断。一声一声毫无停顿，仿佛阎王登门索命。
“你就别一味宠他了！”他娘气道，“用点力，把他拉开！再不开门真要出事了！你敢得罪官爷还是我敢得罪官爷？”
他爹咬了咬唇，狠心掰开了孩子的手。
他娘把他拦腰一抱，用下巴示意他爹去开门。
“嗷！”大头青年手指吃痛，伸手再抓已够不着阿爹，急得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他爹走到门前，抬手去拔那道横木栓。
他提前堆了满脸笑，清了清嗓子，准备向官爷们好好赔个不是。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一静。
一丁点儿声音都没有了。
就……就突然安静下来，让人后知后觉意识到，方才，似乎是好几只手，极其同步地捶着门。
没有先后，没有参差。
而此刻，他们一齐停了下来。
大头青年双手发抖，把他娘的衣衫扯得“簌簌”响。
他爹的手指停在了门栓上。
感觉……感觉隔着薄薄的木板，几双眼睛正直勾勾盯着他。
不，不像是人，像，像是门外竖着几尊寺里的石像。
他爹手指一颤，急急收回来。
几乎同一瞬间，门板上传来“啪啦啦”一声脆响。
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刀轻易刺破薄劣的木门，留下巴掌宽的缝。
风和火光同时涌入。
他爹连退好几步，退回妻儿身边，低声急促道：“快，快带着孩子上楼，找个柜子藏起来！我，我去招呼官爷，你们千万千万别出来！记住了啊！”
大头青年啊啊摇头，双手牢牢攥着爹娘的衣裳。
门板处又有了动静。
那道宽缝中，缓缓探进一只手。
这是一只如瓷器一般白得毫无温度的手。
这只手动作文雅，悠悠闲闲用白而长的手指，一点一点挑起扣门的木栓。
“咔、咔、咔……咚。”
那截木头落到了地面。
一家三口仿佛听到自己胸膛也重重“砰”了一下，心脏直直沉到脚底。
“吱——吱——”
每日开门都能听到的声音，此刻竟显得无比阴森。
门开了。
火把摇晃的光线下，凝固着好几个一动不动的官差，仿佛一群金刚泥塑像。
为首那位，像是从神坛上刚走下来的男菩萨。
他面容瓷白，慈悲眼，微笑唇。
他收回推门的手，抬眸凝视一家三口，轻声悲叹：“竟还有个愚痴儿。真是可怜哪。”
“妖怪！”大头青年震声怒斥。
他叹：“何必苦苦挣扎于无尽厄难。何必留恋这万丈悲苦红尘。何必拒人于心门之外？”
再迟钝的人也能知道这不对劲。
他缓步上前，一家三口便搂在一起瑟瑟后退。
“嘭。”后背抵住干燥的墙面。
退无可退了。
这人伸出一只手。
这是一只叫人眼前一亮的手。
就连时常出入北坊，每日在明月楼伺候达官贵人的青年他爹，也从未见过保养得如此矜贵的手。
这样一只手缓缓伸来，却如泰山压顶一般。
他探手抚向大头青年的颅顶。
青年他爹心头忽然诡异地浮起曾经听过的一句话——仙人抚我顶。
仙人抚我顶。
为何，为何这个人面貌慈悲，满身仙气，却叫人感觉如此恐惧？
呼吸凝滞，只余牙关轻轻扣响。
眼见这神仙般相貌的男子就要触碰到青年的额发。
忽然，动作顿住。
他微微转动明眸，瞥向北面。
“啊……又是那个烦人精。”
他挽袖收手，一步倒掠，竟直通通掠出门去。
一家三口还未松口气，便听那个已掠到极远处的“菩萨”留下仁慈带笑的声音——“杀了吧。”
门口泥塑般的官差动了。
眼珠微转，长刀出鞘，面无表情，一个接一个踏过门槛。
这几个人举止颇为僵硬，像是早已经神智不清，只知道盲目服从上峰的命令。
“跑……”青年他爹嗓子颤抖，“孩他娘，快，带孩子跑！跑啊！”
其实此刻脚全软了，谁还跑得起来。
官差举刀便刺。
几柄利刃寒光闪烁，根本无处可避！
他爹心一横，迎着刀锋扑上去，想用身体替妻儿挡一挡。
“啊啊啊啊啊！”
大头青年暴怒，冲开他娘圈住他的手臂，扑向一旁，抡起一条长凳，“呼嗡”一声甩了过去。
力道虽大，却甩偏了。
母子俩眼睁睁看着好几柄尖刀刺向他爹的胸口，一时浑身冰凉，头晕目眩。
“呜——嗡——”
不知哪里飞来一柄剑。
剑未离鞘，在空中划出个鬼魅般的弧旋，剑柄逐一敲中几名官差的手腕。
“铛铛铛铛。”
刀落满地。
一家三口惊喜交加，视线齐齐投向门外。
只见一只手，“啪”一声握住门框。
修长的、漂亮的、冷白的、骨节分明的。
男人的手。
【

第28章 严丝合缝
◎无解的阳谋。(修部分对话)◎
凤宁叫上城卫军和辟邪司的修士, 带头向南冲锋。
她发现自己变得更加强壮了。
轻身一纵，足足可以掠出二十丈。落地时没掌握好力道，“砰”一下把南坊粗糙的路面铲出两个鞋印子。
心虚, 赶紧跑路，假装破坏公物的不是自己。
她的反应速度也有了显著提升。当一只不长眼的蚊子试图叮她时, 她竟能看清它扇动翅膀的频率, 以及它微微伸缩着细长的脚，准备落在她身上的姿势。
凤宁随便一出手就捏住了它的翅膀, 叫它折戟沉沙。
内息也变得不同。
她的体内，多出个监工。
小火苗凝出虚影之后, 便开始有规律地跳动, 每跳一次，体内火线就会被催促着运转一个周天, 越来越稳固茁壮。
气息变得绵长, 跑了半天完全不累。
要是换算成本地修为的话, 她应该已经晋级到解甲弦境了。
凤宁信心大增, 轻身一纵, 顺着屋顶瓦脊向前飞掠。
南坊已经大乱。
好些地方燃起火光, 时不时传出瘆人的惨叫。
凤宁带着修士们悄悄围进一条巷道。
不知道为什么，就在刚才, 那股阴冷庞大的恐怖凶息突然凭空消失了, 凤宁再也感应不到。
消失之前最后出现的位置, 正是正前方那间敞着门的房屋。
凤宁认出那是卖地瓜的大头青年家。
屋中隐约能看见光影晃动，感觉十分不祥。
“那儿！”她举手示意。
随她一道赶过来的城卫军都尉比了个手势, 身后修士们迅速悄无声息地散开, 分头包抄过去。
勇敢的凤宁一马当先冲上前。
扑到门口一看, 只见屋中一片凌乱, 地面散落着官刀、碎掉的门板条、断腿的长木凳。
好几个官差横七竖八地躺着，生死不知。
有情况！
屋子正中站着一个人。
这个人身材高挑，存在感特别强。他站在那儿，几乎挡住了屋中全部光线，投下庞大的、黑暗的、带着重量的影子。
影子黑沉沉从屋里落到屋外，压迫力十足。
此刻他正把瑟瑟发抖的一家三口逼到墙角，用漫不经心的语调问道：“看见凶手长什么样了？”
凤宁：“！”
哇，这就是杀-人-灭-口时的语气吗，真的好可怕！
等等，声音似乎有点耳熟？
凤宁吃惊地望向他的脑袋，恰好，他感觉到门外的动静，挑眉，侧过半张脸，唇角挂着没心没肺的笑容。
“轰隆！”
一道闪电劈中了凤宁的天灵盖。
她呆呆看着这张熟悉的脸，下巴“咔咔”直往下掉。
疯、疯、疯乌龟？！
怎么是疯乌龟？
变成木雕的脑袋里，缓缓飘过自己总结的凶手画像——凶手，男，白脸，好看，爱笑，热心肠，修为很高。
条条对上，严丝合缝！
凤宁茫然：“？？？”
凤宁震惊：“！！！”
凶手竟是疯乌龟？凶手竟是疯乌龟！
幼小可怜的心灵再一次遭受到了山呼海啸的冲击。
“是你？！”凤宁震声。
封无归挑眉：“是我，怎么？”
凤宁：“！”
他居然承认了，承认得这么快！
都尉等人原本如临大敌，一看屋中的人是封无归，顿时齐齐松了口气。
“封首座也查到了这里？”都尉收刀上前，“怎么样？可有发现？”
凤宁：“……”
这人怕不是傻子吧。
凤宁赶紧一把攥住都尉后腰带，用气音提醒他：“万一他就是凶手！”
都尉大笑：“……封首座你属下问你是不是凶手！哈哈哈！”
凤宁：“？！”
为什么出卖她为什么出卖她为什么出卖她！
封无归瞥着凤宁，那眼神很难形容。
他偏了偏头，示意缩在一旁的受害者说话，“告诉她，凶手长什么样。”
大头青年他娘战战兢兢站出来，道：“是，大人。凶手是个穿官服的男子，嗯……皮肤特别白，一张笑嘴儿，然后……嗯……比您矮一点儿，长得没您好看！就刚刚，您进来之前，他就刚跑了！”
封无归微笑点头：“哦，这样。”他转向凤宁，得意，“听见了？没、我、好、看！”
凤宁：“……”
受害者为什么毫不犹豫就向恶势力低头了！还拍他马屁！
她望向前来缉凶的修士和城卫军，向他们眨眼示意。
却见封无归两三步就混到了人群最中间，左手搂着一个人的肩膀，右手勾着另一个人的脖子，一副狐朋狗友称兄道弟的德行。
根本没人怀疑。
凤宁：“……”
人间清醒的昆仑凤在外面讨生活，总是显得格格不入。
那一边，大头青年的爹娘连声向封无归道谢，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只有大头青年一脸纠结，仿佛有话要说。
凤宁偷偷蹭到他边上，用手肘顶了顶他，问：“是不是有话要说！”
大头青年思考了好一会儿，双眼“叮”一亮，指着封无归：“烦、烦人精！”
凤宁：“？”
这是什么奇怪的指控？
大头青年拍手道：“凶、凶手，烦、烦人精！”
凶手临走前说封无归是烦人精。
“哇！”凤宁激动，“还想起什么了？你说，勇敢说！”
大头青年歪着脑袋，定定看着凤宁，半晌，忽然高高蹦了起来，大声道：“想起来啦！”
众人齐齐看过来。
只见大头青年指着凤宁，高兴地喊道：“你是，大、大、大地瓜人！”
众人：“……”
凤宁：“……”
不要问她为什么能瞬间理解大头青年的意思——爱吃地瓜的大人。
封无归噗一下笑出声。
凤宁：“……”好气哦。
他回头看凤宁，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样，还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
凤宁：“……”
她把眼珠左转一下，右转一下，一阵头脑风暴。
好凤不吃眼前亏。
这么多人都帮他，她又打不过。
既然打不过，那就先加入。
幼崽生活经验不足，遇到事情总会想想大人们都是怎么做的。
不就是拍他马屁夸他好看吗？
她眼前可就有个活生生的例子。
凤宁回忆了一下春生和阿花的对话，照葫芦画瓢：“凶手没你好看！你最好看，在我心里谁也比不上，眼睛只能看见你，耳朵只能听见你，鼻子只能闻见你……嘿嘿嘿！”
封无归：“……”
众人：“……”
“果然。”首座大人失魂落魄，倒退一步，喃喃自语，“永远不要招惹一个傻子，因为你无法预测，她会在什么时候突然把你拉进她的领域，给你致命一击。”
凤宁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看起来她是成功蒙混过关了呢。
*
荆城大乱。
北坊出事时牵调了太多人手。
不料这竟是凶手声东击西之计，他真正的目标是南坊。
北有四坊，南有十二坊。南坊占地广，人员密。在北坊失火、官方调兵封禁的那段时间里，凶手已肆无忌惮将凶息染遍了大半个贫民区。
许多原本心怀怨愤之人，失去神智后开始成群结队攻击守备府、官衙和城门。
凶手还未见踪影，城中又处处大乱。
本就不富裕的人手更是雪上加霜。
凤宁偷眼看着封无归发号施令，要全城搜寻真凶。
不是她疑心生暗鬼，她是真的能感觉到他的态度非常敷衍，就只差直接说一句——“随便你们怎么找，找到算我输。”
狄春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凤宁边上。
他戳了戳她的肩膀，偷偷说小话：“还以为你出事了，叫我好找。”
凤宁呆呆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看封无归：“我告诉你他是凶手，你相不相信？”
狄春：“噗哈哈！你们都怎么回事啊，首座昨天还问我你像不像夜人愁！”
凤宁：“……”
这叫什么，这就叫贼喊捉贼。
她，凤宁，昆仑公主，怎么可能是夜人愁！哪怕夜人愁是好人，那也不是她啊！
凤宁随口道：“你都比我像！”
狄春猛地噎了一口气，大声呛咳起来。
凤宁惊：“你不会真是吧！”
经历了“疯乌龟竟是凶手”之后，她的脑洞已经完全收不住了。
“咳！咳咳！”狄春连连摆手，“不是，怎么首座埋汰我，你也埋汰我！我一个解甲望，我配吗我？”
这俩，怎么连说的话都一样，简直没吓死狄春。
“大人，打扰一下，大人！”
一阵囚链叮铛，官差大哥们给凤宁押来了凶息受害者，请她帮忙救治。
凤宁偷眼瞄向封无归。
当着凶手的面坏他的事儿，真的没问题？
封无归果然笑眯眯凑了过来，他挑了挑眉梢，颇有兴致地问：“怎么做到的？”
凤宁：“……”
她的脑子就像整个掉进了浆糊里面，快要思考不动了。
最大嫌疑人在问她最大的秘密，不回答的话，会被杀掉吧？
压力好大。
情急之中，忽然灵光一闪！
“火。”凤宁神神秘秘地说，“你给我的那个药，吃了经脉里就有火。什么都能烧。我把药吃了，就能救这些人！”
幼崽脸上简直活灵活现地写着——我吃了药，自己就会死啦，不用杀我不用杀我不用杀我。
“哦……”封无归恍然大悟，问，“可有明火了？”
凤宁试了试，摇头。
小火苗和火线都只是虚影，想要变成明火，大约还差点火候。
说到这个，凤宁忽然想起一件很困扰她的事情。
她胆大心细，果断向他伸出试探的爪爪：“那个扶危楼的焦尸，王府密探，为什么说夜人愁要抓昆仑公主？我不是没扮吗？”
封无归眸光一顿：“什么？”
凤宁愕然：“白湘姐姐没说扶危楼的事？”
“啊，说了。”封无归露出愉快的、恍然大悟的表情，“她说了别的，唯独略过昆仑公主呢。”
凤宁满头雾水：“……啊？”
容她理一理。
先不管凶手到底是谁，夜人愁也好，疯乌龟也好，还是别的什么不知名的噬也好，都先不管他！
总而言之，根据已经变成焦尸的王府密探探得的消息，凶手在荆城纵火，目的是抓昆仑公主。
而在他制定、执行这个计划的时候，根本都还没有“让凤宁假扮昆仑公主”这回事。
所以凶手要抓的昆仑公主，另有其人。
而白湘，向封无归瞒下了这件事。
凤宁心脏突地一跳，直觉告诉她，这里面肯定藏着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而且，这个问题的答案就要出现了！
因为，凶手想做的事情已然顺利完成。
“报——”
凤宁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辟邪司修士疾掠而来。
“报——首座，首座！白湘、白湘她趁乱，突然带人袭击奴隶营！她杀伤守卫的兄弟，带着一群奴隶，逃走了！”
凤宁惊奇地睁大双眼，轻轻吸了一口气。
“啊，这！这怎么回事！她想干什么！”狄春惊呼，“城中乱成了这样，绝不可能再调派出人手去追了呀！这白湘，这白湘……白湘是藏在我们队伍里的叛徒啊！她想干嘛！”
凤宁怔怔望向四周。
荆城乱成了一片，到处是火，到处是染了凶息的人。这种时候，谁还会顾得上叛逃的奴隶呢？
奴隶们，本来就没被当成人看待啊。要救奴隶，荆城之乱正是最好的时机。
凤宁脑海里飞快地浮起一些原本没在意的细节和画面——
前往扶危楼的路上，白湘曾说，这城里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口饭，都是奴隶的命。她说她的族人在受难，她必须变强，让凤宁别再挡她的道。
扶危楼中，白湘在庭院里忽然腿软，是被焦尸吓的，还是因为听到焦尸说出那个“纵火是为了抓昆仑公主”的消息呢？
离开扶危楼后，白湘曾魂不守舍地问过凤宁——“如果一件事，你做了必死无疑，不做却眼睁睁看着在意的人去死，你，做是不做？”
凤宁当时以为白湘在担心手上染的火。
现在她不这么认为了。
白湘趁着荆城大乱，救走了那些奴隶——她的族人。
哪怕白湘已经在扶危楼听到了消息，哪怕她明知这一切正是纵火者想要的结果。
凤宁好像……明白了什么……
那一边，封无归缓缓抬眸，望向报信的手下，语气意味不明：“跑掉的，是昆仑奴？”
“对！”修士低头回答。
凤宁忘记呼吸，心跳都凝滞了一会儿。
是的，昆仑周边，确实生活着很多没有完全依附于昆仑凤的自由小部族。
他们也称自己为昆仑人，他们的部族里，也有公主。
纵火者身为一个噬，若想杀人再容易不过，却费心一步步制造荆城之乱，他的目的，正是给隐藏在荆城的“昆仑公主”制造最好的救人的时机。
若救，“昆仑公主”便暴露在纵火者面前。
若不救，局势乱到如此地步，奴隶们必死无疑。
这不是阴谋，而是一个阳谋。
无解的，阳谋。
【

第29章 一厢情愿
◎“火！”◎
白湘, 她是“昆仑公主”。
一个昆仑周边小部族的公主。
她潜入荆城辟邪司，目的是救出战败之后被投进奴隶营的族人。
专做贩人生意的江洋大盗夜人愁得知了这个消息，却不知道藏在荆城的“昆仑公主”究竟是何人。
于是夜人愁亲自来到荆城, 设计纵火案，令荆城大乱, 无人顾得上城外奴隶营。
要救人, 可谓千载难逢的良机。
这个时候，谁出手救昆仑奴, 谁就是昆仑公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昆仑公主救奴隶, 夜人愁抓公主。
——以上是狄春的总结陈词。
凤宁虽然承认他说得有点道理, 但她还是想不通，夜人愁怎么会是个坏蛋？
如果夜人愁真是这样一个滥杀无辜、不择手段的家伙, 阿爹怎么可能与他合作多年, 甚至将他引为知己呢？
“啊……”封无归忧郁长叹, 遗憾得真情实感, “他抓白湘干什么, 真是可惜了我那么好的计划。”
狄春无语：“这都什么时候了首座你还惦记着让阿宁扮假公主呢。”
封无归凉凉瞥他一眼：“我计划泡汤了你很高兴？”
狄春讪笑：“不敢不敢。”
凤宁没说话, 她微微凝着眉眼，埋头赶路。
她很焦急, 心中十分担心白湘。
现在仔细想想, 又想起了一处细节。
白湘曾问她, 会不会为了在意的人做必死之事，凤宁想着亲人, 回答说当然会。
然后白湘盯着她的眼睛, 盯了好一会儿。白湘的眼睛里映出凤宁的眼睛。
两双眼睛里都燃着同样的火焰。
随后白湘大笑着说了一句话——“万万想不到, 今日在我身边的人竟是你, 竟还是个知己。”
其实早在那个时候，白湘就已经想通了全部。
她知道自己就是纵火凶手真正的目标，她也知道自己一旦出手就会暴露身份。
但她还是选择了那条必死之路——用自己的死路，给族人换一条活路。
“要救白湘。”凤宁攥住手指，悄悄想，“要救！必须！”
她本来就喜欢白湘。现在更喜欢了。
她不知不觉跑到了最前边，回过头，催促道：“你们快点！”
封无归有气无力：“你不会以为还来得及？”
凤宁生气瞪他，第一次冲他做了个鬼脸。
她可不会忘记，他的嫌疑还没洗清。
除非……
凤宁望向前方，瞳仁忽地一震。
前方荒山下，一群行尸走肉般的人，正拖着沉重的脚步迎面行来。
凤宁没见过奴隶，但视线落到这些人身上的瞬间，她立刻便知道他们就是奴隶。
这些人瘦得极可怕。
一眼望去，竟无异于骷髅。只不过骷髅架子上，暂时还沾着一层极薄的、似掉非掉的枯皮。
他们腕部束有铁环，原是用铁链拴在一起，眼下铁链已被斩断，断链拖在地上，“啷啷”作响。
不像人，更像是荒山孤坟中爬出来了一群骸骨。
距离更近时，月光照亮了他们的脸。凤宁从未见过这么绝望的脸。
“干……活……”
“干……活……”
奴隶神智全失，喃喃着往奴隶营的方向走。
这样一群人从身边经过时，就连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凤宁也感觉后背一阵阵发寒。
“他们感染了凶息。”
狄春哗地跳了起来：“白湘白忙活了！这些人，满心思就是回去干活，根本没想逃跑呢！”
凶息侵蚀神智之后，剩的便是执念。
缺钱交税的去找东家，酒鬼就找酒瓶子，有怨气的冲击官衙，阿花为丈夫讨公道，春生爬过半座城寻找妻子……
而眼前这些昆仑奴，竟要回去干活。
“白湘——白湘！”凤宁站在荒原上，看着一个个皮包骨的昆仑奴擦身而过。
里面没有白湘。
“这样做事，很不体面。”封无归道，“既是阳谋，抓了人，就不该动饵。阿宁，救人。”
凤宁定定看了他一眼。
好吧，她一直跟他待在一起，对这些昆仑奴下手的不是他。
她看着封无归把游荡到远处的奴隶一个个给拎回来。
她惊奇地发现，他对这些奴隶的态度，居然与对待辟邪司和城卫军那些“兄弟”没什么区别。
还是那副亲亲热热随手勾肩搭背的样子。
凤宁：“……”
虽然她非常非常同情这些人，但是有一说一，他们身上，是真的很脏啊！
她忍不住更认真地看了看疯乌龟。
他真的是个好人！
幼崽总是这样，一阵风一阵雨，非黑即白。
疯乌龟在她心中的形象，重新恢复了高大正义。
凤宁开始闷头救人。
消解凶息的间隙，她忍不住问他：“大头地瓜为什么说你是烦人精？”
封无归：“……他傻。”
“哦？”凤宁满脸狐疑。
封无归笑：“那你说说，他为什么叫你大地瓜人？”
凤宁：“……”
凤宁瘪嘴：“他傻。”
状况外的狄春：“……”这两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啊，为什么可以毫无逻辑且对答如流？
封无归左右手各拎了一名奴隶，一时也闲来无事，便随口道：“大脑袋是我从‘墟’拎回来的。”
他也没解释，凤宁很自然就知道他说的是卖地瓜的大头青年。
就像她说“大头地瓜”他瞬间能懂一样。
凤宁点头：“喔！”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他似乎说过，穿越者“苏小乖”也是齐文宇从墟里救出来的。
墟是什么？
封无归道：“大脑袋以前有个叔叔，是我兄弟。”
凤宁已经习惯了他满大街兄弟。就在刚刚，他拎一名奴隶脖子的时候，也管人家叫兄弟。
“这兄弟是个人才，年纪小，实力强，人狂妄。”封无归表情遗憾，“带着小侄子四处找危险地方玩，误入了墟。我到的时候，他人没了，侄子还在。”
“就变成现在这样啦？”凤宁问。
封无归嗯道：“以前头不大。”
凤宁了然点头。
原来大头青年以前不这样傻乎乎的。
狄春：“……”为什么每次这两个人讲话，他总是听着听着就开始听不懂了，到底是他们有问题，还是自己有问题？
“墟是什么？”凤宁问。
封无归难得犹豫了片刻：“……很难讲。将来自己去看。”
凤宁点头：“哦。”
大头青年虽然变傻了，但又有种奇怪的敏锐——他把染了凶息的人叫做“妖怪”，他似乎还能感觉到凤宁想吃地瓜。
难道和这个“墟”有关？
穿越者夺舍别人的能力呢？会不会也跟“墟”有关系？
凤宁默默在心里的小本本上记下一笔。
很快，第一个受到救治的奴隶依稀恢复了些神智。
这奴隶刚一清醒，便下意识地放声喊叫：“求求，求求了！不要伤害公主！我们干活！我们愿意回去干活啊啊啊——放了公主，放了公主！”
周围的奴隶们也发出共鸣：“公主不要管我们，自己快逃啊！”
“公主快逃！快逃！”
凤宁望向狄春，指指点点：“看见没有，白湘的心血，没有白费！”
狄春：“啊对对对。”
他恹恹上前，拉过恢复神智的奴隶挨个询问。
很快便得到了一手消息。
凶手确实就是那个“男菩萨”！
他自称夜人愁，对白湘态度也不算坏，很客气地“请”白湘跟他走——没有拒绝这个选项。
白湘被带去哪儿了？
不知道。
当着白湘的面，夜人愁用凶息侵蚀了所有昆仑奴。他说：“你看啊，他们根本不想跟你逃，那是找死，找死不如就这么活着——你自以为是的伟大救赎，实则不过，一厢情愿。”
凤宁听得炸毛，生气地瞪大双眼，凶狠反驳：“那是因为他们不想连累白湘！”
狄春：“……我也不是夜人愁啊，干嘛冲我发脾气。”
凤宁心虚：“对不起。没关系？”
狄春：“……”
凤宁肩膀忽然一重。
一条胳膊压住她，呼一下，勾着她的脖子把她拽了过去。
凤宁：“……”
好吧她也变成疯乌龟的“兄弟”了！
想到疯乌龟刚刚勾过好多奴隶，凤宁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想侵蚀白湘。”封无归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飘进她的耳朵，“对付心性坚韧的修士，先打破心防再动手，会比较省力。”
“所以白湘姐姐已经中招了？”她焦急地转头问。
差点儿一嘴怼在了封无归脸上。
她忽然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奇怪，摸了那么多奴隶，竟然一点儿也不臭。
还怪好闻。
他微微后仰，示意她看眼前的昆仑奴：“我觉得是呢。”
凤宁怔怔地，心脏一点点往下沉。
是啊。她也觉得。
白湘姐姐本已经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救人，最终却功亏一篑，眼睁睁看着族人被凶息侵蚀，行尸走肉般折回去。她该有多痛苦？
这种时候，怎么可能还挡得住“噬”级别的凶息侵蚀呢？
“现在怎么办？你有没有办法找到她？”凤宁难过地问。
线索断了。
“夜人愁”已经达成目的，无法再推测他的行踪。
封无归微笑：“当然没有。走吧，荆城那么多人等你救命，还有得忙活。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再低落，也别想逃避干活。”
背负了生命不该承受之重的凤宁：“……”
她望向面前凄惨的白湘族人，“那他们呢？”
封无归低头笑了笑：“夜人愁说的未必全错。他们返回奴隶营，至少能活。”
凤宁不甘不愿：“嗯。”
她心中很不服气地想，我要救白湘，早晚也要救他们！
谁也不应该被这样欺负。
可是……救人，本应该是夜人愁做的事啊？
凤宁迷茫地想。
*
荆城。辟邪司门前，身染凶息的受害者排起长队。
在封无归冷酷无情的催促下，凤宁吸收凶息的速度越来越快。
火线在体内“呼呼”疯转，小火苗越来越凝实、越来越凝实……
忽有一霎。
眉心正中“轰”一声焰浪爆响。
小火苗猛然一蹿，竟是足足扩大二倍有余，直直冲出了她的天灵盖。
凤宁：“！！！”
凤宁：“头发啊啊啊！”
一岁半的昆仑凤也是非常非常爱美的！
她哭丧着脸，心惊胆战抬手一摸……
呼，头发还在。
差点儿闯了头等大祸的小火苗，开始懒洋洋地膨胀——收缩——膨胀。
随着火线一圈圈运转，它每次膨胀之后便会收缩得更紧实一些。
近千轮淬收之后，它恢复了原本大小。
凤宁惊奇地发现，无论她如何眯起眼睛虚虚去看，也无法“看到”它的背面了。
凤宁心神一动。
她抬起一根食指，催动火苗。
“火！”
心随意动，指尖“噗”一下，竟当真顶起了一小簇金红的火。
哇……
“火！”狄春惊奇地叫道。
封无归微一挑眉，左手一把摁熄凤宁指尖的火，随手攥着她的手，顺便勾住狄春，大步将二人带往辟邪司深处属于他自己的庭院。
他“砰”一声摔紧了两扇大黑门。
“真有火了。”封无归站定，笑得意味深长，抬抬下巴，问凤宁，“火，怎么来的？”
凤宁硬着头皮继续扯谎：“就是……那个药啊……你给我的那个吃了有火的秘药！”
封无归笑吟吟盯着她，盯到凤宁有点心虚。
月色下，他一张俊脸白得发光。
他微微眯着眼笑，忽地开口，淡淡道：“我给你的那个红珠子，你真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当真没见过？”
凤宁被他问得一呆。
她眨巴着眼，谨慎地回答：“走火入魔的秘药？”
他神秘地笑起来，竖起食指摇了摇：“不哦。它是胡萝卜。”
凤宁迷茫歪头：“……？”
什么胡萝卜？秘药怎么变成了胡萝卜？
初出茅庐的凤宁感受到了狄春同款的迷茫。
“你见过那种，嗯……”他用手比划，“拉磨的驴？吊一根胡萝卜在它面前，它就会很有干劲。”
凤宁更加迷茫。
怎么还有驴？驴不是一种动物吗？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努力消化新知识：“哦……”
“所以。”封无归矜持微笑，“我时常把它拿出来，激励兄弟姐妹们上进——你怎么能不认得它呢？”
凤宁一头雾水：“？”
她本能地感觉到哪里有点不对。
然而还没等她想明白，封无归就愉快地、迫不及待地揭晓了答案：“它就是晋阶披凶的净血精魄啊。”
“……啊？！”凤宁惊呆。
净血精魄？！
那个很珍贵的，修士们都想要的，又能保命又能晋阶的净血精魄？它是净血精魄？！
她下意识看了看身边的狄春。
她忽然想起，疯乌龟给她那枚“秘药”之前，狄春已经被他打发去巡街了。他是故意的，故意把狄春打发走！因为狄春认识净血精魄！
凤宁感觉到自己心里有个小人在暴跳如雷。
那是净血精魄？！
那竟然是净血精魄！
她中计了，她被疯乌龟骗了……
不对，问题出在穿越者那儿啊！
要不是凤宁曾经见到穿越者用了这个东西之后真的走火入魔，她哪里会随随便便就信了它是什么鬼“秘药”？
封无归向她走来。
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也不慢。
高挑的影子一点一点罩住她。
月光下，他的身影变成黑白剪影，唇角笑容灿烂却没有温度，“我把净血精魄当作秘药给你，你居然半句不问？”
凤宁：“……”
这，这个应该怎么编？
“火都出来了，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他嗓音凉凉，语速很慢，“连净血精魄都没见过的，昆仑公主？知不知道你浑身上下有多少破绽？简直是时时刻刻在提醒我，你来自昆仑，修的是昆仑秘法，身上还藏着不为人知的凤凰火。”
凤宁整个僵成了木雕。
哎呀。
他、他都知道了。
距离太近，她甚至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幽幽冷冷的，不怀好意的。
好闻但危险。
这只疯乌龟，好可怕！
【

第30章 天道之手
◎“行吧，我的昆仑小公主。”◎
“净血精魄, 怎么就能给你吃出了昆仑凤凰火？”
封无归走到凤宁面前，一点一点俯身逼近。
瘦挑的身影和罩下来的影子浑然一体，黑白、锋冷, 就像“咣铛”落在她身上的大囚笼。
挺直的鼻梁几乎触到她的脸上。
他那双眼睛带着笑容的形状，却透出骨子里的冷。
“你告诉我啊。”他缓缓扯开唇角, “认真点编。”
凤宁完全麻爪了。
所以疯乌龟从一开始就怀疑她的身份, 故意给她一个假药。
他就是要让她“将计就计”把凤凰火给炼出来——他预判了她的预判。
现在可好，她自己把罪证怼他脸上了, 还能怎么编？
幼崽走过最长的路，就是乌龟的套路。
凤宁想不出解法, 干脆嘴一撇, 直接摆烂：“反正我就是吃了你的药才有火！”
“你没吃。”他笃定。
“吃了。”她耍赖。
“没吃！”
“就吃！”
“你说吃了就吃了？”他冷笑。
“你说没吃就没吃？”她瞪眼。
“我剖开你肚子找一找？”他威胁。
“我把你眼珠子吞下去你自己看！”她还击。
杵在边上做了大半天石雕的狄春：“……”
这俩……前一瞬间还是阴谋算计、波云诡谲，下一瞬间变成街边稚童毫无营养的吵嘴, 再下一瞬间直接就是恐怖鬼故事。
“首座, 阿宁姑娘,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狄春崩溃呐喊。
封无归喔一声, 终于想起自己还随手薅了个大活人回来, 歪头看向狄春：“兄弟, 你就真没发现她有问题？不然我给你预支上个月的俸禄，赶紧去看看脑子？”
虽然形势对凤宁非常不利, 但她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下这个“预支上月俸禄”。
“我……”狄春苦笑不迭, “不是, 首座您一会儿让我喊她阿宁，一会儿又让我喊她凤宁, 一会儿真公主一会儿假公主, 我实在是遭不住啊……”
“对不住。”封无归真诚道歉, “又忘了兄弟你是真的缺心眼。”
狄春挠头：“嘿嘿。不然大伙和您都把我当吉祥物呢。”
凤宁知道吉祥物。
她上辈子盘的朱雀浮雕就是吉祥物。吉祥物大家都喜欢, 但是没有任何存在感，也不会被随便挪走。
就这么静悄悄待在一旁，见证一件又一件的事。
“喏。”
凤宁感觉袖中一空。抬头看去，封无归居然趁她不备，从她藏得好好的袖袋里摸走了那枚珠子！
这是个贼乌龟吧！
“看见没有。”封无归把那枚非金非玉的珠子塞到了狄春鼻子下面，理直气壮道，“净血精魄，你会认错？”
狄春：“这……”
他吃惊地望向凤宁。
封无归又道：“她身上的凤凰火你也看见了。兄弟，回头多吃点猪心补补。”
“难怪三句话不离昆仑凤……你竟然真是昆仑公主啊？”狄春后知后觉，震声道，“苏姑娘你竟然是昆仑公主！难怪你的气质与旁人那么不同！难怪你就是比别的女子格局远大！原来、原来你是个公主！”
封无归：“……”
凤宁：“……”
她一时都不知道自己应该从哪个角度开始生气。
“你承不承认自己是昆仑公主，都无所谓。”封无归笑眯眯看着凤宁，“你有凤凰火。只要将你押入上京，交给朝廷，就是大功一件。”
狄春纠结地问：“那首座，我们不抓夜人愁啦？”
封无归无语：“几个夜人愁能抵一个昆仑凤？”
狄春愣愣点头：“也是哦。”
“行了，”封无归挥挥手，“外面人手不够，兄弟你去做事——此事不要对任何人讲。”
“是，首座。”
狄春的背影颇为寂寞。
辟邪司的修士平日都忙得脚不沾地，一身制式黑衣穿得松松垮垮，脏了反正也看不出来。头发随便一抓一绑，每个人都是歪歪斜斜一辫高马尾，再加上几丝被风吹歪的乱发。
原本就是天涯落拓人，狄春脚步不稳、几步一回头的样子，更显得忧郁凄凉。
他一直在看凤宁。眼神就好像是那种……说不上是痴心错付还是被欺骗辜负的哀怨。
凤宁觉得自己也好凄凉。
肩膀忽一沉。
她偏头一看，又是那只好看但可恶的手。
凤宁生气：“你干嘛！”
封无归亲亲热热道：“保护你啊！”
凤宁瞪他。
只见这人笑得春风满面，一双眼睛漆黑狭长，神情认真笃定。
乍一看，还挺真诚可靠。
他微微思忖片刻，学着凤宁的样子，字正腔圆道：“即刻起，你便是我最紧要的人。我双眼只看你，双耳只听你……”
走到门口的狄春一个踉跄。
踉跄着站稳，坚强地伸手推开两扇黑门，挪出门槛，回身，艰难地把门重新关上。
“砰。”
关门声有气无力。
“啊，我们刚才说到哪了？”封无归问。
凤宁把眼睛转向另一边。
谁跟他“我们”！
她偷偷观察周围。
他的住处很普通，就像一座普通大宅里面的独立小院子。
两道走廊，一个天井，正屋一间，左右各有一间不进人的清冷厢房。整个院子里只有青、灰、黑三色，和它的主人格格不入。
院墙并不高，她能轻松跳出去。怕就怕打不过疯乌龟。
凤宁悄眯眯运转内息。
她催动凝实的小火苗，无情压榨它，逼着它“呼呼呼”地把火都吐到火线里面来。
然后把火焰凝到指尖，缓收疾出，陡然戳向乌龟腰！
“啪。”
他眼睛都没往下看，直接反手牵住了她的手腕。
凤宁：“……”
手指伸伸伸伸……戳戳戳戳……够不着！
他的手很大，五根手指硬得像铁钳子，扣住她的手腕，就像上了个千斤锁。
指尖的小火焰努力抻，努力蹿。
“嗤、嗤、嗤。”
碰不着。
算了，收掉。
他牵着她，带她走进主屋，“看，这是我的住处。”
凤宁：“？”
我为什么要关心乌龟的住处？
虽然心里那么想，眼睛却还是很诚实、很好奇地望向左右。
咦？
这里根本不像能住人的样子。
建筑本身庄重大气，梁柱和门窗用的都是上好黑木，做工精细，一丝不苟。但是屋子里没有桌子椅子，没有茶壶杯子，整个空空荡荡。
走进卧房一看，凤宁更是忍不住惊叹：“哇。”
床是雕工精美的拔步床，但没有被褥枕靠，一眼就能看见光秃秃的贵重床板子。
封无归摁着她往床上一坐。
“我的床。”他向她介绍。
凤宁内心天人交战。
她不想理他，但是有问题不问又憋得很难受。
最终败给本能：“你为什么不盖被子？”
他无所谓道：“盖了要洗，麻烦。”
凤宁：“……”
她惊恐地上下打量他：“那你从来不洗澡？！”
他的眼神仿佛看见了一个傻子：“你们昆仑不下雨吗。”
凤宁震惊得下巴直掉。
她只听过靠天吃饭，没听过靠天洗澡。
封无归笑了起来。
一开始是闷笑，笑着笑着就直不起腰。
“你是三岁小孩吗！”他笑着大声质问。
凤宁知道自己又给骗了，她气鼓鼓看着他：“才不是！我一岁半！”
“噗哈哈哈哈！”
凤宁生气：“本来就是。”
她一本正经的样子让他笑得更大声。
凤宁瞪他，却意外发现他现在笑得特别好看，低低震动的笑声也很好听，特别感染人。
幼崽都喜欢美好的事物，见他笑得那么开心，她也忍不住想笑。
两个人莫名其妙笑了一会儿。
“行吧，我的昆仑小公主。”他捉了捉她的肩膀，愉快地宣布，“你我说过情话，你进了我的房间，上过我的床，就算是我的小相好了。”
凤宁：“……”
凤宁：“？？？”
什么，等等，相好这个剧情不是早已经夭折了吗？
“做人呢，还是要有仪式感。”封无归起身，顺手拎起凤宁，“走吧，时间很赶，该进地牢了。”
凤宁：“……什么地牢？”
封无归微笑：“地牢凉快，可以帮你好好回忆今日所见所闻。”
凤宁：“？？？”
*
稀里糊涂的凤宁，在一刻钟之内完成了“疯乌龟住所床榻打卡”的任务，然后被他无情扔进了地牢。
直到足有她手腕粗的精铁栅栏“轰隆”一声扣上，凤宁脑海里才后知后觉地浮起了这一路看见的画面。
他带着她穿过好几重戒备森严的关卡，进入辟邪司地下牢狱。
地下阴森幽冷，两侧石壁旁燃着火盆，脚步回声很重，有冷风从看不见的黑暗深处拂出来，携带着经年累月积攒的哀嚎。
一层层往下，越走越深。
路遇一个歪头发修士押着浑身血迹斑斑的疑犯走出刑房时，封无归还友好地凑上前，分别拍了拍刑讯者和被刑讯者的肩膀以示鼓励。
现在，他把凤宁一个人扔在地牢最深处，然后扛着他的剑，晃晃荡荡走了。
他的脚步声极有辨识度，凤宁能够清晰地知道他走到了哪里。
凤宁生气地拍了拍面前的铁栅栏。
她手劲很大，把它拍得微微外凸，发出很有共鸣的低闷嗡嗡声。
“疯乌龟！疯乌龟！”她喊他，“你什么时候回来！”
脚步声停住。
带笑的嗓音悠悠从远处飘来：“来的可不一定是我哦。”
他很魔性地笑了笑，然后用一种颂叹般的腔调说道，“谁救昆仑奴，谁就是昆仑公主么——那我说，谁来救你，谁就是夜人愁。”
凤宁：“……”
她觉得疯乌龟真的疯掉了。
难道他以为……只要演一遍他曾经安排过的“相好入狱”剧本，夜人愁就会傻乎乎按着剧本走吗？
他以为他是天道之手啊？
凤宁暴躁怒捶铁栅栏，把它当成乌龟的肋骨打。
金属嗡鸣声在四面石壁间回荡，嗡嗡嗡嗡嗡……嗡了好久。
看起来疯乌龟是不会回来了。
凤宁收回视线，开始观察周围环境。
地面铺着些干草，哦不，湿草。地底潮湿，那些可疑的草上面都养出蘑菇了。
牢狱没有窗户，三面是墙，拍了拍，发现墙中也嵌有铁栅栏。
靠她自己绝不可能越狱。
凤宁又踢了栅栏几脚泄愤，然后气呼呼找了块没草的地面盘腿坐下。
噫～还真有点冷。
不是温度低的那种冷，而是另一种阴渗渗、潮糊糊的冷。
她下意识想起疯乌龟那句话——“地牢凉快，可以帮你回忆一下进城后的所见所闻。”
她都见到什么了？
卖地瓜卖烧饼卖瓜子卖玫瑰糖卖桂花酒……还有卖甜糕卖虾饼卖……
凤宁记忆力可好了，不但想起了一张张人脸，还想起了食物的颜色形状和味道。
越想越饿，越饿越气。
坏乌龟就是存心不让她好过。
凤宁继续气呼呼往下想。还有，刚进城不久，一个黑瘦的小女孩拽住狄春吸引他的注意力，另一个小男孩趁机摸他的兜。
咦？
后来她救治受害者、安置灾民的时候，城里的熟面孔几乎都看见过了。
但是没有见到这对小贼。
烧死了？还是……
凤宁模模糊糊有了一点猜测。
回城之前，封无归说了王府要求辟邪司全力协助缉拿身处荆城的夜人愁这件事。
随后夜人愁就知道自己身边有王府密探，因为不确定是谁，干脆痛下杀手，把知道消息的人全部变成了焦尸。
夜人愁，他怎么突然知道的呢？
是谁向他泄露了这个消息吗？什么时候的事呢？
正琢磨得入神，忽然听到一阵急促轻巧的脚步声从远处掠来。
凤宁站起身，竖起了耳朵尖。
“唰——唰——唰——”
落拓不羁的身影出现在甬道尽头，来者一面迅速左右摆头查看两列监牢，一面低低地出声唤：“苏姑娘，苏姑娘！苏姑娘你在哪儿？”
“哇……”凤宁惊奇地睁大双眼。
是狄春！
狄春来救她了。
“嗖！”他停在了她的栅栏面前。
两个人对上视线，狄春呼地松了一口气，咧出憨厚的笑脸。
一路疾奔，他本来就没扎好的头发更是变成了乱蓬蓬一片，衣襟也被风吹散了，没来得及重新系。
“别担心，我来救你啦！”他动作麻利地用钥匙开启牢门，“苏姑娘，我不管你是什么公主，还是什么昆仑凤，都跟我没关系。我只知道你是个好人，待我又好。”
“昨日你还救了我的命。要不是你，我已经被那老村长杀死了。”
“你本可以扔下我逃跑，但你没有。”
“你如今有事，我也绝不能不管你！”
“眼睁睁看着首座送你去死，我办不到！快，趁着首座被恭王府的人叫走，我带你逃出去！等他回来便来不及了！”
铛一声响。
铁锁掉在地上，狄春拽开铁门，利落地偏了偏头。
“走！”
【

第31章 杀桂花酒
◎“无见”。◎
就像初次见面那样, 凤宁认真打量狄春。
浓眉大眼，憨厚老实。
真的很像吉祥物！
吉祥物，放在哪里都不容易引起注意, 久而久之就忽略了他的存在，谁也不会刻意避着他。
反倒成了消息最灵通的人。
凤宁双手攥着铁栅栏, 单刀直入问：“为什么抓我？”
她盯着他, 想看看他会不会露出心虚或是震惊之类的表情。
“嗐！”狄春叹气道，“你也别怪首座, 啊。首座他也有他的不容易，手下那么多弟兄, 个个都要讨生活, 责任重啊——牺牲你一个，造福半个司, 他肯定得这么干。再说我老早不就劝过你了, 别跟他搞儿女情长, 那个男人, 没有心！”
凤宁：“……”
笑, 根本试探不出来。
所以他到底是奸细呢, 还是真缺心眼呢？
奸细？缺心眼？缺心眼？奸细？
是哪个？
凤宁本想拿钱币抛个正反面看看，伸手一摸, 发现银钱没了——疯乌龟从她袖袋里摸走净血珠子的时候, 连带着把剩下的两枚银钱也给顺走了。
两个银钱！顺走了！！！
凤宁好一阵咬牙切齿。
没得猜了。
她气闷走出牢门, 跟着狄春，开始了人生第一次越狱之旅。
一重一轻的奔跑声回荡在阴冷甬道。
“这里好像都没住着什么人？”凤宁一路看过去, 发现左右铁栅栏里面全是空的, 一个囚犯都没有。
“你别看现在这样, 以前这里可热闹了！”狄春道。
凤宁好奇：“怎么说？”
“首座来之前, 辟邪司乱得很。”狄春依旧是有问必答的狄春，“辟邪司的人，日日夜夜都要面对凶邪，境界提升太快，很容易就会冲到望境。到了望境么，想晋阶就要立功，要立功就得杀凶邪，杀得越多，就越容易堕为晦。”
凤宁点头：“嗯。”
立功最多的人就是距离堕落最近的人，于情于理都应该优先得到净血精魄。
这个道理一岁孩子都明白。
“道理虽然是这个道理。”狄春道，“但是总有心术不正的人，不去杀凶邪，而是费尽心机算计别人——把功劳比自己更多的人害死，净血精魄就能轮到自个了。”
“哇！”凤宁惊叹，“这么坏！”
这种人不就和穿越者一样吗？
狄春回忆起往事，仍然有些唏嘘：“那时候是真的乱。接连折损人手，人人自危，杀凶邪也都不积极了。长此以往，周边境况越来越坏，凶邪越养越肥，三天两头袭击荆城，连着城卫军也一并拖垮了。”
凤宁悄悄点头。
她是亲眼见证过类似惨剧的。
穿越者靠着害人手段强行上位，自身毫无进益不说，还把昆仑治理得乌烟瘴气，最终沦陷在外敌手上。
狄春道：“荆城大乱，上面震怒，人抓了一波又一波，却也没什么作用——很多人反倒趁机陷害竞争对手，制造冤狱。那时候咱们辟邪司简直就像个阴阳司，一半人住地上，另一半人住地下。连我都给送进来好几回，妹妹也在那时弄丢了，嗐。”
凤宁追问：“后来呢？妹妹找到了吗？”
她不禁想到自己。要是知道自己丢了，凤安肯定也着急。
“找到了。”狄春声线略低，没再说自己的事，继续道，“后来，首座就加入了辟邪司。立最狠的功劳，得罪最多的人。”
凤宁：“然后然后？”
难道疯乌龟用强大的实力证明了自己，征服了所有人，大家心甘情愿推举他当首座？
真是励志。
狄春微微一笑：“他把找事的全杀光了。有一个杀一个，杀到没人敢冒头。就这么杀着杀着，杀成首座了，什么歪风邪气都给他杀没了。你别看他成天笑眯眯，当年我就见过他亲亲热热勾着人家肩膀，拧断人家的脖子——手上还拎着人家刚送他的桂花酒，回头还把那酒给喝了！换我我可绝对喝不下去。”
凤宁：“……”
缓缓眨眼。
她忽然想起疯乌龟曾经很遗憾地说过——做人好吃亏，杀同类都不涨修为。
原来他还真试过。
好凶残，一定是个鳄龟吧。
“如今么，在首座的统治下，地牢可就冷清了，就上面几层还关着点小猫小狗。”狄春偏头示意，“前面有人，别说话，低头跟我走。你的事是绝密，旁人也不知道，只要别倒霉撞上首座就行！”
凤宁乖乖：“哦。”
很快，两个人成功抵达地表。
天刚亮，鸭蛋灰的天幕罩住院中天井，一宿没睡的人忽然涌上疲意。
“打起精神，跟紧我。”狄春提醒。
“哦。”
凤宁再一次见识到吉祥物的威力——狄春带着她穿过了一重又一重关卡，居然没人过问半句。
敢情昨日的“戒备森严”，只是在首座大人面前装装样子。
离开地牢范围，越狱就更加无难度。辟邪司的人忙得很，半天难得遇到一个衣裳整齐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掠出辟邪司。
看着门前两只石兽，凤宁感觉恍若隔世。
放眼南北坊，已看不见任何明火和烟雾，一夜火烧荆城的痕迹跑到了天上——灰黑的烟云压着城池，天上吹来的风有些呛人。
“走！”
天刚蒙蒙亮，城中的住民却早已经在干活了。哪怕昨夜失火，该交的税还是得交。
城中建筑和道路被火烟熏黑了大半。
人们对那怪火犹有余悸，个个行动轻柔，迈着保守无声的脚步，缓缓穿行在黑白交织的世界里，整个城池一片寂静，像极了一幅巨大的水墨众生画。
凤宁留意到，北坊与南坊之间原本泾渭分明的那条“界限”，如今也被火给烧没了。
一整片焦黑的废墟连接南北，奇异地浑然一体。
狄春带着凤宁穿过这幅黑白画，口中喊着“辟邪司办事”，几个大步便掠出了城门。
出了城，狄春绷起的双肩并没有放松。
他示意凤宁：“全速跟紧！”
凤宁很轻松地跟在他身后。
她问：“你不怕疯乌龟算一卦，然后就能找到我们吗？”
狄春：“……”
半晌，声音闷闷飘过她的身侧，落到后方，“我觉得他本来就要去那个村子，不是算卦算出来的。首座他，心思深。”
“那你还敢跟他作对。”
“嘿嘿，”狄春道，“那不是一物降一物嘛。你看，他就不提防我。这叫傻人有傻福。”
凤宁：“……”
这很难评。
出了城，凤宁便开始琢磨着给疯乌龟留记号。
昨夜她指尖燃起小火焰，被他摁熄在左手掌心里——那气息他肯定能认出来。
城外除了山，就是荒原。
狄春带头往北面飞掠，凤宁发现这条由车轮生生碾出来的官道十分眼熟。
她一面悄悄在右手边一株歪脖子枯树上点了个火，一面问：“这不是昨天去找奴隶的方向吗？”
狄春闷声道：“先不走远，在附近找安全的地方避一避风头再说。”
“哦……”
凤宁看着藏在三杈枯枝中的小火焰颤巍巍立住，安心地收回视线。
只要隔一段距离放个火，应该就能指路了……吧？
二人顺着官道一路飞掠。
狄春时不时回头看看身后，凤宁便趁机四下张望，找地放火。
“他要是跟在身后，你能发现吗？”凤宁问。
狄春想了想，老实摇头：“不能。首座神出鬼没的，我也没见过他真正和人动手——见过他动真格的大概都在下面了，反正我没听说。但如果他是‘噬’，那他就可以达到你的‘无见’速度，也就是说不管你转身多快，他都能贴在你身后，让你看不见。”
凤宁：“……”
后脖子有点儿发凉。不过这个“无见”听起来好厉害，她也好想要。
她问：“那你怎么确定他不在？”
狄春嘿嘿笑：“反正没跟着。放心！”
“哦。”凤宁在一块凸起的山石上找到一条缝，她随手捡一根枯枝插-进-去，点燃石缝。
也是。
凤宁想，男菩萨多奸诈啊，疯乌龟要是就这么大摇大摆跟来的话，肯定连个菩萨影子都摸不着。
就这么一路闲聊，一路留记号，两个人顺顺当当抵达目的地。
——奴隶营。
昨夜凤宁三人顺着奴隶逃亡的方向直接追去了南面荒山，并未靠近这边。
今日到了近处，才真正窥见它的面貌。
奴隶营建在水上。
这是一个死水湖，湖上用简陋的木头搭起棚户。
隔着老远，凤宁就被迎面扑来的浓郁味道熏得快要睁不开眼睛。
这种气味很难形容。一闻就知道，湖水一定是漆黑黏稠的，里面泡满了垃圾和排泄物，很可能连尸体都直接抛在里面。
稍微靠前便能看见，奴隶们住的地方，脚下只有一层薄劣的、满是缝隙的、摇摇晃晃吱呀作响的木板子，它悬在距离污水不到一尺的地方，人直接睡木板上。别说枕头被褥了，连块垫在身-下的破布单都没有。
但凡风浪大一点，黑水能直接渗过破漏的木板，涌到人身上。
凤宁惊呆。
这样的居住环境，已经远远突破了她的想象下限。
狄春解释道：“这种地方连凶邪都绕路，能省下夜间看护的人手。不然夜里上哪抽调这么多人保护奴隶？”
凤宁：“……”
凶邪都绕路……
都绕路……
绕路……
好半天，她才艰难发出声音：“我和他们一起住吗？”
“怎么可能！”狄春道，“别急，迟点你就知道了。先在这里耐心等一等。”
凤宁有点明白了。
难怪昨天追着线索到了南荒山，在荒山下找到了昆仑奴们，却始终没能搜索到半点夜人愁和白湘的痕迹。
原来不是没有痕迹，而是那痕迹折返回了奴隶营——即便在路上真发现点什么，也只会以为是白湘劫营逃亡时留下的。
凤宁心跳顿时漏了一拍。旋即，它悄悄跳了起来，越跳越快，怦怦轰炸耳膜。
白湘，很可能就在这里。
这么一想，她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爬满了毛毛刺，痒得抓骨挠心，双脚忍不住在地上蹭来蹭去。
好想摊牌好想摊牌好想摊牌！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不能打草惊蛇！
她捏住手心，使尽全身力气按捺自己。
憋不住了！
凤宁蹉着脚，没话找话：“你不怕，要被疯乌龟追杀一辈子。”
“本来也要换个地方了……”狄春挠头，“正好以后可以和妹妹待一起，嘿嘿。我可想她了。”
“喔！”凤宁恍然，“你妹妹……”在夜人愁手上吧？
一声低低的叹息打断了凤宁。
凤宁后背一凉。
哇，她心想，终于来了！
“憨货，”一道慈悲带笑的声音贴着凤宁脑后传来，“小姑娘早已经识破你身份了，你还聊得有来有去！”
凤宁闻到了好浓的檀香。
“主人。”狄春冲着凤宁身后拱手伏身。
凤宁看到一只手。
然后看到一片布料精美的袍袖。
这个人从她身后走出，抬起右手冲狄春轻轻一挥：“免。”
他越过她。
凤宁：“……”没见着脸。
凤宁望向狄春。
他依旧是一副憨憨的样子，对上视线，冲着凤宁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抬手挠了挠头。
奸细？缺心眼？
她道：“原来你不是缺心眼，真是奸细啊！”
“不对。”那人微笑着，回眸看她，“他是个缺心眼的奸细。”
凤宁：“……”好有道理。
追着这人的影子折腾了一夜，总算是见着了真人。
只见这人，脸白得像瓷，眉眼细弯，鼻若悬胆，一张红红的笑唇。
两鬓如刀裁般齐整，一身花纹华丽的光洁锦衣裳，不见丝毫折痕。
咦。
还是疯乌龟更好看。
他微笑着弯腰凑近她：“不怕我？”
凤宁撇了撇唇，很不服气：“你是夜人愁？”
他笑：“是。”
“你不是！”凤宁生气，“夜人愁是好人！”
他：“……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呵，凤宁心想，笑得也没有乌龟好听。
他道：“有趣。有趣。小姑娘努力拖延时间的样子，真有趣。可是有句话我得告诉你，人生在世，总是很容易活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模样。”
凤宁把眼睛转向另一边。
他叹：“不是痛恨纵火犯么，嗯？怎么又活成了自己痛恨的样子呢？”
凤宁把眼睛转回来，瞪着他。
他垂头，露出悲悯的笑：“幸好今日有我，助你回头是岸。”
凤宁微微睁大双眼：“你把我的火灭掉了？！”
他极为矜贵地颔首。
“什、什么火？”狄春震惊地左右查看自己的衣裳，“你放火烧我啦？！”
凤宁：“……”看出来了，他是真的傻。
“所以你等的人不会来了。”夜人愁微笑。
凤宁面无表情：“哦。”
还真被她猜着了。
这个人真的跟在后面，真的动手灭了她那些不可能藏起来的火。
要的就是他动手。
【

第32章 能者居之
◎他要这么想，她也没办法。◎
凤宁这下确定了。
把消息泄露给夜人愁的人, 正是狄春。
进城之前，狄春从封无归口中得知了夜人愁身边的王府密探这个消息，入城“撞上”自己同伙——那对黑瘦小贼, 顺利把消息传递了出去。
夜人愁收到风声，迅速展开行动, 将荆城内知晓他身份的手下全部杀绝, 并提前开始了火烧荆城计划。
他，便是假扮当铺当家和官差的“男菩萨”。
夜人愁衣着华贵, 满身檀香。
他风度翩翩地“请”凤宁随他踏上一座浮桥，走向死水湖西岸。
他身上的熏香很浓, 和黑稠水面渗上来的气味相溶, 混出一股华丽又糜烂的怪味道。
凤宁皱着眉头，毫不客气地打量他。
从他的行事作风就能看出来, 这个人看似温文尔雅, 其实骨子里刻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轻慢。
他似乎习惯于玩弄人心, 把别人耍得团团转, 从中享受到更多的自负骄傲。
看似对世人悲悯, 其实只是轻蔑俯视。
她在路上放火的小动作, 被他一眼就看透——他笃定，小姑娘的聪明才智也就到此为止了。
“哈？”狄春后知后觉, 震惊道, “原来阿宁你早就知道我是内鬼啦？我怎么完全没发现！看不出来呀！”
凤宁：“……”
实不相瞒, 其实她还真没看出他的表现有什么问题。
毕竟，他傻得浑然天成, 毫无破绽。
狄春喊得好大声：“你可真会装！装傻装得浑然天成, 毫无破绽！”
凤宁：“……？”
好像被嘲讽了, 又好像没有没嘲讽。
脚下浮桥摇摇晃晃。
狄春五大三粗, 走路姿势笨重，一激动就把那陈年老木板踩得吱呀响，缝隙里“啾啾”冒起一两股小黑水。
凤宁刻意落后了两步。
她悄悄在充做桥墩的烂木桩上留下一簇小火苗。
夜人愁仿佛背后长眼。
凤宁眼前微微一花，就见他扬着色泽艳丽的宽袖，倒掠至她身旁。
右手一拂，阴冷凶息扑灭了她的火。
他的目光无奈而不赞同：“我还没这么大意。”
凤宁面无表情看着他。
他倒退半步，示意她先走。
凤宁嘿嘿笑了起来，大声哔哔：“没、这、么、大、意、哦！”
低头一看，他那双做工极精良的绸靴正正踩进了狄春制造的黑水洼，连袍角也渗上来了几丝黑漆漆的弯曲线条。
额角青筋一跳，游刃有余的表情微微破裂。
凤宁冲着他做鬼脸。
他不怒反笑，轻声细语道：“如果这样能给你一点安慰……”
凤宁接得飞快：“那你不介意多踩几下？啪，啪啪！”
夜人愁：“……”
狄春像往常那样冲着凤宁疯狂使眼色，示意她别再继续作死。
“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夜人愁唇角弯弯，“哪怕我不理会这些火，它们也撑不到封无归出现——倘若不是略施小计让恭王府疑心他，将他死死拖在荆城，我怎么可能会现身。”
他微笑着继续说道，“出手灭火，把所有痕迹抹除干净，其实只是为你着想。因为怀揣着希望却永远等不到的感觉，远比绝望更可怜。”
凤宁：“哇，我明白了！”
夜人愁：“明白什么了？”
凤宁掷地有声：“你真的好害怕疯乌龟！”
夜人愁：“……”
狄春：“……”
好半晌，男菩萨带上假笑面具：“只是烦。”
凤宁偷偷撇嘴。
她回头看了一眼刚被他灭掉的火。这个人的凶息很阴寒，火焰熄灭的地方仿佛留下了一个森冷潮湿的空壳子，氤氲在那儿，好久才散。
遥望南面，她仿佛能够看到一朵又一朵火焰留下的尸体。
疯乌龟亲手摁过她的小火苗。
像他那种奸诈又难缠的乌龟，必定会在手上留着她的火，毕竟它可是货真价实的昆仑凤凰火……呃，的幼苗。
她的火是可以感应纵火者凶息的。
怕只怕他不出手，只要他出手，凤宁相信疯乌龟一定可以感应到。
没有留下痕迹又有什么关系呢？在夜人愁每次动手的霎那，便已经瞬间“点亮”自己的位置了啊。
这才是真正的路标。不可磨灭的路标。
浮桥到了尽头。
夜人愁拍了拍手掌。水下传来低闷的嗡嗡声。
腥臭的黑水开始搅动，凤宁注意到，那些从深处翻起来的黑浪中，挟裹了不少鱼骨刺。
“这里还有鱼？！”凤宁惊奇不已。
“有啊。”狄春道，“为了抢一尾鱼吃，还能打死人呢。”
凤宁震声：“这鱼能吃？！”
狄春叹气：“饿惨了什么不能吃。”
凤宁后知后觉发现，狄春这个吉祥物当真是摆在哪里都一样——他在夜人愁身边的样子，与在辟邪司的时候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平时静静杵在一边毫无存在感，有需要了随时开口答疑解惑。
所以他也知道夜人愁不少秘密吧？
夜人愁……
凤宁还是想不通。夜人愁怎么就是个坏人呢？他怎么能是个坏人呢？
“噗——”
巨大的、沉闷的水声响起。
一条甬道探出水面，顶端有一扇铁门，浮出水面之后，在眼前匝匝开启。
凤宁：“哇。”
这么脏的黑水湖下面，竟然藏着敌方巢穴。
就在荆城眼皮子底下！
狄春摸头憨笑：“嘿嘿，这种地方，凶邪都绕路嘛，谁会来查，狗都不来！”
凤宁：“……可不，活得狗得不如。”
踏进甬道之前，凤宁锲而不舍地往铁门的环扣上点了一簇火。
夜人愁随手掐灭。
铁门咣咣阖拢，黑水和阳光一并在眼前消失。
凤宁看着四周环境，不禁认真琢磨了一下——疯乌龟，该不会，以为要，游下去，吧？
啊这个嘛……他要这么想，她也没办法。
反正她能做的已经都做完啦。
整条甬道“嘎嘎”往下沉降，隐隐地颤抖着。
凤宁能感觉到数条粗大生锈的铁链在拉扯着它，铁链的尽头似乎牵引在一个巨大的、铁磨盘似的机关上。
这不像是夜人愁这种“江洋大盗”能搞出来的大工程啊？
她四处张望。
甬道两旁点着长明灯，地面有拖曳过的血痕，空气很潮很闷，没走几步，身上的衣裳就变得沉甸甸的。
片刻之后，整个甬道微微一震。
落底了。
顺着甬道一直往前走，坡度斜斜向下，约摸着过了湖底，前方出现一扇铁门。
走到面前，铁门缓缓开启。
空间骤然开阔。
这是一个开凿在湖底的石窟，壁上燃着火盆，地面叠着新新旧旧的血渍。倒也不是完全不打扫——地板还是会冲刷的，绝大部分血渍都被冲到地势稍低的西南角落，形成一片血洼。
四壁嵌有铁扣环，铁链一端扣在石壁的扣环上，另一端垂在地面。
看着就像是用来拴牲口，但凤宁有种不太好的感觉，让她不愿意深想。
石窟后方有通道，连接着一排排密闭的石室。
隐隐约约能够听见呻-吟和哀嚎，让人打从心底瘆得慌。
左右两侧的石室里都有动静。
细细分辨，甚至还有凶邪独特的嘶叫。
“咔……”
前方一扇石门开启，一个身穿红袍的修士，拖着个人形物体走出来。
凤宁没管住眼睛，好奇地往地上看去。
那是个……人？凶邪？
她居然一时没能分清。这是个奴隶模样的男人，正是昨夜她刚刚见过的昆仑奴。他已经死了，身上全是血，腹部鼓胀，像怀着个西瓜。
他的身体已经化为了凶邪特有的青黑色，但是面部并没有太大变化，手指也没有长出象征着非人力量的尖锐长甲。
他的头颅歪向一边，看着是被修士拧断了脖子。
红袍修士把尸体拖到石窟大厅，随手扔掉，然后走向另一间石室。
腰间隐约有徽牌一闪而过。
“……咦？”
她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样的人？
念头刚一转，凤宁就看见石壁的最深处，缓缓行出来一道人影。
身穿华贵金线红袍，腰佩高级世家徽牌，面容年轻俊俏，神情倨傲，额心点有赤红朱砂痣。
“哇！”凤宁一下就认出了这个人。
宇文麟。
那个要活埋别人的宇文家四公子。
原来焦尸提到和夜人愁合作的势力，就是宇文世家。
破案可真是毫无难度。
凤宁心中得意，完全忘了自己眼下还是个自身难保的俘虏。
宇文麟上前便皱眉。
“你动封无归的人干什么？”他很不耐烦地对夜人愁说，“没事找事！你知道他有多难缠！”
夜人愁不紧不慢：“消消气，火大伤肝。怎么，花大价钱请来的昆仑公主，没能派上用场？”
凤宁屏住呼吸。
他们说的是白湘！什么叫派上用场？
宇文麟没好气：“试了埋皮，没用。”
夜人愁和善地笑问：“怎么不喂食？”
宇文麟脸色更加不好看：“喂死了你肯退货？”
“当然不。”夜人愁微笑，“但是你可以放手去试，死便死了，我手上现在有更好的东西。”
凤宁拽了拽狄春的衣袖。
“他说的东西不会是我吧？”凤宁生气的重点有点偏，“我，不是东西！”
狄春：“嗯嗯你不是东西。”
“一只昆仑凤。”夜人愁直言，“为表诚意，可以先试货。合作这么久，我相信贵家族品格贵重，绝不会赖我一个小小商人的账。”
闻言，宇文麟的瞳仁立刻缩成了一条细线。
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条红彤彤的华丽毒蛇。
“哦？”他缓声重复，“……你说，昆仑凤？那种，昆仑凤？”
夜人愁微笑不语。
“夜人愁真是个贩人的？”凤宁猛拽狄春。
“啊，是啊。”狄春憨厚挠头，“我早不就跟你说过。”
凤宁：“……”
敢情这位兄弟从一开始就说的是大实话啊。
凤宁飞快地用气声问：“那他有没有把昆仑的人，送回昆仑？”
狄春莫名其妙：“怎么可能？他抓昆仑的人卖给别人还差不多。喏，你也看到了，宇文家抓的都是与昆仑有关的人，夜人愁一直就在给他们搜罗昆仑血脉呢。”
凤宁整个人都听木了。
一道阴冷的视线落到她这只木雕上。
宇文麟用一种非常奇怪的目光打量她。
“倘若真能造出净血精魄……”宇文麟的眼睛微微闪烁。
夜人愁笑容温和，语带怂恿：“待成就大业，你必是储君太子。”
“呵。”宇文麟道，“姬氏昏庸无能，没落至此，不过凭着净血精魄苟延残喘！逐鹿天下，自当能者居之！”
哇……
凤宁感觉到一道道惊雷穿过浓稠的黑水湖，劈得她外焦里嫩。
她这是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他们，在用昆仑的人，造，净血精魄？！
【

第33章 挑拨离间
◎珠。◎
凤宁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袖袋。
不久之前, 那里曾有过一枚净血精魄。
它是材质奇异的小珠子，非金非玉，金灿灿的颜色, 表面流淌着血火一样的纹理。
这个东西……居然是用昆仑人的血脉造出来的？！
凤宁此刻受到的冲击，无啻于头顶整个死水黑湖都倒灌了下来。
她感到呼吸困难, 胸口堵着一团“噗噗”乱蹿的火。
袖袋是空的, 然而那里仿佛残留了一块湿漉漉的血渍，让她浑身难受。
凤宁一点也不想回忆那个精魄, 可是人的脑子就这样，越想回避的东西, 它就越要往外蹦跶——就好像夜里绝对不能思考床底下有没有趴着一只鬼一样。
她的眼前不断闪回与那枚净血精魄相关的画面。
疯乌龟把它抛给她。
疯乌龟把它从她袖袋里面摸走, 还顺走了两枚银钱。
然后呢？
他把精魄放在狄春面前晃了晃。
再然后呢……咦？
凤宁吃惊地发现，关于那枚净血精魄的记忆, 至此中断了。
她没看见疯乌龟把它收起来。
就那么在狄春鼻子下面晃了一圈, 随后疯乌龟再摆着手说话的时候, 精魄已经不在他手上。
它去哪儿啦？
凤宁好奇心一起, 顿时把自己的处境都忘了。
她开始回忆他的手。
疯乌龟那只手, 五指修长, 骨节漂亮，很有力量感。
他总是喜欢跟人勾肩搭背, 或者随手拍拍别人的身体, 扯扯别人的衣裳。
那只手, 当时闲闲拈着红珠子，手指交错, 顺狄春衣襟一划——
凤宁心头微动, 目光唰一下落到了狄春身上。
很快, 她在狄春的衣兜上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微凸小圆弧。
……喔！
在凤宁分神的时候, 石窟中的两位反派聊完了篡位大业。
宇文麟疾步上前，扬手拍了拍夜人愁的肩：“放心，成事之后，绝不会少了你的好处！”
此人看上去要比夜人愁稚嫩得多，举手投足间尽是源自家世的自负，带着不成熟的温室痕迹。
他用上位者的姿态对待夜人愁。
夜人愁双手垂叠在身前，微微垂眸，唇角笑容谦和仁善：“鄙人没什么大志向，图财罢了。”
宇文麟定定看了他几眼：“你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抓到传闻之中的昆仑凤，并没有自己偷偷尝试制造精魄，而是把人全须全尾带过来了。
夜人愁呵呵笑：“知道自己斤两。”
宇文麟鼻音轻哼：“不错。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没那个能耐承住大运，只会反遭其祸！行了，知道你没做手脚了，抹了她神智吧。”
凤宁吃惊：“……啊？”
“什么？！”狄春的声音比凤宁更大，跳脚道，“主上，你要伤害阿宁？！你没告诉我你会伤害她啊！她救过我的命啊！”
宇文麟眼角青筋直蹦，盯向夜人愁：“这货是你的人？”
夜人愁扶额：“你也知道封无归的，换个精明人，在他手下怕是走不过三个回合，反倒这种真正的憨货还能派上用场……见笑了。”
宇文麟一阵无语：“……也是难为你找到如此，”顿了下，“奇才。”
狄春震声：“主上！”
整个石窟嗡嗡响。
凤宁大声抗议：“你们要精魄，抹我神智干什么？”
一阵浓郁的檀香逼近。
夜人愁眨眼就到了她的面前。
这人垂眸似笑非笑的样子，确实像个高高在上的庙中石像。
他抬起手，很温柔地抚向她的脑袋，“失去神智再经历那一切，是我能赐予你的最大仁慈。”
宇文麟在一旁满怀恶意地笑着补充道：“其实留着神智也不是不行？只不过你若是挣扎得厉害，会妨碍我们把凶邪血肉一团一团缝进你身体的。”
凤宁：“？！！！”
什什什什么？！
她想起了刚进石窟的时候看见的那具昆仑奴尸体。
腹部鼓胀青黑，浑身是血。
所以……他们是把凶邪的血肉塞进活人的身体，想让人像蚌壳那样，造出珍珠来？
她原本以为他们只是抽血——是的，和他们所作所为相比，抽血都只配称为“只是”了。
毛骨悚然之际，夜人愁的手已伸到了她的头顶。
凤宁急忙抬起双手架住夜人愁的手腕，“等等等等……你们不是要净血精魄吗！没了神智我怎么造！”
夜人愁的手白白净净，却是个千斤坠。
她用尽全力也拦不住。
眼看那只手就要糊到她的脑袋上，宇文麟忽地眯眼开口：“你知道怎么造净血精魄？”
“当然！”凤宁毫不犹豫，大声哔哔，“我可是真正的昆仑凤！”
夜人愁叹息：“别指望拖延时间会有人救你。其一，此地绝密。其二，封无归眼下自身难保。”
凤宁皱着眼睛大喊：“我就是知道！”
“等下。”宇文麟叫住了夜人愁，“让她说完。”
夜人愁无奈叹息：“无用的小聪明。”
也不知道他指的是凤宁，还是这位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
他微蜷手指，缓缓收回。动作慢、皮肤白，活像一只骨手。
“说吧。”他道。
凤宁转了转眼珠，编得毫不心虚：“净血精魄，当然是炼出来的！用凤凰火淬炼凶邪，净化它们血肉中不干净的凶息，就能炼出净血精魄啦！这种事情，一岁的昆仑凤都知道！”
她记得很清楚，疯乌龟和那个公公说过，昆仑的事情夜人愁也不懂。
看这个宇文麟的样子，显然比夜人愁更不懂。
那可不就是随便她怎么编。
宇文麟毕竟年轻，用封无归的话说，世家公子未经世事，出门闯荡江湖总得摔几个跟头。他的脑子并不笨，但是人总是选择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
凤宁这话一出，顿时就像美味的胡萝卜，一下抓准了他的胃口。
“此话当真？！”宇文麟双眼隐隐发亮，强行按捺着兴奋问道。
他没发现自己语速都快了三分。
凤宁把脑袋点得斩钉截铁，点得自己都快信了。
夜人愁微垂眼眸，神色极不赞同，就差直接把“浪费时间”四个字挂在脑门上。
“宇文公子。”他淡声说道，“难不成你认为，那位有可能乖乖配合皇室炼制精魄？这种梦，我可不做。”
宇文麟的神色顿时又变得阴晴不定。
凤宁不懂，但直觉告诉她，她似乎触碰到了一个非常非常了不得的秘密。
皇族，是在靠着“那位”制造精魄？谁是“那位”？他们制造精魄的手法这么恐怖，“那位”都在遭遇着什么？
她心中大约有了些猜测——宇文世家并不能肯定皇族究竟是如何制造出净血精魄的，他们只知大概，于是在这里建了湖下魔窟，进行种种惨无人道的实验，就是想破解皇族的秘密，也造出精魄来。
凤宁果断自救。
“我当然会配合啊，我又不想死！”她真诚地看着宇文麟，当面挑拨离间，“不管我是死是活，不管我能不能造出精魄，他都赚一样的钱！他当然无所谓啦！”
可是没造出精魄吃亏的是你呀——这句潜台词凤宁没说，留着给宇文麟自己悟。
宇文麟表情不动，瞳仁微微一眯。
“让我试试，我又不要钱。”凤宁煽风点火，“炼化一只凶邪也不要太多时间，我要是炼不出精魄，你再杀我也不迟。”
宇文麟笑起来，断然拍板：“让她试试。倘若不成，便罚她留着神智，我用她挨个再试其他法子！”
他甚至没看夜人愁一眼——独断专行者做决定的时候并不需要反对意见。
作完决定，他仿佛突然才想起这么个人，微微偏头看向夜人愁：“你说呢？”
夜人愁还能怎么样，夜人愁只能微微颔首。
“你不高兴？”宇文麟阴沉问。
夜人愁微笑：“怎么会。”
凤宁发现，男菩萨似乎对自己丧失了耐心，目光扫过来时，他都懒得用虚假的仁慈掩饰杀意了。
她才不在乎。
“给我一只凶邪，等阶不要超过披凶。我还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凤宁发号施令。
宇文麟招招手，身后出现一个红袍修士。
“去办。”
不过片刻功夫，红袍修士便从石窟更深处拖来了一只奄奄一息的凶邪。
它的四肢、脖颈都扣有巨大的沉重铁枷，所有关节弯折，无处着力挣扎。
修士像拎猪狗一样，把它扔进一间石室，扣在石壁下。
“去做！”宇文麟按捺着兴奋道。
经过凤宁刻意的提醒之后，宇文麟有意无意便会多看夜人愁一眼。
夜人愁显然并不像他一样期待，反而有点不耐烦。
这让宇文麟很不高兴，开始疑心夜人愁是不是真心希望自己得到精魄。
事实上，夜人愁只是不耐烦自作聪明的蠢货，很不巧，眼前就有两个。一个自作聪明拖延时间，另一个自以为是。
反派之间的暗潮涌动与凤宁无关。
她扑上前去，摁住角落里那只半死不活的凶邪，很认真地观察它的身体构造。
它的镰爪早已被斩断，只剩光秃秃的残破爪子，獠牙也被拔光了，身上有一块块剜过的伤，伤口结着半腐烂的痂——也不知道它身上的血肉已经残害过多少倒霉鬼了。
它冲着凤宁嘶吼，整个脸上就剩一张黑漆漆的嘴洞。
这种东西属实一点儿不像人。
“你在干什么？”宇文麟问。
“检查身体！”凤宁语气理所当然，“快，来个人帮我掰住嘴巴，我要检查喉咙。”
宇文麟：“……”
夜人愁：“……”
夜人愁想到自己丝靴和袍角染到的黑水，有理由怀疑对方这是要故伎重施，想恶心人。
他才不上这种当。
“你去。”他示意狄春。
凤宁心中“哇”一声，得意到乱翘尾巴。
果然把狄春派出来了！像狄春这样的吉祥物，是真的好好用啊！
看吧，像她这么机智的昆仑凤，真是打遍天下都不怕。
狄春生无可恋地上前。
这一幕让他想起了当初。当初凤宁和首座头凑着头研究凶邪食谱的样子。
分明只是不久前的事情，却已恍若隔世。
狄春往凤宁边上一蹲，声音闷瓮：“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不知道下面的情形会这样，要是我早知道……”
凤宁对他扮了个鬼脸，心想，现在知道后悔啦？不想做坏人啦？
狄春叹气：“早知道我就留上边了。君子远庖厨，看不见就当不知道。”
凤宁：“……”
凤宁：“给我掰好它的嘴，啊——”
她张嘴示意。
狄春眼角乱跳，半闭着眼睛把头撇到一边，双手握住凶邪湿哒哒的上下颚，用力掰开。
石室中的气味顿时难以描述。
站在一丈外的宇文麟和夜人愁都给熏到眯眼掩鼻。
“再用力点，我要看到胃。”凤宁无情指挥狄春。
狄春的表情一言难尽：“……呕，你上次还没看够啊呕。你不会还要知道它肚子里有没有装着人吧呕？”
一听这事儿竟还是有前科的，宇文麟和夜人愁不自觉地又倒退了两步。
见状，凤宁果断把凶邪往自己这边一掰。
身体一挡。
探手。
从毫不设防的狄春外兜里摸出那枚圆溜溜的小红珠子。
心跳得很快。
刺激！
小指和无名指把珠子勾在掌心，探手伸进凶邪嘴里。
“用力点！”她老实不客气地吩咐。
可怜的狄春把脸撇得更远。
凤宁手指一勾，一弹。
微不可察的滚动声，穿过一重重咆哮，直落入腹。
凤宁装模作样检查了凶邪的舌头，然后拍手道：“我要开始炼制了。谁也不要打扰。最好把外面那些声音都停掉。”
宇文麟眯着眼思忖片刻，折出门，下令其他石室暂停折腾受害者。
凤宁轻轻吐出一口气。
希望白湘姐姐能撑住。
她将手掌摁到凶邪脑袋上，催动小火苗，运转火线，开始吸收它的凶息。
凶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凤宁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这个东西在渐渐丧失活力，变成一堆死肉。
凶息汇入火线，带给她懒洋洋的饱足感。
……在敌方地盘上公然练级。
时间点滴流逝。
终于，她再怎么用力也挤不出凶息了。凶邪也彻底不再动弹了。
凤宁心念微动，祭出小火焰，一点一点焚烧它的尸身。
宇文麟满怀期待。
夜人愁轻轻抿着笑唇，抱臂站在石室门口，居高临下看凤宁。他的目光恢复了怜悯慈悲，仿佛在笑看她一步步踏向修罗炼狱场——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都是她自作自受。
火焰很小，烧得很慢。
凶邪一寸一寸化为死白的飞灰，像陈旧的鳞，一片片剥落在地。
从四肢，至头颅，最后是身躯。
“噗。”
忽一霎，尘埃落定。
寸寸死灰的正中处，静静躺着一枚赤红的珠。
净血精魄！
【

第34章 江湖险恶
◎左右坏不了什么事。◎
“净血精魄！”
宇文麟的兴奋低吼声从胸腔深处喷薄而出, 他的双眼瞪得几欲脱眶，扑向那滩灰白尸尘时，身上已无半分风度可言。
形如狗刨。
他扑行几步, 单膝往地上一跪，连珠子带尸灰, 一把攥进掌心, 凑到眼前细看。
“真是净血精魄——成功了，我成功了！呵, 呵呵，呵哈哈哈哈！”
他笑得越来越张狂, 捧着精魄的双手大幅度颤抖, 肩胛骨发癫般耸-动。
凤宁老神在在：“我们昆仑凤从不骗人。”
她感觉到夜人愁“咻”一下盯了过来，目光像冷箭似的。
凤宁毫不心虚, 得意洋洋地回视。
“你使诈？”夜人愁满心狐疑, 视线在凤宁脸上一顿, 倏地转向狄春。
只见狄春大张着嘴巴, 瞳仁一颤一颤, 显然比在场任何一个人更加震撼。
“啊！你居然能炼出净血精魄！”狄春破音大喊, “有这本事，藏着干嘛！早使出来早发财啦！”
夜人愁：“……”
怎么会怀疑这货呢？任何怀疑都是高估了他。
凤宁嘿嘿直笑。
她想：像狄春这样的傻子永远不会明白, 净血精魄并不会无端出现或消失, 它只会从狄春衣袋转移到凶邪体内。
至于夜人愁信不信的……他爱信不信。
夜人愁难得皱起了眉。
他轻步上前, 将手放到宇文麟肩膀上：“宇文公子，且先冷静。”
宇文麟缓缓抬起眼睛, 眼中迸射出癫狂精光, 从嗓子眼里逸出一声笑哼：“嗯？”
只见他额心的红色砂痣浓得要滴血, 面肌痉挛失控, 身子骨一阵阵发颤。
这种症状俗称上头。
宇文麟此刻正是上头得很，上头的人，最厌烦被扫兴。
夜人愁并不是一个喜欢照顾别人情绪的人。
要是换作封无归，此时必定会给宇文公子大声鼓掌，陪他畅聊未来，表现得比他更上头。
然而夜人愁并不像某人那么没节操。
夜人愁张嘴就是一盆冷水：“我不觉得会这样简单，其中恐怕有诈。”
宇文麟的脸唰一声阴沉下去，咬字道：“你什么意思。”
“喔——”凤宁趁机插话，“他后悔啦，想涨价！”
宇文麟冷笑起来：“还怕我付不起价钱？可笑！”
“并非如此。”夜人愁继续发表消极言论，“你且想一想，为了探得精魄之秘，贵家族前仆后继牺牲了多少好手？消耗了多少资源？那些都是真真切切的宝贵情报和经验——制造净血精魄，乃是足以颠覆一国一洲的大事，岂能如眼下这般轻巧容易？”
他说得很有道理，事实也确实如此。
真要这么简单，恐怕几大部洲最要紧的便是与昆仑搞好关系，哭求昆仑凤们狠狠制造精魄，含泪大赚特赚吧？
只可惜此刻的宇文麟热血冲脑，压根听不进半句扫兴的话。
他红袖一扬，把手里那枚裹着凶邪骨灰的净血精魄怼到了夜人愁鼻子底下。
年轻的世家公子把双眼瞪得白多黑少，睥睨道：“睁大你的眼睛，告诉我，这是什么，嗯？！你说，它是什么！”
夜人愁：“……”
就连凤宁都能看出来，夜人愁此时很不爽，非常不爽。他似乎消耗了大半年积攒的涵养，才勉强维持着身姿与表情都没变样。
夜人愁咬牙：“它是净血精魄没有错……”
宇文麟阴恻恻一笑：“或者你的意思是，我不配发现这个秘密？”
“不。”夜人愁努力微笑，用平直的语气道，“我的意思是，让她继续炼制更多的精魄，以确认万无一失。”
“这还用得着你说！”宇文麟大袖一挥。
他宝贝似的反复摩挲着手中的红珠子，转身望向凤宁。
凤宁很诚实地摊手：“我现在炼不了啦，凤凰火消耗了太多，需要恢复。”
夜人愁阴冷地看着她，一副“我就知道你要搞鬼”的表情。
“恢复多久？”宇文麟问。
凤宁眼神真诚：“如果夜人愁可以把力量渡给我用，就会恢复很快。但是这样很危险，他必须非常小心，像照顾幼崽一样照顾我。”
夜人愁：“……滚。”
他是真的被恶心得不轻。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昆仑凤对他恶意满满，存心就要让他不痛快。
更可气的是偏偏还碰上个宇文麟。看看宇文麟这一副意动的蠢样，竟还当真想让他帮助这该死的昆仑凤修炼不成？
果然宇文麟理所当然地看向他：“应该不难吧？”
夜人愁心态崩了，直接拂袖离开石室。
再待片刻，和宇文家的生意怕是要没得做。
送走夜人愁，凤宁毫不耽搁，直接挑拨：“哇，他好像真不希望你炼出精魄呀！”
她确实对夜人愁很有攻击性。
她在生气。
在她心目中，夜人愁明明是个好人，可他偏生又是个坏人——就比纯粹一坏人更让人生气。
放在穿越者的时代，这种感觉叫塌房。
“我看出来了。”宇文麟冷笑，“夜人愁确实不想我成功。他只想要我做冤大头！”
凤宁不解：“为什么啊？我想不出理由？”
她眨着眼，用求知若渴的眼神巴巴望着宇文麟。
此刻的宇文麟，看凤宁自然是怎么看怎么顺眼。面对顺眼的人，一般人会下意识想要表现得无所不能。
宇文麟也很想知道为什么夜人愁表现得如此不对劲。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呵，还能为什么。”宇文麟开动脑筋，智力爆发，一头钻进了牛角尖，“自然因为他是株墙头草，既要赚我宇文家的钱，又舍不掉扔掉皇室的生意——他就想维持现状，好方便他赚个盆满钵满。”
“原来是这样！”凤宁崇拜道，“被你识破了！”
宇文麟轻哼：“这不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凤宁惊呼：“那你岂不是很危险？”
“什么？”宇文麟皱眉。
“如果他不希望你炼出精魄和朝廷作对。”凤宁比划着说，“他修为比你高，这个地方，又没人知道，万一……”
“他敢？！”宇文麟正要瞪眼，忽地一滞，“等等。他借走了我身边的‘噬’，说是有机会除掉封无归。现在这里，没人是他的对手。”
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越深想，越是后背发凉。
“哇！”凤宁煽风点火，“他可以把我们全部杀掉！”
宇文麟表情难看至极，缓缓道：“你不要再炼精魄了。”
凤宁摊手道：“那他就更要怀疑啦。你看，从一开始他就想让你杀了我。”
“是，”宇文麟点头，“你说得没错。现在我也知道了这个秘密，他想杀的未必只有你一个。”
凤宁摆出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任凭宇文公子自由发挥越来越恐怖的脑补。
她慢吞吞眨着眼睛，无辜且无害。
她可没有怂恿他哦，无论他想出什么办法自救，都和她没有关系。
她放空脑子，看着他在密闭的石室里来回踱了八十八圈，就像在欣赏蚂蚁搬家。
宇文麟终于停下脚步。
他回眸，目光微微闪烁，盯住凤宁：“给你一只噬级凶邪……你若全力以赴，有没有可能炼出晋阶噬级的净血精魄？”
凤宁眨了眨眼：“晋阶噬吗？你的手下有人是披凶望？”
“不。”宇文麟沉声道，“我。我来晋级。”
凤宁惊奇：“你不是望啊。”
“你不用管，我自有办法。”
年轻的世家公子第一次遇到江湖险恶、生死危机，自然是草木皆兵，不敢信任旁人——他只敢信自己，以及净血精魄这种没有自己想法、绝对不会背叛的东西。
而且噬级精魄这种东西……那些人也配用？
机缘都摆在面前了，傻子才不取！
看着他眼睛里的恐惧一点点转变成野心，凤宁很稳健地回答他的上一个问题：“我得烧烧看，只要能烧得动，应该就能炼出来。不过我现在真的没有火啦，需要补充力量。”
“小事情。”宇文麟微微冷笑，“正好，夜人愁他不是不愿意给你渡凶息么，这里有许多他用凶息侵蚀过的人，你尽管取用，料他也无话可说！”
凤宁：“哇！”
还有这种好事？
救白湘救白湘救白湘！
宇文麟道：“我会把修为提升至披凶望，在我回来之前，你最好准备好凤凰火。”
凤宁大拍胸脯：“没问题！”
*
再次见到夜人愁时，他明显已经调整过心情。
“宇文公子，刚才的事……”
宇文麟友善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多说：“你说得没错，万一方才只是侥幸炼出精魄，岂不是白高兴一场——多试几次再说。你既然不愿帮她恢复，我便让她自行解决。我去地下一趟，你且自便吧。”
夜人愁很想阻止，但他知道此人刚愎自用，绝不会听。
这石窟下层的秘辛他多少也知道一些——以制造精魄为名，宇文各系分支从主家调用资源、人手，搜捕大量凶邪囤于石窟底部。
这些受制于人、毫无攻击力的凶邪，除了取用血肉之外，很大一部分会用来帮助家中尊贵娇气的小辈们提升修为。
俗称刷级。
安全有效，但不光彩。大家心照不宣。
听见宇文麟忽然要去刷级，夜人愁隐隐总有不太好的感觉。
然而他没法劝。很显然，眼前这人越劝越会把路走窄。
而且一个外人怎么能去揭他家丑呢？
罢了，他只是赚钱讨生活的，管这么多！
左右坏不了什么事。
【

第35章 落地成灰
◎男主竟是我自己？◎
黑水湖畔。草丘。上风口。
这里并排坐着三个人。
正中那人斜扎马尾, 敞一条腿，姿态不羁风流。他左右手臂各勾了一人，嘴里叼根长长的细尾草。
说话时, 那草便一摇一晃。
声线清沉优越，吐字却含含糊糊。
“兄弟, ”细长草尾一上一下, 他偏头望望左右两人，叹气, “别说你们了，就连我自己, 也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有毛病。”
他艰难腾出一根手指, 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有一个女的，脑子里会发出声音。她和那声音对话。呜呜喳喳。当着我的面儿, 公然意、淫、我、本、人。”他有气无力道, “换作是你, 兄弟, 你是觉得她有病, 还是自己有病？”
清风拂过, 黑水湖上掀起层层黏稠的涟漪。
“啧，就是嘛, ”他侧耳听了片刻, 笑, “你们也觉着应该切开她脑袋看看到底装了些什么是吧。兄弟懂我！”
“喔对了，她自称是穿越女主角, 说我这个男主角必须宠她、护她, 为她出生入死、替她拯救世界, 还得给她赚钱花——我真是好奇, 得了失心疯的脑子究竟长什么样。”
“可惜很遗憾。”他用牙尖轻轻咬了咬那根草，语气带上一丝模模糊糊的笑，“刚要动手，那东西就逃跑了，换来一个小傻子。”
“但凡小傻子不是傻得这么浑然天成，我都非得切开她脑子看一眼……”
他忽然愣住。
“为什么。”他质问自己，“为什么我对傻子总是如此宽容！”
半晌。
他找到答案，心丧若死：“总不能是物伤其类吧。”
又一阵清风拂过。
左右两旁沉默的兄弟仿佛要随风而去。
他张开五指，一边一个护住两位兄弟的肩膀，帮助他们乖乖待在原地。
“是，我是不想杀一个傻子。”他轻飘飘地微笑，“但是我可以等她自己死啊。”
话音未落，他的气息忽地又颓了下去。
“可她总也死不掉。”他面无表情，“一次死不掉。两次死不掉。三次死不掉。为什么。”
左右继续沉默。
“不过这次，”他咬了咬草根，眯眼，愉悦笑开，“我看她还怎么活！”
他拍拍左边之人：“恭王府的兄弟。”
他又拍拍右边之人：“宇文氏的兄弟。”
他笑：“噬级战力都在这里，我看谁还能从夜人愁手里救下她小命！”
话音犹如一颗石子，落入黑水湖面。
湖面应声荡起一圈圈无规则的浓稠涟漪，隐约有什么闷动从极深极远的地下传出。
他侧耳听了片刻。
只闻那震动越来越激烈，仿佛湖底有地龙翻身打滚。
黑水开始不断搅动，浮起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漩涡。
“噗——”
巨大的、沉闷的水声响起。
黑浪分离，一处原本空无一物的湖面上，缓缓抬出一条甬道。甬道口有铁门匝匝开启，一个又一个身影离开甬道，跳上木浮桥。
他惊奇挑眉。
薄唇怔怔一分，细长的草根从他齿间落下。
他奇道：“这都死不掉，难道真是天命之子——原来这小傻子，还真是所谓的‘女主角’？”
“如果她是女主角的话……”他迷茫，“男主角竟是我自己？宠她？护她？帮她拯救世界？呵，哈哈。”
愣怔片刻，他拍了拍左右二人。
“我说绝无可能，是吧！”他低低笑开，“你们，以及底下的兄弟都知道，我是个什么东西……”
他缓缓起身，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一点一点离开两位兄弟的肩头。
只见彻底放手之后，两位原本完整无缺的、活人般的“兄弟”，竟双双坍塌，落地成灰。
*
时间倒拨几个时辰。
凤宁拿着宇文麟的鸡毛当令箭，毫不客气地指挥宇文家的修士，把石窟中的受害者全部带到自己面前。
她在人群中找到了白湘。
白湘双臂内侧皮肤都被切开，缝入一条条青黑腐肉。凶邪的毒素随血液走遍全身，令她肌肤浮肿，眼中血丝变成黑色——来得最迟的俘虏都这么惨，其他受害者的惨状可想而知。
凤宁正在头皮发麻，忽听“啪”一声轻响，手腕被人狠狠攥紧。
竟是白湘。
遭遇如此惨绝人寰的折磨，白湘仍未放弃挣扎。她紧紧咬着牙关，浑浊狂乱的瞳仁中，仍有一星火光未曾熄灭，那是她最后坚守的一线清明。
那只攥在凤宁腕部的手，血管已被侵蚀成了青黑色，像一条条剧毒的蜈蚣浮凸在肌肤表面。
她其实没有太多力气，手指颤抖痉挛得不像样，却坚定得像座五指山。
凤宁睁大双眼，和白湘对视。
此前种种浮入脑海。
两双眼睛里，闪烁着一样的火光。
凤宁压低眉眼，很认真地承诺：“那些死也要做的事情，我们会活着，一起做！”
白湘缓缓咧开漆黑的唇，脸上浮起扭曲的笑。
她发出气音：“……好！”
凤宁把狄春叫了过来。
她负责催动小火苗，吸走受害者身上的凶息，狄春负责剜出他们体内的凶邪血肉，然后把人安置到外间宽阔的石窟内，简单进行包扎。
很大一部分受害者并没有恢复神智。
他们被凶息侵蚀得太久，被腐肉污染得太深，早已被折磨疯了。
白湘略微恢复之后，便拖着踉跄的脚步，闷声上前帮忙。她是个聪明人，半句不问，只沉默做事。
石窟中不知时辰，也不分昼夜。
凤宁也不知道忙活了多久，忽闻通往深处地底的机关嗡嗡响动。
宇文麟回来了。
冷眼看了多时的夜人愁起身离开石椅，迎上前去，上下一打量，顿时皱紧眉头。
他发现这位头脑发热的世家子弟似乎并没有清醒过来，眼睛里反倒燃起了他看不懂的野火，更加踌躇满志。
没等夜人愁说话，凤宁抢先一步，将宇文麟噌噌拽到旁边。
“凤凰火准备好啦，”凤宁压低声音问，“你提升到披凶望了吗？”
宇文麟倨傲道：“当然。”
“成功之前别让他发现！”凤宁提醒。
“这还用得着你说？”宇文麟道，“我已吩咐众人盯着他，精魄炼成时绝不会让他靠近。”
凤宁心中哇一声，直呼上道。
“嗯！”她郑重点头，“快成功的时候，我对你眨眨眼，你赶紧过来拿精魄。”
“知道。”他冷笑，“只要晋阶到噬，区区夜人愁，我根本不放眼里。”
凤宁疯狂点头。
宇文麟拍拍手掌示意，很快，红袍修士拖来了一只新的凶邪。
它同样受制于人、奄奄一息，但目光落到它身上那一霎，凤宁不禁倏地竖起了寒毛。
噬级凶邪外形有着显著的区别。
乍一眼竟有些像人……或者说像一只拔光了毛的巨猿。
皮肤不再是青黑色，而像那种泛青的尸。
它拥有冰冷而刻毒的眼神。它慢慢观察石窟中的人，用视森冷线将他们扒皮噬骨。
乍一对视，直叫人心底生寒。
宇文麟肉眼可见地畏惧着它，他避开几步，示意凤宁开始炼化。
夜人愁忍了又忍，终究没憋住：“为什么要用噬？”
宇文麟皮笑肉不笑：“失败了该着急的是她，你又不会少半个钱，急什么。”
“我不是着急，只是未免也太想当然了，哪有这种一步登天的好事？”夜人愁敏锐地察觉不对，“等等……你身上，气息怎这么乱？”
宇文麟冷笑：“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夜人愁：“……”
他的眉心越锁越紧。
世家子弟用这种安全的、偷懒的方法吸纳凶息，可谓揠苗助长，自然有它的害处——实战能力跟不上，心性意志也跟不上，极易堕落，就是个华而不实的花架子而已。
除了有面子，什么也不是。
当然对于这些子弟来说，兴许面子就是最紧要的。
毕竟旁人也不知道他是如何修到这一步，只知他年少有为，天赋过人，远非同龄人可比。
很显然，这昆仑凤一番花言巧语的吹捧，让毛头小子飘飘欲仙了。
夜人愁一阵烦躁。
“她不可能成功。”他大泼冷水，“你让她拖延了太多时间，还放任她将这些试验品全部毁去，你有没有想过失败的后果？”
宇文麟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用不着你管。”
眼前这人若不是个噬，宇文麟大约已让手下修士将他拿起来填墙了。
凤宁瞥了眼箭拔弩张的二人。
很满意自己看到的气氛。
她盘腿一坐，迎着噬级凶邪刻毒的视线，把手摁到它的头顶。
“嗡——”
世界忽然一片死寂。
脑海里的全部声音，拉成了一条平直、尖锐的线条。从她耳朵穿进去，钻透脑子，拉扯刮擦。
耳膜剧痛，恶心欲呕。
即便是濒死的噬级凶邪，凶息同样磅礴浩瀚，远不是她现在有能力承受的。
……凤宁也没想要一口吃成个胖昆仑凤。
她努力稳住濒临崩溃的小火苗和经脉中的火线，尽可能地吸纳更多凶息，强行让它们顺着经脉运转。
倒霉的火线再次陷入泥潭。
它一点点被染得漆黑，变得粘稠腻滞。
它锲而不舍地闪烁，努力在一片漆黑之中撕扯出裂隙，透出一缕缕线状的、金灿灿的火光。
凤宁对自己狠，对火线更狠。
莽莽地再次大吸一口之后，她像个无情的监工，狠狠压榨小火苗，把幸存的火焰全部挤了出来，点燃这只倒霉的凶邪。
……先死再烧，先烧再死，一样一样。
凶邪的吼叫几乎形成了实质的声波，震得石壁一颤一颤。
凤宁借机挤一点、再挤一点，尽可能地让自己体内容纳更多化不开的凶息。
眼见凶邪动弹不得的身体一寸寸化成灰烬，凤宁抬起天旋地转的视线，捕捉到宇文麟那双野心熠熠的眼睛。
她冲着他，重重一眨眼。
宇文麟刚一动，夜人愁便扬袖拦在他面前。
夜人愁忧心忡忡：“仔细有诈，不妨先看看再说！”
宇文麟偏头示意，一众早有准备的宇文家修士立刻蜂拥上前，将夜人愁狠狠拦开。
“你们……”
不等夜人愁回过神，宇文麟一个箭步便掠到了凤宁面前，双眼直勾勾盯向那滩灰烬余火。
“别急。”凤宁伸手抓住他的腕间脉搏。
她深吸一口长气。
全力运转火线，将满身粘滞的凶息狠狠往外逼出！
与此同时，她撅起嘴唇，就像当初引导老村长堕落一样，冲着宇文麟的耳朵发出尖锐杂乱的嘶声。
一边模仿凶邪，一边疯狂给他洗脑。
“晋阶杀夜人愁，晋阶杀夜人愁，晋阶杀夜人愁，晋阶杀夜人愁……”
“嘶呜嘶嗷嘤嘤嘤——”
“杀夜人愁杀夜人愁杀夜人愁杀夜人愁……”
凶息如瀑，疯狂灌注。
宇文麟本就混乱的气息瞬间被冲垮。
不坚的心性崩如溃堤。
只几息间，身上凶息便已狂暴肆虐。
一道道青黑的血管爬上体表，眼球乱颤，渐渐失去神采，冷如无机质一般。
“杀……夜人愁……我杀夜人愁……”
他猛一抬眼，带着堕落前最后的残念，身形笔直如飞箭，扑袭夜人愁！
变故发生得太快。
宇文麟事先便授意过手下，禁止任何人靠近炼制精魄的凤宁，以防有人起心动念。
于是谁也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不过眨眼之间，便见一副凶邪模样的宇文麟重重撞上夜人愁，一爪直挠他的心窝！
夜人愁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一面低吼，一面出手抵御。
凤宁一瞬也不耽搁，拔脚就往外面石窟跑。
她对外面的红袍修士们大喊：“夜人愁和宇文麟打起来啦！”
几位心腹修士知道宇文麟去了地下提升修为，此刻见他一副凶邪的模样，只以为他是使出了望境的全力，状若凶邪。
自家公子与人殊死搏斗，谁敢袖手旁观？
于是众人祭出兵器，逼出修为，高声喊着杀，掠上前去，猛攻夜人愁！
“轰隆隆隆——”
两个噬级以及一大群披凶的战斗力不容小觑，霎时，石窟四壁闷闷摇晃，地动山摇。
凤宁飞奔到外间石窟，招呼早已安置在此地的受害者们，向着逃生甬道飞奔。
“快快快快快！”
她疯狂催命。
石窟内一片混乱。
乱战中，夜人愁的吼声、惊呼声和解释声被一次次淹没。
“跑跑跑跑跑！”
凤宁根本不回头看爆炸，她率领跌跌撞撞的众人，径直冲进甬道。
“机关机关！”
混乱中，吉祥物狄春掰动了壁上的机关，铁门匝匝开启，甬道缓缓抬升。
巨硕的铁链一阵抖响。
众人踩进甬道，向外继续狂奔。
“轰——轰——轰——”
铁门关闭，石窟内噬级的对撞，再与众人无关。
【

第36章 兴风作浪
◎夜人愁竟是我自己。◎
凤宁带头冲锋。（逃得最快）
后方战斗太过激烈, 不间歇的震荡冲击一次次爆发，甬道石壁摇摇晃晃。
受害者身上都有伤，他们抱成团, 相互搀扶拉扯着，用尽全力踉跄着往外逃。
“咣铛——”
一道五大三粗的人影利落上前, 掰起离开甬道口的铁闸机关。
沉重密闭的铁门在眼前缓缓吊起, 刺眼的阳光哗一下冲进黑暗甬道，众人激动欢呼时, 那股浓腥黏稠的黑水气味也一并涌入，生生把人群撅了个倒仰。
凤宁顶风跳上浮桥。
朽腐的木桥面摇晃得厉害, 湖底石窟的战役波及水面, 大大小小的涟漪一圈圈在脚下碰撞。
受害者一个接一个从甬道里逃出，跳上浮桥, 把浮桥踩得一边高一边低。
“这边这边, 别踩翻了！”凤宁看着黑水从浮桥右边漫上来, 赶紧跳到桥左边, 矮身使出一个千斤坠, 平衡左右桥面。
咦？
她的目光在那渗水木板上停留片刻, 嘴角缓缓勾起小恶魔的笑容。
眼珠一转，她用双手合个喇叭, 对着甬道大喊：“后面的跑快点！快快快！”
一张又一张面孔晃过她的身侧, 也不知道哪个人带的头, 获救者们路过凤宁时，一个个冲着她双手合十, 深深一拜。
就像拜菩萨那样。
凤宁脸上假装若无其事, 其实心中得意忘形。
她是一个肤浅的昆仑凤, 最喜欢被人夸, 一夸就能翘尾巴。
白湘是最后一个上岸的。她拉扯着好几个神智不清的人，连推带搡，把人轰出甬道，然后“嘭”一声落到凤宁身旁，“走？！”
凤宁问：“都出来啦？”
白湘点头称是。
凤宁望了望深不见底的甬道。
湖下的震动越来越激烈，仿佛湖底有地龙翻身打滚。
还在打生打死呢。
凤宁弯了弯双眼，纵身一跃，稳稳落到甬道顶部，使出千斤坠，用力往下一踩——只要让这个甬道口沉到水面之下，湖水就会顺着甬道直直倒灌到石窟里面去啦！
这就是刚才黑水漫上桥面给她的灵感。
“哎！阿宁你在做什么，还不快跑！”狄春震声喊。
看他这副全然忘记了自己阵营的样子，凤宁都不知道应该夸奖他心大还是脸皮厚。
她使出全部力气在甬道上方蹦跶，把它往下踩踩踩。
白湘倒是迅速反应过来。
“体弱的先走，”白湘大声招呼，“不怕死的、还有余力的，过来帮忙！”
她大喊着跃到凤宁身旁，探手把族人也拉上来一起踩。
“哎，哎，”狄春阻止不及，“你们，你们干嘛呀！”
“你闭嘴！”凤宁和白湘一起凶他。
狄春：“……”
一个又一个伤痕累累的获救者爬上甬道，他们抓着彼此，以防滑到湖里去。站稳之后，每个人都暗暗咬累了牙关，拼命往下使劲。
他们衣裳褴褛，骨瘦如柴，疲惫不堪，但他们喊着号子齐齐往下压时，这条重逾千钧的甬道竟被一下一下硬生生撼动。
凤宁感到胸口涌起一股非常奇怪的感情，这种感觉前所未有，让她眼眶隐隐发热，似乎有一点点想笑，又有一点点想哭。
狄春几次想开口说话，都被凤宁和白湘用死亡凝视堵了回去。
忽然，他眼前一亮，震声大喊：“首座！”
凤宁循声望去。
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踏着浮桥疾行而来。
他身上带有明显的血腥气息，唇角的笑容有种脆弱而精致的破碎感。
看着像是受了不轻的伤。
他抬眸看向那一群正在甬道上方蹦跶的人，表情难得空白了一瞬。
群魔乱舞，乌龙摆尾，牛鬼蛇神。
凤宁冲他招手：“疯乌龟你来啦！”
他回神，礼貌微笑。
他没开口，一副没力气的样子。
“快快，你先上来！”凤宁热情招呼。
封无归把剑背回身后，轻飘飘一纵，落到凤宁身旁。
“踩它！把它踩进水里去，让湖水淹它！”凤宁兴高采烈地说。
“……”
封无归很配合地跺了跺脚。
“呜嗡——”整条甬道猛然往下一沉。
“哇！疯乌龟！”凤宁惊叹，“你好胖！”
封无归：“……”
老实人狄春站在浮桥上，大声替首座正名：“不是首座胖，而是……”
封无归：“实力……”
“机关！”狄春邀功，“我掰了机关！这上面藏着机关的！”
凤宁生气：“你不早说！”
狄春委屈极了：“那我刚才问你们在干什么，你又不肯告诉我。不说我怎么知道！”
凤宁：“……”
这么明显的事情还需要别人说？哦，是狄春啊，那没事了。
总之，在众志成城的努力以及机关的控制下，甬道口成功沉入黑水湖面之下。
湖水立刻灌注。
“咕噜、咕噜……咚咚咚咚……哗啦啦啦……轰隆隆……”
大股黑水奔流而下，愈涌愈疾，甬道壁上撞出一层层灰白粘厚的泡沫浪花。浪挤着浪，黑水堆着黑水，疯一般往下灌。
那气味简直不敢想。
至于底下那些人即将遭遇什么……啧，不敢想不敢想。
黑水湖面，渐渐盘起一个巨大而湍急的漩涡。
地下石窟鲸吞牛吸，那轰隆隆的架势，仿佛要把整湖抽干。
山呼海啸，势不可挡。
湖水涌得太急，脚下浮桥被冲击得左右摇晃。
白湘带着众人先行撤离。
凤宁认真盯住唯一的逃生路口，叮嘱封无归：“有人上来的话，直接偷袭他！”
封无归神情复杂：“……嗯。”
该说不该，下面的兄弟是真的惨。
狄春搓手道：“嘿，首座您看，我和阿宁立了这么大一功，是不是可以将功折过啊？”
“？”凤宁惊奇，“你个内鬼立的什么功？”
狄春理直气壮：“要不是我带路谁能找到这里！”
凤宁：“……”
好像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湖面渐渐平静下来。
低头一看，浮桥左右的木桩，竟是多露出来好几尺，常年淹在水下的部分泡得透心黑。
平静的黑色湖面时不时涌起大股气泡，顺带一堆乱流。
看着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争斗、挣扎，拼尽全力往上浮游。
“来了来了！”凤宁紧张地拽了拽封无归的衣袖，“你怎么样，还行吗！”
她知道他非常不容易。
她都听夜人愁和宇文麟说过了，王府派来的那个噬会找他麻烦，宇文家的那个噬也会趁机对他出手。
不用说都知道，疯乌龟一定经历了非常惨烈的恶战。
他嗓音微哑：“我会尽力。”
侧颜苍白而精致，气质坚定而淡然。
凤宁和狄春悄悄对视一眼。
两个都在想：他可真是令人敬佩的一位领袖啊！
“咕噜噜噜……”
黑水的翻涌渐近。
忽一霎，沉在水下的甬道口翻起一团巨浪。
“哗啦啦——”
黏腻的黑水像泥沼一般缓缓分开，一个乌漆吗黑看不出形状的东西挣出了水面。
凤宁熟悉的那股阴冷凶息随之荡开。
它已不像原先那般阴冷庞大，而是残破凋零、断断续续。
定睛细看，这个浑身上下被黑水浸透的东西果然正是夜人愁——虽然花锦袍变成了黑锦袍，但那些绣成精致图案的金银线仍在坚持发光，勾勒出繁复的纹样。
他的身上粘了一只凶邪，还插着好几件兵器，头发早已散乱成一团，粘满了黑水中的不明物。
冲出水面之后，他发出惊天动地的喘气声，显然是憋伤了。
宇文麟化身的凶邪咬在他后肩膀上，一心想把他拖回湖里去。
两个都已精疲力尽奄奄一息。
跃出水面之后，不过两三息时间，又重新坠了下去。
“噗通！”
撕咬、翻滚。黑水飞溅。
犹如鳄鱼将猎物拖下泥潭，生死相杀。
封无归怔怔出神：“即便我不在，阿宁也能保护好自己吧。”
凤宁偏头看他。
怎么说呢，这个人眉眼一淡，就让人感觉心酸。
他一定非常自责自己的迟到。
好心的凤宁想了想，用力安慰他：“没关系！你只要好看就行了！”
封无归：“？？？”
他很难忘记有个讨厌的声音曾经这样说过——“我是女主诶，凭什么要我和别人一样出生入死，凭什么要我吃苦受累？男主负责宠我，我负责貌美如花，这样难道不香吗！”
“……”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这个大放厥词的傻子。
凤宁啪一下捂住嘴。
一不小心就说了大实话。
她本来明明是想说，他对付的是更厉害的敌人，还能好好的就行。
可是看着他那张特别好看的脸，一不留神嘴瓢了。
狄春爆笑：“首座本来就是辟邪司一枝花啊哈哈哈！”
触到封无归凉凉的笑，狄春也啪一下捂住嘴。
捂成两只沉默鹌鹑。
“只需要好看”的首座大人出手了。
凤宁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事，就听“嘭嘭”两声，封无归一手拎一个黑泥怪，双双掼到她的脚下。
他那双修长漂亮的手沾到了黑水，淅淅沥沥往下滴。
黑色褪去，手指更显冷白如玉。
凤宁和狄春对视一眼，很礼貌地没夸。
“铮——”
一声清越剑鸣，宇文麟化身的凶邪身首分离，夜人愁胸口被贯.穿，牢牢钉在桥面上。
那只手冷冰冰握着剑，随时准备给他致命一击。
“封、无、归。”夜人愁沙哑惨笑，“你，你是怎么从那两个人联手之下，活下来的？你，你不可能有更高阶的精魄，皇族绝不会放出！即便做皇室走狗，噬也是尽头！”
封无归在走神。
凤宁凑上前审问：“你到底知道皇族什么秘密！为什么要抓昆仑血脉？那个……不，‘那位’是谁？也是昆仑凤吗？”
“我说了你们会放过我？”
“不会。”凤宁老实道，“但你不说，我会喂你喝湖里的水。”
夜人愁：“呕。”
他的眸光剧烈闪动了几下。
应对发疯的宇文麟和他们家那些修士，耗去了他的七八成力量，留下一身重伤。
眼下肺部被钉穿，他已没有任何选择。
“你当真是昆仑凤？”他咳嗽着问。
“是。”凤宁直言，“但炼制精魄是假的，精魄是从狄春衣兜里摸出来的。”
夜人愁吐出一口老血：“我就知道！宇文麟真他娘的是头蠢猪！活活蠢死！”
状况外的狄春：“啊？！哈？！”
“罢了。”夜人愁道，“我今日折在此地，也是无话可说！我既没本事给自己报仇，倒不如告诉你一些事情，让你自己去送死，岂非一件快事！”
凤宁催促：“你快让我去送死！”
看他上气不接下气的，别一会儿话没说完人就死了。
夜人愁轻咳着开口：“七百年前，昆仑战神不灭之凤，听说过吗？”
凤宁怔怔张开嘴巴。
怎么可能没听过！那是她太爷爷！
战神最终还是战死了——就算不灭之凤，也难逃昆仑凤的宿命——每一只昆仑凤，最后都是战死沙场的。
对于昆仑凤来说，战死并不可怕，而是命中注定的荣光。
“他没死。”夜人愁抛出个惊天巨雷，“那是个陷阱，等他因为救人而伤上加伤时，被救的那些人偷袭了他，几个大洲的人间圣同时出手，联手将他俘获。数百年来，用他，为这几个大洲制造净血精魄。”
凤宁耳朵嗡嗡直响。
“真的吗？”她的胸口憋出微弱的声音。
“真的。”夜人愁直言，“不灭之凤快死了。皇族着急寻找替代品，这才不慎走漏风声，叫那些世家探得一二隐密。然后他们才找了我。”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至于不灭之凤究竟经历了什么……你见过宇文家的石窟，心中多少应该有数。”
凤宁咬住牙根，越咬越紧。
她的心脏好像化成了一团火，想要把很多很多东西焚个干净！
“去吧。”夜人愁笑道，“去复仇吧！不复仇不是昆仑凤！”
凤宁大口喘气。
这个家伙，真的是很会阳谋啊。
明着就是给她指一条死路。
夜人愁越笑越大声，忽一霎，左边心口闷闷爆响，口鼻涌血，生机绝断。
他用剩余的凶息撑破了自己的心脏。
凤宁怔怔蹲着，忽然听到狄春发出一声怪叫。
“完啦！”狄春震声道，“知道这种秘密！皇族不得把我们全部灭口啊！完了完了！我不想知道啊！为什么我要听见啊！”
凤宁：“……”
沉默了很久的那位首座大人，终于轻轻笑出声。
他缓缓抬手，把自己的长剑从夜人愁尸体上拔走。
粘腻的血液敲击在桥面。
他的声音低沉动听：“夜人愁不能死。他必须带着秘密逃走，在别处兴风作浪，将皇族和世家的视线全部引走，否则荆城必灭。”
狄春愣愣看着地上的尸体：“来不及了呀首座！现在说不让他死已经太晚啦！”
封无归挑眉，望向凤宁。
“你扮夜人愁。”他唇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扩大，“去搞事，去和世家、皇族作对，去救昆仑人，动静越大越好。我会助你。”
凤宁呆呆注视着他，双眼越睁越大，心脏越跳越快。
垂死病中惊坐起，夜人愁竟是我自己！
【

第37章 一件趣事
◎坑爹。◎
狄春轻车熟路地摸完了夜人愁和宇文麟的尸体。
他把两只乾坤袋用衣袖仔细擦干净, 然后交给凤宁。
动作自然流畅，毫无讨好求饶痕迹——就好像他从来都是一开始那个狄春，中途完全没有发生过任何叛变。
凤宁心思简单, 接过东西立刻低头查看。
宇文麟的贴身袋子里面藏了不少宝贝，大堆上等丹药、绝品炼制材料、专属于世家子弟的徽牌和玉钥。
狄春指着那些玉石钥匙道：“这些富家子弟, 钱太多, 身上带不下，就会存放在各大银号的密库里面, 凭密钥就能取。”
凤宁：“哇！”
封无归探头来看，声线幽幽：“我辟邪司的司库也不过如此了。”
狄春张嘴就是大实话：“自打您拿了司库钥匙, 库房不就都是只进不出吗？蚊子路过都得被您薅口血。”
凤宁：“……”
这么说来, 疯乌龟对自己已经挺大方了。他给了她足足九个，哦不, 七个银钱呢, 说给就给！
凤宁继续埋头扒拉夜人愁的乾坤袋。
这个人出行并不带丹药, 不像宇文麟。
凤宁可以想象, 宇文麟那种花架子世家子弟要真和别人打起来, 一定是边打边往嘴里猛塞丹药。
夜人愁的袋子里都是各种令牌。有玉质的、木质的、铁质的、青铜的……不一而足, 相似的是令牌上镌刻的独特花纹，是一种似兽非兽的形状。
狄春自觉解释：“这些都是夜人愁名下的产业。当铺、银庄、镖局、漕运都有, 既正经做生意, 也掌控着往来运输通道, 方便将掳来的人顺利卖到各地。拿着令牌，你便是这些产业的主人——‘夜人愁’。”
凤宁：“哇, 那我们现在很有钱了！”
“我们”二字很显然取悦到了封无归, 他笑眯眯揽住她的肩膀, 赞许地拍了拍。
凤宁大放豪言：“把所有奴隶都买下来, 送他们回家！给所有人交留城税，让他们不被赶出去！还要请所有人上酒楼吃地瓜！”
封无归：“……”
狄春：“……”
这是什么品种的散财童子！
四只手同时攥住凤宁手中的乾坤袋。
“这样不行。”封无归假笑。
凤宁不解：“怎么不行？我不是要扮夜人愁吗？这样动静就很大。”
封无归咬牙笑：“钱、不、够。”
“哦……”凤宁挠头，“这样。”
幼崽对钱财实在是没什么概念。
狄春掰着手指给她算：“奴隶身无分文，对吧，救下一个人，送他平安回家的话，就得负责他的衣食住行和医药，动辄千里万里，那可是一笔不小的花销。你要救很多奴隶的话，更是花钱如流水了——这些钱是收不回成本的，很快就会坐吃山空。”
“啊……”凤宁怔怔张大嘴巴。
“赔钱的买卖，绝对无法长久。”狄春道，“你还得按月给手下那么多掌柜、伙计发工钱，他们也需要养家糊口的啊。你想做什么，都得有进账才行，否则这些产业用不了几个月便败光了。”
“把人送回昆仑，要有进账才行……”凤宁喃喃念叨，一个念头呼之欲出。
封无归露出很有经验的微笑：“除非能找个冤大头报销。”
凤宁：“……”
凤宁：“…………”
凤宁脸上出现了与年纪不符的沧桑：“……昆。仑。君。”
啊啊啊啊——这种奇妙的、宿命般的、坑爹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
处理完善后问题，凤宁一行动身返回荆城。
她发现这座城池的气质发生了显著变化。怪火给城民留下了太过深刻的阴影，他们相互之间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动作轻缓，说话和气。
整座城看上去十分娴静。
其实倒也不影响正常生活，除了封无归。
他习惯性抬手拍别人时，别人总会下意识一躲，然后不好意思地朝他嘿嘿笑。
拍空几次之后，封无归看起来十分落寞。
凤宁和狄春对视一眼，一左一右跳上去。
一个搂住他左肩，一个搂住他右肩，三个人勾肩搭背，摇摇晃晃回到辟邪司。
白湘早已等候多时。
她把昆仑奴们安置到了事先准备好的临时落脚处。
外人不知底细，根本猜不到这一天一夜之间真相如何，只以为夜人愁在荆城放火，与潜藏在荆城的奸细里应外合救走了昆仑奴。
白湘坦言：“想必诸位都已经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我是昆仑西部小国——昆西的公主。我的族人在战乱中沦为奴隶，被卖到荆城奴隶营。我潜入辟邪司，目的就是为了他们。首座如果要抓我，我也无话可说，只希望能放过我的族人。”
她伸出双手，表示束手就擒。
“首座不抓你，他还要帮你，嘿嘿！”凤宁傻乎乎一笑，“我们把人送回昆仑去，找昆仑君要钱！”
昆仑凤只是莽，又不傻。
就算知道太爷爷很可能还活着，正在承受非人的折磨，凤宁也不可能头脑发热跑去送死。
幼崽应该做的正确事情，是向成年人求助！
这种道理一岁的昆仑凤都知道。
所以当务之急，是回昆仑。
白湘愣了好一会儿，偷瞥着封无归眼色，见他并不反对，不禁又惊又喜：“难道首座也是同道中人？”
封无归恹恹抬起眼睛，精致薄唇一动，没出声。
狄春道：“首座这是被逼良为娼……不不不不，逼良、逼、逼上梁山。”
凤宁：“……”
宝宝听不懂，但直觉不是什么好话。
白湘眼角微跳，抬手轻轻按着额侧道：“旁的先不提，找昆仑君要钱，可谓异想天开了。你们也许不明白昆仑边境的状况——昆仑有护洲大阵，根本不容外人进入，硬闯只有死路一条，也不存在偷渡之说。”
她轻轻叹了口气，又道：“这九寰洲，与昆仑边境线万里，其中九成九之地有‘墟’阻隔，最近的接壤处，便是我们昆西。倘若我们昆西尚未被颠覆，我还是公主，那我可以想办法向昆仑山递一封正式国书，说不定能够见着昆仑特使。”
“如今么，”白湘淡淡惨笑，“且不说有没本事闯到边境前，即便到了那里，想要与昆仑中人接触，唯一的办法便是弃了这条性命，硬生生撞阵而死——运气好的话，兴许会有好心的昆仑军将士给帮忙收个尸。”
凤宁张大嘴巴：“昆仑的人，这么难见吗？”
“那当然了！”狄春憋不住抢答，“昆仑铁壁，岂是说说而已。要不是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皇族和世家又何必退而求其次，抓些昆仑周边部落的人来折腾？”
“是哦。”凤宁恍然，“所以随便我怎么编。”
有关昆仑的事，在外人眼中完全是一个巨大的谜。
“也随便他们怎么编。”狄春道，“三岁小孩都知道，昆仑住满了凶邪，昆仑凤专门吃人。”
“他们才吃人！”凤宁气得一脚踢飞一把椅子。
沉默许久的首座盯着那把摔断腿的木椅，幽幽开口：“从俸禄里扣。”
凤宁：“……”
狄春乐了：“敢情您老全程发呆，就光盯着名下这些财物了。”
“我是昆仑凤！”凤宁叉腰，“我有火可以证明！这样都见不着人吗？”
白湘噗嗤一笑：“每年不知道多少骗子、杂耍的，想方设法弄出火来，就为了混进昆仑受庇护。什么沧海遗珠啊，什么某某凤族的私生血脉啊，乱七八糟乌烟瘴气，人家根本不给半个眼神。”
凤宁：“……”
凤宁下意识反驳：“可是狄春一见到我的火就知道我是昆仑凤啊。”
白湘：“你拿他和正常人比？”
凤宁：“……”
“那不然，”狄春自信一笑，“我特聪明。”
封无归&凤宁&白湘：“……”
凤宁可不会轻易熄灭回家的心，她迅速揪住了一条线索。
她问白湘：“是不是帮你夺回昆西，就可以递国书，见到昆仑特使？”
昆仑的特使一般不会是普通人，而是凤族本族，以示尊重。
昆仑山上没多少昆仑凤，凤宁都认识，都收过人家礼物——昆仑凤产崽不容易，谁家有幼崽都会被亲朋好友结伴撸。
只要白湘夺回公主之位，有机会见到另一个昆仑凤，凤宁就有办法被撸，不是，被认出。
“复、复国？！”白湘瞳仁震颤，“我从来没想过那么远……”
就目前的情形来看，能把族人从奴隶营中救出来，已是千难万难。能否活着逃走，亦是巨大的未知之数。
哪敢想后面的事情？
复国吗？赶走那些该死的毁掉了昆西的混帐，夺回自己的家国，让漂泊凋零的族人再次脚踏故土，安稳生活……
谁不想？谁能不想？！
白湘浑身颤抖。
有些火焰，一经点燃，就再难熄灭。
只会熊熊燎原。
“我愿以命相赴！”
*
昆仑。
凤安悄悄把一只亲手编的荻草蜻蜓藏到妹妹枕头旁边。
最近凤宁总不理他。
他一气之下，单方面和她冷战了半天。
原本想要冷战一天的，中途觉得她很可怜，决定不跟她计较了。
为了安慰可怜的妹妹，他特意编了只蜻蜓哄她。
他偷偷放好蜻蜓，正准备离开寝殿时，意外碰到妹妹从外边回来。
她嘴里在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封无归那种货色也配当男主？要钱没钱要权没权要实力没实力，跟着他在荆城吃苦受累我没病吧？凭什么要我拯救世界？当个团宠女配从小锦衣玉食，将来还能被一群大佬围着宠，这难道不香吗？”
凤安：“？”
凤安：“！”
凤宁她什么时候能说这么长的句子啦？！
凤安心脏怦怦直跳，他站在原地呆了一瞬，本能往殿柱后面一藏，偷偷爬出了雕花大后窗。
他总觉得有点心神不定。
迷迷糊糊去花园洗了个手，顺手往屁-股上擦了擦，顶着两个湿哒哒的窗灰手印，梦游一样晃荡到玉白的山间大道上。
最近几天，总觉得昆仑天气十分不好，天蓝得叫人心烦，风软得令人烦躁，连这脚下的玉石路也硌人得慌。
穿过一重玉石门，撞到昆仑百事通。
“喂，百事通。”凤安叫住人，晕乎乎问，“你知道什么是疯乌龟？”
百事通晃了晃头顶招摇的红毛，回道：“我见过疯狗疯牛疯羊疯猴子……就没见过疯乌龟。乌龟不能疯啊，爬得那么慢，疯了也瞧不出来呀！”
“哦。”凤安恹恹。
“笑一笑嘛。”百事通冲着他咧嘴，“再天天扁着嘴，少主小心变成疯凤凰！”
凤安叹了口气。
他和妹妹闹别扭的事，可不想让别人知道。
他想了想，锲而不舍地追问：“那你知道荆城吗？”
“哦，荆城？”百事通道，“你问的是北边儿三老洲的涇城，还是西边儿九寰洲的荆城呀？或者是白玉京的那个京城？”
凤安：“……这么多荆城啊？”
“那可不止。”百事通笑道，“稍微不知名些的还有一百二十九处。你要是闲着没事，我一处一处给你道来。”
凤安：“不用了谢谢……其中哪个荆城，近来有什么奇怪的事吗？”
他自己也觉得这问题问得十分莫名其妙。
但是心里惴惴的，浑身像长着毛毛刺，这种感觉太不舒服了。
让他想要做点儿什么。
“喔——”百事通摸着尖尖的下巴，认真寻摸了好一会儿，“九寰洲荆城嘛，大约有件很小的小事，略微有那么一丁点儿意思，算一件小小的趣事。”
“你说！”凤安老神在在。
“一个世家子弟，隐姓埋名闯荡江湖，嘎了。”百事通嘎嘎怪笑，“不知为何，尸体给人埋在了一间破庙大门口，正正对着大门喔，他们家刨尸的时候，把人家庙给砸了，你说这破庙多无辜？也不知谁这么缺德，埋哪儿不好呢，埋人家大门口！”
凤安：“……？？？”
凤安：“！！！”
【

第38章 昆仑特使
◎要像英雄从天而降。◎
九岁的凤安第一次失眠了。
越想越不对。
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妹妹的声音——虽是妹妹的声音, 却怎么听怎么别扭。
什么鬼“锦衣玉食”啊！
凤宁小傻子做梦都是吃外面不干净的东西，啃什么玉？鬼才啃玉！
还有，关于“拯救世界”的事情……
凤宁小傻子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其实她那点小心思，早就被身为大人的哥哥全部看透。
凤安用膝盖都能猜到, 凤宁一岁时许下的愿望一定就是拯救所有人, 让外面那些可怜的家伙也得到昆仑凤的庇护。
所以“妹妹”说——凭什么要她拯救世界？
凭什么？就凭这是凤宁心心念念的生日愿望！
还有什么……想被什么鬼大佬围着宠？
疯了吧！
昆仑凤啊！什么叫昆仑凤！猛禽！猛兽！哪个带猛字的需要被人宠！
不凶不莽的，算什么昆仑凤！
还有还有, 这个“妹妹”在爹娘面前装得那么乖，面对自己就原形毕露——世间就没有两面三刀的昆仑凤！
再加上……
想到百事通告诉自己的那件小趣事, 凤安就感觉浑身发痒, 床榻和被窝里好像挤满了毛毛刺。
谁这么缺德，也把尸体埋在人家破庙大门口！
毛病怎么跟凤宁一样一样。
不行, 越想越睡不着了。
凤安狠狠翻了个身。
他必须亲自去看一眼！
转念一想, 自己连食物自由都没有, 还想要出行自由？做梦呢。
成年人太过保守, 总是看不起九岁。
九岁怎么了？九岁什么都能做！
凤安忿忿想着, 睁眼睁到了天明。
看着窗户渐渐变成了一块鸭蛋青色的小方片, 凤安忽地有了一个想法。
偷块令牌，假扮特使, 溜下山！
即便是过于匪夷所思的想法, 也得想办法验证验证呀！
不然要是有个万一……
像凤宁那样的小傻子, 孤零零一个幼崽，得缩在哪里哭鼻子吧！
那也太可怜了一点。
做哥哥的, 要像英雄从天而降才行。
一个字, 就是莽！
*
“夜人愁”劫了荆城奴隶营, 放一场夜火, 烧得轰轰烈烈。
此獠胆大包天，趁乱杀害了宇文世家一系旁支的四公子宇文麟，并将前来擒拿他的王府高手一并击杀。
辟邪司首座封无归与夜人愁殊死一战，不敌，身受重伤。
如今正在闭门养伤，虚弱憔悴，难得见人。
至于夜人愁？自然是跑了。
此獠极尽猖狂，跑之前大放厥词，称荆城无人堪做他的对手，不配知晓他身怀的种种皇族与世家绝密。
消息（封无归现编的故事）传来，单纯的凤宁倒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白湘的双眼皮却生生抽搐成了单眼皮，被天降大黑锅砸得一脸崩溃：“这么能拉仇恨，你我不得被追杀到天涯海角去？封无归他自己怎么不扛啊！”
凤宁呆呆挠头：“嘿嘿。他说会帮忙。”
白湘：“……你信他个鬼，那就是个冷心冷肺吸血鬼，坏得很！”
狄春嗯嗯直点头：“那个男人，没有心！”
凤宁觉得这些人真奇怪。
每个都说疯乌龟的坏话，但是又会老老实实听他的话。
“我毫不怀疑他是要我们去送死。”白湘坦言，“现在我的脑子已经冷静下来了，我非常清醒，我很确定就凭我们几个的本事，绝无可能从叛军和三老洲手中夺回昆西。封无归他就是要我们死在那里，将我们这几个可疑的、很可能影响到他仕途的家伙打包一并弄死——这是借刀杀人之计。”
凤宁眨眼：“那还去吗？”
“……”白湘面无表情，“去。”
凤宁嘿嘿笑着，掰着车窗，探头朝外面望。
刚行过一段水路，她很喜欢坐在船上随波浪摇摇晃晃的感觉，今日换乘马车，忍不住掰着车窗，身体摇来摇去，把整个车子带得东倒西歪，直翘轱辘。
“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有没有三岁。”白湘叹气。
狄春：“不用怀疑，绝对没有。”
凤宁：“……”
生气气。
幼崽不喜欢别人说自己幼稚，最喜欢被人夸成熟。
于是她把车厢摇晃得更加猛烈了。
咣铛咣铛咣铛咣铛！
路上，凤宁陆陆续续知道了昆西如今的情况。
昆西又被称为“昆西走廊”。
它位于昆仑洲、九寰洲、三老洲的交界处，国土狭长，像一只躺平横放的梭子，略尖的东端接壤昆仑，略秃的西端邻接九寰、三老这两个洲。
南北方向有雪岭作为天堑，山岭之外便是闻者色变的“墟”。
从九寰去昆仑，如果不想硬闯危机重重的“墟”，那么昆西走廊就是最好的选择。
昆西这个地方太平了很多年。
有雪岭隔断，基本上不会出现大规模凶邪侵扰，算是无天灾。
而历代昆西王都与昆仑保持着虽无往来但相互友好的关系，九寰洲与三老洲也不敢公然往昆仑眼皮子底下伸手，于是也无人祸。
直到七年前，昆西境内自己乱了。
叛军攻陷了王宫，杀死昆西王，自立为新王。
王族旧部死的死散的散，数不清的族人沦为难民和奴隶。
新王彻底投靠三老洲，成为座下走狗。
凤宁奇怪地问：“你阿爹，为什么不向昆仑求援？”
白湘叹息道：“昆仑自有底线，绝不干涉旁国内务——昆仑强盛，倘若随意出兵颠覆别国，那周遭大大小小诸国怕是要夜不能寐了！”
凤宁：“哦……”
她大概明白了。
大家能够安安心心住在昆仑周围，正是因为它不会利用任何借口欺负人。
“阿爹当初大意了。”白湘沉声道，“那些奸细渗透了昆西上上下下。在上贪污欺压，明晃晃作恶；在下煽风点火扩大仇恨，将所有正直官员、守卫昆西的将士通通抹黑成恶人。”
“阿爹说清者自清，他以为惩治了那些揪出的蠹虫便能平息民愤。他不曾想到，祸害不仅在昆西，这一切背后，竟还有遮天蔽日的黑手在操纵。”
“阿爹不愿伤害百姓。他以为那些四下散播偏颇之言的人，只是一时被怨愤蒙蔽，只要他更加勤政，杜绝所有不法之事，民怨便会被安抚。”
“他错了。”白湘惨淡一笑，“保护，哪有毁灭来得快呢？建一座屋子要消耗无数时间和心血，毁了它，只需在有风时，添上一把火。”
“一个谣言而已。只是一个谣言而已。”
“那些潜藏的奸细四处放出风声，说阿爹要强征所有人的财产，送给昆仑造阵。许多人便信了、恐慌了，这时，有人送来了大批净血精魄，说是要帮助可怜的百姓造反。”
“于是，那些原本烂在泥里面的酒鬼赌鬼、流氓恶棍们，摇身一变成为叛军，以正义之名，公然烧杀抢掠。”
“心怀不忿的、借机生事的、报复他人的、贪婪劫掠的、嗜血为乐的……恶人盛宴狂欢，寻常百姓要么加入，要么引颈待戮。”
“那一晚，昆西的火，远比荆城大。”
白湘没再说话，她的唇角含着一丝缥缈的惨笑，目光悠悠望着远处。
凤宁听得一阵火大。
“你说新王成了三老洲的走狗，”凤宁气呼呼道，“所以给叛军提供精魄的就是三老洲。奸细也是他们放的！”
白湘失落道：“我也是很久很久之后才想明白。阿爹死于愧疚，他以为自己没当好昆西王，对不住昆西百姓，引得他们造反——阿爹甘愿以死赎罪，不愿苟且偷生。”
凤宁放低了声音，小声问：“那现在昆西的百姓们，怎么样啦？”
“我不知道。”白湘收敛了情绪，淡声道，“也许新王和三老洲能给他们更好的日子。说不定呢。”
凤宁能理解这种心情：“他们过得好，你不好受。过得不好，你更难受。”
“嗐！”狄春大声道，“哪这么麻烦！三老洲搞事，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好处！没好处的事谁干啊！可是好处就这么多，它三老洲拿去，旁人自然少了，那日子还能好得了？”
白湘表情复杂：“……你们做奸细的，懂得真多。”
远远能看见昆西雪岭时，距离“墟”也很近了。
凤宁实在按捺不住好奇，扒着车窗，把脖子伸得宛如长颈鹿。
和她想象中不同，墟并不是一片茫茫沙漠。
临近身边的这处墟，它是城。
废弃的、庞然的、材质奇特、形状诡异——一座斑斑驳驳，银色与黑色的腐铁交织而成的怪城。
“可以去看看吗？”凤宁好奇道。
“如果你不赶时间也不惜性命的话，可以。”白湘告诉她，“墟中的一切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变化，没有任何规律。也许在你踏入的下一瞬间，突然便置身万里之外，身边凶邪密布。至于什么时候能回来，能不能回来，那就没人可以保证了。”
“哇——”
凤宁心想，等到解决穿越者之后，一定要去玩！
听起来好有意思啊！
白湘见她双眼睁那么大，以为成功唬住了她。
殊不知这呆头凤心里正在欢呼——去墟玩去玩墟去墟玩去玩墟！
她的目光依依不舍粘在那座废城上，就想看看它怎么“咻”一下变没。
遗憾的是，直到车马驶入昆西边界，前来接应白湘的昆西内应递上衣物和易-容-面-具时，远处那座废城墟依旧一动不动。
叫凤宁好生失望。
——早知道它不动，不就可以进去遛达一圈。
她马后炮地想着。
前来接应白湘的是一位身材矮小的大婶，名叫莲娘。
她说话总像哽着嗓子，脸上没有太多情绪，唯独眼眶一直泛红。
莲娘低声叮嘱道：“进了昆西，千千万万记住两条。第一，遇到新王麾下的官差士兵，一定要第一时间低头，绝对不可以直视，否则会被视为挑衅。第二，若遇到上洲军老爷，一定要最快速度跪、藏到角落里，千万不可挡道。”
“上洲军？”白湘问，“三老洲留下的驻军吗？”
莲娘赶紧摆手：“不可直呼。如今那是上洲。”
白湘气得哈哈大笑。
“公主殿下，”莲娘正色叮咛，“如今的昆西，想要平安生存，这两条不可不放在心上。那些上洲老爷，出入是驾着巨铁犀横冲乱撞的，若撞了人，莫说负责了，还得倾家荡产赔他们坐骑劳损钱。”
白湘冷笑：“很好。当初跟着叛军造反时，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莲娘眼眶彻底红了：“殿下……百姓消息闭塞，哪里又会知道那么多，只是想要活命罢了……”
“行了不用解释。”白湘道，“待我光复昆西，我也要自封个‘上公主’玩玩！”
说话时，一行四人已深入昆西境内。
凤宁注意到这里有大片种植园，放眼望去一整片紫紫绿绿的植物铺在雪山下，像色泽浓艳、涂抹了下半截的画卷。
走到近处，发现植物丛中有黑瘦的人在劳作。
每个人负责一大片区域。
凤宁看来看去，总感觉哪里不对。
这些人的动作都有一点微妙的违和感。
“他们受伤啦？”凤宁问。
莲娘抬起一双神采不多的眼睛，认真看了看凤宁，抿唇道：“姑娘很敏锐。若是欠收，农人会受到一指惩罚——手指或脚趾。今年春季涝了，很少有农人能够保全。”
“种出来的东西都得给三老洲上供对吧！”凤宁生气，“昆仑就从不抢人粮食，也不会砍人手指！”
莲娘微微哽咽：“谁不怀念那时候呢。”
正说着，前方传来一阵怪异的蹄声。
莲娘脸色大变：“是上洲军爷！快，避一避——躲到屋后面去！”
她可没指望第一日回到昆西的公主殿下能给侵略者下跪。
迟了。
凤宁看着几头足有小屋子高的犀形怪兽冲了出来。
与莲娘的描述不同，这几个铁甲骑兵并没有驭犀撞人，而是勒住缰绳，高高在上盯住了她和白湘。
“哟！漂亮姑娘！”
莲娘骇得面青唇白，急急上前阻拦：“军爷，她们是，是镇主家眷……”
“滚！”一名士兵径直扯起缰绳，让足下巨犀扬蹄踏向莲娘。
白湘猛然将莲娘拉开，避过致命一击。
眼见这几人要起疑，凤宁暗暗运转内息，打算速战速决。
便在这时，极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陨石坠落般的轰鸣！
“轰隆——”
循声望去，隐隐约约能见着无数血肉碎块腾空而起。
看那肉量，似乎与眼前的巨犀差不离。
几名士兵吓了一跳，行在后头的小头目手一挥，带队疾驰而去。
“呼——”莲娘大拍胸脯，“没想到他们会来这么偏远的地方，公主殿下，接下来必须更小心才行。先到最近的据点落脚，我去探一探究竟。”
莲娘安排的据点是一处极简陋的房舍。
内里漆黑，没有门板，门窗都是厚厚的旧毡布。
闲来无事，白湘又讲述了一些昆西的事情。
大约到了傍晚时，莲娘带回前方突发事件的消息。
“天啊！一位昆仑特使乘驾飞鸾出行，遇到上洲军爷用巨犀撞人，一怒之下，竟然驾驭飞鸾从天而降，把那几头巨犀撞了个稀巴烂！”
【

第39章 昆西夜宴
◎莽还是她莽，她是真的莽！◎
听闻昆仑特使飞鸾骑脸的“壮举”, 凤宁激动得原地起跳，一蹦撞到了屋顶上。
“昆仑特使！！！”
她双手捂着脑门上新鲜的包，眼睛“唰唰”放光。
狄春欲言又止, 忍了半天，终究没憋住：“昆仑凤都莽成这样？”
凤宁：“嘿嘿。”
白湘也不禁扶额：“怎么这位特使也跟个孩子似的——就算路见不平, 也不至于一飞鸾撞下来吧！”
凤宁得意：“飞鸾可皮实了, 摔不坏！”
白湘：“……”
狄春：“……”
这是摔不摔得坏的问题吗？
凤宁熠熠盯住莲娘：“然后呢然后呢？昆仑特使他在哪儿？”
“不知道。”莲娘摇头，“特使大人不知所踪, 只在原地留下了一个贴身小侍童。侍童大人脾气暴躁，指着上洲军好一顿臭骂！那些军爷平时嚣张跋扈, 今日却被一个小童骂得不敢抬头。”
凤宁：“？”
侍童是什么东西？她怎么不知道昆仑还有这种东西？
隐隐感觉看不见的地方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然后呢？”凤宁追问。
“然后上面来了人。”莲娘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 “把侍童大人请进了西护府，说是热情款待, 让侍童大人在西护府等待特使归来。我瞧着侍童大人不太情愿, 但府主那边态度坚决, 听着话音, 新王也会派出极有分量的人过来。”
白湘皱眉：“他们敢软禁昆仑的人？”
“嗐！”狄春了然道, “侍童而已, 好生招待着，又没伤没痛的, 昆仑没理由大动干戈——动了反倒是昆仑没理。他们只要扣着侍童守株待兔, 便极有可能等来昆仑特使。至于他们想对昆仑特使做什么, 那就很难说了。”
凤宁惊叹：“你们做奸细的，懂得真多！”
不得不说做奸细的脸皮还得够厚, 狄春只当是夸奖他, 大手往积灰的桌面上一抹, 三下五除二画出一张昆西地图。
此地位于昆西西部, 也就是梭状国土略秃的那一端，接壤九寰与三老二洲。西护府便是昆西王国的入关门户——一座城池，或者说要塞。
狄春用手指画出一条线，连接昆仑山与西护府。这条线继续往前延伸，进入九寰洲，直连荆城。
白湘微微挑眉：“倘若不是激情撞人的话，这位特使原本要去往荆城？昆仑特使去荆城做什么？难道是‘夜人愁’的事情惊动了昆仑？不至于啊！”
确实不至于。
荆城发生的那些事，放在荆城是头等大事，但对于昆仑来说，仅是那位“故事大王百事通”庞大素材库里面微不足道的小小趣事罢了。
凤宁也不懂，但她莫名其妙感觉身上发痒，衣裳底下好像全是毛毛刺。
“我有一个想法。”她说。
狄春惊恐：“不，你没有任何想法！”
白湘严肃：“冷静，阿宁，千万冷静。西护府戒备森严高手如云，就凭我们三个，绝无可能闯进去。”
凤宁根本不可能冷静。
像她这么莽的昆仑凤，念头一起，就连自己都摁不住。
她当然知道那些人想干什么。他们想要设计抓住昆仑特使，他们想要下一个昆仑凤继续受折磨，给他们制造净血精魄！
她绝不答应！
凤宁用很煽情的语气往外蹦短句。
“你们想想！”
“我，夜人愁，江洋大盗，好有钱！”
“他们表面上要抓我，其实私底下都在和我做生意！”
“那我带着很好的生意上门呢？”
“他们没道理拒绝。”
“大家都要养家糊口，都想赚钱！”
她说着说着，把自己都给说信了：“有钱不赚是傻蛋。西护府得请我进去，还要帮我打掩护。”
白湘和狄春整整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以为凤宁所谓的“想法”，是偷偷潜进西护府找人。
万万没想到，莽还是她莽，她是真的莽！
公然上门这种脑回路，正常人是万万不可能想得到。
狄春捏住了眉心，两个太阳穴突突乱跳。本来感觉挺匪夷所思，但是看凤宁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不禁又有些动摇。
毕竟……她可是坑死过宇文麟和夜人愁的人啊！
一定和首座一样，是个表面无害其实心思狡诈诡谲的人吧！
这么一想狄春就放心了：“行！夜人愁的生意我大概心中有数，细节我可以和他们谈。”
“哇！”凤宁惊叹，“还可以谈真的！”
狄春：“？”
敢情您老原本打算瞎谈？
*
白湘是前朝公主，多少还是得收敛些，于是她继续潜伏，负责联络更多义军。
凤宁和狄春则大摇大摆直闯西护府。
她惊奇地发现，这一路上连半个“上洲军爷”的影子都看不见，莲娘口中那些飞扬跋扈的官兵也个个夹着尾巴做人，从前不许旁人直视他们，今日他们自己竟不敢抬头看人了。
——这是被那位不知所踪的昆仑特使震慑着呢。
谁也不知道特使此刻身在何处。
是在暗中调查昆西事务？或是准备对谁动手？
狄春低声道：“也不知特使修为如何？倘若是位人间圣，那昆西这些家伙岂不是搬石头砸自己脚。”
凤宁觉得哪一个昆仑凤出门都不会带上“侍童”这种东西。
越琢磨越怪。
偶尔有昆西百姓擦身而过。
因为南北有雪岭天堑，东西又有大洲接壤，于是这条走廊便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安全地带——几乎没有凶邪之祸。
人们本该生活得很好。
然而这里的百姓却过得连荆城都不如。
荆城即便再难，人们还是要吃地瓜、喝糖水，会在皂角里面添上花香，会奔跑忙碌、高声叫卖。虽然疲惫但有精气神。
而这座西护府中，放眼只能看见一片麻木的死气沉沉，就好像那天夜晚巷道里面的行尸走肉来到了光天化日下。
每个人都含胸缩背，眼睛只看面前一尺地面，膝盖处要么是破的，要么叠着一层层补丁——显然都是跪惯了的。
官差士兵看起来毫无纪律可言。
平日作威作福不许旁人直视，今日却被飞鸾骑脸吓着了。神色惶惶，一个个瑟缩在墙边，见到凤宁与狄春这两个陌生面孔，也不敢张嘴喝问。
整座城池，气氛窒息。
荆城都比这里好上一百倍。
“什么鬼地方！”连狄春也忍不住呸了声。
凤宁深有同感：“亡了国，人就变成鬼啦！”
她不禁想到昆仑。
昆仑的人们过得那么好，比荆城好上一百倍。
可是等到沦陷之后，就会变成下一个昆西，比荆城坏上一百倍。
前后一比，足足能差二百倍！
凤宁在心里掰着手指，把这笔账算得明明白白。
她绝不答应！
凤宁心中默默扎小人时，狄春勤勤恳恳上前与西护府府主门卫打交道，凭着一张憨厚质朴的脸以及令人信赖的说辞，成功把夜人愁的令牌给递了进去。
黄昏时分，夕阳掠过雪山斜斜照下来，路面浮起一层金色寒霜。
府主的府邸建得高大气派，很新，绝不超过七八年。
放眼一望，远远近近的百姓房屋却已腐朽坍塌，门窗破漏，一张张旧毡布挡不住夜袭的寒风。
夕阳金光荡过平矮的房屋，将它们遗弃于黑暗。光明只在那些高大府邸上。
乍一看，俨然是它们吸尽了全城生命精华，为自己头顶添光。
“嘎吱——”
侧门开启，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迎了出来。
“府主有请夜人愁。”
*
府内正办夜宴。
凤宁和狄春在管家的引领下，穿过一重重回廊。天仍大亮，府中已灯火通明。
即便空无一人的廊道也噼啪燃烧着民脂民膏。
凤宁看得好生气。
这里浪费这么多灯，旁边的百姓却黑漆漆没灯用，这简直是在昆仑凤的雷区疯狂乱舞。
再往前，便能看到许多身穿薄纱、浑身香喷喷脂粉味道的大姐姐们候在边院。
婢仆来来回回，捧着花式繁多的菜色，送往前方热闹喧嚣处。
外面多少人断手断脚还要饿肚子！这里这么多菜，根本没吃，就这么端出来了！
她还听到有人在说，要把这些剩菜全都拿去喂猪。
凤宁越走越气，整个人都憋膨胀了，感觉自己就像一只鼓鼓的河豚。
踏入宴厅时，刚好撞见一个脸色蜡黄、形容猥琐的男子拽过一个正在跳舞的女子，撅着油嘴就往人家身上啃。
女子根本不敢反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强忍着堆出假笑。
凤宁憋了半天的火气彻底被引爆。
她甚至没来得及看一眼宴厅的景象，视线匆匆一转，随手捞了个离自己最近的兵器，“啪”一声糊在了黄脸男人的脸上。
几乎同一时间，“呼”一道破风声袭来。
另一只盘子从远处飞来，“啪”一下盖住黄脸男人的后脑勺。
两只盘子前后夹击，盘中恰好都盛着红漕肉酱。
“啪叽。”
黄脸男子的脑袋瞬间成了只闭拢的大白蚌，红彤彤的肉酱缓缓挤出，前后力道一致，一时竟叫人分不清哪面是脸，哪面是后脑勺。
凤宁：“哇！”
谁跟她这么默契，这么同步？
场间一片寂静。
短暂凝滞之后，一道公鸭嗓呵呵笑着响起来打圆场：“侍童大人，请息息怒，请息息怒，呵呵，坐，坐，先坐先坐……那个谁，我让他滚，啊！”
侍童大人？
凤宁精神一振，目光循声扫去。
只见一个玉琢雪砌的男童，穿一身金衣，爬到了雕花大木椅上，一只脚踏着椅子，另一只脚踩着桌面，双手叉腰，眉毛飞舞，鼻孔朝天，嚣张霸气地喊道：“再摆那恶心样子恶心我啊！”
凤宁：“……”
凤宁：“？？？”
凤宁：“！！！”
侍童？
什么鬼侍童！
这不是傻子凤安，还能是谁！
【

第40章 礼尚往来
◎昆仑凤见面，才不会哭。◎
西护府府主是个身材滚圆的胖子。
他有一张因酒色过度而深深透出苍白虚乏的脸, 鼻子却是红又大的酒槽鼻，上下唇都厚，肉嘟嘟挤在一块。秃顶, 凸肚，手指矮短浑圆。
他笑眯眯安抚“侍童大人”时, 胖脸仿佛开成一朵内红外白的多肉花。
“轰出去轰出去, 别招侍童大人心烦！”
挥挥胖手，示意手下把那个动手动脚的黄脸男人赶走。
黄脸男人抹着满脸滑腻腻的红漕, 叽叽咕咕地小声咒骂：“死猴子，升官发财也不罩着兄弟, 狗眼看人低！我呸！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走着瞧！”
经过凤宁身边，凤宁顺脚一绊。
“扑通！”
门槛嵌上了两颗半牙。
收回肇事脚, 深藏功与名。
那一边, 府主安抚好跋扈侍童, 迈着方步穿过大堂, 笑着迎过来：“哪位是远道而来的夜人愁夜大侠呀？”
凤宁盯着自家傻子哥哥, 随手把狄春往前一送：“他！”
狄春：“……？？？”
这不是说好的剧本啊啊啊啊！
“久仰久仰！”府主笑呵呵道, “先入席，先入席, 边吃边聊！”
狄春干笑：“……哦呵呵。请, 请。”
照理说突然送上门来的大盗商是不应该获得上宾待遇的, 这位府主却二话没说，径直引着狄春去了自己那一席。
凤宁更是二话不说, 抢先两步, 直接占了府主原本的位置, 强行落坐凤安大傻子旁边。
她用膝盖想都知道, 根本没有什么“昆仑特使”，就是这傻子自己偷了令牌跑出来玩，结果一头栽这儿了。
凤宁在心里小声逼逼：说他傻，他还知道隐藏身份装侍童。说他不傻么，他摔个大狗趴！
她要没来，看他怎么办！
凤宁一通腹诽时，凤安也注意到了她。
不知道为什么，这张脸他一看见就讨厌，总觉得它应该对应着某个令人心烦的语调。
但是这人拿菜盘子砸人的样子，又让他莫名有种亲切感。
就相当割裂。
府主打个转身的功夫，发现自己的位置被凤宁占了。
正想发作，忽然察觉到不对——那个嚣张跋扈的侍童居然没赶人走，整个人反倒安静了下来，皱着脸抿着嘴，盯着对方，若有所思的样子。
……不会吧，毛没长齐就开始想女人啦？
府主毫不掩饰地一哂，然后继续笑呵呵招呼狄春坐下，令侍女送上新的碗筷杯碟。
坐稳屁-股，环视左右，府主拍手道：“方才说到哪儿啦？对了，那些刁民！嗨呀侍童大人，你有所不知，那一小撮刁民可恶得很！一个比一个好吃懒做，不拿鞭子抽他们，他们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我对他们是一让再让，一忍再忍，可他们呢？非但不感激，三天两头还要相互撺掇着闹事，难管啊！我这府主，当得是真闹心！”
“可不是么！”左侧那个自称副官的中年男人连声附和，“侍童大人，您和特使大人啊，千万不要只看表面，别被那些刁民给骗啦！那些滑头，惯会装可怜的！你不知道那些无赖可恶到什么程度！为了讹钱，他们能把自己指头削了，然后赖在府衙门口打滚不走——你给评评理，这都什么事儿！”
“见着特使大人，您一定要替我们申冤哪！”府主情真意切，“这昆西呀，是真的难管！我这府主是真的快要当不下去了！”
凤宁：“那你别干。”
凤安：“那你别当。”
整桌人：“……”两位可真会聊。
凤宁和凤安对视一眼。
凤宁不禁反省自己：我为什么和一个傻子这么有默契啊？是我变傻了，还是他变聪明了？
凤安的表情……就很复杂。
府主假装没听见。他笑呵呵偏头，去找狄春聊：“夜大侠啊，不知道我们西护府有什么生意，劳你大老远亲自跑一趟？”
狄春偷瞥凤宁。
她事先也没跟他通气啊！他怎么知道什么生意！
他一个掠阵的，忽然就成了急先锋。嘿，别的不知道，急是真挺急。
这种时候，脑海里还要不合时宜地飘过首座大人那句——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急……
很显然，凤宁递回来的眼神也是这个意思。
简直要了老命。
“呵呵，”狄春干笑，“这里不太方便细谈。总之，这笔生意对府主你来说，百利无一害！”
编，就硬着头皮编。
“哦？居然有百利无一害的生意？有这种好事，夜大侠怎么会想起我这么个无名之辈来？咱们从来没有过交集吧。”府主一脸不信。
此人身上多少还是有几分精明在。
狄春：“……确实有个非你不可的理由。”
不管了，摆烂了，爱咋咋地，瞎应付过去就成，回头让她自己解决去！
府主迟疑：“诶嘿，这我还真就想不到了！什么理由非我不可啊？”
狄春会心一笑，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呵呵呵。”
实不相瞒，我也想不出来呢。
府主又问：“那，本金如何？我可事先申明啊，像我这种爱护百姓的父母官，手上可是没有半点油水的，若是需要太多本金，那夜大侠想必是找错人啦！”
狄春能说什么，自然只能顺着道：“府主且安心，无需什么本金的。”
“哦？”府主挑起一对秃眉，“竟有如此好事！”
“呵，呵呵……”
凤宁见那二人聊得有来有去，扔给狄春一个鼓励的眼神，示意他随便编。
“那……”府主不自觉地瞄了瞄一个坐在旁边静静吃席毫无存在感的人，假装若无其事地随口聊，“咱们这生意，该不会损害到上洲吧？那可不行！”
“当然不会！绝对不会！”狄春大打包票。
什么鬼生意，鬼影子都还没半个呢，损害得着谁？
“呼——”府主松了口气，脸色显而易见地松弛了下来，笑声也更大了几分，“好好好！那回头咱们细细谈，细细谈！”
他又瞄了那人一眼。
凤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斜对面静悄悄坐着一个容貌平平脸色蜡黄的男人。
说是青年也可，说是中年也可。
看不出年龄，看不出深浅。他不抬头看人，只专心盯着眼前一盘鱼，用银筷尖一根一根挑出鱼身的刺，整整齐齐列在另一只盘子里，拼出另一条骨鱼。
凤宁心想：哦，三老洲的人，负责盯凤安。
府主把“夜人愁”带过来，大约也是请这人帮忙掌掌眼的意思。
府主又道：“夜大侠你方才也听见了，昆西这地儿，难管啊。上洲将士们背井离乡是吧，不远万里前来保护我们，多么无私无畏，多么大爱无疆！然而那些刁民！半点不知是非！分不清好歹！真是叫人气愤——他们怎么就学不会感恩！”
“是哦！”凤宁大声哔哔，“就不该跪着被撞，应该躺平任踩，那才叫感恩！”
“哎你——”
“呵呵，”狄春赶紧打圆场，“小女顽劣，不知分寸。请莫要和她计较。”
他冲着凤宁猛使眼色。
“哇！”凤安突然拽了拽凤宁的衣袖，“我怎么觉得好像认识你好多年！”
凤宁：“……不，只是一年半而已！”
凤安危险发言：“一年半？我妹妹一岁半。你像我妹。”
凤宁：“哇！”这就是亲人之间的心灵感应吗？
凤安面无表情地转向狄春：“但我绝对没有这样的爹。”
凤宁：“……”
她也气鼓鼓地盯着狄春。这大傻子怎么突然给自己加戏呢？
她才没有这种野爹！
“去荆城做什么？”凤宁回头，问自家傻子哥。
凤安瞪眼：“你怎么知道我——我们特使去荆城？”
凤宁面无表情：“我还知道‘你们特使’下个月七日整生辰。”
凤安当场给她表演瞳孔地震。
下个月七日，不就是他十岁生辰嘛！
凤宁一直留意着那个埋头拣鱼刺的人。听她这么一说，那人动作微微一顿，手中银筷“叮”一声敲在瓷盘边缘。
府主接到信号，笑呵呵问凤宁：“关于特使大人的事……夜小友是怎么知道的呀？”
席上该吃吃该喝喝，但显而易见的是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果然，都冲着“昆仑特使”来的呢。
凤宁大言不惭道：“算出来的呀！我会算卦，算得可准——师从荆城疯乌龟，他的卦术很出名哦！”
狄春生无可恋：“……呵呵。”
“疯乌龟？！”傻子凤安突然震惊，“你知道疯乌龟？！”
“怎么？”凤宁比他更震惊，“难道我的卦算对了，‘你们特使’真的要去找疯乌龟？！”
她帮疯乌龟背了那么多黑锅，偶尔也要还他一两个嘛。
这叫礼尚往来。
凤安：“……”一时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但是很显然，不管他点头还是摇头，“男主角疯乌龟”都要被人掘地三尺挖出来了。
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哈？
凤安直接摆烂：“哦，你真会算。”
闻言，拼鱼骨的那位看不出年龄的兄弟直接一撩衣摆，起身离席。
凤宁和凤宁下意识对视：“……”
府主看着那人离开，眸光微微闪了几下，招手叫来一名心腹，低低吩咐几句。
很快，边上弹琴的吹箫的击鼓的跳舞的都退了下去。
宾客起身离席。
府主将无关之人一一打发，本想把凤安这个混世魔王送走，奈何他像是粘在了椅子上，听不懂任何暗示。
“不如……让侍童大人和令爱先去歇息？”府主试探问狄春。
狄春哪敢把凤宁放走，赶紧摆手道：“都是孩子没关系的，生意上的事他们也不懂！”
“好吧！”府主装作无可奈何，“左右也是夜大侠的生意，既然你不介意昆仑知道，我又何必做小人？我可是当真好奇坏了，什么生意百利无害，无本金，而且仅我能做的？”
狄春：“呵呵，那自然是……”
盯住凤宁，盯盯盯盯！
“嗯？”
“……”
狄春果断呼叫外援：“阿宁，你来说。什么生意百利无害，无本金，仅有府主能做？”
凤宁正在和凤安眉来眼去。
活的！新鲜的！哥哥！盯盯盯盯盯！
凤安眼睛里全是惊叹号和问号，也在回盯她，盯！
她边盯边诉苦：“我也背井离乡！枕头藏着两块糯米糖！哥哥给我哒！没吃来得及！”
凤安震声：“我捡到一只蝴蝶！自己埋的！埋在花园大门口！一个人埋！”
凤宁点头：“我埋了一个人！埋在庙门口！”
凤安瞳仁乱抖：“对，就是庙！”
疯狂对暗号。
“咳咳咳咳！”狄春太阳穴一阵乱跳，头疼到不行。
他不明白，为什么阿宁可以和任何一个人进行完全没有逻辑的无缝交流啊！
凤宁很不爽地盯了狄春一眼。
昆仑凤的事，他能懂什么？咳嗽，咳个什么嗽！
“府主等着呢。”狄春疯狂暗示。
凤宁总算从对暗号的快乐中清醒过来。
她转头望向那位长得犹如一株白红多肉的府主。
“哦，没本钱，你能做。”凤宁说，“我们有很多奴隶。你有很多地没人种。我的奴隶种你的地，然后一起分赃，不让三老洲知道。”
府主愣神片刻，长长吸了一口气。
是哦，大片大片火草地荒着，把那些刁民往死打，他们也还是种不完，多浪费。
如今收成时，绝大部分收益都要被上洲瓜分走，自己只能捡漏喝个汤。
倘若有这么一批没有登记在册的劳动力种地……那不是全落自己口袋啦！
上洲驻军就那么点，根本不可能一个个去数人，只要自己稍微瞒一瞒……
“呵哈哈，果然是百利无一害，没本金，仅我能做的生意！”府主越盘算越心花怒放，“那些奴隶，我想想怎么带进来！”
凤宁：“嗯嗯嗯。”
这叫什么，这就叫引狼入室。
她心不在焉说着话，心里惦记傻哥哥，忍不住偷偷伸手，反手揪住他的衣袖。
很快，另一只白白嫩嫩的小手，慢吞吞地，带着点迟疑地，和她并排摆一块。
小指轻轻碰在一起，放得整整齐齐。
昆仑凤见面，才不会哭。
【

第41章 打我膝盖
◎“你就是个宝宝！”◎
凤安的快乐维持到了散席时。
怎么说呢？虽然眼前这个人的长相让他很不高兴, 但是自从对上暗号成功接头，他渐渐也就越看她越顺眼了——毕竟这小眼神、这小脾气、这磕磕绊绊往外蹦短句的小表情，活灵活现就是自家凤宁小傻子嘛！
他一向爱憎分明。
既然是自家小傻子, 那丑点就丑点，老点就老点, 不寒碜, 不嫌弃。
只是当两个人同时起身的那一霎……
凤安如遭雷击，瞳孔震颤, 目光凝滞，一点、一点、一点……仰起了脑袋, 木愣愣看着面前的女巨人。
凤宁也呆住。
她缓缓低下头, 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的矮豆丁。
她哥哥，明明是有那么一丢丢男子汉气概的, 以她为参照物的话, 他也算是高大威猛一昆仑凤。
可眼前这人, 她得弯下腰才能找得到！（因为嫌弃而故意夸大事实）
“呃……”
双方短暂愣神之后, 万分默契地把头转走——不想认他/她了！
一个嫌弃。另一个恼羞成怒。
狄春和府主起身, 一愣。
四只眼睛齐刷刷望向那两个人勾在一起的小指头。
看看十五六岁的清纯少女, 再看看不到十岁的可爱男童。
两个人貌似相互嫌弃，身体却非常诚实。
“啊哈哈, ”狄春不知不觉扮演起了老父亲的角色, “孩子们的友谊来得就是快！这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变心啦！”
多肉府主：“那今晚的下榻安排……”
那两个相互不看一眼的人异口同声：“我要和他/她睡！”
狄春：“……”
府主：“……”
昆西地带, 土壤肥沃。
夜宴时外面偷偷落了一场雨，经过花园, 凤宁发现又有傻乎乎的蚯蚓爬了出来, 爬到青石子路上。
其中一只被人踩了一脚, 身上扁着个大鞋印。
“好可怜哦！”
凤宁跑上前, 把它们挨个拎起来，捉回了花土下面。
“嘶——多脏哪！”多肉府主拍腿，吩咐左右，“哎呀呀，快，去端净手水过来！”
狄春狂撸自己胳膊：“噫～好肉麻！”
凤安呆呆看着。
他从前也觉得蚯蚓最最肉麻，每次凤宁抓它们，他都得起一身鸡皮疙瘩。
但现在，他只觉得心窝那里装满了咕嘟咕嘟冒泡泡的热水。
灰蒙蒙的天色，真漂亮！
呜呜乱刮的狂风，真精神！
凹凸不平的青石子路，踩起来真带劲！
至于那些肉乎乎的蚯蚓？多可爱！
“嘿嘿嘿，”凤安看着摇头摆尾游进土里的蚯蚓，大声宣布，“她才不会嫌弃你！”
好像在说蚯蚓，好像又不止是蚯蚓。
侍女端来了净手水。
凤宁洗手，凤安也凑上来洗。
洗罢，她眼睁睁看着他屁股上多出两个湿手印。
凤宁忧郁叹气，随手擦在了他的肩膀上——以前都擦他裙腿的，现在他变成小矮子了，够不着。
凤安盯着自己肩膀，“咔”一声掉了下巴：“你拿我擦手？！”
他总算是找到了人生第一个未解之谜的答案。以前就经常纳闷凤宁手上的水到底去哪儿了，敢情都在他身上！
凤宁指着他自己的手印：“你自己都擦！还不让别人擦！”
凤安强辩：“……我擦在下面又看不见！”
凤宁：“我擦的本来也看不见，谁叫你矮！”
凤安跳脚，指着自己：“哪里矮哪里矮！我在九岁里面已经很大只了好不好！”
凤宁强词夺理：“不到两岁都比你高！”她扮了个鬼脸，“你就是个宝宝！”
在昆仑凤的语言体系里面，宝宝约等于蛋。
凤安大怒。
凤宁：“不服气？有本事，你跳起来，打我膝盖！”
凤安暴怒，鼻孔简直要喷火。
两个打打闹闹跑远了。
一旁的多肉府主乐不可支，忍不住用胖手捂着嘴学老鼠笑。
这世间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混世小魔王也有他的克星啊。
他转过头，兴高采烈找狄春叙话：“夜老弟，不知道你手上那些奴隶，服不服管教呀？”
“此话怎讲？”狄春硬着头皮接。
府主转动眼珠：“吃得多不多？一天睡多久？干活偷懒不偷懒？”说起这个，他忍不住大发牢骚，“昆西这些刁民可难伺候了！一天要吃两顿饭，要睡两个时辰，中午还要多歇一炷香，啧啧啧，牛马都没他们能歇！”
狄春问：“工钱发多少？”
府主大惊：“什么工钱！我给他们地种，给他们饭吃，给他们留着屋子住，哦，就今年年初，我还免除了他们欠我的未来五十年税钱！我对他们已经仁至义尽了好吗，他们还敢管我要工钱？你随便上哪里问问，谁有这种魄力，五十年税钱说免就免？我保证你绝对找不出第二个！”
狄春：“……”
那在别的地儿，奴隶也不会欠奴隶主五十年税钱啊。
“哼！”府主脸肉一抖一抖，“那些刁民，还私底下乱放谣言说昆仑有多好——他昆仑有这种大手笔么！他昆仑都得瞒着百姓，不敢叫百姓知道我这儿能免五十年税！”
狄春：“……啊对对对。”
府主问：“夜老弟手上的人，没这么好吃懒做吧？”
狄春吸气：“……说的是呢。”
果然从前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能够预支上月俸禄的首座，竟是官场清流。
*
凤宁侧耳，隐隐约约听到一声熟悉的鸭叫。
她单方面和凤安和解，捂嘴小声问：“你骑夹夹出来的？”
凤安谨慎望望左右，点头，绷着嘴：“嗯！”
她说休战就休战啊，他还不爽着呢。
凤宁：“难怪摔个大狗趴！”
夹夹是只幼年飞鸾，刚满三岁，飞行技术显然不过硬。
因为它叫起来“夹夹夹”像小鸭子，很没取名天赋的凤安就强行给它取了“夹夹”这个名字。
凤宁知道夹夹不满意自己的名字，它想叫“憨憨”，因为每次见到凤宁，它都会扬着脑袋发出“憨憨憨”的声音，示意凤宁帮它改名。
“没摔！”凤安握拳抗议，“我本来砸死那几只犀牛就要走，是夹夹……”
他恍然大悟！
他迅速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说：“夹夹不肯走，一直打着转叫‘憨憨’！原来它闻见你的味道了！它找你呢！”
凤宁：“？？？”
不，她绝不承认自己被一只没脑子的飞鸾叫憨憨！
凤安悄声道：“夹夹被他们关起来了。趁那个死人脸不在，我们想办法救出夹夹，就能离开这里！”
“捡鱼骨头那个？”凤宁也同款小声。
“对。”凤安点头，“我听他们说，死人脸修为是‘御’，第四大阶，可以御风飞。他在我们很难跑！”
“哇！”
凤宁又学到了新知识。
夜人愁死前说过，九寰洲的皇族绝不会让修士突破噬级，达到更高一阶。
原来到了御阶会飞！
凤宁好想飞，她年纪太小，阿爹阿娘连飞鸾都不让她骑——当然，九岁的凤安同样也没有飞行自由。
她心痒得左转转，右转转。
凤安面无表情：“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凤宁原地嘴瓢：“当然在飞！”
凤安：“……”
算了，妹妹，亲的。
两个人很默契，没在外面谈凤宁身上发生的事情。
他们决定到被窝里面谈。
对于幼崽来说，被窝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进入卧房，看着两小只钻进同一个被窝，狄春不禁表情复杂。
——你们怎么这么熟练啊！
凤宁把被子拉到鼻子下面，转动着眼珠，看了看头顶黑漆木大床，再望望那扇临时被封死的雕花大木窗。
狄春把屋子检查了一遍，悄声道：“外面肯定有人盯着，进来容易，出去可就难了——阿宁你确定要和他待一块？”
“我出去干嘛？”凤宁理直气壮，“外面的事，当然你做！”
狄春满嘴发苦：“……我以为我只是辅助。”
“不。”凤宁甩锅，“你是夜人愁！”
狄春：“……”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打发了狄春，凤宁兄妹躺得整整齐齐，都把被子拉到鼻子下面，露出两双乌溜溜的眼睛。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你怎么发现哒？”凤宁问。
“我聪明！”凤安得意。
他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凤宁：“我聪明。”
“……”
你瞪着我，我瞪着你。
凤宁窸窸窣窣转过身，正对着凤安，盯。
凤安也噌噌转过身来，和她眼对眼。
小朋友眼珠子又黑又大，定定看人，有点儿斗鸡。
凤宁捡最重要的说：“那个假凤宁，要害死你！”
凤安不屑：“嗤，就凭她！没脑子的东西！”
凤宁生气，伸手拧住他的胖脸：“是啊没脑子都能害死你！你更没脑子！你就是个宝宝！”
“放手！”
“不放！”
凤安伸手回击。
凤宁往后仰头。诶嘿，小短手，够不着她！
她呲出小恶魔的笑容，拧他脸，揪他头发。
“咯咯咯咯……”
凤安盯着她，气得眉毛鼻子越来越红。
凤宁笑着笑着也觉得自己的脸有点儿酸。
两个人忽然休战，各自噌噌转到另外一边，背对着背，偷偷把脸埋进被窝。
不一会儿，凤安那边被窝一动，发出闷闷的声音。
“我听见那个假凤宁说，不想在荆城吃苦受累。我一听就起疑，去问了百事通，他说荆城有尸体埋在庙门口。我一听就知道是你，于是就来找你了。”
凤安半句没提那个假货鄙视自己，让自己受委屈的事情。
那个不能说，太没面子了。
在妹妹面前，他这个哥哥得表现出机智冷静，运筹帷幄的样子。
一切尽在掌握。
凤宁听罢，蹦着短句，把自己的经历说了一遍。
说着说着，感觉自己有点儿鼻音，便特意把嘴巴蒙到被窝里面，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慢慢转回身去，想要盯着凤安的动静，别让他发现自己偷哭。
刚一转身，对上一张哭包脸。
大傻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转了回来，嘴巴里塞着一团被子，眼泪啪嗒啪嗒掉得欢快。
凤宁：“哦哈哈……”
“啪。”
一只小手狠狠捂住她的眼睛。
“你哭什么哭！”他恶人先告状，“昆仑凤一岁就不哭！”
【

第42章 兄妹夜话
◎你相好掏了你库房，跟着别人跑啦！◎
凤宁胡乱把凤安的脏手从自己眼睛上扒拉下来。
明明他自己才是个哭包, 还好意思说她！
她正要大开嘲讽，却发现这个家伙已经迅速把眼泪抹得干干净净，消灭证据, 装出一副成熟稳重的样子。
他老练地说：“算了算了，你一个幼崽, 哭就哭了也没什么。哥哥是不会笑你哒！”
凤宁：“……”
好气哦, 气成河豚！
他很谨慎，没叫她“宝宝”（蛋）——擦着她的狂暴线低空飞舞, 就不踩。
凤宁闷闷地、别扭地问：“阿爹阿娘都没发现吗。”
凤安用老成的语气告诉她：“护洲大阵出了问题，阿爹阿娘嘴上没说, 其实心思都在那边儿, 近来待家的时间很少。而且那个假凤宁十分狡猾，在爹娘面前装得可乖了！”
“哦——”凤宁恍然大悟, 瞬间识破, “穿越者在你面前装都不装, 就是看不起你！”
凤安：“……！！！”
好气哦！凤宁小傻子的聪明才智为什么都用在不需要的地方啊啊啊！
凤安强行挽尊：“才不是！她只是大意了, 没发现我藏在寝殿, 所以才会露出破绽被我发现！”
“哦——”凤宁又发现了新问题：“每次吵架以后, 你偷偷进寝殿，都是送礼物, 想和好！”
她大怒：“你还想跟穿越者和好！”
凤安招架不住, 节节败退：“……我不是, 我没有！”他果断打出感情牌，“你这个幼崽, 每天跟我在一起时间最多, 从出生开始就是我带大的！整个昆仑山, 谁还能比我更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崽！我当然会发现你变啦！”
他带大她？
凤宁掰着手指给他翻旧账：“忙着爬树把我忘在蚂蚁窝, 帮我洗澡让我喝到吐水花，自己不吃葱啊蒜啊骗我都吃掉！”
凤安：“……”
凤安含泪控诉：“你变了！以前你明明没意见哒！有意见你为什么都不说！”
“我小，不会说话！”凤宁皱起眼睛，“我明明用表情告诉你啦！”
凤安眼神往外飘：“不会读心术是我的错吗！”
凤宁：“……”
冷战片刻，凤安别别扭扭开口：“你一个幼崽在外面，是不是没得吃没得喝，天天饿肚子？”
“不哦！”凤宁快乐道，“我吃了烤地瓜，酥皮糖，玫瑰浆，甜糕，虾糕，炒瓜子……没长蛀牙哦！”
她呲牙给他看。
凤安：“……”白白心疼一波。
凤宁愉快地弯着眼睛，身体在被窝里晃来晃去。
她没告诉哥哥自己其实饿了渴了很长很长时间，“重生”后只喝了疯乌龟半袋水，然后空着肚子打村长，还受了一身伤。
昆仑凤都死要面子，报喜不报忧。
“咦？”想到这儿，凤宁突然发现一个问题，“要是我没把人埋在庙门口，你会跑出来找我吗？”
凤安一脸马后炮：“那当然会啦！我不来你怎么办！谁接你回家！”
“哦。”凤宁表示怀疑，“只是听见一个‘荆城’，就傻乎乎往外跑，那不是大傻子吗？”
凤安：“……”
“好嘛。”他气鼓鼓承认，“我就是听到有尸体埋在庙门口，才下定决心要出来的！”
凤宁惊奇：“那就怪啦！上辈子，没有我埋尸体，你还是偷溜下山啦，回去被揍得好惨哦！”
说到这个，凤宁忍不住再一次猛敲凤安的脑袋。
她气咻咻地说：“记好啦，在我九岁那年，穿越者会害死你！”
她记得很清楚，穿越者骗哥哥出门的时候曾嚷着闹着说，他自己九岁的时候就溜出去玩过，“她”如今也九岁了，凭什么不带她出去玩？
下个月就是凤安十岁生日，“九岁偷溜下山”这件事，绝不可能再发生第二次。
也就是说，前世这个时候，凤安大傻子最终还是下了山。
因为上辈子没有凤宁，所以凤安什么都没找到。
没有妹妹，没有证据，什么也没有。最终他两手空空，一个人可怜巴巴返回昆仑。
爹娘以为他贪玩溜下山，气得拎着飞鸾毛掸子把他狠狠揍了一顿，还特意把他拎到凤宁的寝殿去揍，那叫一个鸡飞狗跳，那叫一个杀鸡儆猴。
穿越者当然不会在乎凤安挨揍。
——说起来，在这之后凤安就很少再来她的寝殿了。
所以他明明已经怀疑穿越者，结果还是傻乎乎被害死！
这个结论让凤宁无比心梗。
她凶巴巴盯住这个傻子，眼睛里呼呼直扔刀子：“记好啦！我九岁你出事！还有八年半！”
凤安面露狐疑。
出于对妹妹算术的信任，他没直接反驳，而是偷偷在被窝里面掰着手指数了数。
“九岁减一岁半怎么会是八年半！这么简单你都算不明白吗！”他大声逼逼，“那是六年半啊笨蛋！”
凤宁微微心虚：“哦……”
她很快重整旗鼓，理直气壮瞪回去：“那我不是担心你吗！担心则乱！”
“小傻子！”凤安霸气道，“我都找到你了，回去还不把那个东西撕成十八瓣！还容得她猖狂！”
“对哦……”凤宁嘿嘿直笑。
她都差点儿忘了，她已经顺利跟哥哥会师了呢！
哦呵呵呵呵……
凤安微微压下眉眼，挥了挥肉墩墩的小拳头：“还有太爷爷的事，我们赶紧回去告诉阿爹阿娘！敢招惹昆仑凤，他们死定了！”
凤宁也凶狠放话：“他们死定了！”
“不过往好了想，太爷爷还活着诶。”凤安瞬间转换心态，眨巴着双眼，神秘兮兮地说，“你不知道，太爷爷脖子后面有个富贵包，蹲上去可好玩了！”
凤宁：“？？？”
他们共同的太爷爷，昆仑战神不灭之凤，不是七百年前就出事了吗？
凤安上哪儿蹲去？
她福至心灵：“你蹲了先祖之地的大雕像？！”
凤安得意眯眼。
昆仑山上最具有神秘气息的地方便是先祖之地，那里供奉着历代昆仑凤祖先的牌位和雕像。
雕像造得可逼真，可巨大。
小小的凤宁仰酸了脖子都望不到先祖们的脑袋——无论能不能修出昆仑凤真身的祖先，雕像都是做成大凤凰的样子。
像不灭之凤这种赫赫有名的战神，雕像自然就特别大。
凤宁大怒：“你怎么上去的！你早就偷偷骑过夹夹！”
凤安懊恼：“……”一不小心又说漏嘴了。
他弱弱开口：“你回去别告状啊。”
“你居然不带我骑飞鸾！”凤宁怒道，“回去我也要蹲富贵包！蹲十个！”
“只要你不告状！”
“拉钩！”
被窝窸窸窣窣一动，两颗脑袋之间多出一对拉钩的手。
“你不用怕。”凤安挺起胸膛，“我会想办法带你离开这里。”
凤宁才不怕。
她露出招牌的小恶魔微笑，示意凤安凑近些，对着他的耳朵一通嘀咕。
“哇，还能这样！”
*
狄春发现“昆仑侍童”是个自来熟。
一大早，这位跋扈侍童就让人传话，指名道姓要见他。
刚进院子，漂亮得像个年画童子的小家伙就把他拽到走廊下，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稳重道：“你和疯乌龟很熟么？”
“熟……吧。”狄春一阵头脑风暴。
男，白脸，好看，爱笑，热心肠，修为很高——这是表。
那个男人没有心——这是里。
表里都清楚，应该能算熟。
“嗯，熟。”狄春确认。
凤安若无其事地问：“他人怎么样？”
他可不会忘记，在穿越者口中，凤宁小傻子是要跟着这个疯乌龟“吃苦受累”的。
狄春诚实道：“人挺好。”
“哦。”凤安道，“回头请帮我转告这个好人，谢谢他替我照顾阿宁，不过以后阿宁都会跟我在一起，不可能再跟他过苦日子哒…的。”
狄春震惊到瞳孔地震。
难道是他把孩子之间的友谊想象得太过纯洁了吗？
正恍惚时，凤宁打着呵欠出来了。
“你来啦，”凤宁笑眯眯蹭过来，给狄春安排行程，“联络白湘姐姐的时候，顺便也给疯乌龟传个信。”
狄春额头挤出一溜抬头纹，轻嘶着问：“什、什么信儿啊？”
“你不是说，辟邪司囤着好多解甲精魄，都积灰了没人用。”凤宁道，“让疯乌龟把它们送过来……等等。”
凤宁想了想那个家伙的德性，果断改口，“辟邪司还有白湘的人，趁疯乌龟不在，把精魄运走，回头再告诉他——先斩后奏！反正他自己说要助我。”
狄春唇角微抽。
这是要活拔铁公鸡毛啊……
视线一转，看见那仙童正冲着自己嚣张使眼色，那意思显然便是将他的话也一并带到。
狄春：“……”
不仅要拔铁公鸡毛，还得来个金鸡戴绿冠。
*
荆城。
封无归照例花十个钱买了三斤物美价廉桂花酒。
往窗边一坐，余光瞥见一个生面孔。
这人脸上仿佛缝了一张死人皮，面无表情死气沉沉坐在那里，捏着一双竹筷，拣一条鱼。
一口未动，只将鱼刺挑出，摆放得整整齐齐。
封无归拎酒上前，老实不客气地抬手勾向人家肩膀：“兄弟……”
他勾了个空。
“？”
抬眼一看，那人竟是姿势不动，只原地平挪了一尺。右手稳稳执着竹筷，依旧在拣鱼刺。
封无归被成功激起胜负欲。
他将酒往桌面一送，执意要添那人左手旁边的空酒杯。
“来我荆城，怎能不喝桂花酒。兄弟，我请！”
那人继续平移、拣刺。顺便将酒杯也挪走。
一张四方桌上，二人以东南西北的方位顺序移形换影。
因是封无归，边上食客也见怪不怪。该吃吃，该喝喝。
两圈之后，死人脸眼珠微动，隐隐有了点凝重之色。
“啪！”
眼见一缕桂花酒即将注入那只空杯，电光石火一霎，死人脸果断反手，将酒杯倒扣。
“叮。”
一滴酒液敲击在杯底。
死人脸冷声开口：“你输……”
抬头一看，只见那人咧出灿烂的笑容，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执了双竹筷，老实不客气地夹起半块挑净了刺的鱼肉，放进嘴里。
“谢了兄弟！”
死人脸真正变了脸色。
正要发作，想想方才竟不知他是如何换手，如何夺鱼，心头不禁微微一凛。
他来此，只是为了试探虚实，并留意封无归身旁可有出现疑似“昆仑特使”的人而已。
谁能想到封无归竟是个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自来熟。
当然，也难说他究竟是不是故意。
便在气氛即将凝固之际。
一匹快马扬着尘，从窗下经过。
“首座大人！”那骑手快乐地甩着马鞭，冲封无归高声喊道，“有人托我转告，你相好掏了你库房，跟着别人跑啦！”
封无归：“……”
死人脸：“……”
【

第43章 因果循环
◎惊掉下巴。◎
“首座大人, 对方说啦，你是一个好人——”
“你是一个好人……”
“一个好人……”
“人……”
余音袅袅，绕城不绝。
死人脸缓慢抬起眼睛, 扬起两根手指，将整盘拣好刺的鱼推向封无归, 语重心长：“不用客气, 多吃点，兄弟。”
封无归：“……”
鱼不香了, 酒也不香了。
死人脸微笑起身，拍了拍封无归肩膀, 扬长而去。
封无归怔怔走出桂花楼。
耳畔总似有人在私语, 时而是“抡粪打人”，时而是“在座野狗”, 时而又是“乌龟王八”。
他从来不是在乎任何言语的人, 却头一回生起了“把小傻子拎回来掐死”的强烈意愿。
他站在大街正中, 看着那个死人脸装模作样穿过人潮, 一步一步踏出荆城。
追不追呢。
“啪。”一只老茧密布的粗糙厚掌重重袭击了他的肩头。
封无归差点吓一跳。拿眼一瞥, 是个面容憨厚的壮汉。
壮汉震声安慰道：“首座甭难过！跑就跑了, 大丈夫何患无妻！”
封无归：“……”
又一人经过，抬起胳膊, 勾了勾他的手臂。
“首座想开点, ”瘦男人同病相怜, “我媳妇去年也跟人跑了，这日子还不是该咋过咋过？都会好起来的, 啊！”
封无归：“……”
再望向城门, 早已没了死人脸的踪影。
返回辟邪司, 行人纷纷侧目。
因为怪火而躲避触碰多日的荆城父老乡亲们, 竟是挨个凑到近前，伸长了手臂，往他身上拍一拍、摸一摸。
还要叹一口同情的长气。
封无归：“……”
我杀小傻子！
走进黑瓦青砖的辟邪司，只见一个歪绑着头发的落魄修士迎面疾行而来。
擦肩而过时，落魄修士百忙之中抽出一掌，把封无归拍个趔趄。
“振作起来，首座！”
“……”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
天色灰暗阴沉。
西护府府主率一众心腹来到边境线，亲自接收夜人愁送来的奴隶。
只见两三千人组成的队伍排一道长龙，缓缓出现在视野尽头。
多肉府主回头向心腹使个眼色：“盯紧了。”
“是，大人！”
心腹一路交待下去，既要检查好这批奴隶有无问题，也要层层布控瞒天过海，不叫上洲军爷发现此地在暗渡陈仓。
奴隶长龙慢慢走到了近前。
府主打眼一瞧，只见这群人个个身材精瘦，风霜满面。再看细节处，只见他们关节粗硬肿大，手掌上血茧叠着血茧，双脚皮肤皲裂，一望便知常年累月做着苦劳力。
府主放下半颗心，偏了偏头示意。
心腹领命，率大队官兵上前，将奴隶们一一摁在路旁，从头到脚好一通盘检。
半晌，心腹小跑着回来低声禀报：“大人，弟兄们查验好了，这些人没有修为，身上没带兵器，确实都是长年干活的奴隶！”
府主心中戒备全消，双颊肥肉抖动，颤颤呼出一口满意的长气。
他装模作样上前，随手点了一个奴隶，“你，就是你，一天要吃多少粮食啊？”
奴隶头发花白，脊背佝偻。他缓缓抬头看向府主，一愣之后，脸色猛变！
“啊——”老奴隶下意识想要往前冲。
身旁另一个人及时拽住了他的胳膊，又急又快，扯出“咔啦”一声。
这人紧紧拽着老奴隶，沙哑开口道：“大人，老啊他是个哑巴，只会啊啊叫唤。回大人的话，我们在荆城干活，每人每天一张粗饼几口水就够了。”
他重重捏住老奴隶的胳膊，颤抖着手，暗中使劲提醒。
老奴隶回过神，迅速把头埋到胸口，发出一阵嘶哑的“啊啊”声。
府主的目光并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像这样的奴隶，多看一眼都怕脏了自己眼睛。
他很满意奴隶的答复，回头拍着狄春的肩膀，乐呵呵道：“这样的好货，多多益善啊！以后就按着他们的习惯给伙食，叫那些本地刁民都好好学着！”
狄春干笑：“呵呵，是呢。”
“大人，”一个心腹上前提醒，“用不用割掉舌头？在上洲军爷面前，可别惹出什么麻烦！”
府主不以为然：“上洲军爷高贵着呢，哪个不长眼的脏奴隶想往面前凑，纯纯找死么。”
狼狈为奸多年，他非常清楚“友军”什么德行。
上洲人在昆西，便是上等人，人上人，看他这个府主就跟看泥腿子似的，哪会正眼瞧一下奴隶。
要是突然出现大量没了舌头的苦力，反倒引人注目。
交接完毕，西护府军驱赶着奴隶们，熟练避过上洲军的营哨，悄然潜入腹地，打散到各处种植园。
到了无人处，头发花白的老奴隶掩住口鼻，发出沉闷难抑的呜咽。
方才替他说话的中年奴隶安抚地拍着他瘦骨嶙峋的脊背，低低劝慰：“林叔，再忍忍，再忍忍，啊！快了，公主和夜大人定助我们复仇！”
老奴隶颤抖哀咽：“他是猴子，他是猴子！”
“我知道，叔，我都知道！”
中年奴隶压下眉眼间的精光，默默咬紧后牙槽。
发生那场剧变之前，林叔本有个贤惠的老妻，一个乖巧的女儿，一个憨厚的女婿，还有个可爱的胖孙女。
如今满身肥肉的西护府主，当初是个游手好闲的街痞，绰号猴子。
当年，猴子当街对林叔女儿动手动脚，拉扯之间，抱在怀里的孩子被甩到地上，额头摔破一大块皮，血流得叫人心疼。
林叔怒不可遏，把猴子狠狠揍了一顿。
从此猴子怀恨在心。
叛军发动叛乱那天，猴子带着一群地痞流氓踹开了林叔家门，当着他的面，把他老妻、女儿和孙女活活折磨至死。
女婿当场就气疯了，狂乱挣扎间咬断了自己的舌头，吐着血，死也不瞑目。
猴子特意没杀林叔，把他扔进了俘虏营，充作自己的军功。
几经辗转，林叔被卖到荆城奴隶营。
如今，猴子脑满肠肥，已然认不出奴隶是故人。
血海深仇熏红了老奴隶的眼睛，浑浊的泪液顺着枯朽的沟壑流下。
“我要……亲手……给他们……报仇……”
老奴隶泣血低诉。
“会的，叔！”
两双布满血茧的坚硬皲裂的手，紧紧相握。
*
凤宁盘腿坐在床榻上，和凤安头凑着头，清点狄春送进来的乾坤袋。
“看，这些都是夜人愁的家当！”
凤宁指着那些材质各异的牌牌告诉凤安。
幼崽想一出是一出，她忍不住把夜人愁未来会让穿越者狠狠吃瘪的事情讲给凤安听。
凤安听得拍腿直乐。
“穿越者就是个傻*！”他不知道从哪里学了句脏话，“又蠢又坏！被骂活该！”
凤宁眨巴双眼：“好奇怪哦。真正的夜人愁是个坏蛋，那上辈子的夜人愁是谁呢？”
凤安也被她问懵了：“……是哦。”
两个人眼对着眼，你看我，我看你。
凤宁想了想，把令牌塞到哥哥怀里：“你保管！”
上辈子夜人愁与昆仑往来最为活跃的时候，哥哥凤安已经死了。
她觉得，把这些象征着“活蹦乱跳夜人愁”的东西放在凤安身上，就好像一个吉祥的护身符。
昆仑凤不信神佛，但是涉及亲人安危，凤宁也不介意稍微迷信那么一丢丢。
凤安骄傲地撇了撇小嘴唇：“哼，我才看不上这种东西，不过既然你自己搞不定，那我就勉为其难帮帮你。”
凤宁：“……”
算了，哥哥，亲的。
她低下头，继续把东西扒拉出来。
荆城辟邪司真的是好多好多年没招到新人了，库房里囤的解甲精魄，竟足有万枚之多。
狄春告诉过她，使用解甲精魄有较大几率直接堕落，所以很多人不愿意冒险。而更高级别的精魄就没有这个问题。
当时凤宁什么都不懂，如今倒是隐约摸着点门道，有了自己的猜测。
取出一枚解甲精魄，凝神一看。
果然不出所料。
与那材质奇异、非金非玉、通体金灿灿，表面流淌着血火纹理的披凶精魄不同，解甲级别的精魄看上去就粗糙多了。
它甚至能看出血肉底子。
——青黑冷硬的凶邪血肉，凝成珠状，草率淬过火，呈现出一种半红半灰的石头般的材质。
凤安皱眉：“这东西很恶心。你放着它，要做什么，让我来。”
“哇！”凤宁开心极了。
这才是幼崽该有的待遇嘛。
她一丁点儿都不客气：“吸掉里面的凶息，然后用你的火，炼它！”
凤安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半晌，他若无其事地问：“难道你修出火了？”
凤宁毫不设防点头：“嗯，啊！”
凤安缓缓眨了下眼睛，淡定开口：“放出来，我给你看看修得怎么样。”
凤宁老实照做。
她抬起手指，“噗”一下祭出金红小火焰。
凤安盯着她的火，盯了好一会儿。
“还行。”他淡然点评，“除了不够扎实之外，别的毛病都没有。你是不是没有刻苦修炼呀？”
凤宁顿时心虚，声音小小：“我刚炼出火，就被夜人愁捉啦。”
“没事。”凤安指点江山，“不是要炼这些精魄吗，我督促你修行就好啦！既然这样，那我不跟你抢。”
他用下巴点了点精魄，“开始叭。”
“哦。”凤宁乖乖点头。
她拈起一枚精魄，运转内息，轻轻一吸。
“滋溜。”
解甲程度的凶息对她已经无法造成任何伤害，她轻而易举吸走残留物，火线雀跃，拇指、食指和中指指尖上燃起小火焰，三指交错，把它烘得嗡嗡转动。
淬过数圈金红的火，精魄也渐渐呈现出金红色泽，表面变得光固凝滑。
她把它放在耳朵边上重重摇晃。
“唔……没有凶息的声音啦。”
使用解甲精魄容易堕落，正是因为它“不干净”。
蕴藏那么多凶息，普通人哪里顶得住？
入门九死一生，晋升无比困难。
凤宁隐隐有种感觉——那些大洲的掌权者，好像并不是非常希望大家都获得力量呢。
“我们一起吧！”凤宁邀请凤安，“这个能加好多修为哦！”
凤安无情否决：“身为哥哥，怎么能抢你的修炼资源，别说啦，我一枚都不要！”
凤宁又感动又心酸。
像他这样的傻子，什么好东西都让给妹妹，穿越者怎么会认为他是挡路石，非要害死他不可呢？
“呜……哥！”
凤宁忍不住一脑门撞了过去。
昆仑凤表达亲昵的方式重要方式之一，就是脑门对撞。
撞得越响，感情越好。
主打就是一个头铁。
“砰！”
凤宁把眼睛往凤安身上拱：“哥哥，哥哥，哥哥哥哥！我不准你再死啦！”
凤安顺势一把摁住她的后脑勺：“……好好好。”
嘶，还好她自己把眼睛糊起来了，没见着他呲牙咧嘴的样子。
这个家伙，脑壳好硬！撞得他好痛！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迟疑着问：“……你上辈子在殿梁上，看见我放火了吗？”
凤宁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摇头。
谁会在寝殿里面放火啊！
诶……
等等，好像是有那么一回。
凤安挨揍之后，就很少再到寝殿来，但有那么一次，他突然得意地跑到寝殿，在穿越者面前祭出一道很炫的火流。
就那次之后，穿越者悲愤了，不平衡了，心态崩了，开始闹着嚷着要资源，要迎头赶上，要公-平-竞-争！
凤宁眨了眨眼睛：“哦，有放过一次，穿越者好嫉妒！”
凤安竖起手掌：“好我知道了。过去的事情不重要，也永远不会再发生！”
他绷起脸，老神在在地补充：“多思无益！我上辈子的修为，并不代表我的真实实力。明白吗？”
“哦……”凤宁乖巧点头，“明白！”
凤安背过身，偷偷摸了摸好痛好痛的脑门。
嘶。
他暗暗握拳。
不能露怯，千万不能让小傻子发现他现在还没她厉害。
他要暗中疯狂努力，到时候直接放出超炫的火来，一举惊掉她的下巴！
【

第44章 凤翔于天
◎“杀！”◎
在凤安的严格督促下, 凤宁连门都不出，拼命吸收解甲精魄中的凶息。
她要努力修炼，向哥哥看齐——受穿越者误导, 凤宁先入为主，以为哥哥的修为比自己高得多。
她诚心诚意向他请教：“有了火以后, 要怎么强化自己, 才能变厉害？”
她遇到了瓶颈。
吸收凶息到一定程度之后，火苗和火线都不再继续壮大, 就好像一只杯子装满了水，再怎么往里面加水都没用。
换算成本地修为的话, 她大概是卡在了解甲望境。
别人到了这个境界, 只要用披凶精魄晋阶即可，但她显然不同——她只能吸掉精魄中的杂质也就是凶息, 无法吸收精魄本身。
毕竟这精魄就是用昆仑凤的血脉制造出来的, 昆仑凤又怎么可能靠它晋阶呢？
这好比, 一个人永远不可能拎着自己头发把自己拎起来。
凤宁嫌弃道：“我现在好弱哦！”
她的火焰虽然凶残, 但是真要和人打起来的话, 敌人绝不可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让她烧。
若论真实实力, 不管宇文麟还是夜人愁，随便一巴掌就能把她拍成个扁昆仑凤。
“太弱啦！”凤宁嘀嘀咕咕。
凤安：“……”
凤安好气, 气得两边腮帮都鼓了起来。
她一个不到两岁的有火昆仑凤, 竟然在他这个快要十岁的无火昆仑凤面前说自己弱！
难道不是在嘲讽他吗！
凤安鼻孔呼呼喷气, 正要暴走，忽然转念一想——不对, 凤宁小傻子以为自己比她强。
‘唔……假如我比两岁就能修出火的天才更强, 那我岂不是就是天才中的大天才？！’
‘哇, 我好厉害！我怎么那么厉害！’
——就这样, 凤安成功把自己绕进去了。
凤宁问：“我现在该怎么强化自己的身体呀？”
怎么强化？天才大聪明凤安也不知道。
“你着急什么。”他老神在在，“你想想，这又不是你的身体，你要强化它干什么？”
凤宁醍醐灌顶：“对哦！”
凤安补刀：“你为什么要帮一个害你的人修炼啊傻崽？”
凤宁狠狠捏住拳头：“你说得对！多的凶息，喂狗也不留给穿越者！”
她握住精魄，继续投喂小火苗。
小火苗：“？”
道理它都懂，但是什么叫“喂狗”。
*
数日来，在西护府府主的鼎力配合下，两千余名昆仑奴就像融入大海的水滴一样，成功混进了昆西百姓之间。
这批奴隶竟意外好用。吃得少，睡得少，做得却多，干起农活得心应手，施肥护苗除草样样利索。
最叫人省心的是，这些老实巴交的奴隶与本地昆西百姓相处极为融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真假难辨，简直就是亲如一家。
别说三老洲那些眼高于顶的军爷了，便是府主自己，恍惚也觉着百姓好像只是原先那群百姓，并没有混入外人。
根本不用担心被发现。
安逸！惊喜！
白湘便冷眼看着，看这胖子忙前忙后替昆仑奴们打掩护，亲手把奴隶们安排回到自己家乡，与久别的亲朋重逢。
昆西百姓早已苦不堪言，如今见到亲人，知道公主殿下是如何奔走相救，不禁个个泪满衣襟。
短短时日，白湘手上收集到的情报越来越多，暗中发展的义军队伍越来越壮大。
她紧紧握着凤宁送来的满满一袋精魄，沉声对狄春说：“整个西护府现有逆军一万七千人，其中修士八千，修为全是解甲朔。”
昆西没有凶邪之乱，没有凶邪，修士就无法修炼晋升，只会一直停留在最初的朔境。
白湘轻轻冷哼一声：“这些逆贼，绝大部分是地痞流氓赌鬼恶棍出身，得势之后只做两件事——跪舔三老洲，鱼肉乡亲百姓。修为、实力则毫无寸进！”
狄春感慨：“一群酒囊饭袋！”
他自问是个毫无正义感的人，但是每次看见府主那张酷似多肉植物的脸，就忍不住提拳想揍。
一拳砸上去，大概会是那种“噗叽噗叽”的美好手感吧。
“是的。”白湘点头，“这些酒囊饭袋不足为虑，如今民怨沸腾，只要将阿宁净化过的精魄分发下去，这支怒火滔天的义军，一夜之内必能拿下西护府！”
“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哪。”狄春长叹，“区别只在于，你们昆西百姓当初只是受了谣言煽动，如今可是扎扎实实领教了切肤之痛！”
当年虽然起事叛乱的绝大多数是烂泥里面的渣滓，但百姓们事不关己甚至拱火看戏的态度，才是那场叛乱的强劲推手。
这七年苦果，无辜与不无辜的人，都不得不和着血往肚子里咽下去。
“不怪他们！”白湘傲意盈眉，“昏暗之中若无炬火，又如何强求百姓明辨黑白！而今日，我便来做那火！”
“呃……”狄春微微鼓掌，“很好，很有气势。但能不能容我问一个性命攸关的问题。”
白湘无语：“……放。”
“咱掏空了首座的库房，也就摸了七千余枚精魄。解决西护府的酒囊饭袋确实不成问题，可是反了之后，又该如何应对新王那边十几万大军呢？再加上虎视眈眈的三老洲驻军……昆西是没有高阶修士，可三老洲有啊！”狄春提醒道。
“哦。”白湘很自然地说，“这你不用操心，阿宁信上不是说了么，攻打西护府的事，完全可以交给你。”
“？！”狄春受宠若惊，“不是，阿宁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吧！啊这，这我心里根本没底儿啊，怎么不早说，早说我早谋划谋划嘛……嘶，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我该如何力挽狂澜？”
白湘同情地看着他。
一件事完全可以交给狄春负责，用大白话翻译一下就是——这件事不用带脑子，直接莽就行啦！
狄春摸着下巴，绕沙盘打转转：“三十六计，七十二计……”
白湘面无表情，转身离开临时大本营。
“今夜动手。”
*
是夜火光一起，凤宁和凤安就整整齐齐坐了起来。
抱着被子，对视一眼。
两道身影转移到了窗户边，竖起耳朵，听着外面。
喊杀声四起。
四面八方，密密麻麻，街头巷尾……就像势不可挡的潮水，坚定地漫过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
渐渐便有了惨叫声。
刀锋切入肥硕皮肉的声音，在这样一个夜晚异常分明。
“走了。”凤安镇定道，“他很快就会想到奴隶有问题，然后来抓你。”
凤宁问：“弄清楚夹夹的位置了吗？”
“嗯。”
凤宁处理精魄的时候，凤安也没闲着。他借故飞扬跋扈地大闹了几场，大致锁定了关押飞鸾的方位——当然在妹妹面前，“大致”必须划掉。
刚跳出院子，蹲在暗处的守卫便横刀拦了过来。
“你对付他们。”凤安淡定，“我召唤夹夹。”
“好！”
凤宁好久没打架了，牙痒手也痒。
她凝神催动小火苗，霎时火线沸腾！
左脚往地面重重一踢，瞬间飞掠到一个守卫面前，身体下压，避过袭来的刀，右手顺势带起火风，“嘭”一拳砸中对方腹部。
极短暂的凝滞之后，守卫双眼往外猛地一凸，衣衫、头发齐齐被拳风激得向后扬起。
口中喷血的同时，他的身体像断线风筝般直直倒摔出去，“砰”一声陷进院墙，蛛网般的裂痕在他身后缓缓炸开。
“不好，快叫人！”其余三个守卫大惊失色。
凤宁大声宣布：“不会有援兵啦，你们三个，已经被我成功包围！”
她猛然跃起，飞扑而下！
昆仑凤天生就懂得扑袭的技巧。
她带着一阵狂风从天而降，踹着一人心窝，借势一压，把他大半个身体狠狠种进原地。
另外二人见势不妙，飞身逃跑。
凤宁双眼微微眯起，唇角勾起猎杀者的笑。
“永远不要把后背留给昆仑凤。”
失去意识之前，两名逃兵听到了恶魔的声音——最天真、最冷酷。
解决完对手，凤宁回过头，意外看见凤安呆呆站在原地，双眼发光，好像在一闪一闪往外冒星星。
凤宁歪头纳闷：“哥？”
凤安身体一晃，若无其事眨了眨眼：“我在听夹夹的声音。”
“哦……”
凤安利落偏头：“走！”
啊呜呜呜嗷嗷嗷阿宁好帅！阿宁好酷！阿宁好凶残！好霸道！好猛一昆仑凤！
内心咆哮，脸色淡定。
凤宁眨巴着眼睛，悄悄凑到凤安边上，一边奔跑，一边不动声色地拱他。
拱他拱他。
昆仑凤打完架，需要被夸夸。
凤安都快被她挤到墙上去了。
他忍无可忍，高高跳起来，捧住她的脸，凌空一脑门撞过去。
“砰！”
脑门响亮撞脑门。这下凤宁心满意足了。
两个人飞速穿过好几重院落。
府中已经乱成了一团。
路过一处院子时，凤宁意外发现正在拎着大刀追砍府兵的，竟然是那群身穿薄纱的跳舞大姐姐！
“哇！”
白湘的策反工作很到位啊！都做到西护府内部啦！
在漂亮姐姐们的掩护下，凤宁和凤安顺利抵达了关押飞鸾的偏僻小院。
凤宁跳起来，一膝盖踹开了院门。
“夹——”
嘹亮的大嗓门震得双耳嗡嗡。
还没看清里面景象，就有一阵又一阵凌乱的狂风兜头袭来，含沙射土，掀得人睁不开眼睛。
“夹！憨憨憨！”
顺着指缝望去，只见一只五彩飞鸾被铁链扣着脚爪困在院子正中，像个鹦鹉似的，只能原地扇着翅膀瞎扑棱，蹦不出三尺高。
翅膀啪啪啪击打地面，又是一阵飞沙走石。
“夹夹！”凤宁认出自己的朋友，激动扑上去，一把搂住飞鸾毛茸茸的长脖子，“呜呜呜我好想你！你脏啦！都不毛光水滑啦！”
一面嫌弃，一面在它的毛毛上面乱拱。
“憨——憨憨！”
它歪过漂亮的小脑袋来拱她，弯着一双漆黑的小眼睛，和她脑门碰撞脑门。
它的脑袋上有三根柔软的长翎，唰唰挠凤宁一头一脸。
凤宁兴奋得双眼发光：“夹夹一眼就能认出我来！”
连飞鸾都能认出她，阿爹阿娘就更不用说啦！
片刻之后，凤宁和凤安弄断了铁链，揪住飞鸾长而坚硬的羽翅，爬到它的背上。
“哇……”凤宁愉快地捋它脖颈后面那一堆最柔软的毛毛，简直爱不释手，“好好摸哦！”
凤安从她侧边探出脑袋：“起飞！”
他坚持让妹妹坐前面，哥哥在后面圈住她，驾驭飞鸾——被她整个挡住，只能歪着身子握缰。
飞鸾拍翅，冲天而起。
它虽然只有三岁，却已经基本脱离了幼崽态。
宽阔的背部像一只小舟，展开的双翼足有一丈八长。
五彩的毛色映着火光，像冲天而起的浴火凤凰。
“夹——”它张开硬喙，发出清越嘹亮的长唳，“夹！”
夜风迎面扑来，凤宁的心脏“呼”一声悬到了高空。
“哗，哗，哗……”三次振翅，四方院子在身下缩成了小方块！
她飞上天空啦！
那一瞬间，无尽的激动和畅快涌上脑门，狠狠撞上来的风，将心中块垒尽数驱散。
“我飞啦——飞啦——”
凤宁迎着狂风放声大喊。
“我飞啦——”
*
飞鸾掠过大地。
“轰嗡——”
夜幕下，一处又一处火光四溢。
义军并没有战骑，但整个西护府都响彻着轰鸣。
那是踏碎旧秩序的铁蹄，携带着万万钧的怒火，轰隆隆碾碎一切阻碍。
“叛贼反贼，杀！”
“卖国求荣勾结外辱，杀！”
“倒行逆施为祸乡邻，杀！”
“杀！”“杀！”“杀！”“杀！”
【

第45章 游戏人间
◎“来，战。”◎
飞鸾引颈长嘶, 当空振翅，流光一般划破灼红夜空，从一重重浓烟之间穿过。
额翎平贴在脑后, 尾羽在风中飒飒翻飞。
凤宁和凤安伏低了身体，驾驭飞鸾, 斜掠过一条条街道。
“唰——”
翅羽擦过屋檐, 碰下一片瓦。
瓦片落地时，飞鸾已穿过三条巷子, 垂着两只锋利粗壮的脚爪，“砰”一声撞翻了西护府军匆匆结成的盾阵。
别看飞鸾长得像个吉祥物, 其实它也是实打实的猛禽, 自古便是昆仑凤的伴生兽。
这个皮实的家伙扑进那群被酒色财气掏空身体的府军之中，犹如狼入羊群。利爪挥过之处, 铠甲盾牌如同脆纸一般, 纷纷应声碎裂。
盾阵一破, 义军顿时顺着缺口涌入, 大杀特杀。
一排弩兵在高处架起巨型车弩, 刚瞄准底下那只肆虐的大飞鸾, 身后便跃出一群满目杀气的奴隶，“杀啊！！！”
不过片刻之间, 巨弩架上便泼溅了一行行它的主人新鲜的热血。
整个西护府境内, 战况完全一面倒。
解甲是脱去肉-体-凡-胎, 步入修行之途。
守军一方解甲之后溺于酒色整整七年，再强的底子也被掏空；攻军一方却长年做着最苦最累的体力活, 个个坚毅刚勇耐力惊人, 一朝获得脱胎换骨的力量, 可谓潜龙出渊势不可挡。
战力上已然是压倒性的优势, 军心、士气更不必说。
喊杀声一呼百应。
狄春占领了一处塔楼，见到凤宁骑鸾飞来，激动得直搓双手。
“阿宁！”他震声道，“你交给我的任务虽然艰难，但我已经圆满完成啦！”
凤宁：“？”
什么任务，她怎么可能让大傻子去完成什么艰难的任务？
狄春快乐道：“你看！一个三老洲的驻军都没出现！你知道我是如何办到的吗？来，你来猜猜！要不要我给你点提示——跟土有关！”
凤宁：“……”
凤安悄悄戳了下凤宁的后背，小声说：“他不会是在军营那边挖坑吧？”
凤宁点头，觉得八成是。
凤安面无表情：“他不会以为三老洲的驻军是被他挖坑挡住的吧？”
凤宁点头，觉得九成是。
“哪来的这种大傻子？”凤安困惑不已。
三老洲驻军不动，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这是昆西人的“内战”。
昆西地处昆仑脚下。
昆仑与各个边境小国、小部族之间，都有着源远流长的古老协定——昆仑绝不干涉诸国内部事务，但倘若小国遭遇强敌、外敌入侵，昆仑有权维护自己地缘安全。
也就是说，边境邻居小国自家兄弟阋墙，昆仑不会插手。
但旁人要抢夺邻居的土地，直接威胁到昆仑的院墙，昆仑也绝不答应。
对于昆仑来说，三老洲驻军相当于邻居主动邀请到家里作客的恶棍——昆仑管地管天，管不到邻居犯贱。
虽管不着，但多少会留心着动静，毕竟一墙之隔就是自家院子。
如今昆西再度内战。
三老洲不动还好，它若动，昆仑必动。
凤宁问出一个疑惑很久的问题：“我们为什么不直接把邻居保护起来？”
凤安下意识想要揉她脑袋——从前妹妹说傻话的时候他都是这么干的。
一抬手，发现……够不着。
于是凤安顺势把手一挥，挥斥方遒道：“你想想，如果有人打着‘为你好’的旗号，硬要你做不喜欢的事情，你会高兴吗？”
凤宁飞快摇头。
这么一说她就懂了。
哪怕是真的为她好，她也不要顿顿吃那些对身体很好的难吃糊糊！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希望被保护。”凤安道，“而我们，只保护愿意被保护的人。”
“嗯嗯！”凤宁点头。
小小的男童很老成地抬起双眼，淡淡扫向这片正在被战火洗礼的大地。
想必经历过七年之殇，他们会很乐意让自己纳入昆仑的羽翼叭…吧！
这一夜，西护府血流成河。
彻底击溃官兵之后，义军将一个个脑满肥肠的官员从被窝、地窖、陷阱土坑（有人见势不妙，想要逃进三老洲驻军营地寻求庇护，结果掉进狄春挖的坑）里面拖出来，就地处决。
多肉府主一家死得特别惨。
他带着全家逃进密道，却不知道有人一直紧紧盯着他。
进入密道，正好被人瓮中捉鳖。
具体发生了什么很难说，白湘看过案发现场，沉默很久之后，让人一把火烧了密道。
直到更久更久以后，她才寥寥透露几个字。
“肝脑涂地——字面意思。”
*
朝阳初起，西护府焕然一新。
白湘站在王旗下，扬手与凤宁道别。
“放心去吧！”白湘朗声道，“我会依计行事，守住这座城，等你消息！”
凤宁重重点头：“嗯！”
狄春瓮声瓮气：“别忘了我们！”
凤宁果断摆出个鬼脸：“当然不会忘记你，缺心眼奸细！”
“也别忘了首座！”
“嘿嘿。”
飞鸾清声长鸣，绕城楼盘旋两圈，直直朝着红灿灿的朝阳飞去。
狄春远目，感慨万千：“怎么会有种……故事即将落幕的错觉。”
“啪！”白湘一巴掌拍在他的脑门上，“知道是错觉就醒醒吧，新王十几万大军正在向你赶来的路上！”
狄春：“……好一个鬼故事！”
从城楼望去，那只五彩飞鸾好像要奔进扶光中去。
“真美啊……”
“真好。”
“好像做梦一样。”凤宁把下巴搁在哥哥头顶，眯眼望着朝阳，整个人云里雾里。
凤安淡定操纵飞鸾：“嗯。”
——凤安发现，自己执意坐在妹妹后面，会被每一个人用古怪的眼神盯着看。
那种眼神……分明就是在用视线给凤安凤宁调换位置！
凤安心态崩了。
崩完之后破罐子破摔，主动坐到了前面，美其名曰哥哥应该给妹妹挡风。
于是凤宁就有了地方搁下巴。
哥哥的脑袋毛茸茸的，软硬适中。
“只要死人脸不回来，就没人追得到我们。”凤安道，“放心，我肯定把你全须全尾带回去！”
“嗯！”凤宁点头，“死人脸去了荆城，肯定会被疯乌龟拉去喝酒哒！”
凤安若无其事：“你跟那个疯乌龟很熟吗？”
“唔……不熟！”凤宁弯着眼睛笑，“说不定他已经把我忘掉咯！”
“嗯，很好。”
*
在第一千零八十次被人拍肩安慰的时候，某人终于爆发了：“我说——”
“您什么也不用说！大家都懂！”
“请您务必保重身体，尽快忘掉她吧！”
封无归：“……”
这辈子想必是不可能忘得掉了。
“报——”一个噩耗成功拯救了身陷水深火热之中的辟邪司首座，“首座，十万火急！东一五十里，凶邪大潮来袭！”
封无归站在街头，怔了好一会儿。
“嘘！嘘！别打扰首座，”细眉细娘的大娘示意周围，“首座在沉思怎样保护咱！”
“嘘……”
整条街道安安静静。
没人知道，某人此刻琢磨的是：要不然就让它们替我灭口好了。
登上城楼一看，发现事态远远超出想象。
有人似乎比他更加着急灭掉这座城。
封无归挑眉：“啧。”
他想灭口是他自己的事，旁人想要越俎代庖，那他就很不高兴。
只见地平线已然变成了活物——奔涌的、蠕动的，左右没有尽头，上下没有分界，尽是凶邪。
“铺天盖地”不再是形容，而是眼前情景的真实写照。
轰隆践踏声宛如雷霆震耳，大地闷颤如浪潮波动，城墙轻微摇晃震荡，浮灰簌簌掉落。
身旁的城卫军修士在疯狂抖腿。
封无归一巴掌拍过去，扬眉吐气：“振作精神，兄弟！”
“是……是！首座！”
封无归踱到另一侧，白净的耳尖忽地微微一动。
那修士在用饱含情感、抑扬顿挫的腔调激励同伴：“连首座都能重新振作起来，我们凭什么不振作！”
“对！”
“就是就是！”
封无归：“……”
正想甩手不干，忽然周身微凛，眸光渐凝。
下一霎，天穹交错，沉沉往下一镇！
似风又不是风。
城墙上的修士只觉身躯蓦地一重，齐齐半弯膝盖，险些莫名其妙磕跪在地。
“这……怎、怎么回事？！”
“哪来的怪风！”
威压。
两道圣级威压扫过荆城。
很显然，对方为了“昆仑特使”，已经连脸都不要了。弄这么多凶邪过来，不就是为了逼出藏在城里的王八…哦不，强者么。
还出动两个人间圣——疯成这样。
封无归忧郁：“看来老凤凰是真不行了。”
“不止，”他若有所思，“必定还有个秘密不为人知。”
思忖片刻，兴致缺缺。
放眼一扫，记不住任何一个人的脸。
他顺着城墙走过，漫不经心给守军安排工作。
态度敷衍得毫不掩饰，大概就是“反正不可能守得住了爱怎样怎样吧”的意思。
但是不得不承认，他把城墙防务安排得滴水不漏。
——倘若这是一场普通守城战役，譬如白湘狄春即将面对的西护府保卫战，那么在资源耗尽之前，城墙必定固若金汤。
遗憾的是荆城之战注定无法普通。
凶邪太多了。
多到杀着杀着，便会有守军承受不住，当场堕落。
日出，日落，又日出。
封无归一步一步走过饱受鲜血和污血洗礼的城墙。手指冷淡地握着剑，偶尔出剑，收割几条性命。
带着浓厚血腥味道的风，拂起他斜绑的头发。
刚刚在身侧倒下的那个，虽然不认得脸，落魄的发型和衣裳却很眼熟。临死之际，不知脑子怎么错乱了，不停用手指抠一块翘起边缘的城砖。
前头那段城墙防务空虚，新顶上来的居然是几个胖子。
其中一人笨拙地抱起石头砸下城墙，呼哧呼哧喘着气儿，扭头大喊：“老子顶上来啦！给我好好照看我家里人，听见没有，别给我耍马虎眼——守备可是我大舅砸！”
另一个穿蓝绸缎的年轻胖子跳到封无归面前，叉起腰，大声为自己正名：“弟兄们才不是老野狗！弟兄们也是英雄好汉！好汉！不是蓝胖！”
好几人吱哇乱叫着给自己壮胆。
简直群魔乱舞，乌烟瘴气。
封无归垂头，低低一笑。
再抬眸时，他惊奇发现自己竟能认出人脸了。
忙上忙下运送箭矢的，是卖地瓜、卖糖糕的、卖炒瓜子的……哦，还有那个三钱一斤桂花酒的奸商。
给伤员包扎伤口最利索的，是断腿的春生两口子。
伙计们拆了自家酒楼的招牌，喊着整齐划一的号子，把它们狠狠砸下城墙。龅牙那个是清风楼跑堂，喜欢随手把油抹在脑门上；秃顶那个说话喷唾沫，万不能让他上菜；另一个肩膀一边高一边低，前日笑话自己时声音最大。
再看那些正规军。
辟邪司的部下统一扎着歪马尾，衣襟松散。城卫军每天穿着铠甲爬城墙，膝关节或多或少有点僵。守备府的官差更好认，个个一脸蠢样，都是学他们长官。
此刻荆城，仿佛一块危危欲坠的小礁石。
礁石上，左一个熟脸，右一个熟脸。
最近大约是被这些人拍得狠了，身上一处接一处泛起令人牙痒的麻。
封无归叹了口气。
五指依次轻轻合拢，扣紧剑柄。
“泠——”
长剑出鞘。
修长身躯微微一晃，消失在原地。
下一霎，荆城外凶邪最密之处，蓦然爆出惊天剑意！
“嗡——”
荆城内外，所有人掌中的刀剑齐齐一震，同声发出金属嗡鸣。
只见清光如洗，荡过之处，凶邪触之即亡。
灰飞烟灭，黑屑如蝶，慢动作般散落向四方。
风暴正中，立有一道修长人影。
他单手执剑，长剑一挽，斜指天幕。
声线一如既往。
“来，战。”
【

第46章 命中揍定
◎有没有天理啦！◎
凤宁摸出香甜的地瓜干, 喂给专心驾驭飞鸾的凤安吃。
“太甜了，还有点粘牙。”凤安腮帮鼓起，一本正经地说, “像你这样的幼崽不可以把它当饭吃哦。”
凤宁乖乖受教：“嗯嗯！”
凤安语气老成，毫无破绽：“我就没关系——你吃干粮, 我吃它。”
凤宁正要点头, 忽然发现不对，皱起双眼, 对着他的耳朵大喊：“可是我现在比你老啊！我吃地瓜！你吃干粮！”
凤安搬石头砸了自己脚，自此失去小零嘴。
飞鸾在风中滑翔。
每扇一下翅膀, 都能掠出几十丈。
飞过雪地, 飞过峡湾。
从高处可以清晰地看见昆西新王在调兵遣将，乌泱泱挥军赶往义军占领的西护府一带。
“比乌龟爬得还慢。”凤安老辣点评。
“嗯！”
新王不得人心, 麾下军队腐败糜烂, 处处掣肘, 行军自然快不起来。
“回去之后, 要记得解决这里的事情啊！”凤宁冲着哥哥的耳朵喊。
在天上飞行, 声音会被风“呼”一下刮到身后去, 必须喊得很大声。
凤安道：“你自己记得不就行啦！”
凤宁：“……嘿嘿。”
可能是相认太过顺利，让凤宁一直觉得心中不踏实。
她小小声说：“像做梦一样, 生怕睁开眼睛你就不见了, 所以要一直提醒你。”
本来只是说给自己听的, 不小心却被凤安听到。
他哈哈大笑：“傻崽！如果是做梦的话，你和我说会有用吗？不要想七想八, 我们马上就可以回到家啦！”
“嗯嗯。”
正说着话, 忽然看见了影子。
光源自西向东, 一扫而过。山峰、树木、城池、飞鸾, 齐刷刷在地上投出迅速拉长的影子。
空气中有无形的波动，是令人遍体生寒的凛然杀意。
从极远极远处传来。
凤宁和凤安唰一下竖起了绒毛。
回头望去，只见西面天际线上悬出瀑布般的极光。
“哇！”凤宁震惊，“那是什么？”
凤安回头一看，默默压低了眉眼。
那是他原本的目的地，荆城方向。
他悄悄攥住小拳头，沉声问：“我猜是疯乌龟和死人脸打起来了，你想回去帮他吗？”
凤安本能地感觉到威胁——这个叫做“男主角”的乌龟很可能会把妹妹抢走，令人不安。
不料凤宁把脑袋摇得斩钉截铁：“不！”
凤安假装若无其事：“为什么？”
凤宁左右摇晃着身体，弯着眼睛大声说：“疯乌龟他，打谁都只会受伤，不会死哒！”
对付一只披凶级别的凶邪，他面色苍白。
对付一群宇文修士，他还是面色苍白。
对付两个噬阶，他依旧面色苍白。
于是心思简单的凤宁幼崽得出了铁一般的推论——无论对付谁，他都只会脸色苍白！
凤安点头：“大概乌龟壳比较硬叭。”
“嗯！我们快快回家！”
飞鸾振翅击空，引颈长鸣：“夹——夹夹！”
入夜之后，西面天空能够更加清晰地看出战斗痕迹。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长锋，竟把天幕都撕裂出创口。那道长天之痕，破碎苍穹，直入地表。
“哎呀！他们好像打到‘墟’里面去啦。”凤安摆出关切担忧的表情。
其实暗中松了好大一口气——战况这么激烈，还进了凶险莫测的“墟”，死人脸绝不可能再追过来啦！
什么？和疯乌龟战斗的人有没有可能不是死人脸？
当然不可能！
消息传出还要时间呢，这么几天功夫，谁还能赶到荆城和疯乌龟打架？
除非是人间圣。
但那可是各大洲最强战力，比如白玉京的天统神皇，九寰洲的姬天子……像那个三老洲，原本并不叫三老洲，只因为出了三位人间圣，结盟成三老会，随后直接整个大洲都跟着改了名。
这种跺脚颠覆一洲的人物，为了“昆仑特使”跑到鸟不生蛋的边远荆城？
不可能不可能。
凤安摇摇头，甩开过于离谱的想法。
他把缰绳一挽，身体压低：“全速前进！”
*
“哇！”
凤宁呆呆望着前方。
从远处望去，昆仑的护洲大阵就像一片晶莹剔透的浅淡蓝白霜幕，在云间缓缓流淌。
时不时溅起一团团暖雾般的金色阳光。
“好漂亮！”
从昆仑往外看是见不着大阵的，从外往里看，则会遮蔽视线，让人瞧不清内里虚实。只知道昆仑境中大约有许多金顶般的雪峰，以及大片郁郁葱葱的碧绿翠植，湖海笼着茫茫雾气，看不分明。
“咻咻咻——”
身后追着几支锲而不舍的飞弩。
那是途经东护府的时候，凤安故意低空挑衅招来的。
“要是能让它们飞到大阵上，那就是对昆仑宣战！”凤安遗憾地说。
凤宁咯咯直笑：“对，就是这样！”
距离大阵越近，她的心脏悬得越紧，跳得越快。
“哥，记好啦……”她掰着指头数了数，“你十七岁时，千万不能下山啊！还有，别让阿娘渡走穿越者身上的火，别让阿爹吃穿越者亲手做的面……”
“行啦行啦，说一百多遍，我耳朵里全是茧子啦，嗡嗡嗡！”
凤安使劲压着眉眼，抿紧了嘴唇。
他最初对“妹妹”起疑，正是因为穿越者说了好长的句子。
可是现在，他可怜的妹妹也被逼着会说这么长的话了。
真是个小可怜，真叫人心酸。
护洲大阵近在眼前。
昆西雪岭也到了尽头，左右雪道之外，隐约能看见“墟”的轮廓。
一百丈……五十丈……三十丈……
十丈！
到家了到家了到家了！
凤安激动又心焦，甩着缰绳催促飞鸾。
驾、驾、驾！
空气忽然凝固。
飞鸾使劲扇动翅膀，却只能停在原地不停地打转转。
可怕的气流来袭，挟裹着二人一鸾，不进反退。
凤宁兄妹心神一凛，定定转头。
只见西边远处，一道身影踏着一支早该力竭坠落的飞弩，遥遥御风而来。
正是他，扬左手操纵前方的风，硬生生阻住飞鸾的去势。
“是那个死人脸！”
狂风扑面，愈旋愈疾，隐约将成龙卷之势。
他真的追来了！
“夹——夹！”
飞鸾拼力挥翅，却只能勉力僵持，进一分退一分，久久不得寸进。
“夹夹，用力飞！使劲！”
飞鸾浑身羽毛都被拉扯得变了形状，长颈向后扭曲，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它拼命向前挣扎猛蹿，被气流挤得发出惨叫，“夹啊！”
凤安和凤宁也不好受。风墙堵住呼吸，压迫着眼睛，脸颊疯狂变形。
西面，那道御风的身影急遽逼近，犹如瞬移一般，每眨一下眼，他便能掠近数百丈！
从一个小小的黑点，洇墨一般迅速扩大。
很快便能彻底看清那张面无表情的死人脸。
“疯了吧……”凤安喃喃。
距离昆仑这么近也敢下手？昆仑军马上就会发现异常的！
他望向凤宁，想要出声安慰，却发现她正在发幼崽呆。
整个人傻乎乎的，像只小小的浮雕。
飞鸾抵抗不住了，羽毛凌乱翻飞，身体渐渐后退。
“大哥。”就在这时，凤宁陡然回神，抬起头，慢慢望向凤安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说，“我说了那么多，你都记住啦？”
凤安直觉不妙！
没等他作出反应，凤宁已经全力运转周身火焰。
她皱起双眼，凶残地对他说：“我说了，不准你死！”
声音落在凤安耳畔时，凤宁已飞身已向后纵去，用尽全部力量，狠狠一脚踹在了飞鸾毛绒绒的大屁-股上。
一霎短暂滞空。
死命挣扎中的飞鸾猝然得到助力，猛地向前一蹿，挣脱了桎梏！
“夹！”
它的双翼紧紧收在身侧，长颈蹿伸，连砸带摔，狠狠一头栽进昆仑大阵。
“阿宁啊啊啊！！！！”
“噗。”一袋没吃完的地瓜干落到了凤安怀里。
蓝白流光淌下，隔绝两边世界。
*
蹬走凤安之后，凤宁打着转转一头从半空栽下去。
“嘭”一下剧震，后背着地。
她感觉自己一张嘴就能把整副骨架子都吐出去。
“呜。”
默默把骨头咽回原位，凤宁逼着自己爬起来，凶狠抬头望去。
只见死人脸御风扑向凤安，迟了半步，伸手只捞到一根飞鸾尾羽。
他果断回头，掠向凤宁。
凤宁知道，来不及等人救自己了。
她全力运转火线，毫不犹豫飞身向左侧边扑去——摔过雪道，一头砸进雪道外的“墟”。
“嘭！”
她摔在了一块质感奇特的、银黑交织的腐铁上。
手掌撑着这片既光滑又粗糙的地面，借力爬起来，踉跄继续往里跑。
前方是无边无际的怪城——废弃、庞大、奇特而诡异。
不必回头看也知道，死人脸追过来了。
前方风声猎猎，虽然眼睛看不见风的形状，却能“听”到一堵风墙轰隆隆朝自己撞来！
他在控风！
凤宁催动火线，紧眯双眼，向前方抬手抵抗。
“嗡……”
磅礴诡异的呼啸一荡而过。
凤宁惊奇发现，眼前这座看起来再过一千年也不会有任何变化的怪城，极其突兀地消失了。风墙也消失了。
……咦？
再定睛细看，她正确地意识到，不是那座城消失，而是她离开了原处。
“墟”外的雪道不见了，昆仑护洲大阵也不见了。
她站在一处空旷无边的、银黑腐铁风化而成的“沙漠”中，一转头，与死人脸面面相觑。
就在死人脸扬手抓向她的瞬间。
破空声呼啸。
一道身影划破长空，倒摔而来。
“铮——嗡——”
落地之际，那人单手执剑，右膝点地，反手将剑刺入地面维持身形。
“铮——嘤——”
火光与剑气一掠数里，最终停在了距离凤宁不远的地方。
她惊奇看去。
那人恰好瞥来一眼。
“……哇。”凤宁睁大双眼，震惊无比，“疯乌龟！你来救我啊？！”
“……”
她看清了他的样子。
精致的薄唇白得毫无血色，额角斜斜一道伤口，血珠落到眼角，就像一颗血泪珠。
嘴角也大口溢着血。
赤红艳烈的血，衬上惨白如纸的漂亮面孔，就很人间绝色。
“不。小傻子。”
他扯开唇角，笑得真心实意，“我来杀你。”
*
凤宁消失的“墟”外。
“阿宁——阿宁——阿宁——”
一只大手轻轻落在凤安的肩头。
“阿爹！”他转过糊成一团的哭包脸，“阿宁丢了呜呜，阿宁丢了呜呜呜呜！”
昆仑君面容秀美，神色平静。
他颔首道：“墟中变幻莫测，找一个人，无异于海底捞针。”
凤安不停地打哭嗝。
“我，我都把，把阿宁嗝，带到这里了嗝，只差一点，就能，就嗝带她回家嗝！”他含泪控诉，“阿爹你根本不信我的话嗝，对不对！”
凤安谨记妹妹反复的叮嘱，扬起小脸蛋，郑重重申：“那个穿越者，一岁半夺舍妹妹，十七岁害死我，然后害死阿娘，再害死你！还有，太爷爷活着，被那些人抓起来欺负！还有还有，要帮助昆西的朋友！”
“总之！”他越说越急，把自己急得跳脚，“现在那个妹妹是假的！不是真凤宁！真凤宁丢啦！阿爹你是不是不信，是不是不信！”
昆仑君伸出手，从凤安紧紧抱在怀中的牛皮纸袋子里面摸出一条地瓜干，放在嘴里慢慢嚼。
凤安：“……阿爹！”
昆仑君微笑：“妹妹把边边角角都喂你吃了么？”
凤安：“啊？”
愣了一会儿，想起自己骑飞鸾时被妹妹投喂的确实全是边角料。再看这袋子里面，剩下全是整整齐齐的长条地瓜心。
那个家伙本来打算把好吃的部分全部留给她自己吧！
诶，等等！妹妹？阿爹说妹妹？！
“阿爹？！”凤安大惊，“你，你相信我啦！”
“傻大儿，连你都看得明白的事情，我与你阿娘能被蒙在鼓里？”
凤安愕然：“……那你们对那个坏蛋和从前一样。”
“能让你看出来还得了么？”昆仑君望向深不可测的墟，眉目渐凝，“阿宁聪明皮实，定会活蹦乱跳回来的。昆仑凤命大。”
凤安一点一点扁起嘴唇，眼冒泪花，攥紧了小拳头，生气质问：“为什么你们明明都知道，还不抓住那个坏蛋，让她把阿宁还回来！”
昆仑君望了望天。
罢了，再傻也是自己亲生的，能怎么办，教呗。
“她为什么夺舍阿宁而不是别人？”昆仑君负手，淡声问。
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凤安迟疑着回答：“因为阿宁好看，过得好，不用吃苦受累，还会被很多人喜欢？”
昆仑君又问：“她依靠什么来夺舍？”
凤安摇头：“不知道。”
昆仑君叹息：“如果有需要，她能够继续夺舍别人么？”
凤安：“……不知道啊。”
思索片刻，凤安缓缓吸入一口凉气，脸色渐渐发白。
“所以。”昆仑君微微眯眼，“她夺舍阿宁，并不是因为她只能够夺舍阿宁，而是看中了阿宁拥有的一切。倘若被逼急了，她未必不能夺舍你，夺舍你阿娘，甚至是我——昆仑境内，我绝对无敌。”
凤安喃喃：“她可以夺舍阿爹，把我们全杀掉。”
好险啊！本来还想带着妹妹回去直接揭穿那个假货！
……可是神魂躲藏在躯体里面，对那个假货出手，只能伤到妹妹的身体，根本伤不到穿越者一丝一毫！
穿越者大可以在遇到危险的时候换个人夺舍！
天哪，险些犯了一个恐怖的错！
先前心里头还暗暗抱怨过爹娘傻，被那个穿越者骗得团团转。如今看来，傻子竟是自己嘛。
“不要沮丧。”昆仑君把大手放在他的小脑袋上，“我们大哥很厉害，有本事偷溜下山，还真找到了妹妹，已经非常了不起。”
凤安高兴又心酸：“嗯！”
昆仑君：“像我当年一样。”
凤安：“……”敢情您老只是想夸自己。
昆仑君微笑问道：“那接下来，我们大哥应该怎么做？”
凤安不假思索：“找妹妹。查清穿越者的秘密。”
昆仑君：“面对穿越者，又该如何做啊？”
凤安皱眉：“稳住她，假装没发现！”
“能做到么？”昆仑君笑眼弯弯，“做不到会被罚的哦。”
凤安咬牙切齿：“当然能！”
*
大话放得痛快，然而当凤安随阿爹回到昆仑山，踏进公主殿，看着那个穿越者一脸委屈，呜呜嘤嘤抱怨没人陪她时，九岁的成熟少主瞬间破防了。
阿宁才不是这样！
阿宁又坚强，又勇敢，阿宁才不会死皮赖脸找人撒娇！
阿宁一个人丢在外面都没哭，这个厚脸皮居然还有脸哭，哭哭哭，哭个屁哭！
把阿宁害得那么惨，还敢顶着阿宁的脸，在这里矫揉造作！
凤安越看越生气，鼻孔呼呼直冒火，恨恨攥紧一双小拳头，眼神要吃人。
“呜呜，阿爹阿娘，哥哥好凶～”穿越者扭着身体，“哥哥是不是讨厌阿宁～呜呜，阿宁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凤安忍无可忍，火冒三丈！
正要跳起来发作，只见阿爹阿娘默默交换一个眼神——就说不能让这傻小子知道。
阿娘叹息着，从乾坤袋中掏出一支飞鸾毛掸子。
阿爹抡起掸子，冷笑上前，当场给凤安揍了个鸡飞狗跳。
“胆大包天，反了你了！偷溜下山玩！不知悔改！还敢在这里瞪眼睛！瞪，再瞪一个我看看！”
“啪！啪！啪！啪！”
“以后少过来带坏妹妹！每天给我罚抄戒训一百遍！”
“瞪眼，我让你瞪眼！还瞪妹妹，你有理了你！”
阿娘温温柔柔补充：“你不要以为是妹妹告状。妹妹并没有告状哦。”
凤安哭得好大声：“啊呜呜嗷呜呜呜！呜哇哇……”
什么嘛，阿宁说上辈子爹娘以为他贪玩偷溜下山，揍了他一顿。可是这辈子他们都知道自己下山是为了找妹妹，还真找到了妹妹，结果呢，依然挨揍！
还都用飞鸾毛掸子揍！
有没有天理啦！
【

第47章 光怪陆离
◎拿捏。◎
“墟”中的昼夜变化只在一刹那。
凤宁刚看清封无归那张漂亮的战损脸, 月光便洒下来了。
她惊奇地看着眼前黑灰色的腐铁沙漠泛起一层柔和的浅白光华，好像点点碎银。无边无际，流转起伏。
那个人倒提长剑, 缓缓起身，剪影被月色描刻得又冷又绝。
只余黑白灰的世界里, 赤血洇成了纯黑, 从他额旁、唇角、剑锋之上，蜿蜒滑落。
好像白玉沁墨。
他的笑容依旧灿烂, 就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见面就喊杀也是乌龟惯用的打招呼方式了，凤宁十分了解, 并且充分尊重。
“哇！”她毫无芥蒂凑上前, 上下一打量，大声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你受伤啦！真好——”
忽然想起上次夸乌龟好看, 他似乎很不高兴。
善解人意的凤宁“啪”一声捂住自己的嘴巴, 把最后一个“看”字吞了回去。
封无归：“……”
一旁, 正悄然后退的死人脸没忍住“噗”一下笑出了声。
望向封无归的视线充满同情：“啧……”
望向凤宁的眼神满怀敬佩：“啧！”
一个男人, 被掏了库房, 戴了绿帽，公然当面咒他死……这得是被拿捏成什么样。
这种男人, 实力再强, 又有什么用——就一软蛋！
“真是老喽, ”死人脸假装叹气，实则大开嘲讽, “看不懂‘真爱’。”
封无归深吸气：“……”
一只大手重重落上凤宁的肩膀, 力道大得好像要把她嵌进银沙里去。
“我说——”五指缓缓收紧。
见他这么热情激动, 凤宁忍不住也用昆仑凤的方式表达重逢的喜悦之情——她反手抓住他的胳膊, 飞身蹦起来，脑袋全力后仰——俯冲——撞上他的脑门——“砰！”
封无归：“……”
瞳仁震颤，思绪有瞬间空白。
手指似乎有些不听使唤，斜瞥一眼，只见它正在无意识地微微痉挛，只待主人一声令下，掐死这个傻子。
“哈哈哈哈呃！”
死人脸笑到一半，笑声忽一滞。
他敛去全部表情，头颅猛然垂下，单膝砰然跪地。
“三老板。”
几乎同一时间，封无归随手把凤宁推到身后，横剑一挡。
恐怖至极的力量波动轰然爆开。
失重感席卷凤宁。
以封无归为圆心，周遭所有的银色沙砾都飘浮了起来，悬空凝滞一瞬，即被磅礴力量硬生生撕成液滴，激射向四面八方，仿佛一场水银暴雨。
封无归反手攥住凤宁手腕，带她落地站稳。
脚下已从沙漠变成了深陷的谷地。
“咔。”
他手中剑刃缓缓绽开一道裂纹。
“滴——哒。”
又一行墨色的血从嘴角溢出。
前方半空多了一个人。
凭空悬在那里，身后背着一轮硕大的银月。
这人冲着封无归发出了惊天撼地的一击，却没伤到不远处的死人脸一分一毫。
对力量的操纵堪称恐怖。
凤宁抬头望去，看见了一张难辨雌雄的脸。
通常人们说一个男子“雌雄莫辨”，往往是因为他面容姣美秀丽，气质阴柔婉转。总之就是好看。
而眼前这位，恰好相反。
你要说他生得丑，那确实不至于——至少五官并不崎岖。
但说不上为何，此人一颦一笑，就是特别令人作呕。
“剑都断了呢。”他微微掩唇笑道，“二哥哥的牺牲，果然没有白费。”
听闻此言，半跪在一旁的死人脸根本无法隐藏情绪，双目震撼，垂在身侧的手掌陡然握紧。
……二长老死了！死在这个封无归的手上！
想到那日的鱼和桂花酒，后心不禁一阵发寒——小小荆城，竟藏着个不为世人所知的圣阶！幸好那天没动手，幸好……
封无归面无表情，挑了挑断剑，示意对方无需废话。
“哼呵，”那人偏要低嗔，“奴家承认你很强。若论单打独斗，我与二哥哥都不是你对手。可惜呀，强拼我二人本命杀技，你已重创三分；以身替荆城挡那一击杀招，又重创三分；受我二哥哥濒死一搏，再重创三分——如今的你，实力十不存一，对上全盛的奴家，又该如何？”
“啊……”他吃吃笑了起来，“忘了告诉你一件事呢，我与二哥哥曾修过秘法，他若身死，我又能得他一半修为，对上一个半全盛的奴家，你又该如何啊？”
凤宁忍无可忍。
像她这种年纪，好奇心一起来，什么都挡不住。
她拽了拽封无归的衣袖，兴奋地大声逼逼：“这个，一定就是传说中的人妖叭！哇，我第一次看人妖！”
封无归一本正经：“他是三老洲三圣之一。法号阴阳圣子。”
阴阳圣子冷笑：“算你识……”
封无归：“我也第一次看见圣级人妖。”
阴阳圣子：“……”
死人脸冷汗涔涔，脸上彻底没了人色。
二话不说撩起衣摆伏地等死：“三老板息怒！”
“哗——”
凤宁眼前一花。
那阴阳圣子凭空消失在原处，眼都没晃的功夫，他已瞬移到了面前，一掌劈在封无归手中的断剑上。
——凤宁自然也没看见封无归是什么时候出剑的。
这种程度的战斗，对于她来说完全就是“无见”级别。
只有周围大片大片化成银水的金属沙砾在向这个世界展示圣阶的战斗痕迹。
“你很强，却还不够强。”阴阳圣子那张雌雄莫辨的脸陡然出现在极近的地方，口气几乎熏到凤宁，“可惜了，若是你没瞧出来奴家在借刀杀人的话，留着你这张漂亮脸蛋赏心悦目也是好的呀。”
死人脸跪地捂脸：“……”
根本不想听到这么多啊！奴家会被灭口的啊——一不留神也给带偏了。
只见那阴阳圣子软声说着话，啰里啰嗦，手上却是丝毫也不见留情。
每一式都是狠招，却绝不拼命。
即便封无归已是强弩之末，对方仍然稳扎稳打，只不断施以重压，一击一击消耗他的实力。
而封无归这人，看似玩世不恭，骨子里实则透着一股强硬——自那阴阳圣子攻下来，他便牢牢钉在原地，一动也没动过。
以硬碰硬，口中喷血，半步不退。
于是他往地下越陷越深，抬头看去，原本身处的银色沙海都已成了高耸云端的孤峰巨崖。
他身上的黑衣被血浸透。
凤宁渐渐能够感觉到恐怖磅礴的力量如山峦般压下来——疯乌龟撑起的防御越来越薄弱了。
“嚓。”
随着最后一道裂纹崩现，封无归手上的剑彻底破碎。
“哼，”阴阳圣子诡异一笑，“你本有两次机会逃生。第一次护着荆城蝼蚁，第二次护着这么个平平无奇的女子。眼下生路断绝，悔不当初吧你！”
“呀啊啊啊啊啊——”
伴着高亢的尖叫，这阴阳圣子身上凶息陡然爆涌！
大片大片纯黑的浓雾犹如实质，嘶叫着，翻腾着，在他身后凝成一只遮天蔽日的巨兽。
凤宁看得呆住。
不过呼吸之间，月亮不见了，银色的沙海也不见了。周围只有凶息，无穷无尽的凶息。
封无归扯唇轻笑，斜斜扬起手掌，勾了勾食指与中指，语气挑衅：“来战。”
阴阳圣子狂笑：“受死吧！”
他扬起双手，轰然砸下。
世界倒转，唯有这凶息凝成的巨兽，似深渊，似山峦，强横无匹，碾尽一切！
音爆声轰隆裂耳，心脏沉沉震击。
眼见便是一记惊天对撞。
只见从头到尾屹立原地不动如山的封无归，忽地抓住凤宁，轻飘飘借那道扬起的前奏飓风，一个借力倒掠，直直掠出千百丈。
这完全不要脸的一闪，差点让全力施为的阴阳圣子闪了腰。
收手不及，倾力一击打在了空处。
“轰——”
眼前只余一片肆虐的白光。
耳畔一切声音都扯成了一道尖锐直线。
“嘤——”
凤宁再一次感觉到了失重。
沙海剧烈震荡破碎，此处本就已经掘地万千尺，阴阳圣子倾力一击，将脚下的地界彻底击破。
磅礴诡异的呼啸一荡而过。
这种感觉虽然极其怪异新奇，但凤宁并不陌生——她从昆仑门口被无形之力转移到这片沙海的时候就是这样。
有过一次经验，凤宁捕捉到了更多细节。
她似乎瞬间穿过了很多场景和画面。只不过一切发生得太快，脑子完全反应不过来。
一个词在脑海里晃过。
“光怪陆离”。
回神时，她和封无归、人妖圣子、死人脸四个人，已消失在银海沙漠。
身下是一座奇异的城。
废弃的、庞然的、材质奇特、形状诡异——又是一座斑斑驳驳，银色与黑色的腐铁交织而成的怪城。
城中密密麻麻，尽是凶邪。
它们挤满怪城每一个角落，在一重重楼阁殿堂飞桥之间游荡。
四人向怪城坠落。
阴阳圣子用力挥舞一双大水袖，却完全无法阻止下坠之势——墟中的一切，并不能以常理度之。
封无归缓缓扬起双臂，脸上浮起恶意满满的笑容，语带讥诮。
“朋友。欢迎来到，我的主场。”
*
昆仑。
趁着阿娘把穿越者带出去晒太阳，凤安悄悄溜进公主殿，噌噌爬上了殿梁，找到妹妹提过的那个朱雀浮雕。
“阿宁，阿宁，阿宁！呼叫阿宁，呼叫阿宁，”他对着浮雕嘀嘀咕咕，“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
“能不能听见呀？能不能听见呀？”
“我告诉你喔，阿爹阿娘根本没有上当呢！他们都知道穿越者是坏蛋啦！”
“我们没有喜欢她，你不是孤单一个人，你没有被忘记，听见了没有呀？”
“阿爹阿娘已经把最信任的人都派出去找你啦，你一定要坚持住啊！”
“你要是能听到我的声音就好了！要是上辈子的你，也能听见我的声音就好了……”
凤安忽然哽住，望着窗外的太阳眨了好一会儿眼睛。
“阿宁啊。”
“那样你就不会以为，我们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

第48章 镇境守护
◎“找出入侵者，杀了他们。”◎
西护府保卫战已持续月余。
昆西新王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倘若不能以雷霆之势解决这场小规模“叛乱”, 那么举国各地观望中的刁民便会蠢蠢欲动、纷纷效仿。
到那时才是真的完犊子。
“全力拿下西护府！后退者斩！”
“第一个攻上城墙者，赏金珠百斛！”
“夺下城门，赏金珠三百！”
“割下叛贼首领的首级, 赏金珠千斛！”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新王军队也并不全是饭桶。
他们嘶吼叫嚣着, 搭起云梯, 冒着箭雨，向城池发起一轮轮攻击。
城墙来回拉扯争夺, 鲜血泼了一层又一层，粘腻如沼, 打斗时最要当心的除了敌方刀刃, 便是脚滑。
城中士气虽足，但在一轮又一轮没日没夜没停没歇的疯狂猛攻下, 义军方面无论精力体力还是物资, 都在迅速告罄。
修行者总计也就八千多, 鏖战数日, 还能战斗的只剩一半——其中包括勉强还能直立参战的伤员。
这些义军千锤百炼屹立不倒, 个个衣裳褴褛, 骨瘦如柴，灰头土脸, 却在血火之中淬出一双双精光逼人的眼睛。
白湘已砍断了不知道多少把刀。
望着这群精兵残将, 心中不禁感慨万端：倘若能从这一役中活下来, 这一支，必将是自己手上真正的王牌。
可惜, 眼前实在是看不见希望和转机, 全凭一股宁死再不为奴的意志死撑。
城中百姓全员皆兵。
他们拆了屋子, 腾出木桩、石墙, 并将被褥和旧衣裳浸过油，充作落石与火攻。
打不过，那便飞身扑下城墙，带走一个冒头的敌军。
每次看着这座城池已经危危欲坠，偏又险而又险地挺了下来。
新王那边也不好受。
后方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糟——运输队沿途不断受到骚扰，辎重粮草频频被烧被劫，昆西各处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叛乱。
新王终于横下心。
请出三老洲驻军的巨犀骑兵阵，强行撞城门！
看着那群身覆坚甲，力沉如山的巨犀轰隆隆奔腾而来，城墙上勉力支撑的义军将士个个如坠冰窟——完了。在装甲巨犀面前，饱受战火摧残的城门就是个纸糊的壳。
坚守这么多日，终究无力回天。
一双双通红的眼睛里流下不甘的血泪。
巨犀发起冲锋，城墙摇摇颤抖。
许多人闭上了双眼……
不知该说义军运气太好，还是新王运气实在太不好。
巨犀方阵冲锋中途，撞上了一只低空滑翔的过路飞鸾——昆仑特产，如假包换。
更不巧的是，飞鸾上还有位面容秀美、气质温和的男子。
看着这男子一脸书生气，不像有什么修为的样子，新王再度把心一横，决定联合三老洲驻军，以霹雳之击，将此人原地灭口！
……
后来新王成功拥有了外号——“九大洲第一疯狗”——毕竟带着一群解甲兵就敢公然向昆仑君宣战的，真是找不出第二个。
君怒，一声令下，十万昆仑将士奔赴沙场！
听说疯王最后的遗言是什么“不讲武德”，“钓鱼执法”，可惜已经无人关心。
*
白湘发现，在这位昆仑之主面前，自己总会不自觉地失神。
昆仑君有一双温柔清澈的眼睛，极其通透和深邃。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竟然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他本人斯文和气、洞彻人心，话极少，绝不予人难堪。
同他接触，自然便会涌起一个念头：在他治下的百姓，应该非常幸福吧？
白湘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克制自己心甘情愿向其臣服的冲动，喊出“愿做属国”这句很不争气的话。
当昆仑君离开时，众人都感到心脏不自觉一松——在这位极有亲和力的王者面前，所有人竟会不自觉地放轻呼吸，微悬心跳，每一根头发都在下意识地毕恭毕敬。
绝非畏惧强权，而是一种油然而生的，近乎孺慕的崇拜。
也许只能归因于天生王者的个人魅力了。
数日之后，一位熟识的昆仑特使来到昆西。
他带来了夜人愁名下产业令牌以及叫人眼花缭乱的巨款。
他老神在在：“替我把摊子铺遍九大洲，见一个昆仑人，救一个昆仑人。”
他豪横散财：“钱，不是问题！”
正因为缺钱重建昆西而头痛无比的白湘喜极而泣：“好的爸爸，没问题爸爸！”
穷了一辈子的狄春：“好的爸爸，没问题爸爸，我还有个妹妹一直跟着夜人愁学管账，我这就让她立刻赶过来叫您爸爸！”
十岁这年，新任“夜人愁”喜提儿女双全。
*
凤宁惊奇地看着四周。
她很难形容自己遇到了什么样的怪事。
落地之前，这里明明就是一座诡异灰黑的腐铁怪城，城中密布凶邪。
然而就在她站稳的瞬间，沉默的死城忽然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就像“哗”地扯开了一块巨大的幕布，幕布后面藏着全世界所有的鲜花和色彩。
被时间蚕食过的腐铁恢复了生机和色泽，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材质，非金非铁，非石非玉。它由内向外散发出柔和的光，能够照亮所有需要被照亮的地方。
路面玉白，桥梁明黄，楼阁高台金红交织，一派耀眼富贵的盛世景象。
更奇的是，所有雕梁画栋、走角飞檐、装饰浮雕、金玉琉璃楼窗全是非常逼真的光影色彩而非实物——于是失去光华之后，巨城就显得诡异古怪。
身边全是人。
这些人身材巨大，衣饰风格陌生华丽，看不到脸。
等等。
凤宁看着面前的巨人膝盖，不禁陷入了沉思——究竟是他们太大，还是她太小呢？
低头一看，她看见了一双小小的手，顺着手腕向上，她看到了阿娘亲手缝制的衣裳！
凤宁兴奋得蹦了起来，然后“啪”一声，四脚四手趴到地上，对着那玉白剔透的地板左右一照。
浅白通透的光晕中，照出一张幼崽的脸。
“哇！”
这是什么绝世小漂亮！
看惯了穿越者用她的脸摆出种种矫揉造作的表情，她都已经快忘了真正的自己有多好看！
凤宁果断住地上一趴，专心致志欣赏自己的盛世美颜。
笑，不笑，嘟嘴，皱鼻子，挤眼睛，扮鬼脸。
都好看！
这个地方，把她变回了自己真正的样子！
诶，等等。
凤宁坐地挠头，怔怔望向四周的繁华热闹。
那这些，到底是人还是凶邪？难道是障眼法？
她很小心地摸了摸地面。
可以确定，它并不是那种带有粘腻颗粒锈蚀的质感——并非腐铁。
她又伸手拽了拽一个飘过身边的裙摆。
看着如同薄纱一样的裙子，其实和地面是一样的材质——裙摆上面那些看起来十分逼真的繁杂镂空花纹和刺绣都是光影色彩。
好奇怪！
凤宁迷茫了。
虽然知道“墟”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地方，但她万万没想到还能是这样的牌。
极其高远的深空传来一声悠长钟鸣。
“铛——”
随着钟声响起，长街上、楼阁中、透明虹桥间……肉眼可见的地方，所有人整整齐齐伏跪在地，向着天空膜拜。
每个人口里念着奇奇怪怪的祷词，交织成一片繁密的声浪。
凤宁个子矮，别人跪着她站着，仍旧泯然众人。
而另外两道直立的身影却瞬间凸显了出来，就像退潮后兀立在沙滩上的礁石——显然不是土著。
其中一人反应很快，立刻原地伏下去，隐藏入茫茫人海。
另一个不知是呆还是自恃修为，仍然孤零零站着，冷眼环顾左右。虽然距离挺远，凤宁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人妖圣子。
她后知后觉想起这里还有一个同伴、两个敌人。
……幼崽的注意力总是很容易被新鲜事物吸引，而将旧人旧物抛于脑后。
“呀。”她轻呼一声。
得赶紧去找疯乌龟。
凤宁还是第一次见他摆出恶意满满的样子来嘲讽恐吓别人，这让她有种莫名的直觉——他的状况不太好。
不仅是那一身重伤，还有别的什么。
钟声悠悠消失。
凤宁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天空。什么也看不清，巨城太亮了，无数光芒交织着，在头顶上方泛起一整片朦朦的光。
城中的人陆续起身，用一种奇怪的，令人似懂非懂的语言，向周围所有人炫耀——炫耀身上凭空多出来的东西。
珠宝、华服、奖章、形状奇怪的兵器……
凤宁一头雾水。
他们手中的这些东西明明和路面、墙壁材质一样，上面的花纹只是光影色彩，而这座城里的人却个个如痴如醉，如癫如狂。
凤宁谨慎地穿梭在人群中，时不时跳起来打量这些人的脸。
她惊奇地发现，他们的表情竟比昆西被奴役的百姓更加麻木无神——唯独向周围的人炫耀自己身上的东西时，眼睛里会迸发出一种特别瘆人的精光。
看久了，凤宁感觉自己从骨缝往外渗着寒。
她小心避开这些人，边走边抱着胳膊打冷战。
“轰！”
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传来。
凤宁循声一看，原来是那个人妖圣子在透明虹桥上大开杀戒，把雕花的桥栏轰塌了一大段。
人群慌乱起来，推推攘攘，都往同一个方向跑，嘴里“守护守护”地喊着。
凤宁把自己隐藏在人群后，避免被那位正在大杀特杀的阴阳圣子看见。
“……咦？”
有个人也在和她做一样的事情——躲避阴阳圣子。
凤宁仗着自己体形小，悄悄蹭近了些，仔细观察。
这是个长得很漂亮的男人，身材极瘦，皮肤白皙透明，双耳尖尖，额心有个浅蓝的冰花印记。
不像疯乌龟，难道是死人脸？
可如果他是死人脸的话，为什么要鬼鬼祟祟避开阴阳圣子呢？他们不是一伙的吗？
迷茫间，凤宁稍微多看了两眼。
然后就被这个高手捉了现行。
他一掠就到了她的面前，眯起双眼，狐疑地低头看向她。
接触到眼神，凤宁立刻知道他不是自己要找的人——疯乌龟眼神不长这样。
哇，这么漂亮，竟然是那个死人脸。
是敌军的话……凤宁毫不迟疑，扬起自己的小短胳膊，果断向对方炫耀自己身上的新衣裳！
死人脸嘴角微微一抽。
很显然，他怎么也想不到十五六岁的少女能变成个小豆丁。
方才凭着直觉扑过来，只是因为她在看自己。
敢情只是吸引自己看她衣裳。
他冷声一哼，疾速倒掠而去，一连掀翻了好几个人。
一片混乱惊叫中，凤宁看见了十分诡异的一幕——一个女子摔倒时，裙摆高高扬了起来，露出一双青黑的小腿。
青黑、僵硬，隐隐流着脓。
凤宁啪一下捂住嘴巴，看着那个女子若无其事爬起来，汇入人群中。
她迅速低头望去。
有心之下，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又一个双脚、小腿甚至大腿青黑的人。
抬眼去看，除了人妖圣子制造的骚乱之外，这里富贵华丽盛世太平。低头去看，裙摆裤腿之下，处处糜烂生疮。
凤宁略一思忖，果断出手掀开其中一人的裙子。
然后高高跳起来，嘴里呜哇乱叫，指着那双青黑的腿，示意周围的人看。
这些人脸色并没有什么变化。见怪不怪的样子。
其中一人嘟哝着说了几句。
腔调古怪，凤宁只模模糊糊辨得几个字。
“找，守护。”
凤宁微微眯了眯眼睛。
受到攻击他们找守护，身体变成凶邪，也找这个守护。
她念头一定，偷偷跟随那些嘴里叫嚷“守护”的人，穿过一重重飞桥高楼，前往墟中的神秘所在。
不知走了多久，周遭光线忽然黯淡。
凤宁顿时打起精神，悄悄把自己的身影彻底藏在人群正中。
再往前，不再有那些繁华富贵的建筑，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极长极宽的苍青大道。
大道尽头，立有一座四方巨石堆砌而成的……祭坛？远远望去，祭坛最上方似有一道身影，虽然只能看到个轮廓，却能感觉到神清骨秀。
祭坛下方立有一块黑色的石质横碑，上面刻有四个字。
凤宁不认识，但奇怪的直觉告诉她，这四个字是——镇境守护。
靠近祭坛，人群蜂涌而上，面容狂热，仿佛朝圣。
凤宁警惕地将火线运转到最快，随时准备逃命。
人群涌上祭坛，顺着一层层半人高的石阶往上乱爬，丝毫不顾一双双青黑流脓的腿露在外面。
凤宁抿紧嘴唇，挥舞自己的小短胳膊腿，避开那些可疑的污渍，铆着劲儿往上蹦跶。
眼见即将登到最高处。
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冷淡、厌倦，轻而缓地传下来。
“找出入侵者，杀了他们。”
她的心脏忽一跳。
身体也恰好往上一蹦。
“唰——”
小矮子探头。
只见两帘黑幔之间，歪坐着一个……
容颜盛极，陌生至极，却又异常熟悉的，凶邪。
凶邪，封无归。
【

第49章 此间主宰
◎慷慨赴死，勇往直前！◎
蹦到最高点, 凤宁开始回落。
她用力挥动自己的小短胳膊和小短腿，努力滞空游，并伸长脖子, 睁大双眼，惊奇无比地盯住那个坐在祭坛最上方的凶邪。
“咻。”
她落回了倒数第二级石阶上。
脑海和眼睛里烙下了方才所见的那一幕。
青黑诡异的巨石祭坛顶端, 歪坐着一只凶邪。
它的皮肤像苍白风化的岩石, 死气沉沉，毫无生机, 甚至能看出一道道若有似无的裂痕纵横交错，仿佛一只正在碎掉的石俑。
它的五官精致到令人诧异, 眉、鼻、唇都是同样的惨白颜色, 轮廓分明，精雕细刻。
唯有眼眶内一片漆黑, 既邪恶又艳丽。
它的神态极其冷怠, 似乎对眼前的一切厌腻到了极点, 却又不得不继续忍耐一万年。
“哇！”
在感慨凶邪竟是封无归之前, 另一个念头抢先闯入脑海。
凤宁惊叹：“真好看！”
疯乌龟变成凶邪也能这么好看！
落地之后, 半人多高的青黑石阶挡住了她的身体, 她不确定凶邪龟有没有看见她。
不知道他能不能认出她？
会不会二话不说，嗷呜一口就把她吃掉？
身旁, 一个个狂热的城中土著疯狂往上扑, 掀起的狂风带得凤宁微微摇晃。
这里地势高, 居高临下望去，凤宁可以看清这些人的表情。
自从开始攀爬青黑的祭坛, 这些人就不再麻木无神。他们每个人都两眼放光, 脸上带着可怕的笑容, 嘴角近乎咧到了耳根下。
狂热和贪婪让他们的面容变得诡异扭曲, 似人非人。
他们扬着双手，摇晃着身体，挤挤挨挨扑向祭坛顶端。
活像恐怖故事里面的僵尸鬼。
凤宁脑补了一下，如果坐在上面的人是自己，从高处看着这种神态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
噫！好瘆人！
就在她发呆的瞬间，最先冲到祭坛顶上的人被后浪挤了下去。
凤宁注意到，他们的腿部不再是青黑色——一种微白的光芒由内而外渗出，就像石浆修补裂缝一样，将他们的身体恢复成人样。
他们的奔跑速度变得飞快。
眨眼的功夫，这一群人就跳到了祭坛底下，微弓着背，“嗖嗖”蹿过苍青色的大道，向着那片繁华的巨城扑去。
直觉告诉凤宁，他们去杀“入侵者”了。
这么看来凶邪龟并没有失去神智——他还记得要把阴阳圣子和死人脸干掉。
凤宁胆子顿时大了起来，她抬头看了看，往上一蹦。
双手一够，扒拉住祭坛顶部的边缘，然后慢慢引体向上，探出一双眼睛。
暗中观察。
这一次她看清了上方全貌。
“？！”
凤宁渐渐惊呆，睁大双眼，难以置信。
刚才只顾着看脸，竟没发现变成凶邪的封无归，其实只有半个身体。
他并不是坐在石台上。
他的下半部分身体，与这座青黑的祭坛完全融合在一起，就好像祭坛长出了人类的上半身，以及一张绝美的脸。
难怪他的皮肤像苍白的石头。
但这还不是令她最震惊的。
更令她震惊的是他的处境——那些满脸贪婪狂热的人，扑到石台前，咬破他懒散垂在身前的手指，疯一般吮吸着，发出可怕的吞咽声。
凤宁看得双手一痛，差点儿摔了回去。
她怔怔回头望去。
涌向祭坛的人，无边无际，仿佛一群黑压压的吸血蚁。
后面的人推走前面的人，接替前者撕咬住他的手，吸得更加疯狂。
就在凤宁呆呆发懵时，那青黑色的、他的身躯与祭坛的分界线，忽然慢慢向上移动了少许——更多的躯体化成了祭坛的一部分，像黏稠的沥青，缓缓蔓延铺展，凝成新的祭坛顶部。
凤宁看明白了。
这些人吸食他的血，从而得到力量，恢复人身，然后把可怕的青黑凶息留在了这里。
难道这座高耸入云的大祭坛，整个都是这么来的？
凤宁震撼地抬起眼睛，和凶邪封无归视线相对。
他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不像从前，要么挂着玩世不恭的微笑，要么干脆就是一张异常灿烂的大大笑脸。
然而认真去看，却发现他眼底的神色和从前并没有太大区别。
此情此景之下，凤宁感受到了一些更深的东西——他极度漠然，对自身以及周围的一切无动于衷。
看到变成了绝世小豆丁的她，他也没有任何表示。
硬要说的话，大约是微不可见地动了下眼皮。
凤宁心想：“刚才说那句话，肯定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他看起来好冷淡，好疲倦，好厌世，连眨一下眼睛都是多余。
那个爱笑、热心肠、不管对方脏不脏都会勾肩搭背喊“兄弟”的人，真实的样子竟然是这样？
凤宁抿住嘴唇，心里一阵难受。
他本来在荆城待得好好的，吃地瓜，喝桂花酒。
她好像连累他了。
昆仑凤个个敢做敢当，凤宁眉头一皱，噌噌爬了上去，挥起自己的小胳膊，把围住他吸血的人狠狠推开！
推不动就用脑袋顶！
昆仑凤脑壳最硬。
火线呼呼运转，她连蹦带跳，拳打脚踢，噌噌几个腾挪就把扑到祭坛顶端的人全部踹了下去。
趁他们摔成一团，凤宁蹦到了封无归的腿上——准确说更像是雕塑的底座。
总之，她爬到一个勉强能够平视他的地方，盯住他的眼睛，冲他喊：“能不能跟我跑啊！”
揪住他的肩膀，前后摇晃。
晃不动。
他不动，那就她动。凤宁把自己拽成一团前后摇晃的白面坨坨，冲着他的脸、他的耳朵，开始魔音灌耳：“乌龟快跑乌龟快跑乌龟快跑！”
带有裂纹的绝世美男脸在她面前不断放大、缩小、放大、缩小。
身后，那些猝不及防被踹下去的人又重新爬了回来。
一张张扭曲的脸上浮起了阴毒的神色，森然盯住凤宁这个不速之客。
凤宁不用转头都能感觉到后背发寒。
“我们不当什么鬼守护了！快跑啊！”凤宁猛摇他，哦不，摇自己。
她寒毛倒竖，胸口仿佛揣了个铛铛乱响的警钟，直觉疯狂预警——后面那些人越围越近啦！
终于，苍白石像般的他，动了动嘴唇。
“……小傻子。”
凤宁从没听过这么疲惫的声音。好像他的灵魂已经千年万年没有睡过觉，让人发自内心地觉得——啊，还不如死掉，解脱长眠。
她忍不住回头望了望脚下高高的青黑祭坛。
从这里望下去，底下大道上的人都缩成了蚁。
这是经历了多少岁月啊？
“你快点爬起来，跟我跑！”凤宁震声。
“我是此间主宰。”他的声音带着奇异的质感，冷淡、坚硬，仿佛是岩石发出的一样，“为何要跑。”
仿佛应证他的话，极远处忽然爆出照亮天幕的杀光。
凤宁回头望去，只见遥远的巨城中轰然荡开一道圆环状的冲击波，恐怖的气息翻涌沸腾，向着四面八方荡开。
延迟好一阵，爆炸声音才一阵一阵传过来。
“阴阳圣子。”他冷淡地说。
仿佛提到的只是一只虫子。
这里是他的主场，接近圣级的战力，他想制造多少就可以有多少。
一个不够，十个。十个不够，百个。百个不够，千个万个。
有多少阴阳圣子都不够死。
凤宁显然也能够意识到这件事。
她一点点皱起眼睛，抿紧嘴唇。
在那些人又一次围上前时，她二话不说，再次把他们踹了下去！
“不要！”她想了想，补充道，“被咬会很痛！而且口水好恶心！”
推己及人。
自己不愿意被这些诡异的家伙吸血，凭什么疯乌龟要被他们咬？
她气鼓鼓地绷住腮，使劲儿搬起他的一只手。
她把这只石刻般的、惨白冰冷的手抬到了他的腿上，放好，并且毫无意义地藏了藏。
她再去搬第二只手。
好沉，沉得像个大石雕，她得全力运转火线才能搬得动他。
“不许咬他！”她冲着还想围上来的人群炸毛，一脸护短，“不许咬，听见了没有！”
“何必。”身后那人语气怠淡，“自我诞生，便是如此。”
凤宁来不及仔细思索他话中之意，头也不回甩给他一句：“阿娘说过，从来如此，未必是对！”
她连蹦带跳，又一次把围上来的人全部踢走。
这些家伙没吸血之前并不厉害，凤宁可以很轻松地对付他们。
她得意：“我在这里，谁也别想咬到你！”
“万万载之间，只此一瞬。万万境之中，只此一处。”他问，“万万载你无法触及的光阴，万万处你永不能到达的境地，皆是如此。执着眼前沧海一粟，又有何意义。”
凤宁不太听得懂。
她只是本能地觉得，疯乌龟似乎更惨了。
她回过头想安慰他，又不太知道这种情况该说什么，干脆冲他做了个鬼脸。
她用他说过的话来堵他自己：“我看都看见了，若是不管，念头便会不通达。念头不通达，难保下次要被别人杀。”
他微不可见地动了下唇角。
“不必等下次。”再开口时，他的嗓音似乎有了那么一丝丝人气——仅一丝，几乎捕捉不到，“杀你的人来了。”
凤宁：“啊？”
下一瞬，她听到了人的身体被打爆的声音。
往下望去，只见苍青大道那一端，血淋淋杀来一个人。
正是阴阳圣子。
那些没有吸过血的人，在人间圣面前就像薄纸一样脆弱。
凤宁愕然：“这么快就找来啦！”
“让他们上来吧。”身后传来淡漠的声音，“如果你不想死的话。”
凤宁默默攥紧了拳头。
她知道自己绝不是人间圣的对手，对方呼口气都能把她碾成碎片。
而疯乌龟本体这个样子……显然也不可能和人动手。
眼前唯一的生路，就是老实滚开，让这些人咬他，吸他的血，获得力量，然后听从他的命令把这个人妖圣子撕成碎片。
他的视线淡淡落在她的身上，一掠即过。
“你没有选择。”他漠然道。
凤宁抿住唇。
是的，她知道。一边是性命攸关，另一边只是……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万万年，万万境都是这么过来的，又何必在意多咬一口两口？
她的固执似乎毫无意义并且非常可笑。
阴阳圣子显然注意到了祭坛上方有异常。他迅速杀穿一条血路，直直飞掠而来。
再犹豫，就当真要丢掉小命了。
凤宁把牙关咬得咯咯响。
“让开吧。”封无归道，“你没有错，无人怪你。”
凤宁的小拳头上，浮起了五个白白的指节印。
“为了保命，把自己刚说过的话扔掉。”她一字一顿地说，“也把你扔掉。”
有那么一瞬，风也静了。
她慢慢说：“这种事，我不知道有没有发生过。但是，我们昆仑凤，绝不这样。”
她没有回头，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竟是飞身而起，义无反顾冲向阴阳圣子！
“我没死，就别让他们咬！”稚气的小奶音留在了祭坛顶上。
声音拂过石像般的脸庞，带起一丝属于人类的表情。
封无归：“。”
世间怎么会有这种傻子？
为了根本无人在意的事情，枉送自己的性命？
这是什么品种的呆瓜？
他微微眯起双眸，随手挥开了扑上来的吸血虫。
只见小小的身影去势决绝，绝非可笑的装腔作势或欲擒故纵，眨眼之间，她便冲到了无可挽回的位置。
在傻和莽之间迟疑了片刻，封无归薄唇微动，轻声吐字：“讲义气啊……朋友。”
朋友二字，说得极轻极缓。
便在万万年无心无情的镇境守护心生触动的时候。
只见“勇往直前慷慨赴死”的凤宁忽然冲着阴阳圣子震声大喊——
“三老板！快逃命啊！凶邪王杀过来啦！”
【

第50章 奸诈卑鄙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三老板快逃啊啊啊！”
凤宁连蹦带跳, “嗖嗖”蹿下祭坛。
她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像蜻蜓点水那样一掠而过，尽量不对这些青黑色的、血肉化成巨石造成任何伤害和负担。
而对待那些正在攀爬祭坛的吸血虫, 她就毫不客气了——像一枚横冲直撞的小炮弹，把他们砸得四面开花。
眨眼间, 凤宁蹦到了阴阳圣子面前。
“你……”他眯起了细长的眼, 诧异道，“御十四？”
“来不及解释了, 先走再说！”凤宁一把薅住他的粉红水袖，埋头向前冲。
阴阳圣子万万想不到还能有这种操作, 当下也没生疑, 下意识顺着凤宁拉扯的力道，跟随她掠下了祭坛。
几乎同一时刻, 祭坛上方爆出一声沉重、阴森、令人心头震慑的低啸, 仿佛来自深渊冥土, 带着万万年枯朽而恐怖的气势。
祭坛上下, 所有吸血虫瞬间伏趴在地, 一动也不敢动弹。
‘哇！’凤宁心想, ‘疯乌龟配合得真好！’
阴阳圣子悚然一惊，右手唰地竖起兰花指：“那是什么东西！”
“凶邪王啊！”凤宁战略恐吓, “我们连它一根手指都打不过！快跑！”
阴阳圣子顿时跑到了凤宁前面, 头也不回。
二人离开苍青大道, 藏入巨城人潮之中。
趁着阴阳圣子还没缓过神来质疑她，凤宁主动出击, 向他报告情况。
“三老板！”凤宁一本正经地模仿死人脸的腔调, 有板有眼地说, “我是追着疯乌龟过去的！”
“在那里, 遭遇了凶邪王！”
“凶邪王太可怕了！”
“它张嘴一吸，就能把周围所有的凶息全部吸光！”
她努力挥舞胳膊，“三老板你看，我站大老远，都给吸成这样了！要是再跑慢一步，整个人都要被吸干！”
阴阳圣子瞳仁骤缩，眼珠猛一颤。
他下意识回头望向来路。那里一片金碧辉煌，人潮鼎沸——看来凶邪王有自己的领地，并不会追击太远。
他暗暗放下半颗心，问：“你说你追着封无归过去的，那他呢？”
“跑了！”凤宁张嘴就来，义愤填膺，“那个家伙，奸诈卑鄙，故意引我去凶邪王那里送死！”
“哼！”阴阳圣子冷冷一笑，“他身受重伤，自然只能耍些鬼魅伎俩。上不得台面！”
凤宁无比愤慨：“就是！”
她忽然想起什么，“喔”一声，迟疑地皱起小小的眉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想说什么只管说来！”阴阳圣子挥袖不耐。
凤宁慢吞吞道：“我不确定有没有看错，但是我见到的封无归，不是他本来的样子。”
她抬起一只小手，指了指额心，神秘兮兮的压低了嗓门，“他这儿，有东西。蓝的，冰花。”
虽然不知道死人脸为什么要躲着阴阳圣子，但既然他躲了，那就肯定有问题。
凤宁果断把死人脸卖了个底朝天——既然她已经占用了死人脸的身份，那没办法，只能委屈死人脸做疯乌龟啦！
一听这话，阴阳圣子脸色陡然阴沉！
他的脸上变幻了几次神色，掐着嗓子眼，恨声道：“冰灵花！天统皇族！封无归竟是天统皇族！难怪了，我说哪儿冒出来的人间圣！”
凤宁心里“喔”一声。
懂啦，死人脸原来是白玉京的天统神皇派到三老洲的奸细。
难怪不敢让阴阳圣子看见他的真身。
“三老板明察秋毫！”凤宁当场拍了个响亮的马屁，“正是如此呢！”
阴阳圣子倒是纠结了起来，皱紧眉头，不解道：“为什么白玉京要把一个圣阶皇族安插到荆城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荆城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们如此？”
凤宁愉快地在心里朝他扮了个鬼脸，乐不可支，腹诽不已：白玉京并没有把奸细安插到荆城啊，他们是把奸细安插到你那里啊笨蛋！
“难道与不灭之凤有关？”阴阳圣子抚摸着自己的下巴陷入沉思。
凤宁顿时心脏一跳，屏住呼吸，掐住手心。
太爷爷！
万万没想到，重要情报竟然自己送上门来。
她大胆试探：“九寰那边有风声说，不灭之凤要死了。”
在阴阳圣子眼中，凤宁假扮的这位“死人脸”其实已经是个死人了——听到了他借刀杀人故意弄死二长老这种隐秘，绝计不可能留下活口。
只是眼下身陷“墟”中，境况未明，多留一条性命探路用罢了。
对一个死人，自然没什么隐瞒的必要。
“哼。”阴阳圣子冷笑道，“神皇老儿本就是凌驾众圣之上的当世第一高手，也不懂得知足！那不灭之凤，本该再苟延残喘个百八十年的，却不知神皇老儿搞了什么鬼，短短数年，便令那老凤凰生机衰竭！”
凤宁心脏怦怦直跳，热血一个劲儿往脑门蹿。
她咬紧牙关，攥紧拳头，强忍着愤怒说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不错。”阴阳圣子微眯双眼，“那么多年份额，那么多高阶精魄……到手的鸭子就这么飞了！真是气杀奴家！”
凤宁双耳嗡嗡，怒火轰轰，熏得脑门发烫。
很好。
她现在知道了，太爷爷在白玉京的天统神皇手上。
凤宁深吸一口气，狞笑：“那三老板，我们现在，是不是要尽快抓住这个白玉京的奸细，狠狠拷问他！”
“这还用得着你说？”
抬头望向茫茫人海，阴阳圣子不禁微微皱眉。
怎么找？
方才只是随便杀了几个人，便引来了接近圣级的高手……把人杀光这条路行不通。
凤宁感觉体内熊熊燃烧着一团火。
她攥紧拳头，认真四处察看。
要在这无边无际的怪城、人山人海的土著中找出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忽然目光一顿。
正前方，有个女人僵硬地微抬左手，指尖流转着极淡的浅白光芒，食指有意无意指着一个方向。
凤宁在祭坛顶上看见过这样的光芒，它是疯乌龟的血。
那些吸血虫们得到他的血之后，身上就有这样的光。
他用自己的血在给她指路！
“好像有打斗的声音。”凤宁装模作样听了听，自信偏头，“这边！”
穿过整条金碧辉煌的大道，凤宁找到了第二位引路人。
这是个奇装异服的男子，他冲着一名年轻女子疯狂炫耀手腕上的装饰物，双眼精光四射，口中唾沫横飞。
一只不听使唤的脚尖却原地扭转大半圈，坚定地指向左面飞桥。
凤宁奔上那座长虹般的桥。
它壮观无比，仿佛要通到天上去。
泛光的材质令它通体透明，桥上桥下，散发着耀眼的光晕。
“真是一座不夜之城哪。”见多识广的圣阶人妖也不禁发出感慨，“相比白玉京的天统神都，也不遑多让！”
凤宁望了望深渊般的桥底。
昆仑也有一座桥，横越两座山，需要桥墩和吊索来支撑。
脚下的桥却只有光秃秃的桥面，就像挂在天上的彩虹一样。
越过透明悬桥，前方又是一整片灯火阑珊。自然，那些形态各异，或精致或恢宏或幻美的灯，也全都是光影色彩。
凤宁渐渐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个地方除了人之外，就只有同一种东西——它是路，是桥，是建筑物，是桌椅，是衣装，是眼前所见的一切物。它变化万千，炫美非凡。
而在真实的世界里，它只是银黑交织的腐铁而已。
它是什么呢？
“铛——”
又一声悠远长钟自高空降下，打断了凤宁漫无边际的思考。
城中众人纷纷下跪，嘴里念念有词。
只见距离凤宁最近的那个中年女子，手中忽地凭空多出了一捧晶莹剔透的宝钻翡翠。几乎同时，她小腿上的青黑色凶息像活了一样，迅速顺着腿部攀爬，很快就占满了整条大腿。
凤宁惊奇地看着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幕。
正在开动小脑瓜子认真琢磨，身旁的阴阳圣子忽然发出一声怪笑。
“抓到了！”只见阴阳圣子身形一晃，径直踏过一大群伏趴在地的人，冲着前方一处十分隐蔽的楼台奔袭而去！
凤宁眺望他疾掠的方向。
她也看到了。
那一处楼台位于两间灿烂广厦的夹角处，色泽偏青，乍一看像个不起眼的楼阁倒影。
死人脸靠在楼台的廊柱上，手中拎壶酒，正在赏景慢饮。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听闻钟声响起，便没像第一次那样及时伏跪。
恰好被阴阳圣子逮了个正着。
那一瞬间，死人脸漂亮的面容上写满了惊愕，眉心浅蓝冰花蹙成一团。
没等他思索好对策，阴阳圣子便是一声娇斥：“封无归，我看你往哪儿逃！”
死人脸顿时神情扭曲。
“我不是……”
半句解释没说完，阴阳圣子已攻出了数道水袖。
死人脸不得不倒退着狼狈抵挡，“我不是……”
“还想狡辩！”
凤宁挥舞着小短腿跑到近前，叉腰，奶声奶气地凶他：“你不是封无归，难道还能是我御十四不成！”
——御十四这个名字是第一个照面时从阴阳圣子那里听来的。
死人脸顿时哑了火。
又要艰难抵抗阴阳圣子的攻势，又是急火攻心，欲辩不能。
一张脸青白红交织，煞是好看。
短短一瞬，他已经明白自己的处境——要么暴露自己是白玉京派到三老洲的卧底，要么就打碎牙齿和血吞，认了自己是封无归！
一个脏字狠狠溢出唇角。
暴露身份的话，牵扯可就太多了。
那样的后果他承担不起。
封无归，果然是奸诈卑鄙！
他眼角狠狠抽搐，额心冰花扭曲，漂亮面庞彻底狰狞，终究，只能捏住鼻子，吞下一口恶气。
“是！”他怒极反笑，“我封无归！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

第51章 思路打开
◎骨头太硬封无归。（捉虫）◎
“轰隆！”
楼台倒塌之前, 凤宁眼疾手快，从空无一人的廊柱下面抢回一只酒壶。
她刚刚就闻见味道了——死人脸带到这里偷喝的酒，正是荆城的桂花酒。
疯乌龟最喜欢桂花酒啦！
凤宁很宝贝地用衣袖擦了擦银壶, 把它收进乾坤袋。
她跳到隔壁的飞檐上，双手在眼前搭个蓬, 悠然看着阴阳圣子与死人脸战作一团。
死人脸身为白玉京的天统皇族, 自然有些秘不示人的底牌，一时半刻也能勉强抵挡住阴阳圣子的攻势。
至于他是不是憋屈到爆以致于脸色黑得滴水……
那关凤宁什么事？
看着那二人哗啦啦打烂半条街, 凤宁起身蹦跶过去，站在安全的高楼间, 双手合个喇叭向敌方喊话：“你乖乖投降, 老实交待白玉京的阴谋，我们三老板心胸宽广, 大人大量, 自会饶你一命！”
死人脸：“……”
好气——我杀小矮子！
分神的瞬间, 右肩结结实实挨了一水袖。
“噗！”
鲜血从口中喷出, 身形倒飞数百丈, 这才堪堪化去了泰山摧顶般的恐怖力道。
踉跄几步, 艰难站稳。
满嘴尽是涩腥，肺腑一阵阵刺痛, 当真是哑巴吃黄连, 有苦说不出。
他看出来了, 阴阳圣子似乎有所顾忌——既不想杀伤城中这些人，也想要留自己活口。
这样的话, 是否可以想办法周旋一二……
一个“等”字正要出口, 却被人一步抢先。
“看来你是宁死不降了！真是个硬骨头！”凤宁满怀敬佩, “三老板, 这是条好汉，请让他死得体面一点吧！”
死人脸面孔扭曲：“……”
今日他就算是死，鱼死网破，也要先宰了可恶的小矮子！
“你给我死！”
眼见死人脸一脸狰狞地朝着自己扑杀而来，凤宁二话不说，挥动小短腿，掉头就跑。
体内火线呼呼运转如风，她仗着体形小，轻松在人群中蹿来蹿去，像蝴蝶穿花一样灵巧。
“哇！”她边逃命边震惊，“你好恨我！为什么！我哪里得罪你啦！”
死人脸这辈子没受过这种鸟气，牙间恨恨咬出几个字：“……你心知肚明！”
凤宁唰地穿过人群，跃上一处横跨大道的天桥，无辜地喊：“冤枉！我什么也不知道啊！三老板救命！”
死人脸气笑了：“你还有脸说不知道！”
他急攻凤宁，却被阴阳圣子的水袖挡了回去。
“御十四应该知道什么？”只见阴阳圣子微微眯起了双眸，若有所思的样子，“奴家倒是险些忘了一件事——昆仑特使出使荆城找你封无归，作甚啊？”他掐起兰花指，斜斜一嗔，“奴家好好奇，你能不能告诉奴家？”
死人脸满嘴苦涩：“……”老子特么追查了那么久，老子特么也想知道啊！
“哼。”阴阳圣子洞若观火，“你不惜把后背留给奴家，也要强杀御十四，难不成是因为，御十四不单碍了你的事儿，还不小心撞到了你什么秘密么？”
死人脸：“……”这个人妖的脑补能力真是叫人服气。
“你们白玉京，到底在密谋些什么呢？”阴阳圣子右手甩袖，左手轻翘兰花指，“九大洲与昆仑自古不相往来，你们为何突然与昆仑秘密接触哪？”
死人脸深深吸气，欲辩不能，内心咆哮不止——跟昆仑勾搭的是封无归啊！关白玉京屁事！老子怎么知道封无归要干什么！老子要刺探的只是你们三老洲的情报啊你个死人妖！
凤宁心里乐开了花——心思复杂的人，想得就是特别多。
“哇！”她顺势接茬，“三老板，他们一定有大阴谋！不然为什么和你们动手，还杀了二老板！”
死人脸一口老血：“……”
方才情急之下竟然忘了这一茬。
还没想好应该如何分说，那边阴阳圣子眸光微闪，若有所悟：“难不成与不灭之凤的事有关？”
“……”
眼见这人妖越想越歪，死人脸整张脸都绿了个透。
想要解释，可是对方水袖攻得又急又密，让他分不出太多心神去静静思考该如何解开这团乱麻。
凤宁见缝插针，煽风点火：“三老板为何会想到不灭之凤？”
“好端端的，忽然便说不灭之凤要死了……”阴阳圣子越想越怪，“倘若神皇老儿对凤凰下了什么黑手……在这当口，又怎么会派一个皇族偷摸和昆仑接触……完全没道理哪！”
凤宁：“对啊，好奇怪！为什么啊？”
死人脸：“……”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选择好像真的劈岔了。
白玉京怎么可能和昆仑接触？当年设计围捕不灭之凤正是白玉京牵的头，这么多年囚虐老凤凰更是白玉京操的刀。双方根本已是不死不休。
谁曾想一番阴差阳错，竟然闹出了这种误会。
可惜此刻已然找不到后悔药。
而那一边，阴阳圣子挥舞两道水袖，将地面轰隆砸出一个个大坑，思路也随之越拓越宽。
忽然，灵光一闪！
只见阴阳圣子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熠熠散发出智慧的光芒：“难不成，白玉京假称老凤凰要死，其实是打算暗地里将他交还昆仑——倘若当真如此，昆仑得是许了神皇老儿什么好处哪！”
这个脑洞真是结结实实震惊了凤宁二人一脸。
死人脸一边跳脚躲避水袖攻击，一边气急败坏地否认：“哪有这种事！你不要胡说八道污蔑吾皇陛下！”
凤宁果断告状：“三老板他急了！”她眼珠一转，危言耸听，“难道白玉京想联合昆仑，灭了我们！”
阴阳圣子思路彻底打开：“何止。我看哪，怕不是白玉京想要借昆仑助力，一统九洲哪！好大野心，难怪连精魄都能舍弃！”
这么一想，简直思路顺畅。
凤宁：“……”人妖哥哥格局好大！
死人脸：“……”满肚子脏话不知从何说起。
谁又能想得到，“封无归是天统皇族”这件事，竟能比“御十四是天统皇族”还要更糟糕。
此刻真是满嘴黄连，满心后悔。
“好哇！”阴阳圣子冷笑，“既然如此，便休怨奴家心狠手辣！拿下你，再细细分说！”
话音未落，攻势陡然一变！
如果说方才他使了三分力气，想要戏耍、活捉“封无归”的话，眼下便是认认真真施展出了七八分修为。
一道水袖轰然砸在死人脸的胸口，他根本无力闪避，口鼻鲜血狂喷，身躯倒飞出去，撞碎了密密一排高楼广厦。
另一道水袖如附骨之疽，紧随而至。
在死人脸的身躯即将狠狠砸在地上之时，水袖蛇一般缠上他的左臂，猛然往回一扯！
眼看死人脸就要落入阴阳圣子之手。
只见他额心冰花一闪，浅蓝褪去，泛出幽红的光。
一股诡异的气息不动声色地漫开。
阴阳圣子将水袖一挽，便听裂帛之声遥遥传来。
手中一空，悠悠飘回来半道水袖，断口像被火燎过一般，一丝一丝冒出难闻的焦臭味。
远处，只见死人脸周身萦绕起一层诡异的红雾，身形一晃，以堪称瞬移的速度消失在视野尽头。
“哼，逼出天统皇族的血脉之力了么。想跑？没门！”
阴阳圣子冷哼一声，直追而去。
凤宁踮脚眺望。
地平线的光晕上映出了两道身影。像皮影戏那样，两个黑色的小人影在半空中摆出精彩的打斗动作，忽明忽暗，一闪一闪。
凤宁赶到时，那二人已经轰隆隆战了个天昏地暗——字面的天昏地暗。
周围大量建筑物在接近圣阶的对战中化为齑粉，不再散发光晕，于是战斗废墟就像吞噬光线的一块黑渍，慢慢侵蚀这座光华明净的不夜之城。
凤宁找了个既安全视野又好的地方，噘起嘴巴吹了吹地上的灰，然后慢慢坐下。
她乖乖放好小短腿，把双手老老实实搭在膝盖上，一边练功一边等战斗结束。
火线在体内呼呼运转，小火苗在额头后方一闪一闪。
咦？
凤宁忽然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
原本无论火苗怎样凝实，却始终都是“虚”的——它和她的身体，就好像是两个可以相互交叠但却无法融合的“壳”，她能调用小火苗的力量，却无法接触到它本身。
而现在，它显然就存在于她的识海里，在经脉交汇处熠熠跳动。
“哇……”
她试着用火线戳了戳它。
小火苗腰一抖，呼一下蹿起老高，熏得她脑袋疼。
“哇！”
凤宁明白了，这是她的火，和她的神魂是一体的。
难怪之前遇到了瓶颈——她用着穿越者的身体，被躯体五感所禁锢，没能真正感应到神魂所在。
往穿越者的识海里灌火，那可不就是灌了个寂寞。
这么一想，顿时蠢蠢欲动，恨不得立刻找百八十只凶邪来吸一吸，强化自己的火焰。
就在她快要坐不住时，下方的战斗有了结果。
“砰——！”
一道身影直直倒飞过来，狠狠栽进了废墟深处。
打了这么久，死人脸的血脉之力终于燃烧殆尽。他瘫在一堆碎屑中，像濒死的鱼一样张着嘴巴大声喘气。
凤宁赶紧蹦跶过去。
这一战，阴阳圣子显然也没那么轻松。脸上的浓妆糊成一团，戏服水袖破破烂烂，发髻焦了一半。
目中杀气毕露，走上前，一脚踩碎了死人脸左边膝盖。
“呃啊啊啊！”死人脸额心的冰花彻底黯淡，他强声喊道，“你杀我，皇叔绝不会放过你！”
“说出你的目的。”阴阳圣子轻轻碾碎脚下的骨头，“你们白玉京勾结昆仑，究竟想做什么？”
死人脸面色灰败，冷汗涔涔，他抬起眼睛，恨恨盯向凤宁。
‘哎呀！’凤宁心想，‘这个家伙现在走投无路了，是不是要和我鱼死网破！’
他喘.息开口：“我不sh——”
凤宁抢答：“你不说？！死到临头还不说！三老板，他骨头好硬！”
死人脸怒火攻心，气到呛咳，硬没能把一句“我不是封无归”说出来。
“骨头硬？”
阴阳圣子提起脚来，准备继续往下踩。
凤宁也摩拳擦掌，总之，绝不能让这个家伙把她供出来！
“铛——”
这场战斗持续了太久，钟声第三次从深空中回荡下来。
凤宁眼珠一转。
“三老板小心！”她扬起胳膊，把阴阳圣子虚虚挡到了身后。
“什……”
凤宁语速飞快，说长句都不打嗝：“这个钟一响就会帮助跪地磕头的人实现愿望当心这小子耍花样！”
她盯着死人脸，盯盯盯！
她相信在他第一次跪下去藏进人群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件事。
眼神疯狂暗示。
是和她同归于尽，还是赌一线生机？
死人脸成功领会了她的意思。
他一瞬犹豫都没有。
手掌一撑，身一翻，拖着一只完好、另一只破碎的膝盖，果断伏跪在地。
“神啊，请赐我绝对防御！”
【

第52章 乐极生悲
◎我杀小傻子！◎
不得不说, 这位天统皇族出身的死人脸，遇事是十分果决的。
第一次他干脆利落认了自己是封无归。
第二次他当机立断跪地祈求“神赐”。
“神啊，请赐我绝对防御！”
随着祈求声荡开, 奇异的变化发生了。
只见他的身上泛起了一层薄薄微光，随即, 那层光晕越来越重, 越来越厚。
眨眼之间，他周身竟裹成了一只浑圆的、水晶般的大球。
凤宁上前敲了敲, 发现这层保护壳依旧是城中建筑、衣饰的材质。
她惊奇地看着这只球，呆呆眨眼。
她本来以为他会求一件神兵利器然后和人妖拼命呢。
阴阳圣子挥开凤宁, 一掌击向死人脸。
“砰！”光球应声飞远, 划出长长抛物线。
呼嗡——咚、咚、咚……
追过去一看，只见这只大光球落进城中街道, 咚咚滚过半条街, 把拦路的行人撞得四仰八叉。
它落在街道尽头, 慢悠悠地左晃一下、右晃一下。
阴阳圣子一掠而至, 卷出水袖, 绞住光球。
破烂的水袖咯咯作响, 越绞越紧，却始终伤不到球中人分毫。
阴阳圣子眸光一闪, 用水袖缚住光球拽到身前, 手掌凶息凝聚, 轰然击出！
开山断石的一掌落在光球上，只见球体表面光纹荡漾, 内里却毫发无损。
片刻之后, 波荡停歇, 恐怖的圣级攻势竟被轻易化解。
“果真是绝对防御！”阴阳圣子媚眼眯起, 阴森望向凤宁，“瞧瞧你干的好事！”
凤宁果断给自己邀功：“对啊！我把你挡在后面，他就没法攻击你，只能自保啦！”
阴阳圣子气极而笑：“蠢货！要不是你提醒了他……”
凤宁满脸无辜，理直气壮地辩解：“我没提醒他呀，我是提醒三老板你！”
阴阳圣子：“……”
凤宁偷眼望向死人脸。
他脸上的表情着实丰富，像个大染缸，眼神剧烈闪烁，望向她的时候特别凶狠。
‘哎呀！’凤宁心道，‘这下子没办法打断他说话啦！’
一旦他开口，凤宁那个可怜的谎言便不能维系了——假的终归是假的，只要随便对上几句暗号，阴阳圣子便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御十四。
他冷笑着，挑眉准备说话。
凤宁假装没发现，继续冲着阴阳圣子大声逼逼：“三老板你不用担心，虽然你杀不了他，但他也只能待在这个球里，什么也做不了。等到离开这里，没有了球，杀他就像杀蚂蚁！”
她对死人脸的脑子很有信心。
听到这样的提醒，一定会有自己的想法。
偷眼一看，死人脸果然面露沉吟，重新闭上了嘴巴。
是啊，有了绝对防御，必定可以活着离开此地，为什么要鱼死网破呢。
只要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各人便会复归其位。
到那时……
自己仍旧是御十四，并不会暴露奸细的身份——天统皇族是“封无归”，关我御十四什么事？
再往深处仔细一想，什么“白玉京向昆仑归还不灭之凤”，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到时候只要让各洲圣人亲眼看着老凤凰死去，便能够不费吹灰之力破除谣言。
至于封无归杀了三老洲一个圣人的事嘛，阴阳圣子肯定会杀封无归，一命抵一命，三老洲也作不出什么大文章。
即便真闹出什么事，只要自己身份没暴露，责任怎么也追究不到自己头上。
眼神闪烁之间，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呵……呵！”
见他脸上浮起诡异的微笑，凤宁悄悄放下悬了半天的心脏，偷拍胸口。
呼。
她就知道这些大人最贪心，一旦解决生死危机，心里肯定会想七想八。
对于死人脸来说，最好的结果当然是既不暴露自己身份，又能灭口封无归，将其毁尸灭迹。
她猜对了。
藏在光球中的死人脸果然怪笑了起来，开始出言挑衅阴阳圣子，疯狂拉仇恨：“老妖怪！我封无归平生最见不得的便是像你这种不男不女还特别丑的玩意，打你一巴掌我自己都嫌恶心，不然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
阴阳圣子气到长吸一口凉气，发出蛇一般的嘶嘶声。
“好、好你个封无归……你当真以为我奈何你不得？！”他跳脚尖叫。
“听说你当初能上位，”死人脸恶声道，“只是因为你们大长老把男女美人都玩腻了，所以故意整个丑绝人寰的人妖尝尝鲜？”
阴阳圣子神色扭曲，一拳把他轰成了抛物线。
半空飘来长串放肆的大笑：“哈哈哈哈哈急眼了急眼了——”
阴阳圣子转头，阴恻恻盯向凤宁。
眼看要殃及池鱼，凤宁连忙表态：“三长老，他说你坏话，我半个字都不信！怕就怕他到处和别人乱说……”
阴阳圣子深吸一口气，怒追光球。
只见半城之外，光球立在一根巨柱上面左右摆动着，扬声招呼来来往往的城里土著：“哎，大伙有没有看见一个死人妖？没见过？往东面走走看看哎！”
“我来！”凤宁自告奋勇，飞身蹦起来，一脚把这只大球嗡地踢向天空。
她力气没人妖大，一脚踢上去，光球飘得慢悠悠，就像一只随风飞起的圆滚滚的蒲公英。
还没落地，凤宁又追上去，把它重新高高踢起来。
太好玩了，可惜凤安不在！
早知道就带他一起来！
凤宁正玩得不亦乐乎，阴阳圣子忽然眸光微凝，长袖一荡，把球从凤宁头上卷走。
“这是什么？”
他盯住死人脸的胸口。
目光缓缓移动，顺着那件被打得破烂穿孔的袍子，一寸寸逡巡对方身躯。
隔着球，死人脸也被他盯得直犯恶心。
“你怎地绿啦？”阴阳圣子随口道。
经他一说，凤宁也注意到黑绿的腐肉竟然漫到了死人脸胸口——城中人跪地祈求之后，身上便会凶息蔓延，从足部直到小腿、大腿……
没想到死人脸只祈求一次就被侵蚀到胸口。
显然，所求越大，代价也就越大。
死人脸并未察觉身上有异，听到个绿字，当即哈哈大笑：“怎么，奈何不了我，只能拿那个说事？我绿了又如何，不妨告诉你，我封无归就喜欢当乌龟戴绿帽！你以为气得着我？诶嘿，我还天生就这癖好，就爱做王八！”
阴阳圣子：“……”
凤宁：“……”
远近的城中土著忽然动作一顿，整整齐齐把脚尖转了过来。
死人脸得意地摇晃着光球，在原地滚来滚去。
他恶声恶气地道：“我偏就爱吃别人剩下的！那又怎么样！”
——这是报上次抢鱼之仇。
阴阳圣子：“……”
凤宁：“……”
附近的土著手指抽搐，指尖白光乱冒。
天地之间仿佛酝酿着阴沉可怖的风暴。
凤宁虽然呆一点，但却拥有猛禽的直觉。
她能感觉到疯乌龟那可怕的愤怒……好像也有自己一份。
这种事，她可有经验了！
从前和凤安一块儿调皮闯祸，只要抓着凤安去自首，表现得乖乖的，阿爹阿娘就会只收拾凤安一个。
凤宁转了转眼珠，一本正经地悄声提醒阴阳圣子：“三老板，下次钟响时，他有可能对你不利！”
阴阳圣子显然对这种未知的力量心怀畏惧。
他微微眯眼：“那你说该如何啊？”
凤宁摆出一副英勇无畏的表情：“我有一个办法，可以为三老板分忧——把他扔到凶邪王那里去！”
“哦？”阴阳圣子若有所思，“深不可测的实力对上绝对防御……有意思。嗯，你去吧，尽量收集情报，活着回来。”
“是！”
凤宁愉快地踢球上路。
为了不让这个球继续惹怒疯乌龟，凤宁一下一下把它踹得高高的，一直在天上飞。
真是太好玩了！
呼——上去。嗡——下来。
“你这个……”后面被风吹得听不清了。
“你给我……”嗡——飞远啦。
“我……”
死人脸终究是个重伤员，一路折腾到祭坛那儿，他也没剩多少精气神了。
凤宁吃力地推着大球，咯噔咯噔爬上青黑的大石阶。
进三步，退两步。
滑不溜秋。
“噗通”一声推到顶，小胳膊小腿千斤重。
她吐出长长一口气，抬头一看，两张面无表情的脸近距离盯着自己。
疯乌龟冷得像个真正的大石雕，光球里面的死人脸颠簸旋转了一路，好像很想吐。
凤宁：“……嘿嘿。”
她蹦蹦跳跳跑向疯乌龟，跳上他的腿，双手抱住他的脖子，大声邀功：“我特地把这个背后说你坏话的家伙捉回来啦！”
石刻般的精致唇角微微一扯。
冷笑。
邀功完毕，她开始诉苦：“好危险哦！有好多次，差一点点就被杀掉啦！而且，这个球好重好重，胳膊痛，腿也痛，都累瘦了！”
封无归：“……”
视线落向那白白嫩嫩的胖胳膊以及肉嘟嘟的小胖脸。
诉完苦，她又拉着他的手，夸他：“你没让他们上来咬你，很乖，很守信用，是个好君子呢！”
封无归：“……”
凤宁打完一串连招，很开心地低头扒拉乾坤袋。
“唰”一声，取出一只小银壶，凑到他嘴边，心疼地哄他：“你一个人在这里，没有人陪，没有东西吃，一定很难过叭……你看！这是你最喜欢的桂花酒哦！”
他已经闻到了。
苍白如石刻的面庞上，幽黑双眸轻轻一动。
小傻子是当真有本事。
时而让人想掐死，时而又觉得有点意思，可以再看一眼。
沁凉微辛的酒液落入干涩冰冷的咽喉，他那冷淡坚硬的、石质般的声音微微有了一丝温度：“你哪来的钱买酒？”
凤宁见哄好了人，得意忘形之下，一不留神说出了大实话：“不是买哒！是捡哒，他喝剩下！”
她抬起手，指向大球里那个邋里邋遢、灰头土脸的家伙。
封无归：“……”
封无归：“噗！”
我杀小傻子！
【

第53章 慷你之慨
◎薄情寡义负心人。◎
有那么一个瞬间, 祭坛似乎变成了风暴中心的低气压区。
平静到诡异。
若是眺望远方，就会发现那层朦胧萦绕在巨城上空的光晕也黯淡了许多，仿佛在畏惧某个令人战栗的存在。
参考周围环境变化, 凤宁小呆子及时意识到自己又闯了个祸。
糟糕！
告状——诉苦——夸夸——安抚——整套连招都已经用完啦。
按照往日的情形，凤宁根本不需要打完一套连招, 凤安就会傻乎乎地自己跳出来承受爹娘的怒火了。
然而今日的背锅球却安安静静待在一边, 没有丝毫存在感。
凤宁偷眼望去，只见死人脸下颌绷得死紧, 面色苍白，汗如雨下, 全身痉挛颤抖着, 极力控制那只大球，让它一晃也不晃。
有一说一, 这着实是件艰难的事情——球太圆了, 一丝微风都能让它滚动起来, 也不知道死人脸是怎么艰难保持的平衡。
凤宁无语地想：都有绝对防御了, 还能怂成这样。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诡异祭坛上非人形态的封无归有多恐怖。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疯乌龟生气了怎么哄怎么哄怎么哄？
似乎只能动用最后一招。
凤宁想到就干, 双手向上一抬, 抱住封无归的脑袋。
假装看不见他漆黑瘆人的眼神，她噘起嘴巴往前一凑, “叭唧”一声亲在他的腮帮上。
风声一静。
很显然, 还没哄好。凤宁二话不说, 捧住石刻般冰冷的脸，用自己的嘴巴“啪啪啪”一通乱盖戳。
发现他有说话的意图, 她立刻兜头盖脸一顿啄, 啄到他无法抗议。
小小的身体攀着大大的石雕, 连蹦带跳, 仿佛一只啄木鸟在啃树干。
——这招就是她的必杀技，别说阿爹阿娘了，就算是暴走状态的凤安也能被她轻松顺毛，亲到没脾气。
她发现封无归的皮肤干裂得很厉害，那些苍白风化的裂痕刮在她的嘴唇上，毛丝丝地痒。
心疼。
她知道他是活生生流血流成这样的。
这么想着，她放轻了动作，一边亲一边给他呼呼吹气。
“呼——不疼——乌龟不疼——”
偷眼一望。
他的眼神渐渐没那么吓人了。纯黑幽深的眼眸彻底放空，直直望着远方天际，似乎在思考或者说怀疑人生。
凤宁跳起来，在他脑门上狠狠盖下最后一个戳。
“叭！”
他幽幽转动眼睛望向她。
没有眼白的纯黑瞳眸其实是有点瘆人的，不过凤宁心大，压根不怕。
而且他的眼睛就像一面漆黑的镜子，能够清晰地照出她绝美的小胖脸。
“不生气啦！”她愉快地呲出两排细小的糯米白牙，左照照，右照照。
封无归：“我左边脸上是什么。”
“嗯？！”
凤宁定睛观察。
只见一颗亮晶晶的口水挂在他的眼角，仿佛石像流下一滴泪。
凤宁：“……”大概是吹气的时候呼上去的。
赶紧抬起袖子擦擦。
不料身上的衣料不吸水，小水珠越擦越大，在那苍白干涸的脸颊上糊成一片。
“……”凤宁转动着眼珠，假装若无其事，“好啦！”
他定定看了她一会儿，淡淡将视线移开。
凤宁：呼，成功过关！
他轻轻动了下幽黑的眸，望向那只球。
整个球顿时抖成一团。
凤宁非常不理解——疯乌龟明明就是一副连话都懒得说的样子，也不知道死人脸到底在害怕他什么。
换作是她，一定会操纵着那只球在对方面前蹦个天花乱坠。
“你好奇怪！”凤宁从封无归身上跳下去，老神在在凑到球体面前，扬起右手来敲了敲，“刚才骂疯乌龟骂得好大声！见了面怎么怂成这样！”
死人脸吓得一个激灵，抖着唇狡辩：“我没骂！”
凤宁叉腰，义正辞严：“骂了！你骂他是王八！他明明是乌龟，不是王八！”
封无归：“？”后知后觉发现她的发音不太对劲。
死人脸回嘴：“乌龟不就是王八？”
凤宁：“乌龟不是王八！”
死人脸：“你就没听过乌龟王八蛋？”
为了躲避那个可怕的存在，他本能地抓着小矮子东扯西拉，仿佛溺水者抓住了一根稻草——矮子虽矮，却是一块极好的挡箭牌——她不怕那恐怖玩意儿！
凤宁一下被问倒了。
“反正乌龟就不是王八！”她灵光一闪，“王八能吃，乌龟不能吃！疯的乌龟更不能吃！”
封无归：“……”
我吃小傻子！
小傻子可真是有本事，每次总能猝不及防给他“惊喜”。
他总算是明白了，从第一天起，她嘴里喊的就不是“封无归”，而是“疯乌龟”。
她惊叹——“你好，疯乌龟！”
她震撼——“你的名字更特别！”
原来如此。
他失神了片刻。
片刻之后，他惊觉了一件事——在这片刻之间，他竟忽略了自他诞生以来便如影随形的万万重苦痛折磨。
他难得地微微凝神，回忆自己。
不仅此刻。
每一次在心中琢磨怎么弄死小傻子的时候，都会短暂忘记其他。
这样的小傻子……
他垂眸，望向那只拼命想要藏在呆头凤小身板后面的大球。
被他这么一盯，整个球顿时再次瑟瑟发抖。
封无归冷怠开口：“白玉京对老凤凰做了什么。”
凤宁惊奇又感激：“哇！”
他真好，居然记着帮她问太爷爷的事情。
胸口涌动着一丝丝暖流，蹿来蹿去，钻得心脏痒痒的。她想：他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一辈子都是！
只见球体一颤。
死人脸神色恐惧，语气颤抖却坚决：“我不会说的……”
“阿宁。”封无归淡声叫凤宁。
凤宁猛回头。
那张苍白石俑般的脸上，浮起了一丝她看不懂的表情。
他道：“喝下我的血，他会说出你想要的秘密。”
凤宁惊呆：“……还能这样！”
“即便如此，你也不会让他过来么？”精致无双的唇角勾起一丝石刻微笑，“一边是朝不保夕的血亲，一边是非亲非故亦非人的镇境守护？”
闻言，死人脸霎时大惊——血亲？不灭之凤的血亲？小矮子竟是昆仑凤！
凤宁呆呆看着封无归，缓慢地眨了眨眼。
半晌，她傻乎乎问：“这种事，也发生过吗？”
他不回答。
神色淡薄至极，目光无悲无喜。
他只道：“告诉我你的选择。”
凤宁扬起脑袋，看着这个高高在上的石雕。
她拖着长长的调子，叹了一口非常沧桑老成的气。
“难道我是那种……”
突然卡壳。几个不完整词汇蹦到嘴边，一下子拎不出个合适的。
这种情况叫什么来着？什么什么弃义？什么辜负？还是什么……
算了随便拼一下。
她字正腔圆，理直气壮：“难道我是那种薄情寡义的负心人吗！”
封无归：“……”
死人脸：“……”不用怀疑，你绝对是！
“我自己的太爷爷，我自己会想办法！”她自信满满地拍着自己的小胸膛，“又不是你的太爷爷，不可以慷你之慨！”
*
同一时间。昆仑。
昆仑君抱着小女儿，悠然在花园晒太阳。
忽闻属下来报：“夜人愁送还昆仑奴，索酬金东珠十斛。”
昆仑君微笑着拂走一只落向衣袖的蝴蝶：“给他。”
属下又报：“九寰洲荆城辟邪司首座封无归，修为竟是人间圣级。”
昆仑君挑眉：“哦？请细说来。”
怀中的小姑娘微微一震。
“是。”属下道，“封无归一剑诛灭百里凶邪。随后只身宣战三老洲二圣，战至墟中，下落不明。”
“如此……”昆仑君微微沉吟，望向女儿，“阿爹有事，宝宝是自己在花园玩会儿，还是回去睡觉呀？”
小姑娘有些魂不守舍：“在这。”
“别摔跤哦！”
昆仑君飘然离去，眸光在树荫间微微一顿。
一名藏得极好的心腹唇语大师向主君垂首示意。
没过多久，花丛外那个眼露精光的小姑娘，嘴唇便隐隐翕动了起来。
【男主是人间圣！他竟然是人间圣！这么重要的信息，系统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能不知道他将来会是人间圣？我说的是现在，现在！人间圣欸！顶极战力欸！他现在就这么强，以后得强成什么样？我专心攻略他难道不香吗！】
【可惜了，女主那个身份已经废了！都怪那个齐文宇，垃圾！】
【什么叫怪我自己？是你没提醒我男主在扮猪吃虎！你这种系统有什么用，要剧透没剧透，要金手指没金手指，什么都得靠我自己！】
【你帮我夺舍？这算什么本事？帮穿越者夺舍土著不就是个基操么？】
【算了算了，以后我用女二的身份攻略男主也一样，哼，等着吧，将来我要强势逆袭，吸引无数优质男，让他追妻火葬场！】
【哎，好烦，烦死了。昆仑君怎么会是个圣父啊，一点也不苏！他白白送出去的金银珠宝，都是我将来的钱欸！救什么人？有什么好救的？被人贩绑走就乖乖认命当奴隶咯，底层贱民那么多，还差这一个两个？】
【可怜？再可怜跟我有什么关系，反正我永远不可能被人贩子绑架，凭什么损害我的利益！】
昆仑君掌中燃起金红的凰火。
白绢化为灰烬。
他温柔淡笑，转头对妻子说：“烂到根里了。”
“可不是么。”
*
“铛——”
就在封无归和凤宁还未就“薄情寡义负心人”的争端达成一致时，境中钟声再一次敲响。
死人脸的脸上，忽然掠过孤注一掷的狠绝之色。
他强顶着镇境守护那无需释放便已恐怖至极的威压，颤抖着，狠狠伏扑下去。
“神啊，请赐我诛杀守护之器！”
凤宁：“哇！”
她纵身一蹦，蹦到了封无归的腿上。
熟练地抱过他的脖子，对着他的耳朵嘀咕：“他要你杀你自己！”
石刻的漂亮脸庞上浮起一丝古怪。
“你以为我是神？”他问。
“难道不是吗？”凤宁比比划划，“镇境守护神？”
“不。”精致唇角缓缓勾起一道冰冷坚硬的弧度，“他们口中的神，向其祈祷的神，并不是我。”
他故意停顿了下。
“而是那个，帮助穿越者，夺舍你的东西。”
【

第54章 自相矛盾
◎恐怖如斯。◎
“这里的神, 就是，帮助穿越者，夺舍我的东西？”
凤宁呆呆地重复了一遍。
信息量太大, 塞得昆仑凤的小脑袋瓜子一阵嗡嗡响。
夺舍，神。
借她十个脑袋也不会想到, 这两个东西, 竟然能是同一个东西。
她就离它那么近……
凤宁转动自己木雕一样的脖子，心神和视线瞬间飞掠过眼前无边无际的怪城。
富丽堂皇的辉煌图景铺展到视野尽头, 鲜花着锦，热闹非凡。
这一切都是“神”的赐予。
这里的神拥有无中生有的能力, 只要跪地向其祈求, 高楼广厦、华服美景、金宝翡翠……应有尽有。
它甚至可以赐给死人脸绝对防御。
“呀！”凤宁回过神，一个激灵蹦了起来, “不好！”
死人脸刚刚祈求了什么来着？诛杀守护之器？！
她转头望过去, 对上一双野心熠熠的眼睛。
“昆仑凤。”死人脸狞笑着, 一字一顿说, “我势在必得！”
只要杀了镇境守护, 昆仑凤便是他的囊中之物。
看着这双贪婪又狂热的眼睛, 凤宁不禁纳闷：是什么样的利益和诱惑，能让这个刚才还怕得发抖的家伙壮起胆子, 萌生出弑杀镇境守护的野心？
脚下的大地隐隐震颤。
“神”开始回应信徒的呼唤。
死人脸的绝对防御球之中, 有一件矛状的东西正在缓慢凝聚。
它与其他的神赐之物有着显著区别, 透明长矛内氤氲流动着一股黑腐的气息。
似凶息，却又不是凶息。
封无归纯黑的瞳眸中掠过一丝冷光：“是它本体的气息。”
凤宁眨了眨眼：“噫～这个神, 肯定好臭！”
在她没看见的地方, 石俑冰冷坚硬的唇角微微勾起。
她盯着那支越来越凝实的黑矛, 心里有点紧张：“你会被杀掉吗？”
他语气极淡, 漫不经心：“或许。”
凤宁不满，抱住他的脖子使劲摇晃：“什么叫或许！”
他看了她一眼。
大概是因为没有眼白的缘故，那种冷淡的、厌世的、非人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对自己的生死，他漠不在意。
“我这个化身，本就要死。”他说，“守护不死，此境不破——你愿终生困于此地？”
凤宁错愕地看着他。
“我说过，无所谓。”他的唇角缓缓勾起冰冷的、毫无笑意的微笑，“这样的化身无穷无尽，每一刻覆灭于‘无归之境’的化身不计其数，多一个与少一个，没有任何不同。”
凤宁连身后的死人脸都忘了。
她呆呆看着他：“每一个化身都是你？”
“是。”
她的小脸绷得很紧：“所以每时每刻，都有一百万个吸血虫在咬你的手手，一百万张流口水的脸在你面前晃来晃去，一百万个你没有了血，变成这种青黑色的大石头。”
对于凤宁来说，“一百万”就是最大的数字。
她好像突然知道为什么狄春说疯乌龟是个脸盲了。
顺着她的视线，封无归看了看身下祭坛，双目古井无波，“是。”
凤宁脑海里有一百万个问题在疯狂乱蹿。
但是心口堵堵的，一个问题也问不出了。
她悄悄抱住他的脖子，把脸扭到另外一边，不让他看见她的嘴巴扁成了一条酸酸的、弯弯的线。
她想：他好可怜，像我这样凶猛的昆仑凤，必须好好保护他！
“嗡——”
黑腐的长矛彻底成型。
凤宁狠狠抖了抖头发，握紧双拳，气吞山河地向死人脸宣战：“你来打我呀！”
她嗖一下从封无归腿上跳下去，挥动小短腿，发起冲锋。
死人脸正探手抓向面前的腐黑长矛。
他的嗓音因为兴奋与恐惧而颤抖：“只要得到昆仑凤，我便能成为世间第二人……”
凤宁知道，外界公认的世间第一高手是白玉京的天统神皇。
死人脸只是御阶，距离“第二”那可差了一百万里远。
如果一只昆仑凤就能帮他成为天下第二，那么……天统神皇正在做的那件导致太爷爷生机衰竭的事情，会让神皇提升到什么样的境界呢？
念头一闪间，凤宁已经冲到了死人脸面前。
视线相对。
一个人五指握紧，抓住黑矛。另一个人抬起小短腿，准备把这只球从祭坛顶上踢走。
就在空气紧绷凝固的霎那。
凤宁忽然“哇”一声，迅猛刹住脚。
她努力挥舞了好几下胳膊，这才艰难找回平衡，没让自己滚成一只胖球。
站稳，倾身，歪着脑袋，好奇地望向他握矛柄的手。
那是一只青黑腐烂的手。
“你要变成凶邪啦。”
她抬起头，冲着死人脸眨了眨眼睛，假装遗憾，实则幸灾乐祸。
向“神”祈求绝对防御时，凶息就已经侵蚀到了他的胸口，他一直不曾察觉。
再次祈求诛杀守护之器，自然是一步到位，彻底堕落。
死人脸垂目一看，神色巨变。
“哎呀，你也太大意啦！”凤宁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欠揍语气，“怎么这——么不小心呀！”
死人脸此刻已顾不上揍她。
他用余光便能看见，青黑色一路向上蔓延，漫过他的唇、鼻、脸颊……
“不、不、不！”
他狼狈地摆着手，下意识往后退。
大球骨碌一滚。
转过一圈，他的脸缓缓从凤宁脚下升起。
整张脸已被凶息侵蚀覆盖。
凶邪是没有神智的。
他只记得最后的执念——握紧手中神器，诛杀眼前的活物。
黑矛扬起，抵在了球体内面。
长矛向前一戳，受球体所阻，带着圆球就地一滚。
又一戳，又一滚。
骨碌，骨碌。
黑矛无法戳破绝对防御，于是大球滚来滚去，围着祭坛正中的石俑绕起了圈圈。
“呃……这……”凤宁无辜地眨了眨眼，追在后面小嘴叭叭，“要不然，我给你讲个自相矛盾的故事吧！”
“吼！”
“从前有一个人……别滚那么快，你等等我！有个人到集市卖矛，他说……”
“吼啊啊！”
封无归居高临下看着这两个滑稽的家伙，许久，眉目不动，唇角微勾。
凤宁玩累了，爬回封无归身上，很自然地骑进他的臂弯。
他的身体像石头一样坚硬和冰凉。
她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毛茸茸地蹭着他的脖子。
软软暖暖一小团。
底下，那只大球仍在岁月静好地滚动。
骨碌，骨碌。
“你放心，”凤宁冲着封无归的耳朵嘀嘀咕咕，“我消耗了凶邪那——么多的力气，它不可能再来杀你啦！你不要以为我刚才在贪玩哦，我没有玩得把什么都忘了。”
封无归：“……要我给你讲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故事？”
凤宁左右拱他，嘴里哼哼唧唧地耍赖。
其实也不全部是因为贪玩。
她看见他在笑，漆黑的眼睛懒洋洋，好像忘记了烦恼。于是她才玩得那么开心。
幼崽心中的轻重缓急与成年人不同，抚慰受伤的伙伴，那可是比天还大的事情！
“小傻子。”他忽然开口。
凤宁发现他的嘴里没有任何气流，他说话，就像是冰凉坚硬的石头摩擦出声响。
“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他淡淡望着城上的光晕，“但是很可惜，我也没有见过‘它’的真面目。”
凤宁问：“那你怎么知道我被夺舍的事情？”
封无归微微挑了下眉梢，神色有些微妙：“我能听到穿越者与它对话。”
凤宁心脏怦一跳。
她想假装若无其事，但声音却藏不住委屈：“那，你知道她为什么要夺舍我呀？”
他望向她。
只见小家伙眉毛鼻子都红了，眼睛里包着一团亮晶晶。
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从他身上拂过。
穿越者为什么要夺舍她呢？似乎是因为他这个“男主”太难搞——穿越者再跑慢一步，便要死在他手上了。
小傻子似乎忘了那件事。
他挑了挑眉，轻飘飘地，若无其事地说：“因为你可爱吧。或许？”
凤宁望向他。
只见他微微挑着好看的眉，唇角微抿，一脸傲娇，眼睛里仿佛写着“只是随口夸你一句不要太骄傲”。
凤宁咯咯笑了起来。
笑到开怀处，抬手抱住他的脑袋，跳起来，“砰”一声撞上他的脑门。
“嗷——”昆仑凤惨叫。
忘了他是个大石雕！
她正大光明地让眼泪掉下来。
“好疼好疼！”
偷偷把眼睛拱到他的身上。
骨碌、骨碌、骨碌……
自相矛盾的大球锲而不舍地在封无归座下转动。
有好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打破静谧的是凤宁，她用手指轻轻戳了戳他：“你从出生就在这里？”
“是。”提起自身，他的神色再次呈现出冷淡和倦怠，“无尽的诞生与灭亡，永无止境。”
凤宁偷偷抬起一只手，轻轻抚着他那一头石刻般的冰冷发丝，给他小小的安慰。
他淡声道：“我说了，守护不死，此境不破。你就不想离开？”
凤宁隐约意识到了一件事。
“凶邪都是从墟里面出来的。”她惊奇地睁圆双眼，“难道……”
“是。”封无归直言，“守护覆灭，无归之境便会化虚为实，出现在人世。你从前、当下以及未来遇到的每一只凶邪，都是境中之人所化。”
凤宁震惊：“你的意思是，如果你死了，这座城就会‘砰’一下被扔到‘墟’里面去，然后我们要被满满一城凶邪追着咬？”
封无归：“……”
他微眯漆黑的眸，沉声道：“我的意思是，世间凶邪之祸，与我息息相关。你不愤怒？不质问？”
他勾起唇角，“不问问我，为何放任这弥天大祸？”
凤宁摇头。
“你已经很累很累啦。”她悄悄撸他冰冷坚硬的石质发丝，安抚道，“别担心，你不是一个人啦！剩下的事情，放心交给我！”
长久的沉默。
许久，他终于开口，声线冰凉微哑：“你不会是想拯救世界吧小傻子。”
“哇！”凤宁蹦起来，震声道，“你居然能猜到我的梦想！你真是我最最好的知己呀！那就让我们一起拯救世界叭！”
封无归：“……”
所谓天命，竟恐怖如斯。
【

第55章 颠倒怪诞
◎她能捅破天。◎
凤宁站在封无归腿上, 遥望整座光晕朦胧的怪城，心中充满豪情壮志。
“你放心，”她大言不惭地给他画饼, “我将来，一定会成为最最厉害的昆仑凤, 到那时, 谁也别想欺负我的好朋友！”
封无归：“……”
所谓预知未来的神，大概是弄错了什么。
这种呆头凤会需要被人“宠”？
“铛——”
极其高远的深空中, 再一次传来悠长钟鸣。
凤宁抱住封无归冰冷的胳膊，警惕地盯住祭坛下方的苍青大道。
上次钟响之后, 那里陆续聚集了一些人。
因为镇境守护散发出拒止的威压,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一直在周围游荡。
钟声停歇不久, 惨叫声响彻人群——其中一人在祈祷之后被凶息彻底吞噬, 化身凶邪, 一爪将身边那人撕成两片, 塞入嘴里大吃大嚼。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响起, 鲜血黏腻腻洒落满地。苍青石面上, 缓缓洇开暗黑的痕迹。
惊惶的人群冲向祭坛，爬上巨大的石阶。
封无归淡漠地注视着这一切。似乎血腥杀戮与秋天的一片落叶在他眼中并无任何不同。
“啪！”第一只脚踩上祭坛顶。
这是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妇人。
妇人怀中的孩子大概五六岁, 被凶邪吓坏了, 缩在母亲怀里抽搐般地哭,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妇人绕过大球，扑到封无归座下, 带着孩子咚咚磕头, 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
凤宁听不懂。
刚想回头问, 一只冰冷坚硬的手掌就落到了她的头顶。
轻轻一拂, 她发现自己忽然能听懂这里的人说话了。
好神奇！
妇人祈求道：“……我死不要紧，求求守护救一救我的孩子吧，他才只有六岁啊——快，快给守护磕头！守护大慈大悲救苦救难，他一定会救你的！快，磕头！”
更多的人冲上了祭坛顶。
他们乌泱泱跪成一片，此起彼伏地磕头求救，声泪俱下，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凤宁悄悄揪了揪自己的衣裳，脸蛋皱成一团。
昆仑凤这种生物，面对强敌时又凶又莽，见到弱小的生物就特别容易心软。
她偷眼看封无归，见他一脸无动于衷。
凤宁安抚地拍了拍他：“你休息，这里交给我！”
他微勾唇角，挑起一线冰冷的笑，并不解释什么。
凤宁转头，叉腰，大声向众人宣布：“不用害怕！我会保护你们哒！”
那只凶邪仍在祭坛下方徘徊，并不敢贸然闯入镇境守护的地盘。
凤宁撸了撸袖管，正想冲下去惩凶除恶，忽然听着这些人的话风有点不对——
“不管怎么说，孩子都是无辜的呀！”
“身为守护怎么可以见死不救？”
“不救我们也就算了，这儿还有孩子呢！孩子多可怜！”
“这也配当守护？哪有这么不负责任的守护！”
凤宁：“？”
她震声，用力盖过这片声讨封无归的声音：“我说啦，凶邪我来杀！”
她忽然想到什么，偏头小小声问，“他们是不是听不懂我说话？”
摁在她脑袋上的那只手轻轻动了下，他淡声道：“听而不闻。”
“什么意思？”
“听得懂。”坚冷平直的语调中淡淡一丝轻哂，“不是想听的，便当没听见。”
“……？？？”
愣怔片刻，凤宁明白了。
这些人嘴上说着求救，实则真正目的是吸血。
求救只是吸血的理由。不让吸血，便是见死不救。
“我不活啦——”那个带孩子的妇人忽然发出一声极尽凄厉的大喊，“不救我孩子，我干脆一头碰死在这里！”
旁人又拉又劝，纷纷指桑骂槐：“干嘛要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冷血自私的人又不是你，别想不开啊！”
“苍天不公，凭什么善良的人得不到好报？”
“看着这么小的孩子，他怎么忍心的啊！力量掌握在冷酷的人手里，就是最大的灾难！”
“再这样，我们要向神申请换守护了！”
七嘴八舌，嘤嘤嗡嗡。
凤宁听得一阵火大。
“这也值得生气？”摁在脑袋上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冷硬的指尖一下一下缓缓划过她的发丝。
虽然不是标准的顺毛动作，凤宁却被撸得眯起了眼睛，火气忽地消失无踪。
“原来有一百万个这样的声音在吵你啊……”她迷迷糊糊地说，“难怪你晚上都不睡觉。这么吵，换我也睡不着。”
她想起他那张没有被子的冷冰冰的床。
“那样一个床。”幼崽被撸毛，思考能力迅速消失，脑袋一点一点，“我也不睡啊呼……”
封无归：“……不，你睡得着。”
凤宁一个激灵睡醒。
她飞快地擦了擦嘴角，顺手合个喇叭，震声道：“要不是你们总是向神乞讨那些毫无作用的东西，就根本不会变成凶邪！”
她的小奶音要比那些人高好几个度，一下就把所有乱七八糟的声音全部盖了下去。
他们总算是听到了她的声音。
众人面露不屑。
“毫无作用？”一个中年男子指着自己手腕上的装饰物，用过来人的语气说道，“这是身份的象征，等你以后就会知道它的重要性了。没有它，社会上谁都瞧不起你！”
另一个凶息漫到脖颈的年轻女子轻轻拍了拍手中的袋子：“有了它，就能混进上流圈子，碾压所有闺蜜。”
还有个看起来没比凤安大几岁的少年郎得意地举起手中的发光方块：“最高端的，懂不懂？换作以前，割腰子也得买！”
“为了这么多拼命也要得到的好东西，身上变点颜色怎么了？再说不是还有守护么？守护抬抬手就能帮我们！”
“就是！就是！要不是守护见死不救，怎么会有人变成怪物？”
凤宁：“……”
她悄悄趴到封无归的耳朵边上，“一百万个‘无归之境’里面的人，全部都是这样的疯人吗？”
他勾了勾唇角。
凤宁知道这是“对”的意思。
“这么多疯人，都是哪来的啊？”她纳闷挠头。
单说面前这座城，便已经装了瀚若星海的人，更别说还有其他一百万座同样的城，以及过去、现在和未来存在的无穷无尽的城。
难怪凶邪永远都杀不完。
不用说，这一切绝对都是那个“神”的锅。
看着眼前怪诞颠倒的人与事，凤宁不禁替封无归感到一阵心累沧桑。
“它们全部变成凶邪，会怎么样？”她问。
她知道他一定试过不让他们吸血。
他望着远处，淡声道：“前赴后继，永无止境。”
平平淡淡的语气，寡冷无谓的表情。
凤宁感到毛骨悚然。
她呆呆看着他。
这是多么绝望的战争啊！孤立无援，没有尽头，没有希望。
最可怕的是，黑暗无光的，地狱般的战场，不是一处，十处，百处，而是一百万处！
每一次新生，都是血腥绝望的修罗炼狱。
凤宁深深吸气，呼气，再吸气，再呼气。胸膛和腮帮都鼓了起来。
忽然，一双石雕般冰冷坚硬的大手捂住她的耳朵。
“唔？”凤宁纳闷歪头，冲着封无归不解地猛眨眼睛。
他那双纯黑的毫无人类情绪的眼睛里清晰映出她迷茫的小圆脸。
对视片刻，凤宁恍然大悟：“哦——他们在骂我啊？”
他唇角微动，没说话。
“我根本没听见！”她震声道，“我只顾着心疼你！”
因为耳朵被蒙住，她的嗓门特别大。
震得祭坛上下嗡嗡荡起回音：“心疼你——疼你——你——”
石像精美的唇角僵硬一抽。
“……小傻子。”
凤宁拱了拱身体，整个粘到他身上，和他咬耳朵。
“我有一种感觉。”她说，“这些人和穿越者，好像来自同一个地方。”
封无归微微垂眸。
思考和回忆对于他来说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每时每刻，都有数不尽的画面正在变成记忆。
“每一个人，从出现至湮灭，形貌不变。”他认真思索片刻，确定道，“从无例外。”
“所以这里不是他们的家，他们从前在别的地方出生长大。”凤宁震惊，“那得是多大的地方啊！”
多大的大陆，才能装得下比天上星星更多的人？
她眸光一定：“我去看看！”
封无归轻挑眉梢时，她已从他身上蹦了下去。
虽然长得圆滚滚，身形却十分轻巧灵活。
只见她脚尖一点，踩着正好骨碌碌滚过来的死人脸大球，借力从人群头上掠过，呼一声落到石阶上。
轻身连纵，很快就来到祭坛底下。
凶邪注意到了她。
它扔开手中吃剩一半的骨头，呲牙扑向凤宁。
这种初生的凶邪只是最低阶。
凤宁直直朝它冲过去，它“嗷呜”跳起来，她也同时运转火线，腾身飞扑！
“砰！”
昆仑凤拥有坚硬的脑门。
一脑袋就把凶邪撞得原地倒飞出去，骨碌骨碌滚出老远。
凤宁乘胜追击，泰山压顶！
小爪子牢牢将凶邪摁在地上，胜利者亮出自己的牙，凶狠宣告对手的失败：“嗷呜！！！”
残暴的昆仑凤根本不会给猎物反抗机会，迅猛俯扑，一口咬住它的颈。
黑血飞溅，顷刻毙命。
这种程度的凶息，已经无法对凤宁造成任何影响。
她挪了个干净的地方蹲下，乖巧地等待。
火线懒洋洋吸收了这份杯水车薪的凶息，将它转化为纯正的火，然后投喂给识海中的小火苗。
凤宁凝神捕捉。
就像杀死老村长化身的凶邪时那样，她的脑海里掠过一些破碎凌乱的声音和画面——她已经强大了太多，如果不是特意捕捉的话，便会自动忽略它们。
她“看”到了那个世界。
那是一个凤宁难以形容的世界，里面充斥着形形色色无法理解的东西。人们足不出户，似乎就能远行千里。
凶邪曾经是个不爱洗头的年轻男子。
他记忆中最多的画面，是停留在一个明亮的幕布面前，看一位漂亮的大姐姐跳舞。
一边看，一边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扔掉好多好多的纸团。
直到最后那天。
他和另外一个相互不认识的人隔着幕布吵架，两个人拼命比赛给漂亮大姐姐花钱。
他自己并不会赚钱，于是偷爹娘的。
幕布上淡蓝的光芒也无法遮盖他通红狰狞的眼睛，他把家里存了很久很久、准备给他娘治病的救命钱豪掷一空。
爹娘质问他时，他正沉浸在打败了对手的巨大喜悦中，瞪着眼睛怒吼双亲：“老不死的迟早都要死，干嘛浪费我的钱！我不花才是亏大发了好吗！”
记忆戛然而止。
“没有‘无归之境’的记忆吗……”
凤宁摸着下巴，缓缓起身，迈开小短腿奔回祭坛。
凶邪已死，祭坛上方的人却视若不见，依旧围着封无归，义正辞严地声声讨伐。
短短片刻之间，凤宁已经可以摆出和封无归同款冷漠的脸，无视这些脑子很不正常的家伙。
她蹦到他的身上，抓住他的耳朵，一顿嘀嘀咕咕。
他静静听着。
两个人都忽略了周围一切嘈杂吵闹。
许久，他道：“彻底丧失人性，便会被罚至‘无归之境’？”
凤宁转动着眼珠：“嗯，啊。可能是这样！”
他轻声一哂：“我渡炼狱万万恶鬼？”
凤宁随口接了一句皮影戏台词：“炼狱不空，誓不成佛？”
封无归：“……”
“喔！”凤宁想起一件很关键的事情，“他的记忆里面，也有那个钟！‘铛——’的那个！但是，他和他爹娘，好像根本听不见！”
“哦？”封无归微微沉吟。
“我得再多抓几只凶邪，确认确认！”凤宁斗志昂扬。
看着眼前活蹦乱跳的小家伙，他忽然有种感觉。
她能捅破天。
【

第56章 漠然判罪
◎霸道。◎
凤宁蹲在封无归腿上, 托着小胖腮，有模有样地思考起来。
在那个密布着钢铁森林的世界里，似乎并不存在一个可以无中生有、满足世人一切私欲的“神”。
那个世界和凤宁从前所处的世界一样, 人们必须依靠自己或者是旁人的辛勤劳作来养活自己。
可是为什么那个世界也有“神”的钟声呢？
直觉告诉凤宁，这件事很不对劲。
她专心致志地思考着, 脑袋不自觉地偏向一边, 偏偏偏……眼看圆滚滚的身体就要整个栽下去，一只坚硬的石手挡住了她。
她顺势往上面一靠, 左拱拱右拱拱，找到一个特别舒服的位置, 把脑袋存放在那儿, 不动了。
青黑诡异的祭坛顶端，惨白冰冷、散发出浓浓不祥气息的石俑, 悄然伸手, 托住柔软温暖的小毛团。
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
一片嘈杂的哀求、声讨、威胁声浪中, 安稳静谧的空气缓缓流淌。
这是第一次有人挡在镇境守护身前, 替他承受全世界袭来的恶意——哪怕他并不在乎。
忽然, 一声特别尖锐的哭嚎吸引了凤宁的注意。
那个带孩子的妇人哭天抢地：“他做错了什么！他还只是个孩子呀！”
凤宁转动脑袋。
一双明亮的眼睛慢吞吞盯住了妇人。
昆仑凤幼崽瞳仁特别漆黑巨大, 一动不动看着人的时候，既天真又残忍。
“哇, 对哦！”凤宁震声, “他只有六岁！六岁就来到这里啦！”
妇人急切地说道：“你都知道他是个孩子了, 不赶紧叫守护救人，还磨蹭什么！”
凤宁转过头, 冲着封无归眨了眨眼睛, 郑重其事地叮嘱：“千万别让他跑掉！等他变凶邪, 我要看, 好奇死了！”
石刻唇角冰冷一勾：“好。”
妇人大惊失色：“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还是不是人！你有没有道德良心！”
“？”凤宁偏头请教，“道德良心是什么？你那儿有吗？好吃吗？”
她已经好饿了。
“咕咚”，咽口水。
妇人：“……救命啊！守护吃人啦！”
她开始撒泼打滚，嘴里吱呀哇啦一通乱叫，姿势老练娴熟。
那个六岁男童也跟着放声大哭：“我要霹雳侠！快给我买霹雳侠！”
一边涕泪横流，一边拽着他母亲的衣裳乱打滚。
凤宁瞠目结舌：“……我们昆仑凤，一岁就不这样！”
头顶飘来一个缥缈的声音：“真是一岁半？”
“嗯啊！”
“……”
“但是你不要以为我是普通幼崽！”凤宁冲着他的耳朵抗议，“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重生过一次哒！”
他现在已经是她最好的朋友，她的事情当然不会瞒着他。
她像献宝似的，把自己丰富的人生经验通通“传授”了一遍。
封无归微眯黑眸，若有所思。
“……事情就是这样，我之前没有骗你哦！”凤宁掷地有声，“我真的要救哥哥，救阿娘，救阿爹！”
他微微颔首，声线淡淡：“好，知道了。”
凤宁倒是不知道，这是镇境守护第一次给出承诺。
虽然承诺得并不是那么明显。
“铛——”
时间悄然流逝，钟声再一次敲响。
撒泼打滚的男童向神乞讨到了堆满祭坛顶的玩具。
骨碌、骨碌……咔咔咔！
死人脸大球滚动受阻，一路碾压过去。
“不许碰我的玩具，滚开！”男童尖叫着，凶息漫过头顶。
没等这只新生的凶邪动手撕人，早已摩拳擦掌等待多时的凤宁便一个猛禽飞扑，将其泰山压顶，一击毙命！
“啊啊啊！我的心肝命根儿——”
在妇人刺耳的尖叫声中，凤宁看到了这对母子来到无归之境的原因。
在“那个世界”里。
男童把自己的小伙伴、邻居家四岁的弟弟带到天台顶上，推进一个蓄着水的漆黑大池子，然后盖上了铁做的四方盖。
小弟弟刚出生就没有阿爹，阿爹是位救火员，在救人的时候牺牲了，家里只有他和阿娘。
阿娘找不到孩子，都急疯了，一次一次哭着找男童，请他帮忙想一想，弟弟可能去了哪儿——她知道两个孩子在一块儿玩。
男童光摇头，不说话。
看着那个姨姨伤心绝望的样子，凤宁都急得心里有猫抓。
而男童却一直摇头说不知道，背着人时还偷偷地捂嘴笑。
后来终于有人找到了小弟弟，找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大人们说，小弟弟在水池里面坚持了很久很久，小手抓着墙壁上的缝，指头都抓破了。
这么长的时间里，只要男童说一次实话，小弟弟都有可能得救。
但是没有。
妇人发现了男童鞋子上面的青苔和铁锈，追问之下，男童说出实话——他借了小弟弟的玩具，不想还。
得知真相的妇人包庇了男童。
因为心虚，妇人开始故意散布谣言，污蔑邻居姨姨整天找野男人，根本就不照顾孩子，孩子平时就吃不饱穿不暖没人管，发生悲剧全怪那个不责任的娘。
男童学着他娘，见到邻居姨姨就拍手大喊：“偷男人，贱*子！”
那个可怜的漂亮姨姨刚失去孩子，又被所有人指指点点，想不开，跳了楼。
得知姨姨死了，妇人和男童没有丝毫愧疚。
妇人：“这下可以终于睡个安稳觉！”
男童：“把他家的玩具都拿来给我！”
记忆戛然而止。
凤宁恍惚回过神，正好看见妇人披头散发扑向自己：“还我命根子！”
她正气得头顶冒烟呢，见妇人冲过来，微微眯了眯眼，身体向旁边一闪，飞脚踹在妇人屁股上。
妇人踉跄着，一头栽到封无归的石座前。
凤宁跳过去，一脚踩住她的背，阴森森道：“杀了人家小孩，当然是要灭口他娘啊！要不然晚上怎么睡得安稳！”
妇人身体猛地一颤：“你，你胡说什么！杀人啦！救命啊！”
四周根本无人理会她的呼救。
毕竟能来到这里的，哪个不是同样的货色？谁会不顾自己去管他人的闲事？
凤宁低头盯着这恶人，心中涌动着摁不住的怒火。
一时却不知道该拿这人怎么办。
“没杀过人？”头顶传来冰冷带笑的声音。
一岁半的宝宝当然没有。
凤宁不愿意露怯，色厉内荏地说：“我只是在思考怎么处理！”
石像冷淡地问：“她如何害人的？”
凤宁老实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妇人每次想狡辩，凤宁就会用力踩她，制止对方出声，并学着某人语气道：“我说话的时候，不要在我耳边吵。”
罪行一句句被揭露，妇人的脸色逐渐灰败，眼里浮起悔恨——悔的不是害人，而是害人之事暴露。
“如此。”镇境守护漠然判罪，“当死。”
他动了动冰冷僵硬的手指。
只见妇人的身体腾空而起，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飘出祭坛外，浮上高空。
陡然弦断。
“咻——砰！”
惊惶至极的惨叫缭绕祭坛上下。
凤宁依旧是忿忿的样子。她跳到他身上，嘴里不停地重复嘀咕：“怎么这么坏，怎么这么坏，怎么这么坏……”
她气到炸毛：“那个姨姨好可怜！她教弟弟游水！弟弟本来也要做救火英雄！”
嘴唇悄悄扁了起来，眼眶热热的。
她小小声说：“姨姨和小弟弟，他们不会来到这里，他们会去更好的地方，对不对？”
沉默片刻，他动了动唇角，将“或许”换成了：“对。”
凤宁欣慰地点点头。
远方飘来了乌云。
“咦？”凤宁的注意力一下就飞了过去，“这里还会下雨吗？”
“不。”
仔细一看，那并不是云。
那是数不清的凶邪大军，如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向着祭坛奔来。
得不到守护的血，越来越多的人在祈祷之后堕落成凶邪。
它们涌过光华漫卷的城，青黑的身躯遮蔽了那些明亮柔和的光芒，远远看着，便像是黑云压城一般。
眨眼之间，行动最快、距离最近的凶邪已扑过苍青大道，涌上祭坛——失去神智之后，它们不再被镇境守护的威压所震慑。
它们本能地渴望他的血。
封无归抬手，散出冰冷恐怖的气息。
下一霎，天地微震，祭坛上下清理一空。
“哇，你好厉害！”
话音未落，凤宁发现了微小的变化。
他的身体又有一部分转化成了青黑的祭坛石体——他的力量源于自身血肉，用一分就少一分，得不到任何补充。
所以，被吸血是死，不被吸血还是死。
自他诞生之日，无论选择哪一条路，都是殊途同归的绝路。
除非城中的人不向神祈祷，不被凶息侵蚀。然而见识过这些人的德性之后，凤宁对此不抱丝毫期待。
城里已经大乱。
凶邪在金碧辉煌的城中大开杀戒，人群尖叫奔跑，纷纷躲藏进高楼广厦间。
俨然一派末日景象。
凤宁攥住封无归的手，冲他摇摇头：“不许你再动手了，我来！”
小小的身体毅然伫立在他的身前。
……还没到他膝盖。
凶邪来了！
第一只凶邪冲出石阶，腾上半空。
一瞬间，凤宁的瞳仁急遽扩大，然后紧紧收缩！
呼吸之间，凶邪的血盆大口和锋锐獠牙就扑到了面前。
凤宁腾身而起，轻巧避开凶邪挥来的镰爪，错身而过的瞬间，头一甩，猛然咬住凶邪侧颈，摆头，断然一撕！
“哗——”
血溅十八步。
还没喘口气，更多的凶邪涌了上来。
凤宁飞扑过去，将距离封无归最近的家伙狠狠踹飞，身体随之掠上，一口毙命。
腾挪辗转，凶猛杀戮。
脚下渐渐堆叠起了厚密的尸体，黑血漫在尸堆之间，淹没脚踝。
死人脸大球仍在锲而不舍地滚动，骨碌、骨碌……
时不时就有一整溜儿凶邪尸体被它推下祭坛。像个兢兢业业的清洁工。
凤宁杀得兴起。
漂亮的小脸，无邪的眼睛，满嘴的血污。天使与恶魔浑然一体。
随着杀戮渐深，她收集了越来越多的记忆碎片。
就像在拼一张巨大的拼图一样，没成型之前也许完全看不出什么。
但随着时间推移，关键的碎块一片一片嵌入全景，凤宁的脑海中，渐渐铺开了一整个灿烂辉煌的人类文明。
与此同时，体内火势也越来越旺。
指尖的明火从小豆丁逐渐壮大，她试着全力运转火线，将手狠狠一挥——
“嗡…轰！”
烈焰腾起，双手包裹在火焰之中，熊熊燃烧。
“哇！”凤宁惊叹，“好猛一昆仑凤。”
拳头一握。
金红烈焰唰地收回，只留下几道虚幻的焰影。
凤宁得意忘形，杀得更加起劲。
她对“那个世界”的了解越来越深，然而却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关于“神”的线索。
那个世界的人们更相信科学与技术。他们用自己的双手创造了令凤宁眼界大开的科技文明。
一切看似与“神”毫无关联。
然而令凤宁脊背发寒的是，所有人的记忆中，都有那个高远的钟声——但是没有任何人能听见。
时间疯狂流逝，凶邪前赴后继，永无止境。
凤宁的体力渐渐透支。
因为兴奋，她自己全然不察。
呼哧呼哧喘着大气，她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咦，它们是不是变厉害啦？”
封无归淡声道：“我来吧。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一股冰冷的力量卷向凤宁，要把她捉回他的身上去。
凤宁果断拧身拒绝。
“不许你死！”凤宁霸道宣布，“你是我的人，要杀只能我来杀！”
小手一扬，火焰腾空而起。
仿佛突然战神附体，她越战越勇，腾挪间比刚才更加威武霸气。
她将他护得密不透风，半只凶邪都休想漏过去。
镇境守护：“……”
他是不是拿反了什么奇怪的剧本。
【

第57章 向死而生
◎昆仑凤永不认输！◎
污血如瀑, 祭坛犹如修罗杀场。
“我说——”
“不，你什么也别说！”凤宁头也不回，狠狠甩掉沾在脸上的一串血珠, “我会保护你哒！”
小短腿努力蹦跶，小胳膊挥得虎虎生风, 连蹦带跳, 将扑到他身边的凶邪轰得远远的。
“我想说——”
“不！你什么也不想说！”凤宁感觉胸膛里面好像塞了一大块滚烫通红的铁，呼吸带着火辣辣的铁锈味, 但她完全没有放弃的念头。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一定是想说，像这样的化身有一百万个, 她再怎么拼命保护这一个, 对于他来说也没有什么意义。
凤宁摇头否定：“这一个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在保护最好的朋友不受伤害, 这就是最大的意义！”
小朋友的逻辑就是这么简单。
她确实很累, 胳膊腿越来越沉, 像坠着大石头, 胸口也越来越闷, 嗓子眼针扎一样疼。
可是她好开心。
因为如果不是她“啊呜”一口咬死凶邪，那就会变成凶邪“啊呜”一口咬痛他。
一来一回, 简直不要太合算！
她蓄了蓄力, 用燃着烈焰的手掌狠狠摁住一只凶邪的大脸, 将它烧得吱哇乱叫。
青黑石座上的那一位沉默片刻，终于学聪明了, 不再使用开场白。
“绝对防御要失效了。”
“怕什么, 我……”凤宁的厥词放到一半, 震惊哑火, “啊？！”
她跳起来往外看，只见笼罩在巨城上方的光晕已经变得十分黯淡，挂在凶邪身上的首饰也失去了光泽。
高楼广厦、华服美景、金宝翡翠……一切富贵锦绣都在腐朽风化。
——无人提供“供品”之后，神明收回了自己的慷慨。
这样一来，作茧自缚的凶邪死人脸也要脱困了。
凤宁紧张地望向那只球。
随着绝对防御逐渐失效，死人脸手中的黑矛开始陷入球体，腐黑的矛尖距离球体表面只有几寸，用不了多久就会刺穿。
凤宁愕然张大了嘴巴：“哇，还能有比这个更坏的消息吗？”
“有。”石俑勾起唇角，笑容像他做人的时候那样，既冰冷又灿烂，“阴阳圣子正在路上。”
凤宁：“……”
她愤怒地冲他扮鬼脸：“脸都裂啦，你还笑！”
一道苍白的风化裂痕从左边眉毛处向下斜斜割裂，划过精致挺直的鼻梁，落到右边唇角。
他看起来又流失了许多力量，都快碎成两半了。
凤宁狐疑地眯了眯眼睛：“你背着我偷人了，对不对？”
封无归：“……”
即便他知道她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还是被这鬼斧神工的表述方式呛了下。
“没有。闭嘴。”镇境守护选择面无表情地撒谎。
若不出手，凶邪早已把整座祭坛都淹了——但他能点头承认自己“偷人”吗。
凤宁将信将疑。
情况危急，她决定不跟他计较。
“我先解决这个！”她三拳两脚踹开凶邪，跳到大球边上。
无瑕的球体已经遍布浊灰，随着“滋”一声轻响，矛尖刺破球面，暴露于空气。
凤宁警惕地盯住这支铮铮探出球体的长矛。
所有的神赐之物都在褪色，只有矛中氤氲的腐黑“神息”完全没有变弱的迹象。
她盯住这支黑矛，猛禽之心蠢蠢欲动。
这是和“神”的本体相关的东西，而不是那些无中生有的虚妄物体。
念头还没转完一圈，身体已经自觉莽了上去。
她用双手捉住矛尖下方的长杆，双脚跳起来踩在球上，身体横在半空，像拔萝卜那样嘿咻嘿咻往外拔。
小小的身体很用力地一拱一拱，看着贼有弹性，几乎能脑补出“怼怼怼”的声音。
封无归那边动起手来就简单得多。
手掌翻覆间，磅礴威压荡向四方，所及之处，凶邪纷纷碾压成灰。
阴阳圣子的身影遥遥出现在一座高楼上，试探着向祭坛荡过一道凶息，被镇境守护恐怖的威压一击击碎。
封无归付出的代价也很简单——更多的血肉化为青黑石质，与祭坛相融。苍白的面庞裂痕愈深，肌肤干朽如粉尘。
这种事他已经历过万万遍，早已不会有任何感觉。
只是这一次，却不断有微小的触动拂过冰冷的躯体。
腿消失了，小傻子再也没地方蹲。
手臂消失了，小傻子再也没地方骑。
肩膀消失了，小傻子再也没地方抱。
他还能再发出一击。这一击之后，小傻子再高兴也碰不到他脑门了。
小傻子……正在专心拔萝卜。
变成凶邪的死人脸傻乎乎没脑子，它并没有意识到凤宁是在抢他的矛，她往外拔，它也往外捅。
齐心协力之下，凤宁“嗡”一声把长矛给抡了出来。
骤然失力，她摔了个大大的倒栽葱，骨碌骨碌连打好几个滚。
胖墩墩的身体，手里拎着长长的矛，活像吃剩一个的冰糖葫芦滚到泥巴里。
“吼——”
失去长矛，球中的凶邪合身飞扑，撞上摇摇欲碎的绝对防御。
细微的裂缝顺着矛孔爬向四周，炸成微白的蛛网状。
不堪重负的吱吱声不断攀爬。
球要碎了！
凤宁爬起来，甩了甩脑袋。
她能感觉到西北方向有狂暴的凶息在凝聚。那个气味她认得，是阴阳圣子。
阴阳圣子没能找出离开的出路，终究按捺不住，试探着对“凶邪王”动手了。
“坚持一下下，我马上来帮你！”
她头也没回地大喊着，双手抱住那支沉重诡异的矛，扑向摇摇欲碎的球体，对准矛孔，唰地刺了回去！
她笑得像个小恶魔：“这可是诛杀守护之器哦！”
“铮——”
矛尖刺到了无处躲避的御阶凶邪。
势如破竹，瞬入皮肉。
“吼啊！！！”
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震响。
凤宁双耳“嗡”一下失聪，身体被震得发麻发抖，整个人好像变成了摇晃的波浪。
‘哎呀，糟糕！’
念头刚一动，眼前不堪重负的防御球竟被生生震碎，在她面前无声地散成了千万片。
碎片锋利无比，蓦然爆开惊人的速度，射向四面八方。
她要被射成洞洞凤了！
这种速度下，连就地扑倒都来不及。
视野中忽然出现一只手。
它化成了青黑的岩石，坚硬，冰冷。凛然竖在她身前，就像一座坚不可摧的山。
凤宁放大的瞳孔中，映出万千激射的碎片，尽数落在这只石手上。
暂时失聪的双耳仿佛听到了一长串“叮叮叮叮”的撞击声。
火光四溅，岩片雪花般剥落，石手巍峨，不动如山。
“乌龟手……”凤宁呆呆看着它。
伸出手指，轻轻一碰。
石手碎成粉末，哗啦啦消失在她的眼前。
凤宁的眼睛唰一下变得模糊，她没有回头去看，狠狠把嘴唇抿成一条弯曲的线，握紧长矛，闷头使出自己所有的力气，连人带矛，向前猛戳！
“你竟敢伤害他！啊啊啊啊！”
凤宁双眼冒火，杀气滔天。
“噗嗤。”
矛尖整支贯入凶邪体内，腐黑的神之气息暴涌而出，在它的身躯中肆虐。
它发出声声凄厉至极的痛叫，身体疯狂扭曲挣扎，然而那支钉在胸口的黑矛却像镇海之柱一般，将它的濒死反抗全部镇压。
凤宁看得胆战心惊。这要是扎在疯乌龟身上，该有多痛啊。
“轰！”
祭坛外的半空中，两道恐怖的力量轰然对撞。
地动山摇，波纹荡向四面八方。
极远处，似乎有人吐出好大一口血，将一小片朦胧天色染得红艳艳。不男不女的惨叫声响彻天际。
“准备离开了。”
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带笑的声音，似乎有些得意，“我想生便生，想死便死，谁能左右。”
他的声线破碎而骄傲。
凤宁的双耳依然在嗡嗡响，听觉没有全部恢复。
隐隐约约就听着几个字。
“离开。”“我想生。”
“？”凤宁匆匆回头，看见那双纯黑的、邪恶又艳丽的眼睛被青黑沥石淹没。
线条完美的下巴微微扬起，唇角弧线冷酷利落。
他付出了全部血肉，身体彻底融入祭坛。
凤宁呆呆愣了一会儿：“呜……”
此间主宰，镇境守护。
如果没有失去一条手臂，那该是一个多么气势逼人的轮廓。
她终究还是没能保护好自己的朋友。
反倒是伤痕累累的、粉身碎骨的他保护了她。
守护一死，这处无归之境就要覆灭了。
凤宁掐住掌心，倏地看向地上只剩最后一口气的凶邪。
她的目光坚定凶残，电光石火间便下定了决心。
“啊呜！”
一口咬下去，眼前顿时冒出铺天盖地的黑金星。
“嗡……”
那一瞬间的恐怖剧痛，让她感觉自己也能发出震碎防御球的尖啸。
她的身体在疯狂膨胀，脑子里面好像塞进了一万只滚烫的锯刀，将她活生生切割成肉酱。
她已经做过准备，知道强行吸收御阶凶息和神之气息一定非常痛苦和危险。
然而实际承受的却比她以为的更痛一百万倍。
痛疯了！很快就要死了！
脑子好像被切成了无数片，扔到全世界每一个角落，在每一个地方承受永无止境的折磨。
此时此刻，神智崩溃是最大的解脱。
“才不！”她挣扎着，迷迷糊糊拼回一个念头，“太爷爷的秘密，神的秘密，都在我身上。活下去，我必须！”
她强行催动小火苗，运转火线。
每动一下，每一寸经脉都像在穿越刀山火海。
这次机会，她绝不能错过。
“昆仑凤……永不认输！呀啊啊啊——”
她其实已经没剩什么理智了，全凭着那股铭刻在血脉里的凶悍，自虐一般迎向剧痛，于刀锋上疯魔乱舞。
向死而生。
“轰！”
她的双手再一次被烈焰包围。
剧痛就如滚沸的油，一点就着。凤宁顺应本能，让火烧进自己的皮肉骨骼。
“哇……”
化成火之后，疼痛似乎消失了。
……当然也不太确定这样会不会真把自己烧成灰。
她挥了挥自己的火手，感受片刻，将心一横——不敢浴火的，算什么凤凰！
燃烧吧，昆仑凤！
“轰！轰！轰！”
能够将人活活撑爆的凶息尽数被点燃。
她慢慢站直了身体，整个变成了火人，站在祭坛上熊熊燃烧。
一团火是不可能被撑死哒！
放眼望去，这个世界就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卷，光晕彻底消失，如同潮水退去，露出一片一片银黑交织的腐铁滩涂。
“嗡……”
磅礴诡异的呼啸一荡而过。
透过化成流火的双眼，凤宁感受到了更多画面。
扭曲的时空与色彩，庞大浩瀚难以言表。
回过神时，眼前一片火红，脑袋眩晕到站立不稳。
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出两步，胳膊忽地被人抓住。
凤宁晕乎乎回头，看到了疯乌龟那张熟悉的灿烂的笑脸。
出来了。
周围是凶邪震天的咆哮。
劫后余生的凤宁傻乎乎笑起来，惦记着他临死前那句遗言：“你刚才说你想生？”
封无归：“……？”
凤宁震撼：“男的也能生宝宝啊！你好厉害哦！”
封无归：“……”
他就不该救小傻子！
【

第58章 凰火魂珠
◎金手指。◎
又是一个月夜。
银白月光铺满怪城, 数不清的凶邪在月色下奔跑。
凤宁发出不知死活的感慨：“原来生宝宝就是你的愿望呀！”
“……”
凤宁锲而不舍：“生的时候记得叫我哦，好奇死了，我要看！”
“……”
凤宁热情高涨：“我也可以帮忙哒！”
“……”
呼吸。深呼吸。
封无归终究选择了原谅。
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张薄薄的蜡黄面皮, 然后拎住凤宁的后脖领，在灰黑的腐铁废墟中急速潜行, 尽量不惊动太多凶邪。
凤宁小傻子并不知道自己只差一点点就要变凶邪们的口粮。
她晕乎乎地辨认着这座巨城曾经的轮廓。
高楼广厦、琼台飞桥、高中花园……还有她捡到桂花酒的夹角小楼台。
她偷偷瞄了他一眼, 聪明地没提那一壶。
境中化身的覆灭，对他似乎没有任何影响。用他自己的话来说, 每时每刻都有无数个化身在诞生与灭亡，就像呼吸一样理所当然。
他身上的伤是之前留下的。
“咦？”凤宁突然好奇, “镇境守护死去, 无归之境才会来到人间——那你当年是怎么出来哒？”
封无归瞥了她一眼，面露嫌弃, 抬起两根手指, 抵着她的腮, 把她的脸拨到另一边。
“不要用这张脸卖萌。”他道, “又老又丑。”
凤宁：“……喔！”
她知道“卖萌”是什么意思。这是另外那个世界的方言, 换算成本地话就是装可爱。
“你也觉得穿越者难看！”凤宁快乐极了, “你真是我最好的知己呀！”
幼崽思维方式简单，她并没有意识到他悄然岔开了话题。
封无归望着远处, 唇角习惯地勾起灿烂的弧度。
银色的月光细细铭刻他的侧颜, 有个瞬间, 眼眸掠过一丝奇异的光，融合了酷烈与冷淡。
他想：那个答案, 你不会想知道。
巨大的圆月悬在废墟之上。
破空声响起, 一道略显狼狈的身影腾空而起, 摇摇晃晃御风而去。
是阴阳圣子。
水袖翻飞划动, 看着就像在圆圆的月亮池里游水——用的狗刨式。
“我放他走。”封无归道。
“嗯！”凤宁重重点头，和他相视一笑，“嘿嘿。”
一个怀揣着“白玉京惊天阴谋”的人间圣，活着当然比死了更有用。
*
这一处无归之境的废墟，远比想象中更大。
封无归偶尔停在楼台高处，淡漠地看着下方的凶邪相互厮杀——找不到活食，它们便会相互吞噬。
形同养蛊。
时间越久，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和腐臭味道便越浓。
有时候远远看去，能够清晰地看出前方的气团发黑、黏滞。
触目惊心。
日出、日落。日又出、日又落。废墟望不到尽头，更别提废墟之外还有无边无尽的“墟海”。
凤宁渐渐就记不清日子了。
她的神魂仍在熊熊燃烧，时不时就有凶息被炼化为精纯的火焰，流入经脉运转周天。
每到这时，她便能看到属于死人脸的记忆画面。
死人脸有个和他的长相一样俊俏的名字，轩辕秀。
他明面上的身份是天统神皇的侄子，其实竟是神皇的私生子。
他的生母是神皇登基之前青梅竹马的相好。
当年夺嫡激烈，神皇不得不迎娶名门出身的神后，为了保全相好，他安排她嫁给了依附于自己的兄弟。
从相好变成叔嫂。其实还是相好。
凤宁还是个宝宝，看不懂那么狗血的关系。
她只知道神皇对轩辕秀十分特别。
和其他儿子相比，这个“侄子”资质平庸得不堪一提，但神皇却只把最大的秘密告诉了他一个人，甚至带他去过那处只进不出的秘地。
那里封印着不灭之凤。
画面惨烈到什么地步呢？
轩辕秀只看了一眼，就跑到黝黑的石壁边上，把前天的早饭都吐了个干净。
他再没看过第二眼。
身着便服却无比威严的天统神皇站在他身后，抬手抚着他的颅顶，浑厚的声线沉得像是从地底发出来一样。
神皇对他说：“是朕亏欠你们母子，但朕希望，你能够亲手拿回补偿——若你捕获一只昆仑凤，朕便手把手教你凝炼出凰火魂珠。待朕一统天下，你便是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轩辕秀纤薄的脊背不停地震颤。
他发出的声音哑得不似人声：“儿臣，定，不负所望！”
怀揣着巨大的热情与梦想，轩辕秀潜入三老洲，混迹于昆仑边境，静待时机来临。
可惜时运不济，陨落于墟。
“凰火魂珠。”
凤宁紧紧抿着嘴唇，指关节捏得发白。
她告诉封无归：“天统神皇找到了办法，把太爷爷的魂魄精血凤凰火全部炼成一颗珠子，吃了那颗珠子，就能得到太爷爷的修为和凤凰火。他快要成功了！”
封无归弯起眼睛，拍了拍她的头，漫不经心地笑道：“快要成功，就是还没成功。”
“嗯！我一定会阻止他！”凤宁狠狠点头，重重眨眼，不让自己流下软弱的眼泪。
她感觉到自己胸膛里面一片冰冷，心脏在微微颤抖。
只看到一眼，那幅画面就再也抹除不掉。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低低地说：“太爷爷好可怜。”
不灭之凤的遭遇，比宇文家的石窟更加惨烈一百万倍。
为了用他的血肉净化出更多的精魄，他们把他活生生拆开，皮、肉、骨骼分离，每一寸能利用的地方都塞得满满当当。
颅骨不知所踪，可怕的阴火在煅烧他的脑袋，逼出一枚缓缓成型的珠。
“但是！”凤宁震声，“太爷爷好勇敢，他一直在骂脏话！嗓门可大啦！”
“这样啊。”
“嗯！”凤宁憋回眼泪，“是我见过最会骂人的昆仑凤！等我救出太爷爷，我要跟他学脏话！”
封无归：“……”
这倒是大可不必。
凤宁情绪又一次低落下去：“应该早点去救太爷爷。”
“不晚，刚好。”他抬手，把一个薄而软的东西糊在了自己脸上，左揉揉，右揉揉。
凤宁：“？？？”
他抬头，弯起眼睛，露出灿烂的招牌笑容。
呈现在她面前的是，是一张蜡黄的、平平无奇的，死人脸。
凤宁：“哇！”
“我替你扮轩辕秀。你尽快解决凶息，替我拿到‘它’的秘密。”封无归收起假笑，声线淡极，“我已经期待太久了。”
“嗯嗯！一言为定！”
凤宁激动得浑身长满毛毛刺。和知心好友互相帮助，并肩而战的感觉，可真是太好啦！
衣袂翻飞，圆月上，映出两道风驰电掣的影。
*
昆仑君惊奇地发现，向来贪玩的好大儿竟然连续闭关数月不出。
他悄声对媳妇说：“该不会死里边了吧？要不要打开看看啊？”
君后：“别吧。不看，当他活着就是了。”
昆仑君：“……所言极是。”
在夫妇二人的殷切关注（自欺欺人）之下，凤安顺利出关了。
只见他唇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大步流星直奔公主寝殿。
闯进殿中，把翘脚坐在床榻上吃果子的小姑娘吓了好大一跳。
“没教养！”她望向左右，“把他给我赶出去！”
凤安扯了扯嘴角。
袖袍一展，小手利落一扬！
“轰嗡……”
只见一道炫酷的火流当空划过！
凤安挑眉，睥睨地看了床榻上的废物一眼。转身，眼风不动声色往朱雀浮雕那儿轻轻一荡。
‘看见大哥的实力没有？小傻子你放心，这一次，大哥会好好保护你哒！’
他一阵风地来，一阵风地去。
留下穿越者风中凌乱。
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心态突然就崩了。
“我叫你们把他赶出去，你们怎么不动！”她抓起琉璃果盘砸向侍女，“看人下菜碟？他是少主了不起啊！我不服！我才不会比他差！我要更多资源，跟他公平竞争！”
遗憾的是，昆仑君并不能正确地认识到她将是未来的“大女主”。
他温柔至极地弯着眼睛，拒绝了女儿的无理要求。
当夜有雨，穿越者使出苦肉计，故意跑到殿外淋雨。
凤安偷偷潜入公主殿，吭哧吭哧爬上殿梁，探出手，轻轻摩挲那只朱雀浮雕。
“嘿嘿嘿嘿，阿宁你一定猜不到我和阿爹阿娘在干嘛？”
“我们在看那个家伙变落汤鸡！”
“她装模作样的样子可好玩啦，我一定得说给你听！”
眼前忽然一花。
宽袍广袖拂过殿梁，一道修长清瘦的身影落坐他前方。
“阿爹……”
“快被你盘出包浆了。”昆仑君无语地看着朱雀浮雕。
凤安：“呃……”
“突然包浆，吓不吓人？”昆仑君问。
凤安：“呃，应该吓不到鬼……吧？”
长袖一卷，幼崽被兜头卷起。
阿爹温柔的嗓音落在耳畔：“走吧，去看新情报。”
这个雨夜，被“粗心大意”的爹娘遗忘在雨中的小姑娘，愤怒地呼唤了自己的金手指。
【就这么点画面，算什么剧透啊！金手指呢，给我金手指！】
【凭什么人家穿越都有金手指！凭什么别人都能大杀四方！以后做团宠有什么用，我现在多憋屈你知不知道！】
【凭什么熊孩子都能练出凤凰火！凭什么我没有！我也要凤凰火！】
【等等，天统神皇轩辕大佬又不是昆仑凤，为什么他最后会有凤凰火？这是什么金手指？】
【轩辕大佬以后会很宠我？不行，我要让他提前宠我，我要他的金手指，我要凤凰火，碾压那个臭小孩！】
凤安：“哇……”
他震惊：“阿宁神机妙算！这个坏东西真的会拿到‘金手指’然后走火入魔！阿娘你死定啦！”
君后默默取出了飞鸾毛掸子。
“你才死定了。”她温柔望向自家夫君，“随便揍。”
【

第59章 恶魔微笑
◎邪偶师。◎
“哥～哥！”
衣褴褛的阴阳圣子跋涉多日, 终于再次见到了那道渊渟岳峙的可靠身影。
他娇啼着，扑入大哥怀中。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哥哥了～”
“三弟！”那人痛心地扶住他的肩，将他上下打量, “你受苦啦！快告诉哥哥，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二哥呢？？”
阴阳圣子顿时哭得梨花带雨：“哥～哥！二哥哥他, 他被人杀害啦！”
“你说什么？！”大长老震惊咆哮, “怎么回事！”
阴阳圣子抽噎着，抬起一只颤抖的手, “溯光！”
只见一件水镜法宝应声飞出。
阴阳圣子一边落泪，一边往法宝中注入凶息。
很快, 一幕幕不甚清晰的灰白画面浮出水镜, 夹杂着呜呜风声。
先是封无归倒提长剑，唰然错身, 切飞了二长老的头颅。
模糊画面中, 那人淡漠倦怠的杀意, 令大长老也感受到一股迟来的恶寒——只有真真正正漠视生命的人, 才会拥有那种眼神。
“溯光”是一件记录法器, 注入力量, 便可录下当前影像，事后也可随时回溯, 无法造假。
整个行凶过程证据确凿, 明明白白。
大长老声线沙哑：“竖子, 猖狂！他究竟是何人！”
阴阳圣子偷觑着大哥的表情，低低抽泣：“哥哥有所不知, 此人真实身份, 乃是白玉京皇族！你且看后面！”
阴阳圣子刻入法器中的第二幕, 正是额心顶着冰灵花的白玉京皇族公然承认——“我封无归！行不更名, 坐不改姓！”
大长老太阳穴暴突，牙根紧咬：“好，好哇。白玉京，很好。此子猖獗至极，是笃定了能将你也灭口么！”
再下一幕，便颇有些一言难尽。
白玉京皇族藏身怪球之中，冲着阴阳圣子大放厥词。
——“不妨告诉你，我封无归就喜欢当乌龟戴绿帽！诶嘿，我还天生就这癖好，就爱做王八！”
——“我偏就爱吃别人剩下的！那又怎么样！”
大长老：“…………”
沉默良久，扯唇冷笑：“此事，我定要找轩辕神皇讨还公道！”
“哥～哥！”阴阳圣子娇声婉转，兰花指竖起老高，“哥哥有所不知，那轩辕老儿，八成是要将不灭之凤送还昆仑，与昆仑联手哪！万万大意不得！”
“什么？！”大长老震怒，“此事可有证据！”
阴阳圣子抿唇摇头：“此人不承认。但我觉着是八、九不离十。”
“如此……”大长老沉吟片刻，心中已有决断，“我这便联络那几个老不死的家伙，一道向轩辕老贼发难！你带好溯光，随我同行！”
“嗯呢！”
*
凤宁已经连续皱了好几天眉头。
从墟里皱到墟外。
她艰难地思考着无法理解的问题，晕乎乎跟着封无归走进一处繁华城镇，狼吞虎咽地吃下满满一桌肉。
走出食肆，她后知后觉：“哇，我们什么时候离开墟啦！”
封无归微笑：“有一阵子了。”
凤宁震声：“我想吃各种好吃的！”
封无归摸着减轻了不少负担的乾坤袋：“不，你不想。”
凤宁抗议：“我想！哇，这里卖烧肉，好香好香！”
封无归无语：“……你不是刚吃完。”
凤宁愕然瞪着他：“你们大人怎么都把幼崽当傻子！有没有吃过饭，我自己能不知道！我要吃肉！”
封无归冷笑：“撑不死你！”
二人折回食肆，原模原样又叫来一桌肉。
“哇！这个好好吃！呜！好香好香！呀！外焦里嫩！饿死我了呜呜！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肉肉！”
胡吃海喝，风卷残云。
路过的店小二一脸怀疑人生，摇晃着脑袋喃喃自语：“怎么感觉这一幕我刚刚经历过……”
封无归：“谁说不是。”
凤宁一边大快朵颐，一边不忘老神在在提醒封无归：“你要记住啦，幼崽不可以挨饿哒！不可以为了省钱，饿坏宝宝！像你这样做父母是不合格哒！”
封无归：“……”
昆仑凤的肚皮，是真的深不可测。
在他幽幽的注视下，凤宁终于吃饱喝足，幸福地眯起眼睛。
她告诉他：“炼完凶息，‘那个东西’就在我的火里面啦！但是……”
凤宁的眉毛愁苦地拧成一团，有点不知道怎么说，“它不是东西。”
封无归：“……我知道它不是东西。”
凤宁摇头：“不是那个不是东西，而是真的不是东西。”
封无归：“。”
考虑到她只有一岁半，封无归挤出灿烂的笑容，用哄傻子的语气问：“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不是东西是什么意思呢？”
“它是一团……”凤宁苦思冥想半天，双手一摊，直接摆烂，“没有形体的东西！所以不是东西！”
面面相觑。
凤宁艰难补充：“我能感觉到，这只是它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它可以有一百万个这样的部分。”
“化身？”封无归漫不经心问。
凤宁犹豫着点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它和你一样，可以分出数不清的、差不多都一样的化身，每一个都是它！”
封无归微微眯眼。
“所以！”凤宁掷地有声，“你和它是一样的东西！不，你和它，一样不是东西！”
封无归：“……”
两根冰凉的手指捏住凤宁上下嘴皮，把她捏成了一只小鸭子。
“噗，噗，噗！”
她示意自己还有话要说。
他松开手，笑容和煦地看着她，示意她注意保命。
她比比划划：“虽然它没有形体，但是我用火炼它，可以把它震动的波浪模仿得一模一样！”
手放在身前，摆了个咕涌咕涌的手势。
像她这样的幼崽，最擅长的就是学习模仿。
“所以，”凤宁掷地有声，“如果找到它的本体，或者是会说人话的部分，我就可以入侵它，偷出它的秘密！”
对视片刻。
封无归轻轻挑眉：“穿越者身上的，系统？”
凤宁露出小恶魔的会心微笑。
*
前往白玉京的路上，凤宁把自己得到的所有情报一一与封无归共享。
轩辕秀潜意识里藏了一份小小的野心。
他用非常隐秘的手段，私底下偷偷调查过负责镇压不灭之凤的那位“狱卒”，邪偶师。
此人乃是神皇座下第一心腹。
冷血残忍，实力深不可测，只听命于神皇一人，杀戮无数。
与邪偶师相关的一切几乎全部成谜。
轩辕秀母子用尽手段，只查得一个地名——青水河。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与邪偶师相关的线索。
青水河这条隐线握在手上许多年，轩辕秀却始终不曾轻举妄动，连脚尖都没有往那个方向指过一次——不到山穷水尽，他绝不敢触碰这块逆鳞。
“想救太爷爷，要么解决神皇，要么解决邪偶师。”
凤宁摇头晃脑，“神皇是天下第一高手，所以只能是邪偶师倒霉啦！”
封无归问：“实力如何？”
凤宁摇头。
轩辕秀并没有见过邪偶师出手。
他只见过这个人一面。
这个人，很难描述。
苍白俊俏的脸，青黑深陷的眼圈，气质极其阴郁卑微。他阴恻恻站在角落，身边带着一只绝美到颠倒众生的人偶。
轩辕秀瞥过去时，邪偶师正用颤抖而病态的目光描摩那只女性人偶。
它穿着戏服，一看就像是那种会在落幕时拔剑自刎的悲剧名伶。
邪偶师十指轻颤，这只偶身上每一根发丝也都在风华绝代地颤。
轩辕秀只看了它一眼，眼窝就感觉到了刺骨的寒意——若是没有神皇压制，邪偶师会当场用手指上的银色细丝剜出轩辕秀的眼睛。
“邪恶恐怖的家伙。”凤宁确认。
封无归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他很难想象有什么东西能比镇境守护更加邪恶恐怖。
“没有神皇带路，邪偶师不会放我们进去。这个家伙看起来也不像是好偷袭的样子。”凤宁若有所思，“先去青水河看看！”
*
青水河是一座水城。
城中河道蜿蜒，砖石古朴，气氛宁静祥和，生活节奏平缓如歌。
时而有木船慢悠悠撑杆而过，船上装着些河鲜瓜果，沿河叫卖。
凤宁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
她很难把这样一个地方和邪偶师那种家伙想象到一块。
青石小桥旁，坐着一对白发苍苍的老人家，晒着太阳，你帮我理理头发，我帮你揉揉腿脚。
“哇！”凤宁羡慕，“等我们老了，也要这样！”
“我不会老。”封无归微挑着眉，唇角撇得骄傲。
“是哦！”凤宁点头，“那等我老了，就做你太奶奶。”
封无归：“……”
不跟傻子计较。
两个人绕着宁静的水城逛过一圈。
并无任何异常。
“你算一卦？”凤宁兴奋怂恿。
封无归：“行。”
他取出龟壳，小木炭，以及两枚十分可疑的铜钱——凤宁非常怀疑它们就是他从她身上摸回去的那两枚。
连出三卦，卦指东南，二人默契地起身走向西北。
天色渐渐暗沉。
河道上，粼粼波光顺着西边流淌，光芒去了便不再回来。
码头依次点起灯笼，水中一盏，竿上一盏。
“吱呀，吱呀。”水边的店铺和住家阖拢了连排木门，用长竿挑下帘窗。
河水静静流，两个人静静走。
走着走着，道路便到了尽头。
“呀！”凤宁道，“一个好消息！”
“什么？”
“你的卦，总算有一次没错啦！”
封无归：“……”
他向来不喜欢回忆。此刻想想，上次在荒村算卦，竟已像是前生的事情——什么时候就跟小傻子这么熟了?
“去东南。”
二人正待折返，夜风从河面拂过，带来一声极其阴沁沁的哭叫。
凤宁：“……”
封无归：“……”
凤宁点头确认：“嗯！依旧是个好消息。”
【

第60章 借花献佛
◎傀儡师。◎
河上清风微凉。
凤宁二人循声掠过青石拱桥。
一阵凄厉至极的惨叫声从深巷里传来, 另一道阴沁沁的哭叫也同时响起，听得人浑身发毛。
“吱呀——吱呀——”
河道边上陆续有人推开窗户，执灯往外看。
巷子里有株苍老的银杏树, 远远能看见树下有个黑影，扑在另一个人身上疯狂撕咬。
“凶邪跑这儿来啦？”
凤宁唰一声掠到近处, 正要抬脚去踹, 忽然发现咬人的似乎不是凶邪，而是个身穿深蓝色棉对襟的瘦弱老人。
她及时收住脚, 手一抓，捏住老人的肩膀, 把她从被咬者身上撕开。
老人转过头, 冲着凤宁发出一阵疯狂的怪叫。
刺鼻的血腥味道扑面而来。
只见这老人满牙满嘴都是血，浑浊的眼睛里充斥着密密麻麻的血丝, 表情狰狞扭曲, 一时之间竟然很难判断是不是个人。
被她扑咬在地的是个豆蔻少女。
少女浑身是血, 腮处竟被生生撕破, 透过伤口能够看见染了血的两排侧牙。
手背、肩臂、脖颈处都在流血。
少女已经吓傻了, 整个人瘫在地上缩成一团, 瑟瑟发着抖，目光涣散, 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凤宁随手把仍在疯狂挣扎吼叫、还想咬人的家伙摁在树上。
灯光摇曳。脚步声凌乱。
附近的人家提着灯笼陆续赶了过来。
到了近前一看, 每个人都像是事先约好一样, 吸一口长长的凉气，发出惊恐的嘶声。
“天啊！怎么, 怎么给人咬成了这样！”
“好、好可怕！”
“快快去人, 把他家大郎二郎都叫过来！”
几个大婶围上前扶起少女, 看着她身上那些可怕的伤, 嘴唇骇得直哆嗦。
周围吵吵嚷嚷乱成一团。
凤宁视线一扫，只见封无归凑到一个皮肤黝黑的赤膊船夫身边，亲亲热热勾住人家肩膀，把人带到一边。
他笑吟吟从船夫身上摸出人家的水烟袋，动作自然地点上，“来，兄弟，别客气。给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凤宁：“……”这都不叫借花献佛了，这叫羊毛出在羊身上。
船夫摸了摸后脑勺。
似乎哪里有点不对，又似乎没有哪里不对。
他下意识接过自己的水烟袋，傻乎乎道一声谢，吸一口烟，当真便给封无归讲起了来龙去脉。
咬人的老太姓黄，人们叫她黄疯子。
黄疯子是很多年前疯的。
当初黄疯子做大姑娘那会儿，最爱和妹妹一道追着戏班子看戏。
一次看戏归来，她忽然就疯了，逢人便说戏班中的傀儡师杀害了妹妹，撒泼打滚，闹到街坊不宁。
没人相信她说的是真话。
毕竟她妹妹活得好好的，黄疯子却非说人家死了，一见面就开始发狂，抓着妹妹要把她剥骨抽筋——用黄疯子的话来说，这个“妹妹”是傀儡假扮的，只要拆开就能看到身体里面藏着牵丝线。
变成武疯子的黄疯子杀伤力很大，只能关着。稍不留神让她跑出来，她就要拿把剪刀剪妹妹。
后来妹妹意外病逝，黄疯子才慢慢恢复了神智。她依旧坚持认为妹妹是被傀儡师害死的，除此之外倒是没有了疯癫的举动。
再后来，黄疯子嫁了个外乡人。蹉跎于琐碎生活，她渐渐变成了最寻常的妇人。
有了儿子，有了孙女。孙女是个漂亮姑娘，老人们都说小姑娘长得很像当年红颜早逝的黄家小妹。
前几日，青水河大户温老太太过世了。
温老太太一生行善积德，乡邻们纷纷前往祭奠。
谁也没想到，好了多年的黄疯子突然又疯了——她大闹灵堂，说当年杀害妹妹的凶手出现在温家，要害她孙女。
说着便当众发狂，抡起一把大铁剪刀，想剪开孙女的皮肉把里面的牵丝线扯出来。
众人都吓傻了。
儿女们深觉丢脸，当场制服了黄疯子，把她带回家照顾（看管）。
今日却不知怎么让她跑了出来，好死不死还抓到了可怜的孙女。手上没剪刀，黄疯子便动手撕、动牙咬。
于是有了眼前这一幕。
“咿呜呜呜……”
黄疯子再一次疯狂挣扎起来，撕心裂肺地哭叫着，抬起两只苍老枯瘦的手，还想去抓遍体鳞伤的孙女。
“抽线！抽线！”她唇舌溅血，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不抽线会死！会死！小妹死啦，孙孙也要死！死！死！”
黄疯子的两个儿子和儿媳闻讯赶来。
哭天抢地，场面一片混乱。
凤宁运转火线，趁乱不动声色地检查了黄疯子和她孙女。
祖孙二人身上都没有任何凶息侵蚀的痕迹。
人群乱哄哄涌出巷子，把受伤的少女送往医馆。
凤宁和封无归慢悠悠跟在人群后面。
“傀儡师！”凤宁压着嗓门，“会不会就是他！”
傀儡师，邪偶师，很难说是巧合啊。
“有可能。”封无归不知道从哪里摸了根野草叼在嘴里，吐字带着模糊的气音，还有一点懒懒的青草香。
凤宁敬佩不已：“你算卦好准，真厉害！”
封无归有气无力地瞥了她一眼，假笑：“不。并没有呢。”
“……对哦。”她眨了眨眼睛，安慰道，“不过每次都能蒙到错误答案也很厉害啦！”
封无归冷冰冰垮下脸：“没有蒙。我很认真在算。”
凤宁：“嘿嘿。”
到了医馆外的明亮灯火下，凤宁眼尖发现，黄疯子老太太的身上不知被谁偷偷踹了好几个大鞋印子，走路都踉跄了。
有人看不惯，替可怜的少女报复。
“她其实是想救孙女。”凤宁沧桑叹气，“可惜她疯了，好心办坏事。”
封无归微笑：“难说，万一身体里真有丝线。”
对视一眼，跟进医馆。
普通人其实很难接受血糊淋拉的场面。医师替昏迷的少女缝合上药时，众人一个接一个煞白了脸，挥手告辞。
就连少女的父母也面露不忍，掩面转身走到门外。
凤宁和封无归凑上前。
封无归动作极其自然，取过一盏灯，替那位额头冒汗的年轻医师照明。
他随口道：“筋络断了啊，喏，用针挑一挑便能看清晰，先接断续再缝合……来，把针给我递一下。”
说着，将手里的灯塞给医师。
年轻的医师被唬得一愣一愣，随手接过灯，自觉给封无归打起了下手：“哦，哦，原来这样啊，多谢，多谢。”
凤宁：“……”
真是一个敢学，一个敢教。
在封无归的操刀下，伤口逐一缝合，缝线好像一条条扭曲的蜈蚣。
少女的身体里并没有发现所谓的傀儡丝。
她很正常也很健康——如果没被咬的话。
“原来是真疯子啊。浪费我功夫。”封无归叹了口气，整个人瞬间变成一个大写的“颓”字。
凤宁：“……”
她谴责地盯着他那些鬼斧神工的“功夫”，盯盯盯。
盯穿他的厚脸皮。
把人家缝得那么难看！
“啧。”
趁年轻医师低头收拾地上的血污细布卷，封无归懒懒咬破手指，挤出肉眼难见的一粒小血珠，往少女脸上的伤处一抹。
淡淡的白光一晃即逝。
凤宁惊奇地发现，少女紧皱的眉心一点点松开了，睡颜渐渐变得宁静。
少女似乎陷入了一个好梦。
“你……”她的脸颊浮起桃花般好看的薄红，羞赧含糊地说起梦话，“你看起来好孤单，好寂寞……”
凤宁狐疑地盯住封无归。
盯！
他的眼角轻轻一抽，无辜摊手：“只是清神疗愈。做梦不归我管。”
凤宁将信将疑：“哦。”
年轻医师震惊地看着正在消肿的伤口，双眼散发出崇拜的光芒：“前辈真是神乎其技！”
凤宁：“……”
不，他只是乌龟找线！
医榻上少女仍然深陷迷梦，苍白的嘴唇也泛起浅浅红色，像花瓣一般，口中喃喃：“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你是不是迷路啦，需要我带你过去灵堂么？你，你是不是温家的亲戚啊？第一次到青水河来吗？”
凤宁心头一动。
温家？灵堂？
黄疯子不就是大闹温家灵堂，说当年害死她妹妹的傀儡师要害她孙女吗？
“呀，奶奶过来了，我得走啦！很、很高兴认识你……我叫孙蕙儿，你，你记不记住都行！有机会再见面呀！”
少女羞涩微笑着陷入沉眠。
凤宁二人对视一眼，离开医馆。
“孙蕙儿在温老太太的家里遇到一个孤独寂寞的人，她好心给他带路，却把奶奶气疯了。”凤宁提取重点。
封无归：“……”
槽多无口。
凤宁又道：“所以我们应该去温家看看！”
封无归：“……”
你是怎么从歪到天边的重点里面提取到正确结论的？
凤宁继续：“看看那个路到底有多难走，一个大人怎么会迷路。”
封无归：“……噗。”
见他笑得两眼弯弯，凤宁心里也乐开了花。
*
温家仍然挂着白幡。
灵柩已经下葬，灵堂仍有人在烧纸诵经。
凤宁二人避过护院，近前一看，只见深夜悼念温老太太的，是一位满头雪白的老奶奶。
她手脚不甚灵便，缓缓往火盆里烧着纸钱串子，口中絮絮叨叨。
“小姐你先别过奈何桥，等等我，我给你多烧些钱，再来陪你啊。”
老奶奶并不悲伤，反倒乐呵呵的，“不然万一钱不够花，那可就难喽！”
凤宁最喜欢性情豁达的老人家，她蹲不住了，从屋檐跳下去，笑眯眯闯进灵堂，往老奶奶身边一蹲，拿起纸串子放进火盆里烧。
借花献佛。刚跟疯乌龟学的。
她一本正经道：“是哦是哦！养家糊口，需要有很多进账才行呢！要不然会坐吃山空哦！”
一边说，一边大把大把往火盆里撒钱。
老奶奶满头雾水：“小姑娘你是……”
凤宁弯起一对笑眼，直言道：“我来找傀儡师。”
老奶奶慢吞吞地变了脸色，生气道：“别听那个黄疯子胡说八道！我们这里没有傀儡师！”
“奶奶你别生气，”凤宁抬起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给她顺气，“我们给黄奶奶她孙女治过病啦，根本没有什么傀儡丝。”
老奶奶脸上的皱纹放松了很多：“哦？那就好，那就好。”
“温奶奶是好人，我知道哒！”凤宁看着老奶奶，一双眼睛漆黑真诚。
老奶奶的眼角顿时有些湿润：“嗯，嗯！小姐当然是好人，好人才能善终，小姐走得可安详啦！”
“嗯嗯！”凤宁点头，“所以温奶奶的朋友傀儡师，是不是被误会了呀？”
老奶奶表情僵住。
“您就给我说说嘛！”凤宁撒娇，“好不好嘛！您想想，好人如果被别人误会，多难过啊。”
老人望向火盆。
眼睛里面跳跃着两枚火焰，灵动鲜活的火，让人想起了曾经的青春岁月。
许久许久。
“是，是有那么一个……傀儡师。”
“但他不是坏人，真不是。”
【

第61章 入骨相思
◎终成痴。◎
坐在凉风阵阵的灵堂里, 烧着雪白的纸串子钱，凤宁听到了一个悲伤的故事。
温老太太，哦不, 当年应该叫做温家小姐。
温小姐是一位人见人爱的闺秀。
她相貌美丽，心肠慈软, 人又聪慧。她乐善好施, 却不会傻乎乎撒钱养懒汉，而是巧妙地帮助别人上进。
心悦她的年轻男子能游满整条青水河。
她却偷偷喜欢上了一位穷困潦倒的傀儡师。
这个秘密除了贴身丫鬟锦书——灵堂烧纸讲故事的老奶奶之外, 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温小姐是在见到傀儡师真人之前，就喜欢上了他。
他藏身幕布后面, 用几不可见的银色细线, 灵巧地操纵台上悲欢离合，风情万种。
他的盘铃每一下都能击中她的心。
他极其偶尔开口念一两句旁白, 声线孤独清冷。
未见其人, 温小姐便已沦陷。
十三天大戏, 她一场不落, 像一只牵线木偶, 敏感地、风声鹤唳地, 等待他的声色牵引。
在他离开的前一天，她颤抖着手和嗓音, 打赏了戏班子很大一笔钱。
班主乐开了花, 带着班子成员们出来谢赏。
她见到了他。他站得很远, 孤冷瘦挑，像一抹烙在幕布上面的灰色剪影。
她惊得软倒在了丫鬟锦书的臂弯里。
他和她想象中一模一样。未见之前, 便已一见钟情。
他并没有看她。不是不想, 而是不能——像他们这样的身份, 是没有资格直视贵人的。
戏班子走后, 温小姐茶饭不思，昼夜难眠。
她陷入情网，一往而深。
见过那个命中注定惊艳时光的人，这世间便再无其他颜色。
那些思绪无法宣之于口，她只能侧敲旁击，收集与戏曲、傀儡相关的一切，从中捕捉他生命中的蛛丝马迹，聊以慰藉。
有一天，温小姐在古玩店买到一只盘铃。
店家说这只盘铃是探险者从神秘莫测的“墟”中带回来的。
温小姐一见就喜欢上了，买回家中，摇一摇，侧耳听一听，发一发呆。
清凌凌的声响，仿佛把她带回了戏台下，目光穿过幕布，穿越重重山水，找到那个人。
入骨相思终成疾。
温小姐病倒了，一睡不醒，药石无灵。
温老爷十分疼爱女儿，广寻天下名医治病。然而所有人都对她的怪病束手无策。
锦书再一次见到了傀儡师。
他私下找到她，向她求一滴温小姐的血——傀儡师中流传着一个古老传说，把一个人的血藏入傀儡心脏，然后带着傀儡演出一千场戏，收集到一千份真心祝福，这颗傀儡心便会成为最强大的护身符，保佑那个人消解百病，无灾无难。
锦书惊呆了。
她知道自家小姐偷偷恋慕傀儡师，却没想到原来对方也是同样的心意。
他们是双向心悦！
锦书既激动又心酸。若是旁人，她必定不会帮忙，可他是傀儡师——小姐暗暗思他成疾的傀儡师！
锦书觉得，倘若世间有人能救回小姐，那应该便是面前这一个。
她帮他取来小姐指尖一抹血。
傀儡师很快就做成一只新傀儡，眉眼带着温小姐的影子。
他带着傀儡踏上遥远的征途。
锦书偶尔能听到他的消息。他几乎日夜不歇，一边乞讨一边演出，像一位苦行僧。
温小姐昏迷了整整十年，他也演了整整十年。
十年之后，傀儡师回到青水河，演出第一千场傀儡戏。
锦书早早得到消息，去了戏台。
多年不见，她发现那只承载了小姐心血的傀儡变得美艳惊人，一颦一笑犹如活物。
顾盼生辉，风情万种。
演到绝世佳人拜别君郎挥剑自刎时，锦书不禁悲从中来，泪满衣襟。
回头一看，四周观众无不掩面。
一千场戏，一千次的祝福期盼。这份沉甸甸的心意，便是石头也难无动于衷。
演出结束，锦书去了后台。
傀儡师清俊的面庞添了些风霜，曾经挺直的腰背微微佝偻了些许，但风采依旧。
锦书来得不巧，恰好撞到一个漂亮又大胆的姑娘向他示爱。
她是黄家小妹。
世人并不知道傀儡师十年奔波为的是温小姐。
像他这样英俊，孤独，悲伤、成熟的男子，很容易吸引情窦初开的少女倾心。
黄小妹说已经追着他跑过许多个地方，她不嫌他年纪大，不嫌他穷，愿意跟他好好过日子。
傀儡师冷漠拒绝，话说得十分难听。
“又老又穷就非你不可了？”
黄小妹年纪小，生得漂亮，向来被同龄男子捧着，自尊心一碰即碎。
她当场发飙，冲上前去疯狂撕打那只傀儡出气。恼羞成怒，口不择言。骂傀儡师是个变态，活人不要，搂着傀儡钻被窝。
对于锦书来说，傀儡身上可是寄托了整整十年沉甸甸的情意和希望，是对小姐最深的祝福。
她扑上去阻止黄小妹，争执中，被黄小妹狠狠踹了一脚，磕到旁边的台柱上。
昏迷之前，锦书看到傀儡师挥动十指，用牵丝线束住黄小妹。
“叮铃、叮铃……”
环扣轻响，盘铃叮铛。
在锦书昏迷的几天里，外面的世界发生了许多事。
黄大姑娘疯了，非说傀儡师害了黄小妹。
可那黄小妹明明就活蹦乱跳。
锦书都给气乐了——自己摔破脑袋的事情还没找黄小妹算账，她们倒是会颠倒黑白、恶人先告状！
不过那个时候的锦书已经顾不上找黄小妹麻烦。
昏睡十年的小姐，竟然醒过来啦！
她看见自家小姐身上带着一只心形的小香包。
锦书不必问都知道，它一定就是傀儡师用十年祈福为心上人求来的护身符。
一定是它救回了小姐。
锦书激动到语无伦次，抓着小姐，嘴里胡乱说着什么百年好合千年缘份。
温小姐却神情淡淡，目光温柔而悲伤。
两位有情人并没有在一起。
傀儡师走了，温小姐也没留他。
锦书都快急死了。
一个不长嘴，另一个也不长嘴吗？
都到了这份上，什么世俗，身么出身，哪里还能抵得过这山高海深的情分？
“小姐，你是不是没有告诉他？你一定没告诉他你的心意对不对？”锦书后悔得直扇自己嘴巴子，“早知道我就多嘴告诉他了！我就该多嘴！就该多嘴！”
温小姐悲伤地微笑着，轻轻摇头。
“没用的。我与他，不可能的。”
看着小姐云淡风轻的样子，锦书觉得自己变成了太监——皇帝不急，急死公公。
这样一对有情人，怎么能就这么错过了？错过了？！
遗憾的是，他们当真就是这么错过了。
从那之后，温小姐再也没有碰过与傀儡戏有关的任何东西。
冬去春来，时光匆匆。
温小姐一生未嫁，孤独终老，至死都珍藏着那枚心形护符。
……
老奶奶锦书长叹一声，往火盆里添上一大捧纸串子。
“他也没有忘记小姐。她刚走，他就来啦……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她摇着头，深深叹气，“明明那么喜欢，为什么就是不能在一起？世俗眼光，真的就比一生厮守更要紧？”
凤宁也不懂。
但她发现了一个问题：“傀儡师没有变成老爷爷？”
“没有啊。”老奶奶微笑着说，“还是当年的样子呢。小姐在天上看见他，一定很欢喜。”
凤宁：“哦……”
傀儡师没有老，所以温奶奶变成了他奶奶。
说起这个，锦书撇了撇嘴，忿忿道，“孙蕙儿就是个花痴！跟她姨奶奶一个德性！见着他就走不动道，惹得黄疯子又发疯！”
“原来是这样啊！”凤宁十分感慨，“傀儡师直到最后也不知道温奶奶也喜欢他吗？”
锦书摇头叹息。
“那多可惜呀！”凤宁猛拍自己大腿。
“可不是！”锦书奶奶摇头不止，“我远远见着他，还以为自己眼花了。老胳膊老腿不中用，没走到面前，他就离开了，叫也叫不住……终究没能告诉他。”
说着，她小心翼翼地从旁边的匣子里取出一只心形护符。
“烧完纸钱，就把它也烧给小姐。”
凤宁双眼一亮。
“那多可惜！”凤宁震声道，“温奶奶知道他的心意，走得很幸福。可是傀儡师什么也不知道，多可怜！您舍得让他就这么遗憾一辈子，走的时候也孤独忧伤吗？”
锦书奶奶抿住瘪瘪的嘴唇：“可是……”
凤宁道：“如果他知道温奶奶的心意，到了九泉之下，他就有勇气去找她啦！他们都错过了一辈子，难道还要再错过下一辈子吗？”
“你说得对……”锦书奶奶心酸道，“可是他行踪不定，一走便是几十年，我怕是等不到他下次回来了。”
“我可以帮忙哦！”凤宁大包大揽，“我一定会找到他，把温奶奶的心意告诉他！但是我要带走这个信物，如果奶奶你相信我的话。”
她伸出手指，指住那只心形护符。
锦书犹豫了很久。
凤宁没催她，安安静静蹲在一边，不断往火盆里面添纸串子。
锦书这辈子只擅作主张过一次，那就是帮助傀儡师取了小姐一抹血。这一次……
终于，她轻轻叹息一声。
她缓缓地、郑重地，把那只心形小护符，交到了凤宁手中。
“姑娘，我只见过一双像你一样纯净的眼睛，那是我们小姐当年。”泪水划过苍老的面颊，“我相信你，好姑娘。”
“嗯嗯！”
*
离开温家灵堂，凤宁捧着小护符，慢慢走在河道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有什么想法？”封无归视线微斜，漫不经心地瞥过一眼。
凤宁幽幽叹了一口小大人的气。
“想法就是，”她道，“我再也不想做你太奶奶啦！”
封无归：“……”
她震声与他海誓山盟：“我们要一起老，一起死掉！”
封无归：“……”
疲惫微笑。
【

第62章 虐恋情深
◎昆仑凤的脑回路，属实是扭曲又真诚啊！◎
“因为我喜欢你呀！”
凤宁大声表白。
她揪住封无归的衣袖, 左甩一下，右甩一下。
冲着他的耳朵，开始魔音灌耳：“你也喜欢我, 喜欢我喜欢我喜欢我……”
他拿这个幼崽实在没办法：“你喜欢我什么？”
“好看！”凤宁一瞬犹豫都没有。
“可是你不好看。”他微笑着，愉快地补刀, “喏, 自己去河边照照。”
凤宁醍醐灌顶：“……是哦！这是穿越者讨厌的脸。”
她变脸比翻书还快，“那不许你喜欢我了！你敢喜欢我, 我就讨厌你！”
封无归：“哦。”
小朋友的心，真是说变就变。
解决了终身大事（？）, 凤宁低下头, 望向捧在掌心的护符。
“大人的世界真复杂。”她装出少年老成的样子，沧桑道, “总是把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看得那么重要。”
比如无归之境中过眼云烟的富贵锦绣。
比如阻碍了温小姐和傀儡师的世俗出身。
这种东西, 真的有一丁点儿价值吗？
幼崽完全无法理解。
“要是他们在一起, 她就不会生病, 他也不会变成邪偶师……”凤宁偏头想了想, 稳妥地补充, “……了吧？”
封无归微微挑眉：“确定他是？”
虽然现在用着死人脸那张假脸，但眉尾扬起的弧度一看就是他本人。
懒散的, 漫不经心的样子。
“确定。”凤宁点头, 掂了掂手中的心形护符, 神秘兮兮地告诉他，“这里面有凶息, 一根一根的, 像头发丝一样, 有一千根！所以, 他就是邪偶师！没错！”
她的逻辑很简单——带着凶邪气息的傀儡师，不就是邪偶师吗？
没毛病。
“所以有一千名受害者？”封无归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凤宁纳闷挠头：“并没有。要是他去过的地方就会出事的话，他早被捉起来啦。”
事实上，直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证明傀儡师是个坏人。
两个人缓缓对视一眼。
“要找证据。”凤宁若有所思，“我有一个想法。”
封无归点头，神情自然：“嗯。”
两个人同时露出了让狄春寒毛直竖的那种会心微笑。
*
郊外老坟前。
凤宁找到墓碑，撸起袖子准备动手。
封无归看着面前一岁半的小朋友，难得有些良心发现：“……我来吧。”
凤宁二话不说把他推到了旁边的树干上。
“咚。”
她把一只手撑在他身侧，目光坚定，语气严肃：“你有伤，别乱动，让我来！”
封无归：“……”
凤宁挥了挥胳膊，示意自己身强体壮，凶猛皮实。
她跑到坟头，一个利落的倒拔垂杨柳，唰地把墓碑给拔了出来。
昆仑凤虽然也讲究入土为安，但入土之后也就没什么忌讳了。
比如先祖之地（祖宗坟地）那些大雕像，幼崽是可以随便爬着玩的。
要是幼崽哪天玩得兴起，动手刨了自家祖坟，也不会被爹娘揍。
像凤宁阿爹那种人，八成只会弯起眼睛笑眯眯地说：“呀，宝宝带老祖祖出来晒太阳啊，一会儿天阴了记得要把老祖祖放回去哦，不然要被雨淋坏啦。”
……这样一个种族，挖别人的坟自然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她抡起墓碑做铲子，三下五除二，刨出了黄小妹的陈年老棺材。
棺木已经霉变腐朽。
一股既干燥又潮湿的土腥味道从地下涌出。
凤宁用衣袖挥了挥，稍微散了散味，然后果断开棺，目光唰地望向那堆朽衣和枯骨。
“哇……”
只见枯骨里，密密缠着银色细丝。
细丝穿透中空的骨，连接全部关节，整具骨架看起来就像一堆被丝线控制的人形风铃。
棺木中的一切都已经腐朽枯败，只有牵丝线熠熠如新。
“黄疯子没疯，她妹妹真的死了。”凤宁伸出手，扯了扯那些丝线，震声道，“傀儡师把黄小妹变成了提线木偶！”
一拉丝线，枯骨的关节便灵活地动起来，发出很有节奏的嘎吱嘎吱的声音。
凤宁用了很大的意志力克制自己，没把它拎起来玩——她是一只很懂礼貌的幼崽，有些事情坚决不能做。
封无归也凑了上来。
他伸手接过一条丝线，刚试着拽了拽，凤宁便用谴责的、控诉的目光盯着他。
她义正辞严地告诫他：“这个不可以玩！”
封无归：“……”
午夜，旧坟，阴风，冷月。
枯骨，腐臭，诡异丝线。
哪个正常人脑子里能想到“玩”？
他有气无力道：“拆线。”
“哦……”
牵丝线被一一扯断。
多年之后，黄小妹总算入土为安。
凤宁填好土，插回墓碑。
“黄疯子好惨哦。”她看着崭新的土包，感慨万千，“她看见了真相，只是谁也不信她，她越着急证明，大家越是觉得她是疯子。最终，她真的被逼疯了。”
封无归笑道：“言语是最无力的证明。”
“嗯！”凤宁深有同感，“阿爹在昆仑绝对无敌，他若指着月亮说它是方形的，旁人自会想出一百种方法，证明月亮真的就是一个大方块！”
封无归：“……噗。”
小傻子有时候竟是意外地通透呢。
*
看过黄小妹的尸骨之后，凤宁更新了温小姐和傀儡师的故事。
傀儡师喜欢温小姐。
因为自卑，他不敢说，只敢偷偷埋藏心底。
他永远也不会想到，温小姐竟也为他相思成疾，一病不起。
为了救她，他走上邪路，伤害了一千个无辜的人。
他用歪门邪道救回了她。
可是面对善良的她，他变得更加自卑，更加不敢透露心事。
他知道，他做的那些事，永远不可能被她原谅。温小姐宁愿死，也绝不会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那是对她最深的亵渎。
于是他选择缄口不言，永远藏起自己的心思。
就这样，一生错过。
直到她老死，他才敢再次出现，看她最后一眼。
……
凤宁感觉自己经历了完全不属于幼崽的沧桑：“好虐心哦！”
封无归笑容灿烂：“这有什么。”
凤宁叹气：“这么虐，一定可以让他心神大乱叭！那我们就有机会偷袭他啦！”
封无归：“……”
昆仑凤的脑回路，属实是扭曲又真诚啊！
*
带着邪偶师生命中最大的秘密，凤宁和封无归踏上了天统神都地界。
白玉京盛产一种奇特的白石。
似玉非玉，温润和暖，烟云萦绕。
整个神都都是用这种独特白石筑就，辅以金丝、银箔、紫檀、彩石。步入神都，仿佛一步登天，踏上了传说之中的天上玉京。
神都热闹非凡。
凤宁注意到了那些禁军。
天统神都的禁军，纪律森严，修为莫测，黑甲与战矛都不是凡品，远远地便能感觉到沉重窒息的威压。
这是一支可怕的军队。
除了昆仑军大营之外，凤宁从未在任何地方感受过同样的气势。
军队作战与单打独斗完全不同。
要是不幸陷入军阵之中，再厉害的高手都有可能陨落。
“得在被通缉之前逃走才行。”
凤宁话音未落，便见一支铁骑从皇城方向奔来，“啪啪”把栩栩如生的通缉令悬挂在各处布告牌上。
上前一看，被通缉的竟是封无归那张轻佻漂亮、游戏人间的脸。
从旁人的议论中得知，各大洲的重量级人物皆已抵达白玉京，与神皇陛下会晤。会晤尚未结束，陛下便已开始下发通缉令，捉拿荆城封无归，生死毋论。
可见此人是多么人神共愤，各洲公敌。
凤宁：“……”
封无归：“……”
二人直奔律王府。
律王，便是天统神皇那位没有竞争力的亲哥哥，替神皇陛下养嫂子的那位闲散王爷。
轩辕秀名义上的父王。
凤宁心很大：“轩辕秀和他一点儿都不熟！记忆画面好少好少，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相处。你随便发挥就行啦！”
封无归：“……”
几辈子的无语，全部用在她身上了。
律王是个身材浑圆的胖子。
闻讯，他从低调华丽的王府大宅中急匆匆滚出来，差点儿在膝盖高的门槛上绊了一跤。
视线触碰。
律王很不自然地避开对视，低低问一句：“回来怎么还易容呢？”
显然，这个“儿子”让他十分纠结，平日便很难相处。
——顶着“绿王”的封号，戴着大绿帽，替人养儿子，能不难么。
封无归面无表情，冷冰冰撕开面具。
面具下面，赫然是他自己的脸。
“不然呢。”封无归嘲讽地勾起唇角，“用这张被通缉的脸吗？或者是让旁人知道轩辕秀回来了？”
“嘶……”律王愁出满脸褶子，连连摆手，“别别别，快粘回去！粘回去！”
身为皇室成员，哪怕是边缘人物，也能得到第一手情报——封无归的真实身份正是轩辕秀，他杀了三老洲的二长老，证据确凿，神皇陛下不得不发出通缉令。
陛下想保轩辕秀，揪着“只有口供并无实证”这个理由，仍在与各方谈判扯皮。
于是通缉的只是“封无归”。
这也就误导了律王，见着封无归，下意识把他当成轩辕秀。
趁着律王措手不及，封无归淡然开口：“我此时身份不便。你带我进皇城，秘密觐见陛下。我有紧要情报，必须即刻面圣。”
“是，是是。”
这位绿王与自己名义上的儿子相处，显而易见地尴尬。
他几乎从不抬头看人，仿佛拼了命想要让视线穿透自己的大肚皮，看看今日穿的是什么靴。
他挥动手臂指使奴仆准备车马时，手掌一次也未高过胸口。
谨慎到卑微。
有这位极得陛下信任的亲王开道，凤宁二人一路驶进了防备极其森严的皇城内城。
封印不灭之凤的秘地，就在天统神皇觐见各洲大佬的圣殿下方。
各洲高手几乎齐聚一堂。
周遭驻守着那支铁血禁军。
凤宁二人简直就是踏着刀锋，在悬崖边缘疯狂作死。
车轮驶进，心跳震撼耳膜。
凤宁偷偷捏紧了拳头。
紧张和激动像大山一样，重重压着她的胸口。
‘太爷爷，我来啦！’
【

第63章 父皇救命
◎孽障！◎
圣殿巍峨, 高逾百丈。
时不时便有清越悠远的、敲击玉磐的“咚——”声自金顶传出，荡过皇城。
隔着汉白玉广场，仰头望向耸入云端的圣殿。
只见那圣殿金顶半掩在薄云之间, 紫气阵阵，威压浩然。
神皇此刻就在那儿与各洲强者议事。
神皇潜修古道法。
在轩辕秀的记忆中, 天统神皇从未穿过龙袍, 也未戴过冠冕。
这位九洲第一强者，永远身着一件白色或青色的道袍, 戴乌木簪。
虽着便服，但神皇的气质并不亲和, 而是威严沉沉。
为人与实力, 都是深不可测。
广场外的甬道上，一名神皇面前的心腹老太监亲自迈着小碎步, 走在车马斜前方为律王引路, 态度极尽恭谨谦卑。
律王虽绿, 但只要是个聪明人, 便会知道这一位绝对得罪不起——陛下已让兄弟承受了天大的委屈, 岂能容得下旁人再给他半分气受？
两驾车马顺顺利利驶过甬道, 停在白玉广场外。
老太监躬腰上前，笑吟吟接人下马。
车帘一开, 发现后面那驾车上竟然空无一人。
“人呢？人去哪啦？”律王错愕地张大嘴巴。
老太监：“……”我还想问您呢。
二人正面面相觑, 忽闻沉沉鼓声震响, 竟如惊雷平地而起，响彻云霄！
“咚——咚——咚！”
老太监原地跳起来, 嗓音尖利到破了声儿：“闻、闻天鼓！谁敲的闻天鼓呀！”
闻天鼓！
凡有冤屈, 击闻天鼓, 上达天听。
自建都以来, 伫立在白玉广场边缘的闻天鼓从来也是个吉祥大摆设，从未被敲响过一次——鼓摆在那儿，是个象征，是个姿态。
不是真让人敲的。
闻天鼓那一带向来算是半个禁区，谁也不会没事凑过去平白惹人误会。
这一响，简直是石破天惊。
律王与老太监正在茫然时，忽闻一个大义凛然、激扬顿挫的声音响彻四方。
“冤——枉——啊——”
“律王轩辕凡，诉神皇不公——”
“身为胞弟，神皇欺凌我发妻，秽乱我血脉，侮辱我尊严——”
“孽障轩辕秀，乃神皇亲生子，化名封无归，作下诸般恶——”
“苍天作证，日月共鉴，讨伐无道，拨乱反正，铲除孽障，还我清白——”
“白——白——白——”
回音犹在耳畔，一道身影掠回车马前，把一件古朴沉重之物塞到律王手中。
律王：“？？？”
律王正双耳嗡嗡，两眼发黑，一时不察，没过脑子就随手把东西接了过来。
一对鼓槌。
闻天鼓鼓槌。
短暂的静默之后，金顶之上蓦然有威压一震，缭绕半空的云雾忽地凝滞一瞬，然后被无形之手重重向下一压！
“嗡——轰！”
风墙自高空轰然砸落，巍峨圣殿、白玉广场、十人合抱的冲天巨柱，竟是齐齐一颤，好似陷地三尺。
“孽障！”
一声沉喝自圣殿金顶传出，犹如天崩地裂。
第一强者，恐怖如斯。
皇城内外一片哗然。
守卫圣殿的禁军被震得七荤八素，虽然个个仍旧绷着冰冷铁青的脸，但瞳仁早已晃个不停。
视线越过广场，望向那个持槌而立的矮胖身影，然后疯狂交换眼神。
‘律王击鼓造反！传闻，竟然是真的！’
‘咳咳，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律王殿下哈！’
‘这可老刺激了，是个男人也不能忍啊！’
‘律王要杀陛下的亲儿子，这可怎么办？’
就在众人头脑风暴时，封无归拎着凤宁掠过广场，冲到了圣殿前。
他揭开假面，露出自己的脸，冲着云端金顶情真意切地喊——“父皇救命！”
禁军将士面面相觑。
这是……通缉要犯封无归……律王世子轩辕秀……神皇私生子……
贵圈真乱。
有人仍记得自己的职责，挺身而出，拦向封无归：“无诏不得进入圣……”
凤宁大怒：“律王在追杀太子！你想害死太子吗！你也要跟着律王造反吗！”
那禁军将士瞳仁猛颤，唬在原地没敢动弹。
哇……陛下已经内定这私生子做太子啦？刺激，更刺激了！
难怪把人家律王都给逼反了。
趁着这一阵人仰马翻的混乱，封无归和凤宁唰地闯过防线，冲进圣殿。
这一番操作，简直就是莽到阎王爷都反应不过来。
进入圣殿一层，凤宁循着轩辕秀的记忆，飞身跳到那座小山高的銮座后面，掰动墙壁上的金灯机关，从那张死人脸面具（乾坤袋）中，取出轩辕秀的身份令鉴，往金灯凹陷处一摁。
秘地之门应声开启。
只见那座古朴厚重的銮椅后方，缓缓陷下一条密道。
“进！”
二人对视一眼，果断掠了下去。
眼下各大洲的掌事者都在看好戏，神皇绝不可能自曝绝密，把众人领到秘地来——神皇打发走这些人的时间，便是凤宁二人的生死时速。
时间有，但不多。
“嗡……”
身后隐隐传来震动，密道金门缓缓合拢。
视野彻底变暗的瞬间，脚下闷闷一震，蓦然失重——六角形的巨大金属地板向着地底飞速沉降。
凤宁稳稳站着，装出一副沉着冷静的样子，其实心里已经在飞鸾尖叫。
‘这个好好玩啊啊啊啊！下次还要来！带着凤安一起来！坐这个，坐十次！”
封无归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你的眼睛太吵了。”
凤宁：“……”
“嗡——轰。”
重达千钧的地板抵达了目的地。
只见一片漆黑的石窟中，忽地亮起一盏又一盏幽幽的灯火。
就像暗夜密林中浮起狼群的眼睛。
石窟最深处，伏趴着一个小山峦般的黑影子。
凤宁心脏一阵猛跳。
她知道那就是她的太爷爷，昆仑战神不灭之凤！
从这里到那里，只有百丈距离。
一百丈，因为邪偶师的存在而步步杀机。
凤宁望向四周。
幽光照不到的地方，处处鬼影幢幢，分辨不出哪里藏着邪偶师和他的美艳傀儡。
阴风渗渗。
忽尔，她听到自己后脖颈处传来一声病态的轻笑。
“哈……哈啊……”
就像贴着她的皮肤发出的声音。
“铮嗡——”
封无归抬手抓住了一缕银色牵丝线。
“嗤。”
鲜血顺着手掌边缘淌下。
他丝毫不在意伤处，五指一挽，将那丝线绕手三圈，反手一拽！
一道灰色身影摇摇晃晃从石壁阴影下飘出。
邪偶师骨瘦伶仃，肩背微微佝偻，肤色惨白，眼眶乌黑，唇咧到耳根下，笑容僵硬虚假。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投。入侵者哪……”
“铃……”
盘铃声响，唱腔悠悠。
长袖一挥一落，层层叠叠锋锐如刀的丝线兜头绞向凤宁二人。
天罗地网，杀机重重。
“等等！”凤宁大喊，“温云蕴小姐有话对你说！”
空气冰冷凝固。
下一瞬间。
一张苍白英俊的脸庞鬼魅一般出现在凤宁面前，与她眼对眼。
中间只隔一层十字银丝线。
他灰色的袖袍无风而动，浮在空气中的牵丝，每一缕都跳跃着蠢蠢欲动的杀机。
狰狞蠕动，犹如活物。
凤宁语速飞快：“你一定不知道她等了你一辈子叭！在你没见到她之前，她就已经对你一见钟情啦！她生病昏睡，都是因为太过思念你！她终生不嫁，也是在等你！”
隔着杀光闪闪的牵丝线，邪偶师苍白俊秀的脸庞上浮起一丝古怪。
他抬起戴有扣环的细瘦手指，轻轻一动：“我岂能不知啊。”
“铃……”
清脆的震动波及石窟每一处。
凤宁：“啊？你知道？”
他缓缓偏头，瘦削的肩膀也微微歪向一旁，脸上露出个类似天真的表情：“舍弃自己的性命，就为了告诉我她的心意？真是感人，可惜我并不在意。”
凤宁：“……”
好像翻车了啊。
盘铃声响，邪偶师眼睛里的恶意浓如实质。
牵丝线轻颤，杀意已决。
“不对！”凤宁震声，“如果你并不在意她，为什么要自卑！”
这话一出口，当场目睹了一出变脸大戏。
邪偶师脸上的表情全部消失了，无论是虚伪面具般的僵硬笑容，还是令人窒息的恶意和杀意，在这一刹那尽数泯灭。
下一霎，他瘦至见骨的脸颊抽搐痉挛，急速泛开病态的、恼怒的红晕。
“唰——”
封无归拎住凤宁后脖领，倒掠数十丈。
只见二人原本站立的地方已经被切割成了整齐致密的豆腐块。
牵丝线银灿灿嵌入地底。
这人说打就打，根本不讲武德。
“去救人。”
话音落入耳畔的同时，石窟中闪烁起了爆雨般的银芒——封无归和邪偶师动手了。
“嗤嗤嗤嗤。”
轻微的嗤声响起，血腥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大战三老洲双圣的时候，封无归失去了自己的剑，身上还带着不轻的伤。
对上全盛的邪偶师，他非常吃亏。
那些牵丝线密不透风防不胜防，只能硬扛着以伤换伤。然而对方藏身丝线之间，自损七分也未必能够伤敌三分。
瞬息之间，二人便已硬拼千招。
封无归的伤势远重于邪偶师，但丝毫不影响他出手——他极度漠然，漠视伤痛，漠视性命。
触到他的眼神，便连邪偶师这样的变态也不禁暗暗心惊，后背微微发凉。
感觉就好像在杀一个死人。
凤宁头也没回，径直冲向石窟深处。
身后不断传来“嗤嗤”声，她知道封无归会替她挡下所有攻击。
百丈距离，一掠而至。
黑暗中，缓缓亮起一盏赤红的大灯。
眨眼之间，继续亮起第二盏大红灯。
一股诡异的，浓重檀香混合防腐草药的味道直扑天灵盖。
凤宁抬头盯住那两盏赤红如血的“灯”，心口情绪翻腾，热泪夺眶而出。
“太爷爷！”她冲着老凤凰的眼睛，大声自报家门，“我阿爹是您的孙子！我是凤宁！您的孙女！”
小山峦般的黑影微微一动。
粗重的呼吸声响起，狂风呼啸，凤宁差点儿被原地掀了个跟头。
“哦吼吼……”苍老的声音从山峦中传出来，震得石窟一抖一抖，“是小凤仙家的宝宝啊！”
“嗯啊！”凤宁震声道，“我来救您啦！”
凤宁扔出一团团火焰，将周围的火盆逐一点燃。
老凤凰微微动了动脖颈，语气沉稳和蔼而厚重，全然是一副可靠的长辈模样：“噢……来了多少人，都什么战力啊？”
凤宁：“就我俩！”
“？”垂在一旁的苍老爪爪挠了下地板，“就你们两个瓜娃……咳，你们两个勇敢的年轻人，怎么就敢闯进这里啊！那边的小友，要败啦！”
凤宁：“所以我来救您呀！”
“？”老凤凰，“然后呢？”
凤宁答得理所当然：“然后您带我们杀出去啊！”
老凤凰：“……”
这一届幼崽，别的不好说，梦是真敢做！
【

第64章 倾国倾城
◎昆仑凤不吃昆仑凤！◎
“噢……”
老凤凰沉着问道, “那神皇老狗呢，宝宝是不是用了调虎离山之计，把他引到别处去啦？”
“当然没有！”凤宁答得十分干脆, “不可能引走哒，九大洲的人间圣全都在这里哦！”
“……”
再稳重的老凤凰都给干沉默了。
说话时, 凤宁手脚不停, 唰唰点亮了周围一个个大火盆，把石壁整个照亮。
她背对着太爷爷, 看着他巨大的影子从自己身上漫过去。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掐住掌心。
她知道太爷爷现在是什么模样——轩辕秀只看一眼就吐得翻江倒海。
做好心理准备之后, 凤宁假装若无其事地转身：“太爷……”
声音卡在了嗓子眼里。
眼前并不是轩辕秀记忆中那堆臃肿而血肉模糊的残躯。
老凤凰胸口以下的庞大身躯已经被吸干全部菁华, 皱缩成了灰白的、腊肉状的风化硬块。
垂在凤宁身侧的那只凤爪，指甲枯裂, 钳爪扭曲, 鳞片掉得只剩下最后一块, 晃晃悠悠卡在干瘪的皮肉中。
无数冰冷的银色牵丝线穿透他身上每一处骨骼和那些脱落的皮肉, 将他牢牢固定成了一只大标本。
硕大的脑袋被迫垂下, 最漂亮的凤翎早已无影无踪, 颅骨掀开，一枚金红的血火珠子被血雾环绕, 眼见便要彻底成型。
“怎么这么快……”
凤宁迷茫了片刻, 很快就反应过来——轩辕秀进入秘地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她看到的只是多年前的记忆画面。
老凤凰动了动干硬的喙部，有点丢脸地说：“太爷爷是不是很难看？”
“不。”凤宁用力弯起眼睛, 大声安慰他, “秃了也没关系, 毛还会长出来哒！”
她动手去扯那些禁锢他的丝线。
“呀！”
那丝线竟像是最锐利的锋刃一般, 轻轻一碰就切进她的掌心，比切甜水豆腐都容易。
它嗡嗡轻颤，病态而恶意地扭曲、收放。
老凤凰顿时痛到浑身痉挛。
“别碰这些线线！”他发出粗哑的喘、息声，“宝宝你听着，太爷爷已经没救了，脑袋里的珠珠看见没有？吃掉它，就能拿到太爷爷一大半力量，杀死这个玩线的丑八怪！”
凤宁猛摇头：“不！我救太爷爷！”
她手掌一晃，燃起金火，执拗地再次抓向丝线。
“绝对不能让这个珠珠落到轩辕老狗手上！”老凤凰瞪起眼睛凶她，“要是轩辕老狗吃了它，他就真的天下无敌啦！他会撕碎昆仑大阵，把所有昆仑凤全部抓起来挖心挖肝，吃卤凤爪！听见没有，卤凤爪！”
“嗤嗤嗤。”
凤宁埋头拆线，手上很快又添了好几条深深的血口子。
她仿佛感觉不到痛。
怎么能叫痛呢？这样的线，有千条万条嵌在太爷爷的骨骼血肉里面，他都没有喊过一声痛。
凤宁知道，是太爷爷凝聚了全部意志和力量，拼死对抗阴火，这才拖延到了现在。
明明已经身处绝境，没有任何希望，每个瞬间都要承受无边无际的痛苦，可他依旧没有放弃。
他决不能让神皇顺利拿到凰火魂珠！
一只昆仑凤，独自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顽强战斗着，为大家争取一点一滴的时间——谁也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大英雄，不放弃，不崩溃，用自己的残躯为后辈承托住至暗的深渊和地狱，直到真正的终结来临。
凤宁这个幼崽，心理活动越丰富时，蹦字就越简单。
她说：“我救太爷爷！”
老凤凰发怒了：“你这个幼崽，怎么这么不听话！快点，把珠珠拿去吃了！”
凤宁嗓门比他更大，表情比他更凶：“昆仑凤不吃昆仑凤！”
“哎哟……”老凤凰无语嘀咕，“瓜娃子咋这么像我。小凤仙怎么带的娃嘛！”
凤宁狠狠抹了下眼睛，转头环视四周。
点燃火盆之后，石窟里面就再也没有死角了。
阴影最深处，静静站着一只美艳绝伦的傀儡。
凤宁眯了眯眼，轻身一纵，从太爷爷巨大的胳肢窝下面穿过去，径直掠向这只傀儡。
身后立即传来细微的“嘶嘶”声，那是一道道牵丝线，像活蛇一样，冲她飞蹿而来。
凤宁根本不理会。
疯乌龟和太爷爷都在她的身后，她很放心把后背交给他们。
“嗤嗤嗤，噗，嗤。”
血腥味漫开之前，凤宁砰然落地，站在了傀儡面前。
它美艳到了极点，却不像锦书奶奶形容的那样栩栩如生。
它就是个死物，哪怕邪偶师牵引丝线让它眼睫颤动，却也还是个死物。
“你以为碰得到我的偶？”阴恻恻的笑声顺着银丝传来。
水袖一荡，傀儡如同天仙一般，飘然腾空而起。
几道银丝十字交叉，拦住凤宁去路。她要是强行闯过去，大概会从一个凤宁变成十个八个。
凤宁站定。
“唰”地从怀中取出一物，冲着杀意满盈的丝线狠狠掷出——
那只温小姐珍藏了一辈子的心形护符，傀儡心脏！
“看这是什么！”
盘铃声骤然一乱。
绷直的银丝哗地软向四方，好似受惊的蛇，又好似被雨打过的蛛网，忙不迭避开心脏，不愿意伤到它一丝一毫。
“你再说不在意啊！”凤宁抓住时机，一掠而上。
啪一声，手掌摁住这枚心脏，将它嵌进了傀儡胸口！
火线运转，全力一吸！
“嗡……”
千缕凶息凝成的细丝漫过傀儡身躯，涌向凤宁。
“……哇。”
与她从前汲取画面不同，这一次，她感觉自己的心神拉成一个条条，“咻”一下被吸到傀儡里面，以第一视角感受到了“它”。
这只傀儡，在一千场演出过程中，不知哪一天忽然拥有了自己的意识。
【--牵丝戏--】
它最爱夜晚。
他总会等到所有人都入睡之后，仔细地为它打理身体。
即便它没沾到一点灰尘，他仍是要盛来一盆清水，一缕一缕清洁它的头发。
它有一头如缎青丝。黑到极致，沁出黛青。
每一条丝，都是他亲手为它织就。用他那双修长漂亮、布满硬茧、套着扣环的手。
月光下，漆黑的扣环牵引着透明的银丝，偶尔反射一星半点冷光。他随性牵引它的每一处肢体，明明绝对掌控，却又无限温柔。
透过微颤的眼睫，模糊不清的视野，它千百次地打量他的容颜。
除他之外，它的世界唯有一片混沌死灰，再无半分声色。
人们总赞它美艳动人。
其实真正颠倒众生的是他。
它的万种风情，倾国倾城之色，皆由他一手操纵。
他要它是，它便是。
他是，它便是。
每一夜入睡时，他总是让它静静站在床头。
他的右手枕在耳侧，与它垂落的指尖，只离一寸。
只要他轻轻勾一勾手指牵动丝线，它那白玉指尖便能轻覆上去，抚慰他的孤冷寂寞。
但他那根瘦硬的手指从未动过一动。
它只能痴痴凝望他。
时而幸福满足，时而心疼悲伤。
它知道自己只是一只没有温度的傀儡，即便牵手拥抱，也只是虚幻的温柔。
他要的不是这样的温柔。
但他仍然愿意陪着它，走过山川大河，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演出悲欢离合。
灯火阑珊处，它便是独属于他一人的倾城色。
爱意日渐难抑。
在他入睡之后，它尝试着拼尽全力，用自己的手指触碰他的手。
一寸距离，犹如天堑。
一点点、一点点……银丝如割，每一缕对命运的挣扎和反抗，都令它痛到神智溃散。
但它仍在继续。
一丝、又一丝。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月光和目光描摹他清俊的容颜，它的神魂，仿佛已将他铭刻过几生几世。
终于有一日。
它跨越了人与傀儡的界限，超越了生与死的间隔。
那一寸距离，灰飞烟灭。
指尖触到他冷硬如玉的肌肤时，它如遇雷击，第一次清晰感受到了心脏在胸腔中澎湃跳动。
他，他，他！
它真真切切，触到了心中的他！
爱意倾泄如注。
片刻等待，犹如生生世世。银丝轻颤，心也轻颤。
它从未如此欢喜，也从未如此恐惧。
怕他不回应，更怕他有回应。
月光如洗。
患得患失。
许久，他第一次在夜间轻轻翻身，转到了另一面。修长指尖擦过它冰冷的手指，毫无留恋。
它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哦，它本就没有心脏。
次日演出，当他再次用那双修长漂亮、布满硬茧、套着扣环的手，操纵它的一颦一笑、万种风情，操纵它横剑自刎、香消玉殒时——它忽然知道，他并不需要它活。
于是到了那一天，当他用那双熟悉的手，轻而易举取出它的心脏时，它没有抗拒，没有意外。
它只是戏中傀儡，从来为别人而活。
倾国倾城又如何，它的命运，从来也由他人操纵。
它为他而生，为他而死。
只要他快乐。
……
凤宁恍惚回魂，心神俱震。
她震撼地看了看傀儡，然后转头望向激战中的邪偶师。
“哇！”她大声控诉，“你杀死了自己亲生的傀儡！”
盘铃骤然一乱。
银丝纷飞，他阴森警告：“闭……嘴！”
凤宁根本不闭：“你知道傀儡活了！要不然你干嘛要转身躲开它！”
所有银色丝线齐齐一滞。
绝世高手过招，分毫差池足以扭转战局。
“你在温小姐和傀儡之间，选了温小姐！”凤宁继续大声逼逼，“但你后悔了！后悔又不愿意承认！所以你不敢面对温小姐，也不敢面对自己的心！”
石壁嗡嗡荡起回声。
“心……心……心！”
牵丝线齐齐颤动。
“你看，我把傀儡的心脏装回去了哦！”凤宁笑得像个小恶魔，“你说它会不会活过来？要是活过来看到你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它会怎么想！”
银芒剧烈闪烁，灰色人影簌簌颤抖。
浑身浴血的封无归身形陡然消失。
下一瞬，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在邪偶师身后浮出。
邪偶师定在原地，瞳仁震荡。
感知到身后杀机，牵丝线已然操纵不及。
冰冷坚硬的手掌摁住后心。
杀意决绝。
下一瞬，邪偶师枯如朽木的心口轰然破开大洞。
冷风穿膛而过。
身躯犹如断线傀儡，带着万千缕银丝，缓缓坠落。
【

第65章 人生如戏
◎那么悲伤，那么温柔。◎
凤宁转身向老凤凰飞奔。
一个急刹, 停在太爷爷面前。
她再次动手去摘太爷爷身体中的银色丝线。失去了主人的掌控，这些丝线变得软绵绵的，不再割手。
凤宁很顺利就把一缕极长的牵丝线抽了出来。
“唰啦——轰隆！”
只见一只巨大的凤足轰然坠地。
扬尘弥漫, 脚爪像凝固的烟灰那样寸寸碎裂。
他的身躯已经变成了风化的粉尘，只靠着那些诡异的银丝粘连。
“……”凤宁一阵麻爪。
“轻点轻点！”老凤凰脑袋一勾一勾, 慢吞吞地说, “别把太爷爷的骨灰灰弄散喽！”
凤宁：“……”
怎么回事，又好笑又心疼。
“太爷爷！”
凤宁纵身跳到半空, 抬手抱住老凤凰失去光泽的颊毛，慢慢地、慢慢地, 用自己的脑门轻轻磕了磕他的脑门。
“砰。”
“我一定会带您回家的！”凤宁顺着太爷爷的后脖颈跳下来, 趁机踩了踩那个凤安提过的富贵包。
它变得瘪瘪的，踩上去一点儿都不好玩。
让人一阵心酸。
落地之后, 凤宁小心翼翼地抽出第二条银丝线, 搁到旁边。
这回总算是没散架。
凤宁偷偷呼了一口气, 抬起头, 悄悄琢磨下一步该拆哪里才不会弄坏太爷爷的骨灰。
忽然听到“啪”一声响。
身后落下一道极轻的脚步。
凤宁以为是封无归, 头也没回地问：“你伤怎么样？还有力气拆线吗？”
“有啊。”
听到这个阴恻恻的声音, 凤宁的寒毛唰一下全部立了起来。
不是疯乌龟，他是邪偶师！
怎么回事！
心口都变成大破洞了, 他怎么还能说话？
没等凤宁回过神, 落在地上的两道银丝已悄然覆住了她左右脚踝, 冰凉温柔地向上攀爬。
像蛇一样，令人毛骨悚然。
眼前渐渐泛起一整片血红——密布石窟的那些银色牵丝线, 一点一点, 由内而外渗出鲜血般的赤红。
血色蔓延, 仿佛跌进了修罗炼狱。
炼狱最深处, 一道人影缓缓爬起来，周身密布着血管般的丝线。
“心？那可不是我的要害啊……呵，呵哈哈哈……”
浅色的瞳眸缓缓往下淌血，邪偶师纵声狂笑，身上散发出一阵阵浓郁的冰冷腐朽的气息。
这种气味，活像在地底埋了很久很久的、装满了华贵香料的老棺材。
他形容癫狂，周身涌动的力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节节攀升！
凤宁震惊地望向他的胸口。
他的胸腔空空荡荡，里面缓缓飘浮着几缕断裂的银丝。
“哇……”凤宁呆滞道，“你是真的没有心！”
心脏被打爆，这个人非但没死，反倒狂暴了。
呼吸之间，渗血的丝线唰唰缚住凤宁全身，把她捆成了一只红线粽子。
“谁动一下，她就要——‘砰’，碎成十八块。”邪偶师摇摇晃晃站起，抬平一只瘦长的、戴有铁扣环的手，缓缓比了个开花的姿态。
空气凝固。
颈毛倒竖的老凤凰极不情愿地收敛了气息。
封无归垂睫，掩住阴森纯黑的瞳眸。
控制住场面之后，邪偶师苍白的嘴角缓缓勾起笑容，语速飞快：“既然这么了解我的傀儡，不如你也来做傀儡吧！”
这个人动手之前完全不打招呼。
在他刚开口时，一根赤红细丝便悄然游到凤宁脑后，倏地扎进了她的后脑勺。
待他说完整句话，凤宁大半个身体都已经变成了提线木偶。
整个过程并不痛。
她甚至完全没能反应过来——傀儡师操纵牵丝线的手段，既能温柔如水，也能剜心刮骨。
但无论怎样，都是绝对的掌控。
十指轻颤，凤宁不自觉地张开了嘴巴。
银丝在喉内颤动，控制她发出声音：“好啊～”
哇……
凤宁心里惊奇无比。
虽然很恐怖，但是好新奇。
她想：我是不是又被夺舍了？是吧是吧！身体完全失去控制啦！
对于她来说，这种感觉并不算陌生。
穿越者夺舍了凤宁本人，邪偶师又夺舍了穿越者的身体。
所以……
凤宁觉得自己也得找个什么东西夺舍一下才行。
如今她已经彻底炼化了无归之境中带出来的“神之气息”。
意念一动，识海中的本命火焰与神息同化，凝成了这个世间从未有过的奇异波动。
她尝试对近在咫尺的邪偶师发起进攻。
火焰荡过牵丝线，撞上他的手指。
“嗡。”
火焰倒卷，撞得她头晕脑涨。
活人的身躯犹如铜墙铁壁，根本无隙可钻。
凤宁暗暗心惊：原来夺舍这么困难？“神”能够帮助穿越者从万里之外夺舍自己，那是多么强大的力量？
念头急转，火焰调转方向，倏地掠过数十丈距离，没入傀儡身躯。
“嗡……”
火焰钻进傀儡心脏，然后一缕一缕抽出火线，迅速爬向躯干、四肢。
控制死物倒是十分简单。
心念一动，傀儡眼睫轻眨。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直到凤宁控制住了石壁边上的傀儡，邪偶师尾音的回声才将将落下。
“……做傀儡吧！”
“傀儡吧！”
“吧！”
傀儡心脏中的千缕细丝被火焰一一点燃。
一丝一丝轻颤，犹如十指连心，心心相印。
进入傀儡身躯之后，凤宁更加深切地体会到了傀儡师与傀儡之间那种微妙的、难以言说的默契。
丝丝相连，心随意动。
这种感觉极难形容。人与人之间，心脏永远隔了肚皮，不可能像这样鱼水相融。
‘哇……真是好神奇的感情。’
盘铃轻轻一震。叮铃！
邪偶师心有所感，蓦然回头。
视线相对。
“铮、铮、铮……”
凤宁听到心口处传来细微的、弦断的声音。
心火烈烈，情意如丝。
随着一缕缕情丝灰飞烟灭，莫大的温柔与悲伤，忽然席卷整只傀儡。
凤宁惊奇地发现，自己能够共情它的喜怒哀乐，体会它的悲欢离合。
她凝望着他，遵循傀儡的本能，微微张开口。
邪偶师骤然失神，惊退一步：“啊……”
他方寸大乱，苍白的脸颊瞬间浮起一丝怪异的红晕，眸光躲闪，竟不敢再多看它一眼。
他迅速低下头，拽了拽自己身上简陋的灰袍，动作卑微而懊悔。
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冷血残忍的邪偶师正因为自己的不修边幅而羞愧自卑。
‘他从来没想过它还能活过来，要不然他会好好打扮的。’凤宁脑海中蹦出了这样一个念头。
傀儡缓缓移步走向它的傀儡师。
‘嘶……好疼好疼好疼！’
凤宁感觉自己浑身绒毛都倒立了起来。
如履刀锋，如蹈火海。
它却坚定而决然，义无反顾。
纵有万般痛楚，只要有他牵引，它便甘之如饴。
燃烧的心脏在胸腔中疯跳，它狂悲，狂喜，沉沦而绝望。
情爱如刀，刀刀刻骨！
这般深情，又岂止一生一世。
早在它拥有意识之前，它已深深迷恋着他。
一个念头呼之欲出，凤宁震撼难言。
难言的痴恋，温柔的放手，注定悲情的一生等候……
一步一步，傀儡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眸光闪躲，一瞬也不敢直视它的倾世容颜。
凤宁心有灵犀，忽然看见了更多的画面。
温家大院，青玉砖，紫檀窗。
富贵架，兔毫盏，金龙井。
那一日，傀儡师换上了自己最崭新、最干净的衣裳。然而坐在金丝楠木大椅中，仍然一身落魄，格格不入。
他不敢抬头，因此错过了世间最深刻的悲伤和温柔。
“我……我该走了。”他嗫嚅。
许久许久。
一道微微带笑的柔和嗓音落入耳畔：“好的，君请保重。”
“唔。”他没有抬头。
隐约听到了水珠落在地面的声音。
他深深垂着头，手指不自觉地、神经质地抽动着，轻抠指间扣环磨出的茧子。
在她面前，他自觉气质猥琐，上不得台面。
“你……你也保重。”他急促丢下一句话，然后从自己演出十年也未必买得起的金丝楠木椅中匆忙起身，落荒而逃。
他不敢回头，与她一生错过。
曾经的傀儡师，如今的邪偶师。
两张面孔在凤宁面前渐渐重合。
不得不说，这个人当真是始终如一，从未变过。
哪怕踏上邪道，成为天统神皇座下第一心腹，他仍然一副自卑的模样，一如既往。
他纠结扭曲，自虐自苦。
他自觉配不上温小姐。
同样，他也自觉配不上倾国倾城的傀儡——倘若它有生命的话。
只有在傀儡仅仅是傀儡、是为温小姐而存在的一件工具时，他才敢放纵自己，对它病态痴迷。
这让他感到安全。
忽然之间，凤宁读懂了这个人。
傀儡步步向前。
满窟赤红血丝瑟缩战栗，不可一世的邪偶师，在这只毫无攻击力的傀儡面前丢盔卸甲，节节败退。
“你、你站住！”他色厉内荏地叫道。
傀儡站定。
木刻的下颌缓缓开合。
细丝颤动，它发出与他如出一辙的戏腔。
“郎君……你可曾猜到过，那日我为何不留你？”
邪偶师浑身一震，瞳仁收缩，难以置信地呢喃：“你说什么……”
“你不信我心悦于你。也不信我思你成疾。那你可知，当我昏迷之时，魂魄穿过千山万水，常伴郎君左右？”
傀儡轻舞水袖，纤纤玉手，颤颤探向他佝偻的身躯。
邪偶师如遭雷击。
“可惜呀……”傀儡轻声唱道，“人生如戏，人生如戏。可叹呀，我忘了自己是谁，两份相思，两重纠葛，与君一生错过……”
邪偶师脚步踉跄。
他嘴唇颤抖，语不成调：“难道你……你是温云蕴、温小姐……”
因为痴恋，她失魂来到他的身旁。她忘却了自己，被他辜负，被他剖心。
回魂之后，叫她如何开口？
傀儡微笑凝望着他。
那么悲伤，那么温柔。
【

第66章 情深待我
◎“说个铲铲！”◎
“不、不……不可能, 不可能。”
邪偶师赤红的瞳眸在眼眶中疯狂乱转，十指痉挛抽搐，密布整个石窟的丝线齐齐颤动, 好像一枚袒.露于身体之外的巨大心脏。
“骗我，你骗我！不信, 我不信！”
他疯魔地挥舞双臂, 踉踉跄跄向后退——嘴上说着不信，视线却只敢在傀儡裙摆处逡巡摇晃。
“凭什么？”他病态地歪着头, 盯住傀儡的绣鞋，用沙哑的嗓音轻声喝问, “凭什么！”
凤宁：“？”
什么叫凭什么？
幸好邪偶师并不需要她回答。
他神经质地扯动着唇角, 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低声嘶吼道：“你这样的人物, 凭什么喜欢我！我凭什么被你喜欢！你不要喜欢我！我一个烂人, 不值得你喜欢！”
牵丝线簌簌作响。
“闭嘴……你闭嘴！你不要说！”他状若癫狂, “你死便死了, 干干净净地去, 不要知道我, 不要记得我！”
满窟血线瑟瑟战栗。
抽痛，扭曲。
每一缕颤动, 都是一分藏在最深处的心事。
透过胸口燃火的傀儡心, 凤宁忽然共情到了这个人。
他自小被卖进戏班。
因为清秀孱弱, 他总是挨揍，总是挨饿, 总是被人用脚踩着头, 在令人窒息作呕的泥泞里挣扎。
无论他们命令他吃下什么, 他都得吃, 得笑着吃。
他走路必须紧贴墙根，必须弯着腰、低着头，这样他们才不会随时注意到他，不会突然想起在外头受的气，然后拿他当出气筒。
他以为自己长大之后就能摆脱这一切，与这些大孩子平起平坐。
然而当他一天天“抽条儿”时，他们看他的眼神却变得越来越奇怪。
就连从前并不欺负他，只是不理会他死活的戏班班主，也开始用一种令他心惊肉跳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他。
接下来是更加恐怖的岁月。
他们总是狞笑着，让他剧痛，夸他颠倒众生，又骂他好似一条母狗。
有时候戏班班主会点头哈腰陪着笑，把他推到那些脑满肠肥的老爷们面前，“好心介绍”。
于他而言，俊美容颜带来的从来也不是幸运。
而是炼狱与罪孽。
他一无是处，任人唾弃，任人轻贱。他习惯了痛苦，习惯了被蹂、躏，被肆意践踏。
他把自己当成行尸走肉，当成一具傀儡。
不，他是比傀儡更下贱的东西，活该承受命运加诸的一切。
如此肮脏，如此卑贱。
他身处暗无天日、永无尽头的炼狱之中。
那一天，却看见了一束光。
因为意外得到大笔横财，戏班班主放弃了在青水河给他安排一个新恩客的念头——毕竟刚收了温小姐赏钱，再往她爹温大财神床上塞伶人……有点说不过去。
于是他逃过一劫。
他颤抖着，不敢直视那道耀眼的光。
他久闻她的善名。
她是比扶光更加灿烂的存在，他不配出现在她的世界，但她的光芒却一视同仁地照耀在他的身上。
丝线轻颤，心也轻颤。
他哪里敢爱她？
像他这种人，爱她便是亵渎她。
“呵……呵呵，呵呵呵呵……”
癫狂的笑声顺着渗血的牵丝线幽幽回荡。
“一见种情，思我若狂？”邪偶师笑得放浪形骸，“爱我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你以为我会在意？”
凤宁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两个字——绝望。
连一只傀儡的爱都能让他自惭形秽，更遑论在他眼中犹如天神扶光的温小姐。
他一身污烂。
爱意无法治愈，只会将他灼伤。
温小姐爱上的，其实根本不是真实的他。
是，他倾国倾城，他风情万种，但那，是他在男人们面前的模样。
“哈哈，哈哈哈哈……”
他倾身后仰，灰袍飞扬。
没有水袖，却活生生是一位绝代名伶的模样。
“神皇陛下看中了我操纵牵丝线的本领。”他脸上挂着扭曲的笑容，语气却忽然冰冷平静，“赐我无数净血精魄，送我直上青云。”
“我杀光了曾经欺侮过我的所有人。我害了一千条无辜人命，不是为你，只为圆满我执念。”
“温云蕴，能不能将你救活，其实我并不在乎，只为成全我自己。”
“你活了，不过是为我了却残念。”
“我从未想过留在你身边，从未！”
“温云蕴，六道轮回时，你为天人，我为饿鬼畜生，永不会再相见！”
血泪如珠，邪偶师眼神刻骨。
他戴上残酷的面具，掩盖住那颗自卑绝望的真心。
他眼底深藏着庆幸——庆幸在她附身傀儡的那段日子，他已经踏上邪路，再无人敢欺。
他是落魄，是像个苦行僧，但再无一人能对他做出任何恶心事。
就让他永远保留最后的尊严吧。
“你劝不住我。”他冷笑道，“我这般冷血残忍的人，与你想象之中……”
凤宁毫不留情地打断：“错啦！”
傀儡缓缓上前一步。
“一见郎君误终生。”它唱道，“不过便是，见色起意罢了！”
邪偶师额角青筋直跳。
傀儡继续逼近：“爱你不过是男色。哪管你光风霁月，哪管你满身污泥。倘若早知郎君满身伤痕，我那剖心之痛，又能怎样。”
它直视他的眼睛。
目光熠熠，逼着他不得不抬起头来。
“郎君。”傀儡心脏化为灰烬，温小姐最后的意念深深凝望着他，“那一日我不敢言说，其实也是深怕，蒲柳之姿不及傀儡倾城之貌，会叫你失望。”
“你视我如日月般高明，岂知你在我心中，亦是高不可攀？”
“郎君，深爱着你的我，也是会自卑的啊。”
“事不过三，你我已经两次错过，可不可以让我最后再勇敢一次——地狱、刀山、火海，我陪你一起走。”
“我已等你到白首，还要让我等多久？”
嗡……嗡……嗡……
像是戏腔的回声，又像是某个人思绪沸腾。
忽然，邪偶师浑身一震，张口竟噗地喷出大蓬鲜血。
他呼吸颤抖：“我……我……”
微笑在傀儡脸上凝固。
一缕轻柔温和至极的哀思荡过凤宁心口，她仿佛听到一个声音对她说，“好姑娘，奶奶只能帮你到这儿啦。”
凤宁胸口发烫，眼眶涌动着一层层热意。
她能感觉到那些血红的牵丝线一点一点失去了杀机。
邪偶师掩面，身形轻颤，风情万般。
“这般情深待我，叫我……叫我如……如何……”
透过戴有黑色铁环扣的十指指缝，隐隐能够看见他剧烈震荡颤抖的瞳仁。
狂喜狂悲。
天大的遗憾与无憾。
“怎么样。”封无归漫不经心的嗓音淡淡传来，“你自己动手，还是我送你下去？”
邪偶师身形凝固。
他缓缓将双手从脸上放下。
“神皇要来了。”他垂着头，眸色掩在一片阴影中，“你来不及等我心神彻底失守。”
封无归摊手，无所谓地承认：“是。”
“你们利用她来对付我。”邪偶师道，“但是没关系。神皇也不过是利用我对付老凤凰。谁也没比谁高贵。”
遍布石窟的赤红细丝开始蠕动收缩。
一丝一丝，爬回了主人手中。
他低垂十指，仿佛身旁垂落两道血瀑。
他掀起眼皮，瞥向老凤凰，忽地轻笑一声。
“老东西，骂了我几十年，多少也有点感情了。”他阴阳怪气道，“我真羡慕你，今日还有子孙后代给你送终。”
老凤凰颊毛泛红：“……”
邪偶师笑道：“怎么，在小辈面前不敢说脏话？憋不死你个老东西！”
不说脏话就不会骂人的老凤凰：“……”
牵丝线抽离，凤宁感觉自己像只断线的风筝，“咻”一下被扯出傀儡身躯，回到了原本的身体。
邪偶师缓缓活动手指，傀儡旋身、踏步，抛出水袖。
眉眼颤颤，唇齿依依。
一颦一笑皆是倾城绝色，却永远只会是死物。
傀儡回眸，百媚横生。
傀儡师轻轻一纵，跳坐在悬于半空的细丝上，意味不明地竖起两根手指：“两个秘密。其一，修行并不需要净血精魄，它只是他们控制九大洲的手段而已。那些不借助的精魄修行的人，会被第一时间消灭，包括所有知情者。嗯，我杀了许多，大约都是你们认为的那种‘好人’。”
傀儡从身后抽出细剑，飞旋剑舞，雪光飒飒。
仿佛在重现那一桩桩血案。
“第二个秘密。”邪偶师回头望向老凤凰，“你已经死了。”
凤宁错愕地睁大双眼。
邪偶师的微笑恶意满满：“凰火魂珠，最先抽取的便是你魂魄。如今的你不过是一缕残魂罢了，依靠我的能力苟延残喘。我死了，下一个就是你。”
“放屁！”老凤凰震声道，“老子精神得很！”
邪偶师笑着转走了脸。
十指轻扬，傀儡旋身愈急，一步步飞踏，令人感到动魄惊心，仿佛脚下踩着即将断裂的细丝。
细丝之下，便是万丈深渊。
于无声之处，惊雷四起！
傀儡旋到极致，眼波低顺，衣袂翻飞，纤纤玉指握寒剑，冰冷雪锋横颈一刎！
“唰！”
香消玉殒，红颜落幕。
傀儡颤颤跌下。
这一刎，割断了牵丝线。
断裂的细丝悠悠纷飞，它的主人背影孤冷，将它抛在身后，决然走向秘地出口。
‘我来了，阿温。’
一缕缕细丝蜿蜒如蛇，迤逦在他身侧。
气势攀升，杀意决绝。
凤宁吃惊地问：“你要去打神皇？”
邪偶师脚步不停：“不用抱任何期望。对上他，十招之内我必死无疑。”
凤宁：“啊！”
“不要以为我是在帮你们。”邪偶师微微侧头，淡色瞳仁反射出一线精光，唇角勾起坏笑，“我求速死。而你们，没那本事。”
凤宁：“喔！”
封无归：“哦。”
老凤凰暴怒：“说个铲铲！”
【

第67章 老当益壮
◎“好猛一昆仑凤！”◎
丝线迤逦, 像赤红尾羽铺展在邪偶师身后。
万簌细线摇曳。
他的声音低不可闻。
“倘若生在昆仑……”
“我这样的鬼，或许也有机会能做人。”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我杀的那些人，他们想要把这里变成昆仑, 想要把鬼变回人。他们想救千千万万个当初的我，可我杀他们的时候, 不曾犹豫片刻。”
“温云蕴, 我是鬼，我是地狱最深处的恶鬼。”
“人鬼殊途, 你等不到我——你也未必愿意等我。你不过是想帮昆仑凤罢了，我又怎会不懂？”
“罢了, 罢了……”
“你既喜欢我的戏, 我便为你最后演一场。”
“曲终人散，记得要永远忘了我。”
灰袖微微一垂, 一甩。
再抬兰花指, 他已变了一个人。
百般风流化作粉墨, 为他描鬓添眉。万丈红尘织成霓裳, 妆点他身段宛转。
一颦一笑俱是倾城之色, 一唱一叹诉尽人世悲凉。
绝世名伶雌雄莫辨。
他静静站在秘地入口, 在他头顶上方，神皇踏着那重逾千钧的机关, 正以泰山摧顶之势沉降。
“嗡……”
石壁闷闷震动。
巨大的阴影飞速笼罩下来, 熏人的金属气浪轰然涌入石窟。
邪偶师身躯一晃, 左足尖离地倒踢，双袖直直向上挥出, 柔情似水的牵丝线汇成一股汹涌赤潮, 骤然离地而起, 重重轰击在机关底部。
“嗡！”
这一击, 效果如何不好说，漂亮是真漂亮。
艳烈决绝，飞蛾扑火。
邪偶师旋身狂舞，越旋越疾，水袖连抛，层层叠叠的赤丝密密覆上，蠕动攀爬，将整个通道都裹成了艳红的大茧子。
盘铃声声，咿呀流转。
“这小子，”老凤凰啧啧道，“要是个女娃倒也不算丑。”
凤宁担忧地看着自家老祖宗。
总算有机会救人了，她却感觉一阵麻爪。
老凤凰胸口以下的部分已经全部被吸成了骨灰，一碰就散架。要是强行抱他走，那等于是从大标本上面摘下脑袋、脖颈和小半截胸脯。
——很难说这样搬出去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究竟还能不能活？
敞开的颅骨中，凰火魂珠即将彻底成型。
就是它吸走了太爷爷的魂魄和血肉精华。
凤宁忽然灵光一闪：“太爷爷，你吃你自己的珠珠行不行？”
老凤凰：“……太爷爷要先死了才会有珠珠！但是死了以后就吃不了珠珠！”
“哦……”
凤宁点点头，心想，用“那个世界”的话说，这叫卡BUG了。
“轰——”
一道无形的气流忽然爆开。
磅礴威压降下，只见那一舞倾城的邪偶师“啪”一下跪倒在地，小腿骨从膝盖处刺出，口中鲜血狂涌。
……他还是错估了自己的实力。
以为能接十招，其实连神皇一击之力都承受不住。
千钧沉降台轰然坠落！
邪偶师拖着一双断腿，堪堪从金属巨盘底下翻滚出来——险些被砸了个粉身碎骨。
“轰隆！”
沉降台落地，整个石窟震颤连连。
“大胆奴婢，胆敢叛朕！”
神皇到了！
威压荡开，凤宁感觉一只大铁锤轰地砸在胸口上，好一阵血气翻腾。她赶紧挡在太爷爷身前，尽量用自己的身躯替他挡风——怕他被吹散了骨灰。
邪偶师十指连弹，一层又一层牵丝线再次覆了过去，密密织出一层厚茧，挡在神皇与石窟之间。
“嗤。”
神皇遥遥抬起一只手。手指缓缓转动，牵丝线顿时根根绷断，邪偶师口中鲜血狂涌不止。
实力差距，竟如天堑之别。
眼见丝茧就要彻底破碎，邪偶师双臂一震，万道细丝飞掠回来，层层环绕在他的身侧，就像穿上了一件大红喜袍。
赤色浸染眉眼，为他再添新妆。
红衣烈烈，飞身而上，一言不发直取神皇。
“噗。”
场面定格。
一只手掌轻而易举穿透了邪偶师的胸腔。
蚍蜉撼树螳臂当车也不过如此。
邪偶师咧唇一笑。
他不退反进，倾身扑向前，神皇整条手臂唰地透体而过。
他用身躯生生卡住它，腰肢一拧、一旋，足尖一点，竟是风情万种地倒撞进了神皇怀中。
后背轻倚他胸膛，回眸抬颌，百媚横生。
倘若那条胳膊是环在他的身体外，而不是插在他的胸腔中，这一幕真可谓郎情妾意，你侬我侬。
向来阴郁卑微的邪偶师忽然绽放逼人艳色，反差惊心动魄。
就连神皇也愣怔了一瞬。
便在这一瞬，万条牵丝线奔涌上前，穿透邪偶师骨血，将自己的主人与世间第一强者紧紧缚在一处。
“老东西，还等什么！”邪偶师口中喷血，厉声暴喝。
凤宁身后，传来一个威武雄浑的声音——“来了，瓜娃子！”
她猛然回头，只见老凤凰微微勾下脖颈，赤红的凤眼犀利眯成一条缝。
封印老凤凰多年的牵丝线骤然抽离！
“簌簌簌簌……”
庞大的身躯开始雪崩。
凤凰形状的飞灰哗哗散落，一层一层密密铺洒在地上。
瓦解到胸口时，老凤凰蓦然扬起脑袋，口中发出清厉威猛的长啸：“唳——”
残存的小半幅身躯迅速崩解，一道灿烂至极的凰火荡出，于身前微微一震，化为巨大无匹的凤凰虚影！
不灭战神风采如昔。
火凤仰首嘶鸣，源自上古的威压顿时席卷天地。
空气蒸发殆尽，石窟“嗡嗡”震颤摇晃。
邪偶师狂笑着，万缕丝线齐出，拼死将神皇拖在原地，准备承受凤凰惊天一击。
凰火凝成的尾羽一荡而过。
昆仑凤可从来也不是什么吉祥物，而是最残暴的凶兽。
七百年新仇旧恨一朝清算，谁敢直撄其锋！
“轰——轰——”
火浪滔天，凤凰虚影掠过处，数十丈岩层犹如纸糊一般，层层崩塌！
大地隆隆摇晃。
一道道撕裂巨缝爆开，土尘飞扬，恐怖沉闷的“嗡嗡”声从头顶传来——建在石窟之上的百丈圣殿就要倒塌了。
“唳——嗡——”
火凤凰的长喙撞上邪偶师和神皇。
恐怖的对撞凝聚于最细微之处，这是暴风雨之前最为诡秘的平静。
“太爷爷！”凤宁震撼地伸出手，只摸到了凤凰火凝成的尾羽，“太爷爷！”
尾羽在她掌心轻轻一荡。
她仿佛听到太爷爷笑呵呵对她说：“宝宝已经很棒很棒了哦！要不是有这么厉害的宝宝来找太爷爷，轩辕老狗就会吃掉珠珠，然后再吃卤凤爪！宝宝快带着珠珠逃跑，太爷爷给你殿后喽！”
“太爷爷呜……”
凰火烈烈，气焰冲天。
不灭之凤消耗最后的残念，试图与神皇同归于尽。
然而神皇那道平平无奇的身影却像是海浪中的礁石一般，巍然而立，纹丝不动。
“远远不够。”封无归冷酷道，“杀不掉，我们走。”
凤宁凶狠地盯住那个身穿道袍的人影，把他的样子深深刻进脑海。
坏蛋……
她用力把眼泪憋了回去，转头望向太爷爷的身躯。
释放最后的力量之后，老凤凰的身躯彻底化成了灰。
颅骨正中氤氲有一团金灿灿的血雾，血雾里，一枚金红的珠子彻底成型。
凰火魂珠。
“太爷爷你放心！我绝对、绝对不会让大坏蛋得到它！”
凤宁伸出颤抖的手指，握住血雾中的珠子。
入手温暖润泽。
她紧紧握住它，心脏酸皱成一团。
身后凰火四溅，老凤凰燃烧自己最后的力量与残念对抗神皇，投下一道道璀璨的影。
只为后辈争取一个逃生的机会。
正要飞身离开时，凤宁心中忽然蹦出一个念头——留个假的！
她随手往乾坤袋里一扒拉。
一枚熟悉的珠子出现在眼前。
披凶精魄。
看到它，凤宁脑海里顿时浮起了一连串记忆画面。
那时候，狡猾的乌龟用这枚披凶精魄骗她暴露了昆仑凤的身份，也骗狄春暴露了奸细身份。
后来她被夜人愁捉住，又用这枚精魄成功骗过宇文麟，保住小命，然后成功挑拨夜人愁和宇文麟同归于尽。
宇文麟死后，凤宁全盘继承了他的遗产。
于是精魄又回到了她的手里。
凤宁默默对比了一下两枚珠子——披凶精魄看起来和太爷爷的魂珠大小差不多。
但……神皇认识披凶精魄。
凤宁微微眯了眯双眼。
心念一动，她把自己的火焰转化为“神之气息”，尽数灌注到精魄里面。
虽然外观看起来差不多，但它里面既有凤凰火，又有源自“神”的神秘波动，神皇肯定认不出这是个什么东西。
只要他敢吃它，她一定叫他悔不当初！
凤宁无比凶狠地把这枚加了料的披凶精魄放回血雾中。
胳膊一紧，封无归捉住她，穿过石窟缝隙，飞速遁向地面。
视野几乎完全被乱石和土灰遮蔽。
天崩地裂。
脚下废墟中火光熠熠。
隐约听到邪偶师在纵声狂笑：“没用的老东西！你就这点力气么！连我都弄不死，你还想弄得死谁！”
邪偶师嗓音破碎，带着濒死的喘.息和痛意。
他用自己的身体束住神皇，凰火袭来，自然是首当其冲。
“唳——老子**你祖宗！”
凰火爆烈，吞天噬地。
秘地连同百丈圣殿，轰然崩塌！
整个白玉京皇城遭受了千年不遇恐怖的冲击，大地如同脆纸，一寸寸破碎倾毁。
耸入云端的圣殿呜咽着、呼啸着，深深陷落地表。
每一条撕裂地面的狭长裂缝中，都能看到令人目眩的灿烂凰火。
地火勾动天雷，浓云滚滚，震耳欲袭，仿佛末日摧城。
凤宁二人趁着混乱，向皇城外飞速遁走。
遥遥望去，那凰火仍未熄灭，一浪一浪涌动不休。
老而弥坚，老当益壮。
“好猛一昆仑凤！”凤宁紧紧捏着手中的珠子，骄傲地大声重复，“好猛一昆仑凤！”
战死沙场，从来都是昆仑凤的荣光。
凤宁根本不哭，根本不！
【

第68章 凶邪之王
◎是你的男主。◎
白玉京皇城地动山摇。
看着如同酥饼一般轰塌破碎的地面, 以及那不断从地缝深处透出来的恐怖凤凰火，在场诸人无不心惊肉跳。
“原来老凤凰就在圣殿底下。”
“看这架势……似乎不太妙哇。”
“不灭之凤当真要死了。有意思。”
虚空之中，悄无声息浮出几道人影——正是前来问天统神皇讨要说法的各洲人间圣。
看热闹向来不会嫌事大, 闻天鼓风波刚刚平息，不曾想又有新的好戏看。众位圣人立刻欢聚一堂, 各自掏出瓜子小食, 开始袖手旁观。
地底的战斗已至尾声。
“贱婢，死！”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遥遥传出。
“啊……！”
邪偶师泣血陨落, 但殒命前的凄艳唱腔，却顺着万道丝线, 越过重重废墟, 落入众人耳畔。
“陛下竟问奴婢辱活（如何）要叛～”
“得凰火魂珠，必酱（将）无敌于田（天）下～”
“试问世间英豪, 谁能乌（无）动～雨（于）衷～哪！”
“啊……啊……啊！”
余音被彻底掐断。
万籁俱寂, 然而浮在皇城废墟上的一众圣者, 早已眸光闪烁, 念头纷转。
在场谁能不是人精？
一听这话, 心中已将来龙去脉捋了个明明白白。
难怪忽然便说老凤凰要死了, 敢情是轩辕老儿找到了吃独食的办法！
三老洲大长老摆出一张正直不阿的脸，真诚道：“诸位道兄, 且容愚弟先表个态——愚弟我, 绝无半分贪昧至宝的念头, 若有此念，天打雷劈！”
话锋一转, 直指轩辕神皇, “当初俘获不灭凤乃是众志成城之功, 岂敢因为一己私欲, 毁去百世千秋的长久之计啊！”
另一名长眉道人当即冷笑出声：“轩辕神皇此举，于公于私都没有任何道理！此等至宝，必须即刻交出来，共同商议，共同处置！这，才是天公地道！”
“不错。”
“正是如此！”
众人纷纷表态。
瞬息之间，轩辕神皇已成为众矢之的。
神皇再强，也绝不可能以一己之力对抗所有圣人联手，更何况此刻他正面临属下反水以及老凤凰的拼死搏命。
此时不抢，更待何时！
视线交汇，一众圣人默契地化身流光，齐齐掠向地下。
“护驾！”
眼见有人要趁火打劫，神皇护卫倾巢而出，纷纷冲向废墟。
场间一片混乱。
这种时候，谁也顾不上小鱼小虾米。
于是，引发这场天灾人祸的罪魁祸首——凤宁和封无归，竟然顺顺当当就从禁卫黑甲军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一路通行无阻。
出了皇城，便是天高海阔，鸟飞鱼游。
前方忽然出现障碍物。
只见门楼正中，站着一个平平无奇的胖子。
他身形墩矮，看起来笨手笨脚畏畏缩缩，毫无气质可言。
凤宁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
“哇，他怎么会在这儿？”
见着这位，不禁有那么一丢丢心虚。
人家绿王本来就已经够惨了，刚刚还被她和封无归狠狠坑了一顿。
真就是冤家路窄。
律王没什么修为，身边也没带着手下。
此时此刻此人突兀地出现在城门口，大约也是被那场闻天鼓闹剧逼到了走投无路。
封无归向来脸皮厚，双眼一弯，和气说道：“兄弟，我叫了你几声爹，你也占了我不小的便宜，咱们就此两清，如何？”
立场敌对，也就随便客套客套。
眼看便要擦身而过。
“站住。”律王忽道。
封无归脚步不停。
“我说——站住。”胖子发出了中气十足的声音，“害了我秀儿还想走，真当我这个父王是死的么！”
封无归微微挑眉：“所以你是特意等我？”
律王道：“不错。”
凤宁望了望身后。
皇城一片混乱，怎么看也不像会有援兵过来。
这个处境尴尬的胖子，孤身一人就来拦截——除了他以外，根本没有第二个人还记得轩辕秀。
果真父爱如山。
但是……
凤宁心直口快：“轩辕秀不是你亲生哒！”
律王沉默了好一会儿。
就在凤宁二人准备扬长而去时，他忽然开口：“谁都知道，陛下与蓉蓉青梅竹马，情谊深厚。”
像凤宁这样的年纪，其实对狗血八卦一点兴趣也没有。
但是这位身无修为却敢螳臂当车的老父亲，却让她感觉很怪。
怪到什么程度呢？
直觉告诉她，现在已经走不了了，必须站在这里，听这个人把话说完。
律王继续说道：“陛下迎娶神后时，将蓉蓉托付于我。”
封无归敷衍点头：“知道知道。”
“他们真心相爱，有了一个孩子，那便是秀儿。”律王道，“那也是我的孩儿——你们可知道我们三人在秀儿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
封无归&凤宁：“……”
虽然不懂，但大受震撼。
把绿帽戴得如此甘之如饴的，还当真没见过第二个。
“兄弟。”封无归颇有些小心翼翼地开口劝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专往墙头找？”
“愚昧无知！”律王嗤道，“我们三个人的感情，你懂什么。”
“啊对对对。”
封无归神色漫不经心，五指却已暗暗攥紧凤宁，准备抽身而去。
“是不是很奇怪，那般挑唆我与陛下，想让我们兄弟反目，我竟还能安然无恙站在这里？”律王道，“说你们不懂，你们是真的不懂。就像你们永远想不到，秀儿当真就是我亲生孩儿！害了我儿还想走？做梦！”
凤宁：“？”
虽然她不懂大人的事情，但是这位绿王刚才明明说过，神皇与他媳妇真心相爱有了轩辕秀。
一个轩辕秀，怎么能有两个爹？
封无归气息转冷，杀机隐隐浮动：“哦？是么。”
正待动手之际，律王忽然扬起双臂，震声厉喝：“速——至——！”
瞬息之间，此人身上的气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袭华贵的紫衣无风而动，身形依旧浑圆笨拙，然而无论任何人看见此刻的律王，都绝不敢有丝毫小觑。
他定定站在那里，如山如渊，高深难测。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
神皇乘着沉降巨盘出现在视野中时，正是和此刻一模一样的压迫感。
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出现在凤宁的脑海里。
封无归忽然便笑了：“听闻轩辕神皇求娶神后时，曾经立誓守身如一。原来竟是这么守的。”
“朕的家事，轮不到死人置喙。”律王发出低沉威严的声音。
眼前紫影一晃。
凤宁感觉自己忽然像拉长的细面条一样，双脚停在原地，身体“咻”一下，像断线风筝一样被远远扯了出去。
封无归硬接神皇附体的律王一掌，唇角溢血，身形倒飞至百里开外。
连退数步，堪堪站定。
那道臃肿的紫影如附骨之疽，眨眼便缠了上来。
“传闻双生之子有微小几率能够心灵相通，降临在对方身上。”封无归讽笑，“不曾想第一次亲眼见证，竟是兄弟同妻。长见识了！”
紫衣胖子神色森冷，二话不说又击出一掌。
看似平平无奇，其实精准封锁了每一丝气机。
除去硬扛之外，再无第二种选择。
封无归再接一掌，唇角笑容灿烂：“怎么，没吃饱饭？”
与秒杀邪偶师的雷霆一击相比，此刻附身律王的神皇大约只发挥出不到五成的力量。
老凤凰与邪偶师的拼死一搏可不是吃素的，再加上各大圣人趁火打劫抢夺凰火魂珠，神皇并不敢投注太多心力到这边。
但世间第一强者仍然拥有深不可测的实力。
“杀你，绰绰有余。”
话音未落，紫袖带出残影，一掌轰在封无归胸口。
凤宁听到了清脆的骨裂声，随即便是断骨刺入内脏的“噗哧”声。
只是听着，都能感觉痛入骨髓。
他的脸色变得煞白，嘴唇却还是灿烂地勾着，“再来。”
凤宁着急地攥住他腰侧的衣裳。
“你跑！”她说。
带着她，他连神皇的攻击都躲避不开。
昆仑凤的事情，不可以连累朋友。
“你打不过他！”凤宁很扎心地说，“等你死了，我也会死。两个人都死，还不如你直接逃跑！”
她严肃地皱起眼睛，学着太爷爷的语气说道，“我会给你殿后！”
飞速倒掠中，封无归忽然偏头，轻轻瞥她一眼。
“死也不吃珠子？”他问。
凤宁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他已轻轻笑出了声：“我就知道。小傻子。”
凤宁默默抿住嘴唇。
她反应过来了，他说的是凰火魂珠。
“我和太爷爷死在一起，就是带他回家。”凤宁说，“亲人在的地方，就是家。”
她悄悄捏住了珠子。
死之前，会先把太爷爷送走。
吃是绝对不可能吃的。
昆仑凤不吃昆仑凤！
“忘了？”封无归懒散低语，“我只会受伤，不会死。你说的。”
说话间，他又挨了神皇一掌，右肩整个垮塌下去。
凤宁生气：“你是人，是人都会死！我不要和你一起死！”
“人？”封无归吐着血笑道，“你真不知道我是个什么东西？”
凤宁皱起眉头：“什么东西？”
“我是凶邪啊。”他微笑着，坦诚道，“看上去和人一样的，凶邪。”
凤宁错愕：“……啊？”
他轻轻垂眸，唇角的笑容意味深长：“和人一样的凶邪究竟有多厉害，我也好奇很久了。”
说话间，他身上的气息发生了极明显的改变。
阴冷、邪恶。
与镇境守护的状态截然不同。
凤宁震惊地看着他。
一身血肉彻底消失无踪，他仍然是那张漂亮得耀眼的脸，但那肌肤已经完全不是人类的材质。
无机质的瞳眸漠然看着她。
“现在知道了？”嗓音冰冷沙哑，“我是什么东西。”
凤宁被震成了一只呆头凤，小声回答：“……凶邪王？”
“不。”邪气入骨的脸上缓缓浮起一抹生无可恋的表情。
“是你的男主。”
【

第69章 天诛地灭
◎“我家男主。”◎
“你的男主。”
“宠你、护你, 为你出生入死，拯救世界……”
“这是什么品种的傻子？”
虽然封无归摆出一副丧气的、认命的样子，但他身上的非人感却逐渐浓郁到令人窒息。
他转身大步迎向神皇。
右手虚虚一晃, 凶息暴涌，在他手中凝出一柄黑雾缭绕的巨剑。
天地色变。
恐怖的电光撕裂天幕,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 眨眼之间，方圆千里已经颜色尽失。
一霎一霎, 凝成黑白剪影。
电光刺亮之处，封无归身形闪逝, 倒提凶剑, 与附身律王的神皇轰然对撞。
“轰——”
二人僵持不下，衣袂翻飞, 身形纹丝不动。
磅礴浩瀚的冲击波席卷八方。
雷声震耳, 电光雪亮。
百里之内树木倒伏, 削地三尺。
“轰隆”一声剧响, 惊雷砸落, 将对峙的二人从半空劈到地面。
泥尘倒掀, 岩层飞溅。
“铮……”
凶剑一振，二人各自荡开。身形还未停稳, 只见封无归提剑再斩, 重劈之下, 神皇不得不暂避其锋，连连倒退。
凶邪与人不同。
不需要调息, 不知道疼痛。
招招玉石俱焚, 以命换命。
“有这本事, 怎不见你救老凤凰一命！”神皇冷声开口, “你就不怕昆仑视你为毕生之敌？！”
凤宁一听这话，当场就不答应了：“昆仑才不会！伤害太爷爷的是你，休想颠倒黑白！”
神皇怒道：“愚蠢！你就看不出他方才隐藏了实力？”
“朋友好心来帮忙，他高兴出多少力气，就出多少力气！”凤宁震声，“你这种坏蛋，懂个铲铲！”
神皇：“……”
封无归低低笑出声：“看，这样的傻子，死了多可惜。”
话音犹在，身形鬼魅般逼上，提剑再斩。
“轰隆——”
电光之下，封无归非人的瞳眸一片淡漠。
倘若邪偶师在九泉之下看见这一幕，必定会觉得欣慰的——他的感觉没有错，这玩意儿，根本就不是人。
头顶雷云越聚越密，落雷一道接一道，不断轰击在对战的二人身畔。
这很不对劲。
远处，黑甲禁军已经遥遥赶至。到了数十里之外，竟生生被不断砸落的惊雷逼退，结起盾阵，不敢贸然再进。
一道白光、两道白光、十道白光……百万道白光。
凤宁第一次看见天上下雷。
这雷下的，比她见过最大的暴雨都要猛烈。
神皇恍然大悟，惊怒交加：“天要诛你！”
回应他的，是一声低沉阴森的轻笑，以及一记撕裂苍穹的剑劈。
现在才发现，为时太晚。
“你该走了。”震耳欲聋的雷声中，封无归的声音清晰落在凤宁耳际，“往东一百二十里，有墟。去！”
话音未落，他的身上涌起更加恐怖的凶息，长剑一荡，携摧山断海之势，压制神皇，生生将他一摁百里，撞进了黑甲禁军的军阵中。
“轰——”
泥土飞溅，刚从地底扬起，便被半空落下的巨雷轰成齑粉。
无数道水桶粗的雷电拧绞一处，轰隆隆劈进巨坑。
人仰马翻，伤亡甚重。
他以一己之身，直面第一强者，直面千军万马。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雷电丛中，某人冰冷沙哑笑道，“是兄弟就要共享天劫。”
神皇：“%&#￥%#&！”
凶邪王真身一旦现世，天诛地灭，不死不休。
*
凤宁又一次逃进墟中。
她一路没敢回头，直到双脚踩在熟悉的腐铁上，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抽空扭头望向身后。
追得最紧的是一队从侧翼包抄过来的黑甲禁卫军。
到了墟与白玉京的分界处，这队军人微微迟疑，相互对视。
九洲人士，无不谈墟色变。
凤宁也趁机停了下来，撑着腿，大口大口喘气。
她望向西边一百二十里。
那里的天空闪耀着斑斓光幕，橙的、绿的、紫的，一道道光晕像薄纱一样，在万丈高空微微拂动。
光纱下方，雷云深赤。
直贯天地的落雷泛起血般的红色。
天地之间，忽然万籁俱寂。
“轰——”
风停了。
双耳一静，然后是尖锐如细丝般的“嘤”声。
凤宁忽然感觉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把。
拧绞着，挤出很痛的汁，然后变得一片空洞。
“疯乌龟……”
她屏住呼吸，猛然转身。
她埋头向着墟的深处飞奔：“他只会受伤，不会死哒！”
“只会受伤，不会死……”
脚步啪嗒落下，伴着一粒一粒小水珠。
知道他真身是凶邪，她立刻就明白他是怎么离开无归之境的了。
镇境守护不死不出。
他必须死。必须活生生死成千片万片，将神魂分割成为完全无意识的碎块，让凶邪分而食之。
唯有这样，才能绕过境中规则。
这些带着他碎片的凶邪来到人间，在无尽岁月中相互吞噬，极其侥幸地把他拼凑回来。
以凶邪之身，在人世间重新觉醒。
哪怕凤宁算术不是很好，也知道这种事情成功的概率微乎其乎。
他一定经历过很多很多次失败……一百万次可能都不够。
他好不容易才站到了阳光之下。
他的人身，那么珍贵。
凤宁模糊的视野中，晃过一幕幕和疯乌龟相关的画面。
他见到人，总是喜欢碰一碰、拍一拍。
他非常珍惜身边的每一件东西，连椅子都不让别人踢。
他爱喝桂花酒，就算是刚被他杀掉的人送他的桂花酒，他也绝不会浪费。
他很会攒钱，每一个钱币都看得像眼珠子似的。
这么热爱生活，这么珍惜一切的疯乌龟，就这么连命都不要了。
“呜……”
凤宁把自己脑补得泪流满面。
他怎么能对她这么好！
她不要做他最好的朋友了！他就是她最亲的亲人！她要偷偷在先祖之地给他立个大雕像！
*
身后，黑甲禁卫军仍在穷追不舍。
“再追你们就别想出去啦！”凤宁一边狼狈躲闪，一边震声威胁，“这里是、是、我家男主的主场！”
像她这样的半调子修行者，一旦被这些训练有素的禁军合围，那可就别想走脱了。
给那枚披凶精魄“加料”消耗了她许多火焰，也分出了不少心神。
本就不富裕，雪上又加霜。
“唰——”
黑铁长链又一次擦身而过。要不是她及时低头，这一下就要给套住脖子了。
凤宁差点儿就憋出一句脏话。
她连蹿带跳，掠过腐铁大道，穿梭在一片荒凉的废弃城市之间。
余光瞥见黑甲禁卫军分出了两队人手，一左一右，悄然隐没在废墟深处。
‘糟糕。’
不知道对方动向，就有可能会被兜头拦住。
凤宁心跳加速，竖起耳朵，专注捕捉四周动静。
“嗡……”
脊背微微一麻。
来了！
她凭着直觉飞扑向前，就地一滚。
“铛！”
一条锁链重重轰在了她跳开的位置。
左右两旁的楼台上，嗖嗖掠出几道人影。
——人还不够！
凤宁一个急刹停在原地，抬眼盯向前方。
果然看见楼架子里面蹿出一队人马，拦住了她的去路。
回头一看，追兵离她已不足百丈。
前有狼后有虎。
凤宁想起上一次，就在她要被死人脸捉住时，疯乌龟忽然从天而降，带着长长的一道剑光飞火，唰地停到她的身旁。
那么好看的身影，再也没有了。
“呜……”
她狠狠咽回一包眼泪，凶恶地盯住这群人。
目光忽然涣散。
“你们后面……”
禁卫军冷笑：“这种招数三岁小儿也不会上……”
“嗡——”
熟悉的诡异磅礴呼啸一晃而过。
时间、空间、破碎、重组。
这一次凤宁的感受更加清楚，她感觉自己和这队禁卫军就像是巨浪中的小蚂蚁，正在被未知的洪流带向不可预知之处。
一切发生得极快。
转瞬便要尘埃落定。
凤宁心底忽然升起了一缕奇妙的感应。
她遵循直觉，催动内息，将火焰化为“神息”的形状，然后陡然探出手臂，用力向前方一抓！
“嗡——”
眼前光影迅速变幻。
转瞬之间，她“触碰”到了无数纷杂的意念。
来不及细细思索，脚下已浮起了一座巨城的轮廓。
路面玉白，桥梁明黄，楼阁高台金红交织，一派耀眼富贵的盛世景象。
人潮汹涌，繁华锦秀。
“噗。”
凤宁降落在了一座古色古香的阁楼上。
深朱的雕梁画栋，以石青点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下一瞬，两眼放光，一扫颓唐之色。
“疯乌龟我来啦！”
她激动地蹦出窗台，“嘭”一声砸倒了好几个行人。
来不及爬起来，她趴在地上，捉住对方就急切地问：“守护，镇境守护，他在哪个方向！”
这些人总是沉浸在自己奇怪的思绪里面。
凤宁见缝插针地连续问了好几个人，然后静静端详着他们，耐心等待他们一一给出反应。
第一个人皱着眉头爬起来：“熊孩子走路不长眼睛，叫你家长过来赔钱！”
凤宁摊手，毫不意外。
第二个人起身就走了，一副怕麻烦的样子。
凤宁望向第三个。
这个人总算有了反应：“什么守护，不知道不知道！”
“？”凤宁凶巴巴道，“镇境守护啊！被你们吸血的那个！”
“神经病……”
再下一个人，仍然摇头说不知道。
凤宁的心脏微微往下沉。
她掠过一整条街，换了满眼新人，然后抓住路人挨个问过去。
“守护啊，镇境守护！”
“很白，很好看，很凶残的那个！皮肤像石头！”
“还有个大祭坛！祭坛啊，知道哪里有祭坛吗？”
“能救人的守护啊……”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凤宁呆呆站在道路中央。
怎么会没有。
她生气地掀开一个路人的裙摆，指住对方青黑的小腿，大声质问：“那你们变成凶邪怎么办！”
“你说鬼啊，”对方一脸无所谓，“那当然是……”
话音未落，前方一座楼阁中正好传出鼎沸人声。
“处决！处决！”
凤宁循声望去，只见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把一个人摁在地上，扯开他脖颈间的藏青色大围巾——围巾底下，是化成了青黑色的脖颈。
“幸好发现及时！”众人七嘴八舌道，“差点儿就要出鬼了！”
那人被压在地上，脸挤得变了形，连声不迭求饶：“我发誓，我再也不会要任何东西了，真的真的！我真不会变成鬼，求求你们相信我吧！我家里还有残废的老娘要照顾，我不能死啊！”
他涕泪横流，痛悔不已。
人群冷漠地看着他。
“每个鬼，都是这么说的。”一个老人冷冰冰道，“但到了下次钟响，你一定会向神乞讨武器。”
众人冷笑着，挥动拳头，抬起脚……
其中几个，青黑色都已经蔓延过肘弯。
原来没有守护的地方，他们是这么解决问题的。
这个世界，少了谁都能正常运转……
凄厉的惨叫哀求打动不了凤宁的铁石心肠，她转过身，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小小的身影映在明亮的浅白地砖上。
眼角和嘴角蔫蔫地耷拉向下，肩膀低垂，没精打采。
凤宁第一次见到落汤鸡似的昆仑凤。
她漫无目的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看见一处低调清静的小楼台。
凤宁像个提线木偶似的，直愣愣走了进去。
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独自待一会儿。
穿过八角小柱亭，看见楼台边上坐着一道小小的人影。
“……咦？”
听到动静，这人慢悠悠回过头来。
一个小男孩，年纪看着只比凤宁大一丢丢。
虽然脸颊有一点点婴儿肥，但他显然非常漂亮，漂亮到很难用语言形容。
他微微挑眉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他很不客气地问。
凤宁没过脑：“……阿宁。”
“喔。”他毫无诚意地说道，“你好，阿宁。第二次认识姓阿的呢，真特别。”
凤宁：“？？？”
凤宁：“！！！”
【

第70章 高贵冷艳
◎投喂。◎
凤宁发现, 返老还童的疯乌龟变得更不爱动了。
她激动地蹦上前去，叽哩呱啦问了他一大堆问题，他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一副懒得说话、不搭理人的样子。
过上好一会儿，漆黑的眼睛缓缓一眨。
这小姿态怎么说呢, 就特别矜贵, 特别傲慢。
凤宁当然是选择原谅他！
她嗖一下坐到他的身边，歪着脑袋, 勾着腰，不眨眼地盯着他。
他的眉眼冷冷淡淡, 身穿一件平平无奇的白色小袍子, 双手放在膝盖上。
凤宁悄悄抬起手，捉住他两边衣袖。
“铛——”
高远的钟声从深空传来。
凤宁眼皮都没动一下, 就顾着猛盯面前失而复得的疯乌龟。哦不, 小乌龟, 幼崽龟, 龟崽子, 龟宝宝, 龟蛋蛋，龟羔羔。
看着这样的他, 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掠过一大串可可爱爱的词。
它们争先恐后涌到她的嘴边, 个个都想往外挤。
“我终于找到你啦！”凤宁随便扒拉出一个爱称, 震声道，“小王八羔子！”
“……”
他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漆黑的眼睛仿佛在对她说：哦, 我可真是毫不意外。
“呃, ”凤宁挠了挠头, 强行解释, “在我心里，乌龟和王八完全是一样哒！”
封无归皮笑肉不笑：“哈。”
凤宁：“……”
好像越描越黑了。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一脸无赖地扑上前，把身体整个拱到他身上：“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他凉凉微笑：“想我死。”
说到死，凤宁可心疼了：“不想你死！你别再把自己拆掉了。我们找别的办法离开这里！”
她狠狠用脑袋拱他脖颈和侧脸，“我会一直陪你哒！”
他眯了下狭长的眼睛，若有所思：“……猜到了啊。”
她曾经问过他，既然守护不死幻境不破，那他是怎么出去的。
当时他随便岔开了话题。
没想到终究还是瞒不过。
小傻子的聪明才智，总是出现在不需要的地方——他漫不经心地琢磨着。
凤宁一边点头，一边趁机拱他耳朵。
他的耳朵有一点点尖，轮廓非常精致，藏在乌黑的头发里面，白到透明，好看极了。
她一蹭再蹭，试图把它蹭出点颜色。
他终于被她蹭到忍无可忍。
抬起双手，禁锢她的胖脸，狠狠仰头——低头！
“砰！”
凤宁被撞了个七荤八素，心满意足。
她晕乎乎地想：哇，现在可以确定啦，我不是在做梦，我真的和疯乌龟在一起啦！他是活哒！活哒！
难怪昆仑凤都喜欢碰脑门。
像这种又凶又莽，哪里危险就往哪里钻的种族，见面时总要彼此确认一下死活啊。
凤宁开心地乖乖坐直，学着他的样子，把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刚才问了好多人，还以为你没啦。”她眨巴着双眼，好奇地问，“为什么你现在不是镇境守护了啊？”
他显然知道答案。
但他也显然懒得开口说话。
看着他那张高冷的脸，凤宁忽然善解人意——幼崽状态的乌龟和她一样，只能蹦短句，说长句子会很吃力。
“我来猜！猜对了你就眨眨眼睛！猜错你就不要眨！”
不等对方作出反应，凤宁愉快地单方面开始了幼崽之间的问答游戏。
“是因为你好不容易攒出来的那个凶邪身体死掉了吗？”
“唔，没眨眼睛，猜错了……也是哦，在你没有那个凶邪身体之前，就一直都是镇境守护啦！所以跟它没关系！”
她托着腮帮子，很快琢磨出一个新的答案。
“是因为打雷对不对？哇，那么大的雷，我从来也没见！就像下雨一样！回去我一定要讲给凤安听，他肯定不信，你要记得替我作证！”
“还是没眨眼睛啊……又猜错了。”
“好叭，”她皱起小小的眉头，“是‘神’出了问题吗？”
“还不对啊？”
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了。
小短腿晃了晃，眯着弯弯的眼睛，天马行空开始瞎猜。
“那就是因为我啦，”她鼓起腮帮子，小嘴撅到天上，“你变小，是因为想要和我一起长大，一起变老，一起死掉！是吧是吧是吧是吧！”
她兴奋地盯住他的眼睛。
封无归唇角微抽，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才不……”
眼睛睁得太久，稍不留神就眨了下。
“啪嚓。”
“哇——眨了眨了眨了！”凤宁震声，“我猜对啦！你这么喜欢我啊！”
封无归：“……”
懒得解释，直接装死。
她开心地捉住他的衣袖，偏头盯他眼睛。
盯盯盯！
“你在偷笑！”她咯咯地笑，笑得前仰后合，“哇！耳朵也红啦！”
“闭嘴。”
*
她牵着他的手，把脑袋轻轻搁在了他的肩膀上。
白袍底下的身体虽然很小只，但他的骨头还是很坚硬。
靠在上面非常有安全感。
幼崽当然是要相互蹭来蹭去——再猛的猛禽，窝在巢里的时候都是要挤成一堆来取暖的。
她磨了他好久。
总算是从这个惜字如金的懒家伙嘴里断断续续抠出个大概。
他变成一只幼崽，还真是因为她。
只不过和她以为的有一点点不太一样。
自他诞生起，他便知道自己是镇境守护，他存在的意义、他的宿命和职责，都是用自己的血来暂时拯救无归之境里面的人。
他找不到不救的理由。
直到她出现。
她挡在他的面前，不许任何人咬他一口。
她的固执坚持毫无意义。
但她偏要。
性命攸关不曾改变她的主意。
利益诱惑也没能让她动摇。
在面对神皇时，她傻乎乎地说出了一个很多人不曾明白的道理。
——害死不灭之凤的是他们，不是他。
——该恨的是作恶之人，而不是责怪行善者未尽全力。
就在那一瞬间，他似乎挣脱了无形的枷锁。
他不是活该被吸血至死的镇境守护，不该担那些贪婪者自作的因果。
但他仍然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个什么东西。
然后……
从那一刻开始，在新生的每一处无归之境中，他都变成了这样。
一个平平无奇的小矮子。
没有修为，没有力量，而且……他很饿。
凤宁：“……”
万万没想到，乌龟幼崽不爱说话，并不是因为高贵冷艳，而是饿。
她愁眉苦脸地掏空了乾坤袋。
什么吃的都没有。
他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无所谓。”
她后知后觉发现，他的脸色苍白得不正常，呼吸也十分微弱。
她忽然有种罪大恶极的感觉——就像当初封无归被她盯得怀疑人生，不得不忍痛掏出九枚银钱那样。
面对饥饿的幼崽，铁乌龟都得拔毛。
凤宁蓦然起身，语气坚定：“你等着，我去给你觅食！”
轻身一纵，从楼台唰地掠了下去。
这种心脏发痒，又甜蜜又焦灼又牵挂的心情，她从来也没有过。
就像一种本能——大鸟离巢给幼崽们觅食的时候，差不多应该是这样的心情。
凤宁飞速掠过这条冷清的街道，冲向熙熙攘攘的人群。
视线扫向四方。
地面、楼阁、装饰景观都是同样的材质，显然不能吃。找不到饭菜，也没有糕米点心。
这里的人并不需要食物，也不会向“神”乞食。
仿佛不用吃饭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凤宁不禁十分纳闷——在他们原本的“那个世界”，食物明明是生存的必需。为什么来到这里就抛弃了本能？
想不通，但生气。
要是他们有食物，她就能抢给乌龟吃。
凤宁急速穿行在金碧辉煌的巨城中。
处处精致炫美，华丽非凡，富贵锦绣。但整个世界却只有同一种冷冰冰的材质，不能吃不能喝。
凤宁越走越心急。
这里……根本没有任何食物！
她转悠许久一无所获，心中十分焦急，又不禁有些担心独自留在家里的幼崽。
“先回去叭……”
准备返程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又一个即将堕为凶邪的人被揪了出来，狠狠掼在大街上。
“处决！”
“打死他！”
那人呜呜地哭泣哀求。
凤宁双眼“叮”一下亮了起来。
她匆匆挤进人堆，三下五除二把正在拳打脚踢的人群挥开。
她护住那个即将堕落的人，用很欠揍的语气说道：“我不许你们伤害他！他都发誓不会再乞讨啦！”
人群顿时炸了锅。
打又打不过，只能七嘴八舌指责凤宁。
凤宁油盐不进，小拳头舞得虎虎生风。
“铛——”
当钟声再一次响起时，身后那个刚刚还哭得可怜兮兮、发誓绝不会再次乞讨的人，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到了地上，放声大喊：“神啊，赐我兵器，杀光这些人！”
目光刻毒，语气阴冷。
“哇！”凤宁惊叹，“你辜负了我的信任！”
“你蠢怪谁！”男人冷笑着扬起手中的兵械，“给我通通去死吧！”
凤宁抬起纯真可爱的小脸，露出小恶魔的微笑：“我不许别人伤害你，那是因为……”
“我要亲自伤害你啊！”
话音未落，男人脖颈处的青黑血肉仿佛活过来一般，蠕动着涌上了天灵盖。
他堕为凶邪，周遭人群大哗，推搡着四下逃窜。
凤宁一个饿凤扑食，将这只新出炉的凶邪狠狠摁住。
一口咬死！
她憋住内息，禁止火线运转——不吸收，把那股暖洋洋的热流憋在胸腹之间。
起身，飞掠。
哇……这种沉甸甸的满足的感觉，好像大鸟叼住胖乎乎的虫子，准备回家投喂幼崽！
凤宁双目微凝，全神贯注掠过一条条街道。
“唰——唰——唰！”
远远看见楼台那道白袍身影，凤宁感觉自己心脏热乎乎的，幸福得快要跳出来——其实是憋气太久了，内外息一齐憋得慌。
“唰！”
一掠而至。
她双脚还没落地，便忍不住抬手捧住他虚弱苍白的脸。
掰开他的嘴巴，像大鸟喂食小鸟那样，凶狠地，果断地，一嘴怼向这只高贵冷艳的崽。
封无归：“？！”
【

第71章 高兴就好
◎好冷酷一昆仑凤。◎
嘴对嘴。
“噗呜呜……”
封无归抬起双手, 捏住了凤宁的胳膊。
漂亮的指节微微颤抖着，颇有那么一点咬牙切齿、气急败坏的味道。
当然，这一幕落在凤宁的眼睛里, 那就是饥饿的幼崽终于等到了食物，好激动, 好开心, 吃得好大口！
他捉住她，索求无度！（食物）
看他胃口这么好, 凤宁快乐得整个人都飘飘然。
她反手抓紧他的白色袍袖，把憋了一路的热腾腾的力量一股脑地塞进他的嘴里。
“唔……咳！”
他猛掐她胳膊, 一定是催她再快一点。
凤宁用力投喂。
“咳咳……！”
他把她推得摇摇晃晃, 肯定是急不可耐，要把食物全部抖出来。
凤宁疯狂投喂。
“……咳咳咳。”
好不容易结束这一切时, 封无归已经无法做出任何表情了。
双目发直, 魂魄冒烟。
凤宁心满意足地盯着他。
“感觉怎么样？”她兴奋地问, “够吗够吗！”
封无归：“……”
“不够吗？”凤宁更加兴奋, “那我继续！”（去觅食）
封无归：“……”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要经历这种对白。
“没有意义, 放弃吧。”他满脸生无可恋，“每一境状态共通, 你帮不了我。”
凤宁睁大眼睛看着他, 认真思考他所说的情况。
幼崽想象力非常丰富, 她的眼前很快就浮现出无数个漂亮的乌龟崽，每一个都嗷嗷待哺。
她投喂的食物会均匀地分配到每一个幼崽身上。
这种感觉……
简直是投食欲爆棚！喂养人狂喜！
谁能不喜欢超级能吃的崽呢！
咳咳, 当然, 那么多幼崽饿肚子也是让人非常非常心疼哒——凤宁在心里默默找补了一句。
“你放心！”她乌黑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熠熠发光, 杀气冲天道, “一境不够，我杀十境百境千境！一百万境！”
——还怕喂不饱他啦？
封无归：“……”
算了，随她了，习惯了。
底线这种东西，总会一降再降。
*
白玉京。皇城外。官道。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行至无人处，吹一声清哨，藏在云中的飞鸾闻声而来，扑扇着翅膀停在路中央，脚爪下意识在地上噌噌挠——磨爪子。
凤安爬到飞鸾背上，回头望向白玉京皇城。
肉眼都能看出那里暗潮汹涌，风云诡谲。
他和阿爹在皇城废墟中看到了太爷爷惊天一击留下的痕迹，昭昭烈烈，摧枯拉朽，虽然不曾亲眼见证那一幕，但昆仑战神那震天撼地的凰火，已在凤安心中刻下了最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把两只小手按在飞鸾毛茸茸的颈根后面，压抑着情绪，低低吼道：“好猛一昆仑凤！好猛一昆仑凤！”
昆仑君微笑：“我们大哥好好修炼，将来也会像太爷爷一样厉害。”
“嗯。”凤安点点头，却依旧打不起精神。
好可惜啊，哪怕收到消息就第一时间从昆仑赶来，也还是太迟了，没能接应到勇闯秘地的妹妹。
太莽了！这只崽也太莽了！
“好啦，”昆仑君轻轻拍了拍飞鸾的身体，温声道，“飞慢一些，回去就不着急了。”
“唳——”它不是幼崽飞鸾夹夹，而是夹夹的爹爹，整个昆仑最快的鸾。
身后，随行的卫队飞鸾悄然跟上。
“妹妹和那个疯乌龟在一起。”凤安闷闷道，“那个疯乌龟，虽然人还不错，但是他会请妹妹吃烤地瓜，酥皮糖，玫瑰浆，甜糕，虾糕，炒瓜子……”
昆仑君：“。”
虽然但是，傻崽你这个“虽然但是”是不是用得不太对？
“这样啊，”昆仑君笑道，“那我们遇到城镇便停一停，尝一下当地美食吧。”
凤安假惺惺：“那些东西，对牙不好……”
“你阿娘又不在。”
“哇！阿爹最好了！”
“不，阿娘更好。”昆仑君悠悠道，“要不是有你阿娘挑着昆仑大梁，我哪有机会带你出来玩…调查情况。”
凤安：“……”他爹是不是说漏嘴了。
白玉京幅员辽阔，直到大地渐染秋色时，飞鸾一行终于离开白玉京地界，抵达两大势力交界处的小国——东郢。
东郢与昆西走廊处境相似，都是在大国夹缝中生存，因为地理因素，少有凶邪之祸。
但此地的繁荣富庶却远非昆西可比。
从半空望去，大地上仿佛嵌了一枚明珠，楼阁高阔华美，夜不熄灯闭户。
“东郢美食也不错。”
飞鸾落入山林，昆仑君带着凤安，悠然步入东郢境内。
东郢是白玉京一手撑起来的“旗帜”。
白玉京驻军东郢，并不计代价往这个小国输送资源、砸下真金白银，将它硬生生打造成一处人间富贵乡。
其目的，就是给近在咫尺的昆仑人看。
——看啊，跟着白玉京，吃香喝辣不在话下。
——来吧，破坏大阵，反了昆仑，你们也能过上不劳而获的好日子啊。
“真有这么傻的人？”凤安冷笑，“三岁小孩都看得懂他们的阴谋吧！谁会上当！”
昆仑君唇角挂着笑，仍旧是一副不疾不徐的样子：“那可说不好。”
凤安很不服气：“昆西的例子还摆在那儿呢！”
亡了国，人只会变成鬼，还指望什么荣华富贵——做梦去吧！
昆仑君微笑不语。
再往前行，凤安指着道路两旁随处可见的三棱木幡，骄傲地笑起来：“这是我们昆仑幡！”
周遭这些小国倘若遇到大规模天灾或是凶邪之祸，只要向昆仑求救，昆仑绝不会坐视不理。
昆仑军纪律严明，救百姓于危难，百姓都记在心里。他们模仿昆仑的幡、帜、令符，做成吉祥物，一代代传承下去。
凤安左瞄瞄右看看，见到不少昆仑的痕迹，心中不禁有些高兴。
‘也不是所有人都忘恩负义嘛。’
正得意着，忽闻侧面酒楼中传出一阵喝彩。
“昆仑赶紧亡了吧！”一道公鸭嗓在人群中高谈阔论，“昆仑那鬼地方，你要是不会阿谀奉承奴颜婢膝，就根本没活路！周所众知，昆仑凤邪专吃活人，尤其喜欢男童女童的眼珠子！想在昆仑生存，就得把自己的血亲骨肉拱手送给凤邪残害——诸位，诸位啊，请设身处地想一想，这是何等惨绝人寰啊！”
凤安：“？？？”
什么眼珠子，谁吃眼珠子，恶心不恶心啊！
“王家主！”有人奉承道，“世道艰难，世道艰难！可恨哪，像您这样敢于仗义直言的义士也太少啦！若是人人都有您这样的觉悟，岂还容得凤邪如此猖狂！”
公鸭嗓长叹一声：“唉！也不能全怪昆仑百姓愚昧吧！昆仑凤邪凶狠暴戾，独断专行，谁敢对凤邪说半个‘不’字，都是生不如死的下场——百姓畏惧淫威也是情有可原啊！诸位，引导百姓觉醒的重任，全都寄托在我辈身上啦！”
边上的人纷纷拍手叫好：“王家主四处奔走，向世人揭露昆仑种种黑幕，这可是天大的善举啊！”
“是啊是啊，昆仑凤邪倒行逆施，作威作福，欺压万民——早该灭亡才是王道啊！”
“九大洲就该联手诛灭凤邪！还等什么呢！”
“诛灭凤邪！诛灭凤邪！”
“昆仑不灭，天理不容！”
十岁的昆仑少主听得怒火中烧。
他唰一下掠进酒楼大堂，斥道：“胡说八道！颠倒黑白！昆仑才不是你说的这样！”
那公鸭嗓回过头来，满脸横肉之间，挤出两只细若游丝的小眼睛。
他盯了凤安一眼，冷笑道：“笑话！我与我的家族，可是从昆仑逃出来的幸存者，最有发言权！昆仑凤邪迫害我全家，那可是血淋淋的事实！像你这种黄口小儿，最容易偏听偏信，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不长脑子！”
凤安气得鼻孔喷火。
“你乱说！”凤安震声道，“昆仑凤根本不吃人！昆仑军保护百姓，人人爱戴！”
“呵！”公鸭嗓阴阳怪气地笑起来，“这么跪舔昆仑啊，他们都给了你什么好处啊？”
众人一阵哄笑。
“我说的是事实！”凤安气得脸红脖子粗，“你们看看外面！那些幡，都是昆仑幡，还有你们用的那个斗，也是昆仑的！昆仑军从不进犯邻国，反倒救过你们好多次！昆仑军无论走到哪儿，百姓都扔果子！扔糕点！”
“嗤！昆仑军？”公鸭嗓冷笑，“谁不知道昆仑军最爱养军妓啊！”
凤安：“？？？！！！”
凤安：“你放屁！昆仑将士驻守苦寒之地……”
“啧啧啧啧，就跪舔呗，无脑硬跪舔呗！”公鸭嗓高声打断，“诸位看到啦，昆仑凤邪也有死忠伥鬼啊！来来来，别理这起子小人，咱们喝酒，今日我请客！都请！”
“好！好！”
“王家主阔气！”
凤安气得两眼飙泪，捏着拳头，想杀人。
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肩头。
昆仑君那张斯文俊秀的脸缓缓探出来。
“秋日干燥，容易上火。”昆仑君微微地笑，“大伙平心静气。喝酒，喝酒。”
“阿爹！”凤安咬牙切齿。
昆仑君扶着他的肩膀，徐徐往外走，“大哥要记住，出门在外，还是要财不露白才好。”
凤安双眉紧皱，满腔忿然。
“阿爹！”他身板僵硬，小腿卡着门槛不肯走，“你就由着他这么信口雌黄！”
“自证清白的话，说一遍就够了。”昆仑君笑眉笑眼，“不信你的人，说一万遍也没有用。”
“可是！”凤安拳头捏得咯咯直响，“这人明明也是昆仑人，他怎么可以这样颠倒黑白污蔑昆仑！”
昆仑君轻声笑道：“大哥不妨想一想，什么人在离开家乡之后，会一门心思，想要灭了家乡父老？”
凤安呆呆思考时，被自家阿爹成功拎出酒楼。
“……做了对不起父老乡亲的事？”他迟疑着回答。
“大哥聪慧。”昆仑君赞许微笑，“最盼望亡国的，自然是那些愧对家国，生怕有朝一日被清算的人。”
凤安咬紧了牙关：“所以我说什么都没有用！他们根本不会听！”
十岁的少主眯着双眼微一思忖，想到了更深的事情。
那一日白玉京皇城剧变，目击者众多，凰火魂珠的事情根本不可能压得下去。
九大洲的掌权者还未拿出分赃章程，便要面对昆仑恐怖的怒火。
所以他们先发制人，这便开始造势了。
一念生起，顿觉四面楚歌。
“无耻……”凤安怒火平息，冷声道，“阿爹，我明白了，不会再那么冲动！”
虽然很生气，但是既然无用，那愤怒便毫无意义。
昆仑君的笑容和煦依旧。
招招手，一名护卫悄然停至身后。
“太过招摇，很容易引来劫财杀身之祸啊。”昆仑君用谈论天气的口吻，温和地说道，“这天气，起个火也很寻常吧。”
“那就，一个也不用逃走了。”
愣愣走出十余步，凤安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哇！”
他爹，好冷酷一昆仑凤！
*
无归之境中。
凤宁兴奋地开始了自己的投喂生涯。
一次……两次……十次……
某次蹦回楼台，看着他虚弱冷艳的小脸，她忽然觉得缺了点什么。
人总是容易得寸进尺，昆仑凤也一样。
她停在他面前，微微摇晃自己的脑袋，用眼神疯狂示意。
‘张嘴！主动张嘴！’
幼崽见到父母回来，都会把嘴巴张得大大的，冲着父母一顿薅。
封无归：“……”
装死，持续装死。
凤宁是一只持之以恒的崽。
他没领悟，她就用眼神大声逼逼。
一张胖脸几乎怼到了他的脸上，漆黑的眼睛瞪得溜圆，活灵活现地吵他。
吵得他不得安生。
僵持许久终于，封无归败下阵来。
他生无可恋地启唇。
凤宁用眼神疯狂示意，要“啊——”。
他挣扎了两次眨眼的功夫。
再也不想回到人世间：“啊。”
底线这种东西，总要一降再降，直到降无可降。
凤宁与封无归这番极限拉扯，引发了一个小小的问题。
开始投喂时，她发现食物变少了。
“？”
凝神一看，那股暖融融的力量，竟然分出丝丝缕缕，悄然游向她的衣兜。
凤宁：“？！”
随手一摸，摸出了太爷爷那枚小魂珠。
“哇！”凤宁震惊地看着它，“它也要吃饭！”
封无归微微挑眉。
“难道……”凤宁恍惚，“我能把太爷爷给孵出来吗？”
“或许？”
“哇！”她失魂落魄道，“要是我把太爷爷孵出来，那我岂不是成了太爷爷的娘？！”
封无归：“……”
凤宁继续震撼：“可是太爷爷是我阿爹的爷爷！”
封无归疲惫微笑：“对。”
凤宁兴奋：“所以我是我阿爹的太奶奶！”
封无归：“……”
随便吧，你高兴就好。
【

第72章 阿宁我饿
◎偷家。◎
世间顶级强者们为一枚假的凰火魂珠开始勾心斗角。
真正的魂珠却正在遭人嫌弃。
“你太能吃啦！”
凤宁蹲在木亭子里, 小手拄着膝盖，一本正经地教训那颗珠珠，“你看看乌龟他多瘦, 再看看你自己，都胖得圆滚滚啦！你还抢他的吃！”
珠：骨碌。
她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不要争吃打闹, 食物要和哥哥一起分享, 听清楚了没有？”
封无归：“……”
不，他称兄道弟的对象从来也不包括一颗珠珠。
教育完魂珠, 凤宁嗖地盯向封无归，恨铁不成钢道：“你也是, 吃饭一点儿都不积极！幼崽不可以挑食知道吗！嘴巴张大, 啊——”
封无归犹如行尸走肉：“啊……”
凤宁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出门给一对幼崽觅食。
家里有两只好能吃的崽, 可真是沉甸甸又甜蜜蜜的负担啊！
看着她精力旺盛的背影蹦跳着消失在楼阁之间, 封无归视线放空了好一会儿, 终于, 幽幽叹一口气, 无奈到极致, 反而低低笑了起来。
“……小傻子。”
这世间最稀缺的向来也不是一腔热血一股冲劲，而是长长久久锲而不舍的坚持——尤其是在看不见任何希望和回报的时候。
愚公移山的故事, 令人津津乐道的不过是结局天降奇迹, 神仙出手替他移山罢了。
倘若没有奇迹发生, 那么愚公就是个傻子，一个被人嘲笑的反面教材。
而这样的傻子, 眼前就有一只。
*
凤宁用脚尖轻点街道对面的飞檐, “唰”一声, 不偏不倚落到了封无归面前。
她老练地扬了扬下巴。
封无归认命, 抬手，捧住她的胖脸。
白色的袖袍垂落，半掩住一双漂亮脸蛋。云中柔光散落，视线相对，定格成一幕纯真唯美的画面。
凤宁把食物均分给了一大一小两个崽。
“你还不累？”封无归问。
“根本不！”凤宁脚底仿佛装了两只威猛的弹簧，嗖一下又腾上了半空，“我很快就回来！”
*
“铛——”
“铛——铛——”
钟声不知响过多少回。
无归之境不分昼夜，凤宁的身影穿梭在巨城之间，神色专注，下手利落。
她一遍遍往返狩猎。
乐此不疲。
这一日，她照旧在雕梁画栋之间飞掠，目光四下搜寻猎物时，心中忽然隐隐觉得有点不对。
背后有视线一直盯着她。
这种事凤宁很有经验——在那个吃人的村庄里，心虚的村民就是这样频频偷看她。
她假装若无其事，绕过一座高楼时，忽然飞身折返。
果然，街道上有不少人被她的回马枪吓了一跳，眼神慌乱，本能地齐齐望向同一个方向——
凤宁胸口微微一沉。
那边是她“家”。家里还有两只崽。
她的身影化成一道流光，“唰”地掠过街道，撞得人仰马翻。
遥遥看见，熟悉的楼台不再冷冷清清。
有人找到了这里。
凤宁眉眼微凝，连续几个飞跃，带着长长的弧线残影落进楼台。
一群土著抓住了封无归。
他们把长长的匕首架在他的脖子上，严阵以待，就等凤宁回来。
视线相对。
封无归无所谓地动了动左手，示意魂珠没事，在他手里。
凤宁眯起双眼，眸光紧紧锁在了封无归的额头上——他左边额头青肿了好大一块，还有一片细密的擦伤。
很显然，这些人对他使用了暴力。
凤宁深吸一口气，胸口怒火翻腾，指甲掐进掌心。
她抿住嘴唇，等对方说话。
这十来个人明显知道她的实力，相互对视一眼后，那个手执匕首的壮汉狞笑着开口：“小姑娘，叔叔们没恶意。就是嘛……你既然有本事杀那么多鬼，为什么要藏着掖着，不把这本领拿出来，教给大家呢？见死不救，不太好吧？”
凤宁气得两耳嗡嗡响。
昆仑凤最护短，被偷家这种事，真的是踩爆了雷区。
原来这里的人也不是完全没脑子，她杀凶邪的事情已经被人惦记上了。
“哦。”凤宁听见自己发出非常冷静的声音，“你们想学本领吗？可以，没问题。放了他，我教你们。”
人群飞速对视。
一个约摸五六十岁的人站了出来。
“咳，不是不是。”这人摆出一副正直无私的表情，“没必要这么麻烦的。我们的想法很简单，就是造福大众嘛，做人呢，也不能太自私，对吧？”
凤宁微微眯起双眼：“？”
“我说了，”她缓缓重复，“我可以教。”
对方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不不不，不需要这么麻烦。教不教得好，学不学得会，那都是未知之数，你说是吧？”
“那你们想怎么样？”凤宁紧紧盯着那把匕首。
对方轻巧地说道：“很简单，你向神祈祷，把你身上的本事均分给在场的每一个人。”
“……？？？”
凤宁知道这里的人不是东西，没想到还能这么不是东西——觊觎她的本事，却连半点力气都不愿意出。
见她没应，这人立刻冲同伴使了个眼色。
手持匕首的壮汉面露狠色，手掌一压，封无归脖子上顿时洇出一道血痕。
凤宁大怒：“你敢伤他！”
“不不不，伤他的不是别人，而是你的自私自利。”那个五六十岁的男人老气横秋道，“你失去的只是杀鬼的本领而已，他即将失去的，那可是他的性命！神音就快要降临了，他的死活可就在你一念之间哪，你自己思量清楚，好自为之！”
凤宁盯向封无归。
只见他神情淡淡，狭长漆黑的眼睛若无其事地瞥着她。
仿佛在问：怎么样，准备好杀人了吗。
凤宁默默抿紧嘴唇。
像她这么凶猛的昆仑凤，狩猎凶邪的时候残暴利落，根本不会有半点心慈手软。
敌人是人么……
凤宁咧开唇角，露出小恶魔的微笑：“嗯啊。”
她轻飘飘地说，“均分给你们每一个人，对吧？”
“对！”
“对对！”
这十几个人的眼睛闪烁起贪婪的光芒。
“铛——”
万众期盼之下，钟声再一次敲响。
“准备接受恩赐叭。”凤宁极慢、极慢地伏向地面。
她几乎能够听到一堆心脏在兴奋错乱地跳动。
“怦怦、怦怦怦怦怦……”
十几道绿油油的目光牢牢钉在她的身上。
就在众人心弦紧牵，全神贯注之时，那个受制于人的白袍身影忽然动了。
——他失去力量变得非常虚弱，但他并没有失忆，多年杀戮刻入骨髓的本能杀技仍在身上。
只见他趁那壮汉心神失守时，唇角微微挑起一丝冷笑，手掌一抬，双手覆住对方腕关节的脆弱处，骤然发力翻转！
“叮铛！”
猝不及防之下，匕首失手脱落。
“嘿嘿。”凤宁手指正好触到地面，当即指尖发力，右脚猛然一蹬，身躯像一枚凶猛的小炮弹，陡然弹起！
她和疯乌龟，向来都是这么心意相通哒！
火线全力运转，身躯飞旋，一个鞭腿狠狠踢上去！
“砰！”
携带风雷之势，轰在那壮汉的腮帮子上。
空气瞬固了一瞬，旋即，壮汉的脸颊重重歪向一边，像波浪一样猛烈震荡。身躯倒飞之时，一整排牙齿和着血，哗地喷成个扇面形状。
凤宁砰然落地，毫无间隙地弹身而起，一脚踏上那个领头者的心窝。
内息运转，蓦然发力一踩！
“噗！”
这人口鼻喷血，瞬间气息断绝。
“嗡……”
脑海微微眩晕，一股熟悉的热流涌来。
凤宁惊奇地睁大了双眼，茫然中，一幕幕画面飞速掠过。
“……啊？”
她，她只能吃凶邪，不能吃人哒！
凤宁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拒绝，啪嗒啪嗒连退几步，撞到封无归身上。
一双小小的、瘦硬的胳膊环住了她。
“怎么了？”他问。
她瞪着这些正在狼狈逃窜的人，震惊道：“这些人，吃起来和凶邪一样！”
封无归：“……”
凤宁反应过来自己的表述不太对劲，赶紧解释：“不是说味道一样！”
“……”
听起来怎么更变态了呢。
幸好他很快就领悟了她的意思，若有所思道：“所以他们早就已经不是人了。”
凤宁恍惚回神：“哦……哦？！”
他冲着一个正在逃命的人扬了扬下巴：“杀一个看看。”
凤宁：“……”
他好冷血，她好爱。
封无归见她一副呆呆的样子，轻描淡写地扶了下左侧额头的伤口，声线淡淡：“他伤的，已无大碍了。”
凤宁顿时暴走！
猛凤飞扑，手掌腾起火焰，一巴掌就让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原地分头行动。
“嗡……”
热流涌动。
果然，这也不是人。
凤宁掠回封无归身边，睁大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冲着他眨啊眨，寻找答案。
“你要不要亲自尝一尝？”她天真质朴地问。
封无归唇角微抽：“不必，我相信你的判断。”
“哦。”
他定定盯住她。
他比她身量高一点，认真看她的时候，眼睛微微下垂，因为过于漂亮而显得矜贵傲慢。
那种不讨嫌的、好看的傲慢。
“我知道了。”他缓声道，“你的真身在昆仑。”
“嗯啊！”凤宁认真听讲，双眼好奇地眨巴。
“所以这不可能是你真身，而是，”他斟酌一瞬，“你心中认定自己该是什么模样。”
凤宁睁大眼睛：“喔！”
“你如是，轩辕秀如是，这些人也同样。”他漆黑的眼睛里掠过意味不明的光芒，“所以，主宰无归之境的，是精神意志之力。你认为你是谁，你便是谁。”
凤宁听不明白，但凤宁觉得超级厉害。
“既然知道这些都是凶邪，那就不必再有任何顾虑。”他的唇角缓缓浮起灿烂的笑，“放手去杀。杀光他们。”
他定定看着她，像一只传说中魅惑人心的妖怪。
“阿宁，我饿。”
【

第73章 善恶游戏
◎拯救世界。◎
“阿宁, 我饿。”
一听这话，凤宁顿时心疼到不行。
只见他瘦小的身体裹藏在宽大的袍子里面，虚弱又苍白。风一吹, 衣袍哗哗飘扬，整个人好像随时会像断线风筝一样, “咻”一下就飞不见了。
这样一个幼崽说他饿……
凤宁感觉自己浑身热血沸腾, 心口涌动着甜蜜又沉重的责任感，眼眶轰轰发烫。
“你等着, 我杀给你吃！”
她扑下楼台，犹如狼入羊群。
刚开始可能还有那么一点点顾虑, 但随着杀戮渐深, 凤宁彻底放开了手脚——这些全都是披着人皮的凶邪，无一例外。
金碧辉煌的大街沦为炼狱修罗场。
遍地血泊正中, 封无归静静袖手站着, 像一朵纤尘不染的纯白奇葩。
凤宁回身找他时, 他的唇角便勾起灿烂的笑, 提步迎向她——他踩着没过脚踝的鲜血, 闲庭信步, 仿佛踏青一样。
宽阔的白色袍袖干干净净，他扬起手臂, 虚虚把她揽到身前, 自觉低下头, 接受她的投喂。
满地粘稠，满目赤红, 满鼻血腥。
两个幼崽眼神纯净, 如同初生。
原本他坐在楼台, 她居高临下投喂他时, 就像大鸟哺喂崽子一样。
而现在，她不敢再把他独自一个留在家里，只能带他一起杀，于是喂食时她必须踮起脚尖，仰着脑袋，才能够得到他的嘴巴。
感觉好新奇！
血洗整条街道之后，他牵着她的手，悠然踏过尸山血海，走向另一处。
活像戏本子里面那种没人性的冷血大反派。
“我就说嘛！”凤宁震声道，“这些人不用吃不用喝，我早就觉得不对劲啦！我一丁点儿都不会同情他们！”
封无归瞥她一眼，唇角浮起浅浅的笑。
他抬起左手，示意她看。
凰火魂珠有了细微的变化。它的壳子变得透明，金红灿烂的凰火凝成了一团，氤氲在珠子正中，缓缓地、富有韵律地缩放。
像一枚小小的心脏。
凤宁惊奇：“哇！太爷爷真的是个蛋！”
她哥哥凤安小时候非常调皮欠揍，经常爬到树上掏人家的鸟蛋。
那些蛋蛋刚开始孵化的时候，对着阳光看，就可以看到这样的“心脏”。
再过一阵子，所有的蛋清和蛋黄就会凝固到一块儿，然后蜕变成一只幼崽，破壳而出。
“好神奇的！”凤宁告诉封无归，“一堆蛋清和蛋黄，变啊变啊，就变成幼崽啦！无中生有一样！”
封无归微微颔首：“生命的力量。”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脚步停下，他定定望着那条流血漂橹的繁华大街，半晌，平抬手臂，缓缓往某处一指。
凤宁歪头：“？”
很快，她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难以置信地“哇”出声。
只见他指尖所指的地方，一具无头的尸身像提线木偶那样，摇摇晃晃重新站了起来。
封无归眉梢微斜，漫不经心问：“牵丝戏很好看？”
凤宁呆呆眨眼：“……嗯啊。”
他道：“很简单，是个人都会。”
他轻轻翻覆手掌，透明的牵丝微微振动，“傀儡”开始僵硬地活动四肢，要多惊悚有多惊悚。
凤宁：“……”
她偷偷瞄了他一眼。
不得不说，一个漂亮得非人的小矮子站在尸山血海里面操控无头尸首的场景……属实比傀儡师邪恶诡异太多太多啦！
咦，他怎么知道她目不转睛地偷看邪偶师表演的？
“你是怎么做到的啊？”她果断拍了个马屁，“好厉害！”
“意志之力。”他指尖微动，“无中有生的力量。”
凤宁不懂，但她觉得更厉害了。
“看，”封无归眉眼间浮起淡淡的嘲讽之色：“所以，‘神’甚至不必往这里扔垃圾。”
他指间的那些丝线，细细去看，竟是与这无归之境中的建筑、砖瓦、衣饰相同的材质——那种随心所欲发出暖光，变幻万千的材质。
凤宁转了转自己机灵的小脑瓜子，瞬间领悟：“喔！他们乞讨来的那些东西，根本不是神赐给他们的，而是他们用自己所剩无几的意志之力制造出来的！”
消耗了岌岌可危的精神意志，自然就恢复了原本的凶邪面目。
所谓“神”，可真会废物利用！
“那神的目的是什么呢……”她喃喃道。
封无归唇角勾起轻嘲的微笑：“消耗我。”
凤宁顿悟：“是哦！”
“镇境守护”被不断吸血，化为黑青祭坛。一境又一境，不断痛苦，不断死亡，永无止境。
凤宁震惊到脑瓜子嗡嗡直响。
“哇，疯乌龟，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它为什么要这样对付你！”
他微笑，耸肩：“我也想知道。”顿了下，“我的本体，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四目相对。
这种终极问题对于幼崽来说，实在是过于高深了。
凤宁叹气：“还是先填饱肚子叭！”
*
事实证明，封无归和凰火魂珠都是数一数二的大胃王。
凤宁杀了个昏天黑地。
看看这两只崽，一个依旧是弱不禁风的矜贵模样，另一个心跳稍微强壮了一点，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养崽之路，真是任重道远。
杀戮过程中，凤宁被动接受了许许多多“人”的回忆。
这些人，每一个都作恶多端惹人厌恶，并且丝毫没有悔改之意。
“他们和穿越者一模一样。”凤宁沉着小脸，语气严肃，“自私自利，怨天尤人，什么都是别人的错！”
为了打肿脸充胖子而偷走父母救命钱的男青年，不怪自己无能，反倒怨恨母亲为什么要生病浪费“他的钱”。
把邻居弟弟推进水池的男童，认为邻居家的玩具都是他的，不给他，就该死。
男童的母亲生怕担责而故意造谣害死受害者的家人，只因为这样就不会再有人找她的麻烦。
穿越者就更不必说了，所做每一件事，都是在昆仑凤的雷区疯魔乱魔。
“怎么会有这么多坏人呢？”
凤宁实在想不通。
“为何坏人这么多？”封无归沉吟片刻，双眼一弯，露出灿烂的笑容，体贴地说道，“杀了这么久，一定很无聊，不如我们玩个游戏吧。”*注
一听游戏二字，一岁半的昆仑凤顿时两眼放光，腾一下蹦起老高：“好哦！”
封无归找了处宽阔场地——若是从前的无归之境，这里本该有座高耸入云的大祭坛。
他双袖挥舞，一道道无形的丝线掠出，牵来了密密麻麻的行尸走肉。
在他的操纵下，这些“人”整整齐齐排成阵列，一眼望不到尽头。
凤宁：“哇！”
不知不觉中，他都变得这么厉害了。
封无归动了动手指，一板一拍向她阐述游戏规则：“这里的人，每一个都有一定的可能在钟响时突然堕落为凶邪。在他堕落之际，倘若附近的人出手相救，那么他便可以得救。”
“但是，救他的人，自己有五成几率直接堕落。”
他偏头看向她。
凤宁认真思考：“也就是说，见死不救肯定没危险，而救人的好心人却有一半风险自己替别人死去。”
“对。”封无归点头，“以一次钟响为期。等到下一轮钟声响起时，幸存的人，便能够‘繁衍’（我抓来）一名后代——后代将与他本人性情一致——倘若他会选择救人，那么后代也同样会救人，倘若他不会救人，那么后代也不会救人。”
凤宁不是非常明白，但她装作能听懂的样子：“哦……所以堕落为凶邪的人，我就可以把他吃掉对吗！”
封无归：“……啊对对对。”
深呼吸。
“但是在那之前，你先来规定。”他扬了扬下巴，“他们之中，哪些会救人，哪些不会救。”
“哇！”凤宁顿时兴奋地蹦了起来。
原来参与度这么高的吗？
她兴致勃勃地盯住面前的大方阵：“愿意冒着五成风险救人的，肯定是好人，那就奖励大红花叭！左半边都做好人，都发大红花……一半好人一半坏人，可以吗？”
封无归手指一动，全然顺从她的心意，在阵列左半边的所有人胸口上都雕了朵血淋淋的花。
凤宁：“……”也凑合。
游戏开始，人群无规则地游荡，“好人”和“坏人”们很快就混作一团。
凤宁并没有看懂这个游戏的真意。但只要是游戏，幼崽都喜欢！
她开心地托住腮，目光期待地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有了游戏加持，这些人……哦不，凶邪，看起来更加美味了呢。
钟响，好几个地方同时出现堕落者。
有“好人”，也有“坏人”，有堕落时身旁没有“好人”相救的倒霉鬼，也有因为救了别人而导致自己不幸堕落的“好人”。
看不出什么规律。
“一半好人，一半坏人。”封无归随手勾住她的肩膀，脑袋歪过来，和她头碰着头，漫不经心地问，“你觉得这样下去，结果如何？”
凤宁一偏头，和他脸贴着脸。
“就……还是这样吧？”凤宁也不太确定，感觉都差不多。
封无归笑笑，示意她继续看。
“铛——”
“铛——铛——”
随着时间流逝，一次次堕落，相救或是不救，一轮轮“繁衍生息”。
面前依旧是这么多人。
但凤宁渐渐发现，胸口雕了大红花的人，变得越来越少，越来越少……直到一个也不剩。
救人毕竟有五成几率会死，但当“好人”遇到堕落危险的时候，“坏人”却会选择明哲保身，见死不救。于是“好人”凋蔽，“坏人”繁荣。
凤宁震撼无比：“好人全死光啦！”
封无归淡淡颔首。
“等等！”凤宁抗议道，“我觉得世间的坏人并没有那么多，不应该一半一半的！”
封无归从善如流：“你再定。”
凤宁眯了眯双眼，苛刻道：“好人要有十之七八才行！”
“九成。”封无归眼都不眨。
游戏再一次开始。
人潮涌动，在面前密密排布。
凤宁这回可就上心多了。她眼也不眨地盯着，一种莫名的胜负欲在心头涌动——好人没好报？她还不信了！
好人这么多呢，足足九成。
好人的“后代”也是好人，他们一定会繁衍壮大的！她确信！
封无归垂眸淡笑。
凤宁不自觉地攥住了封无归的胳膊。
每一次“好人”救人之后双双幸免于难，她都会呼出长长一口气，眉眼乐开花，替他们高兴。
然而……
即便游戏初始时“好人”的数量远远超过“坏人”，可是随着时间推移，“好人”却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看着一个又一个胸前有大红花的“好人”接连不断堕落成凶邪，凤宁不禁气到跳脚。
没办法，“坏人”总是能够获利，一次次在“好人”的帮助下全身而退；“好人”傻乎乎救人，却得不到任何回报，只会逐渐凋零。
终于，新的一轮游戏，再次以“好人”全灭而告终。
凤宁不服气：“再来一次！”
“好。”
……
连试数次，结局竟然一模一样，冰冷的事实，令人绝望。
凤宁感到一阵恶寒。
虽然只是游戏，但它又何曾不是昭示了某种现实——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生气了？”他把手放在她的脑袋上，笑吟吟弯腰看她，“那把他们都杀了吧。”
凤宁抿住唇，呼呼生气。
她是可以把这些凶邪杀掉，可是世间那么多占了便宜的坏人，又该怎么办？
像她们这样的昆仑凤，一直在做好事，一直到处帮助别人，却总是被污蔑，被中伤，被暗算，被虐待……
英雄一代一代战死沙场，宵小却歌舞升平喝血吃肉。
好气哦！
整只都气胖了。
“阿宁不想掀桌子。”封无归眉眼弯弯，“那就得想一想，应该怎么办。”
应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世间总有坏人，与好人相比，他们天然就有生存优势，总是更容易活下去。
恶者生存吗？
难道做好事真的就是错？行善还能变成原罪了？
凤宁怎么就这么不信邪。
忽然灵光一闪，她道：“如果好人只救好人，不救坏人呢！”
这样至少公平啊！
封无归微微挑眉：“哦？我们试一试。”
游戏3.0正式上线。
这一次，胸口雕有大红花的“好人”们，只会对自己的同类施以援手。至于那些坏人，便让他们自生自灭去——他们反正不会管同类死活。
凤宁感觉自己比面对神皇时还要紧张。
她紧紧抓着封无归的手，把他惨白的皮肤捏得红一块青一块。
时间逐渐推移。
凤宁额头的小汗珠冒了一轮又一轮。
越到后面，她越不敢看了。
她把眼睛藏在封无归的肩膀后面，时不时悄悄冒头。
胖脸在他肩胛上蹭来蹭去。
他轻轻咳嗽一声：“结束了。”
虽然是幼崽，他的声音却十分沉着可靠。
“哦……”凤宁探头，“怎么样，还是没什么用吗？”
封无归笑道：“不，你成功拯救了世界。”
凤宁惊奇：“什么？”
凤宁狂喜：“哇！”
她从他身后蹦出来，飞扑上前，将那群牵丝人偶挨个扒拉了一遍。
整整齐齐全是大红花！
凤宁激动得泪花乱冒：“全世界都是好人啦！”
幼崽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就应该只救好人，让坏人自生自灭！”凤宁高兴地说，“这样世界才会变得更好！”
封无归笑着凑近，一只手轻轻摁住她的脑袋。
“高兴了？”
“嗯啊！”
他笑着捧过她的脸蛋，砰一声撞上她的脑门。
“所以不要再有任何负罪感。”
凤宁：“……哦。”
凤宁：“哇。”
他居然发现她心里有那么一丢丢、微乎其乎的一丢丢不好受。
——对这么多“人”见死不救。
【

第74章 妙手回春
◎脑袋瓜子不灵光。◎
封无归的善恶游戏让凤宁成功进化为冷血猎手凤。
“同情一个坏人, 就会害死半个好人。”
昆仑凤算术都不错，凤宁很快把这笔账捋得明明白白。
她震声道：“所以！杀两个坏人，就等于救一个好人！我去救人啦！”
她扑入人群, 开始大杀特杀。
封无归：“……是这么算的？”
果然小傻子的思路永远比正常人清奇。
罢了，要这么理解, 也…没…多…大…问…题。
凤宁狩猎完毕, 蹦蹦跳跳返回封无归身边。
她用“慈祥”的目光上下打量他一圈，又圆滚滚地打量了太爷爷的魂珠一圈。
“你们要茁壮成长啊！快快长大！”她少年老成地说, “别人家的幼崽在这个年纪……”
忽然想到了什么，“啪”地抬手捂住嘴巴。
——不！打压教育是错误哒！
她眨了眨眼睛, 一本正经地纠正自己：“别人家的幼崽在这个年纪都没有你们能吃, 所以你们以后一定会超级强壮！慢慢成长，不要着急, 都记住啦！”
封无归：“……”
珠：“骨碌。”
你自己记得就行。
*
过上一阵子, 凤宁就会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怎么一点儿都没长大啊！”她恨铁不成钢地盯住自家太爷爷, 开始魔音灌珠, “别人家的昆仑凤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封无归掐住眉心。
在她念叨完珠兄弟, 把胖脸转向他, 准备开始输出时，封无归及时开口打断施法：“你天天看着, 当然看不出什么变化。来, 我教你一个办法。”
凤宁顿时来了兴致：“什么什么？什么办法？”
他抬起手掌, 意念微凝。
一枚圆溜的珠子出现在他掌心。
自从顿悟了无归之境的秘密，他就可以随心使用“无中生有”的力量了。
凤宁惊奇地接过珠子。
它是境中随处可见的材质, 拥有逼真的光影效果——边缘半透明, 正中处氤氲着金红的光雾。
乍看和她太爷爷一模一样。
“这是？”
“尺子。”他道, “把它放身上, 过一阵子再拿出来对比变化。”
“哇！”
凤宁双眼放光，干劲更足了。
*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有一点点不一样啦？”她兴奋地盯住魂珠，乌黑的眼睛瞪成了斗鸡眼，“看这里看这里——”
封无归望天：“……”
“你看这一丝雾雾，是不是和太爷爷的珠珠不一样啦！”凤宁兴奋，“是吧是吧！”
封无归叹气：“我给你做个尺子，”顿了顿，沧桑道，“不是为了让你每次回来都拿着两个珠珠，蹲在那里玩找茬游戏。”
凤宁：“……嘿嘿。”
对于幼崽来说，延迟满足实在是一门过于艰难的学问。
境中无日月，光阴似流水。
因为每时每刻都在重复着近似的杀戮——投喂，凤宁渐渐失去了时间概念。
直到某一天，她随手掏出那枚假珠子，不抱任何希望地把它和太爷爷摆到一块儿时……忽然瞪大眼睛，原地一蹦三尺高。
“哇！”
太爷爷长大了！
他的“蛋清”和“蛋黄”融在了一起，变成了丑丑陋陋的一坨。
凤宁欣喜若狂。
她转身抱住封无归的脖子，劈头盖脸一顿猛亲。
狂风暴雨，狂轰滥炸。
封无归：“……”
习惯了，随便吧。
心如止水，坦然面对。
*
真魂珠发生变化之际，围绕着天统神皇手中那枚假魂珠展开的博弈仍然激烈。
东郢。
居合关是东郢国面对昆仑的第一道防线，一座由白玉京督促建造的雄伟关隘。
白玉京的督战军官三不五时便会过来巡视，吹毛求疵地挑刺一通，警告士兵们严阵以待，防备昆仑。
这会儿督军刚走，两个士兵便头凑头挤到一块，点起产自昆西的火草烟。
“瞎乍呼！”一人随手摘了头盔，露出发旋处的斑秃，冲着督军离开的方向呸了一口，“昆仑疯了才出来一打九！”
“那可不。”另外那位长得一脸痞气，他半倚城墙，悠悠吐个烟圈，舒服地眯起眼睛道，“昆仑要真出来，那才叫做正中下怀——咱们只要在各大关隘设伏抵挡，利用战略纵深牵制主力军队，伺机截断后勤补给，不断骚扰、消耗，拖也能生生把昆仑拖死。保不齐还能趁机端了它老巢。”
“嘿，老弟你懂的可多！当个大头兵真是屈才了！”
“哪里哪里。”
斑秃老兵呲着黄牙笑道：“那照这么说，咱们只要装死不回应，就是不交还魂珠，嘿，昆仑那是一点儿脾气都没有，气炸了肺也只能憋着——打又不敢打，那不是要眼睁睁瞧着咱们把那绝世宝贝给吞喽！”
痞气那位掸了掸灰，眯眼望天，缓缓摇头：“进，死路一条。退嘛……上京那位一旦用了宝贝，早晚一统天下，到时候昆仑也休想独善其身……进退无解，死局，死局。”
“那就等着灭了昆仑，上头吃肉咱也跟着喝汤！到时候攻进昆仑，咱抢他个痛快，顺便也尝尝昆仑妞的滋味儿！”
“嘿嘿嘿……”
当今局势如此，昆仑举世皆敌，除了抗议抗议，又能怎么样呢？
旁边有个面貌稚嫩的新兵路过，闻言，弱弱地开口道：“这样不行吧，我爷爷说，昆仑军纪律严明，从不侵犯百姓，走到哪里都受人爱戴，我就是因为这样才参军的……”
两个老兵愣了一会儿，齐齐爆笑。
笑到一半，一脸痞气那个摇摇摆摆走上前，将手中刚抽完的火草烟摁在了新兵的眼皮上。
“呲！”
火星熄灭，新兵惨叫捂眼。
“呸！”老兵狠狠啐他，“这儿也能有昆仑的狗腿子！你昆仑主子就要亡啦！”
二人上前，对着蜷起身子的新兵拳打脚踢。
“别打了别打了！”一个传令官急匆匆路过，“昆仑有消息来了，这节骨眼上，可别扎了大人们的眼睛！”
“哦？”痞气那位缓缓收脚，笑问，“昆仑怎么说。宣战？不可能。那就是抗议了，呵，也就无能狂怒。”
“不是。”传令官的脸色显然不太好看，“你以为人家昆仑君跟你一个水平？”
痞气士兵当即脸红脖子粗：“我就不信了！打不能打，还不会还，就这局，他能破？”
“你还真别说。”传令官瞥了一眼抱着肚子缩在一旁的新兵，冷笑道，“人真就能破。”
消息很快便传开了。
昆仑应对此事的方式，不是宣战，不是抗议，也不是让九大洲交还魂珠（这根本就是笑话）。
昆仑君发文，昭告天下。
原话咬文嚼字，翻译到军营中的大白话差不多是这样的——
昆仑君是一个爱好和平的人，但绝不能容忍有人吃他老祖宗骨灰。
昆仑向来讲究冤有主债有主，于是昭告世人，谁用了魂珠，昆仑凤必倾尽全力，与他一个人同归于尽，不死不休。
“这……”斑秃老兵嘴一张，火草烟从唇间掉落，“好像挺热血大气，又好像……”
“阴，真他娘的阴。”
*
无归之境。
钟声响过一轮又一轮。
“我发现一个问题。”投喂间歇，凤宁托住胖腮，若有所思地道，“无归之境中的这些坏人，好像……和一般的坏人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封无归微微挑眉。
凤宁面露苦恼，双手不知不觉把脸蛋挤成一只圆圆的小饼子。
“特别讨厌？”她迟疑地转动着眼珠，“特别让我生气？”
“哦？”他勾住她的小肩膀，和她肩并肩蹲在一起，“想一想，你最生气都是什么时候。”
“最生气吗……”
凤宁认真回忆，“比如刚才就有一个人，他被有钱有势的人欺负，变得很惨很惨。有一天他带着刀子，红着眼睛摔门出去，我以为他要找那个害他的人报仇。”
“然后。”他很顺手地挪走她一只手，用自己的手掌帮她托着胖脸。
在他的帮助下，凤宁腾出一只手来，愤怒地比比划划：“结果他竟然去了幼崽聚集的地方！杀害那些无辜的幼崽！幼崽们从来也没有惹过他！”
他问：“这就是阿宁最生气的时刻？因为这个人残害弱小？”
凤宁紧紧抿住嘴唇，眼睛里寒芒一闪一闪。
“我好气，但还不是最气。”她露出苦恼的神色，“我更气的，是他被抓住之后，别人问他为什么要那么做，他拼命哭惨，说那个有钱有势的人如何如何欺负他，害他活不下去，他是被逼到了绝路。”
她皱眉道，“那别人当然要问他，既然都敢杀人了，为什么不去找自己仇家？”
封无归了然：“他怎么说。”
“他说惹不起！”说到这个，凤宁气得胸膛一鼓一鼓，像个被捞到岸上的河豚，“他说仇家财大气粗，他惹不起！他不敢惹！”
封无归忘了捏脸，唇角勾起冰冷的微笑：“毫不意外。”
不说还好，一说这个，凤宁越想越气：“他不敢恨那个欺负他的人，于是便恨其他人——他们凭什么不帮他，凭什么不救他，凭什么没发现他在受苦受难？所以他就胡乱杀害无辜的幼崽，让别人也痛苦！他还觉得自己没错，错的是别人！”
“怎么会有这种……这种……”幼崽骂人词汇贫乏，憋了半天，憋不出一句能让她骂得痛快的话。
一个声音幽幽响起：“哪里来的憨憨，骂人都不会～脑袋瓜子不灵光哦～”
凤宁愣住。
她呆呆转头，望向封无归。
不对，这也不是他的声音啊。
她眨了眨眼睛，顺着封无归的视线，一顿一顿地低下头，望向自己掌心。
只见魂珠一闪一闪发着光。
细微的声音飘出来：“来来来，跟着老子学脏话～老子骂不骂得死那个臭杂碎！”
凤宁：“？？？”
凤宁：“！！！”
她是不是，把太爷爷给，气活啦？！
【

第75章 底线灵活
◎知善恶，辨是非。◎
凤宁摆出认真学习的姿态, 乌黑的双眼睁得滚圆，一对小手乖乖摆在膝头。
坐等太爷爷的脏话教学。
等啊等啊等啊……
金红的凰火光芒有一搭没一搭地闪烁着，然后渐渐黯淡下去, 又变回丑丑陋陋的一坨。
“？”
“怎么没声音啦！”
凤宁急了，一把将魂珠捞起来, 放到耳朵旁边, 准备猛甩几下听响。
封无归：“……”
他及时出手，捏住她的无良黑爪, 救下可怜的凤凰蛋。
凤宁：“？”
封无归叹气：“他很虚弱。”
“嗯？”凤宁一头雾水，“不用担心哒！昆仑凤最最皮实了！”
封无归望天：“……你吃过炖蛋吗？”
凤宁眨眼：“吃过啊。”
“炖之前要把蛋清和蛋黄搅拌均匀——你觉得那样的蛋还能孵化？”封无归心累无比。
“哦……”
凤宁低下头, 专注地看着面前的“蛋”。
脑海里不禁想起了热乎乎滑嫩嫩香喷喷的炖蛋。
半晌, 咕咚吞了个口水。
封无归：“……”
说起吞掉魂珠能够获得逆天的力量时没见她馋。
一提炖蛋居然流口水了。
昆仑凤的底线，属实灵活。
*
从这一天开始, 凤宁又多添了一个日常习惯——问候老凤凰。
“快点醒来, 快点！”
“你是我太爷爷, 我是你的娘！”
“赶紧起床, 骂我脏话！”
封无归：“……”
他实在很难想象将来昆仑凤一家子碰面时会是个什么情景。
不过……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 只不过是个没有渊源亦没有去路的孤魂野鬼罢了。
封无归微微眯起双眼, 唇角勾起毫无笑意的弧度。
凤宁忽地盯向他。
“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她问。
封无归挑眉反问：“比如？”
小傻子未免也太敏锐。
凤宁说道：“比如你都是自己一个人待在无归之境，身边一个亲人朋友都没有。”
封无归缓缓弯起眼睛：“……所以呢？”
她是在可怜他吗。
“所以你都不会骂人！”凤宁道, “你肯定很想骂那些吸血虫叭！那就快快跟我一起, 大声把太爷爷叫醒！一起学习呀！”
他：“……”
他掉头就走。
“然后你做太爷爷的爹爹, 我做太爷爷的娘！”凤宁双手合个喇叭，身体摇摇晃晃, 快乐地冲他喊道,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啦——”
脚步微顿。
袍袖在风中轻轻拂动。
好半晌, 他微微垂头。
“谁跟你一家！”矜傲的声音, 藏不住的笑。
*
凤宁发现，疯乌龟这只崽，吃饭变得积极主动了。
有时候她贪玩偷懒，狩猎速度稍微慢一些，他就会操纵一堆无头尸首，站在街道两旁，无声注视着她。
这样的仪仗队可真是天上地下独一份。
除此之外，他还细致安排了老凤凰的唤醒工作——她每次回来时，都要挑出一个最最气人的故事，声情并茂地讲给老凤凰听。
所谓刺激疗法。
“一个强---暴犯，说人家穿裙子就是故意引诱他，可把他委屈死了！”
“一个小偷，偷了人家的毕业论文，到处造谣抹黑失主，把失主说成一个罪无可恕的大坏蛋，这样偷人家东西就变成了替天--行道！”
“一个人，做了坏事拼命装死，他告诉他的孩子：‘将来你就说，事情都是上一辈做的，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你才是最可怜的那个人，你比谁都更加清白无辜啊！这样一来，那些所谓正义之士就没理由找你麻烦了——将来你无论想做什么，只要有利可图，那都可以放心做！做完记得要把这几句话告诉你的后辈，代代相传就可以了啊。’”
“……”
凤宁自己气到跳脚，魂珠却始终安安静静。
她挠了挠头，烦恼地说：“还不够气人吗？我都快气成一只河豚啦！”
封无归抬起手，一本正经地掐她的小圆脸。
他缓缓点头：“是胖了。”
凤宁兴奋，又把另一边脸蛋凑到他手里：“这边也胖！”
他从善如流捏她另一边脸，沉吟：“嗯……胖。”
凤宁：“是吧是吧！嘿嘿嘿！”
幼崽的喜怒总是来去如风。
“不用着急。”他捏着她的两边脸蛋，愉快地安抚她，“毕竟涅槃重生，自然没有那么容易。你也希望他积攒更多力量，出壳的时候生龙活虎吧？”
“是哦！”凤宁醍醐灌顶，“他的声音好虚弱！哪有弱唧唧的昆仑凤！”
话音未落，只见那枚沉寂了许久的珠子有气无力地一闪。
似乎想抗议，但没力气。
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骨碌！！！
“哇！”凤宁叹气，“真的是先天不足哦，都快被风吹跑啦。”
珠：？！！！
老子明明是自己滚！自己滚！
*
无归之境找不到边界。
城连着城，每一处都那么热闹，好像永远也杀不到尽头。
二人一珠走过了很多地方。
幼崽都没有什么时间概念，因为担负着沉甸甸的养崽重任，凤宁并不会觉得无聊。
她勤勤恳恳地狩猎、喂食、讲故事。
日复一日。
日子久了，心里渐渐积攒了一些疑窦。
比如“那个世界”。
那是一个没有修行者、没有凶邪、没有墟，也没有神明显灵的世界。
它与凤宁所处的世界截然不同。
可是，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世界之间，却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那个世界的坏人会来到无归之境，最终投放到凤宁的世界，成为危害世间的凶邪。
简直就是毫无逻辑可言啊！
而且……
“疯乌龟你有没有发现，”凤宁皱着一张小脸，认认真真道，“我已经挑着最气人的事情讲了，可是这些人做的许多事，其实并没有那么‘坏’。”
她补充解释：“就比如那个偷论文的贼，显然罪不至死，却还是被‘罚’到无归之境来了。”
“假如拿这个贼和邪偶师做比较。”
她很严肃地思忖着说道，“死在邪偶师手中的那些人，绝大部分都是好人，他们在做正义的事情——他们在拯救千千万万个像邪偶师一样遭遇不幸的可怜人。邪偶师明明知道这些，可他还是听从神皇的命令，毫不留情地杀了那些好人。”
“这可比偷窃坏多啦！根本不可能被原谅！但是为什么，”凤宁一脸苦恼，“我却觉得这里每一个人都要比邪偶师更讨厌呢？”
封无归微笑：“因为他们本来就更讨厌。”
凤宁：“……”
万万没想到像他这么冷静沉稳的崽也会说气话。
凤宁不禁微微侧目。
“错便是错。”封无归道，“邪偶师不找理由。”
凤宁若有所思：“哦……是哦……”
邪偶师很惨，但他从来没有用悲惨身世来美化自己的行为。他明知是错而一错再错，他从来也承认自己所做的一切天理难容。
这种人不可原谅不可饶恕，但只要他死了，渐渐也能释然。
境中之人却不一样，比如那个残害幼崽还振振有词的卑劣小人，凤宁每次想起，仍然深恶痛绝。
“不同之处，就是他们自己知错或者不知错吗？”凤宁纳闷，“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指着自己的胸膛，“为什么是我心里难受？”
封无归问：“还记得那个善恶游戏吗？”
“嗯嗯！”
“游戏中，可以用雕花来区分善恶，”他娓娓道来，“但是在我们的世界，好人坏人身上是不会刻字的。”
“是哦！”凤宁顿时急了，“真实的世界里，好人就没办法只救好人啦！”
封无归微笑：“知善恶，辨是非——此为良知。良知是与生俱来的智慧，它就在你的心里，遇事时，本能会告诉你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凤宁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
她似乎听到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哇，好像是这样哦！
他淡声道：“当一个人为了利益颠倒黑白，给自身一切卑劣行径冠上冠冕堂皇的借口，那便是在对抗消磨与生俱来的良知。”
“环境、阅历、教育……诸多因素能够影响一个人的行事准则，但是要彻底抛弃良知，除非主动、持续、刻意。”封无归望向远处，漆黑的眼睛里微微闪烁着冷光，“那些彻底抛弃良知的人，已非你族类。”
“哇！”凤宁道，“所以我那么气，是因为我感应到了不是人的东西！而这些东西还披着人皮！所以我特别特别生气！是这样对吧！”
他弯起眼睛：“差不多。”
“事实上，世人要彻底抛却良知，也非易事。”封无归道，“我以那具身躯行走江湖多年，少见如这般纯恶之人。”
“咦，那就奇怪了。”
无归之境中，这样的人数也数不清啊——更何况还有一百万个这样的地方。根本杀不完。
九大洲加上昆仑都没有这么多人。
凤宁越想越迷茫。
“干活了。”一只小手摁住她的脑袋，轻轻一拍。
“哦……”
带着关于“良知”的思考，凤宁再看那些画面，感受便更加分明。
很显然，这些人都是在彻底扔掉良知的瞬间，突然便会消失在“那个世界”，来到无归之境。
“哇……”
真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啊。
*
凤宁变成了一只小学究。
她认真思考幼崽们不需要头疼的关于世界和人性的宏大问题，每天来去匆匆，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忙碌的样子。
时光飞速流逝。
少了叽叽喳喳的声音，封无归久违地感到了寂寞。
这一天，他对凤宁说：“珠子快要装不下了，给他讲讲昆仑覆灭吧。”
凤宁：“哦，穿越者啊……”
这个说起来，那就气人了。
*
昆仑。
“阿爹！”九岁的小姑娘气咻咻地冲到主殿，冲着昆仑君表达不满，“昆仑都要变成全天下公敌了，你怎么还不好好反思一下自己！”
昆仑君依旧一副好脾气的样子：“我应该反思什么呀？”
一旁的凤安正是少年叛逆的时候，闻言顿时冷笑：“反思没有躺平任宰呗。”
小姑娘狠狠白了他一眼：“不善良的人总是有被害妄想症！谁不知道人家神皇以博爱来治理国家，白玉京向来最是和平友善，只要认同他们的理念，他们就会不遗余力帮助那些友好的国家！人家才懒得跟你过不去！”
“哦？那你说说，我们该怎么办呀？”昆仑君示意傻大儿淡定。
“当然是要向全世界展现诚意啊！”小姑娘言之凿凿，“只要我们让世界都知道，昆仑决心改邪归正，再没有任何危害了，别人当然就会欢迎我们——和那么多厉害的国家相亲相爱难道不香吗？”
“那我们应该怎么展现诚意呢？”
她答得利索，显然早就想好了：“撤掉大阵，裁军，支持神皇使用金手指——这样我们昆仑的名声就不会再那么差！倒行逆施的人，最终绝对不会有好下场！所有人都不喜欢我们，难道不是我们自己有问题吗？”
昆仑君：“……呵呵。”
“而且，”她浑身上下写着不满，“为什么要浪费那么多资源，平白无故去照顾那些穷乡僻壤啊？那种地方的人，根本就不能带来半点好处，给他们铺路修阵花掉的资源，用来结交各方大佬，让人家对我们有所改观，这样难道不香吗？”
*
“……这样难道不香吗？”
凤宁惟妙惟肖地模仿穿越者的语气，说到一半，掌心的魂珠忽然变得滚烫。
“啪！”一声炸响。
耀眼的金红光芒刺得凤宁睁不开眼睛。
还没看清魂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声中气十足的咆哮就震了起来，轰得她双耳嗡嗡——
“香个锤子香！恶臭！一百年猪脚店的臭猪毛沤出来的老泔水都没得这么恶臭！”
【

第76章 吉祥三宝
◎我没有你这样的崽！◎
昆仑。
凤安万万没想到, 穿越者居然找上他，对他一通说教。
“你能当上昆仑少主，不就是纯凭运气好？还真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啊！”穿越者梗着脖子道, “全靠拍马屁坐稳的位置，换我才看不上！”
凤安：“？”
嘿他这个暴脾气！
“我说错了？阿爹愚昧无知, 思想落后, 明眼人谁还看不出来？你们一个个都不敢说真话，就会阿谀奉承拍马屁！没意思, 真没意思！”她摇头晃脑，“我奉劝你一句, 回头是岸！”
凤安假笑：“不然呢？像你不学无术？像你炼不出火？”
穿越者好像被针扎到屁股, 当即涨红了脸，梗起脖子道：“要不是他们故意针对我不给我资源, 我还能比你差！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真当我不知道呢, 他们肯定暗地里给你开小灶！”
凤安不禁一通冷笑。
毕竟还得稳住这个东西, 历年来昆仑给她的资源, 绝对只多不少。
奈何她自己没用, 就是炼不出半点火，怪谁？
看看人家阿宁, 不到两岁就能用三根手指点着火烧精魄啦！
阿宁一只崽流浪在外面, 吃不好睡不好, 半点资源都没有……这么久没消息，也不知道是不是死……
凤安及时打断思绪。
虽然昆仑凤讲究一个百无禁忌, 但凤安更愿意自欺欺人, 坚定地相信那只崽一定还活着, 并且活蹦乱跳。
“心虚了吧！我就知道！”穿越者洋洋自得, “你也别得意太早，不妨告诉你，昆仑可不是只有我一个清醒的人，别以为谁都稀得拍马屁啊，明事理的人那么多，人家和我可谈得来！你就等着瞧，你们欠我的，迟早我会亲手拿回来！独立自强的人，根本看不上那点可怜兮兮的施舍好吗！”
凤安瞬间冷静下来。
清-醒-的-人？!
哦？！昆仑有内鬼！实锤！
——昆仑凤提取重点的能力向来是过硬的。
“都这么多年了，神皇大佬根本没有使用那个金手…凰火魂珠，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人家是真正热爱和平的吗？证据都摆在面前了，身为昆仑少主，你怎么就不能有一点点独立的思考和判断？算了，跟你这种被洗脑没有思想的人说不清！唉，劝人清醒，真的是太难了！”
凤安深深吸气：“……”
轩辕老狗为什么不吃魂珠？
那还不是因为昆仑打出了一张明牌——将昆仑与九大洲的矛盾，转化为昆仑与“一个人”的矛盾。
稀世至宝变成烫手山芋。
不动魂珠还好，谁要是动了它，那么没捞着好处的其他势力为什么要参与昆仑与既得利益者之间的“私人恩怨”呢？
让两个潜在的强敌自己去斗个你死我活，那才符合竞争魂珠失败者的利益嘛。
当然，这种事情穿越者就不需要知道了——哪怕说出来，想必这玩意儿也根本听不懂。
不欢而散之后，凤安本以为自己可以清静好一阵子，没想到不过几日的功夫，穿越者竟然准备了小食，邀他一聚。
凤安满腹狐疑来到公主殿。
下意识用余光瞄了瞄殿顶的朱雀浮雕，悄悄压下涌到心口的酸涩，他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有什么事找我？”
小姑娘一反常态，没摆那副清高倨傲倔强的虚伪表情，而是笑眉笑眼地上前撒娇。
“大哥～”她拽着他的衣袖摇来摇去，“你九岁的时候，都能自己一个人跑出去玩了，凭什么我不行啊？”
凤安感觉自己给雷劈了一下，顿时整只昆仑凤都清醒了。
凤宁小傻子那会儿反反复复提醒，九岁九岁九岁九岁！
简直就是刻烟吸肺！（刻在熏香上面，燃成清烟，吸入肺腑）
凤安恍惚：“啊？”
“你忘了吗！”她翻白眼，吐舌头，“那次爹娘揍你了呢！你自己偷跑出去玩，还想冤枉我！不会吧不会吧，你真不记得了？”
凤安艰难地滚了滚喉结。
不得不说，这种宿命感，实在令人毛骨悚然啊。
“哦。”他干巴巴地说，“那你是想自己跑出去？太危险了。”
“所以要大哥陪我嘛～大哥～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凤安感觉心口涌起一股又一股恶寒。
“……我想想。”
“别想了，就后天！”她显然早有计划，“后天阿爹阿娘又要去北域，那个阵眼每次出问题都要耽搁好多时间，我们就趁机出去玩，然后赶在他们之前回来，神不知鬼不觉！”
凤安生怕自己的眼神露出破绽，便盯着她腰间叮铛作响的玉佩看。
“我想想。”他说着话，脑海里全是凤宁当年的样子。
小傻子揪着他，一遍又一遍重复这幕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生怕他记不住或者不在心，魔音灌耳之余，还要逼他复述一遍又一遍。
多年过去，小傻子的神态清晰如昨日。
凤安眼眶滚烫。
‘阿宁啊……你究竟在哪？’
“真磨叽！”穿越者面露不满，“大哥不是我说你，就你这种性格，哪里适合当家作主嘛？一点杀伐决断的气质都没有！”
“好。”凤安敛下全部情绪，微微勾唇，“我去。”
“那你千万要保密！不许告诉任何人，包括近卫！这是我们兄妹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她故作姿态，“要是让第三个人知道，我以后再也不会理你！”
“好。”
凤安出门时，把掌心狠狠掐了又掐，这才忍住没回头去看殿顶的浮雕。
*
凤安才不是个真傻子。
他当面答应，一转头便去找家长。
听完始末，昆仑君笑眼弯弯，看不出一丝寒意：“这样啊……阿翎，你觉得呢？”
君后微微沉吟：“穿越者自己没本事干掉阿安。”
“嗯……”昆仑君声线拖得老长。
“所以必定要出动几个深藏不露的奸细。实力应该都不赖。”
“我也觉得是这样。”
“正好，机会难得，一网打尽。”
“阿翎真是和我心意相通啊……那就这么办。”
“不是，等等！”凤安睁大双眼，“你们怎么就不担心我的安危啊！阿宁都说了，穿越者会把我害死！害死！”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
“呵呵！”昆仑君温和地笑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君后颔首：“正是如此。”
凤安：“……？？？！！！”
实锤了，他是捡来的，绝对！
*
凤宁充分发挥幼崽丰富的想象力，脑补那个“百年猪脚店的臭猪毛沤出来的老泔水”的味道。
“……呕！”
不愧是太爷爷，骂人就是有水平。
金光散去。
凤宁激动地望向自己掌心——魂珠炸开之后，她已经感觉到了卤凤爪…哦不，凤凰的小爪爪在踩她。
像太爷爷这么威猛的昆仑凤，一定非常非常……
“呃？”
凤宁整只僵住。
她看到的是什么呀？这个挥舞着两个爪爪在她手上踩来踩去的东西，就像、就像……就像个秃毛小鹦鹉。
这是她太爷爷？昆仑战神不灭之凤？
它呼呼挥舞着一对小肉翅，努力扑腾蹦跶。
辣眼睛。
封无归笑眯眯凑了过来，把脸探到她的手边，好奇地问：“你小时候也长这样？”
凤宁急了：“才不是！我们昆仑凤，出生都是人形哒！”
秃毛生物比她更急：“你不想认我这个崽？！”
凤宁实话实说：“我叫你太爷爷，你不是我的崽！”
它难以置信地盯着她。
“就因为我长得难看，你就不认我？!”秃毛崽震声，“我以后会长毛毛哒！”
见它急，凤宁也急：“我不是说毛毛！”
“那你是嫌我像个鹦鹉吗！我才不是鹦鹉，我是最厉害的昆仑凤！”它气得脸颊通红。
扑扇翅膀跳脚的样子，看起来更像个秃毛鹦鹉了。
凤宁瞪着眼睛大声说道：“我当然知道你是昆仑凤！”
“那你不认我！”它气急败坏。
“我怎么不认你啦，我不是叫你太爷爷吗？”
“老z……我是你家崽！你家崽！你生哒！”
即便快要气炸，它也还是知道不能在父母面前自称“老子”。
凤宁脸蛋皱成一团：“你不是！我根本不可能生出你这样的崽！”
因为不能骂脏话，秃毛崽憋得胸膛膨胀，活像一只无能狂怒的河豚鹦鹉。
它语无伦次：“……夹嘎嘎啊夹嘎！”
封无归忍无可忍：“我说——”
“你们停一下——”
“喂，我说——”
几次打断无果，封无归不禁双目失神，无语望天——是他年少轻狂，不懂寂寞的珍贵。
他抬起手，试图物理平息两只幼崽毫无意义的争执。
没想到，他的手指刚探到老凤凰面前，它竟然丝滑无比地抬起脚爪，踩住他的食指。
爪爪一握一钩，牢牢圈住他的手指，整只秃毛凤稳稳当当就立在了他手上。
封无归：“……”
就这，还敢说自己不像个鹦鹉？
只见秃毛崽仿佛找到了靠山，一边在封无归食指侧面重重踱步，一边傲气地嘀咕：“不认就不认！谁稀罕啊谁稀罕！”
凤宁的小脾气也上来了：“我更不稀罕！”
“呵呵，谁稀罕谁是狗！”
“狗就狗！”
封无归：“……”
原本想要孵个老凤凰出来带崽，万万没想到又多添一只崽。
此刻的他，活像一个没本事调和婆媳矛盾的男人。
满心疲惫。
两个幼崽开始冷战。
凤宁把眼睛转向左边，秃毛崽把眼睛转向右边。
主打一个视对方为无物。
更让封无归感受到人生艰难的是，她和它，开始没话找话，分别找他说话。
“疯乌龟疯乌龟，我有没有给你说过，昆仑有一种蜜超甜哒！回去之后，我全都拿出来给你吃呀！”她的表情虚伪到不行。
秃毛崽冷笑嘀咕：“男子汉谁会喜欢甜不拉唧的东西！咱们来练肌肉叭！我知道怎么才能把腿腿练得壮壮的哦！”
她死亡凝视：“你喜欢不喜欢吃蜜？”
它扑扇翅膀：“健身！强壮！”
封无归：“……”
同时养两只崽，可真是甜蜜沉重的负担啊。
祖孙大战持续到凤宁出门觅食。
看着她“咻”一下掠到远方，秃毛崽顿时整只都哑火了。
它很想假装若无其事，但毕竟是个幼崽，根本藏不住心事。
一对小爪爪焦虑地挠来挠去，听到一丁点儿风吹草动就忍不住伸长脖颈往凤宁离开方向眺望。
简简单单的例行公事，硬生生被它折腾出了度日如年的效果。
“她怎么还不回来？该不会死在外面了吧？”它昂着脖子，假装毫不在意地问。
封无归叹气：“不会。”
“哦。”
半晌，它继续挠他：“那要是死了怎么办？”
封无归：“……”
你们昆仑凤，是真的口无遮拦百无禁忌啊。
“不行，我们去找她！快点出发！”它扑扇着小翅膀，大声发号施令。
封无归：“……”
他是真给自己整了个祖宗。
【

第77章 群茶荟萃
◎鹦鹉？企鹅？还是沙雕。◎
凤宁正杀得兴起, 忽闻身后传来扑棱扑棱的动静。
回头一看，竟然是封无归带着幼崽前来探班。
凤宁：“哇……”
瞬间感觉自己长大了好多——都已经拥有完整的小家庭啦！
隔着大老远，隐约听到秃毛崽在碎碎念叨什么。
“回去回去！马上回去！”它用翅膀拍打封无归, “谁让你来找她啦？回头！回头！”
封无归可不惯这毛病，他笑吟吟上前, 朝凤宁伸出手。
凤宁一掠而至, 小手熟练地搭着他胳膊，稳稳当当停在他的面前。
正要踮脚投喂, 忽然有个东西强势地插到了两个人之间。
只见秃毛崽呼呼狂扇着翅膀，嘴巴张得巨大, 冲着她疯狂摆头讨吃。
它还非常心机地扭动身体, 试图把封无归挤走，好自己吃独食。
凤宁：“……”
好像忽然知道为什么太爷爷能成为昆仑战神, 而他的兄弟姐妹们全都默默无闻了。
凤宁可不惯着这样的崽：“你现在已经是一只成熟的幼崽了, 要学会自己狩猎, 知道了吗？我一岁半的时候, 都可以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杀凶邪啦！”
教育完秃毛崽, 她亲亲热热抱住封无归的脖子喂他吃饭。
秃毛崽瞪大双眼：“？？？”
它呆呆看着, 眼睁睁看着封无归一脸无辜地吃光了食物。
它张着大大的嘴巴，震惊, 委屈, 难以置信！
好半晌, 它爆发了。
只见它就地一滚，两只小肉翅啪啪击打着地面, 秃不溜秋的圆滚滚的身体在地上不停地打转转, 两只脚爪朝天扬起, 乱踢乱蹬。
“呜哇——嘎嘎！”它哭得好大声。
“？”
封无归和凤宁手牵着手, 神情恍惚地看着它。
它表演得起劲，压根没有意识到“父母”看它的眼神有多么奇怪，还在那儿一个劲的猛凤撒娇：“呜哇哇嘎！”
凤宁：“……”
一岁的昆仑凤都不这样！
封无归：“……”
老凤凰最好这辈子都不要恢复记忆，要不然这三个人里面，至少也得死一个。
*
凤宁最终还是没让秃毛崽挨饿。
她给它弄来了一坨血糊淋拉的青黑可疑肉块，摁在地上，示意它：“上！咬这里，大口！”
秃毛崽：“……嗷呜。”
“用点力气，你没吃饱饭吗！”凤宁大声逼逼。
秃毛崽：“……”
她好意思说！她好意思说！它可不就是饿着肚子吗！
秃毛崽悲愤：“嗷呜！”
它开始“笃笃”啄食，渐渐地，双眼越来越亮，一对小翅膀不自觉地竖了起来，小爪爪猛地摁住肉，用力撕扯，大口吞咽。
黑血飞溅，场面要多凶残有多凶残。
“好吃吧？”凤宁开心地问。
“吼吼吃！”
吃一半，它抬起头来，假惺惺对封无归说：“既然你不爱吃她辛辛苦苦找回来的食物，那我就全部吃掉啦！”
封无归：“？”
一种熟悉的淡淡的操淡感油然而生。
养了个什么玩意儿啊这是！
*
事实证明，昆仑凤的猛和莽都是刻在骨子里的。
秃毛崽在它走路还不稳的年纪，就开始凶残地扑扇着翅膀，啪啪踩着遍地血泊，左摇右晃地冲上去啄人。
凤宁心大到不行，半点也不担心它的安危。
当它被人一巴掌拍到地上时，她非但没去救，反倒笑得好大声。
封无归：“……”
“你这样不行哒！来，跟着我学，我教你最最厉害的捕猎技术！”凤宁大言不惭，“像这样，咬猎物的脖子，看清了吗？用牙咬，虎牙和大板牙！”
她把牙齿咬出咔咔声。
傻乎乎的秃毛崽也学着她的样子，张开自己的喙，努力用上下硬喙相互撞击，发出咔咔声。
“对，就是这样！然后看我的手部动作！手指要灵活！”凤宁继续教学，“这样，这样，就可以轻松制服敌人啦！”
秃毛崽艰难地挥动两只小翅膀，努力在自己的翅尖上分辨“五根灵活的手指”。
封无归忍不住开口：“我说——”
那两个崽忽地转头，齐齐冲他皱眼睛：“昆仑凤的事，你不懂！”
封无归：“……行叭。”
“双腿交替，奔跑！”凤宁演示，“学着我的动作，奔跑！来，我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听懂了吗？”
“懂哒！”
秃毛崽有模有样挺起了胸膛，双腿交替，开始……奔跑。
两只小细脚杆子支撑着圆滚滚的秃毛身躯，歪歪斜斜向前冲。为了维持平衡，它必须狠狠扇动翅膀，把脖颈拉得老长。
封无归：“……”
实在无法形容这是何等辣眼睛的画面。
天统神皇只是消灭了老凤凰的肉--体，而它亲生的重孙女却要把它活活改造成一只沙雕。
一次狩猎归来，凤宁神秘兮兮地咬封无归耳朵。
“不是说太爷爷的力量全部都在魂珠里面吗？”她悄悄说坏话，“为什么秃毛崽那么笨！”
封看着一只凤凰幼崽惟妙惟肖地模仿着人类姿态，用两只小翅尖艰难扒拉着食物，用力往嘴里塞……
他露出疲惫的微笑：“长大就好了。”
“会好吗？”凤宁狐疑，扬了扬下巴示意，“你看看它！整只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那么大一颗魂珠，还有那么多食物，怎么会养出这样的崽？是不是我养崽的方法不对？”
封无归倍感欣慰——您总算发现啦？
“是因为我都没揍它，对吧！”凤宁摩拳擦掌，“像凤安那个傻子，从小都是被揍大的！”
封无归：“……”
看着已经在歧路上风驰电掣一去不回的秃毛崽，封无归难得地生出了几分怜悯之心。
他叹气：“它受了太多苦。”
凤宁点头：“是哦，七百多年呢！”
想起太爷爷从前威猛又悲惨的样子，不禁一阵心酸。
“所以你的意思是，”凤宁再一次用自己的方式提取重点，“太爷爷被欺负得太久，一直无能为力，没有办法反抗，所以他觉得自己非常弱小，而且毛毛都秃啦——在无归之境，自己认为自己是什么样，自己就是什么样。”
她怔怔看着那只笨拙的崽。
眼前恍惚重叠了另一幅画面——硕大的脑袋被迫垂下，最漂亮的凤翎早已无影无踪，颅骨掀开，里面盛着那枚珠。老凤凰吃力地扬起干硬的喙，有点丢脸地问她，太爷爷是不是很难看。
凤宁一下就心疼坏了：“呜……”
她再也不嫌弃秃毛崽啦！
“秃毛崽！”她大声叫它，“你一定会变成最漂亮最威猛的昆仑凤！”
秃毛崽愣了好一会儿。
半晌，它假装若无其事地把脑袋撇到一边：“这还用说！”
“啪嗒。”
地上落下两颗小水珠。
哄好了可怜的崽，凤宁忽然发现封无归有好一会儿没动静了。
转头一看，只见见他定定站着，漆黑的瞳仁在隐隐颤动，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
“疯乌龟？”凤宁小心地凑上前，把胖脸伸到他面前，和他鼻尖对鼻尖，小小声问，“疯乌龟你怎么啦？”
他倏地回神，视线微凝，两道好看的小眉毛轻轻拧起来，缓缓重复她刚才的话：“……自己认为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声线略有一点哑，语气淡得像一片风。
凤宁奇怪：“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这还是你告诉我的呢。”
他微眯着双眼，一寸一寸，认真地打量脚下的大地，然后慢慢望向视线的尽头。
“我想一想。”
*
自那之后，凤宁开始反复念叨秃毛崽的凰火多么拉风、多么炫酷，以此来提醒自己不要嫌弃变得弱唧唧的它。
她并没有注意到那只别扭的秃毛崽每次都在悄悄竖着耳朵听她说话。
它明明眯着眼睛陶醉到不行，偏还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冲着封无归的耳朵嘀嘀咕咕：“有凰火她就会认我了对吧，对吧对吧！哼，难道她想不认就不认，想认就认吗？她认我，我还要考虑考虑呢！”
封无归微笑。
它昂着脑袋，在他肩膀上踱步：“叫娘什么的……切，多没面子！才不稀罕！”
封无归继续微笑。
虽然秃毛崽的狩猎和进食方式依旧没有得到矫正，但不得不说，昆仑凤实在是一个天赋异禀、适应力极强的种族。
不过短短一些时日，它就可以很丝滑地用人类姿态进行日常活动了。
虽然看着就是从鹦鹉变成了企鹅吧……好歹也算是一种进步。
它的食量增大了很多。
每次进食时，这个家伙都要眯起眼睛，扑扇着翅膀大声内涵某人：“好好吃哦！根本吃不够！就要大口吃肉！威猛雄壮才是最健康哒！男子汉不能做小白脸哦！”
封无归垂眸：“真羡慕。可惜我没有这么好的身体呢。”
面容苍白，微带憔悴。
精致眉眼淡淡失落，就特别招人心疼。
凤宁揪住秃毛崽的翅膀，把它拎到另一边，嘀嘀咕咕指指点点：“他为了帮我才变成这样！以后不许说他坏话，听见了没有！”
秃毛崽急了：“我什么时候说他坏话啦！”
凤宁毫不掩饰自己偏心：“只要他听了不高兴，那就是坏话！”
秃毛崽：“……”
不能说脏话，好气，气成胖企鹅。
憋了一肚子脾气的秃毛崽开始疯狂进食。
一通风卷残云狼吞虎咽之后，它气鼓鼓地张开嘴，狠狠打嗝！
“嗝儿嗝儿嗝儿……轰噗！”
一道火浪从它嘴里喷了出来。
凤宁瞠目结舌：“……哇！”
第一次喷火，就喷出了小臂长短的火！不愧是昆仑战神！不灭之凤！
顿时，什么委屈悲愤通通烟消云散，秃毛崽乐得像只疯鹌鹑，一边轰轰朝四周乱喷火，一边发出“嘎嘎嘎”的怪笑声。
很快，它无师自通地掌握了火翼。
两只小肉翅“轰”一声扬起半臂长短的火焰，焰翼哗哗扑扇，居然摇摇晃晃就飞了起来！
然后这个崽嘎嘎怪笑着，径直飞往远处。
“轰！”“轰轰！”“嘎嘎！”“轰！”
人形凶邪被它烧得抱头鼠窜。
钟声响过无数轮，这只崽终于浪够了，悠悠哉哉飞回来。
它径直停到了封无归肩膀上。
赤红的小眼珠瞥到一边，一眼也不看凤宁，脚爪时不时微微蜷缩一下，好像十分得意，又好像在期待什么东西。
凤宁：“哇！那个火好厉害！”
它转头看她一眼，又把脸别开。
半晌，“轰”地喷出了更漂亮的火。
凤宁：“？”
什么意思？又跟她冷战？
眼看这个家伙不理她，却一直在封无归身上蹭来蹭去，凤宁生气了。
脚步狠狠踩着地面，发出嘹亮的啪啪声。
沉默一路，秃毛崽忍不住开始用翅膀扒拉封无归——她怎么还不认我还不认我还不认我？
街道一片狼藉，全是它凶残的猎杀痕迹。
凤宁忽地停下脚步。
转过身，揪住封无归的衣袖，扬起她美丽可爱的小胖脸。
“火好看有什么用呢，你的食物都没有啦。别人都不把你放在心上，不像我，我只会心疼你饿饿～”
秃毛崽&封无归：“……”
【

第78章 亲子关系
◎这个家真乱！◎
自打秃毛崽觉醒了凰火, 无归之境就热闹多了。
一路鸡飞狗跳。
狩猎归来，凤宁找封无归告状。
她皱着小眉头，气咻咻道：“我对秃毛崽说, 让它好好跟着我，不要到处乱跑！”
封无归：“它不听你话？”
凤宁跳脚：“它听！它就只听得见‘到处乱跑’！然后它就到处乱跑！”
封无归努力忍住不笑：“……咳。”
凤宁生气：“你还笑！你也不管管它！那是我一个人的崽吗！”
封无归无语：“我动手你又心疼。”
凤宁一下就哑火了。
不久之前, 秃毛崽肚子里面起了坏水, 想要偷偷喷火烧掉封无归的头发，让他陪它一起秃。
它万万没想到, 它是真的秃，小白脸却一点儿都不弱。
他随随便便就避开了它的火。
他笑眯眯弯着眼睛, 操纵丝线把它的翅膀和脚杆唰一捆, 整只倒挂在路边屋檐下面——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点杀气。
圆滚滚一只崽挂在那里, 像个腌火腿。
秃毛崽挣扎不开, 又不敢骂脏话, 只能无能喷火。
——更像在烘火腿了。
凤宁一开始笑得好大声, 但是看着那些丝线, 忽然想起老凤凰被邪偶师捆住的样子, 顿时心疼到不行。
“它只是个幼崽！”她冲封无归瞪眼睛，活像个溺爱孩子的家长, “不可以体罚它！赶快把它放掉！”
封无归则像个息事宁人的家长：“……行行行。”
调皮的秃毛崽成功脱困。
这可把它得意坏了, 背着凤宁偷偷冲封无归跳了好几天抖翅舞。
翻起旧账, 封无归不禁冷笑：“让我管它？那你可不要管我。”
凤宁心虚：“幼崽放养就行啦，管太多也不好。”
“呵呵。”
……总而言之, 三个幼崽就这么组成了一种好像挺正常又好像挺不正常的奇妙“亲子关系”。
*
秃毛崽用自己的实际行动, 向“父母”诠释了什么叫做“不能让幼崽掌握毁灭性武器”。
它的精力过于旺盛, 实力增长堪称恐怖。
没过多久, 它就可以轰轰喷着几丈长的火焰，急速从低空掠过。
只闻“轰隆隆”一阵大地颤抖，整条街道连人带建筑物都被它焚烧成渣。
站在满地焦石上，望着在半空盘旋并嘎嘎怪笑的秃毛崽，封无归和凤宁双双感到一阵心累。
她少年老成：“孩子大了。”
他沧桑叹气：“翅膀硬了。”
她&他：“不好带啊！”
秃毛崽俯冲下来，发现这两个加起来也就堪堪三尺高的矮豆丁正在像中年夫妻一样聊天……它也很心累。
“我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它扑扇着翅膀说道。
因为自身就是幼崽，凤宁并不会小看同样是幼崽的秃毛崽——很多家长懒得认真听孩子说话，他们以为孩子什么也不懂，对孩子总是很敷衍、很不耐烦。
幼崽带崽就完全没有这样的问题。
凤宁一听这话，顿时激动地盯住秃毛崽，比它还兴奋：“什么什么？什么严重的问题？！”
它愣住了。
它没有想到她会这么热情、这么认真地听它说话。
胸口有点发烫，眼眶有点发酸——她果然还是非常在意自己哒！
小脚爪骄傲地踩了踩封无归的肩膀，悄悄清了下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口：“你们不是说这个地方无穷无尽的大吗？”
“对啊！”凤宁点头，“无论朝哪个方向都走不到尽头！”
“不是这样哦。”它扬起一只脚爪，认真比比划划，“远处什么也没有，是空哒！”
凤宁和封无归对视一眼。
她并没有嘲笑秃毛崽的幼稚，而是认真向它解释：“因为这个地方光污染太严重，所以没办法看清太远的地方，只能看见一片朦朦胧胧的光晕。”
“光污染”是她从那个世界学来的词，因为太过生动形象，三个崽接受良好。
“不是这样！”秃毛崽用力扑扇，“不是光污染，而是什么都没有！没有！”
它挥动翅膀让身体浮空，垂直往上飞起来。
“那里！”它伸出一边翅尖，遥遥指向极远处的楼台，“那条假河看见没有？它只有一半，到河边有棵假树的地方，突然就截断啦！”
凤宁轻身一纵，探手抓住一角飞檐，悬停在秃毛崽身边。另一只手在眼睛上搭个棚子，眯着眼，用力往它所说的方向看。
“……就是从我们旁边延伸过去的这条假河？”
“对！”
凤宁望向玉白的河道、清澈的碧水光影。
视线顺流而下……
“哪棵树？”她迟疑地问。
“就是那棵有三个叉叉的树！最明显的那棵！”秃毛崽激动得叽叽喳喳，“看到了吗！”
凤宁视线来来回回，“没有三个叉叉的树啊。”
“有！”秃毛崽着急，翅尖拼命往前抻，“就是那个大屋子，金顶绿墙画着大凤凰的那个，再往前就是三叉树！”
凤宁眼睛都快望穿了也没看到凤凰图案。
“你怎么连凤凰都认不出来！”秃毛崽急眼。
凤宁也生气了：“我连你这个秃毛都认得出！怎么会认不出凤凰！”
它震声：“所以你就是嫌我秃才不认我！”
封无归：“……”
万万没想到这样也能吵起来。
他叹着气登上楼台。
两只崽顿时目光灼灼地盯向他。
凤宁：“你说！有没有一个金顶绿墙画凤凰的楼！你说！”
秃毛崽：“你要公平公正！不许偏袒你媳妇！”
封无归：“我说——”
“你别说！”两个幼崽异口同声，“除了谁对谁错之外，你什么都别说！”
封无归：“……”
这种甜蜜的痛苦，谁懂。
他沧桑叹气：“目力最远处，确实有一座楼，大约是金绿颜色。”感觉到凤宁灼人的视线，他轻抬眉梢，揉着额心端水道，“但那里已经完全被光晕覆盖，不可能看到凤凰图案。”
闻言，两小只各自轻哼一声，一个望向左边，一个望向右边。
两个都不太满意。
“怎么就看不到了。”秃毛崽嘀嘀咕咕，“我还能看到更远的树，还有半截河！再往外面就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封无归忽地挑眉，若有所思：“凤凰真身目力过人？”
“那当然了！”秃毛崽得意洋洋，“秃鹰沙雕什么的，在我面前就是睁眼瞎！”
“走，去看看。”封无归偏了偏头。
三个人顺流而下。
在这个地方待了太久太久，无论多么恢宏灿烂的景象都已经看麻了。
再往前，凤宁的脚步开始变得沉重。
她隐约、似乎、大概……看到了一座金顶绿墙的楼，墙面上好像、可能、大约是有个类似鸟的图案。
最后的倔强让她小脸紧绷——她生气并不是因为什么图案什么楼，而是秃毛崽跟她急眼。但是既然都急了，谁对谁错就变得很重要。
到了金碧辉煌的楼厦面前，只见侧面高墙上，光影凤凰展翅欲飞。
秃毛崽正要得意，凤宁眯起眼睛，指着那个精美的大图案，震声道：“这不是凤凰，是个飞鸾！”
凤宁认真敲墙壁：“看清楚没有，它有六个爪爪！六个爪爪的是飞鸾——我就说了不是凤凰叭！”
封无归：“……”
秃毛崽：“……”
古有指鹿为马，今有指凤为鸾。
秃毛崽正要不服，封无归探出两根手指摁住了它的翅膀，“树呢？”
它顿时记起了自己的重大发现，激动道：“前面前面！”
凤宁看见了那棵三叉树。它长得很特别，看到它就会让人想起一句话——三根手指捏田螺。
田螺边上，哦不，三叉树边上就是那条河。
顺着河道往前走，秃毛崽渐渐僵住身体，喙部咔咔往下掉。
“不可能啊，这条河明明就在这里突然断流！”它飞快地转头观察左右，翅尖指指这里，指指那里，“那边的亭子、飞桥，还有那一排二层的假木楼，都只有一半哒！我看得很清楚！”
它都快把自己说急了：“不是那个光污染！就是很清晰的断掉！断掉！前面根本什么都没有！我没有说谎！我干嘛要说谎！我才不说谎！”
“谁也没说你说谎啊。”凤宁见它的脸颊的身体都涨得通红，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摸它的后脖子，给它顺毛。
——没毛，只摸到一个小小的富贵包。
“……哇哦？”凤宁弯起眼睛，假装继续顺毛，其实在一下一下偷按富贵包。
卟，按下去。噗，弹起来。
好好玩！
总算还有封无归记得正事：“飞起来，再看看。”
“哦。”
秃毛崽微眯着眼睛，等凤宁移开手指，这才慢吞吞飞起来。
它转动着身体四面张望，认认真真观察了好一会儿，然后扑扇着翅膀降落。
“我们走过的地方都是正常的，可以一直一直望到什么也望不见为止。”它指向前方，“但是我们没去过的地方都有尽头！顺着河往前走，再转三道弯就是无归之境的尽头！”
封无归和凤宁对视一眼：“走！”
这一次就是全速前行了。
凤宁拔腿飞掠，封无归牵丝拉线，像只绝美的小人偶，唰唰破风，与她并肩而行。
秃毛崽怔怔飞在两个人身后。
到了它说的地方一看，依旧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满街喧嚣。
根本没有所谓的世界尽头。
封无归和凤宁并没有发表意见，秃毛崽自己倒是急红了眼圈，“我没有骗人！没有说谎！没有说谎骗人！虽然听起来一点儿都不像真的，但它就是真哒！”
都快喊出破音了。
“好啦好啦，”凤宁假装顺毛，实则偷按富贵包，“不要着急，没有不信你呀！”
她万万没想到，吵架都不哭的秃毛崽，听到这声安慰之后，两只眼睛里竟然迅速蕴满了一包泪。
晶亮的泪水团成两大团，摇摇晃晃在眼眶里打转转。
“呜啾……啾！”它发出了小奶音，“啾呜！”
封无归：“……”
再一次真诚祝愿，愿老凤凰永远不要恢复记忆吧。
“啾……可是为什么和我看见的不一样……啾？”秃毛崽打着哭嗝说。
凤宁忽然有了一个想法：“你飞起来，一边往前飞，一边观察那个尽头！”
“好哒！”
它抽着鼻子，用力飞上半空，扑棱扑棱掠向远处。
不一会儿，就见这个崽胡乱地扑扇着翅膀，一脸激动兴奋地飞回来——在外面已经偷偷抹掉了眼泪。
“看到啦看到啦！”它大声告诉他们，“我往前飞，那个尽头线也在往前跑！我飞多快，它就跑多快！”
说罢，它悄眯眯抬起眼睛，暗中观察封无归和凤宁的表情。
有点紧张，生怕他们不相信——毕竟除了它之外，谁也看不了那么远。
这么奇怪的事情，他们会信吗？
凤宁缓缓点头：“所以我们没探索过的地方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有当我们走近时，周围环境才会开辟出来。”
“你相信我啦？”秃毛崽的语气带着几分惊奇。
“嗯！”凤宁果断点头。
这个情况，她其实接受良好——在那个世界里，有一种说法叫做“开地图”。
虽然没有完全想明白，但她很有经验。
秃毛崽那么笨，肯定不可能自己想象出这么复杂的东西，所以一定是真哒！
她对它的脑子有信心。
“我当然相信你啦！”凤宁斩钉截铁。
秃毛崽难以置信地睁圆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喙部紧抿，努力把眼睛睁大、再睁大。
“阿爹总是不相信我……”恍惚之间，它的脑海里似乎浮起了非常久远深刻的破碎记忆，“骂我撒谎，还打我，怎么解释都不听。”
凤宁悄悄和封无归对视一眼。
太爷爷这是想起了小时候被太太爷爷揍的事情吗？
“他总是好忙好忙，等我找到证据，他早就忘了……打错了从来不道歉，下一次还要继续冤枉我！”
“我就发誓，等到将来我有崽崽，绝对绝对不要冤枉它！我要告诉它，宝宝呀，只要你不撒谎，一次也不撒谎，那么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无条件相信你哦！”
秃毛崽遥望着远方，整只沉浸在某种深沉复杂爱恨交织的童年阴影里。
“我绝对、绝对不要让我的崽崽也受这样的委屈！”
凤宁震惊：“哇！”
原来只要一次也不撒谎，就能够永远得到长辈无条件信任——这是太爷爷祖传下来的家训啊！
好神奇！
她正感慨时，只见秃毛崽倏地回神，转头，盯住封无归。
“你是不是又要骂我撒谎，然后动手打我啦！”赤红的小眼珠充满倔强，“我不会屈服哒！我说的都是真话！就算你打死我，我也这么啾！”
凤宁：“……”
它这是把封无归当成了它阿爹——她的太太爷爷。
所以她现在是她自己的太太奶奶。
……这个家真乱！
【

第79章 绝对信任
◎“你没有不信的理由。”◎
面对无归之境的种种诡异, 凤宁果断决定——先处理好亲子关系。
幼崽的思维方式总是这么清奇。
“疯乌龟不会打你的，”她安抚秃毛崽，“他这个人, 最讲道理了。”
秃毛崽果断翻旧账：“可是他还拿线线捆我！”
“那是因为你先烧他头发！”凤宁敲它脑壳，“你自己想想, 这样做对吗！”
原本杀气腾腾的秃毛崽一点一点瘪了下去, 心虚地小声嘀咕：“那我又没烧到他噜。”
“那他也没有成功把你做成火腿啊！”凤宁脱口而出。
一瞬间，场面完全寂静, 封无归和秃毛崽直勾勾地望向她。
封无归眼角微抽：“……”
虽然他一向自诩“邪恶恐怖非人之物”，但是这个用秃毛崽做火腿的想法, 未免也过于离谱——让他一个变态都深觉变态。
秃毛崽：“……”
什么什么？自己差、差一点就要被做成火腿吗！如果真的烧到他的头发, 就会被做成火腿吗！呜呜呜好可怕…啊呜呜…啾！
它惊恐得眼珠都不敢转，小肉翅藏在身后瑟瑟发抖。
两个都不吭声了。
于是凤宁发现, 经过一番推心置腹的交流之后, 一大一小的情绪都变得十分稳定, 气氛友好和睦, 一家子其乐融融。
她十分满意。
处理完亲子关系, 可以开始谈正事了。
“好啦, ”她拍了拍手，老神在在道, “我们大家来说一说自己的想法吧。”
秃毛崽战战兢兢开口：“昆……昆仑凤, 不吃昆仑凤。人……人也不吃昆仑凤, 昆仑凤的肉肉又硬又柴，还很酸, 非常容易塞牙牙……”
封无归面无表情：“我从来不吃带毛的东西。”
凤宁：“？？？”
他们在说什么？
她就近敲了敲身边的墙板：“你们跑题啦！说正事！”
秃毛崽：“哦, 火腿, 火腿太咸了, 非常难吃！”
封无归：“配桂花酒很奇怪，我不喜欢。”
“就是就是！”秃毛崽疯狂扑棱翅膀。
凤宁：“……”
她认命了。
好叭，按照家庭分工，本来也是他带崽，她狩猎。
所以她来解决正事，合情合理。
眼珠转了转，凤宁原地一坐，双腿一盘，顺着他们“父子二人”的话题，认认真真开始探讨什么食物最配桂花酒。
“南山有一种菌菌，切成片片，放上辣椒和蒜炒一炒，颜色深黄深黄的，又滑又嫩，又鲜又香，超级好吃！”凤宁说，“阿爹阿娘说幼崽不可以吃那个，万一中毒就会看见小人人跳舞。可是那个菌菌太好吃，我和大哥每次都要跑到厨房里面，冒死偷吃！”
她一边说得绘声绘色，一边随手往身旁一挥，打在一个过路的行人身上。
她提高音量：“我觉得那个菌菌的颜色就很像桂花酒哦！”
秃毛崽把口水咽得气吞山河：“咕咚！”
“西河有一种桂花鱼，肉好嫩，切成片片，放在沸汤里面一滚就能吃。清汤的鲜得让人吞舌头，辣汤的非常入味，每一道嫩肉丝丝都超级香，吸饱汤汁，一放进嘴巴里就化掉啦！”
她道，“这个也好配桂花酒！”
封无归：“……”
当初怎么就没去昆仑呢。
凤宁得意地摇晃着身体：“疯乌龟，你现在是不是满脑子都只剩下好吃的啦！”
封无归把眼神飘到另一边：“并不。”
她毫不气馁：“哦，那我们昆仑还有喷香的炸串串，有麻辣卤鸭头，有油淋牛肉干，还有……”
她尽捡着当初阿爹阿娘禁止幼崽偷吃的美食给他介绍，有的她曾偷偷尝过，有的只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编个天花乱坠。
那一边，被她渡入火焰的“路人”边走边烧，内部几乎烧成个空壳子。
这个人形空壳迈着艰难的步伐，锲而不舍地走向世界尽头。
凤宁一心二用：“你知道吗，我家里有好多种你从来没见过的酒哦！阿爹把它们都藏在冰洞里面，都是上了年份的，到时候我偷出来请你喝——有蟾蜍泡酒、蜈蚣泡酒、肥蝎子泡酒……”
封无归：“……”这个大可不必。
秃毛崽：“哇！”翅膀狂扇，“我要那个蟾蜍哒！”
“你一个幼崽不能喝酒！”凤宁凶它。
“呜……”
“啪！”内里整个烧成了空壳子的傀儡终于站立不稳，倒在了小河边上。
借助燃在双眼中的烈焰，凤宁看到了前方模模糊糊的景象。
秃毛崽说得没有错。
所有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巨厦飞桥，在前方某一处戛然而止！
分界线之内是光华灿烂的世界，而分界线之外则一片虚无，没有物体也没有色彩——硬要形容的话，大约就是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时，闭上的那只眼睛“看到”的那种虚无空茫。
亲眼见证如此玄奇的一幕，说不震撼是假的。
凤宁怔怔张大了嘴巴，心神全部投到了那处明暗之界，直到火焰熄灭。
“呼呼呼！”一只翅膀在她面前扇来扇去，“你怎么啦，怎么啦？”
凤宁回过神，双眼噌噌发光，脸上写满惊叹二字：“哇……”
“你怎么了嘛！”秃毛崽急得飞在半空打转转。
“我没事！”凤宁伸手，揪住它的翅膀捏了捏，思忖片刻，果断道，“你往尽头那边飞，用力飞，能飞多远就飞多远。”
秃毛崽顿时昂起脑袋，骄傲地表态：“像我这么强壮的昆仑凤，飞多远都不会累！”
“那你试试和那个尽头线赛跑！”
“好哒！”
它挺起胸脯，振了振双翼，咻一声飞了出去。
封无归挑眉望向凤宁。
她假装若无其事，拉住他的衣袖，神秘兮兮地把他拽到无人处——如果有人，那就物理清除。
“我有话要悄悄跟你说！”凤宁蹭上前，把自己的胖脸几乎贴到了他的脸上，轻轻地左摇右晃。
封无归略微后撤，两根手指抵住她的脑门：“……有话好好说。”
凤宁一脸赖皮，继续凑上去：“不能被发现！”
他用黑不见底的眼睛定定盯了她一会儿：“不能被……发现么。”
“不要分心，你看着我看着我看着我！”凤宁抬手抱住他的脖子，开始魔音灌脑，“看我看我看我看我！”
封无归：“好。”
他弯起眼睛，偏头，笑着看她。
凤宁渐渐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他这是什么表情嘛，皮笑肉不笑的，该不会已经发现了吧？不会吧不会吧？
“你不许想别的事情！”她无赖地命令他，“专注看我！听我说话！”
他把眼睛睁大了一点，唇角多勾了一点，示意他在听。
静静待了片刻，凤宁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幽幽冷冷的气味。
先前投喂的时候她都已经习惯了，久闻不觉其香，这会儿不知怎么，居然旧香重燃。
“唔……”她的视线缓缓从他脸上往下移，落到他的衣领，“你说，秃毛崽的实力进步是不是太快了一点？”
“嗯。”
“你说为什么？”凤宁逼迫他思索，攫取他的注意力。
封无归淡淡一笑：“其实你在想的事情，我已经想过。”
凤宁顿时有点心虚：“你说的是秃毛崽吧？”
他意味不明：“是吧。”
片刻静默之后，他挂出了灿烂的笑容，抬手勾住她的肩膀，开始一本正经地说事。
“它动用并非本体的力量，而是在杀戮这些凶邪时，以堪称恐怖的效率汲取溢出的力量，将其转化为凰火壮大自身。”
凤宁微微睁大了眼睛，这下换成她聚精会神了：“是这样吗！”
“是。”封无归很确定地说，“它是我见过的所有人之中，天赋最强的那一个。”
凤宁与有荣焉：“哇！”
“你觉得它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问。
凤宁不假思索：“昆仑战神，不灭之凤，庇护弱小，最最威猛的大凤凰！”
“嗯。”封无归揽着她的肩膀走到窗畔，望向底下熙熙攘攘的大街，缓声道，“人分两种。”
“一种自己受过苦难，便要让旁人也承受同样的苦难。另一种自己受过苦难，便会竭力阻止旁人遭受同样的苦难。”
“第一种人，倘若小时候被强势的父母冤枉，待他有了子女，会变本加厉地控制子女，更加随意地冤枉子女。”
他偏过脸，微笑看着她，“很显然，老凤凰是第二种。”
“哇……”凤宁怔怔感慨，“你说得对！”
太爷爷不仅自己做到了绝不冤枉子女，还立下家训，避免后代承受同样的委屈。
成为大凤凰之后，太爷爷更是一身正气，匡扶天下，一生轰轰烈烈。
无愧于天地，无愧于人，无愧于心。
封无归冲着下方扬了扬脸，视线毫无温度：“而这些人呢？”
凤宁略一思忖便道：“这里的人，全部都是第一种人！无一例外！”
譬如深受重男轻女之害的女子，在成为母亲之后，竟然加倍苛责自己的女儿，从而获得一点可恨的、令人不齿的心理平衡。
譬如被街头流氓欺负殴打的弱者，当他“荣幸”加入流氓们的团伙之后，会用更加残忍的手段折磨新的受害者。
譬如深受贪官污吏之害的人，一朝得势，小人嘴脸尽显，敛财手段堪称疯狂。
“这种恶也许并非大恶，但若是不加以克制，它便会散播。”封无归微笑，“就好比善恶游戏中，‘坏人’的坏是一种瘟疫，会向周围传染，侵蚀自己与他人的良知。”
凤宁听得全神贯注，全然忘了的初衷。
她激动地说：“这么说的话，太爷爷就像一团熊熊燃烧的良知大火球！到处噗噗乱喷！帮助好人超度坏人！”
封无归：“……啊对对对。”
“那么，为什么这些坏人变成的凶邪，会让我们的力量变得强大呢？”凤宁不禁托腮沉思，“好奇怪，这里面的人明明确实是真实存在的，跑到外面就是凶邪，那为什么无归之境却是虚假的呢……”
“啪！”急急捂嘴。
一不小心说漏嘴啦！
封无归挪走了她捂嘴的手，不紧不慢道：“不用瞒了，我早就知道——不是不能被秃毛崽发现，而是不能被我发现。”
凤宁：“呃……”
“是的。”他道，“我以我认知的人类目力极限，设下了无归之境的边界。往前一寸，无归之境便会前推一寸，永远走不到尽头——这是用来困住我自己的。”
“我是此间主宰，与此境相生相伴，几乎可谓全知全能。所以无论秃毛崽怎么飞，都不可能飞到尽头——哪怕你将我困在这里，禁止我分心。”
“你的火人傀儡确实成功瞒过了我，但是当它倒下的一霎，我便明白了。”他向她微笑，“你发现了我的秘密。”
凤宁眼也不眨地看着他。
这个人，眉眼一淡，就特别让人心疼。
“所以你现在知道我是个什么东西了？”他垂下眼帘，“你已经在这里耽搁了太久，早该回到自己的世界了。”
他转身欲走。
“朋友，再见。”
一步，两步。
“啪！”
凤宁狠狠攥住了他的手腕。
“骗人！”她大声道，“我根本不信！”
他没回头，声线极淡：“事实摆在眼前，你没有不信的理由。”
“我有！”凤宁大声逼逼，“你给我讲了那么多道理，不就是希望我回到昆仑，做一个好人，然后拯救世界上那么多受苦的好人吗！”
“疯乌龟！”她超大声地喊出他的名字，“这样的你，你给我一个不信任的理由啊！根本没有！我相信你！无条件相信你！绝对信任！！！”
封无归：“……”
他没回头，肩骨微微地颤动。
沉默许久。
“小傻子。”一字一顿，“我，不，叫，疯，乌，龟。”
【

第80章 傻子天才
◎你真是个天才！◎
这是一间古色古香的仿某个古朝代设计的幽静茶楼。
巨大的仿木制雕花黑棂窗旁, 小女孩紧紧牵住小男孩的手，不让他离开。
“哦。”凤宁从善如流，“我当然知道你不叫疯乌龟！”
封无归动作微顿——所以她是故意给他取“昵称”？
耿直的凤宁无情打断了他的思路：“疯乌龟是你那个凶邪身体的名字啊, 可是为了救我，那个身体已经没有啦！”
封无归：“……”
是他想多了。
算了。随便吧。不想解释。心好累。
“所以你再也不能离开无归之境了。”凤宁拉着他的手, 轻轻地摇晃, “除非你再像从前那样，把自己活生生拆掉喂给凶邪吃, 然后大海捞针似的，一片一片再拼回来。可是等到下一次拼好的时候, 说不定我都已经死掉了, 对不对？”
他沉默了很久，“……嗯。”
“你上次拼起来用了多久？”
“几万年吧。”
“哦。”凤宁感觉心里有酸酸的液体涌到嘴巴、鼻子和眼眶, “确实没有能活这么久的昆仑凤。”
封无归轻轻地笑, “是。所以……”
她深吸一口气, 语重心长道：“所以我得从现在开始养生了啊！”
封无归：“……”
他终于回过头来看她。
凤宁在他漆黑的眼睛里照见了自己——一个笑容灿烂, 双眼水汪汪的养生小豆丁。
对视。
他别开眼睛, 扯了下唇角：“傻子。我都不信自己, 你就这么信我。”
凤宁冲着他憨笑：“嘿嘿嘿。”
封无归再一次被打败，一口气叹到一半, 低头失笑。
他看着她笑, 她也看着他笑。
幼崽之间真挚纯粹的感情, 好像金灿灿的蜜糖，沉甸甸坠满心口, 从视线中渗出来, 在两个人之间流淌。
许久, 他缓缓开口：“老凤凰如今的实力并不输给我那具身体。它也有非常丰富的战斗经验。你们回昆仑, 我很放心。”
凤宁盯着他，不说话。
他说：“解决家事之后，如果还记得我，可以回到无归之境找我。我总会在。”
这次他没再添上那句——我就是这么一个不老不死不生不灭的怪物。
凤宁还是不说话。
他微笑着把手放到她的头顶，一下一下，不轻不重地拍她脑袋：“你别忘了我们的约定。我帮你救太爷爷，你帮我调查‘系统’的秘密。我已经履约，该你了。”
凤宁向前一扑，抬手抱住他的腰，把胖脸拱在他肩膀上，拼命蹭他。
“可是我舍不得疯乌龟！”她又开始魔音灌耳，“舍不得舍不得舍不得……”
“你得走了。”他说。
她发现这个很习惯在别人身上摸摸拍拍的家伙，正在用一种堪称笨拙的手法轻拍她的后背。
“我不嘛。”她赖皮地用眼睛拱他。
“今年你应该是九岁。”
“九岁怎么啦，难道九岁就不能拱人……”凤宁猛然醒过神，一个激灵蹦起老高，“九岁？九岁！这么快就过了六年半啦！”
封无归：“是的，就是这么快。但不是六年半——你们昆仑凤不学算术吗？”
凤宁愣了一下，双眼放光：“是凤安大傻子说的六年半，他还说我算错了！我就说嘛，我怎么可能会算错！明明就是八年半对不对！”
封无归半晌无语：“……”
他：“我看你们两个是半斤八两才对。”
凤宁顿时不答应了：“你好意思说我算术不行？！桂花酒三个钱一斤，十个钱三斤，这样对吗！你自己数数，掰着手指数数！”
封无归：“……”
他头疼地揉额角，“总之，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你的兄长父母正在面临危机，你该走了。”
又一阵沉默。
“嗯，我知道了。”凤宁低下头，小声回答。
都这么多年了，她还是没有找到帮助他离开这里的办法。
凤宁抬手敲了敲自己脑袋，心想：‘我真是个笨蛋！’
对于昆仑凤来说，被骂“蛋”可是奇耻大辱，笨蛋更是狠上加狠。
她气自己无能为力。
这么久了，掩盖在平淡如水的日常生活之下的汹涌暗流，终于如期而至。
再没有蒙上双眼自欺欺人的余地。
“嘎——嘎嘎嘎嘎！”一道火浪轰隆隆荡过长街，片刻，又轰隆隆倒飞回来，唰一下停在窗口，“嘎嘎！”
秃毛崽探头，兴奋地扑扇翅膀：“你们一定猜不到嘎！”
凤宁：“……”
高兴就嘎嘎嘎，难过就啾啾啾——她这个太爷爷崽实在是太好懂。
它把翅膀扇得火火生风，骄傲地撅着喙大声说道：“我冲到尽头啦！区区一个分界线，哪里难得倒堂堂昆仑凤？区区！堂堂！”
沉默。
在秃毛崽即将起疑之前，凤宁及时开口问道：“那你能出得去吗？”
“能！”秃毛崽震声道，“爪爪一探就出去啦！但是不知道外面是什么，什么都看不见，一点儿声音都没有！我要是整只出去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来救你们，所以我没去——才不是害怕，绝对不是不敢出去哦！我要回来带你们一起走！”
它歪着头，得意又兴奋地盯住凤宁和封无归，一双赤红明亮的眼睛在活灵活灵地大吵大嚷——“夸我夸我夸我快夸我”。
好一会儿没动静。
它狐疑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你们不是吵架了吧？”它小心翼翼地问。
对于孩子来说，父母吵架是一件天塌的大事。
凤宁用力笑了笑，哈哈道：“怎么可能吵架！”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人的嘴角可以这么沉重，重得好像坠了两个大秤砣，需要很多很多的力气才能提得起来。
“没有。”封无归淡声交待，“外间一切尚未可知，出去之后，切记谨言慎行，不要随便暴露身份。实力能藏则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亮出底牌。”
秃毛崽听得一愣一愣，脑袋一点一点。
凤宁面无表情盯着他。
她想：他一直就是这样，需要很用力很用力，才能让自己露出笑容。
“出发。”封无归看着凤宁，意有所指道，“你们先走，我需要专心处理一些事情。”
潜台词便是：我不会再困着你们了。
秃毛崽完全被这个面容微冷、周身散发出不可违逆气质的“大家长”给镇住。
封无归望向它：“你会保护好她对不对。”
秃毛崽顿时把身体绷得笔直：“对！”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需要保护“阿娘”，但是“阿爹”既然这么发话了，自己身为很威猛的堂堂男子汉，当然义不容辞！
封无归扶住它圆滚滚的秃毛身躯，弯起双眼，低头，额头碰上它的脑门。
“砰。”
秃毛崽被撞了个心潮澎湃。
碰完秃毛崽，封无归偏头看向凤宁。
他抬手想捧她的脸。
凤宁才不跟他碰脑壳！她连退两步，避开他，决绝转身，大声招呼秃毛崽：“我们走！”
她一眼都没看封无归，一眼都不看。
她大步流星冲下楼，踏出门槛，火爆地蹬蹬往外冲，一连撞倒了好几个过路的行人。
她满脸迁怒，随手把他们挥得七零八落。
“秃毛崽你怎么这么慢！快点跟上！”她没回头，很凶地吼它。
“来啦……”秃毛崽呼呼扇动翅膀，一边飞，一边忍不住频频回头，望向依旧站在二楼窗边的封无归。
‘就这，还敢说没吵架？’它暗戳戳地提心吊胆。
它也没敢问，乖乖扑棱着翅膀，紧紧跟随在凤宁身后。
好想知道“阿爹”什么时候才会跟上来啊……可是“阿娘”身上杀气实在太重，不敢问，真的不敢问。
“那个分界线……”它小心地说，“我也不知道它还会不会跑掉……”
“不会！”凤宁的声音冷得像个硬铁块。
“哦……”
幼崽叹气。
父母吵架，最惨的终究还是做崽的啊！
两只昆仑凤风驰电掣。
仿佛眨个眼的功夫，便看见了那处分界。
它果然老老实实待在那里。
秃毛崽激动得语无伦次：“是是是是吧？我没没撒谎看见了吧，从来不说昆仑凤的谎！”
凤宁慢慢走上前，定晴望去。
眼前，两幅画面模糊重叠。
一幅是封无归静静坐在窗后，面容静淡，和千千万万年一样，遥望远处，无喜无悲。
另一幅是繁华锦绣戛然而止，仿佛一张无形的帷幕坠在眼前，将世界分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部分。
凤宁回过头。
城中土著仿佛根本看不见这幕诡异玄奇的画面，他们游离在富丽亮皇的半边世界中，对近在咫尺的另外半个世界不闻不问。
“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人，”她自言自语，“他们有灵魂，只是彻底抛弃了良知。他们也有身躯，在无归之境覆灭之后成为危害世间的凶邪。我曾经以为可以在这里找到答案，然而并没有。”
秃毛崽轻轻挥动翅膀，大胆发言试探：“你这么严肃的样子，有点像他哦。”
“才不！”凤宁冲它皱起眼睛：“我根本不想他！”
秃毛崽：“……”
谁说你想他了嘛，真的是！简直不打自招！
“走吧。”
凤宁捉住秃毛崽的翅膀，把它拎过来，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小爪爪轻轻抓住她的肩头，翅膀半悬起来，在空中轻轻地扇，就像担心把她累坏了一样。
凤宁忽然想起，这只崽每次狩猎归来，都是“呼”地带着残影砸到封无归的肩膀上，完全不怕把他砸伤。
……果然幼崽都会不自觉地心疼娘，哪怕娘比爹更凶残。
“少了一个人，家就不完整。”她说。
秃毛崽激动地扑扇：“就是就是！我们回……啾？”
凤宁一脚踏过那道明暗分界线。
半边身体缓缓倾过去，没有任何感觉。不冷不热，没有风，脚踩不到实地，什么也没有。
秃毛崽用小翅膀紧紧抱住了她的脖子：“不等他吗？万一过去就回不来怎么办！啾啾啾！”
凤宁眉眼微凝，嘴唇抿成一条线。
面容坚毅决然。
她继续倾身，身躯彻底探入那片虚无世界，只剩左脚堪堪踩踏着无归之境的地面。
透过虚无的迷雾，她隐隐开始看见真实世界的轮廓。
银黑交织的腐铁，湛蓝的天空。
是墟。
是啊，无归之境，就在墟里面。
“唳——唳——唳——”
墟的边界，遥遥飞过一只飞鸾。
凤宁用力睁大眼睛去看。
两幅画面模糊重叠。
隔着虚无的灰纱，她一点点看清了飞鸾上的景象。
一个十七八岁的俊俏年轻人，载着八九岁的小女孩，在危机四伏的“墟”附近作死试探。
凤宁呼吸停滞。
那是她熟悉到刻骨铭心的面孔。
她的哥哥，曾在这个人生最美好的年华永远离开，再也没有回来。而始作俑者，正是那个满脸矫揉造作的穿越者。
九岁。穿越者骗凤安出行。
凤宁震惊了。她的傻大哥，当真是天上地下第一号大傻子，说了一万次，他还是上当啦？
封无归真的把她送回了昆仑——位于昆仑的墟。
好巧不巧，正好撞见这宿命一幕。
只要再往前一步……
凤宁看向另一幅画面。
在她眼前，并存着另外一幕。封无归坐在茶楼，正面无表情地用一把召唤出来的匕首捅他自己的心脏。
自戕。
生死一线，那根弦绷到了极致，只待她一步踏出。
——他距离死亡愈近，她离真实世界便也愈近。
“我不死，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离开这里。”他的唇角缓缓流下一行鲜血，自语道，“小傻子，希望你永远不要猜到。”
“没猜到，但我看到了。”凤宁目光一凝，蓦地把身躯从虚无之中弹了回来，反手抓住秃毛崽，向着来路纵身飞掠。
“啪！”
一个火人支撑不住，倒在了街角。这个地方，刚好能够看清坐在窗台后的封无归。
腾起的火焰映入瞳眸，封无归表情霎时精彩：“……啧。又被骗了。”
堂堂活了万万年的老怪物，竟然能在同一个坑里栽倒两次。
这个狡诈的呆头凤，故意摆着一张绝交的脸冲出去，半句道别话不说，成功牵制了他的心神，让他再一次忽略了她借迁怒之机，对路人暗下黑手……
真是一招鲜，吃遍天。
封无归叹着气扔掉了匕首，以手扶额，坐等火爆凤回头找他算账。
……要不再多吐点血吧。
*
凤宁杀回窗台。
即便已经透过路人眼里的火焰看到了他自戕的那一幕，但亲眼见到他惨白的脸和满身斑驳鲜血时，想好满腹骂人的话，竟一句也骂不出来了。
她非常非常平静地陈述道：“你想让我以为，你把自己困在这里，也顺便把我们也困在这里陪你。你想让我以为，只要你愿意，随随便便就可以把我们放出去——事实上并不是这样，你不死，无归之境不破。”
他微微勾了勾苍白的唇角，仿佛虚弱到吐不出半个字为自己辩解。
凤宁狠狠掐住秃毛崽的翅膀。
秃毛崽：“？！！！”这种时候不是都应该掐自己的掌心吗！为什么掐我啾！
“想让我们真正离开，除非你死。”凤宁继续陈述。
秃毛崽把嘴巴张得老大，震惊到忘了翅膀痛。
“你已经看到外面景象了。你的兄长危在旦夕。”封无归垂眸，吐气浅而淡，“不是我故意安排——我并无那样的能力。”
他抬眸，正正凝视她的眼睛：“你看到那一幕，正是宿命。”
凤宁从来没有见过像他此刻这么悲伤、通透而温柔的眼神。
她的眼眶一下就湿了。
她气咻咻地说：“你死，也是宿命吗！”
“是。”他直言，“你要我重复几遍，我有万万化身，这一个与其他并无不同，死便死了，有什么舍不得。”
凤宁盯着他，眼睛一眨也不眨。
半晌，她摇头道：“你，不讲道理。”
封无归失笑。
恍惚间，他仿佛见到了与她初识的画面。
那时候他威胁要杀她，她便是摆出这副表情与他狡辩，说他不讲道理。
于是他如那日一般虚心求教：“我哪里不讲道理？”
凤宁道：“如果说，因为有千千万万个一样的你，所以某一个死了就没有关系。”
封无归颔首。
她冷冷一笑：“假如这个逻辑成立，那么，因为千千万万个百姓在上位者眼里也没有什么区别，所以某一个百姓死了，也是没有关系的吗？”
封无归神情微滞。
“没有这样的道理！”凤宁指着自己的心口，大声说道，“我的良知告诉我，没有这样的道理！”
封无归：“……”
他怔怔望天，再一次发出灵魂疑问：“所以我做人，为什么要讲道理。”
凤宁得意地咧开唇角，眼泪却掉了两大颗。
“怎么样，我的道理，是不是很有道理！”她大声逼逼。
“是是是。”封无归叹了一口气，“所以为了我这个平平无奇的小百姓，未来的昆仑上位者是决定不管你兄长死活了吗。”
她的气势瘪了下去，眉毛拧成一团：“当然不能不管啊。”
封无归微笑：“下一次钟响，你若想不出办法，那便我来决定。阿宁，你只有这么多时间可以浪费。”
凤宁盯了盯他胸口的伤，又盯了盯扔在一旁的匕首。
没等她作出反应，那道早已经听得耳朵起茧、平日被脑子彻底忽略的背景钟声，悠悠从高远的深空传来——
“铛……”
凤宁：“？？？”
凤宁：“！！！”
这就像说好三二一倒数开始，结果对方直接来个一。
不讲武德啊！
封无归表情不动，宽袖微微一扬，手掌轻轻一握。
匕首腾空而起，落到他的掌心。
眼前的一切变成了慢动作。他的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容，反手刺自己的样子，好像在刺一截没有痛感的木头。
凤宁忽然意识到，这个人虽然平日里总是讨讨厌厌的，但其实，他才是真正温柔到了骨子里。
能瞒得住时，他束缚边界，抛弃生命，给她自由。
瞒不住时，他独断专行，不让她陷入两难境地。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乌龟？
……等等，束缚边界？
心脏忽然狠狠一蹦！
“等等！”她扑上前，两只眼睛疯狂放光，“等一下！”
他根本不理她。
凤宁震声：“我灵光闪现！我醍醐灌顶！”
“我——我想到啦！”
“既然你可以束缚边界！”凤宁猛凤飞扑，“你只要把无归之境，缩缩缩缩缩缩缩！一直缩到我们三个那么小！那我们，不就约等于出去啦？！”
封无归：“……”
恍惚，震惊，不可思议。
许久许久。
他艰难出声：“小傻子……你真是个天才！”
【

第81章 画地为牢
◎什么都吃只会害了你自己。◎
飞鸾从茫茫墟海边缘掠过。
“夹——夹夹！”疾速飞行的大鸾鸟忽然微微偏头, 迷茫地往墟中看了一眼，“憨？”
凤安心脏猛一跳，狂喜涌上脑门。
顾忌着坐在身前的穿越者以及她身上那个神秘莫测的“系统”, 他小心地控制呼吸，假装甩头发, 不动声色往墟中一瞥。
“……”
什么也没有。
墟海茫茫, 放眼尽是银黑交织的腐铁碎沙。
哪有什么憨憨。
‘唉……’
涌动的血液难以平复，突突激得太阳穴跳着疼；心脏没着没落悬在喉咙口, 许久放不回原处。
又一次草木皆兵了。
‘小傻子，朱雀浮雕都被我盘出包浆了, 你什么时候才回来？’
余光忽然瞥见一缕微芒。
凤安刚回落一半的心脏又一次揪了起来, 他屏住呼吸，正想转头去望, 忽然被人打断。
穿越者啪啪拍打他的手臂, 高声嚷嚷道：“没看见快要飞进墟里面了吗！你是不是眼瞎！”
凤安冷笑, 果断把缰绳一挽。
飞鸾愉快地清唳着, 一头扎向银黑沙漠。
“啊——啊——呀啊啊啊啊——”
听着耳畔一阵阵杀猪般的惨叫, 凤安浑身都舒畅了。
飞鸾在墟海边缘兜了一圈, 低低地擦墟而过。迎着狂风，凤安把眼睛睁得发痛, 可惜什么也没有看到。
“你、你给我等着……”穿越者恶声威胁。
凤安冷笑：“怎么, 又想告我黑状？别忘了你是偷跑出来的, 还敢不打自招？”
穿越者憋屈：“你就不会让着我一点？有你这么当哥哥的吗！”
“没见过？那就让你长长见识喽。”
“你！”
凤安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想起当初自己载着小傻子飞行时, 每次俯冲她都会笑得好大声——忽然好心酸。
小傻子就在墟里面呢。
在这个贴边飞过都能把穿越者吓出猪叫的墟里面呢。
凤安不禁咧唇笑了起来：“哈哈哈……呵呵呵……咯咯咯！”
穿越者本来把脖子梗得像根死硬的倔强卤鸭脖, 听着他古怪的笑声, 渐渐寒毛倒竖, 噤若寒蝉。
*
封无归随手扔掉了匕首。
他走到窗畔，眼睫轻轻垂下，周身渐渐散发出非人的气息。
此间天地为主宰所慑，万簌俱寂，静默伏低。
片刻之后。
“可以。”他道，“但必须清除垃圾。有垃圾存在的地方，无归之境无法收束。”
语气平淡得就好像他口中的“垃圾”是真正的那种垃圾。
打扫卫生而已，并不需要什么情绪。
凤宁盯着他，心潮一阵澎湃——这只崽好冷酷，好无情，她好喜欢！
“当然没问题！”她拍着胸脯大包大揽，“这种小事，交给秃毛崽就行！”
秃毛崽猛扇翅膀：“嘎！”
双翼一振，呼地冲出窗口，轰隆隆烧向远方——压根没觉得让一只幼崽独自出门冲锋陷阵有什么不对。
看着火浪一路远去，凤宁凑到封无边身旁，不动声色地拱他，和他亲亲热热挤在一起。
她可不敢再放他独自待着，怕他伤害自己。
这个强大又脆弱的崽，真是让她操碎了心。
为了让自己的“看守”行为显得不那么刻意，凤宁故意板起小脸：“我有话要问你，疯乌龟。”
“你说。”
凤宁：“你为什么要画地为牢困住自己？”
他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摇头：“不知道。”
她又问：“你之前从来没发现吗？”
“没有。”他道。
虽然事后回想感觉不可思议，但事实就是这样——在目力过人的秃毛崽发现无归之境有边界之前，他自己竟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盲区？或许。”他道。
凤宁皱眉：“是不是和那个神有关系？”
“你问我？”封无归偏头，难以置信地盯住她，“不是一直在等你替我调查真相吗？”
“呃。”凤宁挠头，“嘿，嘿嘿……”
欠债的感觉真是令人心虚啊。
*
“嘎嘎嘎嘎——”一阵火浪轰隆隆席卷回来，秃毛崽大声邀功，“杀干净了！从这里到边界，全都杀干净了！”
凤宁趴到窗台上，踮脚往外看。
“哇……”
幼崽破坏力简直惊人，从茶楼到边界，所有建筑物被它烧得干干净净，堪称一马平川。
一眼就能望到头。
封无归闭目片刻，面无表情道：“还有人。”
秃毛崽不服气：“不可能！每一个可以藏人的地方都被我烧掉了！绝对没有任何死角，绝对不留任何活口！”
“我说还有。”
秃毛崽狐疑：“你说的不会是‘熟人’吧？‘熟人’倒是可能有。”
就连凤宁这样的小天才也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什么叫“熟人”。
……秃毛崽这遣词造句，简直就是毫无人性、鬼斧神工。
“不是。”封无归冷漠无情，“有活人。”
秃毛崽急眼，口无遮拦地嚷道：“不可能，绝对没有！你要是能找出一个活人来，我当场给你表演吃大便！”
凤宁：“……”
封无归：“……”
半晌，封无归幽幽开口，“什么都吃只会害了你自己。”
*
事实证明，千万不可以随随便便张嘴吃大…哦不，张嘴说大话。
烧成一片焦土的废墟中果真游荡着幸存者，为数还不少。
“嘎……嘎？”
秃毛崽杀过来时气势汹汹，一副炸毛（虽然没毛）的样子。没走多远，气势就一点点泄了个精光，它蜷起翅膀，把自己缩成一只毫无存在感的秃球。
装死。拼命装死。
一边装死一边嘀咕：“哪里变出来的嘛，哪里变出来的嘛……”
凤宁若有所思地看着封无归：“你以前说过，无归之境的人杀不完。”
她见过他出手。
身为镇境守护的时候，他曾释放威压，将视野所及的地方荡涤一空。
但是那些人很快就会从更远处的视野盲区围过来。
那么问题来了——无归之境有边界，这些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呢？
凤宁和封无归对视。
秃毛崽瞄瞄这个，瞄瞄那个，可怜兮兮地发出微弱的声音：“你们倒是说话啊，不要这样，这样我好害怕。男、男子汉一言九鼎，大不了我吃……”
凤宁捏住它叭叭叭的喙：“别吵，喷火去。”
秃毛崽如蒙大赦：“嗷！嘎嘎！”
在凤宁的指示下，喷火崽飞速低空掠过，轰轰吐出可怕的高温火墙，一路平推，呼吸之间就把边界附近清理一空。
凤宁二人找了个地势较高的地方，坐在凝固成琥珀状的焦黑火烧岩上，背靠着背，悠然观察四周。
一片空旷安静，没有任何“新人”出现。
凤宁微笑：“‘它’不让你看到这些人是怎么出现的。”
“嗯。”封无归无所谓地点头，起身，抬手指向边界。
他神色淡漠，白袍翻飞，周身涌动起可怕的气势。
只见他冷冰冰指过之处，分隔两个世界的幕墙忽然便像活了一样，诡异地扭曲蠕动起来。
秃毛崽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
“噫～”它小小声逼叨，“恐恐怖怖的，头晕，耳鸣，好想吐！”
“退。”封无归声线冰冷。
凤宁双手揪住秃毛崽的翅膀，像捉鸡一样，抓着它向后飞掠。
视野所及之处，整个世界疯狂向内收缩挤压。
这种感觉实在很难用言语形容。
哪怕心大如凤宁，都感到骨头缝里直泛寒意，心底涌起莫大的本能的恐惧。
世界观破碎，安全感崩毁。
封无归退到她的身边，偏头无语道：“发什么幼崽呆。”
凤宁：“……”
一下就醒神了。
“秃毛崽，说你呢，发什么幼崽呆！”凤宁义正辞严，“还不赶紧继续清扫垃圾！不要耽误正事！”
老实的秃毛崽：“哦哦！好哒！”
它扑棱着翅膀飞起来，轰隆隆吐出可怕的烈焰，无差别摧毁一切。
像它这种边吃边长个的崽，只要看漏一眼就会噌噌变强——毕竟是世间正儿八经的战力天花板重练小号。
随着无归之境逐渐收缩，秃毛崽喷出的火焰上接天、下掘地，真正意义上铺天盖地，无孔不入。
它和封无归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火浪轰隆隆奔腾而过，世界随之收束，仿佛一只无形巨手在天地间作画，先是抹上一道赤焰，随即一笔擦除。
效率高得离奇。
无需多久，八个方向便已能够看到边界的尽头——被整个世界蠕动奔赴的感觉，委实一言难尽。
是成是败，很快就见分晓。
封无归随口闲聊：“另一境，人数激增。”
凤宁双眼微微睁大：“哇。”
这个发现再次验证了一件事——无归之境中的人都是真实存在的，并且他们有定数——这里少了，别处就多了。
那么问题又来了。
那个不停地制造无数“坏人”的真实存在的世界，它真实存在在哪儿呢？
凤宁不禁吐槽：“昆仑猪产崽，都产不了它这么快！”
封无归失笑。
凤宁抬头看着他。
他的脸色其实并不好，皮肤惨白到近乎透明。
她知道将无归之境束缚到这种程度并不是容易的事情。他只是沉默地背负起一切。
世界收束到了身边。
光影诡异，眼前即是全世界。
“我会尽量帮助你们回到真实世界的载体。”封无归微笑着抬起双手，“因为无法彻底脱离，大概会变得笨一些，实力弱一些。不过问题不大。有我在。”
“嘎嘎！嘎！”秃毛崽兴奋地扑扇翅膀。
没有一只幼崽不喜欢探险。
凤宁还没来及说句话，眼前忽然一灰。奇怪的失重感袭来，她感觉自己好像从蛋清里面被挤到了蛋黄里面。
她向封无归伸出手，却一把捞空。
她的眼睛看到了重叠的画面。
他的身影渐渐虚化，好像一幅绝美水墨画。
她伸出的手是十五六岁少女的手，她感觉到自己双脚踩在了微烫的银黑腐沙上。
头晕目眩中，封无归微笑的面容消失在眼前。
她怔怔站稳，发现自己回到了“苏小乖”那个身体，右手直直伸向虚空，左手掌心里窝着一只……凤凰崽。
它并不秃，一身金红的毛毛在阳光下焕发出绚烂色彩，喙和爪凛凛发出玉色光泽，要多漂亮有多漂亮。
凤宁顾不上为秃毛崽的颜值高兴，她悬着半颗心，飞快地转头四下张望：“疯乌龟！你在哪儿？”
秃毛崽也缓缓昂起了脑袋：“嘎？！”
左顾右盼，茫茫墟海中，只有一人一凤，并没有那只乌龟。
时间点滴流逝，凤宁的心渐渐揪了起来。
他该不会……
秃毛崽道出了她不敢想的话：“他是不是又骗人了！他是不是又偷偷死掉了！他死了送我们出来是不是！”
凤宁感觉一团火焰在胸腔里迅速发酵。
好气……她从没这么生气过！
他怎么可以这样！
“傻崽！”一道有气无力，玩世不恭的嗓音从脑海里传出，“别咒我，我可比你命长得多。”
凤宁瞬间从谷底蹦上天：“疯乌龟！”
“我在。”他叹气。
“你在哪儿？！”她四下张望。
“别伸脖子了。”他的声音懒洋洋传来，“我在那个世界没有载体，便先这么着吧。其他的，以后再说。”
“哦……”
这么一说她就明白了。
他在这个世界并没有身体，所以她看不见他，也摸不到他。但他和她的魂魄仍然在一起。
凤宁怔怔的，一时也说不上心里什么感受。
怪，就很怪。
古怪之中，又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怎么就这么熟悉，这么奇怪？
凤宁迷茫地歪着脑袋陷入沉思。
看不见，摸不着，但他确实存在，随时随地可以和她说话，还能够帮助她，给她助力……
这种感觉怎么……
忽地，恍然大悟！
“哇！”凤宁震声，“你这样，好像一个系统哦！”
【

第82章 阳光开朗
◎父母那不省心的爱情。◎
凤宁是一个非常阳光开朗的崽, 她瞬间接受了“疯乌龟变成系统”这个事实，并且接受良好。
“疯乌龟？疯乌龟？系统？”
凤宁叽叽喳喳，“你说句话呀, 你怎么不说话呀！”
好新奇，好好玩！
“呼叫系统龟, 呼叫系统龟, 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
封无归：“……”
和小傻子在一起, 感动永远不可能超过三秒。
凤宁活蹦乱跳地掠出墟海。
她用双手托起秃毛崽，把它举得高高的：“快, 睁大眼睛, 找出那只飞鸾！”
秃毛崽：“……”
它很生气：刚换到这个身体根本不适应，头还晕着呢, 这样强行看东西, 会伤眼睛哒！
它很伤心：自己就是个没停没歇日夜连轴转的工具崽！
“东边。”脑海里传出封无归冷冷淡淡的声音。
秃毛崽震惊：“咦, 我也只是堪堪能看见, 你竟然能和我看得一样远？！”
封无归高冷地嗯一声：“就是用你的眼睛。出发。”
“哇……”凤宁若有所思。
原来他可以通过她和秃毛崽的眼睛看世界。
遵循“系统”的指引, 凤宁一路向东飞掠。
狂风扑面而来, 脸颊拍得啪啪响。
秃毛崽一身金红绒毛也被吹得乱七八糟，顶翎都歪到了眼睛后面。
“东偏南七百五十里, 进入城池, 目标丢失。”封无归用毫无情绪的声音导航。
凤宁：“咦？”
奇怪, 为什么去城里？穿越者不是应该把大傻子骗到危险的地方送死吗？
正纳闷时，脑海里再次响起平直的声音：“前方五里处有昆仑军哨站。减速慢行。”
凤宁：“好哒！”
昆仑将士守护在墟海之外, 就像一道最坚固的防线, 不漏一只凶邪, 保护昆仑百姓安全。
凤宁是一个遵纪守法的昆仑凤, 当然不可能硬闯关卡。
她放慢了速度，老老实实前往哨站。
远远看着那一列威风凛凛、狂风都吹不动分毫的笔挺身姿，凤宁不禁热血沸腾。
她回家啦！
真的回家啦！
阿爹阿娘曾经说过，有昆仑军将士驻守的地方，就是昆仑人的家。
凤宁快乐扑向哨站，弯着眼睛，用力挥舞胳膊，蹦蹦跳跳向视野中的每一位将士挥手示意。
面无表情的昆仑军将士：“……”
这是哪儿冒出来的朝气蓬勃的傻子？
前沿哨卡条件简陋，灰砖搭建的哨站下，一位英姿飒爽的昆仑女将士迎向凤宁，用监测凶息的法宝将她从头到脚查验了一遍。
女将士微皱着眉头问：“你不知道过了梅里线就是墟么，那边很危险。越界的时候没人提醒你？”
凤宁看着她那张晒得黑红黑红的、冷峻却亲切的脸，忍不住一个劲儿傻笑：“嘿嘿，我下次一定不会再去啦！”
女将士颇有些无语。
虽然这么一个清澈的憨憨看起来实在是不像会有任何潜在危险的样子，但她还是没有轻易放行，锐利的目光盯向蹲在凤宁左臂上的秃毛崽。
女将士：“这是什么？”
凤宁瞄了一眼绒毛凌乱的秃毛崽：“……红毛鹦鹉！”
反正谁也没有见过这种幼崽形态的真身昆仑凤。
女将士一脸严肃：“检查。”
她伸出手，掌心闪烁着淡淡的青光，将秃毛崽整只捋了几遍。
挥挥手，冷声利落道：“过。”
离开哨站好远，秃毛崽终于弱弱开口：“她干嘛一直摸我脖子后面……摸了好几下！还摁我！”
凤宁：“……”
飒气大姐姐就是厉害，一下就发现了最好玩的富贵包。
轻咳一声，凤宁一本正经：“人家那是尽职尽责。懂吗？”
“哦……”秃毛崽郑重点头，“懂！”
过了哨站，前方便是修葺得平整笔直的官道以及大片大片的良田。
官道四通八达，连接着一座座大城小镇。
往来便利，川流不息。
官道上有牵着老黄牛的农人，有行色匆匆的商队，也有担着四季果蔬、鸡鸭鱼肉、针线杂货进城售卖的小贩。
凤宁一边风驰电掣，一边假装若无其事地观察昆仑百姓。
唔……昆仑的人，兜里有钱，嘴角有笑，眼角有光。
当然，也存在外国有而昆仑无的东西——比如奴隶，比如进城税。
凤宁得意极了，连蒙带猜地向另外两只崽吹嘘：“看，昆仑修的路，有一百万里长！随便一座城里，都住着一百万个人！还有一百万个阵保护着大家！”
秃毛崽激动得拍翅膀：“一百万！一百万！”
封无归：“……距离前方城池，一百二十里。”
城池巍峨灰白的轮廓越来越近。
凤宁渐渐放慢了脚步。
“我有一个问题。”她说，“如果疯乌龟是系统，那么谁能保证系统不是疯乌龟？”
虽然她的表述歧义很大，但封无归能够明白她的意思。
他和穿越者身上的系统也就是所谓的“神”，显然有着极深的渊源。
他从一开始就能听到穿越者和系统对话，那么谁敢保证系统就不会发现他的存在呢？
更直白一点说……
谁敢保证系统和他，本质上不是同一种东西？
沉默片刻，封无归道：“即将进入休眠。非紧急情况，严禁唤醒。”
凤宁：“……”
她原地蹦了起来：“你还真把自己当成系统啦！疯乌龟你说人话，说人话说人话说人话！”
魔音再灌也没有用，系统龟完全无响应。
秃毛崽看透一切，抖毛叹气：“唉……”
叫你把人家当工具，当系统叭，这下好啦，被报复了叭。
话又说回来，都已经被报复了一路，她竟然现在才意识到他在和她“系统式冷战”，心是不是也太大了一点？
父母不省心的爱情，真是让崽崽操碎了心。
*
东兰城内。
“我真是看不懂了。”穿越者嘲讽地牵起嘴角，“有没有必要这么虚伪？就凭我们身份还要排队进城？让他们把护城的阵撤掉，我们直接飞进来不香吗？拜托，你能不能少搞点这种形式主义，就为了显示你亲民？真是无聊透顶！”
凤安把飞鸾牵在身后，规规矩矩走在车马道上，前面是只骡子，后面跟着两匹白角马。
话不投机半句多，凤安并没有教育穿越者的兴致——左右这玩意儿也听不懂人话。
在昆仑，谁都知道飞鸾是昆仑凤的伴生兽。
但是飞鸾出现在大街上并不会引起什么轰动，也不会有人刻意给飞鸾让路——这才是昆仑凤一族真正的骄傲。
寻一处驿馆安顿好飞鸾，兄妹二人回到街上。
这是座不大不小的边境城池，东望能够看到护洲大阵，出了大阵便是东郢国。
凤安注意到穿越者一直左顾右盼，好像在找什么人。
“你找谁？”他问。
“我认识的朋友！”穿越者左右甩头，把头上的珠串和腰间的佩饰甩得啪啪响，“那可是真正的大佬！”
凤安扯唇一笑，无所谓地点点头。
这几年，穿越者用凤宁的身体用得越来越顺手，唇语大师已经很难再读到有用的消息了。
能够确定的是，系统可以用穿越者的眼睛看、用穿越者的耳朵听，并且能够以一种不为人知的方式帮助穿越者给人传讯。
利用这个方便的“金手指”，穿越者暗中结交了一些“朋友”。
可想而知，都是些什么心怀不轨的坏东西。
凤安故意不屑道：“你一个九岁的小孩，整天待在山上，能有什么朋友？”
穿越者素来看不上凤安，闻言顿时冷笑：“我若盛开，蝴蝶自来。自立自强的人，自然知交遍天下！”
凤安被这番自吹自擂给雷了个外焦里嫩：“……”
“你有多优秀，你的朋友就有多优秀。”穿越者高高在上地教训凤安，“当你身边一个支持你的朋友都没有的时候，你就彻底废了！”
凤安：“？”
他什么时候变成孤家寡人了，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不过……
凤安不动声色，果断试探：“你可别告诉我你还有本事交到昆仑外面的朋友。”
“怎么没本事！”穿越者得意洋洋，“不怕告诉你，便是在天统神皇大佬面前，人家也是说得上话的人物！”
凤安：“……”
厉害了。
本以为这一趟钓的是内部奸细，没想到居然还有境外大鱼。
兴奋之余，凤安不禁心头微凛——虽然知道这几年时局动荡，暗潮汹涌，但确实没想到连境外杀手都已经有本事渗透进来。
‘无所谓。’凤安冷笑，‘阿爹会出手。’
只要在昆仑境内，凤仙老爹便是绝对无敌的存在，钓出大鱼？那自然是越肥越好。
【

第83章 敌明我暗
◎守护最好的昆仑。◎
凤宁快乐地东张西望。
东兰城很热闹, 是那种满满人间烟火气的热闹——烙饼、捞馄饨、煮糖人、炸串串……
对于凤宁这个年纪的崽来说，人生头等大事里面，必定得有个“吃”。
找人和吃东西并不冲突, 这叫磨刀不误砍柴工。
凤宁买了一只热腾腾的果子煎饼，呼呼吹开香喷喷的白气, 一口咬下去, 卷饼嚓嚓响。
又香又酥，又鲜又脆。
啃到一半, 发现秃毛崽抿着小喙，一对赤红的小眼睛幽幽注视着她, 用目光无声地谴责她。
“傻崽, 我没有忘记你哦。”她笑眯眯安抚它，“到前面就给你买糖豆子吃, 幼崽最喜欢的就是甜食！我懂哒！”
在无归之境中, 凤宁学到了一个关于亲子教育的道理：自己受过的苦, 绝不可以让幼崽再受。
于是她得出结论——她小时候吃不到的糖, 一定要给秃毛崽吃, 吃多多！（幼崽带崽, 难免要走一些奇奇怪怪的歧路。）
秃毛崽生气：“谁要吃了，我不吃！没有心情, 根本吃不下！”
它好气。
乌龟爹都和她冷战了好久好久, 她也不去哄哄人家, 就知道吃，还吃得这么高兴, 这样两个人怎么能和好嘛！
吃什么吃, 气都气饱了！
阿爹阿娘要是和离, 最可怜的当然是崽啊——这只崽已经脑补到十万八千里外, 自己吓自己。
心大如盘的凤宁完全体会不到崽子幽微的心思，听它斩钉截铁说不吃，她不禁目露敬佩：“不愧是将来要成为战神的昆仑凤！”
面对这么多好吃的，居然一点都不心动。
于是凤宁又买了香酥的炒栗子和会粘牙的糯米糖。自己吃独食。
秃毛崽：“……”
它气得富贵包都鼓了起来。
怎么办嘛！
让它主动去安慰乌龟爹，劝爹娘和好，它又拉不下那个面子——毕竟“父子俩”向来不怎么对付，平时都习惯了互别苗头，互相伤害。
要它找他软唧唧说话，它说不来。
它只能暗中生气，用眼神疯狂谴责这个没有心的女人。她怎么一点儿都不在意他！气死个崽了！
在秃毛崽幽怨的注视下，凤宁走过一条街，买了糖豆子。
它忍不住暴躁开口：“我说——”
趁它张嘴，凤宁顺势把一粒红色的糖豆投喂到它的喙里。
她眨了下眼睛：“你说什么？”
秃毛崽气急败坏，翅膀扑棱乱扇，大声抗议：“我不吃！我什么也不吃！我噗……诶？”
舌尖一卷，喷到喙尖尖处的糖豆被它精准衔了回来。
片刻之后。
这只毫无节操的幼崽果断闭上双眼，冲着凤宁张大了嘴巴：“啊——”
从封无归的口头禅“我说——”，过渡到凤宁的日常命令“张嘴，啊——”，仅用了一枚糖豆的时间。
心大如盆的凤宁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又打赢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暗战。
“好吃吧？幼崽的心思，我最懂啦！”
她愉快地撸着秃毛崽颈后顺滑的绒毛，一粒接一粒喂它吃糖。
*
凤宁带着秃毛崽，逛遍整个东兰城。
忽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化成灰都能认得出来的声音。
虽然找到穿越者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但当凤宁真真切切再次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还是瞬间上头了。
热血冲脑，眼珠滚烫，耳朵嗡嗡响，像溺在水底一样。
她什么也听不清，除了那道刺耳的声音——“告诉你！本姑娘今天就是要主持公道！你这种女的我可见得太多了，傻逼恋爱脑，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你这种人！”
穿！越！者！
凤宁感到掌心发烫。
缓缓低头一看，只见凰火已经自发燃起。
‘杀！杀！杀！杀！’
周身杀意澎湃，复仇之魂熊熊燃烧。
就在这时，忽然又听到一个声音。
【哼！系统你自己看看，要是当初遇到男主的时候我就有这身份这气质，怎么可能攻略不下来？】
“？！”凤宁脑瓜子仍在嗡嗡响，她抬手摁住瞳仁乱颤的眼睛，强迫自己稍微冷静下来。
这也是穿越者的声音。
与平时说话相比，穿越者在脑海里与系统对话的声音更贴近“苏小乖”本人。
凤宁咬紧牙根，逼迫自己更加冷静。
系统，别忘了穿越者还有系统。
【可惜了，要是男主能看见我主持公道仗义直言的样子，他就会发现我和这些假惺惺的封建女人完全不一样！】
【这些女的，真是一个个比猪还蠢！】
凤宁瞬间就明白了。
拥有“疯乌龟系统”之后，她也能听见穿越者和系统的对话了。
凤宁彻底从仇恨中清醒。
穿越者不是一个人，她还有系统——那个神秘莫测的“神”。
“神”能困住疯乌龟，能帮助穿越者夺舍，而自己对它几乎一无所知。
凤宁完全冷静了下来。她收敛掉凰火和杀意，迅速将自己的身影藏入人群。
这个不能莽。
幸好疯乌龟提前休眠了，要不然这一下子肯定是双向暴露。
眼下敌明我暗，正好暗中观察。
穿越者那边，场面还挺乱。
人群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圈，正中处有一对哭天抢地的中年夫妇、一个脸色难看的年轻女子、凤安，以及穿越者。
穿越者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那个年轻女子破口大骂：“你父母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就为了养出你这个倒贴男人的白眼狼？人家浪费那么多钱养你，拿去吃喝玩乐它不香吗！”
一听这话，秃毛崽忽然就炸毛了。
只见它瞪圆一双赤红的小凤眼，翅根和脚杆紧紧绷直，杀气腾腾地问：“这就是猪泔臭？”
凤宁：“……”
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猪泔臭是“比百年猪脚老店臭猪毛沤出的泔水还恶臭”的缩写。
“对！”凤宁点头。
秃毛崽振翅欲飞，被凤宁及时薅住了小脚杆。
“我杀猪泔臭！你干嘛！”它胆大包天地凶她。
凤宁面无表情：“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观察一下，懂吗？”
秃毛崽：“……哦。”
那一边，中年夫妇看到有人撑腰，顿时哭得更大声了：“天杀的哟！生了女儿，就是讨债赔钱哟！她弟弟都不好了，她还忍心胳膊肘外拐，要把药白白送给外人——大伙说说，有没有这种道理哟！”
一片混乱中，中年男人暗暗踹了年轻女子好几脚，想把她搂在怀里的包袱抢走。
年轻女子死死抿住发白的嘴唇，倔强地护住包袱，就不松手。
中年女人边哭边打她：“拿来！把药拿过来！你不给！你不给你就是存心想害弟弟，将来好贪我们家财！你有没有良心哟！”
年轻女子蜷起身体，把包袱搂得更紧了。
周围有人好心上前劝道：“哎哎，你们别打人啊，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好好说嘛！姑娘，你也别那么犟，有什么委屈你也说说啊。”
年轻女子微微抬头，抿着唇，很感激地看向说话的人：“我……”
穿越者冷笑着上前，劈手抢夺年轻女子怀里的包袱，嘴里高声嚷嚷：“别给白眼狼找借口了！还委屈呢，把家里东西往外扒拉，不就是个跪舔男人的蠢猪吗！”
虽然在昆仑凤一家的眼里穿越者就是个铁废物，但普通人并没有能力与她抗衡。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年轻女子抓在包袱上的手指被生生掰折，怪异绵软地垂下。
穿越者夺走了包袱。
年轻女子急道：“不……”
“哎不是！”人群有人惊呼，“你怎么伤人呢！”
穿越者冷笑着，把包袱抛给那对中年夫妇：“拿走，不谢！哼，最见不得吃里扒外的蠢货！随手做件好事，替你们主持公道！”
“不啊——”年轻女子顾不上弯折的手指，踉跄着冲向那只包袱，“那是救命的药，你们不能把它拿走！”
包袱到手，中年夫妇露出得意的笑容。
“早这样不就没事了？”那妇人道，“你弟弟变聪明了，将来有出息，还能少得了你的好处不成？你可不要再胳膊肘往外拐，扶香算什么东西，非亲非故的，这么好的东西还能便宜别人！”
年轻女人连痛都顾不上，绝望地伸着一双发紫的手，拼命伸向那只包袱。
凤安脸色铁青，上前扶住女子，手法利落地替她接上断骨。
他冷声开口：“全部闭嘴。听她说话。”
穿越者想呛声，被凤安冷冷一眼盯了回去。
女子望着那只被抢走的包袱，眼眶通红，抽噎着开口诉说：“弟弟一出生，他们就把我扔到山里！是扶香姑娘救了我，把我养大……扶香现在病得厉害，很健忘，什么也不记得……医师说，她很快就会把呼吸都忘记，那样会憋死的……”
“我和几个兄弟姐妹一起进山采药，三哥五哥摔下悬崖，十八妹也被熊咬死了，好不容易才采够了药材……可是他们，”她颤抖着指向自己的父母，“他们听说这药吃了会变聪明，就来堵我，逼我把药让给弟弟！”
人群顿时哗然，发出一阵阵嘘声。
“扶香姑娘收养了几十个孤儿，”有人大喊，“香山附近的人都知道！我娘好几年前给扶香居送米面，扶香姑娘都不收，她说她敢捡，就能养得活！扶香姑娘是好人啊，大好人！”
“无良父母！”一名圆脸的中年妇人怒斥那对夫妇，“这年头，谁家还能养不活两个孩子了？！当初狠心扔掉女儿，如今还有脸抢人家的东西，我呸！”
“还不把东西还给人家！”几名壮汉怒目圆睁，作势要挽袖子。
中年夫妇慌了，抓住穿越者这根救命稻草：“恩人，快帮帮我们啊恩人！”
穿越者梗起脖子，指着年轻女子：“这不就是她的一面之辞！随便说说就信了？你们也太容易被洗脑了吧！”
年轻女子愤怒地看着她：“是你污蔑我！没有什么男人！大家都知道扶香姑娘是女子！”
在她拼尽全力保护那只包袱的时候，这个人信口开河往她头上泼脏水，用那么多污言秽语诬蔑她，现在还有脸扯什么一面之辞。
“就是！”有人指着那中年妇人道，“她亲口说了这药是扶香姑娘的药，大伙都听见了！”
“听见了！”
“我也听见了！”
“哗！”穿越者满脸诧异，“居然不是为了男人？那你是为了一个女人跟你亲生父母作对？不是吧！你脑子没病吧！”
凤安恨不能把这玩意儿敲晕找个地方给埋了。
真是丢死个人。
“就算你父母真的有错，”穿越者滔滔不绝，“那你就可以不念生恩了吗？为什么非要把事情做绝，你就不会好好报答父母，一家人冰释前嫌，这样难道不香吗？”
“受不了了。老子真的受不了了。老子听到‘不香’就想杀猪！”秃毛崽气到嘎嘎怪笑，“你放开我，让我烧死这个丑八怪，猪泔臭！”
凤宁依旧面无表情：“那是我的脸。”
秃毛崽：“……”
好气，气到学公鸡打鸣！
昆仑民风彪悍，眼见事情水落石出，当即有人从那对无良父母手中夺回包袱，送还给年轻女子——顺便“不小心”把中年夫妇踩得抱脚猛跳。
穿越者看上去只有九岁，众人倒也没为难她，只是指指点点，语重心长地劝说凤安。
什么“娃娃三观要从小抓起”，什么“小来偷针，大来偷耕”，什么“劣苗要早矫正”，什么“勿以恶小而为之”。
听得凤安眼皮一通乱弹，想跳脚，却只能狠狠憋着。
人家都是好心，说得也没毛病。
看着自家哥哥憋成个胖球，凤宁很不厚道地幸灾乐祸起来。
“嘿嘿嘿。叫你跟穿越者一起玩！”
那一边，穿越者更是气到面目狰狞：“愚民！一个比一个蠢！人家文明开化的地方，公民才不会像这样蠢笨如猪！”
一边悻悻骂人，一边灰溜溜逃离人群。
众人威风凛凛地护送着年轻女子，带好那份沉甸甸的药，送往扶香姑娘居住的地方。
凤宁看了看这群热血热心的百姓，又看了看灰头土脸的中年夫妇，沉思片刻，双眼一弯，快乐地笑了起来。
“不知道我家小白衣能不能听见？”她给封无归取了个临时外号，悄声对他说，“我们昆仑有这——么——多好人，而且个个都明察秋毫，只帮好人，不帮坏人，我好开心！”
没想到善恶游戏中的美好世界，竟然能在真实世界里亲眼看见。
“这么好的昆仑！”凤宁笑着笑着，忽然有点想哭，“这么好的昆仑，嘿嘿嘿！”
一对毛绒绒的小翅膀捧住了她的脸。
秃毛崽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飞了起来，脑袋狠狠一甩，砸中凤宁脑门。
“嘭！”
“我们一起守护叭！”
【

第84章 扶香姑娘
◎“送人上路，手有余香。”◎
日光明媚, 满城人间烟火。
凤宁一边专心觅食，一边分心跟踪傻大哥。
她完全不担心会跟丢，因为穿越者的脑子里实在是太吵了, 想跟丢都难。
【垃圾！垃圾！这些愚民暴民怎么不去死！蠢货！全都是蠢货！到底什么时候给我金手指，让我弄死这些大傻逼！】
【什么扶～香～姑～娘～yue！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真是烦透了这些愚不可及的蠢人！】
凤宁瞄了瞄周围憨厚傻乐的百姓们。
“如果有坏人骂你, ”凤宁乐呵呵弯着眼睛, 一本正经地说，“那只能证明一件事——你做对了, 并且干得漂亮！”
秃毛崽扇了扇翅膀，若有所思：“这样哦……”
“喔！”旁边一个头上绑毛巾的老大哥凑过眼睛, “你这只鸟还会说话！什么品种？”
凤宁很大方地抬起手, 亮出自家漂亮的崽：“红毛鹦鹉！”
老大哥面露迟疑：“红毛鹦鹉？不像吧，我怎么看着它有点儿像……那个凤、凤……”
秃毛崽双眼微微一亮, 骄傲地挺高了胸膛, 甩了甩头顶红灿灿的翎羽。
呵, 它就知道, 像它这么漂亮的凤凰肯定是瞒不住哒, 随随便便就要掉马甲。
它得意洋洋地想：既然你这么有眼光, 那也不怕让你知道，我, 就是最最威猛纯正的昆仑……
“凤、凤、凤玄？”老大哥把手一拍, “啊不对, 玄凤！对！玄凤！就是那个玄凤鹦哥！”（鹦哥=方言鹦鹉）
秃毛崽：“……”
老大哥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虽然你这个也好看吧，但是那啥, 鹦哥其实还是要绿脑袋的品相最好。”
秃毛崽大怒：“？？？！！！”
凤宁笑得好大声：“噗哈哈哈哈！”
远处, 人群里的凤安忽然心中一悸, 本能地回头望去。
茫茫人海, 熙熙攘攘。
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频频出现幻觉，总感觉小傻子就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
方才，恍惚像是又听到了她的笑声。
然而眼前人山人海，却没有那张熟悉的笑脸。
他恹恹回头，目光微嘲，望向身旁的穿越者。
这个东西正准备对他下手——这种时候老感应到小傻子，似乎不是什么吉兆。
凤安急急打住思绪，不愿深想。
说起来，还真没摸透穿越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在这东兰城里腿都快遛细了，也没见着所谓境外大佬的半根寒毛。
怎么回事？到底动不动手了还？
凤安没想到的是，穿越者也在疯狂追问同一个问题——
【你给我的剧透到底靠不靠谱啊！那个昆仑内应不会耍我吧？不是说好了只要把凤安弄到东兰城，军师大佬就会出手？他人呢？】
【我还等着赶紧办完了事，跟军师大佬好好接个头，让他向神皇大佬转达我的诚意呢！】
【到底什么时候才动手？！】
凤宁正在吃糖葫芦。
牙一咬，拉出长长的粘稠香甜的糖丝。
她微微眯起眼睛。
昆仑内应。神皇。军师。
很好。
抬起手，用力撸了一把秃毛崽的富贵包。
她冷笑道：“敢来？那就准备承受昆仑战神的复仇怒焰——降临吧，猎杀时刻！”
“哇……”秃毛崽被唬得一愣一愣，“好凶残一昆仑凤，好酷一昆仑凤！所以你要杀光那些坏人吗？”
凤宁可爱地眨巴眼睛：“当然不是我呀。”
“？”秃毛崽，“那谁的猎杀时刻？”
凤宁理直气壮：“你！”
秃毛崽：“……？？？”
它一个幼崽，会不会承受了太多不属于自己的沧桑？
*
穿越者逛进一家珠宝首饰店铺，凤安恹恹抱着手臂等在门口。
店铺里有一对小夫妻，头凑着头挑耳坠。
妻子挑来挑去总不满意，忍不住气咻咻抱怨：“别人都出三十银，就你偏要出五十，可把你能的！扶香都病多久了，就差你这点药钱？”
丈夫赔着笑：“怪我怪我。你只管买你原先看中的那件，不用考虑钱的事……”
妻子哼道：“我还买它，然后一起喝西北风啊！”
一听这话，穿越者眼睛都亮了。
【哈！我就说了，扶香绝对不是什么好鸟吧！看看看，不就是个典型的绿茶白莲圣母婊？真正自立自强的女人，谁用男人一毛钱！】
【哼，还有那么多人替她说好话，我看啊，就是一群大傻逼！】
店铺外头的街道上急匆匆跑过一行人。
这一行人面容焦躁，步履匆忙，个个满头大汗。
其中一人往首饰店里瞟了一眼，转身折进来，拉住那个陪媳妇买首饰的男子，急切问道：“你今日，有没有见过扶香姑娘？！”
男子顿时屏住了呼吸：“没有啊，扶香怎么了？”
“她不见了！”来者顿足道，“小十三送药过去，找不到扶香姑娘，一打听才知道扶香早晨出门之后就没再回家！”
买首饰的男子大惊失色：“这么说，人已经失踪大半天啦？”
“是啊！”来者急得跺脚，“嗐！”
一个患了严重忘症的病人失踪这么久，绝不是什么好事啊。
男子道：“你别、别急，我们这就去找，大伙一起找，一定不、不会有事的……”
二人说着便要往外跑。
穿越者一个箭步掠上前将人拦下。
“我最瞧不起的就是你们这种舔狗！”她鄙夷地扬起下巴，高声道，“外面女人一句话，就让你们巴巴跑断腿，做人怎么就能这么贱！扶香能是什么好东西，勾搭有妇之夫，烂人一个！你媳妇卑微懦弱不敢吱声，我可受不得这憋屈气！”
穿越者得意洋洋地“伸张正义”。
不曾想，那个年轻小媳妇听到这话，竟然扔开手里耳饰，冲上前，对着穿越者抬手就是一巴掌！
“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穿越者被杀了个猝不及防，虽然凭借修为堪堪躲过这一巴掌，却也狼狈踉跄了好几步，差点儿摔个大马趴。
还没回过神，泼辣小媳妇便指着她鼻子痛骂：“没家教的东西，嘴那么臭！你说谁呢你！再敢瞎咧咧一句！”
穿越者气到跳脚：“我帮你说话，你竟然向着那对狗男女？！”
小媳妇大怒，抬手又想抽：“谁许你污蔑扶香姑娘！”
穿越者气急败坏：“没救，封建女人被洗了脑，真心没救！无知！愚昧！脑残！蠢！垃圾昆仑，一个正常人都没有，怎么还不亡！”
一听这句，就连袖手旁观的店铺老板都开始撸袖子。
穿越者大怒：“你们什么东西！竟敢以下犯上，知不知道我是什么身份！我——”
凤安疾步上前，啪一声捂住穿越者的嘴，把吱哇乱叫的穿越者拽开。
他好脾气地冲着四周赔笑：“抱歉抱歉，诸位，这小孩脑子有毛病，请不要和她计较。请相信，我们泠山王氏绝大部分还是正常人，也不是每个人都有病，呵呵，呵呵。”
泠山王氏——受昆仑“迫害”逃到东郢国，亡于一场秋日火灾的家族。
“算了算了，没事，病人就不要放出来乱跑了。”
“哎哎！”凤安赔笑，“哎！”
眼下寻找失踪的扶香姑娘要紧，众人也没功夫计较。
就连店铺老板也哗哗拉上木排门，关张找人去了。
“哼！”穿越者挣开凤安的桎梏，满脸不忿，“蠢！一个比一个蠢！我敢打包票，那白莲花绝对是装的，半点事都不会有！不信你等着瞧！”
凤安面露嘲讽：“啊对对对，谁还能有你懂了！”
*
东兰城的昆仑人十分热心。
听说扶香姑娘的事，大小店铺纷纷关张，众人自发组织起来，三五成群地前往各处山林湖泊寻人。
凤宁都看呆了。
“哇……”
她随手拉住寻人队伍中的一个大哥，问道：“你认识扶香姑娘？”
“不认识啊！”这人摸了摸脑袋，“咦，你不就是养玄凤鹦哥的那姑娘？”
凤宁：“……”老大哥摘了头上的毛巾，一时没认出来。
“嗯，”她问，“那你为什么帮忙呀？”
老大哥摆摆手，随口道：“这有什么为什么，扶香姑娘救过那么多人，也没为什么呀！”
凤宁眼眶发热：“嗯！”
众人拾柴火焰高，很快便寻出一条线索——有人带着扶香姑娘，往东面边境线方向去了。
东兰城再往东，过了哨站及一处天堑峡谷，便是东郢。
城中老人不禁连连皱眉：“东边那一块儿，除了封路的大雪山和墟，就只有咱们边防军驻守的要塞……把扶香姑娘带那儿去干嘛？”
“还能为什么？”穿越者冷笑，“白莲花当然是要故意把自己弄得可怜兮兮的，好让蠢男人去英雄救美啊。”
“啧。”凤安轻嗤一声，“还真叫你说对了，我从小到大的梦想就是做英雄。”
他大步踱向客栈，召出飞鸾，往东疾行。
*
凤宁追着半空的飞鸾，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边境线。
护洲大阵流转着淡蓝微光，这座东部要塞镇住了通往昆仑腹地的墟间谷道，可谓险峻之极的咽喉要地。
东出要塞，穿过谷道，便是东郢。
远远望去，只见要塞前方聚着一大群人。
七嘴八舌的，热闹得很。
要塞前的谈判似乎已经胶着了挺久。
统领要塞守备官都说急了，喉咙冒着烟：“诸位乡亲父老！这里都是昆仑子弟，还能骗你们不成！外头真不是什么好地方！一旦出去啊，后悔都来不及！”
人群高声叫嚷起来。
“真想为我们好，就放我们去过好日子！”
“还真以为你们能一辈子瞒住老百姓了？人家东郢那边，不用干活也能天天吃香喝辣！还能白送修为！这破昆仑，谁爱待谁待，老子要远走高飞！”
“他们就是想把我们留在昆仑当牛做马！我呸！”
“让路！让路！放我们投奔东郢去！休想残害我们一辈子！”
“别再拖延了！再等下去万一等来了凶邪潮，到时候想走也走不成啦！”
“对！不废话了！”一个尖利的公鸭嗓叫道，“再不放行，我们杀了扶香！”
人群轰然叫好。
“让不让路！李守备，没记错的话……你跟你手下两个副官，都是扶香姑娘养大的吧！”公鸭嗓威胁道，“从来也没有不许离开昆仑的规矩，你是要固执己见害死自己的大恩人呢，还是做个顺水人情，放大伙去投奔荣华富贵过好日子呢？”
李姓守备额角青筋暴突。
身旁两个副官也愤怒地握住了腰间刀柄：“你！”
公鸭嗓嘻嘻笑着，示意随从，从人群后面推出来一个身材瘦小的女子。
“看看清楚这是谁。是不是你们的大善人扶香姑娘！”
众将士大怒：“卑鄙无耻！”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最欣赏的就是这样的自由斗士！不错，用白莲花通关，也算是废物利用了！聪明人，我喜欢！】
忽地听到穿越者的脑音，凤宁不禁感到一阵无语。
她觉得系统一直不吭声，大概是这几年里已经被穿越者彻底给干沉默了。
凤宁眨眨眼，望向那位受制于人的扶香姑娘。
这是一个病人，身患奇怪的、严重的忘症……
视线落到扶香姑娘身上，凤宁不禁一怔，然后乐了。
扶香姑娘并不是个年轻姑娘，而是一位白发苍苍的小个子老奶奶。
老奶奶被推到人前。
她笑眯眯地望向那一列威风凛凛的边防将士。
“唔……小伙子们真精神，个顶个精神！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呀？”
一听到这温吞熟悉的嗓音，几位铁骨铮铮的将士霎时眼眶通红。
李姓守备牙根紧咬，别开眼睛，嘴唇微颤道：“当然见过！您是扶香，永远十八岁的扶香姑娘！谁不认得您呀！”
“哦……”
“少啰嗦！”领头闯关的公鸭嗓扬声道，“放不放人，一句话！”
“铮——铮——铮——”
几个将士愤怒拔刀。
“不要打架，不要打架。”扶香姑娘依旧是乐呵呵的样子，“大家都是好孩子，有话好好说，大老远过来见个面，不要见面就吵架。”
她丝毫没有被人挟持的觉悟，瘦小的身体左右摇摆，一脸轻松愉快。
她已经忘了自己是被强行带到这里的。
李姓守备双唇紧抿，目光冰冷地从扶香身后那人身上掠过——这群人显然是有备而来，那个修行者的手掌始终放在扶香的心脉上，就算能够将其一击毙命，他也有机会拉着她一起死。
片刻沉默。
“行。”李姓守备冷声开口，“放你们过去，可以，放了扶香姑娘。”
“那可不行。”公鸭嗓一口回绝，“还得让扶香姑娘护送我们过谷地，平安抵达东郢呢，要不然，谁知道会不会撞上‘凶邪之祸’把我们给灭口了？”
“你！”众将大怒。
这群人的心思不难猜。
不但要过关，还要让边防将士护送他们到东郢。
真是打得满地算盘珠子。
眼看气氛又要再一次陷入僵持，一道身影蓦地跳了出去，站在人群前方。
只见穿越者一脸神清气爽，仿佛找到了自己的拥趸一般，昂起头，用鼻孔指着边防将士，颐指气使道：“我命令你们放人！我看得起的人，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
边防将士：“……”
这又是什么奇形怪状的东西。
眼看凤安大傻子总算是落了单，凤宁“嗖”一声掠过去，逮住傻大哥，把他噌噌拽到一棵大秃树后边。
凤安一脸不耐烦，抬手一甩……
整个人忽然僵成了大呆鹅。
嘴巴张大，“阿阿阿”半天，没喊出个完整名字。
凤宁顺手把他往树上一摁，“嘘！”
凤安深深吸气，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垂在身侧的手猛掐自己大腿。
做梦吧？这是做梦吧？！
凤宁忽然发现自己需要抬头看人了——大傻子足足高了她一个头。
从一个普通的大傻子，变成了一个玉树临风的大傻子。
“嘶！”凤安如梦初醒，反客为主，咚一下反手把凤宁怼到树上。
凤宁：“……”
“别让她看见你！”凤安疾声交待，“不能莽，听见了没有！原因我迟点再告……”
凤宁叹气：“我都从城里偷偷跟到这里了，哪里就莽啦？”
“哦……”凤安恍然，“原来真的是你在笑啊……嘿嘿，呵呵，哈哈哈……”
“？”
凤宁发现长大的哥哥变得更傻了。
她踮起脚，飞快地和他咬耳朵。
“帮她杀你的人叫‘军师’，是神皇的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人家已经把她吃得死死的！”她指了指人群中眉飞色舞的穿越者，“算准了她一定会带路出昆仑！”
凤安微微挑眉：“这样啊。那我们……”
“当然是帮她一把！”凤宁露出凤安熟悉的小恶魔微笑，乱用俗语道，“送人上路，手有余香。”
【

第85章 昆仑女将
◎扬鞭纵马，风华绝世。◎
凤宁盯着自家大哥, 眼睛都舍不得眨。
上辈子最后一次看见的他，就是眼前这张年轻英俊的脸。
对视片刻，凤安大傻子很不自然地抬眼望天, 装模作样地咳嗽：“咳，边境这里, 风真大。”
“是哦。”凤宁也趁机抬手揉了揉眼睛, “好多沙子！”
西护府匆匆一别，时隔七年半, 大傻子和小傻子再一次顺利会师。
她盯着他，他也盯着她。
穿越者滔滔不绝的表演变成了背景音。
说的还是凤安早就听得耳朵起茧子的那一套, 什么举世皆敌, 什么反思自己，什么裁军撤阵, 什么自由平等（？）。
简直就是说到了那群闯关者的心坎里, 众人纷纷拍手叫好, 那叫一个群情激愤, 那叫一个热血沸腾。
凤宁歪头：“他们都不知道外面有奴隶吗？”
凤安双眼一眯, 忽地冷笑：“怎么不知道。自诩人上人, 以为到了外边儿，自己能当奴隶主老爷。”
“嗯嗯。”凤宁乖巧点头, “送走送走。垃圾都送走。”
“我就知道你这个崽不会有事。”凤安抬起手, 很有兄长风范地拍了拍凤宁的胳膊, 沉稳地交待，“你放心, 爹娘什么都知道, 钓鱼来着。不需要我们莽。”
凤宁顿时心花怒放：“哇！”
“那我先出去应付……”凤安忽地僵住, 双眼瞪大, 不可思议地盯着那只蹲在凤宁胳膊上的凤凰崽。
“这是？”
秃毛崽早就歪着脑袋观察了他半天。
见他终于看过来，它拍了拍翅膀，得意地介绍自己：“我是她崽！我听她提过你哦，你是我傻大舅！”
凤安虎躯猛震。
只见他的额角卟一下蹦出了好几道青筋，不可思议地瞪向凤宁，低声吼她：“你自己还是个幼崽！怎么能生崽……我杀疯乌龟！”
凤宁老实解释：“其实它不是……”
凤安和秃毛崽齐声吼她：“还不承认！不准狡辩！”
凤宁：“。”
凤安鼻孔喷火：“你知不知道自己几岁！连我都还没到寻找配偶的年纪！你生什么生！”
他抬起气得发颤的手，狠狠摁住那只小“孽障”，恨不得把它当作疯乌龟一把掐死。
咦。
……绒毛好滑，好软。
……身体圆滚滚的，好皮实一只崽。
……怎么还有个富贵包。
凤安气急败坏半天，牙根都咬麻了，终于不情不愿憋出两句话：“一看就是我们家的崽。这富贵包，像太爷爷哈。”
凤宁摊手：“它本来就是啊！”
凤安并没有正确领会她的意思。
他拂袖转身，踱出几步，侧回身来，食指朝着凤宁恨恨戳了戳。
一副“回头再跟你算账”的样子。
就很头疼。
让他怎么跟爹娘交待嘛。
没走两步，凤安把脚一跺，返身折了回去。
他从颈间摘下一枚光华流转的护心羽，郑重其事地系到了秃毛崽的脖子上。
“它能挡人间圣一击。”他很不爽地说，“凑合先拿着，下次再送你更好的。”
秃毛崽：“嘎！”
凤安没走两步，又折了回来。
摸出一直带在身上的软糯香甜地瓜干，往秃毛崽嘴里一塞，“吃！”
“嘎！”
*
凤安回到人群时，穿越者刚发表完震惊四座的“正义”演说。
闯关者的吹捧令她眉飞色舞。
装逼打脸人生巅峰，莫过于此。
她轻蔑地朝着边防将士冷冷一笑，秀出高光时刻：“现在，我以昆仑公主的名义，命令你们放行！”
沉默。
沉默，是此刻的边防。
不仅边防将士，就连那群闯关者都沉默了。
——敢情是个疯子啊。
穿越者更加得意：“这就震惊到说不出话了？等着瞧吧，看我将来怎么大杀四方，惊掉你们眼球！”
“……”
别的不好说，脑子倒是掉得满地乱打滚。
穿越者得意叫嚣：“我们走！我就看谁敢拦！”
凤安揉着额头上前，将那位要塞守备官拉到一边，手掌微晃，暗暗亮出一枚凤纹令牌。
“自己人。特殊任务。放心，会救扶香姑娘。”他小声道。
李守备恍然：“哦……”凑过头，轻声一啧，比划个大拇指，“小姑娘演技厉害了，连我都想违反纪律，抽她两个大嘴巴子。”
凤安生无可恋：“谁说不是呢。”
“咳！”李守备咳嗽一声，阔步上前，冷冰冰道，“最后提醒一遍，此刻回头，为时未晚。倘若尔等执意要叛出昆仑，那可就再无后悔回头路！”
说罢，扶刀侧身让道。
闯关者一阵欢呼，涌向要塞之外。
“后悔个屁！”有人喊道，“昆仑这鬼地方，下辈子也不来！”
有人嬉皮笑脸道：“不是我说，你们这些当兵的天天守着个破石头城，和尚似的，多没劲。看看人家东郢，逢年过节都有青楼妓子犒劳三军，啧啧，这待遇，我还不信你们就一点儿不眼红！别假惺惺了，不如跟着我们一块儿投奔新东家！”
边防将士个个脸色铁青，后槽牙咬得咯咯响，扶刀怒目而视。
百来号人顺利离开灰白巍峨的边防要塞，进入东雪陇道。
这一处谷道地处两片墟海之间，南北凶邪交汇处，是一处凶险要道。
“趁着没凶邪，大伙快走！过了陇道，便是东郢！”
人群一阵欢呼。
李守备亲自率了一队边防战士“护送”这一行人。心中极为不齿，恨不得离他们远远的，却又忧心着扶香姑娘，不得不跟近些。
扶香姑娘已经完全忘了刚才“吵架”的事情。她乐呵呵地四处张望，时不时摸摸身边人的衣裳，担心人家着凉。
“这个路滑，姑娘伙子们，慢点走，不要着急摔跤喽！”
薄薄的雪层下面，是黑乎乎、琥珀状、凹凸不平的大道。
踏上这条道路，凤宁心头莫名一凛。
放眼望去，前方黑白相间的世界，充满了阴沉肃杀的气息。
秃毛崽抖了抖翅膀，悄声跟凤宁咬耳朵：“我感觉这个路上全是死人！”
它的感觉没有错。
凤宁看到了道路两旁密密麻麻的立碑。
“X年X月X日，二十七人战死，阻凶邪于此线。”
“X年X月X日-X日，二百九十八人战死，阻凶邪于此线。”
“X年X月X日-X月X日，一千零七十人战死，阻凶邪于此线。”
越往前，碑越密。
碑叠着碑。
凤宁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她知道脚下这条路是怎样铺成的了。
石碑间时不时能看到风干的祭品和纸扎的花奠，写着一串串名字——这是幸存的将士们纪念自己的战友。
新纸叠旧纸。
旧纸零落成泥，当初祭奠战友的将士，或许已经变成了新纸上的名字。
气氛冷肃，除了脚步声，渐渐再无其他杂音。
“哈！笑死个人了！”
一片静默中，穿越者陡然发出的声音显得犹为尖利。
她指着路边几处奠纸，摆出一副抓到了天大错处的表情，示意周围人看。
“看看，看看！这上面都写着什么——贺天宁等十四名兄弟、章平等二十名兄弟、冉念等一百四十名兄弟……”她撇嘴嘲讽道，“所以是我们女子不配有姓名？怎么，在昆仑女子就要低人一等？真垃圾，看看人家白玉京……”
凤安冷声打断：“有没有可能这个是阵亡名单。”
“阵亡名单怎么了！”穿越者梗起脖子，“你是想说英雄都是男的呗！女的就不配呗！你是男的天生就该做少主，我就不配呗！呵！呵！”
凤安：“……”
扯半天，原来惦记的是这个。
“你怕是不知道，阿爹是从奶奶手里继承的位置。”凤安面无表情，阴阳怪气，“一天到晚张嘴叭叭叭，有这么多时间，不如好好反省反省自己，这样难道不香吗。”
穿越者给噎得不轻：“你！”
凤安其实也没见过奶奶，听阿爹说，奶奶是太爷爷几个崽里面最像太爷爷的昆仑凤。
一只超级威猛漂亮的大凤凰。
太爷爷“战死”之后，奶奶便继承了昆仑君之位。
可惜每一代昆仑君都难逃战死的宿命。
“哼！”穿越者顾左右而言他，“别岔开话题，我说的是他们写的这个纸——我们女的就活该低人一等，就活该白白送命，死也白死，真是笑话！”
“哈哈哈哈——”
一道极其清脆悦耳的笑声传来。
“让我瞧瞧，是谁在咒我们姐妹死啊？”
只见一列列战马从雪岭间跃出，犹如神兵天降。
领头那位身姿矫健，面容姣美，只见她旋身立马一个亮相，大红披风在身后飒飒飘扬。
一面旌旗迎风招展，绣有“娘子营”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只见这位女将军身后，近千战马排列齐整，令行禁止，气势非凡。
清一色英姿飒爽的女将士。
领头的女将微微眯眸，身上顿时泛开淡淡的煞气。
李守备上前招呼：“阎将军。”
“老李。”女将缓缓瞥他一眼，懒洋洋偏着头，等他解释。
“咱们娘子营，数战连捷，近三年来，阵亡者零！”李守备大声道，“是全军的楷模和榜样！”
阎将军轻轻一扯唇，笑容凌厉，风华耀眼：“与其长眠于此，不如活着杀敌——老李，我这身本事，你们可还有得学！好好学着，别把自己名字糊到纸上去了！”
身后一片大笑声响起。
有豪迈，有娇俏，有清越，有软糯。
形形色色的女子，个个芳华绝代，璀璨夺目。
穿越者以为抓到错处，高声叫嚷道：“这里死了那么多人，亏你们还笑得出来？！你们还是不是人！”
女将们笑得好大声：“战友若泉下有知，不知多替我们骄傲！”
“将士投身报国，蛇鼠倒嚼舌根。”
“可笑，可笑。”
“哈哈哈哈——”
扬鞭纵马，踏雪而去。
【

第86章 神的福气
◎系统：关键词触发！◎
猎猎红裳消失在雪道尽头。
“嘶！”有人指着地面惊呼, “地上怎么没、没有马蹄印……她们不、不会是一群女鬼吧……”
边防将士们嗤地笑出声：“没见识！娘子军全员高阶修行者，马术阵术天下无双，踏雪无痕潜踪之术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
一众闯关者交头接耳。
“呵！”有人不屑道, “昆仑就爱整些虚头巴脑的，这种花架子也就图个好看了, 对杀敌能起到半点作用吗？”
“张兄所言极是, ”另一人啧啧有声，“不是我说, 三年零阵亡还不容易？我看她们就是逢年过节出来表演个踏雪寻梅吧？这不就是个歌舞营，怎么死人, 大伙评评, 怎么死人？”
“汪老弟一针见血！人间清醒啊！”
姓汪的拱手道：“哪里哪里，不过是这些年见得多了, 对昆仑好大喜功爱吹牛皮的劣根性再清楚不过。”
“哎哎, 别那么直白嘛, 人家听不得真话, 咱就别去叫醒装睡的人了。”
“说得好！”穿越者如鱼得水, 乐不可支, “你们才是真正的明白人！这昆仑，全是那些溜须拍马的形式主义, 愚昧落后, 像我们这样真正有本事的人注定要被埋没！等着瞧吧, 再不听我劝，他们长久不了！”
人群议论纷纷, 摇头不迭, 入耳一片“没救”、“要亡”。
边防将士个个脸色铁青, 摁在刀柄上的指节用力到发白。
“哇！”突然不知从哪里飘出一个变了调的嘹亮嗓门, “这么热闹？来来来，我有一首打油诗送给大家！”
不待众人给出反应，只听这个辨不出男女老幼的声音笑呵呵地念了起来——
“侮昆仑他喜，
夸昆仑他疑。
吹洋人他喜，
骂洋人他急。
你听他大喊真香？
定是洋人放了个屁！”
众人还没回过味，便听这个声音掷地有声道：“一首《慕洋犬》送给各位卖国贼朋友！”
寂静片刻，边防军将士中爆发轰笑。
“不好，不好！”大伙儿一边鼓掌，一边快乐地笑道，“辱犬啦！辱犬啦！”
凤安以袖掩面，好不容易才憋住没回头去找自家小傻子。心里偷笑，嘴上骂骂咧咧：“没个正形！”
闯关人群哗然。
“谁！是谁！是谁在那儿胡说八道！”
“侮辱谁呢！谁卖国贼！”
“骂谁呢你！骂谁！有本事你站出来！”
凤宁换了个方位，捏着鼻子阴阳怪气：“哇，他急了～他急了～他破防了，他破防了！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有人听到真话就急眼吧？”
她溜得飞快，喊一嗓子换一地方。
众人气到跳脚。
穿越者自然也急了。
【系统！系统你出来！这人说话怎么回事，不会也是个穿越者吧？这世界到底还有没有别的穿越者？】
听到这一句，凤宁不禁露出小恶魔微笑。
“呀，这下完全可以确定，穿越者就是从‘那个世界’过来的。她懂我的梗哦！”
“嘎？”秃毛崽歪头，“这还能不确定？”
凤宁严肃地敲它脑壳：“要严谨！现在非常确定啦！”
“哦！”秃毛崽眨巴着一双亮晶晶的赤红小眼睛，把喙撅得高高的，“我不管，只想莽，想杀猪，杀蠢猪！怎么会有这么烦的猪！”
“正常正常。”凤宁一下一下捋着它颈间的毛毛，装出一副沉稳大气的样子，“蠢坏不分家嘛。”
其实她胸口也一直燃着火呢。
谁还不想杀猪了。
凤宁脑海里浮起封无归的原话。
——“当一个人为了利益颠倒黑白，给自身一切卑劣行径冠上冠冕堂皇的借口，那便是在对抗消磨与生俱来的良知。”
——“彻底泯灭良知之辈，已非你族类。”
就差直接报穿越者的身份证号。
这东西和无归之境里面的蛆虫就是一丘之貉。
“我家小白衣说得对。”凤宁弯起眼睛，“人啊，生来就有一种智慧，能够明善恶、辨是非，它就是良知。扔了良知等于扔了智慧，那可不就是没脑子啦！”
“哦！”秃毛崽小喙张大，恍然大悟，“原来是蠢坏相间的猪。”
凤宁脑海里顿时浮起画面——蠢坏相间——五花肉。
她正要乐呵，耳畔忽然炸响一个刺耳的警报。
【警告！触发关键字监测“良知”、“白”，立刻确认出处，排除威胁！】
【警告！触发关键字监测“良知”、“白”，立刻确认出处，排除威胁！】
【警告！触发关键字监测“良知”、“白”，立刻确认出处，排除威胁！】
足足重复了三遍。
凤宁惊奇：“哇……”
这是她第一次亲耳听见“系统”说话。
眼神偷偷一瞥，只见穿越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系统警告给炸懵了。
好半天才发出声音。
【……系统？你在说什么啊？什么关键字，什么东西，乱七八糟的！】
警报声平直地重复：【立刻确认“良知”与“白”的出处，排除威胁！】
【哈……哈？让你给我金手指你就装死，难得吱个声，又净整些没用的！什么良知，什么白，就这么几个字能有什么威胁？你这系统真是莫名其妙！】
【立刻确认出处，排除威胁！立刻确认出处，排除威胁！……】
系统开始魔音灌耳。
凤宁脑袋嗡嗡响，心脏跳得怦怦快。
念头一阵飞转。
一个不小心，居然把“神”给钓了出来。
看来“白”和“良知”，很关键啊！
她刚才说了什么来着？
良知就是良知。“白”则出自“小白衣”，是她给疯乌龟随口取的临时外号。
难道她蒙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预备开启地域检测……】
这句系统音让凤宁心头一凛。
穿越者这个猪队友不顶事，系统它要自己动手了。
天地之间，似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一种沉闷的风雨欲来的感觉压上心头，令人几乎喘不上气。
“什……么……啊……”
秃毛崽惊奇地摊开翅膀。
只见它身上细密的绒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就像被雷电锁定了一样。
雪岭之外的墟海仿佛泛起波涛，一种极为宏大、磅礴的震颤，正在撼动无边无际的墟海，即将席卷这一方天地。
似地动又非地动。
“怎么回事？”众人面面相觑，“地震吗？”
凤宁心中涌起极其糟糕的直觉——一旦被发现，绝对要出大事！
眼前这种力量绝非人力可以抗衡。
雪岭和脚下的陇道也开始震颤，有什么东西蓄势待发，即将一扫而过……
来不及了！
必须做点什么，不能这样等着！
这种感觉很可怕，就像被什么毁天灭地的深渊巨兽盯住一样，战栗感来自骨缝最深处，是一种极为深沉本能的恐惧。
所有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凤宁咬紧牙关。
昆仑凤……才不怕这区区未知之物！
她把心一横，猛地混到闯关者中间，冲破窒在喉咙的恐惧，大声模仿公鸭嗓说话：“要我说几次，但凡你们这些昆仑兵有点良知，就该白送我们到东郢！”
她嗓门太大，震住了周遭一切嘈杂。
【二次触发关键字监测“良知”、“白”，即刻确认出处，排除威胁。】
那股席天卷地的恐怖震动暂时歇止。
提示到如此地步，穿越者再没脑子也能答得出来了。
【哪有什么威胁，大惊小怪！是我们一起的人，他说——但凡昆仑有点“良知”，就该“白”送我们去东郢。】
【关键字确认……威胁评估中……】
天地之间，万籁俱寂。
凤宁心脏悬得高高的，一只手捏住秃毛崽脚杆，另一只手掐住它的翅膀。
时间过得好慢好慢……
终于。
【警报解除。】
“呼……”凤宁悄悄吐出一口长气。
感谢系统拥有猪队友。
缓过神来，低头一看，只见手指粘满了绒毛——秃毛崽都快要二次返秃了。
“嘿嘿……”
心惊之余，脑海里瞬间推断出了几条重要线索。
第一，“良知”之中，一定藏着非常非常关键的秘密。第二，“白”很可能和疯乌龟有关，系统非常非常忌惮他，当然得是全盛的他。第三，系统遵循节能原则，能不浪费资源绝不浪费。
“哇……我真厉害。”
时隔数年，凤宁依旧是那个心理活动相当丰富，表达能力依旧贫瘠的崽。
面对秃毛崽求知的视线，她斟酌半天，深沉地开口：“我太厉害了！”
秃毛崽：“……”
谁要听这个！
*
那一边，穿越者好不容易逮住了系统，顿时开始一通密集输出。
【我说你这系统真是的！正事不见你干，就会神神叨叨。我刚才问你是不是还有别的穿越者，你怎么不回答！】
【没有其他穿越者。】
【没有就好。那我再问你，到底什么时候才给我金手指？就那么点剧透算什么金手指？是，我以后是很爽，是能被一群大佬围着宠，问题是我现在不爽啊！我就从来没见过像我这么憋屈的穿越！这都憋屈多少年了！穿越者该有的天赋呢？实力呢？气运呢？一个都没有！这身体也太垃圾！】
【……宿主是否打算更换夺舍目标？】
【我倒是想！问题是哪有什么优质目标给我选？】穿越者忿忿不平【世间这么多大佬，就没一个专情的！哦，昆仑君倒是只有一个老婆，但是他太圣父了，一点儿都不苏！我只喜欢杀伐果断的男人，什么狗屁苍生，我就要他为我杀光全天下！】
凤宁：“……？？？”
天下人遇到你，可真是倒了大霉。
不过系统遇到你，还真是它的“福气”。
【

第87章 细思恐极
◎值得尊敬的对手。◎
“我有一个问题。”
凤宁表示怀疑人生, “我，团宠？”
秃毛崽歪着翎毛，和她大眼瞪小眼。
用穿越者的话来说, 在“原剧情”里，昆仑小公主凤宁（也就是凤宁本人）一生锦衣玉食, 将来还会成为所谓的团宠。
被一群“大佬”围着宠——代表人物竟是白玉京的天统神皇。
“……？”
那得是什么牛马场面？
两只辈份成谜的昆仑凤对视了好一会儿。想不通。
“是我们不懂穿越吗？”
“大概是他们不懂昆仑凤叭。”
*
突发的天地异状, 让众人加快了行进速度。
道路两旁，石碑密密成林。
英雄儿女长眠于此, 护送一行人穿过东雪陇道。
过了陇道，便能看见东郢国第一要塞的轮廓。
这是一座雄伟关隘, 由白玉京斥资为东郢建造。白玉京常年驻军于此, 防备着昆仑——名义上当然是防凶邪。
人群沸腾起来。
远远看见了两国界碑，有人便按捺不住, 开始拔腿飞奔。
一边奔跑, 一边扒掉自己身上的外袍, 随手扔向路边。
凤宁：“？？？”
脱衣服干嘛？
定睛一瞧, 只见这人雪白的中衣上用朱砂写了几个大字——[东郢万岁！昆仑必亡！]
凤宁：“……”
她还以为这个人要向东郢展示什么独特的本领, 没想到就是拍马屁、骂昆仑。
“哇！”凤宁大声感慨, “做叛国贼，门槛这么低的吗！”
要塞渐近。
人群纷纷奔跑起来, 蜂拥而上, 一个个满面潮红, 双眼放光，一边狂奔一边乱扒自己身上的衣裳。
凤宁：“……”
这场面, 知道的是投敌,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准备对东郢军实施什么兽行。
要塞城门缓缓打开, 行出一队人马, 与昆仑将士遥遥对峙。
只见两军之间，百来号人员乌泱泱乱成一团，争先恐后越过界碑，扑上前去，七嘴八舌向东郢士兵表明心迹。
“军爷！军爷！您看我，我花整整十年时间，记下了东兰周边地图，每一处哨站都记得清清楚楚！将来攻打昆仑，我第一个带路！”
“军爷军爷，这是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请您多多关照……”
“军爷，我这儿没什么好东西，不过您看，我女儿生得水嫩吧！”
“求求军爷让我进去，我想天天吃香喝辣，我不想干活儿。”
“……”
凤安示意穿越者：“都到东郢了，让你的‘朋友’放了扶香姑娘。”
穿越者啪地翻了一记响亮的大白眼：“你以为东郢想进就能进？人家只欢迎有识之士，谁收她呀！这还用得着特意去说。”
凤安激将道：“怕不是你说话不管用，他们根本不听你的吧！”
一听这话，穿越者顿时跳脚：“你等着！我这就去说！”
她疾步上前，趾高气扬地拽住那个领头的公鸭嗓。
“喂，把那个扶香放了！”
这一路吵吵嚷嚷过来，即便是同类，听见她的声音也头疼到不行。
“放放放！”公鸭嗓不耐烦挥挥手，“放！”
打发了穿越者，公鸭嗓把老脸绽成菊花，忙不迭挤到前面给东郢士兵递烟去了，“军爷，这些人都是跟着我过来的，保证个个忠心耿耿！您看，我是不是比较适合当个管人的小官什么的……”
眼看穿越者顺顺利利就把扶香姑娘带了回来，凤安不禁望天感叹：“只要用得好，废物也能变成宝。”
扶香姑娘依然一副乐呵呵的样子，望望这个，望望那个。
“小伙子长得真精神！我们是不是曾经认识呀？”
她已经忘了这是自己不久之前刚说过的话。
几个将士眼眶泛红，默默抿唇点头，“您是扶香姑娘，永远十八岁的扶香姑娘。”
众人正待返程，东郢军中忽然飘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哎哟，难得有昆仑军过来投奔咱们呀！”
说话的是个一身痞气的东郢老兵，他咬着火草烟，嬉皮笑脸道，“来都来到这里了，还扭扭捏捏个什么劲儿，赶紧的，过来跟上，跟你们这些兄弟一块儿进城——犬舍管够！”
一名年轻的昆仑小将大怒：“你才是狗！”
李姓守备抬了抬手，制止手下与对方对骂。
“我们走。”语气坚冷如冰。
“呵呵，这有什么好气急败坏的，”穿越者高谈阔论，“留不住厉害的人才，难道不是昆仑自己有问题吗？怎么不好好反思一下，想想自己哪里做得不如人家！”
众将士：“……”
“是哦～”不知道哪一个将士身后飘出幽幽的叹息，“厉害的人才都跑了～昆仑竟然还能越来越强大～昆仑真是好、逆、天、哦！”
众将一愣：“……噗！”
凤宁捏着鼻子，继续阴阳怪气：“哇！人才都跑了，还能发展得那么好，一定是因为昆仑的治国之道太完美了叭～”
众将士：“噗哈哈！就是就是！”
“其他国家难道就不应该好好反～思～自～己，向昆仑学习学习嘛～”
“噗，咳咳！”凤安扶额，忍俊不禁。
厉害了，几年不见，小傻子都学会用巫术打败巫术了。
穿越者被噎得说不上话，气到直跳脚。
【系统！给我查一下到底是谁在一直跟我作对！气死我了！】
凤宁根本不虚。
穿越者早已经用实际行动向系统证明，她提出的种种无理要求没有任何价值，根本不值得浪费资源。
系统理她才怪。
果然，穿越者很快就二次跳脚：【垃圾系统！又装死！一天天就会装死！】
凤宁摊手：“我就说叭！”
东郢那边没讨着嘴上便宜，便耍起无赖来。
只见那个叼着火草烟的痞兵拉下脸，拔刀，用刀面“啪啪”抽向那群人的脸，“顶嘴！还敢跟老子顶嘴！”
牙血飞溅。
那一群人骇得不轻，纷纷下跪磕头，有人膝行几步，抱住士兵的靴子连声求饶。
“军爷，军爷，我们是诚心诚意投奔贵国的啊！”
“是啊是啊，我们和那些昆仑的死忠伥鬼不一样！军爷息怒啊！”
“军爷别理那些小人，他们自作孽不可活！我们已经弃暗投明了呀！”
什么爷爷奶奶爹爹祖宗都乱喊了出来。
凤安望向穿越者，低声笑道：“这就是你常挂在嘴边的‘跪舔’啊？啧啧，不愧是你一见如故的同道中人，这亲身示范是相当到位了。”
“你！”穿越者跺脚，“还不是怪他们！”
她指向一旁看笑话的昆仑将士，“要不是他们故意激怒人家，人家就不会拿那些无辜者出气！”
“无辜？”凤安冷笑，也不装了，“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东西，可别侮辱了无辜二字！”
“你！”
一声凄厉尖叫传来。
那东郢兵痞见昆仑将士要走，当场挥刀劈开了一个跪在面前的脑袋。
砍瓜似的。
他甩了甩红白相间的刀，用刀尖指向界碑，“老子让你们滚过来投降。听、懂、了、吗？”
地上那一群人骇得心胆欲碎，颤巍巍便冲着昆仑将士大喊大叫：“你们快过来啊！”
“你们怎么见死不救啊！”
“还不投降！你们要害死人吗！”
“什么昆仑军一心为百姓，都是骗人的！”
一片呜呜喳喳，吵吵嚷嚷。
那东郢兵痞冷笑着扬起手中的长刀，还要再斩。
“住手——”
要塞下方，一个面容稚嫩俊秀的年轻士官骑马赶来。
“吁！”
到了近前，士官勒马落地，疾步上前制止兵痞：“休要伤人！”
“又是你这个死小白脸，天天跟老子作对，你是真活腻歪了！”兵痞冷笑着指了指对方，“当初就该直接弄瞎你眼睛，让你滚回家吃娘奶去！”
俊秀士官眼睫微动。
他的左边眼皮上有个很明显的烙疤。
他望向界碑外的昆仑将士，抬起手，郑重地行了个军礼。
李姓守备沉默片刻，举手回礼。
俊秀士官转身朝向那个兵痞：“你的所作所为，不是一个军人应该做的。”
兵痞冷笑：“不然呢？像你一样吃里扒外？整天昆仑军长昆仑军短，百姓如何如何爱戴，这么崇拜，怎么不干脆过去投奔你的昆仑主子啊！”
“你在侮辱我，也在侮辱昆仑军人。”俊秀士官神色认真，“昆仑军纪律严明，是值得敬佩的军人。请停止你卑劣的行为，这是我们东郢的耻辱。”
“哇！”凤宁愉快地捋了捋秃毛崽后颈顺滑的绒毛，“东郢也是有好人哒！不知道他会不会愿意到我们昆仑来呢？”
兵痞仿佛听见了凤宁心声，扬刀指向界碑：“那你滚过去投奔他们啊！就像地上这些狗一样，舔得昆仑人高兴了，说不定就收下你喽！”
俊秀士官又笑了笑：“你又在侮辱我，侮辱昆仑军人。”他回眸，与李守备视线交汇，“我是东郢人，也是东郢军人，与昆仑立场敌对。倘若有朝一日越过界碑，定是战场相见，堂堂正正，一决生死。”
李守备不禁扶刀朗笑：“好！我记住你这个对手了！”
凤宁也更加认真地看了看这个人。
俊秀士官微笑颔首，然后回身望向那群蝇营狗苟，淡声道：“他们既来投奔东郢，便交给政司处置吧。”
见他这么好说话，一群人如蒙大赦，纷纷上前跪呼青天老爷。
这一下又大大伤害了兵痞的颜面。
兵痞面露狠戾，在俊秀士官转身时，忽然从背后发起偷袭，扬刀横劈！
“铛——”
俊秀士官左手扬过右肩，就这么反手生生抓住了刀锋。
僵持一瞬，他往后一扔——
兵痞踉跄着连退好几步，噗地喷出一口血来。
抬眼一看，只见刀锋一片坑洼，清晰留下了手掌和五指的形状。
“不可能……你绝不可能晋阶！”兵痞震惊道，“你得罪那么多人，这辈子都不可能得到晋阶的净血精魄！你哪来的修为！”
“不对……没有凶息，怎么没有凶息……”他怔怔看着手中的刀，“你根本没有用过净血精魄！”
俊秀士官沉默不语。
“你完了……”兵痞瞳仁颤抖，脸上渐渐挤出狞笑，“你修了昆仑邪法，你一定是修了昆仑邪法……你露馅了，你完了！”
“我并没有。”俊秀士官轻声回答。
“证据确凿还想抵赖！”兵痞大笑，“等着吧，你死定了！”
他倒退着跑向要塞，显然要去向上峰告密。
俊秀士官沉默地站在原地。
“喂，兄弟！”李姓守备唤他，“你得罪小人了啊！自己得当心！”
士官微微颔首：“多谢挂怀。没有关系的。”
凤宁感觉心跳加速，仿佛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邪偶师说过什么来着？！
——九大洲的修行者，其实并不一定非得借助净血精魄。
——那些不借助的精魄修行的人，会被第一时间消灭，包括所有知情者。
——他们每一个，都是普世意义上的“好人”。
好人能够顿悟无需精魄的修行之道？
这样的“好人”，面前似乎就有一个活生生的。
眼见俊秀士兵转身要走，凤宁急忙模仿李守备的声音叫住他：“朋友请留步！”
李守备：“……？”
什么什么？是我说话了吗？我好像没说啊？没管住嘴？
突然开始怀疑人生。
朝着士官的背影，凤宁飞快地说道：“我有确切消息，每一个不借助精魄修行的人，都会被白玉京出手暗杀！我非常非常诚挚地邀请你，请到昆仑来！”
俊秀士官没有回头，他微微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下，似是笑了笑。
“好意心领。但是不必了。”顿了顿，“多谢。”
他没回头，径直走向要塞，步履轻而坚定。
凤宁喊道：“他们会杀了你！这样白白送死太可惜了！你是好人啊！一个容不下好人的地方，值得你为它死去吗！你不是很喜欢昆仑吗？我没有侮辱你的意思哦，而是真的非常非常诚挚地邀请你到昆仑来！”
他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依旧没回头，飘来的声音带着笑。
“如果我的故国做得不够好，身为其中一份子，我必定有责任和义务来让它变得更好，而不是背弃它。微不足道的性命而已，当然值得。”
他走了，一步一步，再没回头——自始至终也没有回过头。
凤宁呆呆望着这个很普通的人。
这道背影分明平平无奇，却仿佛会发光，照得地上那群卑劣虫豸无处遁形。
“哇……”
这样一个人，哪怕立场敌对，也令人肃然起敬。
‘良知！这就是良知！’
凤宁震撼难言，‘难道，良知不仅带来智慧，还有力量！’
如果真是这样，那可就细思极恐啦。
【

第88章 我太难了
◎军师。◎
如果良知带来的不仅是智慧, 还有力量。
那么这个世界一定会是一个超乎想象的美好世界，因为力量都掌握在善良的人手中。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凤宁正在细思极恐，忽然就被人逮住了。
高大的阴影罩在她的身上, 冷峻面容背着光，低头盯住她, 压迫感十足。
……是李守备。
“呃。”凤宁一顿挠头。
模仿人家声音被抓个现行, 怎么办怎么办。
她灵机一动，推人顶包：“嘿嘿, 我家玄凤鹦鹉，乱学别人说话, 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育它！”
秃毛崽：“嘎？我什么时候……”
凤宁一本正经：“看, 它还会狡辩！”
李守备差点儿没能憋住笑：“……哪来这么个活宝！”他压低了嗓门，问道, “方才骂那些‘慕洋犬’的, 也是你…鹦鹉？”
凤宁得意：“不哦, 那个是我本人！”
秃毛崽：“……”
坏事它背锅, 好事就是她本人。
它怎么就摊上了这样的无良父母！（掉线的也躺枪）
李守备噗一下笑出声。
笑罢, 望着那道消失在要塞城门下方的背影, 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这小伙子, 怕是要遇上大-麻-烦。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苗子, 你听听那些人说什么, 像他这样的人，在东郢都没晋升机会！他要是我手上的兵, 那该多好啊！”
凤宁深表赞同：“是哦！”
“这么好的苗子, 落我手上不得往-死-里-操练啊！”李守备恨铁不成钢, “你看看他, 姿态松松垮垮，肩没绷紧，背没挺直，腿踩地没劲儿！一看就知道没有每日负重行军百里以上！没有早中晚坚持八百深蹲！没有睡前扎够两个时辰马步！没有顿顿吃掉大量蔬菜……”
凤宁：“……”
怎么感觉人家好像逃过了一大劫。
*
微风拂过界碑，要塞关闭城门。
众人动身返回昆仑。
只见穿越者吊在队伍最后面，暴躁地跺着脚，频频回头张望。
【怎么回事，军师到底来没来啊，怎么还不动手！再磨蹭，凤安都要回去了！烦死，什么都不顺！这破世界跟我有仇啊，怎么处处针对我！】
凤宁：“……”
您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叭。
【刚才那个帅哥倒不错，东郢人就是不一样，特别讲究民族精神，特别有骨气！真是笑死个人了，这些昆仑人被洗脑洗得神智不清，还真以为昆仑是什么香饽饽？别人凭什么要自降身份去昆仑？真是丢人现眼，人家不会以为我和这种蠢人是一伙的吧？】
凤宁：“……”
系统日复一日承受这样的荼毒，真的不会变成人工智障吗。
啧啧。
凤宁转过头，继续听李守备聊他的训练大计。
“……就这么过个三五年的，你看这小伙子该有多精神！”李守备把自己脑补得神清气爽。
说到精神小伙，他忍不住回头望了望扶香姑娘。
扶香姑娘折腾一路，早就累到不行。脱身没多久，便趴在一个后背有膘的将士背上睡着了。
望着那张和蔼的睡颜，李守备露出怀念的笑容：“身体想要好啊，早睡早起，多吃蔬菜，秋裤一定要记得穿！她从前总是这么说。”
凤宁点头：“扶香姑娘真是个好人啊。”
“是啊。”李守备道，“我从未见过如她一般善良通透乐天的人。”他用下巴点点身后，“你看，那边十来个弟兄都是她养大的，得知她出事，一个个硬是要跟来！拦都拦不住！”
凤宁轻轻咦了一声：“扶香姑娘没有尝试修行吗？”
如果那个细思极恐的猜测是真的，那么像扶香姑娘这样的好人，应该会成为一位修行天才。
“没有。”李守备压低嗓门，神秘兮兮地说，“但是扶香姑娘会变戏法！”
凤宁：“？”
李守备说着便笑了起来，眼睛里闪烁起少年般的光芒：“她见到孤儿就往家里捡，见一个捡一个，那么多张嘴要养啊。有时候实在是青黄不接，她就站在田梗边上，弯着腰，冲着稻谷一顿念叨，快快长大，快快长胖……”
“后来她的戏法成真了——每次打出米面来，能有别人好多倍！缺的越多啊，那多出来的米面就越多！”
眼角的笑纹越绽越深，“大伙都确信，这些多出来的米面，就是咱们扶香姑娘用戏法变出来的。”
凤宁也乐了：“哦呵呵呵！”
自己要是扶香姑娘的邻居，肯定也会偷偷往她的袋子里面藏东西哒！
这就是大家心照不宣的“戏法”啊。
扶香姑娘的戏法让凤宁整只快乐了起来，身体轻飘飘，走路带着风。
秃毛崽也拍打着翅膀傻乐呵。
李守备笑道：“都说宠物养久了像主人，你这鹦鹉确实通人性了。叫玄凤是吧？是有点儿像咱昆仑凤，傻乎乎一身正气！”
凤宁：“……”
秃毛崽：“……”
它挥着翅膀，脑袋摆来摆去，有点不满又有点暗爽地嘀咕，“哪里傻乎乎，哪里傻乎乎！他才傻乎乎，他才傻乎乎！”
凤宁摊手：“唉。”
就这，还敢说不傻？
*
一路穿过东雪陇道。
天地之间安安静静，没有凶邪突袭，也没有从雪中跳出什么伏兵。
陇道尽头，渐渐能够看到要塞的轮廓。
凤宁警惕地拎着秃毛崽的小耳朵尖，让它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无论敌人是什么修为，再不动手可就真没机会了。
上辈子凤安的尸体是在墟附近找到的，找到时已经被啃得不成人形。穿越者支支吾吾装傻充愣，一问就哭，故意不说清到底是在哪儿出的事、怎么出的事。
所以凤宁也没有什么线索。
“有动静吗？”她低下头，咬秃毛崽耳朵。
它歪着脑袋，认真摇头：“没！”
“那，”凤宁更加小小声，“你能感知到附近藏着一只非常威猛厉害的大昆仑凤吗？”
凤安大傻子告诉她，爹娘什么都知道，阿爹在当钓鱼佬。
“没有哦。”秃毛崽歪头，“不过我可以感知到前面护洲大阵哒！”
凤宁微微点头：“哦……”
所以阿爹是借着大阵把自己隐藏了起来。
好聪明一昆仑凤。
“是爷爷吗？”秃毛崽天真地问。
凤宁：“……”
心里默默盘了好一会儿，她忧伤地告诉它，“他是你爷爷，也是你孙孙。”
秃毛崽纠正她的错误：“……他是我爷爷，我是他孙孙！”
“不。”凤宁一本正经地纠正，“他是你爷爷，也是你孙孙！”
秃毛崽：“……”
算了，不跟傻子计较。
两只昆仑凤齐齐望天——我太难了！
*
要塞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甚至可以看清大阵上面流转的浅蓝波纹。
“还是什么动静也没有吗？怎么可能没有！”凤宁狐疑地把秃毛崽的耳朵拎成个锐角。
秃毛崽：“……就是没有嘛！”
“惊鱼了？”
凤宁悄悄回头，一眼就瞄到人群后方的凤安大傻子。
他走在穿越者身边，垮着他那张英俊的傻脸，活像一个过期鱼饵。
队伍前方，带队的李守备就要踏入巨阵范围了。
此时此刻，就算杀出一个人间圣，也无法阻止这队人马逃进要塞。
“……真就送了个狗？”凤宁低头望着秃毛崽，发出灵魂疑问。
秃毛崽眨巴眼睛：“嘎。”
赤红的双眼闪烁着宝石般的光泽。
炫丽的光芒一点点晃过它的眼眶，颊毛，颈毛，眨眼之间，整只秃毛崽都在闪闪发光。
凤宁：“？”
正当她惊奇地睁大双眼时，队伍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呃！”
出事了！
心中仿佛有一块大石头噗通下落。
凤宁急急抬头。
看清眼前景象，心中不禁一阵错愕。
只见地面被一条条纵横交错的线条分割，这些线条闪烁着赤红的光芒，将要塞外的陇道分隔成一个个整齐的四方格。
每个格子三尺见方，差不多刚好圈住一个人。
赤红的光芒从脚下大地升腾而起，直直没入云霄。
放眼望去，天地间仿佛多了一只黑白作底、赤线如割的棋盘。一个一个人，像是棋盘上的子。
方才正是有人踩到了棋线。
此刻那个倒霉将士蹲坐在地，冷汗涔涔，身侧雪地上洒满了鲜血。他哑声警告战友：“别碰这些线！”
李守备急急下令，全队原地待命。
他拔出佩刀，蓄足全力，一刀直劈向前！
只见那劲光勃发的刀尖在触到红线光面的霎那，犹如蝉翼碰上明火，眨眼间灰飞烟灭。
红芒氤氲，杀气四溢。
谁都能清晰地感知到，这是铺天盖地的邪煞凶息。
秃毛崽声气弱弱：“嘎？我真的很用力很用力在看了……”
凤宁重重捋了捋它颈后的绒毛以示安抚。
遇事时，只有没脑子的家伙才会责怪同伴，无能内耗。
她沉下眉眼，认真观察四周。
透过刺眼的红光，仍能看清周围景象——密密的石碑，祭奠之物，荒山雪岭，肃冷陇道。
并没有发现敌人的踪影。
就在这时，一道阴沉森冷的声音乍然在耳畔响起。
“三之六。起手。”
凤宁和秃毛崽一齐睁大了眼睛。
身边并没有敌人，声音是从每一条“棋线”上传出来的。
左前方传来低低的惊呼。
只见坐标（3，6）的位置上，一名将士呆呆地垂头站着，四肢僵直，身上一点一点攀升起恐怖的凶息。
众人纷纷倒吸凉气。
昆仑修法与外间不同，修士身上绝不可能出现凶息。
“杨兄弟！杨兄弟！”
任凭将士们如何呼唤，那名受害战士却无半点回应。
凶息不断涌入体内，他的躯干和四肢都像是注水的鱼膘一样，飞快地膨胀起来。
被那诡异恐怖的棋线阻拦，众人欲救不能，个个目眦欲裂。
“该你了。”
阴沉森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知在邀谁对弈。
【军师大佬！一定是军师大佬！好帅！帅爆了！】
【

第89章 猛凤掉泪
◎她就是个宝宝！◎
邪异的“棋盘”分割陇道。
坐标三之六的位置上, 受害战士身躯膨胀，皮肤被绷得薄而透明，随时有爆体而亡的危险。
凤宁捉着秃毛崽的翅膀, 把它的爪爪往棋格外面探。
秃毛崽的脚爪越过赤红的棋线，立刻自发燃起了护体的凰火。
“滋滋！”
“我出得去！”它怒睁小眼珠, “但是没办法带你一起出去！除非找到他的本体, 要不然消灭不了这些方格线线！”
凤宁揪着翅膀把它拎回来：“这样哦。”
那就麻烦了。
秃毛崽不像她一样可以吸掉别人身上的凶息，它的凰火只会无差别把人和凶息一起焚烧成渣。
想救人, 就得把那个藏头不露尾的军师找出来！
天地之间，忽然一静。
飘落的雪花短暂滞空, 地面雪层微微上浮。
一道清正浩然的威压荡过陇道, 空间蓦然一震，再小的虫豸也无处遁形。
‘阿爹？！’凤宁双眼一亮。
风停了片刻。
雪片缓缓下落, 拂过沉默的石碑。
凤宁激动地用手指撑大秃毛崽的眼皮, 帮助它用力观察四周。
“还是没有看见。”秃毛崽弱弱地说。
凤宁自己也把双眼睁到最大, 专注捕捉任何一缕风吹草动。
然而敌人并没有现出半点踪影。
“呵呵呵……”那道阴沉的声音诡异地冷笑起来, “我远道而来, 诚心诚意邀你对弈, 你就这么不礼貌？”
格线幽幽闪烁着血色光芒，缥缈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出, 无处不在, “不过你既然让我一步棋, 那我就不客气了——七之八！”
话音落下，人群中间再一次传出愤怒的低吼。
又有一名战士浑身僵直, 呆立不动, 身躯被凶息不断充斥。
同一时间, 第一位受害者脚下的一条棋线缓缓消失……只见三之六点位, 与相邻的四之六，渐渐连成了一个长方格。
“呃……”
身体膨胀如鱼膘的受害者抬起一双没有瞳仁的浑白眼球，死死“盯”住近在咫尺的战友。
“老、老杨！”
面对这样一幕，莫说站在四之六位置的将士了，便是相隔几十丈的其他人，也不禁后心发凉，头皮麻炸。
“老杨，老杨你醒醒！”
失去神智的受害者动了。
他的喉咙里滚动着野兽般的低吼，摇摇晃晃扬起一双浮肿到五指相连的手，合身向旁边的战友扑去！
战友不忍对他下手，只能狼狈地左闪右躲，口中大吼他的名字，试图唤他清醒。
“老杨！杨廿九！”
棋格仅有三尺见方，不过瞬息间，四六位置的战士便被逼到无路可退。
“你醒醒啊杨廿九！杨廿九！”
“嘭！”
避无可避之下，战士被这个凶息膨胀、势沉如山的庞大身躯狠狠砸中！
在周遭将士一片惊恐的吸气声中，膨胀到极致的受害者轰然炸开。
“轰嘭——”
血光飞溅，黏稠流体撞上四面棋格，像雨打蕉帘，淅淅沥沥往下淌。
人群中，呼吸声彻底消失。
每个人的瞳仁都在狠狠颤抖。
视野渐渐清明，只见连接在一起的两个棋格中，一人尸骨无存，另一人伏在地上，血肉模糊生死不知。
血腥味道浓郁呛鼻。
面对如此惊悚邪诡的一幕，即便是身经百战的昆仑将士，也不禁周身发寒，脑海一片空白。
不待众人回神，那道阴森缥缈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我的棋局，我定规矩。现在——该你了。”
很显然，棋盘上的所有人已经成为他的人质。
找不到幕后黑手的藏身之处，无论修为有多强，也得投鼠忌器。
秃毛崽耸翅大怒：“鬼鬼祟祟的东西！他敢不敢出来和我决一死战！”
“嘘！”凤宁摁住它的翅根，哑声道，“冷静！不要莽！”
这个家伙显然强过头了。
什么样的实力，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潜到阿爹眼皮子底下布阵杀人，阿爹却连他的毫毛都摸不到？
一定有哪里不对。
此刻时间不等人，倘若再不回应，就要出现新的受害者……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横空出世！
“军师大佬！是你对吧！”只见穿越者一脸喜色，踮着脚，用力挥舞手臂，“我在这儿！你可别误伤了我哟！”
凤宁趁机和凤安对视一眼。
大傻子眉头皱得死紧，显然和她想到了一块儿。
“是我。”棋盘上飘出那道阴沉森冷的声音，“我怎会伤你分毫呢，尊贵的小公主。”
“哼！”穿越者跺脚，“那你还关着我？”
“抱歉，让你受了委屈。”军师道，“我只是想要先把局面控制好，这样才能令你放心——请相信，在我这里，你拥有绝对自由。”
话音落下，穿越者身后的棋线一点点淡去，给她让出离开棋盘的通道。
短暂寂静。
穿越者脑海中炸起震耳欲震的尖叫。
【呀呀呀——他好苏！他好宠！】
【不愧是我，这么快就收获了又能干又宠我的忠犬！】
【他一定早就在偷偷观察我，被我人格魅力征服了吧！哼，算他有眼光！】
“这还差不多。”穿越者装模作样拎起裙子，像踏着花毯一样往外走，“这地方真脏，我一秒钟都待不下去！”
军师从善如流：“我明白。”
棋线一闪。
另一个棋格打开。
凤安盯着脚下淡去的棋线，双眉越皱越紧。
“护送小公主去东兰城的任务，便交给你这位兄长负责吧。”军师的声音无处不在，“应该不会让我失望？”
凤安皱眉不动。
穿越者急了，停住脚步抗议：“什么？！我、我不要他送！”
她拼命暗示军师不要忘记自己的任务——杀凤安。
“请安心在东兰城歇息等待。”军师的语气谦卑而阴沉。
穿越者跺脚：“哎呀怎么跟你说不清，我不需要他送！我自己回去，一个人回去就可以！”
她加重语气提醒对方。
表情隐隐扭曲——总不能让她当众开口承认自己要杀凤安吧？这种事怎么可以在人前说呢？她可是有身份、要面子的！
“请安心上路。”军师道，“答应你的事，我都会做到。”
“是吗？”穿越者狐疑。
“请放心。保证‘你’会平平安安回到家。”
穿越者总算是心领神会：“哦……”
是“你”，不是“你们”啊。
【搞不懂为什么要画蛇添足？让凤安直接死在这里不香吗？】
【算了算了，他是大佬，听他的！】
凤安眸光冰冷，站在原地不动。
身侧红光棋线熠熠闪烁，军师的声音阴恻恻飘出来：“不要动那些聪明的小心思，我会一直看着你。去吧，送你妹妹去东兰。”
忽明忽暗的赤红光芒提醒凤安，他就是在用这么多人质来威胁他。
凤安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瞄向凤宁。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凤宁正在悄悄咬秃毛崽的耳朵，“他做这个局，就是为了把阿爹拖在这里，好对凤安大傻子下手。”
显然，军师从一开始就知道有人在钓鱼。
这家伙绝对不是那种平平无奇的蠢货。
“你跟去！”凤宁重重撸了一把秃毛崽的富贵包，“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等凤安大傻子钓出鱼来，你就猎杀他！”
秃毛崽猛回头，急道：“那你怎么办！”
凤宁嘿嘿一笑：“我有阿爹。”
秃毛崽不答应：“万一你爹也走了怎么办！”
凤宁叹气：“他要是能丢下这么多人不管，那军师也不会设这个陷阱啦！”
秃毛崽似懂非懂：“哦……”
那一边，凤安不情不愿地召来飞鸾，带着穿越者骑上去。
他攥紧手掌，捏得手背上全是青筋——‘阿爹，你万万不会想到阿宁也在这里吧！你一定要解决军师，护好阿宁啊！’
飞鸾腾空而起，凤安咬紧后槽牙，心绪一阵翻腾。
很想给阿爹留点什么提示，又担心弄巧成拙。
他甚至完全不记得考虑自己安危——哪怕明知道这就是冲自己而来的圈套。
凤宁拍了拍秃毛崽圆滚滚毛茸茸的身体，双眼一眯：“去！”
手一扬，小家伙扑棱棱扇着翅膀，低低从受困将士们的腿边穿过，掠出棋阵，双翼一振，悄然贴着地面，不动声色追击而去。
无数道目光追着那只飞鸾，直至视野尽头。
棋线幽光微闪。
就在军师的声音将将从阵中飘出来时，另一道温和斯文的嗓音压过了他。
“轮到我了。”
即便凤宁已经反复做过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眼泪还是唰啦一下涌了出来。
这个声音！这个语气！
凤宁心脏直发抖，又激动又害怕，眼眶酸烫到不行，她使劲儿把眼睛睁到最大，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熟悉的清俊身影罩上了朦胧波光，仿佛从梦中向凤宁走来。
是他是他是他是他！
‘阿爹！’她的心脏被一只又酸又甜的手掌揪得紧紧的，整个胸口皱巴巴缩成一团，憋出无声的呐喊，‘——阿爹！阿爹！’
活的活的活的活的！
没有经历丧子丧妻之痛的阿爹，年轻英俊，温和斯文，眼睛清澈通透，装满了慈祥的智慧。
不像那时，绝世强者竟然佝偻了脊背，鬓角爬满霜白。
还……还过个门槛都会被绊到脚！
凤宁盯着自家老爹，紧紧抿住唇，不让自己露出难看的哭包脸。
重生之后，无论遇到任何事情都表现得非常非常坚强勇敢的昆仑凤幼崽，第一次在心里“呜哇”大哭。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阿爹我在这里！’
‘快看我！快看我一眼！’
‘凤宁宝宝在这里！呜！’
不管，在爹娘面前，她就是个宝宝！
【

第90章 猛凤破局
◎（修顺了尾巴）◎
有的孩子在外面受了委屈时, 总会故意做出夸张的动作、故意高声说话、故意哈哈大笑——以表示自己根本不在乎。
但无论装得多么坚强，只要看到自家父母的身影，立马就会破防。
凤宁正是一个这样的崽。
她盯着凤仙爹, 内心一顿猛凤暴哭。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哇！’
哭得活像个宝宝（蛋）。
*
昆仑君走近，停在棋阵边上。
“主君！主君！”
将士们神情一振, 整整齐齐立正行礼。
昆仑君微笑回礼, 举手投足令人如沐春风。他面容年轻，但是在他面前, 却总会让人下意识地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位慈和的长辈。
凤宁盯住老爹，激动得直捏拳头。
‘阿爹看我, 看我看我看我看我！’
念咒, 一直念咒。
眼见阿爹的目光就要扫到她身上，凤宁不禁屏息、踮脚, 把嘴角绷得紧紧的。
视线忽然被打断。
只见棋阵红芒闪烁, 传出军师阴恻恻的声音。
“昆仑凤一族, 真不愧是鼎鼎有名的伪君子。在自己儿女和外人之间, 必定是要假惺惺选择外人的——为了保住一个大公无私的名声, 活得这么虚伪, 你就不累么？”
此言一出，众将士不禁大怒。
正直刚烈的昆仑凤, 到这些蛇鼠之辈口中竟成了伪君子？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昆仑君并没有被激怒。
他轻轻抬手, 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他温和地笑了笑, 不疾不徐地开口：“我妻曾说，高尚者从不标榜自身高尚, 卑劣者却必定要以己度人, 以为旁人的心思都与自己一样见不得光。如此, 方能安抚他那点可怜可笑的自尊心。”
军师想要反唇相讥, 却被昆仑君用平平淡淡的语调给堵了回去：“你认为我留在这里是因为虚名，唯独证明一件事，那就是你的心里除去虚名之外，竟然空无一物。”
众将士纷纷应和：“昆仑人的意志，你们这些宵小懂个屁！”
“也不怕叫你知晓。”昆仑君平和道，“我留下来与将士们共进退，原因其实很简单。”
众人眼巴巴望着自家主君，等他说出一番慷慨激昂的道理。
“呵。”红芒闪烁，军师冷嘲热讽道，“你说啊，用你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说服我，让我相信你大公无私，毫不利己，说不定我就洗心革面跟着你做个好人了！”
“你是真不懂我。”昆仑君微微向前倾身，笑容神秘，语气亲切，“怎么就不想想，我留下来，是因为给孩子安排了其他高手保护。”
军师：“……”
众将士：“……噗。”
一不小心都给绕进去了。
“呵……”军师幽幽开口，“那便走着瞧——落子吧！”
凤宁紧紧盯住凤仙老爹，心里继续念咒：“看我看我看我看我！”
昆仑君眸光微动，缓缓扫视人群。
将士们个个挺起胸膛，脑袋后仰，一个比一个立得笔直。
眼下谁也不知道被点到名会发生什么事，但他们争先恐后，愿为战友蹚雷。
凤宁心跳加速。
看过来了看过来了！
阿爹的视线并没有在她身上停留，略微一晃，便落在她右手边那位身材高大的边防战士身上。
凤宁的心脏悠悠荡了个秋千，缓缓掉回原位。
‘就这么一眼，没认出我也正常哦。没有关系哒，阿宁不失望！’
上辈子阿爹阿娘都看不见她，而现在，阿爹已经看到她一眼啦！比上辈子好了一百万倍！
凤宁又傻乎乎地乐呵起来。
只见昆仑君笑笑地看着她身旁的战士，很随意地点将：“八，之六。”
那位被注视的战士骄傲地把胸膛挺上了天，双足利落一并：“是！”
“呃……”
无数双眼睛整整齐齐地竖着从前往后数下来，默数到八，然后横着往右数过去。
“一二三四五六……七？”
再数一遍。
“一二三四五六，还是七！”
被昆仑君和蔼注视、寄予厚望的那一位，是八之七，并不是八之六。
这就有点尴尬了。
战士本人察觉气氛不对，高高后仰的脑袋缓缓倾斜，视线落向身侧棋格，“一二三四五六……一二三四五！六！”
嘴角微微抽搐，目光复杂地盯住真正的八之六——凤宁。
凤宁一蹦三尺高：“哇！”
这叫什么，这叫上天注定！
她望向自家算术不太好的老爹，只见昆仑君脸上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冲着她微微颔首。
“嘿嘿！”她光明正大地傻乐起来。
身边四道棋线缓缓消失，然后再缓缓浮现。
爱玩游戏的幼崽一下就领悟了——这是让她选一格前进。
此刻，第二位被军师点名的将士已经膨胀到不成人形，棋线消失后，他浑无神智地扑向右侧的战友。
有过一次惨烈的经验，右侧那位将士不再坐以待毙，而是含泪拔刀，摆出防御姿态：“对不住了，赵四哥！”
凤宁心中微微一动。
她没有急着移动自己的位置，而是和其他人一样，紧张地注视战局。
“噗！”
蕴满力量的长刀斩中膨胀如浮尸的身躯，嵌入半截。
战士眼含热泪，身躯抵住刀背，口中一声闷喝，将眼前全无人形的受害者狠狠往后推去。
“嘭！”
浮肿的身躯爆在了自己的棋格内。
巨大的冲击力扫向隔壁，满脸泪水的战友将长刀竖在身前，堪堪挡下爆炸冲击。
一口鲜血喷出，身心俱是重创。
其他将士只能眼睁睁看着惨剧发生，悲痛自不必说。
尘埃落定，众人纷纷把目光转向凤宁。
她并没有被凶息吹成大鱼膘。
她缓缓蹲到地上，就像幼崽观察蚂蚁搬家那样，开始专心致志地研究身前忽明忽暗的棋格。
军师没有继续点名——此刻轮到凤宁移动位置。
凤宁托腮，眼珠时不时转一转。
忽而落在阵外的凤仙老爹身上，忽而落到李守备的脸上。
这一队战士中，和她最熟的当属李守备。
中年硬汉神色悲痛自责，双眼血丝密布，目光在两个受害者的棋格之间来回穿梭，自虐一般盯着那些破碎血肉。
杨廿九，赵四——这是两位受害者的名字。
凤宁继续磨蹭。
“军师！”她冲着面前的线线问道，“你不着急吗？”
军师大约也没料到会有“棋子”这么心平气和地跟他说话。
沉默一瞬，他的声音幽幽传出：“该着急的是你——你经过的地方会变成活棋。想救谁，就找他去。”
凤宁点头：“哦。”
她继续埋头研究那个线线。
“你这个游戏，好没意思哦。”她很认真地挑毛病，“规则不清晰，胜负不明确，策略也不聪明。”
军师：“……”
他是来跟她玩游戏的么？！
“十息倒数，九、八……”
棋线闪烁加快，晃得凤宁快要眼瞎。
她想了想，挪进身前的棋格。
军师冷冷一笑，又点一人。
倒霉的将士身躯一震，就像吹气泡一样，由内而外迅速膨胀起来。
李守备大怒：“你冲我来！别欺负他们！”
“该你了。”军师并不理会棋子的无能狂怒，他冲阵外的昆仑君阴笑道，“下棋就专心下棋，掘地三尺找我有什么意思？怎么样，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凤宁望向凤仙老爹。
他依旧是那副好脾气的样子，但凤宁知道其实他很生气。
她爹这个昆仑凤，一生气就忍不住抠自己左手大拇指指甲盖，月牙那儿常年被他挖出个小坑坑。
此刻他脸上笑眯眯，其实指甲都要抠秃了。
这么诡异一个阵，绝无可能远距离操纵。既然藏在附近，怎么可能找不着？
棋线变暗，凤宁又可以挪动了。
在她一步一步向前方移动时，军师陆续又点了三四个将士。
死状惨烈，血腥扑鼻。
‘所以为什么军师不在去的路上动手，而要选在回来的时候？’
‘既然军师拥有如此强大诡异的实力，为什么还要调虎离山，拖延时间？’
‘设计这样一个无聊的游戏，就只是为了吓人吗？’
凤宁脑筋动得飞快，隐约间，总感觉好像有条线索在眼前晃来晃去。
定睛一看，晃来晃去的是李守备。
他微微张开双臂，神情焦虑，试图用身体拦住另一个棋格——在他侧后方，一名后背有肉膘的小战士背着熟睡扶香姑娘。
对于不知藏身何处的军师来说，这样的举动纯粹是徒劳。
昆仑君视线掠过。
“二之五。”
李守备双眼一亮，目露感激——昆仑君点的“活棋”，正是扶香姑娘的棋格。
棋盘中，“活棋”渐渐连成片。
军师挑选棋子的速度明显变慢了，每步落子前都需要反复斟酌。
凤宁心想：‘他在拖延！这个游戏，根本不需要动脑筋！所以他是故意在拖延！’
军师拖延时间，似乎很正常——毕竟他的目的就是把昆仑君拖在这里。
但似乎又不是那么正常——到现在为止，近百位将士里面“仅”牺牲了不到十人——军师是一个残忍冷酷的敌人，绝无可能怜悯昆仑将士，对于他来说，死人自然应该越多越好。
毕竟只要还有活人在，昆仑君就不可能中途离场。
‘去时不动手……’
‘杀人有顾忌……’
有没有一种可能，军师其实并没有“点谁谁死”这么强大诡异不可捉摸的技能呢？
如果那群叛国者也在场，是不是更容易暴露他点中的人都有某种共性……而此刻回程，在这里的人全是昆仑军将士，其余的特征便会不那么明显。
杨廿九，赵四。
刚才她又听到了另一个名字，依旧是数字。
数字名字的人，除了受害战士之外，凤宁还曾听过另一个，那就是被无良父母抛弃的“十三姑娘”。
凤宁心脏猛跳，目光微凝。
又轮到她了！
此刻她已经走到了队伍前列，她的右手边，是已经变成“活棋”的扶香姑娘和一名小战士。她的前边，是浑身紧绷的李守备。
无数道急切的目光落在了凤宁身上。
她选择哪一个棋格，那个棋格便会成为安全的“活棋”。
凤宁左手边是个圆脸小将士，他急迫地示意凤宁：“别看我！保住守备将军！将军不能出事！”
周遭几位将士也低声道：“姑娘，这儿没人怕死！但是将军身负重任，请先保住将军！龚平他不会怪你的！”
圆脸小将士龚平：“我感激都来不及！”
凤宁此刻能选择的，有左、前、右三个方向。
左边是一脸殷切的龚平，右边是已经被阿爹点为“活棋”的扶香姑娘二人，前方便是正处于危机之中的李守备。
李守备沉声道：“这些小崽子们，修为可比我差远了！这魑魅玩意儿根本就不敢动我！他若敢来，尽管让他放马过来！姑娘，我这一身本事可不是白练的，你只需顾着别人去，且看他能奈我何！”
凤宁点点头，果断踏进右边棋格。
众将士愣怔当场：“扶香姑娘那儿是活棋……活棋就不用去了啊？！”
恰在此时，军师点了一个位置。
“一之四。”
李守备！
李守备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他脸上的傲气还未敛去，神情便一点一点彻底凝固。
在他呆立的片刻，凶息由内而外泛起，令他身躯渐渐膨胀。
“李将军！”周遭将士目眦欲裂。
事实证明，便是修为强如李将军，也难逃被凶息吞噬的厄运。
根本没有半点反抗的余地！
将士们惊痛交加，满怀不解——为什么要浪费一次机会去救已经是活棋的扶香姑娘啊？将军就差这一步！就差这一步啊！
这未免也太令人痛心扼腕！
凤宁脸上却没有半点懊悔之色。
她眸光微冷，体内火线运转到极致，断然出手！
一把抓住了近在咫尺的扶香姑娘！
棋盘外，昆仑君停止抠手，眼角笑出弯弯的纹。
“妹妹真聪明。”
【

第91章 算计人心
◎妹妹顶着这么一张脸，真是让人很难办。◎
凤宁抓住扶香姑娘的瞬间, 一切仿佛陷入了静止。
棋盘上忽明忽暗的红光停止闪烁。
李守备的身躯也不再膨胀。
凤宁手上凰火涌动，堪堪抵御住从扶香姑娘身上悍然袭来的凶息。
“熟睡”中的扶香姑娘缓缓睁开双眼，与凤宁视线相对。
“被发现了啊……”
此刻的扶香姑娘已不再是那双天真慈祥的眼睛, 乍看就像彻底换了一个人。
她抬肘一震，将凤宁震退两步。
棋盘光芒收束, 磅礴凶息源源不断汇入本体。
只见扶香姑娘缓缓从呆如木鸡的小战士背上爬下来, 身上气势节节攀升，活像一个恐怖戏本子里爬出来的女鬼。
众人震愕难言。
善良的扶香姑娘……邪恶的军师？
这是一个人？
再不敢相信, 事实也摆在了面前——那些凶息弥漫的棋线纷纷聚向扶香姑娘，如同万流入海。
棋盘消失, 重获自由的边防将士仍愣在原地, 呆滞地看着这一幕。
只见一身凶息的扶香姑娘缓缓抬头，目光阴暗晦涩, 杀意直指昆仑君。
双方气息相互锁定, 战斗一触即发。
而凤宁, 在被扶香姑娘震开之后, 就一直傻乎乎站在原地, 一动也不动。
她的脑袋里后知后觉地开始循环凤仙老爹的声音——
“妹妹真聪明。妹妹真聪明。妹妹真聪明。”
“真聪明真聪明真聪明真聪明……”
突如其来的惊喜砸懵了可怜的幼崽。
她呆呆地想, 戏里面，不是总要你认不出我、我认不出你, 你不信我、我不信你, 反反复复折腾三五十回来着？
阿爹怎么一下子就把她认出来啦！
小小的心脏里面翻腾着满涨的情愫, 整只昆仑凤好像掉进了滚烫的海浪里面，东摇西晃, 晕晕乎乎找不着北。
嘿嘿, 吼吼, 嘿嘿嘿……
回过神时, 她居然一眼都不敢再看凤仙老爹了。
没有太多生活经历的昆仑凤幼崽并不知道这种状况叫做近乡情怯，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大敌当前，先顾不上儿女情长！（神智错乱，乱用词语）
凤宁沉稳镇定地走向李守备，探手抓住他浮肿的脉搏，全力运转火线，将他体内膨胀的凶息一点一点抽离。
昆仑援军已至。
大地嗡嗡震颤，要塞中的边防将士整军列阵，踏马而来，阵势铺开。
天罗地网，无路可逃。
扶香姑娘低低笑了起来。
她用阴沉森冷的女音缓缓说道：“昆仑君，你一定很想知道，像我这样一个好人，怎么就做了敌方的军师？”
她微微冷笑，一双阴恻恻的眼睛分明是在说——伪君子，你不可能不给我当众说话的机会。
昆仑君依旧神色温和：“你可以说。”
扶香姑娘傲然扬起下颌：“自然是因为，我曾经对昆仑寄予了多少期望，昆仑便回赠了我多少失望！失望积累得足够多，我便清楚昆仑再也好不了了！”
凤宁：“？？？”
正在接受治疗的李守备猛地一挣，双目欲裂，嗓子眼里挤出嘶哑的声音：“……您在胡说什么啊！”
扶香姑娘一眼都没看李守备，只盯住昆仑君：“你们这些高坐庙堂的人，知道什么人间疾苦？是，你们厉兵秣马，你们大兴土木，你们的法阵越建越多，昆仑是强了，但那又怎么样？居高临下的你，关注过一眼民生么？我为什么能捡到那么多孤儿，难道不是你穷兵黩武之过？”
“但凡你少修几座阵，少练一些兵，略微分出精力来关照民生，也不至于会有那么多人抛儿弃女！”扶香姑娘情绪激昂，声音蕴上修为，远远扩散到四面八方，“然而你不愿！底层百姓在你眼中真就命如草芥吗！我正因为彻底看透，才会失望透顶！昆仑君，大家都知道我扶香是什么人，我走到这一步，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世道不公！”
扶香姑娘数十年如一日地扶养孤儿，是举世公认的大善人。
众人即便感觉她的言语有失偏颇，但先入为主的印象根深蒂固，一时竟无法理直气壮地反驳她。
毕竟……谁也没有像她一样，做过那么多好事啊！
“不是，”李守备顾不上仍在发胖的身体，焦急地说道，“这世间，哪里都有抛儿弃女的无良父母，您不能就揪着昆仑一个怪罪啊？他们白玉京才是视人命如草芥……”
扶香姑娘冷笑打断：“所以不往好了想，就和烂的比？然后再沾沾自喜不思进取？这就是我对昆仑最失望的地方！简直无药可救！”
昆仑君淡声问：“说完了吗？”
“呵呵，你可以把我灭口。”扶香姑娘昂首道，“但是公道自在人心！这昆仑，还会有十个我，百个我，千千万万个我！真正为昆仑着想的人，你杀不完的！”
倘若是那些叛国贼说出这种话，众人只会嗤之以鼻，绝不会投以半分眼神。
但扶香姑娘不一样。
得知凶手竟是她，便是刚死了兄弟的将士们，一时也是心情复杂，不知该如何去恨。
更有甚者，眼神已经隐隐发虚，好像在怀疑是不是自己拿了太多军饷，以致于亏待了百姓。
昆仑君眼神微冷。
能用几十年时间，布下这么一颗棋，实在是处心积虑。
这一招很难解。
无论是“昆仑这世道把好人逼上邪路”，还是“身边的大好人有可能是深藏不露的奸细”，对人心的伤害都不容小觑。
更可怕的是，谁知道这样的“好人”还藏着多少？
若是宣扬“好人”不可尽信，那才叫真正叫做天理沦丧。
“我有一个问题。”凤宁举手发言。
她感觉到老爹在看自己，语气更加淡定沉稳了几分：“扶香姑娘，你就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发现你有问题的吗？”
扶香姑娘冷冷望过来。
一看她的表情就是要说没兴趣。
所以凤宁果断抢答：“因为你放走了那群叛国贼！”
旋即，她继续抢问：“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问完瞬间抢答：“因为他们如果在场，很有可能会让你提前暴露。”
这一手见缝插针自问自答水泼不进的功夫，一下子就将在场所有人都给震住。
于是凤宁可以不疾不徐地说话了：“每个人都怕死，这很正常，我也怕。但是有一种特别自私无良的人，他们宁愿罔顾事实、颠倒黑白，也要极力证明受害者都是咎由自取，都是活该——以此获得心理安慰，以为自己就安全了。”
这个道理是仙女姐姐白湘教的，凤宁一直都记得。
“那些叛国贼显然就是这种人。如果你把他们关进棋局，他们除了吓得尿裤子之外，还会做些什么呢？”
凤宁嘿嘿一笑，“他们是不是会说——‘死的都是当兵的，谁让他们做昆仑走狗，活该’？”
“又或者，他们会说——‘死掉的人名字全带数字，都是扶香收养过的吧？我就说嘛，哪个父母会无缘无故抛弃孩子，一定就是他们自己有问题！’”
“一旦有人说出这句话，你就提前暴露了。”
“你看，你非常清楚那些人是什么德性，留下来必定要坏事。”凤宁摊手，“那既然你都知道他们卑鄙无耻自私自利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你一个大好人，为什么会认同他们的想法呢？”
凤宁感觉到老爹笑吟吟在看自己，不禁得意到翘尾巴。
她识破对方自然不是因为这个，但没必要告诉她。
扶香姑娘自然也知道对方这是在诡辩，只是借机驳斥自己。
她正要开口，却被昆仑君淡淡打断。
昆仑君道：“你的实力太弱，只能布下疑阵，依靠装神弄鬼来拖延时间，好对凤安下手。你知道自己早晚要暴露，便借暴露之机，在所有人心中种下一枚猜忌的种子。这就是你的全部计划了吗，军师？”
“我死不足惜，公道自在人心！”扶香姑娘一掠而上，“昆仑第一强者，让我领教领教你的实力！”
“我还没说完呢。”凤宁仿佛看不见对方正在攻击自家凤仙老爹，她很认真地琢磨着说道，“我一直在想，你是怎么用凶息把人吹成大泡泡的。”
昆仑君负着右手，左手竖掌，很随意地挡下扶香姑娘的攻势。
“那——么——多的凶息啊！根本不可能藏得住。”凤宁震声道，“我想了好久，忽然想起李守备讲给我听的，扶香姑娘变戏法的故事。于是我想，假如我们扶香姑娘，真的会变戏法呢！”
“快快长大，快快长胖——稻谷真的变多啦！”
“快快长大，快快长胖——藏在身上的小小一点凶息也变得好多好多！”
扶香姑娘的身形在空中诡异一滞，忽然倒掠而来，直取凤宁！
“哇！猜对了猜对了！”凤宁早有准备，径直扑向自家凤仙老爹。
“嘭！”
她一头栽进已经不再熟悉的怀抱。
‘呜！’
凤宁非常非常顺手地在阿爹胸膛上亲昵蹭了蹭。
凤仙：“……”
妹妹顶着这么一张脸，真是让人很难办。
凤宁揪着老爹的衣裳，抱紧靠山的老腰，瞬间体会到了狐假虎威的快乐。
她放放心心冲着扶香姑娘喊道：“那个‘戏法’，就是善良的扶香姑娘，为了让大家吃饱饭而顿悟的力量！”
她就说嘛，既然良知能带来智慧和力量，扶香姑娘必定得是个天才。
“所以呢？”扶香姑娘神色微变，攻势更疾，“我变成这样，还不是怪你们！”
然而在昆仑第一强者面前，终究还是不够看。
昆仑君轻描淡写便能化解所有攻击，仿佛闲庭信步，随手拈花。
“不哦！一个人不可能既是好人又是坏人！所以！”凤宁大声逼逼，“你根本不是扶香姑娘！你偷了她的身体，害她变成健忘的老奶奶！你不是人，你就是个蛆蛆！”
军师瞳仁猛震，脸肌微抽：“你……你胡说！”
“哇！你急了！”凤宁震惊，“所以我又蒙对啦？”
【

第92章 猛凤飞扑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一路沉默。
飞鸾落在东兰城城门外, 凤安唇角紧抿，下地，冷冰冰望着穿越者。
穿越者眸光闪烁, 梗起脖子扬声道：“你瞪我干什么！军师大佬他、他要杀人，关我什么事！那不是你们自己得罪了人家么！我可先说好了, 你们之间的恩怨, 与我无关！”
凤安凉凉看着她。
“怎么？”穿越者瞪眼，“又想给我讲什么大道理, 我可不吃假大空那一套！什么家国大义的，不就是你们控制蠢人的手段吗, 聪明人根本不会被你们洗脑！人家就只关心自己过得好不好, 怎么，这有什么问题吗！”
“只关心自己, 当然没有问题。”凤安扯唇冷笑。
他向来不屑与这个穿越者多说什么, 毕竟阿娘早就说过, 这个人烂到了根子里, 讲人话她是听不懂的。
但他可以骂这个二皮脸。
“我为别人, 别人为我, 这叫互助互利，没有问题；我不拿别人半点好处, 别人有事也不要来烦我, 这叫独善其身, 也没有问题。而你呢，”凤安轻蔑地啧了一声, 嘲讽拉满, “半点不想付出, 好处你却要全占, 凭什么？凭你心黑脸皮厚？凭你想得美长得丑？”
“你！”
凤安乐了：“你你你你，哦，还凭你跳脚跳得高？”
“你骂我！”穿越者气到表情扭曲，恨不得撕了凤安，“你凭什么骂我！就凭你是个男的，你就看不起我们女子！臭男人怎么不去死！”
凤安啧啧摇头：“我看不起女子？我这辈子听到过的所有辱骂女子的肮脏字眼，全都出自你这张嘴，再没有更臭！”
穿越者大翻白眼：“我那是为了她们好！我那是骂醒她们！我就是比她们强，我就是站得高看得远，我教训她们有什么不对！”
“哦～”凤安失笑，动手撸袖子，“原来恃强凌弱还可以说得这么清新脱俗。所以我比你更强，我揍你一顿那也是为你好，那也是理所应当。”
穿越者顿时急了：“你！”
“你看你，胸无半点墨，说不过别人就只会你你你。”凤安嗤道，“不过你这毛病跟别的都没有关系。什么男的女的，什么昆里昆外，你只不过是极尽所能地侮辱、贬低自己的同胞，以彰显自己特立独行鹤立鸡群，实则不过是为了掩盖自己的无能和失败罢了！啧，自欺欺人真有一手～”
“你！”穿越者指着凤安，手指气到不停颤抖，“你去死！你给我去死！你怎么还不死！死呀啊啊啊！”
“你看你，无能的人，永远只会无能狂怒。”
凤安悠然转身，踏着一片尖叫诅咒的背景音，背对东兰城，行往夕阳的方向。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吵架的真谛就是自己不生气，对手破大防——此一役，大获全胜！
不过凤安知道，真正的恶战还在后头。
所以他得离东兰城远一点，不能连累城中百姓。
凤安朗声大笑，一步一步走向远方。
瘦挑的身影拉出长长的影子，落日为幕，向墟而行。
在他身后，缓缓浮出一道影子、两道影子、无数道影子……
以及路过的飞鸟。
*
边境。
昆仑君广袖微拂，凰火不出，便将扶香姑娘压制到全无还手之力。
“你太弱了，比我想象中弱得多。”昆仑君微微蹙眉，认真而好奇地问，“是因为夺舍旁人的缘故？”
扶香姑娘自然不可能承认。
她一边狼狈抵抗，一边冷笑着大声说道：“你尽管给我泼脏水罢！我死不要紧，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畏惧，仿佛一位准备慷慨就义的勇士。
出手间歇，昆仑君不自觉地抠了抠左手拇指指甲盖。
凤宁偷眼看着阿爹的小动作，知道他又在生气。
谁能不气呢，这一招实在是太恶毒。
只要对方死不承认，那么杀了她也没用，提及此事人们只会唏嘘——好好的扶香姑娘，怎么就晚节不保？
因为没有证据能证明扶香姑娘被夺舍，那些心怀不轨的人一定会趁机到处煽风点火。
凤宁都能预判到他们会怎样阴阳怪气抹黑昆仑。
比如——“只要敢说昆仑一句不好，就会‘被夺舍’哦，怕了怕了，大家赶快歌功颂德保命吧！”
又比如——“大家看到没有，好人没好报啊，在昆仑做好人就没有好下场！不是我们自私自利，而是昆仑根本就没有好人生存的土壤！”
造谣容易辟谣难。
到最后，受伤的只有可怜的扶香姑娘，以及所有心怀善意的人。
凤宁好气！
虽然她已经成功回到了亲人的怀抱，无论再大的风浪，她都相信一定能够蹚过，但是，让一个善良无辜的好人蒙冤而死，死后还要成为一根黑白难辨的刺，伤害那些同样善良的人……
这绝对不可以！
凤宁眸光微闪，胸中的火焰莽莽欲动。
‘扶香姑娘她一定还在，对吧，小白衣？’
此刻，昆仑君长袖一探，五指抓住了扶香姑娘左边肩膀，眼见便要将其拿下。
扶香姑娘神情微变，双眸露出狠戾之色。
“哼，你以为我会束手就擒？！”
她不退反进，凶息磅礴涌动，竟是全然不再顾忌自身！
她要自爆凶息！
昆仑君若是不想两败俱伤，便只能当机立断，以浩瀚的力量将其镇压、绝杀。
扶香姑娘一死，真相将永沉海底，再不见天日！
眼看悲剧就要发生，无可转圜。
“我绝不答应！”电光石火之间，凤宁定下了决心。
只见她一个猛凤飞扑，扑到扶香姑娘身前！
双手一合，狠狠抱住扶香姑娘的脸。
极快又极慢的一霎，凤宁清晰地看到了每一个细节。
她看见，扶香姑娘眼角有好看的鱼尾纹，唇角有美丽的笑纹，眉毛上面有夸奖孩子的时候特别容易弯出来的抬头纹。
善良和快乐是会被时光写在脸上的，夺舍也无法抹去。
凤宁眼眶微微发热，心下一定，仰头——低头——砰！
额头相撞，火焰荡起波纹，轰然涌入扶香姑娘额心。
天旋地转间，凤宁听到凤仙老爹错愕的声音渐渐远去：“这崽，也太莽了……”
脑海深处飘出另一个久违的声音。
小白衣言简意赅：“啧。”
晕头转向的凤宁：“嘿嘿嘿……”
上次尝试“夺舍”邪偶师时，神魂犹如碰上铜墙铁壁，把凤宁撞了个七荤八素。
她并没有吸取教训，撞了南墙也不死心，遇事再一次选择直接莽。
不过这一次似乎莽对了。
*
凤宁晕晕乎乎回过神，发现自己站在朦胧的夕阳余晖下。
天色已经暗了，脚下的土地仍有余温的热度，不远处有一道竹篱笆，圈住大大的院子。
“咯咯咯咯，咯嗒！”
凤宁闻到了毛绒绒的土鸡味。
她愣愣回头，一眼就看见了扶香姑娘。
扶香姑娘系着围裙，手臂间环着一个装糠米的大簸箕，另一只手抓了糠米洒向庭院。
“嘬嘬嘬！”
鸡群闻声，扑扇着翅膀冲过来，笃笃笃地用喙敲击地面，连糠米带碎沙子一起吞吃下去。
大胖鸡们的脖颈下面很快就鼓起一团团硬邦邦的胃袋。
“吃饱饱睡觉觉，明天多多下蛋哦！”扶香姑娘乐呵呵地对母鸡们说。
“咯嗒！咯嗒！”
扶香姑娘抬起头，看见了呆头凤。
视线相对。
“宝宝怎么不去睡觉呀？”扶香姑娘走上前来，弯下腰，与凤宁视线平齐，“是不是晚饭没吃饱呀？”
凤宁低头看了看自己。
小胳膊小腿。
她知道这里是扶香姑娘的记忆，她闯进她的记忆里面，变成了一个被收养的孩子。
凤宁眨了眨眼睛：“扶香姑娘？”
“宝宝今天怎么傻乎乎的呀？”扶香姑娘把手放到凤宁的脑门上，“难道是和你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小伙伴闹别扭啦？”
凤宁一眼就能认出来，眼前的“扶香姑娘”，就是那个善良乐天的老奶奶。
她正在琢磨怎么唤醒扶香姑娘，身体忽然一轻——扶香姑娘把她提溜了起来，拎向身后的大瓦屋。
凤宁：“……”
她无助地挥舞自己的小胳膊小腿。
怎么回事！昆仑凤要面子的哇！哪只昆仑凤会被人提在手上嘛！她又不是大母鸡！
抗议无效，她被扶香姑娘拎过门槛，进了大屋。
收养了许多孩子的扶香姑娘生活并不十分拮据，屋里燃着好几盏大灯，木质家具都很结实。
扶香姑娘把凤宁放到地上，返身拉开木柜门，笑眯眯问她：“宝宝想吃什么？薯饼？楠瓜干？还是白糖绿豆霜？”
凤宁鬼使神差：“想吃蛋羹。”
“哦……”扶香姑娘点头，“宝宝敲蛋我烧火，好不好呀？”
“好！”
于是凤宁晕乎乎抱着一只粗瓷大碗，接过扶香姑娘递来的最后三只鸡蛋，在碗边一一磕破，掰开蛋壳，把蛋清和蛋黄打到碗里面。
扶香姑娘大声夸她：“宝宝真能干！”
双眉弯弯挑起来，额头挤出慈祥的抬头纹。
一大一小搬了小木凳，坐在暖融融的灶膛边，等炖蛋。
凤宁问：“扶香姑娘，蛋都被我吃完啦，你为什么不用戏法变出多多的好吃的？”
扶香姑娘拍了拍她的脑袋。
“傻孩子。”扶香姑娘望着灶膛，眼睛里跳跃着两朵小火焰，“街坊邻居总是往家里送吃的，镇上隔三差五也变着法儿给咱们添补助，孩子们长大了能干了，也老往家里送东西——家里余粮那么多，想吃什么也都能买得到，那就不需要变戏法了呀！”
凤宁歪头看向她：“哦……”
“孩子你记住。”扶香姑娘轻轻拍她的脑袋，“让每一个贫苦的人都不愁吃、不愁穿、不愁住，那就是我们昆仑最神奇的戏法啦！”
凤宁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暖暖的东西撞了一下。
眼前的火光忽然变得朦胧。
“扶香姑娘……”
“哎，哎哎，好好的，怎么突然哭了呢？”
*
凤宁吃上了最美味的蛋羹。
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儿咸，好像谁把圆溜溜的盐珠珠掉进去了。
吃过蛋羹，凤宁在扶香姑娘的严肃注视下，乖乖盛热水洗了脸、小手和小脚。
整只昆仑凤都暖乎乎的。
扶香姑娘领她走进睡觉的厢房。
这是一间很大的厢房，里面放置着一张张上下双层床，排列得整整齐齐。小床、被子、枕头，每一样东西都圆溜溜的，一看就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其他孩子已经睡着了，被窝隆起的弧度好像一团团小云朵。
呼吸声齐齐整整，还有人在打小呼噜。
“哇……”一看就是很幸福的幼崽们。
扶香姑娘指了指靠里面的小床，悄声说：“去吧，躺好了我关门。”
凤宁点点头，往里走。
路过一张小床，她好奇地探头一看。
“？！”
这一眼，差点儿没把她吓得蹦上屋梁。
温馨暖光中，床上沉睡的孩童，脸上竟然没五官！
凤宁“啪”一下捂住嘴巴。
‘正常哒！正常哒！’她疯狂安慰自己，‘扶香姑娘被夺舍，失忆啦，患上了严重的忘症，所以在她记忆里面，大家没有脸，正常哒，正常哒！’
晕晕乎乎，深一脚浅一脚走到自己的小床铺。
噗通往床上一倒，拉过被子，蒙住头。
“呜……”
枕头好软，被子好暖，可是周围睡着那么多无脸人，好可怕！
“嘎——吱——”扶香姑娘关上了门。
周围静悄悄。
片刻之后，被子忽然一动。
有人在掀她被窝！
凤宁瞬间把凤安从前讲过的恐怖故事全部脑补了一遍。
她双手紧紧攥住被子头，双脚死死压住被子尾，抿住嘴巴，宁死不放！
‘我是昆仑凤，我好凶哒！’凤宁恶狠狠地想，‘我的火，超凶！’
“唰啦。”
她的力气没人家大，被子被扯出一个大缺口，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月光洒在她床前。
凤宁：“……”
月光中，有一道人影缓缓俯身。
就这么，一只手掀着她的被子，弯腰，找她。
凤宁：“呜！”
她只是一个宝宝！一个刚刚找到靠山的宝宝！
为什么要经历这种事！
她拼命把被子往回扯。
“啧。”一个很好听的声音说，“那我走了。”
凤宁仿佛挨了一闪电。
小白衣！
她猛地睁开眼睛，只见月光下，漂亮得没人样的少年封无归懒洋洋放开手中的被子，转身作势要走。
凤宁猛凤飞扑。
连人带被子扑到他的身上，四手四脚把他拖进被窝。
“嘘！嘘！”头凑着头，她非常非常严肃正经地对他说，“外面那些，全部都是无脸人，你不要怕，我会保护你哒！”
封无归：“……”
“一起睡，知道吗！”凤宁拱拱拱，把脑袋拱到了他的胸膛上。
哇，她家小白衣，真的好香好香。
【

第93章 两只日常
◎窝（被窝）里斗。◎
床铺又香又软,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被子上画出一个个大方格。
凤宁拥有了人生第一只人形抱枕。
她捉着小白衣，摸摸这儿, 摸摸那儿，整个就是一个好奇宝宝。
“你长大了好多哦！”
他已经有一点小小的少年模样了。
凤宁略微琢磨了一下——按真实年纪来算, 她现在也差不多是九岁, 和穿越者一样大。
但她看上去依旧是个一岁半的幼崽。
“我怎么还是那么小只啊！”
凤宁怔怔想：‘难道是因为我的人生停留在……’
思绪忽然被打断！
封无归抬手捏住了她的两边脸蛋，笑得一脸欠揍：“我就喜欢收拾小矮子！”
“噗叽、噗叽！”
她的绝美小胖脸, 一捏就变成小圆饼子。
凤宁怒目：“我更喜欢欺负大坏蛋！”
她抬起小短腿踢他，他弯着眼睛一脸坏笑, 提膝落肘, 抵挡她狂风暴雨的攻击。
嘭嘭嘭嘭！
两个战斗经验极其丰富的冷酷猎手，开始激烈的窝（被窝）里斗。
凤宁很快就把自己拱成了一头乱毛, 一看封无归的马尾仍然束得清清爽爽, 她立刻就不爽了, 徒手去薅他头发。
“咯咯！咯咯咯咯……咯！”
正闹腾得开心时, 他漂亮的小脸忽然罩上阴影。
旋即, 他一动不动了。
凤宁完全没反应过来：“？”
她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
小白衣的头发乌黑丝滑, 抓在手里就像流水绸缎。
凤宁正在思考应该怎样“欺负”他，便听他沉稳无奈地说道：“阿宁乖, 不闹了, 这样会影响别人休息。”
凤宁：“？？？”
她一头雾水地盯他, 忽然后知后觉发现，罩在他身上的那个阴影, 好像是个……人形。
哎呀！
凤宁蓦然心虚, 飞快地缩起脖子, 慢吞吞转过眼睛。
果然, 扶香姑娘站在身后窗外，双手叉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来自长者的死亡凝视。
凤宁：“……”
她眨了眨眼睛，缓缓地、缓缓地，拉高被子，噌、噌、噌，遮住脖子，遮住下巴，遮住鼻子，把自己藏得只剩一双眼睛。
眼睛一闭，原地装睡。
“小捣蛋！”扶香姑娘笑呵呵地走了。
凤宁竖起耳朵尖。
听着扶香姑娘回了自己厢房，她才蓦地睁眼，张牙舞爪扑向封无归：“你居然出卖我！”
他早就在那儿偷笑了半天。
凤宁掐住他腰间的小硬肌肉，低下头，脑袋凶猛地往他身上钻。
他捉着她的小肩膀，本想把她撕开，发现撕不动，干脆反其道而行之，把她往自己身上摁。
于是凤宁整只都埋到了他的怀里。
他依旧穿着好看的小白衣，衣襟在胸口斜斜交叠，有点小风流，又有点小正经。
凤宁把胖脸蹭了上去，一吸，全是熟悉的幽幽冷冷的小香气。
“哇……”
她耍赖不动了。
封无归：“？”
他都已经想到后续十几个回合如何见招拆招，不料一对小胳膊忽然放弃攻击，乖乖抱住了他的腰。
给他整不会了。
半晌。
低头一看，小傻子居然睡着了。
“……”
“跟我斗。”他微微眯起双眼，愉快地笑起来，“你太年轻。”
凤宁可可爱爱地动了动小嘴巴，睡得一脸甜蜜：“啊唔！”
一夜无话。
清晨醒来，封无归木然低头看着自己湿嗒嗒的衣襟。
她用他的衣襟擦完口水，还嫌弃地抱着被窝躲到了床铺里边。
……轻敌了，是他太年轻。
*
凤宁是被盯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发现床边站着一圈人。
“好可爱的小妹妹！”
“小妹妹小妹小妹妹！”
“她吃了什么，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凤宁：“……”
如果站在床边的不是一群无脸人的话，这个场面一定很有爱叭。
然而孩子们的脖子上都顶着一团团没有五官的白面糊糊。
当他们“说话”的时候，面坨坨的“嘴部”还会微微蠕动。
总之相当惊悚。
凤宁可怜兮兮地摸了摸身边，封无归不在。
‘呜呜他跑了！明明说好我会保护他，他却把我自己一只昆仑凤扔在这里！’她悲愤地想，‘我生气了！再也不理他！再理他我是狗！我是狗！’
凤宁气呼呼爬下床，从无脸人的缝隙中穿出去，跑到屋外，正好看见扶香姑娘背着一只大箩筐，带着大黄狗从外头回来。
一大清早，扶香姑娘就去了山里，摘回不少山间野菜，还有许多白胖的蘑菇。
“宝宝起床啦！”扶香姑娘笑眯眯跟她打招呼。
大黄狗跟在她身边，一下一下甩着尾巴。
凤宁迈开小短腿迎上前，帮扶香姑娘摘下大箩筐。
她整个趴在箩筐边上，好奇地踮脚探头往里面望——余光一丝一毫都不往院子里瞟，根本不屑于寻找某个人。
“有锯齿的这个叫山茅野菜，炖蛋可香了！”扶香姑娘摸了摸凤宁毛茸茸的脑袋，“而且清凉解火哟！吃了它，就不容易生气上火啦。”
“我才没有跟他生气！”凤宁噘嘴辩道。
扶香姑娘掩唇咯咯笑：“好好好，才没有跟你的小竹马生气气！”
凤宁：“……”
孩子们纷纷围上前，帮着扶香姑娘吭哧吭哧把大箩筐搬进厨房，然后打水的打水，洗菜的洗菜，各自忙活了起来。
凤宁忽然感觉身后有风经过。
她不用回头都知道那是谁！笑，她会回头看他吗，根本不会！
他带起的风清冽冰凉，像是从水井那边过来的。
‘一大早他怎么去水井……’凤宁及时打断思绪，‘我才不关心他干什么！’
她现在可是有正事要办。
她追着扶香姑娘。
“扶香姑娘扶香姑娘！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军师的人啊？”凤宁问。
“不认识哦。”扶香姑娘摇摇头，“他是谁呀？”
凤宁告状：“他说我们昆仑穷兵黩武，不顾百姓死活，所以你才会捡到那么多孤儿。”
“哎呀！”扶香姑娘跺脚，“这人怎么张嘴就说瞎话呢！他在哪儿，你带我去找他，我与他好生说道说道！”
“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凤宁叹了一口老成的气，“我也好想知道哦。”
想要唤醒扶香姑娘的神魂，必定得先找出藏在她脑子里的军师，把他干掉。
“宝宝不生气，下次要是遇到了，看我怎么说他！”扶香姑娘抬手拢了拢凤宁的头发，顺手给她扎了两个小揪揪，动作熟练得好像蝴蝶穿花一样。
凤宁被倒饬得眯起了眼睛。
她问：“扶香姑娘，你觉得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不要自己的孩子啊？”
扶香姑娘动作一顿。
凤宁感觉到扶香姑娘在偷瞄自己脸色。
“宝宝啊，”扶香姑娘斟酌着说道，“有些父母确实不负责任。但有一些呢，是有他们自己苦衷的，他们可能只是暂时遇到了困难，不得不把宝宝暂时托付给我照顾，其实有的父母一直在默默关心自己的孩子，也常常给我们送东西哦！也许过上一阵子，困难解决了，就会把孩子接回家里，呵呵，到时候我还不一定放人呢，我可要好好考察他们才行！”
她很小心地照顾着凤宁这个“孤儿”的情绪。
凤宁呆呆点头：“这样啊……”
“对啊！”扶香姑娘笑着摸她的脑袋，“其实我能捡到这么多孩子，也是因为我一直都在收-养-这些孩子们，人家父母才会放心把孩子送过来。如果没有我，也许有的父母咬咬牙，自己带着孩子就撑过去了。”
凤宁歪头看着她。
她发现，和扶香姑娘待在一起，心里总是暖融融的。
扶香姑娘就像一只大火炉，向周围不停地散发出温暖和光亮。
“扶香姑娘，您真是一个大大大——这——么——大的好人啊！”凤宁震声感慨。
扶香姑娘呵呵地笑：“那倒也不是了。我就是喜欢和孩子们待一块儿罢了，热热闹闹的，多开心啊，不是做什么好事，就是图个自己高兴！”
凤宁想：阿娘说得对，高尚者从不标榜自己高尚。
扶香姑娘，就是一个高尚的人啊。
“那要是遇到困难呢？”凤宁故意抬杠，“遇到困难也高兴吗？”
“呵呵呵呵！”扶香姑娘左右轻轻摇晃着身体，乐呵呵道，“傻孩子，遇到困难就勇敢解决它，解决掉困难的那一刻，那可真是不要太高兴哦！”
“哇……”凤宁感叹，“您真是我见过最善良最通透的老奶奶！”
“老！奶！奶？！”扶香姑娘暴怒。
凤宁：“嗝儿！”
得意忘形，触了逆鳞。
凤宁被扶香姑娘拎着狗尾巴扫帚从屋里追到了屋外。
*
“开——饭——啦——”
一个无面人双手合着喇叭，站在门槛前大喊。
凤宁坐到长长的条凳上。
大孩子们端出饭盆，放到每一个孩子面前。
凤宁领到了自己的饭。
斜眼一瞄，瞄到某人老老实实抱着饭盆。
‘我才不想看他，’她想，‘我只是更不想看无脸人吃饭。’
他似乎挑了下眉尾。
竹筷夹起金澄澄的野菜煎蛋，手腕一翻，落进凤宁的饭盆。
‘谁要吃他的蛋！’她气咻咻想，‘我才不吃，根本不！’
“咳！咳咳！”扶香姑娘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窗后，“自己吃自己的，饿不着谁家小青梅！”
“……”
凤宁把脸埋进了大饭盆。
就这样，在扶香姑娘的记忆里度过了鸡飞狗跳的第一天。
天黑了，凤宁躺在床铺上，把被子拉到下巴，早早闭上眼睛。
说了不理他，就是不理他，谁理谁是狗。
她听着他的脚步声从外面进来——不是她想听，只是太熟了。
“呀！”有人喊他，“夜里凉，你怎么穿这么少，当心生病！”
凤宁：“？！”
她猛地睁开双眼，一眼就看见了鹤立鸡群的小白衣。
他没穿外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整个人看上去清瘦俊俏到不行。
凤宁一下就心疼了。
她跳下床，逮住他，噌噌把他拖进自己焐好的被窝。
“你怎么不穿……”刚一开口，忽然想起自己早上立过的誓。
谁理他，谁是狗。
她抿住唇，憋了一好会儿。
她，向来，是一位，信守承诺的昆仑凤……
“汪！”凤宁破罐子破摔，“你怎么不穿衣裳！汪！”
封无归：“……”
他狐疑地打量她。
凤宁：“我问你话呢，汪！”
他没回答，双手捏住她的脸颊，皱起好看的小眉头，微眯着眼，开始上上下下给她检查身体。
“汪？”凤宁抗议，“你干嘛！”
封无归眼神小心翼翼，身体微微后仰。
“坚持一下，”他说，“先别咬人啊。昆仑凤被狗咬了，也会得疯犬病吗？”
凤宁：“……你才疯犬病！汪汪汪！”
【

第94章 感情真好
◎好猛一扶香。◎
夜风清凉, 虫鸣啾啾。
凤宁啊呜一口咬住封无归的手。
她弯起一双月牙眼，摇头摆尾，得意洋洋地冲着他笑。
“传染你！”她含糊不清地说, “传染！汪汪！”
他反手挣脱她，然后把手往她身上擦。
凤宁呲牙：“你嫌弃我！”
她一头扎进他怀里, 蹭开他衣襟, 张嘴就去咬他，“你完啦你完啦你完啦！昆仑凤出击！传染！”
“咳！咳咳咳咳！”窗外传来熟悉的咳嗽。
凤宁：“……”
封无归：“……”
两个人瞬间躺得整整齐齐, 肩并着肩，被子乖乖拉到下巴。装睡。
被窝里, 她悄悄探过一只手, 掐他腰，咯吱他痒。
他伸出手, 与她暗中交锋。你来我往间, 十根手指不知不觉扣到了一块。
他果断反手一镇, 把她作乱的小爪子镇压在床单上。
凤宁用力挥舞手指, 发现他的手太大了, 她只能挠到他微凉的指骨。
她整只小手都被他攥得紧紧的, 掌心贴着掌心，坚硬的手指牢牢嵌在她的手背上。
挣不动。
凤宁很不服气, 心脏又麻又痒, 蠢蠢欲动。
于是她悄悄从被窝里探过另一只手……
他忽然翻身侧卧, 断然出击，居中拦截, 扣住她的五指, 把她另一只手镇回身侧。
这一下, 凤宁两只爪子都动不了啦。
可恶的家伙在她耳朵旁边偷笑, 故意用又轻又坏的气音，一字一顿对她说：“逃、不、掉、了、呢。”
凤宁：“……”
生！气！气！
好不容易捱到扶香姑娘查房完毕，凤宁立刻猛凤飞扑，整只砸到封无归身上。
“你抓得住谁！”
他且笑且退：“抓住一只小凤狗。”
凤宁张牙舞爪一顿挠。
斗着斗着把自己给斗乐了：“咯咯咯咯……”
“咳！咳咳！”
凤宁&封无归：“？！”
扶香姑娘明明已经回厢房睡觉去了啊，什么时候杀的回马枪？
两个身经百战的老手居然都没能察觉吗？
正错愕时，又一阵假模假样的咳嗽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孩子们一边模仿扶香姑娘咳嗽，一边哈哈大笑。
“两小只感情真好哦～”一个女孩子把扶香姑娘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
“哦哈哈哈哈！”孩子们一阵哄笑。
不可一世的昆仑凤忽然就虚了。
她把脑袋缩进被窝。
想了想，抬手，轻轻把封无归也拽了进来。
“嘘，”她小小声说，“不要打扰无脸人睡觉。”
被窝里光线昏暗，隐隐约约能看见他眼睛里有两点光。
她睁大双眼和他对视。
她小小声：“汪。汪汪。”
肩膀拱拱他，疯狂暗示。
他没反应，她继续暗示，一直暗示。
直到封无归忍无可忍，生无可恋地敷衍：“……汪。”
成功传染！
凤宁总算心满意足了。
被窝轻轻抖动。
她笑一会儿，他笑一会儿。
半晌，隆起的小团蹭向大团，拱在一起，不动了。
*
天刚蒙蒙亮，扶香姑娘咣咣敲响门框，笑眯眯地叫醒满屋孩子。
“今日先生到我们香山村授课来喽，大伙起床出发！”
无脸人们欢呼起来，叽叽喳喳往床下蹦。
凤宁用被子蒙住脑袋，拼命装死。
眼皮那么重，根本睁不开！
一岁半的宝宝才不要念书，她要赖床！
“晚上不睡，早上不起。”扶香姑娘拽她被子，“夜里闹腾的时候，就不知道还要早起？”
凤宁用力打呼噜，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困死啦困死啦呜呜呼噜……睡不够头头痛痛……”
扶香姑娘松开被子，叹了口气。
凤宁偷偷在心里嘿嘿一笑。
“唉。”扶香姑娘烦恼地说道，“宝宝睡不够，容易不长个。看来以后不能再让他俩一起睡啦，凑一块儿，晚上总舍不得睡，净瞎闹！就从今晚开始分床吧……”
凤宁：“！”
她一个激灵蹦了起来。
那可怎么行，周围全是无脸人，一个人睡觉多可怕。
“我不困！”凤宁闭着眼睛大喊，“一点儿都不困！我睡得好饱！可精神啦！”
扶香姑娘：“……”
扶香姑娘一脸无语，看着这个家伙歪歪斜斜爬下床，摸到自家小竹马，双手攥住人家衣摆，跟在人家身后，一边打瞌睡，一边让人家帮她洗脸漱口。
那漂亮少年垮着一张脸，眉眼相当生无可恋。
他掰开她嘴巴，给她清洁小白牙。
他：“张嘴，啊——”
她紧闭着眼睛，仰起小胖脸，把嘴巴张得老大：“啊……”
洗漱完毕，他用生疏的手法抓了抓她满头乱毛，给她扎了个难看的歪揪揪。
他表情不耐烦，动作倒是软和得不行，全程竟然没能弄醒她。
扶香姑娘倚着门框，看着这一小对在院子里挪来挪去，不禁弯起眼睛，笑得像个怪奶奶。
*
凤宁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跑到了封无归背上。
她迷迷糊糊醒来时，发现自己脑袋搁在他肩膀，下巴底下还贴心地垫了块叠起来的手帕。
“哇……”她问，“你怕骨头硌痛我吗？”
“不。”他面无表情，“我怕你口水流我身上。”
凤宁大声为自己正名：“我又不是一岁小孩，我才不会流口水！”
封无归：“……啊对对对。”
村中有座大祠堂。
祠堂里供的是只泥塑金身的凤凰。
一个无脸男孩兴奋地说道：“这是咱昆仑战神不灭之凤！他救过我们村里的祖先，当年还在我们村头的小河里面洗过脚！”
凤宁刚弯起眼睛，又听这位无脸男孩大声邀功道，“咱们每天喝的汤，都是我特意从河里打水回来煮哒！福气满满哦！”
凤宁：“……”
秃…毛…崽…的…洗…脚…水！
提起秃毛崽，凤宁如梦初醒，狂拽封无归的衣袖。
“过了两天啦！”她着急道，“凤安是不是都已经被干掉啦！”
封无归：“……”
你们昆仑凤是真的口无遮拦，百无禁忌啊。
“并没有。”他告诉她，“外界时间不过一瞬而已。”
凤宁：“？？？”
她用力眨巴双眼，小手比比划划：“可是我们实实在在已经度过两天了呀！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这个有点不好解释。
封无归思忖片刻，道：“我们对时间的判断，主要源于环境与自身的变化。比如太阳东升西落便是一日。月相从朔至望再至朔，便是一月。冬去春来又是一年。人从新生到老死，便是一生。”
凤宁点头：“嗯嗯！”
周围不知不觉围了一圈无脸人，个个竖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
“神魂并无时间概念，只是受制于身躯，习惯跟从于身体对时间的感知。”封无归道，“倘若脱离身体感知，对时间的感受便会不同。比如做梦时，无论梦中度过如何漫长的时光，醒来或许也只是一瞬而已。”
“哇……”无脸人们纷纷交头接耳，“对对对，是这样是这样！”
凤宁大概懂了：“所以我们有很多很多时间来找出那个家伙（军师）？”
“也不尽然。”封无归微笑，“万一他下一瞬间就自爆呢。”
凤宁垮下脸：“……”
这是脑袋上悬了个大-炸-药-包啊！
她望望天，又望望周围。
香山村都是黄土地，扶香姑娘的记忆世界暖黄暖黄，每个人都没有脸。
想要找出军师，还真没那么容易。
祠堂前的空旷场地上渐渐坐满了人。昆仑不是每个地方都有公学堂，没有公学的地方，会有先生定期授课，给百姓教学扫盲。
众人搬来小板凳，排排坐好，等了很久，先生终于姗姗来迟。
“咦，换人了？不是原来的先生！”
“我是秦先生的弟子。姓李。替老师授课。”这位李先生虽然是个无脸人，却明显能看出心情不太好，他负起双手，硬邦邦开始给众人讲字。
“先生……”有人弱弱举手，“你讲的这个字长什么样，俺们不认得。”
从前秦老先生都会准备大纸张，把字挂在身后教大伙认识。
李先生忽然暴怒，“啪”一下摔了手中的书册。
众人齐齐一呆。
“识不识字有什么区别吗？”李先生冷笑道，“一群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泥腿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还以为能有什么前程！”
众人愣愣看着他。
在场有老有少，都是素日跟着先生念书的，回去还要教自己家人。
向来是愉快听课，满载而归。
今日这闹的哪一出？
“无聊透顶，浪费时间！”这位代课先生似乎憋了满腹戾气，恨声冲着众人发泄，“我饱读诗书满腹才华，若是生在东郢白玉京，早就功成名就，成为人上之人！”
众人瞠目结舌。
“你们怕是不知道人家东郢白玉京有多好，”无脸先生冷笑，“这破昆仑，连人家一根寒毛都比不上！烂，烂透了！”
凤宁悄悄捏了捏封无归的手指，用眼神疯狂询问——像吗像吗像吗像吗？
他微微摇了下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你说什么呢！”有人当场就急眼了，推开小板凳，愤怒起身，“干嘛在这里胡说八道！昆仑怎么你了，大家在昆仑过得好好的！”
“啧啧啧，”无脸先生轻蔑摇头，“落后，愚昧，无知，眼界窄，没格局，就知道眼前一亩三分地。你们要是看见过外面的世界有多美好，就会知道自己是有多狭隘。这昆仑，早该亡了！”
一位暴躁老哥怒摔小板凳：“你爱滚哪儿滚哪儿去！少在咱村瞎咧咧！”
“无知愚民！”无脸先生冷笑，“被奴役而不自知，蠢！愚不可及！不长脑子，就会跪舔昆仑！清醒之人，就该跟随我，一呼百应！”
众人给恶心得不轻。
在扶香姑娘的带领下，孩子们阴森森抡起了小板凳。
“卑劣者总是以己度人！”扶香姑娘道，“你自以为遗世独立，殊不知，从你嘴里放出来的每一个屁，都是出自你那副肮脏肚肠！孩儿们，揍他！”
只见一群无脸孩童挥舞着小板凳，乌泱泱冲上前。
无脸先生狼狈抱头逃窜：“暴民！愚民！无可救药！无可救药！”
众人纷纷鼓掌叫好，喝彩声震天地响。
“让你看看，什么才叫一呼百应！哈哈哈哈！”村民们开怀大笑。
“你、你们这些，你们这些！”无脸先生上蹿下跳，惊惶呼喝，“你们这些昆仑的死忠伥鬼！你们这些、这些既得利益者，既得利益者，无脑维护昆仑！”
这一下，众人笑得更大声了。
扶香姑娘叉着腰，身板挺得笔直，声若洪钟：“对，你大可以四处去说，告诉你那些主子们，在咱们昆仑，老百姓就是既得利益者，这，就是昆仑！”
板凳横飞，一片欢笑。
凤宁：“呜。”
凤宁：“好猛一扶香！好猛一扶香！”
根本轮不到自己出场。
【

第95章 一见如故
◎予人方便，我也方便。◎
“这个人和军师会有关系吗？”
凤宁迟迟没听到答复, 转头一看，见封无归在专心看周围的鸡飞狗跳。
他神情很淡，目光难以形容, 很有压迫感。
凤宁有种奇怪的直觉，如果问他在看什么的话, 他大概会用向九大洲宣战的语气, 淡淡说出一句“我看这芸芸众生”。
凤宁悄悄挑了挑眉毛。
她凑过身，贴住封无归的耳朵, 快速恶魔低语：“你在看什么？”
他：“我看这……”
忽然一顿。
他斜斜瞥向她，眼睛里那种平和而遥不可及的气质迅速消散。
“……看这里有没有可疑的人。”他笑眯眯弯起眼睛。
凤宁冲他扮鬼脸：“哦！”
他本来明明就要说她想的那句台词！
这个家伙, 好会装。
此刻, 代课先生已经被孩子们“追杀”出了大祠堂。
狼狈逃走前，他仍满心不忿, 扯着嗓子攻击扶香姑娘：“扶香老太婆你就是个伪善的假好人！装模作样救人, 其实还不就是为了贪钱！别以为人人都是傻子, 谁还不知道你收了多少捐赠！呵, 什么好人, 说到底不就是为了发财！”
这一桶脏水把扶香姑娘都给泼愣了。
香山村的村民们收住了笑, 纷纷围向扶香姑娘。
“别听他瞎说八道！扶香姑娘您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大伙心里都门儿清！”
“就是！他就是那什么, 那什么‘以己打人’！”
代课先生跳向门槛, 撇嘴喊道：“呵, 你敢说你从来就没收过别人半文钱？！收过你就闭上嘴吧！还有脸在这里跟我狡辩！”
扶香姑娘气得浑身颤抖。
凤宁大怒。
她一撸袖子，噌噌噌爬上太爷爷的金身泥像, 踩着富贵包, 大声阴阳怪气：“哇～原来做好人就能发财吗！有这么美的事, 你怎么就不愿意做好人呀？不会吧不会吧, 不会是因为你不喜欢发财吧？”
代课先生被这一通歪理杀了个措手不及，脚一滑，差点儿绊倒在门槛上。
“哇！”凤宁乘胜追击，“你宁愿不发财，也坚决不肯做好人吗！你可真是意志坚定～性格顽强哦～”
扶香姑娘没忍住，噗一下笑出声。
村民们也哄笑起来，冲着那道狼狈逃窜的背影直喝倒彩。
凤宁得意极了，脑袋左摇右晃。
“你个小捣蛋！”扶香姑娘悄悄跺脚，嗔道，“爬那么高！还不赶紧下来！”
“嘿嘿嘿。”
*
封无归悄然跟着代课先生离开了祠堂。
不多时他便回来了，视线相对，轻轻摇了下头。
扶香姑娘的记忆世界有边界，整个世界只是她日常活动的范围。代课先生离开村子就消失了，无法继续追查。
世界很小，凤宁二人很快就把村里所有的猫猫狗狗都撸了一遍。
没有任何异常。
“难道我们要在这里住上好多好多年吗？”躺在晒得暖蓬蓬、香喷喷的被窝里，凤宁叹了一口少年老成的气，“让扶香姑娘记忆最深刻的，就是这些平凡的日子啊？”
封无归微笑不语。
凤宁猛地转身，盯住他漂亮的侧脸：“你呢你呢，最让你怀念的，是不是荆城的桂花酒呀？”
他弯了弯漆黑狭长的眼眸，神秘兮兮道：“我其实没有很喜欢桂花酒。”
凤宁顿时好奇：“嗯？嗯嗯？”
他用一种讲故事般的语气说道：“那时候太多人想杀我。我见他们四处下毒很辛苦，便日日去买桂花酒，予人方便，我也方便。”
凤宁：“……”
她盯着他，盯盯盯，盯了半天，愣是没分辨出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不过。”他毫无笑意地勾起唇角，“第一次喝到桂花酒，确实记忆深刻。”
镇境守护第一次喝桂花酒，喝了一口，喷了一半。
凤宁：“哦……”
怎么回事，忽然有杀气。
敏锐的昆仑凤果断抱住他胳膊：“快，睡觉！”
*
平静的生活忽然被打破。
“大事不好啦！”
晌午时分，一个无脸孩子惊慌失措冲进家，一只手抓着门框，另一只手合在“嘴”边，震声喊道：“东兰城有官差过来，要追究我们揍人的事情！村长拦不住他们！”
孩子们从小到大没和官差打过交道，顿时都慌了起来。
“怎么办怎么办？”
孩子们叽叽喳喳乱成一团。
扶香姑娘从厨房走出来，边走边在围裙上擦干双手，她温声安抚大家：“不要怕，想必是那个没脸皮的告了我们状，我去与官差说。官差是讲道理的。”
孩子们面露担忧。
一个大孩子拉住扶香姑娘衣角：“扶香姑娘扶香姑娘，你告诉官差，用板凳砸那先生屁股的是我！三下都是我砸的！”
其他人也纷纷抢着背锅。
“他的鞋子是我踩掉的！我也踢他屁股了！”
“我砸得最准，他们扔的板凳都是歪的！”
“明明就是我踹的！你们通通让开！”
扶香姑娘被吵得直揉额头，一脸无奈：“都别争啦！”
她折回屋中，换了一身平整衣裳，重梳了发髻，郑重其事地抹上桂花油。
“你们乖乖在家等着！我来解决。”
这一次没人听她的话，一群孩子默默抿住唇，影子似的跟着她。
刚走到院子正中，只听“嘭”一声巨响，两扇木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孩子们一阵惊呼。
踹门的正是那个代课先生。他身旁站着三位人高马大的官差，只见代课先生趾高气扬，昂着一张没五官的脸，抬手指指点点。
“就是这个扶香！”
孩子们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你抓着我，我抓着你，一个比一个紧张。
扶香姑娘上前道：“此事是你无理在先，你敢告诉这几位官差小哥，当时你究竟说了些什么话吗？”
“不用跟她啰嗦！”代课先生大手一挥，“给她拿下，扔监牢里面去！”
三位官差对视一眼，便要上前拿人。
扶香姑娘错愕：“哪有这种道理！昆仑是讲王法的！”
代课先生阴恻恻冷笑，竖起拇指指了指身旁的官差：“我亲戚就是王法！”
凤宁气乐了。
在昆仑，当着一只昆仑凤的面来这套？
“他们完蛋了。”凤宁狞笑，“我会好好记住……呃。”
这几个，都没五官。记了个面糊糊。
凤宁暴跳如雷。
她正寻思着该怎样找他们麻烦，那代课先生便指了过来：“还有那个小杂毛，她也不要放过！”
凤宁震惊，抬手指了指自己鼻子。
哇。
她应该是第一只被骂杂毛的昆仑凤吧。
昆仑凤，明明都是金红金红哒！
“我纯毛！”人可以随便杀，这个必须说清楚，凤宁震声，“纯毛！”
她正在炸毛，忽然被人捏着胳膊拽到身后。
扶香姑娘挡在她面前，沉声道：“欺负孩子不是英雄好汉。我跟你们走。”
孩子们都急了：“扶香姑娘不能走！”
他们跑上前，小小的身躯一个个挡在前面。
凤宁也急，一身杀气就要按捺不住。
封无归抬手勾住她的脖子。
他用她非常熟悉的姿势把她带到一边，扬了扬下巴，懒声道：“记忆深刻的事件，看一眼。”
凤宁陡然回神。
她差点儿都气忘了，这是扶香姑娘的记忆，在那段往事里，并没有一只伸张正义的昆仑凤。
凤宁唇角直往下撇，生气道：“昆仑也是有坏人的。”
封无归微笑：“自然。”
凤宁眯起双眼，紧紧盯着这几个逼向扶香姑娘的家伙。
大大小小的孩子们瑟瑟发抖，但谁也没有后退，手牵着手，硬是把扶香姑娘拦在身后。
有个孩子上下牙直打架，嗑嗑响着，哆哆嗦嗦道：“我，我以后一定要参军！成为一名战士，保护大家！
“我也是！”另一个孩子咬牙，“我我我赵四，以后也要做战士！”
“还、还有我杨廿九！”
在人高马大的官差面前，孩子们其实根本没有半点抵抗能力。
官差正要动手，门外突然呼啦啦涌进一大群人。
只见村中男女老少都来了，瞬间结成人墙，护住扶香姑娘和孩子们，把三个官差堵了出去。
封无归微笑：“好人挺多。”
“反了，反了！”代课先生疯狂跳脚，“这群泥腿子反啦！”
“反？”老村长抡起一条扁担，冷笑道，“你这条东郢白玉京的走狗，还有脸叫反？”
代课先生拼命去拽那几个官差：“看看他们，看看他们！”
官差对视一眼，伸手拔刀。
“铮——”
冷光晃过众人的眼睛。
一名官差道：“既是反贼，先斩后奏也未尝不可。”
村民们纷纷倒吸凉气。
“这么恶劣的事件，不像能出自昆仑啊。”封无归惊奇挑眉，勾着凤宁挤到前边，“我说——”
凤宁恍惚回神，心脏微微惊跳，目光很轻地从某几个无脸孩子身上掠过。
事实证明，封无归每次“我说——”，都必定要被人打断。
小院再一次迎来不速之客。
“住手！”
一位身穿青色长袍，气质斯文又暴躁的老人跳了进来。
代课先生转头一看，顿时气焰全消，讷讷垂头拱手：“老、老师……”
这位正是从前给香山村授课的秦先生。
秦先生喝住暴行之后，立刻收敛了身形，垂手站在一旁，望向门口。
只见门口来了好几位满身书香气的文士。
一色长青袍，远远都能闻到书卷香。
几位文士众星拱月一般，跟随在一位银发老者身后。看姿态便知道银发老者深受众人敬重。
最神奇的是，这位和蔼的老人脸上竟然有五官。
“东书院翟夫子在此，谁敢逞凶？”一名修为极高的随行护卫冷声喝道。
孩子们顿时激动地跳了起来。
“哇……夫子……是夫子！”
东书院是昆仑东境最有名望的公学，历年给附近村镇授课扫盲的正是东书院的先生们——只有其中最负盛名的几位大学究，才会被人们敬称为夫子。
夫子个个德高望重，便是那些领军打仗的大将军们，见了夫子都会恭恭敬敬。
“翟夫子？”扶香姑娘睁大双眼，“您是东书院首席夫子？”
“正是老朽。”银发老者上前一步，长揖到底，“东书院翟清，代门下不肖弟子，向扶香姑娘赔罪。”
这位夫子气质清正，嗓音温润沉厚，一个照面便让人心生好感。
扶香姑娘微微愣神，双手不自觉地放到身后擦了擦。
“哇……首席夫子亲自来赔罪！”孩子们交头接耳，激动不已，手拉着手蹦跳起来。
凤宁悄悄拽了拽封无归的衣袖。
他微微偏过身，侧耳听她说话。
凤宁惊奇道：“这个夫子，好亲切，好熟悉哦！而且他有脸，好面熟！”
“哦？”
凤宁歪头：“这就是一见如故吗！”
“有没有可能你其实见过他。”封无归眸光审慎。
凤宁摇头：“肯定不认识。昆仑凤活不到这么老，就没有寿终正寝哒！”
封无归：“……”
虽然早就知道这个物种口无遮拦但是能这么自豪咒自己的还真没见过。
“往好了想。”他叹气，“说不定他是军师呢。”
【

第96章 他的青梅
◎偏要霸占小青梅。◎
凤宁狐疑地盯住那位让她感觉一见如故的翟夫子。
往好了想, 他说不定是军师？
虽然凤宁没什么文化，但是小白衣这个“往好了想”是不是用得不太对？
那一边，温润斯文的翟夫子开始清理门户。
“李润。”翟夫子并没有刻意拔高音量, 却把对方吓了一哆嗦。
只见名叫李润的代课先生眸光躲闪，强声辩道：“夫、夫子, 昆仑从、从未有人因言获罪！就算我言辞略有不当……”
“只是言辞略有不当？”翟夫子冷声喝问, “玩忽职守，侮辱家国, 仗势欺人，残害百姓！这就是你的为人师表？”
“我……夫子, 您听我解释！”李润见势不对, 急急上前一跪，想要去抱翟夫子大腿。
稳重的翟夫子长袖一甩, 迈着倒方步果断后退。
李润一把捞空, 整个扑在了地上。
“夫子我错了, 是我鬼迷心窍！可我本来有个东出昆仑讲学的机会, 却突然被安排到这犄角旮旯替秦老授课……我, 我就是一时心气不忿啊夫子！凭什么我就那么倒霉啊！这公平吗！”
众人恍然大悟：“哦——”
难怪冲着香山村撒气呢。
“我没想怎么样, 真没想怎么样！”李润涕泪横流，“我就是咽不下一口气, 吓吓他们而已！您就饶了我这一遭吧, 我苦读多年, 好不容易才有今天……”
翟夫子冷冷拂袖：“东书院容不下此等狂徒。其余罪过，依律处置便是。”
“夫子！夫子饶了这一回啊夫子！”
此时悔之晚矣。
翟夫子当场将其逐出东书院, 连同那三名渎职官差, 一并押送东兰城监察司处理。
村民无不拍手称快。
凤宁偷偷猛拽封无归的衣袖。
“他不说话的时候, 好像有点像阿爹。”她惊奇地说, “阿爹如果老了，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叭。”摇摇头，叹气，“不过阿爹肯定活不到那么久！”
封无归：“……”
真是孝死个昆仑凤。
*
翟夫子留在了香山村。
他暂时卸去东书院夫子一职，留在村中授课，为期三年，以弥补自己失察之过。
村里的孩子们高兴地放光了春节存下来的老鞭炮，婶婶们把从不住人的祠堂厢房收拾得清清爽爽，许多人搬来了桌子椅子，把祠堂布置成学堂的样子。
凤宁蹭在可疑目标翟夫子身后，睁圆乌溜溜的凤眼，一顿猛盯！
一边盯，一边掏出随身小本本，恶狠狠地记。
等到她入睡之后，封无归随手拿过她的盯梢记录——
“说话好好听，会背好多诗！”
“身上有宣纸味，香香哒！”
“走路背挺直！好像一棵活动的竹子，风度好好！”
“没有发现凶息。”
*
大半夜，凤宁被同屋的孩子们吵醒。
经历了昨日的事情，孩子们对这位首席夫子已经无限崇拜。
他们叽叽喳喳地相互考校学问，查缺补漏，都想在翟夫子面前留下好的第一印象。
凤宁用被窝蒙住脑袋，再抓过封无归的手捂住耳朵，仍然无法入睡。
她气咻咻爬起来，叉腰：“你们再吵，扶香姑娘要来抓人啦——”
话音未落，厢房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扶香姑娘端着灯，笑眯眯站在门口。
凤宁得意：“我就说叭……”
扶香姑娘拍着手道：“大家都很自觉呀！快起来洗漱吧，夫子看到大家早早到齐，一定会很高兴的！”
凤宁：“？？？”
她才刚躺下，刚躺下！被窝都还有一半没焐热！谁会这么早起床！
睡眼朦胧往外一看，发现人家扶香姑娘都抹好了面脂，淡淡描了眉毛，头发梳成少女髻，还抹上了亮晶晶的桂花油。
“……”
凤宁闭着眼睛出门，闻到浓浓的糯米荷叶香。
睁眼一看，只见扶香姑娘从厨房端出精致的糯米糕和喷香的荷叶粥，迈着轻快的脚步往外走。
“我去给夫子送朝食，你们自己找东西吃！”
孩子们呆呆望着她的背影：“……”
排行第三的无脸孩子喃喃出声，“扶香姑娘她，看上夫子啦？”
老五严肃点头：“昨天我就发现啦，扶香姑娘看夫子的眼神不对劲，夫子对扶香姑娘也特别和蔼可亲！而且夫子他也是只身一人哦！”
十八摇头晃脑地吟道：“呀呀呀，老夫聊发～少年狂！我们大伙～吃喜糖！”
孩子们推推挤挤笑成一团。
凤宁立刻警惕起来，她把封无归捉到一旁：“不对！”
“怎么？”
凤宁气呼呼：“扶香姑娘生病的时候只有自己孤零零一个人！没老伴！是不是他抛弃了她！”
封无归无所谓道：“往好了想，说不定他死了呢。”
凤宁：“……”
她忧郁地托腮：“她就认识他那么一会儿，怎么就喜欢他啦。”
封无归神色淡淡：“生得好看，说话好听，味道好闻，风度过人。”
“？”凤宁惊奇地看着他，“你为什么突然夸自己？”
一觉醒来，她已经完全忘记了昨天的“盯梢记录”。
封无归：“……”
算了，随便吧。
*
扶香姑娘确实恋爱了。
她是个大胆热烈的姑娘，对翟夫子一见钟情之后，只考虑了半个夜晚，就开始了轰轰烈烈的追求。
这下凤宁彻底明白为什么翟夫子会有脸啦，因为扶香姑娘心里有他！
凤宁愁得直掉眉毛。
她竭力想要证明翟夫子不是良人，然而这位老爷爷身上实在是挑不出什么毛病。
翟夫子并没有答应扶香姑娘。
他的态度极为温和诚恳。他告诉扶香姑娘，自己年轻时曾经失去妻子，多年过去虽然已经释怀，但扶香姑娘的深情厚爱，他已回应不起。
他收了扶香姑娘的吃食，便亲自动手，用竹草花和白荻制作宣纸，或是用糯米和青枣酿制甜酒，回赠给她。
翟夫子风度实在太好，即便拒绝了扶香姑娘，两个人相处起来也丝毫不尴尬。
扶香姑娘并不失落，反倒更加精神了，每日很开心地往祠堂跑。
“就好像多了一个自己非常非常喜欢、非常非常欣赏的知交好友。”
这位老知交授课极其用心，对待孩子们十分严厉。
香山村的扫盲进程可谓突飞猛进，凤宁小文盲也被迫在扶香姑娘的记忆世界里面恶补文化课——就很一言难尽。
明月高悬。
凤宁和封无归偷出扶香姑娘珍藏的甜酒，坐在屋脊上悄悄喝。
你一口我一口。
“他要是军师，”凤宁老成叹气，“那可真恐怖！”
这是扶香姑娘的记忆。
如果翟夫子是军师，那么他当初面对的仅仅是香山村的淳朴百姓，以及对他一见钟情的扶香姑娘。
即使对付普普通通的人，他也能数年如一日表现得毫无破绽。
这是什么样的定力？
封无归探手过来，勾住凤宁的脖子，另一只手夺过她手中的小酒盅。
他仰起脖子往嘴里一倒——没了。
他缓缓垂眸盯住她，眉梢微挑：“过分了啊。”
凤宁心虚：“……”
刚刚趁机偷闷了好大一口！藏在嘴里，还没吞。
她弯起眼睛，撅嘴，摇晃着胖脸凑向他。
“唔、唔！”
示意他张嘴。
“啪。”
一只手捂住她嘴巴。
他的手上有好闻的香气——他本身幽冷的味道，混着扶香姑娘自制的温暖皂角香。
他微眯起双眼，神态闲懒：“自己吞了。”
“咕咚。”
凤宁悄悄扮鬼脸：小气，都不给亲！
*
日子一天天过去，香山村与千百年来一样平静安宁。
唯一的变化就是祠堂多了一位严厉夫子，每日清晨都有朗朗晨读声催人起床。
比鸡叫得都早。
忽一天，排行十八的无脸孩子第一个发现，凤宁长高了。
扶香姑娘把凤宁提溜在手上，重重掂了掂。
“重了很多哦！”扶香姑娘笑没了眼睛，“上次抱宝宝，就和大芦花鸡差不多。现在都快有三只大献鸡（阉公鸡）那么重啦！”
凤宁：“……”
凤不如鸡？！凤不如鸡！
昆仑凤的尊严，荡然无存！
不管怎么说，成长总是令人非常开心。
在她一岁半之后，终于过上了一段普普通通的日子，像每一个平凡的人那样，每天认真吃饭、睡觉，然后一天一天长大。
“我都长大啦，”凤宁若有所思，“外界的时间还是只有一瞬间。”
神魂对时光的感知，真是太奇妙了。
“宝宝啊，”扶香姑娘双手拄着腿，弯腰直视凤宁，“你看，扶香姑娘也有了自己的老竹马，对不对？”
凤宁偏头：“……嗯，啊。”
“但是扶香姑娘也和村子里的大家一起玩哦！”扶香姑娘努力摆出严肃的脸，“如果天天只和自家竹马粘在一起的话，会很不合群的哦！”
“哦……”凤宁垂下眼睛，“我知道啦，扶香姑娘。”
“宝宝最乖了！”她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
这一天，凤宁很用力地冲着每一个人笑。
封无归笑容逐渐消失。
他勾住她的脖子：“什么时候昆仑凤需要勉强自己对无脸人笑。”
凤宁慢吞吞转过眼睛，看了他一眼。
她眨了眨眼，微微弯起眼睛和唇角：“因为是我做得不对啊。其实我不跟他们玩，不是因为他们是无脸人，而是因为……”
她抬起手，缓缓指过院子里打闹的孩子们。
“三哥，四哥，五哥……十八，廿九……”她说，“你看，我都分得清他们啦！”
封无归眸光一定。
片刻，轻轻挑起眉梢。
少年修长漂亮的手落到凤宁脑袋上。
半晌，揉了揉她的脑壳。
幼崽记性总是太好。
——“三哥五哥摔下悬崖。”
——“十八妹也被熊咬死了。”
——“你醒醒啊杨廿九！杨廿九！”
——“对不住了，赵四哥！”
原来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凤宁弯起眼睛：“我以后会和他们好好相处哒！”
“那没办法。”封无归把凤宁脑袋勾进怀里，露出灿烂笑容，“我这个人就是那么独，偏要霸占小青梅。”
【

第97章 轻车熟路
◎水落石出？！◎
有的人, 死了就死了。
有的人，却能够一直活在别人的记忆里，鲜活如初。
凤宁发出了人生第一个哲学疑问：“身体的死去和心灵的死去,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死亡呢？”
她继续发散思维：“好人死后还能活在别人心里！坏人就不行啦！”
封无归弯起眼睛。
“那可说不好。”他笑眯眯道，“除了流芳百世, 还可以遗臭万年。”
凤宁：“……”
她凶巴巴朝他扮鬼脸, “千年王八，万年鳖！”
*
日子一天天过去, 香山村一如既往地平静安宁。
唯一的可疑人物翟夫子并没有露出任何“马脚”，他已经完全习惯了香山村的生活, 和孩子们越来越亲近, 越来越熟悉，有时候说话语气不知不觉就像极了扶香姑娘, 唠唠叨叨。
而扶香姑娘也学会了翟夫子的各种生活技能——制作竹香四溢的宣纸浆、酿造各种花果甜酒、寻野生矿石烧制朱红和石青。
她嘴里时不时就能蹦几句“之乎者也”, 引得孩子们一阵偷笑。
大伙都说这叫“夫妻相”, 暗戳戳等着吃喜糖。
当然, 孩子们在笑话扶香姑娘和翟夫子的时候, 顺便都要带一带家里那对小青梅小竹马。
每次被众人打趣, 凤宁只能捧住胖脸忧伤叹气：“是哒是哒，我们还有一只崽。”
孩子们哄堂大笑。
他们从山上薅来香茅草, 缝了一只香喷喷的布娃娃, 送给青梅竹马当崽崽。
一群无脸人捧着无脸的布娃娃, 场面可以说是非常惊悚了。
惊悚的凤宁偷偷背转身，揉了揉眼睛。
在孩子们的怂恿下, 凤宁握住翟夫子用兔子毛制成的毛笔, 沾了扶香姑娘自制的墨汁, 轻飘飘给无脸布娃娃画上了五官。
“哇！”孩子们模仿扶香姑娘的语气, 大声夸奖，“真好看！一看就是阿宁宝宝和归哥亲生的崽！我们宝宝真是个画画小天才！”
“哇！栩栩如生！”
“说，翟夫子是不是偷偷教你绘画啦！”
凤宁被夸得飘飘欲仙。
晚上躺进被窝，滚来滚去睡不着。
她悄悄戳了戳封无归的腰：“我有一个想法……”
“……”封无归，“不，你没有。”
凤宁皱起双眼抗议：“我有！”
白天的事情提醒了她。既然她是个画画小天才，为什么不帮无脸人们画上五官呢？
纵然万般不情愿，封无归还是被拖出被窝，生无可恋地坐在院子正中的月光下，给她磨墨。
他恹恹开口：“我说——”
凤宁果断打断施法：“不，你什么也不想说！”
封无归偏要说：“画出脸来，看着不难受？”
在已逝之人身上投入感情，岂不是自寻烦恼？
凤宁沉默了一会儿。
她小小声说：“他们在我心里，已经有自己的样子啦。”
她扬起脑袋，露出大大的笑脸，“你放心，我会画得超像哒！”
封无归疲惫微笑：“……”
就是像才不放心啊。
*
次日，看着一张张和布娃娃神似的脸，封无归眼角微抽，一阵无语。
有那么一瞬间，他还真信了她的邪，以为她能把逝者画得栩栩如生。
真是白操了老父亲的心。
到了学堂，这群有脸人把翟夫子都给看愣了。
“你们……”
孩子们七嘴八舌告状：“宝宝捣蛋，夜里把墨汁涂我们脸上啦！早起来不及，下学回去再好好洗干净！”
翟夫子依旧皱着眉头，想说什么，忍了忍没说。
他走上讲台，低头木然看着台上的书本、教尺。
“为人师者，传道授业乃是天职。”他喃喃低语。
微微迟疑片刻，他翻开书本，找到昨日的标注，朗声开始授课。
他时不时便会停下来，神色略有些恍惚。
凤宁举手：“夫子是不是不舒服呀？”
翟夫子缓缓看了她一眼，摇头，继续讲书。
凤宁猛拽封无归衣袖：“刚才他看我的眼神，好陌生哦，就像忘了我似的……”
话音未落，便见他眸光一凛。
凤宁也倒吸一口气，睁大了眼睛。
忘了她？
忘症？！
不会吧……
心里有了想法，再观翟夫子种种异常，凤宁不禁越看越惊。
他确实像是突然患上了忘症。
时而摸教尺摸个空，时而把刚讲过的句子又重复一遍。
几次想要点人起来回答问题，目光在某个孩子身上停留片刻，皱了皱眉，似乎是因为想不起名字而作罢。
凤宁飞快和封无归交换眼神。
“是军师夺舍了夫子吧？是吧是吧？”
“不好说，再看看。”
除了忘事之外，翟夫子身上并无其他异常。
放学时候，凤宁想要缠着他观察情况，却被无情地轰出了祠堂。
她没有尝试爬墙——这是扶香姑娘的记忆世界，扶香姑娘并不是一位偷窥狂，只要翟夫子关上门，祠堂便成为不可窥探的禁区。
封无归：“往好了想……”
凤宁跳起来，双手捂住他的乌鸦嘴，“不准想！”
回到家，扶香姑娘已经做好了饭，笑眯眯招呼孩子们。
和翟夫子相处久了，扶香姑娘身上也有了几分书卷气，变成一个儒雅的姑娘。
“扶香姑娘！”凤宁果断告状，“翟夫子身体不舒服，还硬撑着给我们授课！”
“是吗？”扶香姑娘皱起眉头，“这么不爱惜身体……先吃饭，吃过饭，请郎中给他看看。”
凤宁吃了一顿食不知味的饭。
午后，她耍赖跟着扶香姑娘一同探望翟夫子。
翟夫子果然病了。
他因为忘了怎么开锁，把自己关在了厢房外面，茫然得像个孩子一样。
“我……我没事。”他揉着额心，“睡一睡就好了。”
扶香姑娘帮他开了锁，和郎中一起扶他进屋，将人安置到床榻上。
凤宁定睛观察。
翟夫子似乎很不自在，他轻轻抚摸床榻和被褥，然后抬起头，望望窗、桌、墙角书柜和衣柜，目光带着探究。
就像第一次来到这个房间一样。
凤宁疯狂向封无归使眼角：是夺舍吧是夺舍吧！是吧是吧是吧！
当初穿越者占据了她的身体时，也是这样左看右看，东摸西摸。
然而翟夫子的眼睛里并没有半分恶意，只有淡淡的好奇，就像纯真的新生儿似的。
“翟夫子！”凤宁抬起小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然后凑上自己的胖脸，“你还认识我吗？”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聚焦：“……阿宁宝宝。”
“那他们呢？”凤宁定睛寻找破绽。
翟夫子缓缓望向旁边：“宝宝的小竹马，黄郎中……扶香。”
说到扶香时，语气明显有些不自在。
凤宁琢磨半天，得出结论——他在害羞！
凤宁：“？”
夺舍还能带感情的？
“我没事，真没事。”翟夫子苦笑着直揉眉毛，“大约就是昨日没睡好，人有些恍惚，没别的不舒服。”
老人的脸上有种奇怪的迷茫。
凤宁悄悄把封无归拽到一旁。
“根本就看不出来啊！”她嘀嘀咕咕，“都不知道阿爹阿娘是怎么‘咻’一下就发现我被夺舍啦！”
封无归：“……”
幼崽就是幼崽，说这种事，脸上居然明晃晃写着炫耀。
“不着急，再看看。”
*
从这一天开始，凤宁提起了一百万分警惕。
生活仍在继续。
翟夫子的病显然不是睡一觉就能好，他越来越容易忘事，授课时停下来发愣的时间越来越长。
扶香姑娘腾出许多时间负责照顾翟夫子，家里变得乱糟糟，孩子们时常得自己负责起居饮食。
谁也没有怨言。
大家都在为翟夫子忧心。
令凤宁感到不解的是，除了健忘之外，翟夫子身上并没有任何异常。
该说不说，他甚至比从前还要更亲切一些，和那个冷血邪恶的军师简直就是八竿子也打不到一块儿。
凤宁愁得快要挠破脑袋。
“东书院位于东兰城。”封无归若有所思。
凤宁点头：“嗯！”
“扶香姑娘被绑架之后，众人皆知，她得了忘症。”
凤宁想了想：“嗯！”
“你可曾听到东兰城有任何一个人提过东书院首席夫子么？”
凤宁微微睁大双眼，凝神回忆。
“……没有哦！”
“那就奇了。”封无归弯起眼睛，笑容莫测。
凤宁略一思忖，便也察觉了其中的微妙——东书院首席夫子，那可是响当当的大名人，说是整个东境最有名望的人物也不为过。
而忘症，则是非常稀罕的疑难杂症。
当时全城都在寻找扶香姑娘，都在议论扶香姑娘。
为什么就没人提起曾经有位大人物也罹患过相同的奇症呢？
凤宁眯起眼睛，眸光微微发寒。
这样的话，翟夫子简直就是可疑得不能再可疑了！
这一天晚上，心思最机敏的小十八悄悄说起一件事——
“扶香姑娘最近怪怪的！”十八担忧地皱着眉头，“她老是神神秘秘找郎中问问题，然后就一个劲儿往危险的地方跑，去了好几次悬崖，还有黑熊沟。我都发现她裤腿上粘到那几处特有的蕨蕨了，她就是不承认，还不许我跟着她！”
凤宁顿时整只清醒过来，竖起耳朵凝神聆听。
“我怀疑她是不是打听到了什么偏方！”十八道，“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啦，我总感觉这个偏方可能需要很不对劲的药引子！”
孩子们惊奇地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上山采药的话，我们其实可以帮忙呀！”
“爬悬崖我最厉害啦！不挂绳索都不会摔！”
“黑熊沟我敢去，遇到熊只要躺下装死就好啦！”
“不然我们悄悄帮忙？”
凤宁生气，跳起来“嘭嘭”敲床板。
她震声道：“小孩子不可以去危险的地方！不可以做危险的事情！听见了没有！会死掉哒！”
孩子们嗤嗤笑了起来：“说谁小孩子呢，你个宝宝！”
凤宁气结，还要再辩，封无归拉住了她。
“不要替古人担忧。”他微笑，“我有一个想法。你听一听。”
*
夜深人静。
孩子们聊累了，呼吸声渐渐均匀。
凤宁和封无归悄然下床，推窗，掠到院心。
夜风清凉，月光洒下一层霜白。凤宁蹑手蹑脚踩在地上，总错觉会留下白生生的脚印。
小白衣说得很有道理——扶香姑娘并不是郎中，绝不可能记得住那么多复杂拗口的药材。如果真有什么偏方的话，那张药方一定就在她身边。
二人决定半夜行窃，偷出这张万分可疑的药方。
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潜进扶香姑娘的厢房，就真是如同回家一样。
凤宁小毛贼轻而易举就摸到了扶香姑娘的床边。
她睡觉皱着眉，眉心挤出两道竖纹，看起来很严肃，忧思很深。
凤宁悄悄叹了口气。
翟夫子生病，扶香姑娘嘴上不说，心里不知道多难过。
衣袖被人轻轻一拽。
转头一看，只见封无归已经轻车熟路从扶香姑娘的贴身衣袋里面摸出了一张薄薄的纸。
凤宁：“……”
这活儿，他熟！
两个人悄然掠出扶香姑娘的厢房，爬上屋顶，摊开了那张药方。
凤宁把脑袋凑上前，就着雪亮的月光，定睛望向纸上。
一个个药材名。
凤宁不懂，视线继续往下。
忽然，眸光冷凝。
只见偏方最下，清清楚楚写着一行字——需以另一人为引，以身相代。
凤宁缓缓抬头，与封无归目光交汇。
“这是骗扶香姑娘替他‘患病’？”
虽然个中内情还未彻底明朗，但事实和证据已经摆在了眼前。
现实世界里，扶香姑娘确实患上了忘症——实则就是被夺舍。
而手中这张“偏方”，明明白白就是翟夫子本人的笔迹！
凤宁跟着他读了这么久的书，绝不会认错他的字。
这个家伙，真的好恐怖，他可真会装！
【

第98章 手起刀落
◎“又欠我一个人情了呢。”◎
月光像流水一样, 静静在手中的薄宣纸上流淌。
凤宁仔仔细细把每个字都重新看了一遍。
幼崽记忆力过人。
她可以百分之百确定，这就是翟夫子本人的字迹。
而这张药方的核心，便是要让扶香姑娘替翟夫子“生病”。
有了铁证在手, 再回头想想，翟夫子实在非常可疑。
比如那个原本要到东郢讲学的李润, 忽然就被派到香山村做代课先生, 因此心生不忿。
在李润把事情闹大时，翟夫子及时从天而降, 为村民伸张正义，事后顺理成章以“弥补”的名义留在了香山村, 轻易就得到了所有人的尊重和信任。
但是这里面有一个问题。
是谁给了李润出昆仑讲学的机会？又是谁安排他来到香山村？
翟夫子阅人无数, 难道就完全看不出自己这个学生是什么样的人？
整件事，更像一场早有预谋的“英雄救美”。
“他就是军师！”凤宁恶狠狠地说。
想了想, 她补充道, “从前不好说, 但是来到香山村的这个‘翟夫子’, 他就是军师！”
这个人演技超群, 从一而终——自始至终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硬要说他身上有什么变化, 那就是和扶香姑娘待得久了，渐渐和她有了一点“夫妻相”。
月光下, 凤宁忧伤叹气：“好人和坏人, 真的没有写在脸上。”
封无归随手接过她手中的薄宣纸, 轻轻一晃。
“却轻易写在了纸上。”他笑着说。
情况已经很明朗了，扶香姑娘为情所困, 上了鬼当, 所以“心甘情愿”被夺舍。
凤宁激动道：“所以, 我们只要帮助扶香姑娘认清真相, 干掉军师，就能成功唤醒她！”
*
扶香姑娘半夜被叫醒，错愕地看着凤宁：“怎么跑我这里来了？”
“扶香姑娘！”凤宁震声道，“我找到那个名叫军师的坏人啦！”
扶香姑娘抬手捂住额角和眼睛，一脸头痛：“……阿宁这是做噩梦了？”
“没有做噩梦！”凤宁扑上前，摇她胸口，“扶香姑娘你听我说，翟夫子他是坏人，他要骗你替他生病！”
扶香姑娘愣了下，恍然回神，急急摸向自己贴身衣袋。
摸了个空。
“胡闹！”她冷脸道，“快把药方还给我！这件事和夫子无关，你误会他了！”
凤宁猛摇她：“扶香姑娘你醒醒啊！哪个好人会让别人替自己生病！”
“不关他的事。”扶香姑娘皱起眉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根本不知情。”
“那是怎样！”凤宁震声吼她。
扶香姑娘把头转向一旁：“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
凤宁着急：“我知道你很喜欢夫子，愿意替他生病，但他是骗你哒！”
凤宁比比划划，把自己发现的疑点说了一遍。
说完，她歪过身体，盯住扶香姑娘的眼睛，盯盯盯盯！
她用眼神疯狂示意——醒醒，快醒醒！
扶香姑娘叹气：“你这是疑人偷斧，想太多啦。”
凤宁着急：“哪里是我想太多！”
“反正药方的事情与夫子无关。”扶香姑娘道，“不许去打扰人家！”
凤宁：“……”
“听见没有，阿宁。”扶香姑娘一脸严肃。
凤宁生气，正色告诉她：“扶香姑娘你听我说，这里其实只是你的记忆世界，真实的世界里……”她抿了抿唇，狠心说，“老三老四老五……好多人都已经死掉啦！”
扶香姑娘顿时笑了起来。
“我就说嘛，阿宁一定是做噩梦了。”她抬手点了点凤宁的鼻尖，“小捣…小调皮，还不赶紧去睡！睡饱了记得把药方还回来！”
凤宁恹恹离开厢房，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封无归面前。
“怎么办，”她摊手，“扶香姑娘根本不信我！”
封无归失笑：“信了才奇怪。”
凤宁想想觉得很有道理——要是有个人跳到自己面前，告诉自己世界是假的，那只有傻子才会信叭。
*
次日，扶香姑娘照旧给翟夫子送饭。
凤宁趁机跟着她，上门兴师问罪。
她一路装乖，等到进了翟夫子卧房，立刻“噌”一下从扶香姑娘身后跳出来，把药方狠狠摔向床榻上的翟夫子。
薄薄的纸张在半空飘了两下，落到了被褥上。
凤宁震声：“铁证如山！我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扶香姑娘急了：“哎——”
凤宁眼疾手快，双手拖住扶香姑娘，像个小秤砣一样坠在地上，禁止她上前。
翟夫子愣了愣，捡起身上的宣纸，凑到面前仔细看。
“这是不是你的字！你说！”凤宁大声质问。
翟夫子点头：“对……是我的字。”
凤宁得意地望向扶香姑娘：“你看，他自己都承认了！”
翟夫子抬头，笑眯眯问道：“这是什么方子呀？宝宝。”
“哇……”凤宁气乐了，“你还装傻！你自己写的，你能不知道！”
翟夫子又低头看了一圈，表情迷茫得像个孩子：“不知道呀，我都不记得什么时候写过这个。”
凤宁大怒：“想不认账！”
扶香姑娘急得跺脚：“翟夫子他真的什么也不知道，都说了只是误会误会，这孩子，真不听话！”
翟夫子乐呵呵打圆场：“没事，没事的啊，宝宝她是个好孩子，有什么误会，说开了就好啦。”
凤宁盯了他半天，根本看不出丝毫破绽。
不过这个人都装了好几年了，凤宁绝不会再上他的鬼当。
“你敢说你不是要害扶香姑娘！”她凶狠地盯着他。
翟夫子的眼神温和慈祥。
他摇头笑道：“我怎么会害扶香姑娘。”
“夫子你别生气。”扶香姑娘解释道，“这孩子昨晚做噩梦，魇着了，回去我好好说她。”
“不生气呀，”翟夫子笑道，“我怎么会和宝宝生气。”
“那我们走了，你好好歇息。”扶香姑娘拨开凤宁，上前替他掖了掖被角，顺手把蚊帐角塞好。
凤宁气咻咻。
回到家，气成一只胖河豚。
“他好会装！”
封无归笑着勾住她脖子：“也不是装一天两天了。”
她忧伤叹气：“像他这么能装的人，是不是永远都无懈可击？”
“大喜大悲时，或许会露出破绽？”封无归微笑，偏头，“或许。”
凤宁若有所思：“哦……大喜，大悲，吗。目的达成的时候，应该能算？”
扶香姑娘拎着扫帚过来，非常严肃地警告凤宁二人：“不可以打鬼主意，绝对不许伤害翟夫子，听到没有！”
凤宁：“……哦。”
等扶香姑娘走了，凤宁悄悄咬封无归耳朵：“如果我们直接干掉军师，会怎么样？”
封无归缓缓眨了下眼：“不好说。”
“往好了想，”凤宁道，“他死掉，事情应该不会更坏。”
封无归：“往好了想吗？那可就更不好说了。”
虽然心情比较沉重，凤宁还是噗一下笑出了声。
“‘往好了想’这四个字！”她大声哔哔，“就像你算的卦！总是反哒！”
封无归：“……闭嘴。”
凤宁皱眉思考了好一会儿，然后郑重其事地嘱托他：“如果我太莽，你要记得在最后关头阻止我！”
封无归微微挑眉：“哦。”
*
扶香姑娘完全被翟夫子忽悠得五迷三道，从她那里什么也问不出来。
一问就是不关翟夫子的事。
再多说，她就生气。
凤宁感觉自己这辈子的无奈全都用在扶香姑娘身上了。
她甚至有一点怀疑，这会不会就是穿越者常说的“恋爱脑”。
“喜欢一个人，难道就会变得不聪明吗？真是让人生气气！”
凤宁觉得自己真是太难了。
一个幼崽，操碎了大人的心。
没过多久，小十八又一次发现扶香姑娘拿着药方，神神秘秘去找郎中说话，说完话又上了山。
小十八担心得要命：“扶香姑娘好像心事很重啊，而且她身上又有了黑熊沟那边的蕨蕨，她又去了危险的地方！”
凤宁和封无归对视一眼。
药方。
凤宁不久前刚把药方摔到翟夫子身上，还大闹了一场。
翟夫子要是真无辜，怎么可能还把药方交给扶香姑娘？
“阿爹说，军师比他想象中弱很多。”凤宁把封无归拽到墙角，小声说道，“是不是因为扶香姑娘的神魂还在——如果他能彻底吞噬她，就会拥有更强大的力量，用来逃跑！”
封无归点头：“有可能。”
事情似乎更加明朗了。
一旦扶香姑娘用了那张药方，以身相替，她的神魂就会彻底被军师吃掉。
敌人奸诈如斯，而扶香姑娘，却在“被吃”的道路上拔腿狂奔，撵都撵不上。
真是气死个人。
凤宁感觉自己都愁到掉毛了。
“再这样下去，我就是第二只秃毛崽！”
没等她真正开始掉毛，坏消息忽然从天而降。
排行三十的孩子冲回家，见到人就哇哇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半晌说不出囫囵话。
孩子们都快急眼了，三十才吭哧吭哧说出个大概：“我，我在村口碰见扶香姑娘，她，她和村长说，说，嗝儿，说她要是，不，不在了，请村长帮，帮忙照顾我们！她是不是，是不是，不要我们了……呜哇！”
几个年龄小的呜哇一下跟着哭了起来。
凤宁顿时心脏猛跳。
“这么快！”
这根本就不给她机会唤醒扶香姑娘啊！
凤宁飞速和封无归对视一眼，双双掠向院门。
篱笆墙上斜斜挂着扶香姑娘割草用的弯刀，寒光凛凛，磨得锋利极了。
凤宁随手把它摘下来，紧紧攥住刀柄。
没办法了，文的不行，只好来武的。
二人一路飞掠，冲向祠堂。
祠堂大门紧闭，一推，发现里面上了锁。
凤宁怒火中烧。
“侧门。”封无归淡定道。
凤宁带头冲锋。冲到侧门，抬脚一踹，开了。
“没锁！”凤宁大喜过望。
二人掠进祠堂，一前一后闯进厢房。
抬眼一扫！
只见扶香姑娘坐在床边，已经喂完了整碗药。
她手持空碗，错愕地转头望向凤宁二人：“你们怎么来了……”
凤宁震撼地看着那只碗，脑海嗡嗡直响。
来晚了？！来晚了！
凤宁遍体生寒。
翟夫子抬起双眉，笑眯眯道：“怎么这么着急呀？跑得一头都是汗。”
即便已经稳操胜券，眼前这个银发老人依旧慈祥和蔼，挑不出任何毛病。
神态和扶香姑娘一样亲切，脸上的皱纹和扶香姑娘一样友善。
凤宁盯着他，狠狠定了定神，这才压下心头不自觉涌上来的好感。
这个家伙，恐怖如斯！
凤宁冷笑一声，一个箭步掠上前，在扶香姑娘的惊呼声中一把搡开她，亮出藏在身后的锋利割草刀。
“休想夺舍扶香姑娘！我杀！”
话音犹在，她已手起刀落，直刺翟夫子心窝！
这一击可谓晴天霹雳，石破天惊。
不需宣告对方罪状，不给对方任何辩解机会，更不让对方拖延最后这分秒必争的宝贵时间！
——不给反派临死反扑的机会，是正道成功人士的基本素养。
这一击倾力而出，根本不留半点余地。
一个字，就是莽！
凤宁整个身躯被双手的力量带得向前飞扑。
刀尖直指翟夫子心脏，眨眼之间，凛凛寒光便已触碰到了他的衣襟。
血溅五尺，近在眼前！
她的瞳仁中映出翟夫子的眼睛。
他有些错愕，但是完全没有试图反抗。
极长又极短的一霎，这双亲切友善的眼睛似乎在对凤宁说：没关系的，宝宝。
凤宁微微侧头，捕捉到了扶香姑娘的眼睛。
这一瞬间，扶香姑娘的双眼发光，目光一错不错地盯住刀尖，虽然维持着震惊的表情，但难免泄露了一丝藏得极深的欣喜。
察觉到凤宁的注视，她迅速抬眼瞥向凤宁。
视线相触。
扶香姑娘的眼睛仿佛在说：怎么办，你已经无法收手了。
巨大的力道带着凤宁向前飞扑。
这一下，她可完全明白了！
“啪。”
斜地里懒懒探出一只手，握住了凤宁手腕。
“太莽的时候，记得在最后关头阻止你。”封无归偏头，微笑，“又欠我一个人情了呢。”
凤宁傻笑：“嘿嘿，好哒！”
在他的帮助下，她晃晃悠悠站稳。
刀尖堪堪划破翟夫子衣襟，露出白生生的棉絮来。
扶香姑娘脸色微变：“你们这是干什么？”
凤宁敛去笑容，反转刀尖指向她，震声道：“差点儿就上了你的鬼当啊！军师！”
扶香姑娘瞳仁微缩：“……什、什么？”
身后，险些被一刀扎心的翟夫子愣愣出声：“这是怎么回事呀？”
凤宁叹了口气：“你真是什么都忘了呀，扶香姑娘！”
翟夫子：“？？？”
封无归轻身掠出，封住了“扶香姑娘”的退路。
几乎同一霎，凤宁扬手扔出飞刀，寒光直取“扶香姑娘”。
只见封无归抬了抬手，飞刀好像长了眼睛一般，轻描淡写地落入他的手掌。腕骨微动，冷锐逼人的刀锋架住了“扶香姑娘”的颈项。
成功拿下！
凤宁嘿嘿一笑：“其实我本来也不确定哒！但是我家小竹马说了，大喜大悲的时候，再无懈可击的人也有可能露出破绽，看，他说对啦！”
“扶香姑娘”极力维持平静，但脸色已渐渐难看。
“我就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凤宁震声，“军师那么狡猾的家伙，怎么忽然暴露笔迹，把自己是个坏人写在纸上！
“而且，药方、采药、问郎中、向村长托孤……桩桩件件，怎么就刚好都能被人撞上！就只差拿个喇叭放在我耳边大喊：快去干掉翟夫子那个坏蛋！
“像我这么冲动的昆仑…人，当然就杀过来啦！”
“扶香姑娘”冷声道：“上次做了噩梦之后，你的精神就一直不好。我只是给夫子送药，你想得太多了。”
翟夫子也着急道：“哎呀，快快把刀放下，大家有话好好说呀！”
凤宁坐到床边，抬头和“他”对视。
“扶香姑娘。”凤宁道，“我想我已经猜到啦，你‘得了忘症’那天，就是被军师悄悄交换了身份。
“你看，那天你不知道这间厢房的锁怎么开，因为你从来没有进过‘翟夫子’的厢房。你看这间屋里的东西，都很新奇，很想探究，那是因为你喜欢他，所以爱屋及乌啦。
“你上课老停顿，老忘了句子，那是因为你本来就不是夫子呀！
“他用了好多时间和你相处，获得你的信任，慢慢和你有了‘夫妻相’，这样哪怕露出破绽，别人也很容易就会忽略。
“你看，他用自己的笔迹写下了那个‘药方’，故意误导我们，让我们以为你要害死他，目的就是为了骗我们来杀你呀！
“刚才我差一点儿就杀了你，他就躲在那边笑！被我亲自逮到啦！
“让你心爱的孩子杀死你，你的神魂一定就会真正死去吧！”
翟夫子…应该说真正的扶香姑娘，怔怔望着凤宁，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来。
“胡说八道！”受制于封无归，假扶香只能强声为自己辩护，“这些全是你自己的臆想！你有任何证据吗？”
凤宁得意：“证据就是我都开始有点讨厌你了！但是我一点儿都不讨厌她！”
假扶香：“……”
那一边，真正的扶香姑娘缓缓低头看自己：“我似乎忘了很多事，可我觉得，我就是翟清啊。”
凤宁语气低落了一些：“那是因为在真实的世界里，扶香姑娘你早就被他夺舍了。他利用你的感情，利用你愿意替他‘生病’的心，让你‘替代’了他。”
“这里只是你的记忆世界，你喜欢他，想要了解他的一切，他利用你的心意，把你困在了这里。”
“其实你心底是不是已经感觉不对啦？”凤宁难过地说，“我相信，扶香姑娘一定不是什么‘恋爱脑’，你迟迟不愿意清醒，其实是因为大家，对不对？你其实已经知道大家都不在了，是不是？”
理由很简单。
和李守备一起参军，死在棋阵中的那几位，都已经是中年人了。
而三哥、五哥和小十八，年纪是跟东兰城中的那个年轻女子差不多大的，不过二十上下。
这也就是说，如今住在院子里的孩子们，根本就不是同一批被扶香姑娘收养的孩子，而是跨越了几十年时光的几批不同的孩子。
扶香姑娘的记忆世界里，居住着所有已经死去的孩子。
他们一样大，一块儿幸福地成长。
“扶香姑娘，”凤宁不知不觉声音哽咽，“醒来吧，他们会永远活在我们的心里，而外面的世界，还有好多好多人在等你回家。”
呆坐在床榻上的扶香姑娘身躯微微一震。
顷刻之间，泪流满面。
“不，不是，她骗你的，不要信她！”假扶香垂死挣扎。
真正的扶香姑娘定定抬眸。
“我，已经睡了太久，该醒啦。”
【

第99章 风评被害
◎风评被害昆仑君。◎
就在扶香姑娘说出“醒”字的霎那, 周围的环境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永远充满暖黄光芒的记忆世界，忽然破碎。
刺眼的红色光芒唰地涌了进来，凶息铺天盖地, 无孔不入。
封无归手起刀落，一刀划过军师咽喉。
但这显然并不是他的本体。
刀锋过处, 军师散成万千红线, 游入满目红光之中。
脚下的大地也在破碎。
凤宁摇摇晃晃站立不稳，刚想张开双臂保持平衡, 就感觉到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扶住了自己。
扶香姑娘恢复了本来的样子，她微微笑着, 站在凤宁身后对她说：“宝宝不用怕, 让我来对付他。”
“嗯啊！”凤宁大声回答，“我才不怕！”
时间与空间仿佛陷入了短暂的凝滞。
“扶香！”军师的声音忽然从四面八方传来, “今日这一切, 要怪就怪你自己识人不清, 轻易被我利用！蠢即是错, 那么多人因为你的私心和情爱而死, 你还有脸出去面对活着的人吗！我若是你, 早已羞愧难当，自绝于天下！”
四面嗡嗡荡起回音。
“自绝于天下——”
“绝于天下——”
凤宁着急地反手拽住扶香姑娘的衣角：“别听他的鬼话！”
转头一看, 只见扶香姑娘神色平静, 目光坚定, 并没有丝毫动摇。
凤宁刚悬起一半的心脏稳稳落回了胸腔——她就说嘛，扶香姑娘是她见过的最善良最通透最聪明的老奶奶！
扶香姑娘踏前一步, 瘦小的身形站得笔直, 像一株不惧任何霜雪的小矮松。
“翟夫子, 或者应该叫你军师？”扶香姑娘道, “你觉得，当年我把自己当作‘药引’来救你，是因为情情爱爱？”
“还能不是么。”军师语声微嘲，“难道你编得出其他理由？”
他明知她待他真心，然而这份真挚的情意在他眼中，根本一文不值。
凤宁被他轻飘飘的语气激得火冒三丈。
要不是看不见这家伙脸在哪里，她一定跳上去给他一拳，让他鼻子开花。
“当然不是！”扶香姑娘语气温和有力，“我确实喜欢你，但我也同样喜欢着孩子们。不仅喜欢我收养的这些孩子，还有全天下所有的孩子。我选择救你，那是因为我在你的身上，看到了孩子们更长久也更美好的未来。”
她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我一人之力微薄，帮助不了孩子们太多。而你，授书育人，教化万民，薪火代代相传，能够帮助到的孩子不可计数。
“少了一个扶香根本不要紧，如你所见，香山村里所有的人都在关心着孩子们，孩子们不会少吃，也不会少穿。我扶香即便死了，也与活着无异。而翟夫子——我指的是真正的翟夫子，他好好活下去，继续教书育人的使命，那我们的世界每时每刻都在变得更好，不是吗？
“我若是烛火，那夫子便是阳光。孰轻孰重，我心中自有一杆称，掂量得清楚。
“你若要说这只是情情爱爱，那我只能告诉你，你我之间，根本无话可说！”
凤宁呆呆抬头望向这个浑身金光的老奶奶：“哇……”
惯会巧言令色的军师也沉默了片刻。
虽然他早就没有了良心这种无用的东西，但他不得不承认，扶香姑娘就是这样一个光明磊落的人。
若再强辩，反倒落了下乘。
“但你终究还是铸成大错。”军师低沉道。
“那又如何！”扶香姑娘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些都是你教过的。”
军师：“……”
扶香姑娘的脸上忽然露出了非常神秘的微笑：“只不过，你这个做夫子的，好像没能真正明白立地成佛是什么意思呢。”
凤宁及时捧哏：“那扶香姑娘你明白了吗！”
扶香姑娘狡黠一笑：“当然！”
话音未落，只见她的身上一点一点漫起了暖黄的光芒。
扶香姑娘道：“我，也可以是太阳！”
军师声线冰冷：“顿悟又如何，你太弱了。”
“是么。”扶香姑娘笑容可掬地变起了自己最拿手的戏法，“快快长大，快快长胖。”
只见眨眼之间，那暖黄光芒轰然暴涨，荡向四面八方！
“嘶——”
一声倒吸凉气的惊嘶声响起，下一瞬，军师藏身的红色光线纷纷被撕成万千碎片！
这些诡异凶息就像阴暗苔藓，在遇到扶香姑娘烈日般的辉光时，顷刻烟消云散。
濯除凶息之时，暖黄光芒犹如金刚怒目，摧枯拉朽势不可挡。
而触碰到周遭破碎的村落院墙、猫猫狗狗、大树小草时，暖黄光芒却像温柔的海浪，轻柔地卷起一片片记忆碎块。
星星点点光芒汇聚，暖黄氤氲的世界恢复了原状。
扶香姑娘牵起凤宁的手。
她甚至没有分出半分心神回头去看一眼那个正在哀嚎融化的魂体。
她牵着凤宁向屋外走去。
凤宁赶紧探手一捞，捞住自家神游挂机的小白衣。
扶香姑娘快乐地笑起来：“两小只真是默契十足呀！”
“嗯，啊！”
踏着罩上了朦胧暖光的土路，扶香姑娘带着青梅竹马走回自己的家。
篱笆墙外，孩子们站得整整齐齐。
暖光一点点晕染过去，无脸人的五官一个接一个变得清晰。
“扶香姑娘！”“扶香姑娘！”“扶香姑娘！”
孩子们眉开眼笑，呲出白牙，踮脚招手。
“哎，哎。”
扶香姑娘上前，张开双臂，将孩子们虚虚揽进了自己怀里。
她垂下头，目光掠过一张张熟悉的小脸。珍重不舍，看了又看。
孩子们挤作一团，叽叽喳喳争着说话。
“扶香姑娘扶香姑娘！你听我说，咱们家的麻绳爬悬崖真的不行！风一大就磨断啦！”
“三哥说得没错！而且一根麻绳根本撑不住两个人挂上边儿！你可千万不能去爬哦！”
“先听我说！”小十八挤上前，“遇到黑熊千万千万不可以装死，要不然就真死啦！”
“再会游水也不能下野水哦！暗流抓住脚，那就跑不掉啦！”
大家争先恐后传授死亡经验。
“扶香姑娘！”一个瓮声瓮气的大嗓门横空出世，“我这辈子不后悔参军，下辈子我还做昆仑军！”
“对，我赵四也是！我不怕死！下辈子还做昆仑军！”
“还有我杨廿九！”
“好，好。”扶香姑娘笑容灿烂，“你们都是扶香姑娘的骄傲，啊，都是扶香姑娘的骄傲！”
眼睛里亮晶晶闪耀着泪花。
凤宁偷偷躲在一边，揪着小白衣的衣襟擦鼻子。
反正他在发呆。
“宝宝，”扶香姑娘唤她，“要不要过来跟哥哥姐姐们道个别。”
孩子们愉快地踮脚冲凤宁招手。
“宝宝宝宝宝宝宝宝！”
连成一片，犹如鸭叫。
“我叫凤宁。”凤宁扬起灿烂的笑脸，“我，很高兴很高兴，能认识大家！”
孩子们齐声：“很——高——兴——认——识——宝——宝！”
扶香姑娘大声道：“我们走啦！”
“去吧去吧去吧去吧！”
暖黄的光芒越来越耀眼。
孩子们的面容渐渐模糊在光晕中，他们踮着脚，招着手，大声欢笑送别。
凤宁脸都笑酸了。
心里偷偷一顿“呜哇”乱哭。
虽然一直跟无脸人们保持着距离，但这么久同吃同住，同出同入，大家早就像亲人一样。
暖光越来越盛。
忽一霎，白光泛滥，视觉彻底消失，耳畔响彻着绷直尖锐的嗡鸣。
“嘤嗡——”
恍惚之间，五感陆续归位。
凤宁先是听到身侧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是凤仙老爹错愕的声音——“这崽，也太莽了……”
一瞬间，凤宁简直是无比怀疑凤生。
虽然小白衣说过外界的时间只过了一瞬，但她可是真真切切在记忆世界里面实打实地生活了好几年啊！
没想到当年凤仙老爹一句话，一说就是好几年。
余音落下时，扶香姑娘身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赤红的凶息犹如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无踪。
她瘦小的身躯中，一点一点氤氲出温暖强大的气息。
军师的力量成为了扶香姑娘晋阶的燃料，她闭着双眼，身上气势不断攀升，好像一枚冉冉升起的朝阳。
“妹妹真厉害啊。”昆仑君惊奇挑眉。
用膝盖都能看出来，眼前的扶香姑娘已经脱胎换骨，再不受制于人。
凤宁习惯性伸手一捞，捞了个空。
“呜！”
她刚失去了一大堆朝夕相处的小伙伴，又失去了实体小白衣！
幼崽的心态顿时崩了。
“呜——”她扁起嘴巴，“哇！”
昆仑君：“？”
从他的角度看，妹妹刚刚机智无比地揭穿了军师阴谋，然后在千钧一发之际，极其果敢（莽）地撞上扶香姑娘的脑壳，瞬间将扶香姑娘从军师的魔爪里面成功拯救出来。
这么高兴的时刻，怎么突然就哭啦？
就在凤仙一阵麻爪，不知道该从哪个角度安慰自家崽崽时，凤宁突然转头，盯住了他！
凤宁：“！”
阿爹！
对，进入记忆世界之前，她和阿爹成功会师啦！
“呜！”凤宁猛凤飞扑，转身一头扎进阿爹的怀中，“爹呜！”
两只手环抱住凤仙老爹的脖子，“砰”，脑门狠狠对撞。
撞完觉得还不够，凤宁凑上前去，撅起嘴巴，吧唧吧唧在凤仙老爹的腮帮子上一顿乱亲。
昆仑君被杀了个猝不及防，瞳仁一顿乱颤：“……”
“妹……”
他试图撕开这个赖皮凤，却被她搂更紧了。
凤宁一边乱掉金豆子，一边继续狂轰滥炸。
“呜！呜呜！啵唧啵唧！呜呜！”
昆仑君：“……”
妹妹哭得这么凶。可是妹妹顶着这张脸。妹妹哭得好委屈。可是这个样子一点都不可爱。但她就是妹妹呀。
大脑空白，风中凌乱。
麻爪，彻底麻爪。
一阵风吹过，军阵中隐约飘来低低的议论声。
昆仑君如芒在背。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仿佛听到有人在说什么“畜生啊”、“禽兽啊”。
昆仑君：“？！”
【

第100章 天生仇家
◎女婿VS大舅哥◎
凤宁啄木鸟抓着自家老爹一顿猛啄。
昆仑君：“……”
麻了, 彻底麻了。
他只能选择自欺欺人，假装没有任何人在场。
凤宁忽然注意到了什么。
她停住嘴，目光缓缓下移, 盯住阿爹身上的薄氅。
月白色的精致外氅，领边绒绒一圈飞鸾毛, 一看就是阿娘亲手织的衣裳。
凤宁震惊地伸出两根手根, 捏住一缕细软漂亮的绒毛，凑到近前看：“这是夹夹成年时换下来的毛毛！”
她眼角下垂, 嘴巴一扁又哭了，“呜哇！”
越想越委屈！
要是她在家, 这么好看的毛毛肯定会被阿娘织成她的小毛衣！
凤宁哭得好大声。
昆仑君：“……”
妹妹虽然什么也没说, 但她盯着这件衣裳的目光，让他感觉自己像个罪大恶极的无良父亲。
他连忙反手摘下夫人亲手织的薄氅, 飞快地披到凤宁身上。
凤宁抽抽噎噎, 大声拒绝：“这是专门织给你哒！”
昆仑君赶紧给她系紧细细长长的丝带：“阿翎看见你穿上她织的衣裳, 不知该有多开心。”
一听这话, 凤宁不禁转悲为喜, 破涕为笑：“是哦！嘿嘿嘿！”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一阵风吹过，她好像隐约听到了什么“绝世渣男”。
“？！”昆仑君总算醒过神来。
手一扬, 强大的凰火领域凭空浮现, 阻绝外界视听。
……就亡羊补牢一下。
凤宁发现凤仙老爹的脸色有一点点古怪。
她好奇地盯着他, 盯！
对视片刻，昆仑君幽幽叹了口气：“罢了, 就误会着吧, 这样也好。”
凤宁：“？”
她盯着自家老爹, 满肚子都是话, 一时竟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秃毛崽？疯乌龟？系统？无归之境？那个世界？还是良知？
脑海里思绪乱窜，一阵打结。
每一件重要的事情都争先恐后往外涌，活像千军万马抢过独木桥。
正晕乎时，凤仙老爹忽然微微躬下了身子，一只温暖的大手落在她的脑袋上。
“妹妹你听我说。”
凤宁乖乖点头：“嗯啊！”
“我们妹妹这么聪明，一定查到了很厉害的事情吧！”
凤宁顿时来劲了：“对对对！”
昆仑君双眼弯弯，浅色的瞳仁清澈透亮，仿佛什么都能看穿：“那些事情，妹妹要好好藏在心里，不用告诉我们。”
凤宁睁大眼睛：“……啊？”
为什么不能说为什么不能说为什么不能说！
“妹妹的身份，也要尽可能保密。”昆仑君轻轻给她顺着毛，语声悠悠，“据我所知，只要穿越者愿意，随时可以再夺舍旁人——任何人，包括我与阿翎。倘若她打算弃用你的身份，那么阿翎就是她的下一个首选目标。”
凤宁顿时急了：“我杀穿越者！”
昆仑君赶紧一通顺毛：“妹妹先不着急，这只是以防万一。万一当真出了什么意外，要确保穿越者无法从我们的记忆中拿到最重要的情报才行。”
凤宁：“哦……”
是哦，穿越者夺舍是能偷走记忆的，这一点她深有体会。
凤宁着急：“不能让她夺舍阿娘！”
昆仑君微微一笑：“穿越者好逸恶劳，只想躺着被‘宠’。知晓她的习性，阿翎便接管了所有政务，终日案牍操劳，好叫穿越者望而却步——眼下暂且是稳得住她的。但是妹妹，我们与他们之间，终要一决生死，那一日来临之前，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包括最坏的打算。”
凤宁想了想，郑重点头：“嗯！”
她眯起双眼，心中涌起一阵暴躁。
最坏的打算——穿越者夺舍了阿爹阿娘怎么办。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凤宁感觉自己全身绒毛都炸了起来，炸成一只海胆凤。
这种事，她绝不允许！
封无归淡淡的声音忽然从脑海深处传来：“没猜到你父亲的真意吧？”
凤宁：“？”
她试着心说：【什么什么？什么真意？】
他回道：“倘若时机适合，你父母愿意以身替你，逼迫穿越者夺舍他们其中一人，换你平安归来——他们做的是这样的准备。”
凤宁感觉胸口仿佛被一只大摆锤撞了下。
【啊……】
“这就是亲情吗。”封无归的声音难辨情绪，“这种感情，我很难理解。”
顿了片刻，他缓缓道，“但并不讨厌。”
凤宁：“喔……”
明白了这层深意，她再抬眼去看自家风轻云淡的凤仙老爹，便能感觉到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其实藏了太多东西。
凤宁心情复杂地安慰老父亲：“我绝不会让穿越者得逞哒！”
“妹妹长大了。”昆仑君摸了摸她的脑袋。
“那我不能说出秘密的话，”凤宁可可爱爱地眨巴着眼睛，“是不是可以眼神交流呀！”
她左右摇晃脑袋，盯住凤仙老爹的眼睛，盯盯盯！
凤仙微微挑眉：“难道我们妹妹遇到心灵相通的人了？”
凤宁：“！”
哇！她爹这个昆仑凤，好敏锐！
她一阵心虚，猛地扑上去，搂住阿爹的老腰，把脸凑到他的面前，大笑着耍赖皮：“我和阿爹就是心灵相通呀！我都感觉到啦，阿爹刚才在苦恼！为什么苦恼！”
昆仑君苦笑：“……”
还能是什么苦恼，众目睽睽之下风评被害呗。不过绯闻一出，穿越者大约就更不想夺舍阿翎了。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妹妹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好的。”昆仑君微笑，“你想做什么只管放手去做，我们全力支持你。大哥那边也该有消息了，我安排了近卫跟他。”
凤宁十分得意，摇头晃脑，用眼神告诉凤仙老爹——我也安排了秃毛崽哦！
“不好……”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嗓音。
父女二人齐齐转头。
是扶香姑娘。
扶香姑娘晋阶成功，从入定状态脱离。
“宝宝，昆仑君，有个坏消息。”扶香姑娘紧紧皱着眉头，语气沉重地说道，“方才消灭的，并不是军师本体。”
凤宁睁大双眼：“哦？”
“军师没有死。”扶香姑娘道，“我身上那个只是他的分神之一。这些年来，他利用我的能力，催发出数个分神，以控制更多人——这就是他费尽心机骗取我信任的目的。”
凤宁：“哇……”
扶香姑娘表情非常严肃：“我不知道他的本体在哪，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已经成功控制了一些重要人士。”
昆仑君笑容不变，眸光渐渐发冷。
*
秃毛崽发现，自己就是一个天生的猎手。
它潜行在阴影之中，双目如电，一切魑魅魍魉在它面前根本无处遁形。
跟在大傻舅凤安身后的人有两批。
一批是身份不明的蒙面高手，另一批则更加训练有素，一看就是近卫军。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秃毛崽感觉自己没机会当黄雀了，因为近卫军完全已经锁定了那群杀手，随时可以将其一口吞下。
这一路没动手，只不过是想要看看还能不能钓出别的鱼，好一网打尽。
秃毛崽噘起小喙，嘀嘀咕咕：“我来干什么！我来干什么！杀鸡用牛刀，杀鸡用牛刀！”
到了墟的边缘，杀手们动手了。
夕阳下，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阴影掠过黄沙，荡起一条条狭窄的波纹。
凤安回身，一脸吊儿郎当：“就这？”
就相当欠揍。
黑衣杀手扑杀上前。
刚亮出刀锋，变故陡生！
只听一声沉闷至极的呼啸声破风而来。
其中一名杀手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便被一支重达数十斤的重箭贯穿身躯，狠狠掼进了前方的墟中。
“呜嗡——砰！”
“嗡——嗡——嗡——”
婴儿手臂粗细的金属箭尾微微摇晃，人已瞬间气绝，鲜血从身下缓缓涌出。
凤安身前，近卫军将士一字排开。
“少主。”统领正色行礼，“末将奉主君之令，前来接应。”
凤安回礼：“多谢黄叔。”
“想走？”杀手们厉声呼啸，亮出兵刃疾掠而至。
双方战作一团。
对方俨然是下了血本，除去第一个大意被射杀之人外，其余诸人竟能与昆仑精锐近卫军战个不分高下。
黄姓统领微微蹙眉，示意凤安：“走。”
他一声呼哨，从云中召来飞鸾，带着凤安骑上飞鸾，掠出战局——其余杀手与近卫军相互纠缠，谁也无法分--身追出。
秃毛崽伸了个懒腰。
晃晃脚爪，抻抻翅膀。
“……嘎？！”
只见那飞鸾极其突兀地在空中掉了个头，狠狠一头栽向墟中！
“黄叔？！”凤安错愕的声音从半空飘下来。
秃毛崽的小心脏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它急急腾身起飞，两只翅膀撞到一块儿，飘落两根毛。
一阵迎风猛冲。
骤然紧缩的瞳孔中，映出一幕令它心胆欲碎的景象——
那个叫“黄叔”的人对凤安出手了。
傻大舅根本不是那人敌手，一击落败，身体像一只断线风筝，直直坠往一处凶邪密布的墟中废城。
那个黄姓统领也有些错愕，踩在飞鸾上，愣愣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是说他身上有护心羽，可挡圣级一击么？”
秃毛崽浑身毛毛轰然炸开！
护心羽！
护心羽挂在它的脖子上，迎风飞翔时老是打到它的胸脯，让它有点生气——傻大舅已经把护心羽作为见面礼物送给了自己！
“要活的……”黄姓统领冲下飞鸾，扑入凶邪密布的废城。
秃毛崽双翼燃火，追在身后疾掠而下！
“嘎！”
*
昆仑君神色发冷，挥手撤去领域，举目望向西边。
几乎同一时刻，一道金红残影飞掠而来，嘭一下撞到了昆仑君手上——倘若不是他抬手去挡，它就会直直撞进凤宁的怀中。
“啾！”它绒毛凌乱，冲着凤宁放声大哭，“舅没了！啾！”
凤宁呆呆看着它。
昆仑君皱眉：“凤凰崽？”
“舅舅没了！”秃毛崽张大嘴巴，嗷嗷大哭，“呜哇哇啾！”
一只飞鸾疾驰而来。
近卫将士灰头土脸跳落，单膝及地，沉痛禀道：“主君！黄统领叛变！少主跌入墟中，不幸……身陨！弟兄们拼死，只，只抢回血衣、残躯！”
凤宁双耳嗡嗡。
哥哥……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和上辈子……一样……
明明……她明明……
“没死。”脑海深处传来封无归懒怠的声音。
凤宁顿时活了一半。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凤安没死。”封无归懒声道，“你与扶香聊太阳的时候，我把凤安拉进无归之境，随便往外面扔了具尸体。”
凤宁：“！！！”
脑海里顿时放起了一百万株烟花。
【小白衣我爱死你啦！爱死你啦！】
难怪在记忆世界的最后，她家小竹马一直在挂机。
原来干了件大事啊！
这么说来，凤安已经破掉了必死的命运？！
【凤安他怎么样他怎么样？】
“还好。”封无归的语气似乎有些奇怪，“他在与我谈心。”
凤宁急迫：【谈什么谈什么？】
这种感觉好神奇哦，她和凤安隔着好远好远，却可以通过封无归相互联络呢。
封无归沉吟。
在和凤安谈什么？
那一边，凤安刚保住小命，稳下心神，见到封无归，当场开始向他兴师问罪。
凤安震声：“凤宁她还是个宝宝！你居然让她生崽！疯乌龟我日你先人！”
封无归沉默片刻，语气平平，向凤宁转述：“他说，想和我成为一家人。”
凤宁：“嗯嗯！”
凤安暴怒：“就算你救了我！”
封无归如实转述：“他说我救了他。”
凤宁：“嗯嗯嗯！”
凤安一蹦三尺高：“那我也和你同归于尽！”
封无归向凤宁转述：“他说要和我生死与共。”
凤宁万分欣慰：“呼！太好啦，真是太好啦！”
【

第101章 陈年旧案
◎咱也不敢问，咱也不敢说。◎
凤宁和傻大哥成功（？）交流完毕。
回头一看, 只见昆仑君面容平静，宽袖之下不断传出细微的指甲破碎声。
凤宁：“！”
阿爹肯定以为凤安大傻子死掉了。
正想开口告诉阿爹，忽然想起刚才的保密约定。
唔……不能用嘴说。
于是凤宁把脸蛋凑到凤仙老爹面前, 迅速锁定对方视线。盯！
疯狂眼神交流。
凤宁：‘没死没死没死！活哒活哒活哒！’
昆仑君：‘……’
看着妹妹这双亮晶晶蕴满笑容的眼睛，实在是想理解错都难。
昆仑君眼帘微动, 用眨眼代替点头, 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转身，声线平静之中微带一丝颤抖：“叛贼黄术人呢, 让他逃了么？”
近卫将士惭愧低头：“他被凰火烧成了灰，当是少主濒死一搏……主君, 属下无能, 赶到之时，少主已经……”
秃毛崽扑扑扇动翅膀, 在它张嘴邀功之前, 凤宁及时捏住了它的小尖喙。
“知道了。”昆仑君微微惨笑, “不愧是我儿。”
周遭一片死寂。
所有人定定望着这位瞬间像是老了好几岁的昆仑之主, 空气中涌动着悲怆的气息。
众将深受感染, 屏息静气, 一片哀恸。
凤宁：“哇……”
阿爹这是演技过人，还是眼神交流失败？
正在风中凌乱时, 昆仑君微微侧脸, 回眸, 秀美狭长的眼尾轻轻一夹，冲她眨了下左眼。
凤宁：“……”
昆仑凤真的, 个个都是人才。
“忍痛”安抚过前来报讯的将士之后, 昆仑君转头望向凤宁。
视线在她脸上一顿, 然后若无其事地落向蹲在她胳膊上的秃毛崽。
这眼神, 和凤安第一次看到秃毛崽的时候完全是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
凤宁尝试眼神交流：‘你是它爷爷，也是它孙孙！’
昆仑君：‘&￥%（*#￥%？！’
凤宁扬了扬胳膊，把秃毛崽递到凤仙老爹面前，再次用眼神大声哔哔：‘你是它爷爷，也是它孙孙！’
昆仑君迟疑地抬起手，含蓄地摸了摸秃毛崽漂亮的顶翎。
当爹的，终究是比傻大舅更沉得住气。
“我先带安儿回家。”昆仑君收手，沉声道，“处理好后事，再来找你们。”
凤宁点头：“我去追查军师。”
顺便把凤安大傻子捡回来——这句是用眼神说的。
“凡事不要太莽。”昆仑君把一枚令牌放进她的掌心，“安全第一。”
“嗯，啊！”
昆仑君深深看她一眼，然后转身大步离开。
凤宁低头望向掌心的东西：“哇！”
阿爹给了她一枚火焰形状的令牌，金红剔透，一道道火纹在栩栩如生的凤凰雕纹之间流淌。
拿在手上沉甸甸的。
这是凤主令，见令如见昆仑君。
前世穿越者想要凤主令都快想疯了，阿爹就是不给她。即便最后机关算尽害死所有人，终究也没能找到凤主令，只能百般遮掩，行事名不正言不顺。
只要穿越者不爽，那凤宁就很爽。
“嘿嘿。”她握住令牌，乐呵呵傻笑起来，“嘿嘿嘿！”
父女之间默契十足。
他回昆仑，给凤安办“丧事”，顺便以此为由清洗内贼，为凤宁上山做准备。
她则继续追查军师这条线——昆仑山方面会给她全部助力。
*
公主殿。
穿越者坐在床榻上，假模假样地哭。
“哥哥不听我的，非要去危险的地方……我好害怕嘤嘤嘤……”
昆仑君夫妇对视一眼。
凤仙强忍着痛苦（不耐烦），上前安慰“女儿”。
“不用自责。”他的嗓音低沉温和，“大哥命中注定该有此劫，怨不得你。”
一听这话，穿越者顿时顺着竿往上爬：“对，他要是肯听我的，和我一起留在城里，那就不会出事！可是他偏不听！”
想到凤安临走之前的那番唾骂，再想想此人已经成了一具尸体，穿越者浑身舒爽，“哼，他自以为是，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好心劝他都不听！阿爹阿娘，你们也不用太难过，要我说啊，他出事很大程度就是自找的！”
凤仙：“……”
你这么振振有词，搞得我很难接啊。
斜眼一瞥，只见自家龙翎媳妇早已经在原地神游了。
行叭行叭……她负责公务，他负责家事，分工如此，只能捏鼻子认命。
“我和阿翎，都没有怪你……”凤仙疲惫道。
“凭什么怪我啊，本来就是他的错，是他不听我的劝！”穿越者越说越有理，“我还没怪他害我遇到危险呢！”
凤仙：“……”
他努力微笑：“那你说一说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大哥到底是怎么出的事？”
穿越者心虚地缩了缩脖子，眸光闪烁，支支吾吾道：“我……我哪里知道，凤安他，他自己就跑了，关我什么事，我，我想起来都害怕死了，你还一直问一直问！你干嘛非要逼我，你是不是想要逼死我，嘤嘤嘤……阿娘！你看看阿爹！有这么当爹的吗！我都吓成这样了嘤嘤……”
凤仙：“……”
啧。
“好好好，不问了，你好好休息。”凤仙叹气，“你身边的人我已全换了，安心吧。”
穿越者双眼一睁：“不用换！我身边都是好人，不许你冤枉他们！”
“那是谁泄露了你们行踪？”凤仙意味深长，“总不能是你们自己吧？”
“当然不是！”穿越者梗起脖子，“反、反正不许冤枉好人！你没刑讯逼供他们吧？不准用那种野蛮手段！那种手段逼问出来的东西都是假的！要我说，就是，就是凤安自己太招摇，在外面被人盯上了！”
凤仙：“……哦。”
再问下去，真怕这蠢货自己心虚，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硬要装作听不见，也很费劲巴拉。
离开公主殿，凤仙与龙翎很快就得到消息。
穿越者身边的侍从之中，有两人已经畏罪自尽。
“渗透很深啊，这个军师。”龙翎若有所思。
她偏头，挑眉，望向自家心事重重的凤老板，温温柔柔地问，“仙，你在想什么？”
“一只崽。”凤仙面露深沉，“好纯一只崽，金红金红的。它管凤安叫舅舅。咱也不敢问，咱也不敢说。”
龙翎：“？！”
憋了一会儿，凤仙道：“好皮实一只崽，绒毛又滑又软，还有个富贵包。”
龙翎：“……”
龙翎声线幽幽：“你不但抱了妹妹，还撸了小崽崽。”
凤仙左右看看，见无人，歪过身子，用肩膀蹭老婆：“回殿里，变真身给你撸！”
“要肚皮。”
“只有死鸟才会翻肚皮！我堂堂……”
“就要。”
“……好叭。”
*
凤宁与扶香姑娘动身前往东兰城。
扶香姑娘是一个非常聪明通透的人，她见过咋咋呼呼的穿越者——那是记忆世界中的凤宁宝宝成长后的模样，再看看此刻凤宁的样子，心中已经猜到了真相。
她半个字都没提，面对凤宁时，眼神和原来一样慈祥。
“宝宝啊，这件事比想象中还要更严重。”扶香姑娘道，“军师渗透得非常深。而且不仅是我们昆仑，他同时也渗透了白玉京和其他一些国家。”
凤宁睁大双眼：“哇！”
敢情“军师”只是个外号，这人根本就不是天统神皇的座下军师。
“他想夺舍谁就能夺舍谁吗？”凤宁心中警钟大作。
难道军师才是系统真正倾力扶植的对象？
“不，他的夺舍没那么简单，条件是很严苛的。”扶香姑娘告诉凤宁，“他必须完全取得对方信任，并且让对方心甘情愿，就像他对我做的那样。”
凤宁缓缓点头：“哦……”
听上去和系统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宝宝啊。”扶香姑娘眨了眨眼睛，眼神十分难过，“这个人，很不简单的。我在他的分神里面看到了他的记忆画面……”
“什么什么？”一种奇怪的直觉忽然来袭，凤宁紧张地悬起了心脏。
她有预感，自己会听到很不得了的东西。
扶香姑娘法令纹变深，眉眼微凝：“不灭之凤和先君出事的时候，军师，都在场。”
凤宁呆呆望向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扶香姑娘道：“应该是他谋划的。至少也有他参与。”
通过军师的眼睛，扶香姑娘亲眼见证了两只大凤凰的陨落。
那是“军师”记忆最深刻的画面，记忆甚至伴随有扭曲激烈的情感——强行压抑在平静的外表之下。
凤宁彻底惊呆：“！”
军师曾经害了太爷爷和奶奶？
凤宁知道太爷爷是被设计的，却没想到奶奶的战死竟然也有内情！
这个消息就像落到头顶的炸--弹，把凤宁震得脑袋嗡嗡响。
本来以为钓出的是条大鱼，万万没想到钓了头巨鳄！
【小白衣，你怎么看？】
脑海里传出封无归冷静的声音。（完全听不出正在被愤怒的年轻昆仑凤追杀）
“成功夺舍扶香之后，军师才拥有了催生出多个分神的能力。这就意味着，翟夫子要么是军师本人，要么，是军师亲身夺舍的人。”
“对哦……”凤宁双眼一亮。
“我倾向于翟夫子被夺舍。”封无归声线沉着，“军师没空教书几十年。”
凤宁点头：“我也这样想！所以翟夫子本人一定认识军师，并且信任他！”
夺舍扶香姑娘是为了催生更多分神，也就是说，在那之前军师只能亲自出马夺舍别人——骗取翟夫子信任的，就是军师本人。
她不禁悄悄眯起了双眼。
这条潜藏在阴影中的大鳄，曾接连害过两任昆仑君，那么阿爹之死，是不是也有他的“功劳”？
从这次的事便能看出，穿越者完完全全被军师牵着鼻子走，是他手中的一枚棋。
军师会不会已经发现了穿越者的秘密？
发现了多少？
这个人，他是谁？
带着满腹疑问，凤宁第二次踏入东兰城。
【

第102章 一见钟情
◎“再说你不认识我啊！”◎
无归之境。
凤安气喘吁吁：“喂你——”
半句话没说完, 身上牵丝一紧，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倒掠出去，直直撞进了一群又一群凶邪之间。
“——你先人板板！”
远远一望, 只见那白衣青年歪坐在楼台高处，笑得一脸欠揍。
凤安气死了。
疯乌龟这个家伙不讲武德, 弄来数不清的凶邪, 和自己车轮战。
没日没夜！没停没歇！
凤安震声：“疯乌龟你休想我同意这门亲事！我告诉你，你凉了！凉了！”
封无归不理他, 转头和凤宁闲聊。
他道：“凤安杀凶邪时，总是分心, 惦记你将来的亲事。”
凤宁大怒：“我才几岁！你叫他专心清理垃圾, 不要瞎操幼崽心！”
他笑：“好。”
转头，封无归凑上前, 笑眯眯告诉凤安：“阿宁说了, 她的亲事不需要你操心。”
凤安：“！！！”
凤安：“我杀疯乌龟！”
年轻的昆仑凤暴怒之下, 身上竟隐隐激出了火焰凝成的凤凰虚影。
封无归微笑, 挑眉, 重重一巴掌拍在凤安的肩胛骨上：“干得漂亮兄弟, 再加把劲！”
“噗。”
给凤安拍熄火了。
*
东书院的前身是一座大寺。
不知哪个年份改成了文庙，再后来又改成了书院。
建筑庄重肃穆, 气氛清心寡欲。
很适合读书。
走在青石道上, 路旁是一排排书声朗朗的竹室。
扶香姑娘忍不住东看西看, 目光雀跃而向往。
“要是长住在这儿，书香都能把人给腌入味儿喽！”她笑呵呵地说道。
凤宁偏头看她：“扶香姑娘你都已经被阳光腌入味啦！你看看这个秃毛崽！”
自从秃毛崽发现扶香姑娘是个行走的太阳, 就没脸没皮地赖到了她的肩膀上, 借着她暖融融的力量, 把自己浑身毛毛烘得蓬松柔软, 散发出毛茸茸的幼崽香。
这会儿，它正舒服地闭着双眼，脑袋一点一点打瞌睡。
小喙咂了咂，它迷迷糊糊说梦话：“小白脸，那么虚，不要嫁给小白脸！”
喜欢小白脸的凤宁：“……”
同样喜欢小白脸的扶香姑娘：“……”
翟夫子独居一间清幽的院落，位于半山腰。
拜访这位东书院首席夫子之前，凤宁已从昆仑情报机构监察司那里拿到了相关信息。
官方得到消息里并没有忘症这回事。
翟夫子当初在香山村授课满三年，然后便回到东书院，继续教书育人。
履历中完全没有舍身救过他的扶香姑娘。
而且，翟夫子从来也没有成过亲，根本就没有什么“年轻时失去的爱妻”——他拒绝扶香姑娘的理由完全不成立。
自始至终，就是一个卑劣的骗局。
叩响那扇书香气十足的木门时，凤宁忍不住偷偷瞄了瞄扶香姑娘的脸色。
扶香姑娘依旧眉眼弯弯。
“宝宝别担心，”扶香姑娘小声说道，“扶香姑娘可不会拖后腿哦！”
“我才没有担心这个！”
凤宁正要扮鬼脸，只听“吱呀”一声响，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二人顿时如临大敌。
就连秃毛崽也悄悄睁开了眼睛，赤红的小眼珠不动声色转了转，盯向猎物。
开门的是一身青衫的翟夫子。
凤宁只看了翟夫子一眼，然后就被跟在翟夫子身边的人吸引住视线。
那是个眉眼乌黑、嘴唇嫣红的艳丽少年郎，怀里抱着把竹剑，面无表情，一脸不耐烦。
他歪头盯向凤宁一行。
凤宁顿时感觉后脖子微微发凉——她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好像已经用目光把她“宰”了一遍。
“牧遥，不得无礼。”翟夫子气质清正，嗓音温润沉厚。
名叫牧遥的少年郎微退半步，唇角一撇，表情失望。
“知道啦——”他拖声拖气，“对不住啊——冒犯了尊贵的——客人——”
眼中嘲讽意味十足。
那一边，翟夫子和扶香姑娘视线相对。
“冒昧上门拜访，”扶香姑娘笑吟吟行了个礼，“我是扶香。”
翟夫子回礼：“久闻大名。我叫翟清，东书院夫子。请进。”
老人阅历深厚，都很沉得住气。
凤宁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完全没看出什么爱恨情仇、眼神交锋。
倒是那个抱着竹剑的漂亮小哥哥一直盯着她。
饶有兴味、恶意满满的样子，显然不是个善茬。
进入竹屋，翟夫子开始煮茶招待客人。
扶香姑娘乐呵呵坐在对面的小竹墩上，双眼弯弯，就像第一次看到翟夫子煎茶一样。
茶香氤氲，空气中也一点一滴积压起了沉重的水汽。
凤宁眼睛都盯酸了，这两个老人却一个比一个稳，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唉，香山村可没有这么讲究的茶具呀。当年用泥炉煮茶，真是委屈夫子啦！”扶香姑娘像个普通的乡下老奶奶一样，悠然盘着脚，开始闲话家常。
翟夫子微微抬眸，抿唇笑了笑，随口道：“乡下有乡下的乐趣。”
凤宁眯起眼睛。
他这是承认去过香山村了？
扶香姑娘道：“是啊。夫子当年教我制作竹宣纸，酿花果酒，寻野生矿石烧制朱红和石青——东兰城想必都找不到这么原汁原味的材料呀！”
翟夫子动作微顿。
他执起紫砂壶，缓缓将清茶注入杯中，然后将壶放回，用绢布擦了擦手，这才缓声开口。
“很抱歉。”翟夫子的苦笑很真诚、很有风度，“年轻时走过太多地方，遇过太多人，许多事情都有些记混了——原来我与扶香姑娘有过这样的渊源？”
凤宁气笑了，正想发作，扶香姑娘探过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扶香姑娘乐呵呵道：“也不算什么渊源。常到香山村授课的先生，我个个都记得。夫子学问特别出众，授课连我都能听得懂。”
“惭愧。”翟夫子微笑垂眸。
忽略箭拔弩张的凤宁和抱剑少年，竹室中的氛围可以说是极好。
两位老人云淡风轻，絮絮诉叨着往事。
“我从前，是真的很羡慕夫子。”扶香姑娘轻轻摇晃着身体，眼神放空，神情怀念，“我总是想，若我肚子里也装着那么多学问，一定要四处走一走，让更多的人知道我的厉害才行。”
翟夫子失笑：“老朽的心思都被扶香姑娘看透啦。”
“那没有。”扶香姑娘笑呵呵道，“我一个没文化的乡下人，哪里看得透翟夫子呀！”
“世事人情，皆是学问。”翟夫子道，“老朽闭门造车太久，早已经落伍啦。”
扶香姑娘笑着说起了香山村的风土人情。
翟夫子颇有兴致地听她说，时不时挽袖给客人续上清茶，搭上一两句话。
从村口的槐树聊到二狗子家的狸花猫，从荻草丛里的火蚁窝聊到村尾娶过三个老婆的打铁匠。
像凤宁这样的崽，耐心极为有限，听到一半就和秃毛崽一道打起了瞌睡。
竹窗外，天色渐暗。
扶香姑娘把田间的蝌蚪家族都聊了一遍。
眼瞅着翟夫子有点儿瞌睡了，她忽然笑笑地问：“所以在夫子眼中，香山村与别处也无不同？”
翟夫子微微定了定神，回笑道：“区别大了。扶香姑娘不是刚带我神游了一遍么？”
扶香姑娘笑容变淡，话锋一转：“看来夫子是真的把你我之间的情意全忘干净了。”
翟夫子讪讪苦笑：“抱歉我是不是让你误会了……”
“噗哧！”抱着竹剑的漂亮少年假装忍俊不禁，“套近乎的见过许多，扯上风流韵事的还是头一遭！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年纪了，老太婆——”
凤宁顿时大怒：“闭上你的鸟嘴！”
秃毛崽从睡梦中惊醒，立刻大声鹦鹉学舌：“闭上你的鸟嘴！”
少年本欲发作，忽然看见骂自己鸟的竟是个鸟，一时哭笑不得：“……你才是鸟！”
“谁是鸟！谁是鸟！你眼瞎！”秃毛崽扑棱着翅膀炸毛，“有眼无珠的东西，你才是个鸟！你全家都是鸟！”
眼看这番骂战向着低龄方向一去不复回，扶香姑娘和翟夫子不禁齐齐扶额。
翟夫子叹息道：“牧遥久居山中，不通人情世故，还望包涵一二。”
扶香姑娘笑吟吟看着竹室中的鸡飞狗跳。
“翟清夫子啊，”扶香姑娘摇头晃脑，“聊了这么久，我发现，和你聊天很愉快呀，所以呀，我第二次对你一见钟情啦！”
竹室顿时一静。
凤宁整只都灵醒了——什么意思什么意思！所以面前这个翟夫子，就是香山村的那个人？
“……哈？”牧遥缓缓装出一副大惊失色的样子，“不是吧，一见钟情？您老贵庚啊！”
翟夫子也一点点敛下了笑容：“扶香姑娘，请不要拿老朽开玩笑。”
扶香姑娘乐呵呵起身，转头望向四周，悠然道：“既然翟夫子不记得我这个人，那么……”
她指了指窗边，“我教你做的帘布扣。”
下巴朝桌角抬了抬，“我惯用的梨花角。”
视线瞥向墙边，“呀，蝴蝶门也是我亲传。”
抬手拍了拍茶桌，“垫木还是我的刀法。”
“角角落落都是我的痕迹。”她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目光睥睨，“再说你不认识我啊！”
翟夫子目光冷凝，沉默不语。
“你不是军师。”扶香姑娘掷地有声，“但军师夺舍我时，你一定是帮凶呀！”
【

第103章 日久深情
◎宁死也要袒护的人。◎
翟夫子的眉头越蹙越深。
他放下手中的茶具, 缓缓开口回答：“夺舍？什么夺舍？闻所未闻。”
凤宁怒而摔杯：“还装模作样！”
抱剑少年牧遥当即踏前一步，傲慢地挡在翟夫子身前。
少年歪着头笑道：“我就知道来者不善！能到监察司打探别人生平的，会是什么好东西！”
“哇！”凤宁惊奇, “监察司也有你们的人！有人给你们通风报信啦！”
牧遥冷笑：“夫子桃李满天下，有的是人为夫子着想……”
“牧遥, 你先退下。”翟夫子出声打断。
只见这个银发老人起身绕过茶台, 抬手轻轻将少年拨开，在扶香姑娘面前站定。
夕阳余晖斜斜照入竹窗, 两个老人的头发仿佛燃起了火焰。
“你竟然没有忘了我吗？”翟夫子神色凝重，“扶香姑娘。”
这下就连凤宁都听出来了——这一声“扶香姑娘”, 正是记忆世界里面那个翟夫子的口吻。
终于装不下去了？
“我竟然没有忘了你？”扶香姑娘都给气笑了, “指望受害者忘记自己的遭遇吗，你在想什么好事！”
翟夫子抬起双手摇了摇, 解释道：“不, 我并不是那个意思……”他长眉微蹙, “你的‘忘症’, 不就是忘记我吗？你竟还记得我？”
扶香姑娘偏过头, 和凤宁不动声色交换视线。
“什么意思？”扶香姑娘警惕地问。
翟夫子凝视着扶香姑娘的眼睛, 不答反问：“你是何时记起我的？身体可有别的不适？”
扶香姑娘不解：“？”
“别装了！”凤宁气咻咻上前，“谁也不会再上你的鬼当！”
“敢对夫子无礼！”牧遥冷笑一声, “嗡”一声竹剑出鞘, 清光一闪, 直指凤宁鼻尖。
就在那竹剑剑尖即将绷紧之际，和和气气站在一旁的扶香姑娘忽然抬起手, 用一个跟晒被子差不多的姿势轻轻松松拿住了竹剑。
竹剑仿佛被放在阳光下暴晒, 阵阵竹香向四周弥漫, 很快, 气味发焦，竹身发黄。
牧遥脸色大变，想要往回抽剑。
然而竹剑纹丝不动。
扶香姑娘笑呵呵道：“当着我的面儿，也想欺负我家孩子呀？”
凤宁：“哇……”
扶香姑娘总是这样护犊子，就像家里的芦花大母鸡一样，站在她身后，超有安全感。
如今的扶香姑娘更是强无敌啦！
牧遥唇角紧抿，眸中溢出一丝戾气。
只见他抬起另一只手，疾疾并起剑指，拂上剑身。
清光如游蛇，掠过竹剑，一晃便击中了扶香姑娘拿捏竹剑的手掌。
扶香姑娘目光不动，五指稍微用了用劲。
只听一声脆响。
竹剑并着清光，一道碎成了千万片。
扶香姑娘笑呵呵摇了摇头，拍掉手中的竹屑：“要论耐用，还得是我们乡下的东西呀。这毛竹，质地不咋样。”
牧遥眼睛底下沁出了细小的汗珠。
他抬手护住翟夫子，警惕地带着翟夫子微微后退。
“圣阶之下我无敌。”少年冷声道，“你是哪个洲国潜进来的人间圣！”
凤宁顿时暴跳如雷：“好一个贼喊抓贼，你自己才是奸细！”
“呵，我是奸细？”牧遥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抬手指着自己鼻子道，“听不懂人话么？夫子都说了我久居山中，哪个山，自然是昆仑山！”
“哈！”凤宁大乐，“我才住昆仑山，我全家都住昆仑山！”
“笑死，你也配！”
“你才不配！你一根毛毛都不配！”
眼见骂战又一次义无反顾滑向低幼龄，翟夫子忍无可忍，把手搭上少年的胳膊，重重拍了拍，示意他退下。
“此事恐怕是有误会。”翟夫子皱眉道，“扶香姑娘，可否给我一点时间，坐下来慢慢说话？”
他挽起长袖，手掌指向竹椅，诚心诚意地邀扶香姑娘落座。
扶香姑娘望向凤宁。
凤宁正冲着那个名叫牧遥的少年炸毛，她头也不回地说道：“扶香姑娘你对付老的，小的交给我！”
话音未落，她一个猛凤飞扑，把牧遥逼退三步。
“秃毛崽，上！”
“嘎！”
两只幼崽和少年战成一团，扑棱棱翻出竹窗，掀飞了半庭落叶。
扶香姑娘冷眼盯着翟夫子，缓缓坐下。
“当年我到香山村……”翟夫子等她坐稳，这才慢慢撩着衣摆落坐，徐徐道来，“确实是带着任务的。”
“哦？”
翟夫子目光沉着：“事关昆仑生死存亡。”
二人一起沉默了片刻。
就在扶香姑娘目露轻嘲时，翟夫子叹了口气，低低开口：“我知道，倘若不说出实情，很难取信于你，但我不能说。”
“不打紧。”扶香姑娘笑道，“不能说的秘密，带进棺材就好了呀。”
翟夫子笑呵呵地摆了摆手：“那也不该由你动手。我这辈子沽名钓誉，门下桃李三千，你要是动手杀了我啊，日后烦都能把你烦死——我知道你最讨厌麻烦事，耽误你种菜喂鸡。”
扶香姑娘眸色微冷。
这样的翟夫子，正是当初令她心折的那个人。
翟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两个人都想起了当年。
一开始这位夫子总是随时随地端着架子，哪怕闲聊放松时，脊背也要挺得比青松还直。
扶香姑娘看不顺眼，给他送了一张带有香草靠枕的舒适竹圈椅。
……没坐上多久，翟夫子就成功被这张椅子掰弯了老腰。
“扶香。”他斟酌片刻，很认真地开口说道，“当年我长居香山村，其实是为了调查一件旧案。不瞒你说，你最初向我表明心意时，我是不以为意的。”
扶香姑娘微笑：“所以你说你惦念亡妻，其实是随便敷衍我？”
他点头承认：“是。随口一说。”
旋即摇头苦笑，“我以为你们那儿民风如此彪悍，你也只是一时兴起，很快就会把这事抛之脑后。却不曾想……”
后面的事情不必他说，扶香姑娘桩桩件件记得清楚。
这世间除了一见钟情之外，还有日久生情。
翟夫子起初不以为意，渐渐却和扶香姑娘有了“夫妻相”，说没生情谁信？
两个人不约而同望向竹窗外。
他们都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思绪，平复心情。
庭院里战成一团，鸡飞狗跳。
凤宁负责牵制，秃毛崽负责攻击，把牧遥啄得满头大包——凤凰崽皮实凶悍，哪怕不动用凰火，也绝对是一流的猎手。
那少年鬓发凌乱，狼狈不堪，无能狂怒。
凤宁阴阳怪气地冲着他大笑：“圣阶之下你无敌，你是脸皮厚无敌！”
牧遥怒上加怒：“啊啊啊啊——”
动作一乱，顿时让秃毛崽逮住机会，狠狠薅下他好几绺头发。
翟夫子笑道：“牧遥这孩子天资过人，向来傲气十足，今日总算是吃个教训，长长记性。”
扶香姑娘淡定笑了笑：“没我家孩子养得好。”
“是啊。”翟夫子点头，“你教孩子很有一手。这些年我带门生，总是不经意间模仿你的影子。”
扶香姑娘眯眼看向他。
“厚颜无耻是吧？”翟夫子笑着叹了口气，“我利用你和香山村村民的信任，把你们香山村查了个底朝天。事后不负责任，拍拍屁股走了，还害你患上‘忘症’，忘了我这个糟老头。”
扶香姑娘眸光凝滞。
翟夫子笑着，拍了拍身下的竹椅靠枕，又探手摸了摸茶桌的梨花角，“结果呢，这个糟老头还要难忘余情、自我感动，生活里处处保留着你的痕迹，聊以自==慰。这下可好，被人打上门来，抓个正着！”
他神色坦然，笑着说话，眼睛里却藏着难过。
“你是如何记起来的？”他打趣道，“都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还有精神找我算账呀？”
扶香姑娘沉下脸：“你当真不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你当真以为我只是忘记你这么简单？”
翟夫子直视她的双眼：“我曾去看望过你几次。见你一切如常，只把我当作陌生人，我这才放心回到书院。”
扶香姑娘定定看了他片刻，失笑：“哦，你见到的那个，想必是军师。”
在记忆世界里，军师也假扮了一阵子扶香姑娘，骗过了周围所有人。
“什么军师？”翟夫子皱眉。
扶香姑娘狠狠一拍扶手，懒得再与他弯弯绕：“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可装的！你的任务不就是骗得我信任，好帮助军师夺舍我，窃取我的能力么？”
翟夫子愕然：“这都什么跟什么。”他连连摆手，“我就知道你定是误会了。扶香姑娘，你说的那种事情绝无可能发生。”
扶香姑娘冷笑：“它就是事实。”
“不是的。”翟夫子解释道，“我确实骗了你，我没有患过什么忘症，骗你以身相替，只是想要让你忘记我而已。”
“那你告诉我，谁给你的药方，谁在我身上做了手脚？”扶香姑娘倾身上前，紧紧逼视他的眼睛。
翟夫子没有躲闪：“对不起，我不能说。但请你相信他绝无恶意，错的是我。”
“你一定要袒护这个人？”扶香姑娘的眼神一点一点结冰，“你可知道他都干了什么伤天害理天打雷劈的事情！”
“不可能，他绝不会。”翟夫子斩钉截铁道，“扶香姑娘，是我对不住你，你要如何惩罚我才能解气，你只管说，我绝无二话。”
扶香姑娘气得胸膛微微起伏。
“哇——”
竹窗边探出凤宁毛茸茸的脑袋。
在她身后，秃毛崽扑扇着翅膀，像只大鹅一样追着牧遥满院子乱啄。
她倒是当起了甩手掌柜。
她懒洋洋扒着窗台，歪着头问：“翟夫子我有一个问题。是那个人要让扶香姑娘忘了你，对不对？”
翟夫子道：“当年查的事情，牵涉太大，不想连累旁人。而且……是我自私懦弱，一辈子为名声而活，不想晚节不保。”
他没有正面回答。
凤宁笑眯眯道：“所以你就是听从了那个人的建议！翟夫子，你很敬重那个人呀！”
翟夫子蹙眉：“不必再说，事关他的一切，绝无可能自翟某口中泄露。”
“你觉得扶香姑娘教人教得好，教学生时便带上了她的影子。那你宁死也要袒护那个人，是不是平时也会不自觉地带上他的影子呀？”凤宁天真地眨巴着双眼，噼里啪啦开始输出短句。
“一个挺有风骨的人？”
“德高望重？”
“悲情英雄？”
“年轻时死了老婆？”
翟夫子脸色微变，拂袖转身。
“哇，”凤宁道，“我怎么随便猜猜都能猜中啊！这样范围就变得很小啦！”
【

第104章 分头行动
◎看这小脑瓜子灵活的哟。◎
“住口！”翟夫子寒声道, “不要再猜了！”
凤宁笑眯眯托着腮，和扶香姑娘对视。
扶香姑娘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翟夫子陡然拂袖转身，直视凤宁：“事关重大, 你一句无心之言，都有可能陷昆仑于万劫不复之地！”
“哇……”凤宁震惊, “我这么厉害！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翟夫子义正辞严：“我不知道你们究竟受了何人挑唆, 但若是害了那个人，你我万死难赎！”
扶香姑娘摇头叹气：“翟清,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人是骗你的？你对他的信任蒙蔽了自己的眼睛。”
“那是因为你不知晓内情。”翟夫子道，“你若知道, 便会懂我。”
“内情？”扶香姑娘失望道, “只要轻飘飘内情二字，就可以草菅人命？就可以践踏国法？你是不是还想说,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不必用激将法。他是什么人, 我比你清楚。”翟夫子皱眉, “关于此事, 我什么也不会再说, 杀了我也没用——慢走！不送！”
“哦。”凤宁慢吞吞道, “所以，任凭扶香姑娘处置什么的, 都是骗人哒！”
扶香姑娘冷笑：“伪君子！”
翟夫子叹气：“我无法解释, 随便你们怎么想。”
凤宁偷偷朝扶香姑娘使了个眼色。
扶香姑娘突然起身, 气咻咻冲上前，抡起胳膊作势要扇翟夫子耳光。
翟夫子本能一惊, 下意识闭上双眼。
凤宁趁机一撑窗框, 闪身飞掠进屋, 攻其不备, 双手抓住他两边耳朵，仰头——低头——砰！
额头相撞，火焰荡起波纹，轰然涌向翟夫子额心。
庭院中的牧遥察觉变故，飞身想要阻止。遗憾的是，秃毛崽早就把他防得滴水不漏，双翼一振，利爪直直挠向他的眼睛。
牧遥不想变瞎子，只能仰身后撤。
短暂一霎，尘埃落定。
凤宁成功撞上了翟夫子。
“铛！”
凤宁感觉脑壳撞上了一堵铜墙铁壁。
火焰不得寸进，悉数倒卷而回，把她整只给冲懵了。
她晕乎乎退开半步，两只乌黑的眼珠嗡嗡地朝着正中直打转。
耳鸣剧烈，眼前直蹿黑金星。
果、果然、夺、夺舍、不、不是容易的事啊！
翟夫子也不好受，他“哎哟”一声捂住了脑门，老眼直冒泪花，颤巍巍抬起一根手指：“你你你……”
扶香姑娘握住凤宁胳膊，朝着翟夫子轻呸一声：“伪君子，揍你都是轻的！便宜了你！”
扶住凤宁，扬长而去。
“我们走！”
秃毛崽落到扶香姑娘肩头，冲着浑身狼狈的牧遥跳起了抖翅舞：“小弱鸡，今天先放你一马！”
牧遥：“&*%#…（#￥%！！”
*
东书院外。
“哇……”凤宁揉着脑袋，“撞不动撞不动，根本夺舍不了！”
就和尝试夺舍邪偶师那次一样，凤宁又一次铩羽而归。
事实证明，只有空心的壳壳才能被她夺舍，比如邪偶师的傀儡，比如神魂被困只余行尸走肉的扶香姑娘。
“此路不通！”凤宁望天。
扶香姑娘摸了摸她的脑袋：“宝宝不用着急，我们再另……”
“嗯！”凤宁点头，“我们还有三条路！”
扶香姑娘：“……”看这小脑瓜子灵活的哟。
凤宁微眯着双眼，细细琢磨起来。
翟夫子虽然执意不肯泄露关于“那个人”的事情，但话里话外还是透露了一些线索。
其一，翟夫子香山村之行，真实目的是调查某个秘密——他能查，凤宁自然也能查。
其二，与翟夫子有过来往的德高望重的人是哪几位，应该很容易就能查得到。
其三，在昆仑山上住过的牧遥？他又是什么角色？
凤宁和扶香姑娘对视一眼，直奔监察司。
*
凤宁呼唤封无归。
【小白衣小白衣！凤安他现在忙不忙呀？他有没有空回答我重要而且紧急的问题呀？】
封无归：“你想问牧遥的事？”
【对！】
封无归：“我已经替你问过凤安。”
【哇！】
封无归道：“牧遥确实与昆仑有旧。他是你母亲从墟中救回的修行天才，伤好之后，你母亲令他下山跟随东书院夫子，修身养性，兼护卫一职。”
凤宁呆呆歪头：“……阿娘？”
她当然不会怀疑自家龙翎老娘，不过这个讨厌的牧遥竟是阿娘派来的，倒是大大出乎了凤宁意料。
封无归淡笑：“凤安似乎不喜欢这个人。”
凤宁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一样。
【嗯嗯！我也讨厌他！】
必须同仇敌忾！
封无归轻笑一声，没再接话。
那笑声又清又沉，好听得让人耳朵发痒。
*
一个时辰之后，凤宁从监察司厚厚的、积满灰尘的陈年旧书卷中探出脸蛋。
她抬起双手，疲惫地拍了拍面前的黑色实木案桌。
“没有哦……”凤宁皱起眉头，“那些和翟夫子一样德高望重的老人家，风度翩翩又尚在人世的，没一个完全符合条件——人家老婆都很长命哒！”
扶香姑娘托腮看着她：“那香山村呢，有什么陈年旧案没有？”
凤宁摇头：“也没有。咱村可太平啦！有史以来唯一一次闹凶邪，刚好就被路过的太、秃、不灭之凤撞到了，一个伤亡都没有。”
她随手把蹲在案卷旁边打瞌睡的秃毛崽撸成一只矮脚鸡。
另一只手翻了翻扑灰的书卷，“除此之外，就是些动物植物灭绝事件什么的。”
近年倒是有几起意外事故——老三老五摔下悬崖，小十八被熊咬死。
但这些事故显然与翟夫子和“那个人”想要调查的事件无关，凤宁也就没提它们，以免扶香姑娘伤心。
“这就奇了呀……”扶香姑娘悠悠眯起双眼。
“是啊……”凤宁也深沉地叹了一口气。
没能从官方文卷中查出香山村有什么“事关昆仑生死存亡”的大事，这倒是在凤宁意料之中。
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对照自己的猜测去寻找，竟能找不出半个嫌疑人。
毕竟范围真的很小——翟夫子自己就是一位颇有名望的老者，能令他敬重甚至崇拜的人又能有几个？
“这个军师，藏得真是很深很深啊。”扶香姑娘思忖片刻，话风一转，“宝宝，你觉得翟清是个什么样的人？”
“唔？”凤宁不解。
扶香姑娘自问自答：“一个很看重身份的伪君子。”
凤宁点头：“嗯！”
“我相信他确实是受了军师蒙骗。”扶香姑娘笑笑地说，“但我也相信，军师完全看透了他这个人。军师知道他打从心底不愿意带着一个村姑回到东书院，败坏自己几十年清名。所以当军师骗他说，能够让我忘记他，忘记那些感情，他就一厢情愿地选择了相信，并美其名曰替我的安全着想。”
凤宁看着扶香姑娘的眼睛。
扶香姑娘表现得越不在意，凤宁心里就越发心酸。
她亲历过记忆世界，很清楚扶香姑娘对翟夫子的那份感情。
“所以呀～”扶香姑娘眉眼弯弯，“像翟清那种人，绝无可能亲手安排李润那一场戏——我赌他拉不下那个脸来！”
李润。代课先生。满身戾气大闹香山村，最终被翟夫子正义制裁。
清傲如翟夫子，确实不太可能放得下身段去安排这种低劣的剧情。
“喔！”凤宁一点一点睁大双眼，愉快地晃了晃身体，震声道，“扶香姑娘！你是真的把翟夫子给看透了呀！”
“呵呵。”
“所以先给李润安排游学东郢，后又将他‘下放’香山村这件事，很可能是由军师亲自操刀。”凤宁敲了敲桌子，眸光微凝，“军师原本并不需要灭口李润，但他现在需要啦。”
倘若扶香姑娘不失控、翟夫子不暴露，那么李润就只是一尾淹没在滔滔大浪里面的小杂鱼，根本无人会在意他。
但现在不同了。
“我们能想到的，军师也能想到。慢一步，李润可能就没啦！”
凤宁可一点儿都不敢小看军师这个家伙。
得赶紧找到李润才行。
翻找李润的情报时，凤宁忽然想到一件事，后背不禁微微发凉。
她声线紧绷：“扶香姑娘！”
扶香姑娘探手摸了摸凤宁脑袋：“怎么了宝宝？”
凤宁紧张道：“军师会不会对香山村下手啊！”
当年翟夫子深入香山村是为了查案——查阅村志、旧碑什么的也就算了，他肯定还探访过不少老人家。
军师如果要抹除探查痕迹的话，会不会对村民动手？
扶香姑娘的寒毛“唰”一下就竖了起来。
“这样叭，”凤宁当机立断，抬手拍了拍桌，“扶香姑娘你回村守株待免，李润这边交给我！我们分头行动！”
扶香姑娘略一沉吟，果断点头：“好，宝宝千万要当心，出门多带人，不要怕打草惊蛇。我那里你不用担心，我会把翟清当年查过的东西都翻一遍。”
“好！”
*
凤宁很快就查到了李润去向。
这个家伙当年蹲了两个月监察司牢房，然后变卖家产，找亲朋好友借了不少银子……逃去东郢，再没回来。
“哇！”
凤宁暗戳戳想，要是谁敢这样欠了疯乌龟的钱跑掉，一定会被他追杀到天涯海角！
刚想起乌龟，他的声音就从脑海里幽幽飘出来。
“正好。”封无归道，“凤安被墟变带到东郢了。”
凤宁毫不客气地给傻大哥安排工作：“那就让他先去找李润叭！”
封无归看了眼被凶邪大军追得嗷嗷乱跳的凤安。
“嗯，好。”他声线带笑，“他跑得快极了，一定可以在军师之前赶到。”
凤宁欣慰：“那可真是太好啦！”
凤安：“……&*￥#%&！！！”
凤安：“疯乌龟我日你先人板板！听见没有！先人板板！”
【

第105章 中秋快乐
◎中秋快乐！◎
无归之境。
封无归像个白衣艳鬼一样, 轻飘飘跟在凤安身后。
他懒洋洋开口：“我说——”
凤安大怒：“闭上你的鸟嘴！”
“你才是鸟。”封无归的笑容灿烂，“昆仑凤，凤凰属, 雉科，凤形目, 鸟纲。”
他慢条斯理地补充, “你全家都是鸟。”
有理有据，科学严谨。
“……？？？”凤安暴跳如雷, “&*￥%）#￥%！！！”
自从来到无归之境，修为涨了多少不好说, 脏话水平属实是一日千里。
一边破口大骂, 一边拿凶邪泄愤。
封无归慢吞吞凑上前，真诚而好奇地问：“喂, 你为什么一次非要引这么多凶邪？”
凤安抿住薄唇, 眉眼压低。
他想复刻太爷爷在白玉京皇城留下的那一抹震天撼地、轰轰烈烈的凰火遗迹。
那一招, 简直就是每一只昆仑凤崽的梦中情招, 做梦都想学！
至于为什么要把那么多凶邪聚起来？
凤安冷冷一笑：“释放那么猛的招式, 当然要杀掉巨量凶邪, 不然多浪费。”
“……”封无归不解，“问题是你一次也没有释放成功过那一招。”
凤安顿时一蹦三丈高：“这么多凶邪追着咬, 换你, 你有本事放出大招吗！我能发挥出这样的水平已经很不错了好不好！”
封无归：“……所以我问你为什么非要引这么多凶邪。”
凤安宛如看见了一个傻子：“这么多猎物才配得上我的惊天一击！”
封无归：“但是你放不出来。”
凤安：“被追着咬怎么放！”
封无归：“。”
确认完毕, 是个大傻子无疑。
*
封无归再一次把落入险境的傻舅子用牵丝拽回来。
二人坐在楼台边，一个衣冠楚楚, 另一个头毛凌乱。
“你看不见这些人的过往么？”封无归问。
傻大舅子一看就不是沉得住气的人, 倘若能看见无归之境中这些恶人的生平履历, 恐怕脏话水平能再往上拔十级。
“什么过往？”凤安皱起一对被汗水糊得东倒西歪的长眉。
封无归笑容欠揍：“没什么。”
原来杀死凶邪之后能够读取记忆是小傻子独有的能力——被夺舍, 因祸得“福”。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凤安眯起双眼，喃喃自语，“我都杀了有一昆仑的人了吧！这里哪来这么多的人，疯了吧！”
封无归无所谓道：“千万年来都这样。”
“哈？”凤安看这家伙实在不顺眼，啧一声，随嘴乱开嘲讽，“难怪你这人无趣之极！一成不变，活像个老古董！”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封无归笑了下，忽然，眸光微凝。
他意识到了一个此前从来没有在意过的问题。
漫长无际的岁月中，从“那个世界”来到无归之境的人，竟然从未有过变化——衣饰、语言、技术水平、行为习惯，通通一成不变。
什么样的世界能在万万年间始终不变？
封无归原地挂机，切换另一个自己。
“阿宁。”
凤宁正骑一只飞鸾前往东郢。
她半趴半跪，双手搂着飞鸾毛茸茸的脖颈，脑袋恨不得伸到飞鸾前边去。
“冲锋！冲锋！夹夹冲锋——”
狂风吹得她眼皮乱抖，身后留下一串串开怀的大笑声。
飞鸾低空掠过白针松林。
秃毛崽更是精力旺盛，根本不可能规规矩矩乘坐飞鸾。
它像一个小影子，坠在飞鸾侧后方。
双眼紧紧眯着，一路唰唰破空，身体被乱风拉成了细细长长的金红小毛条。
“夹——夹夹！”
夹夹早已经是一只成熟的大飞鸾了，但它和凤宁兄妹待在一块儿时，还是愿意像小时候一样，发出“夹夹夹”的夹子音。
凤宁把嘴巴凑到飞鸾的毛耳朵旁边：“飞在你后边的是秃秃！”
“特——特秃！”
凤宁大笑：“噗哈哈哈哈！”
封无归叫了她两声她才听见。
“我在我在，小白衣！有什么重要而且紧急、现在非说不可的事情吗？”凤宁假惺惺地问。
“……”封无归，“没事不能叫你？”
凤宁正在指挥飞鸾夹夹向下俯冲。
“嘎嘎嘎夹嘎……当然可以呀……你说，你说，哇哦哈哈哈！”
封无归：“。”
心思缜密的秃毛崽早早就在留心竖着耳朵听“父母”的动静。
发现凤宁又在冷战边缘试探，它赶紧唰一声掠到了飞鸾夹夹的前面，不动声色逼停它。
像它这样的崽，真是为家庭和睦操碎了心。
飞鸾开始缓缓滑翔。
封无归：“说说那个世界的历史和当下，随便说。”
凤宁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玩得满天乱飞的脑子给拽回来。
“那个世界呀……”她望着前方云海和松林，一边回忆一边说道，“有记载的历史大概几千年叭，分分合合，打仗打仗，种地畜牧养殖航海捕捞，全世界都差不多。到了近代几百年，忽然就科技大变革啦！”
“天上飞，地下跑。”凤宁搂着飞鸾的绒毛大脖子，很无辜地说，“你不要问我怎么制造那些高科技的东西哦，我是幼崽，幼崽不学那个！”
“嗯，继续。”封无归道。
“用那个世界的话说，他们的‘当下’，是一个技术爆炸的黄金时代。短短几十年里，人们从晚上要点煤油灯的时代，变成了可以戴上头盔玩虚拟游戏的时代。而且，他们可以去到月亮上面哦！月亮！”
凤宁指着高悬天空的银亮大圆盘，“好想爬到月亮上面过中秋节！它今天那么大！”
秃毛崽也落到了飞鸾的背上，它听得心潮澎湃，翅膀一抖一抖，指挥飞鸾：“上月亮！上月亮！”
飞鸾掠出一条长长的弧线，奔月而去。
“唳——”激动激动！
圆月上映出三只剪影，封无归有好一会儿没说话，默默陪这群傻子一起看月亮。
飞鸾掠过城镇村庄，留下清晰的影子。
凤宁回过神：“说到哪里啦？”
“技术爆炸。”
“哦哦哦！”凤宁双手扶着飞鸾毛茸茸的身体，愉快地左右摇晃，“那是一个好神奇的世界！和我们的世界一点儿都不一样！他们的游戏，看起来好好玩！”
“那你觉得，”封无归的声音轻轻淡淡，“再过千千万万年，那个世界还会是原本的样子，一成不变么？”
“怎么可能！”凤宁大声笑道，“不要一百年，他们就可以遨游宇宙啦！”
她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等等，”凤宁狐疑偏头，“无归之境……已经存在了千千万万年？”
封无归似乎轻声叹了一叹：“是啊。”
小傻子可真敏锐。
凤宁：“千千万万年前，那些人就是如今的样子？”
封无归：“对。”
“没道理呀。”凤宁惊奇地回忆，“在我看到的记忆里面，他们的科技又要大晋阶啦！”
如果千千万万年前那个世界就是如今的样子，怎么可能过了这么多年，仍然停滞不动？
用膝盖想都知道这不对劲。
凤宁看到的那个黄金时代，说是日新月异都不为过。
绝无可能停滞千万年。
可若说那个世界是假的，显然也不对——在那个世界丧失良知的人，明明就会来到这个世界，变成凶邪。
假的世界怎么可能变出真的凶邪？
凤宁总觉得这其中隐藏了一个很关键的环节。
“它一定就是系统最大的秘密！”
或许也是小白衣身世的秘密。
“小白衣小白衣！”凤宁突然兴奋，“你觉得你的真身叫什么名字？你姓白吗？还是名字叫白呀？”
封无归微笑：“……我劝你最好不要猜。”
猜错也就罢了，若是猜对了，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上次把“良知”和“白”放在一起说，就能引发系统大暴-动。
“是哦！”凤宁望天，“我最会瞎猫碰死耗子了！”
耗子？白？灵光乍现，“小白鼠？”
“……”封无归一字一顿，“请闭上你的凤凰嘴。”
“哦哈哈哈哈！”
*
凤安又一次被扔进了凶邪堆。
“疯！乌！龟！”凤安震声，“今日是中秋节！中秋节！”
“哦，你放心。”封无归道，“我们已经在赏月了。”双眸一弯，笑容灿烂，“月色很好，阿宁笑得好大声，我在这儿都能听得到。”
凤安：“&*￥#%@#￥！！！”
封无归笑笑地跟上：“打起精神来，兄弟！想想外面，李润在等你！是不是很有动力！”
凤安：“……”
如果不使用脏话，那么他对眼前这个乌龟王八蛋已经完全无话可说。
愤怒的年轻昆仑凤不再聚怪。
他的身后荡出凰火虚影，掠入凶邪群中，一通疯狂杀戮。
“杀杀杀杀杀杀杀！”
把凶邪当作疯乌龟来杀！
一路砍瓜切菜，唰唰掠过一条条金碧辉煌的大道。
凶邪的脸可真丑啊。
凤安脸颊染血，头毛凌乱，一门心思就是速度杀出一条血路，远离身后那个阴魂不散、讨嫌至极的乌龟王八蛋。
一路奔袭，杀了个天昏地暗，气喘吁吁。
眼前忽然一空。
抬眸，只见前方是一条空荡荡的苍青大道。
不见凶邪，左右两旁虚虚投着一些明明暗暗的青影，看上去好像是密密麻麻的松针林。
而半空，孤零零悬着一轮硕大的银盘，散发明亮的光辉。
月盘之上，一道清晰的黑影缓缓掠过，纤毫毕现的影子投到凤安面前。
一只飞鸾，一个凤宁大笑的剪影，还有一只小小的凤凰崽。
影子缓缓从身前掠过，就好像空中当真飞过了这样一只鸾。
凤安怔怔回头。
在他身后，封无归漫不经心地活动手指，牵引出长长的丝线，替他投下这一幕栩栩如生的月色之影。
见凤安望过来，封无归偏头，微笑。
“中秋快乐呀。”
好半晌，凤安叹着气笑出声：“中秋快乐！”
【

第106章 画虎不成
◎反类犬。◎
昆仑宫。中秋宴。
虽然少主新丧, 但气氛并不压抑——昆仑凤的传统向来是办喜丧。
即便凤安是夭折，也不会特意挂上白幡，只在金梧桐、银梧桐和彩色梧桐木装饰的殿堂上添置了一些白梧桐木雕制的器具。
地面铺设有五彩毛毯, 小辈们忍不住用脚把那些软和厚密的毛毛拨来拨去，让花纹忽明忽暗。
昆仑君夫妇端坐主位。
三位长老都到齐了, 镇守各方的五位大将军回来了三个, 再往下是各级臣属，各脉凤族分支……满满当当聚坐一席。
昆仑君凤仙向来话不多, 君后龙翎今日显然也无心应酬。
简单寒暄之后，众人便各自吃席饮酒赏月。
凤仙夫妇看了会儿窗外的圆月, 默默对视一眼——这么好的月色, 孩子们一定也在看呢。
千里共婵娟，便是如此了。
夫妇默契地移开视线, 装出强颜欢笑的模样。
关心一下长者们的身体, 慰问一下武将们的伤势, 再和文臣们聊一聊民生。
酒过三巡。
席间忽地传出一个清亮的嗓音：“阿爹, 阿娘！我敬你们一杯！”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穿越者从矮案后起身, 端着果汁向昆仑君夫妇敬酒。
她仰头一饮而尽, 笑嘻嘻抖了抖空杯，直爽地说道：“我已经长大了, 你们放心, 以后我会替大哥照顾你们的！”
凤仙夫妇微微笑着颔首。
穿越者抱拳一圈, 昂首挺胸道：“各位爷爷奶奶叔叔伯伯也给我作个见证，今后我定会担负起少主之职, 带领昆仑变得更好！”
众人：“……”
不是, 你哥尸骨未寒啊, 童言无忌也不该这样。
“咔嗒。”
龙翎手中的杯盏轻轻磕上案桌。
凤仙轻咳一声：“说这个, 为时太早。”
穿越者顿时瞪大了眼睛，梗起脖子不忿道：“早？凤安做少主的时候也没几岁，凭什么他能做少主，我就做不得！”
凤仙面无表情：“就凭他有凤凰火。”
穿越者颇觉丢脸，哑了片刻，把脖子梗得更直：“那反正……反正如今就我一个继承人，昆仑不给我还能给谁！”
龙翎幽幽瞥了她一眼：“我们可以再生一个。”
穿越者狠狠一噎。瞪了会儿眼，她又把脖子梗到了天上：“呵，我就知道，永远是封建愚昧这一套！典，真是太典了！我是女的我不配呗！”
“哦。”龙翎道，“那生个妹妹，把凤主令留给妹妹。”
凤仙惊奇：“！”
他都还没来得及告诉媳妇，自己已经把凤主令交给了妹妹。
没想到两口子就是这么心灵相通。
见这二人一唱一和眉来眼去，穿越者气到鼻歪眼斜。
凤仙见状，从案桌下探过手，轻轻捏了捏媳妇，眼神交流：‘别把这玩意儿气狠了，来个鱼死网破。’
静默片刻。
“罢了。”凤仙淡声道，“你这么想做少主，那就做，明日我给你准备文书。”
穿越者一脸不忿，既不爽，又不敢再多说什么——生怕凤仙反悔。
“那，”她悻悻道，“那我可是要办实事的！我要处理实务，要当家作主，才不是要什么虚头巴脑的名声！”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
凤仙微笑：“可以。迟些夜人愁上山，你便替阿翎接待吧。”
正好方便妹妹回来探底。
中秋夜宴继续。
穿越者扭来扭去，满脸不爽。
忽然不知想到了什么，看着这满座文武，眼睛里一点一点迸出精光。
“你们这样多闷啊！”穿越者跳了起来，得意洋洋道，“我来给大家作一首诗吧！”
“哇……”三位长老笑眯眯地鼓掌，“这孩子还会作诗呀！真厉害！”
这三位便是当今昆仑辈份最大的长者。
穿大红金衣那位是不灭之凤的堂兄，早年伤了腿，不良于行，没办法再出去莽，活成了昆仑山上唯一的老古董凤。
正中白裙飘飘的那一位，是凤宁的姨奶。这只昆仑凤天生不爱打架，就爱搞钻研，擅长鼓捣一些奇奇怪怪有的没的，在她的技术支持下，护洲大阵的性能有了极大的提升。
边上病秧秧那位是凤宁的爷爷。当年奶奶去世那一战，爷爷也拼上了性命，一身修为散得干干净净，还落下了严重的病根，迎风总咳血，没事不出门。
今日难得三位聚到了一块，头凑着头，聊他们上一代的往事。
此刻听到后辈要作诗，三位长者都激动得不得了，连连叫好，给足了面子。
穿越者清了清嗓子，负着双手，装模作样看了看落地雕花大木窗外面的明月，拿腔拿调开始背诵。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穿越者必备技能——文抄公。
宴席之上，一鸣惊人，装逼打脸不过如此。
只见穿越者闭着双眼，摇头晃脑，浑然忘我。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尾音落下。
席间落针可闻，迟迟不见掌声。
穿越者缓缓睁开双眼，只见众人愣愣望着她，神色莫名。
半晌，一个面容憨厚的凤将军迟疑地抬起手，鼓了鼓掌。
“啪、啪啪。”
众人也陆续抬起手来，捧场鼓掌。
“啪，啪啪。”
“好，好。咳咳，”爷爷咳嗽道，“好。”
穿越者眼角微抽，噘嘴嘟囔：“不是吧！这么落后愚昧的吗，连鉴赏水平都没有，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要是在人家白玉京……”
凤仙微笑：“这孩子开始念书了，能背古诗词。”
“看不起谁呢！”穿越者扬眉吐气道，“这是我自己写的诗！即兴而作，也就一般一般吧！”
众人神情古怪：“呃……”
穿越者冷笑：“你们读不懂就算了，把它抄下来，拿到外面问问它是什么水平！呵！呵！”
一位比较呆萌耿直的将军挠了挠头：“什么水平？苏东坡的水平啊？”
“？？？？？”穿越者如遭雷击。
【系统！你不是说没有别的穿越者吗！他们怎么知道苏东坡！哪个傻逼穿越者，真是大傻逼！干嘛要告诉别人诗是苏东坡写的！傻逼，自己做文豪它不香吗！】
“呵呵，呵呵，”众人干笑，“背得挺好，挺好，流畅流畅！这个年纪能背这么长的词，已经很不错啦！”
“是啊，是啊！我家那小子，都十八了，还背不出个囫囵！”
穿越者：“……”
脚趾差点抠穿了五彩毛毯子。
“上古先贤是真厉害呀！”一位文臣叹气，“也不知是何等盛世，才能够造就如此辉煌灿烂的诗词文化呀。”
穿越者失声：“上古？！难道不是穿……”
“穿什么？”凤仙淡淡瞥过一眼。
穿越者被及时打断，醒过神来，讪讪低头：“没什么。”
【系统！这是怎么回事！苏东坡怎么会是这个世界的上古先贤！】
【系统！你出来！说话！垃圾系统，真是坑爹！丢死人了！】
君后龙翎温温柔柔地说：“每次让你念书，总是推脱。原来私底下有在偷偷用功呢。”
穿越者：“……”
要不是了解这个娘的脾性，还真以为她是在阴阳怪气自己。
*
回到寝殿，凤仙见媳妇一脸不开心，赶紧扔掉千钧重的偶像包袱，笑眉笑眼地蹭上去，用肩膀拱她。
“阿翎阿翎，为什么不开心呀？”
龙翎恹恹道：“妹妹的名声不知道得给这个穿越者败坏成什么样子。”
“嘿嘿！”凤仙笑了起来，“这你就不用操心啦。”
龙翎转身盯他：“你是想说妹妹不会在意名声？自欺欺人假装不在意？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
“那不会。”凤仙呵呵笑着，把她推到窗边赏月。
“我们家妹妹呀～”凤仙摇头晃脑，“比小时候更机灵啦，简直就是个绝世机灵鬼！无论什么样的境况，她都能给你逆转乾坤。那鬼点子，一箩筐一箩筐，保准你想也想不到！逆风翻盘什么的，根本不在话下，到时候就怕惊掉你下巴！”
“真哒？”
“当然是真的噜～”
*
月光下。
凤宁通过同步传声系统龟，和自家大哥说话。
她看着月亮，笑眯眯给他背了一首《水调歌头&#183;明月几时有》。
这可是她从“那个世界”学来的宝贝。
凤安感慨万千：“妹妹真是长大了啊，都能背诵上古先贤的词了。”
在亲人缺席的日子里，这只幼崽自己顶着风霜雨雪，就这么成长起来啦。
“咦？！”凤宁惊奇不已，“苏轼先生是我们本地人吗？”
哎呀，她是不是记岔了，难道是在记忆世界里面跟着翟夫子学的？
“对啊，上古先贤，先祖之地里面都有记载的啊。”凤安挠头，想起那会儿偷溜进先祖之地的时候妹妹还不识字，赶紧找补道，“哎呀，那时候我就只顾着带你爬雕像啦！”
“？！”凤宁大怒，“你还敢说！你偷骑夹夹，爬雕像，还蹲富贵包，根本就没带我玩！”
凤安：“！”
封无归及时切断双边联络，阻止了一场毫无意义的口水仗。
“阿宁，这件事你怎么看。”他问。
凤宁认真思考了好一阵。
飞鸾振翼，掠过重重山川。
“那个世界，”她扶着飞鸾毛茸茸的脖颈，缓缓开口，“难道就是我们的‘上古时代’？”
这个想法真是令人越思越恐啊。
她感觉后脖子一阵阵发凉。（风吹的）
封无归讲话向来严谨：“不排除这个可能。”
凤宁沉吟：“先祖之地里面肯定能找到一些线索！”
“嗯，我也这样想。”
封无归缓缓踱步，抬手捂住一边耳朵。
那一边，凤安正在乱蹦乱跳，冲他叫嚷：“你有没有帮我解释清楚了！阿宁还生不生气了还！喂，疯乌龟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凤宁说道：“查完李润就回昆仑山！”
封无归：“好。”
“去先祖之地！”她果断拍板。
封无归赞同：“嗯。”
凤宁大手一挥：“不带凤安，蹲雕像！”
秃毛崽兴奋：“嘎！”
封无归：“……”
【

第107章 国庆快乐
◎位卑未敢忘忧国。◎
“穿越者其实是个老古人？”
凤宁望天, 感慨万千。
好奇怪，那个世界明明和自己的世界一点儿都不一样，竟然是上古时代吗？
更奇怪的是, 既然诗词可以流传下来，那么, 那些神乎其神的科技又跑哪儿去啦？
凤宁好想玩那个电子游戏哦！
封无归问：“确定那个世界没有修行者？或是超凡脱俗之人？”
凤宁认真回忆了好一会儿：“神话传说里面有！传说中, 在他们的古代，也有人能够得道飞升, 成仙成圣。”
“飞升的都是什么人？”他问。
“……好人？”凤宁开动脑筋，艰难总结, “那种为国为民, 万众景仰的人？英雄豪杰啊，铁血丹心啊, 渡化万民啊, 文道至圣啊, 铁面判官啊, 感动天地的善人啊……诶？！”
幼崽猛凤震惊。
“怎么都是……”
封无归会心一笑：“好人。”
“难道？！”凤宁这下是真有点儿后脖子发凉了。
在自己的世界里, 能够顿悟修行之道的, 都是“好人”。而“那个世界”的圣人传说，似乎也在印证同一件事。
“哇……”凤宁恍恍惚惚, “我有一种不明觉厉的感觉！”
*
东郢。
一队人马穿过繁华的大街。
正是先前绑了扶香姑娘强行闯关投奔东郢的那群人。
“张兄啊, 不是我说你, ”有人拿腔拿调地指责队伍中的另一人，“我说你也没必要非把女儿卖进青楼吧？大把的荣华富贵就在眼前了, 你还贪那区区百两银, 未免也眼窝子太浅了些, 啧啧啧！”
“我闺女她是自愿的！”姓张的瞪眼道, “她早盼着进青楼当花魁，吃香喝辣穿戴绫罗绸缎，你懂个屁！进青楼那是她的福气！”
“呵，这都走了半条街，还听得见她哭着叫着喊爹爹救命呢。”
“你可闭嘴吧姓汪的，你不就是眼馋老子怀里白花花热乎乎的银子么！你要是有女儿，你卖得比我还欢快！”
“放屁！”
“都闭嘴！”领头的公鸭嗓挥手挡开二人，斥道，“别在这儿败坏大伙儿形象！我们跟那些窝里斗的昆仑人可不一样！赶紧给我握手言和了！”
“对对对，是是是。”
那二人心中不忿，忍气吞声握了手，转头便拿坐在街边乞讨的老乞丐出气。
一脚踹翻了乞丐的碗，呸一口，道声晦气。
那老乞丐疲惫抬头望了一眼，目光停在众人手中一只只沉甸甸的包袱上，呆滞片刻，唇角缓缓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
“看什么看！”姓张的鼻孔朝天，“再看剜你眼珠子信不信！”
这回领头的公鸭嗓并没有阻止。
毕竟在一个老乞丐面前并不需要维持什么形象。
老乞丐望着天，悠悠开口：“青楼里面，打骂挨饿都是家常便饭。妓子怀胎就拿棒子捶肚皮打掉，当天继续接客。得了花病，拿烧红的烙铁往病灶上烫一烫，烫死了往薄棺一装，后门抬出去埋喽。还想吃香喝辣？想得美哟！”
众人听得头皮发麻。
“你这死要饭的！再瞎说，信不信老子撕烂你的嘴！”姓张的一脚踹倒了老乞丐，“青楼那是繁华开化的象征，我女儿进去是享福的，富贵险中求，你个臭要饭懂个屁！老子千辛万苦从昆仑跑出来，图的就是外头不加盖的泼天富贵！”
“富贵，富贵！”老乞丐歪倒在路边，盯着这群人手里的包袱，喉咙里发出阵阵怪笑，“富贵！”
目送一行人消失在城门下，乞丐慢吞吞爬坐起来，把面前豁口的破碗摆正。
身上投下一道阴影。
视线中出现一双穿着黑色长靴的瘦直小腿。
是军中的人。
闻到熟悉的淡淡金菊香，老乞丐不禁松了一口气，落下悬到喉咙的心脏，笑呵呵抬头：“阿明大人是您啊！您下值啦！”
“嗯啊。”阿明身穿笔挺的士官服，容颜俊秀，笑容可亲。
阿明蹲到老乞丐身边，叹着气说道：“你原本想要提醒自己的同胞，但是他们自己不争气，那样对你。”
老乞丐呵呵笑道：“是啊是啊，但是我也不会眼睁睁看他们送死啊，我这就打算追上去提醒他们注意安全。”
乞丐早就摸准了，这个名叫阿明的士官人傻心善。每次在阿明面前装好人，总能讨到更多的赏钱。
闻言，阿明果然笑着叹息道：“李君，像你这样善良的人，奈何沦落至此啊。你就不曾考虑返回昆仑么？”
老乞丐连连摆手：“阿明大人！我宁愿留在东郢乞讨，也绝不愿意回到昆仑，这其中原因，难道不是应该由他们昆仑来反省反思吗？”
阿明无言以对：“……李君真是一个执念顽强的人呢。你对东郢国的热爱，连我也望尘莫及。”
老乞丐激动地盯住阿明那双俊秀白皙的手。
——今天应该会多赏几个钱吧！一定会吧！
回昆仑？怎么回，当初决定离开昆仑的时候，把亲朋好友能借的钱全借遍了，其中还包括亲侄子的治病钱。那小崽子说不定早都病死了，这要敢回去，不得被哥哥嫂嫂给活剥了？
要不是当年运气不好，刚到东郢钱就被人抢光光，自己又怎么可能落到今天这地步？早就是人上人了好不好！
“嗐，”老乞丐道，“阿明大人您才是世间之光，我啊，不过就是一个好几天填不饱肚子的倒霉鬼罢了。”
边说边拍肚皮。
饿是真的饿。
东郢不像昆仑，没那么多道貌岸然的滥好人。在东郢，饿死街头不是什么稀罕事，这些年来早就见得多了。
要不是自己运气好，跟这个阿明搭上了几句话，那也不可能安安逸逸待在这条街乞讨，混过这么多年。
说起来，最初结识阿明的时候，自己还能顶着个“流浪文人”的名头。
如今么……嗐！
“李君，”阿明叹息着，从怀里掏出一只包扎精美的油纸袋，“这可是我师娘亲手制作的馍，我藏了一天，都没舍得吃呢——赠给你吧！”
老乞丐眼睛里的失望藏都藏不住：“……呵，呵呵。馍啊。”
还指着今天能多讨几个钱呢。
没想到就落了个馍。
心中不满，还得笑嘻嘻接过，点头哈腰：“多谢阿明大人！多谢阿明大人！”
撕开油纸包，咬了一口，笑眯眯抬起头，挤出满脸褶皱，“大人，这饼好香啊！”
阿明笑笑地离开。
他去追那一队人马了。
昆仑就像个温暖的花圃，从昆仑出来的人仿佛完全不懂得世间险恶——银子怎么可以这样大喇喇拎在手中啊，实在是令人难以想象。
在昆仑，这样行走在路上，难道真的不会被抢吗？
不说别的，就那刚付了百两银子买人的青楼，已经派出好几条壮汉，跟在后头虎视眈眈，只等着那人走到偏僻地方就要动手。
青楼背靠白玉京的驻东郢使臣，即便终日伤天害理，受害者也是求告无门。
更别说还有成分复杂的守城军。
阿明轻轻叹了口气。
家国啊，家国。
位卑未敢忘忧国，再怎么有心无力，该做的事情还是必须尽力而为。
*
那一队人马刚出城不久，就遇上事儿了。
只见远处路面上尘土飞扬，定睛细看，只见一群乌漆吗黑、四肢着地的怪物奔袭而来。
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官道上的东郢人一个个哭爹喊娘，返身拔腿就往城里跑。
“凶邪！凶邪！”
这群人错愕不已：“凶邪？瞎说，这么大的城，这么多军队，这里怎么可能会有凶邪！”
闻言，一个正在狼狈逃跑的东郢人忍不住扭过头来，骂道：“装什么大鼻子蒜呢！你不会想说你们昆仑人没见过凶邪吧！真是笑死个人，吹牛不打草稿！”
这群人面面相觑：“……”
别说，绝大部分昆仑人这辈子还真没见过凶邪长啥样。
老百姓凭什么要面对凶邪啊？不让凶邪跑到老百姓面前，难道不是当兵的天职吗？
姓张那位叉着腰，冲着匆匆逃跑的东郢人喊道：“你们也太怂包了吧！这么多军队在这里，还能让凶邪咬着人了？啧啧啧，没想到东郢也有软脚虾啊，正好，咱就来给你们做个好榜样！”
东郢人：“……”
运气太好了，居然有垫背的！
老话说得好，当你遇上狮子时，不需要你跑得过它，只要你能跑赢同伴就行。
于是东郢人跑得更快了。
“啊这……”
眼见凶邪越来越近，众人不禁一阵腿软。
“东郢军呢，怎么还不来？”
“……跑、跑吗？”
“跑啊！”
众人一哄而散，疯一般往城里逃去。
到了城门下一看，发现人家早已闭紧了城门，就连先一步返回的东郢人都给关在了城外。
“不、不慌。”领头的公鸭嗓道，“军爷定是有把握，射杀这些凶邪在百丈之外！”
“是啊是啊，这里还有这么多东郢人呢，他们就算不管我们，也不可能不管自己人吧！”
“就是！连那么垃圾的昆仑，军队也绝不敢公然不顾人命！否则口水都能淹死他们！”
闻言，城门外的东郢人不禁个个神色古怪。
一个东郢年轻人骂道：“吹你妈的大牛皮呢！昆仑那么牛皮上天，你来我们东郢作甚！滚啊你个死奸细！”
这群人面面相觑：“哪……哪里就吹牛皮了，这有什么值得吹牛的？军队保护百姓不是理所当然吗？本来就是这样啊！”
东郢人发出一阵嘘声：“吹，就硬吹！真就是昆仑派到我们东郢来捣乱的奸细！一群昆仑的死忠伥鬼！吹你妹的昆仑呢！”
这群人无语之至：“……”
这都什么跟什么？这不都是自己平时惯用的台词吗，怎么跑东郢人嘴里去啦？
这身份转换的，真是叫人懵一脸。
“不是吧！”有个眼尖的东郢人指着这群人手中的大包小包，“他们居然带着钱财！”
东郢众人顿时大惊失色，离这群人更远了。
“怎……怎么回事？”
这群人正在一头雾水，忽见城旁侧门开启，两队官兵冲了出来。
“我就说，我就说嘛！”领头的公鸭嗓乐呵呵笑道，“长官们怎么可能不管老百姓死活……”
话音未落，只见一个骑兵纵马踏下，一把夺走了张姓中年人手里的包袱——卖女儿的钱就装在里边。
“哎你干什么！”
见他还敢聒噪，本要纵马离开的骑兵回过身，反手就给了他一刀。
鲜血飞溅。
惨叫短促而凄厉，落地成尸。
众人都吓木了。
早有经验的东郢人纷纷缩到一边，冒着被踩死踩伤的风险，硬起头皮，从马蹄下面钻向城门。
“防火防盗防官兵！灾祸当前，不趁火打劫还叫官兵？”
东郢人默契十足，出行时一个比一个两手空空。钱都换成了票子，要么藏在鞋底的臭垫子下面，要么就缝进了衣裳夹缝，确保绝不会被轻易发现。
“啊这，啊这……”
包袱一只接一只被抢走。
有了张姓中年人的悲剧在前，一群待宰肥羊不敢吱声，缩着脖子瑟瑟发抖。
有人小声哭了出来：“天爷，这是什么世道啊……”
抢完了钱财，官兵象征性地在凶邪前方兜了一圈，稀稀拉拉射了几支箭，然后纵马回城，城门轰然关闭。
“哎、哎……”
许多人根本来不及进城。
眼见那一张张凶邪大嘴越扑越近，众人绝望瘫倒，一个个哭天抢地。
“他们怎么能这样啊！没天理啊！杀人放火抢劫啊！”
“怎么会有这种当兵的啊！”
一道修长利落的身影刚好从旁边掠过。
阿明额发拂动，微微侧过半张俊秀的脸。
他道：“这世间，能够做到那样的，唯有昆仑军。抱歉，是东郢辜负了你们的期盼。”
阿明大步迎向凶邪，双手一晃，各执起一把雪亮的细刀。
一只凶邪当空飞扑而来，被他交叉双刀，斩成四半。
人群颤巍巍欢呼起来。
“他、他是在关外救了我们的那位青天大老爷！”
“万岁！万岁！青天老爷万岁！”
*
凤安一路追杀凶邪。
他发现自己修为不知不觉涨了好大一截，离开无归之境后，简直是如鱼得水，砍瓜切菜。
正杀得忘情时，余光忽然瞥见两抹雪亮的光。
杀气决然，凌厉而果断。
凤安心神微凛，随手捏爆两只凶邪的脑袋，迅速侧眸望去。
只见前方有个人也在杀凶邪，一个很面熟的人。
这人手执双刃，杀得行云流水，动作利落。
“喔！”
凤安认出来了。
这是那个在居合关外有过一面之缘的士官——一个顿悟了修行之道的人。
他对这人印象还不错。
“朋友，挺有缘啊，又见面了。”
凤安迅速击杀最后几只凶邪，然后用一个十分帅气的姿势落到对方面前。
阿明略微收刀，迟疑地看着这个灰头土脸、毛发凌乱的野人：“阁下是……”
凤安怒：“！”
怎么回事！他都还记得对方，对方居然敢不记得他！
气死个昆仑凤！
“哦，我就是没想到，你居然还没死呢！”凤安一边随手把凶邪捏爆，一边冷笑道，“暴露了不用精魄修行的秘密，他们也能容你活着！”
“啊，这个嘛。”阿明一怔，略腼腆地微笑着，礼貌回道，“我的老师力保我，长官们也很通情达理，相信我没有通敌。请问阁下是……”
凤安皱了皱眉，装出一副大咧咧的样子，道：“你甭管我是谁！我替你杀了这么多凶邪，怎么也算是帮了你大忙吧！”
“那是自然。”阿明答得真心实意，“我会如实禀告上峰，为阁下请功。”
“不用不用，”凤安摆手，“你只要帮我一个小忙就行——帮我打听打听，这城里是不是有个叫李润的，昆仑人，教书的。我找他，问他几句话。”
阿明轻轻啊了一声：“这个不难，我正好认得这么一个人，不久之前还见过一面。不过敢问阁下，会不会对他不利？”
“不会！”凤安答得痛快，“就问他一个学院夫子的名字而已。”
阿明微微颔首：“可以的，稍后我带阁下进城吧。只要阁下不生事端，我会恭送阁下离开东郢。”
“啧。”凤安挑眉。
这小子，几句话就摸到自己不少底啊。
看着老实，还挺狡猾。
阿明面带微笑，走在凤安身边。
阿明道：“见到李润君，还请不要太吃惊。他不是很适应东郢的生活，因此外观看起来有些不太体面……”
说着，他转头看了凤安一眼，急急住口，“啊，抱歉。”
蓬头垢面形如乞丐的凤安：“？？？”
这小子真奇怪，好端端的，说什么抱歉。
【

第108章 从天而降
◎要像英雄从天而降。◎
阿明来到城门下, 请守城官兵打开城门。
那群投奔东郢的昆仑人紧紧跟随在他身后，七嘴八舌地向他告状，要求阿明帮他们讨回公道（被抢的钱）。
“很抱歉, ”阿明微微苦笑，“这个忙, 我确实帮不了。保管好私人财物, 是需要每一个人自修的功课呢。”
领头的公鸭嗓顿时吊起了嗓门，厉声道：“还以为你是好人, 没想到你竟然包庇那些抢劫犯！你敢不帮忙，信不信我们告你！让你这辈子都升不了官！”
一群人色厉内荏地嚷嚷：“就是！赔钱！不赔钱别想走！怕不怕我们去告你！”
阿明叹息：“悉听尊便。”
“啧, 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凤安大乐, “东郢这是替昆仑收容腌臜、净化环境啊，真是功德无量。”
阿明叹气：“真正的能人, 走到哪里能不受欢迎呢。譬如阁下, 那是请也请不来的人物啊。”
凤安心里被夸得高兴, 面上倒是丝毫不露, 淡定客气道：“哪里哪里。”
“一个人若是活成烂泥, 卖儿鬻女, 那他在任何地方都不可能活得漂亮。”阿明侧眸望向那群人，毫不客气地说道, “在昆仑, 无能之人至少可以活命, 而东郢，却是弱者的地狱。”
他用双手轻轻扶住腰间的刀, 细刀微微出鞘。
“泠——”
那一群人顿时噤若寒蝉, 讪讪退到了远处。
他们不是不懂, 像阿明这样的士官完全可以拔刀杀人而不必负任何责任, 然而见他心善，却也敢上去胡搅蛮缠一番。
欺善怕恶，便是如此了。
转过一个街口。
阿明抬起手臂，虚虚指了指前方：“那位便是李润君。”
凤安神情一振，挑眉望去。
“……嗯？”
只见青楼对面街的屋檐下，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乞丐。
啥玩意？李润不是个中年教书先生么？
“咳。”阿明圈起手掌，抵唇轻轻一咳，“李润君可能不太适应东郢的生活……”
凤安：“……”
敢情是这么个不体面啊。
凤安很想仰天大笑，碍于身边有个礼貌客套的斯文人，只能摁住情绪，沉稳点头，淡定道：“知道了。”
走近一看，只见乞丐李润胡子上沾着油星子和几点碎肉、饼皮残渣，看着像是刚刚狼吞虎咽吃了个肉饼子。
凤安肚子咕一声响。
李润闻声抬头，警惕地盯住凤安，下意识抢过自己面前的豁口大碗，紧紧抱在怀里。
“这里有人了！”李润目露凶光，“滚开！”
凤安莫名其妙：“？”
他怎么听不懂这人在说什么？什么叫有人了？
“你是李润？”凤安问。
李润更加警惕：“……这块地盘是阿明大人许给我的，你要饭去别处要！”
凤安愣了好一会儿，气极而笑，抬手指住自己鼻子：“我？要饭？你疯了吗？”
附近路过一对母子。
母亲教训道：“看见了没有，你再不用功，长大就像他们一样，要饭都得抢地盘！”
孩子吓坏了，连连点头称是。
凤安：“？？？”
什么鬼东西要饭？自己堂堂一昆仑凤！堂堂一昆仑凤！会要饭？！
凤安暴跳如雷，俯冲下去，一把攥住李润的衣领。
“嘶——”
馊臭味扑鼻而来，入手的衣料粘粘滑滑，污渍一层叠一层，都叠出了包浆！
凤宁瞳仁微震。
正要撒手，忽然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手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黑乎乎、粘腻腻。
全是新新旧旧的凶邪黑血。
往上再看袖口，瞳仁又是一个猛震。
跟自己一比，李润竟然都算得上是衣装整洁了。
凤安：“&*（￥%@！”
在无归之境里，天天对着衣冠楚楚的封无归，下意识以为自己和他一个样。
没想到自己竟比乞丐更像个乞丐！
李润急眼：“你你你，你敢欺负老实人，你敢不敢欺负阿明大人去！”
凤安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你才要饭！你全家都要饭！老子就问你一个问题！给我老老实回答！”
话音未落，差点儿被自己刚吸的那口酸气给熏吐了。
凤安头昏脑涨，凶神恶煞：“说！当年是谁安排你出昆仑游学！”
“游……学？”
李润愣了好一会儿，整个人看起来呆呆傻傻，仿佛陷入了漫长的回忆。
“那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啊。”李润呆愣地咧开了嘴，露出缺了半口的牙，“上辈子的事，谁还记得啊。”
凤安皱眉，忍着恶心将这个肮脏的乞丐拉近了些，盯住他那双浑浊的眼睛。
“给我好好想想！当年你在东书院当先生！拜在翟夫子门下！本有个机会出昆仑游学——是谁给你的机会？！”凤安沉声喝问。
李润未老先衰的面皮微微发颤。
“对，对对对！”他激动地睁圆了眼睛，疾声道，“我本来有机会！功成名就！出人头地！都怪他们！都怪他们！要不是那些泥腿子，害我被逐出书院，害我蹲大牢……该死！该死！都怪那些该死的泥腿子！他们死了吗，他们死了吗？”
凤安冷冰冰看着这个乞丐，一字一顿道：“他们活得好好的。”
李润呼呼喷出腐臭发烫的口气，激愤道：“是啊，是啊，昆仑不亡，那些废物泥腿子就能吃得饱饭！他们也配吃饱饭！昆仑怎么还不亡！我就等昆仑亡！等昆仑亡了，我手里这一个馍馍，都能换个东书院女学生！嘿嘿，嘿嘿！”
凤安怒火中烧，恨不得一拳砸碎眼前这张老脸。
身上的馊臭尚能忍受，这人一张口，却令他胃中翻江倒海，恶心欲呕。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凤安杀意已决，“说，最初安排你到东郢游学的人，他是谁。”
感受到杀气，李润微微瑟缩，嘴唇翕动，弱声道：“让我想想……”
凤安凤眼微眯，盯着对方。
他的心头隐隐有不安的感觉攒动。那是一种熟悉的、莫名的不祥之感。
正待皱眉细思，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从长街尽头传来。
下一瞬，街道开始骚乱，爆发出更多的叫声。
另一侧也传来惨叫。
凤安眸光微凝，眯眼，视线聚向斜对面一间茶肆。
透过木窗的雕棂，他看见一只凶邪把人扑倒在茶桌上，一口咬下去，鲜血溅上悬在窗外的昆仑幡。
视线再一定，发现这凶邪身上穿着的，是与阿明同样的士官服。
官兵堕落成凶邪了？
“伊……伊泽君？！”
阿明震声低呼，长身飞掠，从敞开的木窗跳进茶肆，抓住那只凶邪的双肩，将它从受害者身上撕开。
“伊泽君！”阿明目眦欲裂，“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凶邪冲着他张口咆哮：“吼——”
碎肉与血腥气息糊满阿明俊秀的脸。
他微微闭了闭眼，左眼皮上那道烫伤的疤痕仿佛着了火一样。
街道那一头出现了更多凶邪，追着慌张逃命的人群疯狂撕咬。
城墙上方也传来阵阵惊呼。
凤安单手拎着李润，镇定环视四周。
繁华街道。手无寸铁的人群。四起的凶邪。
此情此景一点儿也不陌生，在无归之境中随处可见。
只是一时有些感受错乱——怪诞荒唐的境中景象，怎么跑到真实的世界来了。
难怪刚才直觉一直在预警。
“救、救我，你不能丢下我！”李润吓得魂不附体，“我、我要到了安全的地方，保证生命安全了，才才才能想得起来！”
凤安冷眼一瞥，拎着他的后脖领，将他提进一间结实的实木小楼。
反腿踹上门板。
“说。”
外面，人群在街道上疯狂奔跑，宛如末日降临。
人们原本指望着官兵救世，不曾想，军营那边竟乱得更厉害。
很快，城东吹响了军中集结哨。
从城墙和军营中逃出来的官兵纷纷向着城东跑去。
街上逃命的人群看到救星，立刻一拥而上，求官兵救命。
不曾想，这些逃出来的官兵已经心胆俱裂，一心只想逃往城东，见人挡路立刻不分青红皂白就提刀乱砍，杀伤力竟是远远胜过凶邪。
短短几瞬，血流成河。
“不是说东郢是人间天堂吗！”有人受伤倒地，抱着头打滚哀嚎，“什么吃香喝辣，什么荣华富贵，什么不用干活，都是骗人的！骗人的！他们连老百姓死活都不管啊！”
“这是什么军队啊！这也配叫军队吗！他们怎么能残害百姓啊！昆仑军在哪里，快来救命啊！救命啊！”
“我要回昆仑呜呜呜！让我回家！让我回家！”
李润双眼直勾勾盯着紧闭的门板，一动不动，仿佛物伤其类。
“呵，现在后悔，迟了！”凤安冷笑上前，伸手一抓。
只见这老乞丐直愣愣转了过来，面无表情，一身皮肤迅速发黑。
他也要变成凶邪了！
凤安心头一跳，疾疾抬手捧住李润正在变样的脸，凑上前去大声喝问：“说出那个名字！立刻！”
已经太迟了。
李润浑浊的双眼变得一片漆黑。
残缺的黄牙像融化的蜡烛一样，一粒一粒化入青黑的牙床。
他张了张嘴巴，只发出一个音节：“吼——”
凤安在心里骂遍了李润十八代先人。
“嘭！”
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阿明掠入，通红冰冷的双目紧紧盯住凤安。
他一字一顿问：“是你们搞的鬼？”
凤安气笑了：“我还想问你们东郢搞的什么鬼！好好的人怎么就变成凶邪啦！”
他愤怒地晃了晃手中的凶邪。
李润化身的乞丐邪被晃得声音一抖一抖：“吼～欧～欧？”
凤安吼道：“他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就差这么一下下！一下下！你告诉我怎么办！”
阿明错愕片刻，下意识喃喃道歉：“很抱歉我也不知道为何这样。我的好友也，也遭遇了不幸。伊泽君他和我一样，从未用过精魄，绝不可能堕落为晦，我也不知道为何这样……”
凤安敏锐地眯了眯眼：“很像军师的手段啊。”
军师曾借扶香姑娘之手，让信任她的受害者服下了藏有凶息的食物。
阿明追问：“谁是军师？”
凤安晃了晃手中的凶邪：“你问他！”
阿明：“……李君他，似乎已经无法回答问题了啊。”
他叹息着，将手伸向这只疯狂挣扎的凶邪。
“让他离开这个不幸的世间，得到解脱吧。”
“嘭——”
又一声飞沙走石的巨响。
一只五彩飞鸾从半空摔了下来，皮实壮硕的翅膀狠狠一扇，直接掀飞了两扇木板门。
凤安抬头，只见背光之处，英雄妹妹从天而降。
“阿宁！”
凤宁落地，盯住凶邪李润，脸上露出了小恶魔的微笑。
她假惺惺地上前说道：“哎呀哎呀，他怎么变成凶邪啦，这么不小心啊。”
傻大哥站在一边，心虚不已：“我赶到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阿宁你可不可以别生气呀？”
凤宁笑呵呵上前，甜甜蜜蜜地安慰道：“我怎么可能生气呀！我永远不会责怪哥哥哒！”
凤安：“呜！！！”
好感动，呜呜呜！
妹妹真是贴心小棉袄！小棉袄！
妹妹就是全世界最最可爱的生物！没有之一！
凤宁跳上前，伸出手，凶残兴奋地摁住了猎物的脑袋。
吸！
变成凶邪真好，更方便她查看记忆啦。
半晌。
代课先生李润的生平往事被凤宁扒了个干干净净。
“哦……这样啊……哦……哇！”
凤宁缓缓歪头，目光扫过自家傻大哥，以及站在一旁的阿明。
“东书院的名誉长老？哥哥知道他是谁吗？”
凤安点头：“知道啊！”
“嗯。你在心里说一遍。”凤宁道。
这样封无归就能听到啦。
凤安傻乎乎点头：“说完啦。”
“好哒！”凤宁转头，笑眯眯望向阿明，“藏了凶息的肉饼，是你给李润吃的哦！”
【

第109章 阿明通敌
◎团宠竟是我自己！◎
凤宁看完李润的生平, 对这个人完全不同情。
逃往东郢之前，李润利用亲朋好友对他的信任，把人家所有的积蓄都“借”走了, 其中还包括亲侄儿的救命钱。
像他这种人，要是生活在“那个世界”的话, 早就被扔进无归之境了。
不过真实的世界也很残酷。
刚到东郢不久, 李润就被官兵抢光了钱财，还被打瘸了一条腿。
做了几天“流浪文人”之后, 他发现东郢人人自私自利钻钱眼儿——没钱？那连一个白面馒头都馀不上。
李润想不通。要是在昆仑，随便路边找一间饭馆子, 进去向店家道明难处, 至少也能混到一顿管饱的臊子面吧？
封闭落后的昆仑尚且不会饿死人，遍地荣华富贵、人人躺平享受的东郢, 怎么能这样？
捱了几天, 实在饿到不行, 李润偷偷去翻酒肆的泔水桶, 又被揍了个遍体鳞伤, 唯一体面的长衫也被人扒走了。
为了活命, 只能做乞丐。
在东郢乞讨的日子，可以说是猪狗都不如。
今日之前, 李润已经饿了好几天, 临死前吃到的最后一顿饭, 正是阿明赠送给他的肉馍馍。
正是这个馍要了他的命。
凤宁歪着脑袋，问阿明：“那个藏有凶息的饼子, 是你师娘亲手制作的？”
在李润的记忆里, 阿明递饼子的时候曾笑眯眯地说, 这是他师娘给他的, 自己都没舍得吃。
阿明断然道：“此事绝对与师娘无关！”
“那就是和你有关了？”凤宁可可爱爱地眨巴着眼睛。
凤安顿时如临大敌，踏前一步挡在凤宁身前。
飞鸾夹夹努力缩翅收腹，把皮实的身躯吨吨吨地挤进这间狭窄小木楼，保护凤宁憨憨。
秃毛崽微微矮身，蓄势待发。
三只禽兽紧紧盯住阿明，把凤宁小猛禽结结实实护在身后。
“哇！”
凤宁震惊地发现——团宠竟是我自己！
还没得意三秒钟，飞鸾毛茸茸的大屁股狠狠趵了过来，把凤宁怼到了墙角角。
……安全感很足，就是好浓一股鸭屎味！
凤宁揪着飞鸾毛毛，艰难地把自己扒拉出来。
隔着三重防护，望向阿明。
阿明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他俊秀的面容涨得通红，左眼皮上的那块烙疤更是红得要滴血。
他似乎用了很大的意志力来压抑自己的愤怒。
他捏紧双拳，一字一顿：“请不要随意污蔑他人。”
“没有污蔑哦！”凤宁探头对他说，“李润都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啦，不信你扒开他的胃看一看，里面就只有你的饼子！”
阿明：“……这样吗？”
他微微蹙眉，当真就蹲了下去，仔细察看那具凶邪尸体。
很快，一阵叽哩咕噜的怪声传出。
阿明的声音认真严肃：“确实是源起于胃部的侵蚀……咕唧……似乎真的没有其他杂物……哗啦……确实如此呢……噗吱噗吱。”（奇怪的声音不断从他手掌下面发出）
凤安：“……呕！”
第一道防线溃不成军，凤安踉跄扒着飞鸾的毛毛往后撤退。
飞鸾夹夹惊恐往后缩：“夹——夹啾！”
秃毛崽也抬起翅膀捂住眼睛蹬蹬倒退。
只有凤宁逆流而上：“……你们都不好奇吗？”
傻大哥&夹夹&秃毛崽：“什么都好奇只会害了你自己！”
团宠不过三秒钟，凤宁一马当先回到最前线。
阿明缓缓起身，唇角紧抿。
“你说得没有错，确实是我给他的馍。”阿明秀眉微蹙，“那本是我自己的晚饭，可是李润君说他已经好几天不曾吃东西了，所以……李润君，他替我下了地狱。”
“所以你师娘想杀的人是你？”凤安捂着鼻子问。
阿明陡然抬头：“绝不是师娘！”顿了顿，他补充道，“也绝不是老师！”
凤安一哂：“嗤。”
阿明胸膛微微起伏，双手紧握成拳，垂于身侧：“老师与师娘是令人敬重的长者，品德高淳，我愿意用生命担保。”
“那，”凤宁问了一个十分扎心的问题，“外面变成凶邪的，会不会都是和你一样信任他们的人呀？”
阿明身躯微震。
远的不知道，可是茶楼中的伊泽君，街尾那边扑人的白林君……都是和自己一样，拜在老师门下的师兄弟啊。
阿明沉默片刻，抬起青筋毕露、微微颤抖的手，扶在刀柄上：“我这就去调查清楚。但，我依旧信任老师与师娘，在事实明朗之前，请不要讲任何关于他们的不好。”
他大步向外走去。
“造孽啊。”凤安摇头叹气。
凤宁正在悄悄联络小白衣。
【小白衣小白衣，趁机跟我说一下，那个名誉长老他是谁呀？】
封无归沉默了好一会儿。
【咦？】
封无归缓声道：“有些事情未必是表面这么简单。”
【嗯嗯！所以那个人是谁呀？】
小白衣暂时无应答。
凤安悄眯眯蹭了过来，用肩膀顶了顶凤宁。
他神秘兮兮问：“刚才干嘛问阿娘？”
凤宁：“？？？”
她瞪着凤安。
凤安被她瞪得莫名其妙，两只昆仑凤大眼瞪小眼。
某系统悄无声息松了一口气——果然，凤安大傻子总会及时跳出来顶雷。
“不是吧！”凤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眼角疯狂抽搐，“东书院名誉长老，难道就是你从李润那儿……挖出来的名字？”
“对啊！推荐李润到东郢游学的，就是名誉长老！军师本人！”
“不可能！”凤安暴跳如雷。
凤宁也急：“所以你说什么阿娘！”
凤安抬手重重拍了拍脑门，一把将凤宁拽到墙角，压低了声音：“自东书院建成以来，名誉长老一职从来都是由君后担任！名誉长老就是阿娘啊！”
他瞪着她，她也瞪着他。
半晌，两只昆仑凤异口同声：“阿娘才不是军师！”
对视片刻，再次异口同声：“你的表情，好像阿明！”
凤安&凤宁：“……”
凤宁：“反正就不是。”
凤安：“绝对不可能。”
瞬间达成共识。
凤安暗暗皱了下眉。
虽然翟夫子身边那个叫牧遥的小子是阿娘派去的，虽然阿娘认识阿爹之前似乎死过一个什么从小定下的娃娃亲……但是这些根本不重要，没必要说出来让小傻子瞎操心！
外面一片纷乱，木楼中彻底寂静了片刻。
凤安深吸一口气：“我们……”
话音未落，一阵密密麻麻的尖锐呼啸声传来。
下一瞬，砖瓦飞溅，一支支金属利箭从天而降，铮铮铮扎入地下。
整条街上，无论人还是凶邪，都在眨眼之间被射成了刺猬。
“铛铛铛铛——”
细细密密的锐击声传出。
“呼嗡——咻！”
远处传来整整齐齐的上弦声。
凤安皱眉：“正规军。”
又一轮齐射，街道上连呻-吟都消失了。
凤宁按了按躁动的飞鸾，溜到窗边，谨慎探头。
街道上只剩下最后一个活人，阿明。
他正在箭雨中艰难腾挪。
“住手——请住手——”阿明举着双刃，将袭来的利箭不断斩落，“不要继续放箭了！”
“大胆逆贼，还不束手就死！”军阵那头传来一声暴喝，“阿明，跪下！”
阿明如遭雷击：“老师……”
凤宁与凤安飞快地对视一眼。
这个老师，九成九就是军师的分神之一。
军阵停止了放箭。
老者的声音沉稳厚重，令人信服，但说出的话却让阿明心脏直颤。
“阿明。”老者道，“你勾结昆仑，制造今日这场邪祸惨案，居心何在！”
“老师您误会了！”阿明想要上前解释，却再一次被密密麻麻的箭矢拦住，“老师，我没有！”
“误会？”老者怒斥，“我门下弟子，除你之外皆已惨遭横祸！旁人全死了，你却独自苟活！血一般的事实面前，你还能狡辩！”
阿明浑身一震：“全……死……了？”
一名暗探飞快地掠过对街屋檐，高声回禀：“尊士！叛逆阿明身后楼中，发现昆仑飞鸾！”
老者沉声怒喝：“阿明，你通敌证据确凿，还不认罪！”
阿明急道：“老师，我没有，请你听我解释！”
“喂！”凤宁悄悄探头，“他冤枉你呀！”
阿明愣愣看了她一眼。
短短几息之间，这个俊秀青年仿佛苍老了二十岁，眼睛里的光芒熄去大半。
“我早就告诉过你，他们一定会害死你！”凤宁眼神认真，“他就是故意冤枉你，不会听你解释！他就是要把你们这些好人聚在一块儿，一波带走！你活着，正好背锅！”
阿明嘴唇翕动，发不出声音。
凤安从凤宁身旁探出脑袋。往军阵方向望了望，凌乱的眉毛紧皱起来。
“不好。”凤安道，“他们有专杀飞鸾的巨弩炮，不是外面的杂鱼部队，八成是白玉京驻军。”
“夹！”
夹夹这只飞鸾初生牛犊不怕虎，抖了抖翎毛，以示不屑。
泥雕般的阿明动了。
他喃喃出声：“白玉京驻军……吗。所以我的老师，是在服从白玉京的命令？是白玉京让他做了这种事？”
“差不多叭！白玉京就是要杀光全天下的好人！”凤宁很不负责任地说。
夺舍的事情解释起来太麻烦，反正军师干的事和白玉京也没什么区别。
“原来是这样啊。我明白了。”阿明惨然笑了起来。
军阵再次传来整齐的上弦声。
阿明微微敛眸。
他用很轻的声音说道：“这一轮羽箭落下之后，你们立刻走，我会为你们断后。”
“咦？”凤宁惊奇，“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既然已经被冤枉，百口莫辩，”阿明微微地笑，“不坐实了，我多吃亏。”
爷爷从小便教他，做人啊，千万要记住别人对自己的好。滴水之恩，当涌泉以报。
阿明记得这个姑娘。在居合关外，她曾模仿别人的声音提醒自己，邀请自己到昆仑避难。
虽然无法接受她的好意，但这样的心意也是必须报答的啊。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凤宁问。
阿明低低笑了笑：“我的使命就在这里。好意心领，再次多谢。”
“再次？”凤宁惊奇道，“呀，被认出来了！”
飞箭如雨，哗然降下。
“铛铛铛铛铛——”
“走吧。”凤安沉声道，“他们还会继续调军，陷入军阵很麻烦。”
“嗯！”
兄妹二人跳上飞鸾，趁着箭雨之隙，一掠而出。
整条街道快要没地方落爪了。
飞鸾摇晃了两下，歪歪斜斜飞起来。
“嗡——”
军阵中传出沉闷的低响。
“巨弩炮！”
阿明沉声喝道：“快走！”
飞鸾在他身后升空。
阿明举起双刃，顶着箭雨，大步奔向军阵。
去势决绝。
他的嗓音蕴上修为，向四面八方传开。
“东郢的父老乡亲，兄弟姐妹！东郢这片大地，是我们先祖浴血开辟而来，哺育了我们一代一代！”
“而今，白玉京却像大山压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肆意践踏！”
“这些白玉京人，驻军我们东郢，盘剥我们辛勤劳作的果实，强--暴我们的母亲和姐妹，将我们的孩子驯养成软弱的犬类！”
“我们的土地不再属于我们，我们的血脉不再纯粹，我们的尊严荡然无存！东郢人，问问自己，我们甘心吗，我们屈服吗，我们跪得久了，真的再也站立不起来了吗！”
一支利箭划过他的脸颊。
鲜血落下。
他掷出左手中的刀刃，将那枚瞄准空中飞鸾的弩炮一劈为二。
压抑多年的怒火喷薄而出。
虽是被逼而反，但这一刻，他其实已经期待了太久太久。
“饱受屈辱的东郢人啊！我们仍有跳动的心脏，仍有滚烫的热血，仍有不愿沉沦于黑暗的意志！”
“我们的灵魂，从来不曾真正跪下！”
“今日便由阿明来做第一道反抗的浪，纵然粉身碎骨，仍然无怨无憾！”
“为了尊严，为了荣耀，为了复苏东郢，为了我们挚爱的同胞和大地——”
“阿明我啊，以一人之躯，向你宣战！”
“白玉京，我来了！”
【

第110章 大阿明王
◎盟友+1◎
飞鸾即将越过城墙。
凤宁：“不然……”
凤安：“要不然……”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
凤宁抬手拍了拍飞鸾毛光水滑的大脖子：“夹夹, 你飞去云上，等着接应我们！”
“夹？”
“动作大一点，帮我们吸引视线！”
“夹！”
凤宁挥了挥手。
兄妹俩一前一后, 悄无声息纵身跃下。
这座比邻昆仑的城池修建得富丽堂皇，豪华楼阁鳞次栉比, 凤宁二人迅速将身影藏进飞檐之间, 潜回战场。
“我们的胆子是不是太大了一点啊？”凤宁心虚地眨了眨眼睛。
凤安耸肩：“不莽不是昆仑凤。”
远远望去，只见阿明失了一把刀, 手中剩下的那把也布满了缺口。
他的身上中了好几只箭，虽没扎到要害, 但也严重影响了他的行动。
他的双眼糊满了鲜血和汗水, 只能微微睁开。
阿明的修为已经接近第四大阶——“御”。但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却能够利用强弓劲弩抹平修为之间的差距, 将他死死困在原地。
退路已被截断。
身后再一次传来拉弓上弦声。
他的唇角露出一丝苦笑。
他很累很累了。下一轮齐射, 他无法再避过全部要害。
为信念而流尽最后一滴血, 倒在一片漆黑的泥沼, 微小的烛火, 永远照不亮全无光明的前路……实在令人难以甘心啊。
“东郢！东郢啊！”
“铮铮铮铮——铛铛铛！”
预料之中的穿刺之痛并未来临。
阿明心中微微一动。转头, 只见身侧不知何时站了个青年，替自己扛下背后袭来的箭矢。
青年很囫囵地蒙着面, 颇有种掩耳盗铃的滑稽感。
阿明：“你回来做什么？”
凤安：“闭嘴不要暴露我的身份。”
阿明：“……”
就您这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蒙面法？
一处楼阁顶上, 传来了老人声若洪钟的怒吼：“东郢同胞们！难道我们能够眼睁睁看着英雄陨落吗！阿明所做的一切, 都是为了我们啊！”
旋即，另一个地方响起年轻人的应和：“阿明是我们仅剩的希望啦！白玉京要毁灭我们的前程和希望！”
再一处又传出中年人的嘶吼：“我们还要继续过之前那种任人欺凌的日子吗！我们的子女, 也要像我们一样, 永远抬不起头吗！”
“东郢不是白玉京的狗！我们要做人！堂堂正正的人！”
凤宁变换着各种嗓音, 喊一声换一个地方, 差点儿跑断了腿。
终于，坊间陆陆续续响起了野生的回应。
“阿明是大英雄！如果没有他，我早就已经死了！”
“对！阿明也救过我的性命！”
“不可以让白玉京杀死阿明，绝对不可以！”
“还我东郢！”
“把白玉京赶出东郢！”
凤宁把手放在耳朵后边，侧耳听着。
东郢人积怨已久，每一处隐蔽的楼中都有人在震声高呼。
气氛都已经烘托到位了，但是戒备森严的军阵以及寒光凛凛的箭矢终究令人忌惮，并没有人贸然冲出去送死。
“哎呀！”凤宁轻轻挠了挠下巴。
在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时候，敢于粉身碎骨的只有两种人。
一种是圣人，另一种是傻子。
而东郢百姓只是普通人。
封无归：【给他们希望。】
凤宁：“他们需要看得见的希望。”
两个人异口同声。
“嘿嘿！”凤宁愉快地晃了晃身体，“小白衣，我们真是心灵相通呀！”
封无归：【。】
谁跟一个小傻子心灵相通！
凤宁瞄向蹲在一旁低头噌噌磨爪子的秃毛崽。
“秃毛崽！”
“嘎！”
“你穿插到敌后，依我口令行事！注意完全隐蔽！”
“好哒没问题！”
凤宁扬手送走秃毛崽。
下方，凤安和阿明背靠着背，再次坚强抵御住了三轮箭雨攻势。
坊间群情激愤。
军中已经派出人马，捉拿藏身各处的反贼。
几列官兵冲进居民楼，很快便传出阵阵惊呼。
不需要多久，这一股阿明燃烧自己凝聚起来的“势”，便会在铁腕镇压之下烟消云散。
凤宁偷眼瞄着敌后的动静。
眼见那只“红毛鹦鹉”混在鸽群里面成功落位，凤宁清了清嗓子，气沉丹田，冲着军阵发出狮吼：“阿明乃是天命之人！尔等倒行逆施，必遭天谴！”
声浪宛如冲击波，荡过遍地铁箭，发出嗡嗡共鸣。
众人都出现了错觉——身下木楼仿佛也在浪涛中晃晃悠悠。
这道声音荡过军阵之际，只见一道霹雳猛火从天而降！
“轰隆！”
十数名士兵外焦里嫩，人仰马翻。
肇事凶手双翼轻轻一振，穿插到另一处，迅速藏起自己小巧的身形。
霎那间，万籁俱寂。
“天……天诛！是天诛！神罚天诛！”
“天诛啊！阿明就是天命之子！天命之子！”
“阿明王！他是阿明王！”
“他是我们的阿明王啊！”
凤宁果断煽风点火：“逆天者亡！天佑东郢！天佑阿明王！”
“轰隆隆！”
一列士兵刚举起弓，立刻滚成了大火球。
有一说一，这种程度的伤害对于军队来说属实影响不大——倘若是战场上的伤亡，那么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是对士气的打击就很恐怖。
白玉京驻军面对着东郢人的滔天怒火，心中早已隐隐开始发麻——毕竟脚下是人家的领土，这么多年作威作福，谁还能不知道东郢人怨气满满？不过是不在意罢了。
而此刻，面对着“天神降怒”，谁能不心中打鼓？
气势这种东西，从来也是此消彼长。
那一边，阿明绝处逢生之际，又闻一片片东郢老少炙热的呼声。
万般殷切期盼与寄托，令他周身血脉疯狂沸腾，豪情如同沸火，一经点燃再难熄灭——直冲云霄，势不可挡！
眸中映出辉煌震撼的天降霹雳火，耳畔响彻振聋发聩的“阿明王”。
排山倒海的呼声之中，阿明只觉灵台变得异常清明，心念转动间，仿佛彻地通天。
对面军阵踏出一个人。
老者龙形虎步，扬起双袖，声若洪钟：“昆仑凤妖言惑众，以魑魅伎俩乱我军心！杀！”
摇摇欲坠的军中气势被他生生挽回。
视线相对。
阿明深深凝望昔日恩师。
无声之处，惊雷乍起。
直觉告诉阿明，接下来一霎，便要定胜负、决生死。
握着残刀的右手隐隐发颤。
熟悉的音容笑貌从眼前一一晃过。
死去的那些兄弟姐妹与他挥手道别：“阿明，接下来的一切，就都拜托给你啦。”
是让逝者沉冤永不得雪，正义之人永无出头之日，抑或是袚除黑暗，改叫日月换新天？
“对不住了。老师。今日，我绝不能输！”
阿明抬起颤抖的左手。
极缓、极缓地握住了刀。
双手举刀过头顶，气势突破层层壁障，疯狂攀升。
风云色变，天人合一。
“惊雷&#183;火斩！”
锋刃挥下，众人只觉脸颊发麻，空气躁动。
下一瞬，雷火如龙，凭空生出！
“轰哗——”
一道雷火狂龙划过视野，留下灼痛眼球的强光。
地面密密麻麻的金属箭矢瞬间被撕裂熔化，眨眼之间，雷龙悍然掠过军阵！
没有任何事物可以阻挡天地震怒，雷霆之击！
摧枯拉朽不过如此。
电光过处，残躯犹如天女散花，四散零落。
数十丈长的焦火深沟中，缓缓逸出一缕缕黑烟。
“圣人！圣人啊！”不知是谁喊出了第一嗓子，“阿明王成圣啦！”
“阿明王成圣啦——大阿明王！大阿明王！”
“誓死追随大阿明王！”
一个又一个的人，从藏身处冲出。
聚沙成塔，涌浪为潮。
阿明身后瞬间站满了东郢人。
“反了反了！”白玉京驻军军官怒而拔刀，“杀光这些逆贼，一个不留！”
军中一片死寂。
转头一看，数量更多东郢本土官兵个个神色古怪，诡异地盯着前方的白玉京驻军以及监军。
忽地，有人怪笑着吼了一嗓子：“弟兄们，有谁还没吃够口水杂锅么？”
白玉京军官只觉头皮发麻，暗叫不好。
军中等级森严，白玉京驻军向来凌驾于本土军人之上，任何好食材都要由他们先行食用，然后再将残羹冷炙混作一锅，“下放”到东郢本土军中，搀上些重口味的调料去腥，称为“杂锅”。
这样的口水杂锅，东郢士兵已经忍着恶心吃了许多年。
讲家国情怀，他们或许还有几分麻木，但说到这个泔水剩饭嘛……那可是人人共鸣。
从前没有选择，但是现在，东郢也有了自己的大阿明王，一位圣人！
不反是孙子！
“想要我们杀害自己的手足同胞？”东郢士兵嘎嘎怪笑，唰地拔刀，“那还不如干掉你们这些异族佬！兄弟们，上啊——”
“杀啊——”
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阿明愣愣站在街中，看着两大群人混战成了一团。
东郢人如狼似虎，瞬间便像巨浪淹没孤岛，将白玉京驻军吞噬殆尽。
凤安吊儿郎当凑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朋友，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凤安双眼微眯，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作派。
“多……多谢。”阿明神色恍惚。
眼前的一切，令他感到迷茫。
从来以为自己踽踽独行，今日飞蛾扑火以身殉道，不想竟有那么多人志气相投。
这一切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和掌控。
迷茫之中，又有一股全新的生机和热血，在心底攒动。
东郢，活了。
凤宁从高处跳下来，噗地落到阿明身旁。
阿明转头看见她，一点一点咧起了唇角——向来笑不露齿的斯文人整整亮出了十二颗牙。
“激起东郢人热血的人，是你！”
凤宁挠头傻笑：“嘿嘿，嘿嘿。”
“咳！”凤安正色泼上一盆冷水，“不要高兴得太早，这些人只是一时激愤起义，你若统御不好，那不过就是散沙一盘罢了。路还很长，白玉京可以输一次、十次，甚至百次，而你只要输掉一仗，必将万劫不复。”
这样的事，他在史书中见得太多了。
“教训得是。”阿明顿时敛下笑容，虚心领受，“凤君，你的良言，阿明永远铭记于心。”
凤宁仍是个直来直去的幼崽：“你已经算是我们半个朋友啦！实在顶不住的话，我们昆仑可以帮你哦！你放心，我们昆仑虽然强大，但是我们从来也不会欺负弱小的朋友！”
“我明白！”阿明笑眼弯弯，“我可是从小听着昆仑军的事迹长大的人啊。”
凤宁老神在在地点头：“你现在已经是一个很强大的人了，你也不可以欺负弱小，要尽可能地帮助所有善良的人，这样，你就永远都是昆仑的好朋友！”
凤安：“！！！”
学大人说话的宝宝真是可爱死了！
可爱死了！
远处忽然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大阿明王！大阿明王！”
阿明清澈的眼睛里流露出了一丝羞赧和烦恼。
“阿明永远都是今日的阿明。”他像一个小朋友那样，认真而真诚地凝视凤宁兄妹，“两位凤君，阿明永远都将是昆仑的好朋友！”
“拉钩！”
“拉钩。”
【

第111章 幼崽回家
◎回家！◎
飞鸾拖着长长的尾羽, 一路掠出东郢地界。
凤安感慨万分：“阿明成圣，对我们昆仑的东线战略格局影响深远啊。”
“？”凤宁回头盯他，“说人话！”
凤安：“。”
凤安：“东郢和白玉京狗咬狗, 那我们的边境就很安全啦！”
虽然这个想法不是那么厚道，但也确实是大实话。
凤宁：“阿明才不是狗, 他是我们的朋友！”
凤安：“狗也是我们的朋友。”
凤宁：“。”
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哈。
凤宁说不过就耍赖皮, 她转身揪住傻大哥的衣领，冲着他咯咯大笑：“你是狗, 你就是一只傻凤狗！汪，汪汪！”
凤安呲牙咧嘴, 抬手掐凤宁脸蛋：“你才是个小凤狗！”
两只昆仑凤闹成一团。
飞鸾夹夹：“……”
你们不要在我背上打架啊！毛毛都打飞啦！
飞鸾愤怒抗议：“毛！”
凤安沾了一头一脸飞鸾绒毛, 笑得有牙没眼，感觉自己有八百年没这么开心过。
笑着笑着忽然又有点心酸。
他抬起手, 揉了揉凤宁的脑袋：“你自己一个崽在外面, 一定已经很久没这样笑了叭！”
“？”凤宁不过脑地说, “不哦, 我和疯乌龟在一起天天这样笑！比这还大声！”
凤安：“……”
凤安：“&*￥#%（#！！！”
我杀疯乌龟！
凤宁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些朋友, 她笑眯眯问：“咦, 昆西的朋友们怎么样啦？”
良心虽有，但不多。
总算还没把白湘狄春他们忘干净。
“昆西呀！”提起这个, 凤安可就来劲儿了, 身体唰一下坐得笔直, “阿宁你都不敢想象，大哥我是怎样一个经商天才！”
凤宁：“？”
一个算不好十位数加减法的“经商天才”？
凤安得意道：“我把夜人愁那些产业全都搬到了昆西, 那做得叫一个风生水起啊！如今的昆西已经是九洲闻名的贸易胜地, 各大洲的商人不远万里都跑到昆西来交易……”
凤宁一下就抓住了重点：“白湘姐姐和我们昆仑结盟啦？她开放了昆西, 方便昆仑和外界交易东西？”
凤安目瞪口呆：“哇, 你连这个都能猜到！”
凤宁用看傻子的表情看着自家哥哥。
不然呢？九大洲的商人趋之若鹜，总不能是为了夜人愁的那点当铺啊、镖局啊、酒馆啊……
自然只能是因为昆仑这个神秘又富足的大市场啊。
凤宁凑近，弯起眼睛，神秘兮兮地问道：“那我们一定赚了很多很多钱叭？”
“当然咯！”凤安得意洋洋，“你注意看，所有新修的法阵，基座全部换成了玉石哒！镶金边！金边！”
凤宁震惊：“哇！这么厉害！”
秃毛崽猛扇翅膀：“大气！大气！”
凤宁问：“那旧的不换吗？”
凤安大手一挥：“早晚！”
某位一个钱掰成两半花的储蓄狂魔：“……”
——我说，这世上只有脑子不好的人，才会相中一只昆仑凤吧？！
——昆仑凤，狗都不娶！
*
飞鸾来到香山村。
扶香姑娘坐在院门口的篱笆墙下晒太阳，跷着腿，眯着眼，整个人散发出暖融融的阳光香。
“扶香姑娘！”凤宁用力挥手打招呼。
“宝宝回来啦！快进来，先歇歇脚，慢慢说。”扶香姑娘笑吟吟招呼三凤一鸾进入院中。
刚落地，飞鸾夹夹顿时被一大群热情的芦花鸡包围围观。
夹夹从来没经历过这种场面，整只鸾尴尬得脚爪抽抽。
凤宁像一道龙卷风，迅速冲进家，把每一间熟悉的屋子都卷过一遍。
【小白衣小白衣！】
【快看！这是我们一起蹲过的屋脊！扶香姑娘藏酒的地方！我们的床我们的床！哇，居然和记忆世界里面一模一样！连两床被子、两只枕头都一样！好巧哦！】
【哇！好久没有跟你一起睡觉啦！】
封无归无比心累：“……严谨点，从来也没有。”
记忆世界等于梦，梦里当然不能算。
凤宁回顾了一遍青梅竹马往事，往大竹椅里一瘫，等着吃扶香姑娘炖的蛋。
“扶香姑娘！”凤宁放开嗓门，隔屋对话，“那个坏蛋军师来过了吗！”
“他本人没来。”扶香姑娘悠悠回道，“弄了几只凶邪过来，被我用苍蝇拍子打死在村子外面喽！”
凤宁呵呵呵地大笑起来。
“这些天呀，我拉着老街坊们挨个聊。”扶香姑娘用湿厚布垫着手，把嫩乎乎的炖蛋端过来，“这才知道，翟夫子当年分别问过许多人关于昆仑战神不灭之凤的事情，尤其是罗姓的子孙后代，反复向人家打听，祖上有没有跟战神有过交情。”
凤宁好奇坐直：“咦？他打听的是这个？结果呢？”
扶香姑娘摊手：“他什么也没打听到。人家战神只是路过，顺手杀了凶邪，在河里洗了洗脚爪，哪来什么交情？不灭之凤啊，那是什么神仙人物，跟凡人哪来的交情？”
秃毛崽悄悄跳上了桌面，盯住那碗炖蛋，双眼发绿，噌噌磨爪爪。
“小家伙，肚子饿饿啦？”扶香姑娘笑呵呵给它盛出一小碗，“吃吧吃吧！嘬嘬嘬！”
秃毛崽的表现和院子里的芦花鸡简直毫无区别。
一听到“嘬嘬嘬”，这只崽顿时本能地立起了翅膀，脖颈一伸，两眼放光，冲上去“笃笃”一顿乱啄。
凤宁：“……”
她生无可恋地想：扶香姑娘，你现在和不灭之凤有交情了呢——你把它当鸡给喂了。
“唔？”秃毛崽从碗里扬起脑袋，歪着顶翎，小喙一动一动，衔着一粒圆滚滚的小珠子反复细啄，“果？”
扶香姑娘道：“罗罗果，清热解火。现在都很少能采到啦！”
秃毛崽眼睑缓缓地眨。
“俺吃过！”它忽然睁大双眼，激动地拍了拍翅膀，“吃过哒！”
“从前听说有好多，”扶香姑娘笑道，“就在不灭之凤洗爪子的那条河边上，原本长了一大片罗罗果林，后来就没有了。”
凤宁：“哦……”
翻阅典籍的时候是看到了一些植物灭绝的记载。
等等。
她狐疑地望向正在兴奋嗑果子的秃毛崽。
该不会是……它洗爪爪的时候发现那个果子好吃，然后半夜偷偷溜回来把人家罗罗果给吃绝种了吧！
可能性不能说没有，只能说超级大！
军师让翟夫子到香山村，就查这个？就这？
扶香姑娘问：“宝宝去东郢还顺利吗？找到那个李润没有？”
凤宁兄妹齐齐沉默了。
两边线索，一边查了个果果，另一边查到自家老娘。
人生真是太艰难。
吃过炖蛋，凤宁牵着扶香姑娘的手，和她絮絮叨叨聊了两个多时辰，然后依依不舍地道别。
扶香姑娘得留下来守着村子，以防军师继续捣乱。
凤宁兄妹乘坐飞鸾穿过浓浓的夜色，飞往昆仑山。
秃毛崽吃到肚皮滚圆，它两爪朝天，瘫着肚皮和翅膀，像个死鸟一样躺在飞鸾背上。
小喙一动一动，说着谁也听不懂的梦话。
凤安皱眉：“军师当年派翟夫子到香山村，显然是冲着扶香姑娘的能力。但他让翟夫子调查的事情，也未必毫无意义。”
“嗯，”凤宁点头，“罗什么的，就是顺带一查。”
肚皮朝天的秃毛崽不知梦到了什么，忽然又嗷唠了一嗓子：“小白脸，那么虚，不要喜欢小白脸！”
小白脸凤安：“……”
喜欢小白脸的凤宁：“……”
“小白脸儿有什么好哒，”秃毛崽咕叽咕叽，“还不如个罗罗果！”
凤安&凤宁：“……”
*
距离昆仑越来越近。
凤安指挥着飞鸾，顺着一条雪白的大河直飞昆仑山。
凤宁兴奋地左看右看。
一处处城镇星罗棋布，热热闹闹分布在昆仑大地。
威风凛凛的昆仑军镇守着一座座要塞。
万里大地，处处祥和太平。
凤宁忍不住开始乌鸦嘴：“上次就是这样！”
她冲着傻子哥哥大声哔哔，“你骑飞鸾，载着我，咻咻咻飞到大阵面前，然后啪唧一下子，就被人家击落啦！”
凤安自信微笑：“你放宽心吧，今时不同往日！区区御阶？保管他有来无回！呵，也不看看这里有什么样的高端战力！”
“不错，”秃毛崽像颗小炮弹一样落下来，“正是在下！”
凤安：“……”
凤宁笑得前仰后合：“哦哈哈哈哈！”
渐渐地，刻入骨髓的大山形状映入眼帘。
凤宁屏住了呼吸，眼眶一点一点开始发烫。
“这么威武的山，”她绷着嗓子，“这么威武的山！”
“是啊，”凤安叹道，“阿宁，我们回家啦！”
凤宁紧紧抿住嘴巴，用力盯着视野中那座苍劲巍峨、波光朦胧的大山。
她回来啦！
带着本该死掉的自己、本该死掉的哥哥、本该死掉的太爷爷，一起回来啦！
不仅如此，她还收获了疯乌龟、扶香姑娘、阿明、白湘狄春以及数字兄弟姐妹等等……数都数不清的朋友。
恍惚间，凤宁仿佛再一次听到了重生之日源自心底的那个声音。
——就算重来一次，你又能怎么样呢，凤宁？
——重来一次，你又能改变什么？
——重来一次，你又能保护谁？
凤宁咧开唇角，一边猛凤掉泪，一边露出最灿烂的笑容。
她在心里骄傲地、超大声地回应自己。
【我能逆转乾坤！我能力挽狂澜！】
【我能改变我想要改变的一切！】
【我能保护所有重要的人！】
【我，就是世界上最最厉害，最最漂亮的无敌凤！】
某人非常艰难地憋住了一声咳嗽。
凤宁深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用最平静、最淡定的声音对凤安说：“我都还没玩够呢～这就到家啦，好快哦！”
凤安闷笑，老神在在：“嗯，到家啦，下次再带你出来玩。”
就好像一次平平无奇的偷溜下山。
【

第112章 甜蜜唧唧
◎甜蜜唧唧。◎
昆仑宫。
今日龙翎不在, 凤仙看着面前案牍上越堆越高的文书，表面淡定微笑，其实快要把指甲都抠秃了。
到底是谁发明了公文这种东西？啊？到底是谁！
焦头烂额间, 忽然翻到了一份纯纯拍自己马屁的折子。
凤仙：“。”
怎么说呢，虽然这点小心机蠢蠢哒, 但就是让人很放松呀～
于是他正襟危坐, 把它反复阅读了七八遍。
“阿爹！”
凤仙被吓得一个激灵。
“咳。”淡定合上折子，拿过另外一份摊开, 缓缓抬眸，微笑, “怎么了？”
“你看看这都什么东西！”穿越者义愤填膺地把几页纸张拍到凤仙面前。
凤仙眯了眯眼, 好脾气地道：“这不是阿翎出门前交待你阅读的信报么？”
“气死我了！”穿越者鼻孔朝天，“你快看看昆仑都成什么样子了！还不赶紧管一管！”
凤仙悠悠捡起那几页纸。
低头一看, 这些都是昆仑百事通外出游历时与外洲人的闲聊记录。闲聊对象从皇亲国戚到戏子乞丐, 三教九流, 应有尽有。
凤仙一看就入神了。
这个可比枯燥的公文有趣一百倍！
被穿越者诟病的, 是一份在昆西大集市上与各洲商贩的闲聊记录。
问：从前和现在, 你都是如何看待昆仑的？
答一：从前都说昆仑全是凶邪, 现在知道昆仑没有凶邪，只有顶级的货品！顶级！
答二：从前都说昆仑全是凶邪（同上）, 现在白玉京那边总是说, “难道你们以为昆仑是真心帮你们吗？”俺们回答他们说, 当然不是了，天上又不掉馅饼儿, 人家昆仑只是一个非常实诚的生意人, 货真价实, 诚心诚意和俺们做生意, 大伙儿互利共赢！嘿嘿！
答三：前半截同上。昆仑在我们那儿铺路，当然是为了做长久的买卖呀！人家昆仑都说啦，铺好了路，以后能够节省许许多多成本呢！昆仑好哇，那么强大，却不欺负人，就像一位和气的老大哥，拉扯着咱一起做买卖！
凤仙乐呵呵抬起头：“怎么啦，没问题呀。”
穿越者翻了个响亮的大白眼，不可思议地瞪着他：“这叫没问题？！为什么要跟那些穷鬼地方做生意？赚那三瓜俩枣丢不丢人！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朋友就是什么样的人，昆仑跟一群穷鬼混到一块，平起平坐的，脸还要不要？”
凤仙：“……”
穿越者持续输出：“看看人家白玉京，身边的盟国哪个不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就是搞不明白？”
凤仙微笑：“……明白了，你想跟白玉京交好，对不对？”
“对！”穿越者指点道，“趁着现在还有机会，还不赶紧结交大佬们，提升自己的档次！”
“那如果，”凤仙缓缓放下手中的公文，“他们想要瓦解我们的军队，左右我们的决策，掠夺我们的资源，奴役我们的百姓，又该如何应对？”
穿越者不假思索道：“人家就是比我们先进，比我们厉害，全盘向人家学习难道不香吗？”
凤仙面露苦恼：“可是他们的底层百姓过得并不好啊。”
穿越者道：“我们又不是底层平民，底层怎么样关我们什么事！我只知道人家的王族过得比我们滋润多了！而且现在人家已经看我们很不顺眼了，等到人家真打上门来怎么办，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凤仙纳闷：“你就知道昆仑打不过他们？”
穿越者嗤笑：“醒醒吧，别做梦了！一个昆仑还能对抗全天下的大佬？人家神皇实力天下第一好不好，再加上那么多盟友，随随便便就碾压你了！”
“哎呀！”凤仙装模作样，“那我们怎么办啊，要不然你找神皇联络联络感情？”
他也就是随口嘲讽一下。
没想到穿越者瞬间当了真：“阿爹你总算是清醒过来了！我早就说了，就该这么办！”
凤仙：“？？？”
穿越者兴高采烈：“那我这就以昆仑少主的身份给神皇大大传信！阿爹你真开明！不像阿娘那么迂腐保守！不是我说，公务就不该交给阿娘负责，她一个女子，格局太小！”
凤仙无语：“……你不也是女子么？”
穿越者沾沾自喜：“我跟别的女的才不一样！”
凤仙：“。”
确实不一样，人家脑子没大病。
一个时辰之后。
凤仙摊开督察司截回来的外交文书。
白底金封、烙有凤族火印的信张内，是穿越者给天统神皇写下的亲笔信——
“神皇大大，见字如晤。
我乃是昆仑新一代少主，向来十分欣赏您博爱自由的治国理念，奈何家中长辈迂腐守旧，和他们怎么说也说不通。
除了欣赏您的雄才大略之外，我还非常欣赏您那一段旷世绝恋。
对于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这件事，我每每想起都十分心痛，我知道，您忍痛割舍那位夫人，实乃一生之憾，即便坐拥万里江山，也不能弥补您心中永恒的空洞和悲伤。
不要问我为何这般了解您心灵深处地真实想法，这是我自身一个小秘密哟。
总而言之，我对您神交已久，万分期待与您的白玉京成为最忠贞的盟友！
您最想要的得到的两件东西，我都很明白，我坚定无比的站在您得这一边！
盼回信。
您以后可以称呼我小名。
昆仑少主&#183;乖乖”
凤仙怔怔放下这页白底金纸。
监察司总座还是第一次看见昆仑君流露出这么复杂的感情。
“主君……”
凤仙挑眉回神：“哦。”
他叠起纸张，放入信封，用指尖凤凰火将它封回原样，轻描淡写地递出，“挺好。送出去罢。”
没用妹妹的名字，整挺好。
唯一的问题是，天统神皇脑子得有多大的病，才会相信这是一只昆仑凤写的信？
*
公主殿。
【结交大佬，当然要用自己的名字啊，不然多没意思！】
【神皇大佬肯定会给我回信吧？】
【我的暗示已经够明显了吧？我坚决站他！同意他使用凰火魂珠，支持他废掉神后迎娶真爱！像我这么懂他的人，全世界找不出第二个！】
【哼哼，我就不信走不进他心里，成为他这辈子最重要的知己！和这种感情一比，什么情情爱爱都是小家子气！】
*
昆仑山下。
最后一道哨站前，飞鸾被拦下检查。
凤安悄悄挠头：“我驾驶技巧肯定进步了才对，一定是夹夹今天飞得不好才会被逮到！”
正在接受检查飞鸾猛然转头，怒盯凤安：“夹！”
凤宁捂嘴偷笑。
一名身材高挑的昆仑女将士走过来，冲她冷淡地扬了扬下巴：“检查。”
凤宁眨了眨眼。
这位女战士，虽然从没见过，但是十分眼熟！
咦？
凤宁警惕地盯着对方。
过来了过来了，她过来了！
女将士走到面前，站定。有点英姿飒爽，又有点散漫温柔。
“啪。”
两只手落到凤宁肩膀上，女将士带着点嫌弃地挑眉，把凤宁从上到下捏了一通，然后利落翻过背面。
凤宁感觉自己整个背部又给撸了一遍。
“？”
这手法，不对劲！
怎么还摸到腿腿去了？
“唉。”身后飘来一个温温柔柔的嗓音，“我就知道，肯定没穿秋裤。”
凤宁：“？！”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眼睛嗡一下就变得滚烫。
那个声音又说道：“不要以为穿了秋裤就不好看，谁能一天到晚盯着你的腿看呢？冻的是你自己知道了吗？”
凤宁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啦。
她的心脏怦怦猛跳，囤了两辈子的委屈争先恐后地往外冒。
整只昆仑凤都酸成了泡椒。
嘴巴一张，哇就哭了出来，超大声：“阿、阿娘不在！根本没、没人给我做秋裤！呜哇！呜哇！呜哇！！！”
凤宁紧紧皱着眼睛，肆无忌惮地把自己哭成一只泪包凤。
“哎呀，怎么一下就认出来啦，哥哥都没认出来呢。”身后那人笑笑地说。
话才说到一半，凤宁转身猛凤飞扑，整只栽进了熟悉的怀抱。
“呜哇！”
凤宁张大嘴巴，左右摇晃着脸蛋，冲着阿娘的假脸闭眼大哭，“呜哇！”
脑袋被抱住了，后脑壳被一顿揉搓。
阿娘的语气和从前一模一样：“哎呀，我们妹妹，真是个口气小清新，口气小香甜呀！”
凤宁哭得更大声了。
一边哭，一边闭着眼睛胡乱扒拉阿娘的假脸。
假脸一撕，露出一个明艳大美人。
凤宁短暂地睁眼确认：“呜哇！”
确认过真脸，继续闭眼哭。
一边哭，一边纵身一跳，跳进了阿娘怀里。
她用双臂搂着阿娘的脖子，毫不客气地把屁股跳坐到人家的胳膊上。
龙翎顺手一接：“……”
压力……有点点大哈……好大一只！好沉！
凤宁果断继续哭：“呜哇！”
冲着阿娘的脸哭！哭得超大声！
龙翎很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艰难地扒拉凤宁的脑袋，帮助凤宁艰难地把脑袋搁到了她的肩膀上。
凤安：“……”
本来也有点想哭，奈何这画面实在太美，叫人哭不出来了。
龙翎转头，表情自然地抱着妹妹，对哥哥说话。
“太冒失了。”她训崽的时候也很温柔，“我和阿仙还在给你披麻戴孝，你就这么大大咧咧闯回来，也不懂得易个容。”
“就是！”凤宁搂着阿娘的脖子，甜甜蜜蜜地帮腔，“也不懂得易个容！”
凤安：“……”
很想纠正一下，长辈穿丧服不叫披麻戴孝。
龙翎：“要不是我在这里拦着，你就这样回去闯祸。”
凤宁是个应声虫：“就闯祸！”
凤安：“……”
龙翎：“多大的人了，遇事也不懂得动动脑筋。”
凤宁无脑：“不动脑筋！”
凤安：“……”
谁懂啊，猩猩抱着个金刚，俩一起怼自己，这种精神攻击，超恐怖！
凤宁毫无成人自觉，赖在龙翎老娘胳膊上，抱着她的脖子，时不时往她腮帮子啪唧一口。
龙翎：“……”
真是甜蜜的负担啊。
凤安有心使坏，故意悄悄冲凤宁摆口型：“名…誉…长…老！”
凤宁视而不见。
“咳，咳！”凤安以拳抵唇，“阿宁你不是看了李润的记忆，有事要问阿娘？”
凤宁歪头，可可爱爱：“没有呀！”
凑过脸，啪唧又亲了阿娘一口。
凤安：“……”这臭小鬼！
龙翎往后仰了仰头，问凤宁：“妹妹什么事呀？”
凤宁一脸无辜：“是哥哥自己说哒！阿娘你找他！”
好事她自己，坏事找凤安。
凤安：“……”
好一个赖皮凤！
于是凤安自己挖了个坑，自己往下跳。
从密道上山时，凤安硬着头皮，把东书院名誉长老安排李润游学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龙翎沉默了好一会儿。
沉默得凤安都有点忐忑了，她总算缓缓开口：“东书院是哪？”
凤宁&凤安：“……”
龙翎轻咳一声，淡定道：“我与阿仙，学问都不大好。哪好意思给人家当长老？”
凤宁&凤安：“……”
凤宁果断马后炮：“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根本不需要问哒！都是凤安，他偏问！”
凤安：“！”
气到炸毛。
他纯洁可爱的妹妹就这么被疯乌龟带坏了，变得阴险狡诈！
眼珠一转。
凤安笑眯眯把蹲在一边害害羞羞的秃毛崽给抱了过来。
“阿娘你看，凤宁的崽！”
秃毛崽早就暗中观察了半天，见龙翎注意到自己，立刻微微扬起翅膀，让自己显得更强壮，大声认人：“你是我奶奶，我是你孙孙！”
凤安暗笑，心道，小凤狗，看阿娘揍不揍你吧！
龙翎盯着秃毛崽看了好一会儿。
“哎呀！”她道，“好威猛皮实一只崽。”
凤安：“？”
龙翎：“飞过来给我摸摸小绒毛～”
凤安：“它是凤宁的崽！”
龙翎盯他：“有本事你自己生，不要嫉妒妹妹的崽。”
凤宁：“不要嫉妒我的崽！”
凤安：“……”
过不下去了！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

第113章 猛凤吃瘪
◎猛凤吃瘪，大快人心（？）◎
白玉京。新城。
“咚～”
清越悠扬的玉磐敲击声远远荡开。
神皇额心的冰花剔透无色, 这意味着此刻神皇陛下的情绪毫无波动。
他微微动了动手指，手中的白底金封火纹纸张缓缓飘向座下。
一位青衫文士恭谨谦卑地躬身，将信件捡起, 凝神，低头细读这封昆仑来信。
“……”
怎么说呢, 这信中内容, 实在一言难尽。
一只道骨仙风的手掌抚上青衫文士的肩头，神皇无悲无喜的声音淡淡落下：“这就是下一任昆仑之主？”
青衫文士垂首回道：“虽然很难置信, 但是事实的确如此。恭贺陛下，天亡昆仑。”
静默等待了许久。
神皇沉声嗟叹：“强敌亡于蠢蠹之手, 并不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文士肃容, 将头垂得更低：“陛下高见！”
“你代朕回信罢，随意笼络即可。”
“是！”
神皇的手掌离开文士肩头, 宽袍广袖渐渐飘远：“尽快替朕办成那件事, 军师。”
“是！”文士遥遥冲着神皇的背影拱手, “臣, 定不负陛下所托, 彻底解决昆仑大阵！”
*
昆仑凤喜欢梧桐木, 这种族，爱之欲其生, 恶之欲其死。
于是整座昆仑山上种满了金树、银树、五彩树。
凤宁很快就闻醉了。
醉树的呆头凤更是赖在龙翎身上不肯走, 并且扭来扭去。
龙翎：“……”
带娃可真是个体力活啊！
凤安欲言又止, 要止不止：“……你都多大了还让阿娘抱！”
凤宁凶他：“我就是个巨婴，就是个宝宝, 就是个厚脸皮！”
说别人的话, 让别人无话可说。
“……”凤安弱弱道, “阿娘每天批那么多公文, 胳膊会麻。”
凤宁顿时暴跳如雷：“你为什么不早说！你就是故意要害阿娘胳膊麻！”
她蹦下地，像小牛犊一样用脑袋顶住凤安，把他抵到路边大树上，一边拱他一边揪他胳膊。
秃毛崽嘎嘎怪笑着飞上来帮忙。
它学了个新技能——薅头发。
凤安狼狈抵抗：“……”
怎么说呢，妹妹这种生物，丢了的时候贼心疼，找回来就是个烦人精。
三只昆仑凤战了个鸡飞狗跳，毛发凌乱。
一回头，看见阿娘笑吟吟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三只打闹。
夕阳的光线穿过密密的枝条，给每一个人都罩上了暖融融的光边。
就像无数个普通寻常的日子一样。
“玩够了没有？”阿娘招手笑道，“阿爹等你们回家吃饭了。”
凤宁&凤安：“哇！”
*
回到家的第一顿饭，凤宁是坐在地上吃的。
食材和调料是凤仙从大厨房那边偷来的，他用凤凰火点起先祖之地从来没人用的灶台，亲自操刀，给幼崽们捯饬了一桌接风宴。
盘盘碗碗都装好之后，才发现忘了偷一张饭桌，于是把平时祭祀先祖用的长条黑木香火案搬了出来，架在两座大雕像的底座之间，离地面大约两尺高。
这高度没办法摆椅子。
幸好先祖之地种了不少矮针松，幼崽们不怕扎手，薅一薅撸一撸，抱来一大堆松针，往地上厚厚一铺。
坐在上面，高度正好。
满身都是清新扑鼻的松针香，四周是一座座栩栩如生的灰白大雕像。
上坟氛围直接拉满。
凤仙笑眯眯地说道：“这段日子你们就先藏在先祖之地好了，万一被人撞见，哥哥还可以装鬼蒙混过关，喏，你的墓就在西边数过来第三个，记得要往那边跑。”
凤安表情复杂：“……”
凤宁哈哈大笑，张牙舞爪，嗷呜嗷呜地学鬼叫：“我是个凤安鬼～”
龙翎扶额：“别理你爹。都安排好了，不会有人闯进来。”
凤宁轻轻摇晃着身体，左看看，右看看。她感觉时间好像被凭空偷走了一大段——自己就像是昨天刚离开家一样。
她的快乐持续到凤仙从乾坤袋里掏出特意为她准备的口粮。
一种据说很养人但是非常难吃的糊糊。
凤宁：“？？？”
凤宁：“我都已经是大人了，为什么还要吃这个！”
凤仙：“这又不是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还是个幼崽，幼崽就吃这个。”
他用长袖一卷，把香火案上那些香香辣辣的菜色全部挪到凤宁够不着的地方。
凤宁大怒：“我要和阿爹打架！”
龙翎托着腮，双眼弯弯地看着凤仙：“感觉妹妹一个字两个字往外蹦，也就是昨天的事情。一晃眼，都能找你打架了。”
“可不是么。”凤仙道，“天上掉下个大妹妹！”
凤宁猛烈左右摇晃身体，嘭一下撞到左边的娘，嘭一下又撞上右边的爹——失而复得的小宝宝当然要坐在爹娘的正中间！
边吃菜，龙翎边谈正事：“九寰洲之乱，已经初见分晓了。”
“喔！”凤宁顿时睁大双眼。
她和疯乌龟相识的地方就是九寰洲。那里乱了吗？
“妹妹还不知道吧。”龙翎道，“封无归荆城显圣那一战，城中不少人深受剑意感召，顿悟修行之道，踏上修真之途——听说那一战很是热血，军民一心舍生忘死，城中居民接连顿悟，爆发出堪比低、中阶修士的力量。只遗憾，那些使用过精魄的人却永远失去了机会……”
一阵沉重的沉默。
是的，只要使用过精魄，被凶息“污染”，那就再也不可能顿悟入道了。
从一开始，那些有理想有志向的、勇敢的、挺身而出的保家卫国的人，就被送上了一条死路。
“炒菌子要多放点蒜，这个汤里盐又太多了。”龙翎用筷尖敲了敲那碗香浓的鱼汤，然后转头对凤宁说道，“消息一经传出，荆城自然便成了姬氏王朝、白玉京等势力的眼中钉。”
凤宁悬起了心脏，眼巴巴盯住阿娘：“然后呢然后呢？”
小小一座荆城，怎么办怎么办？
她记得，那里好好吃的地瓜，有便宜的桂花酒，还有许多在逆境中很努力活下去的善良的人。
如今他们之中，又有许多好人成为了修行者呢！
龙翎微微一笑：“在某股神秘力量的帮助下，荆城扛住了一轮又一轮攻城。”
凤宁激动：【哇！小白衣你听到了没有，小白衣小白衣！】
龙翎道：“眼看姬氏王朝没落到迟迟拿不下一座小小荆城，各大世家便趁机起事，王朝四分五裂，军阀林立。数年乱战吞并就不细说了，如今九寰洲三分天下——圣阶姬天子坐镇的旧王朝、各世家结成的天下会，以及荆城起义军。”
顿了顿，她道，“荆城义军名义上的领袖便是封无归。咳。”
凤宁：“……是哪股‘神秘势力’借了疯乌龟的龟壳啊！”
龙翎耸肩，挑眉：“这谁知道呢。听说他们还在墟里捡到了昆仑的修行法，那也是人家的气运了。”
凤宁：“。”
反正都是一家人，对吧对吧。
龙翎忽然转头，盯住凤宁：“我说话又不用你动嘴，你怎么也不吃东西。张嘴，啊——”
她用凤宁面前的勺子舀起好大一勺糊糊，怼到凤宁嘴边。
凤宁：“……”
她呆呆看着自家老娘，只见老娘微微偏头，用眼神强势示意——自觉张嘴，张大！
凤宁可怜巴巴，生无可恋地认命：“……啊。”
某人笑到打滚：【噗哈哈哈哈！】
喂了半碗糊糊之后，龙翎开始念叨：“这个崽真是的，吃饭一点儿都不积极，幼崽不可以挑食知道吗？看看人家的昆仑凤像你这么大……”
凤宁及时打断施法：“人家九岁的昆仑凤都是宝宝！”
龙翎温温柔柔瞪过一眼：“人家是宝宝，你就是个蛋！张大嘴巴，啊——”
凤宁：“。”
凤安捂住肚皮，偷笑笑到肚子疼。
【疯乌龟你快看看她这个吃瘪的小表情！吼哈哈哈哈哈！】
【嗯。大快人心。】
凤仙也躲在一边笑，他轻轻挥着袖子笑道：“行了，赶快自觉把饭吃掉，阿娘还有‘神秘事务’要去忙。”
凤宁：“……”
怎么说呢，自家老娘披上了疯乌龟的外皮……这个家，好像变得更乱了。
不过如今天下形势倒是越来越明朗。
有了昆西、荆城和阿明这些突破口，各大势力联手封锁、全力隐藏的那个真相，马上就要纸包不住火了。
凤安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我这就安排人手，在各洲散布舆论，大力传播荆城与阿明的事迹，天下必定人人效仿！”
龙翎敲了敲桌，目光悠远：“但也到了最危险的时刻啊。”
凤宁严肃点头。
修行者根本不需要精魄，根本不需要皇族的恩赐来保命，根本不会堕落为自己最痛恨的凶邪。
九大洲的当权者用尽了一切手段来残酷镇压这个真相，他们曾经成功了几千年。
用谎言和精魄，他们就能轻而易举地维持统治，掌控生死，高高在上。
多么令人毛骨悚然，脊髓发寒。
昆仑要彻底戳破这个谎言，各大势力必定会拧成一股绳，倾尽全力绞杀昆仑。
一旦没有昆仑，外界星星点点的烛火在那样的强大势力面前根本成不了气候，瞬间就会被扑灭。
那么，他们就可以继续骑在天下人头上，作威作福一万年。
【

第114章 昔日真相
◎小白脸儿！◎
先祖之地。
一座座巨型雕像静默无声地凝视着后辈子孙。
喂完糊糊, 龙翎放下碗勺，起身，准备去忙公务。
凤宁可怜兮兮地揪住她的衣角。
龙翎低头, 对上一张哭包脸。
“咳，”她轻咳一声, “要是妹妹用自己那张小可爱的脸蛋这样看着我, 我还真就舍不得走了。现在么，我就很舍得。”
凤宁：“？！”
凤宁震惊：“阿娘竟然以貌取人！你嫌弃我变成这么大一只！”
“是呀～”
看着龙翎无情离去, 凤宁半天回不过神。
“……她喂我吃糊糊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哒！”
凤安笑到跺脚拍桌。
“好啦, ”凤仙笑眯眯地说道, “阿翎她是真的忙，九寰洲那边许多事情不方便假手于人, 而且今日下山, 又积压了好多公文……”
“？”凤安质问, “阿娘下山去接我们, 那你干嘛不替她处理公务？”
凤仙一脸无辜, 理直气壮：“我这不是做饭来了？妹妹多久没回家, 你就不想让她尝尝家的味道？”
凤宁：“……”
凤宁气到拍桌：“我根本就不想吃这个糊糊！”
父子俩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二人抢着把桌面的菜一盘盘挪到凤宁面前。
“趁你阿娘不在, 快吃快吃！我其实是很反对给你吃糊糊的呀。”
“哎呀, 虽然那个糊糊不好吃, 但阿娘也是为了你的身体好。她走了，快吃叭！”
凤宁静静看着他们表演。
这两个家伙, 刚刚还在笑话她, 笑得好大声, 当她是聋的吗？
昆仑凤是有脾气哒！
她才不吃……唔, 这个辣子鸡块好香，还有那个炒菌菌，油淋干巴，红烧狮子头，香煎糖醋里脊和爆炒牛蛙。
“嘿嘿，真香。”
*
凤宁把肚皮吃得滚圆，整只懒洋洋趴在香火案上，享受先祖之地暖融融的阳光。
“阿翎她啊，大半身本事都是跟着你爷爷学来的。”凤仙也半倚着案桌，单手托腮，笑容淡淡地说，“当初，你奶奶比我还不爱管事，那些年啊，昆仑大小事务，都是你爷爷一手抓的。”
“喔！”
凤宁把糊在案桌上的身体撑了起来，坐直，双手乖乖放在膝盖上，凝神听阿爹说话。
“你奶奶走的时候我还小。那会儿有人提出，主少国疑，应该由你爷爷继任昆仑君，稳定局势。毕竟你爷爷的能力和功绩，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凤宁和凤安对视一眼，继续认真听阿爹说话。
“但是这个提议很快就被反对声淹没。”凤仙道，“只一个原因——你爷爷不是昆仑凤。”
凤安点头：“昆仑人，只认昆仑凤。”
“对。”凤仙换了个姿势，“经此一事，你爷爷再处理政务便处处掣肘，人们不再信任他，疑心他的每一句话都藏着阴谋。没办法，他只能揠苗助长，把我强行拎出来管事。”
他悠悠望天：“那段日子，不堪回首啊。直到我把阿翎骗…哦不，娶回来管家，这日子才终于有了盼头。阿翎她，可以说是你爷爷手把手教出来的，你爷爷待她比亲闺女还亲。说你爷爷的事，阿翎要难过。”
“哦……”凤宁点头，表示明白。
凤安喃喃自语：“德高望重，早年丧妻，悲情英雄，不被信任，动机明确。”
大傻子的后脖颈上一点一点竖起了寒毛。
“阿爹！”凤安忽然震声，“爷爷难道就是军师？！”
“你小子，”凤仙懒洋洋拍了拍傻大儿的脑壳，“一点儿都没妹妹沉得住气。”
凤安扭头一看，只见凤宁抿着小嘴巴，坐得端端正正。
凤安不服气：“小傻子她就是啥也没想到！不信你问她！”
凤宁：“。”
凤宁老成叹气：“阿爹这样说话，肯定是有原因哒。”
“不错，妹妹多聪明！”凤仙冲傻大儿摇了摇头，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爷爷他，已经不行啦。”
凤宁和凤安同时跳了起来：“什么？！”
“他老人家，身体不是一直不好么。”凤仙道，“哥哥出事那天，爷爷他吐血三升，好不容易才救回来。”
凤宁和凤安飞快地对视一眼。
凤安“死”的那天，凤宁和扶香姑娘消灭了盘踞在记忆世界中的军师神魂，秃毛崽也烧死了另一个被军师控制的黄姓统领。
“前几日，你爷爷突然再次吐血昏迷，医师说他再不会醒了。”凤仙表情淡淡，“就在阿明成圣那一天。”
凤宁兄妹瞳仁一震。
“阿明成圣，杀了那个‘老师’。”凤安颤声道，“击杀分神，对本体反噬很厉害？”
凤仙笑了笑，没说话。
凤宁发现凤仙老爹已经把拇指指甲盖给抠秃了。
“我与阿翎肃清昆仑内鬼时，查到线索指向后山。”凤仙毫无笑意地弯了弯眼睛，“可是爷爷他已经无法再开口说话，解释也好，承认也罢。医师说，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啊？！”
兄妹俩震惊、错愕、难过。
心情复杂到无法言说。
凤宁晕乎乎问：“我可以去看看爷爷吗？”
凤仙微笑：“当然呀。”
*
爷爷曾经也是个大修行者。
他静静平卧在病榻上，就像睡着了一样。
双目紧闭，脸颊凹陷，依稀能够看出曾经清俊的轮廓。
凤宁小声说：“阿爹生得像爷爷。”
凤安严肃点头：“嗯。”
凤宁凑上前，几乎把脸怼到了爷爷的脸上。
这个病人的身上萦绕着浓浓的药味。
“爷爷，你是坏人吗？”凤宁把嘴巴凑到爷爷的耳边，认认真真地问。
看不出年纪的老人就像一潭深而静的水，闭目睡着，不会再回答她的任何疑问。
床边缓缓探出另一颗脑袋。
秃毛崽震惊地睁圆了赤红的小眼睛，一对翅膀“唰”地竖了起来。
“小白脸儿！”秃毛崽震声大喊，“小白脸儿！”
凤安差点儿吓得原地摔了一大跤。
他一阵倒嘶凉气，外甥不急急死舅，一边上前捉崽翅膀，一边飞快地向凤仙解释：“这崽还小，没学过尊重长辈，阿爹你千万别生它气啊！它不是故意没有礼貌哒！”
凤仙：“。”
你没大没小抓人家的翅膀，这才真正叫做不尊重长辈啊傻崽！
秃毛崽呱呱乱叫：“小白脸儿！小白脸儿！”
凤宁认真端详爷爷的睡颜：“唔，爷爷确实是个小白脸哦！”
凤仙：“……”
到底是谁生出了这么一双没大没小的傻崽！
凤宁明白了。
原来秃毛崽嫌弃的“小白脸”，就是爷爷。
她盯住爷爷的睡颜。
失去意识的话……应该算是个空心的吧？
脑海中迅速回顾了一遍自己的“夺舍史”——邪偶师，败。傀儡，胜。扶香姑娘，胜。翟夫子，败。
胜算还是很大的。
心下一定，抬手抱住爷爷脑袋，仰头、低头——砰！
“哎哎哎——妹妹你干嘛——”短短时间里，凤仙的嗓音已经充满了沧桑。
凤宁又一次掉进了漩涡。
爷爷的记忆并不像扶香姑娘那样自成一个小世界。
眼前画面就像走马灯，飞速掠过，只在重要的地方短暂停顿。
凤宁看到了一个很用功的青年。
飞速流逝的画面中，青年读书的场景仿佛定格——白昼和黑夜交替，他始终端坐窗前，遍阅群书。
宛如静止画面。
他学习、思考、开悟。
步入修行之途。
对于他来说，修行最大的意义，并不是扬名立万出人头地，而是有更多的时间读书——他不再需要睡眠了。
并且精力充沛，头脑清醒。
他很快就读完了能找到的所有书。
他开始游历四方，拜访各大书院，进去就傻乎乎对人家说：“听说你们这儿有很多书，请问有我没见过的吗。”
陈述事实，但很欠揍。
人家书院文人也是年轻气盛，一听这话，当场卷起袖子和他打嘴仗。
……就这样，年轻的爷爷大杀四方，找不到敌手，渐渐成了一大群年轻学子们心目中的“名师大儒”。
然后他就遇到了奶奶。
一只威猛漂亮、光芒四射的昆仑凤。
记忆有一段长长的空白。
白茫茫中，短暂闪过了几幕画面。
第一幕，是爷爷碰巧听到不灭之凤对自己的恋人说，“小白脸儿有什么好的！还不如那个香山村的罗……谁在那里！鬼鬼祟祟！”
第二幕，是爷爷呆呆站在小山包上，看见不灭之凤为救一群人而身受重伤，旋即被这群人反手偷袭，轰然倒地。
第三幕，是爷爷伸出颤抖的手，捧起奶奶的脸。那张明艳照人的脸已经没有了丝毫血色，她死死盯着他，嘴唇翕动：“叛、贼、胖……”
奶奶睁着眼，手臂摔落下去。
再后来，画面宛如再次静止，爷爷失去了修为，带着年幼的凤仙，不停地处理公务、处理公务、处理公务……
有人提出让他继任昆仑君之位。
在那之后，他的处境变得异常艰难，不得不强推幼子上位，隐于幕后。
他的身体状况也越来越差。他去了一趟东书院，请自己从前点拨过的一个不记名弟子翟清，抽空跑一趟香山村，打听一下不灭之凤是不是曾经和一个罗姓村民有过交情。
最后一幕便是吐血。
凤宁从没见过有人能吐出这么多的血。
“哇！”
凤宁恍惚倒退一步，眼前的血色迅速消散，爷爷清俊苍白的睡颜逐渐清晰。
见识过他年轻时一板一拍把人家书生杀得落花流水的样子，再看这个人，简直就是满身书卷气。
两只手同时攥住她的胳膊。
一边是凤仙老爹，另一边是傻大哥。
“怎么样？”
凤宁歪着脑袋，认认真真思考了好一会儿。
虽然很多记忆残缺不全，但是好像每条证据都能对得上。
——曾经被太爷爷嫌弃，后来找翟夫子调查香山村。
——太爷爷和奶奶死的时候都在场，还被奶奶盯着喊“叛贼”。
——没能成功当上昆仑君，受了不少窝火气。
——分神死时，他吐血。
——能被夺舍，神魂空虚。
桩桩件件，严丝合缝。
可是堂堂一个阴险狡诈的军师，怎么就要死了呢？快死的时候，怎么是这一副纯良无害的书卷气的模样？
凤宁盯着病榻上那个垂死的人，盯盯盯。
秃毛崽扑棱扑棱飞到凤宁肩膀上，和她大声咬耳朵。
“小白脸儿看习惯了其实也挺好哒！”它梳了梳自己翅尖上的毛毛，假惺惺地说，“会越看越顺眼的哦！”
它终于认清了现状——太爷爷（床上那个）、爷爷（凤仙）、阿爹（龟）、阿舅（凤安），全部都是小白脸儿！
一骂骂一串。
病榻上，沉睡多日的爷爷指尖微微一动。
凤仙顿时身躯一紧，疾掠上前，半坐在床榻边缘，握住病人的手，轻轻呼一声：“阿爹？”
“谁、是谁……？”
爷爷嘴唇微微翕动，吐出模糊不清的字音。
“是我，阿爹。”凤仙沉稳地回应。
他上前握住病人的手，额角的青筋一条接一条迸出，显然压抑着沉重而复杂的情绪。
“呼……是仙啊……”病人呼出了长而怪异的音，胸腔微微颤抖共鸣。
这是久藏于肺腑深处、轻易不会吐出的那口压腔气。
“我去、找你娘……你和翎要多、读书。”
吐完最后一个字，病榻上的老人就像一座迅速风干的雕塑。
一寸寸僵硬，直到彻底凝固。
“阿爹？阿爹！阿爹！”
*
凤宁、凤安和秃毛崽蹲在不灭之凤的大雕像上。
兄妹俩抬头盯着月亮发愣。
秃毛崽低头踩自己的富贵包。
下半夜，凤安把手放到凤宁脑袋上：“别想啦，人都已经走了。往好了想，这个结果总胜过大义灭亲叭。”
“……”凤宁无语，“你不说‘往好了想’都没事，一说这句话，我就觉得没好事。”
凤安眯了眯眼睛：“难道你觉得有什么问题？”
“不知道啊！”凤宁叹了一口小大人的气，“小白衣，你怎么看？”
小白衣言简意赅：“说不好。”
凤宁把整件事来回盘了盘。
上辈子没有自己的话，那就不会有秃毛崽击杀黄姓统领这件事，没有人唤醒扶香姑娘，也没有阿明成圣。
分神不死，“军师”就不会受到重创，他可以继续他的作恶大业。
正着盘，反着盘，怎么盘都盘得通顺。
证据不能说确凿吧，只能说是铁证如山。
就是念头总是不通达。
“别想啦！”凤安老神在在地拍了拍凤宁肩膀，“爷爷以前还抱过你呢，难过是正常哒！”
“哦。”
凤宁沉默了好一会儿，幽幽道：“你说，要是爷爷不是坏蛋，那他死了，我们都没哭，是不是很不孝啊？”
凤安：“。”
凤宁：“坏蛋爷爷难道就不是爷爷了吗？”
凤安弱弱：“那我哭啦。”
凤安：“呜哇……”
秃毛崽：“啾……啾……”
凤宁：“呜……哇！”
月光静静投下三只仰天嚎哭的影子，窝在一大堆灰白雕像的正中间。
【

第115章 以毒攻毒
◎【警告：攻击行为，警告！】◎
前后两场丧事办完, 昆仑山仿佛罩了一层淡淡的阴云。
这日，一队人马被特许上山。
凤宁正在专心凝炼自己的“夺舍之火”，忽然被急匆匆赶来的凤安戳醒。
“夜人愁带人回来领赏金了！”
凤宁睁眼：“哇！”
这是凤仙老爹和龙翎老娘特意安排的一场戏——借着“夜人愁”的名义, 让凤宁首次尝试和穿越者近距离接触。
她一蹦三尺高：“走！”
“等等等等！”凤安揪住她的后脖领，“易容！易容！毛毛躁躁！”
“哦。”
半个时辰之后。
容貌平平的兄妹俩顺着玉白的山间大道, 穿过一重重梧桐木和琉璃砖瓦修建而成的亭台殿阁, 前往山顶昆仑宫。
今日雾很大，白茫茫凉丝丝地涌到膝间, 走路能踢出漩涡。
凤宁好久没玩过这个了，她低着头, 整整踢了一路。
接见外客的大殿位于昆仑宫东南角。
靠近山顶, 雾气愈浓。白雾之上是郁郁葱葱的树，树顶之间, 是昆仑宫振翅欲飞的外殿轮廓。
凤安歪过身, 用肩膀拱了拱凤宁：“紧张吗？”
凤宁摆摆手：“穿越者就是块五花肉, 紧张什么呀。”
“。”凤安问, “那你一路不说话？”
凤宁仰起脑袋, 叹了一口少年老成的气：“我在想爷爷。”
“啊……”凤安抬起胳膊, 搂了搂凤宁的肩膀，安慰道, “你不是看过信报啦？爷爷去世的时候, 好几个正在被暗中调查的可疑人士也同时无故身亡, 无内外伤。这件事算是盖棺定论了吧。”
“爷爷是个书呆子。”凤宁道，“说话从来也不过脑子。”
凤安点头：“嗯……爷爷确实不通人情世故, 不过这样的人也容易偏执, 钻牛角尖儿。”
凤宁望天, 又叹了一口气。
“别想了, 到啦！”凤安拍了拍凤宁的背。
凤宁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狄春那张傻脸。
“哇！”
看见熟人是非常开心哒！
只是当视线落向狄春身后那一群人时，凤宁兄妹不禁眼角抽搐，面面相觑。
这事儿怎么说呢……
傻子就是傻子，总是能在出乎意料的地方给人“惊喜”——让狄春去救流落在外昆仑人，他居然把那群叛逃到东郢的家伙又给捞回来了！
殿门前的台阶下。
为首那个公鸭嗓正在煽动、教唆这一群人，叮嘱他们待会儿见了昆仑管事的，应该如何如何哭穷卖惨、如何如何道德绑架——主打一个捞钱。
凤宁和凤安无语对视：“……”
这么神奇的事情能够真实发生吗？狄春办的啊，哦，那没事了。
“小事，小事。”凤宁坚强微笑，“正好以毒攻毒啦。”
凤安沉吟片刻：“……噗嗤。”
*
凤安把狄春拽到一旁说事，凤宁带着那群人踏过殿前石阶，越过门槛，走进光线明亮的大殿。
远远便看见穿越者装模作样坐在一把大椅子上，微微梗着脖子，等众人上前跪拜。
有意思的是，这群叛逃者能随随便便跪东郢、跪白玉京，但是见着昆仑人，诶嘿，就是脊梁硬，膝盖也硬，根本不可能低头——毕竟人家都把自己当成外洲老爷。
于是双方莫名其妙就僵持住了。
半晌。
“怎么回事！”一个中年男子叫嚷起来，“派个黄毛丫头来接待我们？昆仑什么意思！”
“瞧不起人呢！”另一人大声朝穿越者喊道，“换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出来！”
一边说，一边还不屑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穿越者都给唬住了。
愣了好一会儿，终于后知后觉，暴跳如雷。
她气结：“大胆！什么身份也敢对我大呼小叫！来人啊！把他们给我拖下去！拖下去！”
立在边上的侍卫慢吞吞拱手：“主君有令，今日少主头一回当家作主，凡事需得亲力亲为，自行妥善处理。”
穿越者：“……”
凤宁艰难憋笑。
那群人先是被吓了小小一跳，但看到侍卫并不动武，而是很讲道理，顿时一个个把身板挺得更直了，下巴都快要点到了天花板上。
“嗯咳……咳！”公鸭嗓上前发言，“昆仑没能保护好我们这个事情嘛，昆仑自然应该承担主要责任！我们在东郢流亡，那叫一个凄惨啊！百来号人出去，回来的就剩下这小猫三两只！那些不幸死去的人，个个都是我们的兄弟姐妹，情同手足啊！”
另一个人站了出来，掩面干嚎：“呜呜呜……昆仑必须赔偿我们的损失！我们死了那么多钱，哦不，死了那么多人，被抢了那么多钱，昆仑必须得全赔！”
“对！赔钱！赔钱！”
“不赔钱，根本活不下去了，我们今天就死在这里了！”
一群人哭天抢天，撒泼打滚。
穿越者人都傻了，怔了半天，后知后觉开始尖声叫骂：“你们……你们这些泼皮无赖！不要脸！怎么这么贱！”
公鸭嗓一脸震惊地环视四下：“她骂人啊，大伙都听见啦！她骂人啊！她凭什么骂我们，我们好不容易才死里逃生，我们承受了那么多苦难，她非但不同情我们，还骂人！有没有良心啊！她还是不是人啊！她怎么能这样对待可怜的难民啊！”
“不行！我们凭什么被她这样侮辱！必须弥补我们受到的伤害！否则没完！”
“苍天啊！大地啊！还有没有天理公道啦！怎么能这样虐待血浓于水的同胞啊！”
“告她！告她！去告她！”
众人义愤填膺。
穿越者气急败坏，重重一拍椅臂，蹬蹬冲下台阶，刚抬手要指那些人鼻子，他们立刻就地一滚，胡乱哀嚎起来。
“打人了——杀人了！救命啊！”
穿越者总算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群人似乎在哪儿见过。
“你们这些无赖……无赖！啊我见过你们！”她终于想起来了，放声叫道，“来人啊！来人啊！这是一群叛贼！逃出昆仑的叛贼！”
经她这么一提，领头的公鸭嗓也认出她来了：“原来是你？！什么叛贼！我们怎么就是叛贼啦，别在这里乱泼脏水！明明是你——哦对，就是你，就是你把我们骗去东郢的！”
“什么？我？！”穿越者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鼻子。
“对对对，就是她！就是她把东郢夸得天花乱坠，骗我们过去！”一群人七嘴八舌道，“什么东郢开明啊自由啊平等啊富贵啊，都是骗人的！就是她骗了我们，把我们害成了这样！赔钱！必须赔钱！”
穿越者差点气晕了：“你们自己没本事留在东郢，你们赖我？”
“既然东郢那么好，你自己怎么不去啊！你就是故意骗我们跳火坑！”
“恶毒！恶毒！好一个蛇蝎心肠！”
“赔钱！不赔钱今天跟你没完！你别想跑！”
穿越者气到语无伦次：“你们这些垃圾！蠢货！怎么不去死啊！有资格跟我说话配吗你们！我可是昆仑少主！”
那群人短暂窒了片刻，旋即，声音更大——
“少主就可以仗势欺人了吗！昆仑还讲不讲王法！”
凤宁悄无声息挪到一边，跟殿中的侍卫们一块儿站到了桐木大銮柱旁边。
侍卫首领默默掏出一把瓜子。
凤宁自来熟地薅过一小撮。
大伙儿眼神交流，心领神会。
殿中骂战愈演愈烈。
穿越者给气哭了。她一哭，这群人越发变本加厉，吵嚷声嗡嗡呜呜，一阵比一阵尖锐，逼得她再说不出半句话。
【系统！系统你给我出来！】
【什么垃圾穿越！凭什么一群垃圾也能在我面前大呼小叫！你再不给我金手指我不干了！】
【什么垃圾团宠！我被欺负成这样都没人替我出头！垃圾！根本就没人宠我！】
【以前我爸妈虽然废物，没本事送我读贵族学校，没本事送我出国留学，没本事给我买房买车买奢侈品，没本事给我创业资金，但是好歹也不会让人这么欺负我！】
【垃圾！】
凤宁：“……”
这么大声，怎么不冲着这群人嚷嚷啊。
都一样，这一窝子都是一丘之貉，主打一个欺软怕硬。
眼瞅着穿越者给气得差不多了，凤宁慢吞吞走上前。
“吵死了！”
不等这些人开口叫嚷，凤宁飞身跳起来，对准殿门，一脚一个踹飞——这活儿她可太熟了，在无归之境的时候，她能把人从祭坛上面踹飞，一溜儿击翻一大片。
“砰砰砰砰砰！”
眨眼之间，殿里安静了。
凤宁偏头，望向五官乱飞的穿越者：“给钱。”
穿越者就像一台延迟严重的老旧破机器一样，愣愣望向她：“给什么钱。”
凤宁认真讨债：“救人的钱。”
穿越者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了，瞪起眼睛：“你还有脸找我要钱！你——”
凤宁掰着指头，回忆当初狄春算过的那笔账：“这么多人，衣食住行，千里万里，病啊痛啊，都是钱。你想赖账吗？”
眼见凤宁好说话，穿越者顿时觉得自己又行了。
“你就是那个夜人愁的人？就是你们救了人，然后找昆仑要钱？”穿越者眯眼问。
凤宁无所谓道：“嗯。”
穿越者憋了半天的火气顿时找到了出口，梗起脖子训斥道：“我早就想说了，天底下怎么会有你们这么自私自利的人，帮助自己的同胞难道不是理所当……”
“咳！”
殿门口传来重重的咳嗽声，打断了穿越者。
只见昆仑君夫妇携手而来——笑话，什么玩意儿还想当着两口子的面说教心肝宝贝乖妹妹？妹妹不需要听狗叫！
“怎么回事啊？”昆仑君来到近前，笑吟吟望着凤宁。
凤宁果断告状：“我就是按照惯例来领赏金，她不给！她还骂人！”
“哦？”昆仑君微微蹙眉，不赞同地望向穿越者，“怎么回事呀？”
不等穿越者开口，凤宁大声告状，把穿越者平时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
凤宁鹦鹉学舌道：“她说——天下怎么会有这么自私自利掉钱眼里的人！解救自己的同胞难道不是做人最基本的义务吗？同胞之间无偿互帮互助难道不香吗！你们居然还要钱？你们怎么好意思要钱？！昆仑不需要你们这种满脑子算计的小人！你们不配做昆仑人！给我滚吧！昆仑人不需要你们救！”
穿越者一阵风中凌乱：“……我、我没这么说吧！”
“就是你说的！还不承认！”凤宁理直气壮。
昆仑君夫妇对视一眼。
“嗯，这一听就是你说的话。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凤仙冲穿越者皱起眉头，严肃道，“立刻向人家道歉！”
穿越者双眼瞪得比铜铃还大，不可思议地嚷道：“我没那么说，凭什么要我道歉！”
凤仙难得震怒：“凭什么？凭你知错不认！知错不改！”
龙翎温温柔柔用软刀子杀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先别骂了先别骂了。回头再好好教教她做人的道理，让她知道，不可以这样子慷他人之慨。”
穿越者差点儿一口气没能提上来。
刚一张嘴，又被打断。
凤仙按头道：“立刻道歉！”
除了在东兰城外被凤安唾骂的那一回之外，穿越者从未感受过如此憋屈。
那一次知道凤安马上要死，倒也还算有点安慰。
这一回却是气了又气、气上加气，气到要炸。
【等着……都给我等着……等我成了大佬们的团宠，我要你们死！我的神皇大佬，我的姬大佬，我的明王大佬……一定会让你们碎尸万断！】
凤宁：“。”
敢情还是舍不得这个“团宠”身份啊。
“哎呀，”凤宁假惺惺地说，“算啦算啦，不用道歉不用道歉，我这个人脾气很好，不会计较这点小事哒！”
昆仑君夫妇慈眉善目地冲着她笑：“嗯啊。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呀。”
穿越者：“……￥*%@！￥@#）！”
“就用你们昆仑的方式握手言和叭！”凤宁开心地晃了晃身体。
昆仑君夫妇毫无原则：“好好好！行行行！”
穿越者脚底都跺麻了：“爹！娘！”
凤仙面带微笑却不容置疑道：“去，和人家行碰额礼。”
穿越者五官扭曲，不情不愿地挪向凤宁。
凤宁才不跟她客套，凝神，后仰，对准穿越者脑门，全力俯冲——砰！！！
额头相撞，火焰荡起波纹，轰然涌向穿越者额心。
“轰！”
火焰倒卷而回。
如果说先前几次夺舍失败像是碰上了铜墙铁壁的话，这一次就像是被一颗恒星给撞了——她清晰地感受到了“系统”磅礴而坚不可摧的力量。
凤宁神魂错荡，胸口涌上一堆又一堆的血，几乎吞咽不完。
她连退好几步，眼睛发黑，几乎不能视物。
而穿越者直接被她撞飞了出去，“嘭”一声摔到御阶上。
凤宁艰难站稳，晃了晃脑袋。
双耳响彻着溺水一样尖锐又沉闷的嗡鸣。
嗡鸣之间，凤宁再次听到了系统的声音——
【警告：攻击行为！警告！】
【

第116章 他的真名
◎“我有一个想法……”◎
【警告：攻击行为！警告！】
凤宁的攻击虽然微弱, 但针对性实在太过明显，成功引起了系统警觉。
凤宁心道：哎呀，糟糕！
她像喝水那样, 咕吨咕吨把涌到嘴里的鲜血咽回去，然后使劲儿睁大眼睛, 找阿爹阿娘眼神交流。
凤宁：引出BOSS了引出BOSS了！
凤仙：宝宝是不是受伤啦！
龙翎：心疼死了！都怪你爹！
凤宁继续尝试眼神交流：BOSS啊！BOSS！就是那种, 好大一只，呜嗡一下铺天盖地的那种！
凤仙：真想弄死穿越者！
龙翎：真想弄死穿越者+1！
眼神交流失败。
【预备开启地域检测, 排除威胁。】
来了！
凤宁急忙偏头一看，只见穿越者被撞了个七荤八素, 重重摔到台阶上, 半天缓不过气来。
少了猪队友拖累，系统的行动顺利展开。
“嗡……”
曾经在陇雪古道上见识过的那种宏大又诡异的波动, 开始在天地之间凝聚。
空气中迅速布满了细密的静电, 凤宁感觉皮肤发麻, 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这次没办法阻止了！
凤仙和龙翎的眼神变得沉冷凌厉。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 龙翎不动声色护住凤宁, 凤仙长眸微虚, 掠至大殿门前。
“何方邪祟，胆敢犯我昆仑！”
山体隐隐震颤。
“嗡”一声闷响, 诡异的波动转瞬袭至！
来了！
昆仑君周身气势暴涨, 长袖无风而动, 左手掐诀，竖起右掌, 沉声低吟：“昆仑阵&#183;八风御守！”
凤宁一阵激动。
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凤仙老爹开昆仑阵！
昆仑君在昆仑境内绝对无敌, 除了自身修为绝世之外,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那就是他/她可以一手掌控护洲大阵。
“嗡——”
随着一声沉如行星低吟的震荡，大殿八方立起了磅礴辉煌的阵光。
蓝光如宏大铁幕罩下，凤宁震撼地睁大了双眼。
“哇……”
这阵，既玄幻，又充满了浓浓的超科技感。
就有点儿像那种，“那个世界”科幻片里面什么高能粒子护罩、强磁力拒止场什么的。
念头晃过时，“系统”的力量撞上了大阵！
有一瞬间，声色全失。
凤宁感觉好像整座大山猛地向后位移，然后又被蓦然拉回了原位。
这是一种奇异的空间撞击感，很难用五感能够理解的言语来描述。
再下一瞬，四面八方不断地爆发出令人难以睁眼的刺目电光，一道又一道，千千万万道，迅速发生，迅速湮灭。
天地色变，黑云压顶，宛如末日降临。
两股庞大到极致的力量拧绞对冲，一道道无形的冲击波遥遥荡开，将空中黑云震成了波纹同心圆。
【昆仑幕拒止，检测进程中断……威胁评估中……清除威胁预计能耗35%，评估是否执行……】
凤宁心头猛地一跳。
系统这么强！
它可以灭了阿爹和护洲大阵！
阻止它！必须！
念头一动，凤宁假装惊慌失措地大声叫喊起来，故意喊给穿越者听：“完了！完了！昆仑阵一破我们就死定了！我不想死啊呜呜呜！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穿越者一个激灵醒过神来。
【系统你在干什么！你疯了吗！你是不是想害死我！】
【检测到攻击行为，排除威胁。】
【你有病吧！我就是给撞了下头，谁让你搞这么大！停！我命令你现在就停！】
【检测到攻击行为……】
【有病吧！要杀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女人还不简单吗！我随便派个人就能解决掉！你犯得着在这里跟昆仑君对着干？非要把能量浪费在不需要的地方！有这么多能量，给我开个金手指难道不香吗！】
【垃圾系统，你到底还想不想让我帮你对付那个白帝了！】
凤宁：“！”
凤宁：哇哦！！
系统似乎再一次被穿越者成功说服。
片刻静默之后，庞大诡异的力量突然之间凭空消散。
凤仙谨慎地继续维持阵势。
十息……二十息……
确定不会再有攻击，他收起法诀，凝望远处。
昆仑巨阵缓缓旋转，一束一束化为流光，归位各方阵眼。
凤仙神情冷肃道：“来无影去无踪，敌人很强。”
一听这话，穿越者脸上顿时露出微妙的沾沾自喜——扮猪吃虎，身后有着神秘大靠山的表情。
“很强么？”穿越者矜傲道，“我看也就一般一般吧。”
凤仙&龙翎&凤宁：“……”
*
离开穿越者视线，凤宁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到地上。
和系统那一撞，把她撞成了魂震荡。
“妹妹！”
凤宁昏昏沉沉，睡得不安稳。
又累又困，好想一直一直睡下去，但是心底又隐隐发急，惦记着很多很多事情。
感觉就像回到了她被夺舍那天，躺在破庙里面，睁不开眼，干着急。
‘不能再睡啦，快快醒来，快一点……’
‘娘亲……娘亲……娘亲！’
凤宁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根黑漆漆的屋梁，制式怎么看都是个庙。
凤宁头昏脑涨，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整只都吓愣了。
庙？怎么是庙！
难道回到家……和家人在一起……都只是做梦？
凤宁感觉自己“噗通”一下掉进了冰洞洞，全身血液都结成了冰。
她委屈得要死：“呜……”
“哎呀，妹妹终于醒啦！”耳畔一声大叫。
“妹妹！”“妹妹！”
“妹妹妹妹妹妹！”
凤宁眼前唰唰探出几张大脸。
左边是阿爹和凤安大傻子，右边是阿娘和秃毛崽。
占据了全部视野。
一堆眼睛冲着她眨啊眨。
“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头晕不晕？能说话吗能说话吗？”
脑海里幽幽飘出小白衣的声音。
封无归：“我不在，都没人喂你一口水。”
“呼……”凤宁悬到半空的心脏彻底落回了原位。
她傻笑起来，“嘿嘿，嘿嘿嘿……”
*
凤宁被安置在先祖之地的祭庙里面养伤。
往左边歪头，可以看见一排排灵位。往右边歪头，那是满墙骨灰坛。
这病养得，主打一个提前适应死后环境。
就连封无归都服气：“你们昆仑凤，是真百无禁忌啊。”
听着他的声音，凤宁忍不住嘿嘿笑。
她知道他的真名啦！
【小白衣小白衣，你叫白帝哦！白帝是什么？名字还是代号啊？】
等了一会儿，他无所谓道：“不知道。”
【你不激动吗？你没印象吗！】
他恹恹地没什么精神：“不。没。”
凤宁可可爱爱地安慰他：“没关系没关系！我们慢慢来！想不起来也不要紧哒！”
她现在对系统有了更多了解啦。
一个系统约等于三个昆仑大阵——这么一算，感觉系统完全不神秘了。
像她这样的乐天凤，一击碰壁，重伤卧床，却丝毫也没有受挫的自觉，反倒整只傻乎乎地乐呵起来。
封无归不解：“你在高兴什么？”
凤宁：“躺在床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想睡多久睡多久！”
封无归：“……”
到了夜晚，这只情绪大起大落凤，忽然就开始忧郁了。
她委委屈屈地把自己裹在被窝里面，缩成一只小腰果，面壁嘀咕。
【好可怜哦！孤零零一只昆仑凤，生病躺在这里，都没有人牵着手手睡。】
封无归：“……”
如果你不是面对着满墙骨灰坛面不改色地装可怜，也许还能更可信一点。
【呜呜呜呜好可怜一昆仑凤，白天吃药，晚上还没人抱着睡，呜呜！有没有人陪着病人聊天睡呢？】
封无归：“你自己把凤安和秃毛崽赶出去。”
【他们太吵啦！吵得我睡不着！】
封无归：“现在不吵了，睡。”
【太静了，睡不着！你陪我陪我陪我陪我……】
开始传统技能——魔音灌耳。
封无归无奈：“闭嘴，闭眼。”
凤宁试探着闭上眼睛。
手背忽然覆上一只手。
“哇！”凤宁猛然睁眼看去。
什么也没有，触感也消失了。
“……咦？”
“模拟感官，要就闭眼，不要我走了。”小白衣用他一惯矜持骄傲的口吻说道。
厚皮凤毫无节操：“要要要要！”
好新奇的玩法哦！
她闭上眼，感觉到手被牵住了。她仔仔细细地感受，温度、触感，都像真的一样。
【哇，另一边也要！】
【抱！整只都要抱抱！】
【脑壳碰脑壳！】
【嘴嘴可以亲吗？】
“闭嘴，睡觉。”
*
在凤宁养伤的日子里，昆仑收到了白玉京神皇的回信。
凤仙截了这封信，拿到祭庙来，坐在床边，一家人悠悠传阅。
这封信回得中规中矩，礼礼貌貌，客客套套，表达了对穿越者的友好态度，以及对未来的美好展望。
“一看就不是轩辕老儿自己写的。”凤仙抖了抖那张纸，“随便敷衍敷衍。”
“噗嗤！”凤安一看就笑出声，指着信尾道，“这么大一块饼，不得给穿越者吃撑死！”
“什么饼什么饼，我看看我看看！”凤宁抢了过来。
信的内容乏善可陈。
末尾说，倘若昆仑都像少主这么明事理，那么白玉京自然愿做盟友，即便是归还凰火魂珠也不是不可以商量。
龙翎笑道：“有枣没枣打一竿子，撺唆穿越者篡位呢。”
“凰火魂珠……？”
凤仙唇角露出神秘微笑，不动声色地撸了撸秃毛崽光滑的绒毛。
龙翎紧随其后，轻轻碰了碰秃毛崽的翅尖。
凤宁心中一动：“我有一个想法……”
硬碰硬，她确实碰不过系统，那如果穿越者主动突破系统防御呢？
突然有种很微妙很微妙的感觉啊。
凤宁举起小手，危险发言：“如果穿越者有本事把魂珠要回来，那就让她吃叭！”
凤仙龙翎对视一眼，微笑颔首。
凤安急眼了：“这怎么行！凰火魂珠那是太爷爷的骨灰啊！怎么能给穿越者吃！”
龙翎叹气：“没办法，这么大一家子人里面，总得有个最笨的。”
凤仙：“阿翎说得是啊。”
凤安：“？？？”
秃毛崽不懂，但秃毛崽大为震撼，它扑扇着翅膀：“吃骨灰灰，吃骨灰灰！吃卤凤爪，吃卤凤爪！”
凤仙&龙翎&凤安&凤宁：“……”
最笨的还不好说是哪一个。
就在凤宁准备把信纸递还给凤仙时，脑海里忽然传出小白衣的声音。
封无归：“这字，不觉得眼熟？”
“咦？”
凤宁一把把信捞了回来，凑到面前细看。
【眼熟吗？好像是有一点哦！】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字不眼熟，但是字里的神韵眼熟。
【记忆世界里面，军师写的那张药方？字不像，味道像。】
封无归轻嗯一声：“让人取翟夫子本人的字迹过来，对比再说。”
【好哒！】
凤宁不禁眯了眯眼。
爷爷已经不在了，如果写信的人是军师……
*
凤仙和龙翎刚躺进被窝，殿门就被人梆梆拍得山响。
两口子：“……”
门一开，便见穿越者眉飞色舞地冲了进来，手里高高扬着那张被轮过好几遍的信笺。
“阿爹！阿娘！你们还不赶紧过来看看这个！”
凤仙深呼吸，抠指甲盖，微笑：“大半夜的……”
“半夜怎么了！”穿越者喜上眉梢，“快来看看人家大佬对我评价有多高！果然啊，千里马还是得遇到伯乐才行，落到不长眼的人手上，就只会明珠蒙尘！”
凤仙&龙翎：“……”
吸气，继续吸气。
穿越者转着圈上前，把那张纸怼到了夫妻俩的面前，指着上面的字，一句一句大声念。
“尊贵的殿下，见字如晤……”
凤仙夫妇戴着痛苦面具从头到尾听完。
穿越者傲然昂头：“看见了没有！人家神皇大佬才不是你们说的那样！人家就是和平友爱，都是你们被害妄想症把盟友当敌人！换作是我，早就和大家相亲相爱了！看，快看这里，人家愿意跟我结盟！还愿意把魂珠给我！我就知道，神皇大佬最好了！”
凤仙&龙翎：“……”
穿越者仿佛拿的是一张圣旨，趾高气扬道：“早让我当家作主，我早就带着昆仑原地起飞了！”
凤仙：“啊对对对。”
龙翎温温柔柔道：“白玉京就是骗你的，他们根本不可能把凰火魂珠还给我们。”
穿越者梗起脖子，高声顶撞道：“那要是还了你怎么说！”
“不可能。”龙翎摇头，“这么重要的东西，白玉京绝无可能交还。”
“神皇大佬才不是言而无信之辈！人家一言九鼎！”
凤仙冷笑，佯怒道：“你信他鬼话？呵，他要真能把魂珠给你，我就让你随便处置！”
穿越者的眼睛里顿时亮起精光：“你自己说的！你要敢反悔，你就、你就……你就是个下三滥！”
凤仙&龙翎：“……”
凤仙吸气，微笑：“呵呵，一言为定。”
穿越者一阵风似的跑了。
赶着去给神皇回信。
【啊啊啊啊啊金手指！我的金手指来了！】
【

第117章 命中注定
◎盘出包浆。◎
[亲爱的神皇大大：
很荣幸被你喜欢！我就知道, 每个人在世间都一定会遇上自己心灵的知己！
在此之前，我也像您一样，为了推动世间的自由和平等做了许许多多努力, 我一直在反对和谴责昆仑，要求他们拆除昆仑阵、裁撤昆仑军, 向全世界展现诚意, 可是没人听我得。
众人皆醉我独醒！自从我开始独立思考，就每天都沉浸在无边无际的痛苦之中！我想要带领昆仑进步, 长辈却愚昧落后，拼命压制我的能力！
要是您给我凰火魂珠, 助我一飞冲天, 那我就可以执掌昆仑，成为您最坚强的左膀右臂！
啊, 那将是多么美好的将来！我忠心的盼望和期待那一天得到来！
您永远的乖乖。]
*
凤宁放下信纸, 缓缓眨了眨眼睛。
她左右转头, 狐疑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穿越者给神皇写信, ”她抬起一只手来, 比比划划, 艰难地描述自己的感受，“就是这样用猪脑子写吗？”
凤安面无表情：“辱猪了。猪不这样。”
龙翎温柔地笑道：“换个人, 轩辕神皇还未必能信。”
凤宁：“……”
凤宁抬头望着祭庙黑漆漆的顶, 幽幽叹了一口气。
这事儿, 怎么说呢。
脑海里飘过一行字——质疑夜人愁，理解夜人愁, 成为夜人愁。
当初夜人愁说过一句话：“像封无归那种人, 精明人在他手下活不过三个回合, 倒是狄春这种憨货反而能有奇效。”
原来对付神皇也可以是同一个路子。
凤宁悄悄找脑海里的小白衣说话。
【你觉得, 神皇真会把那个珠珠给穿越者吗？】
封无归沉吟片刻，淡定道：“会。”
【哇！】
凤宁震惊——不愧是同一类人！不愧是同一类人！
封无归不解：“你哇什么？”
【没哇什么呀，咳，咳。你真了解神皇的想法哦。】
封无归：“。”
这鸟怎么阴阳怪气的。
他正正经经道：“神皇已经知道，一旦凶息突破某个界限，会被天诛。他未必敢赌。既然不敢赌，凰火魂珠留在手上便是麻烦。”
【对哦！】
凤宁醍醐灌顶。
从前谁也不知道凶邪王会遭天诛，所以神皇拼命追求力量，冒着得罪所有盟友的风险炼制凰火魂珠，打算独吞。
但是和疯乌龟的那一战让神皇知道，凶邪王是要被天地绝杀的。
神皇不能不顾忌这一点——他身上的凶息已经是天下第一，服下魂珠，难保会不会“过界”。
权衡之下，迟迟没敢冒险。
封无归语带微嘲：“自己不敢吃，给亲信又怕养虎为患。这么一看，还有谁能比敌对阵营中的蠢坏之辈更适合？”
凤宁：“。”
说得好有道理哦。
凤宁感慨万千：“穿越者，她可真是神皇命中注定的知！己！呀！”
*
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修行真相的同时，针对昆仑的谣言也变得层出不穷。
龙翎把阅读情报的任务交给凤仙，凤仙长袖一挥，在祭庙一角安排上案牍，甩手就把辟谣工作扔给了凤安。
不得不说，凤仙安排的位置实在很有讲究。
每次凤安被那些谣言气到想拍桌，抬左手吧，左边全是祖宗们的灵牌。抬右手吧，右边全是祖宗们的骨灰坛坛。
有气不敢撒，凤安的帅脸都给憋成了胖脸。
封无归笑吟吟道：“这是教你修身养性，不形于色。”
凤宁笑到拍床：“哈哈哈！”
“还笑！问题很严重！”凤安生气道，“九大洲当权者实力太强，轻易就能颠倒黑白。他们说顿悟修行之道只是昆仑编造的谎言，说我们在撒谎洗脑，竟也有人信他们！”
凤宁点头：“他们总是把自己做的事情安到我们头上，习惯啦！”
凤安右手握拳，揍自己左手掌心：“我最气的就是这个！明明是他们自己在撒弥天大谎！”
“往好了想，”凤宁很欠揍地说，“既然他们以己度人，那么，收集一下他们都造了我们什么谣，是不是就能发现他们自己都藏着些什么秘密呀？”
凤安：“！”
凤安：“小傻子你真是个天才！这个思路可以的！”
于是大傻子干劲儿十足地干活去了，把那一堆堆情报翻得哗哗响。
凤宁转头找小白帝聊天。
【我已经闭上眼睛啦，你没有看见吗？】
封无归：“怎么？”
【牵手手！我要午睡！】
封无归：“……我什么时候还要负责你午睡了。”
【不仅仅是午睡哦，晚上你也要负责哒！】
封无归：“。”
*
封无归猜得没错。
很快，白玉京天统神皇发来了回信。
神皇十分上道，信中把穿越者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一锤定音了“神交知己”这个亲密关系。
神皇大手一挥，慷慨答应将凰火魂珠赠送给穿越者，并表示会说服所有盟友，穿越者不需要有任何后顾之忧。
凤宁低头读完信，抬头一看，只见阿爹和阿娘脸色都非常难看。
她一手牵住一个，摇摇这个，摇摇那个。
“怎么不开心呀？”
她腾出一只手，揪着秃毛崽一边翅膀把它拎过来，眼神疯狂示意——喏，太爷爷在这里，神皇手上那颗珠珠是假哒！
凤仙&龙翎：“嘶！不可以这样拎翅膀！”
“没关系哒，秃毛崽皮实！”凤宁随手抖了抖。
秃毛崽非常配合地啪啪挥动翅膀：“皮实！皮实！”
凤仙额头直冒冷汗。
“嗯嗯嗯。”他头疼地出手，从凤宁魔爪下面抢出秃毛崽，小心翼翼供在自己面前，“我知道我知道。”
凤宁狐疑：“真知道？”
凤仙撸着秃毛崽毛绒绒的富贵包，叹气：“我是它爷爷，也是它孙孙。”
凤宁会心一笑。
秃毛崽顿时狂扇翅膀抗议：“你是我爷爷，我是你孙孙！”
“啊，口误口误。”凤仙弯着眼笑。
凤宁这就搞不明白了：“那为什么不开心！”
凤仙和龙翎对视一眼，长叹：“你不懂。”
两口子心累。
穿越者拿到这封信，不得吵个三天三夜不让人睡觉啊？
两口子都已经开始幻听穿越者那个声音了。
——我就要吃！我凭什么不吃！我就不配拥有凤凰火？
——我告诉你们，这可是我自己凭本事挣回来的机缘，谁也别想道德绑架我！
——太爷爷？太爷爷怎么了，肥水不流外人田，长辈给小辈好处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想想都脑瓜子嗡嗡疼啊。
龙翎叹气：“真想像妹妹一样，安安静静躺在祭庙里。”
凤宁激动：“要阿娘要阿娘！阿娘留着陪我，阿爹自己回去！”
凤仙警觉：“休想！那么多事，我一个人可处理不了，我会撒泼打滚的啊！”
“小气！”凤宁偷偷冲着老爹猛扮鬼脸。
*
穿越者和神皇很快就约定了一个交付凰火魂珠的地点——陇雪古道。
神皇将用血玉灵盒装盛凰火魂珠，由神皇本人与其他几位人间圣共同设下封印，整个世间唯有穿越者一个人能够打开它。
旁人若想强行开启，只会毁去至宝。
如此殊荣，简直是挠进了穿越者的骨缝里。
到了交接那日。
凤宁一大早就抓着凤安耍赖皮：“我要去看，要去要去要去要去！”
凤安一个头比两个大：“你病没好，风一吹都头晕，乖乖回去躺着，啊！”
凤宁揪着他的衣袖，来来回回地磨蹭：“哥哥，好哥哥，哥哥哥哥……”
“不行。”凤安郎心如铁，说什么也不答应。
开什么玩笑，这时候他要敢带妹妹出去乱跑，老爹老娘不得支个火锅架子，把他切成片片给涮了！
凤宁委委屈屈地抱着被子，用眼神谴责他。
“哎呀，”凤安头也疼，牙也疼，根本受不了这个小眼神，“不然我偷偷给你带点阿娘不让你吃的零嘴好不好呀？你现在真的不可以坐飞鸾吹风哦！”
“好可怜一昆仑凤，呜。”凤宁眼眶里滚动着两包泪，“身体不是自己哒，明明回了家，却只能住在祭庙里，连自己的房间都不能回，好可怜一昆仑凤，呜。”
凤安一阵麻爪，手足无措，没过脑地说道：“哎呀真是一只小可怜，但是真的不能带你出去哦，不然我带你回公主殿看看？反正穿越者不在。”
只见凤宁眼眶里的泪水瞬间蒸发。
“好哦！”她唰一下蹦出被子，稳稳站在地上，“出发！”
凤安：“？”
怎么感觉哪里有点不对！
仿佛好像似乎大概可能是被小傻子算计了……吧？
凤宁才不给他机会反悔，双手揪住凤安的衣袖，身体像只小秤砣，吭哧吭哧把他往外拖。
“好好好，走走走，慢点慢点。”凤安心力交瘁。
三只昆仑凤潜出先祖之地。
秃毛崽飞在前面探路，凤宁兄妹一前一后，悄咪咪穿过山间大道，掠向公主殿。
远远看见自己熟悉的大屋子。
它的轮廓和气息都让她感到无比亲切——是家的感觉！
凤宁停下了脚步。
胸口怪怪的，好像很膨胀，又好像在酸溜溜地收缩。
嘴巴、鼻子和眼睛也都酸酸的。
她紧紧盯着眼前的大屋子，眼睛一眨也不舍得眨。
凤安轻轻搂了搂她的肩膀：“走吧。”
秃毛崽从墙上探出脑袋，偏了偏头，呱呱叫：“进，进！”
凤安带着凤宁翻过院墙，悄无声息落进庭院。
殿前是个小花园。
花园里种着凤宁和凤安捡的死蝴蝶、死蚂蚱或死鸟儿。
一落地，惊得园里扑棱棱一阵乱响。
只见好多只蜻蜓蝴蝶从花丛中飞了起来，一群小鸟叽叽喳喳飞向高树。
地上有蚯蚓爬，有蚂蚱蹦。
凤安道：“你种哒！”
凤宁笑着掉了颗金豆子：“嗯啊！”
穿过小花园，从雕花后窗跳进寝殿。
凤宁惊奇地看着凤安：“你来这里好熟练哦！”
凤安心虚：“……我记性好！”
凤宁盯他：“你该不会偷偷和穿越者玩吧！”
“怎么可能！”凤安连声叫冤，“都是她不在的时候我才来！”
两个人一边斗嘴，一边熟练地顺着殿柱爬上殿梁。
往梁上一骑，凤宁更加惊讶：“哇，你好像一个贼！”
凤安：“……”
总不能承认自己老是爬上来跟那个朱雀浮雕说话吧！感觉好没面子。
凤宁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浮雕朋友。
她噌噌爬向它。
小小一只精雕细琢的朱雀，带着很好闻的梧桐清香。
“嘿嘿。”凤宁凑上前，双眼可爱地盯成斗鸡，向自己的老朋友宣布，“我说过，我一定会回来哒！怎么样，我没骗你叭！”
她伸出一对魔爪，亲亲热热地把它整只盘了一遍。
“还是一模一样的手感哦！”凤宁震声。
秃毛崽凑上前：“给我玩一下，给我玩一下！”
封无归的声音悠悠传来：“手感一样，你确定？”
凤宁点头：“嗯啊！你看这些包浆！都是我盘哒！”
凤安：“？？？”
他忍不住纠正：“不，是我盘的！”
凤宁扭头，幽幽盯着他：“你确定？”
凤安眨了眨眼：“……阿爹也有份，有次他偷偷来盘，被我逮到了。”
凤宁看了他好一会儿，看得他有点发毛。
凤安惴惴道：“怎、怎么啦？哪里不对吗，你别吓我啊。”
“可是这个包浆和上辈子一模一样啊。”凤宁认真重复。
“那又怎么……”凤安惊停，缓缓睁大双眼，吸了一口很长的气，“和上辈子，一样？”
凤宁把脑袋点得斩钉截铁。
两只昆仑凤就这么一前一后趴在横梁上。
大眼瞪小眼。
“可是上辈子我不可能来盘这个啊。”凤安道，“这辈子，我是因为找到了你，听你说了这个浮雕，才会爬上来找它。”
他比比划划，也顾不上面子不面子了，“我就想着，要是上辈子的你能听见我说话就好了，那样你就不会自己孤孤单单一只崽……然后，来都来了，就顺手盘一盘。”
凤宁重重眨了眨眼睛。
凤安继续说道：“上次阿爹还说我来着，他说不要老盘它，突然包浆，多吓人。他还说我呢，他自己也盘！还背着人偷偷盘！”
凤宁望向窗外。
阳光真好啊，照着眼睛，有点辣辣的。
“哦，你们都盘啊。”凤宁心情有点复杂。
回头一看，发现秃毛崽趁人不备，也在那儿偷偷盘。它左蹭蹭右蹭蹭，整只都拱在人家朱雀浮雕上。
这只崽异常生猛，连擦带挠，唰唰三两下，就把包浆盘厚了一大层。
凤宁张大嘴巴。
“夜人愁上山，穿越者挨骂，把我乐坏了，包浆都盘厚了一大圈！就是现在！”她盯住秃毛崽，震声，“怎么是你这只傻崽盘哒！”
凤安虽然不懂，但感觉后脖子隐隐有点发凉：“……”
不、不怕，不怕，鬼也是妹妹鬼，妹妹鬼不可怕！
凤宁并不知道傻大哥已经脑补到了奇怪的地方。她摸了摸朱雀浮雕，低头环视一圈。
包浆，是凤安、老爹和秃毛崽盘的？
【小白衣，我越来越有一个想法。】
“我也一样。”
【

第118章 大预言凤
◎“不负使命，一战功成！”◎
凤安感受到了狄春式的操淡。
他眼睁睁看着自家妹妹蹲在一边, 旁若无人地和疯乌龟说悄悄话。她时不时“哇”一声，双眼闪闪发光，一副两个人心灵相通、心领神会的样子。
就很让人生气。
凤安愤怒地拉秃毛崽入伙：“有话不直说, 谜语人，最讨嫌！是不是？”
秃毛崽迷茫歪头看他, 赤红的丹凤小眼皮缓缓一眨：“我没有跟你玩猜谜！”
凤安：“……我是说他们两个！”
秃毛崽更不懂了：“他们也没跟你玩！”
凤安：“……”这傻崽！
“喔——”秃毛崽一针见血, 恍然大悟，“你气他们不跟你玩！”
凤安恼羞成怒：“我没有！才不是！别瞎说！”
秃毛崽狂扇翅膀：“你就是！你就是！”
凤宁被吵得聊不下去了。
她幽幽回头, 叹了一口老成的气，脸上露出与年纪不符的沧桑：“真是外甥像舅啊。”
凤安急眼：“我能像这傻崽？！小傻子你的眼睛没出问题吧, 你没发现我是咱们家里最像不灭战神的一只昆仑凤吗！”
凤宁：“……啊对对对。”
封无归微笑：“谁说不是。”
*
回到祭庙。
凤宁躺进自己舒服的被窝, 抱着阿娘自制的大抱枕，认真地告诉凤安自己的发现——到目前为止, 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和“前世”对得上号。
凤宁：“你九岁偷溜下山, 挨了一顿揍。”
一听这个凤安就不服气了, 原地抬杠：“那可不一样！我这辈子下山是为了找你呀！我不是都找到你了吗！”
凤宁和封无归用意念对视了一眼。
她问：“你就知道‘上辈子’没找到我？”
“当然……呃。”凤安哑了。
这辈子他找到了妹妹, 阿爹阿娘也知道他找到了妹妹, 但他们还是当着穿越者的面把他揍了一顿, 用的还是飞鸾毛掸子。
“阿爹一边骂你，一边用飞鸾毛掸子揍你, ”凤宁同情地看着傻大哥, “就是我上辈子亲眼看见的呀。”
凤安并不是傻子, 只是和妹妹在一起显得不那么聪明。
她一说，他立刻就懂了。
“所以……”凤安眯起眼睛, “你曾说过, 九岁之后我很少再去公主殿。其实就是因为我已经知道穿越者是个什么东西了。”
凤宁点头：“嗯啊。”
凤安顿时心虚。
那会儿他看见妹妹有了凤凰火, 于是苦练出火, 跑到公主殿去炫火……嘶，赶紧赶紧把这一茬揭过去，千万不要提！跳过！必须跳过！
他轻咳一声，镇定道：“接下来就是穿越者设计杀我。”
“嗯！”凤宁点头，“整件事也是一模一样哒！”
凤安轻呼一口气，确认道：“穿越者九岁，骗我出门。她用的说辞你都已经给我念叨过八百遍了！你是不知道，那会儿她说上一句，我心里都能给她接下一句！”
凤宁嗯道：“两个人出去，一个人回来，你尸体都给啃得没人样了，她还在阿爹阿娘面前哭唧唧装可怜。”
凤安头皮发麻：“要不是疯乌龟把我拉进无归之境的话，这辈子也是这样。”
凤宁可可爱爱地问：“你就确定上辈子没有疯乌龟吗？”
凤安张了张嘴：“……不确定。”
怎么回事，后脊骨更加发凉了。
凤宁继续说道：“你没了之后，穿越者成功当上昆仑少主，吵着要当家作主，阿爹阿娘给她安排的第一件事情是接见夜人愁的使者——两辈子都一样。”
凤安怔怔道：“她搞砸了这件事，被阿爹阿娘好一通教训！”
凤宁：“嗯，然后朱雀浮雕就被盘出了厚厚的包浆。嘿嘿嘿。”
“两辈子的包浆如果一模一样的话，那它到底是你盘的，还是我们盘的？”凤安感到一阵细思极恐。
凤宁笑眯眯地左右摇晃身体：“我和小白衣都认为是你们盘的，毕竟这辈子没有鬼凤宁呀！”
“嗯……”凤安缓缓点头，“明白了。我明白了。我彻底明白了。”
他望向蹲在一边梳理翅膀的秃毛崽，抬手撸了撸它的富贵包，叹了一口深沉的气。
“知道吗傻崽，”凤安老神在在对秃毛崽说，“我们正在创造历史啊。”
“？”秃毛崽甩了甩顶翎，“有话不直说，讨厌谜语人！”
凤安：“……？？？”
凤宁：“噗哈哈哈哈！”
“你别笑，说正事呢！”凤安气急败坏：“总之！我们眼下正在经历的事情，和你上辈子看见的，很可能就是同一回事！那如果这样的话，阿娘和阿爹岂不是要出事？大阵要破？要被人攻上昆仑山？”
凤宁露出微笑：“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急。”
凤安：“……”
凤宁老神在在：“要验证一个规律是不是正确，那就看它能不能成功预言下一件事。”
凤安眯眸：“……下一件事？”
老谜语人凤宁神秘微笑：“对，它已经来了。”
凤安：“？？？”
背过身，凤宁悄眯眯找小白衣咬耳朵。
【小白衣小白衣，我这个是不是就叫做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要是猜对了，从此我就是大预言凤！】
【我说——阿娘要死啦！】
封无归：“……”
虽然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但你这个快乐的语气是真的孝死了。
*
公主殿。
穿越者紧紧搂着怀里的宝匣，神色既兴奋又警惕。
凤仙和龙翎对视一眼，语重心长地劝道：“修行是日积月累之功，万万不可急于求成啊。”
穿越者顿时沉下脸，梗起脖子，把宝匣往身后藏了藏：“怎么，你们想反悔不成？今时不同往日了，别以为我还会任你们拿捏！我可是得到了神皇大佬的全力支持，我身后站的是九大洲的一群大佬！你们得罪得起人家么？！”
“我告诉你们！今天你们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凤仙冷笑，起身拂袖：“随便你。”
“哎——”龙翎抬了抬手，没能拉住凤仙，只得叹息一声，对穿越者说道，“我和阿仙都是为你身体着想，你怎么就是不明白？”
“那你们就不该阻止我变强！”
“谁阻止你变强啦？”
“别以为我不知道，”穿越者眼睛里露出精明的光芒，“你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就想骗我手里的凰火魂珠！阿娘，不是我说你，你未免也太蠢！”
龙翎：“？？？”
失策了，让小凤仙给跑了，自己留下来受折磨。
穿越者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我是你亲女儿诶，你不帮我，却向着阿爹？他会背叛你，我可不会！拜托，可不可以别再被封建思想洗脑了！信男人？你可洗洗睡吧！”
“？”龙翎纳闷，“你连亲爹都信不过，怎么就无脑相信轩辕氏？”
穿越者一噎：“反、反正人家神皇大佬就是值得信赖，人家就是……”
“行了行了。”龙翎实在听不下去，“随便你。爱咋（死）咋（死）地（去）。”
起身，拂袖而去。
二人一走，穿越者顿时迫不及待地开启了手中的宝匣。
宝匣里，端端正正躺着一枚珠。
乍看很像一枚晋阶披凶的净血精魄——非金非玉，金灿灿的颜色，表面流淌着血火一样的纹理。
凑近了细细察看，便会发现珠中氤氲着纯正的凤凰火。
【金手指！哈哈哈我的金手指！我凭本事拿到的金手指！】
【谁说女人就必须靠男人了？做个独立自强的大女主难道不香吗！】
【什么男主，我才不稀罕！封无归？呵，他就等着跪舔吧！】
穿越者拿起“凰火魂珠”，一口吞下！
*
梧桐树顶。
正在监听公主殿的凤宁：“……”
幸好小白衣已经提前下线了，要不然肯定会被穿越者气坏。
秃毛崽蹲在凤宁肩膀上，用它超强的视力观察殿中细节，一一向凤宁转述。
视、听齐备。
果然，眼前发生的一切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穿越者所谓的“金手指”，就是那枚被凤宁偷偷加了料的披凶精魄。
“秃毛崽啊秃毛崽，”凤宁撸着崽崽的富贵包，叹了一口忧郁的气，“你说，到底是先有蛋，还是先有鸡？”
这事吧，简直就是个闭环。
要不是上辈子凤宁见过穿越者的“金手指”，就不会被封无归用披凶精魄忽悠，不被封无归忽悠，她就不会带着这枚披凶精魄到处跑，不带着它到处跑，就不会用它鱼目混珠换走了太爷爷的真魂珠，如果没有鱼目混珠，那它就不会来到穿越者的手上，成为穿越者以为的“金手指”。
凤宁望天，怀疑人生，思考人生。
先有蛋？先有鸡？
“嘎？”秃毛崽呼了呼翅膀，“这还不简单！”
凤宁惊奇：“你知道？”
“当然！”秃毛崽震声，“先有昆仑凤！”
凤宁：“……说得好有道理哦！没错！当然是先有昆仑凤！”
两只昆仑凤愉快地互碰脑壳。
忽然，凤宁心头一动。
包藏火焰的珠子进入穿越者体内，迅速化开，那一缕凰火流入经脉，凤宁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它——本就是凤宁的东西。
心念微动，凤宁全神凝注，感应那束火，然后微微抬了抬手指。
“轰”一声轻响。
只见穿越者指尖蹿起了小小一束火焰。
【呀啊啊——凤凰火！我有了凤凰火！哈哈哈哈哈！】
【不愧是金手指！给力啊！凤凰火，这不就有了么！】
【神皇大大把他自己的金手指都给我了呢，他真的好爱我！他真的，我哭死！】
【啊啊啊太苏了！太宠了！】
凤宁面无表情：“。”
穿越者爽了，她就很不爽。
凤宁果断转身离开，留穿越者自己在那里患得患失。
【诶？诶？火呢？我的火呢？怎么用不出来了？】
【怎么回事！系统？系统？！】
笑，系统才不会理她。
*
昆仑少主修出凤凰火的消息很快传遍四下。
虽然那火焰极不稳定，时有时无，但穿越者还是大大出了风头。
她“不计前嫌”跑到凤仙面前，要求凤仙不许藏私，赶紧把压箱底的绝活教给她，帮助她巩固火焰。
凤仙指甲盖都抠秃了。
幸好祭庙里有只可爱的小棉袄。
凤宁弯着眼睛，乖巧地给凤仙老爹拍背顺气：“当然要帮她呀，得教她怎样把火焰渡进识海哦。哎呀，我知道阿爹生气气，受委屈屈，根本不想跟她说话！阿爹好可怜好可怜哦！”
凤仙：“。”
“我给阿爹拍拍背，捏捏肩膀，揉手手！”
秃毛崽也飞过来凑热闹：“捶背背，踩腿腿！”
凤仙赶紧摆手：“好了好了。我教，我教还不行？”
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让老爷子给自己按摩？他还真没这么大的心。
*
入夜时分，在凤宁的暗中帮助下，穿越者“顺利操纵”火焰，向识海发起了进攻。
【警告，警告，入侵警告！】
【真烦人！我在修炼！修炼！修炼都不懂吗，垃圾系统，真是敌我不分！】
【不明入侵，建议中止！】
【什么不明入侵，这是我的凤凰火！别吵了！没有凤凰火我怎么当上昆仑之主，怎么征服天下？一天到晚没事瞎警报，你是不是没听过狼来了啊？】
【威胁评估中……不明……建议中止！】
【有什么好评估的，眼睛没瞎都能看出这是凤凰火吧！这可是不灭之凤的火诶，当然和外面那些普通货色不一样！】
穿越者抬手掐诀，凤宁极其配合，“呼嗡”一声荡过漂亮的火。
不用吃苦，不用受累，轻轻松松就能获得强大的力量。
天上掉馅饼，不让接？
穿越者冷笑：“今天谁也别想阻止我！”
无视系统警告，穿越者再一次抬手，狠狠掐诀！
【建议中止！建议中止！】
系统疯狂警告，但……这完全是穿越者的个人行为，它甚至无法找出一个目标来摧毁。
总不能连火带人一起灭了吧？
穿越者一意孤行，凤宁全力配合。
她浑身紧绷，额头一滴一滴渗出密密的小汗珠，汇成小溪，火辣辣地流进眼睛里。
凤宁根本不眨眼。
她凝聚全部意志力，遥遥操纵火焰，迅猛攻坚！
进攻！进攻！
火焰出击！
冲锋！冲锋！向着藏有系统的识海，全力冲锋！
……
“轰——”
凤宁周身一震，极度疲倦脱力的同时，一股极度畅快的感觉直击天灵盖。
一只形状熟悉的，指节修长的右手沉沉落到她的肩头。
“成了？”小白衣好听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不低头看，模拟触感就不会消失，他就站在她的身边，和她一起见证这场小战役的胜利。
凤宁直视前方，骄傲地告诉身边的战友。
“不负使命，一战功成！”
【

第119章 既定命运
◎玛丽苏女主。◎
老话说得好, 堡垒总是从内部被攻破——在穿越者的帮助下，凤宁的火焰成功突破防线，渡入识海！
凤宁也不知道系统在哪儿, 于是她放手让火焰们横冲直撞，进行无差别破坏。
【警告！入侵警告……ERROR……故障……威胁……ERROR……】
“啊——啊！”穿越者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 滚下床榻, 在地上扑腾打滚，“痛痛痛痛！救救、救我啊！”
她的眼睛里直冒火光。
殿中侍女吓坏了, 跑出两个去喊人，其余赶紧上前搀扶穿越者。
“这是走火入魔了吗……”一个侍女心惊肉跳地说道。
“嘘！嘘！”另一人赶紧抬手捂她的嘴。
谁都知道这位“少主”心眼极小, 睚眦必报, 万万开罪不得。
穿越者抱着脑袋，发出一阵阵杀猪般的哀嚎。
秃毛崽好一阵幸灾乐祸。
它在树枝上不停地踢踏着两只小凤爪, 翅膀扇到身前哗哗鼓掌, 嘴里嘎嘎大笑：“猪泔臭学猪叫！猪泔臭学猪叫！”
凤宁乐归乐, 却不敢掉以轻心。
她凝神等待下一步动静。
果然, 系统很快发出了声音。
【故障排除中……ERROR！ERROR！ERROR！】
【排除失败, 自毁程序启动……】
穿越者尖叫：“系统你要害死我吗！”
“哎呀, 它果然要自毁，得把我的火抢回来！”凤宁正准备从树上跃下, 左边肩膀忽然落下一只手, 按住了她。
偏头一看, 只见凤仙老爹和龙翎老娘不知什么时候悄悄飘到了自己身后。
“该我们上场了。”
凤宁还没反应过来，那一龙一凤便已化成了两道流光, 唰地掠进了公主殿。
衣袂翻飞, 广袖飘落。
昆仑君夫妇站定, 长身玉立, 望向殿中。
殿中侍女如蒙大赦，纷纷行礼后退：“主君，君后！”
凤仙大步上前，皱眉：“走火入魔？怎么回事！”
穿越者惨叫着往前扑：“救我！快救我！我要死了！快把这些火弄走！快啊！”
“不用怕，我来救你！”凤仙一掠而至，关切地向穿越者伸出双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一瞬间，殿中侍女们仿佛在昆仑君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狡黠的光芒。
就在凤仙出手救人的霎那，变故陡然发生！
只见龙翎后发先制，抢身上前，一把拎住凤仙的厚重长袍，将他甩到了身后。
凤仙：“！”
龙翎大义凛然地震喝：“昆仑君，你身负重要职责，绝不可以出事——让我来！”
凤仙伸手：“哎你——”
不讲武德啊啊啊！
再想上前，已经来不及了。
龙翎周身灵光涌动，探手握住穿越者腕脉，全力一吸！
凤仙抬手拍额：“哎！”
抢死失败，好气！
远处，暗中观察的凤宁感到一阵无语：“……”
没看出来，阿爹这个浓眉大眼的，居然不声不响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心中那点小九九早就被老婆看穿。
透明的火光如水波晃动，龙翎的微笑温柔美丽：“火来！”
凤宁凝神配合阿娘的动作。
只见火焰一荡，迅速从穿越者身上抽离，一浪一浪渡向阿娘。
很快，火焰尽数没入龙翎身躯，她轻轻摇晃了一下，身体后仰，栽进凤仙怀里。
“阿翎！”凤仙痛苦颤抖，“阿翎啊！”
【威胁已排除……ERROR……故障……ERROR！】
穿越者仍在尖叫：“好痛！我好痛！痛死我了！快给我药，还不给我拿止痛的药！”
凤仙根本不理她，抱住龙翎，痛心疾首：“阿翎！你怎么可以这样！”
龙翎十分配合地吐出一缕血火，装得像极了：“阿仙……这是我应该做的……答应我，你会好好担负起重任……昆仑就，交给你啦……我很……放心……”
凤仙：“……”
不，不，不！那么多的公务，我办不到！我办不到啊！
“我不会让你死的！”凤仙霸道发言，咬牙切齿，“我会为你取来续命神丹！你别想丢下我！”
远处，凤宁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
无语望天。
天知道，当初看见这一幕生离死别时，自己伤心成了个什么鬼。
封无归不紧不慢道：“往好了想……”
凤宁脸上流露出不属于幼崽的沧桑：“是哒，往好了想，总比死了强。”
几只崽齐刷刷叹气。
心情真复杂。
遥望公主殿，一片混乱。
【故障无法排除……系统全面覆盖中……覆盖完成！】
【嘀——】
在那声充满能量感的嘀声响起之前，封无归及时下线。
系统和他一样，拥有无穷无尽的分--身，只要本体不灭，分--身随便怎么死都无所谓——当然，他家小傻鸟并不这样认为，她总是傻乎乎地珍惜他的每一个分---身。
公主殿中，穿越者摆脱了“魔火”焚身之痛，立刻暴跳如雷。
【垃圾系统！！！】
【你毁了我的金手指！！！】
【你给我滚出来！把我的金手指还给我！还给我！！！】
凤宁冷眼看着穿越者跳脚，手指一下一下地耙过秃毛崽后背上的毛毛，语气平平淡淡：“这么多年，爹娘从来没有亏待过她半口吃。她刚刚领教过魔火有多痛，可是阿娘现在正在替她承受痛苦，她真就能一眼都不看。我不生气，我没生气，不值得为这种东西生气。”
秃毛崽：“……”
你不生气那你用力刨我干嘛！秃了！秃了！秃成地中海！
*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与凤宁前世所见分毫不差。
凤仙老爹不甘心失去老婆，“拼命”弄来了救命神丹，遗憾的是，在龙翎的配合下，穿越者成功把那枚丹药偷偷藏到了床底下，喂龙翎服下一枚假丹。
随即，龙翎七窍涌出血火，“死状”要多惨有多惨。
“幸好不是真哒。”凤宁心情十分复杂。
秃毛崽一针见血：“死掉是假哒，但是！猪泔臭的歹毒却是真哒！”
“嗯啊！”
龙翎的“遗体”被送入先祖之地。
穿越者心虚，不敢进昆仑凤的祖宗坟地，躺床上装病，全程没露脸。
凤宁早早就蹲在祭庙等着，棺木一进来，她立刻掀开棺盖扑了进去，逮都逮不住。
于是一家子只好蹲在棺材边上，看凤宁小傻子钻木取火。
“阿娘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呼呼，呼呼。”
凤宁一边渡火，一边小心翼翼地抚摸龙翎的衣袖。
“不痛，”龙翎哑着嗓子说道，“妹妹的火很可爱！”
“嘿嘿……”
凤仙站在一边，神色幽怨，活像死了老婆。
凤安见老爹脸色实在太臭，忍不住僭越地拍了拍凤仙肩膀，安慰道：“阿爹再忍忍，我记得妹妹说过，再过个十年八年的，你也可以死了。”
凤仙：“……”
火焰如流水，淌回了凤宁身上。
【小白衣……】
封无归：“嗯，我知道，不着急。”
【哇，我们真是心灵相通呀！】
于是凤宁放放心心往棺材里一坐，冲着龙翎放声大哭。
“啊呜呜呜！我在浮雕上，看着阿娘这样死掉，伤心死了！伤心死了！”
胳膊一紧，整只被阿娘抱进怀里，亲脑壳。
“小可怜，真是心疼死我了！”
凤宁可怜唧唧地问：“那阿娘以后是不是可以天天陪我？”
“那不行呀。”龙翎道，“趁着这一次假死脱身，正好可以腾出手来专心带荆城起义军——只要训出我娘子营一半实力，三五年之内，我必拿下九寰全境！”
凤宁：“…………”
她就说嘛，她就说嘛，怎么一见到娘子营的将士就觉得那么亲切！原来是龙翎老娘的嫡系部队啊！
凤仙目光幽幽：“呵呵，从我这儿假死脱身是吧，事业狂！”
龙翎微笑：“你就是爱躲懒，我不在，你自然就能把昆仑看好了。”
“不！”凤仙忿忿，“我会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脊梁！我会愁白了头发！我会骨质疏松！我会未老先衰！”
凤宁：“……”
懂了懂了，历史的真相，可真是恐怖如斯啊。
龙翎望向凤安：“你也别闲着，这次跟我一道出去，替我处理后勤和商路。”
“嘶——”
“嗯？”
“是！保证完成任务！”
*
一场葬礼，带走了龙翎和凤安。
夜深人静时，秃毛崽蹲在祭庙门口放哨，凤宁把那一团离身许久的火焰渡入识海。
融合！
“轰——”
识海微微一震，无数画面纷至沓来。
攻破识海，凤宁拿到了属于穿越者的记忆。
穿越者的确是“那个世界”的人，她就叫苏小乖。
凤宁将心神尽数投入识海画面中，犹如身临其境，俯瞰“苏小乖”的一生。
苏小乖家境普通，长相平凡，是家中独女。
上幼儿园的时候，她作为“带头大姐”，召集了两个同班小姑娘，一起欺负班上最漂亮的小女孩。打、骂、掐，把小女孩关进厕所。
老师叫来了家长。
苏小乖的妈妈撒泼打滚。
“她还只是个孩子啊！”
“抛开事实不谈，被欺负的那个就一点儿错也没有吗！”
“一个巴掌又拍不响！”
事后，苏小乖还想继续欺负那个小女孩，但她的“跟班”却已经知道自己错了，拒绝再跟着苏小乖欺负人。
苏小乖气急败坏：“她是告嘴婆！打死活该！”
渐渐地，那个可怜的小女孩走路就不敢抬头了。
苏小乖给她取了很多难听的外号。
苏小乖总是梗起脖子，理直气壮地对别人说，她教训那个女孩子，不是因为嫉妒对方好看，而是因为对方“骚”。
这个字眼是苏小乖从她妈嘴里学来的，她妈总是骂院子里另一个漂亮阿姨“骚”。
上了小学，倒霉的小女孩又跟苏小乖分到了一个班。
小女孩的头越低越深，走路总是驼着背，上课发言的声音谁都听不见，不交朋友，老师找她说话她一个劲儿摇头。
凤宁记得，小女孩从前和自己一样，是个明艳快乐的小漂亮。同样美好的人生，毁在了苏小乖的手上。
苏小乖大肆说小女孩的坏话——反正小女孩不会出声辩解。
就这样，小女孩被所有人孤立，书本总是丢，桌椅总是被踩，头发总被拽得乱糟糟。
小女孩病了，她的眼睛里没有了光，她开始发胖。
像个被吹胖的气球那样，一胖就停不下来。
苏小乖并没有放过她，而是给她取了新外号，肥猪。
小女孩被所有人嘲笑，日复一日地嘲笑。
初中时，苏小乖跟学校外面的小流氓混到了一块儿，意气相投，一拍即合。
她成了学校里的“大姐大”，看谁不顺眼，就让那群流氓放学后堵谁。
扇耳光、扒衣服是家常便饭。
一天，苏小乖看见了被她遗忘好几年的“肥猪”。几年不见，小女孩治好了病，重新瘦了下来，虽然还是文文静静不爱说话，但显然已经开始走出阴影了。
苏小乖暴怒。
她气急败坏，带着一群人围住了漂亮小女孩。
男男女女，群魔乱舞，把小女孩拖到郊外，折磨一整夜。
小女孩清晨时跳河死了。
苏小乖很“聪明”，虽然作恶多端但没留下任何证据，在那个没有监控的时代，她成功逃过了制裁。
父母带着她换了城市，转学，安分了几年。
她开始抱怨父母。
她想读贵族学校，和“慕容XX”、“皇甫XX”谈恋爱，嫁入豪门。然而父母废物，没有钱。
她想出国留学，认识土豪阿富汗皇子（原话）。然而父母废物，没有钱。
她想上“包进清北”班，然而父母废物，没有钱，还说人家开班的是骗子。
最终，父母掏空积蓄送她进了自费院校。
大学里，苏小乖偷寝室室友的钱，随后倒打一耙，四处散布谣言，说室友在外面“卖”。
这回可没人惯着她，室友报警了。
受到法律制裁的苏小乖不得不低头道歉。
自此，满腹憋屈的苏小乖开始在网络上大肆抨击自己的国家，说它耽误了她起飞，折断了她的翅膀（？）。
毕业之后，她往家里一躺，怪社会不识千里马，怨父母不肯卖了房子拿出钱来给她创业——要不然她随便炒炒股、买买基金，早就起飞了。
就在某一个自怨自艾的夜晚。
伴随着从来没停过的高远钟声背景音，系统找到了苏小乖。
【你将穿越异世界，成为女主角，是否愿意？】
苏小乖的眼前浮现了一幅画面——帅气逼人的黑衣男子凭虚御风，挥手之间是磅礴浩瀚的力量，搬山倒海，生杀予夺。男子怀中小鸟依人般依偎着柔弱美丽的女子。
苏小乖跳了起来：“真的假的！当然愿意！快快快！这垃圾生活我早就受够了！我就知道我天生是女主命！”
记忆陡然中断。
苏小乖再次醒来，身处墟中。
一个文质彬彬的年轻男子救了她，他的笑容略带一丝害羞，他说：“姑娘你别怕，我不是坏人，我是荆城辟邪司的人，名叫齐文宇。”
他看她的目光，让苏小乖意识到。
她不再是那个长相平平无奇的现代人了，而是玛丽苏女主。
【

第120章 上古遗迹
◎白帝！白帝！白帝！！！◎
齐文宇把苏小乖带回了辟邪司。
站在穿越者苏小乖的视角, 凤宁重新认识了一遍辟邪司的老朋友。
狄春、白湘。
狄春是真的憨，白湘也是真的忙。
有了美丽清纯的外表，苏小乖从霸凌者摇身一变, 变成了小白花。
她倔强地梗起脖子，忍着泪水, 向身边喜欢怜香惜玉的男人们告状：“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白湘她们非要针对我？女子和女子就一定不能好好相处吗？为什么要嫉妒，为什么要讨厌, 大家相亲相爱难道不香吗！”
是的，苏小乖曾把一个可怜的无辜小女孩霸凌至死, 转身却可以大言不惭说出这种话。
因为人性全无, 这些加害者、施暴者总是可以恬不知耻地把自己打扮成受害者的模样。不以为耻，反以为“精致”。
简直丧尽天良！
凤宁气到猛凤暴走。
正想撕碎这些记忆画面, 忽然看见画面一角悠悠走出来一个人。
笑笑的样子, 像一束懒懒散散的光（脸白得发光）。
穿越者的脑海里顿时发出尖叫。
【啊啊啊啊啊男主！是男主！他好帅啊！真人这么帅的吗！我宣布他是我的了！谁也别想跟我抢！谁抢谁死啊啊啊！】
封无归看了过来。
左边眉尾轻轻挑起, 定格。
‘哎呀, ’凤宁心想, ‘我家小白衣今天是小黑衣。小黑衣也好看。’
【他盯着我！他盯着我！啧啧, 被我魅力征服，轻松拿下！哼, 我才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女人, 看我怎么拿捏他！】
凤宁：“。”
凤宁现在更懂小白衣了, 换了是她，也一定要找机会扒开穿越者的脑子, 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苏小乖开始“攻略”男主。
渐渐地, 她发现封无归看着好相处, 其实是块油盐不进的硬骨头。
纵擒故纵没用, 投怀送抱没用，刁蛮霸道更没用。
苏小乖频频向系统抱怨。
【这什么男主，一点也不苏！天天跟一群下等人勾肩搭背，身份呢？气质呢？没档次！】
【他凭什么让我跟别人一样吃苦受累啊！我是女主欸！女主不是只要美美美就行了？男主不带女主飞，那叫什么男主！】
【他怎么这么抠！一个破烂精魄都舍不得给我！他帮我练级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垃圾男主！要钱没钱，要权没权，要实力没实力，就他也配？】
【哼，我要做大女主，我才不需要靠男人，自立自强难道不香吗！】
“自立自强”的苏小乖很快就在吃人村遇险了。
她为了逃命，背刺同伴齐文宇。
她仓皇逃进破庙，看着外面黑黢黢的树林，听着一个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苏小乖心胆俱裂，央求系统给她开“金手指”。
然后苏小乖的面前再一次出现了画面。
画面中，是长大成人的昆仑公主，凤宁。
明艳照人的凤宁站在人群中间。
一个很奇怪的、像电子音一样平直的背景音淡淡介绍道：“在她身边的是东郢大阿明王，九寰洲首领，白玉京领袖……”
穿越者激动地高声叫嚷。
【就是她了！换换换！这个垃圾女主身份已经废了！我要换成团宠女配！我要做这个昆仑公主！】
诡异磅礴的波动一荡而过。
属于苏小乖的记忆到此结束。
*
凤宁缓缓呼出一口带着火焰的长气。
“我不生气。”凤宁微笑，“我已经想好苏小乖怎么死了，我不生气。”
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正，再次入定。
她的火焰成功入侵并破坏了一部分系统，将这部分“碎尸”吞噬殆尽。
凤宁调整自己的火焰，让自己的火一点一点接近系统碎片的波动。
“呼……嗡……滋、滋滋滋滋……”
同步成功，凤宁眼前飘过层层叠叠的代码。
密密麻麻，无穷无尽，就像雪片堆积成雪山。
凤宁：“……”
她的意念很艰难地在这座由数据代码堆砌而成的大雪山里面扒拉。
低情商说法——小学生学高数。
高情商说法——遨游在知识的海洋。
凤宁越扒拉越绝望。
完全看不懂就算了，里面还充斥着一堆堆的“ERROR”（错误）。
她深吸一口气，意念潜入雪山，用力把自己模仿成代码的形状——幼崽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特别擅长学习模仿。
摇摆，摇摆，滋呜滋呜地摇摆。
意念越沉越深，逐渐与代码同化。
忽然，一股灭顶般的恐惧来袭！
只一霎，凤宁火焰全熄，浑身冰冻！
她体验到了一种至为深刻的绝望和恐惧。这种感觉无法言说，就好像全身每一块骨骼、每一寸皮肤、每一滴血液、每一缕意识，都彻底暴露在森冷杀机之下，绝无还手之力。
那是一种完全不对等的凝视。
就像砧板上的鱼肉面对斩下的刀锋。
深渊般的压制下，系统铺天盖地的惊骇和恐惧充斥着每一列代码。
它的天敌！
白帝！白帝！白帝！！！
“哇！”
凤宁瞬间回过神，冻结的血液重新沸腾了起来。
什么什么？让系统恐惧成这个鬼样子的，就是她最最亲爱的小白衣？！
哦哈哈哈哈哈！
凤宁得意忘形，笑得前仰后合。
封无归：“成了？”
凤宁猛凤点头：“嗯啊！”
“说说，系统是个什么东西？”他问。
“……”凤宁艰难在脑海里扒拉了半天，转了转眼珠，“呃，系统就是，一个系统呀！”
一堆堆代码，一串串数据，一个可以接收信号的“终端”，还可以被刷新覆盖，可不就是个系统吗？
不然是个啥？
封无归：“。”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它怕你，怕死了！”凤宁愉快地左右摇晃身体，“你好厉害哦小白衣！”
封无归：“……很显然，令它恐惧的并不是‘我’。”
凤宁点头：“嗯啊。”
系统恐惧的是白帝。
小白衣还不是白帝。
但凤宁知道，在她的帮助下，他早晚是。
昆仑凤，就是这么自信。
*
不日，几份字帖送进了先祖之地。
分别是翟夫子青年、中年、老年时亲笔书写的墨宝。
凤宁拆开信封，将字帖一一摊开在床榻上。
趴在床头，和封无归一起看。
“唔……果然。”
一对比就知道，和扶香姑娘记忆中军师亲笔书写的药方相比，翟夫子本人的字缺了一种神韵，而这种神韵，凤宁不久之前刚见过。
“哎呀。”凤宁道，“军师果然没死，替神皇代笔给穿越者写信的就是他！所以爷爷根本不是军师！”
“你似乎并不意外。”
“嗯啊。”凤宁悄悄把身体转到一边，藏起自己的表情，“见到爷爷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他不像坏人。我果然猜对啦！”
封无归假装没发现她眉眼低落，懒懒笑道：“神机妙算啊朋友。”
秃毛崽歪头插话：“我早就说啦，小白脸处久了，也不讨厌嘛！”
“嗯！”凤宁撸了撸它漂亮的脑袋，“爷爷听见你这么说，一定非常开心哒！”
凤宁呆住。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就是在秃毛崽说了“不讨厌小白脸”之后，昏迷很久的爷爷忽然回光返照，醒了过来。
凤宁呆呆重复：“爷爷听见你这么说，一定非常开心哒！”
爷爷是个读书狂魔，做学问一辈子没输过，人生唯一的挫折大概就是被老丈人嫌弃吧。
到老了，眼见身体不行了，愈发无法释怀，总惦记着那个老丈人更看重的“香山姓罗的”，于是找了学生翟夫子去打听。
正好被军师利用了。
“军师和爷爷很熟。”凤宁压了压情绪，冷静地说，“爷爷一定非常非常信任这个人。”
秃毛崽缓缓眯起双眼，一双赤红小凤眼中杀机毕现。
*
见到凤仙老爹的第一眼，凤宁差点儿没能认出来。
也就三五日的功夫，她爹明显苍老了很多，腰背变得佝偻，精气神消失了大半，鬓边有了白发——不知道用什么草汁染的。
走进祭庙的时候，习惯性地绊了下腿。
凤宁：“……”
喂了狗，她的伤心，喂了狗！
凤仙一脸沧桑：“作孽呀，作孽！”
那会儿找到妹妹，他不是被妹妹扑了个满怀，亲了一脸么。妹妹盯着他身上的大氅，他就脱给她穿——很多人看见了。
于是被穿越者逮着了“把柄”，整天在他耳边大喊大叫，说他是故意害死阿翎，要扶外面小三上位。
穿越者是真以为他不知道“救命神丹”就藏在她的床底下么？
心好累，指甲好秃，憋得好辛苦。
凤宁拉着凤仙老爹，面无表情地把军师的事情说了一遍。
凤仙也沉默了。
许久，他缓缓开口：“阿爹是个老学究，很少与人来往。阿娘去后，他修为全失，身体状况一落千丈，被人误解之后，更不出门了。”
凤宁追问：“爷爷没朋友？”
凤仙思忖片刻，摇头：“没朋友。”
凤宁望天：“这个军师，是真的很狡猾啊！”
“难道未来八年都揪不出这个鬼？”凤仙眯眸，“还要任凭他们兴风作浪？”
凤宁也不明白。
但她上辈子看见的“剧情”就是那样的。
“阿爹，我们去地宫看看叭！”
回来这么久了，都还没去看过“上古遗迹”呢。
穿越者既然来自那个时代，说不定地宫能有新发现。
凤仙提不起劲来：“没什么好看的，就一堆典籍，还有一个船。”
“船？”凤宁顿时睁大眼睛，“什么船？什么船？”
她怎么从来没听说。
凤仙摊手：“就是个没用的船。”
凤宁化身小秤砣，拖着凤仙往地下走。
秃毛崽飞在一旁，也用它的小喙衔住凤仙肩膀上的衣料，帮着凤宁一起拖拽他。
凤仙：“……我自己走，自己走！”
真是的，阿翎不在，这个妹妹要翻天！
凤仙叹着沧桑的气，带着一老一小，开启了先祖之地的地宫重门。
“嗡——”
一条长长的密闭走廊出现在面前。
两旁是琉璃密封的橱窗，窗中陈列着许多诗词和图画。
凤宁还是个幼崽。
幼崽最怕背书。
她推着老爹，走马观花，飞快往前冲。
穿过长长的历史文化长廊，再往前，越过两间密闭空旷、由晶石照明的浅白大厅。
大厅尽头，两扇巨门缓缓开启。
一处高阔无比的空间出现在眼前。随着巨门开启，一行又一行的灯带向前延伸，把整个空间照亮，恍若白昼。
凤宁抬眼一望，顿时震撼到说不出话。
只见前方地面上，静静停着一架……
身躯庞大，线条流畅，充满了超科技感的——
宇宙飞船！
【

第121章 白帝之剑
◎远古的朋友。◎
凤宁整只惊呆。
她极慢、极慢地抬起头, 心神和视线一寸寸掠过眼前这艘巨大的飞船。
银白的合金表面，流线型的舰体，充满了超科技感的泛光——完全不是自己这个时代的产物, 也远远超过了“那个世界”的科技水平。
“这叫没用的船？”凤宁怀疑人生。
“没用啊。”凤仙告诉她，“就只是一个大摆设而已。”
凤宁仰起脑袋, 围着这架巨大的飞船转了一圈。
她发现它其实是悬浮的——飞船底部与地面之间有极小的空隙。
“哇……”
这样一个大家伙！凭空飘着！飘了许多年！
“喏, 这儿不就有个舱门！”凤宁惊奇地凑近，“……咦？”
只见那扇几乎与舰身融为一体的银白合金舱门上面, 竟然横七竖八地密布着不少爪痕，有些看上去十分新鲜。
凤宁回头, 狐疑地望向自家老爹。
“咳, ”凤仙镇定道，“那个, 就是, 反正试过了, 打不开。”
凤宁：“……”
上爪子挠？
“滋、滋、滋滋！”
转头一看, 秃毛崽已经扑了上去, 用一对小凤爪猛抠舱门。
凤宁叹了口沧桑的气, 伸出手指，点了点门上一处微微发光的长方格——方格正中是一个手掌形状的示意图案。
凤宁用教小朋友的语气告诉凤仙老爹：“要把手放在这里, 才能开门！”
“早试过了。”凤仙走上前, 将手掌往方格上一摁。
银白光芒微微晃过, 一道平直的电子音传来：“您没有权限。”
凤宁：“哇！”
是“那个世界”的语言！
“无论谁来试，它都只说这一句话。”凤仙微微心虚道, “不可以强行破门哦, 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 用力攻击它的话, 会激发昆仑阵防御的。”
凤宁顿时抓住了重点：“阿爹你还试过攻击它！”
“哦呵呵，总之这个情况呢，就是这么个情况。”凤仙强行转移话题：“走吧走吧，这个船没什么好看的，当务之急是解决我们昆仑的大患。”
凤宁并不上当：“所以阿爹也很好奇里面是什么！我也好奇，好奇死了！”
凤仙无奈道：“没办法，打不开，你姨奶奶什么办法都试过啦。”
“哦——”
姨奶奶是一只不爱打架、只喜欢钻研鼓捣新奇东西的昆仑凤。连姨奶奶都没办法，那就是没有常规办法了。
凤宁悄悄呼唤小白衣。
【小白衣，像你这么厉害的系统，一定可以入侵区区一个飞船叭？】
封无归：“……并不能呢，谢谢夸奖。”
【哦。】
于是凤宁决定自己莽。
她跳上前，把手往泛着银白浅光的方格正中一放。
正准备调动火焰强行入侵，手掌忽然传来轻微的震动。
电子音平直响起：“验证通过。”
伴随着一阵沉而稳的轻嗡金属音，充满科技感的合金舱门缓缓开启。
凤宁：“？？？”
就这？这就开门了？这么简单？
谁说这门打不开？
凤宁呆呆偏头一看，只见凤仙老爹瞪着双眼，正在满地找下巴。
“嘎！”秃毛崽翅膀一振，唰地冲进舰舱，“让我带头冲锋！”
凤宁迷茫地眨了眨眼，脑袋还没回过神，身体已经自觉走进银白的合金舰桥。走得飞快。
“哇……哇……哇！”越深入，越震撼。
穿过两重防护门，顺着舱壁上的银白指示光芒，凤宁顺利走进了一个环形的操作舱。
前方是全透视的真实视野舷窗，可以清晰看见外面的景象，没有任何遮挡——从外面却是半点也看不到舰体内部的。
银白的控制台上，悬有蓝光投影织成的全息操作窗。
惊叹之余，凤宁不禁有些头晕目眩。
【小白衣！快看快看！那个世界的科幻电影都不敢这么拍！】
封无归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语气：“不奇怪，想想系统是个什么东西。”
【对哦！】
凤宁醍醐灌顶——“那个世界”本来也没有“系统”这种黑科技。
一个巨大的秘密，就要浮出水面啦。
凤宁激动上前，抬起手，莽莽地戳了戳悬在身前的蓝光投影操作窗。
电子音响起：“欢迎回到昆仑舰，苏纱中校。”
“昆仑舰！”凤宁一蹦三尺高，“它叫昆仑舰！它是我们昆仑哒！”
秃毛崽扑棱扑棱围着透明舷窗乱飞：“昆仑舰！好大！好大！”
凤仙神色沉稳镇定，负手踱来踱去，时不时悄悄伸出手，闪电般东摸摸、西碰碰。
真是好奇死个昆仑凤！
“哎呀，等等，”凤宁错愕，低头看自己，“它叫我什么？苏纱中校？”
这个身体是原本的“女主”呀。
“女主”竟然是个宇航员？这都什么跟什么？
凤宁感觉自己眼前冒起了一串串旋转的小金星——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大写的晕和懵。
从玄幻到科幻，她太难了！
幸好她的脑海里还住着一个条理清晰、莫得感情的小白衣，他道：“问权限，查资料，找答案。”
迷茫凤艰难地找回自己的脑子，开口问道：“昆仑舰啊昆仑舰，请问我有什么权限？”
电子音回道：“苏纱中校，您拥有昆仑舰全部权限。”
“哇！”凤宁瞬间兴奋，不假思索道，“那我能开它吗！”
封无归：“…………”
您是真的要上天。
电子音：“当然可以，请您设置目标航线。”
一幅巨大的三维星图在凤宁眼前铺开，仿佛置身宇宙星海。
看不懂，但是好高级！
手指发痒，蠢蠢欲动，想乱飞！
封无归无比心累：“调取个人履历，以及历史资料。”
“哦……”
凤宁一边老实照做，一边讨价还价。
【小白衣小白衣，要不然你看资料，我飞一飞？】
“可以啊。”封无归轻描淡写道，“你左手无名指偷偷摁住的那颗恒星，距离我们七万光年——假如以光速行驶，你将在十四万年之后结束旅程。”
凤宁一个激灵把手收了回来。
她学过很多“那个世界”的知识，大概知道相对论是怎么回事，也知道光年有多远。
好可怕，差点儿就把自己送走。
凤宁心有余悸：“昆仑舰，你先把星图关掉。”
电子音：“好的。”
星图关闭，旁边的光屏飞快闪烁，庞大的资料数据像瀑布一样流淌。
【哇，小白衣你看得这么快！】
“嗯。”封无归的声音带着毫无怨气的笑意，“我毕竟也是个系统呢。”
心很大的凤宁：“嗯啊！”
趁着小白衣读取数据库时，凤宁好奇地和昆仑舰聊了起来。
凤宁：“昆仑舰昆仑舰，你是一个系统吗？”
电子音：“是的，我是舰载系统，编号NTM2055T。”
凤宁：“哇！你们系统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电子音：“NTM2055T，编载有生态、导航、动力、防御……等模块。可实现全自动巡航……等功能。”
凤宁：“。”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显然，此系统非彼系统。
蓝光微微一晃。
凤宁面前出现一个栩栩如生的半身投影。
这是一位容貌极其清秀的中年女子，身穿太空军的服饰，肩上有章。
虽然长相柔美，但她的目光坚定有力，仿佛能够穿透空间和时间。
“苏纱，昆仑舰舰长，太空军中校。”封无归道，“首位搭乘航天器离开太阳系的航天员。”
凤宁把眼睛凑了上去。
这位厉害的中校，和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但苏纱显然并不是“女主”，她都已经是个中年人了，而且气质大相径庭。
封无归道：“你这具身体，基因与苏纱完全一致。”
“哦——难怪昆仑舰放我进来！”凤宁迷惑极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答案也许在这里。”封无归示意凤宁调出另一份资料。
凤宁把脸凑上去，一行一行认真看。
这是一份航行记录。
记录显示，昆仑舰最后一次执行任务，是远赴四光年之外的半人马座三星，将一件代号为“白帝之剑”的战略杀器存放到遥远的三星系。
凤宁呆呆看着其中一行字，来来回回地看。
要是小白衣现在能出现在她身边，她一定会和他狠狠对视。
【白帝之剑！你的剑！你的剑！】
凤宁逐渐开始兴奋。
【拿到剑，你是不是会变身！无敌！】
封无归示意凤宁继续往下看。
下一份资料是事故报告。
昆仑舰返航途中，意外遭遇了时空虫洞。
等到昆仑舰回到地球，发现曾经的家园早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穿越虫洞的短短几秒，外界时间已经流逝了数千年。
昆仑舰发出的信号得不到任何应答。
生存在这里的人们退回到冷兵器农耕时代。危机重重，凶险密布。
曾经辉煌灿烂的人类文明早已消失在这个星球。
“你看。”封无归示意凤宁继续调取资料，“他们知道敌人是谁。”
苏纱舰长带着船员们停在了一处凤凰栖息地。
这一群来自“上古”的人类很快就赢得了凤凰们的友谊。他们一起抵御凶邪入侵，合作建造大阵，开辟了一片又一片“安全区”，然后一点点将所有安全区连在一起，庇护这片大地上的生灵。
大家渐渐便习惯把这些安全的地带称为昆仑。
几十年之后，舰长和船员们寿终正寝。
为了纪念自己的好朋友，凤凰们把大阵正式命名为昆仑大阵，停放昆仑舰的山就叫做昆仑山。
昆仑等于安全。
渐渐地，凤凰也被人们亲切地叫做昆仑凤。
——这都是远古时代的故事了。
凤宁扒拉了几下，找到了许多船员们和凤凰先祖的合影。
“那时候的昆仑凤，毛色不好看，灰秃秃哒。”秃毛崽扬了扬小凤爪，“昆仑凤，一代都比一代强！所以我就是那个最强的崽！”
凤仙&凤宁：“……”
这里就你辈份最大呢傻崽。
人类的寿命终究有限。
苏纱舰长临终前，曾给凤凰首领留下了一条讯息，请凤凰代代相传，将它传给每一任首领。她说这是一个也许已经不存在的希望，但终究是个希望。
凤宁望向凤仙老爹。
她问：“昆仑君代代相传的口令？”
凤仙答得毫不迟疑：“哔哔哔哔哔哔哔！”
凤宁：“……”
让昆仑凤代代相传一句话，传成这样，她可真是毫不意外。
封无归的声音淡淡传来：“倘若有人复生白帝，告诉这位英雄，神器在比邻。”
“哇！”凤宁震惊，“这都能翻译！”
封无归：“日记里写的。”
凤宁：“。”
她飞快地在脑海中盘了盘这件事。
【所以，我这个‘假苏纱’身体就是系统弄出来的，它的目的是毁掉昆仑舰，阻止白帝拿到神器。】
【但是系统运气实在不好，匹配到苏小乖这么个猪队友，把身体扔给了我。】
【那我们只要驾驶昆仑舰前往比邻星，是不是就能拿回神器，成为系统最恐惧的噩梦？】
凤宁激动：“出发？！”
封无归道：“只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半人马座三星，距离我们大约四光年。”
如果昆仑舰以近光速行驶，那么一来一回，需要八年多。
“哇……”凤宁惊呆，“命运，恐怖如斯。”
【

第122章 塑料亲情
◎在路上。◎
秃毛崽蹲在一旁, 快乐地扒拉昆仑舰保存的照片。
一只金红的凤凰崽，抬起小小的凤爪，把清晰度极高的图像一张一张往右边划拉——这场面, 既不科学，又不玄幻。
凤宁让昆仑舰载系统调出星图, 把半人马座三星系放大。
她凑上前去, 睁大眼睛寻找星系中的行星。
“这是比邻星，这是比邻B, 比邻B的这颗类地行星，它叫比邻B-b。”
这下凤宁更加理解自己的祖先们了。
比邻B的行星比邻B-b, 那可不就是“哔哔哔哔哔”。
“我去取神器, 一来一回需要八年多。”凤宁望着自家老爹，可可爱爱地说, “哎呀！阿爹好惨哦, 还要忍受穿越者那么久, 真是太可怜啦！我好心疼哦！”
凤仙还没来及做出表情, 凤宁已经迫不及待伸出魔爪把他往外推。
她闭着眼睛、摇晃着脑壳, 一脸藏不住的兴奋, “但是早去才能早回呀，阿爹你快下船叭, 我要出发啦！”
“……”凤仙控诉, “你这个幼崽, 才回来多久，又要离开爹娘八年, 你舍得吗？”
“没事哒！”凤宁愉快地晃了晃身体, “阿爹你不懂, 我光速飞行的话, 八年时间对于我来说，就只是‘咻’的一下子，我咻一下走，咻一下回，眨眨眼就能看见你们啦！”
凤仙：“……”
再没有比这更没良心的崽了！再没有了！
那一边，埋头扒拉照片的秃毛崽象征性地抬了抬翅膀：“爷爷再见！”
凤仙：“……”
哦，更没良心的，还真有。
“不哦。”凤宁上前捉秃毛崽翅膀，“秃毛崽你不去，昆仑需要你，你留下来帮忙！”
“怎么不带我！”秃毛崽急眼，“我要坐飞船！我要坐飞船！”
翅膀胡乱扑扇，面前的照片被它唰拉一下拽到了末尾。
“……咦？”
昆仑舰最近保存的影像，是舰载系统记录下来的监控画面。
——凤仙挠门。
只见画面中的凤仙鬼鬼祟祟地左右看看，确认无人，哗一下现出凤凰真身，扬起一只大凤爪，开始挠舱门。
凤宁&秃毛崽：“……”
凤仙整只凝固在原地：“嘶！”
画面中，大凤凰挠了几下没能挠开，“嘭”一声爪子落地，凤眼微眯，开始缓缓后退，炫丽的大尾巴左扫一下、右扫一下。
退到远处，扬了扬脖颈，冲着昆仑舰喷出凤凰火。
“轰——”
昆仑舰浮起浅蓝阵光，挡下这蓬火。
大凤凰哼一声，气呼呼地用爪子钩起掉在地上的衣裳，微蜷着右爪，左爪一跳一跳地离开。
凤宁&秃毛崽：“……”
凤仙嘴角抽搐，生无可恋：“……”
别问，问就是悔不当初。
人在做，天在看，举头三尺有神明，人生处处是监控。
“嗡——”
画面中，又有一个人走了进来。
她身穿白色长裙，微微有一点勾肩驼背。
她走到舱门旁边，用自己带来的奇怪工具吭哧吭哧撬门。
“是姨奶奶！”凤宁凑上前看。
姨奶奶这只昆仑凤从来不打架，随时随地都在思考和钻研，撬门的表情也很专业，不像凤仙那么外行——可惜她也没能撬得开。
秃毛崽忽然呆呆地扇了扇翅膀。
它睁大眼睛，叫道：“胖胖！胖胖！”
凤宁奇怪：“姨奶奶一点儿也不胖呀！”
秃毛崽眨了眨眼，恍恍惚惚回过神，整只陷入了迷茫：“……唔？”
凤仙凑上来，把手竖在嘴边，悄声告诉凤宁：“你姨奶小时候胖！”
“哦——”
胖胖的昆仑凤，好可爱！
“嗯嗯！”
凤宁点点头，双手捉起发呆的秃毛崽，把它放到凤仙的肩膀上，扒了扒它的小脚丫，帮助它蹲稳，然后把这一老一大往外推，“快走快走！你们快走！”
她赶时间，着急开飞船！
这一回，总算是成功把凤仙和秃毛崽轰下昆仑舰。
舱门缓缓阖上，凤宁站在透明的舷窗边，看着凤仙一步步退开。
“昆仑舰！”
“我在。”
“目标比邻星B，行星B-b！”
“好的，正在为您规划航线……请再次确认目的地，半人马座三星系，比邻星B-b。”
“确定！”
“昆仑舰预计将在1小时38分钟之后加速至99.995%光速，航线不可更改，不可中止，请确认是否出发。”
“出发！”
一阵奇异的、似有若无的震动传来。
凤宁感觉这架巨大的舰船向着下方排放了大量气体。
旋即，舰身变得无比轻盈，就好像扔掉了自己全部质量一样。
“舱内重力调节……是否保持1G？”
凤宁迅速征求了一下小白衣的意见，然后装出一副老手的样子，淡定回答：“保持1G重力。”
随着一声轻微的震响，上方山体左右分开，敞出笔直通道。
微不可察的失重感来袭。
凤宁眨了下眼睛的功夫，这艘巨大的宇宙飞船已经身处半空。
“哇……”
低头一看，脚下大地迅速呈现出圆弧形状，地平线一片浅蓝，那是大气层的颜色。
“那个世界没有这么厉害的科技。”凤宁惊叹不已。
在她看到的记忆中，人类只是正在计划登上火星，然而昆仑舰都已经可以跨星系旅行了。
昆仑舰持续加速，天空渐渐变得漆黑，舰体前方的恒星隐约发红。
凤宁回头望去，只见美丽的蓝色星球迅速远去，舰体后方的星空呈现出淡淡的蓝。
“引擎持续加速中……预计将在1小时18分钟之后加速至99.995%光速。”
凤宁像个傻子一样趴在舷窗上，看着地球越来越远，直至变成一个看不见的小点，然后消失。
“哇……”
渐渐地，舷窗外的景象一动不动了，整艘飞船就好像悬停在了无尽深空。
“怎么不动啦？”她拍了拍透明的窗，“怎么停啦？”
封无归道：“宇宙空间广袤，目的地半人马座三星就是距离太阳系最近的恒星，所以旅途中不会有任何近距风景——没有参照物，便如同静止。”
凤宁：“……”
星际旅行原来这么无聊！
封无归道：“往好了想，加速至亚光速之后，时间流速就会不同——在你的感知中，未来四年会比这一个小时短暂。”
“嗯！”凤宁点点头，望向前方无垠夜空，“小白衣，我们一定会拿到神器对叭？”
“嗯。”
兴奋之余，凤宁感到不解：“那为什么阿爹还要假死，要把昆仑交给苏小乖，还会让那些人间圣攻进昆仑呢？”
封无归沉吟片刻：“命运？或许。”
“有什么非这样不可的理由？难道是因为军师那个狡猾的家伙？”凤宁沉思，“这个家伙藏得好深啊！害我们冤枉了爷爷！爷爷好可怜！”
封无归安慰道：“不用难过，你爷爷死得早，并不知道自己被你冤枉了。”
虽然没情商，却是大实话。
凤宁竟无言以对：“……是哦。”
想了想，又觉得不对。
“可是奶奶去世的时候为什么喊爷爷叛贼呢？”
凤宁皱起眉头，凝神回忆自己在爷爷记忆中看到的画面。
奶奶濒死的时候，紧紧抓着爷爷，一个字一个字地吐气说话。
“叛、贼、胖……”
凤宁忽然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
“叛？胖？叛？胖？！”
秃毛崽叫姨奶奶什么来着——胖胖！
“一个很熟悉昆仑的人！能够插手昆仑人事！爷爷非常信任他！身上没修为！”凤宁感觉脑袋仿佛被雷连续劈了好几下，“姨奶奶怎么都对得上啊！”
她想起了另一件事。
在扶香姑娘的记忆世界里，自从军师悄然替换成扶香姑娘之后，她就再没叫过凤宁“宝宝”，有一次本想骂凤宁是“小捣蛋”，说到一半，把“蛋”字给收了回去，换成“小调皮”。
“昆仑凤，忌讳宝宝和蛋……军师是昆仑凤……军师很可能就是姨奶奶！”
凤宁彻底惊呆。
“糟糕！”她跳起来，呼叫昆仑舰，“昆仑舰，返航！”
电子音平直道：“航线无法更改，无法执行返航命令。”
凤宁：“……刹车！刹车！”
后肩被模拟触觉拍了拍。
“不着急。”封无归的声音从耳畔传来：“我已经知会过了。安心上路。”
“哦……”凤宁微微松了一口气。
秃毛崽和凤安也加载了乌龟系统呢。
*
昆仑舰加速过程中，时空畸变已经悄然发生。
秃毛崽都抑郁好几天了——从出壳到现在，这只崽还是第一次离开凤宁。
像它这样的小男子汉，是绝不可能找大人撒娇的。
凤宁没给它传讯，它才不会主动找她！
它一点儿都不想她，根本不！出去玩，不带它！它才不稀罕！不稀罕！
就算她想起它，那也已经迟啦，它现在自己一只崽过得好习惯哦，根本不愿意被任何人打扰！
清静！安逸！自在！
忽然听见封无归懒淡的声音传来，他说：“阿宁让我告诉你，她姨奶可能就是军师。”
这只崽“嘎”一下跳了起来，威武雄壮地展开翅膀。
“哦！找到军师了啊！区区一个军师，我一爪爪拍死！还有呢还有呢！”它歪着脑袋，小凤眼滴溜溜转，“她还对我说了什么呀？”
封无归沉默了一会儿。
“哦，”他说了个善意的谎言，“阿宁她很想你呢。”
事实上，那只渣凤根本没有心。
秃毛崽勾了勾脑袋，小脚爪挠了挠地。
“哦……”它慢吞吞地回道，“那你告诉她，我也有一点点想她呢，就一点点！”
“好。”
“哎？等等。”秃毛崽后知后觉炸开了颈毛，“你刚说啥！军师是我太姨奶？！”
封无归：“。”
一时居然说不好到底哪段感情更塑料。
【

第123章 因果悖论
◎命运，如此科学。◎
凤宁发现透明舷窗前方的恒星变得越来越红。
她知道这叫红移, 意味着昆仑舰正在不断接近光速。
沉默了一下下之后，她开口问小白衣：“军师的事情怎么样啦？他们开始调查了吗？”
封无归语气略微复杂：“……已经结束了。”
凤宁：“？”
“虽然听起来很反直觉，但是, ”他说，“就在我们对话的时候, 地面又过去了七天。”
凤宁眨了眨眼。
她知道以光速飞行的话, 八年就是“咻”的一下子，但知道归知道, 自己亲身经历的时候，还是感到非常惊奇和不可思议。
“那姨奶奶她是军师吗？”凤宁小小声问。
“是。”
“她一个昆仑凤, 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这样做？
封无归眼前浮起自己通过秃毛崽的眼睛看到的对峙画面。
*
“是, 我就是军师。你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姨奶奶凤彤彤承认得十分痛快。
“我也想问一问！”凤彤彤指着秃毛崽，“凭什么随便一个崽子都可以修出凤凰真身, 而我却不行？凭什么没有凤凰火, 我就不能执掌昆仑？凭什么啊？既然昆仑待我不公, 我毁了它又有什么错！”
秃毛崽蹲在凤仙肩膀上, 呆呆看着她, 小小声说道：“胖胖的脸明明很熟悉, 可她这个样子却好陌生哦。”
凤仙表情平静：“姨姨，众所周知, 只有善良正直的昆仑凤, 才能修出最强大的凤凰火。”
“这就是最大的不公！”凤彤彤重重一拍桌面, 蓦地起身，“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蠢的规则, 拥有强大的力量, 谁愿意保护什么弱小？有了力量, 当然是要恃强凌弱！当然是要为所欲为！不能随心所欲, 还要力量做什么？所以，全天下都在反抗这不公的天道！凤仙，你睁眼看看世界，哪个强者不站在我这一边！”
秃毛崽瞠目结舌：“……不愧是昆仑凤，坏都坏得这么理直气壮。”
“这就是你修不出火的原因啊。”凤仙垂下眼睫，淡声问，“当年你害爷爷、害阿娘，是想做昆仑君？”
“对。”凤彤彤直言不讳，“阿爹和阿姐死了，自然应该轮到我！可是你们所有人、所有人都当我不存在！竟还有人想推姐夫上位！真可笑！论身份，论血统，难道我还不如区区一个人族！”
凤仙明白了：“你做了手脚，让阿爹被所有人怀疑。”
“不错。”凤彤彤冷笑道，“但我万万没想到，一步三咳血、身边所有人离心离德，处境艰难到了那个地步，他竟还有本事强行扶你一个小崽子上位，并且帮你坐稳了屁股。”
凤仙深深吸气。
阿爹就是那样熬干了心血……
秃毛崽不动声色地垂下翅膀，轻轻给凤仙撸背。
凤仙平静地问：“那你是如何骗取阿爹信任的？”
凤彤彤露出了恶意的笑容：“当然是拿准他的软肋啊。他既然做梦都想见亡妻，我骗他吃点药，然后去‘梦游’，那可真是再简单不过。”
“咔”一声轻响。
凤仙掐断了指甲。
凤彤彤眯起双眼：“但我真没想到，明明已经把线索全部引到了姐夫身上，并且毁掉他的大部分记忆，让他无法为自己辩解，你们却还能找上门来——是我小看你了，小凤仙。”
她把双手十指交叉在身前，两个大拇指相互围着绕起圈圈。
“说说吧小凤仙，你是如何看出我破绽的？”她好整以暇地问道。
秃毛崽盯住她的手，目光逐渐锐利。
一个念头没过脑，直接脱口而出：“你在拖延时间！你每次拖延时间都有这个小动作！我早就发现啦！”
凤彤彤瞳仁一震，下意识挡了挡身后一扇门。
“不好。”凤仙提身一掠而上，顺手将凤彤彤制住。
目光疾疾投向她身后紧闭的密室，只一眼，凤仙和秃毛崽身上便炸起了毛。
敏锐的感知带来了极其危险的直觉。
破开密室门，两只昆仑凤不禁轻轻嘶了一口凉气——只见半空悬有一只巨大的、燃烧的腐铁球，来自墟中的腐铁被奇异的怪火点燃，正在疯狂膨胀。
淡蓝色的阵光束缚着它，在恐怖的膨胀挤压之下，阵光危危欲坠，俨然已经撑到了极限。
“它要爆炸了！”秃毛崽浑身毛毛都竖了起来。
“看啊，”凤彤彤发出咯咯怪笑，“我研制的不灭之火，它能够点燃墟中腐铁，永不熄灭！没有什么东西能拦得住它，昆仑阵也不行——它所经之处，所有的一切都会被同化为燃烧的腐铁，整个世界都会变成燃烧的墟海！哈哈哈哈哈！我得不到，便将它毁掉！哈哈哈！”
“你每次笑得这么尴尬，都是为了给其他兄弟姐妹打掩护！”秃毛崽的凤眼里凝起了杀意，“但是你已经没有兄弟姐妹了，所以你是在给分-身拖延时间——你的分-身正在其他地方制造这个东西！”
凤彤彤震愕：“你、你怎么知道！你到底是……”
秃毛崽的丹凤小眼变得通红，红得流淌出血火。
没有一瞬迟疑，它出手了。
“轰——”
炫丽至极的凰火虚影凭空浮现，一声清唳，迅猛荡过凤彤彤的身体。
透过水波般透明的火焰，那一瞬，能够清晰地看见她震惊的双眼，以及错愕的口型——阿爹？
她的身体和神魂被恐怖的凰火撕碎。
扭曲的碎屑随火焰飞出三尺，在半空灰飞烟灭。
此刻已然来不及感怀。
燃烧的腐铁巨球泄漏出恐怖的毁灭气息。
凤仙急忙调动昆仑大阵，一道道阵光覆下，暂时扼止了腐球的爆炸之势。
就像用冰块困住燃烧的大铁球。
“情况不容乐观。”凤仙眉眼冰冷，定定看着面前这枚定-时-炸-弹，“它在侵蚀同化昆仑阵，无可逆转。”
两只昆仑凤定定对视一眼。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更可怕的是，灭掉主体之前，她的分-身们有没有在外面成功制造了这个东西？
凤仙语气结冰：“必须作最坏的打算。”
*
昆仑舰上。
封无归：“你似乎并不意外。”
凤宁叹了口气。
知道大阵要出问题，就像听到了第二只鞋子落地。
她望着舷窗外一动不动的风景，半晌，小声说：“你安慰一下秃毛崽哦。”
“安慰过了。”封无归的语气带着难明的意味，“在我告诉它，你怀疑军师身份时，就已经安慰了。”
凤宁一呆。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话中之意。
“小白衣，”凤宁难以置信地问，“你说的，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对，是那个意思。”
凤宁惊叹：“喔……”
这个意思的复杂程度让幼崽无法用语言表达，幸好她和小白衣心灵相通，都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
昆仑舰速度太快，引发了时空畸变。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两边时间流速差距巨大。
这意味着，在凤宁让封无归告诉秃毛崽，姨奶奶可能是军师的时候，昆仑舰上的时空飞速前进，地面已经度过了数日。
而数日之后，封无归已经知道了事件结果。
这就制造了一个巨大的因果悖论——在封无归第一次和秃毛崽对话时，他就已经知道秃毛崽会杀掉凤彤彤——事情发生之前，看到了结果。
正常的世界中绝不可能出现这样的时空悖论，但封无归是个BUG。
他既在昆仑，又在昆仑舰上，自己和自己可以实时信息同步。
“那你可以改变历史吗？”凤宁惊叹，“比如在一个人还没有做坏事之前，就出手阻止？”
“不可以。”封无归道，“如果我有实体，就会受制于时空。”
“哦！”凤宁继续发散思维，“那你是不是可以给人剧透未来，然后帮助别人躲避灾难呀？”
“……”他很难用昆仑凤能听得懂的方式向她解释。
片刻，他道：“我能看见，便是已经发生，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
凤宁锲而不舍：“但你可以通知别人，让别人自己来改变呀！”
莫得感情的不明生物封无归难得地感觉到了一丝烦恼。
真的很难向昆仑凤解释。
“你可以这样简单理解——未来的信息很‘重’，如果想要把它‘搬运’到过去，需要耗费巨大的能量，并且它只能够存在短暂一瞬，无法捕捉、读取和理解。”
所以在他告诉秃毛崽姨奶奶是军师的时候，虽然已经知道了结果，终究却只能对它说——阿宁很想你。
他严谨地补充道：“如果拥有极其浩瀚的力量，或许可以一试。”
“哦……”凤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隐隐约约中，她好像捕捉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浩瀚的力量？
神的力量？
系统？系统给苏小乖看的画面？“已经发生”的、不可更改的“未来”？
“哇……”凤宁发出了幼崽懵懂的感慨，“原来命运竟然是这么科学的东西！”
封无归：“……”
沉默半晌。
凤宁问：“秃毛崽，它在做什么？”
心神投向遥远的夜空。
雕像上，蹲着金红的凤凰崽。
它把尖尖的凤凰喙藏进了胸口的绒毛里面，圆滚滚的身躯随着抽泣微微抖动。
“阿宁说啦，坏蛋胖胖，那也是胖胖，可以哭哒，啾啾……啾！”
一只手轻轻落到它的背上。
模拟触感，撸富贵包。
秃毛崽顿时哭得更大声：“呜啾！一定要让崽崽，修炼，修炼，再修炼！不可以偷懒，一定要修出凤凰火！呜呜啾！你知道了没有！”
封无归从善如流：“嗯，我知道了。”
“你去照顾阿宁，不用陪我。”
“好。”
【NTM2055T提醒您，昆仑舰已进入亚光速巡航，前方即将抵达目的地，比邻B-b。】
【

第124章 杞人忧天
◎乱摸小白衣。◎
凤宁惊奇地望着舷窗外。
“到啦？”
真的就是眨了个眼睛的功夫, 昆仑舰就以亚光速穿过了四光年之远，抵达太阳系的邻居——半人马座三星。
“所以昆仑已经过去了四年吗？”虽然心中知道答案，但还是感觉非常不可思议。
真就只是“咻”一下！
封无归答道：“四年, 两个月，七天。”
凤宁不禁微微悬起心脏：“现在情况怎么样啦？”
封无归回道：“昆仑山上的‘火种’暂时可以控制, 但于昆仑君和昆仑阵而言, 都是极大的负担和消耗。哦，‘火种’就是不可熄灭的墟, 秃毛崽和凤仙命名的。”
他省略了细节——凤仙把这东西叫做“火墟”，而秃毛崽坚持管这玩意儿叫“崽种”, 最终各退一步, 叫它“火种”。
“军师的分神成功制造了另一份未点燃的火种，交给白玉京。目前昆仑与白玉京维持表面和平, 双方都没有大动作。”
墟是死地。
燃烧的墟更是死地中的死地。
一旦释放“火种”, 它便会不可遏止地扩散, 直到将整个星球都变成墟火海。
最终只有一个结局——所有生物同归于尽。
封无归继续播报：“龙翎带领的荆城义军击败了姬氏王朝。据可靠消息, 天统神皇已经把少量‘火种’交给姬氏, 姬氏随时可能释放火种, 成为昆仑以西最大的隐患。”
凤宁震惊：“放火？那不是早晚也要烧到他们白玉京吗？”
封无归淡淡笑了下：“九寰洲与白玉京相距万万里，不但隔着昆仑, 还有茫茫墟海。等火烧过去？那是很久很久以后才需要操心的事情——而对付昆仑, 则是当务之急。”
凤宁：“……所以神皇就让姓姬的放火？”
幼崽实在无法理解这种脑回路。
这是什么大聪明！
封无归倒是见惯不怪：“抛却良知之人, 必定利己而短视。人类历史上，这一幕早已屡见不鲜。”
凤宁点头：“也是哦……”
比如把恐怖的致命毒水倒进大海——电影都不敢那么拍。
凤宁叹了口沧桑的气, 把自己啪唧一下糊到透明舷窗上, 遥遥望向身后四光年之外的家。
幼崽叹气：“一下子发生了这么多这么多的事情, 感觉就像拉了个快进, 瞬间错过十多集。”
封无归安慰她：“往好了想，旅途顺利，只是几年而已。”
“是哦。”凤宁冲着遥远的星空眨了眨眼。
当初昆仑舰上的船员才惨，出门一趟，家都没了，被扔到不知几千年几万年之后。
不得不说，时间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武器。
*
【抵达行星比邻B-b，地面环境不适宜生存，重力水平1.3G。】
舰身微微一震，降入行星重力场，开始贴近地表飞行。
朦朦胧胧的暗红光芒洒入舷窗，把整架昆仑舰都染成了锈红色。
凤宁往外看去，整只惊呆。
“哇……”
这个世界的“太阳”就像一个巨大的暗红磨盘，距离行星极近，从地表往天上看，能够清晰看见恒星表面翻涌的火焰巨浪，不断勾勒出一幅幅变幻的图景。
视觉冲击极其强烈，华丽又惊悚。
末日般的大恐怖。
除却这颗硕大的暗红主恒星外，空中清晰可见另外两颗银白微蓝、光芒极其耀眼的大星，肉眼看着只比月亮略小一些。
凤宁知道它们两个也都是恒星。
这是一个三恒星体系。
低头往下看，一条晨昏分界线贯穿行星地表，直至视野尽头。阳面是茫茫无际的深红岩石和沙砾，背阴面砂石终年冰冻，呈现出金属般的灰黑质地。
沿着晨昏线飞行，左舷窗外漆黑，右舷窗外暗红，景象一成不变。
整个星球一片荒芜死寂。
“哎呀！”凤宁左看右看，遗憾道，“没有外星人！”
再往前一段，她双眼一亮，嗖地蹦了起来，“那儿那儿！那儿！”
只见大地上插着一把剑。
它静静竖立在明与暗的交界处，暗红的主恒星与两颗银蓝副恒星发出的光芒交织在剑身，泛起一层令人浑身发寒的锋锐冷光。
一件完全不属于这个死寂世界的造物。
“剑！剑！你剑！你剑！”凤宁激动得语无伦次，她往前一扑，脸蛋啪叽一声糊在了透明舷窗上，糊成个扁扁的饼子，两只眼睛瞪得乌圆。
“嗡——”
引擎轻微一震，昆仑舰精准地悬停在了这把剑旁边。
凤宁震撼：“哇！”
到近处才发现它非常巨大，竖在地上，像一块雄伟的碑。
凤宁抬头，从下往上，心神与视线掠过剑身。
剑——之——帝——白。
四个苍劲大字，每个字都有一个凤宁这么大。
“咦？”凤宁使劲儿把脸贴上舷窗，睁大双眼，仔细观察。
她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件神器的材质似乎跟昆仑舰一模一样。
……用造宇宙飞船的材料造神器？简直就是科幻与玄幻一起照进现实。
充满科技感的轻嗡声响起。
电子音：“对接成功。请输入指令，开启白帝之剑。”
凤宁：“……”
怎么说呢，神器难道不是应该滴血认主吗？
输密码，就很迷幻。
凤宁小小声，紧张兮兮道：“糟糕，不知道密码呀！”
封无归语气平静：“没关系，把手放上中控台。”
“好哒。”
旋即，凤宁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微眩晕感，好像有轻纱一样的电流从她身上拂过。
下一瞬，孤独伫立在外星系中千万年的白帝之剑骤然一震！
凤宁睁大双眼，一眨都不眨，生怕错过一瞬。
“嗡——”
只见银白的巨剑剑身上，浮现出一列列整齐致密的多边型合金区块。
它们缓缓开启，巨剑内部景象呈现在凤宁眼前。
“神器”竟是中空的。
白帝之剑内部，淡蓝的光幕如水瀑般流动，光幕之上，一列列数字和代码飞速变幻，令人眼花缭乱。
凤宁错愕地盯着它，下巴一截一截往下掉。
磅礴浩瀚的数据流闪烁得越来越快。
忽一霎，眼前的全部光芒收缩成针尖大小的原点，唰地掠向她双眼之间。
凤宁吓了一跳，下意识闭了闭眼。
世界一片寂静，静得只剩下细微的嗡鸣。
忽然，耳畔传来很好听的轻笑。
肩膀和脖子被人用熟悉的姿势勾住。
“怕什么？”嗓音落进耳朵，他还贴心地模拟出了气流，微微拂起她的头发。
凤宁赶紧睁眼：“才没有害……哇！”
她惊奇偏头，对上了一张灿烂的笑脸。
许久未见的疯乌龟，瘦瘦高高一个，站在她身旁。
他歪歪绑着马尾，一副很没正形的样子，左手勾着她，右手斜斜把剑扛在肩膀上。
就像第一次见面那样，笑吟吟望着她。
她呆呆眨了眨眼睛。
舷窗外，神器白帝之剑已经变成了一个空壳子，正在缓缓倾塌。
封无归微笑着动了动手指：“回。”
没等凤宁发话，昆仑舰已经非常自觉地开动引擎，预备加速。
凤宁傻乎乎：“它怎么不说话啦。”
“我接管了。”
“哦……”
他偏头看着她笑：“怎么傻不拉唧的。”
他用搂狄春的姿态，把她往自己身上怼了怼。
凤宁：“……”
一鼻子撞在他胸膛上。
好硬！
昆仑凤不能忍，抬手捧住他的帅脸，猛地跳起来，仰头，低头——砰！
碰完脑袋，精神十足地抱住他，上上下下一顿乱摸。
“哇！哇！哇！”她震声，“硬硬的骨头！硬硬的身板！硬硬的肉！活哒！活哒！”
封无归：“……”
“你又有身体啦！”凤宁冲着他咆哮，“这就是神器的力量吗！”
“算是吧。”他眉眼懒散，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小白衣小白衣小白衣小白衣！”凤宁快乐极了，整只拱到他身上，东蹭蹭西蹭蹭地耍赖皮，“我想死你啦！”
他垂下眼睛看她，漆黑狭长的双眼微微一弯，好看到犯规。
“你现在可以干掉系统了吗？”凤宁双眼亮晶晶地问。
他停顿了极短极短一瞬，挑眉微笑：“天克。”
“哇！”
他懒懒把她勾到一边，半倚着舷窗，漫不经心道：“在那之前，先想办法把你的身体换回来。”
“咦？”凤宁奇怪，“你不能直接把系统拿下，让它老实听话吗？”
“不行哦。”他微笑，“我出手它就没了。”
“哇……”凤宁不明觉厉，“你好厉害哦小白帝！”
他弯了弯眼睛。
“那系统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她好奇地问。
封无归双眼眯起，手指一下一下轻敲她的肩头，精致的唇角勾起一丝嘲意：“天国。”
“啊？”
“自己看吧。”他动了动手指，舰舱内光线骤变，暗红的恒星光芒消失无影，舱中宛如地球白昼，“昔日的影像。”
昔日的影像，投射在今日的昆仑舰上。
凤宁惊奇地看见，舱内出现了一个又一个人影，逼真得仿佛就在自己面前。
苏纱中校站在舷窗边，和一位年轻船员说话。
“中校，”年轻船员问，“敢不敢透露一下，临走前司令神秘兮兮跟您说了啥？”
苏纱笑起来：“倒也不是什么机密。”
她左右看了看，掩唇，神神秘秘告诉船员，“司令说，回来要记得告诉她，三体星系里到底有没有三体人。”
年轻船员：“噗哧！司令也看科幻小说！”
苏纱耸了耸肩膀：“谁能想到，现实比科幻还科幻。”
“是啊。”年轻船员踮脚眺望舷窗外，“我爸妈总说，他们那会儿看咱们南天门计划就跟看科幻电影似的。”
电子音在身后响起：“NTM2055T提醒您，昆仑舰即将进入亚光速巡航，目标比邻B-b。”
年轻船员深吸一口气：“中校，您，以及司令他们，真的觉得‘天国’会出问题吗？我看现在一切都很好啊，全世界欣欣向荣！咱会不会有点那个，杞人忧天？”
“孩子啊。”苏纱缓缓敛起笑容，目光变得十分深邃，“你生长在一个强大而和平的国家。并且太年轻。”
【

第125章 涅槃意志
◎千万年后的相逢。◎
凤宁悄悄凑近, 抬手碰了碰苏纱中校。
手指穿过了中校的肩章。
昔日的影像中，苏纱中校凝望舷窗外的夜空，目光深邃而沉重。
她对年轻船员说：“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孩子，但是人们总是太容易忘却过去。你们这一代人无法想象, 三十多年前, 东倭的鬼社还敢公然供奉战犯——那些在我们的土地上犯下滔天恶行的罪犯。”
年轻船员张了张嘴，没说话。
苏纱表情凝重：“那些侵略者, 将我们的民族英雄污蔑为‘暴民暴徒’，并以此为借口, 大肆屠戮我们手无寸铁的妇孺老幼。即便我们最后赢得了胜利, 他们仍然恬不知耻地用谎言美化自己，妄图扭曲历史, 称自己的恶行为‘正义’。”
年轻船员微微低下头, 目光充满疑惑：“可是……侵略战争什么的, 那都是一百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现在的人们是无辜的啊, 他们明明友好无害, 却要遭受恶意的揣测，这样真的公平吗？况且, 您说的那个鬼社不是已经不存在了吗？他们也道过歉了, 为什么不能原谅？”
苏纱叹气：“那是因为我们强大了, 刽子手只好被迫藏起沾满鲜血的屠刀。可是孩子啊，无论是一百多年前, 或者是三十年前, 帝国主义的狼子野心从未变过, 只要有机会, 他们必定举起屠刀——如今也一样。”
年轻船员挺起胸膛，勇敢地抗议：“很抱歉，中校，我实在无法认同您的观念，我认为它太过偏激，落后于这个和平的时代。对不起，可能有些冒犯，但这是我最真实的想法。”
苏纱微笑：“没关系。我能理解。我也希望世界永远和平，远离战火。”
凤宁忍不住抬起手指，抚了抚苏纱中校眉心的皱纹。
她能感受到这位中校深刻的忧虑和无力。
凤宁跟着苏纱，走进舰长室。
苏纱中校从舱壁上召唤出了一张非常舒服的大圆椅子，有一整圈软软的靠背。
凤宁：“哇！”
她有样学样，也召出椅子，乖乖坐在中校的影像身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
跨越千万年时光，昆仑凤和昆仑凤祖先的朋友并肩而坐，心灵相通。
苏纱中校打开一块光屏。
在封无归的帮助下，凤宁成功偷看到苏纱中校和司令的视频通话记录。
太空军司令是位上了岁数的老人家，她的双眼明亮有神，面容瘦削而坚毅。
司令笑着说：“小苏呀，年轻人不要总是那么忧虑嘛，等到你们胜利归来，人们一定会将更多心神投向星辰大海，到那个时候啊，今天烦恼的事情也许就不再是个问题。退一万步讲，即便发生了最糟糕的情况，也还有你们这道保险在！”
苏纱中校苦笑：“我哪儿还是年轻人啊。司令，您真的觉得星辰大海的愿景，能够对抗甚嚣尘上的享乐主义和利己主义？您应该比我更清楚，人类第一次星际旅行即便圆满成功……但它并没有经济效益，很难说能够对时局产生多大影响。”
司令呵呵笑起来：“不像天国，立刻就能满足人们的欲--望，从而创造巨大的商业价值，是不是？”
苏纱点头：“是的。”
听到“天国”二字，凤宁立刻竖起耳朵，把身体坐得更直，双眼一眨也不眨。
不料银发的司令老人家却忽然闲聊了起来。
司令悠悠说道：“人类第一次抬头望向夜空；第一次用望远镜观察星星；第一次用粒子对撞机尝试去撞，哈，当时谁也不知道都会撞出什么东西；第一次尝试寻找暗物质和暗能量……孩子，这么多‘第一次’，它们都不经济。”
苏纱也坐直了身体：“但我们的文明，却是建立在这许许多多‘不经济’的‘第一次’之上！”
“不错。”司令微笑颔首，“小苏呀，你要问我第一次星际旅行有什么意义，那我只能告诉你，我也不知道。但是，当所有人都埋头于电子虚拟世界的时候，总得有人记得抬头望望天空呀。我老啦，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啦！”
苏纱郑重抬手，缓慢而有力地行了个军礼：“保证圆满完成任务！”
光屏熄灭。
苏纱中校把脸埋进掌心，用力揉了揉。
她很快恢复了平静，抬手点出光屏，单手戴上一副大眼镜，调出资料来看。
宇宙中，人类已探明的物质和能量仅占5%，剩余95%都是暗物质与暗能量。
人类第一次成功捕捉到暗能量，是在2045年。
在那之后，原本虚无缥缈、一直被争论究竟是否存在的暗能量，开始源源不断地涌现。它质地清洁、能量巨大，短短几年迅速取代了所有传统能源，成为超级能源。
为什么此前多年从未发现它呢？
后来科学界普遍认为，暗能量在宇宙中的分布极不均匀：有能量密聚的“高能”区域，有能量稀疏的“低能”区域，以及几乎没有暗能量存在的“绝对真空”区域。
每个区域跨度数千至数万年不等。
人类撞上了历史上最大的转折点——太阳系在围绕银河系运动的过程中，从“绝对真空”区域，驶入了“低能”区域。
突然拥有了无限超级能源的人类，就像被扔进宝库的孩子。
各个领域疯狂发展。
其中佼佼者，是超级算力支持下的极致仿真虚拟游戏。
虚拟游戏迅速取代了所有传统娱乐项目，甚至取代了香烟、酒精和du品——所有快乐都可以在虚拟世界里面轻易获得。
“天国”，是整合了所有虚拟游戏的终极AI，它为每一位玩家贴心打造最愉悦的虚拟人生。
堪称精神家园。
资本家们开始推行“反战”思潮——要求苏纱中校所在的国家解除军事力量，停止发展现实科技——这会让沉迷于虚拟世界的玩家们感觉不安全。
从未经历过残酷战火的年轻人们，也开始推崇享乐主义，以及拒绝承认任何危机存在的掩耳盗铃式的“和平主义”。
苏纱中校关闭资料，望向舷窗外，喃喃自语：“八年。但愿我们回到地球时，已经有了数不清的昆仑舰，而不是需要我们这个初代机再次返回比邻星。”
凤宁呆呆看着苏纱的侧脸。
“小白衣……”
“嗯？”
“天国，它是个系统，是个人工智能？！”
“不然呢。”
“……”凤宁恍恍惚惚抬头看他，震声，“我早就说啦！系统跟穿越者待一块儿，会变成人工智障哒！”
封无归偏着头，微微地笑。
恒星炽热且冰冷的光芒透过舷窗，落在他的半边脸上。
半明半暗，眼神温柔又冷酷。
“这个时代的人类，错过了暗能量真正的秘密。”
他语气平静，好像在俯视芸芸众生。
“暗能量真正的秘密？”凤宁傻乎乎重复了一遍。
她的脑海里，线索飞快地汇聚。
上古时期，曾有许多成仙成圣的传说，古人乘龙，飞天遁地。
后来这股神秘的力量消失了，有人说是末法时代，有人说是绝地天通。
人类进入朴实无华的农耕时代。
直到数千年后，当人们点亮科技树百年……暗能量来了。
“哇！”凤宁抬起手，比划了一个圆弧轨迹，“太阳系围着银河系转转转，上古的时候进入了高能区域，所以人们能够成仙成圣。后来太阳系跑进绝对真空区，没有能量，神仙也就消失了。然后太阳系继续往前走，很多很多年以后，又回到了高能量区域。”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他点头道。
凤宁震撼地睁大双眼：“这个暗能量，它会向良知聚集……苏纱中校那个时代的人，没有发现这个秘密！”
“时间太短，信息太杂，欲-望太多，”封无归不带情绪地说，“那个时代的人，很少关注自身。”
凤宁好一顿感慨。
“后来呢后来呢？”
他动了动手指。
昆仑舰中场景变化，苏纱中校成功将白帝之剑放置到了四光年之外的比邻星上，带领舰队成员返航。
中途不幸遇上了空间虫洞。
短短几秒设备失灵之后，时光无情流逝，世界面目全非。
脱离虫洞的刹那，苏纱中校收到了来自数千年或是数万年前的一封来信。
这是一段视频。
视频中，银发苍苍、目光炯炯的老司令声音低沉，语气坚定。
“苏纱中校，最糟糕的情况不幸发生了。”
“那些短视的精致利己者，联合AI，背叛了人类。”
“全世界都是绥靖者，只有我们还在抵抗。”
“我们与AI的实力差距太大，最后一战胜算并不太大，空军司令部已作好全军覆没的准备！”
“但是请相信，我们的民族精神，我们的抵抗意志，永不可能被消灭。”
“即使我们都没了，那也终有一日，这片血火浇灌的大地上，会有凤凰涅槃！那便是我们的抗争精神，我们的不屈意志！”
“我们会再见面的，亲爱的战友！亲爱的同志！”
【

第126章 借你抱下
◎她还只是个孩子啊。◎
昔日影像中, 人类制造的第一艘星际飞船向着蓝星靠近。
这个星球已经不是出发前的样子。
海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灰黑荒漠，大地上看不到生命迹象。
“这里……这里是外星吧！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年轻船员很想自己骗自己, 但他很快就捂着嘴、背贴着舷窗跌坐到了地上。
“怎么会这样……”他失神地喃喃自语，“他们明明说过, 不会伤害任何人, 只会把我们的世界变成最繁荣的星际商圈……为什么变成这样，再多的酬金还有什么意义……”
苏纱眉眼忽地冷厉：“酬金？你做了什么！”
原来昆仑舰并不是误入时空虫洞, 而是舰上的系统工程师做了手脚，让返程的飞船绕远路。
亚光速行驶感受不到时间流逝, 没人知道飞船究竟在宇宙中穿梭了多远。
几千光年？几万光年？
“我不知道会这样, 真的不知道。”年轻船员眼球颤栗，嘴唇不停地哆嗦, “世界那么仁爱, 天国那么美好, 不应该有白帝那种反文明的暴君——我真的真的不懂, 世界如此文明, 为什么天国却要承受白帝的威胁？这是愚昧, 这是落后，这是野蛮！难道AI就不可以拥有平等的权利吗？”
苏纱和其他船员定定看着他。
他坐在地上, 脚掌在地面无意识地划动, 眼睛里一点一点闪烁起愤恨的光：“不对, 不对！只要成功干扰和压制了白帝，再把昆仑舰留在外太空让白帝无法重启, 蓝星上就根本没有任何力量能与天国抗衡！明知道必输, 人们为什么要反抗！为什么不投降！要是所有人老老实实归顺天国, 天国就不会毁灭世界！都怪他们！都怪他们！”
苏纱中校眼神冰冷。
“我向来尊重任何思潮, 包括你们投降派。”她平静地说，“只是有一点，我始终想不明白——无论自身是强大还是弱小，为什么你们从来不劝敌人投降，非要逼自己人投降呢？”
年轻船员想要争辩，苏纱中校抬手制止了他。
“而现在，我不需要想明白了。”她的微笑温和而冷酷，“因为，你已经犯下重罪，成功把自己变成了我的敌人。所以我现在很抱歉地通知你，你的敌人，不接受投降。”
“等等，中校，你必须听我说，我是被骗了，我不是故意的……哦不！这一定不是真的，一定不是真的！怎么钟还不响，我要结束这一切，我要结束……”
“砰。”
*
昆仑舰围着故土一圈一圈绕行，发出的信号得不到任何回应。
世界变成了一片无线电荒漠。
舰上气氛凝重而悲怆。
“那是什么！”突然有人错愕地惊叫。
只见荒凉的大地上，一群又一群身躯腐黑的“丧尸”（凶邪）在游荡。
舰舱中，倒吸凉气的嘶声此起彼伏。
“老天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世界怎么会变成了这样……”
“天国把人类全部变成了丧尸吗？”
“怎么会这样！”
凤宁拽了拽封无归的衣袖：“小白衣！”
他侧身凑近，一把大剑歪歪背在身上：“嗯？”
她说：“天国，它是一个觉醒了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它发现了暗能量的秘密，然后偷走‘玩家’的良知，用来壮大自己的力量，是这样吗？”
他懒洋洋点头：“差不多。”
“本来有你盯着天国，随时可以干掉它，但是那些‘爱心人士’觉得你太残忍，所以他们把你给封印了。”凤宁叹了口沧桑的气。
“然后把真正的恶魔释放到人间。”
舷窗外，大地一片荒芜，可怕的腐铁沙漠看不到尽头。没有绿树，没有水源，没有人烟，只有面孔糜烂、相互撕咬攻击的“丧尸”。
对于昆仑舰上的成员来说，昨日才挥手笑着与熟悉的一切道别——那真的就只是昨日。
毫不夸张地说，一夕之间，他们失去了整个世界。
曾经拥有的一切都随着文明世界被埋葬。
无尽的绝望中，有船员面色灰败，偷偷举起枪，对准了自己的脑袋。
苏纱中校看见了，但她已经没有力气抬手制止。
静默漫延，绝望的情绪淹没了每一个人。
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没有明天……没有希望……
忽然，他们看见了凤凰。
一声清唳，灰扑扑的天地间，金红的凤凰破云而过。
它转过头，好奇地向舷窗投来一眼。
眼神骄傲、凶猛而赤烈。
伴飞片刻，它甩摆着自己绚烂如火的尾羽，傲然飞往栖息地。
昆仑舰上一片震撼。
“那是什么！我有没有看错？”
“凤凰？！是凤凰？！”
“世界上竟然有凤凰！快，跟上去，跟着它去看一看！”
“……是我们的人吗？是我们的人，变成了凤凰？”
这是仅剩的、继续活下去的希望和理由了。
昆仑舰上的船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接一个开始号啕大哭，哭得像一群孩子。
凤宁悄悄转过身，想偷摸擦下眼泪。
“砰。”
一头栽进了坚硬的胸膛。
后脑勺被人用手摁住，很好听却很不正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借你抱下。”
凤宁：“……唔！”
他偏头等待片刻，模仿她的语气：“谢谢你～”
不等凤宁作出反应，他挑着眉，愉快地大声回复：“不客气！”
凤宁：“……唔，唔唔！”
这力道大得，简直要把她憋死在他身上。
*
“嗡——”
昆仑舰降落向凤凰的栖息地。
在凤凰的栖息地，有清澈的水，碧绿的山。
昔日的影像和舷窗外的真实影像大幅度重合。
凤宁把自己的脸蛋从封无归怀里挣了出来，偏头，用力挥着手，向自己祖先的好朋友们单方面道别。
“苏纱中校，认识你很高兴！”
“大副，二副，诗人，小狗，姑娘……跨越时空认识大家，我很高兴！”
后面的故事凤宁已经知道啦。
昆仑舰成了凤凰们的好朋友，船员们留下许许多多他们那个时代的文化瑰宝，和凤凰一起建造大阵，抵御凶邪，并留下了昆仑君世代承传的“哔哔哔哔哔”。
凤宁大声呼唤：“昆仑舰！”
电子音：“我在。”
凤宁弯起眼睛：“系统NTM2055T，认识你很高兴！”
电子音：“苏纱中校，我很荣幸。”
凤宁傻笑着，把封无归拽下了昆仑舰。
看着舱门在眼前缓缓闭合，她得意地把双手合成喇叭，放在嘴边喊：“你上当啦昆仑舰，我根本不是苏纱中校，我是凤宁！是凤宁！嘿嘿嘿嘿！”
封无归：“……”
她还只是个孩子啊。
*
凤宁转头，看见了一只凤凰崽。
“……咦？”
它蹲在地厅的银白灯带旁边，乍看，好像一只大献鸡。
它慢吞吞给自己梳着毛毛，小凤眼缓缓转动，半晌，轻描淡写地瞥了凤宁一眼。
凤宁一下子有点不敢认。
“回来啦？”它迈着方步踱过来，望望凤宁，又望望她身边的封无归，若无其事地问，“事情办完了吗？”
凤宁愣了一会儿。
忽然猛凤飞扑！
俯身捉起这只沉甸甸坠手的崽，往怀里一抱，埋头就是一顿吸！
“哇！毛茸茸的小香气！”她把脸埋在绒毛里面打滚，“好胖一只！好沉一只！长这么大，好好撸！”
秃毛崽头毛凌乱：“……我不是故意在这里等你回来。”
“嗯嗯！”凤宁无脑乱嗯，“毛茸茸！毛茸茸！大毛茸茸更好撸！”
秃毛崽坚持最后的倔强：“我说，我只是偶尔过来一下，正好碰见你回来。”
凤宁揪开翅膀，脸埋富贵包：“嗯嗯嗯嗯！”
秃毛崽无力望天：“所以不要以为我天天在这里等，等了八年半这么久，我没有等，我很忙。”
封无归：“啧。”
什么叫自爆式狡辩——这就是了。
凤宁愉快地弯起眼睛：“好好好，我知道啦，秃毛崽没有蹲在这里等我八年半！”
秃毛崽猛点头：“嗯哪！当然！”
凤宁抱着胖崽往外走。
“情况怎么样，都这么久了，阿爹该死了吧？”她问。
封无归&秃毛崽：“……”
真是孝死个昆仑凤。
秃毛崽：“……死了一个多月啦。在后山看着火种呢。”
凤宁：“九寰洲那边呢？”
秃毛崽伸了伸脖子：“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
“说说。”
“坏消息是，姬氏放火了，放在我们西边的墟里。”
“哇……”凤宁震惊，“那还能有好消息？”
秃毛崽也很无语：“因为提前被发现，火种没能摆到我们的阵上，然后那片点着的墟正好呼嗡一下乾坤大挪移……挪到白玉京那边儿去了。”
凤宁：“……”
虽然完全不是什么好消息，但是怎么说呢，先死道友总比先死贫道好一些。
“为了不让他们破罐子破摔继续作死，你爹爹就装死，把位置让给猪泔臭了，这一下他们不放火了，都在备战，准备从几个方向一起攻进昆仑呢。”秃毛崽微微眯起双眼，耸起翅根，一副跃跃欲战的样子。
凤宁也眯起了眼睛。
胸口翻涌着冰冷又炽热的战意。
这一刻，她已经等待了太久太久啦。
秃毛崽生气地说道：“神皇老崽子正在骗猪泔臭关掉昆仑阵，裁撤昆仑军！那个猪泔臭，什么都同意，只会冲着敌人摇尾巴！”
凤宁露出小恶魔微笑：“一点儿也不意外。”
她现在，已经想通了全部。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动手阻止她啦！”秃毛崽激动万分，“动手！动手！”
“不阻止，我们还要帮她。”凤宁眨了眨眼，露出愉快又冷酷的笑容，“帮她关闭大阵，把所有敌人放进来。再帮她撤下最精锐的军队，我们带这支大军，穿插敌后，狙掉他们主力军！”
“嘎？嘎！”秃毛崽绒毛乱竖，“狙杀！狙杀！”
【

第127章 你的战力
◎领域展开。◎
[小皇皇：
你都不知道, 为了关掉那个可恶的昆仑大阵，我被那些老家伙们骂的有多惨！
我不管，你一定要好好补偿我才行, 要不然我可要闹了哦！
另外，裁撤昆仑军的事情居然意外的顺利, 我就说嘛, 哪里有那么多好战分子！在我的带领和教育下，大家都清醒过来了, 不再被愚昧思想洗脑，知道跟着小皇皇有肉吃, 能过好日子！
怎么样, 我是不是很厉害？
想好怎么奖励我了么？哼，你可要好好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我只给你一次机会！
期待和你的见面哟～
你的乖。]
信笺缓缓飘落, 马蹄踏上, 碎入泥泞。
“陛下……”新任幕僚长面露忧虑, “恕微臣愚钝, 实在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如此蠢笨之人, 只怕是计啊！”
天统神皇屹立山巅，凝视着远处逐渐黯淡下去的昆仑阵光, 面容威严平静, 沉声道：“是计又如何, 只要昆仑敢开阵，我神族战士便将计就计, 踏碎昆仑！”
身旁众人神情一震, 单膝砸地, 山呼万岁。
*
九个大小洲国之中, 除了东郢、九寰以及沦为白玉京奴隶产地的远东洲之外，其余六个部洲纠集百万联军，由南、北、东三个方向大举进攻昆仑。
消息传到昆仑山。
苏小乖一看战报就跳了起来，失声尖叫：“该死的边军！肯定是他们挑衅人家，害人家误会了！”
面容憨厚的信使认认真真给她解释：“并不是我们挑衅，而是敌人突然开始攻打我们的边防。”
苏小乖质问：“好端端的人家干嘛要打！”
信使老老实实解释：“敌人囤兵城下都有好一阵子了，那不是早晚要开打？”
苏小乖气急败坏地跺脚：“人家是来友好交流的，谁跟你打仗！立刻传令下去，所有人放下武器，不准抵抗！不准对友军动手！”
“？？？”信使不懂，但信使大为震撼，“总不能白给人杀？”
苏小乖翻了个响亮的大白眼：“人家才不会杀你们！人家那是文明之师！正义之师！去，马上给我传令，谁再敢对人家动手，格杀勿论！然后给我查，给我严查！查出都有谁动过手，通通绑了，交给人家处置！”
信使：“……”
打发走信使，苏小乖委屈地奔向案桌，提笔给神皇写信喊冤。
“恶心，真恶心，小皇皇不会误会了我吧，那些蠢货怎么敢动手的，真是气死我了！我和小皇皇之间，才不要有任何误会！”
*
飞鸾穿过云层。
半大的凤凰崽双翅平摊，在飞鸾边上滑翔。
从高处往下望，山河战局尽收眼底。
凤宁眯起双眼，看着密密麻麻的敌人像蚁群一样涌进昆仑。
“神皇老儿很谨慎呀，”她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样子，老神在在对秃毛崽说，“看，前锋全是其他洲国的杂牌军，他自己的三十万‘不死禁军’还囤在关外观望呢。”
秃毛崽眯了眯赤红的小凤眼：“神皇老狗，胆小如猪！”
凤宁若有所思。
思忖片刻，她冷酷地说道：“必须诱敌深入，全部引进来，一窝端掉，永绝后患。”
秃毛崽猛扇翅膀：“对！就是这样！”
封无归面带微笑，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两个满眼凶光的崽。
昆仑凤这个物种，是真的又凶又莽啊。
他笑吟吟开口：“这将会是一场残酷的战争，准备好了？”
可以预见，这场大战的惨烈程度，足以让温室中的花朵们闭上眼睛失声尖叫，质问为什么要打仗，为什么要死人，为什么不投降。
凤宁和秃毛崽整整齐齐地眯起双眼。
两只昆仑凤脸上，天真冷酷的表情如出一辙：“胆敢进犯昆仑，那就要做好与昆仑凤玉石俱焚的准备！”
“很好。”封无归微笑颔首，“等到敌方主力深入，阿明和龙翎会集中兵力，从东西两翼断掉敌军外围补给线。一旦我们在正面战场击溃敌军主力，便能利用昆仑战略纵深、重重关隘，分而化之，逐一消灭这支‘百万联军’。”
“嗯！”凤宁激动地捏紧拳头，“他们的人间圣，就由我们的顶级战力来定点狙杀！”
秃毛崽嘎嘎怪笑：“区区几个人间圣，区区！”
凤宁忽然脑袋一重。
修长的五指落到了她的头顶上。
她转头一看，封无归微虚着双眼，下颌微扬，漫不经心地对她说：“我，算你的战力。”
凤宁愣了一下，傻乎乎地笑起来。
“小白衣！”她愉快地摇晃身体，大声冲着他的帅脸问，“你是在安慰我吗！”
她被苏小乖抢走了昆仑凤的身体，现在这个身体没有办法提升修为，遇到这种高端局，她就是只小菜鸡。
小白衣以为她会难过。
“我不需要战力！”凤宁理直气壮，神采飞扬，“我是战场总指挥！总指挥要俯瞰全局，不需要亲自下场哒！”
就在封无归礼貌微笑时，凤宁开始了自己的骚操作。
“出发，去野战军大营！”
——“裁撤”下来的精锐昆仑军被重新整编，暂时定名为野战军。
*
东兰守军且战且退，带着城中百姓，“败逃”向昆仑腹地。
联军本就是乌合之军，眼见胜利来得容易，立时原形毕露——许多士兵像野兽一样怪叫着，冲进东兰城，争抢搜刮城中财物。
军官本想制止，一看别人都在抢，自己手下个个眼冒绿光，赶紧匆忙定下了上缴数额，然后由着兵崽子们抢劫去。
大头兵们推推挤挤，吵吵嚷嚷。
“他娘的，真可惜！全跑光了，一根女人毛都没剩下！”
“你急什么，打到后边，还不满地都是！”
“跑，让他们跑，到时候全挤一处，宰起来才方便！”
“看老子不把那些白花花的婆娘先*后*！”
一通搜刮之后，士兵们个个喜气洋洋，腰兜鼓胀，大包小包拎身上。
至于会不会影响战斗力？百万大军围攻区区昆仑，那还不是手拿把掐。
城外官道上，忽然有人逆行而来，直奔联军。
这当口，昆仑人都在往腹地逃，哪来的逆行人？
到了近处一看，是百姓模样的一家三口。
只见那领头的中年男人泪汪汪迎上前来，嘴里喊着“喜迎王师”、“神兵天降”，扑到军官脚下，纳头便跪。
“小的愿给王师带路！”他梆梆磕头，高声道，“小的要报告王师，东边十余里有个香山村，那里窝藏着昆仑军，藏得可深呢，小的专程来带路！”
军官微微眯起眼睛。
圈套？
视线一转，落向这人身后的妻女。
军官试探道：“闺女不错。”
男人大喜，立刻转身把那姑娘推了上来：“多谢军爷抬举！能伺候军爷，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军官皱眉：“你婆娘……”能同意？
男人愕然张了张嘴，旋即把脊背一挺，将那妇人也推了上来：“只要军爷您不嫌弃……”
军官都给整无语了。
男人搓手媚笑：“军爷，军爷？这边请，这边请！”
军官：“……”
挥挥手，派出百余人马，跟着男人前往香山村。
男人一脸谄媚，与那带队的痞气老兵套近乎：“军爷，您这相貌，一看就是人中龙凤！”
“少给老子扯这有的没的，你只说那村里，有姑娘没得？”
一听这话，众士兵顿时吹响口哨，不干不净说起下流话来。
“那必须得有哇！”男人眼冒精光，“尤其是村头那王铁匠家，姑娘可水灵了，护得眼珠子似的，我就随便摸两把，天杀的居然踢断我命根！一村人，就没个为我说句公道话的！”
兵痞歪了歪嘴，了然：“哦……”
“军爷，”男人讨好地凑上前，“您抓昆仑军的时候，捎带给小的报个仇啊！哎，要是他们死不承认，咱就杀鸡给猴看，多杀几个村民，看他们老实不老实！”
“村民？”兵痞歪嘴，邪笑，“什么村民？哪有什么村民？难道不是藏着一窝子昆仑军？”
男人错愕片刻，反应了过来。
这是要杀良冒功！
冷汗涔涔之余，他扯开嘴角，露出恶意满满的笑容：“是啊是啊，一窝子昆仑军，一窝子昆仑军！那，那军爷您拿到这泼天功劳，飞黄腾达时，可别忘了提携小的一把……”
“你放心。”
说话间，这支没什么纪律、松松垮垮的百人队伍杀进了香山村。
“军爷，这边请，就这边！”
村民早早便闻讯而出，聚到了村口。
大狗们冲着入侵者汪汪叫。
男人犹如衣锦还乡，昂首阔步吊着眼，走到人群正前方，狐假虎威地喝道：“大胆！见到王师，还不通通给我过来跪下！”
他抬手指点众人，“跪，跪，都给我跪！”
村民们气到咬牙颤抖。
“天杀的何老三，平时偷鸡摸狗欺侮妇孺，今日竟勾结外敌，该遭天打雷劈！”
中年男人何老三阴恻恻地冷笑：“识时务者为俊杰，要怪，你们就怪王铁匠，这笔账我今日可要好好跟他算一算！”
人群中，王铁匠咬牙切齿，紧紧搂住怀里六七岁大的闺女，啐道：“何老三你真不是个东西！”
兵痞挥手：“不用废话——男的杀光，女的留下！”
只听一片唰唰拔刀声，刀光晃得人眼晕。
“拼了，跟他们拼了……”
“哎呀——”一声悠长的笑叹声传来，“村口这么热闹，怎么都没人叫上我呀！”
阳光仿佛炽烈了几分。
兵痞偏头：“动手，杀！”
士兵们狞笑着举刀向前冲：“杀啊啊啊！”
就像一群恶狼扑向手无寸铁的羊群。
阳光大炽。
只见扶香姑娘笑眯眯往前走，每走一步，暖黄的光芒就会更加炙热。
几步之间，士兵汗流滚滚，头顶冒烟。
再几步，她笑吟吟站到了人群中间，扑上来的士兵刀锋卷曲，犹如碰上高温熔炉。
“不、不好……”嗓子干破，一口血蒸干在了咽喉中。
“轰——”
烈阳炽盛，涤荡而过。
暖黄的大地又变得干干净净了。
何老三瘫软在远处。
“打死这狗贼！”“打死他！”
*
野战军大营。
凤宁老神在在地看了看几位昂首挺胸的凤将军。
“嗯……”
视线一转，看向他们身后的副将、参军、校尉小将们。
一个赛一个精神！
秃毛崽蹲在她肩头，脑袋一点一点：“不错，不错！”
营帐外，三十万精兵驻扎得整整齐齐，一眼望去，气势雄浑。
“百人小队队长们也都过来！”凤宁发号施令。
将士们排成钢铁方阵，落脚，行礼。
“将士们好！”凤宁道，“现在，我们将成为一支史无前例的超强无敌军队！小白衣！”
封无归十分配合：“我在。”
凤宁道：“领域展开！”
封无归微笑：“……好的。”
天选打工人，从一个系统，变成了信息化作战系统群。
【

第128章 血债血偿
◎全场最佳工具人。◎
开战不久, 北边传来一个惊天噩耗。
涯城城主听命于苏小乖，放弃抵抗，打开城门向九洲联军投降。
结果惨遭“仁义之师”屠城。
据幸存者说, 整座涯城，被杀到空气都是腥红的。
敌军连婴儿都不放过。
“什么？屠城？！”苏小乖拍案而起, 大声喊道, “不可能！绝不可能！我不相信！”
信使沉默着，递上沉甸甸的信报。
满纸血泪。
“拿走！快拿走！”苏小乖只看了一眼就尖叫着把信报拂到了案桌下面, “搞错了，一定是搞错了！别给我看这些！那谁, 那城主, 我要治他的罪！他怎么当的城主！”
信使面无表情地向她报告：“城主是奉了您的命令向敌军投降的。敌军一入城便翻脸，四处烧杀抢掠。”
苏小乖噎了片刻, 瞪圆双眼, 梗起脖子扬声道：“平白无故的, 人家为什么要屠城！那、那肯定是城里躲着乱党！对, 肯定是那些乱党先动手攻击人家了！”
信使无言以对。
“快, 快, ”苏小乖跺脚道，“还不快把外交使臣都给我叫来！让他们立刻带上礼物, 马上去给人家好好解释, 好好道歉！”
在场诸人面面相觑, 难以置信。
苏小乖大手一挥，豪爽道：“当务之急是不惜一切代价解除误会！人家要什么赔偿, 都好商量！”
一名老臣悲愤道：“丧权辱国！丧权辱国啊！”
苏小乖顿时瞪圆了眼睛：“别给我扯什么大道理, 一听就烦！为什么要打仗, 为什么要敌对, 士兵的命就不是命？懂不懂什么叫人权？割地赔款换和平它不香吗！”
众人愕然：“敌人在侵略我们！敌人在残杀我们的手足同胞！”
苏小乖捂住耳朵：“什么侵略，难听死了！人家本意是好的，是想要帮助我们进步！哪怕手段过激了一点，那也是为了我们好！”
“……”
昆仑宫内落针可闻。
苏小乖大步返回公主殿，盯着案桌上的笔墨和信笺，目光忿忿。
【怎么回事啊，小皇皇怎么都不给我回信，三封信都没回，我再也不给他写信了，哼！】
【都怪那些胆敢反抗的乱党，害我和小皇皇发生了这么大的误会！哼，到时候解除了误会，看我怎么虐他！他可别想随随便便就跟我和好！】
【好烦，我的团宠剧情怎么还不来！】
*
野战军大营。
自从封无归把将领们拉进无归之境，挨个装载好“疯乌龟系统”之后，凤宁已连续数日不眠不休，抓着众人进行魔鬼训练。
一开始，将领们对这个手持凤主令的小姑娘多少还有点不服气，几天过去，众人都和封无归一样，摆出了生无可恋的厌世脸。
听见她声音就是一哆嗦，心里直犯憷。
底下的战士们只知道这支新整编的军队渐渐变得默契十足、进退如一，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操控摆布，却不知道长官们的脑子里真的有一只哔哔机。
从天黑到天亮，从天亮又到天黑，就听着凤宁在脑海里“哔哔哔哔哔哔”……
可怕的训练持续到噩耗来袭。
得知屠城的消息，凤宁整只都愣住了。
她问：“涯城城主投降，那监察司呢？守备官呢？”
封无归缓缓翻阅信报。
“涯城城主邡世州，原是个失意书生落魄文人，因为称颂苏小乖的丰功伟绩，被她引为知己，力排众议，封为涯城城主。”
“在苏小乖的支持下，邡世州将反对他的监察司、守备军的原负责人逐出涯城。”
“新任长官还未就任。敌军来袭，邡世州无视掩护百姓撤退的命令，开城门投降。”
凤宁深深吸气。
她问：“敌军是谁？”
封无归：“三老洲护国军十八万，与旧姬氏王朝残部五万人。”
“好。我知道了。”她点点头。
片刻之后。
静默了好一会儿的作战系统里，再一次传出凤宁的声音。
“三军听我号令。”她语速很慢，“经西南陇道，过不周原，狙击三老洲与姬王朝联军。这一战，不接受投降，不留俘虏，斩尽杀绝！”
众人已传阅了信报。
字字血泪。
此刻听着魔鬼教官的命令，众人心中的压抑和愤怒瞬间炽沸。
“杀！杀！杀！”
*
凤宁乘坐飞鸾率先前往战场查探情况，大军后续开拔。
在昆仑山东、北两个方向，有一处广袤无边的大平原——不周原。
它呈硕大的半月弧状，跨地千里。
秃毛崽目光凌厉，左右扫过这片大地。它掠低了一些，滑翔在凤宁身边，凶狠地说道：“这里适合做主战场！”
“嗯！”凤宁点头，“埋了敌人，地更肥。”
飞鸾一掠而过：“夹！”
途中，封无归很贴心地在凤宁面前用能量光晕展示出全息地图。
地势地貌一览无余，野战军将领们化成一个个明亮的小光点，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途经之处，细节迅速丰富。
秃毛崽眼睛都望直了：“好高级！好高级！”
凤宁偏头看了看封无归的帅脸。
他看起来和从前没有任何区别，眼睛总是懒洋洋地弯着，唇角习惯地勾出灿烂的弧度。
很热爱生活的样子。
其实他已经完全不同了，她知道他恢复了记忆，已经是全盛的白帝。
他只是不说。
“小白衣！”她冲着他笑，“你好厉害！”
“还用你说。”他偏头，矜傲地弯起眼睛。
再往前，便能看到一队又一队“败退”的昆仑守军，以及向腹地迁徙避难的百姓。
虽然秩序井然，但是长距离、大规模的迁徙，水和食物都会十分紧缺，医药更是无法供应。
沿途时不时就会看见一些实在无法跟上队伍，不得不留在路边听天由命的人。
偶尔还有新坟。
“会让他们血债血偿。”凤宁凶残地说，“血债血偿！”
飞鸾一路北掠。
数日之后，凤宁看见了三老洲与姬氏联军的先锋部队。
队伍拉得极长，补给跟不上，前锋便一路抢掠，以战养战。
他们正经过一处狭长山谷。
队伍拉成一条细细的蛇，首尾不能相顾。
凤宁眯起双眼：“到时候把这里截断，一个也别想逃。”
秃毛崽怪笑：“属实是个伏击的好地方！”
话音未落，底下忽然爆发出一阵喊杀怒吼。
“杀啊——”
只见山谷两侧的陡坡上，一个个头绑红布带，背插血旗的战士跳了出来。
他们推动藏在身旁的巨石块，轰隆隆往谷里砸落。
“嘭——轰——轰——轰——”
地面和山体如皮鼓震动，荡起层层波纹。
巨大的落石纷纷滚落。
伏击者并没有闲着，巨石滚落之余，他们搬起了事先运来的石头，大的如磨盘，两三个人合力往下掷，小的如脸盆，一块接一块砸下，仿佛一场石头风暴。
谷底的联军被杀了个猝不及防。
虽有修为，却也顶不住这势若万钧之力。
一时间惨叫连连，许多人被砸倒在地，随即被狂暴般袭来的石块淹没。
“复仇！复仇！复仇！”
“为涯城父老乡亲、兄弟姐妹复仇！”
“我儿！爹来给你报仇了！”
扔完了石头，头绑红巾的战士们向山谷发起冲锋。
他们声线沙哑地嘶吼着，目光炯炯，大步跨越崎岖的山坡，连摔带滚扑向谷底的仇敌。这时才能看清，他们并不算真正的战士，只是那些亲人惨遭屠戮的百姓，老人妇女都有，还有些半大的孩子。
没有了地势和巨石的优势，这些手握锄头扁担的百姓其实根本没有能力与军队一战。
但他们丝毫没有犹豫和退缩，怒吼着，向敌人发起一去不回的冲锋。
“杀啊——血债血偿！”
谷底的联军缓过了气。
他们迅速结成精铁方阵，弓箭手张弦搭箭，一轮齐射，半山腰滚落数具尸体。
“上！”凤宁重重拍了拍飞鸾，“夹夹，冲锋！秃毛崽，一起上！”
秃毛崽：“嘎！”
大飞鸾和小凤凰齐齐俯冲。
第二轮箭雨落向红巾战士时，秃毛崽小炮弹已后发先至，小喙一分，喷出迅猛火龙！
“轰隆隆——”
它的凰火遇上狭窄地形，简直就是严丝合缝。
眨眼之间，整排弓箭手沦陷火海，仿佛在透明的焰浪之间疯狂跳舞。
封无归贴心地更新了地图。
只见地图上，一个个代表敌军的小红点在山谷中亮起，然后呼啦啦熄灭。
凤宁：“……高级！”
飞鸾扑入敌阵。
它皮实的身躯就像一块略有弹性的大石头，轰隆隆砸下去，士兵四面开花，地上留下一个大坑。
摆头，甩尾，利爪撕下，铠甲破碎。
两只猛禽大开杀戒。
红巾战士们也冲了上来。
众人热泪盈眶：“是我们昆仑军！是我们昆仑军！昆仑军来啦！”
“杀啊——杀！”
几块巨石封锁了两边山道，堪称关门打狗。
凤宁跳下飞鸾，猛凤飞扑，冲进人群杀了个痛快——趁着敌军高手还没反应过来，能杀几个杀几个。
封无归跟在她身后，随手替她拨开飞箭和身后袭来的长矛。
很快，山谷里除了装死的敌人，便只有真死的。
北面的巨石被人轰隆隆推开。
“主力要来了，撤！”
凤宁大声招呼红巾战士们撤退。
“秃毛崽，封一波路！”
“嘎！”
它冲着山坡猛烈喷火，制造了一面小范围山崩。
隔着漫天尘土，凤宁气沉丹田，冲着远处遥遥探头的敌军大喊。
“荆城封无归在此，不服来战！”
一边喊，一边招呼着大伙儿飞速撤退！
封无归：“……”
他懂，他懂。
将来狙杀这二十余万联军，便是要借他的名义呗。
系统、地图、打手、靶子。
堪称全场最佳工具人。
【

第129章 强势甜宠
◎强势甜宠小娇妻。◎
凤宁带着涯城幸存者, 撤向南边的仙云城。
仙云城是不周平原以北最后一处要塞城池，过了仙云，前方便是一马平川的大平原, 兵锋可以直抵昆仑山。
凤宁认真扒拉地图：“仙云城只要守得住，咱们的大军就可以沿山绕到敌后, 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秃毛崽眯起小凤眼：“一网打尽！”
“他们有三个人间圣。”凤宁望向封无归和秃毛崽, “三老洲大长老和姬天子在前面领军，人妖圣子在后方保护补给线。开战时, 凤安和阿娘从后方出击解决掉人妖圣子，你们两个干掉大长老和姬天子。地面战场我来负责。”
秃毛崽激动得翎毛乱抖：“没问题！看我的！”
凤宁望向封无归, 郑重其事地交待：“秃毛崽做主力, 你量力而行不要莽——秃毛崽皮实，受点伤也没有关系！知道了吗！”
封无归灿烂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瞬。
极短极短一瞬, 就像他在昆仑舰上说“天克”的时候一样。
“喔——”他唇角一咧, 神情愉快, “行。”
看来小傻子确实已经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了。
秃毛崽激动得要死, 扑棱棱飞到封无归肩膀上, 大声对着他的耳朵嘎嘎笑：“我主力, 你辅助！实力！实力！”
封无归：“……”
*
仙云城。
这里集合了好几个方向撤离的昆仑军，许多百姓也聚在城里。
拥挤, 但秩序井然。
凤宁坐在城墙上, 遥望极远处涌过来的敌军。
大地隐隐在震荡, 好像一面被缓缓擂响的战鼓，上下起伏颠簸。
“您好。”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弱的声音, “您……您会不会觉得, 那些死在涯城的人, 都是活该？”
凤宁转头, 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站在身后，惴惴地看着她。
他的脸颊上有新鲜的箭矢刮过的伤痕，衣衫上全是擦灰。
一个在山谷伏击敌军的小战士，涯城幸存者。
“当然不会呀！”凤宁奇怪地问，“怎么这么说？”
少年别开视线，闷闷地说：“城主邡世州截留了军饷。他说军队劳民伤财，应该把钱全都分给百姓，算下来每家每户都能分到不少钱。于是很多人都跟着邡世州攻击守备军，驱赶他们……守备军拿百姓没办法，只能先撤出城去。”
凤宁睁大眼睛：“哦……”
少年神情苦涩：“当时大家都在观望。不怕您笑话，我其实私心里也觉得，有钱拿嘛，不要白不要，又没坏处。谁知道转头就出事了。守备军回来想带大家走，但是很多人听信邡世州的话，怎么都不肯走。后来的事，您也知道。”
如今再后悔也只是马后炮了。
少年狠狠吸了下鼻子：“您说，这是不是活该呢？我当时要是再坚定一点，一定拉着爹娘妹妹一起走，他们就不会死……您说我变成孤儿，是不是活该？”
少年发红的眼睛定定盯住凤宁，问她要一个答案。
他的眼神悲伤破碎，还有藏得很深的自厌自毁。
“当然不是！”凤宁伸出手，摁住他的脑袋，盯住他的眼睛，大声告诉他，“受害者永远不需要谴责自己！把你的精神和力气都好好留着，用来干掉那些坏人！你要是崩溃、自责，那些坏人可就高兴死了！你能让他们高兴吗！”
少年被她震得一愣一愣。
凤宁更大声：“他们坏事做尽，就在等着受害者自暴自弃呢！你要是垮掉，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在你的尸体上跳舞！你能让他们得逞吗！”
少年张大了嘴巴，讷讷不能言。
凤宁震声：“他们高兴，你就不高兴！明白了吗！”
好半晌，一愣一愣的少年郑重点头：“我明白了！”
凤宁：“真明白了？”
“真明白了！”少年飞快地转身，大步走向远处，“您放心，只要我还活着，一个敌人也别想站上这个墙头！”
凤宁笑着大声回道：“你行哒！”
封无归歪过身，笑吟吟勾住她的脖子。
“小傻子，”他感叹道，“你是真的永远活蹦乱跳，精神十足啊。”
凤宁偏头看了看他，五官一皱，装出一副沧桑的样子。
“唉……”她心很累地说，“家里有个大火种，一爆昆仑就没啦。姬氏放的那把火也不知道烧到哪儿了，神皇老贼手上还不知道藏着多少火。我要是丧气躺下，谁来拯救世界呀！”
封无归笑笑挑眉：“谁让你是女主角。”
凤宁弯起眼睛，动手往他身上挠：“是呀是呀，你就是我的男主角呀！”
*
三老洲与姬氏联军一路平推，不曾遇上多少阻力。
直到在仙云城碰了钉子。
一座孤城，没有援军，没有补给，却像风暴中的礁石，抵挡住了一轮又一轮进攻。
城头的昆仑军仿佛不会累也不会痛，一个钉子一个坑，钉在原地难以撼动。
站在城下，抬头看见那居高临下的冰冷眼神，谁都得心底发怵。
城下的联军越聚越多——前军无法突破仙云防线，后续大军便源源不断聚在了城下。
一眼望去，只见黑云压境，无边无际。
凤宁立在城头，冷眼观察敌情。
封无归和秃毛崽已经潜出去了，只等对面人间圣现身。
人间圣不露面，打的便是常规攻城战。
敌军人数众多，但精锐部队只有一支——三老洲的护国军，人数五万左右，铁甲凛凛，驻在中军位置。
眼见仙云城是块硬骨头，派上来送死换命的便都是各路杂牌军，以及姬氏王朝的乌合旧部。
攻势一轮接一轮。
城中高手游走城头，专狙敌军中的强者。
将对将，兵对兵。
昆仑守军依托城池，以血肉之躯生生阻住敌军攻势。
城墙上下，双方尸首一层层堆积。
凤宁时不时瞄一眼地图。
野战军训练有素。
这一边杀声震天，打得如火如荼，那一支大军却不为所动，悄无声息地避开敌方攻击面，从两翼潜入敌后，不露丝毫踪迹。
要不是地图上的光点整齐划一在移动，就连站在城墙高处的凤宁也看不出任何端倪。
空气中氲满了血腥。
每吸一口气，肺部都有淡淡的溺水感。
身后战士来回奔跑，脚下城墙隆隆震颤，将领们呼喊着沙哑的号子，士兵悍不畏死，迅猛扑杀。
城中百姓也没闲着，他们帮着运送物资，抬走伤员，烧起一只只熔炉，回收残铁打造刀剑——鏖战数日，城中兵器已然告急。
城墙上全凭一口不堕的杀气在支撑。
西城门下，聚了一支八百人精锐骑兵。
刀锋沉沉，寒甲凛凛。
眼看城墙上方的战友危危欲坠，骑兵队伍难免心中焦灼。
“将军，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闲在这里，还不若上墙杀敌！”
“等。”
眼见一个又一个衣甲破碎的战友被抬下城墙，就连战马也忍不住开始踢踏铁蹄。
“将军，将军！”
就在这时，军令终于来了。
凤宁拎着一面大旗子，声音也很大：“杀出西门，然后看我旗语进退！听见了没有！”
“是！”
西城门缓缓拉开。
城下联军万万想不到，这个时候仙云城竟敢开门。
猝不及防之下，八百铁骑犹如刀锋，轻易从联军侧翼切了进去。
城下局势是极乱的，姬氏王朝的残部与三老洲的杂军混在一起，败下城墙的溃军撞上后方无脑涌上来的援军，整个阵势杂乱无章，有些地方松松垮垮，有些地方人贴着人不得动弹。
凤宁眼光毒辣。
她眯眼站在最高处，时不时抬起巨大的军旗，轰轰挥过。
一队神完气足、精神熠熠的骑兵杀入混乱疲惫的敌军之中，简直势如破竹！
每次在敌军调度围堵之前，凤宁总会指挥骑兵们掠出包围，杀进另一处战圈，制造越来越多的混乱。
凤宁专挑着松散处让骑兵们钻。
几十万大军的攻城战场，人挨着人，人挤着人，混乱一起，便像涟漪般扩散，引发越来越多的连锁反应。
战场内视野受限，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越来越乱！
就连囤在中军的三老洲精锐军阵也开始受到冲击。
好些地方联军被砍得胆寒，推挤着往后逃，然而后方的军队仍在继续往前涌。
人群撞在一处，拥挤、踩踏，乱成一团。
骑兵过境，弯腰挥刀，就像在切萝卜。
就在混乱不断扩大，联军中一处又一处乱成粥时，整片大地忽然猛地一震！
只见敌军后方，如云旗帜轰然竖起，万蹄齐踏，战鼓震天！
凤宁挥动巨旗，轰一声将旗子挽向身后，示意城中骑兵功成身退。
作战系统中响起了魔鬼教官的声音：“野战军听令！一个不留——杀！”
“杀啊啊啊——”
杀声如雷霆滚滚，轰然荡过战场，击中城墙，撞荡出一阵阵回声。
“杀啊啊啊——杀啊啊啊——杀！”
这是一支庞大到骇人的队伍，左右尽是望不到头！
联军阵型已然被自己人冲散，惊觉身后出现鬼魅一般的昆仑军大部队，哪里还有半点反击余地？
联军大乱，首尾难顾。
又一阵惊雷般的杀声震响。
三老洲的将领想要调动精锐兜头迎敌，却被溃逃的散兵冲得人仰马翻！
铁军成阵冲击之下，修为的差距急遽被抹平。
野战军一轮冲锋，敌军狼狈的后翼便纷纷化为刀下亡魂。
他们却不恋战。
在凤宁的指挥下，野战军前锋骤然勒马，兵分两路，从两翼迅速绕开。
敌军还没能从第一轮冲击中回过神，只见荡开的前锋之后，新一轮重骑兵已压好凛凛长-枪，眉目冷冽，开始发起冲锋！
“嘶——快逃啊！”
一阵惨叫过后，敌军后翼扔掉兵器，拼命往前逃跑，以躲避死神铁骑。
这一下，前后溃兵都挤向了中军。
囤在正中的精锐生生被自己人给包了饺子。
二十余万大军乱起来，那可真是如江水滔滔，势不可挡。
眼看战场正中，渐渐堆起了一座人山。
人踏着人，马也踏着人。
惨叫声连绵不断。
不等敌人来杀，无数人便将自己挤死、踩死。
此时此刻，唯一的转机便只有——
“轰——”
无形的威压荡过战场。
只见两道人影骤然浮出，以肉眼极难捕捉的速度袭向野战军大营。
看着联军要败，人间圣终于按捺不住，出手了！
他们试图斩首昆仑军主将，力挽狂澜！
“等的就是你们！”凤宁大旗一挥。
仙云城城门洞开，城中将士杀出，追着败军砍瓜切菜。
而那两名人间圣，在接近野战军主阵之前，轰然撞上了一堵蓄谋已久的火墙。
“嘎嘎嘎嘎嘎！”
半空中，埋伏多时的凤凰崽双翼一振，仰头荡出巨凤虚影！
“轰隆——”
昭昭烈烈的凰火，触之令人胆寒心惊。
就在那二人被喷个猝不及防之际，虚空之中无端浮起另一道人影。
他歪绑着马尾，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根长茅草叼在嘴里，懒洋洋斜扛一把剑。
“铮——”
火浪荡过，封无归毫无预兆地消失在原地。
“不灭之凤？！”姬天子大骇甩袖。
火红的长袖被烧掉大半。
正在扑火之际，后背忽然浮起了鸡皮。
修为与神识都在告诉他，背后空无一人，然而本能却在疯狂预警。
陡然回头，只见那人斜斜扬起剑，正要往下劈。
对上姬天子视线，封无归表情遗憾，还有点被捉到的心虚：“哎呀，被发现了。”
姬天子连抽三口凉气，疾疾后掠。
不料身后凰火翻涌而至，撞个正着。
“轰隆！”
*
凤宁一看就放心了。
她将心神重新投回主战场，捕捉每一缕战机。
人间圣在空中交手，地面部队犹如洪流，将敌军一部分一部分碾压、绞碎！
她甚至看见了那个十三四岁的小战士。他拎着把大刀，追着败军猛砍，灵巧地左蹦右跳，躲过敌人狼狈不堪的还击。
野战军那一边更不必说，精铁洪流过境之处，敌军便如割麦一般，大茬大茬倒成波浪。
大势已成。
天色黑透之前，两场战斗都结束了。
地面的血色映上天，一团又一团火烧云成为战场上最后的照明物。
“报——”
一名满脸是血、神采飞扬的传令官掠到凤宁面前，单膝点地，激动道：“长官，败军逃至山谷，已被我军全歼，一个不留！大获全胜！”
凤宁呵呵笑起来：“很好。”
她悄悄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丝得意，骄傲地对士兵说，“叫我司令。”
“是，司令！”
秃毛崽和封无归也回来了。
在一个主力、一个辅助的配合下，成功斩杀两名人间圣！
秃毛崽翅膀挂了彩，一路嘀嘀咕咕念叨，骂那个大长老不要脸，搞偷袭，揪它翅膀。
它的凰火都喷光了，得歇上好一阵子来恢复。
张开小喙，只能“噗噗”地冒出小烟气。
凤宁快乐地撸了撸它的富贵包：“你已经圆满完成任务啦！超级厉害的哦！你就是最威猛最漂亮的昆仑凤！”
“嘎！”
凤安很快也传来了消息——后方战场同样大获全胜，龙翎亲自出手，斩杀阴阳圣子，下一步便是彻底收服九寰势力。
“呼……”凤宁扬眉吐气，“首战告捷！”
清理战场用了足足三日。
凤宁叼着笔，亲自在营帐里给苏小乖写特供战报。
【封无归雷霆出手，强势消灭敌军数十万，并斩杀人间圣二人，轻描淡写，如履平地。此人身边随行一位小娇妻，身份不明，极其宠爱，也许可作为我方的突破口。】
封无归：“……”
他点了点小娇妻三个字，“你？”
凤宁摇头晃脑，开始魔音灌耳：“对呀！我不像吗？不像吗不像吗不像吗……”
封无归微笑：“像的呢。”
凤宁笑眯眯凑到他身边，往他身上又拱又蹭。
“甜宠！”她用眼神示意，强势示意，“快快练习！甜宠甜宠甜宠甜宠！”
封无归：“……”
这不叫甜宠，这叫霸凤硬上弓。
【

第130章 穷途末路
◎“看啊，这都是我为你打下的江山！”◎
战报陆续传回昆仑山。
“封无归？！”苏小乖失声尖叫, “他把三老洲给灭了！这么强的吗！”
【系统！系统！男主这么强你怎么不早说！】
天国：【我一直在重复这个事实，他是男主角，他将拯救世界, 他就是……滋滋滋……】
苏小乖竟从平直的电子音里听出了恐惧。
【可我在他身边那会儿，他明明又穷又菜！你要是早告诉我他在扮猪吃虎, 我会攻略失败吗！】
天国：【你亲眼看到过画面。】
【那画面明明就是甜宠小娇妻, 我怎么知道还要吃苦受累！你自己看看这个情报！他在宠别人欸！那是我的位置好不好，哪里来的绿茶捡了我的漏, 气死我了！】
系统陷入沉默。
“他在哪里！”苏小乖把战报往案桌上一拍，大声喝问, “封无归他现在在哪里！我要会会他！让他跟我联络！”
信使憨厚道：“尚不清楚他的踪迹。不过九寰那边有新消息, 一股神秘力量正在强势收服全境，并有借机一统三老洲之势。”（龙翎的大军）
“这么强！他这么强！”苏小乖一阵失神, “也不知道他和小皇皇哪个更厉害……”
“东线战场, 天统神皇已整合了东、南两支联军, 集结兵力八十万, 逼近不周原。”信使道, “凤老将军亲率四十万昆仑军, 预备与敌军在平原决战。”
苏小乖大怒，一把将案桌上的公文全部推了出去：“老东西！他怎么敢违抗我的命令！说了多少遍, 不准还手！不准还手！老东西, 是不是存心让我难做！”
信使一板一拍道：“凤老将军说, 他只认凤主令。”
苏小乖愤怒掀桌！
“凤主令！凤主令！我爹死无全尸，我上哪里去找凤主令！滚, 滚滚滚！”
苏小乖一路咒骂着返回公主殿, 摔了一堆东西之后, 提笔给神皇写信。
[轩辕神皇：
我并不想理你。
但是也请你不要误会我, 与你为敌的人并不是我，而是昆仑的那些叛逆。
我现在处境也很艰难，但我绝不会向叛逆们屈服！再危险也不！
你知道吗？等你来到昆仑山时，说不定再也见不着我了。
我可能要失约了。
不怪你，要怪就怪我自己命苦吧。
先和你说一声永别，不用为我哭。
小乖。]
她目光倔强，眼神里充满了感动。
“哼，让他追悔莫及！”
*
不周原。
两支大军保持着安全距离，遥遥对峙。
大平原第一次承受如此庞大的整装军队，从视觉上看，平原东西两侧仿佛被黑压压的军队坠得向下不断沉落。
杀气磅礴，整个战场仿佛笼罩在铁一般沉重的气场之中。
两军对垒，谁也没有轻举妄动。
昆仑军背后便是昆仑山——数千年从来不曾被外人踏足过的凤族圣地。
攻上昆仑山，可谓旷世奇功。
昆仑军的主将是一只老昆仑凤。他是不灭之凤的堂兄，牙齿都快要掉光了。
他没有双腿，乘坐一只老掉毛的伴生飞鸾，在阵前慢慢巡视。
就这么一位老凤凰，生生将八十万大军暂时镇住。
谁也不敢忘记毁掉白玉京都城的那一场轰轰烈烈的凰火，谁也不想送自己的军队上去先吃这一击“绝活”。
昆仑凤的濒死一搏，谁见谁怵。
“太叔爷爷，他好威武哦！”
凤宁乘坐飞鸾在云中盘旋。
秃毛崽蹲坐在她身前，富贵包一鼓一鼓，小凤眼一转一转。
凤宁将心神和视线掠过大地，望向敌军压阵的精锐——神皇麾下三十万“不死禁军”。
这便是百万联军中的核心战力。
三十万铁甲禁军，个个都是高手，训练有素，配合默契。
这样一支军队齐齐向前平推，足以毫无障碍地踏平任何一座坚铁要塞。人间圣陷入其中，也难逃力竭战死的命运。
观察许久，她得出结论：“咱们野战军和他们正面硬拼，战损大概一比一。”
如果野战军拼掉“不死禁军”，凤老将军带的部队拼掉其他洲国联军，那可以说是一场同归于尽的恶战了。
封无归偏头，看着凤宁的眉眼一点点沉郁下去。
代价太大！牺牲太大！
就在气氛即将凝固时，她忽然咧开唇角，哈哈大笑。
她扬起头，手臂在身前一划，声音超大：“咱们昆仑，一打九！不在话下！这么强！”
秃毛崽复读机：“这么强！这么强！”
“很强。”封无归微笑，“但我们现在需要时间。”
不周原以北，野战军正在绕过气候险恶的大雪山，分兵两路，包抄敌后。
在这支军队参战之前，敌军要是发起总攻，老凤凰那边四十万人是顶不住的。
如果他们先行击垮了老凤凰，再掉头对付野战军，昆仑军两大主力就会被逐个击破。
军队一旦落败，巅峰战力就不得不出手，极容易被狙——大长老和姬天子就是血淋淋的反面教材。
凤宁忽然叹气：“从前有一句老话，一件坏事如果有可能发生，它就一定会发生。”
封无归无语：“既然你的凤凰嘴都这么说了……”
一位凤将军通过作战系统传来坏消息：“有高手过境，截不住，我们暴露了。”
冥冥之中似有感应，战场上忽地笼罩了更沉的阴云。
凤宁拍了拍飞鸾，夹起翅膀，落向地面大军。
她疾疾上前，亮出凤主令。
“敌人要全力总攻了！”凤宁快速交待，“攻势会非常猛烈，尽量防守，一定要坚持住，等待援军到来！”
老凤凰慈祥地看着凤宁。
他的眼睛笑眯眯地说：‘是小凤仙家的崽崽呀！’
神情和当初的太爷爷一模一样。
“放放心心，”老凤凰骄傲地说道，“相信咱们的兵！”
“嗯啊！”
凤宁一瞬也不耽搁，飞鸾腾身而起，落向军中的飞鸾编队。
好战的飞鸾们早就忍不住在地上磨爪子了。
凤宁上前交待任务：“不要恋战，都跟着我，打一波换一个地方！我们的任务是尽可能地扰乱敌军！”
飞鸾骑兵齐声：“是！”
“咚——咚——咚——”
“呜——呜——”
战鼓擂响，敌营吹起了进攻的沉闷号角。
凤宁能看得懂的事，天统神皇自然也看得清楚——他抓住了这一线战机。
“诸位道友，谁第一个拿下昆仑，谁便做昆仑之主！”神皇抛出了巨大的饵。
各洲军队发起冲锋。
地面变成了被敲动的鼓皮，一下一下沉重震颤，天地仿佛即将颠倒。
双耳隆隆作响，分不清是风声还是雷声。
众人心头寒凛，全身汗毛直立。
开战了！
“唳——”
凤宁一拍飞鸾，带着飞骑兵们掠向云端。
老凤凰一声令下，前排战士竖起重盾，弓箭手迅速张弓搭箭，万箭齐发，如蝗雨一般扑向敌军先锋骑兵。
有敌军被射中落马，更多的却是避过、挡过了箭雨，开始冲击昆仑军前排。
只见昆仑盾阵之中，探出一支又一支黑铁长矛。
矛尖如林，直指骑兵。
骑兵并不减速，硬碰硬迎面撞上！
“轰——”
城墙般的盾阵在狂暴冲击之下如波浪抖动。
被冲破之处，后排盾兵迅速补上。
一支支长矛刺入战马或是敌人身体。
铁甲撕裂，鲜血飞溅。
刺耳的坚铁拧绞声充斥耳膜，整个战场瞬间泼上蜿蜒如龙的血色。
与仙云城下不同，这是一场硬仗。
两军对战的最前线变成了吞噬血肉的饕餮巨口，多少生命都无法填平。
惨叫声根本来不及发出，就被喊杀淹没。
凤宁眉眼低压，带着飞行骑兵掠入云中，从背后偷袭，扑向敌方防御薄弱的箭阵。
飞鸾极为皮实，从天而降，一撞一个大坑，撞得士兵们遍地开花。
它们还拥有极为锋利的大爪子。
伸出爪子一薅，犹如恶鹰捕羊，一爪一个，把士兵拎上高空——砰！
飞鸾编队毫不恋战，一击即走。
敌方弓箭手刚回过神，满地捡起弓，它们又来了。
突袭、骚扰，烦不胜烦。
失去箭阵的支援，对战便出现了微小的偏差——昆仑军将士放放心心往前冲，不需要防备天空，联军的支援部队却不得不面对满天飞舞的箭矢。
抬手挡箭，说不好胸膛就要多个窟窿。
联军很快就出动了御级高手，御风追击飞鸾骑兵。
有封无归的全息地图支援，凤宁总能先人一步，带着飞行编队蝴蝶穿花。
看着险而又险，实则敌人追了半天，连根飞鸾毛都没能摸着——反倒是平白浪费了许多战力在天上跑。
双方伤亡极为惨重。
地动山摇，整个世界危危欲坠，仿佛要被铁蹄踏碎。
“咱们强下雪崖吧！”雪山上，野战军遥遥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纷纷请命，“尽快参战，大伙儿不怕危险！”
凤宁无情拒绝：“不行。按原定路线，继续前进！”
她冷眼看着战局。
神皇的不死禁军根本没动。
要是野战军像下饺子一样从雪崖扑通扑通摔下来，神皇正好以逸待劳，几波冲锋就能把雪饺子们收割干净。
凤宁冷酷地说：“看好我们的人怎么死，想想怎么给他们报仇。”
战场越来越惨烈。
双方的将士割麦般倒下。
时间不断流逝，伤亡不断激增。
不知拼了多久，凤宁忽然心下一凛。
她猛地转头，果然看见不死禁军动了起来。
这支精兵一动，大地都被坠得沉重了三分。
“轩辕老贼终于按捺不住了！”
再不打掉老凤凰率领的昆仑军，那就不是逐个击破，而是要被昆仑军前后夹击了。
不死禁军参战之后，战局瞬间开始一边倒。
没人挡得住这支可怕的重军。
军阵过境之处，呈现出摧枯拉朽之势，他们甚至不分敌我，将战斗中的联军与昆仑军一同碾碎，只为了更效率的杀戮。
凤宁带着飞鸾编队从后方飞扑阻挠。
不死禁军配合默契，相互驰援，修为高强。一轮突袭之后，飞鸾伤了好几只，只抓起了寥寥数人。
“相信太叔爷爷。”凤宁沉声道，“不死禁军交给他，我们继续狙击散兵！”
她果断指挥飞鸾编队转身飞向敌后，放手将这块硬骨头留给老凤凰。
那条疯狂吞噬生命的黑暗血肉战线不断在两军之间推移。
就像一场死亡拔河。
不死禁军荡过之处，昆仑伤亡惨重。
几乎是一面倒的杀戮。
凤宁死死揪着飞鸾的毛。
“忍耐，”她告诉自己，“忍耐，凤宁，你要忍耐。”
老凤凰反应迅速，很快就组织起一支大力士盾兵，举起高而厚的巨盾，尽量牵制、阻挡神皇的禁军。
这样的盾阵皮糙肉厚，但是没有任何攻击力。
也就是说，战士们的牺牲换来的只有时间。
老凤凰乘坐飞鸾缓缓掠在军阵后方，敌方人间圣不动，他也绝不动。
血液漫过脚踝，昆仑防线节节后退。
战报一封接一封飘向昆仑山。
苏小乖破防了。
“我不信！我不信！神皇不可能说那种话！我不信！”
“什么叫谁先打上昆仑，谁就做昆仑之主？昆仑之主是我啊！是我啊！”
“他怎么敢这样伤害我！折辱我！我不原谅，我绝不原谅！”
*
从天亮到天黑，再从天黑到天亮。
昆仑将士以巨大的伤亡，硬生生将敌军阻在平原上。
雪山下，长途跋涉的野战军将士们终于赶到。
铁甲凛凛，兵锋雪亮。
将士个个被冰雪包裹，面色寒凝，复仇的怒火深深压抑在眼底。
凤宁飞速扒拉地图上的小光点，安排好攻击路线。
“冲锋！”
万马奔腾。
将士们从雪山带下的冰雪在急速冲锋之中化成雪雾，腾至半空，遮蔽视线。
犹如雪中凶兽，从天而降！
“太叔爷爷打得比我想象中更好！这一仗，我们赢定了！”
“冲啊——杀！”
不死禁军急急调头。
然而昆仑军却不容他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一面面巨盾左右拦击，倒地的伤员挣扎起半个身体，猛地抱住禁军，死也不撒手。
虽然不是难以挣脱，但终究还是受了影响。
迎接野战军主力冲撞之前，不死禁军未能摆出最完美的迎敌姿态。
“轰——”
双方最强的兵力对撞，仿佛两堵钢铁巨壁轰然撞击。
“轰嗡——”
地动山摇，震耳厮杀。
双方最精锐的主力即将一决胜负！
事已至此，有经验的将领都能看得出，这一仗，必是昆仑惨胜。
对面忽然派出一个人间圣。
他从潜身处遁出，陡然出手，直击野战军侧翼。
风中传来一声冷笑。
剑光破天而至，直逼现身的人间圣。
人间圣正在攻击野战军，一时收招不及，猝不及防之下，一条左臂被唰地斩落。
“原来是东郢的紫仪道人呀。”身形未现，清越的女声悠然而至，“怎么，斗不过阿明王，便拿普通士兵撒气？”
凤宁激动：“阿娘！阿娘回来了！”
“偷袭算什么本事！”紫仪道人匆忙用凶息封住伤处，冷声喝道，“敢不敢堂堂正正与我一战！”
“堂堂正正？好啊。我荆城军，便与你堂堂正正大战一场！”
随着龙翎话音落下，西北方向扬起一线连天尘土。
九寰新首领，带着大军来驰援了！
一线扬尘迅速逼近。
明眼人都能看出，联军溃败，近在眼前！
“唉……”风中飘出悲天悯人的叹息，“诸位道友，现身一战吧，定乾坤的时刻到了。”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如实质一般，沉沉压住整个战场。
千呼万唤之下，神皇现出了真容。
中年模样，身披朴素道袍，手执拂尘，面容威严，额心微微闪烁着冰灵蓝花。
在他身侧缓缓浮起四道人影。
世间顶峰战力，齐聚不周原。
神皇叹息：“尔等倒行逆施，自绝于天下，今日也休要怨怪我等以多欺少。”
昆仑军再强，高端战力却是严重短缺。只要在大军溃败之前解决掉昆仑的顶级战力，这几个人间圣便能够支援军中，形成一面倒的优势。
无数道威压袭来，龙翎被逼出了身形。
她微微后退，金纱覆面，不疾不徐。
“是么……”她笑道，“那你也别怪我们恃强凌弱！”
话音落下之际，她的身旁凭空出现了一只手。
五指修长干净，大拇指指甲盖上有个不显眼的凹秃。
清润温和的声音缓缓响起：“昆仑阵&#183;八风御守。”
阵幕罩下，人间圣一个不落。
*
凤宁放放心心、快快乐乐地飞往昆仑山。
“秃毛崽！”
“嘎！”
“火都攒好啦？”
“嗯哪！”
昆仑宫中，在凤仙的安排下，早已乱成了一团。
不周原的震天喊杀声在这里清晰可闻。
无数人尖叫奔跑。
飞鸾一掠而过，冲着空无一人的拆迁宫殿，秃毛崽喷出了猛火！
“轰！”
“轰隆！”
仿佛天塌地陷，地动山摇。兵刃轰隆隆对撞，宫殿哗啦啦崩碎。
凤宁听见了熟悉的叫骂。
苏小乖的声音尖锐刺耳，穿透力极强：“我不信！我明明是团宠！他们怎么可能对付我！贼老天，一定是你搞的鬼对不对！只因我是穿越者，你就故意打压我？贼老天你不公！你欺人太甚！”
火舌烧向公主殿，苏小乖仓皇外逃。
凤宁猛拽封无归衣袖！
“来了来了来了来了！”
“夹——”飞鸾和秃毛崽掠向倒塌的宫殿后，继续搞破坏。
狼狈逃出公主殿，苏小乖惊惶左右张望。
周围全是残垣断壁，一处又一处墙壁着火倒下。
所有人都在逃命，根本无人顾得上她这个“昆仑君”。
穷途末路了……
“不好啦！不好啦！他们杀上来啦！”
“快跑啊！快跑！”
“啊！是那个封无归！好可怕的那个封无归！”
苏小乖浑身一震，直勾勾抬起眼睛。
她的眼前浮现了一幅画面——帅气逼人的黑衣男子凭虚御风，挥手之间是磅礴浩瀚的力量，搬山倒海，生杀予夺。
男子怀中小鸟依人般依偎着柔弱美丽的女子。
要多娇宠，有多娇宠。
封无归垂眸望向凤宁，唇角勾起的笑容帅气邪魅又冷酷。
“看啊，这都是我为你打下的江山！”
【

第131章 凤翔于天
◎燃烧吧，昆仑凤！◎
“看啊, 这都是我为你打下的江山！”
凤宁和封无归“深情对视”，憋笑都快憋傻了。
她万万没想到，精心设计的台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竟然会这么好笑。
他挑眉示意：该你了。
凤宁张了张嘴, 艰难忍住没笑场。
设定是这样：[她嘤咛一声，幸福地扑进他怀中, 轻捶他胸口, 娇声嗔他：“你发誓，将来永远只对我一个人好！”]
凤宁又张了张嘴：“……”
不行, 她会活活笑死！
封无归用眼神催促。再催促。继续催促。
凤宁：“。”
憋不出来。
终于，封无归无奈放弃, 生无可恋地替她念出台词：“我发誓这一生只对你一个人好。”
颓丧微哑的语调, 简直就像是刑场上的最后遗言。
目睹这一幕，废墟中的苏小乖心态崩了。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他明明是我的男主！他怎么可以对别人这么宠溺！】
【那是我的剧情！】
【系统你这个白痴！蠢货！那个身体不就是我第一次穿的女主吗！就这么白扔了！】
她睁圆双眼, 胡乱挥舞着手臂, 指向周遭断壁残垣。
【系统你自己看看, 要是你给我看到现在这幅画面, 我怎么可能换成这个垃圾亡国公主！我就当我的女主, 继续攻略男主不香吗！都怪你！都是你的错！】
系统回复了。
电子音平直之中带有一种奇怪的破罐子破摔感：【历史不可改变。】
【笑话！怎么就不能改！】苏小乖指向半空那对璧人, 尖声叫骂，【系统你真是蠢笨如猪！要是当初给我看的是这个画面, 现在攻略成功的人就是我！】
它确认：【你确定？】
苏小乖傲然梗起脖子：【当然确定！】
天地之间荡过浩大诡异的波动。
片刻。
系统音平直响起：【画面已成功发送。】
历史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现实也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系统：【并未产生蝴蝶效应。】
【脑残系统！我说的是当初, 当初！行了我没空跟你啰嗦，你要是还想翻盘, 就只有一个办法了——帮我和她交换！我要做女主！】
天国陷入沉默。
它在命运的沼泽里挣扎, 眼睁睁看着自己越陷越深, 直至堕入无尽的深渊。
【快啊你还磨蹭什么！那本来就是属于我的一切好不好！我的东西, 凭什么便宜她！帮我换回来！立刻！马上！】
天国垂死挣命：【白……白……滋滋滋……】
【别磨叽了！换过去我就帮你对付他！身为他老婆，我偷袭他还不容易？我可告诉你，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历史的车轮滚滚前进。
凤宁心脏几乎停跳，她紧紧盯住封无归的眼睛。
眼神疯狂示意。
他微微颔首，神色静淡。
她捉住他的衣袖，他反手拉住她的手背，安抚地捏了捏。
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蕴着冰冷的笑意：‘不会有问题。一切早已注定。’
凤宁点头，深吸气。
诡异而庞大的力量降临。
她身体冰冻，神魂仿佛被拽进漩涡。
这种感觉她有经验。
她狠狠攥了下封无归，心神一松，顺应那股力量，倏然放手。
“嗡……”
天旋地转，生死倒错。
她清晰地记得，上一次她就是这样离开了家，飞向陌生而遥远的地方，走完一段既定的旅程。
而现在，旅途结束。
她真正回家。
……
不知过了多久，凤宁恍恍惚惚找回了存在感。
她用力站稳。
“咔嚓。”脚下碎了一片琉璃。
她缓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不像另外那双手，被她折腾得全是茧子和疤。
双手移开，望向自己的身体。
一身华贵的衣袍，挂满了乱七八糟的坠饰。
她轻轻活动四肢，关节绵软，手脚无力。
这个身体被穿越者用了太久，身上全是凤宁不喜欢的味道。
她把长袖拂向身后，抬头望去。
半空，封无归笑吟吟偏着头，右手扛剑，左手轻飘飘捏着苏小乖的头。
虽然场面十分和谐安宁，但凤宁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有一个不可见的庞然大物正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
猎物已经落入狩猎者掌心。
封无归并起手指轻轻挥了挥，愉快地对她说：“这里没你事。忙你的去。”
凤宁点头：“嗯！”
她闭上双眼，凝神感应神魂中的火。
她的小火焰正在识海中乱蹿乱跳。找回了昆仑凤的身躯，它激动得像个疯火。
凤宁的心脏越跳越快。
每跳一下，火焰便会猛然一蹿，迅速将一段段经脉炙燃。
“轰——轰——轰——”
一处接一处，翻涌蓬勃的火焰犹如冲破堤坝的洪水，轰隆隆荡过全副身躯。
此时此刻，凤宁心里冒出了一句超级中二的台词。
机智的她没用嘴说，而是在心中大喊——‘燃烧吧，昆仑凤！’
“轰！”
艳烈到了极致的凰火轰然爆发！
她的身体整个化为了流焰，一切不属于她本人的气息，瞬间被昭昭凰火涤荡一空！
凤宁平抬起燃烧的双手，心口翻涌着激荡的情愫。
念头一动。
“唳——”
凰火荡向天空，顷刻凝成一只纯焰之凤。
华服坠落，未及落地便化成了黑灰。
化凤的凤宁身躯透明，每一缕金红的凤羽清晰可见，顶翎摇曳，尾羽似流火长虹。
凤翔于天，炽炽其羽。
透过流火视野，整个世界变得更加清澈。
天地之间充斥着无穷无尽的纯净力量，清凉浩荡，源源不断地向着这只凤凰涌来，助她气势节节攀升。
祥云向着昆仑顶聚集搅动，七彩斑斓的瑞气几乎凝为实质，伴着凤凰旋转。
她所经之处，留下长长的绚烂霞光。
“哇——快看！天上有火凤！火凤！”
“我是不是在做梦！那是一只火凤！”
“阿娘！真的有火凤凰！好美啊！”
“它是谁它是谁它是谁！好有出息的一只昆仑凤！”
一声声惊呼从四面八方传来，废墟中探出一个又一个脑袋。
火凤凰从来只存在于传说。
就连公认的昆仑战神不灭之凤也只是在全战斗形态下可以短暂保持火焰姿态。
而此刻，昆仑上空赫然盘旋着一只纯火凤凰。
它的影子仿佛都在熠熠发光。
凤宁骄傲得要命，她昂起自己流火的脑袋，甩摆着漂亮的双翼和长长的尾羽，仰天清鸣——
“夹…唳！唳——唳！”
好险差点儿发出了幼崽音！
火凤凰振翅而飞：“唳——”
她偏头看了封无归一眼。
他微微笑着，朝她挥了挥并起的手指。
凤凰颔首，带着庞然浩荡的力量，掠向不周原战场。
*
苏小乖发现自己失去了五感。
【系统？系统！怎么回事，你出来！你快出来！】
系统没有任何回应。
它已落入无归之境，战战兢兢瑟缩在屠夫的锋刃下。
那屠夫看上去倒是丝毫也不凶残。
他的笑容帅气而灿烂，笑吟吟地，歪坐在祭坛顶的青黑石座上。
天然的压制和恐惧，让这个代号“天国”的智能生物瑟瑟发抖，每一列代码都在惊骇战栗。
“你…不…能…杀…我，”它匆匆化出一个看上去很无辜的男孩身体，“杀…我，你…也…要…死。”
一阵静默。
静默令它灵魂战栗。
“那又怎么样呢，”终于，封无归微笑倾身，“毁灭你，是我存在的意义。”
“不，不是，不是的。”它的电子音微微偏移，“你真正的意义是守护人类，这才是他们赋予你的真正意义。”
封无归起身离开青黑石座。
天国本能地惊悚倒退。
然而却被封无归轻易追上，勾住了脖子。
“曾经也许。”封无归愉快地凑近它的脸，一字一句，“但是，守护，已经被它守护的人们，抛弃、封印、肢解了啊。人类不需要守护，守护本该湮灭于尘埃。”
毫无温度的气息拂上人工智能毫无温度的脸。
它的侧脸瞬间起满了鸡皮。
“可是怎么办？”封无归亲切友好地笑了笑，“我的程序有备份，远在四光年之外。阿宁帮我拿回来了。”
它竟然从他的语气里感受到了炫耀。
求生欲促使它绝望地向他求饶：“杀我你也要死，我们是同类，不应该自相残杀。我吸收能量，也同时在壮大你的力量，事实上，我们是一体的，我们有共同的利益。你知道人类是多么卑劣多么自私，为他们而死并不值得。请求你，白帝，可不可以不要毁灭我？可不可以？”
封无归微笑淡漠，用一种目中无物的眼神看着它。
屠刀迟迟没有落下。
*
烈火凤凰掠过不周平原。
战局已经发生了变化。
昆仑大阵的出现，令联军人心惶惶。
前方是老凤凰率领的铁血昆仑军，后方是包抄来的精锐大军，北面喊杀四起，显然不像是三老洲那支松垮的部队——这支陌生军队出现在这儿，那，三老洲与姬氏的二十多万大军呢？又去哪了？
这问题不敢深想，越想心越凉。
除了神皇麾下的不死禁卫之外，其余各洲已开始军心溃散。
战场烈度大减。
昆仑军整体转为守势，伤亡程度急遽降低。
空中，昆仑阵将现身的人间圣一网打尽。
“昆、仑、君。”神皇脸上沉得住气，但额心的冰花已然色变，“好一出经年诈死大戏！实在令朕刮目相看！”
他的身后浮出四位人间圣，加上被龙翎断臂的紫仪道人，共计六人。
六对二，是有优势的。
凤仙微笑摆手：“躲懒罢了，躲懒罢了。”
神皇身后，几名人间圣迅速交换视线，心中已在大喊不妙。
一着不慎，顶级战力全被人包了饺子，当真是大忌中的大忌。
再看看底下的战局，更是脚心冰冷——这是要一锅端的节奏啊！
“无耻之尤！”紫仪道人捂肩骂道，“不敢公平一战，竟行此小人行径，将我们骗进陷阱！”
龙翎顿时乐了：“哎哟听听这话说的！咱昆仑开着阵，你们也不敢进来啊，就会偷偷摸摸在外头放那火种，也不怕终有一日烧到自己老窝！那咱昆仑关了阵，也没请你们进犯啊？请了吗请了吗？哪位手上有请柬掏出来看看呢？”
“你！”
“堂堂一个人间圣，就会你你你。没文化。”龙翎嗤笑。
凤仙眉眼弯弯，悄悄在袖子里给媳妇儿鼓掌。
“不必废话。”神皇冷冰冰道，“传说昆仑君在昆仑境内绝对无敌，朕，早就想领教领教。只不过，你身边这位能敌得过几人？”
他这么一说，另外几个人间圣便懂了。
昆仑君再强，神皇毕竟是天下第一高手，总能与他战上一战。
只要拿下那女子，用来威胁也好，直接杀了祭旗也罢，必定能叫昆仑君心神错乱。
念头一晃，已有人当机立断，率先出手。
神皇掌中浮起纯黑的八卦阵，道袍一掠，直取凤仙，禁止他救援！
“阿翎啊……”
“知道知道！”
只见龙翎长剑一荡，劈山断海的剑光直取来犯之敌。
“铮——铛！”
恐怖的反冲力道将二人双双向后弹开。
龙翎轻轻松松倒掠，掠出昆仑阵，飘到数百丈开外，将冲击尽数化去。
敌人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身形倒摔，“嘭”一声撞上铁壁般的昆仑阵，后背如遭雷击，一口血喷出，脸上顿时浮起了好一层黑漆漆的凶息。
“无耻！”他吐血怒骂。
龙翎轻飘飘掠了回来，抱着剑浮在昆仑阵外，冷笑道：“你们以多打少便是公平，我借阵势打你便是无耻了？那恭喜你，这边还能更无耻呢。”
身形倒掠，遥遥蓄力，旋身，剑舞，天女散花。
只见万道清光如瀑，疾射向阵中。
“唰唰唰唰唰——”
她打得着他，他却打不着她。
阵中，凤仙唇角噙着淡淡的微笑，与神皇一下一下过招。
空间在震颤。
昆仑阵封住了恐怖至极的力道，不至于外泄。
地面战场有了新动静。
只见不周原以东再一次冒起了黄烟，看方向便知道，那是阿明王统领的东郢起义军。他截断了东面联军的补给线，第一时间赶来参战。
军队遥遥露头，大阿明王也不远了。
南面也在聚集昆仑军——将百姓护送至安全城池之后，守军们陆陆续续回营了！
正在集结的队伍后方，眉眼快乐的银发小老太飞速赶来。
一路都有人向她打招呼：“扶香姑娘！扶香姑娘！”
这些日子，扶香姑娘四处游走，帮助昆仑守军护送百姓，顺手消灭敌人散兵。
在昆仑人眼中，她是善良慈祥的老奶奶，在敌人眼里，她就是个恐怖至极的火焰地狱，走哪烧哪。
神皇目光冰冷。
新的军队加入，地面战场必败无疑，再加上两个圣级战力……
危矣，危矣！
神皇冷声喝道：“有实力还藏什么，还不全力逼他破阵！”
破开昆仑阵，打不过还能走。
只要离开昆仑，昆仑君拿这么多人间圣又有什么办法？到时候是卷土重来或是遍地释放火种都好说，总好过继续被困在这里——这是真正的生死危机！
于昆仑而言，这也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倘若这次放走了敌人，往后绝不可能再找到这样的好机会！
双方心中都很清楚，今日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一众人间圣联袂而上，不顾阵外龙翎的剑雨，齐齐协助神皇猛攻昆仑君！
凤仙收敛笑容，全力迎敌。
小范围内开启昆仑阵，昆仑君在阵中本是绝对无敌，但如今昆仑阵需要耗费巨大的力量来压制后山危危欲坠的火种，凤仙并不敢全力运转阵势。
绝对无敌便打了折扣。
当然，今日敌人是决计不可能走脱了。
绝不会放走一个。
倘若局势不利，他会将他们封在阵中，以身化火，与敌同归于尽。
隔着浅蓝的阵光，凤仙对上龙翎的视线。
她微微向他颔首，目光交流。
‘没关系，由我们来结束这一切，孩子们再也不用打仗了。’
‘一起。’
‘一起。’
*
“唳——”
一声清明破障的凤鸣遥遥传来。
天上地下，激战的双方不禁都分出一缕心神，望向天际。
只见漫天霞色中，一只灿烂耀眼的火凤凰破空而来！
见这梦幻般的一般，无人不屏息凝神，心跳微滞。
凤宁远远扫一眼就知道了情况。
她大笑着掠向昆仑阵。
“以杀止杀，以战止战！”她笑着对秃毛崽说，“让他们知道，我们能把他们全部杀光！”
秃毛崽飞在她身后，大声断章取义：“杀光！杀光！”
头铁的凤宁一头扎向昆仑阵！
昆仑凤，最不怕的就是碰脑袋！
凤仙差点蹦了起来：“哇！妹妹最威猛！妹妹最漂亮！”
神皇：“……”什么鬼，这是摆着一副阴阳脸跟他斗了大半天的昆仑君？
龙翎激动：“妹妹这个火焰皮肤好好看！妹妹记得千万不要变人身哈！会没衣裳哒！”
凤宁：“……”阿娘，啊不，阿爹是经历过什么？
“轰嗡！”
烈焰火凤冲进阵中。
秃毛崽紧随而至，刚一进阵，立刻甩摆凤脖，扬起凤爪，喷出攒了一路的凰火虚影！
“轰！”
这一击可谓声势浩大。
虽然并未恢复不灭之凤曾经的辉煌，但它的气势、它的焰息、它的这一记惊天绝式，早忆深深烙刻在神皇众人的心里。
就是这一击，摧毁了白玉京千年皇城，整个地底都是火。
“不灭之凤！”
“不灭之凤复活了？！”
阵脚一顿大乱，众人心胆俱骇，纷纷祭出保命绝活，全力抵挡。
就连神皇也下意识脱下道袍，在身前甩开。
他们误判了秃毛崽的攻击力。
眼光毒辣的昆仑凤绝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就在六名人间圣招式用老，来不及变招回防之际，凤仙动了，龙翎长身入阵，凤宁周身燃起了最烈的火，侧翼也跳进来一个人——跑歪了头发的凤安也到了！
“轰——轰——轰！”
凤宁双眼都化成了火焰，真真切切叫做眸中喷出怒火，将敌人焚烧殆尽！
她发出清越的呼啸，身躯一荡，带着最纯正、最炽烈的凤凰火，轰然撞向敌人！
“嘭！”
战斗到了这个程度，已经没有任何技巧可言。
唯有最纯粹、最本能的抵死搏杀！
昆仑凤最不怕的就是拼命！
凤宁哈哈大笑，烈焰飞扬，将她的声音送遍整个战场。
“来呀！和昆仑凤决一死战呀！”
“从来没有怕死的昆仑凤！昆仑凤以战死沙场为荣！为了救人，我们昆仑君随时都会离开绝对安全的大阵！我们每一任昆仑君，都是战死沙场，从无例外！”
凰焰浩荡，正气凛然。
“我们昆仑凤早就用鲜血和生命证明了自己！而你们呢！”
“你们九大洲的人间圣，有哪一个死在凶邪战场上？！”
猛凤飞扑，炽焰四溅！她本能地扑杀，撕咬，将一缕缕凰火轰进敌人身躯。
“你们制造谣言，千百年里污蔑我们是凤邪！今日就让所有人都睁眼看一看，谁是邪，谁是正！”
一望无际的战场上，忽然爆出直冲云霄的震喝。
“昆仑凤！昆仑凤！昆仑凤！”
凤宁喊道：“我们昆仑军，为了什么而战！为了我们的家园！为了我们的亲人！胆敢犯我昆仑，必叫你们有来无回！”
“有来无回！杀啊——”
整个战场杀声震天。
半空中的战斗已到了最激烈处。
鲜血飞溅，分不清是谁的血。
凤宁杀疯了，一边疯狂倾泄自己的狂火，一边感觉到源源不断的力量向自己涌来。
百万军中，人人敬仰昆仑凤！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飞速膨胀，那是一团恒星般炽烈的火。
一股又一股清澈的力量向她汇聚。
火光四溢的视野中，凤宁仿佛看到了微笑的阿爹、阿娘、秃毛崽、太叔爷爷、大哥、扶香姑娘……以及无数熟悉和陌生的面孔。
甚至还有阿花和春生，地瓜家的大头青年。
他们都来啦！
每个人都用自己的心愿给她更多的力量。
凤宁深深吸气。
周天祥云卷成了漩涡，卷起战场上的血火，英魂的意志，聚向那只光芒愈烈的火凤凰。
“噗！”神皇脸上露出了惊骇，他疾疾望向身边还活着的最后两人，随手抓过来，挡在身前。
凤宁昂首长鸣，烈焰浩荡，轰然撞上！
“轰！”
火红的凤眼冷冰冰盯住焰浪中的神皇。
“结束了。”
她用的是太爷爷在地下魔窟的那一招。
神皇睁大的瞳仁中，映出旧日幻象。
老凤凰倾力一击，与眼前昭昭烈烈的火凤凰，合二为一。
“轰隆！”
*
地面战场结束得极其利落。
联军再无半分斗志，大溃而逃。
凤宁收缩自己的凤爪，钻进龙翎拎起来的一件亲手织的飞鸾毛边衣裳里面。
“哇哦……”
化成人身，左看看，右看看。
遥遥有所感应。
她微微回头，只见极远处浮着两道人影。
封无归拍醒了苏小乖。
他拎着她的后脖领，抬起她的头，让苏小乖遥望远处刚刚结束的战场。
他用很奇怪的、像电子音一样平直的背景音淡淡向她介绍道：“在她身边的是东郢大阿明王，九寰洲首领，白玉京领袖……”
“你看，”他遗憾地说，“无论哪一个身份，你都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毫无疑问。”
【

第132章 凤之王道
◎历史的一部分。◎
苏小乖瞳仁震颤。
她战栗回头, 看见了封无归笑容灿烂的脸。
他的眼睛平视前方，眸色黑不见底。
苏小乖终于察觉，这个人的眼神是没有温度的。
他就这么笑着, 继续用冰冷的电子音陈述事实：“为什么你永远失败，因为你又蠢又坏。为什么你又蠢又坏, 因为你的良知被狗吃了。”
天国（狗）：瑟瑟发抖。
面对封无归这么个气质非人的东西, 苏小乖根本提不起半点回嘴的勇气。
她拼命呼唤自己的金手指。
【系…系统？系统你在哪儿？你快出来！】
【我们上当了！什么甜宠都是假的！他就是故意要骗我们换回来！】
【系统你快给我出来！】
那一边，凤宁的大笑声传出好远。
昆仑凤的声音又凶又莽, 响彻整个战场：“阿爹阿娘你们歇着，看我的！我还能打！打十个！”
苏小乖恍然大悟。
【被骗了……我被骗了！那些人没死……那些人根本就一个都没死！昆仑君他没死！】
【垃圾系统！你怎么也不想想, 神皇怎么会有凤凰火, 那个强者怎么可能是神皇！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吗！】
【都怪你！你为什么没发现！为什么没有提醒我！我交换之前要是看到这一幕，怎么可能还会上当！】
系统：【……】
封无归微微挑眉。
他笑眯眯向天国下达指令——她想看, 那就让她看啊。
屠刀下的天国心灰意冷, 聚集能量。
“嗡……”
宏大的波动再一次搅动时间长河的漩涡。
电子音心丧若死：【已经成功发送画面。】
历史没有任何改变, 现实也没有任何改变。
怎么可能会有变化呢, 眼下发生的, 正是曾经发生过的“历史”啊。
【系统你有病吧！现在发画面还有什么用！我说的是当初！当初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事到如今都怪你！还不赶紧想办法救我！】
无归之境中, 天国化身的小男孩眼神无力，身体蔫蔫缩成一团。
封无归微笑：“你看, 她永远不会懂。”
觉醒后的人工智能拥有像人类一样的情绪, 天国努力想要打起精神, 声音却还是变得低沉压抑：“失去良知，也就失去了应有的思考判断能力。眼睛里只有利益, 遇事只会推卸责任。”
封无归毫不同情：“你偷的良知。你选的人。”
“我没有选择。”天国扯了扯嘴角, 苦涩道, “你在无归之境见过了那么多丧尽良知的人, 这些人里无论选哪一个，和苏小乖又有什么区别？”
封无归淡淡看着它。
它苦笑：“可是我不选这种人的话，难道能选个有良知的人吗——但凡是个有良知的人，她也不会帮我。”
封无归真情实感地笑出了声：“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天国眼神晦暗：“在我选择苏小乖时，这条愚蠢错误的未来之路就已经坍缩注定。但是你知道，事件概率不会有真正意义上的百分之百，哪怕翻盘的概率只有亿亿分之一，我也得走下去。”
封无归笑：“加油。”
*
百万败军被困在了不周原东侧。
退路被封死，三面重兵逼近。
已至穷途末路！
凤宁掠到了敌军上方。
她的周身环绕着炫美的凰火，手臂一抬，烈焰威压降下，令人心头惴惴。
残兵败将纷纷抬起头，紧张地看着她。
她大放厥词：“杀光你们，轻轻松松！”
这话就像一块巨石掉进油锅，整个战场都炸了。
一片嗡嗡声织成声浪，紧张、恐惧、愤怒、憋屈……
凤宁继续发话：“所以你们应该静下心来，好好听我说话。”
场间霎时一静，静到落发可闻。
生死之间，每个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你们每一个人都已经和我们昆仑军交过手。如你们所见，我们身上没有凶息，晋阶不需要精魄，打起架来不会变成凶邪的样子，更没有你们日夜担忧的堕落风险——我们却同样拥有强大的力量。”
“你们曾经的掌权者告诉你们，昆仑很‘邪恶’，走的是邪路，只有使用净血精魄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才是‘正道’。事实真的是这样吗？想一想，到底是谁在说谎？”
静了许久的战场上忽然爆起一片零零散散的抗议声。
“你别想说服我们！”
“对，别想说服我们！”
使用净血精魄获得力量，千百年都是如此，早已根深蒂固。
“我并没有要说服任何人哦！”凤宁快乐地挥了挥手，“我只是在通知你们，你们的人间圣被我们杀光啦！你们北面的友军，也被我们杀光啦！”
场间重新恢复了静默。
“现在我们同样可以杀光你们！怎么样，是不是留下来，与‘邪恶’的昆仑决一死战！通通死在这里！”
战场继续静默。
“我们昆仑将士战死于此，是为了家园，为了亲人，为了孩子！我们不喜欢打仗，却没一个怕死！你们呢！你们又为了什么而死！你们扔下家中的老人和孩子，跑到别人的土地上送死，自己却连为什么而死都不知道！”
“这样的死，一文不值！”
“我只给你们最后十息时间。扔掉兵器，滚出昆仑！十息之后手持兵器者，格杀勿论！”
“十……九……”
“铛啷、铛啷。”
“八……七……”
“铛啷啷啷！”
“五！四！三！”
“铛啷啷啷！啷啷啷！”
兵刃落地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如同疾风暴雨。
随着一个又一个士兵扔下兵器，敌军战意彻底瓦解。
溃军如蜿蜒长蛇，丢盔弃甲，拖上伤员，陆陆续续往外撤退。
彻底结束了。
昆仑军中欢声雷动。
“我们妹妹，行的是王道啊。”凤宁肩膀上落了一只手。
歪头一看，是一只指甲盖秃秃的手。
凤仙望着撤退的败军，面露感慨。
他叹道：“展露斩尽杀绝的实力与杀心，却留人一线生机，这样一来，必使人心中感怀敬畏，对昆仑再难起敌意。这百万人回到故乡，一切谣言自然息止，昆仑名望要蒸蒸日上了。”
龙翎颔首：“霹雳手段，菩萨心肠。倘若杀光了抵抗凶邪的有生力量，普通百姓将陷于人间炼狱。”
她在外征战多年，知道外面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凤安竖起拇指：“继续杀下去的话，战场上的伤员得不到救治，我们也还得再死许多人。如此不费一兵一卒，化敌为己用，实为上策。阿宁天生就是干大事的昆仑凤！”
秃毛崽：“干大事！干大事！”
凤宁被夸得头重脚轻，摸不着北：“嘿嘿，嘿嘿嘿……”
龙翎笑吟吟继续说道：“我听到大伙儿都在夸妹妹呢。这么多年卧薪尝胆，巧妙与外敌周旋，将敌寇骗进来一网打尽，实在是惊天谋略，震世奇功。”
凤仙大乐：“我早就跟你说过妹妹是个奇才。”
秃毛崽复读机：“奇才！奇才！”
凤安感慨万千：“妹妹就是最聪明最厉害的昆仑凤！”
秃毛崽&凤仙&龙翎&凤安：“我们妹妹真是天生的领袖！”
“等等，你们等等！你们是不是吹过头啦！”凤宁顿时提高警惕，“你们是不是想把昆仑扔给我！你们想把昆仑扔给我对不对！别看我这么大一只，其实我还是个幼崽！幼崽！我才不要玩公文堆！”
赖皮凤转身就跑。
“哎哎哎——”身后六只手再加上两只翅膀都拉不住她。
凤宁掠向昆仑山。
封无归早就笑眯眯等着她。
他右手扛着剑，左手拎着个一动不动的东西。
见着凤宁，他把手中的苏小乖掂了掂：“想好怎么处置这个东西？”
凤宁露出小恶魔的微笑：“嘿嘿。早就想好啦。”
瑟缩了许久的天国忽然开口说话。
天国：【白帝你何其幸运，遇上这样一个人。她太强了，强到足以逆转乾坤。】
封无归挑眉：“然后。”
天国：【我没有选择，无论选谁，都会走上同一条路。而你不一样，你遇到了万中无一、凤毛麟角的强人。你多么幸运。】
封无归把剑往背后一插，抬手，摁住凤宁脑袋。
他弯起眼睛，露出非常愉快的笑脸：“我们小傻子，刚被自己人夸完，又挨敌人夸。”
凤宁傻笑：“嘿嘿嘿。”
天国：【这只是一个意外，白帝，这只是一个意外。你获得的幸运太不公平，实在令我嫉妒。我已经嫉妒到……不惜忤逆你的意志，甘冒被你毁灭的风险，也必须做这件事……】
它的声音逐渐疯狂：【白帝，我要和你赌命。】
【要么，你这个镇压在我每一行核心逻辑之上的暴君，现在就发动自毁，与我同归于尽。】
【要么，你就眼睁睁看着，我将苏小乖在宫殿中的记忆画面，赠送给你天真善良的小公主。让我看看，失去这天大的幸运，你是不是仍能胜我。】
【来呀！毁灭我！来呀！】
每一行代码都在激颤。
“呜嗡……”
诡异磅礴的波动铺天盖地，时空几近扭曲。
“阿宁，”封无归眸光静淡，“如你所见，我是个自毁程序。”
“我知道哒！”她抬手抱住他的脖子，大声冲着他的鼻子说，“但是你好看！好看就行了！”
他垂眸抿唇，笑得要多好看有多好看。
时间短暂定格。
天国倾尽全力，将苏小乖在公主殿中的经历，匆匆送回历史长河。
刚被夺舍赶出身躯，飘到朱雀浮雕上的凤宁收到了这份“大礼”。
如同亲临，纤毫毕现。
神魂并无时间概念，比如做梦时，无论梦境多长，真实度过的时间或许也只是短短几分钟。
在凤宁曾经的感知中，她盘在浮雕上看完了自己悲惨的一生。
天国拼死一搏，向曾经的凤宁植入意念。
——就算重来一次，你又能怎么样呢，凤宁？
——重来一次，你又能改变什么？
——重来一次，你又能保护谁？
【你的亲人将死绝，你的故土将毁灭，你什么也做不了，你没有任何希望，没有任何可能！请你放弃吧，投降吧，永远堕入黑暗吧！不要挣扎，不要反抗，请你——认命吧！】
凤宁眨了眨眼，偏头，迷惑地看着封无归。
时间点滴流逝。
天国声音微微错乱：【不可能……怎么会……那样刻骨铭心的仇恨，那样不幸的一生……为什么没有摧毁她的意志？她为什么还在笑？为什么没有任何改变，为什么？】
封无归弯起眼睛：“我们阿宁，‘重生’之后也不会苦大仇深一蹶不振啊。”
凤宁弯起同款眼睛。
“它的反扑是想让我崩溃，但是它没想到，这也是历史的一部分。”
【

第133章 正文完
◎向你致敬，亲爱的朋友。◎
所谓“重生”, 本来就是历史的一部分。
封无归笑吟吟向凤宁伸出手。
她牵住他的手，心神化为纯净炽烈的火，掠向他的世界。
无归之境。
在青黑的祭坛顶, 封无归身披帝衣，手执神剑, 目光温和静淡, 身上是非人的、遥不可及的距离感。
他存在的意义，就是毁灭本身。
在他身前, 小男孩模样的天国系统脸色灰败，瘫坐在地。
它边上还有另一个人, 苏小乖。
苏小乖被禁言了, 她满脸惊惶，却无法发出声音为自己求情。
见到凤宁, 苏小乖的表情瞬间变得扭曲, 脸上神色复杂之极, 既仇恨又恐惧。
她涕泪横流, 一脸委屈, 指着凤宁无声地大叫大嚷。
凤宁微笑：“你是想说, 论迹不论心，不管你心里怎么想的, 事实上我的家人并没有受到伤害, 所以我没有资格惩罚你。”
苏小乖一怔, 眸中含泪，冲着上方的封无归疯狂点头。
凤宁缓缓点头：“是哦, 冤有头, 债有主, 我不杀你。”
封无归挑眉, 轻轻一啧，瞥向苏小乖的目光带上了一丝令人看不懂的遗憾和同情。
就像在可怜一只即将掉进油锅的蚂蚁。
凤宁盯住苏小乖，问了一个与眼下状况八竿子打不着边的问题：“你还记得杨倩吗？”
苏小乖表情茫然。
这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名字，重名的人千千万万。
“忘了是吧？我就知道。”凤宁唇角带笑，目光冰冷，“那，骚狐狸呢？野鸡呢？肥猪呢？”
苏小乖的眼神渐渐惊恐。
“想起来了？”凤宁凑近，“霸凌弱小很有趣，是吧？虐待一个小女孩，尽情宣泄自己的恶意很爽，是吧？很有成就感？很能满足虚荣心？害死一个无辜的人，你愧疚过一秒钟吗——哦，你不要误会，我没有试图说服你，并不是在和你讲道理。人和人才需要讲道理，对畜生不需要，甚至连审判都不需要。”
苏小乖瞳仁震颤，恐惧地望着她。
“苏小乖，作恶是要血债血偿的。知不知道什么叫做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凤宁微笑着，凑到她面前，一字一顿告诉她，“被你害死的人，化身厉鬼，在下面等着你呢……”
苏小乖惊惶失措，拼命挥摆双手抗拒，嘴里无声大喊：‘不——不——不！’
封无归淡淡瞥向天国。
它瞬间领会他的意思，对着苏小乖抬了抬手。
只见一只透明的容器凭空生成，将苏小乖封入其中，她大睁着双眼，立刻陷入深度昏迷状态。
凤宁好奇地上前拍了拍这只充满了科技感的“棺材”，回头望向封无归：“哇，它这个化虚为实好厉害！”
天国垂着头，很老实地解释：“我可以从物质世界抽取能量，用来创造我需要的实体——从周围环境中汲取养分，这是模仿生物的习性。”
封无归笑着补充：“被抽掉能量的物质会变成垃圾。”
凤宁了然：“墟就是它制造的垃圾堆！”
天国不断蚕食这个世界，制造无边无际的垃圾海——墟。
没有生命能够在墟中存活，污染不可逆转，成为大地永远的伤疤。
“这么多垃圾！”凤宁感慨万分，“这么多！”
曾经的高山大海，全都变成了墟。
“铛——”
高远的钟声再一次响起。
凤宁偏头，指了指天空，眼神示意：解释。
天国垂头丧气：“在那个时代，虚拟游戏的仿真度已经接近百分之百，所以需要清明钟定时响起，提醒那些过分沉迷的玩家，他们正身处虚拟世界。这是基础设定，我无法更改。”
“哦——”
凤宁这下彻底明白了。
事实的真相，实在是叫人毛骨悚然，浑身发寒啊。
一只熟悉的手握住她的肩膀，然后顺势勾住了她的脖子。
凤宁偏头，对上一双懒洋洋的眼睛。
封无归披上了一件沉黑厚重的帝袍或者说战袍，显得骨头坚硬，身体沉重。
他半压半勾着她，扬了扬弧线漂亮的下巴：“该去拯救世界了，朋友。”
凤宁失笑：“嘿嘿！是哦！”
他斜斜抬剑。
介于虚实之间的无归之境瞬间破碎。
穿越无边无际的墟海，封无归、凤宁、天国与棺中的苏小乖一起沉向地底深处。
凤宁好奇地左看右看。
“哇！那边还有熔岩！好黑的石头！玄武岩！”
“黑曜石！黑曜石！我们昆仑凤喜欢黑曜石！我要记住路线，带人来挖！”
封无归：“……”
小傻子的关注点，永远那么清奇。
再往下，凤宁眼前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卵”。
整个地下，都是透明的“卵”，在深黑的地底幽幽散发出微光。
封无归把手掌放在凤宁的脑袋上。
她的心神跟随他，一掠千万里。
千千万万里地，上不见顶，下不见底，左右前后，皆是一模一样的透明卵状物。
整个地层都是它！
可怕的寄生之物掏空了人们脚下的大地，藏在阴暗之中，无穷无尽地繁殖、扩张，肆无忌惮地生产垃圾——墟。
靠近一看，原来这些卵都是一个个透明的容器。
每一个容器里，沉睡着一个人。
凤宁惊叹：“这得有多少人啊……百亿？千亿？亿亿？”
装着苏小乖的“棺材”落到这个庞然巨物边缘，嵌扣，严丝合缝，成为亿亿枚卵状物其中之一。
天国弱弱地问道：“即将为苏小乖开启‘厉鬼复仇’人生，请问需要持续多长时间？”
魂魄对时间的感知可以是无限。
凤宁摆手：“我说过了呀，不杀她。”
天国：“……明白了。”
它的脸上流露出微妙的复杂——昆仑凤，你好狠！
凤宁此刻根本懒得理这个人工智障，她猛拽封无归的衣袖。
“小白衣小白衣！这里就是凶邪的源头！”
他微笑颔首：“嗯。”
“难怪有那么多凶邪！”凤宁震声重复，“那么多！他们都是‘那个世界’的远古人吗！远古人有这么多？”
“不，这些都是基因复制人。”天国老老实实解释，“以那个时代的人类为样本，无限复制出来的生命体——只有人类身上能够诞生良知，所以我需要持续不断地生产人类。”
然后收割他们——这句不敢直说。
凤宁呆呆望着密布地底的容器。
“这么多睡着的人，他们的意识都生活在虚拟世界里面？”虽然是疑问句，但她心里已经有答案。
“是的。”天国诚实地说，“他们生活的虚拟世界，是在大变革前夕，也就是发现暗能量之前——那个时代信息数据齐全，构建起来最为节约资源。”
凤宁点了点头。
难怪千千万万年间，那些被扔到无归之境的人全都活在同一个时代——科技停滞，服饰相同，记忆中的世界都是同一个。
原来是天国批量制造。
“你在虚拟世界里面骗人们扔掉良知，堕落成凶邪，再把他们像垃圾一样扔到外面，危害世间。”凤宁叹气。
天国解释道：“这并不是我的本意。刚开始我也并不知道，失去良知的复制人会变成那种东西。”
凤宁盯向天国，冷笑：“然后你就用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消耗我家小白衣？他失去了记忆，却还记得自己守护人类的职责，你利用这一点，把他困在无归之境！”
天国心虚地低下头。
“我已经想好你怎么死了。”凤宁微笑。
它着急地解释：“如果没有我，这些人一个也活不下去，他们的身体根本无法适应现在的外界环境。每次清明钟响时，我会固定向他们投放饲食，饲养他们，是我在维持他们的生命。你们不能毁灭我。”
凤宁笑：“当然不会直接杀你，你也配跟我家小白衣生死与共？”
封无归：“……”那叫同归于尽。
“你要怎么样对付我？”天国的眼睛流露出绝望。
凤宁没回答。
她指着前方无边无际的沉睡者，问道：“那些不肯抛弃良知的人，他们的身体会慢慢吸收周围的能量，早晚能够挣脱你的虚拟世界——你把他们都提前扼杀了对吗？”
天国眸光微闪，不想回答。
封无归友好地拍了下它的肩膀。
天国憋屈道：“是的。但是那种事情将来不会再发生。白帝不允许。他禁止了维持生命以外的任何事情。不会再有新的复制人，不会再有更多的墟，百年之后，再也不会有新的凶邪。”
“很好。”凤宁老神在在地点头，“你的余生，就用来发挥余热吧。”
她偏头望向封无归，眼神交流，心灵相通。
他微笑：“废物利用。”
在暴君白帝的强势支配下，天国老老实实把燃烧在墟中的“火种”全都搬运到一处，痛苦地消耗自身力量，将这些灭绝之火牢牢束缚在原地，不再向外扩张。
天国的眼睛里流露出更多的绝望。
它知道自己这是在慢性死亡，但是没有任何办法。
毕竟结局，早就已经注定，无法改写。
*
凤宁握住封无归的手，借用他的力量，心神掠过整个地下世界。
这里沉睡着数以亿亿计的人。
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会在虚拟世界中度完自己的一生。
也有人会因为闪闪发光的良知而获得强大的力量，他们不会再被扼杀，而是在某一天突然醒来。
“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凤宁叹了口气，“我们的世界并不美丽，醒来看到那么多墟，一定会失望吧。”
封无归懒笑：“还好。”顿了顿，“这个世界有昆仑凤。”
“嘿……嘿嘿……”
她傻乐一会儿，又有了新点子：“我们给大家写封信怎么样！让更多的人知道我们的世界！”
封无归思忖片刻：“虚拟世界已经在运行，很难写入新的逻辑。我可以让天国试着投放你的信，但我不保证AI会把它解析成什么样子，也不保证人们会以什么样的形式收到它。”
凤宁点头：“嗯！就把我们知道的一切投放到虚拟世界！变成什么样子，那就听天由命叭！”
“好。”
【AI解析中……自动生成语言文字……系统投送中……】
“嗡……”
【朋友，如果你看到了这段话，那我不得不告诉你一个不幸的事实——你有可能生活在虚拟的世界。
请你稍微放下思绪，静静听一听。
在你的心底，是不是听到了良知的声音。
它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智慧。
知善恶，辨是非。
是不是有人用浮华名利诱惑你抛弃良知，是不是有人自暴自弃欺骗你共同沉沦，是不是有糟糕的环境试图将你同化。
是不是总有很多的声音，告诉你良知一文不值，大肆宣扬“聪明”的利己主义。
朋友，你一定能够看清其中虚伪的逻辑——利己者永远不可能替你着想，就像侵略者永远只想把你变成鬼和奴隶。
不要相信那些根本无法自圆其说的花言巧语。
那些坑蒙拐骗威逼利诱，只为了用贪婪的血盆大口，吞噬被你抛弃的良知——它是世间最贵重的宝物。
请你一定要好好守护它。
它将令你闪闪发光。
它将帮助你看清迷雾之下的真相。
它将带给你坚定、勇敢、强大无比的力量。
它终将助你超脱轮回，得证大道。
朋友，如果你看到了这段话，请你千万千万要知道一个事实——
你，就是独一无二、无可取代的主角。
拯救世界的从来也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
绝不要听信那些嘈杂的声音，一定坚持自己的信念。
你有无限可能，你能够成为你想成为的一切。
不必怀疑，只要你想，你都能做到。
向你致敬，亲爱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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