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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大虞长生
作者：吃红薯不
内容简介
 以草芥之身，几世可谋一国？ 漫漫时光，山移水易，沧海桑田，唯我不变。 【注：本书不走传统长生修仙流，不会有从凡俗到修真界，不一样的长生，带给各位读者老爷不一样的阅读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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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乱世
世宗三十二年，虞国南境三州大旱，粮食减收，动乱渐起。
云州。
大泽府，常山县。
砰！
脆响之中，‘草芝堂’虚掩的门被踹开。
一个面色红润、络腮胡、三十来岁的男人，带着两个跟班进来：“哟，阿锐，在啊？这大白天的，关什么门哪？”
“虎爷！”
对面是一个脸色苍白、下巴有着绒毛、十五六岁的少年，名叫方锐，这时见到虎爷，就连忙从柜台后站起，满脸笑容：“这不是午后歇个晌嘛，正等着您，交这月的例钱哪！”
说着，捧过来十二个外圆内方的大钱。
“这次交钱挺痛快么？”
虎爷接过大钱，在手上掂了两下，就知道数目：“少了，上面发话，从这个月开始，例钱加两成。”
“两成？”
方锐面露苦色，肉疼地咬了咬牙，从怀中再度取出三枚大钱。
“这么爽利？本以为还要用些手段的。”
虎爷微微眯起眼睛，皮笑肉不笑道：“阿锐，近来可是发财了啊？”
“虎爷说笑了，这一条街道上的事情，哪有您不知道的？我要是发财，哪能瞒得过您去？”
“这不是想着，咱能好好开药堂，全靠虎爷照看、老虎帮照看，所以，就是再难，也要支持您的工作啊！”
方锐弯着腰，脸上满是恭维的笑容，最后才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不敢瞒虎爷，咱也有些小心思：家父征兵去了，草芝堂没个主事的，想请虎爷多照看一下。”
“不错、不错，阿锐，你很识时务。放心，我老虎帮就是吃这一口饭的，不会让人欺负了你去。”
虎爷笑着拍了两下方锐肩膀。
“那就多谢虎爷您嘞！”
方锐满是奉承地笑着，送走了虎爷。
是的，就是笑脸相送，没有什么‘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的狠话，也没有眼底闪烁冷芒。
——如虎爷这般人，三教九流的人见得多了，最擅长察言观色，稍有怨恨、不忿，上去就是一顿毒打，可不会和你讲什么规矩。
前世今生，方锐深深明白一个道理：在能够主宰你命运的强者面前，要保持敬畏，无论对方是好是坏，是善是恶。
“当然，可以委曲求全，虚与委蛇，却不能断了骨头……这些账，还是要记着的。”
送走虎爷，方锐返回屋内，脸上的笑容这才消失。
“锐哥儿，人走了？”
这时，里屋帘布掀开，一个头戴木叉、身穿粗布襦裙、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走了出来，正是方锐的母亲：方薛氏。
“娘，走了！”
方锐脸上再次露出笑容，不过这次的笑容要发自内心得多：“我说过的嘛，这种交例钱的事情我来就行，您偏要在后面盯着。”
“嗨，你这孩子，我这不是不放心嘛？以前都是你爹去打交道的……唉！”说到方锐的爹，方薛氏重重叹了口气。
“娘，您放心，爹虽然被征兵了，但是作为随军的医师，安全还是有保障的。再说，吉人自有天相……”方锐宽慰道。
“希望吧！”
方薛氏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了方才多交的三个大钱，不由满脸心疼：“以前还是‘白二黑三’，现在就成了‘白三黑四’……这世道啊！”
所谓‘白二黑三’，就是白道官府拿两成利，黑道帮派拿三成利；‘白三黑四’，自然就是白道官府拿三成利，黑道帮派拿四成利。
前者，抠抠索索一点，还能攒下一些钱；后者嘛，勉强过日子都难。
“是啊，这世道……越是大灾的年景，剥削越重哪！”方锐叹了口气。
“不说这些了。”
方薛氏摇了摇头，提着篮子就要出门：“锐哥儿你守着家，我去买点粮食。”
“棒子面不能买了，要全买高粱面……皂角也没有了……”
她絮絮叨叨咕哝着。
“娘，等下。”
方锐突然喊住了方薛氏，拉着她朝着里屋去。
“锐哥儿，又要弄那个？”
“嗯啊！”
“不弄行不行？感觉不舒服。”
“哎，娘，你就听我的吧！”
方锐拉着方薛氏，来到里屋，摆弄起自己的工具，又给方薛氏脸上添了几颗痘痘、雀斑。
“娘！兄长！”
这时，一道声音从床上响起，是一个身穿襦裙、扎着两条辫子的丫头，名叫方灵。
“灵儿，午觉醒了？”
方锐扭头问道：“看看咱娘，丑不丑？”
“丑。”
方灵诚实地点了点头：“越来越丑了。”
“那我就放心了。”
方锐拍拍胸口，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对方薛氏道：“娘，现在您可以出去了……对了，身上再加一些碎布，看上去臃肿一些……这世道啊，打扮得丑一些，这样才安全。”
方薛氏虽然嘴里嘟囔着，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按照方锐说的做了，随后又叮嘱方锐兄妹两句，这才挎着篮子出门了。
这时。
方灵已经自己穿鞋、梳头发，从床上起来了。
咕噜噜！
她肚子叫了两声。
“我去喝水。”方灵说。
“等下，”
方锐掏掏摸摸，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半块高粱面饼子，递给方灵：“拿去磨牙吧！”
嘎嘣！
方灵接过去，在手里掰成两半，将大的一半给方锐：“兄长，你也磨牙。”
方锐低头，看着方灵一双乌漆漆、亮晶晶的大眼睛、还有泛黄的头发，笑了笑：“我是大人，不用磨牙。”
“对了，你过来，我也给你脸上弄一些痘痘、雀斑。”
“哦。”
方灵听话地过来。
方锐看着方灵一边费劲儿啃着高粱面饼，一边任凭自己摆弄，嘴角不由勾了勾，感觉自己这个妹妹有点呆呆的，不怎么聪明的样子。
不过，他也理解：这个世道的人，识字都难得，不读书自然少智。
在这种环境下，什么腹黑、古灵精怪的性子，不大可能存在的。
而另一面，穷人家的早当家，方灵表现出来也的确是这样，听话、乖巧、懂事。
“好了。”
给方灵脸上又加了几个痘痘、雀斑，看上去又变丑了不少，方锐这才拍拍手，让妹妹在这里屋玩，自己去了外堂。
在柜台后坐下。
方锐揉了揉眉心，回忆起这一世的事情。
没错，他是个穿越者，不同于起点孤儿院的其它穿越者，有父、有母，有妹。
父亲方百草。
母亲方薛氏。
妹妹方灵。
前身方锐，从小就是一个病秧子，半月前一场大病，让地球方锐穿越而来，占据了此身。
“我所在的国家是大虞，具体一点，就是虞国、云州、大泽府、常山县……今岁夏季大旱，粮食减收，城外有太平教作乱，征兵……”
方锐想到这里，眼中有些复杂。
半月前，他穿越而来，一场大病初愈，当时正值征兵……可想而知，若是方锐充军去了，以他的体质，几乎是十死无生。
关键时刻，是此身的父亲方百草站出来，明明超过了征兵年龄五十岁，却以医师的身份疏通关系，代替了方锐。
“不仅是父亲，还有娘、妹妹……”
这些日子，在方百草走后，方锐就成了家里的一家之主：吃饭时，方薛氏让他先吃，吃稠的，她和方灵吃稀的……粮食紧着他吃，宁可自己挨饿……
如此种种，让他感受到了温暖。
坦白来说，身为穿越者，在一开始的时候，要说方锐对方百草、方薛氏、方灵，对这个家有多深的感情，是不可能的。
可随着相处，他却打心眼里认可了他们。
毕竟，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在这类似古代的乱世，要想带着全家人活下去，必须小心、谨慎……和这个世道的其它底层人相比，浑浑噩噩，全无希望，我却是不同！”
“因为，我有金手指……”
“啊——”
方锐正思索着，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惨叫，不由连忙起身，来到门前，从门缝向外小心看了一眼。
……

第二章 人心
“原来是老楚家！多半是因为例钱的事情……”
方锐眼睛眯了眯，想了一下，出门去。
此时，在老楚家门外，已经围了一圈人，都是邻里乡亲。
“福泉叔！菜根嫂！大锤叔！小锤哥！”
方锐一个个打着招呼，问道：“这是怎么了？”
“老楚家出事了。”菜根嫂叹息。
“还不是……”
“小锤，闭嘴！唉，阿锐，你自己看吧！”
被称作‘大锤叔’、‘小锤哥’的，分别叫做王大锤、王小锤，是一对父子，家里打铁的。
这时，他们父子让开条缝，让方锐能上前看到里面。
只见：
老楚家门外，虎爷的两个跟班，押着两人跪下，正是老楚家的老楚与小楚！
都是乡里乡亲的，这两人方锐也认识，他还记得：自家和老楚一家的关系不错，老爹还给老楚治过病。
“大家伙儿都听着！”
虎爷站在一旁，身上的漆黑短打有些凌乱。
他也不禁止众人围观，或者说这正是他想看到的，以儆效尤：“老楚一家对抗上缴例钱，就是对抗我张黑虎！对抗老虎帮！特别是：他们还敢对我动手……”
听了这话，人群顿时哗然。
“老楚一家竟然这么大胆！”
“还敢对虎爷动手？”
“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
“对抗老虎帮？对虎爷动手？以老楚一家的性子，不至于啊！”
方锐看向老楚家屋内：其中桌椅散乱，乱糟糟一片。
顿时。
他心中就有了些猜测：真正的事实，应该是：老虎帮加税，老楚家交不出，虎爷等人手脚不干净，就想要趁机抢、拿，然后发生了肢体冲突……这应该就是‘对抗老虎帮’、‘对虎爷动手’的真相了。
当然，虎爷肯定也有借题发挥，趁机立威的意思！
果然。
就见老楚头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辩解。
砰！
这个时候，虎爷却是狠狠一踹，直接将老楚头踢了一个跟斗：“今天，老子就要执行帮规帮法！拖下去，打！给我狠狠地打！”
两个跟班连忙跟上，连踢带踹，将老楚父子打得啊啊惨叫。
好一阵儿后。
虎爷才一挥手，让两个跟班停了下来，眯着眼睛道：“好了，帮规执行过了，例钱也不能少……给我搜！”
闻言。
两个跟班顿时如狼似虎地冲进老楚家，一通打砸翻找。
砰！
装水的大缸被掀翻摔裂。
哗啦！
一床席子直接掀开，被子、枕头散落一地。
这种抄家的惨象，再配合着老楚父子鼻青脸肿、一阵哼哼着惨叫，顿时令所有人都心中戚戚。
毕竟，都是邻里乡亲，知根知底的，见到老楚一家如此遭难，难免物伤其类。
可最多也就是心中同情了。
更多？
却是不敢的。
方锐看了看左右，心中暗忖：‘其实，邻居乡亲足有上百人，虎爷只有三人，若是人人都抄起家伙冲上去，虎爷之流就死无葬身之地，但没逼到那个份上，老实忍让，就是这种下场……’
‘当然，虎爷背后还有‘老虎帮’，真要反抗……多半也是以悲剧收场！’
“找到了。”
这时，一个跟班惊喜出声，从装衣服的大黑箱子里，翻出一个红布包裹的银镯子出来，献宝般拿过来递给虎爷。
“不能……还给我……这是死去孩他娘的嫁妆啊！”
老楚头本来都已经被打得神志不清，但看到这银镯子，仿佛回光返照般，突然剧烈挣扎起来。
“老东西，滚！”
虎爷飞起一脚，将老楚头踢得额头磕在地面上，撞得满脸是血：“好家伙，两钱重的银镯子啊，老楚……你还说你交不起例钱？”
“哈哈，我也不难为你，老楚，这就当做是你对我动手的赔礼了……走！”
虎爷说完，一挥手，带着两个跟班扬长而去，所过之处人群纷纷散开，如避蛇蝎。
目视虎爷等人离开的背影。
方锐联想起之前虎爷来到自家‘草芝堂’时的态度，心中突然有所明悟：‘我家在邻里之间，处于中上水平……爹征兵走了，我又是个病秧子，没有底气……完全就是最适合儆猴的那只鸡哪！’
‘之前的时候，虎爷之流想必就是奔着挑事来的，也多亏我识趣……当时若是我多说两句，恐怕立即就是一顿毒打！’
‘这般来看，老楚家倒是代替过我家受难了。否则，即便老楚家暂时交不齐例钱，虎爷也未必会做的这么过分！’
‘当然，只要老楚家舍不得那个银镯子，交不齐例钱，就迟早是这个下场。’
想到这里。
方锐深深一叹：“这世道……难啊！”
话虽如此，其实，横向对比的话，他家还不是最难的。
就如：
老楚家是做行脚商的，碰到今岁这个旱情，县城内消费下降，他家连例钱都凑不齐。
王大锤一家，是打铁的，生意也下降，不过好在承接了官府的订单，勉强能过活，可那个苦、那个累……不用多说。
福泉叔、菜根嫂一家，是做豆腐的，照样也难，起早贪黑，也同样是勉强过活而已。
……
邻居之中，稍好一些的，是隔壁家的三娘子，开了个沽酒的铺子，听说还背靠一个军头，算是邻里乡亲中最好的一个。
“对了，三娘子似乎没来……”
方锐看向自家隔壁的三娘子家，门上上着锁，不在家，不由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综合来看，我家在邻里之中处于中上水平，不是最好的，但也不是最难的，属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算是中庸……中庸好，中庸妙啊，不冒头，不引人注意。’
方锐这般想着，看着被邻里扶起的楚家父子，也没去凑那个热闹，踱步回了自家‘草芝堂’。
至于主动去给老楚家父子救治？
不存在的。
交情没到那个份上——或许方父和老楚家关系不错，但那又不是他。
再者。
此刻，方锐若是主动去给老楚家父子救治，那就默认属于接济，不仅收不到一个大钱的诊费，还要搭上药材钱。
相反，若是对方来到‘草芝堂’，就是正常诊治，无论对方是以粮食抵诊费，还是欠着，那都要付钱的。
这不是过分算计，而是太穷了，穷到不得不计较这一点。
不只是方锐，其它人亦是如此。
就比如：此刻，其它人做的也就是搀扶一下，送老楚家父子回屋，这些惠而不费的事情，有人拿出鸡蛋、腊肉什么的补品，给老楚家吗？
没有！
别人都不大方，凭什么要方锐大方？
与其穷大方，还不如拿那点钱，买些东西，给娘、妹妹补补身体！
至于说什么没有格局？
“呵！爹征兵去了，我若是‘穷大方’，不仅会惹来不必要的怀疑，还会让邻居们以为我是冤大头，来欺负我年幼！”
可不要以为这是天方夜谭，这是完全有可能的，而且还是大概率事件。
永远不要低估人性之恶！
“就是这么个世道，”
方锐眼睛一闪：“对穷人来说，实在是……不允许有多余的同情心啊！”
……
下午。
‘草芝堂’生意不错，来了两三波病人，诊费五个大钱，但刨去成本，其实也就两个大钱而已。
对了，老楚家父子也来了，方锐给做了正骨、抹了药酒，对方没钱，拿了十斤麦糠抵偿诊费。
夕阳西下的时候。
方薛氏挎着篮子回来了，却是满脸后怕的表情，一进门就道：“锐哥儿，多亏了你啊！”
……

第三章 劫运
“娘，怎么回事，可是出什么事了？”方锐连忙问道。
“抓走了！有个妇人被抓走了！”方薛氏激动地说着，脸色有些苍白。
方锐细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方薛氏去买粮食的时候，目睹了一个有些姿色的妇人，被帮派大汉看中，直接当街给抓走了。
“当时，这事就发生在离我不远处……多亏锐哥儿你这些日子让我扮丑，不然，恐怕……”
方薛氏至今回忆起来，仍旧后怕不已。
“这可真是……侥幸！”方锐心中同样满是后怕。
若是方薛氏真的被抓走，那个后果……他都不敢想象！
对他们这种小老百姓来说，遇到那种事情，简直求告无门。哪怕他有金手指，在没有成长起来之前，暂时也没有挽回的力量。
万一去得晚了，发生不可言之事，那方锐……恐怕要心态炸裂，直接黑化了。
“那妇人被抓走的时候，大吼大叫，周围人却没一个人敢管……她的清白恐怕是……”方薛氏絮絮叨叨说着，发泄着心中的惶恐，语气中不乏同情。
“娘，”
方锐摇摇头，宽慰道：“我也同情那妇人，可这种事情，咱们也管不了……只能庆幸，没有发生在咱家头上……”
“唉，这世道乱了啊！”他叹息。
记忆中，大旱以前的话，县城中虽然也有欺男霸女的事情，但绝对不至于如此光天化日，明目张胆。
现在，就连县城都是如此，可想而知，县城之下的乡下，该是何等秩序崩坏。
“是啊，世道乱了，连太平教贼人都出来了，不然，你爹也不会去征兵……”方薛氏说着，神色伤感。
“娘，不说这些了。”
方锐担心方薛氏过度惶惧、忧思，出现什么心理问题，连忙转移话题：“怎么样，娘，我给您扮丑的手艺不错吧？”
坦白来说，方薛氏如果去掉那些弄出来的痘痘、雀斑，十分颜值，能打七八分。
再搭配上那丰腴的身材，完全可以称得上一句美人。
当初，方锐穿越而来，了解到这是一个什么世道后，心中非常没有安全感。
故以，这才撺掇着让方薛氏扮丑。
不过。
方锐也没有鲁莽，直接让方薛氏变得‘丑’地邻居都认不出，而是慢慢来。
平常不出门的时候，就是今日增加两个痘痘，明日增加两个雀斑，潜移默化；等到有事要出门的时候，可以一次性多添加几个‘嘴泡’，别人问了就是‘上火’。
如今，在方锐的精心装扮下，方薛氏的颜值已经被掩盖下去了，而且，还被邻居们一点点改变印象接受。
可即使是这样，方锐仍旧不太放心，为了防止某些有特殊嗜好的奇葩——‘吹了灯都一样’，每次出门，他还让方薛氏往身上添加了碎布块，让身形变得臃肿。
“不错，锐哥儿有出息了。”
听到这话，方薛氏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以后家里的事儿啊，都听你的，你当家做主。”
显然，这次事情，方锐用自己的谨慎，成功躲过了一场灾祸，赢得了方薛氏的信服。
方薛氏说着话，回头一看，突然发现：方灵这丫头，正撅着屁股、趴在桌上，扒着篮子探头探脑。
“死丫头！”
她一把揪住方灵耳朵：“找什么呢？今个儿可没给你带零嘴吃！”
“哦！”
方灵抿着嘴，委屈巴巴地被拎到一边。
“好了，娘！”
方锐打了个圆场，将妹妹从方薛氏的魔爪之下解救出来。
他知道：方薛氏看着严厉，其实是刀子嘴豆腐心，从前出门买菜、卖粮食，很多时候都会带回来一些零嘴，比如饴糖、板栗捎给两兄妹。
这次没有，也只是因为如今的日子难了。
而方灵这种‘翻篮子’表现，也没什么坏心思，让方锐情不自禁想起前世放学回家妹妹翻他的书包。
看着这一幕，他心中有着淡淡的温馨。
“日子过得越来越紧巴了。”
方薛氏叹息：“例钱涨了！粮食涨了！这次都没买棒子面，全买成了便宜的高粱面。”
“不当家不知油盐贵，你娘啊，现在都恨不得一个大钱掰成两半花。”
“对了，锐哥儿，”
方薛氏征求意见道：“看现在的情况，粮价应该还要涨，要不，将家里的存钱，都拿去买成粮食……俗话说得好，手中有粮，心中不慌啊！”
“换成粮食是好，可娘您忘记了：现在，官府限量购粮，要凭户籍的。”
方锐皱了皱眉：“我想想办法吧！”
其实，他倒是有个办法：黑市！
不过，出于小心谨慎，现在没有实力，他也不敢去，准备等实力提升过后再说。
‘金手指积蓄得差不多了，快了，也就在这一二日！’方锐暗忖道。
咕噜噜！
这时，他的肚子突然叫了起来。
“锐哥儿，饿了吧？我去做饭。”
“娘，我帮忙烧火。灵儿，你择菜！”
“哦！”
方灵点了下头，脑后翘起的两条辫子跟着一晃一晃，乖巧地去了。
不多时后。
三人在小小的厨房忙活起来，昏暗的光线下，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温馨。
……
夜色降临，在晚间的知了声、不知名的虫儿嘶鸣声中，粮食煮熟的香气散发出来。
一灯如豆。
晚餐摆在小木桌上，是高粱面野菜糊糊、高粱面饼。
高粱面野菜糊糊，一人一碗，方锐的是最稠的；高粱面饼，方锐独自一个，方薛氏、方灵每人半个。
这般的晚饭，在如今的灾年已经是丰盛了，城中七八成的人都比不上，县城外面就更不用说了。
“娘，灵儿，都吃吧！”
方锐先动筷子，方薛氏、方灵才开始吃。
——方百草走后，他作为家中唯一一个男儿，自动享受了一家之主的待遇，哪怕和娘、妹妹说，也推辞不掉。
呼噜噜！
方锐一大口高粱面野菜糊糊吞咽下去。
其实，这高粱面磨得并不是很精细，即使做成饭糊糊，也有些呛嗓子。但不得不说，习惯真是一种强大的力量，大半月来，他已经从不适应，变成现在的习惯了。
方薛氏、方灵也是小口小口地吃着，非常珍惜。
饭间，方锐谈起楚家的事儿：“……下午时候，老楚家父子还来咱‘草芝堂’治病哪，给了十斤麦糠。”
主食分类，从高级到低级，依次是：白面、棒子面、高粱面、麦糠。
这世道，大户老爷、地主老财，也就是白面做主食，偶尔吃肉；百姓中顶好一些的，以棒子面做主食。
方家还要差上一筹，以前，主食是：棒子面、高粱面混杂，以高粱面居多。
现在，主食已经退化成全是高粱面了。
不过，这种水平，在邻居乡亲就算中上等了，大多数邻里乡亲，主食都是麦糠。
至于城外？
最没有营养的麦糠都吃不上，听说，早就开始吃树皮、草根了。
“唉！”
方薛氏听了楚家的事，叹息道：“老楚和你爹交好，说来和咱们关系还不错哩！吃过饭，你拿一斤高粱面去看看吧！”
她也没说方锐收老楚家十斤麦糠不对，知道方锐是有主意的，也支持，不过，认为还是要讲些邻居情分。
至于为何让方锐去？
自然是因为：方锐是一家之主，卖人情的事情当然要让他去了。
“好！”方锐答应道。
他不愿意为同情心让自家承担风险，但，对邻里的人情世故还是不排斥的。
再者，一斤高粱面，也不多。
“就算有邻里帮衬一些，以后，老楚家怕也是难了。”
老楚家的遭遇，让方薛氏又想起下午的事情，不由感叹道：“这世道，一家人平平安安就是福啊！”
“是啊，平平安安就是福。”
方锐重复了一遍，看着娘，又看看埋头呼噜呼噜、像只小狗般的妹妹，感觉心里一阵踏实。
“方家嫂嫂！方家嫂嫂！”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道声音，是一道婉转悦耳的女声。
“是三娘子！”方锐心中一动，刚想起身。
“哎，来了！”
方薛氏已经去开门了。
吱呀一声。
门开了，扑面而来一股淡淡的馨香。
方锐起身看去。
只见那来人：年龄大概二十五六，鬓发微散，身材窈窕。
她，倒也称不上绝世美人，如果说她的样貌只能打八分的话，那么，那份成熟风韵的气质，却足以打十分。
前凸后翘，如一个锯葫芦，又如一个熟透了的水蜜桃，尤其是一身肌肤雪白生蕴，吹弹可破，在黯淡的夜色中似乎泛着光，再搭配着一双水汪汪仿佛会说话的大眼睛，摇曳着令人迷醉的风情。
这人正是三娘子。
“方家嫂嫂、锐哥儿、灵丫头！”
三娘子未语先笑，冲三人各自打了招呼，这才晃了晃手，说明了来意：“我家得了些白面，做了些野菜馅饺子，送来一些给你们尝尝，数量有些少，也就是尝个味儿，不要嫌弃。”
“这是说的哪里话，怎么会嫌弃？”
方薛氏拉住三娘子：“吃了没？没吃的话，在我家吃一些吧？”
她也没有推辞。
实际上，这个时代，自家做了什么好饭，给左右邻居送一些尝尝味道，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吃了，囡囡还在家里等着我哩，走了，等会儿你们吃过了，我来取碗。”三娘子说着，放下装着饺子的碗，已是袅袅婷婷地转身去了。
“哎，三娘，哪能让你来取，等会儿我让锐哥儿给你送去！”方薛氏在后边喊。
等三娘子走后。
方薛氏关上门，喜滋滋地回来：“这饺子可是好东西，来，锐哥儿、灵丫头！”
碗里的饺子不多，只有六个，她分给方锐五个，方灵一个，自己……没有。
——这个时代，普遍重男轻女，相比较来说，方薛氏已经是轻的了，搁在大多数家庭，能将饺子全给家中男儿。
“谢谢娘，啊呜～”
方灵看着碗中的饺子，眼中似乎都冒出了光，这可是记忆中只有过年才能吃到的东西，不由吞咽着口水，啊呜一声就要咬下。
“等下。”
方锐拦住了方灵，夹起碗中的一个饺子，细细闻闻饺子皮，又拿筷子戳开一个孔，闻闻里面的馅儿。
谨慎来说，他其实是不想吃别人给的食物的，再次也要拿小动物试毒。
这次已经是特殊情况了。
一来，现在的他，包括方家，还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别人算计；
二来，这个时代，毒药是难搞的，一般就那少数几种，即使是最隐秘的砒霜，其实也是有极淡的味道，嗅觉敏锐的他可以分辨出来。
如此谨慎，完全是因为：在这个世道，方锐极度没有安全感，怀疑周围一切潜在危险。
“好了，吃吧！”
方锐细心检验了一番，没有发现问题，这才让妹妹动口。
旁边。
方薛氏看到方锐的动作，本想说他疑神疑鬼，可想到下午的事情，又憋进了肚子，没说出来。
“娘、妹妹，你们也吃。”
这时，方锐将自己碗里的饺子，给妹妹夹了一个、方薛氏夹了两个：“不许拒绝！娘，你说过的，我是一家之主，听我的，都吃！”
“哎！”方薛氏听了这话，答应着，眼角有些晶莹。
“谢谢兄长！”
方灵这丫头倒是没心没肺，高兴地昂了下头，让脑袋后面的两条辫子一翘一翘的。
她在囫囵吞下了之前的那个饺子后，这下学会细嚼慢咽了，一点、一点小心珍惜地吃着。
昏黄不定的灯火下。
一家三口、三个人儿的影子缩在一起，仿佛彼此依偎。
……
不同于娘、妹妹小口珍惜吃着，方锐草草吃了晚饭，向里屋走去：“你们吃着，我进去歇一会儿，等下再给老楚家送高粱面、给三娘子家还碗……记住，让我去啊，外面天黑，你们去着不安全。”
来到里屋。
方锐躺在床上，闭上眼，视线所及漆黑一片，唯有左上角亮着一颗光点，他意识沉寂其中。
顿时，一片光幕出现。
【姓名：方锐】
【劫运：138】
【功法：养身功（初学乍练）（＋）】
【境界：无】
【技能：方氏医术（熟练）】
【神通：长生不老（灰色）】
……

第四章 长生
没错，这就是方锐的金手指！
“劫运，在我的理解中，度过劫数，自有气数加身，这便是劫运。”
乱世之中，最不缺少劫难，可能仅仅只是大人物的一个恶意，就能成为小人物的劫难，让一个家庭伤筋动骨。
度过劫数的方式吗？
可以实力破之，可以取巧借力，也可以：见微知著，将劫数消弭于萌芽！
“大半月来，我小心谨慎，也带着娘、妹妹低调，无形中避免了一些麻烦，这就积攒了劫运。”
其实，方锐在理解了劫运的原理后，也试过演戏来钻空子。
但，不行。
可欺人，可欺心，可欺骗不了事情的本质——就如：没有博士的实力，即使买了一个博士文凭，照样还是没有博士的实力。
功法一栏的《养身功》吗？这个是家传功法，一本养生功法。它虽然品级不高，但依旧可以‘以武入品’。
不过就是：其它高等级功法，在初学乍练时，配合一些药膏，就可以入品；而《养身功》，必须达到‘初窥门径’，钻研到一定程度。
“可惜，我这具身体的资质、悟性不行，迟迟把握不到那一线窍门，进入门径，因而也就不能以武入品！”
技能栏目的《方氏医术》，这个是前身从小学习的本领，吃饭的家伙，不用多说。
神通一栏的‘长生不老’，是面板自带，方锐一开始看到，是非常激动的，可它处于灰色。
方锐感知到的信息是：可以耗费海量的劫运点，将‘长生不老’神通完全激活，之后每天消耗一点点劫运，将自身状态维持在最巅峰。
另一种方式，是耗费一定数目的劫运点，暂时激活，出现一次性返老还童的效果，之后依然会正常衰老。
对这一点，方锐其实挺理解的。
毕竟，维持长生不老，对抗岁月消磨的能量，该是何等庞大？
若是没有代价，只从冥冥中索取，反而让他从不安。
方锐深信一个道理：天下没有白吃的晚餐，所有命运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注好了价格。
“与其不劳而获，我更相信：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有了‘长生不老’神通，这就意味着：只要有足够的劫运点，方锐就能寿元无尽，老死不了！
当然，对如今不过十五六岁的他来说，考虑这些还为时尚早。
“之前大半个月，我的劫运点也只积累了四十多点，今日，避免了虎爷、娘两场劫难，直接就让我的劫运点飙升到了138点……这倒也合理。”
“《养身功》、《方氏医术》，两者后都出现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一下子就能提升两项了。”
方锐并没有被138点劫运冲昏头脑，仍旧保持着清醒：“很可能在提升其中一项后，另一项就因为劫运点不足，后面的‘＋’消失。”
相比《方氏医术》，自然是提升《养身功》更加迫切。
毕竟，乱世之中，武力为重啊！
“下午的时候，我就发现劫运点够了，不过，正常突破需要的时间不会太长，但面板提升难保不会出现什么意外……所以，才等到了现在。”
“是时候了！”
方锐眼中浮现出一抹期待：“我这具身体资质、悟性不够，那就外挂来补……不对，什么外挂？那都是我自己的努力！”
“给我加点！”
意识在《养身功》后面的‘＋’一点。
顿时。
面板上的劫运点如漏斗中的沙子一般减少。
与此同时，脑海中涌出汩汩清凉的气流，游弋全身，小部分被身体截留，大部分涌向全身皮肤。
方锐感觉：自己仿佛是在大夏日里洗了个凉水澡，凉而不冷，全身皮肤还有些痒痒的，好似有人拿着鹅毛在挠。
仅仅不到十个呼吸，脑海中的清凉气流就没了，这种感受也随之消失。
“结束了吗？”
方锐下意识再看面板。
【姓名：方锐】
【劫运：88】
【功法：养身功（初窥门径）】
【境界：九品（磨皮）】
【技能：方氏医术（熟练）】
【神通：长生不老（灰色）】
……
“突破了，‘初窥门径’级别的养身功！九品磨皮境界！”
“只是，消耗了50劫运点吗？”
方锐看着技能一栏，眼中一闪：“果然，我之前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养身功》突破后，《方氏医术》后面的‘＋’消失了。也就是说，熟练等级之后的《方氏医术》，需要更多劫运点吗？”
“罢了，剩下的劫运点，就先存着吧！”
他念头一动，这一片面板光幕重新化作了一个细小光点，不闭眼，根本无法发现。
然后，这才开始研究入品后的变化。
“强壮的感觉！”
方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身体中虚弱的感觉消失无踪，自己的力气，好像变大了许多。
想了一下。
他瞄准粗、大、笨的木床，双手抓住床檐，猛一用力，竟是倏地一下，将木床给抬起来了！
这在以前是绝不可能的。
“二百斤的力气，还是有的……这还是我底子不足，先天体虚，入品后增加的力气不如其它人。”
“但也超过了吃不饱饭的普通人！”
“而且……”
方锐放下木床，找了把剪刀，在手背上一滑，嗤地一下声音中，只留下了一条白印子。
“果然，九品磨皮境界，肤如牛皮！”
这时。
方锐眼睛一亮，突然想起一点：“比起其他人，我虽然先天体虚增加的力气不足，但也有优势：其它人的磨皮因为种种原因，总有罩门，我却是劫运点提升，周身无漏！”
“总的来说，有优势、有劣势，战斗时，要尽力扬长避短。”
九品境界，也就是这样了，皮糙肉厚、力气大一些。
别看在全副武装的兵卒面前，不算什么，甚至，两三个普通人拿着大刀，都能放倒杀了。
但，也要看和谁比！
在这个世道，武器是那么好得到的吗？
大虞禁弓弩，不禁刀剑，可好一些的刀剑，直接是十两银子起步，普通人家根本买不起。
劣质铁制作的剪刀、菜刀，倒是买得起，但很难对九品武者的皮肤破防。
再者，普通人普遍吃不饱饭，力气能大到哪里去？
故以。
九品对上一般人，就如身强体壮、身穿布甲的人，打营养不良的普通人。
这般来看，九品武者，也是稀罕货了。
哪怕老虎帮，也只有数量稀少的精英帮众，才是九品——就如虎爷，是九品武者，再加上一些帮内关系，才能捞到对一条胡同收例钱的肥差。
“我爹方百草，《养身功》虽然在初窥门径这个阶段走得很远，但并没有达到登堂入室的境界，照样是九品，但也能庇护一个草芝堂。”
“大半月前，他能走成功关系，代替我征兵，除了医师的身份外，九品武者的实力，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点。”
方锐心中泛起明悟：“另外，今天虎爷如此轻松放过我，除了我好言好语、交钱痛快之外，我那去了军营的九品武者老爹，恐怕也是一个重要因素。”
“毕竟，老爹只是去征兵了，不是死了！”
“如今，我也是九品了，有了这般实力，有些事情，就可以去做了。”
方锐眼睛一闪：“比如：去黑市……当然，那要等天色更晚一些，在这之前，先把别的事情办了吧！”
出了里屋。
方薛氏、方灵已经吃过饭，前者在厨房洗碗，后者撅着个小屁股、哼哧哼哧趴在那里擦桌子。
旁边椅子上，放着一个小麻布袋子，里面是给老楚家的一斤高粱面，还有洗干净的三娘子家的碗。
“娘，我出去了。”方锐拿起麻袋、碗，喊了一声，出门去。
“天黑，小心些。”方薛氏从厨房探头喊道。
“知道了。”
……
老楚家不远，出门转个弯儿，几步路就到了。
不同于别家一灯如豆，灯火摇曳，老楚家昏暗一片，方锐知道老楚家应该是不舍得点灯，费那个灯油。
“老楚叔！”
方锐敲了下门，没有回应，但却把虚掩的门给敲开了。
借着月色进去。
进门不远，就突然听到一阵‘哎呦’、‘哎呦’的低低痛苦呻吟。
“声音似乎是从里屋传来。”
方锐上前两步，就看到：老楚躺在床上，不断痛苦呻吟，眼睛浑浊，脸庞苍老，明明四十多岁正当年，却苍老的如七八十岁的老头子。
——这是由于常年沉重的体力活，再加上营养不够，身体亏空，造成的未老先衰。
“老楚叔！”方锐声音大了一些，又叫了一声。
这次，老楚终于听到了，一双浑浊的眼睛看过来：“锐哥儿来啦？”
他尝试坐起身招呼，却牵动身上的伤，疼得脸孔扭曲，一阵急促地‘哎呦’、‘哎呦’叫着。
“不用起来，老楚叔，您歇着。”方锐道。
这时，似乎是听到了声音，后面厨房，小楚鼻青脸肿、一瘸一拐地出来，面孔稚嫩，其实也就比方锐大不了几个月。
他手中端着麦糠糊糊——那是比高粱面更加难以下咽，让人吃着嗓子痛，并且极没有营养的食物。
甚至，就连麦糠糊糊都不多，只有小半个碗底。
“老楚家难了，到了下月，恐怕……”
方锐心中这般想着，开口道：“我来看看你们，送些高粱面。”
“多谢锐哥儿了，有心了。”
老楚呵斥如闷葫芦一般的儿子：“还不快去？倒腾一下，麻袋还给锐哥儿。”
在这时代，小小的一个麻袋，也是财产。
“哎！”
小楚这才放下碗，低着头接过了高粱面，从方锐手里接过高粱面的时候，他嘴角微动，极小声地道了声谢。
——若非方锐听力过人，恐怕都听不到。
‘这真是……’
方锐看到这样的小楚，心底莫名有些酸楚。
在他记忆中，小楚从小跟着老楚走街串巷，东跑西走，性格开朗乐天，以前没少向他分享外边的趣事，说过‘哪天路过哪里见过的小姑娘有多漂亮’，还曾对他放过豪言‘以后要娶一个漂亮媳妇’……
如今，却是如此消沉、寡言，判若两人。
这一幕，让方锐愈发坚定，要变得强大，掌握力量，主宰自己的命运。
给高粱面换了袋子，还了麻袋给方锐，之后，方锐也没有逗留，便告辞了。
小楚送方锐出去。
方锐察觉到：小楚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也没戳破，故作不知，离开了。
等离开一段距离。
方锐蓦然停下，再也忍不住，骂了一声：“艹，这世道……”
……
因为是比邻，三娘子家更近，很快就到了。
咚咚！
方锐敲门。
“谁？”屋内，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囡囡吗？我，你阿锐哥。”
咔嚓一声。
门栓拉动，里面叉着的门开了，露出一个五六岁大、眉心点了点朱砂、身穿襦裙的漂亮小姑娘。
“阿锐哥！”囡囡脆生生叫道。
“你娘呢？”方锐摸了下小丫头的头。
“打水去啦！”
囡囡道：“娘亲告诉我，一个人在家，陌生人不要开门，其它邻居也不要开门，阿锐哥要来还碗可以开门。”
“真聪明。”
方锐刮了下小姑娘鼻子，没问她爹——三娘子是寡妇。
不过，据说，三娘子靠着城中的一个军头。
他认为大概率是真的，不然，以三娘子的姿色，在这个世道，不可能有现在安稳平静的生活。
“锐哥儿！”
这时，身后响起一道婉转悦耳的声音。
“三姐姐！”
方锐回过头去，正好看到：三娘子放下水瓮，一手掐腰，一手以手背抚着额头细密的汗珠，俏然立在如薄纱一般的朦胧月色下，明明只有二十多岁，如水蜜桃一般诱人的身体却流溢着成熟妇人的风韵，妩媚动人。
看到这一幕。
他都被惊艳了下，眼神呆滞了一个刹那，才恢复清明。
说实话。
前身是幻想过这个邻家大姐姐的，以往小楚和他讲走街串巷时遇到的漂亮姑娘，前身嘴上不说什么，心中却是嗤之以鼻的，认为都比不过三娘子去。
现在么？
方锐……也馋。
但他知道现实，县中普通兵卒不一定入品，但三娘子背后的军头，一定是入品的，极不好惹。
美色？
方锐固然喜欢，但要承担如此风险，那就抱歉，只能敬而远之了。
“锐哥儿，来啦？”
三娘子笑了笑，如一株怒放的水莲花，在月色中摇曳着独属于成熟妇人的迷人风情。
她心有些讶然，对以前方锐的心思，她还是知道一些的，却不以为忤。
毕竟，其他人看她的目光，她也不是不知道，龌龊多了，相比较之下，方锐一个俊美小少年畏畏缩缩的偷看、脸红的羞涩，并不让她厌恶，反而，证明自己的魅力，潜意识中是自豪的、得意的。
‘锐哥儿……这些天似乎有些变了。’
三娘子心中暗道。
就比如：此刻，方锐就没有像以前那样脸红地避开视线，反而大大方方和她对视，眼神清明，没有胆怯，也没有往不该看的地方看。
这让她对方锐的评价提高了两分，打算以后多卖些人情。
是的，之前送饺子，也不过是卖方家人情罢了，毕竟，方家医术传家，卖方家人情，也可以为女儿和她以备万一。
“三姐姐，我来还碗，你这是提水哪？我来帮你。”
方锐看似坦然，心中终究还是有少许尴尬的，这时就连忙转移话题，过来帮忙。
还没有等三娘子拒绝，他就一下子将水瓮搬起来。
可没想到：瓮中的水还挺多，连瓮带水，足有七八十斤，对女人来说很沉重，但对如今如品的他来说，却不算什么了。
只是，搬动如此重的水翁，却又不符合他以往的人设。
为了掩饰这个漏洞，方锐若无其事地解释了句：“近来，吃了个偏方，我感觉身体好了些，浑身都有劲儿了。”
其实，即使三娘子知道他入品，也没有太大妨碍，但他本能地想要隐藏底牌。
“是吗？那可真是福气，恭喜锐哥儿了。”
三娘子笑着，眼中闪烁。
在她印象中，方锐一直是一个病秧子，现在这般，可不像是好了一些。
“锐哥儿，坐，我给你倒水。”
“谢谢三姐姐。”
方锐也没推辞，坐了下来，故意呼哧呼哧穿着粗气，维持人设，同时转移话题：“三姐姐，午后你做什么去了，我看老楚家出事那会儿，你家锁着门？”
三娘子倒水的动作一顿：“买些东西，今天是囡囡的生儿。”
“这样啊，小福星，生辰快乐。”
方锐刮了下囡囡鼻子，话锋一转，问出真正关心的事：“三姐姐，你消息灵通，我想打听一下，县城外如今怎么样了？”
这是关心自家老爹。
“我也不太清楚。”
三娘子摇头，犹豫了一下，又道：“不过，县衙中的后备兵也要出动了，就在这一两日……这消息重大，你切莫外传。”
本来，若是以前的方锐，她是断不会说出这个消息的，但，看到方锐这些日子的变化、以及方才表现，这才决定卖一个大人情。
——毕竟，让外人知道她的靠山走了，或许会多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这也是风险。
三娘子没说消息来源，不过，方锐知道，应该是来自她背后那个军头，那么，这消息的准确性就非常高了。
“三姐姐，谢了，我晓得的，必然会守口如瓶。”
方锐答应着，心中却是一个咯噔。
什么时候，县衙中的后备兵才会出动，变相增援？
必然是局势不利的时候！
这就意味着：方百草随军出征，可能有危险。
尽管知道了这一点，可以方锐如今的力量，却是什么都做不了。
‘帮不到老爹，不过，家里这边还是可以未雨绸缪的……去黑市买粮的事要抓紧了。’他暗忖。
之后。
方锐又和三娘子随意聊了两句，便告辞离开。
回到家，他当即找到方薛氏：“娘，家里的存钱呢，您给我拿些出来，我去买粮！”
……

第五章 反杀
“锐哥儿，你要去黑市？”
方薛氏皱着眉头：“那里乱糟糟的……”
显然是担心方锐安全。
方锐既然敢提出来去黑市，自然是有说服方薛氏的底气：“娘，我入品了！”
入品武者和普通人自是不同的，别的不说，饭量就要大上许多，朝夕相处，根本不可能瞒着家人。
与其过一段时间暴露，不如自己说出来，还能让方薛氏安心。
“真入品了？”
自家丈夫方百草就是入品武者，方薛氏自然是知道入品的概念的，闻言不由震惊问道。
“娘，我哪敢骗您？”
方锐说着，一手抓住柜台边缘，倏地一下就是抬起。
“我的儿啊！”
方薛氏眼睛瞪大，捂着嘴，又惊又喜：“这可真是老天保佑！神仙保佑！”
方百草曾经说过，方锐先天体虚，药石无医，唯有自强……只有入品，并在武道上一步步精进，才能弥补身体亏空。
如今方锐武道入品，不再是病秧子，自然让她开心不已。
更重要的是……
自打方百草代替方锐征兵离开，家里没了主心骨……今天，虎爷来收例钱，老楚家的遭遇、下午目睹妇人被当街抓走……
如此种种，让方薛氏心中极度没有安全感，方锐突破入品，才算是填补了这一块。
好一会儿，方薛氏都没有平静下来，满面红光，喜不自胜，连连重复道：“我儿出息了！我儿出息了啊！”
方锐也没有打断，任凭方薛氏发泄着开心的情绪，心中有着淡淡的自豪，等方薛氏平静下来，才道：“娘，您注意保密，这可是咱家的底牌。”
“晓得的、我晓得的。就听我儿的！”方薛氏自是言听计从。
方锐又道：“我从三娘子那里得知，城中以后恐怕会更乱，咱家须得多存些粮，手中有粮，心中不慌啊！”
“当然，这事不能操之过急，要慢慢来，即使去黑市，也要小心。”
“我是打算着：咱家一次就买一部分，多去几次，老鼠搬家，以免被人盯上……”
“好，锐哥儿，就听你的。”方薛氏也是有决断的，和方锐商量了一下，当即回屋拿钱了。
不多时后。
方锐带了一部分家中存钱，趁着夜色，悄悄离开了。
……
黑市的位置，方锐是知道的，方百草替他从军离开前，交代了不少事情，其中就有关于黑市的。
从老爹那里，他得知了不少有关黑市的常识、经验，可即使知道这些，以前是个病秧子，没有一点自保能力，万一被盯上就完蛋了，也不敢去。
现在武道入品，就没有这个问题了。
当然，即使九品武者，在黑市也绝非顶尖，只不过有了一定自保能力罢了。
俗话说‘有多大的能力干多大的事’，方锐深知这个道理，只要不超出自己本分，二三十斤粮食，还是在他庇护能力范围之内的。
更别说，这二三十斤粮食，不过是高粱面，又不是什么白面、肉，连棒子面都不是。
九品武者所不能力的凶人、恶人，也看不上这点东西，犯不着盯上他。
黑市在南城的一个角落，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
入口处，一个络腮大汉守着，面无表情：“一个大钱入市费，进去后，禁止打斗，违者后果自负。”
方锐早知道流程，沉默地交了钱，就进去了。
黑市中大多数人都蒙着脸，还有戴着斗笠、挎刀佩剑的人。
方锐一见到后者就远远避开——他爹曾嘱托过，这些人基本都是狠茬子，在黑市见到了，有多远就躲多远。
他没有急着去买粮食，先慢慢看起来。
说是黑市，其实也没多神秘，只不过是另类的集市，摆摊的东西，也是杂七杂八。
最多的还是普通人家，拿公鸡、鸡蛋之类，来这里换东西——黑市的价格要高一些。
还有一点。
说来也是讽刺：黑市的秩序，竟然比正经集市好，在这里，几乎很少出现强买强卖、变相抢劫的事情。
故以，许多百姓宁可交一个大钱‘入市费’，也要来这里买卖。
卖粮食的也不少。
不要以为开玩笑，这是真的。
即使今岁大旱，物资匮乏，可粮商手里并不缺粮。官府又有规定：百姓凭户籍，限量、限价购粮。
这条法令，在这世道，竟然严格执行下去了——至少，明面上严格执行下去了。
原因？
很简单：罚款。
一道罚款政令，就能调动底层小官小吏的能动性。
这世道，老实规矩的商户，还要抽掉二两油；若是被抓住把柄，小吏岂能不狠狠趴下一层皮？
其实，即使有这条法令，粮商也是有赚的，可对商人来说，赚的少了就是亏了，所以才有黑市卖粮的铺子。
可以说：这黑市卖粮的铺子中，十个就六个是城中粮商，剩下四个，那也是城中大户。
在这里，可以较为大宗地采买粮食，当然，价格也要高出市面上高出不少。
“鸡蛋！黄豆！”
方锐看着眼馋，很想买一些给娘、妹妹补充营养，可最终还是放弃了。
毕竟，这是他第一次来黑市，下意识想要谨慎一些。
这时。
方锐正走着，忽然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拦在身前，就在他暗暗警惕的时候，这个瘦高个儿从怀中掏出本册子：“小郎君，要秘籍吗？”
“呵！”
方锐嗤之以鼻，转身就走。
“哎哎，功法不要，武技也有啊！”瘦高个儿在后面追着道。
方锐走得更快了。
不是他不想要秘籍，而是对方的东西……都是假的。
这个时代，门户之见比前世重多了，即使一门手艺：木工、打铁、磨豆腐……都是看家、吃饭的本领，轻易不外传。
要传，也是传儿不传女，没有男儿的，收了亲传弟子，那也要‘考验’十几年，再藏一手。
——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可不是说笑的！
普通手艺都尚且如此，武功秘籍就更别说了。
即使书写成册，其中的隐语、暗语也不知道有多少，这也就罢了，更坑的是：关键部分往往有缺漏，不记录在册，只口耳相传。
这样的秘籍，都算是上等货色，能卖出价格的——毕竟，即使不能练习，也可以观其大略，学习其中的理念，启发思路。
黑市中主动兜售的秘籍，方百草曾经说过，那都是次品中的次品。
上面内容，不需要辨认哪些是假的，应该问：有哪些是真的！
那些开头部分是真的秘籍，已经算是有良心的了，更严重者，除了名字，其它部分全是半真半假，那才是坑。
真要有人傻乎乎照着练，那绝对是非死即残！
‘我的面板非常呆板，缺漏、错误的秘籍，根本收录不了，所以，我要这些垃圾货做什么？’
方锐根本不接话，走得飞快。
老爹曾告诫过他：这都是坑，切莫相信，最好连话茬都不要接，否则，暴露了菜鸟的身份，都可能会被盯上。
瘦高个儿望着方锐离开，摇了摇头：“可惜了，没坑着，找下一个吧！”
摆脱了推销秘籍的瘦高个儿。
方锐也不想多留，以免让家里等待的娘亲担心，当即在货比三家后，挑了一个性价比最高的铺子买了三十斤高粱面，就出了黑市。
出黑市时，络腮大汉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死人脸：“出了黑市，安全概不负责。”
‘这绝对是个狠茬子！’
方锐不着痕迹瞟了一眼对方身边布包着的横刀，微微点头，提着粮袋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前脚离开，后面一个葛布蒙面、额头有一道疤痕，仿佛长了三只眼的矮瘦男子，跟着他离开的方向追去。
黑市出入口不远处，两个小贩看到了这一幕，在谈论着。
“嘿，三眼盯上之前那人了，那人有麻烦了！”
“可不是，那人看着精瘦模样的，一看就是个好羊羔。不过，我看那人也就买了些高粱面，穷骨头一个，啥时候三眼这么饥不择食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三眼最近在赌场输了不少，手头正紧……”
……
“还真有人跟来了！”
方锐余光向后一瞥。
以他的小心谨慎，又极度没有安全感，在离开黑市后，怎会不做好反侦察？
其实，方锐也想过，衣服内塞一些碎布，装胖一点，让自己看上去不好欺负一些。
可想了一下，又放弃了。
原因？
无它，太穷了。
本来，方家是有一些存钱的，但大半月前，方百草为了疏通关系代替方锐从军，花费不少，所剩已不多。
近来，官府、帮派的盘剥又加剧，‘草芝堂’入不敷出。
这种情况下，方锐想要用家中仅存不多的钱，未雨绸缪，积存粮食，就不得不冒一点风险。
所以，才有了这个愿者上钩的钓鱼计划。
当然。
他也担心钓到过江猛龙，故以，在黑市中，鸡蛋、黄豆、白面……通通都不敢买，连少量都不敢买，甚至，就连棒子面都放弃了，只买了三十斤高粱面。
说实话，这种粗糙的高粱面，有些卡嗓子，真正有点实力的人，都不会吃。
这就基本上就排除了钓到硬骨头的可能，即使有上钩的，也只会是小虾米。
“来吧！”
方锐眼睛一闪，装作仓皇地加快了速度。
“想跑？”后方，三眼当即跟着加速。
路过一个拐角。
三眼赫然发现：前方的方锐不见了！
他正疑惑。
这时。
呼！
一个硕大的粮袋从旁边砸来。
——正是方锐！
三眼打架经验丰富，面对危险各种反应已经形成本能，身子下意识一低，躲过粮袋的同时，右腿向方锐绊出。
然而。
方锐却是先他一步，一脚踹来，势大力沉，带起破空声，直插三眼心口。
“不好！”
三眼连忙收腿，顺势扎作马步，双手交叉格挡。
砰！
一声爆响中。
方锐晃了下身体，稳住身形；三眼则是连连退开数步卸力。
‘难缠的对手！这人战斗经验比我丰富得多，我偷袭都未能占得多大便宜……所幸，如我所料，只是个普通人。’
方锐眼睛眯起。
孰不知，对面的三眼手臂已是一片发麻，心中大惊：‘好大的力气！这可不是羊羔，而是钓鱼的？！不过……能打！’
力气比他大的，他又不是没见过，他自信：凭借着一股狠劲儿和丰富的打斗经验，能干掉对方。
——是的，方锐因为先天体虚，入品后增加的力气不如其它人，这让三眼没有分辨出，方锐是个入品武者。
“杀！”
三眼也不逼逼，如一条饿极了的瘦狼凶狠扑出，袖中一动，一把张开的剪刀如蝴蝶刀般探出，身形飞快掠近方锐。
“我打！”
方锐也不甘示弱，将粮袋扔在一边，沙包大的拳头砸向三眼的太阳穴。
两人身形瞬间接近——
这时，三眼却脚步一错，如一条泥鳅般伶俐地躲过方锐拳头，右手握着剪刀，狠辣划过方锐肚子，如燕子浮水。
嗤啦！
剪刀划破麻布衣服，切割在方锐肌肤上——若是一般人，这时，当即就会被开膛破肚。
然而，在方锐这里，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中，却只是留下了一道白痕。
“肌如牛皮，入品武者？！”
三眼瞳孔猛地一缩，又惊又畏，当即就想退走。
‘现在想走？晚了！’
方锐身子顺势一低，借着这个近身的机会，抱住三眼的身体连带他的双臂，束缚住他的行动，然后膝盖猛顶对方胯下。
砰！砰！砰！
直将三眼顶得翻白眼。
男人最脆弱的部位接连遭到重击，三眼痛的手中剪刀吧嗒一声坠地，挣扎更是渐渐无力。
哗！
方锐瞅准机会，将三眼猛地一掀，掀翻在地。
就在三眼捂着下肢痛哼的刹那——
方锐捡起一块脚边早就准备好的石头，已是追了过来，对着三眼脑袋连连狠砸。
入品之后，他的力气本就超出一般人，这时狠砸之下，三眼哪能受得住？
砰！砰！砰！
方锐一通猛砸之下，直将三眼脑袋砸得一片血肉模糊，看不出人样，都不见喘气了，方才停手。
这时，战斗结束，感知着双手温热粘稠的鲜血，他才感到一阵恶心，胃中翻涌。
可理智告诉他：这里不是逗留的地方，必须尽快离开。
“呕……嗝！”
方锐压抑住呕吐的冲动，在三眼身上一阵摸索，找到一个装东西的褡裢，并确保其它地方没有隐藏，这才飞快起身离开。
……

第六章 宁静
离开现场，一直跑出了两三条街道，又兜了大半个圈子，直到确认再没有人跟上来，方锐这才放缓速度。
呼哧！呼哧！
他大口喘着粗气。
这时，才有功夫，查看一下褡裢中的东西——提前检查一下，也以免带回去什么不好的东西。
打开褡裢。
入目，是：三个大钱、一个麻布小包、一个巴掌大小的小陶罐。
“三个大钱？”
方锐脸色有些难看。
单从钱方面来看，这次可是亏大了，完全不值得冒这么大的险，简单来说，就是：风险和收益不成正比。
再打开麻布小包，里面金黄黄一片。
“黄豆？！”
方锐脸色这才好看了些，用手一掂，察觉到是三斤多。
“这才像个样子。”他暗暗点头。
在这世道，黄豆可是珍贵，有营养，能榨油，炒着吃既香又方便。
之前，黑市中也有黄豆，不过，相比大宗粮食：麦糠、高粱面之类，数量稀少得多，而且死贵！
最后一个巴掌大小的陶罐。
方锐打开，闻了一下，脸上更是露出喜色：“猪板油！”
这可就更珍贵了。
他家做饭，只能用麻籽油一类的劣质植物油，还不敢多用，每次只放一点点，珍惜非常。
与植物油相比，猪板油可就好多了，味道香，吃了有劲儿，能带来饱腹的感觉。
可以说，这一罐的猪板油，给二十个大钱都不换。
“好收获！有了这黄豆、猪板油，可以给娘、妹妹补充营养了！”
方锐眼中一喜。
他想了一下，扔了这抢来的褡裢，将大钱、黄豆、猪板油都转移到自己的麻袋中，这才再度动身，飞快向着家里返回。
……
方家。
方灵这个小不点，已经熟睡。
方薛氏却坐在堂屋，在一盏昏暗的油灯下，纳着鞋底，不时起身，向着窗外张望一眼。
显然，是在等待方锐。
某一刻。
咚咚咚！
“谁？”方薛氏警惕地问了一声，放下针、鞋底，从簸箕中拿出剪刀。
“娘，是我。”
听到方锐的声音，方薛氏这才连忙去开门，让方锐进来，对门外张望了下，关上门、从里面重新叉上。
“锐哥儿，你可回来了？！我刚才从窗户中看，都没看到你……”方薛氏絮絮叨叨说着。
方锐笑笑，没说话。
他小心谨慎，行动自然隐秘，若是能被方薛氏看到，岂不是，也有可能被其它邻居看到？
当然，方薛氏这话，本来也不是要方锐回答，只是抒发内心等待的焦急罢了。
这时。
她就将方锐拉到身前，这看看、那看看，突然脸色一变，摸着方锐肚子处问道：“锐哥儿，你这里衣服怎么破了？看着像是被割破的……”
“没事，被一个蠢贼盯上，我反将对方打发了。”方锐说得轻描淡写。
“锐哥儿！”
方薛氏听了，却一下子严肃地板着脸。
她岂能不知，方锐说的轻描淡写，事实上却哪有那么简单？
必然凶险无比！
这副严母的样子没维持多久，方薛氏就绷不住了，低下头，忍不住啜泣着，抹着眼泪。
“娘，您哭什么？”
即使面对凶狠的三眼，也能沉着应对的方锐，在这一刻却懵住了，如同无措的小孩，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赔出笑脸：“娘，您看，这是什么？三十斤高粱面，还有黄豆、猪板油……”
可是。
往日这每一样，都能让方薛氏高兴半天的东西，此时，她却看都没看一眼，只是哽咽道：“锐哥儿，你买粮就买粮，可……咱能不能不冒险啊？”
她并不笨，对自家儿子的了解，再加上一句‘反将对方打发了’，就能猜出：方锐多半是拿自己在冒险。
方锐沉默了。
面对这个样子的方薛氏，他说不出拒绝的话，想了一下，答应道：“娘，我答应您，以后不主动冒险了。”
其实，这次的事情，他也心有余悸，本来就在犹豫着，是否收手。
这般‘钓鱼’，本就收获不确定，运气不好，万一碰到打不过的强人，就真的完蛋了。
即使有劫运点补偿，也不太合算——方锐长生不老，时间无限，但命却也只有一条。
至于钱的问题，可以想别的法子，好好想一想，总有出路，活人还能被尿憋死？
听到方锐的保证，方薛氏这才稍稍舒缓。
方锐连忙岔开话题：“娘，灵儿呢？睡了？”
“嗯，睡了。她吵着要和你睡，在你那屋……现在已经睡着了……”
方薛氏整理着方锐带回来的东西，将高粱面、黄豆、猪板油一一归类，找地方藏起来。
她心思聪敏，也不再追问黄豆、猪板油这些好东西是怎么来的，只要方锐保证，以后不再冒险，就心满意足了。
“我去洗脚……”
“等下。”
方薛氏叫住方锐：“衣服脱下来，我给你缝补一下。”
“娘，明天吧，时间不早了，您还是早些歇息……”
“知道了。”
方薛氏答应着，却还是我行我素，拿起方锐的衣服，在油灯下，一针一线缝着。
等方锐洗过脚出来，她依然还在缝，一针一线，针脚细密，在冒着烟的油灯下，眼睛吃力地眯起。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不知为何，方锐突然想起这句诗，心中有暖流在涌动。
“娘，不早了，睡了。”
他强硬地拿过针、衣服，吹了油灯：“娘，等明天吧，您早些休息！”
“哎，你这孩子……好、好，我听你的就是！”
方薛氏拗不过方锐，这才无奈地摇摇头，趁着窗外的月光回屋了。
方锐望着娘亲进屋，笑了一笑，也回到了自己屋里。
床上，方灵睡觉又不老实，睡着睡着就变成了横着睡，盖住肚子的薄被，也被她踹到地下了，不过睡得倒是如小猪一般香甜。
“这丫头！”
方锐笑了笑，抱起方灵放正，给她肚子盖上被角，在脸蛋上吧唧亲了一下，这才在旁边躺下。
夜色深深，有不知名的虫儿叫着，他也随之进入了梦乡。
……
次日，早上。
“娘，今天的菜好吃。”方灵道。
“好吃都堵不住你嘴？”方薛氏敲了下她的头。
其实，不过在炒野菜时加了一点点猪油而已，就香得很了。
“哦哦！”
方灵筷子扒着饭，呼噜呼噜，一双眼睛却盯着菜碗。
“好吃就多吃些。”旁边，方锐笑着给她夹了一大筷子。
最终，半碗炒野菜，三人吃得干干净净。
就连菜碗上的些许油渍，都被方薛氏用高粱面饼抹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最后，看上去干干净净，光可鉴人。
简直都用不着洗碗了。
……
上午。
方家炒黄豆，诱人的香气飘出很远。
“兄长！”方灵吸着空气中的香气，飞快跑进来。
门外，还有三五个孩子，眼巴巴地盯着、吞咽口水，其中，三娘子家的囡囡也在。
“喏，拿去慢慢吃。”方锐给方灵抓了些，塞进她衣服兜里。
“谢谢兄长！”方灵高兴地蹦了下，迫不及待放进嘴里一颗。
咯嘣！
一颗炒黄豆咬下，那股醇香在味蕾上炸开，让小丫头一双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咕咚！
门外，齐齐的口水吞咽声响起。
对外面那些邻居家小孩儿，方锐也没小气，招招手：“来！”
“铁子，你五颗。”
“小山，你的。”
“阿槐，吃吧。”
“囡囡，乖。”
……
倒不是方锐舍不得更多，而是：这年头物资匮乏，又逢旱情，三五颗炒黄豆，已经算是大方了，更多就要被人背地里说‘傻大方’了。
唯独三娘子家囡囡，方锐特意悄悄地给抓了一小把。
“不要给别人说。”他小声道。
“谢谢阿锐哥！”
囡囡眨眨眼睛，蹦着跳着，跟其它孩子一起去玩了。
“锐哥儿，礼尚往来，给三丫头家也带些吧？”方薛氏将炒好的黄豆盛出来，对方锐道。
“好，我拿去给三姐姐。”
方锐带着小半碗黄豆去三娘子家。
“三姐姐，我来给你送些炒黄豆。”
“这可是好东西。”
“没多少，就尝个味道儿，三姐姐不要嫌少。”
“锐哥儿哟！”
三娘子白了方锐一眼，风情万种：“拿昨个儿我的话，来堵我是吧？”
“哪敢？”方锐拿回碗，笑着正要回去。
“等下。”
三娘子叫住方锐，从屋里拿出一双新布鞋：“这双鞋给你，锐哥，试试看。”
上面有着淡淡的香气，方锐接过，倒是没真的试。
他是男人，并无女儿家那般讲究，轻易不能被人看脚，也无脚气什么的……但在女人面前脱鞋，总归有些尴尬、不自在。
“三姐姐，看着挺合适的，倒是不用试了，一定挺适合我，谢了。”
“怎么听着有些不对劲儿呢？”
三娘子倚门目送，怔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这小子……竟敢调戏我！”
随着她的嗔笑，妩媚的风情流溢，如盛夏怒放的果实，饱满馨香，令人垂涎欲滴。
只可惜，无人得见。
……
午后，方家有睡午觉的习惯。
方灵有时跟方薛氏睡，有时过来和方锐睡。
床上，方灵侧着身子躺着，手上拿着一颗炒黄豆，用牙齿一点一点磨，就是咂着那个味儿，一颗能吃很久。
吃着、吃着，小丫头就睡着了。
旁边，方锐感到床上有什么东西硌人，伸手一抓，是三两颗从方灵兜里溜出来的炒黄豆，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透过门缝，能看到堂屋里，方薛氏在门口缝衣服。
窗外，知了、还有不知名的虫儿，一声接着一声声嘶力竭地叫着。
夏日悠长。
这世道的乱象、罪恶，都被阻隔在了外面。岁月时光，在这般的日头中，也仿佛被拉长变得绵软。
方锐眯着眼睛，一颗心也跟着宁静下来。
……
时光如白驹过隙，从指缝中飞快溜走。
匆匆大半个月时间过去。
县城中，粮价依旧在涨，草芝堂的生意也没什么起色。
——世道不靖，活着都难，哪来的钱看病呢？对大多数人来说，宁可硬挺着。
方锐当家‘草芝堂’，和邻居们见谁都有礼貌，表面上客客气气，实际上，却都保持着一个距离。
唯独三娘子家，有时去坐坐，关系不错。
三娘子想卖方家人情；方锐想交好三娘子，打听消息，双方一拍即合，倒是比从前更亲近了不少。
方锐也从三娘子那里得知：县中的后备兵已经出动了，城外的具体情况，却是未知。
暗中。
方锐动用家中存钱，如蚂蚁搬家般从黑市买粮，也没有再‘钓鱼’。
有一点晦气的是：他去黑市，基本上五次中都有三次，碰到那个推销秘籍的瘦高个儿，看来对方也是黑市的常客。
除此之外，方家一片风平浪静，倒也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其实也对，像小说中，事情一个接着一个，矛盾冲突层出不穷，那是为了推动剧情发展。
现实中，对底层百姓来说，老实本分的话，一辈子中碰到两三次大灾大难，都是了不得了。
当然，他们抵抗风险的能力弱，碰到一次大灾大难，都会伤筋动骨，甚至破家灭族。
不过。
如今不是太平时节，世道将乱，比起以往，遇到乱子的概率，也的确是要大上一些。
唯一不好的是：草芝堂入不敷出，再加上去黑市买粮，方家已经没太多钱了，只剩下一些应急的钱。
那些钱，是万万不能动的。
想继续存粮？
就要想别的办法了。
……
这日上午。
方薛氏在里屋缝衣服，方灵在一旁帮着搓麻线。
外屋。
方锐在柜台后拨着算盘。
就在这时，两个不速之客到了。
……

第七章 了仇
“二狗子？！”
方锐眉毛一扬。
这是店中原本的伙计，方百草代他从军后，店中生意不好，就辞去了，没想到现在回来了。
看这情况，似乎来者不善。
“阿锐，”
二狗子挺直腰板进来，扬眉吐气，好似衣锦还乡的贵人，可一转身，就对另一人低头哈腰：“还不快过来？今个儿，我给你引见个贵人。”
“好好表现，莫要不识抬举。”他凑近两步，压低声音道。
方锐眼睛眯了眯。
以往二狗子在草芝堂时，哪次见了他，不讨好地一口一个锐哥——不同于方薛氏、三娘子口中的锐哥儿，更类似‘哥儿’、‘姐儿’之类的亲切词，二狗子口中的‘哥’，就是巴结讨好。
现在，已经换成阿锐了。
‘这是长本事了啊！’
方锐眉头一动，看向另一人。
只见这人：歪嘴、脑门上长着个小瘤子，身材矮小，不过一米五六，看模样三十来岁。
这人他也认识，名叫张豹，是虎爷的亲兄弟，仗着他兄长名头，没少作威作福，在附近几条街可是‘大名鼎鼎’。
当面，人们怕他畏他，叫他一声‘豹爷’，背后，就叫‘张歪嘴’。
就是不知，此人今天为何而来，不过，多半没有好事。
“哟，豹爷，您来了？坐！坐！”
方锐脸上露出笑容，搬了把椅子过来：“有啥事，还要豹爷您亲自来？吩咐一声不就得了！”
张豹没理方锐，一双三角眼打量着‘草芝堂’的布置，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表情，往后一仰，四仰八叉坐下，颐指气使地对二狗子一抬下巴。
“好事！大好事！”
二狗子连忙笑道：“阿锐，你不是有个妹妹，长得还挺水灵？我领豹爷来看看，相中的话，就定个娃娃亲……”
“哦？”方锐闻言，眼睛一眯。
谁不知道，张豹的儿子是个傻子，这是把她妹妹往火坑里推啊！
方锐自问，当初二狗子在草芝堂，方家待他不错，这人也跟个哈巴狗一般，对着方家人恭敬讨好。
没想到……
现在看来，这可不是哈巴狗，而是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头生反骨的二五仔啊！
方锐看了看张豹，又看了看二狗子，心下就知道：这事，多半是二狗子撺掇的……这是要拿他妹妹当做进身之阶，来讨好张豹！
他心中一冷，却没有表现出来。
“咋了？阿锐，可是不愿意？”
二狗子见方锐思索，似有踌躇，顿时声音一冷：“告诉你，这可是抬举你家，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福分……你可不要不识好歹！”
这人一改往日里的卑躬屈膝，此时狗仗人势，汪汪乱叫，当真是：一朝翻身起，便把权来使，将一个恶奴的形象表现得淋漓尽致。
方锐心中一动：‘今日，只要我表现出入品武者的身份，就能暂时解决此事。’
‘不过，张老虎一家对我记恨，那是绝对的，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找到机会，落井下石！’
这是治标不治本的方法。
除此之外，还会暴露底牌，以及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显然是极不明智的。
‘乱世将起，最忌当出头鸟啊！’
方锐心思一转，脸上再度露出笑容：“哪敢……只是，我妹妹……唉，我把她领来，让豹爷亲自看吧！”
说着，他转身去了里屋。
……
里屋。
方薛氏、方灵自然是注意到了外面的动静。
方灵还小，不懂这些，迷迷糊糊听着。
方薛氏听到二狗子来了，撺掇着要让方灵和张豹家的傻儿子定下娃娃亲，顿时又惊又气，紧紧抓住方灵的衣角，过度用力之下，指节都有些发白了。
也就是知道方锐入品，心中还有些底气，这才没彻底乱了方寸。
“娘，放心，交给我就是。”
方锐进来，给了方薛氏一个安心的眼神，拉着方灵出去：“灵儿，没事的，乖！”
……
很快，方锐就将方灵领出来了。
只见方灵：泛黄的头发，一看就是营养不良——大半月来，方家伙食稍稍改善，虽然补充了些油水，但弥补身体，哪是那么容易的？
不提这个，方灵小脸蛋上，还有许多痘痘、雀斑，至少，和好看俩字完全撤不上什么关系。
张豹、二狗子俩人，看到这样的方灵，顿时傻眼了。
张歪嘴长得丑，但鉴赏美丑的审美能力还是有的，这时见到方灵，顿时脸色一沉：“二狗子，这就是你说的水灵灵的小姑娘？”
“这……怎么……怎么就成了这样？”
二狗子额头冷汗都出来了，讷讷说不出话来，可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指着方灵，大声道：“假的！这一定是障眼法……”
说着，他三步并做两步上前，伸出手，就要用力揉抹方灵脸蛋，揭穿方锐的把戏。
可却被方锐一把抓住手腕：“二狗子，你欺人太甚！”
“看到了吗？心虚了！他心虚了！这一定是画上去的！”二狗子连忙大叫。
张豹也投来怀疑的目光。
“豹爷……哎，我哪有那个胆子唬您哪？也罢，为了自证清白，那就来吧！”
“哼，二狗子，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
方锐端来盆清水，将毛巾用水沾湿，对着方灵的脸用力揉了两下，揉的都有些微微变形。
旋即，他摊开手巾，上面没有半点异常。
方灵脸上，也是和之前一模一样。
显然，这些痘痘、雀斑都是真的，不是什么障眼法。
“这……这……”
二狗子愣住了，嘴巴一点点张开，大得几乎能塞进去个癞蛤蟆。
方锐心中冷笑：‘我的药膏，岂是等闲？’
这可不是画上去的，而是真正长出来的，当然，因为是药膏造成的类似过敏反应，恢复起来也容易，用另一种药膏涂抹一两天，就可以了。
这时，二狗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可方锐哪会再给他机会，委屈地对张豹道：“豹爷，瞧二狗子之前说的，我怎么敢欺骗您？”
“再说，我也不知道您今个儿要来，能提前做好准备啊！”
“本来，这事也不好说，可既然牵扯到了豹爷，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这事啊，还要从我爹代我从军说起……”
“自从我爹代我从军走了，我娘伤心之下就得了一种怪病，就是长这种痘痘、斑点，别的倒没什么影响，就是不好看……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传染了我妹妹……”
“就连我自己……”
方锐说着，指了指自己脸上，上面赫然也有三五个痘痘。
“原来是这样！”
张豹看着方锐脸上的痘痘，顿时信了。
毕竟，方灵、方锐，两人的例证摆在这儿，方薛氏的情况，他也听闻过一些。
信了之后……就是心中发毛！
张豹彻底打消了和方家定下娃娃亲的想法，就连待在这里，都生怕被传染了。
——虽然没什么别的影响，但他也不想变得更丑啊！
“走了，不送！”
张豹腾地一下起身就走，仿佛在这里多待一个呼吸，就会被传染了一样。
“豹爷！”
二狗子连忙在后面跟上。
可张豹回身就是一脚，将二狗子踹得倒栽了个跟头，宛若一只四叉八仰的癞蛤蟆：“废物，滚！”
然后，就是头也不回走了。
二狗子在后面，想追又不敢追，欲哭无泪。
他可是好不容易才巴结上了张豹，可就因为今天这事儿，全完了！
“呸！”
好一会儿，二狗子才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回头恶毒地盯着方家的方向，吐了口唾沫，才转身离去。
阳光下，方锐立在‘草芝堂’门口，盯着二狗子离去的背影，眯起眼，嘴角一点点勾起，露出了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
方家人有传染病的消息不胫而走，虽然只是长一些痘痘、雀斑，不好看一点，别的倒也没什么，但还是让‘草芝堂’的生意冷清了不少。
就是邻居们，也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唯独三娘子家，似乎不以为意，态度和以前一样。
……
两天后。
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方锐黑布蒙面，从二狗子家翻墙出来。
次日，二狗子一家就突然开始厌食、呕吐；半个月后，一家人形销骨立，浑身浮肿而死。
——显然，生前被病魔折磨不轻。
这年头，穷人稀奇古怪发病得多了，也没什么人关注。
除了吃绝户的邻居，也就官府登记一下，查都不会查，用官老爷们的话说，‘贱民的命不值钱’。
……
当然，那是以后的事，时间回到这晚。
“黄曲霉素中毒的滋味，可不好受，二狗子，好好品味吧！”
方锐回望一眼，大步迈入黑暗。
前世，他好歹也是大学本科学历，这一世又是医术传家，故以，从淀粉含量高的作物中提取黄曲霉素，并不难。
至于二狗子家的妻儿老小？
这世道，可没有‘祸不及家人’的说法。
“更何况，二狗子你想毁了我妹妹的时候，可从来没有想过‘祸不及家人’啊！”
方锐眼睛一闪：“还有另一个……张豹！”
张豹此人，扯着虎爷的大旗，在邻近几条街欺男霸女，缺德事没少做，他本不想管，可偏偏不该惹到他的头上。
“不过，去张豹家里下毒，怕是行不通了……张豹并没有和虎爷分家，万一碰到那条死老虎，可就麻烦了。”
方锐入品后，未尝没有想过去找虎爷清算。
可对方照样是九品，经验丰富，说不准还有什么底牌，再加上力气不如人，多半打不过对方。
甚至，纠缠时间稍长一些，都可能引来麻烦。
最重要的是：打掉一个虎爷，‘老虎帮’转眼就能给你另派一个‘熊爷’、‘猪爷’，于事无补。
“那针对张豹，在外面下毒？”
方锐想了一下，就放弃了。
张豹这人玩得花，经常乱跑，行踪不固定。
而且，在外面下毒，很容易波及一大片，成为大案，承担不必要的风险。
“尤其是：张豹、二狗子，若是两人都是同样的症状，那就有些巧合了。”
“所以，就干脆一些吧！”
方锐想道。
……
又三天后。
张豹从一家酒馆醉醺醺出来，路过一条阴暗小巷，突然一只手从背后伸来，锢住他的脖子，将他拖了进去。
“呜呜！”
张豹低低呜咽着，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
他这个人，本就是矮萝卜，又酒色无度，身体虚得很，怎能抵挡得住入品武者的大力？
——别看那晚上的三眼，虽然同样精瘦，但实则是刀口舔血、狩猎羊羔的狠茬子，与张豹天壤之别。
“豹爷，该上路了！”
低低的声音中，方锐手中剪刀一转，割破张豹的脖子，顿时，鲜血哗哗喷涌。
砰！
张豹的尸体摔倒在地上。
第二次杀人，方锐发现，相比上次，自己心态要好得多了。
“变态？杀人狂？呸呸，我才不是，都是这世道逼的啊！”
摸尸。
二十多个大钱，只能说还行。
“张豹家中，应该有不少钱，稳妥起见，自然是不能去了，我可不是要钱不要命的主儿。”
方锐清理了下现场，确认没有暴露自己身份的破绽，就转身离开。
这个时代，可没有监控，许多命案，往往都成了无头公案，找到凶手的才是少之又少。
更何况，他就一个弱小的、先天体虚的病秧子，谁会怀疑到他的头上？
至于凶器剪刀？
那是黑市买的，随便找个地方挖坑一埋，谁能找得到？
当然，这个世界有武道，未必没有其它神秘力量，但，至少以前身十多年的见闻，从未听说过。
老爹方百草也没有提及过，大概是同样未曾听闻。
所以，即使有神秘力量，也不会是虎爷这种偏远县城帮派的一个精英帮众，可以使用得了的。
……
张豹的尸体，是第二天早上被发现的——他经常留宿半掩门，彻夜不归，昨晚没被发现也是正常。
方锐听说：虎爷怒不可遏，四处追索凶手，可张豹仗着他的虎皮，得罪的人多了，简直怀疑不过来。
最终，自然是无疾而终。
张豹之死，附近几条街道的人倒是喜闻乐见，暗地里欢欣鼓舞。
事情越传越邪乎，据说，那杀张豹之人，黑面虬髯，身高七尺，刀法精湛……
所以，这和方锐一个病秧子，有什么关系？
方家的生活，重新回归了平静。
这天晚上。
方锐躺在里屋床上，闭目，打开光幕面板。
【姓名：方锐】
【劫运：179】
【功法：养身功（初窥门径）（＋）】
【境界：九品（磨皮）】
【技能：方氏医术（熟练）（＋）】
【神通：长生不老（灰色）】
……
“179点劫运点，《养身功》、《方氏医术》，又都可以提升了。”
“上次提升的是《养身功》，按理说，这次该轮到《方氏医术》了。”
“所以，这次我选……《养身功》！”
……

第八章 八品
“《养身功》，给我加点！”
方锐意念在《养身功》后的‘＋’上一点。
顿时。
熟悉的清凉气流汩汩涌出，一小部分被身体各处截取，弥补先天不足，大部分则是游走于全身筋络，进行强化、微调，使之更适合人体发力。
和上次差不多，大概十个呼吸左右，突破便完成了。
方锐看向面板。
【姓名：方锐】
【劫运：79】
【功法：养身功（登堂入室）】
【境界：八品（易筋）】
【技能：方氏医术（熟练）】
【神通：长生不老（灰色）】
……
“从九品磨皮到八品易筋，消耗了100劫运点吗？”
“果然，《方氏医术》后的‘＋’又消失了，我猜测，它从熟练提升到下一个等级，大概也是需要100劫运点。”
方锐暗自点头，关闭了面板。
“八品易筋之境！”他仔细感知着突破带来的变化。
“筋络强化，皮膜更坚韧了些，力气也增加许多，如今，我的力气……三百斤，应该是足足有的。”
可别小看了这个数字，这个世界：一斤足有将近七百克，三百斤力气，就是前世的四百二十斤！
在这九成九的人饭都吃不饱，营养不良的时代，也算是个大力士了。
“如今，我的力气，超出正常九品武者，但因为先天不足的缘故，却不如正常的八品武者。”
“但也弱不了太多！”
突破九品磨皮、八品易筋的时候，有一小部分气流被身体截留，弥补了方锐的一些先天不足。
而且，他是劫运点提升，不比其它人，突破九品磨皮的时候，周身无漏，没有罩门；如今突破八品，那神秘气流也照顾到了身体的每一处细小筋络。
综合来看，方锐的真正战力，是和普通八品武者差不多的。
“和虎爷相比呢？”
方锐下意识拿自己和虎爷对比：“我的境界占优，力气大一些，周身无漏，但，劣势也很明显。”
“虎爷虽不是那种经常游走身死边缘的狠茬子，但打斗经验丰富，也不是我能比，而且，还有兵器……再加上，料敌从宽，算上可能的其它底牌……”
“嘶，这么一算，我还未必能解决得了他。”
“甚至，只要被纠缠住，让虎爷呼朋唤友……我就危险了！”
还是那句话：下三品武者，也只是皮糙肉厚、力气大了一点。哪怕是普通人，只要不怕死，七八个围上一圈拿着刀剑一哄而上，照样能给你砍了。
当然，方锐也没想着，现在就去清算虎爷。
他有长生不老神通，寿元无尽，未来有大把的机会和虎爷算账。
“我是极有耐心的，不急于一时，三年不行，就五年，再不济十年……实在不行，等他个三五十年，再‘拳打北海幼儿园，脚踢南山敬老院’，也是可以的。”
“虎爷的事先放一边，现在，我最大的问题是……没钱了！”
是的，就是没钱了。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方锐从没有像此刻，更深刻理解这句话。
草芝堂入不敷出……市面物价飞涨……要存钱购粮……他突破后，饭量大涨，吃得更多了……
总之，就是没钱了。
“人生在世，难啊……还好，我早有打算。”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方家医术传家，方锐想搞钱，自然是靠医术了。
他的方法很简单。
那就是：成品药！
成品药，并不是多么高大上的东西，就是一个理念上的突破。
这个时代，门户之见严重，知识珍贵，医家同样不例外，可以说：只要会一两个偏方，都能成为游方郎中，走街串巷。
或许是为了保障医师的地位，或许是约定俗成，医师诊治普遍都是当面诊断，除了保持逼格，大概还有增加附加值的意味？
总之，成品药这个东西，方锐是没有听说过的。
“以我如今的医术，太珍贵的成品药也弄不出来，当然，即使能弄出来，也保不住。”
这也是方锐之前不提升《方氏医术》，一门心思提升《养身功》的原因。
像前世那种大治世界，有一门手艺，医术精湛，就能大肆搂钱，让一家人过上好日子。
但在这个世界，这个世道，技艺再精湛，在有权有势的人眼中，也不过是一块抹布——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拿来即用，没用就扔掉，半点尊重也没有。
“如今世道，旁的都是虚的，只有拳头大，才是硬道理，才不会被人欺负！”
“所以，我才矢志不渝地追寻力量啊！”
方锐叹息着：“我如今的实力，还远没有到从心所欲的地步，该苟着还是得苟着。”
“像成品药这种出风头的东西，就不能出现在草芝堂，否则，铁定被盯上，麻烦不断。”
“虎爷的觊觎、老虎帮的威胁、甚至邻居的羡慕嫉妒……都是隐患。”
“所以，最好就是拿去黑市售卖。”
……
从里屋出去。
方灵已经被赶去睡觉了；方薛氏洗过碗，在堂屋坐着，正愁眉苦脸。
“娘，怎么了，可是有什么烦心事？”方锐问道。
“还能是什么？”
方薛氏苦着脸：“咱家没多少存钱了，储备应急的钱不能动……虽说已经存了些粮食，但坐吃山空，如何是好？”
“我还以为是是什么事……娘，放心，交给我就是。”
方锐说了成品药的主意：“……两种成品药，一种是止血的‘止血粉’；一种是清凉下火的‘养身药’，拿去黑市售卖，自然就有钱继续存粮了。”
“这是个好主意。”
方薛氏琢磨了一下，也觉得可行：“在黑市卖，也不至于让周围邻居眼红，比较好一些，只是……”
“锐哥儿，全让你担着危险了。”她说这话时，语气中有着埋怨自己没本事的自责、愧疚。
“娘，你说的哪里话？爹去代我从军了，我作为家中唯一的男儿，就该承担起这份责任。”
“总之，钱的事，您别担心，把心放肚子里，等着享福就是。”
油灯跳动的火苗下，方锐看着方薛氏眉宇间的淡淡皱纹，由衷地说出了这话。
“享福？”
方薛氏笑着摇摇头，眼中有着一股方锐此时所不能理解的情感：“与其享福，我只盼着你和灵儿过得好，就知足了。”
如此平淡质朴的话，却让方锐心灵触动，心头似有千言万语，却讷讷难言，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娘，夜色深了，我该走了。”
他望了一眼窗外，背上早已制作好的成品药包，嘱咐道：“娘，您不用等我，早些睡吧！”
“哎！”方薛氏答应着，起身送出门外。
方锐却知道：方薛氏嘴上答应，却不会依从，还会在这里守着等他回来。
原因很简单：只有他回来了，方薛氏才能安心，才能睡得着。
“娘，走了！”方锐摆摆手，没入夜色。
方薛氏目送他的身影消失不见，才收回目光，关门叉上，来到窗前，在油灯下缝补着衣服，不时抬头，望向窗外一眼。
每个方锐去黑市的夜晚，她就是这么过来的。
无一日不是如此。
……

第九章 卖药
黑市入口，依旧那个络腮大汉：“入市费一个大钱！”
这些日子，方锐没少往来黑市，也听到过一嘴，此人名叫袁达，绰号‘快刀客’。
“袁爷，”
方锐不着痕迹看了一眼这人旁边的横刀，赔笑道：“我今个儿想租个位置，做买卖，还请行个方便。”
“要铺子，还是摊位？”袁达耸拉着眼皮。
“摊位就行。”
“摊位费一晚两个大钱。”
方锐交了入市费、摊位费一共三个大钱，得了一块巴掌大小的方牌，上书‘庚辛二十九’，就被打发了进去。
方百草告知过他经验，再加上这些日子的观察琢磨，方锐倒也清楚流程，进入黑市，找到方牌对应的位置，将方牌摆在显眼的地方，以供黑市巡卫检查。
旁边，还立有一块大一些的木牌，上面可以写售卖东西的名称。
一些不识字的小贩，要弄这个，往往会求助他人，赔笑脸不说，还得给些好处。
方锐医术传家，自然是识字的，倒是不用。
他在木牌上写下：伤口止血‘止血粉’；清凉下火‘养身药’，然后，就取出一包包药粉在身前摆上。
成品药这种玩意，还是很新奇的，很快，就有过路识字的，被吸引驻足。
方锐见来了生意，主动介绍道：“两种成品药，一种‘止血粉’，受伤之时，将药粉撒在伤口上，可以止血；另一种‘养身药’，热水冲服，清热下火，养身健体。”
“有了这药包，遇到对应情况，就不用去药堂，自行便可处理，方便快捷……一副只需两个大钱。”
围观的人也不是傻子，很容易便想明白了成品药的便利，只是这东西新奇，你看我、我看你，都在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这时，一个葛布蒙面、三角眼的男子，开口道：“贵了！你这药包成本，怕是还不到一个大钱吧？一个大钱卖不卖？我多买一些。”
“这位客人说笑了。”
方锐摇头道：“成本是成本，一团药材混杂在一起，你也用不了啊？这就是秘方的价值。”
“何况，你去药堂，就不要诊费？综合下来，比我这成品药还贵。”
“更不用说，我这成品药随取随用的便利了。”
他敢定这个价格，自然是考虑过的：让自己有得赚，让客人也有实惠，双赢的事情。
听了方锐的话，围观的人暗自点头，觉得有理，纷纷意动，但还是没有急着出手。
毕竟，这三角眼男子还在，万一他能将价格给讲下去哪？
三角眼男子是个好面子的人，这么多人看着，脸上有些挂不住：“小郎君，便宜些卖了吧，这么多人等着哪？黑市中有规矩，但出去外面，可不太平。”
这话就隐隐有威胁的意味。
方锐瞥了这人一眼，没说话。
鶸鸡一个，若敢来，送走了便是。
这种不屑于争辩的态度，更让三角眼男子感觉侮辱，尤其是：周围人戏谑、调侃、看热闹的眼神，让他脸上火辣辣一片，窝火不已。
可这是黑市，哪敢动手？
三眼角男子也不是傻子，深吸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眼珠一转，突然道：“你这药包说得再好，可没试过，谁知道效果？”
“若是你拿一些不知道什么玩意儿，来糊弄我们，没用还好说，若是我们用出毛病，找谁说理去？”
是啊！
这话一出，顿时点醒了其它人，让他们陷入迟疑。
黑市，也只是提供一个买卖的场所，不保证东西真假、质量如何，全看各自眼力，盈亏自负。
真如三角眼男子所说，没用还罢了，若是用出问题，要了小命，那才亏大了哪！
“你想如何？”方锐声音淡淡，波澜不惊问道。
“简单！”
三角眼男子眼中凶光一闪，咄咄逼人道：“那劳什子清凉下火的‘养身药’，就不说了，‘止血粉’倒是可以立马验证效果。”
“你给自己来一刀，再拿你自己的‘止血粉’用上一用，让我们看一看效果，不然，我们不放心哪！”
图穷匕见，这是要挑事的节奏！
“大家伙儿说，是不是这个道理？”三角眼男子煽动着众人。
围观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跟着起哄。
“是啊！”
“来一个！”
“试过我就买！”
……
方锐没说话，冷冷看着三眼角男子，直将对方盯得有些发毛，才开口道：“好！”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剪刀。
——这是方薛氏让他带上防身的，其实，对入品武者来说，普通剪刀并没什么用，但并不妨碍他接受这份好意。
“都看清楚了。”
方锐分开剪刀，以刀刃在手背上用力一割。
他自然不会愚蠢到‘给自己来一刀’，要想证明‘止血粉’效果？
一个小伤口足矣。
可尴尬的一幕发生了。
嗤！
令人牙酸的声音中，剪刀却只在方锐手背上留下一道白痕，根本没有割开皮肤。
“入品武者？！”有人惊呼。
在这一幕下，起哄的人纷纷闭嘴，场中一下子安静下来，看他们的神情，分明是畏惧。
这个世道，力量即是道理，拳头即是正义，入品武者或许在官吏大户眼中算不了什么，但却足以震慑这些普通人。
三角眼男子更是瞳孔一缩，张着手倒退，趁着众人震惊，没人注意到他，溜到人群后面灰溜溜跑了。
那速度，简直比兔子还快，好像后面有什么人撵着他一般。
显然，是怕方锐记恨，出了黑市截杀！
也是讽刺，之前三角眼男子威胁方锐的手段，现在返还在了他自己头上。
同时他也明白了，为何之前的威胁方锐如此不屑？
唯实力耳。
‘果然，畏强凌弱，乃是人的本性！’
方锐看着众人反应，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却是一动。
他故意表露出入品武者的实力，就是为了震慑！
还是那句话：有多大能力办多大事，普通人怀揣几十个大钱都可能被惦记上；入品武者却足以庇护一月三五银子的生意。
——没人会为此出手，因为不值得！
当然，若是更多，一月十两、二十两的生意，即使是入品武者，那恐怕也会有人铤而走险。
方锐这成品药的生意，一天下来，刨去药材成本、入市费、摊位费，也就七八个大钱的利润，一月也就将近二两银子，还是可以保住的。（银子兑换大钱，比例不固定，要看银子成色、市价行情等因素，大概在一比一百多）
这个程度，甚至还不到他暴露出的九品实力，所能庇护的极限。
何况，方锐还留了一手，真正八品的战力，却只表露出九品，留有余地！
这一手，是他跟前世小说中的一个老苟魔学的，有十分实力，表现出七分，只做出三分的事。
如此行事，就不太可能会被人觊觎，即使出了意外，也有底牌，可以翻盘！
……

第十章 破家
嗤！嗤！嗤！
方锐没有停手，反复在手背上割了五六下，才出现一道浅浅的伤口，撒上‘止血粉’，当即止血，没一会儿就结出了血痂。
效果相当出色！
药效不错，再加上他的实力保证，成品药生意开张大吉。
“我要一包‘止血粉’。”
“我要一包‘养身药’。”
“我来‘止血粉’、‘养身药’各两包！”
……
不仅是‘止血粉’，就连‘养身药’也卖出不少，不过，相对‘止血粉’，‘养身药’的售卖速度要慢一些。
那个卖秘籍瘦的高个儿，今天也在，还过来和他打了个招呼，稍一试探，就放弃了向他推销秘籍的想法。
——这大半月来，方锐来黑市的打扮胖瘦不一，他遇到过这人三五次，但，这人此时显然没认出他来。
这瘦高个儿是个自来熟，死皮赖脸和方锐搭话，显然是有了结交之心。
和他聊了两句，方锐得知：此人叫做高要，外号‘包打听’，也算是有了点头之交。
“哎，想不想知道，方才那个三角眼的是谁？”
高要没等方锐回答，自顾自说了：“那人叫做周处，有个入品武者的二叔，是东城野狼帮的精英帮众……”
这是看方锐年轻不大，就是入品武者，特意卖一个人情。
‘周处，这名字……一听就是个祸害啊！’
方锐暗暗记下这个名字：‘嗯，有意思，也在东城吗？我没记错的话，这个野狼帮，还和老虎帮是老对头了。’
他倒不是要立即清算此人，仇恨没到那个份上，这周处也不是可以随意打发的货色。
不过，记小本本是肯定的。
方锐是长生之人，寿元无尽，有的是耐心和此人慢慢玩。
“谢了。”他开口道。
“不谢，走喽，继续去找肥羊了。”
高要摆摆手，径自离开。
他想要结交方锐不假，却也懂得过犹不及的道理——这种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人，很懂得分寸，能保持一个令人非常舒服的距离。
……
前前后后，大概一刻钟，方锐准备的成品药包就卖完了。
由于开张大吉，再加上验证了这条财路，他的心情不错，除了三十斤高粱面外，今日还买了些棒子面、一斤鸡蛋。
或许是暴露了入品武者的原因，出去黑市后，也没被人盯上。
至于那个叫嚣的周处，更是没见踪影。
‘没有麻烦事的感觉……真好！’
方锐心中感叹一句，轻车熟路返回。
半路时，天空中飘起了小雨。
“下雨了，这旱情能稍稍缓解。不过，看样子下不大，而且……缓不济急！”
“这常山县的乱子，恐怕还是会持续下去。”
风雨夜归人。
方锐回到家时，方薛氏果然还在堂屋等着。
“怎么样？”方锐一进门，方薛氏先是绕着他打量一圈，确认没受伤后，就急忙问起成品药的事。
“很不错，准备的药包全卖光了。”方锐笑道。
“我儿真有本事！”
方薛氏乐得一抚掌。
她这一辈的人，最怕坐吃山空，没有稳定收入来源，只看着家中的存钱减少，就心慌不已。
这几天晚上，她为了钱的事儿，可是经常睡不着觉，现在……终于解决了。
“娘，除了高粱面，我还买了些棒子面、鸡蛋，给你和妹妹补充营养，明早咱们仨一人一个煮鸡蛋。”
方薛氏也不知听没听到，乐滋滋地在那儿收拢东西。
或许是有饥饿的记忆、饿怕了，这个年代的人，对食物有一种特殊的情感，这些物资，哪怕只是摆在那儿看着，也安心踏实。
在这艰难的世道，方薛氏为数不多快乐的事情，就是收拢物资，看着粮柜里的粮食多多的，就高兴。
因为：这意味着，不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能不让儿女、丈夫饿肚子。
——也算是：苦中作乐。
方薛氏将东西收起来，扳着手指算着家中的存粮，算了算后，高兴道：“锐哥儿，家中的存粮有小一千斤了，咱家还从没有这么多粮食的时候哪！”
她絮絮叨叨说着：“这日子是越过越好了……就是……就是……你爹要是也在就好了……”
“是啊！”方锐闻言，动作一顿，也想起那个挺身而出代替自己从军的男人，心中一阵感激。
“唉！”
“唉！”
两声长长的叹息。
“娘，您放心，爹吉人自有天相……时候也不早了，您早些睡吧！”方锐看方薛氏的情绪陷入低落，也不知如何安慰，只好如此道。
各自回屋。
里屋床上，方灵已经熟睡，今个儿，这丫头倒是没在睡梦中变得横七竖八，值得表扬。
吧唧！
方锐在她脸蛋上亲了一下，在一旁睡了。
窗外的不知名的虫儿叫着，凉风习习，吹去夏日晚上燥热的热气，时光也仿佛如水般被吹动，缓缓流淌。
……
次日早上。
方家的早餐，是：棒子面粥，炒野菜，还有一个煮鸡蛋。
“哇，棒子面粥！”
方灵看到不是高粱面粥，顿时欢呼一声，等看到那个煮鸡蛋，更是眼巴巴地流口水，可却懂事地不张口。
她知道：这是自家兄长的。
以往，方百草当家的时候，家中遇到好吃的，顺序是：方百草、方锐、方薛氏、方灵。
这倒不完全是重男轻女。
——方百草当家，要做最多、最重的活儿；方锐是家中唯二的男子，病秧子，先天体弱，需要食补；方薛氏是大人，同样也要干活；方灵这丫头，可不就只能排最末了么？
她已经习惯了。
果然，只听方薛氏道：“这是给你兄长的，他要干活，吃饱了才有力气养咱们这个家……其实，咱家的日子已经很好了，至少还能保证一日三餐，我见大多邻居为了节省粮食，都已经不吃午饭了。”
“娘，我知道，我不吃。”方灵埋着头，呼呼噜噜喝粥，喉咙耸动，口水和粥一起咽下，强忍着不去看那个煮鸡蛋。
“娘！”
方锐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昨晚，明明说了一人一个煮鸡蛋，全家都补充一下营养，现在，却还是只有自己一个人有。
方锐也理解方薛氏的心思：鸡蛋这种珍贵的东西，尽可能想让他多吃一些，养好他这个方家的‘擎天白玉柱’。
从这种角度来看，方薛氏的做法，其实也没错。
至少，这种擅做主张的好意，他无法去埋怨……不过，却是可以主动将这特殊份待遇分享。
“灵儿，我不喜欢吃蛋黄，来。”方锐剥了鸡蛋，将蛋黄给方灵。
“锐哥儿，”
方薛氏板着脸，本该生气的，可看到这兄友妹恭的一幕，又生不出气来，只好摇头无奈道：“你就宠着她吧！”
“娘，还有你的，咱们一人一半。”方锐笑道。
“我不喜欢吃蛋清，你自己吃！”
方薛氏连忙用手捂着碗，避开了去。
可方锐直接将蛋清塞到了她嘴边：“娘，吃吧，你就让我这么举着？”
方薛氏无奈：“那我就吃一小块。”
她吃了一小块后，果然再也不肯吃。
方锐只好收回来，自己吃下，然后，抱着自己大碗，呼呼噜噜喝粥。
——自从入品后，他的饭量就大增，换上了以前方百草的大碗；昨晚突破八品后，这一大碗粥都有些勉强了。
旁边。
方灵小口、小口地吃着蛋黄，异常珍惜。
她看着娘亲和兄长争来争去，非常奇怪，不明白：为什么蛋黄这么好吃，兄长却不喜欢；蛋清也很好吃，娘亲为什么也不喜欢吃。
真是奇奇怪怪。
啪！
方薛氏看着‘没心没肺’的方灵，没好气地用筷子敲了一下她脑袋，嘱咐道：“咱家吃鸡蛋的事，可不准出去说……”
“哦。”
方灵认真点头。
在这方面，她非常值得信任，乖乖的，守口如瓶，十分听话。
……
昨夜的雨飘了一阵，很快就停了，并没有如方锐所想的那般稍稍缓解旱情。
常山县的混乱，还在持续。
剿贼的官兵，一直没有消息；纵使官府限制，城中物价依旧还在涨，特别是粮价；县城内的百姓，在官府、帮派的双重盘剥下，日子越发艰难……
可这一切，都被隔绝在‘草芝堂’之外。
方家的生活依旧平静，比之方百草在时，生活质量都没有下降多少——在这般大灾岁月，能维持住已是不易，对比其它邻居，方家人非常满足。
暗中。
方锐去黑市售卖成品药，一直在持续，每隔一天就去一次——这个频率，既可以节省入市费、摊位费，又不会让一次积存的药包卖不完，是他试探出来的最优解。
卖药所换来的钱，大部分都被方锐换成了粮食，偶尔还给家中改善一次伙食。
平静的日子，就这般慢慢过去，一晃就是小半月。
这天，又到了‘老虎帮’收例钱的时间。
……
今个儿，虎爷一身漆黑短打，露出的精壮的腱子肉，身后跟着两个跟班，来到柳树胡同。
“怎么样，那方家小子可有异常？”
虎爷突然问道。
上月，方锐交例钱痛快，就被心思诡诈的他给盯上了。
——如虎爷这种市井之人，三教九流打交道得多了，最是敏锐，稍有点风吹草动，都会引起警惕。
而面对这种情况，他向来是‘宁杀错，无放过’的。
所以，这才有了派人盯着方家的一幕。
这倒也不能怪方锐当初不谨慎，实在是：那个时候，方锐真要多说两句，恐怕就会被立成靶子毒打一顿。
总之，这世道，底层人横竖都不对，左右都没理，只能从下签中选择稍好一些的选择。
“虎爷放心，咱都盯着哪，没什么异常。真要说，也就是比以前方大夫在的时候，更老实本分了。”一个跟班道。
事实也的确是这样。
这一月间，除了晚上方锐去黑市，方家真的是老实得不能再老实，就连偶然改善伙食，都是偷偷摸摸、深深藏着掖着的。
“看来，的确是老方从军走了，方家没有底气。”
虎爷没头没尾地叹息了下：“可惜了，方家嫂子，原本还不错的，现在……”
显然，他也是听说了方家的‘传染病’。
方锐并不知道，自己的小心谨慎，让他和方家在无意中避免了很多麻烦。
……
草芝堂。
方锐交了这月例钱，就轻松打发走了虎爷。
——当然，虎爷‘闻病色变’，害怕沾染了晦气，也未尝不是一方面因素。
不多时后。
方锐正在坐堂，突然听到外面有哭声。
“怎么了？”方薛氏掀开里屋帘子，方灵跟着冒头，像个跟屁虫一般跟在后面。
“娘、灵儿，你们在家守着，我出去看看。”方锐心中有了些猜测，这般交代了一句，出门去了。
……
如同方锐心中预料的那样，果然是老楚家。
“大锤叔、菜根嫂、枣槐叔……”
方锐一一打招呼。
这些人笑着回应，却不自觉避开了一些——显然是畏惧传闻中‘传染病’。
方锐看到这一幕，神色并无半点异样，无论这些人怎样对待，态度如何，每次见面，他都将礼貌给做足了，至少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当然，表面客气的背后，实则是疏离淡漠。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在这小小的常山县中，悲惨之事每一天都在发生，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就轮在谁的头上，方锐不图这些邻居帮些什么，也不想和他们建立太过密切的关系，以免在发生悲惨之事的时候，为之神伤，被情绪影响了判断。
唯有三娘子，态度一如往常，过来打了个招呼：“锐哥儿是愈发精神了！”
“三姐姐也更漂亮了。”
方锐礼貌商业互吹了句，问道：“三姐姐，这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老楚家……唉！”
三娘子叹息着，没继续说下去。
方锐从让开的人缝中看去。
只见：
老楚头被草席裹着，躺着地上，小楚跪在一边，挽着老楚头的手，身上满是凌乱的脚印。
方锐一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无非是：老楚家交不出例钱，被虎爷拿房子，充数，给赶了出来。
“这可真是……”
他看向草席裹着的老楚头。
与上次见面相比，此时的老楚头形同枯槁，简直快没有了人形，就连意识，都是迷迷糊糊，干瘪枯涩的双眼塌在一起，嘴中无意识地喊着：“娃他娘嘞、娃他娘嘞，镯子……”
哪怕以往与老楚家不太对付的邻居，看到这一幕，也是不忍，心有戚戚。
不过，却没人帮忙。
这个时节，大家都艰难，都在勉强挨着过日子，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力量。
现实就是：除了同情，什么也做不了。
“唉！”
“唉！”
“唉！”
……
或许是不忍看，或许是怕小楚求到了自家头上，邻居们或摇头、或叹息，纷纷离开散去了。
方锐想了一下，也跟着回家，不过没一会儿，从家中拿出二斤的高粱面，放在小楚身边。
不是他拿不出更多，实在是：再多，就是祸非福了。
——无论对老楚父子，还是方家，都是如此。
小楚埋着头，双手紧握，死死握着老楚头的手，眼睛浑浊，似乎都没注意到方锐。
方锐也没彰功，默默放下麻布袋，安静离开，没说话，也没打扰小楚。
……
返回草芝堂。
约么一刻钟后。
屋外，突然响起一声悲呼。
方锐连忙起身，来到窗前看去。
只见：小楚抱着草席裹着老楚头，发出痛哭。
他知道，应该是……老楚头咽气了。
“爹！”
“爹！”
“爹！”
一声声沙哑的呼唤从窗外传来，撕心裂肺，好如寒冬腊月里哀嚎的沙哑的风。
旁边，方薛氏不知何时也过来了，透过窗户看着外面。
“老楚家……没了啊！”方薛氏这般道。
她没说再帮老楚父子什么。
之前，方锐拿出那二斤高粱面，就是她默认的，更多，方家却是无能为力了。
“是啊，老楚家没了。”
方锐喃喃重复着，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老楚头形容枯槁的脸，神志不清地一声声呼唤着‘娃他娘嘞，镯子……’
“艹，这世道……”他道。
……

第十一章 起高楼
老楚家的事情，在柳树胡同，就如一颗石头砸在了湖水中，惊起轩然大波，让整个胡同的人心有戚戚。
可这事总会过去，波澜渐消，这日子该过、还得继续过。
在这大灾年岁，普通人的日子愈发艰难，与其说是过日子，不如说是挨日子，挨过这苦难年景，就捡一条命；挨不过去，就草席一卷……如荒野中一茬茬生长的野草般，来得卑微渺小，去得无声无息。
方家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渺小的一员。
当然，如今方家的日子，相对还好。
有成品药生意支撑着，在黑市购买粮食，日子还能过得下去，方家人又低调，不出风头。
你不找事，事自不找你，生活也是风平浪静。
这晚。
晚饭过后，方薛氏、方灵在厨房洗碗，方锐在堂屋整理药包。
咚咚咚！
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谁？”方锐警惕问道。
同时，他不慌不忙将药包放入药柜，收拢起来。
“我！锐哥儿，我是你大锤叔！”门外响起声音。
“王大锤家？”方锐眼睛一眯。
王大锤家就是那一家打铁的，普通邻居而已，无论是方百草当家时，还是现在，都和王家没什么太深的交情。
‘借粮？还是其它事？罢了，也无须猜，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方锐开门：“大锤叔啊！来，进来坐，吃饭了没？”
方薛氏也听到声音，从厨房出来，倒了杯水。
“吃过了。”王大锤坐下，摆手道。
这年头不景气，粮食珍贵，真要趁人家吃饭的时候上门，那简直是人嫌狗憎，他这就是估摸着方家吃过饭了才来。
“方家嫂子，我过来，是有些事情要谈。”王大锤看向方薛氏。
“老方从军去了，我家的事儿都是锐哥儿做主，你有事和他说就行了……你们男人谈事，我去洗碗。”
方薛氏说完，也不待王大锤反应，就去厨房了，临出堂屋时，还带上了门。
方锐暗暗点了个赞。
这些日子，随着他武道突破、卖成品药挣钱、从黑市买粮养家……等一系列事，已经实际上当家做主，方薛氏此举，也是给足了他面子。
当然，这倒不是说方锐在意这点虚荣心，而是怕方薛氏来谈的话，被人套路了，平白掺和进一些麻烦中去。
“大锤叔，我娘说的没错，你有事就和我说吧！”方锐不动声色道。
“这……”
王大锤看着方锐略显稚嫩的面孔，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起话茬儿。
还是方锐主动开口，找了个话题：“大锤叔，最近，你可看到过小楚？”
说来，自从老楚头死后，他就再没见过小楚了。
“没见过。”
王大锤摇头，也是叹息：“自老楚头去后，小楚不知道上哪了……”
有了这个开了头，他说话也流畅起来。
“……这日子难啊！现在，不少邻居们家里都快断顿了，两顿饭都维持不住，一天只吃一顿，还是麦糠……”
王大锤也不说具体什么事，反而诉起了苦。
‘这是要借粮？’
方锐心中道了句，也没让王大锤开口丢面子，主动道：“大锤叔啊，我家的日子也不好过，不过，既然你都来了，我家就借一斤麦糠……”
不是小气，而是这年景，太大方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再说，两家又没什么太深的交情，凭什么大方？
“不是……锐哥儿，我不是来借粮的……”
方锐竟然猜错了，王大锤吭哧了一会儿，才道：“我知道你家也难，就想着，有个挣钱的门路……”
“大锤叔，不必说了。”
方锐直接开口打断：“我家的日子虽难，但半饿着肚子，也还能勉强过下去，不想掺和其它事……”
还真就是瞧不起对方，他就不信：王大锤能有什么门槛低、来钱快、还无风险的路子！
——真要有那种办法，其它人早一哄而上了，还能轮得到王大锤过来介绍？
所以。
方锐笃定：没好事。
知道了这点，后面王大锤要说的，他听，甚至都不想听！
谁知道，王大锤反而对方锐这种谨慎非常满意：“锐哥儿，别忙着拒绝，先听听……这事儿，是有一些风险，可都在我身上，你也知道，我家现在承接了官府的单子……你也不用做太多，只需要介绍一些路子……”
响鼓不用重锤。
方锐听到这儿，当即就明白了：‘原来是这条作死的路子……’
当初，县中为了剿灭城外太平贼，大肆征兵，别家出人，王家则是接下了打铁任务代替兵役。
那时，自然是好事，可后续代价也重。
官府提供原材料，王家每月上交一定数目的兵器，可因为是代替兵役，再加上官吏上下其手，因此，给王家的手工费极低，让王家如今都撑不下去了。
王家这才动了心思，盯上了这些兵器。
这个时代，兵器之流，价格极贵。
纵然王家的手艺不行，只能制作‘制式兵器’，不比江湖中人的宝刀宝剑，但价格也远远超出了剪刀、菜刀之类。
具体操作，也很简单：通过工艺这里节省一点，那里节省一点，再多报备损耗一些原铁损耗……一月就能攒出一两把兵器，拿去卖的钱，足够王家过上不错的日子。
找上方家，自然是因为：方家医术传家，方百草又是入品武者，有不少人脉，可以介绍路子售出兵器。
什么，为什么不去黑市？
当然是因为：这种东西极为敏感，在黑市售卖，很容易被盯上。
而且，真以为官府在黑市没点眼线？
那也太天真了吧！
‘这事的确是有一定利润，不过，风险太大了！说白了，就是在挖官府的墙角。’
‘万一真的出事，即使暴露我八品武者的身份，恐怕都担不下来。’
而且，这点利润，方锐也看不上。
不是这个盘子小了，其实，真比较起来，和售卖成品药一月的利润也差不了多少。
只是，这是赌命的买卖，自然要王大锤要拿大头，剩下给他的，不过是汤汤水水。
如此高风险、低收益的事情，他岂能看得上？
“大锤叔，这话我就当你没说过，你今天也从没来过方家。”方锐摆明了态度，不愿意掺和此事。
他又没疯！
安安稳稳做成品药的生意，过着自己的小日子，痛快舒服，为何要想不开，去掺和这作死的买卖？
“锐哥儿……”
王大锤语气陡然变得不善。
也是，这种关乎妻儿老小、身家性命的事情，暴露给了对方，谁能放心？
万一方锐一个举报，他全家就死定了！
方锐看着面相憨厚的王大锤陡然面露凶光，眼睛一眯：“大锤叔，你想如何？”
今个儿对方说破了天，他也不会参与，若是想玩阴的……呵呵！
‘多年邻居，希望他不要不识趣。’他心道。
王大锤看着有恃无恐的方锐，稍稍冷静，暗忖：‘老方是入品武者，未必没有留下什么底牌……’
不过，即使是有底牌，什么过硬的人脉关系，那也是要押后才能起作用，如今他可是人在这儿，不让方家也留下个致命把柄，绝不会轻易离开！
毕竟，他身强力壮，又是打铁的，力气比一般人大不少，而方家却是孤儿寡母，即使眼前的方锐，也是个出名的病秧子……
这么一想。
王大锤顿时恶从胆边生：“锐哥儿，这事儿干系重大，叔一家的把柄都留在你这儿了，你是不是也给个把柄，才能让叔放心？是这个道理吧？”
“呵呵，大锤叔，我给你个面子，叫你一声‘大锤叔’，不给面子，你算什么东西？！”
方锐气势一下子变得张扬，如同露出了爪牙的猛兽。
他实力在身，只是不想暴露，可不是不能暴露。
还想让他留下把柄？攥着他的命脉？
简直开玩笑！
方锐是穿越者，骨子里极度反感被威胁，被桎梏。
别的不说，他若是愿意当狗，只要暴露出真正实力，一月拿十两银子以上，轻轻松松。
可没选择这条路，就是不想受到拘束！
如今王大锤实却是在触碰他的逆鳞。
若非还维持着理智，方锐都想问上一句：‘我先宰了你，再杀你全家，这算不算是把柄？！’
“阿锐，你……”王大锤看到突然嚣张起来的方锐，也是怒气上涌，腾地一下就要站起身。
可方锐伸出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顿时。
王大锤感觉：自身被一股巨力压制，无论如何挣扎，始终动弹不了，起不了身。
这种变故，让他瞬间面色大变，眼中满是惊恐：“阿锐，你、你的力气……”
在他的印象中，方锐从来都是个病秧子，怎么可能有如此巨力？
‘唯一的可能，只有……入品武者？！’王大锤想到这一点，瞳孔猛地一缩。
他可是深知入品武者的厉害。
就如虎爷：若非是入品武者，怎么敢每次只带上两个跟班，就到处收例钱？
纵使有老虎帮的名头，难道就不怕：这群底层人被逼急了，狗急跳墙，兔子咬人？
唯实力耳！
王大锤慌了。
现在的情况是：他既打不过方锐，威胁不了方家，又有把柄落在方锐手上，简直是任凭揉扁捏圆，都反抗不了。
心中绝望的同时，更多的，却是后悔。
王大锤不只后悔之前威胁方锐，更后悔：平日里没有交好方家。
自从方家传出‘传染病’，一众邻居就有意无意疏远，只有三娘子家一如往日。
若是他有一双慧眼，明智地选择交好方家，说不定：就会被方锐提携一把，不必走上这条不归路了。
可一切都晚了，既然走上这条不归路，就回不了头了！
“大锤叔，现在冷静下来了吧？”
方锐眼中一闪，突然收敛了全身气势，坐下，眯起眼睛，看上去人畜无害，可王大锤再不敢有半点轻视：“你也看到了，你打不过我，我拳头比你大，若想对你家不利，根本不必那么麻烦……”
“我还是那句话，之前的事情我就当你没说过，你今天也从未来过方家。”
呼！
听到这么说，王大锤绷紧绝望的心神，瞬间放松。
‘看来，锐哥儿还是讲邻居情面的，没打算将我家置之死地，不计较之前的事，甚至都不打算举报我家。’
这一刻，他十分安心。
正如方锐说的那样，对方有着凌驾于他的力量，真要对王家不利，完全没必要如此麻烦，更无需欺骗他。
读懂了这个信号，王大锤连忙保证道：“锐哥儿，你放心，我知道好歹……今个儿，我压根就没来过方家。”
说完，他起身就走。
“等等！”
方锐叫住他：“我是不会举报你家，但你家万一出事，也别胡乱攀咬……”
“不敢！我发誓，若是……”王大锤信誓旦旦。
方锐知道：王大锤此时或许不敢，也没那个想法，但，事到临头，未必就不会改变主意。
人性本恶，有些人，当自己溺水的时候，可是会想着拉人下水，将无辜者一起带走。
“别废话，听我说。”
既然撕破了脸，方锐也没给这王大锤留面子，当即喝止住了他：“大锤叔，你听我分析分析。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你东窗事发，官府本着废物利用的原则，多半也不会让你全家死绝……但，我却是有这个本事！”
“别不信，就如你之前，不是也不知道我的实力吗？”
“这么说吧，”
方锐眼睛眯起：“从始至终，你都对我的能耐一无所知！”
王大锤眼皮狠狠一跳，瞬间，脑补出什么隐藏组织……阴谋……
顿时吓得瑟瑟发抖。
他这种小老百姓，是最具软弱性的，若非被逼到那个份上，实在过不下去，怎敢倒卖兵器？
此时，也是如此。
王大锤脑补太多，自己将自己吓住了。
他深信：若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方锐是真有能力，让自家全家死绝的。
如此威胁之下，王大锤再次保证：“锐……不，锐爷，您放心，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会牵连别人……”
望着这人离去的背影。
方锐眼睛一闪：“可惜……不太好杀了此人！”
三眼、二狗子、甚至张豹之流，他都可以处理，但，如王大锤这般的邻居，就不太好……
毕竟，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哪！
当然，真要狠下心弄掉此人，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就要承担不必要的风险。
“现在，这般选择就很好。”
经过方才的一番话后，即使留着王大锤，对方也不是威胁了，出事与否，都不会牵连到他的头上。
至于是否太过便宜了王大锤？
“呵呵！这王家，也未必没有报应，只不过不是我亲自出手罢了……”
方家讥讽一笑：“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我看他起高楼，我看他楼塌了啊！”
……

第十二章 楼塌了
王大锤离开后。
方薛氏进来：“锐哥儿，怎么了，我好像听着，你们发生了争吵？”
“没事，一些小误会，说清楚了就好了。”
方锐说守口如瓶，就是守口如瓶。
好吧，其实是这件事情，止于他这里最好，若是告诉方薛氏，反而会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风险。
见方锐如此说，方薛氏点点头，也不再问。
又在家逗弄了会儿方灵，见时候不早了，方锐带好药包起身：“娘，时候差不多了，我该出去了。”
“哎，去吧，一路小心。”方薛氏送出门外，目视方锐的背影消失不见，才返身回来，在昏暗的油灯下，一边等着他，一边做着些针线活。
……
黑市。
方锐照例租了个摊位，售卖老两样‘止血粉’、‘养身药’成品药包。
他这生意，不说有多红火，但也不时有人就来购买，络绎不绝。
其实，黑市中早就出现了仿品。
成品药生意，说白了，有门槛，但也高不到哪里去。
普通人模仿不了。
但对权贵来说，不过是一个思路的问题，找一个差不多的医生，就能研制出类似的东西，甚至更加优异的成品药。
当然，也正因为如此，才没有大人物盯上他。
若是香皂、香水之类，即使方锐再低调，恐怕也要有麻烦——那些权贵大户又不是傻子，自然是有眼光的，如那般玩意儿，在方锐手中卖不出多少，但若是利用他们的路子摊开，那就是暴利。
所以，什么生意能做，什么生意不能做，他心里也是有杆秤的，相当有自知之明。
话说回来。
成品药这玩意儿，城中大户虽然也能弄出来，但人家根本看不上黑市中的小打小闹，真要想搞，直接令下面药铺加一个成品药的分类就是。
因此，黑市中出现的仿品，基本都是如方锐一般的医师。
不过。
方锐作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最先售卖成品药，卖出的药又从没听说出什么事故，信誉不错，生意自然比黑市中别家好上不少。
他又是入品武者，这点利润，不至于被盯上，这就代表着稳定，又是一大优势。
总之，方锐目前的成品药生意，还算可以。
没一会儿。
“来啦？”
高要转悠过来，打了个招呼，一屁股在旁边坐下，将怀中的假秘籍放在一边。
这些日子，他和方锐都是黑市中的常客，见过不少次，打打招呼聊聊天，一来二去就有了三分交情。
“生意怎么样？”
“还行。”方锐惜字如金。
“嗨，白问了，看着就知道。我就不行了……”
高要骂骂咧咧：“娘的，这些人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你那些秘籍，但凡错漏少些，都不至于到现在这地步……少卖些假东西，积点阴德吧！”
方锐想起第一次来黑市时，这家伙向自己兜售秘籍的情景，忍不住吐槽了句。
“瞧你这话说的，我倒是想卖一些上等货色的秘籍，可弄得到吗？”高要叫屈。
方锐突然想起一个笑话。
问：你为什么制作假钱？
答：因为我制作不出真钱。
‘这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方锐心中好笑，摇头笑了下。
这边，高要却打开了话匣子：“至于，你说我害人，这我可不认！”
“那些穷鬼，总是异想天开，幻想自己天资过人，练武有成了，报复这个、打翻那个，简直认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货色……”
“就几个大钱的秘籍，他们难道就不知道是假的？当然知道！只不过不愿意相信罢了，自己骗自己……或者说，抱着自己是话本中主角的心思，想撞大运。可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冰雹！”
“这些都怪我喽？”
方锐默然。
这些话，倒也是事实。
“话说回来，”
高要继续道：“即使有秘籍传承，练武之时，也得配合药膳、药浴，穷人根本供应不了，没那个条件。”
“那些人从我这儿买的假秘籍，反正也练不成，倒是好说，要是真东西，他们照着练，才是害人哪！没有食药滋补的情况下，早衰折寿都是好的！”
“我这也是积德行善了吧？”高要不要脸地道。
“这……”
方锐葛布下的脸皮微微抽搐。
倒不是为这家伙的厚脸皮。
而是……
他本以为，高要的‘假秘籍’是半真半假，却没想到，这家伙直接坦言练不了，恐怕上面是九假一真，甚至全篇胡编也不是没可能。
简直过分。
不过，这高要所言，也未尝没有道理。
这个世道，底层人越是绝望，就越是渴求力量，但，逆天改命岂是容易？
俗话说：穷文富武，可不是开玩笑的。
习武，在有秘籍的情况下，的确也要配合药浴、药膳，补充营养……就算这些都不说，习武人的饭量，也不是一般家庭能够支撑得起的。
也就是方锐有面板，可以直接靠劫运点提升，否则，以当初方家的状况，根本供养不了他入品。
说了会儿话，高要起身，准备继续去兜售假秘籍。
他家日子也不好过，要讨生活啊！
“等下。”
方锐喊住高要：“我有个提议：我提供货源，你替我售卖药包，分你两成利润，干不干？”
他想得很清楚，自己有必要将销售分包出去，邻居不行，太知根知底了，容易出事，反观黑市认识的这个家伙，就很合适。
如此做的原因有很多：
现在，隔一天就要来一次黑市兜售，往来出门太过频繁，有被邻居注意到的风险……
晚上出门，家中没人看着，不太安心……
不耐烦兜售时与人打交道，浪费时间，浪费精力……
这就需要一个中间商，分担方锐的一部分工作，也是分担风险。
至于，让高要卖货，给他两成利，会不会太多？
这个倒不至于。
两人说白了，也不过泛泛之交，直到今天，两人甚至连真面目都没互相看过，给的太少了，也留不住人。
再者，论经营售卖的天赋，方锐自认不如这高要——此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嘴皮子溜得很，靠卖假秘籍都能养家糊口，让这人卖成品药，或许可以给他一个惊喜。
说不定，合作之后，他不但节省了精力，避免各种麻烦，还能因为加大供货量、出货量，赚的不比以前少哪！
这是非常有可能的事情。
“干，不干是傻子。”高要当即道。
他也是兴奋。
如此费心思，和方锐结交，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看中方锐潜力，希望等方锐发达了，提携他、给他一个机会吗？
只是没想到，这份投资回报得这么快。
“好，一言为定。”
方锐和高要商量了一下：“……那就暂定三天一次给你供货，到时，正好结上一次账、分一次利，若是卖得好，还可以加大供货量。”
他也不怕高要背叛，卷药跑路。
毕竟，一边是细水长流的利润，一边是一次捞一笔，得罪他不说，还不过是苍蝇肉的小利……
孰轻孰重，方锐相信，高要还是能够拎得清的。
退一步说，即使高要脑子发昏，真的背叛跑路了，他也不过损失三五天的药包罢了，承担得起。
这点代价，能彻底认清一个人，也是值得的。
……
从这日开始，方锐就和高要开始了合作，正如他所料的那般，合作之后，利润并不比他以前单干的少，反而要更多。
按他估算，以前一月约么二两银子的利润，合作之后，就攀升到了三两多，并且还有上升的趋势，估计最后能稳定到四两银子。
不过也就这个程度了，毕竟，盘子就这么大。
方锐知足了。
当然，这个程度的利润，以他目前暴露出来的九品的实力，还是能护住的，问题不大。
有了成品药的生意持续提供钱财，方家的生活质量提高了不少，仿佛回到了大灾以前，主食已经由之前的基本全是高粱面，变成了：一半高粱面、一半棒子面。
——在这个大灾年岁，已经是相当难得。
这还是在方锐突破八品易筋，饭量大增的情况下，除此之外，方家甚至可以隔三差五改善一下伙食，买一二斤鸡蛋补补营养。
方家低调，闷声发财。
周围邻居们的日子，却还是一如既往地艰难，许多家庭连每日一顿饭都快保证不了了，可以说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
不过，这其中却不包括王家。
方锐暗中留心，观察到：王大锤家的生活改善不少，相比别家人满面菜色，他家至少能吃饱。
‘看来，王家在那条不归路上，还是走下去了！’他暗道。
当然，这不关他事。
方锐也没有抱着去踩一脚的想法，只是安心过着自家的小日子，尽可能地低调。
……
平静的日子如白驹过隙，一转眼间，又是半月时间过去。
直到这日——
当当！
“大家伙都出来！”
当当当！
一阵铜锣声从外面传来，令方锐皱起眉头，知道出事了。
“锐哥儿，怎么了？”方薛氏牵着方灵的手，来到堂屋问道。
“娘、灵儿，你们守着家，我去看看。”方锐交代了一声，出门去了。
来到外面，已经有不少人先他一步，围拢了过去，不过这次不是在老楚家门外——老楚家早已破家。
这一次是王家。
“大山叔！翠花嫂！茂子哥！”方锐一如既往，客气地打招呼。
这些邻居们也热情回应，只不过脸上，有着些许的尴尬。
原因？
方家的‘传染病’，传扬了这么久，也没真见到传染谁，就连和方家最亲近的三娘子家都是，他们也就不害怕了。
私下里都在传：方家的‘传染病’传染性不强，只有在一起生活，非常亲近，才可能会被传染，普通的接触却是没关系。
没有了这个因素，大家也愿意和方家亲近了。
——方家医术传家，在没有外部因素的影响下，这些邻居当然愿意和方家交好了，以防有个万一，去‘草芝堂’看病的时候，赊欠、或者拿粮食抵账，也好说话不是？
他们脸上的尴尬，自然是因为之前一段时日的疏远，有些不好意思。
方锐心知肚明，却也没在意这些人之前的‘势利’。
他深知：人之天性，趋利避害，这些邻居所为，也无可厚非。
当然，话虽如此，方锐也不是‘以德报怨’的人。
既然这些邻居选择了淡漠，那么，他也不会交心，和这些邻居们，最多也就是泛泛之交。
实际上，方家也一直是这么做的，表面上，对这些邻居们哪个都客客气气，真正却是独立疏远。
“三姐姐！”
方锐来到一边，捏了下囡囡脸蛋，看向愈发风韵动人的三娘子：“这是……怎么了？”
“王家出事了……唉，锐哥儿，你自己来看吧！”三娘子叹息着，让开半个身位。
方锐站到旁边，鼻尖缭绕着一股兰花的馥郁香气，这个时代没有香水，可三娘子身上的香味，却比前世最顶级的香水还要撩人。
让他不由心思一荡。
不过，转瞬间，眼神就恢复清明。
‘饱暖思淫欲，古人诚不欺我……要不，找个时间，去领略一下这个时代的风俗文化……再不济，去买一两个俏丽小丫鬟，也可以啊！正好这年岁，人贱粮贵，也不用多少钱……甚至，我听说，县城外面，三五斤麦糠就能换一个媳妇来……’
‘咳咳，想远了，低调，要低调！’
方锐克制杂念，收敛心神，向着里边看去。
只见：
王家一家人：王大锤、王小锤、和方灵年纪差不多大，五六岁的铁子、王唐氏，都被反手绑着跪下。
旁边，两个身穿灰衣、胸口画着一个大大的‘差’字的皂吏，揉动着手中鞭子，跃跃欲试。
“打！”
最前方，缁衣捕头一挥手。
顿时。
两个皂吏手中鞭子呼呼落下，鞭打得王家人惨叫连连，哭声戚戚，让围观的一种邻居们，都有些不忍地别过头去。
‘果然，我看他起高楼，我看他楼塌了！’
方锐心中有了猜测，同时，不由想起了当初的老楚头父子，心中暗叹一声：‘何其相似也！’
‘这个时代，官府、帮派，就是百姓头上的两座大山啊！’
周围的邻居们也在低声议论。
“王家这是犯什么事了？”
“连孩子都……这真是……”
“嘘，噤声！”
……
将王家人打得皮开肉绽，浑身鲜血淋漓。
“停！”
缁衣捕头才一挥手，上前两步，向四方抱拳：“各位父老乡亲，王家父子手脚不干净，克扣矿石，私铸兵器，高价贩卖……这是对抗官府……抄家……全家打成奴隶……”
话音落下。
当即，身后两个灰衣皂吏出去，如狼似虎冲进王家，翻箱倒柜，一阵折腾后，最后在门上贴了封条。
最终，王家被抄家，房屋查封，全家人扭送带走。
在官府的人走后，噤若寒蝉的一众邻居们，才敢开口。
“我就说王家，最近怎么好过了不少，原来竟是这般……真是胆大包天哪！”
“王家父子也就罢了，自作自受，可怜王家嫂嫂，还有那么小的小铁子……”
“唉，若非被逼到那个份上，实在活不下去了，谁会干这种买卖哪？都是苦命人啊！”
……
或幸灾乐祸，或同情可怜，或物伤其类……
不一而足。
方锐眼睛一闪：‘果然如我所料，官府也没有斩尽杀绝，而是将王家人打成了奴隶，废物利用！’
‘王家大锤、小锤父子，恐怕要进奴隶营，专门打造兵器……这世道的奴隶营，活不了多久的……’
‘而王唐氏、小铁子，多半是发卖……当然，能不能卖出去就不一定了，结局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过，这不关他事，也懒得去管，摇摇头，回自家‘草芝堂’了。
……
其后几日，王家的事情都是邻里间的吃瓜话题，三娘子消息灵通，通过她这里，方锐也得知了更多的消息。
原来，王家通过亲戚牵线，找到了一个买家，可谁知道，买家就是官府的帮闲。
那买家为了博一个前程，举报了王家、以及王家亲戚，让王家人、王家亲戚都被打成了奴隶。
“这可真是……”
方锐摇摇头，想到了‘狼人杀’：“不到最后一刻，你永远都不知道对面是人是鬼啊！”
他彻底打消了购买俏丽丫鬟的打算。
高调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如今方家宅子太小，若是加一两个人，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以后吧！我长生不老，寿元无尽，这世上能享受的，终有一日都会被我享受到……此刻的压抑，是为了来日更好的释放……’
‘不急、不急，我不急，急乎哉？不急也！事缓则圆啊！’
方锐目光悠悠，抱住扑过来的方灵，刮了下这小丫头的鼻子。
门槛处，午后的阳光下，方薛氏坐在小凳子上，正在纳鞋底，不时从老簸箕里取出针、剪刀。
暖风穿堂而过，让柜台上的账簿簌簌颤动。
平静的日子如酒，让方锐微微醺然。
‘这样就挺好。’他心道。
……

第十三章 异心
日落月升，夜幕笼罩了大地。
方家。
一灯如豆，火苗欢快地在灯盏上跳跃着，驱散了屋子中的黑暗。
桌上，是香喷喷的饭菜。
今日晚饭：
棒子面粥，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这些棒子面磨得比较细，份属上等；
棒子面馍，色泽金黄，浓香酥脆，方薛氏手艺过人，将其烙得焦而不糊，不仅不卡嗓子，而且还味似锅巴，可口美味；
一小盆兔肉，上面洒着青翠的葱花、野菜，鲜香四溢。
说来也是运气，方锐上次在黑市中碰到了卖野兔的，这才好运买下——这个年岁，在黑市中，粮食还好说，肉食、鸡蛋、黄豆之类，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也要看运气。
野兔买回来后，方薛氏都舍不得吃，直到今天，才在方锐的催促下，炖了改善伙食。
这一桌子的食物，在这个年岁，尤为显得丰盛，纵然是城中不太顶尖的富户，也不是能日日吃到。
吱呀！
方锐推开门，端着空碗回来。
他方才去了哪？
自然是送了一小碗兔肉给三娘子家。
回来却看到：方薛氏、方灵两人，围着桌子都没动筷子——纵然方灵这小丫头，已经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不断咽口水了，也照样没有动筷子。
“娘、灵儿，我都说了，让你们先吃。”
方锐无奈坐下，拿起筷子，给她俩一人夹了一大块兔肉。
“我吃馍就行……哎，怎么还给我夹？！你这孩子！”方薛氏没好气地白方锐了一眼。
纵然方锐灌输了不少‘及时享乐’的思想，经常说‘粮食就是用来吃的、不必那么节俭’，可方薛氏还是依旧如故，舍不得吃，遇到好东西，总想着留给儿女。
相比起来，方灵这丫头就‘没心没肺’多了。
“谢谢兄长！”
她道了声谢，就迫不及待地低下头，烫的哈着气也不松口，啃得满嘴流油，眼睛放光。
可吃了一口后，又舍不得大口吃了，改为小口，一点肉、一点馍、一口粥，吃得小心翼翼，珍惜而满足。
每一块小骨头上的肉，都吃得干干净净。
‘这丫头，看她吃东西，真是胃口大开！’
方锐笑了笑，也夹了块兔肉，尝了尝。
或许是这个时代的兔子天然，也或许是方薛氏的手艺，总之，这兔肉比他前世吃过的都要好吃，绵香劲道，还有野菜的鲜味，令人口舌生津。
“哎，吃过的骨头都放一边，还能熬骨头汤，都是油水，可不能浪费了。”方薛氏絮絮叨叨道。
方锐也不感觉厌烦，只觉温馨。
这时，见方灵吃完一块兔肉，自己不敢再夹——怕被方薛氏骂，可耸动着鼻尖，小眼神直往盆子里瞟。
“想吃就自己夹呗！”
方锐看着好笑，摇了摇头，又给她夹了一大块。
“哇！”
小丫头开心得不行，若非方薛氏在这儿，她恐怕都要欢呼了，不过，还是凑过油乎乎小嘴对着方锐脸蛋吧唧了一下，惹得方锐故作嫌弃地连连摆手。
“你就宠着她吧！”
方薛氏心疼不已，嘴里嘟哝道：“太大手大脚了，这些省着吃，能吃好几顿哪！”
“娘，做出来就是吃的嘛，咱家如今也不缺这点，灵儿要吃，就让她一顿吃个过瘾……反正，最近咱家补充了不少油水，也不怕贸然吃多了肉拉肚子。”
方锐笑道：“娘，您也是，再来一块！”
“哎哎，不用，我不喜欢……好好，我自己来……我吃小的那块就成……你这孩子……”
……
一顿丰盛的晚餐，在温馨的氛围结束了。
吃过饭。
方灵帮着方薛氏洗刷了碗筷，又玩了一段时间，就开始打瞌睡，乖乖地自己洗漱过后，就去睡觉了。
方锐看着夜色渐深，时候差不多了，也背着药包起身：“娘，我出去了。”
“嗯，去吧，一路小心。”方薛氏送出门外。
……
黑市。
方锐来到约定好的地点，发现到了时间，高要却没来。
“卷款跑路了？不太可能啊，这些天接触，我看那高要，也不像是利令智昏的人。”
“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方锐皱眉。
他决定：在这儿等一炷香时间，若是对方还不来，那就离开，等明日这个时候再来。
约么一刻钟功夫后。
一道葛布蒙面的高瘦人影急匆匆赶来了，不是高要，又是哪个？
“晚了，抱歉、抱歉，方爷，实在是有点事情耽搁时间了！”
高要呼哧、呼哧喘着口气。
显然是真遇到了事，紧赶慢赶来的。
“没什么事吧？”方锐问道。
“没事……不，有事，好事，大好事！”
高要眉头一挑，忍不住炫耀道：“虽然耽搁了些时间，不过……不亏！方爷，你猜怎么着？我弄到了一本真家伙！”
虽然和方锐合作卖成品药，但他自家的老本行——卖假秘籍，也没放下，这些天他卖完了成品药，就行头一换，继续去卖假秘籍。
不得不说，这家伙也是个人才。
“哦，武功秘籍吗？功法还是武技？”方锐眼睛一亮。
“哟，方爷，您可真敢想？！武功传承，哪是好得的？”
高要摇头道：“一本旁门杂术罢了。”
“也是。”
方锐冷静下来，知道自己方才是自己想多了。
就说他家传的《养身功》，在功法之中也不过下品，方家历代就看得极严，秘传不宣，传儿不传女，不记录文字，只口口相诵，其中还有大量暗语解读。
方锐当初学习时，都学了个把个月。
‘草芝堂’以前的伙计二狗子，方家对他不错，也只是体现在伙食上、钱财上，其它的就别想了，别说《养身功》，医术上的本事，方百草连皮毛都没教给他。
当然，这也有和二狗子是伙计，不是正经学徒有关，但话说回来了，即使是学徒，那也要先学个十年八年的规矩，才可能教一些真本事。
这不是方家特例，而是社会的大风气，就是如此。
管中窥豹，可见这个时代门户之见的严重。
至于高要说的旁门杂术？
这包括的可就多了，涵盖许多手艺：吹糖人、磨豆腐、动物杂耍、戏法表演、风水堪舆、偷盗开锁、打井建筑……等等都算。
“你得到的旁门杂术，是哪一类？”方锐问道。
“杂耍，更具体点说，就是驯兽。那人祖上就是耍这个的，据说也是阔过，后来才破落了……今岁这个年景，方爷您也知道……那人一家实在是活不下去了，若非如此，我还真不一定能成。”
高要说完，面上喜色稍退：“东西是好东西，可恐怕不太好卖。想买的，付不起那个钱；真正能付得起钱的，多半又看不上。”
这话不假。
真正的底层人，确实眼巴巴想要学一门手艺吃饭，可买不起；
稍微好过一点的，比如方锐家这种的中层人家，基本都有着自家手艺，可自家手艺学好就够讨饭吃了，要别的传承，也没什么用；
而权贵大户人家，更是看不上。
不过，不好卖归不好卖，可听高要的说法，得到代价也不大，只要能卖出去，总归有得赚。
再不济，就留着呗，等年景好了，说不定，运气好就能卖出一个不错的价钱哪！
“你确保是真的？”方锐眼睛一闪，突然问道。
“当然，我听那人口述，补全了所有缺漏，还有暗语注解，最重要的是……”
高要说着，不自觉露出一丝煞气：“我知道那人是谁，家住那里，他若敢骗我，我自有法子治他，让他全家吃不了兜着走！”
这家伙可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想想就知道，一个卖假秘籍的，这么些年都没出事，能是什么简单货色。
“怎么，方爷，您想要？”高要很快回过味了。
“嗯。”
方锐颔首：“想看看，技多不压身。再者，即使练不成，留给后辈子孙，也是个压箱底的底蕴……”
以上，自然全都是借口！
他不可能说出自家面板的事。
“怎么样，卖我一份吧？”
“哟，方爷，”
高要眼珠子一转：“本来，以咱们的交情，送给方爷您一份，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这话听听就行了，方锐直接打断他：“生意归生意，交情归交情。你说个价？我听听。”
指望着高要大方，记着当初拉对方入伙卖药的情分，直接送他一份？
只能说是：异想天开！
当初方锐提及合作的时候，高要可能确实感激了一下，但，人心最善变，这些日子早都被消磨差不多了。
对高要这种市井之人来说，情分？什么东西？几个大钱一斤？
是！他们接人待物，自有圆滑的一面，很有分寸。
可另一面么？
正因为看得多了、见得多了，都是老油子，信钱不信人，从不相信什么情分。
对这一点，方锐看得很清楚。
同样，他也没把当初拉着高要卖药，当成提携——本来就是合作的事，谁也不欠谁。
之前合作的事明明白白，现在《驯兽术》的事情，自然也要讲得清清楚楚。
“方爷您敞亮！”
高要竖了个大拇指：“那我就开口了，二两银子！”
这个价格，若是在正常年景么，倒也不贵，但，要看现在是什么时候。
大灾年岁啊！
在这个背景下，就相对很贵了，可以说是狮子大开口。
方锐自然不是冤大头。
“五十大钱。”
他还价道：“这个价格，差不多你够保本了，而且，这东西不比其他，可以重复售卖。”
据方锐估算，高要弄到这东西，大概也就花了几十斤麦糠，甚至更少，绝对远不到五十个大钱。
“哎哟，方爷，账不是您这么算的。”
高要叫屈：“为了这东西，我可是没少使劲儿，花了不知道多少精力，缠了那家人，不知道多长时间……这样吧，方爷，我退一步，一两九钱银子！”
“六十大钱。”
“一两八钱。”
……
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价格定在了一两银子。
高要接过钱，喜色掩盖不住都从眼睛中流溢出来，显然是：不但回本了，还已经赚了些。
方锐也没多说什么，买卖罢了，接过《驯兽术》后，看也没看，就直接揣进了怀里。
他也不怕东西有问题，只要面板收录不上，直接找这高要就是——在他这里，既然卖了，自然就要负责售后。
做成一单生意，高要尝到甜头，忽然问道：“方爷，您还要它的旁门杂术不？我认识一人，有风水堪舆传承，您要不要？”
“怎么不要？”
方锐眼睛一闪：“你能弄来，我就要。”
“好嘞，那我可记住了。”
高要答应一声，略过这茬儿，忽然欲言又止。
方锐眼睛一眯，暗道一声：‘来了！’
自合作后，两种成品药销售量直线攀升，方锐节省了精力，利润几乎翻了一倍；同样，高要也没少赚。
不过，方锐隐隐感觉：这家伙最近有点飘了，觉得自己出力不小，试图商量提高利润分成。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他也不避讳这事，高要真要提了，那就摊开来讲就是。
可没想却猜错了，高要说的是另一件事：“方爷，您看，‘止血粉’、‘养身药’，这两种成品药咱们卖这么久了，市面上也出现了不少仿品……虽然没咱们的质量好、信誉佳，但终归是有影响……”
“你有事直说，不用东拉西扯！”方锐打断他。
“那个，我就想问，方爷，您还有没其它的成品药方？”
高要保证道：“若是您弄出来其它新药，我保证，咱们必然利润大增，若是药方稀罕一些，甚至，利润翻倍都不是难事。”
“没。”
方锐摇头：“若是有，我早弄出来，兜售发财了。”
他这话不假，现在手中确实没有其它成品药方，不过，却也可以有——提升《方氏医术》等级，再研制出一二种成品药方也不是难事。
那般情况下，两人合作，方锐大概率还真能分到一月八九两银子的利润，不过，就有些太显眼了。
方锐在黑市中暴露出来的实力，只是入品武者，目前一月三五两银子的利润，还在他庇护范围之内……
可若是直接翻倍，一月十两银子的利润，就风险大增，指不定，会被有心人盯上。
‘除非，我直接暴露出八品实力……’
可这太不稳健了，方锐还想藏一手底牌，不取也。
因此，别看他直接占据八成利润，但提供成品药之外，也提供了保护伞的作用，顶着外界压力。
——若是换个医师，没这个实力，却占着这么大份额的成品药生意，恐怕早就被当成肥羊宰了。
高要也是沾了他的光。
“也是！”
高要满脸失望，小眼睛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方锐看到高要的反应，越发肯定自己的判断：“这家伙是尝到了甜头，心野了、飘了，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啊！”
试问：高要询问新药，预见到了可能利润翻倍，那么，就没想过他可能庇护不住，风险大增吗？
怎么可能？！
如高要这般市井之人，三教九流打交道过了，要说他没这个心眼，方锐是不信的。
‘那就是：抱着我挡在前面，有事我抗，他享受好处，有万一就溜的心思。’
方锐洞若观火。
不过，他也理解：自己不是小说中的龙傲天，不可能让人见到就纳头便拜，安心听话，当一个工具人。
‘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啊！’方锐暗暗警醒自己。
两人分账、交货，最终，高要也没说提高分成。
高要不说，方锐也就当做不知道。
当然，即使高要说了，方锐也是断然拒绝。
今日让一寸，明日高要就敢要一尺，他可不会惯着对方。
什么，高要找别家医师合作？
可以。
分账算清楚，事情说明白，以后也别打着他的旗号，切割干净，那就可以；
但若是动什么小心思，想耍花招，那就别怪他了！
至于，两人间的交情？
有这个东西吗？
真要来说，他和高要，两人之间连泛泛之交都算不上，彼此之间，不过是合作，或者说，彼此利用罢了。
两人一直都是黑市见面，高要只知道他姓方，他也只知道对方这一个名字，真假都未知。
彼此之间，甚至都没见过真面目，说什么情分，也确实有些搞笑。
‘合作归合作、买卖是买卖，分开？就要断舍离，断个干干净净！’
‘我不想算计别人，却也不想被人算计，如果真有人想称量一下，看看我的脾气，那我也会让对方如愿！’
方锐目光一闪。
和高要分开，他在黑市中采买了些粮食，就匆匆离开。
……

第十四章 七品
夜色深深，火苗在灯盏上滋滋跳跃。
昏暗的灯光下，方薛氏歪着头、吃力地眯着眼，不时用口水抿湿麻线，或者用牙齿咬断线头，缝制着衣服。
方锐、方灵，兄妹俩人从小到大的一身身衣服，都是这么来的。
别家邻居的孩子，一身衣服，破了打补丁、小了改长，一直就是那么一身。
兄妹两人却几乎没穿过打补丁的衣服，这都源于方薛氏的一双巧手，拆拆补补，加上一些新布，就连碎布拼接都能弄得看上去是点缀……
在她的巧手下，兄妹俩出门从来都是干净爽利，在同龄人面前极有面子。
即使方家如今好过了许多，也远没到奢侈地去买成衣的地步。
前些日子，方锐去黑市时正好扯了几尺布，带回来后，方薛氏就想着，赶在秋冬来临前，给兄妹俩一人做一身新衣服。
至于她自己？
她不用。
‘我穿旧衣服习惯了。’方薛氏总是如此道。
结束了一只袖口的缝制，方薛氏放下针线，活动着酸麻的指节，扭头下意识向窗外张望去。
“快了，往日里这个时候，锐哥儿差不多就快回来了。”
方薛氏估摸着时间，起身去到厨房，烧了一锅热水。
每次，方锐从黑市回来，都习惯用热水洗脚，有时，还擦一擦身子。
自从第一次之后，方薛氏就记住了他的这个小习惯，每次都估摸着时间，提前一些时候烧水，让方锐能方便些。
烧上了水。
方薛氏又来到了窗户边，巴巴向外张望着，等待着方锐回来。
这就是方薛氏的一个晚上。
或者说，只要方锐去黑市，每一个夜晚，她都是这么过来的。
今晚，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已经过了往日方锐回来的时间，可方锐今个儿……仍旧没见人影！
“锐哥儿不会是出什么事……不会的！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方薛氏嘴上说着，脚步却是焦急地个不停，双手合十，口中低低地咕哝着：“祖宗保佑！神仙保佑！”
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
半盏茶。
一盏茶。
一刻钟。
……
“锐哥儿，莫非……真的出什么事了？！这可怎么办？！如何是好？！”
方薛氏脸色发白，双手死死攥住，手腕都攥出了青筋，额头更是冷汗涔涔，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光。
她很想出去找方锐，可又理智告诉她：不能去！
——她一个妇道人家，并无什么武力，出去了反倒是累赘。再者，万一她前脚出去，后脚方锐就回来了，那才是让方锐担心哪！
“可怜我就是个没本事的妇人！”
方薛氏从没有像此刻，怨恨自己没本事。
她内心煎熬折磨的同时，更是后悔，后悔不该让方锐去黑市。
虽然方家现在的日子好了，可若非是大灾年景，实在过不下去，方薛氏本心来讲，是极不愿意方锐冒险的。
她宁愿自己苦一点、累一点，不愿意方锐担着风险。
可方灵是一方面因素，另外……她也劝不住方锐。
此刻。
方薛氏只有一个念头：希望方锐平安回来！
“若是锐哥儿平安，我愿意拿家中千斤粮食换取，要我阳寿也行，哪怕是以‘一命抵一命’……”
方薛氏双手合十，低低咕哝着，闪烁着泪花的眼中尽是虔诚。
可以预想：如果真有那般机会，她一定会是义无反顾答应的。
或许是精诚所至。
下一刻。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伴随着方锐的声音：“娘！”
在方薛氏眼中，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锐哥儿！”
她内心一下子被巨大的喜悦充满，扑过去开门，大忧大喜之下，剧烈情绪起伏，让整个人都有些虚脱，脚下一个踉跄。
“娘！”
方锐连忙搀扶住方薛氏，看着娘亲苍白如纸的脸色，当即询问起原因。
“没事，锐哥儿，你安稳回来就好……”方薛氏苍白着脸，笑着摇了摇头。
之前的担心、忧切、赌咒发誓，只字未提。
但方锐何等敏锐之人，略一思索，就明白了，明白之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他知道自己去黑市，方薛氏会担心，却没想到，对方竟是如此提心吊胆。
这一刻，方锐心中突然明悟。
或许，每一次去黑市，最受折磨的，不是：谨慎小心，备下各种后手，思索各种情况，劳心劳力的他；
而是：在家中等待、提心吊胆、度秒如日的方薛氏。
“娘！”
方锐吸了下发酸的鼻子，没说什么煽情的话，让方薛氏再消耗心神，只是转移话题，说了些轻松的：“娘，您看，我带回来的东西，嘿，足足五十斤高粱面哪！”
“您说，不要买棒子面，全要高粱面，耐吃，这回我可是听您的。”
在和高要合作后，成品药生意利润倍增，方家的主食就换成了：一半棒子面、一半高粱面，为此方薛氏没少说他不会过日子。
这次，他可总算是‘会过日子’了一次。
当然，这也不是方锐的本意，只不过花了一两银子买《驯兽术》后，要想供他如今这个大胃王吃饱，就只能紧巴巴地买高粱面了。
也没买小部分棒子面，让方灵、方薛氏吃——因为，根据他对方薛氏的了解，真要买上一小部分棒子面，方薛氏也只会让他吃了。
“是不错。”
方薛氏果然注意力转移到了这些琐事中去，不过，等看到了还有一斤鸡蛋时，就皱了皱眉，又絮絮叨叨地说他‘大手大脚、不会过日子’了。
方锐也不还口，任凭方薛氏说着他，心中更无什么不耐烦的情绪，只有温暖。
同样，他也没瞒着《驯兽术》的事，给方薛氏说了。
“锐哥儿，这事你做得对。”
方薛氏表示支持：“你爹以前就经常说，咱家虽然穷，却不能像其它邻居那样只看眼前，过一天算一天，也要考虑将来。”
“那传承买了，就是咱家的底蕴，为此苦一点，多吃些高粱面算什么？现在这个时节，别家高粱面都没得吃，就连麦糠，都要省着吃哩！”
“是啊！”
方锐附和赞同着，看到方薛氏脸色好看了些，催促道：“娘，时候不早了，您早些休息吧！”
“哎！”
方薛氏答应着，却径直去了厨房，端来了一盆热水：“锐哥儿，给你烧的水，来烫烫脚。”
“谢谢娘！”方锐连忙起身接过。
夜凉如水，风声吹动林木萧萧，屋内灯火摇曳，明灭不定，却自有着一股温馨。
……
洗过脚，热水擦了擦身子，回屋。
今个儿，方灵这丫头倒没有在他这屋睡，吃过饭玩累了，直接就在方薛氏那屋睡了。
方锐正好就着烛火，阅读《驯兽术》。
哗啦啦！
他取出来，放在油灯前，一字一句，认真看着。
记录《驯兽术》的草纸廉价，上面的字迹也不好看，狗爬似的，只能勉强辨认清楚，再加上灯光昏暗……
方锐只能吃力地眯着眼。
他这时才感受到：每个晚上，方薛氏一边等着他，一边做针线活，远比他想象的还要煎熬。
甚至，更多的不在肉体上，而在心里。
通读一遍过后。
方锐闭目，在一片漆黑之中，意识沉寂在眼角的光点，顿时，熟悉的光幕出现。
【姓名：方锐】
【劫运：196】
【功法：养身功（登堂入室）】
【境界：八品（易筋）】
【技能：方氏医术（熟练）（＋）、驯兽术（未入门）（＋）】
【神通：长生不老（灰色）】
……
“收录成功了，果然，东西是真的！”
方锐心中一动。
不过，他也觉得理所当然，高要说认识卖传承的人，那人只要畏惧高要、心有顾忌，就不敢耍花招，拿假货糊弄。
“记录成功了，可想要让《驯兽术》真正破限，却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方锐感知到的信息：技能一栏，等级为：入门、熟练、精通、小成、大成、圆满……
“再之后，就是破限！”
方锐眼睛一闪：“据我感知到的信息，技能破限，就会发生质变，化腐朽为神奇，衍生一项神通。”
当然，同样是神通，也有天差地别，那衍生出的神通肯定远远比不上‘长生不老’，说是神通其实都有些抬举了，其实更类似于专长，可也是极为了不得的东西！
“这《驯兽术》，也是正好遇到了……一两银子，买下一门将来的‘神通种子’，还是很值得的。”
若非如此，方锐怎么会出手如此大方？
要知道：一两银子，对现在的他来说，也不是一个小数字。
——与高要合作后，一月利润约么四两银子的利润不假，可这才不合作半个月么，对方就生出了小心思……换句话说，方锐还没来得及完成原始积累。
当然，方锐目前，也不打算提升《驯兽术》，将它提升到圆满，都不知道要多少劫运点，破限更是海量。
“就先放着吧！长生不老的我，有的是时间。”
“急乎哉？不急也！”
不说《驯兽术》，即使是《方氏医术》，他暂时都不打算提升。
还是那句话：如今世道，一切皆虚，唯有拳头、力量，才是硬道理！
“据我猜测，突破七品需要200劫运点，也就两三天的事情了。下一次去黑市前，应该就可以凑到。”
“那是以后的事……现在，睡觉！”
方锐吹了灯，伸了个懒腰，躺到床上入睡。
……
平静的日子就如指缝中的沙，看去很有质感，可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就悄悄溜走了，只剩下空空如也寡淡的回忆。
可如果能选择，大部分人都不会选记忆深刻、刻骨铭心的活法，更喜欢无波无澜、清平宁静的生活。
匆匆两日过去。
这晚。
方锐吃过晚饭，回到里屋。
他躺在床上，闭目，意识沉寂眼角的光点召唤出面板。
【姓名：方锐】
【劫运：200】
【功法：养身功（登堂入室）（＋）】
【境界：八品（易筋）】
【技能：方氏医术（熟练）（＋）、驯兽术（未入门）（＋）】
【神通：长生不老（灰色）】
……
“200劫运点，《养身功》后面也出现了‘＋’，刚刚好吗？果然如我所料。”
方锐眉头一动：“今日，我就要以一己之力突破七品，踏入锻骨……面板，给我加点！”
他意念在《养身功》后的‘＋’上一点。
依旧是熟悉的清凉气流，由劫运点转化，自冥冥中涌出，一小部分被身体各处截取，大部分则是淬炼全身骨骼。
具体感受？
大概是伤口愈合时，那种痒痒的感觉，很轻微，又如在隆冬里晒暖，舒适得全身细胞都仿佛舒张开来。
和之前两次差不多，大概十个呼吸左右，突破便完成了。
面板更新。
【姓名：方锐】
【劫运：0】
【功法：养身功（已有小成）】
【境界：七品（锻骨）】
【技能：方氏医术（熟练）、驯兽术（未入门）】
【神通：长生不老（灰色）】
……
“七品锻骨境界，成了。”
方锐暗自点头，关闭了面板，仔细感知着突破后的变化。
“皮膜愈发坚韧，筋络也得到了强化，最重要是：锻骨如钢！”
当然，这只是个比喻，骨骼毕竟不能和真正的钢铁相比，不过，却更适合人体发力，力气再增，这却是真的。
“如今，我的力气……五百斤，大概是有的。就是抗大包，都比别人能抗一些。”
当然，这纯属开玩笑，扛大包赚的工钱，大概率，都不够他吃的。
“还是那个问题，因为先天不足的缘故，气力增长不如其它七品武者……”
“不过，每次提升时，身体截留了小部分能量，弥补了一些先天不足……再加上，九品磨皮无漏，八品易筋、七品锻骨，因为是劫运点提升，都照顾到了全身每一处……”
“所以，综合来看，我的力气，是不比正常的七品武者小多少的，真正战力，也可相媲美，甚至犹有过之。”
当然，还是不能飘。
依旧是那句话：下三品武者，也不过皮糙肉厚、力气大了一点。即使普通人，不怕死、手持兵器、多个一哄而上，照样能给砍了。
“听爹说，到了中三品，会有一个较大的提升，那时，面对手持利刃的普通人围攻，也不是太怕了。”
“不过，六品啊，我估计所需的劫运点，比之突破七品翻倍都不止，至少需要500点！”
“短时间内，恐怕是提升不成了，要不……转向《方氏医术》？”
方锐脑海中刚浮现出这个想法，就被他狠狠掐灭了：“不，还是积攒着，争取早日到达中三品吧！”
这个世道，武力为重，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想分心其它，除非……万不得已。
……

第十五章 散伙
劫运点自有神妙，用它提升境界，方锐也没有不适应暴增力量的情况，仿佛天生便是如此，如若本能。
甚至，比自行修炼而来的力量，都更加得心应手。
方锐自然也好奇，可也知道，其中原理不是现在的他可以理解的。
他感受了下七品变化，就从里屋出来。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天色却还没黑，落日的余光渲染了漫天的火烧云，那一个个黄澄澄的云朵板块，如同今岁旱情下城外鱼鳞状龟裂的土地。
方灵和小伙伴们，在门外路上，做着游戏。
这些娃娃们脸上普遍的菜色，不少邻居家的孩子都有些跑不动，只有他家方灵、三娘子家囡囡，以及其它为数不多的两三个孩子，相对稍好一些。
也就是小孩儿活泼，还有无处发泄的精力，来做游戏，大人们也吃不饱，却更习惯躺着节省力气。
“哇！”
这些孩子们看到方锐，口中喊着‘方家哥哥’，围了过来。
“方家哥哥，我们要听故事！”
“对，听故事！”
“方灵、方灵，快求求你哥哥，让他给咱们讲故事！”
……
这些孩子们过来，身边仿佛来了一窝麻雀，叽叽喳喳。
方灵被簇拥在中心，这个呆萌的小丫头，却被选为了孩子们的大姐头，这时可怜巴巴地拉了拉方锐袖子：“兄长！”
“好了，好了，今个儿有故事。”方锐笑道。
他闲来没事，会给这些孩子们讲一两个故事。
这个时代，不但物资匮乏，精神娱乐更是匮乏，识字的人极少，可并不妨碍雅俗共赏的故事的魅力。
能从方锐口中听到一两个故事，这些孩子们就很满足、很过瘾。
有时，方锐身上会揣着少许黄豆，讲故事时，会大方地分到这些孩子一两颗，就更让他们围着他转。
如果说，方灵是大姐头，那他就是这群孩子中的‘无冕之王’。
方锐倒也乐在其中。
如此做……
无聊是一方面，在这干巴巴的世道，总要找些乐子。
另一方面。
前些日子，方家的‘传染病’甚嚣尘上，固然避免了一些麻烦，可也让邻居们疏远，方锐乐得和其它邻居保持距离。
可大人间也就罢了，方灵只是一个孩子，玩伴疏远的冷暴力，实在不该是她这个年纪，应该承受的。
方锐看到方灵孤孤单单，没人和她玩儿，可怜巴巴的，出于对妹妹身心健康的考虑，就出手了。
分化拉拢、故事吸引、黄豆诱惑……一套组合拳下来，事情就解决了。
当然，‘传染病’最终证明是乌龙，邻居们重新接触方家，在孩子间，就更没什么影响了。
而因为方锐的原因，方灵也成了孩子中最受欢迎的，被其它人围着转，开心不已，每天都高高兴兴的。
也因此和方锐愈发亲近。
‘草芝堂’生意萧条，可有黑市成品药的生意，方锐也不太在意着些，他有一段时间的乐子，就是观察研究妹妹。
他发现：这种被小伙伴当做中心的感受，比给方灵吃一些好东西，要更让她感到快乐。
‘果然，‘精神上的饱满’是比‘物质上的丰沛’更加高级的快乐……怪不得前世先烈，在那般贫穷困苦的环境下，依然保持着乐观主义精神。’
方锐一边思维发散着，一边信手拈来地讲着小故事。
天色渐晚，慢慢黑下来了。
“山子！”
“阿槐！”
“大春！”
……
一声声悠长的呼喊在柳树胡同中响起，是大人们在喊自家娃娃回家。
孩子们却是一脸依依不舍。
“好了。”
方锐拍拍手：“今天就讲到这儿，小萝卜头们，回去吧！”
孩子们离开。
方灵也有些累了，小脸上红扑扑、汗涔涔的，让她洗漱了下，又自个儿玩了会儿，就去睡觉了。
方锐又等了些时候，见天色不早，带上药包起身：“娘，我出去了。”
“哎！”
方薛氏答应着，却下意识想起了上次的经历，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道：“去吧，锐哥儿，路上小心。”
她送方锐出门，注视着方锐的背影消失不见，才返身回屋。
灯盏上，火苗在一顿一顿地跳跃。
“唉！”
方薛氏叹息一声，有些神思不属，显然是担心方锐。
她只好让自己忙起来，打扫屋子、擦桌子……好长时间，才终于平静下来。
可不时下意识扭头望向窗外，却暴露了真实的心绪。
……
黑市。
这次见面，高要没迟到，反而还先到一些。
两人分了这三天的成品药利润，方锐正准备提供这一次的药包。
高要却没有接，欲言又止后，终究还是提起了利润分成：“方爷，两成利润太少了，实在养不了家，家中妻儿老小，都指望着我吃饭哪！您看……”
方锐瞥了一眼高要，拒绝道：“这事，恐怕没得谈。”
养不了家？
这话，他是不信的。
高要虽然只拿了两成纯利，但，只他一人的话，棒子面管饱、油水丰沛绰绰有余。
哪怕一家三五口人，只要没有入品武者，高粱面管饱也还是足足的。甚至，隔三差五还能改善伙食。
这个待遇，在这个年岁，已经是常山县城中，最顶尖20％家庭中的一小撮了。
如此，仍不满足，那还想怎么样？每天白面配肉？是不是还要上天哪？
“哎，方爷！方爷！算我求您嘞！”
高要连连作揖，弓着腰，曲着腿，似乎就要下跪了，看上去实在可怜：“您就看着，再多赏口饭吃呗！我老高感激不尽！就再加一成利润？一成就好！”
两人所谓的位置并不太偏僻，也有过路人看到，纷纷侧目。
当然，也只是侧目——方锐前世做好事都可能被讹上，这个年头多管闲事，可能就是要命。
方锐面无表风情，眼中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冷淡吐出俩字：“不行。”
若是看他年轻，欺他心软，或者好面子，抹不开脸……
那可就是大错特错！
两世为人，方锐非常现实，答应不了的事情，就是答应不了，从不会因为好面子打肿脸充胖子。
再者。
‘呵呵，这个老油条子，我今日让他一尺，明日，他就敢要一丈。’方锐心中哂然。
“方爷，您可真是铁石心肠！”
高要佝偻着腰，似乎神色落寞，突然叹了口气，拍着胸口，仿佛交心道：“方爷，不瞒您说，这两天，也有别家医师找我合作，开出五成利的许诺，您看……”
这话，就暗含威胁的意味。
“好，既然你都这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阻挡你的富贵。那就好聚好散！”
方锐一口答应。
诚然，高要是一个好的销售员，成品药生意能有如今的利润，对方功不可没，他不否认高要的贡献，但，也绝不可能被要挟了。
扪心自问，他给高要两成利润的分成，少么？
不少了！
还是那句话：方锐除了供货商的角色外，还起到保护伞的所用，没有他，高要能躲在羽翼下安稳收钱？
做梦吧！
高要此人，不知是欺他年轻，还是故作不知，有意无意忽略了后一点。
若是散伙后，高要和别的医师合作，不赚什么钱也就罢了，若是真有现在和方锐合作这个利润，那才有得好看哪！
“这……方爷……”
听闻方锐说好聚好散，高要一下子懵了。
他说起别家的待遇，是有隐隐威胁的意味，但，更多的是：货比两家，想要趁机抬价。
在高要预料中，方锐的反应，应该是：纠结、不舍，到时，他再趁机一鼓动，提高利润分成的事，多半就能成了。
可，方锐直接敲定散伙，这是什么鬼？！
甚至，他如果没听错的话，方锐的语气中，似乎是有一丝欣喜？
这就好比：
你去找上司，要求提高工资，上司不答应，你就拿出辞职砝码。本以为，上司会不舍，会挽留……
可没想到，上司一口答应：一言为定！
这个时候，你又拿出去对头企业工作，作为威胁……
可上司更是一脸笑嘻嘻：双喜临门！
就问：这该是何等卧槽的心情？
《万万没想到》现场版。
其实，高要的感觉没错，敲定散伙，方锐心中，的确是有一丝欣喜、轻松。
‘高要此人，有小聪明，却无大智慧，可合作利用，却不可深交。’
‘同时，此人利益至上，得志猖狂，这个性子，若是继续合作下来，极有可能惹来麻烦，牵连到我……所以，趁这个机会，和他顺势切割干净也好！’
方锐虽然舍不得翻倍的利润，但，更希望稳妥、宁静。
“咱们之前的合作很愉快，一清二楚，明明白白。分开之后的事情，也要摊开来讲！”
“分开之后，你和其它医师合作，这个我没意见，也管不着。毕竟，人各有志嘛！”
“但，”
方锐声音陡然一沉：“你不能打着我的旗号，如：成品药鼻祖，给我做事之类……这些，就都不要再说了。”
“咱们终究合作一场，我也不想以后不太好看。”
方锐不是小孩，闹翻了，就不允许其它人和对方玩；他是成年人，是讲道理的。
但，讲道理归讲道理，却绝不想吃闷亏。
正如他所说：万一在分开之后，高要依旧打着‘成品药鼻祖’的名号，就会影响他的生意；扯着他的虎皮，就可能招灾，给他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现在丑话说在前头，将来，如果真的出问题，那也怨不得他！
“哪能？！”
高要尴尬地笑笑。
他的确是被戳中了心思——是有想着，含糊不清，让人误以为他还在和方锐合作，借着方锐的虎皮……即使出事，等方锐找来，也可说自己不知情，都是别人误会。
但，方锐这么摊开一说，就不可能了。
若是再敢狐假虎威，高要有预感：等方锐找上门，可能真的会发生不忍言之事。
‘这小子，年纪轻轻，怎么心思如此老道？’
高要心中暗骂。
他心中隐隐有些后悔：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不是错了。
“你……好自为之！”方锐深深看了高要一眼，不再多言，扭头离开。
“哎，方爷，等等。”
高要一拍脑袋，仿佛突然想起什么，连忙喊住方锐：“您之前提过一嘴的风水堪舆传承，我找到了，您还要不要？”
本来，这个是作为他提高利润分成的筹码的，可没想到方锐说不玩了就不玩了，现在这个，也只能当做生意来谈了。
不过，他下定决心：‘反正以后也不合作了，这最后一次，我要赚一笔大的！’
“一两银子，能成就交易。”方锐驻足，淡淡开口。
“我……哎，不是！方爷，这份传承，比上一个难搞多了，我花了更大的代价……”
高要诉苦道：“不瞒您说：就为这份传承，我不但前两天从您这儿赚的一两银子搭出去了，自己还倒贴上了一些……您这个价格，我真的很难办……”
他这话，倒也不假。
只是。
方锐闻言，二话没说，抬步就走。
‘一定是欲擒故纵，在和我比耐心……’
高要心中暗道。
他死死盯着方锐：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就眼睁睁开着：方锐径直离开了。
“我艹！”
高要欲哭无泪：“这他妈的……方爷……呸，姓方的如果不要，这东西岂不是就砸我手里了吗？！”
这份风水堪舆的传承，和那份《驯兽术》一样，同样难卖，若是自己留着，简直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回本。
可他现在，急需用钱啊！
“这可真是晦气！”
高要恨恨地骂了一声。
他没想到，自己这个老油条，今天竟然连连吃瘪。
本来计划得很好。
软语相求，吃准年轻人好面子；提出别家拉拢，隐隐威胁；拿出风水堪舆的传承，作为砝码……
一套组合拳下来，就不信方锐不给他加薪，只要开了头，打开缺口，还怕以后没得寸进尺的机会？
可谁知道，方锐不按套路出牌，一板一眼，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直接谈崩了！
不但增加利润分成的事情，吹了；就连这份费尽心思弄来、想要当做筹码的风水堪舆传承，都有可能砸在手里。
熟不知：方锐两世为人，年纪却都不大，知道：自己若是玩套路，不一定玩得过高要。
所以，在来之前，他早就给自己定好了底线，能成就合作，不能就散伙。
这份克制力，在年轻人身上，的确不多见。
“唉，现在的年轻人哪，可真行！”
高要唉声叹气：“罢了，罢了，这东西总不能砸在我自己手上，得，等会儿还得去找那位爷！”
……

第十六章 大败
和高要分开，方锐脚步不停。
高要的确猜错了，他不是欲擒故纵，对那本风水堪舆的传承，也没有志在必得的想法。
——反正现在利用不上，短时间内也不会用劫运点提升。
如果便宜，能存下自然最好；如果不能，那就以后再找机会！
他是长生者，有的是时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租了个摊位，回归以前老本行，自行售卖成品药包。
生意嘛？
还行。
方锐估摸着，一月下来，应该有二两多一点银子的利润。
虽然要比和高要合作少上不少，但或许是高要近来打出了‘成品药鼻祖’的名声，还是比一开始的时候要好上一些。
一刻钟后。
方锐将没卖完的药包收起，去采买了五十斤高粱面，途中，还运气不错地遇到了个卖黄豆的，买上了一斤。
随后。
他正准备离开黑市，却被一道熟悉的人影拦住了去路。
“方爷，可找着您嘞！”
高要舔着脸：“那个……您走之后，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成人之美。就依您，一两银子，风水堪舆的传承就卖了！”
方药淡淡看了一眼：“早这么办不就好了？何必呢！”
他倒不会负气耍性子，说什么不要。
作为长生者，虽然只要有耐心、肯搜罗，未来总有机会得到。
但，若是过了这个年景，即使遇到合适的门路，价钱肯定也要高上不少，三五两都打不住，七八两银子都有可能……除此之外，还要忧心东西的真假。
与那般相比，现在早早就落袋为安，不香吗？
高要也没有尴尬，脸皮颇厚，仿佛没听到似的，他所关心的，只有一件事：“那可说好了，一两银子，您可不能变卦啊！”
“呵，放心。”
方锐现在，作为占据主动权的一方，却也没有出尔反尔。
一则，即使能谈，顶天了，再砍下来一二十个大钱……这点钱，还不值得搭上信誉，再加上还要费口水，又浪费时间、精力。
二来，他今天对高要的打击已经够猛烈，这人是精明、市侩不假，可万一再讲价，激起对方逆反心理，也会有不必要的变数。
还是那句话：对他来说，一两银子买一个未来的‘神通种子’，绝对不亏。
两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干脆利落地完成了交易，各自分开。
离开黑市。
方锐绕了个弯儿，走出一段距离后，蓦然从一处小巷钻出，看向后面，并无什么人影。
“没意外啊！”他声音淡淡。
“也对，那种突破之后，事情立马找上你，送上临头让人装逼的，也只存在于小说中。”
“可这是现实，哪有那么巧的事呢？”
方锐摇摇头，加快速度，向着家中赶去。
他可没忘了，家中，方薛氏还在等着他哪！
……
方家。
烛火闪烁，点点微芒如同萤火透出窗外，在微凉的夜色中，绽放出点点温暖，指引游子归处。
吱呀！
方薛氏开门，迎向归来的方锐：“锐哥儿，回来啦？今晚挺早么！”
“回来了。”
方锐笑着回答道。
不得不说，这种有人等着、守候着的感觉，着实让人心中安宁。
至于今晚回来比寻常早些？
自然是因为：他只卖了一半多的成品药，就估摸着时间，匆匆收摊，及早回来了。
毕竟，方锐事先也不知道，今晚会和高要散伙，此事出发前他也未向方薛氏提起过，怕耽搁时间回来晚了，又让方薛氏提心吊胆。
当然，这些考虑，他没说出来。
因为方锐知道：若是说了，方薛氏会认为自己让他耽搁了事情，平白自责、愧疚。
——就如：方薛氏从来都没说过：每个夜晚方锐出去，她是如何担忧一样。
“对了，”
方锐说起了和高要散伙的事情：“……我观那人，不是个安稳性子，将来恐惹出什么祸患，牵连过来，就趁机断了。”
“对，不是好人，就及早断了来往，咱一家人平平安安啊，比啥都强！”
方薛氏非常理解，支持方锐的做法。
“是啊，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方锐重复了一遍，苦笑道：“只是，断了合作后，成品药生意的利润大减，要连累娘、妹妹跟着我一起过苦日子了。”
成品药利润缩减、他突破七品，饭量再次增长、还要存粮……关键是：买传承的二两银子支出……
种种因素综合，方家真的是：要回归高粱面当主食的日子了。
“傻孩子！”
方薛氏笑着摇摇头：“只要你和灵儿平安，娘就不苦。”
闻言，方锐心中一暖。
他自认：不是什么情绪敏感之人，可此时却被这简单的话触动了心灵。
方薛氏没注意到方锐的反应，扳着指头，在盘算道：“咱家存粮不少，有一千多斤呢！先紧着你吃，我、灵儿少吃一些也没什么……”
“再不行，就全部换成麦糠……别家都是这么过的……”
“娘，您这就是想多了。”
方锐摇摇头：“远没到那个份上……再怎么说，高粱面管饱，还是绰绰有余的，偶尔，也还能改善伙食。”
一月二两多银子的利润，养一家三口，哪怕他是个大胃王，也不至于到那种程度，仍旧是常山县最顶尖20％家庭中的一小撮。
说着话，方薛氏已经从厨房，将热水打来了。
“谢谢娘。时候不早了，您也早些歇息吧！”
方锐洗过了脚，擦了下身子，也回屋了。
方灵这丫头，今个儿依旧没在他这屋睡——近些日子，她已经养成了习惯，每当方锐晚上去黑市时，就跑去方薛氏那屋，和方薛氏睡了。
烛火摇曳。
方锐借着微光，取出从高要那里得来的风水堪舆传承，粗糙的草纸上，字迹潦草，封面上是《周氏风水堪舆》六个大字。
通读一遍后，果然被面板收录。
面板：
【姓名：方锐】
【劫运：3】
【功法：养身功（已有小成）】
【境界：七品（锻骨）】
【技能：方氏医术（熟练）、驯兽术（未入门）、风水术（未入门）】
【神通：长生不老（灰色）】
……
“风水术吗？又一门‘神通种子’啊！”
“不过，还是那句话，现在还远不是提升的时候，和《驯兽术》一样，暂且放着吧！”
方锐心情不错，伸了个懒腰，在夏夜的虫嘶中入睡了。
……
次日，清早。
方家早餐：高粱面糊糊，再配上一碗炒野菜。
相当简陋。
但搁在这个年景，在大多数邻居们眼中，就极为丰盛了。
“今个儿的菜，没以前好吃。”方灵吃了一口，这般道。
“哦？”
方锐夹了一筷子，尝了尝，感觉口味寡淡：“娘，您是不是没放油？”
“放了啊！”
方薛氏顿了下，反应过来：“锐哥儿，你那次给我的猪板油，昨个儿用没了，今早炒菜，放的是麻籽油。”
“我怎么说……”
方锐点点头：“看来，要想法子，再弄些猪板油了。”
方灵闻言，在一边使劲点着头。
然后，就被一筷子敲在了脑门上。
“你这丫头，嘴养刁了是吧？”
方薛氏对方锐道：“猪板油贵着呢，一罐要好多大钱哩，锐哥儿，你可别惯着她。”
“这怎么能算惯着？”
方锐摇头笑道：“不过正常补充营养罢了……再说，我在武道上又有突破，也需要油水……肚子里有油水，粮食就相对少吃了些，人也有劲儿……”
一边说，他一边在心中感叹，这个世道不易。
前世，物资丰沛，牛奶随处倒、剩菜剩饭堆积如山，大量浪费……这个世道，却连一块猪板油，都是难得的奢侈。
一顿早饭就在闲聊中结束了。
虽然麻籽油炒菜的味道确实没有猪板油好，但方家都是过过苦日子的，十分珍惜粮食，就连经常被方薛氏说‘嘴最刁’的方灵，夹的野菜、粥碗都是吃得干干净净，光可鉴人。
一大锅粥，方薛氏和方灵只一人吃了一碗，剩下都被方锐吃了，即使如此，仍旧有些勉强。
武者食补，需要高能量食物，没有油水，通常要吃几个普通人的份量，才能勉强提供身体所需。
即使以量补质，也不太舒服，感觉浑身不得劲儿。
孰不知：其它七品武者，都是好吃好喝滋补身子，也就是方锐特殊，以劫运点强行提升……突破后，大量粗粮供养身体，也非常勉强，自然就难受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方锐叹息：“这样下去不行，还是要想法子，弄些猪板油啊！”
黑市中，相比肉、黄豆等稀缺货，猪板油相对更罕见，并且价格非常高，每次出现，都会引起哄抢。
“要想个法子，多赚些钱了！”
“有些生意赚钱，却不能做；有些生意能做，却不赚钱。”
方锐思来想去，自己最好的选择，竟然还是成品药。
“这已经是万不得已的情况了，罢了，等劫运点攒够了，就提升医术，研制出新的成品药配方吧！”
“到时，必然利润大增，可能会达到一月七八两银子。”
“正好，我如今突破七品，在黑市中，也可以暴露出八品境界……那般，即使一月十两银子，甚至十五两的利润，都能庇护住。”
方锐突破七品后，虽然暂时没有机会出手，但身怀伟力，胆气自生，也有了更大的野望。
当然，他追求稳妥的心，始终未曾变。
还是那句话：有十分的实力，只展露七分，做三分的事，遇到意外也有余力翻盘。
……
午后，方薛氏、方灵在里屋睡午觉。
方锐守在外面堂屋。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如碎金般洒落进来，落在古色古香的药柜上，极其细微的光尘在空气中飞舞，草药的清香也在这温暖中愈发弥漫开来。
哗啦啦！
方锐捧着一本医书，手不释卷。
劫运点提升功法、技能，也和他自身的熟练程度相关，自己努力些，所需的劫运点，也会相应降低一部分。
方锐正看得入神。
咚咚咚！
敲门声中，虚掩的‘草芝堂’大门，直接被敲开了，来人是一身襦裙、俏丽妩媚的三娘子。
“三姐姐？”方锐起身。
“锐哥儿，你娘呢？罢了，这事儿和你说，也是一样的。”
三娘子也没卖关子，直接说出了消息：“一月前，出城剿灭太平贼的官军，先是小胜一场，后中了伏兵，全军覆没……县中一日三惊，县尊震怒……若非后备军去了，如今还不知道成什么样哪！”
“现在想来，当初县中后备军出城，恐怕也是发现了什么苗头。唉，到了现在，才是彻底捂不住了！”
“那我爹……”
方锐心头一跳。
自穿越此身后，方百草和他相处的时间不多，但对方毅然代替自己从军，他心中是感激的、怀有敬意的……
本心来讲，他是极不愿意方百草出事的。
“你爹吉人自有天相，又是医师、入品武者，纵然兵败，也必然不会有事的。”
三娘子安慰道。
她心中同样忧心忡忡，之前一批剿贼的官军败了，那后备军呢？谁又敢保证，不会出问题？
而她背靠的军头，可是就在后备军中。
‘若是有个万一……’
三娘子思及此处，心中一个咯噔。
她倒不是多喜欢那军头，而是：对方若是倒了，她一个女人家，在这世道，如何能抵挡外界的恶意？
‘到时候，我又能依靠谁呢？’
三娘子下意识看了方锐一眼：‘再看看、再看看吧……’
……
三娘子说过这个消息，卖了人情，就匆匆离开。
“锐哥儿，”
方薛氏从里屋出来：“我方才似乎听到三丫头的声音了，她来什么事啊？咱们两家关系不错，一些事若是能帮，还是要帮的……”
方锐犹豫了一下，将三娘子带来的消息说了。
这事也不好瞒着，关键是：很快就会传开，也瞒不住。
“你爹他……”
方薛氏听闻，脚下踉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
悲惨之事，发生在别人身上，总如隔靴挠痒，感受并不真切，只有不幸降临到自己头上，才会真的感同身受。
如老楚家、王家，当初事发之时，方薛氏也同情，但要说多么悲伤，也是假的。
现在听闻事关方百草，就不同了，事关己身，切肤之痛，骤然听闻，她确实有五雷轰顶的感觉。
“娘！”
方锐连忙搀扶住方薛氏，拿出三娘子安慰自己的一套话来安慰她：“爹是作为医师身份，随军出征，一般都在后军，纵然兵败，也比别人安全得多……再者，爹是入品武者……”
“我知道、我知道……”
方薛氏勉强一笑。
若只是她自己一个人，她当然会痛哭一场，发泄出来。
可还有方锐、方灵，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作为方家唯一的大人，需要做好表率，不能乱了方寸——至少，不能在孩子面前乱了方寸。
因此，她强忍着悲伤，故作无事。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啊！
呼！
方锐松了口气，方薛氏的反应，比他预想中的要好。
要问：他就不悲伤吗？
悲伤。
但相比方薛氏，要少上许多，毕竟，他穿越而来，和方百草的相处时间相对较少。
不过，方锐认可了方百草，希望对方安全，也是真的。
最重要的是……
他知道悲伤也也无济于事，现在更应该考虑的，是应对接下来的乱局。
方薛氏也想到了：“锐哥儿，你说，咱们现在要不要出去再买些粮？”
方锐认真考虑了一下，拒绝了：“娘，咱家能想到，别人也能想到，即使此时出去买，应该也买不到多少粮食了。”
“再者，消息扩散后，想必外面是乱糟糟，一片兵荒马乱，十分不安全……此时不宜出去！”
“也是，咱们已经存了不少粮食，不至于这个时候冒险。”
方薛氏想了一下，也打消了出去买粮的想法，转身进了里屋，叫醒午睡的方灵，叮嘱这丫头待在家里，不要出去乱跑。
……

第十七章 呜咽
果然如方锐所料。
下午时，第一波剿贼官兵大败的消息，就在城中传播开来，一石激起千层浪，引发轩然大波。
若非有消息传出，县尊大人早有布置，后备军已经出动，扛起剿贼大旗……恐怕就不只是轩然大波这么简单了。
不过，由此引发的连锁反应，依旧恐怖。
粮价再次猛涨一截，百姓纷纷抢购，即使有限购令、限价令，也无济于事，听说多处粮铺都发生了打斗、踩踏事件。
街道上，小偷小摸、抢掠之类的事件，也变得多了。
官府强力弹压，效果却不尽如人意。
……
傍晚，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将整片天空渲染成血一般的颜色。
草之堂外，路人行色匆匆，不时，可见身穿皮甲的捕快、衙役经过，巡视不法。
“世道将乱啊！”方锐坐在柜台后，望着门外，发出一声叹息。
当当！
“都出来啦！”
当当当！
铜锣声从窗外传来，令方锐眉头一皱，站起身来。
“锐哥儿！”方薛氏拉着方灵，从里屋探出头来。
“娘，你和灵儿待在家里，我出去看看。”方锐交代一声，出门去了。
这个时候，柳树胡同在家的邻居们，也纷纷出门。
外面，一眼就可以看到：
虎爷一身漆黑短打，手上握着柄朴刀，大马金刀站着，旁边两个跟班敲着铜锣，召集胡同的人家。
“怎么了？今个儿没到交例钱的日子啊，老虎帮的人怎么来了？”有人嘀咕。
“难道又有人家犯事了？”这是勾起了某些不好的回忆。
“也用不着猜来猜去，等着看虎爷怎么说吧！不过……多半没好事……”后半句声音压得极低。
……
‘来者不善哪！每次见到这死老虎，准没好事……’
方锐瞟了虎爷一眼，不动声色收回视线，表面热情地和邻居们打着招呼，混入其中，丝毫不惹眼。
“大家伙儿都到了吧？如果有不在家的，那也无妨，等回来了转告一声就是。”
虎爷看人来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大声道：“老虎帮有令，原来一月一交的例钱，改成一旬……也就是十日一交……”
“另外，鉴于这个年景，物价飞涨，例钱再提高一成……”
‘果然没好事。’
方锐心中暗叹一声：‘十日一交，这是缩短回款周期，看来老虎帮对城中局势也有隐忧；例钱增加一成，这就是……丧心病狂了啊！’
如果说：老虎帮以前的例钱分成，是割韭菜；那么，如今连续增加例钱，就是快要将韭菜挖断根了。
‘前一点还好说，无非是朝三暮四，还是朝四暮三的事情；后一点，那就真是雪上加霜了！’
方锐看向周围。
果然，一众邻居们哗然，顿时吵翻了天。
“不是上上月才提高两成吗？这又提高一成，可让我家怎么过啊？”
“就是，日子本来就难熬，这还要加例钱……”
“这是要逼死咱们哪！”
……
叹息者有之；诉苦者有之；啜泣者更有之……
甚至，互相打气、彼此壮胆着，营造出了三分群情激愤的架势。
“难啊！”
方锐也是唉声叹气，装作满面苦色。
沉浸式演出嘛！
诚然，有黑市成品药的生意支撑，方家当然拿得出这点钱，不过，财不露白啊！
“肃静！”
虎爷猛地暴喝一声，抽刀出鞘，明晃晃的寒芒在夕阳余晖下晃得人心中一寒。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噤若寒蝉。
‘好刀！’方锐目光一闪，同样随大流地低下头去。
“规矩就是规矩，容不得讨价还价，谁有不服？站出来！”
虎爷怒目圆瞪，逼视众人，目光所及之处，众人人纷纷避开视线，不敢与之对视。
更不用说，站出来了。
方锐更是老神在在，脚步如同扎根，心中腹诽：‘哪个傻的，会撞枪口上，以自家人头试一试此刀的锋利？’
半晌，无人作声。
“好，既然没人不服，那就是都同意了。”
虎爷满意地点了点头，收刀入鞘，神色也随之和缓了些：“我老虎帮不是不讲情理，这样吧，今日通知大家，好歹也给大家些准备时间，那就明日再来收这一旬的例钱……”
“交不起的，也没关系，可以向我们借贷嘛，按个手印、画个押，大家都是朋友，也不会怎么着……”
不少人暗暗撇嘴。
这话，谁信谁是傻子，老虎帮的钱，是好借的吗？！
九出十三归的利息，很难还得起；真要还不起，房子必然没了，甚至，全家人都得搭上，卖身成奴。
‘秀儿啊！想出这主意的人，可真TN的是个人才……明着抢钱，抢的少了，还要让受害者写欠条……不，准确的说，是拿少抢的钱对受害者放高利贷……’
‘这可真是……敲骨吸髓！’
方锐心中发冷。
每次，他以为自己对这个世道足够了解的时候，都会被现实再一次教做人。
虎爷离开后。
柳树胡同的一众人家，也三三两两、愁眉苦脸地散了。
“锐哥儿，家中钱可够？可要借一些？”三娘子喊住方锐。
“谢过三姐姐好意，不过，我家还有一点积蓄，就先不用了……”方锐婉拒。
“那就好。”
三娘子拉着囡囡，笑盈盈道：“如果有需要，和姐姐说一声就是……”
……
回家。
方锐说了再度加例钱的事情：“……娘，就是这样，咱家又要多一笔支出了。”
方薛氏听了，也是气愤：“这是把人绝路上逼啊！”
“咱家还好说一些……搁在别家，恐怕不用多久，就又有人家要像当初的老楚家一般，破家了……”她叹息道。
可生气归生气，感慨归感慨，过后，她还是准备好了明日要交的例钱。
和这个世道的大部分人一样，方薛氏性子偏软，不被逼到绝路上，不会有勇气，奋起反抗的。
当然，妻儿老小是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有家室的人，不能冲动，不敢豁出去啊！
炊烟袅袅升腾，晕染开来，便是人间烟火气。
方锐望向窗外，知道：这个晚上，各家各户中，将会有许多不平静。
不过，这不关方家的事。
有他在，便可如山岳大坝，将一切风浪阻挡在外，让这个小小的家里，还能保持着难得的宁静。
今日晚饭：高粱面粥、高粱面饼，一碗炒野菜。
饭菜简陋，气氛却是温馨。
饭后。
倒也没别家的，来方家借钱。
一则，这柳树胡同中，大多数人家抽调出未来一部分吃饭的钱，拆东墙补西墙，暂时还拆补得过来；
二来，除了三娘子家，其他人家都和方家都相对疏远，就是借钱，人家也会选择关系好，相对有把握的。
否则，借不到钱不说，还闹得尴尬，以后，双方岂不是都不好来往了？
……
今晚，方锐倒也没去黑市，吃过了晚饭，早早洗漱了，上床睡觉。
方灵这丫头，过来他这屋睡。
吱呀！
方锐来到窗前，打开窗户，想让室内通风，却听到了随风传来的、不知哪户人家的低低啜泣声。
他动作一顿，暗忖道：‘应该是哪户凑不齐例钱的人家……’
“兄长？”方灵见他呆住，咕噜一下从床上爬起来，喊道。
“哎，来了。”
“兄长，我想听故事。”
“好，那今个儿，就讲一个孙大圣的故事……”
方锐目光一闪：‘今日欢呼孙大圣，只缘妖雾又重来！这个世道，也不知何时才能出一位如东方初升红日之人，拯救万民于水火……’
他？
他是个没出息的，只想过宁静的生活，或许将来某一日，这个想法会改变，但至少暂时没有。
方锐摇摇头，不再多想，将一个《大闹天宫》娓娓道来，各个角色活灵活现，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幅幅画面。
在这般的声音中，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户投进来，洒落在床前，如水般流淌。
窗外，夏夜里不知名虫儿嘶鸣的声音，混杂着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的低低啜泣声，就在这般环境中，方灵沉沉睡去了。
……
次日。
虎爷再来，柳树胡同，大部分人家都交了例钱。
交，还能苟延残喘；不交，当即就要破家……这个选择题，还是很好做的。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方家，不过，方锐满面笑容地将例钱奉上的时候，心中暗暗又给这死老虎记上了一笔。
除此之外，也有三五家没凑够钱……虎爷带着俩跟班，在他们家中翻找一通，确认敲掉骨头，也榨不出二两油了，才给出一张欠条，让他们按手印、画押……
躲过了这一劫。
柳树胡同的一众人家，非但没有高兴，反而更是愁眉苦脸。
这日子本就难熬，过不下去，他们本想着熬到入秋，等旱情缓解，可没想到……老虎帮来了这一出。
将来一段时间的日子，可以料想：会更难、更苦啊！
……
时间如白驹过隙，匆匆而过，转眼又是小半月过去。
方家的日子么？
倒也还好。
有成品药生意的利润供应，方家的存粮不但没消耗，反而还增加了一些。
黑市中，如黄豆、肉、猪板油一类的东西，愈发罕见了，有两次方锐运气好碰到，可都没竞价抢过别人。
总的来说，方家人能吃饱，只是没油水。
以大量粗粮勉强供应身体所需，方锐一开始也不太好受，现在么，倒是慢慢习惯了。
柳树胡同的其他人家，那可就难了。
一天一顿都保证不了，而且，可能仅有的一顿，也是连麦糠都不敢多加的稀粥糊糊。
方锐敏锐观察到：周围邻居们，就连大人们都是有气无力，一天天里，能不动就不动，能躺着就不站着；孩子更是面黄肌瘦，连玩耍的活泼劲儿都没了。
柳树胡同的情况，也不是特例，而是如今常山县城中最大多数人的缩影。
甚至，情况更糟糕者，都不在少数。
方薛氏现在已经不让方灵出去了，外面越来越乱。她可是知道：饿疯了的人，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
外面乱归乱，方家倒还算是风平浪静。
这晚。
“……谢谢方家妹子啊！”
菜根嫂提着装有二斤麦糠的麻袋，口中感激的话不要钱地说出，千恩万谢地走了。
等她离开后。
方锐关上门，和方薛氏相对坐下，神色凝重道：“娘，咱家不能再往外借粮了，不然……”
菜根嫂可不是第一个来方家借粮的。
这小半月里，柳树胡同中，不少人家都打过这个主意。
虽说方家和一众邻居相对疏远，关系并不是多好，可人家都快饿疯了的，还要脸做什么？
来方家借粮，也就是有枣没枣打两杆子。
这么多年的邻居，人家串门来了，方薛氏也不好往外赶，特别是：人家不直接说借粮，一阵东拉西扯、拐弯抹角……
方薛氏也有法子：对那些关系淡淡、基本没来往的人家，就装傻，相对诉苦，反正就是没粮；关系稍稍近一些，有一二分香火情的，倒是心软借出去了一些。
当然，她也不傻，高粱面不舍得借，只借出去麦糠，数量也不多，都只是一二斤。
不过，迄今为止，也借过三五家了。
“……这个数量，已经濒临了警戒线，甚至，可能引起了有心人注意。”
方锐目光一闪，道：“娘，您发现没，这两天，来咱家借粮的，都比往日多了一些？”
“确实。”
方薛氏听方锐说得认真，也是重视，非常严肃答应下来：“好，娘不借了，以后说啥都不借了。”
还是那句话：除了三娘子家，柳树胡同的其它邻居都和方家相对疏远，关系也就那样。
心善是一回事，一二十斤麦糠也不算什么，可牵扯到自家安危，那就万万不能允许了。
“那就好。”
方锐松了口气。
他说的严肃，其实也未必会有事，目前风险也不算多大，只不过是想引起方薛氏重视，掐灭危险于萌芽之中。
话虽如此，方锐也不敢大意，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些许可能他都不敢去赌。
‘其实，我在家的时候，倒也不怕出什么意外；只是，隔三差五去黑市时……’
在方锐看来，锁门都不保险。
对此。
他也有办法：近来，晚上去黑市时，就让方薛氏、方灵俩人，躲进地窖，外面搬一块大石头堵住，非天赋异禀者，或者入品武者，根本搬不动。
这就相对安全多了。
商定了这事。
方薛氏感慨道：“前两天，再一次交例钱，之前借贷老虎帮的人家，都像当初的老楚家一般，破家了……”
“这世道啊，什么时候是个头？”她似乎是在问方锐，又似乎是在喃喃自语。
“谁知道呢？”方锐也是叹息。
乡下的农户，早就大面积破产了；如今，也该轮到城中了。
“都难、都苦，慢慢熬着吧！相对来说，咱家已经是好的了。”
“是啊！”
“唉！”
“唉！”
两道长长的叹息，传出窗外，在深沉的夜色中淹没无声，犹如时代的呜咽。
……

第十八章 贼来
夜幕降临，巨大的黑暗笼罩下来，常山县城中，亮起的万家灯火如风中残烛，摇曳挣扎。
柳树胡同，往日里这个时候，到了晚饭时间，已经是炊烟袅袅，可这些日子，却变得稀疏许多。
——官府、帮派双重盘剥下，许多人家已经连一天仅有的一顿饭，都保证不了了。
方家倒是还好。
一如往日，炊烟袅袅升腾，混杂着高粱面饼子的淡淡清香，在暮夜微凉的风中四散开来，人间烟火便化作了红尘喧嚣。
……
呼！吸！呼！吸！
二蛋趴在窗前，眼巴巴望着方家的方向，不断深呼吸，呼吸着风儿带来的五谷清香，下意识咕咚咕咚吞咽着口水。
啪！
一巴掌落在了他脑门上。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我借来了二斤麦糠，咱家今晚吃麦糠糊糊，也不用眼红人家……”菜根嫂掐腰道。
“真的？”二蛋瞪大了双眼，喉咙不自觉耸动。
“嘿，小兔崽子，我还会骗你？”
菜根嫂哼了一声，扭着腰转身出去了，嘴里还在咕哝道：“要说，咱柳树胡同，哪家开火最多，方家肯定算一个。”
“算来，方家都借出去了小十斤麦糠了。人家方家，肯定还有更多存粮，不然怎么有粮食借出去哟！”
“也就是老方留下的底子厚……不过也指不定，暗地里，方家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买卖……”
门口，福泉叔坐在门槛上，用竹条编着筐，一言不发。
菜根嫂絮絮叨叨了半天，却没人搭理，扭头道：“哎，当家的，你在听着嘛？说句话啊，跟个闷葫芦似的！”
“说什么？”
福泉叔瓮声开口：“咱过好自己的就行了，盯着别人家干什么？有这个功夫，还不如多编个筐、纳个鞋底，卖钱换粮……”
……
“大前天，去方家串门，我眼尖，还从他家粮缸里，看到了高粱面……好家伙，从缝隙看去，估摸着也都有一二十斤哪！这要是换成麦糠，至少也能换四五十斤……”
菜花婶一边说着，一边拿着装粮食的麻袋，小心翼翼地往大锅中小心加了极少量的麦糠：“可惜，咱两家关系处的不好，也就见面打个招呼的交情，我实在不好意思张口借粮……”
“哇，高粱面！”
小花听到菜花婶提到高粱面，一双大眼睛中亮晶晶的，似乎想起了什么回忆，如小小只的袋鼠一般，高兴地蹦了下。
小丘也吞咽着口水：“我记得，高粱面饼子可香甜了，咱家好久没吃到过了哪！”
俩孩子，一个五岁，一个七岁，都是小萝卜头，在这年景下个个面黄肌瘦、瘦的可见骨头。
“唉！”
大山叔坐在门槛上，望着屋外如巨兽一般吞噬下来的黑暗，沉沉叹了口气，浑浊的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
“爹！娘！”
阿槐从外面跑进来：“方灵家都开始做饭了，咱家什么时候做饭啊？”
枣槐叔坐在门口，半边脸沐浴在月光下，半边脸笼罩在阴影中，他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没说出，回应的是长久的沉默。
“皮孩子！”
祥林嫂抄着擀面棒子，在阿槐屁股上捶了一下：“吃什么吃？少出去溜达，节省力气，比什么都强！”
“哦，我知道了。”阿槐悻悻然去喝水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自家娘亲转身去的时候，吸着鼻子抹了抹眼角。
……
方家。
今日的晚餐，其实比邻居们想象中的还要丰盛：高粱面粥、高粱面馍、麻籽油炒野菜、一人一个煮鸡蛋。
“娘，吃啊！”
方锐看着方薛氏将鸡蛋放在一边，舍不得吃，只好自己给剥了，放她碗里。
——若非方锐擅做主张，直接拿了三个鸡蛋放锅里煮，哪会有三个鸡蛋？让方薛氏自己来的话，她只会给方锐煮一个，最多再给方灵加一个。
她自己？
是万万舍不得吃的。
‘我不喜欢吃。’方薛氏总是如此说。
最有意思的是：方薛氏说的次数多了，方灵这蠢丫头，竟然真的信了。
‘或许，等这丫头再稍微再长大一些，才会明白吧！’
方锐看着这不过才五岁的小萝卜头妹妹，有些无奈。
说她聪明，也是真聪明：交代的事情从来都是守口如瓶；能干的家务事也完成得很好，从不叫苦；挑食？更是从来没有的事情，家里做啥她吃啥……
——好吧，最后一点，在这世道，算不上什么优点，因为方锐迄今还没发现过哪家孩子挑食的。
以这个时代的目光，方灵也能算得上是乖孩子；若放在方锐前世，那就更是‘别人家的孩子’，超级无敌贴心小棉袄。
可说这丫头笨，许多时候，她也确实是呆糊糊的，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偶尔还找不到东西，有时候反应总慢一拍……
——方薛氏说她不喜欢吃鸡蛋，说的次数多了，又装作呕吐，还真将方灵给骗住了。
不过，方锐也理解。
这个年代，识字读书的人都少，更别提女孩儿了，这般环境下，指望一个才五岁的孩子有多聪慧、多通晓人情世故，也实在是难为她了。
‘以后，等有了条件，识字读书都要给这丫头补上才是……’方锐暗忖道。
最终，方薛氏还是没吃那个煮鸡蛋，又从碗里捞了出来，分给了兄妹俩一人一半，方灵吃蛋黄，方锐吃蛋清。
然后，她又拿起方锐剥过的鸡蛋壳，将上面残留的蛋清剥了下来：“哎，你这个孩子，也不剥干净！”
只有这些星星点点的碎渣，她才自己吃了。
方锐笑笑，也没说话。
他对方薛氏的性子也渐渐了解，不如此，怎么能让她吃上一些呢？
“我剥干净了！”方灵在一边举起小手。
“哈，你厉害。”
方锐笑着点了下方灵额头。
她何止是剥干净了啊？
这小丫头珍惜非常，剥鸡蛋的时候小心翼翼，连鸡蛋壳上一点点蛋清都不会剩下，吃得干干净净，甚至，外面那层薄膜都没放过。
就这，在剥过以后，还要在蛋壳内部舔上一圈。
真真是：节省极了。
滋啦啦！
火苗在灯盏上一下一下地跳跃，绽放出暖色调昏黄的光线，充盈了小小的房间，一家三口的影子也在地面上微微摇曳，簇拥在一起。
温馨而宁静。
……
晚饭过后。
方薛氏收拾房间，方灵帮着去洗碗。
方锐则坐在油灯前下，手中捧着医书，自己努力的同时，也在等着劫运点积攒，他一颗改善生活的心从未改变。
收拾好房间、洗过碗筷，方薛氏就吹灭了油灯，用她的话说，就是‘既费灯油、又费眼睛，早早睡了最节省’。
方锐也不争辩，洗漱过后，和小丫头一起回屋睡了。
黑市？
前天才去过，今日倒也不用去。
“兄长，我还想听孙猴子的故事！”黑暗中，方灵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迫不及待道。
“好啊，昨天讲到哪里了？”
“火焰山，孙猴子去借芭蕉扇……”这方面，小丫头倒是记得清楚。
“好。”
方锐笑了一下，声音渐渐响起。
夜色静谧，一轮皎洁的明月在窗前探出脑袋，仿佛也在安静听着。
不知何时，方灵沉沉睡去了。
方锐也随之进入梦乡。
……
方锐是被惊醒的。
嘎吱！嘎吱！
夜色如墨，门外，却有细微的脚步声响起。
唰！
方锐警惕地睁开眼睛：‘不是娘，她的脚步声我熟悉，不符合，而且，也不会如此做贼心虚……’
入品武者，增加的可不只是力气，而是全方面的增幅，比如：感知。
再加上，近些日子城中治安下降，以他的谨慎小心，睡觉都不踏实，分出了一部分心神。
种种原因综合，这才会如此警觉。
‘厨房的方向，是有人偷粮食？窃贼么？也对，这个年景……’
方锐没再继续想下去，一个翻身起床，向外面冲去。
艺高人胆大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担心：方薛氏突然从房间出来，撞到那贼人。
毕竟，从距离来说，方薛氏的屋子离厨房更近，万一，她也听到声音，真的出来……
后果不堪设想！
虽然这种可能性很小，但以方锐的小心谨慎，绝不会去赌这个概率。
咚咚咚！
方锐为了加快速度，也没有掩饰，脚步声急促地响起，顿时惊动了厨房的一道黑影，扭头就往外跑。
“谁？”
方锐速度更快，先一步堵在了厨房门口。
几乎就在下一刻，那道黑影撞了过来。
砰！
方锐晃都未晃；反观那道黑影，如同撞上了一座巨石，被反震的力道蹬蹬蹬后退几步。
不见对方回答，方锐也懒得废话，一步跨出，伸手抓向这人，如老鹰抓向小鸡仔。
黑影肩膀被抓住，半点挣脱不得，慌乱之下，眼中闪过一抹狠厉，袖中一闪，剪刀刀刃割向着方锐手腕。
“拿来！”
方锐却不闪不避，反手迎着剪刀刀刃抓去，在嗤地一声令人牙酸的声音中，握住剪刀刀刃，劈手夺了过来。
同时。
他右腿向前狠狠一踹。
砰！
黑影直接被踢出去两三米远，跌坐在地，抱着自己的肚子，痛苦呻吟着，再也站不起来。
这番打斗极快，不过发生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但动静却不小。
屋中已有灯光亮起，传来方薛氏的声音：“锐哥儿？”
邻近人家也纷纷亮起灯光。
此时，因为之前的打斗，动作太大，那道黑影脸上蒙面的麻布掉落，露出真容。
“大山叔？！”借着窗外的微光，方锐认出了这黑影身份，目光一闪。
……
不多时后。
方家厨房外，各家的灯火，将这里照得一片亮堂堂。
许多邻居们披着衣服而来，围成一圈，对中间的宋大山指指点点。
“这宋大山真是不像话！”
“过分了，竟然来方家偷粮食……”
“唉，咱再穷、再苦，可也不能偷啊！”
……
在一众邻居们的声讨中，宋大山埋着头、捂着脸，不时抽搐一下，发出痛苦的呻吟，显然是没脸见人了。
“咳咳！”
方锐咳嗽两声，在众人目光下道：“大山叔来我家偷粮，这事我也不好擅自处理，劳烦大家做个见证，就……报官吧！”
人群顿时一静。
自从第一波剿贼官军大败的消息传出，城中治安就急剧恶化，官府也开始从严打击犯罪，若是报官，这宋大山绝对讨不了好！
“锐哥儿，”
听到报官，宋大山身子一颤，也不羞愧掩面了，挣扎着爬起身，磕磕绊绊道：“是我糊涂……放过我，放你大山叔一马……咱们这么多年的邻居啊……我还和你爹一起喝过酒……”
‘这个时候，还在依仗辈分，倚老卖老！’方锐眼中厉芒一闪。
其它人见到宋大山这副可怜的样子，却是面露不忍，纷纷当起了和事佬。
“锐哥儿，得饶人处且饶人哪！”
“是啊，都是这么多年的邻居，报官就算了吧！”
“让宋大山道个歉也就是了，毕竟，锐哥儿你也将人家打得这么惨，宋大山也受到教训了……”
……
或许真有人是考虑邻里情分，劝说方家息事宁人。
但更多的人，却是出于羡慕、嫉妒方家过得好，心中不平衡，刻意地在为宋大山说话，拉偏架。
要问：就不怕方家记恨？
还真不怕！
有一个词就做‘人多势众’，还有一个词叫做‘法不责众’。
听到大家的话，宋大山脸上闪过一抹喜色，连忙道：“锐哥儿！方家嫂嫂！大家伙儿说的没错，你们就行行好，给我个机会吧！”
“你……你……”
方薛氏指着宋大山，气得脸色发青。
这些人当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或者说，谁家的孩子谁心疼。
之前，方薛氏一到，就关心地拉着方锐，检查他有没有受伤，自然发现了方锐夺过来的剪刀，还有他被割破的衣袖、手腕上的白痕。
显然，宋大山对方锐动剪刀了！
这是奔着要命来的啊，就这，还要放过宋大山？若非方锐是入品武者……方薛氏都不敢想象。
她是心软，但绝不是‘是非不分’，不管别人如何想，至少她，是绝不愿意就这么放过宋大山的。
还有一点，更令方薛氏生气：其它人也就罢了，有两三家她借粮的人家，竟然也在向着宋大山说话！
“娘，您别气，交给我。”方锐压低声音说了句，目光一闪，正要开口。
这时，站在一旁的三娘子，突然对着他眨了眨眼睛。
……

第十九章 斩首
“咦，锐哥儿，你这袖口怎么破了？是宋大山割的么？可曾受伤了？”三娘子拉着方锐袖口，惊讶问道。
方锐会意：“是，被大山叔用剪刀划了一下，留下道白印子，不妨事。”
“呀，只留下了一道白印子吗？刀割不伤，肤如牛皮，这是入品武者啊！锐哥，你突破入品了？”
“前两天，侥幸突破了。”
两人一唱一和。
其它人听到方锐成了入品武者，惊讶之余，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再也没有人劝说方家大度、息事宁人了，反而，场中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尴尬氛围。
他们自然知道入品武者意味着什么。
入品武者，在这常山县城中，也算是不大不小的角色了，可以说，一步脚跨出了底层。
无论哪个帮派，都不会不收入品武者，甚至，只要确定身家清白，一般都会直接提拔为精英帮众。
退一步讲，即使不加入帮派，也能比其他人家多获得一些尊重，无论是在帮派人员，还是官府衙役面前，都是如此。
从前的时候，方百草靠着入品武者的身份，就足以庇护着一个‘草芝堂’。
也是在第一波剿贼官军大败的消息传回，方百草生死不明，一众邻居们才对方家的忌惮减少，纷纷借粮……
——这也算是变相地欺负孤儿寡母了，不过比较隐晦而已。
如今，方锐成为入品武者，撑起了方家，其它人心态变化，自然不敢再如往常视之。
就算不说生死未明的方百草，仅仅一个入品武者的方锐，就足够震慑他们了。
‘果然，人性本恶，欺软怕硬！’
方锐心中暗道。
之前，这些邻居敢劝方家息事宁人；可当初，虎爷对老楚家动手、官府对王家抄家，他们可曾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没有！
前后差别，不过是拳头大小罢了。
老硬虎帮拳头大，虎爷手腕硬，他们不敢反抗；方才，在方锐表现出入品武者实力之前，方家看上去比较‘软’，所以他们敢道德绑架。
而如今，当他暴露出入品武者的实力，他们就立刻噤声了。
可以说：此时的方锐，就算比不上虎爷，也至少有半个虎爷的威慑力了。
这也正是方锐主动暴露出九品实力的原因：震慑邻里，减少一些麻烦。
人群中心。
宋大山看着方才帮他说话的邻居们，此刻噤若寒蝉，方才脸上的欣喜顿时化作了惊慌，颤抖着身子，竟是扑通一声跪下，大耳光啪啪扇着自己的脸：“锐……锐爷，不要报官……我再也不敢了……”
‘早干嘛去了？’
方锐心中冷哂一声，不为所动，目光游移，扫过那些方才劝和的‘好邻居们’，他们一个个尴尬地避开视线，恳求地看向方薛氏，希望她说两句话转圜关系。
可方薛氏心善不假，却不是老好人，她还没忘了之前这些邻居是如何道德绑架的，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去看他们。
此时，她可是出气了，看着这些邻居们前后不一的反应，心中畅快，脸上也有光。
“咳咳！”
这些邻居们尴尬的同时，心中更是后悔不已：早知道方锐是入品武者，他们说什么也不会掺和进来啊，就算不交好方家，也万万不会得罪了。
三娘子瞥了一眼这些人，好看的一双秋水明眸中闪过淡淡的不屑、嘲讽，俏脸上露出看好戏的神色。
今天方锐的表现，可以说远超她心中预料，让她更加坚定了交好方家的决心。
“这边怎么了？怎么都不睡觉？”突然，一道洪亮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在这道声音中，两个身穿灰衣、胸口上画着一个‘差’字的衙役进来了，正是巡夜的官府中人。
……
当两个衙役询问情况的时候，这些邻居们抢着说了，争相作证。
事情经过本就不复杂，众人说了一遍，他们就心中有数，这些日子，这样的事情也发生了不少……
尤其是：听到方锐如此年轻，就是入品武者时，态度更是和善了三分。
“那……方兄弟，这人我们就带走了？”
这衙役话语中带着客气。
还是那句话，身为入品武者，无论是在帮派人员，还是官府衙役面前，都有三分面子。
“那就麻烦两位老兄，为兄弟做主了，改日请两位喝酒。”方锐借着贴近的机会，各自送出了一把大钱。
“好说、好说，方兄弟放心。”两个衙役暗自掂量了下，脸上笑容顿时更加真诚，暗赞方锐会做人。
于是，在一众邻居的注视下，宋大山面如死灰地被带走了。
“大山！”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悲戚呼喊。
原来是宋大山家的菜花婶来了！
宋大山出来偷粮，也没告诉菜花婶，而且，他家距离方家有一段距离，听到外面隐约的动静，本来也没想出门的。
——就如柳树胡同的人家，也不是所有邻居都来了，就像其它稍远一些的人家，就没过来多少。
直到……
菜花婶发现宋大山不见了，本以为是去了茅房，可始终等不回来，又突然想起傍晚的事情，心中一个咯噔，这才出门过来，现在才赶到。
“两位差爷，等等！等等！”菜花婶在后面大喊。
可这两个衙役哪有那份耐心，更别说还得了方锐的关照，自然是理都不理，强硬拖着宋大山，直接带走了。
见菜花婶回身，方锐也懒得多费口舌，和三娘子道了声别，就拉着方薛氏回屋了，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这些邻居们倒是没走，和菜花婶说了事情经过，纷纷指责起宋大山。
“你家大山，实在不像话，这大半夜的，来方家偷粮食，还对锐哥儿动剪刀……”
“是啊，太过分了！”
“我都看不下去……”
“确实是你家宋大山做得不对……这天色已晚，也别打扰人家了，真想求情，明早再来吧！”
……
这些人大声指责着宋大山，一个个义愤填膺，仿佛受害者不是方家，而是他们自己一样。
屋里，方薛氏还在愤愤不平：“呸，这群见风使舵的，锐哥儿你可不要被他们骗了！”
“放心吧，娘，我知道的。”
方锐明白：这些人的确是在向方家卖人情，或者说，补偿之前的不好的表现，唯恐他记仇、报复。
其实，这些人想多了。
方锐恩怨分明，却也不是睚眦必报之人，一些道德绑架的话而已，也没造成什么恶劣影响，他自然不会去刻意追究、报复。
当然，他们要想凭借这些表现，和他搭上关系，占什么便宜，却也是痴心妄想。
……
回屋。
“兄长，”
方灵不知道什么时候，半醒来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外面出啥事了啊？”
“一个偷粮贼，被抓走了……没事，你继续睡吧！”
方锐笑了笑：这丫头也是心大，外面那么大事，都没彻底吵醒。
不过，他也理解：小孩子睡性大，不说方灵，就是三娘子家囡囡、别家的孩子，也没见有谁来的。
“哦！”小丫头梦呓般答应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一夜匆匆而过。
……
次日。
清早，方家开伙做饭，高粱面烹煮的清香随着炊烟袅袅升腾。
不同于以往的小心翼翼、尽量遮掩，今后，哪怕方家吃的稍好一些，别家也不敢说什么了。
这就是入品武者的威慑力。
“娘，宋家婶婶，还有小丘、小花，在咱家外面跪着哎！”方灵趴在窗口，撅着小屁股，探头探脑道。
一大早，菜花婶就领着宋小丘、宋小花，这一对儿女，来到方家外面跪着，显然是想为宋大山求情。
可方薛氏气还没消，砰地一声关上门，将他们晾在了外面。
即使这般，菜花婶和一对儿女也没走，仍在方家门外跪着。
“就你管得多？”方薛氏冷着脸，哼了一声。
“哦！”
方灵见方薛氏生气，连忙跑开，不敢触霉头，来到方锐身边，小声问道：“兄长，他们为什么要跪着啊？”
“因为做错事了，要求咱家……”方锐刮了下小丫头的鼻尖。
方家关起门，吃完了一顿饭。
早饭过后。
菜花婶领着宋小丘、宋小花，三人还在外面跪着。
方薛氏从窗口向外看去，脸上露出一抹不忍。
大人也就罢了，两个小孩：宋小丘、宋小花，和方灵年龄差不多，跪了这么久，让她有些看不下去。
方锐看到方薛氏的反应，想了想，这事确实不好放着，需要做一个了结，便开口道：“娘，我去处理吧！”
“哎！”方薛氏自然答应。
方家早就是方锐当家做主了，她也习惯了，有大事都让方锐做主。
吱呀！
方家门开了。
外面，等候良久的菜花婶，脸上顿时露出一抹喜色。
她拉着俩孩子起身，想凑上前，可跪得久了，腿脚僵硬酥麻，脚下一个踉跄；旁边，小丘、小花也是站不稳，差点栽倒。
方锐搭了把手，搀扶住他们。
他注意到：无论是菜花婶，还是小丘、小花，穿的麻布裤子似乎质量不太好，这时已经被磨破，可以看到通红的膝盖。
“锐……爷，”
菜花婶抓住方锐袖子，啜泣着哀求道：“是我家大山不对，对不住方家……我们可以赔偿，暂时凑不齐钱，也会慢慢给……只求，放我家大山一条活路啊！”
‘这才是道歉么，有认错、有商量赔偿，不像是昨晚的宋大山，只想着靠邻居情分，道德绑架。’
他们的态度，方锐感受到了，是认可的，可却不能答应。
“叫什么锐爷？和以前一样，叫我锐哥儿就行。”
方锐摇摇头，说起了正事：“菜花婶，不是我心狠，而是……你试想一下：昨晚，大山叔若碰到的不是我，是我娘亲、妹妹，或者，我不是入品武者……后果会怎样？”
菜花婶哑口无言。
若真是那般，多半会发生不忍言之事。
“大山叔也是成年人，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所以，菜花婶，你想让我去向官府求情、撤案，这种以德报怨的事情，我是不可能答应的。”
面对菜花婶绝望的表情，方锐无动于衷，只是语气稍稍缓和了些：“这样吧，官府审案的差役若来询问，我就实话实说，不会添油加醋，官府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然后，这件事情就算过去了，以后，咱们两家该怎么处，还怎么处，我也不会刻意记恨……”
话虽如此，方锐却知道：因为他的关照，宋大山此人，大概是不会回来了。
“至于什么赔偿，就不要再谈了，我家也没什么损失，再说，这个年景大家都不好过……”
这纯粹是漂亮话，方锐即使想要赔偿，宋家也拿不出什么，否则，宋大山又何必来偷粮呢？
远处，一些邻居不敢光明正大地围观，却也在竖起耳朵偷偷听着，听到这番处理，纷纷都夸方锐做事敞亮。
当然，这其中有几分真心、几分讨好、几分畏惧，就只有各人自己知道了。
“谢谢！谢谢锐哥儿！”
菜花婶知道这个处理，已经是她能争取的最大程度了，也不敢再纠缠，领着一双儿女，落寞转身离去了。
……
上午的时候，一个衙役来到方家，方锐认出，正是昨夜两个衙役中的一个，叫做江平安。
“方兄弟，判下来了，那个宋大山今日午时斩首……”江平安来‘报喜’。
“谢了，江兄中午留下，我请江兄喝酒！”
方锐有心结交此人。
毕竟是官府衙役，披着一身官皮，探听消息、或者一些小麻烦，都可以轻易解决。
这就是一条路子啊！
以前？
方锐倒不是不想经营关系，只是入品武者的身份没有暴露出来，即使他想结交，人家也看不上他啊！
若是刻意为之，反而会弄巧成拙，被当成肥羊盯上。
现在，在暴露出入品武者身份后，两人地位相当，这才可以平等相交。
当然，这只是一个基础，想要关系更进一步？
就要看手腕本事了！
“不了，下次、下次！方兄弟也知道最近城中的情况，我这边忙得脚不沾地……就连老兄这边，还是我特意抽时间来的……”
“好，那我就不留江兄了，不过，这顿酒，我可记着！”
方锐下定决心：即使江平安不来，他也要主动上门，带些礼物多跑几次，一来二去，这不就熟了吗？
交情是慢慢处出来的啊！
‘老爹也留下了一些关系，以前，地位不对等，倒也不太好贸然上门，如今，却是可以活动起来了！’
方锐心道。
……
出门，江平安召集柳树胡同的人家，顺道宣读对了宋大山的判决，就离开了，却留下一片哗然。
“宋大山竟然要被砍头了，这可真是……”
“我听说：最近，城中犯人太多，监牢都装不下了，也没那么多粮食……同时，也为了震慑不法，这才量刑从严的吧！”
“或许还有方……”
“嘘，噤声！这话是能说的吗？”
……
邻居们议论着，在对方家愈发敬畏的同时，无形中也疏离了许多。
方锐也不在意。
或者说，这种威慑力，正是他想要的，有了宋大山被杀鸡儆猴，想必日后方家能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

第二十章 柳叶
午后，灿金色的阳光笼罩大地，柳树胡同那棵巨大的柳树屹立着，将阳光分割成碎金子般的光影，在微风中闪烁。
福泉叔坐在门槛上，编着竹筐；菜根嫂在稍里边一些，纳着鞋底；二蛋则被菜根嫂以‘躺床上歇着，节省力气’为名，打发去午睡了。
“宋大山午时行刑，菜花姐去收的尸，草席一卷就拉去城外埋了……咱们柳树胡同的人家，去送的都没几个……”
“多少年的老邻居啊，就这么走了，谁能想到？方家那锐哥儿，也是心狠，我瞧着，宋大山判斩，多半就有他在背后使劲儿……”
菜根嫂絮絮叨叨：“不过，方家锐哥儿也的确是出息了，入品武者啊！咱们高攀不上喽！”
如闷葫芦一般、只是静静听着的福泉叔，突然开口说了句：“那你昨晚还得罪人家？”
啪！啪！
菜根嫂扇着自己的嘴，脸上满是懊悔：“当家的，你说起这事儿，我就后悔啊！昨晚一个嘴快，就跟着附和说出口了……不过，心里嫉妒方家过得好，也是真的……”
“唉，早知道锐哥儿是入品武者，我说啥也不敢哪！”
“你这人……”
福泉叔摇头：“方家给咱家借过粮，这是情分，咱家得记着。昨晚那时候，无论方家对错，你都不该向着宋大山说话的……”
这种行为，真要说来，已经有些恩将仇报的意思了。
“所以我才后悔。不过，方家也不至于记仇吧？那么多人呢！”
菜根嫂越说，越有底气，咕哝道：“即使如咱家这样，借了方家的粮，又偏帮宋大山说话的，也有两三家……方家锐哥儿不至于来找咱们，不至于……”
正说着。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方锐的声音：“福泉叔！菜根嫂！”
他并没叫错。
——两家并无什么亲戚关系，福泉叔的‘叔’，只是代表对方和他父亲同辈；而菜根嫂的‘嫂’，在这时代，年龄不太大的已婚妇人都可以称一个‘嫂’，也显得对方年轻，大家都这么叫的。
至于宋大山家的菜花婶？
那是因为：菜花婶，比菜根嫂，足足大了快十岁，才称呼的‘婶’。
“那啥，锐哥儿啊，来了？坐啊，我给你倒水。”菜根嫂脸上表情僵硬了下，挤出个笑容。
明显有些心虚。
方才还在信誓旦旦得说：方锐不会来，可刚说完，方锐就真的来了，说不定就是为了昨晚的事情秋后算账呢！
某种意义上说，方锐此来，也的确是为此。
如其它邻居，本来就是点头之交，昨晚道德绑架两句，他也无所谓，不至于睚眦必报。
可借粮的两三家，却不一样。
方锐不可能允许：‘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事情，在自家头上发生。
“菜根嫂，我家日子也不好过，前天借的二斤麦糠可能还了？”方锐也不磨蹭，直接说出来意。
菜根嫂满脸尴尬，却还是道：“那个……锐哥儿……能不能宽限一些日子？”
方家日子不好过？
这话，她是万万不信的。
谁不知道，方家的情况，在柳树胡同属于最好的一批。
事实上，方家也确实没有缺粮。
方锐这么说，是在清算昨晚菜根嫂帮腔宋大山，道德绑架方家，以‘日子不好过’为名，不过是给对方留最后一丝面子罢了。
菜根嫂自然也懂，可借回来的麦糠已经吃了一些，凑不齐二斤……
即使能拿其它东西补上，那也绝对不好受，别的不说，就问：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全家饿肚子吗？
‘这是彻底不要脸了！’
方锐脸色一冷。
是，对方可能有难处，可这关他什么事？
今个儿，方家借出去的粮，这菜根嫂一家，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既然不要脸，那就不用给脸了，直接撕破脸吧！’
方锐目光一闪，正待说话。
“锐哥儿，”
这时，福泉叔突然开口了：“昨夜的事情，是我家做得不地道……孩他娘，剩下的麦糠还有一斤多吧？拿来……还有，我这两天编筐的钱卖的两个大钱，也一并拿来……”
“当家的……”菜根嫂欲言又止。
“去！”
福泉叔语气加重了些，不容置疑。
毕竟是一家之主，菜根嫂虽然万般肉疼、不舍，但还是去了，将剩下的麦糠，以及两个大钱，都拿了过来。
那麦糠还有一斤多，用了不到二三两，少了这点麦糠，却补偿两个大钱，本来是远远不至于的。
可近来，粮食价格疯涨，一天一个样儿，再加上补偿做错事的心理，倒也在合理范围内。
‘这福泉叔，还算是比较明事理。’
方锐坦然收了，也没什么不好意思。
道谢？
大可不必，这不过是拿回自家借出去的东西罢了。
“行，福泉叔、菜花嫂，那你们忙，我就先走了。”
方锐也没再多说什么，拿着东西起身，直接离开了。
两家本就不是一路人，从此分割清楚，桥归桥、路归路，对谁都好。
方锐离开后。
菜根嫂再也绷不住，抹着眼泪，啜泣道：“当家的，咱家接下来这日子，可怎么过啊？都怪我……都怪我……”
此刻，心中悔恨的情绪如毒蛇一般噬咬着她的心，让她无比自责、煎熬。
——就因为她的一时嘴快，说了不该说的话，让方家直接要回去借的粮食，由此导致，一家三口都要跟着一起饿肚子。
如果只有她自己也就罢了，可还有丈夫，还有孩子，要知道：二蛋不过是一个七八岁的半大孩子啊！
他们都要为她一个人的错误买单。
怪方家？
也完全没道理。
人家也只是要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真要说，也是她家先对不起人家。
门外，大大的太阳下，暑气蒸腾，蝉声虫嘶混杂在一起，吵嚷着让人心烦。
福泉叔手中编着竹筐，沉默良久，才沉沉叹息一声：“唉，就当……长个教训吧！”
……
其它两家，方锐也没忘记，相继去把借出去的粮要了回来。
这两家人倒也识趣，就算吃了一些，也拿其它等价值的东西，或者野菜，或者麻籽油，补偿齐了。
拜访过菜根嫂三家，方锐手上，多了：五斤麦糠、一斤野菜、半斤麻籽油、两个大钱。
这些东西，对别家来说，那就是救命的物资，可对方家来说，却不算什么。
方锐索要回来，也只是不想喂白眼狼，同时，和这些人家做一个彻底的切割罢了。
这些东西他也没带回去，脚步一拐，去往枣槐叔家。
前些日子，方薛氏一共借了六家邻居粮食，都不多，全是麦糠，每家也就一二斤。
在昨夜，如菜根嫂，有三家坐歪了屁股，帮宋大山说话；有两家沉默；只有一家，站在方家这边说了话。
这唯一的一家，就是枣槐叔家——虽然他们的声音淹没在众人‘劝说’中，并没起到什么作用，但方锐还是记住了。
恩怨分明。
六家人中，参与道德绑架、拉偏架的，将借的粮食要回来；沉默的，不做处理，保持原样，等待自己归还；帮方家说话的……
这份情，他也要有所还报。
……
“爹、娘，咱家的饭什么时候好啊？”阿槐跑过来。
“快了，小兔崽子，急什么？”祥林嫂的声音从厨房中传出来。
“哦，我再去喝水！”
咕咚！咕咚！
阿槐喝了一大陶碗的水，喝得直打嗝。
可只喝水，确实不饱肚子，不一会儿，肚子又咕咕叫了，他吞咽着口水回来。
“娘，好了么？”阿槐又问道。
“好了！好了！”祥林嫂终于道。
她将‘饭’盛出来。
那是青绿色的汤水，其中悬浮着一片片叶片——是的，这不是什么高粱面、麦糠煮出来的粥，只是加了一点糙盐的煮柳叶。
枣槐叔是一家之主，碗里最多；然后是阿槐；最后是祥林嫂自己，只有寥寥一点。
“吃吧！”祥林嫂分筷子。
呼噜噜！
阿槐坐下，对碗里的煮柳叶并不惊讶，甚至，还有些期待，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汤水连带着一片柳叶入嘴。
其实，柳叶在嫩的时候最好吃；若是老了，便又苦又硬，难以下咽。
枣槐叔家的这柳叶，便是如此。
入口，是非常苦的，但阿槐知道，只要继续慢慢地一直嚼，就会发现……它越来越苦！
没有最苦，只有更苦。
那味道，苦到了胃里，苦到了心里，苦到了骨子里，苦得眼泪混杂着鼻涕一起哗啦啦流出来了。
“咳咳！咳咳！”
阿槐咳嗽着，抹了抹脸，却还是不住地往嘴里吞咽。
因为：这煮柳叶汤，它虽然苦、硬，可是也能垫垫肚子，比饿着的滋味好啊！
——饥饿，是真能将人逼疯的，那种滋味，只有亲身体味过的人才知道，和那种刻苦铭心相比，吃这煮柳叶，却是又算不得什么了。
“枣槐叔？祥林嫂？”
这时，外面响起一道声音，是方锐。
枣槐叔一家下意识捂住碗口——毕竟，不好看、不体面。
可方锐来得太快，没掩盖住，还是被方锐看到了。
方锐看到一家人碗里的东西，沉默了一下，取出带来东西：五斤麦糠、一斤野菜、半斤麻籽油、两个大钱。
阿槐望着这些东西，猛地吞咽着咽口水，不敢说话；祥林嫂看了一眼枣槐叔，也不敢没开口，等着枣槐叔做决定。
“锐哥儿，前些日子，我家就借了二斤粮，还没归还……”
实在是，眼前这份‘馅饼’太大，让枣槐叔不敢收，甚至，不敢借。
“我知道。”
方锐明白对方的不安，直接说明白了：“……为我家说话的，只有你们一家……这些东西，不急，等年景好了再还，都可以。”
他没说给。
可话虽如此，太平年景和大灾世道，这些物资的价值，能一样吗？
这人情……太大了。
大到枣槐叔还是不敢接受，摆手道：“本分而已，再说，也没起到什么用……”
方锐笑了笑，没再在这一点上纠缠，只是强硬将东西放下：“枣槐叔，你能忍，可祥林嫂、阿槐哪？收着吧！”
枣槐叔沉默了。
第一波剿贼官军大败，受影响的绝不只是方家，他家中，阿槐上面的哥哥，同样没了消息。
所以，阿槐就是他家仅剩下的一颗独苗了，若是再挨饿出事，那就真是绝后了，死了都没脸见列祖列宗。
“好。”
枣槐叔终于答应。
他也不是善谈的人，只说了这一个字，其它……都记在心里。
“若是过不下去，可以再来借……”方锐道。
只要有良心，不是白眼狼，借一些粮食，对方家来说，还真没什么。
现在方家的情况，和之前又有不同。
如果说以前，方家吃好一点，稍微接济别人家一点粮食，都要顾忌邻居眼红嫉妒的话；
那么，在方锐暴露入品武者后，就完全不至于了。
不说自家吃好一些，就是借出去十斤二十斤粮食，甚至，去黑市的事情宣扬出来，都不算什么。
也就是成品药生意揭破，可能会带来一些小麻烦。
方锐离开后。
“这次，咱们可欠大了方家大人情，要记住，记心里。”
枣槐叔严肃叮嘱着，在祥林嫂、阿槐认真点头后，才道：“收起来吧！”
“哇，终于不用吃煮柳叶了。”
阿槐发出一声欢呼：“娘，咱家今晚做麦糠饼子吧？”
啪！
一巴掌拍在他脑门。
祥林嫂掐着腰，啐道：“小兔崽子，不当家不知道油盐贵，还麦糠饼子？你咋不上天哪？”
在看到阿槐耸拉着脑袋、满脸失望后，她顿了下，终究还是不忍道：“吃麦糠糊糊吧！麦糠糊糊用粮食少，这就就够好了……”
“哇，谢谢娘！”阿槐变脸一般，瞬间再次开心起来。
空气中，洋溢着快活的气息。
……

第二十一章 了结
落日的霞光晕染亿万里穹空，绵绵无垠的云朵化作炫彩，绮丽的晖光穿过千山万水，笼罩了整个常山城，将一切景物变得金黄澄澄。
每当这个时候，柳树胡同，那棵巨大的大柳树下，总会聚集许多妇人，缝缝补补的同时，闲话家长里短。
今日也不例外。
柳树胡同藏不住事儿。
下午时候，方锐从菜根嫂等三家要回借粮，以及：接济枣槐叔一家，就传的沸沸扬扬了。
这件太阳底下的新鲜事，自然成了今日的八卦主题。
“菜根嫂，方家锐哥儿，可真是去你家要回了借的粮食？”一个年轻小妇人问道。
‘这不是往伤口上撒盐吗？’
菜根嫂脸色变了变，感觉坐着浑身不自在，不由道：“那啥……我家里还有些事，就先回去了。”
她走后。
噗噗噗噗！
身后，传来一阵憋笑的声音，半是玩笑，半是嘲讽。
“我听说，不仅是菜根嫂家，还有其它两家的借粮也被要回去了。”
菜根嫂离开后，这群妇人谈起这件事，就更加肆无忌惮。
“是真的！我家就住在枣槐家不远，那会儿正好看到……”
另一个妇人羡慕道：“好家伙，足有：一小袋麦糠、野菜，还有油，都被接济了枣槐家……方家锐哥儿可真是大方啊！”
“听说是借，不是给……”有人语气泛酸。
“说是借，等年景好了再还，可这和白给，有什么区别？这也叫借的话，姐姐妹妹，都借我家些粮呗？”
“是啊，我也借，越多越好，多多益善。”
“哈哈哈哈！”
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笑过之后，才又有妇人开口，感慨道：“唉，枣槐家原本都快过不下去了，我瞧着都似要饿死人，现在，却是又能撑下去了……”
“这就叫：本分做人，自有福报！”
“是啊，那几家嘴上不说，现在，恐怕心里都后悔死了……没看方才菜根嫂的那个脸色吗？”
“活该！我瞧着方家锐哥儿，也是个敞亮人，恩怨分明，有恩必报……”
……
不仅是这些妇人八卦，晚上吃饭时，家里的男人也在说。
更有明白人，看清楚了方锐的手腕：对那几家不同的做法，区别对待，拉一批、打一批。
报仇的同时，竖起来了知恩图报的标杆。
大家都会想：枣槐叔家帮助方家，都没起到作用，就获得了巨大回报，那我们呢？
真要和方家亲近，万一帮上了忙，自家遇到事情，方家会袖手旁观？一定会更大方吧？
出于这种心思。
各家男人都交代自家媳妇儿，多和方薛氏多联络感情，就连家中孩子，也被叮嘱，和方灵处好关系。
……
接下来一段时间，方薛氏发现：自己人缘变得极好，邻里热情，有点小事情，大家就争相帮忙。
方灵也是沾光，俨然成了柳树胡同的孩子王。
就连方锐，哪怕有宋大山斩首后的威慑，其它邻居见面也多三分亲近。
这些东西，方锐倒是不在乎，可方薛氏、方灵不同。
宋大山斩首的事情，可能会让邻居疏远方家，连同薛氏、方灵一起遭受冷暴力，可这种可能，还没出现就被化解了。
或许，还有更多的小麻烦，被消弭于无形，劫运点的反馈，就是最好的证明。
总之，要回菜根嫂三家的借粮，了仇；接枣槐叔一家，还情……此举，让方锐赢麻了。
……
时间回到这晚。
晚饭过后。
“娘、灵儿，老规矩，你们躲去地窖。”方锐道。
“哎！”
方薛氏习惯了，答应一声，领着乖巧的方灵，进去了地窖。
外面。
轰！
方锐搬动一块特意寻来的巨石，将地窖门堵住。
这巨石极重，不是天赋异禀、天生大力，或者入品武者，根本搬不开，这就最大程度上保障了两人安全。
至于里面空气？
也不用担心，自有通风口。
其实，宋大山一事后，柳树胡同的邻居就不太可能作妖了，但，不是还有胡同外的人吗？
保险起见，方锐还是让方薛氏、方灵躲进了地窖。
在她们进去后，他重新回屋，不过，并没带药包，去往黑市。
反而，葛布蒙面，径直去往了宋大山家。
‘宋大山已死，他家，却还有：菜花婶、小丘、小花……’
方锐在犹豫，是否斩草除根。
是，今天早上，他是对菜花婶说过，以后不会记恨，该怎么处，就怎么处。
可事实上，怎么可能？！
别的不说，宋大山是因方家而死，若是菜花婶，或者小丘、小花，心存仇恨，一意报复，那就是极大的不稳定因素。
什么，她们是妇人、小孩儿？
可只要拿着剪刀，找准机会，妇孺照样能袭杀成年人。
‘我是不怕，可娘亲、灵儿呢？’
方锐目光一闪。
他不可能一天十二个时辰贴身保护两人，万一，真被宋家妇孺偷袭，出什么意外，那绝对是不可承受之痛！
‘以我的性格，习惯于消灭危险于萌芽……可对妇孺动手……特别是，她们还未真的表露出敌意……’
方锐眼中闪过挣扎之色：‘罢了，先去看看，再决定下一步如何做吧！’
……
宋家。
夜色微凉，清冷入水的月光缓缓流淌进来，让屋内格外孤寒。
“娘，呜呜，爹死了！”小花哇哇哭着。
“是不是方灵家做的？我听见了，他们说，是方灵兄长……”
小丘才七岁，可已经有些许懂事了，这时就咬着牙，攥紧拳头，眼中充满了仇恨的目光。
“不是，不关方家事。”
菜花婶拉过两个孩子，喃喃着：“不要恨、恨不得，更别学你爹害人……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小花哽咽着答道。
小丘却不说话，哼了一声，偏过头去。
“小丘……”
菜花婶神色一下子变得严厉，将小丘搬正身子，加重了语气，几乎是咆哮般地问道：“记住了吗？”
“记住了。”小丘终于道。
“唉。”
菜花婶看着小丘的反应，失望地叹了口气，知子莫若母，她怎么会看不出，小丘是口服心不服。
“罢了！罢了！”
一瞬间，她整个人，如抽去骨头般瘫软了下来，摇了摇头，平静道：“也罢，既然你们想知道，我就告诉你们，原原本本告诉你们，说给你们听……”
“……你爹偷方家粮食，这世道，粮就是命……而且，你爹动了剪刀，那是要杀人的，只不过，方家锐哥儿有本事，没成就是了……再者，这是官府判的……”
“你们就算要恨，也该恨老虎帮，恨这个世道，又关方家什么事呢？都是苦命人罢了。”
这般交心的话，摊开了讲，一时让小丘眼中满是迷茫，他听进去了，可也不知道该恨谁了。
菜花婶继续说下去，也不管两个孩子能不能听懂，或者说，遭逢大变，他们必须要听懂了，必须要早熟了。
“其实，说什么仇恨、报复，都是没影儿的事情，现实是：娘带着你们，该怎么活下去……”
“你们爹不在，没有当家的，粮食也快见底了……这就是要破家……可怎么办？”
“而且，还要向老虎帮交例钱……”
菜花婶像是在对两个孩子说话，又像是喃喃自语。
这般问题，她都无法解决，两个孩子自然更不可能给出答案。甚至，这般苍白的现实，一时将他们吓懵了。
小花吓得停下了啜泣；小丘更是两眼空洞，打击得都没了心气。
“这柳树胡同是不能留了！”
菜花婶沉默半晌，终于下定决心：“城外兵荒马乱，也是万万去不得的，只有去东城，投奔你们姥姥家！”
当然，这个选择未必多好，丧夫的女儿领着孩子回门，不用想，就知道要受尽白眼。
那边的日子同样不好过，领着两个孩子过去，也未必能活下去。
可终究是一条路啊！
菜花婶的执行力很强，当即就开始收拾东西：“你们也帮着，咱们连夜收拾……等明天，天不亮，就离开柳树胡同……”
……
‘走了也好，不用让我为难。’
方锐暗忖道。
是的，他站在窗外，从头听到了尾。
菜花婶不让两个孩子记恨方家——或许是真心，或许只是不想两个孩子生活在仇恨中；
他们全家要离开柳树胡同——更多，只是为了活下去。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这两点因素，让方锐打消了杀心。
否则……
没有否则——这世上，不事到临头，谁又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选择呢？
‘这吃人的世道，总是能将人逼得‘人不人、鬼不鬼’……这次或许过去了，可下一次，我又会如何选择呢？’
方锐没有答案。
他心中幽幽叹了口气，隐入阴影中，悄无声息离去了。
……
次日，上午。
邻居们赫然发现：宋家的门大开着，菜花婶，连同两个孩子：小丘、小花，都不见了。
甚至，连一些被褥之类稍微值钱的东西，都没了。
一群邻居在外面围着，议论纷纷。
“宋家人去哪了？”
“谁知道？看样子，像是打包东西，主动离开的……估计，是去投奔亲戚了吧？”
“也对，宋家没了顶梁柱的男人，还要交例钱……”
“离开柳树胡同，又能好过到哪儿去？不说寄人篱下，就说，咱们常山县城中，哪里没有帮派？”
“唉，都是苦命人……”
……
其中有一些人，心怀阴暗心思，猜测可能和方家有关，当然，不敢说出来。
方锐心知肚明，可也不在意。
看完了热闹，曲终人散，他和三娘子结伴离开。
三娘子突然问道：“锐哥儿，宋家这般下场，你可解恨了吧？”
“解恨？”
方锐怔了一下，旋即才明白过来，摇头苦笑：“都是苦命人，恨个啥啊？”
他没说谎，真不恨，无论是将宋大山送官，震慑邻居；还是昨晚，去宋家偷听，防备危险……
从始至终，都只是为了自保而已。
“也是。”
三娘子微微颔首，也不知是信了没信。
“还有一件事，不解释一下？”
她翻了个好看的白眼：“锐哥儿，你早在月前帮我搬水瓮那次，就入品了吧？还说得了个药方，治好了身体？真是瞒得我好苦！”
“哈哈，那啥，也是不得已。”
方锐尴尬地摸了下鼻子：“这世道，不隐藏些手段，怎能安心？”
“别的不说，”
他忽然看向三娘子：“三姐姐，你不也是吗？世道如此之乱，你就没有什么后手？”
那个身在县中后备军的军头，离城这么久，凭三娘子的姿色，却没人骚扰，显然也不是那么简单。
三娘子自是不会正面回答，拿出了女人特权，耍赖道：“姐姐哪有什么后手？遇到困难，还要指望着锐哥儿你拉扯一把哩！”
“当然。”方锐痛快应下。
话虽如此，他还是会权衡，若是力所能及，不会惹上大麻烦，帮就帮了。
其它，就算了。
这还是和三娘子家关系不错……若是柳树胡同的其它邻居，不过点头之交，方锐管他们去死？
不是没有同情心，实在是：这个世道，不平事太多了，管不了啊！
社会大风气，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信？
出去逛逛，外面街道上，每天都在上演着多少不平事，路人经过，都是快步躲开走了。
……

第二十二章 新药
夏日的阳光跨过树梢，在窗前投落圈圈错落的光影，空气中有极细微的光尘飞舞。
蔚蓝的天空下，知了声声鸣叫，混杂着不知名虫儿的嘶声。
这是一个令人昏昏欲睡的午后。
叮哩咣当！
厨房，方薛氏收拾着锅碗瓢盆。
方灵一个人翻花绳，不时打一个哈欠。
方锐读着医书。
小小的屋子里，充满了生活气息，时光都仿佛被拉得绵长。
“灵儿，睡午觉！”
“哦！”
方薛氏洗好碗筷，拾掇好屋子，拉着不太情愿的方灵，回屋睡午睡了。
外堂，只剩下方锐一个人，在柜台后读着医书。
蓦然。
“呕！”
方锐拍了拍胸口，将涌到喉咙的酸水咽下。
没有油水，吃多了粗粮，就是这样：心里发慌，肚子发胀，胃里发酸。
这些日子，他已经慢慢习惯了，可习惯归习惯，还是不喜欢，不舒服，总感觉浑身不得劲儿。
“在这个年景，我家的日子，比起别家，已经好了不知道多少……毕竟，再没油水，也比饿肚子的滋味好多了。”
“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方锐目光一闪：“没油水、没营养，终究是亏空身体，一时的节省，将来十倍的代价，都未必能弥补。”
“妹妹正在长身体；娘亲倒是不用长身体，可这么下去，营养不良，也容易短寿。”
“就连我自己，能忍受是能忍受，可毕竟在练武，不说别的，也影响实力发挥。”
方锐倒也不是想大鱼大肉，奢侈享乐，只不过想保证营养跟得上罢了。
“是时候改善处境，提高生活质量了。”
“正好，这些日子来，劫运点也积攒得差不多了。”
方锐这般想着，望向门外。
门外门可罗雀，即使偶尔一两个路人经过，也是行色匆匆。
在这年景，草芝堂显然是没什么生意的，或者说，他如今，已经不在乎草芝堂这点汤汤水水。
继续开业，也不过是做做样子，应付外界罢了。
方锐起身去，关了‘草芝堂’大门，旋即，返回柜台后坐下，闭目，意识沉寂在左上角的光点。
面板：
【姓名：方锐】
【劫运：92】
【功法：养身功（已有小成）】
【境界：七品（锻骨）】
【技能：方氏医术（熟练）（＋）、驯兽术（未入门）（＋）、风水术（未入门）（＋）】
【神通：长生不老（灰色）】
……
“92点劫运点，《方氏医术》已经可以提升了，我这些天手不释卷，节省了8点劫运点么？”
“《方氏医术》，提升！”
方锐意念在《方氏医术》后的‘＋’上一点。
伴随着面板上的劫运点飞快减少，脑海中，熟悉的清凉气流出现。
这一次，或许是提升技能的原因，不比提升功法之时，那些清凉气流并没有游弋全身，而是萦绕脑海不散。
方锐感到：自己的思维仿佛拉长、加快，下意识回忆起《方氏医术》的内容，字字句句从眼前闪过，无数明悟从心头泛起。
许多疑惑，以前吃不懂的，在这一刻，如开了窍一般，茅塞顿开；
许多东西，以前自以为懂了，实际上并没有彻底吃透，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许多医理，以前经过方百草鉴定吃透的，在这一刻，却从不同角度，有了更深刻的理解，感悟丛生；
……
一二十个呼吸后，才从这种顿悟状态，退了出来。
方锐眼底闪过一道精芒：“怪不得，老爹告诉我：‘这《方氏医术》，要一遍遍读，每读一遍，都有一遍的收获’。”
“此言不假！”
他看向面板，劫运点再次清零，与之相对应的，面板上的技能一栏，《方氏医术》已经变成了‘精通’，不由满意地点了点头，将面板关闭。
“精通等级的《方氏医术》啊，我爹几十年苦心孤诣，也差不多就是这个程度了。”
实际上，精通等级的技能，已经是常人努力所能达到的极限！
《方氏医术》精通，在这常山县城，已是最为出类拔萃的一小撮儿，哪怕大户人家的坐诊医师，一般也就这个地步。
下一个等级，小成，小有所成，不仅要一些天赋，还要名师教导。
《方氏医术》小成，就足以名动一方。
再之后的大成，已经不是一些天赋那么简单了，那需要绝顶天资、悟性，除此之外，还需要一些机缘。
《方氏医术》大成，可称一代名医。
技能圆满，则代表着：超越了创始者，超越了一代代增添删减的所有先祖，其中一切精妙，都信手拈来。
《方氏医术》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一窍通、百窍通，可称泰山宗师，即使面对皇宫太医，都不遑多让。
“当然，那等级别的医术，距离我还很遥远……不过，精通级别的《方氏医术》，也足够我钻研新的成品药配方了。”
不同于以往，苦思无门，这一次尝试，方锐脑海灵光频频迸现，各种思路纷纷涌现。
他连忙拿起纸笔，飞快记录下来。
一时间，小小的屋子安静非常，只有毛笔在草纸上书写的极细微的声音。
沉浸投入一件事，忙碌起来，时间就会过得飞快。
方薛氏午睡醒来了，看到方锐在专心写写画画，特意放缓脚步，不去打扰。
甚至，为此还叫醒了方灵，交代不要出声。
……
一下午时间匆匆而过，‘草芝堂’在这个下午也没再开门。
傍晚时分。
方锐才回过神，从专注的状态退出，第一感觉就是饥饿。
“我这是……研究了一下午？”
他看了看外面的漫天的暮色，伸了个懒腰：“所幸，不辱使命，成果斐然！”
两种新的成品药，已然成功。
生肌粉：加快伤口愈合。
去疤膏：能够祛除一些轻度疤痕。
因为不是从无至有，而是由原本的药方，直接改良成‘成品药’，在不影响效果的前提下，能够较长时间保存……再加上经过药理验证……
所以，倒也不用长时间临床试药，这就算可以了。
“晚饭后，我配置一些两种新药……今晚就拿去黑市售卖，看看效果，不过想来不会太差……”
“若是卖得好，有钱了，就可以：买肉、买油、买蛋！”
方锐下意识吞咽了口口水。
是！这个年景很差，大多数人吃不起饭，粮价涨到了天上……即使黑市中，肉、蛋、油之类，也比较少见。
可只要有银子、肯花钱，多逛逛转转，守候一些时候，运气不错的话，还是买上一些好东西的。
甚至，若是不嫌贵，可以去找二手贩子……再阔气一点，更是可以去大户人家的粮铺，只要给足了价钱，要啥东西，人家也能想办法给你弄到。
所以说：物资匮乏是事实，但也是相对的。只要你有钱，有力量，一切问题都不再是问题。
晚饭过后。
方薛氏让方灵去洗碗，她在一边整理药材，辅助帮忙，方锐亲手配置，制作出来一些‘生肌粉’、‘去疤膏’。
等时候差不多了。
方薛氏、方灵去地窖，方锐交代一声，告知可能晚些回来，让她们不要担心，便搬上巨石堵住地窖出门了。
……
黑市。
入口处，守着的依旧是那个‘快刀客’袁达，方锐照例交了‘入市费’、‘摊位费’，领过一个号牌，轻车熟路找到位置摆摊。
摊位旁边的木牌上，他用带来的木炭，添加了‘生肌粉’、‘去疤膏’两样新货，并加大加粗。
不一会儿，就有客人来问。
这些日子，方锐的摊位，可是积攒了不少老客。
毕竟，他是第一个吃螃蟹的，成品药鼻祖，卖得药包又质量好、口碑高，准时出摊，还是入品武者，稳定……
综合下来，黑市中做成品药生意的，就属他生意最好。
“……‘生肌粉’能加快伤口愈合……‘去疤膏’能够祛除一些不深的疤痕，还有一些美白肌肤的效果，送女子最讨欢心……”
方锐推销道：“今日推出新品，正在做活动……满十个大钱减一钱，满二十个大钱减三钱……不容错过！”
新品＋活动，果然威力非凡。
“‘生肌粉’、‘去疤膏’，给我各来一包，还有……”
这客人听了，一咬牙，竟是连带‘止血粉’、‘养身药’，一口气要了二十多个大钱的药包。
随后，客人络绎不绝，就没断过。
特别是：‘生肌粉’、‘去疤膏’，别看贵一些，相反比‘止血粉’、‘养身药’卖得更快。
总之，方锐的摊位，可以称得上一句是生意火爆了。
……
“艹，姓方的摊位，今天生意怎么这么好？！”
远处，高要抱着假秘籍溜达过来，看到方锐摊位火爆的景象，眼睛瞬间瞪大，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上月，自从和方锐散伙，和其他医师合作，一开始的时候，因为惯性影响，生意还相当不错。
毕竟，买家又不知道：高要和方锐有没有散伙，买药包的时候也不会特意问上一句，这还是不是成品药鼻祖的药包。
可方锐也在黑市卖药包，经过他的澄清，高要就慢慢借不到光了，又因为方锐之前的警告，也不敢主动扯虎皮。
——毕竟，方锐不时来往黑市，万一被逮到……高要也怕方锐追杀他啊！
这也就罢了。
更糟糕的是：最开始那三两天的火爆生意，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被盯上了！
——黑市中，那些专门黑吃黑、宰肥羊的家伙，消息可灵通得很，方锐和高要散伙的次日，他们就得到消息了。
结果么？
那个和高要合作的医师，合作两次之后，就再也没来过黑市了，可想而知，多半是出事了。
就连高要自己，那两天都被人盯上——若非他警惕，又有两手压箱底的本事，摆脱了盯梢，又连着几天没去黑市，恐怕早就完蛋了。
随后，高要和第二个医师合作。
可随着时间推移，没了‘成品药鼻祖’的旗号，没人庇护，成品药质量又下降，生意断崖式下跌。
——毕竟，之前方锐和高要合作的成功，核心在于：高要的口才营销＋方锐的药包质量，现在失去了一半，高要纵使口才再好，也回天乏术啊！
当然，因祸得福，生意不好，也不至于被盯上，之前盯上高要的人都懒得继续寻他晦气了。
这些日子，高要收入大降，不止一次后悔。
也就是：偶尔溜达到这边，来方锐摊子看看，看到方锐同样利润下降，这才好过一些，有个心理安慰……
可今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要连忙去打听，这一打听，自然得知了新药的消息。
“我艹！我艹！艹艹艹！”
他眼都红了：“那姓方的，之前还糊弄我没有新的药方，现在这是什么？！按照这个推出的时间，恐怕那个时候，姓方的已经在研制了！”
气愤、嫉妒、悔恨……
此刻，高要的心中，复杂无比。
毕竟是成年人。
左思右想之后，他心中做下决定：“还是得回去找姓方的！”
其实。
这些日子，高要已经不止一次产生这个念头，但，他还是要点脸的，面子上不太过得去……
可现在，这么大利益，足以击破他的脸皮了。
别说回去道歉、认怂，只要能重新合作，下跪都行！
挣钱嘛，不丢人。
“好马不吃回头草？我呸！”
高要啐了声，揉了揉脸，露出个讨好的灿烂笑容，弯下腰身，向着方锐摊位走去。
……
方锐想过，有了两种新的成品药，今天生意可能会好上不少，却没想到，会这么好。
两种新药：‘生肌粉’、‘去疤膏’极为畅销，甚至，还带动了两种老药的销量。
不到一盏茶时间，所有药包就全部卖完了。
方锐心情不错，开始收摊。
这时，却有一个不速之客来了。
“方爷……”高要舔着笑脸。
“打住！”
方锐眉头一皱，直接打断了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免了吧，给自己留些面子。”
说罢，他立刻转身离开，丝毫不拖泥带水。
——对这种麻烦家伙，方锐既然铁了心断个干净，又怎么会愿意重新沾染上？话不投机半句多，多听此人说一个字都是浪费时间。
目送方锐背影消失不见。
高要脸上青红交加，种种情绪：屈辱、嫉恨、恼怒……最终化作了一个字：“艹！”
……

第二十三章 期待
打发了高要。
方锐自己在黑市中逛荡起来，逛了一圈，猪板油、蛋、肉，一样都没遇到，只买了三十斤棒子面。
是的，就是棒子面——成品药利润大增，他也阔起来了，方家重回棒子面当做主粮的时代。
“肉、蛋、油、黄豆……这些总得买上一二样，改善生活，闲散农户买不到的话，就只能去找二手贩子了。”
方锐目光一闪。
如果说到处游逛，向闲散农户买肉、蛋、油……这一类东西，要碰运气的话；
那么，去找二手贩子，就不需要了。
——他们就是吃这碗饭的，每晚守在这里，碰到闲散农户卖家，就去抢购过来，加价出售。
所以。
二手贩子手里，一般都有货，猪肉、鸡肉、兔肉、黄豆、猪板油、鸡蛋……至少也有一两样。
对客人来说，基本都是有啥，就买啥。
不多时后。
方锐提着麻袋，从一个二手贩子那里离开。
收获不错。
他将对方那里的东西扫货了，计有：一小罐猪板油；三斤干蘑菇；一只大公鸡。
足足九十个大钱，快一两银子，才买下来。
“虽然将今天的卖药利润全花出去了，甚至，还倒贴了十多个大钱……但，不慌。”
方锐很淡定：“之前，我家其实也存了一些钱，只不过，卖药收入不增加，不敢动用。”
“现在，研制出了新的成品药方，生意火爆，利润大增，一月少说也有十多两银子……这就是底气，没必要再节省了。”
“就是这些东西的质量……真亏！”
方锐嘴角抽搐。
他看了：那猪板油还好，并没什么问题；干蘑菇就有些发碎；大公鸡也比较老了。
二手贩子那里的东西就是这样，种类不全，质量也参差不齐。
就这，方锐还是货比三家，选了一家性价比最高的。
想要更好的服务？
也可以。
去大户人家的粮铺，在那里，可以订购市面上买不到的东西，猪肉、鸡肉、驴肉、猪板油、牛油、鸡蛋、鸭蛋……
甚至，宝刀宝剑，人家都能给你弄来。
种类齐全，质量上乘，服务绝对让你没话说……不过，相对应的，价格就要高上许多，比二手贩子那里贵多了。
方锐还特意问了一下，发现低于二两银子的买卖，人家恕不接待。
这让他深深感叹：自己是个穷鬼。
离开黑市。
方锐一如既往保持着警惕，在一阵狂奔后，蓦然从后方一个胡同钻了出来，前后观察，并没人跟来。
“也是，这才一开始，新药出来的第一天……”
“再者，今日我准备的药包比较少，利润还不算太起眼，等以后稳定下来，那可是一月十多两银子利润的买卖！”
“以我之前暴露出来的九品实力，想要护住这个盘子，怕是都极为勉强。”
方锐早已突破七品，但在黑市有心人的眼中，却还是早前表现出来的九品。
这个实力，对这种程度利润的生意，威慑性还是差了点。
当利益大于风险，就会有人铤而走险……这个世道，这个年景，从不缺乏亡命之徒！
“不过，若是我暴露出八品实力，护住自家买卖，就绰绰有余了……只是，这东西我总不能自卖自夸……”
否则，人家还会以为他虚张声势哪！
“所以，最好就是来一个靶子，被我打掉，踩着对方立威……这个不急，总会有利欲熏心之辈伸爪子的……”
方锐目光一闪：“到时，我再剁了它就是！”
见到天色不早，他也不再磨蹭，加快速度，向着家里返回。
……
回到家，方锐直奔地窖，将巨石搬开，领着方薛氏、方灵回屋，点燃油灯。
火苗跳动，散发出昏黄的暖色调光芒，充斥了整个小小的屋子。
方锐放下麻布袋，将其中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棒子面、猪板油、干蘑菇、大公鸡……”
“哇哦！”
方灵呆呆看着，眼睛都直了。
方薛氏更是捂着胸口，每拿出一样，眼角就抽搐一下：“怎么全是棒子面？！还有：猪板油、干蘑菇、大公鸡……”
“我……你……锐哥儿，咱家这是不过日子啦？”
显然是为方锐的奢侈心疼不轻。
在她看来，这些东西，在这个年景，要花多少钱？若是换成高粱面，能吃多久了啊？！
“今天研发出两种新药……生意火爆，利润大增……这点东西不算什么。娘，您的想法该变一变了。”
方锐说出成品药利润大增的事情，总结道：“咱家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越过越好！”方灵拍着小手。
“我……我试着改变吧！”
方薛氏不是泥古不化的人，毕竟若是可以，哪个母亲会不愿意自家孩子吃得好一些呢？
“还有：锐哥儿，以后家里这些事情，采买之类，都由你做主……”
她说着这话，神色有些落寞——那是儿女成长了、懂事了、自己不再被需要的失落。
同样。
与之一同滋生的，还有欣慰、自豪。
方薛氏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锐哥儿，无论怎样，苦日子也好，好日子也罢，娘陪着你们就是。”
方锐心中一动，被这般朴实的话触动心灵，让他胸中有暖流在涌动。
方薛氏让方灵烧水，自己帮着方锐收拾大公鸡，开膛破肚，拾掇干净，除了鸡肉腌制，鸡爪、鸡心、鸡肝、鸡肠……都收起来放好。
随后，各人洗漱。
清冷的夜色如水，方家小小屋子内，随着烛火跳跃，呼吸哈气，渐渐温暖起来。
有着一股别样的温馨。
……
洗漱过后，方灵蹬蹬蹬跑到了方锐这屋，显然是要和他一起睡。
“兄长，咱们什么时候吃鸡啊？”
“明天中午。”
“哇，明天中午吃好的！”方灵欢呼。
“咋了，今天不听故事了？”
“要听！要听！”方灵顿时被转移了注意力，用力点头。
“这就讲……”
方锐声音响起。
一如往常，月亮从窗口探出头，散发出澄澈皎洁的光芒。
半晌过去。
方锐讲完了一章节故事，小小屋子内陷入安静，他约么着，平常这个时候方灵都睡着了，习惯性地去给她盖一下小肚子。
可这一动，方灵立刻扭头看过来，一双大眼睛在不算昏暗的光线中亮晶晶的。
“怎么还不睡呀？”
“兄长，我一想到明天吃肉，就睡不着！”
方灵诚实回答，吞咽着口水：“我在等天亮哩！”
“这么馋么？！上上个月底，咱家不是才吃过肉？兔肉，忘了？”方锐道。
“哦，我想起来了。”
方灵翻个身子，转过来，面对方锐：“兄长，可我还是感觉，好像很久很久都没吃过肉了呀！”
“哈哈！”方锐笑了下。
这种感受，他其实非常能理解的。
这一二月间，家中油水太少，还都是麻籽油，搭配的主食都是粗粮，肚子里没点油水……这种情况下，任谁见了肉，都会眼睛冒红光的。
小丫头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有精力得不行。
方锐就继续讲故事：“……孙猴子偷人参果……”
“兄长，”
方灵突然问道：“人参果有鸡肉好吃吗？”
方锐无语了下，心中恶趣味发作，调侃道：“应该没有吧！毕竟，果子哪有肉好吃？”
“我想着也是。”方灵煞有其事点头。
方锐：……
这给他整不会了。
又是讲了很长一段故事，直到很晚，方灵才迷迷糊糊睡着。
方锐给她盖小肚子的时候，发现这丫头，在睡梦中都嘀咕着‘肉’，还流口水，把枕头都打湿了。
他给丫头擦了擦嘴角，笑着摇了摇头，自己也睡去了。
……
次日。
约么早上五六点钟，方灵就醒了，说话倒是也不说话，也不打扰方锐睡觉，就是不时翻一个身子。
方锐睡得很轻，自然跟着醒来：“灵儿，今个儿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兄长，我想着吃肉呢！”
方灵的声音带着初醒来的娇嫩，脆生生的，让人忍不住想到春天第一场春雨后冒出头的嫩笋。
“我做梦……一群公鸡追我……后来，它们都跳到了碗里……我一大口一只鸡……”
‘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方锐好笑，揉了揉小丫头脑袋：“今天中午吃鸡，鸡肉就让你吃个过瘾……”
他是能理解小丫头心情的。
前世，方锐小时候，每当要过年，到了腊月里、年跟上，每晚都睡不着，扳着手指头数日子……
那种期待，是没过过苦日子的人，无法体会的。
嬉闹了一阵。
到了起床的时候，方灵赤脚站在床上，望着窗外一轮圆彤彤的红日，突然问道：“兄长，你看那像不像一个大肉丸子啊？”
方锐好笑非常，拍了下她额头：“是不是看到啥东西，你都能联想到肉啊？”
……
早饭。
今日是：棒子面粥，比起卡喉咙的高粱面粥，可是好多了。
半上午，方薛氏早早炖上了鸡肉，方锐在一旁帮着——倒不是不信任方薛氏手艺，只是担心她不舍得放油。
香气开始升腾。
方锐也不怕，甚至，都没有特意关着门。
他身为入品武者，吃点好的怎么了？以他的实力，足以庇护，倒也不必太藏着掖着了。
……
日当正午。
方家的香气愈发浓郁了，不知道多少人家吸着鼻子，不时望向这边。
“锐哥儿，差不多了，加一把野菜，可以出锅了。”方薛氏道。
“好咧！”
方锐答应一声，过去出锅。
方灵连忙跟上，像一个小尾巴似的，在一边眼巴巴守着。
哗！
锅盖揭开，白烟蒸腾，香气扑面而来。
只见：
大锅中，一锅鸡肉炖蘑菇在浓油汤汁中汩汩翻滚，鸡肉被冒着泡顶起，淌下金黄色的油滴；一块块蘑菇吸足了油水，丰润饱满，勾人垂涎……
出锅之前，再加一把野菜，野菜的鲜嫩激发肉的香气，顿时更加浓郁，香得令人口舌生津！
方锐夹起一小块鸡肉，吹了下，尝了尝味道。
入口……
香！
一口咬下去，油润滑腻的鸡肉，连同其中鲜美的汤水一起在味蕾上炸开，还混杂有野菜的鲜味，满口留香。
继续咀嚼下去，鸡肉劲道，越嚼越香！
——大公鸡本身是有些老的，可不知道方薛氏怎么处理的，已经不太能感觉到了，甚至，那种鸡肉的‘老’变成了劲道的口感。
方锐瞧着小丫头在一旁眼巴巴瞧着，笑了笑，又夹了一块鸡肉喂给她：“慢点，小心烫！”
呼！哈！呼！哈！
方灵烫得哈气，在口中不断翻滚，可舍不得吐出来。
等鸡肉稍稍凉了一些，一咬、一嚼，那种滋味……顿时，让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如一只冬日太阳底下晒暖的猫。
这一刻，柳树胡同中，不知道多少人家将脑袋从门、窗探出去，望向方家的方向，大口吞咽着口水。
“娘，我给三娘子家端去半碗？对了，枣槐叔家，要不也送一点？”方锐问道。
“也行。”
方薛氏答应着，突然想到什么，压低声音道：“锐哥儿，要不把两家人喊过来吧？这么端去，容易被人看到，影响不好。”
方锐想了一下：“还是算了。枣槐叔家三个、三姐姐家两个，再加咱们三个……一起吃的话，就……”
他没说完，但方薛氏也明白，这般好东西，让关系亲近的别家尝尝味道可以，可大头，肯定要先紧着自家吃。
当然，以方锐对三娘子家、枣槐叔家的了解，即使将他们喊来一起吃，他们也不会哄抢，让方家少吃了。
可，那般拘束，让大家都吃不好，何必呢？还不如分开，各自在家痛痛快快地吃。
“还是我送去一些吧！”
方锐道：“至于其它邻居看到，说影响不好，是有一些，可其实……也没什么。”
这个世道，也有一些好处，力量、拳头至上，他一个入品武者，家里偶尔吃一顿好的，怎么了？
又不是某个不可言说的时代，这个世界，可不怕什么举报。
“那行，锐哥你心里有数就行。”方薛氏答应了。
……

第二十四章 美味
柳树胡同。
正午的阳光在枝叉跳动，穿过树梢，投落一圈圈闪烁的光影，照射在地面上，就成了一地碎金。
方锐来到三娘子家。
囡囡撅着屁股，手上拿着一根秸秆，在墙角戳蚂蚁窝。
一个人玩着，自得其乐。
“囡囡？”方锐喊了声。
“阿锐哥？！”
囡囡扭头看了下，连忙起身，面对方锐，开心地蹦了下，脸颊上浮现出两个甜甜的小酒窝：“阿锐哥，你找娘亲什么事哩？还有：阿锐哥，你手上拿的什么东西啊？”
“我家做了鸡肉炖蘑菇，端些给你家尝尝……你娘呢？”
方锐蹲下身子，用没拿着碗的左手，捏了捏囡囡软乎乎的小脸蛋。
“我娘在屋里洗头发哩！”
囡囡说着，偏头看了一眼碗里，顿时惊呼出声：“哇！肉，还有蘑菇……阿锐哥，这真是给我家的吗？”
她吞咽着口水，像方灵一样，看得眼睛都有些发直了。
“那还有假？！”
方锐笑了笑，直接将小半碗鸡肉交给她：“罢了，给也是你一样的，拿去吧，等吃过后，再将碗送过去就是了。”
说着，他抹了抹囡囡的丸子头，转身离开。
——家里还有一顿丰盛的大餐等着，方锐不回去，方薛氏、方灵不会动筷子的。再者，还有枣槐叔一家要去送哪！
“锐哥儿！”
这时，身后响起一道婉转的声音。
方锐扭头看去。
三娘子从屋里出来，刚洗过的长发舒展，散发着水润气息，白皙水嫩的皮肤在正午阳光下熠熠生辉，袅袅婷婷过来。
她接近后，一股如兰花般的淡雅香气顿时氤氲散开，混杂着皂豆的清爽气息，沁人心脾，撩人心弦。
‘这个时代，竟也有这般的清丽动人的人儿！’
方锐心中暗叹。
三娘子姣好的容貌、细腻白皙的皮肤，放在美女辈出的前世，也能算中上。
当然，她身上最迷人的，还是如水蜜桃般饱满的成熟妇人的风韵气息，摇曳生姿，让人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
方锐定力不错，并没再失神，只是欣赏地多看了两眼……嗯，雪子。
三娘子若有所觉，似笑非笑盯着方锐眼睛，直将他看得偏过视线，才略过这茬儿，开玩笑道：“半上午的时候，就闻到你家传来的香气了，勾动馋虫，若非锐哥儿你主动送来，我都要带着囡囡过去打秋风哩！”
“三姐姐说笑了，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三姐姐家这一份。”方锐摸了摸鼻子。
“娘，看！阿锐哥送的鸡肉……”囡囡雀跃地跑过来。
“小心些。”
三娘子扶住囡囡，接过她手上的小碗，看了一眼，抬头讶然道：“鸡肉、蘑菇……锐哥儿，这都是好东西啊，弄来不容易吧？”
饶是她，都觉得有些惊喜。
毕竟，年景摆在这儿，就是她家也有些艰难，能存下一些麦糠，高粱面吃饱也不难，偶尔混杂一些棒子面，可同样没油水。
“还行。”方锐打个哈哈，也没细说。
三娘子就聪明地不再问，只是道：“谢谢啦！”
……
给三娘子家送过后，方锐再次出门，去往枣槐叔家。
不比送三娘子家的有小半碗，这次，送给枣槐叔家的，就要少一些：一个鸡头、两三块鸡肉、汤水，再加一些蘑菇。
——三娘子家、枣槐叔家，虽说都和方家相对亲近，但也是有区别的。枣槐叔家，不过就是前两天说过一句的情分；而三娘子家，自方锐穿越以来，和方家的人情交流、交通往来，都远不是前者可比。
枣槐叔家。
正值午时，正是吃饭的时候，堂屋里，枣槐叔、祥林嫂、阿槐三人面前，各自摆着一碗麦糠糊糊。
这麦糠糊糊不稠，很稀，甚至，可以说是光可鉴人，上面还漂浮着少许柳叶。
一家人吃起来，却好如珍馐美味，珍惜非常。
他家虽说得了方家接济，但也不能胡吃海喝，自是要算着过日子。哪怕方锐说过‘没粮可以再借’，可那不过是：实在过不下去的下策。
真要是不知节制、三五天就胡吃海喝吃完了，就是他们自己，都不好意思，再去向方家借粮。
呼噜噜！
阿槐咀嚼着，咽下一片柳叶，再喝口汤，那嘴中一点点麦糠的味道就中和了苦味，让口中稍稍有了滋味。
“枣槐叔、祥林嫂！”方锐的声音响起。
他方一进门，枣槐叔全家都站起身，来迎接。
祥林嫂连忙去搬椅子，招呼道：“锐哥儿，过来了？坐！快坐！”
她下意识想邀请方锐吃饭，可邀请的话到了嘴边，却没好意思说了，张了张嘴，又重新咽下。
——倒不是舍不得这点粮食，而是：方家情况不是他家能比，拿这种饭菜招待人，反而有些得罪人的意思。
“不坐了，我就是来送些东西。”
方锐笑道：“我家侥幸得了一只老公鸡，今个儿做出来，拿来些给你们尝尝，也不多，莫要嫌弃。”
咕咚！
阿槐眼睛发直地看着一小碗小鸡炖蘑菇，喉咙下意识耸动。
“这是哪里话？我……”
祥林嫂说了一半，突然停下了，看向枣槐叔——家里是枣槐叔当家做主，她不好擅自应下。
“这太贵重了……那个，锐哥儿……”枣槐叔下意识想拒绝，可嘴笨，不知道该怎么说，表现出来，就有些语无伦次。
“一点东西而已，枣槐叔，收下吧！我放这儿了，吃完后碗送过去就行。”方锐说完，也不给枣槐家拒绝的机会，转身就走。
“哎！”
枣槐叔没喊住方锐，见他走了，沉默了一下，才道：“做人，得讲良心，咱家要记恩。”
祥林嫂、阿槐都是认真点头。
这时，阿槐眼睛冒光盯着那个小碗，双手擦着衣服，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忍不住开口道：“爹、娘，我吃一块肉吗？就一小块！”
“吃什么？！”
祥林嫂一筷子敲了过来，絮絮叨叨道：“这汤汁都是油水，分次倒入锅里，能吃好几顿……煮粥的时候，加一块肉进去，煮烂了就是一顿，也能吃好几顿……鸡头最大，更是能分开，煮两三顿……”
“总的来说，对付对付，这些东西，可是能吃好几天哩！”
这话毫不夸张。
这个世道，一块猪皮，做饭前在锅里擦一擦，当做油水，都能用好久，更不用说这肉了。
“哦！”
阿槐闻言，有些失望，耸拉着脑袋，却也懂事，不再提吃肉。
枣槐叔突然开口：“肚里没油水，吃肉拉肚子，一人一块蘑菇吧！”
这个时代，即使疼爱孩子，也不太可能紧着孩子一人吃。
一则，大人是劳动力，要干重活；二来，家家户户普遍孩子多，孩子多了，也就不可能‘三辈疼爱于一身’。
有了枣槐叔开口，祥林嫂才动手拿起碗，分蘑菇，一人一块，枣槐叔的最大，阿槐次之，她的最小。
“谢谢爹、娘！”阿槐顿时欢呼一声，高兴极了，这蘑菇丰润饱满，一看就浸润足了油水，绝对好吃。
他小口、小口，极其珍惜地吃着，等枣槐叔、祥林嫂吃完了饭，催促着洗碗的时候，才不舍地将还剩下的一小块一口吞下。
即使这样，阿槐也舍不得匆匆吞咽下去，一小块蘑菇在嘴角咀嚼了半天，让那个味儿浸润到嘴里、胃里，直到心田里，才能稍稍驱散这日子的苦。
……
方锐给三娘子家、枣槐叔家送肉，自是有眼尖的邻居看到，引起一片议论。
……
“这年岁，方家竟然还能吃肉？也不知道从哪弄来的？”
“黑市吧？不过，其它路子也有可能。方家锐哥儿不是和那个江姓衙役关系不错吗？还有：老方也有些朋友，我看锐哥儿昨下午拎着东西出去了，多半是捡起那些关系……”
“是啊，入品武者就是不一样，人家路子广着哩！”
……
“咱家上次吃肉，还是在前两年的过年吧？那滋味，都回忆不起来了哟！”
“谁说不是哪？这人和人，没法子比、没法子比啊！”
“行了，这些酸话，在家说也就算了，出去可兴不得……我瞧着那方家锐哥儿，是个记仇的……”
“人家也记恩，不然，哪会大方地送肉？”
……
“这方家锐哥儿，可真是大方，那可是肉啊，说送就送！”
菜根嫂从窗口向外偷瞄着，絮絮叨叨道：“三娘子家也就罢了，毕竟和方家一向关系好，可枣槐家竟然也有……”
咕咚！
二蛋站在旁边，眼巴巴地向外张望着，下意识吞咽口水。
看到自家儿子这副可怜样子，菜根嫂脸上满是自责，悔恨如同毒蛇一般噬咬着她的心：“若是……若是当初，不图一时痛快，帮上方家说上一句……枣槐家现在的待遇，就是咱家的了……”
人往往对飘在天上、摸不着的事物，没太大感觉，却对：曾经近在咫尺，从手边溜走的机会，无比遗憾。
孰不知，性格决定命运——菜根嫂的嘴快、小性自私；枣槐叔的沉稳、讲良心，不同的性格，在冥冥中，早就注定好了一切。
“行了。”
福泉叔放下一个编好的藤筐，瓮声道：“眼馋别人家有什么用？咱过好自家的日子就行了。昨晚我拿回来的麦糠，还有柳叶，混杂着一起煮着吃吧！”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中，菜根嫂转身去了。
……
其实，后悔的又何止是菜根嫂，当初的其它两家，受过方家接济却又偏帮宋大山的人家，亦是悔青了肠子。
……
方家的这一顿肉，让柳树胡同的邻居门，或是惊叹眼红、或是羡慕嫉妒、或是悔恨难当……不一而足。
人间百态。
……
方锐从枣槐叔家返回，果然，方薛氏、方灵等着他，都没动筷子。
方薛氏还好，在这个闲晌儿，还闲不住地缝制着衣服。
方灵就……
这小丫头闻着满屋子的香味，屁股坐不住，扭来扭去，如同椅子上长了钉子一般，可一双大眼睛，始终发直地盯着桌子中央的鸡肉炖蘑菇。
有趣极了。
方锐好笑地摇了摇头，洗手坐下：“娘、灵儿，吃饭吧！”
他没再说‘下次两人先吃、不用等他’的话，因为知道没用，即使说了，她们下次还是会这样。
“哇哦！”
方灵欢呼一声，却依旧不敢动筷子，看了看方薛氏，又看了看，想吃肉、却不太敢夹。
“瞧我做什么？吃吧！吃吧！”方薛氏没好气地哼了声。
昨个儿方锐说的话，她听进去了，也不太抠抠索索、太过节省了。
“是啊，灵儿，我答应过你的，让你今个儿吃个过瘾，就吃呗！娘，您也吃！”
方锐给方薛氏夹菜。
“哎，慢点、慢点！”
方薛氏倒是没拒绝，反而还主动将碗迎了过去，生怕油水滴下来浪费一滴。
“肉吃干净，骨头也要留着，聚拢一起，煮着炖着，都是油水哩！”她絮絮叨叨说道。
方薛氏尝试改变，让儿女在吃的方面，不用太吝啬、太节省，但对食物的珍惜，却是一点都没变。
这是铭刻在这个时代人们骨子里的基因，改不了的。
方锐也没苦着自己，同样夹了一块鸡翅，吮吸汤汁，嚼着翅尖肉，感受美食的滋味在味蕾上炸开。
小小屋子内，盛放小鸡炖蘑菇的陶碗热气腾腾，烟火气息笼罩了三人，桌前，正午的阳光穿透过麻布帘子打下碎金子般的光影。
温馨而又宁静。
这一顿饭，方锐、方薛氏、方灵，三人都吃得很开心、很满足。
特别是方灵，当真是吃了个过瘾，满嘴油光光的，肚子圆滚滚的，肚皮撑大薄薄的都似乎透明起来。
饭后。
叮哩咣当！
方薛氏收拾厨房；方灵舔着嘴角，摸着肚子，一脸满足。
方锐坐在窗前，手中捧着本医书，却没读，看了看厨房中忙碌的方薛氏，又看了看满脸满足的方灵，会心笑了。
‘即使山珍海味，一个人吃的话，也是没有太多滋味。只有家人聚在一起，在那种烟火味中享受美食，才是最香啊！’他心想道。
……

第二十五章 负重
时间如白驹过隙，匆匆一旬过去。
这些日子，方锐去了黑市三次，在增加‘生肌粉’、‘去疤膏’供应后，果然如他所料，利润大增，生意火爆。
估么着，一月下来，足有十多两银子的利润！
暂时倒也无事，没人截杀，不过，这看似平静的背后，方锐感受到：波澜渐起，暗流涌动。
或许在下次、或者下下次，就会有利欲熏心之人伸出爪牙。
……
这日晌午，日上梢头。
方锐来到了甜水井胡同——甜水井胡同，因一口甜水井而得名，井水尤为清冽、甘甜。
和柳树胡同的邻居差不多，这胡同的人，同样是满脸菜色。
“嫂嫂，洗衣服哪？”
“林叔，出去买东西？”
“老伯，身体还结实啊？”
……
方锐笑着，和见到的人，不管认不认识都一一打招呼。
走了一段。
前方，出现一方遍布青苔的石头水井，一群妇人在边上洗衣服，这时，就有一个高颧骨的妇人，对着一处独门小院喊道：“江家姐姐，你家老江的那个小友人，又来嘞！”
“哪嘞？哪嘞？”
那座独门小院中，一个身穿襦裙、头戴木叉、额头生了颗美人痣、年龄四十多岁的妇人匆匆出来，看到方锐，尤其是他手上的小麻袋，脸上笑容更热切了三分。
“江嫂嫂，我来了。”方锐说着，上前递过小麻袋。
他所拜访的，正是因为宋大山一事而结交的那个官府衙役：江平安。
“小方，来就来么，怎么又带东西？太客气了！来吧，快进来！”江嫂嫂热情地拉着方锐进门。
“江嫂嫂，那我可就真不客气了，中午可就在您这儿吃饭了？”方锐打蛇随棍上。
“吃呗！吃呗！嫂嫂还能小气了？”江嫂嫂嗔笑道。
一般来说，在这个世道，掐着吃饭到来，那是绝对要被嫌弃的。
可带着礼物，那又不同了！
方锐凑近两步，低声道：“除了麻袋里的半斤鸡蛋、一斤黄豆，上次您说过的‘美肤膏’，我也给您弄来了两份……”
所谓‘美肤膏’其实就是‘去疤膏’，这些日子在黑市中售卖，还卖出了一定名气，相当火爆。只不过，流传到外面就成了‘美肤膏’。
这东西在外紧俏得不行，但对方锐这个制造商来说，只是个药材成本，也就那样，算不得什么。
若非给多了显得不值钱，拿出十份八份，对他来说都是小意思。
江嫂嫂一听，顿时眼睛都亮了：“这东西不容易弄到吧？”
‘美肤膏’的名头，在她老姐妹们中都传开了，紧俏至极，一份难求，没想到方锐一下子弄来了两份。
这要是拿出去，就是炫耀的资本，怎能不高兴？
“嗨，江嫂嫂，我可是跟您打了包票的，再难，也不能说话不算数不是？不然，岂不是没脸来了！”
方锐深知一个道理：容易的事，要说的难；难的事，要往更难了说……只有这样，才能让人记住人情。
果然，江嫂嫂感动得不行，拉着方锐的手：“小方啊，这个人情，嫂嫂记住了！”
方锐嘿嘿一笑，又加了把劲儿，好听话不要钱地说出来：“我听说，‘美肤膏’美白养颜，效果出众，嫂嫂您用了，绝对年轻十岁八岁，出去一看……嘿，别人还以为是哪家一二十岁未出阁的小姑娘哪！”
“哪能？哪能呢？”
江嫂嫂这般说着，嘴上却是笑得合不拢，眼角都挤出了一些皱纹：“对了，小方，你是来找老江的吧？他刚下衙回来没多久，正在屋里面换衣服哪！”
“你坐着，我去喊他出来！”她说着，匆匆去了。
方锐看着江嫂嫂的背影，笑了笑。
他可还记得，第一次上门的时候，江嫂嫂冷颜冷色，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以为方锐是江平安哪个狐朋狗友，上门吃粮食的……
也就是送出了些礼物，脸色才稍稍好看。
方锐脸皮厚，也不在乎，这些日子隔三差五地来，每次来，除了带少许黄豆、鸡蛋这些紧俏东西外，还探听江嫂嫂喜好，带了一些女人喜欢的小玩意儿。
一来二去的，江嫂嫂对他的态度，直线攀升。
——前世，方锐做过一段时间的保健品销售，知道怎么讨好大妈大婶，这些小恩小惠，可是最有效了。
果然，枕头风的威力不俗，方锐和江平安拉起关系来事半功倍。
这不，才十来天，上门不过五六次，在江嫂嫂的枕头风下，他和江平安的关系就亲近了不知多少，就差磕头拜把子了。
“哎！哎！”
江平安衣服都没系好，就被江嫂嫂拉了出来，陪方锐闲聊。
正好，正值午时，饭菜也做得差不多，一起摆出来。
桌上：豆油炒野菜、棒子面馍、棒子面粥，热水温着的黄酒，还有一碟豆干、一盘茴香豆，用来下酒。
“酒来不及热，我用盆子加了热水温着，你们男人一边喝、一边谈事情，我们女人带着孩子，去后面吃……”江嫂嫂笑吟吟扭身去了里屋。
方锐看着一桌食物，暗暗感叹：‘官府衙役果然油水丰厚，主食是高粱面，还能吃上棒子面馍，相比底层人麦糠都要省着吃，确实好过太多了！’
“方兄弟，”
江平安还有些吃醋：“你嫂子这人啊，我可从没见过，对谁有像你这么亲热……”
方锐哈哈一笑：“那是嫂子心地和善、热情，看我年纪小，照顾我哪！”
他说着，拿起盆中的一陶罐黄酒，给江平安倒上了一杯——这酒，也是他带来的，托三娘子找来的上好老黄酒。
哗啦啦！
酒水入杯，回声清脆，色泽清澈，气味醇香。
“好酒！好东西啊！”
江平安看着都有些眼热，赞叹道：“尤其是在这个年景，能弄到这般的好酒，就更不容易了！”
“知道江兄好这一口，我也是费了些关系，才弄到这老黄酒……”方锐自然不会说轻松弄到。
还是那个道理：越是让对方知道不容易，才越能让人记住人情。
“江兄尝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我可要好好尝尝了！”
江平安端起酒杯，咂了一口，老黄酒入嘴，绵厚醇香，回味悠长，让他不由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酒水入腹，再来一颗茴香豆，那滋味……啧啧，快活似神仙哪！
方锐自己也倒上一杯，话匣子打开：“世道越来越乱……我来的路上，路过集市，看到有人强抢……”
“这种事情，多着哪，也管不了。别看咱身上披着一层官皮，可帮派、大户，照样惹不起，惹不起啊！”
“世道确实变了，以前，没这么乱的……”
江平安说着，看向方锐，羡慕道：“世道变乱之时，什么都比不上练武防身啊！”
“也只不过比常人多谢自保之力罢了。您还不知道吗？咱们这等人，在普通人眼中是个人物，可……”
方锐苦笑摇头：“真较真起来，又算得了什么？若是被大乱波及，顷刻之间，同样是家破人亡。时代的一粒尘埃，落到咱们小民头上，就是不可承受之重！”
“说得有理啊！此言当浮一大白！”
江平安击节赞叹，和方锐碰了下杯子。
当然，方锐感觉，这家伙就是纯粹想喝酒。
一杯老黄酒入肚。
江平安谈性也被打开：“我看这乱象，未必能消停，将有一日，波及到县城，也不是没有可能……”
“若是以后得势，还请方兄弟照看我家一二！”他拉着方锐的手说道。
方锐有意结交江平安，江平安又何尝不是，想要和方锐处好关系？
入品武者，或许平时不算什么，但在乱世之中，一切皆有可能，说不定哪一日就得势了。
‘更何况，我观此人头角峥嵘，人情达练，若有时运，当可乘风而起啊！’
江平安看着方锐，心中暗道。
——从他娘子身上就可以看出，这才几日，就处得比亲弟弟还亲，若非两人岁数相差太大，他恐怕都会怀疑……
方锐自然不知道江平安所想。
若是他知道，必然会腹诽一句：‘你才头角峥嵘，你全家都头角峥嵘……’
“放心！放心！”
方锐满口应下：“苟富贵，无相忘，江兄亦是啊！”
到了酒酣耳热之时，那个情真意切……两人简直恨不得当场拜把子。
或许是说了这些交心的话，也或许是喝着喝着喝得半醉，终于，这些天来，江平安嘴里第一次吐露出来一些重要消息。
“大泽府，太平贼作乱……咱常山县，贼首名为李玄通……李玄通，家贫，少时为地主放牛……天赋异禀，天生神力……年十三，是时为地主所欺，未曾习武，就曾打死过入品武者的地主家供奉……”
“后上山从贼，得贼首看重，传授武功，习武之后，进度一日千里……适逢今岁大旱，揭竿而起，此时，已成一寨首领，实力更是破入中品……”
“就是此人定计，佯装小败，引剿贼官军追击，在鹰嘴峡，利用地势覆灭了第一波剿贼官军……”
‘这是主角模板啊！’
方锐心中暗忖着，目光一闪，感叹道：“乱世将至，必出妖孽！”
“是啊！纵使有后备军，我瞧着，这局势也不太妙。方兄弟若有渠道，还是早早储备些粮食！”江平安交心道。
“谢过江兄提醒了。”
方锐心中一沉，面上却是不露声色：“来，江兄，喝酒！喝酒！”
……
半个时辰后。
方锐喝得微醺，谢绝江嫂嫂挽留，踏着午后的热辣辣的阳光离开。
路旁，树梢上知了声声声嘶力竭地鸣叫，不知名的虫儿也跟着掺热闹，一片聒噪喧嚣，路人行人行色匆匆。
离开江平安家。
方锐甩甩脑袋，眼神刹那间恢复清明，暗忖着江平安的话，思索如今局势，以及……后路。
“存粮？我家早就在做了，如今已有千把斤。”
当然，其中小半是高粱面，大半是麦糠——当初存粮的时候，粮价还便宜，一个大钱五六斤麦糠，放到现在，怎么可能？！
即使如此，对方家来说，也是一笔相当庞大的数字，省着些吃，支撑三五月都不是问题。
“油、蛋、肉、豆子之类，只有豆油近来存了一些，其它倒是没有。看来，哪怕价格稍贵，也要多储备一些了。”
至于离开常山县？
以方锐的谨慎小心，自然早就想过最坏的可能，斟酌过这个选择。
问题是：离开常山县，又能去哪？
城外？
自是不行。
“县城中，如今还有秩序；城外，早就乱糟糟一片，完全失去了约束……即使我有些武力，出了城，都不敢保证能护住娘、灵儿活下去。”
还是那句话：下三品武者不过是：皮糙肉厚、力气大些，照样可以被普通人围攻干掉。
这也是方锐至今，没去寻虎爷、老虎帮晦气的原因。
“老虎帮就不说了，人多势众。虎爷么？亦是有一把上好朴刀，万一给我来一下，命中要害，七品武者也要死啊！”
“即使偷袭，成功的可能比较大，但，一个意外，就是完蛋！我可没有重开的机会。”
方锐不取也。
“未闻玉器有与瓦罐相碰者。不急、不急，我不急，事缓则圆，我有的是耐心。”
“等我突破中品，再让那死老虎好看……还是回到后路的事情上。”
去往其它县城？
也未必有常山县好。
“府城，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可操作不易。”
“自行出发，认路都是一条麻烦，更不用说山贼之类，比去乡下都危险，极大可能是走不到府城的。”
“最好是跟着商队，可特地去往府城的商队不好找，即使找到了，要想跟着，也得付出一大笔钱财……”
“而且，跟随商队的话，最好是有一辆自家的马车……可马匹，这种东西，在这个年景，尤为难买啊！”
所以，跑路，说着好听，可事实上，其中花费，根本就不是一般人家所能承受的。
“罢了，存粮继续，不过要偏重在豆、油、肉、蛋之类上。”
“府城也可以作为一条备选后路，慢慢打听商队，存钱……还要想办法买一匹马，驽马也可以……”
方锐定计道。
……
傍晚，夕阳西下的余晖晕染整片天空，红得似血。
厨房。
叮哩咣当！
方薛氏在做饭。
院子里，方灵和三娘子家的囡囡蹦蹦跳跳，在一起玩耍。
暮风徐徐。
方锐坐在门槛上，目光柔和，看着这一切。
他并未将从江平安那里得来的消息告诉方薛氏、方灵，思索后路的事情，亦是如此。
因为：告诉她们，除了让两人平白忧虑之外，并无什么益处，相反，还要担心她们无心说出去，引起麻烦。
‘如果这份岁月静好，注定要有一个人在背后负重前行，那么，是我就好……’
方锐闭上眼睛，沐浴在暮风中，享受着这份奢侈的宁静。
……

第二十六章 猎杀
夜色深深，常山县万家灯火在巨大的黑暗中摇曳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柳树胡同。
方家早已吃过晚饭，油灯滋啦啦作响，灯盏上火苗跳跃闪烁，散发出暖色调的昏黄光芒，充斥了整个小小屋子。
方薛氏在油灯旁做着针线活。
方锐温声讲着故事。
方灵一只手托着腮帮，小脸蛋望向方锐的方向，入神听着，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
正是一天中最为温馨宁静的时候。
蓦然。
“……差不多了。”
方锐讲完一个大章节，停下起身，望了眼窗外，约摸着到了时间：“娘、灵儿，我该出发了。”
方薛氏放下手中的针线活，同样起身，眼中闪过一抹忧色，却没说出口，沉默地帮着检查着药包，又给方锐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
直到方锐背上药包——
她胸中千言万语，最终，才汇成一句话：“锐哥儿，路上小心。”
“兄长，早些回来！”方灵最近也懂事了些，似模似样，学着方薛氏叮嘱道。
“哎！”
方锐答应一声，笑着摸了摸方灵脑袋，领着她、方薛氏躲去地窖，巨石堵门。
随后，他出门锁上屋子，直奔黑市而去。
……
来到黑市，方锐轻车熟路交了入市费、摊位费，找到位置摆摊。
他三日一来，已经成了习惯，开摊时间也固定在子时（晚上十一点）左右，故以，刚开始摆摊，就有客人过来买药包。
“我要三包‘生肌粉’！”
“来五包‘去疤膏’！”
“一包‘止血粉’！”
……
生意一如既往地火爆。
突然，方锐感觉到一股窥视感，顿时扭头，循着感应的方向，扫视过去。
那人仓皇避开视线，转过身子，在不远处的一个摊位上瞧来瞧去，似乎是在问价，显得正常无比。
“呵！”
方锐轻笑了声。
虽然没看到那人的正脸，但根据背影，他就认出了那人的身份：周处！
没错！
就是方锐第一次来黑市，那个挑事的三角眼男子。
他能认出此人，倒不是什么别的原因，而是：这已经不是周处第一次盯梢了。
最近两三次来黑市售卖药包，此人都在若有若无地观察。
对方做得隐秘，可以方锐的敏锐小心，怎能发现不了？只不过，故作不知罢了。
‘鱼儿上钩了……斩断这一波伸出的爪子，以人头立威，成品药生意就能重新稳定下来。’方锐心中暗道。
“老板，还有‘去疤膏’吗？来一份！”这时，摊位前又来了一个客人，催促道。
“哦，给你！”方锐回神，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接客做生意。
过了一会儿。
不远处，周处放下东西，扭头看向这边，看到方锐忙着做生意，并无什么异常，这才大喘了口气。
“呸！”
他啐了一口，从侧后方地盯着方锐，眼中满是恶毒：“这人今天果然来了，方才，似乎还有所察觉……”
“不行，不能等下去了，告诉二叔，今晚必须动手！”
周处喃喃着，飞快转身离开。
至于，他怎么会盯上方锐？
这还要从第一次见面后说起。
当日，方锐暴露入品武者的身份，周处仓皇逃离，可是提心吊胆了好几天，都不敢来黑市。
后来，即使来了黑市，也担心被方锐报复截杀，都是藏头露尾，对方锐的摊位避之不及……
直到月余之后，周处发现方锐并没有动手的想法，才恢复正常。
虽然确认没了危险，但，周处对当日之事、以及之前自己惊弓之鸟的行为，恼怒、暗恨不已。
当然，暗恨归暗恨，可是却也做不了什么。
方锐是入品武者，只凭周处自己，决然是无法对付的。
他二叔周长林是野狼帮精英帮众，入品武者不假，可跟他的关系也没那么亲近。
周处真要把自己当个人物，请周长林出头，为了他胸中一口郁气，去和方锐结仇，甚至打生打死，绝对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毕竟，这是现实，不是小说——为了后辈的一点矛盾，就贸然出头结仇，甚至，去和同等境界的强者打生打死，拿自己性命开玩笑，是万万不可能发生的。
利诱？
也不可能。
方锐是入品武者，这一月三五两银子的生意，是足以庇护住的。
换句话说：这点利润，不足以打动他二叔，让周长林冒着和同境界强者打生打死的风险，贸然出手。
再加上，方锐谨慎小心，周处无计可施，慢慢的，也都快淡忘了。
直到前些日子，方锐研发出新的成品药，生意火爆……
这个年景，周处因为家中日子不好过，经常往来黑市，也就在那一日，正好发现了这一点。
这就让他如闻着腥味的猫，找到了机会。
周处盯梢了两次，估算出：一个月下来，方锐至少有十多两银子的利润。
这可不是小数目！
若是从方锐口中逼问出药方，那就是细水长流的生意啊！
周处告诉了二叔周长林。
这年头，帮派人员的日子同样不好过，周长林听到消息后，也没有贸然相信，而是派人调查一番，发现这确实是事实，才答应下来，准备干了这一票，弄了方锐这头肥羊。
行动日期……就在今日！
周处特意央求着过来，只为看这一场好戏，出了心中恶气，甚至，之前主动请缨，来确认方锐是否到来。
这才是他今日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哼哼，这可是你自作孽，不可活！”
周处一双三角眼中满是嫉妒：“一月十多两银子的买卖啊，也不看看自己的胃口，简直是找死！”
他脑海中想象着：方锐被打倒，如狗一般求饶的场景，不由嘴角露出了恶毒的笑意，去往和二叔约定地点的脚步，都加快了三分。
……
今日的生意一如既往火爆。
不到盏茶功夫，药包就全部卖光，尤其是‘去疤膏’，完全供不应求，提前许多时候就售罄，后来一段时间，还不时有客人询问。
方锐卖了最后一包药包，收拾东西，正准备离开。
“方爷！”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是高要。
只见这家伙：佝偻着身子，满脸讨好的笑容，搭配上他那高个子，显得极为滑稽，如同一条哈巴狗。
这不是高要第一次来了，这两三次方锐来黑市，他都会在这儿守着。
目的吗？
不言自明，重新和方锐合伙，卖成品药。
“方爷，我留心着，知道您近来在采购肉、蛋、油、豆……之类的紧俏货，特意给您弄来了点黄豆，足有二斤黄豆哪！”高要低头哈腰，递过一个麻布袋。
第一次空手而来被拒绝后，这两三次他来，倒也没再空口白话，除了笑脸逢迎外，还会带些小礼物。
“免了。”
方锐冷淡摆手，转身就走。
之前两三次，他没有收，这次，同样不会收。
这种人的东西，可不是好拿的，他也不想平白给人念想……甚至，更黑暗一点揣度，谁知道其中会有什么问题。
“那方爷，您慢走嘞！”
这次同样是徒劳无功，高要也不失望，呵呵笑着，心中打定主意，下次再来。
如他这般市井之人，脸皮厚，倒也不怕落面子，只要有利益、有钱挣，脸算什么？面子几个大钱一斤？
只是。
高要希冀这样死缠烂打，以‘诚’动人，就可以让方锐改变主意，那可是……大错特错！
方锐不是听不进去意见之人，但，坚定了的心意，也不会轻易改变。
这件事情的本质在于：他看清了高要的本性，此人重利轻义，得志猖狂，是个货真价实的麻烦精，和此人合作，就要做好被牵连、收拾烂摊子的准备……
而方锐本心，希望宁静，深谙苟道，又怎么会愿意招惹上这般的麻烦？
‘这个狗皮膏药，具体影响倒也没多少，只是如苍蝇一般烦人……癞蛤蟆趴在脚背上，不咬人，却膈应人哪！’
方锐思及此处，脚步一顿：“我明说了：你能给的，我都不稀罕；你想要的，我不可能答应……咱们之间，注定不可能再合作。”
‘不好！’
高要心中咯噔一下。
他不怕好事多磨，只怕方锐坚定了心。
“爷！方爷！”
高要连声道：“咱们合作，还如之前的利润分成，给我两成就好，这次我绝不变卦……不，一成也行……”
“呵！”
方锐轻笑了下，只留下一句话：“别说一成，即使你不要钱，甚至倒贴，都再无可能了。”
“你……好自为之！”说罢，他抬步便走，再不停留。
“艹，这姓方的铁石心肠吗？真他妈的不是个东西！”高要盯着方锐的背影，恶狠狠龇了下牙。
……
方锐买了些东西，从黑市离开。
出口不远处。
“就是他，二叔、高伯，咱们快跟上！”周处急切而又兴奋的声音响起。
“放心，跑不了！”
周长林脸颊狭长，一双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有鹰视之相：“稍后，还请高兄压阵！”
被他称作‘高兄’之人，名叫高通，是一个皮肤黝黑、双手骨节粗大、色如精铁的壮汉。
此时闻言，瓮声答了句：“好！”
“嘿嘿，二叔您太抬举那人了，不仅带了砍刀，还请了高伯压阵，这简直就是大材小用。”周处恭维笑道。
“莫要这么说，狮子搏兔，亦须全力。”
周长林摇头，解下背上布包的砍刀：“走吧！”
话虽如此，他心中也是觉得：今日稳了。
毕竟，对付一个九品，不但他自己来了，还带着砍刀，又请了高通这位好友压阵……
此局，已经是泰山压卵，就问：还能怎么输？
……
方锐、周处一伙先后离去，在黑市出口处，引发一片议论。
旁观者清。
方锐这般火爆的生意，盯上他的人自然不止周处一伙；而周长林、高通这般凶人，有显著特征，纵使蒙面，也会被有心人注意。
更多的，还是吃瓜路人。
“艹，被抢先了一步，到嘴的肥羊飞了！”
“方才那一伙人什么来头？”
“什么来头？！有鹰视之相的，是野狼帮精英帮众周长林；另一个如铁塔般的壮汉，名为高通，一手《铁手功》，号称搏杀八品武者都不落下风……”
“嘶！那个卖药虽也是入品武者，但……怕是危险了！”
“可惜，以后的‘去疤膏’不好买了。”
“谁说的？那卖药的被擒住，周长林一伙逼问出配方，就不做买卖了？不过是换一家摊位罢了。”
“也是。”
……
人群议论纷纷。
出口处，‘快刀客’袁达微眯着眼，擦拭着手中横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
“果然来了么？”
方锐出了黑市，就发现后面有人跟着。
他也不急，吊着这些人，保持着一定距离，直到某一处岔道，突然加快了速度。
“离开黑市足够远了，二叔，可以动手了！”
周处正说着，突然焦急叫道：“不好，那人发现了，咱们快跟上！”
周长林、高通二人没有回答，却已是加快了脚步。
哒哒哒！
周长林速度最快，在最前方；高通因为体型原因，稍慢一些，不过也只相距二三米。
周处是普通人，体力一般，被落在了最后，几个呼吸之间，就拉开了十几米。
“哪去了？”
周长林追出了上百米后，经过一个拐角，发现前方赫然不见了方锐的人影。
他眉头一跳，握着砍刀的手不由禁了紧：‘此人……似乎在遛着我们走？对地形极为熟悉……而且，速度也不太正常……’
没来由的，周长林心中一阵不安，正要提醒后方的高通。
这时。
哗啦啦！
突然，一蓬石灰粉从上方落下，遮蔽了视线，将周长林，连同后方赶来的高通，一同笼罩在内。
紧接着。
倏！
破空声响起，是什么东西砸下来了。
‘冲我来的？’
高通耳朵一动，嘴角露出冷笑：‘那人手中的麻袋吗？’
他知道方锐手上有一个小麻袋，装满了粮食，也不过三五十斤，即使以九品武者的力气偷袭砸来，又有多大的力道？
“哈！”
高通大喝一声，双手前托。
几乎在下一瞬——
砰！
那麻袋砸了过来。
‘不对！’
高通心头一跳。
这麻袋不符合常理地沉重，并且，裹挟着巨大力道，直接将他一只手砸得骨折，然后狠狠撞在了他肩膀，将他砸得整个人翻滚。
——没错，这麻袋中，装的并不是什么麦糠之类的粮食，而是石头，再配合着方锐的七品大力，直接将此人砸丢了半条命。
“咳咳！”
高通剧烈咳嗽着，感觉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难受极了。
咚咚咚！
急促的脚步声靠近。
武者听声辨位可是一绝，他分辨方位，黝黑如同精铁般的大手猛地一抓。
‘抓到了！’
高通心头一喜。
他修炼的功法名为《铁手功》，一身功夫大半都在手上，虽是九品，但双手力气，比寻常八品武者力气都大。
“给我死来！”
高通嘴角露出狰狞的笑容，猛然发力。
可转瞬。
他面色变了，对方手上传来一股超越他的巨力，让他丝毫也动弹不得——不是他抓住了对方，是……对方抓住了他！
咔嚓！
高通仅剩的一只完好胳膊被掰断了。
旋即。
“起！”
方锐暴喝一声，一手抓住高通肩膀，一手托着高通的腰，后仰如弓，身体大筋发力、锻骨骨头承力。
蓦然一抛！
轰！
直接将高通整个人如同炮弹一般甩了出去！
这个时候，石灰粉尘刚刚落下，视线尚未恢复清明——
周长林看到冲着自己扑来的人影，双手握着砍刀，用力向前一捅：“死！”
噗嗤！
刀尖穿胸而过。
……

第二十七章 斩尽
高通胸口被捅穿，刀身齐根没入，整个身子在惯性下继续向前，狠狠撞在了周长林身上，带着他骨碌碌翻滚。
砰！
直到撞上了墙壁，滚在一起的两人才停下。
周长林被压在身下；高通趴在上方，双目暴凸，已经说出不话来，嗬嗬吐血，染红了衣服。
“高兄？！”
周长林终于看清了身上之人的脸，惊呼一声，心中自责、慌乱，可也没忘了眼前的危机。
哒哒哒！
此时，方锐已经大步追到了跟前。
这个处境，周长林根本来不及从高通身上拔刀，丰富的战斗经验，让他左手撑地，右脚一脚扫出。
——他谋算得很好，逼退方锐后，就地一个翻滚，顺势拔刀，到时手持砍刀，鹿死谁手，还犹未可知。
然而。
方锐不闪不避，咔地一声，反手抓住了周长林的右腿。
一般来说，胳膊拧不过大腿，更别说，硬接下这迅猛一腿了，可方锐不但接下了，还死死扼住，让周长林动弹不得。
‘这股力气，八品都不可能！难道是……七品？！’
周长林心头一跳。
纵然不敢相信，可事实摆在眼前，也只有这一个答案。
他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惧，欲哭无泪：你TM早说，我就是吃了熊心豹子，怎么敢对七品武者截杀啊？！
更让他憋屈的是：方锐明明这么强了，正面交锋，都能大占上风，竟然还搞偷袭，简直不讲武德！
咔嚓！
方锐用力一扭，直接将周长林右腿掰骨折。
“啊！”
周长林顿时发出一声惨叫：“饶……饶命……”
方锐却理都不理，趁着对方痛得脸色扭曲的刹那，一步跨出，抓住周长林头发，按着对方脑袋，往旁边墙壁上狠狠一撞。
砰！
鲜血迸溅，一颗大好人头直接变了形状。
世界清净了！
“反派死于话多，我可不会。”
方锐喃喃着，沾血的手在周长林衣服上抹了抹，干脆利落站起身。
整个战斗过程，从始至终，完全是一边倒的碾压局，前后时间，也不过几十个呼吸。
然而，这背后却是……
方锐对这段路程，不知道走过了多少次，探查了附近多少回，甚至，每次经过这些地段，都会特别注意。
他脑海中不知道模拟了多少次，在这段路程上，自己如何偷袭，从哪个位置袭杀最好；或者，自己万一被追杀，从哪些路线逃跑，哪里可以打伏击。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可以说：方锐秋风扫落叶的背后，是无数次盘算模拟的心血。
“我一般不动手，若要动手，就务求是碾压局！”
方锐目光一闪，来到旁边，拔下高通尸体上的砍刀。
“二叔，我来了！我……”
周处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这时才赶到，然后，就看到了高通、周长林两具还没凉透的尸体，以及如魔神一般转过身盯着他的方锐。
“高伯……二叔……你……你……”
他声音颤抖，情不自禁吞咽了口唾沫，只感觉双腿发软。
“还有一个漏网之鱼啊！”
这时，高通的尸体已被方锐拎起，砸了过来。
砰！
周处被应声砸倒，怀中一支匕首叮铃铃掉落。
方锐握着砍刀，大步上前，挑断了周处手筋脚筋，在这人惨叫声中，将刀刃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来截杀的，除了你和这两人外，还有谁？”他冷声问道。
“饶、饶命……饶我，我就告诉你……”周处结结巴巴说着，只感觉下肢一阵温热，赫然是尿裤子了。
方锐没说话，刀尖从周处脖子移开，对着他脊背一处扎下。
他是医师，知道人体的许多部位，受伤极其疼痛、但不致命，如果此人嘴硬的话，倒是可以陪他玩玩。
“啊！”周处应声发出惨叫，痛得脸色发白，额头冷汗直流。
“还有谁？”方锐再次问道。
“没、没了。”周处顿时老实了。
方锐没放过他，又开始问其它问题，语速极快，根本不给周处反应时间，甚至每隔一会儿，还会挑一些重复询问……
一通问询之后，得出了他想要的情报。
然后，刀光一闪，一道红线从周处脖颈上出现。
“周长林、高通……”
方锐目光闪烁。
据周处所说，这两人，朋友是有，但基本都是酒肉朋友，不可能替他们出头。
“也是，混帮派的混混，能有什么好友？就算是至交亲朋，也不大可能来找我寻仇。”
“小说话本中，杀了一个，就如同捅了马蜂窝，一个接着一个送人头的，不过是为了戏剧冲突罢了！”
这是真实世界，不是小说，人要现实得多。
——哪怕是至交亲朋，也几乎不可能为了一个死人，去和强敌搏命，相反，争抢财产、吃绝户，甚至‘汝妻子，吾自养之’的可能，都比那种概率大多了。
“故事中口口相传的忠义之辈，正是因为屈指可数，才会被传颂、希冀啊！”
至于野狼帮？
那就更不是问题了。
野狼帮不过一个帮派组织，办事拿好处，可不是帮众的老母，专门擦屁股的，外面惹的祸患，自然自行承担。
为了周长林、高通，就出动强横武者报复？
简直无稽之谈。
别说方锐没有冒犯到野狼帮，没有利益冲突，即使有，面对方锐这般强者，对方也会权衡再三，看是否能拉拢，或者其它各退一步的解决办法……
在真正穿鞋的人面前，武力永远是最后一步。
“我的成品药生意，这次之后，应该就没人再敢觊觎了。”
倒不是没有更强大的势力，而是：以成品药生意目前的利润，方锐表现出来的实力，已经能够镇得住。
门当户对、德位相配，就是这个道理。
“此处非是久留之地，事情了结，也该尽快离开了！”
方锐目光一闪，抓紧时间摸尸。
他在周处、周长林、高通三人身上搜刮一通，只得了一些大钱、碎银，加起来约么一两银子。
“穷鬼！”
方锐不由暗骂了声。
不过他也理解，这些人是来截杀他的，身上带那么多钱做什么？
真要说，这次战斗的收获，除了震慑黑市众人、护住成品药生意之外，最有价值的，并不是那一两银子……
而是：一把砍刀，一把匕首——前者是周长林的，后者，则是从周处身上缴获的。
那把砍刀，和县兵的制式武器质量差不多，在黑市中，约么能卖出十两银子；那把匕首，也值个二三两银子。
“好东西！以后打斗，终于不用赤手空拳了。”
“匕首可以随身携带……砍刀的话，稳妥起见，还是找个地方埋了，等需要的时候，再起出来！”
方锐整理了下收获，确认现场没有什么破绽、遗漏，当即飞快离开。
装石头的小麻袋，也没再去捡。
那个小麻袋，真的就是装石头的，他来回拿着，不过是掩人耳目，顺便当做武器罢了。
身上真正藏东西的地方……
方锐摸了下背后褡裢。
那是前些日子，方薛氏特意为他缝制的，里面除了做生意的钱，还有今天买的三斤黄豆、一斤腊肉。
至于粗粮？
那玩意方家藏得不少了，方锐早就打算，不再多存了。
……
方锐找地方埋了砍刀，快步回家，脑海中还在想着，等方薛氏、方灵看到他带回来的腊肉、黄豆，该如何高兴。
开门。
却看到：正屋的门大开着，一眼望去，其中桌椅凌乱。
‘不好！’
方锐心头一跳，也不去管凌乱的屋子，径直冲去地窖。
来到地窖。
他看到门口，那块堵门的巨石没动，才松了一口气。
“娘、灵儿？”
方锐喊着，发力将巨石搬开。
“是锐哥儿么？在呢！”
吧嗒一声，里面门栓拉开，方薛氏拉着方灵出来。
“兄长！”
方灵如乳燕投怀一般，扑进方锐怀里，没等他发问，就主动说了：“半晌前，咱家来了一个毛贼哩……还找到了地窖，在外面搬不动巨石，才走了……”
“娘不让我出声，我可乖了！”她仰着小脸，一副快表扬我的模样。
“也幸好听了锐哥儿你的……”
方薛氏脸上满是后怕，显然心有余悸。
方锐目光一闪，拼凑出了事情经过：窃贼翻墙进来，撬门偷了屋里，又找到了地窖，搬不动巨石，方才走了。
‘还好，我让娘、灵儿躲去地窖……若是在家中……那简直不敢想象！’他庆幸不已。
进屋，点燃油灯。
屋内，乱糟糟一片：厨房中，装着高粱面的小陶罐不见了，还有一些野菜，其它一些小杂物。
“丢了好些东西哩！”
方薛氏心疼不已，连连叹息。
“人没事就好。”
方锐摇头：“再说：咱家大头，又不在这里！”
那些被偷的东西，其实只是小损失。
方家真正的大头：钱、粮，都藏在地窖这边，就连那一罐猪板油，方薛氏躲进地窖时，都抱上了。
“娘、灵儿，你们受惊了，时辰也不早，洗漱一下，早些睡吧！”
方锐正说着话。
“方兄弟！方兄弟！”
外面，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娘、灵儿，你们洗漱，我出去看看。”
方锐出门。
门外，江平安提着一个陶罐，里面装了些东西。重点是：那陶罐看着眼熟，不正是他家的？
“江兄，这是？”方锐心中有了些猜测，却还是问道。
“隔壁胡同抓住了一个窃贼，还闹出了人命，一家五口，包括老弱妇孺都……”
江平安摇头叹息：“审讯中，得知那贼还偷了柳树胡同，我知道方兄弟就住在这边，担心……就过来看看……”
“诺，赃物在这儿，方兄弟认不认识？拿去卖个人情也好……”
若是普通人家遭窃，即使捉住窃贼，东西也别想找回来了，也就是方锐和江平安的交情，对方才会将东西送来。
至于，那毛贼被抓住？
江平安本来就是巡视这一带的，倒也在情理之外，意料之中。
“人命？！”
方锐瞳孔一缩，深吸了一口气，才道：“不瞒江兄，那贼偷的，正是我家……”
“那……大娘、妹子？”
江平安说了一半，回过神，一拍脑袋：“忘了，方兄弟是入品武者……只是，有方兄弟坐镇，怎么会被那贼偷了去？”
“江兄有所不知……”
方锐苦笑：“昨日听了江兄消息，我想着多采买些东西，去了黑市……我娘、妹妹藏在地窖，外有巨石堵住，内有门栓，倒是没事！”
黑市并不合法，去黑市这种事情，真要说起来，也有些游走于灰色地带，更别提眼前还是一位官府衙役了。
可以两人的交情，这种屁大点的事情，完全不算什么。
“原来是这样。幸亏方兄弟谨慎，大娘、妹子没事，不然，我这良心不安哪！”
江平安拍拍方锐肩膀：“方兄弟，以后你若是去黑市，可提前给我说上一声，我值守区域就在这边，守在柳树胡同……反正都要巡逻，在哪不是巡逻……”
话虽如此，可他这种行为的本质，其实是：牺牲其它区域的治安资源，集中在柳树胡同这一块。
绝对的公器私用！
但。
方锐不是圣母，对这种利己做法，也不会矫情不用。
“那可就太好了！”这个人情，方锐必须要记。
‘既然欠了人情，也不在乎多欠一些。’
他目光一闪，问道：“江兄，那窃贼，可能……”
说着，做了个横切的手势。
这是要斩草除根！
此人险些威胁到方薛氏、方灵性命，方锐怎会让此人活着？
“小事！”
江平安一口应下：“县中囚牢早就人满为患，再者，本来就出了人命……操作一下，不难……”
方锐点点头，没将人情诉之于口，到了他们这种关系，就没必要说出来了，记在心里就可以了。
“哦，对了，你昨个儿送给你嫂嫂那什么……对，是叫‘美肤膏’这个东西，还能弄来吗？”
江平安说起来，一脸不好意思：“你嫂嫂那人，去和老姐妹炫耀，人家一夸，就稀里糊涂找不着北，应承下不少……”
“哈哈，江兄放心，再难也得给嫂嫂弄来。”
方锐保证道：“明天中午，我去找江兄喝酒，顺便把东西送去。”
“好兄弟，够义气！方兄弟，你可不知道，你嫂嫂将我缠得……”
江平安揉了揉额头，一脸意味不明的表情。
两人又说笑了两句，江平安因为还要巡逻值守，就匆匆告辞离开了。
……

第二十八章 威临
无尽黑暗的穹顶之下，月牙黯淡，漫天繁星闪烁，星辉熠熠，好如无尽燃起的星火。
方家，灯盏上火苗跳跃闪烁，笼罩着围拢在桌前的三人。
“那窃贼被抓了……还犯下了命案，听说，一家五口，老弱妇孺，无一幸免……”
方锐将从江平安那里听来的消息，对方薛氏、方灵说了。
“这可真是……”
方薛氏叹息之余，也是庆幸不已。
方灵如今也有些懂事了，用稚嫩的声音问道：“兄长，我和娘亲要是不躲进地窖，是不是也会死啊？”
‘死’这个字眼从一个五岁孩子的口中说出，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厚重与辛酸。
方锐眼角一跳，沉默了下，笑着摸了摸方灵脑袋：“不会的，没有这种假设。”
此时，他才有空闲解下褡裢，也为了冲淡这股沉重的气氛，从中拿出了黄豆、腊肉。
“哇，黄豆，还有肉！”方灵发出一声惊呼。
“兄长，咱家又要吃肉了吗？”黄昏的光线下，她一双大眼睛闪亮亮的。
‘这小丫头片子没心没肺，方才还在说‘死’，现在就想着吃肉了！’方锐心中好笑。
“吃什么？这是腊肉，能存住哩！”方薛氏敲了下方灵脑袋。
“是的，要存着的。”
方锐想了一下，说道：“这世道，接下来，可能会更不好，咱家粗粮存的差不多了。其它紧俏货，也得存上一些……”
他本来不准备说，可有了今天这事……给方薛氏、方灵提个醒也好。
当然。
方锐不是准备全盘托出，让方薛氏、方灵平白忧心，只是提上一嘴，让她们有个印象，行事能再小心谨慎一些。
……
洗漱过后，各自安睡。
方灵现在习惯和方锐睡了，因为：方锐好说话、不会凶她，还会讲有趣的故事。
今晚方锐去黑市，方灵也跟着睡得晚了；还有晚上窃贼一事惊魂，心神波动不小，方锐讲着故事，没一会儿，小丫头就睡着了。
方锐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迟迟睡不着。
他闭目，召唤出面板，发现劫运点竟然攀升至将近二百点了。
‘恐怕，今天发生的事情，所占比重不小！’方锐暗道。
最近，劫运点积攒突然加快了许多。
出奇的，方锐并没有感到欣喜，而是想到了更多：“以草芥之身，身处这大世之中，何尝不是一种劫数？劫运点的映照，正是乱世之缩影。”
“劫运点积攒的加快，意味着：这苍生之劫，越来越猛烈了么？”
“大势滔滔，百姓若蜉蝣，一个浪头波及，就是家破人亡。在这世道，宁静平安，这种东西，都成为了难得的奢侈！”
别看柳树胡同的邻居，苦是苦了点，还能安稳过日子。可其实，这种安稳，就如沙子搭建的城堡，在风浪之下，一触即溃。
方锐苦心孤诣的准备，最多也就相当于一个舢板，勉强能扑腾两下，要想在这乱世之中乘风破浪，却还差了许多。
“力量、力量啊！”
方锐眸子幽深，望着窗外漫天星光，心中发出一声叹息。
……
次日，上午。
方锐拎着二斤棒子面、五份‘去疤膏’，去往甜水井胡同，江平安家。
棒子面还好说，江嫂嫂见到‘去疤膏’，欢喜不胜，差点没当场亲方锐一口，热情得不行。
午饭时。
照例，江平安、方锐俩男人在外面喝酒，江嫂嫂带着孩子去里屋吃。
午饭：棒子面粥、棒子面馍——这是提前知道方锐要来，特意准备的，倒也没什么。
可下酒菜，除了一碟豆干、一盘茴香豆之外，竟然还有一大碗烧鸡！
“嫂嫂，这是……烧鸡？！这可太客气了！”方锐都有些受宠若惊。
这世道，这年景，在普通人家，过年都不一定能吃上肉，更别说是招待客人了。
而且，他看这一大碗撕碎的烧鸡，其中竟然有三条鸡腿，明显不是一只鸡的分量。
“嗨，这还是沾了小方你的光，是这样，我和老姐妹们……”江嫂嫂解释道。
方锐懂了。
大概就是：江嫂嫂应承下了‘美肤膏’的事情，她的一群老姐妹们，也不好意思白拿……这是做了交换。
如此说来，还真是沾了他的光……江嫂嫂借花献佛，同时，还有想让方锐多搞些‘美肤膏’……不，是‘去疤膏’的盘算。
‘看来，不管是哪个时代，只要有条件，女人都对自己的容貌上心无比啊！’
方锐心中暗道，这般考虑着，都有想把‘去疤膏’改名‘美肤膏’的心思了。
江嫂嫂手艺不错，烧鸡做得香喷喷，酒水么，是方锐上次带来剩下大半的老黄酒。
烧鸡就酒，越喝越有。
方锐、江平安两人，喝着聊着，越喝感情越深。
直到喝得日头偏转，江平安已经醉倒，方锐也真正微醺，这顿酒方才结束，他告辞起身离开。
离开前。
江嫂嫂热情地不行，打包了一些鸡架强硬塞给方锐，要他带上：“带回去给大娘、妹子尝尝，鸡骨架上面的肉我没剔太干净，当个零嘴子，也能尝尝味儿！”
“哎，嫂嫂……”
方锐推辞一番，还是收下了。
就在他心中暗暗自豪自己颜值的魅力时——
“那个，小方啊，还是‘美肤膏’的事，你能不能再多弄一些？”江嫂嫂扭扭捏捏说出了意图。
“咳咳！咳咳！嫂嫂放心！”
自恋被戳破的方锐眉头跳动，满口应付着，尴尬地溜掉了。
……
午后，在知了、虫嘶聒噪的喧嚣中，方锐踏着暖阳，回到了柳树胡同。
这时。
三娘子、方薛氏，正坐在院子里，缝缝补补，不时闲话一句胡同里的事。
囡囡、方灵，两个小丫头坐在一边，翻着花绳。
她们年龄相仿，又住得近，本来就会在一起玩，近来，一起玩耍得尤其多。
因为：柳树胡同中，其它人家的孩子，基本都半饿着肚子，没了活泼劲儿，玩不动了。
“兄长，我想听故事！”
“阿锐哥，你手上拿的什么啊？”
两个小丫头扑过来，簇拥在方锐身旁。
“鸡骨架，打包带回来的，你们当做零嘴子吃吧！故事么？也有！”
方锐微微醺然，却又没有睡意，乘着这股兴头，在藤椅上躺下，微眯着眼睛讲起了故事。
旁边，方灵、囡囡在小板凳上并排坐着，一边小口、小口极珍惜地吃着鸡骨架，一边听着故事，好不惬意。
大大的暖阳下，暖和的风声吹拂，带动草木声簌簌。
不知何时，三娘子看了过来，看到两个小丫头簇拥着的方锐，怔了一下，眉眼柔和，不知在想些什么。
……
傍晚的时候，虎爷带着俩跟班来了，收这旬的例钱。
在方锐暴露出入品武者的身份后，虎爷见面就是满脸笑容，对方锐的称呼，已经从‘阿锐’变成了更亲近的‘锐哥儿’，可谓是客气多了。
交了这月例钱，打发走虎爷，方锐脸上的笑容消失，心中又暗暗给这只死老虎记上了一笔。
“如今，我也有了武器，手持砍刀，去虎爷家中清算，也有八成以上的把握无伤干掉这只死老虎……”
方锐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罢了，才八成，不到九成九哪！再等等、再等等！”
“还是等原定的突破中三品吧！快了，也要不了多久的！”
虎爷和周处、周长林、高通一伙不同，对方在明，他在暗，也没有那种事到临头的亟需性，大可不必那么着急。
不多时后。
门外，又一户人家破家，哭泣的声音传来。
方锐没出去凑热闹，只是透过窗户看着，看着一众邻居们围观、指指点点，或同情怜悯；或物伤其类；或幸灾乐祸……
仿佛又一个轮回。
他注视着这一切，下意识想到了老楚家，耳边的哭声，与脑海中当初老楚头‘娃他娘嘞，镯子’的沙哑嘶喊重合在一起，久久没说话。
……
三日时光匆匆而过，柳树胡同倒也没再发生什么大事。
这天晚上，方家吃过晚饭，又过去了许久，方锐看了眼天色，差不多到了时候，便准备出发，让方薛氏、方灵进入地窖。
虽然事先已经告知江平安，对方也应承下来，今晚会守在这一片，但还是让方薛氏、方灵进了地窖，算是双保险。
出门。
方锐远远看到几道巡逻的人影，冲当头的江平安点了点头，便转身，径直去往黑市。
——是的，官府为了应对城中乱象，弹压不法，衙役扩招了，江平安也顺势升职成了一个小头目，在平民百姓眼中也算是一号人物了。
凭借着七品武者的过人耳力，他还能隐隐约约听到后方的声音。
“江头，那边有道人影！我看不是贼偷，就是去黑市的，咱们又能发上一笔！”
“发你大爷哩？那是老子兄弟！”
“呸呸，你瞧我这嘴！那啥，江头，刚才有人过去吗？我咋啥都没看见……”
……
黑市。
按照规律，今日是方锐来卖药的日期。
黑市入口处，几个摊位上的小贩，在一起闲聊。
“若是没出事儿，那个卖药的，今个就该来了……可惜了！”
“是啊，那人也是倒霉，竟然被周长林、高通一伙凶人盯上。”
“我听说，近来‘去疤膏’可紧俏得很。周长林、高通一伙凶人，逼问出配方，可是赚大了啊！”
……
他们话里话外，显然都不认为方锐今天能来。
至于周长林、高通一伙，全部身死的消息？
当初，发生战斗的位置，距离黑市较远。再者，他们的消息，也没那么灵通。
黑市入口处。
‘快刀客’袁达一如既往眯着眼，靠在藤椅上，擦着横刀，往来进出黑市的人，无不是叫一声‘袁爷’，恭敬地放下入市费。
只有偶尔碰到租赁摊位、铺子的，他才会动上一动，随手扔出一块号牌，那副懒散的样子，好似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直到——
方锐来到。
见到这熟悉的身影、熟悉的装扮，黑市入口内，那几个摊贩，齐齐噤声、眼睛瞪得溜圆，如同见到了鬼一般。
“袁爷，这是今天的入市费、摊位费！”方锐摸出三个大钱。
袁达眼神奇异——那是……惊讶。
他身子坐直了些，不像以往，随手扔出木牌，这次，却是伸手递过。
——以黑市手眼通天的背景，自然早就晓得周长林、高通一伙身死，可袁达此人，只喜练武，对外界之事并无过多关注，故以也未提前得知。
“谢过袁爷。”方锐明显感觉到袁达的尊重，对强者的尊重。
‘我反杀周长林、高通一伙，实力得到了此人认可吗？果然，这个世道，拳头至上啊！’他心中暗道。
不过。
方锐倒也不会以为：袁达是怕了自己，或者：觉得自己有多大本事，开始飘了。
远不至于！
他明白：袁达能坐镇黑市，保底也是八品，更大概率是和他同样的七品，并且，看那横刀就知道：对方多半还会一门精湛刀法，自己……大概率是打不过对方的。
至于中三品？
反倒不太可能。
中三品武者，在常山县中，都算是一只脚跨入顶层了，也就县中帮派的帮主，以及大户人家才有。
黑市背后靠山是城中大族，中三品武者自然是有的，但照样数量稀少，每一个都是宝贝，不太可能放到这里。
方锐领了号牌，径直进入黑市，寻找位置。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身后，才响起嘈杂的议论声。
“那人竟然来了？！这可真是……难以置信！”
“这人既然来了，那么，周长林、高通一伙凶人，多半是栽了！也是，这两天确实没看到他们……”
“后生可畏啊！周长林、高通一伙凶人，也是夜路走多了，撞见鬼了！”
“能反杀周长林、高通一伙凶人，至少也是八品的实力。从今以后，那人的生意，再没人敢觊觎了！”
……
“有些意思！”
袁达注视着方锐的背影，喃喃了句，便又重新恢复了慵懒，躺回藤椅上，眯着眼睛擦着横刀。
……

第二十九章 狠辣
方锐找到位置，开始摆摊。
不时可以看到：远处，三三两两，有人领着同伴，冲着自己这边微抬下巴，耳语一阵，似乎是在诉说自己的事迹，引起同行者一阵侧目。
“瞧见了吗？就是那人！赫赫有名的凶人，两个入品武者：周长林、高通，就是栽在了此人手上！
“二打一，据说还有兵器，这都输了。那人至少也有八品的实力，说不定，还会更强！”
“这般实力，独占一个月十多两银子利润的生意，倒也不会德不配位，让人平白觊觎……”
“听说这人的成品药包，质量上佳，要不咱们去买上一些？”
……
方锐耳灵眼尖，能听到一些隐隐约约的议论，以及，看到这些人脸上震惊、敬畏的表情。
当然，他们也就在远处悄悄耳语一番，凑过来围观，或者到近处指指点点，像看猴戏一般？
那是万万不敢的。
这个世道，拳头为大，力量至上，生活的毒打，早就让普通人将‘敬畏强者’的道理刻入了骨子里。
‘杀鸡儆猴的效果不错！虽然的确是危险了些，但一劳永逸。’
‘可以预见：只要我的成品药生意，不再突然利润暴增，就能安安稳稳经营下去，不会再被有心人盯上！’
方锐暗道。
他也考虑过：反杀周长林、高通一伙带来的威慑，会不会过犹不及，让客人胆寒而不敢来买药包。
可现实告诉了他答案：不会！
或许是方锐实力强大，生意稳定；或许是方锐一贯带来的印象，诚信经营；也或许是这个世道的人天性慕强……
总之，今日的成品药生意，比以往更加火爆。
纵使方锐加大了供应量，可不到盏茶功夫，所有药包销售一空。
“没了，所有药包全部售罄，想要的话，三天后再来！”
方锐打发走又一个来询问的客人，心情不错地收拾东西，正准备离开。
这时。
一个不速之客——高要，突然火急火燎来了。
‘又是这个狗皮膏药！’
方锐皱眉。
他本以为：高要找自己，还是希望成品药合作的事。
没想到……
这家伙直接跪了，开口就是恳求道：“方爷，救命！”
“怎么回事？”方锐想了下，问道。
本来，以他谨慎的性格，应该直接打断，扭头就走，听都不听的。
可高要突然找来自己，直言开口救命，这就给方锐一种暗示，让他怀疑：这其中，是否和自己有关？
‘听听也罢，至少知道什么事情，心里有个底。至于是否出手，那就看具体什么事情了！’
方锐暗道。
反杀周长林、高通一伙后，以他明面上表现出的实力，在黑市中也算是一号人物了，无论遇到什么麻烦事，抗风险能力都要增强许多。
至少，不会像平民百姓那般，听上一嘴、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仅仅擦个边，或者强者随意的一个迁怒，就会遭遇横祸。
“是这样……”
高要脸色一喜。
——方锐肯听，就说明：这事情有希望。
随着他的诉说，方锐也渐渐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两人散伙后，高要收入锐减，干回了老本行，卖假秘籍。
可曾经沧海难为水，跟着方锐一段时日后，高要早就被养刁了胃口，几个大钱一本的假秘籍，坑骗穷鬼，已经看不上眼了。
也是作死。
他花了些成本，从一些特殊渠道，捣鼓出来了一些半真半假、看上去很像真的秘籍，专宰大户肥羊。
如此，倒也做成了几笔生意。
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很快，就坑到了不该惹的人——曹蛇，外号‘操蛇佬’的堂弟。
对方被高要忽悠着，买了一本假秘籍，照着练，然后不出意外地……练废了！
高要躲了些日子，终究还是没躲过。
今日，曹蛇找来黑市，要上门堵他，高要听到风声，六神无主之下，又恰好听到了方锐的凶威事迹……
这才有了之前的一幕。
“方爷，救命啊！求您出面，帮我了结了此事吧！”
高要是个察言观色的好手，看到方锐不动声色，心中大呼不妙，连忙退而求其次，补充道：“我只求您当个中间人，让我和那曹蛇坐下来谈谈。这事说到底，是我做得不地道，无论退钱，还是赔偿，都好说……”
‘呵，看来我还挺有先见之明，早就担心，这高要可能会惹出祸事，牵连于我……’
‘没想到，竟然一言成谶！’
方锐目光一闪，正待开口。
这时，一道阴冷的声音突然响起：“高要，你这厮可是让我好找！”
伴随着这道声音，一个面色蜡黄、嘴角有一颗黑痣、手臂上缠着黑蛇的三十来岁的男子，带着两个跟班到来。
正是绰号‘操蛇佬’的曹蛇！
看到方锐，一个跟班面色变了变，连忙来到曹蛇跟前，耳语说了些什么。
当即，曹蛇瞳孔一缩，忌惮地看了方锐，犹豫了下还是上前，抱拳笑道：“这位……兄弟，我和高要有些仇怨，可否袖手旁观？事后，我曹蛇必有厚报。”
方锐一贯低调，黑市中，就连知道他姓氏的人都很少，曹蛇自然也在这个行列。
“爷！方爷！”
高要亦是看向方锐，佝偻着身子，眼中满是哀求，双手攥紧，捏了一把冷汗。
“厚报就免了！”
听闻此言，高要脸上大喜，曹蛇则是面色难看。
然而下一刻，方锐却退后一步，继续道：“早前，我和此人是有一些合作，可也只是合作关系，早就断了……除此之外，并无什么牵连。”
“你们之间的恩仇，也与我无关，自便就是。”
摆明了，这事他不插手。
原因？
方锐和高要并无交情，真要说来，甚至还有些小嫌隙，凭什么要为此人出头，招惹强敌？
这‘操蛇佬’曹蛇，方锐也听说过一嘴，是个入品武者，一手玩蛇的本领，却是不俗，据说还曾斩杀过一个入品武者。
曹蛇这般强人，和他无冤无仇，又是好言好语，方锐吃饱了撑着才会多管闲事。
他可不是什么圣母主角，专门劝人以和为贵。
‘更何况，高要此举，本身就有些‘祸水东引’的意思，不怀好意。我若是帮了这次，此人日后扯起虎皮，未必不会惹出更大的祸患！’
方锐玩味的看了高要一眼，却也没走，就在一旁看戏。
“谢过这位兄弟！”
虽然方锐说过不提什么厚报，但他表明态度，不掺和这事，曹蛇就必须承这份情。
他冲方锐抱了抱拳，转身，目光阴冷地看向高要。
见到方锐拒绝掺和，希望破灭，顿时化作了绝望，高要低头的瞬间，小眼睛中怨恨之色一闪而过。
可抬起头时，面对曹蛇，又是一脸卑微讨好的笑容：“蛇、蛇爷……那啥，我退款……不，赔偿……您说个方案，只求饶我一条小命……”
“我说个方案？呵呵！”
曹蛇阴冷笑着，明明是笑声，却让人不由自主地心底发毛：“赔偿，自然是要赔偿的，你全部身家，也就勉勉强强吧！除此之外，我堂弟半身不遂，你至少也要如此，方能解我心头之恨啊！”
‘够狠！要了高要的钱，还要让他瘫痪，这种处理，绝对比杀了此人还要让他难受！’方锐暗道。
方锐能想到的，高要这个老油条子，自然也能想到，面色瞬间难看无比，知道此事是无法善了了。
之前装孙子，是为了躲过一劫，现在话已至此，他也不装了，直起腰身，扭头就走。
曹蛇却带着两个跟班，亦步亦趋跟上。
高要顿时急了：“曹蛇，你好大的胆子，敢在黑市动手？”
这一声大叫，当即引起了黑市巡逻人员的注意。
“当然不敢。可我能跟着你，寸步不离，直到你出去！”曹蛇靠近两步，在高要耳边，阴柔出声。
这是不择手段了！
一般来说，即使要堵人，也会讲究吃相，比如：周长林、高要一伙，要截杀方锐，就在黑市出口守着。
如曹蛇这般明晃晃跟着，就有些赤裸裸，游走在踩线的边缘。
其实，曹蛇也是没办法：高要这小子滑不溜秋，在黑市出口守着，他自然干过，可不知为何，就是没堵住这人。
至于这种踩线行为？
他自然也早有准备。
“去。”曹蛇扬了下下巴。
顿时，两个跟班会意点头，满脸堆笑迎上了那些巡逻人员，递过一个钱袋。
不一会儿，那些巡逻人员领头的，道了句‘黑市中不要动手，出去后，任你们解决恩怨’，就走了。
显然是被打点好了。
‘这高要有些本事，竟然能将曹蛇逼到这一步！’
方锐目光一闪，透过表面，看到了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不过，这一次，他就麻烦了！’
‘当然，此人心思诡诈，也未尝没有底牌……’他暗道。
“方爷！”
高要果然被曹蛇这一手打懵了，额头冷汗涔涔直冒，再度哀求地看向方锐。
曹蛇也是心头一紧，凝重看向方锐。
“呵！我说过了，这是你们的事！”
方锐玩味地摇头笑了下，转身，大步离开。
看过了好戏，自然就没必要留了，他还要买些东西，尽早回去，以免让方薛氏、方灵担心。
……
方锐今天运气不错，在一个闲散农户的摊位上，遇到了一只风干兔，和二手贩子一番竞价，以相对低廉的价格买到了手里。
毕竟，二手贩子囤货也要考虑成本，到了一定价格，他们就会放弃。
随后。
方锐又逛了一圈，在发现没有什么肉、蛋、豆、油之类的紧俏货后，货比三家，从一个二手贩子那里，买了一罐猪板油、两斤鸡蛋。
见时候差不多，他便准备出黑市，离开。
……
黑市出口。
方锐出去时，又遇到了高要、曹蛇一伙。
高要在稍前方，脸色苍白，魂不守舍；曹蛇带着两个跟班，在后面一些，脸上挂着阴冷的笑容。
‘倒是巧了！’
方锐看着前面，对方和他间隔三五米，也在排队等着出去。
很快轮到了高要，来到袁达身旁。
就在这时，方锐眼尖，发现：高要脸上堆笑、低头哈腰叫着‘袁爷’打招呼的时候，左手伸进了右手袖子里，似乎有什么小动作。
紧接着，异变突生。
后方一个身位，曹蛇手腕上缠绕的吐着蛇信子的黑蛇，突然发狂，如同一条黑线弹射而出，射向高要。
“啊！”
高要以手遮挡，发出一声惨叫。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顿时，惊呆了场上所有人。
无论是如方锐一般的路人，还是曹蛇，抑或者袁达。
场中寂静了一个刹那。
只有：黑蛇咬在高要手背，身子、尾巴狂躁扭动，发出的细微声音。
方锐眼尖，看到了高要发黑的手腕。
不过，在惊讶过后，他眼中却是闪过一抹玩味之色。
这时。
曹蛇也反应过来，脸上苍白，连忙吹着‘御蛇口哨’，想要唤回自家黑蛇，可黑蛇却是没反应，依旧狂躁扑腾着身子，咬在高要手背上。
没办法，他只好上前，亲自捉回。
其它路人也相继回过神，一阵窃窃私语。
“这不是‘操蛇佬’曹蛇吗，竟敢在黑市动手？”
“是啊，真是好大的胆子！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着？这都多长时间了，终于又有人敢捋虎须了。”
“其它地方也就罢了，可这是黑市出口啊，那位袁爷的面前，这简直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
“我看这其中，似乎有古怪。你看曹蛇的表情，似乎他也没想到……”
“那又怎样？在黑市中动手了，这就是事实。”
……
袁达身后，两个值守的黑市护卫，对着曹蛇大喝。
“竟然在黑市动手？”
“大胆！”
袁达手一扬，顿时让这两人闭嘴，他缓缓从躺椅上坐起，看了一眼曹蛇，又眯起眼睛，看向高要。
高要不敢对视，下意识低头，却还是抓住机会，握住受伤的左手，哭泣着叫道：“袁爷，求您给我做主啊！这曹蛇不守规矩，竟然在黑市中，对我悍然动手……”
“住口！”
曹蛇喝止住高要，脸色苍白地连忙对袁达解释：“袁爷，这不是我做的啊，我的黑蛇为何会如此，我也不知道，我没下令啊！”
“不对，这是此人捣鬼！”
他也不是白痴，这时平复下慌乱的心情，顿时明悟过来。
‘确实是高要在捣鬼！’
方锐想到高要之前的动作，又联想到《驯兽术》，眼睛一闪：‘应是：高要早有防备，身上有什么东西，在近距离下，可以让曹蛇的黑蛇发狂，主动袭击他……’
‘啧啧，这是死中求活啊！万一，高要没挡住，被黑蛇咬中了脖子等要害……’
只能说：曹蛇够狠，可高要更狠！
方锐好奇的是：接下来，袁达会怎么处理。
“或许。”
袁达站起身，微微点着头。
曹蛇脸上露出一抹喜色，以为袁达听进去了，要彻查此事。
可下一刻。
哗！
如匹练般的刀光一闪。
曹蛇的表情瞬间僵硬在了脸上，凝滞一个呼吸后，他的人头骨碌碌滚落，鲜血如喷泉一般喷涌，无头身躯砰地一声栽倒。
……

第三十章 处世
砰！
曹蛇无头尸体落地。
他一死，没了约束，黑蛇顿时再次发狂，一个弹射，向着最近的袁达扑去。
哗！
刀光再闪。
众人只感觉眼前一花，什么都没看清，就只见：那条闪电般向袁达扑去的黑蛇，已经是跌落在地上，一分两半，微微抽搐着。
注意：是两半，不是两段，从蛇身中间一分为二！
‘好厉害！’
方锐目光一闪：‘这一招，我看得清，却躲不开、挡不住。’
不仅是他被震住了，其他人同样失声，为这般精妙的刀法所震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大，噤若寒蝉。
曹蛇的两个跟班，原本还想分辩两句，近距离见到这一幕，直接裤子都湿了，扑通一声瘫软在地。
始作俑者高要，更是瞳孔猛地收缩，脸色发白——这次可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实实在在的！
这一刻，他内心都产生了动摇：自己竟敢利用这般的人，借刀杀人，是不是失心疯了、昏了头了。
如果说，之前曹蛇的黑蛇暴动，公然挑衅了黑市规矩，哪怕其中另有隐情，也在事实上落了黑市面子；
那么，这一刻，袁达就是用曹蛇的人头，以及那一手精妙的刀法，将这份面子重新捡了起来，并立成了‘金字牌坊’！
“来人，给此人拉下去救治。”
袁达淡淡看了高要一眼，从怀中取出一块绸布，擦拭着横刀上的血液，随后，极有韵味地回身一插，收刀入鞘。
“这可真是……”
从头到尾目睹了的方锐，心中震撼莫名，揣摩着这一切：‘之前有个路人说的没错，无论如何，曹蛇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坏了规矩……所以，此人必须死！’
‘高要被抬走，给予治疗，会不会被‘意外’死了、埋了，再不出现？’
这个疑问刚刚生出，他内心，就给出了答案：‘不会！至少，暂时不会，因为在明面上，高要是受害者，黑市纵使不怕，也要应付一下悠悠众口。’
‘不过，高要虽然暂时保住性命，日后也必有一劫……袁达似乎看出了些什么，某种意义上说，高要这是拿他当刀……’
‘呵！小儿舞大刀，岂是好玩的？没有那个力量，却强行持刀，就要做好被反噬的准备！’
‘高要此人，更大可能的结局是：十天半月后，在这件事逐渐平息，被人忘记时，十分‘正常’地横死街头……’
方锐思索着这一切，揣摩着其中道理，学习处事思路、手腕手段。
他并不会因为自己是穿越者，就在心态上高人一等，认为自己比这个世道其它人，都要聪明……
那般，迟早会栽跟头！
‘活到老，学到老，不断学习，才能不断进步……这亦是苟道的一部分。’
方锐心中暗道。
当然，他也只是将其当做一个样板例子，吸取经验、教训，至于具体事宜，是不会插手的。
——那又不关他的事！
‘之前面对曹蛇，我都没帮高要；不久后此人的一劫，我更是不会管……’
‘其实，这般也好，也免得可能脏了我的手。’
不得不说：方锐在见识过了高要狠辣后，以他的小心谨慎，内心是存有一份忌惮的。
很快，黑市出口恢复秩序，来往人员重新通行。
方锐通过时。
袁达似乎还记得他，对方锐微微颔首。
顿时。
方锐成了往来人群瞩目的焦点。
来黑市的熟人都知道：袁达一向眼高于顶，能得到他的认可的，一定是强者。
还不知道方锐的，顿时开始询问周围人，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这人谁啊？”
“这你都不知道？成品药鼻祖！新药‘生肌粉’、‘去疤膏’的售卖者……哦，外面是叫‘美肤膏’的！”
“嘿，这些算什么？周长林、高通，听说过没？那两个凶人，前两天带着兵器追杀此人，现在没消息了，这人却还活着……”
“嘶，此子恐怖如斯！”
……
‘果然是强者！’
不少人心中纷纷冒出这般想法，望向方锐的目光，满是忌惮、敬畏，暗暗将他列为了黑市中最不可招惹之人之一。
‘竟然借到了此人的一丝凶威……能让我减少一些可能的麻烦的同时，也会让我将来的敌人尽可能高估我……只能说：利弊参半吧！’
方锐暗暗想着，抱拳道了声‘袁爷’，离开黑市。
……
一路疾行，回到柳树胡同。
远远的，方锐看到两道身影在这边巡逻，他也没有避着，径直迎了上去。
“方兄弟回来了？今晚这边无事，放心吧！”其中一人赫然是江平安，另一人则是他的手下。
“谢过江兄了，其它人呢？我出去的时候，似乎看到不少……”方锐闲话道。
“我的那些手下？都散出去，巡逻去了，捞油水……”
江平安使了个眼色：“你懂的。”
方锐颔首。
他的确懂得：这年头，日子不好过，去黑市的人不在少数，万一被巡逻的衙役抓住，就不可避免地要破财免灾；小偷小摸，不太严重的，逮住了，只要给钱，照样能放走。
还有更丧心病狂的衙役，默许贼人偷盗，甚至更进一步，相互勾结，和窃贼分成，充当保护伞……
当然，这种害群之马倒也算不太多，方锐也只是听江平安是提过一嘴，至少，江平安是没这么做的。
——不然，方锐就要怀疑此人太没有底线，及早疏远了。
“麻烦这位兄弟了，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方锐从怀中掏出一把大钱，递给旁边那个衙役。
对方守在这边，少捞了油水，一次的话，看在江平安的份上，也不会说什么，但不可能次次这样。
若是一直没有补偿，必然心怀怨怼，特别是：巡逻守护这种事，主观因素很重要，人家心里委屈了，故意出工不出力，或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可能酿成不必要的祸患。
所以，还是要有所补偿的，这是为人处世的道理。
当然，也不可能给太多，像个冤大头一样，这其中的度，需要自行把握。
“这……江头？”那衙役看向江平安。
“看我干什么？我兄弟给你的，接着就是！”
江平安自然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也不会阻拦这手下不收，踢了这手下一脚，骂骂咧咧道：“这些大钱，可比你去巡逻捞的油水还多些，那般还要到处跑，怎比跟着老子在这边歇息轻松？还不快谢谢我方兄弟！”
他是个心思玲珑的，这是在故意卖方锐人情。
“哎，谢过方爷！”
这衙役被踢了一脚，也不生气，反而满脸笑容地向方锐道谢。
因为：正如江平安所说的，他在这边守着，轻松不说，油水还比其它衙役多些，远远超出了心理预期。
——原本，他可是以为这是要来打白工的。
“自家兄弟，何必道谢？下次说不得还有劳烦的时候。”方锐说着漂亮话。
“方爷放心，您的事，就是我的事。”这衙役拍着胸口，满口答应，保证一定尽心。
“客气！”
方锐回头看向江平安，手伸进怀里，作势掏钱：“还有江兄的一份……”
“方兄弟这不是磕碜我吗？”
江平安笑着拍掉了方锐的手：“没你这事，我照样守在一处歇着，在哪歇着不是歇着？下面人捞的油水，也都有我的一份……”
“所以，和我见什么外？真要有心，请我多喝两顿酒就是了。”他笑道。
“那可就说定了！”
方锐又和江平安闲聊两句，分别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凭借他过人的耳力，还能听到身后隐约的声音。
“头儿，咱们这就走了，不守了？”
“废话！我方兄弟可是入品武者，他回来了，哪还用咱们继续守着……若有贼偷敢来，那是主动往刀口上撞！”
“柳树胡同的其他人家……”
“其他人家关我屁事？！过好自个儿的日子吧！这世道下，你管得过来？管不过来哟！”
……
归家，一切无事。
方薛氏、方灵从地窖出来，回屋，点灯。
火光跳动，充斥整个小小的屋子。
方锐解下褡裢，黄豆、猪板油、风干兔，这些好东西，一样接着一样，从褡裢中取出。
方薛氏、方灵，皆是高兴不已。
在这个世道，这个年景，没有什么东西比这些紧俏的物资，更让人有安全感，感到心中踏实。
方薛氏一边心疼着钱，一边高兴收拢东西；方灵眼睛发直，似乎想到了它们变成美食的样子，吞咽着口水。
方锐在一边看着，开心地笑了。
前世小时候，他父亲出门回家，总会带一些肉包、或者其他零嘴，看着他吃，在一边抽着烟，眉眼舒展。
他想着：这会不会是同样的一种心情。
‘老父亲的心境？不，一家之主的成就感吧？’
不过，不管是不是，方锐都想说：这种感觉，其实挺迷人的。
各自洗漱，回屋安睡，讲故事。
如水一般的夜色中，一天过去了。
……
时光如梭，天空明暗了两次，就是匆匆两日过去，宁静无事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因为新药出现，利润大增，方家的生活质量直线上升，有了油水，方薛氏、方灵脸上，也渐渐有了健康的红润。
柳树胡同的其它大多数人家，却还是一如既往，艰难困苦。
江平安家，方锐基本是隔一日一去，喝喝酒、吃吃饭，拉近关系，交流感情。
两人处得相当不错，相比之前，又有升温。
……
这日晚上，月上梢头。
到了晚饭时间。
今日，方家晚饭：棒子面粥、棒子面馍，一碗炒野菜，一小碟炒黄豆，一小碗烧兔腿，里面还有两个煎鸡蛋。
热气腾腾，荤素菜的香气袅袅，充满了小小的屋子。
“哇，又是好饭，好香啊！”方灵撅着屁股，趴在桌子上，大眼睛闪亮亮，小鼻子翕动，大口吞咽着口水。
她已经找到了规律：每隔两日，当晚上自家兄长要出去时，家里的饭菜就会好一些，油水足一些。
近来么？似乎格外好一些。
“什么叫好饭，什么叫差饭？”
方薛氏在小丫头脑袋上敲了一筷子：“炒黄豆、煎鸡蛋、兔腿，都是给你兄长的，他晚上要出去做事，吃饱了，才有力气。”
“哦，我知道的，我不吃。”方灵懂事地收回目光。
方锐笑笑：“娘，你和灵儿也吃些吧！让你们看着，我一个人吃，怎么吃得下去？”
在他坚持下，分给了方薛氏、方灵一人半个煎鸡蛋，方灵还有两块兔肉、一大把炒黄豆，再多，方薛氏就说什么也不肯了。
其实，只是这些，方薛氏都在说太宠着方灵了。
方锐笑道：“家里再缺，也不缺这一口的啊！”
他是想着，让方灵养好身子，将来可以练武的。
这个时代门户之见严重，即使是开明如方百草也不例外，按照祖训《养身功》传男不传女，但他不同，倒没有这种偏见。
‘到时，爹如果不答应，我另找一份功法就是……不过，这丫头才五岁，还太小了。’
方锐这般想着，看向方灵。
只见：这小丫头埋着头，吃得香极了，一口只咬一点点，吞咽入肚后，小脸上露出一种极为满足的表情。
让方锐都看得都胃口大开。
他都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前世之时，会有吃播大行其道。
一家人聚在一起，在这一张小小的桌上，吃着饭、说着闲话。
“……昨个儿，我看着咱胡同有两家，在采摘柳叶，那东西……唉，日子也是难……”
方薛氏叹息道：“其中，还有枣槐家，他家当初是帮咱家说过话的，锐哥儿，咱家要不再借他家一些麦糠？”
“也行。”
方锐想了想，答应下来：“咱家存着的麦糠，也挺多的，反正也不吃，只是当着备用，借出一些也无妨。”
上次，他虽然给枣槐家带去了五六斤麦糠，但枣槐叔一家三口人，即使每日半斤，就着一些柳叶吃，这些日子也早吃光了。
火光摇曳。
一顿晚饭，就在这种温馨的氛围中结束。
饭后。
方薛氏去洗碗，打理厨房；方灵一边满足地摸着小肚子，打着饱嗝，一边拿抹布擦桌子。
“灵儿，里面叉上门，其它人来了不要开，等我回来。有事就大叫！”
方锐交代过后，提着一个装着10斤麦糠的小麻袋，出门去了。
枣槐叔家也不远，就几步路的事情，即使有事，很快就能赶回来，倒也不用太过担心。
……

第三十一章 演员
明月高悬，皎洁的月光如雾如纱一般笼罩着大地，照得一片亮堂堂，不同于白日的酷热，这夜晚竟是有些清冷。
时而有夜风吹过树梢，发出的声音，犹如一声声低低的呜咽。
这般环境下，方锐来到了枣槐叔家。
屋内传出说话的声音，让他脚步一顿，暂时驻足。
……
枣槐叔家，昏黄的灯光下，一家人正在吃晚饭。
正如方锐预料，早前那五六斤麦糠，枣槐叔一家早已吃光了，又恢复从前，过回了白水煮柳叶的日子。
“呕～”
阿槐吞咽下一片煮柳叶，捂着嘴，发出一声干呕。
“过了几天好日子，这柳叶就吃不下去了？”枣槐叔闷声道。
是的，他嘴里的好日子，不过就是：麦糠搭配柳叶，混在一起煮着吃。
对这一点，阿槐、祥林嫂都没有反驳。
某种程度上讲，在这个年景，这也的确算是‘好日子’了。
幸福都是对比出来的。
城外，早就过不下去了，树皮、草根都抢着吃——别说什么捕鱼、打猎，若是可以渔猎，那还算什么大旱之年？
衣不遮体，流民四起，路有白骨……这才是乡下的真实写照。
也只有规模稍大一些的商队，才有足够的护卫、才能探索出安全路线，往来通行，运粮通商，这也是城中粮价飞涨的原因。
“不是，我能吃下去。”
阿槐含糊说着，仿佛生怕碗被端走，为了证明一般，扒了一大口柳叶，咀嚼着吞咽了下去。
那老柳叶的苦味，一下子浸润到胃里、心里，从眼角涌了出来。
——就像是：人可以被辣哭、酸哭，同样，也是可以被苦哭的。
“咳咳、咳咳！”阿槐剧烈咳嗽着，眼角不可抑制地流出水来。
“我儿，慢些、慢些！”
祥林嫂拍着阿槐后背，眼中露出一丝心疼，张了张嘴，终于，还是开口道：“当家的，要不，我去方家借一些麦糠？上次锐哥儿也说过，咱们没粮了，可以再去借……”
枣槐叔沉默了半晌，似是在思索，最终还是道：“再挺挺，等实在挺不下去了，再说。”
……
门外。
方锐听到这里，双目仰望天空，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不再逗留，出声道：“枣槐叔！祥林嫂！”
“锐哥儿来了？”
见方锐进门，枣槐叔一家都是起身。
“锐哥儿，来，坐，快坐！”
祥林嫂回身搬椅子，神情有些慌乱——方才还在说方锐，方锐就突然上门，让她有一种‘说曹操曹操到’的局促不安。
“不坐了。我想着，你家上次的麦糠也该吃光了，我又送来十斤。”
方锐不等二人说话，就道：“枣槐叔、祥林嫂，你们也别不好意思！还是那句话：就当借的，等年景好了，你家再还回来就是，别有什么心理负担。”
说罢，他放下粮袋，转身走了。
是的，没说什么多余的话，也没有留下来听枣槐叔一家的感激之语。
因为。
方锐知道：搁在柳树胡同的一些人家，借去十斤麦糠，人家好话能说一箩筐，听得你眉开眼笑。
可枣槐叔家不同，枣槐叔木讷嘴笨，祥林嫂、阿槐也相对性格腼腆，感激的话不太会说，但会记在心里。
他也不图什么，只要知道：这一家人拿了东西，不会忘恩负义，恩将仇报就好。
方锐匆匆离去。
枣槐叔连忙送出门去，目视方锐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屋：“东西收起来吧！咱家欠方家的，还不清了啊！”
“槐子，你将来有了孩子，要说给他听，记住了吗？”他叮嘱道。
“哎，爹，我记心里了。”
阿槐认真点头，然后，咧嘴看向祥林嫂：“娘，明天，咱家是不是煮柳叶的时候，就能加一些麦糠糊糊了？像前些日子一样？”
“是啊，就你这个小兔崽子最机灵！”
祥林嫂拍了下阿槐脑袋，宝贝一般拎起粮袋，拿回屋里，嘴里絮絮叨叨道：“有了这些，咱家又能撑下去一段时间了……这小麻袋，我给倒腾出来、洗干净，明天送还方家嫂嫂……”
……
方锐给枣槐叔一家送粮的事情，被菜根嫂看在眼里。
说来也巧，当时，她出来倒刷锅、洗碗水，恰好就看到了。
回家。
菜根嫂说起这事，又一次叹息：“早知道，当初就该帮方家说话的，看看人家枣槐家，缺粮了，都有人主动上门送麦糠……唉！”
“娘，咱家好久没吃过麦糠了，我好想吃麦糠饼啊！”二蛋听到麦糠，下意识摸着肚子，咽了口口水。
“可怜我儿！”
菜根嫂看着如面如土色、瘦得如皮包骨头般的儿子，心疼道：“当家的，你说：咱们总吃柳叶，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咱们大人还好，可孩子……吃久了，人都吃垮了！”
月光下，福泉叔坐门槛上编着筐，沉默了下，瓮声道：“我说什么？我能有什么法子哩？”
“买粮？家里没钱。借粮？胡同里好一些的人家，就那么几户，和咱们关系都不好……”
当初，他家借了方家的粮，却偏帮宋大山说话，这事过后，柳树胡同的其他人家表面上没说什么，但心里都暗暗给他家打上了‘恩将仇报’的标签，隐隐排斥。
这种处境下，即使菜根嫂拉下脸上门借粮，也借不到。
“当初，我要是没向着宋大山说话就好了，就算不开口，也好啊！我现在也能厚着脸皮去方家借粮……”
这件事，午夜梦回，菜根嫂不止一次梦到，从悔恨中惊醒。
沉默良久，她咬了咬牙，才道：“就算吃柳叶，也得搭配些麦糠，人不能吃垮了……过几日，老虎帮的例钱也该交了……当家的，明个儿，把我当初嫁来带来的那件嫁妆，去当铺死当了吧！”
福泉叔身子一颤，旋即，是深深的叹息。
“对不住啊，二蛋，娘那根银钗子，本来想着将来传给你媳妇的……可现在，咱家实在撑不住了，过不下去了啊！”
菜根嫂摸着二蛋的脸，无声地流出了两行泪水。
“娘！”
二蛋鼻子一酸，虽然还不太懂事，但在这股氛围下，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我儿别哭，是娘自作自受，是娘活该。那银钗子卖了，就可以买麦糠了，给你做饼子吃……”
菜根嫂吸了下鼻子，勉强挤出了个笑容，起身去里屋拿东西了。
……
菜根嫂家发生的事，方锐并不知道，这时，他从枣槐叔家回来，进了屋。
“粮食送去了？”
这时，方薛氏刚洗过碗筷，擦了擦手，从厨房里出来，问道。
“送去了。枣槐叔家……挺难的！”方锐道。
“这年景，都难、都苦。”
方薛氏叹息：“咱家也帮不过来的，最多，也就是挑关系稍好的一二家，帮衬一些。”
“是啊！”
方锐颔首。
他并非冷血之人，在这个冰冷的世道，不可能如圣母一般普度众生，但对那些对他展露善意的人，也不吝于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施以援手。
——如枣槐叔家。
“所幸，咱家还能过得下去。”
方薛氏庆幸不已：“若非锐哥儿你身子骨好起来，突破入品，咱家的日子恐怕也难了。”
方锐笑了笑，没说什么。
昏暗的火光下。
方薛氏在油灯旁缝制着衣服。
方锐抱着方灵，温声讲故事，等待着去黑市的时辰。
窗外，夜风迅疾，发出阵阵急促的呜咽，些许逸散进入屋内，引动油灯的火苗上下跳跃。
三人小小的影子映照在地上，相互依偎在一起，也随着火光微微摇曳。
……
等到时辰差不多了，方锐起身，背起药包，将方薛氏、方灵引往地窖，出门。
江平安那边，已经提前交代过，出了门，远处胡同中，可以望到两道熟悉的人影。
“江兄就位了，我也可以出发了。”
方锐冲那边点了点头，径直去往黑市。
……
往来这么多次，方锐早已轻车熟路，交钱、拿号牌，进入黑市，摆摊。
不少人已经认出了他，或侧目，或敬畏，或忌惮……伴随着一阵窃窃私语声。
“是他！就是他！”
“这可是袁爷认可的强者，听说，周长林、高通一伙凶人就是……”
“嘘，噤声，勿要多谈，这可是高手，人家听得到的。”
……
这就是上次事情的后遗症了……不过，相对应的，方锐名气更大，生意也更加火爆了。
只能说：他痛并快乐着。
“来十份‘去疤膏’。”
这客人接过东西，交了钱，却没走：“这位爷，我是常家的管事……我家老爷说了，请您护院，一月十五两银子……”
“不好意思，本人喜欢自由，受不得什么拘束。”
方锐想都没想，一口回绝。
“哎！那行，爷，您忙着！”
这人也不纠缠，痛快离开。
——他家老爷可是交代过的，无论方锐答应与否，都要好生对待……就算不说这个，只凭方锐自身的强者身份，也让他不敢怠慢啊！
接下来，买药的人中，又有两三波人，说是商队、镖局什么的，想要请他，最高开出了一月二十两银子……
方锐全部拒绝！
‘为什么都想让我当狗？’他心中郁闷。
若是暴露出七品实力，投靠一方，在哪里会少了银钱待遇？只不过，他不愿罢了。
‘当然，这个可以看成打工，比如前世的保安之类，这般想，我倒也没什么心理障碍。’
‘只是，拿了钱，就要承担义务啊！’
人家花了大价钱，请了去，总不可能让你闲着，想想就知道，不可能！而打打杀杀，就要结仇，掺和到什么麻烦中去……万一再牵扯到什么大人物、大势力，怎么办？
退一步讲，暴露身份后，仇家奈何不得自己，万一转头对付方薛氏、方灵，如何是好？
这是牵一发动全身的事情！
‘我看过小说，什么护卫、押镖的、走商队的……通通都是麻烦的近义词，太过危险了！’
‘这与我小心谨慎的性格不符。毕竟，能苟着，为什么要打打杀杀？我可是个爱好和平的人啊！’方锐心中暗道。
“要两份‘生肌粉’、三份‘去疤膏’。”
“来了！”
方锐回神，递过去药包。
‘还是这般卖药好啊，自在、轻松，最重要的是：麻烦少。’他接过了钱，心中满意道。
……
药包卖了一多半的时候。
黑市巡逻人员过来，其中，出现了一个方锐意想不到的人。
“哟，方爷，生意兴隆，大吉大利啊！”高要一如既往，点头哈腰，笑脸相迎。
“高要？！”
方锐目光一闪，明白了此人的心思：‘上次，这家伙为了活命，设局让袁达当刀，可是得罪了那位。所以，他唯恐报复，加入黑市方面，成为了一个巡逻护卫？’
‘这一招，说不得真管用，在高要成了自家人后，袁达那般人物，未必还会计较。当然，只是未必，不过也算得上一招妙棋了！’
‘打不过就加入？这家伙，还真TN的是个人才！’
方锐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却还是问道：“你怎么成了黑市护卫？”
高要自然不会说出‘怕袁达报复’，只是道：“嘿嘿，方爷，您也知道：城中最近动荡，日子不好过，又恰逢黑市招人……我会些嘴皮子的本事，就加入了黑市方面……”
“原来是这样。”方锐颔首，也不戳破。
“以后，还请方爷多多照顾！”高要一如既往地恭敬，嘴上说着好听话。
即使他加入黑市方面，成为一个巡逻护卫，也照样得罪不起方锐，万一惹得方锐不高兴，在外面动手，谁知道？谁会管？
“好说、好说！”方锐应付着。
两人闲聊了两句，高要离开。
远处。
离开一段距离后，高要蓦然变脸，脸上闪过一抹狰狞嫉妒，向后方啐了一口，恨恨道：“呸，这姓方的，生意可真好啊！”
“还有上次……哼，千万别让我找到机会！”
他喃喃着，挺直腰杆，转身迈着八字步走了。
‘好家伙！’
方锐对此人始终留着心思，这时，就清楚看到了这一幕，并确认，自己看得没错：‘这高要……是在演我？！’
论演技？
他可就有话说了。
方锐可同样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资深演员，演过虎爷、豹爷……后一个现在已经死了，前一个嘛，也如秋后蚂蚱，在即将死亡的路上。
……

第三十二章 生病
‘人前一套、人后一套么！可我和这高要没什么过节啊，他为何会恨上我？’
‘哦，真要说，其实也有，没答应此人的成品药合作，上次也没帮忙。所以，这就记恨上了？’
‘可帮是情分，不帮不是本分吗？这真是……让人从何说起呢？！’
方锐眼神复杂，倏而，化作一缕冷芒：‘你想做勾践，可我不是夫差啊！’
‘这条毒蛇必须及早除了，否则，哪日找到机会，说不得就会咬我一口。我怎么可能允许那般事情发生？！’
他想到了上次，高要面对曹蛇死中求活的狠辣，当即打定主意：‘此事宜早不宜迟，今日，就去截杀了此僚。’
至于，仅凭一个脸色、一口唾沫，就斩草除根，会不会有一些草率？
当然不会！
‘我可不是狄公，讲什么证据？自由心证即可！再说，高要那厮也不是什么好人……’
‘对这种有极大威胁的恶人，我向来是：宁杀错，无放过！’
方锐望着远处高要的背影，眼睛眯起，蒙面的葛布下，脸上露出了一个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
“摊主，来两包‘去疤膏’！”
“哎，来了。”
方锐回过神，好似什么也没发生，继续做着生意。
……
因为出名的原因，今日生意格外火爆。
不过，方锐这次的供货量更大，真算起来，售卖时间，反倒要比以往花费更久一些。
这也是他有意为之。
‘除了采购一些紧俏吃食，注意马匹、商队之外，我还要囤积一批药材……而卖了药包，才有钱啊！’
‘正好借着反杀周长林、高通一伙的威慑，还有借来袁达的一丝余威，加大出货，多多挣钱！’
常山县城中，这些日子，不仅是粮价，其它东西价格也在飞涨，比如：药材。
‘草芝堂’的采购渠道，是从方百草那里延续下来的老关系了，几十年的交情，那边倒也没有坐地起价，但水涨船高，也要按照市场行情不是？
药材、粮食，这些物资大多都是从别的县城，甚至府城运来……而外面不太平，商队探索新的安全路线、请更多护卫，都需要成本。
成本上去了，售价又怎么可能不上涨？
‘如果继续乱下去，不仅粮价会继续涨，药材价格亦是会持续攀升，早买早便宜，我自然要再囤积一批！’
这事方锐和方薛氏说过，告知她因为准备药包更多，可能会卖久一点，相对晚回去一些。
故以，也不担心顺便截杀个高要，回去晚了，让方薛氏、方灵太过担心。
一炷香时间后。
全部药包卖光，倒是比方锐预估的提早一些。
今日。
他没像以往那样，急着离开，反倒是在黑市中一阵闲逛，除了买到两斤鸡蛋、三斤黄豆之外，还意外遇到了一罐蜂蜜，与二手贩子竞价成功抢到了手里。
直到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才悠悠然离开黑市。
……
黑市出口外。
一处阴暗拐角，方锐盯着远处，看着从黑市中出来的稀疏人影。
“我来的时候，大概在子时（晚上十一点），正是黑市最火爆的时候，之后，黑市的人流量，其实是在下降的。”
“黑市关闭的时间，一般在零点左右。现在么，是子初三刻（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如高要这般的黑市巡逻人员，大概也就是在这段时间前后相继离开……”
方锐凝神以待，从一道道身影上掠过，搜寻着高要。
可直到一刻钟后，黑市即将清场，仍然没看守到那道熟悉的身形！
“这怎么回事？难道，高要还没出来？可不太可能啊！”
方锐暗自喃喃着，想了下，取出充斥身上的碎布，瞬间让自家体型清瘦了不少，然后，重新返回黑市。
不多时后，他从黑市出来，眉宇间泛着一丝煞气。
——他花了些大钱打听，得知：高要此人，在半盏茶前就离开了！
“竟然让这厮溜了？！”
方锐目光一闪，心中微怒的同时，更多的却是疑惑：“这高要，到底是如何在我眼皮底下溜掉的？”
“像我一样改变体型？不对啊，他本来看着就是瘦高个儿，再瘦，就皮包骨头了，如那般具有特殊体征的人，我一定是会特殊关注的……”
“加胖？也不可能，我自己就玩了这一手，如高要差不多个头的人，都有注意，可仍旧是错过了……”
方锐眼睛闪烁，联想到了前几日的曹蛇，对方似乎也是堵不到高要，逼不得已，才在黑市中行险，这才让高要有了绝境翻盘的机会。
“瘦高个儿、瘦高个儿……”
他喃喃着，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难道，高要此人，身高上有问题？！”
方锐自习回忆着和高要的历次见面，这一留心，发现：高要此人，行动上确实有着些许不协调！
“我以前只以为，对方是天生缺陷，或者脚部受过伤，现在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罢了，等明日验证就是。”
是的，就是明日，方锐连下一次、三天后来卖药包都等不及，决定明日特意来黑市一趟，只为了除掉高要！
“如高要这般的毒蛇，放任一天，就有放任一天的危险，为谨慎计，还是当及早除去了。”
“当然，这是明日的事……现在，还是尽快回去吧，娘、灵儿，恐怕该等急了。”
既然已经漏掉了高要，方锐也不再停留，离开黑市，在检查无人跟踪后，就一路疾驰向家中返回。
……
回到柳树胡同，江平安和另一个衙役，还在这边守着。
“江兄，抱歉了，出了些事情，回来晚了些，劳烦两位了。”方锐连连告罪。
“小事，你怎么样，人没受伤吧？”江平安可是知道，黑市也不太平。
“没事。”
方锐和江平安聊了两句，又照例给了另一个衙役一些大钱，辞别两人，匆匆返回。
归家。
将方薛氏、方灵从地窖放出来，果然，她们已经开始忧心，过来将方锐好一通检查，发现没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回屋，方锐取出鸡蛋、黄豆、蜂蜜，方薛氏、方灵自是一番高兴，冲淡了之前有些郁郁的气氛。
这些且不提。
洗漱过后，各自安睡。
一晚上就这般过去。
……
次日清晨。
方锐早早醒来，也没叫醒方灵，轻手轻脚出屋，发现：往常这个时候早已起床的方薛氏，今日竟然还没起来。
‘也是，昨晚上耽搁晚了一些，又心神紧张，这乍一放松，难免起得稍晚一些。’
反倒是方锐，自从入品后，只要愿意，就可以轻松进入深度睡眠，看起来每天睡得时间不长，连午觉都没了，却依旧是神采奕奕。
方锐也不去叫醒方薛氏，正好让她多睡些时间，自己去做早饭。
“娘、灵儿，昨晚先忧后喜，心神张弛……今早，正好补充些营养，吃顿好的……”
方锐拿出昨晚买来的那一罐蜂蜜，就着蜂蜜水，一人煮了两个荷包蛋，又热了些棒子面馍。
差不多做好的时候，方薛氏、方灵，也相继起床了。
这时。
正值拂晓，门外笼罩着淡淡如烟的薄雾。晨色微凉，天际红日初露，曦光泼墨澄澈的穹空，跨越万水千山，从有着朦胧水汽的窗子穿过，打出一片好看的光影。
桌子上，三只陶碗里，是浅橙色蜂蜜水的荷包蛋，白橙相间，中央的小盆子里棒子面馍冒着热气。
“哇！哇！荷包蛋！”原本睡眼惺忪的方灵，看到桌上，一下子清醒了，小脸上满是惊喜。
她记忆中，从小到大，都没吃过几次荷包蛋呢，似乎……比吃肉都少。
“太……”
本想说方锐两句‘太奢侈了’，可想起前些日子答应的‘不在吃上太节俭’，就又咽了下去，双手掐腰看向旁边的方灵，没好气道：“还不快去洗脸？”
“哦哦！”方灵吓得脖子一缩，也不敢触霉头，鹌鹑似的连忙去了。
不多时后。
三人围着桌子坐下，享用这一顿丰盛的早餐。
“唔唔……”
方灵咂着蜂蜜水，不时小口咬一点点荷包蛋，极其珍惜地吃着。
或许是这般的甜食，很合小丫头的口味，她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都眯成了月牙，近来营养跟上、那略有些婴儿肥的脸蛋，出现了两个浅浅的酒窝。
“比肉都好吃，不，和肉一般好吃……”方灵满脸幸福，含含糊糊地道。
“这才到哪里啊？！”
方锐笑了笑，摸着小丫头脑袋：“跟着兄长，以后有你山珍海味吃……”
“净胡说，咱家吃什么山珍海味？那是达官贵人才能吃哩！”方薛氏在一旁笑着，不信道。
方锐笑而不语，也没有解释。
一世长生，这个目标……哪怕对穿越者来说，如非主角光环，连连开逆天挂，也几乎不可能达成。
但，只是让家人过上好一些的日子？却是不难的。
方锐并不狂妄自大，但若是连这份自信都没有，那就太过矫情了。
边吃边聊，闲话着家长里短。
方薛氏突然说起一件事：“小楚死了……离开咱柳树胡同后，小楚成了乞儿，那天，和别的乞丐争抢大户人家的泔水，被打死了……也是你长林叔出去买东西，瞧着眼熟，过去看了一眼，才辨认出来……”
“这可真是……”
方锐怔了下，久久无言。
他想过：命途多舛如小楚，可能流亡出城，加入义军，来日出人头地，向虎爷讨债……却终究没料到，竟是这般下场。
‘也是，家破人亡，高人收徒，报仇雪恨；退婚庶子，一鸣惊人，崛起打脸；佳人含冤，得遇青天，沉冤昭雪……这种剧情，也只可能存在于话本小说中。’
现实，又怎么可能呢？！
真如那般开局，现实中，九成九的结尾是：家破人亡后，落魄成乞儿，冻饿亡于街头；退婚过后，庶子依旧平平无奇，郁郁终生；佳人喊冤无门，反遭打击蹂躏，恶人逍遥法外……
‘正是因为求而不得，方才寄托于空想，编撰成话本，为世人所追捧、希冀啊！’
方锐心中叹息道。
这也是他最后一次听到小楚的消息。
见到方锐沉默，似是伤感，方薛氏换了个话题：“对了，昨个儿，三娘似乎生病了……”
“生病？！”
方锐闻言，放下筷子，眼睛一眯。
除了担心三娘子外，还有……
近日旱情持续，乱象愈甚，他对‘生病’二字可是尤为警惕，因为，在前世历史中，大灾往往伴随着大疫！
“不严重吧？什么病症？咱们胡同，可有类似的？”方锐追问道。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听囡囡说，似乎是肚子疼……咱胡同中，好像，也没听过类似的……”
方薛氏见方锐神色凝重，也怕自己的回答误导了方锐，审慎地回答道。
“也罢，饭后，我去看看吧！”
方锐想了下，叮嘱道：“娘、灵儿，近日你们非必要不要出门……即使其它邻居，也尽量少接触……”
“知道了。”
见方锐说得认真，方薛氏、方灵都是认真点头，答应下来。
……
饭后。
方锐来到三娘家，发现：桌前，只有囡囡一个人坐着在吃饭，小丫头身高相对椅子还有些矮，一边吃，一边晃悠着腿。
他看了一眼，早饭是：高粱面糊糊，高粱面馍。
不好，但，相对柳树胡同的其他人家，也绝对不差。
“囡囡，你娘亲呢？”方锐来到桌前，蹲下身子，捏了捏囡囡小脸蛋问道。
“阿锐哥？！”
囡囡咽下有些卡嗓子高粱面糊糊，从椅子上跳下来，小大人似的道：“阿锐哥，你吃饭没啊？我给你盛一碗吧？”
说着，她扭头看了一眼里屋，又小声道：“娘亲说她不舒服，给我做过了饭，没吃，就又回屋了哩！阿锐哥，你会治病，吃过饭，能不能帮娘亲看一看啊！”
‘好家伙，白让我感动了！’
方锐好笑地摸了摸囡囡头顶，开玩笑道：“我就是不吃，也会帮你娘亲看病的。我这次来，就是听说你娘亲生病了，才过来看看！”
“好吧，那阿锐哥，你快跟我来！”
囡囡拉着方锐的手，向里屋跑去。
吱呀！
进门，方锐看到：分开的葛布蚊帐中，三娘子躺在床上，眉头微蹙，如病弱西子，轻薄单衣勾勒出玲珑身形，葱白的皓腕暴露在被子外。
……

第三十三章 治愈
“囡囡？还有，锐哥儿，你怎么来了？”
三娘子下意识起身，被子从身上滑落，下面身着单衣的玲珑胴体暴露出来。
方锐及时转头，可还是透过轻薄单衣，看到了一抹美好的风景。
嗯，真大，真挺。
“啊！”
或许是因为生病，脑子都迟钝了些，见到方锐的反应，三娘子才意识到不对，急促地惊呼一声，连忙拉过被子盖住身体。
她那因为生病略有些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两抹浅浅红晕。
本来，方锐想要退出去，等三娘子穿外衣、整理好，再行诊治的。
可囡囡还小，哪里注意得到这些东西，拉过他的手就上前去：“阿锐哥，你快过来，帮我娘亲看看哩！”
‘既然错了，索性就将错就错……我心无邪念，身有正气，自然事无不可，光风霁月。’
方锐晃了下腿，调整了下姿势，随着囡囡来到三娘子床前坐下，若无其事道：“三姐姐，你躺着就好，我听说你身体不舒服，过来看看！”
三娘子毕竟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妇人，方才的羞赧，很快被压下，再加上囡囡在这，方锐不提，她也便装作无事。
“让锐哥儿见笑了，只是有些腹疼，许是‘胃心痛’。”
胃心痛，胃病也。
“相同的症状，未必是一样的病灶，这个看过才知道……三姐姐，手伸来！”
这般命令中略带一丝调侃的语气，让三娘子下意识翻了个白眼，如少女般娇俏的微表情，却出现在这个如水蜜桃般风韵妇人的身体上，反差中有着一股惊人的魅力。
她还是乖乖伸出了手腕：“锐哥儿，麻烦了！”
“稍待。”
方锐点点头，把脉。
片刻后。
“果然是胃心痛……脾胃虚弱，还有：先天体寒，又阴寒入体，阴阳不调……”
他皱眉道：“颇为麻烦，恐怕难以根治……”
其实，就是：胃病，以及宫寒，以方锐前世的医疗手段，都很难根治，何况是这个世界？
‘不过，也不一定，这个世界有武道，未必没有其它神秘力量……’方锐心中暗道。
“难以根治？”
三娘子喃喃着，脸上苍白了些。
她下意识想到：自己若是出事，那……囡囡……
“娘！阿锐哥？”囡囡惊惶地看向方锐。
看到囡囡的反应，三娘子压下慌乱，倒是镇定了许多：“锐哥儿，可能延缓么？我还有多久……”
“三姐姐想到哪里去了？！”
方锐见三娘子、囡囡明显想多了，摇头道：“这病灶并不要命，根治我做不到，可开两副药调理一番，还是可以做到的，正常生活也与常人无异。”
“不过，我要说三姐姐两句：有病就治，怎么不及早来找我？多亏发现得及时，若是拖下去，变得更严重，小病拖成大病，那才是麻烦。”
“再者，也就是我，换个医师……”他摇摇头。
也就是方锐医术精进，《方氏医术》达到了精通，若是一般医师，多半都会束手无策。
另外，他囤积了不少药材，种类也相对齐全，不然，还真有些麻烦。
三娘子这才松了口气。
面对方锐的教训，如面对夫子被训斥的学生，乖乖低头，只是下意识嘟嘴，暴露了一丝如少女的心性，摇曳着动人的风情。
“那就好，谢谢锐哥儿了……我本想着，挺挺，就挺过去的……下次不会了，一定及早诊治……”
这个时代，面对病痛，百姓的观念，基本都是：熬一熬，就过去了。许多人，一辈子都没看过几次病。
——与方锐前世，小痛小病，医院看看，观念大不相同。
不仅是三娘子，方锐也松了一口气。
‘并非瘟疫之类，传染性疾病，看来，倒是我多虑了。’他心中暗道。
“谢谢方锐哥！”囡囡虽然才四五岁，但也听得懂话了，知道自家娘亲是没事了，垫着脚尖对着方锐脸蛋，吧嗒亲了一口。
“小事。”
方锐抹了下脸上的口水，道：“三姐姐你躺着，可以睡一会儿，囡囡照顾好你娘亲，我去拿药……”
……
回到家，方锐说了三娘子的病情。
“那就好！没事就好！”
方薛氏吁了口气，想了一下，去屋里，拿出半斤鸡蛋，又倒了小半碗蜂蜜：“锐哥儿，三丫头病了，这些给她带去吧？”
她向来是心善的，如枣槐家，不过是当初说了句话，展露善意，就三番两次帮助……
更何况是：关系更好、更亲近的三娘子家呢？
“也好。”
方锐接过东西，问道：“娘，咱家是不是还有个牛皮水袋？也借三姐姐治病用吧！”
“那牛皮水袋啊！当初，本来是给你爹做的，准备让他带去兵营用……可没缝好，他就出发了……”
方薛氏被勾起了回忆，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是有，我去给你拿。”
方锐连着药材一起拿过去，到了三娘子家。
……
“三姐姐，喝了这个，再睡一会儿吧？”方锐冲了碗蜂蜜水端来。
“这是……蜂蜜？！太贵重了！”
三娘子惊讶看向方锐。
“既然拿来，三姐姐喝就是了，客气什么？”方锐笑道。
三娘子想了一下，也没再推辞，喝了一口，清甜的蜂蜜水入喉，流入胃中，带来温暖的感觉。
她看向一边眼巴巴的囡囡：“囡囡，来，你也喝些！”
“我不喝。”
囡囡咕咚咽了一口口水，却是摇头：“这是阿锐哥给娘亲泡的，泡的时候，阿锐哥也说给我泡一碗，我都没要呢！娘亲，你喝了，要快快好起来啊！”
懂事得让人心疼。
三娘子感觉，方才那一口蜂蜜水的暖意，从胃部一直浸润到了心口，又来到了眼眶，化成了晶莹。
她笑了下，将碗凑过去：“来，囡囡，没事的，娘不差这点，喝一口。”
“哦。”
囡囡只喝了一口，就忍着，不再喝了。
看着这一幕母女情深。
方锐目光柔和：‘在这冰冷的世道，也终究有治愈的东西，如黑夜中的萤火，渺小微弱，却又顽强不绝。’
“三姐姐，还有这个。”
他拿出那个牛皮袋子：“我在这袋子中装了开水，你贴着，可以暖肚子。”
其实，就是效仿前世的暖宝宝。
三娘子怔了一下，才明白了用法，赞叹、惊讶地看向方锐：“锐哥儿，你怎么想到的，想到了这种方法？”
“或许是心细？”方锐调侃道。
三娘子却信了。
——的确，非是心细，又如何能想到这般？
囡囡、方锐，这般关心的人，让她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囡囡，过来，咱们出去吧！让你娘亲睡一会儿，咱们去熬药……”方锐拉过囡囡的手。
“我帮忙生火，娘亲做饭，都是我在生火哩！”囡囡蹦了下道。
“好，真乖！”
方锐牵着囡囡的手出去。
三娘子望着一大一小两人的背影，脸上浮现出一抹动人的笑靥。
吱呀一声中，门关上了。
她却并不感到孤独，小腹处的热水袋持续释放出温暖，压下了小腹的疼痛，让昨夜本就没睡好的她，泛起阵阵睡意，不知何时，沉沉睡着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三娘子悠悠醒来，明媚的光透过窗子、帘布，隐隐约约照落进来，形成一圈圈柔和并不刺目的光影。
她穿上外衣起床。
哗啦！
帘布拉开，开窗。
外面，一轮如火的红日升起，绽放出万道霞光，打下一串串金粉色的光圈，蓬勃的朝气、清新的空气，从窗外一起奔涌进屋子。
与之相伴的，还有一股草药清苦味。
清晨的回忆涌上心头，让三娘子嘴角不由地勾起。
‘真好！’她心道。
吱呀！
开门出去。
门口，院子中，一个小架子下，小火燃烧，上面的陶罐被烧得通红。
方锐在一旁，不时打开陶罐的盖子，搅一搅、看一眼。
草药汤水汩汩翻滚，烟火气升腾而出，空气中的那股清苦味就是从中逸散。
一缕阳光翻过墙头，正在撇在方锐身上，将他笼罩，光影里的少年，如玉一般的温润。
听到了屋里的动静。
方锐转身，看到三娘子，笑了笑：“三姐姐醒了？屋里桌子上，有蜂蜜水煮的荷包蛋，三姐姐可以趁热吃了，垫垫肚子，等些时候再喝药……”
那笑容如阳光一般明媚，又如干涸土地中的一弯清泉，仿佛能流进人的心里，沁人心脾，让三娘子都失神了刹那。
她回头，果然看到：在桌子上，褐色的陶碗中，素白的荷包蛋与橙红色的蜂蜜水相间，正腾腾冒着热气。
“娘亲，你醒啦？”
这时，又一道声音响起，是囡囡。
她抱着一些柴火，小脸蛋上许是因为烧火，有些黑漆漆的，放下柴火过来，将屋里那碗荷包蛋端给三娘子：“阿锐哥煮的哦，我也帮着烧火了哩，娘亲，你快吃吧！”
“哎！”三娘子会心笑了。
方锐看到：三娘子斜倚在门口，身着宽松的襦裙遮掩了窈窕身姿，面容清丽，裸露出在外的白皙肌肤好似笼罩了一层光晕，恍如少女。
然而，那股慵懒闲适中，却有着一股母性的光辉。
矛盾而又迷人。
……
吃过荷包蛋，喝了药。
三娘子从屋内取出了一坛酒，小心抱过来，打开密封的红布，顿时，一股醇厚的清香喷薄而出。
“好酒！”
方锐赞叹道。
他眼力不俗，自然能看出这酒的珍贵。
“锐哥儿，你上次找我寻酒，说是拉关系……诺，给你罢！”三娘子笑道。
“三姐姐，我给你钱……”
“锐哥儿，这话就不要说了。”
三娘子打断方锐，按住方锐从怀中掏钱的手，故作嗔怒道：“你为我诊病，还送了蜂蜜、鸡蛋，也没要我的钱哩！真要较真，那我也把钱给你？”
“好吧！”
方锐本想说，这一坛好酒比那些东西可珍贵多了，但看到三娘子反应，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此时，三娘子为了阻止方锐掏钱，按住了他的手，肌肤相触，那股兰花般的香气又缭绕鼻尖……
他又是个年纪轻轻，火气正旺的少年……
“三姐姐在看什么？”
方锐大胆试探道。
他不是太监，想要就争取，该出手时就出手。
“呸，我什么没看过？”
三娘子是妇人不假，可嘴上说着不害羞，两颊仍是浮现出两朵浅浅的红晕，她退后两步撇过视线，转移话题：“我家还有些白面，中午我去找嫂嫂，咱们做包子……”
“好啊！不过，还是等晚上吧！中午，我约了人喝酒……”
见三娘子逃避了，方锐知道分寸未到，也不穷追猛打，适可而止。
风流可以，但不能下流，死缠烂打，不是他的作风，更别说强迫了。
两人又闲话了一会儿。
方锐辞别三娘子，抱着一坛好酒离开。
……
中午。
方锐带了二斤棒子面、五份‘去疤膏’，又装了一斤三娘子送的好酒，去甜水井胡同，找江平安喝酒。
江嫂嫂自是一番热情，喜不自胜。
“好酒！好酒！”
江平安连呼着，感叹方锐好运，竟碰到了如此好酒。
酒酣耳热之时，方锐顺势提出请求，请江平安这两三日内，晚上都守在柳树胡同，看顾着一下方家，还有：以后，也顺便照看三娘子家。
江平安自然痛快答应。
……
午后，方锐喝得微醺，从甜水井胡同离开，踏着烈阳，回到柳树胡同。
微风浮动，灿烂的阳光下，那棵大柳树上柳叶一下下翻转跃动，闪烁着琐碎的、如碎银子般的光。
方锐看到：有两户胡同的人家，正在采摘柳叶。
其中一家，就是菜根嫂家，看到方锐经过，菜根嫂下意识避开目光——自从当初那事后，她见到方家人，自己都是心中尴尬，绕着走。
“长林叔！菜根嫂！”
方锐倒是并不在意，客气地打了个招呼，回家去了。
……
院内，廊檐下。
方薛氏、三娘子并排做着，在缝缝补补，做着针线活。
方灵和囡囡一旁玩耍，玩抓石子的游戏。
经过上午的诊病一事，三娘子家和方家，似乎更亲近了。
“三姐姐，可感觉好一些了？”方锐进门问道。
“锐哥儿回来了？好多了，还要谢过你的药。”三娘子笑道。
“那就好。”
方锐一手一个，抱住扑过来的囡囡、方灵，将她们一边一个放在身旁，应两个小丫头的请求，讲起了故事。
温和的声音响起，展开了一副神话、瑰丽的故事。
彼时。
知了、不知名的虫儿，声声声嘶力竭地叫着，大大的太阳下，暖风穿堂而过，缓慢了时光。
……

第三十四章 变故
夜幕降临，无垠的黑暗如巨兽一般吞噬了大地，穹宇闪烁的繁星，好似窥视而下的眼睛，高高在上，淡漠无情。
常山城中，各处人家的火光亮起，或明亮，或黯淡……它们与穹空的星光相辉映，一在天上，一在人间。
孩子们的声音渐渐小了，远去了，回归到了灯火处，吵闹、叫嚷、锅碗瓢盆碰撞的当啷声从中传出……
生活喧嚣驱散了夜色静谧，给这空旷的黑夜，渲染上了一抹烟火气。
‘我曾听说，黑夜里从路边走过，所见的每一处灯火，哪怕再渺小细微，都是一个归处，一个锚。’
‘没有归处的人，也就没了锚点，是可怜的！’
方锐坐在门檐下，躺在藤椅上，仰望天空繁星，神思也仿佛飞去了穹空玉宇，共情到了那种寂寞：‘我正在经历着这一切，我正在失去这一切，当有朝一日，亲朋故旧只剩下我一人，茫茫无依，心无归处，该是何等孤独？’
‘或许，只有着漫天星辰，可随我长久……’
“兄长！”
“阿锐哥！”
这两声呼唤，将正处在‘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的方锐，拉回到了人间。
‘至少，我现在还拥有着一切，人总是要活在当下啊！’
方锐笑了笑，回应道：“来了！”
小小的屋子内。
“锐哥儿，洗手，吃饭了！”
方薛氏和三娘子，来来回回，端着饭菜，方灵、囡囡，也在帮着擦桌子，拿筷子。
炒豆芽端出来了；
棒子面粥端出来了；
一大盆绵香白嫩的包子端出来了——下午时，三娘子拿的白面、野菜、野葱，方家拿的黄豆芽、鸡蛋、猪油，凑一起做出来了这些包子。
不算大的桌子上，它们摆在一起，冒着腾腾热气，白色的气雾相互交织，化作了巨大的馨香。
“锐哥儿！”
方薛氏看着方锐，本想邀请三娘子、囡囡先坐下，可想到方锐如今已经是事实上的一家之主，要照顾他的面子，又咽回去了。
三娘子拉着囡囡，自忖自家是客人，看了看方薛氏，又看了看方锐，等着主家先落座。
至于两个小丫头……
方灵盯着桌上，眼睛发直，已经在咕咚咽口水了；
囡囡虽然和方家人都很熟了，但毕竟不在自己家，稍有些怯生，也馋，可没方灵那么明显，只是不时看桌上一眼。
“娘、灵儿，坐啊！还有三姐姐、囡囡，不是外人，也不用讲究，都坐！”
方锐招呼着。
落座后，他见各人还是有些拘束，一人给夹了一个大包子。
“大家都趁热吃！”
方锐率先动口，对着眼前这个有着好看花纹的白腻馨香的包子，一口咬下。
噗嗤！
滚烫的油汁如牛丸一般在嘴中溅开，然后是：野菜的鲜、豆芽的嫩、鸡蛋的香……这些滋味在味蕾上交替跳跃，丰润的油水让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如海绵一般尽情吸收着。
真真是：皮薄馅厚，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
“好滋味！”
方锐赞叹道：“不过，小心，有些烫！”
他提醒的还是有些晚了。
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已经抢先咬下去了。
油汁在嘴中炸开，烫得她们直哈气，可又舍不得吐出来，在嘴里不断翻转，等稍稍凉上一些，一咀嚼，这野菜包子的丰润滋味在口中涌散，美得她们鼻子中不自觉地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方薛氏、三娘子还好一些，食指大动，却也不心急。
方薛氏看着眼前包子上的美好花纹，对三娘子夸赞道：“我手上这个，一看就是三丫头你包的，当时包出来的花纹好看，现在蒸出来更好看，真是心灵手巧！”
“哪里？嫂嫂过誉了。”
三娘子小口咬了一口手上包子，赞叹道：“我做的，其实也就是样子货，比不上嫂嫂做得香，皮薄馅厚，滋味丰美……我还要学着哩！”
两人一顿商业互吹。
“三丫头你呀！”
方薛氏眉开眼笑：“可真是：能干、手巧、会说话！锐哥儿将来，若是能娶到你这般的媳妇，那就好了！”
当然，这只是比喻，像是三娘子这般的媳妇，并不真的是三娘子——如果方锐真要娶三娘子，她恐怕就要急眼了！
不过仅仅是透一下……咳咳，恐怕还是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在这方面，无论哪个时代，妻子对待丈夫，和对待儿子，从来都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标准。
方薛氏本是一句无心之言，不知为何，三娘子一瞬间脸色有些不自然，她当然知道：方锐不会娶她，最多做个没名分的……
三娘子下意识看了眼方锐，也不知是否心有灵犀，方锐正好看过来，两人对视，一者坦然清明，一者略微慌乱。
对视之中，三娘子唰地一下撇开视线，脸上浮现出两朵浅浅的红晕。
啧啧，少女的妩媚，少妇的羞涩，最是撩人，特别是搭配上那具成熟丰韵的身体，极致的反差……
方锐感觉自己被电了下，不由坐直了些，晃了晃腿。
嗯，心无邪念身自正。
方薛氏倒没注意两人的小动作，至于三娘子脸上的红晕？这出笼不久的包子热气腾腾，只看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就知道了，吃得小脸红扑扑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包子的确做得极香，方薛氏、三娘子吃了，都眉眼弯弯，显然很是喜欢。
以往方锐、方薛氏、方灵三口，围着一桌子，稍显清冷；今日多了三娘子、囡囡两口，五口人围着桌子坐着，着实热闹了许多。
方薛氏、三娘子闲话着家长里短，方锐不时插上一嘴，说一些趣味的话，活跃气氛。
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也做出了杰出贡献，闷头哼哼地直吃着，如一曲喜庆的交响乐，也算是背景气氛组。
欢快轻松极了。
说笑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随着白色烟雾传出窗外，驱散了黑夜的静谧。穹顶之上的漫天星辰眨着眼睛，好似是在羡慕地看着。
美好的一顿晚餐，就在这般的气氛中结束。
……
饭后。
三娘子帮着方薛氏洗碗，打扫卫生后，才带着囡囡回家。
不过，在离开前，方薛氏将剩下的包子，强硬分出一半，让三娘子带回去了。
三娘子、囡囡离开后。
时间还早，油灯下，方薛氏分类药材，方灵在一旁帮忙，方锐则是制作药包。
截杀高要的事情，他自然不会如实说，平白让方薛氏、方灵担心，只是借口：囤积药材，需要加大销售药包，加快回款，所以，这几日要持续去黑市……
合情合理，理由正当，方薛氏自然支持。
“娘、灵儿，我去了！”
到了时辰，方锐将方薛氏、方灵领往地窖，出门去。
当然，做戏做足，以免和方薛氏不好交代，自然带上了药包，准备顺便售卖了。
外面，见到江平安、另一个衙役就位，方锐远远点头示意，一路疾驰，直奔黑市而去。
来到黑市。
纵然不是三天一次的固定卖药日期，买药的人少上一些，可因为药包数量更少，所以，倒也没耽搁太多时间。
只是，却不见主要目标：高要。
方锐一打听，才知道：原来，黑市的巡逻人员，在前些日子扩招后，已经变成了一日一轮换。
也就是说：昨日值守后，高要下一次值守日期，在明日。
“这是恶人命硬？还是好事多磨？也罢，就让高要再多活一天，等明日……”
方锐喃喃着，出黑市返回。
……
次日，又是平静无事一天。
……
夜晚。
方锐再度来到黑市。
和前日一样，即使不是三天一次的固定日期，客人也没少上太多，生意照样火爆。
仅仅半盏茶功夫，为数不多的药包就卖出了大半。
这时，高要却主动过来了，身旁，还跟着另一人，手握横刀的袁达。
方锐正惊疑不定。
就见：
“方爷，林公子邀请，跟我走一趟吧！”高要皮笑肉不笑道。
明明是邀请，他却说得阴阳怪气，让人听着就忍不住发火。
若是搁在另一位成名强者身上，面对高要这般臭虫的挑衅，恐怕，当场就忍不住了，一个大耳瓜子扇过去。
可方锐，哪是在乎什么强者尊严的人？
他目光一闪：‘林公子？常山县林家？！这个先不谈，高要并非不智之人，可为何会如此挑衅我？’
‘莫非……是想故意激怒我？让我对他出手？或许，也察觉到了我的敌意？’
‘是了，此刻高要代表林公子邀请我，就代表着那位林公子的面子，我若是打了他，就是打了林公子的脸……那般，即使袁达不想出手，也得出手了！’
方锐想到这一点，反而安心了。
因为：高要还需要试图挑衅、激怒他，借刀杀人，意味着此人还没有翻天的力量！
只要他自己克制，不犯错，就不会有危险，避开危局，然后……回头清算！
“好！”
方锐想到这些，目光闪烁间，一口应下。
看到方锐不气不恼，就这么痛快答应了，高要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慌乱。
这意味着，这个敌人……隐忍、克制，难缠至极，比当初的曹蛇还要危险百倍！
方锐猜得完全没错。
高要之前的举动，就是为了激怒方锐，让方锐和袁达斗起来。
原因？
对方锐不爽是一点；另一点，方锐也猜到了，就是高要察觉到：方锐可能要对他出手。
前日，高要出去黑市，就隐隐察觉到莫名注视；今日来到黑市，得知有人打听自己；又得知：方锐前天异常，比寻常晚离开黑市，又不符合常理地，接连两日到黑市卖药……
如此多的反常，让高要心中忐忑……恰逢林公子今晚到来，他在旁撺掇了一下，想要找机会看能否对方锐先下手为强。
“袁爷，可否容我收拾一下？当然，若是林公子等得急，我这些药包就不要了，立刻就走，也可以。”
方锐看向袁达。
他没记错的话，此人对自己有些好感，这是一个轻微的试探，如果对方应下，就可以顺势打听更多的情报。
就算试探失败，有后面一句话补充，给足了对方面子，也不会轻易翻脸。
袁达眼中闪过一抹赞赏，之前方锐的表现，他看在眼里，不愠不怒，泰然自若。
他正想点头，道一声‘可’。
可高要先一步开口了，指着方锐骂道：“大胆，你敢让林公子等着？”
‘既然得罪了这姓方的，那就得罪到底，一定要激怒对方，让此人和袁达斗起来，借刀杀人……’他心中发狠。
可高要话音还没落下。
砰！
袁达直接出手，一脚踹在高要屁股上，将他踹翻，让高要咕噜噜翻滚，栽了个狗啃泥。
“狗一般的东西，收起你的小心思！”袁达指着高要鼻子骂道。
一而再挑衅方锐，给他找事，想让他当刀，真以为他没脾气了？！
若非林公子让高要和他一同出来，邀请方锐过去，目前不好对高要动手，以他的性子，方才恐怕都会直接杀了此人！
“咳！咳咳！”
高要拍着胸口，捂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额头、头发上还有沾染的泥巴，看着狼狈极了。
可却是不敢有丝毫不敬，对着袁达低头哈腰，笑脸逢迎。
他知道：这次是将袁达得罪狠了，心中打定主意，无论今天算计方锐成不成，都要舍弃这个身份！
这时。
方锐收拾好了东西，淡淡看了一眼高要，凑上前两步：“袁爷，不知林公子找我，所为何事？”
“止血粉、生肌粉。”
袁达惜字如金：“你的药包，比我们的药效稍好一点。”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了方锐意料。
其实，无论‘止血粉’、‘养身药’，还是‘生肌粉’、‘去疤膏’，大家族的供奉医师，都能研制出来类似的，正是如此，他才敢拿出来做生意。
‘不对啊！就算林家药包比我的差上一点，林家的供奉医师，花上一些时间也能补足，这是……有什么紧迫之事？’
‘止血粉、生肌粉，和兵事有关，难道是……城外有什么变故？！’
‘当然，也不一定，或许只是人家随手为之，也可能……是此人撺掇！’
方锐看了高要一眼。
果然，袁达一指高要，继续道：“林公子今日来到，要求储备物资，成品药也在列，任务吩咐下去……此人听闻，主动找上了公子，言明你的成品药包效果最好，才有了如今之事……”
他看方锐合眼缘，就直接说了。
当然也是厌恶高要，想要借刀杀人——哪怕方锐不杀，过了今日，他也会亲自动手。
‘好啊，我对高要的重视果然是对的！这就是一条毒蛇，冷不丁就会被盯上，咬上一口，等这事了结……不，不能插旗，最重要的，还是过了眼前这一关！’
方锐目光一闪。
高要在后面听着，心中暗暗叫苦：‘不行，今日过后，必须舍其了这个身份，甚至，更极端一些，直接跑路！’
……
方锐和袁达、高要离开后，远处黑市的人群，这才响起一片议论声。
“也不知是什么人，竟能指使袁爷亲自跑腿……”
“什么人？！咱常山县两大顶尖家族，林家主管黑市，夏家掌控帮派，能让袁爷跑腿的人，自然是林家人了……恐怕还不是一般的林家人，说不定是那几位嫡系公子……”
“嘶！多大的事，能让林家嫡系公子关注？那卖药的有大麻烦了！”
“也不一定，没看到袁爷对那人都客客气气，另一个不懂事的护卫都被踹翻了吗？说不定，是人家有什么大机缘哪！”
“嗨，管它麻烦还是机缘，和咱们这些小人物有什么关系？那些大人物啊，咱们一个都得罪不起……”
……

第三十五章 终杀
方锐跟着袁达、高要，出了黑市，七拐八绕，大约走出了几百米，来到了一处僻静小院。
这座院子装潢并不华丽，不过布局错落有致，能看出格外用心。
进入院子，袁达就不再说话，方锐也保持安静，在袁达、高要带领下，来到了堂屋。
屋内，两列十二盏无烟白蜡亮起，照得一片亮堂堂。
桌案后，是一个面容轩朗、天庭饱满、身穿锦衣的二十来岁男子，腰悬玉佩，下坠金黄流苏，一看就是大家子弟。
在他两旁，有一对双胞胎女侍女，身着浅粉色齐胸襦裙、淡青色披肩，面容姣好，姿色出众。
‘想必，这就是那位林家嫡系公子——林枫了！’
方锐心中暗道。
从之前和袁达的交流中，他已经得知：这位林家公子的名讳。
林枫正在翻阅着什么东西，听到动静，抬头瞥来：“你就是成品药鼻祖？也是‘生肌粉’、‘去疤膏’的研制者？更是反杀了周长林、高通？”
方才，他已经看过有关情报，对方锐愈发感兴趣了。
首创成品药，并推陈出新，说明聪慧、医术不俗；如此年纪轻轻，能反杀周长林、高通，说明天赋异禀，在武道上有些潜力……
“见过林公子！”
方锐一板一眼，深深作揖：“正是在下，区区不才。‘成品药鼻祖’不敢当，都是小人饶舌，夸大其词……”
“不过，在下第一个在黑市中卖成品药，倒是真的……还要感谢林公子，提供这般一个平台，让在下能够糊口。”
“至于反杀周长林、高通，实乃逼不得已……”他脸上露出苦笑。
沉浸式演出！
在能主宰自己命运的强者面前，方锐心态上小心翼翼，深深懂得敬畏二字。
旁边，高要脸色难看。
成品药鼻祖，是他当初宣传时加上去的，当着他的面说‘小人饶舌’、‘夸大其词’，这岂不是在：指着和尚骂秃子？
袁达听闻此言，倒是看方锐更顺眼了许多——今日，高要可是将他恶心得不轻，对此人愈发厌恶了。
“原来是这样。”
林枫微微颔首，倒是看出来了一些，方锐和高要似乎不太对付，自然也明白了，之前高要撺掇将方锐请来，多半不怀好意。
不过，无论如何，高要目前都是他家名义上的下人，以他的情商，自不会当场卖了高要，说出‘汝左司马曹无伤也’之类的话。
“我需要你的药方，你开个价吧！”林枫淡淡道。
话音落下。
整个堂屋陷入安静，甚至，有一丝凝肃。
高要暗暗抬头，期待的看向方锐，希望方锐不交，顽固反抗。
搁在一般情况下，这是非常有可能的。
这个世道，门户之见严重，如‘生肌粉’、‘去疤膏’之类的药方，都是可以作为传家手艺，代代受用的。
传承比命重，是大多数人的观念。
‘这人看着像是个识时务的……不过，常人对吃饭活计，向来看得很重，一时想不开，也犹未可知……’
袁达看向方锐，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等着看方锐如何选择。
他看方锐顺眼不假，也有一些好感，可若是方锐拒绝，林枫要他出手，他也不会丝毫有犹豫。
一对双胞胎侍女同样看向方锐，希望方锐懂事，不要让她家公子为难。
至于这种行为本身？
她们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我家公子看上你的东西，是你的荣幸，更别说，如此好言好语和你商量了，那简直是抬举你！
“折煞在下了！我的方子，能对林公子有帮助，这是在下的荣幸，怎么敢收钱？我愿献给林公子。”
方锐嘴上道着，从怀中取出一份草纸，双手捧上。
没错，他身上常备着四种成品药的配方，原本是想着：和人交易、遇到险情扔出去当做诱饵、万一被大佬打劫，或能破财免灾……故以在身上留了一份，以备万一。
至于守着药方，宁死不屈？
那不是方锐的作风。
他可没有‘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想法，保命为上，身外之物皆是其次，从心得很。
别说这些成品药方，就算是《方氏医术》、《养身功》，都能给出去。
‘如此痛快？！’
高要看到方锐表现，心下大为失望，本以为方锐还能硬挺一下，没想到：竟然这么没骨气。
‘好歹一个强者，林公子问了一句，就主动交出了，还不要钱，简直是丢人！’
高要心中大骂一通后，开始忐忑不安。
‘今日，这姓方的大概是躲过一劫……如今，该担心的，就是我了……不行，今晚之后，必须舍其这个身份，甚至，做好跑路的准备！’
他并没有再巧言令色、搬弄是非，不说方锐在这里，难以得逞，就说：以林枫的精明，也糊弄不过去。
——那般简直是在作死！
‘这人真是……’
袁达暗叹方锐识时务的同时，也有一丝不齿。
对方是他认可的强者，可……骨头这么软，这就让他怀疑自己是否有些看走眼了。
反倒是那两个侍女，一副理所应当、本该如此的样子，其中一人上前，给了方锐一个‘你还算识趣’的眼神，将药方拿过来，转交给林枫。
“善！”
林枫只看了一眼，就放在旁边，也不担心真假——他料定方锐不敢欺骗自己。
当然，也或许是不放在心上，反倒是……似乎对方锐此人更感兴趣！
“哈哈，有趣、有趣！你是个妙人！”
林枫看着方锐，大笑着抚掌，邀请道：“可愿意加入我林家？我可给你一等护院的待遇。”
‘这姓方的，怎么这么好运气？什么好事都轮上他了？’
高要满心嫉妒，眼睛瞬间瞪大。
袁达也是惊讶，不过倒不至于嫉妒。
他本身就是七品武者，享一等护卫待遇，更得到林家看重，坐镇黑市，比一般的一等护院还要强上一些。
林枫身旁，其中一个双胞胎侍女见方锐怔住，自豪解释道：“我林家护院，皆是入品武者。九品武者，为三等护院；八品武者，是二等护院；七品武者，才可当得一等护院。”
“一等护院，在我林家，也不过二十几人而已，大多都是跟随各位公子，一月足有三十两银子的俸禄。”
“若是出去了，哪怕小帮派的帮主，中品武者，也得给三分面子！”
方锐明面上表露出来的实力，只有八品，林枫却直接开出一等护院的待遇，已经算是厚待了。
‘听着似乎很不错的样子，可……我拒绝！再如何，也是给人当狗，我可没那个兴趣。’
‘不过，果断拒绝也不行，那就是在打脸了……嗯，飙演技的时候到了。’
方锐目光一闪，深吸口气，似乎是被打动，可又仿佛因为什么在犹豫，面色变幻不定，显然在挣扎。
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开口道：“抱歉，恐怕要辜负林公子的好意了，在下胆子小，不喜欢打打杀杀，还是想过平静的生活。”
“那就罢了。”
林枫也不知是大家公子的教养，还是不放在心上，面对方锐拒绝，神色淡然，不但没有生气，相反，看向方锐的目光带着一丝怜悯。
——仿佛损失的不是自己，而是方锐一样。
事实上，其他人也皆是认为如此。
高要看到方锐拒绝，郁郁一整晚的心态，才稍稍有所慰藉。
袁达可惜地摇头，暗叹此人错过了一个好机会。
一对双胞胎侍女，同样是一副‘你错过了天大机缘’的表情。
“你去吧！晴儿，送客！”林枫显然不想再多说，摆摆手。
“是，公子。”
那个名为‘晴儿’的双胞胎侍女上前，伸手引路：“请了！”
‘既然演戏，自然要演到底。’
方锐心中一动，代入着角色，张了张嘴，好似为在错过了大机缘感到后悔，可终究没说出什么，一板一眼行了个礼，‘失魂落魄’跟着那侍女出去了。
……
离开这座院子。
方锐目光一闪：“林家么？！”
常山县两大顶尖家族，林家主管黑市，夏家掌控帮派。
就如老虎帮，背后就是夏家，如柳树胡同的人家要给老虎帮交例钱一样，老虎帮同样要给夏家交数。
可以说：老虎帮做的恶，一半要记在夏家头上。
‘夏家，早已在我的小本本上。如今，可以再添一个林家！’
‘这些大户都一个德行，再如何冠冕堂皇，也改变不了强买强卖、生杀予夺的本质！’
‘话说，我这连强买强卖似乎都算不上，只有‘强’，没有‘买卖’，一个大钱都不给我啊！’
即使方锐暴露七品实力都没用，七品武者，最多也就是让林家认真看上一眼。
只有到了六品，进入中三品，才可能得到重视——七品、六品，一品之差，天壤之别。
‘所幸，今日有惊无险，劫运点又暴增一截，我踏入六品的时间，很快了！’
‘清算林家，那是将来的事。不过，今日，务必截杀了高要！’
方锐心下暗道。
……
方锐离去后。
“公子，您若是喜欢那人，我费些心思，为您招揽过来……”袁达建议道。
他终究是对方锐有些好感，还是想拉方锐一把。
“不必！”
林枫点评了句：“人生区区几十年，机会能有多少？此人没有野心、甘于平庸、小富即安，这种心态，把握不住机会，注定成不了大事。”
“若非此人有些头脑，潜力不错，我都不会多说一句！”
“是啊！”
袁达叹息。
下三品还好，中三品境界，要想突破，不但要秘籍、天资、悟性，还要大药！
除此之外，也必须在三十岁、气血衰落之前，否则，过了这个节点，就很难突破了。
‘那卖药的错过了这个机会，一辈子也就是在下三品打转儿，蹉跎终生了！’
袁达心中暗道。
武道，朝夕必争——所以，如他这般的武痴，才会加入林家当狗，只为了资源！
可惜，他们不知道：方锐长生不老，寿元无尽，大可不必‘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而劫运点强行提升，更是什么资源都比不上。
这时。
高要见方锐离开，觉得自己又行了，眼睛一闪，开口道：“林公子，何不截杀那卖药的？”
“为何？”林枫眼睛眯起，瞧了过来。
“林公子向那人索取药方，那人必是怀恨在心……还有，此人胆敢拒绝您的招揽，这岂不是驳斥了您的面子？”高要连忙道。
“哦？”
林枫似笑非笑，盯着高要，仿佛看穿了他的内心：“药方，难道不是那人主动献上的？至于，拒绝我一句随口的邀请，我就要斩草除根，你是不是也太过小瞧我林某人了？”
“更退一步说，拒绝过我的人不在少数，难道都要杀了？”
拒绝，就要杀你，远不至于——这种心胸，比街头市井流氓都要不如，何况大家族子弟？
事实上，大户权贵垄断知识，家中子弟接受精英教育，他们更懂得如何虚怀若谷，招揽人才。
别说没什么野心了。
即使有野心，也远远达不到忌惮的地步，只会欣喜，驱策之，为自己所用。
哪怕真的有朝一日掌控不了，也是观其心性，决定是否投资交好。
当然，大家族中，也有精英教育的漏网之鱼，度量极小，睚眦必报者。
方锐的演戏，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即使是那般人，见到方锐后悔，恐怕也更希望，方锐每次想起今天这事，为错过机缘悔恨不已，因此也不会动手。
“你的心思我知晓，不过……滚吧！”
林枫摆摆手，低下头去，似乎多说一句都欠奉。
也是，在他心中，高要此人，也就有些口才，其它一无是处，品性更是值得商榷。
虽说垃圾都有价值，但林家麾下人才无数，为何要用这般品德有亏的人？
又不是什么大才，不值得为其破例。
说句难听的话，用了此人，林枫还担心，林家被此人带坏了风气哪！
“我……林公子……”
高要还想再说什么，却已是被下人架着扔了出去。
袁达目光一闪，本想跟着离去，碾死这只臭虫。
“袁护院！”
林枫却喊住了他：“局势不妙，黑市之中，物资储备加紧……还有……”
‘也罢，明日再和那只臭虫计较。’
袁达心中暗道一声，仔细倾听，一一将吩咐记下。
……
高要被扔出来，也不敢放肆，连滚连爬地去了一处茅厕，出来之时，已经从一个瘦高个儿，变成了小矮子。
他着有一手类似踩高跷的本事，能改变身高，能将自己伪装成一个瘦高个儿，行动之间，看起来和常人几乎无二。
凭这一招，曾躲过好几次致命危机！
‘哼，那姓方的多半在附近守着，可想抓到老子？嘿嘿，等下辈子去吧！’
高要自得想着，路过一处拐角。
“高要！”
突然，一道声音从背后响起。
高要下意识扭头。
虽然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但为时已晚。
哗！
石灰粉中，一个装着石头的麻袋直接砸了过去，将高要砸得惨叫一声，直接滚倒，如一个四脚仰天的癞蛤蟆。
“咳！咳咳！”
高要捂着胸口，刚要起身，就感到后背被人踩住，一股大力镇压而下，将他狠狠按在了地上。
然后，头发被人抓住，闪烁寒光的匕首在脖子下掠过。
嗤啦！
裂帛声中，匕首割断脖颈，鲜血喷涌。
高要的身躯重重坠地，余光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方……方……”
‘果然是他……我恨！’
他脑海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瞳孔放大，没了气息。
“竟然磨皮成功了？也是，前些日子，这家伙亟需用钱，想来就是为了突破入品了。”
方锐也想过，制住高要，慢慢折磨，看此人悔恨、求饶的样子。
可也只是想想。
以他的谨慎，自然不会节外生枝，还是选择了一击必杀。
接下来，从高要身上摸尸的东西，证明了方锐的正确性：毒针、毒水、淬毒长钉、生石灰粉……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类似高跷的机巧东西。
方锐看了，自己用不了，强行使用，也别扭得很，一眼就能看出。
“大概是需要特殊训练，还有独门药方配合，以免身体暗伤之类！”
不过，他并没找到那些东西，甚至，连高要的所练功法，都没找到。
至于什么认不出材质的古卷、铁片、玉佩、令牌之类？
更是没影的事情。
真正有用的，也就一些大钱。
“也是，前世小说中，杀人之后，掉落功法、无名神物，完全都是剧情需要。现实中，哪有那么好的事呢？”
方锐也不可惜，收拾了下现场，踏着夜色，匆匆离去。
……

第三十六章 六品
子夜的风中，方锐吹去了一身血腥气，归来回家。
从地窖领出方薛氏、方灵。
“兄长，你看！你看！”
方灵两手捂着，露出一条小缝隙，里面可见一闪一闪的青绿荧光。
“萤火虫？！”
方锐蹲下身子，从她手缝中看去，笑问道：“要不要，我给你叠一个草纸小灯笼，将它们装进去？”
“好呀！好呀！”方灵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
“你们兄妹俩可真是……”
方薛氏看着如此有童心陪着方灵胡闹的方锐，摇了摇头，呵斥道：“灵儿，那东西臭臭的，快放走了吧！”
“哦！”
方薛氏还是极有威严的，方灵听了，吐了吐舌头，张开手，两只萤火虫从她手心升起，一闪一闪，没入了夜空。
三人都是看着这一幕。
进屋。
油灯亮起，小小的屋子被火光充斥。
方锐看了看窗外的黑暗，视线落回屋内，不自觉地变得柔和了许多。
‘这就是我的归处、锚点啊！’他心中暗道。
“锐哥儿，今个儿怎么还剩下这些药包？”方薛氏问道。
“这个……说来话长……”
方锐摸了下鼻子，自然不会实话实说，让方薛氏担心，只推说今日生意不太好，没卖光。
方薛氏看了方锐一眼，不知信了没信，倒也没再追问。
各自洗漱，睡觉。
……
回屋。
方灵如今已经养成了习惯，基本都和方锐睡。
如往常一般讲故事。
今日讲了好些时候，方灵依旧没睡着。
咕噜噜！
小丫头摸着肚子：“兄长，我好饿啊！”
‘这是睡得晚了，等我等得饿了。’
方锐笑了笑：“要不，咱们起来，去热两个包子？”
“好啊！好呀！”
方灵骨碌一个翻滚，从床上爬起来，一双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晶晶的，仿佛要去做什么坏事。
方锐还没起身，这丫头已经穿好鞋了：“兄长，快些！”
“好好！”
方锐刚穿上鞋子，就被方灵拉走了。
吱呀！
开门出去。
“兄长，你脚步轻些！”方灵压低声音。
“哦哦，知道，悄悄的，打枪的不要……”方锐笑了笑，配合道。
兄妹俩猫着腰，放轻脚步，悄悄来到了厨房。
添水，生火。
方锐拿过两个冷包子，正想蒸着热一下，方灵却道：“兄长，咱们烤包子吧，烤着快一些。”
方锐本想说‘这可未必’，不过想了一下，童心发作，又答应下来：“也好！”
于是。
两个包子被放在灶台外，被小火烤着，淡淡的香气开始散发出来，方锐不时用手将它们翻个面。
方灵这丫头，就在一边指挥。
“兄长，好了、好了，要糊了！”
“糊一点才好吃！”
“兄长骗人！”
“胡说，我从来不骗人！”
……
方锐就这般和方灵争辩着。
若是死去的高要看到这一幕，怕是会惊掉下巴，眼珠子都能瞪出来。
这还是那个方爷吗？
能和人勾心斗角，也能行这般童稚之事？
有秋风扫落叶的冷酷无情，也有这般的纯真笑容？
一双手可以杀人斩敌，也可以给在这般夜晚，给妹妹烧火烤包子？
或许反差极大，但不假，这都是方锐。
滋滋！
直到包子的外皮烤得焦黑，稍稍有些糊了，油水滋滋往外冒，方锐才将两个包子拿出来。
“我先尝尝。”方锐咯嘣一声咬下。
滋味么？
首先，是锅巴般的爽脆，还有着锅巴所没有的微焦的香味，然后，是热油包裹的野菜、豆芽，这般味道如闪烁的电火花，在味蕾上跳跃。
真真是：香极了！
如品珍馐，方锐脸上的表情无比惊叹。
“兄长，我也要！我也要吃！”小丫头摇晃着方锐手臂，眼睛都直了。
“好好。”方锐这才不逗方灵，递了过去。
又是一声嘎嘣，方灵大眼睛眯起来了，弯弯的成了月牙。
“我就说吧，糊一点更好吃？”
“嗯嗯！”小丫头嘴巴被堵住了，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皎洁的月光从厨房的窗子外照落进来，里面，是一大一小两道人影，在灶火台边上蹲着，偷偷吃着烤包子。
方灵还不时向外猫上一眼，生怕方薛氏出来，被逮住了。
在她的记忆中，这个晚上的烤包子美味极了。
“真香啊！”
方锐感叹着，看向方灵：‘或许，这丫头也和我一样，这一夜晚的事情，能记很久，怀念很久……’
‘也许有一天，她会缅怀这夜烤包子的滋味，做出同样的东西……可即使那般，也吃不出这夜的滋味了。’
很多东西的滋味，不仅是东西本身，还有什么时候，和什么人一起吃——如《社戏》中的迅哥儿，终生再也没有吃到过那夜滋味的罗汉豆。
一人一个烤包子。
方灵吃饱了，对方锐来说，却不过是垫垫肚子。
漱口，回屋。
方灵吃了东西，睡意袭来，很快就沉沉睡去。
“这丫头！”
方锐给她盖了下小肚子，闭眼，打开面板。
【劫运点：481】。
‘今日之事，竟然暴涨了小二百点，也能侧面说明：今日之事的险恶！’
方锐目光一闪：‘快了，距离我预计的500劫运点，很快了……不过就是几日的事情，到时就可以破入中三品……’
夜色已深，窗外不时传来几声有气无力的虫嘶，皎皎月光如霜华一般洒落床前。
在这般环境中，他沉沉睡去了。
……
自从除掉了高要这个灾星，方锐仿佛就是洗去了晦气，日子过得宁静美好，囤积药材，黑市采购紧俏物资，顺利无比。
匆匆就是五日过去。
这五日中。
柳树胡同平静无事；
方锐找江平安喝了两次酒；
黑市采买了一些紧俏物资，油、豆、肉……之类都积攒了一些，一些不太耐久存储的，基本都日常吃了，大大改善了伙食。
也有烦心事：马匹没买到，就连驽马，都始终求而不得，在当下这种环境中倒也正常；离开常山县的商队，亦是没有消息。
除此之外，这份宁静之中，方锐敏锐地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胡同的那棵大柳树上的柳叶，如同中年男人头顶的头发，在日复一日中，被薅得越发秃了；
黑市物资似乎也开始收缩；
街头巷角的乞儿更多了；
……
这种环境，就如空旷而安静的森林，令人心悸。
“如今，常山县城给我的感觉，就如一个引线点燃的巨大火药桶，此时就处在：即将爆炸，最后时刻来临前夕的静默！”
自从留意到这些反常，这两日间，方锐睡觉都始终留着一份心神，睡得极轻，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刻醒来。
……
这日午后。
方薛氏、方灵在里屋午睡。
方锐坐在堂屋柜台后，看着门外，大大的太阳下，门可罗雀，行色匆匆的行人都少见。
也没什么生意，便去关了门。
“事不宜迟，也该突破了。”
方锐闭目，意识沉寂视线左上角的光点，召唤出面板。
【姓名：方锐】
【劫运：501】
【功法：养身功（已有小成）（＋）】
【境界：七品（锻骨）】
【技能：方氏医术（精通）（＋）、驯兽术（未入门）（＋）、风水术（未入门）（＋）】
【神通：长生不老（灰色）】
……
“果然如我所料，突破中品，需要500劫运点……《养身功》，给我突破！”
方锐意念在《养身功》后的‘＋’上一点。
轰！
一股比突破下三品时庞大数倍的清凉气流，从虚无中涌现，灌注入他的体内。
一小部分被身体截留，更大部分，却是……
不同于九品作用于皮膜；八品作用于筋络；七品作用于骨骼，这一次，是涌入全身窍穴。
六品境界，是为开窍！
随着这些清凉气流在周身游走，方锐感觉：自己如同在三伏天里饮下一杯冰饮，每个毛孔都舒张开，舒爽地让人直想哼哼。
在这个过程中，周身窍穴，有丝丝劲力生成。
若是袁达在这里，看到这一幕，必然羡慕嫉妒到眼睛发红——常人突破中三品，需要大药，在短时间内提供海量营养，供养身体，滋补窍穴，方可能诞生劲力。
即使这般，突破起来，失败率也极高……有一些勉强成功的，也因为大药质量不佳，在突破后大病一场，要修养许久。
哪能如方锐这般，劫运点供能，水到渠成？
……
这一次，足足百来个呼吸后，那股清凉气流才消失无踪。
方锐睁开眼睛，看向面板。
【姓名：方锐】
【劫运：1】
【功法：养身功（炉火纯青）】
【境界：六品（开窍）】
【技能：方氏医术（精通）、驯兽术（未入门）、风水术（未入门）】
【神通：长生不老（灰色）】
……
“六品开窍，终于是成了，如今，我也是中三品武者了！”
方锐细细感受着突破后的变化，最大的不同，是多了一股特殊的‘劲力’。
他突然抬手，在柜台边轻轻一按，劲力涌动，再次抬起，上面已经多了一个浅浅的手印。
“嘶，好霸道的劲力！”
方锐惊叹了声，起身活动了下，发现：除了方才那般使用，劲力还可以用来加持身体，让自身的力量、速度，在短时间内突破人体极限……
就如他料想的一般，破入中三品后，果然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的先天体虚，在突破六品后，也弥补了大半，想来等到真正破入上三品时，就能彻底补足。”
“相对来说，先天不足的拖累已经很小了……因为是劫运点提升，窍穴开发更多，保守估计，我也比寻常的六品劲力更足！”
可以说：至此，劫运点提升的优势，终于大过先天不足的负面buff，让方锐总算是摆脱‘突破后比同层次增幅更小’的尴尬了。
“只是，没有武技……”
所谓武技，其实就是：杀人法总结成的经验而已。
面对同层次，自然有些影响……
“不过，我傻了，才会去找同是中品的武者拼命，以境界碾压，欺负下三品的武者不香吗？”
“劲力加持下，我的力量、速度都会破限，单对单，哪怕面对七品武者，都是碾压。”
“当初，袁达那一刀让我心悸，可放在现在么？呵呵，根本砍不中我！”
“等闲十多人手持兵器的围攻，我也不惧了，劲力加持，去留随意……还可以放风筝……”
当然，六品武者同样是肉体凡躯，冲击成建制的军阵，照样是找死……若遇到特殊地形，被训练有素的军伍围上，亦是可以围杀！
毕竟，劲力有限。
“我的劲力，虽然超出同层次，但若是每一招都用上劲力，打出去，也只能维持二三十招……加持肉身，倒是节省一些，可以维持半盏茶时间。”
“不过，足够了！”
“以我目前的层次，根本招惹不到中品武者，至于陷于特殊地形、被训练有素的军伍围杀？以我的小心谨慎，也不可能落到那种地步。”
“除此之外，在这常山县城，基本没什么能威胁到我……总算是有些安全感了。”
实际上，六品武者，在如老虎帮这般的小帮派中，一帮之主，都大可当得。
即使去了林、夏两家，也能得到足够重视，成为客卿，一定程度上平等对话，地位远非什么护院之类可比。
至此，已经一只脚跨入了常山县的顶层！
“破入中品，许多事情都可以去做了……比如：干掉那只死老虎！”
方锐目光一闪：“这事，倒也不用太心急，踩点两天，选一处好地方，让这只死老虎走得无声无息……”
……
晚饭后。
方薛氏系着围裙，正准备去洗碗；方灵正在擦桌子；方锐扫着地。
这时，三娘子拉着囡囡，匆匆找来了。
“方家嫂嫂，我有些急事，需要找锐哥儿，让囡囡在这和灵儿玩，我和锐哥儿出去说吧？”
“好！”
方薛氏见三娘子脸色焦急，知道可能有什么急事，连忙答应一声：“放心，囡囡就在这和灵儿玩，我看着她们，你们去吧！”
出门。
三娘子拉着方锐，径直来到她家，关上门、拉上窗帘，转身，说出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县中后备军再败，几近全军覆没，太平贼快攻到县城了！”
“什么？！”
方锐勃然色变。
……

第三十七章 造孽
“……李玄通先是召集常山十八寨会盟，在会上打服了所有山匪头目，收服十八寨贼匪，统合调度下，截断了县中后备军粮道……又亲率高手夜袭，烧了后备军粮草……人心惶惶之机，李玄通一举出击……”
“后备军大败……如今，贼势浩大，已逼近县城了！”三娘子详细言道，眉宇间带着一缕抹之不去的忧愁。
“这可真是天崩地裂的大事！”方锐深吸口气。
这事的准确性，他自不会怀疑——三娘子不可能骗他，也没意义，这种消息捂不住的，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传开。
方锐飞快思索着这件事带来的连锁反应：‘先是第一波剿贼官军大败，这次又折了后备军，常山县城中大概是没多少兵力了。’
‘继续征兵？县尊有点脑子，都不大可能做这种事……来不及训练，一群乌合之众，还要担心混入的奸细……’
‘最好的办法，是请大户出人，借助城墙，倒也可以一试，不过，也是艰难……’
‘总之，常山县城危险了！’
方锐目光一闪：‘要不，带着娘亲、妹妹出城，去乡下？可粮食不好带……而且，万一撞上乱军，那才是危险！’
‘相反，城内还有最基本的秩序，以我的六品实力，只要不太跳，掺和进什么大麻烦中去，自保绰绰有余。’
‘甚至，即使城破，在最乱的那段时间，我都不怕……’
乱世之中，武力为重，方锐不去欺负别人都是好的，自不可能被人欺负了。
他飞快思索着这些，一颗心安定下来，这时，看向三娘子，发现对方神思不属。
‘也是，后备军几近全军覆没，那军头多半也出事了，没了靠山，三姐姐的处境岌岌可危……’方锐心中暗道。
“锐哥儿，我想跟你！”三娘子看向方锐，突然开口。
“好！”
如果是以前，方锐可能会犹豫，可现在，突破六品后，倒不在乎了。
本来就带着方薛氏、方灵，再带两个人也无妨，不过……
“我有些事情需要先说清楚……”
两人异口同声。
“咱们想一块了。锐哥儿，我先说吧！‘跟你’，这两个字，以锐哥儿你的聪慧，自然明白什么意思的……”
三娘子脸上浮现出两朵红霞，一直红到了脖子跟：“不过，在这之前，我必须要先告诉你一些事情……”
她不是少女了，不可能为爱痴狂，什么都不管不顾，有些东西，在某些事情发生前，必须要说清楚，以免将来两人后悔。
“我有过一个男人，囡囡他爹，你知道的……”
闻言，方锐目光一闪，欲言又止。
“锐哥儿，你想说那个军头是吧？这事说来话长。”
三娘子详细道：“那军头，是囡囡他爹的远方亲戚……当然，此人帮我，也没怀好心……只不过，我没让他得逞就是……”
“那军头有些惧内，一开始，我是借着对方媳妇的关系，虚与委蛇……后来，借着那军头的平台，结交了不少其它军头的家眷，合作经营了一些产业，在我操持下也算红火……”
“如锐哥儿你知道的沽酒铺子，其实只是最明面上的……因为多方利益牵扯，还有那军头家最大的一份，对方倒也不敢太过逼迫了。”
“这次的消息，来源正是：其中兵败逃回的另一位军头，据其人所说，后备军大败，那军头也在战阵中覆亡……不过，县尊目前下令，封锁了消息……”
“原来是这样。”方锐颔首。
别看三娘子说得轻松，其实，真要如三娘子做到这般，大为不易，个中牵扯到的勾心斗角难以计数。
三娘子能在那般境况中，左右逢源，保存己身，真可称得上一句：奇女子。
‘也难怪，那军头死了，三姐姐并无半点伤心。’
‘还有，三姐姐的经商天赋……放在前世，也多半是一位大型上市公司的女总裁了。’
方锐下意识想到，三娘子这般如水蜜桃般饱满、凹凸有致的身子，换上包臀裙、黑丝……啧啧！
至于三娘子不是什么处？
他倒没什么介怀——毕竟，早有心理准备，囡囡都有了，总不可能是狗血地捡来的。
可以说：三娘子和那军头没什么关系，已经是意外之喜，比预想中好多了。
“我操持着那些产业，也能沾些光，我家这些年，还算过得去，也皆是为此……”
三娘子继续道：“前月，县中后备军出城剿贼，那些军头大半离开，不过以产业为纽带的关系网还在，尚能庇护我和囡囡……这也是这些日子，我家如此安稳的原因……”
“只是，如今城中时节……锐哥儿，你也知道……”
她苦笑道：“百业凋零，那些产业相继变卖，我经营的关系网，也逐渐支离破碎……”
“是啊！”
方锐感叹：“大势如此，倒也不能怪三姐姐。”
看他家‘草芝堂’就知道了，见一叶而知秋，可想而知如今城中的大环境。
“说回我跟你的事儿！”
三娘子突然表情变得认真，盯着方锐眼睛：“锐哥儿，我虽然不是什么黄花闺女，可也懂得贞洁。如果我跟了你，我自会为你守身……”
“无论以后如何，你都会是我最后一个男人，你若出事，我……自也不会苟活！”她声音中带着一股铿锵。
“至于……名分什么的，你不用给，我也不会要。”
“这般世道，我也做了些准备：在城中另备了两处小院，还有一辆马车，几百斤存粮……”
“最后，我有些经商天赋，或许可以帮到你。”
“这些是我能给你的，我的全部……”
三娘子声音顿了下，继续道：“锐哥儿，如果我跟了你，我希望：你能庇护我和囡囡，无论怎样，留在城中也好，去别处也罢，都带着我们……当然，如果有最坏的情况，自是以你的家人为重，可先舍弃我，然后是囡囡……”
“我想说的就这么多……锐哥儿，如果你愿意成为我的大树，我愿成为缠绕其上的菟丝子！”
三娘子显然想了很久，早有腹稿，这时一口气说完，脸都憋得稍有些涨红，紧张地看向方锐，样子十分可爱。
“三姐姐啊！”方锐一叹。
美人恩重，教他如何是好？
试问：这般一个漂亮懂事的女子，不要名分、赠送产业、贡献智慧、守身如玉地跟着你，所求仅仅是庇护，怎能不让人动容？
其实，之前他想说的，也就在这些之内。
“三姐姐你说完了，那就我来说吧！”
方锐视线毫无闪躲，与三娘子对视，沉声道：“三姐姐，我保证：如果你跟了我，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因为利益放弃你和囡囡……对待你们，如对待娘亲、妹妹一样……竭我所能，给你们庇护！”
“天机五十，人算四九。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真有不可抗拒的情况出现，也请三姐姐体谅，我会如你所说……”
“当然，我会尽力不让那种事情发生。”
“除此之外，言不如行，三姐姐看我如何做就是。”
方锐看似可以对‘虎爷’、‘林公子’讨好赔笑，身段放得极低，但其实，骨子里亦是骄傲之人，这时挺直脊梁，如松傲骨，也在平日的伪装下显露出一二分。
“三姐姐，请相信你今天的选择：当一颗大树参天而起，缠绕它身上的菟丝子，也将来到高处，看到远处的风景。”
三娘子是个极聪明的人，既然交心，就一切坦诚，展露出所有后手，如同猫咪露出最脆弱的肚皮。
他亦不是冷心冷血之人，面对一个这般全身心交托的女子，如何会不珍视？
一切说开后。
两人都感觉，彼此之间，心也仿佛更贴近了数分。
到了这种程度，方锐自不会矫情，想知道什么就问：“三姐姐，你说的两处院子，在什么地方？”
“还有……马车？！这玩意儿我也在寻找，可十分难买。三姐姐，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他说着，上前两步，拉住三娘子的手。
三娘子身子一颤，白皙的俏脸上刚褪下去的红霞重新升起，变得滚烫，连带着声音都有三分颤抖：“一处在城南甜水井胡同，一处在城东白杨胡同……这些年帮那群人打理产业，我也不是白过的，那两处院子……”
她话没说完，但方锐明白：大概就是，勾心斗角，中饱私囊啦！
“至于马车，锐哥儿，你知道的啊！”
或许是之前的交心，此刻，三娘子褪去以往保护自己的壳，温婉之中，语气竟带着一丝俏皮：“就是那天，囡囡生儿的时候……”
“哦？”
方锐回忆了下，想起来了。
——那天，他问三娘子午后去做什么了，三娘子回答‘买些东西，今天是囡囡的生儿’。
‘买些东西’和‘囡囡的生儿’联系起来，方锐自然以为，是为囡囡买些东西庆生儿，可没想到，竟然是买的马车。
现在看来，三娘子的确没说假话，‘买些东西’是真的，‘囡囡的生儿’也是真的，只是他理解错……不，应该说，是三娘子故意误导！
“真是：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方锐下意识感叹，紧了紧握着三娘子的手。
“以后再不骗锐哥儿了。”三娘子倾慕地看着方锐，虽是紧张地身体颤抖，羞涩不已，却还是大胆地反手握住了方锐的手，十指交叉。
找上方锐，对她来说，是一场赌博……表面看去，方锐只有入品武者的实力，在她经营关系的圈子内，同样的入品武者有不少，甚至更强的也有。
可，她就是找了方锐。
更别说：还如此毫无保留，交出全部后手。
若非方锐真的让她动心，三娘子又怎会如此？
这些年，她打交道的人，全是勾心斗角，充斥了算计、反利算计，在那种环境下，终日戴着假面具，无一个真心之人……她早就疲倦了。
而方锐，就是这苦难的岁月里，唯一的一缕光……三娘子不由想起了那个清晨，一撇阳光下站着的少年，温润如玉。
“三姐姐！”方锐情不自禁唤了声。
不得不说，这种被人喜欢、倾慕看着的滋味，的确不错。
非常满足大男子主义心理，让人自豪，然后……欲从身起……
“三姐姐，你脖子上这根红线，挂着的是什么？”方锐突然问道。
“啊？锐哥儿，你要看吗？”
三娘子拉出来：“就是一个玉坠啊！”
这是一颗雨滴形状的玉坠……
“真漂亮！”方锐赞叹。
“我祖传的……哎呀！”
三娘子惊呼一声……
“锐哥儿！”她嘤咛一声，扬起了秀美修长的脖颈。
“放心，三姐姐。”
……
……
方家。
方灵、囡囡，俩丫头在一起玩耍，翻花绳、躲猫猫……倒是精神，玩得不亦乐乎。
反倒是方薛氏，不时看一眼外边：这么久了，锐哥儿和三丫头，怎么还不回来？
她想了下，交代两个小丫头一声，出门。
三娘子家，距离方家也就两步路，很快就到。
方薛氏本想敲门，可突然听到了隐隐约约声音，不由动作一顿。
她想了下，趴在门上，听了听，瞬间脸色涨红，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了一句话：“造孽啊！”
……

第三十八章 恩重
夜色静谧，不知名的虫儿时而叫上一声，月亮害羞地躲入了云朵后，烛火跳跃、暖色调的朦胧光芒摇曳，勾勒出两道相拥的剪影。
三娘趴在方锐胸口，睡眼惺忪，好如海棠春睡初醒的卷帘人。
方锐满足地微眯着眼睛，轻抚着怀中佳人，找些话来说：“三姐姐，贼军的事情，勿用忧虑……安心即可，有我在哩！”
“嗯！”三娘子轻轻答应着，声音慵懒，如呢喃的吴侬软语。
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三娘子，的确是那般好似江南烟雨中走出的女子，如酒，如惊鸿舞。
“方才，我娘其实来过了。”方锐冷不丁道。
“啊？”三娘子一下子坐起来。
方锐继续道：“三姐姐别激动！”
其实，方薛氏来到门外的时候，他察觉到了……
其后。
方锐分出一部分心神，听着方薛氏平安无事回去了，才继续。
“锐哥儿，你还说！我、我都没脸见人了……”三娘子脸上的红霞，一直蔓延到了修长白皙如白天鹅一般的秀美脖颈。
“没事，三姐姐这般漂亮媳妇，总要见婆婆的……”方锐笑道。
“锐哥儿！”
三娘子语气认真了些：“不是说好的么？不谈名分的。你值得更好的女子……我、我也有囡囡……”
“我不争的，我不要的……不要的……”她声音轻轻道，如同梦呓。
“三姐姐哟！”方锐抱着三娘子的手紧了紧。
美人恩重，教他如何还报？
半晌，事又毕……三娘子在方锐温暖的怀抱中，沉沉欲睡。
“三姐姐！”
方锐轻唤了声，道：“囡囡还在我家，想必，也快等急了……这样吧，我去生火，烧些水，你可以再躺一下，等会儿起来，洗下身子……囡囡，我再留她玩一会儿，一炷香后送她过来……”
“锐哥儿，你真好！”三娘子听到囡囡，一下子清醒了不少，听到方锐的话，心下感动，仰头在他脸颊啄了下。
“好了，三姐姐，来日方长……”方锐翻了个身，‘波’地一声起身，又回身给三娘子盖好。
“三姐姐晚上安心睡……我留意着这边……不会出事的……我家、还有你这边，还是太小，你那边准备的两个院子，若是有大一些的，改明儿咱们搬去院子，一起住……”
“嗯！”
……
生火，烧了水，从三娘子家出去。
“已经这么晚了吗？怪不得，有一个词叫做‘春宵苦短’。”
方锐看了眼天色，咕哝了声，拉了拉衣服，遮住脖颈下的印记，神清气爽地返回自家。
彼时。
明月从云朵后探出，绽放出如水一般流淌的月华，月朗星稀，晚风徐徐，虫鸣不惊。
……
回家。
囡囡、方灵两个小丫头，还在疯玩着，好似不知道累一般。
‘毕竟是两个五六岁的小孩子，再懂事，也只是个孩子……’方锐看着两个小丫头，目光柔和。
“锐哥儿，过来！”
方薛氏招招手，拉过方锐，进了里屋：“你和三丫头，到底怎么回事？”
“咳咳，娘，是这样……”
方锐没想瞒着，也瞒不住，日后总要保护三娘子、囡囡的，关键是……方薛氏也知道了。
当方薛氏听到，三娘子愿意不要名分、倾尽所有地跟着方锐，面色和缓下来，同时，浮现出一抹愧疚：“咱家对不起三丫头啊！锐哥儿，你以后要对她好些、再好些……”
“我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
一贯温婉慈祥的方薛氏，竟然第一次爆了粗口，埋怨道：“锐哥儿，看你做的好事，你让我和三丫头怎么相处啊？这不是……这不是乱了辈分吗？！”
你管我叫婆婆，我和你姐妹相称？
她只要一想，就感觉头大，忍不住抚额：“造孽啊！”
方锐摸了摸鼻子，不敢说话。
自己便宜都占了，被骂……就被骂两句吧，应该的——毕竟，他这突如其来的‘骚操作’，给方薛氏带来的冲击也着实是大。
方薛氏想了下，道：“锐哥儿，你去将三丫头喊过来，一起睡，我和三丫头、囡囡睡，你和灵儿……”
“啊？”
“难不成：还要我、灵儿、囡囡睡，成全你和三丫头？”方薛氏没好气地白了方锐一眼。
“不是，咱家比较小，这般睡……”
关键是：太快了！
方锐也是没想到：方薛氏心脏竟然这般大，前一刻，还在埋怨他，后一刻就接受现实了，还要请三娘子、囡囡过来一起住……
孰不知：方薛氏责怪他是真的，但更多的，是考虑如何善后，如何稳定、维护他和三娘子的关系。
甚至，在方薛氏心中，有一丝连她自己自己都没察觉的自豪：我儿魅力真大，连三丫头这般的女子都不要名分……
“咱家是小，可挤挤也就过去了，总比冒风险强。”
方薛氏解释了原因：“这世道乱糟糟的，将三丫头喊过来，也方便有个照应……那天，咱家不是还来贼偷了么？若是还有贼偷，去了三丫头家，多危险……”
在方锐耳濡目染下，她的性格，也渐渐趋于谨慎、小心。
“也行。”
方锐想了一下，答应下来。
他在这边注意着，听着三娘子家动静，也能确保没事，可终究不如在自家这边，更能让他照顾周全。
……
不多时后，方锐将三娘子喊了过来。
三娘子是懂事理的，在方锐说了方薛氏的担心后，她强忍着羞涩，还是过来了。
这时，再见方薛氏，她张了张口，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叫。
再称呼‘方家嫂嫂’，似乎太过疏远；而叫‘婆婆’，又太……再者，她说了不要名分的。
方薛氏看着梳洗过后，愈发水润动人的三娘子，暗叹方锐眼光好，过去拉住三娘子的手，笑道：“三丫头，若不嫌弃，叫我一声‘阿婶’吧，不必拘束，以前咱们怎么处，以后还是怎么处！”
因为方锐的原因，两人辈分错乱，她也在重新找寻定位。
至于‘阿婶’，方薛氏四十出头，三娘子二十六七，叫一声‘阿婶’，并不为过。
“阿婶！”三娘子强忍着羞涩，落落大方叫了声。
“哎，好丫头，委屈你了！”
方薛氏拉着将娘子进屋：“囡囡过来，咱们去睡觉，不管他们！”
在等候方锐的时候，她和方灵、囡囡，早就洗漱过了。
“娘，可不可以让囡囡和我一起，和兄长睡啊？”方灵拉着囡囡的手，不舍问道。
囡囡看了看三娘子，又看了看方灵，一脸犹豫。
“好好，你们一起睡吧，我正好和三丫头说说话！”
方薛氏拉着三娘子进屋了。
自家儿子造孽，她还是想安抚一下三娘子，帮方锐稳定后宅。
三娘子方薛氏被拉着进屋，趁囡囡不注意，回头给了方锐一个歉意的眼神，吐了吐舌头，俏皮灵动宛若少女。
“真好啊！”
方锐暗叹一声，去洗漱了。
洗漱过后，进屋。
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已经在床上并排躺下，见到方锐进来，如弹簧一般腾地一下齐刷刷弹起，大眼睛盯着方锐。
“兄长，我想听故事。”
“对，阿锐哥，讲故事。”
“好。”
方锐自无不可。
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赶。
可他没想到：一只羊＋一只羊，费心程度远大于两只羊。
以前方灵一个人听故事还好，现在，有了囡囡，这俩小丫头竟然在一起煞有其事地讨论故事情节，还不时和他争辩一嘴……
就如看书有了本章说，时不时和人杠一下，阅读速度－1，趣味＋2，同时，催眠效果－3……
费了老鼻子劲儿，方锐才将两个小丫头哄睡着。
他侧着身子，酝酿睡意——这床稍有些小，一大两小三人挤一挤，勉强才能睡下。
正当睡意袭来，突然‘咚’地一声。
方锐当即睁眼，抬起身子一看，睡在最那边的方灵掉地上了。
‘这丫头！’他笑笑，下床去抱。
“兄长，我怎么到了地下啊？”方灵睡眼惺忪。
方锐：……
这应该问你自己啊！
“没事，继续睡吧！”
“哦！”方灵答应一声，又沉沉睡去了。
“唉！”
为了避免再发生‘事故’，方锐叹了口气，将床让给两个小丫头，自己找了张草席，打地铺。
以他的武道境界，倒也不怕什么受凉生病。
这般布置，才终于安生下来，一夜时间就这般过去。
……
次日，清早。
曦光微凉，炊烟袅袅，随着方家做饭，五谷的香气伴着炊烟散发出去，不少人家趴在窗口，都在对着方家的方向吸气。
还可以听见隐约的议论声。
“咱们柳树胡同，如今，也就方家等寥寥几家，能吃上早饭了。”
“可不是？咱家一天一顿柳叶糊糊，都得省着吃哩！”
“谁叫方家锐哥儿是入品武者？没见虎爷收例钱时，都对方家锐哥儿客客气气。”
“羡慕人家作甚？过好咱们自家日子吧！”
……
在方薛氏邀请下，三娘子、囡囡留下，和方家一起吃早饭。
今日早饭：棒子面糊糊、棒子面馍，一大盆炒豆芽。
说来，三娘子打定主意跟着方锐，是有心理准备过苦日子的，可没想到：方家的日常饭菜，比她家似乎还要好一些。
柳树胡同的其他人家，已经艰难到吃柳叶，与之相比起来，更是如同：一在天上，一在地下。
‘锐哥儿家偶尔弄到一些好东西，还说得过去……可做饭时，我看着粮缸的主粮都是棒子面，比我家还要好一些……’
‘应该是另有什么秘密……’
方锐没主动告诉，三娘子也不问，更无什么不满。
对她来说，方锐什么时候想告诉了，自然会告诉，即使不告诉，也有不告诉的理由。
她选定了方锐，就认准这个人，不会去怀疑、胡思乱想什么。
“来，三丫头、囡囡，你们多吃些！”方薛氏给三娘子、囡囡夹菜。
“谢过阿婶！”
“谢谢阿婆！”
有了囡囡比着，方灵这小丫头也是胃口大开，吃得比往日都似乎更香了。
当然，吃得最多的，还是方锐，一大锅棒子面糊糊、一大盆棒子面馍，还有一大碗炒豆芽，四分之三，都是他一个人吃下的。
五人围着桌子吃着饭，说着闲话，人多，也显得热闹，一顿早饭，就在这般轻快的气氛中结束了。
饭后。
方薛氏去洗碗；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一个擦桌子，一个扫地。
三娘子本想去厨房帮着的，可被方薛氏强硬推了出来，让她歇着。
她找到方锐：“锐哥儿，阿婶，还有灵儿脸上的痘痘、雀斑，不是自然长出来的，更不是什么传染病吧？”
“我和囡囡的脸上，要不也弄一些？”
对这一点，以三娘子的聪慧，早看出来了，可之前的关系没到负距离接触，也不好问。
现在跟着方锐，倒是能问了，不过不是为了寻求答案，而是为了扮丑……
为了给方锐减少一些可能的麻烦，她愿意扮丑，遮掩住自己的姿色。
“是。”
方锐坦然承认了：“不过，三姐姐，你和囡囡不用的，以前你们一直都没事，现在真要弄，反而显得有些刻意。”
“至于可能的麻烦，相信我，没事的。”
三娘子的容貌，真要较真，其实也就八分，更迷人的，是那份成熟风韵。
拥有如此成熟风韵的女子，在这世道，不算太多，但也不少见。
再者，这种美，其实是不太符合主流审美的，这个世界的主流审美，更偏向于纤纤灵巧、弱柳扶风。
更关键的是：方锐的实力！
不说真正的六品，即使明面上的九品，都差不多可以护住了——对强者来说，有一定姿色的女人，从来都不是稀缺物品，都是穿鞋的，犯不着玩命。
当然，真正名动天下、倾城倾国的绝世美人，那又另说。
“锐哥儿！”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虎爷？！”
方锐眼睛一眯：“三姐姐，你去里屋，和娘、灵儿、囡囡在一起，我出去看看。放心，不会有事的！”
……

第三十九章 杀虎
草芝堂外。
虎爷依旧一身漆黑短打，带着两个跟班，手上握着把朴刀。
“哟，虎爷？！稀客、稀客！来，快请进！”
方锐引着虎爷和两个跟班进门，搬了把椅子，问道：“您今日来，这是？”
“唉，不瞒锐哥儿，我这是遇到难处了啊！”
虎爷不答，反而叫苦道：“这两日，帮派突然摊派下来任务，要我们找寻物资，你说：这不是为难人吗？”
常山县两大顶尖家族，林家提早六七日就在加紧储备物资，因为掌控黑市，倒也方便。
夏家么？
反应迟钝一些，也没有黑市的便利，不过也有法子，将任务摊派下去，分给城中各帮派。
这不，虎爷就需要‘冲业绩’了。
“是为难人……”
方锐附和着，脸上赔着笑，准备看虎爷这葫芦里到底买的什么药。
‘多半是来者不善，不过，何惧之有？秋后的蚂蚱，看它如何蹦跶吧！’他心中暗道。
“要我说啊！这事，还得锐哥儿你帮忙！”
“哦？如何帮？”方锐不动声色。
“简单。”
虎爷笑眯眯道：“我听闻，锐哥儿前些日子囤积了一批药材，想以原价买下来。”
图穷匕见！
‘原来是为了那批药材！’方锐目光一闪。
至于，虎爷为何会知道这批药材？
这就说来话长了。
最开始时，方锐开始制作成品药，小心谨慎，采购药材也是小心翼翼，虎爷还真没太察觉；
等到方锐真正突破七品，表露出入品武者实力后，才稍稍放开手脚……
那时，虎爷就已经得知了。
他猜测：方锐在黑市中跟风售卖成品药……不过方锐表面亦是入品武者，犯不着为这点事情撕破脸，故以，也就没什么动作。
直到前些天，方锐突然囤积了一大批药材，引起了虎爷注意。
恰逢夏家摊派任务，帮派二次分派指标，为了‘冲业绩’，虎爷自然就将主意打到了这批药材上。
‘有了这批药材，我不但能完成任务，还能顺带大赚上一笔。说不得，日后就有更大的机缘！’
虎爷心中暗道。
他自有消息渠道，和方锐一样，同样知道了县中后备军兵败的消息。
不过，却是不惊反喜。
城中动荡，对平民百姓是灾难，对野心家来说却是大机遇：旧有的秩序崩塌，新的秩序还没有形成，正是出人头地、鱼龙翻身的最好机会！
‘这是欺负我不知道行情了！’方锐心中冷笑。
原价？
这些天来，城中药材这类紧俏物资，一天一个价，‘市价’都有价无市，更别说按照早前几天的原价了。
更何况：若是传出后备军大败的消息，银钱贬值，这批药材翻三倍、五倍，都有人抢着要。
如此一块大饼，虎爷空口白牙就想拿去，简直是做梦哪！
“虎爷，这些药材，我不准备卖。”方锐笑了笑道。
“是么？”
虎爷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冷淡下来，皮笑肉不笑道：“锐哥儿，这是不肯帮忙了？真是令哥哥寒心哪！”
“听我句劝，你虽然是入品武者，可在这么乱的世道，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还是会出事的！”
他威胁过后，又是语气一软：“当然，那批药材，你不愿意全部原价转手给我，也可留下一小部分，制作成品药包，我可给……一成的手工费。”
这是软硬兼施！
先是人身威胁，又隐隐点出了售卖成品药的把柄，最后装作退后一步，给方锐些余地，免得‘将兔子逼急了’。
如此手段，不可谓不老辣！
若是方锐只是入品武者，恐怕还真会被虎爷拿捏，可他不是！
虎爷只以为：方锐是跟风在黑市售卖成品药，万万没想到，他就是‘成品药鼻祖’。
毕竟，在他看来，方锐才入品，又是先天体虚，怎么可能反杀得了周长林、高通那般凶人？
正因如此，虎爷才有这个胆量逼迫。
‘呵，加价一成？不仅巧取豪夺，还想压榨我的劳动力？听我说：谢谢你啊！’
方锐脸上还在笑着，心中杀机涌动。
其实，只要他暴露出真正实力，保管能将虎爷吓得屁股尿流。
可……不行！
因为：方锐的提升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快到不符合身份，不符合常理！
甚至，在虎爷面前暴露出七品、八品实力，都有风险，容易被联想到黑市‘成品药鼻祖’，可能给方薛氏、方灵带来危险。
‘虎爷此人，我是必杀的！不过，不能在家中杀，不然后续可能会有些麻烦。’
‘最好是拖延一二，将此人打发走。稍后，在别处打杀了了事！’
方锐这般想着，故作沉吟道：“虎爷可否容我考虑一二？”
不是他不想虚与委蛇，暂且答应，而是：这一答应，虎爷必然担心夜长梦多，害怕县中后备军大败的消息扩散开，平生波折，定然会直接拉走大部分药材。
这药材拉走容易，众目睽睽之下，要想拿回来可就难了。
要知道：如此种类齐全的大量药材，可是他留着防备万一的，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给你脸了！’
虎爷目光一闪，脸上露出一抹不耐。
他能坐下来，和方锐好言好语商量，‘大度’地提出原价购买，不过是看方锐是个入品武者罢了。
‘但，此子真以为仗着入品武者身份，就可以为所欲为？简直天真！’
‘病秧子一个，哪怕成了入品武者，也是个病猫啊！’
虎爷脸色冷硬，摸上了一旁放着的朴刀。
‘看来是谈不拢了！’
方锐亦是眼睛眯起：‘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这么急着找死啊？！’
最好不要在家中杀，可不是不能在家中杀。
‘杀了埋干净，带着娘、妹妹、三姐姐、囡囡，去往别处院子。等县中后备军大败的消息传出，城中大乱，老虎帮未必还顾得上我……’
‘即使顾得上，又如何？老虎帮不可能为了一个精英帮众，就帮主亲自出手，剩下的老虎帮众人，来了都是送菜！’
方锐思索着，心中生出狠意。
这一瞬间，空气仿佛凝滞，充斥一股肃杀的气氛。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突然响起：“方兄弟！”
是江平安来了！
他大步进来，故意笑着向方锐问道：“这位是？！方兄弟，不给我介绍一下？”
“老虎帮的虎爷，想买药材，我说考虑考虑，就起了些争执……”
“哦，老虎帮啊！”
江平安看了一眼虎爷：“虎爷是吧？做生意嘛，以和为贵。我也认识几个入品武者，改天坐下吃饭，一起谈谈……”
软中带硬，显然是偏帮方锐。
‘这朋友能处，有事真上。’方锐目光一闪。
这个人情他记下了。
虎爷看了眼江平安腰间悬挂的佩刀，又看了看方锐，自己加上两个跟班，真玩硬的，即使能赢，恐怕也要付出一定代价。
他按捺住心头杀意，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也行，那……锐哥儿，我就先走了，你好好考虑。咱们回见！”
‘回见？这一回头，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方锐心中冷哂，任凭虎爷带着两个跟班离开。
他虽然不怕，但能不在自家动手，还是最好，除了怕麻烦，还嫌虎爷血脏、晦气哪！
“我观此人不会死心，方兄弟，日后小心了。”
“江兄放心，我有计较的。江兄来这是……”方锐心中已有了些猜测，还是问道。
“是这样……”
果然是说县中后备军大败的消息。
“……柳树胡同这边，我影响有限……若有万一，方兄弟就带着大娘、妹子过去，甜水井胡同那边，我还是能照应一二的……”
这是交心之言了。
“好，谢过江兄。”
方锐没有立刻答应。
因为：他暂时也不确定，是否过去。
三娘子另有两处院子：一处在城南甜水井胡同，一处在城东白杨胡同……
昨日，方锐操劳他事，没来得及细问，即使离开柳树胡同，也要比较一下两处环境，和三娘子、方薛氏商量一番，再做决定。
……
江平安离开后。
方锐找来三娘子、方薛氏，问了问另两处院子的情况，三人一起商讨去留。
对比一番，发现：三处地方各有优点。
柳树胡同，小了一点，也不是不能住，优点是：不用搬、省事、邻居熟悉、住着舒心；
白杨胡同那处院子，面积最大，最宽敞；
甜水井胡同的院子，面积中等，优点是：有江平安照应着，可能会免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最后，三人商量一番，决定：还是暂时留在柳树胡同，如果有必要，再看情况，挑一处合适的院子过去。
反正，另两处院子，三娘子都备有存粮、铺盖，随时可以过去，拎包入住。
商量过后。
方薛氏、三娘子去了里屋，做针线活，交流感情。
方锐留在堂屋，坐在柜台后，思索虎爷的事：‘原本想着盯梢两日，选一处好地方，让虎爷走得无声无息……现在看来，计划恐怕要提前了。’
“今夜？不，或许可以更早！”
高要的教训，让方锐深知夜长梦多。
“或许，现在白天，就可以……”他喃喃道。
细一想，发现，这还真是个不错的选择。
白天，一方面，出其不意；
另一方面，城中渐乱，可贼偷也基本是晚上行动，白天时，柳树胡同这边，还是非常安全的。
‘也免得我晚上出去，娘、灵儿、三姐姐、囡囡她们，可能有危险！’
至于白日，可能被人看到？
‘我若杀人，必是蒙面……另外，如今时节，平民百姓在白日里，能不出门，也是尽量不出门……听到呼救，也不敢多管闲事……’
方锐想到这些，坚定了决心：“事不宜迟，现在就去，杀了这只死老虎！”
他与方薛氏、三娘子交代一声，让她们反锁了门，当即出门去。
……
方锐行走在街道上。
不同于往日的热闹繁华，如今城中，人迹罕见，偶然见到一两个行人，也是行色匆匆，好似前世的空巢乡下。
‘后备军兵败的消息，还没大范围传播开，可见官府封锁，还是有一定效果的。当然，这个时代，不比互联网发达的前世，消息传播本来就慢……’
‘不过，再慢，等到下午时、今晚，最迟明天，消息也会传开了。’
方锐暗忖着，抬头看向阴沉的天空，仿佛隔垣洞见，看到了汇聚而来的兵祸灾劫，如阴云笼罩在常山县城上空。
他并未直接去往虎爷家，而是先去了另一处地方，取出埋下的砍刀。
从地下挖出，解开包裹的麻布，可见上面斑驳锈迹。
“破伤风之刃？！也算是个不错的buff！”
方锐喃喃着，葛布蒙面，直奔虎爷家而去。
……
虎爷家。
“……婆娘，拿块腊肉出来，中午做些好的，老爷要请客！”
虎爷骂骂咧咧：“呸！以为就你们有朋友，爷就没点人脉了？”
“那方家的小兔崽子，长行市了，以为巴结上一个衙役，我就奈何你没办法了？！”
“哼哼，看下午时，爷怎么炮制你！”
“哎，老爷！”
一个有些姿色的妇人，拿着块腊肉，从堂屋出来。
一个肉乎乎的小胖墩儿跟在身后：“娘，给我切一块腊肉，我要烤着……”
话音未落。
一道人影落下，伴随着两人砰砰倒地。
“汪汪！汪汪汪汪汪！”
急促的狗叫声响起。
“谁？”
虎爷警惕爬起，拔出朴刀，出门。
正好看到：
方锐一刀横击，将自家大黑狗一分为二。
“好贼子！”
虎爷瞳孔一缩，看了眼方锐身边昏倒的妻儿，对着蒙面的方锐大喝问道：“你是哪个？我如何招惹了你？”
方锐不答，身形一掠，如一只大鸟飞扑而来。
“好好好！”
虎爷怒极反笑，朴刀一挑，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
这一刀，简单、狠辣、致命，大巧不工，迅疾无比！
他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仿佛看到：方锐被一刀刺穿胸膛，鲜血喷涌的样子。
然而，下一刻，令虎爷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那人影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轻易躲开了去，如一道影子般来到他身后，在他背心，一掌按下。
……

第四十章 丰收
方锐看似轻飘飘一掌，却蕴含着沛然大力，将虎爷整个人打飞，向前扑出，如癞蛤蟆一般摔在了地上。
“这是……”
虎爷似乎想到什么，眼睛瞬间瞪大。
他在老虎帮中，一次酒席上，帮主喝大了曾夸耀过，武道到了中品，自有神异，会诞生一股独立于肉身力量之外的‘劲力’。
‘难道，这就是……可、可……’
虎爷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什么时候招惹到了如此强敌。
不是，他何德何能啊，竟然让一个中品强人，在大白天杀上门来，这是有多大仇？多大恨？
就在虎爷惊怖之时，方锐身形一闪，飞快上前，刀尖连挑，割断了虎爷手筋、脚筋。
嘴巴倒是不用。
方锐也不担心，虎爷口中放出毒针。
以为是小说话本哪？
他实在想象不出，嘴巴放毒针，是何等情形，也做不到。
是的，以六品的实力，都万万做不到‘嘴巴吐毒针’这种吊诡操作。
牙齿中藏毒药自杀？更不可能了！
虎爷又不是什么杀手，死士，极为惜命——若真牙齿藏毒，万一不小心毒药泄露，造成小命丢了，那该多冤啊！
方锐没去管失去反抗能力的虎爷，径直进屋。
虎爷见此，眼睛一动，仿佛想起什么，当即大呼出声：“爹，快跑！”
他这般呼唤，既是提醒自家老爹，也是希望引来救援。
可……周围一片安静，仿佛无人区，周围邻居，都如同死了一般。
虎爷心中大骂：‘该死的官府衙役！该死的一群白眼狼！都是黑了心的！’
他平日欺压别的胡同百姓，可兔子不吃窝边草，很少欺负周围邻居，偶尔还会给点小恩小惠，这些邻居也都是赔着笑脸，虎爷长、虎爷短叫着……
可现在，到了要命关头，竟没一个人敢来看看！
屋内。
“救命！来人啊！救命……”
声音戛然而止。
方锐提着一个打晕的老翁，走出来，将此人与虎爷昏倒的妻儿扔在一起。
至此，虎爷一家团圆。
方锐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说实话，虎爷的实力，让他有些惊讶。
‘虎爷此人，实力已经接近八品，还掌握着一门刀法，方才那一刀，换一个八品武者，可能都栽了。’
‘若是我七品时，贸然前来，说不得还会有些波折！’
方锐目光一闪，砍刀指向虎爷：“交出你那门刀法武技。”
虎爷虽然有些奇怪，这般高手怎么可能看上自家武技，可落到这个地步，已没心思去好奇，只是冷笑道：“我交出去，阁下能放过我？”
“你死，他们活！”方锐淡淡道。
“这……”
虎爷迟疑了。
如果眼前这强人说‘放过他，以及全家人’，他必然不信；可杀他，留妻儿、老爹，还是有可能的。
“我说……”
他一咬牙，开始背诵，只是语速较慢，不时，还停顿下来想一想。
显然，仍心存侥幸，拖延时间。
‘找死！’
方锐目光一闪，刀尖往下一扎，刺在一处痛觉神经。
“啊！”
虎爷发出一声惨叫，面孔都疼得扭曲变形，痛不欲生。
“不要耍小心思！”
“不是，我……”虎爷还想分辩。
方锐又是一刀刺下。
“啊——我错了，不敢、不敢了！”
虎爷求饶着，再不敢故意拖延。
很快，一遍过后，结果却是……
面板无记录！
“呵！”
方锐冷笑一声，也不再去折磨虎爷，反而走向一边，那里，是虎爷妻儿、老爹三人。
虎爷看到这一幕，仿佛猜到了什么，睚眦欲裂，比方才受到折磨时，更惊恐难当：“停下！回来！我错了！尔敢？！啊！”
只见：
刀光一闪。
那老翁……也就是虎爷老爹，人头滚落，鲜血如喷泉般迸溅。
方锐淡漠收刀，脸上没有半点不忍。
虎爷妻儿、老爹，三人享受虎爷这么多年作恶的成果，那么，一同承担作恶的苦果，不是理所当然吗？
况且，虎爷的老爹，他听闻过一些。一树梨花压海棠，黄花闺女都不知道糟蹋了多少！
“你……好狠！”
目睹自家老爹惨死，虎爷内心一片冰冷，打消了心中仅存的侥幸。
他意识到了：眼前这人打晕自家妻儿、老爹不杀，并非不忍、心软心善，而是当作威胁自己的砝码。
果然，方锐冰冷望来：“下次，再有错漏，你妻儿皆死。”
他语气平淡，毫无波澜，仿佛再说一件普通的事，可就是这份平静，让虎爷心惊胆战。
“我说了，你就能放过我妻儿？”
“你可以赌一赌。”方锐紧了紧握着的刀柄。
他不想耽误太久，也没那么多耐心，若虎爷当真不说，那就杀了虎爷全家了账，尽快离开。
妇孺无辜？
笑话！
老楚一家无不无辜？被虎爷破家的那么多柳树胡同人家，无不无辜？
始作俑者，其无后也！
至于，虎爷的那门刀法武技？
方锐是想要，可不是势在必得。
需要用到武技的敌人？必是中品，明面上，暂时没有。
中品之下？劲力加持之下，身体属性碾压，也根本用不到武技。
换句话说：没那个迫切需求。
“好，阁下这般强者，想必说到做到！”
虎爷这话，自是将方锐架起来。
可，方锐根本无动于衷，让他看不出丝毫想法。
“罢！罢！”
虎爷惨笑了声，再一次开始背诵。
这一次过后，面板技能一栏，一门武技出现。
显然，是真的。
方锐微微颔首：“功法？”
虎爷之前已经被突破心理防线，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这次就容易接受得多了，乖乖再次开始背诵。
功法比武技要长，中途背诵到一半的时候。
方锐耳朵一动，听到外面有了些动静。
“停！”
虎爷的功法名叫《蛮牛决》，是一部不比《养身功》好上多少的垃圾功法，不适合女子，他也不太在乎，不是志在必得。
如今时间紧迫，自然放弃这块鸡肋。
“藏钱的地方？”方锐转而问道。
“在……”虎爷说了两处地方。
方锐进门，又很快出来，身上褡裢中多出了一百六七十两银子。
‘一波肥，大收获！’
他表面不动神色，心中却是颇为欣喜。
方锐不知道的是：其中相当一部分，是老虎帮采购药材的银钱。
——说来，这也算是因果循环，虎爷想要盘剥方锐一道赚差价，可阴差阳错，如今反被方锐空手套白狼。
“阁下，你想要的，都已如愿。可以放过我妻儿了吧？”虎爷忐忑问道。
虎毒不食子，这个时代，对于香火后代的看重，是方锐前世之人所无法理解的！
即使如虎爷这般恶人，明知自身必死，也愿意做些什么，甚至不惜向仇人低头服软，为妻儿争取一分活命的机会。
“自然，虎爷好走！”这次，方锐没再刻意掩饰自己的声音。
“你、你是……”虎爷满面惊容，眼睛如铜铃一般瞪大。
震惊、悔恨、难以置信……
就在这般情绪中——
咔！
刀光一闪，人头滚落。
方锐给了虎爷一个痛快。
‘虎爷可能隐藏了些藏钱地方，不过，大头应该都在这里了，其它的琐碎，我也不在乎了！’
他拍了拍褡裢中银子，捡起虎爷的朴刀，径直离开。
对虎爷妻儿，也没动手。
原因？
这一对孤儿寡母，没了虎爷，也活不下去，那些虎爷曾经欺压过的人，会加倍奉还回来！
风水轮流转，他们也该尝尝底层人那般绝望的滋味……
方锐没必要脏了手。
至于什么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十年之期已到，战神归来，横扫报仇？
现实又不是话本。
退一万步讲，即使这孩子没死，也学成一身本事，想要报仇，该找谁？
方锐直接打晕了他们，没让他们看见自己，还有葛布蒙面。
‘而且，那时，我恐怕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强了……’
方锐看着远处赶来的官府衙役嘲讽一笑：“杀人何须用刀？不说虎爷曾经那些欺压过的人，这些赶来救援的衙役，见到虎爷身死，恐怕第一件事，就是落井下石！”
抄家县令，破门衙役，岂是说着玩的？
“你们慢慢玩吧，走也！”
方锐脚尖一点，身形如鸿雁般掠出，飞快离开。
……
后面，还能听到依稀的声音。
“虎爷死了？！凶手在那，快……”
“闭嘴！追什么追？那强人一掠两丈，不是身怀精妙身法，就是……反正不是咱们能得罪的！”
“老伍好见识！做咱们这一行的，招子不放亮点，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再说，追凶可没什么油水，油水在这儿哪！那位强人吃肉，留下的骨头，都够咱们啃了……”
“敲骨吸髓，榨油水嘛，帮派人员精通，咱们也不差。房子……拷打……银钱……还有这女人，啧啧……”
……
返回。
方锐进屋，就受到了方薛氏、三娘子的迎接。
——方锐交代她们别乱跑，外面乱糟糟的，可他自己却出去了，半晌才回来，让她们怎能不担心？
“锐哥儿，没事吧？”方薛氏关切问道。
三娘子去倒了碗水，端过来，没开口，一双秋水明眸却也是望着方锐，满是关切。
“娘，我没事！谢谢三姐姐！”
方锐坐下，喝了口水，道：“娘，今天中午，拿块腊肉，还有些蘑菇出来炒了，多放些油水，炒一盆豆芽……再炖一大碗鸡蛋糕，做顿好饭吧？”
“这也太大手大脚了。咱家日子是好过了些，可也不是这么过的……”方薛氏心疼道。
她虽然答应过，在吃的方面不吝啬，可这也太奢侈了。
三娘子没说话。
一来，她的身份，不好劝说；二者，方家没钱了，她存的私房钱，拿来就是。
再没了，就陪着一起过苦日子，打定主意跟方锐时，三娘子心中，就做好吃糠咽菜的准备了。
“是奢侈了些，不过，我武道上有些突破，饭量更大了。还有，今天是个好日子，庆祝一下！”
方锐笑了笑，解下褡裢，放在桌子上，打开。
哗！
许多五两的小锭银子，还有大片碎银，连成一片的璀璨光芒极为冲击人心，反射的淡淡光影在墙壁上起伏，如春日阳光下粼粼荡漾的湖水。
二人都是呆住了。
方薛氏捂着嘴，眼睛瞪大。
话说，她这一辈子，还从未见过这么多的银子哩！
三娘子同样惊讶，不过稍好一些——这些年，她为那些军头操持产业，经手的银钱也不在少数。
她的失态，更多是因为：方锐没有避及她，为这份信任触动。
——正如昨日，方锐向她承诺的那般，‘对待你和囡囡，如对待娘亲、妹妹一样’。
君若作磐石，妾当为蒲苇，磐石无转移，蒲苇韧如丝！
三娘子仰慕、感动地看着方锐，一双如剪影秋水的眸子里，绵绵情意仿佛能将人化开了去。
看着方薛氏、三娘子或震惊、或情意绵绵的眼神。
方锐心中自有一股自豪，说不出的成就感。
他为何会为这些银子欣喜？还不是想到：方薛氏、三娘子见到它们，可能会震惊、高兴？
不然，百多两银子罢了，对前世见过大世面的方锐来说，也就那样。
“锐哥儿，”
方薛氏下意识看了眼关好的门窗，才松了口气，震惊过后，忐忑不安问道：“这么多银子，怎么来的？”
三娘子亦是问询地看向方锐。
方锐沉吟了一下，还是选择坦言相告：“之前，虎爷找来……”
“娘、三姐姐，你们也知道，那批药材，是我存着防备万一的，轻易不能舍弃……”
“方才，我去虎爷家走了一遭……放心，娘、三姐姐，没人知道是我！”
方锐说出原委。
这也是三娘子一个定心丸，武道突破，连虎爷都能杀，这般实力，自然庇护得住她、囡囡。
“锐哥儿，这么危险的事情，怎么不和我们商量一下？是，和我们妇道人家商量没用。可，至少也说一声……”
“所幸，神仙保佑，你平安无事！”
方薛氏埋怨着，絮絮叨叨。
方锐含笑听着，并无半点不耐烦——如果说，这世上，有谁为他付出不图回报，甚至能为他去死，方薛氏绝对算一个。
“辛苦你了！”
三娘子胸中千言万语，只说出这一句话。
她是有体会的，在外面操劳，是何等危险，要何等算计，勾心斗角……也明白的，正是因为有方锐在外面遮风挡雨，负重前行，才有她们的安稳。
方锐做的，三娘子懂，正因为懂，才感动，才倾慕。
‘三姐姐好会啊！’
被爱慕、喜欢、崇拜、依靠……那种‘自己是她的天’那种眼神看着，实在是令人沉醉，如同猫爪挠似的，心中痒痒的。
‘怪不得，有句话说，温柔乡是英雄冢！’方锐暗道。
……

第四十一章 画卷
方薛氏、三娘子做饭去了。
方锐将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叫到堂屋玩，自己进了里屋。
不多时后。
咕噜噜！
方锐摸着肚子，脸色微微发白。
这倒不是先天体虚的缘故——那个不影响，他武道提升太快，压制住了，基本与常人无二。
就如漏水的木桶，只要加水比漏水快，就完全没有影响。
真正原因是……
方锐提炼劲力，将之前与虎爷打斗消耗的劲力补充回来了，可劲力不是凭空生成的，要消耗能量，这就会大量撺取身体营养。
“其他中品武者，顿顿食补，油水丰厚，还要佐以药膳……我却是没那个条件。”
方锐是储存了一些紧俏物资，可不算太多，也容不得日日奢侈。
随着林、夏两家储备物资，城中其他大户跟随，黑市中的物资已经收紧，再买的话，价格奇高不说，也未必能买到多少。
药膳么？
他手上是有一批药材，可那些药材中，上了年份的老药都少见，百年以上的大药，更是不用说。
——中品武者药膳的药材，至少也要是上年份的老药。
而大药……
即使方锐买得起，都未必买得到。这是大家族的垄断资源，也是如袁达那般武者不得不投靠当狗的原因。
“无论哪个世道，要想向上，都必然有着巨大的限制、壁垒啊！”
方锐感叹道。
“我的营养供应问题……只能多吃些，以量补质，另外，用普通药材调配一些简陋版药膳，总归聊胜于无。”
这个条件，其实也就能让方锐勉强维持境界，搁在其他武者身上，这个情况下，要想突破根本不可能。
也就是他特殊，有劫运点。
“话说回来，杀了虎爷，收获还是不错的，除了那些银子外，最大的收获，还是……”
方锐看向面板技能一栏，从虎爷那里得来的一门武技：“《夺命刀法》！这名字，可真是朴实无华！”
《夺命刀法》的具体内容，也就是：如何出刀，做到最快杀人夺命……练习武技的过程，由浅入深，其实就是将各种应对练成本能，最终达到庖丁解牛、技近乎道的地步。
“在家练习也不好，娘、三姐姐还好说，容易吓着灵儿、囡囡，还是劫运点加点吧！”
“当然，首重境界。若是我到了五品，对付六品，还要什么武技？凭借自身属性，力大飞砖就可以！”
“即使劫运点够提升《夺命刀法》，也可先存着……在攒够突破五品的劫运点之前，如有紧急情况，需要提升武技，那另当别论。”
……
午时，就在方家开始传出香味的时候，窗外突然响起一片欢呼。
方锐来到窗前，听了听，能听到外面隐约的声音。
“长林叔，听说了么？虎爷……呸，张黑虎死了！那只死老虎，今天上午，在家里被人闯入杀了……”一人高声道。
“我也听说了，不但是张黑虎，还有他老爹都被人砍死了，就剩下孤儿寡母……”饶是一贯稳重的长林叔，语气中都带着欢欣。
“天杀的，老天有眼啊！老楚家、桂花家、三苗家……一笔笔血债，死得好、死得妙啊！我若是知道谁杀的，家中肯定给那人供上牌位……”
“可不是？虎爷妻儿还在，谁跟我一起去看看？”这是菜根嫂的声音。
“我去！”
“我也去！”
……
“嗨，你们想干什么？去张黑虎家，吐唾沫？戳脊梁骨？用不着咱们喽！官府衙役早就过去了，不过，可不是帮张黑虎家做主的，而是……嘿嘿……”
“是啊，张黑虎妻儿都被衙役带走了，说是保护，可这话谁信谁傻！灭门的衙役，可不是说笑的！我看张家，这次不脱层皮，别想过去……”
“脱层皮都是好的，我听说，张黑虎媳妇很有些姿色，被衙役带走……嘿嘿！嘿嘿嘿！”语气中满是幸灾乐祸。
“那确实是惨了，不过……活该！”
……
“这就是人心向背啊！”
方锐听着窗外的兴奋议论，悠悠一叹：“自作孽，不可活，张黑虎一死，他家的报应，也就来了！”
“不过，张黑虎是死了，可这群邻居高兴得太早了，老虎帮可还没亡哪！”
而且，等县中后备军大败、太平贼即将到来，这两个消息相继传开，这些邻居们恐怕就更笑不出了。
连带着张黑虎身死的消息，可谓是：一日三惊。
“到时，还指不定怎么乱哪！”
“所以，趁现在，高兴吧！兴奋吧！再晚一些，恐怕就笑不出来了。有些时候，知道的太多，也未尝是一件好事……”
吱呀！
方锐关上窗，对别人家的事情，他管不着，管不了，也懒得去管。
收回视线，注意力放回屋内。
厨房。
锅碗瓢盆的叮当声，混杂着方薛氏、三娘子说笑的声音，食物诱人的香气，就在这般氛围中，与正午的阳光一同流溢进来。
方灵、囡囡在堂屋玩耍，翻着花绳。
不远处的窗前，有一串串光影投落，在暖风中荡漾，如一片树叶落入镜子般的湖面，晕开波澜。
风儿喧嚣，暑气蒸腾，时光仿佛在这年岁中化开，如滴墨落入清水，逝若流星，却留下一抹浓墨重彩。
‘这正是我想要守候的啊！’方锐目光柔和地望着这一切。
“锐哥儿，吃饭了！”
“哎，来了。”
方锐答应一声，笑着出去了。
……
方锐帮着方薛氏、三娘子，在端饭菜；方灵拿筷子；囡囡去搬凳子。
一碗碗饭菜被端上来了。
蘑菇炒腊肉、炒豆芽、一大碗炖鸡蛋糕、一大盆棒子面馍、一碗碗棒子面糊糊……
暗色的老旧桌子上，这盆盆碗碗，或刚出锅、或炒好盖起来的饭菜，滚烫的白烟从中升腾、交融，勾人垂涎的浓香晕染开来，弥漫了整个小小的屋子。
“哇，又是好饭哩！娘亲，囡囡、三姐姐和咱们一起吃吗？”方灵问方薛氏。
“以后都一起吃。今后，咱们是一家人了，囡囡就是你妹妹，你要照顾她，好不好？”方薛氏问道。
“好耶！”
方灵拍着手，很高兴囡囡这个玩伴成了自家妹妹，拉着囡囡的手，欢快地并排坐下。
“现在玩得好，你自然高兴，可日后如果闹了矛盾，不许说出‘让囡囡回自己家’的话，记住了吗？”
方锐点了下小丫头额头，在一旁教育道：“咱们是真正的一家人。”
三娘子不要名分，他也给不了，其它方面，却不会亏待了，承诺的事情，也会做到。
——两世为人的方锐，不是毛头小子，只图一时痛快，穿上裤子，说过的话就丢在脑后，会在生活点滴中践行自己的诺言。
对方锐来说，不做则已，既然做了，就会承担起自己的责任，这是一个心智成熟的男人的自我修养。
“记住了。”方灵认真点头。
三娘子看到这一幕，不由为方锐的细心动容，连小孩子的心理都能考虑到，可见对自己说的话，是真正放在心上的。
‘锐哥儿这般，反倒不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她心中暗道。
三娘子猜对了！
方锐看似十六七岁，可算上前世，心理年龄反倒比她还要稍大一些，拥有完整的世界观、人生观，这也是两人相处如此舒服的原因。
当然，若非如此，也不可能打动三娘子，让她润物无声地喜欢上，托付一切豪赌。
“三姐姐，我应该做的。”
方锐面对三娘子情意绵绵的眼神，笑了笑，在桌下轻拍了下她的手。
三娘子身子一颤，白皙的脸上浮现出轻云出岫般的红晕，忙教育囡囡掩饰过去：“囡囡，以后，阿锐哥、灵儿就是你兄长、姊姊，你要听他们话，如听娘亲的话一般，明白了么？”
“嗯嗯，囡囡很乖的。”
囡囡虽然不明白怎么就突然成了一家人，但对突然多出来的兄长、姊姊，并不排斥，相反很有好感。
而且……
她知道：娘亲昨晚、今天很开心，比以前笑得多多了，也知道，娘亲希望她和方灵好好相处。
娘亲希望的事，囡囡自然会做；娘亲高兴，她也会开心。
这些东西，昨晚方锐、方灵、囡囡三人一起睡，在一些细节中，方锐敏锐察觉到了。
‘囡囡，也不能说刻意讨好灵儿。只是，三姐姐的希望，以及来到这边三分寄人篱下的意味，确实让着了灵儿一些……’
‘这丫头继承了三姐姐的聪慧，在那般家庭环境，又相对早熟，相比灵儿，心思的确更多一些。’
方锐可没忘记，当初这个小小只萝莉，就想用一顿饭诱拐他给三娘子看病。
‘不过，小丫头心地是好的。而且，再怎么样，也还是个和灵儿差不多大小的孩子啊！’
他目光温和，怜惜地摸了摸囡囡脑袋：“囡囡真乖！”
“好了，都吃饭吧！”
方锐给各人夹菜，先是囡囡、方灵，再是三娘子、方薛氏，从小到大，先客后主。
——说是一家人，三娘子、囡囡的心态，恐怕一时间还转变不过来，算是半个客人，自然要刻意照顾一些。
正如他承诺的那般，除非遇到不可抗拒情况，对待三娘子、囡囡，会如对待方薛氏、方灵一样。
“哇！好吃！这个也好吃！”方灵小脸上满是满足。
囡囡安静一些，一双大眼睛也弯弯成了月牙——这些饭菜，自是极好、极香的，比她家以往的吃食还好些哩！
方薛氏、三娘子没说话，方锐却也能感觉到她们内心的欣然、喜欢。
毕竟，对美味的向往，是人之天性。
一顿午饭，就在这般欢声笑语中，轻快的过去。
……
午后。
方薛氏在廊檐下，缝制着衣服。
方锐奇怪问道：“娘，我和灵儿的衣服不是已经缝好了吗？这是……哦！”
话没说完，他自己就反应过来：“是三姐姐、囡囡的？！”
“嗯。”
方薛氏用牙齿咬断线头，答应了声，白了方锐一眼：“还不是你干的好事？三丫头没名分地跟着你，我能厚此薄彼，不给她和囡囡一份？”
“咳咳！”
方锐尴尬地咳嗽了声：“谢谢娘了。”
“阿婶，我也来帮忙！”
三娘子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
——本来是方薛氏想洗碗的，是她抢先一步，先去了。
三娘子是极聪慧的，知人心世故，又勤快、心灵手巧，半天相处下来，和方薛氏没有半点隔阂。
让方薛氏都有一种，提前和儿媳妇相处的感觉，也让她内心不只一次遗憾：若是三娘子再小些，是个黄花闺女，没有孩子，许给方锐，那是极好的。
“娘，你坐着，我领三姐姐去找针线！”
进屋，方锐从背后帮三娘子解下围裙，拥住她，环住纤细的腰身，轻嗅如兰花般的香气。
“锐哥儿，不是地方，阿婶在等着哩！”三娘子感受着什么，白嫩的耳垂鲜红欲滴。
“三姐姐，我哪能那么荒唐？”
这份克制，方锐还是有的。
“只是……三姐姐，说真话，你想不想……”
“我……我……”
三娘子不好意思开口，可想到方锐的细心、爱怜，不由为之感动，满心爱慕，鼓起勇气，细弱蚊蝇地应了声：“想的……”
简短两字，却比最动人的情话还要撩人心弦，让方锐火气直冒。
若非这里不是地方，他恐怕都……
呼！
方锐贴近三娘子，将脑袋埋入如瀑一般的青丝，狠狠深吸了口，又在她脸颊上啄了下，这才帮着找出针线。
两人出去。
三娘子脸上，还残留着如晚霞一般的淡淡红晕。
方薛氏表面不动声色，转头的刹那，却是狠狠地白了方锐一眼。
“咳咳……灵儿，囡囡，来，我给你们讲故事。”
“兄长，你真好！”
“来啦！”
……
方薛氏、三娘子做着针线活，闲话家长里短。
方锐给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讲着故事。
不知何时，方薛氏、三娘子也不闲话了，都在入神听着。
午后的时光啊，如老树的年轮，在岁月中一圈圈晕染开来，窗前点点斑驳浮动的光影，似一幅徐徐展开老旧画卷的泛黄底色。
逝者如斯夫，缓缓流淌。
……

第四十二章 渐乱
大大的太阳下，暑气在一圈圈刺目的光影中蒸腾，蝉与不知名的虫儿时而有气无力地叫上一声。
就在这般的下午时分，城中仿佛突然就乱起来了。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恶人四处生事，地痞流氓也跟着抖了起来，官府捕头衙役捉襟见肘，根本弹压不过来，本就摇摇欲坠的城中治安再次急剧恶化。
就在这般动荡之中——
‘县中后备军败亡，太平贼即将围城’，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如飓风一般席卷开来，很快传遍了整个常山县城，给这四处起火的城中再次泼了一桶油。
城中各处一片哗然，沸反盈天，柳树胡同也不例外。
大柳树下，汇集了一大群人，乱哄哄如同菜市场，好似恢复了往日太平时节的热闹，却也只是‘好似’——因为：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无一例外地带着惊慌失措的表情。
“祸事了！祸事了！听说了吗？县中后备军全军覆没，太平贼就要来了！”一人高声道。
“怎么没有？这消息，仿佛突然就传开了。如今，城中各处都乱起来了，到处是生事的……”
“若是真的，这可怎么办？！”
“嗨，我看：要担心的是那群大人物才对哩！”
这人幸灾乐祸道：“咱们小老百姓，有什么可抢的？只要躲过最乱的时候，不管谁来了，是官是贼，都乖乖交税交例钱，谁会和咱们这种小人物过不去？”
“话是没错，可就是最乱的那段时候难过啊！匪过如梳，兵过如篦，是说笑的么？”
“是啊！而且，真到了城破人亡的危急关头，难保那些差爷们不会拿咱们拉壮丁……”语气中满是忧虑。
“小乱避城，大乱避乡。我看这次是大乱哩！最好是出城去乡下，到外面躲一躲。”
“有些道理。可咱们现在就说这些，是不是太早了？如今问题是：这些消息的真假都不确定，可别闹了什么乌龙！”还是有看得明白的人。
“要是能找个消息灵通的人物，打听一下就好了。”
“是啊，问一下，得个准信儿，心里也有个谱儿可那般人物，咱们谁认识哪？”这是菜根嫂的声音。
“谁说没有？方家锐哥儿不就是入品武者？还和官府衙役交好哩！多半就知道……”
“对啊，方家锐哥儿应该知道！”
“菜根嫂，要不你去方家问一问？”有人起哄道。
谁不知道，前些日子宋大山的事情，菜根嫂等三家和方家的恩怨。
“嘿，就捉弄人，你咋不去？”菜根嫂满面尴尬，没好气啐道。
“我和方家，不是不太熟么？”
“我家也是哩！”
“我家倒是还好，可这般重大的事情，人家也未必肯说……要欠人情哩……”最后的小半句话，声音压得极低。
……
最终，大家或明显、或隐晦地望向了枣槐叔一家。
‘合着你们不想欠人情，就让我家去，是吧？’祥林嫂冷哼一声，就想反怼回去。
“行了！”
这时，枣槐叔拉了祥林嫂一下，站起身：“我去吧！”
……
方锐站在窗口，听着外面的声音，心中猜测道：‘城中那些四处生事的人，多半就是潜入进城的太平贼细作。包括散播消息，恐怕都是为了引发混乱，为破城做准备……’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他负身而立，喃喃道：“所幸，在这颗时代大潮来临之前，我拥有了足够的力量守护自身，以及我所珍视的人！”
“锐哥儿！”
方薛氏、三娘子，一人拉着一个小丫头过来。
“越来越乱了。这世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方薛氏叹息。
昨夜，三娘子提前和她说过‘县中后备军兵败’的事情；今天上午时，方锐也抽空和方薛氏、三娘子说了一下自己的打算，并无什么大问题。
故以，方薛氏倒没有如外面那群邻居般慌乱，可也没有那份静气做针线活了。
这时，她们找来，倒也不是有什么话要说，只是下意识想过来而已——哪怕不说什么，只看到方锐，就有了主心骨，心神也随之安定下来。
“阿婶，会好起来的。”三娘子宽慰道。
“是啊，娘，大乱之后必有大治。”方锐亦是道。
当然，他没说的是：从大乱到大治，这期间会死多少人，有多少难。
“希望吧！”
方薛氏应和着，除了眉宇间的忧愁，心中还有一分隐隐的希冀：或许，能再见方百草。
——当初，第一波剿贼兵败，方百草可能被俘，如今太平贼到来……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方锐自然也想到过这种可能，但，没说，毕竟只是可能。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相反，不付希望，不期而至，那才叫惊喜。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伴随着枣槐叔的声音：“锐哥儿？！”
“枣槐叔来了，应该是打听消息的，娘，你们在里屋待着，我去看看。”
方锐交代一声，去了堂屋。
……
“枣槐叔，快来坐，喝水！”方锐倒了碗水。
“那啥，锐哥儿，不用客气……”
寒暄两句后，枣槐叔终究不是善于言辞的人，憋不住问道：“锐哥儿，我想问下，外面传的的消息，是真的不？”
方锐沉默了下，颔首：“是真的。”
“这可真是……”
枣槐叔端着碗的手颤了下，脸上的表情一时复杂无比，既有面对这般灾难消息的忧愁，也有消息得到确认，心中大石头落地的轻松。
方锐也没说话，给对方消化的时间。
他知道：枣槐叔半句没说完的话，并不是想感叹、询问什么，只是对内心情绪的抒发。
屋内，寂静无声。
好一会儿。
枣槐叔才开口：“锐哥儿，你家准备怎么办？”
“留守城中吧！”
“是啊，锐哥儿你有关系，不怕拉壮丁；也有武力，最乱的时候，也不惧。”
一向沉默寡言的枣槐叔，罕见地说了这么长的一段话。
这更多的，亦是一种宣泄，宣泄他内心的慌乱、忐忑，对未知的恐惧。
“枣槐叔哪？”方锐问道。
“可能……出城吧！”枣槐叔想了下，道。
“小乱避城，大乱避乡。这次依我看，恐怕是大乱。按说，是该出城……不过，”
方锐皱眉：“这般年景，出城也未必好过。”
“那也是一条路啊！”
枣槐叔苦笑：“形势紧急，万一拉壮丁，我倒是不怕，可还有阿槐。我家大娃生死未卜，总不能连阿槐也……”
“我总要给老孙家留下个香火。”
“再说，县城一旦被攻破，最乱的时候……”
枣槐叔喃喃说着，既是在理清思绪，也是在询问方锐意见——他来确认消息，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此了。
“也是。”
方锐思索了一下，颔首道：“这也算是一条死中求活的出路了。出城躲三五天，十天半月……运气好，等城中安定了，再回来，也就没事了。”
他没说，‘让枣槐叔一家留下，给予庇护’的话。
倒不是看护不住，而是：其他问题太多了。
比如：
想要照看，必须离得近一些，可枣槐叔家离得不算太近……难道，让他们一家住过来？
就算勉强挤在一起，吃饭怎么办？枣槐叔家连麦糠没有少有，方家的主食，却是吃棒子面。
这怎么处理？就算接济枣槐叔家麦糠，面子上都不好看。那么，要不要一起吃？
还有，可能暴露的秘密，比如真正实力……
……
总之，庇护二字，说着容易，可其中牵扯，实在太多了。
方锐有仇必报，有恩必还，这不假。可恩情，也分大恩、小恩。
说到底，枣槐叔一家，也不过在宋大山一事上说了句话的情分……为此，他接济些粮食，就是极限。
再多，就过度了。
方锐不是圣母，不可能普度众生。有些事情，强行去做，是给自己添麻烦，对枣槐叔家也不好。
虽然枣槐叔家不太可能是忘恩负义的人，可真要大包大揽，一切安排好，再养出惯性。
人心易变，恩大成仇、升米恩，斗米仇，谁又说得准呢？
‘人啊，除了夫妻至亲，还是保持一定距离的好，给自己退路，也是给别人余地。’方锐暗道。
“希望如此，能如锐哥儿你说的那般，躲过去吧！”
枣槐叔苦笑着起身：“那行，谢过锐哥儿了，我这就走了……”
“还有，锐哥儿，你家对我家的恩情，我记着……谢过了！”
他不是个习惯将恩情‘诉诸于口’这次，可这次，可能一去无回，再无相见，这句道谢已经是仅能做的了。
“枣槐叔，等下！”
方锐突然叫住枣槐叔，去了里屋，很快手中拿着个麻布袋返回：“这是二十斤麦糠。还是那句话：就当借的，等年景好了，再还就是！”
不是他不舍得更多，而是：二十斤麦糠，就是极限，再多，就不是帮人，而是害人了。
“锐哥儿，我……”枣槐叔还想说什么。
“收下吧！”
方锐将麻布袋交到枣槐叔的手中，按住，恳切道：“枣槐叔，别的我就不多说什么了，一路平安。”
“只有一点：如果要出城，就尽快！否则，迟则生变……拖延久了，出城恐怕都不容易了。”
枣槐叔最终还是收下了，走之前，硬是磕了个头，方锐拦都拦不住，说是替阿槐磕的。
……
枣槐叔将方锐的话听进去了，出去后，对众人稍作转述，就带着祥林嫂回屋去收拾东西，行动果断。
不多时后，外面就传来吱吱呀呀的声音。
方锐来到窗前，看到：柳树胡同的不少人家，已经行动起来了，带着被褥、锅碗瓢盆……拖家带口离开，有条件的推着个独轮小木车，没条件的就肩抗手提。
其中有很多熟悉的人家，如枣槐叔家、福泉叔家、白石叔家……
方锐想了下，出门，去送了送。
“锐哥儿，多谢你的消息了！”
“一路平安！”
“白石家也出城啊？结个伴不？”
……
此时，不管是谁，只要路过的，基本都会相互打个招呼，一团和气。
‘鸟之将亡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用在这里或许不太恰当，但也有那么两三分意思——这一去，对许多人来说就是永别，在这般背景下，往日邻里间的磕磕绊绊，一些矛盾，都不算什么了，也都不在乎了。
当然，也有人家没走，如长林叔家，这时，就在方锐不远处看着，对来往路过的人打招呼、告别，说句吉利话。
“长林叔，你家不出城么？”方锐问道。
“嗨，我家不比枣槐家他们，只有那一个儿子，还在第一波剿贼官军中……锐哥儿，你知道的……”
“说不准，太平贼打进来，还能看到我家大娃一眼……只要看到一眼，就是死了合眼，我都满足哩！哈哈！哈哈！”
长林叔明明在笑，听着却更像是在哭：“所以，出城是赌命，留在城中也是赌命，我还想着能看到一眼我家大娃，就没心思来回折腾啦！”
“不只是我家，你满堂叔家也一样……”
“这样啊！”
方锐想起了自家老爹，心有戚戚，宽慰道：“是这个理儿，说不定，你家大娃、还有我爹他们，就跟着太平贼回来了。”
“再者，长林叔，你家不还有两个女儿吗？将来招个倒插门的，也能承继香火……”
“我家那个家底，哪能招得到倒插门的哟？不过锐哥儿，你说的也算是一条路子……谢你吉言啦！”
闲聊了两句，长林叔告辞，转身向家中走去，头发斑白，身形佝偻……许是被这世道压垮了脊梁。
在方锐眼中，有一种难言的落寞。
他摇摇头，又看向那些拖家带口离开的人家，依稀还能看到枣槐叔一家的身影。
“希望……还能再见吧！”
话虽如此，方锐却知道：这些离开的人家中，今日一别，日后，有相当大一部分，都再不会见了。
红日西斜，如血一般的霞光弥补苍穹，层层叠叠的火烧云好如燎原四起的火焰。
就在这般的天幕下，那些人家渐渐远去了。
回家。
廊檐下，方薛氏、三娘子相互梳着头发。
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被交代了不许出去，就在院子里玩耍，玩着类似方锐前世‘跳房子’一类的游戏，蹦蹦跳跳，活泼灵动。
‘真好！’方锐心道。
他同情如枣槐叔、长林叔那些人，却不希望成为那些人，他孜孜不倦追求力量，所为的，不正是能有更多的选择吗？
就如今时今日。
更久远的将来……方锐不知道，至少，在此刻，他追求力量，不只是单纯为了力量本身，也是在守护着什么。
他看向廊檐下的方薛氏、三娘子，院子中的方灵、囡囡，目光柔和。
彼时。
日头偏转，黄昏余晖的光线明暗交替，橘黄色的暖色调光芒洒遍了院子，暮光中有风徐徐，拂动草木飒飒。
……

第四十三章 护佑
夕阳的余晖中，炊烟袅袅升起，比起往日，今日的柳树胡同，烟火气淡薄了许多。
就在方家饭菜的香气开始传出的时候——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不是我家，是隔壁三姐姐家？！”
方锐来到窗前望去。
只见：三娘子家关着的门外，一个身穿灰黑短打、看上去三四十岁、五大三粗的大汉，正在敲门。
“三姐姐！”
方锐想了一下，将三娘子从厨房喊出来：“这位，三姐姐可认识？”
“是他？！”
三娘子皱了皱眉，道：“这军头姓何，八品易筋武者，是我之前建立的以产业为纽带的关系网中，最强的几人之一。”
“不过，以往我打交道的多是女眷，和那些军头也少有往来，此人的性子，倒是不大清楚……”
“也不知，此人今日所来为何，看上了我可能截留的银钱？又或者，想让我为他操持产业？”她猜测道。
“难道就不能是三姐姐这个人？在我看来，三姐姐才是最大的宝贝。”方锐笑道。
“锐哥儿，也就是你拿我当宝哩！”
三娘子有自知之明，自身姿色也就那般，大概是不足以让此人专门跑一趟的。
“不过，无论怎样，都给锐哥儿添麻烦了。”她脸上满是歉意。
“三姐姐说什么傻话？我是你男人，这自然是我应该做的。放心，交给我就是！”
“等等，锐哥儿，我和你一起去看看。毕竟，是由我引起的事情，我不去也不太好！”
除此之外，三娘子也有一份小心思，出去当面也可证明自己：光明磊落，和此人并无关系。
方锐自是体味到了三娘子的心细，心中爱怜更甚：“我自是信任三姐姐的。不过，三姐姐说的也有道理，也罢，那就一起去吧！”
……
“三娘子，你……”
何军头看到三娘子时，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艳。
如果说：往昔，三娘子如盛夏成熟的果实，在枝头静静绽放着馨香，怡然自得，孤芳自赏；
那么此时，就是：细雨过后，成熟的果实被滋润荡涤，展露出明丽的颜色，清丽无端，鲜艳欲滴。
是的，‘清丽圣洁的姣好面容’与‘妖冶妩媚的成熟风韵’，两者共存于三娘子一人身上，同时流溢出‘缥缈如仙’、‘妖娆似魔’两种矛盾而又和谐的风韵，在这种极致的反差中绽放出难言的诱惑。
尤其是：三娘子脸上多出了一股自信，秋水明眸中多出了一股千帆阅尽、褪去铅华的纯真，顾盼之间自有神采，如点睛之龙，鲜活明丽，如从画卷中走出。
何军头脸色复杂，看向方锐：“这位是？！”
“我姓方！”方锐抱了抱拳，看着对方脸上的羡慕、嫉妒，他心中如炎炎盛夏中喝了一杯冰水。
一个字：爽。
女人是男人最好的点缀，还有什么，比自己女人被人眼馋、惊艳，更能证明一个男人的能力？
当然，看看就好，其他免谈！方锐可没有变态嗜好。
‘幸好，三姐姐这般女子，倾心于我，被我提前收下。’他心中暗道。
仿佛是察觉到了方锐心思，为了给他长脸，原本落后一个身位的三娘子上前半步，轻挽着方锐的胳膊：“何家兄弟，这是我男人，也是位武者，若有事，他一切皆可做主……”
这个举动，在这个时代已经颇为大胆，也就是她这般二十六七岁的轻熟女才可大大方方做出。
看到这一幕，何军头心中更酸了：“那啥，我就是来看看，看需不需要帮忙。不想……”
他是真想来帮忙的。
毕竟，在何军头看来，三娘子操持的那些产业变卖，关系网支离破碎，又逢太平贼将至，城内乱糟糟一片，应该是极不好过的。
至于，帮忙之外的目的？
三娘子也猜中了。
对三娘子截留的银钱，何军头也有猜测，不过倒并不算太看重，真正的更看重的，是三娘子本身的商业天赋！
相比之下，反倒是她的姿色，排在最后——能收下更好，可以更加信任，不能也无妨。
当然，这是何军头之前的想法，若是从前三娘子也有今日这般令他惊艳，那么，或许，姿色这一条，就可以与商业天赋齐平了。
‘也不知道：三娘子还是从前的容貌，并无多大变化，可为何，看起来就如换了个人一般……’
不！准确来说，何军头是知道的！
以他的阅历，自然能看出，三娘子这是被人滋润的，显然，是眼前这位老兄的功劳！
“不知，这位何兄弟所来何事？”方锐问道。
身怀实力，自然俯仰无惧，从容淡定，即使此人来者不善，也弹指可破。
“这……”
能称为武者，至少也是入品实力，三娘子又名花有主，一般来说，何军头应该径直离开，不会冒险了。
可他堂堂一个八品武者，就被一个武者的名头吓走，面子上，实在是不大过得去。
何军头是在犹豫着，是径直离开，还是再试探一二，一时间，不由陷入踌躇。
“可是不太好说，有什么为难的？无妨，那就进屋，喝碗水慢慢说罢！”方锐拉着何军头手腕，向屋里走去。
“嗯？！”
何军头被方锐握住手腕，本能挣扎，可一挣之下，竟然没挣脱，反被一股大力牵着向前。
‘八品！此人……至少也是八品！而且，如此年纪轻轻，就有这般实力？！’他心下震撼难言。
这一刻，何军头心中，那真是什么想法也没了，反而，惶恐难当。
这个时代，又恰逢当今变局，自是拳头为大，弱者敢对强者龇牙，那是要被打死的！
他赶忙回忆，自从见面开始，自己是否有无礼的行为，检索一遍，发现没有后，这才松了口气。
‘可，若是这位，以为我对三娘子有所觊觎，不怀好意，该如何是好？’何军头想到这点，又忧愁起来。
进屋。
“来，何兄弟，喝水！”方锐转身倒水。
“不敢！不敢！”何军头连忙起身，抢着倒水，如同学徒对待师父。
倒完水后，他双手捧着碗坐下，却好似坐在了钉子上，一阵坐立不安。更好笑的是：始终目不斜视，不敢再多看三娘子一眼，生怕引起方锐误会。
随后，闲聊了两句，就匆匆提出告辞。
“何军头，慢走！”
方锐任由此人离开。
或许此人是好心，也或许是觊觎三娘子美色、财富，谁知道呢？
论迹不论心，至少，在他面前，这何军头没有什么不轨之处，也没无礼猖狂的地方。
你看我女人一眼，我杀你全家？你动我一条狗，我灭你满门？
不至于，远不至于。
“锐哥儿！”
看方锐如此轻描淡写就解决了麻烦，看到自己往日心目中的大人物，在方锐面前如此卑躬屈膝，恭敬讨好。
三娘子一双秋水明眸中满是崇拜，其中的绵绵情意，如江南六月梅雨的连绵雨线，仿佛能让人化开了去。
即使方锐没这般本事，她也会不离不弃，守心如一，可世间哪个女子，会拒绝心爱的人更有本事、更为自己长脸呢？
就如：男人会为自己女人的漂亮美丽而自豪，女人又何尝不会为自己男人有本事、给自己长脸，而感到得意，欢喜？
‘这般眼神，三姐姐太会了……’
方锐感觉心痒痒的，如猫爪挠一般，下意识揽住三娘子，下巴放在她肩膀上，细嗅着如兰的清雅素雅的香气，摩挲着如瀑一般青丝的细腻触感。
“咳咳！”
厨房中传来方薛氏的咳嗽声：“囡囡、灵儿，外面做饭，烟大，就在里屋玩，不要出来！”
这是暗示俩人，方灵、囡囡在里屋玩呢，不要太过分。
“三姐姐，别撩我，娘亲看到了。”方锐退开两步，一脸义正辞严。
“咯咯！”
三娘子看到方锐这般一本正经的可爱反差，掩口笑了笑，娇俏的神采流溢而出，灵动活泼，如二八少女。
在这般的笑声中。
滋啦啦！
厨房，炒菜下锅，落入热油中，浓郁的香气如烟花般炸散，弥漫开来。
‘真好！’方锐心道。
三娘子这时也不笑了，轻轻拉着方锐的手，低声道：“总之，今天的事，谢谢锐哥儿。”
“三姐姐又说傻话了，咱们这般关系，道什么谢？”
方锐倒不会说什么红颜祸水，享受什么，就要承担相应的代价，接纳了一个人，就要承担对应的责任。
不过，他也知道，三娘子带来的麻烦，最多也就是如此了。
毕竟，在外人眼中，三娘子不过是一个八分姿色的成熟妇人而已……个中才华、内媚，不为外人所道也！
如此，吸引来的敌人，何军头这般的八品，就是极限。
其实，真要说来，即使是何军头，更多也是看中三娘子本身的商业天赋，对她本人，不过是搂草打兔子。
总之，还是那句话：以方锐如今的实力，在这常山县城中，守住一个三娘子，完全绰绰有余。
……
“真是吓死人了也！”
何军头离开方家，拍着胸口，长吐出口气，好如逃过一劫，满脸心有余悸：“那人是真的强！有如此实力，也难怪三娘子跟了那位！”
“可惜……”
他话没说完，就摇摇头，不敢再想。
“奇怪，这边柳树胡同，怎么会有如此年轻的高手？以前，似乎没听说过啊？”
何军头本想打听一下的，可转瞬，又打消了想法。
一来，如今城中局势颇乱，即使费些心思，也未必能打听到，有这个精力，还不如去做些其他事情；
二来，在他看来，以后也未必和方锐有什么交集了，没必要费心思。
“罢了，说不准，那人就牵扯到什么大家族的阴私。人啊，还是知道的少些好，这般，才能活得长久啊！”
何军头叹息一声，径直离开了。
……
火苗跳跃，昏黄的暖色调光芒，如同霞光一般晕染开来。
方家今日晚饭：炒豆芽、炒干木耳、棒子面馍、棒子面粥，还有一盆煮鸡蛋。
饭菜的香气与那腾腾直冒的白烟，一起扩散，弥布整个小小的屋子。
“来，吃鸡蛋，一人……”
方锐拿起装煮鸡蛋的盆子。
“锐哥儿，我们一人一个，剩下的都是你的。你练武，需要营养哩！”方薛氏打断道。
“对，锐哥儿，不必管我们，我们一人一个，就足够了，哪能吃那么多？”三娘子也是劝道。
“好吧！”方锐这才无奈应下。
方薛氏一边剥着蛋壳，一边问道：“我做饭那会儿，听着外面像是有人来了，没事吧？”
“没事，已经解决了。”方锐随口道。
的确，何军头的事情，对三娘子来说可能是一个大麻烦，但对他来说，真就一个小插曲而已。
“那就好。”
方薛氏点点头，也不再问，转头看向方灵、囡囡，突然一筷子敲在方灵头上：“你这丫头，拿囡囡的蛋黄干什么？不要欺负妹妹！”
“我没！”
方灵委屈巴巴：“囡囡更喜欢吃蛋清，我拿蛋清和她换。”
“对的，阿婆！”囡囡小心地看了方薛氏一眼。
毕竟，她才来一天，还是有些怕生，对方锐还好，对方薛氏就稍微怕一些。
“是，灵儿在照顾妹妹呢，小孩子的事儿么？阿婶，您莫生气。”三娘子也是劝道。
“好吧，你们喜欢就好。”方薛氏也不说什么了。
“吃菜！吃菜！”
方锐笑了笑，给每人夹了一筷子豆芽，又给将剥好的一个鸡蛋分了蛋黄、蛋清，各自给方灵、囡囡。
“你就宠着她们吧！”方薛氏摇头。
三娘子不说话，就在一边笑，眉眼温柔。
“这哪叫宠了？！”
方锐摇摇头，又拿过一个鸡蛋剥着，看着两个小丫头如小仓鼠一般小口小口满足地吃着，目光柔和。
相对来说，方灵这只‘小仓鼠’，胃口更好，更可爱；囡囡稍文静一些，看着更乖。
他还发现：囡囡过来后，方灵这丫头有了玩伴，更开心，更活泼了些。
一顿晚饭就在这般轻快的气氛中结束。
……
饭后。
方薛氏去洗碗。
三娘子在打扫卫生。
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擦着桌子。
这时。
咚咚咚！
门外，又有敲门声响起。
……

第四十四章 地痞
“谁？”方锐正想查探一下。
砰！
门已是被踹开。
——之前，方薛氏出去倒刷锅水，房门虚掩，并没有反叉上。
“自是你差爷！”
一个身穿葛布衣服、二十来岁、癞痢头的男子进门，看着吊儿郎当，身上有一股混不吝的痞气：“太平贼将至，尔等守土有责，县尊有令，增兵役……当然，也可拿出五十个大钱免役……”
话里话外，赤裸裸的俩字：要钱！
‘这可不像官府衙役，更像是……地痞流氓！’
方锐皱眉：“阁下可有身份证明？我记得，柳树胡同这边，是吴衙役在负责吧？”
他说的吴衙役，是负责柳树胡同这一片的官差，有老爹方百草的交情，早就被打点好了，即使征兵、拉壮丁，也不会找上方家。
——县军一败再败，威信大减，同时，人手损失，组织力度大降，才有这般空子可钻。
当初，方百草替方锐从军那时，可没有如此条件。
“我管他什么吴衙役？！差爷我只知道，如今，这一片胡同的兵役，都是我癞痢刘承包的！”
癞痢刘从怀中掏出张官府批文，在方锐面前晃了下。
“癞痢刘？！”
方锐想起来了，心中一动：‘我怎么说，听着有些熟悉，原来是这人啊！’
若是在城南，癞痢刘这个名字，一说保管就有人知道，这可是赫赫有名的地痞流氓，哪怕是在这城东的柳树胡同，方锐都听说过一嘴。
他看了下批文，是真的。
只是……
‘这个年头真疯狂，老鼠都能给猫当伴娘……不是，流氓都能给官府当差爷了？！’
方锐略一思索，就想明白了：无非是官府组织力度下降，那群官老爷搞出来的幺蛾子，弄出什么临时工，雇佣执法……
‘不，不是雇佣执法，更准确的说，是收钱卖官府批文，将执法权承包出去……’
方锐心中暗叹了声，清楚了这人底细，想了下，却也不准备和这人对着干。
毕竟，一点小钱而已，打发走眼前这个恶客，还是值得的。
武力么？从来都是最后一步，非是必要，他也不想在家中动手。
还是那句话：这般地痞流氓人贱血臭，就是杀了，方锐还嫌脏了手，弄污了地方哪！
“行，这位差爷，我交！”
方锐从怀中摸了摸，摸出一块碎银，足抵得过五十个大钱。
“算你小子识相！”
癞痢刘眼睛一亮，拿过收下，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冷不防，看到了一边背对着这边，正在打扫的三娘子。
——方才，他是踹门闯进来的，三娘子当时正在打扫，没来得及进里屋。
之后，三娘子若是刻意进去，反得显得惹眼，故以，她只是聪明地背对这边，刻意降低存在感。
可还是被注意到了！
“嘿，这边的小娘子，说得就是你，转过身来，让差爷我看看……”癞痢刘搓着手，嘿嘿笑着就要走过去。
“差爷，这不好吧？”方锐伸手拦住他，脸上的笑容渐冷。
‘又给锐哥儿添麻烦了！’
三娘子暗叹一声，见躲不过去，便也不躲了，上前两步，站在方锐身后。
这时，方薛氏听到外边动静，嘱咐两个小丫头一句，满面忧色地出来，可旋即就被三娘子拦住，拉到一边，耳语一番，冷静下来。
咕咚！
癞痢刘看了一眼‘丑陋’的方薛氏，就撇过头去，盯着三娘子，看到她如此花容月貌，皮肤更是白皙细腻，下意识吞咽了口唾沫，脸上痴相更甚。
“呸，小瘪三，识相的，就乖乖给我让开，不然……”
他下意识去推方锐，可一推之下，竟然没推开，尤其是这般当着佳人的面，臊得脸一下子红了。
“不然怎样？”方锐还在笑着。
“不然，差爷我就将你拉去充军，自有你的苦头吃！”癞痢刘威胁道。
“可我不是交过了免役钱了吗？”
“哈哈！笑话！”
癞痢刘看着方锐，仿佛在看一个傻子：“你说你交过了，就是交过了？差爷我还说你没交哪！你说了不算，差爷我说了才算！”
出乎意料，眼前这人并没有他预想中的害怕，反而颇为平静，甚至，还在笑。
“哦，原来是这样！”
方锐脸上的笑容，已经渐渐变得有些玩味：“癞痢刘，你来这儿之前，就没打听过我是谁吗？”
来到这个世界，他所见皆是聪明人，至少也是明白人，可没想到……还真让他碰到了这般找死的蠢货。
“你是谁？！”
癞痢刘心头泛起一股不妙的感觉，可很快就被压下，大骂道：“我TM管你是谁？给差爷我装什么装？！”
在他心中，住在柳树胡同这般普通胡同的人家，能是什么大人物？顶天了不过一个入品武者！
可根据癞痢刘以往的经验，哪怕是入品武者，见了官府衙役，也要忌惮那身官皮，得敬着、奉承着，顶多就是比常人多了三分面子。
也正是因此，癞痢刘拿着官府批文，才会如此嚣张，三句口中不离‘差爷’……
这就是：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
可癞痢刘忘了，这是什么时候——若是太平时节，的确如此，可现在么，官军一败再败，太平贼都快来了，城中乱象丛生……
纵使方锐只是一个入品武者，也敢教他做人！
“哈哈！”
癞痢刘见方锐和煦地笑着，放下了拦着他的手，更是猖狂得意：“我就说吧？你不敢动手！”
“否则，就是对抗官差，对抗朝廷，全家……”
他，癞痢刘，如今出息了，是差爷！在这般的普通胡同，根本不带怕的！
可癞痢刘话还没说完。
咔！
方锐一把掐住了癞痢刘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
“你、你竟敢对我动手？！刁民……”癞痢刘满面涨红，呜咽道。
“刁民？这话从一个地痞流氓嘴中说出，可真是……讽刺！”
方锐如看小丑一般，掐着癞痢刘脖子的手一转，一掌按在对方胸口。
砰！
癞痢刘胸膛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整个人向后倒飞，穿过大门，余势不减，扑通一声跌落在院子中。
“娘、三姐姐，我去去就回，并不走远……放心，没事的。”
方锐交代一声，大步追了出去。
“咳咳！咳咳咳！”
癞痢刘挣扎坐起，剧烈咳嗽着，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仿佛被震碎了，口中吐着淤血，满面惊恐地看向方锐：“你、你……不要过来……饶命……”
他终于冷静下来，知道怕了。
客观来说，癞痢刘身为一个地痞流氓，能生存至今，还是有智慧的，只不过是作为地痞流氓的智慧，而不是当官差的！
以往，他也曾被官差吓唬、威胁，羡慕官差的威风，压抑久了，一朝成为所谓的‘差爷’，负面情绪反弹爆发，表现出来，就是：猖狂、小人得志。
癞痢刘以为：这身官皮无比强大，能护住他，可他错了，大错特错！
这一错，付出的代价就是命！
“自作孽，不可活。何必多言？！”
方锐神色冷淡，身形一闪，来到已是重伤垂死的癞痢刘身前，一掌拍在对方脑门，砰地一声，头颅应声凹陷，鲜血迸溅。
他拎着这人尸体，如拎小鸡仔般，大步出门。
走出几十米后，对着胡同墙壁另一边，奋力一扔！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自有人洗地。
返回。
方薛氏迎上来，忧切问道：“锐哥儿，那人自称什么‘差爷’，这般杀了，不会有事吧？”
“癞痢刘算什么官差？！”
方锐摇头笑道：“不过一个县衙临时雇佣的地痞流氓罢了，在这个时局，死上这般一个人，不会有人在乎的……娘，您就放心吧！”
“是啊，阿婶，今天那个癞痢刘来过了吗？咱们没看到，那就是没来！”三娘子跟着道。
“三姐姐的话有理。”
方锐没想到，三娘子还有这般腹黑的一面。
“那就好！”方薛氏听闻两人如此说，终于放下心来。
“不过，锐哥儿，癞痢刘死了，这边胡同的拉壮丁任务没有完成，官府会不会再派人来？咱们虽然不怕，可终归也是麻烦吧？”
三娘子建议道：“要不，还是去别处院子，躲上一躲？”
“也好。”
方锐想了下，答应下来：“此事，宜急不宜缓……娘、三姐姐，你们收拾一下东西，咱们稍后就走，去甜水井胡同那边！”
三娘子说的不错，如癞痢刘这般烦人的‘差爷’一波波来，他即使不怕，也嫌麻烦。
而去了甜水井胡同那边，有江平安照应，倒是不用担心这种事情。
‘再者，这边柳树胡同，邻居都对我太过熟悉，遇到事情，我也不好肆意出手……’
纵然那些邻居没那个眼力，分辨不出方锐的真正实力，可终究也是些许隐患。
相反，甜水井胡同那边，邻居都不认识，他反倒可以放开手脚一些。
‘还有就是：我家这一离开，癞痢刘一事可能的手尾，就彻底斩干净了。’
即使有人可能怀疑到方锐身上，在这个时局，也不会大费周章，去寻找一家已经离开的人。
匆匆收拾好东西。
方薛氏、三娘子，除了带一些自己和两个小丫头的随身衣服，也就是猪板油、鸡蛋、黄豆、腊肉等一些紧俏东西，以及药材等物，一共收拢了两三百斤。
至于日常用品，主粮麦糠、高粱面之类？
那边甜水井胡同院子，三娘子准备的都有，也不必麻烦地带过去。
“还有这么多粮食、药材哩！”方薛氏心疼道。
“放心，娘，这些东西放在地窖里，外面我布置下，没人拿得走的。”
地窖还剩下八九百斤粮食，大半是麦糠，小部分是棒子面、高粱面，为数不多的白面，自然是带走了。
待拿了东西从地窖出去，方锐找些干草将入口掩盖，又搬来前些日子特意寻来的一些大块巨石，在外面堆成假山形状。
收拾好，锁门。
出去。
方锐在前，一手一个超大麻袋，里面是紧俏吃食、药材等一些重物；方薛氏、三娘子则相对轻便，背着包袱，里面是衣物之类，在稍后一些，一人牵着一个小丫头。
这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夜幕降临，黑暗中有影影绰绰的人影，不知道多少罪恶在发生。
途中，方锐就察觉到了不只一次的窥视感。
可他轻松扛着两个大号麻袋，腰间挂着一柄朴刀，一看就知道不好惹，倒也没人头铁地撞上来，所见人影纷纷远远避开。
无论地痞流氓，还是巡街衙役，皆是如此。
……
不多时后，一行人来到甜水井胡同。
“锐哥儿、阿婶，这边！”三娘子在前引着，来到一处院子门口。
开锁，进门。
方锐发现，这处院子说着比白杨胡同那处院子小一些，但其实已经相当宽敞了。
虽然不是三进三出，可也有前后院，除了厨房、堂屋，还有四个房间，以及一个竹子搭建的马厩。
“希律律～”
马厩中传来声音。
“哇，兄长快看，有大马哩！”方灵惊呼。
囡囡也在一边好奇看着，这处是三娘子置备的院子不假，可她也没来过几次。
“一头驽马而已。”
三娘子笑了笑，摸了下两个小丫头的脑袋，对方锐解释道：“这马是隔壁赵婶在帮着喂养……赵婶也是苦命人，男人早死，大儿子被征兵，家里就剩两个女娃……我每月接济赵婶一些麦糠，她就帮着喂一下马，打扫屋子，照看一下这边……”
“白杨胡同那边也是，也有一个白婶照看着……”
“原来是这样。”
方锐颔首：“倒是巧了！这处院子距离我那位朋友家不远，也就几步路的功夫，挺方便！”
正说着话，隔壁响起脚步声，一个身穿麻衣、五六十岁、身形佝偻、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的妇人出现在门口。
“三娘？”
“哎，是我，赵婶，我给介绍一下，这是……”
“我就说，听着有人来了么？”
……
相互认识过后，方薛氏、三娘子整理房间，赵婶也在帮着安顿。
“娘、三姐姐，你们收拾，我去和那边朋友打声招呼，有事你们喊一声！”
另外，方锐也会注意着这边，倒也不怕出事。
“哎，去吧，是该打个招呼。”方薛氏道。
“锐哥儿，放心。”三娘子浅浅一笑。
交代一声后，方锐径直出门，去往江平安家。
……

第四十五章 围城
明月皎皎，月朗星稀，如水一般的月华笼罩大地。
暮夜的风中，带来远处偶尔一声的尖锐喝骂，以及若有似无的惨叫，这般的夜色中，不知道多少罪恶在滋生。
就在这般环境中，方锐来到了江平安家，敲门。
咚咚咚！
“谁啊？”里面传来一道警惕的女声。
“江嫂嫂，是我！”
“小方啊！”
吱呀一声中，门开了：“来，快进来！”
江嫂嫂错身让方锐进屋，警惕地探头向外面左右看了看，回身反叉上门，这才长舒口气。
她看到方锐手上提着的东西，又是一阵埋怨：“小方，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这年景都不好过，不要搞这些面子上的东西哩！”
如果说最开始，江嫂嫂不过是嘴上客气，那么现在，随着方锐和江家的交情逐步加深，这话就是真心实意的了。
“不是什么好东西，也就几份‘去疤膏’，还有一斤黄豆。而且，这次的礼物，还真是非送不可！我家刚搬过来，来这边后还是第一次上嫂嫂家的门，自然不能空着手……”
这两日，方锐也没能再进货药材，可早先就储备了一批，拿出来制作少许‘去疤膏’送礼，还是可以的。
至于再去黑市卖药包？
自然不会了。
一则，击杀虎爷后，收获不菲，他，方锐，现在是有钱人；二来，如今药材珍贵，制作药包卖钱，不值当。
还有就是：黑市物资早已经收紧，物价奇高不说，即使有钱，也难以买到太多紧俏货。
“搬过来了？这是好事啊！咱们两家可以互相照应……”
江嫂嫂脸上一喜，这才接过东西：“那嫂嫂就收下了。不过，小方，下不为例啊，下次若还是还带着东西过来，嫂嫂就要生气了！”
她将黄豆放到一边，‘去疤膏’小心收进柜子里，嘴上说着不要，其实还是很喜欢这礼物的。
‘去疤膏’也确实好用——它的效果：去疤为主，美白去痘、去斑，只是辅助，可就是这辅助效果，最被人稀罕，特别是女子。
“好，那我以后空着手来，嫂嫂可不要嫌弃我白吃白喝。对了，江兄哪？”
“在里面哪，我去找老江出来，和你说话。忙活了一下午，老江快黑才回来，吃过饭就去躺着了，也没睡，就是眯一会儿……”
江平安还在打着哈欠，就被拉了出来。
“小方上次带来的酒还剩下一些，我去温着，正好老江你晚上也不去巡街，你和小方，你们俩人边喝边聊！”
江嫂嫂说着，风风火火去了。
“让方兄弟见笑了，你嫂子这人就是火急火燎的……哈欠！”江平安说着，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哈欠。
“江兄可是昨夜没睡好？”
“这倒不是。你也知道，下午的时候，‘后备军覆亡，太平贼即将围城’的消息扩散，城中大乱，自然事多，还有……”
正说着话，江嫂嫂端着个木盆过来，其中是热水，一小壶酒连带着酒壶在里面温着，还有一小碟茴香豆，当做下酒菜。
在这个时节，有酒、有下酒菜，如此待客，已经是相当奢侈了。
“你们男人说着，我就不掺和了，我进屋了。”江嫂嫂放下东西，进了里屋。
“来，方兄弟，都是熟人，我就不给你拿了，自己吃豆子，莫要客气！”
江平安顾自捻了一颗茴香豆，放进嘴里一下一下咀嚼着，品着那个味儿，困意慢慢褪去，慢条斯理继续道：“还有就是：下午时候，我们这些老捕头、老衙役，遭到不明人物袭击……死伤人数，只我知道的，就有十多人！”
“哦？”
方锐神色一正：“我听说下午时，城中冒出不少作恶生事的。‘后备军兵败，太平贼将至’的消息，扩散速度，也快得不正常！现在，还有衙役捕头遭到袭击……恐怕皆是太平贼细作所为，想要引起混乱，为后续破城做准备……”
“是啊，我也是这般想的。有不少聪明的衙役捕头，都看出了这一点，消极怠工，或者干脆回家躲着……”
江平安苦笑道：“我也不是什么胆子大的人，还有家小，看这情况，今晚就不准备去巡街了，准备先观望观望。”
“是该小心些，江兄这份谨慎是对的。”
易地而处，方锐多半也会这般做，这时，他看酒温得差不多了，端起酒壶倒酒。
哗啦啦！
昏黄的火光下，刚温过的琥珀色酒水澄澈透亮，从壶口汩汩流出，溅落碗中，浓郁的香气也随之逸散开来，满室生香。
“好酒！”
江平安嗅着这酒的香气，赞叹一声，端起碗，闷了一大口，让老黄酒的滋味在味蕾上跳跃。
少卿，他才咕咚一声吞下，满足地长长叹了口气，又捻了颗茴香豆在嘴中慢慢嚼着，感慨道：“如今，城中乱起来了啊！”
“是啊！”
方锐附和着，端起酒碗，不疾不徐慢慢咂着，说起自家的事：“今晚，我家来了一个地痞流氓，癞痢刘，自称‘差爷’，拿着官府批文……”
“也正是因此，我才会急匆匆带着家人，过来避难……”
击杀了癞痢刘的事情，他也没瞒着——江平安此人，不是什么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再者，对方身为衙役，这般事情见得多了，接受能力比常人要强得多。
“小事，那癞痢刘死就死了，一个地痞流氓而已，不会有人在乎。”
果然，江平安和方锐的看法一致：“不过，方兄弟的担心还是有道理的，若是留在柳树胡同那边，后续兵役的事情，可能还有些麻烦……”
“当然，既然搬过来了，一切自有我挡着。”
“谢过江兄了！”方锐端起碗。
砰！
江平安和方锐碰了下碗：“搬过来好啊！咱们兄弟相互照应着……”
他心中有分寸，也不去问方锐搬来的那处院子来源——朋友相处么，又不是养宠物，要掌控对方的一切，合该给自己和对方留出余地。
“江兄，你说，如今这世道，地痞流氓都能当官府的‘差爷’了，也是有趣！”
方锐笑道：“我猜：这和下午时候，太平贼细作的袭击有关？”
“是，方兄弟，你猜的没错。”
江平安说起这事儿：“县中两波兵败，随军高手覆亡，官府高层武力锐减。还有今天下午，衙役捕头遭到袭击……真正的官差趋利避害，消极怠工，可不是只能雇佣地痞流氓了吗？”
“不，也不能说是雇佣，其实，更确切的说，是那些地痞流氓找了关系、交了些钱，承包下了这次征收兵役的权力。说好听些，是承包，说难听些，就是卖官鬻爵……”
对这种事，他同样看不过眼，可不敢管，也管不了啊！
“原来是这般。”
方锐皱眉：“这般操作，县中有些实力的，基本都能躲过去，真正拉去的，大多都是平民百姓，来不及培训，即使送上城头，也是一群乌合之众……”
“而且，其中多半，还混杂了太平贼细作……”
“上面的那群老爷们，难道就不怕玩脱了？”
要知道：万一城破，太平贼进来，那些大户人家必然首当其冲——没别的原因，底层百姓被压榨得太狠了，基本没什么东西可抢，兜里比脸都干净，不从大户身上动脑筋，哪里来油水？
“方兄弟有所不知，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江平安叹息道：“上面的老爷们自然知道：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请大户出人协防守城，可这些大户人家也不傻，担心损耗太多实力，不愿出太多人。”
站在那些大户的角度来看：城破了，他们不好过不假，可也未必有事，但如果在守城中损耗太多力量，没了实力，那就是案板上的鱼肉。
“所以，就只能拉壮丁，让大户人家出的人盯着……明知道这般有隐患，也必须去做，有办法总比没办法强不是？”
“这可真是……”
方锐摇头：“那群大户，若是齐心协力，有人出人，有力出力，借助城墙，还有守住县城的希望。可如今，既怕城破，又不想损耗力量，首鼠两端……”
如明末东林党，既不愿意改朝换代，丢失手中权力，也不想收手，从自己身上割肉。
“是啊！我看这常山城，怕是……”
江平安的态度同样悲观，摆了摆手：“罢了，不说这些，方兄弟，喝酒！咱们喝酒！”
推杯换盏间，气氛渐渐推向高潮。
方锐陪着江平安，也没少喝，可眼神却是清明：‘也就是江平安了，换个人，都未必知道这些消息，即使知道，也未必肯说。’
与其像大多数人一般，稀里糊涂得过且过，他更想做个明白人。
酒酣耳热之时，江平安拉着方锐手腕，恳切道：“我寻思着，这般避着，可以躲一时，却不能躲一世……除非我不要了这身官皮！”
“说不得，过两日我还要去巡街，甚至，上城头。家中，还请方兄弟多多照应……”
“放心！以往是江兄照看我家，如今换过来了，我自是不会推辞。”
砰！
酒碗对碰，两人一饮而尽。
又喝了些时候，江平安喝得半醉，被江嫂嫂搀扶着洗漱，方锐才提出告辞，离开江家。
出了门。
方锐之前的微醺模样，瞬间消失，踏着月色，向着三娘子在甜水井胡同这边的院子而去。
在这世道，方薛氏、方灵，还有三娘子、囡囡的安危，皆系于他一人之身，他实在是不能醉、不敢醉啊！
……
“锐哥儿，回来了？”
是三娘子开的门，她鼻子翕动了下：“好重的酒气，要不，我去煮些醒酒汤？”
“是喝了些酒，不过，真没什么醉意，就不用麻烦了。”
方锐问道：“三姐姐，两个小丫头哪？”
“她们啊，本来还说着等你回来，听故事呢！可玩了一会儿，就睡着了。许是今天一通搬家折腾，累乏了吧！”
三娘子顿了下，又道：“还有阿婶，也回屋睡了。”
其实，方薛氏本想守着，等方锐回来的，可又一想，好不容易来到了这边，宽敞了些，某两人可能热乎，就回屋了，给某两人腾出空间。
也就是方才，她听到外面方锐说话的声音，才真正安定下心，睡意袭来，准备入睡了。
“锐哥儿，锅里热着水，洗漱下吧！”
三娘子打来热水，蹲下身子，自然地就要给方锐脱去鞋袜、洗脚。
“不用，三姐姐，我自己来。”
方锐坚持推拒了，等洗完脚，在擦洗时，三娘子又主动端起木盆，出去倒洗脚水。
自然、理所应当，仿佛分内之事，并无半点委屈。
‘还是这个时代的女子好啊！’
方锐心中暗叹一声，等三娘子回来，从背后拥住她，低头，将下巴放在对方肩膀，细嗅着鼻尖缭绕的如兰的香气：“三姐姐，你想了没？”
“锐哥儿！”
三娘子声音婉转，这一声轻轻如呢喃的呼唤，竟能从中听出几个弯儿，如绕梁环回的磬音，徘徊在心头。
妩媚、撩人。
方锐心中真是爱煞了，用力拥紧三娘子。
方锐抱起三娘子，大步向着最边上的屋子走去。
……
夜寒露重。
今夜的风儿甚是喧嚣。
……
次日，清早。
早饭：高粱面糊糊、高粱面馍、一大碗炒豆芽，一人一个煮鸡蛋。
——搬过来后，因为要省着些吃细粮，主食已经从棒子面，换成了高粱面。
三娘子坐在窗前的位置，金色的初阳从窗子打落进来，在串串光影中，辉映着她白皙的皮肤，好似笼罩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娘亲，你今天真好看！”囡囡眨巴了下眼睛道。
“好看！”方灵也是点头。
三娘子脸上微红：“可能是昨晚睡得好……”
“三丫头年轻，就是睡眠好，我就不行了。”
方薛氏有着轻微的黑眼圈，借着夹菜的功夫，没好气地白了方锐一眼。
“咳咳！”
方锐尴尬地咳嗽着低下了头。
……
刚吃过早饭。
江平安匆匆找来，带来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太平贼围城了！
……

第四十六章 托付
“这么快？！”
饶是方锐早有心理准备，可骤然听闻这个消息，还是被震撼了下。
‘带领一群乌合之众，却能做到这般的行军速度，那贼匪头子李玄通，是个能人啊！’他心中暗道。
“我也不敢相信，可事实如此。刚收到消息，就过来告诉方兄弟了。县衙紧急召集，要求我们衙役、捕头出巡，弹压不法，措辞极为严厉！”
江平安苦笑着摇头：“我本以为，还能有几日缓冲，却不想……”
显然，县尊急了！若是被太平贼破城，他官帽子绝对是没了，甚至小命不保，还要搭上家人。
这般处境，自然什么都顾不得了，对下面人狠狠加码。
若是江平安再拖延不去，一身官皮丢了都是轻的，更严重的，可能被立为靶子，杀鸡儆猴。
——是！官府方面高层战力损失严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清算几个捕头衙役，还是不难的。
“这边我已经交代过，那负责兵役的人，即使拉壮丁，也不会找上方兄弟。”
江平安说到这里，顿了顿，如交代后事般，恳切嘱托道：“若是我有万一……昨晚交代的话，方兄弟，勿忘！”
说罢，他转身匆匆离开。
方锐看着阳光下江平安的背影，怔了下，旋即摇头：“看来，昨晚没醉的，不只是我……”
“真是……这世道，无论是人是鬼，都在演啊！”
虽是清早，太阳已经升起，阳光笼罩大地，到处一片亮堂堂，可就在这般大白日中，微风中不时带来叫骂声、哭泣声，绵绵不绝。
方锐叹息着转身：“乱了！这世道，彻底乱了啊！”
……
返身回屋，方锐压下心中的些许烦躁，面上恢复了镇定，智珠在握，仿佛一切尽在掌控。
作为家中的主心骨儿，无论什么情况，他都不能乱。
“……就是这般，今早，太平贼已经围城了。”方锐也没瞒着，说出从江平安那里得来的消息。
“竟这么快？！”
“这可如何是好？”
方薛氏、三娘子都有些慌乱。
是的，三娘子也不例外——她是‘女强人’不假，可遇到这般天塌一般的大事，还是会破防的……也或许是跟了方锐，有了依靠，性子不自觉软弱了些。
当然，慌乱只是短时间，她们看到镇定的方锐，很快，就重新冷静下来。
“锐哥儿，这……之前虽然你也说过，但，真的没事么？”方薛氏问道。
三娘子也是忧切地看过来。
“真没事。”
方锐想了下，觉得应该给两人吃颗定心丸，便将事情剖开了来讲：“咱家已经准备得很好了。有银钱，吃的不缺，武力也有……”
何止是有？
他真正实力，乃是六品，实打实的中三品，一只脚迈入常山县顶层的存在。
这就是底气。
“退一万步讲，即使太平贼破城而入，城中最乱的时候，那些想要趁火打劫的强人，也不会失心疯了，盯上咱们这般的普通人家……有那个功夫，去抢当铺、钱庄、大户人家，不香吗？”
“来的，最多也就是一些乱兵，地痞流氓。可这些人……”
方锐摇头：“土鸡瓦狗，弹指可破耳！”
他说的是实情。
可以说：只要老实些，不太跳，哪怕只是入品武者，都有不小的可能，在城破后最乱的那段时间躲过去。
更别说方锐了，以他的实力，不去欺负别人都是好的，庇护自家这般的一户普通人家，绰绰有余。
看到方锐自信的模样，方薛氏心中安定下来，三娘子亦是如此，眼中满是崇拜、倾慕。
方锐这般拆开来讲，分析一下，她们发现还真是这个道理：就连县城被破，最坏的情况，都似乎没什么影响，那还担心什么？
所以，就完全不慌了，甚至，还有闲心，坐下来，继续做着针线活。
方锐看到这一幕，目光柔和：‘果然，无论太平时节，还是乱世，总归是实力至上，有了力量，在哪里都不怕！’
“娘、三姐姐，我将那个朋友的家眷喊过来，和你们认识一下吧？”
这边距离江平安家并不远，也就几步路的功夫，其实，方锐在这边盯着，也不怕出什么问题。
可喊来江嫂嫂，和方薛氏、三娘子说说话，认识一番，也能让她们转移注意力，少忧心感怀一些外面的事情。
“好。”
方薛氏、三娘子自是答应。
……
出门。
方锐去往江平安家。
没走两步，见到一个身上有些痞气的街溜子，身上却穿着皂衣，胸口一个大大的‘差’字，大摇大摆，如横行的螃蟹一般，身后跟着一个跟班。
可见了方锐，那副颐指气使的样子瞬间收敛，脸上露出个大大的笑容，低头哈腰，很是客气。
“这位是方锐方爷吧？！江衙役和我特意提过您的……哦！”
说着，他一拍脑门：“小人姓严，单名一个松字，您叫我小严就成。”
其实，江平安交代过，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江平安有意无意提到过，方锐至少是入品武者。
本来，即使如此，也不应该让严松这般放低姿态的。
可。
昨晚，他动作慢了一些，没来及行动，却不妨知道：有几个狐朋狗友的地痞流氓，骤然成为差爷，一朝得权，拎不清身份，然后……就被打杀了。
——很显然，癞痢刘并非个例。
这就给严松敲响了警钟。
所以，即使他没那个脑子，前车之鉴，也会教他识时务，认清局势。
伸手不打笑脸人。
方锐虽然不知道，为何这严松如此客气，可也不会摆脸色，更不会没情商地直称‘小严’。
“是我。严兄弟有事就忙，我去江衙役家串串门，不耽误你办事……”他也没想着和这人搞多深的交情，随意说上两句，就告辞离开。
身后，还能隐隐约约的声音。
“严爷，即使有江衙役的关系，可看现在这局势，那位自身难保，说不准哪天就没了。咱有必要，对一个靠着他关系的人，这么客气吗？”
“呸！你小子知道个屁？！我可是听说了，人家至少也是入品武者。这世道啊，无论怎么变，有一点不会变，那就是：拳头为大……”
……
方锐来到江平安家，将来意一说，江嫂嫂自是欣然答应，带着两个小不点，一起出门。
两个小不点，一个男娃，七八岁大，名叫牛墩；还有一个女娃，不过五六岁，和方灵、囡囡差不多的年纪，叫小豆芽。
——这个时代，名字大多就是这般，朴实无华，有一些取贱名儿，好养活的意思。
锁上门，方锐领着江嫂嫂三人过来。
来到院门前，突然听到，左手边的院子，传来哭泣、哀求的声音，听着还有些熟悉。
“赵婶？！”
方锐目光一闪，心中有了些猜测：“江嫂嫂，你先进去，我去那边看看。”
“小方你和赵婶儿认识？我也跟着一起去吧，有事也能说上句话。”江嫂嫂道。
“也行。”
方锐和江嫂嫂三人来到旁边院子，进门。
就见到：
头发斑白的赵婶身形佝偻，跪在地上，拉着严松的胳膊哀求道：“差爷啊，我家真没钱了，能不能缓缓？欠着，我签字画押……”
旁边，是两个女娃，一个八九岁，一个十二三岁，面黄肌瘦，看着怯怯的，手拉着手瑟缩在一起，如同两只鹌鹑。
“没钱？这不是还有两个女儿嘛？可以拿人抵……”
“严兄弟，”
方锐轻叹一声，开口道：“我和赵婶儿认识。多少钱，我替她们出了吧！”
他终究不是铁石心肠，对三娘子这家熟人，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还是愿意出手，拉一把的。
那跟班正要说话。
严松拉了对方一下，脸上赔出笑脸，抢先一步开口道：“哎，方爷，瞧您这说的？我哪能收您的钱？”
“这事就算了。来，赵婶儿，您快起来，”
他蹲下身子，双手将赵婶搀扶起来，还和善地给对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嗨，您和方爷有交情，怎么不早说？不然，也不会闹成这样，大水冲了龙王庙不是？”
这番变脸功夫，当真是……厉害！
峰回路转，事情就这般轻易解决了，赵婶儿整个人都懵住了。
就是旁边的江嫂嫂，都看得脸皮抽抽。不过，在心里，却是有一种莫名的爽快。
“行了，我也不能让你难做，这些钱拿去喝茶。”方锐取出一把大钱，塞了过去。
他是个恩怨分明的人，自不想为这点小事，欠下人情。
“嗨，您真是讲究，谢过方爷赏。那您忙，我就先走了？”
严松说着，领着跟班，略过方锐住的那处院子，问也不问，径直去往了下一处人家。
“赵婶儿，过去了，没事了！”江嫂嫂拉着赵婶儿的手，安慰道。
“过、过去了？！”
赵婶儿直到此刻还有些晕晕乎乎，不过，至少回过神了，连忙拉着两个女儿，过来给方锐磕头：“快！快来谢过恩人！”
一番感激，自不必提。
闲话两句，方锐辞别赵婶儿，领着江嫂嫂三人出来，回到自家院子时，右手边的院子中，也是响起喝骂声、啜泣声——仔细分辨，还能听出严松的声音。
“那边，是孙老汉家。他家也是苦命，大儿子征兵，在第一波剿贼官军中，生死不明。如今，这二儿子，恐怕也要被拉壮丁……”
江嫂嫂叹息。
“都是可怜人！”
方锐感叹了声，却也只是感叹了声，旋即，便领着江嫂嫂三人进屋，反叉上门。
没去看热闹——他不是那种围观砍头，还能叫好，蘸着吃人血馒头的人。
也没多管闲事——孙老汉家和他非亲非故，没有半点交情。
还是那句话：他不是圣母，这世道的可怜人多了，庇护住家人；有交情的亲邻朋友，能帮的也帮上一把；其他陌生人，却是管不过来的。
……
领着江嫂嫂三人，刚进院门。
方薛氏、三娘子就迎出来了：“锐哥儿，你回来了？”
之前，她们也听到隔壁赵婶家的动静，可方锐不在，也不敢贸然过去，生怕没帮上忙，还将自己搭了进去。
方锐说了一嘴赵婶儿家的事，又介绍了江嫂嫂三人给她们认识。
三人说着话，很快，就聊成一片。
女人之间，特别是：在彼此有心结交的情况下，建立关系总是很快的。
牛墩、小豆芽，则是被领去了里屋，和方灵、囡囡一起玩。
本来，牛墩大一些，领着妹妹过来，是有挑战方灵‘孩子王’位置的想法，可方灵、囡囡这俩小丫头，将方锐给她们讲过的故事，添油加醋地给兄妹俩一讲，直将两个‘没见识’的小家伙唬得一愣一愣的。
……
大大的太阳下。
金色的阳光铺陈整个院子，打下一圈圈闪烁的光影，在草木间跳跃。
后院屋子里，方薛氏、三娘子、江嫂嫂三人做着针线活，闲话着；里屋，方灵、囡囡、牛墩、小豆芽，几个小孩子们在玩耍。
方锐坐在前院堂屋，一边守着门，一边翻阅着医书，时而，听到外面有声音靠近，抬头竖耳倾听，确定声音远去后又低下头。
安静闲适，岁月静好。
外面。
太平贼围城的消息很快扩散开来，城中乱象加剧，太平贼细作四处生乱，引发恐慌，地痞流氓也跟着生事。
青天白日下，无数的罪恶在滋生。
哭声、叫骂声、破门打砸抢的声音……有的，甚至听着，就在不远处。
还有：城门方向，不时响起的隐约喊杀声……
交织成一团。
这般的声音，传入方锐所在的这处院子，却并没有引起恐慌，反而渐渐被众人习惯，似乎沦为了一种背景乐。
原因？
小孩子们或许是因为天真无知。
方薛氏、三娘子，皆是因为：方锐在前院守着——他一贯沉稳，说到做到，这种印象带给了两人极大的安全感。
而江嫂嫂，则纯粹是被这种宽松轻快的气氛感染。
……
半上午时。
这处院子，有两个毛贼试图闯门，方锐直接出去，打断了来人手脚，扔在门外路上直哼哼。
这般震慑之下，再没地痞流氓敢来这一片捋虎须，就连赵婶儿等附近几户人家，都沾了光，因此安全下来。
……
一上午时间匆匆过去。
……

第四十七章 惨象
正午炽烈的阳光下，一串串炽白刺目的光影蒸腾，空气中充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血腥味。
就在这般环境下，江平安来到了方锐所在的这处院子。
“我见着家中门锁了，想来你嫂嫂她们，应该就在这边。”江平安看着有些疲惫，对方锐笑着道。
“江兄快进来！嫂嫂被我娘亲拉着留下，现在，一起在厨房做午饭……”
方锐邀请道：“江兄一道过来，中午就在这边吃。”
“那就叨扰了！”
院子中的大柳树下，有一个石桌，两人相对坐下，江平安下午还要巡街，不宜喝酒，方锐就拿了些高碎，来泡着喝。
“上午时候，我听着声音，城中愈发混乱了。嗯？我看江兄脸色不大好，没事吧？”方锐问道。
“不妨，只是有些疲累。城中确实是乱，恶性案件都弹压不过来。而且，要时刻防备太平贼细作的袭击，精神绷紧……”
江平安苦笑道：“也就回来，到了方兄弟这里，才敢稍稍放松。”
“江兄辛苦了！”方锐倒过一碗茶，递了过去。
“我这算什么？比起许多人家，却是好多了。方兄弟，你不知道……”
江平安摇头，说起中午时候巡街时的见闻：“我亲眼目睹：一户人家，有个姿色不错的妇人，被扒光，三五个地痞流氓围着……”
“这可是光天化日！这般事情，我今日都见到不只一例，没见到的，不知道还有多少……”
“太多了，太多了啊！”他叹息道。
方锐安静听着，也没有插话，随着江平安诉说，眼前仿佛浮现出一幕幕惨象，不忍直视。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尤以后者为甚。”方锐感慨。
“方兄弟此言，当浮一大白。”
江平安下意识举碗，喝到口中，才想起是茶不是酒，那般清苦的滋味，与上午时候亲历的画面一齐上心头，让一时他有些痴了，讷讷无言。
方锐亦是沉默。
坦诚的说，两人皆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的好人，但都有着自己的道德底线。
此刻。
一个是被亲历见闻冲击；
另一个，穿越而来，下意识与前世对比，听着江平安的诉说，更有上午时候的听闻佐证，仿佛从盛世走入书中的历史，心绪涌动，复杂难言。
——就如同，历史书上的‘岁大饥，人相食’六字，只是去读，绝对无法感同身受，只有身在那个时代之中，才知道是如何绝望！
“锐哥儿，吃饭了！”
最终，还是厨房中方薛氏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娘，你和三姐姐、江嫂嫂，还有灵儿、囡囡一群孩子们，在里屋吃吧！”
方锐叮嘱道：“你们人多，多分些饭菜。至于我和江兄，我们男人，在外面吃就行，正好有些话说，你们也不太适合听……”
在大户人家，规矩众多，只有男主人、客人吃完，女眷、孩子才能吃。
不过，他们这小门小户，也不用讲究那么多，分出一些饭菜，让方薛氏她们在里面吃就行了。
“那也行，你们男人吃着聊着！”
方薛氏、三娘子、江嫂嫂帮着将饭菜端出来，在石桌上摆好，才带着一群孩子们进去了。
这处院子够大，她们那么多人在里屋，也不怕容不下。
外面，大柳树的树荫下。
今日午饭：一大碗炒豆芽、一小盆腊肉蘑菇，一小竹筐高粱面馍，还有两大碗白面做的面条。
“这么丰盛？和方兄弟你家这一比，我家以往待客都显得磕碜了！”江平安有意驱散伤感气氛，笑着开玩笑道。
“哈哈，也就这么一两顿，我家带来的好东西大都在这儿了，祸祸光了，也就没了。江兄下次再来，可不要埋怨我招待不周！”
方锐递过筷子：“来来来，江兄，趁热吃！”
他们吃饭，也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边吃边聊。
“你嫂嫂她们在这边，我就放心了，谢过了。”江平安道谢。
“江兄说什么客气话？”
方锐摆摆手：“以往，是江兄照看我家，现在自是轮到我还人情了。日后江兄出去，江嫂嫂她们就在我这儿，放心就是。”
“不过说来，”
他又是叹息：“不仅是别处，就连咱们甜水井胡同这边，上午时候也不太平。我听着好多打砸抢的声音，就在不远处……我这处院子，也来了两个毛贼，不过被我打折了手脚，扔了出去……”
“一群看不清形势的蠢货！”
江平安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喝骂道：“太平贼细作猖狂，那群地痞流氓也跟着头脑发昏，四处生乱，欺负平民百姓，作威作福……若真有本事，怎么不敢去找大户人家？”
他说的不错，太平贼细作数量有限，真正起到的作用不过是一个引子，更多的乱象，其实是城中原本的流氓地痞弄出来的。
这群欺软怕硬的货色，逮着平民百姓可劲祸害，单个人也不强，可就是人多，汇聚起来的破坏力就相当触目惊心，带来的影响也恶劣。
真正来讲，他们也捞不到多少油水，就一点小钱，毕竟，平头百姓有什么可抢的？
如此作为，更多的不过是：发泄心中的暴虐欲望。
“江兄这话有理，一群欺软怕硬的货色罢了。平民百姓哪有什么油水？真正的肉，都在大户人家手中哪！”
方锐不屑于欺凌弱小，另外，对这些平民百姓手中一星半点的好处，也看不上眼，自是不会效仿。
甚至，对这群人嗤之以鼻。
“是啊，城中大户人家，才真正是肥的流油哪！不过，目前他们的力量，还没太大损失，即使有心人，暂时也不敢妄动……否则就是找死！”
江平安看得明白：“依我看：那些头脑聪明的强人，恐怕要等城破后，才会火中取栗，捞取好处哪！”
“到时，方兄弟可要出手？”
“江兄说笑了，我这小体量，哪能与那些强人抢食吃？”
方锐摇头：“在这世道，还是：小心谨慎，苟命为上！”
主要是：除了劫运点，他现在还真没什么太缺的。
“哈哈，你啊，就是喜欢藏拙！”
江平安笑着一指方锐，也不在这个话题上深入，略过这茬儿。
‘江兄此人心思通透，多半看出些什么，或许猜测我是八品、七品？当然，中品武者，纵使是江兄，恐怕也不敢想的……’
方锐暗忖着，摆了摆手：“罢了，不说这些，江兄，城外的局势，你可有消息？”
“知道一些。”
江平安凝重点头：“今上午，太平贼先是一波高手突击，却被两大家族联合其他大户、官方的武者，给挡住了……”
“后来，太平贼驱赶抓捕的流民，蚁附攻城……局势僵持，场面很是血腥！”
这些消息，也就是他在外面办事，另外，还有些关系，才能得到。
“如此么？”
方锐皱眉：“这是真正交上手了！城中势力手中染了太平贼人的血，事情就没那么容易了结了。
“若是城破，那李玄通恐怕会放开贼军乱杀一通。万一损失过大，拖延日久，一把火将城中烧了，人为制造流民，裹挟百姓，我都不奇怪！”
“甚至，再悲观些，屠城都未必不可能……”
放任贼军，不封刀；或者：烧了常山城，制造流民。
这些他都不怕，就怕……屠城。
那般成建制的大规模军队，即使他已入中品，都硬碰不得，最多保全自己，方薛氏、三娘子她们怕是……
“嗯？还是方兄弟看得长远！”
江平安心中凛然：“不过，放任贼军，不禁刀兵；更狠一些，一把火烧了常山城，就是极限了……”
“当然，即使这两种情况，咱们都不好过。”
“至于屠城么？”
他皱眉道：“以太平贼的军纪，恐怕难以做到，强行去做，也是吃力不讨好，会激发强烈反抗，贼军多半也会损失惨重。那李玄通是聪明人，不会如此利令智昏……”
“这倒是，我也是如此想着。”
方锐稍稍放下了心：“我看，守城的关键在林、夏两家。而这两家，若是局势不妙，难保不会有什么异心……”
对大家族来说，守住城，等来府兵救援，自然是最好选择；可府兵到来前，万一被太平贼强攻破城，他们大概是要族灭的。
折中一下，和太平贼勾结，献城于贼，这般，也是要割肉。
总之，是左右为难的选择。
“是啊，可咱们这般小人物，也干涉不了那两大家族的想法，做不了什么，只能听天由命……”
江平安叹息道：“这些年，我也和那些大家族打过交道，深知他们的秉性……看似彬彬有礼，实则心态高高在上，没有和对方匹配的实力、地位，连人家的面都未必能见到，更不用说，听取意见了……”
这一点上，无论哪个时代都一样，即使开明如某些贵人，能做到礼贤下士，可也至少得是‘士’才行啊！
“确实。”
方锐想起当初和林三公子的见面，对方没有纨绔跋扈，盛气凌人，可骨子里的傲然，却是遮掩不住。
‘若是我的真正实力暴露出来，倒是能在一定程度上，和这般的大家族平等交往，这就是基础，可以撬动局势的杠杆。’
‘而守城的关键在林、夏两家，破局的关键也在这两家，这其中，未必没有操作的地方。
‘不对，我想这些做什么，关我什么事？应该操心这些的，是太平贼才对，万一拖延日久，等府兵到来……’
方锐摇摇头，甩开这些思绪，大口夹菜吃饭。
话说，江平安可真不客气，大筷子夹着腊肉，咀嚼得满嘴流油。
——当然，这也是两人关系到了一定程度的证明，对他们这种人来说，真要客气，说明还没把你当朋友。
“江兄，你这下手够快的啊！”
“方兄弟也不慢！”
“哈哈！”
在这份争抢中，饭菜都似乎都变得更香了，两个男人的笑声，与那透过斑驳柳叶散落的碎金子般的光影，一起闪烁晃动。
……
吃完午饭，江平安匆匆离开，又去巡街值守了。
江嫂嫂、牛墩、小豆芽还是待在这边。
下午的时候。
城中乱象持续，叫骂声、哭泣声、打砸抢的声音、城门方向的喊杀声……乱糟糟一片。
方锐所在的这处院子，基本无事。
为什么说‘基本’？
因为：在半下午时，又有两波地痞先后到来，皆是被方锐打断了手脚，扔在外面。
然后，就彻底清净了。
有惊无险……嗯，其实，确切来讲，连‘惊’都算不上。
正如方锐和江平安聊得那般，目前这个时候，作乱的大半都是地痞流氓，遭殃的是平民百姓，城中大户、有实力的人家，还是大体完好。
方锐在前院堂屋读着医书。
后院，方薛氏、三娘子、江嫂嫂做着针线活，闲话着；囡囡、方灵、牛墩、小豆芽几个娃娃在玩耍。
一下午时间，就这般飞快过去。
……
傍晚，江平安返回，来到方锐这处院子，接走了江嫂嫂，还有牛墩、小豆芽。
夜间，因为换班的原因，他倒是不用继续出去巡街了……那位县尊大人，倒也没将人往死里逼。
这边。
晚饭过后，方薛氏、三娘子和方锐商量着，回一次柳树胡同。
“锐哥儿，三丫头这边的存粮，麦糠居多，高粱面都不算太多，棒子面更是几乎没有。要不，回柳树胡同一趟，将咱家的棒子面、高粱面细粮，再拿一些过来？”
“阿婶说的是，昨晚来得匆忙，还有一些琐碎的东西，都没来得及带。这下回去，正好一并带来……”
“行，那就一起吧！”
方锐想了下，答应下来。
他也想过，将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留在江平安家，让对方帮着照看一下。
可只是想想，很快，就打消了想法。
——江平安实力不错，可只是在普通人中，自身连入品武者都不是，即使手持腰刀，实力也就那样。
万一出什么意外，方锐后悔药都没地方买。
故以，他宁可麻烦一些，自己将方薛氏、三娘子她们带上。
……

第四十八章 弄人
一轮白玉盘高挂天际，皎洁澄澈的月光如水银般流淌，这般的夜空下，无数的罪恶，如腐烂淤泥一般在滋生。
黑暗中有影影绰绰的人影；鼻间缭绕着鲜血的腥甜、以及些许腐臭；耳边是时有时无的惨叫声、若有似无的哭泣声……
这一切，无一不在诉说着，这是一个何等混乱的夜晚。
道路两旁，方锐感受到，那一扇扇反叉着的门后，有一双双惊惶无助的眼睛，紧张地盯着外面。
从甜水井胡同到柳树胡同，小半截路程平安无事。
直到——
路过一处街道，两个衣衫不整的男子，提着裤子从一户大开着门的人家中出来。
“那边的人，站住！”
“耳聋了么？说得就是你们，给爷停下！”
或许是戾气上头，也或许是手中的砍刀给了他们底气，这两个头脑发昏的地痞流氓拦了过来，然后，就被方锐三下五除二以重手法打死。
特别是其中一个，方锐用上了劲力，一掌按在对方胸膛，直接将这人打飞五六米远，狠狠撞在墙壁上，足足凝滞了几个呼吸，如同挂画一般，最后才砰地一声掉落。
暗中，不少看到这一幕的人，不约而同倒吸了口冷气……随后，那些窥视的目光纷纷退去。
远处街道，还有一波巡街过来的衙役。
“头儿，那边……看那边……咕咚！”
这衙役狠狠咽了口唾沫：“有凶人……”
“哪呢？哪呢？小于，你这眼神不好啊！胡老八，你看到了吗？”
“没看到……哈哈，有人吗？走啦，咱们去那边巡逻！”
稍后，那些衙役离远一些，又听到隐隐约约的声音。
“于家小子，学着点……这世道，就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能活得长久……”
“是啊！非是咱徐老六不卖力，实在是：这点俸禄，不足以让老子拼命啊！”
……
“锐哥儿，那人……呕！”
方薛氏捂着胸口，弯腰一阵干呕——对方在巨力撞击下塌陷变形的身躯，让她联想到了肉饼，还是人肉饼……胃中忍不住地翻涌。
“阿婶！”
三娘子松开拉着囡囡的手，上前为方薛氏拍着后背。
她倒不是接受能力有多强，心中同样恶心，只是比方薛氏稍轻一些，又以强大意志力压制住了，并没有表现出来。
——过去那些年，三娘子一个人操持过家，见识多了，知道这个世道男人在外有多难的，所以，她会尽量不让自己成为拖累，并帮着方锐分担一些。
当然，这倒不是说：方薛氏不如三娘子，较真来说，她对方锐的爱护并不比三娘子少，只是，没有从前见过过这种血腥的场面，猝然面对，恶心才是人之常情……也有各人体质的原因……
稍后一些，两个被放开手的小丫头，反应不一。
“兄长，唔～”
方灵因为熟悉一些，倒是还好，只是眼睛瞪直、小口如金鱼般微微张开，如死机了一般，似乎在惊讶自家兄长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阿锐哥……”
囡囡看着方锐，目光有些有些怯怯的，见方锐看过来，小丫头下意识脖子一缩，退后了两步。
其实，这还是因为她对方锐熟悉的原因，若是其他人这般当面杀人，小丫头恐怕都要吓得尖叫了。
“灵儿、囡囡……”
方锐苦笑。
他其实已经颇为克制了。
用重手法解决，这是震慑的必要；而考虑到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的心理承受能力，已经尽力避免鲜血迸溅，不然……呕吐的人必然不只方薛氏一个。
“囡囡，别怕！”
这时，三娘子起身，一只手拉过囡囡，另一只手拉住方锐，毫不顾忌上面温热的血迹。
是的，就是拉过方锐染血的手，方锐从她的目光中，看到的皆是体谅、倾慕，没有半点嫌弃。
“囡囡，面对坏人，你可以害怕，但不能因为你阿锐哥杀了坏人，而因此害怕你阿锐哥……这会让你阿锐哥伤心的……”
三娘子看着囡囡，语重心长道：“你阿锐哥在保护咱们，他是咱们的英雄，打坏人的英雄，咱们不能让守护咱们的英雄受委屈，流血又流泪，对不对？”
囡囡歪着脑袋，想了下，用力点头：“对的，娘亲，我明白了。”
“阿锐哥，你是英雄，打坏蛋……囡囡不怕！”
她仰起头，月光下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看向方锐，上前一步，伸出没被三娘子拉着的另一只白嫩小手，同样拉住了方锐的手。
三人围成了一个圆。
在这皎洁澄澈的月光下，在这夹杂着啜泣声、喝骂声的夜风中，这一刻，他们看起来，好似一家三口。
“三姐姐，你可真是……”
这一刻，方锐心中颇为震动，为三娘子的教育理念：没有因为囡囡年龄小，或者场面血腥，就避及不谈，反而晓以道理……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囡囡这丫头，才会不符合年龄地懂事吧！’他心中暗道。
“兄长，我也不怕你！”这时，如呆住的蚊香蝌蚪般的方灵，也终于回过神，扑过来，挤进了三人中间。
然后，就被方薛氏拎着耳朵拉到了一边：“别去吵你兄长……还有，消停些啊，今天新换的衣服，又弄脏了……”
她除了脸色有些发白外，此时倒也好了不少，看向方锐：“锐哥儿，你没事吧？”
“没事，娘、三姐姐，咱们快走吧！”
方锐看着方薛氏、三娘子，又看了看方灵、囡囡，在一片的关切目光中，胸中有说不出的温暖在涌动，仿佛这深沉黑暗、无边罪恶的夜晚，都不算什么了。
……
此后，方锐提着染血朴刀，大摇大摆在前方开路，领着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走在街道上，再无人敢来触霉头。
即使官府捕头衙役见了，也都是远远避开。
……
一路再无事端，平安返回柳树胡同。
开锁。
进入屋内，可以明显发现：有贼人翻墙闯入的痕迹。
“哎，这可真是……”方薛氏心急，就要去察看丢了什么东西。
“娘，等等！我先检查一下……再说，咱家稍微贵重一些的东西，昨天不都放入地窖了吗？”
方锐拦住方薛氏，先去检查了一遍，确认没危险后，才让方薛氏、三娘子，还有两个小丫头进去，收拢东西。
“丢了一把菜刀、两个麻袋，还有灯油……”方薛氏絮絮叨叨说着。
总之，都是一些琐碎的小东西。
至于大件，就如方锐说的一般，基本都放在地窖，倒是没丢什么。
地窖。
方锐搬走那一堆巨石，扒开入口铺着的干草，进入其中，将一些棒子面、高粱面拿到院子中，等着一会儿带走。
里屋，跳跃的火光中，方薛氏、三娘子来来回回，收拾着东西；俩小丫头也凑热闹，将昨天没能带走的一些小玩意收拢起来。
咚咚咚！
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伴随着一道试探的喊声：“锐哥儿，是你们在家么？！”
“长林叔？”
方锐听着声音，就分辨出了来人：“娘、三姐姐，你们就在里屋收拾东西，慢慢来，不急……我出去看看。”
他交代一声，去堂屋开了门。
“锐哥儿，真是你啊！”
长林叔见到方锐，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我看着你家有亮光，过来瞧瞧，不是贼人就好……今个儿白天见你家门都锁了，你们去哪啦？”
当初宋大山一事后，方锐恩怨分明的印象深入人心，正是这般，他才会特意过来瞧瞧，想卖上一个人情……不然，多半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
“谢过长林叔了。白天，我们在城中另一处院子……”
方锐含糊说了句，反问道：“长林叔，你身上这血迹……怎么回事？”
“下午时候，被拉壮丁，上城头了……咱柳树胡同，留下的人家中，男人基本都去了……我还搬石头，砸死了一个太平贼哩！”
“不过，也不一定是太平贼，我瞧着穿的破破烂烂的，更像是太平贼抓来的流民……那些贼人奸猾得很，自己不上，就驱赶着抓来的流民……”
显然，对长林叔这种平民百姓来说，被抓上城头守城，就是一辈子中难得遇到的惊天大事，这种经历能几十年记忆犹新的。
因此也就不奇怪，他此时说起来，眉飞色舞，手舞足蹈比划着，颇为失态。
“是么？！”
方锐循着话茬：“我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打仗哪！长林叔，你是上过城头的，怎么样，今天瞧着太平贼人多吗？”
难得遇到一个认识的亲历者，他自然要询问一番，获知些更详尽的消息。
“怎么不多？！哪个哟，乌泱泱一大片，老多人了……城墙下面，到处都是血……”
或许是被搔到了痒处，也或许是激发了谈性，长林叔打开了话匣子：“……还有顺着云梯，高来高去的武者，不过，基本都被大户人家的人挡住了……我们就是搬石头，往下面推……你满堂叔和我分在一起，离得不远，他腿发软，还差点一头栽下去，我还行……”
“这就是胆气啊！长林叔，您厉害……”
方锐赞叹了声，心中暗暗提取有用的信息：‘其一，战斗惨烈；其二，太平贼人众多，还抓捕、搜揽了不少流民，驱赶他们蚁附攻城……’
‘太平贼是今早……不，或许更早一些，昨夜到来……枣槐叔、福泉叔、白石叔……这些人家也是昨日出城，可能刚好就撞上了……那些被驱赶攻城的人中，或许就有他们……’
‘出城，明明是躲避拉壮丁的，可却刚出虎穴，又入狼窝，这世道真是弄人……底层百姓……唉！’他心中叹息。
“长林叔，咱城中官军，伤亡情况怎么样？”方锐又问道。
“还好，我们是下午去的，攻城的大多是被驱赶的穿着破烂的流民，爬上城头的少，咱们这边死人也少……听说，上午时候才叫惨……贼军武者突袭，翻上城墙，早上拉去的那一批人，十个有八个都死了……”
长林叔庆幸道：“听说，咱们胡同这一片，原本是癞痢刘负责兵役的，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却死了……拖延了一上午，延后一批，我们是下午去的，倒没那么残酷了……”
“总之，感谢那杀了癞痢刘的人啊，也不知是哪位好汉……”
“这样啊！”
方锐微微点头。
没想到，他昨夜杀了癞痢刘，还间接拯救了附近胡同不少人。
两人又闲聊了两句。
那股亢奋过去，夜风一吹，长林叔冷静下来，想起自己的处境，心有戚戚道：“……明天，咱还要上城头……锐哥儿，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保重啊！”
“保重！”
方锐看着长林叔落寞离去的身影，不由又想起了出城的枣槐叔等人家，闭目，耳边是夜风带来的哭嚎声、哀戚声，犹如时代的悲泣。
“这世道啊！”
他心头万千感慨，最终只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只飘出不远，就淹没在巨大的黑暗中，被风中的声音掩盖。
不多时后。
方薛氏、三娘子收拾好东西，方锐将地窖外的布置复原，锁门。
如昨夜一般，他提着两大麻袋粮食等重物，方薛氏、三娘子背着轻便包袱，一人拉着一个小丫头，离开了柳树胡同。
……
一路无事，返回甜水井胡同。
各自洗漱。
囡囡、方灵两个小丫头，洗漱过后，也不和方锐商量，就手拉着手，结伴跑去了方锐房间。
“锐哥儿，你和俩丫头一起睡，给她们讲故事，也省得晚上被外面吵得睡不着……正好，三丫头过来和我说说话……”
方薛氏拉着三娘子进屋了。
当然，这只是借口，她只是怕方锐可劲折腾，不知节制，年纪轻轻伤了身子。
“我有那么不自觉吗？”
方锐自然看出了方薛氏用意，好笑的同时又有些尴尬，摇了摇头，洗漱过后，也回屋了。
至于去黑市？
如今，倒是不必了。
有虎爷的赞助，银钱不缺，不用再去卖成品药；家中物资都有，去黑市也买不到多少……
当然，最重要的是：城中越来越乱，他必须看顾着家中这边，才能安心。
明月皎皎，澄澈的月光透过窗子，如霜华一般打落在床前。
方锐温和的讲故事的声音，掩盖了窗外的啜泣声、喝骂声，囡囡、方灵两个小丫头，就在这般的环境中，沉沉入睡。
给俩小丫头盖了下肚子，他也是闭上眼睛，渐渐睡去。
直到——
后半夜，在城门方向突然传来的喊杀声中，猝然惊醒。
……

第四十九章 夜袭
“太平贼夜袭？！”
方锐一个翻身坐起，听着窗外城门方向传来的喊杀声，眉头紧皱，看了一眼旁边熟睡的两个小丫头，披上衣服轻手轻脚出门。
来到院子中，城门方向的声音更加清晰，喊打喊杀声不绝于耳，还有其他方向打砸的声音，以及远处隐隐的火光。
‘因为兵卒素质、夜盲症等原因，太平贼不大可能在夜间全军突击，更大可能是，小股武者突袭……城中也当有内应，内外合发，才有可能破城……’
‘不过，听那些喊杀喊杀的声音，应当是被城中势力发现了，这时，大概正在交手？！’
‘太平贼也没有放弃，城中细作的呼应就是例证，企图引起混乱，聚啸民众，甚至不惜放火……’
方锐负身而立，眺望着城门方向，根据已有的信息迅速做出判断。
吱呀！
这时，屋里传来动静，是方薛氏、三娘子也跟着起来了。
“娘、三姐姐，你们也醒了？”方锐问道。
“这般大的声音，怎能不醒？”
“是啊，这般大的喊杀声，听着让人心慌……锐哥儿，你说……今夜会不会城破？”
纵然方锐给她们分析过，城破也不怕，可话虽如此，事到临头，难免会焦躁、紧张。
“今夜，大概是破不了的。”
方锐摇头：“夜袭，就在于突然、隐秘……可听这声音，太平贼的行动应是被发现了，和城中势力交上手……”
“即使有万一，城破，也大可不必担心……娘、三姐姐，你们回去睡，外边有我守着，一切无事。”
他看到两人的犹豫，又补充了句：“晚睡、熬夜对身体不好，还可能长皱纹，加快衰老……”
“阿婶，锐哥儿都这么说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也行。”
方薛氏、三娘子脸色变了变，连忙又进屋了。
无论什么年纪、身份，爱美是天性，俩人确实是被方锐的话吓着了……当然，更重要的是：对方锐信任，只要他在，她们就安心。
俩人刚进去。
咚咚咚！
门外，又有敲门声突然响起，伴随着江平安的声音：“方兄弟？！”
方锐开门：“江兄？！”
“……太平贼夜袭，暂时被城中势力挡住了，城门那边正在交手……县尊有令，要我们捕头衙役即刻出动，巡街弹压不法，以免太平贼细作聚众生乱……我不放心家中，将你嫂嫂，还有两个侄儿带过来，劳烦看顾一下……”
在江平安身后，是江嫂嫂，以及：牛墩、小豆芽两个小不点。
“江兄放心！”方锐自然痛快答应。
江平安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
“小方，麻烦你了！”
江嫂嫂脸上满是麻烦人的不好意思：“我说着不用，应该没什么事的，可老江那人执拗，非要我们过来，还叫醒了俩孩子……”
哈欠！
在她身后，牛墩、小豆芽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
“江嫂嫂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两家之间，还提什么麻烦？不过，我看江兄是对的……嫂嫂，这般乱的世道，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方锐看向两个小不点：“这两个小家伙挺困倦的……要不，嫂嫂，你带着他们再去睡一会儿吧？我这边还有房间……”
“来到我这里，安全问题就莫要担心，我留意着外面动静，不会有事的。”
这处院子足有四个房间，方薛氏、三娘子占了一间，方锐、囡囡、方灵占了一间，还剩下两间，腾出一间屋子给江嫂嫂、牛墩、小豆芽，自然不成问题。
安顿好了江嫂嫂三人。
回屋。
方锐躺在床上，闭目假寐，同时，分出大部分心神，留心着外边。
——这般混乱的夜间，未必不会有贼人闯来。
窗外，乱糟糟的声音似乎更大了，久久不绝。
蓦然。
方锐耳朵一动，听到就在这甜水井胡同中，大约相隔两三个院子，有不同寻常的动静，似乎是有贼人。
‘那户人家，姓郑，还是姓鲁来着？罢了，素不相识……各人自扫门前雪吧！’他心中叹息了声，也没起身去管。
千人千面，人心鬼魅，这世道，识道理、知恩义的人家，只是少数……贸然去帮，人家未必承情，或者再被沾惹上，就够恶心人的……
这边甜水井胡同，方家没有什么基础，方锐对那家人也并无了解，与其多管闲事，不如一默。
很快，惨叫声、哭泣声传来，还伴随着大声的呼救，不同于之前的远处，这次的声音极近。
可周围人家，并无什么动静。
‘是那家人持身不正，人缘极差？还是，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都不想管？不敢管？’
方锐暗忖道。
无论哪种情况，他都不会插手——前者自不必说，帮了就是‘农夫与蛇’，后者么，邻居都如此，如何能来苛责他这个陌生人？
直到片刻后，声音渐低。
“嗯？！”
这时，方锐感受到两个小丫头在床上频繁翻身，侧身一看，昏暗的光线中，正对上两双闪亮亮的大眼睛。
“兄长！”
“阿锐哥！”
两个小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了。
“怎么，被外面动静吵醒了？”方锐低声问道。
“对的，兄长！”
“囡囡也是，好大的声音，有人在喊，还有人在哭……睡不着哩！”
“是坏人作怪，不过……莫怕，我会保护你们的。”方锐轻声道。
“嗯，兄长，我不怕！”
方灵翻个了身子，搂住方锐脖子：“兄长是孙猴子，我就是被妖怪抓走，兄长也会救回来的。”
“有的妖怪，孙猴子也打不过……”囡囡在一边小声道。
方灵：……
小丫头呆了下，似乎在想，那可怎么办？！
“哈哈，囡囡低估我了，我可不是那个上蹿下跳的皮猴子，更像是……如来佛祖！”
方锐笑了笑，为孩子们清奇的脑回路感到有趣，难得开了句玩笑。
他没有说的是……
现实，可不如小说中，妖怪抓到了唐三藏，都要磨磨蹭蹭半天，等着孙猴子去救……反派也不会废话连篇，等着主角最后翻盘……
这是一局没有重开的游戏……最好的办法，乃是：料敌于先，见微知著，消灭危险于萌芽。
如此来看，方锐倒真像是‘如来佛祖’，力求一切尽在掌握。
“阿锐哥，”
囡囡又问道：“我听娘亲说，城外面打仗的那些人，大多都吃不饱饭，好可怜的……他们为什么要来打咱们啊？”
“是坏人呗！”方灵抢答。
“坏人？！”
方锐笑了笑：“那些人啊，倒不是能说是坏人，当然，更不是好人……真要来说，他们算是一群可怜人吧！”
“许多时候，这个世上，好与坏，并不是黑白分明，非此即彼的……”
这话，两个小丫头听不太懂，迷迷糊糊的。
“罢了，不说这些，”
方锐敲了下方灵脑袋，将这个小丫头从自己怀里拎开，平放在床上：“还是给你们讲故事吧！”
“好啊！好啊！”
“阿锐哥，你讲的故事真好听，我也喜欢听哩！”
于是。
就在城门方向的喊杀声中，就在窗外传来的惨叫声、哭泣声中，就在如呜咽般的夜风中……
方锐温和的声音渐渐响起，不疾不徐，波澜不惊。
……
小半个时辰后。
睡意再度袭来，俩个小丫头昏昏欲睡，方锐讲故事的声音蓦然一顿。
原因？
城门方向的喊杀声，以及其它乱糟糟的声音，渐渐消退，变得小了。
‘多半是太平贼夜袭失败，退下去了。’方锐这般想道。
果然，就在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渐渐重新入睡后，又过了没多久。
外面敲门声响起，是江平安回来了。
“……城门守住了……上面让我们衙役捕头解散休息……更详细的情报，可能要等明天了……”
江平安草草和方锐说了两句，就告辞离开，顺便接走了江嫂嫂、牛墩、小豆芽三人。
这个时候，已经大约是卯时（凌晨五点钟），因为是夏日，昼长夜短，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虚惊一场……也罢，正好回去睡个回笼觉……”
方锐叹息一声，伸了个懒腰，返回屋内。
……
这天，方锐全家都起得晚了，半上午时，才吃过早饭。
快晌午时，江平安过来串门。
方锐从对方口中，得知了昨夜太平贼夜袭的详细消息。
正如他所料，昨夜……不，准确的说，是今日凌晨，太平贼的小股武者突袭，还有城中混入的内应……不过，不巧被巡逻人员发现……为接应行动，太平贼潜入城中的细作大肆行动，甚至放了把火，所幸被扑灭了……
最终结果：太平贼被杀退，城中势力也损失不小。
‘我就说嘛，前世史书中记载的古代攻城，没有大户人家的献城情况下，僵持上十天半月，都只是寻常……’方锐心中暗道。
“还有，咱们甜水井胡同，也发生了一桩惨案，是距离你这里不远的郑家，郑家老大惨死，妻女……”
“也是他家人缘不好，平日里胡搅蛮缠，有理无理，都要搅上三分，邻里都不愿沾惹上……昨夜，愣是一个开口声援的都没有……”
“当然，换一家人家，也未必能幸免……这种事儿，不发生在自家头上，谁知道哪？！”
江平安说到这里，庆幸不已，感激地握着方锐手腕：“多亏我小心，让你嫂嫂他们来到了你这里，不然……”
说起此事，他心中就满是后怕。
还有江嫂嫂，今早得知这事后，也被吓得不轻，再也不说‘不该去’、‘平白麻烦人’的话了。
‘想必，这家惨案，就是我今日凌晨时候听到的动静了……难怪，那般大声呼救，连一家帮腔的都没有……’
方锐暗忖着，摆了摆手：“小事，以后江兄若出去，尽管将嫂嫂送到我这里……我必为江兄，照顾好嫂嫂，侄儿、侄女……”
“方兄弟够义气！”
江平安聊了几句，就起身告辞了。
下午，他还要出去巡街，中午要早早回去吃饭。
送江平安离开，关门。
隔壁不远处的哭声，门外的喧嚣，就一同被阻隔在外，如一道结界，分割了两个世界。
方锐返身回到后院。
大大的太阳下，方薛氏、三娘子两人坐在大柳树下，做着针线活，斑驳的光影披在她们身上，如月华星彩。
囡囡、方灵两个小丫头就蹲在不远处，用石子在田字格里下着什么棋。
见方锐过来，方薛氏扭头问道：“锐哥儿，饿不饿哩？要不我和三丫头去做饭？”
“早上吃得晚，不觉得饿，午饭再等些时候罢！”
“我也不觉得饿……”
“阿婶，大家都不饿的话，那就再等些时候吧！”三娘子理了下鬓角的发丝，那一刹那的温柔妩媚，如风中摇曳的水莲花。
恰此时。
有风徐徐，一树柳叶簌簌颤动，反射出如片片银白鱼鳞般的光，碎碎闪闪，轻轻浅浅。
微风不燥，时光正好。
……

第五十章 近忧
时光如白驹过隙，一晃就是匆匆五日过去。
这五日中，城外的太平贼，还在和城中势力僵持。
期间，太平贼夜袭了两三次，破城……倒是也没能破城，每次都虚惊一场，不过也给城中势力造成了大量死伤。
城中局势么，太平贼的细作一直在带头生乱，富家大户，乃至有些武力的人家都还好，真正遭殃的是底层百姓。
如今，城中的衙役捕头，每日更多的工作都不是弹压不法了，而是：收尸洗地，以免酿成瘟疫。
听说，黑市前两日也关闭了。
甜水井胡同这边。
方锐所住的这处院子，几日下来，闯入的地痞流氓、毛贼都被打折了十个八个。
那些地痞流氓之间似乎也有沟通……
之后，任凭城中其他各处愈发混乱，可方锐所住的这一小片地域，再没不开眼的家伙，敢来送死了。
连带着，不少附近的邻居都跟着受益。
……
这日傍晚。
如火一般燃烧的连绵火烧云下，暮风骤起，江平安带着一家人，踏着黄昏的余晖，前来拜访。
“方兄弟，我带着你嫂嫂、侄儿过来蹭饭了。”江平安递过礼物。
“风干鸡、腊肉，还有两斤白面？这些可都是好东西，今晚能开荤了。只是可惜江兄要巡夜，不能喝酒……”
方锐遗憾道。
“怎么不能？今晚我不用去巡夜，方兄弟这里有好酒，都拿出来，可不要吝惜……咱们一醉方休。”
江平安哈哈笑着，也不客气，自己来到大柳树下，找了一处石凳坐下。
他虽是在笑，眉眼间却带着一抹愁色。
‘应是有什么变故。’
方锐也不急着问，进屋，将风干鸡、腊肉、白面交给方薛氏，嘱咐拿出家中剩下的蘑菇一起炖了，做顿好饭。
然后，他取出藏酒，找来热水，来到院子中，在江平安对面坐下。
至于江嫂嫂，牛墩、小豆芽？
她们这几日经常过来，早已经熟悉，无须方锐招呼，俩小不点就去找囡囡、方灵玩耍了，江嫂嫂则是帮着方薛氏、三娘子在厨房做饭。
石桌上，盛放热水的木盆中，温着一壶老黄酒，还有一盘炒黄豆，算是下酒菜。
随着老黄酒温热，点点酒香溢散出来，在暮风中回荡，漫天昏黄的霞光穿过簌簌闪烁的柳叶，给两人镀上了一层金辉。
“我看江兄眉宇间有愁色，可是有烦心事儿？”方锐问道。
“就知道瞒不过方兄弟，明天，我就不去巡街了，要上城头……”
江平安苦笑：“这也是我今晚能得闲的原因……问斩的犯人，还有一顿断头饭哪！”
“嗯？不是有拉的壮丁么？”
方锐惊讶：“如江兄这般的捕头衙役，怎么也要上城头？可是被人算计了？”
两人间颇有些交情，再者，这几日来，也得到了江平安不小的照顾，可以说是，一定程度上的利益共同体。
若真有魑魅魍魉，他并不吝于出手，为江平安解决麻烦。
“这倒不是。”
江平安摇头：“方兄弟有所不知……太平贼和城中势力僵持，还有三番两次的夜袭，让城中大户武者力量损失不小……”
“如今，城中大户不肯再继续出人，这个缺口只能官府补上，可官府方面如今有些武力的，就只剩下我们这些捕头衙役了……”
“原来是这般。”方锐点头。
覆巢之下无完卵。城中大户，应该也有顾全大局，愿意出人的，可其他大户不愿意，事情就僵住了。
我出人，你不出人……不患寡而患不均。
‘若是有一家领头羊，压下不服，做到一定程度上的公平，这还好……可，常山县却是有两大家族啊！’
不用猜都知道，那些大户之间，矛盾重重，相互忌惮，防备……尤以两大家族：林、夏两家最甚！
总之，如今的城中局势，很微妙。而江平安这般衙的役捕头，就成了大户斗争的牺牲品……
“那城中治安……”
“如今，城中哪还有什么治安？无非是收尸洗地的活儿，换上一批壮丁，也能干。”
江平安叹息着摇头。
这时，老黄酒温得差不多了，他也不客气，端起酒壶给方锐倒上一碗，又给了自己来了一大碗。
哗啦啦！
琥珀色的酒水溅落碗中，浓郁的香气随之逸散出来。
若是往日，江平安必然要赞叹一声好酒，细细品咂，可今日，却没这个心情，对着碗直接闷了一大口。
咕咚！
一大口老黄酒入腹，他长长吐出口气，捻过一颗炒黄豆，放嘴中慢慢嚼着，好一会儿无言。
“江兄，可能躲得过去？大不了，舍了这身官皮，不要了！”方锐端起酒碗，也没喝，轻轻晃荡着。
他不是捧高踩低的人，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两人间的情义，是一件件事处出来的。
即使江平安丢了衙役这个身份，对待对方的态度，也不会改变。
“有这句话，就说明，我没白交方兄弟这个朋友，可……躲不过去的！”
江平安摇头：“我在官府挂了名的，真要躲了，来的就不是板子，而是刀！”
“那收买呢？我这里还有些银子。”
方锐可是知道，这常山官府烂到了骨子里，只要有钱，什么事情，都可以通融。
“也不行。”
江平安再度摇头：“这次监督执行的，不是官府，而是大户……我们不去，他们就要出人，那些大户执法起来，怎么可能手软？”
与官府不同，只要银钱足够，执法权力都敢往外卖，大户可是给自己干活，监督起来必然严苛。
也不是说没有空子，可极难走通，至少江平安没办法。
方锐……也不行——除非暴露六品实力，那倒是有一定可能，可太得不偿失了。
“这是非去不可了。”方锐皱眉。
“是啊！”
黄昏的光线明暗交替，江平安的半边脸笼罩在阴影中，缓缓开口：“有时候，我就在想，这城啊，若是破了，也就没那么多事了……”
这话就有些犯忌讳，他本不该说的，可喝了些酒的醉意，心中的愁闷，还是让他说了出来。
——当然，敢对着方锐说，也是一种交心的体现。
“确实。”方锐颔首。
城破，对大户来说，自然是大大的坏事；可对江平安这般的捕头衙役，若是城破，没了约束，处境反而要稍好一些……
——太平贼的清算，也不大可能落到他们头上，君不见：即使改朝换代，底层小吏也大多是同一批人。
对底层百姓……
如今，他们已经是朝不保夕。可摇摇欲坠的秩序，也是秩序，总比没有秩序的好。
不过，城破后，固然是一场大劫，可过去了，大概就要稍微好过一些。
长痛和短痛，倒也说不准，对底层百姓哪个更坏一些。
砰！
两人碰了下碗，喝着酒。
醉意袭来，将胸中负面情绪放大，江平安有些失态：“方兄弟，你是不知道……这些天来，我巡街时，外面有多乱，普通人家有多惨……”
“死人太多了！妇人、稚童……有的和我家牛墩差不多大……”
他指着自己胸口：“看着心里窝屈……可我管不了，不敢管啊！去了城头，也算是个痛快，也好！也好啊！”
“江兄……”
方锐看着江平安脸上不加掩饰的疲惫，深深叹了口气。
这些日子，太平贼和城中势力僵持……
他还好，方薛氏、三娘子、囡囡、方灵，在他庇护下，也还行。
可其他人家，普通百姓，甚至如江平安这般的衙役捕头，就被拖得满心疲惫，不只是身体上，还有心理上……
——许多惨象，哪怕不波及自身，仅仅看着、目睹，也是一种折磨。
‘世上的事情，并非都能痛痛快快有一个结果。这般没有定期的等待，许多时候，比尘埃落定的坏结果还让人煎熬……’
“方兄弟，我自己也就罢了……如今，只有一件事放不下……我若有万一，你嫂嫂，还有你侄儿、侄女，就拜托了……”
这是几乎是交代后事了。
江平安不是没有其它朋友，可相处下来，却还是觉得方锐最可靠，最有人格魅力。
这不是开玩笑——方锐穿越而来，待人处事，骨子里就带着平等的观念，不卑不亢，相处起来让人很舒服。
当初，三娘子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这个，才对方锐降低警惕，后来，慢慢喜欢上。
“江兄如此信我？”
“信，怎么不信？”
江平安哈哈一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这一双招子，看人还是有些本事的。方兄弟处事……是小心谨慎了些，可没有害人的心思。也不说大话，对朋友，信重承诺，只要应下的，基本都做到了……”
‘我竟有这般好？’
方锐摇了摇头，面色慎重了些，开口道：“江兄若出事，嫂嫂，还有两个侄儿，我尽力照看。也只是尽力，更多，却不敢保证……”
“哈哈，方兄弟还是如此坦诚……尽力即可，若真的事有不协，那就是天意……”
江平安紧紧握着方锐的手腕，晃了两下：“谢过了！”
“方兄弟，多余矫情的话我也说不出来……都在酒里！”
他举起酒碗。
砰！
方锐和江平安碰了下：“江兄福运高照，未必用得上我这个后手，此事，或许有转机，也未尝可知……”
“那就承方兄弟吉言了。”江平安说着，一仰脖，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显然只是将这当做了吉利话，没太信。
“喝酒！喝酒！”
见状，方锐也没再说什么，端起酒碗，同样闷了一大口，心中微动。
他是真想做些什么，不仅是为了江平安，更是为了自己。
‘如江平安这般身份，都必须上城头！若情况继续恶化下去，似我这般的闲散武者，未必还能苟得住……’
这是不是杞人忧天，而是实实在在的问题！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方锐心中暗叹了声，下定决心。
这时。
滋啦啦！
厨房中，炒菜的热油下锅，一股诱人的浓香被激发，逸散开来，这院子中都能闻到。
方锐被勾起了馋虫，起身去厨房：“娘、三姐姐、江嫂嫂，晚饭做好了么？要不，先弄些炒好的菜过来，给我们下酒？”
“还有最后一个炒豆芽。蘑菇炖鸡、腊肉炒干野菜、炖鸡蛋羹，都已经做好了，你们先端去吃……”
“也不用，拿碗分出一些就行。那边四个小不点，别躲了，过来，擦擦口水了，这些你们拿去，分着吃吧！”
……
一顿丰盛的晚饭过后。
方锐提出，让江平安照看一下家中，自己出去有点事。
江平安虽然奇怪，却也没问，痛快答应。
他酒量还行，比方锐都不差多少，从前，还和方锐比着装醉，互相演戏。
之前，也说是一醉方休，可江平安这人，心中还是有数的，知道明天要上城墙，没真的喝得酩酊大醉，醉到明天——那是找死。
让方薛氏、三娘子、江嫂嫂一行人进了地窖，方锐还把朴刀暂借给了江平安。
随后，他又搬来巨石，堵上地窖入口，这才放心出门。
地窖外的巨石是一道防线；江平安是一道防线；还有近日来方锐在这一片的威名，震慑地痞流氓不敢来，也算是一道隐性防线。
这般三层防护，再加上方锐不会出去太久，安全性还是很有保障的。
……
夏府门外，连绵的火红灯笼，映照得一片亮堂堂。
嗖！
突然，一块木板射来，撞击在大门上，发出一道清亮的声音。
吱呀！
老门房开门，狐疑地出来看了看，捡起掉落地上的木板，一看之下，顿时脸色大变。
他扭身就跑，因为太过焦急，心神大乱，被门槛绊倒，可爬起来，连灰尘都顾不得拍，就继续往里面跑。
黑暗中，葛布蒙面的方锐深深望了夏府一眼，飞快离开。
对那门房的反应，他并不奇怪。
那木板，也只是一块普通的木板，可——
上面，却有方锐手指为笔，以劲力写下的铁钩银画的九字：‘林家欲献城，联贼诛夏！’
……

第五十一章 樯橹
夜风呼啸，吹动穹霄之上的乌云，遮蔽明月，阻隔月华，让无边的天幕蓦然一黯。
就在这般的夜色中，方锐从夏府外离开，飞快返回。
空气中，腥甜的血腥味夹杂着腐臭，时而响起打砸的声音，还有：惨嚎声、哭泣声、狰笑声……
道路两旁，大多门扉紧闭，透过门缝，可以察觉到一双双紧张的视线；有的门户大开，其中传来喝骂、惨叫的声音……
街头巷尾，阴影处，有三五成群，结伴游荡的黑影……那是披着人皮的兽。
方锐疾步快行，没有半点停留，径直向着甜水井胡同而去。
直到——
路过一户大开着门的人家。
一伙儿七八个地痞流氓从里面出来，其中有高有矮，有胖有瘦，大多衣衫不整，各自拿着砍刀、木棒、削尖的竹竿等武器。
“小子，说得就是你，也是同行吗？过来！过来！”其中有人招手。
“收获咋样？来，给兄弟们开开眼！”说这话是个嬉皮笑脸的瘦高个儿。
“脸上的东西摘了，给爷看看！”这是为首的络腮大汉，手上提着把砍刀。
……
没错，他们准备黑吃黑，或者说……打劫！
如今，单打独斗已经过时了，这些地痞流氓、毛贼，都学会了拉帮结派，成群结队，或者干脆就是部分帮派人员串联。
——他们彼此壮着胆子，互相打气，四处祸祸，同样，这般也可以减轻罪恶感。
是的，就是这么奇怪，一个人做坏事，可能会心虚，但一群人做坏事，很大程度上就不会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抱团可以增强武力。
这七八个人，狐朋狗友一伙，入品武者都能干掉；一般的八品武者，也要忌惮无比，暂避锋芒。
但，这不包括方锐。
“让开！”
他皱了皱眉，声音冷淡。
如非必要，方锐并不想动手，因为会耽误时间——对他来说，尽快回去，确保甜水井胡同那边没事，才是重中之重，其他一切……皆是次要。
可这群地痞流氓哪会听？
难得遇到落单的同行，不黑吃黑，狠狠宰上一笔，怎么对得起他们的恶名？
至于能不能打得过？
简直搞笑！他们八对一，还各有武器，反观对方孤身一人，赤手空拳……
实在想不出，这局怎么输？！
“哟，小脾气还挺冲，爷帮你治治……给我上！”
为首的络腮大汉一挥手，其他人纷纷上前了，呈扇形包围过来。
显然，这群地痞流氓打群架很有经验。
“何必找死？！”
方锐瞥了眼后方，以他的敏锐感知，自然能发现后方巷口另有一波正在观望的的地痞流氓。
前狼后虎？
不，土鸡瓦狗！
‘无论前冲，还是后撤，都总要打一场……这是避不开了。那就……杀！’
方锐心中冷然，劲力灌注双腿，纵身一跃，整个人如大鸟一般飞起，跃上胡同墙壁。
在这群地痞流氓震惊的目光中——
哗！
一蓬石灰粉抛落，漫天灰白遮蔽了视线。
紧接着。
方锐反手取出一把铁钉，以劲力掷出。
嗖嗖嗖！
破空声响起，伴随着一片惨叫。
——没错，就是普通的飞钉，也没有什么技巧、准头，纯粹就是数量多，然后，因为劲力，速度极快。
可这就够了！
等石灰粉落下，现场，三人直接命中要害，身死；四人包括为首的络腮大汉，受伤轻重不一；只有一人躲过一劫。
而就在视线澄清的刹那，方锐已是纵身跃下，径直杀向为首的络腮大汉。
——倒不是他不想站在墙头，远远地抛钉子，而是抛铁钉准头不够，远不如亲自动手来得快。
至于对方小手段暗算？
以方锐的中品实力，劲力加持下各项属性超出人体极限，根本不是这些普通人能暗算的。
“死！”
为首的络腮大汉一只腿受伤，自知逃不掉，心下一狠，正面迎向方锐，一刀砍出。
在生死危机下，他激发出身体潜能，砍出了平生最快、最狠的一刀。
可没等兴奋之色出现在脸上……
便只见：方锐如鬼魅一般，躲开了去，来到他身旁，劈手抢过砍刀，反手一刀。
噗嗤！
人头滚落。
方锐动作不停，返身一刀一个，将另三个受伤的地痞流氓砍死。
“鬼啊！”
只剩最后一个完好的地痞流氓，大叫一声，扭头就跑。
可哪能跑得过方锐？
很快被追上，亦是一刀砍了。
整个战斗干脆利落，仅仅十几个个呼吸，八人全灭。
方锐提着染血的砍刀，向后方望去一眼。
那冰冷的眼神，让后方巷口的另一波地痞流氓，齐齐脖子一缩，只感觉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咕咚！
其中一人狠狠吞咽了口唾沫：“狠人！绝对的狠茬子！幸亏刚才没过去……”
“我TND，这是……中品武者？！”这是个有眼力的，瞪大眼睛，如同见了鬼。
“还看什么？跑！”这波地痞的头领先跑为敬。
“我艹，头儿，等等……”
……
方锐只见：后方那波地痞流氓，一个个如同被狗撵着似的，争先恐后、屁滚尿流地跑了。
他也没去追。
还是那句话：这些小角色，不值得浪费时间。
“走了！”
方锐提着染血的砍刀大步向前，直奔甜水井胡同而去。
夜风烈烈，吹动他蒙面的葛布飒飒，却冲淡不了身上那股慑人的煞气，所过之处，人鬼退避。
……
返回甜水井胡同。
方锐手上已经没了砍刀——找地方藏了，身上血腥味也散得差不多。
他揉了揉脸，挤出个笑容，让自己看上去面目柔和些。
径直来到地窖，搬开巨石。
“没事吧？”方锐问道。
“没事，有方兄弟你的威名震慑，这一片地痞流氓都不敢来……哪能有什么事？！”
江平安摇头笑道，因为明天还要上城头，和方锐聊了两句，就带着江嫂嫂、牛墩、小豆芽，匆匆告辞。
与方薛氏、三娘子、囡囡、方灵一道回屋。
屋内火光亮起，有了人气，便有了温度，方锐看着安好的四人，目光一点点变得柔和。
洗漱，各自回屋。
方锐还是和方灵、囡囡一起睡，讲了一会儿故事，哄睡两个小丫头。
随后。
他双手枕在脑后，盯着房梁，复盘，再次推衍确认自己操作可能带来的影响。
‘今晚，我将那块木板送去夏家……劲力刻字，展现中品武者的身份，这就是对话的底气！撬动局势的杠杆！’
若是换个普通人，乃至八品、七品武者，跑到夏家说这话，人家都不会太重视，反而会以为是其他大户，或者太平贼的弃子，耍弄诡计。
可一个中品武者，半只脚迈入常山县顶层的大人物，说话分量就大不相同了。
——整个常山县，中品武者都是有数的，每一个都赫赫有名，即使去往林、夏两大家族，也能一定程度上平等对话。
哪怕在城外太平贼中，也是大头目之类，每一个都被城中势力的眼线盯着，基本不大可能混入城。
“所以，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中品武者，不管是和林家有仇，还是出于别的什么企图，传递这般消息，都有一定的可信度。”
“而这个消息若是真的，林家献城，放太平贼进来……贼兵入城后，可是要吃肉的，出于千金买马骨的考虑，也不好动林家，那该动谁？”
不言而喻，必然是杀夏家这头肥猪！
那般后果，是夏家绝对无法承受的。
“那么，夏家收到我的‘提醒’，会如何做？”
趁着城没破，和林家火并？不太可能，真要来说，夏家其实比林家稍弱。
“林、夏两大家，族中最高战力也就中三品，只是不知是五品，还是四品……我听说，夏家老太爷年龄更大，相对劣势……这就意味着，更容易行险……所以，我才选中了夏家……”
“在我看来，夏家最可能的做法，是抢先一步，献城太平贼，反卖掉林家！”
这是极有可能的！
“如果我没猜错，林、夏这般的大家族，早就在考虑后路，和城外的太平贼有着一定联系……”
当然，城外的太平贼也有山头，他们联系的未必是同一伙山头的人……而且，这般消息绝对保密，林、夏两家彼此都不知道各自的进展……
方锐的做法，就如同给夏家联络太平贼的进度，添了一大把催化剂。
“夏家若如我所料，献城于贼……到时，太平贼入城，江兄自是不用再上城头，如我这般的闲散武者，也不用再担心被大户拉壮丁……甚至，可能得到爹的消息……”
退一步讲。
即使不如方锐所料，夏家不信他的‘提醒’，也会在心中扎下一根刺，等局势进一步恶化，就可能爆发。
至于，夏家将木板给林家看，以示自己没有异心？
夏家只要不蠢，就不会那般做。
即使做了，林家会信吗？不会，甚至，心中可能更加猜忌夏家，做出过激举动，先一步弄假成真。
“这就是黑暗森林，只要开启了猜疑链，否认都没用，最终结果，必然是以一方倒下为结局。”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林家、夏家，我落子了，接下来，就看你们怎么应对吧！”
方锐点了火就跑，接下来，不过是静待演变。
反正无论哪种可能，他都有赚无赔。
“关键是……惠而不费。林、夏两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皆在我的小本本上，这次，就看能打掉哪个？”
“更大可能，是林家遭殃……”
方锐眼中浮现出一抹期待：“或许，不日之后，就有给那位林三公子拉清单的机会……”
思绪翻飞。
他也没了睡意，干脆坐起身，提炼之前战斗消耗的劲力。
不多时后。
劲力恢复圆满，可代价是：方锐脸色苍白，如同大病一场，并且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去弄些吃的。’
方锐下床，轻手轻脚出门，来到外面厨房，生了火，热一些晚上的剩饭剩菜。
就在饭菜香气开始逸散的时候——
“锐哥儿？！”三娘子披着衣服出来了。
她鼻子灵，嗅到了外面香气，联想到上次方锐打虎爷回来的情况，猜着可能是方锐饿了，就出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锐哥儿，你脸色怎么这般难看？”三娘子关切问道。
“练功饿的，没事……”
“怎能没事？我给你多热些饭菜吧！”
三娘子心疼地在一边帮着，有心灵手巧的她帮忙，很快饭菜热好。
盛出来：一大碗面条，还有晚上热的腊肉炒木耳、炒豆芽、鸡骨架，腾腾冒着热气。
方锐大口吃着，填饱了肚子，才能感到充实。
三娘子就在一边，一只手撑着下巴，微歪着脑袋，满足地看着，一双秋水明眸中满是爱恋、倾慕……
“三姐姐也来一口！”方锐喂过去一块蘑菇。
“我柳条刷过牙的……”
“没事，等会儿再刷一次就是……啊，三姐姐，张嘴！”
“好吧！”三娘子羞涩地张开莹润的如樱桃一般的唇瓣，小巧粉嫩的粉红色舌头一卷，将蘑菇吃了进去。
方锐呆了一下。
“锐哥儿，想什么呢？”
“没……”
方锐摇摇头，摆脱一些少儿不宜的想法，再给三娘子喂了一块腊肉。
“锐哥儿，你也吃。”
三娘子拿起一双筷子，也给方锐夹菜。
她心中是感动的，在这个时代，绝无另一个男儿，能如方锐做到这般，亲手给自家女人喂饭……
这般的相处，这般的温情，完美满足了三娘子少女时代对夫妻间相敬如宾的幻想。
我生君未生……恨不相逢未嫁时。
在三娘子倾慕、喜爱的目光中，方锐同样无比满足，感觉心灵被巨大的温暖所包围。
你一口，我一口，两人很是腻歪……
这种如谈恋爱的感觉，三娘子很是享受……
方锐同样也是，只是某一个刹那，恍然回忆起前世大学时，和女友在出租屋运动后，大半夜吃泡面……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昏黄摇曳的火光下。
方锐、三娘子互相喂着，小声说着私房话，两人影子依偎在一起。
饭后，饱暖思……
方锐一把抱起三娘子，去了一间空房间。
……
半途，方薛氏出来了。
——这般乱的世道，她自然也睡得轻，发现三娘子人不见了，担心出来找，然后就……
方薛氏狐疑地听着那隐隐约约的声音，循声找到这间屋外，耳朵趴在门上听了听，旋即脸上一红，啐了一声，回屋去了。
方锐耳朵灵，分出一些心神注意着外面，自然听到了那道啐声……
……
半夜。
方锐在城门方向的喊杀声中惊醒，看了一眼旁边因为疲惫，睡得很是香甜的三娘子，在她脸蛋上亲了下，披着衣服，轻手轻脚起身。
不同于以往的虚惊一场，他知道：今晚，太平贼是真有可能破城的。
出门，来到院中，可以听到：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逐渐汇聚成潮……
彼时。
大风吹走了乌云，万丈月华如水银掷般倾泄，映照得整个常山县城一片亮堂堂。
院子中。
方锐负手而立，望着那一轮皎洁明月，蓦然想起一句诗：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

第五十二章 何求
虞国世宗三十二年，南境三州大旱，流民四起……十月，李玄通兵围常山城……城中大户夏家为内应，夜开城门，县城因此而破。
……
城门方向，喊杀声、擂鼓声……惊天动地。
“城破了！”
“贼军打进来了！”
“夏家反水，献城……”
……
这般的惊惶的喊叫声，如潮水一般向城内扩散，引起巨大的混乱。
原本还在勉强维持秩序的部分衙役、捕快、打更人，在这般声音中，不约而同一哄而散。
……
夏家，正堂。
“老太爷，那贼人误我夏家！”
一个身穿锦衣的中年男人悲愤道：“……根据太平贼的反应来看，恐怕，林家并无献城的打算……”
“是啊，那给我家递送木板之人，分明是想借刀杀人！”
“我看这必是贼军的诡计……”
“其心可诛！”
……
咚咚！
端坐上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皱纹、身穿华丽绸布的老翁，这时手中的漆黑龙头拐杖一敲，顿时，满堂鸦雀无声。
此人正是夏家老太爷。
外表看去，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富家老翁，可若是有武者高手在这里，必然会注意到：此人太阳穴鼓起，呼吸悠长，心脏跳动、血液流动的细微声音，有一种说不出的节奏感，恍如潜雷，不动则已，一动势必是天雷地火。
“咱夏家已献了城，投了义军，那就是义军的人，以后，什么贼军的话就不要再说了。”
夏家老太爷一锤定音，将此事敲定：“而且，这也未必是坏事……至少，目前不是……稍后，都随老夫一道去迎接玄通大将军……”
既然夏家已经上船，就下不得了，他人老成精，自然知道这般时刻，最忌讳首鼠两端。
“是！”
堂下众人齐声应诺。
无论此刻，他们心中各是什么想法，都纷纷压下，下意识遵从夏家老太爷的决定，这是对方积年的威望。
“当然，”
夏家老太爷声音顿了下：“那个送来木板之人，慢慢查……若真是义军的人，也就罢了……”
“若不是，而是其他人……”
咚！
他一拐杖敲在地上，脚下实木地板应声粉碎：“杀无赦！”
这般冰冷的声音，让堂下的夏家众人，齐齐心头一凛。
——随着老太爷年岁渐大，他们已经很少见到有这么情绪外露的时候了，可见，那耍弄诡异的奸猾小人，是将老太爷气到了何等程度。
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也是一种本事。
……
林家。
“好好好！那老匹夫，下手够快！够果断！”林家家主林雄一掌拍在黄花梨木的桌子上，让整张木桌瞬间四分五裂。
此人脸色红润，眼睛狭长，是个四十多岁中年男人，一双眼睛尤为明亮，仿佛闪烁着熠熠精光。
下方，林家嫡系齐聚这里，各个面露苦色，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气氛极为压抑，好如天塌了一般。
“家主，这可如何是好？”有人惊慌问道。
“是啊，夏家突然抛开咱们献城……等太平贼入城，怕是要寻咱家的晦气！”有看得明白的人。
“也不一定，大不了割肉……”还有人心存幻想。
……
“慌什么？！”
林雄沉喝一声，让下面人安静下来，怒容收敛，脸上线条变得刚硬，有条不紊发号施令道：“咱们林家，迅速转变态度，动用所有关系网，全力攻略太平贼……不，义军的关系……不要小家子气，做好割肉的准备……”
“另一方面，做好最坏的准备……”
他一一吩咐下去。
听闻家主这般安排，下方林家众人认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心中皆是一个咯噔，各个如同霜打了的茄子，蔫了吧唧。
角落处，林三公子林枫的脸上，同样是愁云密布。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如今，林家落得这般处境，一切起因，皆是因为前些日子他的一场巧取豪夺……
……
‘城破了’、‘太平贼进城了’，这般喊声，如潮水一般，向四面八方扩散。
江平安从睡梦中惊醒：“城破了？！”
他定了定神，腾地一下从床上翻身坐起，匆匆披上衣服，趿拉着鞋，就往院子中跑。
到了外面，那般叫喊声更加清晰了，好如山呼海啸。
“破了？！城真的破了！”
江平安喃喃着，怔了一下后，突然开始放声大笑。
他当然有笑的理由！
对个人来说，城一破，自身处境就安全了，再无需顾忌朝廷方面，上城头和太平贼拼命。
而且……
在这般最乱的时候，凭借着往日的人脉关系，打点一番……若是操作得当，不仅能保住这身官皮，甚至，往上升上一升，都不是不可能……
这并非痴人说梦！
以往的时候，城中的位置一个萝卜一个坑，现在太平贼来了，天翻地覆，阶级更替……
正是鱼龙翻身的最好机会。
如江平安这般的人，会做人，会钻营，有人脉，只要不是时运太背，在哪般世道都能混得风生水起……
若是遇到这般天变的机缘，更是可能同风而起！
“只有一点，这城破得太巧了，太急了，突如其来，就好似……专门为我准备的一般……”
不知为何，江平安突然想到昨夜方锐外出，这一刻的直觉告诉他：城破，和方锐有关！
当然，这般‘荒诞’的念头只是一闪，就被自我否决。
“我真是魔怔了！”
江平安拍着额头：“这怎么可能是方兄弟的手笔？他不过是一个普通武者，八品，撑死了七品，如何能左右城中局势？”
不过，无论如何，他都认为，交好方锐，是他这辈子所做的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就在这时——
咚咚咚！
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老江？！”
……
“真的城破了啊？！”
方锐喃喃着，听着外面巨大的动静，揉了揉眉心，将心中那种‘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掌控一切的感觉，抛到脑后，重新恢复冷静。
“骄傲自满要不得，小心谨慎、虚心自省，才是苟命长存之道。”
“再说，这常山城本就摇摇欲坠，夏家或许也早就有献城的打算……我在这其中真正起到了多少作用，犹未可知……”
“不过，不管如何，总算是成了，林家多半会完蛋……只是，”
方锐叹息一声：“最乱的时候也到了啊！”
往日，太平贼和城中势力僵持，百姓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算是长痛；如今夏家献城，最乱的时刻到来，可过后就会稍好些……算是短痛……
虽说长痛不如短痛……
“但，我还是在一定程度上，代替城中万民做出了选择！”
方锐压下心中的一些愧疚，冷硬下心肠：“在这世道，众生皆在争渡，不是力争上游，就是被时代的大潮裹挟着向前……”
这一刻，他想起了柳树胡同那些邻居：被抓上城头的长林叔、满堂叔，出城避难，却极大可能被太平贼抓去蚁附攻城的枣槐叔、福泉叔、白石叔……
“比起身不由己的那些人，不知道何时风来，风从哪边刮来……我更想，把握主动，掌控自己的命运……”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我也只是想活着，带着家人亲朋，好好地活下去啊！”
若是再来一次，方锐也不会犹豫，必然还是会做出这般选择。
“锐哥儿！”
这时，三娘子起来了。
方薛氏也差不多先后从屋里出来。
“兄长！”
“阿锐哥！”
就连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都被吵醒了，手拉着手来到门外。
“都起来了啊？”
方锐回首，温和地笑了笑：“没事，之前不是和你们说过的吗？城破了，也就那样，我会守护好你们的……”
……
如方锐所料，常山县城到了最乱的时候。
城中的地痞流氓、毛贼，成群结伙，如蝗虫一般齐齐出动，明火执仗地砸门破门，奸淫掳掠。
对他们来说，这般最乱的时刻，就是最好的时刻，一场盛大的饕餮盛宴，正等待着入席……
甚至，不仅是普通人家……这把火越烧越旺，终究，还是烧到了大户身上。
那些等待多日，有实力、有野心的闲散武者，也纷纷出动，如饥饿多时的下山猛虎，露出了爪牙……
当铺、钱庄，还有一些力量不强的大户……都是他们的目标！
即使如林、夏这两家，常山县城中最顶尖的两大户，也有头脑发昏的闲散武者闯入，可没多久，就是变成尸体被丢出……
没了城墙，两大家族斗不过太平贼，这不假，可镇压城中的闲散武者，还是不成问题的。
当然，在这般时刻，如林、夏两家的力量，也只能独善其身，保护好老巢……仅此而已。
除了这些特殊的极少数地方，常山城其余各处，处处皆乱。
街道上，到处是逃跑的、哭喊的、打劫的……还有被戾气冲昏了头，放火的……
从高空俯瞰，整个常山城，星罗棋布的火光跃动，与漆黑的夜相互侵蚀，血与火，红与黑，在哭泣声中滔滔席卷……
若是将视角拉下，便可看到：那每一处火光中，都映照出大片狰狞的面孔、扭曲的影子……
宛若人间地狱。
……
甜水井胡同，方家这处院子。
或许是压抑久了，在这最乱的时候，前些日子，慑于方锐威名的地痞流氓，自发纠集了十多人前来找回场子。
“里面的人，给我滚出来……”有人砰地一脚踹上门。
“这里住的小子，姓方是吧？听说你很狂啊，来来来，出来让大爷们看看！”话语中满是痞气。
“入品武者？我呸，算个鸟？！现在，还不是成了缩头乌龟？”这是心怀嫉妒的。
“说得没错，缩头乌龟……哈哈哈哈哈哈！”
“我数十个数，再不开门，就放火了啊！”
……
“娘、三姐姐，你们带着灵儿、囡囡进去……放心，没事的，很快就好。”
方锐目送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进屋，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神色冷然。
“为何偏偏要来找死？！”他喃喃着，大步去往前院。
“十、九、八、七……三……”
就在外面的地痞流氓数到‘三’的时候——
咔嚓！
前院的大门，轰然洞开。
然而，没等这群地痞流氓脸上露出喜色，就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眼睛瞪大，脸上的表情瞬间化作了惊恐！
“起！”
方锐化身人形抛石机，将前院门边囤积的巨石，一块块点着人头砸了过去。
什么叫做‘力拔山兮气盖世’啊？！
因为这石头够大，根本不需要太大的准头，擦着即伤、碰着即死……
轰！轰！
眨眼之间，为首的两三个地痞流氓就被砸得血肉模糊，身躯变形。
“我艹，这是你们说的入品武者？坑死人了也！”
“啊，别砸我！”
“好汉饶命！”
……
一片惨叫声后，战斗进入了垃圾时间。
除了被砸得血肉模糊、身躯变形、直接死翘翘的不算，方锐提着朴刀出门，将受伤的补刀，逃跑的追上直接砍了……
这边巨大、凄厉的惨叫声，震慑得远处许多地痞流氓都不敢过来。
整个过程，也不过二三十个呼吸。
说实话，也就是地形限制，不好施展，方锐不太好冲过去乱杀；又怕被人联想到，不敢用石灰粉、铁钉……
不然，战斗能结束得更快。
随后。
方锐处理了十几具残破不堪的尸体，扔得稍远一些，省得膈应人。
这才返身回屋。
“娘、三姐姐，还有灵儿、囡囡……放心，那些人已经被我打发，没事了。”
方锐神色轻松地坐下，也没提血腥的战斗过程，转移话题道：“如今，太平贼进城，主导常山县城已成了定局……”
“以后，咱们就不能称‘太平贼’了，要变换称呼，改叫‘义军’，可不要说漏嘴了。”
“晓得的。”
方薛氏、三娘子都是认真点头，记下了后，又再次叮嘱两个小丫头。
刚坐下没一会儿。
咚咚咚！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又有人来了。”
方薛氏、三娘子心中一紧，就连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都是身子颤抖了下。
“没事的，应是江兄他们……娘、三姐姐，你们看着俩小丫头，就在屋里待着，我出去看看。”
方锐交代一声，去往前院。
开门。
果然是江平安，还带着江嫂嫂、牛墩、小豆芽，只是，除了他们外，还有另一个身穿官服、貌不惊人、看上去三十多岁的男人。
方锐观察敏锐，一眼就注意到：这人双手骨节粗大，色泽黝黑，宛若精铁。
显然，是个习武之人。
“这位是？”他问道。
“方兄弟，这位是黄捕头……”
江平安面上不显，眉眼间却带着一抹苦色：“我要去守卫县衙，将你嫂嫂、侄儿、侄女带过来，想请你帮忙照看一下……”
“黄捕头，可否容我和方兄弟单独交代两句……”他看向黄捕头。
“老江，你搞快些！”
黄捕头有些不耐烦地摆了下手。
‘这个时候，去守卫县衙？！这不是四九年加入国军么？江兄怎会如此利令智昏？莫不是……被逼的？！
方锐暗忖着，表面却不动声色，跟随江平安去往一边。
“江兄，这怎么回事？”
武者听觉敏锐，这个距离，刻意压低声音也没多大用，故以，他只是模糊问道。
江平安也知道这点，嘴上说着话，暗中却在使眼色：“……县衙危难，黄捕头忠心耿耿，我岂能落后？黄捕头可是八品武者，有他带领……”
‘果然如我所料，另有隐情，江兄是为那黄捕头所逼迫……’
方锐心中一动，迅速从江平安的话中，提取出两点关键信息：一、这黄捕头是朝廷死忠；二、此人是八品武者。
“……咱们兄弟齐心……你嫂嫂、侄儿、侄女，就拜托了……不知方兄弟，可能为我照顾好？”
江平安说着，右手隐蔽做了个竖切的动作——他背对黄捕头，倒也不怕被发现。
显然，这话另有喻义，不是在问‘可能照顾好嫂嫂、侄儿、侄女’，而是在问：两人联手，能不能干掉这黄捕头。
或许还有更深一层的意思：若能做，就联手，干了这一票；若不能，他就只抛却幻想，舍身饲虎。
‘区区八品武者……’
方锐微微点头：“江兄尽管放心！”
“那就拜托了！”江平安眼中浮现出一抹激动之色。
两人并肩过来。
“黄捕头，交代好了，咱们走吧！”
江平安说着，右手缓缓下移，摸向腰刀，就等着黄捕头转身，与方锐一同出手。
然而，黄捕头却没有行动，径直看向方锐：“我看，你也是武者吧？何不一起去守卫县衙？”
‘一个死人，想得还挺美！’
方锐心中一动，回拒道：“抱歉，在下并非官府中人，还有母亲、妹妹……需要照看……”
“如果，我非要你去哪？！”
黄捕头神色不善，喝骂道：“竖子是非不分耶？！先有国，后有家，身为我大虞之人，人人守土有责……”
‘板荡忠臣？若非你那官皮之内，精致的绸布内衬，以及腰间悬挂的上好白玉……我还就真信了……’
‘道德绑架？抑或者，想要照猫画虎，同样给我来一个武力逼迫？’
方锐心中好笑。
若非觉得膈应，他将那十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扔远了些，不知道此人还敢不敢说这话。
——之前，方锐解决那十多个地痞流氓，事发短暂，前后不过几十个呼吸……当时，黄捕头正在江家，没看到这一幕，只是听到凄厉惨叫，可那些惨叫，吓唬别人还行，却吓不住他。
这时。
趁着黄捕头被方锐吸引心神，江平安悄悄退后两步，抓住时机，拔出腰刀，一刀砍下。
武者听声辨位是一绝，正在和方锐说话的黄捕头脸色微变，身体本能地向侧旁一扑。
嗤啦！
这绝杀一刀，却未能尽全功。
只是割破黄捕头的官服、内衬，在一道令人牙酸的声音中，划破如牛皮般的肌肤，在他背部，留下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好胆！”
黄捕头龇了龇牙，回身一掠，躲开江平安又一刀攻击后，如蒲扇一般的大手抓出，如老鹰抓小鸡般，扼向江平安喉咙。
这一握，足有数百斤巨力，狰狞的笑容已经出现在脸上，他仿佛看到，江平安被扭断脖子的一幕。
然而，就在仅差分毫之际——
咔！
黄捕头的手被握住了，如被巨大的铁钳夹住，死死不能动弹。
是方锐出手了！
‘这般大的力气……’黄捕头眼睛瞬间瞪大，本能地正要扭头，却被一脚踹翻。
方锐提刀大步上前。
“你、你……”
栽了个狗啃泥的黄捕头挣扎了两下，竟没能从地上爬起，他只感觉：方才自己被踢中的地方已经失去了直觉，连带着浑身酥麻，提不起力气。
“不要过来……站住……放肆……你难道，胆敢杀官不成？！”黄捕头又惊又惧，面目狰狞，大喝道。
方锐没说话，来到此人身前，刀锋如匹练般掠过。
噗嗤！
人头滚落，黄捕头惊恐的表情凝滞在脸上，鲜血如喷泉一般迸射。
“你还是官么？！”
方锐抖了抖朴刀上沾染的血，看着黄捕头无头尸体，神色淡漠：“这城墙一破，人心尽散，官不再是官，民，也不再是民了啊！”
……

第五十三章 乱止
无边的月华笼罩大地，夜风呜咽，如哭似嚎。
甜水井胡同，院外。
目睹方锐干脆利落一刀砍了黄捕头。
江平安呆住了；另一边，还没进门的江嫂嫂低低惊呼了声，连忙捂住牛墩、小豆芽俩小不点的眼睛。
江嫂嫂是为血腥的场面失态。
而江平安……
方才生死一刻，方锐拦住了黄捕头，然后……他一个恍惚，黄捕头就变成了尸体。
快！
太快了！
方锐一抓、一踹、一刀，三招格杀了黄捕头，如大人打小孩、爷爷打孙子。
要知道：黄捕头可是货真价实的八品武者！
江平安记忆尤深，黄捕头曾激斗过一个悍匪，搏杀十几招后，成功将对方擒拿。
可就是这般的强人，在方锐手中，三招就被格杀……哦，还有一招是为了救他，较真来说，杀黄捕头，方锐只用了两招！
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江平安已经无法想象，方锐到底有多强！
足足好几个呼吸，他才反应过来，咕咚一声吞咽唾沫，下意识爆了句粗口：“我艹！”
“方兄弟，你怎么做到的？”江平安目光灼灼地问道。
他是真想学习一下，方锐的战斗风格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却有着一股说不出的流畅美感，好似艺术一般。
哪怕能学到一分杀伤，三分潇洒，就心满意足了。
“唯手熟耳。”方锐负手，淡淡道。
江平安：……
“开句玩笑……江兄，这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楚，真要说，就是技巧、硬实力，两者的结合……”
首先，精准抓住黄捕头的手腕，需要碾压对方的反应速度、力气；
然后，在黄捕头心神受惊之时，狠狠一脚，踹在了对方穴位，虽然没有用上劲力，却有肉身的数百斤大力。
这一下，将黄捕头踹得全身酥麻，提不起劲。
最后，不逼逼，上前一刀斩杀……
瞧，就是这么简单！
“只要拥有碾压对方的反应速度、力气，然后，精通人体各个穴位，最后不逼逼，挥刀……”
方锐轻描淡写地一摊手：“就这样，很简单的。”
江平安：……
他此刻的心情，就像心会手笨的学渣。
脑子：我会了；手：不，你不会。
“不说这个了……江兄、嫂嫂，外面乱糟糟的，风大，带着两个小不点，咱们快些进去吧！”
方锐说着，提起黄捕头的尸首，就要远远抛开。
“哎，方兄弟别扔，这可是好东西……”
江平安阻拦着，正要开口解释。
远处巷道，突然出现一条如一字长蛇般的连绵火把光芒，向这边游弋过来，显然，是成规模的军卒。
“贼……不，义军？！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江兄、嫂嫂，走，先进去！”
方锐带着江平安、江嫂嫂、牛墩、小豆芽，返身进门。
……
刚进门不久，门外就响起过兵的声音，那些军卒也没有停留，从门外经过，直奔城中心的方向。
“应是去县衙的，来得好快……幸亏，没跟黄捕头去，不然……”
江平安心有余悸地摇摇头，看向方锐，感激道：“方兄弟救了我一条命啊！”
“是啊，多亏了……”嫂嫂也是在一边道谢。
“小事。江兄、嫂嫂，以咱们两家的交情，何必说这些话？还是先处理了这个……”
方锐扬了扬黄捕头的尸首。
“呀！”
江嫂嫂怀里的牛墩、小豆芽，俩小不点脖子一缩；江嫂嫂也是眼皮一跳，揽着俩孩子，下意识退后两步。
“瞧我这脑子……”
江平安一拍额头：“这东西血腥，方兄弟，要不就暂放在这前院？麻布盖着，也免得冲撞了大娘、妹子……”
“也行。”
放好黄捕头尸首，方锐带着江平安一家来到后院。
江嫂嫂自是有方薛氏、三娘子接待，牛墩、小豆芽俩小不点也有方灵、囡囡两个玩伴。
方锐、江平安两人，则因为身上的血腥味太大，也没进屋，就在院子中，大柳树下坐着详谈。
“……我被外面‘城破’的喊叫声惊醒，正高兴着明日不用再上城头，然后，黄捕头就找来了，要我一道去守卫县衙……我又没吃饱了撑着，可没办法，黄捕头拳头大……我借口妻儿无人看顾，又说只有两步路的功夫，来到这边……”
江平安苦笑道：“后来的事情，方兄弟都清楚了。”
“原来是这般。”
方锐颔首，这才明白了前因后果。
“至于黄捕头的尸首，能作为进身之阶……我找些关系，打点一二，为方兄弟谋一身官皮还是不难的……”
江平安看向方锐：“以方兄弟的实力，这次怕是能一举谋个捕头！”
衙役，基本都是不入品，负责巡街一类的琐碎事；捕快，一般是九品，负责查案之类；捕头，捕快的头头，八品实力是硬性条件……
如他这般的衙役，都能捞不少油水，更不用说捕快、捕头了。
“去当捕头？！”
方锐摇头，坚辞拒绝：“我是不会去做的……江兄，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官场那些蝇营狗苟……”
或许对其他人来说，这是一块肥肉，可他真看不上，也不想掺和。
对方锐来说，能苟着变强，那就一切最好，诸如此类的麻烦，避之唯恐不及——是的，在他看来，‘捕头’的差事就是麻烦。
“反倒是江兄你，用来正好……”
“我？我用就太浪费了！我连入品武者都不是，即使拿来做进身之阶，最多也就谋个捕快……”
“江兄着相了。”
方锐摇头：“捕快这个位置，不大不小，又有实权，可操作性极强……反而，捕头就有些惹眼了……”
“太平贼、官府，这两者间未必不会有反复……万一哪天官府打回来，也不大可能清算到一个小捕快……”
“当然，风险不算太大，但还是有一些的，江兄可自己决定……不过，不管如何，我是不会用的。”方锐表明态度。
话说到这个地步，江平安想了下，也不再矫情：“那……方兄弟，我就真拿去用了？以后你什么事，一句话……”
两人闲聊着，夜风徐徐，吹动梢头柳条飒飒。
如水一般的月光遍布院子，草木的影子倒映在月光中，如同水中晃动的杂草。
正是：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
里屋，昏黄的灯火跳动，透过窗子，可见方薛氏、三娘子、江嫂嫂等人朦朦胧胧的影子，从中传出低低的说话声。
这是一方净土！
外面。
破门声、打砸声、惨叫声……响成一片，愈演愈烈，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最乱时刻。
……
大约一炷香后。
城中心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大喝：“县衙已破！县尊已死！尔等还不投降？！”
这声音中气十足，如若闷雷，半城可闻。
……
“县衙破了？！这常山城，是真正落入义军手中了。”
经过方锐提点，江平安也在有意识地改变习惯，将‘太平贼’、‘贼军’换成‘义军’，以免平日说漏嘴。
“是啊！”
方锐感叹：“义军攻破县衙，稍后，大概就会开始维持秩序，城中的大乱，要结束了……”
以前，常山城是官府的常山城，自然越乱越好；现在，常山城是义军的常山城，自然要建立秩序。
不如此，何以收拢民心？
甚至，更黑暗些讲，之前城中太平贼细作带节奏，城破后大肆放任……等过后再治理……也未尝不是想营造一种前后对比。
“这般时候，那些作乱的闲散武者、地痞流氓，若是聪明，就该收手了。”方锐站起身，负手而立。
“话虽如此，可这世上，并非都是聪明人……”江平安摇头。
“也是。正因为：这世上由聪明人、蠢人所构成，才有趣，才有变数，才有奇迹啊！”
……
正如方锐所料，城外的混乱来到了尾声。
一些看清形势的聪明人，纷纷撤退，如正午时候炽烈阳光下收缩的阴影。
当然，这个世上，什么时候都不缺少蠢货……不少杀、抢、砸上了头，头脑发昏的地痞流氓，根本停不下来，反而因为那道声音，心中生出一股紧迫感，开始了最后的狂欢。
于是，空气中回荡的惨叫声，愈发凄厉。
只是。
大趋势下，各般声音、四处的火光，还是在趋于稀疏。
……
踏踏踏！
外面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方锐、江平安来到前院，从门缝看去。
只见：
外面，大量胖瘦、高矮不一，队形稍散、精神头却颇为昂扬的兵卒，开始巡街，对还在游荡、作恶的地痞流氓，格杀砍头。
这些人很好分辨，清一色戴着红头巾。
当！
还有一名提着铜锣的打更人，被刀架着，沿着街道叫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当！
“县尊已死，义军已攻破县衙……”
当！
“玄通大将军安民令：杀人放火者死，伤人及盗掠者刑，暴虞苛捐杂税皆免……大家伙儿安心过日子啦！”
……
‘异界版的约法三章？！’
方锐心头一动，听着外面的声音，感叹道：“那李玄通，是个枭雄啊！”
‘杀人放火者死’、‘伤人及盗掠者刑’，这是维持最基本的秩序。
至于豁免苛捐杂税？
城中普通人家，已经穷得榨不出油水，想收税赋也收不到，索性放弃，还能收拢一波人心……惠而不费的事情。
“是啊，我看这李玄通，像是个能成事的。”江平安感叹。
“这倒也也未必，成事与否，不但看顺境，还要看逆境……”方锐摇头。
若是战事顺利，自然你好我好，一团和气；若是太平贼兵败，难保那李玄通不会一把火烧了常山城，裹挟流民。
“这话有理！”
江平安颔首：“不过，无论如何，咱们常山城，暂且是落在义军手中了，来日方长，慢慢看吧！”
“方兄弟，我该出去了！打点关系，换身官皮，这事宜早不宜迟……”
“江兄想好了？现在，外面乱象还未彻底结束……”
“自是想好了。”
江平安慨然一笑：“正是这般的将乱未定的时候，才好干这些阴私事……再者，城外已经有义军巡逻，恢复了一定秩序……我又带着腰刀……风险不大，值得一搏……”
方锐心中暗赞了声。
不说别的，就江平安这先人一步的觉悟，就不是常人可比。
在他看来，江平安此事操作成功可能性极大，毕竟，太平贼也需要地头蛇配合，治理地方……还有黄捕头的人头作为投名状……再加上，有着人脉关系，上下打点，谋求一个捕快编制，并非难事！
“既然江兄已有决定，我也不好不阻拦……稍等！”
方锐进屋，不一会儿又出来，递过二十两银子的银钱：“江兄打点关系，怎么少得了这个？”
“方兄弟……”江平安本能就要推辞。
实在是：欠方锐太多了！
“你我之间，不用讲这些，收下吧！江兄你若是成了，我也能沾光……”方锐强行塞了过去。
江平安的人品，两人的交情，都不是虚的。
再者，也可以看做一种投资……
正如方锐所说的，江平安成了捕快，对他也有好处——实力只是一方面，总不能什么事，都用拳头解决，官面上的庇护还是必要的，还有体制的消息渠道……
“好，咱们过命的交情，我就不言谢了……都记在这里！”
江平安拍拍胸口：“你嫂嫂、侄儿、侄女，就劳烦方兄弟照看了，走了。”
说完，他提着麻布包好的黄捕头首级，推门，大步出去。
……
外面。
在太平贼的巡视弹压下，城中各处乱象渐止，逐渐恢复安宁。
……
不多时后。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是甜水井胡同的街长，领着两个太平贼，挨家挨户巡视盘问。
方锐有江平安那里的关系，与这街长早就熟识，自身也没什么龌龊，并不怕盘查，对方草草询问了两句，就匆匆离开。
……
就在方锐以为，今夜就要这般过去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一道有些熟悉的惨叫声。
……

第五十四章 杀伐
“熟人？！”
对这惨叫声，方锐觉得有些熟悉，可一时想不起是谁，交代方薛氏、三娘子、江嫂嫂照看好几个小不点，待在屋内，自身去往前院，出门。
外面，不少人围在隔壁孙老汉家门口，还伴随着七嘴八舌的声音。
“孙家的胜子，你这是回来了？！”
“胜子，我家福娃和你一起去从军的，你可看到哩？”
“还有我家牛蛋儿……”
“这不是严松么？狗东西，活该……呸！”
……
‘奇怪！这个时候，城内刚刚安定，普通人家应如惊弓之鸟才对……怎么这么多人都出来了，围在这里？’
方锐心中惊讶，可上前一看，结合那些乱糟糟的声音，心中就明白了些。
只见：
孙老汉家门口，人群中心，一个和孙老汉容貌有五六分相似，眉眼阴冷、头上戴着红巾、看上去二十多岁的男子，手中提着砍刀，在他身前，严松被反手绑着，跪在孙家门前。
‘这不是严松么，承包甜水井胡同这一片兵役的那个地痞？这是……要被清算了？！’
方锐暗忖着，看向那提着砍刀的男子：‘孙老汉家，二儿子被严松拉壮丁上了城头，前两日死了……所以，这应该是那个孙家大儿子？’
‘听说，孙家大儿子孙胜，与我爹一般，当初征兵进了第一波剿贼官军……看这情形，是兵败后从贼了，现在回来了么？’
思及此处。
方锐心中一动：‘那我爹……’
此刻，他恨不得立刻回柳树胡同看看，但理智压制住了。
‘现在不是时候，太晚了，还有大股的太平贼巡街，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撞上……若是我自己还好，但带着娘亲、三姐姐、囡囡、灵儿，就不行了……可不带她们，又不放心……’
‘最好，还是等明天！’
方锐暗忖着，轻吐口气，压下躁动的心绪。
这时，见到方锐到来，不少人主动打招呼。
——近日因为方锐的威慑，这一小片地域地痞流氓都不敢过来，附近人家可以说是沾了方锐的光，对此，他们自然是一清二楚的。
“方爷来了？！”有人讨好叫道。
“方武者！”这是个年龄大的老伯，相对矜持。
“方恩人，你家没事吧？”赵婶问着，眼中闪过一抹愧疚。
之前，那一伙地痞流氓踹门的时候，她自然是听到了动静的，可自身老眼昏花，除此之外家中就是两个半大的丫头，即使想帮，也有心无力，唯一能做的只有祈福。
……
“韩伯！吴叔！赵婶儿！”
方锐一一点头，打着招呼，神色如常。
那波地痞流氓来的时候，这些人没一个出来，他理解，人之常情……本来就是泛泛之交，没有期待，自然也没有失望。
和这些人聊了两句，方锐得到确认，那人的确是孙家大儿子孙胜，兵败后从贼回来的，一开始的疑惑自然也迎刃而解。
这般时候，这些人‘大胆’出来，聚集在这里，原因么，很简单。
首先，看孙胜回来，想来问问自家孩子的情况；
其次，严松被清算，这好比柳树胡同的虎爷之死，是大快人心的事情，自然要来看热闹，出口恶气；
最后，孙老汉家的孙胜，虽说如今是太平贼，但土生土长，胡同不少人家看着长大，自然不会太过惧怕，想来问问如今城中局势。
这些邻居看到了方锐，严松自然也看到了，顿时眼睛一亮，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方爷！方爷！救我！”
他挣扎着，用膝盖向方锐靠近：“咱们是朋友啊！我卖您过人情的，您忘了吗？就放过赵婶家那次……”
闻言，其他人纷纷看过来。
孙胜眯了眯眼，亦是看向方锐，面容更显阴冷。
“唉！”
在众人的目光中，方锐轻声叹了口气：“严松，你作孽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一日的……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我如何救你？”
“至于卖我人情……这话从何谈起？当时，我替赵婶家给了钱，你不是也收了么？”
他说着，退后两步，与严松拉开距离，以示不掺和这事，与自己无关。
倒不是怕了孙胜——区区一个太平贼而已。
纯粹就是：嫌这件事脏，不想扯上关系。
“方爷……”严松声音中带着绝望。
其他人却纷纷松了口气。
不仅是孙家二儿子被严松拉壮丁，他们又何尝没有受过严松残害？
或家中被拉壮丁；或被敲骨吸髓，压榨银钱；或被掳去女儿，祸害……
可以说：基本上整个甜水井胡同的人，都对严松恨之入骨，恨不得吮其血、啖其肉，比之柳树胡同的人家对虎爷，有过之而无不及。
孙胜亦是面色和缓了两分：“这位是方武者吧？我爹和我提过……待我杀了此贼，为民除害，再作细聊。”
说罢，他一脚将踹了个狗啃泥，手中刀光一闪：“这一刀，是为我弟弟！”
“啊！”
严松五肢去了一肢，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痛得面容扭曲，下意识想去捂下肢，可双手被反绑根本做不到。
“好！”
“砍的好！”
“活该，报应！”
……
围观人群面红耳赤，挥舞着拳头，一阵叫好。
可谓是：群情激愤。
若他们手上有臭鸡蛋、烂菜叶之类，这时，恐怕都要一股脑砸过去了。
‘风水轮流转。前两日，这严松是何等横行霸道、欺男霸女、不可一世……如今却落得这副下场……’
‘还有那位林三公子，当初多么心高气傲，眼高于顶，此时，怕也处在惊惶不安之中……’
方锐心中感慨：‘在这天翻地覆、鱼龙争渡的乱世，总能看到很多有意思的事情！’
……
孙胜的刀还在继续。
“这一刀，是为你强拉的壮丁！”
“啊！”
“这一刀，是为你祸害的黄花闺女！”
“啊！”
……
孙胜越砍越兴奋，最后，也不找什么理由了，满面潮红，双手握刀连连挥舞，似是只为了听严松的惨叫。
尤其是：他的刀不够锋锐，力气不够大，一刀砍不断胳膊、腿这般的四肢，就如剁排骨般，一刀刀连剁。
如疯子一般。
在凄厉的惨叫声中，孙胜用几十刀将严松削成了人棍，因为不是砍在要害部位，严松一时不死，面部朝下，背对众人，看着就是一坨鲜红的肉在翕动。
鲜血溅射周围一丈之地，空气中充斥着一股腥甜的血腥味，场面血腥至极。
围观邻居们的叫好声，早已经变得稀疏、压低，他们看向孙胜的目光满是陌生，下意识退后，避远了些。
‘这已经不是为民除害，报仇了怨，而是酷刑、折磨！’
方锐淡漠地望着这一切：‘严松固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要说这孙胜是好人，怕也未必。’
他看向脸上带着嗜血笑容、满身煞气的孙胜，暗忖道：‘这人骨子里，多半有什么变态因子！’
最终，还是孙老汉实在看不过眼，上前劝说，才让孙胜手起刀落，给了严松一个痛快。
“好！”
众人这最后的一声叫好，显得有些干巴巴，有气无力。
随后。
人群纷纷散去，也没人留下，去问孙胜自家孩子、或者如今城中局势了，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方武者，”
孙胜脸上带着笑容，上前两步——可在方锐这个资深演员眼中，却能看出，对方的笑容有些假。
“方武者住在我家隔壁吧？远亲不如近邻，咱们可得好好亲近亲近……我托个大，称方武者一句老弟……老弟如此年纪轻轻，就是入品武者，前途无量……”
孙胜又是拉关系，又是恭维说好话，最终，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方老弟可愿受我邀请，加入义军？”
“不了，我胆子小，见不得打打杀杀……”方锐一口拒绝。
他若真想投靠太平贼，答应江平安的安排，做个捕头，不香吗？何必需要孙胜介绍？
‘最重要的是：此人给我的感觉不太对，具体哪里说不上来，但，有种隐隐约约的恶意……’他暗暗皱眉。
不过，任你几路来，我自一路去。
孙胜说啥，方锐都根本不接招，草草应付了两句，就直接离开。
“这人……”
孙胜望着方锐离去的背影，眯起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
方锐回去途中，听到不少邻居的低声议论。
“以前，孙家大娃可是个老实孩子，现在怎么就……”有人叹息。
“是啊！心肠够狠的，那一刀刀，我看着都……呕！”这是憋了许久，直到此刻，终于压制不住。
“变啦、变啦！都变啦！回不去喽！”一个驼背老翁摇着头，回了自己家。
……
‘以前，那孙胜还是个老实人？！’
‘这是……以前就心里藏奸，还是，老实人黑化？’
方锐不得而知，不过，他知道：如今的孙胜，狠辣，有胆气，还学会了伪装自己……
“这已经是一个成熟的贼匪……不，义军了！”
“果然，环境最能改变一个人啊！无论是释放出心中的魔鬼，抑或者，让人成长……”
……
回屋，方锐说了孙老汉家的事。
方薛氏当即就激动了，腾地一下站起：“锐哥儿，你爹也回来了？！”
她一边在屋里来回踱步，一边嘴里喃喃道：“不知道你爹有没有受伤，瘦了没……他那人粗枝大叶的……”
“对了，咱们这就回去，我去收拾东西……”
显然，这个消息冲击太大，让方薛氏有些乱了方寸。
“娘，您别急！”
方锐拉住方薛氏：“现在，城中虽然恢复了一定秩序，可还是乱糟糟的……等明天一早，咱们……”
他还有一个理由没说：孙胜那人心思诡诈，他想要观察一下，免得留下祸患。
“阿婶，您就听锐哥儿的吧，今夜养好精神，明日一早，咱们再回去……”
“是啊，这大半夜的……不急于一晚上……”
三娘子、江嫂嫂都是劝着，才让方薛氏逐渐冷静下来。
随后。
方锐强硬要求方薛氏、三娘子，还有囡囡、方灵两个小丫头，再去睡一会儿；江嫂嫂也带着牛墩、小豆芽，各自回屋。
……
隔壁孙老汉家。
“……隔壁方小子是武者，不好对付……胜子啊，别去招惹人家，不值当的……”
知子莫若父，虽然孙胜变化极大，但，孙老汉还是看出了自家儿子的一些心思，劝说道。
“没事，爹，这事你不用管！”
方锐猜测没错，孙胜的确对他不怀好意。
原因？
他二弟被严松拉壮丁，上城头死了……方锐明明能帮的，却袖手旁观……
“那姓方的，明明帮了赵婶家，却不管我家……凭什么？是看不起我孙胜？更何况，此人还和严松有些牵连！”
孙胜不敢怨恨太平贼，却敢记恨方锐。
只是，方锐是入品武者……
他还从孙老汉口中，知道：之前城中乱糟糟的时候，一波地痞流氓找去了隔壁，然后，就是一片惨叫声……既然方锐还活着，那么，那群地痞流氓不是死了，就是被打跑了……
“我武力比不过那姓方的……”
孙胜不是莽夫，自然不会硬来，在太平军中，他学会了一件事：动脑子。
比如：之前邀请方锐加入太平贼，就是试探，想将方锐拉入他的节奏，坑死……可方锐没上当。
“是个对手……不过，以后的日子长着哪！”孙胜眯了眯眼。
“唉，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孙老汉知道劝不得，只好在心中祈祷：‘希望，别出什么事才好。’
别的，倒也没再劝说什么——他心中，何尝没有一丝怨恨，方锐帮了赵婶家，却不帮他家……不然，他二儿子未必会死啊！
……
‘果然是隐患！’
‘只是这原因……就因为：我帮了赵婶家，没帮孙老汉家？就因为：我和严松有些许牵连？’
这理由，可真够强大！
‘不过，变态的想法，往往不是我这种正常人能理解的……’
另外就是。
前世，方锐也是混过官场的，虽然在底层，但也没少见过，无仇无怨，只因为你挡路，甚至看你不顺眼，就下绊子的……
与之相比，孙胜这种，就容易接受多了。
“孙胜此人，够狠、够毒、够变态……若我没有察觉，有心算无心，还真可能搞出些幺蛾子……”
“可我偏偏察觉到了！”
“此人有一个致命弱点：力量不够……”
谋多而力弱，志大而才疏！
“我无须和你勾心斗角，算计来、算计去，直接从物理上消灭你！”
“为免夜长梦多，今夜就搞死这人！”
方锐下定决心。
至于孙胜太平贼的身份？
那又怎样？！
“如黄捕头那般的官府捕头，可杀；如孙胜这般的贼……不，义军，亦可杀。于我、于家人亲朋有威胁者，皆可杀！”
方锐心中冷然：“在这世道，你不吃人，人便吃你；你不杀人，人便杀你。唯有杀得人头滚滚，仇人尽殁，才能让我心安哪！”
有言曰：对待敌人，要如秋风扫落叶般无情；又有伟人教我：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
不多时后。
孙老汉家那边，灯火熄灭。
今夜，孙胜就睡在自家中——攻破县衙后，上面给他们这些家在城中的兵卒，放了一天的探亲假期。
如今局势，是义军占据县城，再加上，这些兵卒家在城中，倒也不怕人跑了。
吱呀！
突然，一道极其轻微的声音响起。
孙胜唰地一下睁开眼睛，翻身坐起，抓向床头的砍刀——在太平军中，他历练出了这般的警觉性。
可，无济于事！
那道黑影太快了，如同鬼魅，他刚抓住砍刀，对方就已经来到身前，劈手夺过了砍刀，另一只手扼住喉咙，将他整个人提起。
“你……谁……”
孙胜发出含糊不清的细微声音，随着扼住喉咙的那只手收紧，他渐渐呼吸困难，思维却被拉长，回忆着今天发生的一切，脑海中陡然闪过一道人影。
‘是你！’
在满心的不甘、绝望之中……
咔嚓！
方锐扭断了他的脖子。
……
随后。
嗖！
方锐提着孙胜尸体出门，用麻袋装了，直接浸入了附近的一个茅坑。
哦，出于人文关怀，为了让孙胜安息，避免尸首被人起出，扰了死后安宁……那麻袋中还附赠了一块大石头镇着。
——当然，那石头不是从他家拿的。
“那孙老汉……罢了，一个人失踪还好，两个人，就太巧了！”
“再者，孙胜一死，孙老汉家彻底成了绝户，自顾不暇，哪有心思找事……”
至于孙胜的失踪？
方锐也不怕牵连到自己身上。
众所周知，他和孙胜素无仇怨，昨夜，才是第一次见面，根本没有什么杀人动机。
他，方锐，不过一个普普通通的入品武者罢了。
‘另外，有江平安那边的关系，甚至，说不准还有我老爹……不可能因为我住在隔壁，仅仅有那份实力，就被莫须有的罪名牵连……’
呜咽的夜风中，方锐暗忖着，飞快返回。
……
回屋。
方锐躺在床上，并无什么睡意，索性打开面板。
这一看，就让他吓了一跳。
……

第五十五章 安宁
【劫运点：1253】
“怎么会这么多？！”方锐震惊。
别看近些日子，发生了许多事情，可事实上，距离他上次突破六品，才不过短短七八日。
“昨日我看过，记得才二百多劫运点，今日……孙胜那个小角色，远不可能！”
这又不是话本，存在什么主角。
“那就只有……破城！”
方锐心中一动，猛地从床上坐起。
他突然发现：自己以往对‘劫运’的理解，可能有所偏差。
“如果我没猜错，这突然暴增的千余劫运点，是因为常山城破，有我参与其中的原因！”
“我以往的思路被限制了。劫运，不只是身入劫中，自身历劫……还可以引导外界的劫数，甚至，主动掀起劫难……”
判断的唯一标准，就是：是否参与其中！
“当然，劫运点收获多少，受到劫数大小、参与程度深浅……种种因素影响。”
方锐思索着，渐渐有些明白‘劫运’二字的真正含义。
“劫、运，灾劫、命运，这般玄之又玄的力量，其中本质，我目前还远远无法窥探。”
“但，外在规则，我似乎有所领悟了。”
方锐思维发散：“要想获得更多的劫运点，我就不能将目光，只集中在自己身上，要向外求。”
“若是主导改朝换代，参与一国之劫；为万民开智，倾覆当世名教，掀起人心之劫……”
“甚至，目标更大一些，一方世界之劫，天地大灾，救世，抑或者……推动灭世！”
他不敢想象，那该是何等庞大的劫运点。
“冷静！冷静！我长生不老，没必要太心急！”
“再者，现在不说……将来，即使要搞事，也得心中有数，弄清楚一些这世界的真正底细，不能稀里糊涂……”
“常山城只是一角，若以此推断大虞，乃至整个世界，犹如管中窥豹，一叶障目！”
方锐总有种感觉，这方世界的水……非常深。
“不过，劫运点＋长生不老天赋，两者结合……”
即使后者处于灰色封印状态，方锐也已经可以预见：他只要不死，随着时光推移，就会成为这世上最大的‘劫’！
“隐于时光岁月，放牧众生，收割世界，主宰纪元更替的最大幕后黑手，乃至诸世劫主！一念世界兴替，命运轮转……”
方锐眺望窗外的无垠星空，仿佛与无尽时光后的自己对视，良久，他才收回目光，轻轻一叹：“罢了，将来的我，与现在的我何关？！”
“目前，还是先突破五品吧！”
是的！功法一栏，《养生功》之后，已经出现了‘＋’。
说实话，方锐也顾虑过《养身功》的上限问题。
可让他惊讶，甚至惊悚的是，只要劫运点够了，《养身功》就一直可以提升，仿佛没有上限。
后来才逐渐想清楚。
“能创造《养身功》这般没有隐患的功法，创始人至少也是上三品，只不过，编撰《养身功》时，重在养身，不重武学，让它的突破难度极高。”
“但，真要来说，编撰这部功法时，创始人是整合出了一套完备体系的，包括自身的理念，或多或少，或浅或深，都融入了其中。”
突破六品开窍的过程，方锐就发现：除了身体变化外，自身对《养身功》的领悟，达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其中隐约提及、一鳞半爪的模糊概念，都被延伸、扩展，真正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甚至，他一时都无法分清，是劫运点临时提升了悟性，帮助自身开解，还是面板自行推衍，醍醐灌顶一般灌注入脑海。
“《养身功》，对其他人来说，是一条死路，自身悟性根本支撑不起来。”
毕竟，别的高等级功法、顶级功法，登堂入室、已有小成就可以突破中品，《养身功》必须要炉火纯青的程度，继续往后，要求更高……那还怎么玩？！
但方锐不同！
“我是开挂的，可以强行走通，能一直达到，甚至超越功法创始人的程度，做到真正旷世天才才能做到的事情！”
就如：给一本高中数学课本，让人自学，大多数人能学到小学、初中水平，少数人能够学到高中水平；真正天才，却能举一反三，深化研究，突破藩篱，达到大学水平乃至研究生水平。
——不要以为不可能，想想那些根据现有基础，从无到有推陈出新的大佬……大佬和普通人的差距，比人和狗都大！
“《养身功》对我的唯一影响，就是消耗劫运点多一些。”
方锐也想过换功法，但高等功法不好找，再者，相性不一定适合，可能与《养身功》冲突。
另外就是：即使换了功法，也要从头开始，由浅入深，九品、八品、七品……重走一遍，不一定比继续提升《养身功》划算。
“当然，最重要的是：《养身功》中正平和，换一个话说法，就是：稳！”
《养身功》，本来就是养身的，自然极稳，只要能够领悟，按部就班，想出茬子都难。
在方锐眼中，这可比前世小说中什么《九阳神功》，刚猛炽烈，威力巨大，但不突破什么关隘，不成就死，要好得多了。
“对我这般的长生者来说，稳定压倒一切啊！”
“罢了，不想那么多，先突破吧！上次突破六品，是500劫运点，这次应该是1000劫运点……”
方锐喃喃着，意识沉寂面板，在《养身功》后的‘＋’上一点。
轰！
熟悉的清凉气流再现，从虚无中涌出，灌注体内。
极小一部分沉淀身体，大部分则是游走周身，在骨髓间穿梭，带来一种清凉舒爽的感觉，又有一种细微的酥痒感。
五品境界，是为洗髓！
随着那些清凉气流游走，供给身体营养，一股不同于‘开窍’劲力的另一种劲力开始生成。
……
百来个呼吸后，那股清凉气流渐渐消耗殆尽，突破也来到了尾声。
“成了！”
方锐睁开眼睛，看向面板。
【姓名：方锐】
【劫运：253】
【功法：养身功（登峰造极）】
【境界：五品（洗髓）】
【技能：方氏医术（精通）（＋）、驯兽术（未入门）（＋）、风水术（未入门）（＋）、夺命刀法（未入门）（＋）】
【神通：长生不老（灰色）】
……
“五品洗髓境界，终于是成了！”
方锐心中欣然，关闭了面板。
“突破后的变化么？”
他想了一下，起身出门，去往院子角落，找来一叠砖瓦，手掌按在上面，默默运转突破洗髓境界后诞生的‘劲力’。
噗嗤嗤！
在一阵细微的爆破声中——
只见：
那一叠砖瓦，最上面一块安然无恙，下面的却已经成了粉碎。
“如果说，六品开窍诞生的劲力，直来直去，大开大合，可称为‘明劲’；那么，五品洗髓诞生的劲力，就是‘暗劲’，隐秘性高，穿透性强，极为阴狠毒辣！”
方锐感受着体内泾渭分明的明劲、暗劲，满意点头。
除此之外，他还试验了一下，发现：暗劲加持身体，对身体属性的提升更大，大约比明劲多出二三成。
这可是全方位的两三成，打起来，就是碾压。
“还有，比起明劲儿，暗劲可以离体三寸！”
方锐右手稍稍抬起，对着最上面那块砖瓦，相距大约三寸后，默运暗劲儿，在噗嗤嗤的细微声音中将其射成了粉碎。
“只有一点，因为身体骨髓比窍穴少得多，所以，暗劲的总量，只有明劲儿的大约三成……”
不过，无伤大雅！
“打杂鱼，动用明劲就够了。只有同是六品，或者五品武者，才需要我动用暗劲这张底牌……”
可整个常山城中，有多少五品武者？
据说，只有林、夏两家才有，还是各房当家的，并且不一定全是……即使加上城中的太平贼，也不会超过十指之数！
至于，五品之上的四品？
林家家主算一个，夏家老太爷算一个，还有就是贼首李玄通，也算一个。
其它，就未必有了。
“嘶！五品、四品这个数量比例，有些反常的样子……”
不过，方锐略一细想，就明白了。
“五品武者的数量，其实是相对正常的；四品武者的数量，其实，才是不正常！”
“林家家主、夏家老太爷，这两人集中一县数百里方圆的资源供给，本身也有相当出众的天赋，相当于被强行拔升……”
“李玄通，就更不用说了，本身天赋恐怕是十万里挑一，根骨奇佳，这般不世出的乱世枭雄，又有太平贼劫掠的资源供给……”
可以说：这三人都是特殊情况。
至于再往上？
三品，那是一个大门槛，除了悟性、天赋之外，可能还需要特殊的资源辅助，降低突破难度。
这一点，方锐倒是不太担心。
虽说：三品境界的大门槛本就难，《养身功》为了突出养身，中正平和，劣势更是全点在了突破难度。
可谓是：难上加难——所谓的‘天才’见了，恐怕都要干瞪眼。
但对方锐来说，难上加难，不还是难么？管你需要多高悟性，管你难度多大，只要敢亮出需要劫运点，那都不是事儿。
“三品境界，其实距离我还远，不必太早去想，还是注重眼下……”
“咦，话说，我这五品，在常山城中，似乎就已经是三五人之下，千万人之上了也！”
如果说，六品时，方锐一只脚迈入了常山县顶层；那么，如今，就算是两只脚都迈进去了。
“遥想穿越之初，先天体虚，手无缚鸡之力，面对虎爷，都要笑脸逢迎，隐忍求存……蹉跎三月，如今，终于到了这一步……”
方锐负手而立，气沉丹田，本想淡淡吟诵一句‘一颗金丹吞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之类的定场诗，可憋了一会儿，张了张嘴，竟发现找不出一句应景的。
无奈，只好作罢，满心戚戚，最终，化作了一句朴实无华的感怀唏嘘：“一路修炼至今，我真不容易啊！”
什么，面板、劫运、加点？
那都是他本身的一份子！穿越者的事情，能叫开挂么？
……
回屋，睡觉。
此夜此时。
空气中也没了前些日子乱糟糟的声音，变得静谧下来，往日里被杂声淹没的些许虫嘶，重新显露出来，一声声显得格外空灵。
呼号的夜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停了，万丈月华投落，如同道道素白的匹练，横亘寰宇。
许是在为苍生披麻。
满目疮痍的常山城，如一个遍体鳞伤的疲惫老者，终于得了片刻安宁。
就在这般环境中，方锐睡去了。
……
次日，一大早，敲门声响起。
江平安回来了，带来了好消息。
他不知道找了什么关系，拿着黄捕头的人头作为进身之阶，再加上银钱打点……最终结果就是，成了义军中一名光荣的捕快。
“方兄弟，这次可多谢你了！过两日，我请你喝酒！”江平安感激道。
“那感情好。”
方锐也心情不错。
昨夜他突破了五品，再加上，江平安这边官面上的庇护，以及蹭到的太平贼消息渠道，安全感就更足了。
“嫂嫂，还有两个小不点，都在里面睡着哪！今早，江兄一家也不用离开，就在这边吃……对了，还有一件事……”
方锐说了，因为老爹的关系，自家准备离开甜水井胡同，搬回柳树胡同。
除了方百草的原因外，还有就是：孙胜失踪，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被发现、确认，他家这一离开，孙胜一事的手尾，就彻底斩断干净了。
再者，孙老汉家成了绝户，自顾不暇，焦头烂额，几乎不可能对方家造成威胁。
但几乎，不也不是百分百么？不如索性离开了这边，回柳树胡同那里，住着舒心。
“我的捕快身份，负责的是甜水井胡同这边的……不过，方兄弟在柳树胡同那边遇到什么麻烦，尽管招呼……”
江平安语气顿了顿，又说了一个好消息：“至于，大伯……我也打听过了，义军中是有这么个人，方兄弟放心！”
“其实，也是大伯是入品武者，又是医师，比较出名。若是别人，还真不一定能打听到……就是，没见到人……”
“这可真是好消息了！”
方锐笑着一抚掌，进屋去，给方薛氏说了。
——今一大早，方薛氏就起床了，一反平日的沉稳，火急火燎地去做饭，还叫醒了方灵、囡囡这俩小丫头。
“真的？！”
听闻方百草还活着，方薛氏心中的大石头落地，喜上眉梢。
是真的，那种喜，仿佛看得见、摸得着，攀上眉梢，从眼睛中透出来，掩住口，也能从嘴角流溢出来。
受到她的渲染，整个院子中都洋溢着一种轻快的气氛。
吃过早饭，洗漱刷碗后。
江嫂嫂也帮着收拾东西，随后，江平安又带着一家人相送，顺便帮忙拿东西，离开了甜水井胡同。
……
虽是一大清早，可街道上，有不少身穿皮甲、手持兵器的太平贼在巡视。
中途，方锐一行受到了好几次盘查，所幸，有江平安这个义军捕快，一路无事，平安过关。
……
忙忙碌碌，回到柳树胡同，已是大约巳时（早上九点钟）。
开门，进屋。
屋内有其他人进入的痕迹，丢失了一些小东西，唯有地窖，因为有外面巨石、干草掩护，平安无事。
这些都是小事，最主要的是：没见到方百草。
一路上充满干劲儿、走得极快的方薛氏，这时，怔了怔，脸上的欢喜如乌云遮蔽太阳般僵黯淡了下来。
三娘子、江嫂嫂连忙去劝。
“阿婶，别担心，或许阿伯是出去了？”
“是啊，老江不是说过么，确认人没事的……”
“娘，好饭不怕晚，爹既然没事，咱们迟早能再见的。”
方锐也是劝道。
“大伯是医师，和其他义军兵卒不一样，许是被请去治理伤员了？”
江平安猜测着，拍着胸口道：“大娘，稍后我再去打听一下……”
在众人劝说中，方薛氏脸色终于好看了些。
这时。
咚咚咚！
外面敲门声响起，伴随着长林叔的声音：“锐哥儿？！”
“娘，你们在屋里收拾，我去看看……或许，爹就给长林叔交代了什么……”
方锐说了一声，出去了。
“长林叔？！”
方锐开门：“来，快进来坐！咱们能再相逢，可真好！”
“是啊！”
长林叔见到方锐，同样高兴，感慨道：“也是我命大，不然，差点都见不到锐哥儿你喽！”
“昨日贼……义军攻城凶猛，有义军爬上城头，你满堂叔反应慢了些，被长矛插中胸口，倒下城墙……我还好，躲过一劫……”
他回忆起昨日，脸上还是心有余悸：“不过，若真按照昨天那形势，再来一天，我恐怕都悬了……也亏得，昨夜义军破城了……”
长林叔说着，满是唏嘘：“你满堂叔早走了一步，没等到今天。不过也对，人怎么能有前后眼哩？这都是命、都是命啊！”
“这般么？！”
听闻着满堂叔出事，方锐心绪复杂，也是一叹。
不同于那些陌生人，如孙老汉家老二之流，听听也就罢了，满堂叔这般熟识多年的邻居，总归是不一样的。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终究也不是铁石心肠。
‘事后来看，常山城破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可因为有了我，让这个时间大大提前，改变了不少人的命运……’
这一点无须质疑，劫运点的反馈，就说明了一切。
‘我这只蝴蝶闪动的翅膀，又一次间接拯救了长林叔？算上癞痢刘的一次，这已经是两次了。’
方锐不会自我标榜这是‘积德行善’，但能够间接拯救一些熟人，心中还是有些许欣然的。
“哦，对了，锐哥儿，你爹昨晚回来了……不过，看着似乎有急事，没过一会儿，就又匆忙离开了……让我捎话，说是留下了些东西，在老地方放着……”
长林叔道：“我就是看着你家开门了，过来告诉一声……我就不进去坐了，家里大娃回来了，一摊子事情等着收拾……”
“哎，长林叔等等！”
方锐回屋去，很快又出来，拿了十斤麦糠、两斤高粱面、半斤鸡蛋，强硬塞了过去，说是给他家大娃补补身体。
上次，他家回来，屋内灯火亮起，是长林叔大着胆子过来看看……这次又是捎话……还有前后两次告知信息……
这都是情分！
方锐的性子，有恩必偿。
当初，枣槐叔家不过帮他家说了一句话，就让他记情，三番两次接济；如今，送给长林叔这些东西，自然也不算什么。
长林叔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又是一番千恩万谢。
……
送走长林叔。
方锐回屋，说了老爹让长林叔捎带的话，方薛氏听了，似乎想起什么，连忙进了里屋。
“那啥，方兄弟，你们这边收拾得特差不多了，我这就先走了……等打听清楚大伯消息，我再来叨扰……”
江平安很有眼色地提出了告辞，带着江嫂嫂、牛墩、小豆芽离开。
不一会儿后。
方薛氏拿着个褡裢出来，打开，里面是些许碎银，以及一封书信。
那些银子，足有十多两的样子，不过，对如今的方家来说，只是小钱。
重要的是那封信！
“锐哥儿，你看……你来打开……”方薛氏手腕都有些颤抖。
她不大识字，再加上，方锐是一家之主，自然由他来打开。
“锐哥儿，我带着囡囡去那边屋子看看……”三娘子这是想避嫌。
“三丫头，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是啊，三姐姐，不用的，我说了，会将你们当成一家人的。”
劝止了三娘子，方锐接过书信，心中也是有些激荡，不亲身经历，实在是无法体会那种‘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的心情。
拆信。
里面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说自己没事，有紧急任务离开，不要担心，让方锐照看好家里云云。
至于具体啥任务，也没说，可能也是不知道。
方锐如实转述。
“这都弄的什么事？！”方薛氏叹息。
方百草没事，她自然高兴，可没见到人，这般高兴，就又没那么彻底……
……
上午时候，太平贼满街巡视，弹压不法，纠查作恶，城中真正开始安定下来。
到晌午时。
柳树胡同，已经有一些人家敢出来了，就在那棵大柳树下，三三两两，闲话着交流消息。
只不过，比起从前，确实少了许多人。
“告一段落了啊！”
方锐从窗外收回目光，望向院子。
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并排蹲在墙角，撅着屁股，一个拿树枝戳、一个浇水，祸祸着蚂蚁窝。
厨房，方薛氏、三娘子在做饭，伴随着锅碗瓢盆‘咣哩咣当’的声音，饭菜的香气渐渐传出，扩散开来。
今日的阳光和煦，暖暖的并不炙烈，屋檐上的青瓦泛着点点白光，反射的斑驳光影映照在黄泥墙上，微微晃动。
风儿拂过，草木声簌簌。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太平贼围城之前。
“辛苦遭逢起一经……经历过动乱，方才知道和平的可贵啊！”
方锐目光柔和地看着这一切。
‘真好！’他心道。
……

第五十六章 涓流
直到下午时候，去打听方百草消息的江平安才返回。
“方兄弟，这事有蹊跷啊！”
江平安风风火火来到，一屁股坐下，也不客气，自己倒了碗水，喝了一大口，才道：“今上午时，从你这边离开，我就去托人详细打听，大伯人在哪里，执行什么任务……”
“托了不少关系，找到一个义军大头目。可对方一听问这个，当即翻脸，差点没将我抓起来。”
他提起这事，还满脸心有余悸：“也亏得我问心无愧，交代了和方兄弟你的关系……对方调查、确认……直到前不久，才将我放出来……”
“不过，也是警告我，不许再调查这件事了。”
“竟然如此？！”
方锐皱了皱眉：‘保密程度如此之高，看来，老爹在书信中提及的那个紧急任务，干系不小，牵扯重大！’
‘如此任务，往往意味着危险啊！’他压下心中的一丝忧虑。
“罢了！”
方锐叹口气，也不让江平安为难：“我爹应是去执行义军秘密任务，完成之后，大概就可以回来了。江兄留心一下就好，也不要再特意打听了。”
略过这茬儿，聊了两句城中局势。
江平安兴致勃勃说起来：“义军上面，要我们清查不法，纠查前些日子作恶的地痞流氓……还暗示，搜寻大户罪证……这怕是要对大户动手！”
“还让我们准备，开仓放粮，施粥……不强征壮丁，从军，给安家费，还可以每月领钱……城外，分田……看这样子，义军像是有作为的！”
他身为义军捕快，这般的基层官吏，太平贼的施政方略根本绕不过去，先一步得知这些，不足为奇。
“这些政策，若是落实下去，城中民心想必会很快归附。但，如何说是一回事，如何做又是另一回事，咱们看着吧！”
方锐微微颔首，随口点评着，又给江平安倒了碗水。
“咦，方兄弟，你似乎有些不一样了！”江平安突然道。
“哦？”
方锐眼睛一眯，看过去。
不一样？！
他与昨日的不同，也就是突破了五品，这是被看出了？不可能啊！
“是这样，”
江平安斟酌着言辞，解释道：“以往，方兄弟给我的感觉，就是：异常小心谨慎，好像生怕被人迫害似的。”
“倒不是说这不好，只是，有些过于绷紧，防备太甚。”
“如今么？”
他惊奇地看向方锐：“好似，整个人一下就静下来了，有那种……怎么说？山崩于前而不改色，一切尽在掌控……对，就是这种感觉！”
“静气？！”
方锐微怔了下，略一思索，就明白了。
‘以往，哪怕是到了六品，我心中的安全感还是不太足。’
‘可如今，经历过了最乱的太平贼围城、城破……又突破了五品，真正迈入常山县顶层……再加上江兄这边的关系，消息渠道……’
穿越至今，三月的积累，迎来了大爆发！
这就给了方锐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居其位，养其气。长久物质、精神上的满足，能养出那种闲适中带着淡淡慵懒的贵气。
而自身阅历、人脉关系、归于自身的伟力所带来的安全感，也能养出静气。
这种平和下来、不急不躁的静气，方锐自身，只缘身在此山中，没太察觉。
反倒是近来接触最多，和他熟悉的江平安，感知得更清楚。
“许是外界的变化，自身的成长，还有我爹的消息……”
方锐含糊说了句，赞叹地看向江平安：“江兄心思细腻，观察敏锐，我不如也！”
“哪里？”
江平安摇头，很有自知之明：“非是方兄弟不如我，只是，涉及自身，知见障。”
“就如我一般，哪怕能看出方兄弟身上的这股静气，却也是做不到、学不来的，知易行难哪！”
……
江平安今日才成了义军捕快，一堆事要忙，若非为了打听方百草消息，早就忙得脚不沾地了。
故以，在这边没坐一会儿，就匆匆离去。
送走江平安。
方锐回身，进了里屋。
窗前，金色的斑驳光影里，细微的光尘飞舞中，方薛氏、三娘子做着针线活，缝制衣服。
其实，方锐、方灵，还有方薛氏的新衣服已经做好了，只不过，三娘子、囡囡的还没做好，他们也不好先穿。
两人小声说着话，絮絮叨叨着家长里短。
特别是方薛氏，知道方百草没事，心中安定，脸上也多出了不少笑容。
门口，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在下动物棋——这是方锐制作出来，并教给她俩的。
这时，见到方锐过来，正好要输了，方灵耍赖地将棋子一抹，拉着囡囡的手站起身：“不下了、不下了！走，囡囡，咱们去让兄长讲故事！”
“兄长，我想听故事！”方灵如小燕子一般扑了过来。
“我也想听！”囡囡细声细气。
“呃……”
方锐扶额。
《西游记》都讲完了，已经在讲《封神榜》了，再之后，难道要讲《红楼梦》？怕不是要培养出两个小林黛玉哟！
话是这么说，故事该讲，还是要讲的。
“莫急，这就讲……”
方锐伸了个懒腰，在藤椅上坐下。
俩小丫头飞快去搬凳子，一左一右坐过来，宛若左右护法。
“话说，那姜子牙下山……”
方锐眯着眼，轻轻讲述着，享受着这份安宁，惬意、舒适，打心眼里喜欢。
他不会像前世那些小说的主角，境界越高，越是要迫不及待搞事，时刻游走在刀尖险崖……危机重重，一个麻烦接着一个麻烦，没过过两天安生日子。
何必呢？！
‘我提升实力，从来不是为了打谁、杀谁，更多只是自保而已。人不惹我，我也懒得去惹人！’
‘话说，这般安定的日子，真好啊！’
方锐心中感叹道。
或许遥远的将来，他会成为长生仙尊、诸世劫主，但，与现在的他又有什么关系？！
一程有一程的风景，许多时候，最后的结果并无太大惊喜，反而是过程，最值得留恋。
就如谈恋爱，最迷人的，不是上全垒，而是：那段朦胧暧昧的时期……
……
哗啦啦！
门外大大的太阳下，一树一树的碎光闪烁，穿堂的风儿，在这一刻也仿佛缓慢了下来，波澜不惊。
汹涌澎湃的时代浪潮、岁月大河，在这个小小的院子中，分出一条小小的支流，如山涧小溪，叮咚叮咚，涓涓流淌。
……
给俩小丫头讲讲故事，偶尔找机会，和三娘子亲热一下，吃喝睡觉，琐碎小事……
两日时光，就这般匆匆过去。
这两日中。
方锐、江平安，两人都在留意着方百草的情报，可始终没消息。
外面。
太平贼开始梳理常山城，纠查恶迹，前些日子不少作恶的地痞流氓，被抓的抓、杀的杀，公开处决。
城中大户，本就屁股不干净，在明察暗访下，一抓一个准，抄家。
本来，此事没那么容易的。
可奈何，有城中顶尖两大大家族之一——夏家这个二五仔，在夏家彻底投靠太平贼，背刺之下，这些大户纷纷倒台。
林家，倒是没听说，不过在这种氛围中，想必，也不好受。
如果说，往日是平民百姓的劫，那么，如今，就是大户人家的劫！
这场‘劫’，只针对大户、上层，那些以往的老爷们，反倒是普通百姓，没有太大感受。
如果非要说有的话，那就是：看‘老爷们’倒霉，拍手称快，早晚都有吃瓜的话题，应接不暇。
方锐一家，真要说，其实算一个‘怪胎’。
暗地里，有着远超普通人家的实力，但表面上，却从来都是平民百姓中的一员。
自然，方家也丝毫没有受到波及，平安无事。
而抄了这些大户，有了钱、粮，除了酬功外，太平贼还拿出了部分，惠及百姓。
比如：
取消各种苛捐杂税；
建立多处救济点，施粥；
对普通人家，发放粮食——虽然基本都是粗糙的麦糠；
开始征兵，对从军的人员，给一笔安家费，然后，每月还有一些钱可以领；
……
一切如火如荼地进行。
城中，很快安定下来，恢复秩序。
秩序稳定，民心思定，整个常山城，犹如一颗熬过隆冬破土而出的嫩芽，渐渐焕发出新的生机。
……
这日中午。
方家午饭：一大碗炒豆芽、一盆煮鸡蛋、一盆棒子面馍、棒子面粥。
五谷清香，随着那腾腾热气渲染开来，弥漫整个小小的屋子。
“娘、三姐姐、灵儿、囡囡……来，都吃鸡蛋。”
方锐作为一家之主，照看着，给各人夹着菜。
气氛温馨，惬意。
……
饭后。
方薛氏、三娘子洗碗；方灵、囡囡俩小丫头，一个擦桌子，一个扫地。
方锐坐在藤椅上，摸着肚子，有些苦恼。
如今，城中基本恢复了平和，但，基本粮食还好，肉、蛋、豆子……一类紧俏物资，在市面上却很难看到。
黑市？
林家自顾不暇，黑市自从前些日子关闭，就再没开过。
“如今，我的吃饭工具，已经从大碗换成超大碗，又换成了盆……可从食物中撺取的营养，还是供应不上。”
“十天半月倒是不影响，可长久下去……”
换一个五品武者，如方锐这般糟蹋身子，别说十天半月，就是三五天，都要受到影响，战力大降。
也就他有些特殊！
“我的每一次突破，所需劫运点多少，其实是根据我身体情况的……不仅要求突破完成，还有要有一部分储存在身体中，弥补先天体虚……”
打个比方，就是：方锐先天体虚的身子，如一个漏水的水缸，当只有漏掉四成的水后，才会影响正常生活。
每次武道突破，都会修补水缸的一些破漏，并往水缸中加水。
因为他突破速度太快，注水比漏水快得多，每次还没消耗掉一两成，就重新给水缸注满了。
这就完全不影响正常生活。
“甚至，因为身体亏空，器官本能截留，我每次突破过后，身体的‘水’不是十成，而是十二成、十五成，处于超溢出状态！”
也就是说：每次突破过后，方锐身体内都储存了大量元气。
这也是伙食、药膳方面营养不足，相对他这般境界来说，极其简陋，但却能维持住境界，保证战力的原因。
“哦，对了，因为身体处于超溢出状态，对某些不可言说的方面，也有很大影响……”
就比如现在：一夜七次郎，对方锐来说完全不是梦想，就是，三娘子承受不了。
“咳咳！”
方锐摇摇头，收回思绪：“消耗身体积存的元气，不是长久之计，得想个办法才是！”
通过江平安的渠道，倒也能买上一些紧俏物资，但不多。
其实，对他这种五品武者来说，普通食物，已经不大济事了，必须要吃药膳。
“我是储存了一批药材不假，可那些药材年份不够，即使熬制成药膳，也就马马虎虎，聊胜于无……”
“最好是用五十年份以上的老药，乃至百年大药才行啊！”
穷文富武，可不是说说的。练武，那就真是一个销金窟、无底洞！
就这，方锐还是劫运点提升，突破境界不假外求，所需的，只是突破后维持境界。
其他人习武，依靠自身突破，需要多大的资源，可想而知。
‘太平贼这般做法，恐怕也有，变相逼迫城中闲散武者加入的意思！’
方锐隐约明悟。
其实，他也不是没有应对办法。
树挪死，人挪活。惹不起，还走不了？！
离开常山县城的商队已经有了消息，若不是要等方百草，方锐早就带着方薛氏、方灵、三娘子、囡囡走了。
除了物资方面的原因外，更重要的是……
“别看常山城如今安定下来，可大虞朝廷还没完哪，等反应过来，府兵、乃至州兵出动，与太平贼展开拉锯……”
这苍生之劫，只是告一段落，却还远未结束！
“如只有我自己，自然不怕，大可插手其中，隐于幕后，撺取劫运……但，还有娘、灵儿、三姐姐、囡囡……”
“罢了，如今这世界的底细，还如雾中看花，隐隐约约，并不真切……仓促出手，容易折了自己！”
“我长生无限，自不必急于一时……等老爹回来，还是带着他们，趁早离开这个泥潭吧！”
方锐下定决心。
……
正值午后。
窗外，光影斑驳，影影绰绰。
方锐思量着自身，踱步来到窗前，正想伸个懒腰。
突然，看到了久违的熟人。
……
“枣槐叔、祥林嫂，还有阿槐……安然返回了？！”
方锐看着窗外风尘仆仆，脸上满是疲惫沧桑的三道人影，心中一动：‘是了，当初我猜测，他们出城被义军抓去，驱赶蚁附攻城……可也只是猜测，并非绝对，这些邻居之中，应当也有漏网之鱼，躲过一劫的……’
“枣槐叔！祥林嫂！阿槐！”
方锐出门，一一打招呼，语气中带着欣然：“你们这是从城外回来了，还好吧？！”
那种大劫之后，故人相逢的心情，非是亲身经历，实在无以言述。
“锐哥儿？！”
枣槐叔的声音中也带着激动：“是啊，回来了，我家还好。说来也是命大，哦，多亏了锐哥儿你。当初，在锐哥儿你的提醒下，我家算是最早出城的……后面一些的，如福泉家、白石家，听说都被贼……义军抓去了……”
“怎么，菜根嫂、二蛋他们，城破后没有回来么？”他打听问道。
“没。”
方锐苦笑摇头。
他可是知道：那些被太平贼抓去的，男丁，无论青壮老幼，都被驱赶蚁附攻城……女眷，自不必提。
城破后，那些人已经消耗得七七八八……可即使剩下的，也没听说有回来的，结果可想而知。
——毕竟，那些人对太平贼心怀恨意，都是不稳定因素。
“那多半是没了。”枣槐叔自然也想到了这点。
“是啊！”
方锐不胜唏嘘。
菜根嫂一家，是和他家有些恩怨：当初借粮，却偏帮宋大山家说话，可那都是小事，将借粮要回来后，便都不大记恨了。
如今确认他们遭厄的消息，也是感怀。
“不说这些了。回来好，回来好啊！枣槐叔，你们等等……”
方锐回屋取了十斤麦糠，塞了过去：“枣槐叔，拿着，还是那句话，就当借的。”
故人相逢，再加上从前枣槐家帮他家说话的情分，值得帮上一把。
至于他家的粮食？
还真不缺。
方家本来就存着数百斤麦糠，放在那儿也没吃，加上太平贼发放的救济粮，就更多了。
……
傍晚。
老虎帮来人了，通知消息：自今日起，家中没有从军的，义军发放的救济粮减半。
本来，太平贼征兵，不强制的，可现在，相当于变相强制了。
这对方家没甚影响——方百草算一个从军的，太平贼对方家发放的救济粮，还是足额的。
即使没有这笔救济粮，对方家来说也不算什么。
后院地窖中，方锐从前囤积的粮食还有许多，除了六七百斤麦糠外，还有：三四百斤高粱面、一百来斤棒子面，加起来足有千把斤。
当然，这只是方家，对柳树胡同还剩下的不少邻居，却是影响不小，让他们一阵唉声叹气。
“我家哪还有男娃哟？救济粮减半，这日子难过喽！”
“我家还好，大娃在义军中，不用减半……”
“还以为是要收例钱……不是就好，不是就好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老虎帮哪还看得上咱们这群穷酸哟？近两日，他们帮着义军抄家大户，早就吃得嘴上流油……”
“是啊，老虎帮这些帮派，背靠夏家，夏家又是献城义军的……这不，连带着这些帮派人员近两日都气焰嚣张，走路跟螃蟹似的……”
……
“老虎帮？！”
方锐站在窗前，听着外面的议论声，眼睛微微眯起：“我苦恼的大药来源，似乎有了！”
“老虎帮啊，吃了我家那么多年的例钱，也是时候连本带利吐出来了！等今夜……”他喃喃着，后面的声音渐不可闻。
彼时，夕阳余晖最后一抹余晖投落，将半个常山城染成了血一般的颜色。
……

第五十七章 双杀
无垠的夜空下，明月朗朗，有风骤起。
柳树胡同，夜风呼啸，吹动草木哗哗作响，汇聚成巨大的音浪，辉映着摇曳的万家灯火。
吱呀！
方锐推门，与一缕夜风一同进来，惊起油灯的火苗左右翻飞、上下跳动。
屋内。
桌子上，一大盆老母鸡汤，腾腾冒着热气，金黄色的汤水中有圈圈点点的油滴浮动，在乳白色的烟气中泛开涟漪，酥嫩爽滑的大块鸡肉、吸足了汤汁油水的蘑菇，与鲜香嫩绿的野菜交相掩映。
旁边，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下着动物棋，却都有些心不在焉，不时歪着脑袋看一眼桌上，咕咚一声吞咽一口口水。
“莫急，晚饭很快就好了，到时你们一人一个鸡腿……”
方锐一手一个，拨弄了下俩丫头扎着的辫子。
许是听到方锐的声音，方薛氏从厨房探出头：“锐哥儿，东西给枣槐家、长林家送去了？”
“对的，已经送去了。”
方锐颔首。
之前，他出门去，就是为了给枣槐叔家、长林叔家，各送去一小碗鸡肉。
对此，那两家人珍惜非常，感激涕零。
尤其是：枣槐叔家。
方才的一幕画面还犹在眼前：阿槐从方锐手中接过碗，下意识一个深深的呼吸，眯起眼睛，仿佛是要循着鸡汤的香气，将油水从鼻子中吸进去，让它浸润干涸的身体，眼角不自觉流出水来……
那一刻，方锐确认：阿槐是无比满足的。
就如卖火柴的小女孩在冰冷的夜晚点燃了一根火柴，他送去的这碗鸡汤，如伸手不十指的漆黑夜里照进去的一束光，让阿槐将这些日子出城的疲惫、心酸，尽数变得绵软，化去……
彼时，那一碗鸡汤，已经不仅仅是单纯是一碗鸡汤，更赋上了一层不同的意义。
枣槐叔一家，是真的千恩万谢、感激涕零将方锐送出门的，这并不是形容词。
‘这个时代，物资的匮乏，普通人家对油水的向往，是无法想象的……也正因为如此，在这种苦难中，人总是极为容易感动、满足。’
‘只是，我无意中竟成了别人灰暗岁月中的一束光、一扇窗，如《金色的鱼钩》中老班长之于‘我’，闰土之于迅哥儿……’
‘这真是……让人如何说起呢？！’
方锐心中生出无限唏嘘。
“锐哥儿，饭好哩！”
三娘子系着围裙，为了避免烫用麻布包着碗，端着鸡蛋羹从厨房中出来，眉眼温柔，如姐如妻，驱散了方锐心中的些许寂寥感怀。
随后，方薛氏也端着菜出来，再加上，两个小丫头欢呼着围了过来，一下子将方锐簇拥在巨大的热闹中。
人间烟火的气息，就与那饭菜的热气一同腾腾升起，给这小小的屋子里带来了温度。
外面，无边的黑暗中，是呼啸呜咽的风，如哭似嚎，吹动窗子哗哗作响。
可终究被阻隔在外，油灯的火苗跳跃，昏黄的暖色调光芒光与暗。
方锐感觉无比惬意、舒适，就好比雨夜给人基因中带来的宁静、安心，这般的环境同样给他带来‘一灯如豆，风雪夜归人’的莫名感受。
“快来，娘、三姐姐、囡囡、灵儿，都坐，趁热吃！”
方锐给她们四人一人夹了一个鸡腿，自己吃鸡翅膀。
——这一盆中，是两只老母鸡。
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没立刻就吃，下意识扭头，各自看向方薛氏、三娘子；方薛氏、三娘子，则是坚决推拒。
“都吃吧，不用在意这些。咱们那么多银子，娘、三姐姐，你们都看到的……只是平常食物罢了，下次再想吃，托江兄再买两只老母鸡就是了。”
方锐说的没错。
如果只是普通人，家中那么多存银，再通过江平安的渠道，采买到的紧俏物资，已经足够让一家六七口过得很好。
可他不是——这般普通食物，若真敞开了吃，方锐一人能吃方薛氏等四人份的，就这还不够满足身体营养供应，还需要药膳补充。
——别说不战斗就没消耗，都是不干活，大人和婴儿的饭量能一样？普通人和五品武者之间，气血差距比这个还要大得多！
“好吧、好吧！三丫头，咱们都吃吧！还有俩小丫头……”
方薛氏看到方锐又给方灵、囡囡，各自夹了一根鸡翅，无奈摇了摇头：“你就宠着她们吧！”
“哇，好吃、好吃！兄长，你也快吃……你是大人，要多吃哩！”
方灵将鸡翅又夹了回去，旋即便埋着头，继续啃着鸡腿、扒着饭，哼哧哼哧吃得极香，如一只小猪般。
人和人之间，相互是会感染的。
囡囡也将鸡翅夹了回去，小口、小口啃着鸡腿，不时抬起头，咂着嘴看一下方灵，以前文文静静、害羞秀气的模样，已经有了少许改变。
方薛氏、三娘子也是神色欣然，脸上带着浅浅笑意，小口咬着鸡肉。
显然，这般轻松的气氛，这般温馨的家庭晚餐，她们也是极为喜欢的。
“娘、三姐姐，还有囡囡、灵儿，你们吃完了，都自己夹菜，不用节省……”
方锐不时给各人夹着菜，引导着话题，言笑晏晏。
精神上的放松、舌尖上的美味，精神和物质上的双重满足，带来了巨大幸福感，在这般风雨飘摇的世道，显得尤为难得。
……
吃过饭，方薛氏、三娘子刷碗刷锅，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擦桌子、扫地。
随后，方锐便准备出门。
也没打算，将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送去甜水井胡同找江平安，让对方帮忙照看。
因为：这般的话，明天老虎帮一旦出事，很容易被联想到……
虽说江平安可以信任，但这事牵扯重大，能少一个可能的人知道，还是少一个的好，人心从来都不是用来考验的。
至于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四人的安全问题？
方锐自有准备。
这两日，他托人找来一块一人多高的巨石，让方薛氏等人进了地窖，外面巨石一堵，一般的七品武者来了，都要干瞪眼。
当然，常山城落入太平贼手中后，如今，城中的秩序已经恢复得挺好了，这些只是防备万一罢了。
……
夜风呼嚎，已不见了明月，风中有雨丝飘过。
“下雨了啊，今夜此去，带刀不带伞……嗯，什么地方不对的样子……”
“哦，是了，我的刀也没带！”
方锐的朴刀、砍刀，都留在了甜水井胡同那边，前两日过来的时候，实在不好带着，不然，路上的太平贼审查，就是一堆麻烦。
这两日，平静无事，他倒也没离过家，今下午江平安送来两只老母鸡的时候，倒是请托了一声，让对方下次帮忙带来……
“现在去甜水井胡同取刀，要绕一大圈，平白麻烦，罢了，也就不去了。”
也是，五品打六品，要什么刀？！
“乱钉为箭手作刀，今夜，仇寇不尽不方休！”
方锐葛布蒙面，在漆黑的街道上快步疾行，直奔老虎帮帮主崇季虎所在的崇府而去。
……
崇府，一处房间。
屋内，八盏无烟白烛静静燃烧，将整个房间辉映得明亮如昼。
崇季虎中年模样，面容阴翳，身穿黑虎图纹的锦衣。
这时，他坐在白虎皮覆盖的椅子上，嘴中抽着旱烟，蓦然张口一吐，一个烟圈吐出，在空气中转着圈，数个呼吸凝而不散。
旁边，一个侍女在背后捏肩，两个侍女在身前捶腿，还有五个容貌姣好的侍妾，从摆放着十二盘菜的桌子上夹菜，在口中咀嚼一番，轮流给崇季虎投喂过去。
崇季虎时而抽上一口旱烟，时而吃上一口饭菜，兴致来了，再对着凑过来的樱桃小嘴深吻一会儿。
“嗯，不错，今晚烟澜、紫儿，你们两个侍寝……”
听到这话，其中两个美貌侍妾皆是脸色一变，花容失色，可也不敢拒绝，轻声答了一声‘是’。
谁不知道，老虎帮帮主崇季虎，平生只好烟、色，前者还相对正常，后者就变态了，喜欢折磨人……蜡烛，鞭子……
相对来说，对自己的侍妾，还稍稍温柔一些，即使如此，服侍崇季虎一次，也要她们数天下不了床。
对外面那些普通人家的女子，可真就是往死里玩——这可不是什么形容词！
可以说，这些年来，普通人家的女子，被崇季虎祸祸的，没有上百个，也有大几十……
也就是崇季虎实力强大，平民百姓敢怒不敢言。
是的，崇季虎聪明的地方，就在于：这种变态玩法，只在普通人家女子身上试验，如：大户，七品八品武者，乃至手下的妻女……就从不去招惹。
“啊……”
砰砰！
外面，突然有惨叫声，伴随着重物倒地的声音响起。
“谁？！”
崇季虎眼睛一眯，一把推开身上的侍妾，站起身，提刀豁然出门，看向外面。
方锐将一个七品武者的护院头头扔到一边，跨过月亮门，大步走了进来。
没办法，这崇季虎知道自己伤天害理的事干多了，府上护院交叉盯梢，防卫严密，即使是他，也无法做到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闯进来。
再者，六品武者感知敏锐，已经很难偷袭了，索性，今日就光明正大地来杀人！
“阁下是谁，夜闯我崇府？”崇季虎看向蒙面的方锐，神情凝重。
能一路闯到这里，必然也是和他同等的中品武者！
‘废话真多！’
方锐根本不开口，反手一把铁钉抛出。
“好贼子，暗器偷袭老夫，卑鄙！”
崇季虎面色一变，挥刀一转，如在身前撑起一方巨大的银盘，在当当当的声音中，射来的铁钉被纷纷弹开。
随后，他快行两步，纵身一扑，掠向方锐，整个人如一只下山猛虎，一刀横空。
这一刀，加持劲力，已经快到了一个程度，甚至，空气中都响起细微的音爆声。
可方锐更快。
他错身一闪，如鬼魅般躲过，曲指在刀背上一弹。
叮！
暗劲传导，扎入对方遍布明劲的双手，让崇季虎如同被毒蝎子噬咬般，手掌猛地钻心一痛，本能松手弃刀，惊慌退后。
咔！
方锐反手接住这朴刀。
“你、你是？！”
这时，崇季虎揉着麻痛的双手，神色大惊。
方才那一招，即使是比他强大数倍的明劲，也应该直接将朴刀打飞才对，绝不会传导过去，让他弃刀……
这只有一个解释：来人是五品洗髓武者，暗劲高手！
不顾崇季虎脸上的惊容。
方锐挥舞了两下朴刀，自我感觉用着不顺，砍瓜切菜可以，但和崇季虎这般高手对打，反就不如拳脚痛快。
咔！
他扎下朴刀，二话不说，整个人一掠上前，如鬼魅般来到崇季虎身前，一拳轰出。
崇季虎连忙格挡。
砰砰砰！
两人交手，一招一式，直接在空气中打出了音爆。
如果说，崇季虎靠的是经验，那么，方锐凭借就是，暗劲加持下，碾压对方的身体属性：速度、力量……
不过十几招，方锐适应了崇季虎节奏，愈发举重若轻，泰然自若，如闲庭信步。
反观崇季虎，在方锐的压迫下，冷汗涔涔，气喘如牛，显然败象已露。
“死！”
方锐猛地大喝一声，扰乱对方心神，速度再次加快三分。
只见：
昏暗的光芒中，他的双臂如巨蟒一般绞杀，裹挟明劲、暗劲双重劲道，沙包大的拳头如泰山压顶般突袭，砸向崇季虎胸膛。
“啊！”
生死危机下，崇季虎也仿佛激发了潜能，双手快得带出了残影，一分一错，格挡下方锐双臂，脚步一点，身形疾退。
方锐的双拳，在距离对方胸膛寸许，陷入力竭。
他却并未沮丧，双手之中，暗劲勃发——不同于明劲，暗劲可以离体三寸！
嗤啦啦！
如牛毛细针般的暗劲射出，在崇季虎胸膛留下一片殷红。
“噗！”
崇季虎捂着胸口退开，喷出一大口鲜血：“阁下果然是暗劲高手……我败得不冤枉……只是不知，我如何得罪了阁下？”
“盘剥数十年，往日罪孽，今日还债……”
‘我盘剥这般高手？！’
崇季虎听了，差点没又是一口老血喷出来，旋即，心中就是无比委屈、憋闷：这般高手，若是暴露真正实力，谁敢盘剥啊？！
因为听到‘盘剥几十年’，他下意识推断，这是某个游戏风尘的大佬。
可……可……那TM不是话本中的情节吗？！
崇季虎活这么大，在现实中，听都没听说过这种事！
想他平日小心本分，从不招惹不该惹的人，可碰上这种离奇……
简直日了狗了！
“我愿意赔礼道歉，十倍、不，百倍赔偿……”崇季虎连忙道。
“不必了，说出你藏宝的地方，你死，你妻儿活！”方锐简明扼要。
不是他想废话，而是此行所来，不就是为了老药、大药吗？
杀人，只是附带。
至于先上前废了对方？
崇季虎并未彻底失去战力，上前有一定风险，反而，保持距离，只要不放下戒心，什么暗器都没用！
“我有金叶子五百两，大药五十根……就在……”崇季虎说着，似乎因为受伤过重，声音渐低。
一两金子大概能换十多两银子不等，要根据银子成色，各地行情；大药，就更了不得了，这玩意就不是按照斤两来算的，是一根根计数的。
如果是其他人，被这笔巨大财富吸引心神，又听到崇季虎声音渐低，大概会下意识上前……
可方锐不同，他时刻留意着崇季虎，察觉到对方小动作，脸色一冷，唰地一下踢飞脚边石凳。
砰！
崇季虎被砸得连连翻滚，袖中一支铁管叮铃铃掉落。
不必看，方锐都知道，那是什么机关装置，喷射毒针、毒水之类的。
“很好，你……很好！”他声音冰冷，杀意凛然。
至此，崇季虎还没死，仍有一口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满面惊恐：“我……我……”
可他本就重伤，又挨了方才的一击，已是弥留，这时情绪激动之下，一口气没喘过来，头一歪，直接没了声息。
方锐：……
试探之后，发现此人是真死了。
也不怪他方才出手大力，实在是：人家都有了小动作，还出手犹犹豫豫，那不是找死么？！
方锐想要大药、老药，这不假，可什么都比不上自身安全重要。
“罢了，这崇季虎的珍藏找不到，那就找不到！”
除了对方的珍藏外，府库之中应该也有一些大药、老药，即使没有对方的珍藏那么珍惜，可让他补充营养，维持境界，应该还是可以的。
“不过，这般我的损失，就大了！这崇季虎……何必呢？非要逼我大开杀戒！”
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买单。
方锐本不打算麻烦的，可奈何，对方不识时务。
“那就……杀！”
他拔出朴刀，大步走向后院：“崇家，受到崇季虎三十余年好处，也是时候一同承担孽报了！”
……
不多时后，崇家一片大火升起。
崇季虎五个儿子，尽殁。
这些家伙都不是什么好玩意，最小的一个，方锐找到的时候，还在女人身上疯狂运动……
哦，这女人，也是抢来的，拼命挣扎——可谓是：类父！
至于收获？
比想象中少得多：百年份大药八根，五十年份老药三十六根，金叶子七八十两，银子若干。
“不够！不够啊！怎么说，也得凑够三五个月的药膳份额吧？过了今天，各帮派有了防备，就不太好办了……”
“罢了，再去干它一票！”
方锐喃喃着，从大火掩映的崇家离开，并未返回柳树胡同，脚步一转，去往了野狼帮帮主——段狼所在的段家。
……
又一炷香时间后。
野狼帮帮主段狼所在的段家，同样有火光冲天而起。
……

第五十八章 深藏
“失火啦！快来人，段府失火啦！”
当太平贼巡街的衙役，发现了段府的冲天火势时，方锐已经远远离开。
这夏日的天气古怪无比，夹杂在风中的雨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无了，只剩下呼啸的夜风，发出阵阵哭嚎。
黑暗的街道中，方锐快步疾行，时而突然加速，从另一个方向出现，向后观察，如一道神出鬼没的影子。
“没留下尾巴，功成身退……呼！”方锐轻吐出口气。
此时，他背上的褡裢鼓囊囊的，显然在野狼帮帮主段狼家中收获不小。
计有：百年份大药四十根，五十年份以上老药一百多根，金叶子三百来两，银子若干。
“呵，也是那家伙作死！”
今日，段狼喝得微醺，没几个回合就被方锐擒获，割断了手筋脚筋，如当初对待虎爷那般，逼问出了几处藏宝位置。
然后，方锐也没自己去取，反而逼迫段狼儿子代劳。
事实也证明，他的谨慎是对的，那些藏宝地点多有机关，因此，耗费了段狼的三个儿子。
总之，段狼那个人老成精的家伙，机关算尽反坑了自家儿子，半生珍藏白给了不说，还激怒了方锐斩草除根。
……
一路无事，平安返回柳树胡同。
呼啸的夜风吹去身上血腥气，方锐风尘仆仆返回，犹如风雪夜晚回的归人。
搬开地窖入口的巨石，带着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出来。
洗漱，睡觉。
各自回屋。
至于褡裢中带回来的金银、大药，方锐暂时没说。
因为：那般的话，等明天，老虎帮帮主崇季虎、野狼帮帮主段狼，两家被灭门的消息传出，方薛氏、三娘子多半会联想到，惊恐大于欣喜，那就不是惊喜了，还可能会露出破绽……
当然，这些东西，方锐也没想着一直瞒着：‘等过几日，再找个合适的机会吧！’
……
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已经习惯了和方锐睡，今晚也不例外。
“兄长，我想听故事！”
“囡囡也是！”
两个小丫头躺在床上，一边一个，侧着身子，都是看过来，昏暗的光线中两双大眼睛亮晶晶的。
“好好好！”
方锐讲了一段故事，哄睡了两个小丫头，这才开始提炼恢复劲力。
不多时后。
劲力恢复，不出意外地，肚子又饿了。
给两个小丫头盖了下肚子，方锐轻手轻脚起身，出门。
刚到门外。
吱呀！
另一扇门亦是打开，正对上三娘子的眼睛。
“三姐姐，你怎么起来了？”方锐压低声音问道。
“我想着：锐哥儿你晚上出去，会饿……现在来看，还是出来晚了。”三娘子自责道。
“哪里？三姐姐，那就一道吧，有你帮忙，我正好也省心些……”
方锐拉着三娘子的手，来到厨房。
方锐生火；三娘子切菜煮粥，准备饭菜——因为晚上的剩菜剩饭不够，还要再做一些。
“对了，三姐姐，这些切碎了也加进去吧！”方锐拿来了两根五十年份以上的老药。
是的，只是五十年份以上的老药，不是百年大药——大药药力太足，真加进去，三娘子反而吃不了几口。
“好的！”三娘子回身，手背撩了下鬓角的青丝，对着方锐浅浅一笑，也不问哪来的，接过去就继续忙碌起来。
‘这是一个能为我素手调羹的女子啊！’
方锐在灶台前烧着火，看着三娘子熟练的动作，心中不自觉变得柔软，目光柔和，情不自禁道：“三姐姐，谢谢你了！”
“锐哥儿，说什么呢？你在外面撑起家，我也做不了什么，就只有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了……”
三娘子动作一顿，眼中浮现出一抹愧疚。
她是有些经商天赋不假，可如今常山城的环境，也没那个条件。
这些日子，三娘子感觉：自己真就如一个背景板般，除了做饭、打扫、针线活外，什么也帮不了。
她心中是愧疚的。
这就好比：两人谈恋爱，一方付出更多，另一方感觉不好意思。
当然，这也就是三娘子，若是换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未必会有这番心思，可能会心安理得，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而三娘子当过家，知道在这世道撑起一个家有多难，会体谅人，善解人意，甚至，一拍屁股，就……咳咳！
这也是方锐选择三娘子的一个重要原因。
真如林黛玉那般的女子，动不动使小性子，倒不是说不好，而是目前环境，他真没那个条件、心力去哄，去宠。
方灵、囡囡？
说着是宠，但，这才哪到哪啊？不过就是，前世家庭中的正常待遇。
再说，俩小丫头，也真的很懂事。
“本来，我该早些出来的，可阿婶没睡着……现在想来，多半也是怀着和我一样的心思……后来，可能也察觉到了这一点，装睡，将机会让给了我……我这才出来的……”
三娘子一边切着老药，一边琐碎地说着，说到这里，俏脸上浮现出一抹浅浅的红晕，如拂晓的霞光。
就问：方薛氏、三娘子不能将话说开了，两人一起出来吗？
当然可以。
只是，方薛氏猜到：方锐、三娘子，俩人可能会腻歪，不想过来掺和罢了。
至于一些少儿不宜的事情？
她还真没想到——毕竟，这边比较小，只有两间屋子，即使某人想做运动，似乎也没地方。
三娘子将洗净切碎的老药加入粥中，放在锅里煮着，盖上锅盖。
“三姐姐，过来坐吧！”
方锐起身，拉过三娘子，来到灶台前，在狭长的板凳上一并坐下，三娘子顺从地依偎过来，偏着脑袋枕在他的肩膀。
就这么静静依偎着，小声说着话。
灶台中的火焰，时而‘噼啵’一声，溅出火星，昏黄的火光跃动，辉映着两人的脸庞。
咕噜噜！
药粥在锅中汩汩翻滚，白烟顶起锅盖响起‘噗噗’的声音，一股醇香渐渐散发出来。
粥好了后。
俩人就腻歪着，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当然，因为药力过足，三娘子其实并没吃太多，方锐也没强求。
吃过药粥。
“不好！”方锐突然皱眉。
“锐哥儿，怎么了？”三娘子连忙关切问道。
“这药粥，吃多了，有些上火，还要三姐姐帮我……”
方锐一下子抱起三娘子，来到远离里屋的堂屋窗前，从身后拥住，耳鬓厮磨，轻声道：“三姐姐……”
方薛氏终究还是低估了他。
……
……
次日，果然如方锐所料：老虎帮帮主崇季虎、野狼帮帮主段狼，两家被灭门的消息传播开，引发轩然大波。
……
柳树胡同的人家接到通知，‘家中没有一人从军，救济粮减半’的法令，撤销了。
得知了其中原委后，众人纷纷叫好。
“原来不是义军的命令，是老虎帮擅做主张！”有人气愤道。
“义军可不是官府，怎么可能下那样的命令？果然，坏的是下面人，坏的是老虎帮啊！”
“谁说不是？听说那老虎帮帮主崇季虎死了，义军清查，这事才暴露出来……不然，咱们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哪！”这是个消息灵通的。
“要我说，那老虎帮帮主崇季虎死得好、死得妙……”
“是啊，活该！多亏这人死了，事情暴露出来，我家又能领全额的救济粮了。”
“我家也能好过些哩！”这是枣槐叔的声音。
……
“崇季虎啊！”
有老人喃喃着，回忆起来：“那可是个大祸害！早些年，不知道强抢过多少清白女子……近些年，倒是不怎么亲自动手了……”
“秦老丈您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去年，咱们柳树胡同最水灵的那个翠英，不就是被张黑虎抢去，说是献给什么帮主么？应该就是那个崇季虎了！”
“翠英啊，我记得，多好的一个孩子！”
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婆叹息：“唉，听说后来被活生生折磨死了……尸首带回来的时候，身上没一块好肉……”
“我家当初还去翠英家提过亲……”
说这话的这个汉子眼眶通红，咬牙切齿道：“那崇季虎死得好啊！我打听了，那崇季虎，是全家死绝，断子绝孙……报应！我若知道是哪位好汉做得此事，一定给他磕头，上香！”
“我听说，已经有不少受害的人家，在家中给那位好汉供奉上了牌位……”
“这事不假，我也听说了。”
有人唏嘘：“那些都是可怜人啊，奈何不得那个崇季虎，只敢心中暗恨……如今终于有好汉杀了崇季虎，怎能不心中感激？”
“从张豹到张黑虎，再到崇季虎，这些作孽的，恶有恶报，老天开眼！”
“嘿，你们说，杀这三人的，会不会是同一位好汉，这好汉正好和老虎帮有仇？”有人突发奇想道。
“谁知道哪？不过，不大可能，因为，真要是同一位好汉，那不早就去杀了崇季虎，哪会等到现在？”
“也是，那些替天行道的好汉，我心里都感激！是他们，让我信了‘天理循环，因果报应’，这话不假、不假啊！”
“还有个好消息哩！老虎帮主崇季虎一死，那些老虎帮帮众再也趾高气扬不起来了……今早，听说就有一个老虎帮帮众，家中来了寻仇的……”
“老虎帮完了！”
……
“那条法令，是老虎帮捣鼓出来的？”
方锐站在窗前，听着外面的声音：“我就说嘛，义军中有能人，这不像是对方一贯的做法……”
‘老虎帮此举，应该是为了冲业绩，讨好义军？或许，还有顺便中饱私囊的意图。’他暗忖道。
至于，老虎帮抄家大户，已经吃得盆满钵满？
那又如何？
永远不要低估人心的贪婪！
“有些恶人，就是要连平民百姓口袋中最后一个大钱，都要压榨出来啊！”
“所幸，崇季虎一死，老虎帮支离破碎，树倒猢狲散，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这一点，方锐早有预料。
所观老虎帮的所作所为，落得这个下场，也并不值得同情！
“夏家也不会想着拉老虎帮一把，毕竟，小弟的小弟不是我的小弟……”
“再者，老虎帮名声如此之臭，夏家大概也不想沾惹上，以前还无妨，可现在，常山城早已经不是两大家族做主的时候了，要看义军脸色……”
想到夏家。
方锐眉头一动：“我杀了崇季虎、段狼，此举，多半会加剧林、夏两家的矛盾……接下来，或许还有一场好戏可看！”
……
夏家，正堂。
“林家欺人太甚，竟敢袭杀崇季虎、段狼，当初明明说好的，他家管黑市，咱们掌控城中帮派……”
“是啊，这不是打咱们夏家的脸么？”
“我看林家这是急了！”
……
这些夏家嫡系一通哄吵叫嚷，纷纷对林家口诛笔伐。
是的，他们笃定此事是林家所为，也没怀疑是别人。
毕竟，能斩杀两个六品，大概率是五品武者，而暗劲高手，在常山城中，只有两大家族才有。
常山城野生的五品？
不可能！
培养武者可是一个大消耗，只夏家三个五品武者，每年就要消耗大量资源，搁在城中其它大户身上，都是伤筋动骨。
至于老太爷的四品，那是整个夏家勒紧裤腰带，拿出数年搜刮的民脂民膏，强行堆出来的。
正如：庭院里跑不出千里马，花盆里栽不出万年松。没有一定势力的资源供给，根本培养不出来强大武者，就如浅水养不出蛟龙。
而常山县的盘子就那么大，两大家族已经占据了相当大的份额，根本没留给野生五品武者生存土壤。
理论上说，这是没错的——也就方锐特殊！
“有没有可能，那人不是咱们常山县本地的，而是外来的？”
此言一出，其他人纷纷看过来，这人也不慌乱，镇定开口，有理有据道：“这几日，我们三房调查那块木板的来源，主要视线放在其他大户身上，可始终没有找到线索，我就想着，是不是可能方向不对……”
“如今出了这事，我们不妨大胆猜测，这两件事会不会是同一人所为？是一位外来武者？”
“不可能！”
当即有人反驳：“外来的五品武者，想要维持自身境界，必然需要大药、老药供应……可咱们常山县，上年份的药材供应盘子就这么大，一有风吹草动，根本瞒不过我们四房！”
就如这人说的，龙游浅水，资源根本供养不了，要不了多久就要境界跌落，战力大降。
如方锐面对的难题一般。
“或许是对方自带的大药、老药呢？我看，我儿说的对，此事可以查查，二房你们负责情报的，要协助我们……”
“老三，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这是怀疑我们的能力？”
“就是！别的不说，那般外来的暗劲高手，来咱们这般小地方，如此大费周章，就为了给咱家找事？我看你们三房是梦呓了！”
……
堂下吵成一片。
如夏家这般大家族，也不是一团和气，各房之间多有争斗，争夺利益，推卸责任……勾心斗角不在少数。
“行了。”
夏家老太爷一言落下，顿时让整个大堂安静下来：“小五说的也算是一个思路，老二，你们协助三房查一查……老大，对这事，义军那边怎么说？”
“说是严查，可咱们都查不出来，他们能查出些什么？换一个思路，能将这事处理得如此干净的，也就是林家……嗯，不对，您是说……”
这大房当家的说到这里，陡然反应过来，瞪大眼睛。
“不可说！”夏家老太爷一摆手，打断了此人的话。
然而，其他人都不是傻子，纷纷动了念头。
是啊，如果不是林家所为，那更可能的，就是义军了，这可比什么凭空冒出来强者，可能性要大得多了。
但，还是感觉不太太对！
太平贼就算要过河拆桥，也得过了河才行。现在，林家还在，就如此急匆匆地剪除附属势力的力量，这是不是不太符合逻辑？
挑起林、夏两家争斗？
根本不用挑起，从夏家献城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注定，常山城中，林、夏两家，只能有一家留存下来！
“姑且就当是林家所为吧！”
夏家老太爷一敲拐杖，做出决定：“本来因为玄通大将军……要等些时候的，现在看来……罢了，联络义军那边，看能否提前对林家动手？”
“是！”
……
林家。
“……义军对我林家态度如何？”林雄问道。
“还是老一样，礼物照收，态度却很是暧昧。”
汇报此事的正是林三公子林枫，说到这里，他偷瞄了一眼自家老爹，小声道：“义军高层，也没答应见您……根据内线消息，那位玄通大将军这两日都没有现身，疑似不在这常山城……”
“哦？李玄通不在这常山城，那能去哪？”
林雄目中精光一闪，摆手道：“这事先不提，那个给夏家递送木板，引发一切之人，可曾查到？”
身为常山县两大家族，林家的消息渠道自然强大，如今，已经知道了，城破当晚是有一人给夏家递送了木板……
“还未查到。”
林枫面露苦色：“那人出手十分高明，如云龙探爪，一击即退，此后就消失不见，再无消息……”
“没查到么？”
林雄声音中有淡淡的失望：“那便罢了，这事先放一放吧！”
本来，他对这第三子寄予厚望，现在看来……也就这般。
“是！”
林枫听出了老爹语气中的失望，若是以往，必然会想尽办法用力挽回，可现在，却是没那个心思了。
如今，这般局势下，他只想在林家越不引人注目越好，存在感越弱越好……
“还有一件事，爹，夏家一口咬定老虎帮帮主崇季虎、野狼帮帮主段狼两人之死，是咱家所为，要求咱们给一个说法！”
“这般污蔑、泼脏水，看来，夏家亡我之心不死啊！”
林雄冷哼一声：“屋漏偏逢连夜雨，我林家本已是然岌岌可危，现在又出了这档子事……后路抓紧……一切做最坏的准备……”
“是！”
……
斜阳，柳下，石桌。
暮风徐徐，吹动草木声飒飒。
方锐、江平安两人相对而坐，身前石桌上，是温着的老黄酒。
“……老虎帮、野狼帮，这两个盘踞常山城十多年赫赫有名的大帮派，说没就没了！”
江平安说起这事，语气中满是唏嘘，感怀不已。
方锐这个让林、夏焦头烂额的始作俑者，此时却是淡淡听着，笑而不语，端起酒碗，轻轻咂了一口。
他心中蓦然浮现出一句诗：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

第五十九章 风起
夕阳西下，一轮火红的圆日掩映在西边群山间，橙红色的余晖渲染半边天空，跨过千山万水，越过斑驳的黄泥墙头，打落在院子中的石桌上。
于是，落日与晚霞一同被盛进酒壶，倒入碗中。
“那位斩杀老虎帮帮主崇季虎、野狼帮帮主段狼，为民除害的好汉，我是敬佩的，恨不能相见，亲手敬此人一碗！”
江平安遗憾叹息。
“是啊，那必是一位潇洒不羁、快意恩仇的英雄好汉。”
方锐深以为然地点头，举起酒碗：“不说这个了……来来来，江兄，喝酒！”
砰！
他和江平安碰了下碗，心下暗道：‘我这就当你敬过了。’
“好酒！”
江平安一饮而尽，将落日与晚霞一同饮进了肚子，‘哈’地长长吐出口气，捻起一颗茴香豆，在嘴中慢慢嚼着。
他说起了如今城中局势，神色欣然：“义军抄家大户……放粮救济……分田……如今，城中已是彻底安定下来了啊！”
‘江兄此人，是极有趣的。’方锐暗忖道。
以往，官府烂到了骨子里，江平安和光同尘，随大流捞外快、油水，却也有着心中底线，不去做大奸大恶之事；
太平贼围城，城中混乱，老弱遭难，如儿子牛墩一般年龄的孩子惨死，江平安喝得大醉时，会指着心窝子说‘看着窝心’；
如今，义军掌控常山城，要下面人执行‘好政策’，江平安也会精神抖擞，全力配合施行下去，宁可自己受累一些。
这不是一个话本上的英雄，道德圣人，更不是什么小人，只是现实中，一个鲜活、有着自己道德底线的人。
也正因为这份真实，长久相处，方锐才会将他当成真正的朋友。
“是啊！”
方锐端起酒碗，小口咂着酒，附和道：“这些日子，城中是安定不少。”
这就很讽刺，所谓的‘太平贼’主政，竟然比以往虞国官府治理得还要好。
至于老虎帮之类？
那些东西，就如阳光之下的阴影，什么时候都不能根除……不说这个世道，就说方锐前世，不也是么？
这些东西不提也罢。
两人闲聊着，方锐突然问道：“江兄，你可见过那位玄通大将军，此人如何？可如外面传闻的那般，身高八尺，五大三粗？”
“这个……我还没真见过。”
江平安摇头：“如我这般捕快，虽说是脱离了底层衙役，可面对玄通大将军那般人物，还是没有靠上去的资格，当然，远远看上一眼还是不成问题的……只是，近几日，玄通大将军都没出现，问别人也没消息……”
“按说，这般时候，那位玄通大将军应该多多露面，稳定城中人心才对……可一连几日不见人，这就有些奇怪了。”方锐皱眉道。
“是啊，我也是这般想着，最好出面稳定人心的……还有，抄家的大户，我本以为，林家会是第一个的。”
“毕竟，杀猴儆鸡，拿林家开刀，城中其它大户都会老实……”
“可没想到，”
江平安脸上也是惊奇：“到了现在，其它大户已经抄得差不多了，反倒是林家，一直还好好的……”
“是有古怪。”
方锐听着这些，眼睛眯起，送到嘴边的酒碗蓦然一顿：‘那位玄通大将军不出现，是有什么苦衷？还是说，根本就不在常山城？！’
‘老爹也去执行了什么秘密任务，藏得严严实实，保密性极高，连我这般家人，都见一面而不可得……如果在常山城的话，不至于如此……’
‘所以，老爹多半不在城中了……是跟着那位玄通大将军，一同离开了？！’
‘可不在常山城，又能去哪？’
想到这里，方锐脑海中，陡然闪过一道灵光：‘莫不是，去了其它县城，诈城去了？’
‘是了，这还真有可能！’
方锐一念至此，思路顿时开阔：‘太平贼攻破常山城，得到县尊印信，乃至收拢几个降官都不成问题……如此一来，伪装成常山城溃兵求援，诈城……再联合别地的贼军，还真有不小成事的可能！’
‘甚至，趁着虞国官府没反应过来，兵贵神速，故技重施，势如破竹都不是不可能……’
与此相比，铲除常山城林家，确实就没有那般亟需了。
‘好算计啊！’
方锐越想，越是觉得就是这般。
他前世，可是经历过信息大爆炸，想象天马行空，不拘泥于一城一地，什么都敢想敢猜。
如此一来，反而有时候更可能触及真相。
“方兄弟怎么了，想什么哪？”江平安见方锐怔住，不由问道。
“没。”
方锐回神，脑海中闪过那些念头，现实不过一瞬，连忙喝了口酒，掩饰过去。
不是吝啬于告诉江平安自己的猜测，而是：这些消息说了，对江平安是祸非福，反而麻烦。
江平安也没在意，继续道：“不过，我看，就在这两日，义军、夏家，怕是要对林家动手了！”
“这还要感谢那位杀了老虎帮帮主崇季虎、野狼帮帮主段狼的好汉，”
他幸灾乐祸道：“此二人一死，林、夏两家矛盾激化，摆在了明面上，夏家想不动手都不行了……不然，别人还以为夏家怕了！”
“而夏家只要一鼓动，并表示，自家愿意承担主力，义军多半也不会拒绝，毕竟，林家那庞大的财富，可是让义军上上下下都眼馋无比的。”
“是啊！”
方锐颔首，思量着这其中，有没有自己可操作的地方。
‘李玄通不在，城中四品，也就林家、夏家老爷子，两人再一对上……我这个五品，似乎就足以左右城中局势，搞风搞雨？’
‘冷静！淡定！’
方锐迫使自己平静下来：‘搞风搞雨做什么？低调，还是要低调！’
‘嗯，主战场我不去掺和，任由他们打生打死，守在外围敲闷棍，浑水摸鱼，捞些好处分一杯羹，顺便再看看，能不能弄死几个林家人，报仇了怨，这总没问题吧？’
两人喝着酒，闲聊着，从城中局势、两大家族，一直说到了各家琐事。
“……方兄弟，你在甜水井胡同那边院子，隔壁的孙老汉家，还记得吧？那家大儿子孙胜，兵败从了义军，可刚回来不久，就失踪了……”
江平安不胜唏嘘道：“孙老汉成了绝户，这两日也是破家了！”
“哦，是么？”
方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没有半点异状，心中却是暗叹：‘孙胜一事的手尾，彻底了结了。’
他联想到自身，脸上不由亦是露出唏嘘之色：‘我若是在外面出事，娘、三姐姐、囡囡、灵儿，即使在地窖中，能喊人帮忙出来，那也是成了绝户……’
‘哪怕有江兄帮忙，恐怕都难过，一时还可勉力支撑，时间久了，迟早也会被别人吃得渣都不剩。’
想到这里，方锐暗暗警醒自己：行事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
两人喝了会儿酒，天色还没有全黑的时候，江平安就告辞离开，说是家里那边做了饭，晚上还有公事，没在这边留饭。
江平安刚走没多久。
外面，突然响起过兵的声音。
“这是……去往林家的方向？！”
方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头戴红巾、披坚执锐、如一字长蛇行进的太平军，眼睛微微眯起：“果然，我斩杀了老虎帮帮主崇季虎、野狼帮帮主段狼，激化了林、夏两家矛盾，义军、夏家，这是要提前对林家动手了？”
‘选在夜晚，恐怕也是为了尽量减小恐慌，惊扰百姓……’他暗忖道。
又过了一会儿。
有义军衙役，挨家挨户过来通知：‘晚上听到喊杀声，不要害怕，那是大户狗急跳墙，无需理会，闭门静待、不要出去即可。’
“这是不加掩饰，要对林家动手了？是了，派兵包围林家，这已经是彻底撕破脸了。”
“此时，可谓图穷匕见，还何须隐瞒？也瞒不住！”
方锐想了一下，交代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去院子中玩，自己进了里屋。
……
吱呀！
方锐关上门，在床上盘坐：“林、夏两家，除了夏家老太爷、林家家主两个四品外，应该还有五六个五品武者……”
“虽说这般的主要战力，两家也会相互盯防、对上，多半不会出现在外围，但，稳妥起见，还是须得再提升一波！”
方锐要提升的，自然不是功法——劫运点还远远不够，而是武技：《夺命刀法》。
正好，他的朴刀，之前江平安过来喝酒时，已经带过来了。
闭目。
方锐意识沉寂左上角的光点，打开面板，看向技能一栏的《夺命刀法》：“之前没有提升它，是因为境界最重，另外，存着一定劫运点备用，也可以防备意外情况……”
诸如：突然出现瘟疫，或者方薛氏、三娘子、囡囡、方灵突发急性病症，医术不足，可以临时提升之类。
“而现在，劫运点已经不少了，提升《夺命刀法》到一定程度后，还有结余备用的，不必再担心这一点！”
【劫运点：591】。
是的！虽然距离上次突破五品，才过了三四日，可劫运点数目，已经从上次的二百五十多点，来到了将近六百点。
这是方锐斩杀老虎帮帮主崇季虎、野狼帮帮主段狼，以及激化城中局势，加剧林家覆灭，所带来的的反馈。
“开始吧，提升《夺命刀法》！”
方锐意念在《夺命刀法》后的‘＋’上一点。
伴随着面板上的劫运点飞快减少，熟悉的清凉气流再现。
如上次提升《方氏医术》一般，那些清凉气流并没有如突破境界时游弋全身，而是萦绕脑海不散。
顷刻之间。
方锐感到自己的思维仿佛被拉长、加快，脑海中《夺命刀法》一段段字句闪烁浮现，进入了顿悟状态。
并且。
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小人，在一遍遍演练着《夺命刀法》，从生疏到入门。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只有短短几个呼吸，这种状态就被打断，让方锐激灵灵一个颤抖，清醒过来。
“20劫运点，入门啊！”
方锐喃喃着，提起身前朴刀，感觉劫运点提升‘入门’后，无师自通地懂得了一些技巧，学会使用这柄朴刀了。
——不再是以前那般，只凭借身体属性，直来直去。
“继续！”
《夺命刀法》的‘＋’并没有黯淡，他意念倾注其上，再次一点。
劫运点－50，《夺命刀法》熟练！
……
“继续！”
劫运点－100，《夺命刀法》精通！
……
“再继续！”
劫运点－200，《夺命刀法》小成！
……
唰！
方锐睁开眼，看向面板。
【姓名：方锐】
【劫运：221】
【功法：养身功（登峰造极）】
【境界：五品（洗髓）】
【技能：方氏医术（精通）（＋）、驯兽术（未入门）（＋）、风水术（未入门）（＋）、夺命刀法（小成）】
【神通：长生不老（灰色）】
……
此时，技能一栏，《夺命刀法》后的‘＋’已经消失，其它三门技能后的‘＋’，却依然还在。
显然，剩余的劫运点，足够防备意外。
“第一门小成级别的技能啊！”
方锐关闭面板，抓起身前朴刀，不同往日，这一次，手中朴刀有种如臂使指的感觉。
这把刀，就仿佛他身体的一部分，或者说，身体的延伸，握着它，本能地就知道如何利用这柄朴刀出招、应对……
甚至，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做到在最短的时间内利用自身力量，杀人夺命。
不要以为这夸张。
什么叫小成？小有成就！
这个时代，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的水平，就敢称‘有成’的——小成，那也是有成。
如果说，‘精通’等级在业余中算是高手，那么，‘小成’就进入了专业领域。
刀口舔血的悍匪，杀人有技的杀手，在刀术上，一般也就这个水平！
大成？
那已经是专业级之上，大师级别，没有顶级天赋、悟性、努力，是不可能成就的。
“当然，这只是一门刀法，也不要看得太神奇，再如何，这也就是一门技能，可以利用，却不可过分依恃！”
如方锐所料的那般，所谓武技，是实力的放大器不假，但，几乎很难跨越境界。
就好比一只蚂蚁，草茎耍得再好，管你是举重若轻，还是举轻若重，来个小孩，一根手摁下去，说摁死你，不就摁死你了？
普通人刀法耍得再好，可反应速度太慢，也照样砍不中，人家一颗数百斤的巨石砸过来，照样死翘翘！
至于什么普通人，将刀术练到大成、圆满，出神入化，就可以砍出刀意、刀气什么的？
洗洗睡吧！
“我遍数前世历史，惊才绝艳者不知凡几，却也从未听闻过，能砍出什么刀意、刀气的……”
方锐深知一点：人前显圣，那是需要本身实力支撑的！
所以，武技不是没用，在相同重量级的对手之间，还是非常有用的。
可跨越一品境界，就如举重相差巨大的两个数量级——尤其是到了中品以后，这种趋势，愈发明显！
以下伐上？
不是完全不可能做到，但真要跨越一品境界，至少要达到圆满，才有一定可能性……而且，还不能是七品到六品，四品到三品这种质变的品级！
“《夺命刀法》，这破武技虽然质量不咋地，但那也是小成，进入了专业级，哪怕在专业级中属于中下，可吊打精通级别的其它刀法武技，还是不难的。”
在这个小小的常山城，别说‘大成’的大师级，就是将武技练成‘小成’的人，恐怕都屈指可数。
而林、夏两家的那五六个五品武者，养尊处优，少有搏杀，对他们来说，‘精通’级别的武技就是极限。
“所以，我的五品实力，加上小成的《夺命刀法》，综合实力，在整个常山城中，大概也只在那两个四品武者之下了。”
“再加上，我不深入，就在外围敲闷棍，顺便报仇了怨，安全性还是很有保障的。”
方锐喃喃着，起身负手而立，站在窗前，目光透过无边深沉的夜色，仿佛望到了此刻的林家：“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啊！”
恰此时，窗外，有风骤起，吹动草木剧烈摇晃，哗哗作响。
……
夜幕降临，月上梢头，万家灯火亮起。
在方锐特意交代下，今日，方家晚饭比往日提前了一些。
今日晚饭：炒豆芽、鸡蛋羹、炒腊肉，一大盆白面馒头，白面面条。
下午时候，江平安过来送刀，也带来了一批采买的物资：鸡蛋五斤、腊肉十斤、黄豆十斤、干蘑菇一大包……
——如今市面上，蛋、油、肉一类的紧俏货，是相当稀少不假，可那是针对武者大量采购，若是如方家这般，有钱、有人脉，买够三五口普通人生活的紧俏物资，还是不难的。
正好，因为得了老药、大药，有药膳补充，方锐对普通食物的需求大减，相对应的，这些方薛氏口中‘好东西’，她、三娘子，还有俩小不点就能吃得更多了。
可以说：如今，方家的生活质量，与常山城中弱一些的大户子弟待遇，都差不了太多了。
“娘、三姐姐、灵儿、囡囡，都快坐下吃吧！”方锐招呼道。
“锐哥儿，如今咱家的生活，就跟做梦一样……”
方薛氏感觉十分不真实：“这般的饭菜，在前些年，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到哩！”
“是啊，还是锐哥儿有本事。”三娘子看向方锐的目光满是倾慕。
“嗨，这算什么？好日子都在后头哪！”
方锐给各人夹菜，特别是两个小丫头，一人一大筷子腊肉：“灵儿、囡囡，你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些！”
这些日子，因为营养跟上，方灵、囡囡这两个小丫头脸蛋变得白里透红，愈发水灵，也没有以往那般泛黄分叉的头发了。
“哇，谢谢兄长！”
“谢谢阿锐哥！”
感受着俩小不点，还有方薛氏、三娘子开心的情绪，方锐心中亦是欣然，有着一种成就感。
他提升实力，不就是为了保护眼前这些人，让一家人过上不错的生活么？
一顿晚饭，就在这般轻快的气氛中结束。
……
饭后。
如昨日一般，让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进了地窖。
方锐葛布蒙面，提着朴刀，径直出门，一路疾行，直奔林家而去。
就在还有一二里路程的时候——
林家的方向，突然传来巨大的喊杀声。
……

第六十章 黄雀
夜风呼啸，吹动云层如波涛般起伏，一轮皎洁的明月，在乌云中时而隐匿，时而显露。
暗纱一般的夜幕下，街道空旷，人迹罕见，除了零星的太平贼巡逻衙役，再无别人。
家家户户门扉紧闭，大多都吹了灯，只有极少数人家，屋内一灯如豆，有着昏黄黯淡的光芒闪烁。
显得极为冷清。
与之形成对比鲜明的，是林家的方向，有着巨大如潮水般声音向着四面八方扩散。
“已经开始了吗？！”
方锐脚尖一点，整个人高高跃起，唰唰在墙上借力两下，径直跃上一处屋檐，举目眺望向林家的方向。
不同于城中别处的一片黯淡，在那边，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还可看到：一队队如狼似虎的太平军，鱼贯冲入林府，如星火散入原野。
“上面有令，今日林家鸡犬不留！”
“杀杀杀！”
“饶命！”
……
喊杀声、求饶声、刀兵碰撞的声音……响成一团。
到处都是打斗，到处都是火光，还有四面八方，翻墙过巷的闲散武者，闯入林家劫掠，犹如一片片扭曲侵袭的阴影。
“破鼓万人捶！此时，林家这艘大船触礁沉没，往日仇敌、落井下石的大户残余、趁火打劫的闲散武者……都来了！”
方锐看着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知道：其中更多的，还是如他这般想要浑水摸鱼，捞取好处的人。
当然，受到林家地形限制，大军不好施展，个体武者反而可以飞檐走壁，机动灵活，这也是浑水摸鱼的基础。
哗啦啦！
夜风呼啸，裹挟来浓郁的腥甜血腥气，方锐负手而立，衣袍烈烈，从高处俯瞰下去。
只见：
林家星罗棋布的亭台楼阁，重重叠叠的回廊院落，将整个战场分割成琐碎。
太平军剿杀林家家丁、打手；林家护院武者与太平军武者、夏家武者厮杀；闲散武者和太平军武者争夺哄抢……
一片大乱。
“晚了一步，但还不算太晚！兵对兵，将对将，那么，王对王在哪里？”
方锐这个念头刚刚生出。
轰！
突然一声巨响传来。
林家中心，大概是大堂位置，三道人影穿破房顶，如炮弹一般蹿出，溅起大量的瓦石泥木，纷纷滚落。
“这是？！”
方锐远远观望着，亲眼目睹三人交手的余波，间隔二三尺距离，凭空将一处屋顶的飞檐打爆。
“暗劲只可离体三寸，并且远没有那么大威力……所以，这三人，必是四品武者无疑！”
“那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应该是夏家老太爷；如雄狮一般的中年人，当是林家家主林雄；另一位和夏家老太爷联手，围攻林雄的，大概是义军的四品武者……李玄通？！可他不是离开了么？”
这个念头刚刚生出，就被方锐自我否决：“不！那不是李玄通！”
“听闻李玄通身高八尺，五大三粗，就算言过其实，也应该相差不大，可那位义军的四品武者，虽然不矮，但身材精瘦，绝对和高大威猛扯不上什么关系！”
而且，传闻李玄通此人，天生神力，同阶无敌，若真是李玄通，对付一个林雄，哪需要和夏家老太爷联手？
方锐心中生出猜测：‘这个四品武者，多半是义军中新近突破的！’
‘也是，义军攻破县城后，抄家城中大户，获得资源无数，再有五品极限的武者，正好拿这笔资源突破……也不是说不过去……’
可方锐还是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四品境界，这么好突破的么？！”
“而且，李玄通这一伙，给我的印象，完全不像流民军！”
众所周知，农民起义自有其局限性，如黄巾军、太平天国……一开始起家的时候，少有军事智囊人才，也不乏昏招，能成事，完全在于比烂。
反观李玄通此人——
要睿智有睿智：收服常山贼匪，两次覆灭剿贼官军；攻破常山县城后，星夜奔袭别县……
要心狠手辣，有心狠手辣：攻城剩下的流民，尽数诛杀，排除不稳定因素；对大户，从不手软……
若说此人是‘枭雄’，倒也可以勉强解释过去。
但，主政呢？
太平贼进城后，抄家大户、分田分粮、断案洗冤……干得有声有色，如火如荼。
这才区区数日，就政令通达，稳定一方，可见其中是有大才的！
‘那般大才不应该此时就出现在义军中，或者说，出现得也太早了。’方锐皱眉想道。
乱世之时，天翻地覆，龙蛇起陆，诸如世家大族，名教大才，是会押注落子不假。
可那也得是表现出一定潜力，至少，也要占据一府之地，才有可能。
然而，李玄通这一伙，才到哪？
“当然，太平贼中的大才，可以强行解释：落魄寒门，偶然遇到，机缘巧合……这也不是说不通，可就稍有刻意了。”
总之，方锐感觉：这义军之中，诡秘深深。
甚至，这个新出现的四品，让他都不是太过惊讶，反倒有一种‘情理之外，意料之中’的感觉，让他的某种直觉得到了验证。
验证之后。
对这所谓的‘太平贼’、‘义军’，方锐心中，就是越发忌惮无比。
“罢了，这些与我牵扯不大，此时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方锐压下心中的种种想法，也没打算进入林家，劫掠一把什么的。
说好的在外围，就是在外围。
再者，他又不傻，进入林家劫掠，劳心劳力，还可能有危险——说不准，哪里就冒出来几个中品武者，或者牵扯进了五品武者的战斗中！
最重要的是：收获不定。
反而，方锐守在外面，居高临下，守株待兔，等着进入林府劫掠的闲散武者出来，再去打劫，玩一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香么？
安全，省心。
当然，那些进入林府劫掠的闲散武者，此时还在奋力搜刮之中，远没有到满载而归、出来的时候。
“不急，敲闷棍这种活，就是要有耐心……毕竟，肥羊们不吃饱了，怎么从它们身上薅羊毛啊？”
“现在么，可以先观战，提前了解一番四品武者的战力……”
方锐寻了一处地势较高、并且隐蔽的屋檐，悠哉地眺望向远处战场，开始观战。
……
林家中心建筑群。
三道人影在屋檐间追赶打斗，皎洁的月光下，他们的速度快得带出串串残影，所过之处，砖瓦泥石如铁犁犁过一般翻飞滚落。
正如方锐猜测的那般，那个义军四品武者名为左伯阳，新近突破。
三人中，林雄正当壮年，状态在最巅峰；夏家老太爷经验丰富，但年老，气血衰弱；左伯阳刚刚突破，境界不稳。
故以，后两者二打一，林雄却也还能维持。
夏家老太爷一边出手，手中漆黑的龙头拐杖翻飞，一边还能分出心神开口：“林家主，你竟然没走，老夫佩服你！”
纵然知道，林雄是因为自身目标太大，又有夏家、义军的眼线盯着，不太好走……
可即使如此，以对方的四品实力，一心想甩开家族，独自离开，也不是不可能。
但，林雄为了家族存续，为了吸引夏家、太平贼视线，让家中后辈突围，还是决然选择留下，放弃了逃生的机会。
“哈哈，我林雄何惧一死？”
林雄大笑道：“只是，歹人挑拨离间，令你家献城，我却是不甘！夏老爷子，难道你就甘心忍了这算计？”
“不如趁着李玄通不在，你我二家联手，灭了这左伯阳，驱逐太平贼，共治常山城！再遍搜全城，找出那暗中生乱的贼子，千刀万剐，五马分尸，岂不快哉？”
“大胆！死到临头，还敢巧言令色？！”
不等夏家老太爷回话，义军中的四品武者左伯阳，听闻此诛心之言，就暴喝一声，加紧了攻势。
“不错，林家主也不必挑拨离间，老爷子我自有计较……既然投靠了义军，我夏家必是以玄通大将军马首是瞻！”
夏家老太爷知道上了贼船，就下不去了，最忌讳首鼠两端。
而且，那递送木板，算计夏家之人，他自会去查，何须劳林雄费心？
此时。
为了表示忠心，夏家老太爷亦是加紧了攻势，一时间让林雄左支右绌，明显处于了下风，再也分不出心神开口。
……
‘千刀万剐，五马分尸？好家伙！我就这么遭人恨？多亏藏得严实！’
方锐心中暗道了句，远远观望着战场，庆幸自己以往行事小心谨慎，手尾干净，没留下尾巴。
好一会儿后。
“咦？”
方锐突然扭头，看向一处：“有劫掠的闲散武者出来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时机已到，该我出马了！”
……
砰！
一个蒙面武者从林家墙头翻出，一跃落地，他手中的砍刀还滴着血，背上包袱鼓囊囊的，显然收获不菲。
“打劫！”可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
“嗯？！”
这蒙面武者皱了皱眉：“林家今日覆灭，金银玉石、功法武技不胜其数，阁下何不自取？非要在此与我为难？”
“那就是谈不拢了！”
方锐不再多说，哗地一声抽刀，整个动作在月光下有一种说不出韵味。
若是有精通刀术之人在此，必会察觉到不对，恐怕就当场认怂跪了。
可这个蒙面武者，却是没那份眼力：“好贼子，和你好言好语，还真以为爷爷是泥捏的？！”
他冷笑一声，提着手中砍刀一掠奔来，如大鹏展翅。
然而，迎接此人的是一刀。
这一刀，没有任何的花哨，有的只是：快、准、狠！
唰！
两人交错而过。
方锐咔地一声收刀。
在他身后，那个蒙面武者的脖颈上，一道红线浮现，人头骨碌碌滚落，只剩下无头尸体又向前跑出几步后，在鲜血迸射中砰地一声倒地。
这人人头翻滚，脸上蒙面的葛布随之掉落，显露出真容。
“嗯，这人？！”
方锐发现，这人他还认识，有过一面之缘，正是：那个何军头。
——就是：当初太平贼围城后，那个找来，想要收了三娘子的八品武者，前大虞官府的军头。
“这可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方锐和这何军头也没什么交情，只是叹息一声，就麻溜地开始搜刮战利品。
东西草草检查了一下，倒也没细看，包袱一卷，随后，他就离开此处，又是回到那处隐蔽屋檐，再次开始守株待兔。
就这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很快就成功打劫了三四波。
一时间，收获颇丰，弄得身上都有些装不下，只好挑了轻便的秘籍放身上，金银、美玉、首饰之类，都是先包了，找个地方藏了起来。
又不多时后。
“终于逮到了一波大鱼！”
方锐看向一处民居。
那里，距离林府已经相距差不多一里，一处普通的民居的后院，突然有一波人从地道出来，翻过墙头就要离开。
方锐纵身一掠，悄无声息地飞奔过去，就在靠近对方只有几十米时，突然动作一顿，屏息凝神。
‘盯上这波大鱼的，看来不只我一个啊！咦，这条大鱼中，竟然还有不少熟人？’他心中一动。
……
“林枫，林三公子，你可真是让我好等！”一道戏谑的声音响起。
不错！这波出来的大鱼，正是方锐的熟人——林枫，在他身后，还有曾经一面之缘的双胞胎贴身侍女，随身护卫中，也包括袁达。
而包围林枫等人的，正是夏家的大公子，还有夏家、义军的武者。
“夏云昭，你怎会在此？！”
林枫脸色大变，不过，他也不笨，瞬间就反应过来，自家中有奸细，当即扭头看向身后。
落后他两步，那对双胞胎贴身侍女晴儿、雨儿，齐齐面色一白，道了句：“公子，我等该死！”
与此同时。
噗嗤！
她们早就准备好了般，匕首插向胸膛，自尽。
“晴儿、雨儿，怎么会是你们？！”
林枫睚眦欲裂，万万想不到，问题竟然出在这两个枕边人身上。
可此时，已经没时间、没心思多想：“所有护院断后，全叔，你带我离开！”
“是！”
……
留下所有护院，挡住夏云昭一行，那被称为‘全叔’的男子带着林枫一掠跳上墙头，毫不留恋，夺路而去。
“烂货！废物！”
夏云昭嫌弃地看了那双胞胎侍女尸体一眼：“她们家人，过后就不必留了……其他人留下，福伯、寿伯，咱们去送林三公子一程！”
……
‘厉害！夏家那位夏云昭竟然策反了林枫的贴身侍女，这可真是厉害了！其中不知道有怎样的恩怨情仇，牛头人情节……’
方锐摇摇头，摆脱思绪，看向一逃两追，来到这边的袁达三人。
之前。
袁达留下断后，却也没有傻乎乎留在原地，同样想着突围，可被三个七品武者死死缠住，以刀法击杀一人后，自身也受了伤，被另两人追杀。
此时，边打边逃，险象环生。
‘不好！’
袁达格挡开一剑，另一人的一刀，却已是横空砍来。
就在此时——
唰！唰！
不知从何处，飞来两柄砍刀。
其中一柄，撞上那横空砍来的一刀，将其打偏，让袁达抓住机会，一刀捅了那个使刀武者；还有一柄飞来的砍刀，则是贯穿另一个使剑武者的胸膛。
至此，还剩下的两个七品武者全灭。
呼！
袁达大喘口气，抱了抱拳，看向周围幽暗的小巷：“不知哪位高人出手相救，可否现身一见？”
话音落下，三五个呼吸后，仍旧一片寂静，只有，夜风尖叫呼嚎的声音。
情知高人不愿相见。
袁达心中一叹，一摆衣袍，扑通一声跪下，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方才起身道：“多谢高人救命，日后，若有机会必报今日之恩！”
说罢，他提起手中横刀，大步离去。
至于林家？
方才的断后，已经算是‘死过一次’，足够还报林家这些年的恩义了。
……
“很好，袁达的人情，这就算是还了。”
当初，黑市之中，林枫要高要找方锐过去，是袁达提及一嘴，告知了内幕消息。
——无论袁达是对他有些许好感，还是看高要不爽，随口为之，总之，方锐都记下了那个人情。
而方才的出手，就算是还报！
至于之后？
方锐就管不着了，无论袁达是成功逃脱，还是再被追上，都与他无关，生死自负。
“袁达这边的人情，我还了。林枫那边，当初的债，也是时候收回了！”
方锐在墙头快步疾行，看向侧前方不远处的两道人影。
……
“公子，快，前面不远，就有人接应了，咱们马上就能逃出生天了！”全叔声音中带着欣喜。
“好啊！全叔，您放心，等过了今天这一劫，我必不会亏待……”
不愧是从小受到精英教育，到了这个时候，林枫还在本能地画饼。
只不过。
此时，他剧烈喘息着，额头汗珠涔涔，头发散乱，再无往日‘公子如玉’的气质，让这话说服力大减。
就在两人高兴之时——
唰！
前方墙头，一道蒙面人影落下，衣袍烈烈，抽刀，一双冰冷地眸子望了过来。
彼时，狂风呼啸，乌云遮蔽了明月，月黑风高，正是快意恩仇的杀人夜！
……

第六十一章 诛心
乌云遮月，夜风怒号，暗纱一般的夜色中，寂寥的枝头，有乌鸦嘎嘎鸣叫。
哗啦啦！
方锐衣袍烈烈，抽刀，横指林枫二人。
“公子，退后！”
全叔神色凝重，拔刀上前，将林枫挡在身后。
林枫默不作声后退。
明显来者不善，不可能善了，他自然也不会多费口舌，更不可能求饶，自觉退后免得给全叔造成负累。
‘全叔是中品武者，应该可以应对的吧？’
林枫暗忖着，看到：全叔脚尖连点，身形浮起，如飞一般地向来人扑了过去，一刀横空。
‘十多年了，全叔的刀法，还是如此老……’
这个念头刚刚生出，还没有在脑海中过完。
他就只见：自家全叔冲上去了，自家全叔……嗯？！
彼时，狂风呼啸，吹开了乌云，明月乍现，千万丈月华如潮水一般倾泻而下。
然而，比月华更璀璨夺目的，是那来人的一刀！
那是何等惊艳的一刀啊？
月华之下，离地三尺的半空，明晃晃的一刀掠过，两人身形分开，全叔已是尸首分离。
砰！
全叔的无头尸体重重坠地，刺目的鲜血从脖颈中迸射而出，哗啦啦四溅。
一刀既过，生死已分。
“这……”
林枫脸上的表情已经凝滞：他的全叔，心目中的六品高手，只一个回合，在来人手中，就……死了？！
反倒是方锐，轻飘飘坠地，葛布后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变化，仿佛一切理所当然，不足为奇。
是的，在他看来，就是理所当然。
《夺命刀法》，本就追求的是：简单高效，杀人夺命，将其臻至小成，更是放大了方锐的实力。
可以说：只要综合实力不超过他的人，就能杀，而且是数招见生死——这个‘数招’，还是针对同阶五品。
五品之下？一刀即可。
‘如今之我，早已经不是昨夜面对老虎帮帮主崇季虎、野狼帮帮主段狼两人之时的我了！’
方锐抬手，挽了个刀花，劲力震荡之下，朴刀之上的血迹如露珠一般滚落，刀锋斜指，脚尖一点，回身向林枫一掠扑来。
“林三公子，该上路了！”
咔！
刀光如匹练般掠过。
‘这般声音，这双眼睛……是他！’
林枫倒地的刹那，思绪仿佛无限拉长，回忆起了那晚，一个被称为‘成品药鼻祖’的普通人家少年。
‘可这怎么可能？！’
震惊、悔恨……林枫心境破碎了。
如果说，夏云昭策反玩弄他的双胞胎贴身侍女，给他心脏重重插了一刀；那么，方锐这个他错过的‘小人物’，竟然是天赋比之李玄通都不差的暗劲高手，又证明了他是多么有眼无珠，眼光何等之差……
这补上的一刀，彻底打崩了林枫心态。
——类比修仙，这种状态，可称为‘道心破碎’。
‘原来，我自以为聪明，却从来都是一个笑话……’就在这般自我否决中，就在心中对自己生出一丝怜悯中，林枫重重倒地，瞳孔涣散。
“这是？！”
就在方锐击杀林枫之时，夏云昭带着两个六品护卫，同样赶到了。
只不过，他看到这一幕，瞳孔猛地一缩：“走！”
如果是极为了解的夏云昭的人，此刻，就会分辨出，他这声颤抖的声音，带着莫大恐惧。
“公子？！”
两个六品护卫下意识出声，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刚来，这就要走？是因为前方那人？
可没道理嘛！
他们两个六品武者，有何惧？需要怕什么？
‘猪脑子！’
夏云昭心中恨恨骂了一声，完全来不及解释，只是加重语气，几乎是声色俱厉道：“我说了，走！”
他能将林枫算计得那么惨，自然是极聪明的。
——论时间，他们不过落后了林枫十来个呼吸，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那来人先杀了林枫护卫，又杀了林枫……
这是何等恐怖的效率？！
夏云昭断定：那人绝对是五品，还是五品中的高手，就凭他的两个六品护卫？送菜罢了！
甚至，他还本能联想到了昨日被杀的老虎帮帮主崇季虎、野狼帮帮主段狼……分析出：此人可能和林、夏两家，皆是有仇。
这般情况下，不走等死么？！
是的，仅仅看了一眼，思维高速运转下，夏云昭就分析出了这些，瞬间意识到了危险。
无愧是，能将林三公子耍得团团转的人！
在夏云昭声色俱厉的命令下，纵然是两个六品护卫心有疑惑，也不敢耽搁，当即一左一右架起自家大公子，扭头就跑。
‘是那个夏家公子？老虎帮为恶，也有夏家的一份，说来，夏家也在我的小本本上，正好今日一并……’
方锐暗忖着，正要追去，却忽地眉头一皱，看向了另一个方向，那边有三道人影风驰电掣掠来。
这般速度，绝对是中品高手！
他一念至此，毫不犹豫，掉头就走。
“追！”
三人紧追不舍。
他们自然是夏家的中品武者，可此时，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这就说来话长了。
夏家、义军的五品武者，都是主要战力，此刻，都在林府中绞杀林家五品武者。
可夏家却也没忘了，外面还有一个杀了老虎帮帮主崇季虎、野狼帮段狼的五品武者，还有一个递送木牌、算计他家的暗中敌人。
故以，就派了这三个六品武者，在外巡察。
——这三人可不是一般的六品武者，他们是三胞胎，心意相通，练的功法亦是同出一源，配合起来称心如意，1＋1＋1，战力远大于3！
可以说：三人配合之下，六品境界无敌，五品么？就算打不过，退走也还是可以的。
之前，他们如方锐一般选择待在了一处隐蔽高处，观察下方，在发现这边战斗后，方才赶来。
“前辈等等，我们看您杀了林三公子，您和林家有仇？我们夏家也是，这就是缘分啊！”
“不错，我们夏家诚意十足，前辈您可以考虑一下加入……”
“即使是您杀了老虎帮帮主崇季虎、野狼帮帮主段狼，也无妨！我们老太爷非是度量狭小之人，已经说了，只要您投靠，待遇从厚，既往不咎……”
……
他们说的是真的！
夏家老太爷还真交代过，若是这个隐藏的五品武者愿意投靠他们夏家，可以待遇从厚，既往不咎。
毕竟，两个六品武者，换来一个五品武者，这生意不亏！
当然，这是不知道，‘木牌之事’也是方锐所为的前提下，不然……嗯，多半还是可能忍了。
较真来讲，直至如今，吃亏的只是林家，夏家真算起来，并无太大损失。
这般情况下，方锐的算计，固然让夏家丢了面子，可只要成了自己人，那一切都好说。
如夏家这般的大家族，利益至上，基本不大可能感情用事，只要你够强，有本事，是强者，那就值得强者的待遇！
当然，这一切前提，是方锐愿意加入夏家。
不然……
夏家老太爷也有交代：尽量拖住此人，等待夏家那边的五品武者战斗结束，再行过来处置！
……
‘想收我当狗？’
后面那三人的话，方锐根本一句都没听进去。
——就凭他干的那些事，夏家若是知道了，怕是咬牙切齿，人人喊打喊杀，即使保住性命，怕也要一辈子沦为工具人。
更重要的是：夏家是野狼帮背后靠山，也在方锐要清算的小本本上。现在没有行动，那是他力量不足，另外，还有林家挡在前面，等日后……
因此，方锐和夏家注定不可能和解！
目前，他更关注的，却是另一点……
‘原来是三个六品！’
方锐心中一冷，杀心骤起。
刚才，因为身法的关系，那三人速度超出寻常六品武者，只比一般五品武者弱了一筹。
虽然他明知道，那不大可能是三个五品武者——毕竟，不算太平贼，林、夏两家，总共也才五六个五品武者；算上太平贼，也不过十指之数。此刻，夏家、太平贼的五品武者，都在林府中合力绞杀林家的五品武者……
可不还是‘不大可能’么？
所以，出于小心谨慎，方锐就试探了一下，先跑为敬。
然后。
那三人一追，明明想要留下他，可却始终追不上，甚至，距离越拉越大。
这就基本确定，那不是三个五品武者！
‘既然不是三个五品，而是三个六品，那还怕个什子？都给我留下吧！’
方锐心中冷然，脚下一点，速度再次加快，路过一处巷道拐角后，身形蓦然消失。
“前辈！”
后方追踪的三人一急，连忙也加快了速度，转弯过巷。
可就在这时——
砰！
最当前一人，在一道突然迸现的刀光中，猛地倒飞回来，尸首分离，鲜血在半空中飙射。
“大兄！”
另两人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睚眦欲裂。
他们兄弟连心，大兄死亡，另两人同样承受钻心之痛，再也不说什么拉拢的话，一左一右，包夹出手。
似乎是被愤怒激发了潜能，这次两人暴怒出手，打出了他们平生最惊艳的一记合击，若是换了一个普通五品武者在此，恐怕都要付出一定代价！
可他们面对的是方锐。
“死！”
方锐神情古井无波，暗劲贯注全身，蓦然加速，在月光带出一连串残影，一穿一挑，如瞬移般闪过。
后方，这两个六品武者，纷纷捂着胸膛、脖颈纷纷倒下。
一穿二！
这一刻，在两人的弥留之际，心中不约而同泛起明悟：五品武者和五品武者之间，也是大不一样的。
面对夏家的各房当家的，那般的五品武者，他们兄弟联手，即使打不过，也能从容退走。
可眼前这个五品武者，比他们夏家的强多了，哪怕正面对决，他们兄弟三人也不可能战胜，全灭也只是时间问题。
两人愤怒的一点就在这里，明明对方如此之强，可还是不讲武德，对他们这般后辈，出手偷袭……
就在这股不甘、愤怒之中——
两人砰砰倒地，眼神涣散，失去了气息。
呼！
方锐轻吐出口气。
说实话，方才那两人的合击，是极为惊艳的！
也就是他，以暗劲加持周身，爆发出远超六品武者的速度，抓住了一个不是破绽的破绽，穿刺而过，在错身的刹那，对另一人反手一挑，这才完成了双杀。
还是那句话：《夺命刀法》简单到极致，没有花哨的东西，力求以最少的招数，在最快的时间，杀人夺命。
或许它没有其它刀法那种惊心动魄的华丽，但，却自有一种干脆利落的美感！
……
杀人之后，自然是摸尸。
夏家老太爷给这三人的任务是监察，可也不妨碍他们捞外快，具体来说，就是：如方锐一般打劫从林府劫掠出来的武者。
小鱼吃虾米，大鱼吃小鱼。
当然，这最后，全部都便宜了方锐。
“唔，金叶子不少，比我那边还多些……秘籍也不少……咦，这是什么？玉杵？不对，是……呸，脏了我的手！”
方锐整理着收获，分门别类，秘籍收起，金银玉石之类，找个地方藏起来。
他心情不错地收拾好战利品，正思索着，要不要再去打劫一二。
这时，林家方向，突然响起巨大的声音。
“出什么事了？”
方锐脚尖一点，整个人高高跃起，借力了两下墙壁，跳上一处屋檐，从高处眺望去。
林家中心，似是演武场的一处空旷平地，距离林雄、夏家老太爷、左伯阳三人战场的不远处，一群夏家护院、太平贼敲锣打鼓，高声大喊。
“林家主，你四子林萧首级在此！”
“林家主，你大儿子林磊一家六口尸身在此！”
“林雄，你三子林枫人头来了！”
……
因为方锐搅局，杀了老虎帮帮主崇季虎、野狼帮帮主段狼，提前激化了林、夏二家矛盾……
再加上，夏家、太平贼今日临时决定包围林府，太过突然，动作又极快，造成两方势力中林家的暗线，都来不及传递消息……
总之，林家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结果就是：今日，林家突破封锁逃出去的后辈，远比林雄意料中，要少得多。
……
“嗯？林枫的人头，也被带走了？”
“难怪，夏家、义军对截杀林家中人如此上心，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只能说，夏家、义军这一招，够狠！够阴损！
方锐暗暗赞叹。
他觉得，和夏家、太平贼相比起来，自己还是太仁慈了，从没干过这种杀人诛心的事情。
‘高手过招，心境、状态也是极为重要的一部分，林家家主林雄，此人……完了！’
方锐叹息一声，心下做出判断。
……
果然如方锐所料。
在这般喊声中，林雄分神瞥去几眼，就是心神大乱，被义军四品武者左伯阳找准机会，一剑贯胸重创。
可同样，也承担了此人的最后反扑。
“死！”
林雄如发怒雄狮般，头发一根根竖起，不顾穿胸的长剑，劲力勃发，一掌横空，直接打得左伯阳肩膀塌陷变形，闷哼一声，连连后退。
“好贼子！左将军，老爷子来助你！”
也不知是恰逢岂会，还是人老成精，夏家老太爷在林雄深受重创，状态跌落之时，捡了人头。
砰！
他一拐杖裹挟着巨大劲力，砸在林雄胸膛，将林雄整个人打飞，撞得一面墙壁倒塌，狠狠跌落在土石泥木间。
扑簌簌！
大片尘土溅落之中。
“咳、咳咳！”
林雄挣扎坐起，小半边身子已是被打爆，血肉模糊，嘴中咳着鲜血，面如金纸，显然已是到了弥留之际。
“夏振生、左伯阳，恨，我好恨……不过，夏老匹夫你也莫要得意，我林家之今日，就是你夏家之明日！哈哈哈哈～”
他在大笑之中，就此气绝身亡。
……
“死了么？林家啊，我见证了你的落幕！”
方锐想起曾经在常山城煊赫一时的林家，就此土崩瓦解、烟消云散，心中不胜唏嘘。
林雄一死，夏家、太平贼今夜联手对林家的行动，也到了尾声。
他也没再去守株待兔。
毕竟，林雄死后，夏家老太爷、左伯阳两个四品战力解放出来，林家附近已成了龙潭虎穴，危险性大增。
“罢了，我此行的目标，浑水摸鱼，快意恩仇，两个目标都已是完成，没必要再留了。”
“是时候离开了！”
方锐果断转身，隐没入幽暗的巷道，远离林家。
至于夏家？
夏家老太爷还在，远不是清算的时候，来日方长。
……
漆黑夜色笼罩的常山城，如一只巨兽，呼啸的夜风是它的怒嚎，方锐穿梭在街道上，如在巨兽体表毛发间跳跃。
一路疾驰，直奔柳树胡同而去。
……
返回，从地窖中领出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洗漱睡觉。
和昨天之事一般的道理，方锐暂时没将今晚的收获告知，除了不想她们担心外，也考虑到，怕她们在外面说漏了嘴。
讲故事，哄睡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
方锐轻手轻脚起身，整理晚上收获的秘籍。
一灯如豆。
他坐在油灯前，飞快翻阅着，一目十行。
一炷香时间后。
翻阅完毕，全数二三十本功法武技，功法没一本被面板收录，武技也只有寥寥五本武技被记录下来。
‘其实，这般情况，才是正常！’
方锐心中泛起明悟：‘功法篇幅很长，很容易在其中删减部分，遗漏一些关窍，从而制衡下面人。’
‘武技么？相比功法，重视程度要低上不少。可精深的武技，同样有着暗语，关键部分口口相传。’
‘中低等程度的武技，因为是大路货色，并不太珍惜，而且要拿给护院们修炼，为了避免一个个传授着麻烦，倒是不用……可有着前人修炼心得体会的珍藏本，肯定也是不会开放……’
这般限制重重，再加上大家族对资源的虹吸效应，对下面人就占据了绝对优势。
“可惜了，这其中还有三五本高深功法、武技，但面板记录不下来，只能看一看，当做参考，开阔眼界、思路，充实底蕴。”
方锐看向被面板记录的寥寥五门武技：《疾踪步》、《易容术》、《掷燕十三手》、《薛家枪》、《劈山刀法》。
“运气不错，有三本实用的。《疾踪步》、《易容术》、《掷燕十三手》三门武技，分别对应身法、易容、暗器，将我的不足补全了。”
至于《薛家枪》、《劈山刀法》……
方锐暂时不准备拿来替换《夺命刀法》，因为这两门攻伐武技同样是大路货色，比《夺命刀法》好不了太多。
而且，新的攻伐武技，需要从头开始，不如继续提升《夺命刀法》划算，所以暂且放在面板上就好。
“各种武技有了，只是可惜，劫运点……”
今晚的一切，给了方锐带来二百余点劫运点。
“倒是也不算太多，是因为：我牵扯程度不深，而且区区一个林家，涉及面太窄么？毕竟只是一个县城大族……”
方锐暗忖道。
咚咚咚！
就在这时，突然听到门外轻轻的敲门声，伴随着三娘子的声音：“锐哥儿？！”
……

第六十二章 太阳
穹顶之上，无星无月，天与地，笼罩在一片巨大深沉的黑暗中；夜风呼啸，吹动窗户哗啦啦作响，豆大的雨滴哒哒哒砸落在上面。
这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屋内，一灯如豆。
“三姐姐？”方锐轻轻开门。
“锐哥儿，饿了么？我给你煮了些粥。”三娘子声音压得极低。
“呃，是有些饿了，三姐姐你来得正好！”
方锐还没开始恢复劲力，自然不怎么饿，可也不会没情商地说出来，去吃些宵夜，先吃后恢复也是一样的。
两人轻手轻脚去往厨房。
方锐怀中还抱着一摞秘籍，去了厨房，坐在灶台前，一本本撕掉，扔入火中，看着它们化作灰烬。
“好了！”三娘子盛过药粥，端过来。
方锐还在想着，怎么解释这些烧掉的书册，扭头看向三娘子，却发现：对方端着粥，只是看着自己，根本没有在意其余之事。
那种神态，怎么说呢？眼里有光，入目皆是你。
与三娘子的视线对上，方锐能感受到，那般秋水明眸中深沉的爱恋、倾慕，仿佛能将人融化掉。
‘怪不得说温柔乡是英雄冢，遇上好的女子，遇上对的人，百炼钢也会化作绕指柔！’
方锐心中爱煞了，接过碗，却没有吃，反而将它放在锅台上，从心所欲，上前一步对着三娘子的樱桃小口，印了上去。
少顷。
三娘子已是气喘吁吁，一双秋水明眸，扑闪闪、水汪汪，好如清秋的水泽。
方锐拥住三娘子，轻嗅着鼻尖如兰似乎麝的香气，在她耳边呢喃：“三姐姐，我想看看你的玉坠……”
……
就在方锐和三娘子你侬我侬的时候——
夏家。
正堂，夏家老太爷高坐上首，各房子孙次第站在下面，气氛压抑，气压低沉。
“老大，惊云、惊风、惊霜三兄弟，仵作验伤如何？与昨晚杀死老虎帮帮主的崇季虎、野狼帮帮主段狼的，可是同一人？”
夏家老太爷沉声问道。
可以说：方锐杀了那三胞胎的六品武者，让整个夏家都极为肉疼。
其实，如果换做是其它三个六品武者，夏家固然也肉疼，可不会这么疼——是的，那三胞胎不一样！
他们都是夏家的家生子，忠心有保证，还赐姓了夏。夏家甚至有计划，将他们三人提升到五品，那般，三人合击之下，短时间纠缠住普通的四品武者，都是大有可能。
这就是杀手锏！
可随着三人的身死，这个计划，还没有开始，就夭折了，胎死腹中！
大房当家的不敢怠慢，当即回道：“仵作验尸说了，凶手刀术精湛，根据对方多年经验，估测是一个刀口舔血的中年人，悍匪或者杀手……”
“我想着也对，若非如此，不足以解释那凶手炉火纯青的刀术。不过，应该不是昨夜诛杀崇季虎、段狼之人，那两人是被拳头活生生打死……”
他余下的话没说完，可也不用说了，在场之人没有笨蛋。
总不能说，那个杀死老虎帮帮主的崇季虎、野狼帮帮主段狼之人，在一天之内，就练就了一身炉火纯青的刀法吧？
之前面对崇季虎、段狼时隐藏？也说不过去，根本没那个必要。
这就说明了，这两个五品武者，极大可能是不同的两人！
当然，仅凭悍匪俩字，暂时也没人将凶手往太平贼身上联想——毕竟，太平贼中的五品武者，都是知名知姓的，昨晚和他们夏家的五品一起在绞杀林家的五品武者，有着不在场证明。
“好啊！好啊！”
夏家老太爷腾地一下站起，漆黑龙头拐杖敲击着地面，震得木质地板大片粉碎：“先是递送木板，算计我家的中品武者，现在又蹦出来两个五品，常山城是凤凰窝么？怎么什么魑魅魍魉，都往这里钻？！”
“还有你们，平日里，一个个不都自诩聪明，窝里斗很厉害么？怎么，现在突然蹦出来这么多高手，你们怎么一无所觉？都是干什么吃的？！”
“这常山城，还是咱们夏家的常山城么？！”
面对夏家老太爷的训斥，一群人纷纷低下头，噤若寒蝉。
其实，夏家老太爷的发怒，不但是因为此事，更大一部分，是因为夏家近日来的憋屈。
他本以为，献城太平贼，将林家打压下去后，整个常山城，就该夏家一家独大。
可没想到，按下葫芦，又起了瓢——太平贼进城后，短短几日，就获得了整个常山城的主导权，将夏家的影响力，压缩得比往日还要不如。
正是出于某种不甘的心思，林雄临死最后反扑，是义军的四品武者左伯阳承受了，这未必是巧合。
夏家老太爷人老成精，润物无声地引导局势，让左伯阳踩了坑，还说不出话来，甚至还要感谢相救……
总之，现在常山城中，特别是在林家灭门之后，夏家和太平贼两家的关系，极为微妙！
整个大堂鸦雀无声。
最终，还是大房当家的硬着头皮开口：“我等无能，还请父亲息怒！”
“哼！”
夏家老太爷心态不错，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毕竟，若是没这个本事，那这么多年来，早就被活活气死了。
他发泄过后，慢慢坐下来，沉声道：“那杀了惊云、惊风、惊霜三兄弟之人，是必须找出来的！还有，杀了老虎帮帮主的崇季虎、野狼帮帮主段狼之人，以及递送木板，算计咱家的中品武者，也要找到。”
“如今，林家已经烟消云散，咱们夏家腾出手来，是时候排除这些隐患了。至于，这三人怎么找？你们各自都说说看法吧！”
“父亲，”
还是大房当家的先开口：“如咱们之前推断的，常山城本地没有其它中品武者生存的土壤，这三个中品武者多半是外来的！”
“特别是：那个杀了惊云、惊风、惊霜三兄弟的凶手，刀术老辣，应该年龄不小，是个中年人！依我看，咱们不妨重点盯着那些外来的、看上去平平无奇之人，挨个审查……”
“大兄说得不错。我们三房就是负责情报的，根据经验，那般高手来到一地，不可能不与人接触，留下线索！”
三房当家的提议道：“依我之见，最好严格审查客栈、酒楼……以及新近租赁的独门小院……甚至可以扩大范围，对整个常山城的人，挨家挨户筛选审核一遍，严查死防，尤其针对陌生武者！”
“三弟的方法不错。可城中人家还好说，咱家的人手，再加上裹挟今日灭门林家的余威，足够完成。但还有义军……不排除那三个中品武者，就藏在义军中，浑水摸鱼……”
此言一出，其他人听了，皆是眼睛一亮，这般推卸责任的机会，岂容错过？
于是，纷纷开口。
“是啊，我看那三个中品武者，多半就藏在义军之中！”
“就是，以前义军没来，咱们常山城啥事都没有；义军一来，什么幺蛾子都出来了！”
“谁说不是？怪不得，我们三房负责情报的查不到……”
……
夏家老太爷眼睛眯起，苍老的脸庞上皱纹挤压在一起，显然也是在思量着这个可能。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四房当家的开口道：“父亲，只纠查城中人家不行，要查，就必须连带着义军一起查，不然，多半是徒劳无功！”
“四弟的话有理！可牵扯到义军，此事怕是有些难办……”
“难办，也不是不能办！那隐藏的三个中品武者，其中至少两人是五品，这般强大的一股力量，义军同样不知情，他们能安心？就不怕，什么时候也给他们来上一下子，威胁到他们的统治？”
“不错，这就是合作的基础，使些关系，上下银钱打点一番，推动此事也不是不可能！”
……
群雄策力，你一言、我一语，贡献智慧，很快，就形成了一个看上去完备的计划。
在这件事上，倒是没人拖后腿，毕竟，上面有着夏家老太爷压制，而且是维护夏家共同利益。
“一人计短，多人计长。这就很好嘛，日后，你们都要这般才好！”
夏家老太爷微微颔首，总结道：“那就联合义军，对整个常山城来一次大筛查。就如你们说的，关注点主要放在：外来的、年长的、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针对外来武者要格外重视，宁抓错、无放过……还有义军那边，也盯着些……”
“是！”
……
方锐还不知道，因为自己，夏家特意开了一场会议，甚至，还将要弄出一场大筛查。
更不知道，对方终讨论出的最终结果，似乎完美避开了他这个正确答案……
……
一夜就这般过去。
……
次日，清早。
柳树胡同。
吱呀！
方锐起床，推开窗户，让清新空气闯入进来。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窗外，朝阳初升，空气中有着淡淡白雾，如烟似纱，草木上挂着点点晶莹的露珠。
“昨夜，那场雨终究还是没下成，只滴落了几滴雨滴，随后，似乎就停了。这天气，还真是古怪……”
方锐没记错的话，这般情况已经三番两次出现了，每次都是，将要下来的雨，不知道怎么回事中途又硬生生停住了。
“兄长！”
“阿锐哥！”
方灵、囡囡俩小丫头也起来了，叽叽喳喳簇拥在方锐左右，让他一下子被巨大的热闹包围。
“哈哈，走了，出去洗脸！”
外面，三娘子早已起来，估摸着时候，提前给三人倒上了洗脸水，看到方锐的时候还脸上微微一红。
昨夜，终究没有发生些什么，两人即将擦枪走火之时，方薛氏状若无意地起夜，将三娘子领走了。
说起方薛氏。
方锐看向厨房中，腾腾烟火气息环绕的方薛氏，一边忙碌，一边还在训斥着俩小丫头，眼角没洗干净、洗脸水又沾湿了袖子……
就在这般絮絮叨叨的声音中，生活的鲜活气息扑面而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
上午。
昨夜林家灭门的消息传扬开来，普通百姓兴致勃勃地议论起这事，柳树胡同也不例外。
说起来，这些日子，城中百姓还真不缺少吃瓜的话题，从早前几日的大户抄家，到前日老虎帮帮主崇季虎、野狼帮帮主段狼身死，再到昨日林家灭门……可谓是应接不暇，吃足了瓜。
“昨晚，林家方向的喊杀声老大了，让我想到破城的那晚上……”
长林叔满脸心有余悸：“我家都是石头、桌子从里面堵着门，所幸没事！”
“是啊，提心吊胆的，还是义军约束有方，说没事，就真的没事。”另一人附和道。
“林家覆灭了啊？！唉，我听说，在一众大户中，林家的名声还是不错的。”
“名声不错？！我呸，那是林家装裱得好，就像那啥……对，当婊子还立牌坊！背地里，那些大家族，坏事都没少干……”
“是啊，你要说，林家不干坏事，那城外上万亩的土地是哪来的？还有，今早义军从林家拉走的钱币财货，都足足装了十几大车……”
“义军不是说了吗？以前上面拨下来的救济粮，死去的县尊和林家二一添作五，给瓜分了！”
“不对啊！”
有人提出质疑：“咱常山城两大家族，林家都分了，夏家能没过一手？”
“嘘，噤声！看破不说破，这是你能知道的吗？夏家现在可是义军的人……”
“不说这些，”
有聪明人岔开话茬儿：“听说昨晚林家灭门时，有一个狠人出没，杀了夏家三个六品武者……”
“六品？咱们柳树胡同的锐哥儿，不是才是九品么？六品武者，我滴个乖乖，那该是多大的人物哟！”
“是啊，这可真是……杀得好哪！”后半句话，声音低至微不可闻。
“都是报应！从张豹到虎爷，到老虎帮，再到如今的林家。人在做，天在看哪！”有老者感叹。
……
“人在做，天在看？”
方锐站在窗前，听着外面的声音，微微摇头：“若没有我，如张豹、张黑虎、崇季虎、段狼、林枫……这些人，至今怕是还活得好好的。”
他举目眺望远方，山川辽阔，天高地远，注目良久，才发出一声叹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比起天理循环，因果报应，我更喜欢，亲手给人报应！”
“不过，关于我的消息，夏家、义军没有封锁么？这是敲山震虎了！”
方锐暗忖道：‘看来，这两日我要格外小心了。’
上午时候，有夏家武者、义军衙役，挨家挨户排查。
方锐是本地人，土生土长，一切成长有着清晰轨迹，而且只是区区一个入品武者，先天体虚……
再加上，他老爹方百草，还在义军中执行任务。
怎么看，都没有半点嫌疑。
那排查的夏家武者、义军衙役，也根本没怀疑，只是例行公事问了两句，就离开了。
送出门，目送他们一行离去，背影消失不见。
方锐倚在门口，眯起眼睛，笑得人畜无害：“夏家啊！”
……
吃过午饭。
大大的太阳下，惠风和畅，空气中有着一声声有气无力的虫嘶、蝉鸣。
这是一个令人昏昏欲睡的午后。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声声叫着夏天；院子中秋千上，只有蝴蝶停在上面……”
廊檐下，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哼着歌，撅着屁股，趴在小桌子上，下着跳棋。
这歌谣自然是方锐教的，跳棋也是他弄出来的。
方薛氏在一旁做着针线活。
三娘子系着围裙，拿着木盆麻布从里屋出来：“阿婶、锐哥儿，我过去看看，去那边打扫一下！”
“三姐姐，等等，我也去帮忙。”方锐放下医书，伸了个懒腰起身。
“锐哥儿，不用，我一个人就行……”
“没事，有我帮着，也快些。娘，您看着俩小丫头，我和三姐姐去了。”
方锐拉着三娘子出门。
方薛氏狐疑地盯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这俩人，不会那么荒唐吧？应该不会……”
……
隔壁屋子里。
因为这边，三娘子每隔一日，就过来打扫一次，所以，还是很干净的。
再加上，又有方锐帮忙，两人擦擦扫扫，很快就完成了。
“三姐姐，我帮过你了，你也得帮帮我才是。”方锐从拥住三娘子，像一个要奖励的小孩儿。
“锐哥，这大白天的……”三娘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脸上红彤彤如九月的苹果，霞飞双颊。
……
蔚蓝如洗的天空中，漂浮着几朵如棉花糖一般的白云，它们在风中缓缓摇曳。
云朵遮住的太阳，忽然又暴露出来，光线骤然变得明亮，万千顷阳光如同潮水一般倾泄下来。
……
微风不燥，浮光浅浅。
这般午后的时光，如涓涓的山溪流淌，就这么缓缓流逝。
……

第六十三章 无后
时光匆匆，转眼就是两日过去。
这两日中，除了太平贼衙役、夏家武者反复过来筛查外，柳树胡同倒也平静无事，老爹方百草那边，也暂未有消息传来。
不过，诈城这种事情，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方锐也不急。
这日晌午。
江平安过来拜访，将采买的紧俏物资送来，有肉、蛋、油之类，并留下用饭，陪着方锐喝酒。
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一众女眷、小孩儿，在里屋吃。
方锐、江平安两人，就在外面院子中，柳树下的石桌上相对坐下。
清凉的树荫下，微风徐徐，被柳叶分割成碎金子般的阳光，斑驳浮动，碎碎闪闪。
石桌上，摆放着一桌子丰盛的饭菜：一大盆炖老母鸡、鸡蛋羹、炒黄豆……还有二斤熟牛肉，可见上面清晰的纹理，口感劲道绵香，拿来下酒正好。
汩汩！
方锐端起酒壶，给江平安倒了杯老黄酒，酒液清澈，酒香醇厚，在微风与阳光中晕开涟漪。
“这两日，我看夏家武者、义军衙役反反复复筛查，可是在搜寻林家余孽？”他故意问道。
“这倒不是。”
江平安端起酒碗，宝贝般细细咂着，回答道：“林家余孽，在那晚，已经剿杀得差不多了，只有二房的逃掉一些，可也早就离开了常山城。”
“不过话说回来，林家不愧是常山城两大顶尖家族之一，那真是富得流油！抄了林家，义军吃得盆满钵满，直接大手笔地又给下面人发了一笔钱，近两日，城中青楼、酒楼，生意都火爆不少……”
“扯远了！至于真正在搜寻的人，”
江平安环顾了眼左右，压低声音道：“夏家联合义军，是在搜寻那晚出手杀死夏家三个六品的凶人。听说，那凶人可是五品高手！”
“五品？！”
方锐故作惊讶：“那可曾搜到？”
“哪能搜到？”
江平安摆手：“整个常山城如筛子般筛了一遍，可连个影儿都没找到。听说，夏家老太爷为此大发雷霆，打杀了好几个办事不力的下人！”
“后来，夏家还反过来埋怨我们义军出工不出力，甚至怀疑，那个杀了他家三个六品武者的凶人，就藏在我们义军当中……方兄弟，你说这荒唐可笑不？”
“确实荒唐可笑！”
方锐没想到，自己这个隐藏黑手，还激化了夏家、太平贼两家的矛盾。
其实，较真来说，以常山城现有的查案手段，基本不可能找到他。
什么循着气味之类？
方锐异常谨慎，每次出手之后，返回前都会反复小心检查，并利用可以离体三寸的暗劲，给自己‘杀毒’一遍。
而没有确切线索，这般大范围筛查，就更不可能找到人了。毕竟，他明面上的身份，实在是无懈可击。
唯一的办法，就是当场留下方锐——可以他的实力，也只有四品武者能做到，如今，整个常山城，也不过夏家老太爷、义军左伯阳寥寥两人而已。
方锐也不会傻乎乎当着两人的面出手。
如此看来，也难怪夏家大海捞针捞不到人，夏家老太爷只能无能狂怒。
——不怪我方不给力，实乃敌人太狡猾！
方锐不动声色问道：“江兄，此事后续哪？”
“后续？夏家、义军闹得很不愉快。义军没那个耐心耗下去，城中有多少事要忙，昨个就已经不搭理夏家，任由他们折腾了。夏家不死心，昨天又是筛查了一天，可还是没半点发现……”
江平安随口道：“要我说，就是寻不到才好，真要寻到，那般凶神恶煞的凶人狗急跳墙，首先遭殃的，就是我们这群挡在前面衙役、捕快……”
若是他知道，全城筛查苦苦搜寻的人，就坐在自己对面，也不知道，会是何感想。
“凶神恶煞？不至于、不至于。”
这种‘当面人不识’的感觉，非常奇异，方锐眉头挑了挑：“我倒是听传闻，那位诛杀夏家三个六品武者的猛人，是个英雄好汉……”
“嘿，方兄弟，你这就天真了，那般凶人，哪有好相与的？即使真是英雄好汉，遇到我们这般抓捕他的，也不会手下留情哟！”江平安大摇其头。
聊了两句，两人略过这茬儿。
江平安突然道：“这两日，义军有感染病灶的，发热头痛、呕吐不止，还不止一例，也不知道是不是从山上来到城中，水土不服……”
这话他是当做玩笑来说的，也没太重视，只是一带而过。
“哦？”
方锐似乎有些反应过敏，眉头皱起，下意识道：“会不会是瘟疫？”
“不会……吧？！”
江平安举到嘴边的酒碗都顿住了，瞪大眼睛：“方兄弟，你说笑了，瘟疫哪是那么容易出现的？我长么大，也只是听闻，还从未见过哩！”
“再说，城破时死了那么多人，都没事，现在怎么可能嘛？哈哈！”他干笑着，嘴上说着不可能，心中却是有些发毛。
“这种事情，谁说得准呢？！”
方锐摇头：“总之，咱们自己注意些，小心无大错。”
“也是！”
江平安认真点头，显然是听进去了。
……
饭后，等江平安离开。
方锐进屋，喊来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四人，慎重其事交代，这两天少去外面，尽量不要出门。
方薛氏等人自是答应。
她们虽然认为方锐说的瘟疫不大可能，可方锐是一家之主，还是习惯了言听计从。
其实，方锐心中也认为不大可能，瘟疫，那种小概率的事情，哪是那么容易遇到的？
但。
还是那句话：小心无大错。
而且，准备还是要做的，方锐特意联系了一下离开常山城的商队渠道，并交代方薛氏等人收拾东西，确保随时可以离开。
……
半夜。
方锐被窗外明晃晃的光芒惊醒，警惕起身，望向窗外。
只见：
林家的方向，有火光冲天，晕染了半边天空。
“这是失火了？！不对，若是失火，外面，应该有喊救火的声音才对。”
“那就是故意的，可……这是在烧什么？！”
方锐心中泛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虽然惊疑不定，可他也没去察看——家中的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还需要照看，再者，万一是夏家弄出的什么幺蛾子，专门钓鱼呢？
“罢了，这大半夜的，即使知道是什么情况，许多事情，也无法去做……”
“再者，若真有什么变故，明日一早，江兄应该就会过来告知，我家总归是会比大多数人家先知道。”
方锐按捺下心中的忐忑，继续睡下了。
……
果然，次日一大早，江平安就急匆匆来了。
“方兄弟，大事不妙，城中恐怕真的爆发瘟疫了！”
‘哦，我竟然一语成谶？！’方锐心下一跳。
没等他发问，江平安就连忙开口解释道：“前两日，林家灭门的事情，方兄弟可还记得？”
“义军从林家抄得了大笔钱财，可因为，林家中有不少暗室、地道之类，一时半会无法尽数发现，故以，就留下一些人在那边搜索……”
“昨晚，义军两个兵卒发现了一处暗室，可其中，不是什么金银财宝，而是尸体，还有老鼠，在上面噬咬……呕！”
江平安拍着胸口，干呕了一阵，才压下恶心，继续道：“仵作验尸，那些尸体原本都是活人，被绑着的，密室之中没有食物，只有活老鼠，他们是被老鼠活生生吃……可见，那不是偶然，而是林家故意的！”
“这般的暗室，后来又相继发现了几处，据说其中还有医师参与的痕迹……”
‘异界版的生化实验研究？！’
方锐暗忖着，皱眉问道：“所以，昨夜林家方向的火光，是在烧掉瘟疫源头？”
“正是！”
江平安颔首：“发现了那般的暗室后，立刻引起了义军上面重视，调查发现，这两日染病的士卒，基本都参与了那天林家灭门行动……索性下令，一把火烧了林家。”
“可也只是解决了瘟疫源头，那些染病士卒，这两日在外活动，不知道去了多少地方，感染多少人……祸事了啊！”
“这非是天灾，而是人祸！林家……”
方锐眉头紧皱，忽然回忆起那晚：‘难怪，那夜最后时刻，林雄的表情有些不太对，竟然是这般，埋下了一颗大雷。’
‘只是，这手段……未免太过没有底线。刻意制造瘟疫，稍有不慎，就是一城死绝！’
‘掌控不了常山城，就毁掉它？当真是好狠的心！’
方锐心中冷然：‘本以为，义军、夏家的手段太过残忍，现在看来，还是对林家太仁慈了！’
“是啊！如今回过头去看，林家怕是早有准备，铁了心毁掉常山城，远走高飞。”
江平安感叹道：“也多亏了那位击杀老虎帮帮主崇季虎、野狼帮帮主段狼的义士，激化了林家和夏家、义军的矛盾，让后两者提前对林家动手……不然，等林家布置完备，安然离开，疫情扩散起来恐怕会更凶猛，更猝不及防！”
“我之前听说，林家灭门后，一族上百口人，只有二房逃掉一些，还为林家可怜……现在看来，全他娘的活该，林家怎么就不断子绝孙哪？！”
江平安咬牙切齿道。
“始作俑者，其无后也！”方锐淡淡道。
这可不是一句单纯的愤慨之言。
常山城林家，已经进了他的小本本黑名单，百年不行，就千年，定要将这句话变成事实。
总之，彻底得罪死了一位长生者，常山城林家摊上事了！
“不说林家，针对眼下常山城这种情况，义军怎么说？准备如何应对？”方锐问道。
“那些士卒患者隔离，征召医师研讨……除此之外，其他的，还没有说。”
江平安苦笑摇头：“不过，方兄弟你不用太过担心。那些感染士卒，普通人倒是死了几个；武者却都还好，入品武者，抵抗力更强，也就是发热、呕吐、头痛……损了些元气，基本都扛过去了。”
“而七品、八品武者，只是稍稍发热，过后就啥事都没有。”
‘这说明疫情杀伤性不强？我是不怕，可娘、三姐姐、灵儿、囡囡，都是普通人啊！’
方锐怎能不担心？
这也无怪他，心中对常山城林家，生出那么大的杀意！
“行了，方兄弟，我过来就是告知你这个消息，现在得回去了，指不定上面就有什么命令下达……”
“江兄等等！”
方锐叫住了江平安，进屋去，不一会儿，取出来一沓双层绢布制作的简易口罩，还有一些驱虫药囊：“这个是驱虫药囊，不必多说，像香囊一般挂在身上就好。”
“至于这个，叫做‘口罩’，像这般戴在脸上……”
他说着，演示了下：“多的是给嫂嫂、侄儿、侄女的，算是我一番心意！”
对于鼠疫，方锐自然是知道的，主要传播途径：呼吸道传播、鼠蚤传播、接触传播。
接触传播，相对最好预防，主要是后两者：呼吸道传播、鼠蚤传播，而口罩、驱虫药囊，就可以针对性预防。
这些小玩意儿，都是他昨天听到消息，在晚饭后、睡觉前，随手制作的，没想到现在还真派上了用场。
“方兄弟，咱们这般交情，其他感谢的话，我就不多说了，走了！保重！”
江平安转身，大步离开。
……
送走江平安。
方锐返身回屋，说了瘟疫的消息，并将口罩、驱虫药囊分发给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要她们佩戴。
出乎意料，无论是方薛氏、三娘子，还是方灵、囡囡俩小丫头，都没有什么慌乱的情绪。
俩小丫头也就罢了，不晓事，可方薛氏、三娘子……
‘喂喂，这可是瘟疫啊，你们长点心好不好？！’
方锐心中吐槽着，径直问出口：“娘、三姐姐，你们心态这么好的么？”
“啊？锐哥儿你不说了么，只要不出去，还有这口罩、驱虫要囊防护，怕什么？”方薛氏理所当然道。
“是啊，锐哥儿！”
三娘子给他端过来洗脸水，温婉笑道：“家中有你哩，只有你在，面对什么事情，我们都心里踏实，不害怕。”
往日里，方锐沉稳谨慎的行事作风，带给了她们极大的信心，渐渐养成了习惯，只要他这个主心骨在，就无所畏惧。
“这……你们对我的信心，未免也太足了。”
方锐摇头苦笑，想明白了这些，只感觉心中沉甸甸的。
‘除了对我的信任外，还有就是：娘、三姐姐，可能有一些心理准备，但还是想得不够严重！’
他可是知道，真正的瘟疫传播开，是有多夸张的——如他前世，那般一个泱泱大国，都能折腾得上下疲惫，更不要说在这个时代，史书中的‘千里无鸡鸣’，真不是一句形容词！
‘与以往相比，这一次，没有实质化的敌人，我空有一身力量却无用武之地……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啊！’
坦白的说，方锐自身都没有太多信心，于是提议道：“娘、三姐姐，要不咱们离开常山城吧？”
“至于我爹那边，现在已经大体确认，他并不在常山城，咱们去了别地，慢慢打听，也是一样的。”
这话，三娘子就不太好接，看向方薛氏。
“也行。”方薛氏想了一下，答应下来。
她是知道方锐的眼光的，多次事实，已经证明了方锐的先见之明。
听到方薛氏、三娘子皆是同意，方锐心中一松：‘只是希望，这个时候走，还来得及！’
……
早饭过后，方锐匆匆出门。
不多时后。
他脸色难看地返回柳树胡同，离开常山城的商队，有人染病，走不了，需要暂缓。
可以说：这种情况下，即使能走，他也不敢跟着那个商队了。
至于不跟着商队，自行离开？
这般大旱之年，外面流民、山匪多如牛毛，如此匆匆离去，没有商队引路，也没有旁人相互照应，那后果……
还不如带着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留在常山城。
至少留在城中，未必会染病，即使染病，以方锐的医术，地窖囤积的药材，也未必会有事。
再退一步讲，也可以加点医术。
归家。
进门前，方锐用暗劲给自己‘杀毒’一遍，方才进门，满面忧色，说了走不了的消息。
“锐哥儿，走不了，那就不走了吧！”三娘子感受到方锐愁闷的心绪，悄悄拉住了他的手，以作安慰。
“是啊，没事的，咱们一家人在一起，不怕。”
知子莫若母，方薛氏摇了摇头，对方锐温和笑道：“锐哥儿，我们是相信你不假，可你也别往自己肩膀上压太重的担子，有什么事，咱们一起扛就是了。虽然我们可能帮不了太多，但同甘共苦还是可以的……”
“还有我们！”
方灵牵着囡囡的手，俩小丫头也挤了过来。
清晨灿金色的阳光，穿过有着朦胧水汽的窗子，打下一片好看的剪影，五人的影子依偎在一起，在有着许多年头的斑驳黄泥墙壁上微微摇曳。
……

第六十四章 从容
柳树胡同。
大柳树下，光影斑驳，人头攒聚，比前两日八卦吃瓜来的人还要多，仿佛恢复了往昔的热闹。
可事实上，这些人一个个脸上带着忧色，正是因为疫情——太平贼没有封锁瘟疫的消息，反而有意推波助澜，希冀引起民众重视，到了此时，疫情消息已经在城中彻底扩散开来。
事关自身，自然要比往日吃瓜八卦，来的人要更多些。
“瘟疫啊！”
一个老翁浑浊的眼中浮现出回忆之色，皱纹密布的脸上满是凝重：“我听我爷爷说过，约么是百年前吧，咱们隔壁府闹了一场瘟疫……最后结果，满城缟素，家家披麻……”
“这么夸张？！刘老丈您可莫要吓唬我们？”有年轻人不信。
“嘿，后生仔，你好生不晓得事，刘老哥还是往小的说哩！我也听我爷爷那一辈说过，当年那场大瘟疫啊，十个人中死了八九个……那词叫啥来着，对，十室九空！”
“这么吓人？林家这也歹毒了，这是要咱们全城死绝啊！”
“是啊，听说这场瘟疫，就是林家人制造的，他们和夏家、义军打擂台，为什么要扯上咱们？这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哟！”
“我是瞎了眼，之前还说林家名声好，现在看来，林家比其它大户更坏，更歹毒！”前两日，还曾为林家说过话的这人，此时咬牙切齿，满面痛恨，提起林家人恨不得啖其肉、吮其血。
“可不是？至少，其他大户没逮着全城人祸害！”
“我听说，林家被灭门，上百口人，只有极少数逃掉……活该啊！”
“报应！”
……
人群中，掀起了一片对林家的声讨。
“还多亏了那个杀掉老虎帮帮主崇季虎、野狼帮帮主段狼的好汉，不然，拖延下去，让林家从容布置，还指不定闹成怎样哪！”有人叹息。
“是啊！说到武者，我就想到了，不是传说，瘟疫对武者的杀伤性弱，即使感染，也不会有事么？”
“方家锐哥儿可不就是武者？但方家嫂嫂、方家丫头不是，还有三娘子、囡囡，听说住进了方家，似乎是和锐哥儿好上了……”天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人是个眼明口快的。
“锐哥儿好福气，三娘子那身段，一看就是个好生养的，还小有家资……以往，多少人去求取，三娘子都没答应哩！”
“哼！”
这是个嫉妒的汉子，语气泛酸：“那又怎样？现在瘟疫来了，病痛可不看人，除了锐哥儿外，方家其他人都别想好，说不定方家嫂嫂、方家丫头，还有三娘子，就……”
可此人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大嫂打断：“呸，大木子，你安的是什么心思？竟然说这种话？”
“就是！方家可没有对不起你，前些日子你家早早出城，不就是方家锐哥儿支的招么？不然，说不定就被贼……义军抓去了！你家还能躲过一劫？”
“没良心的东西！”
“别搭理他，这大木子就是眼红嫉妒……”
……
在一片声讨中，大木子落荒而逃，后面响起众人胜利的哄笑声。
这么多人为方家说话，除了不少人真的心存感激外，还有就是：方家恩怨分明的印象已经深入人心，从枣槐叔家到长林叔家，哪个交好方家的人家吃亏了？
正是因为如此，才会有这么多人声援，愿意卖方家的人情。
“我就琢磨着，这瘟疫也是病痛，不知道，方家锐哥儿能不能治？”突然有人开口。
“想什么哪？小病小痛，也就罢了，这般的瘟疫，哪是能治的？要是老方在，说不定还行。”后半句声音压得极低，明显充满了对方锐的不信任。
“也是！别说治疗咱们，就是方家真有人患……”这人剩下的话没说下去，方才大木子的例子，就是前车之鉴。
“可方家至少有药，比咱们活下去的可能，可大多了！”语气中满是羡慕。
“咱们胡同的人，也能沾光，说不得能从方家买些药……”
“就是能买，你有大钱么？有多少大钱？真得了病，那就是个无底洞……还不如等死哩！”
“老头子我已是古稀之年，也活够了本，就是明天死了都不亏，可，我那儿孙怎么办哪？”
“刘老哥说的是。先是旱灾，又是兵灾，再是疫灾……老天爷，这苦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儿啊？！”有老翁双目含泪，悲怆问天。
……
方锐站在窗前，听闻着外面的议论声，忍不住跟着发出一声叹息：“是啊，兴亡百姓苦，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儿呢？！”
对于某些人泛酸嫉妒的话，他也没在意——瘟疫之下，人人平等，说不得，对方今天还在说酸话，明天就一命呜呼了。
太过计较，反而显得小家子气。
“锐哥儿，不是说喷洒驱虫液么？已经弄好了。”方薛氏在厨房喊道。
“是的，锐哥儿，我们按你说的比例冲泡的，你过来看看行不行？”三娘子也是道。
“来了！”方锐回身。
除了口罩、驱虫药囊外，这驱虫液是他捣鼓出来的另一样防疫物品，由驱虫粉冲泡而成，喷洒屋子之用。
驱虫药囊主要是针对个人防护；而驱虫液，则是在家中大范围喷洒，驱逐鼠蚤，两者还是不太一样的。
“行了，这个比例就挺合适，可以喷洒了。堂屋、里屋，还有院子中……各处都不要有遗漏。”
方锐看了看驱虫液，确保没问题，交代道。
“我们也来帮忙！”
方灵、囡囡，俩小丫头手拉着手，跑了过来。
这种‘泼水洒水’的活儿，不但能帮上忙，还颇有趣味，她们可是最喜欢了。
五人刚给屋子内外喷洒完。
当！当！
外面，伴随着敲锣声，突然传来声音：“回家了，都各回各家了，以免瘟疫传染扩散！救济粮由义军上门派发，大家伙儿安心在家过日子啦！”
方锐从窗前望去，看着有绢布蒙脸的打更人巡街，大声呼喊着。
随后，还有义军衙役上门，征召医师、平价收缴药材。
方锐倒是没被征召去。
他和柳树胡同这边的义军衙役，时常有打点，关系不错；再者，老爹在义军中执行秘密任务，上面有优待家人的政令；最后就是，看着年轻，料想医术不咋地，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就可以通融……
外堂摆放的药材，也没全部平价收缴走，还给留下了少许。
当然，方锐之前囤积那批药材的大头，藏在地窖，倒也没事，完好保存了下来。
送走太平贼衙役。
为防止病患上门求诊治，给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带来风险，方锐索性关了外面大门。
……
半上午时候，江平安再次来到柳树胡同，带来一大批物资。
“知道方兄弟主粮不缺，这次我带过来的，多是肉、蛋、油、黄豆之类的紧俏货！”
“谢过江兄了。甜水井胡同那边，疫情怎么样？”方锐问道。
“不太好！”
江平安面露愁容：“已经出现一例病例，整户封锁在家了。也就我是义军捕快，搁作普通人，胡同都不好出去。”
“这样啊！”
方锐喃喃着，彻底打消了过去的想法。
至于还有一处白杨胡同的院子？
那边人生地不熟，谁知道情况怎么样，还不如待在柳树胡同这边安心，虽然可能有病患到来，大不了不开门就是。
见方锐皱眉不语，江平安安慰道：“方兄弟，你也别太担心，我听说，义军中感染的兵卒，已经有一二例治好的……”
“虽然现在是个例，但，说不准，明天就有药方研究出来，全面推广了。”
“希望吧！”
方锐嘴上应和着，心中却知道，这种可能性不大。
他本身就是医师，《方氏医术》还到了精通级别，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
无非是下猛药，激发患者免疫力，瞎猫碰上死耗子，治疗好了一二个人——这并不难，熟练等级，在水准之上的医术，再加上一定运气，就可以做到。
难的是，针对性、普适性、能对绝大多数人都能起作用的药方，最好还是药材原料广泛易寻的。
可以说：从治好一人，到研制出适配性配方，全面推广，这其中的要走的路，还远得很哪！
“还有一件事，方兄弟，疫情形势严重，再往后，城中各处封锁，我怕是都不太好过来了。”
江平安拉着方锐的手腕：“方兄弟一定保重啊！”
“江兄亦是！”
方锐殷切叮嘱着，随后，暗暗用劲力给手腕杀毒过后，这才转身进屋，拿了一些驱虫药囊、口罩、驱虫粉出来：“驱虫药囊、口罩，这两样先前给过江兄，江兄知道怎样使用。至于这个，是驱虫粉，与水冲泡，喷洒在屋子，比例是……”
送走江平安。
方锐将这些紧俏物资用特殊药粉消了下毒，搬进屋子。
看着方薛氏、三娘子高兴地收拢物资，还有方灵、囡囡俩小丫头蹦蹦跳跳，似乎没有太多因为疫情烦心的样子。
他的心情也好上了不少：‘各种防护、囤积物资，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人事已尽，接下来就看局势如何发展了！’
……
针对这次瘟疫，太平贼的反应速度不可谓不快，可纵使如此，城中瘟疫，还是不可遏制地扩散开了。
晌午时候。
方薛氏、三娘子在厨房做饭；方锐带着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在廊檐下玩耍，下着最新捣鼓出来的象棋。
外面突然传来一道喊声：“锐哥儿在么？”
听到声音，方锐也没开门，来到堂屋窗前，透过窗子向外边眺望去：“大森叔？！”
这是柳树胡同中的一家邻居，平日也并无什么交情。
门前，大森叔搀扶着大木子，后者面色发白，不时打一个摆子，呼吸急促，一只手捂着额头，似乎已有些神志不清。
“我家大木子突然犯病，发热、打摆子，过来想让锐哥儿你瞧瞧哩！”大森叔开口道。
城中有些名声的医师，都被太平贼征召带走了，集中研究，开发针对瘟疫的药方，剩下的医师并不多，方锐算一个，还是距离最近的。
纵使不太信任方锐的医术，也不得不来，就如抓到一根最后的救命稻草。
方锐没开门，以免对方将病菌带进来，给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带来风险，只是对着窗外，婉拒道：“大森叔，义军将我家‘草芝堂’的药材都收走了，我即使想看，也看不了啊，不如你去找义军问问？”
这话当然是假的，如此说，只不过给对方留些脸面罢了。
是，太平贼衙役明面上留下了少许药材，开门给这人诊治，以他的医术，也能针对性配药。
但，之前早上的时候，就是这个大木子，说好听点，是说酸话，说得难听点，说是咒骂都不为过。
所以，凭什么要方锐冒着家人染病的风险，开门给这大木子诊治，还要拿出明面上留存不多的药材？
以德报怨？那何以报德？
若非方锐尚存理智，不想彻底撕破脸，他都想问问：‘咱们两家有什么交情么？凭什么，你会觉得我会冒着自身、家人感染瘟疫的风险，给你家大木子治病？’
“锐哥儿……”
大森叔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
方锐就打断道：“大森叔，我看你家大木子病得不轻，还是尽快通知义军，或许能得些药材，不然晚了就不好了。”
说罢，他转身从窗前离开，摆明是不想管这事。
“唉！”
大森叔看着方锐从窗前离开的背影，叹息一声，佝偻着身子，搀扶着自家儿子转身，落寞向着自家返回。
……
“锐哥儿，怎么了？”
“大森叔家的大木子发病，看着像是惹了瘟疫，想让我诊治，我没开门，劝说离开了。”
“这是对的！咱家和大森家又没什么交情，没必要担着大风险开门。”
方薛氏怕方锐冲动，又补充道：“真要说来，除了三丫头，咱家和胡同其它人家，关系都不太深。就是有些许交情的，应该帮忙，也不能不顾咱们自身。”
“是啊，锐哥儿，阿婶说得对，这般时候，咱们保重自身就不容易了。”三娘子也是劝道。
“放心吧，娘、三姐姐，我晓得的。”
方锐自是答应。
他可不是什么烂好人，不能答应的事情，绝不可能因为抹不开面子之类应下。
……
午饭过后，胡同中又一人家找来，感觉身体不舒服，不知道是否染病，想来看一看。
方锐一样推拒了，隔着窗户说话，没让进门，以自己医术不精、再加上药材被义军收缴为由，劝离了对方。
只不过，口头传授了些制作简易口罩的方法，并建议家中洒些草木灰消毒。
口罩也是有讲究的，不是绢布一蒙就可以了，至少也要是双层，中间再加一些药棉之类。
草木灰么，相比驱虫液，对鼠蚤病菌的消杀效果，肯定要差上许多，可也总比没有强。
方锐说这些，邻里情分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传授这些知识，让柳树胡同感染病例尽量少些，大环境好了，相对应的，方家的风险也会小上不少。
这家人倒也是明事理的，听了方锐传授的技巧，千恩万谢走了。
……
下午时候，又有四五户胡同人家过来，或是有了染病的症状，或是感觉身体不舒服，不确认是否染病，想来看看。
方锐皆是没让进门，隔着窗户给劝走了。
……
夜幕降临，月上梢头。
晚饭过后。
方家，不同于往日的欢声笑语，今日气氛显得有些压抑，就连针线活，方薛氏都没心思做了。
三娘子稍好一些，有心出言劝慰，可感觉，说什么都似乎显得有些空洞，一时竟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白天，她们都是透过窗户看过的，那些感染瘟疫的病例，一个个脸色发白、打着摆子、头痛欲裂……
怎能不让人忧心，这般事情，降临到自家身上该怎么办？
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感觉到气氛不太对，也没了往日的欢脱，并排在小板凳上笔直坐下，瞅瞅方薛氏、三娘子，又看看方锐。
“你们两个小机灵鬼！”
方锐摸了下俩小丫头脑袋，亦是在一边坐下，神色正了正，开口道：“娘、三姐姐，如你们看到的，这次的瘟疫，虽然暂时杀伤性不大，可传播性却是非常强，从感染到发病，速度也极快……”
这番话，无疑是：再度给方薛氏、三娘子两人心头，笼罩上了一层阴霾。
当然，这也不是方锐故意吓唬她们，他说的都是事实。
目的么？
无非是让两人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加强防备。
“不过，重视即可，却也不必过于忧虑。咱家的准备，其实已经很充分了，如：口罩、驱虫药囊、驱虫液……只要再注意卫生，保持良好的生活习惯，感染可能其实是很小的。”
“另外，”
说到这里，方锐顿了顿，声音中带着一股掌控一切的从容：“娘、三姐姐，说句交心的话，即使最坏的情况发生，你们中有人感染，我也有相当大的把握，可以治愈！”
暮色苍茫看劲松，乱云飞渡仍从容。
心有依恃，自然无所畏惧。
大不了就加点医术，精通级别的《方氏医术》不行，就小成，再不行，就大成……
哦，大成的《方氏医术》所需劫运点还不够，不过也快了！
听闻此言，方薛氏、三娘子皆是看过来，见方锐不像是说笑，这才总算安定下来。
“锐哥儿，让你担心了！”
“是啊，锐哥儿，以后不会了。”
“娘、三姐姐，你们这是说的什么话？也是我的错，没有提前说清楚。”方锐摇摇头。
随后。
方薛氏、三娘子两人，小声闲话着，做着针线活。
方锐陪着方灵、囡囡俩小丫头，在旁边玩耍。
仿佛又恢复到了往日。
直到夜色已深，各自洗漱，回屋。
方灵、囡囡俩小丫头，还是和方锐一起睡，如往常一般讲故事，很快，就哄睡了她们。
夜色静谧，一轮弯月高挂窗前，床头月华如霜，就在这般环境中，方锐也是睡去。
……
半夜。
门外突然传来一道焦急的喊声：“锐哥儿？！”
……

第六十五章 报应
“枣槐叔？！”
方锐听到这般熟悉的声音，从浅睡中惊醒：“这个时候找来，应是出事了，结合大环境，大概是枣槐叔家中有人，感染了病灶么？”
他心思敏锐，一念之间，就猜出了七七八八：“救与不救，这是另说，不妨先看看情况。”
看了眼旁边，给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盖了下肚子，轻手轻脚起身，来到堂屋，望向窗外。
门外，只有枣槐叔一人，在漆黑的夜色中佝偻着腰，焦躁地来回踱着步，神色惊慌。
这时，他看到屋内亮起火光，见到窗前的方锐，连忙道：“锐哥儿，我家阿槐夜里突然发热，打着摆子……大概是真的患上瘟疫了！”
“那个，我来就是，想找锐哥儿你看看有什么偏方，不知道有没有药材，我借一些，今后一定还……我知道，这个时候，药材有钱都买不到……可没法子，我……”
因为阿槐感病的紧张，因为提出这般‘无理求助’、强人所难的愧疚，枣槐叔说得有些语无伦次，声音哽咽。
最后，因为不善言辞，实在表述不清楚，只是扑通一声跪下，砰砰砰磕着响头。
阿槐已经是他家仅剩下的独苗了，怎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死去啊？！
他也实在是没别的法子了，唯一想到的办法，就是来到这里，希望能抓到一根最后的救命稻草。
‘其实，枣槐叔还算是知道轻重的，没将阿槐带来，造成可能的安全隐患，也没敢希冀我过去诊治，只是希望获得一些偏方、一点药材。’
‘阿槐的病情，能将枣槐叔这个一向少言寡语、沉默硬朗的汉子，逼到这种程度，脸红脖子粗、声音哽咽，乃至跪下磕头……这就是父爱啊！’
方锐心中叹息一声，想到了当初代替自己从军的方百草，更觉复杂难言。
说实话，方才半夜吵醒，他是稍稍有些起床气的，若是枣槐叔敢大言不惭，求他冒着风险去给阿槐治病……
以他的脾气，必然是会拂袖而去，搭理都不带搭理的。
可枣槐叔并没有这般，在最慌乱的时候，还是考虑到了方锐的感受，没有将阿槐带来，也没有恳求方锐过去诊治。
只是，希望获得一个偏方，一点药材，更多的提都没提，以免方锐为难。
人心都是相互的。
方锐看到的，只是一个为儿子病情焦急难安、却还考虑着别人的父亲，随着对方这一跪，他仅有的一点起床气也是没了。
“枣槐叔，你先起来，我过去看看。”方锐想了一下，这般道。
如此决定，两家的情分、枣槐叔的面子，只是一小部分原因。
更重要的，是想看一下这瘟疫的具体情况，自己目前能不能治，心中有个底，不能真到祸患降临到方薛氏等人头上，再临时抱佛脚。
许多时候，医术本身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要看针对某种病症的认知、经验，两者结合，才能最大程度治病救人。
当然，最好的情况，是以他目前的医术，针对个人能治好，不必非要加点。
还有，就算能治，也要看怎么治。安全稳妥，无风险治好，是一种治法；有些赌命的招数，也是一种治法……前者倒也罢了，后者？别人用可以，可方锐万万不放心，用在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身上的。
‘这次去枣槐叔家看看阿槐的病情，既是摸索瘟疫的底细，也是积累些经验。’方锐暗忖道。
什么，既然想要积累经验，为何不管白天那些邻居？
自然是因为：那些人家和方家并无什么交情，方锐管了一个，其他人家就会想：‘方家锐哥儿帮了那谁谁家，凭什么不帮我家？’
到时一窝蜂涌来，烦不胜烦，更可能带来安全隐患——不要低估人心之恶，这是极为有可能的！
反而枣槐叔家，和方家有些交情，即使方锐帮了，其他人家会想：‘就因为当初枣槐家帮方家说了一句话，方家能记住人情这么久，担着那么大的风险，去给人治病……’因此，会更加愿意交好方家。
这就是人心的微妙之处。
可以说，哪些人家能帮，哪些人家不能帮，该什么时候出手帮，方锐都是心中有数的。
“啊？！过去我家？”
枣槐叔懵了，连连摆手：“我家阿槐真得了瘟疫，锐哥儿你是好心，可不能连累你，给个偏方，一点药就行了。”
“若还是不行，那就是我家阿槐的命，不能连累别人啊！”他还是明事理的。
“不用说了，枣槐叔，这事我自有计较。稍等！”
不待枣槐叔多说，方锐就转身回屋拿药箱，顺便，将自己之前思忖过的，可能用到的药材，都准备上一些。
这时，方薛氏、三娘子听到声音，也起床了，见方锐要出门治病，纷纷面色大变。
“锐哥儿，你糊涂！我不准你去！”
方薛氏只是强硬了一下，就再也绷不住，眼中泛起泪花，也怕更坚定了方锐出去的心思，哽咽着，好言好语劝说道：“锐哥儿，我听到了，你枣槐叔不是要偏方、药材么？给他就是了。”
“可是你，真不必去，也不能去啊！”她握着方锐的手腕，过度用力之下，指节都有些微微发白。
“是啊，锐哥儿，你就听阿婶的吧！给些药就行了，没必要亲身犯险的。”三娘子也是劝说道。
‘我哪里是为了枣槐叔家，更多的，是为了你们啊！’
方锐没说这话，真要说出来，说是为了她们冒险，这俩人恐怕会阻拦得更厉害。
他也知道，两人是关心自己，担忧自己的安危，这也好办，证明给她们看就是。
“娘、三姐姐，放心，我是武者，还不是一般的武者！”
方锐说着，从三娘子怀中将右手抽离，对着墙壁隔空一按，在‘嗤嗤嗤’的细微声音中，黄泥墙壁扑簌簌落下一片灰尘。
“呀！”
方薛氏低低惊呼了声，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向后一缩，只是看着这一手厉害，不大明白意味着什么。
三娘子却是有见识的，下意识掩住小口，一双秋水明眸中满是震惊：“锐哥儿，你、你是中品武者？！”
她是在外面打拼过的，见闻不俗，曾经也动过心思，想要练武，可后来没功法、没资源，就放弃了，不过，还是比旁人多知道了一些关于武者的知识。
“三姐姐好见识，不错，我已经是中品武者！”
方锐颔首，继续解释道：“这瘟疫的杀伤性并不强，九品武者染病，损些元气，都能扛过去；七八品武者，只是稍稍发热。”
“而若是中品武者，我从江兄那里听过，完全什么事都没有。”
他严重怀疑，因为中品武者，身体发生过一次质变，气血旺盛，诞生劲力这种超凡力量，鼠疫细菌根本不能侵入身体，或者说，侵入身体后，直接就被中品武者的强大自我免疫能力灭杀了。
听方锐这么说，方薛氏、三娘子在震惊之余，总算稍稍放心。
“等我从枣槐叔家治病返回，以劲力、药粉各自杀毒一遍，再在三姐姐那边屋子擦洗一下，换一身衣服，也不怕将疫病带回来。”
方锐又是道。
见他准备周全，方薛氏、三娘子终于勉强同意，不过还是殷切叮嘱，让他戴上了口罩、手套，全副武装。
……
出门。
“咱们这就走吧，枣槐叔，让你久等了！”
“锐哥儿，你……”枣槐叔还想再劝。
“枣槐叔，我自有计较。再者，我这不是已经出来了，难道还能再回去？”方锐摆手。
“唉！锐哥儿，我……我……”
枣槐叔吭哧着，知道自家欠方家人情太大了，心中暗下决心：以后，无论方家有什么事，绝无二话，就是去死，也不皱一下眉头！
……
来到枣槐叔家。
床上，阿槐高烧昏迷，打着摆子，不时咳嗽一声，竟咳出血痰。
方锐望闻问切，一番检查后，皱眉深深皱起。
枣槐叔、祥林嫂站在一边，紧张地看着，看到方锐皱眉，心中愈发愈发忐忑，不安问道：“锐哥儿，怎么样？”
“有些麻烦！”
方锐回答着，心中暗下判断：‘以我的医术，可以治，但没太大把握。’
这不是最坏的情况，但也不是最好的情况。
他就直说了：“能不能治好，我不敢打包票，或者说，看命！”
“若是阿槐自身的求生意志够强烈，能扛过去，那自然最好；若抗不过去，反而可能让病情反弹，那般怕是……”
方锐摇摇头，剩下的话不言而喻。
“枣槐叔、祥林嫂，你们看，要不要治？当然，最好尽快做决定，越拖下去，治愈的可能越小。”
“这……”祥林嫂还在犹豫。
枣槐叔已经一咬牙：“治！锐哥儿你尽管治，若真过不去这个坎儿，那都是阿槐的命！”
“那好。”
方锐颔首，雷厉风行道：“我去熬药，这里有蜂蜜，你们给阿槐冲泡一碗。”
为了精细把控药材分量、熬药火候，配药、熬药这种活儿，他都是亲力亲为，力争将药力控制在最恰如其分，以求最大的治疗效果。
小半个时辰后。
阿槐喝了蜂蜜水，恢复了些许意识，药也熬好了。
“阿锐哥！”
阿槐迷迷糊糊醒来，朦胧中看到方锐身影，眼角不自觉泛出泪花。
那种感受，就好如：在病痛折磨中，最绝望的时候，看到偶像在自己身边……
他下意识想起了那晚的鸡肉、蘑菇，那是刻印在脑海最深处的记忆，灰暗岁月照进来的一束光。
“坚持住，你能好起来的。”方锐鼓励道。
“嗯！”
阿槐含糊答应着，心中满是对方锐的信任。
等阿槐喝了药。
方锐来到外面：“枣槐叔、祥林嫂，你们过来，我也为你们诊下脉。”
诊着脉。
他突然心头一动，表情有些奇异：‘没想到，这次来，还有意外收获！’
按说，鼠疫在潜伏期，其实是极难发现的。
可方锐有暗劲这种辅助工具，再加上，本身在劲力加持下，感知敏锐至极，竟然能发现潜伏期病例与正常人的些许不同，鉴别出来。
换句话说，他就相当于一个人形检测器。
‘当然，要如我一般要做到这种事，医术必须达到精通级别以上，还得是暗劲高手，六品开窍都不行！’
六品开窍，诞生的明劲刚烈霸道；反而暗劲，隐蔽阴柔，只要不引爆，就不会爆发出杀伤性，可以当做探查的触角进入病患身体。
方锐当然不会说出自己的发现，只是道：“枣槐叔、祥林嫂，你们和阿槐在一起，极大可能也被传染了，不过好在处于潜伏期，没有爆发。”
“这药你们也喝一碗，喝药后，大概会稍稍发热，这是正常情况情况，扛过去就好了。”
两人的情况，和阿槐有很大不同。
他们是大人，感染状态处于潜伏期，而阿槐只是小孩，发病阶段已经进入爆发期，可以说已经有些晚了。
如果说，枣槐叔、祥林嫂，有八九成的可能没事，那么阿槐的治愈几率，只有四五成。
“好了，若是阿槐病情有好转，去和我说一声……走了！”
方锐也没多留，做完这些，在枣槐树、祥林嫂两人的千恩万谢中离开了。
随后。
他也没直接返回，而是在旁边三娘子的那处屋子，以暗劲、特殊药粉双重杀毒，擦洗身子，又换了一身衣服。
确保无误后，方才返回。
……
大森叔家，和枣槐叔家，两家并相距不远。
方锐去枣槐叔家诊病的时候，大森叔家两口子，因为他家大木子染病，一番折腾，半夜被惊醒。
他家那口子，正好从窗外看到方锐：“方家锐哥儿，白天还说没药材，我看就是成心不想给咱家大木子治，你看，他去枣槐家了！”
大森叔连忙过来，从窗户看了眼外面，叹息道：“也是，咱家和方家没啥交情，也难怪人家不愿意冒险，可枣槐家不一样，当初，人家替方家说过话的……”
愤怒、后悔、嫉妒、无奈……
种种情绪充斥心田，让他心中生出一个阴暗歹毒的念头：‘最好，这方家锐哥儿，治不好枣槐家的，反而自己染上病，带回去传染，全家死绝，那才好哩！’
……
天蒙蒙亮的时候。
外面，枣槐叔应方锐的嘱托，找过来，隔着窗户告知方锐，阿槐的病情已经稳定，高烧退下了，也不咳嗽了，只是稍稍有些虚弱。
说过这个消息，他一阵感激涕零，磕着响头。
‘看来，那个药方效果还不错。’
方锐暗忖着，开口道：“好了，枣槐叔快起来。阿槐病情稳定下来，那就好，这件事枣槐叔你注意保密！”
“锐哥儿，你放心！”
枣槐叔认真道：“这件事，我就是死，也不会吐露出去半个字。”
他想到了这件事传播开的严重性，脑补一通，如；传播出去，方锐可能被义军请去；还有药材的问题……
“倒也没那么严重。”方锐摇头。
即使这事泄露出去，也没大太影响——还是那句话，医术在一定水准，再加上一定运气，治疗好一两例病患，并不值得稀奇。
至于药材？
他有着义军衙役的关系，留下少许，完全在规则之类。
让枣槐叔保密，不过是方锐习惯性低调而已。
……
说来也巧，因为大木子患病的关系，大森叔两口子折腾了大半夜，早早起来，恰巧又看到了枣槐叔去方锐家。
大森叔顶着黑眼圈，惊疑不定地看着外面脸上有喜色，去往方家的枣槐叔。
‘难道，枣槐家患病的，病情稳定下来了？可这怎么可能？！那可是瘟疫啊！’
‘不应该是：方家锐哥儿治不好，反被传染，全家死绝么？’
大森叔嫉恨地想着，突然感觉喉咙一阵发痒，下意识掩着口咳嗽了两声，等摊开手，上面赫然是刺目猩红的血痰。
“我感染了？！”他只觉天旋地转。
这时，屋内突然传来一阵哭声。
大森叔晃了晃头，连忙冲进去，只见自家那口子正在抱着大木子哭泣：“当家的，大木子他……没气了！”
……
不同于雪上加霜的大森叔家，此时，方家一片轻快。
方锐说了自己治愈阿槐的消息后，方薛氏、三娘子彻底安心了。
虽然方锐之前也说过，即使家中有人患病，他也能治愈，可空口白话，哪有现实的例子摆在眼前，更加让人信服呢？
方薛氏、三娘子心中安定下来，脸上也有了笑容，去厨房做早饭了。
“囡囡、灵儿，来！”
方锐对着刚起床的两个小丫头招手，将她们唤过来，小心探出暗劲，一番细致检查后，松了口气。
‘全都没事，看来，我的预防措施，还是卓有成效的。’
‘这般严加预防，并时常给娘、三姐姐、灵儿、囡囡检查，双管齐下，或许，不用加点医术，就能渡过这次疫灾。’
方锐心中暗道。
正值清晨，天边朝阳初升，柔和的橘红色光芒透过窗子打落进来，在这般的曦光中，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

第六十六章 豪赌
炽金色的阳光洒遍整个常山城，各处错落的飞檐屋顶，泛着点点白光。
此时，已是上午时分。
可城中各家各户门扉紧闭，街道上，罕有人迹，只有太平贼衙役偶尔巡逻的身影，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空气中是令人心悸的静谧，唯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哭声，似近似远，缥缈哀戚，令闻者毛骨悚然。
这就是瘟疫阴云笼罩下的常山城！
……
上午时候，给各家发放救济粮的太平贼衙役过来，顺便提及了一嘴，城中已发现了上千例感染瘟疫的患者，仅柳树胡同就有十几例。
形势急剧恶化！
‘扩散得这么快么？！’
方锐心中一个咯噔。
那太平贼的吴姓衙役又是道：“方小医师，还有件事，你们胡同的周大森……是有这么个人吧？对方向我举报，说你私藏药材，并有治疗瘟疫之能……不过放心，那人我已经处理了！”
方锐留下少许药材，就是他允诺的，也是潜规则之内的事情——当然，也只是潜规则。
而周大森向这吴衙役举报方锐，岂不是也相当于举报他？简直是，拿脖子撞刀——找死！
再者，方锐能治好个别人，也不值得稀奇。还是那句话，水准之上的医术，再加上一定运气，这并不难。
不过，吴衙役也意识到，自己之前可能对方锐的医术有一定误判，但既然错了，索性将错就错，顺便卖方锐个人情。
——在如今的大环境下，交好一个医术不错的医师，总是没错的！
‘周大森？大森叔家啊，看来这是大木子一事的手尾。只是，他是如何知道的？’
‘枣槐叔那边口风较严，倒是不大可能泄露，那大概就是恰巧，正好看到了。只不过，举报我？自作孽，不可活！’
这一片的太平贼衙役、捕快，相互之间，也是有人情关系的，结成了一张大网，方锐也没少在其中打点。
可以说，即使周大森不是向吴衙役举报，换一个衙役、捕快，针对如此‘小事’，结果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吴衙役，谢了！”
方锐也没问吴衙役是如何处理的，但既然说是‘处理’了，就必然是干干净净。
他拿出了些碎银，以及驱虫药囊、口罩、驱虫粉酬谢，并嘱托，若是有最新消息，麻烦过来告知。
“好说！好说！”
吴衙役收下这些东西，满口答应道：“不仅是消息，就是物资上有不足，方小医师也可以和我说，别的咱老吴或许不行，但这方面，还是可以帮上些忙的。”
见到方锐有能力、会处事，他更加坚定了交好的决心，主动提出帮助。
“暂时家中物资还够，日后若是有需要，一定麻烦！”
如果换一家人家，说是不想吃麦糠，想让吴衙役代买一些紧俏物资，即使是苦苦哀求，付出大代价，人家也未必肯搭理。
可如方锐这般有价值之人，自己不用说，人家都会主动提出帮忙——哪怕，方家根本就不缺这些。
现实就是这样，富有的人，命运会让你更富有；贫穷的人，命运会夺走你口袋最后一个大钱。
目送吴衙役离开。
方锐将门外的救济粮，用特制药粉消毒过后，才拿进屋子去。
……
吴衙役离开，又过去没多久。
当！当！当！
外边，在一阵敲锣声中，突然传来打更人的声音，传达太平贼政令：“如今瘟疫肆虐，城中形势严峻，大家伙儿都待在家里，不要出门啦！违者……”
窗前。
方锐看着这一切，目光幽幽：“形势严峻，一至于此，都需要铁拳干预了吗？”
近日来，太平贼是施行了一些善政，可不要因此就以为，他们是吃斋念佛的——当初，攻城剩下的那些流民，可是尽数‘失踪’！
如今，城中形势严峻，有了需要，太平贼自然就重新展露出獠牙。
当然，易地而处，搁作大虞官府，大概也是会动用铁拳。不过，他们未必有那个执行力就是。
……
方家。
本来，得知方锐能够治疗感染患者，方薛氏、三娘子是颇为放松的。
可上午时候，外面不时响起的打更人传达的‘义军指令’，以及空气中隐隐约约的啜泣声，在这般压抑的大环境中，她们也轻快不起来了。
甚至，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都被这股紧张的气氛感染，下着动物棋，都有些心不在焉。
整个上午，每间隔一半个时辰，方锐都会对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轮流把脉，诊断一番，检查感染与否，是否处于潜伏期。
所幸，或许是由于他防备周全，阻断了瘟疫的传播途径，四人都是安好，一直无事。
……
午饭后。
吴衙役再次来到，通知了最新消息，上午城中新增了数百例感染瘟疫的病患。
送走吴衙役。
方锐心头笼罩上了一层阴霾：‘覆巢之下无完卵，如此下去，任由瘟疫大范围席卷开来，到时，我家真的能独自保全么？’
‘独善其身，出淤泥而不染，这说起来简单，可事实上，谈何容易呢？而且，这般一直防备，也不是办法，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他忧心不已。
见方锐深深皱眉，方薛氏、三娘子皆是安慰。
“锐哥儿，咱家有吃有喝，就是不出去，也没事的，你别想那么多。”
“是啊，锐哥儿，城中这般……也不是你的错。咱们这些人平平安安，就已经是莫大的福气了。”
“也是！”
方锐颔首，对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安危，其实是不大担心的。
通过昨晚治疗阿槐，他对自身的医术，有了大概定位。
目前医术，治疗潜伏期的病患，是不成问题的，再配合上频繁对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检测，就足以确保四人的安全。
医术提升到小成，即使爆发期的病患，也能安全治疗，不需要像昨晚治疗阿槐那般赌命。
当然，这只是针对个别人的治疗，不可推广，要针对个人体质，并会用到一些相对珍惜的药材。
真要想彻底解决，研究出普适性的药方，那非得将医术提升至大成，方才有一定可能。
这般定位是有根据的。
‘义军征召的城中那些医师，其中几人的名字，我以前听老爹提过一嘴，说是自愧弗如，这说明，那些人中，有一些人的医术是达到了精通等级，甚至，触摸到了小成的门槛。’
‘那多人共同商讨，多人计长，至少也相当于一位医术小成级别的大医！’
可就是那般，也无法解决。
所以，方锐自忖，自己将《方氏医术》提升至小成，也解决不了问题，真想解决，至少也要将《方氏医术》提升至大成，才有可能。
注意，这还只是可能！
‘罢了，赌一把吧！’
‘等今晚吧，到时，将《方氏医术》提升至大成的劫运点，大概就积攒得差不多了。’他暗忖道。
……
晚饭后。
方锐和方薛氏、三娘子交代一声，进了进屋，闭目，意识沉寂左上角的光点，打开面板。
【劫运点：702】
“当初，林家灭门之事后，获得的劫运点，加上面板剩余的劫运点，达到五百多点。”
“这四五日中，身处乱世，自然增长了二三十点；还有百来点，大概是我预防瘟疫的措施，消灭劫难于无形的反馈？”
“无论如何，总算凑够了七百出头的劫运点，可以将《方氏医术》加点到大成了。”
之前，方锐没行动，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劫运点不足，最多只能将《方氏医术》提升至小成，那般不过是鸡肋。
“700劫运点啊，这可真是一场豪赌！”他嘴角露出苦笑。
说实话，即使将《方氏医术》提升至大成，也未必能研究出普适性药方，彻底解决这场瘟疫，只能说是有一定可能。
反而，将这些劫运点，放到其它诸如《夺命刀法》、《疾踪步》、《掷燕十三手》之类的武技，立竿见影，就能提升近身攻击力、保命能力、远程攻击力。
至于《驯兽术》、《风水术》之类？
那些都是后期神技，前期只是鸡肋，总不会真有人以为，入门、熟练、精通级别的《驯兽术》，就能在短时间内将一批动物训练得如臂指使，偷金窃银、保家护院、传递消息吧？
如果真有这么简单，卖《驯兽术》传承之人，还会过得那么落魄？
回到‘即使加点，也未必能彻底解决瘟疫’这个话题上。
“这就是一场赌博！”
其实，方锐对概率性事件，比如彩票之类，是深痛恶绝的，因为完全不在自身掌控之中。
这次的事情也是一样，万一真将《方氏医术》提升至大成，还解决不了，这么多劫运点白白搭了进去，岂不是天坑？
“我本不想赌的，可这次却是不得不为。罢了，劫运点还可以再积攒，反而，放任瘟疫继续肆虐下去，就真的真不可遏制了。”
“再者，往好处想想，真要解决这次瘟疫，现在的投入，都能翻倍收回！”
方锐如此自我安慰着，脸上的肉疼化作了坚定：“开始吧！”
“《方氏医术》，提升！”
他意念在技能一栏，《方氏医术》后的‘＋’上一点。
面板上的劫运点飞快减少，熟悉的清凉气流再现，萦绕脑海不散。
顷刻之间。
方锐感到自己进入了顿悟状态，《方氏医术》字字句句在眼前闪烁浮现，其中的精妙玄奥之处，种种感悟，如醍醐灌顶一般涌现心头。
足足百来个呼吸后，这种状态方才结束。
“200劫运点，《方氏医术》小成么？继续！”
他意念在《方氏医术》后的‘＋’上，再次一点。
那股清凉气流从冥冥中涌来，感悟再现。
这一次，在方锐眼前浮现的，已经不仅仅是《方氏医术》原本的内容，更有经过方氏先祖一辈辈删改增添，隐含的智慧，暗藏的理念……
此刻，在劫运点辅助开悟下，他如开挂一般，将这些关诀要窍，纷纷领悟。
“500劫运点，《方氏医术》大成！”
方锐睁开眼睛。
他清晰感受到了自身的变化，对病情分析、药理搭配、君臣佐使……各种关窍，尽数了然于胸。
“若再让我治疗阿槐，已经不必像昨晚那般，用猛药赌命，大可因势利导，四两拨千斤……”
“针对那种情况，现在的我，足有数十种更好的办法！这就是大成级别的医术么？当真是恐怖如斯！”
是的，《方氏医术》小成，代表着方锐的医术等级达到了小成；《方氏医术》大成，代表着他的医术突破大成。
就如：不必遍读所有儒家典籍，只是研究透了半部《论语》，就可治天下，堪称大儒。
同样的道理，《方氏医术》具有一个完备的基础体系，劫运点提升，不仅仅限于记录的纸面知识，还包括概念深挖、延伸，推衍完备，向上开发……
当然，‘大成医术’和‘大成医术’也是不一样的，凭借《方氏医术》达到医术大成，和钻研其它更精深的医书达到医术大成，肯定有不小的差距。
不过，再怎么样，那也是大成的医术，迈入了大师级，堪称国手名医的存在。
“医术大成，也该干活了！”
此时，方锐脑海中，种种针对瘟疫的想法，如井喷一般冒了出来，已经迫不及待想去验证了。
正好，他早前囤积了一大批药材，也不怕没有足够的试验材料。
与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交代一声，让她们自己去睡觉，不用管他，然后，方锐就一头扎进了研究之中。
……
或许是：大成级别的医术，极为厉害；
或许是：瘟疫扩散尚且处于初期，还未太过棘手；
或许是：这个世界蕴含超凡因子，药材质量极高，远胜前世；
或许是：拥有科学理念，逻辑思维，在研究中起到了一定辅助；
也或许是：五品实力，劲力加持之下，感知入微，反应极为敏锐；
……
总之，方锐研究地非常顺利，灵思如泉涌，如同开了挂一般，狂奔猪突地推进着研究进度。
到了后半夜，已经差不多有了结果。
“还差最后一步，临床验证！”
方锐想了下，按照药方配置了一些，为了方便，熬制捏成了药丸，就准备出去找病患验证。
至于家中的安全问题？
医毒不分家，到了他这种地步，已经可以随手配制出一些小玩意，放倒下三品武者都不成问题，在家中布置一番即可。
再者，这种时候，城中爆发瘟疫，那些贼偷之类早就销声匿迹了，基本不大可能有人夜闯。
离家。
方锐跑远了些，随机找了几户普通患病人家，潜入其中，选了十多例病患试药。
一个时辰后观察结果。
“我本以为，能治好七成就差不多了，没想到，竟有九成以上的患者都开始好转，真是出乎预料！”
方锐转念一想，就明白了：“不比我的前世，抗生素之类的药物都用烂了，这个世道之人，身体极为纯净，完全没有什么抗药性。对我这种萃取药材精华的‘类抗生素药物’，吸收效果极高，所以，才会显得药效格外突出！”
“继续验证？没那个时间了，就这么放出去吧！反正这个世道的人皮实耐操，即使有小部分治不好，也不会让情况更恶化！”
他下定决心。
当然，方锐也不会亲自出面，自寻麻烦。
采用的方法也很简单：选几波衙役、捕快，将药方多扔出去几份就可以了。
上面铁钩银画的字迹，只要一看，对方就不会小觑，总会有识货的，或者说立功心切的，将药方交上去。
……
扔完药方，方锐返回柳树胡同，这时，忙完事了，才稍稍感觉有些困倦，便从心地去睡觉了。
可他拍拍屁股走人，扔出去的那些药方所引发的轩然大波，才刚刚开始。
……
常山城中心，县衙旁边的一处院落。
正值清晨，许多医师却已经起床，聚集在这里，其中不少人带着黑眼圈，不时发出争吵，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草药熬煮的气味。
“各位医师，下面人又送来一份药方，还请查验。”有义军衙役进来，放下一份药方。
“又是哪个医馆学徒的信手之作？”有白胡子老者医师吹胡子瞪眼。
“还不是义军的丰厚悬赏，引来一群滥竽充数之人，这都第几份了？”另一人抱怨道。
“是啊，咱们常山城中有点名气的医师，都聚集在这里，城中难道还有隐藏的大医不成？当真是可笑！”一个中年医师嗤之以鼻。
……
话虽如此，还是有一人过去例行查验，此人看着药方，脸上的表情，逐渐从不屑，到认真，再到惊叹……
最后，更是拍案而起，大呼一声：“妙哉！”
其他人都被这人的反应弄懵了，纷纷凑过来，看了起来，然后，就从一个人的惊叹，变成了一群人的惊叹。
“妙妙妙，这般思路，是怎么想到的？！”之前说话的一个医师，面色激动地涨红，连连拍着大腿。
“如此药方，仿佛经过了千锤百炼，可瘟疫才爆发多久？这怎么可能啊？！”另一个老者医师，差点没一把将自己胡子揪断了。
“我曾听闻，医术到了一定地步可以返璞归真，用最简单的药材，做到最佳的治疗效果，这份药方做到了！”
“是啊，它最妙的就是：全篇只是简单易寻的药材，偏偏通过组合，起到了相互促进的作用，激发出各种药力的精华……妙啊！”
“吾辈远不如也，研究出这药方之人，绝对是国手名医无疑！”有人下了论断。
“那位研究出药方的大师何在？什么，只是扔了药方，人没有来？憾甚！憾甚！憾不能亲自当面向大师请教啊！”一位医师捶足顿胸。
“噫吁嚱，如此大医，竟不能相见！”
……
身为行家里手，他们虽然研制不出来这般药方，甚至，目前连临床验证都还没有，但却不妨碍能看出这药方的精妙！
就如浸淫诗词之道的文人，虽说自家写不出千古绝唱，但拿来鉴赏还是没问题的。
千古绝唱的精品诗词，与精妙玄奥的药方一般，只要一看，就知道是好是坏，就能感受到其中的震撼，哪还需要后世上百代人的评价佐证？
“快，快去实验，给病人试试！”有医师已经迫不及待。
“一起！一起！我有直觉，这份药方绝对有用！”另一位医师拍着胸口，信誓旦旦保证。
“呸，这还用你的直觉？！”
……
一群人欣喜若狂，连忙熬制药汤，去临床验证。
最终的效果也让他们惊喜非常，治愈成功率，竟然有八九成，他们自是高兴不已，连忙将好这个好消息向上传达。
……
县衙。
左伯阳推门进来：“甄师，针对瘟疫的药方研制成功了，是一位隐世的医术大师，没有亲自出面，只是扔了药方……”
被他这位四品武者称作‘甄师’之人，是一个中年人，相貌平平无奇，可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睛充满智慧，给人以极深刻的印象。
这位甄师，名为甄佚，只是一个六品武者，可却是左伯阳的老师，同时也是李玄通的老师。
当然，弟子不必不如师，甄佚的武道修为只是其次，重要的是他的智慧谋略、渊博学识。
——这些日子常山城的各种政令，以及兵贵神速、偷袭诈城的计策，皆是出自于他手。
李玄通和左伯阳都猜测，甄佚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也曾问过，可甄佚从没对他们提及过，也不让他们叫师父，只让以老师相称。
“哦，没想到，这常山城中竟还隐藏了一位医术大师？”
甄佚笔尖一勾，将身前‘火烧常山城’的计划划去，揉成纸团：“那就将药方推广吧！”
“是！”
……

第六十七章 天柱
蔚蓝的天空下，阳光明媚，几朵如棉花糖般的白云在微风中缓缓摇曳。
柳树胡同，胡同口的大柳树下，一口大铁锅被架起，下方火焰熊熊，燃烧得正旺。
“生地、黄连、丹皮、半夏……”
一个医馆学徒对照着药方指点着，旁边，两个太平军衙役听从吩咐不断往大锅中投入各种药材，大片的水汽化作白烟蒸腾，一股浓浓的药味就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当！当！当！
街道上，还有打更人敲着锣，不断大声呼喊：“义军寻到医术大师，为大家伙儿研制出治疗瘟疫的药方了……为避免相互传染，现义军有令：各家各户不得出门，由义军给大家伙儿免费发药汤啦！”
“有病的、没病的，都能喝药，一碗药汤入腹，有病的治病，没病的预防啦！”
……
许多人家听到这般声音，纷纷透过门窗向外偷瞄，响起一片窃窃私语的议论声。
……
“哎，那口子，听到了么？义军说研究出治疗瘟疫的药了？可这才几天，这么快，不会是假的吧？！”
纵使小民没有太多见识，可也知道常识，从无到有，研究出专门克制的瘟疫的药方，不至于速度这么快的。
“是啊，当家的，这也太快了，让我总感觉心底没底，瘆得慌！”
“谁说不是？我就怕，那药汤有什么问题……”
……
“这药方是赶了些，可大不了药效弱一些，能稍微济些事就行。”
“是这个理儿！有总比没有好，我也不求一下子治好，只要能让咱家娃娃少受些罪，那也好啊！”
女主人抹着眼泪，哽咽道：“这才一两天，你看咱家娃娃，都已经没个人样了……”
“唉！不喝也是死，喝了药，赌一把命，总不会更坏！”
……
“哪能这么快就研究出药方哟？！当家的，你说，义军会不会怕咱们这些人传染，在那药汤中下毒，想将咱们都毒死？”这声音压得极低。
“呸，你这婆娘知道些什么？头发长、见识短！”
这户的男人开口道：“退一万步讲，义军真想那样，一把火将城中烧了，岂不是更好，哪还要这么麻烦？”
啪！
这女人一拍额头：“当家的，你说得对，是我想瞎了心了。说不得，就是因为那个什么医术大师，才研究得这么快！”
……
“免费？那不就是不要钱么？这般的药汤要得！”
“是啊，万一有效哪！虽然咱家现在没人染病，但不是说可以预防么？喝一碗也好。”
“一人一碗，咱家五口人都喝，反正又不要钱。”
“对的，听那话，还是什么大师的药方哩！咱们这般平头百姓，这辈子还能喝到不要钱的大师的药，也是没白活了！”
……
各家各户，或是满心惊疑；或是心怀希望；或是恍然大悟；或是抱着占便宜的心思……不一而足。
……
方家。
吴衙役亲自将药汤送过来，量还不少，足有小半盆：“方小医师，这药汤我喝过，是真的有效，你也快带回去喝了吧，没病也能防治。”
“谢过了！”
方锐将药汤端进来，却放到一边，又进了厨房：“娘、三姐姐、灵儿、囡囡，你们稍等，等下喝我的药汤，我的药汤中加了些珍贵药材，比这般大众货色好上一些。”
虽然知道，这药汤基本上不大可能有问题，可还是没让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四人喝。
再者，就如他所说，那药方是普适性药方，针对普罗大众，他正在锅中熬制的汤药，加入了一些珍稀药材，又专门针对她们女子、小孩儿的体质调整，相对效果更好一些。
其中区别，大概就是流水线与定制的差别。
……
大约一炷香时间后。
就在方锐的药汤熬制差不多了的时候，外面突然响起巨大的欢呼声。
“有效果！有效果！真的有效果！我喝了义军的药汤，感觉好受多了！”有人惊喜呼喊道。
“我家娃娃也是！喝了药，咳嗽得都少多了！”这是一个母亲喜极而泣的声音。
“我喝了药，有些发热，义军衙役说是已经感染了，正在潜伏期，药效正在对抗病灶……幸亏我喝了药汤啊！”这声音中满是庆幸。
“我家倒没有发热的，看来都没感染。”
“嘿，现在知道了吧？你们这群人，之前还怀疑这、怀疑那，简直都是没良心！没听义军说么？药方研究这么快，是请来了一位医术大师！”
“我错了，确实是我小心眼了，我不该怀疑义军的……”
“也不怪你们。”
一个老翁轻捋着胡子：“一般的医师和医术大师，那确实不能比啊！我早些年曾听一位过路的行脚商说过，能被称为‘医术大师’的医师，都能进皇宫给皇帝老儿看病哩！”
“感谢那位研究出药方的医术大师，感谢义军，不要钱给咱们发药。这比以前的朝廷，可是好多了！”
“是啊！感谢义军，感激那位大师，活命了我全家啊！我家要给那位大师立上长生牌位……”
……
这些欢喜的声音，伴随着上午的阳光，一起从窗子闯了进来。
方薛氏笑道：“比起那什么医术大师，咱家锐哥儿也不差哩！”
“是啊！”
三娘子眉眼弯弯，望着方锐的一双秋水明眸中满是要溢出的爱恋：“将来，锐哥儿一定也会成为医术大师的。”
“不过说来，那位不知名的医术大师，这次可真是功德无量，治好了咱们城中这么多人！其他人家都好了，咱家也更安全了。”她是看得明白的。
方锐在一旁听着，笑而不语，盛过两碗药汤各自递给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
“谢谢兄长！”
“谢谢阿锐哥！”
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可没有方锐前世小孩的什么臭毛病，哪怕面对这般口味极苦的药汤，也不须哄，拧着眉头咕咚咕咚，相互比赛着一口气就喝完了，极为干脆利落。
“真乖！”
方锐摸了摸两个小丫头的脑袋。
身前不远处，灿金色的光影斑驳浮动，与窗外此起彼伏欢呼的声音交织，形成了一股明朗欢快的气氛。
被这股气氛感染着，方锐、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五人，脸上都有着轻快的笑意，小声说着话，在经过连续几日的压抑日子后，他们终于再次感受到了久违的放松。
……
甜水井胡同。
江家，一处偏僻厢房。
“咳咳！”
江平安以绢布捂着嘴，剧烈咳嗽着，一阵咳嗽过后，摊开绢布，上面是刺目猩红的血痰。
是的，他感染瘟疫了！
毕竟，方锐的口罩、驱虫药囊，也不是万能的，而江平安恰恰……
以免将疫病传染给妻儿，他将自己关在屋子里，自我隔离。
咚咚咚！
突然外面一阵敲门声响起。
江平安知道，这是自己妻子来了，来给自己送饭。
他颤颤巍巍起身，也没开门，而是来到窗前，看到了在自己交代下，戴着口罩、手套全副武装的妻子。
“老江，你……”
江嫂嫂看到脸色苍白、面如金纸的江平安，鼻子一酸，流下泪来：“你怎么成了这样啊？！”
“我都说了，不要那么尽心，什么事都冲在前面，可你偏不听，你看你现在……牛墩、小豆芽问你，我都不敢说……你说，若是有个万一，让我们孤儿寡母怎么办啊？！”她絮絮叨叨，哽咽着道。
“我……”
面对妻子的话，江平安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一声叹息：“唉，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此刻，他的心情复杂难言。
当初，官府主政常山城的时候，世道乱糟糟的，他浑浑噩噩，和光同尘。
等太平军来了后，在城中施行一系列善政，他是分得清好坏的，宁可自己累些，也要尽力施行下去。
因为，江平安意识到，自己对常山城——这个生于斯、长于斯、将来也要葬于斯的地方，是有感情的，是希望它更好的。
再者就是，如果能选择，他希望做个好人！
于是。
瘟疫爆发后，因为惯性，江平安的这股尽力尽力的劲头儿，还在持续，再加上，他从方锐那里得到了口罩、驱虫药囊。
身边两个衙役感染了，自己却没事，这让他高估了口罩、驱虫药囊的效果，没有像其他人那般，偷奸耍滑、懈怠……
然后，就感染了！
还是那句话：方锐的口罩、驱虫药囊，只是防治物品，不是万能的。
要问，江平安对此事后悔不后悔？
答案是肯定的！
他也只是普通人，他自然后悔，毕竟，若要在别人和家人中选一个，自然是会毫不犹豫选家人。
可，这世上哪有后悔药啊？！
江平安苦笑着，慢慢开口道：“若我有万一，其他人都靠不住，你也看到了，我一患病，那些平日的关系，捕快同僚、衙役下属、狐朋狗友……纷纷远离，避而远之。”
“甚至，连代为我传递一句话，都不愿意……当真是，人情冷暖啊！”
他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不知道是在嘲讽那些‘人脉关系’，还是在嘲讽自己：“若城中瘟疫形势稍稍缓和，能出去，你就带着孩子去方家，找方兄，只有他能护住你们！”
“只是可惜，我以前欠方兄的没还，现在却要欠更多了。告诉方兄，下辈子，我还和他做兄弟……”
说到最后，江平安牵动情绪，剧烈咳嗽起来，以手掩口，攥了一大把血痰。
这几乎是相当于交代后事了。
听闻的江嫂嫂，此时已经泣不成声：“老江！老江！别说这些丧气话，你会好起来的……”
就在这股悲痛的气氛弥漫之时——
当！当！当！
外面，突然传来敲锣声，伴随着打更人的叫喊：“义军寻到医术大师，为大家伙儿研制出治疗瘟疫的药方了……各家各户都莫要出来，义军上门，免费发放药汤啦！”
“听到了么？老江，你有希望了！你等着，我这就去，去给你拿药汤！”江嫂嫂吸了吸鼻子，连忙转身，小跑着出去了。
江平安目送着妻子的背影远去，却只是叹息。
他心中，其实是不抱什么希望的，因为用屁股想都知道，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研究出来的药方，能是什么货色？
药效能有几分，非常值得商榷！
至于什么医术大师？江平安下意识以为，那不过是振奋鼓舞人心之话，欺哄小民之语罢了。
毕竟，哪能那么巧，正好就有一个医术大师在常山城，还废寝忘食、无私出手相助？真当是话本故事么？
不多时后。
江嫂嫂回来，捧回来了一碗汤药。
在妻子饱含希望的目光中，江平安心底微微叹息了声，捧过喝下。
一开始没太大感觉，可过了一会儿，他就感觉到，自己咳嗽的频率降低了，并开始发汗。
“这药……似乎真有效！”江平安猛地瞪大眼睛。
“好好好！”
江嫂嫂欢喜不已，语无伦次道：“老江，你出出汗，睡一觉，发热，一定就没事了……感谢那位医术大师！感谢义军！也不知道那位大师是谁，你好了后，咱家一定给大师立上牌位！”
听着这话，江平安不知为何，下意识想到了方锐，旋即，就是摇头：‘我怎么想到了方兄弟？那位医术大师，怎么可能是他？唉，我真是魔障了！’
他交代江嫂嫂先离开后，返身躺在床上，这些日子提着的一颗心放下，被巨大安宁所包围，昏昏沉沉睡去。
……
夏家。
“父亲，咱家的供奉医师都是一群废物，以老药、大药熬制出的药汤，针对瘟疫的治疗效果，竟然还不如按照那位医术大师的配方，拿一堆大路货色药材弄出的……”
“罢了！”
夏家老太爷摆手：“不是他们废物，是那位医术大师太过厉害。这人和人啊，从来本就不能比，不能比……”
他老于世故，深知世情，知道不能太过对下面人求全责备，不然，队伍就不好带了。
“那位医术大师，可有找到，并招揽？”
“暂且没有。”
这位大房当家人遗憾叹息：“那位大师行踪太过隐秘，纵使以咱家的消息渠道，也找不到！”
他们倒没怀疑，突然冒出来一个医术大师，有什么不对——与四五六品武者相比，这般医道大才，对资源需求相对较少，更看重个人天赋。
故而。
也就更没怀疑，那位医术大师，和要寻找的五品武者是同一人！
毕竟，五品境界，刀法精湛，医术大师，都集中在一人身上？你咋不上天哪？
“唉，慢慢寻找吧，若是那位大师能答应咱家的邀请，待遇从优从厚，同比五品武者！”
夏家老太爷吩咐道。
“是！”
大房当家人答应着，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对他们这般大家族来说，医术大师级的人物，相当于战略性武器，哪怕平日不用，闲置供奉着，都比没有强。
就比如这次，突然爆发出瘟疫，或者，紧急情况，家中突然有人中毒、受伤、疑难杂症……不就用到了？
当然，夏家老太爷也知道，那般大师级名医，他们一个偏远县城的家族招揽希望不大，只是不甘心，想要尝试一番。
毕竟。
真要来说，那般的国手名医，即使去往府城、州城，也是座上宾，地方大家族都愿意客气对待。
当然，这是不涉及重大利益的情况下，真要牵扯到根本利益，生死存亡，你是谁？！该出手刺杀，绝不会半点留情！
……
后院。
“公子，喝药了！这是那位医术大师研究出的药方，听说，比咱们族中的供奉医师用大药配置出来的药汤，效果都丝毫不差呢！”
一个花容月貌、千娇百媚，眉心一点朱砂的彩衣女子袅袅婷婷进门。
“嬛儿啊？放下吧！”夏云昭摆摆手，站在窗前，眺望着远方，眉头深深皱起。
这名为‘嬛儿’的女子，是他的一个宠妾。
“不知公子何事忧愁？嬛儿愿为公子解忧。”
嬛儿说着，凑上前来，一双柔弱无骨的藕臂如灵蛇般缠绕而上，漫游而过，最后，俯下身子……
“我总觉得什么地方有些不对。浅水养不出蛟龙，可这常山城中，有一个刀术精湛的五品，还有另一个潜藏的五品，以及那个递送木牌的中品，现在，又冒出来了一个医术大师！”
“如此多风云人物，聚集一个小小的常山城，实在是波澜云诡，让我深深不安……唉，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
夏云昭摇摇头，向下按了按：“来，再深一些！”
少顷后。
“嘶！”
他长长吐出口气：“嬛儿啊，你这手段还是不行，比不上林枫那两个……可惜了。”
……
两日时间匆匆过去。
在方锐的药方下，常山城中的瘟疫，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被扑灭，感染瘟疫的病患数量急剧锐减，城中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秩序。
就是那些感染瘟疫的病患，在治愈后，都是放开了。
毕竟，病患痊愈后，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身体内都有抗体，也不怕什么反复感染、传染，整出些幺蛾子。
……
这日，柳树胡同。
胡同口，大柳树下，两个义军衙役在熬制药汤，旁边，排了一长队的人。
——相比第一日的上门送药，现在，已经是有需要的各家各户拿着碗，主动排队，去大柳树下领药汤了。
那些排队领药汤的人脸上，基本是带着雀跃欣然，议论纷纷。
“我家娃娃快痊愈了！”这是一个母亲的欢呼。
“我家男人也没事了，都好起来了！”另一人附和道。
“还有我家……”
“竟然这般就度过了一场大疫，咱们这些人，真是幸运啊！”有老翁轻抚白须，语气中满是唏嘘。
“这还不是多亏了那位医术大师，当然，也有义军的功劳。”
……
窗前。
听着外面的欢呼，方锐负手而立，目光放远，眺望向远处的群山，心中蓦然浮现出十六字令：‘山，刺破青天锷未残。天欲堕，赖以柱其间！’
注目良久，返身，刹那间，窗外的喧嚣如潮水一般退去，只留下心中一片古井无波。
“风物长宜放眼量！过去的都已经过去，还是要注重当下、未来！”
方锐闭目，意识沉寂左上角的光点，脑海中面板如星光亮起。
……

第六十八章 四品
【劫运点：5089】
“这么多？！”
方锐惊讶：“常山县城，经历过旱灾、兵灾，直到瘟疫爆发前，大概只剩下一两万人。前两日，具体感染瘟疫的人，以家庭为单位一起划分进去，也就两三千人。”
“说句难听的话，即使烧城，也不可能将义军、百姓，全城人尽数烧死，因为那般，怎么执行下去都是个问题。最多也就是划分一片一片，确认完好的迁离，有病灶的周遭连坐……”
“嗯，不会真的想烧城吧？！话说，以义军中那个狠人的作风，攻城剩下的流民都能屠戮，做出这办事，似乎也不足为奇。”
方锐越想越觉得可能：“可这般的话，劫运点又似乎稍稍有些少了。”
他反复揣摩着，心中渐渐明悟：‘将劫难消灭于萌芽，肯定比灾劫已经开始，正在发生，获得的劫运点要少得多，这是必然的！’
就如，现在解决瘟疫，肯定不如，等瘟疫扩散到其它县城，乃至传播一府、一州，到时再解决获得的劫运点多。
“但要知道，真拖得那么久，瘟疫发生多次变异，我也未必能解决得了了。可能到了那时，一城一地，就有几个版本的病菌，根本无法遏制！”
若是再来一次，方锐必然还是会选择将瘟疫消灭于萌芽。
无它，就四个字：可控、安全。
“灾劫大小、参与程度深浅、与我自身牵绊高低、正在发生与否……”
方锐总结着劫运点的收获规则，感觉自己对‘劫运’二字的理解，有了更进一步的加深。
“嗯，摸索劫运点规则，以后有的是时间。现在，当务之急却是另一件事！”
他看向面板，功法一栏，《养生功》后方已经出现了‘＋’。
“终于可以提升境界了！”
“唉，话说，我本想依靠自己好好修炼的，无论功法，还是技能……”
这话是真的，别看方锐有空没空，就陪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玩耍，给她们讲故事，可更多时候，还是手不释卷的。
“适逢乱世，各种灾难来得太急、太紧，给我发育的时间太短，哪有什么机会啊？”
徒呼奈何！
“不是我不努力，都是外界环境逼得。所以，一时加点一时爽，一直加点一直爽！”
“给我加点！”
方锐心念一动，意识沉寂面板，在《养身功》后的‘＋’上一点。
轰！
熟悉的清凉气流再现，从虚无中涌出，灌注入他的体内。
刹那间。
如提升技能之时，方锐陷入了顿悟，有关《养生功》的感悟丛生。
是的，不同于以往提升境界时，对《养生功》的理解如涓涓水流般加深，这一次如潮水般的感悟在心头奔荡涌现，占据了他的大部分心神。
就好像，以往的积累一朝勃发，终于，在一块块拼图之上，盖起了一栋高楼大厦。
这一刻，《养生功》从登峰造极突破到了另一个更高的层次，冥冥不可言说。
与此同时。
从虚无中涌出的磅礴清凉气流，少许沉淀入身体，大部分则是随着血液循环，一圈圈游走周身，带来莫名的变化。
四品境界，是为换血！
方锐感知到，在那股清凉气流作用下，六品开窍诞生的明劲，五品洗髓诞生的暗劲，皆是化作了养料，或者说被重新整合，化作了另一种更加强大的劲力。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周身血液中，外表看似没有半点变化，可内里，已经是翻天覆地的大为不同。
用直指本质的话说，就是：超凡因子融入了血液！
……
足足百来个呼吸后，明劲、暗劲尽数转化为另一种更强大的劲力，而那股磅礴的清凉气流，也逐渐消耗殆尽，突破来到了尾声。
“四品成矣！”
方锐蓦然睁开眼睛，看向面板。
【姓名：方锐】
【劫运：3089】
【功法：养身功（神乎其技）】
【境界：四品（换血）】
【技能：方氏医术（大成）（＋）、驯兽术（未入门）（＋）、风水术（未入门）（＋）、夺命刀法（小成）（＋）、疾踪步（未入门）（＋）、易容术（未入门）（＋）、掷燕十三手（未入门）（＋）、薛家枪（未入门）（＋）、劈山刀法（未入门）（＋）】
【神通：长生不老（灰色）】
……
“神乎其技级别的《养身功》？能够冠以一个‘神’字，怪不得，我之前那种感受，冥冥不可言说。”
方锐微微颔首，关闭了面板，欣然地喃喃道：“四品换血境界，终于是成了！”
“至于，具体变化……”
他起身去，抓了一把黄豆洒在桌子上，退开二三尺，默运劲力，右手向前虚按。
噼啪！
空气中陡然响起一道炸响。
那些黄豆……似乎没有半分变化。
不过，等方锐近前去，对着它们吹了口气，顿时，一颗颗纷纷粉碎崩塌。
“如果说，六品开窍诞生明劲，五品洗髓诞生暗劲，那么四品换血，诞生的劲力可称为化劲！”
“化劲，兼有明劲、暗劲之妙，刚柔并济，可刚可柔，并可离体三尺。”
方锐想到，当初看到林雄与夏家老太爷、义军左伯阳交手，相隔二三尺，就能打爆屋顶飞檐：“如今，我也可以做到了。”
随后，他又尝试了一下化劲对身体的属性加持，发现更胜过暗劲三成有余。
“四品换血啊，武道至此，已经是常山城中的巅峰了，夏家老太爷，义军左伯阳，也就是如此了。”
并且，那两人，一者气血衰落，一者新近突破，即使现在，方锐同他们交手，都未必弱于对方。
“当然，也不能自满，我的《夺命刀法》虽然小成，但那两人，一个人老成精、经验丰富，一个刀口舔血、厮杀无数，也差不了太多。”
“不过，无论如何说，我都是常山城中最顶尖的二三人之一了！”
“甚至，只要不吝惜劫运点，加点武技，顷刻间，就能变成常山城中最强之人！”
方锐迟疑地看向面板，还剩下的三千多劫运点。
“按照客观规律，类比七品到六品，突破三品，应该是四品的2.5倍，5000劫运点……”
当然，这不是说，突破三品，就是突破四品所需能量的2.5倍，不能如此简单地量化堆积。
劫运点特殊，本就是高等级能量，省略了转化，可对其他人来说，突破三品所需要的精纯能量，是百年大药根本无法提供的。
甚至，突破上三品境界，那般所需要的比大药更好的药材，方锐根本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听都没听说过。
这是真正的垄断。
就如：下三品到中三品，地方大族把控了大药，对野生武者垄断；中三品到上三品，更高层的州府世家，同样把持着这种资源，对地方大族垄断。
“这个世道，越往上去，就看得越清楚，层层阶阶，等级分明。不过，这些不关我事，我也无须为这些烦恼！”
方锐犹豫的是另一件事：是存着劫运点，还是提升武技。
‘如果突破三品境界，真是5000劫运点，那么，现在的三千多点劫运点，已经是一大半了。’
‘或许应该攒一波，冲击三品。提升武技，这个倒是不急，反正目前整个常山城中，基本没有能威胁到我的。’
‘再者，劫运点存着，若真有需要，再立刻提升，也不晚。’
方锐暗忖道。
武道三品一个台阶，从中三品迈入上三品，那将会是一个天翻地覆的质变，对此，他还是极为期待的。
……
又是匆匆两日过去，城中已是迅速恢复正常。
那些感染瘟疫的患者，能治的都治了，不能治的没了，普通人体内有了抗体，基本形成了群体免疫。
这场瘟疫，因为方锐的一纸药方，还没有彻底爆发威力，就如此虎头蛇尾，草草结束。
当然，对满城百姓而言，这绝对是一件幸事。
……
这日午后。
大大的太阳下，室内室外通透明亮，空气中有细微的光尘飞舞，无风无云，暖暖的让人想要昏昏欲睡。
廊檐下，方薛氏、三娘子坐在一起，做着针线活，不时从一旁泛黄的老旧竹篾笸箩中拿着剪刀、锥子，小声闲话着。
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在稍里一些的屋子里，撅着小屁股，趴在桌子上，吹着‘纸蛤蟆’斗着玩。
——就是那种纸张做的‘纸蛤蟆’，在后边一吹，蹦蹦乱跳，在桌子中间对碰，同样是方锐给她们捣鼓出来的。
“哈欠！”
方锐放下脸上盖着的医书，小心收好，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江兄有两日没来了。这一二日间，城中完全恢复秩序，他再忙，也不至于没空过来一趟，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罢了，他不过来，我自过去！’
方锐起了去甜水井胡同看望的心思。
颇有那么三分‘兴致既起，说走就走’意味。
可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咚咚咚！
伴随着堂屋外面的敲门声，江平安熟悉的声音传来：“方兄弟？！”
“江兄，这么巧，我还想着，这就去看望你……嗯？你这脸色，怎么回事？”方锐微微皱眉。
只见：江平安脸色苍白，好似大病了一场，刚刚痊愈。
以他如今的医术，无须诊脉，只是看了一眼，大概就能判断出：江平安应是感染了瘟疫，并且在瘟疫爆发期过了一半天后，方才喝药，纵使用他那份传出去的药方治好了，可身体也亏空不小。
“有酒么？！方兄弟，咱们坐下慢慢说。”江平安说着，将手上带来的物资递过去。
方锐看了一下，这次的物资极为丰盛，其中除了鸡、鸭、兔、黄豆、猪板油之外的紧俏货外，竟然还有两根山参，虽然算不上什么上年份的老药，但也相当珍贵了。
他也没有客气，大大方方收下，礼尚往来，稍后等对方离开的时候，开上一份药方、准备些上年份的老药，作为回礼就是了。
“我看江兄身体，不大适合喝酒，我这里倒是有些不错的茶叶。”
“也好！”
两人在院子中，树下石桌相对坐下。
江平安再次来到这里，落坐在石凳上，看着周围熟悉的环境，与以往相比，今日今时的心境大为不同。
重逢老友的欣然；死里逃生的庆幸；劫难之中，人情冷暖的心酸……的确是，让他心中五味杂陈。
汩汩！
方锐提起茶壶，给江平安、自己各自倒上了一碗，茶水在光影浮动的陶碗中荡漾，一圈圈晕开涟漪。
“这事说来话长。”
江平安捧起茶碗，慢慢道来：“那天，我从方兄弟这里得到口罩、驱虫药囊离开……”
“自从我感染了瘟疫后，无论同僚、下属，还是以往帮过的那些人，纷纷避而远之，就连为我向方兄弟传递一个消息，都不愿意。”
“说实话，我本以为，再也见不到方兄了。”他苦笑着，语气中不胜唏嘘。
“竟然这般凶险？！那些人……”方锐声音中带着些冷意。
以他的医术，自然能看出，若是江平安再晚上一些，怕真是……
若是那般，方锐也不会便宜那些人，让那些人喝上他药方所配的药！
是，可能在外人看来，那些人的做法无可厚非，但那又如何，他也不是完全理性。
帮亲不帮理，不是很正常么？！
“方兄弟，罢了！”
江平安笑着摆手：“我痊愈后，那些人已经过来赔礼了，送来了不少好东西，我也收下了，这事就算过去了。”
“这一遭啊，我也算看明白了，人生在世，难得糊涂，也不必太过计较。”他摇摇头，捧着手上的茶碗，轻轻咂了一口。
“江兄好心境！”
见江平安如此说，自己都不追究了，方锐自然也不会越俎代庖：“我看江兄此刻提起这事，尚能谈笑自若，知世故而不世故，这般心态，殊为难得。”
“还有，江兄为百姓染病，英雄也，我以茶代酒，敬江兄一杯。”
这般事情，他是做不到的，不过，却不妨碍心中敬佩，也更愿意和这样的人做朋友。
“哪里？！”
江平安摆着手，坦诚说道：“我没有方兄弟说的那般无私，说实话，事后我都后悔了。纵使现在，让我再来一次，我大概也不会了。”
“我看明白了，我啊，就是个普通人！”
“再者，这次一时冲动，若非有那位医术大师的药方，救了一命，怕也是早没了。”
他说到这里，遗憾叹息：“那位研究出药方的医术大师，夏家、义军都曾寻找过，可却是无果。想来，那位大师不过云游至此，可能已经离开了吧？只是可惜，我不能当面道一声谢……”
砰！
方锐和江平安碰碗，心中暗道：‘不用了，江兄，我这就当你谢过了。’
“这次之事，其实相当险恶！”
江平安说起自己打听到的幕后隐秘：“也是事后，我才听说，原本义军上面，已经打算火烧常山城了。所有感染人家、疑似病例方圆十丈，全部留下，其它区域人家撤离……”
“幸亏，有那位医术大师出现，不然这次，整个常山城怕是都要付之一炬啊！”他深深叹息道。
‘果然！’
方锐心头一动：‘我还真没有低估义军中的那位狠人。’
之前的猜测得到验证，可以说，他至少间接救了半城的人。
略过瘟疫这茬，两人又聊起城中局势。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瘟疫这事才结束，夏家又开始搞幺蛾子了，想要重新组建帮派，替代曾经的老虎帮、野狼帮……”
江平安说起这事，微微摇头：“可如今，是义军掌控常山城，哪能同意这事？为此，两家闹得很僵。”
“哦？！”
方锐眼睛一眯。
对夏家的做法，他其实是理解的。
仅仅是他一人，想要维持境界，所要消耗的大药、老药，都是一笔不小的资源。
更不用说，夏家有一个四品，两三个五品，还有那么大一家子，需要的资源更是海量。
可以说，不收割压榨民众，根本无法维系。
不过，方锐理解归理解，但欺负到自己头上，想把自己当韭菜割，还是不能忍的。
‘本来，还想留夏家一些日子的，没想到，他们竟这么心急……’他心中冷然。
……
两人就着一壶茶水，闲聊着话，一直聊到日头偏斜，江平安才带着方锐的回礼告辞，踏着夕阳的余晖返回。
……

第六十九章 大寿
日头偏转，夕阳西下，黄昏的余晖将半边天空渲染成金黄稻穗一般的颜色，暮风徐徐中，一树一树的叶子闪着光。
就是这般的傍晚，胡同口的大柳树下，上演了一出好戏。
先是来了两个地痞流氓闹事，稍后，又来了一个身穿漆黑短打的壮汉带着俩跟班，将前者驱赶走，自我介绍叫作曹全，是什么野狗帮的。
“大家伙都不用怕哈！”
曹全大声道：“我们野狗帮，不同于以往的老虎帮，是真正承担起维护秩序之责的，只要有我们在，就不会让大家伙受到地痞流氓的骚扰……我们野狗帮，也不收什么大钱，只收一点点粮食……”
听闻这些话，胡同中的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只要一点点粮食，就能得到庇护，听着也不错！”
“是啊，这野狗帮要得也不多，从救济粮中分出来一点，也就够了。”
“反正也不要钱，不过是交一点粮食，换个平安、清净，挺好的。”
……
其中有些聪明人，看出些什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还有些老人也是沉默。
他们活得久了，看得多了，也懂了些‘套路’，当初老虎帮，不就是如此？
一开始时，收保护费，也不过一个大钱，两个大钱，后来，就慢慢演变成‘白三黑四’。
这野狗帮又能好到哪去？别看现在只要一点粮食，以后呢？要的，恐怕就是大钱了！
什么，从一开始，就不惯着，不答应？不交？
那般，等明天，恐怕又会有一波地痞流氓前来，而且，‘恰巧’地对带头的人家一通祸祸。
指望义军？
是，虽说现在义军掌控常山城，但直到现在，义军衙役都没来，这还不能说明问题么？
义军高层不知道，但至少底层的义军衙役，绝对是被买通了。
他们不敢问，也不敢说，人越老，胆子越小，也越懂得‘难得糊涂’！
……
“好一场自导自演！”
方锐站在窗前，目睹着这一切，神色玩味：“不过话说回来，这些人演技还挺不错的，至少，糊弄糊弄一般百姓，完全不成问题。”
“前世那些小鲜肉看了，都该羞愧掩面……”
当然，这只是一句调侃，只为了稍稍冲淡他此刻复杂的心情。
“如果我没猜错，这是夏家对义军的试探，只收粮食，一是因为现在普通百姓兜里没钱，想收也没有；二是避免步子大了扯着蛋，动作小些，一旦有风吹草动就收回爪子，进退自如。”
“义军底层衙役，大概已经被买通，高层么？目前还不一定。”
“不过以后，大概率也不会出手，或者和夏家合作，或者直接摘夏家的桃子。”
毕竟，义军内部山头林立，也是要吃肉的！
当然，现在还好说，普通人家兜里一二干净，没什么油水，现在收一点点粮食，大概还有养成‘付费习惯’的意思。
以后，等城中经济恢复，再逐步试探底线，直到变成和曾经的老虎帮一样。
“这可真是，把百姓当做韭菜，一茬一茬地来收割么？”
“从老虎帮到野狗帮，从大虞官府到义军，也不过是一个轮回啊！”
方锐闭目，发出一声叹息。
……
曹全带着俩跟班，挨家挨户收粮食，不一会儿，就收到了方家。
为了避免麻烦，方锐主动提着粮食，送了出去。
“嗨，这位是方小医师吧？这怎么能收？我做主了，方小医师家不用交。”
曹全大手一挥。
胡同的人家，他都打听过的，可是知道，方锐本身就是入品武者，还和不少的义军衙役、捕快关系不错。
这也就罢了，更重要的是：方锐的老爹——方百草，似乎是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了，说不得都能直达天听，和那位玄通大将军说上句话。
所以，对方家，对方锐，曹全是万万不敢使脸色的。
这般看人下菜，欺软怕硬，也不过是生存之道，非常正常。
“嗨，怎能让曹爷为难？！我这不是支持曹爷，支持野狗帮，尽一份心力嘛！”
方锐强行塞过去了。
此举，不过是为了和光同尘，对目前这般‘有些关系的普通人家’明面身份，他还是非常满意的，并不想特立独行。
目送曹全离开。
方锐眼睛眯起，看着这人的背影，突然联想到了当初的虎爷。
“真是……年年岁岁花相似！”他轻轻一叹。
这时，柳树胡同中，已经有一些人反应过来了，小声议论着。
“这般下去，野狗帮怕不是又一个老虎帮哟！”说话这人满面忧色。
“唉，能过下去，就凑合着过吧，还能怎样？没看义军衙役都没来管么？”后半句声音压得极低。
“人生在世，难得糊涂啊！”一个老翁叹息着。
“就该再来一位好汉，杀光这些恶人才好！”这声音中带着期待。
“是啊，不知道那位英雄好汉，这次还会不会出手？”另一人接着话茬。
……
“古往今来，底层百姓对英雄的向往，倾注在一部部话本故事中。可现实里，天不会助你，能帮助你的，从来只有你自己！”
听着这些声音，方锐摇摇头，返身回屋。
‘不过，真要说起来，夏家这一手，将帮派推到台前拉仇恨，自己收好处的做法，确实好用。’
‘就如此刻，那些声音中，基本都是在骂野狗帮，少有直接针对夏家的。’
只是。
方锐可不是普通百姓，那么好糊弄，夏家这么转了一道手，就被晃晕了，认不清了。
‘无论是从前的老虎帮，还是现在的野狗帮，所犯下的罪孽，一大半要算在背后的夏家头上，就如：杀人的，不只是那把刀，更是持刀的人！’
‘若是以前的我，实力不济，大概会斩断这只伸出的狗爪子；现在么？我更想拍死后面牵着狗绳的主人！’
什么实力，做什么事，方锐是心中明白的。
以他目前的实力，掌握的劫运点资源，布置周全，是有九成五以上把握，无伤解决问题！
‘提升实力，不就是为了庇护家人，快意恩仇么？真要太过装怂，过于追求扮猪吃老虎，那就真成了猪。’
‘夏家么？很好！收我家那么多年的例钱，还有上次的搜捕，这次就一并拉清单吧！’方锐心头冷然。
……
暮色降临，月上梢头。
又到了晚饭时间。
今日方家的晚饭异常丰盛：炖老母鸡、红烧兔肉、猪油鸡蛋煎饼……摆满了一大桌。
在油灯跳跃闪烁的昏黄暖色调光芒下，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娘、三姐姐、灵儿、囡囡，都吃，不必节省！”方锐给各人夹菜。
“锐哥儿，你要练武，才要多吃些哩！”
“是啊！”
方薛氏、三娘子俩人，直接端起碗，给他扒菜。
“兄长，你吃、你吃！”
“阿锐哥！”
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也凑着热闹，一人给他夹了一块兔肉。
“够了，够了，不用了。”方锐大摇着头。
自从有了大药、老药，在明面上，他的饭量已经大减。
其实，只要日常不出手，维持境界的话，每天，只需要截取一点点大药就够了——若非担心太过引人注目，换做几大桶鸡鸭鱼肉，也能起到同样的效果。
若是出手，恢复劲力，需要稍多一点。
总之，像方锐这般摆烂，只想着维持境界，还是很节省的。
若是其他武者，日常修炼，消耗资源的速度才会多一些；要是突破境界，那就更多了。
‘只一个偏远的常山县城，就有不少中品武者，扩散到整个大虞，更是不知道有多少。’
‘而如此多的武者，天下间药材却没有被挖断根，这也是有趣！’
其中诡秘深深，管中窥豹，就可见一二。
这也是方锐如此老老实实的原因。
纵然明知道搞事，就能获得劫运点，可他也实在是不敢太浪啊！
‘身为长生者，我有的是时间，不急！那话怎么说来着，搞事之日久，陪家人之日短也。’
方锐想到这里，收回翩飞的思绪，静下心来，融入其中，享受着此刻的安宁。
一顿晚饭就在这般轻快的气氛中结束。
……
晚饭后。
方薛氏、三娘子去洗碗刷锅；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擦桌子、扫地。
方锐进了里屋。
“若是要对夏家动手，还是须得再提升一波，方才稳妥。”
对劫运点，不该用的时候，方锐不会乱用；该用的时候，却也不会吝啬，就比如此刻。
毕竟，若是他出事，面板上积存再多劫运点，有什么用？！
“再者，武技之类，总归是要提升的，现在提升了，也不算是浪费。”
闭目，召唤面板。
方锐首先看向技能一栏的《夺命刀法》：“就从你开始吧！”
劫运点－500，《夺命刀法》大成！
再次握刀，他有种人刀合一，心意相通的感觉。
如果说，《夺命刀法》小成，就算是进入了专业级，刀口舔血的悍匪，杀人有技的杀手，在刀术上，一般也就这个水平。
那么，《夺命刀法》大成，刀法就进入了大师级别，尸山血海中走出的横刀立马之大将军，刀术也就这种程度！
……
“继续！”
劫运点－870，《疾踪步》大成！
试验之下，方锐发现，自己此刻全力爆发下，速度比提升之前，赫然快出半成。
要知道：同阶之间，一分一毫的差距，都是要命，更不用说关键时刻，速度相差5％了！
……
“再继续！”
劫运点－870，《掷燕十三手》大成！
嗡嗡嗡！
方锐听着耳边蚊子的嗡鸣，蓦然睁开眼睛，屈指一点，化劲凝针，直接洞穿了这只蚊子。
……
“最后，还有《易容术》，提升！”
劫运点－370，《易容术》小成！
是的，这一次，方锐只将《易容术》提升到了小成，因为小成级别，专业级的《易容术》，在常山城这般小地方，暂时就够用了。
他已有自信，此时利用一些工具、材料，能做到改头换面，以假乱真，让人分辨不出。
……
“不错，还剩下六七百劫运点，作为备用。”
方锐关闭面板，提刀站起：“此时，我的综合实力……”
他想了下，抓起一把黄豆，洒在桌子上。
旋即。
昏暗的光线中，只见寒光一闪，方锐纵身掠过，带出一连串残影，咔地回刀归鞘。
身后桌子上，那一颗颗黄豆，纷纷从中间一分两半。
“《夺命刀法》、《疾踪步》、《掷燕十三手》三门大成级别的武技，将我的实力，在四品武者中拔升到了一个相当离谱的程度！”
“夏家老太爷？左伯阳？”
方锐回忆起那天看到战斗，此刻能毫不客气地点评一句：“土鸡瓦狗耳！”
“即使李玄通在这，对方有着天生神力，那也要打过才知道。四品之中，有我无敌，四品之上……”
“我又没疯，欺负比我弱的不香么？干嘛要想不开，非去挑战更强境界之人，还是相隔一个大境界？！”
方锐平复下躁动的心绪：“不能飘，稳住！”
“在如今的整个常山城，单打独斗我是王者，可遇到特殊地形，被大军包围，弓弩攒射，也会相当麻烦。”
毕竟，四品武者同样是肉体凡躯，会受伤，会流血，劲力有限。
‘这次不比上次林家之时，可以痛打落水狗。夏家的爪牙还是相当多的，更有弓弩、甲兵，要想个法子，避免被围殴。’
‘易容，用药……’
方锐思忖着，心中有了一个大概的计划。
……
夜晚。
待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睡去，方锐布置一番，出门。
大半个时辰后。
方锐返回。
是的，此行他并没有动手，而是去观察，做功课，搜集情报了。
“夏家的防卫甚是严密，除了一波波巡逻的护院，还有明暗岗哨，特别是内院，配合着各处精心布置的楼宇亭台，几乎没有死角。”
“纵使是我，也没太大把握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潜入进去。”
“厨房这一块，基本也没有什么破绽，轮换用餐，送入内院的食物，有多道检验程序。”
方锐苦恼地揉揉额头，却没有放弃：“没有破绽，那就制造破绽！嗯，还是得观察两日，再搜集些情报，到时，搭配《易容术》，可以……”
此行，他还得知了另一个有意思的消息：再过一段时日，就是夏家老太爷的七十大寿，要举办大宴。
不过，方锐却不准备，在宴会中众目睽睽之下大杀四方，那般的确痛快，可也风险极大。
“听说到时候，义军中的人也会去。大概就是在宴会上，夏家老太爷会向义军讨个面子，商量帮派一事，共同合作，让出部分份额……”
“嘿，岂能让你们得逞？！”
方锐冷笑：“还想过七十大寿？想得美！我要提前动手，让夏家老太爷活不过七十岁，让夏家喜事变丧事！”
……
匆匆两日过去，方锐对的夏家摸底，已经进行得差不多。
这一日，方锐准备行动了。
晚上，方家早早吃过晚饭，他就出门离开。
当然，在离开之前，如过去两日一样，随手布置了些小玩意，应对普通的武者绰绰有余。
月黑风高，夜风呼啸。
这般环境下，方锐一路疾驰，直奔夏家而去。
……

第七十章 惊雷
入夜，夏家一处厢房。
两列十八盏无烟红烛，将整个屋子照得宛若白昼，黄花梨木的桌子上覆盖着绣花绸缎桌布，上面摆放着山珍海味：燕窝、鱼翅、熊掌……
可以说，仅这一桌子菜的花费，普通人家十年都挣不到。
“来来来，五妹、日升兄，吃菜！”夏云昭招呼着。
屋内并无侍女，在他左手边，是一个花容月貌、身披纱衣的二八年华女子，正是亲妹妹夏云湘；右手边，是个貌不惊人的青年，面色蜡黄，额头有着一道疤痕，看上去二十来岁，乃是义军四品武者左伯阳之子左日升。
胳膊拧不过大腿，夏家、义军一番不愉快后，最终还是夏家屈服。
虽说夏家决定与义军缓和关系，可也不能上来就老太爷出面，那般还要不要脸了？作为迂回，便让年轻一辈先行。
这不，夏云昭就宴请了左日升，联络感情，出于一些心思，还让自家嫡亲的妹妹作陪。
“日升兄，不知义军可曾寻到那位医术大师？”夏云昭亲手给左日升倒上一杯酒。
“没。”
饶是桀骜不驯如左日升，听到那位医术大师，也是神色正了正，放下筷子，以示尊重：“那位大师，多半只是云游至此，研究出药方，解决瘟疫后，就离开了吧！”
受到父亲左伯阳影响，他对人才亦是颇为重视，更别提这般悬壶济世、救死扶伤、解决一城瘟疫的大医。
“也是。”
夏云昭微微颔首，突然又问道：“城中潜藏的不知名武者，至少有一个刀术有成的五品，一个杀死老虎帮、野狼帮两位帮主的五品，以及另一个中品武者，这般一股庞大的势力，对义军统治实乃威胁。”
“不知，义军可有再次清查的想法？”
这两日，他右眼皮直跳，越是分析城中局势，越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似乎有什么地方忽略了，可细细想去，却又抓不住头绪，百思不得其解。
夏云昭只好将原因归咎于那些隐藏的武者，不将他们找出来，实在心中难安。
“前些日子不是才清查过一遍么？依我之见，那两个五品武者，大概是那位过路医术大师的护卫，已是随着那位大师一同离开。”
“至于最后一位六品武者，递送木板那位，应是和林家有仇！此等藏头露尾，胆小如鼠之辈……”
左日升眯着眼睛，咧嘴一笑：“若是遇到，我正想较量一番，一试我的刀利否！”
“日升兄霸气！要不怎么说，虎父无犬子？令尊是四品化劲高手，日升兄青出于蓝，在这般年纪就踏入中品，将来超越令尊也不是不可能。”
夏云昭嘴上恭维着，心中却是暗自摇头：‘好勇斗狠，何其自大也！虽是有些武力，可脑子不够，不太聪明……’
‘不过这般也好，便于掌控。’
他个人受根骨所限，武道难成，耗费大量资源，蹉跎至今，可也不过七品。
反观左日升，资源受限，如此年纪轻轻就是六品，将来四品有望。
至于上三品？
那已经不仅仅是天赋的事情了，更需要特殊资源。
可四品有望就够了，这般一个化劲高手的种子，完全值得拉拢，今日要亲妹妹夏云湘作陪，其实也是抱着联姻的心思。
“五妹！”夏云昭给自家妹妹使了一个眼色。
“左公子，请！”夏云湘微微颔首，流云水袖一展，亲自斟过一杯酒水，素手奉上，仪态优雅，声音更是清脆悦耳，宛若黄鹂。
“好好好，夏妹子倒的酒，我当满饮！”
左日升眼睛直勾勾盯着夏云湘，喉咙耸动了下，一饮而尽。
‘这般大家族的嫡女，就是不一样，这身段，这气质，这声音，若是摆在床上操持、把玩……’他淫邪地想道。
推杯换盏，又是吃喝过一阵。
“哈欠！”
夏云湘微微晃了晃螓首，突然轻扶着额头，似是有些困倦。
“五妹？！”
夏云昭轻轻唤了声，有些奇怪，自家妹子今日为何会在外人面前如此失礼。
“无妨！”
左日升却是摆手笑道：“夏兄可是在酒菜中添加了补药，似乎还是出自名家之手？这补药补则补矣，可常人一时无法消化，有些困倦无力实属正常。”
他是贼匪出身，以前在山上时，没有条件，就自行搭配药膳，是懂一些药理的。
再加上身为中品武者，感知更加敏锐，才会发现此点。
‘夏兄故意如此，难不成是在为我制造机会？说不得，今晚就能抱得美人归！’左日升心中一荡。
“嗯？！”
听闻这话，夏云昭却是眉头紧皱。
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么，这饭菜之中，他可没有吩咐下去，加入什么补药？
至于左日升想的，什么玉成好事的心思？更是没影儿的事。
“这饭菜……不对劲儿！而且，外边似乎太过安静！”
夏云昭面色连变，忽然起身，出去一看。
只见：那些平日巡逻的护院都没见人影，门口处，两个守卫在外的护卫，也是靠在柱子上，昏昏大睡。
“不好，这般医术名家出手，目标多半不是咱们，而是……老太爷！”
夏云昭喃喃着，语气焦急：“若有医术名家调配的毒药，再来两个五品武者偷袭，未必不会出事……”
“坏了！日升兄，恕我失陪了，我须得去喊上父亲、叔父，一起过去支援老太爷！”
他一抱拳，匆匆转身。
夏云湘不知道用了何等手段，这时也去了困意，连忙跟上。
“等等，夏兄、夏妹子，我和你们一起去！”
左日升大手一挥，豪气道。
这可是一个在佳人面前表现的机会。
至于危险？
来袭之人，在他看来，最多是城中那两个隐藏的五品、一个六品，可夏云昭不是要去喊自家老爹、叔父么？
五品武者自然有夏家的人应对，那个多余的六品，他说不得还能露上一手。
‘再者，此时夏家遭袭，跟着夏云昭过去，说不得，比留在这里还要安全。’左日升一双小眼睛闪烁，暗忖道。
“好！”
夏云昭自然明白左日升的心思，可也顾不得太多，就当带着一个护卫，与两人一道，飞快去找自家父亲、叔父。
……
这时，方锐一路疾行，已经潜入到了夏家内院。
‘我下的并非是毒，而是补药，还是有不错滋补效果的补药，只不过常人吃了，在一定时间内会困倦无力。’
因为这不是毒，而是药，所以，纵使对下三品武者，都有不弱的效果。
‘若是反应迟钝的，即使发现了这药，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联想到袭击。’
还有，方锐这药，考虑到了人体消化，会延迟发作。
‘我计算过了，卡着夏家护院轮流吃饭的时间，能让大多数人都中招。’
‘当然，肯定有漏网之鱼，不过也不怕。’
方锐所虑者，无非是遇到特殊地形，被大规模甲兵劲弩攒射围攻，只是些许漏网之鱼的话，根本无伤大雅。
他一路畅通无阻，在没有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来到了夏家主房之外。
说来也巧。
这时，夏家老太爷似乎也发现了些不对，匆匆出门。
“来得正好！”
方锐毫不犹豫，化劲加持，以《掷燕十三手》的手法，反手一把铁钉甩出。
嗖嗖嗖！
破空声大作。
夏家老太爷感知敏锐，耳朵一动，苍老的身形在此刻矫若游龙，回身一转，漆黑龙头拐杖挥舞得水泼不进。
可竟有一些铁钉在半空中偏转回旋，从侧前方射来，命中腋下，让他闷哼一声，吃了不小的亏。
而就在这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时——
方锐已是飞身而来，《疾踪步》全力爆发，在昏暗的光线中带出一连串残影，长刀游走，如本能般抓住一处破绽，疾插而入。
只见：
那化劲加持的刀锋，凝为一道雪白的匹练，在一插一转中，化劲如雷霆般炸开，直接将夏家老太爷半边身子打爆。
哗啦啦！
血肉如雨点般溅落而下，夏家老太爷半边残缺的身子重重倒地，显然已是死得不能再死。
“这就……结束了？！”
方锐朴刀一震，血珠扑簌簌滚落，在惊讶之中，感觉到了一丝不真实。
亏他如此准备，可这么轻易，一招就干掉了？
可细一想，又觉得理所当然。
方锐一上手，就绝招压上，大成暗器、大成身法、大成刀术，行云流水，还是占据先手偷袭；
反观夏家老太爷，年老身弱，气血衰落，一身经验，却根本没有使用的机会，就被一力降十会打爆。
这般看来，如此干脆利落，才是正常。
“好贼子！”
这时，月亮门外，突然有一道大喝声响起。
正是夏云昭、夏云湘、左日升，带着一帮帮手赶来了，足有十来人，其中基本都是中品武者，更有大房当家的、二房当家的两个五品。
‘该我露一手了！’
在那道大喝声响起的同时，左日升已是迫不及待表现，射出了一梭子飞镖。
因为劲力加持，带起扑簌簌的破空声。
可在方锐看来……
‘班门弄斧，不外如是！’
他反手一拍，化劲鼓荡，虚空‘噼啪’一声炸响，直接将这些飞镖打落，然后，还回去了一把飞针。
唰唰唰！
比起方才左日升的飞镖，方锐的这些飞针，更快、更猛，飘忽不定，若是能将它们放慢无数倍，便能看到，它们有的画出弧线、有的在回旋、有的连成一线……
好如一群翩跹的蝴蝶，又如暴雨梨花，笼罩向了这一片人。
然而，美则美矣，却带着恐怖的杀伤。
“啊！”
“这是什么？！”
“该死，我明明挡住了的！”
……
那十来个六品高手，直接被射杀一半，剩下的也大多受了重伤，只有夏家大房当家、二房当家两个五品，穿着金蚕内甲，大体完好。
可这时——
“死！”
方锐紧随其后，如缩地成寸一般，已是穿梭而来。
他长刀在手中舞动，或割或挑，每一击，都会带走一个生命，就如……收割！
是的，明明是一群中品武者，六品高手，在以往的常山城中，能作为一帮之主的人物，可在此刻，却是被割草一般收割性命！
就是夏家大房当家的、二房当家的，这两个五品武者，也没能让方锐多出一招。
——人过去了，人没了，就是如此简单！
“这是？！”
夏云昭瞪大眼睛，无比怀疑自己此刻在做梦。
‘怎么可能？怎么会有如此强大到破格之人啊？有这般存在，还要智谋做什么？’
可以说，此刻他的三观都被颠覆，一时间陷入了自我怀疑。
旁边，夏云湘、左日升两人也好不了多少，同样震惊地呆若木鸡，只是，还能记得逃命。
夏云湘身子颤抖，连忙去拉夏云昭。
而左日升，已是转身，脚尖一点，就要溜之大吉——
可此时，方锐已经一刀一个，杀光了那些中品武者，提着染血的朴刀，挡在了他的身前。
“前辈饶命，我非夏家之人，乃……”
‘呸，之前丢飞镖，不丢得挺起劲儿么？！’
方锐没有半点停顿，一刀掠过，杀了这人。
另一边，夏云昭在妹妹的拉扯下，方才回过神来，然后，就看到了左日升被一刀枭首。
“你、你竟然杀了他？！你可知道他是谁？”他手指颤抖指着方锐，满脸难以置信。
“那你可知道我是谁？”方锐提刀而来。
“这……”
‘不知道？那还说个屁啊！’
方锐一刀砍了夏云昭。
他不想废话，尤其是不想和聪明人废话，即使要逼问秘籍之类，也会换个目标。
“兄长？！公子……”夏云湘脸色苍白，强压下慌乱，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稍等。”
方锐说着，身形一掠上前，割断了夏云湘的手筋脚筋：“我听说，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现在，咱们可以谈谈了。”
不一会儿后。
方锐刀锋一闪，一颗绝美的人头滚落。
“不愧是大家族的嫡女，嘴还挺紧……不过，我就不信，整个夏家，就没有一个软骨头的！”
他提着刀，大步向外走去。
呜呼呼！
彼时，夜风呼啸，豆大的雨水从漆黑的天幕中砸下，辉映着锋锐肃杀的背影，宛若魔神。
……
几乎就在方锐大开杀戒的同时，夏府前院，几只信鸽冲天飞起。
……
一刻钟后。
方锐从夏家离开，身后是冲天的火光。
收获么？
还不错。
即使时间有限，他也搜集了不少好东西。
一本较为上乘的功法：《青木功》。
许多大药，不少有关上层的隐秘、知识。
哦，顺便提一句，方锐逼问一个家伙之时，还搜出来了一本小册子，上面记载着夏家、之前常山城官府，甚至还有一些义军的黑材料。
其中内容，简直令人作呕。
只能说，世上最肮脏的地方，一是妓院；二是官场，这话没错。
此时从夏家出来，夜风一吹，方锐渐渐趋于冷静。
“这次，我还是稍稍冲动了些，更稳妥的做法，其实是做一个老苟魔，大可苟它个十年、百年，去夏家老太爷坟头蹦迪。”
“可我还年轻，不是那般暮气的心态！”
那话怎么说的，成名要趁早，不然，就不那么痛快了，同理，报仇也要趁早，不然，就不那么痛快了！
“或许很久以后，我也会从小苟变成老苟，苟出新境界，苟出新高度。”
“但，那是以后，现在的我么，会苟，却也会审时度势，在九成五的把握之上，果断出手清理。”
年轻人么，可以苟，可以稳健，却也不能少了一股昂扬奋发的锐气，快意恩仇的侠气！
“话说，这次还是值得的，除了秘籍、大药、上层隐秘之外，还有劫运点，也收回了一部分。”
“因为是单独灭门夏家，现在，我的劫运点重新过一千了。”
方锐欣然想道。
这时。
轰隆隆！
天空中，蓦然响起一阵惊雷，随后，原本开始渐大的雨滴，竟然又莫名其妙停了。
方锐狐疑皱眉，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得严肃：“有古怪啊！这已经不是一两次了，怎么常山城这雨，就是下不下来？”
突然，他心中冒出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会不会，下不下来雨的，不是常山城一地，而是一府，乃至……三州！’
这些日子，方锐从一些商队中打听过，这般将要下雨，却又莫名其妙停了的现象，在整个大泽府都没少出现。
“若真是一府，乃至三州，都被人为操控天象，那就太可怕了！”
“往更深处想，能操控三州天象，拥有如此大能的势力，却至今还没有掀翻大虞，那么，大虞的水该有多深？！”
方锐只觉，这个世界迷雾重重，至此，才向他展露出冰山一角。
“无论是药材问题，还是怪雨现象，背后都隐隐透露出一丝超凡力量的影子！”
“所以，我现在的四品实力，算个什么？不能飘！不能飘啊！”
方锐叹息着，远离夏府，向着柳树胡同返回而去。
……
也就在方锐从夏府离开之时——
县衙。
左伯阳匆匆推门进来：“甄师，有大变，夏家出事了！”
……

第七十一章 繁花
县衙。
左伯阳匆匆推门进来：“甄师，有大变，夏家出事了！”
“哦？！”
甄佚头都没抬起，依旧在一份公文上批阅着，心稳手稳：“不要慌，伯阳，慢慢说！”
“甄师，据咱们打入夏府的细作汇报，府中家丁护院纷纷中招昏倒……另有细作看到，夏家大房、二房当家的，两个五品，并一干六品武者过去，随后却只传来一片惨叫……其后，更是大乱，血流成河！”
“最重要的是：据其中一个细作眺望看到，来袭夏家者，只有一个看着年纪不大之人！”
左伯阳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之色：“能单枪匹马挑翻夏家，几乎可以肯定，这人至少有四品实力，甚至，可能是上三品武者！”
如方锐所料，的确有一些漏网之鱼，其中还有三五个太平军探子，在事发后传递出消息，这并不难。
毕竟，方锐个体武力虽高，可也不可能全面监控一个偌大的夏家。
“上三品？！”
甄佚手腕一抖，直接弄花了身前的公文，可却根本顾不上，猛地抬起头，盯向左伯阳。
“甄师？！”
在左伯阳心目中，自家老师一直是睿智从容、天塌不惊的形象，还从未见到过甄佚如此失态。
这倒不枉甄佚如此震惊。
和方锐一样，他同样极为讨厌变数，尤其是这般巨大的变数！
对他们这般纵览全盘、力求掌控之人来说，变数什么的，最讨厌了——就如此刻：明明是一场低端局，却半路蹦进来一个王者，仅凭一人之力，就搅乱了整个棋盘，那还怎么玩？！
“甄师？甄师？”左伯阳连唤了两声，才将甄佚唤回过神。
“上三品，那需要……总之不可能！应该是，两三门武技大成的四品，四品中的巅峰高手，再配合药物，差不多就能挑翻夏家。”
不愧是甄佚，纵使失态，却也不过短短数息，很快就重新冷静下来，猜出了真相。
“我吩咐下去的警戒手段，执行得如何？”他严肃问道。
“一直都按您说的，暗号一日一变；地形也已经改造，便于对武者围杀；精锐甲兵替换埋伏，枕戈待旦；食物方面，皆有医师分辨，任何异常都会禀报……”左伯阳回答道。
“那便好。要更加小心，尤其是今晚！”
“甄师，您怀疑那人会过来？可这怎么可能啊？！”左伯阳震惊地瞪大双眼。
对方怎么敢啊？！
在挑翻了夏家后，还想着来袭杀义军，妄想在一夜之间，血洗常山城如今最大的两家势力？这是失心疯了不成？！
“伯阳，不要大意，你越是认为不可能的坏事，就越是有可能发生。”
此时，甄佚已经恢复了从容，那股一切尽在掌控的气质重新出现在身上：“那人若是抱着无敌的念头，想着灯下黑，一次性绞灭夏家、咱们两家势力，肃清常山城，那就会来。”
“不过，人往往会在向上的时候栽跟头，那人若真抱着如此心态，我必要给他好好上一课，以他的性命为代价！”
那般四品巅峰的武者，要让甄佚正面厮杀，那是万万打不过的，可有了他的提前布置，再加上自身的一些特殊手段，还是有八九成的把握，让那人有来无回。
“甄师，要不要对夏家进行增援？”左伯阳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最疼爱的大儿子左日升，可是就在夏府，之前接到消息，他差点忍不住直接冲过去，可理智按捺下了冲动，率先过来禀告。
“日升那小子？他今晚受邀，过去夏家了吧？这个我知道。可，伯阳，你要知道，若是日升吉人自有天相，此刻自然无事；若是有事，你现在过去也晚了。”
甄佚想了下，道：“这样吧！那些招募的新兵，不是已经训练过队列了么？让他们穿上甲胄，过去夏家增援。”
“记住，不必大张旗鼓、敲锣打鼓，也不必刻意藏着掖着。”
说到这里，他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左伯阳肩膀：“如果日升那小子真的……伯阳，你想要报仇，留在这里，才是最好的选择。”
“甄师，我明白了！”
左伯阳深吸口气，重重颔首，答应下来。
他也不笨，稍一思索，就明白了甄佚的做法。
让招募的新兵穿上甲胄，冒充精兵，是为了示敌以弱，造成县衙这边空虚的假象，诱敌前来。
不大张旗鼓，敲锣打鼓，自然是防备弄巧成拙，让暗中那人看出些什么。
而不刻意遮掩、藏着掖着，也是为了自然，同时，让百姓看到，义军是念情的，夏家有难，火速支援。
当然，这般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就如甄佚所说的，对方若真铁了心，现在过去也早就晚了。
‘希望那人会来吧！’左伯阳暗忖着，一双如鹰隼般的眸子闪过汹汹怒火、滔天战意。
……
“义军出动了？！”
方锐身形一顿，伫立墙头，眺望向远方。
在那里，一条火蛇蜿蜒而去，昏暗的光线下，是披坚执锐的太平军，步伐整齐划一。
“呸，这所谓的‘义军’，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方锐想起之前看的那些黑材料，感叹道：“天下乌鸦一般黑啊！”
其实，在灭门夏家后，他有想过，再次突袭太平军，一举将整个常山城肃清。
但也只是想了一下，就立即放弃了。
“我在夏家的动作，不可能不泄露，而义军有了防备，成功率就相当低了！《易容术》也并非万能，特别是，在对方有所防备的情况下。”
“义军中那个狠人，可是极聪明的，说不准，此刻就布下了天罗地网，正等着我哪！”
说实话，方锐对那位常山城中最神秘的狠人，是极为感兴趣的，对方那里，多半就有这个世界背后的些许隐秘。
他是很好奇，可更知道‘好奇心害死猫’，也能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
“对我来说，宁可错失机会，也不能莽撞。毕竟，时间我有的是，可命却只有一条。”
“诸葛一生唯谨慎，从来都不是什么贬义，对我这种长生者来说，更是如此。只有不知深浅的莽撞，才是大忌！”
方锐深深望了县衙的方向一眼，大步转身，向着柳树胡同返回。
……
已至半夜。
县衙。
外面一有风吹草动，左伯阳就警惕出去，可每每都只是虚惊一场。
他焦躁地来回踱着步，终于憋不住问道：“甄师，您说，那人怎么还不来？”
“伯阳，不要急。我不是教育过你么？成大事者必有静气，这么慌慌张张的成什么样子？”
甄佚从容不迫，批阅着公文，笔锋没有半点停顿。
……
又是一两个时辰过去。
“甄师？”
“莫慌！”
甄佚放下公文，泡了杯茶，慢慢喝着。
实在是一直批阅、写字，他手有些酸了。
就比如装&#215;，总不能逮着一个造型，凹半天吧？
……
黎明时分。
左伯阳再度看过来。
“伯阳，不要掉以轻心！这个时候，正是一天中最黑暗之时，也是最危险的时候。”
甄佚神色凝重道：“敌人在和咱们比拼耐心哪！”
“是！”
左伯阳强打起精神。
……
可直到天色大亮，日上梢头，始终无事。
“甄师？！”
左伯阳再度看向甄佚的目光，已经满是怀疑了。
毕竟到了白天，增援更快，袭击成功率更低，即使是他要动手，也不会选在这般时候。
“咳咳！”
甄佚尴尬地咳嗽两声，意识到了自己的算计失败。
所以，昨晚，他们是在和空气斗智斗勇？这一场准备，完全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非战之罪！’他暗忖着，摇了摇头。
任你几路去，敌人就是不过来；任你智谋百出，敌人就是不接招，徒呼奈何？！
“甄师，大概是那人过于谨慎，没上当，不过，就当演练了。”
左伯阳为甄佚找补道。
“不必为我开脱，败了就是败了。”
甄佚叹息道：“逆境中，百折不挠，是一种本事；顺境中，春风得意，却不被冲昏头脑，保持克制，同样是一种本事。”
“这是一个极为难缠的对手！”
他下出论断：“伯阳，不要放松，这般警戒手段，要一直保持下去，你出门在外也要小心。”
“放心吧，甄师，我知道的。”
待左伯阳离开。
甄佚方才起身，揉了揉熬了一宿、有些酸疼的老腰，叹道：“唉，现在的年轻人哪，都这么谨慎了么？让我们这把老骨头，可怎么活啊？”
……
柳树胡同。
又是美好的一天。
方锐开窗，看向外面蔚蓝的天空，远山中初升的红日。
万千顷橘红色的阳光泼落，从窗子穿过，勾勒出他的剪影，打落进屋子，在身后的黄泥墙壁上斑驳浮动。
“兄长！”
“阿锐哥！”
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亦是起床了。
可就在这时——
“啊啊啊，我儿日升！”
外面，夏家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道巨大的悲呼，声若闷雷，半城可闻。
“嗯？！”
方锐想起昨夜杀的那个掷飞镖之人，砍了之后，夏云昭似乎还一番大惊小怪。
‘这么大嗓门，必然是义军中的四品左伯阳无疑了。’
方锐大概猜出了那人身份：‘所以，我昨晚杀的，是他的儿子左日升？’
‘呸，这父子俩都不是什么好玩意！’
昨晚那本记载黑材料的小册子上，有关左伯阳父子俩的记载，可并不少。
他不知道的是，夏家选择撮合夏云湘和左日升，除了左日升是左伯阳这个四品武者之子外，那些可以起到一些制衡作用的黑材料，同样占了一部分原因。
‘我和那左伯阳，大概是结仇了，要不要先下手为强？！嗯，敌明我暗，这事不急、不急。’
方锐伸了个懒腰，眼中的杀气一闪而逝，消失无踪，领着方灵、囡囡俩小丫头，出去洗脸。
窗外，左伯阳无能狂怒的声音还在响起。
可他已经懒得听了。
——进了这个家，方锐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医师，杀人者，是昨夜那个四品武者，与他何关？！
……
半上午时。
义军满城搜查，挨家挨户盘问，做足了声势。
当然，这都是做给给外人看的，为了面子上能过得去，估计那个左伯阳，都没有信心仗此查到凶手。
夏家灭门的消息，也随之传播开来，在城中引发轩然大波。
柳树胡同，那棵大柳树下，人头攒聚，今日的吃瓜话题中心，赫然正是夏家。
“夏家老惨了！老太爷七十大寿，为此筹备了小半月了，可还没开始过，人就没了！”声音中充满了幸灾乐祸。
“听说那什么野狗帮，也解散了！”另一人道。
“什么老虎帮、野狗帮？背后可都不是夏家么？”
说这话的是个老翁，以前夏家在，可不敢说这话，现在夏家都没了，自然再无忌讳。
“是啊！”
另一个老翁接过话茬儿：“就如咱们给帮派交例钱，帮派也要给夏家交钱……那些帮派做的恶事，大半都要算在夏家头上哩！”
“过去那么多年，因为交例钱，多少人家家破人亡，死了多少人哪！”一个阿婆叹息。
“报应。那位好汉出手的好啊，活该夏家被灭门！”
“城中的大家族，哪有一个好东西哟？”
“唉，无论哪个当家做主，都是要吃肉的，就是义……”有看的明白的。
“嘘，噤声，这是能说的么？不要命了？”
“不谈这个！不谈这个！”
有人换了话题：“今早，义军从夏家中抄出了一车车的财物，好家伙，那位好汉出手，全便宜义军了！”
“可不是？不比当初灭门林家获得的少啊！”
……
‘昨夜，我只一个人，能带走的东西有限，反倒是大头，便宜了义军。’
方锐站在窗前，听着外面的声音，心中颇为不爽。
他盘算了一下，发现：这次灭门夏家，最大的获利者，还真是太平贼。
‘义军对夏家的不满，两家的矛盾，已不是一日两日。可碍于当初夏家献城的功劳，义军也不好出手。’
不然，卸磨杀驴，翻脸无情，这名声传出去了，以后还怎么招降其它大户？
‘我这一动手，反而是为义军清除了隐患。更不要说，夏家的金银财宝、产业土地，皆是为义军做了嫁衣！’
方锐捂着胸口，感觉莫名地肉疼。
可让他去向义军讨债，又不大敢，那个义军中的狠人不知深浅，万一踩中陷阱，就不好了。
‘罢了，先记小本本上，以后再说。反正身为长生者，也不怕讨不回债。对我而言，可没有什么人死债消的说法！’
虽尔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再者，知足常乐，不去看别人收获多少，只看自己收获的话，其实也相当不错了。’
‘功法、大药、金银、上层秘闻、劫运点……’
方锐想到《青木功》，下意识看向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
‘还是太小了，不过，可以先教授读书识字。’
他暗忖着，招了招手，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灵儿、囡囡，过来！过来！”
“兄长，什么事啊？”
“教你们学字。”
“啊，学字？！兄长，能不能不学，讲故事行不行？”方灵苦着小脸。
“你想得美！还有囡囡，别偷笑，你也过来！”
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赶。方锐可对三娘子保证过的，说过一视同仁，自然就要一视同仁。
廊檐下，方薛氏、三娘子在做着针线活。
窗前，斑驳的光影中，方锐温声开口，教授着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识字，中间偶尔穿插一两个识字小故事。
轰隆隆！
窗外，陡然有惊雷炸响，就在这般声音中，常山城多灾多难的十月，终于过去了。
‘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无色中见繁花。’
方锐从窗外收回目光，看了看外面的方薛氏、三娘子，又收回目光，望向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看着她们笨拙地写着字。
光阴如山涧小溪涓涓流淌，就这么缓缓流逝。
……

第七十二章 灵师
常山城，在旱灾、兵祸、林家灭门、大疫、夏家灭门，应接不暇的连番事端后，终于平静下来，如一位遍体鳞伤的疲惫老者，迎来了难得的歇憩。
匆匆一月时间过去。
城中平静无事，百姓休养生息，林家、夏家这两个昔日的顶尖大家族，也如过眼云烟，被渐渐遗忘。
整个常山城，上下放松，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安宁。
……
这日，夕阳西下，漫天晚霞渲染了整片天空，炽烈如火，鲜红似血。
左伯阳提了提裤子，满面红光，从一户普通民宅中出来。
旁边，立刻有一个狗腿赔着笑脸，逢迎地凑上前来：“大人，怎么样，您可还满意？”
“嗯，不错，那户人家好好安抚！”左伯阳甩过去一锭银子。
他有一个奇怪的癖好，喜欢当着人家丈夫的面……比别的纨绔强上一些的是，事后不会赶尽杀绝，还会给一些好处安抚。
当然，这未必是良心发现，也可能……是想做回头客？！
“哎，大人，您就放心吧！我还给您物色了一个良家，等过两日……”
“哦？！”
左伯阳听着，眼睛微微眯起，显然是很感兴趣的样子。
这时，一个老翁推着板车过路，在距离左伯阳两人还有二三丈距离之时，草帽下遮掩的脸上突然诡异一笑，暴起抛出一把飞钉。
正是易容的方锐！
唰唰唰！
大成的《掷燕子十三手》手法，再加上化劲加持，这一刻，那些飞钉已经不是单纯的暗器，更像是艺术。
它们有的连成一线；有的划出弧线；有的飘忽回旋……漫天遍布视线，封锁所有方向。
如暴雨之下飘零的梨花，可在绝美之中，却隐藏着无比的杀机！
“啊！”
那狗腿只惨叫一声，就被射成了筛子。
反而是主要目标——左伯阳，却出了变故。
方锐推衍中，这突如起来的一手，左伯阳决计无法抵抗，即使不死，也要被打成重伤。
然而现实却是——
叮叮当当！
左伯阳身前三寸，突然出现一道极为坚韧的薄膜，无数金色蝌蚪一般的符文在上面游走，形成半透明的铜钟状，笼罩周身。
那些迅疾无比的飞针击打在上面，如水波般溅起圈圈涟漪，纷纷跌落。
‘武道之外的超凡力量？！’
方锐瞳孔猛地收缩：‘可常山城这般的偏远小县城，怎么会有这般力量？’
‘哦，对了，义军中那位狠人不在常理之内！果然，我之前的预感是对的，义军绝没那么简单。只要一牵扯上，就什么幺蛾子都出来了！’
他按捺住心头的震惊，脚下一点身形就要疾退，同时大喝问道：“这是何物？！”
呼！
左伯阳从变故中定神，或许是为了抒发心中的惊悸，或许是为了宣泄这些日子的积压的仇恨、憋屈，下意识嘲讽答道：“无知贼子，这是我甄师相赠的护命灵符！”
“今日，我就以尔人头，祭奠我儿日升！”
他狰笑一声，反手取出另一枚火红玉符，以劲力激发。
嗖！
一颗赤红色的火球凭空浮现，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着方锐飙射而来。
轰！
那火球穿过方锐，击中侧旁的板车，让后者瞬间四分五裂，炸碎漫天，带着熊熊火焰四溅。
“哈哈，贼子死得好……”
激发灵符，眼见命中方锐，左伯阳已是大笑出声，可这笑声还未落下，旋即就似乎见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眼睛瞪大如铜铃，失声道：“这怎么可能？！”
只见：另一边，方锐提刀而立，衣角飘飘，完好无损。
是的，他没死！
方才，被火球命中的，只不过是一道凝滞在原地的虚影。
而真正的方锐，不比那颗火球的速度稍慢分毫，身形一动，圆满级别的《疾踪步》发动，如缩地成寸一般躲了过去。
‘还好，稳了一手，来之前将《疾踪步》、《夺命刀法》提升到了圆满。’方锐也是心有余悸。
“该我了！”
他双手一合，体内化劲毫无保留输出，竟让手中长刀在嗡鸣中喷吐出炫白刀芒。
——是的，《夺命刀法》圆满，刀术进入宗师级后，化劲融合刀术，已经质变产生出刀芒。
‘古有百步飞剑，今日看我三丈飞刀，去！’
方锐双手虚握，猛地向前一推，让长刀呼啸飞出，在血色的残阳下，拉出一道雪白匹练。
与此同时。
他脚下一点，整个人已是如轻飘飘的鸿羽一般，向后方退开。
——这已经是方锐最强一击，不知道能否奏效，能奏效最好，不能就当做是试探、牵制，打完就跑，刺激！
嗖！
长刀横空掠过，一闪来到左伯阳跟前。
佛说：一弹指六十刹那，一刹那九百生灭。
刀芒与那金色的光膜碰撞，在凝滞了一个刹那后，铜钟一般的金色护罩如破碎的玻璃般四分五裂，化作光尘飘散，长刀当胸穿过左伯阳，化劲如暗雷爆发，直接将他上半个身子炸成了粉碎。
“嗯？！”
看到这一幕，方锐疾退的身形蓦然一顿，心头浮现出俩字：‘就这？！’
明明看上去光、炫、酷，吊炸天到了极致，左伯阳更是嚣张无比，张口闭口‘以尔人头，祭奠我儿日升’，可这就……破碎了？！
甚至，口出狂言的左伯阳，也死得不能再死。
‘这左伯阳，莫不是在虚张声势？诈唬我哟？！’
方锐非常怀疑，那看着非常炫酷的金钟护罩，多来几把飞钉，恐怕也就破了。
‘这超凡手段，似乎也不怎么厉害的样子！’他暗忖道。
方锐、左伯阳两人前后战斗，不过短短十来个呼吸，可又是凭空出现的火球、又是匹练一般的飞刀，还有这般漫天炸散的血雨……
此时，正值黄昏，街道上还有不少人，目睹这一切，顿时响起一片惊呼，纷纷退避、逃跑。
“杀人了！杀人了！”
“别多管闲事！”
“快走！”
……
“我也该走了！”
方锐收回自己的飞刀，又在左伯阳尸体上摸索一番，竟找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符，与之前左伯阳使用的玉符，似乎一般无二。
他眼睛一亮，来不及细细观察，葛布一包收起。
随后。
蓬！
一蓬石灰扬起，遮蔽了视线，等石灰粉散去，视线恢复澄清，原地已是没了人影。
……
县衙。
“军师大人，大事不好了，左将军当街被袭杀了！”有幕僚匆匆前来禀告。
“什么？！”
甄佚正在批阅公文，骤然听闻这消息，心神失守之下，笔尖磕在桌面，笔杆嘎嘣一声折断。
可见：心神波动何等之大！
不过，他也不是普通人，很快，就定下心神，凝重抬头问道：“莫慌，你详细说来。”
“是，军师大人！今日，左将军去找乐子，从……”这幕僚如实说完。
“唉！”
甄佚闭目一叹：“我早说了，不让伯阳……他偏不听。”
此刻，他心中，除了惋惜、伤感、恨铁不成钢等情绪之外，还有满满的肉疼。
要知道：那赠予左伯阳护身的三枚玉符，可是极为珍贵。
单是那能承载灵纹的特殊玉料，就极为难得；后续，还需要灵力日日温养浸润，三月乃成；最后的灵纹绘刻，更是充满了风险，一不小心，就是鸡飞蛋打，前功尽弃。
如他这般的灵师，一年半载下来，都未必能制成一枚。
而一枚玉符的实际价值，比之培养一个六品武者的资源，都差不了多少，更别说，渠道难得。
李玄通、左伯阳，这两个四品武者始终对甄佚保持恭敬，除了老师的身份外，灵师这一点，同样是一方面重要原因。
‘敌暗我明，伯阳又自身有瑕，防是防不住的。有此厄难，倒也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不过，那人竟然可以一刀破开我的金刚玉符。难道是上三品，抑或者，刀术臻至了宗师境界？！’
这两者，无论哪一样，都相当不可思议，甚至，后者更离谱一些。
如果说这事发生以前，甄佚还有自信，凭借自己的布置，以及一些特殊手段，有八九成的把握留下那人。
那么，现在么，即使对方踏入陷阱，他也只有六七成的把握，可以和对方鱼死网破。
“军师大人，要不要全城搜查？”这幕僚建议道。
“不必，没用的。”
甄佚叹息一声，发号施令道：“收缩兵力，拱卫县衙吧！还有，伯阳这一出事，下面恐怕要乱上一阵，传令其他人过来议事……”
这不是胆小，实在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非智者所为也，他也早过了要面子不要里子的年纪。
‘若是我到了一念成法的境界，对付那人，就完全不成问题，可现在，基本不可能！’
‘武者、灵师，唉，各有优劣！’
相对武者，更偏重战力，灵师更多地点在了辅助、生产。
毕竟，如果灵师相对武者，真的具备碾压优势，他何必多此一举地练武？还练到了六品？！
……
就在县衙大乱之时——
杀人之后，飘然离去的方锐，并没有立即返回柳树胡同，而是来到了一处偏僻巷道。
他仔细端详着从左伯阳身上缴获的玉符。
这枚玉符，不同于之前左伯阳使用的那位攻击玉符，并非火红色，而是淡青色，给人以一种轻灵的感觉，内部有着繁复的云纹。
更为神奇的是，它隐隐散发着毫光，时而明亮夺目，时而稍稍黯淡，就如萤火一般。
“那左伯阳是怎么使用来着？似乎是……劲力激发？！”
方锐想了下，试探着往其中注入劲力，顿时，玉符微微一震，闪烁了一下。
与此同时。
他感到一股奇异的力量笼罩周身，整个人仿佛一下子变得……身轻如燕。
不，不是仿佛，这是事实！
“这种感觉……”
方锐仔细体味着这般感受，试探着向前跨出一步，竟然一步掠出五尺有余。
要知道，这可是在他没有动用劲力加持，全凭肉身的情况下。
试验一番过后，更是震惊。
‘这枚玉符，能让常人拥有媲美中品武者的速度；若是如左伯阳那般四品武者用了，相当于，凭空增加一门大成级别的身法武技！’
方锐这般身法圆满的四品武者，就更是不得了，配合圆满级别《疾踪步》，一跃二三丈，如传说中的列子御风，身形飘逸灵动至极，宛若谪仙人。
“神奇！”
他想起左伯阳使用过的另两枚玉符：‘那枚护体玉符，能产生金钟薄膜；那枚攻击玉符，能凭空生成火球；而这枚玉符，则是能够轻身！’
这般的玉符，方锐从前听都没听过，甚至，就连在夏家、林家这般大家族身上，都没见到过，显然珍贵至极。
“只是，无法中止的么？”
方锐发现这玉符一激活，似乎就停不下来，只好趁着有效时间，将《疾踪步》运转到极致，试探着自身配合玉符的速度极限。
仅仅过了三十个呼吸左右。
砰！
玉符直接湮灭粉碎，那种加持轻身的感觉，一下子消失。
“我丢！说没就没？！”
方锐感觉身体陡然变得沉重，差点一头撞上墙壁，多亏了圆满级别身法，关键时刻借力在墙上一点，半空回旋，如鸿毛般轻飘飘落下。
“可惜了，白白一枚玉符，就这么没了。”
他颇为肉疼，可转念一想，就想开了：“没了也好，上面可能有那位义军狠人的标记，可以循踪定位。”
之前，方锐都不敢直接带回去，而是来到这里试探，就是为此。
“不过，这般神奇的力量，好想要啊！”
“唉，我这般粗鄙武夫，什么时候能成为一个尊贵的法爷？”
方锐怅惘叹息一声：“其实，这个世界法爷也就那样，左伯阳用了玉符还不是被我打死了？那位可能是法爷的义军狠人，也未必打得过我！”
“我不羡慕，不羡慕，不羡慕个屁啊！”
他摇摇头，压下冲去县衙，抢了那位义军狠人传承的心思。
随后。
方锐突然想起一件事：“那晚，从夏家人口中逼问出隐秘，突破上三品，需要灵药辅助；这玉符，左伯阳也称为灵符，都有一个灵字，不知道其中是否有什么关系？”
“罢了，以后有的是时间探索。”
“这次行动，对左伯阳成功斩草除根，还确认了另一条超凡途径，已经是收获不菲，该回去了。”
方锐暗忖着，身形一掠，向柳树胡同返回而去。
……
匆匆又是两三日过去，义军中死了一个将军，却没有什么动作，成为了城中新的吃瓜话题，柳树胡同自然也不例外。
清晨的阳光下，胡同人不少人在胡同口的大柳树下，一边吃着早饭，一边闲话。
“那位好汉又出手了，先是老虎帮、野狼帮，又是林家，再是夏家，这次轮到了义军！”这声音中充满了幸灾乐祸。
“义军其实还算好的……”另一人叹息道。
“那是你不知道！坏人会将‘我是坏人’，写在脸上么？不然，那位好汉为啥不杀其他人，就盯上了那位义军将军？”有人嗤之以鼻。
“是啊，那些什么老爷将军的，哪有一个好东西？”
“也不能说得太绝对。就比如，这次袭杀那位义军将军的，就不一定是之前的好汉。”一个老翁摇头。
“怎么不是？不然，咱们常山城哪来那么多高手？”
“嗨，管它是不是呢？咱们当乐子看就行了。义军死了一位将军，可连搜查都不敢，显然是怕了那位好汉！”语气中满是佩服。
“这不是废话么？那位好汉神出鬼没，对谁出手，谁就死，无一失手，这谁不怕？”
……
‘虽然《抛开事实不谈，难道他就没有错吗……》，《不然为啥不盯着别人，就找上他……》，这种句式，有些婊里婊气的，但我这次的确没杀错人。’
方锐站在窗前，听着外面的声音，心中暗叹一声。
左伯阳斑斑恶迹，罄竹难书，其中，曹贼之举，都算是好的。
当然，他没那么大风骨，为民除恶，袭杀左伯阳，只不过是斩草除根，先下手为强罢了。
‘可惜义军那位狠人，实在谨慎，搜都不搜，直接回撤兵力，这两日更是深居简出！’
县衙中，有披坚执锐的精兵劲弩，即使方锐，也不想强闯，去赌命。
‘罢了，我有的是耐心，慢慢玩吧！’
之前，方锐盯上义军中那位狠人，是因为对方手中可能有这方世界的部分隐秘。
现在么，对方手中的超凡传承，他也看上了。
‘时间是站在我这一边最好的朋友，身为长生者，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方锐摇摇头，甩开这些纷杂的思绪，看向外面院子中，蹦蹦跳跳玩耍的两个小丫头：“灵儿、囡囡，过来，咱们考试一下昨天教的字！”
“哦？哦！”
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一下子如霜打的茄子，蔫巴了般，你推搡着我，我推搡着你，慢吞吞过来了。
……
匆匆又是半月过去。
城中，再次恢复了平静。
直到这日——
江平安急匆匆找来：“方兄弟，你父亲的事有消息了！”
……

第七十三章 离去
“常山城被攻破，当夜，玄通大将军就带着少许精兵，轻车简从离开，去邻县诈城。方兄弟，你的父亲是入品武者，又是医术不俗的医师，想来也是这个原因，才被一同征召带走。”
“这些日子，玄通大将军联合别地义军，伪装附近县城的溃兵诈城，已相继攻破云山、白川、长淮三县，只是义军上面封锁了消息。”
“直到南淅县城，不知出了什么意外，反被埋伏，遭遇大虞悍将铁浮屠围杀，玄通大将军重伤，带去一同行动的兵卒，亦是死伤惨重。”
江平安叹息道：“方兄弟，你父亲具体是否参与这次行动，这个我并不知晓……也是玄通大将军兵败的消息传回，县中调兵增援，实在瞒不住了，我又留心关注，才得到第一手消息。”
“此时，这般消息，不说城中的人了，即使义军中，也没多少人得知哪！”
“谢过江兄了！”
方锐皱眉，深深叹息：“我爹……唉！”
往好处想想，方百草未必跟随李玄通参与这次行动，可万一真的参与了，李玄通自身都重伤，跟随的兵卒能好到哪里去？
当然，李玄通的目标太大，其他人相对稍好些，或逃回，或俘虏，方百草即使参与其中，也有一定可能还活着。
“方兄弟，”
江平安有心安慰，可张了张嘴，也不好说什么。
若是一般朋友，‘吉人自有天相’之类的话张口就来，说过就不放在心上了，可与方锐有着过命交情，一定程度上感同身受，说那些场面话，就显得苍白无力，还有些假。
他只好道：“方兄弟，我会继续关注这方面消息，一有后续情报，就立刻过来。”
发生这般大事，如江平安这般捕快，也要配合上面事务，还是极为忙碌的，说了这个消息后，就匆匆告辞离去。
……
送走江平安。
方锐回屋，也没瞒着，向方薛氏、三娘子说了这个消息。
“我就说，这两日间，怎么总感觉莫名地心慌！”
方薛氏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捂着胸口，惊慌忐忑地看向方锐：“锐哥儿，这……你爹……这可怎么办？！”
“阿婶！”三娘子拉着方薛氏的手，抚着她的背部，小声安慰着。
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已经有些懂事了，安静坐在小板凳上，绷着小脸，看上去像个小大人。
可爱之中，又显得稍有些滑稽。
若是平时，方锐一定会凑上去，捏一捏她们的小脸蛋，可此刻，哪有这份心情？
当然，不同于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四人，或者惊慌忐忑，或暗自忧心，或者故作严肃，方锐还保持着镇定。
他知道自己不能慌，因为，作为家中的顶梁柱，他若是都慌了，那只会让方薛氏四人更忧心。
方锐看着神态焦急、脸色苍白、魂不守舍的方薛氏，想了下，突然开口道：“要不，娘，咱们离开常山城，去寻我爹吧？”
本来，自身在常山城几乎无敌，再加上城中渐渐安定，他是有想过在这个‘新手村’苟上三五年，突破到上三品，再挪窝的。
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出了方百草这事！
——倒不是不想苟得更久，实在是浅水养不出蛟龙，不说苟在一地，劫运点锐减，就说目前积存的大药、老药，最多也只够三五年之用。
毕竟，这般的药材，药效是会随着时间慢慢流逝的，而且，真正突破到上三品后，哪怕仅仅维持每日身体所需，需要的药材也要暴涨。
当然，那是之前的想法，现在出了这事，想苟上三五个月，都不可得了。
‘罢了，看这情形，府兵出动，恐怕会和义军形成拉锯，留在常山城，多半还有兵祸……离开也好，离开也好啊！’他暗忖道。
“啊，离开常山城？！”
听到方锐这般说，方薛氏、三娘子都惊住了，屋子中一时安静下来，她们皆是蹙着眉头，思量着这事。
片刻后。
方薛氏才开口道：“这世道乱糟糟的，也不是想走就走的，万一路上出什么事……就算不说这些，真要上路，银钱哗啦啦如流水一般……”
“是啊，锐哥儿，我倒不是怕吃苦，只是，这事须得考虑周全。”三娘子也是劝道。
“安全方面，跟着商队，再加上我的武者修为，倒是没多大问题。至于银钱……娘、三姐姐，你们跟我进来！”
方锐看了一眼方灵、囡囡：“灵儿、囡囡，你们在外边等一会儿。”
他领着方薛氏、三娘子进屋，拿出来一个包裹，打开。
哗！
大片的金叶子显露出来，反射出灿金色的光影在墙壁上斑驳浮动，粼粼闪烁，与午后的光影相映成辉，带给人以极大的震撼。
“这、这么多金子？”
方薛氏失声开口，满脸震惊，呆住了。
三娘子也是捂着小嘴，一双秋水明眸惊讶地望向方锐。
——即使是之前，为那些军头打理产业时，她也从未见过这么多金子哩！
方锐看着方薛氏、三娘子两人的反应，笑了笑，没说话，给她们消化的时间。
他的金银自然不会少，从老虎帮帮主崇季虎、野狼帮帮主段狼，再到林家、夏家覆灭，可是没少从中发财。
即使这些，也还只是一部分，更多的一下子拿出来都怕吓着她们。
好一会儿。
方薛氏才回过神，也没问这些金叶子是怎么来的，心中的悲伤、慌乱倒是被冲淡了些。
她再次思量着离开常山城的可行性，发现现在似乎可以了，只是还是生怕路上出什么事，有些纠结、迟疑。
三娘子看穿了方薛氏心思，劝说道：“阿婶，就听锐哥儿的吧，他是个有主见的，已经准备周全，咱们听着就是了！”
她自然知道，离开常山城，不如留在城中舒适，风餐露宿要吃苦，说难听些甚至有些赌命的成分，可出于对方锐的信任、爱意，还是愿意去赌。
“行吧！”
方薛氏终于答应下来，只是眼中浮现出一抹愧疚：“人离乡贱，咱们家离开了常山城，人脉什么的都断了，以后要连累着你们过苦日子了。”
这不是钱的问题，在这个世道，没些人脉、关系网，普通人家即使有钱，也不敢光明正大的花。
“娘，那也是我爹啊，说什么连累？再者，咱家去了别处，未必不能过得更好。”
这是现实，又不是小说。
不可能说，换到府城、或者州城，就一下子六品满地走，五品不如狗，四品都得赔着小心才能抖一抖。
方锐已经向商队打听过了，四五品的武者，即使在府城、州城之中，也是帮派之主，雄霸一方的存在。
他不欺负别人都是好的，万万不可能被人欺负了。
“娘，您别有心理负担，常山城本来也待不了多久的，府兵出动，和义军拉锯，又是连绵兵祸。”
“咱家正好转移，躲避兵灾。玄通大将军退守云山县，我爹应该也在那里，等商队过路，将我爹接上，咱们一家就寻一处太平之地，过安生日子。”
方锐可没有一步步通关换地图的想法，若是大泽府城不稳定，那就去别府的府城，乃至直接去往州城。
还是那句话，以他目前这般实力，去了府城、州城，照样是一方高手，要比九成九以上的人生活得都要好。
‘只是可惜，没能苟上三五年，苟到上三品！’
不过，大丈夫生于世，有所为，有所不为，当初方百草替方锐从军，如今，他也不吝惜为对方改变计划，承担一些风险。
……
做出决定，方锐当即出门，联络商队。
恰巧，最近就有一支离开常山城的商队，只是时间有些紧，明日一大早就要出发，也路过云山县城。
本着救人如救火的心思，他也没多作犹豫，就选定了这支商队，交了定钱，约定了明天汇合时间。
随后，返回柳树胡同，交代方薛氏、三娘子收拾东西。
而方锐自己，则出去采买各种物资，忙活了一下午，直到傍晚才弄得差不多，稍有闲暇。
他想了想，准备去甜水井胡同，告知江平安一声。
……
半路上，有披坚执锐的太平军兵卒哒哒经过，出城而去。
“增援的兵卒么？速度还挺快！”
方锐望了一眼县衙方向。
他倒是没有趁火打劫，在临走前干上一票，抢夺义军中那位狠人传承的想法。
不是仁慈，而是……
义军中那位狠人异常谨慎，城中抽离兵卒后，自然会严加防备，不会留下什么空子。
‘况且，那人来历神秘，有什么底牌也犹未可知。万一，有什么同归于尽的手段就不好玩了！’
‘再者，施法者传承，也不是天下间仅此一份。’
纵使离开常山城，去往更大的平台，方锐也不会火急火燎，就去寻找施法者传承，一切还是以稳妥为主。
他细细思索过了，那条超凡途径，相对武者，至少在战斗力上，大可能没有明显的优势。
‘而且，走那条途径，也要从头开始，未必比得上继续提升武道，一力破万法。’
当然，这是在前期劫运点不富裕的情况下，等方锐苟上百二八十年，劫运点充裕了，或者武道到了极限，那就另当别论。
……
县衙。
“这边再加两个暗哨！”
“对，这里、还有这里，地形立即改造！”
“都不要偷懒，那位凶人随时可能会过来！”
……
方锐猜的不错，甄佚的确加紧了对县衙的布置，防备他的突袭，不过，这注定又是一次徒劳无功的和空气斗智斗勇。
……
甜水井胡同。
方锐来到江家，却没见到江平安，从江嫂嫂口中得知，县衙安排任务下来，对方还在忙着没回来。
“罢了，不等江兄回来了。江嫂嫂，因为一些事，明日一早我家就要离开常山城，我过来交代一声，这个褡裢代帮我转交给江兄。”
本来，方锐满腔心事而来，想要一吐为快，一诉别情，可临到这里，又不知如何说了。
既然不见江平安，那便不见了吧，徒生伤感。
——颇有那么三分‘乘兴而来，兴尽而归，何必见戴’的意味。
“离开常山城？！”
江嫂嫂惊呼了声，眼中满是不舍：“小方，你等等，家里还有些好东西，我给你拿出来，路上带着。”
她说的好东西，不过是风干的鸡兔、腊肉、黄豆一类。
“多谢嫂嫂了。”
方锐也没有拒绝这一番心意，笑着感谢收下，告辞离开。
随后，他牵走寄养在这边院子中的驽马，离开了甜水井胡同。
归途。
暮风徐徐，吹动草木声簌簌，如同雨水溅落的声音。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方锐心中一叹。
在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面前，他总是镇定自若，可其实，离开常山城这个舒适区，即将面对未知，他心头又何尝没有一些忐忑呢？
……
返回家中，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正在收拾东西。
方薛氏一边收拾，一边叹息，和三娘子小声说着话，说着曾经在这里发生的一些趣事，眼中满是不舍。
三娘子眉眼温柔地听着，神色间，亦是有些怅惘。
在这里，她度过了一生中，最安心、最惬意、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当时只道是寻常，现在回首望来，却是满满的回忆。
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也在来来回回，收拾着她们的小玩意儿。
方锐没有打扰她们，在屋子间，安静地里里外外细细看了一遍。
斑驳的黄泥墙壁、柜台、木桌、厨房、院子，一草一木，都是他熟悉的。
过往的一幅幅画面：诵读医书、一家人吃饭、与三娘子相拥、和方灵夜间起来烤包子……从心中缓缓流淌而过。
这些日子，方锐有了银钱，也曾提过一次，换一座更大的院子，可方薛氏、三娘子都是不舍，便放弃了。
这里是小了些，可不是不能住，他也不是吃不得苦之人。
‘明天就要离开了啊！’方锐心绪复杂。
……
晚上，方家早早吃过晚饭，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继续收拾东西。
方锐去向胡同中的邻居们辞别。
家中还有几百斤麦糠，在他手头宽裕后，就基本没怎么吃过，带走占地方，留下浪费，便做了顺水人情，给各家送上一些。
当然，根据亲疏远近，有多有少。
长林叔家、枣槐叔家、白杨叔家……
一家家过去，或许是吃人嘴软，也或许是将要分别，都是说着一路顺风的好话，并保证帮忙看顾着些院子。
……
暮色中，当黄昏最后一缕光消失。
咚咚咚！
外边敲门声响起，伴随着江平安的声音：“方兄弟？！”
吱呀！
方锐开门：“江兄？”
“方兄弟，你家这是要走？怎么这么匆忙？我回去听你嫂嫂说了，饭都没来得及吃，就过来了……”
院子中，大柳树下，石桌后，晚风徐徐，两人相对而坐。
上次感染瘟疫之后，本来已经戒酒的江平安，今日破例再度喝酒。
江平安沉默地喝了一碗又一碗，才开口：“方兄弟啊，明日一别，就不知再见是何时了！”
“是啊！”
方锐叹息，没说什么，只是倒酒。
这个时代，车马慢，多少的分别，从此，就是永诀。
他们心中都是有数的。
“江兄，我给你的那个褡裢，其中除了些许黄白之物，还有几处房契，你帮着看顾些，若是我家没回来，那便赠予江兄了。”
方家、旁边三娘子的屋子，以及三娘子城中另外三处院子的房契，都在那个褡裢中，一时不好脱手，方锐也看不上那点银钱，便如此处置了。
一碗又一碗，喝着聊着，两人喝光了一壶酒。
江平安酒量不错，也只是微醺，起身告辞：“方兄弟，明日一早，我再过来相送！”
……
清早，薄雾袅袅之中。
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坐上了马车，方锐在外面牵马，江平安跟在旁边相送。
城门。
因为有江平安的关系，这匹马车，根本没有搜查，就顺利通过，连银钱都没有交。
其实，即使没有江平安，只要不头铁、硬杠，给一些银钱打点，也就过去了。
后面，一辆驴车似乎就因为不识趣，被拦下了，产生争吵，方锐倒没去凑热闹。
出城。
“江兄，就送到这里吧！”方锐出声劝阻。
“方兄弟、大娘、弟妹、妹子，都保重啊，一路顺风！”
“江兄亦是，珍重，代我向嫂嫂、侄儿、侄女告别！”
目送方家马车消失在曦光中，江平安伫立良久，方才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
“唉，方兄弟走了，城中唯一一个真正的朋友，也没了！没了啊！”
他落寞转身。
……
哒哒哒！
马车跟随着商队缓缓离开。
方锐眺望后方，笼罩在曦光中的常山城，渐渐退后、消失，如一幅老旧泛黄的画卷，缓缓合拢。
‘穿越而来，这一段难忘的时光啊！’他心中叹息着，将这一段的记忆，埋藏在了脑海深处。
回首，向前看。
太阳正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红日初升，其道大光。
……

第七十四章 贵圈
清晨，橘红色的阳光垂落，泼墨在千山万水间，与淡薄如烟的雾气相交融，为崇山峻岭披上了一道道彩纱。
蓝天之上，白云之下，有苍鹰清啼，盘旋而过，忽而俯冲疾下。
就在这般的环境中，一支商队缓缓穿行在山岭沟壑之间，如土丘中行进的蚂蚁。
吱呀呀！
商队后方，方家的马车驶过，在因为干旱而有些龟裂的地面上，溅起点点尘烟。
“兄长，你快看，这里一棵草叶子有锯齿耶！”
“那块石头像不像小狗？”
“好大一只老鹰！”
……
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自从出了城，就拉开车帘，扒在车窗上，新奇地向外张望着，兴致勃勃，叽叽喳喳，如两只出笼的小鸟。
就好似：这不是风餐露宿地赶路，而是去踏青郊游一般。
反观方薛氏，倒是有些神经绷紧，双手攥着，紧张地盯着外面，留心着危险，生怕被迫害一般。
三娘子稍好一些，可同样有些紧张。
这倒也不奇怪。
在城中时，她们经常听别人说外面多乱、多危险，现在真的出城，自然心中忐忑。
再加上，走出舒适区，离开熟悉的生活环境，一时有些不适应，非常正常。
“娘、三姐姐，莫怕，放松！”
方锐笑了笑，回头，偷偷拍了下三娘子手背：“有我哪！”
三娘子俏脸一红，霞飞双颊，拉着方锐的手藏了藏。
方薛氏注意到了俩人的小动作，啐了一口，扭头望向车窗外：“咦，锐哥儿，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个流民？”
方锐看去，确实是流民，面黄肌瘦，穿着破烂，如同野人。
其实，他视力更好，相比方薛氏、三娘子，一路上前前后后，已经陆续发现好几个流民了。
“这些人的日子才苦，吃草根、树皮，吃了上顿没下顿……”方薛氏想着传闻中的话，叹息道。
“阿婶，这些人是可怜，可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三娘子却是摇头，一双秋水明眸中有着警惕。
“三姐姐说得没错，那些流民可怜不假，但只是在比他们强大的人面前，而若是面对弱者，他们会抢劫，甚至吃……”
方锐摇摇头，没说下去，‘岁大饥，人相食’，从来都不是历史书上的夸张修辞。
纵使他没说下去，可方薛氏、三娘子也猜到了剩下的话，吓了一大跳，低低惊呼了声，连带着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都是好奇地望过来。
“咱们跟着商队，不用怕的。娘、三姐姐，你们看，那个流民走了！”
跟着商队好处就在这里，能避过一些危险，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如果仅仅是一两辆马车，大概率早就有流民过来袭击了，发生不忍言之事。
方锐自然不怕，可也是膈应。
可以说：出了城后，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这种丛林法则突出到了极致。
“嗯？！”
这时，方锐耳朵一动，敏锐地听到后面传来的声音。
“快，王伯，商队就在前面，咱们再快些，马上去就要追上了！”这是个年轻的男声，语气中充满激动。
“公子，若非您较真，不肯给守城门的兵卒打点，哪会耽误这么久？咱们早和商队汇合了！”这道声音相对成熟，抱怨道。
“若是以前……唉，不说了，王伯，我知道错了，咱们再快些！”
“好嘞，公子、夫人，你们坐好！”
……
后方远处，一辆驴车渐渐追赶上来。
驴车上，一个清秀俊朗的年轻人掀开车帘，探头探脑向前方张望。
那驱赶驴车的，则是一个面容丑陋、下巴处生有一个瘤子、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应该就是年轻人口中的‘王伯’。
方锐看着有些熟悉，突然想起来了，这不是之前在城门口遇到的那辆驴车么？
对方不识趣，不交好处费，和守城门的兵卒僵持住了，只是没想到，也是跟着商队去府城的？
随着驴车靠近，察觉到前方的目光，那年轻人将车帘拉开了一些，挺直腰杆，拍了拍身上的锦袍，不着痕迹地显露出腰间悬挂的玉佩，显示出大户的身份。
随后，慢条斯理，端着范儿吩咐道：“王伯，再慢些，娘亲颠簸地有些不舒服。”
车厢中传来一道雍容成熟的女声：“是太快了些，有些颠簸。”
“好的，公子、夫人！”王伯答应了声，放缓驴车速度。
“哇，快看，那是驴子耶！”
“没咱们的马好！”
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向后面好奇地张望着。
“别乱看，那是大户人家哩！”方薛氏将她们拉过来，神色间有些拘谨。
三娘子倒是稍好一些。
以往，她帮那些军头打理产业，也曾接触过一些大户人家子弟，不过并不感冒，知道这些人外表风光，但大多‘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大户人家？！常山城中，哪还有什么大户？”
方锐摇摇头。
太平军入城后，城中大户纵有躲过一劫的，也是破财免灾，衰落下来，如今和平民百姓差不了太多。
‘这应该就是其中一户。不过，看城门处的事情，以及方才那个年轻人端着的样子，大概心态上还没有转变过来。’
就如：大清亡了之后，那些老八旗还穷讲究一样。
‘落地的凤凰不如鸡，也就是自我感觉良好罢了！再说，什么大户，和林家、夏家相比如何？不也灭门了么！’
方锐微微摇头，心中并不怎么重视，随口道：“娘、三姐姐，不必太在乎，以普通人视之就是了。”
“这可是大户人家，哪能当作普通人？”方薛氏心态还没有转变过来。
“阿婶，咱家锐哥儿，可是中品武者，真论起来，也不比大户人家差哩！”三娘子后半句声音压得极低。
她看了一眼方锐，秋水明眸中满是爱慕、自豪：“不过，咱们挺直腰杆过日子，不欺负人，也不必讨好人，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就是。”
……
这时，因为驴车加入，前方商队有人过来了。
“方小医师！”
“陈管事！”方锐微微颔首还礼。
这陈管事名为陈余，他之前交定金、一路上和商队联络，都是通过这人。
陈管事和方锐打过招呼后，看向那个年轻人，态度明显更热切了三分：“原来是常少爷，我还以为你家不走了哪？看来是耽误了？赶上来就好啊！”
对跟随商队的人家背景，他自然有所调查。
方锐一个入品武者，也就罢了，只能算一般；而这位常公子，正如方锐所料，是衰落下来的大户，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位王伯的护卫，就是七品武者。
“我家道中落，当不得一句‘常少爷’，直接叫我常青，或者常公子就行。”话虽如此，可神色间，明显有着自矜。
不过，陈管事可是老江湖，逢迎两句，就将常青说得眉开眼笑。
当然，对于常青，他态度更热切些，可也没有怠慢了方锐，也说了两句话。
方锐也没在意，无论陈管事，还是常青，乃至这支商队，都只是一程的过客而已。
‘不过，常家么？我想起来了！’他心头一动。
当初，在黑市卖药，杀了周长林、高通之后，就曾有大家族，邀请方锐去做护院。
他没记错的话，这常家，似乎就是第一家找来的。
只不过，后面风水轮流转，方锐连连突破，在暗中搅风搅雨，叱咤风云；反观常家，却是衰落了下来。
陈管事也没久待，和常青、方锐招呼了两句，叮嘱‘路上遇到难民，不要发善心救济，不然对方就会一窝蜂围上来’，诸如此类的一些事项之后，就回到了前面。
商队继续行驶。
或许是觉得车厢中太过憋闷，那位常青常公子，也没再进去，就在王伯旁边，驴车副驾驶的位置坐下。
可搭配他那穿着，锦衣玉佩，就显得有些滑稽。
‘劳斯莱斯的富二代上了驴车副驾驶？！’
方锐想到这个比喻，轻轻笑了笑，摇摇头，收回目光，继续赶路。
……
一直赶路，其实是很单调乏味的。
途中，也没有什么打脸、结仇的情节，那位常青常公子也不过一个家道中落的纨绔子而已，或许自矜、好面子了些，可又不是智障，方锐也没有自带嘲讽光环。
甚至，在这野外赶路，商队上下都隐隐绷紧着神经，哪还有那么多心思，关注其它？
方锐倒是相对放松很多，他感知敏锐，再加上一身实力，只要不面对上百训练有素、披坚执锐的军队，都不怕。
这就是底气。
真正心大放松，无忧无虑的，就是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了。
不过，这野外景色单调，大多地方都是枯寂的黄色，看多了也厌倦，到了半上午，她们就没了那股活泼劲儿，变得蔫蔫的。
方薛氏、三娘子两人，同样精神不大好。
方锐也有办法。
遇到上坡时，他在后面推，就让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下来走走，或者，轮换着坐在外面马车副驾驶的位置透透气。
不仅是方灵、囡囡，还有方薛氏、三娘子，都会轮换。
等到三娘子时，方锐还会做些小动作，偷偷摸摸，刺激之中，别有一种度蜜月的感觉。
与方家五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后方的常青，口中一个劲儿喊着‘太没意思了’、‘早知道这么苦，就不走了’之类。
听到这人抱怨的声音，方锐五人莫名地，心情都会变好一些。
那位常青常公子，丝毫不知道自己成了别人的乐子，一路上方家的心情调剂品。
……
中午，一处山泉小溪。
到了这处计划的地点，陈管事过来通知，歇息半个时辰，吃饭修整过后，再次上路。
如方锐这般跟随商队的人家，商队并不提供伙食，都要自己做。
这也简单。
‘不就是野外露营么？这个我熟！’
方锐熟练地架起铁锅，找来柴火，生火。
方薛氏、三娘子拿食材、煎蛋、煮干面条；方灵、囡囡俩小丫头，也帮忙烧着火。
一家五口人齐心协力下，很快，就有浓郁的香气散发出来。
树下。
斑驳的光影中，方锐、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五人坐在板凳上捧着碗，吃着午饭，小声说着话，一上午的疲惫，似乎也随之散去。
……
另一边。
常青、王伯，还有一个妇人，是常青娘亲，看上去四十来岁，保养得不错，丰乳肥臀，容貌精致，皮肤白皙，颇有些姿色。
不过，这一家人似乎并没准备锅碗之类，只带着些冷干粮、糕点。
常青看看那边，纵使遮掩了些，可也是容貌清丽无端的三娘子，眼中闪过一抹惊艳，特别是：人家眉眼温柔地给方锐盛饭，一家人其乐融融。
再看看自己这边，自己手上已经有些发馊的糕点，不由猛吸了一口空气中飘来的香气，皱着眉头，对着糕点狠狠咬了一大口。
“公子，要不我过去，向那边人家买上一些？”
“不用！那般普通人家，碗筷都不一定干净，我吃着恶心！还是咱们这糕点好，穷人都不起，精致，而且，非常美……呕！”
……
“嗯？！”
方锐突然眉头一皱。
“锐哥儿，怎么了？”方薛氏、三娘子都是看过来。
“没事！没事！”
方锐摇摇头。
他们这边没事，真正有事的，是常青常公子那边，他方才看到了什么？那位王伯偷偷在常母屁股上捏了一把！
‘可那位王伯，不是护卫么？刁奴骑……呸，刁奴欺主？不愧是大户人家，贵圈真乱！’
方锐暗暗吐槽着，脸色诡秘，看向那边常青，目光同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多了个野爹，真惨！
不过，这事和他没关系，也懒得管。
这时，那位常青常公子突然放下手中糕点，走了过来，到了近处，空气中那股诱人的香气愈发浓郁，让他暗暗吞咽了口口水。
“这位小兄弟，那啥……”
“有事不妨直说。”
“你看我家的那头驴子怎么样？是这样，我想和你家的马换一换，可以加钱，补偿十两银子……”
是的，常青不是想要买饭，因为他心里，还是觉得方家的碗筷不干净，吃了恶心。
而以驴买马？
原因也很简单。
他感觉：自己这般风度翩翩之人，搭配一辆驴车，实在是不大雅观了，只有换辆马车才能稍稍配得上身份。
——别问为什么不直接买马，这般世道，马匹哪是那么容易买到的？当初，方锐不也在黑市寻了很久都没买到么！
‘一匹驴，再加十两银子，换一匹马，大概算是市场价，可这是什么地方，和我说市场价？！’
‘再者，我缺钱么？和我谈钱？呵呵！’
方锐暗自翻了个白眼：“不换！”
“你……若是以往……”
常青没想到方锐这么不识趣。
他可是大户子弟，亲自过来，好言好语和方锐商量，甚至大度地提出银钱补偿，难道对对方不应该感激涕零，不要钱地双手奉上么？竟然还敢拒绝？
简直是岂有此理！
“以往又怎样？不然，让你那位王伯来和我过两手？”方锐脸上露出一丝玩味。
他正想活动活动筋骨，顺便立个威。
明面上的入品武者身份，还是不大够用，展露出个七八品境界，表现出‘正常天才’的天赋，倒是挺合适。
但这玩意，又不能自卖自夸，还是找个垫脚石更好，比如：那位王伯。
“哼，粗鄙！”
常青哼了声，一摆袖袍，却是转身走了。
这倒是让方锐一愣：‘不是，不应该喊家长么？你怎么能直接走了呢？’
不过，随后他一琢磨，就想明白了：这个常青，心性如十一二岁少年一般，任性、自我、好面子，正因如此，不想‘有事喊家长’。
待常青离开。
方薛氏忧心问道：“锐哥儿，拒绝了这人，没事吧？”
三娘子也是看过来。
“娘、三姐姐，放心！”
方锐摇摇头：“若是有事，有事的，也不会是咱们！”
……
午饭后，继续赶路。
一下午倒也无事。
……
夜间，商队到达另一处计划中的地点，在此露营。
因为晚上时间相对充裕。
方锐招呼方薛氏、三娘子，取出些腊肉，晚上好好吃上一顿。
可也就在这时——
“嗷呜！”
黑暗中，此起彼伏的狼嚎声响起，并飞快接近。
狼来了！
……

第七十五章 野爹
“嗷呜！”
急促尖厉的狼嚎声此起彼伏，犹如不断加快的鼓点，让人下意识捏紧手心，咬住牙齿，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心脏。
昏暗的光线中，四面八方，到处是影影绰绰的黑影，荒草在哗啦啦的声音中大片地倒伏，犹如一曲正在上演的《十面埋伏》。
“我听过兄长讲的故事《狼来了》，狼吃小孩的！”方灵小声道。
“嘘，不要说话，小心将狼引过了！”囡囡小手抬起，手指竖在唇间，小声嘟囔着。
两个小丫头虽然也害怕，可毕竟年轻太小，不能深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比她俩更加忐忑的，是方薛氏、三娘子。
“有狼来了，锐哥儿，这可怎么办？！”方薛氏攥紧手心，忐忑问道。
“听这声音，似乎……数量还不少！”三娘子神色凝重，亦是看向方锐，一双秋水明眸中充满担忧。
她虽然知道方锐是中品武者，但并不知晓方锐真正战力，担心方锐双拳难敌四手，再者，或许也无法顾全所有人。
“锐哥儿，如果……如果真到那个地步，先保护阿婶、灵儿，不用有负累。这些日子，我很开心，跟你从无后悔……”
三娘子低声呢喃着，对方锐笑了笑，明眸中有着些许晶莹。
此刻，她没有了慌张，反倒是，有一种看开世事的从容，好似乡间百岁老人毫不忌讳地准备棺材、谈论生死。
“哪到了那种地步？！”
方锐轻轻拍了拍三娘子手背，声音中有着一股让人心神安定的镇静：“没事的，有我在哪！”
一群野狼而已，纵使成百上千，那又如何？只要不是什么超凡种，就完全没问题。
另一边。
“公子、夫人，放心！”王伯满脸义正辞严，暗中，却是不老实捏了捏屁股。
常母不安地扭了扭，睫毛颤动，脸上佯装无事。
被蒙在鼓里的，大概只有常青一个，还煞有其事地道了句谢：“那就拜托王伯了！”
他说着，挺直胸膛，骄傲地向方家这边看了一眼，咂着嘴摇了摇头，似乎是在可怜方家众人。
显然，中午时方锐不答应以马换驴，让这位常公子心中有了些意见。
方锐感知敏锐，自然察觉到了常青的目光，只是脸色古怪：‘这是在向我炫耀，可炫耀什么？炫耀你有个野爹？哦，在这一点上，我确实自愧不如，我认输！’
这时，陈管事带着七八个护卫，匆匆来了。
“方小医师、常少爷，有狼群来袭，不过不用担心，我们商队，自然会提供保护。”
他交代了两句，让那七八个护卫去后方布防，自身匆匆返回了前面。
随后，大概又过了百来个呼吸。
或许是观察到了商队底细，也或许是狼群完成了包围，在一道格外悠长亘远的狼嚎后，狼群纷纷‘嗷呜’、‘嗷呜’地响应，汇成一片。
一时间，狼嚎声之密集，犹如烟花般炸开、如潮水般汹涌扩散，只是那般气势，就让人心神颤抖。
“希律律～”
商队中，许多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开始躁动。
而也就在这时——
哗啦啦啦！
四面八方，商队周围的草丛突然开始疾速颤动，荒草低伏，一道道黑影如闪电般掠来，那一双双碧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显眼，慑人心魄。
狼群的全面袭击，开始了！
……
‘可惜了！’
方锐耳朵动了动：‘那头狼王在商队前面，不然，直接击杀了它，狼群大概就会一哄而散，可要省事得多了。’
“嗷呜！”
“杀了这群畜生！”
“不要慌！”
“守住！”
“啊，我的腿！”
……
狼嚎叫、砍杀声、惨叫声……一时间，响成一片。
……
后方这边，那七八个商队的护卫，呈扇形布防，挡在外面，抵御着狼群。
可各人之间有空隙，时而有一两只孤狼闯进来。
“呀！”
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四人，看到有狼群突破封锁，冲了进来，皆是眼睛瞪直，低低惊呼了声。
“没事。再说，有常家挡在前面哪！”
方锐暗忖道：‘这些护卫，相对还是太少了，再者，明显没下死力，有所放水。’
‘这也正常，就拿着商队那份钱，玩什么命？’
‘甚至，想得更阴暗些，放水让一些狼过来，我们这些人若是出了意外，所携带的财富他们也能分上一份，就如：吃绝户、路边黑店！’
方锐从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人心。
因为，这般世道，能活下来的，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好人，包括他！
“嗷呜！”
正如方锐所说的，即使有漏网之狼，也有常家挡在前面。
只见：
那位王伯并没坐以待毙，而是选择了主动出击，迎上了那两三只突破封锁的大狼。
“滚！”
他挥舞着长棍，眼疾手快，将冲过来的两三只大狼打飞，让它们哀嚎着在地上翻滚。
偶有失手，一只大狼从侧面扑上来，却也抓不破王伯皮肤，反被他握住狼腿，一把磕在石头上砸死。
“这力气、这防御，不愧是七品武者！”
“这就打死了一只？”
“确实厉害！”
……
那七八个护卫，一边抵御着狼群，一边还有闲心议论。
“挡住了！”
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四人，看到这一幕，也是松口气。
可这时——
常青眼珠子转了转，突然招手道：“王伯，快回来，护住咱们的驴车要紧！”
“这……”
“快啊！”
“好！”王伯想了下，答应一声，退回驴车边。
对他来说，退回来自然轻松些。
可没了王伯阻拦，另两只没打死的大狼知道他不好惹，放弃了常家驴车，转移目标，盯上了稍后的方家。
屋漏偏逢连夜雨。
“嗷呜！”
此时，另有三条大狼突破封锁，冲了进来。
这些畜生聪明得紧，与之前两只大狼一般，不去啃常家驴车这个硬茬子，一同绕开，直奔方家马车。
嗖嗖嗖！
五条大狼如离弦的利箭，直扑而来，狼眼中闪烁着碧绿幽幽的冷芒。
“啊！”
方薛氏、三娘子惊呼一声，下意识一人搂过一个，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被紧紧抱在了怀里。
‘这是把我家当做软柿子了？！’
方锐心头冷然，上前两步，挡在方薛氏等人身前：“莫怕，有我在！”
此时。
他一双眼睛中倒映出冲来的五条大狼，随手一洒，五颗铁钉如天女散花般掷出。
扑簌簌！
在极细微的声音中——
那冲来的五条大狼，应声而倒，可疾冲的惯性还在，让它们不断翻滚，跌落在距离方家马车一两丈处，彻底没了声息。
“没事了！”
方锐回身，风轻云淡，温和一笑。
“兄长好厉害！”方灵拍着小手。
“哇哦，大狼被打死了！”囡囡亦是欢呼着。
反倒是方薛氏、三娘子两个大人，没俩小丫头那般大的心脏，从方才的生死时刻，到此时的转危为安，转变太快一时有些呆滞。
另一边。
看到这一幕，王伯瞳孔猛地一缩，眼睛眯了眯。
他对付两三只大狼，还要一番费工夫，反观方锐，是何等干脆利落？一下就将他比了下去。
更重要的是，若是方才暗器的目标，不是狼，而是他……
‘我能挡得住么？’王伯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这……”
常青也是被吓了一跳，不敢和方锐对视，目光躲闪。
他总算明白了，上午时，方锐为什么随意地说‘让王伯和他过两手’，原来，竟是有这般本事。
‘那我刚才，岂不是得罪了那人？对方若是报复……’常青暗忖着，一下子陷入了忐忑之中。
常母同样看到了这一幕，眼睛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厉害！”
“小兄弟好本事！”
“这一手暗器功夫，威力堪比劲弩矣！”
……
那七八个护卫，自然也注意到了这边，交口称赞，声音中，还带着些许讨好。
‘这才哪到哪？！’
方锐暗暗摇头，方才那五颗飞钉，仅凭他的肉体力量，连‘劲力’都没用哪！
他淡然上前，捡回了五条狼尸。
至于，常青的目光躲闪？那七八个护卫的讨好？
方锐不在乎，也没想着秋后算账。
毕竟，常家和方家素昧平生，对方顾全自己，不肯给方家挡灾，很正常。
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对方没那个义务，这一点，他看得清楚。
真要是，因为别人拒绝帮忙就暗恨、报复打击，那成什么了？
当然，常家也只是退缩、不帮，没有故意驱赶狼群到这边，这一点很重要。不然，今天不死上两个人，是无法了结的！
同理，商队事先也说得明白，只是尽量提供一定保护，不管对方心中有什么阴暗算计，只要表面功夫做到了，没直接出手，那就不必苛责。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
另一边。
“王伯？”常青眼巴巴看向王伯，声音中带着些颤抖，赫然是被自己一番胡思乱想的脑补吓住了。
“公子，没事的，那位显然没有计较的打算。”
王伯并没在意这个，关注的是另一件事，若是自己面对方锐的暗器……
他思来想去，发现大概是抵抗不住的。
‘唯一的机会，就是不让对方出手！’王伯暗忖道。
随后。
也不知道是心中‘变相吃绝户’的希望破灭，还是想卖方锐一个人情，总之，那七八个护卫不大划水了，尽心了许多。
结果就是，此后，少有漏网之狼。
纵使有一两只漏网的，也被那边王伯直接打杀，显然也是在示好方锐。
狼群来得快，去得也快，仅仅一刻钟后，在一声洪亮悠长的狼嚎声中，开始撤退。
或许是猎到了足够的猎物，也或许是同类的尸体够吃了，谁知道呢？
狼群退去后，不一会儿。
陈管事匆匆过来，也从那七八个护卫口中听说了方锐的绝技，等看到五条大狼的尸体后，更是心中暗暗惊叹，对方锐刮目相看。
“方公子，好本事！是我之前眼拙了！”
陈管事态度明显热络了许多。
他看得更深，能凭借暗器，瞬杀五条大狼，这已经不仅仅是暗器的功夫了，本身实力也必定差不到哪去。
可以说，此事之后，对方锐的重视程度大大提升。
随后，陈管事还提出，若是担心狼肉太多，吃不完变质，愿意高价购买，为商队加餐。
“陈管事言重了，些许狼肉，拿去就是。”
方锐云淡风轻地摆摆手。
以他的真正实力、心境，自不至于为一个商队管事的前后态度变化欣喜。
不过，多结交人脉，总没错，等到了云山城打听方百草消息，说不得就用得着人家。
一边有心讨好逢迎，一边同样想着着结交，两人很快就热络起来。
另一边。
常青看到方锐、陈管事两人聊得热络，感到自己重视程度下降，似乎被陈管事忽略，语气泛酸道：“哼，神气什么，王伯你也不比那人差。若非没有大药，现在恐怕都突破中品了！”
“是啊，大药……唉！”
王伯叹息一声，苦笑道：“若是当初还好，如今，我这般年纪，即使有大药，也不大可能了。”
……
夜色渐深，营地中一团团篝火燃起，并有煮肉的香气渐渐飘出。
方家这边。
方锐让陈管事带走四只大狼，对方也很厚道地给了高价，只留下了最后一只。
方薛氏、三娘子在切肉；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烧火。
方锐则是在摆弄药材，准备调制些调味品，盖住狼肉的些许酸味。
另一边。
常母似乎对常青说了些什么，后者站起身，扭扭捏捏过来，看了那边三娘子一眼，收回目光：“兄台，你们在做饭啊？卖我三个碗吧！”
是的，只买碗，买回去后，他还准备反复清洗几遍，免得不干净。
至于筷子，当然是自己削了。
“一个五十大钱！”
“你……怎么这么贵？！”
这都是正常价格的十倍了。
“爱买不买。”
“我……买！”
买了碗，常青却没走，干巴巴地找着话题：“你在吃什么？”
常母要他过来，买碗的同时，结交人脉，他也知道自家母亲的话有道理，也知道方锐有本事，可就是拉不下脸。
“补药。”
其实是大药，不过被方锐切片了，并以特殊手段熏制了一番，即使是其他中品武者当面，不尝一口，都不一定认得出。
“你为什么要吃补药？”
“体虚。”
方锐咬了一口药片，将剩下半片沾着口水的递了过来：“怎样，要不要来一口？”
“粗鄙，呸！”
常青仿佛看到什么脏东西般，嫌恶地啐了口，逃一般转身离开了。
他可不知道，这般自己嫌恶的‘药片’，就是王伯求而不得的大药。
方锐暗自翻了个白眼。
这般大药，纵使常青想吃，他还不给哪，只不过看准了对方性子，刻意赶人罢了。
方锐自然看得出来，这位常青常公子，是想结交自己。
‘可想结交人脉，却心态高高在上，放不下身段，真是……少年心性！’
更别提还有狼群那事，他虽然不会记恨、打击报复，可也不代表心中毫无芥蒂。
‘这般的纨绔子，管他作甚？还不如我一顿晚饭重要。’
方锐摇摇头，懒得多想此人，专心调配着自己的佐料。
……
噼啪！
篝火燃烧，大片火星顺着烟火气升高一两丈，才熄灭黯淡。
也就在这般的环境中——
方锐、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一家五口，围着篝火，在昏黄跃动的火光映照中，吃着炖狼肉。
尤其是：那狼肉煮熟炖烂，还被方锐调制的佐料遮掩住些许酸味，肉质劲道绵香，一口下去，那滋味……啧啧！
饭后，睡觉。
……
半夜。
方锐在一阵极极细微的如猫咪发情般的声音中，被惊醒。
锁定目标，发现是常家那边，听声音，还比较熟悉，正是王伯和常母。
方锐神色诡秘：‘那位常公子的野爹，还真是操劳，白天操劳，晚上也要操劳。’
‘罢了，关我何事？！’
他摇摇头，也不去管，再度入睡。
……
夜色静谧，晚风轻抚，一夜再无事端。
……

第七十六章 遮天
次日，方锐神清气爽起床。
反观常家那边，王伯神采奕奕，常母面色红润，只有常青打着哈欠，精神头不大好的样子。
‘那位常公子，是被下了昏睡一类的药物？还是劣质版的。看来，那位王伯对常青这个便宜儿子，不怎么上心啊！’
以方锐的医术，自然能看出些端倪，可也懒得管，招呼着方薛氏、三娘子、囡囡、方灵，一人吃了两个煮鸡蛋，喝了些蜂蜜水。
继续上路。
……
匆匆三五日过去。
这几日间，一直是大晴天，也便于赶路。
有商队带领，每日到达计划好的地点，按部就班。
方锐能看出来，商队也是绕了些路，大概是为了寻找水源、合适地点露营修整，同时，躲避一些危险。
可以说：这般路线，正是商队花费大量人力、财力，千辛万苦探索出来的，是一笔无形的巨大财富，也是商队向方家这般跟随人家要价不菲的底气。
途中，也有遇到过山匪，商队给些银钱打点，就平安过路，没因为方锐在其中，多出些什么幺蛾子。
除了又一次狼群袭击外，再无事端。
方锐也注意着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的身心健康，不时让四人下来走走，讲些故事调剂心情，故以，她们的状态保持得还挺不错。
只有一件稍稍烦心的事情：这几日来，在常母叮嘱下，常青时常凑过来，干巴巴地寻找话题，和方锐攀谈。
除此之外，还自以为隐蔽地，不时去偷瞧三娘子。
那般如怀春少年春心萌动的样子，是个明白人都能看出来。
方锐能看出来，三娘子更能看出来。
三娘子从没和常青说过话，有意避着，常青也不主动和三娘子说话，只是偷瞧，看上一眼回去自己就能乐上半天。
方锐颇有些烦躁，仿佛看到了一只苍蝇，绕着自己女朋友转。
不管他吧，实在让人难受；冷着脸，明言不欢迎，可这家伙就如癞皮狗一般，打着结交的旗号，该来还来；打一顿吧，人家又没表现出来，更没什么逾礼的地方。
斩草除根？那就更不至于。
无奈之下，方锐决定，给这位常公子找些事做。
这日，商队午间休息，常青一如既往地凑了过来。
不等常青干巴巴找话题尬聊，方锐率先开口：“常公子，不知令尊可还健在？”
“已经仙逝。”常青脸色不大好看，不知道方锐为什么提这个。
“难怪！”
方锐似是恍然地点了点头，看向常青，眼神奇异：“那常公子可要多多关注令堂，尽尽孝心……”
“我自然会……不对，你到底想说什么？！”常青气愤道。
“这样吧，我给常公子讲个故事……”
方锐一边生火，一边开口：“从前有个儿子，家中有个有些姿色的娘亲，隔壁么，住了一户人家，姓王……”
讲完这个魔改版的绿帽子故事。
他用一种‘我知道有个朋友的爹绿了，但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于是给了讲了个故事’的关爱、同情眼神，看着常青。
“你……你……”
常青自然不笨，听完之后，怔了一下，就反应过来，一张脸涨得通红，手指着方锐，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可什么都没说。”
方锐满脸无辜地摊了摊手：“不过，常公子，有些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
“呸，这话不大恰当。反正，常公子如若不信，自己观察就是！”
为了弥补方才的稍稍失言，他想了下，补偿提醒道：“只有一点，常公子想做什么，自己先想一想后果，不要冲动。当然，这只是建议，常公子可听可不听。”
“哼！”
此刻，常青简直恨不得立刻冲回去，和自家娘亲、王伯对质，但终究还有理智，再加上方锐的提醒，还是按捺住了。
“我自己会验证的，若是真的，那我……但如果你造谣，我不会放过你的！”
他咬牙切齿地说了句，无心再留，这次，甚至都没去偷看三娘子，就匆匆转身走了。
等常青离开。
三娘子终于憋不住笑，咯咯掩着樱桃小口，轻轻拍了一下方锐：“锐哥儿，你可真坏！”
她心思聪慧，这些天来，对常家有所警惕，盯着多了些，自然也看出了些端倪。
‘坏么？！’
方锐摇摇头，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看着三娘子娇俏如少女般的风情，暗忖道：‘坏不坏，这个问题，白天看不出来，最好，是等晚上……’
“锐哥儿，那啥，你方才说的是真的？”方薛氏倒是没咋注意常家那边，好奇问道。
“自然是真的。”
方锐不想再多说这事，岔开话题，问道：“娘、三姐姐，这些天赶路，你们可感觉还好？”
“还好，比我想象中好多了！”
“是啊，如踏青郊游一般，挺惬意的。锐哥儿，你不用为我们担心的。”
“那就好！”
方锐含笑点头，可心中知道，方薛氏、三娘子说着如此，可事实上，哪能呢？
终究是赶路，比不得在常山城中舒适、安稳，再加上，一路上还要提心吊胆。
‘真正无忧无虑，比往日还要活泼些的，大概只有灵儿、囡囡这两个小丫头了！’
他看向那两小只。
不远处，方灵、囡囡正在叽叽喳喳地捡着柴火。
嗯，准确的说，是两个小丫头在捡柴火；她们肩膀上一人一只小鸟，负责叽叽喳喳。
那两只小鸟，是方锐看着两个小丫头无聊，特意捉来，并为她们驯服的。
倒也没用劫运点提升《驯兽术》，是他路上分出些心神，自己练习的，《驯兽术》中的训练方法，再加上其中记录的一些药饵，就成功了。
配置药饵时，大成医术还起到了不小的辅助作用，一次性成功，之后，方锐甚至还对药饵配方优化了一遍。
总之，除开《方氏医术》不算，《驯兽术》算是他第一门自主入门的技能。
“兄长，我们来了！”方灵蹦蹦跳跳过来，将捡的柴火放入火堆。
“还有我的！”囡囡紧随其后。
熊熊！
随着火焰升腾，大松树下，斑驳的光影中，铁锅中饭菜浓郁的香气，一下子逸散出来。
……
下午，继续赶路。
整个下午，都不见常青出来，大概是在车厢中陪伴常母，顺便……盯梢？！
傍晚，停下露营，亦是没见常青过来。
方锐倒是乐得清净。
……
半夜。
方锐从浅睡中惊醒。
吵醒他的，不是如前两日猫咪发情般的声音，而是三人的争吵声，正是常青、王伯、常母，在这寂静的夜中格外突出。
‘看来是经过我的提醒，那位常公子今晚留了个心眼，没被药晕，然后，就发现了自家娘亲和王伯偷情？’
方锐略一思索，就差不多猜出了实情：‘那种名场面，该是何等的尴尬？！这……不行，我必须得批判一下！’
他竖起耳朵，静静听着。
“娘、王伯，你们在干什么？！”只是听着，就能听出这声音中那股咬牙切齿的味儿，充满愤怒。
“青儿，我这不是……你听我解释……”
……
‘看来，那位常母也不是自愿的。’
方锐无语了。
‘只是，唉！我明明提醒过的，可那位常公子还是沉不住气。如果那位王伯拉得下脸，狠得下心，此人就有大麻烦了！’
果然，接下来又有声音传来。
“呸！老子给你脸，叫你一声公子，不给你脸，你算什么东西？！还以为是以前的常家么？哼哼，要不是看上夫人，老子堂堂一个七品武者，岂会留下来？”
“老王，你……手下留情，孩子小，不懂事，饶他一回吧！”
“哈哈，夫人放心，真论起来，老子还是他便宜爹哩，自不会计较。以后，我还叫他公子，他叫我王伯也好、爹也罢，我们各论各的！”
“啊，我……”
……
‘显然，这位常公子，不是个能忍受勾践之辱的。也是，那般人物，古往今来能有几个？’
‘总之，那位常公子惨了。不过，关我何事？’
方锐摇头一笑，也不想去管，听完了这场大戏，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马车外，夜色深深，有风骤起，遮蔽明月，让整片大地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
次日一早。
常母匆匆出来，去寻陈管事，不多时后，陈管事过来，在他邀请下，方锐也跟过去看了眼。
原来是常青出事了，据说是中风，浑身瘫痪，口不能言。
“怎么样？”常母焦急问道。
商队医师看了看，轻捋着胡子，摇头道：“的确是……中风，请恕老朽无能，治不了。”
‘什么中风？明明是人祸！这医师也是从心，显然不想掺和这事，不过，倒也正常。’
方锐暗暗摇头：‘话说，这位王伯是个狠人哪，下手够果决。如此看来，常青的老爹当初出事，其中也未必没有蹊跷。’
当然，这些和他无关，也懒得管。
本就是萍水相逢，怎么可能为陌生人多管闲事？
就如当初，常青喊王伯回去，守住自家驴车；此刻，方锐隔岸观火，不是很正常的么？
陈管事人老成精，似乎也瞧出些什么，可只是安慰两句，就以有事为由，匆匆离开。
方锐跟着离去。
……
午间，商队在一处计划中的地点停下，暂做歇憩。
方家这边正在做饭。
常母突然过来了，将方锐单独请到一边，扑通一声跪下：“还请公子为我儿诊治！”
方锐却是躲开，淡然问道：“夫人怎么知道，我能治疗你的儿子？”
“早上时，公子也曾过来……那位商队医师说治不了，倒是真心，可公子没说话，神态间似有一二分思索……”常母赔着小心道。
——早上，方锐跟着陈管事过去，在商队医师看过之后，同样也诊了下脉。
‘原来问题出在这里，不过，常母大概也是猜测。’
方锐微微颔首：“直说吧，你儿子的情况很麻烦，即使是我，也要费一番手脚。我能治不假，可为什么要治？”
“换句话说，你能付出些什么？”
“我愿意出重金……”
“我不缺银钱！”
“这……”
常母看了看附近，这里被马车挡住，视线偏僻，一咬牙，投怀献抱缠绕上来。
她本就有交好方锐，搭上这条线，摆脱王伯的想法，现在，不过是计划提前了而已。
“夫人请自重！”
方锐却是身形一闪，躲开了去。
真是，把他当什么人了？他是那般的人吗？
方锐想了下，想到常家这般大户，纵使衰落，应该也还有些底蕴，便问道：“可有功法传承，秘闻游记之类？”
“这个……公子，我家的传承，在太平军抄家后，就丢失残缺了。至于秘闻游记……”
常母突然问道：“公子可曾听说过灵师？”
“嗯？”
方锐眼睛一眯：“灵师？！大概就是区别于武者，另一种超凡传承？”
“你手上有灵师传承？”他径直问道。
“不是，”
常母摇头，并不敢欺骗方锐，毕竟，这可是挥手之间杀了五只大狼的狠人，对方能治疗常青，肯定也能再将常青变回如今的样子。
“只是先祖的一本游记中，提到过只言片语。不过，其中记录了常家先祖天南海北的游历见闻……”她说完，紧张盯着方锐。
“这个不够。”
方锐摇摇头，贴心地为顾客考虑：“要不，换一个要求怎么样？夫人想必也知道，常公子的情况并非天灾，而是人祸。谁动的手脚，夫人想必也清楚。”
“夫人就不恨那人么？我可以代为除了此人！”
实在是：给常青治疗，即使是他，也需费一番手脚，需要的时间不短，远不如杀个人，来得干脆利落。
这并非方锐轻视人命，而是……
‘那位王伯今天盯了我家几次，目光中蕴藏恶意，虽然掩饰得很好，但却瞒不过我这个资深演员！原因么？大概是知道了我提醒常青，揭破了他的好事？’
‘等敌人搞事，再被动应对？那不是我的作风。我喜欢的，乃是消灭隐患于萌芽！’
反正，那个王伯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方锐完全没有心理障碍。
‘如果能杀了王伯的同时，一石二鸟，换一份游记，那就更好不过了！’他期待地看向常母。
“这……”
常母犹豫了。
王伯是一条恶狼不假，可这条恶狼死了，没有此人的威慑，她和常青，真的能在这世道存活下去么？
也就在她犹豫之时——
“夫人，不好了！公子他……”
后方常家的驴车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大叫。
常母连忙过去。
因为生意还没谈成，方锐想了下，也跟过去瞧瞧。
却见：
常青手中握着一支匕首，插在自己心窝，嗬嗬有声，看了眼常母，又看了眼王伯，微微摇头，失去了气息。
‘这是想明白了，自家娘亲是因为自身才受到胁迫，所以宁可自尽么？’
‘只是可惜，还是想得简单了，他一死，常母还能独活么？对王伯来说，他和常母其实是互相牵制的关系。’
‘他一死，王伯怎么可能放过常母啊？真要留下常母，恐怕睡觉都不安生，若是此人够狠……’
方锐看了眼悲痛哭泣的常母，显然对方没心思再和他谈什么生意了，摇摇头离开。
返回自家那边。
方锐说了常家之事，方薛氏、三娘子都是叹息。
可毕竟是别人家的事，叹息过后，该怎样还是怎样。
……
下午，继续赶路。
……
傍晚。
果不其然，如方锐所料，常母悲痛之下‘病逝’了。
“节哀！”
陈管事过来，大概也看出些什么，可最终也没多说，只对王伯道了句节哀，就离开了。
显然不想管闲事。
‘我去，生意还没谈拢，客户就‘被病逝’了！’
‘不过，客户也没拒绝，那么，我就当做是同意了，人死生意还在嘛！我这人，还是很讲诚信的。’
方锐看了一眼王伯，神色玩味：‘今晚就让此人猝死，话说，猝死也算是病逝吧？’
……
入夜。
方锐出了马车，正准备行动，却不想，那位王伯，竟然也有了动静。
他略一转念，就明白了：‘中午，常母找过来，不知道和我达成了什么约定，对方不放心，亦是决定先下手为强？’
‘哟呵，还想到一块去了。’
‘不过，这种事情，归根结底，还是看谁拳头大，而不巧，至少在这支商队，我能覆手遮天！’
……

第七十七章 舍得
月黑风高，夜色深深。
如淤泥一般的大片阴影中，一道蒙面人影蹑手蹑脚，向着方家马车这边而来。
‘那边方家的小子，是个暗器高手，只要不让他出暗器……等干掉了此人，还可以……’
王伯想到了三娘子的姿色，喉咙耸动，咕咚吞咽了口口水。
正在他畅想之时——
突然，方家马车那边，一道鬼影飘了过来。
“嗯？！”
王伯惊咦一声，下意识瞪大眼睛。
这才发现：那不是鬼影，而是人！
只是，对方如鬼魅一般，双脚好似和地面隔绝，身形飘忽，昏暗的光线中，带出一连串残影，径直掠来。
那人正是……
‘方家小子？！’
王伯毕竟是大风大浪过来的人，震惊之中，却也没被一下子吓地失去了胆气。
“死！”
面对那掠来的身影，他眼中凶光一闪，暴喝一声，一刀悍然劈下。
‘太慢，太慢了！’
在方锐眼中，王伯整个人就是0.5倍速，乃至0.3倍速的慢动作，他轻飘飘闪身躲开，一掌按在对方胸膛。
‘这怎么可能？！’
王伯一张丑陋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双目暴凸，软绵绵倒下。
在这最后一刻，生命的弥留之际，他回忆起自己的一生，那一幕幕如放电影般一帧帧闪过：从小长相丑陋，受尽欺辱，发誓向上爬……伏低做小，钻营找关系，成为常家护院，刻苦练功……屡受歧视，被人呼来喝去……常家衰落，一朝翻身，毒杀老爷，刁奴骑主……
——那时，他是何等畅快，何等意气风发！
随后，更是撺掇夫人、公子，带着金银离开……
王伯早有企划，等到了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就拿着常家的钱也做做老爷，妻妾成群，至于夫人、公子，他要将他们囚禁起来，训练成犬，一吐昔日的憋屈！
——是的，若非早有野心，怎么可能在昨日常青撞破，当晚就没有心理负担地下狠手，将对方弄成口痴身瘫，半身不遂？
那般美好的生活，明明就在眼前，可却在最后时刻夭折，毁在了这个萍水相逢之人的手上，美梦支离破碎！
他后悔！他不甘！他恨！
可没有用，王伯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渐渐模糊，砰地一声倒在地上，瞳孔涣散，失去了气息。
“或许，你也是个有故事之人，曾被歧视、欺辱、嘲讽……是个可怜人。”
万类霜天竞自由，方锐不会因为对方是个恶人，做了什么恶事，就去替天行道、扬善罚恶，肆意决定他人生死。
因为少有恶人，是天性就坏的，更多是后天的生活环境所逼迫……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就如：在常家与王伯一事中，常青、常母看似无辜，可真的无辜吗？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常父作孽，他们还报？毕竟，太平军抄家大户不假，可常家能落到这个地步，甚至逃离常山城，是不是自身也有问题？
王伯看似是恶人，但有没有可能，以往也是被常家喝来喝去，颐指气使，当做狗的可怜人？
这个世上，是与非，对与错，善与恶，黑与白，从来都不是那么泾渭分明。
“我是不会管别人的纠葛、恩怨情仇，可有一个前提，不要牵扯到我身上！”
方锐看向王伯尸体，微微摇头：“你最大的错误，就在于：恨上了我。”
这时。
因为王伯死前那一声‘死’地大喝，整个营地被惊动。方家马车中，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显然是方薛氏、三娘子起来了。
而商队前方，也有不少人影，向这边飞快过来。
‘我的化劲可刚可柔，对王伯那一掌，是在心脏位置爆发的，若是一般医师来看，也只会断定是猝死。’
‘只是，堂堂一个七品武者，怎么会猝死？这我就不知道了！’
方锐目光一闪：‘反正，我说他是猝死，就是猝死，是也是，不是亦是。’
他就在原地等着，也没有争分夺秒，提前去搜刮战利品，寻找那本常氏先祖的游记，虽然明知道车厢中可能有不少金银财物。
原因？
不想麻烦。另外，也避免翻找时，碰上什么恶心事物——王伯、常母那俩人玩得很花，车厢中有一些不可言说的器具，是非常有可能的。
因为距离近，方薛氏、三娘子先出来，看到方锐身旁王伯的尸体，皆是面色变了变。
“锐哥儿，发生什么事了？”方薛氏颤声问道。
“阿婶！”三娘子同样想问，可看到前方有人过来，拉了拉方薛氏袖子，眼神示意了下。
“娘、三姐姐，等会儿再说。”方锐微微摇头，对着赶过来的陈管事一行人，迎上了去。
“方公子？！”
陈管事带着十来个护卫过来，看到王伯的尸体，目光一闪：“不知……这是怎么回事？”
“哦，我本来在马车中休息，听到外面有人大喊了个‘死’字，出来一看，就发现此人猝死了。”
方锐轻描淡写地说道，让开位置，让商队医师过来察看。
商队医师诊断了下，站起身，轻捋着胡子颔首：“方公子说的不错，这位王伯，确实是猝死。”
“可一个七品武者，怎么会猝……”一个心直口快的护卫开口。
堂堂七品武者，体壮如牛，竟然猝死，这就如某个朝代落水的皇帝一般，实在可笑！
“好了！”
陈管事打断道：“医师还能瞧错么？说是猝死，自然是猝死。至于猝死的原因，这大家怎么知道？或许是房事过度，马上风？谁知道哪！”
他显然看出些什么，不过还是一贯的作风，不掺和闲事，和稀泥，一言给这事定性。
“是啊，大家怎么知道？我也奇怪哪！”方锐在一边，摩挲着下巴，附和笑道。
看到这一幕，跟过来的十来个护卫，眼中皆是闪过一抹忌惮。
——要说，王伯之死，和方锐无关，他们是不信的。重点在于：方锐能让人意外猝死，就连医师都检查不出来，并且，在杀了人后，还能如此谈笑风生，指鹿为马，实乃狠人也！
这时，一个去常家驴车上清理东西的护卫过来，面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陈管事，这驴车上的金银珠宝，足有八九百两银子……”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落针可闻，随后，包括陈管事在内，呼吸一刹那间变得粗重起来。
八九百两银子，这是什么概念？！
类比方锐前世的八九百万，已经是相当大的一笔数字了。
这般世道，纵使商队冒着危险，在府城与各县城间来回一趟，都挣不到这个数字。
不少护卫右手下移，悄悄按向刀柄，看向陈管事。
陈管事微微摇头，心中已经骂开了：‘白痴！傻瓜！这么多银子，你他娘的就不知道少报些么？这当着外人的面，让我怎么办？！’
这护卫仿佛读懂了陈管事的目光，心中也是委屈。
这不是一时太过激动了么？再说，就算想瞒，也未必瞒得住，人家可是先来的，谁知道看到没？
方薛氏、三娘子两人，也感受到了这股紧张的气氛，忐忑不安地看向方锐。
“没事。”
方锐笑了笑，既然敢让商队的护卫去清理车厢，自然事先有所准备。
“哟！”
他似是无意，脚步一错，一掌拍在了驴车的车身，旋即，整辆驴车的车厢在凝滞了一个刹那后。
轰隆隆！
众人的惊呼声中，整个车厢四分五裂，大量木头倾落下来，可随着方锐抽刀一转，半空中好似出现了一方银盘，将那些木头纷纷扫了回去。
“咴咴！”
受惊扬起前蹄的驴子，也随着他随手在某个穴位一拍，瞬间平静下来。
“抱歉，有所失手，让大家受惊了！不过，也怪这车厢不结实……”方锐回身，对众人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就在他话音落下刹那，那些被扫出去的木头，纷纷咔嚓嚓错开，从中间断裂，一分为二。
看到这一幕，无论陈管事，还是之前那些蠢蠢欲动的护卫，瞳孔皆是猛地收缩，如一盆凉水当头泼下，瞬间冷静下来。
尤其是那两个翻找车厢的护卫……
这车厢结实不结实，他们自己，还不知道么？可只在对方一掌之下，就散架了？
如果说这只是一个巧合，那么，受惊的驴子、一根根断裂的木头，总不可能都是巧合？
‘此人至少是中品武者，还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刀术，以及暗器本事……在这野外，若是此人不和我们纠缠，打游击、放风筝，纵使我们商队这么多人，也会被慢慢磨死。’
‘方才，我竟敢觊觎这般高手的战利品，简直是找死啊！’
陈管事额头渗出涔涔冷汗，咳嗽两声，脸上露出比以往更加热切的笑意：“这些财物，是方公子……不，方爷先发现的，自然归属方爷所有。来人，快将东西拿来！”
其它护卫纷纷附和出声，为自己之前的小动作找补。
“是啊，方爷收下吧！”
“财物有德者居之，合该归属方爷所有。”
“这些财物，若是方爷不收，我老孙第一个不答应！”
……
这些人的态度转变之快，让方薛氏、三娘子两人，一时都有些猝不及防，可反应过来后，心中皆是浮现出自豪的情绪。
‘还是我家锐哥儿厉害！’她们心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这般念头。
“这话就不必说了，见者有份。”
方锐摆摆手：这样吧，我要了这头驴子，车厢中的书册也整理出来，给我路上打发打发时间。
“至于其它的财物，各位起夜也辛苦了，就拿去分了吧！”
黄白之物于他如浮云……好吧，说人话，他自家那边银钱很多，不在乎这点。
是，方锐的确能吃独食、全拿了，可那般拉的仇恨就大了，商队其他人表面不敢说什么，可心中一定腹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啊！
而他只要了驴子、一些书册，其它财物不取，分给这些人，就能收买人心，让这些人记着好。
‘等到云山城，寻找我爹消息，还用得着商队这些人……再者，万一因为我爹的情况，耽误一两天，有了分出去的银子，这些人也不会有什么怨言。’
方锐算盘打得很响。
至于，既然已经决定将财物分给这些人，为什么还要展露一手？
自然是因为：让这些人知道，这些财物是方锐给的，不是他们凭实力拿的。这样，才会记住人情！
果然，这些人眼睛纷纷亮了，看向陈管事。
“这……”陈管事不知道方锐是不是在客套，万一弄巧成拙，那就麻烦了。
“说了不要，就是不要！”
方锐自然看出陈管事心思，坚决道：“将驴子、书册送过来，财物你们自己分了，不必问我，尸体也麻烦处理一下，各位没意见吧？”
‘舍得舍得，散去千金，却换得了人心。这般手腕，大丈夫也！’
确定方锐真的不要，如此大气，陈管事态度不由更加恭敬。
其他护卫也是个个喜笑颜开，看向方锐的目光中满是感激。
“没意见！没意见！交给我们就行！”
“方爷您带着家眷回去休息，尸体交给我们，这个我们熟……”
“是啊，方爷，您稍候，您要的书册，我们一定都给您找出来！”
……
至此，这些护卫们半夜被吵醒起来，心中的怨气半点也没了。
并且，有‘分银子’这根胡萝卜吊着，他们动作干脆利落，很快就找到了那本游记，连同其它书册，一起送了过来。
曲终人散。
方锐带着方薛氏、三娘子，返回马车车厢，小声说了之前的事，让两人皆是一阵心有余悸。
随后，他安慰两人两句，将那些书册收起，也没急着看，歇息睡觉。
……
次日。
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四人明显感觉到了不同。
陈管事不时过来，嘘寒问暖一番；那些护卫，也一个个过来拜访，询问有什么需要。
其中有不少人，带着些漂亮的鸟、虫等小玩意儿，逗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开心，还有人送来了斑鸠、獐子、野兔等一些野货，改善伙食。
虽然他们知道，方家并不是真的缺这些，但，这种态度，就很令人舒服。
“陈管事挺会做人的。”方薛氏感叹道。
“是啊！”三娘子亦是附和道。
方锐笑着，无声地摇了摇头。
这待遇，很羡慕？
八百万……不，八百两银子买的。至尊VIP客户么？自然就有至尊VIP客户的待遇。
崇山峻岭间，大大的太阳笼罩，如蛇一般蜿蜒的商队后方，马车哒哒而过，溅起点点尘烟。
斑驳的光影从车窗打入，随着车厢一同微微摇晃，方薛氏、三娘子两人小声说着话；方灵、囡囡讨论着昨晚的故事，肩膀上的小鸟叽叽喳喳乱叫。
前面，方锐驱赶着马车，翻开了手中的《常三柳游记》。
……

第七十八章 异兽
‘我去！说是关于灵师的只言片语，还真的就是只言片语，不带半点夸张的。’
方锐将整本《常三柳游记》通读一遍，眼睛眯起：‘那位常家先祖常三柳，也只是恰巧碰到了一位灵师，攀谈了一二，得知了些信息，武者所用的大药、灵药，似乎大多和灵师有关。’
‘另外，灵师似乎有什么禁忌，只不过，那位灵师没提，常三柳也不知道。’
原本他还以为，会有什么灵师传承的线索，遗址、秘境、洞府之类，可以探宝，开启一段惊险刺激的旅程。
‘没想到，终究是我想多了！也对，如果真有什么遗址、传承之类，常家就自己去寻了，哪还能轮得到我？’
关于这一点也就罢了。
方锐更重视的，却是另一点：高宗二十八年，东境四州发大洪水，死者无算，有白莲贼揭竿而起，一年平定……等到了高宗三十年，常三柳去东境游历，发现已是一片欣欣向荣……
‘算算时间，大概五十年前的事情，可这不对啊！大虞不是到了近两年，才开始摇摇欲坠，大厦将倾的吗？怎么五十年前就一副要完蛋了的样子？’
方锐心中生出巨大的疑惑：‘这大虞，是怎么吊着一口气不死，回光返照的？难道，也是出了一个类似张居正那般的人物，延续了五十年国祚，可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情？’
而且，彼时彼日的东境四州，与今时今日的南境三州，何其相似也！
‘可惜，这本游记中，没有更多的细节记载。’
方锐摇摇头，突然联想到另一件事：‘在常山城时，我也曾逛过书铺，可从无历史方面相关的书籍，我原本还以为，是常山城太小，等到了府城、州城，情况就会有所改变。’
‘现在想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想了下，突然扭头对车厢内问道：“娘、三姐姐，你们可知道，虞朝之前，是什么朝代啊？”
方锐细细思索，发现自己记忆中，竟然没有半点关于前朝的信息。
——这种东西，就如家中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小玩意儿般，不是特意想起来，根本想不起去问。
“锐哥儿，你怎么说胡话了？一直是虞朝啊，哪有什么别的朝代？”
“是啊，没听说过哩！”
方薛氏、三娘子两人，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听闻这个回答，方锐却是如遭雷殛，面色变了变，当即起身，去寻商队的一些人问了问。
答案亦是如此：没有什么前朝，从来都只是大虞！
这些人说着这事时，就好似在说一个常识，非常正常，如‘水往低处流’一般，可在穿越而来的方锐耳中，听起来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大大的太阳下，方锐只感觉浑身发冷，好似听到了鬼故事版的《桃花源记》。
‘娘、三姐姐也就罢了，可以说消息不灵通，但商队这些人，可是消息最灵通的，如果有前朝，就算不知道具体，可总该知道一个朝代名字吧？’
总不会，除了虞朝之外，真的没有其它朝代？
‘不，或许是时间过得太久，前朝被淹没在历史中。可要淡忘一个朝代，至少也要千百年，乃至更久……’
可世上岂有千年不灭之皇朝耶？！
就说一个最直接的问题，王朝周期率，人口、土地的矛盾，前世无数惊才绝艳之人都无法解决，大虞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世界，不是正常世界，是超凡世界，能解决王朝周期率，也说得过去……个鬼啊？！’
至少，方锐所看到的，这个世界的超凡力量，不具备一人屠灭大军的可能。
在他推断中，即使一品，乃至一品之上，也不大可能。
也就是说，大虞还是有被推翻的可能！
由此延伸下去，方锐发现了更多的问题。
‘既然大虞绵延日久，那么，李玄通起事，就不大可能会有世家大族敢在这个时候投资，那么，那位义军中狠人是哪来的？’
‘义军中那位狠人可是聪明人，对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到底想干什么？’
各种问题，在脑海中搅成一团乱麻。
明明方锐感觉，答案呼之欲出，可就是因为缺少了些什么关键要素，不能将现有信息连成一片，得出真相。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大虞的水很深！非常深！’
方锐心中的忌惮更甚。
‘不急！冷静！我有的是时间，总有一日，这个世界的一切隐秘都会向我敞开面纱。’他眸光深深，暗忖道。
……
随后几日，陈管事过来时，方锐时常打听一些历史、地理、趣谈之类的消息。
陈管事也是乐意加深和方锐交情，两人打得火热，有时，还会留下来用午饭，讲述一些篇幅比较长的趣闻。
还别说，人家不愧是行商的，见闻就是丰富。
就连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也听得津津有味，这是不同于听故事另一种新奇的体验。
在方锐有心深挖下，没几日，就将陈管事肚子里的货掏了个七七八八。
……
这一日。
艳阳高照，苍鹰盘旋，商队来到一道峡谷。
从高空俯瞰去，整条峡谷呈鹰嘴状，其中最狭窄的地方，只有一两丈，两侧地势险峻至极。
“这里倒是挺适合伏击，当然，真要有军队从这里经过，一定会留心观察，格外小心。”方锐眺望向远处，喃喃道。
这时，陈管事过来了：“方爷，这峡谷么，名叫鹰嘴峡。”
“说来，这鹰嘴峡中，还生活着一种异兽。”
他知道方锐感兴趣什么，特意提起这个：“这种异兽，名为地甲蚣，有些穿山甲的特征，又像蜈蚣，可体长足有一二丈，浑身坚硬如铁甲，实力足可媲美一般的中品武者，凶悍至极。”
“并且，这种异兽极为记仇，杀了一条，对方能追来一群，方爷若是遇到了，千万不要斩杀，驱赶了就是！”
‘这个世界的本土超凡生命？！’
方锐脸上浮现出感兴趣的神色：“陈管事，既然这鹰嘴峡如此危险，潜藏着地甲蚣这般危险异兽，那为何非要走这里，不绕道哪？”
“绕道？”
陈管事苦笑道：“若是要绕道，那可就要绕得远了。而且，从鹰嘴峡经过，也不是每次都会遇到地甲蚣，十次中大概会遇到一二次，给些鲜肉，基本也就能打发了。”
“不过，这地甲蚣的出场方式有些特别，是冷不丁直接袭击，所以只要遇到地甲蚣，基本上每次都会死伤一两个人。”
他没说的是，以往跟随商队的人家，到了这里，都会被‘请’到前面，作为探路。
——也就是方锐实力不俗，再加上前两日千金散去的豪气，收割了一波人心，让商队没有按照‘惯例’行事。
“这地甲蚣只吃肉么？”方锐疑惑问道。
鹰嘴峡内，显然猎物极少，对方既然可以媲美中品武者，那么强大的生命体，显然无法只靠捕猎供应身体能量吧？
“当然不是！”
陈管事摇头：“我听说，地甲蚣虽然吃鲜肉，但主食却是一种‘山石灵乳’的东西。那玩意儿可是异常珍贵，府城、州城有人敞开收购，价比黄金。”
“不过，山石灵乳非常难得，需要深入山体，没有地甲蚣那般本事，却是难弄。”
‘山石灵乳？没听说过，又是这个世界的本土产物！’
方锐心中惊奇：‘媲美中品武者的异兽，这般强大的生命体，却能被矿物质供给能量，实在不科学。’
‘哦，这般超凡世界，讲什么科学，人家山石灵乳，名字中可带有一个‘灵’字哪！’
他想了一下，再度问道：“陈管事，可曾听说过妖怪？就是异兽成精，聪明堪比人，甚至能够化形的？”
这话一出，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都是眼睛亮了，齐齐向陈管事看过去。
她们可都是听方锐讲过白娘娘的故事，此时，自然对这个问题相当感兴趣。
“这个……方爷，恕我见识浅薄，从未听闻。”陈管事尴尬摇头。
方薛氏、三娘子都是在一旁笑。
“锐哥儿，你莫不是话本看多了？”
“是啊，锐哥儿，异兽怎么可能智慧如人，甚至……化形？我也从没听说过哩！”三娘子想起方锐讲过的《白蛇传》，不知又联想到什么，脸上浮现出两朵浅浅的红晕。
一行人说着聊着，随着商队前行，缓缓进入鹰嘴峡，陈管事似乎因为没事，并没回到商队前面，就在后边和方锐闲聊。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留在后方，方锐这个高手附近，相对安全？谁知道哪？也不必细究就是。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这话不假。
鹰嘴峡看似不长，可真走起来，却发现还是有一段距离的，商队一直走了小半个时辰，都没能走出去。
不过也快了，远方峡谷出口，已经遥遥在望，到了此时，商队中大部分人都是心神稍稍放松。
可也就在这时——
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惨叫，伴随着哄乱扩散。
“不好，是地甲蚣！”
“大家快散开！”
“准备的鲜肉在哪里？快抛过去！”
……
方锐始终留着一分心神，这时，从马车上下来向前方望去。
旁边，陈管事倒骑在驴背上，扭头看去，脸色变了变：“方爷，确实是地甲……”
他话还没说完。
却见：方锐猛然脚尖一点，整个人如鸿毛般飘起，将陈管事整个人从驴背上带走，拉到了一边。
而几乎就在陈管事被拉走的后一刻——
噗嗤！
在一道裂帛般的声音中，血肉哗啦啦如雨点般从半空溅落，那头驴子已是一分为二，死得不能再死，肠子、鲜血涌出，将地面染成了血泊。
“希律律！”
拉马车的驽马受惊，惊叫一声，双蹄高高扬起，可在方锐一掌拍在一处穴位后，瞬间安抚下来。
“呀！”车厢内响起惊呼。
“娘、三姐姐，你们看好两个小丫头，不要下来。”
方锐叮嘱一声，回头看去。
只见：
那是一头头部如梭形的异兽，确实有些穿山甲的体征，只是，身下左右两排如人的手腕般粗大密集的腿，又好如蜈蚣。
不过，远比蜈蚣大得多，甚至，不止陈管事之前说的一二丈，它体型足有三丈有余！
惊魂未定的陈管事看了，亦是震惊至极，嘴巴张大能塞进去一只癞蛤蟆：“这里也有一条，两条地甲蚣？！而且，这一条怎么这般大？！”
“嘶嘶嘶！”
这条地甲蚣发出尖锐急促的嘶鸣，或许是被鲜血激发了杀性，也或许是杀一只驴子远没过瘾，这时嗖地一下扑了过来。
它明明体型不小，可却极为灵活，速度更是奇快无比。
并且。
在冲在的途中，这条地甲蚣身上合拢的鳞甲，如折扇般舒展开，形成两道如层层刀片组成的铁扇，闪烁着幽幽寒芒。
‘真是奇特的生理构造！也难怪，方才驴子一刹那间就被分尸。’
方锐目光一闪，身形飘然向前，并未出鞘的长刀一挑、一点，让整条地甲蚣被掀起凝滞在半空，旋即一脚踹出。
砰！
这条地甲蚣重重抛飞，撞击在山崖壁上，铁扇一般的鳞甲与山崖崖壁摩擦，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声音，留下深深的印记。
‘的确，这地甲蚣实力媲美中品武者，这条地甲蚣还不一般，恐怕一般的五品武者，都会感觉棘手。’
‘不过，我倒也不是不能击杀，只是杀了并没什么好处，还要被记恨，被一群神出鬼没、媲美中品武者的异兽纠缠上。’
方锐自己是不怕，可商队不行，方薛氏等人更不行。
这时，陈管事回过神，见方锐打飞地甲蚣，生怕他一时冲动，急忙提醒道：“方爷，手下留情，这地甲蚣真的不能杀啊！”
“知道！”
方锐答应一声，面对再次冲来的地甲蚣，又一次将它抛飞。
随后。
这条地甲蚣一次次扑来，一次次被用巧劲击飞，特别是最后几次，方锐每一次都将它甩到那头还热乎着的驴子旁边，以血食诱惑它。
七八次之后，这条大概也意识到奈何不得这个人类，嘶嘶鸣叫着冲方锐示威一声，低下头开始享受血食，再也不过来了。
很快。
商队前面来人，带来了更多的野兔、獐子等血食，扔了过去。
趁着两只地甲蚣在享受食物，商队飞快离开。
等出了鹰嘴峡，陈管事还是满脸心有余悸：“多谢方爷救命之恩哪，不然，这次我这把老骨头，恐怕要交代在这里了……不过说来也是倒霉，听说地甲蚣成年之后，每年只长一寸，看那头地甲蚣的体型，怕是活了一两百年了。”
“一两百年么？！”
方锐心中感觉有趣：‘这般本土超凡生物，能活这么久，生长如此之大，更是以疑似灵物为食，却还没有太多灵智的样子？’
要知道：这可是超凡世界，更没有什么建国后不许成精的铁则，从这个角度看来，这事情就愈发有意思了。
方锐是穿越者，思路并不被禁锢，天马行空，对一切异常抱有怀疑精神，敢于批判性地思考一切。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能够发现：这个世界，一切看似正常的背后，诡秘极深！
……
当日。
或许是方锐和地甲蚣的交手，让商队对方锐的实力评估再一次拔高，就连陈管事的上级，商队主人——姜堰姜公子，都是亲自过来拜访。
此人并非什么女扮男装，方锐也没有邂逅桃花，只是正常客套两句，认识一下，留下个印象，就匆匆离去。
随后，陈管事还要赔偿驴子的钱，一通推让之后，方锐以‘即使没有他，那头驴子多半也会受到袭击’为由，只收了一半的钱，可如此也是让陈管事感恩戴德。
……
时间匆匆流逝，又是三五日过去，云山城已经遥遥在望。
……

第七十九章 屠城
灿金色的阳光笼罩穹野，勾勒出云山城的巍峨轮廓，如同一只趴伏在平原上的巨兽。
“终于要到了啊！”
方锐举目眺望而去：‘鹰嘴峡的地甲蚣之事，那只是个概率性意外。之后，再无事端，看来，我也不是灾星附体，走到哪里，就哪里出事嘛！’
‘乱兵、山匪、大盗、美人刺客、化形小白狐，竟然没有全来一遍，差评啊！’
别看此时他如此自我调侃，可更多的，是为了掩饰内心的忐忑。
因为，到了云山城，方百草的生死大概就确认了，不再如薛定谔的猫，而是崩塌变成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那种心情，就仿佛高考之后，分数揭晓时的忐忑。
事实上，不但是方锐，就连方薛氏、三娘子，也不例外。
方薛氏更多的是担忧，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习惯性地掀开车帘，向外张望去。
三娘子除了担忧之外，还有说不出的紧张，大概类似于第一次见公婆那种心情。
而方灵、囡囡，则纯粹就是期待了，因为方薛氏、三娘子告诉过她们，等到了云山城，就能见到爹、阿伯。
“方爷，”
这时，外面陈管事过来知会：“稍后，咱们就要进城了，计划是：在云山城采购，并歇息两日……当然，令尊的消息，会在第一时间派人打听。”
“谢过了！”
鹰嘴峡之事后，方锐和商队的关系达到了一个新高度，所以，在前两日，他就将这事说了。
商队主人姜堰自然乐得卖人情，陈管事更是拍着胸脯满口答应，表示这事他会亲自盯着。
‘以商队的关系网，若是真心帮忙，多半是会有消息的。’
方锐暗忖道。
……
大概是因为李玄通兵败重伤，太平军严防死守，城门处的审查异常严格。
可有着商队关系，在证明身份后，还是轻松进城。
进城后，也不用方锐烦心，商队落脚的不远处，陈管事已经为方家租了一处小院，和商队主人姜堰毗邻，安保也一同纳入防护。
随后，陈管事也知道方家众人焦切的心情，匆匆离开，去打听方百草消息。
……
来到这处小院，方薛氏草草收拾一番，就来到堂屋等着，坐立难安，连带着方锐、三娘子、方灵、囡囡，也只好过来陪着。
“娘，不要太多胡思乱想，不然越想越焦躁。”方锐摇头。
“是啊，阿婶，陈管事已经去打听消息了，咱们等着就行了，没必要胡思乱想的。”三娘子也是劝道。
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不敢说话，乖乖坐在板凳上，瞪着大眼睛，瞅瞅这边，看看那边。
为了冲淡这股紧张的气氛，方锐不得不坐下，讲述一些趣闻，让方薛氏转移注意力，以免太过心焦。
小半个时辰后。
陈管事回来了，脸色却是不大好看，一副吞吐吐的样子。
看到这一幕，方锐、方薛氏、三娘子三人，心中皆是一个咯噔。
三娘子看了看方薛氏，又看了看方锐，欲言又止。
“说吧，陈管事，我想知道！”方薛氏脸色微微有些发白，却还是道。
陈管事看向方锐，在后者微微颔首后，才开口道：“义军诈城云山、白川、长淮三县时，令尊都参与了行动，南淅县也不例外。可就在这一次行动中，玄通大将军重伤，令尊也受到了不轻的伤势，跟着退回云山城……”
呼！
方锐轻吐出口气，没死就好，以他的医术，即使方百草重伤，也有把握救活回来。
可就在这时，陈管事忐忑地看了方锐一眼，又补充了一句：“前几日，不治身亡，已经埋了……”
听到这里，方薛氏一下子面色苍白如金纸，悲呼了声‘百草’，只感觉天旋地转，向一旁栽倒。
“娘！”
“阿婶！”
方锐脸色连变，急忙过去搀扶住方薛氏，诊断把脉，带她进了里屋，并留下一句：“三姐姐，取我银针过来！”
“哦！”
三娘子答应一声，连忙去了。
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也满脸忐忑，跟着进了里屋。
只剩下陈管事一个人留在堂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更不好跟进去里屋，苦恼地啪啪扇着自己的嘴：“看你说的，就不知道委婉些么？瞧现在这闹的……”
里屋，方锐给方薛氏隔衣施针后，额头上都出了一层薄汗。
“锐哥儿，阿婶怎么样？”三娘子关切问道。
“哀戚过度，急火攻心，昏过去了。不过，经过我施针，已经没太大事了。”
方锐摇摇头：“三姐姐、灵儿、囡囡，咱们出去，让娘睡一会儿吧！”
出了门，三娘子看到面无表情的方锐，也不顾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在旁，轻轻拉住了方锐的手，出言安慰道：“锐哥儿，你……节哀。阿伯虽然……可，活着的人还是要好好过的，你要保重身体啊！”
“三姐姐，我没事的。”方锐摇头。
话虽如此，可他心中何尝好受？
从穿越至今，无往不利，固然是他行事小心谨慎的原因，可内心深处，何尝没有一丝天命所归的潜意识？
可方百草之事，一巴掌拍醒了方锐，告诉他：大错特错，你并非什么天命之子！
此时。
方锐更深刻理解了，这是活生生的现实，不是小说，主角每每可以在关键时刻赶到，救下目标。
这是一局没有重开的游戏！
“三姐姐，你照顾灵儿、囡囡，我出去问问详细情况。”方锐交代一声，去往堂屋。
……
堂屋，陈管事还没走，焦躁地踱着步，见方锐冷着脸出来，更是心神大乱：“那啥，方爷，我不是……令堂……”
“我娘的情况，不怪陈管事。”
方锐摆摆手：“我想问一下，我爹，到底是怎么没的？”
“受了重伤，缺医少药，最终不治……说来也就在早前几日没的，还没太久。”陈管事小心翼翼回答道。
听了这个答案，方锐只觉可笑。
‘我爹可是医师，治疗了多少人，最后，竟然自己因为缺医少药死了？这其中多半有什么猫腻！’他心中冷然。
……
为了避免乌龙，以及为了获知更多细节，随后，方锐交代布置一番，出门去了。
以商队的关系打开突破口，银钱打点开路，多方查证，得知陈管事带来的消息并非虚假，打破了他内心最后一丝幻想。
特别是：迁坟之时，亲眼目睹了方百草的尸体。
再之后，方锐花了370劫运点，点了《风水术》小成，选了一块好墓地，将方百草重新安葬。
墓碑前。
方锐伫立良久，他回忆那个与方百草分别的清晨：朝阳如血，方百草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这个家交给你了’……
没想到，那一别竟是永诀。
……
返回，已是傍晚。
方薛氏早就醒来，在三娘子开导下，没那么伤感了，见到方锐还脸上挤出了个笑容，只是整个人看上去比以往沉默了许多。
家中气氛沉闷，有一种哀戚的味道，就连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都没了以往的那股活泼劲儿。
方锐简略说了自己出去打听到的消息，以及给方百草迁葬的事情，约定明日一早去祭拜。
方薛氏摇摇头，没再就方百草说什么，只是道：“锐哥儿，饿了吧？我去做饭。”
“锐哥儿，不要担心，我会开导阿婶的！”三娘子说了句，连忙跟上去。
晚饭。
家中少了许多欢声笑语，即使方锐有意引导话题，都没太大用。
吃完饭，各自回屋睡觉。
三娘子知道方锐心情不好，叮嘱方灵、囡囡今天自己睡，两个小丫头倒也懂事，没缠着方锐，听从吩咐，乖巧地手拉着手回屋了。
返回房间。
方锐脸上笑容收敛，刹那间，变得冰冷无比。
之前，在方薛氏、三娘子面前，他有些细节没说。就如之前所猜测的那般，方百草之死有猫腻。
这事关太平军中的一个百夫长，一个名为傅大壮的七品武者。
此人和方百草的矛盾，说来也可笑：对方在一次行动前，想多为下面兄弟要些药包，可方百草拒绝了，两人发生了一些口角，因此被记恨。
在方百草重伤后，傅大壮使了些手段，调走其他医师，没人为方百草治疗，即使方百草自己开了单子，也被以药材不足卡着……这般拖延下去，才渐渐不治！
不然，未必不能挺过几日，等到方锐到来。
呼！
方锐深吸口气，压下心中的愤怒，从怀中取出一本日志。
没错，这正是方百草遗留的日志，也正是他忙活一下午的收获之一。
之前没拿出来，是担心方薛氏见了更伤感，准备等过些日子，方薛氏心情稍稍平复，再转交给她。
翻开，上面是熟悉的字迹。
离开半月，不知家中如何，妻儿可好……
——九月廿八
……
剿贼兵败，我投诚了义军，以后或还有和妻儿相见之日……
——十月初九
……
义军破城，匆匆返回，未能得见妻儿，憾甚……
——十月十三
……
前两次诈城顺利，可不知为何，这次出征前，我心中隐隐有股不好的预感，希望还有和妻儿相见之日……
——十月廿九
……
小人作祟，命不久矣，我念念放不下的，唯妻儿也……
——十一月十二
……
每一篇日志中都提及了妻儿，哪怕濒死，方百草也没有太多为自己担忧，只是忧心自己妻儿，在这个乱世如何活下去。
其情之真，其言之切，让人动容。
方锐吸了吸鼻子，闭目良久，方才再度睁开：“傅大壮、李玄通、铁浮屠……咱们一个一个来！”
“血债，就该用血来偿！”
……
夜。
傅大壮住所，聚集了一票人。
“傅头，下午时有人打听方百草消息，我反打听回去，发现竟是方百草那死鬼的儿子，还牵扯到了一个商队。”
“头儿，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您看，是不是？”这人说着，眼中闪过一缕凶芒，做了个竖切的动作。
“是啊，方百草的死，咱们或多或少都出了些力，为了日后清净，还是要做得彻底些。”
“这牵涉到了一个商队，那边也有些关系，怕是不太好办。”
“不好办，可也不是不能办！这可是特殊时期，咱们动些手脚，给那商队按上一个暴虞细作的帽子……说不得，还能顺便发上一笔。”
……
这时。
轰！
大门破碎，一道蒙面人影闯了进来。
“你是？！”
屋内众人，一个个如受惊了兔子般，纷纷站起。
方锐淡淡扫视了一眼，身形一闪，如鬼魅般飘了过去。
十多个呼吸后。
这七八个人，被割断了手筋脚筋，弄哑了嗓子，绝望倒在地上，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方锐喂下了特制毒药。
那般特制毒药，是他医术集大成之作，服下后，是真的让人能体味到‘肝肠寸断’的滋味。
“嗬嗬！”
这些人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剧痛之下，有的甚至忍不住啃噬起自己的身体，看向方锐的目光，或是恐惧、或是哀求、或是仇恨……不一而足。
方锐却只是淡漠注视着，一言不发，如沉默的死神。
盏茶功夫后。
一片血泊之中，这些人皆是没了气息，他才转身离开。
熊熊！
在方锐离开后，身后有火焰升腾。
“来人了！”
“快救火啊！”
“死人了，有暴虞细作袭击！”
……
自李玄通兵败，城中大虞的细作就开始急剧活跃，袭杀的太平军百夫长，不说有一打，至少也有七八个。
可以说：当初太平军对常山城用的那一套，大虞原封不动，照搬用到了太平军身上。
“所以，也不怕怀疑到我。”
方锐注视着赶来的太平军兵卒，眺望向城中心县衙的方向，目光冷然：‘这只是一个开始，李玄通……’
想到这里，他微微摇头：‘县衙防卫严密，暂时还不是时候。再者，李玄通此人身上诡秘极深，不能大意。’
至少，三品之前，方锐不准备动手，他是想除掉此人不假，可也没有被仇恨冲昏了头脑。
……
次日，方锐带着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祭拜方百草返回。
陈管事匆匆赶到，带来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铁浮屠率精兵两万，攻破长淮县，屠城，白川县望风而降，不日将兵临云山城！”
……

第八十章 山崩
“屠城？兵临云山城？”
方锐心中一凛：“不知商队有何打算？”
“暂留城中，观望一下局势吧！”
陈管事苦笑：“采购物资需要时间，等准备好出城，万一再恰好碰到官军，被驱赶着蚁附攻城……”
当初常山城时，柳树胡同出城的福泉叔等人家，不就是如此么？
别以为这是太平军的专利，那位铁浮屠，可是能够屠城的狠人，不用怀疑，这种事情绝对做得出来。
“留下，也不是什么好选择。”
方锐眯起眼睛：“李玄通就在城中，有他坐镇，城中直接投诚的概率不大，万一城破，义军分散城中，铁浮屠未必不会再次屠城。”
“谁说不是？！”
陈管事苦着脸：“可这也不是没得选么？早知如此，还不如就留在常山城，不急着走哪！”
“是啊！”方锐颔首。
商队怕屠城，他同样也怕，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
‘若真的屠城，即使以我如今的实力，恐怕也难以保全所有人……’方锐心头笼罩上了一层阴霾。
“陈管事，你们商队往来四方，定然是有大泽一府的地图吧？不知，可否让我看上一眼？”他思索片刻，突然问道。
“这……方爷，这种东西，大概是有的，可我都从未见过，应该只在姜公子手中，是极为核心的隐秘。”
陈管事为难道：“这种大事，我根本做不了主，只能带您去见姜公子……不过，方爷，我和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东西是商队行商的根基，您最好也别抱太大希望。”
“放心，我知道的。”
……
在陈管事带领下，方锐找到姜堰，提出想看一眼商队地图，并言愿意为此付出银钱，并承诺不会用这张地图在大泽府行商，和姜家商队竞争。
姜堰犹豫刹那，就是道：“这有何难？方公子想看，我为方公子取来就是！”
“至于银钱……我听闻，方公子有‘千金散尽’的名声，我比不得，却同样也不会吝惜些许钱财！”
若是以往，他大概率不会如此痛快答应。
可如今局势下，内外交困，去留皆难，地图、银钱，这些身外之物，虽然重要，但又没那么重要了。
姜堰也是果决之人，送出地图让方锐看上一眼，换一个这般高手的人情，说不得就能在城破后救命，这份投资绝对是值得的。
不得不说，此人不愧是带领商队南来北往的主事人，性格中有着极其恢弘大气的一面。
很快，姜堰取来地图，让方锐观看。
地图上面，各处标注很详细，特别是常山、云山、长淮、白川等商队路线之内的地域，配套的还有一份说明，什么地方有什么特征等等。
——这是过去姜家数十年，花费无数人力、财力，一点点探索出来的。
武道境界提升下，方锐早就有了过目不忘之能，很快记下：“谢过姜公子，这份人情我记住了。”
……
返回小院。
方锐花费半天，做了些布置。
在将《驯兽术》提升至小成后，通过商队的路子，用了些银钱，买了五六只凶悍大狗驯服，又用自己医术调配了些东西布置一番。
再加上商队的安保，三重防护之下，至少短时间是没问题的。
随后，方锐交代方薛氏、三娘子自己有事，需要暂作离开，并告知在官军围城之前，一定会返回。
再之后。
方锐带上行囊，向商队借了匹好马，出城。
他前脚离开。
当天傍晚，城中收到‘铁浮屠从白川出发，即将进逼云山城’的消息，城门关闭，封城。
……
“希律律～”
这日黄昏，方锐一路疾驰，重新来到了鹰嘴峡。
“如果官军要进逼云山城，走鹰嘴峡，这是最快捷的途径。”
方锐目光一闪，没有进入峡谷，而是下马，将马匹在一处安置好。
随后。
他脚尖一点，整个人鸿毛般飘起，手脚并用，如猿猴一样，向一侧崖壁飞快攀援。
途中，可见因为今岁大旱，崖壁上大片龟裂的纹路。
不多时后，登顶，眺望而下。
黄昏的余晖下，整片峡谷被渲染成嶙峋的金色，下方是极狭极窄的谷道，两边崖壁上，无数龟裂的纹路纵横交错如龟壳一般。
“比我想象中的还好些。”
方锐眸光闪烁：“要施行我的计划，还需要另一样‘工具人’——地甲蚣！”
从前些日子和陈管事的闲谈中，他知道：地甲蚣并不是一直待在地下，而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来透气。
故以，利用小成的《风水术》圈定了一些地点，挨个查水表，果然发现了几只地甲蚣，以《驯兽术》驯服。
《驯兽术》这玩意儿，说白了，其实没什么了不起，无非就是胡萝卜加大棒。只不过，在这个世界有超凡力量，将这种理念发扬到了极致。
方锐的做法：先将这些地甲蚣打几顿，打出心理阴影，不听话，就再折磨一番，种下恐惧种子，让它们惧怕。
等听话了，给颗‘胡萝卜’，这个世界有不少取悦这些动物的特殊手段，如特制的药物，如劲力刺激按摩等等。
两相配合之下，驯服起来速度是极快的。无论普通动物，还是地甲蚣这种异兽，都是一样。
总之，一个理念：反抗，就死命折磨；不反抗，听话，就给好处。区别对待，让它们意识到，反抗没好处，顺从很舒服。
当这种思维形成惯性，不用动脑子，下意识执行命令，就差不多了，算是人为制造‘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驯服了地甲蚣，自然就有了山石灵乳。
“咦，这山石灵乳……”
方锐看着这种乳白色胶质状粘稠灵物，研究分析发现：这玩意儿蕴含能量充裕，媲美大药，而且属性温和，普通人都能够吸收，改善补益身体。
“嗯，不错，可以收起来，等以后，留给娘、三姐姐、灵儿、囡囡用。”
虽然这玩意儿价比黄金，但他也不会售卖，因为，越是在这个世界生活越久，越是能发现，在这般超凡世界，银钱并没有那般重要。
反而是，实力最重，有了实力，自然就有银钱；没有实力，有了太多银钱也守不住。
再者，有一些特殊资源，根本是无法用银钱买到的。
不过，方锐也没让地甲蚣过多去开采‘山石灵乳’。
原因？
这些地甲蚣来回花费时间不少，可每次带出来的量极少，一只一次只有几毫升，就这，就跟要了它们老命了一般，抠抠索索的，还动不动就想要奖励。
“罢了，山石灵乳只是其次，还是正事重要。”
方锐利用《风水术》观察，选定了一些特殊地方，让这些地甲蚣开始钻探挖地。
因为工程量太大，他并没有停下手脚，还在不断地驯服地甲蚣，不断地安排工程，俨然化身成为了一个包工头。
……
两日后，又是黄昏，残阳如血。
“来了！”
方锐眺望向远处，突然发出一声叹息。
只见：
地平线上，随着一面书写着‘虞’旌旗招展，如云般的人马渐渐出现，因为大虞军服是玄黑色，故以，这支军队看上去，就如浩浩汤汤的黑色洪流席卷而来。
最当前的一人，面容粗狂、胡子旺盛、身高两米、膀大腰圆，手持流星双锤，身穿火红镔铁甲胄，反射出血一般的光芒。
“此等军容，难怪能一日攻破长淮县城。最前那人，想必就是击败李玄通，屠了长淮城的狠人——铁浮屠了！”
方锐眸中冷然，吐出口气，轻轻摆了摆手：“去吧，除了‘铁壳郎’，都赶快去找地方藏身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
身后，密密麻麻上百只仅露出头的地甲蚣，嘶嘶颤鸣着离去了。
那只被留下，称作‘铁壳郎’的地甲蚣，是其中最大一只，足有三丈多长，正是前些日子袭击姜氏商队的那家伙。
“稍后，就由你推倒第一块骨牌！”方锐摸了摸这只地甲蚣脑袋。
……
“唳！”
十几只苍鹰在高空盘旋，忽而俯冲疾下，落入铁浮屠军中。
“大人！”
令兵来报：“已经观察过了，前方鹰嘴峡谷，并无人马埋伏！”
显然，李玄通知道，鹰嘴峡这等险要地势，敌军必然会查探，埋伏无用，也就没做无用功。
“知道了！”
铁浮屠一夹胯下具有异兽血脉的鬼鳞马，大喝一声：“传我令，出！”
“出！出！出！”
大军出动，声彻四方，气势锐无可当，煞气冲霄，虫兽退散。
是的，别说普通虫兽，即使是地甲蚣这般异兽，面对这般大军，也完全不够看的，真要敢兴风作浪，那是会被斩尽杀绝，当做加餐的。
……
人过一万，无边无沿，这话不假。
铁浮屠两万大军，再加上后勤辎重部队，只是尽数进入峡谷，都需要好一段时间。
方锐没有心急，慢慢等着，一直等到大军完全进入鹰嘴峡一段距离，来到自己计划的地点后，才冷漠吩咐那只名为‘铁壳郎’的地甲蚣：“去吧，该干活了。”
“嘶嘶！”
在他的命令下，这头地甲蚣一头扎入地面，来到一处薄弱点，钻穿了这里。
内部被凿穿，外边这个位置龟裂的纹路在‘咔嚓嚓’的声音中不断扩大，最终与山体分离，形成崩碎的山石，向下滚落。
其实，这一处的崩碎并不算什么，恐怖之处在于，它是推倒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只见：
这些崩碎向下滚落的山石，所过之处，大片龟裂的地面跟着一同崩碎，向左、向右、向下似乎无止境一般扩散……
在短时间的衍化后。
入目，四面八方已经皆是嶙峋的碎石，在重力加速下，它们滚动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如滔滔倾覆而下的洪水。
这一刻，‘排山倒海’四字，并非形容词，而是现实景象的真实写照。
……
“什么声音？！”
铁浮屠耳朵一动，心中陡然泛起一股不妙的预感，突然间想起什么，面色勃变，大喝出声：“撤！听我军令，大军立刻撤退！”
可此时已经太晚了。
这道命令还没有传遍全军。
轰隆隆！轰隆隆！
半空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并且，不用再去猜测，已经可以用肉眼看到发生了什么。
那是……山崩！
或大或小，无尽嶙峋的碎石急剧翻滚着，从崖壁上滚落，汇聚在一起，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这般景象，就好似：整座山体崩溃，直接脱落了一层，向峡谷压下。
“希律律～”
“快跑！”
“啊，山塌了！”
……
战马的惊叫声，士卒的喊叫声，人与人推搡、踩踏的喝骂声……
这些混乱的声音，在极端的时间内被淹没，只剩下山石碰撞的声音。
轰！轰！轰！轰！轰！
巨石碾压下，血肉成泥，大片大片的血花绽放，最终，又被碎石掩埋。
“完了！”
铁浮屠一双血红色的眸子中，倒映出这灭世一般的景象，满是呆滞与绝望。
……
上方一处，这两日间方锐以风水术的目光，特意选出，让地甲蚣开凿出来的安全洞中。
方锐以劲力封住耳朵，面色平静无比，复盘着自己这一番布置：“利用风水术，寻到最容易形成大面积崩塌的位置，再用地甲蚣改造地形，布置串联，形成多米诺骨牌……”
“想要做到我这种事情，至少需要四品的实力、小成的风水术、小成的驯兽术、大成的医术！”
小成级别的风水术，看穿地脉节点，是串联制造出这种多米诺骨牌的前提；四品的实力，小成级别的驯兽术，搭配大成医术配药，才能快速驯服大量地甲蚣，改变地形，将崩塌之处串联起来。
“当然，这只是硬性条件，更重要的是思路：山崩的思路、利用地甲蚣开凿的思路、串联多米诺骨牌的思路……”
“再其次，就是外部条件了：大旱、地甲蚣。”
如果没有外部环境，三州大旱，让崖壁多处龟裂，摇摇欲坠；如果没有地甲蚣这种‘工具人’，方锐也不可能造就这一副多米诺骨牌！
可以说，能做到这般事情，他更多的只是因势利导。
“收获的时刻到了。”
方锐看着面板上飞速跳跃的劫运点，心中一片安宁。
……
山崩持续了一刻钟，听起来不长，可这一刻钟是死亡的一刻钟。
等方锐从自己精心布置的安全洞出来，向下眺望去。
如血一般的夕阳中，比夕阳更刺目的血泊里，碎石成片，错落堆叠向上，好似形成了阶梯，极为壮观。
看到这一幕。
方锐蓦然想到了一句诗：“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

第八十一章 三品
“‘地崩山摧’是真的，只不过，‘壮士’真的死了吗？”
方锐收拾心情，看向下方。
铁浮屠大军并没有全军覆没，仍有残余，只不过，剩下的连十之一二都没有，还大多身受重伤。
这也正常。
毕竟，方锐这两天，收服了这么多地甲蚣，也只是营造了一段距离的多米诺骨牌而已，并非整个峡谷。
——纵然大旱，也没有那般全面山崩的环境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即使有那般的外部条件，所需工程量也实在太大了，如果他真有在一两日间改天换地的本事，还需要什么因势利导？直接A上去不香么！
崖谷下方。
铁浮屠大军残众，或是缺胳膊断腿地在挣扎；或是风尘仆仆，满脸疲惫，大口喘息着；或是被吓傻了般，呆呆坐着，瞪大双目如死鱼眼珠子……
在这般环境中，哀嚎声、哭泣声、痛吟声……交织成一片。
宛若人间炼狱。
方锐看到这一切，却是神色淡漠，表情没有半分变化：“我不杀你们，你们就要杀我家人；我不阻你们，你们就要如屠了长淮县一般，屠了云山城。”
“所以，当然是你们死，我与我的家人们活了！”
他仰望天空，眸光一闪：“若真有什么怨气血煞，万般罪孽尽加吾身，何惧哉？！”
从那些残众身上扫视而过，却没有找到那道身穿血红色铠甲的显眼身影。
‘铁浮屠，真的死了么？！’
这个念头刚刚生出，就被方锐自我否决：‘不可能！我也不相信，传闻中的铁浮屠，这么容易就死了。应该是埋在什么地方，暂时还没出来……’
“不过这样也好，我还有手刃仇敌的机会。当然，在这之前，该突破上三品了！”
他喃喃着，淡漠转身离去：“以往突破，速度都是很快，这次从中三品到上三品，不知道需要多长时间，希望不要太久吧！”
在方锐离去后不久，有几只地甲蚣冒出，毁去了这处山洞。
——这里的地形结构，是在山崩中都足够安全，但隐蔽性也就一般，突破的话，自然是要选一处更隐蔽的地点。
……
夜。
常山县衙。
扑簌簌！
先后数波信鹰飞来。
“军师，大喜！大喜！”幕僚拿着情报推门进来。
不多时后。
赏钱发放下去，上下欢喜，满县衙同庆。
甄佚却是皱着眉头，来到了窗前：“这么一来，义军是声威大震，可……”
他摇摇头，眉宇间满是疑惑，就好似看到戏台上的生、旦、净、末、丑抛开了剧本，一通临场发挥，开始乱演。
‘到底是什么地方出意外了？！这到底是天灾，还是人为？’
甄佚伫立凝眉，思虑良久，却百思不得其解，被夜间的冷风一吹，才激灵灵回过神来。
“我想那么多做什么？！”他自嘲地笑笑。
‘这般的大清理，又不是第一次了。无论如何，一切都会按照那个庞然大物的意志演变下去，些许意外又算得了什么？根本于事无补，什么也改变不了。’
‘再者，在这盘棋局中，我也不过是一个配角，需要做的，只是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甄佚暗忖着，看向窗外。
这云州的夜，无星无月，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
云山城，县衙。
“让各位久等了！”
李玄通大步而入，精神奕奕，没有半点受伤的迹象，反而周身气势如芒，给人以刺目的感觉。
显然是：突破之后，一时无法完美控制自身气息。
看到这一幕，堂中等候的各路太平军军头，齐齐心头一凛，此时，或真心、或忌惮、或恐惧地齐声恭贺道：“恭喜大将军伤势痊愈，更进一步，破入上三品！”
“报！”
就在这时，忽有传令兵来报：“今日黄昏，铁浮屠大军路过鹰嘴峡，遭遇山崩……”
这消息落下，堂内足足安静了数个呼吸后，就又是一片恭贺声响起。
“铁浮屠多行不义，自有天罚，可见将军天佑！”
“双喜临门，为大将军贺！”
“为大将军贺！”
……
“好了！”
李玄通却是一摆手：“今日，双喜临门，当有人头佐酒！来人，将周双鱼、金完、风波恶……这些通虞叛逆，通通推出去砍了！”
……
‘铁浮屠大军被山崩掩埋’这般太平军天命所归的消息，在太平军极力宣扬下，还未入夜就已是满城皆知，甚至衍变出多个版本，皆是传得有声有色。
“太好了，终于不用担心铁浮屠那个吃人魔头，来咱们云山城祸祸了！”有人欢呼。
“是啊，听说那个铁浮屠在长淮县纵兵屠城，烧杀抢掠，还挖小儿心肝吃，一顿要吃三大桶……”语气中满是惧怕。
“这就是报应！老天都看不过眼了，山崩惩罚这人哩！”
“什么天灾，不是说是义军干的吗？义军都宣布对此事负责了。”有人反驳道。
“你这是哪听来的小道消息？吹牛也不是那么吹的，山崩那是人能制造出来的么？”
“怎么不能，听说义军出动了八百中品高手，开凿山脉……”这人言之凿凿。
“争个什么哩？管它是天罚，还是义军干的，这都是大好事啊！铁浮屠大军没了，咱们云山城也就安全了！”
“可不是？总算能睡一个安稳觉了。”
……
城中。
姜堰、陈管事在听到这消息后，‘鹰嘴峡’、‘山崩’、‘地图’，这种种线索下意识联系起来，第一时间就联想到了方锐。
明明这般念头匪夷所思，荒诞无比，可就是忍不住。
直到——
之后城中有消息传说，义军宣布对此事负责，他们才彻底甩去那般‘荒诞’的念头。
……
“娘，兄长什么时候回来啊？这都两天了哩！”方灵无精打采道。
“是啊，我也好想阿锐哥！”囡囡趴在三娘子怀里，同样有些怏怏的。
“快了！快了！”
方薛氏这般说着，和三娘子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彼此眼中满满的担忧。
……
鹰嘴峡，一处隐秘山洞。
“去，都去洞口附近潜伏起来，守着这里，不要让其他东西进来。”
“嘶嘶！”
五十来只地甲蚣嘶嘶颤鸣着，纷纷出去了。
是的，只剩下五十多只地甲蚣了！
山崩后，有十多只地甲蚣一时收不回来，方锐也没等。再之后，他一路寻到这里，路上跟过来的就剩下这些了。
——倒不是叛逃了，而是这群混蛋玩意儿，明明能在地面上走，却总忍不住钻地，只要方锐速度一快，走着走着就会成串地走失。
“算了，不想这群混蛋玩意儿！”
方锐无奈摇摇头，闭目，查看面板。
【劫运点：9199】
“比想象中的稍少些，或许，还有反馈的未入账？罢了，已经足够突破了……开始吧！”
方锐心中一动，意识沉寂面板，在《养身功》后的‘＋’上一点。
轰！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庞大的清凉气流出现，如洪水般倒灌而来，进入身体。
于内。
脑海无数感悟生灭，如烟花般炸开。
于外。
磅礴的清凉气流化作薪柴，内炼脏腑，方锐胸膛中心脏‘咚咚咚’有力的心跳声越来越响，最终，整个山洞都清晰可闻。
三品境界，是为炼脏！
在这个过程中，化劲如雪崩般消散……不，更准确的说，是升华成另一种更高级的超凡能量。
这种超凡能量，甚至连肉身都无法承受，需要另一种特殊的方式承载。
‘借假修真，在体内形成一副介于虚实之间的能量网络，如此思路……妙哉！和我前世听闻的修真理念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在那股奇异的磅礴清凉气流牵引下，九品磨皮、八品易筋、七品锻骨、六品开窍、五品洗髓、四品换血，再到如今三品炼脏，由外自内，这般淬炼过一遍的躯体基础上，一副介于‘虚与实’、‘有与无’、‘真与假’之间的能量网络开始形成。
如果说，四品的本质是：超凡因子融入了血液；那么，三品炼脏，随着这副超凡能量网络的生成，已经在事实上变得‘非人’！
……
不同于以往，整个突破过程，也不过百来个呼吸，这一次，足足盏茶功夫，身体由内而外的升华才堪堪完成。
“成了！”
方锐蓦然睁开眼睛，看向面板。
【姓名：方锐】
【劫运：4199】
【功法：养身功（出神入化）】
【境界：三品（炼脏）】
【技能：方氏医术（大成）（＋）、驯兽术（小成）（＋）、风水术（小成）（＋）、夺命刀法（圆满）、疾踪步（圆满）、易容术（小成）、掷燕十三手（大成）（＋）、薛家枪（未入门）（＋）、劈山刀法（未入门）（＋）】
【神通：长生不老（灰色）】
……
“花费了五千劫运点。三品炼脏，是‘出神入化’级别的《养身功》吗？”
方锐喃喃着，心中泛起明悟：‘神乎其技，其中虽带有一个‘神’字，可更多是技巧层面的精妙由心；而出神入化，则是在《养身功》的根源理念上，向前迈出了一大步！’
“上三品之境，终于是成了！”
他叹息着，心绪复杂，关闭了面板。
“突破之后，最大的变化么？”
方锐深吸口气，猛地张口一吐，一道白光从口中飞出。
轰！
在一道巨响声中，七八尺开外，山洞崖壁上无数细小的碎石滚落。
“这已经不是中品时的‘劲力’了，真要形容，这股由‘虚假的劲’升华而来的超凡能量，可以称为‘真气’！”
“真气，可以看成劲力的极尽升华版，可离体外放一丈。”
方锐开始试验真气的种种妙用。
对肉身加持的效果，在能量网络启动，真气流通之时，对身体的综合属性加持，超过了四品恐怖的五成！
“我以前还在奇怪，身体有极限，到了上三品，是如何再一次让身体综合属性飙升，没想到，答案竟是变得‘非人’。”
方锐摇摇头，不再多想，继续试探。
他发现：除了以上的作用外，真气在治疗伤势、压制毒性等方面，都有相当不错的效果，简直就是万能灵药。
“还有就是，我的先天体虚，到了此时，也已经彻底弥补了，因为是劫运点完美提升的关系，体魄强壮更胜其它三品，真气强度在同境界中亦是佼佼者！”
“加上圆满《夺命刀法》、圆满《疾踪步》、大成《掷燕十三手》，攻击、身法、暗器，一应皆全，我的战力，在三品中，也当是最巅峰的那一小撮。”
可以说：到了三品炼脏境，方锐过往的所有积累，才真正算是一朝爆发。
“不过，也不能大意！我可以在武技上开挂，这般的三品敌人手中多半也有灵符，这个差距，其实就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大了。”
当然，这是同为上三品的情况下，三品之下的对手，对方用啥，在方锐眼中都是菜鸡。
“除了我自己外，似乎还未听说过另一个三品，包括李玄通、铁浮屠，听说都只是四品罢了。”
——这也是他一直在小地方，没有去过府城、州城的缘故。
“身负伟力，自当快意恩仇！”
“是时候去和铁浮屠做一个了结了，随后，就该返回云山城了。娘、三姐姐、灵儿、囡囡她们，该等急了！”
方锐眸光一闪，提刀大步走出山洞。
“嘶嘶！”
山洞外，五十多只地甲蚣从地下钻出，低着脑袋围过来，将方锐簇拥在中心，如同朝见王。
“很好，记住了，这次不急着赶路，都给我跟上，咱们去……杀人！”
……
鹰嘴峡外一处山涧，铁浮屠残军在此扎营。
夜风呼啸，吹动破裂的旌旗烈烈作响，空气中飘荡着受伤士卒的呻吟声、哀嚎声，整个营地，都笼罩在一片哀戚的氛围中。
一团团篝火摇曳，映照出一张张面孔，或虚弱惨白、或痛苦扭曲、或呆滞无神……
营地外，甚至都无人巡逻。
——傍晚的山崩，固然淹没了大军，可也堵住了峡谷，另一边大规模军队过不来，也不怕遭遇太平军袭击。
后营一处营帐。
“将军，这是煮好的马汤，您喝些吧！”一个亲兵双手捧着碗，在外跪地劝道。
“拿走！”
“将……”
“滚！”
这位亲兵无奈叹息一声，只好站起身，正要离开。
可就在这时——
哗！
营帐突然拉开，铁浮屠大步从中冲出，铜铃大的虎目盯向某一处，神色狰狞，怒吼道：“夜袭！夜袭！来人备战！”
那亲兵转身望去。
只见：
风中急促摇曳的篝火映照中，一道蒙面人影骑在一条三丈长之巨的地甲蚣背上，身后跟随着五十来条杀气腾腾的地甲蚣，神挡杀神，趟出一条血路而来。
……

第八十二章 杀局
风在呼啸，火在翻卷，沙尘滚滚扬起。
昏黄的火光跳跃，黯淡的光线中，映照出一张张狰狞的面孔，大片张牙舞爪的地甲蚣，还有刺目的血泊。
“嘶嘶嘶！”
“噗嗤！”
“啊，怪物，不要过来！”
……
地甲蚣的密集颤鸣的声音、锋锐的鳞片割开血肉鲜血迸溅的声音、铁浮屠大军惨叫的声音……
种种声音交织，汇聚成一曲沙场的死亡乐章。
此时，方锐身边，只剩下十多只地甲蚣，还在随他一道，杀敌破军。
其它大多数地甲蚣早就杀昏了头，带起一蓬蓬扬起的砂砾，冲入营地之中，涌向四面八方，见人就杀，左右两边锋锐的鳞甲张开，如同两把快刀疯狂收割生命。
地甲蚣杀疯了！
而反观对面，铁浮屠大军……
虽然还有两千多人，可大半重伤，完好的只有八九百人，即使这些人，也沉浸于傍晚的惨痛中。
人无斗志，兵无战心，那就和两脚羊没什么区别！
可以说：铁浮屠士卒的这种软弱，更加重了地甲蚣杀性，让它们爆发出了百分之二百的战斗力，一只地甲蚣追着几十个兵卒乱杀。
——就如前些日子，他们拿着屠刀，面对长淮城的民众一般。只不过，此刻反转了过来。
仅仅百来个呼吸，在地甲蚣的冲杀中，已经死了不知道有多少人。
“亲兵何在？分散反击，给我灭了这群畜生……”
铁浮屠不愧是领兵大将，面对偷袭，极度劣势之下，仍然组织起了反击，将小半亲兵分散下去对地甲蚣进行分割围杀。
只见：
那些亲兵散入营地，砍了些逃跑的兵卒后，带领起部分士卒，杀了回去，对地甲蚣开始进行反击。
地甲蚣外壳坚硬，媲美铁甲，更能钻地，但也不是没有弱点，就比如身下腹部的谷道。
很快，这些士卒就形成一整套对付地甲蚣的手段，加快攻击节奏，防备它们钻地，寻找机会将它们挑起，攻击要害。
短短片刻，竟然就斩杀了四五只。
‘看来，这些地甲蚣单独面对大军，被扑灭也只是时间问题。只不过，我也从没寄希望寄托在它们身上，我真正依仗的，从来都只有自己啊！’
方锐看向前方不远处带着亲兵迎来的铁浮屠，继续向前，与对方形成双向奔赴。
“结阵！”
在距离方锐只有五十多米后，铁浮屠蓦然一声令下。
咔咔咔咔！
一块块盾牌合拢，形成铜墙铁壁。
踏！踏！踏！踏！
盾牌后方，亲兵步伐整齐划一，威压而来，明明只有百来人，却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到了！”
方锐压制住身下地甲蚣，任由后方杀红了眼、已有些不听指挥的地甲蚣先行上前试探，一头撞了过去。
轰！轰！轰！
这十几只体型庞大，如洪流一般的地甲蚣冲去撞在那些盾牌上，却如海浪撞上礁石，不能撼动分毫。
“杀！”
铁浮屠大喝下令。
“杀！杀！杀！杀！杀！”
盾牌阵的孔洞间，一柄柄特制长矛捅出，那些被遏制住了前冲势头的地甲蚣，还没有来得及后退，每一只就被七八柄长矛攒射，扎得它们嘶嘶痛鸣，退了回来。
“嘶嘶嘶！”
而疼痛也让这些地甲蚣找回了理智，至少不再失控，簇拥过来向方锐这个主人卖惨。
“罢了，回来吧！”
方锐看向仍在向前，覆压合围过来的铜墙铁壁、林立枪山，脚尖一点，整个人从这只最大的地甲蚣背上一跃而起。
一刀。
噼里啪啦！
那些长矛从中断裂，雨点般落下。
两刀。
轰轰轰轰！
盾牌组成的铁盾墙壁，大片地炸开，后面一片一片的亲兵惨嚎着倒飞出去。
‘这般高手？上三品？！可恨，若非山崩，破甲弩、神风箭那些器物损毁……’
铁浮屠咬牙切齿。
大军之中，自然是有对付个体强大武者的杀器的，可之前山崩，基本都损失干净了，而且也没有足够的人了。
不然，若是两万大军完好，军备充足，别说上三品，就是一品之上，都能给你围杀了！
“抛矛！”铁浮屠再次下令。
唰唰唰！
身边簇拥的亲兵闻言，纷纷用力掷出长矛攒射，破空声大作。
“散！”
方锐挥刀一震，半空中猛地响起一道炸响，那些射向他的长矛纷纷跌落。
而就在他这个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刹那——
“死！”
铁浮屠瞅准机会，挥舞半人之高、磨盘大小的双锤，如雄狮一般悍然扑了过来。
那般巨大的双锤，在此人手中，却被挥舞出了极速，在半空中带出残影，隐隐裹挟风雷之音。
——此人，赫然和李玄通一样，同样有着天生神力！
‘好精准的时机把握，不过……’
方锐心头一动，体内能量网络贯通，真气游走，反手格挡，与对方双锤碰撞。
轰！
一声清越巨响之中。
方锐身形晃了晃，脚下地甲蚣嘶鸣一声，陷入地面半寸。
反观铁浮屠，却是倒飞而回，连连后退，被亲兵们接住，双手渗出血迹。
“将军？！”一群亲兵关切出声。
“我、我没事！”
铁浮屠话虽如此，可瞳孔却是猛地一缩：‘差距这般大么？不，此人根基稳固、底蕴深厚，根本不是一般的上三品！’
“该结束了！”
这时，方锐叹息一声，从地甲蚣背上下来，身形一闪，飘忽而来。
“将军，快走！”
两个亲兵带着铁浮屠向后，其他几十人，拔刀迎着方锐冲了过去，可只在数刀之间，纷纷尸首分离。
“你们逃命去吧，此人为我而来，我走不了的。”铁浮屠甩开最后两个亲兵，蓦然发出一声叹息。
“将军不走，我等岂能独走？”
“请让我们为将军先死！”
说罢，两个亲兵冲向方锐。
话说，这两人竟然是中品武者，身上还有着灵符，激发之后，数个巨大的火球飙射而来。
“破！”
可在方锐劈出的数道回旋刀气之下，火球熄灭，连带着两人也是尸首分离。
——是的，宗师级刀术，在四品配合化劲可激发刀芒，而进入上三品后，与真气协同下已经变成了刀气。
另一边。
趁着这个时间，铁浮屠已经激发了身上各种法符，周身层层金钟旋转，金光缭绕，这才看着一尘不染、如闲庭信步般走的方锐，大喝问道：“阁下是哪个势力的三品？”
不等方锐回答，他就摇头：“罢了，时至如今，这个也不重要了。今日，我就要以下伐上，拉一个上三品武者垫背！”
是的，铁浮屠已经心生死志，只想在最后时刻，拉个垫背，最不济也要重创对方。
‘这层层乌龟壳，普通一刀，恐怕还砍不破……也罢，那就试试是你的盾坚，还是我的刀锐？’
方锐暗忖着，右手持刀，左手轻轻一抚刀刃，刀身嗡鸣，一股极其危险的气势开始凝聚。
对面。
“啊啊啊，看我烈火流星爆！”
铁浮屠大喝一声，双手中的巨大铁锤不知何时亮起两团大火，似是将火球灵符的效果灌注到了上面！
随后。
他拎着双锤，开始飞快转圈，加速、再加速……
然而——
还没等铁浮屠蓄势完成。
咔！
方锐以宗师级别的刀术，搭配三品真气，直接一刀横空，砍出了一丈长的炫白色刀气，直接将铁浮屠体表层层虚幻金钟破碎。
再之后。
轰！
真气爆发下，铁浮屠肉身直接粉碎，只剩下两把燃烧的大铁锤扑通一声落地，在燃烧了一会儿后，不甘熄灭。
“我可不是那些小说主角，会傻乎乎地等敌人放大招。”方锐淡漠收刀。
此时，这边极其绚丽的一幕，为营地中不少人所看到，在一片惊呼声中，引发大乱。
“不好了，将军被杀了！”
“将军被杀了！”
“将军死了！”
……
这般山呼海啸般的声音，直接让营地中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抵抗土崩瓦解，而已经被牵制、处于下风的地甲蚣们，在重新被放开后，杀性更重。
……
不多时后。
火光冲天而起，方锐带着一群地甲蚣，返身没入黑暗。
……
次日中午。
烈日之下，千余骑兵一人双马，正在飞快赶路，若是留心观察，便能发现这其中大半都是武者。
“唳！”
这时，一只苍鹰盘旋而下。
咔！
李玄通接过传讯，放缓马速，打开密信，旋即就是惊咦一声：“铁浮屠死了？！”
——昨夜铁浮屠营地，足有两千余人，不乏有漏网之鱼，将消息带出去扩散，为人所知。
“可惜了，未能手刃此人，亲手报仇！”
他皱了皱眉，详细看去，脸上的表情渐渐由遗憾转为凝重：“操控地甲蚣、刀劈盾兵、一刀砍出数丈刀气？”
‘前者是灵师的手段，后两者，一般三品都无法做到，这情报中……真的没有夸大其词？！’
‘罢了，不管如何，另一势力插手大泽府局势已是事实，我必须加快速度了！’
李玄通暗忖着，大手一挥，下令道：“吩咐下去，全军加速，三日之内必要到达大泽府城！”
“是！”
……
常山县衙。
“军师大人，有飞鹰传讯！”幕僚推门进来。
“铁浮屠已死？灵师手段？上三品强者？”
甄佚喃喃着，看过之后，就摇摇头放下，不放在心上了。
在鹰嘴峡山崩一事后，他心脏承受能力提高不少，如这般‘小事’，都不大放在心上了。
——反正距离很远，又不在常山城，就算为难，也有李玄通挡在前面，急个什么？
反倒是另一件事，让甄佚很是焦头烂额。
‘近来，我又是故意设了几局，引诱暗中那人出手，可对方就是不上当，如缩头乌龟一般，极有耐心。’
‘这可真是棘手啊！’
至于对方已经离开，不在常山城？
这个可能，甄佚也有想过，可怎么可能嘛？那般高手来到，一定有大图谋，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做，就那么跑了？
‘一定是在和我这个老人家比耐心，嘿，有意思！’
甄佚重燃斗志，重新开启了又一轮和空气的斗智斗勇。
……
中午，灿金色的阳光下。
“吁！”
方锐一勒缰绳，放缓马速，看向俯卧在地平线上云山城的巍峨轮廓：“终于回来了！”
是的，他回来了，就自己一人一马，没带地甲蚣那群玩意儿。
——倒不是不想带，而是带不走，对方对生活环境有极严苛的要求，而且那群玩意儿还和铁浮屠之死联系在一起，现在就是麻烦的代名词。
不过，也没有让那群地甲蚣闲着。
临走前，方锐用刀给它们雕了个石瓮，布置下任务，要那些地甲蚣往里面存‘山石灵乳’，准备等个几十年，再回去看看。
城门在昨夜‘鹰嘴峡山崩’的消息传出后，今日一早就恢复了正常，通行如常。
进城。
方锐听到茶馆酒楼，街道巷尾，无数的议论声。
“铁浮屠大军遭遇山崩，全军覆灭，这就是义军的运气啊！”有人感叹。
“可不是？听说在山崩当时，玄通大将军正好突破，这不是时运，又是什么？”另一人赞同道。
“嘿，看到了吗？今早玄通大将军带兵出城了！”
“应该是去打府城了吧？”有人猜测道。
“我看也是！铁浮屠大军一灭，咱大泽府中官府力量为之一空，这就是义军的大好机会，玄通大将军成事的可能很大！”
……
‘李玄通不但伤势恢复了，还突破上三品，出城去攻打府城了？！’
方锐只感觉荒诞：‘不是，不是说李玄通重伤，怎么就一下子突破了？比我这个开挂的都差不了太多？’
这一刻。
他心中，蓦然浮现出一种强烈的预感：即使没有自己出手，铁浮屠来袭的大军，也会以一个‘合理’的方式败亡。
‘这已经不是水深的问题了，而是……有人在下棋！’
方锐仰天望去，只感觉这南境三州如一副巨大的棋盘，一只遮天大手在这里拨弄着一切，要将这里搅得天翻地覆。
苍生、如李玄通一般的蛟龙、乃至大虞三州内的官军，都只是压上这局棋盘的棋子！
‘那幕后黑手索要达成的目的，更多的目前我还看不清楚，但联想到《常三柳游记》中五十年前东境四州大洪，至少有一项：减丁。’
‘再联想到，大虞很可能屹立千年不倒，王朝周期率……简直细思极恐！’
与此同时，方锐心中生出明悟：‘我爹之死，从某种程度上说，并不是巧合，反而是某种大概率事件。’
就如在前世的大环境中，除非跳出城市，隔断对外联系，不然，将时间线拉长，几乎不可能不感染。
‘在这盘杀局中，如今之我，也远远算不上棋手，最多，只能说是一颗暂时看不见的棋子。然而，其它棋子一个个被吃掉，最后剩下的，就会显得格外显眼！’
‘甚至，不用等到那种程度，我破入三品，已经算是一条体量颇大的鱼了，若在这三州中的府城、州城折腾，迟早会引起注目。’
就如一个跨省连锁的餐饮店，如果只是一个小县城的铺子一两月业绩波动，几乎很难引起关注，而若放到一个市中，那就有一定的可能了。
此时，方锐心中，萌生出一个强烈至极的想法：‘离开这里！彻底离开南境三州！’
‘其实，离开也好。’
他一边飞快返回，一边思量着这个可能：‘这南境三州的水太深，根本没法玩儿，爹已经……不能再让娘、三姐姐、灵儿、囡囡她们，承担不必要的风险！’
……
小院。
“汪汪汪汪！”
几只大狗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叫声，可没叫几声，就停下，摇着尾巴，直奔门外。
“兄长回来了？！”方灵愣了一下，就反应过来，向着门口奔去。
“阿锐哥！”囡囡也扑腾着两条小短腿跟上。
“哟，灵儿、囡囡，都重了些哈！”
方锐一手抱起一个，掂了掂，笑着摸了摸她们脑袋。
叮铃铃！
屋内，响起因为动作太快，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
“锐哥儿？！”
方薛氏、三娘子快跑着从里屋出来，看到方锐，又顿住，放慢了些，眼中皆是有着泪花。
“锐哥儿，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啊！”
“饿了么？我去做饭……”
“是饿了。”
方锐笑着，心中一暖，与她们一同进屋。
彼时。
秋日的风徐徐不躁，吹动午后斑驳的光影，一壁的爬山虎簌簌颤动，墙角有淡粉如蔷薇的菊花摇曳，开得正好。
……

第八十三章 夕拾
今夜不见月光，反倒是天空之中，群星熠熠闪烁，尤为明亮，仿佛在夜幕中低垂的一盏盏小灯笼，与大地分外接近。
从高空俯瞰下去，云山城的万家灯火摇曳，每一盏，都好似对应着穹霄中的一颗繁星。
那一扇扇泛着朦胧灯光的窗子后，吵嚷着，喧嚣着……有着各色各样的喜乐哀愁，它们如那跳跃的灯火一般，渺小微弱，却又顽强不绝，与无边夜幕的黑暗相对抗、侵蚀。
是的，在铁浮屠大军‘虚惊一场’后，云山城已经恢复了正常，不管玄通大将军也好，义军也罢，如何与官军交手，如何兵指府城，这都和下面人没太多关系，底层小民们的日子，该过还是要过的。
方家租住的小院。
院子中，一团篝火燃起。
旁边，方锐正在烤肉，有羊肉、牛肉、牛杂等一大通，还有调配的油盐孜然等佐料。
滋啦啦！
烤肉串上流溢出金黄色的热油，一二滴滴落在篝火中，噼啪作响，反而散发出一股更加诱人的浓香，让人忍不住狂吞口水。
“兄长，烤肉好了么？我想吃！”
“囡囡也想吃！”
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搬着柴火过来，看着金黄淌油的烤串，吸溜吞咽着口水。
几只大狗也在旁边，狗眼僵直，狗嘴张大，哈赤哈赤，尾巴狂摇。
“不要急，马上。”
方锐笑了笑，对方灵、囡囡说：“你们去厨房看看，看包子好了没？喊娘、三姐姐她们一块过来吃，顺便，你们也洗洗手。”
“哦哦！”
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听了，连忙小跑转身去了：“娘……”
厨房里。
大锅里，野菜豆腐汤汩汩翻滚，冒着香气，旁边的蒸笼刚开，热气腾腾，香喷喷、白软软的包子刚出炉，方薛氏、三娘子正在装盆。
“来了！”
等方薛氏端着一大盆包子放上石桌，三娘子双手捧着布包着热好的黄酒跟过来，再加上洗过手的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一家人就齐全了。
“锐哥儿，锅里还有豆腐汤……”
“娘，那个不急，等吃一会儿再说吧！好了，都过来坐啊！”
方锐将一大把烤肉放在盘子里，各种食物浓郁的馨香交织在一起，化作巨大的白烟升腾。
这一顿晚饭也就开始了。
“哇哦，兄长，你烤的肉串好吃！”
“好吃。”
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吃得满嘴流油，一双漆黑的大眼睛，闪亮亮如天上的星辰。
几只大狗卧在旁边，在她们周围焦急地左嗅嗅、右嗅嗅，讨好之意不要太明显。
可往日对它们最大方的两个小丫头，今日却显得‘小气巴拉’，反而嫌弃它们碍事，小手一拨，将它们按到了一边，它们也不敢反抗，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委屈声音。
——以往大方，那是别的东西，可肉……两个小丫头，从小到大，自己都没吃过太多次哩！不舍得，也不敢喂给它们肉，不然，铁定要被骂的。
几只大狗只好换地方，到了方锐这里，才被一大块烤的牛骨头安抚了，可就这，都让方薛氏心疼不轻。
“牛骨头也能熬汤哩！算了，给它们也不算太浪费……嗯，这烤肉是不错。”方薛氏眉眼弯弯地夸赞道。
“让锐哥儿你下厨了……”三娘子也是很喜欢的样子，娇俏地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咱们小门小户，不用讲究那些。”
方锐摇头笑了笑，叼了一个包子在嘴上，又拿了一把肉串，刷上调料，继续烧烤。
他心情同样不错：‘前两日在外，也没少狩猎到好东西，可吃起来就没这般滋味，只能算是填饱肚子。如今，一家人在一起，才真正算是享受美食哪！’
一边吃，一边聊。
方锐说出自己的盘算，继续赶路，彻底离开这大旱、大乱的南境三州。
当然，现在还没有确定，这是在征求方薛氏、三娘子的意见。
“钱的方面，也够；苦，也不怕。只是……”三娘子看向方薛氏。
方薛氏沉默了一下，果然问出来：“锐哥儿，咱们走了，那你父亲的墓地怎么办哩？逢年过节，连个烧纸钱的人都没有……”
“这个，”
方锐苦笑，方百草的尸身自然不可能一并带走：“大概，只能找人看顾着，逢年过节烧些纸钱。”
方薛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也行，就这样吧！”
“你爹已经……活着的人，总要继续活着的。你爹若在，自然也是希望看到咱们更好的。”
她这边没了意见。
“三姐姐？”方锐看向三娘子。
“听你的。”
三娘子只有这三个字。
哪怕知道这一答应，就是漫长的赶路，要吃不知道多少苦，可她们都信他，义无反顾。
“那就决定了，咱家离开南境三州。”方锐一言定下，感觉自己肩头的责任更重了些。
‘这个时代，赶路还是相当危险的，各种病灶，水土不服，一个意外人就没了，当然，以我医术，可以看顾娘、三姐姐她们，不必担心出太大问题。’
这只是最基本的，还需要更多的规划，不可能一拍屁股，说走就走。
没有想象中简单，但，有钱，有武力，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姜氏商队是一条线，拔出萝卜带出泥，通过姜氏商队的人脉，应该能获取不少帮助，希望不会太麻烦……’方锐暗忖道。
‘罢了，稍后去找一趟姜公子吧！’
他摇摇头，不再想这些，专注眼前：“来，娘、三姐姐、囡囡、灵儿，这些也烤好了，都快趁热吃吧！”
……
晚饭结束，方锐径直去往旁边不远处的一座院子，寻找姜堰。
地图一事后，他和姜堰也算是熟人了，如今，再去相见，已经不再需要陈管事作为中间人了。
“方公子要离开南境三州？”
别州的地图，姜堰肯定是没有的，但如他这般人，大虞各州的大致方位关系还是清楚的：“这次大旱的南境三州，包括咱们云州，在整个大虞位属西南，方公子不想留在云、林、越三州，邻近的还有吴、宜、康等州，不知想去往去哪一州？”
“这个……暂时也没有计划。看商队情况吧，只要离开南境三州，都好。”
方锐只想离开南境三州，至于具体去往哪里，目前还不确定，只要没有大旱、战乱，能让他一家人安定生活即可。
‘真要不满意，到时候再迁移，天下之大，我就不信，没有一个真正相对安定之处。’他暗忖道。
“那般倒是方便些。”
姜堰微微颔首：“对了，玄通大将军出兵府城，大泽府将乱，商队不会按照原计划去往大泽府城，要去隔壁岚阳府城。”
“方公子要不要一道？岚阳府城要安定些，等到了岚阳府城，可为方公子联系去往州城的商队，再进行转道。”
“好，那就麻烦了。”
方锐前来拜访，本就有这方面意思，自然不会拒绝。
“那就说定了。”
姜堰也是高兴，有方锐这般高手加入，商队安全性也大大提升：“因为是改道岚阳府，所以须得另做些准备，采买购置……需要耽误几日。方公子不急的话，可等两日。”
“好。”
方锐正好也有些事情需要准备。
再者，铁浮屠一死，云山城之围已解，在这方面，确实无需着急。
……
接下来几日。
方锐也做了些准备，采买物资；带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每日去给方百草扫墓；安排人逢年过节烧纸……
还托了一支商队，给常山城的江平安寄了封信。
若真如方锐猜测，这南境三州是一场巨大的杀局，那么，日后恐怕还有得一番纠缠，信中，他给江平安提供了几个思路。
当然，也只是思路，没有具体指导，让对方自主选择。
数日后。
在初生的朝阳中，方锐一家跟着姜氏商队，离开了云山城。
吱呀呀！
方锐回头，看着金色曦光中远去的云山城轮廓，心中陡然感觉到了一股不圆满：‘李玄通，以及义军那位狠人，恩怨还未了结，甚至，都没能见上一面！’
‘不过，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倒也不必过于追求完满。’
他摇摇头，心中陡然生出一种奇异的预感：‘不知为何，我突然有种感觉，将来与这二人，或许还有再见的机会。’
……
说来也巧，也就在方锐与姜氏商队离开的当日中午，李玄通攻破大泽府城的消息传回，扩散全城，引发极大轰动。
“也就是前几日山崩，覆灭了铁浮屠大军，折损了府中精锐军力，不然，哪会这么容易？”有人看得明白。
“是啊，人这运道来了，挡都挡不住。玄通大将军这运道，就更是没得说！”另一人颔首，深以为然。
“等着瞧吧，府城一破，其它几县就该望风而降了。”
“看样子，李玄通是真要成事了。”这是大虞的探子，声音压得极低。
“唉，看上面怎么说吧！这些人说的不错，也怪那场山崩，不然何至于此？”
……
方锐人已不在，这里却还流传着关于他的传说。
……
虎跳峡。
“吼吼！”
震天大吼之中。
一头背生双翼、身上有着月白云纹的猛虎扑入商队，张嘴一口恶风，吹得大片护卫双目流泪，最前方的马匹更是被扑倒，一爪开膛破肚。
“不好，是异兽插翅虎！”
“放箭！快放箭！”
“其它人退下，入品护卫随我上！”
……
一番弓箭攒射，入品护卫持刀紧随跟上，可却是纷纷被插翅虎掀飞。
“顶住！再坚持片刻！”
陈管事一边招呼，一边扭头大呼：“快去请方公子出马！”
“不用，我来了！”
方锐身形一动，提刀飞快而来，心中是颇为无语的，明明一句非常正常的话，为什么被此人喊出了‘快去请如来佛祖’的味道？
唰！
他带出一片残影，与那插翅虎交错而过，一刀既出，生死已分，硕大虎头咔地一声滚落。
“又麻烦方公子了！”
姜堰亲自出面感谢，并给出保证：“这些异兽肉，就像之前一般，商队都会高价收购，方公子也可换成上年份药材，统一兑换……”
因为各府战乱，各处过兵，异兽受惊乱蹿，一路上的危险也在增多，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小事，姜公子照常处理即可，我回去了。”方锐摆摆手，径直转身离开。
刚才，故事正要讲到高潮部分，戛然而止，回去晚了，两个小丫头又要有意见了。
在方锐离开后，商队上下，才响起一片敬畏的议论声。
“瞧见了吗？就是那位方公子，超级大高手！”
这人声音中充满激动，语气中满是崇拜：“迄今遇到的异兽，无论是方才那头插翅虎，还是之前的，都从没有在那位手上走过一招的……”
“是啊，这是死在那位手中的第几头异兽了，前几天不才斩了一头云纹豹？”另一人嘀咕道。
“行了！行了！”
一个老护卫训斥：“有方公子这般高手随队，你们这群小兔崽子，就偷着乐吧！”
“可不是？以往行商遇到异兽，哪次不死上十来个人哩！”
……
在方锐保驾护航下，大半月后，姜氏族有惊无险来到岚阳府城。
到了这里，姜堰为方家联络好去州城的商队，方锐一家继续赶路。
哦，临别前，方锐为感谢姜堰当初地图之情，以及这些日子的各种照顾，赠了一枚玉佩留念。
姜堰收下，却也没太放在心上。
毕竟，这一别，此生大概就很难再与方锐重逢。
回府。
姜堰把玩这枚玉佩，被一个小妾看到，询问这是什么。
“一位奇人留下的纪念之物。”
他笑了笑，直接甩手将这枚玉佩，赠给了这小妾：“你既然看到，便给了你吧，许了你这段缘分。”
“郎君……”这小妾还要再说。
姜堰却是豁达摆手：“说是给你，那便就给了，无须再说。”
“是，郎君。”
这小妾不胜欢喜：“我让孩子挂着，我这一脉，代代相传……”
此时，无论姜堰，还是这小妾，都并不知道，这一段缘是比整个姜氏所有财富加起来还要珍贵的东西。
因为，这一段缘，名为‘仙缘’。
……
常山县。
嘎！嘎！嘎！
大雁飞过，秋风萧瑟，菊花扑落满地。
江平安站在窗前，打开了方锐寄来的书信：‘一别半月，不知江兄可好？见字如面，展信如晤……’
信中，方锐写了自己的事，父亲方百草的事；要离开南境三州的事；最后，隐晦的提醒、建议……
“方兄这是……彻底走了啊！”
江平安伫立良久，倒了碗酒，对着云山城的方向遥遥洒下。
“爹，你怎么哭了啊？”
“是啊！是啊！”
这时，牛墩、小豆芽两个小不点蹦蹦跳跳过来。
“风大迷了眼。”
江平安摇头笑了笑，俯身采了几朵菊花，为两个孩子插在头上，一手拉着一个，转身向屋内走去：“过两日，我带着你们，还有你们娘亲，去乡下你姥姥那边住一年两载，好不好？”
“嗯嗯！”
两个小不点用力点着脑袋，脖子上各有一道红线，那是当初方锐走前赠送的玉坠。
……
天边，一轮红日落山，光线也随之黯淡，夜幕渐渐降临了，如同戏台上开阖的幕布。
嘎！嘎！嘎！
远处，大雁飞去的天涯海角，山外有山，巍峨高耸；川外有川，天际而流。
当然，也有许许多多的故事，正在开始。
……

第八十四章 两年
世宗三十三年，这一年中的大半时间，方家都是在赶路中度过的。
从车马到船，再到车马；从平原大山到大川大湖，再到丘陵盆地……一路上，不知换了多少商队。
有的一程，只在一县里面打转儿；有的一程，却能经过两三县，过州城。
途中，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也遇到了许许多多的危险，异兽、山贼、乱兵、黑心客栈……可有方锐这个三品强者，护住家小寥寥数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也几度生病，不过以方锐的医术，还是每每将她们拉了回来。
总之，路途上的辛酸艰辛，不知凡几。
可以说：若是换一个人家，不是如方锐这般开挂的，没有他那么全能，恐怕走不到一半，人就要全军覆没。
事实上，即使是方锐，一路上遇到的难题也从来没有少过。
三品武者，身具超凡网络，需要大量能量供应身体，还有时常战斗，大药消耗速度极快。不得已，方锐途中狩猎了许多异兽，换取资源，在小县城时遇到劣迹斑斑的大户，有时也会干上一票，如此，才能勉强支撑下去。
钱财方面，一路上的消耗，更是流水般哗啦啦的，不过，这却是最小的问题。
因为，相比武者需要的高阶资源，钱财之类的获取渠道，真的是太多了。
真就如方锐所想的那般，在这个世界，身怀伟力，钱财并不是什么很难得的东西，绝不会太过缺少。
路上。
方锐的亲历亲闻，也验证了自己之前的猜测：南境三州，的确处处皆旱，处处皆乱——不是即将暴乱，就是正在乱中，或者乱过一轮，还要继续乱。
从南境三州所过，那种天灾人祸、王朝末世的景象，给人以极深刻的印象。
直到——
赶路大半年后，彻底出了南境三州。
方锐还记得：初到吴南，那一场瓢泼的大雨将他浇了个透心凉，这是他穿越之后所见过此世的第一场大雨。
所以，赤地千里的，真的就只是南境三州？！
‘我读书少，莫要骗我啊！如干旱这般的灾害性气候，从来不都是大范围的吗？如汉末、如明末，超大范围，遍布大半天下。’
‘可这大虞只旱三州，然后就戛然而止是什么鬼？老天爷秀了一把极限微操？’方锐当初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其后。
方锐带着家人，跟随商队深入吴州，越是深入，南境三州那种乱世硝烟的味道，就越是淡薄。
通过观察，他只发现：吴州境内风调雨顺，吴州百姓安居乐业，一片安静祥和。
这见鬼的对比，你敢信？
甚至，方锐询问之后发现，吴州百姓对南境三州的情况，只是知道南境三州大旱、受灾，就如疫情中又听到国外又死了多少人，没有一点点感同身受，顶多算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就仿佛，两边百姓所生活的不是同一个国度，同一片天地。
这给了他巨大的时空错乱感。
……
进入吴州后，方锐对南境三州有了心理阴影，并没有在吴南就此停下，而是深入吴州，进入吴中。
直到来到淮阴府——
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身形消瘦，身体健康情况，已经不允许再进行长途迁移，这才在此安顿下来。
定居淮阴府后，方家如一窝蚂蚁来到了新环境，开始小心地、低调地向外探出触角。
时间如白驹过隙般匆匆流逝。
淮河旁的河堤白了又白，又是一年时光匆匆过去。
……
“咸鱼一天，又混过了一天的日子！”
屋内，火炭烧得通红，一片暖烘烘，让人昏昏欲睡，方锐算计着时间，摘下脸上盖着的一本游记，起身准备下衙。
外面，手下的三个大捕头正在闲话。
“又是没案子的一天，闲得蛋疼！”
“李大胆，你那是闲得蛋疼么？确定不是因为你家婆娘？”
“呸，牛八斤，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让你看看俺的拳头！”
“李大胆，不要真以为老子怕你……哎，你要干什么，李大胆你有话好好说……老苟，救命！”
“行了！行了！”
一个酒糟鼻，看上去四五十岁，异常沉稳的中年人坐在火盆边，抬了抬眼皮：“牛八斤你好歹也是大捕头，让下面人看见成何体统？还有，大胆啊，这清闲着不好吗？我就盼着这么一直清闲，一直发俸禄哪！”
“是啊，老苟说得有道理，办多办少，不都是拿那点俸禄？”牛八斤坐到一边，拿过一本卷宗，懒洋洋翻看着。
“什么老苟？叫我老荀！”那中年人吹胡子瞪眼。
“唉，和你们这群混吃等死的大捕头，没共同话题……”李大胆摇头晃脑。
这三人正嬉笑着，方锐从里面出来。
他们当即站起身，正色道：“头儿！”
“行了，没必要那么严肃，我以前暂代银章大捕的时候，也没见你们这么恭敬。”方锐摆手。
“那不一样，以前是以前。”
“是啊，老苟……不，老荀说得对，那啥不是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嘛？”李大胆摸着后脑勺。
“头儿，您坐！”牛八斤巴结讨好地搬过来一把椅子。
“坐个鬼？没看见我准备下衙了么？”
方锐径直往外走：“行了，你们也都早点回去，早点休息，这大冷天的！”
“不是，头儿，您这才转正没几天，咱们这般是不是不太好？您看看还有什么案子……”李大胆手痒道。
是的，方锐前几日已经转正，成了淮阴府东南区神捕司分衙的银章大捕，主管附近几条街道，也算是一方‘土霸王’了。
府城之中，如当初的常山县一般，不入品的衙役、九品捕快、八品捕头、七品大捕头，六品才能当得‘银章大捕’，主事一区的神捕司分衙。
这些标准，对应实力是基本条件，其它方面，还要考察之类，就比如：方锐明面上六品实力，花了一年时间才转正‘银章大捕’。
“不太好个屁！咱们东南区分衙，可有因为早下衙，让断案率变低了？不说这个……”
方锐转身径直看向三人：“我就问你们，东南区这神捕司分衙，是谁说了算啊？”
“当然是您！”三个大捕头异口同声。
“好，那就听我的，下衙！”
方锐一摆手，直接出门走了。
门外。
呜呼呼！
寒风呼啸，空气中还在飘着雪花，天寒地冻。
他摇摇头，想着手下那三个大捕头：‘李大胆，实力不错，敢打敢冲，是把尖刀；荀不惑，绰号‘老苟’，稳如老狗，经验丰富，人情达练，交代下去的任务每次都能办得恰如其分；牛八斤，关系户，擅长……溜须拍马？’
外面，已有马车等着：“老爷，是直接回去，还是去接两位小姐？”
“先去四海楼。”
“是，老爷！”
半途。
方锐下车，在一个熟悉的路边摊位，准备买些驴肉火烧带回去。
“哟，方银章来了？还是老一套吧？我这就给您包上，里面还附赠了一份小菜。”
“谢了。”方锐扔过去银钱。
“哎，您这真是……客气！从没见过当官的，像您这么客气的。”
等方锐走了，摊主一扬下巴，大拇指指着方锐背影，对周围客人神气道：“瞧见没？那位方老爷方银章，可是有名的老饕，都喜欢咱家的驴肉火烧哩！”
吱呀呀！
马车继续前行，上面挂着神捕司的牌子，一般大户遇到了都会主动让路，一路直达四海楼。
……
四海楼。
这是东南区最大的酒楼，生意火爆，迎来送往，每日往来车马如龙。
后间一间屋子。
在外那些管理酒楼、客栈、商队，威风八面的管事，此时，如同面对夫子的学生一般站立着，聆听教诲。
“两处四海酒楼，上月纯利一千八百三十六两；六处四海客栈，上月纯利……十二处茶馆，上月纯利……四海商队也已经扭亏为盈，这就是一个好的开始！”
“有功当赏，有过当罚。风华街余管事赏银……云水街道茶馆金管事中饱私囊，罢免，交由官府……”
三娘子总结完后，在一众人噤若寒蝉的目光中，继续开口：“下面，我说一下下个月的布置。下一月中，酒楼调整如下……商队方面，还是带着学习的态度，跟随其它大商队……求稳……不要求你们赚多少银子，重在建立消息渠道……”
面对这些人精般的管事，她侃侃而谈，身上有着一股职场精英女性气质。
等众人解散后。
方锐这才进门，喊道：“三姐姐！”
“呀，锐哥儿你什么时候来的？”方才发号施令的女总裁，一下子变成了温柔知心的大姐姐，俏脸上还有着羞涩、不好意思。
随着她管理着一大摊子事物，威严日隆，也只有在方锐等极少数人面前才会流露出这一面了。
这前后，面对别人、在他面前的态度对比，让方锐心中痒痒的，忍不住将三娘子拥在怀里。
“有一会儿了，就在三姐姐训人的时候。话说，三姐姐那时候，可真威风哪！”他打趣着说道。
“啾啾！”
两只凤尾燕从不知从三娘子身上哪里冒了出来。
别看它们小巧玲珑，身如燕、尾似凤，格外美丽，可却是危险至极，偷袭之下，能轻易干掉一个六品武者。
这是当初赶路途中获得的一种异兽，战斗力强，对敌意感知极为敏锐，方锐捕捉驯化后，送给三娘子当做保镖。
不仅是三娘子，就连方薛氏、方灵、囡囡身边，都是有着两只。
“锐哥儿，又打趣我，不过是借着你的面子罢了……别，外面有人哩！”
三娘子为了防止方锐动手动脚，岔开话题说起正事：“锐哥儿，你不是让留心南境三州的消息吗？这是最新的。”
她递过去张情报：“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这两年间那边一直在打仗，打过来、打过去……”
“如今，南境三州说是十室九空，有些夸张，但说是一半人没了，绝不为过。”
“是么？！”
方锐神色凝重，想起云州江平安那些故人，不由叹息了声。
跳出南境三州后，不在此山中，他更是能发觉不对。
别的不说，如吴州这些州府没有受灾，粮食并不缺，可却是在向南境三州持续输入粮食，否则那边也不可能拉锯一两年。
可这是一个正常朝廷该做的事吗？简直离了大谱。
“还有别的消息吗？”方锐又问道。
“朝廷大军出动了！不是云、林、越三州的本地官军，而是中枢禁军，从林州开始横扫，已经收复了三府之地，这一次，倒像是来真的……”
‘要开始最后收割了么？！’
方锐眸光深深。
这大虞的水太深！他从来都不认为，只凭这般的减丁，就能让大虞屹立千年。
‘背后，肯定还有更多，我目前所不知道的隐秘。’
方锐改变主意，进入神捕司，寻求编制，除了为方家庇护之外，也有深入学习，了解大虞的想法。
毕竟，不了解这方庞然大物，如何敢肆意搞事获取劫运点？
‘所以，宇宙的尽头是编制？’他有些好笑地暗忖着，摇了摇头。
“对了，锐哥儿，商队带回来一条雪鲟鱼，足有一丈长，咱家今晚煲鱼汤吧？灵儿、囡囡那俩丫头，一定会喜欢。”
“这般的天气煲鱼汤，确实正好，我还带了些张记铺子的驴肉火烧，咱们接了两个小丫头，就立刻回去。”
方锐收回思绪，笑着颔首，挽着三娘子的手出门。
……
淮阴女子学院。
“兄长！”
“阿锐哥！娘！”
与前两年相比，方灵、囡囡这两个小丫头，明显大了、长高了一些。
她们在一群半大女子的簇拥下，如孩子王般扑了出来。
是的，这个世界是有女子学院的，不过基本只有府城这般的大地方才有，而且，收费不菲，只有家境优渥的家庭才能负担得起。
当然，虽然同样教授读书识字，但相比男子书院要宽松太多，教授的内容也不大相同，包括了刺绣、仪态等方面的一些知识。
“累了吧？”
“今天在学院有没有事？”
方锐、三娘子与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闲话着，在马车碾过蓬松积雪吱吱呀呀的声音中，向着家中返回。
……

第八十五章 大雪
低垂的夜幕中，如鹅毛大小的雪花寂静无声飘落，只有当屏住呼吸，仔细侧耳倾听时，才能听到那般沙沙沙沙极细微雪落的声音。
吱吱呀呀！
马车从蓬松的积雪上碾过，车帘不时拉开，伸出两只白嫩嫩的小手，伴随着方灵、囡囡两个如百灵鸟般欢快的声音。
“兄长，快看！快看！这朵雪花是六芒星形状的！”
“我的这朵也好看……呀，它化了！”
……
外面还有临街店铺叫卖的声音，孩子们跑来跑去欢跳的声音，近了、更近了，从车窗外经过，又渐渐远去了。
三娘子靠在方锐肩膀上，拉着他的手，十指相扣，眉眼温柔，享受着此刻的静谧。
方锐眺望向车窗外，看向那大雪纷飞之中，一盏盏亮起的昏黄的灯火，只感觉一切是如此鲜活，怎么也看不够。
与这边的宁静相比，之前在南境三州经历的大旱、战乱，恍如隔世。
就在这般的晃晃悠悠中——
方府到了。
说是方府，其实不过一个三进三出的院子，并不是占地太大，没有像城中其它大户那般，极尽奢华之能事。
因为方薛氏说了，自家这么点人也住不完，太大了显得空旷，小一些，就挺好的。
此时，门口两盏朱红色的大灯笼，正静静绽放着柔和的光芒，映照出周围片片雪落的影子。
“锐哥儿回来了？！”
方薛氏一身雪白貂裘，面容清丽，带着大小丫鬟迎过来。
是的，早已不需要像在常山县时掩藏容貌，她面容已经恢复，而且，居其位，养其气，不同于以往，身上已经多了一股贵妇人的气质。
“老爷！”
“小姐！”
“夫人！”
……
大丫鬟、小丫鬟一片莺莺燕燕的声音。
其实，也没有太多。
两个大丫鬟：晴云、白芍。
晴云皮肤白皙，出落精致，仅说容貌，甚至比三娘子还要好上一些，手巧心巧，是个直性子。
这个大丫鬟，有些像《红楼梦》中的晴雯，不过很懂事，不会欺负小丫鬟什么的就是了。
另一个大丫鬟白芍，性格温和，做事周全，有些像《红楼梦》中平儿、鸳鸯的综合体。
还有十二个小丫鬟：春草、夏花、秋叶、冬雪、橙风、紫霜、蓝雨、白雪、话梅、幽兰、斑竹、金菊。
都是三娘子从各处精心挑选的，个个聪明伶俐，本分心细，极为出挑。
“哈赤哈赤！”
三只大狗也热情地凑过来，吐着舌头，呼吸之间喷吐出白烟的气雾。
它们可是方家的老功臣了，跟着从南境三州一路走过来，因为各种意外，最终只剩下这三只，与方家人也有了很深的感情。
“哦哦，到家了！”
“咯咯咯，大黄、大黑、大花，别哈我，灵儿救我！”
……
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穿着鼓囊囊，胖乎乎的，如两只歪歪扭扭的小鸭子跑过去，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小脚印。
“汪汪汪汪！”
三条大狗也跟着凑热闹，绕着前院的迎客松转着圈子，将干净如画布般的雪地弄花了。
那般欢声笑语，活泼生动的气息，也随之一同扩散开了。
“哦豁，这条雪鲟鱼，可真够大的！”
方锐拎过今晚的食材，看着这条足有一丈多长、冻得梆硬的雪鲟鱼，发出声惊叹。
“大鱼！大鱼！”
“兄长，晚上喝鱼汤么？”
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不知道从哪里又跑回来了，绕着方锐一阵蹦蹦跳跳。
“锐哥儿，我来吧！我记着这种鱼，刺很好分离的，拿来熬鱼汤正好。”方薛氏笑道。
“是啊，我和阿婶来吧，锐哥儿你去歇息！”三娘子亦是道。
虽然现在日子已经很好了，有了丫鬟，但方薛氏、三娘子仍保留着亲自动手做饭的习惯，特别是晚上这一顿，一定要亲自做。
当然，在丫鬟们的帮助下，倒也不累，很轻松，也就当每天活动活动筋骨。
而方锐只要下衙，没有公事，也是一定会过来一同聚餐的，一家人聚在一起，吃吃喝喝，闲话一天的经历。
“不用，这鱼太大了，你们不太好弄，我拿着过去，顺便帮你们切片了吧！”
方锐与方薛氏、三娘子说说笑笑，被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大小丫鬟们簇拥环绕着，去往厨房。
……
当天色更黯些，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间一片雪花苍茫。
也就在这时——
屋内，无烟红烛亮起，照得到处一片亮堂堂，几个炭火烧得正旺的火盆，将屋子蒸得暖烘烘。
小火炉上，煮好的鱼汤已经被端了过来，为防止凉了，下面还有小火继续炖着，浓白色的鱼汤汩汩翻滚，雪白如雪花般的鱼肉在汤水中上下起伏，还有鲜嫩葱绿的野菜掩映，层次分明，勾人垂涎。
旁边桌子上，一盆喷香的驴肉火烧冒着白烟，还有一碗碗珍珠米，丫鬟们已经盛好了饭，摆满了整张桌子。
方锐招呼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入座，都一起吃。
那微辣滚烫的鱼汤，几大口入腹，让胃中温暖、浑身火热发汗，在这般大雪纷飞的天气中，显得格外惬意舒适。
“去吧，晴云、白芍，你们大丫鬟主导着，将剩下的鱼汤都分了。对了，也不用在这里伺候，都去吃饭吧，这大冷天的。”
方锐摆手道。
那么大的鱼，这边自然只是一小部分，剩下的还多着哩！
“是，谢过老爷！”
晴云、白芍两个大丫鬟福身一礼，高兴地转身去了。
这般的雪鲟鱼，可是极珍惜上等的食材，普通人家根本吃不到，也就是她们这般跟着的大小丫鬟，才有口福。
而且，说实话，方才闻着那股浓香，也早就饿了。
旁边。
“啾啾啾啾！”
十多只凤尾燕叽叽喳喳，在各自盘子里喝着鱼汤，小脑袋差点埋进去。
三只大狗也吸溜着鱼汤，不时抬起脑袋，向这边看上一眼。
如今，家大业大，方薛氏不计较一点点食物了。
方锐、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围成一桌，闲话着白天的经历，生活中各种琐事。
“囡囡、灵儿，在学院可有人欺负你们？”方锐问道。
“没有，她们不敢！”方灵小脑袋都好似埋进了碗里，抬也不抬，只哼哧着回答一声。
“是的，灵儿姐姐可厉害了！还有不少人，讨好地给我们点心，要我们讲故事。我们听阿锐哥的，从不吃别人的东西，她们又拿出各种小玩意儿……不过，灵儿姐姐都讲错了，反正她们也不知道……”囡囡如数家珍，方灵的黑历史张口就来。
“囡囡，你别说！”方灵连忙去捂囡囡的嘴。
“哈哈，怪不得，我看放学时她们都围着你们转。”方锐好笑地捏了捏两个小丫头脸蛋。
“这两个小霸王，谁敢惹她们？我在家里都知道。”方薛氏大摇其头。
“还不是锐哥儿？”
三娘子掩着嘴笑：“……就因为那点事，锐哥儿直接带人抄了人家的产业，大人带着孩子登门道歉……那次之后，就真真是再没敢惹她们的了。”
“那家大人没教养，上梁不正下梁歪，还什么城里人，排斥外来的，拉帮结派……”
方锐想起那事，心中还有些生气。
校园霸凌，竟然霸凌到他家的方灵、囡囡身上，简直是狗胆包天！
“她们才土气哩，兄长讲的故事，都没听说过……”
“是啊，感觉她们笨笨的！”
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都有些早慧，和那些同龄人相处起来，确实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这也是从南境三州到吴中，走了千里路的结果，这般漫长的路程，这般多彩的旅途，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没有经历过哩！
……
屋内，炭火熊熊，温暖如春，红泥小火炉上的鱼汤汩汩翻滚，冒着白烟。
方锐、方薛氏、方灵、囡囡一家人闲话的声音中，红烛跃动着明亮的光芒，腾腾的热气向外逸散，在雕花的窗户上晕开朦胧的光影，如雾里看花。
外面，天寒地冻，滴水成冰。
寂静的夜色中，没有丁点的风，纷纷扬扬如鹅毛般雪花飘啊飘啊，笼罩琼宇，好似凝滞漫天。
时间就这么缓缓流逝。
……
入夜，晴云、白芍两个大丫鬟房间。
因为方府不算太大，府里的丫鬟基本是两人一间，晴云、白芍也不例外，俩人都是大丫鬟，关系又好，就在一起住。
“嗝！”
晴云轻抚着小肚子，美目盼盼，如小鹿般灵动：“今晚吃得好饱，鱼汤好喝，雪鲟鱼鱼肉也好吃。”
“也是老爷大方，舍得让咱们这些下人吃。”白芍打着水过来。
“老爷对夫人也是极好的，不过，好像老爷和夫人没成亲，囡囡小姐也……”
“晴云，不兴说这些的。”
白芍正色看向晴云，摇了摇头。
她是有极分寸的，知道晴云说这些，其实也没有什么坏心思，只是有些事，是说都不兴说的。
“好的，不说这个。”
晴云也反应过来，两只手捂着嘴，一双乌灵水汪的大眼睛乱转。
别看三娘子性子温和，可也是极有手腕的，不然怎么管理那么大一摊子产业？若是听到这些，定要将她赶去四海楼了。
“说点别的吧，”
白芍温和笑道：“我上月回去，带回去省下的月钱，家里人都高兴，小弟生病，也是有了这些钱才治好……邻居都羡慕哩！”
“也就是咱们运气好，老爷、夫人、太夫人仁慈，允许咱们这些卖身的回去看看，还每月发例钱……我认识一个别的女子，模样、性情不比我差，可卖身进了别府，没多久就不明不白死了。”
她说到这里，发出一声叹息。
“是啊，咱们方府，可不像别府，没有那么些乱七八糟的事。”晴云自豪道。
这些事情，她们丫鬟心中，是最有一杆秤的。方府这种宽松、和睦、温馨的环境，可以说，在大户中都是凤毛麟角。
“主宅这边，各处的女子都抢着来哩，轻松、月钱高……”晴云扳着手指，如数家珍。
“那你可要加把劲儿了。”
白芍打趣道：“话说，晴云，你到底给老爷侍寝了没？那天，我看你给老爷服侍过洗澡，水哗啦啦湿了一地……”
纵使大方得体，温婉如她，本性还是有八卦的一面。
“白芍姐，你、你说什么哪？！”
晴云简直要羞得脑袋腾腾冒烟了。
不过，最后，还是道：“我才不是那般人，老爷许了我妾的名分，我才答应哩！”
她说着，骄傲地一抬下巴。
“你呀！”
白芍笑着一摇头：“也就是老爷惯着你，若是在别府，你看看……”
“咯咯咯，白芍姐，别说我，你就不喜欢老爷么？嗯？”
“我……我哪有你那般的好颜色？不对，怎么说到我了？看我哈你！”
两人嬉笑着，吹灭了灯火。
……
另一间屋子，方灵、囡囡被方薛氏、三娘子一人一个领走了，方锐今晚独守空房，躺在床上，默默打开面板。
【姓名：方锐】
【劫运：9799】
【功法：养身功（出神入化）】
【境界：三品（炼脏）】
【技能：方氏医术（圆满）、驯兽术（小成）（＋）、风水术（小成）（＋）、夺命刀法（圆满）、疾踪步（圆满）、易容术（小成）（＋）、掷燕十三手（大成）（＋）、薛家枪（未入门）（＋）、劈山刀法（未入门）（＋）、卜算术（未入门）（＋）、窃术（未入门）（＋）、农经（未入门）（＋）、雕刻术（未入门）（＋）……】
【神通：长生不老（灰色）】
……
“如卜算术、窃术、农经、雕刻术等不少技能，大多是那一年赶路中的收获，还有一些，是三娘子建立产业网，慢慢搜寻到的。”
可以说：技能这方面，如今已经颇为全面了。
“至于劫运点，当初在鹰嘴峡，提升过后还剩下四千出头；赶路的一年中，大概收获了四千余点；等离开南境三州，来到吴中淮阴府，平静下来，反而是锐减，一年下来只有一千六七百点。”
其实，方锐也不急着突破。
因为，他发现：府城之中，三品似乎就是巅峰，而且迄今还没有见过一次，至于一二品，更是连听闻都未听闻过。
……

第八十六章 日常
方锐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的高手，可能并没有他想象中那般多。
因为……大环境！
“非常奇怪的事情，明明越到高品，每一次突破，都是一次生命层次的质变，可寿元并没有增长多少。”
“具体原因……”
方锐能清晰感觉到，武道三品后，自身已经可以吞吐空气中的某种超凡因子。
理论上说，只要这种超凡因子供应充足，从空气中吞吐，基本就能满足身体所需。
可问题是：空气中的超凡因子太过稀薄，甚至于干涸，以至于这种方式，根本不济什么事。
“那种感觉，就好似：来到高原，空气中氧气含量严重不足，或者，巨鲸搁浅困于浅水。”
这般情况下，高品武者就如长期营养不良的普通人，能长寿才怪！
“如果高品武者寿元不会比常人长多少，反而要受到大环境限制，不得不外来摄大量营养，这就可能造成，高品武者以一个极不正常的比例锐减。”
所以，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了此世的超凡因子干涸？
“枯竭？不太像。这个世界给我的感觉，底蕴极为深厚，朝气蓬勃，如初生之朝阳。”
“我个人直觉，感觉这方世界……更像是被什么东西镇压了。”
方锐联想到那些不能生出灵智的异兽，眸光深深，心中忌惮更甚。
“是大虞么？可也不符合逻辑啊，人为镇压世界，修炼不得长生，对大虞高层有什么好处？”
他百思不得其解。
根据目前得知的消息，皇帝会死，王公贵族会死，甚至，都和正常人的寿命差不了太多。
“不管怎么说，如果想改天换地，重启修炼大世，就必须掀翻一切，重塑规则！”
“可背后之人成千上万年的布局，凭什么被我一世几十上百年推翻？”
方锐越来越明白‘长生不老’神通的意义：“在正常情况下，在近乎不可能长生的大背景下，硬生生给我开辟出一条长生路吗？”
“这可真是抬举我哪！”
他摇摇头，收回思绪，想回之前那事：‘有鉴于外界环境，我甚至不大敢莽着头突破。’
因为突破后，不能从空气中吞吐足够的超凡因子，作为替代的大药再供养不上，会造成自身虚弱……长久下去，别说增寿了，甚至有折寿之厄！
“如此看来，高品武者基本都会依托于大势力？”
“罢了，我目前摆烂，再加上三姐姐操持的产业，还能维持。而大虞背后更深的隐秘，也不急，我有的是时间去慢慢了解！”
方锐烦心的是另一桩事：“我突破太快，与三姐姐的生命层次差距太大，不容易有孩子。”
“我娘想抱孙子的想法，大概是很难实现了。”
至于说找来一个高品女武者……不说哪找来的问题，就说这般没感情的，要和对方生孩子，他也接受不了啊！
‘要不，试管婴儿？可这个世界，试管个屁啊？！还是说，有什么超凡生孩子的手段……’
方锐思维发散，胡思乱想着，沉沉睡去。
……
屋外，夜色深深，大雪盈天，如三月颗颗悬浮半空的晶莹柳絮，静谧壮美。
……
次日一大早。
“哇！哇！好厚的雪啊！”
“还在下着哩！”
外面就响起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欢快的声音，还伴随着凤尾燕叽叽喳喳的声音、三条大狗撒欢奔跑汪汪汪汪的声音。
方锐推门出去，发现天地笼罩在一片素白银装中，空气中也还飘着雪，不过变小了，只有沙沙沙沙的雪粒。
院子中，积雪也堆积了足有一尺多深，丫鬟们已经在早起扫着雪。
“兄长！”
“阿锐哥！”
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噔噔蹬蹬冲过来，后面跟着哈赤哈赤吐着舌头的三条大狗，一时刹不住车，砰地一声撞在松树上。
哗啦啦！
雪花纷纷扬扬落下，落了方锐以及方灵、囡囡三人漫头满脸，两个小丫头却还在没心没肺地笑。
“兄长，你头发白了！”
“灵儿姐姐，你也是！”
“咯咯咯，别哈我，冰凉冰凉的！”
……
“汪？！”
只有四肢大叉，整个身子埋入雪堆的三条大狗，抖了抖耳朵，毛茸茸的脑袋扬起来，满脸无辜地看过来。
“走了，快去洗脸了。”
方锐伸出冰凉的双手给两个小丫头拔了拔萝卜，才在她们的抗议声中，抄着手转身去了。
在大户人家中，洗脸是一件极享受的事情，一年下来，方锐嘴上说着不要，心中还在批判，可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可耻的‘老爷作派’。
温柔可人的大丫鬟白芍用白嫩的小手摩挲着，触感爽滑，随后，还有小丫鬟服侍着拿过松软的毛巾，细细擦着。
等转过身，早已经知道了方锐习惯的另一个大丫鬟晴云，就递过来一杯泡好的热茶。
真是……享受！
唯独赶过来的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丝毫不给面子。
“哇！哇！兄长还要白芍姐姐帮忙洗脸，我都自己洗的哩！今天我也要……”方灵装模作样地凑过脸去。
“羞羞！”囡囡在一旁起哄。
“去、去，你们两个小不点，知道什么？”
这两个小丫头，以前看着还挺可爱的，现在怎么有些人憎狗嫌的了？
当然，也就是如此说，现在也挺……活泼的。
一个是亲妹妹，另一个也和亲妹妹差不多，即使不可爱，也就这样了，总不能扔了。
方锐在喝早茶的时候。
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在丫鬟们的带领下，在院子中用积雪堆起了一个大大的雪人，插上两根扫帚当手臂，一根萝卜当鼻子。
沙沙沙沙！
雪还在下，那星星点点的雪粒就如给雪人化上了妆，让它看上去更加地面目柔和。
……
早餐是香喷喷的豆浆，还有皮薄馅厚、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的大肉包子。
吃过早饭，依旧在下着雪粒。
“兄长，还在下雪哎，我们今天能不能不上学啊？”方灵晃了晃穿得如肥嘟嘟小鸭子般的身子，扭头问道。
“是啊，不上学！”囡囡忠实地做着方灵的复读机。
“想得美，都快去漱口，准备走了。”
方锐教训着两个小丫头：“你们看看我，下雪了我都要上衙，你们怎么能不上学啊？”
“才不是，兄长去了衙门，也就是喝茶，才不像我们要学习。”方灵毫不留情地揭穿了方锐。
“是的！是的！”
囡囡细声细气地扮演着方锐：“‘那谁，外面有事，你去处理一下’、‘对了，给我再加个火盆’、‘饭也帮我打回来’……阿锐哥你就是这样指使其他叔叔伯伯的，一天就知道躺在那里，跟咸鱼似的。”
咸鱼的说法，是她们从方锐这里学去的，现在竟然反过来用来教训方锐了，简直是好家伙！
‘两个毛丫头，这是能说的吗？’方锐额头直跳。
真是不给他一点面子！
“好了，你们再闹，就扣零花钱。”
三娘子一言镇压了两个小丫头，轻笑着过来给方锐系好披风，抚平官服上的褶皱。
她不是每天都要去四海楼的，比如今天就休息，在家陪着方薛氏。
送出门外，送走方锐和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
“阿婶，外面冷，咱们还是回去吧！”三娘子拉着方薛氏的手道。
回去后，在宅院中，她们也就亲手给方锐、方灵、囡囡做一些东西，闲话着，消磨时光。
这个时代，车马慢，也没有那么多消遣，真的是能感受到一天中长长长长的长度，感受到时光带着颗粒的质感。
……
神捕司东南区分衙。
送方灵、囡囡两个丫头去女子学院，方锐正好卡着点上衙。
关门，往房间里一窝，烧得通红的炭火火盆早已备好，翻开昨日没看完的游记，新的一天就开始了。
什么，干活？
真正需要他处理的公务，其实极少，能摊派下去的，都摊派下去了，清闲得很。
没一会儿，牛八斤禀报，正东区的段玉段银章来找。
“段兄可是稀客，今日前来，不知有何要事？”方锐迎了出去。
当然，这也就是礼节性的，对方职务和他平级，都算是一区土霸王，他也不需要讨好逢迎，就是正常对待。
“方银章，你上月不是转正了银章大捕么？一些正式福利都能享受到了，这是内部供应名录，上面让我送来。”段玉递过来一份清单。
清单之中，功法、武技、大药，乃至珍惜食材，应有尽有。
换取方式，是贡献点＋银钱。
贡献点来源么？每年辖区内考核完成，自动配发一定数量，如若立功，另有奖励。
其实，算是半卖半送，特殊物品个人虽有限额，但也不少。就如大药，就不是一个六品武者的量，供应三五人都绰绰有余。
显然，考虑到了家庭方面，很是人性化。
‘果然，六品银章，已经进入了大虞中层，待遇就是不一样，什么福利都开始解锁了。’
方锐暗忖着，向后翻阅，竟然还看到了灵师传承。
不过，细一看，他就发现白激动了。
所有的灵师传承，都人为拆分过了，分为：下品灵师卷、中品灵师卷……更高的？没有了。
不但分卷卖的，还每一卷都贡献点要价不菲，简直天坑，如吊在驴子身前的胡萝卜，看得见吃不着。
段玉看到方锐在灵师一栏上动作一顿，笑了笑：“方银章，当初我也是这般想法，想着灵武双修，后来……”
他说到这里，摇了摇头：“总之，灵师是好，可也限制也大，不但入门极难，更有禁忌……”
似乎是觉得交浅言深，段玉说了一半，就不说了。
当然，在方锐看来，更大可能，是想等着他追问，赚一个人情。
可他就是不问。
‘我有的是耐心，既然在我面前露出尾巴，我迟早会知道，何必急于一时，露出行迹？’方锐暗忖道。
‘这年轻人，怎么这么没有好奇心？’
段玉心中嘀咕着，说出来意：“方银章是一个人练武吧？今年可愿让出部分物品份额，我愿高价收购……”
‘我明面上的确是独身一人练武，这是上面的试探？不太可能！’
‘不管是不是试探，我也不必急着接招，即使要让出去部分份额，也要货比三家，选好处最大的。’
‘高价收购？到了我们这个层次，钱算什么？这段玉空口白牙，也好意思说得出口，拿我当傻子糊弄呢？’
方锐暗忖着，嘴上一通哈哈，打着太极。
见方锐滑不溜秋，就是不接招，段玉这才提出拿其它资源交换份额，可方锐依旧推说是要问问，让段玉心中一阵暗骂小狐狸。
……
送走段玉。
方锐没急着进去，顺便检查下面人工作。
经询问得知，下面捕头带队，带着捕快、衙役都出去巡街了，就剩下李大胆、荀不惑、牛八斤三个大捕头，还在衙门里窝着。
这三个大捕头中，即使最闲不住的李大胆，也不是喜欢出去受冻、干苦力活的，此刻都舒舒服服窝在衙门里。
方锐更不必说，需要坐镇衙门，统筹全局，把握大方向……好吧，说人话，就是俩字：摸鱼。
即使不出去，下面人收了好处孝敬，也不会少了他们半点。
对这种事，方锐也没有端着，从来都是和光同尘，你好我好，大家好。
半上午时，他合上游记，感觉肚子有些饿了，出来就是一声招呼：“八斤，去，买些零碎，再沽些酒，咱们一起喝点驱驱寒。”
牛八斤这小子，擅长溜须拍马，会钻营，会吃，这种事找他，准没错。
“好嘞，头儿，您稍等。”
不一会儿，牛八斤就带着打包好的牛杂、鸭肠、鸡胗等小吃回来，还有一盘驴肉火烧，热气腾腾，香喷喷。
一个人吃喝也没意思，方锐喊来李大胆、牛八斤、荀不惑三个大捕头，一起喝酒吹牛打趣，一开始三人因为他的身份变化还有些放不开，后来两杯酒下去，就彻底和以前一个德行了。
外面雪花飞舞，屋内却温暖如春，四人吃着零碎，就着老黄酒，实在美得很。
……

第八十七章 采花
低沉的天幕下，西风吹雪，外面天寒地冻；屋内却是炭火熊熊，暖意升腾，在雕花的窗户上形成朦胧流淌的水汽。
温过的老黄酒愈发浓香，还有牛杂、鸭肠、鸡胗火烧佐着下酒，让人胃口大开。
一阵阵爽朗的笑声在屋内如烟花般炸开。
这般的天气，在衙门用‘公款吃喝’，确实和在家一人独饮独酌，滋味大不相同，不可同日而语。
——说是‘公款吃喝’，其实也不太恰当，大概就是查案的灰色收入，分出部分，当做衙门内部聚餐的经费。
方锐带着李大胆、牛八斤、荀不惑手下三个大捕头，四人围着火盆桌子而坐，正是酒酣耳热之时。
李大胆说起一桩奇葩案子：“咱们这片出了个采花贼，不过采的不是女的，而是男的。就是春风楼的客人，近来好几个被打晕，醒来发现自己被入了后面……”
“李大胆，你怎么知道的？是不是……”牛八斤挤眉弄眼问道。
“牛八斤，你找打！”
李大胆作势欲打，吓得牛八斤连忙往方锐身后躲。
在方锐、荀不惑劝说下，他这才放过牛八斤，哼哼道：“是我一个手下，前天接了此案，昨个儿捂着屁股过来找我请假，我一通追问……”
李大胆说着，脸上泛起不可言说的笑容。
“哈哈哈哈！”
四人一通大笑。
“这说的，最近我都不敢去春风楼了！”牛八斤嘀咕道。
‘男人在外也要保护好自己？’
方锐摇摇头，也没太在意。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在神捕司这一年多来，奇葩事情见得多了，这案子在其中，最多算是一桩比较另类的。
“反正这几天也没事，没什么大案要案，我就接手了。”
李大胆喝了一大碗酒，问道：“头儿，这案子能查下去，一查到底吧？”
身在神捕司，也有无奈，许多案子根本不敢往深了查。
“可以。”
方锐摆手：“区区采花贼，牵扯出来的事，我都能给你兜住。”
“那就好！”
李大胆豪气干云，胸脯拍的砰砰响：“你们就看着吧，这案子，我三天内一定结案。”
“大胆，别太大意，悠着点！”一直在喝酒、没说话的荀不惑，突然开口道。
“嗨，老苟，你还信不过我？咱可是七品武者，能出什么事？！”
李大胆满不在乎：“真要遇到那个采花贼，我还想掏出来，和对方比一比……”
“哈哈哈哈！”
又是一通大笑。
方锐张了张嘴，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眼李大胆：‘大胆啊，你这么疯狂插旗，希望人真的没事……’
……
两天后，大雪初晴。
牛八斤神神秘秘找来：“头儿，李大胆栽了！”
不等方锐询问，他就迫不及待说了出来：“李大胆昨天上衙，身体有些不适，我追问起来，他不说。昨晚我请他喝酒，头儿，你也知道，李大胆那人喝大了，什么都往外说……”
“然后我就知道了，前天，李大胆去查案，然后中途就晕过去了，醒来屁股……”
牛八斤满脸诡秘地说着。
‘李大胆，那般五大三粗的人，对方都能下得去……简直是卧槽！’
方锐终于没忍住，手中茶碗晃了晃，喷了牛八斤一脸。
“头儿？！”
牛八斤幽怨地看过来，下巴还在滴着水，委屈巴巴。
“八斤，我不是有意的，实在是这事……哈哈！”
方锐笑过之后，收拾收拾东西起身。
见此，牛八斤脸上露出喜色：“头儿，您这是要亲自出手？！”
他可是见过方锐出手的，好家伙，一个六品武者的悍匪，在方锐手上跟被耍的猴似的，活活生擒。
这般深不可测、前途无量的上级，才值得他溜须拍马地巴结啊！
——没错，在牛八斤看来，这种逢迎上意、巴结讨好的活儿，那也是需要眼力的！
“出什么手？！明天不是休沐么？时候不早了，准备准备该下衙了。”
方锐伸了个懒腰，就往外走：“对了，那案子若是不想放着，就让老荀先查着……”
“老苟……不，老荀今天请假了。”
“那个老滑头！李大胆如今……负伤，也不好再让他盯着，你若是有空，不妨……”
“别！头儿，你不能这样……饶命啊！”
……
方锐说是休沐，就是真的休沐。
次日。
方锐从带着方灵、囡囡、大丫鬟晴云，乘坐马车出城，去往莫愁湖冬钓。
这淮阴府的莫愁湖，和前世的莫愁湖也只是重名，这世上重名的湖，就如重名的人一般多，不值得稀奇。
莫愁湖。
湖面整个冻上，真如镜子一般，四面是并不巍峨的青山，山与湖相掩映，湖边还有大片的雪迹。
时而有不知名水鸟出没，最多的是一种名为白头鸥的水鸥，头上白毛长长，如白发老翁，极有趣意。
空气微冷，三条大狗哈赤哈赤，呼吸化作白烟。
湖边生起一堆篝火。
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就坐在旁边，小声交流着，涂涂抹抹，写写画画，兴致盎然。
——画画的颜料等，都是方锐弄出来的，是她们去年过生儿的礼物。
方锐在稍前方垂钓，一时钓不到鱼也不烦恼，晃着腰间的黄皮葫芦不时咂上一口酒。
大丫鬟晴云在一边毯子上坐着，照顾着两个小丫头，不时歪着脑袋看一眼方锐。
“晴云在看什么？”
“看老爷哩！现在的老爷，很像书中的人儿，那风采……我嘴笨说不上来，但就是感觉好。”
“哈哈哈！”
方锐大笑：“我只是做自己，率性而为，类书中的人儿反倒是意外。”
“小友说得好！”
这时，白云观的葛长庚，又号浮云居士，带着童子而来。
两人算是钓友。
方锐怀疑葛长庚是灵修，不过也不觊觎对方传承，不说现在有官府的渠道，即使以前不知道，没渠道，也不曾生出过歹念。
身为长生者，自然是极有耐心的，就当一个朋友处，几十年起起落落，患难见真情，日久见人心。
最后结局，能得更好，不能得也无所谓。
所以，方锐没有刻意结交葛长庚，碰到几次也是淡淡而交，凑一起吃饭，说上几句话，就又匆匆散去。
真就是：君子相交淡如水。
葛长庚和方锐打了招呼，带着童子去往另一边，自行垂钓。
山水掩映，四野空旷，水鸟不时飞起落下。
时间就这么缓缓而过。
中午。
方锐没钓上来鱼。
反倒是方灵、囡囡，中途画画没了耐性，去玩耍砸冰，用火棍烫出冰洞，弄出来几条小鱼。
此时。
两个小丫头撅起屁股，背对着方锐，在一边嘀嘀咕咕。
“兄长一上午没钓到鱼，好可怜的！”
“是的！是的！阿锐哥没钓到鱼，一定很伤心！”
……
不一会儿，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商量过后，手拉着手过来告诉方锐，她们捣鼓来的小鱼中午给方锐烤吃了，俩人中午吃糕点就好。
“哈哈，不用，说是中午给你们烤鱼，就一定是烤鱼，看我给你们借来一条大鱼！”方锐笑道。
“是向道长爷爷借么？我们刚刚过去看了，道长爷爷也只钓到了几条小鱼哩！”方灵一副‘我们早就想到啦’的表情。
“小鱼！小鱼！”囡囡点着小脑袋，如复读机一般。
“不是向那位道长借。”
方锐摇头，看向水面：“鱼来了！”
恰此时，一只白头鸥叼着条大鱼，从头顶飞过，然后大鱼就被一颗石子击落，活蹦乱跳落入方锐手中。
“哇，兄长好坏，抢白头鸥的鱼！”方灵大呼小叫。
“坏！坏！”囡囡依旧是方灵忠实的复读机。
“什么叫抢？这是借。它们抓鱼的洞，都是我砸开的。再说，大不了，等会儿烤了鱼分它分一半。”
方锐说着，给手中的大鱼开膛破肚，上了佐料，木棍穿着，开始在火上烧烤。
然后，信誓旦旦不吃这‘嗟来之鱼’的两个小丫头，就吃得满嘴流油。
那只白头鸥盘旋。
方锐果真依言，扔过去小半条烤鱼。
“咕咕！”
那只白头鸥叼起半条烤鱼飞走后，不多时后，似乎是感谢，又似乎是想让方锐继续烤鱼，连续扔了两三条大鱼过来。
方锐也不在意，化身烤鱼师傅，三条齐烤。
“白云居士，吃了没，一起过来吃些？”他喊道。
“来了！”
葛长庚也不客气，带着童儿过来大口吃喝，还和方锐交换着酒喝，吃完喝完，又分开过去。
最终，方锐、大丫鬟晴云、葛长庚，还有对方童儿，四人吃了两条烤鱼，还剩下的一条烤鱼，还给那只白头鸥。
……
半下午时。
乌云暗沉，风声中刮着雪粒飞舞，雪又开始下了。
方锐带着方灵、囡囡、大丫鬟晴云起身，准备返回城中。
“道长不走？”他向着那边，高声问道。
这时，葛长庚的童儿，已经为他和自己取来了蓑衣，各自披上。
“斜风细雪不须归。”葛长庚如是道。
“小友要走了？”他又问。
“乘兴而来，如今雪起，兴尽即归。”
方锐摆了摆手，示意葛长庚不用相送，带着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与大丫鬟晴云，潇洒离去，与葛长庚一行分道扬镳。
“咕咕！咕咕！”
这时，那只白头鸥飞来，扔下两条活蹦乱跳的大鱼。
“哈哈，晚餐有了！”
方锐捡起鱼，大笑着离开。
那童儿看着方锐一行离去的背影，道：“师父，那人好奇怪哩！”
“是个奇人。”葛长庚轻捋着胡须，这般道。
等一行人来到马车这边。
方锐回首望去，看到莫愁湖畔，一片风雪苍茫中，葛长庚带着自家童儿垂钓，与周遭景物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感。
很有几分‘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意味。
“老爷，那道长是个极有意思的人哩！”大丫鬟晴云笑道。
“是啊，一个有意趣的人。”
方锐招呼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还有大丫鬟晴云上车，自己架着马车，晃晃悠悠向城内返回。
……
返回方府。
下午方锐倒也没再出去，就在家中窝着，与上午忙完从四海楼返回的三娘子，还有方薛氏一道，闲话着白天的经历、讲一些故事。
府内，没事的大小丫鬟都凑过来听，方锐也不阻止，任由莺莺燕燕攒聚一堂，好不热闹。
直到天色黯淡，华灯初上。
下午白头鸥相赠的两条大鱼，变作了馨香的鱼汤，成了今日晚餐。
休沐的一天就这么过去。
……
又两日后。
方锐带着李大胆、荀不惑、牛八斤三个手下大捕头，便衣来到春风楼，参加‘雪中会’。
所谓‘雪中会’，是春风楼为楼中姑娘梳笼出阁举办的一场盛会，嗯，更简单点说，收男人智商税的。
只见：
亭台之外，大雪翩飞。
亭台之中，春风楼未出阁的美貌少女身穿轻薄纱衣，一位位登场，在丝竹之乐中，翩跹起舞。
不时，还有各色花瓣洒下。
真真如仙境一般。
四处，视野极好的观景台上，有一个个少爷纨绔们评头论足。
“这个漂亮！”
“非也！非也！不如上一个彩儿！”
“不行，今晚我一定要睡上一二三四五……咕咚！”
……
一处靠前的包厢中。
‘这世界的人，就是会玩。’
方锐心中暗叹。
别的不说，只举办这场‘雪中会’，为此花费的人力财力，就不是少数。
首先，要研究天气，选中一天雪花下得不大不小的，只有这般，才能展现出这种雪与人辉映的翩跹美感。
其次，那些反季节花瓣，听说都是和灵师有关，当然，这玩意儿和大药、灵药培育难度差远了，只是人家洒洒水的外快而已。
还有，亭台包厢，各处的地暖，春意十足，也不知道如何设计的——这当然也是必要的，不然冻得成了鼻涕鸟，还如何玩？
……
“头儿，您就是等着今天‘雪中会’，才特意过来查案的吧？料定如此盛事，那采花贼一定会来！”
牛八斤鞍前马后，狂拍着马屁：“高！实在是高！我怎么就没想到哪？！”
“什么查案？一边去，别挡着我视线。”
方锐按着牛八斤的脸，按到了一边。
牛八斤傻眼了，看向旁边。
李大胆眼睛发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就连一贯正经的老苟——荀不惑，喝酒速度都放慢了。
只有方锐……嗯，虽然在看，但还是抱着纯洁、欣赏的光芒，不愧是头儿，就是高！
‘这个世道的女子，确实美，不但美在品相，更美在举止、仪态！’
方锐看去亭台上的女子，各有千秋，曼妙无端。
别的不说，只说走路，就是快步疾趋，脚动而身不动，仪态曼妙，看上去视觉极为享受。
具体可以参考八六版《西游记》仙女走路，那种美态，佛祖看了都咧嘴，再看看后来影视剧中的……啧！
直到一位女子出场。
方锐从这位女子身上，竟然看到了前世一位熟悉明星的五六分影子，不由怔了怔，神色怅惘，脸上露出一抹回忆之色。
不过旋即，他又是摇头，暗忖道：‘这女子身穿彩纱，妆容较浓，脸上有朱砂、各种花瓣，却是过于妖娆了！’
‘此女真正最适合的打扮，还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只化淡妆，身穿白色纱衣……’
牛八斤在一边看到方锐表情，眼珠乱转着，悄悄溜下去吩咐了。
不多时后，又一位女子登场。
“找到你了！”
方锐突然放下酒杯，目光一凝。
……

第八十八章 幽梦
如烟似雾的空气中，雪花片片飘零，偶有扑入亭内。
丝竹管弦之乐袅袅响起，一位美貌女子身着轻纱，肌肤若隐若现，翩翩而舞，时而凌空跃起，流云水袖在半空伸展，裙袂飞扬。
“好！这位嬛儿身段可真柔韧！”一位少爷赞叹道。
“若是摆在……嘿嘿！”笑声中充满了不可言说的猥琐。
“就是她了，这个嬛儿，今晚我包了！”更有人拍案而起。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一片反对声。
“呸，你谁啊？凭什么就你包了？”
“不错，不错，价高者得嘛！”
……
就在这些少爷纨绔为这位美人争吵之时——
此刻，方锐却只感觉反胃，嗯，之前有多享受，此刻就有多反胃，甚至想去洗洗眼睛。
以他专业级别的易容术，三品的敏锐感知，基本什么伪装都无所遁形，故以，一眼能看出：这位所谓的‘美人’……是TN男的！
至于柔韧性好？
人家堂堂武者，能不柔韧性好吗？还想睡人家，人家还想睡你们哪！恐怕掏出来……
‘异世界的女装大佬？惹不起！惹不起！’
方锐只感觉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眼睛的蹂躏。
砰！
他一脚踹翻桌子：“动手！咦，八斤人呢？算了，少他不少。大胆、老苟，叫人，就是他，给我抓了！”
上行下效，在方锐带领下，李大胆、荀不惑行动是真麻利，上一个呼吸还在沉浸其中，下一刻就当即雷厉风行起身。
特别是李大胆，盯着台上那位‘女子’，咬牙切齿，简直恨不得将对方对他做过的事情，让对方也……
呼啦啦！
收到信号，潜伏外面的捕头、捕快，一哄闯入。
这番变故，让那些少爷纨绔们兴致被打断，顿时开始骂骂咧咧。
“谁TN的搅扰小爷雅兴？”
“哪个鳖孙？站出来！”
“小爷皮给你扒了……”
……
当发现声音是靠前的包厢传来，人群哄吵声顿时小了些，可还有少数不怵的人在继续嚷嚷。
直到——
“神捕司办案，闲杂人等退避，台上那位是传说中的男采花贼！”
这话一出，全场沉寂了几个呼吸，然后……
“卧槽！”
“卧槽！”
“卧槽！”
……
一片兵荒马乱、桌椅翻倒的声音。
没错，在场是有人不太忌惮神捕司，可忌惮那位传说中的男采花贼啊！他们来是寻欢的，可不是被寻欢的！
想想之前，还对那位生出欲望，想要睡人家……只感觉头皮发麻，一阵腹中翻涌。
是的，此时，已经有不少人回过神，此起彼伏的干呕声，开始响起。
总之，再无什么搅扰雅兴的异议声了。
“放箭！”
方锐不讲武德，直接一挥手。
嗖嗖嗖！
箭落如雨。
“跟我上！”
一轮箭雨过后，李大胆更是身先士卒，抽刀冲了上去。
“神捕司？多管闲事！”
那人见到已经暴露，也不装了，直接露出男声，长袖一挥，空气噼啪炸声中，众多弓箭纷纷被荡开。
而冲去围攻的捕头、捕快，也在对方长纱连点之下，一阵‘哎呦’、‘哎呦’地倒飞回去。
就连冲在最前面的七品大捕头李大胆，也不例外。
不过，对方倒是也没下死手。
再之后。
那人脚尖一点，整个腾空而起，冲破封锁，施展身法就要逃走。
然而，一道人影挡在了对方前面。
“滚开！”
那人一袖扫来，却被方锐轻飘飘躲过，随即一掠上前，真气模拟的磅礴明劲爆发，力大飞砖一掌按下。
砰！
这人直接被打得倒飞回去，落回包围圈中，捂着胸口咳血，一阵挣扎，却硬是坐不起来，满面惊恐地看向方锐：“你、你……”
“穿了琵琶骨，封了窍穴，带走！”方锐只是一挥手。
这般匆匆而来，如天神降临现身，麻溜办完事，又匆匆离去，只留下身后一片敬畏、忌惮、惊叹的议论声。
“这是神捕司的哪位啊，怎么看着有些眼生？”一位身穿锦衣的少爷问道。
“嗨，这你都不知道，没见识了吧？那可是新的银章大捕，方锐方银章！”另一人接茬。
“这位方银章，实力这么强？那位采花贼，明显也是中品武者，可一招就被打废了？！”
“谁说不是？”
“深不可测！恐怖如斯！”
……
出了春风楼。
方锐径直去往自家马车。
“头儿，您这是？”
“天色已晚，回家吃饭。”
方锐没好气道：“不然，你们还准备让我加班？那采花贼押走，你们自行审问就是，我先回去了。”
“头儿，您慢走！”
荀不惑这老苟货，不知道什么时候学到了牛八斤身上三分习性，赔着笑讨好道：“您将最难的活儿都干完了，我们也总得干点什么啊！头儿您放心，剩下的交给我们了，不管是那采花贼的藏宝地，还是他昨个儿穿什么颜色的底裤，都一定全挖您出来！”
“是啊！”
李大胆搓着手，露出猥琐的笑声：“我一定好好招待他……”
“呸，我要知道‘那采花贼穿什么颜色的底裤’做什么？恶心我哪？！”
方锐笑骂一声，摆了摆手：“只是，你们悠着点啊，别太过分。”
说着，就待离开。
“头儿！头儿！”
这时，牛八斤出现了，气喘吁吁过来。
“八斤，你之前上哪去了？莫不是睡女人去了？”
“是啊，这般临阵脱逃，可不好。”
荀不惑、李大胆打趣道。
方锐也是看向牛八斤，即使这家伙某种程度真的算是‘临阵脱逃’，也不大在乎。
毕竟，这就是个战场气氛组，战斗力是七品之耻，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真在战斗中，说不得还要分心看顾一下。
所以，这家伙只要负责好拍马屁，伺候好吃喝就行了。
“去！去！”
牛八斤驱赶开李大胆、荀不惑，来到方锐近前，神神秘秘道：“头儿，您之前看上的那位姑娘，我已经给您赎买了，现在就在您马车上。”
“哦，我打听清楚了，对方还是完璧……这是那位姑娘的身契……”
“胡闹！我什么时候看上姑娘了？”
方锐一巴掌拍在牛八斤头上。
真是……他是那般的人吗？！
牛八斤缩着脑袋，虽然挨了打，但还在嘿嘿笑。
‘算了，既然都赎身了，也不好再退回去，不然，人家姑娘日子也不好过……’
方锐心理斗争一番，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没头没尾问道：“花了多少钱？”
“嘿嘿，没花多少钱……”
在方锐直勾勾的目光注视下，牛八斤才老实道：“本来，那位老鸨要价不菲，可不是出了之前那事嘛？对方想尽快消弭这事的影响，就好说话得多了……最后，算是半卖半送……”
“行了，审问那采花贼撬出来的份子，你从我的份额中多领一份。”
这般的灰色收入，分配都有一套约定俗成的规矩，谁出力多，谁受伤……其中门道多着哪！
方锐这般说，算是变相地给牛八斤补偿。
“哎，头儿……”牛八斤还要说什么。
“就这么定了。”方锐摆摆手，已经转身走了。
这般事情，不好让属下垫钱，不然还显得他多抠门哪！再者，人家腰包也不富裕。
至于赎买个姑娘？
这是事么？身为大虞特权阶级，赎买上一个青楼姑娘怎么了？
这是做善事，拯救人家姑娘出火坑，为大虞的共同富裕做贡献……
好吧，不扯了。
总之，方锐从没有什么道德洁癖，更不是圣人君子，虽然不会强迫别人，但也不会拒绝身份特权带来的便利。
从心所欲，不逾底线，问心无愧，其它，随缘吧！
上了马车。
果然，那女子已经在了，偷瞄了方锐一眼，站起身，落落大方福身一礼：“老爷！”
说实话，她看到方锐如此年轻俊逸，心中是窃喜的——如她这般青楼女子，总要梳笼出阁的，一人私宠，总比一点朱唇万人尝来得好；赎买的人年轻俊逸，总比什么大腹便便的丑陋富商来得好。
‘就是不知道这位公子脾性如何？’她暗忖道。
“嗯！”
方锐淡淡应了声，伸出两根手指，抬起这女子下巴：“你叫什么名字？”
“妾身柳盼儿。”
“美目盼盼，顾盼生情，好名字！”
方锐微微颔首。
这时，外面突然响起车夫不合时宜的声音：“老爷，可是直接回府？”
‘不然呢？难道去外院？金屋藏娇？’
话说，这确实是个方法，方家也的确有置备的外院，不过没瞒着三娘子，去了别处，她肯定知道。
‘只是，我也没想瞒着三姐姐，没意义，反倒显得我做贼心虚，不如坦诚一些。’
方锐暗忖着，吩咐道：“直接回府吧！”
“是，老爷！”
……
今日，方薛氏、三娘子一如既往在门口迎接，不但是她们，就连方灵、囡囡也在。
——方锐去参加雪中会……查案，耽误了些时间，反倒是两个小丫头先回来。
只是，今日的气氛，有些不太对。
因为方锐率先下车，随后，柳盼儿跟着下来了。
“咳咳，这是我赎买来的美人，三姐姐帮着安排一下。”
方锐尴尬地说道。
就好像：丈夫下班回家，妻子、母亲在家门口等着，可丈夫领回来个小三，还让妻子帮忙安排。
他都感觉自己有些太渣了。
不过，这又是必要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是对三娘子的坦诚，而且实话实说，给柳盼儿一个身份定位，也是让三娘子不要有心理负担。
“这位姐姐好漂亮！”
“漂亮！”
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好奇看着柳盼儿，嘀嘀咕咕。
“锐哥儿，你这……”
方薛氏瞪了方锐一眼，拉着三娘子的手，似乎是表示站她这一边。
“阿婶，我没事的。”
三娘子好笑地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没变，反而轻舒了口气的到样子，给方锐一个安心的眼神，上前拉着柳盼儿的手，一一介绍大小丫鬟认识。
她承认，一开始时，确实有些猝不及防，乃至酸涩，却远不止于容不下，随后略一转念，还有些松了口气。
‘我和锐哥儿，始终没有孩子，多了一个人，希望能多一份可能吧！’
在这方面，三娘子可从不小气，不然，也不会默许，甚至鼓励晴云、白芍两个大丫鬟与方锐……
这时，一众大小丫鬟在三娘子介绍下，一一过来向柳盼儿见礼。
说实话，她们心中是不大欢迎头上多出一个新主子的，更担心柳盼儿破坏府中的和谐气氛，可没得做主，不会、也不敢表现出来。
柳盼儿青楼出身，自然通晓人情世故，不知心里如何想，但至少表面上，与三娘子、大小丫鬟相处得一团和气。
‘三姐姐真是……’
方锐看出三娘子的真心，转念之间，也明白了三娘子的想法，心中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晚饭。
方锐让人将晚饭送去，柳盼儿自己在房间吃，他则如往常一般，在堂屋这边，和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一起。
饭间，如以往一般其乐融融，方薛氏、三娘子也默契地不再提柳盼儿之事。
其实，在她们看来，这真的并非多大的事。
方薛氏默认柳盼儿的存在，毕竟，也是想要抱孙子的。
三娘子自己和方锐迄今没有生出孩子，对方锐找女人的态度，是放任，乃至于鼓励的。
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不太懂这些，只知道大家都好好的，吃吃喝喝就高兴，活蹦乱跳。
方锐对柳盼儿么，有欲无情，也就是馋人家身子。
晚饭后。
方锐来到柳盼儿房间。
红烛静静燃烧，烛油如泪，静静流淌，散发出柔和的朦胧光芒，轻纱摇曳。
柳盼儿如方锐说的那般，洗漱沐浴过后，换上了白色纱衣，长发束起，不施粉黛，体香袅袅。
如果说换衣服之前，柳盼儿只是和方锐记忆中的那位明星，有五六分相似，那么，此刻就有七八分了。
‘果真，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方锐心中暗叹了声。
“老爷！”
柳盼儿婉转开口，声音悦耳如黄鹂。
……
帘帐分开，轻纱摇曳，遮住一帘幽梦。
……
这边。
晴云在帮着三娘子梳洗：“夫人，老爷在柳……小姐那边歇息了。要我说，老爷也真是的，这般女人在外面也就是了，竟带了回来……”
这丫头心巧手巧，可却是个直性子，有时说话甚至连方锐都敢顶撞。
不过，她说这话，也没什么坏心思，是为三娘子好，同时，也是真的喜欢府中以往的氛围，担心柳盼儿破坏这种环境。
“晴云！”
三娘子摇摇头，打断了她：“这话，以后就不要说了。”
从常山县到云山县，从南境三州到吴中淮阴府，走过那么长长的路，她与方锐，两人之间的信任，无须多说。
即使来到淮阴府，日子好过了，面对众多诱惑，方锐对她也一如往初，难能可贵地不改初心，她同样，也从没想着去限制方锐。
“对了，你们老爷在那个过后，习惯沐浴一下，你去准备些热水……还有，他枕的枕头，一贯是比咱们稍高一些的，不然睡不踏实，等会也换一个……”三娘子絮絮叨叨吩咐道。
“是！”
良久，柳盼儿那边房间蜡烛熄灭了，代表方锐安稳睡下，三娘子这边，才跟着熄灭了灯光。
……

第八十九章 净土
次日清晨，连绵数日的大雪初霁，天空湛蓝如洗，久违的阳光泼落，飞檐屋角上的积雪在曦光中泛出粉红。
“美好的一天开始了！”
方锐神清气爽起床，推开窗户，让清新的空气闯入进来。
身后，粉纱帐中，一场晨间运动后，柳盼儿眼角挂着泪滴，再度软绵绵睡去。
他回首，看了看床上那张熟悉的容貌，只感觉有种圆梦前世的新奇体验。
出门，交代小丫鬟不用打扰，准备好食物。
来到中院。
“晴云，谁惹你了，一大早就噘着嘴，嘴上都能挂油瓶了？来，过来帮老爷洗把脸。”方锐笑道。
“是，老爷！”
晴云福身一礼，一双漆黑灵动的眼珠子转了转，拿过毛巾，伸出葱白的小手，在方锐脸上擦洗一通。
“噗！”
方锐嘴上如金鱼一般吐着泡泡：“晴云，这么大力气做什么？你这是洗脸？明明是搓抹布嘛！”
“咯咯！”
晴云吐了吐舌头，仿佛生怕方锐追过来，捂着小屁股跑掉了。
“这丫头……恃靓行凶，罢了！”方锐好笑地摇摇头，准备自己动手。
“老爷，我来吧！”
白芍从一边提着水壶过来，接过晴云做了一半的活儿，温柔地继续服侍方锐洗脸。
“还是白芍你知冷知热，晴云那丫头像个小孩子般，太调皮了。”
“老爷，晴云她是在懊恼自个儿，被人抢先了哩！”白芍这个锦心绣口的，在这个时候，还生怕方锐心中有芥蒂，为晴云解释着，或许还有敲边鼓、玉成好事的心思。
“原来是这样，那丫头……”
方锐摇头笑了笑：“等今晚回来，看我不打她屁股！”
这时，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蹦蹦跳跳，头上的羊角辫一晃一晃地过来了。
“兄长，大懒虫，这么晚才起床！”
“是的！是的！我们都背一首诗了！”
“我们要去喊你，娘都不让，还训我们……”
“对的！对的！”
……
方锐难得地老脸一红。
之前，他在做晨间运动，那是能去打扰的么？
吃早饭时。
方薛氏、三娘子明明神色如常，方锐却总感觉她们看自己的目光不太对，或许是自己做贼心虚？
他匆匆吃完了饭，带着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坐马车出门了。
……
送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去女子学院，转道衙门。
“头儿，有大麻烦了！”
没等方锐坐下喝杯茶，荀不惑神色凝重来到，汇报道：“咱们昨晚抓的那个采花贼，竟是以前隔壁府的金章名捕康怀风，这人因公受了重伤，损了根基，才退步为六品……”
神捕司中，六品之下，如衙役、捕快、捕头、大捕头，佩戴的都是铜章；只有到了六品，才可能成为银章大捕；而金章名捕，五品实力是底线。
再往上，就是四品玉章神捕。
更高？
那已经是一府神捕司的司正，彻底超出捕头的极限了。
“金章名捕？！老苟，慌什么，天还没塌哪！”
方锐淡定无比，不过曾经的一个金章名捕而已，怕什么？
“怪不得，此人一直没落网……”
他喃喃着，心中的疑惑瞬间消解了大半。
人家可是曾经的金章名捕，办案经验丰富，岂是一般捕快、捕头能抓捕到的？
而且，采花贼这点事，怎么说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惊动银章大捕就是极限。
真往上报，上面多半也不会理会，还会怪下面人没用。
这时，荀不惑见方锐脸色淡定，也放下了心，嘿嘿笑着，继续道：“后来这康怀风，不知因为何事心性大变，辞了神捕司的差事，反倒成为一个采花贼，流蹿数府都没被抓到……”
“若非碰到头儿您，恐怕现在还逍遥法外哪！对了，头儿您昨晚雷厉风行的作风，在城中少爷圈子们都传开了，那是真的名声大噪！”
或许是受到了牛八斤的影响，最近一段时间，这荀不惑也开始喜欢拍马匹了。
“虚名罢了。”
方锐随意地摆了摆手，反而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荀不惑：“那康怀风，不知因为何事心性大变？老苟，你是拷问不出来？还是不想拷问哪？”
“嘿嘿，头儿您慧眼，实在是有些隐秘，咱这小身板不敢听，也不敢知道啊！那可是要人命的。”
荀不惑脸上露出唏嘘之色：“咱老荀，就想活着，好好活着，所以，还是知道的少些好啊！”
“你个老滑头……罢了。”
方锐笑骂一声，摆了摆手，也不计较这点小事了，反而摩挲着下巴，冷不丁突然问出另一个问题：“那个康怀风，是怎么骗过春风楼的？我没记错的话，春风楼的姑娘似乎都是要检查的吧？这可是个技术活哪！”
“咳咳！”
荀不惑有种呛住的感觉，自家头儿的关注点，就是这个？
不过，说起这个……
他神色古怪道：“那个康怀风，练了一门缩卵入腹的秘术，头儿您需要吗？这个秘术，我倒是问出来了。”
“呸，我需要这个做什么？”
方锐感觉受到了侮辱：“走，带我去看看这位曾经的金章名捕！”
……
“提审康怀风！”
吱呀！
牢门打开，被穿了琵琶骨、封了窍穴的康怀风提出，锁在要犯铁椅上。
方锐缓缓转身，看了过去。
在他身后，一缕缕光从牢房天窗倾泻，加诸周身，让整个人此时看起来，仿佛代表了光和正义。
康怀风下意识抬手，掩了掩眼睛。
“康怀风，我很好奇，你好好的金章名捕不做，为什么偏偏要去做采花贼？”方锐看向这位男生女相、面容妖娆，曾经的金章名捕。
“金章名捕？脏啊，哈哈哈！”
康怀风抬起缚着锁链的手，指着方锐，又指了指押他过来的狱卒：“你脏！他脏！这大虞上下……都脏！肮脏得不可入目！”
“呸！”他朝着方锐啐了口。
‘好家伙，开口丢嘲讽，这厮怕是没有认清自己当前的处境？’
方锐轻飘飘一闪，躲开了去，并没生气。
如今，他涵养很好的。
自从来到了淮阴府，这般一个轻松温和的环境，没有那种乱世天倾的外在压迫，没了那般底层挣扎的戾气，人的耐心自然也会随之多上不少。
就如此刻，方锐不但没有生气，还有闲心倒了杯茶坐下，一摊手，半开玩笑般地道：“来，康怀风，说出你的故事！”
“我敢说，你敢听么？”
康怀风继续丢嘲讽：“你们都说我是采花贼，恶心、厌恶，可我凭本事采的花，怎么了？干干净净……”
“噗！”
方锐忍了忍，终究还是没忍住，一口茶喷了出来。
神TM凭本事采花，干干净净？
他发现，和康怀风相比，自己脸皮还是太薄了。
“康怀风，你说大虞脏，这个咱们暂不辩论。可你，怎么就干干净净了？”
方锐坐起身，凑近了些，似乎想看看这人脑子中装的到底都是些什么。
“怎么就不干干净净了？！”
康怀风理直气壮道：“我修炼我的功法，采阳恢复实力，不祸害女子，不荼毒百姓，只采色欲熏心的纨绔……就这，还不够干干净净吗？”
“也是……不对，是个鬼啊？！”
方锐听到这话，差点没被忽悠点头，就仿佛听到：我堂堂正正，凭本事赚的钱，怎么就不干净了？
‘这般变态的思维，正常人无法理解，和对方辩论，对方会将你智商拉低到同一个程度，用丰富的经验打败你……’
他想到这里，突然懒得听下去了。
纵然康怀风可能知道许多大虞的隐秘，可更多东西，方锐想自己看，自己判断，而不是先入为主听别人说。
于是，方锐再没说话，直接起身走了。
康怀风也不在意，在那继续神神叨叨地道：“你们这些人，脏！都脏！吃人……呵呵！”
……
离开大牢。
“头儿，这康怀风，您看怎么处理？”胆子小、一直在门外等着的荀不惑，这时凑上来问道。
“就当做不知道此人背景，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判完了，关着就是。”方锐随口道。
真要扒出此人身份，那还要向上面递交报告，麻烦得很，而且区区一个采花贼，也没多大功劳，换不了多少贡献点。
甚至，说不得，某些灰色收入，吃下去的还得吐出来，总之得不偿失。
还是这般最省事。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康怀风关在这里，在自家手中，后续要怎么处理都进退自如。
“是！”
荀不惑明显很喜欢这般不麻烦的处理，听闻方锐的话，也松了口气。
……
接下来，一两月都平静无事。
方锐白天在衙门摸鱼，喝喝茶，看看游记，和手下三个大捕头聚聚餐；晚上下衙回去，陪陪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和柳盼儿做做游戏。
有些服装，有些花样，有些姿……咳咳，不好和三娘子闹，可柳盼儿出身青楼，对这方面的接受度很高。
总之，就能玩得很花……啧，此中之乐，不足为外人道也。
每逢休沐，方锐就带着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晴云、白芍两个大丫鬟中的一个，去莫愁湖冬钓，有时会碰到葛长庚带着童子，也会闲聊两句。
日子过得轻快、惬意而舒适。
……
直到这一日。
方锐下衙。
府门口，今日迎接的方薛氏、三娘子一行，却有些不太对劲儿。
方薛氏欲言又止；反倒是三娘子神色如常；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不似以往活泼，看那神态，有些和‘以往告状哪个小丫鬟的样子’类似，可被三娘子拉住。
‘多半是和柳盼儿有关。’
方锐心思灵慧，略一转念，就猜出症结所在，不过却没有急着问，言笑如常。
等进府换衣服，他才开口问晴云、白芍两个大丫鬟：“今日，府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老爷……”白芍嗫嚅着，还在思索怎么说，妥帖又不失分寸。
“我来说吧！”
晴云性子直，已经抢先开口了：“是这样，中午……”
大概就是：今日女子学院放假，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中午要回来吃饭，可因为和同学告别，耽误时间回来晚了。然后，热气腾腾的饭菜变成温的了，给柳盼儿送去一份，对方发脾气摔了……
据说，方薛氏当时很生气，在三娘子劝说下才息怒，又让小丫鬟去热了一份饭菜给柳盼儿送去，这事情才了结。
晴云如实说了，平铺直叙，没有半分添油加醋，掺杂私念，就是客观角度叙述。
方锐却皱了皱眉，立刻意识到了这事情的严重性。
这不是菜凉了的问题，而是：柳盼儿心态上自以为半个女主人，想借着这个事，寻这由头，争夺权力，挑战三娘子的管家地位。
方锐想到这里，面色一下子冷了：‘这柳盼儿，真是……谁给她的勇气啊？！’
这时，晴云说完，大眼睛转了转，抱怨道：“老爷，还不是您前些日子给柳小姐抬了妾？不然，她也不敢……”
之前，她是没添油加醋，那是知道轻重，可此刻直言对方锐的意见，也是出于她爽利的性子。
‘闹了半天，还是我的锅？’
方锐想了一下，发现：似乎还真是。
他并非薄情寡义的人，睡了柳盼儿，在对方再三暗示下，就给了对方一个名分，正妻自然不可能，就是妾。
可，这就让对方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那柳盼儿，大概在府上住了一两月，熟悉了府中环境，见我好说话，见娘、三姐姐性子温和，见府中女主人位置空悬，就开始蠢蠢欲动了，想寻着三姐姐的错处，开始争夺权力……’
方锐略一转念，就将柳盼儿的心思，分析了个七七八八。
当然，柳盼儿不笨，不可能选必输的赌局，也是料想自己大可能会赢，才开始行动。
‘这一两月中，我没有特意多去三姐姐那边，更多睡在柳盼儿那里，这让她产生了错觉，如果她占着道理，我大概率会向着她。’
可实际上，大错特错！
方锐与三娘子的感情很深，从常山县到云山县，从南境三州到吴中淮阴府，走过那么长的路，已经渐渐有爱情向亲情转变的趋势。
别说对错，即使三娘子真的错了，他也会向着三娘子。
‘不过，这次柳盼儿也没占着理，借故发了一通脾气，可牵扯到了娘、灵儿、囡囡，踢到了铁板。’
‘若是放任下去，下一次真的寻到三姐姐错处，恐怕会闹得家宅不宁。这般，就是极大的不稳定因素啊！’
方锐想到这里，当即做出决定：“去找两个小丫鬟，将柳盼儿送走，送去别院！”
“老爷……”白芍这个心软的大丫鬟，此时又同情起柳盼儿，还想再劝。
“去吧！”方锐却是已经铁了心。
白芍微微叹息一声，下去执行了。
方锐才唏嘘道：“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遥想当初，柳盼儿一开始来方府时，也是小心翼翼，笑脸迎人，不敢有丝毫逾越。
后来，察觉到府中宽松的气氛，才开始渐渐放开……
那期间，方锐察觉到柳盼儿的想法，是敲打过一次的，原话大概是‘无须拘束，但也不可搞事’。
对方也确实听进去了，平静了一段时间，可没想到，这才多久，又开始故态复萌。
不过。
方锐现在细想想，这事却是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柳盼儿固然和他印象中某个明星相似，可相似的，也只是相貌，不是性情——即使是前世那位明星，他所看到的，也只是社交媒体上让他看到的，对方真正如何，也非他能知晓。
柳盼儿出身青楼，身子干净，是因为想卖个好价钱，可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注定是不可能太过安分的。
“老爷，不是我说，您早该给夫人一个正式名分了！”晴云偷瞄了方锐一眼，又是大胆仗义执言道。
“这是你能管的吗？”
方锐瞪了晴云一眼，在后者如仓鼠般缩了缩脖子后，才噗嗤一声笑道：“你呀，晴云，就你这性子，也多亏是在我的府上……”
说着，他拍了下这个大丫鬟的屁股，在对方委屈巴巴‘哎呦’一声中，才苦笑道：“你以为是我不想给么？是三姐姐不要啊！”
是的，三娘子不要。
以前，方锐也以为，三娘子不需要这个名分的，或者说，在府中没有柳盼儿这般人的前提下，的确不需要。
从这个角度来看，除非正妻之位一直空悬，不然，这种事情似乎是无法避免的……
除非府中不再加人。
‘如此来看，将柳盼儿转移别院，又是必要的了。’方锐暗忖道。
“老爷！”
这时，外面白芍又回来了：“老爷，柳小姐不愿走，说想见您一面。”
“见，就不必见了。”
方锐顿了一下，还是道：“安排两个小丫鬟，照看好她，钱财、吃喝，一应不要吝啬，告诉她，过两日我再去看她。”
终究是睡过的女人，还是留了一丝情面，没有太过无情。
“是！”
……
随后，方薛氏带着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过来了：“锐哥儿，事情你也知道了，我就不多说了。这件事情，确实是那个柳盼儿过了。她今日能寻三丫头的错处，以后，说不得也会容不下我……”
“锐哥儿，咱们和三丫头，是从常山县一起走过来的，咱做人啊，不能没有良心。”
显然，在这件事上，她是站在三娘子一边的。
“娘，我知道的。”
方锐慎重颔首。
“兄长！”
“阿锐哥！”
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委屈巴巴。
“怎么，是要告那位姐姐的状吗？我已经惩罚过那位姐姐了。”方锐摸了摸两个小丫头脑袋。
“不是，兄长，因为我们……”方灵低下小脑袋。
“阿锐哥，你别生气，我们下次不敢回来晚了。”囡囡细声细气道。
这两个小丫头，竟然不是来告状，而是来承认错误的。
“你们也长大了啊！”
方锐看着比起前两年，拔高了好一截的两个小丫头，心中唏嘘，笑了笑，温声道：“没事的。以后，不会再有外人进来了，这方府中，就只生活咱们一家人……”
没错，现在日子好过了，面对的诱惑，也更多了，但他的初心从未改变。
或许也会一时躁动，食色性也，但以后，必止于方府之外，这里是心中的一片净土，不容亵渎。
“我去看看三姐姐！”方锐交代一声，转身去了。
……

第九十章 那时爱情
暮色中，天边最后一缕光落下，树梢上挂着浅浅月影，光线开始黯淡，空气中似乎笼罩着颗粒一般的黑纱，回廊两旁的积雪浮动着点点的光。
一盏盏灯笼悬挂，散发出柔和朦胧的光芒，映照出前路。
就在这般的环境下，方锐来到了三娘子的住所。
这里一如既往的清幽，暮晚的微风吹动轻纱摇曳，空气中有着三娘子身上如兰花般淡雅的香气。
方锐恍然想起，三娘子一直是如此安静的，不争不抢，如墙角的兰花一般，哪怕被遗忘了，也是在静静地守望、等候。
他轻轻进门，看到了三娘子：三娘子坐在窗前，一手撑着下巴，怔怔望向窗外，似乎在想着什么，身上是一如往初的清素衣服，发髻间是一枚泛着温润光芒的玉钗。
——是的，哪怕操持着那么大的产业，可三娘子一如在常山县时的简素，没有多样多彩的衣服，甚至连首饰都没有多少，最贵重的，就是头上那柄玉钗，却也是方锐相送的。
此时。
方锐看着凄清中带着些落寞的三娘子，鼻子忍不住一酸。
他蓦然发现，最近，自己似乎真的对三娘子关注太少了，虽然知道自己未变心，可少有表现出来，不说更多关怀了，连陪伴都少。
“三姐姐！”方锐下意识喊出声，从身后拥住了三娘子。
“呀！”
三娘子回头，看到是方锐，绷紧的身子才放松下来：“锐哥儿，我听说，你送走了柳姑娘……”
“是。”
方锐情不自禁道：“三姐姐，你受委屈了。”
“没的。”
三娘子反应有些惶恐：“锐哥儿，是我让你为难了才对。我方才就在想着这事……我其实知道，吩咐下去瞒着，也瞒不住你，也知道锐哥儿你的反应，大概是将柳姑娘送走，可我就是不太想劝……”
“锐哥儿，我是不是个坏女人？”她有些忐忑地说着，转过身去，看向方锐眼睛。
“怎么会是？”
方锐笑了：“三姐姐如果是坏女人，我就是坏男人，咱们正好天生一对。”
平心而论，三娘子做得已经很好了，也不是嫉妒心很强的人，就连晴云、白芍两个大丫鬟，乃至十二小丫鬟，都能容得下。
“要不，还是留下柳姑娘？我还是容得下的，大不了以后在家里，少往来就是了，我也不会针对她的。”三娘子终究还是心软，又退了一步。
当然，这不是对柳盼儿大度，而是对方锐包容。
“不，我决定送走柳盼儿，就是送走了。三姐姐，你不想让我为难，我又何尝愿意看到你不开心呢？”
方锐能感觉到，三娘子说这话是真心实意的，可还是拒绝了。
“三姐姐，我给你个名分吧？”他突然道。
“不要。”
三娘子果然还是拒绝了：“锐哥儿你这般说，我就很高兴了，不过，我配不上的。”
她注视着方锐眼睛，认真无比：“锐哥儿，你值得拥有更好的。”
这只是一个理由，更多的，三娘子摇摇头，没说下去。
哪个女人不希望有一个名分呢？
可要给名分的，是现在的方锐，不是将来的。
三娘子怕方锐将来可能后悔。
——以方锐的性子，发生这般事情的可能性，很小、很小，可她还是不希望出现这种可能，她要给方锐留出余地。
因为，她不但爱现在的方锐，也爱将来的方锐，爱这个人的所有，不想让方锐在这件事情上可能受到一点点委屈。
没错，就是爱！从常山县到云山县，从南境三州到吴中淮阴府，风风雨雨过来，三娘子已经能够正视内心，说出这个沉重的字眼。
或许两人间的相处很平淡，没有那种惊心动魄，生死一刻，但就是这平淡，烟火中的陪伴，最让人心折。
——这不是荷尔蒙刺激的一时上头，更不是吊桥反应，让自己都分不清的爱还是执念，这是纯粹的爱，‘淡极始知花颜色’的真。
在三娘子理解中，爱大概也就是这样的，如埋入角落的老酒，会在时间的推移中，变得愈发绵厚、醇香。
“三姐姐啊！”
方锐哪里不明白三娘子心意，将她拥得更紧了些：“三姐姐，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此刻，他感觉，自己好喜欢怀中这个人儿，真真是爱煞了，不由认真保证道：“三姐姐不要名分也罢，不过今后，我也不会再带外人回来了。”
不带回来外人进门，府中除了方薛氏，三娘子就是最大的，这相当于，变相给了三娘子名分。
“锐哥儿！”
三娘子心中感动，知道方锐这是为了自己，摇摇头，如琉璃般的眸子里有着泪花，好一会儿没说话。
良久，她才小声道：“柳盼儿入府后，锐哥儿你来我这里少了，我心中也是难受的……可我知道，阿婶想抱孙子，我也想看到你有子嗣……就好矛盾……”
“以后，晴云、白芍，还有那些小丫鬟，锐哥儿你都慢慢收了吧，开枝散叶，我会管好的……”
此刻，三娘子诉说着这些日子的心路历程，还有对未来的展望，有些絮絮叨叨，可方锐并不感觉厌烦，反而心头有着暖流在涌动。
“三姐姐！”
方锐紧紧拥住三娘子。
此刻，怀中人儿如猫咪一般展露出柔软的肚皮，让他感觉对三娘子了解更深了，仿佛掌握了这个女子的全部，能清楚感觉到这是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这种真实，不但没有半点减弱方锐心中的感情，反而让他更喜欢了。
‘许多矛盾，其实最怕藏着捏着，反而说开了，就没事了……可彼此坦诚，说来简单，又谈何容易哪？！’方锐心中叹息。
今日。
方锐没有如往常一般，去和方薛氏、方灵、囡囡一起吃饭，反而让丫鬟送来小酒、小菜，就在三娘子这边，两人坐下吃了。
新雪初晴，窗前是一轮皎洁的月亮，屋内，红烛静静燃烧，热气腾腾的酒菜摆了满桌。
“我看此月多皎洁，邀得一杯入腹中。”
方锐笑着，给两人倒上酒水，拥着三娘子小声说着话。
许多话说开了，两颗心仿佛更加贴近，感情似乎也随之加深了。
平日不喝酒的三娘子，今日在方锐劝说下喝了些酒，清美的脸蛋上，泛起了两朵如云霞般的红晕，美不胜收。
方锐兴致起了，突然开口道：“三姐姐，你坐下，我给你画一幅画吧！”
窗前，杯中的酒倒映出明月，三娘子斜倚而坐，温婉如仙子，长发如瀑。
方锐用炭笔，这一幕记录了下来。
最后，他更是挥毫题词，在画的一角书下：杯中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此情此意，跃然纸上。
“锐哥儿！”
三娘子这一声呼唤，当真是百转回肠，其中浓浓的情意仿佛都要满溢出来了。
“这幅画给我吧？”她看向方锐，眼巴巴恳求道。
印象中，这还是三娘子第一次向他要东西。
“三姐姐，傻啊，这本就是给你的。”方锐笑着，宠溺地揉了下三娘子脑袋。
“咯咯！”
三娘子如少女般笑着，眸中却泛着晶莹的光，珍而重之将这幅画小心收起。
或许啊，这幅画会随着时光泛黄褪色，可此情此情，此时此忆，会永远镌刻在她脑海深处，永不淡忘。
……
饭后，白芍这个大丫鬟带着小丫鬟，悄悄收拾了桌子，动作极轻，没有打扰道方锐、三娘子两人。
另一边，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吃过了晚饭，吵嚷着要过来找方锐，却被方薛氏拦住镇压，赶回去睡觉了。
彼时。
皎洁的月华笼罩全城，正是一天中最为静谧的时刻，微风拂动，纱帐轻摇，红烛跃动。
……
解决柳盼儿的事情后，方府再无事端，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最有意思的是，有了柳盼儿的前后对比，府中上下隐隐更珍惜这种宽松无争的氛围，以往有些需要计较的小细节都不算什么了。
就比如：晴云那个直性子，从前，三娘子若是看到她在方锐面前太过没大没小，次数多了，大概率是会将她调走到四海楼的，可有了这一次事件中的‘仗义执言’，对晴云的包容度一下子就拔高了许多。
可以说，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三娘子见了，基本都能一笑置之的。
至于柳盼儿，方锐终究还是没有太过狠心，冷落了两日后，才去看望，对此女本就是有欲无情，彻底说清楚后，养成了外宅。
日子就这般一天天地轻快过去。
时光匆匆流逝，一转眼来到了年末。
……
这日傍晚，差不多到了下衙的时间，方锐起身出门，外面李大胆、荀不惑、牛八斤三个大捕头跟着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就准备走了。
“你们上哪去？”
方锐喊住他们：“走，随我去参加玉梅会。”
“玉梅会？！”荀不惑惊讶道。
“头，您有玉梅会的请帖？哦，忘了，您可是银章大捕，怎么可能没有请帖？！”李大胆一拍脑袋。
“不是！”
牛八斤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头儿，您真的要带我们去参加玉梅会？我没听错吧？！”
所谓‘玉梅会’，算是神捕司内部的高等年会，只有银章大捕以上，才有资格带人参加的。
不过，即使银章大捕，也只有三个带人名额，其他的银章大捕，一般都带的是自家得力心腹，不一定是衙门中人。
故以，李大胆、荀不惑、牛八斤三人听到方锐这般说，才会深感受宠若惊。
要知道：参加这玉梅会，可不仅仅是面子上好看，而是真真正正有好处的。
“头儿，您大气！不过，我们三个真的都能去？依我看，您带着我和老苟就行了，大胆这个莽夫，玉梅子给他吃实在浪费了！”牛八斤一如既往地喜欢怼李大胆。
“滚蛋，牛八斤，你找打是不是？”李大胆一听这话，顿时急了，撸起袖子就凑了过去。
“呸，李大胆，你以为我怕你？！哎，轻点……头儿、老苟救命！”
“别废话，走了！”
方锐笑着一摆手。
是的，这玉梅会，正是由牛八斤口中的‘玉梅子’而得名。
天下间有异兽，也有奇果。奇果也有等级，最高等的奇果，对上三品突破都有效果；低等级的，也可强身健体，比如这‘玉梅子’。
——以上，纯属方锐这些日子看杂书，增长到的见闻。
淮阴府的神捕司总司，就有三株玉梅树，每逢冬末，迎春之际，就会结出玉梅子。
这玩儿吃了强身健体，增益体质，可不便保存、运输，于是，就便宜了淮阴府的神捕司，成了玉梅会中的‘头牌’。
‘那玉梅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若是不错，可以带些回去，给娘、三姐姐、囡囡、灵儿尝尝。’
方锐坐上马车，暗忖道。
……
今年淮阴府神捕司的玉梅会，直接大气地包了一处园子，并直接将这园子催生到了春季。
是的，你没听错，就是如此大手笔，在这寒意未退、远没有天气转暖的冬末，人为营造出了一幅春景图。
方锐带着李大胆、荀不惑、牛八斤三个大捕头，在美貌侍女带领下，一路上经过。
只见：
这园子中，小桥流水，亭台错落。
满园花开，桃、杏、樱……各种树木盛放，各色花朵争奇斗艳，蜂蝶在其中飞舞，闹着春意。
溪水潺潺，落花随水而流，铺满了整条溪面，在傍晚昏黄的光线中，就如一条花瓣河。
尤其是：从还有些寒意的外面走来，来到这园子，仿佛从一下子从凛冬季节，走入到了春暖花开。
那种体验，当真新奇无比。
可以说，仅此一点，这神捕司的‘玉梅会’，就比春风楼的‘雪中会’，档次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在美貌侍女的带领下，来到中心园子，玉梅会主场。
此时，已经有许多人到了。
——真论起来，方锐第一次参加玉梅会，没太多经验，这个时候到，已经稍稍显得有些晚了。
“咦？！”
方锐一眼就看到一个熟人。
是白云观的浮云居士葛长庚，带着童子而来，竟然位于神捕司司正周长发的下首，位在四品玉章神捕之上。
在葛长庚对面，坐着神捕司的灵师——孙守财。
此人名声不小，方锐都听过，身为灵师，却格外喜财，大小生意都接，比如春风楼‘雪中会’的花瓣，就出自此人之手。
‘能和孙守财同等位置而坐，果然如我所猜，这葛长庚也是一位灵师。’方锐心中暗道。
他冲葛长庚点头的同时，葛长庚也对着方锐微微颔首，作为还礼。
这让神捕司司正周长发，也多看了方锐一眼：“老友，你认识我的这位手下？”
是的，葛长庚和他是老友，是通过他这边的关系，受邀请过来的。
“一个有意思的小友，钓鱼认识的。”葛长庚抚须而答。
“原来是这般。”周长发颔首。
听闻两人对话，下首，淮阴府神捕司四玉章神捕，八金章名捕，齐齐看向方锐。
“那位……我记得，是新的银章吧？方锐方银章？”一位金章名捕道。
“不错，就是那位方银章！听我家小子说，前两月，此人一招制服了一个中品采花贼。”另一位金章名捕接茬。
“是个人才！”一位玉章神捕微微颔首。
……
因为葛长庚的关系，其他玉章神捕、金章名捕，也对方锐高看一眼，此时，清一色的褒扬。
“头儿，那些大人物在说你哪！”牛八斤压低声音说着，昂首挺胸，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嗯。”
方锐泰然自若，等闲视之。
他真正实力，乃是三品，和神捕司司正周长发一个级别的，怎会因为这些人的夸赞，而心生太多波澜？
‘上次，我升职银章大捕时，神捕司司正周长发有事在外，没见到真人，真要算来，这还是第一次见。’
方锐暗忖着，不着痕迹地看过去一眼。
只见：
周长发此人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看上去只有四十余岁，可实际上听闻已经六十出头，明显在神捕司司正位置上坐不了太久了，大概一二年间就会退下去。
也正是因为如此，在官场最后生涯，此人主导淮阴府神捕司，重在守成，只求一个稳字。
‘恰巧，我也喜欢稳定。’
方锐暗忖着，喝了杯酒。
他如此泰然自若，波澜不惊，反倒更让那些玉章神捕、金章名捕高看了一眼。
这就让其他银章大捕，纷纷羡慕嫉妒不已。
比如，段玉。
上次，方锐综合对比其他同僚给出的条件，还是拒绝了段玉想换他份额之事，因此，此人对他有些小小的怨气。
当然，也只是一点点怨气，说什么深仇大恨远不至于。
方锐来到，只是一个小插曲。
随后。
在歌舞之中，玉梅会很快开始，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一上来，就是重头戏。
“头儿，玉梅子来了！”牛八斤低呼道。
“咕咚！”
身后这个李大胆这个没出息的，更是不堪，已经在吞咽在口水了。
只有荀不惑这个老苟货，稍稍好上一些。
方锐余光瞥了手下三个大捕头一眼，眼角微微抽搐，简直羞与为伍，此刻，有些后悔带这三个货来了。
‘罢了，眼不见、心不烦！’他暗叹一声，自我转移注意力，也看向那端来的玉梅子。
……

第九十一章 玉梅
暮晚的橘红色霞光之中，丝竹声阵阵，桃、杏、樱……各色花瓣随风而落。
中央位置，有着身穿彩色薄纱的女子翩翩而舞，席间更有美貌侍女端着盘碟，袅袅婷婷，快步疾趋穿行。
‘好一场盛会！’
方锐看到这一幕，心中暗赞一声，下意识联想起了86版《西游记》中的蟠桃会。
“老爷请用！”
美貌侍女放下盘子，福身一礼，退去了。
身前白玉小盘中，盛放着三颗玉梅子，那玉梅子大概核桃大小，有着青玉一般的色泽，宛若冰晶，玲珑剔透，细看去，还能发现果皮上泛着点点天青色的毫光。
‘我这般银章大捕，是三颗玉梅子吗？’
方锐暗忖着，余光一扫，留心观察了一下。
只见：
无论谁带来的附从，都只有小碟盛放的一颗玉梅子，银章大捕是小盘三颗；金章名捕是中盘六颗；玉章神捕是大盘九颗；神捕司司正周长发则是玉笸箩盛放的十二颗。
葛长庚是受周长发邀请而来，又是灵师，与神捕司灵师孙守财同等地位，比照玉章神捕的待遇，亦是大盘九颗。
“咕咚！”
这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吞咽声响起，赫然是李大胆这家伙，见玉梅子端上来后，直接囫囵吞枣一口吞了。
如猪八戒吃人参果般，什么滋味都没尝着，只能遗憾咂咂嘴，环顾左右，下意识看向牛八斤。
唰！
牛八斤这个欢喜冤家，吓得一激灵，直接一把拿起玉梅子，在袖子上抹了抹，嘎嘣一声咬下，汁水飞溅。
“头儿，还别说，这玉梅子的味道真不错！”他边吃，还边凑过脑袋，压低声音和方锐说话。
荀不惑稍微好些，至少，就像个正常人，不过，也斯文不到哪里去。
‘这就是我带来的三个货色？！’
方锐额头隐隐泛出黑线，压下出席避开这三人的冲动，看向其他人，不少人已经开始吃，举止相对文雅多了。
‘听说这般奇果，天地生养，最是纯粹。’
他见大多数人都吃了，也没看出有什么问题，捻起一颗玉梅子，放至嘴边，轻轻咬上一口。
话说，方锐并没有培训过礼仪，但自信昂扬，泰然自若，举止中自有一种气度，尤其是在身后李大胆、牛八斤、荀不惑三人的衬托下，反倒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这反倒让不少金章名捕，乃至一些玉章神捕都暗暗点头。
此情此景，其他银章大捕都在心中嘀咕，方锐是不是故意带着那三个腌臜货，和自己形成鲜明对比，好凸出自己？
不提这些，且说玉梅子的滋味……
入口酸中带甜，让人口舌生津，如草莓，但又不太一样，因为那种酸甜真的是搔到人的味蕾痒处的，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恰到好处。
而且，表皮果肉有着荔枝的Q弹，内部果肉有着极品苹果的爽脆，吞咽之后，更有菠萝的回甘……
那滋味，绝了！
最神奇的是：这般宛若冰晶般的果子，果肉吞咽下去之后，腹部竟然涌出股股暖流，让人浑身暖洋洋的，通体舒泰。
‘我消化能力强，这股暖流相对短暂，但若是普通人，这般感受，恐怕能持续半日……不愧是奇果，果然神奇！’
方锐吃了一个就停下了，剩下两颗玉梅子准备打包回去，带回家中给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尝尝。
他神色自若地地唤来侍女，要来一个巴掌大小的锦袋，将玉梅子装了进去。
——不是方锐非要此刻打包，实在是：身前桌案摆满了其它美食，他之前没吃，如今就显得有些拥挤了，需要腾出来位置。
‘听说外面，一颗玉梅子上百两银子，都有的是人抢着要，而且，还有价无市！’
‘要不然，可以买些回去。毕竟，两颗玉梅子，是真的不够分啊！’
方锐暗忖着，面对周围同僚异样的目光，满不在乎。
“方银章，可是要将玉梅子带回去？”
段玉嗤笑一声：“也是，方银章第一年来，不比我们吃得多。不过，打包两颗够吗？”
“若不然，我这三颗玉梅子也赠予方银章，一并打包带走？”
这话，明显是暗讽方锐土包子，磕碜方锐。
可谁曾想……
“多谢了。”
方锐正好嫌弃两颗玉梅子不够，苦恼带回去后，该怎么给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四个人分，此时段玉主动提出，简直是送货上门。
因为段玉就坐在旁边，他也不劳对方动手了，直接将盘子端了过来，倒进自家锦袋，又再次道了声谢。
‘这下就有五颗玉梅子，完全够分了，段银章真是个好人啊！’方锐心中感叹。
“你……”段玉傻眼了。
他万万没想到，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可你方锐怎么这么不要脸哪？给个杆子，就直接往上爬？
这一下，反而让段玉有些下不来台了。
不过，话是他自己说的，总不能出尔反尔，当着这么多同僚、上司的面，再抢回来吧？
玉梅子是不错，可也不至于为了三颗玉梅子，落下那么大面子啊！
“咳咳！”
段玉也非常人，索性大气地一挥手：“不谢，区区三颗玉梅子，何足挂齿？赠予方银章，也算是提携后辈，成人之美了，哈哈！”
话虽如此，可跳动的眼角，暴露了他此刻肉疼的心情。
毕竟，三颗玉梅子即使拿出去卖了，也足有数百两银子，对一个银章大捕来说，也不算是什么小钱了。
“嗯嗯，多谢段银章。”
对段玉占自己口头上的便宜，方锐也不在意，实惠都拿了，人家说一句‘后辈’，就说呗，又不会少块肉。
‘再说，我这个后辈若是暴露出真正实力，不知道这个前辈会不会吓死？’他暗戳戳想着。
‘头儿就是厉害，这就白赚了三颗玉梅子！’
身后，李大胆、牛八斤、荀不惑三人暗暗赞叹着，决心向方锐学习，以后要脸皮厚些，再厚些。
其他银章看了这场热闹，脸上笑嘻嘻的同时，也记住方锐这个新的银章大捕不好惹。
至于神捕司司正周长发，以及其他金章名捕、玉章神捕，对这小插曲，就更是付之一笑了。
在他们眼中，方锐、段玉都是年轻人，年轻气盛很正常嘛！
这是以一种俯视的态度，或者说看后辈的目光，如此角度，自然包容性很强，满不在乎。
不过，各自心中对方锐的评价，又提高了些许——关心家人，不图面子，重实利……这是个好同志啊！
玉梅会既然是神捕司‘高等年会’，自然不只美貌女子的歌舞表演，更有内部活动。
葛长庚身为客人，没有出手；孙守财身为神捕司灵师，却是出席，小小露了一手。
只见：
此人让侍女取来一张空白宣纸，伸手一点，道了声‘疾’，在一阵灵光闪烁中，牵引来几只玉蝶，扑入宣纸。
那玉蝶在剧烈挣扎之中，与宣纸渐渐融为一体，浑然天成，点点淡紫色的血液化作了一只喇叭花，供画中蝴蝶落足。
“好！玉蝶灵动，寻常下品武者都不可捕得，孙灵师竟能牵引入画，实在好手段！”有金章名捕赞叹。
“妙哉，宣纸上仿佛本就有这几只玉蝶……细节之处，更显精微，栩栩如生。”另一个金章名捕接茬。
“颇合自然之意，乃是天成，超出所谓的画道名家不知几许矣！”一位玉章神捕感叹。
……
在一片称赞声中，孙守财自矜地点了点头，回了席位。
‘这就是灵师？！’
方锐表面随大流，微微颔首附和着，心中却是一动：‘那种力量，不同于中品武者的‘劲’，也不同于三品武者的真气，是另一种迥异的超凡力量，只不过，为何让我感觉莫名的不舒服？’
另一边，葛长庚也没有说话，皱了皱眉；所带的那位童子，看到蝴蝶入画，更是不忍地拉了拉前者衣袖。
再之后，是玉梅会的惯例节目，神捕司司正周长发拿出彩头儿，大中小三株灵玉参，玉章神捕、金章名捕、银章大捕各自之间可相互比斗。
“灵玉参？！这可是半灵药，司正今年当真大手笔。”有玉章神捕惊叹。
“是啊，灵玉参这般的半灵药，虽然是培育灵药引灵失败的半成品，却也有灵药的一二成功效。”一位金章名捕眼神火热。
“若是灵玉参为彩头的话，今年我可要下场了。”另一位金章名捕笑道。
……
“灵玉参，半灵药……”
方锐喃喃着，回忆曾看过一本杂记中的记录：‘突破上三品，需要灵药，可灵药培育艰难，往往一着不慎就会失败，失败的半成品就是半灵药……半灵药虽然不如灵药，但效果却远超过大药、老药，价值极高……’
这番比斗，自然是银章大捕之间先开始，或许是彩头丰厚，当即就有两个银章大捕上场。
“头儿，您去不去？”牛八斤压低声音问道。
“不去。”
方锐目前资源足够，对灵玉参不是太感兴趣，今年也是第一次参与玉梅会，并不想太出头，想先低调一年。
一番比斗后，段玉打败另一个银章名捕，见银章名捕中再无人上场，不由将目光投向方锐，发出邀斗：“方银章，要不上来过两手？放心，我会让着你些，手下留情的。”
是的，他也没想着拿方锐怎么样，只是想戏耍一番，折损些面子，一抒此前赔了三颗玉梅子的郁闷。
话已至此，方锐再不上场，就要被人看轻了。
‘何必呢？！’
他暗叹一声，道一句‘如段银章所愿’，上场去了。
然后，众人就看到了：方锐凭借身法，耍猴一般让段玉在几十招间，连衣角都没有碰到。
——实在没什么可叙述的，方锐已经收着许多，将真气模拟成明劲，只展露出六品水准，并且只动用了大成级别的身法，可如此亦是完虐段玉。
上首，那些金章名捕、玉章神捕，皆是发出赞叹。
“这位方银章，竟将一门身法武技练到了大成？实在难得。”有金章名捕语气惊讶。
“确实，在不动用灵符的情况下，这位方银章六品无敌矣！”另一人金章名捕赞同道。
“这也不一定。”
旁边一位中年金章名捕摇头：“大成身法，只是进退自如，让那位方银章立于不败之地，若是想获胜，还需得一门攻伐武技。”
“严兄这就错了。我可听说，这位方银章，曾一招击败一位六品的采花贼，可见在攻伐武技方面也是相当出众的！”
“显然，这位方银章顾念同僚之情，纵使被挑衅，也没有下重手，想让那位段银章自己知难而退……”一位玉章神捕欣赏道。
“不错。”即使是神捕司司正周长发，都点评了句。
……
场中，在周围上司们不加掩饰的评论声中，段玉臊得面红耳赤，为了保留最后的一丝体面，还是主动认输下场。
‘我就是嘴贱！’
此刻，他心中后悔无比，方锐不上场就不上场嘛，自己何必非要激人家，不然也不会赔了夫人又折兵，大丢面子不说，即将到手的灵玉参也没了。
“各位同僚，可还有愿意上台切磋的？”方锐看向一众银章大捕。
这些同僚纷纷避开目光。
他们又不是聋子，那位金章名捕都说了‘方锐有着大成身法武技’，这个时候还上去做什么？被当做猴耍丢人吗？
再者，灵玉参珍贵不假，可也就那一小株，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犯不着不给面子，和方锐结怨。
到了银章大捕这个程度，已经进入大虞中层，资源相对较多，争斗也局限在一定范围内，都是穿鞋的，没有深仇大恨，根本不至于你死我活。
就算段玉，也是这般，身上有灵符，可也没动用——真动用了，那就太不好看了，还会给人一种玩不起的感觉。
方锐成功拿得灵玉参。
这小株灵玉参，不过巴掌大小，细节眉眼像个超小号的娃娃，不知为何，给他一种莫名不协调的感觉。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方锐拿着灵玉参，没来由的，心中却是隐隐排斥，最终，只得暗叹一声：‘罢了，过后调查一番吧！我不会大意，可也不是唐僧，人参果摆在眼前，反而吓得不敢吃。’
接下来，金章名捕、玉章神捕之间的比斗，在其他人看来精彩纷呈，可在方锐眼中，就如小儿打架，真没什么好看的。
比斗结束，又是一番歌舞吃喝，最终到了亥时（大概晚上九点），天色不早，玉梅会才圆满散场。
方锐拿着打包的玉梅子，还有灵玉参，应付过几个过来结交的同僚，在不少人羡慕的目中，满载而归。
出去园子。
手下李大胆、荀不惑、牛八斤三个大捕头，在感谢方锐带他们来开眼界后，又是一番狂拍马屁。
“头儿，今个儿银章大捕中，就属您收获最大了！三颗玉梅子，一株灵玉参，可真是赚得盆满钵满！”
“最出风头的也是头儿，连其他金章名捕、玉章神捕，都有所不如。”
“当然，最厉害的是入了司正大人的眼，我可是听到了，司正大人都夸赞了头儿一句‘不错’哪！”
“这是什么？这是深得上心啊！有了司正大人的青睐，头儿今后还不是官运亨通，一路青云直上？”
……
“不是，八斤也就算了。大胆、老苟，你们咋也跟着八斤学成这样了？学废了啊！”
“不要总拍我马屁，说我好话，这会让我迷失的。大胆，我还是喜欢你最初见面时桀骜不驯的样子，来，给我再表演一个？老苟，你也是，当初多高冷的人……行了，都回去吧，我走了。”
方锐摆了摆手，径直离开，等上马车的时候，还能听到那边，牛八斤在对着自家车夫吹嘘，说今日玉梅会上的见闻。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坐上马车，正待吩咐车夫离开。
可就在这时——
“小友！”
外面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

第九十二章 灵参
漆黑夜幕之上，明月皎皎，无边清冷的月华绽放，如流动的白霜般笼罩着大地，照在方锐乘坐的即将启动的马车上。
“小友！”
这时，一道声音传来，仿佛就在耳边响起，乍一听，让人感觉毛骨悚然。
可方锐是何等心性，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了，此时，自然也淡定无比，神色如常：“葛道长？！”
出了马车，果然见到是白云观的浮云居士葛长庚，这时，也没见到对方带着的童子，只身而来。
“小友，可否过来一叙？”
明显是要说的事情，需要避着车夫，不好让外人知道。
“自然。”方锐吩咐车夫在此等着，跟了过去。
来到旁边街道，一处隐蔽巷道，葛长庚才提出：“小友可否取出今日获得的灵玉参，让贫道一观？”
“道长请看。”
方锐心中有些许惊讶，也有一些‘果然是为此而来’的念头，微怔了一下后，大大方方取出一个绸布包裹，展开露出如小儿般的灵玉参。
他也不认为葛长庚会抢这灵玉参，以对方身份，完全不至于。
事实上也正是这般。
葛长庚没有去接，只是双目闪烁淡淡灵光，对着灵玉参看去，神色渐渐变得凝重，没头没尾道了句：“果然！”
旋即。
他伸指一点，淡青色的灵光如弹簧般螺旋而下，洒在灵玉参上，让原本看起来正常无比的灵玉参，一下子黑气直冒，更有隐约小儿凄厉的尖啸声在半空炸响。
方锐瞳孔猛地收缩：“这是？！”
直到十来个呼吸后，灵玉参上的黑气完全散去——
呼！
葛长庚才长长吐出口气，脸色微微有些发白，解释了句：“孙灵师以特殊手段培育灵药，留下了些残余，却不愿花大力气清理干净……”
“至于更深的，我知道一些，却不可说了。”他说着，脸上露出歉意。
“那就不为难道长了。”
方锐自然不怪葛长庚。
两人并无太深交情，对方也没义务告诉他真相。
再者，葛长庚前来提醒，又帮助似乎驱逐了灵玉参上的什么东西，已经是莫大的情分，再奢求过多，反而得寸进尺了。
方锐也不去问那隐约的小儿凄厉尖啸声、阴森黑气，面上露出犹疑之色，侧面问出另一个问题：“葛道长，这灵玉参既然如此，那么，玉梅子、大药、老药……”
在他想来，玉梅子是奇果，天生地养，最是纯粹，受不得外物沾染，再加上，葛长庚也吃了，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可大药、老药，他就不敢保证了。
“小友想多了。”
葛长庚抚须道：“玉梅子乃是天地奇果，自然没问题。大药、老药么？也是正常，只是利用阵法加速，算是自然培育，而灵药……”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缄默不言。
显然，灵药是有问题的。
“那些所谓的‘灵药’，都有问题？”方锐眼睛一眯。
“不是灵药有问题，而是朝廷的灵药……大虞朝廷中，凡是掺杂了一个灵字的，其实大半都是……”
葛长庚说到这里，意识到什么，再次中断，换了个话题：“真要说，这灵玉参若是不问来历，只是吃，也没太大问题，一两颗不妨事，特别是经过贫道净化后，更是和自然生长的半灵药，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但，还是不可多吃，特别是那般处理不干净的，长久服用，会动摇武道根基，还可能会影响心性……总之，小友在这方面当慎之又慎。”
“谢过葛道长提醒了。”
不知为何，方锐此刻下意识联想到了当初康怀风所说的‘吃人’，心头宛若笼罩了一层阴霾。
‘朝廷、灵药……此中怕是大有龌龊！’
他暗忖着，面上却没有流露出来，只是对葛长庚深深一礼，感谢对方今日的提醒、帮助。
“不必多礼，我与小友相识，因缘际会，也算是小友种善因，得善果。”
葛长庚说到这里，顿了下：“我此来，也只是不想看到小友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误入歧途罢了。”
“天色不早了，小友回去吧！”
说罢，他摆了摆手，示意方锐不用相送，周身缭绕着璀璨灵光，飘然离开。
“世人都道神仙好，唯有权势忘不了；古来将相今何在，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人都道神仙好，唯有～长生忘不了……”
只余道歌声袅袅，在清冷的夜色中回荡，久久不绝。
若是旁人，听闻这道歌，大概会感悟丛生，或者感叹一句‘奇人’，可方锐么？
“这葛道长，可真是……不就是上回在他面前装了一次么？这就要找回场子，给我还回来？！”
他笑骂一声，觉得这位白云居士非常有意思，有着老顽童一般的心性。
回去马车。
吱呀呀！
马车摇晃着向方府返回。
方锐坐在车厢中，双目微阖，想着方才之事：‘孙守财培育灵药，多半是凭借什么邪恶术法。’
‘这般的灵药，即使白送我，我也不愿吃。那么，换一个问题，若是有邪恶术法，可以给娘、三姐姐、灵儿、囡囡她们延寿，我会用吗？’
方锐思索良久，给出自己的答案：不会。
他是希望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长寿，但，不希望她们变得自己都不认识了。
‘这只是假设，以后，或许有更好的办法。’
方锐自我安慰着，可心中也知道，其实不大可能。
毕竟，此世的王公贵族，都没有比普通人长寿太多，可见，延寿之法难得。
‘除我之外，这个世界真的存在长生么？’
方锐看向车窗外。
恰此时，夜风呼啸，吹动乌云遮蔽了明月，四野一片黑漆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这夜，或许，就如这大虞……”
方锐喃喃着，收回目光，看向怀中的灵玉参，想了一下，真气涌动，直接将它震碎。
是的，旁人眼中宝贝万分的灵玉参，此刻，他却是弃若敝履，直接毁了。
其他武者若是看到一幕，必然会痛心疾首，大骂暴殄天物。
但方锐毫不可惜。
‘诚然，我即使不用这灵玉参，也可以拿出去交换。可……’
方锐摇摇头。
他对这灵玉参的来历，大概是有一些猜测的，心中膈应。
另外，拿出去交换，可能引起怀疑、瞩目，对方锐这般只想苟着的人来说，实乃不必要的麻烦。
“咦？！”
这时，方锐突然惊咦一声。
他能感知到，在震碎灵玉参后，空气中的那种超凡因子陡然变多了，只不过，混合着一股阴晦、凶厉之气。
‘灵玉参、灵药、吃人……这灵师职业，怎么就突然换成诡异风了？’
方锐心头一沉，也没有吸收这些超凡因子，袖袍一扫，真气鼓动，直接将那些混杂着不详气息的超凡因子驱赶、荡涤一空。
‘不对，那个神捕司的灵师孙守财，给我一种阴邪的感觉不假，可反观葛道长，就给我一种春风化雨的自然之感。’
‘或许，灵师与灵师，也是不一样的。’
方锐暗忖着，在马车摇摇晃晃之中，向着方府返回。
……
返回方府。
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都没有睡，包括大小丫鬟，一起在等着。
见方锐回来，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蹦蹦跳跳过来，左瞧瞧、右看看，探头探脑。
“兄长，你可回来啦！”方灵最后一个‘啦’字声音拉得老长。
“是滴！是滴！我们等了好长时间哩！娘亲说，阿锐哥你吃席去了。”囡囡细声细气道。
“有没有给我们带礼物啊？”方灵原地蹦了蹦。
“礼物！礼物！”囡囡点着小脑袋。
如今，方家日子好多了，已经什么不缺吃的、小玩意儿了，可这两个小丫头，依旧是如此。
这是那一年赶路中养成的习惯。
从南境三州到吴州，路上是极清苦的，每次，方锐从外面回来，却总能带回来些好东西，或是吃的，或是其它好玩意儿，是方灵、囡囡这俩小丫头那段艰苦岁月中最期待的时光。
“就你们机灵！”
方锐笑了笑，取下腰间悬挂的锦袋，倒出两颗玉梅子。
灵玉参他毁了，没有带回来，可玉梅子这般奇果，经过自己、葛长庚双重鉴定过的，就完全没问题。
这两颗玉梅子，宛若冰晶琉璃，在朦胧昏暗的的光线中，通体绽放着淡青色的毫光，显得神异不凡。
“哇！哇！兄长，它会发光耶！好好看哟！”方灵攥着小手，举到胸前，微微前倾着身子，瞪大眼睛，如河豚般鼓着腮帮。
“好看！好看！”囡囡细声细气道。
不但是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就连大小丫鬟们，都齐齐发出惊呼。
只有方薛氏、三娘子，一个是身份在这儿，不好大惊小怪，一个是见多识广，眼中虽都有着惊讶，可没太过表现出来。
“不但好看，还好吃哪！”
方锐摸摸两个小丫头脑袋，一人一颗玉梅子递了过去：“尝尝！”
嘎嘣！
方灵咬了一口，旋即，就如被定身了般，凝滞了两三个呼吸，才一蹦跳起来：“兄长，酸酸甜甜的，好吃。”
似乎是觉得‘好吃’俩字，远远无法形容玉梅子的美味，她又补充了句：“最好吃的果子，比肉都好吃！”
“嗯嗯！”囡囡大眼睛弯弯如月牙，如小鸡啄米般点着脑袋。
“娘，你也尝尝！”
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咬了一口后，似乎想起什么，转过脑袋向后面望了望，扑过去，伸出咬过一口的玉梅子递到方薛氏、三娘子嘴边。
大小丫鬟在旁边看着，轻嗅空气中淡淡的果香，微微吞咽着口水，想着那么好看的果子，也不知道什么滋味。
“锐哥儿，这是玉梅子？！”
三娘子知道方锐去参加了玉梅会，便想到了玉梅子：“在外面，一颗玉梅子上百两银子，都抢不到哩！”
这东西她听说过，近些日子，还尝试收购过，可没买到，不然早就带回来了。
“上百两银子一颗果子？这……”
方薛氏看着眼前沾了方灵口水的果子，眉梢跳了跳。
来到淮阴府，方家日子是好过了许多，她也吃过了不少好东西，可最贵的，如雪鲟鱼，都比这个差远了。
一颗上百两银子啊，只是听着，都感觉肉疼。
“是玉梅子。灵儿、囡囡，你们自己吃吧！我这还有，诺，娘、三姐姐，一人一颗。”
方锐又倒出来两颗玉梅子，给方薛氏、三娘子分了，五颗玉梅子，只剩下最后一颗，他看向旁边的大小丫鬟。
这些大小丫鬟都是三娘子精心挑选的，不但容貌姣好，更个个极有分寸，听到这玉梅子如此珍贵稀罕，也就是看个稀奇，万不敢奢望的。
不过，这最后一颗，方锐也不准备自己吃了。
玉梅子增益体质的效果，以第一颗最佳，其后也就是尝个味儿。
“晴云，去取一个干净的木桶，盛些热水来，记得，一定要是滚烫的热水。”
“是，老爷！”晴云娇俏答应一声，扭着腰身去了，这大丫鬟，在方锐的开发下，出落得愈发娇俏动人了。
扑通！
等晴云取来一桶热水，方锐将手中最后一颗玉梅子，轻轻投入其中。
旋即，便只见：这颗如冰晶一般的玉梅子，在滚烫的热水中，竟然开始融化，汩汩升腾着淡金色的气雾，最终在水面上方约一尺处，形成了一个隐约的金色‘福’字。
屋子内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哇，快看，那果子融化了！”
“那片光影，好像一个‘福’字哎！”
“好神奇呀，就跟话本中的法术似的。”
“怪不得这么贵。”就连方薛氏，看到这一幕，在怔了一下后，都是嘴中嘟囔了句。
……
‘奇果玉梅子，在滚烫的热水中会融化，产生异象。这是我在一本杂记中看过的，果然如此。’
方锐心中暗道。
至于，玉梅子的这般玄奇之处，为何在玉梅会上没有演示？
很简单。
试想一下：玉梅会上，冲泡一盆玉梅水，分下去一人一碗，神捕司司正周长发上去发表感言：‘今年，大家都辛苦了，请满饮此杯玉梅水……’
实在太过小家子气，逼格都碎了一地，完全不符合神捕司财大气粗的印象嘛！
另外就是：也不知道是何种原理，明明是天青色的玉梅子，泡出来的玉梅水却是淡黄色的，还腾腾冒着热气，有点像……
反正就是不大好看。
在持续了七八个呼吸后，玉梅子融化大半，木桶上方，那个金色烟雾形成的‘福’字，才随之散去。
“好了，白芍、晴云，给下面人分了吧！让你们等我这么久，也都不容易。”
方锐摆摆手。
“是，老爷。”白芍、晴云两个大丫鬟福身一礼，声音雀跃，脸上带着喜色。
倒不仅仅是嘴馋，更是为方锐对她们的重视，以及能沾染些福气而高兴。
“谢谢老爷！”
小丫鬟们也在欢呼。
屋内莺莺燕燕的声音，让这有些清冷的夜晚，似乎一下子热闹起来。
看到这一幕，方薛氏本有的一点心疼，也打消了，更没说什么。
“哇，这水好喝，酸酸甜甜的的。”
“喝了后，感觉浑身暖洋洋的，好神奇！”
“要不怎么说，一颗果子，要上百两银子哩？”
“可不是？这么贵重的东西，也就是咱们跟着老爷、夫人、太夫人，才有这般天大的福气！”
……
方锐看着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小口吃着玉梅子，眉眼间喜欢的样子，听着耳边大小丫鬟们莺莺燕燕的雀跃声音，一颗心也随之安宁下来，那些‘灵药’、‘吃人’的阴暗、烦恼，仿佛也被阻隔在外了。
彼时。
屋内光影摇曳，窗外，在阴凉处积存了一半月尚未融化的残雪，反射着屋内橘红柔和的光，朦朦胧胧。
视线抬升，无边的夜幕中，有着巨大深沉的黑暗，如巨兽一般噬咬下来，方府亮起的光芒好似一道撑起的结界，单薄却又稳如泰山。
……

第九十三章 踏青
冬去春来，冰河解冻。
春天到了。
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衣衫变得轻薄，如胖乎乎小鸭子薅了毛，看着清瘦许多，个子也显得拔高了，出落得愈发水灵。
三娘子每隔两日，就会去一趟四海楼，四海商会在她的操持下，稳中上升，持续发展。
方锐依旧在衙门混着日子，也有留心‘灵药’、‘半灵药’相关，暂时却没什么发现。
还有，冬季过去，神捕司东南分司的事情变多了——都是些琐事，大事没有，小事不断，让人烦不胜烦。
他能推就推，尽量推到手下三个大捕头身上，自己偷得清闲。
……
“好春光，不如梦一场！”
这日，方锐从衙门午觉醒来，望向窗外，河边杨柳依依，柳条泛出新绿，河面白光粼粼浮动，闪烁如阳光下大鱼的鳞片。
“要不，明日带着娘、三姐姐、灵儿、囡囡，去城外踏青？”他忽然起心动念。
这么一想，就觉得这主意非常不错。
在这草长莺飞季节，出去踏青，去莫愁湖，湖畔草色青青，蜂飞蝶舞，万物勃发，湖中浮光浅浅，大鱼游动，晕开涟漪。
岸边，烤鱼、放纸鸢……或者躺在毯子上，幕天席地，大梦一场，想想都觉得舒爽。
至于，明日不是休沐，这是问题吗？
方锐伸了个懒腰，出门去，告知手下李大胆、荀不惑、牛八斤三个大捕头：“明日，我准备请一天假……”
“头儿，您家中有事？”李大胆急忙问道。
“是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只管吩咐一声。”手下第一号马屁精，牛八斤关切看过来，胸脯拍得砰砰响。
“没说的，也算我一个。”荀不惑这老苟货，此刻，也是站起身。
……
“嗯，的确有事。”
方锐扫了三人一眼，表情严肃：“明天，我准备带着家人出城踏青，所以，衙门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此言一出，李大胆、荀不惑、牛八斤三个大捕头，在怔了一下后，顿时，纷纷目光幽怨地望过来。
好家伙，还以为你有什么事，原来竟是请假出去玩？
瞧瞧，这说的是人话么？！
“那就这样说定了。”
方锐也不管幽怨的三人，摆了摆手，离开了。
要下属做什么？不就是分担重担，背黑锅的么？后者他不需要，前者手下人得顶起来。
等方锐离开，李大胆、荀不惑、牛八斤三人还在嘀嘀咕咕。
“我就知道，玉梅子不是那么好吃的。这些天，衙门中这么多活儿，我……”牛八斤满脸痛苦，瘫坐下来。
“呸，牛八斤，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吹牛去了玉梅会，出了多大的风头？现在是偿还的时候了，哈哈！”
李大胆毫不留情地揭破道。
虽然要干活，很痛苦，但看着老冤家一起干活，比自己还痛苦，那就不算什么了。
“是啊，大胆我还是放心的，挺实诚，可八斤你……总之，这么多活儿，你别想着偷懒啊！”荀不惑警告道。
……
若是别家，上司偷懒到这种程度，让下面人如此劳心劳力，手下人早就抗议，或者干脆偷懒，撂挑子了。
反正出了岔子，担责任，也有个高的顶着。
可这神捕司东南分司不一样，方锐出手大方，带着李大胆、荀不惑、牛八斤三人去玉梅会；平时有什么好处，办案的油水，更是舍得往下分。
虽然灰色收入的分配，自有一套约定俗成的规矩，但规矩内也是有浮动的，方锐给下面人分好处，可从来都是规则之内能多给就多给。
就这一点，去问问，西城、北城的神捕司分司，哪个大小捕头，心里不羡慕？
所以。
即使方锐偷懒、撂挑子，给李大胆、荀不惑、牛八斤三人加担子，他们苦着脸，硬着头皮，也要干。
还要干得好，甘之如饴！
……
次日，方锐果然请假没去衙门，带着方薛氏、三娘子，以及兴高采烈的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准备出城踏青。
快到城门口的时候。
“吁！”
车夫勒住拉车的马匹，在外面道：“老爷，前面封锁了，可能要等候一会儿。”
“嗯？！”
方锐掀开车帘，向前方望去。
要知道：他可是神捕司的银章大捕，城中九成九的人都惹不起的存在，一般都是别人主动避让，需要他等候的时候，还是极少的。
这一看，果然发现：前方封锁了，不少马车都拥堵在此，远处，甚至还有一辆马车上挂着神捕司玉章神捕的旌旗，也被堵在这里。
‘能让玉章神捕都等着的人，城中可不多，一般人没这么大脸。’
方锐暗忖着，让车夫去打听一下。
很快，车夫回来，禀报道：“老爷，是郑家的车队出城，听说是去南山园的。”
“郑家啊，难怪……”
方锐喃喃着，瞬间明白了。
淮阴府城，根本不像是当初的常山县，有林、夏两家并立，在这里，郑家是真正的一家独大。
可以说：在淮阴府中，郑家的势力，只在大虞朝廷之下，并和前者，有着千丝万缕的密切联系。
比如：神捕司中的玉章神捕、金章名捕、银章大捕，其中小半，都是郑家人。
而南山园，位于城外南山，是一处园子，不过，却又不是一处普通的园子。
关于南山园，有一首童谣：‘南山南，南山园；南山园，大无沿；十日看，看不完；皇上叹，仙人赞……’
不错！这南山园，曾经一位大虞皇帝南巡，都来此游览过的。而这处南山园，就归郑家所有。
——可见郑家鲜花着锦、烈火烹油，鼎盛之势。
‘那童谣中，有皇上，有仙人，皇上还好说，可仙人……应该是一位强大的灵师？’
方锐暗忖着。
这时，后面方薛氏所在的马车听到动静，探头问道：“锐哥儿，没事吧？”
“没事，前面郑家人出城，封锁城门了，咱们稍等一会儿，很快就好。”方锐答道。
“郑家？嗯，咱们不急。”
郑家的名声，在淮阴府无人不知，就连深居方府的方薛氏都是听说过的。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
不多时后，等郑家人走了，城门解除封锁，方家马车靠前一批通过，出城去了。
出城之后，车队径直向着莫愁湖而去，一路上再无事端。
……
来到莫愁湖。
今日大晴天，已经有一些富贵人家前来踏青，不过，有这般闲情逸致，或者说闲钱时间的人家，还是相对较少的。
再加上，如今尚是初春，稍稍有些清冷，所以，总体上游人并不算太多。
即使如此，方锐也没有随大流，在这人较多的地方，而是选了一处相对偏僻，经常去钓鱼的开阔平地。
“好了，就在这里吧！晴云、白芍，你们带着小丫鬟们收拾一下。”方锐吩咐道。
是的，这次不仅带了晴云、白芍两个大丫鬟，更带了六个小丫鬟。
春夏秋冬、风霜雨雪、梅兰竹菊十二小丫鬟，出来了一半，剩下一半留着看家。
——原本其中两个小丫鬟，是跟着柳盼儿的，后来，因为方锐用着熟悉，三娘子又将她们调了回来，从四海楼重新选了两个小丫鬟过去。
一通打理过后，就开始享受了。
彼时。
天青青欲雨，天穹之下，漂浮着几朵如棉花糖般的云朵，好如漫画中一般的景象。
温和的阳光笼罩大地，草青青，湖青青，天青青，水天一色。
湖光春日，令人醺然。
身处这般环境，深呼吸，心胸都似乎为之开阔。
“咕咕！”
方锐经常来这边钓鱼，那只白头鸥对他已经极为熟悉了，也不怕方锐一行人，展翅飞落过来，迈着小碎步舒展着翅膀。
“哇，小白，快来！快来！还记得我么？”
“让我摸摸！”
方灵、囡囡去摸它，这只白头鸥也不躲闪，反而伸出翅膀，如对待小崽子一般，去抚她们脑袋。
惹得两个小丫头咯咯直笑。
不一会儿，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又蹦蹦跳跳，如出笼的小鸟般，在青青的草地上，撒欢到处跑了。
稍后再一看，却是已经在晴云、白芍两个大丫鬟带领下，被一群小丫鬟簇拥着，在放纸鸢。
可谓是：活泼，精力十足。
方薛氏、三娘子，则坐在湖边，方锐教着她们钓鱼，眉眼间皆是带着轻快的喜色，旁边毯子上还有各种点心、果子。
半上午时。
“唳！”
葛长庚带着童子而来，竟是乘着一大一小两只白鹤，周身缭绕灵光，从半空飞来，轻飘飘落下。
这般不凡的出场方式，顿时，引起大小丫鬟们的一片惊呼。
“好厉害啊！”
“跟话本中的仙人似的！”
“咦，快看，那位道长过来了？看样子和咱们老爷认识哩！”
……
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蹦蹦跳跳，已是率先凑了上去。
“哇，道长爷爷，您是骑着鹤来的？”方灵探过脑袋道。
可‘骑’和‘鹤’这俩字联系起来，让人下意识想到：骑着牛、骑着驴、骑着鹅，莫名有一种搞笑的感觉，瞬间将逼格打落下去了。
“是灵儿小姑娘啊！”
葛长庚轻抚着自己长长白须的手，下意识抖了一下，颇为认真地纠正道：“不是骑着鹤，是乘着鹤哦！”
“道长爷爷，我能摸摸它么？”囡囡细声细气问道。
“囡囡，要有礼貌哟！”
三娘子赶忙拉住囡囡。
方薛氏也是在训斥方灵：“没大没小的。”
“不妨事。”
葛长庚却是抚须摇头，还真命令大白鹤，让囡囡摸了。
“我的也让你摸摸。”旁边的清衍小童子，也搂着自己小白鹤的脖子，送到了方灵跟前。
‘这般能乘人的白鹤，纵然有葛道长施加了轻身术的缘故，也得是异兽才行。’
方锐看着两个小丫头喜爱的模样，心中生出些许羡慕：‘什么时候，我也去弄一只飞行异兽，给驯化了。’
葛长庚带着童子过来，也只是打个招呼，随后，就去另一边钓鱼了，没有相扰。
到了午饭时间，不须方锐招呼，葛长庚就带着清衍小童子，自己过来了。
毕竟，方锐的手艺，那是真的不错。
——废话，方锐闲来无事，或者说为了享受，将厨艺点到了大成，能不好吗？
方锐纵然知道了葛长庚灵师身份，也不敬畏恭敬，或者说讨好逢迎，如往常一般，随意开玩笑道：“道长过来吃饭，空手可不好！”
这然不卑不亢的态度，让葛长庚感到很是舒服。
“自然有礼物！”他一拍白鹤。
“唳！”
那只大白鹤清鸣一声飞起，在湖面上盘旋片刻，忽然俯冲疾下，双翅合拢，就如梭形利箭一般扎进了湖面。
足足二三十个呼吸，都没有动静。
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都有些急了，原地蹦了蹦，就要开口询问。
也就在这时——
哗啦啦！
那只大白鹤抓起一条三尺长、活蹦乱跳的大金鲢，从水面升腾而起。
“这就算作贫道的礼物了。”葛长庚看着大白鹤将大金鲢叼来，抚须笑道。
周围响起大小丫鬟们的惊呼声。
“厉害，那只大白鹤竟能闭气那么久哩！”
“我听老爷说过，这好像是什么异兽。”
“这金鲢鱼，可是莫愁湖的特有品种，很难捉到，而且，还这么大……今天，咱们跟着老爷又有口福了！”
……
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也是大呼小叫，围过去，对着大白鹤一通乱摸，摸得它挺直胸膛，一阵舒爽的唳唳直叫。
方薛氏、三娘子亦是赞叹，知道葛长庚是个奇人，神态恭敬。
唯有方锐眼角抽搐，十分怀疑：这葛长庚就是看到他的白头鸥送鱼，觉得很有逼格，特意带来的白鹤。
如果这种想法被清衍童子知道，一定会告诉他：‘你猜得没错，我师父自从收服了白鹤后，每次都是乘鹤而来，还为两次钓鱼都没遇到你，而感到遗憾哩！’
说到白头鸥。
方锐看向一边，发现这家伙正盯着那条大金鲢，眼睛发直，一副没出息的样子。
‘丢人呐！’
他没好气地拍了一下白头鸥脑袋，拿过大金鲢，开始烧烤。
还别说，这大金鲢烧烤起来，滋味还真不错。
烤好之后，分成四份。
方薛氏、三娘子、囡囡、方灵，还有六七岁的清衍小童子在一边吃；大小丫鬟们在一起吃；两只大白鹤、白头鸥在一起吃。
方锐、葛长庚两人，则在稍远处的另一边。
“不错！”
葛长庚吃了块鱼肉，赞叹一声，看了一眼方锐：“气息纯一，看来，小友并没服用那株灵玉参，能忍得住如此诱惑，非常人也。”
‘我的清高，只是因为有底气罢了。有面板、劫运点，不然，恐怕也未必能忍住诱惑……’
方锐摇摇头，提起自己捉了采花贼康怀风一事，侧面试探道：“葛道长，我将来如若自己观察出真相，那当如何？”
“这个……小友自己看出尚可，我却不能说。”葛长庚想了一下，如是道。
“懂！”
方锐瞬间意会。
和我大天朝一脉相传，有些事情，可知不可说，人家解决不了问题，还解决不了捅出问题的人嘛？
只要捂着盖子，那就你好我好，大家好。
“咳咳！”葛长庚咳嗽了声。
这是方锐第二次询问，一点不说也实在过意不去，特别是吃了人家东西，吃人嘴软……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侧面提示一次。
“小友看这酒，如何？”葛长庚倒了一杯酒，忽然指着杯中，问道。
方锐看去，只见那酒杯中，倒映出蓝天白云，远山飞鸟，湖光如镜。
“好。”他不由道了声。
“现在又如何？”
葛长庚手指隐隐泛着灵光，在杯子边缘敲击一次，波纹荡起，仿佛戳破了表象般，杯子中画面瞬间变了。
那是：尸山血海，白骨森森，如淤泥一般的苦海，伸出无数苍白浮肿的手，还有无数婴儿流出血泪……
这般景象只是一瞬，随着那波纹平复，瞬间消失，又恢复如初，重现出湖光春色。
“此景如大虞。”葛长庚说出这句，就安静地只管吃喝，给方锐消化的时间。
‘果然，目前的平和景象，岁月静好，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假象么？’
方锐心中泛起惊涛骇浪。
纵使不愿意相信，可目前得到的线索：曾经的金章名捕康怀风、灵玉参、葛长庚，无一不在告诉他，这大虞深藏着肮脏、龌龊……
甚至，仅仅方锐所了解的一角，就知道：南境三州的大旱，在减丁背后，隐藏着更深的算计；所谓的灵药，大虞朝廷供应上品武者的资源，多半亦是染血……
还有更多，目前所不知道的。
‘大虞，大概真如这杯酒，美人的外表下，可能是……白骨骷髅！’他心中凛然。
葛长庚看到方锐脸色稍稍变幻之后，就是平静下来，眼中浮现出一抹惊异：“小友的反应，比我想象中的要好很多，可谓心性过人矣！”
“不，只是提前有所猜测罢了。”方锐苦笑。
“非是有所猜测这么简单，小友能如此，自身亦是不凡。不瞒小友，曾有一个数年相交的金章名捕老友，看到这般景象，头也不回地离去了，再也没有找过老道……哈哈！”
葛长庚笑声中有一股说不出的辛酸。
他顿了一下，忽然好奇问道：“倘若这般之恶，如阴影袭来，小友当如何？”
方锐慎重思索了一下，开口道：“穷则独善其身，保全自身、家人。”
“我如果说，覆巢之下无完卵哪？”
“换个巢。”
“换个巢？哈哈，小友好急智，不过，也是个办法。”
葛长庚颔首，笑过之后，又摇头：“只怕大虞之下，四海之内，皆是皮肉相似，内里大同小异。”
“我小时候，也曾憧憬过世界，可长大后，随着对世界的了解越深，就越悲观绝望。甚至，我所知晓的，也只是片面……”他深深叹息。
“道长，就没有想过去改变？”方锐好奇问道。
“改变？哈哈！”
葛长庚笑了，笑声中有些悲凉：“这大虞，只我所看到的一角，就如蝼蚁之于山岳，蜉蝣之于沧海，压得我喘不过气来，谈何去改变？”
“况且，贫道看似风光，实则，也不过是一个苟延残喘，苟且偷生的可怜虫罢了，寄情山水只是无奈。”
他不胜唏嘘道：“人啊，知道的越少，才越快乐。我劝小友。即使追寻真相，也不必太心急，不妨先尽情体这世间的美好。不然，知道更多后，大概就没有这份心境了。”
“也不然。”
葛长庚刚说完，就又摇头：“如若体验过世间的美好，再看到真相，常人大概会心境崩碎吧？不过，以小友的心性，倒也不至于，可亦是痛苦。”
“我曾听过一种说法，世上最残忍的事情，就是先极力渲染一种事物的美好，再将它生生打碎。”
“这话有理。”
方锐思维发散，下意识想到：‘这就和某颜色文有异曲同工之妙，开头先渲染女主人公多么的高不可攀，冰山高冷，然后再打破这种印象，写对方何等堕落……是某些作者的惯用手法。’
‘不对，我这是在想什么？罪过！罪过！’
方锐拉回思绪，反省自身：‘我对如今的美好，其实是有所留恋的，不然，也不会心底隐隐排斥寻找真相。’
以他三品的实力，真想要调查什么东西，绝不至于如今没有丝毫进展。
当然，从长生者角度讲，欲速则不达，真要快了，反而容易出问题。
葛长庚抚了抚须，还要再说什么。
“啾啾！”
这时，两只凤尾燕慌慌忙忙飞来，毛发散乱。
……

第九十四章 上古
“嗯？”
方锐下意识看了方薛氏那边一眼，看到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四人都在，才微微放松。
实际上，这时她们正在吃饭，怎会不在？
即使之前，有方锐的交代，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也不会到处跑，离开他的视线。
另外，这些凤尾燕……
因为出来踏青，方锐也不好太过拘着这些凤尾燕，方薛氏等人身边每人两只，就让它们轮流出去放风，一共放出去了四只，任这些小家伙们自行折腾。
至于什么柳盼儿之流？
不可能的。
别说凤尾燕没有多余的。即使有多余的凤尾燕，给了柳盼儿，对方真的出事，也不可能飞这么远，找到这里。
“啾啾！啾啾啾！”
两只凤尾燕叽叽喳喳，扑闪着小翅膀，在半空上下飞舞。
方锐和它们相处这么久，已经懂一些这些小家伙的肢体语言了，大概明白了意思：它们找到了什么宝贝，却打不过看守的东西，过来搬救兵。
‘到底碰到什么玩意儿了？’他心头一动。
“咦，这是异兽？！似乎是《异兽谱》中记载的凤尾燕？能收服这些小家伙，小友好福缘。”葛长庚赞叹道。
“道长好见识！说来，得到它们，也是机缘巧合。”
方锐站起身：“这些小家伙找我搬救兵哪！我去看看，劳烦道长照看一下这边。”
“放心。”
葛长庚似乎想到了什么，抚须笑了笑：“此去，或许是小友的福缘，不过还是小心为上。”
说着。
他抬手间，一金、一红、一青三枚玉符飞出：“这个赠予小友，作为护身之用。金的金钟玉符，红的火球玉符，青的轻身玉符……用法么？小友想必也知道，以劲力催发即可。”
“谢过了。”
方锐也没客套，大大方方收下，随后，又交代方薛氏、三娘子一声，跟着两只凤尾燕离开。
……
“啾啾！”
两只凤尾燕速度极快，在前方带路。
方锐不比两只凤尾燕稍慢，追逐着它们，越走越偏僻。
说实话，他选择的那处踏青地点，本来就稍显偏僻，可跟着两只凤尾燕一路过去，就更偏僻了。
甚至，在走过一段后，直接没有了路，方锐只好凭借身法，在草木之间快速飘过。
一直走了大约二三里的样子。
两只凤尾燕才不飞了，挥舞着小翅膀，又是一阵上下比划。
“到了么，就在前方？”
方锐问着，身形一下子由极动转为极静，在一处树梢上立定，轻轻晃了晃，负手向前方看去。
只见：
在大片荆棘灌木、繁茂杂草包围之中，有一个幽静水潭，上游溪水蜿蜒，叮咚叮咚而来，落入其中。
实际上，不用两只凤尾燕提醒，他也察觉到了不对，一路走来，别处都是虫嘶鸟鸣，非常热闹，到了这水潭附近，却很是静谧。
“啾啾！”
两只凤尾燕点着小脑袋，表示认可。
而这时，又是两只两只凤尾燕一闪飞来，和带领方锐过来的那两只凤尾燕一样，同样毛发散乱，一看到他，就扑过来上下翻飞，用肢体语言告状。
显然，它们还是颇为聪明的，两只去报信，两只留下来，就在这边盯着。
“好，看我给你们出气。”
方锐笑了笑，脚尖一点，直接飘了过去。
当然，别看他如此莽撞，其实已经暗暗小心，打起了精神，体内真气网络浮现。
就在即将接近潭边之时——
嗖！
一道碧绿光芒射来，迅疾无比。
那碧绿光芒速度极快，又是作为偷袭，若是寻常五品武者，猝不及防之下，恐怕都要吃大亏。
可方锐是什么境界？
三品炼脏，更别说，提前有所防备。
“来！”
他手心真气涌动，向前方一握，在‘噼啪’一声炸响中，半空一道真气大手凝形，直接抓住了那道碧绿光芒。
等抓住后，定睛一看，才发现：那道碧绿光芒，原来是一条一尺有余，通体碧绿莹莹，如碧玉一般的小蛇。
只是，美丽不假，可也毒，它蛇口中滴落的毒液，直接在一片滋滋作响中，将地面腐蚀得坑坑洼洼。
“异兽么？难怪。”
方锐眼中闪过一抹了然之色：“怪不得凤尾燕都吃了亏，若非它们同样是速度类型异兽，还会飞，恐怕，就不是掉一些毛那么简单了。”
“嘶嘶！”
这条碧绿小蛇，纵使被抓住，亦是在死命挣扎，吐着蛇信子，蛇瞳凶厉。
“桀骜不驯的异兽？我最喜欢了。”
方锐温和笑着，身形一动，将它带到一边。
具体细节不表，总之，在不多时后，经过他的一番友好交流，这条碧绿小蛇初步表示了服从。
“啾啾！”
这时，四只凤尾燕已经飞到了潭水边，叽叽喳喳，上下翻飞，示意那边有宝贝，快过去。
方锐去一看，发现：水潭边缘，一片不大的奇石嶙峋，犬牙交错，水潭是石头底部，潭水清澈，可见其中一条条游鱼。
这些只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潭水边缘，有一株散发着淡淡碧绿色毫光的植物。
它不过半尺高，盘子大小，茎生五叶，叶子有些类似薄荷，但却要比薄荷精致多了，如那异兽小蛇般，通体亦是碧绿莹莹，宛若碧玉。
“如玉梅树一般的奇株？”
方锐瞧了又瞧，却认不出具体是哪种奇株。
他虽然看了不少杂记、游记，但目前依旧是半吊子货，再者，这奇株没结出奇果，也确实不大好分辨。
“不过，不管是什么奇株，这都是一份不错的收获！”
‘想来，应该就是四只凤尾燕乱蹿，发现了这里，想要抢夺这株奇株，反被那异兽小蛇教训，最后找到我搬救兵。’
方锐暗忖道。
“啾啾！”
这时，四只凤尾燕又凑到跟前，一阵上下翻飞。
“你们想要吃它的叶子？”
方锐想了下，摘下一片叶子，真气一划，一分为四，射出给它们。
它们发现了这奇株，还是有功劳的，有功当赏嘛！
“啾啾啾啾！”
四只凤尾燕欢喜叼过，脖子一扬直接一口吞下了，显得格外欢喜。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刚收服的异兽小蛇。
“嘶嘶！”
它吐着蛇信子，一阵躁动不安，若非方锐刚刚才和它友好交流过，此时，恐怕就要暴起对四只凤尾燕出手了。
“老实点！”
方锐哼了一声，直接让这条异兽小蛇安静下来，旋即也懒得再管它，他此时为难的，是怎么处理这株奇株。
“放在这里？即使让异兽小蛇守护，也不安全。今日四只凤尾燕能发现它，明日其他人也能发现，万一被人杀了异兽小蛇，取了奇株，那就彻底鸡飞蛋打了。”
方锐略作犹豫，直接将这奇株连同根须一同挖了，准备带回去，让葛长庚辨认一下，顺便看看能不能移植。
他也不怕葛长庚动什么心思，以目前的交往来看，对方人品还是不错的。
再者，从葛长庚之前的反应来看，似乎已经猜到了些什么。
更退一步讲，守护奇株的异兽小蛇，实力也不过五六品，所以，大概率这奇株也不会太过珍惜。
……
“恭喜小友了，这是碧玉荷，目前为下品奇株。”
葛长庚淡笑道：“对了，奇株附近，常有异兽守护。碧玉荷的话，守护异兽常为碧玉蛇，小友可曾遇到？”
‘果然，如我预料中的那般，这碧玉荷并不太过珍惜，葛道长也只为我感到高兴，没有什么觊觎的心思。’
方锐暗忖着，拿出收服的异兽小蛇：“异兽碧玉蛇？是它么？”
“碧绿莹莹，通体若碧玉，果然是碧玉蛇。小友好本事！”
葛长庚深深看了眼方锐，这么短时间，就能收服一条异兽，定然是有什么特殊方法。
不过，他深懂为人处世之道，也不去问。
“道长，我对碧玉荷了解不多，还要请教一番。”方锐大大方方询问道。
“碧玉荷生长之地，蚊虫不生；碧玉蛇所在，更是鼠獐退避。小友将碧玉荷移植家中，日后就轻省了。”
“这碧玉荷果然是可以移植的么？只是，环境问题……”方锐迟疑道。
“小友花费些钱财，改造一番即可。另外，奇株生命力强悍，即使环境有些许瑕疵，最多也就生长稍慢些。”
葛长庚抚须道：“正常情况，碧玉荷所结出的奇果——玉荷子，是夏天成熟，环境不太适宜的话，可能就会拖延到秋冬。”
“奇果玉荷子，比起小友吃过的玉梅子，大概要珍贵一些。真要说来，这碧玉荷的一片叶子，其实就相当于一颗玉梅子了，可以冲泡玉荷水，与冲泡玉梅水的方法相似……”
‘怪不得，之前凤尾燕，要向我讨要碧玉荷的叶子。’
方锐暗道一声，伸手又采了碧玉荷的一片嫩叶，吩咐晴云取来一盆滚烫热水，投入其中。
汩汩！
碧玉一般的叶子竟开始融化，上下浮动着泛出大量气泡，在木盆上空，形成一团缥缈朦胧的青色云气，如祥云一般。
最终，一片叶子彻底化开，将整盆滚烫的热水染成琥珀美玉一般的颜色，在腾腾热气之中，还有颗颗如星光般的碧玉光点浮沉，看上去美轮美奂。
“哇，兄长，好漂亮！”
“漂亮！”
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眼睛都看直了，大小丫鬟们更是一片惊呼。
方薛氏、三娘子也没好多少，脸上满是惊叹之色。
‘这玉荷水，比起玉梅水，的确看上去好多了。’
方锐心中暗道一声，吩咐给葛长庚、自己、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清衍童子盛出一小碗，剩下的给晴云、白芍几个大小丫鬟们分了。
顿时，又是引起一片欢呼，大小丫鬟们都欢喜得不行。
“前些日子是玉梅水，现在又是玉荷水，咱们真是天大的福气。”
“不是咱们天大的福气，是老爷有大福缘，咱们都跟着沾染了福气哩！”
“这么好看的水，我都不忍心喝。”
……
“好喝！”
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喝着水，大眼睛弯弯如月牙。
方薛氏、三娘子两人，皆是眉眼温柔，脸上也带着喜欢之色。
……
砰！
方锐与葛长庚碰了下碗，饮下一口玉荷水。
如琥珀美玉一般的滚烫玉荷水入腹，却带来股股清凉的气流，在体内涌动，不冷、不寒，只是给人心旷神怡、神清气爽的感觉。
那是区别于吃下玉梅子，浑身暖洋洋，通体舒泰的另一种体验。
“今日，老道跟着小友，也算是有口福了。”葛长庚笑道。
方锐却知道，葛长庚如此说，更多的只是客套话。
毕竟，人家玉梅子都没少吃，岂会在乎这一碗玉荷水？
“对了，道长之前说碧玉荷‘目前为下品奇株’，这话是何意？难道，它还会成长不成？”他好奇问道。
“的确如此。这碧玉荷是一种极为特殊的奇株，一年生，结出奇果玉荷子。这玉荷子既是奇果，也是种子，可以一茬茬种下去。”
葛长庚抚须道：“我观小友的碧玉荷，只有大概三五年的样子，属于下品奇株；若是生长百年，便可成为中品奇株；若有三百年，便是上品奇株；如能成长五百年，就能成为极品奇株，结出夺天地造化的极品奇果。”
“至于更大年份，我看到的书上，却是也没有记载。”
‘这碧玉荷，竟然是养成系奇株？不过，倒是挺适合我的，我还真想和它比一比寿命，看看培育个万儿八千年，会发生何等变化。’
方锐如此想着，口中却道：“下品奇株就不错，若真是中品奇株、上品奇株，太过珍惜，我反而庇护不住。”
听葛长庚的语气，这一整株碧玉荷的价值，大概也就相当于七八颗玉梅子，不算太过珍惜。
换句话说，即使以他明面上展露的实力，也能庇护得住。
“福祸相依，常人只看到了福，小友却看到了可能的隐患，只此一点，小友就非常人能及也。”葛长庚赞叹道。
“道长过誉了。”
方锐摇了摇头，与葛长庚再度碰了碰碗，喝下一口玉荷水，看着周围绝美的湖光春色，由衷感叹道：“日月清风，山川湖泊，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这莫愁湖，也的确是钟灵毓秀，竟能孕育出碧玉荷这般的奇株。”
“小友此言，当浮一大白。”
葛长庚显然心情不错，畅饮了一口玉荷水，谈性大开：“比起别处，莫愁湖的确是格外钟灵毓秀，这还牵扯到了一桩上古趣闻。”
“哦？”方锐来了兴致，适时捧哏。
“上古之时，传说，此地有真龙陨落……龙珠落下，化作了莫愁湖。古往今来，不知道多少人来此寻宝，甚至湖底都被搜寻了一遍又一遍，可始终无果。慢慢的，也就没人信了。”
葛长庚抚须道：“不过，老道却是觉得，这传说不假。因为，莫愁湖附近，每隔一些年，就会诞生出奇株，虽然九成九的奇株等阶不高，皆是如小友的碧玉荷一般。”
“不瞒小友，我经常来此钓鱼，除了寄情山水之外，也是抱着些捡漏的心思，哈哈！”
“道长坦诚。”方锐也是笑了。
“对了，三枚玉符并未用到，还给道长。”他取出之前葛长庚相赠的三枚玉符。
“不必。”
葛长庚却是一摆手：“赠予小友，便赠予了，何须收回？”
“那便谢过道长了。”
葛长庚大气，方锐也不矫情，直接收下。
这三枚玉符，也的确是能提升他部分战力的，说不得，什么关键时候，就用到了。
吃过午饭。
葛长庚告辞离开，带着清衍童子，继续去另一边垂钓。
方锐一家人，则在这边游玩。
蓝天白云，湖光春色，家人相聚，其乐融融，他的心情非常不错。
哪怕葛长庚侧面提示过大虞的阴暗，那些烦心事也被暂时遗忘了，寄情此刻的山水。
玩了一下午，过足了瘾，等黄昏时候，方锐一家人与葛长庚告辞，返回城中。
……
就在方锐一家返回城中的时候——
葛长庚也带着清衍童子，回到了白云观，正在面见一位不速之客。
“章恨水？！”清衍童子一见到来人，就脸上露出气愤之色，咬牙切齿。
葛长庚拦住了清衍童子：“章玉章，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语气中，带着一股客套、疏离。
是的，这正是他曾经那位朋友，只不过，昔日的金章名捕，已经变成了玉章神捕。
而此事具体，也不是葛长庚对方锐说的那么简单，那位朋友听了真相，不但此后再也没主动找过他，还向上面告了一状，害得葛长庚差点没命。
“葛道长，”
章恨水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周长发年龄已大，过不了几年，就会退下去，庇护不了葛道长太久。”
“我来，是想问上葛道长一句：可愿转修朝廷灵修之道，加入朝廷，投靠未来的新任神捕司司正？”
“新任神捕司司正？！看来，章玉章已经搭上了另一条线。”
葛长庚摇摇头：“不过，老道并无转修朝廷灵修之道的意愿，也闲云野鹤惯了，受不得拘束，让章玉章失望了。”
“罢了，我也不勉强。不过，提醒葛道长一句，那位大人来自州中，势力远非葛道长可以想象。如今，那位大人尚未履职，根基未成，正是投靠的好机会，若是等再过些年……”
“章玉章可以走了。”
葛长庚打断章恨水，端起茶碗。
这是送客之意。
“呵！”
面对葛长庚的不识时务，章恨水也没有生气，摇了摇头，大步起身，只留下一句：“希望，下次再见葛道长，不是刀兵相见。”
等章恨水离开后。
“师父，咱们离开淮阴府吧？”清衍童子焦急道。
“离开淮阴府？”
葛长庚摇头：“天下之大，何处不排斥上古灵修？换一个地方，也无用的。我有些累了，不想再逃，再者，也没到那个时候……”
“可恶！若非那章恨水，您也不会暴露出来，被朝廷记录在册……”
“这些……就不必再说了。”
葛长庚苦笑一声，想到方锐，蓦然发出声叹息：“同样是人，怎么就差距那么大呢？”
……
匆匆又是半月过去。
这日，方锐下衙回来，三娘子匆匆找来：“锐哥儿，又有南境三州的消息了！”
“哦？！”
方锐心头一动。
……

第九十五章 剧变
“朝廷禁军横扫南境三州，如秋风扫落叶，各地乱军头领或擒或杀……占据云州三府的李玄通，在僵持一月后，亦是兵败，投诚朝廷，被封安乐侯……”
‘果然，这根本不是什么平叛、镇乱，更像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收割！’
方锐暗忖着，心中生出无限唏嘘。
遥想初来此世，当初还在云州大泽府常山县，他以为是：大虞风雨飘摇，乱世将至，却没想到，一开始进入的只是一场棋局。
‘离开南境三州，来到吴州淮阴府，就真的跳出这场棋局了吗？恐怕不然，最多，只能算是离开了棋盘中厮杀最惨烈的一角。’
方锐暗道一声，收回思绪，问道：“那李玄通，我看是个枭雄性子，果真投了朝廷？还有，太平军中的其它人呢？”
他想问的，其实是太平军中的那位狠人，可三娘子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也没法问，只能侧敲旁击。
“商队带回的消息是这样，李玄通的确投了朝廷，至于太平军中的其它人？李玄通是这波乱军头领，还好说，其它小人物，打听起来难度就大了。”
三娘子关切道：“锐哥儿，这个很重要吗？你若是需要，我吩咐下去，让商队的人全力打听。”
“罢了，三姐姐，不必了。南境三州距离咱们太远，传递消息不易，即使让下面人特意打听，多半也没什么希望的，再者，没那个必要性。”
方锐目光一闪：‘太平军中那位狠人没消息，或许是距离太远，消息传递不便；更大的可能却是，对方隐藏幕后，寻常手段根本打听不到。’
‘李玄通那般枭雄，轻易就败了，还投诚朝廷，其中猫腻深深，或许就与此人有关。’
‘此人的来历……嗯，会不会就是大虞朝廷之人？’
方锐心中生出这般猜测，顿时联想到了更多：‘当初，太平军中那位狠人在常山城做了什么？破家大族、清查田地、打击帮派……以太平军的名义，将城中腐朽残余清扫一空！’
‘这般脏活都干完了，大虞朝廷禁军来了，又收复了常山县，根本不需要多做什么，就能长治久安。’
‘见一斑而窥全豹……’方锐心头一动。
果然，三娘子继续说道：“朝廷迁移别州百姓，分田分地，南境三州显现大治之相……”
‘若真如我猜测，其它乱军如李玄通的太平军一般，辖下旧有残余都清除干净了，又经过变相减丁，怎能不大治？’
方锐眸光深深：‘这佐证了我的猜测，也就是说，太平军中那位狠人极可能是大虞朝廷的人？’
‘可这就细思极恐了！李玄通堂堂一条大气运蛟龙，从出生、成长，到起事、兵败、投诚，被人一手安排？’
‘楚门的世界？不，甚至比楚门还要夸张！’
毕竟，安排一个普通人，与安排一条大气运蛟龙，难度差距不可以道理计！
方锐再联想到：葛长庚所见大虞的一角，就深深感到自己渺小，如蝼蚁之于山岳，蜉蝣之于沧海，无比绝望。
霎时间，他心头宛若被巨大的阴霾笼罩。
‘果然，一切美好只是表象，大虞光鲜亮丽的外表下，无数阴暗如阴影般张牙舞爪。’
‘纵使我不去清理，只想着自保，独善其身，庇护家人，最好也要有一定了解才是。’
方锐下定决心。
“啦啦啦啦啦！”
这时，外面响起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的声音。
三娘子接了她们放学，是一起回来的，只不过，三娘子径直来了这里，而两个小丫头去换了衣服，这时才出来。
窗外。
方灵、囡囡在前方蹦蹦跳跳，身后嘎嘎嘎嘎，是一群前些日子才孵化的小鸭子，扭着屁股，一摇一摆。
两个小丫头带着它们满府乱蹿，抓虫子吃。
——自从府中改造了水塘，种下了碧玉荷，附近虫鼠不生，方灵、囡囡想要喂养小鸭子，就只能带着它们全府乱蹿捉虫了。
还能听到她们的声音。
“灵儿姐姐，等会儿，咱们去给碧玉荷浇水吧？”
“不行，兄长不让咱们祸害它了。”
“那咱们不让大黄、大黑、大花撒尿就是了。”
“呃……也对。”
是的，前些日子，这两个小祸害在家，让三条大狗对着碧玉荷撒尿，还大言不惭地说是施肥。
这让很久都不动手的方薛氏、三娘子，抽了她们屁股一顿。
至于浇水的原因，也很搞笑。
碧玉荷五片叶子，当少于三片时，才会影响到生长，而采了一片叶子，一般一个月就能长回来。
两个小丫头为了让碧玉荷快些生长，早些喝到玉荷水，擅自让三条大狗给它施肥。
“这俩小丫头，真是调皮……我去说她们。”三娘子抚着额头，出去了。
橘红色的夕阳下，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老老实实站成一排，身旁是一群扭着屁股‘嘎嘎嘎嘎’乱叫的小鸭子，三娘子故作严厉，板着脸训斥着她们。
方锐看到这一幕，笑了笑：‘这就是我所珍视的，想要守护的啊，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若真有人想一试我的锋芒，那……’
从南境三州走来，到了淮阴府，他的脾气收敛了许多，可要被人认为是人畜无害的绵羊，那就大错特错！
……
接下来一段日子，方锐在衙门中有意识打听‘灵药’、‘半灵药’相关，小心试探，却发现，此类消息似乎被特意封锁了。
他的动作稍大，就引起了警觉，被不明人物盯梢。
于是。
方锐恢复了咸鱼状态。
那般盯梢，在持续了足足半月过后，才退去不见，让他的生活，恢复了常态。
……
“看来，此事不宜操之过急！”
半夜，方锐穿着单衣起床：“不过，调查这些事情可以暂且放缓。家中的防备，却是万万不能放松，反而需要更加警惕才是。”
他暗忖着，吹了一声口哨。
扑簌簌！
嗡嗡嗡！
夜空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飞来，那是大片黑红色、长有森白尖牙的类蝙蝠生物，还有拳头大小、通体黑色的大蜂。
“杀人蝠、黑王蜂……”方锐喃喃道。
不错，这又是两种异兽，是当初从南境三州到梧州的路上，与凤尾燕一般，先后收服的异兽。
毕竟，那么远的路程，那么丰富的经历，以他的心性，又怎么可能只收服一些凤尾燕就满足了呢？
‘如今，凤尾燕、杀人蝠、黑王蜂，再算上碧玉蛇，我府中也有四种异兽守护了。’
‘也就是它们体型小，所需要的资源也相对较少，才能让我勉力维持。’
方锐暗忖着，用特制药丸喂过一番后，才让它们离去，重新隐藏，继续监察府中。
……
时间匆匆流逝，又是半月过去。
春天彻底到了，春暖花开，阳光明媚，衙门中的琐事也渐渐减少，恢复了往日相对清闲的日子。
就在神捕司东南分司上下放松的时候，淮阴府城平静的外表下，却涌起道道暗流。
这日。
段玉找来，送上了一份银章大捕的临时兑换名录。
方锐看了一下，上面基本上都是丹药，大多是下三品武者所用的基础丹药，也有少数中品武者用到的丹药。
直到看到半灵丹——
他心下一惊，瞳孔猛地收缩：“这……半灵丹？！”
“方银章有所不知，半灵丹乃是以半灵药为主材，佐以其它材料炼制而成，却比单独服用半灵药，效果要好上不少。”
段玉脸上带着自豪之色：“也是咱们运气，神捕司联合郑家，准备炼制一批丹药，这个临时兑换名录，其实就是给咱们这些人的福利。”
“哦？”
方锐眼睛眯起，详细询问了好一通。
等段玉将自己知道的全部说出来后，询问他是否订购的时候，方锐才以没贡献点为由，婉言谢绝，让段玉很是无语。
方锐也不在意，他本来就是白嫖消息罢了。
随后，段玉欲言又止，似乎想说说些什么，可最终也没有提出，就离开了。
等段玉走后。
牛八斤凑过来：“头儿，您府上可是有一株碧玉荷？”
“是有。”
方锐颔首：“八斤，你怎么知道的？”
这家伙向来消息灵通，可也不至于在方府中安插探子吧？碧玉荷的事情他也没主动往外说。
“嘿嘿，您府中传出的。”
牛八斤继续道：“我还打听到，那位段银章想要炼制一味丹药，其中材料，就有碧玉荷的叶子，可求购不得，那位没找您开口？”
“没开口啊，可能是怕我拒绝，没面子？不过，不至于吧？”
方锐是和段玉有一些小小过节，可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对方想要碧玉荷叶子，可以提嘛，大不了成丹后分一些……
哦，神捕司、郑家联手炼的丹，他还真不大敢吃，即使段玉问了，多半也是会拒绝的。
……
当日方锐回去，就立刻让三娘子调查碧玉荷消息泄露之事。
三娘子很快查出，是十二小丫鬟之一的话梅出府炫耀，泄露出去的。
事后处理么？
她直接将话梅调去了四海楼，从此府中再无敢于多嘴之人。
……
没几天过去。
淮阴府城中，大街上出现了不少神秘人影，也不做什么，就是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尤其是一些婴儿、年龄不大的童男女。
就连淮阴女子学院，都不例外。
“啦啦啦啦啦！”
一群身穿彩衣的小姑娘，蹦蹦跳跳进入学院大门。
“大人，您看？”阴影处，一位七品武者对着另一位斗篷人点头哈腰。
虽然对方只是下品灵师，如学徒一般，可在他眼中，同样是大人物，得罪不起的存在。
“适格者已经记录过了，走吧！之后的审查背景、抓人，自有其它人负责，那不是咱们该操心的。”
那戴着斗篷之人蓦然转身。
“是！”
……
又十多日后。
南山园。
俯瞰下去，整个园子的景色美轮美奂，宛若人间仙境。
尤其到了夜晚，满园灯火通明，辉映着秀美绝伦的景色，更是如一颗璀璨的明珠，可与天上明月争辉。
可就在这夜——
中心处的地下暗室，不时飘出一朵枣子大小的虚幻之花，那花朵呈灰绿色，几近透明，给人以飘忽、邪异之感。
大部分花朵在飘出一段距离后，湮灭消散于无形。
只有少数虚幻之花，碰到南山园中服侍的下人，让这些下人瞬间失去生息倒地，额头长出一朵血色肉花，脸上还带着诡异的笑容。
……
“头儿，又是一起失踪的案子！”李大胆进来。
“卷宗放下吧！”
方锐揉了揉眉心，感觉有些烦躁。
秋风动而蝉先知，作为神捕司一区分司的主事人，他敏锐感知到了城中局势变化，仿佛突然就暗流涌动起来，变得波澜诡谲。
最重要的是：这种改变猝不及防，让人没有半点防备。
轰隆！
窗外，惊雷炸响，闪电破空，乌云低垂，大风骤起。
“唉！”
方锐站在窗前，听着外面的呼啸风声，蓦然发出一声叹息：“风雨欲来啊！”
不多时后。
哗啦啦！
外面，下起了滂沱大雨，一点也没有春雨的绵绵温柔。
……
就在大雨之中，方锐乘坐马车，返回了方府。
因为衙门事多，走不开，别说如以往提前下衙了，就是他这条咸鱼，都开始加班了。
这个时候，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早已经回来了，甚至，晚饭都差不多做好了，在后厨热着，就等方锐回来，一起用晚饭。
晚饭中。
方锐说了城中婴儿、童男女失踪的事情，问两个小丫头：“灵儿、囡囡，要不你们最近请一段时间的假，不要去学院了？”
“喔？！”
方灵抬起小脑袋：“兄长，一定要请假么？”
“如果请假太久，会跟不上的。”囡囡也是小声嘀咕。
显然，两个小丫头不太想请假。
以前，她们还不想上学，后来才发现，在学校被小伙伴簇拥着，有不少玩伴儿，似乎比家里还快活些，就反而不大愿意在家了。
“听大人的话。”三娘子瞥过去一眼，瞬间让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乖乖低下小脑袋。
“是啊！安全最重要，这个事情还是要放在心上的。”
方薛氏凝重道。
近朱者赤，跟着方锐这么久，三娘子、方薛氏也学到了方锐身上的谨慎。
“娘、三姐姐，也不至于。女子学院毕竟特殊，作案人员不一定敢盯上。最重要的是……”
方锐语气顿了顿：“灵儿、囡囡真要继续去学院，我会在她们身上做好防护的。”
杀人蝠长得丑，两个小丫头排斥，但碧玉蛇可以带上，还有黑王蜂，搭配他特制的药粉。
再加上凤尾燕，即使五品武者，猝不及防之下，遭遇围攻，都可能被瞬杀。
另外，还可以再调拨一些捕头过去看着。
什么，公器私用？
太难听了，换种说法，那叫：为了公务，守株待兔，以身犯险。
‘异兽、捕头，还有其它手段，重重防护，基本可以确认不会出什么问题。’方锐心中暗道。
饭后，返回房间。
窗前。
方锐望着外面的大雨，伫立良久，心中忽然生出一念：“或许，是时候突破二品了！”
思及此处。
他微阖双目，意识沉寂视线左上角的光点，面板如星光亮起。
……

第九十六章 二品
【劫运点：10099】
“二品之境，需要10000劫运点么？”
方锐看向功法一栏中亮起的《养身功》，下定决心，今夜便立刻提升。
召唤来几只杀人蝙、黑王蜂，吩咐它们，对这边格外加强守候，随后，进入密室。
“开始吧！”
他心念一动，意识沉寂面板，在《养身功》后的‘＋’上一点。
轰！
随着面板泛起涟漪般的波纹，《养身功》后的‘＋’闪烁了下，消失不见，一股磅礴清凉气流从虚无中涌现，倒灌入身体。
这一刻。
方锐感到自身进入一种冥冥之状态，无思无念，只有脑海中无数关于《养身功》的感悟如水流般流淌而过。
不同于以往突破，一切变化只在身体内部完成，这一次，那磅礴清凉气流竟然冲出体外，化作一道道晶蓝色光缕，缭绕着他周身，时而飞出，时而收回，穿梭不定。
九品磨皮、八品易筋、七品锻骨、六品开窍、五品洗髓、四品换血、三品炼脏，一次次提升过的身体各部位，在这种荡涤之下，开始排出顽固残余的杂质，凝固在体表，形成一层灰垢。
不错，武道二品，是为无垢！
与此同时。
身体内破入上三品构建的超凡网络自发显现，真气在其中快速游走，奔流激荡，逐渐由无色变为万古青木的淡青色，向着另一种能量开始升华。
……
足足两百来个呼吸后，缭绕方锐周身的光缕，才开始渐渐减少，最终，尽数消失。
咔嚓嚓！
某一刻，体表的灰垢蓦然破碎。
“二品成矣！”
方锐睁开眼睛，之前突破之时激活的超凡网络尚未收敛，拂袖之间，周身青色光华缭绕，将污垢带出扫向一边。
“感觉仿佛获得了新生，脱胎换骨。”他喃喃道。
实际上，方锐此刻的确不一样了，明明模样没有半分变化，也没有皮肤变白，可就是给人一种干净的感觉。
尤其是，此刻超凡网络激发，看上去更加不同凡俗，飘飘乎遗世独立，仿佛下一刻就会飞走似的。
那种缥缈出尘的气质，如果真要形容的话，只有一个字：仙。
“这种变化，太瞩目了。”
方锐却是皱眉，想了一下，静默超凡网络，并且，有意识地压制这种变化。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方才，看上去就如皓月当空般引人注目的他，此刻，却一下子普通下来，比以往还要普通些。
这种普通，普通的不是相貌、气质，一定要形容的话，大概是存在感，仿佛一下子就被削弱了。
“太过普通了，也不好。”
方锐心念一动，周身光华一闪，一下子就恢复到了往初，看上去和突破之前，没有半分变化。
“现在就可以了。”
他满意点了点头，看向面板。
【姓名：方锐】
【劫运：99】
【功法：养身功（举世无双）】
【境界：二品（无垢）】
【技能：方氏医术（圆满）、驯兽术（小成）、风水术（小成）、夺命刀法（圆满）、疾踪步（圆满）、易容术（小成）、掷燕十三手（大成）、薛家枪（未入门）（＋）、劈山刀法（未入门）（＋）、卜算术（未入门）（＋）、窃术（未入门）（＋）、农经（未入门）（＋）、雕刻术（未入门）（＋）、厨艺（大成）……】
【神通：长生不老（灰色）】
……
“举世无双级别的《养身功》？”
方锐心中泛起明悟：‘如果说，出神入化级别的《养身功》，世间还可能另有人达到；那么，举世无双级别，就意味着大虞之大，世间之大，在《养身功》一门功法上，再无一人可与我比肩。’
至此，他已经凭借劫运点，将《养身功》提升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
“突破二品无垢境界后，我的具体变化么？”
方锐关闭面板，细细体味着，忽而激发超凡网络，抬手在半空一拈，一朵淡青色半透明莲花在指尖浮现。
“去！”
他拂袖一挥。
那朵半透明的淡青色莲花旋转着，飞出两丈多远，来到室内另一边，与闪烁跃动的蜡烛上半身重合，犹如给它盖上了一个灯罩，变成了‘宝莲灯’，连散发出的光芒都是淡青色的了。
这种变化，足足持续了七八个呼吸，才随着虚幻莲花如肥皂泡般破灭而停止。
“如果说，三品炼脏诞生的是真气；那么，二品无垢，产生的超凡能量可称为真元！”
“比起可离体一丈的真气，真元更加凝练，可离体三丈！”
方锐喃喃着，开始试验真元的特性。
对肉身加持的效果，在超凡网络启动，真元流通之时，较之三品之时，提升了足足三成有余。
另外，在治疗伤势、压制毒性等方面，也比真气增强不少。
“二品无垢境界诞生的真元，可以看做是真气的纯化升华，更优版本，不错，很不错！”
方锐微微颔首：“整个淮阴府城，似乎都没有二品武者，我似乎就是一府之中的个体武力最强者？！”
“接下来，面对城中波澜诡谲的局势，总算是有些安全感了。”
至于突破后会不会被人发现？
方锐完全不担心。
他早就知道：武者的超凡能量，无论中三品的‘劲力’，还是三品的真气、二品的真元，都自带隐秘属性，有一种屏蔽隔离的特效。
哪怕是上三品，只要自身超凡网络不显，看上去，也就是强壮些的普通人，当面都发现不了。
如神捕司司正周长发、葛长庚，不是也发现不了方锐的真正实力么？
至于更多，什么突破一二品，就会立刻被大虞上层知晓、锁定？
那就更是杞人忧天了。
不说武者自带的隐秘性，就说整个大虞，辽阔无比，比前世一个大洲都大，那般直接精准锁定天下的一二品高手，是什么恐怖的概念？
简直涉及到规则层面了。
是，大虞似乎有改变天象的能力，可一个地区的人工降雨，和精准锁定一个大洲内非同常人的‘伪超凡人士’，那是一个难度吗？
……
出了密室。
方锐正打算喝杯茶，就睡觉了，可突然听到府中有异样的动静传来。
“这么巧？我刚突破，就有人送上门，给我活动筋骨？”
他眸光一动，放下茶盏，整个人已是从屋内消失不见。
可随后就失望了。
纵然方锐速度极快，锁定方位，立刻追索过去，来到了中院，可还是晚了一步。
扑簌簌！
嗡嗡嗡！
那道绸布蒙面的黑影，在杀人蝠、黑王蜂一哄而上的围攻中，连发出道声音都没能做到，直接就扑通一声倒地，彻底没了生息。
见到方锐到来，这些杀人蝠、黑王蜂呼啦啦飞过来，绕着方锐一通飞舞表功，他甩出些特制药丸作为奖赏，打发走这些小家伙。
随后，小心上前，一番试探，确认这人是真死透了，才揭开面罩，发现竟是……
“段玉？！”
方锐还以为是什么大敌，没想到，竟然是此人。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吧！”
“这段玉直奔中院的荷塘，应该是瞅准了碧玉荷。不过，堂堂一个银章大捕，为了区区的碧玉荷的叶子，就死了。”
“这可真是……”
方锐叹息着，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说，莫名感觉有些戏剧性。
你说，你想要碧玉荷的叶子，至于偷么？
放下面子，说几句软话，让我高兴高兴，再承诺一二三四五个人情，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肯定就给你了。
可你这，为何非要来偷呢？还偏偏这么鶸，连坚持到我来都不行，不然也未必会死啊！
方锐摇摇头，本着不能浪费资源的原则，在段玉身上一通搜索，银钱、功法什么的通通都无，只有一张阴灵丹的丹方。
“还行，有一点收获，不过，这段玉来偷东西，随身带着丹方做什么？”
他喃喃着，略一转念，就明白了。
‘神捕司发福利，可以用贡献点定制丹药，这个比较紧急，段玉找不到碧玉荷的叶子，又拉不下脸向我恳求，当然，也可能是想节省一些，就做了一次梁上君子。’
段玉同样也不认为，方锐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和他大打出手，乃至生死相向。
事实上，也的确是这样。
‘如果我没发现，让段玉偷走了碧玉荷的叶子，那正合他意；如果发现了，他就大大方方拿出阴灵丹的丹方，和我商量，割肉……’
‘可唯独没想到，因为自己太弱，根本没见到我，就在一群异兽的围攻中，死翘翘了。’
方锐猜到了大致经过，再次感叹了一句事情的戏剧性。
“这阴灵丹的丹方，阴属性丹药么？怪不得需要碧玉荷的叶子……咦？！”
方锐突然看到一味药材，不由皱起眉头：“极阴极情之血？这是什么东西？”
他医术圆满，在药理上也见识不俗，可唯独没听说过什么‘极阴极情之血’。
“怎么听着，不是什么好玩意哪？！罢了，也或许是我孤陋寡闻了，等下次见到葛道长时问问。”
方锐暗暗记下阴灵丹的丹方，随后，真元涌动，将整张丹方连同段玉的尸体，一同毁尸灭迹。
“段玉来我府上偷盗碧玉荷，也不知，是否在家中留下了什么线索？最好去检查一下，确保不会牵连到我身上。”
虽然这种可能性不大，但，若有万一哪？
至于会不会画蛇添足，去段府一趟，反而留下痕迹？
不会！
方锐和葛长庚交谈过，武者、灵师，两者并无上下、优劣之分。
灵师是有一些追踪索迹的手段不假，可武者的劲力、真气，亦是可以隔绝屏蔽。
之前，方锐以真元对段玉毁尸灭迹，就是这个道理。
至于什么卜算之法？
方锐自身也得到了一本卜算术，对此世的卜算，也算有些了解：实力强大、身居高位、命格特殊、大气运在身之类的人，卜算难度极大。
就拿他来说，不提身怀的面板、劫运点这个因素，只说自身的二品实力，即使堪比上三品武者的上品灵师亲手卜算，赔上半条命，都未必能有结果。
‘而且，朝廷中的灵师，似乎和葛道长那般的灵师不大一样，有什么禁忌。用葛道长的话说，就是‘栓上了狗链子’。’
方锐摇摇头，不再想这些，径直出门去往段府。
事实上，也正如他所料，段玉知道偷盗这种事情不好看，也不认为自己会出什么事，故以并没留下线索。
在检查一番后，确实没有疏漏后。
方锐无声无息从段府离开。
……
随后半月，段玉一个银章大捕的失踪，在城中惊起了一阵波澜。
甚至，因为碧玉荷的关系，方锐这边都有人过来，进行了一次例行询问，可也就是例行询问。
再之后，一段时间没有发现，就不了了之了。
反而，辖下童男女失踪案频发，让方锐焦头烂额。
……
淮阴女子学院。
这日。
两个面容平平无奇的男子来到，真正实力，都是七品武者。
“三个适格者，一人是朝廷银章大捕的家眷，此目标放弃。”一人拿出三幅画像，将其中一幅抽出毁掉。
若是方锐在这里，必然会认出，这幅画像中的人正是方灵。
“明白。”
“也算此女走运。这次，需要大量适格者，上面吩咐了，除了咱们郑家、朝廷的六品以及以上家眷，其他人都大可抓捕，无须顾忌的。”
“别说了，人来了，动手！”
两人大步冲向人群，在一片恐惧的尖叫声中，狰笑着抓了目标得逞，就要离开，逃之夭夭。
可就在这时，大量人影从周围冲出。
“不许动，神捕司办案！”
明里暗里，几重岗哨齐齐出动，仿佛守株待兔，早就等在这里似的，重重包围过来。
是的，这是方锐为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准备的一重后手。
至于凤尾燕、碧玉蛇、黑王蜂等异兽？
在方锐吩咐下，只要不对方灵、囡囡展露出敌意，不直接对她们出手，它们是不会现身，暴露在人前的。
……
“头儿，在您的英明领导下，咱们东南分司开创性地捉到了两个舌头，哦，就是抓捕童男女的下面线人。”
牛八斤狂拍马匹：“您不知道，那可是两个七品武者，难怪以前没有抓住过。咱们的人费了好大的劲儿，也就是您布置全面，才在淮阴女子学院……”
“等等，淮阴女子学院？！”
方锐啪的一声放下茶杯，看向牛八斤，目光冰冷：“我家的两个小丫头……”
“头儿，息怒！”
牛八斤只感觉，方锐的目光犹若实质，仿佛能将人冰冻似的，不由缩了缩脖子，连忙道：“那些家伙也不是什么人都抓的，说是要什么适格者，目标也不是您府上的两位小姐。现在，您府上的两位小姐都已经平安送回府上了。”
“哦，这样么？”
方锐之前的气势瞬间收敛，重新坐下来，端起茶杯，眸光闪烁，似乎在想些什么。
这时，牛八斤又道：“不过，您府上的大丫鬟白芍，说是弟弟失踪，想请您帮忙……”
噗！
方锐一口茶水喷出来，眉头深深皱起，盯着牛八斤：“你他娘的，就不能一口气说完吗？”
“头儿，息怒！息怒！”牛八斤嘿嘿赔着笑。
方锐正想细问大丫鬟白芍弟弟的事情。
这时，李大胆面色难看地进来，眼眶通红：“头儿，我家黑娃失踪了！”
“你不是派人看着了么？”
方锐公器私用，下面人自然有样学样，如李大胆、荀不惑、牛八斤三人，都调拨了衙门人手，看着自家家人。
对此，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是找了人看着，可来人将两个保护的捕头打伤了，光天化日之下，直接掳走了！”李大胆攥紧拳头道。
“嗯？！”
方锐眸光深深。
对这件事，他其实是有猜测的，前几日神捕司才联合郑家发福利，没过多久，城中就频频出事……
这可能牵扯到了大虞背后隐藏的龌龊。
‘可若是真如我猜测的那般，大虞朝廷已经疯狂到，对自己人下手了？还是说李大胆级别太低？抑或者，这次有什么不一样？’
方锐看向牛八斤：“八斤，抓到的那两个舌头，审问了吗？”
“审了。不过，”
牛八斤面露尴尬之色：“他们一副大有来头的样子，不慌不忙，还叫嚣着让咱们好好招待，说是很快就会有人领走，来大牢就像游玩似的……”
“头儿，让我去审问吧！”李大胆咬牙切齿。
“嗯，去吧！”方锐摆摆手。
等李大胆离开了，牛八斤才道：“头儿，李大胆这个状态，别真把人弄死了。到时候，您不好交差……”
他还是有分寸的，虽说和李大胆是欢喜冤家，但也就在鸡毛蒜皮上的小事斗斗嘴，真正大事上，还是不含糊的。
比如方才，就没有出言阻止，不然真要和李大胆结仇了。
至于此时开口？
一方面，也是出于好意提醒，担心那些人真的背后有人，找来了，方锐不好交差；另一方面，也怕李大胆一时冲动，耽误了自己。
“走，咱们是得去一趟牢房。”
方锐豁然站起身。
不过，他不是担心李大胆弄死了那两人，两个底层执行的小人物而已，死了也就死了，兜得住！
幕后之人也不敢摆到明面上，拿这个说事。
方锐是想到了康怀风：‘或许，能从此人口中能得到真相！’
……
刚进大牢。
就听到鞭子啪啪啪的破空声，还有李大胆愤怒的声音：“你们抓的孩子，都送去哪了？去哪了？”
“不说是吧？我让你们嘴硬，给我上大刑……”
“不要，你敢，我可是……啊～”
“你会后悔的……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起。
……
“头儿，这……”牛八斤苦笑。
方锐沉默了下，道：“由着他发泄吧，出了事我担着！还有，你在外面看着点，别让人进来。”
这倒不是防着牛八斤，而是：有些东西，不让下面人知道，反而是为他们好。
吱呀！
大门关闭。
方锐深吸口气，目光渐冷，回首道：“来人，提审康怀风！”
无论如何，今天，他誓要一个答案。
……

第九十七章 葬花
哗啦啦！
康怀风戴着沉重的镣铐，进入要犯铁椅中。
方锐沉默地坐在对面不远处，双手交叉，目光冷漠。
身后，一缕缕光从牢房天窗倾泻，加诸周身，不过这一次，他再也不敢说自己代表了光和正义。
——至少，在方锐了解中，康怀风知男而上，采一些去青楼的纨绔大少的……这般的小恶，与大虞背后隐现一角的龌龊相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对比之下，此人也确实可以称得上一句‘干净’。
“最近，城中出现……”
方锐没有废话，直入主题，说了婴儿、童男女失踪之事。
“开始了！又开始了！”
康怀风说着意味不明的话，脸上突然泛起一抹嘲讽的笑容：“如果我没猜错，就在此前不久，你们神捕司内部，给出了一份贡献点临时兑换名录，有半灵丹之类的吧？”
“你果然知道。”
方锐眼睛眯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罢了，我自己一个个问吧！所谓的灵药，到底是如何培养的？”
“看来，你自己就有所猜测嘛！”
康怀风深深看了方锐一眼，非常配合地老实道：“各地的方法不同，不过大同小异，都有一味极阴极情之血。”
‘又是极阴极情之血？！’
方锐再次听到这个词，凝重问道：“什么是极阴极情之血？”
“极阴极情之血，呵呵！”
康怀风冷笑一声，直接说了：“极阴，自然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不过，通常满足三点，就可以判定为阴体，勉强凑合使用；极情，极致的爱、满足、痛苦……都可以。”
“极致的爱、满足等正面情绪极难，可极致的痛苦、怨憎，却很容易啊！尤其是对心性纯真的婴孩，童男女……”
“所以，极阴极情之血，在朝廷中，专指阴体的纯真婴孩、童男女，在极致折磨下死去时的心头血啊！”
“那些失踪的婴孩儿、童男女……”方锐瞳孔猛地收缩。
“不错！”
康怀风依旧十分配合，似乎方锐敢问，他就敢说：“都被当地官府势力、世家联手抓去了，折磨取血，当做材料，培育成了灵药，或者作为炼丹材料。”
“你以为，你吃的是灵药吗？”
他癫狂地站起身，带动身上镣铐哗啦啦作响，一双眼睛瞪大死死盯着方锐：“不！你吃的是人！是人哪！”
“这……”方锐心神剧震，眉梢下意识跳了跳。
想想那幅画面：一群不大的婴孩、如花一般年纪的纯真童男女，被硬生生折磨致死，虐杀取出心头血，培育灵药……
他料想到了大虞背后可能隐藏的龌龊、残忍，却没想到竟是如此龌龊、残忍，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好一会儿。
方锐才平静下来，默默推算：‘囡囡不是什么阴体，而灵儿，阴年、阴月、阴时……三项满足。但据之前八斤所说，灵儿不在抓捕名录之中，是三点满足的阴体不是太过珍惜？也或者，有我的因素？’
‘可为什么李大胆家的黑娃，还是被抓走了？’
他心生疑惑，看向康怀风。
此时，这人说了吃人的真相后，就显得有些癫狂，精神状态不太对，嗬嗬有声，嘴中不断重复着‘吃人’、‘吃人’。
“嗯？”
方锐皱了皱眉，指尖淡青色光华一闪，‘叮’地一声敲击在桌面上，这声音中有一种言语无法形容的奇异节奏，顿时让此人激灵灵回过神来。
“你、你……”
康怀风看着方锐，下意识吞咽了口唾沫，明明眼前之人看上去无比普通、正常，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头就是有一种直面洪水猛兽的强烈恐惧感。
“康怀风，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我手下有一个七品大捕头……”
方锐淡淡开口，说了李大胆之事。
“这……”
康怀风听了，也是有些惊讶：“如今，大虞朝廷，连自己人都吃了么？！”
……
走出审讯室，方锐长长吐出口气。
‘如康怀风所说，淮阴府的神捕司、郑家，乃至整个大虞、全天下世家大族的武者，都在吃人。’
‘在这个大环境中，你不吃人，反而成为另类了。’
想到这里，他就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就好如：整个世界都疯了，唯一清醒的那个，才是怪胎。
方锐回想起之前，最后离开时，康怀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想成为大虞上层吗？可以，你得先学会吃人。’
“吃人啊，这可真是……”
方锐叹息着摇了摇头，思绪发散：‘按康怀风所说，即使是抓人，通常也不会对自己人下手的，不但是我这种银章大捕，就连大捕头、捕头、捕快、衙役，都是一样。’
‘可淮阴府这次，需要的适格者似乎非常多，多到不得不放开一定限制，连如李大胆这般大捕头的家眷，都动手了。’
“这背后，到底有什么隐秘？”他喃喃着，大步向外走去。
“头儿！”
后面，李大胆追了出来，眼眶通红：“那两个舌头交代了，此事和郑家有关，这是真的吗？”
方锐脚步一顿，颔首：“是！”
“那康怀风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
李大胆沉默了下，咬牙道：“头儿，我从八斤口中知道，您方才去审问康怀风了，肯定知道更多真相，您能不能告诉我？”
“你真想知道？”
方锐转过身，直视李大胆眼睛：“有时候，知道的太多了，未必是好事。”
“头儿，我……想知道！”
……
昨天一场滂沱大雨过后，今晚无风无月，夜空阴沉，空气中有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还有料峭的阴冷寒意。
在马车吱吱呀呀的声音中，方锐下衙回家。
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没吃晚饭，都在等着。
方锐一回来，家中有了主心骨，她们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心中也随之安定下来，脸上有了笑容。
先去换衣服，他看到了白芍。
这个大丫鬟，纵然家中弟弟出事，也如往常一般妥帖，准备更换的衣服之类，井井有条。
只是，人变得沉默了许多。
“白芍，你弟弟的事情，我会尽力的。”方锐忍不住安慰了句。
“谢谢老爷。”白芍终于没绷住，一下子啜泣出声，哽咽着感谢道。
晚饭间。
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叽叽喳喳，如受惊的麻雀般说着下午之事。
“兄长，下午我们学院来了坏人，冲过来，抓起两个同学就走，好凶的……”方灵手舞足蹈比划道。
“好凶好凶的。”囡囡细声细气，如一个忠实的小复读机。
“早说了，不让你们去学院。”
三娘子抬起手，轻轻敲了敲两个小丫头脑袋。
“可不是？俩丫头回来一说，吓了我一大跳。”方薛氏叹息着，满脸心有余悸。
“是不能去了。灵儿、囡囡，从明天开始，你们就先不去学院了，在家待一段时间吧！”
方锐一言做出决定。
他是能继续防备，让人抓不走两个小丫头，只是，这般的惊吓来得多了，给她们留下什么心理阴影也不值当。
之前？
方锐那是猜测到了一些真相，料想对方即使抓人，也不大可能抓自家人，再加上有重重防护，异兽、安排人手、其它手段等，安全基本没问题。
事实上，的确如此，那些人没对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动手，即使动手，也不可能成功。
可周围的人……
方锐想到白芍的弟弟，李大胆的儿子黑娃，不由微微叹息一声。
晚饭后，回到房间。
方锐望着窗外漆黑一片的夜空，皱眉陷入思索：‘从南境三州到淮阴府，竟然没有一处真正的安全之所，世外桃源。’
‘唯一令我慰藉的，无论走到哪里，拳头、力量都非虚假，可抵抗风浪，护佑家人。’
‘只要力争上游，即使在这场人吃人的游戏中，也不会是被吃的那个人。’
虽然这话有些血淋淋、赤裸裸，但，这就是现实。
‘如今，淮阴府已经不安定，要不要离开？’
方锐刚生出此念，就想到了葛长庚的话，大虞之大，天下之大，却皆是大同小异。
“到了别处，换一个新地方，真的能彻底安定下来吗？”
他对此持怀疑态度。
再者，离开淮阴府，就意味着要放弃如今经营的一切：四海商会、人脉关系……从头开始。
方锐也想过返回南境三州：‘变乱过后，刚刚被收割一遍的南境三州，大概很长一段时间都会非常安宁，在那里，我甚至能慢慢布局，将方家经营为一个世家大族。’
‘可世家大族又怎样？在大虞朝廷眼中，不过是一条稍大一些的鱼。我真正想要的，是窥探到大虞的真相、隐秘、底牌啊！’
坦白说，只要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仍在，方锐就不准备搞太大的事，免得牵连到她们，带来危险。
‘这也是一个积蓄的时间：对外，了解大虞的底蕴、隐秘；对内，积攒劫运点，等待来日……’
方锐正思索着，突然看到窗外一闪，极远处有朦胧的光芒亮起，并敏锐地感知到了，空气中阴气攀升。
“那是……城外南山的方向？郑家南山园？！”
他表情一下子变得无比凝重。
……
南山园。
是夜。
中心处的地下暗室，一朵灰到极致，呈现出黑绿色的半透明花朵缓缓升空。
它形如幽莲，中心部分有车篷大小，宛若实质，外围是朦胧虚化的巨大光影，如核心部分的超级放大版。
在这般无风无月的夜晚，从那朵接天连地的巨大花朵上，飘落一朵朵如婴儿拳头大小的黑绿小花，明明极为唯美的一幕，带来的却是无尽死亡。
整个南山园中，中品之下的所有人，在接触到那般墨绿小花后，一个个瞬间失去生息倒地，额头上长出血色肉花，嘴角还挂着诡异的笑容。
那朵接天连地的巨大诡异之花，缓缓旋转着，似乎在吸收着什么东西，不断扩大，再扩大。
……
白云观。
“师父，您快出来看，看南山那边！”清衍童子焦急出声。
这边位于山上，视野开阔，俯瞰下去，一览无余，能清楚看到高空中那朵黑绿色的巨大邪恶、诡异之花。
“这是……葬花？！不过，如此大的葬花，竟然接天连地……”
葛长庚勃然色变：“大凶之兆啊！”
……
“葬花，二品及以上武者的真元，混合极致怨气，结出的阴祟之花，寄生普通人，能化虚为实，掳夺血肉精魄，长出肉花，让人迅速死亡。”
“这只是普通葬花，南山园中，那朵接天连地的巨大葬花，已不是常理可揣度的了。至少，我从未听闻过，能够使下三品武者都直接死亡的葬花……若是任由发展下去，恐怕……”
孙守财说着，眼中露出一抹明显的恐惧之色。
“听到了么？二品武者的真元、极致怨气，你们郑家到底干了什么？”
神捕司司正周长发端起茶碗，看向郑家在神捕司中的两位玉章神捕：郑经纬、郑经翰，声音平静无比。
可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般平静之下，隐藏着滔天的怒火。
也无怪周长发生气，任谁半夜被从小妾床上喊起来，告知合作方捅出了大篓子，心情都不会好。
事实上，不但是他，其它非郑家的四品玉章神捕、五品金章名捕，也是从丰富多彩的夜生活中断，紧急汇合而来。
他们看向郑家人的目光都有着隐隐的不满，若非忌惮郑家的势力，此时都要一边倒地声讨了。
“没干什么，只是……”郑经纬尴尬笑道。
“只是一个意外。”郑经翰补充。
“意外你们奶奶个腿！”
周长发啪地一下放下茶杯：“到了现在，还不肯说实话是吧？你们郑家，到底要瞒着我到什么时候？”
他抽出一沓卷宗，呼啦啦甩了过去：“你们郑家，超额抓取了一倍的适格者，甚至，都抓到我的手下了，这是想干什么？啊？”
“这些我就不说什么了，可他娘的那多大一朵葬花，是怎么回事？是不是看我很快就要退下了，急着赶我走啊？”
周长发站起身，如老迈雄狮巡视领地，逼视了过去：“好，如你们郑家所愿，老夫大不了不干了，拼着提前内退，将此事捅上去……”
郑经纬、郑经翰两位玉章神捕，包括其他三位郑家的金章名捕，听到这话，身形晃了一下，面色齐齐大变。
若真如周长发所言，对方固然损失惨重，要提前两三年退下去，还会造成上面对他的评价降低，内退后，待遇大减。
可郑家就更不好过了！
闯出如此大的祸，还被捅到上面，严重些，整个郑家都要被连根拔起，以儆效尤。
郑经纬、郑经翰两人对视一眼，仿佛下了什么决定。
“司正大人，您息怒，我们说！南山园的怨气，您也知道，南山园是培育老药、大药、灵药的基地……”
“不可能。”
孙守财质疑出声：“南山园有疏散怨气的大阵，更何况，仅仅培育一些灵药，不可能积蓄那般恐怖的极致怨气，凝聚出一朵接天连地的巨大葬花……”
“咳咳，那啥，我们郑家培育的灵药多了一些，还有……”郑经纬尴尬道。
“三弟！”
郑经翰看着其他人明显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打断了郑经纬，直接说道：“大人可听说过神药？”
“灵药之上的神药？突破一品之上境界的必需品？”纵使周长发，听到这话，都是手腕一抖。
“不，我郑家怎么敢培育神药？也没那个能力啊！其实，只是半神药！”郑经翰连忙道。
“司正大人，我们郑家也是不得已，老祖寿元将近，不得不培育半神药，让老祖尝试突破续命。”郑经纬苦笑道。
听闻此言，一片议论声响起。
“培育半神药，破入二品，郑家可真敢想！”一位玉章神捕惊呼。
“怪不得，这次抓的适格者，多了那么多。”有金章名捕嘀咕道。
“我手下都有人遭灾……”
“不对啊，即使培育一株半神药，也不至于积聚那么恐怖的怨气。”孙守财抚须摇头。
“孙灵师说得有理。”葛长庚曾经的老友，四品玉章神捕章恨水，暗暗与孙守财对视一眼。
……
“让他们继续说。”周长发冷哼一声，让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我们郑家，是培育了一株半神药，让老祖突破。可前两日，密室内突然飘出葬花。我们知道老祖到了危急关头，不好搅扰，于是，便加大供养，培育更多灵药投入……”郑经纬尴尬道。
“谁知道，今夜，就出现那朵巨大葬花。”郑经翰在一边补充。
虽然这两人说得含蓄，但在场的其他人都是人精，自然听出了他们隐含未说的话：前些日子，郑家老祖突破的密室飘出葬花，这是不妙的征兆，可郑家非但没有立刻停止，反而丧心病狂地孤注一掷，封锁消息，加大培育供应灵药……
直到今日，那朵接天连地的巨大葬花出现，才代表郑家老祖突破彻底失败……呃，也不能算失败，大概率是突破成功，但压制不住半神药、灵药中蕴含的极致怨气，身死道消，并在南山园中极致怨气的环境下，产生尸变……
这比直接失败更恐怖，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烂摊子。
很显然，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算计。
郑家拉着神捕司合作，可又瞒着合作伙伴培育半神药，郑家老祖出现失败征兆，不是立刻中止，而是加大供应，妄图挽回，最终，导致现在事情彻底大发了。
可最扯淡的是，因为郑家、神捕司的合作关系，这一次真出了什么恐怖后果，郑家固然要承担大部分责任，但神捕司也难逃其咎。
下首不少人偷偷看向周长发，郑家这次，不仅是耍了神捕司，更是将周长发这个司正，当做猴耍！
果然，周长发气得胡子发抖，额头青筋暴跳，一贯以好脾气著称的他，这次直接破防了：“你们郑家，瞒着我抓人？瞒着我培育半神药？瞒着我让你家老祖突破？出现失败征兆，还在瞒着我，孤注一掷？”
“好了，现在事情大发了，再告诉我，拉着我一同背锅，收拾烂摊子是吧？”
他一把捞起桌子上的茶盏，砸了过去：“你们郑家够威风，把朝廷神捕司当成什么了？把我当成什么了？擦屁股的？嗯？！就仗着朝廷在淮阴府没有二品，治不了你们郑家是吧？”
面对那茶盏，郑经纬、郑经翰两人不敢躲，任由茶盏砸下，四分五裂，茶水顺着他们头脸哗啦啦留下。
面对最后一句诛心之言，更是不敢回答，额头渗出涔涔冷汗。
事实上，也的确如周长发所说。
他们郑家，就是瞅准了周长发在最后任期内，不想闹出大事，想获得一个良好评价，功成身退。
也正是因为这点，周长发有些懒政，郑家才能上下打点，先斩后奏，抓取了大量的适格者，培育半神药。
等周长发一通发泄过后，冷静下来，郑经纬才道：“司正大人息怒，对此，我们郑家也不愿意看到，事后，会有丰厚的补偿奉上。”
“大家都有。”郑经翰在旁补充了句。
给众人割肉，总比事情捅到了上面，付出的代价小。甚至，不仅神捕司，府衙那边，也需要打点。
人家现在没有插手，不过是因为在这件事上，神捕司、郑家是直接责任人，少做少错，不想趟浑水罢了。
在场各位，终究是理智之人，或者说，感情用事的家伙，根本爬不到这般位置，就被筛选下去了。
“司正大人，郑家也是无心之失。”
“是啊，目前当务之急，还是善后，解决南山园中那朵巨大的葬花，勿使它扩散下去。”
“不错，先解决了问题，再追究责任吧！”
……
在场众人，小半都是郑家人，还有不少是和郑家关系亲厚的，这时有人开头，再有郑家人附和，很容易就形成了裹挟的‘大势’。
唯有孙守财、章恨水二人，无奈对视一眼，没有开口。
周长发环顾一圈，在众人纷纷低下头中，蓦然发出一声叹息：“那就这样吧！”
他声音中有着一丝明显的疲惫：“明日阳气最重的午时，咱们行动，我会请出秘宝‘武极剑’，你们郑家……”
“大人放心！”
郑经纬连忙道：“我们郑家准备了‘大日真阳阵’，明日一早，就会送来阵法玉符。”
“是啊，此阵最克阴邪，配合大人神威，一定能马到功成，铲除那朵巨大的葬花。”郑经翰拍马屁道。
“好好好。原来，你们郑家早就准备好了是吧？”
周长发冷笑一声，却也没有多说什么：“那就吩咐下去，明日午时行动，尽快解决这事！”
……
次日。
一大早，方锐就来到衙门，准备打听一下关于郑家、南山园的消息。
是的，昨晚他并没有贸然去南山园探查，毕竟，有神捕司的免费消息渠道可以蹭，为什么非要劳心劳力地去冒险哪？
刚来没多久，李大胆就找过来：“头儿，外面来了两位金章名捕，要见您……其中一位，是郑家的。”
因为自家儿子的事情，他今日来得极早，就是想看看，衙门中有什么消息，可显然是失望了。
“我去迎接……大胆，你去后面，让那两个舌头畏罪自杀了吧！”方锐淡淡吩咐道。
……

第九十八章 仙侠
“让那两个舌头畏罪自杀？”
李大胆怔了下。
不是，畏罪自杀还有‘让’的么？
“大胆，以后别只顾着莽头向前冲，向八斤学着点。”
方锐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给自己千刀万剐，也是可以定性为畏罪自杀的嘛！不过，你动作快些，走了。”
那两个舌头虽然只是底层执行者，但论起行为，比前世的人贩子更加可恨——毕竟，人贩子贩走的人还能活下去，可他们抓走的纯真婴儿、童男女，必死无疑，还是死在极致的痛苦之下。
对此种人，杀无赦，他没有半点心理障碍。
“头儿，谢了！”
李大胆终于反应过来，踮起脚尖，对方锐的背影大声道，却只看到方锐摆了摆手，大步向外走去。
等转过身向内，他已经是眼眶通红，杀气腾腾。
……
方锐揉了揉脸，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快步走向门外：“哟，郑金章、楚金章，两位可是稀客，快进来坐，我给你们泡茶。”
是的，前来的这两位金章名捕，他都认识。
那个臭着脸，眼睛仿佛长在头顶，浑身上下充满一种清冷高贵、自命不凡气息的，就是郑家人，金章名捕郑经楷。
——郑家人身上，大多都充斥着这种优越感，纵使不是郑经纬、郑经翰那般的主脉嫡系，如郑经楷这般的旁支亦是如此，方锐见得多了。
另一位面上带着笑脸、和和气气的金章名捕，名为楚行云，在上次玉梅会后，就很是欣赏方锐，数次邀请方锐去他手下做事。
可神捕司分司的土霸王不香么？方锐也没有什么积攒贡献点，快速升迁的想法，自然屡屡婉言谢绝，楚行云也没有生气，反而多有照拂。
“上面有令，午时一刻（大概十一点十五），方银章带上两个大捕头，去南山园外集合，不容有误。”
郑经楷板着脸，递过神捕司司正周长发签发的令文。
每个银章大捕手下，都有三位七品大捕头，令文上只要求带去两位，显然考虑到了意外情况，非常人性化。
“是！”方锐双手接过令文，肃容以答。
“都是自己人，也不必这么严肃。”楚行云呵呵笑道。
“还有一件事，”
郑经楷冷着脸道：“听说，方银章手下抓到了两个掳掠婴儿、童男女的线人，这两人我要提走。”
“果然来了。”
方锐暗道一声，痛快开口：“大人有令，自当遵从，此事好说、好说。不过，也不必急，两位大人先喝茶。”
“我听说，方银章家中可是有一株碧玉荷，就拿这个来招待我们？小气了啊！”
楚行云开了句玩笑，端起茶杯，对郑经楷道：“正好也没有急事，郑金章，不如一起在方银章这里坐一会儿？”
郑经楷皱了皱眉，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毕竟，方锐刚刚痛快答应提走案犯，给了面子，他也不好在此时太过摆谱，他们郑家人可都是很有教养的。
方锐陪着郑经楷、楚行云两人，闲话了一会儿，喝了半壶茶。
“头儿，不好了，那两个舌头畏罪自杀了！”
这时，李大胆突然急急忙忙冲进来，脸上带着‘惊容’。
只是，他这演技，让方锐有种捂脸的冲动。
“哦，是么？你们是干什么吃的？！”纵使搭台的演员不合格，方锐仍旧发挥出了超神的影帝水准，怒声喝骂道。
然后，尴尬的一幕出现了。
面对方锐的精湛演技，李大胆一时有些接不上，吭哧了一下，竟然挠挠头，憨憨道：“那啥，头儿，我没吃早饭……”
方锐有种立刻扭头就走的冲动。
幸好，郑经楷、楚行云被两个线人自杀的消息吸引，没太注意这些细节。
“立刻带我去看看。”
郑经楷啪地一下放下茶杯，站起身。
虽说他也不是太在乎那两个下面的线人，但再怎么说也是郑家的狗，自家关起门怎么着都可以，可在对待外人时，还是要表现出庇护、关注的。
大牢。
郑经楷蹲下身子检查着，脸色难看：“这两人，下面的……还有舌头，都被割了，手筋、脚筋也被挑断，真正死因，却是额头的伤势……”
不愧是金章名捕，在一番检查之后，立刻给出论断。
“方银章，这是怎么回事？”他声音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气。
“怎么回事？”方锐如复读机一般重复了遍，看向李大胆。
“那啥，是这样。”
对这一点，李大胆早有腹稿，立刻回答道：“这两个掳掠婴儿、童男女的线人抓进来，经过我们的审讯，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罪行，良心发现，割断了自己的手筋脚筋，随后自宫、咬断舌头，一头撞死，以死谢罪……”
“噗……咳咳！”
楚行云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在郑经楷、方锐、李大胆纷纷看过来的时候，摆手解释道：“没啥，就是想起一件好笑的事情，你们继续。”
‘笑个啥，演技不专业啊，没看我都没笑么？’
方锐看向李大胆，又是感觉丢人至极：‘若非八斤还没来，我何至于用这个夯货？！’
郑经楷更是气得脸色铁青，眉梢跳动，一副你们‘逗我玩’的表情。
他们郑家的狗，他还不知道吗？还能‘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罪行，良心发现’，骗鬼哪？
就算不说这个，在割断了自己手筋脚筋后，还他娘的能自宫？用牙咬么？简直够了！
“那啥，顺序可能有点乱，但就是那么个意思……”李大胆终于反应过来，连忙找补。
“行了。”
方锐实在看不下去了：“郑金章，您息怒，这都是我管教不严，事后，我一定狠狠地教训他们。”
“对了，您还要提走这两人么？”
说着，他啪地踹了李大胆一脚：“愣着干什么，有没有点眼色？还不快将这两人给郑金章打包了？”
“啊？哦哦！”
李大胆暗暗赞叹了句‘还是头厉害，杀人诛心’，就要麻溜行动。
“不用了！”
郑经楷冷哼一声，直接站起身，丢下一句‘方银章，好好管管你的手下’，就是头也不回，大步离开。
不是他不想做更多，而是：就算他职位比方锐高，可与方锐之间也没有从属关系，管不着方锐，更管不着李大胆。
再者，掳掠适格者的事情，也实在不能摆放在台面上说，这个哑巴亏，还真就得认了。
等郑经楷离开后。
楚行云才拍拍方锐肩膀，笑道：“这次的事，做得稍稍有些过了。不过，两个小卒子而已，也没什么。”
“还有，说实话，挺解气的……哈哈哈哈！”
显然，他和郑经楷也不怎么对付，乐得看对方的笑话。
“小卒子啊！”
方锐喃喃着，心头涌起一抹无奈。
纵然他现在知道，掳掠婴儿、童男女的背后，是郑家、神捕司，可就能对郑家灭门、对神捕司动手么？
不能！
真敢对郑家灭门，真要对神捕司动手，这般的大事，一定是会惊动州城，派来上品灵师调查的。
上品灵师和上品灵师也有差别，如那般在上品灵师境界走到极致，能媲美一品武者的上品灵师，谁知道有什么手段？
万一二品武者的真元隔绝不了，让对方找来，如何是好？
‘况且，淮阴府如此，也非个例，整个大虞上层的武者都在吃人，我杀得完么？’方锐心中叹息。
楚行云见方锐神色无奈，以为是担心郑家的报复，不由笑道：“放心，这种事情，郑家不敢拿到明面上说的。”
“再者，近些日子郑家自顾不暇，哪顾得上找你的麻烦？”
郑家算计神捕司，私自培养半神药，以及南山园巨大葬花一事，已经算是犯了众怒，善后就够郑家焦头烂额了的，根本没有精力搞事。
“哦？”
方锐顿时联想到了南山园之事，隐隐猜测，大概是郑家捅出了什么篓子。
‘罢了，中午去了南山园，就知道了。’他暗忖道。
“还有，婴儿、童男女失踪的案子，不要往下查了，背后的水很深……你是聪明人，我就不多说了。”
“明白。”
方锐欲言又止，想侧敲旁击一下，问问大丫鬟白芍的弟弟、还有李大胆的儿子黑娃，还有没有找回的望。
还没开口，楚行云又明白了：“方银章是想问这背后的真相吧？”
“这个我知道一些，但不能说，方银章若是想知道，就努力往上爬吧，我看好你哟！”他拍了拍方锐肩膀。
‘其实，我知道的东西，未必比你少。’
方锐暗道了句，面上却做出深受鼓舞之色，以免楚行云再胡乱猜测，赶忙说了李大胆之事，诚恳请教道：“楚金章，您看，李大胆的儿子黑娃，还有找回的可能么？”
“这个……这次的事情特殊，也算你手下那个大捕头倒霉。”
楚行云面露唏嘘之色：“我只能说，节哀。”
方锐心中一个咯噔。
送走楚行云。
这个时候，时间也不早了，手下人纷纷上衙，方锐找来手下三个大捕头，说了午时行动之事，让他们自己讨论谁去谁留。
不多时后，李大胆找了过来：“头儿，您说的午时去郑家南山园的行动，我想参加！”
“大胆，你……”
方锐深深看了眼李大胆，没立刻答应：“让我考虑考虑，你自己也考虑考虑。我之前问了下，从那位楚金章口中得知，你儿子生还的概率不大。”
“再者，大胆啊，你家中可不只黑娃，还有妻儿老母，你好好想想吧！”
之前，他吩咐李大胆杀了那两条郑家的狗，其实就是想让这家伙宣泄一下，可如今看来，并没多大的用处。
“头儿，我明白了。”李大胆声音干涩，脸上带着明显的挣扎之色。
……
上午，差不多到了时候。
方锐准备出发。
可这时，手下李大胆、荀不惑、牛八斤三个大捕头，竟然还没商量好谁去谁留。
“那就我直接点将了！”
方锐犹豫了一下：“老苟、八斤，跟我走！”
“头儿，我想好了，我去。”李大胆却是打断道。
面对李大胆哀求可怜的目光，方锐不忍闭目：“罢罢罢，由你，八斤，你留下，换大胆吧！”
“唉！”
荀不惑摇头，在一边看着，发出一声叹息。
“大胆，不要做傻事，回来我请你喝酒。”牛八斤这般的人精，亦是看出些什么。
这个以往最欢怼李大胆的欢喜冤家，今日都消停了下来，竟然难得地说了句服软的话。
“好，牛八斤，那我可等着了。”李大胆捶了下牛八斤肩膀，大步跟随方锐离去。
……
来到南山，整个外围，都已经披坚执锐的甲兵封锁。
方锐展示银章大捕的银印，确认身份后，才被放行。
他带着荀不惑、李大胆两个大捕头，在甲兵带领下，一路深入。
到了南山园外的一处空地上，这里已经是乌泱泱的一片人。
神捕司司正周长发、神捕司灵师孙守财、四品玉章神捕、五品金章名捕、六品银章大捕，还有各人带来的七品大捕头。
可以说：神捕司精锐，近乎全数在此。
哦，还有一位熟人葛长庚，大概是周长发请来帮场子的。
除此之外，就是郑家人了。
至于怎么分辨出郑家人的？
很简单。
那些郑家武者，与郑经楷一般，身上大多有着如出一辙的优越感，隔得远远的，都能感受到那股子味道。
葛长庚远远冲颔首示意。
方锐还礼之后，凑过去，加入了神捕司银章大捕的圈子，不少人纷纷打招呼，他也一一客气回应。
作为大家眼中的潜力股，方锐又没有什么傲气，放得下身段，故以，和不少银章大捕都关系不错。
——哦，十二位银章大捕中，郑家占了四位，那四人和其他人不是一个圈子，玩不到一起去，不算在内。
这些银章大捕此时正在交流消息。
“听说这次的事情，是因为郑家老祖突破二品失败，产生了尸变。”一位银章大捕道。
“没那么简单。”
另一位银章大捕接茬：“看到了吗？那叫做葬花，只有二品及以上武者的真元，混合极致怨气，才能凝结……而那么大的葬花，懂了吧？”
“显然，其中大有猫腻！也不知道郑家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哎，这个可不兴说，在场不少郑家人哪！说点别的，据说，这次咱们神捕司的镇司秘宝‘武极剑’，都给请出来了！”
“何止？听说，郑家也拿出了‘大日真阳阵’……”
……
大家都是各有消息渠道的人，甚至其中不少东西，都是从金章名捕口中泄露出来的。
当然，也就只言片语，有关‘半神药’、‘灵药培育真相’之类犯忌讳的东西，金章名捕肯定不敢乱说的。
‘原来是这般，我怎么说……’
听闻这些，方锐再联系自己知道的，已经差不多得出了真相：‘这一次，抓捕那么多的适格者，原来是为了供给郑家老祖突破嘛？！’
‘还有，看这阵仗，郑家捅出的篓子不小，这是拉着我们神捕司，一起善后？’
‘秘宝‘武极剑’？大日真阳阵？这又是什么东西？秘宝、阵法……’
方锐饶有兴致地听着，有一种强烈直觉，稍后大概能窥探到大虞的部分底蕴。
‘而这次要对付的东西……’
他看向南山园中，神情凝重。
只见：
高空之中，悬浮着一道接天连地的巨大黑绿色花朵，经过一夜的发酵，它体型足足扩大了一倍，将整个南山园都笼罩在朦朦胧胧的灰色光芒之中。
从那朵巨大的黑绿色花朵中，如天女散花般，飘下一朵朵婴儿拳头大小般的缩小版黑绿小花。
明明看上去极其唯美的一幕，方锐却从中敏锐地感知到了极致的邪恶，以及……大恐怖！
“神捕司众捕头听令，集结！”
这时，周长发蓦然一声大喝，召集队伍。
神捕司众人顿时停止议论，向对方所在汇聚而去，玉章神捕在前，金章名捕居中，银章大捕靠后，排成方阵。
至于七品大捕头？
这些人早就被带到另一边集合，似乎另有安排。
“各位捕头，请在请用秘宝‘武极剑’的表文上用印。”
孙守财带着一张表文经过，让玉章神捕、张金章名捕、银章大捕挨个按印，并分发阵基玉符。
过后，周长发才开口：“这次事情，我就不多说了，总之，咱们的目标，就是清除后方那朵巨大葬花。”
“等午时三刻，孙灵师请出秘宝‘武极剑’，葛道长主持‘大日真阳阵’，各位只需听令，向阵基玉符中注入劲力……”
‘合着，我这次来，就是作为人柱力的？’方锐把玩着手中阵基玉符，暗忖道。
不多时后。
午时三刻，阳光炽烈，到了一天中阳气最盛之时。
“开始吧！”
周长发凝重取出一个红木盒子，在上面一拍，真气涌动，让它凝滞半空：“孙灵师，动手！”
“好！”
孙守财取出神捕司上下盖印的表文，木剑一挑，表文无风自燃，大喝一声：“请秘宝‘武极剑’！”
“昂！”
虚空之中，似乎有龙吟声响起，表文燃烧化作红光冲入红木盒子。
咔嚓嚓！
那不知材质的红木盒子片片破碎，炫白色的光芒从中迸射而出，展露出一柄看不清具体模样的三尺光剑，其锋锐之盛，让后方这些中品武者都感到皮肤刺痛。
‘这就是秘宝‘武极剑’？’
方锐作为在场最强之人，更是能感受到此宝的恐怖：‘不仅仅是锋锐，更有镇神的效果，似乎让我的念头都有所迟缓……好厉害的宝贝！’
“武极剑，启！”
周长发双手按下，真气涌动隔空注入秘宝‘武极剑’，让它在嗡嗡颤鸣之中，通体的银白色光芒愈发炫目，极致锋锐之感愈盛。
“葛道长，该你了！”他大喝一声。
“好！”
葛长庚袖袍一挥：“各位捕头，以及那边的郑家武者，请速速激活阵基玉符！”
此言一落，下方的玉章神捕、金章名捕、银章大捕，还有另一边的郑家武者，齐齐开始动作。
方锐亦是配合，真气衍化明劲，注入阵基玉符。
嗡嗡嗡嗡！
一个个阵基玉符如星光般亮起，以它们为节点，一道道金色光线串联、交通，升入高空，组成一个巨大六芒星图案。
此刻，天空中大日仿佛在一瞬间变得明亮，如水波般扩散出一圈圈波澜。
“来！”
葛长庚手握阵法玉盘，蓦然一招手，接引无尽大日光华，化作滔滔赤色气息，横空而过，打入秘宝‘武极剑’。
嗡嗡嗡！
秘宝‘武极剑’更加疾速颤动着，竟是在此刻，一分三、三化九、九生二十七……分化出无数虚化的金红色光剑。
“去！”
周长发大喝一声，双手猛地向前虚推。
哗啦啦！
无尽虚幻的金红色光剑，如万剑归宗般，化作滔滔剑道洪流，向着高空之中的巨大葬花，撞击而去。
或许是应激反应，那朵接天连地的巨大葬花，在此刻缓缓旋转，数不清的如婴儿拳头大小黑绿色小花飘落，闪烁着荧光，如九天落下的冥河，迎上剑道洪流。
无声无息中，两者开始大片大片地湮灭，迸发出极致璀璨的光芒，与之相比，大日的光芒在这一刻都相形见绌。
下方，无论是神捕司的玉章神捕、金章名捕、银章大捕，还是郑家之人，看到这一幕，都是齐齐惊呆了。
‘我去！’
方锐更是无语至极：‘不是说好的武侠，怎么画风突转，就成仙侠了？’
这他娘的找谁说理去？！
……

第九十九章 阎蛇
南山之上，大日之下，黑绿与赤红二色在在剧烈侵蚀。
前者，是从那朵接天连地的巨大葬花上，飘落无尽充满死寂气息的黑绿小花，如九天倾泻而下的冥河；后者是大日光激发秘宝‘武极剑’，形成的赤红色光剑洪流，浩浩汤汤，汹汹滔滔。
那般的碰撞，在相互湮灭之中，绽放出如电焊般极致刺目璀璨的光芒。
一时间，让天空大日都为之黯淡。
‘咦，我怎么感觉，这两者看上去花里胡哨，但其实，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厉害呢？’
方锐刚才也是一时被镇住了，现在细细感受，心中就有些古怪。
‘我的二品无垢真元，至刚至强，凝练无比，反观那葬花冥河、剑道洪流，有种大而无当的感觉。’
这是相对来说的，也就是方锐这个二品武者，敢说这两者不够凝练，除他之外，在场其他任何一个人都没这个资格。
‘也不知道，以我的真元，配合圆满级别刀法，砍出三丈长的刀气，能否破开那般的剑道洪流？’
当然，方锐只是想想，又不是神经病，非要以身试法，去验证一番。
即使真的面对这般的招数，他也不会去硬撼，能避则避，以身法避开剑道洪流的中心，其它部分一刀可斩。
‘嗯，也不可小觑，对付那朵能量态的巨大葬花，或许，就是此等招数才最合适；真要对付单人，那秘宝或许就换一种模式了。’
方锐可没忘了，一开始的时候，那秘宝‘武极剑’给他的极致锋锐的感觉。
‘无论怎么说，这都是好宝贝啊！一件秘宝，竟然能让一个三品武者，发挥出比许多二品还要强大的力量，哦，或许还要再加上‘大日真阳阵’……’
‘可即使如此，也很厉害了！’他眼馋无比，暗戳戳想着，自己什么时候也弄上一件秘宝耍耍。
黑绿的葬花冥河与赤红的剑道洪流，两者还在半空僵持，彼此侵蚀湮灭。
足足持续了半盏茶的功夫后。
那朵接天连地的巨大葬花，黯淡了许多，内部核心部分都变得有些虚幻；而神捕司捕头、郑家中人手中的阵基玉符，开始簌簌颤动，闪烁不定，显然也快到了极限。
“周司正，‘大日真阳阵’即将崩溃，不可拖延下去，还请速战速决！”葛长庚朗声道。
“正合我意，辛苦葛道长，再帮我一把！”
“好！”
葛长庚答应一声，极限抽调‘大日真阳阵’的残余力量，让郑家中人、方锐等捕头手中的阵基玉符瞬间粉碎，招来磅礴无比的大日光华，化作滔滔赤色气息涌入秘宝‘武极剑’。
这一次，秘宝‘武极剑’没有再分化出赤红光剑，反而吸收了海量大日光华后，变得内敛灵动，蓦然发出一声清吟。
“出！”
周长发大喝一声，最大程度激活体内超凡网络，抽调真气打入秘宝‘武极剑’，全力之下，让自身面色都是一白。
旋即。
他双手虚握，如打出‘龟派气功’般，猛地向前一推。
唰！
这一次，不比之前的赤红能量光剑，秘宝‘武极剑’的实体灵动飞出，周遭萦绕着明亮赤色光芒，如一轮大日升空。
刺目的光芒，让下方的神捕司的玉章神捕、金章名捕、银章大捕，以及郑家之人，齐齐抬手遮眼。
方锐随大溜抬起手，可一双眼睛却是从指缝中望去，双目闪烁淡淡青光，在真元加持下，直接看到了秘宝‘武极剑’本体。
那是一柄剑身雕刻日月星辰，通体赤红如火的三尺飞剑！
‘好剑！好宝贝！还有，我就知道，这般秘宝同样有着极致凝练的招数。’
可以说，此刻的秘宝‘武极剑’，方锐都不敢硬撼其锋。
‘最后时刻来了，能否解决那朵接天连地的巨大葬花，就要出结果了。能成功么？’他暗忖道。
嗡！
此刻，那朵接天连地的巨大葬花似乎也感知到了危险，应激反应之下，旋转速度瞬间加快，不要钱般泼落无尽黑绿小花，极致的阴气化为犹若实质般的巨大光柱，让空间都似乎被为之冰冻、凝滞。
可却没有半点作用。
秘宝‘武极剑’穿行在犹如实质般的黑绿光柱中，如一尾游鱼般灵动而上，划破巨大葬花的外围光芒，来到它的核心本体，穿梭分割。
唰唰唰！
秘宝‘武极剑’对能量态的巨大葬花，竟亦是照斩不误，来回穿梭，切碎葬花，让它们如雪花柳絮般大片大片地飘落。
而这时——
通体黑绿色、散发荧光、如美玉般唯美的巨大葬花，也显露出了真容，那切碎飘落的葬花部分，在阳光映照下，每一片都闪烁着数不清婴儿人头的虚影。
在切碎的过程中，半空中，更有无数凄厉的尖啸声响起，让闻者头皮发麻，浑身直冒鸡皮疙瘩。
七八个呼吸过后。
这般极致邪恶的景象，才如肥皂泡般幻灭，戛然而止，就好似，方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与之伴随着的，巨大葬花笼罩整个南山园，那般如结界一般朦朦胧胧的灰色光芒，也如清晨的薄雾遇到太阳一般，飞快散去。
当然，空气中还残留着阴冷的气息，萦绕不散。
特别是南山园中，大太阳下，那明明秀美绝伦的景色，可不知为何，就是给人一种阴森恐怖之感，好似深夜中的墓园。
叮！
秘宝‘武极剑’在彻底斩碎巨大葬花后，也仿佛能源耗尽，光芒黯淡飞落，在周长发示意下，被孙守财以灵符封存。
场中，无论是神捕司的玉章神捕、金章名捕、银章大捕，还是郑家之人，在看到巨大葬花破碎、笼罩整个南山园的灰色光芒散去后，皆是长出口气。
“咱们镇司秘宝‘武极剑’好生厉害，不说最后一击了，就说之前的赤红光剑，我都感觉，一柄都足以重伤我。”一位金章名捕惊叹。
“是啊，好厉害的秘宝！好厉害的‘大日真阳阵’！看来，郑家为了善后这次的事情，也是下了血本。”另一位金章名捕颔首。
“也不知道，郑家说服咱们神捕司动用秘宝‘武极剑’，付出了什么代价？”有银章大捕嘀咕。
“谁知道哪？反正我听说，这次行动的好处不会少。”
“对了，方才那巨大葬花破碎之时，我似乎……”
“嘘，噤声，不可说！”
……
方锐亦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这就结束了？’
不过，略一转念，又觉得这般才正常，毕竟大虞底蕴深不可测，反倒是意外频出，才是有问题，不合常理。
‘当然，也能从侧面看出，大虞高层武者‘吃人’是多么熟练，面对各种意外情况，都有着丰富的处理经验。’他暗忖道。
“不要放松，事情还没有结束！刚才飘落的葬花部分，散入南山园中，还需要尽快清除，以免它们重新凝结……大家手持激活的玉符，靠近即可驱散……注意！地图上标注的禁区，严禁进入，违者后果自负……”
七品大捕头那边，一位玉章神捕过去，下令指挥让他们进入南山园。
那朵巨大葬花在击破后，威力大减，至少，不会让下品武者在进去后，直接死亡了。
不过，还有阴气、怨气、煞气残余，需要净化。
如李大胆、荀不惑之类的大捕头此来，就是做这个的——比起普通人，他们抗性强上不少，完全可以承担这般任务。
“各位捕头另有任务。”
孙守财开口道：“方才那朵接天连地的巨大葬花，是郑家老祖突破二品后，全身大半真元，以及海量的极致怨气，混合凝结而成……而郑家老祖的尸体，在这般极致怨气之中，多半也发生了尸变。”
“大家可别小看，二品武者的尸体、残余真元，在经过极致的怨气、阴气、煞气淬炼，尸变而成的阴尸，纵然没有灵智，也足可媲美三品巅峰的武者！”
“今日，咱们最后一项任务，就是围剿郑家老祖死后所化的阴尸。”
……
方锐注意到，在孙守财说话时，神捕司司正周长发将‘武极剑’装盒收起，明显不准备在接下来围剿阴尸的战斗中，动用此秘宝。
‘不对啊，如果阴尸如此厉害，为什么要舍弃‘武极剑’不用？难道，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看来，秘宝‘武极剑’也不如表面上那般简单，使用要付出什么代价，或者说，消耗什么东西。’
方锐暗忖道。
不仅是他，其他人也是想到了这个问题。
四品玉章神捕皱眉思索，似乎想到了什么；五品金章名捕脸上迷惑，却不敢开口询问；六品的银章大捕，就更不必说了。
周长发收起秘宝‘武极剑’，看向郑家两位玉章神捕，吩咐道：“该你们郑家了，即刻出人搜查你家老祖所化阴尸的位置，找到后发信号吧！”
这种危险的活儿，他自然不会让神捕司的银章大捕上，甚至，连七品大捕头，都舍不得派出去。
神捕司的人不上，自然就只能让郑家的人填上了。
“是，大人稍等。”郑经翰向旁边使了个眼色。
顿时，郑家另一位玉章神捕郑经纬会意点头，带着郑家大量七品武者，分散深入南山园，进入核心区域搜查阴尸。
‘这般的搜查，本质上，是在用人命打探阴尸的位置。’
方锐心中泛起明悟。
与此相比，神捕司的七品大捕头在外围清理葬花残余，近乎没有什么危险，只能算是苦力活。
‘不过，这也是应该的！郑家自己惹出的祸，自己不承担主力，还想指望别人么？’
‘另外就是，郑家老祖所化的阴尸所在，大概位于南山园的核心区，让神捕司的人进去，郑家也不放心。’他暗忖道。
不只是方锐想到了这点，在场神捕司的其他捕头，都是人精，怎么可能想不到？
只是心照不宣，对这种只有好处的事情，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
随后，在周长发命令下，又给各位捕头分发对付高品武者的武器，比如：据说上三品武者一时间都极难挣脱的天蚕网、可穿破上三品武者体表真元防护的破元弩、打入体内可影响上三品武者真元的封元针等等。
当然，如方锐这些捕头，拿到这些武器，也只是起牵制作用，打辅助。
真正充当主力的，是周长发，还有两位中品灵师孙守财、葛长庚掠阵，这般阵容，对付一头阴尸可谓极豪华了。
‘这般对付高品武者的武器，也不知道具体威力如何？稍后，在划水的时候，可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多留意一下。’
方锐也不是非要摸鱼，而是：真要展露实力，大概会被以为是砸场子的，将队友们吓个半死。
但他很快就失望了。
一炷香时间后。
郑家进入核心区的七品武者，搜寻了两三遍，可仍旧没有找到郑家老祖所化的阴尸。
郑经翰急得额头冷汗涔涔：“大人，暂时尚未找到，可否再……”
“找不到么？罢了，你们郑家自行处理吧！”
周长发直接打断郑经翰，转身对众捕头道：“收拾收拾，准备离开吧！对了，估摸着大捕头那边也到了尾声，稍后发信号让他们也撤退。”
可以说：在清除那朵接天连地的巨大葬花后，确认事态不会不可控制，不会有大面积死伤，神捕司的责任，基本上就撇清了。
铲除阴尸，那是郑家付出不菲的代价，邀请神捕司众人顺路‘送佛送到西’而已。
但如今，可不是神捕司不出力，而是郑家找不到阴尸，那就怪不得神捕司了。
神捕司也不是郑家的下属，要在这十二时辰等着，再者，周长发对郑家算计他一事情，心中还是有不小的怨气。
现在，他态度摆在这儿了：既然找不到阴尸，那我们神捕司也不管了，这个烂摊子，你们郑家，留着自己慢慢收拾吧！
临走前，周长发还来了一手杀人诛心：“各位捕头，今日辛苦了。凡是参与今日行动的捕头，七品大捕头赏五百两银子；银章大捕赏五百贡献点、三千两银子、大药十株、老药二十株；金章名捕赏……”
这般赏格，可谓是优厚至极。
背后的代价，自然都是郑家这个冤大头承担的，很明显，他是在拿郑家的资源，收买自己的人心。
顿时，一片感激的声音响起。
“多谢司正大人！”
“大人大气！”
“好收获！”
……
在众捕头交口称赞声中，周长发哈哈大笑转身，当先撤退，留下脸上青红交加的郑经翰。
所有非郑家的捕头，包括孙守财、葛长庚两位灵师，大步跟随离开。
说实话。
走出南山园的那一刻，方锐心中还是懵逼的：‘这就真的结束了？小说中的开团，从来不都是费力吧唧，意外频出，死伤一片么？’
‘相比起来，神捕司的这次活动，可真是轻松自在，报酬不菲，必须给五星好评啊！’
……
出了南山园，周长发、孙守财、葛长庚，以及玉章神捕、金章名捕基本上直接走了，只有少数接地气的银章大捕，留在外面，等候手下的大捕头。
方锐就是其中之一。
不一会儿，荀不惑从中出来。
“老苟，大胆哪？”方锐问道。
“头儿，大胆还没出来么？”
荀不惑摇头：“我们是分散执行任务，并不在一起，出来时也没看见大胆。”
“哦？”
方锐眯起眼睛：“那就再等等吧！”
一刻钟后。
神捕司的七品大捕头基本都出来了，留在这里的几个银章大捕，也等到了手下，和方锐打过招呼后，纷纷离开。
可李大胆还是没有出来。
“头儿，您说，大胆他会不会去了禁区？”荀不惑面露担忧，压低声音道。
‘为了他儿子，大概是很有可能的。’
方锐心中暗叹一声，直接转身：“走吧！”
“头儿？！”
荀不惑欲言又止。
“我说，走！”
方锐神色冷漠，带着荀不惑，径直离开。
出了南山。
“头儿，大胆他……”荀不惑再度开口。
“老苟，路都是自己选择的，各人有各人的命数。”
方锐转身，拍了拍荀不惑肩膀：“老苟，你今天也累了，任务奖励是五百两银子，自己去衙门领了吧，回去好好休息。”
……
不多时后。
南山园外，地面上，一道无色极淡、近乎透明的影子飘过，如清风吹拂，只有草木微颤。
是的，方锐回来了！
入城后，他下了马车，让车夫先行回去，以自己有事要办为由，独身离开。
而此刻隐身的状态么？
方锐调动真元，以薄薄的一层覆盖体表，偏折光线、拟态环境，并将自身的存在感削弱到了最低，便达成了这般的另类隐身。
这是他最近，发现真元的一些奇异特性后，摸索出来的使用小技巧。
‘在我的真元隔绝下，一般的上品灵师，都不可能寻踪索迹。’
当然，淮阴府是没有上品灵师的，只要方锐不干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比如灭门郑家、袭击神捕司，诛杀一半捕头，也不会惊动州城的上品灵师大佬，费力吧唧过来。
‘郑家南山园，让我看看你到底有什么隐秘吧！’
是的，方锐返回，主要是为了探查南山园中的隐秘。
如今，郑家的三品老祖突破失败身死，郑家自顾不暇，可谓是最好的机会了。
当然，探查归探查，要不要动手，做些什么，这是另说。
‘另外，李大胆，还有李大胆的儿子、白芍的弟弟，若是见到，能帮就帮一把吧！’
在不牵连自身情况下，对这般有些关系的人，方锐还是愿意出手拉一把的。
当然，如果超过一定限度的风险，比如：受伤，或者可能暴露自身、危及家人，那就算了。
方锐回想着之前神捕司下发的地图，径直来到了从荀不惑口中打听到李大胆负责的区域，感知阴气浓度，一路前行，深入所谓的‘禁区’。
不多时后，蓦然听到，空气中响起一声急促的‘嘶嘶嘶’声音。
他脚步一转，靠近声音源头。
然后，便看到了……
一条足有三丈余长，水桶粗细的黑色大蛇，那大蛇额头处长有一块灰色菱形晶石，身上无鳞，只有一颗颗如成人拳头大小的腐烂肉瘤。
在它不远处，还躺着一具尸体。
‘这是……异兽阎蛇？！还有，那是……’
方锐瞳孔猛地一缩。
……

第一百章 人药
‘大胆？！’
方锐心中蓦然发出一声叹息。
纵使这尸体被腐蚀得坑坑洼洼，可那七品神捕司官服，以及对李大胆的熟悉，还是让他一眼辨认出来了。
一个时辰前，来到南山园，李大胆信誓旦旦向他保证不会冲动的画面，还犹在眼前……
此刻，一条鲜活的生命，却已是变成了尸体。
方锐伸手一抓，李大胆尸体旁边，一颗黑色珠子飞来，随着他一起，在半空隐没不见。
‘这颗珠子，竟然能够感知阴气浓度变化，看来大胆早有准备……唉！’
“嘶嘶嘶！”
那条黑色大蛇似乎极为痛苦，发出一阵阵嘶鸣，身体不断撞击着地面，还啃噬自己身体，看似已经陷入半疯。
可看到一颗珠子凭空飞起消失，纵然没有发现方锐，亦是对着他所在的方向张口一吐。
哗！
一朵由阴气凝成的灰黑云朵飘来，所过之处，花草尽数衰败腐烂。
显然，李大胆就是死在这般手段之下。
‘我可不是李大胆！’
方锐保持着隐身状态，身形一动，轻易躲开了去。
‘异兽阎蛇，体大如蟒，额有灰色菱形晶石，体表无鳞，长着一个个肉瘤，以阴气、怨气、煞气为食，吃饱后，体表肉瘤鼓起；反之，在饥饿之时，体表肉瘤干瘪……’
自从上次踏青后，方锐与葛长庚的关系更加亲近，从对方嘴中掏出来不少干货，比如异兽阎蛇的知识，就是其中之一。
‘这阎蛇，显然是郑家驯化的异兽，不但可以起到看护的作用，还可以吞食消化阴气，一举两得。’
‘也就是它不吃血食，李大胆的尸体才能保存下来。不过，这阎蛇此刻的状态，似乎有些异常……’
方锐皱眉看去。
“嘶嘶嘶！”
阎蛇吐着蛇信子，体表的一颗颗肉瘤，肿胀腐烂，如肥皂泡般不断胀大炸开，散发出丝丝极淡的黑气。
‘异兽阎蛇虽然可以吞食阴气、怨气、煞气，但就如人能吃饭，却也不可过量一般……所以，它这是吃坏身体了吗？’
方锐心中泛起明悟：‘之前，那朵接天连地的巨大葬花笼罩整个南山园，持续飘落葬花，同化下方生物，让这条阎蛇被迫吞吃了超出极限的阴气……’
‘结果就是：破坏了它体内的平衡，体表肉瘤如肥皂泡般反复炸开，甚至，自身都陷入了半疯。’
他摇摇头，屈指一点，一点淡青色光芒飞出。
这光芒落入阎蛇眉心菱形晶核，直接封锁了它体内阴气外泄，让它体表肉瘤都不再反复炸开。
即使蛇口张大，嘶嘶有声，却再也吐不出阴气黑云。
然后。
这条阎蛇的身体，就一点点开始膨胀，胀大、再胀大，最终如气球一般炸开，混合着浓郁阴气的血肉，四散溅射。
‘只要不是媲美一品武者的上品灵师来此，都会认定，这条阎蛇是被阴气给活活撑爆的。’
方锐暗忖道。
这般半疯的异兽很难驯化，他没那个精力、时间，也不值得。
随后。
方锐又是袖袍一挥，真元涌动，震碎李大胆的尸体。
这倒不是他残忍，而是：此时，给李大胆收尸、下葬，明显不现实。
将李大胆尸体在那里放着，或者直接挖个坑埋了，若是被郑家的人发现，李大胆的任务奖励、抚恤半点拿不到不说，事后，郑家大概率还要找李大胆家的麻烦。
做完这些，方锐继续深入。
途中，又是几次遇到了郑家的守护异兽，比如地阴蚯、骨花蜥等等。
但这对李大胆那般七品武者来说的灾难，放在他的身上，就如清风拂面，所谓的‘禁区’，更是如履平地。
一路上，也没遇到郑家的守卫。
‘往常，郑家在南山园的防守，定然森严无比，但，现在么？’
方锐心中冷哂。
昨夜那朵接天连地的巨大的葬花出现，南山园中下三品武者直接死亡，即使中品武者在这里呆久了，也要丢掉半条命，故以，郑家人尽数撤出。
如今，那朵巨大葬花虽然解决了，可还有郑家老祖所化的阴尸没找到，郑家人自顾不暇，哪有精力重新组织起守卫？
方锐循着阴气浓度，最终，来到了一处瀑布之下。
“那里，是南山园中的一处阴气源头。所以，瀑布之后，别有洞天？水帘洞？！”
他细细感知，发现那瀑布水流之下，还有一层无色半透明的光膜，如结界一般。
“大概是灵师的手段。警戒结界？或者是，防御结界？”
他想了一下，抓了一只甲壳虫，真元将其包裹，试探扔入其中，畅通无阻。
“看来，我的真元隐秘性，足以屏蔽这种结界。也是，我可是二品武者，一般灵师的手段哪能防得住我？”
方锐真元覆盖体表，以隐身状态，直接进入。
瀑布之后，果然另有洞天。
不过，他本以为：后方会是什么阴森恐怖的景象，可没想到……
穿过瀑布，视野瞬间开阔，洞口处狭窄，向里呈壶口形扩宽，两边山壁、上方顶部，镶嵌着无数明珠，散发出朦朦胧胧的柔和光芒。
大片的大药、老药，在这里栽种，空气中充斥着草木的馥郁清香，蜂飞蝶舞，更有如烟似纱的烟雾袅袅。
宛若仙境。
“咦？这里的超凡因子，哦，也就是灵子，超出外界将近一倍？！葛道长说过，在灵气环境中，药材的生长速度会大大加快……”
‘超凡因子’、‘灵子’，含有充盈灵子的空气被称为‘灵气’，这般理念，是方锐结合从葛长庚口中了解到的信息，自行整理出来的。
“所以，这就是此世大药、老药，看似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秘密？”
“而我之前感知到的阴气源头……”
方锐眉头一皱，看向脚下看去：“竟然是从下方涌出去的？阴气从这里涌出，被瀑布的水流带走、冲刷，流动逸散，好巧妙的设计！”
他也没有在这里多看，感知着脚下的阴气通道，追根溯源，最终来到一处山壁。
在查探片刻后，找到一处机关打开，后方现出又一道如水纹般的光膜结界。
和之前一般，先以甲虫试探，确认自家真元可以屏蔽，安全无虞后，方锐一步跨入。
这一步，就好似从仙境来到地狱。
刚一进入，一股混杂着极致怨气的灵气迎面而来，阴冷无比，并让人呼吸不畅，莫名有种窒息的压抑感。
‘如果说，外面的灵气浓度是一，刚刚大药、老药的药园是二，那么这里，灵气浓度就是十！’
‘只是，这般的灵气与极致怨气融合，极难分离。’
方锐暗忖着，向里走去。
然后，就看到了……
一个个半透明的瓮中，装着婴儿、童男女，被未知成分的浓白液体包裹、维持着生命，陷入昏睡，他们面容痛苦无比，心口处长出人参般的药材。
“原来，所谓的灵药、半灵药，就是这么来的……呕！”
方锐腹中翻涌。
不得不承认，这一次，他是真真正正被恶心到了。
‘康怀风只是金章名捕，对灵药的培育过程，了解并不是很深。’
‘什么折磨致死，取心头血？那都太小儿科了，这是直接以人为土，种出人药啊！’
方锐想到当初获得那颗灵玉参：‘难怪与婴儿如此相似，以人种药，种出来的半灵药，能不受到影响，与人相似么？’
场中，一共百来个人瓮，其中，九成以上的婴孩儿、童男女胸口的‘人药’，都变成了黑色；七八颗‘人药’，是白玉一般的颜色，表面泛着点点灵光；只有一株‘人药’，呈现出紫玉一般颜色，灵光湛然。
‘黑色的，应该是废药，失败了；白玉色的是半灵药，这个我知道；那株紫玉色的，应该就是灵药了。’
方锐暗忖道。
他也没有取用这些灵药、半灵药的想法，只是顺着这一个个人瓮，飞快搜寻过去。
——白芍弟弟、李大胆的儿子，方锐看过两人画像，此时，自然是在搜寻这两个娃娃。
很快就找到了。
但。
白芍弟弟胸口处的‘人药’，已经变成黑色，吊着最后一口气，纵使是方锐，也回天乏术。
另一人，李大胆的儿子黑娃，胸口处竟然长出了‘半灵药’，情况稍好一些，只是他发现，一旦取走这株‘半灵药’，黑娃亦是会立刻死亡。
‘这不是病，而是灵师的邪恶术法，并且进入了最后关头，根本不是我的医术，所能治疗的。’
‘救不了！救不了啊！忙活一场，到头来，竟是一场空。’
方锐心中叹息。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声音，是两个郑家人来了。
“老祖化作的阴尸，到现在还没找到，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谁知道哪？神捕司的人走了，即使找到，对付一头三品巅峰的阴尸，咱家也要花费大代价。最好，是那阴尸离开了南山园……”
“是啊，只要阴尸离开南山园，不找咱们郑家的麻烦，去祸祸那群贱民，管它去死？”
“别说了，到了！快去看看，这一日间，有没有培育出灵药、半灵药。”
……
‘郑家人么？似乎还是嫡系，身上那股子人上人的优越感……呵！’
方锐心中冷哂。
此时，他处于隐身状态，自然不是这两个郑家人所能发现。
“呀，成了！”
“一株灵药，八株半灵药！”
两人惊喜的声音响起。
“灵药不敢想，不过半灵药么？嘿嘿，咱们可昧下一株，平分！”
“正合我意！”
两人说着，打开一个个‘人瓮’，熟练采摘灵药、半灵药，面对采摘后立刻失去气息的婴儿、童男女，脸上没有半分波动。
‘如此熟练，如此淡漠，显然早已不是第一次了。’方锐淡漠注视着，心头冰冷。
采摘灵药、半灵药后，以玉盒封存。
随后。
两人又将黑色废药一一小心采摘，聚集在一起，带着进入一条通道。
‘我倒要看看，这些蕴含极致怨气的废药，是如何处理。’
方锐暗忖着，悄无声息跟踪过去。
七拐八绕，来到一处石室。
石室之内，有一个巨大的金色熔炉，炉中赤红火焰汹汹，上方有一颗宝珠悬浮，垂下道道清光。
另有管道接入熔炉，汇聚核心区域的极致怨气，在熔炉中净化一遍，化作阴气，从另一边的管道排出。
那两个郑家人将黑色废药扔进熔炉，旋即，便转身离开。
在他们离开后。
方锐现身，看着宝珠，心头一动：‘如果我没猜错，这炉子能将废药中的‘极致怨气’洗成‘阴气’，核心部分就是那颗宝珠。’
他想了一下，屈指一弹，一点劲风射出，打向宝珠，作为试探。
嗡！
就在即将命中宝珠的前一刻，从金色熔炉中涌出磅礴阴气，化作一条虚幻巨虺，一口吞下袭向宝珠的劲风，摇头摆尾对着方锐而来。
“巨虺？虺者，毒蛇，龙属也！”
方锐眼睛眯起，抬掌一拍，真元涌动，让这条阴气所化的虚幻巨虺，瞬间从头到尾崩溃湮灭。
然而，这并未结束。
嗡！嗡！嗡！嗡！
眨眼之间，更多阴气从炉中涌出，化作四条巨虺杀来。
“破！”
方锐以手作刀，以真元砍出回旋刀气，斩碎四条巨虺，退后撤出一定范围，那座金色熔炉才恢复平静。
“以我的本事，倒也可以强行突破，打碎熔炉，掳走宝珠，只是动静就大了。”
就如之前，方锐没有杀了那两个郑家的小喽啰，平添麻烦；此时，他自然也不会为了一颗不知作用的宝珠，多冒风险。
“罢了，换一种方法吧！”
他想了一下，眼眸一动，落在那金色炉子排出阴气的管道上：“或许，可以效仿之前对付异兽阎蛇那般，让这金色熔炉‘合理炸炉’。”
……
一刻钟后。
南山园，密室之中，金色熔炉中阴气不断积蓄、压缩，让炉中火焰都压低、再压低，上方悬浮的宝珠更是光芒闪烁不定。
咔嚓嚓！
又片刻后，宝珠之中，一道道细小的裂纹开始浮现。
它们纵横勾连，越来越大……
最终。
轰！
炸炉了。
宝珠炸碎，金色熔炉中压缩的火焰、阴气、极致怨气，如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如炮仗般炸开，掀开地面，化作一道巨大的灰色冲击波扩散。
那灰色冲击波所过之处，阴气、极致怨气侵染土地，直接改变地脉，让这处风水宝地化作了阴煞凶地，鬼气森森。
“怎么回事？”
“这是……啊！”
“不好，快运转劲力抵抗！”
……
郑家进入南山园的武者，中品武者还好，还有抵抗之力，可下品武者，在灰色冲击波扫过之后，一个个面色灰白，如割麦子般倒下。
……
“真是好大一个炮仗！”
远处山上，方锐看着南山园中如蘑菇云般扩散的灰色冲击波，神色淡漠无比。
对这些郑家人，他心中没有丝毫怜悯，可以说，这些郑家人全杀了，都不会有一两个无辜的。
“咦？！”
方锐突然眼睛一眯。
他赫然看到：南山园中的东南角，有一处地点，如黑洞一般，大肆吞吸着空气中逸散的极致怨气、阴气。
“应该是郑家老祖所化的阴尸，不知道经过这一波过后，那阴尸会不会再度增强？”
“不过，关我屁事？！”
这是城外，又在南山园中，即使倒霉，也是园中的郑家人，最先倒霉。
方锐也懒得去管，大步离开。
……
方锐拍拍屁股走了，可他操盘的南山园爆炸，却在城中引发了轩然大波。
……
“郑神捕，听说，你家的‘洗怨炉’炸了？”下午时候，周长发就听说了此事，找来郑经翰确认。
“是，司正大人。”
郑经翰苦着脸：“南山园收复后，清理了些废药，‘洗怨炉’就炸了。应该是那朵巨大葬花的缘故，最后扔进去的废药，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的，他并不认为这是人祸，只以为是自家倒霉。
“这可真是不幸！”
周长发绷着脸，拍了拍郑经翰肩膀：“洗怨炉倒没什么，不过配套的净灵珠可极为珍贵，非得去州城向上品灵师求取才可。”
“当然，你郑家财大气粗，千金散尽还复来嘛！”
“谢过司正大人安慰。”郑经翰眼角跳了又跳，强忍憋屈，匆匆退下。
在他离开后。
“还敢将我当耍猴？呸，活该！哇哈哈哈哈！”
周长发发出一声大笑：“吩咐下去，老夫今日高兴，醉仙楼摆宴听曲。”
……
“自作孽，报应来了。”
白云观，葛长庚听闻这事后，抚须一笑。
……
“郑家这次损失大了，三品老祖身死，‘洗怨炉’炸炉，南山园化作阴煞凶地，后续还需要善后……”
孙守财笑道：“那位大人来了，要吃郑家这盘肉，就轻松多了。”
“可惜，周长发与郑家没能对上，让大人提前上位……”章恨水遗憾道。
“这个倒是无妨，朝廷规矩在此，那位大人也并不心急。”
孙守财看向章恨水：“对了，那位大人，让我转告章神捕一句话：做人要守规矩，特别是，朝廷的规矩。”
“这……”
章恨水身子一颤。
之前，他曾提议，瞒着那位大人，在‘大日真阳阵’上动手脚，让那朵接天连地的巨大葬花扩散，连带周长发提前下台。
但孙守财拒绝了，显然，并将这件事转告了那位大人。
“章神捕啊，咱们做事，还是得守规矩，不守朝廷的规矩，郑家就是下场，你说对么？”孙守财笑眯眯道。
“是！是！”章恨水擦着额头的冷汗。
……
城中百姓也在谈论此事。
“郑家可真是倒霉，一个地脉改动，南山园那块好好的风水宝地，就变成了阴煞凶地，这可真是倒霉！”有人幸灾乐祸。
“地脉改动？这是郑家自个儿传出的消息，骗鬼哪！”这是看得明白的。
“可不是？让钟灵毓秀的风水宝地，直接化作了阴煞凶地，背地里，郑家不知道干了多大的缺德事……”后半句声音压得极低。
“说不准，城内这些日子婴儿、童男女的失踪，就和郑家有关……”
“很有可能，报应，老天开眼哪！”
……
郑家在城中的名声，直线下滑。
……
也就在城中一片哗然之时。
傍晚。
风雨凄凄中，方锐乘坐马车，返回了方府。
……

第一百零一章 流年
夜幕笼罩大地，万家灯火亮起。
方府。
一轮皎洁明月趴在窗前，屋内无烟蜡烛静静燃烧，散发出明亮的光芒，身穿红绿衣服的大小丫鬟们穿梭，在桌子上摆盘。
这般春日的夜晚，尚有些料峭寒意，各色热气腾腾的饭菜，冒着白汽，浓郁的烟火气缭绕而上。
方锐、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一家人围着桌子而坐。
“锐哥儿，城外郑家的南山园，真成了阴煞凶地？”饭间，方薛氏闲话问道。
‘自然是真的，这还是您儿子我搞出来的！’
方锐暗忖着，微微颔首，道了声：“是！”
不过，提到南山园，就想到了……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换了个话题：“如今，城中平静下来，灵儿、囡囡可以继续去上学了。”
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被点名，齐刷刷抬起小脑袋。
“兄长，真的能去学院了？”方灵更激动一些，直接站起身子，一双如黑宝石般的大眼睛亮晶晶的。
“上学！上学！”囡囡看到方灵站起来，想了下，也是跟着站起身。
然后，就被三娘子拍了拍屁股，镇压坐下：“怎么教你们的？好好坐着呀！”
她看向方锐：“这两个小丫头，以前在学院，同学围着转；这些日子没去上学，在府上，大小丫鬟也围着转，可终究比不得同龄人……”
“不过，真让她们上学，过不了两天，俩人又要盼着放假了。”
三娘子还是极为了解方灵、囡囡的，对她们的脾性，把握得清清楚楚。
“才不是。”方灵抗议着，脸颊鼓起，如河豚一般。
“不是。”囡囡亦是小声嘟囔。
“对对对！”三娘子也不争辩，轻轻点了两个小丫头额头。
看到这一幕，方薛氏、方锐都是笑了。
“锐哥儿，城中真没事了？”方薛氏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嗯，没事了。不过，凤尾燕、碧玉蛇，还让灵儿、囡囡带上。”
在方锐的落井下石下，郑家再次遭遇沉重一击，下三品武者死伤惨重，南山园也变成了阴煞凶地，培育大药、灵药的基地彻底没了。
再加上，三品老祖身死，郑家如今自顾不暇，善后都焦头烂额，自然不会再去抓童男女了。
……
饭后。
方锐找到大丫鬟白芍，说了自己找到一位金章名捕打听过，她弟弟极可能已遭不幸。
南山园一行，虽然已经确认，但这肯定是没法说的。
“谢过老爷！”
白芍福身一礼，红了眼眶。
“没事，想哭就哭出来吧！”
这才有低低的啜泣声响起。
“唉！”方锐叹息。
不过，他看白芍，要比李大胆更能接受现实，哭过一场后，大概也就过去了。
这就是小人物的无奈，纵然面对不幸、不公、不平，也只能忍，不然，又能如何哪？
反而如李大胆这般，有些力量，可又不太足，放弃不甘，而强行冒险，逆天改命，也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大胆啊！”
方锐想起这个手下，心中再次发出一声叹息。
……
又是两日过去。
“头儿，大胆还是没消息，打报告给上面，结果，上面给回了一个指示，按失踪处理，您说，这像话么？”
牛八斤愤愤不平：“上面那群人，我还不知道么？一贯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惫懒得很。”
“要不要，咱们再打一份报告，抗议一下？”他不甘问道。
前两日，关于李大胆的报告，就打上去了——方锐也没阻止，他是知道李大胆死了，可不能说出来。
“不必了，两三天了，大概……”
方锐没说下去，只是吩咐道：“尽快落实下去，给大胆争取一个因公殉职的待遇吧！这事情，拖延久了，就不好办了。”
“头儿，大胆……”牛八斤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去吧！”
方锐打断他，想了下，又补充道：“大胆的抚恤，还有这次任务的银钱，一起送去，大胆的家人你也看顾着些，别让人欺负了。”
牛八斤叹息一声，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道：“头儿，您放心。李大胆有三个儿子，失踪的黑娃只是其中一个。哦，他还有个堂弟叫李铁牛，是咱们东南分司的八品捕头，最近正在凑钱买老药……”
“从我这次的任务奖励中，拿出一百两、三株老药，给李家送去，若是那个李铁牛突破成功了，就让他接替大胆的位置吧！”
“好！”
牛八斤出去前，突然说了句：“头儿，有您这样的上司，是大胆的福气，也是我们的福气。”
他说这话时，无比认真，半点没有以前拍马屁时的嬉皮笑脸。
……
一旬后。
李铁牛突破七品，填补了李大胆的空缺。
牛八斤带着李铁牛过来：“头儿，我说了您不在乎这个的，可铁牛一定非要来当面感谢您！”
“感谢大人赠予的老药，没有大人，就没有我李铁牛的今日……”李铁牛低头哈腰。
这家伙人高马大，却长着一双小眼睛，看上去颇为精明的模样。
“不必。别的我就不说了，大胆的家小，不能受委屈，你懂我的意思吧？”方锐敲打了句。
这个世道，吃绝户的例子不在少数，甚至有些时候，反而越是亲戚，手段越狠。
不过，若是这个李铁牛是聪明人，就这一句话，他就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了。
“我保证，不会让堂兄的家小受到半点委屈。”李铁牛胸脯拍得砰砰响。
……
也不知为何，没了李大胆，东南分司中没了以往那般欢脱，即使聚餐，也没了从前的滋味。
方锐也没有如以前一般，和下属亲近，比如李铁牛，就始终保持着距离，只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
‘这就是长生者的悲哀么？’
‘只是半个朋友的离去，就让我有些伤感，若是日后，娘、三姐姐、灵儿、囡囡呢？’
方锐摇摇头，下意识回避去想那些。
不过，情深不寿，慧极必伤，自此之后，他虽然待人处事一如往常，可内心始终有种疏离感，有意识地与陌生人保持距离，再难交心。
……
这日，方锐提前溜号下衙，踏着黄昏的霞光，回到了府内。
刚一进门。
“兄长，咱家的碧玉荷开花啦，好看滴很！”
“开花啦，好看！”
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蹦蹦跳跳过来，身后跟了一群扭着屁股的小鸭子，嘎嘎嘎嘎。
细看去，这群小鸭子比起半月前，胖了一圈有余。
可不？
因为府中有一株碧玉荷，虫子稀少，这两个小丫头就拿着自己的零花钱，让小丫鬟出去外面买虫子，喂养这群小鸭子吃，它们怎能长不胖？
‘大概，人只有在小时候，才能如此无忧无虑、心性纯真吧？’
方锐笑了笑，摸了下两个小丫头脑袋：哦，是么？带我看看。
“兄长，快来！”
“来！”
方灵、囡囡一边一个，拉着方锐的手就跑，在一群小鸭子的嘎嘎嘎嘎的簇拥中离去了。
来到池塘，果然看到，碧玉荷开花了。
夕阳下，通体如碧玉一般的碧玉荷，顶端开出了一个金色花骨朵，形似荷花，有红枣大小，外围有朦胧的光气缭绕，不断旋转。
看上去神异无比。
“不错，是挺好看的！”方锐也是惊讶。
“是吧？”
方灵背着手，垫起脚尖，得意点头，似乎又突然想起来什么，扭头蹬蹬蹬就跑：“我去拿画具，将它画下来！”
“等等，灵儿姐姐，我也去。”囡囡在后面喊着，连忙追去。
自从在方锐的教导下，这两个小丫头画画入门，有了几分模样后，看到什么好看的，就会惦记着画下来，如方锐前世的女生见到啥就想拍照一样。
不一会儿，方灵、囡囡回来了。
俩小丫头并排趴在亭子中石桌上，撅着小屁股，歪着小脑袋，不时咬一下笔杆子，在宣纸上画上一笔。
彼时。
正值黄昏，霞光漫天，温吞而不显得灼热，暮风徐徐，回廊中悬挂的串串风铃声清脆。
一池塘水映照着橘红霞光，缓缓流淌，如流淌而过的流年。
方锐侧坐在亭边，一只腿撑起，望着这般的景色，一时间，竟有些怔住了。
其实，近几天，他表面吃喝如常，心中却始终笼罩着一层阴霾，久久无法释怀。
前世的史书，若是细读，从头到尾都是‘吃人’二字，若遇大灾，更有‘岁饥，人相食’的记录……
但，那怎么比得上此世？
此世的吃人，是赤裸裸的，在用餐礼仪上，要比前世历史，更加粗暴蛮横。
就如：拿婴儿、童男女，在极致痛苦中，以人种药，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南山园的见闻，在方锐的道德观念中，直接突破了底线。
他心情不好，可也没有表现出来，毕竟，告诉方薛氏、三娘子，也不过多两个不开心的人罢了。
可此时——
方锐看着眼前景象，莫名地有些想开了。
‘看过南山园罪恶后，我不会绝望悲观，颓废失落；也不会憎恶厌世，产生毁灭人格。’
‘一双眼睛，在看过世间的阴暗丑恶后，还能有光；在见识过了世道的污秽肮脏后，还能发现美好。’
‘知世故而不世故，身处这世间，无论外界环境如何，始终保留一方净土，心怀一份纯粹……’
“锐哥儿！”
这时，一道声音打断了方锐的思绪。
他扭头看去，发现是三娘子抱着一些书，走过来了。
“这是一些杂记、游记、趣谈，我想着你可能感兴趣的……”
近两日方锐的坏心情，三娘子自然察觉到了，想着找些什么让他排解一下，转移注意力。
可方锐又没什么特别的爱好，除了钓鱼，大概就是看看书，她便通过四海商会，特意找来了这些。
“谢谢三姐姐。”方锐自然明白三娘子的心思，为这份体贴细腻感动。
“没什么的。”
三娘子抿着嘴笑笑：“锐哥儿，我弹琴给你听吧！”
曾经，方锐提过一嘴‘无事的时候可以学学琴’，她就记住了，私下里练习了许久，如今有些模样了，才拿出来展示。
于是，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被赶到了旁边石凳上画画，大丫鬟晴云拿来了琴，三娘子坐下弹奏着，举止间有一种说不出的优雅、好看。
悠扬的琴声中，暮光流转，一池塘水潋滟着光，斑驳浮动，如天上星。
旁边，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看看方锐、瞧瞧三娘子，大眼睛滴溜溜转动着，在宣纸上沙沙涂画。
远处，大丫鬟白芍伫立白石桥上，对着下方溪水洒食，大片鱼儿跃起，晕开圈圈涟漪。
更远处，厨房中有声音响起，是方薛氏絮絮叨叨，交代着小丫鬟，准备什么食材，说要亲手做些羹汤，给方锐补补身子。
方锐看着这些，听着这些，一颗心也随之安宁下来。
……
匆匆半月过去。
郑家老祖所化的阴尸，再没了消息，仿佛人间蒸发一般。
郑家不知付出了何等代价，打点城中各方，压下了擅自培育半神药之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在这半月中，郑家也不知如何做到的，又出了一位三品武者，度过了虚弱期。
不过，郑家这波仇恨拉大了，也不敢再搞事，在城中的势力都有一定收缩。
城中恢复了往日的稳定，波澜不惊，再无事端，如同画皮鬼披上了人皮，美人楚楚，岁月静好。
神捕司衙门也开始变得清闲。
唯一令方锐郁闷的是，自身突破二品后，四海商会就不大能够供应他了。
毕竟，在不想吃半灵药前提下，大药、老药提供的能量，相比二品武者，还是差上许多。
另外就是：大药、老药，也算是中高端资源，不是那么容易大批量采购的。
带来的后果么？
掉境界倒也不至于，就是难受。
打个比方：普通人与高品武者，好比婴儿与成年人，即使都不干活，维持自身所需，每日的饭量也大不相同。
如果成年人只吃婴儿的饭量，就会处于饥饿状态，不好受是肯定的。
也就是方锐特殊，可以摆烂，不需要日常修炼精进，不然需要的资源，还会更多。
……
方锐依旧会去莫愁湖钓鱼，偶尔会遇到葛长庚，但大多时候遇不到，遇到了，两人也会闲谈一阵。
有时方锐提前离去，有时葛长庚提前离去，兴致尽了，摆摆手打个招呼就走，并不会刻意陪着对方，相处起来极为潇洒、放松。
这日休沐，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睡懒觉不想出来，方锐一人来到莫愁湖，中午吃饭也在这里。
今日，葛长庚倒也来了，半上午时来，半下午时归，乘鹤而去。
在他走后。
方锐撸了一把旁边并排而坐的白头鸥，脑袋放空，继续钓鱼。
此时，若是细看，就会发现：他的鱼竿、鱼线上，有着淡青色光华闪烁，让原本普通的钓竿材质，看上去极为不凡，宛若琉璃。
这是真元传导的异象，方锐在摸索真元使用的技巧。
另外。
这般做，不但可以加强鱼竿、鱼线的韧性，也可以激发鱼饵的香气，增强对鱼群的吸引力，钓到珍惜鱼获概率更大。
不多时后。
哗！
一条两尺长的金鲢破水而出。
白头鸥扑闪着翅膀，一下子站起身，冲着方锐：“咕咕！咕咕咕！”
“你要吃？罢了，给你吃吧！”
方锐将大金鲢扔过去：“话说，你这家伙越来越懒了，以前还会捉鱼、送鱼，现在净知道吃了。”
对于旁边两脚兽的逼逼赖赖，白头鸥充耳不闻，埋头享受着自己的大餐。
方锐好笑地摇摇头，准备重新坐下。
“嗯？！”
这时，他突然敏锐感知到了一股阴气，下意识身形一动，带出一连串残影蹿出，踏水而去，直奔阴气源头。
在方锐脚下，淡青色光华闪烁，一圈圈涟漪扩散。
“那是……”
方锐锁定追踪过去，看到了：某一处水域，鲜血奔涌，染红了湖水。
可等他到了跟前，仔细探查，只感知了一股熟悉的阴气，却无法追索罪魁祸首。
“是郑家老祖所化的那头阴尸？！对方怎么到了这里？”
若是在南山园，方锐管它去死，可这是在莫愁湖。
“这已经不是影响雅兴的问题了。”
方锐神情严肃：“灵儿、囡囡，有时也会过来，还有葛道长，他若是出事，也不好。”
葛长庚算是方锐的良师益友，赠送了玉符，还告知了不少秘闻，可以说，方锐欠人家不少人情。
若是不知道，也就罢了，在知道的情况下，自然要出手，排除这个安全隐患。
“如果真是那头阴尸，还是得灭了，再不济，也要驱逐，让它离开。”
方锐喃喃着，真元覆盖体表，入水而下，在这一片湖底搜索了一圈，却没有半点发现。
“到底藏到哪里去了？”
他忽然联想到，葛长庚说过，这莫愁湖，据说是上古真龙陨落之地，极为不凡，一直有奇株诞生就是明证。
‘是了，真龙极阳；郑家老祖所化的那头阴尸，原本就有三品巅峰的实力，又在我爆了南山园的时候，吸收了一波极致怨气，增强了一番，说不准都触碰到二品门槛了。’
‘二品阴尸，可称得上一句极阴。’
‘极阳、极阴相吸，或许，那头阴尸循着本能，发现了什么奇地，屏蔽了自身的阴气外泄？’
方锐暗忖道。
……
自此之后，方锐对此事格外留意，来莫愁湖的钓鱼次数都频繁了不少。
其后半月中，他又感知二三次阴气，可每次追去，都差上一些，没能追踪到对方。
特别是有一次，只差一点点，但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依旧失败了。
直到这一次——
“总算我让我抓住你了！”
方锐用上了轻身玉符，极快赶来，看到了远处湖水中一抹飞快下潜的黑影，毫不犹豫，破水而入。
一路追入湖底。
在对方钻入湖底淤泥后，他亦是没有放弃，真元化作锥形钻探而下，循着阴气感应，穷追不舍。
蜿蜒曲折而下，大约又追出去了百来米的样子，来到一处碎石区域，前方，空气中残留的阴气一下子变得浓郁。
“找到你的老巢了！”
方锐真元涌动，挥掌一拍。
轰！
碎石排开。
其后，一道光幕出现，显然别有洞天。
……

第一百零二章 龙珠
轰！
碎石排开。
后方，是一道赤金色光幕，如珠帘般的光缕不断向下倾泻，无休无止，无穷无尽。
“果然如我所料，是一处奇地！”
方锐心神振奋，提起警惕，真元涌动覆盖体表，提刀向前，一步跨入。
迎面，一股浩大阳刚的气息如浪潮般拍打而来，让体内的气血不受控制奔涌加速。
光幕之内。
这里并不算太大，只有五六十个平方，地面、顶壁、两边，皆是不知材质的红色石头，空气中充斥着无穷无尽浩大阳刚的气息。
后方角落，那个正在冒烟、阴气蒸腾的家伙，与南山园中的气息如出一辙，不是郑家老祖所化的阴尸，又是哪个？！
‘它在这股利用这股浩大阳刚的气息，洗去自身阴气？’
方锐心中讶然。
这些日子，他钓鱼遇到葛长庚，和对方交谈，谈及南山园一事，就不可避免地提到郑家老祖所化的阴尸。
葛长庚闲谈时曾提及过：这般的阴尸，如若能遇到阳属性至宝，洗去自身阴气，就可以成为‘活死尸’，实力大进。
‘郑家老祖所化阴尸，本就是三品巅峰，又在我爆了南山园时，吸收了一大波极致怨气、阴气，恐怕都触碰到了二品的门槛。’
‘若是让它洗去阴气，阳属性至宝淬体，阴阳相合，恐怕突破一品，都不是不可能！’
当然，这阴尸距离彻底洗去自身阴气，蜕变为活死尸，还差得远哪！
‘难怪我之前三番两次都没追踪到它，竟然走到了这一步！’
方锐心中泛起明悟。
“吼吼！”
面对方锐这个不速之客，阴尸发出威胁的嘶吼声，护住身后的宝贝。
这是色厉内荏！
虽然它乃是阴尸，并无智慧，只剩下本能，但也从来人身上感受到了莫大的威胁，知道方锐不好对付。
不然，这家伙早就冲上来，将来犯之人撕碎了！
“威胁我？呵呵！”
方锐冷笑一声，如今，既然堵了对方泉水，也不怕这阴尸逃跑，直接向它的身后看去。
一颗核桃大小的金红色圆珠悬浮半空，滴溜溜旋转，散发出磅礴浩大阳刚气息，外溢的能量化作一条条虚幻小龙，萦绕着它穿梭不定。
‘那莫不是龙珠？真龙之珠？！葛道长告诉我的上古传说，竟然是真的？！’
方锐心神剧震，然后，就是目光火热。
天材地宝，强者居之！
看这阴尸，都不敢太过靠近龙珠，甚至，仅仅是龙珠散发出的浩大阳刚气息，就承受不住，一阵冒烟。
可见，它把握不住啊！
‘这极阴的阴尸，要极阳的龙珠做什么？它根本把握不了，所以，还是让我承受这一切吧！’
方锐暗忖着，抽刀出鞘，毫不保留释放自身气势，真元涌动，疯狂灌注手中之刀。
“吼！”
阴尸感知到了剧烈危险，咆哮一声，本能出手，带起一连串残影，扑杀而来。
‘嗯？没有智慧，却有本能么？也罢，让我看看你的实力！’
方锐眉头一皱，停下蓄势，提刀迎上。
唰唰唰！
一人一尸展开剧烈碰撞，飞快移动，极速攻防，展现出来的视觉效果，就是整个狭小空间之内，出现了大片方锐、阴尸的虚影。
交手的余波，更是在周遭不知材质的红色石头上，留下无数深深的沟壑。
——要知道，这种红石，可是龙珠能量长久侵染形成，坚硬无比，如钢似铁！
轰！
片刻后，蓦然一道巨响中。
阴尸倒飞出去。
“好家伙，过瘾！”
方锐长喝出声，背负左手，提刀翩然飘落。
这阴尸的阴气极致凝练，已经不逊色于二品武者的真元，可以说，已经堪堪踏过了二品的门槛，媲美刚突破的二品武者。
但方锐，乃是劫运点突破，根基深厚，无人可比，又有几门圆满级别的武技，真正战力，堪称二品中的巅峰！
‘貌似，这次与阴尸战斗，是我第一次与同境界对敌？’
方锐这么一想，尴尬地发现，还真是这样！
从常山县一路至今，他面对任何敌人，出手之时，一直都是以强凌弱，至少超过对方一个大境界，以碾压之态解决。
这次面对阴尸，才算是真正意义上同境界第一战斗。
当然，这个同境界，也是存疑，一个二品中的巅峰强者，一个堪堪跨过二品门槛，根本不是同一水准。
这一点，就决定了此战的胜败。
轰！轰！轰！轰！
身法、攻击、反应，方锐完虐阴尸，在交手中一次次将对方打飞。
可尴尬的是：对方身体防御完全不是‘人’的水准，竟没有太大损伤。
‘是了，极致怨气、阴气、龙珠能量，反复淬炼，造就了阴尸的强悍体魄，钢铁铁骨，远超我这个活人！’
‘彼此也算各有优势？’
‘不过，钢铁铁骨，那又如何？反应跟不上，不过靶子而已。’
方锐已经不想再拖延下去了。
又一次打飞阴尸后。
“给我……破！”
方锐大喝一声，真元毫无保留输出，以圆满级别的宗师刀法，配合真元，直接砍出了一道三丈长的巨大刀气。
三丈长的刀气，什么概念？
将近十米！
轰！
阴尸刚爬起来，匆忙以极致阴气凝聚的半圆形防御罩，在呼吸之间，就崩碎炸散，刀气径直砍下。
恐怖的能量传导入地面，冲击波以它为圆心，掀起地面红石一层层崩碎纷飞。
足足七八个呼吸后。
呼啦啦！
溅落的碎石，残存的冲击，方才停歇。
“干掉了么？！”
方锐保持警惕，小心上前，看向如土拨鼠一般被砸入地下的阴尸。
就在即将靠近前方大坑之时——
唰！
一道暗金色光影袭来，却在他早有准备的一刀之下，抽飞了出去。
“嗯？”
方锐定睛看去。
那暗金色光影，赫然是阴尸，在他方才的一刀中，阴尸体表滚滚黑气被削去，露出里面穿的一件暗金色甲胄。
重点不是这个，而是：阴尸的头都没了，在那道三丈长的刀气中，被直接砍爆了，它竟然还能活动如常，发动攻击。
尸无头能活否？
答曰：能活！
‘想来，就是因为这件甲胄，刚才它才避免了爆体。’
‘难办啊！本就是钢筋铁骨，又套了一层乌龟壳，看来，只有试试这一招了。’
方锐抬手将刀扎入地面，以手作刀，真元涌动，双手蓦然一合，一推。
嗖嗖嗖！
七八道淡青色、薄如蝉翼的刀气，在半空回旋着，不断加速、加速，再加速，最终快得肉眼几不可见，从前后左右向阴尸切割而去。
——没错，这正是方锐，以圆满宗师级刀法，配合大成大师级《掷燕十三手》，融合而成的当今最强招数：回旋刀气！
此时。
阴尸感知到了前所未有的致命危机，本能再度撑起阴气护罩，可却被回旋刀气一穿即过，如玻璃般崩碎，狠狠切割而下。
它身上的暗金色甲胄，也没有方锐想象中那么坚固，在前后左右极致锋锐的回旋刀气切割中，直接炸了。
没有暗金色甲胄保护，阴尸的钢筋铁骨，直面回旋刀气，如切豆腐般支离破碎，被真元引爆。
轰！
阴尸破碎的肢体四散溅射，其中蕴含的浓郁阴气、极致怨气，在空气中浩大阳刚气息的侵蚀下，滋滋作响，冒出腾腾黑雾。
也就在这个时候——
陡然一道凄厉的尖啸声在半空炸响，一道血色光影从阴尸体内冲出，散发出滔天的极致怨气，黑气滚滚一下子充盈了整个空间，让那股浩大磅礴的气息一时间都为之压下。
看上去唬人至极！
‘最后反扑？类似于天魔解体一般的手段？’
‘哦，听葛道长说过，阴尸破碎，血魂出！这是：郑家老祖的残余、无数折磨致死之人的残念、极致怨气，混合而成的血魂。’
“来吧！”
方锐神情凝重无比，体内真元涌动，在身前形成屏障。
阴尸本体都被他才斩爆了，区区血魂，又能翻起多大浪花？
或许上品灵师对付这血魂，专业更对口，但二品武者的真元，亦是不逊色于上品灵师灵力的超凡能量，也不是吃素的！
可他严阵以待，做好准备，对方却不按套路出牌。
嗖！
血魂并未冲向方锐，而是一闪冲向龙珠，纵使在这个过程中，大片地湮灭，可义无反顾。
等穿入龙珠，又从中传出，它已经百不存一，却带出极小的一团龙珠精华，一闪钻入了侧旁的红色崖壁。
方锐为求稳妥，在身前布下了层层真元屏障，见血魂想跑，撤去屏障想要出手的时候，对方已是消失不见。
追？
血魂是虚体，可以穿石过土，但他不行啊！
“不是，阴尸不是没有智慧么？怎么就跑了呢？！”
说实话，方锐此刻还是有些懵的。
不过细一思索，就想明白了：‘阴尸没有智慧，又不是脑子有坑，本能还是有的，就如一开始感知到危险，抢先发动攻击。’
‘之后，经过我反复毒打，哪怕是一条狗，也该知道跑了，能憨憨地战斗到这个时候，已经是反应迟钝了。’
‘另外，阴尸炸散，成为血魂状态，阴气干扰降低，大概可能会清醒一些？’
“唉，无论怎样，什么时候，都不能小瞧对手啊，哪怕是一具阴尸。”
方锐摇头：“不过，阴尸破碎，只剩血魂，已经被打落上三品位阶，飞蛾扑火冲向龙珠的过程中，魂体更是湮灭大半，危险程度算是大降！’
真要遇到葛长庚，也只有被虐杀的份。
“唯独可惜的是，让它带走了一小部分龙珠精华，虽然是极小的一部分……罢了，终究是小头。”
“收获的时刻到了！”
方锐看向悬浮半空，滴溜溜旋转的龙珠。
刚才，他与阴尸剧烈交手，那般余波，都足以重创三品武者，团灭四品武者。
但龙珠却是完好无损，没有半点损伤。
无愧龙珠之名！
方锐正要上前。
这时，龙珠突然闪烁了下，笼罩整个空间的结界竟然开始收缩，在缩小了一两米后，方才停下。
他也被暴露在了外面。
方锐怔了一下，就明白了：‘龙珠所在，自成结界，可这和它的本源有关，方才血魂带走了一小部分龙珠本源，这才让龙珠撑起的结界缩小。’
他也没急着重新进去，就这么站在外面，静静感知，发现：若是闭上眼睛，只能感知到空气中阴尸残留的些许阴气，根本发现不了龙珠结界内的能量波动。
“这龙珠结界与真元一般，自带隐蔽效果，想来之前那阴尸就是躲在结界内，隔绝自身阴气外泄，才不被发现。”
“也就是我追着阴尸，顺藤摸瓜，不然还真找不到这里！”
至于，阴尸是如何找到此地的？
龙珠极阳，阴尸极阴，极阳、极阴相吸，或许，两者间存在某种感应？
也或者：郑家老祖生前知道某些消息、线索，变成阴尸后，仍有残念，遵循本能而来？
这个问题的答案，如今已经不得而知。
方锐也不在乎。
他一步向前，重新进入龙珠结界，观察着这里，发现这里颇为空旷，基本可以说一览无余。
“咦，这里的灵气……”
方锐细细感受，发现：龙珠结界内的灵气，竟然是外界的七八倍。
本来，他早该发现了，可这里的空气中，蕴含了磅礴的浩大阳刚之气息，反而将灵气掩盖了。
“郑家培育灵药的核心区域，灵气浓度是外界的十倍有余，可那是混合极致怨气、阴气……这里的灵气，可是无比纯净！”
“好宝贝！”
方锐赞叹一声，真元涌动，覆盖体表，大步上前，向龙珠靠近。
随着向前，那股磅礴的浩大阳刚气息越来越盛，让他浑身燥热，面红耳赤气血流动加快。
体表的淡青色真元光芒，在这般冲击下，亦是一阵闪烁。
“难怪阴尸拿不走龙珠，我一个活人都如此艰难，被属性克制的阴尸就更可想而知了！”
方锐硬抗着这股浩大阳刚的气息，来到龙珠跟前，探手一抓，凝聚出真元大手，将它封禁。
在这个过程中，这片空间的龙珠结界，一点点收拢，最终，缩回了龙珠内部。
“好厉害的龙珠！”
方锐看着手中真元封禁的龙珠，暗暗惊叹：“我封禁龙珠的真元，竟然在被缓缓侵蚀，大概一半天的时间，就会被冲破，必须不断加固。”
要知道：这颗龙珠，可是上古的老古董，竟然还有如此恐怖的能力！
‘这颗龙珠的主人，那条真龙，必然是一品之上，也不知道那般境界，是何等景象？’
方锐摇摇头，收回思绪：‘真正来说，这是我来到此世获得的第一样宝物，还是上古之物，实在撞了大运！’
“对了！俗话说：山不在高，有龙则灵。龙居之地，必有重宝，虽然这只是一颗龙珠，但附近，也也应该有些好处吧？”
他收了龙珠，检查周遭所在，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比如：奇株、伴生宝物之类。
在一处角落，找到了不少半金半黑的草，不过却成了残渣。
“这是……奇株日萤草？！看这样子，是被阴气侵染了。这么多奇株啊，都被那阴尸祸祸了？！”
方锐心疼无比。
“奇株日萤草，对应奇果日萤果，这里怎么没有？”
他暗忖着，刚生出此念，就瞬间明白了：“那阴尸该死！”
必然是：那阴尸吞服了日萤果，所以，才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身体淬炼到那种地步！
“我的日萤草、日萤果。”
方锐忍不住叹息：“唉，那阴尸……造孽啊！”
见这里没了好处，他也不再逗留，径直离开，一路上行，从湖底出去。
……
返回岸边，方锐也无心钓鱼了，招呼白头鸥一声，离开莫愁湖，向城内返回。
……
方府，地下密室。
方锐研究一番，对龙珠有了初步了解。
“放开真元封禁，龙珠自成结界，大概有五十个平方左右，在结界之内，不会有能量外泄、极难被超凡手段探测！”
“再有，就是汇聚灵气的效果。我若是将龙珠带在身上，只它汇聚而来的灵气，就能满足自身日常所需。”
当然，方锐可不会作死地带在身上。
上品武者、中品灵师，都可以感知到灵气波动，真么干，说不准时候就出事了。
“不过，配合龙珠结界的隐秘效果，可以建造一个秘密基地，培养大药、老药！”
“另外就是，龙珠中蕴藏的磅礴能量。只可惜，龙珠中的能量霸道无比，并且极为凝练，浑然一体，我取不出来。”
方锐尝试过，自家的真元外部封禁还行，可深入龙珠内部，立刻就会如冰雪消融，更别说牵引龙珠精华了。
“坐拥宝山，却开发不得。不然，不只我不用愁了，就连灵儿、囡囡两个小丫头，将来练武所需的资源都有了。”
这就好比：坐拥一个巨大铀矿，却不知道建造核电站的方法。
对这方面，葛道长也不能问，人心从来都不是去考验的。
“哦，我其实也知道一个取用龙珠能量的方法，就是如阴尸血魂那般……”
可完全不能效仿啊！
总不能让方锐先死一次，汇聚极致怨气、阴气，变成血魂吧？
“罢了，反正我都打算建立秘密基地，培育大药、老药了，供应自身无虞。至于灵儿、囡囡，俩小丫头年龄还小，我还有得是时间慢慢摸索。”
“或许等到了一品，自然就能做到了。”
方锐摇摇头，也不再为此烦恼。
“目前发现的，龙珠最后一个效果，制造奇株。”
莫愁湖附近，每隔一些年，就会出现奇株，以及那处地下空间中，不少日萤草的残渣，就足以证明这点。
“怎么利用呢？”
方锐暗忖道：“嗯，针对这方面，可以在秘密基地，多种一些普通植株，看能不能变异成奇株……”
……
晚饭。
方锐突然问道：“娘、三姐姐，你们想练武么？”
“练武？”
方薛氏怔了一下，摇头道：“我年龄太大了，是不成了，看三丫头吧！”
“锐哥儿，我也不用了。”三娘子亦是拒绝。
“那就算了。”
方锐也没强求。
的确，方薛氏、三娘子两人现在练武，有些太晚了。
再者，她们的悟性、根骨也不大好，即使砸上大量资源，突破中品都难。
艰难不说，还要吃苦，或许，还会亏空身体元气折寿，何必呢？
‘娘、三姐姐的安全，有凤尾燕守护。强身健体，也不是只有练武一个方法，多吃些奇果岂不是更省事？’
‘嗯，还是灵儿、囡囡……’
方锐看向两个小丫头。
方灵、囡囡，俩人资质倒是稍好一些，从小培养，打基础、堆资源，中三品应该可以。
至于上三品？
那就不要做梦了，上三品已经不仅仅是资源的事了，更需要万里挑一的资质，方灵、囡囡俩小丫头，怎么可能那么逆天？
‘我又不是小说主角，灵儿、囡囡也不是小说中主角的妹妹，天赋异禀，躺平都跟得上主角提升速度，没有那么好的事情啊！’
方锐暗暗叹息一声：‘罢了，我尽力吧，尽可能让这俩小丫头走得更远。’
此时。
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还在叽叽喳喳，兴致勃勃说着今日学院的趣事，完全不知道，自己将来的‘悲惨生活’。
“三姐姐，咱家在城外买一个园子吧？”
方锐说道：“最好大一些，景色要好，位置偏僻些也无妨……”
“好啊，我这两天就看看。”三娘子答应道。
……
一家人吃着饭，闲话着，时间就这么缓缓流逝。
……

第一百零三章 食气
吱呀呀！
方家马车出城，马车中，三娘子、方灵、囡囡皆在，还有大丫鬟白芍，以及几个小丫鬟。
方薛氏没去，说是俩小丫头叽叽喳喳太过吵人，不如在府上清净。
很快，来到城外，一处园子外。
方锐看了一眼，大门牌匾上，书着龙飞凤舞的‘桃花园’三字。
“这桃花园，与那家人讲价的时候，对方咬定两千两银子不松口。”
三娘子笑着说道：“不过，后来人家知道了是锐哥儿你要买，顿时降到了一千五百两，那家的公子，说是瞻仰过你在春风楼擒拿采花贼的风采，很是敬佩……”
“哦，是么？我的名头这么好使？”
方锐与三娘子说着话，带着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以及大小丫鬟，进入了园子。
今日，天气晴好，天空蔚蓝如洗。
阳春三月的明媚阳光下，园子中，清澈的溪水蜿蜒，潺潺流动，大片的桃林一望无际。
入目皆是桃花的粉红，那一树一树的花瓣，在微风中颤动，浮动着浅浅白光，蜂蝶在其中闹着。
无数的桃花瓣落入溪水，随水而流；落到地面，铺了拇指厚的一层，踩上去触感绵软，如从雪地中走过，鼻尖缭绕，皆是馨香。
“哇，好大的园子，好多的桃树！”方灵进了园子，立刻就撒欢地跑开了。
“灵儿姐姐，等等我！”囡囡也叫嚷着，飞快跑掉了。
在方锐的眼色示意下，白芍带着小丫鬟们跟去，顿时，这里就只剩下了他和三娘子两人。
方锐看着满园桃花，又看了看三娘子，人面桃花相映红，一时竟比较不出，哪个更美。
“三姐姐，咱们也走吧！”
方锐环顾望了望，以风水术找到了一处最佳观景地点：“三姐姐，咱们去那边！”
来到一处缓坡，他指了指一处木屋的屋顶。
“啊，去屋顶么？我上不去的。”
“没事，我带你。”
方锐拥着三娘子，脚尖一点，腾空而起。
“呀！”
在三娘子的惊呼中，两人来到了这处小屋的屋顶。
此处视野开阔，又处于桃林中心，位置极佳。
向下望去。
大片大片的桃树蔚然成林，泉水如明镜般的丝带穿过。
当风吹过时，无数桃花瓣漫天悬浮，闪着微光，舒尔，又化作条条桃花彩绸，翩跹舞动。
“好厉害，锐哥儿你第一次来，怎么找到这里的？”三娘子惊讶问道。
“秘密。”
方锐笑了笑：“不过，三姐姐既然问了……”
两人依偎着呢喃。
一者白衣飘飘，一者浅蓝色裙袂飞扬，如神仙眷侣。
……
中午，也没有回方府，就在这边吃饭。
桃花林中，桃花花瓣飘落之中，大小丫鬟摆放着外面采买的饭菜。
在这般环境中用餐，极有意趣。
“三姐姐，也喝一杯吧！”自饮自酌，也是无趣，方锐便给三娘子倒了一杯。
“兄长，我们能喝一些么？”
“对的，我们今天不上学，如果醉了，就去睡午觉。”
方灵、囡囡眼巴巴看过来。
这两个小丫头聪明得很，知道和三娘子说，肯定会被训斥，可和方锐说，通过的可能性就大多了。
“你们……”三娘子果然黛眉蹙起。
“三姐姐，今日，就由得她们吧！”
方锐笑着摇了摇头，也给两个小丫头一人倒了一杯。
“谢谢兄长！”
方灵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先是如小猫般舔了一下，尝到酒水滋味是甜丝丝的，才高兴地端起，大口喝着。
囡囡本来在细咂，看到方灵一下子喝光了，也是咕咚咕咚当作水喝。
“兄长，我还能再喝一杯！”
“我也能！”
“可以，不过你们小心，可别醉了。”方锐提醒。
“咦～”
方灵拉长语气，表示不信：“兄长都不会醉的，我和兄长一样，也不会的。这是叫……嗯，遗传！”
遗传的说法，自然是向方锐学来的。
“是滴，不会的。”囡囡点着小脑袋。
方锐笑了笑，也不争辩。
吃过饭，黄酒的后劲果然上来了。
本来，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还想再去玩耍一会儿的，站起身来，就如小鸭子般，摇摇摆摆。
“呀，兄长，你怎么在一直晃啊？”方灵小脸蛋红彤彤的，好如苹果。
“晃啊晃！”
囡囡走了两步，一下子坐在地上，捂着小屁股，哎哟一声，抿着小嘴委屈巴巴。
“我就说吧！”
方锐笑着摇了摇头，抱着方灵、囡囡，来到了一株桃花树下。
不一会儿，两个小丫头就睡着了。
哗啦啦！
微风拂过，桃花落下，洒在她们身上，让两个小丫头看上去，好如两个树下小憩的花仙子。
嗯，如果忽略她们嘴边泡泡的话。
……
这处桃花园中，方锐以风水术选中一处地点，打造成了秘密基地。
为了种药大计，还将《农经》点到了小成，才开始选择药材种子，实地栽种，真正开始培育老药、大药。
除此之外，还在其中种了一些别的果树，希冀它们有朝一日变成奇株。
哦，还搬来了一些黑王蜂、杀人蝠，一方面守卫安全，另一方面，也是想看看它们会不会发生二次变异。
……
种药大计开始，一两月后，方锐就不缺大药了，有了资源供给，也不用处于半饥饿状态难受了。
衙门那边，倒也没有太多事端，他摸着鱼，就将活干了。
许多任务，对六品银章来说，的确难度不小，可方锐真正实力乃是破格的二品，简直不要太简单。
他又不购买丹药、半灵药，非常‘节省’，因此很快存下了一笔贡献点。
前两日，神捕司司正周长发似乎有什么喜事，兴致高昂地开了一场内部会议，或许因为葛长庚的关系，颇为欣赏方锐；也或许方锐确实干得不错……
总之，方锐被狠狠点名表扬了，奖励了一笔银子、贡献点，还破格允许，给他开放了金章名捕的贡献点赊欠、打折权限。
“这能借的贡献点，必须要借啊！能借来贡献点，是我的本事，为什么不借？”
“不过，贡献点怎么花呢？大药、老药，我也不缺。半灵药……呸！”
方锐想了想，有了决定：“是时候买一份下品灵师的传承了。”
……
来到兑换处。
负责人是郑经楷，态度冷漠：“方银章，想要兑换些什么？”
显然，上次没让他带走抓童男女的两个喽啰，反而演戏一番耍弄，此人记仇了。
方锐也没在意，径直开口：“一份下品灵师传承。”
“哦？”
郑经楷眉梢跳了跳，不过很快就掩饰过去，随后，动作明显快了不少，似乎巴不得方锐立刻兑换：“方银章，身份令牌拿来，我这就给你兑换。”
‘这家伙，脑子是有什么问题吗？’方锐心中暗暗嘀咕。
这是神捕司兑换处，纵使对方是郑家人，也绝不敢弄虚作假，他并不怕出什么意外，干脆地交出身份令牌。
“咦？你这贡献点不够啊！”郑经楷皱眉。
“是么？”
方锐看了眼郑经楷，自己算了一遍。
很快，他就尴尬地发现，自己存的贡献点，加上前两日奖励的，再加上可以透支的，最后算上打折，竟然还差上一些。
——原来，方锐高估了五品金章名捕的打折权限，竟然只有小气的九五折。
“算了，下次吧！”方锐摇摇头，就准备离开，打算再攒上三五月。
“方银章留步！”
郑经楷叫住方锐，脸上挤出个僵硬的笑容：“最近，兑换处有活动，下品灵师传承九折……”
屁的活动！
只不过，方锐的缺额，他准备自己补上，付出一些贡献点，就能坑对方一把，还是值得的。
伤敌九百，自损一百，这事自然能做。
‘这家伙说谎都不会，不过，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方锐真心实意道谢：“郑金章，我谢谢你啊！”
郑经楷飞快交接，划走方锐的贡献点，取了一枚玉符过来：“使用方法，与普通灵符一般。只能你自己修炼，若敢泄露出去，朝廷会清算……”
待方锐画押确认，完成兑换。
他脸上立刻重新恢复冷漠，摆了摆手：“方银章可以走了。”
‘这家伙若是去学变脸，肯定能成大师。’
方锐神色古怪离开。
出去，恰巧遇到楚行云，将这事儿说了。
“方银章，你上当了。”楚行云一拍额头。
“这东西有问题？”
郑经楷好大的胆子，竟敢在神捕司兑换处动手脚，找死么？
“东西没问题！只是，这破玩意儿，一般人根本练不成！与其兑换这个，还不如换一些‘半灵药’。”
楚行云拉着方锐进去：“走，我带你去换回来。”
‘东西没问题，那就没事了。我不是一般人啊！只要面板能收录，就是加点的问题。’
方锐心中嘀咕道，可被楚行云拉着，也不好挣脱。
毕竟，他一个小小的六品银章大捕，真从楚行云这个五品金章名捕手中挣开了，那就尴尬大了！
见楚行云、方锐两人前来，郑经楷冷着一张臭脸：“朝廷规矩，兑换过的东西，概不退换。”
“屁，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玉符又没使用，老郑，给我个面子……”
“面子？楚行云，你在我这里有什么面子？彼此都看不顺眼，就别装了。”郑经楷冷笑。
“你……哼！是，我早看你不顺眼了。”
既然撕破脸，楚行云索性也不掩饰了：“一个郑家旁支，装什么装？对了，我前两日出城游玩，路过南山，看到南山园，那个阴气森森……”
这显然是在郑经楷伤口上撒盐。
旁支身份，一直是郑经楷的心结，而南山园，以往他没少拿南山园的进入资格，在同僚面前无形装逼。
一边，方锐听到南山园，面无表情地摸了摸鼻子。
在郑经楷面色难看至极中，楚行云带着方锐离开了。
“这事……唉，没能挽回。方银章，吃了这次亏，就当买个教训吧！我当初也是。”
“没事，谢过大人。”
人家一片好意，也没什么坏心思，方锐自然不会不识抬举。
……
“食气法？”
方锐激活玉符，一道光芒射来，脑海中自动出现了《食气法》下篇，通读之后，眉头却是微微皱起。
理论上，每人都可以修行《食气法》，这不假，但真正能够入门的，万中无一。
普通人的资质修炼这个，就如蜗牛爬，几十年都爬不到入门。
这就如理论上，每个人都可能成为亿万富翁，可实际上，九成九的普通人一百年不吃不喝，也攒不够这个数字。
“有限的寿命中，《食气法》想要有所成就，对资质有极高的要求，另外，还需要气运作为资粮。”
方锐疑惑地喃喃道：“不过，气运这玩意，真的存在么？”
“资质只是小事，劫运点可以强行提升，可气运……”
他看向面板功法一栏，《食气法》后的‘＋’，不大敢点下去。
“葛道长说过，朝廷灵师都是被栓上了狗链子，大概和气运有关？”
“面板提升，至今，我都不明白具体原理。提升《食气法》之时，也不知道是劫运点代替气运，还是转化成了气运。”
“前者还好，若是后者……”
方锐担心：提升了《食气法》之后，会受到某种辖制。
“罢了，还是找专业人士问问吧！”
他想到了葛长庚：“正好，明日休沐，去莫愁湖钓鱼，按规律，应该能碰到葛道长。”
……
次日休沐，方锐去莫愁湖钓鱼，半上午时，在一声清脆鹤鸣中，葛长庚、还有清衍小童子，果然来了。
“方居士，灵儿、囡囡两位小姐没来么？”清衍小童子问道。
“哦，早上我出来时，她们在睡懒觉，没有跟来。”
方锐回答着，心中莫名生出一种老父亲般的警惕：‘这小子，该不会是……要不，以后少带灵儿、囡囡过来？’
‘罢了，有些小题大做了，两个小丫头还小，这种事情，看她们自己吧！’
他摇摇头，看向葛长庚：“道长今日红光满面，心情不错，可是有好事发生？”
“前两日来莫愁湖钓鱼，抓住了一个好东西。”
至于什么好东西，葛长庚没细说，而是略过往下道：“我拿了它，与神捕司的孙道长合炼了一味丹药，给你们司正服用，治疗暗伤，对方应该可以在位置上多逗留一年半载……”
听闻这话，方锐心中电光火石般生出明悟：‘那个好东西，该不会就是血魂残余吧？’
血魂残余带走了龙珠中极小一部分精华，的确，可以称得上一句好东西了。
‘周长发得到丹药，治疗暗伤，难怪心情高兴，在内部会议中，狠狠点名表扬了我，破格给了我一番奖励。’
‘合着，那逃跑的一点血魂残余，以这般的方式，又送了我一份礼物，回馈到我身上了？’
方锐莫名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或许，也多亏了我将阴尸打爆，成了血魂残余。不然，葛道长收获的就不是机缘，而是死劫了！’
‘而我能抓到阴尸尾巴，凭借的就是那枚轻身灵符……这可真是因果还报啊！’
方锐心中暗叹着，闲谈开口，问出了自己的问题：“葛道长，前两日，我购买了一份下品灵师的传承，看上面，灵师修炼似乎要用到气运？”
“灵师修炼，都是如此么？”他问出了心中疑惑。
“小友的灵师传承，是在朝廷神捕司兑换购买的吧？”
葛长庚抚须：“灵师、气运，包括小友曾问到的上古，其实都是一个问题。”
“这些问题，其实颇为隐秘，小友若是换个人问，必然不知，也就我的传承中方才有记载。”
“以往小友问，我避而不答，今日却可以告诉小友，不过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小友须得付出代价。”
葛长庚没有卖关子，直言道：“若是小友答应，将来我若有万一，照拂小徒清衍，今日，我便可以告诉小友这些问题的答案。”
“师父！”清衍小童子唤道。
葛长庚抬手，制止了清衍童子，对方锐道：“涉及门中传承，不能轻传，小友还请见谅。另外，此事小友考虑清楚了，有一定危险……”
他为人还是极为坦诚的，提前告知了风险。
‘知识付费么？我很能理解。’
方锐暗忖着，思索片刻，慎重答应下来。
在他看来：照拂清衍小童子，虽然可能有风险，但以此换取灵师隐秘，避免误入歧途，明显很值得！
“好，我信得过小友。”
葛长庚没再多说什么，直接开口：“如今之世，灵师有两种，一种是如我这般的上古灵师，另一种是朝廷灵师。”
“我曾对小友说过，朝廷灵师就是栓着绳子的狗，狗链子就是气运。”
‘气运？果然么？！’
方锐适时捧哏：“葛道长，这世间，真的存在气运么？”
“气运，本来是没有的，可有人定义了它，世间，从此就有了气运。”
‘气运？定义？这涉及到了规则层次？！’
方锐心神剧震：“葛道长，此话怎讲？”
……

第一百零四章 天变
“这还要从上古说起。”
葛长庚自得地说道：“大虞禁史，别说上古了，就是大虞年间的事情，都没多少人知道，也就是我这一脉传承悠久。”
“那我算是找对人了。”方锐适时捧哏。
有方锐这么好的一个听众，葛长庚谈兴大开，抚须道：“上古之时，那可是真正的修炼大世，有先天神圣移山倒海；有上古灵师呼风唤雨；有神兽异种叱咤九霄……”
说着，他眼中浮现出一抹向往之色。
‘如此恐怖？！’
方锐预料到了这个世界的上限极高，可没想到，竟能如此之高：‘我本以为是武侠，后来以为是仙侠，没想到正确答案，竟然是顶级玄幻？’
“咳咳，这些都是根据师门传承的只言片语，老道自身推测出来的，小友听听即可。”
葛长庚说回正题：“上古年间，那个时候可没有‘气运’这个概念，天地间只有无穷无尽的灵气，直到，后来天变……”
‘天变？！’
方锐下意识坐正了些，神情严肃，有预感正菜要来了。
“关于天变，我师门传承中也没有太多记载，只知道，那是上古之时的一场恐怖大劫！”
葛长庚面色凝重：“这场大劫，终结了上古的辉煌盛世！”
“天变之后，天地间原本无穷无尽的灵气，到了一个极低的程度；灵气多了一种特性，会被极致的负面情绪吸引；修炼再也不可长寿……”
他唏嘘道：“据说，上古年间，上品灵师之上，有五百寿；如今，上品之上的灵师，也就一百五十载可活。”
‘灵气骤降？是世界衰落，还是灵气被镇压封禁？给灵气添加特性，会被极致的负面情绪吸引，又是涉及到了规则层面？修炼不可长寿，这个倒是容易理解些，是灵气骤降的缘故么？’
方锐目光闪烁，心中翻江倒海。
“在这场天变之中，有一位奇人横空出世……最终，终结大劫，开创大虞，也就是后来的虞圣皇……”
‘这位虞圣皇，怎么听着，有些像是天地主角？还有……’
方锐终于忍不住，失声问道：“葛道长，大虞从上古天变之后，一直延续至今？”
这比他之前所想的还要恐怖，这哪是千年不灭的皇朝，从上古到现在，怕不是有成千上万年。
可世间，岂有万年不灭之皇朝耶？！
“是啊，有什么不对么？”葛长庚反问。
面对葛长庚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方锐沉默了。
对葛长庚来说，在这般环境中成长，一切都习以为常。
就如一个人，如果从小生活在双日凌空的世界，也不会感觉有什么不对，反而哪天太阳少了一个，才会惊恐。
同一个道理，也就只有方锐这般穿越者，才能感受到此中深深的不协调。
方锐也不知道如何解释，只能摇摇头，换了一个话题：“所以，‘气运’这个概念，是虞圣皇定义的？”
“是，也不是。”
葛长庚继续道：“虞圣皇开能定义气运，固然是自身大能，有大法力，但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先天至宝‘山河社稷图’。”
“哦，如‘山河社稷图’这般的先天至宝，现在大虞内部，称作‘圣皇遗宝’了。”
“先天至宝‘山河社稷图’？”
方锐下意识想到了洪荒，旋即又暗自摇头：‘不大可能和洪荒有什么联系，先天至宝，取意‘先天而生的至宝’，并非某个世界专属，‘山河社稷图’大概率也是重名。’
‘不过，唯独可以确定的是，这方天地上限极高。’
‘给灵气增添特性，定义气运，这已经是规则层面了。这般大能，武道一品之上都远远不及吧？’
方锐心中叹息。
“哈哈，小友被吓住了吧？非是小友所想的那般。”
葛长庚似乎看出方锐心中所想，摇头道：“纵然是虞圣皇那般皓月当空、镇压了一个时代的奇人，纵使有先天至宝山河社稷图，也不是凭空就能创造一种能量的。”
“这么说吧，集众之力，本就是一种力量，虞圣皇不是创造出了气运，更像是将它释放了出来。”
“此乃千年前，我这一脉一位上品灵师之上的先祖所言，具体我也不太懂，但大概就是这么个样子。”
“反倒是天变后，灵气增添了一种特性，在那位先祖看来，才是极为恐怖之事。”
他提及这一点，神情明显凝重了许多。
‘这么一说，我倒是有点明白了。看来，上古天变中，虞圣皇凭借主场优势胜了，但似乎是惨胜？’
方锐暗忖着，问道：“葛道长，虞圣皇定义了气运，可是为了大虞的万世基业？这条您说的狗链子，又具体有何等约束？”
“并非如此。”
葛长庚却是摇头：“虞圣皇那般大杰，怎会如此狭隘？”
“据说，虞圣皇一开始定义气运，似乎是为了取代灵气，后来才渐渐衍变，成为了套在朝廷灵师脖子上的狗链子。”
“至于气运的具体约束，”
他举例道：“朝廷灵师，无气运修为不可寸进；不可对朝廷官员动手，否则会遭遇反噬；面对大虞皇室，大气运加身贵人，施展不出法术……”
‘这么严苛？幸好，我之前谨慎，没有贸然加点。’方锐心中庆幸不已。
虽然不知道面板提升的原理，以劫运点强行提升，也不一定会如其他朝廷灵师那般，但，这种事情是能心怀侥幸的么？
万一真被约束，不能对大虞朝廷动手，简直是自缚手脚！
“如我这般的上古灵师，乃是吞吐天地灵气，自然不受此等拘束。”
葛长庚话锋一转：“当然，朝廷灵师能成为当今灵师的主流，自然有它的优点，只要有一定资质，气运充足，就能修行速度极快。”
“可如我这般的上古灵师，在如今天地灵气衰落的情况下，就要慢得多。”
他苦笑道：“我的天赋，在我已仙逝的师父口中，百万中无一，至今，却才是中品灵师。”
“而你们神捕司的孙灵师，资质普通，却凭借着气运，如今，亦是中品灵师了。”
这语气中，就有着许多无奈。
“葛道长，您之前所说的，若有万一……”方锐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想到了什么。
“不错，如我这般的上古灵师，是受到朝廷打压的。如今，上古灵师凋零，仅剩少数，也是苟延残喘，远避深山老林。”
葛长庚说到自己：“我么？也就是在淮阴府，有你们司正庇护。”
‘这般不受控制的力量，如果我是大虞顶层统治者，肯定也是会打压的。’
方锐暗忖着，自然不会没情商地说出来，只是问道：“葛道长，灵师资质怎么测试，麻烦么？可能为我测试一下？”
说这话时，他已经将自身真元尽数隐藏，拟态成劲力，二品境界，自然不是一个中品灵师可以发现。
“这个简单。”
葛长庚伸出两根手指，搭在方锐手腕，灵光从中涌出，在方锐身上循环一圈，又收缩回去。
他的动作蓦然一顿。
“怎么样，我的资质，比之道长如何？”方锐迫不及待问道。
葛长庚没说话。
方锐一颗心往下沉：“那和我们神捕司的孙灵师相比……”
他堂堂一个隐藏的二品高手，岂不会连‘资质普通’的孙守财，都不如吧？
“这……”
葛长庚欲言又止：“小友，咱们还是钓鱼吧！”
“方居士，我师父说那位孙灵师资质普通，只是相较于我师父而言。”一边的清衍小童子，终于忍不住了，开口说了句。
一箭穿心！
方锐捂着胸口，咳嗽了声，暂时不想见到这对师徒，摆了摆手，径直去另一边钓鱼了。
后面，还能葛长庚训斥的声音：“徒儿啊，你瞎说什么大实话……”
方锐身形晃了晃，旋即，脚步不由再次加快。
这边风水不好，他今天要换个地方钓鱼！
……
次日。
衙门，方锐一如既往地喝茶摸鱼。
“头儿！”
牛八斤匆匆进来，说了个小道消息：“咱们周司正今早突然吐血，医师诊断，说是暗伤爆发，紧急找白云观的葛道长、孙道长过去哪！”
“嗯？！”
方锐眼睛眯起：‘周长发的暗伤，不是被葛道长、孙守财，两人联手以血魂残余的龙珠精华炼丹，给治好了么？怎么会突然暗伤爆发？还急急忙忙找葛道长、孙守财……’
‘此事有蹊跷！’
他微微摩挲着下巴：‘葛道长我了解，人品信得过，周长发出事，也不符合葛道长的利益，那就是孙守财了！’
‘但，孙守财此人可是朝廷灵师，就不怕气运反噬么？’
……
“是你，你就不怕气运反噬么？”
周长发死死盯着孙守财，刚问出口，自己就反应过来：“是了，你身后应该大人物担保……”
正因为孙守财是朝廷灵师，他才会放心，可没想到，最自信的地方，却出了意外。
“大人果然聪明。”
孙守财与朝廷气运相连，暗害上司，自然是有身后大人物背书，更有宝物镇压，才没有当场反噬暴毙。
“我待你不薄，何至于此？何必这么心急啊？何况，我若是死了，那波气运反噬，你当真镇压得了么？”周长发冷笑。
“大人待我不薄，这话我认。可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我也想寻求敕封，获得气运，突破上品灵师啊！”
孙守财索性开诚布公，摊开了讲：“再者，我也没想置大人于死地，引爆大人的暗伤，只是想让大人坐下来谈谈。我身后的大人物，愿出一株半神药，彻底治愈大人暗伤……”
“好大的手笔！”
周长发虽是赞叹着，面色却不为所动，讥讽道：“不妨说说，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很简单！”
孙守财仿佛没听出周长发语气中的讥讽，断然开口：“尽一切规则内、规则外的手段，全面打压郑家！”
“当然，在体制之内，不按规则行事，不可避免地要承担反噬，可大人就要离任了，再加上前些日子郑家先行算计，大人就算做得稍稍出格，也没人会说什么。”
“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大人提前离任，一走了之，少捞些好处罢了。”
他看向周长发：“对大人来说，这笔买卖划算得很哪！况且，前些日子郑家如此算计大人，大人心中就无怨恨么？”
“利用我即将离任，打压郑家，将郑家打入低谷，等你背后的大人物来了，轻松收割。”
“好算计！好大的胃口！”
周长发也不愧是多年的神捕司司正，经验老辣，一眼就看穿了对方的谋划，目光一闪：“你身后的大人物，真想与我合作，直接说明就是，何必来这一手？”
“大人说笑了，若不是到了这个地步，大人会同意么？”孙守财反问道。
“呵呵！”
周长发沉默了。
若非暗伤全面爆发，他大概是：不会为了一株半神药，拼上大半辈子官声、提前离任、评价降低的代价，报复郑家的。
“大人可以好好考虑。”孙守财说完，转身大步离开。
只剩下周长发一人坐在原地，屋内烛火跃动，他的脸庞一半在光影中，一半在黑暗下，明灭不定。
……
离开周长发府邸。
“咳咳！”
孙守财掩着嘴，一阵剧烈咳嗽后，放下手帕，上面，满是刺目的鲜血。
以下犯上，纵然有身后的大人物背书，宝物镇压，可剩下的反噬，依旧让他根基损伤。
并且，就如周长发说的那般，若对方真的暗伤爆发死了，那波剧烈反噬之下，他照样也活不成！
“不过，周长发大概率会答应，这次赌赢了，等那位大人上位，一切都能加倍弥补回来。”
“说来，这次还多亏了葛长庚，竟然找到了些许龙元精华，借着炼丹的机会，才能……不然，让周长发坐下来谈的机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现。”
孙守财喃喃道：“按葛长庚的说法，那份龙元精华是他捉了一道血魂残余，其上附带的。”
“血魂残余、阴尸……果然，郑家之中，应该是有一颗龙珠的。只不过，情报上说不是说，郑家的龙珠为赤螭之珠么？”
赤螭者，无角，雌龙也！
雌龙，阴属，极阴之龙珠。
“可那日，炼丹的那份龙元精华，却是极阳属性，是情报出错了？还是……”
……
吱呀呀！
‘怎么回事，又要发生什么大事了？’
方锐坐在马车中，看着面板上暴涨一截的劫运点，陷入了沉思。
他严重怀疑面板在内涵自己，明明这些日子如此安分，怎么就劫运点暴涨了？
‘让我捋一捋。’
方锐汇总信息，思索片刻后，神色渐渐变得古怪：‘该不会是，从我手中溜走的血魂残余，成了什么事件的导火索吧？’
‘先是间接送一波贡献点，这又是送一波劫运点，那血魂残余……是送宝童子么？’
‘这可真是令人意外啊！’
轰隆隆！
此时，外面陡然有惊雷炸响，狂风刮起车厢的帘子翻滚不休。
方锐掀开车帘，向外看去。
大片鱼鳞状的黑云低垂，闷雷炸响，闪电划破天空，大风呼号，空气中似乎充斥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味道。
街道上，路人行色匆匆。
“老爷，看样子，是要下大暴雨了。”车夫在外面道。
“那就尽快返回吧！”
“是！”
……
接下来一月。
被传暗伤爆发的周长发，重新现身人前，不但没有半点虚弱的模样，反而精神勃发，好似恢复到了年轻时候。
并且，立刻整肃神捕司，一改往日温和的作风，变得雷厉风行，高压管控。
神捕司上下叫苦不堪，城中治安却是大振，甚至，到了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程度。
还有就是……
一月之间，周长发清退了两位玉章神捕、三位金章名捕、三位银章大捕——没错，全是郑家人！
郑家在神捕司中的势力，近乎被清扫一空。
这下，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周长发冲着郑家来的。
真要说，周长发做得有些出格了，可在府衙看来，这是周长发退位前对郑家的报复，倒也没有介入，就如当初‘南山园葬花’一事中，吃瓜看戏。
可身为事件的另一个主角——郑家，却不能如此。
作为淮阴府的土霸主，吃了如此大亏，能如此忍了么？
显然不可能。
在‘南山园葬花’一事中，郑家退了一次，这次若是再退，虎威戳破、对外威慑大减，大可能就是群狼噬虎的局面。
这个代价，郑家根本承受不起！
所以，城中的聪明人都知道，郑家的报复要来了。
神捕司与郑家，犹如针尖对麦芒，城中局势，陡然变得紧张，一触即发。
……

第一百零五章 从心
瑶光阁。
“头儿，这瑶光阁，可是直接挂在郑家名下的产业，真的要查封么？”牛八斤忐忑问道。
“是啊，近来城中局势愈演愈烈了。咱们神捕司，抓小辫子查封郑家的产业，郑……悍匪也袭击咱们神捕司的人！”
荀不惑面露忧色：“听说，四品的章神捕都身受重伤；楚金章对郑家下手稍稍积极了些，就被悍匪袭击，奄奄一息。”
说是悍匪，其实明眼人都知道，这是郑家对神捕司的报复！
“嘿嘿！”李铁牛与方锐的关系，比不得牛八斤、荀不惑俩人，此时，也不敢贸然插嘴，只是挠着头赔笑。
听荀不惑说到了楚行云，方锐也是叹息了声：“查吧！任务压下来了，还能推诿么？放心，出了事我担着！”
“再说，相比其它分司，咱们东南分司的任务，可是轻省多了。”
“也是，咱们分司，确实任务轻省多了，查封郑家的产业也少……即使悍匪要袭击，也不至于先盯上咱们！”荀不惑颔首。
“这可都是头儿的面子，与葛道长交好，得到司正大人看重！”牛八斤时刻不忘拍马屁。
“可不是？！”李铁牛也是附和道。
三个大捕头脸上都带着自豪的表情，原本心中的一些忐忑，此时也尽数消失了。
“低调！低调！”方锐摆着手。
周长发看重他，看在葛长庚面子上，格外优待，因此，东南分司压下的任务最轻。
若是搁在以往，周长发这么做，处事不公，必然惹来非议，影响不好。
可现在人家都要离任了，还怕什么影响不好？规则之内，明目张胆徇私，怎么滴了？
不多时后。
瑶光阁查封完成，抄检财货，执行的东南分司按惯例自然要拿上一份。
“行了，些许油水而已，一个个脸上都笑得跟花一样，就不能学学我，低调些么？”
方锐笑骂一声：“还有，老规矩，这任务完成了，给你们放两天假，在家好好休息两日。”
没办法，他这东南分司的任务量少，就是能干一票，歇两日，别人羡慕不来。
“多谢头儿！嘿嘿，郑家果然富得流油，今天这笔油水可是顶得上以往两三个月的。当然，还是头儿大方，一贯给咱们能多分就多分！”牛八斤时刻不忘拍马屁。
“八斤，油水算什么？”
荀不惑摇头：“这两天假才最是宝贵哩！别的分司任务重，请假都不可能批，也就咱们分司了，沾了咱们头儿的光，才有这般好处。”
“毕竟，最近悍匪猖獗么，在外可是危险，只有在家中，才安全哪！”
他说的没错，若是神捕司的人请假躲在家中，‘悍匪’基本不可能会袭击，因为郑家目的，就是制造恐慌，让神捕司下面人消极怠工。
再者，‘悍匪’闯入家中，动了朝廷官员的家人，这就触及底线了，到时府衙都会出手。
“其它分司的人都在传，咱们大人是神捕司中，天字第一号的好上司。不知道多少人，都羡慕咱们哪！对了，这笔油水，我也会像以前一样，拿出一份给堂兄家……”
李铁牛低头哈腰笑着，深深知道自己是得了李大胆的余荫，故而对李大胆妻儿格外上心。
“行了，少给我拍马屁，都滚吧！”
方锐摆了摆手，大步离去，坐上马车，准备回府，好好休息上一两日。
……
吱呀呀！
方锐坐在马车车厢中，暗忖道：‘这两日，灵儿、囡囡都没去上学，躲在府中，府中有重重防护，另外，郑家人也不大可能如此丧心病狂……’
‘我这边的话，我打击郑家产业也不积极，总不会盯上我吧？’
他想到这里，突然眼珠子一转：‘或许，盯上我才好！那般，我准备的血包等道具，就能派上用场了，正好碰个瓷，休息一半月。’
“嗯？！”
这时，方锐突然眼睛一眯，感知到外面的动静，瞬间，脸色变得极为古怪：‘不是，说曹操曹操到，真来了？’
他动作麻利，立刻收拾一番，将血包放入嘴中。
仅仅三五个呼吸后。
唰！
外面街道上，一片尖叫声中，一道蒙面黑影飞快掠来，打碎车厢，对着其中的方锐，一掌拍下。
‘这是……郑经楷？！有旧怨啊，难怪盯上了我。’
二品武者的眼力，观察入微，纵使郑经楷蒙面，又刻意做了伪装，也瞒不过方锐的眼睛。
他佯装不敌，被一掌打中，哇地喷了一大口热血，神色惊恐：“你……五、五品？！”
‘晦气！’
被喷了一头一脸血的郑经楷，身形僵硬了下，再次一掌按下，随后，脚尖一点飞快转身离去。
‘好家伙，这最后一掌潜伏着暗劲，是要我重伤后‘正常暴毙’啊！’
方锐暗叹着，用真元瞬间消融了郑经楷的暗劲，表面却又是喷出一大口鲜血。
“老爷！”摔倒的车夫看到郑经楷离去，这才悲呼一声，连滚带爬过来，摇晃着方锐。
‘我若真受伤了，这么摇着，怕不是要早死哟？不行，这车夫该换了！’
方锐暗暗翻了个白眼，面色苍白剧烈咳嗽起来：“咳咳！我、我没事，快去请……大夫！带我……回府！”
……
“锐哥儿！”
“兄长！”
“阿锐哥！”
“老爷！”
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大小丫鬟，围了一圈，面色忧切。
“不用担心，我……没事，修养一俩月就好了……对了，我受伤去不了衙门了，给我请半……嗯，一个月的假……”方锐虚弱道。
其他人还不觉，可最了解方锐的方薛氏、三娘子两人，暗暗退后两步，对视一眼，目光中都是有着狐疑。
稍后，等大小丫鬟们，包括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都走了。
不等方薛氏、三娘子询问，方锐脸上的苍白唰地褪去一下，变得红润，坐起来，还伸了个懒腰：“娘、三姐姐，放心，我没事，就是不想出风头，在家休息一半月。”
话说，这一近月来，在周长发的高压管控下，他摸鱼都少了，现在‘受伤’了，终于能名正言顺休息些日子了。
方薛氏、三娘子闻言，都是松了口气。
虽然刚刚已经有所猜测，但现在确认了，才真正放下心来。
“锐哥儿，你放心，我会注意保密的。”
“大小丫鬟们照料，容易暴露，这样吧，四海商会的事情先放一放，我过来照顾锐哥儿你吧？”三娘子提议道。
“三姐姐……”
方锐正想回答，可突然察觉到什么，如一阵风般躺下，脸色重新变得苍白如纸，一副半死不活要咽气的样子。
看到这一幕，方薛氏、三娘子都是暗暗翻了个白眼。
大丫鬟晴云眼眶通红进来，哽咽道：“老爷，您的下属、同僚，还有一位葛道长，都来看望你哩！带来了好多补品、药材，不过怕打扰到您，没贸然进来。哦，那位道长送的是一枚玉符，说是一定要交到您手里……”
“唉，人缘太好，没办法，让他们不用担心，先回去吧！娘，您也忙去，我这里，有三姐姐陪着就行。”
“也好，我去看看两个小丫头。”
方薛氏说着，带着大丫鬟晴云走了，将空间留给两人。
“锐哥儿，吃水果么？我去给你拿。”
被方锐直勾勾盯着，纵使两人已是老夫老妻，三娘子仍旧有些羞涩。
不过，知道方锐没事，接下来一段日子，她又有大量时间与方锐朝夕相处，心中还是很开心的。
……
是夜。
无风无月，夜风呼啸。
方锐神清气爽起床，伸了个懒腰，望向窗外：“夜黑风高，正是杀人夜啊！”
他想起郑家，就颇为不忿：‘我一贯咸鱼，这次，神捕司针对郑家，我东南分司的任务指标最轻，查封郑家产业最少。就这，还盯上我，这不是欺负老实人么？’
‘特别是：今日，那郑经楷明显下了死手的。”
“这个仇当然要报，俗话说，报仇不隔夜，若是等到明日，那都是我效率低了！’
方锐换上一身黑袍，提刀出府，没入深沉夜色。
……
城中一处院落，‘郑家袭击神捕司捕头’行动指挥总部。
是的，这个行动的总部，并不设在郑家，毕竟，郑家盯着的人太多，极不方便。
后院一间静室，郑经纬、郑经楷两人一坐一站，赫然正是：神捕司曾经的一位玉章神捕、一位金章名捕。
“堂兄，今日咱们的行动，又袭击了一位金章名捕、一位银章大捕……神捕司中已经人心惶惶，没人敢全力办事了，依我看，要不了两三日，神捕司针对咱们郑家的行动就要被迫中止。”
郑经楷汇报道。
此刻，他完全没有在同僚面前的高冷，面对郑经纬这个郑家嫡系，低头哈腰，卑微讨好。
“很好，家族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郑经纬拍了拍郑经楷的肩膀：“可以告诉你一个消息，家族花费大代价，又从府城中求得了一颗‘洗怨珠’，咱家的灵药培育基地要重新建起来了。好好努力，我会保举你，给你一个突破四品的机会。”
同样，作为这次行动的主导人，若是完成得好，家族中会分出灵药份额，给他一次尝试突破上三品的机会。
没错，只是一次机会！
突破上三品，即使资质足够、灵药充足，也不是一定能突破成功。
事实上，八成的概率都是突破失败，损伤元气；剩下的两成，一成九的可能直接暴毙，只有百分之一成功的概率。
也正是因此，上三品武者才会如此稀少，地位如此之高。
“多谢堂兄！”
郑经楷脸上一喜，正连连感谢着，突然看到郑经纬面色一变，豁然站起身，心中正疑惑着。
然后。
不待询问，他自己就发现了不对。
只见：点点赤金色光芒从外面涌入，化作一道结界。
“不好！”
郑经纬当即激活一枚轻身玉符，丢下郑经楷，周身缭绕灵光，带出残影，破窗就要逃走。
‘我艹！’
郑经楷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家这位嫡系堂兄，赫然是放弃自己作为靶子，只身逃跑了。
他心中恼怒的同时，同样拿出一枚玉符，刚要行动，就看到自家逃跑的堂兄郑经纬倒飞回来，在半空中炸开。
哗啦啦！
血肉如雨点般溅落。
与此同时，一道蒙面黑影，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了屋内。
正是方锐！
他如何找到的这里？
自然是跟着一个尾巴，顺藤摸瓜，郑家的各种防备手段固然不错，可对一位二品武者来说，却如同虚设。
“大人饶命！”
郑经楷直接跪了：“您可是为郑家袭击神捕司而来？我愿意出面作证，将功折罪！”
郑经纬一个四品武者都栽了，他一个五品武者，又能如何？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那是傻蛋，郑经楷可没那么头铁，从心的很，果断跳反！
‘若我是周长发，说不准还真能饶你一命，但很可惜，我此来，只为报仇啊！’
方锐暗忖着，一掌轰出，直接将此人打成重伤吐血。
随后。
他大步上前，一脚踩在郑经楷的胸膛，掌心按下，真元涌出化作暗劲，如诡雷般进入对方体内。
“你是……”
这般熟悉的两掌，有‘以治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的味道，瞬间让郑经楷想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满面惊骇。
可他话还没说完——
砰！
体内暗劲爆炸，让郑经楷五脏六腑破碎，七窍流血而死。
“死在阴毒暗劲之下，不好受吧？！”
方锐冷笑一声，真元涌动化作大手印，将郑经楷毁尸灭迹。
做完这一切，他从怀中取出龙珠封禁，收回结界。
“我的真元隐蔽，却还不足够保险，龙珠的结界是更安全的方式。”
“有龙珠屏蔽，此处发生的事情，恐怕媲美一品武者的上品灵师来了，都查不出半点蛛丝马迹来。”
方锐伸了个懒腰，转身大步离开：“打完收工，回家睡觉了！”
……
次日。
郑家家主、南山园一事后新近突破的三品武者，郑绍光来到这处别院，随行的，还有一位中品灵师。
“如何？”郑绍光沉着脸问道。
“家主恕罪，我遍施手段，却无法追索到半点痕迹。”这位中品灵师尴尬摇头。
“呵呵，没有痕迹，就是最好的痕迹！淮阴府中，能处理如此干净的，只有那二三方而已，除去咱们、府衙，就只有神捕司了！”
郑绍光冷笑：“好好好，周长发够狠，我还以为，我和他有之间有默契，会将争斗压制在下面人之间，现在看来……呵呵！”
“也罢，老夫也是时候，去会一会这位周司正了！”
……
三日后。
“头儿，您是不知道，”
牛八斤手舞足蹈道：“那日，郑家家主郑绍光闯入神捕司，与咱们周司正邀斗，一番大战，那个景象，电闪雷鸣、天塌地陷……”
“停停停！八斤，别给我扯淡，来点干货。”
方锐这个病号躺在床上，一边听牛八斤说最近城中的消息，一边张开嘴，让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一左一右将剥好的瓜子投喂。
“那啥，头儿，大战之时，我也不在现场啊，都是道听途说的。”
牛八斤尴尬挠头：“传出来的打斗过程，肯定有夸大，我就不说了，就捡我知道的说吧！”
“郑家不愧是咱们府城唯一世家，到底是底蕴深厚，郑家主不过新近突破上三品，真正战力，却只比咱们司正大人稍弱一筹。”
“听说，郑家主的真气是极阴属性，真气一出，十方冰冻……城中最近有人传啊，郑家有一件极阴至宝……”
“哦，极阴属性的至宝？”
方锐眼睛眯起：“八斤，你继续说，最后结果哪？”
“最后结果么，郑家主重伤，可咱们司正大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听说受伤不轻。可奇怪的是，次日，咱们司正大人就似乎好得差不多了。”
“现在啊，咱们神捕司在对郑家痛打落水狗……哦，对了，司正大人说了，您是因公负伤，好好休息，什么时候好了，什么时候再去上衙，这个不急。”
“咱们东南分司的任务，也分出去了，我和老苟、铁牛，都是沾了您的光！”他嘿嘿笑道。
“哦，这样啊！”
方锐答应着，将方灵、囡囡这会儿剥好的瓜子一把吃了，摸摸她们的小脑袋。
顿时，两个小丫头大受鼓舞，又各自抓起一把瓜子，噼啪、噼啪，准备继续给他投食。
“还有什么有意思的？八斤，你接着说，咱们接着乐……”
……

第一百零六章 双龙
郑绍光与周长发一战后，郑家与神捕司的争斗，也彻底进入了白热化。
作为郑家唯一的上三品武者，郑绍光重伤，神捕司却有周长发主持大局，更有朝廷官方的优势，郑家节节败退。
如此形势下，城中各方势力：以往郑家极力压制的大家族、乃至府衙方面……都蠢蠢欲动。
在这般微妙局势中，匆匆一月时间过去。
……
这一月中，方锐养养伤、听听曲、和来看望的手下聊聊，偶尔与三娘子、府中大小丫鬟交流一下。
哦，为了保持良好心情，有利于伤势恢复，方锐还带着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去城外桃花园度假了小半月。
玩耍的同时，对龙珠的研究也没有放下，可收获寥寥。
东边不亮西边亮，大药、老药培育基地却有了成果，一株桃树变异为奇株‘红玉桃树’，上面的奇果‘红玉桃’暂未成熟，不过也快了。
还有两只黑王蜂，体表长出了一圈圈金色纹路，方锐命名为‘金纹黑王蜂’。
这般的金纹黑王蜂，他亲身评估过，战力那叫一个凶猛，一般的五品武者都防不住，这还是单只战斗力。
其它的倒也无事，就是：四海商会事情不少，三娘子不能离开太久，她在待了几天后，就回去了；方灵、囡囡两个乐不思蜀的小丫头，也在请假一周后，被方薛氏提溜着强行带走了。
在方薛氏、三娘子，还有两个小丫头走后。
方锐想了想，以风水术的眼光，饶有兴致地指挥下面人，对桃花园进行了一番改造整修。
总之，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相当惬意悠闲。
……
相比之下，郑家的日子就难过多了。
“神捕司欺人太甚！”
“是啊，这般下去也不是办法。最近，往日对咱家如狗一般老实的各大家族，如今眼睛都开始冒绿光了。”
“这哪里是狗，明明是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
“唉，谁让咱们郑家唯一的上三品，家主重伤？话说，也不知道周长发用了什么法子，那么快就伤势恢复了。”
“还用想么？定然是什么邪法！”
……
“咳咳！”
郑绍光掩着嘴，脸色苍白，显然伤势还没好。
他抬了抬手，压下了堂内的杂音，开口道：“联系神捕司，咱们郑家认输了，愿意再退一步，放弃神捕司查封的所有产业，并给周长发一大笔好处，让对方停止对咱们郑家的打压，恢复神捕司内部捕头的位置……”
“若是周长发不同意呢？”有人问道。
“不同意？！”
郑绍光脸上浮现出一抹冷色：“那就拼着反噬，将周长发提前搞下去！咱家上面也有关系，更有周长发的罪证，以往不发作，只是使用代价太大，得不偿失罢了。”
“爹！”
郑经翰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道：“咱家率先低头，和神捕司和谈，这是认怂的表现啊！”
“当初南山园一事上，就退了一次，如今一退再退，下面大家族都开始蠢蠢欲动了。甚至，府衙那边的态度，都开始暧昧起来。”
“一个不好，就是群狼噬虎的局面啊！”
年纪轻轻，曾就是神捕司的玉章神捕，无论武道资质，还是眼光、能力，他在整个郑家都是拔尖的。
“无事，我自有计较。”
郑绍光看了一眼自家儿子郑经翰，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大手一挥：“翰儿，你尽管去做……咳咳！”
……
两日后。
“爹，大事不好了！”
郑经翰慌乱冲进来：“周长发满口答应和谈，可订立契约，拿了好处后，对方就不见了。”
“这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对方早前两日就提前离任了。”
契约内容，是建立在周长发还是神捕司司正的前提下，但，谁知道这个时候对方就提前离任了，一纸契约顿时成了空文。
显然，周长发狠狠耍了郑家一把。
这次，郑家明显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以提前二三年离任的代价，只为算计咱们郑家一把？好好好，好啊，这周老匹夫够狠！”
郑绍光额头青筋暴跳，大喝一声，怒急攻心之下，又牵动伤势，竟然喷出一大口血昏厥了过去。
“爹！”
“家主！”
……
“周长发离任了？哈哈，好啊！让这老匹夫为了葛长庚，故意做局，坑害于我？！”
章恨水大笑出声，牵动自身的伤势，一阵咳嗽。
之前，周长发借刀杀人，让他冲锋陷阵被郑家报复，也就是运气好，再加上早早投靠了身后大人物，身有一件赐下宝物，才保得一命。
“章玉章先好好养伤。迎接大人的事，交给我来就行！”
孙守财眯着眼睛笑了笑，站起身：“行了，我来就是告知这个消息，也该走了，章玉章有伤在身，不必相送。”
“孙灵师慢走！慢走！”
在孙守财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后，章恨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一拳砸在床头：“好一个孙守财，这是来显摆的！上次向大人举报我，那笔账，我还没算哪！”
“还有葛长庚，若非是你，怎么会有这一切啊？！你等着，你们都等着……”
周长发是上三品，再加上要走了，他不敢怨恨，怨恨也没有用，可对孙守财、葛长庚，还是敢的。
别看章恨水、孙守财两人都投靠了那位大人物，可两人彼此都看不顺眼，也就是表面同僚的交情罢了。
……
从章府离开。
“章恨水？呵呵！不打压下你，我怎能独占鳌头，在将来酬功时获得敕封，尝试突破上品灵师啊？！”
孙守财看向郑家的方向：“鱼死网破，也是需要勇气的。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郑家这条大鱼，已经上钩，等大人到来，再溜上一阵，就可以收割了。”
他喃喃着，目光闪烁：“此中，我或许可以……”
……
这日，方锐前来白云观，拜访葛长庚。
在他‘受伤卧床’的时候，葛长庚三次来府上探望，一次送上了一枚玉符，两次送药，如今，自然该礼节性回访了。
白云观中。
夕阳西下，灿金色的云海翻滚，松声涛涛，一株古松树下的石桌，两人相对而坐。
清衍小童子端来一壶清茶，给葛长庚、方锐倒上。
“小友的伤势可好了？”葛长庚抚须问道。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方锐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晶蓝色玉符：“葛道长相送的玉符，暂未用上，今日正好问上一问，不知，这是何种玉符？”
神捕司内部，也可兑换玉符，但需要的贡献点极高，而且这枚模样的玉符，却是从未见过。
不过，它内部的云纹，比之火球玉符、轻身玉符、金钟玉符，要繁复得多，显然更加珍贵。
“咳咳，这是‘大回春玉符’。”
葛长庚说了个名字，就道：“小友既然没用上，不如还我？”
‘看来，这枚玉符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珍贵，幸好我没拿去试验。’
方锐暗忖着，一把将‘大回春玉符’收回：“道长送出去的东西，怎好再收回去？我就不让道长为难了。”
“罢了！”
葛长庚看到方锐如此不要脸，脸颊微微抽搐，无奈道：“这大回春玉符，可立竿见影恢复一定伤势，只有上品灵师才可制作，还要有法术图录、制符秘法。”
“我也无法制作，用一枚少一枚，小友仔细使用。”
“对了，”
他突然想起方锐前些日子所问，不由问道：“小友近来，可修炼了朝廷灵师的法门？”
“没有。”
方锐摇头：“道长测过我的资质……再者，我也不愿受到辖制，给自己套上链子，束手束脚。”
他自从知道朝廷灵师的弊端后，就彻底绝了提升《食气法》的心思。
就算要提升，也肯定走上古灵师一路。不过，没有上古灵师的功法，认识的葛长庚也不好讨要。
另外，在如今劫运点不足的情况下，方锐暂时也不大想分心，专注武道，一力破万法，不香么？
“那便好。”
两人闲谈着。
这时，清衍小童子过来，喊道：“师父，周司正来了，说是要和您道别！”
“哈哈！”
不用葛长庚去请，在一阵大笑声中，周长发已经大步走了进来：“葛老弟？咦，方银章也在？”
“司正大人！”方锐起身见礼。
“我已经提前离任，不再是什么司正了，方银章既然是葛老弟的朋友，我便托大称你一句‘方小弟’，你若不嫌弃叫我一声‘周老兄’即可。”
周长发也不客套，就如来到了自己家，大大方方坐下，喝了杯茶，开口道：“葛老弟，注意提防章恨水！我本想借刀杀人，为老兄永绝后患，却没弄死。如今，此人投靠了一位大人物，我倒不大好出手了。”
“方小弟亦是，”
他看向方锐：“此人小肚鸡肠，知晓你与葛道长的交好，多半会迁怒。”
“谢过周老兄提醒。”葛长庚、方锐，两人皆是拱手。
“嗨，算不得什么。”
周长发摆手：“章恨水只是一个小角色，不足为惧，他身后的大人物，那位即将履任的神捕司司正，才是真正难缠的角色！”
“周老兄可知道那位的底细？”葛长庚问道。
“听说，来自州城甄家，背景深厚。此人与我有交易，我打压郑家，予我一株半神药；我提前离任，又是一株半神药……我前些日子那么快恢复伤势，正是因此。”
“这人心机深沉，出手大方，不过，越是大方，越是所求甚大！”
周长发摇头：“那一幕，我是看不到了！葛老弟、方小弟，你们日后在淮阴府，一定要小心，防备遭到波及。”
他也没有隐瞒，将这些都说出来了，反正已经卸任神捕司司正，即将走了，也不在乎什么犯忌讳。
“周老兄卸任司正，不知要去往何处？”方锐给周长发倒了杯茶。
“周老兄……唉！”葛长庚叹息一声，亦是看过来。
“南方的陪都，上洛，在那儿养老啦！”
周长发和葛长庚、方锐闲聊一阵，便放下茶盏起身：“我的家眷已经先行一步，此来，只为告别，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动身了。”
葛长庚、清衍小童子、方锐，三人送周长发下山。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到这‘送君亭’吧，不必再远送了。”
周长发哈哈一笑，一拍胯下异兽黑鳞马，带着两个仆从离开。
彼时。
夕阳晚照，青青草色无边无际，向远方蔓延。
清衍小童子忽然张口，唱起一曲从方灵、囡囡那里学来的歌谣：“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
葛长庚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只笛子，婉转悠长的笛声响起，与歌声相合。
远方暮光下，周长发调转马头，挥了挥手，旋即，驾马翻过山头，身影消失不见。
“唳！”
两只白鹤清鸣，从半空盘旋落下，稍稍驱散了离别的伤感。
“小友，可要再去我的白云观坐一会儿？”葛长庚问道。
“不了。”
方锐抬手，指了指路边剧烈摇晃的树木：“起风了，我也该回城了，葛道长、还有清衍小童子，你们保重！”
“小友慢走！”
“方居士慢走！”
……
“风雨欲来啊！”
郑经翰站在廊檐下，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神色忧愁。
近来，他亲弟弟郑经纬身死，亲爹郑绍光重伤，周长发在算计郑家一把后，立刻抽身离开，留下岌岌可危的郑家。
‘覆巢之下无完卵。若是郑家……我又能何去何从？’他正出神想着。
这时，一个大丫鬟飞快前来：“大少爷，老爷醒了，请您立刻过去呢！”
“哦，快带我去！”
……
“翰儿，咱们郑家的形势，已经岌岌可危……咳、咳咳，如今，唯有一策：传你家主之位，让你尽快破入上三品。”
郑绍光驱散了下人，面色苍白道。
“爹，这……破入三品，仓促之下，恐非易事啊！”
纵然郑经翰有自信，在四十岁前破入三品，但，立刻突破，这就为难人了。
“跟我来！”
郑绍光却是摇摇头，拖着病躯带着郑经翰进入暗道，通过重重机关、验证，来到郑家最核心的场所。
那是一处地下高台，重重阵法封禁中，最中心处是一颗悬浮半空的银白色圆珠。
它如核桃大小，悬浮半空，滴溜溜旋转，散发出无尽如月华一般的光芒，外溢的能量化作一条条银白小龙，穿梭不定。
如果说，方锐手中的那颗龙珠就如一轮煌煌大日，那么，此颗明珠，恰似一轮皎皎明月！
“爹，这是……龙珠？！真龙之珠？！”郑经翰瞪大双眼。
“不错，这是咱家的龙珠！”
郑绍光开口道：“这颗龙珠，乃是咱们郑家最为核心的秘密，一代人中，唯有家主、传功太上长老等寥寥二三人知道，祖训有曰，不到极为困难的时刻，不可动用龙珠。”
“当初，南山园一事后，咱家内外交困，我不得已动用龙珠，破入三品。”
他看向郑经翰：“咱家的极阴功法，再加上龙珠的极阴本源，破入三品的成功率高达九成。”
“所以，明白了吧？这就是我为何对你破入三品信心十足的原因！”
“爹，咱家如今的形势，比南山园一事后更为险恶，您为何不再次动用龙珠，治疗伤势？”郑经翰疑惑道。
“翰儿啊，你以为我不想么？”
郑绍光苦笑：“先祖为防后人贪婪，索求无度，透支龙珠能量，设有限制，只有家主才可启用龙珠，一人一生只可启用一次。”
“稍后，你就是咱家郑家的家主了，还有什么想问的，都问出来吧，我一次性给你解惑！”
“咱家老祖，我没记错的话，突破三品时似乎用的是灵药，突破二品时，为何不使用龙珠？”郑经翰想了下，开口问道。
“咱家老祖，突破三品时的确没有用到龙珠，甚至，突破二品时也没用，不过体内封存着一份龙珠本源，那是为了更大的计划……”
“这……”郑经翰脑子愈发乱了，感觉一时有些转不过来。
“此事说来话长。”
郑绍光爆出了惊天大料：“淮阴府是龙陨之地，这没错，不过，上古之时陨落的却不是一条龙，而是双龙！一雄一雌，龙珠也是一阳一阴，咱家得到的龙珠只是阴属，还有另一颗极阳属性的龙珠在外。”
“为了找到另一颗龙珠，咱家历代先祖苦思冥想，终于有了一个计划：培养出上三品阴尸，再在它体内封存一份阴属龙珠本源，利用阴阳相吸的原理，让阴尸以本能感应另一颗龙珠！”
说来容易，可上三品阴尸、阴属龙珠本源，岂是能简单做到的？无论哪一样，都要付出莫大代价！
“这……为了龙珠，让咱家老祖变成……”郑经翰有些接受不能。
“翰儿，没你想的那么阴暗。”
郑绍光摇头：“若是咱家老祖成功突破二品，那自然最好；若是不成功，那便成仁，执行阴尸计划。”
“不然，你以为，当初为何在老祖突破出现失败征兆后，咱家还丧心病狂，不惜代价投入灵药？真正目的，本来就是培育出一具上三品阴尸啊！”
“那……神捕司？！”
“不找来神捕司，做出吃亏的假象，如何能瞒天过海？”
“南山园……”
“南山园倒是一个意外。南山园毁了，阴气爆发，老祖所化阴尸突破二品，这倒是意外之喜。”
郑绍光详细说道：“二品阴尸，在淮阴府内已经无敌，更别说，若是找到另一颗龙珠，阴尸体内极阴本源释放，能将躯体淬炼到远超二品强者的程度！”
“那，爹，咱家的阴尸、另一颗龙珠哪？”郑经翰问道。
“还没回来。”
郑绍光看向自家儿子：“翰儿，咱家的计划，可不是仅仅找到另一颗龙珠那么简单。”
“二品阴尸，在极阳属性的龙珠洗练下，会变成活死尸，实力或许能突破一品，到时找来，以秘法灌注老祖记忆……”
“咱家的目的，是为了培养一具有着老祖记忆的一品活死尸？！”郑经翰震惊道。
“还不止。”
郑绍光眼中浮现勃勃野心：“咱家虽然没有突破一品之上的武道功法，但却有一门上古炼尸法，到时有了阴阳龙珠，可以凭借炼尸法，将一品的活死尸直接推进到一品以上。”
“一品之上，那才是真正的巅峰战力，大虞朝廷都得慎重对待。到了那时，咱们郑家才算真正跳出棋盘，摆脱塘中之鱼的命运，成为半个棋手，笑看天下风云！”
“所以，翰儿你要做的，就是稳住，不能慌，乱了方寸！等撑过这一劫，咱们郑家来日方长，未来可期！”
“我明白了，爹！”
郑经翰为这个计划深深震撼的同时，一颗心火热起来，迸发出前所未有的信心。
可这对野心勃勃的父子哪里知道，他家堪称‘普通二品武者都拿不下的阴尸’，早就没了，连带着龙珠一起，被方锐偷家了！
……
方府。
夜。
“咦，怎么又是凭空一大波劫运点入账？！”
方锐怀疑，这破面板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算了，管它哪，是好事就行。”
他关闭面板，双手枕在脑后，暗忖道：‘新任神捕司司正，过两日就要到了。唉，又要上衙了，趁这之前，要好好放松一下才是。’
‘嗯，桃花园的红玉桃也该成熟了，明日，带着娘、三姐姐、灵儿、囡囡，一起出城玩吧！’
……

第一百零七章 红玉
蔚蓝如洗的天空下，三两朵如棉花糖一般的白云缓缓摇曳，再下方的园子中，有大片大片的桃林，清亮的溪流如丝带般蜿蜒而过。
桃林中，溪流边，红、白、黄各色的小花，在灿金色的阳光中，斑驳闪着光，如散落一地的星光。
“哇，好多好大的桃子，快看这个，又红又大！”
“我这个更大哩！”
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眉心点着朱砂，脸颊粉嘟嘟，穿着浅粉色的裙子，精致可爱。
可这般小仙女的形象，随着她们撒欢大呼小叫，一下子就被破坏得一干二净。
“灵儿小姐、囡囡小姐，慢些，等等我们！”
大小丫鬟在后面追赶着，生怕两个小丫头，磕着碰着了。
“行了，晴云、白芍，你们带着小丫鬟散了吧，不用管她们，外围的桃子你们随意去吃，都玩得开心些。”
方锐一手一个，抱住扑过来的两个小丫头：“我们进去里面，无事不要过来。”
“谢谢老爷！”
大小丫鬟们齐齐福身一礼，莺莺燕燕散开，如一群仙女般袅袅婷婷飘走了。
依稀还能听到她们嬉笑雀跃的声音。
“好多的大桃子，咱们有口福了！”
“我就说吧，跟着老爷出来，肯定能得闲去玩。”
“这里好美啊，我早就听说过‘桃花园’，这次终于轮到我过来了！”
……
“阿婶，您待她们优厚，锐哥儿也宠着这群大小丫鬟，她们学着灵儿、囡囡，都有些调皮了。”三娘子笑着摇头。
“本就是一群不大的丫头，活泼些好。”方薛氏是个心善的。
“是啊，真要像是别家，大小丫鬟一板一眼、事事赔着小心，我反而不自在。走吧，娘、三姐姐、灵儿、囡囡，咱们去里面。”
方锐摇摇头，带着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深入园子。
不多时后。
“哇，好累，在这亭子中歇会吧！”
“嗯嗯，歇一会！”
“让你们撒着欢到处跑……”
方锐敲了敲两个小丫头脑袋，如此说着，却还是带着她们进入亭子。
这是一座四角翘起的白玉亭子，在一座拱形的白石小桥旁边，亭子中悬挂着串串风铃，在微风中、金子般的阳光下，叮铃铃清脆作响。
亭边，蜿蜒的溪水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池塘，水面上泛着白光，不时有鱼儿跃出。
“我去采摘一些桃子过来。”三娘子说道。
“我也去！”
“还有我，咱们比比谁摘来的桃子大。”
……
“那我可赢定了。”方锐提着一个大大的竹篮，神神秘秘出去。
不一会儿，他就回来了。
这时，亭中石桌上，已经摆放着一盘桃子，溪水清洗了，用绸布擦拭过。
方薛氏、三娘子，眉眼间都带着开心，显然很享受亲手采摘的乐趣。
囡囡小脸上有些懊恼。
方灵却是如斗胜了的公鸡，得意洋洋：“兄长，就差你一个了，现在我的桃子最大。”
“看我的。”
方锐笑笑，掀开竹篮上的绸布，顿时，五个超大的桃子冒了出来。
它们如小号的西瓜，通体赤红，没有半点青色，宛若红色的玉石，还散发着点点荧光。
“哇，好大！”
“阿锐哥的桃子最大！”
“这似乎不是一般的桃子。”方薛氏道。
“锐哥儿，这也是奇果么？”三娘子想到了吃过的玉梅子，不由问道。
“是奇果，这是奇果红玉桃。”方锐笑着点了点头，分发下去，一人一颗。
“兄长作弊！”
方灵哼了哼，抱着红玉桃来到亭子边，就要一口咬下去。
此时，她手中的红玉桃暴露在日光下，通体萦绕的荧光，呼地一下化作光焰蹿升，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看起来就好像桃子着火了一般。
“呀！”
方灵呆呆抱着红玉桃，一下子懵住了，特别是：小脸和红玉桃凑在一起，红玉桃却比她的精致小脸蛋，还要大。
那种视觉冲击，可爱极了，如一个表情包。
方薛氏、三娘子、囡囡，本来吓了一跳，可看到方灵没事，反而呆呆的可爱模样，都是和方锐一道笑出声。
“这是正常的，奇果皆有神奇之处，红玉桃不比玉梅子、碧玉荷的叶子，能泡水化开，但在日光下就会出现这般异象。”
方锐解释着，对着手中的红玉桃，咔嚓咬了一口。
红玉桃的滋味，就是桃子的味道，不过可比一般桃子的滋味好多了，即使最顶级的普通桃子，也比不上。
吃下去后，身体还会涌出阵阵暖流，暖热得微微出汗，却不燥、不干，好似蒸桑拿一般。
“真好吃！”
“嗯嗯，我又有劲了！”
“身体暖暖的，若是那几天，吃上一颗……嗯，三丫头你体寒，多吃些。”
“是的，这红玉桃，是阳属性奇果，可以增强体质，治疗体寒。我还有不少的，三姐姐，日后你就不怕腹痛了。”
方锐的确还有不少。
不过，这次的红玉桃，没给大小丫鬟，倒不是他小气，不舍得。
而是：红玉桃树，是受龙珠影响变异而来的。虽然给大小丫鬟吃了，也不大可能外泄；即使红玉桃的消息外泄出去，也不大可能会有人联想到龙珠。但，谨慎些不是更好么？
吃过红玉桃后，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又恢复了精力，蹦蹦跳跳，唱着歌、背诗，雀跃不已。
一会是‘知了声声叫着夏天’，一会又是‘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卖酒钱’……
方薛氏、三娘子在亭子中闲话。
方锐拿着鱼竿，坐在亭子边，对着池塘钓鱼。
直到——
大丫鬟晴云突然风风火火找过来，告诉方锐：“老爷，外面来了两个乘坐火鸟飞来的人，要拜访您哩！”
……
方锐出门，当即就见到了大丫鬟晴云口中的火鸟。
那是两只大鸟，羽毛是火红色，腹部、鸟喙是金色，阳光照在它身上，如流动的火焰。
看上去，的确就像是两只火鸟！
‘赤羽金喙，沐光如火，这是异兽——赤羽金雕！’
经过这半年来和葛长庚的交流，方锐已非‘吴下阿蒙’，《异兽谱》上的异兽基本识全了，见到这两只大鸟，脑海中下意识浮现出信息。
‘异兽不凡，能以它们为坐骑的人，必然更为不凡！’
方锐看向前来拜访的两人。
当前一人，是个二十多的青年，身穿白衣，温润如玉，眼神玩世不恭，好似蔑视一切，又有着一股霸道睥睨，气场强大。
另一人四五十岁，两鬓斑白，容貌平平无奇，眼睛却极为明亮，身上更是好似有着一种……仙气。
是的，就是仙气！
那种给人的感觉，和二品无垢武者，气势全开给人的感觉颇为类似，但却又不大一样。
如果说，二品无垢武者，给人感觉更侧重于干净、无暇；那么，此人身上，就更凸出缥缈、出尘。
普通人见了，多半会纳头便拜，以为神仙。
‘此二人绝非常人。’
方锐暗忖着，脸上却没有半分波动，不卑不亢道：“二位是？”
“我名甄道极，这是我二叔……”那位白衣青年开口。
“在下甄佚。”另一位中年人拱了拱手。
‘姓甄？！’
方锐心中一动，瞬间想到了周长发所说的新任神捕司司正，不过，二品武者的表情管理极其到位，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二位此来是？”
“我们从高空经过，见到此园风水极佳，似是出于名师之手，等飞近些，又听闻吟诗的女声，特来拜会这桃花园中的桃花仙！”
甄道极说着，上下打量方锐。
显然，他们靠近时，恰巧听到了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的‘桃花诗’。
“果然是雅人，自有气度，气运深藏。”甄佚亦是颔首。
“气运？！”方锐下意识喃喃出声。
“皇厘定天下气运，从此，人生下就有三六九等。下者气运灰白，上者气运青紫。”
甄道极随意说道：“不过，此为小道，气运后天可改，人力，亦可逆天数。”
这般隐秘，如数家珍般信口道来，让人有种心旌神摇之感。
‘此人见闻之广博，或许还在葛道长之上。’
方锐暗忖着，摇头笑了笑，以开玩笑的语气道：“既然这般说，那二位，不妨看一看我的气运。”
“二叔？”甄道极看向甄佚。
“看不出。”
甄佚大大方方摇头：“命格特殊、实力强横、身居高位、身怀异宝……诸如此类人，气运深藏，难以见得。如蛟龙，半仙之人都不可见！”
“不过，据面相上看，阁下似乎先天不足，不过如今已补足；更有一场死劫，如今看来，大概也是度过去了。”
“若能小心谨慎，与人为善，今生当可福寿绵长。”
‘这个甄佚，有点东西啊！’
方锐心中微惊，口中却道：“道长糊弄我了，此套话也。”
“若真‘福寿绵长’，便是我‘小心谨慎，与人为善’；若不然，便是违背了，横竖都是道长有理。”
他笑着摇头：“我更相信，人定胜天。”
“好一句‘人定胜天’！”
甄道极笑了：“你说的不错，望气观相只为小道，所看多为浮象。世间之有趣，就在于无穷变数，人岂能望尽一切？”
“别的不说，大人物的恶意、天灾人祸，顷刻之间，就能改变一个人的气运。”
“权势、气运，终究是外物，最可依恃者，乃是自身力量，任它千般险阻，万般劫难，我自一拳破之！”
他名‘道极’，取意‘武道之极’，有此种信念不足为奇。
“哈哈，有言曰‘十步之内，必有芳草’，不意，今日竟得遇知己。二位赶路辛苦，若不嫌弃，可进来吃两颗桃子解解渴。”
“哈哈，好！”
“谢过主人家了。”
甄道极、甄佚二人，吃了几颗桃子，闲话片刻，便就起身，提出告辞。
“我们吃了阁下五颗桃子，礼尚往来，便回赠阁下五枚玉符。”
临出门时，甄佚笑着一拂袖，五枚玉符飞出。
这五枚玉符，二青、二金、一红，赫然是：两枚轻身玉符、两枚金钟玉符、一枚火球玉符。
当初，他在太平贼卧底，十年又十年，最终成了一路蛟龙的老师，地位是高，可李玄通未发迹之前，不能对外联系，也是穷酸。
那时，一枚玉符都是肉疼。
可这般‘受苦’也是值得的，南境三州事了，甄佚酬功，获得海量气运，一举破入上品灵师，返回家族。
身家骤然阔绰了，一时间，就有些报复性豪爽。
当然，甄佚也不是冤大头，此举，不过是对方锐这个‘命格特殊’的奇人，结一个善缘罢了。
‘这般的冤大……呸，豪客，以后熟悉了，必然得多请几次啊！’
方锐心中嘀咕着，笑着拱手：“谢过了！”
“听阁下家中丫鬟说，阁下是神捕司银章，想必也认识这些玉符，五颗桃子岂能换五枚玉符乎？”
甄道极突然戏谑开口。
他倒不是故意为难方锐，也不是舍不得五枚玉符——从甄佚送出玉符，他看都没看一眼，便能看出。
真正目的，似乎只是好奇，方锐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方锐也不诡辩，说什么‘五颗桃子等同于五枚玉符’，只是道：“长者赐，不敢辞。”
“哈哈，阁下好急智。”
甄道极抚掌而笑。
他夸赞方锐急智，而不是有礼君子，因为，已经看出方锐脸皮厚，颇有些厚黑。
能写出‘桃花园中桃花仙’，可见性格之中，亦有着出尘的一面。
出尘洒然，是为隐士，可敬不可亲；世俗厚黑，是为俗人，可往来，却不可亲近。
反而，既能出尘洒然，又能世俗厚黑，是妙人也！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笑过之后，甄道极纵身一跃，来到赤羽金雕背上，朝着方锐挥了挥手，与甄佚一道腾空而去。
‘怎么和葛道长一样，喜欢在我面前装逼？’
方锐心中泛起一股古怪的情绪：‘若是我此刻突然喊一股‘甄司正’，不知道，那位甄道极会不会一头栽下来。’
当然，这只是想想而已，他并没有那般恶趣味。
……
高空之上。
“许久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人了。”甄道极笑道。
“是啊，一个有意思的人。听说，这人是银章大捕，也就是你将来的手下了。”
“也不知此人知道我的身份后，还能否如此自若，若否，那就有些无趣了。”
甄道极微微摇头：“二叔，你方才为何自称‘甄佚’？”
“佚者，隐于云烟，藏于市野，去留无痕，无名无姓。”
甄佚说着这话，回想到当初，云州大泽府的一幕。
……
“甄师，为什么？！”李玄通满脸难以置信地问道。
“我名‘佚’，又有一名，曰‘丰余’。”
“丰余、奉虞，哈哈，甄师是朝廷的人？”
“一直都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哪有什么时候？这般说吧，玄通，从你一出生，就站在戏台上，是主角；而我，不过一个配角。”
甄佚叹息：“玄通，你斗不过大虞朝廷的，降了吧！”
“原来如此，哈哈，从来都是一场戏么？！”
李玄通披头散发，道心崩碎：“那便如甄师所愿，我李玄通……降了！不过，这声甄师，是最后一声，从此，你我两清，恩断义绝！”
……
说来，方锐与甄佚是常山县的故人，从未相见过的老对手，今日，亦是相见不相识。
世间之缘，世事之妙，由此可见。
甄道极摇头揭破：“二叔，你还忘不了‘安乐侯’李玄通？”
“是。”
甄佚坦然承担：“不过，过去的已经过去，来到淮阴府，新的一页便开始了。”
“道极啊，此来，我是为见证你的试炼，顺便，也给自己放一个假。”
“你的一切行为，我不会主动干涉，指手画脚。不过，你却可以主动寻求我的帮助。”
“最后，我会根据你的手段、效率、收获，给出公正评价。”他正色道。
是的，堂堂一个府城世家，郑家生死存亡的大事，在甄佚、甄道极二人眼中，不过一个试验场而已。
“很好，您就看着吧！”
甄道极负手而立，沐浴金光，眼神睥睨，望向淮阴府城中郑家的方向：“我会干脆利落地完成这次收割！”
……
郑家。
咔嚓嚓！
暗室石门打开，郑经翰大步从中走出，周身强悍的气息涌动：“爹，我突破了！”
“哈哈，好……咳咳咳！”
因为激动，郑绍光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红润：“突破就好，突破就好啊！如此，咱家又能争取一段时间，等阴尸回归了。”
“爹，咱家的阴尸，具体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
郑绍光摇头：“南山园一事，阴尸遭遇阴气洗礼，固然实力突破二品，可也破坏了咱们布置在它体内的手段，如今算是彻底失联了，只能等阴尸自己找回来。”
“我心中总是不踏实……”
“我儿多虑了！”
郑绍光摆手：“咱家的阴尸，实力已破入二品，更有龙珠本源淬炼，躯体坚硬远超二品，一般的二品武者，都万万拿不下它。”
“可要知道，咱们淮阴府，最强战力才不过三品啊，如此，谁能威胁咱家阴尸？！”
“也是。”
这么一说，郑经翰也放下心：“对了，爹，听说，新任神捕司司正已经到了。”
“先送上一份重礼吧，也算是投石问路，看能不能拿回咱家在神捕司的位置。”
“是！”
……
傍晚。
方锐带着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从城外桃花园回去。
半路，外边天色忽地变了，闷雷阵阵，黑云低沉，大风骤起。
“这六月的天，真是说变就变，看来又有一场大暴雨将至啊！”
……

第一百零八章 下月
哗啦啦！
大雨如瓢泼一般落下，顺着鱼鳞一般的错落瓦片汇成帘幕，敲打在青石台阶上。
屋内。
方锐对面，是牛八斤、荀不惑两人，中间桌子上，摆放着干果、蜜饯、糕点、瓜子……各色零食点心。
“说说吧，你们俩人匆匆忙忙地找来，有啥大事？”方锐‘葛优躺’在藤椅上，瞧向两人。
俩人对视一眼，还是荀不惑开口道：“头儿，我听说，咱们神捕司新任司正来了。”
“是么？”
方锐抓起一把瓜子，‘噼啪’、‘噼啪’嗑着，嗯了一声：“然后呢？”
看到方锐这副懒散的样子，牛八斤终于忍不住：“不是，头儿，您就不急么？一朝天子一朝臣，该早做准备了啊！”
当周长发是神捕司司正的时候，因为葛长庚的关系，对方锐格外优待，东南分司也跟着受尽照顾，让神捕司内部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嫉妒。
方锐能有那么好的人缘，一方面，确实是没有架子，性格随和；更大一方面，却是因为周长发的关系。
如今，在其他人眼中，他的靠山……啪，没了！
“别的分司，这两天都在传，您要垮了，咱们分司往后的日子，也要不好过了。以往跨区办案，都很好说话的，现在也难了。这背后，代表着其他的银章大捕态度转变……”
荀不惑索性将话摊开，说得更清楚：“头儿，您是周司正亲近的老臣，又是银章大捕，级别不低，但终究比不得金章名捕、玉章神捕。”
“若是新任司正上台，有很大可能拿您开刀，以往对您嫉妒的其他银章大捕，或许也会落井下石……头儿，这些不得不防啊！”
“嗯，老苟，你说得很有道理。”
方锐放下一把瓜子壳，微微颔首：“行吧，这事，我知道了。”
他可是见过甄道极、甄佚的，在两人面前，不说多有面子，但也不至于被当成靶子，拿来开刀、刁难。
那些想着看好戏的，见不得别人好的，恐怕要失望了。
当然，这些事情不可能多说。
‘行吧，知道了’，这是什么态度？
牛八斤傻眼了，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道：“头儿，我不是一直在盯着大胆家么？发现这两日，李铁牛已经在到处送礼，多半是在准备后路……”
那副表情，就差没指着方锐鼻子说：头儿，事情已经到这个严重程度了，你可长点心吧！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
方锐摆摆手，依旧是漫不经心的样子，态度随意。
这时，大丫鬟晴云过来：“老爷，晚饭好了，太夫人、夫人、小姐喊您过去用餐呢！”
“行，我这就过去。”
方锐站起身：“八斤、老苟，要不留下来吃点？”
“咳……”
牛八斤刚想说话。
“不了，头儿，您忙，我和八斤还有些事说，就先告辞了。”
荀不惑拉扯着牛八斤走了。
送走两人。
方锐真就去吃饭了，对什么‘新任神捕司司正上任、同僚排挤’之类，再无半点挂怀。
是的，在牛八斤、荀不惑两人眼中惊天动地的大事，在他眼中，真就是芝麻绿豆大的小事。
‘别说我见过甄道极、甄佚，就是不认识，那又如何？展露五品实力，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
如果说，非大家族出身，十九岁的六品，算是踏入天才的门槛；那么，十九岁的五品，已经是天才中的佼佼者。
这个潜力，足够让人拉拢了，那些同僚若是知道，只会比往日更加亲热。毕竟，大人物爱屋及乌的另眼相待，怎能比得上自身强大？
不过，方锐在见过甄佚、甄道极，料定甄道极是新任司正后，已经排除这个方案，不想出那份风头了。
……
出去方府。
“老苟，你刚才拉我做什么？”牛八斤哼哧道。
“所谓留饭，不过是头儿的客套话，懂不懂？”
荀不惑沉默了下，道：“八斤，你还没看出来么？自从大胆没了后，头儿就有意识地和下面人保持距离，哪怕是咱俩也一样。”
“不，你不是看不出，是习惯性地讨好头儿，没转过来这个弯儿。”他盯着牛八斤的眼睛道。
闻言。
牛八斤脸上嬉笑的神色瞬间退去，变得认真，想了好一会儿，才道：“是这样啊！”
沉默半晌。
他又开口道：“对今天这事，老苟，你怎么看？”
“看什么看？头儿明显心里有数，没啥事的。”
“老苟，还是你看得清楚！”
“你不也是？表面嘻嘻哈哈，心里明白着呐！”
荀不惑叹息道：“只有李铁牛，看似是最精明的，其实是最笨的……连大胆都不如！”
……
两日后，新任司正与下面人的第一次见面会议。
玉章神捕、金章名捕、银章大捕，纷纷早早到来，只为给新任司正留下一个好印象。
方锐来到时，外面已经乌泱泱一片，更令人尴尬的是，在他来后，场中原本嘈杂的声音瞬间压低。
银章大捕的圈子，以往见面，总是会过来‘方兄长、方兄短’打招呼的几人，这次却是纷纷避开方锐的目光，一副不认识的模样。
荀不惑能想到的，这些人自然也能想到，方锐作为六品银章大捕，前身司正的老臣，位置不高不低，正好适合新任司正拿来开刀立威。
显然，他们这是怕被波及。
‘人情冷暖，莫过如此啊！’
方锐看了一下，唯一有些情分的金章名捕楚行云没到，便也没凑过去惹人厌，独身一人站在一边，神态自若。
不过，这份表现落在别人眼中，就是强装淡定，空气中，有窃窃私语声响起。
“到现在了，那位方银章还在装哪！”
“是啊，我就看不惯他这副样子，早前咱们围剿郑家时，其它分司都忙得脚不沾地，凭什么唯独东南分司清闲？”
“有得有失。这不，新任司正大人来了，他就坐蜡了？”
“瞧着吧！今天那位新任司正大人上台，第一个开刀的就是此人。”
……
这些人刻意压低声音，对六品武者有用，可哪能瞒得过方锐这个二品？
不过，他也不在乎，从常山县到淮阴府，行万里路，‘人心’二字早就看透了。
“司正大人到了！”
突然，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哄乱一阵后，纷纷散开，来人果然是一身三品司正官袍的甄道极。
“孙灵师！章玉章！”
甄道极先是冲孙守财、章恨水二人，颔首示意。
这两人，一个是神捕司灵师，一个是玉章神捕，都是早前投靠的人，极具代表性。
第三个将要打招呼的人，基本上所有人都以为，会是哪位金章名捕。
此时，场中几位金章名捕已经个个挺直胸膛，翘首以待，等着甄道极看向自己。
可甄道极的目光却越过他们，径直看向更后方的方锐：“桃花仙人，我说过，咱们很快还会见面的。怎样，我没说错吧？”
他没有装作不识，坦荡打招呼，语气戏谑中带着些亲近。
“司正大人，”
方锐却是摇头：“这里是神捕司，没有什么‘桃花仙人’，只有方锐。”
“哈哈，好一个‘只有方锐’！”
甄道极怔了一下，旋即，大笑道：“那……方银章，随我一道进来开会，事后，我再请你喝酒。”
说着，他当先进入。
本来，随后该是玉章神捕、金章名捕，可有了甄道极那句话，方锐理了理衣领，当仁不让第二个进场。
从容不迫中，更有一种洒然的气度。
甄道极看到方锐第二个进来，暗暗点头：‘此人本分守己，知道进退，却又不失气魄，我没看走眼，果然是个人物。’
随后，第三个进场的是孙守财，也没有为方锐抢先，而感到生气，反而含笑对方锐点了点头。
方锐不过六品，根本影响不到他的利益，再者，甄道极他是有些了解的，赏罚分明，绝不至于公私不分。
再接着，是章恨水，同样对方锐露出一个笑容。
本来，如周长发所猜，因为葛长庚的关系，他对方锐是有些迁怒的，可甄道极的态度，改变了他的想法。
再之后，金章名捕、银章大捕，依次入场。
这些同僚，此刻，一个个面色尴尬，避开方锐的目光，不敢对视。
他们万万没想到，方锐竟然提前认识了新任司正，并让对方这么给面子。
‘呵呵，都以为甄道极在给我脸么？错了！都错了！’
方锐暗暗摇头：‘甄道极这般人，世家大族培养出的政治生物，怎么可能感情用事？’
‘一开始，与我打招呼的初衷，或许有昨日一面之缘的缘故，但更多的，是在继以孙守财代表的灵师、以章恨水为代表的神捕司高层之后，对我所在的银章大捕层次展示亲和力，我不过是筏子罢了。’
昨日一面之缘，只是保证他不至于被针对，别的，就真没了。
方锐真要看不清形势，以为自己在甄道极那里有什么面子，不过自取其辱而已。
会议开始。
甄道极先是宣布：神捕内待遇提高，兑换名录增多……
随后，在众人欣喜放松之时，突然发难，摆出罪证，拿下一位捞过了线、坏了规矩的金章名捕。
如此驾轻就熟，恩威并施，初步收拢了人心。
……
会议结束。
散场出去，往日的一个个朋友又回来了，个个笑脸相迎打招呼，方锐态度没有半分变化，如往常一般寒暄回应。
这些人惭愧的同时，心中都暗暗赞叹方锐是个人物。
‘果然，当人向上走时，所见皆是笑脸，所遇皆是好人。’
‘若我今天栽了，不说别人，手下两个大捕头：牛八斤、荀不惑，时间稍长，都可能生出异样想法。’
别看在这两人在方锐面前，嘻嘻哈哈，一副奉承、拍马屁，丑角般的样子。
但，能坐到大捕头这个位置，会有傻的么？
真把别人当做傻子，那才是最大的傻子。
‘人心，不可较真啊！’
方锐暗忖着，正要离开。
这时，孙守财出来了，遥遥对方锐点头示意，随后便离开，显然还有着灵师的矜持。
章恨水却是直接过来，笑着打了个招呼：“方银章！”
“见过章玉章。”
方锐回应着，竟然敏锐察觉到，此人没有半分敌意，态度中，还带着些亲近。
‘这就是周长发提醒我小心的那个章恨水？’
他怔了一下，旋即就明白过来：‘此人趋炎附势，只要甄道极对我态度未变，还认我这个朋友一天，此人就不敢有半点小心思！’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方锐原本的‘观察一番，再看是否斩草除根’的想法，瞬间打消了。
他又不是疯子，对已经没有敌意的人，何必多费手脚？
再者，真要对章恨水出手，袭杀四品玉章神捕，也有莫大的风险。
‘这章恨水为了拍马屁，搬到了甄道极住所不远处，即使我带上龙珠作案，事后无法追查，可万一作案之时，惊动了甄道极、甄佚呢？’
‘夜路走多了，真的会碰到鬼的啊！’
方锐与章恨水虚与委蛇着，闲聊了两句，便告辞离开。
……
“大人，您找我？”
李铁牛赔着笑脸，低头哈腰进来，迎上的却是一双淡漠无比的目光。
“我……”
他心下一个咯噔，直接跪了，狠狠扇着自己巴掌：“大人，是我鬼迷心窍！我不该瞒着您找后路……我……”
“你若只是找后路，便也罢了，就如人对路边蹦跶的蚂蚱，不会过多在意一眼，可你万不该……”
方锐冷哼一声，扔出一叠资料。
“这、这是？”
李铁牛看了一眼，直接身子颤抖如筛糠。
上面，赫然是他这两日的言行记录，比如：翻脸如翻书，欺凌李大胆孤儿寡母，索要钱财，拿去还赌债……
“扒了官皮，废去武功，抄了家财，扔去赌场，让他自生自灭吧！”
“不！不！大人！我错了，饶命！饶命啊！”
在李铁牛悲呼声中，被牛八斤招呼着人架走了。
……
在处理了李铁牛，杀猴儆鸡后，东南分司上下惊骇，对方锐的印象除了‘好上司’外，更多了许多敬畏。
就连牛八斤、荀不惑二人，都在恭谨之中，稍稍有了些距离。
对此。
方锐并不在乎，普通捕头、捕快、衙役，不过上下级的关系。
牛八斤、荀不惑二人，最多也只能算半个朋友，他在规则之内给足了好处、油水，他们帮方锐分担繁杂琐事，互不相欠，于心无愧。
平静的日子就这般过去，神捕司也迎来了甄道极的统治时代。
具体感受么，不如前两年时宽松；也不如围剿郑家时高压，能摸鱼，但摸不了太狠。
‘神捕司内部，甄道极在逐步加强掌控，眼前城中的风平浪静，不过在麻痹郑家，积蓄力量。’
‘反观郑家，却似乎势颓，摇摇欲坠。’
方锐暗暗盘算着城中局势：‘不过，那般大家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从外面来杀，一时是杀不死的，或许，有什么底蕴，也说不准。’
……
很快，方锐的猜测，就得到了验证：郑家触底反弹了！
郑经翰破入上三品的消息传出，神捕司中，更恢复了郑家一个金章名捕、一个银章大捕。
一时间，郑家声势大振。
城中那些蠢蠢欲动不安分的大家族，顿时老实下来；态度暧昧的府衙，也恢复了和郑家的关系，一切都好似回到了往日。
……
“那姓甄的，好个不识抬举，送上那么一份重礼，就恢复了咱家一个金章名捕、一个银章大捕。”
郑经翰面色难看。
金章名捕、银章大捕，看似风光，实则都是面子上，神捕司内部，真正有话语权的，至少也得是四品玉章神捕。
这么说吧，甄道极看似让步了，但这次郑家并没有拿到什么真正实惠。
“那位出身州城世家，自有傲气，不可能一下子恢复咱家在神捕司全部位置，待价而沽，也是正常的。”
郑绍光倒是看得开。
“爹，不怕那位要好处，就怕对方胃口太大，目前一切只为麻痹咱们，真正志在鲸吞咱们郑家啊！”
郑经翰忧心道：“当初，周长发突然打压咱们郑家，事有蹊跷，突然离开，就更蹊跷了。”
“现在，又是这个州城世家子弟匆匆走马上任，您不觉得，这时间太巧了么？”
“翰儿啊，你认识到这一点，就很好。”
郑绍光欣慰道：“即使对方真的志在咱们家，也需要先站稳脚跟，将神捕司打造成铁桶一般。而咱们这边，又何尝不是在拖时间哪？”
“等阴尸归位，极阳属性龙珠收回，有一品之上的活死尸压阵，对外，还有何惧？”
“也是，即使对方真的志在咱家，也不过比谁更快罢了。”
郑经翰想了一下，开口道：“爹，您给我交个底，咱家的阴尸啥时候能回来？”
“嗯，大概……下月？！”
……
“怎么回事？最近，劫运点怎么总是莫名其妙地上涨？”
衙门中，方锐看着闲书、摸着鱼，闲来无事看一眼面板，就发现劫运点又双叒自己上涨了。
“很好，你已经是一个成熟的面板了，继续努力。”
方锐自我调侃着，关闭了面板。
他哪里知道，自己打灭的那具阴尸，直接影响了郑家的核心战略决策，从而深刻影响着城中局势。
……

第一百零九章 醉灵
匆匆两个多月过去。
甄道极不仅在神捕司站稳脚跟，更彻底抹去了周长发的痕迹，打下自己的烙印，统治力比之周长发巅峰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对待郑家的态度么？
一贯虚与委蛇，好处收了不少，也恢复了郑家在神捕司中的一些位置，可都不过金章名捕、银章大捕，排除在权力核心之外。
总之，郑家也就表面风光，实惠并没有拿到多少。
那次开会前，甄道极说是请方锐喝酒，后来果真请了一次，礼尚往来，方锐也回请了一次。
一来二去，两人就熟识了，日渐相处，发现彼此性情投契，还真成了朋友。
在方锐看来，甄道极是一个极有人格魅力的人：坦荡，真就是真，假就是假，不屑于掩饰；刻苦，武道资质妖孽，可仍每日至少练功三个时辰；恢弘大气，表现在一些高端知识，提到了就说，毫不遮遮掩掩，藏着掖着，以及吃穿用度方面……
当然，甄道极也不是刻意摆场面，吃穿用度，都是根据自己喜好、舒适为先，细节中见奢华。
就比如：某一日，甄道极说起想吃‘龙凤烩’，次日就弄来了一只异兽喷火鸡、一条异兽金龙鱼，据说，还是人家自家人工养殖的！
方锐也没有蹭吃蹭喝，占便宜，贡献出了大师级厨艺劳动力，拿出全部厨艺本事，以大半日时间做成了这道‘龙凤烩’。
以异兽肉为主材，以奇果金苹子为调味，各种数百年分的大药只能当做添头……
此道菜做成之时，满锅金光，金色烟气化作龙凤呈祥，久久不散，异香飘出三里，小半条街巷皆可闻。
不知道多少人对着甄府的方向吞咽口水，若非这条街道住着的人都是非富即贵，更知道甄道极是神捕司司正，来自州城世家，恐怕都要厚着脸皮上门讨要了。
一贯仙风道骨、极有风度的甄佚，在菜成之后的数个呼吸，竟然循着味道，动用法术，直接跳墙过来。
方锐调侃此事，给这道菜起了别名‘仙跳墙’，不但让甄道极抚掌大笑，后来更传遍全城，引为一时趣谈，也带火了这道名菜。
如此趣事，不胜枚举。
不过，方锐看得很清楚，甄道极的性格中，有着唯我独尊，极为霸道的一面。
目前在表面上，方锐与甄道极身份相差太大，也无利益纠葛，暂时倒也还好说。
另外，朋友么，至少要能聊到一起。
甄道极知识面广博，各种高端知识、隐秘如数家珍；方锐思路开阔，想象天马行空，更有一套辩证的科学思维，逻辑理念，前世的深厚文化底蕴。
有时，方锐、甄道极两人闲聊着，甄佚都会忍不住加入进来。
方锐能获得一些高端知识、有趣见闻、隐秘；甄道极、甄佚也能在与方锐的交流中受益，许多时候，方锐的大胆猜想会让他们细咂琢磨，思索可行性，时而的‘惊人之语’，也能让他们深思品味。
于是。
就形成这般奇特的关系：在神捕司，甄道极与方锐上下级；私下中，却是朋友。
甄道极、方锐都是聪明人，分寸把握得恰如其分，公私分明，各自心中，皆是有数。
这般相处，也都彼此舒适。
两人之间，没有谁更占太多便宜，也没有谁依附谁，人格平等，平等相交。
可在外人眼中，特别是神捕司的一群同僚眼中，则就是：方锐傍上了大靠山。
因此，他们对方锐的态度，矜持一些的是亲近、讨好，脸皮厚一些的，近乎阿谀奉承。
这不足为奇。
以往周长发看重方锐，是因为葛长庚的关系，现在，方锐与甄道极的交往，却是全凭自身。
作为朋友，就算甄道极不对方锐徇私，可在聊天中，方锐对某些人的印象，也会间接影响甄道极的观感，从而影响到这些人的升迁、福利待遇。
——宰相门前七品官，更何况，一个朋友呢？
葛长庚那边，关系也没有淡了，方锐还是经常会去莫愁湖钓鱼，遇到了，就凑一起说说话、吃顿饭。
相比与甄道极交往，心中隐隐绷着一根弦，和葛长庚相处就极为放松。
除此之外，就是：逗弄逗弄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和三娘子、府上大小丫鬟交流交流，偶尔出去找柳盼儿打个野食，在桃花园秘密基地种种田……
这般的小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当然，方锐也留出一部分心神，关注着城中局势。
以局中人‘神捕司的马甲’，以局外人‘看戏的心态’，坐观城中风云，笑看郑家兴衰，好似甄道极与郑经翰两个下棋人之外的观棋者。
……
方锐能坐得住，郑家却坐不住了。
郑经翰最近很苦恼，完全不知道怎么就稀里糊涂的，自家在城中的影响力日益削弱，虽然他不知道‘温水煮青蛙’这个说法，但完全有这种感觉。
‘不愧是州城来的世家子，我的手腕，远不如此人啊！’
郑经翰有些急了，找到郑绍光：“爹，咱家的阴尸到底啥时候回来啊？”
“快了！快了！我估么着，再怎么，下个月也应该回来了。”郑绍光佯装淡定，心里其实也有些慌了。
一开始，他是无比笃定自家计划的，可现在，阴尸迟迟不归，他心里也有些不安。
郑经翰无语了。
这不知道第几次听到这个答案了，下月回归，在他心中，都快成一个梗了。
若非知道，老爹万万不可能坑儿子，郑经翰都要怀疑，自家是不是有一具放出去的阴尸，有没有这一系列的计划。
“咳咳！”
被自家儿子以那种‘你靠不靠谱啊’的眼神看着，郑绍光尴尬咳嗽了声，道：“阴尸是咱家这个计划中最强的一点，也是最不可能出问题的一点，现在没回来，大概率是二品阴尸不同于计划中的三品，洗去自身阴气较慢。”
“翰儿，耐心些，再等等吧！”
这话，是在说给郑经翰听，也是在坚定他自己的信心。
“希望如此。”
郑经翰叹息着，又提起一事：“爹，咱们父子二人连续突破上三品，其它几房坐不住了，猜到祖上可能是留下什么重宝，要咱们拿出来共享……”
“欠敲打！你是家主，你看着办，尽管去做。不过，”
郑绍光话锋一转：“注意手段、分寸，不能搞得离心离德。咱们这般的大家族啊，从外面来，一时是杀不死的，就怕内忧外患……”
“爹，我明白的。”
……
桃花园。
“龙珠，我的龙珠！”
方锐把玩着龙珠，看着秘密基地中，大片随风摇曳、长势良好的大药、老药，脸上露出丰收老农一般的笑容。
能有如此成果，这里汇聚的浓郁灵气，是最主要的因素，然后是小成《农经》，再就是四海商队搜集的各种肥料。
“看这样子，大药、老药在满足我后，还能结余不少。尤其是……”
方锐蹲下身子，看向一株山参。
只见：
这株山参不同于别的，外表竟泛起淡淡的紫色，周遭更有浅紫色的光点萦绕。
“这是‘半灵药’，还不是极致负面情绪催生出的肮脏玩意儿，是天生地养的真正‘半灵药’！”
方锐叹息道：“只可惜，看这样子，没有潜力了，只能止步‘半灵药’，成不了真正的灵药。”
“罢了，也是我贪心了，‘半灵药’已经不错。”
“嗯，去钓两条鱼，今晚和它一同炖了！虽然比不得当初那顿‘仙跳墙’，但以我的厨艺，也能做出一顿水准上的药膳。”
他心情不错地想道。
……
这是八月的傍晚，漆黑的夜幕尚未降临，暮晚的最后一缕光尚未收敛。
昏黄色的光线笼罩大地，空气中隐隐约约、朦朦胧胧，有种颗粒般的质感。
彼时。
暮风之中，大片的桃林中，一树一树成熟的桃子微微摇曳，它们大多是熟透了炸开的，让人一看就能联想到丰润甜美的汁水在舌尖绽放的滋味。
如清亮绸带般的小溪蜿蜒而过，溪水涓涓流淌，霞光在水波中打着旋儿。
方薛氏、三娘子并肩坐在溪畔，脚丫放在溪水中，轻声闲话着。
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挽起裤脚，在溪水中捉着小鱼。
夏蝉混杂着不知名的虫儿嘶鸣，交织在一起叫嚷着，包围了她们，几只萤火虫飞舞，簇拥着她们。
叮铃铃！
淅沥沥！
这边，四角翘起的白玉亭子中，风铃声阵阵，冰水如珠帘般溅落，带走夏日的炎热。
此为‘冰雨亭’，在此世并不稀奇，稍富裕一些的大户都能修建得起。
如甄道极的甄府上，那更是奢侈，以阵法营造出清凉无比的环境。
亭子中。
方锐拿着把蒲扇，给红泥小火炉扇着火，上面的小锅中，浓白色的鱼汤汩汩翻滚，可见浮动的鱼肉、山参片。
在汤面上，有淡紫色的光点上下浮沉。
“兄长，你在做什么好吃的呀？这都一下午了。”
“这鱼汤好看！好香！”
方灵、囡囡两个小丫头扑进来，小脸热得红扑扑的，是那般熟透桃子尖尖尾部的颜色。
“诺，让你们尝尝！”
方锐笑着舀出来一小勺鱼汤，吹了吹，给两个小丫头一人喂了一勺。
“好吃，唔……”方灵说着，大眼睛中好似出现了蚊香圈圈，一头栽倒。
“阿锐哥，你怎么在晃呀？”
囡囡稍好一些，可也摇摇晃晃，如同喝醉了酒一般。
“醉氧……不，醉灵气么？失策了！”
方锐一拍脑袋，赶忙提溜起两个小丫头，放在亭子边石椅上，想了想，又取出两枚玉符激活。
这是测试灵师资质的小玩意儿，甄佚那个狗大户，出手阔绰至极，在他随口提过一次后，上门拜访时就送了几枚玉符作为礼物。
唰唰！
两道半透明的光芒落下，在方灵、囡囡身上闪烁一阵后，一者呈现橙色，一者呈现绿色。
“赤橙黄绿青蓝紫。灵儿是橙色，比我这个铁废物稍强，但同样终其一生，也未必能入门；囡囡是绿色，竟然还不错的样子，达到孙守财的普通程度了。”
七色中，普通人基本都是赤色资质，橙色资质都是百里挑一，黄色资质更是千里挑一。
当然，这三种颜色的资质都是垃圾，没什么卵用，终其一生，也就在入门打转。
唯有万里挑一的绿色‘普通资质’，才可能有所成就，而甄佚的青色天才资质，葛长庚的蓝色妖孽资质，压根就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绿色资质啊，难怪比灵儿抗性稍强，以后可以让囡囡修行灵师途径……咳，想多了，我自己目前都还没有能修炼的灵师法门呐！”
方锐摇头。
晚饭。
方锐第一次吃了独食，方灵醉灵气睡着，方薛氏、三娘子、囡囡三人一人一颗大大的红玉桃，倒也够吃了。
而大小丫鬟们，则都在桃花园的外围，自己弄东西吃。
晚上，也没有折腾，就在这边休息。
萤火飞舞，蝉鸣虫嘶，星光漫天，一下一下闪烁眨着眼睛，夏日的夜就这般过去。
……
同样是这般的夏夜。
孙府。
玉架之中，摆放着一份明黄色的圣旨。
呼！
在常人不可见的视野中，孙守财张口一吸，口鼻中吞入一条气运小龙。
片刻后。
他脑后青光一闪，睁开眼睛：“这次酬功，让我获得敕封，在中品灵师层次前进了一小步，可距离上品灵师，仍旧遥遥无期。”
“灵师之路，难难难，难于上青天啊！”
因为甄道极的关系，他曾酬功获得过甄佚两次指点，得知：甄佚这般的世家子，也是蹉跎二三十年，才立下大功，获得不菲气运，一举破入上品灵师，似乎还在上品灵师层次走出了一段距离……
“这般世家子弟，都如此艰难，我一个普通背景、普通资质，终其一生，真的可以成为上品灵师么？”
孙守财眸光闪烁：“或许，是时候搏一搏了。而我的机缘，就在……龙珠！”
“郑家的那颗龙珠，我不敢想，是大人的。不过，如果我没猜错，应该还有一颗龙珠！”
“南山园、郑家老祖、阴尸、阴尸残魂、阳属性本源、龙珠……郑家似乎在下一盘大棋？不过，似乎目前出了什么意外，而不自知。”
“所以，这个秘密，目前，除我之外，应该也就郑家二三位核心知晓了。”
在甄道极来淮阴府之前，孙守财负责搜集郑家的消息，从侧面推测出了郑家有一颗阴属性龙珠，之后又帮周长发以阴尸残魂炼药，接触到了那极小一部分阳属性龙珠本源。
故而，才有此猜测。
“这一点，连大人都不知道。如今，郑家覆灭在即，我或许可以浑水摸鱼，慢慢搜寻线索，最终尝试拿到那颗阳属性龙珠。”
“不过，在这之前，”
孙守财眼中冷芒一闪：“阴尸残魂，阳属性龙珠本源，这一点万不能暴露，周长发已走，就唯有葛长庚……”
……
次日。
孙守财找到章恨水：“想除掉葛长庚吗？我可以帮你……”
……
三日后，一个大雨磅礴的夜晚。
“唳！”
方府之上，陡然响起一声鹤鸣。
“嗯？听这声音，似乎是葛道长的白鹤？！”
方锐蓦然睁开眼睛。
……

第一百一十章 差价
“唳！”
白鹤载着清衍小童子，在滂沱的大雨之中，进入方府。
扑簌簌！
嗡嗡嗡！
黑暗中，伴随着混杂在哗啦啦雨声中极细微的声音，好似有什么恐怖在疾速掠近，让清衍小童子一下子感觉毛骨悚然，汗毛倒竖。
可在一道口哨声后，那种危险至极的感觉瞬间褪去，消失无踪。
‘还好我来得及时。’
如今，方锐府上，防卫级别比起昔日已不可同日而语。
三种异兽，碧玉蛇、杀人蝠、凤尾燕，也就罢了。
最恐怖的是黑王蜂，在龙珠辐射作用下，诞生了一次变异‘金纹黑王蜂’、二次变异‘紫纹黑皇蜂’。
金纹黑王蜂，一般五品武者都防不住；紫纹黑皇蜂更是恐怖，都能破开一般四品武者的化劲，造成杀伤。
——也就是从小培养，方锐又能实力镇压，再加上将《驯兽术》提升至大成，配合大成医术制作药饵，才能驯服这些变异体。
目前，方府中有：一窝黑王蜂，十多只金纹黑王蜂，两只紫纹黑皇蜂。
也就是说：贸然闯入方府，将遭受相当于：一大群六品、十几个五品、两个四品级别的战力围攻。
这般豪华真容，上三品之下，都要头疼！
‘果然，师父的感觉没错，方居士不是那么简单。’
清衍小童子乘着白鹤落下，满头、满脸、满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哒哒哒滴着水，狼狈不堪。
“清衍啊，来，快擦擦！”
方锐递过去手巾：“你怎么冒着这么大的雨过来？可是出什么事了？你师父呢？”
“方居士，我们白云观遭遇神捕司袭击……”
“神捕司袭击？你确定？”
方锐瞳孔一缩：“不是，在周司正临走前，不是已经帮你们师徒摆平了官面上的麻烦么？”
“师父曾说过，官字两张口，具体如何，还不是看你们神捕司如何说？”
清衍小童子咬牙切齿：“我亲眼看到了，袭击的两人，一个是章恨水那恶人，还有一个是你们神捕司姓孙的灵师，就是这俩人！”
“师父用白云观的阵法困住他们，让我来方府找你，还交代一定不要回去……哇！”
再如何，这终究是个和方灵、囡囡年龄差不多大的孩子，说出了原委，想到了伤心处，哇地一声哭出来。
至于要方锐出手去救葛长庚？
葛长庚没说，清衍小童子也没说。
两人都认为方锐有一定隐藏，却不认为能敌得过章恨水、孙守财，不想他去冒险。
“只有这两人么，没带下面人？！那就多半不是神捕司授意，而是他们私自行动……我找人看看。”
方锐叫来已经起床的两个小丫鬟，安排她们照顾清衍小童子，换身干爽的衣服，又去交代三娘子一声，匆匆离开。
……
说是去找人看看，不过掩人耳目，实则，在出府后，方锐一路直奔白云观。
‘如果我只是六品，必然不会去，可我真正实力乃是二品，对方不过一个中品灵师、一个四品武者。’
‘在能力足够的情况下，能帮葛道长一把，还是要帮一把的。’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葛长庚可谓方锐的良师益友，从对方那里获得了许多知识、见闻，比荀不惑、牛八斤关系深厚得多，比甄道极友情纯粹得多，他更是欠了人家不少人情。
哗啦啦！
大雨如瓢泼一般落下，在方锐身上半透明无色真气薄膜下分开，不沾染分毫。
‘葛道长，白云观是你的老巢，可一定要坚持得久一些啊！’他暗忖着，飞快向白云观而去。
很快，就远远望到了白云观，可白云观中，却是一片黑暗，让方锐心头一个咯噔。
真正来到白云观，进入其中，那种不妙的感觉得到确认。
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桌椅散乱，墙壁崩塌，屋顶破漏，砖瓦泥土洒落，雨水哗啦啦倾泻进来。
没见到葛长庚尸体，空气中却充斥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仔细观察，还能看到一些染血的残布、破碎的尸肉……
“战斗结束得这么快？！还有，这是毁尸灭迹了？好狠！”
方锐心下一沉。
‘也是，从清衍小童子离开，再到我过来，一来一去，差不多一刻钟时间。而这个时间，足够一个人死上无数次了！’
‘更别说，敌人既然偷袭，绝对做好了万全准备，速战速决，不可能拖延。’
这给方锐再一次敲响了警钟：这是真实世界，不是小说、话本，主角不会在最后一刻及时赶到，敌人也不会发表那么多‘反派感言’。
一个意外、疏漏，所要付出的，就是血的代价！
“这可真是……”
方锐不忍闭目，回想起两日前，与葛长庚最后一次见面：如血一般的残阳下，莫愁湖畔，葛长庚一个趣闻讲到一半，突然闭口不言，背着鱼竿、乘着白鹤升空，看着他满脸无语的样子，道一句‘且听下回分解’，哈哈大笑而去。
“没想到，那竟是最后一面。那个没讲完的趣闻，此生，再也听不到另一半了。”
他叹息着，不胜唏嘘的同时，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哀伤。
——就如：白发苍苍之时，突然翻到了年少时没做完的习题集，感慨所剩不多的时光。
“葛道长，清衍小童子我会如约照顾好，你一路好走！”
方锐拂袖一挥，淡青色的真元涌动，将血腥味、残布、碎肉震碎推出，化作骨灰升腾半空，在大雨中散去。
“章恨水、孙守财，此二人……”
他喃喃着，脸上泛起冷色，不过旋即又压下。
“不能亲自动手，太惹眼了。”
试想一下：先是葛长庚死亡，清衍小童子来到方府，然后，就死亡了章恨水、孙守财……
“甄道极可是聪明人，若是那般，多半会怀疑到我的身上。”
还有，章恨水那马屁精住的离甄府太近，万一动手时，惊动了甄佚、甄道极，就不好了。
“甄道极是三品武者，还不是一般的三品，不过我对付他，还是手拿把掐；可甄佚是上品灵师，还在这一境界中走出了一段距离，恐怕都达到了媲美二品武者的程度！”
方锐可没忘了，第一次见面时，甄佚身上，那股极其类似与二品无垢境界，说不出的仙气！
“单对单，与甄佚交手，胜负不定，即使赢了，我也未必留得下对方。若是甄佚、甄道极两人联手，就更麻烦了。”
“不对，我想这些做什么？不就是章恨水、孙守财么，什么时候，要和甄佚、甄道极对上了？”
方锐一拍脑袋：“我可是文明人，在不能用拳头万全解决的情况下，就该动脑子了。”
“嗯，回去问问清衍小童子这件事的详细始末，还有章恨水、孙守财二人，对葛道长出手的原因……”
……
返回方府。
“葛道长已经仙去，节哀！”作为弟子，清衍小童子有知情的权力，方锐并没有瞒着。
“呜呜！”清衍小童子闻言，一下子哭出声来。
等他情绪发泄，哭声渐低。
方锐才开口问道：“章恨水、孙守财二人，为何会对葛道长动手？章恨水这个，我倒是知道一些，早有恩怨；那孙守财，为什么？”
问清原因，才能搞清楚敌人的决心，评估的事态严重性。
“方居士，我也不知道，我……我没听师父说过，和那个姓孙的有什么仇。以前周爷爷在的时候，我师父和那位孙灵师的关系，似乎还不错的。”
清衍小童子哽咽着，忽然好似想起什么，拿出两个灵戒，其中一个是葛长庚的，打开取出遗物。
‘葛道长这一脉，不愧是可以追溯上古的传承。虽然现在衰落了，但，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啊！’
方锐暗忖着，眼角跳了跳。
他听甄佚说过，这般的‘储物灵戒’极为珍贵，还颇为得意自己有一枚，没少吹嘘，现在人家葛长庚师徒人手一枚！
“清衍，这‘灵戒’，以后不要在别人面前展露……还有，你早些休息吧，我将这些带走看看，找找线索。”
关于灵师传承之类，方锐没动，只拿了些杂物，如葛长庚近来的手书，类似于日记一般的记事簿。
回到房间。
方锐一一翻阅，特别是葛长庚与孙守财有交集的部分，重点观看。
最终，在那本类似日记的记事簿中，锁定了一条信息：‘四月十二，莫愁湖钓鱼，捉阴尸残魂一只……取阳其属性龙珠本源炼药……孙守财见之，似有讶色，问之避而不答……’
“郑家、阴尸、阳属性龙珠、极阴属性至宝、葛长庚、孙守财、甄道极……”
方锐喃喃着，将这些主体在纸上写下来，联系勾画，以线索串联，结合目前已知的信息。
然后，他就得出了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郑家的极阴属性至宝，莫非是阴属性龙珠？龙珠有两颗？！”
“这么解释，似乎就合理了。”
“郑家在下一盘大棋，我斩了阴尸，破坏了郑家的计划，持续影响城中局势，所以才有接二连三的劫运点反馈。”
“孙守财早就投靠了甄道极，在得知阴属性龙珠后，又在炼药中，见到了阳属性龙珠本源……对葛道长动手，是想隐瞒另一颗阳属性龙珠，对知情者灭口。”
“难怪，杀了人后，还要毁尸灭迹！”
方锐眼睛一眯：“只是孙守财没算到，葛道长有记事的习惯，记事簿还落到了我手中！”
“清衍小童子在我这里，孙守财不确定葛道长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清衍小童子知不知情，固然不敢像对葛长庚那般杀上门，可其它的小手段试探，估计是层出不穷。”
“我虽然不怕，却也烦不胜烦！”
重点是，方锐不好直接对孙守财动手，不然容易暴露自身。
“破局点么？”
他笔尖一勾，将甄道极圈起。
……
次日一早。
方锐找去甄府。
“方锐，这么早找来，不知有何事？”甄道极一袭白衣，笑着进来。
“甄兄，朝廷可是在打击上古灵师？”方锐也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问道。
“是在打击上古灵师。历代朝廷，对上古灵师的打击力度有强有弱。不过，如今上古灵师式微，当今圣上性情温厚，各地制度不同……”
甄道极这话的潜台词：有需要了，就打击一次；不需要，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是担心你那位朋友葛长庚吧？大可不必。周长发临辞前，与我做了交易，我默许此人在淮阴府存在。”
“可据我所知，昨夜，葛道长被咱们神捕司的章玉章、孙灵师上门打杀了，仅剩下九岁的小徒弟，逃到了我那里。”方锐苦笑道。
“哦？”
甄道极皱了皱眉。
这时，恰好有下人禀告：“大人，孙灵师、章玉章来了，要求见您！”
“让他们进来。”
在孙守财、章恨水两人进来后，甄道极毫不客气，径直问道：“你们昨夜对葛长庚动手了？”
如果说，他和方锐说话的语气，是朋友间平等的尊重，那么，对这两人，就是上司对下属的质询。
“是，大人，那个……”
“我们……”
孙守财、章恨水两人下意识看了方锐一眼，这般行动没有禀告甄道极，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顾忌方锐，怕他影响到甄道极的态度。
“哼！”
甄道极冷哼一声，打断两人，也没问此二人为何不请示，而是直接问道：“你们和葛长庚有私仇？”
打击上古灵修，这是政治正确，不能拿到台面上说。
至于汇报？
这方面，孙守财、章恨水都有一定的独立自主权，没必要事事汇报，恰好，这事情不大不小，汇报可以，不汇报也可以。
“大人容禀：周长发在任时，曾为了葛长庚暗害于我，属下和葛长庚乃是生死之仇。”
章恨水连忙道。
孙守财亦是开口：“周长发在位时，公私不分，拿了不少神捕司的灵师好处，给予葛长庚……”
听闻这话，章恨水暗暗撇嘴。
孙守财所说，他是万万不信的，对方如此积极主动找他合作，背后定然有更大的猫腻，他本想趁着这次行动抓到孙守财的把柄，可奈何没找到。
‘编得还挺像！’方锐更是心中冷笑。
甄道极自然看出了孙守财的隐瞒，可也不在乎：“行了，你们之间的恩怨纠葛、鬼魅心思，我懒得去管。”
打击上古灵师，这是政治正确，他自然不可能因此处罚两人。
再者，甄道极只答应，默认葛长庚在淮阴府存在，可从没说过保证葛长庚安全，此次完全是私人恩怨。
“不过，这件事到此为止，明白了么？”
言下之意，是不可再牵连下去，对葛长庚的徒弟动手。
“是，大人！”
孙守财、章恨水都是心中一颤，对方锐这个朋友在甄道极心中的分量，有了新的认识。
“行了，若是无事，你们可以走了。”甄道极摆了摆手，打发走孙守财、章恨水。
在两人离开后。
“多谢甄兄了。”
方锐抱拳：“不过，甄兄的人情可不是好欠的，我须得尽快还了。正好，今日就有个机会。”
朋友之间，不能一方对另一方亏欠太多，不然，大概率就会失衡，从平等地位变成依附关系。
“哦？”
甄道极好奇看向方锐。
他这人没什么缺少的，一时还真想不出，方锐能如何还这个人情。
“一样宝物的线索。”方锐递过记事簿。
‘如果是郑家的龙珠，那可就让我稍稍有些失望了。’
甄道极暗忖着，接过记事簿。
“阴尸残魂、阳属性龙珠本源……”
他看了下去，喃喃着，面色剧烈变幻，蓦然，发出一声冷哼：“好一个郑家！好一个孙守财！”
甄道极的信息更全面，方锐能猜到的，他同样能猜到，甚至，能获得更多信息。
“甄兄，这个可够还人情？”方锐笑道。
“足够了，让我提前看清楚了一些事情。真要说起来，这次，我还占了些便宜。”
甄道极拱了拱手。
方锐的某些性情，独立而有分寸，不亏不欠，是让他极为欣赏的，这也是两人身份差距巨大、却能成为朋友的重要因素。
“既然甄兄这般说了，那我可就要求补差价了。”
方锐顺杆子往上爬：“喷火鸡、金龙鱼，这些甄兄可还有？今日，我再做上两份‘仙跳墙’，打包带回去一份。”
“补差价？这个说法挺有趣的！”
甄道极虽然是第一次听闻这个词，可不妨碍瞬间就懂，笑着一指方锐：“你这人……我明知道你脸皮厚，却并不反感厌恶，这是为何？”
其实，原因他是知道的，就如这次：相对来说，他是稍稍占了些便宜不假，可够不上一个人情那种地步，方锐趁势提出索要一份食材，有趣而不显庸俗，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
“喷火鸡、金龙鱼、金苹子，今日是没有的。不过，却有蓝晶龟、双头蟒、雪兔、冰荔子、金精竹……”
甄道极承诺道：“今日，你能做出什么，就带走一半。”
“好，那我今日，可就要拿出十二分本事了。嗯，就来一份‘龟虽寿’，以及‘守株待兔’吧！”
……

第一百一十一章 华彩
方锐去甄府的厨房做饭，甄道极、甄佚一起跟去了，还驱散走了下人，一同陪伴，打着下手。
毕竟，他不是厨子，如甄家这般的州城世家出身，精通人情世故，自然会来陪着。
“我有一手刀术，可以处理食材。”
甄道极露了一手，竟然是大成级别的刀术，处理食材绰绰有余。
“那我就控火吧！”甄佚拂袖一挥，灵力涌动，随心意操控火焰大小。
三人聚在一起，看起来不像是做饭，更类似于聚餐的感觉。
‘甄道极的心理素质好得很啊！刚刚突然得知了两颗龙珠的消息，以及孙守财欺上瞒下，竟然不恼不愠，说放下就放下，来与我一起闲乐。’
‘这不仅仅是从容，更是自信，不在乎郑家、孙守财如何蹦跶，尽在掌控。’
‘此般大家族出身的菁英，无论见识、资源，还是心态、能力，都全面碾压常人，当真是恐怖！’
方锐心中暗叹。
“小友，怎么出神了？火要多大？”甄佚问道。
“哦，中火就可以。对，差不多了，再稍小一些……”
……
午时，‘龟虽寿’、‘守株待兔’两道菜出锅。
如上次‘仙跳墙’一样，菜成之时，金光大作，香飘几里。
附近居住的小半条街的贵人，一个个都在心中狂呼‘又来了’、‘又来了’，被勾动馋虫，望着甄府的方向大口大口吞咽着口水。
“成了！”
方锐甩锅倒菜，摆盘盛放，抬袖一挥。
哗！
大片大片升腾的光影烟气，化作异象。
‘龟虽寿’此菜，上空有一道龟蛇一身的玄武，仰天咆哮。
‘守株待兔’这道菜，则是：袅袅烟气中，有金竹虚影屹立，兔子一只接着一只撞上来。
“我有一诗，可应此景。”方锐笑道。
“妙极！妙极！”
甄道极抚掌大笑：“我与方锐你因‘桃花诗’结缘，今日，你正好再以一篇佳作，以诗开篇，开启此盛宴。”
“不错。”甄佚抚须，眼中亦是浮现出一抹期待。
方锐笑了一笑，开口道：“神龟虽寿，尤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伴随着这般清清如玉的声音响起。
甄道极蓦然抬手，真气涌动，激发美食的气息，让两道菜上空的光影，变得更加浓郁。
甄佚也没有闲着，同样出手，以灵力操控光影，应和着方锐的诗篇，现出一幕幕异象。
苍老的巨大神龟，哀啼而死；巨大的腾蛇在九霄云雾中遨游，寿尽化灰；夕阳之中，一匹老骥上路，开始千里之行；烈烈风中，一位白发将军，披甲上阵……
最终，在方锐‘幸甚至哉，歌以咏志’的声音中，所有光气尽数化作烟花一般的华彩炸开。
“好好好，此诗可佐酒，当浮一大白！”甄佚赞叹。
“好诗当配好酒，二叔莫小气，好酒都拿出来，要带灵气的，别拿一般的酒水糊弄人。”甄道极趁机道。
“你啊，这不是坑叔么？”
甄佚大为摇头，与方锐相处一段时间后，也带上了方锐的一些说话习惯，不过，如此说着却还是去了。
拿来了好酒，佐以美食，还有三二佳友，大口喝酒，大口吃菜，高歌而饮。
在这股气氛感染下，三人皆有些放浪形骸，快意非凡。
‘今日，我始知李太白《将进酒》之乐也，快哉！快哉！’
方锐满饮下一杯酒，心中长叹。
彼时。
夏日灿金色的阳光泼落，经过甄府的阵法，褪去燥热，变得温和，斑驳辉映着府上雅致的风景。
微风之中，溪水流动，浮光浅浅。
酒席的气氛，也就在这般的环境中，升腾炽烈。
……
傍晚。
方锐喝得微醺，带走一半佳肴，踏着夕阳返回。
……
方锐离开后。
“好久没有这么开心的时候了，这个方锐，果真是个妙人。”甄道极感叹道。
“是啊！”
甄佚颔首：“如此污浊之世下，竟有如此性情之人，也是难得。此人有古之名士之风，往后千年，我等或能留下一段佳话。”
“确实。”
甄道极哑然失笑：“古来将相今何在？荒冢一堆草没了。武道一品之上，也未必能在青史之中留下半点名姓，可我等，或许会伴随着这名菜、名诗，留名后世。”
“好了，说回正题，一阴一阳两颗龙珠，郑家在下一盘大棋，那边……”
上午得空，甄佚也看到了葛长庚的记事簿，自然知道了这点。
“呵呵，二叔放心，些许小节，无伤大雅，我编织的这道大网可是结实得很。”
甄道极摆了摆手，神态自若。
“你心中有数就好。”
甄佚想了下，又问道：“孙守财那人，你打算如何处理？你没来淮阴府前，此人就主动投靠，算是一位老臣了。”
“孙守财之功，我早已酬过，没有半点亏待；同样，此人欺上瞒下，也是事实。功过分开，该如何办，就如何办便是了。”
甄道极冷哼一声：“不过，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等郑家之事过后……”
……
方府。
两道佳肴上空，气雾光影升腾，玄武、金竹、雪兔衍化一阵后，最终在一片彩光中，化作烟花般的华彩。
——方锐自然没有那个操控能力，不过，甄佚配套赠给了一枚玉符，靠着这般小玩意，弄出来的全套异象。
“哇哦，会发光的菜！”方灵瞪大眼睛。
“好看，一定好吃！”囡囡吞咽着口水。
“锐哥儿，这些菜很珍贵吧？要多少钱哩？”方薛氏惊讶问道。
“阿婶，这般东西，各种稀有食材，恐怕不是银子可以买到的，要欠人情呐！”三娘子摇了摇头，看向方锐。
“三姐姐说得不错，这般的菜，仅食材就是高等异兽肉、各种奇果，普通人花多少钱都买不到的。不过，这次是恰逢其会，倒不用欠人情。”
方锐笑道：“娘、三姐姐，你们上次不是问过一次‘仙跳墙’么？我就记住了。”
“这次的佳肴，比‘仙跳墙’，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我特意带回来些，给你们尝尝。”
“好耶！”
方灵原地蹦了蹦，不过，很快绷着小脸：“兄长，我能吃么？会不会又晕倒啊？”
这是上次吃半灵药熬制的药膳，事后记住了。
“可以吃的，没事。”方锐笑着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
天生地养的半灵药，熬制的药膳，灵气充裕，但属性较为霸道，可能产生‘醉灵’的效果。
这般异兽肉、奇果做成的菜，就不同了，属性温补，对一般人来说，都能吃。
两者大概类似于：坐大巴，和坐火车的区别。
方锐带回来的这些佳肴，不少，但也不多，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一人一份。
大丫鬟晴云、白芍一份，和他有过交流过的三个小丫鬟，也有一份。
因为三娘子的原因，如白芍、晴云这般的‘特殊丫鬟’，在方府中没有妾的名分，却有妾的待遇。
“也分出一碗，给其它小丫鬟们，一人一勺尝尝味道吧！”方锐交代道。
“谢谢老爷！”
一片莺莺燕燕开心的声音响起。
……
方锐也没忘了，带来一碗，给清衍小童子。
“听灵儿、囡囡说，找你玩也不去，白天一天都没出房间，一直就在屋子内修炼？这么刻苦？”
“方居士，我师父这一脉，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我不能让传承断绝……”清衍小童子声音低落。
“唉！”
方锐叹息了一声：“你师父的仇……孙守财不久后就会遭报应；至于章恨水，我观此人面相刻薄，也不是长久之相。”
后半句纯属胡诌，他的《卜算术》都未入门，能看出什么？不过打算凭实力，让这个断言成真。
当然，现在不行，至少也要过一段时间。
‘孙守财、章恨水两人的话，就太巧合了。只章恨水一人，过些日子，让他在外执行任务的时候，非常正常地出意外，基本没什么问题。’
方锐目光闪烁，暗忖道。
“方居士，这个给你！”清衍小童子突然开口，从怀中取出一枚灵戒，递了过来。
‘这是寄人篱下，非常没有安全感，交保护费？傻孩子啊，若我是坏人，只会被激发欲望，更加将你吃干抹净。’
方锐暗叹一声，摆了摆手，直接拒绝了：“你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安心在这里住下，不用胡思乱想。”
“那，方居士，我该如何报答您？”
“不用，我只是……履行承诺而已。”
方锐是想要葛长庚这一脉的上古灵师传承，可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提出来。
人家师父刚死，这个时候开口，就有些趁火打劫的意思了。
日后，相处久了，他会尝试提一下，若是清衍小童子拒绝，也不会再觊觎，另寻它路就是。
方锐对待敌人冷血，但对待朋友、亲近之人，道德底线还是在一个相当的水平线上。
‘给自己心中划一条线，在长生中，才不会失去人性，变成疯子、怪物。’他暗忖道。
“还有，你师父的事情，可以悲伤，但不可以一直悲伤，哭过之后，要振作起来。”
方锐语气一顿：“当然，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你这个年纪，总该活泼些，也该有玩耍的自由。”
“太过沉浸于负面情绪，要么被压垮，要么心性扭曲，生活就如做菜，一味苦熬也不行，总要有些调剂。”
“这些话，你自己想一想吧！对了，”
他转身之时，身形顿了下：“方居士太生分了，以后，你可以叫我方叔。”
‘师父，您这次没看错人。’
清衍小童子望着方锐离去的背影，眼眶微红，暗暗心道。
……
方锐一路从甄府回去，路上没有半点遮掩，府上的香气也没有刻意掩饰，很快，他从甄府连吃带拿的消息传出。
带来的影响么？
同僚之中，以往就讨好的，更能放得下身段了；以往还稍稍显得矜持的，也开始巴结了。
甚至，就连金章名捕、玉章神捕，都对方锐客客气气，他俨然成了神捕司银章大捕中一个特殊的存在，无金章、玉章之实，却比一般的金章、玉章还要威风！
……
“我本来已经尽量高估了，却没想到，还是小瞧了此人在大人心中的分量。”
孙守财震怖不已，本来打算一些试探的小手段，彻底打消了。
“罢了，葛长庚尸骨无存，不大可能留下什么线索，阳属性龙珠本源这般紧要之事，也不大可能告诉一个八九岁的弟子。”
“真要过多出手，反而可能弄巧成拙，引发不必要的关注，此事，姑且就这般吧！”
……
“方银章，那晚孙守财找到我，联手对付……此人，绝非表面说得那么简单，定然怀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章恨水知道方锐在甄府连吃带拿后，也是拉得下脸，直接上门拜访，告知了孙守财动机不纯的消息，只为交好卖人情。
至于方锐和葛长庚是朋友，对他可能怀有仇恨？
他以己度人，以为方锐收留清衍小童子，也不过看上了葛长庚的传承、遗宝。
“哦，是么？”
方锐应付着，一通虚与委蛇，打发走了章恨水。
……
是夜。
“劫运点又一次暴涨了！而且，相比前几次，这次涨得更多！”
方锐看向面板，喃喃道：“这意味着，郑家与神捕司，郑经翰与甄道极的争斗，终于要尘埃落定了么？”
……
三日后。
郑家。
“报！神捕司联手府衙，突然行动，打击咱家产业，因为是从上而下，细作根本来不及传递消息！”
“报！城中各大家族齐齐对咱家发难……”
“报！神捕司的人、府兵，联手包围了外面，宣读咱家罪证，护院们纷纷心志动摇……”
“报！三房、五房投了，当做带路人，开启外围阵法，神捕司的人、府兵进来了！”
……
“好好好，甄道极好手段，不动则已，一动势若雷霆！”
郑经翰手腕颤抖，蹬蹬蹬退后几步，看向郑绍光：“爹，这可怎么办？”
“吾儿勿慌！”
郑绍光苍老的脸庞上，眼角跳了跳，却是强行镇定：“事到如今，也只有最后一步了，提前召回阴尸……”
“爹，您不是说过，咱们无法主动联系阴尸吗？”
“是无法联系，可有一招提前强行召回阴尸的手段，这牵扯到后面灌注老祖记忆的步骤，还是一次性的……总之，做了这一步，后续要花费数倍的代价弥补，麻烦得很！”
“不过，被逼到了这一步，也不得不为了，翰儿你跟我来！”
……
片刻后。
地下核心秘密基地，阵盘闪烁，其中悬浮的一颗菱形晶石疾速颤动着，突然咔嚓一声，崩碎开来。
“爹，这是怎么回事？”
郑经翰纵使不太明白，也知道这是强行唤回阴尸，此一招失败了。
“这……我……噗！”
郑绍光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疯魔般喃喃道：“没了，咱家的阴尸，没了！”
听闻此言，郑经翰只感觉天旋地转，捂着胸口，亦是有种吐血的冲动：“怎么会这样？！天亡我郑家！”
“杀！”
此时，郑绍光已经心丧若死，眼眶通红：“翰儿，你带着人上去，杀光三房、五房那群叛徒！”
“宁予外人，不予家贼吗？好！”
郑经翰转身大步离去。
他作为郑家家主，这般核心之人，是根本不可能投诚的，对方也不会接受，如今已生死志。
等郑经翰离开。
郑绍光却是来到一处，按下机关，打开另一处密道：“什么宁予外人，不予家贼？而是，最后玉石俱焚的手段，需要自家人的血来开启啊！”
“翰儿，你先走一步，爹很快就下去陪你！”
……
“杀，杀光这群叛徒！”
“你们是郑家三房、五房的人吧？既然投诚了，是不是该展示一下诚意？”
……
这一日，郑家人的血染红了郑府，这些鲜血浸染地面，却在诡异地向下渗透，再渗透。
地下，在郑家人的鲜血浇灌下，那颗郑家先祖设下限制的阴属性龙珠，缓缓解封，化作一座上古炼尸大阵的阵眼。
更深处，一座血池中，蕴含极致怨气之血，在混杂了阴属性龙珠本源后，化作死灰色汩汩流来。
郑绍光身处血池中，在极致的痛苦中，被活活炼死，失去生机，尸体缓缓旋转着，一股死灰色飞快渲染而上。
上方，一个血红色的巨大‘尸’字缓缓成形。
……

第一百一十二章 能处
郑家正门，方锐带领东南分司的捕头、捕快，在这里查补疏漏。
说是查补疏漏，可甄道极种种手段之下，郑家人基本没啥能逃出来的，即使逃出来，也不会选择兵力最重的正门。
可以说：这里是极为安全的。
显然，方锐又双叒一次受到了特殊照顾。
“头儿，我们跟着您，又沾光了！”荀不惑感叹道。
“可不是？”
牛八斤脸上堆着笑：“如今，咱们神捕司谁不知道，头儿在司正大人那里可是极有面子的。”
“行了，少给我拍马屁。”
方锐笑骂一句，摆了摆手道：“别说我耽误你们立功就行。”
“头儿说笑了，我还是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的。”荀不惑苦笑。
“我就更别说了，实力是七品之耻，真冲在前面，立功是小可能，出意外才是大可能。”
牛八斤挠挠头：“我也不贪，就像现在这般，跟在头儿您后面混，捞些油水，就满足了。”
“是啊，人不能太贪、胃口太大，不然，是会被噎死的。”
方锐喃喃道。
就如这次，他就没想着浑水摸鱼，去取另一颗阴属性龙珠。
‘从前两日甄府一行来看，甄道极对自己的布置极为自信，如今郑家绝对是天罗地网，真要有蠢货自作聪明动手脚，那才是找死。’
再者，龙珠本源精华取不出来，只拿来培育大药、老药，一颗阳属性龙珠，也够方锐用了。
“头儿，快看那边！好狠，投诚的郑家人，全被驱赶去，和郑家人放对厮杀了。”
“也是正常。”
荀不惑看得明白：“那些投诚的郑家人，谁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交一份投名状，大家都安心。”
“让郑家人上，总比咱们自己人上的强。”方锐脸上带着笑。
只南山园一事，郑家人就没一个无辜的，更别说，后来，听说郑家又弄出了一个‘灵药培育基地’。
此等劣迹斑斑、罄竹难书之家族，族人死不足惜。
“头儿说得在理。现在，基本上都是郑家人自己在狗咬狗，反倒是咱们神捕司的人、府兵，都在看戏，少有伤亡。”
“这是司正大人手段高明，多管齐下，内外齐发，郑家扛不住，也不足为奇。”
“别大意，郑家这般的大家族，或许有什么压箱底的手段也说不定。”
方锐已经敏锐察觉到了异常，空气似乎在变得阴冷，一股莫名的压抑感出现。
‘不知道甄道极在哪里，此时在做些什么，针对郑家的最后反扑，又有何等准备？’他暗忖道。
……
距离郑家不远处的一座高楼。
甄道极、甄佚两人相对而坐，哒哒落子，赫然是在下棋。
“在郑家没有丝毫察觉的前提下，联合府衙、城中大家族、策反郑家三房、五房，好手腕！”
甄佚赞叹一声：“只不过，你真的准备将那些好处分出去？投诚的郑家人又打算怎么办？”
他在云州常山县做下那般大事，自然是极聪明的，有此问，不过是尽到监察试炼的责任，考校甄道极罢了。
“吃独食，总是惹人恨的，将朋友变得多多的、敌人变得少少的，汇聚大势碾压而下，才是王道。”
甄道极一子落下，大气道：“分出去的好处，就分出去了吧，无非是投喂一些鱼饵，当小鱼长成大鱼，不还是咱家的盘中餐吗？”
“至于投诚的郑家人，在交了投名状后，若还能活下来，我答应的，自然也会兑现。正好另开一个郑家分支，也能给郑家上面的关系一个交代。”
“你考虑清楚了就好。”
甄佚笑了一笑：“不过，郑家到底是一个府城大家族，底蕴不俗，不是这么好灭的，此事或有反复。”
说着，他啪地落下一子。
这一子落下，原本处于极度颓势的甄佚这边，展现出玉石俱焚、同归于尽的架势，显然，要和甄道极来一盘两败俱伤的和棋。
……
轰！
咔嚓嚓嚓！
在一道惊天巨响中，整个郑府剧烈摇晃，地面大片大片地龟裂，瓦片滑落，墙壁崩塌。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响起。
“这是怎么回事，地龙翻身了？”
“怎么突然感觉好冷！”
“快看，那是……”
……
一朵半径十丈的黑云不知何时出现，顿时，让空气变得阴寒无比。
——那已经不是单纯的冷，更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并且。
它在飞快移动！
黑云所过之处，在咔嚓嚓的细微声音中，无尽浓郁的的阴气凝结为一片片灰黑色细薄冰片，密密麻麻，至锋至锐。
“啊，怪物！”
“家主？！饶命，我是自己人啊！”
“不，这不是人，而是……”
……
那朵黑云，对神捕司之人、府兵、郑家人，展开了无差别屠戮。
……
纵使身处郑府正门外，都有一股灰白色的冰寒气雾涌来，让人脊背发凉。
‘这股气息，一品？！’
方锐真元拟态明劲，随手一拍，打散雾气，感受着远处那道恐怖的威压，神色凝重至极：‘郑家竟然出了一个一品？这怎么可能啊？！’
不过，当他双目闪烁淡淡青光，穿透那朵黑云，看到其中的景象时，瞬间就明白了。
黑云之中，那是……一具尸！
那不是一般的尸体，而是一具通体青灰色的阴尸，额头镶嵌着一颗月白色核桃大小的圆珠，除了颜色、散发的气息与方锐那颗阳属性龙珠不一样，其它别无二致。
它不是阴属性龙珠，又是什么？！
只是，相比方锐那颗阳属性龙珠，这颗阴属性龙珠黯淡许多，明亮程度，大概只有前者的一半。
‘龙珠的极小一部分本源，就能让郑家人破入上三品，如今，不计代价抽吸了龙珠一半本源，强行造就出来了一个一品阴尸么？！’
事实上，远不只方锐想的这么简单。
郑家历代家主，都有取南山园之极致怨气，凝结了海量怨气之珠，加强郑家的最后底牌，那座上古炼尸大阵。
可以说：历代积累的海量极致怨气，一半的龙珠本源，再活活献祭郑绍光这个三品武者，配合上古炼尸大阵，才能速成这一具一品阴尸！
‘不！不只是一品那么简单！阴属性龙珠结界，混杂着无边恐怖阴气，形成了那朵恐怖黑云。’
‘而且，这阴尸……在持续放大招！有龙珠供能，它根本没有技能冷却，相当于一段时间无限蓝量的超级一品！’
方锐惊叹不已：‘龙珠还能这么用？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唯一的缺憾，就是没有智慧了。’
‘不过，再没有智慧，也是一具有着杀戮本能的一品阴尸，黑云成域，无限蓝量。’
方锐估计自己都硬刚不过。
“撤！快撤！”
他一边带着手下人撤退，一边心中暗暗嘀咕：‘甄道极行不行啊？再不出手，我可就要跑路了。’
是的，方锐目前并不太急，打不过这具阴尸不假，但逃跑，还是没问题的。
‘阴尸之流，身体沉重，速度较慢，当然，这是相对我这个身法武者圆满的二品武者来说，其它人可没说这话的资格。’
而且，阴尸没有智慧，甩掉还是很简单的。
……
时间稍稍提前。
“和棋？！”
甄道极摇摇头，抬手落子：“二叔，你再看！”
“哦？”
甄佚眯起眼睛，神色稍稍凝重，落子应对。
十几手后。
甄道极各种布局串联，形成困杀，挫败了甄佚两败俱伤之势。
“我输了！”
甄佚爽利认输，看向甄道极，抚须颔首：“后生可畏啊！”
两人起身，看向郑家的方向，恰此时，一阵地动山摇中，那道黑云笼罩的一品阴尸蹿出。
“不错，郑家竟然弄出了一具一品阴尸！”甄佚脸上浮现出些许讶色。
“一品阴尸，是极为厉害，可惜没有智慧，在我的重重布置下，也就那样。”
甄道极吩咐下去：“来人，按照第三套方案执行。”
“对了，”
他说着，语气顿了下，补充道：“让东南分司撤出，负责救治伤患。”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有趣的朋友，甄道极可不希望，因为一个意外没了。
他是不会徇私不假，但，又不是不知变通，规则之内，可适当照顾。
……
“方银章，我上去了！”
这是一同退下、遇到的另一位金章名捕，此时接到命令，立刻到达指定地点，显然，要上前线。
纵使此人心中泛酸，也没有表露出分毫，毕竟，万一真的受伤，还要落到人家手里呐！
“一路顺风。”方锐拱了拱手。
荀不惑、牛八斤两人，站在一边，给这位金章名捕手下的大捕头打招呼，送别。
“兄弟们，上前线啊？一路走好。”
“可要保重，千万别回来，落到我们手上。”
这副阴阳怪气的语气，让这些大捕头一个个臭着脸，可却不敢回怼。
最过分的，也就是小声嘀咕一句：‘不就是跟了个好上司吗？’
等这些人走了。
方锐才开口：“行了，老苟、八斤，不就是之前被人家讽刺了两句么？差不多就行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一顿：“最多，等会碰到人家治伤的时候，下手重一点就是了。”
“嘶！”
本来，荀不惑、牛八斤还一脸受教的表情，可听到后半句，纷纷倒吸了口凉气，心中不约而同浮现出一个念头：‘真要论脸厚心黑，还是得看头儿！’
“多学学我，人啊，少说多做。”
方锐摇摇头，走到一处高处，向远方眺望去。
“嗯？！”
就在这时，他突然耸动了下鼻子，在空气中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
……
远处，那朵笼罩阴尸的黑云蓦然一顿，突然向着一个方向飞快移动。
在来到了某一处后。
“阵起！”
蓦然一道飘渺无端、好似从天外传来的声音响起。
哗！哗！哗！
地面，一个个阵基节点如星光般亮起，以它们为节点，一道道金色光柱纵横串联，组合排列，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巨大正九边形图案。
这一刻。
天空中的大日仿佛陡然变得明亮，如水波般扩散出一圈圈波纹，无尽炽烈的阳光接引而下，化作无尽燃烧的汹汹光焰，一整片地域看上去就好像烈火炼狱。
滋啦啦！
阴尸身周的黑云，与赤红光焰相互侵蚀，发出烧红烙铁捅入冰水般的声音，大片大片地湮灭，露出它的真身。
与此同时。
“疾！”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无尽光焰化作九条火龙，升腾而起，形成囚笼将阴尸束缚在原地。
……
“极品引尸香？！还有，这是……九曜炎狱阵？！”
方锐环抱双手，啧啧有声，只感觉大开眼界。
所谓‘极品引尸香’，顾名思义，是引尸之用，对阴尸一类的邪物，有着极强烈的吸引效果。
‘九曜炎狱阵’就更了不得了，乃是至阳至刚之阵，极克邪祟！
——当初，‘南山园巨大葬花一事’中，不是有个‘大日真阳阵’吗？这个‘九曜炎狱阵’，可以看做那个‘大日真阳阵’的豪华升级版！
‘我没记错的话，葛道长当初提起这两物，特别是后者，说是布置代价极大！’
‘啧啧，甄道极不愧是出身州府世家，底蕴就是深厚。’
‘当然，这背后更恐怖的是，将郑家算计得明明白白，什么手段一出来，立刻就被针对克制了。’
方锐心中暗叹：‘一品阴尸，各种奇阵……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来吧！这一次，就让我好好看看这个世界的底蕴！’
他下意识咂了咂嘴，为没有带来一些瓜子，感到很是遗憾。
……
“唳！”
在一道清亮的尖啸声中，甄道极、甄佚两人终于现身，不过是乘着‘赤羽金雕’在高空盘旋。
“所有神捕司人员、府兵，听令，放！”
甄道极一声令下。
哗啦啦！
此处周围，早就埋伏好的神捕司捕头、府兵现身，将‘天蚕网’、‘破元弩’、‘封元针’等针对高品武者的武器，不要钱一般投射而出。
霎时间，天空一大片黑点密密麻麻，如雨点般笼罩而下。
当当当当！
一张张‘天蚕网’罩住了阴尸，一支支‘破元弩’、‘封元针’射在阴尸身上。
它体表的青灰色光芒蓦然变得黯淡，可在额心的龙珠一闪之后，重新恢复了明亮。
“吼！”
一声暴怒的咆哮声中。
阴尸撕碎缠缚的重重‘天蚕网’，体内无尽阴气滚滚涌出，一时间将‘九曜炎狱阵’的九条火龙都压下，滚滚阴气凝为实质一般的细薄冰片，射出阵外，造成一大片死伤。
……
‘甄道极、甄佚，这两人骑着赤羽金雕，飞在天上，够谨慎的。不过，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也是明智的做法。’
‘好恐怖的手段，一品武者若是陷入这般绝境，被这些武器攒射，恐怕不死也要重伤，也就是阴尸身躯够硬……不过，这些武器也有效果的，可惜阴尸有龙珠开挂，一段时间内无限蓝量，不好搞啊！’
‘来了！来了！阴尸的反击来了！它发威了！咦？’
方锐一边观战看戏，一边心中暗暗点评着，忽然，好像看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快，都没长眼么？这是我们章玉章，作战受伤了，快来些人送下去治疗！”
“来了！来了！快来人……嗯，头儿，您怎么来了？”
“章玉章可是我的好兄弟啊，如今受伤了，我怎么能不过来看看？”
方锐大手一挥：“我做主了，快，先分出资源，将章玉章送下去治疗。”
“方兄，大恩不言谢。”
或许是受伤变得虚弱，章恨水此时也有些感性，满脸感动地看向方锐，暗忖道：‘我就知道，前些日子的人情没有白卖，方锐这人能处啊！’
“哪里！哪里！”
方锐面上笑嘻嘻，凑上前来，很是和善地拍了拍章恨水肩膀。
……

第一百一十三章 黑子
‘我的真元化作‘暗雷’，延迟激发对方身体内的阴气。如此做法，不久后，定然能让此人非常安详地暴毙。’
方锐暗忖着，拉着章恨水的手，脸上恳切无比：“章玉章，我相信，你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好兄弟！”
章恨水依依不舍，满脸感动地望着方锐，就这般被抬走了。
“咱们头儿和章玉章的关系真好！”
“是啊！”
还能听到旁边人的窃窃私语。
也就在这时——
“孽畜！”
另一边，突然一道大喝声响起。
方锐瞬间将‘好兄弟章恨水’抛在脑后，回到原处，眺望向远方继续观战。
……
“孽畜！”
看到阴尸反击，杀伤了神捕司大量捕头，甄道极沉喝一声，看向甄佚，拱了拱手：“还请二叔出手！”
“好！”
甄佚抬手一拍，背上红木盒子崩碎，秘宝‘武极剑’飞入手中。
“武极剑……启！”
他左手持剑，右手袖袍一挥，神捕司上下签字的表文飞出，在半空之中，无风自燃。
“昂吟！”
虚空之中，一条常人不可见的气运金龙投入秘宝‘武极剑’，让它迸发出极致锋锐的剑气。
“二叔，我再助你一臂之力。”
甄道极长笑一声，取出一方小印，默运真气激活。
“昂吟！”
又是一道气运金龙飞出，投入秘宝‘武极剑’，反而让它的光芒开始内敛。
“去！”
甄佚灵力灌注，抬手一挥。
嗖！
秘宝‘武极剑’拖曳着一道半透明光芒，如彗星般疾速下坠。
并且。
以它为锋头，在后方一分三、三化九、九成二十七，生成无数半透明的光剑，如洪流般倾泻而下。
“吼吼吼！”
阴尸似是也本能地感受到危机，额心龙珠闪烁，体内无尽滚滚阴气迸发，以自身为圆心滚滚向上翻涌，一时间彻底压下‘九曜炎狱阵’的无边光焰、九条火龙。
它的身形更是冲天而起，如点火升腾的火箭。
轰！
啪！啪！啪！啪！
如彗星撞地球般，先是一道震耳欲聋的巨响，旋即，秘宝‘武极剑’分化的无数半透明光剑，与阴尸的阴气黑云剧烈侵蚀，发生连绵爆炸，迸发出极致璀璨的光芒。
片刻后。
唰！
高空之中，赤羽金雕的背上，甄佚抬手接过飞回的‘武极剑’。
下方，一退再退、被硬生生打回地面的阴尸，双臂可见白骨，胸口出现一个大洞，身体各处伤痕累累，流出黑血。
“好！”
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声，顿时引爆了现场氛围。
“打得好！”
“太厉害了！”
“终于要结束了！”
……
可就在这般的欢呼声中。
“吼吼！”
阴尸额头龙珠疾速闪烁，浑身伤势在飞快恢复，那一声如虎啸龙吟般吼声，更是引动海量阴气，在半空化作一道巨大的黑色面孔。
蕴含极致阴气的声波，向‘九曜炎狱阵’阵外扩散，掀翻了不知道多少人。
……
‘上一次我不知道，这次我可算是知道了，那份神捕司上下用印的表文，是启封秘宝‘武极剑’的必要程序，也是在分担气运支出。’
‘厉害啊！上次秘宝‘武极剑’在三品的周长发手中，迸发出了二品的威能，如今，在媲美二品武者的上品灵师甄佚手中，竟迸发出了一品的威力！’
‘当然，这也是甄道极加码，投入了更多气运的缘故。这一击，我都不敢硬接！’
‘来了，开始对撞了，谁能赢？喔，甄佚赢了。不过，阴尸有一段时间内的无限蓝量恢复，局势仍旧在僵持。’
方锐看着好戏，心中不断点评道。
这些隐秘，有的是以往和葛长庚交谈得知，有的是和甄道极、甄佚闲聊知道的，如今，他也算是此方面的‘文化人’了。
‘秘宝‘武极剑’是神捕司镇司秘宝，也就是这次甄道极对郑家明正典刑，才能堂而皇之拿出来使用，不可能作为常规手段，个人私器。’
‘不过，这玩意也确实是厉害，如今，困住了阴尸，照这般磨，也能将它磨死。’
‘可这般的话，阴尸持续抽取阴属性龙珠本源，等干掉了它，龙珠也价值大减了。’
‘就看甄道极如何选择了。’
方锐暗忖着，抬头看向高空，颇有些‘吃瓜不嫌事大’的意味。
……
“不行，不能这般下去，不然，龙珠就毁了。”
甄道极皱眉看向甄佚：“二叔，有没有法子，将龙珠打落，与阴尸分离？”
“方才我就尝试过了，被阴尸本能避开了，没成功。”
甄佚叹息一声：“道极，你调动军气，我再试一次吧！”
“好。”
甄道极一拍身下赤羽金雕，从半空逡巡而过，向下方长呼：“青龙卫何在？”
“在！”
正东方向，披坚执锐的百人精锐出现。
“白虎卫何在？”
“在！”
“朱雀卫何在？”
“在！”
“玄武卫何在？”
“在！”
“四卫听令，运转秘法，诛杀阴尸！”
“杀！杀！杀！”
整齐划一的咆哮声中，常人不可见的无形军气，升腾而起。
“道极，取出印玺！”
甄佚蓦然一拂袖，抽调无形不可见的军气，经过印玺中的磅礴气运催化，化作肉眼可见的滚滚黑气而来，让秘宝‘武极剑’彻底化作一柄玄黑色杀伐光剑。
“杀！”
他神情凝重，周身灵力灌注，向下一按。
嗖！
秘宝‘武极剑’穿梭而下，飞快游走，绕着阴尸身周，一阵叮叮当当，招招剑指它的额心龙珠。
“吼吼吼！”
阴尸本能感觉到龙珠是很重要的东西，竭力抵抗，哪怕是身体其它部位大片崩碎都不在乎。
可无济于事。
秘宝‘武极剑’速度太快，在一次次敲击下，硬生生将阴尸最坚硬的头部打得崩裂，将上古炼尸大阵与它炼为一体的龙珠，生生撬出。
在失去龙珠后，甄佚爆发秘宝‘武极剑’内剩余的能量，化作一柄十丈光剑，一闪穿过阴尸，将它直接打爆，身体四散炸碎。
……
‘气运不愧是万金油一般的东西，与军气融合，竟然能大幅度加持秘宝‘武极剑’威力！’
‘还有，灵师似乎更适合操控秘宝？龙珠被打落了，阴尸完蛋了……果然死翘翘了？’
‘好一场大戏，结束了啊！’
方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过瘾！”
正如之前所想，他没有虎口夺食，去抢夺那颗阴属性龙珠的打算。
——那是人家甄道极千辛万苦的战利品，真要敢此时出手抢夺，绝对是不死不休的。
‘若是能顺手捡了，自然最好不过，可惜天下没有那么多捡漏的事情。’
方锐暗叹：‘那颗阴龙珠，只剩下一小半本源，远不如我的阳属性龙珠，我更感兴趣的，其实是取用龙珠本源的方法。’
‘不过，看那一品阴尸，本能就可以取用龙珠本源，大概，等我突破一品也可以做到了？’
‘也不一定，或许是郑家的特殊秘法。罢了，不想那么多，等到了一品就知道了。’
方锐暗忖着，打开面板看了眼：‘话说，来看一场大戏，收获一波不菲的劫运点，此行，我也是收获不小。’
……
神捕司联手府衙、城中各大家族，展开闪电战，快速覆灭了郑家，此事，在城中造成了巨大轰动。
“郑家，这屹立多少年的大家族啊，说没就没了！”
“是啊，太令人唏嘘了。话说，神捕司那位新任司正，当真是一位狠人。”
“此人智谋无双，就连不少郑家自己人，都被策反……听说，最后时候，郑家还出来一具很厉害的阴尸，也被围攻打爆，什么都被人家算计得死死的。”
……
郑家覆灭一事传开，策划此次围剿行动的新任神捕司司正甄道极，在淮阴府城中彻底出名，狠狠烧了上任后的一把火。
与之相伴的，方锐的名声，也跟着从神捕司内，传到了外面，只不过，这份名声却并不怎么好。
“听说啊，神捕司内有一个银章大捕，姓方，和那位甄司正的关系极为不错，时常去甄府上，还连吃带拿的。”
“身份差距这么大，还关系那么好？又是两个男的？这我熟啊，兔……卖屁股嘛！”不知为何，这人语气莫名地兴奋。
“老兄，你想多了吧？没听说过那位在甄府过夜啊！”
“嗨，这种事儿能让人看到么？那般武者，来去无踪，能被咱们发现？或者，人家大白天就将该办的事儿办了，这个我有经……咳咳！”
……
“污蔑，纯属污蔑啊！”
方锐听闻外面的谣言，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深深感觉自己风评被害。
“头儿，别生气，那就是些羡慕嫉妒的人，存心使坏，胡说八道！”
“是啊，您要真是兔……怎么可能抓那个康怀风那个好男风的采花贼，不早就同流合污了？”
“八斤啊，不会说话，你可以少说点。”
方锐瞪了牛八斤一眼，摆了摆手，问道：“这次郑家之事后，咱们分司的收获如何？”
郑家倒下，各方吃饱。神捕司作为此次行动的策划方，自然拿到了最大的一笔，东南分司也跟着大快朵颐。
“非常好！这两天，咱们都在查封郑家各种产业，收获金银无算……”
“是的，头儿，咱们这次真要发大财了！预计比周司正在的那次，收获都要大上好几倍！”
“一个薅羊毛，一个杀羊吃肉，能一样吗？”
方锐摆摆手：“行了，你们看着办吧，按照老规矩分配。”
“好的。”
荀不惑走了，牛八斤却磨磨蹭蹭，逗留在后面，鬼鬼祟祟地凑过来，对方锐道：“头儿，我跟您说哈，这次查抄郑家，我特意留心，给您弄了点好东西！”
“啥玩意儿？说来听听。”
“美人儿！据说，还是曾经郑家嫡系的家眷……”
‘人妻？好家伙，就拿这个考验老同志？！’
方锐狠狠瞪了牛八斤一眼：“我不好那口，你自己留着享受吧！”
“不是，头儿，我的意思是，您可以拿这个冲淡兔爷的名声……”牛八斤一副‘大聪明’的样子。
“我去，八斤，以前没发觉，你他娘的还是个人才啊？”
方锐无语至极。
兔爷的名声不好听，曹贼的名声，就好听了？！
“八斤，麻溜地给我滚，我暂时不想看见你。”他挥了挥手。
“不是，头儿……”牛八斤还想抗争一下，劝说方锐接受自己的意见。
“滚！”
方锐抄起一卷案宗，作势欲砸。
“好好好，头儿，我走，这就走！”牛八斤麻溜抱头走了。
等他走后。
方锐靠在椅子上，摩挲着下巴：“这是有人黑我啊，是眼红嫉妒的同僚，还是别的谁？”
“不过，以为这般的手段，就能挑拨我和甄道极的关系，那可真是想多了。”
他心态好得很，甄道极那般人物，也不是受舆论影响的人。
‘没事，我有的是耐心，是小黑子，总会露出鸡脚的！’
方锐暗忖道。
……
甄府。
“道极啊，最近这两日，城中可是传出不少你的风流韵事！”甄佚笑着调侃道。
“无聊之人，无聊之事，何须理会？”
甄道极摇摇头：“说回这次郑家之事，咱们最大的收获，还是气运。”
“是啊！”
甄佚听到气运二字，神色也是变得严肃：“只可惜，咱们州府仿制的秘宝‘万里江山图’，远比不得圣皇遗宝‘山河社稷图’，收割气运折损很大。”
“圣皇遗宝啊，那个羡慕不来。无论如何，这一次，顺利完成了对淮阴府郑家的收割。”
甄道极继续开口：“除气运外，还有，就是龙珠了。”
“这是一颗阴属性龙珠，与极阴的负面情绪相性相合，若是以它为核心，布下阵法，能建造一个大型‘灵药培育基地’。那般，你一路所需的武道资源，就不缺……”
“二叔，不用说了，你知道我不会这么做的。”
甄道极不屑道：“依靠吃人，根基不纯，心性潜移默化偏移，天资再高，也绝了凭借自己突破一品之上的路。”
若是愿意服用‘人药’，以他的天资、资源，早就触碰到二品门槛了，如今还是三品，不过是因为只吃老药、大药、天生地养的半灵药、灵药罢了。
说实话，也就如甄道极这般州城世家‘核心种子’，不然根本经不起这么造的。
“武道一品之上，是为‘种道’，此种方法突破固然要受制于人，可除了此法，别无它路啊！”甄佚皱眉。
“世上本无路，可我来了，就应有路。”甄道极霸气回答。
“道极，有信心是好事，可……”
甄佚摇摇头。
言下之意，显然是不看好。
“放心，二叔，我不是白痴。历代那么多惊才绝艳之人，都没开出新路，我也不会那么头铁。”
这‘头铁’一词，自然是从方锐那里学来的舶来品。
“我的想法是，先在炼体一途上突破，将身体推到一品武者之上的强度，看能不能反哺武道……”
甄道极目光一闪：“这就需要大量资源，一颗阴属性龙珠不够，还需要另一颗阳属性龙珠。”
“这般倒是有些可行性。不过，如何寻找另一颗龙珠？”
“先抓孙守财！”
……
这日。
方锐溜溜达达，提前下衙，暗忖着，将今日分得的财货带回府，方薛氏、三娘子不知该是何等震惊的表情。
就在这时——
“方银章！”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赫然是孙守财，满脸笑容地率先打招呼：“葛道长的那位弟子，在你那里还好吧？”
“唉！”
说着，他叹息一声，宛若带上了痛苦面具：“说起此事，我就愧疚啊！当初，章玉章找到我，拉我一起对付葛道长……我本不想的，也怪我心志不坚。”
‘这个糟老头子坏滴很，就瞅中人家章恨水死了，不能掀开棺材板跳出来反驳！’
是的，阴气爆发，前两日章恨水就很不安详的死去了。
……

第一百一十四章 应誓
“葛道长的弟子，清衍小童子？还行，不过挺悲伤的，那孩子可怜……”
方锐虚与委蛇着，也没戳破，与孙守财飙着戏。
虽然这孙守财，就如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两天了，但兔子急了还咬人。万一，此人被揭破后，恼羞成怒，怀恨在心，报复自己怎么办？
他是不怕，可就怕对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出手。方府防护是不弱，可一个媲美四品武者的中品灵师存心搞事，也很难完全防住。
“对了，孙灵师，最近我苦恼啊，你是灵师，不知可否能帮到我？”
“哦？方银章说来听听，能帮忙的我一定不推辞。”
“是这样。不知道哪个丧良心的，坏我名声，造谣我……孙灵师可能帮我找出幕后主使？”
“这……我也听说了。但，方银章啊，你将灵师想得太夸张了。”
孙守财无奈摇头，表情没有半分变化，甚至，连微表情，都没有丝毫破绽。
可方锐是二品武者，锁定周围环境，敏锐察觉到了，有一刹那间，孙守财的身体不正常地绷紧。
‘小黑子，终于让我抓住鸡脚了吧？！’
方锐眼睛眯了眯，故作义愤填膺道：“这背后使坏的人，是黑了心的，污蔑我也就罢了，可竟然牵连到司正大人，实在是该天打雷劈！”
“可不是？”
孙守财仿佛共情，脸上同样浮现出怒色：“是啊，此人……是该天打雷劈！”
“嘶！”
方锐暗暗倒吸了口冷气，心中惊叹：‘这厮……够狠！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不过，这也再次提醒了他，誓言信不得，那个‘我若是说谎死全家’的始作俑者碰瓷老太太，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呐！
方锐也没问，孙守财怎么敢算计甄道极。
不用想都知道，孙守财肯定不可能自己出手，大概就是：和人随意交谈，话语中稍稍引导，激发对方嫉妒心理，便抽身离开，较真来讲，此种行为连暗示都算不上。
事实上，孙守财也的确是如此做的。
原因么？
孙守财思来想去，还是不安心，可碍于方锐和甄道极的关系，又不敢搞小动作试探，暴露自身。
于是。
他就想出了这一招，藏在后面，妄图挑破方锐和甄道极的关系，最好是让两者疏远，这般就能放手施为了。
“清者自清，方银章不必去刻意解释，谣言止于智者。”孙守财宽慰道。
“好家伙，给我灌毒鸡汤？此人其心可诛！”
方锐笑脸以对：“不行啊，我是个俗人，对那般黑了心的人，肯定是要一天念叨个十遍八遍的，诅咒他吃饭噎死、喝水呛死、走路摔死、去青楼硬……”
“咳咳！”
孙守财脸上浮现出极微妙的变化：“方银章，你这也忒狠毒了。”
就在两人暗暗斗法的时候——
两个玉章神捕过来了：“孙守财，你的事发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孙守财怔了一下，旋即，就是面色大变地扭头：“方锐，你对我做了些什么？”
能让甄道极派遣来两位玉章神捕抓捕，必然是大事。
可他心里清楚，除了龙珠之外，没别的瞒着甄道极了，唯一的可能，就是欺上瞒下，‘阳属性龙珠’的秘密暴露了。
而唯一暴露的破绽，就在葛长庚，就在葛长庚的弟子，在方锐这个搅屎棍，所以今日被抓一定和方锐有关。
“孙灵师，你在说些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啊！”
方锐表情疑惑，宛若一朵不谙世事的白莲花，不过，身体却是很诚实，一闪退后。
“卑鄙小人，狐媚惑上，还敢陷害于我？我先杀了你，再去向司正大人分辩！”
可事到如今，孙守财哪里再会被方锐欺骗？
他早就认定了方锐这个妖艳贱货！
“死！”
孙守财大喝一声，身周灵光闪烁，飞快掠向方锐，手中更是灵力喷涌，形成一颗炽烈火球。
“快拿下他！”
两个前来的玉章神捕顿时急了，连忙动手。
他们可是听闻过的，方锐乃是司正大人的……好朋友，怎么敢让方锐出事？
若是方锐有个万一，此行，有功也成大过了。
一个玉章神捕身形一动，抢先一步，挡在方锐身前。
“禁！”
另一个玉章神捕，更是直接拿出逮捕批文，大喝一声。
“昂吟！”
虚空之中，一道常人不可见的气运金龙摇头摆尾飞出，对着孙守财蓦然发出一声咆哮。
“哇！”
孙守财顿时感到，体内灵力紊乱暴动，不由喷出一大口鲜血，法术被强行中断，周身灵光都是开始疾速闪烁。
两个玉章神捕一掠上前，三招两招，直接将孙守财擒拿。
‘嘶！朝廷灵师面对官府，气运反噬竟然这么严重么？’
方锐看着孙守财被三下五除二拿下，更加坚定了不修炼朝廷灵师法门的念头。
此时。
孙守财被捆住，可依旧一副铁骨铮铮的忠臣模样，对着方锐破口大骂。
“卑鄙小人，污蔑忠良，我要见大人！”
“方锐，你狐媚惑上，不得好死！”
“我是冤……”
……
显然，这孙守财还是有理智的，只针对方锐，不敢丝毫涉及甄道极，同时，给自己塑造了一个忠臣形象，希冀获得一个分辩的机会。
在他看来，欺瞒阳属性龙珠一事，并不算罪无可赦，只要见到甄道极，还是有机会死中求活的。
可孙守财没喊两句，就被一个玉章神捕急忙脱下袜子，给堵住了嘴。
——此人敢胡言乱语，他们可不敢听！
另一个玉章神捕更是上前，赔出笑脸：“方银章受惊了吧？”
那态度，简直不像是面对一位银章大捕，更像是见到了上级……的夫人。
“无妨、无妨，两位大人辛苦了。”
方锐指着孙守财：“此人满口无状，性情凶戾，一定要看好，莫要让他逃出来了，为祸四方。”
“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此人的。”
“是啊，这事包在我们身上……嘿嘿，那啥，还请方银章在司正大人面前多多美言。”
那表情，就差没直说，您帮我们吹两句枕头风了！
“我……”
本来听到‘好好照顾孙守财’，方锐还觉得自己挺有面子，可听到最后半句，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变得僵硬。
……
橘红色的夕阳中，方锐乘着马车，返回了方府。
方薛氏、三娘子一如既往在府门口迎接，随着不断卸下的财物，她们的心情从惊喜变成了惊吓。
“这么多财货？”饶是操持四海商会的三娘子，都感到讶然。
“是啊，我听说过‘福不可享尽’，咱家的日子已经够好了，锐哥儿，你可不能做不好的事情。”方薛氏担忧道。
“娘、三姐姐，放心吧！你们也知道，郑家不是被我们神捕司查抄了么？这是我分得的一份。”
方锐想了一下，又补充道：“神捕司上下都有一份，比我拿得多的，也大有人在。”
其实，在神捕司体制内，只要不踩线、不站错队，一些问题都不是问题；若是踩了线、站错队，即使没问题，也是问题。
听了这话，方薛氏、三娘子才安心下来。
晚饭。
方灵、囡囡也回来了，一家人聚在一起，围着冒着热气饭菜的桌子，烟火气升腾，一颗心也仿佛随之变得安宁。
方锐看向旁边，从前如小麻雀般叽叽喳喳的两个小丫头，如今已经变成娴静的小姑娘了。
她们的举止，在无意识地模仿三娘子，有着青涩的优雅，笑不露齿，话也少了许多。
说来也怪，明明还是今岁今月，明明还是这个年纪、这般样貌，可给人的感觉完全变了。
就好像是：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突然就长大了。
她们少有再领着一群鸭子满府撒欢乱跑，少有再缠着方锐讲故事，少有再一大早闯进房间叫方锐起床，从以前两个可爱的小丫头，彻底出落成了两个娴静美丽的小仙子。
——方薛氏、三娘子容貌姣好，两个小丫头，也都继承了她们的美丽，特别是如今安静下来，真就如两个精致的小仙子。
这种变化让方锐猝不及防，就仿佛看到了春天栽种的纤弱小树苗，明明日益相处，可一个不留意，就已经长大长高了。
他高兴的同时，又有些许怅惘，也曾问过两个小丫头这个问题，方灵昂着小脸，认真回答‘兄长，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呀’，囡囡则是脸红红地回答道‘阿锐哥，学院教了嫁人的事情哩’。
得到答案，方锐释然了。
不过，那种女儿养大了的感觉，其中滋味之复杂：几多高兴、几多欣慰、几多酸涩……难以言喻。
‘无论再如何变，这都是我最珍视的人啊！’
方锐看着方薛氏、三娘子，又看了看方灵、囡囡，一如往常给她们夹菜，说起城中最近的趣事，引导饭间话题。
烛影摇曳，散发出暖色调的明亮光芒，五人的影子挤成小小的一团，互相依偎。
从云州常山县，再到吴中淮阴府，好似一切都未曾变。
……
饭后。
方锐去找清衍小童子。
这小家伙并不和方锐他们一起吃饭，因为，许多时候他一修炼起来，就忘了时间，饭菜一般都是小丫鬟们送过去。
“章恨水死了，孙守财被抓了，多半也出不来了，你师父的仇，算是报了。”
“呜呜！”
听闻方锐的话语，清衍小童子一下子哭出声来，好一会儿，才调整好情绪，郑重对方锐施礼：“谢过方叔！”
“谢我做什么？他们是因果还报，自作孽罢了。”这种东西，方锐是万万不可能承认的。
“我知道，你疯狂修炼，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报仇，现在大仇已报、心结已去，以后还是张弛有度吧！”
他拍了拍清衍小童子的肩膀，转身就要离开。
“方叔等等。”
清衍小童子取过来一摞典籍，交给方锐：“方叔，我知道你喜欢异闻志异，这是我特意从师门传承中挑选出来的。”
“好。”
方锐想了下，还是收下。
对方寄人篱下，心理上低了一头，若是他拒绝了，反而会加重清衍小童子心理包袱，非是好事。
……
抱着典籍，方锐返回房间。
他并没有立即去看，反而放在桌上，走到窗前，眺望着窗外的漆黑夜幕，想到了很多：南境三州的百姓、云州常山县的夏家、林家，再到如今淮阴府的郑家……
“此方世界，众生如蜉蝣，县中大户是小鱼，府城世家是大鱼，更上面的层次姑且不知道，但如今已知的这些，都是要被吃的。”
“不过，人吃鱼，极少数情况下，也可能翻船，变成鱼吃人！”
这一次，甄道极就相对侥幸。
若非方锐机缘巧合，打掉了郑家的阴尸，破坏了郑家的惊天计划，局势如何衍变，还真不一定！
‘所以，才会相当一笔数字的劫运点反馈吗？’
‘不过，《养身功》后没有出现‘＋’号，看来，距离突破一品，还差上一些。’
方锐摇摇头，关闭面板，收回思绪，拿起一本书册，翻了两页。
吱呀！
这时，大丫鬟白芍推门，轻手轻脚进来，看到方锐在看书，就要退出去。
“哦，轮到白芍你值日了，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快过来啊！”方锐放下书册，张开怀抱。
“老爷，我先去洗漱。”白芍羞涩道。
“不必，咱们一起洗吧，节约用水……”
……
就在方锐洗鸳鸯浴的时候——
神捕司大牢。
轰！
咔嚓嚓！
一道道阳属性的雷霆打下，让孙守财发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孙守财是灵师，服用了过多‘以人炼就的灵药’，灵力属性阴邪，这般阳雷给他带来的折磨，直击灵魂深处，比千刀万剐还要难受。
——说来也是讽刺，他白天诅咒了自己一句‘天打雷劈’，当晚就应验了。
“孙灵师，交代了吧！另一颗龙珠在哪？”
“不，我不知道，这都是方锐那个小人构陷！大人，我要见司正大人……”
“还不说么？行，我倒要看看，你这张嘴到底有多硬……嗯，大人？”
“你去吧！”
甄道极摆摆手，让这名心腹退出去：“孙守财，你不是要见我吗？我来了，说出龙珠的所在，可活。”
“司正大人，我真不知道啊！当日，我与葛长庚一道，为周长发炼药……我只是从那一份阳属性龙珠本源，推测出还有另一颗阳属性龙珠，其它的就真不知道了。”
“我发誓，此言句句属实，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欺瞒您、对不起您的地方，否则天打雷劈！”
孙守财像狗一样卑微乞求：“大人，饶命啊，我不该欺瞒您，您放过我这一次，就把我当一个屁放了吧！”
“二叔？”
“假话！”
“果然，人能说一次谎，就能说无数次……念着往日情分，孙守财，我本想给你一次机会的，可你没有珍惜。”
甄道极起身：“二叔，帮我搜魂吧！”
听闻‘搜魂’二字，孙守财脸上浮现出惊恐至极的神色，生死危机之下，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大人，您等等，不是您想的那样，我是……我说……”
可甄道极已经决然转身出门了。
“大人！司正大人！我是您的老臣，我为您立过功，您不能这么……啊！”
……
片刻后。
甄佚从里面出来，神色古怪至极。
……

第一百一十五章 斗法
“有关龙珠的事，孙守财是真不知道。不过，你和方锐小友的风流韵事，却是此人话术引导弄出来的。”
“竟是这样么？”
甄道极目光一闪：“此人，死得倒是也不冤。”
造谣上司，缺乏敬畏之心，其心亦可诛！
“不过，这般的话，事情可就不太好办了。”
他很快就放下‘造谣一事’，收回思绪，皱了皱眉：“我要想在体魄上突破，必须源源不断的‘混元丹’供应，这就缺不得阴、阳龙珠，另一颗龙珠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道极，其实你知道，有办法的。”
甄佚想了一下，开口道：“曾经，郑家培育了一具上三品阴尸，封印了一份阴属性龙珠本源，让它依靠本能去寻找另一颗龙珠。”
“从现实看，这个计划是成功了的，咱们亦可以效仿。只要另一颗龙珠没有被人得到，以手段封禁，此种方法就大可能找到……”
“阴属性龙珠就在我手中，一缕本源还好说，可上三品阴尸？难度颇大啊！”甄道极叹息。
阴尸炼就，一般要降上一品，也就是说：要想炼就一具的阴尸，至少也得二品以上的武者在极致怨气中死亡。
可哪怕是在甄家，一个二品武者，都是上层存在。
“难度是大。”
甄佚颔首：“不然，郑家也不会到了这一代，才在机缘巧合之下，施行这个计划。”
“当然，郑家如何比得了咱们？道极，你这次以雷霆手段收割了郑家，家族对此颇为满意，你可调动的资源权限也随之扩大，只要申请，家族自然为你从别处取材。”
说到这里，他语气顿了顿：“只是，就看你忍不忍心了。”
言下之意，培育阴尸，需要极致怨气，而极致怨气的获取，手段肯定不那么光彩。
对此，甄道极一贯极为反感。
“二叔，”
甄道极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就这么办吧！”
他不吃人，是为了自身武道纯粹，但，并不代表，就不会使用阴邪手段了。
——换句话说：如这般世家大族出身的子弟，都有着极为灵活的道德底线。
……
城外桃花园，秘密基地。
“没了龙珠，还真不行！”
方锐看着面前，除了奇株红玉桃树，其它普遍衰败萎靡的大药、老药，发出一声叹息。
原本龙珠的位置，已经空空如也。
是的，在甄道极获得阴属性龙珠的当日，方锐就封禁了自己的龙珠，从这里收走了。
“郑家能培育一具上三品阴尸，封印一缕阴属性龙珠本源，寻找到龙珠，我可不认为更强盛的甄家，就没办法做到。”
“不过，‘上三品阴尸’加上‘一缕阴属性龙珠本源’，能寻到另一颗龙珠，那是在龙珠无主的情况下。”
方锐以真元封禁龙珠，完全能屏蔽阴阳相吸的微弱感应。
即使如此，他还生怕不保险，将龙珠重重封印加固了藏到了别处。
“其实，对我自身来说，龙珠也就培育大药、老药，远没有那么重要，舍就舍了。”
“可灵儿、囡囡，要想走上武道、灵师之路，需要大量资源，龙珠的本源就是必需品。”
或许漫漫长生中，方锐在久远的将来会得到更好的东西，但那是以后。
他能等，方灵、囡囡等不得啊！
‘若是情况允许，龙珠能不舍，自然还是不舍的好。’
方锐目光一闪，暗忖道。
……
半月后。
甄佚无奈找来：“我跟着阴尸，在城内城外来回溜达游荡了三五日，没半点发现。”
“看来，另一颗龙珠已经被人捷足先登，取拿到手封禁了。”甄道极眯起眼睛。
“是啊！”
甄佚颔首：“当初，葛长庚遇到的是阴尸残魂，说明：要么，郑家阴尸是被龙珠所在的危险打爆；要么是被人打爆。现在看来，是后一种可能。”
“阳属性龙珠，还有一个能打爆二品阴尸的上三品武者，抑或者上品灵师。此事，越来越有趣了。”
甄道极咂了下嘴：“只是可惜了，我兑换的这具阴尸……”
“也不算浪费。道极，你若是愿意，我可以抽取部分阴属性龙珠本源，将它炼制成二品傀儡。”
“也行。”
甄道极答应一声，说回龙珠的事：“二叔，对找寻另一颗龙珠，您还有什么建议？”
“方锐，还有葛长庚的那个弟子……”
“这两人？！”
甄道极想了下，摇头道：“他们知道的，恐怕都没孙守财多。”
“我知道，我也没说要拿他们怎么样，只是问上一问，万一有些线索，他们自己都没注意呢？”
甄佚顿了一下，补充道：“毕竟，这两人，是继葛长庚、孙守财之后，有关那颗‘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阳属性龙珠’，唯二活着的相关人了。”
甄道极沉默着没开口。
“道极，你是担心，做下此事后，与方锐小友的关系出现裂痕吧？这个大概会的，具体得失，你自己衡量。”
“让我想想。”
甄道极闭目，沉默良久，豁然睁开眼：“明日，邀请方锐、葛长庚弟子，一道来府上赴宴吧！”
……
‘果然，郑家能做到的事情，甄道极更可以。’
方锐看着面板上攀升一截的劫运点，心中一动。
“老爷，”
这时，大丫鬟晴云进来，递过一张帖子：“甄府管家亲自来下帖，邀请您今晚去赴宴，还说要带上清衍小少爷。”
“哦？”
方锐暗暗叹息：‘终于还是来了啊！’
‘鸿门宴？！倒也不至于，大概就是询问一些线索。’
他眼睛眯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
当晚。
方锐找来清衍小童子，一同前往甄府：“不必怕，别人问什么，你就说什么，不必隐瞒，也不可隐瞒。”
……
是夜，明月皎皎，月朗星稀。
如水银般流动的月光下，甄府后院，假山嶙峋，碧溪潺潺，景色雅致。
桌案之上，上等异兽肉、奇果烹饪而成的珍馐佳肴，冒着腾腾热气，光影缭乱，芳香扑鼻。
更有灵气充盈的好酒，放在一片片圆盘形的奇株叶子上，供以流觞曲水。
此等奢靡，此等盛宴，可以说，整个淮阴府城中，享用过之人绝不超过一掌之数。
纵使是以往没少跟着葛长庚赴宴的清衍小童子，见了这般大场面，都是有些拘束。
“无事。”
方锐摸了摸清衍小童子小脑袋，神色淡定。
他连扶桑特色——人体……咳咳，都见识过，经历多了，总不会怯场。
“来来来，吃菜喝酒。”
甄道极闭口不谈它事，与甄佚一道，只是劝吃劝喝。
方锐也不主动去问，招呼着清衍小童子，吃喝自若，大快朵颐，来酒不拒。
等吃饱喝足。
他拿过身穿薄纱的绝美侍女递来的手巾，擦了擦嘴，看向甄道极：“甄兄如此盛宴招待，必有要事，我白吃白喝一通，也该做些什么了，不然于心不安哪！”
“哈哈，方锐你果然聪慧，相较之下，反倒显得我有些不磊落了。”
甄道极使了个眼色。
“这位是葛道长的弟子，道号清衍是吧？老夫亦是灵师，不如过来，我与你指点一二。”甄佚抚须道。
清衍小童子下意识看向方锐。
“还不快去？你的机缘到了，记着我说的话。”方锐摆摆手。
等清衍小童子离去。
甄道极端起一杯酒：“今日，我的确有事要问，现在想来，我之所做是不甚大气，我为此赔罪了。”
说罢，他自斟自酌，连饮三杯。
“这是说的哪里话，甄兄言重了。”
方锐知道，甄道极此刻的豪爽，不过是：先君子，后小人。
小半年相处下来，他对甄道极这人，也有了些了解。
你说此人恢弘大气，那是真的——只要是真心认可的朋友，绝对出手阔绰，就比如：若此时方锐重伤需要用到‘半神药’，甄道极绝不会吝啬。
可心性果断，冷酷无情，同样是真的。
如果涉及到了核心利益，比如：若是知道另一颗阳属性龙珠，就在方锐手中，亦是会翻脸不认人，照杀不误。
又是一阵推杯换盏。
片刻后。
甄道极正襟危坐，认真看向方锐：“方锐，我想问你的问题，是关于龙珠本源、葛长庚，所有一切。”
‘来了！’
方锐心中暗叹一声，神色沉凝，字斟句酌开口道：“我所有从外界得知关于龙珠的隐秘，一个是从你这里，另一个就是从葛道长那里。”
“第一次得知莫愁湖是龙陨之地，还要从一次钓鱼说起，那次，我得到了一株碧玉荷，葛道长告诉我……”
“再之后，就是另一次钓鱼，那日葛道长心情不错，我问，他说是得到一个好东西，具体什么却是没说。”
“后来，清衍小童子来到，我看到了记事簿……唉！”
方锐叹息一声：“这就是我从葛道长那里得知的，所有关于龙珠的一切。”
他没说假话，全都是真的，每一个字都是。
“抱歉，揭开你的伤疤了。”
甄道极再次举杯。
方锐没说话，只是沉默对饮。
不一会儿，甄佚带着清衍小童子出来，对着甄道极微微颔首。
方锐又与他们闲谈片刻，便带着清衍小童子，告辞离开。
等方锐走后。
“方锐小友说的是实话，葛长庚那位弟子，也没问题。”
“果然还是没线索。龙珠没找到，方锐那边亦是……”
甄道极叹息：“方锐是聪明人，经此一遭后，关系终究有了裂痕。到头来，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道极，别丧气，我再翻翻相关典籍，或许，能有其它的办法。”
对没找到另一颗龙珠的线索，反而让甄道极可能失去一个朋友，甄佚是愧疚的，说这话，就有补偿的心理。
“希望吧！”
……
吱呀呀！
马车晃动，带着方锐、清衍小童子向着方府而去。
“那位甄灵师，带你过去，做些什么了？”方锐问道。
“指点了我一二，然后，我似乎……睡了一会儿。”
清衍小童子想了下，压低声音，对方锐毫无保留道：“不过，方叔，我知道不是这么简单，那人对我采用了‘问心之法’。”
问心之法，灵师的一种手段，类似于催眠。
‘不仅是我，连清衍小童子都没有放过么？’
‘不对，更准确的说，清衍小童子是葛道长弟子，才是更直接的线索。我么？大概是附带。’
‘可恐怖之处就在于，差点被歪打正着了。’
方锐暗忖着，沉默了下：“不要记恨。”
这话有些没头没尾，可清衍小童子听懂了。
“我知道的。”
他如小大人一般懂事，慎重颔首：“若不是看在方叔您的面子上，对方说不定会直接抓人，采取更恐怖的手段，就比如搜魂……我要恨，也只会恨自己不够强大。”
“唉！”
方锐叹息一声，知道今天之事的险恶。
别的不说，只看面板上波动攀升的劫运点，就可见一二。
只是，他心中如何翻江倒海，表面却是没有半分变化，古井无波。
哗！
方锐掀开车帘，回望了后方甄府一眼。
‘经此一遭，我与甄道极的关系，再也回不去从前了。破镜重圆，亦有裂纹啊！’
……
方锐心中有疙瘩，甄道极或许是忙，或许处于愧疚，总之，两人随后一月基本没见过面。
外界，那些趋炎附势、捕风捉影之人，对这种变化最为敏感，很快，就有不好听的话传出。
“咱们那位方银章，莫不是被司正大人厌弃，给甩了？”
“可不是，那位方银章，都快一月没被临幸了。”
“唉，自古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这也是个可怜人。”
“我就看不惯那个什么方银章，仗着卖屁股，得宠逞威，凭什么他就行？我差在哪里了？”
“咳咳，兄台，咱们借一步说话！”
……
“头儿，您和司正大人，是怎么回事啊？”牛八斤小心问道。
“是啊，听外面说，您和司正大人闹矛盾了。”荀不惑亦是开口。
“嗯？！”
方锐眯起眼睛，看向手下这两个大捕头：“怎么，都催着我去卖屁股？”
“不不不！”
牛八斤脊背一凉，莫名感受到一股危险的气息，连忙拉着荀不惑跑了。
等这俩人离开。
方锐蓦然发出一声叹息：“我就想好好过日子，怎么就那么难呢？”
‘现在这种局势，我临时突破，展露五品实力，强大潜力，都不行了。反而会被人认为是心虚，甚至，平白惹得甄道极怀疑。’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他心中暗叹。
……
这日休沐，方锐独身一人，来到莫愁湖钓鱼。
哗！
清晨橘红色的阳光下，一条大金鲢粼粼闪烁，破水而出。
方锐下意识扭头，看向旁边：“葛……”
空无一人，本想炫耀的话，也卡在了喉咙。
“唉！”
他蓦然感到一阵索然无味，放生了金鲢，在草色泛黄的岸边踱步，想起了衰败的桃花园秘密基地，想起了葛长庚……
瑟瑟秋风中，鹧鸪声阵阵，一声声啼鸣‘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近日来，与甄道极三番两次的暗中斗法，虽然劫运点剧烈攀升，收获不菲，可每次都心惊肉跳，一个差错、应对不当，就是完蛋。’
这不是战斗，却比战斗更加凶险！
“这可不是我想过的生活……树挪死，人挪活，或许，是时候离开淮阴府，换个地方了。”
方锐喃喃道。
当初，迁移到淮阴府，是方薛氏等人实在走不下去了，身体不允许，现在或许该开启另一段旅程了。
……

第一百一十六章 离去
午后。
方府，方锐、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一家人，坐在后院的亭子里，在秋日的太阳下晒着暖，闲话着。
方锐提起了离开淮阴府。
方薛氏、三娘子都是惊讶，可也没问太多，就表示了赞成。
“外面的事情，我也不懂，你决定就好。”
“是啊，锐哥儿，听你的。”
长久以来，方锐未雨绸缪，每料必中，为家中不知避过了多少劫难，如今，她们已经习惯性地听从他的话了。
“那就这么定了。”
方锐看向旁边两个安静画画的小姑娘，笑着问道：“灵儿、囡囡，咱家就要离开淮阴府了，你们会不会舍不得这里的小伙伴？”
“会的。”
方灵停下画笔，微歪着小脑袋，理所当然道：“不过，一家人就是要在一起的啊！我们的小伙伴，和她们的家人在一起，我也和兄长在一起。”
“是的，舍不得那些小伙伴，可更舍不得阿锐哥。”
“你们……真的长大了啊！”
方锐怔了一下，伸出手，习惯性地去摸她们的小脑袋。
可被两个小姑娘躲开了。
“兄长，我已经长大了哩！”
“是的呀！”
囡囡本来没动，可看着方灵躲开，也跟着不好意思地跳开了，稚嫩精致的小脸上，有着如云霞一般的羞涩。
彼时。
溪水潺潺，池塘的水面上，有着粼粼荡漾的光，时而鱼儿跃出水面，溅起一圈圈涟漪。
池水边，碧玉一般的荷花亭亭玉立，缭绕着如丝带般缕缕的金色光影。
就在这时——
噼啪！
突然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空气中，一股诱人的清香出现，一颗如玉石般的小果子从碧玉荷中脱落，它如莲子般形状，在浓郁的光影中悬空旋转。
碧玉荷植株的彩光，飞快被吸收，变得枯萎。
“碧玉荷的果实成熟了，我知道，这是‘玉荷子’。”
“它在吸收养分，快看，碧玉荷枯萎了耶！”
“好香啊，能吃么？”
……
‘瓜熟蒂落，也在昭示着我，的确是时候离开了么？’
方锐暗叹一声，接住掉落的玉荷子，笑着对方灵道：“它当然能吃，不过，这是种子，吃了它，来年你们就不能用碧玉荷的叶子泡水喝了。”
“唔，那算了，还是不吃它了。”
“是的，玉荷水清清凉凉，最好喝了。”
“咱们快去收拾东西吧！”
“你们两个小姑娘，快回来，先将画具给整理了！”
……
方锐看着两大两小手拉着手，在午后的暖光中并肩转身离去，不由会心地笑了笑。
可旋即。
他看着手心的玉荷子，想起了葛长庚，脸上的笑容就是凝滞，莫名地，心中一阵怅惘升起。
“这人间，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千百年后，还能陪着我的，会只有你吗？”
方锐低头，看着熠熠闪光的玉荷子，喃喃道。
……
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在整理东西，处理事务，和小伙伴告别，方锐也有自己的事情。
……
“清衍，我家大概要离开淮阴府，你可愿意一起？”
“方叔，我跟着您。”清衍小童子坚定道。
“好！”
方锐拍了拍清衍小童子肩膀，欣慰道：“那便好，三日后便走，你收拾一下吧！”
……
神捕司，东南分司。
“不是，头儿，你要辞任银章大捕，还要离开淮阴府？”牛八斤满脸难以置信。
“何至于此啊！”荀不惑更是叹息。
“劝说的话就不必了，我意已决。愿意的话，三日后，可去城外送别。”
方锐站起身：“对了，离开之前，先带我去一趟大牢。”
……
“康怀风，你自由了。”方锐吩咐人，给康怀风打开镣铐，送出牢外。
“当真放我走？！”
康怀风晕晕乎乎走出牢外，看着外面的景色，呼吸着自由的空气，满脸震惊，这是完全没想到的。
他所犯下的事情，说大不大，但也不小，采了那么多纨绔子弟，至少，在他看来，这辈子是没希望出去的。
“是。”
方锐颔首：“如你所说，某种程度上，你的确比大多数人都要干净，走吧，不要再被抓到了。”
“你……”
康怀风深深看了方锐一眼，感激道：“我在大牢中，也听说了，你被人给甩了？虽然我一贯都是采人，但那啥，这救命之恩，我也不是不能牺牲一下，让你……”
“康怀风！”
方锐眉毛挑了挑，身上迸发出一丝危险的气息：“在我改变主意之前，给我麻溜地滚！立刻！马上！”
“别别别，有话好说，我这就走。”
康怀风脊背一凉，扭头就跑，等跑出一段距离又回头：“方锐是吧？这个人情，我记住了。当然，你也可以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嗖！
一颗石子射出，让他浑身一麻，直接栽了一个狗啃泥。
……
桃花园，秘密基地。
“龙珠早就被取走，各种异兽也转移了，只有红玉桃树……罢了，带不走的何须挂怀。”
方锐看着此处衰败的景象，踱步到洞口，忽地一挥袖，真元涌动，化作道道淡青色刀气。
轰隆隆！
身后，衰败的药草崩灭，奇株红玉桃树炸碎，龙珠渲染的坚硬红石大片滚落，埋葬了这里。
……
“柳盼儿，你有两个选择。或者随我离开，大概要吃苦，还可能遇到危险，我不绝对保证你的安全；你也可选择留下，我会给你留下一笔不菲的钱财，人脉关系也会给你打点好。”
说到这里，方锐语气顿了一下：“你是聪明人，知道我不喜欢试探，二选其一，无论哪一种，我都会说到做到。”
柳盼儿蹙起蛾眉，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选择留下。”
如果没有三娘子，她大概会尝试搏一搏，但世上没有如果。
“好。”
方锐颔首。
管鲍之交而已，没有感情，自然也谈不上什么失望。
“应你所求。不过，在这之前……”
哗！
方锐一把抱起柳盼儿，走向轻纱摇曳的闺房。
前世，他听曾听过一个词，叫做分手……呸，这是离别前的深入感情交流。
或许知道是最后一次，柳盼儿婉转相就，侍奉得格外妥帖。
半个时辰后。
方锐大步离去，再无回头。
……
晚饭后。
三娘子过来，说了一个消息：“锐哥儿，按照你的意思，愿意跟着咱们走的，有大丫鬟晴云、白芍，十二个小丫鬟中，只有四个：紫霜、蓝雨、幽兰、斑竹。”
说着，她语气有些低落，显然，为自己‘管家不力’，而感到自责。
“三姐姐不必感伤。这才是正常，毕竟要背井离乡，也实属为难人家了。”
方锐笑了笑：“所以，这已经不少了。”
“再者，也未必是坏事。”
他温声道：“这些小丫鬟，与我相识一场，能用金钱了断，反而是最好的，今后包袱也小。”
“好吧！”
三娘子明白了方锐的心思，轻点螓首。
“三姐姐，还有，愿意跟咱们走的大小丫鬟家中，格外关照一下，至少，不能比留下的待遇差了。”
“嗯，我知道的。还有变卖的产业、财货……”
摇曳的烛光下，两人如经年的老夫老妻一般，闲话谈论着家中的事情。
……
甄府。
“道极，有结果了。”
甄佚找来：“这些日子，我翻阅典籍，发现上古之时淮阴府陨落的双龙，不是一般的双龙，这阴阳双龙乃是伴侣，性命交修，相性相吸，比我原本的预估中，彼此联系还要紧密得多。”
说着，他语气兴奋：“这般的阴阳龙珠，抽取本源炼成的‘混元丹’，质量绝对是极品，有九成以上的大把握，将你的身躯推至一品之上！”
“是么？！”
甄道极眼中浮现出一缕精芒：“那另一颗龙珠，我就更志在必得了。二叔，您就不要吊我胃口了，说说具体方案吧！”
“八九溯源极阴大阵。”
“那个需要‘一万个八字纯阴童男女’为祭的大阵？”
“是。”
甄佚看向甄道极：“怎样，道极，可还要我继续说下去？”
“继续。”甄道极沉默了一下，给出肯定答案。
“八九溯源极阴大阵，以一缕阴属性龙珠本源为媒介，借助两颗龙珠强大的相性相吸，追根溯源……另外，最好一次性到位。”
甄佚建议道：“有鉴于另一颗龙珠被人封禁。我的想法是，直接请出一封‘法旨’，作为阵法核心，道极你可舍得？”
所谓‘法旨’，乃是上品灵师之上的大能，以自身精血佐以奇材炼制而成的宝物，具有莫大伟力，传言一旨可敌武道一品。
“有什么不舍得的？二叔放手去做就是，希望这次不要出意外。”
甄道极脸上浮现出一抹肉疼之色，可还是大气地一挥手。
纵使是如他这般的州城世家核心嫡系子弟，一封‘法旨’，也是最为核心的底牌了。
“放心。”
甄佚信心十足：“有了‘八九溯源极阴大阵’，再请出一封‘法旨’压阵，只要对方不是一品之上，决然无法对龙珠封锁。”
“即使对方带着龙珠离开淮阴府，也可追索到龙珠能量，找到龙珠曾经逗留之地。
“毕竟，龙珠所在，会长久地改变地貌，侵染产生龙血石，凭此，也可间接追寻。”
甄佚总结：“总之，这次定然万无一失。”
“二叔，这项计划需要多久？”
“各项准备加起来，尤其是最费事的童男女，需要从各地抽调，最快，预计也需要半月。”
“那便如此吧！”
甄道极沉默了一下，忽然道：“方锐要走了。”
“听说过一些。话说，你那群手下的确不成样子，是该管管了。”
甄佚摇头：“这次，外面风风雨雨，闹得不小，方锐小友大概也是为此，心灰意冷想要离开。”
“是啊，那些人是得管管了，等方锐走后吧！”
甄道极脸上一冷，旋即，又恢复平静：“届时，我去送方锐一程，终究是我对不住他。”
“我也去吧！”甄佚叹息。
方锐、甄道极的关系变得如此，他也有责任，因此，对这两人，心中是有一些愧疚的。
……
三日后。
灿金色的朝阳之中，方家两辆马车，轻车简从出城。
这三日间，方家变卖处理城中产业，换成了金银，放在清衍小童子的灵戒中，少数东西在马车上。
城外，当初方锐、葛长庚送别周长发的‘送君亭’，今日，牛八斤、荀不惑相送方锐，好似一个轮回。
“头儿，保重啊，有空常回来看看。”
“是啊，您永远是我们心中的头儿。”
“行了，煽情的话就不要说了，你们回去吧！”
方锐摆摆手，就要上马车。
就在这时——
“唳！”
一道尖锐的啼鸣声响起。
天空中，一轮红日之下，两只赤羽金雕飞来，其上的两人，不是甄道极、甄佚，又是谁？
两人没有立刻下来。
反而，乘着赤羽金雕，在半空逡巡游荡，月华一般的银白色光芒随之落下，三里之内，草木皆是笼罩上了一层白霜薄冰，犹如冰雕。
特别是，在这般清晨的阳光下，朦胧的烟雾升腾，袅袅不绝，宛若仙境。
“哇，好漂亮，那人好厉害！”
“是送别咱们的……不，是送别阿锐哥的，还是阿锐哥更厉害！”
“灵儿、囡囡，闭嘴，那可是大人物哩！”
……
方家马车上，这般的声音响起。
另外。
城外人来人往，出城的自然不只方锐一家，此时，见到这般异象，不少人滞留观看，议论纷纷。
“快看，是神捕司的司正大人，是来送别那位方银章的……不，不是方银章了，人家前两日就辞任了。”
“不是听说，他们闹翻了么，怎么还会来送别？”
“显然是造谣喽！”
“嘿，今日事后，大概有好戏看了。”
……
方锐、甄道极、甄佚，自然都听到了这些声音，可皆不是被外界影响的人，淡然自若。
甄道极、甄佚并肩过来。
“司正大人！甄灵师！”
牛八斤、荀不惑见到甄道极、甄佚，难免拘束，忐忑紧张不已。
“不必，今日没有神捕司司正，只有甄道极。”
甄道极来到方锐身前，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道：“方锐，是我对不住你。”
“甄兄言重了。”方锐摇头。
“方锐小友素有诗才，不知，今日可有佳作？”甄佚见气氛太过压抑，适时转移话题。
“有。”
方锐笑了笑。
在淮阴府的一切，此时，如云烟般在眼前闪过：盛大的玉梅会；与葛长庚在莫愁湖畔垂钓；桃花园外相识；甄府盛宴上对酒高歌；莫愁湖畔，回首怅惘无人……
方锐不由闭目，缓缓开口：“钟鼎山林都是梦，人间宠辱休惊。只消闲处遇平生。”
此句，作为听众的甄道极、甄佚、牛八斤、荀不惑，有不同的感受。
牛八斤、荀不惑，当做是对近些日子外界谣言的回应，不由心情复杂。
甄道极、甄佚两人，则想起了桃花园相遇，那日阳光正好，各有闲暇，缘从此起。
真可谓：只消闲处遇平生！
“酒杯秋吸露，诗句夜裁冰。”方锐继续道。
这两句，就有着淡淡的怅惘。
“记取往昔明月夜，对酒灯火多情。”
甄道极、甄佚眼前，不由浮现出那日宴会，宴请方锐、清衍小童子，宴前，其乐融融；宴后，已生嫌隙。
他们心底，皆是发出一声叹息。
“问谁千里伴吾行。晚山眉样翠，秋水镜般明。”
最后，忽而转为豁达、洒然，也有寄情山水之意。
“好词，我等日后青史留名，全仰仗此词矣！”
甄佚赞叹一声，反手之间，从灵戒取出酒杯，分给在场众人，拂袖凝聚露水化入酒杯。
“酒杯秋吸露，诗句夜裁冰。我借着方锐小友之诗，召来露水为酒，以此践行。”
甄佚、甄道极、牛八斤、荀不惑，四人齐齐举杯：“一路顺风！”
“谢过了。”
方锐仰脖一饮而尽。
……
吱呀呀！
方家的马车，在朝阳下渐渐远去，掩没于绵延的青山中。
……

第一百一十七章 暴露
方锐一家离去，城外送别所带来的影响，却在淮阴府城内如飓风一般扩散。
大概就是：人走了，却还流传着关于他的传说。
尤其是，那首送别词，借牛八斤、荀不惑之口，一日之间传遍全城，引为佳话。
“此等大才，造谣人家是兔爷，给排挤走了，这般行为，实属造孽啊！”
“可不是？冤枉人了！如此趣人，也难怪那位神捕司司正，能够忽略身份成为朋友。”
“妙人！妙人啊！可惜竟不是如传闻中那般，乃是同道中人，遗甚！”
“那又如何？我就是看不惯那姓方的。写了一首精品词，我就不造谣他了？不可能的。”
“呵呵，希望过两日，兄台还能说出这话。”
……
三日后。
神捕司联合府衙，展开了一场整风运动，不知道多少人在悔恨中落马，整个淮阴府官场，风气为之一清。
……
吱呀呀！
如血一般的残阳下，方家马车驶向淮阴府辖下的一座县城。
车厢内。
方锐捧着清衍小童子借予的传承秘闻，神色认真，逐字逐句阅读：‘天地灵气衰落，武道应运而生……武道一品之上，是为‘种道’，体内种下灵种……‘灵种’若被引爆，自身重创，境界跌落。’
“葛道长师门，不愧是上古绵延至今的传承，这般的隐秘都有。只是，按葛道长所说，武道乃是一条绝路？！”
“九品至一品，倒还罢了，可要想突破一品之上，只能让朝廷赐下‘灵种’，以身种道么？”
这可不是方锐想要的。
“不对！武道一品之上，也未必只有‘种道’一条路，‘种道’一途，大概只是最适合大虞朝廷的，毕竟便于管控么！”
方锐目光闪烁：‘不知道，我的面板，能不能将《养身功》强行突破一品之上？’
‘大概不行。’
这个念头刚刚生出，他自己就摇了摇头：‘《养身功》的理念极限，就是一品，我的面板、劫运点，虽然神奇，但也不可能不讲逻辑。’
就如：饼再大，也大不过烙它的锅。
可以说：《养身功》能够直臻一品，都是它有一个理论完备的基础体系，每一次劫运点突破，都是在深入挖掘，推衍填充骨架。
也就是方锐了，换一个人，想要修成这般破格难度的功法，都基本不可能，‘举世无双’这个等级就可说明。
‘相较别人，我还是有优势的，我的面板，对逻辑有错、理论残缺的功法根本不收录，劫运点更是可以强行提升。’
‘这就是将来，武道一途中，我走出自己的路的底气。不过，这还太遥远了。’
‘当下，还是先考虑突破一品吧！’
方锐摇摇头，闭目，召唤出面板。
【劫运点：19239】
南山园一事、阴尸、周长发提前离任、撬动城中局势、郑家覆灭、与甄道极数次暗中斗法，刀尖上跳舞……
这段时日，方锐不仅自身历劫，险死还生，更成为了郑家的劫，乃至整个淮阴府的劫。
——至少，与没有他的原本轨迹相比，如今，淮阴府的局势，早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养身功》后还没出现‘＋’，距离突破一品，还稍稍差上一些。所缺的七百多点劫运点，正常情况下大概需要一二月。’
‘若是劫运点突然爆发一波，那就好了。’
‘不对，若是劫运点爆发，那必然是有大事。与之相比，我还是宁愿缓慢增长。’
方锐心中暗道。
“老爷，岐水县到了！”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
“嗯，进城吧！”
进城，方锐打发走了车夫，以小成级别的易容术对一行人改换容貌，改换行囊装扮，改换马车……
真正是：改头换面。
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都习惯了方锐的谨慎，唯有几个大小丫鬟有些惊奇。
大丫鬟晴云问道：“老爷，至于这么做吗？好像有什么人要迫害咱们一般。”
“谁知道呢？”
方锐笑笑：“我只是想着，有备无患罢了。”
……
半月后。
淮阴府城外，南山园。
“这里是一处阴煞凶地，乃是布置‘八九溯源极阴大阵’的最好地点，可以事半功倍。”
甄佚抚须道。
甄道极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望着下方。
下方，甄家的心腹抱着一个个童男女，将他们运入大阵。
以甄道极、甄佚两人的修为，还能听到清晰的声音。
“叔叔，我什么时候能回家啊？”一个扎着双髻的红衣小姑娘问道。
“好多人哟，好热闹，我们来是玩游戏的么？”有孩子咯咯笑着拍手。
“伯伯，等我死了，能不能将我送回去啊？娘亲找不到我，一定会很担心的。”这是一个有些懂事的，压低声音道。
……
此前时候，这些被抓来的孩子并没有受到虐待，反而被好吃好喝好玩招待着。
当然，这不是什么仁慈，而是为了祭品的质量。
——只有保持心性纯真，快快乐乐，在稍后时刻，死亡之时，才能迸发出最纯粹、最极致的负面情绪。
甄道极脸上露出一丝不忍。
甄佚看出来了，也没有劝，只是道：“道极，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到了这一步，如何能放弃？”
甄道极蓦然转身：“开始吧！”
稍后。
轰！
一道明亮的光柱升腾，‘八九溯源极阴大阵’启动，滚滚黑气笼罩向那些童男女。
“我好难受！”
“叔叔，救我！”
“等我死了，一定记着将我送回去啊！”
……
一个个童男女，七窍流血死亡，极致的负面情绪升腾。
“龙珠本源，去！还有……法旨！”
甄佚拂袖之间，一张非金非玉、不知材质的明黄方帛升空，在金光大作中，其上浮现出一道如神灵般的巨大虚影，一闪进入‘八九溯源极阴大阵’。
嗡！嗡！嗡！
常人肉眼不可见的一圈圈灰色半透明波纹扩散，如引力波般拂过，让整个淮阴府城范围内两处浮现出红光，一处尤为明亮，一处相较黯淡许多。
“有结果了！阳属性龙珠已不在淮阴府城，不过，感应龙珠能量，追索到了两处龙珠曾逗留之地。”
甄佚乘坐赤羽金雕，双目闪烁碧绿色灵光，俯瞰而下：“一处是在莫愁湖，想必是一开始的龙珠所在；还有一处，那里是……桃花园？！”
……
“大人，对方锐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白天，在桃花园找到方锐的秘密基地废墟，甄道极面无表情丢下一句‘全力调查方锐’，就回到府上，不吃不喝一言不发等待。
当初，方锐入职，自然也审查过，不过是简单记录，背景一栏是‘从外州迁徙而来’。另外，利用鉴真之术，确认方锐没被通缉，没有不良企图，就通过了。
——只是一个六品银章大捕，刚刚跨入朝廷中层门槛，也不可能调动海量资源，追根溯源，追索祖宗十八代。
如今，甄道极重视起来，情况又有不同。大虞朝廷机器、再加上甄家的家族力量，双管齐下，形成一张恐怖大网，很快就有了结果。
“哦？快拿过来！”
甄道极罕见在下面人面前失态，眼中迸发出一缕精芒，将情报一把抓来，逐字逐句，仔细阅读。
“我也来看看。”
甄佚对方锐也挺感兴趣，不过不如甄道极心急，更多是旁观者的心态，此时，也凑过来一同观看。
然后就发现：吃个瓜，竟然吃到了自家头上！
“这……从南境三州迁徙……常山县……”
甄佚脸上浮现出极度惊骇之色，胡须被一把揪断都不自知，记忆的闸门打开，瞬间联想到了，当初常山县中那个隔空斗法的搅局者。
好一会儿。
他才稳定心神，看着手中揪断的胡子，苦笑感叹：“这可真是……许久都没如此失态了。”
“后生可畏，走眼了，老夫实在看走眼了啊！本来，自以为对方锐小友的评价已经够高，可没想到，竟然还是低估了。”
甄佚理智分析：“从这些资料看，此人破境极其迅猛，如今恐怕已有二品的实力。这般天资，比起道极你都不遑多让……”
“二叔大可不必为我遮掩，这般惊才绝艳的妖孽人物，远超于我！”
此刻，甄道极没有半点怒容，反而，脸色平静到了极点，甚至还在笑：“方锐啊，你还真是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真是……让我该怎么回报你才好啊？！”
“道极，你……唉！”
甄佚摇头。
他了解自家侄子，知道：这才是甄道极的愤怒状态——怒极反静，就如压抑的火山，真正愤怒到了极致。
也对！
如甄道极这般的大家族，心高气傲，付出真心交朋友，可到头来却是被一场戏耍、玩弄，如何能接受？
“那日宴会，我还问方锐，有关龙珠的一切。”
甄道极回想起当日：“方锐第一句就是‘我所有从外界得知关于龙珠的隐秘’，如今看来，这的确是真话，不过是有删减的真话，竟将我都骗过去了。”
“还有，前些日子，我还自作多情地去为方锐送别……现在想来，真可谓一场笑话。我苦苦追寻的另一颗龙珠，想必就在距离不远的马车上吧？”
“这可真是讽刺！”
他喃喃着，语气冷漠如冰：“打爆阴尸，摘取龙珠，二品实力，还有如此心智，如此演技，方锐啊方锐，你真是给我太多惊喜了！”
“不！方锐如此年纪，就有二品实力，这已经不是天资可以解释的了，此人身上，必然有更大的秘密！”
甄佚问道：“道极，你准备如何做，下通缉吗？”
“不！我这位好朋友，可是绝顶的聪明人，如此做，只会打草惊蛇。”
甄道极语气一顿，果决道：“调动我一切可调动的情报资源，对方锐锁定位置，发现此人后，押上我的一切力量，对他埋伏合围！”
“不过，咱们这边，倒是可以动起来了，任何关于此人的情报，都不能放过。”
“我没记错的话，方锐是走了，可留下了一个外室，不少丫鬟吧？”
他犹豫了一下，冷酷下令：“对她们……搜魂！还有那两个手下，也一并抓了！”
方锐本以为，以甄道极的大气，即使发现龙珠在他手中，也不至于牵连别人，采用过激手段，最多也就是问心。
本来，理论上说，也的确是这样的，在甄道极的冷静状态下，大概率如此。
可方锐忽略了一点，甄道极不是圣人。
是人都会冲动，只不过，如甄道极这般的枭雄人物阈值相对较高，可阈值再高，也顶不住骤然得知自己被欺骗、戏耍，情绪剧烈反弹，波峰直接冲破了极限……
这能怪谁？怪方锐演技实在太好？对这一点，方锐也有话说，他真不是成心演甄道极的啊！
“好吧！”
甄佚叹息一声，转身出去。
“方锐啊，你我终须做过一场，分个你死我活！”
甄道极踱步到窗前，负手望向远方。
对他来说，如今，这已经不仅仅一颗龙珠的事情了。
这场隐瞒、欺骗，以及：在寻找龙珠的过程中，三番两次违背本心，都需要一个了结！
……
城中一座雅致小院。
轰！
大门破碎。
“柳盼儿是吧？抓走！”
……
“你是曾经方府的丫鬟？全家带走。”
……
神捕司。
牛八斤、荀不惑被打翻在地，摘去官帽。
“你们这是做什么？知道我是谁么？我和司正大人喝过酒！”
“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呵呵，下令抓人的正是司正大人，要怪就怪你们曾经的那位好上司，私藏重宝潜逃，不抓你们抓谁？”
或许是出于嫉妒，这人多说了两句。
听闻此言，牛八斤一怔，然后颓然瘫坐。
相较之下，荀不惑倒是更为平静，曾经享受到了在方锐手下的好处，如今，遭受牵连不是应当么？
“啧啧，牛八斤前两日还得意吹嘘，现在倒霉了吧？”
“老苟为人低调，这次倒是遭了牵连。”
“唉，这种事，如何说呢？以往跟着那位，他们也没少躲灾避劫啊！”
……
不过，相较柳盼儿、其他小丫鬟，牛八斤、荀不惑作为神捕司内的人，终究留了一线，只是关押暂未搜魂。
……
甄道极突然下令，抓捕方锐亲近之人，在城中引发轩然大波。
“怎么回事？前两日，那位司正大人还和方锐传为一段佳话，怎么现在就突然闹翻了？”
“听说是，那位方锐私藏重宝潜逃！”
“能写出那般精品词的人，不至于吧？或许另有缘由。”
“唉，这城中的风向，一变再变，令人目不暇接，越来越看不懂喽！”
……
就在一片风声鹤唳之时——
城中各处，有明暗线放飞信鸽，向外传递消息，可被立刻锁定，纷纷抓捕。
……
“劫运点突然如此暴涨，这是淮阴府龙珠之事，暴露了？！”
方锐瞳孔一缩：“不行，有关的联系渠道、后手，必须全部弃用，那些手段针对别人还行，在甄道极面前，就是个笑话，反而，会增大暴露风险。”
“甚至，若非我一行人改头换面，恐怕此时就该被盯上锁定了吧？可即使如此，也就能争取一段时间。”
“突破一品，刻不容缓了啊！”
方锐闭目，意识灌注视线左上角的光点，脑海中面板如星光亮起。
……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一品
“20000劫运点，一品，突破吧！”
方锐心中无波无澜，意识沉寂面板，在《养身功》后的‘＋’上一点。
轰！
面板上，20000劫运点消失，转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清凉气流倒灌而下，给人一种被海水淹没的感觉。
这一刻。
九品磨皮、八品易筋、七品锻骨、六品开窍、五品洗髓、四品换血、三品炼脏、二品无垢。
之前每次突破时的感悟，如大江大河一般在心头冲刷而过，回忆整合，它们如一片片砖瓦堆积，此时，覆盖上了最后一层，大厦落成。
刹那间，方锐福至心灵，心中生出了一种圆满之感。
与此同时。
超凡网络自发显现，在体外亮起，淡青色的真元奔流激荡，再度纯化，向着更高一层级的能量转变。
如果说，三品炼脏到二品无垢，是在褪去杂质，真气向着更纯净的一面转变；那么，二品到一品，真元再次纯化提炼，就开始带上了一种极致的属性，至锋至锐，如一柄出鞘的宝剑。
咔嚓嚓！
些许气机散逸，直接让方锐的衣服湮灭，地面破碎，整个人悬浮半空，缓缓旋转。
劫运点所化的磅礴清凉气流，凝为一道道能量光缕，缭绕着他的周身，不断穿梭游走，形成一道光茧。
在这般变化之中，原本淡青色的真元，一次次纯化，变得纯之又纯，呈现出琉璃一般的无暇颜色。
是的，一品之境，是为纯元！
……
足足半盏茶后。
咔嚓嚓！
悬浮的能量光茧破碎，化作点点星光湮灭。
“一品成矣！”
方锐轻飘飘落地，睁开眼睛，看着赤裸的身躯，心念一动，体表光华游走化作一件青衫。
只见，这件青衫恍如真实，足可以假乱真。
“再如何以假乱真，也是假的啊，还是实体衣服自在。”
方锐换上一身衣服，看向面板。
【姓名：方锐】
【劫运：5511】
【功法：养身功（旷古绝今）（金色）】
【境界：一品（纯元）】
【技能：方氏医术（圆满）、驯兽术（大成）（＋）、风水术（小成）（＋）、夺命刀法（圆满）、疾踪步（圆满）、易容术（小成）（＋）、掷燕十三手（大成）（＋）、薛家枪（未入门）（＋）、劈山刀法（未入门）（＋）、卜算术（未入门）（＋）、窃术（未入门）（＋）、农经（小成）（＋）、雕刻术（未入门）（＋）、厨艺（大成）（＋）……】
【神通：长生不老（灰色）】
……
“《养身功》，达到旷古绝今级别了么？”
如果说，举世无双级别，意味着：存世之人中无一人可在《养身功》上，与方锐比肩。
那么，旷古绝今级别，则代表着：当今没有，古亦如此。
即使创造《养身功》之人，凭借着对功法的了解、自身境界的优势，可能模拟转化出二品的《养身功》，但也绝没有达到一品，真正触及《养身功》的理论极限。
“至此，已无路矣。再向前，理念都没了，只能自己走。”
“《养身功》变成金色，也代表着这一点，不可再提升了。果然，如我之前所料啊！”
“继往开来，推陈出新，青出于蓝，那是以后的事情，现在么？还是来看看，突破一品之后，我的变化！”
方锐抬手一拈，半空中，光华一闪，一朵纯青色宝莲凭空浮现，滴溜溜旋转。
随后。
他想了一下，端起一杯茶水，直接倾倒了上去。
滋啦啦！
落下的水流，竟然被宝莲挡住，并在它的极致锋锐的气息下，化作大片朦胧的水汽，在摇曳的烛火映衬中显现出虹彩。
“以前的真元，再如何说犹如实质，也只是‘犹如’，如今，一品所诞生的能量，已经是真正的实质化，并天然携带着一股极致锋锐的属性。”
“如果说，二品诞生真元，那么如今这般至纯至锐的能量，可称为‘罡元’！”
“因为足够纯粹，所以，比起可离体三丈的真元，一品罡元，足可离体十丈！”
方锐心中一动，开始试‘罡元’的其它特性。
然后就发现：在对身躯的加持效果上，固然会带来强大的肉身负荷，可属性加成，也比二品之时，足足超出三成有余！
除此之外，因为罡元至纯至锐的特性，杀伤性更是爆表。
不过，也因为至纯至锐，在治疗伤势、压制毒性等方面，反而比起二品时，稍稍有所不如。
“一品啊，论起境界，我已经站在淮阴府之巅了。”
方锐心中不胜唏嘘。
哪怕算上甄道极、甄佚，亦是如此，前者只有三品，后者虽然是上品灵师，可论起境界也就媲美武道二品。
“还有一件喜事，龙珠的本源精华，终于可以取用了。”
方锐拿出龙珠，调动罡元，取出一缕细如发丝的龙珠本源。
哗！
这缕龙珠本源在出了龙珠后，瞬间膨胀化作一道龙形能量，游走不休。
“以前我二品之时，以真元撬动龙珠本源，就如用柔软细嫩的柳条去夹钢块，自然困难无比；如今，一品罡元，算是木质筷子，即使比不上钢铁坚硬，却也能四两拨千斤，将钢块夹起来。”
换句话说，他之前层次太低，压根没有达到取用龙珠本源的底线。
至于郑家、甄道极、甄佚，则是用秘法取巧，可取巧之法，哪比得上堂皇正道，来得直接轻松，干脆利落？
“如今，可真正利用龙珠，调用本源，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也算是有了无限蓝量，可以无限开大。”
方锐心中一动：‘比起当日的郑家一品阴尸，我算是超级加强版了！’
当初，时间仓促，郑家的那具一品阴尸，真论起来，也就刚刚跨过一品门槛，境界虚浮。
可方锐劫运点突破，突破即稳固，根基扎实无比，比起老牌一品，都不遑多让。
再者，阴尸没有智慧，只有本能，方锐不同，更有着身法、攻击数门圆满级别的武技。
另外，他手中的这颗阳属性龙珠，也不是半残的阴属性龙珠可比。
“境界突破，战力大增，更有了龙珠这张底牌，可以无限开大，总算是有些底气了。”
方锐开始思考甄道极之事：“劫运点如此暴增，恐怕是已经和此人彻底撕破脸了，即使我如今愿意妥协，交出龙珠，对方也多半不会罢手。”
“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终须做过一场，才能维护我想要的安定生活啊！”
“打！必须打！还要尽快，拖延越久，对我越是不利！”
方锐想得很清楚。
甄道极出身州府世家，可调动的资源恐怖至极，远超于他，如果任由对方发挥，从容布置，以大军合围，再调动种种秘宝，那就太过被动了。
“况且，躲躲藏藏，被甄道极像老鼠一般抓捕，也忒过憋屈，不是我的作风。”
“要来，就来主动出击！”
方锐暗忖道：‘我的二品实力，甄道极应该是能料到的。’
毕竟，没有二品实力，根本无法打爆郑家老祖所化的阴尸，取得龙珠，这是对方一定可以想到的。
‘不过，我这么快就突破一品，对方应该是始料未及的。’
‘我若是突袭，打甄道极一个猝不及防，多半可以起到神兵天降的效果。神捕司秘宝‘武极剑’也不是私器，甄道极不可能随身携带，这又是断了对方一张底牌。’
方锐暗暗估算：‘若是我主动出击，有八九成的胜算；反而，被动迎击，三四成把握都不足。’
“那么，就来一场闪电战吧！”
他下定决心：“不过，在这之前，需要将各项准备做到极致！狮子搏兔，亦须全力，更何况是这场生死对决？”
出门。
方锐径直找向清衍小童子。
……
不多时后。
“唳！”
白鹤升空。
方锐周身灵光闪烁，屹立于白鹤背上，衣袍在夜风中烈烈作响。
是的！此时，他已经从清衍小童子那里得到上古灵修传承，并一举达到了中品灵师巅峰！
“葛道长的传承名为《元始经》，清衍小童子手中有四卷，卷一至卷三，对应下品灵师、中品灵师、上品灵师，第四卷，对应上品灵师之上。”
“我花费4400劫运点，修成卷一、卷二，须臾之间，已经臻至中品灵师的巅峰！”
下品灵师，打破玄关一窍，开辟识海，体内诞生气态灵力，可施展辅助性的小法术；
中品灵师，灵力化雾，可以自身灵力制作灵符，可施展攻击、防御、轻身等法术。
只不过，不达到上品灵师之上的‘半仙之境’，终究无法做到一念成法，施法速度、威力，与法术的熟练度有关。
“轻身术、金钟术、火球术，我一共耗费1110劫运点，皆是达到了小成。”
“我所能做的，皆是做了，人事已尽，也该回淮阴府城，彻底了解这一场恩仇了！”
方锐喃喃着，双手向下虚按，胸口龙珠供能，转化源源不绝的罡元，加持白鹤。
“唳！”
此刻，整只白鹤清啼一声，以它为核心，外层出现了一只十丈之巨的超级放大版‘罡元白鹤’，如一架飞机从夜空呼啸而过。
……
是夜。
淮阴府，楚府。
楚行云正在抱着小妾高乐，突然脸色一变，扭头望向窗外。
“老爷？！”小妾腻哼一声，显然有些不满。
“我有要事，去去就回。”
楚行云一把推开小妾，披上衣服，大步出门。
门外，一道黑影闪过，速度极快，将楚行云引至一处偏僻之地。
“你到底是谁？”
“楚兄，好久不见。”方锐转身。
“你……方……方兄？！”
楚行云神色惊骇至极。
“是我，我来问楚兄一些消息。我府中放出的小丫鬟，还有柳盼儿、牛八斤、荀不惑，去了哪里？城中最近发生了什么？”
之前，方锐回到淮阴府，自然先要打探消息，无声无息去往柳盼儿那里、各个小丫鬟家、牛八斤家、荀不惑家，可皆是不见人。
他心中已经隐约有些不好的猜测，于是，便找来了还算是半个熟人的楚行云这里。
“这……”楚行云苦笑。
如果能选择，他实在不想掺和麻烦，可明显不可能。
当初，方锐离开前，曾特意过来打点，请求楚行云帮忙照顾柳盼儿等人，他也的确是放在心上的。
但碰到甄道极下令，胳膊拧不过大腿，他也没办法啊！
这是于心有愧，有了欠债。
再加上，之前方锐传音入秘，还有方才表现出的身法，楚行云知道自己绝对打不过。
面对一个有能力武力讨债的债权人，他选择了从心。
“方兄，是这样。今早，司正大人封锁了南山园，调集一万童男女……柳盼儿、小丫鬟……搜魂……”
“难怪。呵，甄道极，好狠的手段！我终究是错估了你啊！”
方锐神色冰冷。
此时，他回忆起与相处的点滴，赫然发现：甄道极此人，表面再如何大气、豁达，可本质上，是高高在上，淡漠无情的。
“甄道极在哪里？”
“这……”
楚行云犹豫了一下，先前从心了一次，很容易就有了第二次：“司……不，甄道极在神捕司司衙，大半天都没出来了，今日，甄家心腹进进出出，似乎要有什么大行动。”
“谢过楚兄的实话，今夜，就当我从未来过。”
方锐转身，一步跨出，已到了三丈之外，呼吸之间，不见了影踪。
刚刚发生的一切，仿佛只是错觉。
“还好老子坦诚。”
楚行云擦了把额头的冷汗：“神仙打架啊，我这个小人物，差点遭了无妄之灾。”
“啧啧，就这般的神仙，曾经我还想着收作手下。现在想想，我当初该是有多自信啊！”
他都有些佩服那时的自己。
“管家？”
“在！”
“交代下去，今夜谁来找，我都不在。”
楚行云提了提裤腰带，骂骂咧咧回屋：“谁都别想耽误老子高乐……”
……
甄府。
“二叔，”
甄道极叹息：“现在冷静下来回想，方锐大概早就得到龙珠，认识咱们反在其后，我宴请方锐，询问龙珠，对方有选择地说真话，也是无奈。”
“前些日子，方锐主动离开，或许也是某种角度的退让。”
“的确如此。”
甄佚颔首：“不过，方锐小友那个外室，还有府中丫鬟，都已经搜魂了，也晚了。”
“道极，你可后悔？”
“虽然那般作为，的确是有些小家子气。不过，我所做之事，从不后悔。”
甄道极淡淡道：“至于那两个大捕头，问心之后，释放了吧！”
“而方锐，我们终究须得做过一场，这无可避免。”
“我明白了。只是，”
甄佚语气一顿：“针对方锐，调动如此多的资源，家族中恐怕有意见。还有，方锐一事可要具体上报？”
“我与方锐，终究有些交情，罢了。”
除此之外，甄道极还有更重要的原因没有说。
阴阳龙珠，若只是单颗，一品之上的存在，固然重视，可也不至于不要面皮，但这是相性相吸的阴阳双龙珠。
阴阳合一，堪称重宝，足以推动一品之上的存在向前一步！
‘我如果先一步利用了，造成既定事实，那么，即使老祖来了，也说不出什么。可若是……’
甄道极暗忖着，微微摇头。
还有，方锐身上的秘密，他心中也有些想法，故以，隐隐排斥上报。
“道极，你……”
甄佚刚想说些什么，突然感到外面布置的警戒手段被触动，眉头一皱。
也就在下一刻——
“唳！”
两道凄厉的悲鸣声响起。
甄佚、甄道极两人脸色变化，一同大步出门，然后就是一惊：“方锐？！”
‘先杀坐骑，断其后路！’
方锐看着炸成血雨的赤羽金雕，对着出门的两人，二话不说一刀斩出。
极致璀璨，极致锋锐的刀气，一闪掠来，在皎皎夜空下，比星光还要绚烂。
可却带着无边的杀机！
“这是……一品？！”
甄佚、甄道极两人，脸上不约而同的浮现出极致骇然之色。
……

第一百一十九章 诛神
唰唰！
两张不知材质、非金非玉的明黄方帛升空，旋转着释放出金光，泯灭掠来的刀气。
正是‘法旨’！
其中一张，化作金莲落于甄佚脚下，让他周身灵光大作，气息节节攀升，脑后道道清光如珠帘一般垂落。
暗中潜藏的一具二品傀儡，不知何时出现，另一张‘法旨’落于它的肩膀，化作一道暗金色披风，气息亦是急剧增强。
这二者，一名上品灵师，一具阴尸傀儡，此刻在‘法旨’的加持之下，气息双双破入一品门槛，彼此联合，竟与方锐这位一品巅峰隐隐分庭抗礼。
传说一封‘法旨’，可敌一品，的确不是说笑！
只不过，‘法旨’至少也需要二品实力承载，恰好，今日这里就有一位媲美武道二品的上品灵师，一具二品傀儡。
当然，‘法旨’乃是上品灵师之上的大能，以自身精血佐以奇材炼制而成，需要损耗自身本源，极为珍贵。
如甄道极这般的州城世家核心弟子，也只有两封。一封是成年时家族赐予，一封是前些日子，在收割郑家之事上立了大功，方得赏赐。
而之前‘八九极阴溯源大阵’，作为压阵核心，已经用去一封。
甄佚乃是上代家主小妾所生，非是甄家嫡脉，成年没有获赐‘法旨’，也就是南境三州之事后，酬功获得海量气运，返回突破上品灵师，才获得一封。
可以说：这两人在一开始，就被方锐逼出了底牌！
‘果然，没有那么好的事情，一上来就偷袭结束战斗。’方锐暗忖着，眼睛眯起。
“方锐小友……唉！”
甄佚是见识过大风大浪的，刚刚见到方锐一品时极致惊骇，此刻却已经很快平静。
‘道极侄儿，害苦我也！’他伫立金莲之上，表面风轻云淡，心中却是发出一声叹息。
就因为甄道极的谋算，不仅用去了一封珍贵至极的‘法旨’，接下来，更要与强敌生死相搏，简直是天坑！
“大半月未见，方锐你上门就是一刀，这可不是做客之道。”
甄道极亦是镇定下来，从容掸去身上的灰尘。
只是，留心观察，从那跳动的眼角，便可知道，他远不如表面表现出来的这般平静。
这也实属正常。
甄道极本来还在盘算，如何布局，像猫抓老鼠一般合围方锐。
可没想到，这一天都没过去，方锐竟然就知道了，还突破一品，径直杀上门来。
这种超出掌控的感觉，给他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就如：猎场中的小白兔，突然化身猛虎，开始了反狩猎。
“彼此彼此。对我亲近之人，你也不曾讲过武德啊！”
方锐刀尖斜指：“事已至此，何须多言？！甄道极，今日你我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好！”
甄道极话音落下，周身亮起重重光芒，飞快退后：“二叔，接龙珠！”
甄佚抬手接过阴属性龙珠，拂袖一挥，率先发动抢攻：“诛神刺，疾！”
伴随着这声音，一道通体如琉璃般的半透明长针飞出，在半空中一闪隐没不见。
“吼吼吼！”
阴尸傀儡亦是咆哮一声，带出道道残影，向方锐扑来。
‘上品灵师才可炼就的本命法器么？’
方锐心中一动，也不须看，凭着感觉一刀挥出。
当！
如洪钟大吕一般的声音中，隐形的‘诛神刺’被一刀崩飞，气浪烈烈扩散。
与此同时。
他反手一甩，一连串罡元凝聚的天青色回旋刀气，从袖中射出。
嗖嗖嗖！
那般飘忽回旋的圆盘状刀气，尽数命中扑来的阴尸傀儡，炸出如炮弹一般璀璨光芒，逸散的些许能量，掀起剧烈狂风。
在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中，那股携带的巨大冲击，直接让它双脚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倒退。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方锐给自身施加轻身术，周身闪烁灵光，再配合一品巅峰的速度，也不去管被打到一边的阴尸傀儡，疾速掠向甄佚。
迎面却是数颗巨大的金红色火球，让空气都在颤抖扭曲，封锁所有方向。
“破！”
方锐将身前的火球一分两段，回刀再次崩飞从后方射来的‘诛神刺’，对着甄佚一刀横扫。
刺啦！
空气中骤然响起一刀裂帛之声，一道极致凝聚，极致锋锐的刀气，纤细如拉丝，如一圈极细微的波纹拂过，仿佛无形的空气都被割裂。
“玄武盾，去！”
甄佚神色凝重至极，法旨所化的金莲加持，龙珠供能，再加上自身灵力，全力灌注另一件本命法器‘玄武盾’。
哗！
一面如龟甲般盾牌飞出，迎风暴涨，挡向刀气，在极致尖锐的声音中，其上出现一道刺目的白痕。
后续冲击波，更是让甄佚与脚下金莲，一同如蒲公英般冲飞。
“吼吼！”
方锐正想乘胜追击，可被已经返回的阴尸傀儡纠缠住，又有‘诛神刺’在一旁逡巡寻找破绽。
……
神捕司这边的战斗，声势无比巨大：各种建筑如豆腐般坍塌，隆隆之声如洪钟震响；光影璀璨如炸开的烟花。
此种动静，自然惊动了许多人。
……
城中，一户户人家纷纷起身，望向神捕司的方向。
“怎么回事，地龙翻身了？”
“是神捕司的方向，有大能在战斗。看这般动静，恐怕传说中的上三品武者对决，也不过如此吧？”
“当家的，快快回来，在外面瞧什么热闹哩？！”
……
这般消息很快传到了府衙。
“府尊大人，何不拖延一二，借刀杀人？”
甄道极霸道惯了，无论郑家一事，还是今日针对方锐的布置，把府衙当做下属一般命令，早就引得一些人不满。
“糊涂！”
府尊怒斥：“神捕司受袭，事关朝廷颜面，怎能故意懈怠？那甄道极背靠甄家，更是背景深厚，不好直接得罪。”
“是是是，大人说的对，那咱们……”
“不过，看这动静，贼人凶猛，须得全力以赴。这样吧，传我命令：抽调衙门所有入品武者，调动城外府兵，请出秘宝……”
府尊加重语气：“一定要力求稳妥，等各方汇聚，再一道杀过去！”
“不是，大人，您刚刚不是说……”
“哼！本官乃是朝廷命官，一切按照程序办事，甄家能奈我何？这吴州是大虞的吴州，非是甄家的吴州，这一点，你可要一定弄明白了。”
府尊满脸义正辞严：“本官此举，实乃对朝廷负责，对衙门上下兄弟负责，对满城百姓负责……”
‘最关键的是，对自己小命负责。’他在心中暗暗补充。
……
神捕司。
轰！
方锐磕飞‘诛神刺’，与阴尸傀儡狠狠一记对碰，身形一闪退后。
‘好强！’
甄佚越打越心惊，发现方锐的实力强悍超出想象，比积年的老牌一品都要恐怖得多。
‘一品巅峰的境界，深厚扎实的根基，宗师级别的圆满刀术，还有灵师境界，似乎亦是臻至了中品巅峰！’
不远处观战的甄道极，神色凝重至极：‘这方锐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才能在这般年纪就如此妖孽？！’
‘麻烦！’
方锐亦是在苦恼：‘甄佚、阴尸傀儡，一体同心，配合默契，短时间竟然打不掉。’
‘之前那两张明黄方帛，应该是葛道长传承中提过的‘法旨’，法旨有时效，拖延下去，对方必败。不过，也有可能，是府衙方面的增援先到。’
‘我可不想要赌什么运气，也罢，那就先拿你开刀！’
方锐目光一闪，打飞阴尸傀儡，这次，没有选择攻击甄佚，反而一刀斩向甄道极。
“尔敢？！”
甄佚瞳孔急剧收缩，驱使玄武盾飞出，为甄道极遮挡，可在一阵爆炸中，甄道极仍是倒飞砸入废墟。
也就在这时——
“死！”
方锐猛地一记回马枪，一刀回斩。
“去！”
甄佚面色微变，怀中一连串玉符飞出，化作层层叠叠的金钟，方才勉强挡下这一刀，可也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不过，趁这个机会，召回了玄武盾。
“再来！”
方锐又一次回转，准备补刀甄道极。
这时。
唰！
废墟之内，一道金色印玺突然飞出，投落无尽赤红色光芒。
“昂吟！”
在不计代价的气运消耗下，半空中，一条如实质化的庞大气运金龙现形，昂首摆尾，对着方锐蓦然发出一声咆哮。
这一刻，方锐身形一顿，感觉自身念头都仿佛被定住。
唰！
甄道极从废墟中飞身而出，身上各色宝光闪烁。
三品实力，二品之躯，明王铠、不动如山符等重宝，还有玄武盾，为他挡下了方锐之前的一刀。
他语气急切，传音入秘：“二叔，方锐乃是朝廷灵师，我已用小周山印罩定，气运秘宝镇神，快快出手！”
今日调查的情报中，甄佚、甄道极二人都知道，方锐曾兑换过一份朝廷灵师传承。
再加上，如今方锐表现出的灵师修为，足有中品巅峰，修炼如此之快，让他们都以为方锐走的是朝廷灵师之道。
“好！”
甄佚眼中精光一闪，调动龙珠本源、磅礴灵力灌注‘诛神刺’，让它光芒大作，拖出一道明亮曳光，如流星下坠。
如果说，之前‘诛神刺’更偏向于神出鬼没、隐没无形，那么，此刻这一招，就是全点在了威力上。
阴尸傀儡更是在控制下，破空一拳，直接打出了音爆。
一刺一拳，堪称绝杀！
——哪怕是一品，没有防备被命中，也要被活活打爆！
“成了么？！”
甄道极、甄佚两人，皆是期待地望过去，心中同时浮现出这般念头。
结果自然是……
轰！
阴尸傀儡如炮弹般倒飞；
‘诛神刺’崩飞，灵光黯淡；
滚滚烟尘中，更有一道极致绚烂的刀气迸发，打爆悬空的气运秘宝‘小周山印’。
甄道极遭受反噬，闷哼一声，嘴角淌出血迹，可丝毫顾不得，只是满脸难以置信地望向完好无损的方锐：“你……这怎么可能？！”
“竟然不受气运克制？！你不是修得朝廷灵师法门，而是走得上古灵师之道？！”
甄佚亦是神色骇然，今日第二次如此失态。
实在是：这太恐怖了！
当今之世，灵气衰落，如此大环境下，方锐这般年纪，走上古灵师之道，竟然还达到了中品灵师巅峰。
某种程度上说，这比武道一品还要夸张！
——毕竟，前者有很多方法可以取巧，而后者不能，至少，他们不知道半点无隐患的取巧方法！
‘还好，没修炼朝廷灵师之法，不然绝没这么快回神，说不得，今日就栽了。’
方锐暗叹一声，甩下手中破碎的长刀，以罡元凝聚出一柄虚幻之刃。
不过，这却给甄道极、甄佚两人一种更加危险的感觉。
“爆！”
甄佚也是果决，知道阴尸傀儡已无法牵制方锐，压下心头的惊骇，抢先一步出手，直接引爆阴尸傀儡。
轰！
阴尸傀儡炸碎，产生恐怖的冲击波，让方锐不得不暂避锋芒。
随后，更加骇人的一幕出现了。
呜呼呼！
法旨所化的暗金色披风，在这一刻，吸收阴尸傀儡炸碎的磅礴阴气，炸碎变作一道二十丈之高的巨大半身虚影，面容淡漠如高高在上俯瞰人间的神灵。
“诛！”
祂嘴唇蠕动，似乎发出重重叠叠的声音，覆掌从九霄按下，笼罩向方锐，如碾下一只蝼蚁。
那种给人的心灵压迫，无与伦比，打个比方：好似常人直面神佛，心头会下意识生出无边的无力感。
但。
方锐非是常人！
‘呵！什么魑魅魍魉，我这一刀，叫你烟消云散！！！’
他双眸冷然，胸口龙珠本源涌动，灌注手中虚握的‘罡元之刃’，脚下一点，整个人蓦然腾空而上。
下一刻。
唰！
划破天空的青芒一闪。
不！那不是青芒！那是：一道极致凝练、极致绚烂的十丈刀气。
十丈，什么概念啊？！
三十米！
此一刀，逆伐而上，斩破覆压的遮天大手，对高空中的神灵虚影，一刀枭首。
刀落。
轰！
那道如神似佛的虚影，如海市蜃楼一般崩塌。
……
城中不知道多少民众，从窗户向外张望，看向神捕司的方向。
“听着跟打雷似的，看着也像是放烟花，挺热闹的！”许多人吃瓜不嫌事大。
“快看，那是什么？神灵！”看到云空中巨大虚影的刹那，不知道多少人直接跪了。
“是神灵！神灵啊，请保佑我多子多孙，妻妾成群……”
这人许下了愿望，跪地磕头，抬头时正好看到：那道‘神灵虚影’被一刀枭首，身形崩塌。
他不由呆住了，嘴巴张大好似能塞进去一只癞蛤蟆，心中下意识浮现出一个念头：‘这死了的神灵，祂还能如愿么？’
……

第一百二十章 混沌
府衙。
“好家伙，连法旨都用出来了，甄家叔侄这是被逼到了何种程度啊？”
“嗯？极致催发的‘半仙虚影’，都被逆斩了？！”
府尊眺望着神捕司方向，瞳孔剧烈收缩：“如此巅峰战力，不是出身朝廷，就是来自其它‘半仙世家’。”
“朝廷行动？我不知道啊！那就多半是‘半仙世家’狗咬狗了。看来，我不掺和是对的。”
他正暗忖着。
这时，一个属下突然急匆匆进来：“府尊大人，不好了！四灵卫、府军中，都有大量潜伏的甄家死忠，他们纠集数千人，先行一步增援神捕司了！”
“混蛋！”
府尊怒斥一声，拂袖之间，将桌上茶杯扫落在地，深吸口气，咬牙切齿道：“秋后算账，那也得等到秋后，现在……加快速度，即刻增援神捕司！”
如他之前的做法，程序正确，总归无过，可现在下面人这么一搞，若是损伤过大，那就不得不跟着承担连带责任。
显然，这是被以下克上，倒逼了！
……
神捕司。
轰！
一刀贯入云空。
那道高坐九霄之上，淡漠俯瞰人间的‘神灵虚影’，如海浪拂过泡沫大厦一般崩塌。
“这……嘶！”
甄佚、甄道极两人看着这一幕，神色从希冀变为骇然，甚至出现了一丝恐惧。
‘法旨’有两种状态。
第一种状态，就如一开始那般，对二品存在进行加持，破入一品门槛，也即传说中的可敌一品；
第二种形态，就如方才的那一招，极致催发、升华，召唤‘半仙虚影’降临。
之前，甄佚已经不是极致催发‘法旨’那么简单了，更献祭了一头二品阴尸傀儡，论起力量层次，已经隐隐超出一品极限。
可纵使如此，亦是被方锐一刀斩了。
最强的攻击手段，对方锐都无效，堪称黔驴技穷。此刻，他们真正感受到了死亡的危机。
不过，骇然、恐惧这不假，却也不耽误甄佚行动。
唰！
在方锐斩碎‘半仙虚影’的下一刻，甄佚脚尖一点，飞快后退，与甄道极并肩而立，仅剩的一封化作金莲的‘法旨’升腾笼罩在两人头顶。
仅仅如此，还远不放心。
“疾！”
他又是掐诀，抽调阴属性龙珠本源、自身灵力，供能玄武盾，在两人头顶，形成巨大盾甲。
嗖嗖嗖！
‘灵戒’之中，更有一枚枚玉符飞出。
甄道极有着默契，大袖一挥，身上亦是一件件宝物升空，钟、鼎、印、珠、符……不可计数。
刹那间。
两人上方就形成了一道半球形护罩，它以仅剩的一封‘法旨’为中心，各种宝物镶嵌其上，转动不休，流光溢彩。
显然，他们知道仅凭自身斩杀方锐无望，准备防御固守，等候增援，再作计较。
哗啦啦！
方锐从半空落下，衣袍在炸碎的‘半仙虚影’的冲击波中烈烈作响，面容冷峻如魔。
“该我了！”
他周身气机勃发，提刀大步而来。
“方锐，你……”
“方锐小友，可否停手，请听我一言……”
甄道极、甄佚两人，面色一变，不约而同地开口。
唰！
一刀落下，十丈的刀气斩在那道半球形光罩上，泛起一圈圈涟漪。
方锐没说话，可这一刀，已经回答了一切！
之前，他就说过，今日既分高下，也决生死，岂是戏言？！
更何况，此刻占据优势，怎能不乘胜追击？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以为有了一层乌龟壳，我就拿你们没办法了？’
方锐目光一闪，双手虚握罡元光刀，周身气机涌动，不断蓄势，更有胸口阳属性龙珠源源不断供能。
某一刻。
嗖！
周身灵光升腾间，他身形蓦然动了，一晃之下，整个人分身化影，好似分为了八道。
这八道身影围绕着那半球形光罩，或削、或斩、或撩、或刺、或劈……形态不一而足。
——是的！顷刻之间，方锐砍出了八刀，因为速度过快非肉眼可捕捉，竟然造成了视觉滞留的效果。
等方锐背对停身。
身后。
绕着半球形光罩一周，八道十丈之巨的刀气，几乎同时落下。
这每一道刀气，或许不如之前‘诛仙弑神’的一刀威力巨大，但却够快，够密集，造成了共振的效果。
嗡！嗡！嗡！
那道流光溢彩的半透明护罩，剧烈颤鸣着，龟裂出一道道纹路。
首先是那封看似不磨不损的金色‘法旨’，现出裂纹；随后，是甄佚的本命法器‘玄武盾’，在咔嚓嚓中，四分五裂；再之后，那一件件宝物，钟、鼎、印、珠、符……一个接着一个粉碎！
轰！
两者抗衡造成的声势，让地面一阵摇晃，好似地龙翻身。
剧烈的爆炸声中，恐怖的冲击波向上翻卷，形成升腾的蘑菇云。
以二人为心，扩散的余波席卷，直接刮掉一层地皮，大片大片的地面如蛛网一般开裂。
……
足足将近十个呼吸。
原地，半球形护罩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长发披散、面色苍白、狼狈不堪的甄佚，以及嘴角染血、玉冠歪斜的甄道极。
显然，他们受伤勉强保住了小命，付出的代价，却是：一品之上的半仙以自身精血、奇材，炼制的‘法旨’粉碎；甄佚的本命法器‘玄武盾’崩裂；两人身上，积攒半辈子的各种玉符、护身宝物全灭！
“方锐，我有话说。”甄道极擦拭了嘴角血迹，整理衣襟。
“何至于此啊？方锐小友，我……”
甄佚深深叹息，可话刚说到这一半，面色突然剧烈变化，伸手对甄道极一推，让对方后退。
而被方锐锁定的他……
轰！
在剧烈爆发的罡元中，身躯直接炸开粉碎。
——在没有‘法旨’加持下，掉落一品门槛，区区一个媲美二品武者的上品灵师，在方锐这个一品巅峰手中，真的就是一招的事情！
哗！
方锐接过半空滴溜溜旋转的阴属性龙珠：“现在，可以谈谈了。”
他不是不能留敌片刻，解答心中一些疑惑，只不过，必须要求，局势在自身的绝对掌控下。
就如此刻，甄家叔侄的‘法旨’尽碎，双龙珠在手，甄佚这个媲美武道二品的上品灵师也死，只剩下最弱的甄道极这个三品。
此时。
甄道极正了正头顶玉冠，面容平静，哪怕二叔甄佚身死，面上也没有悲伤、愤怒，只有看开一切的豁然，坦然面对方锐。
他嘴唇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
方锐转身，看向甄道极，突然没头没尾问道：“对那一万童男女，你是如何想的？”
说实话，对柳盼儿、府中小丫鬟搜魂，他都能理解，毕竟是敌手，如何对待都不过分。
可那一万童男女，眼睛不眨地作为材料……
在方锐印象中，甄道极性格高傲，不屑于欺凌弱小……或者说，此刻他只想确认自己的猜测，看曾经是否走眼。
“一万童男女？！”
甄道极闻言，怔了一下。
他本以为，方锐会问如何锁定的对方，问阴阳龙珠的秘密，问武道一品之上，问柳盼儿、问府中小丫鬟……却唯独没想到，会问那一万童男女。
“原来如此。”
方锐看到甄道极的反应，就明白了，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对自己，无论以前是朋友时，还是如今是敌手时，甄道极都是认可的，当成人看的。
可对百姓，甄道极并不认为是同类，态度高高在上，不欺凌弱小，只是因为不屑罢了。
不过，若是有重大利益，却也不会手软。
——即使如此，甄道极的道德节操，在世家子中已经算是极高的了。
‘这是一个吃人的时代，这是一个比烂的世界！’方锐心中叹息。
甄道极也明白了，深深看了方锐一眼：“方锐，你是一个不一样的人，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我真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可惜没机会了。”
“你杀了我与二叔后，家中老祖必来，因为有杀人因果，纵使你命格特殊，也未必不会暴露。”
“这不是威胁。”
他摇头道：“大隐隐于市，事后，我建议你，离开吴州，去大虞都城吧！那里风云际会，才是真正的精彩之地，对卜算之术亦有巨大干扰。还有，我灵戒之中，有着自身关于真正武道一品之上的猜想……”
说着，甄道极取下自身灵戒，扔在一边。
随后。
咔！
他拔刀斜指，周身真气涌动，一闪掠向方锐。
下一刻。
两人交错而过。
轰！
甄道极身躯炸碎，半空中，只留下一道声音：“方锐，代我去看看真正的武道之极！”
“结束了啊！”
方锐收刀，发现：在斩杀了甄道极后，自身并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反而有一种淡淡的怅惘。
他沉默地看向甄道极遗物，依旧没有放松警惕，小心打开灵戒，取出其中的物品：书册、衣物、宝材……
随后，以一枚记忆玉符提取文字，复制信息。
——‘记忆玉符’是一种珍惜辅助玉符，唯有上品灵师才可炼制，这自然是清衍小童子给的。葛长庚这一脉上古灵修祖上阔过，攻击、防御玉符在一代代朝廷围剿中消耗殆尽，辅助玉符却还剩下些许。
随后。
唰！
刀气一闪，将甄道极的灵戒，连同其中东西，包括甄佚的遗物，一同毁去。
半空中，一道如眼睛形状的印记微微闪烁，在失去依凭后无力消散。
“嗯？！甄道极死前都在算计我么？之前所说，也皆是虚情假意，为了迷惑于我？”
“也未必。”
方锐回忆着之前的一切，微微摇头：“大概，情真意切是有一些的，算计也是真的。我若没有这份谨慎，如何能去往武道之极？”
“是真言，也是考验？唉，人心之复杂，谁又说得准呢？”
他叹息一声，放开对两颗龙珠的束缚。
滋啦啦！
阴阳龙珠悬空，彼此吸引，中间迸发出如闪电一般的明亮光弧，构成一副阴阳太极图，不断飞快旋转。
本来，阳属性龙珠本源几乎圆满，阴属性龙珠本源只剩下十之二三，可在这般的旋转中，极阳向着极阴转化，二者的本源飞快趋于平衡。
三五个呼吸后。
当阴阳双龙珠本源平衡，这种异变并未结束，或者说真正的异变才刚刚开始。
砰！砰！砰！
阴阳双龙珠灵动飞舞，在半空一次次飞快碰撞，最终，双双破碎，阴阳龙珠本源融合，化作混沌色。
它们原本的结界，一者赤红、一者月白，在此时也变为了半透明的无色界。
方锐回忆起看过的一则秘闻，心中一动：‘原来，这阴阳双龙珠，并非普通的一阴一阳那么简单，乃是极为罕见的性命交修，相性契合。’
‘这意味着，它们的本源能无障碍融合，衍化混沌，此种能量，可称为混沌龙珠本源。’
“收！”
方锐蓦然一招手，以罡元承载‘混沌龙珠本源’，化作一颗核桃大小的圆珠。
‘果然，这是更高层级的能量，若我以它为依托，恐怕能发挥出超出一品界限的力量，这是真正的超品底牌！’
他心中隐隐激动。
就在这时——
神捕司外，突然传来一阵声音。
“快！再快些！大人正等着咱们救援！”
“列阵，准备战斗！”
“封锁这里！”
……
“府衙方面的增援，这么快就到了？！”
方锐眼睛一眯，挥手之间，断袖为布。
之前，他并未易容遮掩，自然是有原因的。
在询问楚行云消息后，为了防备其人告密、或者甄家叔侄转移位置，直接杀了过来，哪有时间磨磨蹭蹭，改头换面？
同时。
方锐也有着小心思，真容示面，甄家叔侄可能心有些许愧疚，出手犹豫半分；或者见到他骇然难当，心神遭受冲击……
无论如何，只要能影响甄家叔侄丁点状态，增加一丝丝胜算，就完全值得。
——可不要小瞧这一点，许多时候，毫厘之差往往就是生死之别！
也别说方锐不讲武德，在甄家叔侄被打上敌人的标签后，不择手段就成了褒义词。
至于，在甄家叔侄面前暴露身份？
方锐若胜，甄道极、甄佚两人，包括此地的甄家心腹，必死！
若败……暴露与否，也没什么意义了。
“之前，是为了增加胜算，现在就不必了！”
方锐以布蒙面，调动胸口的混沌龙珠能量：“正好，试一试这张底牌，同时清理此处痕迹……那般，纵使甄家老祖来了，大概也追索不到半点痕迹。”
呼！
他深吸口气，抽调一缕混沌龙珠本源，凝于手心，一合一推，以圆满级别的刀术打出。
唰！
一道流光如闪电掠过，所过之处，今夜大战残留的超凡能量气息，顷刻之间，如烈阳下的冰雪般消融。
那流光余势不减，一闪没入后方的神捕司摘星楼。
一刀之后。
“似乎玩大了，走！”
方锐目光一闪，毫不犹豫转身，一步跨出，瞬间出现在三丈之外，如缩地成寸般离去。
……
神捕司摘星楼，乃是淮阴府中，第一高之建筑。
有诗赞曰：危楼高千尺，手可摘星辰。
此夜此时。
在方锐离去后片刻——
摘星阁突然亮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纹路出现，炽烈的光芒从中迸射而出。
然后。
轰隆隆隆！
楼塌了。
神捕司外，甄家死忠匆匆带来四灵卫、府兵，瞬间倒了血霉。
“快看，摘星楼亮了！”
“这不是亮了，而是……不好！”
“楼塌了，快跑！”
……
轰隆隆隆！
倒塌的高楼，溅起滚滚烟尘，如奔流激荡的洪水一般淹没而下。
甄家死忠匆匆带来四灵卫、府兵，在这一刻，又匆匆掉头，亡命向后奔逃，你争我抢。
人人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唯恐跑得不够快。
“给老子滚开！”
“啊，我的腿！”
“别踩了，别……呜！”
……
一时间，叫骂声、踩踏声、痛呼声，交织成一片。
人间炼狱。
军队说强，的确强大，组成军阵，配合秘宝，即使如今的方锐，都不敢硬撼。
可没有统帅，一盘散沙，也就那样。
换句话说：整合起来的万人大军，是万人大军；可兵败如山倒时，还不如一万头猪。
此时，明显就是后一种情况。
……
远处。
府尊带着人匆匆赶来，看到崩塌的摘星楼，终于没忍住爆了一句粗口：“这群蠢猪，终于赶着将自己送走了！还有甄道极，我日你个仙人板板，老夫被你坑惨了！”
……

第一百二十一章 半仙
这一夜，淮阴府城极不平静。
神捕司内交手的巨大动静，隆隆如地龙翻身，光影冲天。
其后，就连摘星楼都倒了，排山倒海倾覆而下，在一片惨叫声中，淹没了上赶着来到的四灵卫、府兵。
事后统计，甄家死忠匆匆带去四灵卫、府兵，死伤过半，直让府尊气得跳脚，骂娘不止。
城中各处也在一片议论纷纷。
“听说，今夜有凶人大闹神捕司，与神捕司司正甄道极大打出手！”
“就是那个好男风的神捕司司正？白天不是还听说，这甄道极有个相好的男人，私藏重宝举家潜逃……”
“私藏重宝潜逃？这话谁信谁傻，真要私藏重宝潜逃，到现在会连一封通缉都没有？”
这人嘿嘿笑着，压低声音：“依我看，多半是那位甄司正的相好与人通奸，此人恼羞成怒，因爱生恨。”
“有道理！唉，想当初，我被……那简直杀人的心都有了。往事不堪回首啊！”
“嗨，现在谁还管什么相好不相好？通奸不通奸？神捕司司正受袭身死，摘星楼倒塌，四灵卫、府兵损失惨重……这可都是天塌地陷的大事啊！”
……
城中没人将神捕司受袭与方锐联系起来。
毕竟，在所有人的印象中，方锐不过一个小小六品银章，甚至，连‘私藏秘宝举家潜逃’的传闻，都少有人信。
嗯，论可信度，还不如某些子虚乌有的桃色传闻。
而知晓全部真相，知悉龙珠隐秘，知道方锐真正实力，猜测方锐身上可能隐藏的大秘密，唯有甄道极、甄佚二人。
——即使调查情报之人，也仅仅知道片面，如方家从南境三州迁移而来，其它有关龙珠，必须整合全局才能窥测出的信息，半点不知。
可唯独知道所有的甄道极、甄佚，却都没有泄露分毫。
原因？
一者，相性契合的阴阳龙珠太过珍贵，甄家叔侄更有觊觎方锐身上的秘密的心思，下意识排斥外泄，刻意压下了消息。
另一者，方锐太果断了。
甄道极的布置刚刚开始，还未具体落实下去；方锐就已经根据劫运点的异常，直接锁定，果断提升，兵贵神速返回，当天就杀上门来。
如此雷厉风行，直接打了甄家叔侄一个措手不及，底牌尽出也无济于事。
结果就是……
随着甄道极、甄佚两人的死亡，原本的一切，也被彻底掩埋。
事实上，如果方锐迟来一日半日，结果就可能大不相同，但这世上，从没有如果。
……
大牢。
“牛捕头、荀捕头，两位可以出去了！”
有牢头赔着笑脸，为两人亲手打开镣铐。
“八斤，你的关系？”荀不惑问道。
“怎么可能？！”
牛八斤苦笑。
他是有些关系不假，可面对神捕司司正，完全是蚍蜉撼树。
怀着疑惑、激动的心情，两人出来，见到外面等候的楚行云，瞬间就明白了。
“楚金章，是您救了我们？！”
牛八斤激动问道。
方锐离开前，给他们说过了，会招呼楚行云关照一二。
荀不惑却是想得更多，即使楚行云是金章名捕，在他们面前是大人物，可也改变不了甄道极的决定吧？
“是这样。”
楚行云看出了荀不惑的疑惑，开口道：“今夜，有凶人袭击神捕司，司正大人没了……摘星楼也倒了，四灵卫、府兵损失惨重，城中正是用人之时……”
在这般的大背景，牛八斤、荀不惑两人的事情，还真就成了芝麻绿豆大的小事，没人会在意。
再者，如今甄道极人没了，也就没有了阻力，楚行云一个金章名捕要做成这个，还真不算太难。
“凶人袭击神捕司，司正大人没了？摘星楼也倒了？四灵卫、府兵损失惨重？”
牛八斤、荀不惑两人对视一眼，只感觉难以置信。
他们刚进去不到一天，就发生了如此大事，这未免也太魔幻了吧？
“楚金章，那个袭击神捕司，击杀咱们司正大人的凶人是从哪冒出来的啊？”
“谁知道呢？！”
楚行云眼角微不可察地一跳，可表面上，却是漫不经心回答道。
其实，他是有猜测的，方锐前脚问过消息离开，后脚神捕司就……
可这种事，不能想，不敢想，只能深深埋藏在心底。
除此之外，特意来搭救牛八斤、荀不惑两人，也是在向某人卖好罢了。
“行了，你们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等明天，我设宴给你们接风洗尘。”
楚行云拍了拍两人肩膀。
……
远处。
‘这俩货出来了啊？正好，也省得我去想办法了。’
方锐望着牛八斤、荀不惑这两个曾经的手下，心中暗叹一声，却没有现身相见的想法。
那般，是给自己平添风险，对牛八斤、荀不惑也非好事。
‘相见不如不见，与其藕断丝连，不如一别两宽。去休！去休！’
他蓦然转身，没入这秋日的夜晚，在朦朦胧胧、好如雾里看花的黯淡微光中，消失不见。
……
“老苟，快看，那边是不是头儿？”
“嗯？哪里？是有点像，不过，头儿怎么可能会在这里，你看错了吧？”
“也是，希望头儿也没事。”
“是啊，想咱们以前的日子，那是何等快活……”
……
这般的声音远去了。
……
白支县，方家落脚的院子。
“唳！”
九霄之上，白鹤从漫天星光下掠过，乘风破云，呼啸而至。
随着它的降落，外围那道如飞机一般的‘超级放大版罡元形体’，瞬间虚化泯灭。
唰！
方锐青衫不染，从半空飘然而落。
向屋内看去。
他却发现：在这般霜寒露重的秋夜，自家屋内，竟然还有光芒亮着，一灯如豆。
是三娘子。
她之前听到动静，找到清衍小童子询问，得知方锐出去了，就在这里等候着，想要亲眼第一时间看到方锐回来。
“三姐姐！”
这般被家人等候守望的感觉，让方锐心中一暖，情不自禁唤出声。
“锐哥儿，你回来了？”三娘子听到声音，原本的些许困倦瞬间褪去，起身回眸之间，表情生动无比，浅笑嫣然。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方锐笑了笑，眉眼不自觉变得柔和：“我回来了。”
……
一日后。
“唳！”
淮阴府城上空，一朵红、黄、青三色流转的祥云飘来。
若是细看去，就会发现：这并非祥云，乃是一头龙首金雕周身萦绕的光气，化作三彩流转不定。
此时，在这头龙雕背上，伫立着一位羽衣星冠、一身鹤髦的白眉道人。
这雕名为‘三彩龙雕’，亦是甄家所有‘赤羽金雕’的祖宗，而那道人正是甄家老祖甄太元。
哗！
甄太元来到神捕司上空，探手向下一按，半空之中，一只云气大手压下，摄取气机。
“神仙啊！”
下方，不知道多少人见到这般神仙手段，纷纷跪倒在地，高呼仙人。
“嗯？！”
九霄之上，云气之中，这位被山呼神仙的甄太元，此刻看着手中散乱的气机，却是微微皱眉。
他想了下，又是掐指，以因果卜算之术推算，可再次失败，仍无结果。
“处理得如此干净。是哪个半仙世家，抑或者……朝廷？！也罢，正好去淮阴府府衙试探一番。”
甄太元一拍座下‘三彩龙雕’，径直飞往府衙。
……
“宋府尊，不请自来，叨扰了。”
甄太元如此说着，行动上却是毫不客气，不经通禀，乘着‘三彩龙雕’，直入府衙。
“太元尊者法驾亲临，这可真是蓬荜生辉。来人，上茶！上好茶！上我压箱底的好茶！”
宋府尊笑容洋溢，热情地迎出去。
‘尊者’之称，乃是上品灵师之上，‘源法’境界大能的独有尊称，也可称呼‘真人’、‘半仙’，乃是真正屹立于大虞顶层的人物。
“茶就不必喝了，老道今日出关，得知后辈中两个麒麟儿命牌碎裂，故有此行，不知宋府尊可教我？”
甄太元开门见山，语气中，不乏有质问之意。
“这……丰余兄台，道极侄儿，对两位的遭遇，我深表同情。”
宋府尊面容悲痛：“前日，我得知消息，上下动员，更有四灵卫、府兵先行一步……可谁曾想，贼人凶猛啊！”
“据我所知，丰余兄台已经极致催发‘法旨’，召唤‘半仙虚影’，可仍是被那位凶手一刀横斩。那位凶手恐怕已经臻至一品极限，距离‘种道’武圣也只有半步之遥。”
“尤其是最后，极有可能在战斗中极尽升华，成功突破了那一步，不然也不可能一击破碎摘星楼，让我四灵卫、府兵折损一半！”
吹嘘！狠狠的吹嘘！
不将某个凶手吹嘘得无比强大，无比妖孽，怎能解释损兵折将？岂不是显得他宋某人废物？
不是我方不努力，实乃敌人太强大！
事实上，宋府尊也是如此上报的，对某人狠狠吹嘘，再让甄道极背锅，并隐隐暗示自家挑起了半仙世家争斗……
总之，一通操作下来，他成功地继续坐在了这个位置上。
‘嗯，真言么？！’
甄太元眸光一闪：‘看来，果真不是朝廷，那就是某个半仙世家了？！’
宋府尊看着自己成功带歪甄太元，让对方陷入思索，没想着再为难他，不由微微松了口气，心中隐隐自得。
什么叫官场老油条啊？！（战术后仰）
‘稳健如周长发，多智如甄道极，俱往矣。还不是我宋某人，笑到了最后？’他心中暗道。
“袭击我甄家的恶匪，宋府尊可有线索？”
“暂无。不过，我淮阴府衙……”
“那不妨，宋府尊与老道一同联名，请用州中秘宝‘万里江山图’。”
甄太元顺势提出。
州城秘宝，不是甄家私器，说用就能用，须得各种程序，乃至付出不菲代价。
不过，若有宋府尊背书，将此事定义为‘公事’，就能省却许多麻烦。
“这……”
宋府尊下意识就想推辞。
半仙世家的争斗，与他何关？联名上书，这不是让他平白得罪人么？
“嗯？！”
甄太元眼睛眯起，给宋府尊一股莫大的压力：“莫非，宋府尊就不想抓住凶手？是懈怠渎职，还是，与凶手有什么勾连呐？”
“这怎么可能？！我……我联名就是！”
宋府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片刻后。
“太元尊者，慢走！慢走啊！一路走好！”
宋府尊赔着笑脸，送走甄太元。
等对方消失不见，影都没了。
他才愤愤然跳脚：“我呸！这甄家，就和我过不去了？刚被小的坑，又被老的坑，老夫上辈子欠你们的是吧？”
“唉，啥时候能出一位凶人，也灭一个如甄家这般的半仙世家，给我长长眼啊！”
……
‘甄道极为恶，甄家要承担大半责任！至少，那‘八九极阴溯源大阵’的一万童男女，就绝不是一个神捕司司正，可以在短时间内凑齐的。’
‘终究还是实力不足。不然，以我的脾气，这次定然要除恶务尽，直捣黄龙，灭上一个半仙世家过过瘾。’
‘嗯，定个小目标：武道、灵师，齐齐突破一品之上，来日找甄家拉清单。’
方锐微微摇头，收回思绪：“那还太远，现在，还是想想如何避开甄家老祖可能的追索。”
“那日我一记超品大招清理气机，断了寻常的追根溯源之法，可还有因果卜算之术。”
“我身怀混元龙珠本源，一般的一品之上大能都测算不到，可就怕对方动用什么恐怖秘宝。”
方锐知道自身特殊，大概率不是那么轻易卜算出来的，但也不能完全寄希望于此。
“还是须得再稳一手，增加一些保险。”
他心中一动，闭目，打开面板。
【劫运点：11912】
与甄道极、甄佚生死较量，避开一次真正的死劫；崩碎摘星楼，给予甄家心腹带领的四灵卫、府兵重创；以及其它影响，如甄家老祖搜寻无果……
总之，劫运点再次突破一万大关！
“武道一品之上，前方暂时无路，灵师途径，《元始经》卷三，所需的劫运点也远远不够。”
方锐喃喃着，看向技能一栏：“《卜算术》，就是你了，开个盲盒赌一把吧！”
“给我提升！”
劫运点－1870。
《卜算术》圆满！
“再来。”
方锐看着泛着金光，微微闪烁的《卜算术》：“继续提升，给我破限！”
劫运点－10000。
轰！
方锐脑海中，无穷关于《卜算术》感悟生出的同时。
面板上，神通一栏，如水波般的涟漪浮动中，‘长生不老’之后，出现了一道新的字样！
“这是？！”他瞳孔猛地一缩。
……

第一百二十二章 神通
面板：
【姓名：方锐】
【劫运：42】
【功法：养身功（旷古绝今）（金色）、元始经（卷二）】
【境界：一品（纯元）、中品灵师】
【技能：《卜算术》（破限）（金色）、方氏医术（圆满）、夺命刀法（圆满）、疾踪步（圆满）……】
【神通：长生不老（灰色）、不在算中】
“神通：不在算中？！”
方锐意识倾注其中，品味着感知到的信息，神色中浮现出一抹古怪：“这是一道避劫神通不假，可却不是被动永固，无须消耗那种，而是和‘长生不老’一样，都需要后续供能？！”
在他感知中，当有大能卜算，突破命格、境界、至宝等因素影响，真正产生暴露风险时，才会触发。
然后……
方锐就可自身供能这道神通，屏蔽卜算，乃至反击！
是的，可以自身供能！
与感知到的‘长生不老’不同，‘长生不老’激活后，一次性返老还童，或者完全激活以少量劫运点维持，都是需要劫运点。
而神通‘不在算中’，就显得有些……荤素不忌，劫运点供能更好，自身供能亦是可以。
“相比我的罡元、灵力、混沌龙珠本源，‘劫运’明显是更高层级的能量。”
“从这方面来看，神通‘长生不老’的质量大概是远超‘不在算中’的，或许，就如我猜测的那般，技能破限所得的神通只是神通入门款，更类似于‘专长’？”
不过，弱也有弱的好处，一经生成，即是完全激活状态，立即可用。
“还有……”
在这次破限后，方锐对面板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此世界的功法，代表这方世界的修行大道，故而不能破限；而各种技能，如《卜算》、《农经》之流，算是具体分支，可以在总结的基础规则上极尽升华，也就是破限。”
“显然，这涉及到规则层面了！”
他如今所已知的，真正涉及规则的现象，也就先天至宝‘山河社稷图’定义气运，上古天变后灵气性质改变。
“我的面板亦是不简单啊！劫运，灾劫、命运，它的外相显化么？这是某种权柄，或者说道果？！”
“如今信息太少，还无从判断。不过不急，我有的是时间，将来总有一日会弄明白。”
方锐伸了个懒腰：“有了神通‘不在算中’，我总算是安心了，不错，不错，神通是个好东西啊！”
“以前，我怎么没想着弄两个玩玩呢？哦，以前我穷来着，那没事了。”
从技能圆满到破限，需要一万劫运点，可要知道，从九品到三品，一共也不过8850。
对从前的方锐来说，如开盲盒一般的破限神通，或者说专长，怎么比得上提升境界来得实在？
“奢侈品啊！也就在日后的漫漫长生中，劫运点多了，才能多弄出来一些玩玩，暂时还是不想了。”
方锐看着面板上金光闪烁的新神通，如得到了一个新玩具，左看喜欢，右看喜欢，跃跃欲试，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关闭面板。
“可惜了，神通‘不在算中’只是被动，我自个儿试探不出效果。话说，哪里来个冤大头，给我试一试这门新神通啊？”
……
‘甄太元！’
宋府尊心中破口大骂：‘这老匹夫，当真无耻至极，欺人太甚！’
对方不但让他联名背书，次日，又派人将他请到了州城，拉着他一道疏通关系，请用秘宝‘万里山河图’。
也正是因此，仅仅二三日的时间，就打通了关节，完成了请用‘万里山河图’的程序。
在这之后，又盛情挽留，邀请观礼‘追凶大会’。
‘苦也！我这是上了甄家的贼船。’
宋府尊心中叹息：‘等‘追凶大会’后，找出另一个半仙世家，那我就是将对方彻底得罪死了。’
‘更糟糕的是，我代表了朝廷，这次却被迫和甄家搅合在了一起，屁股坐歪，这是大忌，前途无亮啊！’
他神情凄苦无比，宛若带上了痛苦面具。
“宋府尊，马上就要找到凶手了，怎么看您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旁边，一位甄家嫡系问道。
“高兴！高兴！老夫高兴得很啊！”
宋府尊咧了咧嘴，咬牙切齿道：“对某些人，老夫也是恨得很哪，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
“哈哈，将凶手挫骨扬灰就不必宋府尊代劳了，我家老祖自会亲力亲为。”这人语气自信，显然不认为会出什么问题。
包括在场观礼的其他权贵，皆是一样，都是这般认为的。
毕竟，还真没有请用秘宝‘万里山河图’，却出现意外的先例。
此时，‘追凶大会’尚未开始，场中一片议论纷纷。
“那就是超品秘宝‘万里山河图’？”
“不错！听说，‘万里山河图’乃是圣皇遗宝‘山河社稷图’的仿制品，拥有后者的一丝本源，也不知是真是假。”
“连‘万里山河图’都请用了，看来，甄家这次是动了真火。”
“也难怪，太元尊者最看重的麒麟儿夭折，还搭上了一位上品灵师，甄家这次可谓是损失惨重。”
“唉，查到凶手又怎样？能做下这般大事的，定然是另一门‘半仙世家’，恐会引发惊天大战啊！”有人叹息。
“老兄想多了，上面有朝廷压着哪！暴露行迹的‘半仙世家’，多半也就是割肉，交出凶手偿命……”
……
这般的议论声中。
“唳！”
云空之上，甄太元乘坐‘三彩龙雕’而来，白眉飘飘，周身霞光相随，宛若神仙中人。
对下方的嘈杂声音，他充耳不闻，面上无波无澜，反手取出一封‘请用批文’，向下一掷。
唰！
批文在半空破碎，化作流光落下。
高台之上，那道悬空的古朴无奇画卷，在璀璨光芒中解封，徐徐展开，映照出遮天蔽日的雄浑光影。
那光影之中，有：大川江流，峻岭形胜，万民耕织，虫鱼鸟兽……
好似整个吴州山河，都被投影到了这里，给人以极大的视觉震撼。
……
“解封了！‘万里江山图’解封了，这就是完全体的超品秘宝啊！”
“开眼了！今日，真是大开眼界！”
“是啊，没有白来！”
“嘘，噤声，快看，我家老祖要出手搜寻真凶了！”
……
“因果为引，疾！”
甄太元屈指一弹，甄道极、甄佚二人的破碎命牌飞出，悬浮半空。
随后。
他反手之间，掌心有磅礴的实质化灵力涌出，如大江大河奔腾，从甄家叔侄二人破碎命牌上穿过，落入下方。
嗡！嗡！嗡！
灵力大河飞向‘万里山河图’映照出的真实光影中，化作一圈圈碧绿色涟漪，飞快拂过。
一个呼吸。
三个呼吸。
……
十个呼吸。
直到灵力大河枯竭，一圈圈碧绿涟漪散去，可没有半点异状。
……
“怎么回事，太元尊者失手了？！”
“急什么，这才刚刚开始哩！”
“就是，太元尊者怎么会失手，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半仙？！什么叫做超品秘宝啊？！”
……
‘看来，宋府尊推测得不错，那位恶匪果真突破到了一品之上的‘种道’武圣，而且，命格极为特殊。’
甄太元眸光一闪，拂袖之间，一方通体如琉璃的无暇小印飞出。
“昂吟！”
虚空之中，一道气运金龙从中飞出，穿过甄家叔侄二人破碎命牌，摇头摆尾而下。
嗡！
‘万里山河图’映照出的真实光影中，气运金龙解体，化作一圈圈金色涟漪。
十个呼吸后。
一阵风拂过，光影依旧，仍是没有半点异状。
……
“怎么还没结果？该不会是‘万里江山图’坏了吧？”
“不可能是‘万里江山图’的问题，那就是……太元尊者？”
这人小声嘀咕：“太元尊者的状态似乎不太好？我怎么看他面色微微发白，额头隐有汗珠，这是有些虚啊！”
“嘘，噤声，这话可不能乱说。”
“就是，我家老祖修炼的是《乾阳真经》，别看已有百岁高龄，夜驭十女都不在话下，怎么可能会虚？”
……
听着下方各般声音，甄太元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想来，那位恶匪不但是一品之上，命格特殊，更有至宝在身。对面的‘半仙世家’，也算是下了血本了！’
‘哼，可老道今日，非要一个结果不可。’
他心下一狠，再次催动那方琉璃小印，庞大的气运洪流化作龙凤虚影飞出，又一次穿过甄家叔侄的破碎命牌。
——或许是负荷太大，这一次，直接让二人破碎命牌粉碎湮灭。
嗡！嗡！嗡！
气运龙凤盘旋，长鸣不止，一圈圈青色涟漪随之泛起，拂过‘万里山河图’映照出的光影，在某一处蓦然出现卡顿。
……
“有结果了！”
在场众人不约而同屏住呼吸，瞪大眼睛，捏紧手心，齐齐看去，少数激动者甚至直接站起身。
“咦？！”
宋府尊感受着狂跳不止的右眼皮，心头一跳：‘此时，我若说可能会有什么意外，会不会被打啊？’
……
“嗯，有人在卜算我？是甄家老祖么？！”
方锐看着面板上微微闪烁的神通‘不在算中’，非但没有半点紧张，反而隐隐有些兴奋，毫不犹豫调动自身罡元、灵力、一团混沌龙珠本源，面板上剩余的几十劫运点也一同清空。
刹那间。
他感到自身意识攀升，来到一处黑暗空间，周身被缥缈如轻纱一般的雾气笼罩。
远处，一幅图卷显现出日升月落、山河形胜之景象，一道朦胧人影立于其上，周身气运所化的龙凤虚影相随。
‘这缥缈雾气，是我的神通‘不在算中’外相显化？那人就是卜算我之人？此时此地，我相对那人是隐形的？’
方锐心中泛起明悟：‘这次我投入的力量，完全可以屏蔽此人卜算，甚至，还有许多多余，对此人反噬。’
‘啧啧，有意思。现实中，我境界或许不如对方，可在这里，攻守之势易也。’
“去！”
他心念一动，周遭无边的缥缈雾气随心意奔涌而来，灌注双手，在一合一推之间，化作天外一刀。
光芒一闪中。
嗤啦！
这片空间都仿佛无法承受，那一刀崩山断江，直取对面那道朦胧人影。
……
甄太元感觉：自身心神如一条游鱼，在‘万里山河图’所化虚景中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地畅快遨游。
这种体验，对他来说也极为难得，对修炼大有裨益，也是他此次除了追凶之外，另一重目的。
可就在此时——
唰！
‘万里江山图’所化的山河之外，有一道光芒疾速掠来，斩天碎地，从甄太元神魂之上，一穿而过。
现实反馈就是……
“噗！”
甄太元蓦然睁眼，喷出一大口鲜血。
下方众人齐齐瞳孔一缩。
“慌什么？！”
还是甄家家主最为镇定，稍稍一愣，就懂了：“这是老祖在以自身精血为代价，卜算……”
他还没说完。
砰！
半空之中，‘三彩龙雕’背上，甄太元在吐出一大口鲜血后，面如金纸，径直一头栽倒。
与此同时。
轰！
‘万里江山图’所映照出的光影，在蓦然一闪之中，大片崩碎，就连‘万里江山图’本体，都合拢重新陷入封印状态。
……
全场，在安静了三五个呼吸后，瞬间乱作一团。
“夭寿了，老祖……”
“快快救人！”
“这这这……‘万里山河图’光影崩碎，直接被打回封印状态，太元老祖也遭受反噬，何人有这般的本事啊？！”
……
‘真出意外了？’
宋府尊怔了一下，忍不住狂拍大腿：“痛……咳咳！”
他强忍住将‘快’字咽下，揉了揉脸，换上一副悲戚面孔：“痛煞我也！”
“太元尊者，你死……伤得好惨啊！呜呜！”
……
“好神通！那般似乎可以斩天碎地，无所不能的体验，实在令人沉迷……咦？！”
方锐意识回归，正喃喃着，突然看到，面板上原本已经归零的劫运点，突然开始飞快跳跃，如疯了一般向上攀升不止。
……

第一百二十三章 终离
仅仅片刻。
劫运点就攀升到了三千出头，才开始渐渐放缓。
“按照往常经验，劫运点反馈，是需要一个过程的。所以，这些劫运点，只是我那一刀的即时反馈？”
“确凿无疑了，那位卜算我的大能，必然是一品之上，而我得罪的那般人物，似乎也只有甄家老祖。”
“话说，这般的‘半仙’质量就是高，单人就可比得上数千普通人。”
方锐摩挲着下巴：“咦，这其中，似乎有bug可卡。”
‘我故意做下大事，引人对我进行卜算，然后，以神通‘不在算中’反击，估计能埋掉不少人。’
不过，这个大胆的想法只是在脑海中一闪，就被他压下：“冷静！冷静！不能飘！”
“这个法子，一般人坑不到，即使‘半仙’大能，不借助至宝，大概都突破不了我的境界、命格、龙珠影响。”
“可能突破这些因素的，必然是‘大鲨鱼’！”
万一对方灌注海量气运，或者请用先天至宝，让方锐倾尽自身混沌龙珠本源、劫运点都不够屏蔽，那就惨了。
“从这方面看，神通‘不在算中’不是永固被动，无需消耗，似乎不是劣势，反而是大大的优势。”
一开始，对神通‘不在算中’不像是前世传说中的大神通，更类似于加强版技能，方锐是稍有不甘的，可现在这个想法就完全变了。
“嗯，好像前世传说中的大神通，也需要法力催动，这个问题暂时忽略。说回神通‘不在算中’优劣的问题，完全永固的被动，无须消耗，可也意味着定型了，必然有极限。”
方锐绝不认为，一万劫运点破限的永久固化神通，就能屏蔽先天至宝的卜算。
反而这般需要供能的不同，上限极高，弹性极大，投入足够多的劫运点，绝对可以将先天至宝屏蔽。
“不过，三千劫运点，那是绝对不够的。即使加上我的混沌龙珠本源，也够呛。”
方锐叹息：“所以，还是必须冷静，苟住，不能飘啊！”
“目前，这世上九成九九的卜算类超凡手段，都对我无效了。”
“抛开超凡因素不谈，此世，也就是一个古代世界，寻常手段想要找到我，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一定程度上算是安全了。”
方锐暗忖道：‘不过，也不能放松。甄家老祖这次虽然受伤，但也不知道影响有多大，那般屹立不知道多少年的半仙世家，定然是有重重手段的，说不定很快就能恢复。’
‘我境界不如对方，真要当面撞到，还是会死人的。’
‘吴州终归是人家的地盘，待着不安心，最好离开！’
方锐就这性格，一边做充分的准备，一边做最坏的打算。
“既然决心离开，那就不要磨磨蹭蹭了，尽快吧！那两只‘流云青鸾’，也该去取回来了。”
“之前那次，我没突破一品，也不是中品灵师，乘着白鹤都追不上，这次么……哼哼！”
很早之前，方锐看到甄道极、甄佚的赤羽金雕，就萌生了抓捕飞行异兽的方法，让四海商会留意打听。
而这一对‘流云青鸾’的情报，就是其中成果之一。
可以说，方家离开淮阴府城后的路线，乃是精心选择的。
……
“这两天，兄长每日早出晚归，也不知去了哪里？”
“昨天我问过，听阿锐哥说是去捉大鸟了，好像还是两只异兽大鸟。”
“异兽啊，这我记得，异兽肉做菜很好吃的，异兽大鸟也一定很大，一锅炖不下吧？”
“就知道吃！”
三娘子笑着过来，敲了敲两个小姑娘的脑袋，对这件事她是知道一些的：“那是用来做坐骑的。”
这时。
“唳！”
外面，一道清亮叫声传来，两团如火烧云般云彩落下，化作两只青色神鸟，白鹤紧随其后。
“兄长（阿锐哥）回来了！”
方灵、囡囡两个小姑娘‘呀’了一声，提着裙子，快步出去。
三娘子自然也跟上。
就连方薛氏，以及晴云、白芍几个大小丫鬟，乃至清衍小童子，都出来瞧热闹了。
“好漂亮的神鸟啊！”这是大小丫鬟惊叹的声音。
“神奇，它们飞行起来，如火红的云彩，可落下后，就成了青色。”
“快看，它额头后有着青色光晕，羽毛、尾巴流苏上有辉光流转，比孔雀还要华丽哩！”
……
“兄长，我能不能要它一根羽毛啊？”方灵看过来。
“唳！”
一对流云青鸾感知到些微恶意，仰脖对着方灵示威。
“嗯？！”
方锐哼了一声，顿时让它们脖子一缩。
“可以。”
他和善地微笑着，身上却露出一丝危险的气息，震慑二鸟：“只要不是将它们的羽毛全拔光了，拿去做衣服就行。”
受到某人恐吓，一对流云青鸾顿时乖了，屈辱地承受着一群雌性两脚兽的来回撸摸。
旁边的白鹤却不满了，以往这种团宠待遇，可是它独有的。
“唳！”
它叫了一声，迈着高雅的步子过来，一撅屁股，想要顶开一只流云青鸾，却因为体重、实力远远不如，被反震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见到这一幕，一群人皆是笑出声。
“阿锐哥，这两只神鸟好厉害，你捕捉它们不容易吧？”囡囡凑上前，关切问道。
“还好。”
方锐云淡风轻地摆手：“我亲自出手，还不是手到擒来？”
方薛氏、三娘子在一边笑着，也不揭穿，这事她们是知道一些的。
是的，方锐捉这两只流云青鸾，远没有他说得那么顺利。
第一次时，因为还没突破到武道一品，也不是中品灵师，乘着白鹤而去，因为这两只流云青鸾速度太快没抓住。
还反被它们报复，追着盘旋在头顶拉屎，追着拉了一二里。
——不要问哪来那么多屎，这般的顶级异兽，真要恶心人，吃了立刻就能拉出来，消化系统极其强大。
总之，那一次方锐无功而返，还一肚子气地回来立即洗澡。
这次么，方锐突破到了武道一品，又有‘轻身术’加持，七八丈开外，一招大擒拿就将它们打包了。
随后，经过一番友好交流，它们深刻认识到了上次的错误，愿意给予补偿，在有生之年作为坐骑。
“兄长，我可以乘一下它吗？”
“阿锐哥，我也要。”
“可以。”
征得方锐同意，两个小姑娘乘坐流云青鸾飞了起来，也不飞远，就在院子上空盘旋，如两团飘来飘去的红云。
“好快啊，不过一点都不晕。”
“嗯嗯，可舒服了，厉害的神鸟！”
方灵、囡囡跪坐在流云青鸾的背上，掩着裙角，笔直如瀑的长发飘扬，雀跃的声音清脆如黄鹂，好像漫画中的少女。
下方，大小丫鬟们看着，都是露出羡慕之色。
即使方薛氏、三娘子，也有些意动。
“娘、三姐姐，不急，咱们明日乘着流云青鸾赶路，有的是时间体验，你们不要嫌弃飞得太久就好。”
是的，方锐打算乘坐流云青鸾离开吴州，以混沌龙珠本源供能，化身放大版飞机，一次性就能将所有人全部带走。
‘如果是跟随商队，要出吴州，那可就老慢了，可乘坐流云青鸾，却是极快。’
‘捕捉它们，虽然耽误了一两日，但也算是磨刀不误砍柴工。’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般跑长途，对它们来说可是苦力活。’
方锐看着一对流云青鸾，目光闪烁：‘不过没事，苦一苦百姓……呸，苦一苦坐骑，骂名我背。’
这绝不是他想起了某些经历，刻意报复，他怎么会是那般小心眼的人？怎么可能嘛？！
……
事实证明，压榨员……坐骑，是不可持续发展的。
方锐勒令一对流云青鸾跑长途，一旬之间出了吴州，然后，它们就在过度压榨下，短暂地失去了世俗欲望。
即使拿发情药挑逗，也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没有半点激情。
‘咳咳，明明前两日，这种鼓舞手段还是有效的，是出现了抗药性吗？下次有需要，可以改良一下配方。’
方锐暗忖着，也不折腾一对流云青鸾了，换成了跟随商队马车赶路。
今后，在非必要情况下，他也不准备再压榨它们了，毕竟，他又不是什么魔鬼。
吱呀呀！
车队蜿蜒而过。
去淮阴府时，是方锐、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五人，如今，又多了清衍小童子，多了晴云、白芍等大小丫鬟。
除此之外，好似一切都未曾改变。
车厢。
方锐双手枕在脑后，陷入沉思：‘我在淮阴府的一切，虽说处理得干净，但也未必没留下一丝痕迹，现在没有泄露，将来未必不会。’
不同于甄家，若是引起大虞朝廷注意，那般卜算力度又是不同。
有一点，甄道极说得没错，大隐隐于市，在藏龙卧虎之地，的确可以很大程度干扰卜算。
“去都城？不，太远，也太险，还是……去陪都上洛吧！”
“葛道长的老友、上任神捕司司正周长发，还有‘安乐候’李玄通，那位常山县的反王，我父亲死亡的元凶之一，似乎也都在那里。”
另外，也只有那般大地方，才有可能获得足够资料，将《养身功》继往开来，开辟武道一品之上的新路。
是的，即使有了直达‘半仙’的《元始经》，方锐也不准备放弃武道。
“在我预估中，破入武道一品之上需要50000劫运点；而灵师途径，仅仅达到上品灵师巅峰，就需要40000，突破上品灵师之上的‘源法境’，更不知道需要多少，但绝对高于50000。”
如此来看，还是武道更接近一品之上。
与甄太元隔空过招后，方锐深感自身不足，武道、灵师，二者至少其一突破超品，才有足够的安全感。
“正好，去了陪都上洛，也可以站在更高的维度，看一看这大虞。上古天变、气运之说、半仙世家……这些隐秘或许都会向我一一敞开。”
如果说，在常山县时，身处底层，方锐看到了，大虞天地如棋局；
那么，在淮阴府城，作为一个银章大捕，他深刻见识到了，大虞吃人的本质。
“若是站在更高的维度，这个大虞，又是如何模样呢？”
无论一个人，还是一个国，都绝非二维平面，一眼望过去，就可以遍览。
它们是立体的，往往从不同的面看去，会得出不同的结论。
“下雪了！”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声音。
方锐拉开车帘，向外望去。
正值午后，阳光穿破万里黄云，大白于天下，笼罩入目所见的一切，阴影被压缩到了极致。
更远处，大雁排成一字，嘎嘎飞过。
正是：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
就在方锐一家赶路之时——
淮阴府城。
呜呼呼！
雪花飘落。
荀不惑、牛八斤并肩从神捕司衙门走出。
他们有在方锐手下的一段共同经历，也曾同患难，近来关系越来越好。
“今年的雪，下得很早啊！”
“可不是？！走了，老苟，一起去喝点？”
“行，不过这次，该八斤你请客了。”
“我请就我请……唉，两个人喝酒还是不对味儿，想当初，头儿在时，还有大胆……”
……
两人的声音，在漫天飘落的雪花中，被渐渐淹没。
……
府衙。
宋府尊正在大宴宾客，吹牛自己去州城的见闻，尽情高乐：“那日，我赴宴‘追凶大会’，太元尊者请出‘万里山河图’，那般景象可真是……与太元尊者斗法的半仙世家，也非等闲……我就一打盹儿，再一抬头，诶，太元尊者哪去了？原来，一口老血喷出，从半空……”
他讲得声情并茂。
下方，一众官员却表情好如便秘，强行打起精神不时颔首。
不是宋府尊讲述得不够精彩，而是：宋府尊从州城回来，大宴三日，这已经是第十二遍讲述这番经历了。
‘嘿嘿，这般强人所难的感觉，爽快啊！’
宋府尊看着座无虚席，一众人听着自己吹嘘，怀中美人不时斟酒喂下，不由在心中感叹：‘此间乐，不足道也！’
……
吴州州城，甄家。
一间密室之内，男女合欢的靡靡之音不断从中传出，久久不绝。
“算算时间，三日三夜，也差不多了。”
在外等候的甄家家主，暗自嘀咕道。
轰！
这时，密室大门洞开，甄太元披上衣服，仙气飘飘大步走出。
“老祖，您……”
“我没事。”
甄太元摆手：“有你送来的三百个八字纯阴的处子元阴、天材地宝，再配合我的乾阳真经，如今我的伤势已经恢复。”
“不过，”
他脸色难看：“折损了十年寿元，我所剩时间不多了。”
“可恶！”
甄家家主满脸义愤填膺：“我必定为老祖继续追索凶手，定要将其找到，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何必说这种没脑子的话？”
甄太元脚步一顿：“不必查了，我请用‘万里江山图’都卜算无果，你又何必自取其辱？当然，你若有本事，能抽出一条蛟龙之气运，或者能请用‘圣皇遗宝’，当我没说。”
“咳咳。”
甄家家主老脸一红，这哪是他能做到的，不由尴尬岔开话题：“老祖，在您疗伤时，城中动荡不稳，不少人都蠢蠢欲动……”
“一群跳梁小丑罢了。”
甄太元哼了一声：“你可知道，咱家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真君玄旨？”
“错！”
“族中的‘九曜乾阳锁天大阵’？”
“错！”
“那是……”
“是‘乾阳无极真人’这道敕封。”
甄太元看向甄家家主：“有些秘密，也是时候告诉你了。‘乾阳无极真人’这道敕封，不同于那些只可保留一世的虚封，写入了圣皇遗宝‘山河社稷图’，乃是咱家真正与国同休的底气。”
“只要坐在这个位置上，磅礴气运加身，突破源法境界并非难事。你……准备准备吧！”
“老祖，这……您要传位给我？不可啊，老祖您……”
甄家家主心跳狠狠一跳，旋即就是强行按捺，生怕是什么试探，满口拒绝，悲怆出声。
“不必多说，我意已决。还有，我累了，你下去吧！”
甄太元摆摆手，让甄家家主退下。
等甄家家主离开，他徘徊良久，最终去往祠堂。
“源法境修士，百五十载寿元，呵呵，讽刺，简直是莫大的讽刺。”
甄太元在先人牌位前伫立良久，蓦然扑通一声跪下，脸上已是老泪纵横：“先祖啊，你们那一代人跟随圣皇，为了这万民，为了这世界，牺牲太大了！”
“不，不只是你们，我们后世一代代人，所有的大虞顶层，为此也付出太多了。”
“底层身不由己；中层只见吃人；可又有谁知道，我们所付出的？所牺牲的？”
甄太元冷笑：“十九州风调雨顺，亿万百姓安居乐业，所付出的代价，不过是万万分之一被吃的概率。”
“可我们，皇室、与国同休的半仙世家，真正的大虞顶层，却尽数牺牲了寿元、道途。”
“如此代价，真的……值得么？！”
……
暮晚，大雪初霁，巍峨山川冰雪笼罩，浩荡江流汹汹滔滔，一片苍茫。
“山川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方锐与方灵、囡囡站在一起，望着眼前之景，轻吟出声。
身后不远，方薛氏、三娘子在指挥大小丫鬟做饭。
上空。
一对流云青鸾盘旋，垂下道道流光，更有仙鹤起舞，一同作为背景色，如画中景象。
“兄长，咱们不坐青鸾赶路了吗？”
“不坐了。”
“来此人间一趟，岂能虚度？接下来，咱们用脚丈量，走遍这万水千山。”
本心上，方锐是并不喜欢打打杀杀的，更喜欢与家人在一起，走遍千山万水，发现这世间之美。
“灵儿、囡囡，这也算是你们的成年旅行了。”
“带你们走出千万里，去看草长莺飞，去看浩渺晴空，去看霜叶如花，去看万里冰封，再回到原初，倾听雪化、冰河解冻的声音……”
“当然，更值得看的是生灵，雏鸟初啼、蛹破成蝶、幼鹰始翔……更有善恶黑白，形形色色的人心。”
方锐语重心长：“我也不求你们能有多通透。只愿走出走千万里，见识过世间之大后，至少……”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微不可察地瞟了另一边的清衍小童子一眼：“不那么容易被人骗走。”
嗯，方锐倒也不是针对谁，正常恋爱，他也不反对，就怕方灵、囡囡在见识太少的情况下被骗了。
方灵、囡囡听得心神激荡，如玉一般的精致小脸上浮现出云霞一般的红晕，琉璃一般清澈眸子里闪烁着期待向往的光。
如今，两个小姑娘出落得愈发水灵了。
方灵相对灵动活泼，有如着湘云一般的娇憨；囡囡更似黛玉杨柳依依，眉眼如烟钟灵敏秀。
‘红楼之中，我却更喜欢薛宝琴，见识、容貌，乃是最超一等的人儿。’
方锐暗忖着，摇了摇头。
“当然，那些都是以后的事。”
他语气一下子变得严肃：“灵儿，我教给你的功法背熟了吗？还有，囡囡你也别笑，《元始经》可曾修炼出气感了？”
“啊哦！”
两个小姑娘惊呼一声，目光如受惊的小鹿一般躲开，显然很是心虚。
不过，方锐在检查后，却发现两人都通过了。
这也不奇怪，两个小姑娘还是很聪明的，即使花了不少时间看杂书，分出少许心思，也完成布置的任务了。
“耶，通过了。”
“阿锐哥，你再给我们讲个故事吧？好久都没讲过了。”
“也好，我记得，曾给你们讲过一个《白蛇传》的的故事，今日这篇不同，这一篇，叫做《白蛇&#183;缘起》。”
方锐轻轻讲述着，不大一会儿，就有三娘子、方薛氏、大小丫鬟、清衍小童子凑过来。
远处，依稀有商队之人的声音响起。
“听说，淮阴府死了两个甄家的大人物。”
“我也听说了，甄家可是吴州的半仙世家……随后，请出‘万里山河图’卜算，反倒将甄家老祖自身搞得吐血……”
“这可真是天塌地陷的大事，如此半仙世家，也不知是被哪位大能算计了？”
“我这儿有另一个版本的说法，且听我讲来……”
……
‘说着别人的故事，却不曾想，自身也成为了故事、传奇，被人传颂。这可真是奇妙！’
方锐听着这般声音，微微摇头，笑了一笑。
彼时。
落日西沉，天色黯淡，山水与故事，一同淹没熹微的冬日暮光中，如舞台上暂歇缓缓合拢的幕布。
……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上洛
方锐一家从淮阴府出发，跨过吴州，开启了一段漫长的旅程。
从一开始的秋风萧瑟，到冬雪初落，再到草长莺飞，夏雨阵阵，又见霜叶如花……
匆匆三年过去。
方家横跨了鲁州、岚州、岐州，途中，遇到繁华有名的地方，就逗留游玩休息一番，看看当地名胜，品尝种种美食；遇到不感兴趣的地域，就或跟着商队，或乘坐流云青鸾赶路一小段。
好如一次超长途的旅行。
方锐有圆满级别医术，中品灵师的手段，作为保障，相比当初从南境三州前往吴州，也更加从容，方薛氏、三娘子等人的状态也保持得更好。
当然，这三年中，相比在淮阴府的最后时间，面板上劫运点的增速，大幅度收缩。
可方锐并不是太在乎，依旧不疾不继续着，趁着方薛氏还有精力，趁着三娘子还年轻，全身心沉浸在这次漫长的旅程。
他清楚知道，随着方薛氏年岁渐大，大概就没这般的机会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相比方锐的长生，方薛氏、三娘子等人终究寿元太过短暂，方锐不愿留下过多的遗憾。
但。
再漫长的路程，终究有结束的时候。
历经三个春秋轮回，当又一次春至，燕啄春泥，桃花盛开之时，大虞陪都——上洛快要到了。
吱呀呀！
在一辆定制的豪华马车中，方锐、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清衍各人都在。
“锐哥儿，是快到上洛了吧？”
“是的，三姐姐，要结束了。”方锐笑道。
“现在回想起来，路上吃过好多：鲁州的白玉栗子、岚州的三彩锦鸡、岐州的青龙鱼……看过好多：一望无际的大江，红土地上的紫杉，戈壁中的仙人掌……好不舍得。”
“你啊，你兄长带咱们走过这么远，吃过那么多，看过那么多，也该知足了。”
方薛氏顿了一顿，问道：“灵儿，还记得小时候在常山县吗？那些邻居啊，太多太多一辈子都没出过远门，就在家门口三五里打转儿，相比他们，咱们可是幸运太多了。”
随着方灵年岁渐大，她也少有再以训斥的语气了。
“是啊，这般的行程，可是太奢侈了，走过这一遭，我就感觉一辈子值得了。”
三娘子温婉笑道。
午夜梦回之时，她不只一次庆幸当初的选择，对如今的生活也是极为满足。
每一天，都怀着期待，每一天，都抱着热忱，感恩、知足，仿佛生怕一个不小心，惊动破碎这片美好的梦境。
“我就说一下嘛，我也满足了，我最喜欢、最感激兄长了。”
方灵撒娇道。
这一路上，她也见识了太多，也很懂事了，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兄长，是多么大的幸运，心存满满的感激。
“是的，没有方叔，我早就没了。”清衍也在一边道。
“阿锐哥，我该怎么报答你啊？”囡囡依恋地看过来。
“说什么傻话？”
方锐揉揉囡囡的空气刘海。
不但是方薛氏、方灵，对三娘子、囡囡，他也早就当做亲人看待了。
清衍……嗯，还在考察中。
“你们都说我的付出，可你们也给了我许多温暖、快乐，是我的锚点呐！”方锐笑着，目光柔和。
那般珍视的心情，非是体验过人间真情，非是有着妹妹、女儿、一家人其乐融融，所不能理解的。
——彼此尊重，彼此融洽，彼此关怀，这般的亲情久而弥坚，他拥有着，体味着，享受着，那种想把世间最好的一切给她们的心情，是任何语言，描述起来都显得苍白空洞的。
无情未必真豪杰，怜亲如何不丈夫！
在方锐看来，若是如此至亲之间，都只是冰冷的利益，置之生死于不顾，只有冷漠的神性，太上无情……
那么，再如何强大，也终究不过是力量的傀儡罢了。
“对了，我突然想起件事。锐哥儿，你说，咱们一路上过来，所见好像皆是太平，各地风调雨顺，太平安康。”
三娘子起了个话题，将众人从煽情的气氛中拉出。
“是啊，回想起来，的确是如此。也就咱们云州多灾多难，似乎是……天底下的劫难都汇聚过去了一般。”方薛氏附和道。
“娘这个说法有趣。”
方锐目光一闪，暗忖道：‘一路走来，大虞各地确实是太顺了，风调雨顺得不正常！数十年一次的大清洗，集中劫气爆发，在这个超凡世界……还真不是不可能。’
“方兄！方兄！”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声音。
“是于东主，大概是快到上洛了，特意过来交代的，我去看看！”
方锐说着，出去。
所谓‘于东主’，是方家跟随这最后一程的商队主人，名为于嵩。
果然，于嵩满脸笑容过来，开口就道：“方兄，已至两界山，还有小半日路程就到上洛了。”
他态度极为客气，甚至，带着一丝奉承。
一个人优秀，是遮掩不住的，就如方锐。
在这段路程中，方锐甫一出手，就擒拿了赫赫有名的‘梅花盗’，更在之后，轻描淡写治好了两位突发急症的商队中人。
于嵩这般人物走南闯北，自然眼力不俗，知道方锐是个有本事的，身为商队主人却也拉得下脸，很会来事，对方家格外照顾，甚至，态度可以说是有一些讨好奉承。
“多谢告知。”
方锐举目眺望，看到远处一座如竖起食指形状的山脉，高耸入云，下方春暖花开，可见明媚的彩色，顶端却是直插云霄，冰雪皑皑。
“那座奇高的山峰，就是两界山？”他开口问道。
“不错。”
于嵩介绍道：“或许是因为两界山太高，也或许有其他因素，下段山脉有四季节气变化，上方却一年到头儿却始终是冰雪皑皑，如同分割的两界，故以而得名。”
“从前，常有武者高手，在两界山中决斗。”
他知道方锐喜欢听一些趣闻，也不卖关子，直接就道：“最近一次武者决斗，大概是三年前吧，决斗的还是两个上三品武者，据说还都是二品，一个姓徐、一个姓寇。”
“决斗后不久，前者在两界山中失踪，后者去往吴州，后来听说，也莫名其妙失踪了。”
“因为觉得这事邪门，从此，在两界山中决斗的武者就少多了。”
“哦？二品武者，吴州……”
方锐目光一闪：“当初，甄道极为了寻我手中的阳属性龙珠，弄出了一具上三品阴尸，那阴尸生前身份，该不会就是去吴州的那位寇姓武者吧？”
……
半日之后。
地平线上，一座雄城盘卧，旁有洛河水汹汹滔滔。
这座巨大城池的中心，一道雄壮的金色光柱冲天，周遭无数金色光点浮动，按照九宫八卦排列，遮天蔽日。
以方锐的眼力，自然可以看出那些金色光点是一道道悬空的光影幡旗。
这些光影幡旗作为一个个阵基节点，笼罩而下化作一道巨大的半球形光幕，将整个上洛城囊括在内，光滑如镜，并随着日光变幻色彩。
更有能量凝聚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灵虚影，不断徘徊飞舞，看上去极为壮观。
“好漂亮，整个上洛城，宛若一颗明珠一般。”
“是啊，看那边，有四灵神兽盘旋飞舞……好一座仙城！”
“路上咱们走遍三州，哪怕是鲁、岚、岐三州的州城，也无一处比得上这里。”
“上洛可是陪都，怎是其它城池可以相提并论？”
……
饶是一路走来，见过不少大场面，可方薛氏、三娘子等人，以及大小丫鬟们见到了这一幕，仍是一片惊呼声响起。
于嵩骄傲地介绍道：“上洛城上空，有圣皇遗宝‘混沌四象幡’化作十二万九千六百星辰幡，连天象都能改变……”
‘哦？圣皇遗宝‘混沌四象幡’吗？久闻先天至宝大名，今日，终于近距离接触到了一件。’
方锐暗忖着，举目眺望，武道直觉、灵师灵觉，皆是同时感受到了上洛城上空，有着一股浩荡无边的磅礴伟力引而不发。
‘无愧先天至宝之名，这‘混沌四象幡’给我的感觉，本质极高，绝对比什么秘宝之流，等阶高出不知哪里去了。’
‘大虞朝廷就是大气，如此一件先天至宝，大大咧咧摆在外面。当然，也就是如此一说，各种防护必然是不少的，真要有人敢动什么歪心思，绝对是找死。’
‘嗯，定个小目标，以后漫漫长生中，找机会弄一件先天至宝耍耍。’
他暗忖道。
“上洛城哪都好，可就是……”
于嵩滔滔不绝，介绍了好一阵上洛城，忽而话锋一转，面露苦色：“上洛居，大不易。物价贵就不说了，各种官府优遇政策，都需要户籍才能享受……”
“不过，”
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一抹自豪之色：“我再待满三年，交够税期，就可以满足所有条件，拿到上洛城的户籍了，到时，就有资格在上洛城中买房……今后孩子，也能在上洛城中参与州考，说不得将来还能成为官员……”
“咳咳！”
方锐听闻这话，脸色古怪无比：‘这玩意儿，怎么听着那么熟悉呢？！’
异界版的落户政策？
‘这可真是……秀儿啊！’
他半晌讷讷无言，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吐槽。
……
入城。
以免麻烦，一对流云青鸾并没带着，放在外面。
——方锐也不怕它们在外性子野了，直接跑了，一对流云青鸾身上有留下的灵术印记，定期出来打一顿，再给颗‘甜枣’就可以了。
进城后，于嵩热心地领路，介绍客栈。
暂时安顿下来后，方锐想了想，联络周长发。
他明面上这个身份，自然是能用的——当初，甄道极通缉令都没下，就被干掉了。
事后，甄道极、甄佚身死，也没人会认为，方锐一个小小六品武者，会有击杀甄家叔侄的本事。
等到甄太元卜算反噬，更是做实了‘半仙世家斗法’，这连番变故，目不暇接，哪还会有人再注意方锐这个小角色？
不多时后。
周长发应邀前来：“哈哈哈，方锐，果真是你？！没想到啊，咱们竟然能在这里重逢！”
“周大人，又见面了！”
方锐笑着迎出去。
恰此时，被他请托去购置好菜的于嵩回来，看到了这一幕。
“方兄，我回来了，看我给你准备的什么好酒好菜……呃，周大人？！原来，方兄要宴请的是您？”
“方兄，你们聊！”
于嵩很是有眼色地退下去了。
周长发作为城中数得上号的大人物，他自然是认识的——这个认识，是他认识周长发，周长发不认识他。
是的，上三品的周长发，哪怕在这大虞陪都上洛，亦算得上是一号顶尖的大人物。
‘那位周大人，听说曾经是某一州府的神捕司司正，如今，退位在上洛养老……’
‘龙不与蛇交，能与这般人物有联系，方兄定然亦非常人。我这次算是撞上大运了，今后一定要和方兄多多加深交情。’
于嵩暗暗下定决心。
……
“周大人，请！”方锐举杯。
“我早已不是淮阴府神捕司司正了，你若愿意，叫我一声周兄吧！”
砰！
两人碰杯，随着酒水入腹，谈兴大开。
周长发说起这几年在上洛城的养老经历。
方锐则说出了对方走后，淮阴府城发生的事情，葛长庚被章恨水、孙守财两人突袭暗害，他收留了清衍，后来章恨水、孙守财二人各有报应。
“葛道长啊，救过我的命……唉，又一位老友没了，没了啊！”
周长发深深叹息，连饮数杯。
好一会儿。
他才抬头，看向方锐的目光，明显更加欣赏了：“方锐，葛道长当初和我说，你这人有君子之风，一诺千金，可堪信任。”
“如今看来，此言不虚。清衍一事上，你做得好，这杯酒我敬你。”
“周兄过誉了。”方锐摇头，一饮而尽。
“吴州的确是不太平。当初，一位寇姓天才武者，那可是一位二品，去了吴州，莫名其妙失踪……”
“还有，听说吴州的半仙世家甄家，在两位嫡系被杀后，老祖卜算，都反噬吐血，大大折寿，去年就没了。”
这些都是很早的消息，因为事关吴州，周长发特意留心了一二。
真要说来，这方世界，顶层之间的消息传递速度极快，不比方锐前世慢上分毫，否则大虞也无法统治这么大的疆域。
“嗯？！”
方锐从周长发这里得知了更详尽的消息，略一推算，发现那位寇姓武者失踪的时间，和甄道极得到上三品阴尸的时间，两者大体吻合。
‘当初，甄道极手中那具上三品阴尸，大概率还真是那位寇姓武者。’
‘那位寇姓武者是被甄家狩猎当做材料了，那么，两界山中失踪的另一位徐姓二品武者呢？不对，我想这些做什么？！’
他微微摇头，收回思绪。
……
方锐与周长发，二人喝着聊着。
或许是，不比在淮阴府，两人没有了上下级关系；或许是，在这大虞陪都上洛‘他乡遇故知’；或者是有着葛长庚这个共同的老友、纽带……
两人渐渐开怀，气氛越来越融洽，话题越来越随意，天南地北，无所不谈。
正值午后，大大的阳光笼罩大地，有暖风穿堂而过，酒杯中斑驳浮动的光，从口而入，化作风花雪月而出。
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

第一百二十五章 太初
吱呀呀！
上洛城中，可供十六驾马车并驱的宽阔路面，车轮碾过青石上的夕阳，哒哒而过。
车厢中。
“方锐小友，你既然来了，就及早安顿下来。户籍方面，对别人难办，对我来说却不是问题……”周长发拍着胸脯。
纵使于嵩这般一个商队的主人，要办一个户籍都是千难万难，可对周长发来说，真就芝麻绿豆大的小事。
什么税期，居住时间，综合考量……统统不需要。
——由人统治的国家，自然有专为人留下的后门，这在哪里都是一样。
“谢过周兄了。”方锐抱拳，记下这个人情。
他清楚知道：纵使如周长发这般的退休老领导，地位摆在这儿不假，可手上无权，找人办事，也是要欠人情的。
“区区小事，何足言谢？”
周长发摆手：“不过，城中大一些、位置好一些的院子，仓促之间，一时还真不好找。所幸，我另有一处院子，一开始来上洛时居住的，后来搬走了，现在空着在那儿。”
“我之前所说，正要小友带前去的，就是那里。”
事实上，上洛城中的住房资源，远比他所说的还要紧张。
如于嵩，即使拿到了户籍，有了买房的准入资格，也不是就能买到的，位置稍好一些的，要么是天价，要么就不卖，也只能选择上洛城边缘的‘老破小’。
“谢过周兄了，钱……”
“哈哈，方锐小友见外了，说什么钱？”
周长发摇头：“上洛居，大不易，小友还是自己存着吧！”
“这……也罢。那就谢过周兄了！”
方锐再次抱拳，也没再坚持。
以他的表面身份，仓促之下，真要拿出一大笔‘天文数字的钱财’，反而不符合人设，平白惹人怀疑。
‘既然已经欠下了人情，也不在乎再多欠一些。’方锐暗忖道。
“那处住所，不算太大，但也清幽雅致，哪都好，就是有一点问题。”
周长发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胡子抖动：“旁边住的那个元老头，有点难搞。”
“哦？！”
方锐惊讶。
如周长发这般的上三品武者，又是大虞朝廷退休官员，在上洛城中也绝对算是大人物了，还会有觉得难搞的。
仿佛看出了方锐的疑惑，周长发解释道：“那个元老头，名为元好古，是从朝廷中枢退下的，仕途巅峰时入过紫霄阁，姓名、生辰八字录入‘太初金榜’，腰悬‘天心印’……”
“太初金榜？天心印？”
“哦，‘太初金榜’是圣皇遗宝之一，‘天心印’是入了紫霄阁的重臣，才可得赐的护身气运秘宝，等闲上三品武者都不可伤。”
‘又一件先天至宝！’方锐眼睛一眯。
“有‘天心印’护体，再加上……”
周长发继续道：“元好古那个老东西，无儿无女，刚正不阿，又持身极正，难搞哟！”
“神京朝堂上，那满堂青紫都拿他没办法，致仕后将他弄到了上洛养老。就这，元老头还不安生，每天出门在城中溜达，专管不平事。各方也奈何不得，如今，城中的纨绔见了元老头都绕道走……”
‘懂了，这位元好古，是一个类似海瑞一般的人物。’
方锐暗忖着，笑问道：“周兄，我看你也不像是……怎么会怕此人？”
“小友说得是。我曾身为神捕司司正，怎会作奸犯科？是那元老头儿，管得忒宽了！”
周长发哼道：“小友，你来评评理：夜里，我就关起门，自家高乐，招谁惹谁了？可那可恶的元老头儿，拿着拐杖砸我家大门……”
听着这话，方锐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副画面：深夜，丝竹管弦声不绝，周长发正在抱着美人嘿咻高乐，一个老头绷着脸，突然在外面用拐杖梆梆梆砸门……
噗！
饶是以他堪比专业级的影帝演技，一时也没绷住，笑出声来。
“方锐小友，你……哈哈！”
周长发说着，自己也笑了：“那元老头儿，不是武者，人又老了，睡眠不好，我大人有大量，也不和他计较了。”
话里话外，他语气中颇为嫌弃，可方锐还是能听出，周长发对那位元好古，是心中钦佩的。
“唉，我都半边身子埋入土的人了，也就这么点爱好，听听曲，耍耍乐子。这不让我高乐，岂不是在为难我吗？后来，我就搬走了！”
“倒是方锐小友你，性格恬淡，应该能和元老头儿相处得来。相处不来也没关系，那元老头儿的脾气，就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又臭又硬……实在处不下去，大不了等过些日子，我再给你换一处住所。”
……
当天下午，在周长发、于嵩的帮助下，方家顺利地搬了过去。
傍晚之时，方锐见到了周长发口中那位‘元老头儿’。
这位元好古，是一个六七十岁、胡子花白、身穿布衣的老头儿，身形清瘦，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不过精神却是矍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好似能看透人心。
“老朽元好古，得知友邻乔迁至此，特来拜访。”
元好古当世名教出身，自有文人风骨，极为重视礼节，对方家这户新搬来的邻居，提上了笔墨纸砚作为礼物相贺。
这时，他腰间悬挂的一枚拳头大小的白玉方印，突然微微闪烁。
“‘天心印’警示，你是上古灵修？！”
就在方锐心神一凝之时，元好古摆手：“当今朝廷，已经不再明文严令打击上古灵修，朝廷不管，我也不会管。”
“只是，提醒你一句，灵气有毒！”
“元老先生，灵气有毒，这话是什么意思？”方锐目光一闪，追问道。
“不可说！不可说！”
元好古摆了摆手，摇头晃脑，转身离去了。
“咳咳！”
方锐看着元好古离去的背影，莫名地有些理解周长发的心情了。
‘这糟老头子，真会气人啊，有话就不能好好说完吗？非要说到一半，藏着掖着吊人胃口，简直性格恶劣！’
即使当初的葛长庚，遇到不能说的事情，也会侧面补偿些信息的啊！
不过。
倏而，方锐又笑了：‘没关系，日久见人心，我就不信，十年、二十年相处，乃至将这糟老头子送走，都换不来一句交心话。’
……
时光匆匆，二三月过去，由春入夏。
这日午后。
葱郁的院子中，知了声声声嘶力竭地叫着，天气渐渐变得燥热。
咔嚓！
刀光一闪。
一颗色如冰晶琉璃的西瓜分开，分为大小几乎一模一样的一瓣一瓣，冒着森森寒气。
“这是奇果‘冰璃瓜’，灵儿、囡囡，都尝尝吧！”
方锐笑着将瓜分给在场的两个小姑娘。
上洛城中，直接就有常年售卖各种奇果的高档铺子，不过，准入资格极高，这个‘冰璃瓜’还是周长发相送的。
“兄长，咱家今年不用‘冰雨亭’吗？”方灵如淑女般，小口小口吃着瓜，看向方锐问道。
“不必，很快就凉爽了。”
方锐掐指，算了算时间：“来了！”
话音刚落。
轰隆隆！
外面陡然一道惊雷炸响。
上洛城上空，那道半球形光幕流转，变为雪碧一般的清凉颜色，随后，朦朦胧胧、如烟如雾的雨丝飘落，带来阵阵清爽。
“看吧，我能掐会算，呼风唤雨。”方锐负手而立，淡淡道。
“兄～长！”方灵嗔怪地白了方锐一眼，拉长腔调，那般撒娇的语气直让人头皮发麻。
“是啊，阿锐哥，你就别捉弄我们，吊胃口了，直接告诉我们呗！”囡囡亦是好奇地看过来，秋水般明眸澄澈如水晶琉璃。
若是小时候，她们大概还真信了，可现在哪里会被轻易哄骗？
“唉，你们长大了，没以前可爱了。”
方锐摇摇头，笑着解释道：“这上洛中，有一个‘安乐侯’，见不得酷暑，所以，有位‘半仙’包真人就操控‘混沌四象幡’下雨了。”
“这场雨啊，就叫做六月荷雨！”
如此消息，自然从周长发口中得知的。
‘大概是，南境三州的大旱给‘安乐候’李玄通留下了心理阴影？也或许，留下阴影的不是大旱，而是被操控的人生。’
不过，让方锐没想到的是：在上洛城中，李玄通竟然还有这么大的影响力，真真正正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或许，李玄通这位投诚的蛟龙身上，有什么值得那位包真人看重的东西吧？’方锐暗忖道。
其实，他更在意的，是这背后所蕴藏的东西。
先天至宝‘混沌四象幡’悬空上洛城，不是防御，而是改变天象，更偏重于功能性、娱乐性。
这就如：火药化作盛世烟火，这种大虞朝廷‘我于世间全无敌’的自信，实在让人心折！
……
这般淅淅沥沥的夏日雨季中，一天格外悠长。
方灵、囡囡两个小姑娘，去找大小丫鬟们下棋了。
前院，方锐躺在藤椅上，翻阅着从甄道极那里复印来一品之上的新法资料、猜想。
‘当今，武道一品之上只有一条路，是为‘种道’……体内种入灵种，神药供能，罡元引爆，开辟灵海，可也从此被打上烙印，生死由人……’
‘嗯？与葛道长的记录稍有不同，谁对谁错？以我如今的眼界看来，应该是甄道极这份正确。’
葛长庚毕竟是灵师，一些武者的的隐秘，看得不甚分明，记录稍稍失真，倒也说得过去。
‘也有可能是甄道极故意误导我。罢了，慢慢试验吧！’
其实，方锐凭借着自己的知识积累，已经尝试在《养身功》的基础上，捣鼓出来好几个武道一品之上的版本。
可遗憾的是：他这种碰运气，多半是‘我琢磨着’、‘应该是这样’的玩意儿，面板瞧都不瞧。
是的，相比其它人，还需要种种辛苦验证，方锐只要看面板收录不收录就可以，省力不知多少。
‘这般总想着碰运气，是万万不成的，还是要屁股坐得住，静得下心，埋头苦研啊！’
‘要开辟出武道一品之上的新法，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另外，最好是有一些高品武者，供我研究对照……’
方锐暗忖着，目光闪烁。
“方叔！”
这时，清衍敲门，在获得方锐允许后，磨磨蹭蹭进来，欲言又止。
“怎么了，有什么事，说说看。”
“我真说了？”
“说呗！有啥事，方叔给你兜底。”
“那啥，方叔，我就想问问，灵儿姐姐的生辰不是快到了嘛？她最喜欢什么来着……”
“嗯？！”
方锐眉毛挑了挑，听得脸色越来越黑。
让我教你怎么追我妹妹？
好家伙，是你飘了，还是我提不动刀了？
“去去去！”
方锐摆手：“今个儿我心情不好，暂时不想说话，你可以走了。”
他和清衍的关系也极为熟了，以随意的语气开玩笑，倒也不怕对方敏感多想。
“哎！”
清衍还想再说什么，直接就被方锐大袖一扫，给轰出去了。
“这臭小子！”
方锐来回翻阅着手中资料，也看不下去了，索性直接放下：“十一二岁的小小年纪，不想着学习，天天想着早恋……”
清衍刚出去，没一会儿，囡囡又探头探脑进来了。
“囡囡？你怎么不去和灵儿玩，上我这边了？”
“灵儿姐姐在练功，我没人玩了啊！阿锐哥，我刚刚看清衍过来了，他找你什么事啊？”
“小姑娘家家的，问那么多做什么？你又不懂。”
“谁说我不懂？！”
囡囡嘟着嘴：“我都知道，清衍喜欢灵儿姐姐。”
“嗯？！”
方锐惊讶抬头：“囡囡，你……真的懂事了。”
随后。
他语气顿了下，极为和善贴心地试探道：“囡囡啊，你是不是也看上谁了，不用怕，大胆和阿锐哥说，我去给你提亲？”
“阿锐哥，你在说什么呀？！”
囡囡跺了跺脚，如玉般精致的俏脸上，浮现出云霞一般的红晕。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突然响起，她顿时脸色变了变，丢下一句‘阿锐哥，我先走啦’，如受惊的兔子跑掉了。
来人自然是三娘子。
“咦，囡囡刚才也在，那丫头躲着我做什么？”
她摇摇头，看向方锐：“锐哥儿，我来是想和你商量一下，看看咱们做些什么生意？闲着坐吃山空，总是不好。”
“开个医馆吧！”
方锐想了下道。
以他的医术，在挣钱的同时，也能接触到足够多的高品武者，供以对照研究，推衍武道一品之上的新法。
“锐哥儿，你的医术，我自然是信得过的，可我听说还有灵师，法术很是神奇……”
“三姐姐，我承认，法术的确有过人之处，可普通医术，也不是可以被取代的。”
方锐就是中品灵师，自己还不知道么？
灵师的各类治疗性法术，对大气运加身之人，效果都有相当程度的削弱。
最最重要的是：在如今天地灵气衰竭的大环境下，这玩意氪命！
所以，正常医师，在这个世界还是有前途的。
‘不过，若是精通级别的医术，在上洛城立足也难，即使小成级别都够呛。可我是圆满的宗师级医术，真正站在医术之巅的存在啊！’
……
一月后，‘草芝堂’在上洛城开业。
开业当日，周长发、于嵩，亲自带着礼物上门恭贺，邻居元好古那老头儿，也送上了一份贺礼。
啾——啪！
烟花炸开，好如璀璨盛放的年华。
方锐看着彩光下，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各人笑容洋溢的年轻容颜，不由亦是嘴角勾起。
‘真好啊！’他心道。
……

第一百二十六章 十年
当在一地安顿下来，时间就如上紧了的发条，按照惯性一往无前，倏忽之间，已不见了昨日踪影。
匆匆十年而过。
……
上洛，草芝堂。
“方医师，来啦？”
“方大夫，早上好啊！”
“这是我铺子新出的云锦绸缎，方大夫您拿着，给夫人、两位小姐做礼物……那啥，我最近老感觉腰酸腿软，眼睛发花……”
……
随着方锐过来，旁边铺子的东家、掌柜纷纷问好，态度客气至极，甚至，可以称得上讨好。
“嗯，来了！”
“陈掌柜，也早上好，生意兴隆啊！”
“那我可就收下了？！西门官人啊，你那不是病，是房事过度……听说你又娶了一房寡妇？姓潘还是姓李来着？也没多大事，等会儿，我给你开一盒‘龙精虎猛补肾丸’……”
……
方锐轻捋着小胡子，含笑点头，一一回应。
说来，十年前，他还年轻，下巴绒毛尚未完全褪去，作为医师，不大被人信任；如今，蓄起了胡子，人看起来就稳重多了，生意也直线上升。
好吧，这是开玩笑。
不过，一开始生意冷清，那是真的，也就是周长发带来些朋友，刻意照顾；后来，治疗的疑难杂症多了，名声渐渐传开，直到治好一位众多医师束手无策的一品武者，这才彻底名气爆发。
如今，因为慕名而来的病患太多，‘草芝堂’的门槛也水涨船高，方锐基本只接待高品武者病患，还要提前预约。
‘只可惜，没有一品之上的‘种道’武圣前来寻医。’他心中叹息。
一品之上的‘种道’武圣，这般人物在上洛，虽然稀少，但还是有二三位的，可一次都没来过。
一方面，‘种道’武圣，这般人物很少受伤；另一方面，人家也不大信得过。
‘唉，这种东西急不得，随缘吧！以我如今的名气，说不定哪天就有这般人物主动送上门了。’
目前，方锐已经将从甄道极那里得来的一品之上新法资料整理归纳，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又结合对高品武者的诊断对照，研究渐深。
‘虽说还没完全成功，但也感觉也相差不远了，如今，我所欠缺的，大概就是一两例真正的‘种道’武圣参考。’
……
上午，方锐诊治过一位通过周长发关系而来的病患，就彻底没事了。
其他病患，自有招来的坐堂大夫诊治，不需他费心。
送走周长发那位病患朋友，周长发倒也没走，留下喝酒。
酒酣耳热之时。
周长发交心道：“方锐啊，当初你一家自淮阴府迁移而来，我还是有些警惕的，如今看来，是我小人之心了……”
方家横跨鲁、岚、岐三州，偏偏来到了上洛，一路无事，家人还看起来很不错，他顿时便猜到了方锐有所隐藏。
——当然，开挂选手是不可以常理揣度的，周长发也不可能想到方锐隐藏了那么多，表面六品，真正竟然是一品！
“方锐小友啊，我也不瞒你，在淮阴府时，我被郑家坑、被孙守财坑、被甄道极坑，实在被坑怕了，就难免过多警惕……年龄越老，胆子越小，我只想着致仕后在上洛尽情高乐，担心你万一带来什么太大的麻烦，牵连到我。”
“所以，才介绍了元老头儿旁边的院子……”
这是有让元好古判别的意思。
不然，以周长发的身份地位，纵然上洛城中住房资源紧张，但只要肯出力，仓促之下寻找另一处院子也不是太过困难的事情。
“另外，之后我还观察了方锐小友几年，这才放下心……是我不对，我罚酒赔罪。”周长发举杯。
“哪里？人之常情罢了。”
方锐并无介怀。
防人之心不可无，对方这也只是谨慎，何罪之有？
另外，他对此事，其实是有所察觉的，不过，也不在乎就是了。
毕竟，方锐来到上洛城，真没想着搞事。
这十年间，也一直老实本分，即使对外采购大药、老药，也只是按照五六品的正常量，自身有混沌龙珠本源供能。
可谓是：没有半点异常。
“方锐啊，你当初，为何要来上洛？”周长发如今这一问，真的就只剩下好奇了。
“因为，上洛有周兄这位故人在此，或可得些许照拂，另外，这里不直接吃人。”
是的，上洛城中，没有抓人炼药那些糟心事！
毕竟是仅次于神京的次善之地，怎么能将吃人摆在明面上？当然是：所有‘神药’、‘灵药’之流的资源，都在别处培育，然后上供了。
就如，天都皆是青山绿水，要将污染……
‘我说的这两点，皆是真话。至于躲避可能的卜算、推衍武道一品之上的新法、从更高的维度看大虞……那就不足道了。’方锐暗忖道。
“原来如此。”
周长发颔首，显然是信了。
他对方锐早就彻底放下戒心，如今，两人也算是忘年交，比之当初方锐与葛长庚，也差不多了。
砰！
婆娑树下，斑驳的光影中，两人碰杯，这壶十年前埋下的好酒，如今变得愈发醇香。
……
半下午时，酒罢散场，周长发离去。
“方兄！方兄！”
于嵩来了。
这位商队主人，十年间，和方家走得很近，以稍高于成本价，供应‘草芝堂’优质药材。
每次行商回来，或者逢年过节，都会去方家拜访，带些稀奇玩意儿，与方家人也算是极为熟悉了。
如此经营，倒也不是图着什么，大概就是：平时抱佛脚，想着万一遇到什么急事，好开口之类。
当然，至今也没真求过方锐什么事。
一开始，方锐还有意保持距离，可于嵩也拉得下脸，来得次数多了，他慢慢地倒也不排斥了。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么，不就是处出来的。至少于嵩所作所为，不让方锐感到排斥，也远比前世‘许多半生不熟的所谓亲戚’强出不知哪里去了。
“于东主啊，是来供货药材的吧？说实话，你这里的药材质量上佳，价格又低廉，我都不好意思了。”
“嘿嘿！”
于嵩招呼着下面人上货，不用方锐烦心，直接就一切打理周全：“我也不亏，方兄，咱们十年的老交情了，说这些客气话？”
“对了，我这次行商，又弄回来一些有趣的玩意儿，您拿着，给两位小姐逗逗乐子。”
在方锐邀请下，于嵩坐下喝茶，捡着方锐感兴趣的，说一些行商听闻的，天南地北的最新消息、趣事。
等差不多了，他也不尬聊，主动起身，提出离去，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
相处起来，好如春风化雨，很是令人舒服。
于嵩走后。
方锐回忆起这些年的相处，不由暗暗感叹于嵩会做人。
“大千世界，形形色色，猫有猫道，鼠有鼠道，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这于嵩，十年如一日，经营着一份关系，常人远不及也，是个人物啊！”
……
傍晚，方锐踏着夕阳，从‘草芝堂’离去，去往奇果店，买了半斤‘紫晶荔’返回。
他行医这么多年，自然积攒了不少人脉，地位水涨船高，也有了资格，进入这奇果店买东西。
“元老头？！元老头儿？！”方锐并没直接回去，来到旁边的院子。
对这元好古，他一开始还尊称‘元老先生’，后来发现这糟老头子脾气着实又臭又硬，再加上关系也亲近了，就和周长发一样称呼‘元老头儿’。
对此，这老头子也不在意。
“是方小子啊？！”
这时，元好古正躺在藤椅上，半眯着眼，擦拭着自家‘天心印’，听闻声音小心放下。
‘天心印’，乃是一件气运秘宝，方锐和元好古关系亲近后，也曾借来把玩过，却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
不过，据元好古所说：入了神京中枢紫霄阁，‘太初金榜’留名，‘天心印’就可以借取气运自动防御，乃至反击、反噬，上三品之下无敌。
除此之外，它似乎还有一种类似‘天魔解体’的特殊状态，连一品之上的存在都能带走——这也是上洛城中权贵无数，可却任凭他铲除不平，不敢招惹的原因。
“方小子啊，又给我买东西了？这次还是奇果？先说好啊，你再贿赂我，若是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我照样敲你。”
元好古顿了下，又警惕地补充了句：“还有，别想着套我话，套话也没用。”
方锐哑然失笑。
这糟老头子的臭脾气，也就他能忍受了。
“得得得，元老头儿，我也就在你这儿吃过这么大亏，这是奇果‘紫晶荔’，拿去嚼两颗养养身吧！”
他知道，元好古是极为清贫的，不是没钱，而是俸禄都分给了受欺压的可怜人，连穿着都只是布衣。
除了那一屋子的书，还真是身无长物。
哦，就连这座院子，都是朝廷分配的，不算是元好古的私人之物，不然这糟老头子也能给卖了。
‘听说，元老头儿原本是有妻儿的，可因为一桩大案，顶着反噬，被报复没了……’
方锐暗忖着，微微摇头。
他成不了这样的人，可不妨碍，对这般人敬佩。
吧唧！吧唧！
元好古嚼着‘紫晶荔’，任凭方锐在他身上施针，治疗一些病痛。
“元老头，灵气有毒，此言何解？这方面，对灵修有什么影响？”方锐一边施针，一边问道。
这是他感觉分寸差不多了，再次问出来。
“灵修啊！”
元好古喃喃道：“话说，老朽的灵师天赋还是极高的，乃是万里挑一的绿色资质。”
方锐无语。
绿色‘普通资质’，的确是万里挑一不假，可也就刚刚迈过灵师修炼的门槛，很值得骄傲吗？我家囡囡就是啊！
况且，谁问你灵师资质了？
方锐动作一顿，等着元好古继续说，解释‘灵气有毒’，可这糟老头子闭嘴不说了，只是一颗一颗吧唧吧唧嚼着‘紫晶荔’。
‘我就知道，这性格恶劣的糟老头子！’
见元好古不说，方锐主动再提：“元老头，灵气有毒，此言何解？”
不是他不识趣，听不懂‘避而不答的委婉拒绝’，而是这糟老头子不可以常理揣度，许多时候，就是喜欢故意捉弄人。
元好古看了方锐一眼，又嚼了一颗‘紫晶荔’，拍拍手：“不是给你说过，不可说么！”
“合着，这‘紫晶荔’真白吃了？”方锐忍不住翻白眼。
这糟老头子真会气人。
这次，元好古或许也是觉得不好意思，终于露了点口风：“不是我不说，是我说了，今天就得不安详地交代在这儿。”
‘如此严重？！看来，这根本不是提上一嘴的事情，而是说了，要付出惨重代价，难怪元老头讳莫如深。’
方锐暗忖着，开玩笑道：“您老还怕死？”
“怕倒是不怕，只是……”
元好古沉默了半晌，就在方锐以为他不会继续往下说时，突然再次开口了：“老朽早就活够了，看开生死，早一步下去，也不过是陪妻儿。只是，这世上尚有如此多的不平事，老朽怎么甘心闭眼啊？”
“方小子，为了给你一个想要答案而死，不值；为惩奸除恶而死，值！”
闻言，方锐沉默了。
这话，他是信的，可正因为信，所以沉默了。
“哈哈，方小子，被吓住了吧？老朽可还没到要死的时候呐，真到那个时候……”
元好古摇摇头，没继续说下去：“至于你要问的……别问了，人生在世，难得糊涂，知道的越少，才越开心。老朽一生中最开心的时候，是求学之时，想当初……”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低，竟是睡着了。
“唉！”
方锐看着元好古苍老的面容，轻轻一叹。
遥想十年前，这老头子精神抖擞，每日拄着拐杖上街溜达，专管不平事，是真的能跳起来敲人的……
可如今，精力不济，出门的频次也大大降低了。
‘岁月如刀啊！’
他摇摇头，给元好古盖上一张毯子，起身出门。
……
回家。
迎接出来的，是三娘子。
如今，她也四十一二了，纵使有方锐在，保养得很好，可仍见眼角微小的皱纹。
“灵儿、囡囡呢？”方锐一边洗着手，一边问道。
“囡囡整天在家里修炼，都快入魔了，我让灵儿、清衍喊她去城外踏青，到现在，还没回来哪！”
“对了，”
三娘子说起一件事：“阿婶最近状态不大好，老是说起以前在常山县的事儿，我陪着开导，似乎也没多大用……”
“我去看看娘吧！”
方锐去后院，看到方薛氏时，发现她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望着夕阳出神，怔怔发呆。
如今，她也五十多岁了，头上已见些许白发，精神大不如前，每天除了几十年如一日地给方锐做一顿饭，就极少动弹了。
不知为何，方锐看到这一幕，莫名地鼻子一酸，也不顾及什么干不干净，过去在方薛氏身边坐下。
“锐哥儿，你回来了？！”
也就在方锐、三娘子等寥寥数人面前，方薛氏才会话多一些，絮絮叨叨，说着最近家中之事，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常山县，说到了方百草，说到了方锐小时候……
大概，人年龄大了，就真的喜欢回忆从前吧！
……
良久之后，方薛氏去做饭。
方锐从后院出来。
彼时。
上洛城上空，夕阳西下，霞光如血，‘混沌四象幡’操控光幕，将洛河之水映照在天上。
好似一江残阳，从天空流淌而下。
方锐眺望着这一幕，久久伫立，眼前一一闪过元好古、三娘子、方薛氏的影子，莫名地，心中生出难言的怅惘。
他不由闭目，轻吟道：“君不见，洛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其声如泣，在暮风中回荡开，久久不绝。
……

第一百二十七章 回光
昏暗如纱的暮光中，有风徜徉。
方灵一行人踏青回来了，如今，方灵、囡囡两位姑娘，也有二十一二了，正是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候。
囡囡走的是灵师途径，万里挑一的‘绿色资质’也只是刚刚迈过门槛，速度缓慢，纵使很努力、有方锐的资源供给，如今也只是下品灵师，大概媲美武道八品的样子。
因为亦是修炼《元始经》，算是清衍的小师妹，清衍这小子乃是‘蓝色资质’，如今，已经触碰到了中品灵师的门槛了。
方灵武道八品易筋境，其实，方锐更熟悉武道，资源也不缺，这丫头本该修炼更快的，可她怕变强了，也变丑了……
总之，方锐这个医术宗师配药，再加上，花费了一笔能培育出数个下品武者的资源，让方灵的容貌并没受到练武影响。
方锐喊来两个姑娘，拿出‘云锦’，还有于嵩相送的小玩意。
这般‘云锦’，展开之后，随着光影变幻色彩，真的就如云霞一般，极为美丽。
“天衣无缝，流光皎洁，好看是好看，可就是做成衣服穿出去，也太招摇了。”
方灵微微摇头，放下‘云锦’道。
从小耳濡目染，她的性子中，也有着方锐稳妥谨慎的一面。
“阿锐哥，我看这就是一面普通的镜子呀，有什么特殊的吗？”囡囡照了照，好奇问道。
“它啊，类似美颜相机……”
“美颜相机？！”
“嗯，那是一种非常恐怖的邪法，不欺人，只欺骗自己。”
方锐想起前世那些开了美颜，就觉得那是自己的小仙女，摇了摇头，给两个姑娘解释了下这面镜子，笑道：“你们正是最美的年华，容貌无暇，自然没效果。”
这面镜子，对三娘子是有效果的，可三娘子不是那般自欺欺人的人，重视容貌，也却能从容地面对容颜老去。
——因为，方锐对她说过，两个人在一起，相互陪伴着慢慢变老，大概就是这世上最浪漫的事。
“灵儿、囡囡，过来坐，咱们谈谈。”
方锐拍拍身旁，让两个姑娘在身边坐下，问道：“灵儿，你对清衍是什么看法？”
“兄～长！”
方灵拉长语调，亦嗔亦羞。
“不用避忌这个话题啊，你们都二十一二了，普通人家的女子，如你们这般年龄，孩子都有了。”
方锐顿了一顿：“当然，我也不是催着你们赶快嫁出去，养还是养得起的，只是问一问，灵儿你的真实想法。”
“这样呀！”
方灵听闻方锐的话，神色变得认真，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对清衍，我……嗯，谈不上喜欢，就是有些许好感，城中别家公子我也看不大上，相处最久的男子，除了兄长，大概就是清衍了。”
“还有，兄长、囡囡修炼的《元始经》……”
“别想那些。”
方锐摇头，将话说开了：“我庇护清衍，是因为当初对葛道长的承诺，抚养他直到成年。这些年，我所做尤有超出，没有亏待过他，没让他走歪路，指点修炼，没给混沌龙珠本源，却也给了其它灵师资源……”
“总之，我和囡囡是修炼了《元始经》不假，但对清衍，谈不上亏欠……即使有亏欠，也是我来偿还。”
“灵儿、囡囡，你们对此不要有心理负担。”
说着，他转头，直视方灵眼睛：“灵儿，你若是喜欢清衍，我不会阻拦，会祝福你们，我也差不多看清了，那小子大概还是值得托付的。”
“只不过，兄长更希望，你和某个人在一起，是真的喜欢对方，而不是因为别的……若是将就的话，将来可能会后悔。”
“当然，无论你做出何种选择，兄长都支持。不管发生什么，将来……也不会让人欺负了你，是绝对偏向着你的。”
“只因为，我是你的兄长啊！”
这般心情，大概只有拥有妹妹、女儿，并和其感情极好的人，才能体会。
“兄长！”
方灵笑着，清澈的眸子中有泪花浮动，感动地抱着方锐胳膊，微偏着脑袋，枕在肩膀：“说来也怪兄长啊，有这么一个参照，其他人都看不入眼了。”
“早前些年啊，我看了话本，还去问娘，我是不是亲生的，结果被被娘拎着我的耳朵，劈头盖脸给训了一顿……对了，兄长，你去看过娘了吗？”
“看了，身体好好的，是心病。”
方锐叹息。
他是医术宗师，若真是身体上的病痛，那还好办，可问题出在心理方面，就有些为难了。
‘最好的办法，其实是弄出来一个孙子、孙女，给娘分分心，转移注意力……可我一品后，和三姐姐就更生不出孩子了。’
‘话说，那些大家族子弟，十一二岁刚开始练武时就保存种子……其它的生子秘法，也至少对方中品才能承受，不然，一品武者的生命精气过于强大，胎儿发育成长，直接就能要了母体的命！’
方锐暗忖着，微微摇头。
“阿锐哥，我有一个办法！”
一只安静倾听的囡囡，突然开口道：“要不，咱们收养一个婴孩儿吧？最好是有灵师资质的，顺便，可以给‘元始道’留下传承。”
“这是个好办法。一举两得，既可以给娘找些事做，也能为‘元始道’光大传承，不使断绝。”
方锐眼睛一亮。
他不亏欠清衍，可对葛长庚，其实是有所亏欠的。
照顾清衍？
这是当初的约定，可以看成一个对赌，若葛长庚不出事，方锐不付出任何代价，就能白嫖情报；若是葛长庚出事，那就庇护清衍直到成年。
所以，这一点，不能算是对葛长庚的偿还。
‘我当初还欠下葛道长不少人情，后来，又要了《元始经》，虽说是清衍自愿的，可也算是因果。’
当初清衍送来的秘闻中，方锐曾看过，灵师途径到了极为高深的境界，是要受到因果羁绊的，所欠因果越少越好。
正所谓：众生畏果，菩萨畏因。
‘为‘元始道’寻一个传承人，这也算是一些偿还吧！’方锐暗忖道。
不过，他心里清楚，这个抱来的婴孩儿，他也不可能再如对待方灵、囡囡般亲近了，顶多就算是堂兄妹，比陌生人稍重视些。
“兄长，那就这么定了，我去看看娘！”
方灵起身，离开之前，突然推了一下囡囡：“兄长，囡囡喜欢你。”
“嘻嘻，囡囡你不是想做我嫂子吗？不用谢！”
等囡囡反应过来，方灵已经小跑着走掉了。
“阿锐哥！”
这个在外人面前清冷的小姑娘，此刻，已经害羞到差点头上腾腾冒烟了，嗫嚅着终究没说出什么，也跟着跑掉了。
其实，以她的性子，不至于害羞到这种程度，不敢面对方锐的，只是因为三娘子。
“唉！”
方锐望着囡囡的背影，苦笑叹息：“希望，等她再长大些，这份感情能慢慢变淡吧！”
对囡囡，他看着长大的这个姑娘，喜欢是有的，可却不是男女之间的。
这倒是次要因素，方锐是个很随和的人，倒也不是不能委屈牺牲一下。
关键是……三娘子。
三娘子是不反对，可真要收了，还是会在两人之间扎下一根刺，尤其是随着三娘子日益衰老，会躲避他的。
……
“灵儿，晚上好啊！晚上好啊！”
“今天练功了吗？”
方灵刚进房间，两个金冠学舌鸟扑簌簌飞了过来，发出惟妙惟肖的声音，一个是囡囡的声音，一个是方锐的声音。
“晚上好。”
方灵对一只金冠学舌鸟点点头，又拍了下另一只的脑袋：“练过啦！练过啦！”
她给两只学舌鸟喂过食，在粉色轻纱飘扬、花草葱郁的窗前坐下，纤手托着腮帮，思索自己与清衍的关系。
‘清衍迟早要离开，光大师门传承的，如果我和他在一起，就也要离开，离开娘、兄长。’
‘娘都快老了，兄长也在一岁一岁变老，我若不在，他们肯定会难过的，那怎么行？！’
‘以前，是娘、兄长，陪伴、照顾着我，让我开开心心长大；现在我长大了，以后，该是我陪伴、照顾着娘、兄长，让他们高高兴兴变老。’
其实，方灵知道，错过了清衍，大概以后就更没看得上眼的人了，很可能就嫁不出去啦！
“不嫁就不嫁！”她琼鼻翕动了下，小声哼道。
“不嫁就不嫁！”
“不嫁就不嫁！”
两只学舌鸟重复着，发出囡囡、方锐的声音，仿佛在坚定她的信心。
“嘻嘻！”
方灵笑了，笑得很开心，眉眼扬起，笑靥如花，好似让整个稍有些昏暗的房间都变得明亮起来。
她点了蜡烛，拿出抽屉最下方的一本粉红信筏，翻开，上面扉页赫然是：‘一家人，就是要在一起啊！’
——那是当初离开淮阴府时，方灵曾说过、曾写下的话，如今已经在岁月中泛黄，可娟秀字迹，依旧依旧清晰可见。
“距离那时，真的已经过去好久好久了啊！”
方灵想了下，拿起笔，又在下方补充了句：‘长大，不是年龄的增加，而是开始懂得付出。’
‘兄长说过，如果要拒绝，就要早些说清楚，不要吊着别人，那种行为不好。’
她这般想着，站起身，出门而去。
……
次日。
“不好了，下面丫鬟今日去请清衍小道吃饭，可见到房门大开，进去一看，没找到人，只发现桌上的书信！”
大丫鬟晴云拿着五封书信，匆匆过来。
一封给方薛氏，一封给三娘子，是对长辈问候。
一封给方锐，感谢这些年的庇护教导，让他在熏陶下，心有底线，性格没有变得偏激、阴翳；解释了离去的原因，是为寻找徒弟，延续师门传承。
一封给囡囡，是同门师兄妹的关怀。
最后一封给方灵，其上，只有‘珍重’二字。
——千言万语书不尽，唯有二字写心事。
随后几日，方家都沉浸在清衍离去的伤感中。
直到……
方锐通过周长发的关系，找来一个遗弃的女婴，测过灵师天赋，乃是绿色资质，取名方漓。
方薛氏果然转移注意力，有着小家伙的陪伴，心情渐渐好转起来。
……
半年后，岚州的一座小村落。
夕阳如血。
唰！
清衍白衣不染，击杀最后一个山匪，救下这里的村民。
对村中前来的孩子测定资质时，发现，一个其中父母双亡的女孩儿，灵师天赋，竟然是罕见的青色资质。
“你可愿意拜我为师？”
“愿意。”女孩儿怯怯点头。
“你可有名字？”
“二妞！”
“二妞，我给你起个道号，就叫……莫愁吧！”
莫愁湖畔初相遇，一见方灵误终身。
清衍转身，眺望向上洛的方向：“阿婆、阿婶、方叔、囡囡姐，还有……灵儿，你们可还好吗？”
……
今夜，整个上洛城上空，光幕流转，显现出‘南山不老松’、‘东海长流水’之景象。
更有光影飘落，化作一颗颗虚幻的寿桃，散落四方。
啾——啪！
大片大片的烟花绽放。
是的，今日，是方薛氏五十二岁寿。
而如此景象，自然是周长发、元好古的关系，以及方锐十年来治病救人的面子，方才联名申请来一次的。
此时此刻，整个上洛城城轰动，无数人抬头，看着这般景象，感叹如此大手笔的过寿方式。
“好盛大的景象！也不知是城中哪家的权贵所为？”
“听说，并非是那些权贵，而是‘草芝堂’的方神医为娘亲过寿，消耗无数人情，才申请来的。”
“世间岂有如此纯孝之人乎？！”
“作为女子，我更羡慕那位方神医的母亲，一辈子有这么一次，就算是人生值得了啊！”
“谁说不是？”
……
方家。
“阿婶，生辰快乐！”
“阿婆，阿锐哥给您特制的蛋糕来啦！”
“锐哥儿，外面那些，还有这些……太过花费了！”方薛氏如此说着，可脸上满是开心的笑容，为自家这个有本事的儿子自豪。
“兄长，你好大的面子呀！”方灵悄悄凑过来。
“本来是为你申请的，原是十里红妆，满城花瓣雨的，可看你似乎暂时嫁不出去了，所以就给娘了。”
方锐笑了笑：“怎样，后悔不？”
“才不！”
璀璨烟花映照下，方灵笑靥如花：“那我就赖兄长一辈子！”
……
时光匆匆，转瞬又是半载过去。
这日，元好古突然将方锐喊去，整个人红光满面，精神抖擞，连拐杖都不拄了。
见此，方锐却是心中一个咯噔：“元老头，你这是……”
“回光返照么？我知道，我要死啦！”
元好古摆手，从容地笑道：“方小子，我今日叫你过来，一为告别，二来么，你这些年的奇果老朽也不白吃，治疗也不白享，回馈你一些礼物……”
“怎么，终于肯解释‘灵气有毒’了？”方锐压下心头的怅惘，故意笑着，开玩笑道。
“不是，那个不可说，不可说啊！”
元好古顿了下，道：“灵气有毒，其实也没什么，对短生种来说，区区百十年的光景，几无妨碍。”
“方小子，你当我没说过这话就是了。毕竟，追溯而上直至上古，世间何人可得长生乎？”
“咳咳！”
方锐很想回一句‘区区不才，正是在下’，不知道能不能将这糟老头子气得不想死了。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元老头的话，真是扎心了啊！本来，我对这个问题的答案还不是志在必得的，可被他这么一说，我不搞清楚，日后还怎么睡得着觉啊？！’
方锐暗忖道。
“所谓礼物么？其一，是我屋子这些书，都赠予你了，并非什么功法秘闻，乃是圣贤之书，可养身、治家、平天下。”
“其二，”
元好古转身，目视方锐：“你可知先天至宝之威乎？”
……

第一百二十八章 向道
‘先天至宝之威？！这糟老头子哪有什么先天至宝？哦，大概是‘天心印’天魔解体的特殊状态，能借用先天至宝‘太初金榜’之力？’
方锐略一转念，就明白过来。
‘罢了，这糟老头子都快死了，今日就让着他些。’
他暗忖着，非常配合地捧哏道：“不知。”
“老朽亦不知。”元好古笑指方锐，似乎在说，你小子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吧。
方锐：……
这糟老头子一如既往地性格恶劣。
“不过，今日就知道了，我崩碎‘天心印’，泯灭‘太初金榜’留名，可借取这件先天至宝一二成之威能。”
元好古脸色一肃：“方小子，看好了，此可为你昭示武道之前路！”
言罢。
他正了正冠冕，转身大步走向门外，身形骤然变得明亮。
那是极致勃发的气运金光！
在此映照下，元好古身躯内有着一道一模一样的虚影摇曳，几欲离体而出。
与此同时。
哗！
一股强横的精神力量散逸，带给人一股犹如实质化的莫大压迫，让空气都在嗡鸣。
见到这一幕，方锐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种道’武圣，乃是：神药供能，灵种爆炸，混一罡元，开辟灵海。我的新法，似乎可以……’
他瞬间将这个想法记下，留待日后整理，旋即，眼睛眨也不眨，凝神盯着元好古，生怕错过一帧一秒。
“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人不然，人不平，当鸣！”
“吾为众生鸣！吾为黎民抱不平！”
“微斯人，吾谁与归？！”
元好古负手大步向前，朗朗出声，其声铮铮如金石交击。
在这一步步中——
咔嚓嚓！
他腰间悬挂的白玉方印‘天心印’，绽出一道道裂纹，最终轰然崩碎。
旋即。
轰！
一道充斥着亘古气息的不磨金旨虚影，从元好古脚下旋转升腾，悬浮头顶，那股浩大亘远之气息横扫，让整个院子中的沙石簌簌颤动。
赫然正是：先天至宝‘太初金榜’！
‘强！很强！非常强！无愧先天至宝之名！’
方锐感受着体内躁动的罡元，心中暗叹，神色凝重无比。
此时。
在‘太初金榜’上，一道道姓名流转，最终定格在‘元好古’上，倏而此名破碎，化作无尽气运金光笼罩而下。
这般磅礴的气运冲刷，等闲上三品武者都不能承受，更何况元好古这一个普通人？
轰！
元好古身躯破碎湮灭，仅剩神魂，周遭有光焰彤彤如火，好似在剧烈燃烧，宛如一轮小太阳。
‘什么刮骨疗伤，所承受之痛苦，岂有身躯湮灭之万一？还有，‘太初金榜’留名破碎，化作滔滔气运燃烧神魂，这或许是比身体崩碎，更加不可承受之痛！’
‘‘天心印’借取‘太初金榜’的力量，所承受的代价未免也太惨痛了些。’
方锐暗叹着，抬头望去。
神魂状态下，元好古神色淡然，古井无波，对诸般痛苦，似乎全然没有感觉。
彼时，只余他的金石之音在半空中回荡，带着无边怅惘，仿佛是对天地之叩问，是万民之呐喊。
“微斯人，吾谁与归？！”
“吾谁与归？！”
“与归？！”
……
倏而。
元好古似乎是想通了，声音蓦然转为豁达：“天地浩然，人间正气荡荡，我道日兴隆！”
“方小子，老朽去也！”
他最后回望，深深看了一眼方锐，化光冲天，一往无前，再无回头。
如血一般夕阳下。
元好古神魂所化的小太阳背对暮光，冲向无边无际淹没而下的黑暗，明明是自身炽盛如大日，在天地的大背景下，却好似飞蛾扑入火海！
此情此景，有着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慷慨悲壮。
“向道之人，至死方休！”
方锐叹息闭目，不由想起了某位剑圣，心中百味杂糅，一时间，竟也不知是何滋味。
数个呼吸后。
轰！
城中远方，蓦然传来一声巨响。
“嗯？！”
方锐回神，脚尖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让我看看，这局‘狼人杀’中，是哪位要被带走了！”
……
房顶上。
方锐负手而立，眺望远方，寻到声音炸响之处：“那个方向，是那位‘种道’武圣戚霸？！”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这位戚霸戚武圣，因为所练功法，最喜采补，而武圣与常人生命层次差距巨大，往往会采补致死，传闻胯下每天都会有数位女子殒命。
另外，此人性格霸道，小肚鸡肠，曾有一位正常商业竞争无意中得罪他的商贾，就被活活烹了，还宴请对方妻儿……
总之，斑斑劣迹，罄竹难书。
不过，因为有元好古在，戚霸极少在上洛城中作恶，采补的女子都是从外地寻得，就是生怕元好古死前一个想不开。
“听闻，元老头儿只和那位戚武圣只对上过一次，此人不再明目张胆作恶，就消停了。可没想到，竟然是在这儿等着！”
方锐感叹。
“元老匹夫，你欺人太甚！”
这道隆隆如闷雷炸响的声音中，一道二十丈之巨的武道圣躯出现，光影冲天。
“诛！”
回应此人的，只有这一字。
唰唰唰！
无尽浩然光剑，如星河倾泻，最后，是元好古剑胆文心的舍身一剑，恍如大日坠地。
轰！
整个上洛城都仿佛震动了一下。
“成了么？！”
方锐举目望去。
城中心，戚霸的那道二十丈之巨武道圣躯绽放出一条条裂纹，轰然解体破碎。
与此同时。
一道清脆的鸣声响起，是剑断的声音。
哗啦啦！
无尽浩然正气散归天地，化作一波波正气浪潮，席卷全城，荡涤寰宇，扫尽鬼魅。
在这一刻，上洛城中不知道有多少人落泪，又有多少人弹冠相庆。
……
“呜呜，元老先生没了！”
“什么，这是元老先生？！天杀的啊，该死的人不死，元老先生这么好的人，怎么就……怎么就没了呢？！”
“从此之后，世上还有何人可为我等寒门伸冤，为黎民抱不平？！”
……
“哈哈，元老匹夫死了！”
“是戚武圣的府邸？！呼！方才看到那道光，还吓得我提心吊胆的。看来，和戚武圣相比起来，我秦某人还算是个好人啊！”
“那该死的元老头，终于死了！明日，本公子要出去，抢两个良家助助兴……”
“住口！你这孽子，可是青楼不够你玩了？万一哪天再出一个元好古……说！你是不是想坑死你爹我，好继承家主之位？”
……
“这人间，若没有元好古这般人，几多无趣！”
方锐叹息着，在屋檐上坐下。
哗！
他手中灵光一闪，从‘灵戒’中取出酒来，斟满一杯，对着城中心的方向，在浩然正气化作的烈烈风中洒下。
……
元好古的屋子。
方锐整理遗物，发现除了那些书之外，只有锅碗瓢盆之类，就连洗得发白的布衣也只有两身，其余稍稍珍贵的物事一样都无。
“这般人物、这般人物……”
他苦笑着，蓦然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可却知道：自己永远也成为不了元好古那般人。
徘徊良久后。
方锐躺在元好古那张锃光掉漆的老藤椅上，任由思维发散，盘算着一些事情。
‘按照元老头儿的说法，灵气有毒，对只有百十年光景的短生种来说无妨，无须在乎，可我不同啊！’
‘话说，武道、灵师途径，似乎都没有彻底摒弃灵气……’
这就是扎在方锐心中的一根刺。
‘还有一个问题，从这些年的相处中得知，元老头儿对大虞的看法，似乎并非是不可救药，反而是有着相当程度的认同感。’
‘尤其是，对定期人口清理，劫气汇聚某些州，不仅是知晓，更有隐隐赞成的意思。’
‘也就是对吃人，颇多微词……’
对元好古的人品，方锐自然是信得过的，所以，他料定：这背后有自己不了解的大隐秘！
可这些问题的答案，又问不出来，如‘灵气有毒’一般，元好古口风甚严，讳莫如深。
“迷雾重重啊！”
方锐叹息。
本来，对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也不是势在必得的，可知道‘灵气有毒’后，就有了某种紧迫性。
‘不行！这些问题的答案，必须弄清楚。我得看看，站在更高的维度，在大虞高层的眼中，这个世界的真相。’
‘这般，对将来我的行动，也算是一个指引。’
不然，方锐将来万一真掀起什么大劫，推翻大虞，自以为是希望之光，反而却是打开了什么‘潘多拉魔盒’，那可就不好玩了。
“那么，问题来了，怎么弄清楚这些问题的答案？与元老头儿十多年相交，他都没告诉我，我还能指望谁？”
“指望我自己？！”
方锐微微摇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平。
他可不想再进入大虞体制了，淮阴府的经历已经证明，加入进去是不行滴！
别的不说，真要到了高层，单单审核那一关就过不去。
“还是换个方法吧！”
方锐喃喃着，看着满屋子的书，突然眼睛一亮：“要不……就开个私塾，体验一下夫子这个职业？”
‘嗯，这个世界的名教，还是比较重视德行的，相对来说，就是记恩。我教出的学生，就如放出去的一颗颗蒲公英种子，总有能进入大虞高层的……’
‘我也不要他们做些什么，或者冒着生命危险，吐露秘密，只求在将来老死的时候，和我唠嗑两句，这总可以吧？’
方锐越想，越是觉得这计划可行。
至于他能不能教书育人？
这还不简单，有这满屋子的书，劫运点点上去就是了。
‘这倒也不算突兀，我和元老头儿是邻居，耳濡目染，也能解释，在此方面的造诣……’
‘另外，教书育人，和医术一般，算是服务性质，不会触动大人物的奶酪。’
元老头儿其实也可以教书的，不过有些人怕他教育出来成器的学生，将他拉回朝堂，故而，不敢放他进入这个行业。
可方锐就没这方面的限制：“即使我将来的学生请我出山，给我谋一官半职，我也不会去的啊！”
‘嗯，就这么定了，不过，开私塾不急在一时半会，当务之急，还是先突破一品之上。’
‘之前，我观元老头儿破碎‘天心印’萌生的思路：以精神力形成种子，代替‘灵种’，引爆罡元……’
‘这般方式，绝对比所谓的‘种道’纯粹！’
方锐暗忖着，目光闪烁：‘十多年的苦研推衍，基础有了，新的思路也有了，只差一个真正的‘种道’武圣，让我对照借鉴一下。’
“可哪来的‘种道’武圣呢？！”他不由叹息。
……
“方锐小友！”
这时，外面传来周长发的声音：“快跟我走，上面有令，召集城中名医，去为一位大人物会诊哪！”
“是那位戚武圣？”
“嗯？方锐小友，你怎么知道？哦，看我糊涂了，你是元老头儿的邻居来着……”
周长发凑上前来，小声叮嘱道：“方锐小友啊，这次不去不行，你也千万别做什么傻事，最多，出工不出力就是了。”
后半句话，声音压得极低。
“我晓得的，谢过周兄提醒了。稍等，我准备一下，这就走。”
方锐交代方薛氏、三娘子一声，带着药箱匆匆离开，心中暗道：‘元老头儿，我谢谢你啊，最后还送了我一份大礼！’
‘有了这块拼图，我的一品之上的新法，大概很快就可以完成了。’
……
子夜时分，方锐回来了。
嗯，不是治好了，是那位戚霸戚武圣人没了。
方锐没动什么手脚，因为没必要。
如今，他的医术，比起前世传说中的扁鹊之流，都不遑多让，去了一看之下，当即就断定：治不了，没救了，等死吧！
‘真要说来，‘种道’武圣生命极其顽强，真要让我放手施为，还是有一二成希望的，可我怎么可能出手？！’
不说个人情绪，即使抛开这点不谈，方锐也不会去赌。
他可是深谙明哲保身之道的，如此低的概率，治好了，未必得人情；治不好，多半要赔上一条命。
不可能赢的赌局，怎么可能下场去赌？！
当然，这并不妨碍方锐装模作样诊断一番，收集了这位戚武圣的身体数据资料。
……
次日。
‘草芝堂’并未开门。
迎接出来的，是一个小伙计：“我们掌柜的说了，以后医馆不开了，改开私塾，欢迎各位将自家孩子送来读书啊！”
众人嘴上说着‘恭喜’，可转过头，就议论开了。
“造孽啊，没了方神医的‘龙精虎猛补肾丸’，我日后可怎么大杀四方？我的三十六房小妾，岂不是……”西门大官人愁眉苦脸地哀叹。
“可不是？好好的医师不当，去当什么夫子，这不是有病么？”另一人哼道。
“嘿，有没有病，人家方神医自己不知道吗？说不得，方神医就在元老先生的熏陶下，于圣贤之书也有一番造诣呐！”这话听着似乎是在为方锐说话，可语调却是阴阳怪气。
“瞎折腾，我看方神医开私塾失败，就该老老实实回去开医馆了。”
“当家的，我看方神医不像是想一出来一出的人，要不，把咱们孩子送过去，试一试？”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即使那位方大夫上门，跪着求我，也绝对不可能……”
“大夫教授圣贤书？！误人子弟，乱弹琴哟！”一位老学究摇头晃脑。
……
“世间有人谤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当如何处之？且等三十年后，再去看他！”
“对我来说，三十年不行，就三百年。”
方锐得知外面的非议声，不在意地笑笑：“况且，那些人又如何知道，我在上洛城中，重开‘草芝堂’，真正目的已经达到了啊！”
他打开面板，看向功法一栏，一武道、一灵师，两门功法如星光亮起。
……

第一百二十九章 超品
【劫运：59876】
【功法：？？？（＋）、元始经（卷二）（＋）】
“这十余年，我修身养性，劫运点增长缓慢了许多，至今，才将近六万点。”
“不过还好，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武道新法，终于有了成果。”
“在《养身功》基础上，我苦心孤诣，推陈出新，继往开来，推衍出的武道一品之上新法，如今已被面板收录，其后出现了‘＋’！”
这意味着，方锐可以凭借劫运点，强行提升了。
“新法成矣，这是区别于‘种道’的新路，我乃天下独一人也！”
此般成就，纵使当不得‘武祖’之称，却也可类比孔子之后的孟子，在日后青史上，是须得浓墨重彩书写的人物。
“我来到此世，从常山县开始，自《养身功》踏入武道，一路至今，这门功法也将陪伴我今后漫长的长生。”
“不如，便叫它《长生经》吧！”
方锐心念一动，瞬间，功法一栏如水波般流转中，三个问号化作一片涟漪消散，为《长生经》所取代。
“嗯，也是时候突破超品了。不过，在上洛城内，却是万万不行的。”
方锐并不知道，突破超品时，会不会出现什么异象，万一，引起城中大人物的关注就不好了。
他可没想着，刚刚突破，就人前显圣大打一场。
天狂欲雨，人狂有祸。
“上洛城中，还是有几位超品战力的，再者，我即使要打，也不会选择在人家主场‘混沌四象幡’的领域内啊！”
“那就去城外吧！正好，那一对流云青鸾，也有一二月没去揍一顿了。”
……
“唳！”
方锐衣袍飘飘，白衣胜雪，乘着流云青鸾遨游天际，旁边，还有另一只流云青鸾化作红云相随。
此时，这一对流云青鸾温顺至极，乖得不能再乖，显然，刚刚经受过一顿社会的毒打。
当初方锐收服它们时，俩鸟还不到上三品，不过飞行速度却是一般上三品异兽都不及。
这些年中，这一对流云青鸾自身成长，再加上方锐每次来投喂奇果，散养在外也可能获得了一些小机缘……
此次来到，它们竟然破入了上三品层次！
不过，这也给了一对流云青鸾带来了强大的信心，妄图翻身当家做主，一扫从前作为坐骑的屈辱，准备反过来将某个两脚兽……
然后，就被揍翻了。
事实证明，你主人还是你主人，不会因为你们突破上三品有什么改变。
“行了，就这里吧，下去！”
方锐在两界山中选了一处偏僻崖谷，视线隐蔽，又在其中选了一处山洞，巨石堵门。
随后，又让一对流云青鸾在外盘旋护法，这才准备突破。
“距离上次突破一品，一晃之间，已经快十五年了啊！”
方锐叹息着，唏嘘不已：“今日，我终于要突破武道一品之上，臻至超品之境了！”
“那就……开始吧！”
他闭目凝神，意识沉寂面板，在《长生经》后的‘＋’上一点。
轰！
面板上，50000劫运点如潮水般疾速消退，转而，化作一道漩涡虚影，从虚无中倾泻下如洪水般的磅礴清凉气流。
这般异象，在以往历次突破中，前所未有！
滚滚清凉气流淹没中，方锐心神抱元守一，陷入了冥冥之状态，思维在这一刻无限加速，突破了某种极限。
《养身功》从九品至一品，各般精要在心头飞快流淌而过，旋即，衔接的是武道一品之上的部分，没有半分滞涩。
这门花费十余年推演而成的功法，已经框架完备，逻辑缜密，理论可行，满足了面板的最低要求。
此刻。
在悟道状态下，方锐如同开了挂般，念头运转堪比传说中的神灵，无穷感悟生出，对《长生经》进一步完善。
好如在骨架内填充了血肉，让《长生经》彻底变为了一门成熟功法，于体内飞快运行。
嗡！嗡！嗡！
方锐脑后绽放出一圈圈金色光环，整个人升腾而起，盘坐半空。
哗！
体内构建的超凡网络自发显现，明亮的罡元在其中游走，奔流激荡，最终汇聚于下丹田，如煮沸的水般汩汩翻滚。
‘开！’
方锐蓦然一动念，神念形成‘精神力种子’下沉，进入下丹田。
轰！
犹如电火花点燃汽缸，暴动的罡元瞬间爆发，与滚滚涌入而来的清凉气流碰撞，化作另一种新的更高等级的超凡能量，灵动澄澈如水流。
如果说，‘罡元’已经转变为实质态，但未经打磨，显得粗糙，犹如带着毛刺的半成品……
那么，此刻这般新的超凡能量，就是雕琢完成的艺术品，灵动、无暇、圆润、凝练，可称为‘灵元’！
也就在这一刻——
方锐福至心灵，体内下丹田，生成的‘灵元’翻滚化作海洋。
与此同时。
体外超凡网络映照，下丹田处，同样化作朦朦胧胧的灵元海洋，并在如经脉一般的超凡网络之外衍化‘能量血肉’，生成武道圣躯。
三丈！
五丈！
十丈！
十五丈！
……
三十丈！
这般的‘武道圣躯’疾速扩大，再扩大，如吹气球一般膨胀，闪烁着淡淡金光，并一点点变得凝实。
犹如佛陀降世的虚影！
……
足足盏茶时间后。
唰！
方锐蓦然睁眼，这一刹那，‘武道圣躯’瞬间变得凝实：“超品已破，武道圣躯，成矣！”
这道三十丈之巨的‘武道圣躯’同时睁眼，犹如画龙点睛，一下子活了过来。
可这是在山洞，哪有三十丈之高？！
轰！
一道惊天巨响中，山石崩碎，方锐以‘武道圣躯’状态从中冲出。
正午日光下。
方锐三十丈之巨的‘武道圣躯’闪烁淡淡金光，散发出无比慑人的气机，将空气都压迫得嘶嘶颤鸣。
“唳！”
一对流云青鸾盘旋高空，惊叫着看向下方的主人，感受着生命层次差距带来的巨大威压，身体微微颤抖，差点没一头栽下去。
“这种力量满溢出来，如仙似佛的感觉，真是……强大！”
方锐喃喃着，也不收起‘武道圣躯’，下意识看向面板。
【姓名：方锐】
【劫运：9876】
【功法：长生经（金色）、元始经（卷二）】
【境界：超品（？？？）、中品灵师】
【技能：《卜算术》（破限）（金色）、方氏医术（圆满）、夺命刀法（圆满）、疾踪步（圆满）……】
【神通：长生不老（灰色）、不在算中】
……
‘咦，《长生经》已经没有了等级吗？！’
方锐心中一讶，不过，旋即就明悟过来：“也对，等级是为了划分后来者的，作为开创者，我自身就是极限，我本身就是巅峰，何须等级承认？！”
“金色，则代表着当今框架内《长生经》的圆满，升无可升……”
这倒也正常，本就没有后路，如何提升？等他推衍出长生经下一卷，自然就可以了。
“武道境界是三个问号？是了，我走的不是‘种道’之路，是我自身开创的新法，独一份的存在，自然没有境界名称。”
“嗯，这个境界，叫什么好呢？！”
方锐琢磨道。
先天？
‘太过小家子气，比起武侠发出剑气都震惊一片的小小先天，我或可称为‘大先天’？大先天么？不好，感觉怪怪的样子。’
蜕凡？
‘我的确同常人拉开了生命层次质的差距，当得起一句‘蜕去凡身’，不过这名字也不大好听，就跟是仙道基础境界似的……不够霸气！’
武林神话？
‘这倒是够霸气了！如此境界，也的确超凡入圣，称一句‘武林神话’不算太过分，吓唬人也不错，可就是……骗人也就罢了，却不能连自己都骗了，长久下去我怕我会飘啊！’
“罢了，这一境界，开辟灵元之海，就叫‘元海’吧！”
方锐心念一动，面板上，境界一栏，超品后的三个问号，瞬间化作了‘元海’二字。
“破入元海境，我的变化么？首先，最大的变化，当属‘武道圣躯’。”
他喃喃着，双手向前虚推，三十丈之巨的‘武道圣躯’做出同样的动作。
唰！
灵元涌动，炸裂如电弧，旋转着疾速射出，如炮弹般冲入崖壁，在轰隆隆的声音中，大片碎石滚落。
“那位戚武圣的‘武道圣躯’二十丈，大概是因为‘种道’的关系，‘灵种’外来不够纯粹，我的这般新法成就，‘武道圣躯’就足有三十丈。”
“灵师途径，上品灵师之上是为‘源法境’，据我所知，‘种道’武圣普遍比‘源法’真人弱上不少，可我却未必！”
“昨日，元老头儿破碎‘天心印’，舍身一击，若是如今的我面对，大概也是重创不了的。”
方锐心中一动，‘武道圣躯’瞬间黯淡虚化，自身翩然落地。
“比起一品时的罡元，可离体十丈，我的灵元更为灵动凝练，足可离体三十丈，这也是构建‘武道圣躯’的基础。”
“武道圣躯是爆发状态，极为消耗，若没有混沌龙珠本源供能，维持半盏茶的时间都困难，一般战斗还是在常态。”
方锐尝试了‘灵元’对身体的加持效果，比一品时超出了七成有余，堪称质变。
另外，在治疗伤势、压制毒性等方面，也跨过了一个大台阶。
“昨日，元老头儿那一击，击碎了那位戚武圣的‘武道圣躯’，重创了对方的‘神’，不然，以‘种道’武圣的强大生命力，那位戚武圣也未必会死掉。”
方锐摇摇头，不再想这些，反掌之间，手心灵元涌动，缭绕化作一柄青玉光剑，舒尔，又变为一把青玉二胡。
“灵元的‘灵’字，不是指‘灵气’，而是灵动，充满灵性，有着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
他喃喃着，轻轻拉动手中二胡。
咿咿呀呀！
空气中，悠扬的二胡声随之响起，其中似乎蕴含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高空之上，飞过的大雁停留徘徊，仿佛被操控般，时而形成一个‘人’字，时而又形成一个‘一’字，最后更是组成一个复杂的‘灵’字。
“啧啧，某位武林神话的装逼手段，很难吗？现在看来，也就这么回事。”
方锐双手一搓，手中青玉二胡瞬间化作光点消散，高空那些大雁没了影响，也不再逡巡，嘎嘎嘎叫着飞走远去了。
“超品武圣啊，论起境界，我也算是站在大虞之巅了。”
可以说：元海境武圣，位格等同于源法境真人，是方锐目前已知最强之境界！
“总算是有些安全感了。”
方锐叹息着，负手屹立在山巅，迎着午后炽烈的阳光，胸中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气，淡淡吟咏道：“问世间，是否此山最高？”
“嘎！嘎！嘎！”
烈烈风中，无人回答，只有两只乌鸦飞过。
“咳咳咳咳！”
方锐好一阵咳嗽，揉了揉脸：“罢了，还是不能飘。上洛这座陪都中，‘种道’武圣似有二三位，还有一位源法境的包真人，更有先天至宝‘混沌四象幡’……”
当然，先天至宝‘混沌四象幡’的所有权属于朝廷，改变天象，那是职责范围之内，若是用于战斗就需要各方签字，或者重重审批。
“不可妄自尊大，也不必妄自菲薄，总的来说，只要我不干出什么捅破天的大事，在上洛城中还是很安全的。”
方锐自己做了一个客观的判断，随后，也不再逗留，召来徘徊的流云青鸾，心情极好地返回。
身后，耸入天际，白玉皑皑的两界山为背景，云空之下，午后的大太阳怒放，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如同迸发出了万丈金光。
……
到了下午，方锐关闭‘草芝堂’，改开私塾，准备弃医从文的消息，在城中彻底发酵开来，成为了城中很多人茶余饭后的乐子。
好吧，说是乐子，其实有些美化，坦诚来讲，就是嘲笑。
不过，方锐关上门，全当不知。
哦，值得一提的是：在这般大环境下，于嵩这个小老弟，一如既往地坚定支持，将自家儿子带来交给方锐，作为第一个学生。
然后，整个下午就没别的事了。
方锐没有受到半点影响，怡然自得地在家中，和方薛氏、三娘子聊聊天，看看书，一天就这么过去。
……
晚饭后。
方锐返回房间，想起一事：“突破超品后，有些人也可以解决了，比如……李玄通！”
之前，他在知道了六月荷雨，明白了那位包真人对李玄通的重视后，就果断将李玄通抛在脑后，再无想起。
也就是如今突破了超品，才会将李玄通这个人，从小本本中重新翻出来。
“不急，让我先卜算一下。”
话说，卜算这玩意很是玄乎，受到很多因素的影响：自身境界位格、对方命格、气运、重宝等等。
它可以被屏蔽、干扰，甚至误导。
所以，方锐一贯的态度是：卜算可信，但不可尽信，也就是当做参考。
“我目前也就是算算自身，以及与我强因果之人的吉凶、位置。”
是的，别看方锐《卜算术》破限，可也就那么回事。
毕竟，这玩意很受自身境界的限制。
真要让他卜算具体什么事，比如上古天变发生了什么，那可就太为难人了。
如神话传说中，掐指一算，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就更是扯淡。
至少，以方锐当前的境界不可能做到！
——就如菩提老祖能算孙猴子，这背后是：人家本身就是道行滔天的大能！
“之前，我卜算过一次袭杀李玄通，结果是大凶。那么，这次呢？”
方锐目光一闪。
他的吉凶卜算结果没那么复杂，只有五个：大凶，小凶，中平，小吉，大吉。
‘不说是大吉、小吉，毕竟，袭杀李玄通，不大可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应该是中平吧？！’
方锐暗暗猜测着，手中灵光闪烁，开始掐指卜算。
很快，结果出来了。
“这是？！”他瞳孔猛地一缩，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之色。
……

第一百三十章 枯荣
“大吉、大凶，同时出现？！”
方锐靠在藤椅上，揉了揉眉心：“这就信息量太大了啊！”
‘大凶，不大可能应在李玄通身上，那就是包真人？！我今晚若去，这位包真人有特殊的手段发现我，乃至有置我于死地的力量？’
‘哦，城中还有二三位‘种道’武圣，若是我被纠缠住……不对，我打不过，跑还是很可以的。’
‘那就是：包真人若是被逼急了，可以有什么方法，临时借用先天至宝‘混沌四象幡’的力量吗？’
方锐目光闪烁：“也只有这般，才可解释‘大凶’。”
“至于大吉，”
他皱了皱眉：‘也不大可能应在李玄通身上，此人的价值，我大概猜着一些，是身上的气运，可我不需要这玩意儿，也没有这方面的秘法。’
‘所以，‘大吉’亦是应在包真人身上？’
“这就非常有意思了。”
方锐摩挲着下巴：“斩杀包真人，对我有大好处吗？”
‘大凶、大吉，同时出现，也就是说：如果我应对得宜，一切做到最完美，是有可能斩杀包真人，得到大好处的。’
‘所以，不算外力，单凭自身，此人大概是不如我的？’
“嗯，若是有些喜欢在刀尖上跳舞的主角，还可能赌一把，可我么？”
方锐哼了一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平：“老子才不去，有大好处又怎样？就能让我冒险么？不可能的。”
高风险高收益的事情，也不能干啊！
他双手枕在脑后，暗暗琢磨着这条卜算结果，得出了更多信息：‘以我目前的境界，正常来说，是不可能卜算到先天至宝‘混沌四象幡’这个因素的，即使它没有激活，刻意屏蔽我……’
‘可结果，偏偏卜算到了。’
换一个‘种道’武圣、源法真人卜算，大概亦是会漏过先天至宝‘混沌四象幡’这个因素，从而让卜算出现大偏差。
“存在即合理，这其中，必有原因。”
方锐心中有了些想法：‘之前有猜测，我的面板，是道果、权柄的外相显化……无论是什么，它的位格极高，这一点是肯定的。我卜算之时，可借得一丝位格，因此，先天至宝在未激活的状态下，也不可屏蔽，会被我卜算在内？’
‘这意味着，我的卜算结果极难被干扰，出现错误概率很小。’
“不错哟，开挂什么的，我最喜欢了。”
方锐暗暗兴奋：“让我看看，《卜算术》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被我开发出来的……”
来回摸索了好一番。
最后。
他无奈发现：这借来的一丝位格，就是借来的，甚至可以说硬蹭上去的，自身境界不足，靠这一丝没有道行支撑的位格，想要‘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依旧是做梦。
啪！一步登天的美梦，破碎。
“还是那句话，不可妄自尊大，也不必妄自菲薄啊！至于李玄通，且看着另找机会吧！”
……
一旬后。
‘听闻，今日李玄通出城踏青？！’
‘城外是个好地方啊，那位包真人赶去，也需要一定时间。即使对方的底牌，先天至宝‘混沌四象幡’，无令不可移动，不在它的领域内，威力也要削弱许多。’
‘不急，让我先卜算一下。’
方锐掐指。
果然，卜算结果：小吉。
“这就可以干了嘛！”
方锐从藤椅上起身，在上午明媚的阳光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迎面见到方灵：“兄长，你要出门？”
“嗯，出去溜达一圈。”
方锐回答着，在心中补充了句：‘顺便……杀个人。’
……
城外，草长莺飞，一处大松树后。
“美人！我的美人！”
“侯爷，你讨厌……”
……
不堪入耳的声音不时传出。
两人在外放风，身上皆是有着上位者的气质，语气随意闲聊着。
“啧啧，这安乐候，听说，当初还是一位蛟龙，现在竟然成了这样。人废了啊！”这人语气中满是不屑。
“我倒不这么看。对此人来说，如此活着，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比那些贱民的日子强到不知哪里去了。”
“也是。不过，如咱们这般的大人物，看守这么一个废物，也的确是大材小用了些。”
“也就偶尔出外这一两日，若是在城中，哪用得着咱们？保护这废物一半日，就能换取一次包真人的指点，倒也值得……”
……
赫然是：被包真人，以人情、重利邀请来看守的两个一品武者。
就在这两人闲谈间——
异变突生。
轰！
灵元爆裂旋转，化作一颗能量弹疾速袭来，炸开烟尘滚滚。
尘烟散尽。
唰！
一封‘法旨’旋转，绽放金光，为这两位一品武者，以及更后方打野受惊的一对狗男女，挡下逸散的能量。
“老人家，您……莫不是在开玩笑吧？！”
“误会！误会！我等是包真人的人……”
这两个一品武者注视前方，看着大袖飘飘而来的一个老头子，慌忙辩解着，可若是细看，就能发现他们眼底的凝重。
他们可不是白痴，更不是软蛋，显然看出了这个‘老头子’的不凡！
是的，方锐易容打扮而来，外表正是一个其貌不扬的老头子！
‘两个一品护卫，还有半仙法旨，那位包真人足够重视李玄通的啊！’
‘麻烦！若不是怕动静过大，引起注意，没有动用‘武道圣躯’，纵使有半仙法旨，方才也一招结束了。’
‘不过，正常状态，也就二三刀的事情。’
方锐暗忖着，二话不说，一掠上前，右手手心灵元缭绕延伸，化作一柄青玉光刀。
“此人强大，秦兄，咱们一起上！”
“好，一起！”
两位一品武者罡元传音入秘，飞快交流，似乎是决心死战到底。
可下一刻——
嗖！
他们不约而同皆是掉头，身形化作残影，赫然是：都抱着忽悠对方上前挡住方锐，自己逃命的想法。
这倒也正常。
两人都是一品武者，在上洛城中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也就是包真人以一次指点的机会，换取二人看守保护李玄通一半日，但若是要搏命，那还是算了。
毕竟，即使李玄通死了，他们最多被包真人记恨，可若是头铁地留下来，那是真的会死人的。
两权相害，自然取其轻。
‘这两个祸害，还想跑？！’
对上洛城中的大人物，方锐可都有留心，这两人皆非什么好东西，特别是那个姓秦的，臭名昭著，都在当初元好古筛选带走之列。
平常没遇到也就算了，可若是顺手解决的事，那自然顺手了。
明明这两人速度快得带出残影，可在方锐眼中，却如0.5倍速的慢动作。
唰！
他一刀斩碎挡路的‘半仙法旨’，如闲庭信步般，挡在了这两个一品武者身前。
“前辈……”
两人面色剧变，大呼出声。
可迎接他们的是破空一刀——
轰！
两人惊恐的表情凝滞在脸上，身躯如海潮拂过的泡沫般，泯灭崩散。
‘老人家又怎么了？说捏死你们，不就捏死你们了？！’
方锐心中嗤笑一声，回身拂袖一挥，化作狂风，掀开大松树后的一张毯子，暴露出两人。
那是：一个只穿着肚兜的美貌女子，以及一个半裸的肥头大耳胖乎乎中年人。
若非武道直觉、灵觉，以及掐算因果，都在告诉方锐，这是李玄通，他都不敢相信。
‘那位包真人，真将李玄通养成猪了？！’
方锐暗忖着，心中微讶，动作却是丝毫不慢，一指点出，灵元涌动化作一柄光针射出。
就在掠至李玄通身前三尺之时——
唰唰唰！
三张‘半仙法旨’呈品字形旋转飞出，绽放金光，泯灭掠来的灵元光针，一道虚影升腾，现出一位羽衣星冠、长白胡子的清瘦道人。
赫然正是包思存包真人！
不过。
这般虚影状态下，他双目无神，动作机械，显然，只是某种秘法程式。
“孽畜，诛！”
在这般如若雷霆炸响的声音中，一抹灰色飞快渲染，覆盖附近方圆百米。
除了李玄通外，花草树木、虫鱼鸟兽，一切都在变得‘枯萎’，就如那个美貌女子，刹那间化作了干尸。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碧绿光点涌来。
——汲取生机！赫然正是：包思存修炼《枯荣真经》的独有绝技！
与此同时。
李玄通摆放在一边衣物中，一枚玉色方印升空，大放光明，让李玄通头顶，现出一条气运蛟龙。
只是，这条气运蛟龙的模样极为古怪，好似发育畸形般，头大尾大，爪牙退化。
在无尽碧绿光点涌入下，那条奇形怪状的气运蛟龙，如吹气球般膨胀，顷刻间变作一条二十丈之巨的实质化蛟龙，摇头摆尾向着方锐冲撞而来。
三封‘半仙法旨’、李玄通的特殊蛟龙命格、气运秘宝，种种结合，此招的确已媲美半仙一击！
‘前后四封‘半仙法旨’？！好家伙，这位包真人对李玄通多看重啊！难怪，从前卜算袭杀李玄通是大凶。’
‘还有，灵师手段之繁复，的确非是武道可比。’
‘不过，我也非是昔日吴下阿蒙了！’
方锐目光一闪，伸手向前虚握，半空中一道灵元大手出现，擒拿住蛟龙脖颈，狠狠一捏。
咔嚓嚓！
清脆的崩裂声中，那道实质化的碧绿琉璃般的蛟龙，炸裂崩碎化作光点泯灭。
下一刻。
那道原本呆滞如程式般的包思存虚影，仿佛被触动，眼神蓦然变得灵动：“道友请留手，还请听我一言……”
“聒噪！”
方锐反掌一拍，灵元如雷霆炸裂，直接将包思存虚影震散，三封‘半仙法旨’崩碎，悬浮李玄通头顶的玉色方印黯淡滚落。
“前辈饶命！”
在这般慑人的气息下，李玄通直接跪了，身下湿了一片。
赫然是：被吓得屁股尿流。
‘英雄气短，豪气不再，当年的李玄通或许早就死了，所剩下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方锐暗忖着，只觉一阵索然无味。
这般的李玄通，让他连半句废话都欠奉，灵元大手按下，如摁死一只蝼蚁般，将李玄通毁尸灭迹。
虚空中，蓦然有一道常人不可闻的蛟龙悲鸣响起，一大团火红气运散归天地。
“恩仇已了！”
当初，方百草作为李玄通手下的兵，为李玄通打天下，连连奇袭破城，作为随军医师，方百草绝对是有功的，可就是这般的功臣，在李玄通手下被人针对，缺医少药死了。
作为旁观者，或许李玄通罪不至死，但方锐身为人子，却不会那么大度，李玄通此人非杀不可！
‘卜算中的小吉，想必就是那枚玉色方印了，气运秘宝么？！’
可如今的方锐，哪能看得上一件可能有隐患的秘宝？
他屈指一弹，灵元迸射，直接将它炸碎毁去。
“打完收工，该走了！”
方锐负手转身，一步跨出，直接出现在数丈之外，如缩地成寸般，数个呼吸间已经是缥缈无踪。
身后，只余下一片如同被犁过的土地，以及午后依旧灿烂的阳光。
……
百来个呼吸后。
“昂！”
一条青龙腾云驾雾，风驰电掣而来，来到这处战场上空，瞬间虚化黯淡，一道人影从半空飘然落下。
“晚了一步，李玄通……死了！”
包思存看着现场，手中掐指一算，顿时，脸色铁青，胡子都在抖动。
此时，他真真是气煞了，心都在滴血。
要知道：如李玄通这般投诚的蛟龙，极为难得。
包思存可是花费了极大代价，利益交换，才将李玄通据为己有，然后，好吃好喝，顺心如意，要风给风，要雨给雨……
花费十多年，终于将李玄通消磨志气，养成了猪，可就是这般即将收割的前夕，李玄通被人弄死了。
十余年苦功，一朝丧尽！！！
更重要的是：本来计划，活生生抽取李玄通这条蛟龙气运，以《枯荣真经》夺天地造化，冲击更高境界，从而延寿的想法，彻底完了！
“啊啊啊，哪个孽畜坏我好事？！”
在这般惨痛打击下，包思存终于破防了，歇斯底里地怒吼。
若是被城中其他人看到，素来仙风道骨的包真人竟有这一面，恐怕眼珠子都要跌落一地。
伴随这道怒吼……
轰隆隆！
以他为中心，恐怖的灵压升腾，产生一片密集的爆炸。
一通发泄后，包思存终于冷静下来。
“能破坏我布置的，必然是超品。上洛城中的‘种道’武圣没这个胆子，那就是外来的？”
“呵呵，不管你是谁，这事没完！没完！”
他眼中迸现出极致阴毒之色。
……
“啊啊啊，哪个孽畜坏我好事？！”
这道如雷霆炸响般的声音，滚滚传入城内，久久不绝。
‘不愧是源法境真人，嗓门就是大。’
方锐掏了掏耳朵，逗弄着身前的学舌鸟：“来，再给大爷叫一个……”
……

第一百三十一章 诡谲
伴随着包思存的一声吼，安乐候之死，以及两位一品武者大人物之死，如长了翅膀般，在上洛城中飞快传播开来。
“秦守备，还有隼总兵，这可是大人物，听说还是一品武者，就这么死了？这可真是……死得好啊！”后半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轻快。
“作孽太重，遭了报应呗！”有人直接拍手称快。
“看吧，我就说，元老先生没带走他们，可天理循环，自有报应不爽。也不知是哪位豪杰所为？”
“安乐候李玄通也死了，听说，包真人可是气惨了。”
“可不是？包真人气急败坏回去，听说不知道砸了多少东西，打杀了几个下人，还好像立刻召去了两位武圣大人……”
“我就疑惑啊，那个安乐候李玄通，是包真人的相好吗？怎么这么看重，就跟死了亲儿子似的。”
“别胡说，人家是道士，只云雨采补，不生孩子的。当然，这个云雨，不一定限于女子嘛！”
“不愧是大人物，就是玩得花。”这人语气羡慕。
“嗨，我就想知道，没了那个安乐候，以后，‘六月荷雨’会不会没了啊？”
……
小老百姓们就是这样，什么大人物的，死来死去，也就是口中的乐子，不会让他们少吃一顿饭。
这般由百姓组成的滔滔人潮，就如那上洛城外的洛河，奔流激荡。
什么大人物之死，或许会溅起一时的浪花，却不能半点影响这条河流滔滔向前。
当真是：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
方家。
房间，方锐正在观看‘元始道’的传承留影。
一颗卵形无暇玉符，在注入灵力后滴溜溜旋转，投射出一道光幕。
画面中：
大虞朝廷大军包围元始道山门，伐山破庙，移山改水，泼洒粪便、黑狗血，驱赶百姓送死，制造戾气……以种种手段污染灵脉。
十万甲胄精兵列阵，军气在兵道秘法下化作鱼鳞状的粼粼黑云，在这般磅礴军气压制下，元始道无数灵师施展出的灵术，火球变成了小火苗……
就连源法真人的半仙法相，都摇摇欲坠，崩碎大半。
如狼似虎的朝廷精兵，狰狞笑着，展开了一场血腥屠戮……
血与火在升腾！！！
……
“虞圣皇定义了气运，从此，集众之力外显，众志成城，就不再是形容词，而是真正的力量！”
“上古灵师，纵使不比朝廷灵师，不受气运克制，但力量就是力量，可禁法、伐山、破庙！”
方锐叹息着，取出另一枚留影玉符，以灵力激活。
又是一道光幕升腾。
画面中：
一位身穿‘混沌太初，元始开天’的元始道道袍真人，乘凤而来，对一个蟒服王爷展开袭杀。
那位王爷头顶，现出蛟龙腾云之景，文治武功凝为祥云，翻滚不休，杀伐军气化作黑色雷霆。
距离王爷三十丈外，元始道真人灵力凝聚的彩凤就是崩碎，从半空坠落，按下的灵力大手，亦是在气运冲击下湮灭崩碎……
最终，这位真人重创了蟒服王爷，可自身遭遇气运反噬，身死道消。
……
“还是那句话：力量就是力量，想要施加影响，就必须承受相对应的反噬，就如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还有，比起画面中的那位蟒服王爷，李玄通无政权、无军权，气运显化只是一条光秃秃的蛟龙，简直逊爆了啊！”
方锐叹息：“风从虎，云从龙，没有军政支持的蛟龙，还算是蛟龙吗？”
“难怪，我击杀李玄通，反噬就如清风拂面。”
“嗯，这也得感谢那位包真人，十年如一日的纵容之下，生生将李玄通养成了一个废物、蠢猪！”
方锐默默给包思存点了个赞。
唰！
他关闭了留影玉符，在屋内踱步：‘如此来看，超品存在，自身逍遥是足够了。’
‘可远远称不上无敌，想要一人敌军，左右天下大势，屠王斩皇，那还远远不够！’
“我是想逍遥……”
窗前，方锐负手而立，望向乌云密布的天空：‘可这方世界，疑云重重，不得真相，不可安心，怎得真正的大逍遥？’
嗖！
这时，一只凤尾燕飞来，传讯而至。
是的，在他手下，凤尾燕已经从昔日的保护异兽，逐渐退位，成为了如今的传讯信使。
“在我建立起人脉网后，三姐姐的四海商会，这两年也重开了，这是今日消息汇览吗？让我看看。”
方锐取下一封筏纸，一目十行阅读着，眼睛微微眯起。
“根据消息，果然，包思存开始布置，准备动用先天至宝‘混沌四象幡’，卜算凶手了。”
“可惜……”
方锐本有打算，擒拿李玄通钓鱼，将包思存引导远离上洛，从而狩猎，击杀对方的。
可后来，想了又想，还是打消了。
谁知道那位包真人，是不是同样的苟道中人，会不会呼朋唤友叫上城中武圣、其他朋友，另外，先天至宝的力量也可以跨越空间。
“那般，胜负可就未知了，对我来说，不胜即是败，万一被打落马甲都是大祸。”
“还是以神通‘不在算中’反噬，最为安全。”
“只是，”
方锐微微摇头：“将近一万劫运点，混沌龙珠本源，屏蔽对方卜算是足够了，我算过没有凶兆，这就是印证。”
“可要想反噬对方，就没什么把握了。”
毕竟，那可是先天至宝，远超超品秘宝‘万里江山图’的存在。
‘再者，我昨日卜算的‘大吉’，不知是应在击杀包思存本人，劫运点反馈，还是此人身上有什么东西。’
‘如果是后者，即使反噬杀了对方，恐怕也不会有太大好处。’
‘罢了，尝试一番吧，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
方锐暗忖着，闭目等待。
……
上洛都衙。
密室。
包思存手中一枚‘四象令’化作星光破碎，感到自身与散发混沌气息的先天至宝‘混沌四象幡’，建立起了一丝联系。
嗡！
密室之外，以九宫八卦排列的九九八十一盏长明灯，在汹涌澎湃鼓荡向外的灵力下，一盏盏点燃，如火龙般蔓延。
每一盏长明灯处，都有一位中品武者供能；核心九盏，每一盏，更是有着上三品武者坐镇。
——也就是这里是陪都上洛，不然，仓促之下都很难凑齐如此阵容。
这般庞大的能量供给下，先天至宝‘混沌四象幡’终于满足底线，开始激活。
上洛城上空，球形光幕之外，逡巡盘旋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灵虚影蓦然咆哮，浑身燃烧起炽盛的光焰，栩栩如生。
仿佛神话中的生物，走入了现实。
这一刻，整个上洛城中，不知道多少人齐齐抬头望天。
“藏头露尾的鼠辈，这次，本真人看你还往哪里逃？！”
包思存冷笑一声，闭目入定。
……
“来了！”
方锐察觉神通‘不在算中’被触动，心中一动，意识进入虚界空间。
依旧如上次那般，自身被缥缈雾气笼罩。
远处，包思存神魂化作半仙法相，‘混沌四象幡’衍化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灵，缭绕周身盘旋，头顶一颗司南滴溜溜旋转。
‘诛！’
方锐感受着在这片空间，自身仿佛能毁天灭地的强大，眼睛一眯，灵元、混沌龙珠本源充能，化作破界一刀。
这一刀，破空无痕，迅疾如电，斩出的下一刹，就来到了包思存前方。
嗡！
在包思存还未反应过来之时，正对的混沌四象幡衍化的圣兽朱雀自发防御，骤然一声清鸣中，能量波如水纹荡漾，泯灭掠来的刀气。
也就在这般碰撞中，方锐那一刀极致内敛的能量逸散，造成空间咔嚓嚓炸裂，却又在混沌四灵流转下，弥合如初。
如果说，方锐在这片虚界空间，堪称毁天灭地，那么，‘混沌四象幡’所化的混沌四灵，在这里就有着能力：衍化混沌，再造乾坤。
“谁？！”
包思存瞳孔猛缩，警惕惊叫，头顶司南光芒大盛，飞快旋转，进行锁定。
得到的结果，却是……
空无一物？！
‘若是超品秘宝，方才我那一刀，已经重创此人了。这个结果，不算差，也不算最好吧！’
方锐暗叹。
好的一面是：神通‘不在算中’依旧给力，在投入了足够的能量后，先天至宝的卜算亦是可以屏蔽。
坏的一面是：神通附带的反噬，似乎无法突破‘混沌四象幡’所化的圣兽四灵，伤到包思存。
‘也对，不在算中，听名字就知道，最强的能力是屏蔽因果，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所谓的给予反噬，只是附带。’
‘上次针对甄家老祖，对方使用的是超品秘宝，也就罢了，这次可是先天至宝，自然反噬困难。’
不过，方锐也不是轻言放弃的人，仍在尝试。
唰唰唰！
灵元、混沌龙珠本源无限供能，大招迭出，衍化诸般绝学攻击：遮天大手、回旋刀气、八方皆斩……
包思存就只看到：自虚无之中，一招招惊天地、泣鬼神，强大无比的攻击穿梭而来，自身只能被动防守。
哦，不是他被动防守，是‘混沌四象幡’衍化的混沌四灵在自发防守，若只是他，早就被重创神魂了。
‘对方竟如此强大，莫非是真仙耶？不，绝不可能，否则对方岂会不敢与我正面对上？’
‘那就是身怀卜算类的重宝吗？呵呵，我有先天至宝‘混沌四象幡’护身，能奈我何？’
包思存压下心头的震惊、骇然，眼中燃烧着汹汹怒火，手中飞快掐诀：‘孽畜！岂不知只要出手，必有痕迹？本真人今日就给你上一课，看我究天索地、追根溯源大法！’
‘嗯，怎么会算不出？！’
‘不对，只差一点点，快！再快！再再快啊！’
他头顶悬浮的司南，疾速旋转着，已经快到转出了火星，可依旧只差一点点，锁定不了。
这让包思存无比抓狂，却又如输红眼了的赌徒，不舍得退走。
是的，这是方锐使的坏，控制着神通‘不在算中’所化的缥缈雾气，伪装出只比对方强出一点点的状态，吊着对方。
“嗯？！”
某一刻，方锐蓦然发现，自己心有所感之下，以灵元模拟的当初看到的‘太初金榜’一击，让‘混沌四象幡’所化的混沌四灵有几不可察的一丝迟滞。
‘先天至宝之间，可以彼此影响？这是怎么回事？还是说都是大虞朝廷之物，对方为了避免窝里斗设置的后手？’
方锐心中一动：‘管它怎么回事，这一点是我可以利用的。若包思存是‘混沌四象幡’的主人，在上面留下烙印，一念就可主控，那这就不是破绽，我还真没办法。’
可对方显然只是通过某种方法，临时借用‘混沌四象幡’的力量，这就成了不是破绽的破绽。
‘杀！’
方锐心念一动，这一次直接调动劫运点供能，衍化‘太初金榜’一击。
是的，是衍化，不是模拟，劫运点供能之下，这一击竟然比真的还要真。
嗡！
衍化的‘太初金榜’虚影一闪，狠狠与‘混沌四象幡’衍化的混沌四灵撞上，强度明明不及，可就是产生了共振，让后者出现了一刹那的迟滞。
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刻——
咻！
一刀破空，下一刻就来到了包思存身前，映照出他惊骇至极的面孔。
“不好！”
包思存亡魂大冒，想要立刻退出，可锁定之下，哪是仓促退能出的，直接被命中。
可就在这时——
异变突生。
一页充斥着诡谲、不详气息的虚影一闪，将包思存神魂带走。
……
上洛都衙。
密室。
“哇！”
包思存睁眼，吐出一大口黑血，面如金纸。
密室之外，大阵之中，明明无风，一盏盏长明灯却是急剧摇曳，一盏接着一盏熄灭。
“包真人？包真人？您还好吧？”外面有人忧切喊道。
“我没事，不要进来！”
包思存答应一声，压下脸上的惊骇之色：‘方才，那是‘太初金榜’的气息？！’
‘是它！是它！就是它！我绝不会认错，我这是被紫霄阁中的某一二位盯上了？难道是那件事暴露了？’
‘不，不是暴露，不然，早就大军围剿了，应该只是试探……可这也和暴露没什么区别了。’
‘毕竟，方才最后一刻，我暴露了些底细，只要那些老顽固捅出，查证之下，这东西决然就无法隐藏了。’
包思存面色阴沉不定，看向怀中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人皮色的书页，上面没有字迹，是一枚枚扭曲蠕动的血色符文，充斥着无比的诱惑。
它的来历？
当初，徐姓二品武者在两界山失踪，包思存和对方有些关系，入山寻找，然后就看到了……
‘这东西，牵扯到上古，我若是将它交出，大概能既往不咎，还会获得嘉奖。’
‘可嘉奖，能延寿续命吗？尤其是，我这次受到反噬，神魂受创。’
‘我不想死，不想死啊！管它什么东西，只要能让我活下去，我就……’
摇曳的烛火下，包思存清瘦苍白的面孔，狰狞如厉鬼。
……
方家。
“嗯？！”
方锐意识回归，蓦然睁眼：‘方才，救走包思存的东西，是什么玩意儿？’
那般气息，给他一种心惊肉跳，大不详之感。
面板上，方才损失的劫运点，已经在飞快补回，并继续攀升，顷刻间暴涨了小一万点。
“昨日，我卜算的大吉，就应在此处？可我还没有解决包思存啊？！”
“哦，也是，这就小一万的劫运点，对我来说也就小吉的程度。也就是说，真正干掉包思存，还有更多劫运点反馈？”
方锐喃喃着，再次想起之前那样东西，目光幽深，明灭不定：“这个世界，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

第一百三十二章 华年
次日。
上洛城中传出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引发轩然大波：包思存包真人失踪了。
哦，说是失踪，其实不太恰当，包思存留信了，信中言说自己有感大限将至，请辞职务，准备游山览水，归葬于天地……
官场有一个潜规则：只要不是不赦之大罪，到了这种程度，都不会再穷追猛打，多是既往不咎。
实际上，包思存察知到‘太初金榜’之气息，自以为被大虞朝廷中某位盯上，只是想用这个法子，稍稍拖延一二。
可哪知道，虚界空间中那般‘太初金榜’的一击，乃是方锐以劫运点衍化，在脑补一番后，成功将自己吓溜了。
大虞朝廷确认书信的确是包思存所留，也没有追究索查，任由来去。
这就成了一个奇妙的误会。
……
“包思存跑了？！”
方锐听闻这个消息，脸色古怪：“我昨日衍化‘太初金榜’的一击，还有如此效果，竟将此人给吓跑了？”
‘看来，此人身上有大问题，不容于大虞朝廷。’
‘不过，跑了也好啊，以后，我再诛杀此人，牵连就要小得多了。’
“嗯，尝试一下，看能否锁定对方。”
方锐手中灵光闪烁，开始掐指卜算，反复数次却是并无结果。
‘不应该如此啊，我和对方同位格，《卜算术》又是破限，因果足够，更有借来面板的一丝位格。’
一般来说，是可以锁定对方的，但偏偏失败了。
他暗忖着，下意识想到了昨日所见那样充斥着诡谲、不详气息的书页，神色顿时变得凝重。
‘上古天变、灵气有毒、天地灵气骤降、虞圣皇定义气运、朝廷灵师之道、武道诞生、打击上古灵修……’
‘从元好古，再到昨日之包思存……’
方锐将这些从脑海中过了一遍，自感距离真相越来越近的同时，也是不胜唏嘘：“历史之下，淹没了多少真相，多少慷慨悲歌之故事！”
他倒是也看得开，见确实找不到包思存所在，就将这事抛在了脑后，恰好，私塾改造也完成了。
‘叮咚，您夫子职业已经加载完毕。’
方锐笑了笑，心中调侃地想道。
随着年龄渐长，家中有方薛氏这般年龄稍大的，有三娘子这般熟透了、风华正茂的，有方灵、囡囡这般青春洋溢，灵动活泼的，有方漓这般牙牙学语的，各般年纪。
如此环境下，他倒是越来越有童心了。
今日，因为准备招生，方锐换上了‘夫子时装’。
“三姐姐，好看么？”他长袍束腰，在三娘子身前转了个圈，笑着问道。
“好看。”
三娘子抿嘴笑笑，秋水般的明眸中有着光，显然很是喜欢。
“那晚上回来，咱们制服……”
“好啊！”
三娘子答应：“锐哥儿，我给你煮汤。”
方锐：……
我这是反被调戏了吗？！我这一定是反被调戏了吧？！
若是当初，听闻这话，三娘子定然是会羞涩的，可现在，已经开发成熟，改变颇大。
这是真的老夫老妻了。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笑了，有着一种举案齐眉的默契。
……
昔日的‘草芝堂’，如今，已经被改造成了‘三味书屋’。
今日，外面一片熙熙攘攘。
“老陈？！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说，方神医跪地求你，你都不让你家娃娃来的吗？”
“我说过这话？哦，那不是哄你……咳咳，说我做什么，老白啊，你不是也说过……”
“气话！气话！我对方神医可是很信任的！”
……
“方锐小友啊，看来，不用我帮忙了。”
周长发送上一份贺礼，笑着摆手离开：“走了，你忙，莫送！”
“这……”
方锐看到‘三味书屋’一片人众，怔了一下，旋即，转念一想，已是明白过来。
是，他不开药堂，改开私塾，被人骂、嘲笑，那是真的。
其中，有见不得人好的；有恨铁不成钢，希望方锐回心转意的；再有就是，起哄看乐子的。
堂堂一代神医，为什么没普罗大众说话？
因为：除了邻里，方锐在中下层的名声，还真不是太好。
原因么，方锐可不是大圣人，为了自身相对清闲，只问诊高品武者，或者能出得起极高价的人。
‘方一刀’的名声，可不是开玩笑的。
这倒不是方锐狠心，而是：一旦开了口子，那就真没清闲了，许多时候，还往往出力不讨好。
——有位药贩子说得没错啊，这个世上，只有一种病：穷病。
‘所以，嘲笑是真的，可也不影响这些人赌一把？’
方锐心中已经明白了。
说句不好听的话，以往他太过高高在上，难以接触，现在改开私塾，反而亲民了。
再者，方锐是元好古的邻居，耳濡目染，有一二分水准，也就足以教授蒙学了啊！
还有就是：元好古当初留下了一屋子的书，就冲这个，拜师就值得！
更不用说，成了方锐的弟子，万一将来家人患上疑难杂症，有了这个纽带，也好上门求医不是？
‘无论医疗，还是教育，在这个世界，都是高端资源，是极稀缺的。’
‘我也不在乎，家长、学生趋利而来，这是一个双向选择。’
‘真正聪慧伶俐、性如璞玉、可堪培养的苗子，免束脩我都要，其他蠢笨的，给再多钱，我也懒得收。’
是的，方锐目的性很强，是希望将来学生进入大虞顶层，有所反馈，可不是在异世界办希望小学的。
……
半日后。
方锐看着满堂五六七八岁的莘莘学子，仿佛看到了一片青青禾苗，脸上露出了老农般的笑容。
这个世界，只有小学、大学，小学三到五年，大学五到八年。
当然，这是普通人的标准，真正来说，十二岁就可参加州考，就如前世十二岁的举人。
小学又称蒙学，一般是私塾，固定老师。
大学，则多是学院性质，没有固定老师，分为初、中、高班，考试通过就可以升班。
‘我择聪慧者选取，蒙学教育可以压缩到两年。这般两年一茬，甲子之后，就可以收割第一波了！’
是的，相较于寿命较长的武者，这个世界更大多数是普通人。
就如这些学生，因为资质、家境、传承、资源等原因，走上了读书之路，即使将来成为大人物，也错过了年龄。
而不成高品武者，普通人寿命也如正常的古代世界，六七十岁都算是高寿。
就如元好古，不就七十出头，人就没了吗？
‘我今年三十出头，甲子之后，九十有余，这第一波学生，也大多濒临大限。’
以方锐的医术，再加上养生之名，明面上活个百来岁，都不算太出格。
到时，一个白发苍苍、说不定明天就会嗝屁的老师，问自家大限将至的学生一些问题，对方戒心必然会降到最低，能忍心不说吗？
“方神医……不，方夫子，我家娃娃就交给您了。如果不听话，您就打，狠狠的打，我没意见的！”
“是的，我家娃娃也是，感谢您免了一半束脩啊！”
“方夫子啊，求您收下我家的娃吧，我给您下跪了！”
“老陈，你下跪也没用啊，是你家娃娃自己不争气，没被选上，能怨谁？”
“就是，没听方夫子说没名额了，已经教不过来了么？”
……
方锐打发走这些或喜或悲的众家长，准备开始第一课。
这时，一位老学究进来了，姓蔡名冲，是元好古的老朋友，也算他是半个朋友。
此人提前打过招呼，是来旁听的，也曾说过：如果方锐授课有一定水准，会去为他正名；可若是误人子弟，糟蹋元好古的名声，就要割袍断交。
方锐是见过大世面的，心理素质良好，自不会慌，对蔡冲微微颔首，神色淡然。
“于谦。”
“坐下吧，我和你爹，可是多少年的老朋友了。你此名，或有大承负，忠直方正，亦须学得存身之道……”
……
“白世仁。”
“世仁，这名字……我为你取一字，曰‘从一’……”
……
“张衡。”
“好名字，希望你勤学苦思，善加钻研……”
……
方锐一一与这些学生认识，殷切叮嘱，并无半分厚此薄彼。
真正的筛选，早在之前，就已经完成了，能坐到这里的皆是可造之材，自然会一视同仁。
毕竟，他是传道受业施恩的，可不是结仇的。
“现在，开始第一课……”
方锐早已将《童典》点到了大成，又有两世的感悟，思想碰撞，解说起来生动有趣，深入浅出。
下方，一个个学生听得入迷，眼中满是求知的目光。
最后方。
蔡冲一开始是抱着审视的目光，可不多久后，就渐渐坐正，神色肃然，将方锐视作名教大家，等而视之。
再稍后，他更是听得连连颔首，甚至，拿出纸笔记录，一副求学者的虚心模样。
……
半日后。
蔡冲离开，对外感叹：“世间岂有生而知之者乎？方生也！”
“方生之才世无伦，老朽一大把年纪，活到狗身上了啊！”
他对方锐，给出了极高的评价，并下断言：“四十年后，方生之徒，必有入紫霄阁者也！”
这番评价在城中飞快扩散，不知道让多少人捶胸顿足，后悔不已。
“能得蔡老如此评价，那位方夫子，何德何能啊？！”有人震惊难言。
“我深知蔡老此人，平生宁断骨头不折腰，可谓脾气极硬，如此评价，必然是真心的。”
“这么说，那位方神医……不，方夫子是真有水平的？”
“也不须多，只要有蔡老口中的五六成，就可称名师。不知道，现在将孩子送去，还来不来得及？！”这人眼睛一亮。
“晚了，早就收满了。呜呜，我悔啊，竟信了城中流言，今日没去报名，吾儿痛失一名师！”这人嚎啕大哭。
“那位方夫子，真奇人也，竟在医术、圣贤之书，两道上皆是取得了非凡造诣。”
……
上洛城中，医术出神入化的名医有不少，名教大家亦有不少，可医术出神入化的名教大家，却似乎只有方锐这一位。
一时间，方锐之名传遍全城，声名大噪。
……
“声名于我何加焉？！”
城中毁誉，方锐一概不理，这日休沐，带着方薛氏、三娘子等人去城外洛河畔郊游。
方漓，也就是那个收养来的女婴儿，牙牙学语，走路摇摇晃晃，正是一生中最可爱的时候。
大小丫鬟们在簇拥看顾着。
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也在不远处，围着一张毯子而坐，上面摆放着果子、点心，或下棋、或闲聊。
此处城外，视野开阔，让人心旷神怡。
‘真好啊！’
方锐感到自己在逐渐变得淡漠，唯有在家人面前，共享天伦，才会敞开心扉，有较大的情感波动。
除此之外，纵使上洛之繁华，在他眼中亦如雾中之花，所教授的学生，亦是保持着一个相对疏远的距离。
‘我这是……正在成为一个合格的长生者吗？’
方锐心中暗叹。
“兄长，你在看什么啊？”方灵、囡囡两个大姑娘手拉着手过来。
“在看这洛河，它滔滔而流，就如奔流的时间。然后，想起了一些从前……”方锐笑道。
“从前啊！”
方灵回忆：“我还记得，小时候，咱们在常山县，那时东西多珍贵啊，一小把炒黄豆，我能和出去小伙伴们炫耀半天……还有，半夜起来烤包子……”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事情恍若云烟，如昨日，又好像过去了好久。”
“我也记得，阿锐哥送来的鸡汤，还有给娘亲治病……”囡囡也是说着，无暇如玉的俏脸上带着恬静的笑意。
如今，她已不想着更进一步，就这般，平平淡淡一直持续下去，就挺好。
“是啊！”
方锐听她们说起往事，嘴角也是露出笑容，可转眼间，望到那边白发日增的方薛氏，笑容又是淡了些。
他站在洛河水前，半晌无言，心中千言万语，最终，化作手指洛河的一叹：“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彼时。
夕阳之下，大雁高飞，漫天霞光倒映入洛河，奔流激荡东入海，正如一江逝去的华年。
……

第一百三十三章 相守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八年后。
“今日，州考就开始了。”
方锐眺望都衙的方向，回想起州考前络绎不绝拜访的学生，嘴角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这八年间，两年一茬，他已经带出了四届学生，如今，第一批学生都开始参加州考了。
‘三味书屋’择优选取，压缩学制，学生进入大学学院后仍如鹤立鸡群，远超其它私塾，迄今已有‘神童私塾’之名。
“希望，今番州考能有学生桂榜题名，彻底坐实这个名号！”
方锐负手而立，望着院中盛开怒放的桂花，暗忖道。
高空。
“昂！”
随着开考大祭，以及考生进场，常人不可见的视野中，八方升腾的气运金龙，长吟着没入苍穹。
“真是壮观啊！”
方锐感叹着，心中忽地生出一念：‘从上古至今，大虞无数年间，收割的气运该是何等如山如海，磅礴无量，可它们又用在了哪里呢？’
……
一月后。
州考结果出炉，先天至宝‘混沌四象幡’启用，将洛河水倒映入上洛天空，形成光幕，满城可见。
光幕中心暂时是一片空白，外围是此世千百种花卉形成的繁复花边，并有一朵朵桂花光影飘落。
故以，上洛此榜有‘洛河天榜’之称，又名‘桂榜’。
片刻后。
到了午时（中午十一点），在万众期待中，终于开始放榜。
榜一，唐世良。
这道绽放金光的名字出现在光幕上方，与此同时，一位中年男人的形貌在稍下方对照浮现，以确保不会重名出错，足足持续了一百个呼吸。
……
榜三，于谦。
闪烁金光的姓名下，浮现出一个稚嫩少年的形貌。
——是的，不同于榜一、榜二，皆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这榜三，竟是一个面容稚嫩少年！
虽然仅仅持续了六十个呼吸，但由此所引发的轰动，比榜首还要大得多。
……
三甲之后，金光褪去，换作银辉闪烁，持续时间，一律十个呼吸。
……
榜四十四，张衡。
……
最终，百人之名相继闪过后，光幕流转化作一副巨大的名单，将悬空三日，昭明天下。
……
“不错，我的学生中，两人入榜了。”
“于谦、张衡这俩小子，这般全服通报……不，全城通报，比我前世的跨马游街，可是还要风光无数倍啊！”
方锐神色欣然：‘此两颗韭菜，算是初见成效，可以列入重点关注的备选菜篮。’
‘再者，有了这两个标杆，名声打了出去，日后，我的‘三味书屋’也可收到更加优秀的学子。’
这就是一个良性循环！
当一个个学生，如蒲公英的种子般放飞，送入大虞神京中枢，在甲子培育后，终究能逮住一个获得反馈。
“真是一场相当漫长的收割啊！”
……
相比方锐只是欣然，上洛城中此消息传播开，就是轰动了。
如果说，从前‘三味书屋’被称为‘神童私塾’，算是过誉，那么，当有了于谦、张衡这两位十五六岁的‘桂榜题名’者，就已经是名副其实了。
这一日，城中不知道多少人在惊叹，比于谦、张衡两位当事人，以及方锐这个老师，都要激动得多。
可以说：不只是于谦、张衡两人，一朝成名满城知，就连方锐、三味书屋都跟着火了起来，甚至，热度不在前两者之下。
“桂榜题名者，向来都是三四十岁，二十岁的都少见，这次竟有两位十五六岁的上榜者，其中还有一位榜三，这真是我名教大兴啊！”一人唏嘘感叹。
“嗨，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两位榜中少年，有着一个共同点，都是方夫子的学生！”这人一副很懂的样子。
“方夫子此人，大才啊！”一提方锐之名，就有人接口。
“可不是？名师出高徒。当初蔡老断言，方夫子的学生，四十年后，必有入中枢紫霄阁者，那时候我还不信，现在却是信了。”
“听说，那个神童私塾‘三味书屋’，将蒙学从三五年压缩到了两年，可学制缩短了，人家教育出的学生却比别处的更加优秀，你说这是不是咄咄怪事？”
“方夫子，奇人也！悬壶济世，教书育人，干一行成一行。”语气中满是钦佩。
“唉，如此有名的私塾，一听就进不去，不是咱们这等人家可想，可奢望的啊！”
“老兄这话不对，你难道不知道吗？方夫子收徒，只看天资秉性，不问出身贵贱，真是良才会减免束脩的。”
“是啊，我邻居堂兄的二叔的弟弟的儿子，就被免束脩收入了。”
“这……货比货得扔，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唉，不说这个了，说说最近城中的趣事吧，听说两界山中最近出现了什么‘黑兽’……”
……
于、张两家，送上门感谢的礼物，直接堆满了一间屋子。
这八年间，其他教过、在读学生的家长也来凑热闹，络绎不绝，上门送礼，热情备至。
伸手不打笑脸人。
方锐也不好往外赶人，可又实在不耐，索性出门访友去了。
……
周府。
后院，方锐、周长发两人，并肩躺在藤椅上，在太阳底下晒着暖。
“说来，方锐啊，当初你开‘三味书屋’，我是不看好的，可如今看来，是看走眼了啊！”
周长发瞧着方锐：“没想到，你竟能做出这么一番成就，弄出如此大名声。”
“声名……周兄，你知道的，我何曾在乎过这些？”
方锐摇了摇头，转而问道：“周兄，近来身体还好？”
“不好。”
周长发嘴角抽搐，下意识捂住腰子：“唉，前些日子又看上一个美人，想纳为妾，可惜……总不能让人家守活寡！”
“这不能高乐，日子过着啊，实在无趣，方锐你是神医，可有什么法子？”
一般上三品武者，体质强大，到了九十来岁还能活蹦乱跳。
周长发今年八十有一，是因为年轻时受过暗伤，损了根基，纵使服用过‘半神药’……
可那玩意，终究不是什么好东西。
以方锐的医术，自然可以治疗压制，但代价么，就是要固本培元，不能高乐。
“法子么？也不是没有。”
“哦？！”
周长发眼睛一亮，如老顽童一般，一下子坐了起来。
“一瓶‘龙精虎猛补肾丸’就可以了，不过，今日参加周兄的纳妾喜宴，明日，就该赶赴丧宴了。”
方锐调侃着道。
两人二十多年的交情，倒也不怕因为这般小小的玩笑，出现什么嫌隙。
“那还是算了。”
周长发咂了咂嘴，又躺了下去：“我还想多活两年……别人我不知道，可我这人啊，越老，就越怕死。”
“人之常情，千古艰难唯一死嘛！”
两人在大太阳下，晒着暖，闲聊着，从天南海北，聊到了淮阴府，葛长庚……
再聊着聊着，暖暖的大太阳下，周长发竟是睡着了。
方锐瞧着周长发，脸上有着许多老年斑，轻轻打着鼾，嘴角还淌出口水，看上去就如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老头儿，实无什么形象。
可他还清楚记得：初见周长发时，在那场‘玉梅会’，是何等意气风发，高坐上首，接受众人朝贺……
‘曾经那般的大人物，竟也在岁月中，褪去了所有光环，成了这般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老头儿。’
方锐心中叹息着，生出明悟：没有人生来高贵，气质不凡，不过居其位，养其气。
大人物也有喜怒哀乐，也有不堪、落魄，也有如小市民八卦、不雅的一面，只是常人见不得罢了。
‘可若有一天，娘、三姐姐也老去，成了……’
“唉！”
方锐轻轻一叹，没再继续想下去，只是闭目，在这秋日微风的暖阳中，小憩。
……
傍晚，返家。
刚进门，就撞上一个活蹦乱跳冲过来的小丫头。
“哎哟！”
方漓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额头，雪雪呼痛。
在她身后，小鸡小鸭叽叽嘎嘎，还有两条大狗汪汪汪，就如一个动物将军。
这小萝莉今年已经八岁了，正是上蹿下跳，人憎狗嫌的年纪。
嗯，比当初方灵、囡囡还要活泼，整天捉鸡撵狗，上房揭瓦……
从前，方薛氏还说方锐宠着方灵、囡囡，可到了她自己，对着亦如女儿、亦如孙女一般的这个小丫头，更为宠爱。
“大兄？！”
方漓见到是方锐，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小漓儿啊，今日可做过功课了？”
方锐板着脸问道。
他和这小丫头的关系还行，可终究不如当初的方灵、囡囡那般亲近，一部分是‘夫子光环’原因。
还有么，就是：随着方灵、囡囡的一岁岁增大，随着方薛氏、三娘子的衰老，方锐预感到了离别，或许是出于自我保护，心中再对别人，始终存着一份疏离、淡漠。
“嗯嗯，完成了，等会儿娘给我考核。”
这小丫头聪明得很，知道方薛氏给她考核，即使不通过，也舍不得责罚她。
“你啊！”
方锐心中好笑。
比起小时候的方灵、囡囡，这个小萝莉更具有反抗精神，让她做个功课，跟什么似的，充满了斗智斗勇。
见到方锐即将进入夫子的说教状态。
方漓乌溜溜的大眼睛一转，抢先一步，岔开话题：“大兄，告诉你个秘密：娘、灵儿姐姐，都在厨房做饭，说要给三姐姐庆生儿哩！”
“这般么？”
方锐见多识广，如何不知道这小丫头片子心思，可也懒得计较，找她麻烦了：“行了，你小心些，自己去玩吧！”
“好耶！”
方漓拍着小手一蹦跳起来，在方锐看过来时，又一下子放轻脚步，淑女般转过了月亮门，就又开始撒欢跳脱了。
一群小鸡、小鸭，两只大狗，叽叽嘎嘎汪汪地跟着走了，呼啦一下子清净下来。
“这小丫头片子……”
方锐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不知道，我若是将这一幕画下来，千百年后，给元始道的后人们看看他们的方漓老祖这一面，那些后辈会是什么表情。’
是的，他已经给清衍寄过信，确认将方漓收入元始道门下，不过为了‘不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整理方锐的修习（开挂）感悟另开一脉。
而方漓作为元始道另开一脉的老祖，在后世，定然是会被大书特书的。
‘这个小捣蛋鬼，能承担起这个责任么？罢了，再看看吧，不行另选就是。’
方锐暗叹一声，去往后院。
……
窗前。
暮晚的风中，树叶声交织飒飒，有一瓣一瓣的桂花飘落。
“又老了一岁呀！”
三娘子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镜中眼角的皱纹，轻轻叹息着。
她忽然想起了方锐提过的一句诗：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三姐姐！”方锐进来了。
“锐哥儿，你回来了？”三娘子回身，在昏暗光线中，绽放出动人的笑靥。
方锐一时竟怔了下，不由回想起在常山县时，那个漫天霞光的黄昏。
“三姐姐，你真好看！”
“锐哥儿，你就会哄我，我都老了。”
“不老。”
方锐端详着三娘子，容颜依旧，清丽美貌，可眼角，终究已有着较为明显的鱼尾纹。
只是，不减容貌，却有着另一种成熟的风韵。
方锐笑了笑，将三娘子拥在怀中：“三姐姐，生老病死，人间伦常。”
“别说你此时尚未老去，纵使老去，也该坦然接受，不至于不敢面对，人总归要是与自己和解的啊！”
“我知道的，锐哥儿，你不用安慰我的。”
三娘子反手握住方锐的手，轻轻靠在他的肩膀：“锐哥儿，你说过啊，世上最浪漫的事，就是一起变老，我会陪着你的，一直……”
“嗯。”
方锐答应一声，心中突然无比庆幸。
庆幸‘长生不老’神通没有激活，不是容颜永驻，是可选择的，在激活后，一次性返老还童。
不然，对三娘子这么一个喜欢他，乃至胜过她自己的人，大概是不想将衰老的那一面给他看的，定然是会躲着他的。
两人依偎着，十指相交，轻轻说着话。
相思写尽是相守，他们在风风雨雨中走过，感情如埋入地下的老酒，变得越发醇香，是亲情，也是灵魂的共鸣。
窗外，水车在暮风中缓缓旋转，桂花在暮光中一瓣一瓣纷飞闪光，黄昏将它们剪影落入屋内，浮动流转。
好似演绎着花开花谢。
门口。
在外人面前素来清冷的囡囡，看着这一幕，会心地笑了。
‘吹你吹过的风，好如相拥；走你走过的路，恰似相逢。两个最亲的人，他们的美好，大概……也是自己的美好吧？’
她悄悄退后，在轻微‘吱呀’一声中，将门关上了。
……
在烛光中，一家人其乐融融，给三娘子过了生辰。
方漓大了一岁；方灵、囡囡长了一岁；方薛氏、三娘子、方锐也老了一岁。
……
次日。
于嵩一大早找来了：“方兄！方兄！”
“于东主，昨日才送过一次谢师礼，今日怎么又来了？”
方锐调侃地笑着，等看到于嵩欲言又止的神色，不由心中一动，问道：“可是有什么事？”
“方兄，我的商队在两界山，受到‘黑兽’袭击……两个心腹被咬伤……”
“哦？！”
方锐眼睛一眯。
对这事，他是听闻过一些的。
所谓黑兽，据说，是通体漆黑、肉身半腐的异化动物，不知是天然形成，还是人为制造。
两界山附近，最近听说不少袭击事件，方锐最近没去城外，也不再是医师，少有人能托到关系找上门来，自然也从无见过这种被‘黑兽’咬伤的病例。
“方兄，我遍寻城中能请得的医师，皆不能治……实在没法子，这才来……”
于嵩面露惭愧之色。
“我看看吧！”
两人二十年的交情了，区区小事，方锐自不至于推辞。
“多谢！”于嵩千恩万谢，招呼人将两个手下心腹抬来。
“咦？！这伤口……”
方锐看着这两人的断腿、伤臂，皆是冒着缕缕黑气，肉芽腐烂、蠕动。
“方兄，怎么，可是有什么问题？若是实在不能治，那就……”
“能治，抬进去吧！你们在外稍等。”
方锐目光闪烁：‘有邪异能量波动，这不是天成，而是某种邪恶超凡手段！’
‘若是其他顶尖医师，大概只能以大药、老药，激发体魄，看患者能不能抗不过去。’
‘可我么？’
他眯起眼睛，将这两人弄晕，蓦然伸手在半空一抓。
……
“谢过方兄！谢过方兄！”
于嵩没想到方锐这么厉害，仅仅短短一刻钟，轻描淡写就稳定了伤势，暗叹着‘盛名之下无虚士’，带着手下心腹先行走了。
送走于嵩，返回屋内。
方锐看着手中一颗提取的黑气阴珠，尝试卜算，发现竟然受到了巨大干扰，一时间，竟然卜算不出来。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这种感觉……’
他暗忖着，蓦然想到了八年前，那段尘封的记忆：包思存，还有那一页充满诡谲、不详气息的书页！
“卜算成功率，与我自身境界、因果、介质等因素有关，这一点从伤口提取的阴气太弱，真要多抓一些‘黑兽’，未必不能卜算成功。”
“不过，不急，先让我卜算一下此行吉凶。”
方锐手中灵光闪烁，开始掐诀：“嗯，结果……小凶？！意味着我可能会受伤，但能逃命？！”
要知道：他可是超品存在，元海武圣啊！
‘这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我目前实力，竟然还不够么？那就……开挂吧！’
方锐打开面板。
【劫运点：64176】
“灵师途径，可以提升到上品灵师，另外，可将一门技能破限，获得攻伐神通……”
他喃喃着，豁然转身，大步走向密室。
……

第一百三十四章 斩神
密室。
方锐挥手之间，灵元涌动，将整个室内封禁。
“这次，并非是超品大境界突破，凝聚半仙法相，如此布置，倒也足够了。”
“开始吧！”
他喃喃着，闭目召唤出面板，在功法一栏《元始经》后的‘＋’上一点。
轰！
《元始经》第三卷，一篇道典绽放金光，字字句句如游走的蝌蚪般在眼前流转，方锐进入悟道状态下，脑海中无穷感悟生出。
与此同时。
识海之内，灵力涌动，不断蒸腾纯化升华。
百来个呼吸后。
唰！
方锐蓦然睁开双眼：“上品灵师，成矣！”
如果说，下品灵师，打破玄关一窍，开辟识海，体内诞生气态灵力，可施展辅助性的小法术；中品灵师，灵力化雾，可以自身灵力制作灵符，可施展攻击、防御、轻身等法术；
那么，上品灵师，灵力已成絮状，法术威力大幅度提升，更可炼制本命法器！
“其实，我修成《元始经》卷三，已经达到了上品灵师极限，灵力已有向着液态转变的趋势，媲美武道一品巅峰！”
“唯一所欠缺的，就是本命法器，不过，炼制本命法器的材料难寻，我的主战力是武道，目前倒也无甚影响。”
是的，方锐暂时对灵师途径的定位，就是辅助！
“灵师途径到达了上品，可以看做：有一个一体同心，濒临超品的上品灵师对我完美辅助，加成之下，我的实力可以提升一成有余。”
“可惜，灵师途径不是超品，没能凝聚半仙法相，不然，加成将会更加恐怖！”
“灵师提升完成了，也该凝聚杀伐神通了。”
方锐看着面板技能一栏，闪烁淡淡的金光一门武技：“《夺命刀法》，就是你了，给我……破限吧！”
劫运点－10000！
无数刀道感悟在心中乱转的同时。
轰！
面板剧烈震荡，生出一圈圈涟漪，神通一栏蓦然多出了新的字样。
【姓名：方锐】
【劫运：14176】
【功法：长生经（金色）、元始经（卷三）】
【境界：武圣（元海）、上品灵师】
【技能：《卜算术》（破限）（金色）、夺命刀法（破限）（金色）、方氏医术（圆满）、疾踪步（圆满）……】
【神通：长生不老（灰色）、不在算中、斩神碎灵】
……
“神通——斩神碎灵？！”
方锐意识沉寂其中，感知反馈得来的信息：“与神通‘不在算中’一样，神通‘斩神碎灵’同样需要供能，劫运点可以，自身能量亦可。”
“这是一门杀伐手段不假，可却不是常规的杀伐手段，面对非纯粹魂体状态的敌人，只有将对方削弱到了一定程度，才可使用。”
因为，这道神通针对的就不是肉身，而是：神魂、真灵！
效果极其恐怖，斩灭神魂，崩碎真灵，让对方连轮回转世，都做不到。
“好神通啊，当敌人削弱到了一定程度，肉窍对神魂防御降低，用出这一招，直接就是绝杀！”
“以后，再也不怕什么重伤濒死、天魔解体的手段，恶心人了！”
“只是，有伤天和。”
方锐看过元始道传承，元始道先人曾有猜测，当灵师途径到了极致，是会超脱天地，届时就须得返还世界因果。
‘怪不得，前世神话传说中，无数大能要立教、讲道，传法众生，教化天下。’
‘我的提升，皆是以劫运点，不问天地索取，比起别人，因果要小得多。可若是神通‘斩神碎灵’用多了，也会与世界结下大因果，届时也是障碍，阻我大道。’
‘嗯，不可滥用，也不能心怀忌惮不用，核武器就是要有敢用的魄力，才会让敌人忌惮。’
“具体使用，看情况吧！”
再有就是……
方锐反馈得来的信息中，因为技能破限的神通，是提炼这个世界的基础规则升华得来，此世刀、剑之类基础规则大同小异，故以，是不可能再用其它刀法、剑法破限，去刷神通数量了。
“也对，一窍通、百窍通，以我的刀法破限之境界，别的剑法、刀法入手，即刻就可以发挥大成、圆满级别的威力。”
之所以面板上收录的武技，还有未入门的，那是因为方锐当初草草翻阅，只为让面板收录，自身根本没记内容。
“说回两界山的‘黑兽’，此事，多半和包思存有什么关系。”
方锐目光一闪：‘有备无患。要叠甲，那就叠到最厚，提升灵师修为、杀伐神通之外，或许，还可以去找一趟周长发，要一封……’
……
一日后。
“诺，方锐，你要的东西！”
周长发扔过去一样东西：“你拿去做什么，我不问，唯独有一点，别惹出太大乱子，我还想安度晚年呐！”
“谢了。”
方锐笑笑：“周兄，我这人你还不知道么？和和气气，与人为善，从不主动结怨。”
“再者，这玩意说有用，确实有用，说没用也没用，想拿它惹出大乱子也不可能啊！”
“对了，”
他想起一事，从怀中掏出张纸扔了过去：“这是一份药方，能让你高乐的，不过用材珍惜，你自己看着办。”
“哦？！”
周长发闻言眼睛一亮，连忙小心接过，打开一看，见到上面，果然是各种奇果之类的珍贵材料：“用材倒是小事，当初，老夫可没少从郑家那里敲好处。”
这话，他说得理直气壮，堂而皇之。
“好！好啊！老夫终于能……大恩不言谢！”
“客气。”
方锐摇头，转身离开：“走了。”
“方锐，别做傻事，凡事三思量力而行，莫要将自己玩死了，我还等着你给我送终呐！”周长发在后面喊道。
“放心。”方锐遥遥摆手，并无回头。
……
“这次的卜算结果，大吉！”
方锐满意点头。
当然，这最多只能当做一个参照，就算结果是好的，途中也未必顺利，乃至，有可能忽略的因素。
‘能屏蔽我的位置卜算，对方大概有位格极高之物，是那张充斥诡谲、不详气息的书页？！’
‘料敌从宽，说不定，在那张书页之后，还有更恐怖的存在，隐没在我卜算之外。’
‘谨慎行事吧，能行就打，不行就跑，大吉的好处，也比不上小命重要。’
方锐暗下决心。
……
两界山。
“唳！”
方锐乘坐流云青鸾，在高空盘旋。
俯瞰而下，两界山外围，已经有大虞朝廷之人展开封锁，开始拉网搜捕‘黑兽’，只不过进展缓慢。
“看来，两界山中的‘黑兽’之事，已经引起大虞注意，不过看这情形，也就在最初的程度。”
“也对，听闻那些‘黑兽’的实力，不过下品、中品的程度，危害范围、人数有限，怎么可能一上来就太过重视？”
方锐避开那些人，直接进入广阔的两界山内域。
“第一步，抓捕黑兽，搜集卜算介质。”
他正盘算着，忽然见着二十丈外掠过的一只黑鹰，不由探手向前一抓。
半空中。
咔嚓！
一道大手印蓦然浮现，直接将它擒拿。
“啾啾啾！”
这苍鹰尖锐叫着，声音仿佛针刺般直扎入脑海，可却对方锐并无半点影响。
它通体腐烂，身体冰冷，好似一具活动的尸体，体表冒着浓郁黑气，化作腥臭的液滴流淌。
显然，这是一只所谓的‘黑兽’！
“对活物充满攻击性，实力只有下品的程度，可却有一定的精神污染，若是大量齐聚，等闲中品武者都讨不了好。”
方锐研究一番，做出判断，随后，猛地一捏，将这只‘黑兽’湮灭化作黑气。
“继续狩猎！”
……
一炷香后。
方锐看着手中击杀数十只黑兽，所撺取形成的黑气光球，眸光一闪。
“差不多可以了。”
“若是其他超品存在，纵然有这般卜算介质，也大概难以成功，可我借着一丝面板位格，倒是可以尝试一下了。”
“疾！”
方锐手中掐诀，灵光疾闪，这颗‘黑气光球’猛然炸开化作一道黑色箭头。
“成了！”
他微微一笑，向着箭头所指的方向而去，片刻后来到一处偏僻险崖，到了这里，黑色箭头瞬间黯淡虚化不见。
“就在这里么？！”
方锐锁定此处，细细搜寻，上天入地。
可让他奇怪的是，却无半点发现。
“出错了？不大可能啊！”
方锐想了一下，转身离开，重复捕捉‘黑兽’的过程，提取介质卜算，可不多时后，再次找到了这里。
“有意思！”
他摩挲着下巴，目光闪烁：‘我在元始道的传承中看过，上古之时，有或天然，或至宝造就的洞天福地，小则方圆数里，大则方圆百里。’
通俗来说，就是‘异空间’！
“这次的情况，会不会是这般？！”
“如果是的话，入口节点，应该就在这附近。不过知道这点也做不了什么，那般异空间极为隐秘，不得接引还真轻易进入不得。”
“不过，不急，能有‘黑兽’源源不断出现，说明是有内外交通的，倒是可以借助这一点，顺藤摸瓜，在‘开门’时强行闯入。”
方锐从灵戒中取出毯子，就在附近盘膝坐下，静静等待。
时间流逝，日升日落，夜色降临。
直到——
霜寒露重，午夜时分。
半空中，突然有丝丝缕缕的黑气浮现，化作一团硕大的黑云，一只鸟儿飞过穿出，顷刻间就变成了‘黑兽’。
“果然如我所料，来了！”
方锐瞬间惊醒，一拍身旁的流云青鸾：“走！”
“唳！”
流云青鸾尖啸升空。
‘就是这里，此时正是‘开门’之时，该去了！’
方锐在流云青鸾背上脚尖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撞入半空一处，消失不见。
“在外等着！”
只有这般的余声留下，吩咐流云青鸾。
……
轰！
方锐感觉自身仿佛穿破了一层肥皂泡，旋即，迎面而来的是浓郁到极点的滚滚灵气。
外面本是无风无月的黑夜，也一下子变了，天亮了。
“这是？！”
方锐举目眺望。
无尽火烧云的天幕下，这片异空间的十里方圆的一切，都被暮晚橘红色的阳光笼罩。
一眼可见的，是一座白色玉卵石形成的高山，山上灵芝仙药遍地，仙光袅袅，云烟缭绕。
旁边，有一道壮阔的大河奔腾，其中竟满是液化的灵气。
再就是，无边无际的火红花丛，一望无际。
在那座白石山上，一道白发长眉、清逸如仙的人影，盘膝而坐。
“包真人？！”
方锐是看过包思存画像的，眯起眼睛开口。
“是我，我是包思存，你口中的包真人。”
包思存身穿云霞仙衣，仙风道骨，大袖飘飘：“既来此者，皆为有缘，服仙药，饮灵泉，可得长生……”
在他头顶，灵气流转，形成巨大的漩涡。
身后，是张开的半仙法相，宝相庄严，庆云升腾，缕缕流光化作珠帘垂落。
并且。
随着包思存开口，无穷无尽的各色花瓣从半空飘落，地面上浮现出一朵朵金色莲花。
当真是：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若是其他修行者来此，必会听得如痴如醉，因为，包思存是真的在讲道，讲的是长生之道啊！
“唉！”
可方锐却是蓦然发出一声叹息，闭目，以武道直觉感知外界。
顿时，仿佛开启了真实视野。
哪有什么滚滚灵气？有的只是无边浓郁的阴煞黑气！
猩红色的天幕下，这片异空间的十里方圆的一切，都被血色光芒笼罩。
白石山是白骨山，灵芝仙药，是以人头栽种的一株株肉灵芝，血气腾腾，煞气弥漫。
灵气液化形成的奔腾河流，却是黑红色的血河，河面上倒映出密密麻麻的人脸。
那大片的火红花丛，是彼岸花，栽种土地是肉泥血壤！
包思存的形象也变了。
乃是一个身穿破烂道袍的老头儿，无牙无发，眼歪嘴斜，眼睛、鼻子、嘴巴，好似人偶一般随意安上去，还在不断扭曲，好如照着哈哈境。
可诡异的是：纵使如此，给人的感觉却不丑，有着一种畸形、妖冶、引人堕落的美感。
在他头顶，那道旋转的灵气漩涡，是无尽从虚无中涌来的黑色气息，奔流流转之下，些许逸散出去。
于是，就成了外面的黑云！
声音也不同了。
“我是包思存，包思存却非我。”
包思存神神叨叨说着，忽地诡异一笑：“既来此者，皆为有缘，服肉芝，饮秽泉，可得长生……”
身后，他的半仙法相张开，双目空洞，流出血泪，黑气缭乱，阴气森森。
并且。
随着包思存开口，一朵朵腐臭的血花丛半空飘落，黑红之色的人头莲花，在地上不断绽放又枯萎。
什么仙人讲道？
这明明是诡仙传法！
可就是这般声音，缭绕旋转，即使看透了本相，仍然充斥着一股奇异的蛊惑，有令人忍不住倾听下去、沉浸其中的魔力。
因为，这就是修炼者终生所要追寻的道、终极，还有……长生！
‘这是一种道，诡道，可却不是我之道，我所要的长生，也何须向你求索？’！
方锐抱元守一，心神坚如磐石，不动不摇。
‘区区鬼魅，也敢惑我心神？找死！’
他心中冷笑，蓦然发出一声大喝：“大胆，包思存，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
咻！
破限一刀斩出，毁天灭地，崩碎外相如湮灭海市蜃楼，分血河、断骨山，直斩包思存而去。
……

第一百三十五章 黑天
“斩！”
破限一刀斩出。
以方锐如今的刀道境界，除非是先天至宝、超品秘宝，否则，手中有没有兵刃几乎一样，无甚影响。
什么天刀、无刀之奥妙，他已尽得矣。
噼啪！
裂帛的声音中，这片异空间的诸般仙家景象如海市蜃楼般崩碎，黑红血河一刀两断，白骨山从中分开，在下一瞬落在了包思存身上。
咔嚓嚓！
此一刀，穿过包思存的身躯，没过身后的诡相，一刺即过。
不但是他的诡异身躯泯灭消融，身后那道三十丈之巨的诡仙法相，亦是如琉璃般崩碎，那种视觉震撼，就如满城多米诺骨牌天倾坍塌。
“这么轻易？！”
方锐皱了皱眉，忽地眼睛一眯，望向脚下。
轰隆隆！
大地开裂，肉泥血壤翻滚，一座肉山从下方凸出。
不，那不是肉山，而是……一个顶天立地、三十丈之巨的庞大血肉巨人！
它的面孔有五六分像包思存，通体由黑红色的肉泥血壤组成，滚滚黑气化作脓血流淌；
脑袋上布满的一个个肉髻，赫然是一颗颗人头，在呐喊，在咆哮，在尖啸；
手臂上好似有着无数触须舞动，可细看，那是一只只疯狂挥动的手臂，好似在求助，在挣扎，又仿佛是要拉人下水；
是的，比起传说中的三头六臂，这是千头万臂！
此般状态下的‘包思存’，仅仅注视，就会受到猛烈的心神冲击，就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顺着视线污染。
“吼！”
血肉巨人只是现身一顶。
方锐整个人，直接在溅射的余波中，如蝇虫般被弹飞。
‘方才我所斩杀的，只是虚相，这般血肉巨人状态才是包思存的实相！这个疯子，为了延寿长生，竟然舍弃了半仙法相，吞噬融合生灵，将自己变成了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他心中生出明悟。
“武道圣躯，出！”
方锐在高空之上，现出了武道圣躯，可仅仅只有二十余丈：‘好强大的压制！身处这里，就仿佛在对抗整片异空间！’
是的，原本足有三十丈之巨的武道圣躯，在这方异空间的压制之下，此时，竟然只剩下了二十余丈！
可纵然如此，仍旧压迫得周遭空气嘶嘶作响，颤鸣不止。
“包思存，你可听说过一招从天而降的掌法？！”
高空之上，方锐整个人上翻之后，开始疾速下坠，武道圣躯爆发出炸裂的青玉色灵元，更有浓郁灵光缭绕周身。
看上去，就好似一个巨大的青色太阳！
在向下坠去中，一方浩大如佛祖的手掌凝成，向下按去。
蓄势！蓄势！再蓄势！
加速！加速！再加速！
这方从天而降的神掌，与空气剧烈摩擦，直接出现大片火花，如同燃烧，璀璨夺目至极。
轰！
势不可挡！
包思存所化的血肉巨人，没能迟滞这一掌半点，直接就被压成了肉糜。
这裹挟无尽炸裂灵元，加持层层法术，又经过不断蓄势的一掌，碾碎了血肉巨人，狠狠按在了地面，惊起地动山摇，大片开裂。
一时间，整片异空间都仿佛在嗡嗡震颤。
‘结束了么？！这般一击，换做另一个超品存在，也绝对死定了。’
如此惊天动地的一掌后，方锐身形倒转，如鸿毛般飘飞退后，悬浮半空，融入武道圣躯。
咕噜噜！
原地，一方巨大的掌印形状的湖泊中，其中被压碎的血肉汩汩翻滚，再次撑起，吹气球般重新变作血肉巨人。
看样子，竟似没受到太大伤害。
‘嗯？！好强大的生命力！这般诡异状态，对能量攻击的抗性很强？那就……硬碰硬吧！’
方锐目光一闪，武道圣躯周身，各色灵光亮起，化作增益加持，让他看去宛若神人。
“死！”
他一掠而去，在破空声中，下一瞬就来到了对方跟前，一拳轰出，砸向‘包思存’。
轰！轰！轰！轰！轰！
好如惊雷一般的声音中，两道肉眼都无法捕捉的巨大影子，身形飞快交替碰撞，所过之处大片肉泥血壤炸开，如密集的大当量炸弹爆炸。
此刻，若是有人可以看得清，必然会发现，两者周身，不断有细密的黑色裂缝出现。
赫然是：交手逸散的能量余波，有撕裂这片异空间的趋势。
大约盏茶时间后。
砰！
一道惊天动地的巨大声音中，两者交错分开，中心处一颗人头大小的黑洞出现又弥合。
‘包思存’如炮弹般跌落在地。
方锐却是以武道圣躯状态，单膝跪地，右手之中，抓着一只流淌脓血的巨大手臂，手心灵元涌动将其磨灭。
显然，后者占据了上风！
可他此刻心中满是侥幸：‘好险，若是我未提升灵师途径之前，这次交手，受伤的就该是我了，难怪第一次卜算结果是小凶。’
这也正常。
此处是包思存的主场，受到加持，强横无比，反观方锐，却受到压制。
最坑的是，那血肉巨人诡异的很，战斗中，在持续释放精神污染，冲击心神。
方锐心神坚固，抱元守一，怕倒是不怕，就是……觉得聒噪。
——就如：在高数考试，大喇叭滋滋啦啦在耳边吵嚷。
‘所幸，有灵师途径的加持，还能压制对方，这场战斗，还能打！’
‘这次断它一臂，下次再断一腿，反复消磨，要不了多久，就能将它彻底干掉。’
方锐暗忖着，正要再度出手。
可就在这时——
空气中，忽然响起袅袅不绝的道音响起：“谷神不死，是为玄牝；玄牝之门，是为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尽……”
这般的道经声，似尖啸，似哭泣，似呐喊，层层叠叠，盘旋回转。
如此声音中。
那道白骨山上方，漩涡转动速度蓦然加快，无穷无尽的黑气从虚无中接引而来，隐隐约约有一幕幕景象浮现：人瓮中，灵药培育；屠戮童男女，取心头血；血湖肉海中，神药种成……
‘这是……外界一幕幕吃人的景象？！这是在牵引天地的诡异气息？’
方锐瞳孔猛地收缩，心神剧震。
滚滚黑气涌来，‘包思存’所化的血肉巨人，瞬间重新长出一臂，并且，吸纳这片异空间的血肉，身躯在飞快膨胀。
三十丈！
三十三丈！
三十六丈！
……
在超品存在中，一般来说，大即为尊，大即为美，大即为强！
‘不能任由它提升！’
纵使此刻心中无数的猜测、联想生出，惊骇难言，可方锐终究是能分得清主次之人，一掠上前就要打断对方。
咕噜噜！
‘包思存’所化的血肉巨人身上，数块巨大的血肉滚落，唰唰唰化作三个十丈高小型血肉巨人，咆哮着冲向方锐，作为纠缠。
斩！斩！斩！
方锐一刀一个，斩碎拦路的小型血肉巨人，来到‘包思存’身前。
此时。
‘包思存’所化的血肉巨人已经膨胀到了四十丈之巨，面对掠来的方锐，双手化作血肉大磨盘，正逆转动，对着前方狠狠一砸。
轰！
方锐武道圣躯体表灵光爆闪，不知道多少层法术加持破碎，自身更是被打飞退后，武道圣躯双足与血肉地面嗤啦啦摩擦，形成幽深的沟壑。
“咳咳！”
纵使他的本尊，都是感到一阵气血震荡，咳嗽不止。
‘直娘贼，太欺负人了！’
‘这家伙似乎处于某种蜕变晋升的状态，实力弹性极大，这片异空间更是对方的主场，受到加持，我反被压制……’
‘没法打了啊！’
方锐猜测，也正是‘包思存’这种特殊蜕变状态，才会让这片异空间的气息外泄，在外凝成黑云，制造‘黑兽’。
‘不可拖延了，拿出底牌，一波流吧，若是不成……就该跑路了！’
方锐暗忖着，也未再上前阻止，就在远处蓄势，混沌龙珠本源充能，灵元炸裂奔涌，极限催动破限级别的刀术。
光！
耀眼的光！
武道圣躯抬起的双手，如抓住了两个小太阳，蓦然一合并拢，对着‘包思存’斩下，化作一道四十丈之巨的巨大青玉光刀。
——是的，就是四十丈，不突破当前境界三十丈极限，此等刀术，如何称得上‘破限’二字？！
轰！
‘包思存’所化的血肉巨人抡起血肉大磨盘抵挡，撑住这一刀，发出惊天巨响。
虽然它被压着一点点下跪，但，竟是挡住了！
‘好家伙，真是厉害！不过还没结束！’
“爆！”
方锐大喝一声。
四十丈的巨大光刀瞬间崩碎，化作漫天刀气风暴，席卷旋转，至锐至锋，破碎这片异空间绽开密密麻麻的细小空间裂纹，对血肉巨人进行切片。
‘趁你病，要你命！’
“出！”
方锐拂袖之间，一张明黄方旨飞出，上书‘诛邪讨恶’四字，金光大放，气运金龙升腾。
——这是来之前特意向周长发讨要的底牌，包思存曾是朝廷灵师，以此铸就根基，纵然如今诡异化，也要受到大虞朝廷气运影响。
他本意是给对方一个压制，可没想到……
“昂！”
圣旨上的气运金龙冲天而起，似乎冲破了整片异空间，接引下一道煌煌气运光柱，照落在刀气风暴之上，让其中被切片的血肉巨人痛嚎着，冒出一阵阵炙烤般的黑气。
外表看去，就是原本的青色刀气龙卷一下子亮了，变作了青金色。
‘我所求的那封旨意，使用限制颇大，只可‘诛邪讨恶’，蕴含大虞朝廷的气运也有限，可竟能发挥如此大作用？’
‘好家伙，直接接引外界海量气运，形成气运金柱？！这些诡异东西，也是大虞朝廷深恶痛绝，坚决打击的吗？’
‘背后，似乎有大秘密啊！’
方锐暗忖着，却也没时间细想。
因为，神通‘斩神碎灵’触动，可以使用了。
‘到达斩杀线了。’
‘斩神非斩身，杀生为救生！’
“去！”
他以自身灵元、混沌龙珠本源供能，激活‘斩神碎灵’神通，斩出无色一刀。
这一刀极致内敛，没有盛大的声势，只是一闪，进入了刀气龙卷中，然后就没了动静。
“这‘斩神碎灵’神通，该不会是假冒伪劣产品吧？怎么看这动静，比我一品之时的攻击，都还有所不如？！”
方锐看着这平淡的声势，有些小慌，做好随时跑路的准备。
片刻后。
刀气龙卷风暴消散，气运光柱黯淡虚化。
‘包思存’所化的血肉巨人被切片成碎肉，又经过气运光柱炙烤，一大摊焦糊的黑肉挣扎着凝聚，如惯性一般蠕动着重组成血肉巨人后，蓦然又崩溃开来。
哗啦啦啦！
大片大片的碎肉般，如雨点般掉落。
从那一堆碎肉中，无数张面孔升腾，凶戾不再，仿佛得到了解脱，大片大片地湮灭崩溃。
最后，是包思存的神魂，仿佛在这一刻也恢复了清醒。
“青天已死！青天已死！青天已死！”
他连呼三声，声如杜鹃啼血，随后表情蓦然变得惊恐：“黑天……大黑天……祂……”
话音未落。
神魂支离破碎，核心处的一颗光点，骤然明亮后黯淡熄灭。
显然，是真灵崩碎了。
“厉害啊，终于结束了！神通‘斩神碎灵’，我果然没看错你。”
方锐赞叹一声，心神稍稍放松。
嗡！
原处，只剩下一页诡谲不详气息书页悬浮半空，充斥着无边的诱惑。
方锐一眼看去，莫名地就知道了它的名字：黑天诡书。
“黑天诡书？怎么……又是黑天？！”
他想起方才包思存魂飞魄散、真灵崩碎之前所言：‘青天已死、黑天、大黑天，这里的‘天’，是指世界？’
‘还有，包思存死前那么恐惧，所说的，应该不是他、她，或者它，而是……祂？！’
‘神灵？！不对，结合此行的诡异见闻，应该是不可名状之存在。’
“难顶啊！这狗世界，一开始我以为是低武，后来成了仙侠，再发现是超玄幻，现在又有克苏鲁乱入……”
方锐莫名有种群魔乱舞的既视感，也深深感到，自己大概从未看清过这个世界。
黑天诡书上，有着晦暗不明的光芒流转不定，持续散发出信息。
‘孔德之容，惟道是从。道为之物，惟恍惟惚，恍兮惚兮……食巨胜则寿，形可延……欲得长生，服肉芝，饮秽泉……’
“这是道经？不，诡经！它在映照我自身，以我所能所能理解的方式，展现出来。”
“一开始还比较正常，可很快，就向着诡谲的一面衍变了。”
“只是，拿长生来诱惑我？！”
方锐看向这异空间内，那所谓的‘肉芝’，乃是人头灵芝，所谓的‘秽泉’，乃是黑红血泉。
对此，他对包思存，只能说一句佩服，让他来，那是真的下不去口啊！
“可笑，我自有长生不老，何须学你之法？”
“斩！”
他体内灵元涌动，双手作刀，斩出一道绚烂的刀气。
唰！
一刀掠过，黑天诡书完好如初，连一丝划痕都没有留下，微微颤动着，好似是在嘲讽。
“呃……这么坚固？！”
方锐一惊之下，旋即，自己就明白过来：“哦，也对，它能帮助包思存屏蔽我的卜算，真论位格，想必也是极高的，恐怕比之先天至宝都不差太多。如此重宝，怎能轻易毁去？”
“只是，”
他脸色一下子变得古怪无比：“神通‘斩神碎灵’可用……”
“这意味着，这张‘黑天诡书’是某种意义上的活物，心神显化？”
“区区一点心神显化，就能凝为实质，化作至宝。这是……包思存口中的那个祂？！”
方锐悚然而惊。
“不过，管你是什么东西，只要神通‘斩神碎灵’可用，那就可灭。”
他深吸口气：“给我……碎！”
一道流光闪过。
咔嚓嚓！
黑天诡书上，纵横交错的裂纹出现，炸裂崩碎开来。
可就在下一瞬——
方锐蓦然感到，神通‘不在算中’被触动，意识进入了虚界空间。
“好家伙，有人在卜算我！让我看看，在哪儿呢？”
他看着灵元、混沌龙珠本源、劫运点三重供能之下，自己被缥缈雾气笼罩，满意点头，这才环顾左右，寻找卜算自己之人。
可奇怪的是，不同于上上次甄家老祖以‘万里江山图’卜算，也不同于上次包思存以先天至宝‘混沌四象幡’卜算，这一次，竟然找不到卜算自己的主体。
“嗯，我之前是破碎了‘黑天诡书’，所以……不会吧？！不会吧？！”
方锐喃喃着，忽然想起什么，僵硬地抬起头。
入目，视野所及，在遥远处是一道遮天蔽日的黑影。
祂朦朦胧胧，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好似间隔了一个世界，还在飞快远离。
可仅仅能看到的渺小一角……
就是：无限高远！无比浩渺！无穷伟大！无以揣度！无可名状！
与那道不可名状的虚影相比，方锐自身，的确好如蝼蚁之于山岳，蜉蝣之于沧海。
这也难怪，之前他一时之间，没有发现对方了。
——就如：蚂蚁从地上爬过，注意不到，天空中掠过的苍鹰。
“我去，邪神亲自下场卜算我，要不要这么刺激啊？！”方锐捂着胸口，脸红心跳脖子粗，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

第一百三十六章 玄君
“哦，不对，我是神魂状态，哪有什么脸红心跳脖子粗？那没事了。”
方锐自我调侃着，眼神清明，心中镇定。
有些人，每逢大事，必有静气，他就是这般人，事越大，心越稳。
另外，对斩碎‘黑天诡书’后的异变，方锐也是有所心理准备的，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现在看来，之前的‘包思存’处于一个关键时刻，我破坏了这番布置，祂可能就有所感知，未必是我斩碎了‘黑天诡书’才开始卜算。’
对斩碎‘黑天诡书’，方锐也是有所思量的，并非不过脑子就做了。
‘杀了包思存，破坏了祂的计划，已经结下因果。’
‘凡事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对方锐来说，自然要斩草除根，破碎‘黑天诡书’，顺便，收割一波劫运点。
至于什么隔空卜算之类，他还真不怕。
‘那位邪神若真能横行无忌，这早已不是一个正常世界了，故以，我料定：即使反噬，最多也就是这般卜算之时，通过虚界空间，隔空污染之类。’
可方锐有神通‘不在算中’，启用之时，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屏蔽一切因果，还污染个屁？
反之，真要放下‘黑天诡书’不管，径直离开，真等某一天那位邪神神降，才是真正要完蛋的节奏。
‘目前，我的劫运点充足，只要不是当面，邪神又如何？！特别是在这虚界空间……’
‘未必不能弑神！’
当然，这是开玩笑，方锐还没那么飘。
战略上蔑视，战术上重视。
他以自身灵元、混沌龙珠本源、劫运点三重供能，维持着神通‘不在算中’所化的缥缈雾气，严阵以待。
‘上空极高渺处的壁障，可是世界之壁？！我与那位邪神，间隔了一个世界，也难怪对方的恐怖被隔绝。’
‘那位邪神似乎还在飞快远离，这般对我卜算，想必祂也代价不小。’
‘维持片刻，等其自退即可。’
方锐暗忖着，也没有攻击，一动不如一静。
——倒也不是不想攻击，而是间隔一个世界，他并无手段将攻击打出去。
“咦，来了？！”
遥远的界壁，忽然被无边的阴影笼罩，整个虚界空间都仿佛黯淡下来，旋即，是一种说不出的极细微声音响起。
——那种声音，明明很微弱，却就是令听者莫名地心烦意乱，心慌难言，焦躁不耐。
与此同时。
界壁上，大片刺目的光芒炸开，却有一种无声的寂静。
这般的战斗手段，无以形容，方锐已经看不懂了，或者说，涉及到了认知盲区。
“是规则、概念层次么？！”
方锐叹息着，目睹遥远的高空，有极淡的黑气，穿过世界壁，涌入而来。
那般的黑气，诡谲不详，只是一眼看上去，就让人心惊肉跳，明显是什么极为恐怖之物。
只是，它们却似乎找寻不到侵蚀目标，缭绕逸散，乃至穿过神通‘不在算中’显化的雾气，就好似穿过虚无。
‘稳了！’
方锐心中一动：‘看来，我的面板位格是媲美邪神，乃至高于祂的奇物。’
‘还有，果然如我所料，反噬是以因果线传递的污染。想必，包思存就是受到这般污染，才会蜕变得那么快。’
‘这是也想污染我，将我收下当狗？！’
方锐心中冷笑：‘我奈何不得你的本尊，还对付不了区区的力量映照？’
“去！”
他并指作刀，以自身灵元、混沌龙珠本源，在这片虚界空间，直接生成了一方刀气界域，绞杀而去。
哗啦啦！
那些缭绕的黑气，一时间遭遇突击，还真受到了不小影响。
纵然十分的刀气，也只能磨灭一分黑气，可硬是将它磨灭了不少。
可转而，不等方锐欣喜，令他惊怖的一幕发生了。
嗡！
虚界空间内残余的黑气，纠缠着凝形，化作一道扭曲的影子，蓦然开口，发出了一道听不真切的字节。
然后，方锐的刀气界域，就以一种他看不懂的方式崩溃了。
并且。
方锐瞬间感到：自身武道灵元、灵师灵力，同时出现了凝滞；混沌龙珠本源，亦是供能中断。
只剩下劫运点还在运转，持续支持神通‘不在算中’，维持着显化的缥缈雾气。
‘我的灵元、灵力，还有混沌龙珠本源……到底怎么回事？！’
‘还好，我谨慎之下，三重供能，还有劫运点，不然，神通‘不在算中’沉寂，这一下直接就被锁定了。’
方锐惊骇之中，镇压下杂念，抛弃灵元、灵力、混沌龙珠本源，也不再吝惜劫运点，大功率输出衍化所见过的先天至宝‘混沌四象幡’、‘太初金榜’。
“我就不信，劫运点衍化的先天至宝，这般高位格的攻击，还能被你莫名其妙轻易散去。”
轰！
混沌四象幡、太初金榜，两件先天至宝，一幡一榜的虚影，对着那道扭曲影子狠狠砸下。
咔嚓嚓！
一幡一榜的虚影，在对碰中竟然破碎了，可也让邪神虚影黯淡不少。
祂双手抬起，虚无的能量波动，似乎又是要发出什么攻击。
“斩！”
方锐感知到触动的神通‘斩神碎灵’，却是先一步抢攻。
嗖！
微光闪过。
邪神虚影动作停顿，在凝滞了一个呼吸后，直接化光崩碎。
……
唰！
方锐意识回归，睁开眼睛，感受着体内操控自如的灵元、灵力，将它们以及混沌龙珠本源，反复检索了数遍，却无半点发现。
“怎么回事？是真没问题，还是现在的我发现不了？”
他目光闪烁：“之前，我的灵力、灵元，乃至混沌龙珠本源，都突然不受控制，这就是所谓‘灵气有毒’的真相吗？”
‘如果真是这样……我的境界，还是劫运点提升，只是维持境界吸取外界灵气，若是换一个人，岂不是要能量暴动？’
‘在战斗中来这么一下，绝对是要坑死人的节奏啊！’
方锐摇摇头，暂且将这些念头压下，看向面板。
劫运点如疯了般，疯狂攀升，持续暴涨。
五万！
八万！
十二万！
……
直到突破了十五万大关，才开始渐渐放缓。
与此同时。
功法一栏，《元始经》第四卷亮起，出现了‘＋’。
神通一栏，从穿越至今，始终没有动静的‘长生不老’，也开始微微闪烁金光！
“《元始经》第四卷，可以提升了！上品灵师之上，是为源法境界，凝聚法相，人称‘半仙’。”
“还有，神通‘长生不老’啊！”
方锐感知着面板反馈的信息，心中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可以消耗100000点，一次性返老还童了！”
“不错，不枉我辛苦一场，打灭包思存，破碎‘黑天诡书’，连邪神虚影都斩灭了一尊。”
方锐脸上浮现出笑容。
咔嚓嚓！
这时，忽然一阵破碎声响起，一道道黑色裂缝在半空浮现。
“这片异空间要崩溃了？也是，它以‘黑天诡书’为核心根基，‘黑天诡书’毁了，它的崩溃也在情理之中。”
“嗯，打扫一下战场，就该走了。”
方锐抱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想法，搜寻一番，还真找到了包思存的灵戒。
其中，找到了一些宝材，还有一枚令牌，上书‘四象’二字。
“四象令？我听过，好像是大虞朝廷嘉奖，能一次性驱使‘混沌四象幡’的令牌。”
方锐想了下，以灵元对灵戒、宝材、四象令洗礼，又将后者特意以灵元封禁，其它认不出、看不上眼的杂物尽数毁去，这才破空离开。
……
外界，两界山。
唰！
方锐从半空跃出，灵元化作两道巨大的光翼悬停，早就在外等候的流云青鸾清啼一声，升空飞来，将他托于背上。
回首望去。
咔嚓嚓！
原处，一道漆黑色的空间裂缝，好如伤口愈合顽固的疤痕，在挣扎着扩大，并有丝丝黑气逸散。
“嗯？！”
方锐正待出手，却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去。
天空，一朵朵鱼鳞状的黑云飘来，闷雷声中，一道道紫色雷霆劈落，将这道黑色裂缝崩碎。
咔嚓嚓！
常人不可见的视野中，更有一道道金色气运锁链，封锁虚空，弥合空间，眨眼间隐没不见。
原处，只剩下了稳固的空间，再也感知不到半点‘异空间’波动。
“世界的本能排斥？！还有：人道气运……”
方锐深深望了一眼，吩咐流云青鸾，升空离去。
……
半日后。
朝阳之下，磬音之中，无穷流光化作璎珞、花环落下，一位如若九天玄女的女子，乘坐五彩凰鸟而来。
“听闻，两界山中‘黑兽’出没，不知是否有‘诡域’生出？”
“罢了，以‘山河社稷图’一查便知。”
她朱唇轻启，素手向下一抛，一幅图卷落下。
哗！
‘山河社稷图’悬浮天幕，投落光芒，将整座数千丈之高的两界山倒映其中，金色波澜拂过，没有半点异状。
“并无‘诡域’吗？那就应是天地轮转，偶然出现的缝隙。”
这女子拂动流云水袖，灵光大作。
‘山河社稷图’中，代表‘黑兽’的一个个黑点，如同橡皮擦般被抹去，现实中，它们亦是一只接着一只尽数死亡。
随后。
更有气运神凰扑入，清啼着荡涤乾坤，整个两界山都仿佛被净化了一遍。
图中，一个早起上山，背着竹筐的采药童子，不慎失足，惊叫着跌落崖壁，下一刻却光芒一闪从图中钻出。
“我不是……我不是跌落崖壁，怎么会在这里？！神仙姐姐，是你救了我吗？”
采药童子挠着头，惊得呆住了。
“是我救了你，可我却不是神仙姐姐。”
这女子笑了笑，好如百花盛开：“你今日大惊大喜，心神起伏，不宜再采药了，快些回去，休息养神吧！”
说着。
她纤手一点，以‘山河社稷图’取来一根山参抛下，一拍身下凰鸟升空。
“神仙姐姐，神仙姐姐，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哪？”采药童子在下方追赶着，高声喊道。
“餐霞饮露洞元玄，九转方得是真仙；高坐紫霄台上位，山河入手定云澜。”
“我为大虞太上清虚云澜玄君！”
这般清脆悦耳宛若如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声音中，五彩流光化作无数光影花瓣落下，已不见了人影。
……
返回。
方锐进入密室，回想此行经过，整理提取信息。
“乱糟糟的，信息量太大了啊！”
他揉着太阳穴，感觉在解决一些疑问的同时，亦有更多的疑惑生出。
比如：
大虞各地吃人的景象，是如何化作诡异气息，被‘包思存’所化的血肉巨人利用的？‘黑天诡书’是怎么进入世界的，与前者有无关系？
上古天变，是否是异界入侵？外神入侵？
灵气有毒，是否是指面对那位邪神时，灵元、灵力失控？上古之时，虞圣皇明显赢了，是如何避免灵气有毒的？
邪神为什么能够卷土重来，对此方世界持续施加影响？若没有我，包思存继续蜕变下去，会怎样？
离开时所见的气运金锁，是否是大虞一代代收割的气运，在抵抗异界？
太多疑惑了。
“我的长生，还不是稳如磐石啊！”
方锐叹息：“若真让那什么‘大黑天’入侵成功，整个世界转为‘诡异风’，我怕是就只能修诡仙了！”
“哦，我破坏了那位外神的计划，还斩杀了祂的虚影，说不定还能牵连那位的本尊，已经彻底入了祂的眼。”
“真让外神入侵成功，祂怕不是翻遍世界，都要抓住我，探究秘密，提取面板哟？！”
“头疼！”
方锐摇摇头，压下这些烦恼，认真思索：‘以我推测，或许正是因为‘灵气有毒’，上古之后，虞圣皇才定义气运，作为灵气的替代能量，朝廷灵师、武道，或许也是因此而生。’
只不过，这两条道路都不算太成功，没有彻底摒弃灵气。
“难道，想要解决‘灵气有毒’，必须开创己道，走出上古灵师、朝廷灵师、武道之外的第三条道路？”
“我将来开创的道，叫什么呢？方仙道？！”
“我，方锐，方仙道祖，打钱……咳咳，八字还没一撇呐，现在想这些还太遥远了。”
方锐看向面板。
“十五万多的劫运点么？”
若是以前，有如此多的劫运点，他肯定会先将灵师途径提升到‘源法境’，可这次见识到了‘灵气有毒’后，就有些犹豫了。
“罢了，暂时实力够用，有需要再提升吧！”
“而且，若真立刻提升了《元始经》卷四，剩下的劫运点，就未必够一次性‘返老还童’了。”
方锐目前对提升武道、灵师途径的态度：会因为灵气有毒而有所忌惮、谨慎，但在需要的时候，却也不会畏首畏尾、因噎废食！
“真要来说，我的提升，使用的是劫运点，是没问题的，可就是突破后，维持境界必须吸收外来能量，相比这个世界的其他人，我沾染‘灵气之毒’绝对要轻微得多。”
“再者，”
方锐还有一个猜想：“我的本命神通‘长生不老’，一次性返老还童的时候，不知道能否洗干净这种‘灵气之毒’？！”
这也是他目前要留存着劫运点，其中一个重要原因。
……

第一百三十七章 天心
“神通‘长生不老’激活，一次性返老还童，全面洗礼，状态逆转，应该是可以清除‘灵气之毒’的吧？”
“罢了，到时候就知道了，现在么，还是先看看这次的其它收获。”
方锐摇摇头，从灵戒中，取出一些宝材。
是的，只有这些炼宝材料。
至于四象令？
牵扯到先天至宝‘混沌四象幡’，他担心被反锁定，以灵元洗礼、封禁后，还觉得不放心，藏在了外面，准备有用到的时候再去取。
“金晶石、冰魄寒铁、玄元重水、星辰沙……这都是上好的宝材啊！”
“纵使源法境真人，提升自己的本命法宝，用材也不过如此了。”
事实上，方锐猜的没错。
这些包思存积攒大半辈子的宝材，原本的确是打算，在抽取李玄通蛟龙气运后，尝试冲击更高境界，并顺带将自家法宝祭炼一番，提升品级的。
可奈何，李玄通这只‘即将煮熟的鸭子’，直接被方锐连锅端了！
后来，包思存堕入诡道，‘半仙法相’都变作了血肉巨人，这些宝材，反而用不到了。
这才便宜了方锐。
“源法真人都可提升法宝的宝材，我如今拿来祭炼‘本命法器’，堪称奢侈，不过，也可最大程度增益潜力。”
一般来说，为了保障自身战力，其他灵师在破入上品灵师门槛后，有条件的，就会着手炼制‘本命法器’了。
方锐现在才开始炼制‘本命法器’，其实都有些晚了，不过晚也有晚的好处。
“普通上品灵师，大概拿这些宝材都没办法，我却不同。”
他在灵师途径，已经走到了上品灵师的极限，武道境界更是元海武圣！
“上品灵师极限，再加上武圣境界的灵元辅助，完全可以更精妙的手法炼制‘本命法器’。”
“去！”
方锐拂袖一挥，灵元涌动，拟态化作一方青玉色宝炉，下方，更有灵元火焰汹汹。
“以凡炉凡火炼宝，怎么比得上师法天地？！”
“前世神话传说中的大能，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我如今境界，虽然比不得，却也可以学得一二分精髓。”
方锐喃喃着，操控各种宝材，按照先后顺序飞入其中。
汩汩！
炽烈的灵元火焰下，这些宝材经过长时间灼烧，开始融化，翻滚着淬炼精华，褪去杂质。
“下一步，提纯混沌龙珠本源。”
方锐直接分出一半的混沌龙珠本源，以灵元反复灼烧，并模拟雷霆劈落洗礼，又利用前世理念，诸如化学离心之法……
最终，反复折腾，提取出一缕混沌之气。
“再下一步，就是成胚，给我……融！”
方锐体内灵元激荡，毫无保留输出，操控各种宝材提纯的精华液滴、一缕混沌之气在半空轰然碰撞。
轰！
混沌色光芒一闪，一颗圆珠模样的宝器渐渐成形。
“宝胚成矣。”
“最后一步，成宝！”
方锐目光一闪，逼出一滴自身精血注入，打下神魂烙印。
嗡！
半空之中，一颗金珠滴溜溜旋转，光芒大作，映照得整个密室通透明亮，辉光粼粼波动如水波。
“好宝贝！”
方锐感受着这颗心神相连的宝珠，面上浮现出欣然的笑意：“它最珍贵的，乃是那一缕从混沌龙珠本源中提取的混沌之气，混沌之气，太一也；金，不磨不损……”
“故以，便命名为‘太一金珠’吧！”
此言落下。
嗡！
‘太一金珠’旋转，又是一层粼粼的光芒逸散而出，仿佛也是在为此欣喜。
“哈哈哈！”
方锐长笑一声，抬手将‘太一金珠’收入手中：“此宝潜力巨大，未来可期，可至今仍是法器层次，目前对我来说，战力提升不大。”
“不过，当灵师途径突破源法境界，也会带动它晋升法宝，提升一个大层次，到时候就可以追赶上来了。”
“另外，长久的温养，也会提升‘本命法器’威力。数百年后，它大概就能不逊色于超品秘宝，若是有万千年的大法力持续孕养，威力怕是能直追‘先天至宝’！”
“不错！不错！”
方锐收起‘太一金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好一通折腾，终于事了，告一段落，我可真是太辛苦了，也该好好歇息一番。”
“人啊，越活，才越明白，要学会取悦自己，与自己和解。”
……
午后。
后院亭边，泉眼潺潺，溪水细流，树荫笼罩而下，打下片片阴凉。
小潭水中，栽种下的通体如碧玉一般‘碧玉荷’，绽放缕缕金色光影，小荷尖尖，蜻蜓缭绕。
在这夏末秋初明媚的阳光中，在这午后和煦的清风中。
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在亭子中，玩着骨牌。
方锐在旁边捧着本书，也不是什么传承隐秘，只是普通话本，与家人一道，享受着悠闲时光。
唯独不开心的，大概只有方漓这个小丫头片子。
就在方锐眼皮子底下，被‘看押’着写字，宛若戴上了痛苦面具，时而咬着笔杆，小脑袋一点一点，昏昏欲睡。
‘这丫头。’
方锐笑了笑，看向不远处水潭边，那株碧玉荷。
它从吴州淮阴府，一路跟随走来，代代往复，迄今已有二十年荷龄，可仍是下品奇株。
摘了一片叶子，取来热水冲泡，化作星光点点、清香袅袅的玉荷水，分给众人。
“兄长，我也要！我也要！”
方漓翕动了下小鼻子，一下子瞪大眼睛，精神了起来。
嘻嘻哈哈！
一片笑声响起。
……
也就在这般时候——
上洛城中，有一大一小两道人影来到，一个是温和儒雅的中年道人，一个是清冷美丽的小女道。
过路人，都不由多看了后者两眼，心中暗赞一声‘真好看的小女道’。
这两人，自然是清衍，以及他的弟子莫愁。
外人眼中清冷的小女道莫愁，在清衍面前却是格外话多：“师父！师父！上洛城中好繁华啊！还有，好多好吃的美食……”
“上洛是繁华。我等修道人，不可不知这世间之繁华，却也不可沉溺其中，此为入世出世之道理。”
清衍教导弟子一句，顿了一下，又道：“城中的美食不算什么，你方伯伯若是能下厨，那才叫美味呐！”
“师父，你叫方叔，却让我叫方伯伯，是不是辈分不对呀？”
“咳咳！”
清衍尴尬地咳嗽两声：“无所谓吧！反正，家里面，辈分一直挺乱的。方叔、阿婶，似乎不喜欢别人将他们叫大了。”
他说到这里，回忆起当年，因为方灵的原因，想改口‘方叔’叫‘方兄’，给自己抬个辈分，然后被某人罚背了一天的书……
往事不堪回首。
“哦！”
莫愁点了点头。
她能感觉到，自家师父在进入了上洛后，是极开心的，就仿佛，出外多年的游子回到了家。
‘方家，师父口中时常提起的‘家’，也不知是什么样子？’
莫愁心中有着无比的期待。
在师父口中，方伯伯是一个神奇的人：神秘，实力强大；人很好，但有时候又很懒；做饭极好吃；治病的本事，谁都比不上……
还有：灵儿姑姑、囡囡姑姑、阿婶、阿婆。
‘很快就要见面了。’她心中暗道。
……
大丫鬟晴云领着清衍、莫愁进来：“太夫人、老爷、夫人，灵儿、囡囡小姐，你们快看，这是谁来了？”
“阿婆、阿婶、方叔、囡囡姐，还有……”
清衍顿了一下，看向方灵，才道：“灵儿，你们可还好吗？”
旁边。
小姑娘莫愁惊讶地看了自家师父一眼。
在她的记忆中，自家师父素来性子温和，如谦谦君子，不愠不怒，从未失态破防过。
可刚刚那一刻，在问候灵儿姑姑的时候，明显声音有些颤抖。
莫愁不由顺着目光看去：灵儿姑姑，是一个身穿彩衣，很美很美的女子；旁边那个也很美，应该是囡囡姑姑。
再旁边，两鬓斑白，身上有着一股咸……咳咳，慵懒气质的，就应该是方伯伯；看上去保养得很好，差不多年龄的，是阿婶；满头银发，面目慈祥的，应是阿婆。
“清衍，你回来了？”
“这孩子，将近十年不见了啊！”
“这是你的弟子？”
……
方锐、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皆是起身，各自脸上，有着欣然、激动、高兴。
虽是十年未见，可清衍容貌，除了多了些风霜，变化并不大，他们自然是认得出的。
旁边，那个亭亭玉立的清冷小姑娘，倒是没见过。
方漓自然是不认识清衍的，不过，也听方锐说过自家这个便宜师兄，好奇地探出脑袋打量，看了看清衍，又看向比自己大一些的莫愁。
“是。这是我的弟子……莫愁。”清衍笑道。
听闻这姑娘，道号为‘莫愁’，方灵明显动作顿了下。
囡囡也是轻轻一叹，看了一眼方灵。
“好了，叙旧有的是时间。”
方锐笑道：“难得欢聚，今天，我下厨吧！”
……
晚上。
方家是一顿极为丰盛的晚餐。
上品异兽肉为食材，奇果为佐味，烹饪出的美味菜肴，出锅之时，光影缭乱，炸开化作层层华彩。
如今，不比在淮阴府时，方锐行医、教书这么多年，有着深厚的人脉关系，弄到区区一些食材自然不是问题。
“难得锐哥儿做一顿饭，今日，咱们可是有口福了。”
“是啊，兄长一年到头儿，亲自出手做饭都不超过十指之数。”
“快来尝尝，清衍、莫愁，多吃些！”
“都是自家人，不必客气。”
……
气氛融洽，一片其乐融融。
小姑娘莫愁看向碗中堆得满满的极为美味饭菜，暗忖道：‘阿婆、方伯伯、阿婶灵儿姑姑、囡囡姑姑都是极好的人，也难怪，师父这么多年一直心心念念着这里。’
她看了看方漓，有些羡慕，羡慕她有这般好的家人，羡慕她在繁华的上洛，不必风餐露宿，走过千万里修行，却也有些不羡慕。
因为。
‘方漓有这么好的亲人，我也有着师父呀！’莫愁心想道。
……
饭后。
无垠的夜空下，星光闪闪，方锐、清衍两人坐在房顶谈心。
清衍说着这些年的经历。
方锐倾听着，不时问上一句，等清衍说完后，又将自己对《元始经》的感悟，整理一份赠予。
“对了，”
他突然想起一事，问道：“清衍，《元始经》卷四之后，可还有后续？”
“有。还有卷五、卷六。”
清衍叹息：“可惜，很早之前，在大虞朝廷针对上古灵师的围剿中，就丢失了。”
“那个时候，我元始道山门，是在吴州，真要说后续可能存在的地方，吴州半仙世家甄家、吴州州衙、大虞皇庭，也就这三处。”
“虽说现在天地大环境，不适合上古灵师，卷三之后基本就无法修习，但毕竟是师门传承，师父也一直想着追回，才逗留吴州，只是无果，一直为此抱憾……”
“我就说么，有戛然而止的未竟之感。”
方锐应和着，目光一闪：‘大虞皇庭，这个惹不起，吴州州衙、甄家，尤其是后者，等日后或许可以谋划一二……’
“可否为我详细说说？”他问道。
“自然。”
清衍苦笑：“不过，方叔，还是那句话，如今天地大环境，不适合上古灵师，《元始经》卷三之后基本就无法修习，这些听听也就罢了。”
“修成《元始经》卷四，是为源法境，人称半仙、真人、尊者；再之后，是为玄域，世称真君、真仙、玄君。”
“这个境界，哪怕是朝廷灵师，都几乎不可能达到。据师门先祖所说，即使是大虞朝廷，此般人物每一代也只出一二位……”
这些隐秘，不记录于纸面，只是师徒口口相传，从前方锐没问，清衍也觉得不甚重要，便没说。
今日，方锐问到，清衍才会吐露。
“玄域之境，真君、真仙、玄君……”
方锐喃喃着，继续问道：“卷五，是为玄域之境，那么，《元始经》卷六呢？”
“卷六，是为天心境，此般境界，哪怕在上古之时，亦可称得上一句大能。”
“不过，”
清衍神色凝重：“先祖说过，当今，天心已殁，根本不可能再有这般人物出现了，哪怕大虞朝廷举国之力，也不可能做到。”
“天心已殁？此言何解？”
“不知。师门先祖对此讳莫如深，并未有深入详解……”清衍摇头。
“这般么？！”
方锐眼睛一眯，却是下意识想到了包思存魂飞魄散之时，所说的那句‘青天已死’。
‘青天代表什么？天意？世界意志？青天已死，是说世界意志崩溃了？！’
‘不可能吧，若真是世界意志崩溃，那此方世界不大可能如此祥和。’
况且。
在离开两界山的那片异空间后，方锐还看到了雷霆落下，世界的本能排斥。
‘所以，天心已死，大概是指世界意志遭受重创，陷入了沉睡？’他暗暗猜测道。
“方叔？！方叔？！”清衍看到方锐神色变幻，一时呆住了，不由喊道。
“没什么，想到点事情。还有，你和灵儿……唉，年轻人的事情，你们自己处理吧！”
……
重逢只是一时，离别才是长久。
清衍带着小姑娘莫愁，小住一二月后，就辞别了，说是要继续寻找灵地，建立山门。
方锐、方灵去送了一程。
“灵儿，这次错过了，大概就真的错过了。”
“兄长，从前吧，我是对清衍有一些好感，可这么多年过去，真的就只剩下朋友了……只是有些伤感，不知道，这次一别，下次再见面是何时了。”
“谁知道呢？”
方锐摇摇头，取下腰间葫芦，饮了口酒：“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啊！”
两人转身，一轮血红的夕阳缓缓落下地平线，暮光如潮水般淹没了大地。
……

第一百三十八章 圣道
六年后。
早春的风中，一树一树闪着光，大地回暖。
“真快啊！”
方锐推开窗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这六年中，方漓抽条般成长，开始懂事；三味书屋一茬茬的学生散入大虞，开始他们的辉煌。
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也在一岁一岁地衰老，不过，无病无灾，健健康康，在这个并不算‘山河无恙’的世道，已颇为难得。
至少，她们自己是庆幸的、珍惜的、满足的。
“在这万物生发的季节，却也有迟暮枯朽。”
方锐抬手，接住一片度过寒冬，凋零的老叶：“算算时间，周兄也差不多到时候了。”
……
周府。
“我要死啦！”
周长发对着方锐说道。
上三品武者，有着敏锐的武道直觉，能相对清晰地感知自己大限。
“爹！”
“爷爷！”
……
其中一个孙子，更是跪下磕头，乞求方锐：“方神医，求您再救一救爷爷吧！”
方锐沉默着微微摇头。
周长发的身子，早已如破漏的筛子，在他的修修补补之下，能坚持到今日，都是奇迹。
继续修补，以他的医术，倒也不是不可以做到，可奈何，周长发自身已油尽灯枯。
“好了，别为难方锐了。”
周长发对子孙们摆摆手：“该交代你们的事情，早已交代过了，这最后的时间，就让我和老朋友叙叙旧，说说话吧！”
他驱赶走了儿孙，兴致勃勃带着方锐，去看自己的棺材、寿衣，还笑着询问，它们是否好看。
最后。
周长发带着方锐转悠到了门口，或许是累了，也或许是想看看外面，毫不在乎形象地直接坐在门槛上，就如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老头儿。
“从前，周兄还和我说过，越老怕死的，怎么，如今不怕了么？”方锐问道。
他知道的，周长发早已不避讳谈论生死，自然也无须顾忌。
“怕，又不怕。”
周长发颔首，又摇头：“也怪啊，从前是怕死的，可事到临头，反而不太怕了。”
“就像：当初我担心做不好神捕司司正，可等到真的上任，才发现，也就那样。”
“说来，我这一辈子，风光过，做过一府的神捕司司正，大权在握……也曾被人算计过，见识过人心鬼魅……最终，还能安稳落地，退下来，落一个体面，得一个善终……”
“也算是值得了啊！”
他说着，语气中有说不出的豁达。
“周兄看得开。”
两人并肩，看着外面街道上的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周长发眼中浮现出一抹向往，旋即，是释然。
“我哪是看得开？！”
他摇头：“看不开哟，千古艰难唯一死。可没法子，横竖都要死，总不能哭哭啼啼吧？”
“哈哈！”
方锐笑了：“周兄坦诚。”
周长发也笑了，笑得几乎喘不过来气，枯瘦如老树皮的脸上留下两行浑浊的泪：“我家那口子，早就走啦！就连儿子，也送走了一个。平生知交，更是零落……所挂念的人、物，越来越少，近来，时常感觉疲惫，想要睡去。”
“可这是一年半载，身体不行的时候，才生出的感觉。早前两年，我可是想着趁最后的时间，加倍高乐，忘记了发妻，忘记了儿孙，为了配置那壮阳药，掏空了大半个家底……”
“如今，回首望去，好似大梦初醒，发现都认不出那个时候的自己了，我这是被欲望迷了心窍啊！”
“欲望……本心……”
方锐喃喃着，一时间，想到了很多。
乡下老农，不乏有看开生死者，早早为自己置备棺材，笑谈后事；可世间皇帝权贵，却多是苦苦追寻长生；
——因为，后者所能享受到的，是前者永远也无法想象，终其一生，也无法享受完的。
男人至死是少年，喜欢少女，除非挂在墙上；
前世，多有青壮年英明神武的皇帝，到了老了，权力欲愈发旺盛，荒淫无度；
……
“也怪我，给了周兄那张药方。”
方锐微微摇头，又道：“不过，周兄乃是重情之人，有着锚点，终究幡然醒悟，找回了自我。”
“重情？！锚点？！也算是吧！”
周长发叹息：“我常常在想，这世上若真的有长生者，未必是命运的馈赠，或是诅咒，也未尝可知。”
“若是无心无肺，太上忘情，终究会在漫长岁月中，被欲望改变，变成另一个人；可若用情太深，以情为锚，看着身边珍视之人一个个老去，无法挽留，那般之痛该是何等刻骨铭心？！”
‘一语成谶，这可是在预言我么？！’
方锐暗忖着，想说什么，可终究没有说出。
“哈哈，扯远了，世间岂有长生不老者乎？！这只是妄想，妄想啊！”
周长发摆摆手，换了个话题：“方锐，你可还记得淮阴府？”
“自然记得……”
两人絮絮叨叨说着，回忆往事。
“‘送君亭’外，葛道长、你、清衍，为我送别……那晚的夕阳，可真好啊！”
周长发说着，气息渐弱，再没了声音。
“唉！”
方锐闭目，轻叹了口气，站起身。
……
“老爷走啦！”
“爹！”
“爷爷，呜呜！”
……
在这般的喧嚷声中，在或真心、或假意的哭声中——
方锐沐浴斜阳，缓步走出周府。
外面，街道上，依旧繁华，没因一个人的离去而有丝毫改变：一群小孩儿奔跑着穿过街道，售卖糖葫芦的白胡子老者高声叫卖，回暖的新燕叼着春泥飞过……
“黄发垂髫，生老病死，自然更替，天理人伦，血脉传承……”
方锐喃喃道：“这是芸芸众生，唯独我，是跳出岁月长河的长生者。”
“是太上忘情，还是以情为锚，这是一个选择。”
他抬头，看向如血的残阳下，‘混沌四象幡’操控天象，半城晴好，半城微雨。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道是无情却有情啊！”
夕阳下，方锐穿过青石白灰的巷道，孤身一人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
……
返家。
三娘子急匆匆找来，说了一个消息：“锐哥儿，阿婶做饭时，不慎摔倒了。”
——从常山县，到淮阴府，再到上洛，纵使方家条件一再拔升，可方薛氏始终坚持，每天下厨给方锐做一顿饭。
方锐心中一个咯噔：“我去看看。”
“之前你不在，已经请相熟的医师看过了，说是伤到了骨头，很是麻烦，人家都不敢治。”
“三姐姐放心，我的医术，你还不知道么？”
方锐如此说着，心中却是浮现出一抹担忧：‘我今年四十有八，娘也有六十七，快七十岁的人了，体质偏弱，骨节较脆，许多治疗方法都用不了。’
‘再者，即使治好了，也有一定可能留下什么后遗症。’
进门时，隐约听到方薛氏的痛哼，可等见面时，她脸上只剩下了笑容：“锐哥儿，你回来了？”
这句再寻常不过的问候，却让方锐鼻子一酸。
方锐下意识想到了：当初在常山县，每每夜晚去黑市时，方薛氏是如何忧心，可等他回来，展现在他面前的始终是最好的一面。
“娘，我给您诊断一下。”
在忧切的目光中，方锐察看过后，轻吐出口气：“有些麻烦，不过还好，能治。三姐姐，你在这儿先陪着娘，我去取些东西，去去就回。”
……
‘送走周长发时，我心中怅然是有一些的，可并无太多悲伤，但，听闻娘出事……’
方锐本以为，自己已有‘坐看人间三万年’的淡漠心境，可真正牵涉到至亲之人，那般心尖的颤动，让他知道自己并不如想象中的淡然。
‘娘的伤势，能治，也能治好，但正如之前所料，也一定可能留下后遗症，以后不能太过剧烈活动。’
‘《方氏医术》，须得再提升一番了，希望能开出延寿神通吧！’
其实，将技能破限，的确就如开盲盒，所得神通，完全无法预料。
【劫运：200082】
“之前的十五万多劫运点没有消耗，再加上，这六年间，劫运点缓缓积攒，赫然已经突破二十万大关了。”
“我如今劫运点充足，为了娘，倒也不吝惜赌一次。”
“《方氏医术》，破限吧！”
劫运点－10000！
方锐心头，无数医术感悟生出的同时。
嗡！
面板震颤，如水波般的涟漪涌动中，又一门新的神通缓缓浮现。
【姓名：方锐】
【劫运：190082】
【功法：长生经（金色）、元始经（卷三）】
【境界：武圣（元海）、上品灵师】
【技能：《卜算术》（破限）（金色）、夺命刀法（破限）（金色）、方氏医术（破限）（金色）……】
【神通：长生不老（闪光）、不在算中、斩神碎灵、枯木长春】
……
“神通：枯木长春？！”
方锐意识沉寂面板，感知反馈得到的信息：以劫运点激发，转化‘生命元力’，可使人在寿命极限内，不病不痛，活动如常，容颜长驻。
是的，这门神通与‘长生不老’一般，同样看不上他自身的能量，只要劫运点供能。
“是因为所谓的‘生命元力’，极为特殊，我自身的能量无法转化吗？”
“看来，神通层次的高低，与是否只需劫运点供能，并无直接关系，不可简单判断。”
方锐喃喃着，心有预感，将来破限产生的神通，可能会超过功法提升，成为新的劫运点消耗大户。
一方面，功法暂时升无可升；另一方面，各种神通确实好用，不可能故意不用。
就如：上次屏蔽外神卜算，虽然一次性消耗了上万劫运点，都抵得上开出两三门新神通了，但反馈的收获更大啊！
只能说：真香。
“罢了，劫运点就劫运点吧，神通‘枯木长春’听起来也确实很厉害的样子。”
“还有一点，它也不是一劳永逸的，‘生命元力’会消耗，故而，每隔一年半载都需要补充。”
听起来很麻烦，但效果也确实非凡。
“随着人渐渐衰老，生理机能退化，渐渐不能自理，可所谓的‘生命元力’，竟能让人不病不痛，活动如常，堪称逆反常理！”
“最后一种效果——容颜长驻，此世，我也听到过，有一些珍贵宝物，可以一定期限内驻颜，还有一些邪恶秘法，不过代价极大，后遗症也不小。”
“这个是可选择的，看娘的意思吧，不过，三姐姐应该会很喜欢。”
方锐摇摇头：“唯独有一点，不是延寿神通啊！只在寿命极限内有效……”
所谓寿命极限，不是他所想的，都是普遍的一百五十岁，而是波动的，每个人都有不同。
一方面，是先天决定，似乎和‘灵魂’的奥秘有关；另一方面，受到后天影响，比如小时候营养跟不上，年轻时透支、亏空，不爱惜身体……等等，都可能会缩短寿命极限。
常人，大概也就是八九十岁，百来岁的样子，纵使这般，在这个世道也绝对称得上高寿了。
“也好，让娘、三姐姐、囡囡、灵儿她们，一世安乐吧！”
方锐叹息。
此方世界，人死之后，魂魄消散，只余一点真灵转世，可能是花草树木，虫鱼鸟兽……
他不认为自己能找得到‘方薛氏等人的真灵转世’，即使找到，也不认为那还是方薛氏等人。
“不愧不负，陪伴她们开开心心度过此生此世，其它……交给时间。”
“圣人之道，与世同移，遇情不累。”
……
一阵青色光华涌动后。
方锐从方薛氏的房间走出。
“怎么样？”三娘子焦急地看过来。
“好了。”
方锐含笑点头。
他自然不会说出神通‘枯木常春’，只说是一门秘法，给方薛氏注入了‘生命元力’，容颜方面，薛氏却拒绝了。
方灵、囡囡，带着方漓出去了，这方面她们暂时不需要，方锐自己也不需要，就只有三娘子了。
“三姐姐，走，我和你说一件事。”
“正好，锐哥儿，我也有事要和你说。”
“嗯，去我房间吧！三姐姐要说什么？”
“是囡囡的事。锐哥儿，我老了……”
“谁说三姐姐老了？”
方锐打断三娘子的话，轻轻拥住她，身上如万古青木般浓郁的光芒涌动：“三姐姐，看镜子。”
“呀！”
三娘子感受到一股股暖流进入体内，让自己身体好像变得充满了活力，下意识看向镜子。
镜子中，她眉眼间的皱纹飞快褪去，少数白发化作青丝，容颜也在变化，逆转为四十岁，三十岁，二十五岁……
“锐哥儿，这……这……”三娘子惊呼出声。
“只是注入了如无源之水的‘生命元力’、外表改变，寿元并无变化。不过，为了避免麻烦，三姐姐也注意保密，出门时，最好我给你易容一番……”
这个世界虽然并不是没有容颜常驻的秘法，以方锐如今的地位、人脉，一二人也护得住，可能少些麻烦，自然还是少些的好。
“嗯，谢谢锐哥儿，我知道的。”
“三姐姐，和我说什么谢？”
方锐看了一眼面板上少了的上千劫运点，嘴角微微抽搐了下，可抬头端详着好如那年初见的三娘子，心头一跳，却又觉得很值了。
更让他觉得值得的是：三娘子俏脸上，那抹开心的笑靥。
“三姐姐？”
“嗯？”
“咱们……”
方锐悄悄耳语了句，抱起三娘子，大步走向轻纱摇曳的床榻。
……

第一百三十九章 方门
时间就如白驹过隙，从指缝中，不经意地溜走。
可就如：平缓的河流中，时而也会泛起浪花，这般平静的日子中，也会有不经意间的惊喜。
“唳！”
方锐收到鸿雁传书：“于谦那小子，进入紫霄阁了啊！”
他与自家学生之间，多有书信往来，自然知道：于谦进入官场后，十年在地方做出成绩，五年在朝廷任事，如今，不过三十岁出头，已经要进入紫霄阁了。
这在青史中，也算是最年轻的一批了。
咚咚咚！锵锵锵！
上洛城中，锣鼓声喧天，大片烟花绽放。
‘混沌四象幡’撑起的光幕流转，将洛河水倒映入天上，粼粼波动，更有无数金花光影，从半空飘落。
城中各处，皆是可见，满城议论声响起。
“怪哉！怪哉！这个时节，可不是州考放榜之时，‘洛河天榜’怎么就突然出来了？”有人惊奇道。
“是啊，莫不是出错了吧？”
“两位兄台，看清楚啊，这可不是‘桂榜’，‘桂榜’飘落的是桂花光影，这次却是金花。”这是个瞧得仔细的。
“应是有大事。钟老见多识广，可知这是何征兆？”
“莫非是……”
一位白胡子老者似乎想到什么，眼睛一亮，抚须道：“我若猜的不错，应是我上洛城中有人入了紫霄阁，这可是天大好事啊！”
“快哉！快哉！又有一人入紫霄阁，我上洛名教大兴，今日当去勾栏听曲。”
“只是不知是哪位龙凤？怎么还不出来，我也好上门去亲近一番。”
“莫急！莫急！很快就有结果了。”
……
一支盛大的庆祝队伍，在去了于家后，又敲锣打鼓前往方家。
“方兄，你是谦儿的老师，他能有今日，十分功劳，你独占八分啊！”
于嵩握着方锐的手腕，激动道。
“哪里？是他的资质好。”方锐摇头。
“资质再好，也要后天教育，反正我就认定了方兄，方兄，你当与我、谦儿共享这份荣耀！”
于嵩大笑着坚持道。
不多时后。
一道‘太初金榜’的能量，从大虞神京破空而来，与‘混沌四象幡’衍化的光幕碰撞，生成一道明亮的金色光柱，直入九霄之上。
在那道金色光柱周围，视野之中，满是如烟花般绽放的七彩华光。
再之后，那道金色光柱中，于谦、方锐、于嵩，三人一前两后的身影升腾而起，俯瞰上洛。
此一幕，真真是：比‘桂榜提名’还要风光无数倍！
……
“那位入紫霄阁者，竟是……于家麒麟子？！不出所料，不出所料啊！”一人感叹。
“我记得，是那个十五六岁就桂榜提名的神童，如今，一晃十五六年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啧啧，真是风光！我若有这么一遭，就是立刻去死，也值得了。”
“于阁老身后，那两人中，一个我认识，是他的父亲，行商的。另一位是……怎么看着好眼熟？”这人喃喃道。
“是方夫子啊，这你都认不出？”当即有人开口。
——方锐在上洛城中，还是颇有些名声的。
“当初蔡老断言，方夫子的学生中，四十年中，必有入紫霄阁者，如今断言成真啦！”
“方夫子，奇人也！咦，老兄，你怎么这么激动？”
“哈哈，我的娃娃正是方夫子的学生，对于阁老可称得上一句师兄，他日若进入官场，这就是同师门的臂助呐！”
“憾不能入方夫子门下。”
旁边一人闻言，语气羡慕至极：“方夫子门下，真正是成才者众多，今后大虞官场，或可自成一势力，曰：方门。”
……
方家。
方薛氏满头银发，慈祥地笑着抬头：“锐哥儿他爹，一辈子悬壶济世，没想到轮到了他，却是弃医从文，桃李满天下。”
“锐哥儿自己出息，阿婶，也是您教得好。”三娘子说着，美眸望向天幕。
两人语气中，皆是有着自豪，与有荣焉。
后院。
方灵、囡囡并肩而立。
“兄长好厉害！”
“嗯嗯，一直都是，阿锐哥做什么都能成。”
囡囡如秋水般的明眸，一眨不眨，倒映出天幕上的流光溢彩。
“若非兄长……”方灵微微摇头，没继续说下去。
可囡囡明白方灵未说出的话：若非方锐这么优秀，有了比较，她们怎么会对别人看不上眼，始终不想嫁出去呢？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人啊，在年少时，就不能遇到太过惊艳的人！
……
于谦入阁，名声在上洛城中传扬，引发巨大轰动。
不但是于家被踏破了门槛，就连方家，都连带着门庭若市。
拉关系的；送礼求收徒的；希望借助方锐关系求于谦办事的……
烦不胜烦。
方锐索性关上门，招呼门房，对这些来人一概婉拒。
他这人，不喜欢麻烦，更不喜欢给人添麻烦。
可一般人能挡，自家学生却挡不了，这些学生也没刻意多做什么，仅仅上门勤些，人多势众，自发就形成了以同师门为纽带的关系网。
大虞官场‘方门’之名，自此渐渐传出。
……
又十年后。
于谦主导，在朝堂掀起一场针对武道、朝廷灵师的革新，新政开始一月，遭遇如潮反对。
反对派剧烈反扑之下，于谦下狱，判决秋后问斩。
政息，人将亡。
史称‘一月新政’。
……
上洛。
原本，门庭若市、络绎不绝的于家，一家子成了臭狗屎，人人唯恐避之不及，就连方家都冷清不少。
“方兄！方兄！”
这日，于嵩找来，下跪哀求：“方兄，求你救救我儿！”
“于东主起来吧！”
方锐叹息：“此事我已知晓，我为他的老师，既然分享这份荣耀，自然该承担相应之责任，我这便写信。”
“只是，成与不成，不敢保证……”
此世名教，尊师重道，特别是官场，若是此点名声有亏，是决然走不长的。
他又是‘方门’的精神领袖，以往从不乱说话，多加干涉。
故以。
综合来讲，方锐这第一次出手，分量是极重的。
但，说句真心话，也就这一次，以后，就没这么好用了。
可以说：这一次出手，就消耗方锐教书以来，所积攒下的大半人情。
于嵩自然是知道这点的。
“如此，已足够了。方兄啊……”
他一语未尽，眼泪哗啦啦啦留下，感激涕零跪下：“我替我儿，给方兄磕头了。”
“无妨，人脉、人情，此般外物，于我如浮云。”
方锐阻止于嵩，摆手道。
这是实话。
他大半辈子所结交的人脉关系，在眼中真如浮云，并不太在乎，真正重视的，乃是归于自身的伟力。
当然，不在乎归不在乎，可这毕竟是一枚重要筹码，方锐权衡之后，还是愿意为于谦抛出。
‘于谦这个弟子，我是了解的，记情、重义，此番，就算作投资吧！’他心中暗叹一声。
……
一旬后。
大虞神京，旭日初升之时。
‘方门’十二核心牵头，纠结京官七十二人，联名上书，为于谦求情，言‘于阁老无私心，其心如昭昭日月，圣皇有言：不因言获罪，不因政见不同杀人，实乃不可死者……’
七十二人齐诵正气歌，共闯‘太初金榜’天心鉴，‘浩然之气’直冲霄汉。
‘太始帝’听闻大震，曰：“既无私心，必非奸佞，于卿罪不致死。如太祖令，当赦也。”
最终，于谦得赦，外放荒州。
史称：方门七十二贤死谏。
……
方锐一封书信，搅动如此风云，让上洛城中无数人对他重新审视。
‘方门’之名，一时大噪。
方家。
“唉！”
方锐却是一声叹息：“于谦那小子，刚正不阿，和我门下其他弟子并不太亲近，这次他们出手，真真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嗯，那核心十二人多为自愿，其它人么，恐怕多是被自愿，为声名所裹挟。”
“不过，也就这第一次好使，下一次就不行了。”
即使能行，他也不大敢了。
“于谦啊于谦，你好自为之，我可救不了你下一次了。”方锐眺望荒州的方向，喃喃道。
……
此后，于谦主政一方，废寝忘食，三年后，以功绩强升中枢。
因为是在规则范围之内，纵使有很多人看他不惯、很不爽，可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其实，于谦只要放弃新政，仕途未尝不可打开另一片局面，可他若真能放弃，就不是他了。
这一次。
于谦吸取教训，没再步子大了扯到蛋儿，一点点怀柔试探，可武道、朝廷灵师改革当真是禁忌，稍有苗头就再次被群起攻之，打压外放。
如此，三起三落。
于谦的身体，在案牍之劳形的摧残下，再也坚持不住，五十出头就亏空重病，致仕回到上洛修养。
……
回到上洛后，方锐给于谦的诊治，倒也尽心。
不过，于谦并非武者，比之当初周长发的情况还要糟糕。
仅仅半载，就到了最后时刻。
这日。
方锐正装出门，准备送自家这个学生最后一程，也有预感，此行，大半生积攒下来的许多疑惑都将得到答案。
……
上洛城外，洛云亭。
在这高处，可以看到，秋日如血的残阳之下，洛河水滔滔，鹜鸟高飞。
当真是：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
“方师来了？！”
于谦起身相迎，执弟子礼。
是的，这个天下闻名，被无数人敬、无数人恨的于阁老，在方锐面前，态度恭谨至极。
这一幕，若是那些人看到，怕是眼珠子都要掉一地。
“你……唉，坐吧！”
方锐深深看了一眼自家这个学生：身穿布衣，身形单薄消瘦，面上有着不正常的红光，精神头儿却很好。
“今日，并无师徒，咱们之间就随意说说话。”
两人白发苍苍的人儿，在石桌后，相对而坐，一壶浊酒荡漾，倒映出飞鸟与晚霞。
“你啊！”
方锐叹息着，面露回忆之色：“我还记得，收你做学生的第一日，就提醒你，要学得存身之道。”
“可你……不懂恤己。”
“少时，你被传为神童，苦读不辍，废寝忘食；及长，进入官场，为案牍所累，又是废寝忘食……我还听闻，你在江州抗洪，长住堤岸三十六日，与官兵同吃住……赈灾之中，亲监赈济粮，与民同食……”
“身体亏空太重了啊！”
这般身体亏空，大大缩短了于谦的寿命极限，不说是他的医术，即使神通‘枯木常青’，都没什么作用。
“方师，我辜负您的期望了。”
“我的期望？这倒不算什么。只是，你自己……可有后悔？”
“不悔。我对得起天下，对得起苍生，唯独对不起……爹娘……”于谦说到最后，声音渐低。
“你父亲啊，我三年前，送走了他，今日，看来还要送走你。”
是的，于嵩已去了，享年七十有三，在这个这个时代，已算得上高寿。
“死亡而已，老师不是教过我么，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谦何惧一死？”
其声铿锵如金石，让方锐莫名想起当初的元好古。
“我不如你。”
他微微摇头：“罢了，不说这些了，我曾告诉过你，我对你的教导、帮助，亦有私心，只为在你临终前，获得一些答案。”
“这些问题么，如元老先生曾向我提过的‘灵气有毒’，还有，这大虞境内，每隔一些年数州的‘劫’……”
“敢问，老师为何想知道这些？”于谦问道。
他非是好奇，而是：要对天下苍生负责。
“不瞒你，我出身云州，五十年前南境三州大旱，亲历见证了那场灾难……后来，也曾在吴州淮阴府做过银章……再后来，才到了上洛。”
“我在底层时，见这天地如棋局；在中层时，所见皆是吃人。”
“如今，我已七十有六矣，年近耄耋，就想问问，在你眼中此世究竟如何模样？”
方锐看向于谦：“你可能满足为师？”
这是实话。
于谦身怀‘天心印’，能清楚感知得到。
“老师待我恩重如山，如此不违本心之事，谦自不会拒绝。也罢，我便将这些，连同我的志向，一并说与老师知。”
‘果然，于谦知道这些！’
方锐暗叹一声，坐正身子。
其实，这并不奇怪。
紫霄阁，乃是大虞施政顶层，许多隐秘自然要说清楚，才能统一思想，力往一处使。
“这些东西说来话长。”
于谦缓缓开口：“上古天变，大黑天猝然入侵，我方世界被侵占小半……大黑天不知用何种方法，改变了灵气性质，使得它会被负面情绪吸引……”
“而灵气有毒，并非是指这个，而是指：灵气性质改变后，上古灵修在面对外神时，体内灵力会逆反暴动，圣皇所带领的大能就为此付出了惨重代价……”
咔嚓嚓！
伴随着这些话说出，他腰间悬挂的天心印，绽放出一道裂纹，他的嘴角，也逸出一丝血迹。
“于谦，你……”
“无妨，我乃将死之人，能回报老师一二，也值了。老师还有什么问题，可尽管问。”
“天变，异界入侵，这般么？！如此说来，圣皇最终还是赢了，可他是如何避免‘灵气有毒’的？”
“这个问题啊，很简单。因为：圣皇非人哉！”
……

第一百四十章 洪虞
“这个问题啊，很简单。因为：圣皇非人哉！”
于谦缓缓开口：“祂乃是天地诞生的最后一尊古神，也是最强大的一尊古神。”
这很容易理解。
在当时天变的背景下，大黑天入侵，世界意志自然要倾尽全力自救，虞圣皇秉承一个世界的希望，应运而生。
“古神，天生神祇，祂们执掌天地权柄，天生便能调动天地之力，据闻圣皇更是可以驱使世界本源之力，自然不会为‘灵气有毒’克制。”
“哦？！”
方锐眯起眼睛，有些懂了：‘世界本源，乃是一种高层次力量，而灵气、气运、地气……相当于次级能量。大黑天所污染的，也只是灵气而已。’
‘不知道，我的劫运，相比世界本源，层次高低如何？’
他暗忖着，继续问道：“这么说，如今的大虞皇室，乃是古神血脉？”
“非也，神与人岂能有血脉耶？！”
于谦一言石破天惊：“如今，大虞皇室，乃是圣皇所收的第一个家臣血脉。”
“竟是这般？！”
方锐神色微动。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他一个超品存在，诞生子嗣都何其困难，更不用说虞圣皇那般的古神了。
‘当今大虞皇室一脉，说好听些，是虞圣皇的家臣，说难听点，就是家奴！看守大虞的家奴！’
‘如此不风光之往事，也难怪大虞官方，讳莫如深了。’
方锐暗忖着，留心到方才于谦说起大虞皇室，脸上并无太多敬畏。
这也正常。
此世界名教，讲究天地国亲师。
是的，排在第三位的，是‘国’，非是‘君’！
以前，方锐对这一点还有些奇怪，可现在知道了这些，顿时，就明白了。
——在这般的历史背景下，家奴出身的大虞皇室，怎敢与天地并列？
要说对虞圣皇，如于谦这般阁老自然是敬畏的，可要说当代皇帝，大概就如公司高管看董事长，尊敬是有的，但要说什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就是放屁了。
“我们这方世界，名为洪虞界，虞者，天也，代表正统。”
于谦擦拭去嘴角不断溢出的血迹，唏嘘着说出另一段隐秘：“圣皇曾言，世间若有更适合救世之人，可取大虞而代之，唯独只需谨记，国号中须有‘虞’字。”
“尊虞，即尊天也！”
此言出自虞圣皇之口，倒也能说得过去，祂是天地古神，代表的是世界利益，而非大虞的利益。
“洪虞界、虞、正统……”
方锐喃喃着，想到了许多事情。
前世，历朝百姓，皆为炎黄子孙；历代皇帝，皆自称天子，祭天之时，第一句就是：臣总理山河以祭天……
‘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不过，虞圣皇一句‘可取大虞而代之’，却是大大削弱了大虞的法理性，换而言之，造反合法。’
方锐更加明白，大虞为何要封禁这些隐秘了。
“上古天变，可是我洪虞界赢了？后来，天地灵气，为何会衰落？圣皇此人，可还活着？”
他看着面色愈发苍白的于谦，抓紧时间问道。
“是我洪虞界胜了，不过，代价堪称惨重。”
于谦神色肃穆：“大能陨落无数，世界意志重创沉睡，圣皇与天地联系紧密，也遭遇反噬，寿元无多。”
“圣皇在最后的时间，做下了一系列大事，如：发现灵气有毒后，以大虞气运天柱封禁灵气；以先天至宝‘山河社稷图’定义气运；开辟武道、朝廷灵师道路，替代上古灵师……”
“可遗憾的是：圣皇中道崩殂，所开创的武道、朝廷灵师道路，并没能彻底摒弃灵气。”
“聚天地之劫于几州，数十年一轮收割，也是那时候开始的？”方锐问道。
“是。”
于谦颔首：“在天变后的大背景下，我洪虞界惨胜，天道沉睡，天下各处，更有不少世界缝隙……”
“这就亟需一个稳定的皇朝，为此，圣皇不惜骂名，反手封禁了残余的大能，开辟大虞。”
“其后，又以数道先天至宝镇压天地，聚拢天地劫气、变数，压缩于一角，这便是数十年便有几州遭劫的真相。”
“此举，在于收割气运，削减人口……”
“以人道养天道，蕴养天地？以气运金锁，封锁、弥合世界缝隙？圣皇大手笔啊！”
方锐感叹着，问道：“之前，圣皇说若有更适合救世之人，可取大虞而代之，可这般削减变数，岂不是与之相悖？”
“我观如今之大虞，已经根深蒂固，不可动摇矣。”
“再者，圣皇就不怕大虞上层，腐化、堕落么？”
“老师一针见血。”
于谦分析：“以我观之，圣皇当初所为，也是一时之法，迫于形势，不得不为，可后人奉为圭臬，以为万世不移之基。”
“当初，此法拯救了世界，是有大功绩，这必须承认；可同时，它也让大虞皇室、半仙世家无止境膨胀，时至今日，已根深蒂固，不可动摇。”
“唉！”
他叹息一声，继续道：“为了防止大虞上层堕落，圣皇也留下后手，以紫霄阁分权制衡皇室，择品性、能力出众的读书人进入，紫霄阁玄首，更是代代玄君……”
“这般么？”
方锐皱眉：“你此言不错，当时天变之后，大环境如此，圣皇种种举措，是有积极意义的。”
“可世间岂有适用万世之法乎？时移世易，也该跟着变通才是！”
他想起在两界山时，那般无穷无尽的诡异气息，映照出大虞一幕幕吃人的景象。
“老师此言有理。”
于谦深以为然：“随着时间推移，大虞所面对的形势不同，施行之法也当随之改变，当初圣皇所立之法，已不那么适应现世了。”
“朝廷早已发现，每一轮收割气运之时，众生哭嚎，天地灵气激荡，会有海量诡异气息生出。”
“另，武道、朝廷灵师，并没有彻底摒弃灵气，培育灵药等，吃人之时，亦是有诡异气息生出。”
“天地间的诡异气息越多，大黑天所能渗透的力量就越多，诡域、黑天诡书，就是外神借助世间诡异气息，力量投影之物……”
“如此说来，每一轮收割众生，培育灵药，此般种种，皆如开门揖盗？”
方锐叹息：“曾经的好法，竟变成恶法了。”
“老师慧眼。”
于谦颔首：“从上古至今，黑天诡书、诡域诞生的频次，愈发缩短，已由曾经的千年，变为如今百八十年，这就是明证。”
“我之改革，就是为此。”
“气运收割，是天地所需，可以暂缓；但……”
他声如金石：“禁绝武道、朝廷灵师，培育灵药之类，刻不容缓啊！”
“难怪……”
方锐喃喃着，深深看了自家这个学生一眼。
难怪，于谦仅仅改革开了个头，反噬之大，就差点丢掉性命。
禁绝吃人，以人培育灵药、神药之流，说着简单，可其实，完全站在大虞皇室、所有世家的对立面。
这已经不是在割他们的肉了，而是砍头。
虞圣皇以大虞气运天柱封禁灵气，天地灵气衰落，修行者本来已经寿元大减，若是再禁绝以人种药，突破将会更加艰难。
那般，如今凭借着上三品武道境界，能活到八九十岁、百多岁的世家高层，都将折寿，从此，寿元与普通人无二。
再有就是：失去了高端战力镇压，统治也会不稳。
这般事情，他们怎么可能容忍？
“那些人也知道吃人会滋生诡异气息，可就是心怀侥幸，愚不可及也！”
于谦极为罕见地，脸上露出一抹恨其不争之色：“岂不知：若是有朝一日，天地间诡异气息突破极限，世界门户洞开，大黑天卷土重来，一界覆亡，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乎？！”
“这是死结。”
方锐摇头。
就如：明末东林党。
大明倒了，他们是不希望看到的，可让他们将吃到嘴里的肉吐出来，停下挖大明的墙脚，更是不可能。
他们不知道挖下去，会将大明挖倒吗？
知道！
他们不知道清军入关，自家日子会不好过么？
知道！
可就是停不下手。
结果最终就是：大明真的倒了，清军入关，真正的凄惨开始，为一群鞑子，如猪狗一般屠戮宰杀。
‘今日之大虞，与前世之明末，何其相似也。’
方锐暗叹。
“我三番两次试图改革，皆是以失败告终。”
于谦身形摇晃，腰间悬挂‘天心印’裂纹已纵横密布，却是毫不在乎，并无对死亡的恐惧，只有遗憾。
“还记得，年少时曾听老师讲过的虚构话本故事，孔明六出祁山，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我遗志未成，寿元将尽，亦是不甘啊，恨不得，向天再借五百年！”
“哇！”
他说着，吐出一大口鲜血，血染衣袍。
“于谦，你……”
“无事。”
于谦摆手：“老师啊，我毕生夙愿，唯愿后辈生活在阳光下，不为诡谲、绝望笼罩，我真的错了吗？”
“若是有错，错在何处？”
“若是无错，并肩者何在？”
他起身，面对滔滔洛河，在这一刻潸然泪下：“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呼！
方锐深吸口气，张了张嘴，却是无言。
作为一个旁观者，他是看得很清楚的。
于谦错了么？
无错，只是道德太高，在做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
‘大虞千秋万代至此，从内部突破已近乎不可能，除非是……自下而上的刮骨疗毒！’
‘可就如之前所说，大虞根深蒂固，此法亦是何其难也！’
方锐微微摇头，看着自家这个学生，盯着对方的眼睛，肯定道：“你……无错。”
“无错么？谦得老师一言，幸甚！”
“也罢，在这人生最后时间，也容谦任性一次，放下一切，稍稍舒缓。”
“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于谦端起酒壶，先为方锐斟满一杯，又为自己倒上一杯，细细咂着。
片刻后。
他杯酒饮尽，放下酒杯，长身而立：“后世子孙，自有后世子孙的福气，或有其它方法救世，也未尝可知。”
“谦，唯愿我洪虞万古！”
夕阳下，于谦腰间悬挂的‘天心印’咔嚓嚓支离破碎，化光湮灭，身躯如一方金色雕塑凝滞。
哗啦啦！
方锐沉默起身，端起酒杯，对着于谦倒下。
……
三日后。
于谦入葬之日，天南海北皆有赶往者，万人相送。
……
又一月后。
方锐以年老精力不济为由，关闭‘三味书屋’，‘方门’之中，千余学生赶至，潸然泪下。
……
城外。
“唳！”
一对流云青鸾盯着方锐，目光无比幽怨。
十年、十年，又十年，这人类怎么还不老死啊？当初说的一生为坐骑，到底是谁的一生？
“离开淮阴府那年，我还是十七八岁，收了你们，如今我七十有六，你们跟着我也五十多年啦！”
方锐唏嘘说着，这并不影响，方才他这个糟老头子，又对这一对已有二品实力的流云青鸾，狠狠暴揍了一顿。
“走吧，走吧，我也不是什么魔鬼，今日就放你们离开，不过，留下那只你们的小崽子。”
“我承诺：三十年内，也放走它去找对象。”
“唳！唳！”
方锐目送着这一对老伙计没入云霄，悠悠叹息：“这岁月啊！”
……
返回。
“方夫子啊，您回来啦？”
隔壁的邻居换了一茬又一茬，如今是一个年轻的读书人，还被方锐教过，这时见到就极为尊敬地打招呼。
对了，因为方锐居住在这里，传说这片人杰地灵，福寿绵延，带动附近房价都涨了好几成。
家中，方薛氏、三娘子，皆是白发苍苍，在大太阳底下，晒着暖。
是的，当方锐从一个中年帅大叔，变成老头儿后，三娘子也没有再选择驻颜。
因为：三娘子说，两人曾经有过约定，要一起变老。
女人对容貌执着，这一点无须怀疑，可在有选择的情况下，三娘子仍旧放弃了青春永驻。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莫大的考验。
“兄长！”
“阿锐哥！”
方灵、囡囡、方漓也出来了，一家人团聚，没有一个缺少。
‘真好啊！’
方锐心中感叹着，却知道：方薛氏、三娘子八九十岁了，真的没几年了，哪怕方灵、囡囡，也陪伴不了太久了。
神通‘枯木常青’，终究不是延寿神通，纵使他付出不菲代价，这些年劫运点增长放缓许多，可换来的，也只是方薛氏等人不病不痛，活动如常。
“神通不敌天数！”
方锐无奈叹息。
在他身后。
秋风吹过，一树枯黄的叶子，一叶一叶凋零。
……

第一百四十一章 生离
大雪盈天，静谧无声，如鹅毛般轻轻飘落。
在这寒冷的冬夜里，屋内的火炉烧得通红，噼啪作响。
这日。
晚上，方薛氏做过饭，一家人吃过。
她并没有如往常般早早睡去，素来不甚话多的她，今日，与一家人坐着，絮絮叨叨回忆起了往事，说了好多。
最后，方薛氏盯着方锐看了好久，眼中满是放不下与牵绊。
——纵使方锐早已出息，成了大人物；纵使方锐已如此年龄了，可在为人娘的眼中，永远都是长不大的孩子，是需要自己担心挂怀的。
她张了张嘴，很多话想说，可最终只是叮嘱道：“锐哥儿，你要好好的啊！”
……
次日，方薛氏再没有醒来。
……
次年春，方锐在院中种下一颗梨树，久久伫立。
“锐哥儿，生老病死，无法避免，阿婶这般，已经是无数人向往的离去。”三娘子劝道。
“我知道的。”
的确，方锐是知道的，可知道，就不会悲伤么？
圣人之道，遇情不累，他怎能不懂，可做不到，做不到啊！
“锐哥儿，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你吗？”
三娘子伸手，抚平方锐眉梢的皱纹：“我好怕，怕走在你前面，那般孤独……我怎么忍心看着你承受？我怎么放心你啊？”
她是了解方锐的，可正因为了解，才宁可自己承受那般生离死别之痛。
如此之爱，或许是……相思写尽是相守的后一重？
……
三娘子终究没有熬过方锐，在又一个草长莺飞的季节，离开了。
“兄长！”
“阿锐哥！”
“你们去吧，我在这儿，再陪三姐姐待一会儿。”
方锐摆了摆手，让方灵、囡囡离去，自个儿在三娘子坟头坐下。
三娘子一生极为素简，所留下的东西不多，最重要的物品，是那一幅早年在淮阴府时的素描画，如今已斑驳泛黄。
哗啦啦！
方锐打开这幅精心裱过的画卷，可见上面时常阅览的痕迹，但保护得很好。
画中，三娘子浅笑嫣然，旁边，有题字：‘杯中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扑簌簌！
一只蝴蝶飞来，落在画中，落在画中三娘子的发丝间，停留少许，旋即，在清晨薄烟一般的白雾中飞离。
滴答！
一滴露珠从枝头落下，滴落在方锐脸颊，他怔怔望着那对蝴蝶远去，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出，久久无言。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已惘然啊！”
方锐深吸口气，闭目。
……
回到院子。
方锐踱步良久，在梨树之旁，种下了一棵枇杷。
……
又十年后。
院中，方锐昔年手植之梨树、枇杷，已亭亭如盖矣。
风儿吹过，梨花飘落，洒落满头满脸。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方锐叹息着，转身，进入屋子。
方灵也已到了弥留之际：“兄长，还记得在常山县时，那个夜晚烤的包子，后来，我再也没吃过那般味道……”
……
院中，多了一颗枣树。
……
最后一颗桃树，是方锐、囡囡一起种下的。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我好喜欢这句话。”
囡囡顿了一下，又道：“阿锐哥，我也好喜欢，好喜欢你啊！”
这一句话，仿佛用尽了她毕生所有的力气，缓缓闭阖上了眼睛。
……
“终究，只剩下了我一个人了。”
瑟瑟秋风中，此言无人应答，只有一树一树哗啦啦作响。
……
“漓儿，这里一切，就交给你和你的弟子照看了。”
方漓秉承元始道一脉，自然是有弟子的。
“兄长，你……”
“这一世最后的时间，让我独自待会儿吧！”
方锐深深看了一眼白发苍苍、时日无多的方漓，这个世上仅存的半个亲人，摆了摆手，出门，大步离去。
不知不觉。
来到了上洛城外，洛河水边。
轰隆隆！
洛河水奔流激荡，无休无止，方家来到上洛的一年，这洛河水是何等模样，如今依旧是何等模样。
“人之一生，相较于山水，不过一瞬；可山水一纪，相较于长生者，亦不过一瞬。”
“何为长生者？山移水易，唯我不变！”
“可我迄今，还不是一个合格的长生者啊！”
方锐叹息着，闭目，一幕幕往事在眼前浮现。
一家人团聚，他指着这滔滔洛河，感叹：‘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洛云楼上，于谦面对洛河，潸然泪下：‘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方锐喃喃着，注视着滔滔洛河，大概能体会到那种心境了。
“不过，那是多少年前，二十年，还是三十年来着？”
“长生啊！岁月啊！我曾经拥有着一切，可转眼间，就消散如烟。”
方锐深吸口气：“逝者已逝，生者还当继续活下去。”
“这方世界……”
他仰望天穹，看着湛然青天，声音淡漠如口含天宪：“此片天地，不应被污染，我之亲人真灵当永世安宁！”
……
“唳！”
流云青鸾清啼一声，振翅高飞。
“什么，三十年之期将至，提醒我，记得放你离开找对象？好好好，我一把老骨头了，还会骗人……不，骗鸟么？！”
方锐暗暗嘀咕着，决心在这一年半载间，就找一个流云青鸾的替代品。
毕竟，他又不是真的恶魔，要逮着这一家子流云青鸾，生生世世，其乐无穷。
——最关键的是：就这一只雌性流云青鸾，也生生世世不起来啊！
高空之上。
方锐摇摇头，从怀中取出一枚早年封禁埋下的令牌，上书‘四象’二字，流光湛然。
是‘四象令’！
——这是当初，他在两界山‘诡域’内绞杀包思存，所获得的收获之一。
“以‘四象令’，一次性驱使先天至宝‘混沌四象幡’，借取一丝我的面板位格，再以混沌龙珠本源供能，此卦或可卜算天地。”
方锐喃喃着，对着下方上洛城，抬手一抛。
嗡！
‘四象令’在半空中化光破碎。
瞬间。
他感觉到：自身与上洛城中的先天至宝‘混沌四象幡’之间，建立起了一丝联系，有着临时基础权限，可在一定限度内驱使它。
“挪移‘混沌四象幡’的本体，不可能做到，借取力量攻击，都有一定困难，改变天象之类的辅助、卜算却是可以。”
方锐仔细体味着，取用所剩的混沌龙珠本源，尽数供能。
哗！
上洛城上空，球形光幕之外，逡巡盘旋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灵虚影蓦然发出一声咆哮，浑身燃烧起炽盛的光焰。
在这一刻，它们的身形变得恍若实质，栩栩如生。
“乾坤无极，天地借法，疾！”
方锐手中掐诀，打出一道道灵光。
轰！
四灵流转，九宫八卦虚影浮现，一道巨大光柱沟通天地。
少顷。
混沌色光芒涌动中，一幕幕画面开始浮现：一抹猩红侵染日月，诡异降临，生灵涂炭……
“这次卜卦，有如天助，过程比我想象中的还要顺利。”
“只不过，”
方锐神情凝重：“卜算结果：大凶，时间在五百到八百载。”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我干预的话，少则五百载，多则八百载，天地间的诡异气息就会浓郁到洞开世界门户。”
“大虞啊大虞，给你机会让你上，你不中用啊！”
若是大虞能守御世界，他也不是非要劳心劳力，亲自出手。
可大虞不是不行嘛！
“既然你上你不行，那就走开，让我来，虞圣皇可是有言，能者上、弱者下！”
“开劫、救世、定乾坤，我自一力担之！”
方锐声若金玉。
这不是他有责任感，而是：不得不为。
根据卜算结果，距离‘天崩’，还有数百上千年。
对普通人来说，这是一个无比漫长的时间，一辈子都看不到，死后，管它洪水滔天！
可身为长生者，却不行。
“救世，即救己啊！另外，娘、三姐姐、灵儿、囡囡的真灵，可都在这个世界。”
“再者就是：这也并非没有好处的事，只要开劫，就是滚滚劫运点，更不用说若是成功救世……”
“要救世，首要面对大虞！”
方锐看得很清楚，大虞早已积重难返，皇室、世家，上层尽数被利益绑架，内部革新是根本没希望的。
——于谦，就是实例！
“唯一办法，只有另起炉灶，进行自下而上的刮骨疗毒。”
“大虞，我就是你的劫！”
方锐一震衣袖，衣袍烈烈，气势煊赫，好如洗尽铅华，又似出鞘之剑。
事实上，也的确是这样。
断尘缘、了牵挂，百年蛰伏……十年不鸣，况且一鸣惊人，何况百年积蓄乎？
可以说：此刻之方锐，这般无了牵挂，淡漠在上的状态，几无弱点，已有来日大劫主之一二分风采！
“诚然，大虞在万千年的积蓄中，早已根深蒂固，不可动摇，可我是长生者！”
“一世不行，就二世、三世，我倒要看看，几世可谋一国？！”
“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更是其乐无穷啊！”
方锐看着下方星罗棋布的城池，一拍座下流云青鸾高飞：“天地如棋局，我方锐，今日以执棋人身份入局矣！”
……
方锐卜算产生的巨大异象，惊动上洛满城人，就连上洛城中的镇守真人，都在闭关中，紧急出来。
“前辈！前辈！”
仅仅十几个呼吸，上洛镇守真人就升空而来，高声呼唤：“前辈，方才可是您在以‘混沌四象幡’卜算？”
只是。
方锐哪会多话，根本理都不理，乘着流云青鸾远走高飞。
下方。
那位上洛镇守真人不但不生气，反而恍然一拍大腿：“照啊，就是这个味儿！”
“我就说，方才那番声势，不像是真人，应是一位玄君，现在看来八九不离十了。”
“不是玄君，也没这般的脾气啊！”
他嘀咕着，暗暗猜测道：“是哪位真君呢？是皇室那位？还是紫霄阁的云澜玄君？”
“罢了，总归是我大虞的人，别人可不会有‘四象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留个案底压下来吧！”
……
“开劫并不急于一时。”
方锐离开上洛后，想了想，去往吴州。
这一辈子，从南境三州，到吴州淮阴府，再到上洛。
在这一世的最后时刻，他准备回头，再去看看那来时走过的路。
……
淮阴府。
荀不惑、牛八斤早已死去，方锐倒是见到了他们的后人，却并未相见打扰，只是看了一眼，便又离去。
……
云州。
鹰嘴峡，一群地甲蚣的老巢。
这一日，方锐回来了，对一窝‘忘主’的地甲蚣，痛殴了一顿，打服之后，看到了当初留下石瓮。
百八十年积蓄的山石灵乳，经过不断压缩，岁月酝酿，此时，竟然已经变成了流光溢彩的‘地心灵乳’。
地心灵乳，一种珍贵天材地宝，对上三品武者都有一些作用。
在一群地甲蚣幽怨的小眼神中，方锐掏空了它们的存货，留下一句‘不错，继续努力’，以及薄可见底的石罐，飘然而去。
……
常山县。
方锐返回柳树胡同，发现：昔年相识之人，早已尽数凋零，无一人识得他了。
方家祖屋，那个穿越最初的地方，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娃问道：“老爷爷，您是从外地来的吧？”
“哦，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胡同的人，我都认识啊！还有，您的穿着大不一样哩！对了，您找谁么？我帮您呀！”
“哈哈！”
方锐并未回答，只是笑得落寞：“少小离乡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吟罢。
他忽地看到了这小女娃脖子上的一枚玉坠，眼睛一眯：“你可认识江阿牛？”
江阿牛，小名牛墩，正是故人江平安的儿子。
“江阿牛，似乎在哪里听过，老爷爷您等一下。”
小女娃歪着脑袋想了下，飞快转身，小跑着进入里面：“爷爷！爷爷！您认识……”
不多时后。
一个白发苍苍老者拄着拐杖出来，对方锐行礼：“江阿牛正是家父，三十年前就已经去了，敢问老先生可是家父的故人？”
‘江平安的孙子啊，算算年龄，也对得上。’
‘还有，当初我离开南境三州时，也的确是将房契交给江平安的……江家后人在此，也就不奇怪了。’
方锐暗忖着，叹道：“算是故人吧！可否，容我进去喝一碗水？”
“自然，老先生请！”
“谢了。”
方锐进门，在屋内转了一圈，看着依稀残留的少许熟悉的景物，脑海中深深埋藏的记忆打开，往昔与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的一幕幕在眼前浮现。
“老先生？老先生？”
“抱歉，走神了。”
方锐摇摇头，喝了一碗水，随后抛下一个装有‘地心灵乳’的葫芦：“喝你一碗水，还你一葫芦。”
“此葫芦中有灵乳，你家有新生儿出现时，可喂服一二滴……”
“咦？！”
他说着，忽然心有所感，掐指一算，最终，目光奇异地看向那个小女娃：“你之后代中，竟似有我将来的一个弟子？缘之一字，果真，妙不可言啊！”
老者、小女娃皆是迷迷瞪瞪，完全不明白，方锐一个老头子，怎么会对一个小女娃说，后代中会有他的弟子。
方锐也不解释，站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一步跨出，已是出现在了数丈开外，再一眨眼，整个人已是不见了，方才发生的一切好似皆是虚幻。
“这……”
江老头儿揉揉眼睛，看着手中沉甸甸的葫芦，仍自不确信，又问了自家孙女，这才确信自己没做梦。
终究饱经世事，年老成精，回过神，他当即就关上门，认真叮嘱孙女一番，将葫芦小心藏了起来。
……
郊外，深山。
方锐伸手拘起一束花：“花有重开日，我亦有再少年。”
“开始吧！”
他周身一缕缕流光涌动，璀璨无比，每一步跨出，就是年轻一岁，等数十步之后，已尽去老态。
“唳！”
方锐凌空踏出，落在一只仙鹤背上，乘鹤而去，直入云霄，万丈光芒沐浴其身。
——不错，流云青鸾已经放走了，这是一只新收服的异兽紫羽鹤。
……
“神仙啊！”
山林中，一个张姓樵夫看到这一幕，双目圆瞪，嘴巴张大，好如能塞进去一只癞蛤蟆。
扑通！
他手中斧头，都惊落在地。
等回去后。
张樵夫见人就说，自己在山中遇仙，可没人相信，甚至，被传为一时笑谈。
可他自身，始终坚信世间有仙，并认为，自己能见仙，亦是有气运之人。
数十年后。
昔日的张樵夫，已成了富甲一方的张员外，在这山中见仙之地，斥巨资修建了‘仙鹤楼’，只为重见仙人一面。
可——
无果。
千年后，有新虞大诗人崔颢，游览至此。
题诗曰：
仙人已乘仙鹤去，此地空余仙鹤楼。
仙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

第一百四十二章 半仙
高空之上，一轮金色大日之下。
唰唰唰！
一缕缕混沌色流光缭绕方锐周身穿梭不定，紫气东来，在他的头顶形成硕大华盖。
“好一个神通：长生不老！”
这一次，方锐深刻感觉到了本命神通，与其它技能破限神通的不同。
那是本源层次上的碾压！
如果说，神通‘不在算中’，只是虚界空间中的虚无缥缈；神通‘斩神碎灵’，只是针对神魂真灵的杀招；神通‘枯木长春’，只是衍化生命元力，外在表象的长青……
那么，神通‘长生不老’，激活后产生的能量，直指原初，换句话说：近道！
何为近道？
混沌无极，渺渺兮不可言也！
无极生万物之始，是为先天五太，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太极，此时神通‘长生不老’产生的能量，就类似于此。
“概念上的‘长生’，或许远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困难，恐怕什么上古大能灵师‘天心之境’都远无法做到；我的面板，也比我想象中的要更加神秘。”
在那般原初能量下，逆反本源，方锐正在一岁岁变得年轻！
白发化作青丝；皮肤上的皱纹飞快消失；老迈的身体开始重新迸发出活力……
这般的年轻，不是如神通‘枯木常青’灌注生命元力，好似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而是一种从外到内、彻彻底底的年轻！
是的！不只是外表，还有体内能量，乃至灵魂，都在变得年轻，甚至，真灵亦是发生某种冥冥之变化。
“咦，这是？！”
方锐内视身体，看到了自身的武道灵元、灵师灵力中，所蕴含的极细微的虚幻黑点，它们如附骨之疽，形成一道道虚幻锁链。
在逆反本源的过程中，显化出来的它们，纵使并没有遭到刻意针对，仅仅是连带，就如冰雪般飞快消融，形成虚幻黑色锁链一根根崩断。
‘灵气之毒么？！果然如我所料，当神通‘长生不老’激活之时，我的身体逆反本源，它们也会连带着被洗去、净化。’
方锐暗忖着，心神沉浸其中，细细体味着这般返老还童的新奇体验。
六十岁！
四十岁！
二十岁！
……
这般自外而内的年轻，如春来阳光下焕发生机、嫩叶舒展开的小草，让方锐忍不出想要长呼一声。
只是，唯一不妥的一点是：这个过程，至此，似乎仍然没有停下的趋势。
‘我去！返老还童真就是字面意思？非要将我变成稚童，才肯罢休？！’
方锐细细感知，发现：还真是这样。
神通‘长生不老’，一次性激活，一旦开始，不可中止，因为十万劫运点，已经尽数转化成了原初能量。
不过，却是可以将体内多余的原初能量排出，衍化成其它能量。
但。
这就是天大的亏本！
此般原初能量，非常特殊，极不稳定，也就在神通‘长生不老’的规则约束之下，才可对方锐身体生效，返老还童。
什么传输、排出之类，离开神通‘长生不老’的规则庇护，即刻就会从先天退化为后天，失去‘返老还童’神效，价值大降。
具体比喻，大概类似：用宇宙货币兑换成了人民币！
‘罢了，这个亏必须要吃，我可不想变成稚童。’
方锐暗叹一声，取出本命法器‘太一金珠’。
或许由于心神相连，被视作某种程度的一体，原初能量传输灌注‘太一金珠’中，退化的竟不太严重，保留着一二分原初能量的效果。
这就是天大的好处！
太一金珠最为核心的，本就是那一缕方锐后天加工的‘伪混沌之气’，可这般的‘伪混沌之气’，怎么比得上原初能量？
嗡！
太一金珠金光大炽，悬浮半空，滴溜溜旋转。
它最为核心的一缕混沌之气，不断纯化升华，趋于真正的原初混沌，本质、潜力大大提升。
在这个过程中，所沾染的此界‘灵气之毒’，那意象显化的一条条虚幻黑色锁链，尽数断裂。
只可惜……
仅仅三五个呼吸，它就嗡嗡震动，显示吃不下了。
‘唉，剩下的原初能量，就只能排出体外了。’
‘不过，还是得操控一下，宇宙币兑换成人民币也就罢了，若是换成津巴布韦币，那就真的亏到姥姥家了！’
方锐叹息着，反掌之间，掌心一团混沌色的能量激荡生出。
这是混沌龙珠本源！
毕竟，迄今为止，他所拥有的可掌控的最高层次能量，就是混沌龙珠本源了，自然要衍化为它。
片刻后。
方锐看着掌心中一团混沌龙珠本源，肉疼颔首：“虽然亏了些，但也不错了，这般纯净无污染的混沌龙珠本源，可以拿来维持境界，或者短时间内无限蓝量的底牌。”
之前，他在淮阴府所得的那一团混沌龙珠本源，早在七八十年中消耗得七七八八，仅剩的混沌龙珠本源，又在卜算天地中供能祸祸掉了。
“年轻的感觉……真好啊！”
方锐收起‘混沌龙珠本源’，在湛金色的阳光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看向面板。
【劫运：318296】
“原本是四十一万多的，在激活神通‘长生不老’一次性返老还童后，就只剩下三十一万多了。”
过去这些年，方锐没有刻意搞什么大事，劫运点增加得并不快。
再加上，要启用神通‘枯木长春’，给方薛氏、三娘子等人注入生命元力，拖累了进度，积蓄较为缓慢。
“不过，我不悔！不悔啊！”
方锐叹息着，看向功法一栏的《元始经》：“既然确认一次性返老还童，能够清除‘灵气之毒’，那么，也是时候突破源法境真人了。”
之前没有确认这点，他自然不敢仓促提升，担心灵气中毒积重难返。
可现在就没有这个顾虑了。
说来，论起对灵气的依赖程度，上古灵师、朝廷灵师、武道，三条道路，是从高到低的。
之前，方锐还有考虑，若一次性返老还童都不能清除‘灵气之毒’，就考虑放弃上古灵师……
当然，这些都是之前！
“真正确认‘灵气之毒’可解，武道、灵师都可以大胆提升了，吸收外界灵气，也不必太顾及，大不了来一次返老还童。”
“嗯，给自己留下个保险，面板上尽量留着十万劫运点打底。”
方锐心中定计着，驱使紫羽鹤飞落，找了一处深山，开辟山洞，进入其中准备突破。
“《元始经》卷四，开始突破吧！”
他意识沉浸面板，在《元始经》后的‘＋’上一点。
劫运点－70000！
轰！
方锐头顶，一道漩涡虚影生成，如洪水般的磅礴清凉气流从中倾泻而下。
这般能量供给下，他的识海之内，灵力奔流激荡，飞快纯化，开始向着晶蓝色的液态转变。
是的，下品灵师灵力为气态；中品灵师灵力化雾；上品灵师灵力为絮态。
再之后，就是液态！
上品灵师之上，是为源法境，灵力化液，只是标志之一。
何为源法？
在识海形成本源符篆，一念成法！
相比上品灵师在施法之时，有一个在脑海中勾勒法术符篆的过程，再快都需要时间。
源法境真人，一念即可成法，不仅是速度，在威力上，也堪称史诗级加强。
不过，源法境真人在识海形成本源符篆，也不是说形成就能形成的，至少要将一门法术修习到小成层次，才可以做到。
——当然，如若是大成、圆满，自然更好，凝聚的本源符篆更加完美。
而突破源法境之时，识海激荡，正是最容易凝聚本源符篆之时，故以，每一位上品灵师在突破源法境前都会做足了准备。
‘这般突破之时的上佳机会，自然不能错过，所凝聚的本源符篆多多益善。’
‘正好，元始道传承中，各般配套法术齐备！’
方锐心中一动：‘至于法术熟练度，其他人需要辛苦修习，我却大可不必……看我开挂！’
劫运点－1870！
迷魂术圆满，一颗灰色本源符篆开始凝聚。
……
劫运点－1870！
天火术圆满，一颗红色本源符篆凝聚。
……
劫运点－1870！
金盾术圆满，一颗金色本源符篆凝聚。
……
劫运点－1870！
分影术圆满，一颗青色本源符篆凝聚。
……
识海中，一枚接着一枚的本源符篆生成。
与此同时。
方锐身后，一道缥缈巨大的虚影摇曳，赫然正是半仙法相正在凝聚。
嗡！
‘太一金珠’这件心神相连的本命法器，也是悬浮身前，承接着从虚无中涌出的清凉气流洗礼，气息节节攀升，向着法宝的层次蜕变。
盏茶时间后。
唰！
方锐蓦然睁开眼睛：“源法境，成矣！”
识海之中，十二道本源符篆，熠熠闪光。
身后三十丈之巨的半仙法相成形，宝相庄严，道道流光化作珠帘垂落。
嗡！
太一金珠，更是在这一刻绽放出无比璀璨的金光，彻底完成了从法器到法宝的蜕变！
“别人突破源法境之时，凝聚三四道本源符篆都是多的，我却是一连凝聚了十二道本源符篆，还是都以圆满级别法术凝聚的，最为完美的状态。”
“‘太一金珠’，用材不凡，有着一缕‘混沌之气’，更经过我数十年温养、原初能量洗礼，此时蜕变为法宝，论起威力，怕是不逊色于老牌真人的法宝！”
“综合来讲，不考虑武道因素，我的战力，想必在所有源法真人之中，都算是佼佼者！”
方锐飘然而起，出山洞去，准备试验一番。
“疾！”
他嫌弃地瞥了一眼欢快飞来的紫羽鹤，手中掐诀，脚下液态化的灵力升腾，直接化作一只能量态栩栩如生的流云青鸾，振翅飞翔。
“元海武圣的灵元，灵动归灵动，可蕴含着一股爆裂属性，相较之下，源法真人的灵力更具有可塑性。”
比如：曾经，方锐最多将武圣灵元化作光翼，可现在，半仙灵力直接拟态成了坐骑。
“理论上说，源法真人若是不嫌浪费灵力，可以自身持续飞行，可如今天地灵气衰落，续航严重不足。”
“所以，坐骑还是需要的。”
“嗯，等会下去，对紫羽鹤好点。”
方锐喃喃着，乘着能量态的流云青鸾升入高空，俯瞰下方。
正午的阳光下，山河湖泊、远处的城池，熠熠闪着光，仿佛在身下匍匐，又如星罗棋布的棋子。
“天地如棋盘，众生如棋子？这就是源法真人的视角么？”
“我终于明白，为何说源法真人才可成为棋手了，灵师超品战力质变，又可一定程度飞行，若无牵挂，去留随意。”
“虽然仍然不可一人敌军，但也有一定程度和州府势力平等对话的资格了，这是一个重大突破。”
“法相，起！”
方锐面容淡漠，周身灵力涌动，化作三十丈之巨的庞大法相。
“武道圣躯，偏重于一力降十会，一力破万法；半仙法相，则更偏向于技巧、辅助，对法术的加持尤为巨大！”
他喃喃着，伸手蓦然向下一按。
轰隆隆！
滚滚天火砸落，将下方山林一片地域化作火海。
……
再一反掌。
咔嚓嚓！
无数雷霆狂风暴雨般劈落，一条条电蛇疯狂扭动，大片树木化作焦黑之色。
……
如此巨大的动静，惊扰得无数野兽四散奔逃。
“啧啧，灵师超品战力，的确强大的不像话，单论战力，都媲美我的武道元海，各种手段更是全面繁复得多，难怪突破消耗劫运点更多！”
“而且，灵师法术威力受到天地灵气影响，这还是天地灵气不足的情况下，若是在上古时代，源法真人怕是比元海武圣要强出一筹。”
对此，方锐也能理解：灵师是上古之法，漫长时间衍变中各般法术极为齐全，武道却是后来之法，少有武圣境界配套的战斗秘技。
“嗯，今日心情不错，正好开两门神通出来庆贺一番，《风水术》、《驭兽术》、《易容术》，就是你们了。”
劫运点－11500！
风水术，小成——破限！
神通生成：天子望气！
……
劫运点－11500！
易容术，小成——破限！
神通生成：千变万化！
……
劫运点－11000！
驭兽术，大成——破限！
神通生成：聚兽调禽！
……
面板：
【姓名：方锐】
【劫运：207876】
【功法：长生经（金色）、元始经（卷四）】
【境界：武圣（元海）、真人（源法）】
【技能：卜算术（破限）（金色）、夺命刀法（破限）（金色）、方氏医术（破限）（金色）、风水术（破限）（金色）、驯兽术（破限）（金色）、易容术（破限）（金色）……】
【神通：长生不老（闪光）、不在算中、斩神碎灵、枯木长春、天子望气、千变万化、聚兽调禽】
……

第一百四十三章 劫妖
“神通：天子望气、千变万化、聚兽调禽？！”
方锐眼睛一眯，仔细感知反馈的信息。
天子望气，并非什么谈笑杀人之法，而是一门纯粹的望气术，上观天地之山河地理，下察个人之吉凶祸福。
不同于寻常望气术，观大气运之人时，可能会遭遇气运反噬，看不真切，乃至被气数误导。
神通‘天子望气’就要高明得多，若无至宝遮掩，便可直窥本质，天地变化了然于胸，个人本命、气运尽可观之。
“不错！不错！这是争王、扶龙必备之神技啊，对布阵、破阵之类，亦是大有裨益。”
上佳之辅助神通。
这是方锐给神通‘天子望气’的定位。
神通‘千变万化’。
这是一门变化神通，不是障眼法，是真正的血肉变化。
若是仅此，也当不得神通之名，它最为恐怖的是：若有血液样本，变成一个人后，就连血脉都可以变化出来，能通过血脉验证那种！
寻常卜算，亦是无法堪破。
不过，限制也很大，对如今的方锐来说，只能变人形态，或者类人形态，如猴子、猩猩之类。
“咳咳，变动物就算了，那太变态。”
“总之，这个‘千变万化’神通也算不错吧，开马甲必备。”
神通‘天子望气’与‘千变万化’，启用之时，同样皆需供能，自身能量可以，劫运点也是可以。
而最后一门神通‘聚兽调禽’，就非常有意思，与神通‘枯木长春’一样，只要劫运点，其它能量不认。
“以劫运点衍化‘妖元力’，点化劫妖，天然与我亲近么？”
方锐喃喃着，准备试验一番。
“就是你了！”
他蓦然探手一抓。
唰！
半空中，一只灵力大手凝聚，捞起一只飞过的黑鹰。
“啾啾！”
这只黑鹰焦躁叫着。
“莫怕，我不是什么坏人，予你一场大机缘。”
方锐的声音中，蕴含着一股奇异的力量，安抚黑鹰平静下来。
“妖元力，生！”
他意念一动，激活神通‘聚兽调禽’，十点劫运点消耗，指尖中，一点玄黑色的奇异能量生出。
在这一滴妖元力生成的刹那——
原本已经安抚下来的黑鹰，再次变得焦躁起来，一双锐利的鹰眼一眨不眨，贪婪盯着‘妖元力’，本能地想要将它吞下去。
它感受到了进化的契机！
下方，身为异兽，感知更为敏锐的紫羽鹤，也不闹小脾气了，唰地一下如利箭般蹿起。
“唳！唳！”
紫羽鹤升空而来，在方锐身前如穿花般飞舞着，上蹿下跳，对这滴‘妖元力’的渴望，溢于言表。
“你也想要？可以，不过等会儿吧，先让这只黑鹰尝试一番。”
方锐安抚紫羽鹤一句，在它幽怨的小眼神中，屈指一弹，这滴玄黑色的‘妖元力’，一闪落入黑鹰口中。
顷刻间，神奇的变化发生了。
咔嚓嚓！
在玄黑色光芒笼罩中，黑鹰骨骼急剧生长，翅膀伸展，羽毛泛出铁质一般光泽，整个身形都庞大了一圈。
气息更是变得凶悍，可一双眼睛，却是灵动无比。
“啾啾！”
黑鹰叫声中带着雀跃，亲昵地飞过来，好似见到了父母一般。
“没了吗？”
方锐却是遗憾叹息：“我还以为能够化形，看来，终究是我想多了。”
他试验一番，发现：这只原本普通的黑鹰，此时实力，已经达到媲美人类入品武者的程度，灵性、智慧更是大增，一些较为复杂的指令，都是能够完成。
“我能感觉到，这只黑鹰承受10点劫运点所化‘妖元力’，暂时就已经是极限，紫羽鹤身为异兽，实力媲美人类四品武者，想来能够承受的多一些吧？”
“化形，或许还有希望，对了，这只紫羽鹤，貌似是雌性的……”
“吃吧，这是你的！”
方锐再次激活神通‘聚兽调禽’，消耗上百劫运点，直接凝聚一颗樱桃大小的妖元力：“吃个饱吧！”
对自己人……不，自己兽，他还是很大方的。
或许是这一次凝聚的妖元力更多，迸发出的吸引也更大，直接惊动了附近不少飞禽走兽。
“嗷呜！”
“吼！”
……
地面上，狼、虎、野猪……十多只走兽聚啸而来。
……
“唳！”
“啾啾！”
……
天空中，苍鹰、白鹭、麻雀……几十只飞禽盘旋。
也就是方才那只黑鹰，因为‘吃撑了’，才稍稍平静，不过，一双锐利的眼睛中依旧满是渴望。
“唳！”
紫羽鹤早就迫不及待了，欢叫一声，仿佛生怕别人抢食般飞了过来，一口吞下‘妖元力’，身上亮起浓郁的黑光。
咔嚓嚓！
和黑鹰一般，依旧是骨骼增生，体型变大，身上气息，亦是在节节攀升。
“咦，不够么？！”
方锐却是眼睛一眯，再次消耗上百劫运点，投入一份‘妖元力’：“说是让你吃饱，自然就让你吃饱。”
如此，反复投喂了数次，直到消耗了千余劫运点，感觉紫羽鹤到了极限，他方才停手。
又是十几个呼吸过后。
哗！
一股媲美人类上三品武者凶悍气息逸散而出。
紫羽鹤周腾空而起，体型变大了足足一圈，羽毛上闪烁着紫晶石一般的厚重光泽，一双如紫宝石般的眼睛，更是灵动非凡。
“这就突破上品了？不，只是实力媲美上品武者，阶段还是少年期，种族潜力大增。”
“还有，依旧没能化形。”
方锐咂咂嘴，看向贴过来的一鹤一鹰两只劫妖，传来阵阵亲昵的情绪。
下方，十多只走兽仍未散去；不远处，几十只各种飞禽仍在盘旋，眼巴巴盯着。
“我将来，还有成为飞禽走兽之友，万妖之师的潜质？”
“哦，点化飞禽走兽，开辟‘劫妖’一道，万妖之师已经配不上我了，或可称为……妖祖？！”
“只是，这个名头，有什么用么？”
方锐轻虚名而重实利，这些花里胡哨的，可吸引不了他。
“点化一百、一千劫妖，那又如何，又不是人，可以成军……嗯，等等！谁说，只有人才可以组成军阵了？！”
“所谓军气，不过是气运显化，集众之力外显，这些‘劫妖’，未必不能形成军气啊！”
方锐瞬间感觉思路打开了：“劫妖的灵慧，远超普通野兽，已经能够执行较复杂的指令；意志纯粹，气息凶悍，或许更适合兵道秘法才对！”
想到就做。
他当即游荡一圈，选了十头苍鹰，点化为入品‘劫妖’。
验证奇迹的时刻到了。
“疾！”
方锐操控这些黑影训练了好一阵后，蓦然一掐诀，启用兵道秘法。
他这些年可不是白活的，一门兵道秘法，自然是有的。
霎时间。
视野中，丝丝缕缕的玄黑色杀伐之气升腾，正是军气！
“真的能行？！”
方锐眼睛一亮：“这可就太有意思了啊！”
“若是一万相当于入品武者的‘劫妖’，形成军阵，在秘法加持下，短时间内，我或能匹敌‘玄君’？！”
“不过，”
他想到什么，脸色又是一苦：“只是一万入品‘劫妖’，就需要10万劫运点，还有，其中上品的妖将统领，中品的劫妖骨干。”
是的，方锐不可能一人统领万妖，需要穿插骨架，安排媲美上品武者实力的千妖将，媲美中品武者实力的百妖将。
“神通‘聚兽调禽’赋予我的加持，目前统御六七千‘劫妖’，上三品为将，中品为骨干，如指臂使，性价比最高。”
“劫妖数量再多，就不太得心应手了，不过还是可以继续堆积战力，若是超过一万，就掌控不过来，战力不升反降了。”
“当然，若是深研兵家传承，或许能掌控更多劫妖，只是，还是劫运点的问题。”
一万入品劫妖，再加上，上品妖将、中品骨干，就需要十四万劫运点，有这个劫运点，说不得都能提升到武道、灵师下一大境界了！
果然，方锐从前的猜测成真，开出一门神通，消耗并不算什么，后续使用才是大头。
各项神通，已经有超越功法的趋势，成为新的劫运点消耗大户。
“不过，还好吧，底牌这种东西，自然是多多益善。”
“如今，我的武道、灵师途径，双双突破超品，还有这些神通，天下大可去得。”
方锐心中豪气顿生：“嗯，筹备一番，去吴州看看能否取回《元始经》卷五、卷六。”
“顺便探听消息，筹备开劫！”
……
三月后。
吴州，州城。
天仙楼，城中最大的一家酒楼。
“听说，西境三州又是旱情，又是蝗灾的，运粮过去，是一门好生意啊！”
“不会波及到咱们吴州吧？”
“自然不会。咱们吴州素来风调雨顺，你可看到过一只蝗虫？倒是近来，城中时常看到一些大鸟飞过。”
“那就太平无事，只管高乐！”
……
一间天字号包厢中。
‘西境三州？算算时间，又一轮收割也是时候开始了！’
方锐听着这般声音，眼睛微微眯起。
旁边。
自有两位身穿轻薄纱衣，雪白肌肤若隐若现的美貌女子，轮流给方锐夹菜，身后还有一个美貌女子负责捶背。
这是用餐配套服务，方锐事先并不知情，等知道后，也不好太过矫情，只能勉为其难地体验一番。
‘腐朽啊！堕落啊！’
方锐心中批判着，张开了嘴：“嗯，这个不错，再来一筷子！”
“公子，您喜欢就好！”
三位美貌侍女脸上欢喜，侍奉格外尽心。
——无它，某人出手阔绰，长得又俊，即使发生点什么，也不吃亏啊！
这时。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
“甄十八公子来了！”
“那位甄光正？今日赎走百香阁清诗花魁那位甄家公子？！”这人语气咬牙切齿。
“不是听说此人好男风么，怎么……”
“老兄见识少了啊！好男风，这和喜欢美色，矛盾么？它不矛盾啊！”
“甄家一个响当当的真人世家，怎么会出现甄光正这般废物？好色荒唐也就罢了，听说也无甚能为，纨绔得很！”
“这你就不懂了吧？甄家中有好多房的，十八公子这一房的主母是续弦，为了彰显自身大度，对十八公子好是好，可就是好过头儿了啊！”
“嘘，大家族的阴私，也是能说的？喝酒！喝酒！”
……
‘正好需要个筏子进入甄家……甄光正，就是你了！’
方锐听着外面的声音，目光一闪。
不多时后。
等甄光正用餐离开，他打赏过后，亦是跟着起身，在三位美貌女子幽怨的目光中，洒然离去。
……
“少爷，怎样？”
“晦气，今个儿，竟没一个相中的。”
甄光正摆手：“梁叔，回去吧！”
他有个习惯，在城中逛荡猎艳，看中了没背景的男女，就通通带走，因此并不坐马车。
“那就回去，清诗姑娘，已为少爷您准备好了！”
被称作‘梁叔’的中年男人赔着笑：“这明明能抢的，您一定要花银子赎买，这太有道德了啊！”
“那是，咱十八公子对美人，就讲究一个心甘情愿……”
“噗嗤！”
方锐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他这些年，少有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了。
“小娃娃，你家大人，就没教过你祸从口出么？”
梁叔负手而立，渊渟岳峙，一派宗师气度：“有些人，不是你能得罪得起的。”
“哦？！”
方锐见此，微微吃了一惊。
不确信地，再次探查了此人一遍，确认这人只是四品武者。
‘小小四品，可笑可笑。’
他心中生出此念的同时，又蓦然回想起，在府城、县城，哪怕是州城，四品武者的确不算是什么小人物了。
‘我已经走出如此之远了吗？’方锐心中一叹。
“梁叔，上，解决掉此人！”
甄光正鼓动着梁叔上前，自身却是眼珠子一转，悄悄后退。
是的，他发现了不对：这附近，太过安静，安静到不正常！
“少爷，您看好了。”
“遮天手！”
梁叔急于表现，一时竟并未发现什么不对，大喝一声，掌心化劲喷吐，一掠而来。
“去！”
方锐面容淡漠，一掌按出，半空中，灵元涌动，化作一方手印。
‘这……怎么可能？！’
梁叔脸上的自信，变作极致的惊骇，身躯如沙子般湮灭。
“看来，十八公子，也不像传说中那般废物么？”
方锐挡在甄光正身前。
是的，他早以法术封锁了附近，包括声音都传不出去，那位梁叔一时都没看出来，这个甄光正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
“好汉饶命！”
甄光正强笑道：“您要钱，还是功法、天材地宝，都好说……”
唰！
方锐却无废话，一指点出，封禁了此人：“放心，不会杀你的。”
若是杀了甄光正，命牌碎裂，他还怎么混入甄家？
……
将甄光正搜魂弄成傻子，毁了容，扔入一个桥洞。
方锐大步离开，启用神通‘千变万化’，变作了对方模样。
身后。
一阵乞丐的声音响起。
“这小子嫩的很，皮肤跟豆腐似的。”
“是啊，比窑子里的姐儿都嫩。不看脸的话，还是能……”
“都悠着些，那位大人物可是说了，此人一定要活着！”
……
甄家。
方锐学着甄光正，迈着螃蟹一般八字步，刚进甄府，就被一个狗腿模样的小厮拉住。
“十八爷，清诗姑娘早就等着您呐！”
‘清诗姑娘？那位甄光正赎买的花魁么？’
方锐心中一动，看向此人：“这……”
“懂，清诗姑娘是雏儿，没人敢动，而且，还按照您的喜欢，穿上了那些玩意儿……”
“不是，你这样让我很难办啊！”
“怎么会难办？少爷放心，主母不会说什么的。”
……
嘎吱！
房门关上。
方锐转身，看着房间内一个缺衣少布、如花似玉的羞答答女子，眉头皱起。
他一个百来岁的老人家，为什么要承受这种考验啊？
……

第一百四十四章 九曜
“唉！”
方锐叹息一声，迷魂术发动。
那个名为清诗的花魁，瞬间眼神迷离，嘤咛一声，夹着腿倒在床上，发出不可言述的声音。
‘就这样吧！’
方锐却是暗叹一声，在一旁坐下，淡淡看着。
没动手，倒不是矫情之类。
而是：他本能地排斥留下过多痕迹——哪怕以‘千变万化’神通，变成了甄光正的样子，亦是如此。
谨慎是成功者的功勋牌，大意是失败者的墓志铭！
“嗯……哼……啊……哦……”
床榻上，莺歌言语，春色无边。
‘还有人偷听？！’
方锐眼睛一眯，想了一下，拂袖一挥，以法术配乐，发出阵阵靡靡之音。
素材么？
前世那么多本子，剧情丰富，思路开阔，自然怎么刺激，怎么来。
若是一二年前，他还不大可能做出这种事，可如今返老还童，心态年轻，也不由生出了些恶趣味。
门外。
那个狗腿小厮趴在门上，听得面红耳赤，眼珠通红，几欲冒火，双手不自觉下移……
……
大半个时辰后。
方锐半敞着怀，边整理衣服，边提了提裤子出来。
“少爷，可还尽兴？”
“还行。”
方锐学着甄光正语气：“带我各处溜达一圈，消消食，然后去找二十四弟！”
他搜魂甄光正知道一条消息，自家便宜二十四弟甄光风手上，便存着一枚令牌，可以进入甄家藏经阁，选取功法。
“哎，十八爷，小的给您带路！”
……
“二十四弟，你那枚进入藏经阁的令牌我要了，开个价吧！”
方锐一副狗大户的模样。
嗯，不是自己的东西，卖起来不心疼。
“哦？十八兄你要选取功法修炼？咱们府上谁不知道你……哈哈，我没别的意思。”
“再者，你不是修习的《三阳真法》么？到了境界，自可求得核心传承《乾阳真经》，还要选取其它功法做什么？”
甄光风好奇问道。
他是小妾所生，不入嫡传，才不可修习《三阳真法》，只能从藏经阁中另择它法，手上才会存着令牌。
“十八兄我就是想练功了，要选一门武道功法同修，提升一下……就问你，换不换吧？”
“武道功法？懂了，嘿嘿嘿！”
甄光风意味深长地看了方锐一眼，试探道：“那要看十八兄能开出什么价了。”
“十八兄，你那个珍藏的‘黑金紫玉瓶’……”
“送你了！”方锐大手一挥。
“东门的那处铺子？”
“给你了！”
“嫂子？”
“让你……嗯？！”
方锐眼睛一眯。
好家伙，我把你当兄弟，你竟然想绿我？
不对，是绿甄光正，可那也过分了啊！
你不知道这是你嫂子吗？得……咳咳，加钱也不行。
“兄长，不是小弟不仗义，实在是嫂嫂太……咕咚！”
甄光风吞咽了口口水：“再说，弟媳不是也让你……”
方锐：……
不愧是大家族，玩得就是开。
见方锐沉默，甄光风以为条件不够，再次补充道：“兄长，我可以叫上弟媳，咱们一起……”
方锐不想说话了。
这甄家兄弟，一个名为‘光正’，取义：光伟正大；一个名为‘光风’，取义：光风霁月。
可这都是些什么货色？
我方某人，常常因为不够变态，而和你们格格不入啊！
……
方锐最终还是得到了令牌，至于什么本子剧情，与甄光风虚与委蛇，说是考虑一下，暂时应付过去了。
……
甄家，藏经阁。
方锐在两个看守的阁老面前出示了令牌，进入其中。
在穿过正门口的光幕时，体内血气，微微翻涌了下，若非他是超品存在，都几乎感知不到。
‘针对血脉验证的阵法么？有趣！神通‘千变万化’建功了啊！’
方锐暗忖着，一步跨入其中。
藏经阁中，空荡荡一片，再无值守，毕竟，选取功法是一件颇为私密的事情。
至于安全问题？
这是甄家腹地，有着半仙老祖坐镇，有着镇族大阵，有着各般底牌，历史上还从未发生过强窃功法之事。
‘此处，果真如甄光正的记忆中那般，空荡荡一片，无人，也无什么书架、书册、玉符。’
‘而各般功法的所在……’
方锐心中一动，抬头望去。
所见，并非是屋顶，而是……
阵法能量旋转，形成一片漆黑色的星云状天幕，其中，有着无数如星辰般的光球，浮沉不定，熠熠闪光！
“这如夜空银河的每一颗星辰，都代表着一门功法、武技、秘法……”
“真是令人震撼，真想……全部搬走啊！”
方锐心中感叹着，感觉自己成了土包子，又如进了米仓的老鼠。
‘也对，大虞存在多久，如甄家这般与国同休的半仙世家，就存在了多久，在如此漫长的时间中，自然积累多多。’
‘狗大户！’
他暗骂了一声，拿出令牌，接引下一道光幕，研究一番，开始翻阅。
这一看，就看入了迷。
虽然所有功法秘籍，只有简介、开篇部分内容，但也让方锐看得如痴如醉，感觉大开眼界。
‘朝廷灵师、上古灵师、武道……真是全面，应有尽有！’
方锐暗叹着，抽离注意力，专注此行的正事。
“按照甄光正的记忆，藏经阁之中，除了镇族功法《乾阳真经》没有，其它甄家珍藏尽数在此，可以兑换。”
“现在首要问题，就是搞清楚，有没有《元始经》！”
若无《元始经》卷五、卷六，这里再多功法，也对方锐价值有限，不值得冒如此大险，他立刻掉头就走。
呼！
方锐深吸口气，开始检索，上方天幕中，一颗星辰熠熠闪烁，降低高度。
“真的有？！”
“果然，如当初清衍所说，甄家先祖参与剿灭元始道，私留了一份传承么？！”
方锐微微激动，开始查验。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他验证过，这里的元始经简介、开篇部分，是真的。
坏消息是：令牌权限不够，只能兑换《元始经》前三卷。
“有点难办啊！这般的封禁，我倒不是不能强行破开，可势必惊动甄家……”
方锐思索：‘是靠着甄光正的身份慢慢谋划，还是今日即刻强取？’
‘强取的话，今日，势必要和甄家做过一场；而慢慢谋划，似乎也不太稳妥，大概同样需要和甄家做过一场？！’
方锐对甄光正搜魂，自然不可能事无巨细，扮演对方，还是有破绽的，有心人可能会注意到。
其次，甄光正在外，虽说受到那群乞丐照顾，可万一意外死了，命牌碎裂，他亦是会暴露。
再者，这是超凡世界，皮相最次；血脉为重，是重要的鉴别手段；可最顶级的，乃是神魂验证。
‘甄家祭祖之时，或许就有针对神魂鉴真的术法，那般我同样可能暴露。’
‘罢了，迟则生变，潜伏几年、十几年，睡人家老婆，打人家儿子，那也不太好！’
‘还是直接开干吧！正好，我也准备了不少底牌，今日就大干它一场！’
方锐心中定念，目光变得坚定。
‘不过，只取一门《元始经》，有些亏！’
‘取一门是取，取十门是取，囊括所有也是取！我甄光正……今日不做人啦！’
这么一想，方锐顿时心安理得，蓦然伸手一抓：“都给我下来，化作我将来开创‘方仙道’的资粮吧！”
轰！
一股恐怖的吸引迸发，天幕之上，那一颗颗星辰爆闪，禁制锁链浮现，纷纷崩碎。
哗！哗！哗！哗！哗！
一道道光缕投落，化作庞大的信息流，灌注脑海。
‘信息过多，也是某种污染，若是普通人，在这股庞大的信息冲击下，恐怕会直接变成傻子……即使半仙，也很难承受这种信息量。’
‘可我不是承受，只是不记忆地在脑海过一遍，让面板记录即可。’
‘在这个过程中，鉴别真假，去伪存真，也直接一并进行了。’
是的，这是方锐新开发出的，对面板的一种利用，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有这般搂草打兔子的底气。
唰唰唰唰！
面板上，一门门功法、技能，如刷屏一般浮现。
……
如此巨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外面值守的两位甄家阁老，让他们面色大变进入藏经阁。
“甄光正，你在做什么？！”
“不是光正，光正怎能破开这些功法禁制？！大胆妖人，竟敢用邪法夺我甄家血脉，当诛！”
两个三品阁老，一左一右，浑身赤红色真气缭绕，杀气腾腾，夹击而来。
“何必找死？！”
方锐面容淡漠，拂袖一扫，灵元涌动形成飓风，将面色大变，惊骇欲绝的两人撕碎。
“我虽有不少底牌，却也不想在甄家腹地交手，此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走也！”
他脚下液态化灵力升腾，形成能量态流云青鸾，清啼一声，冲破藏经阁，腾空而起。
“何方宵小，胆敢犯我甄家？！”
此时，蓦然一道声音响起。
正是：当初的甄家家主，如今的甄家老祖甄初阳，感应到藏经阁出事，从闭关中惊出。
他脚踩三彩龙雕，身后三十丈半仙法相浮现，金红庆云化作华盖，缕缕流光如珠帘垂落，仙气凛然。
“咦，哪家的源法真人？！罢了，待我擒拿下你，再与你家长辈分说。”
甄初阳左手抚须，右掌轻飘飘一按，半空中一只赤红色灵力大手印掠来。
‘想擒拿下我？啧，好大的口气！’
方锐心中哂然，同样在半空现出半仙法相，凝聚灵力大手，裹挟炸裂灵元，一掌对轰而出。
‘竟敢与我对碰？可笑可笑！’
‘岂不闻，灵师越老，灵力越纯？神魂气息如此年轻，定然……嗯？不好！’
甄初阳自信的表情瞬间化作惊恐，眼睁睁看到，自家灵力大手印炸碎。
轰！
一声惊天巨响中。
座下三彩龙雕惊叫一声，连人带鸟一同被轰得旋转倒飞。
“啧啧，不愧是老牌真人，捶着手感真不错。”方锐咂咂嘴，满意颔首。
……
甄家，一处小院。
“发生什么事了？！”
甄光风听到外面巨大动静，提着裤子，骂骂咧咧从屋子中出来，然后，就看到了……
不是，他看到了什么？自家十八兄甄光正，一掌将自家老祖……拍飞了？！
我是谁？
我在哪？
我要做什么？
甄光风双目圆瞪，嘴巴张大，仿佛能塞进去一只癞蛤蟆，等稍稍回神，下意识回望了一眼，咕咚一声吞咽了口唾沫，只感觉胯下发凉。
“嫂嫂……”
他惊叫着转身。
唰！
这时，方锐、甄初阳两人交手的能量余波，溅射而来，径直命中甄光风背心，让他如癞蛤蟆般扑倒在地。
……
‘灵师源法、武道元海，一加一大于二，即使甄初阳这般的老牌半仙，也与我差距巨大。’
‘若是双方都不借助外力，我有信心，一二十招内干掉对方！’
‘不过，还是那句话，这里是对方的老巢，要打也不能在这里打，走也！’
方锐并未追击甄初阳，而是驱使身下能量态的流云青鸾，疾速升空。
可就在这时——
“九曜乾阳锁天大阵，启！”（123章曾出现）
伴随着这道暴怒的声音，甄初阳乘着三彩龙雕，狼狈飞起。
是的，他被激怒了！
想他甄初阳，自从成为源法真人、甄家老祖，所见皆是笑脸，所享皆是优遇，谁见了不客气地称呼一声‘初阳尊者’。
这都多少年了，没被人打过脸了。
可眼前这个小辈，竟敢……竟敢将他在众目睽睽下，给旋转打飞了。
他不要面子的么？！
故以，暴怒之下，直接激活了镇族阵法‘九曜乾阳锁天大阵’。
下一刻。
天……变了！
明明是黄昏，却一下子好似回到了正午，九轮赤红色的大日蓦然升起，呈九宫之局排列，投落一道道赤红光柱。
整个甄家都被赤红色的光幕笼罩封锁，汹汹滔滔的极阳气息汹涌澎湃，镇压内部一切。
‘好厉害的阵法！’
方锐感觉到：在阵法压制下，自身灵力运转不畅，身后的半仙法相，都是崩塌大半。
“小孽畜，给我受死！”
反观甄初阳，却是气息节节飙升，身后半仙法相都膨胀到了五十丈，掐诀驱使阵法内无穷无尽的极阳气息，化作九条恐怖的火龙飞来。
‘局势有点不妙啊，不过，问题不大。’
“去！”
方锐周身灵元涌动，武道圣躯沐浴雷霆，硬扛着阵法压力现身，又在灵师‘分神化念’之法下，脱离身躯而去，直接冲向九条火龙。
——此招，赫然正是武道元海、灵师源法，两者超品结合而成的恐怖手段。
与此同时。
“给我……开！”
他低喝一声，蓦然掐诀。
话音落下。
唰！唰！唰！
甄家各处，一道道天青色光芒冲天而起，搅扰‘九曜乾阳锁天大阵’，让它好似信号不良一般，出现滋啦啦闪烁。
之前，方锐让那个狗腿小厮领着逛荡甄家，就是在以神通‘天子望气’，选择阵眼，埋下‘禁断玉符’。
而那些‘禁断玉符’，自然是他筹备三月的成果之一！
‘甄家的镇族大阵，自然不是那么好破的，可我提前布置，影响中断一二个呼吸，还是可以做到的。’
方锐暗忖着，脚踩能量态的流云青鸾，神色淡淡，瞥了远处的甄初阳一眼，飞天一冲而出。
在他走后。
轰！
分神化念、离体而出、沐浴雷霆的武道圣躯，悍然拖着九条火龙自爆，爆裂灵元、天火炸散，直接将小半个甄家炸成了白地。
“小孽畜，我要你死啊啊啊啊！”甄初阳怒不可遏的咆哮声响起。
……

第一百四十五章 玄旨
‘无能狂怒，有什么用呢？若是甄家老祖敢追出来，我就让他……’
方锐心中冷哂，正欲乘着能量态的流云青鸾离去。
身后。
这时，突然响起一声暴喝：“贼子，哪里逃？”
“还真追出来了？找死！”
方锐回头，正欲全力出手，在最短时间内干掉甄初阳，让对方有来无回。
可转眼间，就看到：甄初阳手中，持拿着一封散发恐怖气息、让他都有些心惊肉跳的湛然紫旨。
‘你妹的，一言不合就动核武？！不讲武德啊！’
方锐心头猛地一跳。
熟不知，甄初阳真真是气煞了，被方锐搜刮了藏经阁；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打飞了自己；后又破阵而出，炸了小半个甄家……
这番事情若是传出去，甄家还有何颜面可言？他‘初阳尊者’还有何颜面可言？甄家‘积弱’至此，岂不是谁都能来踩上一脚？
立威！必须以雷霆手段诛杀来犯者，才能立威！
故以，这才请出了压箱底的手段：真君玄旨。
“天火领域，出！”
此时，甄初阳身上再无半点仙风道骨，反而脸上带着狰狞的笑意，注入灵力激活手中‘真君玄旨’。
嗡！
百丈方圆之内，顷刻间，恐怖的半透明无色火焰升腾弥漫，让光线都在扭曲，压制一切。
咔嚓嚓！
方锐感到自身被锁定，身后，半仙法相彻底崩塌，半点都显化不出，武道圣躯亦是如此。
‘真君玄旨，一旨成域么？！’
他有着元始道传承，这份眼力，自然还是有的。
‘唉，如甄家这般的半仙世家，果真底牌重重！’
‘真君之境，是为玄域，玄域者，自成领域，可一人敌军。兵道军气秘法，压制武者、灵师，或许就是由玄君领域的理念，衍变得来？’
方锐心中飞快闪过这些念头，面色依旧古井无波，镇定自若。
因为，他还有着底牌！
扑簌簌！
“唳！”
如黑色薄纱一般的暮色中，早就潜伏入城、徘徊周边的无数劫妖黑鹰聚啸而来，形成军阵。
此七千劫妖飞禽军队，正是他三月间，消耗十万劫运点化得来，又训练成军，乃是此行吴州的底牌之一。
轰！
方锐头顶，一道百丈神鹰虚影成形，它振翅一挥，无边玄黑色的杀伐之气扫荡，驱逐近处空气中的无色半透明火焰，与真君玄旨形成的‘天火领域’分庭抗礼。
‘我的灵师、武道，一者源法，一者元海，皆是超品顶尖，一加一大于二。’
‘七千入品劫妖，飞禽成军，更穿插有上品千妖将、中品百妖将，以兵道秘法聚合。’
‘综合之下，短暂已有了破格超品的战力，堪称‘伪玄君’！’
方锐心中一动，混沌龙珠本源供能，衍化滚滚灵元、灵力，掐诀注入，让神鹰虚影飞快凝实。
‘这这这……兽类还能成军？！’
甄初阳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感觉今日真是大开眼界：神魂气息如此年轻的半仙，还有，兽类他娘的都能形成军阵了。
‘这个世界，还是我熟悉的世界么？也忒疯狂了！’
他心头剧震，不过，到底是上百岁的老不死，震惊过后，很快就镇定下来：‘形成军阵又如何？！区区不过万的兽卒，在真君玄旨之下，尽为齑粉。’
“小孽畜，死！”
真君玄旨此时已彻底激活，一掷即出后，在半空中化作一只无色半透明的三足金乌，拖曳扭曲光线的天火领域，冲杀而来。
“去！”
方锐神情淡漠，亦是双掌一推。
爆裂灵元、磅礴杀伐军气，经过半仙灵力调和，让上空的百丈神鹰虚影蓦然变得凝实，长啼一声，带着无尽玄黑杀伐黑焰撞去。
旋即。
震撼的一幕发生了。
一三足金乌、一百丈神鹰，两者对撞着升空，天火领域与兵道法域交相侵蚀，大片半透明火焰与杀伐黑焰无声湮灭，化作大片璀璨的光芒炸开。
最终，它们轰然碰撞，如彗星撞地球般，所散发出极致光芒让全城都是一白。
赫然是：两者同归于尽！
“怎么可能？！”
甄初阳瞳孔猛地收缩，感觉心尖都在颤抖：‘这不合理啊，不到万余的兽卒，怎么可能匹敌真君玄旨？！’
‘我的劫妖，更适合军阵，悍不畏死、意识纯粹、气势凶戾，更别说最低都是入品，更有上品千妖将、中品百妖将，这七千飞禽劫妖成军相当寻常三五万精兵。’
‘除此之外，还有我一个源法真人、元海武圣，以混沌龙珠本源无限蓝量供应，如此，倒也不足为奇。’
方锐暗忖着，锁定甄初阳，准备顺手灭了此人。
“小孽畜，还没完……有胆进阵！”
这道话音在半空回荡中，甄初阳已是身化一道流光，重新进入了甄家。
方锐：……
老小子，还得是你啊！叫嚣那般厉害，倒是来啊，怎么跑了？
可孰不知，甄初阳见他底牌迭出，好似无穷无尽，连‘真君玄旨’都挡住了，早就被吓破胆了。
哪还有勇气再战？
“罢了！”
甄初阳不傻，方锐也不傻。
即使以他此刻的状态，也未必能破掉‘九曜乾阳锁天大阵’，即使能破，也需要不短时间，吴州州衙不会坐视不理。
是的，相比所谓的半仙世家甄家，方锐更忌惮吴州州衙，不然，也不会选择甄家作为《元始经》卷五、卷六的突破口了。
“此时，恐怕已惊动吴州州衙了，尽快离去吧！”
方锐深深望了一眼甄家，召集七千劫妖苍鹰升空，如一团巨大的黑云掠过吴州州城。
……
方锐在甄家闹出的巨大动静，全城可闻，州衙也不例外。
“州牧大人，看这动静，必是真人交手。”
幕僚笑着开口：“也不知道，甄家和哪个半仙世家，在狗咬狗？”
“是啊！”
范州牧颔首：“不过，看甄家笑话就罢了，规矩却不能坏，对面半仙世家在我吴州州城悍然动手，是该给个教训！”
……
‘快了！快了！即将出去了！’
方锐看着不远处的城门，再次加快速度。
就在这时——
轰！
州衙方向，一道气运光柱冲天而起，跨越空间，映照出一方灿灿山河虚影，其中，有着大川江流，峻岭形胜，万民耕织，虫鱼鸟兽……
并且，它在光芒流转中，飞快变得凝实，宛如一方真实的小天地，锁定方锐轰然砸下。
‘这是……吴州州府的超品秘宝‘万里山河图’？！’
‘卜算之时，在虚界空间，它也就那样，可在正面战斗中，消耗海量气运，处于完全激活状态，威力比之方才的‘真君玄旨’都要强大不少。’
方锐念头疾转，神色凝重无比，掐诀运转兵道秘法。
“起！”
百丈神鹰虚影再度出现，混沌龙珠本源供能，海量灵元、灵力灌注，让它顷刻间变得凝实，向着那一方小天地疾冲撞去。
轰隆隆！
如惊雷般连绵的炸响中。
杀伐兵戈之气、灵力、灵元，三者凝聚的百丈神鹰，竟然悲鸣一声，如海市蜃楼般，支离破碎。
更有力量借此反噬，方锐身后的军阵中，七千劫妖苍鹰如雨点般从半空纷纷跌落，受伤者不计其数，更有千余劫妖苍鹰直接身躯炸碎。
不过。
那一方宛若真实的光影小天地，也震荡破碎十去八九，变得虚幻黯淡。
“灭！”
方锐清喝一声，拂袖一推，一颗不磨金珠化光而去。
正是‘太一金珠’！
这件本命法宝，它只有一种效果：归于混沌。
——防御时，将敌人的攻击，湮灭归虚；攻击时，将敌人打成混沌虚无。
混沌色光芒流转中，山河破碎，光影熄灭，这一击超品秘宝‘万里山河图’的攻击，彻底荡然无存。
唰！
方锐接住嗡鸣飞回的‘太一金珠’，面上浮现出一抹不正常的潮红，身后半仙法相黯淡崩溃，脚下能量态的流云青鸾都是炸开。
“唳！”
这时，留在城外，以待接应的紫羽鹤，呼啸而至，承接过方锐升空而去。
身后，方才掉落的劫妖苍鹰，完好者、轻伤者亦是啼鸣着飞起空，跟随一同离去。
……
吴州州衙。
“这不可能！”范州牧拍案而起。
“大人，怎么了？”幕僚连忙问道。
“竟然没能留下对方！”
范州牧深吸口气，脸上仍旧残留着震惊之色：“消耗海量气运，完全激活的超品秘宝‘万里山河图’，几乎媲美真君一击，可对方仅凭自身、以及一门驱兽成军之法，竟然就挡下了。”
“此人距离真君，恐怕也不远矣，难怪有底气，来我吴州州府闹事！”
“真君？！”
幕僚闻言，脸上亦是浮现出极致震惊之色，自然明白着代表什么：此世个人绝巅战力！
好一会儿，他才怅然叹息：“如此人物，也不知出自哪个半仙世家？”
“谁知道呢？！”
范州牧冷笑：“这些半仙世家，一个个藏着掖着，底蕴还真是深呐！”
是的，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怀疑：方锐不是出自半仙世家。
因为：此世根本没有野生超品诞生的环境。
“这般重要情报，当连夜紧急汇报，准备开启‘万里传讯阵’吧！”
“是！”
……
离开吴州州城，方锐乘坐紫羽鹤，一直飞出吴州，才找了座深山，开辟山洞打坐调息恢复。
随后，清点了一番剩余的劫妖苍鹰。
“嘶！七千劫妖苍鹰，损失将近两千，这就是小三万的劫运点啊！”
方锐肉疼地倒吸了口冷气。
“还有，我自身也受了轻伤。也就是抄了甄家藏经阁，得了《元始经》卷五、卷六，不然这次就亏大了。”
“行动前的卜算结果：大吉、小凶，诚不欺我啊！”
方锐叹息。
“失策了，唯一没预料到的是，超品秘宝在海量气运下完全激活后，正面战斗，竟然能发挥出堪比玄域真君的力量。”
“超品秘宝都如此强大，那么，真正激活的先天至宝本体，又该是何等威力？”
方锐曾经见过，元好古以‘天心印’借取先天至宝‘太初金榜’的力量，也曾以‘四象令’借助先天至宝‘混沌四象幡’卜算天地……
可如今始觉，从前仍小觑了这些先天至宝的力量。
“细想想，当初元好古一个普通人，以那么一点气运份额，极低程度激活先天至宝‘太初金榜’，更是跨越空间，从神京到上洛如此遥远的距离，仍然重创了一个‘种道’武圣……”
“我那次，也是以‘四象令’调动‘混沌四象幡’基础权限，再加上我的一丝面板位格、混沌龙珠本源，就可卜算天地……”
此般种种，足以说明先天至宝的恐怖！
“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自身境界固然重要，可超品秘宝、先天至宝，这些大大增强实力的外物，以后，也须得格外重视了。”
方锐感叹着，微微摇头：“罢了，宝物难寻，还是先想想自身境界吧！”
“《元始经》卷六，对应天心境，世界意志沉睡，天心不存，哪怕我的面板也未必能强升。”
“不过《元始经》卷五，却是可以的，我也不怕什么灵气之毒。”
“可惜，劫运点余额十万，不够提升。唉，要好好积攒劫运点了！”
方锐起身负手而立，眺望西南三州的方向：“西南三州，风云际会，大劫将起，这片广阔天地，大有可为啊！”
……
次日。
就在方锐飞往西南三州的时候——
吴州州城城中炸开了锅。
“甄家十八公子甄光正知道吗？幼年失恃，后母不慈……弟弟不恭，私通嫂嫂……十年隐忍，一朝雄起，破境半仙，杀母弑弟，掀翻藏经阁，老祖来劝，也是一掌拍飞……最后，炸了半个甄家，洒然离去。”茶楼中，有人绘声绘色，唾沫星子飞溅。
“不对啊，我怎么听说，今早，甄十八公子被找到时，还在和一群乞丐……嘿嘿嘿！”这人发出猥琐的笑声。
“我也听说，昨晚甄家的动静，是半仙世家斗法。结果么，甄家大败亏输……”
“不管怎么说，甄家大大这一次都是丢大人了。”
“和甄家斗法的那位半仙才叫厉害，后来州府都出手了，启用超品秘宝‘万里山河图’……打得惊雷滚滚，天崩地裂……最后愣是没能留下对方！”
……
大虞，神京。
“无极真君，这是昨晚吴州州府的紧急传报，请您过目！”
“兽类成军……半步真君……呵呵，这些世家，还真是藏得深！”
无极真君嗤笑一声，扔下奏报：“不过，这些人怎么知道，走上朝廷灵师之道，一日为狗，终身为狗啊！”
“哪怕你是真人……抑或者……真君！”
“罢了，由得那些半仙世家狗咬狗吧，发泄一下多余的精力也好，省得总是不安分，肆意插手。”
“正好，西南三州的收割也要开始了！”
他是皇室真君，自然屁股坐在大虞皇室这一边，对半仙世家内斗乐见其成。
……
紫霄阁。
“吴州奏报……神魂气息极其年轻的半仙，疑似半步真君……兽类成军……变数么？！”
虞云澜喃喃着，起身而立，向宫殿外走去。
她彩带束腰，白云流仙裙长长的裙摆拖曳，清灵之气在脑后形成月轮，气质圣洁缥缈，如谪落凡尘的九天玄女。
“天道意志……阴世地府……圣皇陛下，这般变数，可是您应对天地大劫的布子？”
虞云澜一双清冷的眸子，眺望远方。
彼时。
正值拂晓，晨曦微露，一轮红日从地平线缓缓升起。
……

第一百四十六章 谪仙
“唳！”
蔚蔚青天之下，皑皑流云之中，紫羽鹤清啼盘旋。
它的背上。
方锐青衫飘飘，笔直伫立，周身并无任何光影气象，却自有一种返璞归真的大气质，让人见了一眼就能和普通人区别开来。
“西南三州，是为原、凉、饶，这就到了啊！”
举目望去。
但见：
落日苍茫，天高地远，大旱让地面枯黄，宛如黄沙万里，一道黄烟滚滚笔直冲天。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相较于南境三州的热辣，吴州、上洛的绮丽，西南三州给人的印象，就是雄浑！”
“只是，正如‘覆舟水是苍生泪’，这般雄浑壮阔的景象背后，乃是苍生劫呐！”
方锐双目闪烁淡淡灵光，能清晰看到，那所谓的黄烟滚滚，乃是蝗虫组成的蝗云！
“这些蝗虫，可谓原、凉、饶三州众生的灾难，不过，一物降一物，这却都是我的劫妖苍鹰的美食。”
“唳！唳！”
身后，吴州州府一战过后，剩余的五千余劫妖黑鹰呼啸而至，如一团乌压压的黑云来到。
这些黑鹰在变成劫妖后，饭量大得惊人，一路吃过来，栖息落地之处，蛇鼠不生。
就这，还吃不饱，虽说没有抗议，但也时常可怜巴巴地望着方锐，看啥都眼睛冒光。
好似……方锐虐待了它们似的！
“对于虫类，如蝗虫，苍鹰一般是不吃的。”
“可我这些劫妖黑鹰，食谱很杂，只要是肉，都吃，也或许是饿得狠了？”
“它们的消化能力、抗毒能力，也是非常强大，什么蝗虫成群之后，有毒之类，也完全不带怕的。”
方锐可是亲眼见过，这些劫妖黑鹰吞食各类剧毒昆虫，屁事没有。
“唳？唳？”
一群劫妖黑鹰征询叫道，询问是否可以去觅食，显然，没有命令，不敢擅自行动。
“去吧！去吧！都去吃个饱吧！”
在方锐开口后，这些劫妖黑鹰顿时欢叫着，化整为零，如乌云解体般四散开来，开始捕捉蝗虫大快朵颐。
“我的这些劫妖黑鹰，虽然都是大胃口，但相对三州的蝗虫，却也是滴水难灭火海。”
“也是，数件先天至宝联合布局，将大虞广阔天地数十年的变数、劫气压缩于三州，怎么可能轻易消灭？”
方锐喃喃着，启动神通‘天子望气’，观望天地。
霎时间，视野为之一变。
山水背后，地脉、水脉轨迹，错落分明，代表龙蛇起陆的金色气运光影纠缠，一团乱麻。
更高空，如雾霾一般的灰色劫气无边无沿，笼罩三州天地，好似穹顶。
除此之外，大地之上，一道道、一缕缕，充斥着晦暗、阴沉，给人以不详感觉的黑气，袅袅升腾。
“地脉、水脉，气运、劫气，这些也就罢了，最后的黑气，那是于谦口中的‘诡异气息’？”
“不！”
方锐细细察知着，微微摇头：“大虞朝廷过度猜测了，这些所谓的‘诡异气息’，其实就是天地负面气息，世界之暗。这其实不算什么，世界本身就有着强大的自我净化能力，可以净化这些负面气息。”
“问题在于：洪虞界的世界意志重创沉睡，仅靠本能，净化能力大减，而天地间的灵气又在上古天变中，遭遇大黑天概念化的污染，算是留下了暗门。”
“故以，当天地间的负面气息，不断积蓄，突破某一个较高的阈值，就会让大黑天‘开门’么？”
方锐明辨天地，心中生出明悟。
“大黑天的入侵危机，只有禁绝灵气，开辟新的超凡道路，才可从根源上彻底解决。”
“虞圣皇以先天至宝‘山河社稷图’定义气运，开辟武道、朝廷灵师之道，我亦是可以效仿。”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对此，方锐早就开始筹备了。
一则，积蓄各方面知识，为将来开辟一道打下基础；
——如洗劫甄家藏经阁。
二则，积蓄劫运点，提升武道、灵师途径的境界，毕竟，只有站得高，才能看得远；
——这一项，一直在进行中。
三则，筹谋先天至宝，假于外物。
——过山开路，遇水搭桥，方锐并没有什么全凭自身的想法，如能谋划一二件先天至宝，自然求之不得……只不过这一点，暂时还没什么好的计划。
“当然，开辟新道，那是长期目标。此次西南三州之棋局，我的短期目标么？”
“其一、积蓄劫运点，突破灵师途径玄域；其二、筹备开辟武道元海之后的新路；其三、尽量做出改变，减少天地间的负面气息产生，延缓大黑天的到来。”
“大虞皇室、世家培育灵药、神药，我目前阻止不了，但在这次三州之劫中，避免反复拉锯，生民死伤过半，降低天地负面气息产生，还是有可能的。”
“天地为棋盘，众生为棋子啊！”
方锐跃跃欲试，感觉西南三州就如一个娇滴滴小娘子，等着他去临幸……
不对，是如一张白纸，等着他作画。
“在这片天地，我的各种想法，尽可去泼墨挥毫！”
“我也不必给自己强加太多责任，只管尽力去做便是，能成多少，就看天意，失败也无所谓。”
“身为长生者棋手，只要隐于幕后，不亲自下场，就永远不会输，大不了卷土再来！”
“咦？”
方锐突然心血来潮，掐指一算：“有故人之后在附近，似还在遭难？！”
他《卜算术》破限，灵师途径又突破源法境界后，近距离下，与自身因果牵绊之人物，都有着模糊感应。
“紫羽鹤，走，咱们去看看！”
方锐指点方向，破空而去。
……
白杨树乡，一户院子。
数十个穿着破烂，身形消瘦的流民，拿着砖头、竹竿包围院子，或对着大门敲砸，或尝试翻墙。
“这老袁家听说是白杨树乡的富农，肯定有粮，咱们抢他娘的！”一人高呼出声。
“就是，抢他娘的！这老袁家，连施粥都不大方，我呸！”另一人接话道。
“这是……肉香味儿？！我闻到肉的味道了！”这人惊呼着，眼睛都好似在冒光，如一头饿恶。
“我也闻到了，听说这家今日在办喜事，定然有很多好吃食……咱们快冲进去啊！”
“对对，不用怕，这不是什么大户，就是富农，咱们一哄而上抢了他丫的！”
“石头搬来了，咱们翻墙，快推我上去……”
……
院内。
一个小老头儿跺着脚：“这好好的喜事，怎么就成了这样啊？！”
“爹，咱们不该施粥的，也怪我没劝您，这下子可惹大祸了。”一个敦厚汉子哼哧开口。
“我悔啊！不好……”
这时。
两个流民翻墙进来，一人拦向敦厚汉子，一人去开门，让外面攒聚的流民，一哄进来。
“快快快，开门了，快抢！”
“是肉！炖猪肉！只有这么一小碗……我的！”
“这是粮食……”
……
“各位好汉们，我跪下求你们了，我家也是种田的穷苦人，不能抢，不能抢啊！”
“大兄弟，我给你端过粥的，你忘记了吗？你不能这样啊！”
“后面是女眷，后面不能进啊！”
可这些早就红了眼的流民，哪里会听？那个敦厚汉子想要去阻拦，立刻就被三五个流民一哄而上打翻在地。
这些流民如蝗虫一般，不但抢粮，各种稍稍值钱的东西也不放过，甚至，后间一个老妪、一个身穿嫁衣的清秀姑娘被揪了出来。
其中，有人搓着手上前……
“唳！”
就在这时，一声清亮鹤鸣之中，方锐从天而降，一缕缕光芒缭绕扩散，让这些流民身形凝滞。
‘故人之后？！’
方锐看向小老头儿、那个敦厚汉子，手中掐指：‘当初常山县的故人，袁达的后人么？’
袁达，就是曾经在常山县时，那个为林家在黑市守门之人，曾一刀将一条毒蛇，从中劈开一分为二。
后来，林家被夏家、太平军灭门，袁达护送林枫出逃，最后被方锐还人情救了一命逃离。
‘八九十年了啊，那个曾经让我惊叹的高手，我已甩出对方不知多远了。’
方锐暗叹着，看向那小老头儿，询问出声：“老人家叫什么名字？这里发生了何事？”
“仙长，小老儿名为袁贵，是这样……”
袁贵拉着老伴儿、儿子、儿媳跪地磕头后，才作揖开口。
原来，袁家养了个童养媳，今日是成亲之时，想着分分喜气，给外面两个流民端了碗粥……后来，其他流民闻言，越聚越多……等粥没了，聚集的流民却驱赶不走，才发生了这般不忍言之事。
“我家是外来的，才搬过来两三辈，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平常和乡人交好，人家面上也给个笑脸，可到了这般生死关头，却是都不肯帮忙啊！或许，还想着吃绝户哩！”
袁贵叹息。
‘真话！这些流民，真是……既可怜，又可恨啊！’
方锐暗叹着，拂袖一挥，这些流民纷纷昏倒：“这些人就交给你们了，是报官还是如何，你们自己决定。”
“对了，你家今日是大喜之日，可否容我讨碗水酒喝？”
“仙长说笑了，您可是我家的大恩人，快快请进！”
片刻后。
方锐喝了杯浊酒，询问道：“老人家说，祖上从外地搬来，可是云州？”
“仙长竟然知道？！”
袁贵不敢隐瞒，如实开口：“我的爷爷是从云州常山县而来……后来，才躲到原州，临去时，还在念叨着那位不知名姓的救命恩人……”
“不瞒老人家，那位救你祖上之人，和我有些渊源，我也是心血来潮，才会来此。”
方锐摇头笑道。
“啊？！”
袁贵当即就跪了。
他不认为方锐会欺骗自己，如方锐这般的神仙人物，根本没那个必要说谎嘛！
不一会儿后。
袁贵取出一柄略有锈迹的横刀，交给方锐：“爷爷说了，若是有幸见到恩人之后，就将此刀交给对方，这是他一生中最珍贵的东西……”
“这把刀啊！”
方锐目露回忆之色，叹息着收下了。
稍后，那个敦厚汉子，也就是袁贵的儿子，拉着羞答答的新媳妇，过来拜见方锐。
“你们……甚好。”
方锐看着鼻青脸肿，却手拉着手、感情甚笃的小两口，眼底浮现出一缕羡慕之色：“袁开是吧？岁月如刀，韶华易逝，珍惜眼前人啊！我祝你们百年好合。”
“对了，你们这一对新人，我今日既喝了你们的喜酒，便也赠你们一份礼物，这是《青木功》、十根大药……有了这些，纵使你资质中平，也有一定可能破入中品，日后，便也有了护卫家人的本事。”
他反掌之间，手心光芒一闪，从灵戒中取出这些东西。
《青木功》是当初常山城夏家的功法，灭门此家后得到，在如今方锐的眼中，并不算高级，只能说普普通通。
‘当初，袁达是被夏家围剿逃离，今日，他的后代又得到夏家的功法，因果轮回，也是有趣！’他心道。
“愣着做什么？如此大机缘，还不快谢谢仙长？”袁贵推了自家儿子一把。
“哦哦！”
袁开反应过来，连忙对着方锐磕头。
这是个实诚汉子，每一个头，都磕得梆梆直响。
方锐也没避让，坦然受之。
一门《青木功》、十根大药，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可落在普通人手中，就天大的机缘。
真可谓是：手缝中漏出一点，就足以让人逆天改命。
“最后一事，给你们一句忠告，西南三州将乱，若求安稳，还是尽早离开吧！”
“啊？”
袁贵一怔，试探问道：“仙长，如今这原州，还不算乱吗？”
“当然不算，这才哪到哪啊？！”
方锐想起曾经的云州，摇头叹道：“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这是又一个轮回，人力不可撼也！”
“再一个原因，就是……”
他一震袖袍，慨然道：“我来了！”
此言落下。
轰隆隆！
恰逢窗外，有惊雷炸响，滚滚不绝。
啪！
袁贵正欲为方锐夹菜，听闻此言，手中一个颤抖，筷子落地，神色惊恐。
这是他能听的东西的吗？！
“哈哈！”
方锐不再多说，大笑起身，三两步如缩地成寸般出现在门外，随后，光芒大作中，升空而起。
“还未请问仙长名姓？”
这时，袁贵一家人才反应过来，连忙追出去，对着周身缭绕清光升空的方锐，大喊出声。
“百年修道得此身，一朝踏破仙凡门。笑看红尘十万载，是为人间谪仙人！”
万丈光芒下，此般清清如玉的声音回响，久久不绝。
……

第一百四十七章 人间
方锐乘鹤巡游，找寻原州蛟龙，途中游山玩水，以神通‘天子望气’，顺便搜罗英才。
是的，他并没有心弦绷紧，赶着一件件事情，应接不暇，很会给自己放假。
在这个过程中，五千余劫妖黑鹰分散，安排到了一处处，每处四五十只，命令它们各自招揽小弟。
如此，化整为零，如星火般散开，避免了目标太大，也解决了食物问题。
……
一月后。
西江府，南涿县。
“当初，云州的天定蛟龙是李玄通，原州的蛟龙会是谁呢？”
“可惜，我与对方的因果牵绊不够，对方又身怀大气运，卜算干扰太强，只能定位到西江府。”
“如今，西江府辖下的县城，我已基本访查一遍，只剩下南涿县，大可能就在这里了。”
这三五日间，方锐自号‘天机道人’，对外一日三卦，算出了石员外三个儿子不是亲生，解决了鲁屠户十年不育……声名鹊起。
有人想寻他；有人躲着他；有人想治疗顽疾；有人深恨某人泄密，咬牙切齿，使出下作手段，可那些人很快无声无息消失……
只有方锐依旧在活跃。
“涿县的糖炒栗子，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卖烤石瓜啦！”
“糖葫芦！糖葫芦！”
……
‘西南大旱才开始不太久，影响有限，不过已见经济萧条。’
方锐一身道袍，并未佩戴玉佩、香囊，朴素简洁，却自有一股气质，令人一见忘俗。
他也没有端着，见到喜欢的小吃，就买来尝尝，遇到感兴趣的小玩意儿，亦是不吝买下。
不多时后。
方锐在一处小摊前驻足。
摊位上，摆放着一对对小泥人，有：爷孙、母子、夫妻、兄妹……憨态可掬，煞是可爱。
摊主是一个小老头儿，皮肤黝黑如老树皮，脸上有着刀工斧凿般的深深皱纹。
旁边，大概是他的孙子、孙女，一个十一二岁，一个五六岁，皆是瘦瘦小小、头发发黄。
咕噜噜！
小女孩儿肚子在叫。
那个兄长从口袋中掏了又掏，好不容易找出一粒黄豆，递给妹妹：“小丫，拿去磨牙！”
“磨牙啊！”
方锐看到这一幕，目光不自觉变得柔和，想到了穿越之初……
“这泥人看着不错，怎么卖？”
“一对一个大钱。”小老头儿热情回应。
或许是睹物思人，方锐看着这些泥人，从它们的眉眼中，似乎都能找到一丝熟悉的影子。
“我全要了！”
“道长善心，谢过道长，我这就给您包起来。”
小老头儿连声说着，感恩戴德。
这年景，日子难过，泥人生意自然不好，今日做成这一单，就能去换粮食救命嘞！
“买卖而已，何必言谢？”
方锐摇摇头，突然皱眉看向一边：“嗯？！”
不远处，几个地痞流氓凑在一起，正在嘀嘀咕咕。
“老孙头儿，今个儿可是遇到肥羊了！”
“十多个、将近二十个大钱，不少了。”
“等会儿，咱们去借一些来……”
……
“哼！”
方锐冷哼一声，如炸雷般在这几个地痞流氓耳边响起，让他们一个个浑身瘫软。
“岂不闻，这三尺人间，举头有神明乎？尔等……好自为之！”
其声铿锵，掷地有声，敲击心灵。
一刹那间，这些地痞流氓甚至都在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可恶了。
不过，如这般人怎么可能悔改，就如狗改不了吃屎！
当然。
改不了吃屎是真的，可如这般小人物，识时务也是真的。
“不敢！不敢！打扰道长了。我们这就走……”
这些地痞流氓赔着笑脸爬起来，灰溜溜离去，如夹着尾巴的狗。
以后，他们大概都不敢再欺负孙老头儿了。
毕竟，谁知道方锐会不会哪天再关注这个老孙头儿一下，万一，就因为欺负个没油水的苦哈哈，枉送了卿卿性命，那该有多冤枉？！
“多谢道长……哎，人哩？”
孙老头儿回头时，方锐已不见了，只有身前留下的一些大钱，以及一串糖葫芦。
“好人啊！”
他叹息着，叮嘱孙子、孙女：“咱们可得记住……”
孙老头儿将糖葫芦给孙子，这小小少年又给了妹妹：“你吃，我不吃甜的哩！”
“吃嘛，兄长，你也吃。”
“妹妹，你好笨哦！”
这小小少年摸摸妹妹的头：“娘说了，我是兄长，生来就是要让着你……”
……
‘我从来不是什么好人，要去惩奸除恶，惩恶扬善，帮人，只是因为想做了，就做了。’
‘不用再三考虑后果，不用反复斟酌是否承担得起反噬，在底线之内，肆意由心，这就是修行的用处啊！’
“快哉！快哉！”
方锐解下腰间葫芦，饮了口酒，越走越快。
直到——
看到一处围拢的人群，热闹非凡，心血来潮之下，脚步一顿，凑了过去。
只听：
“好一口宝刀，竟能吹毛断发！”有人惊呼。
“如此宝刀，这义士也真舍得，竟要卖了换钱，为母治病，当真是一条汉子！”另一人赞叹。
“好刀，可惜囊中羞涩，无财买下。”
“快看，曹孟来了！”突然有人叫道。
“曹孟是谁？”
“曹孟你都不认识？那是本县县尉之子，素有任侠之名，好交游，不出意外，他会出手了。”
“好家伙，曹孟果真出手了，出价三百两银子啊！”
“这般价格，倒也没有压价，反而比市价高出不少，很有诚意了。”这是识货的。
“是啊，若是常人，遇到这种情况，多半会趁火打劫……曹孟真君子也！”
……
方锐从周围人的谈论中，得知了事情经过。
原来，场中那人名为关治，有一口家传宝刀，因为母亲重病，要将之卖掉，此刀被县中素有任侠之名的曹孟买下。
‘这关治……’
方锐看去，只见此人，身高八尺，青面长须，神态威严。
以神通‘天子望气’，观之……
本命金黄，化作刀形；内运红白；外运灰白，夹杂着丝丝缕缕黑气。
‘金黄本命化作刀形，这是将星之命；内运红白，说明实力足有七品巅峰，距离中品亦是不远；外运散乱，有着黑气，代表目前困顿。’
方锐暗忖道。
气运等级，从低到高，为：灰、白、红、橙、金、青、紫。
本命，乃是指本身器量、天资，先天而成，代表一般后天之极限，若无大机缘极难改易。
平民为灰白；县、府之才为红、橙；金色达州；青紫为阁臣、宰辅。
特殊人才，王、皇，本命还会化作异象，就如这关治。
内运，乃是境界显化。
下品为灰、白；中品为红、橙；上品为金色。
只有超品，才可呈现出一缕青意。
外运，是指一时之运，如官职、势力等等。
如方锐自己，乃是源法真人、元海武圣，因为踏破仙凡之门，本命不显；内运青色；外运青色。
‘这关治，天生将星，龙佐之才么？有趣！’
方锐暗忖着，再度看向曹孟。
外运红色，这是县尉之子的身份带来的气运。
内运红橙，代表实力中品，具体应当是五品暗劲。
本命却是……
“昂！”
气运深藏，化为蛟形，生有四爪。
‘找到你了！’
方锐心中一动：‘这就是原州的天定蛟龙！’
‘果真是大气运。若我不出手干预，关治卖刀救母，曹孟豪爽出手，买刀还刀，兄弟结义，从此传为一段佳话。’
‘不过，既让我看破，自然要横插一脚，在此布子！’
方锐知道：此时，寻常法子是没用的，比如：与曹孟抬价。
关治、曹孟已经达成交易，曹孟以示诚意，还比市价高出不少，关治断然不会毁诺，若是仓促出手，只会沦为佳话中的丑角。
‘那就只有反其道而行之了。’
方锐目光一闪，突然上前，长笑不止：“哈哈哈哈哈！”
众人果然循声看来。
曹孟、关治二人本来已经达成交易，正要钱货两讫，这时也是动作一顿。
有人问方锐：“道长因何而笑？”
“我笑他关治无信，笑他曹孟少智，这刀如何当得宝刀之称乎？”方锐笑指两人。
赫然是：震惊流，先声夺人！
此言一出，果然全场哗然。
“道长，治如何无信？这刀又如何当不得宝刀之称？你今日不说清楚，治定然不与你罢休！”
关治抚须皱眉，面容不怒自威。
被骂‘少智’，曹孟脸上闪过一抹阴沉，不过看到方锐身上不俗之气质，神色一惊，又是转为和缓，笑容爽朗：“还请道长指教！”
不过，其他人可就没这般客气了。
“你这道人信口开河，这刀吹毛断发，我等亲眼所见，怎么当不得宝刀了？”有人叫道。
“就是！那你说说，如何才当得宝刀？”另一人质问。
“你今日不说清楚，我林某人，也不与你善罢甘休！”
“这道人想疯了，莫不是为了搅黄生意，等事后，自己再来买刀？这般的我见多了。”
……
声讨声络绎不绝，不乏有指着方锐鼻子骂的，局势渐渐有失控的趋势。
“住口！一群泼才，哪个敢对我恩公不敬？！”
就在这时，一个膀大腰圆的粗犷汉子撞开人群冲过来，将方锐护在身后。
“是鲁屠户！”
“这杀才可不好惹！”
“浑人也，与他讲不清理的！”
……
刹那间，人群竟然冷静下来。
这鲁屠户，本名鲁飞，练习一门刀法，杀猪无数，故而诨号‘屠户’。
不过，仅仅将此人当做一个屠户，那就大错特错，这家伙家中，可是掌控着南涿县半城的肉食供应。
与方锐结缘，乃是因为：由于功法原因，鲁飞体内阳气阻塞，不育，前日才被方锐治好。
“恩公勿怕，待我打发了这群腌臜货！”鲁飞嗓门极大，声如炸雷，震得人耳朵一阵嗡鸣。
“咦？！”
关治看到鲁飞，不知为何，本能地感觉亲近。
“壮士哉！”
曹孟更是眼睛放光，喜爱之情溢于言表，感觉这就是天生的自家兄弟啊！
‘我丢！’
方锐看到这一幕，却是嘴角抽搐：‘鲁飞与关治一般，亦是金色本命，天生将星。好家伙，这是三结义模板？！’
“不必，我自己即可处理。”
他摆摆手，绕过鲁飞上前：“你这刀，说是吹毛断发，我信；可夸耀无坚不摧，却还差了许多。”
“也罢，空口白牙，终究不能让尔等心服口服。”
“今日，我就拿出一柄真正的宝刀，让你们见识见识。”
方锐说着，手中灵光一闪，一柄宝刀凭空出现，拔刀出鞘，粼粼青光映照方圆三丈之地。
这正是袁达那柄刀，经过他的灵元洗礼，又添入了一点点混沌龙珠本源，如今，已成了真正的神兵利器。
一手凭空变物的本事，再加上刀出之异象，让周遭人群知道方锐是有真本事的，瞬间安静下来，拘束许多。
‘此刀……与我有缘啊！’
曹孟看着这刀，发自心底地喜爱，孰不知这是因为混沌龙珠本源的缘故。
“好刀！”
身后的鲁飞，更是眼睛放光，口水都差点流出来了。
“关治，敢否对碰一下？看哪把刀才是真正的无坚不摧。”方锐笑道。
“怎么不敢？！”
虽然方锐手中之刀卖相非凡，但，关治对自家祖传宝刀却也是有着自信。
砰！
两刀相碰。
半空之中，竟然亮起刺目的火花。
“没吃饭么？再来！”方锐喝道。
“道长，小心了！”
关治心中被激出火气，再加上知道方锐非凡，也不再留手，以七品锻骨神力爆发，一刀斩出。
当！
方锐抽刀一挡。
踏！踏！踏！
反震之下，关治连退数步，在咔嚓嚓的声音，手中之刀绽开裂纹，片片崩碎。
“嘶！”
围观众人纷纷倒吸冷气。
不但为方锐手中宝刀之利惊叹，更为方锐的实力震惊，再想起之前所为，不少人额头，已经冒出涔涔冷汗。
“恐怖如斯！那把吹毛断发的宝刀，竟然碎了？道长手中，岂是神兵乎？！”有人瞪大眼睛。
“恐怖的不仅是刀，更是道长的实力！”这是看得明白的。
“坏了！方才，我对道长出言不逊，这这这……这可如何是好？”这人脸色苍白。
……
‘此人实力，或许还在我之上？’曹孟眼睛一眯。
“恩公实力好强！”
鲁飞也是瞪大铜铃般的双目，挠了挠头，瓮声道。
“这……惭愧，是治狂妄了，向道长道歉，也无颜再卖刀矣。”
关治羞愧掩面，放下曹孟的三百两银子，大步转身。
“哎！”
曹孟正想去追。
可有一道声音比他更快——
“壮士留步，我愿为你母亲治病。”正是方锐开口了。
“哦？！”
关治脚步一顿，转身：“道长会治病？”
“我恩公神算无双，更是神医，曾治疗我……”
鲁飞大声道。
“咳咳！”
方锐打断鲁飞，瞥了这夯货一眼，和煦笑道：“我观阁下头角峥嵘，将来必有一番作为，愿为你母亲治病，结下一份善缘，可否带我去看看？”
“谢过道长！”
关治嘴唇嗫嚅了下，答应了，重重抱拳。
他性格骄傲，无功不受禄，本来应该拒绝的，可这事，牵扯到了他母亲。
另外就是……
之前，方锐口有惊人之语，重重贬低他的刀，却在证明了自身实力，得到关治认可后，又突然展现出重视，让他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
“哈哈，不打不相识！”
这时，曹孟笑着开口道：“我家中有一处园子，其中有一口青苔泉，大旱不枯，在它的滋润下，今年园中桃子尤为丰硕，食之大大补益元气，道长、关兄、还有这位壮士，不如一起去坐坐？”
‘坐坐也就罢了，就怕你在酒酣耳热之时释放技能，拉上我们仨拜把子，结为异性兄弟，来个桃园四结义啊！’
方锐心中腹诽。
“这……”
关治迟疑，有着方才买刀的情分，实是不好拒绝，再者也为那补益元气的桃子，有些意动。
当然，这个意动，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家中重病的母亲。
鲁飞看着曹孟顺眼，感觉此人豪爽，同样意动。
‘蛟龙气运迷心啊！’
方锐眼神清明，以神通‘天子望气’，看到：曹孟头顶，气运蛟龙咆哮，在对着关治、鲁飞施加影响。
‘关治、鲁飞二人，今日还不能给你！’
他心中一动，断然清喝出声：“关治，你母亲在家，病痛缠身，苦苦等你归去，心急如焚，为何还磨磨蹭蹭？”
“道长教训得是，治谨受教！”
关治闻言如遭雷击，幡然醒悟，对着曹孟一抱拳：“曹义士，抱歉了，家中母亲重病在床，治归心似箭，改日再上门拜谢！”
方锐带着关治、鲁飞离开。
没了热闹可看，围观人群议论着离去，一个个的，脸上皆是带着兴奋之色，显然今日茶余饭后的谈资有了。
曲终人散。
“为何……我会莫名的心痛？”
曹孟望着方锐三人离去的背影，捂着胸口，感觉一阵怅然若失，就好似……有什么重要机缘，被人给抢走了。
……

第一百四十八章 棋子
南涿县城郊，鸟语花香，溪水环绕间，有三间茅草屋掩映，这就是关治之家。
苔痕阶绿，草色青青，景色雅致，各般用度，却是颇为简陋。
“这也忒寒酸了些，明日我给关哥哥换个好去处！”鲁飞哼道。
“鲁弟，这却不必。”
关治抚须道：“斯是陋室，却可清心，家传有兵书一卷，治手不释卷，已满足矣。”
大概是天定的缘分，这一路过来，关治、鲁飞两人，已经是哥哥、弟弟的叫上了。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今岁大旱，关治你这居处附近，却是景色不减，是谓人杰地灵也！”
方锐说着进门，为一个白发老妪，也就是关治母亲诊断一番，倏而，使眼色让关治出门。
“我有上中下三法，可治你母。”
“哦？！”
纵使关治一贯喜怒不形于色，此时闻言，也隐隐激动：“道长，治愿闻其详！”
同时。
他也是在心中暗暗感叹：‘道长果然神医也，其他医师我也不是没请过，却一个个只言治不了。’
“下法者，有病治病，药到病除；中法者，固本培元，养身延年；上法么？”
方锐一震袖袍，傲然笑道：“我有大神通，可保你娘寿命极限之前，无病无灾……”
“恩公忒个不爽利，那还说什么，自然是用上法了！”鲁飞一副大聪明的模样，瓮声道。
“鲁弟，道长既分上中下三法，自有缘由，想必，每一法代价不同。”
关治心中明了，肃然看向方锐：“道长，这上中下三法，我各须付出什么？”
“下法者，一剂药方即可，无甚代价，若取此法，只当结一份善缘。”
“中法者，须得我全力出手，并佐以各种奇材珍药，代价不小，若取此法，你欠我一次人情。”
“上法么，”
方锐直视关治眼睛：“此法于我亦是代价颇大，若取上法，你须得效忠于我。”
就是如此直接！
他可不是滥好人，施恩不图报，或者，顾忌颜面，等对方主动拜主。
那不是方锐的作风。
当然，他也不屑于使用下三滥手段，给人挖坑，提前说的明明白白，讲究一个你情我愿。
“恩公，你怎么也干这趁火打劫的勾当，也忒……”
鲁飞心直口快，哼哧道。
“鲁弟！”
关治打断鲁飞：“道长优厚于我，又说得清楚明白，怎能算趁火打劫？”
他思索了下，看向方锐：“若效忠道长，对违背良心之事，治可否拒绝？”
“哈哈，关治你乃忠义之士，我自不会让你为难。”
“既如此……治选上法。”
“善！”
方锐微微颔首，大步入内。
关治、鲁飞对视一眼，跟着进门。
旋即，便只见：
“疾！”
方锐清喝一声，激活神通‘枯木长春’，手心缕缕青色光华涌动，仅仅逸散之气息，就让窗前一株枯黄之花焕发生机。
“这是？！”
关治、鲁飞两人皆是武者，感知敏锐，能清楚感受到：那般青色能量对自己的巨大吸引，知道这定然是极为珍贵之物。
须臾后。
关母灰败的脸色转为红润，气息平稳，绵长有力。
纵使关治、鲁飞这般外行，也能看出，关母恢复了健康。
方锐却是脚下一个踉跄，神色苍白，被关治搀扶在手。
——神通‘枯木长春’，只消耗劫运点，自然不会影响他自身。
只不过，若是真的表现风轻云淡，半点损耗都无，关治、鲁飞潜意识就会有一种上当欺骗的感觉，现实中，一些善意的小套路，往往能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道长？！”关治果然目光关切。
“走，出去说。”
“您没事吧？还有，我娘……”
“我无事，你娘，亦是无事了，一觉醒来，大概就可下床走路了。”
方锐笑着道。
“这般么？”
关治长长吐出口气，忽地单膝跪下，重重抱拳：“治拜见主公。”
“哈哈哈，大善！”
方锐手中灵光一闪，袁达那柄宝刀再次出现：“宝刀赠英雄，此刀，就赠予你了。”
“这……”
“你既称我为主公，怎能没有见面礼？这便是了。”方锐笑道。
关治这才收下了。
“我的呐？恩公……不，主公！”鲁飞在一边看得眼馋不已。
“你也愿意叫我主公？”
“怎么不愿？我要和关哥哥一起，再说，您本就对我有再造之恩……”
“不悔？”
“不悔！”
“那好，你回去准备材料，稍后我为你量身锻造一柄。”
方锐看着鲁飞喜滋滋地先行一步，手中又是灵光一闪，取出金银赠予关治：“不用拒绝，将军不差饿兵，就当先行犒赏了。”
“再者，即使你不用，你母亲也不用？拿去，给你母亲吃些好的吧！”
“珍惜眼前人，莫待子欲养而亲不在啊！”
“主公！”
纵使关治不是情绪外显之人，此刻，亦是眼眶微红。
先为他母治病，再赠神兵，又给金银，这般厚遇，他只能效死回报矣！
——正可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主公，不知可有吩咐？”关治迫不及待想为方锐做些事情。
“恰好，还真有一事，我要你……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
次日。
南涿县，百味楼。
方锐依旧一身中年道人打扮，喝酒吃肉，不疾不徐。
身上有着一股卓尔不群的气质，寻常人见之，会下意识感觉自惭形愧，故以，酒楼中客人虽是极多，但唯独他一人一桌无人打扰。
吃过饭后，又叫了一壶好酒，闭目等着。
盏茶时间后。
方锐蓦然睁眼之时。
门口，一道人影出现，正是曹孟，他扫视一圈，似乎发现了方锐，自来熟地坐过来拼桌。
“道长，好巧啊，又见面了！”
“是啊！”
方锐笑着，深深看了对方一眼。
昨日他给曹孟留下了深刻印象，对方为地头蛇，必然会对他详细调查，若他猜测不错，曹孟是刻意找来的。
正好，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他也是提前卜了一挂，专门在此等候曹孟。
这一眼望来，曹孟只感觉自身仿佛被看穿，一切小心思都无所遁形，不由激灵灵颤抖了下，忙端起酒壶掩饰：“听闻道长自号‘天机’，最擅卜卦，不知可否为我卜上一卦？”
“贫道一日三卦，从无例外，今日三卦已毕。”
方锐说着，就在曹孟面露失望之色时，又是话锋一转：“不过，曹官人非常人，贫道今日愿破例一次。”
“哦？那就多谢道长了。”
曹孟期待望过来。
‘果然，轻易得来的不会珍惜，我只用话术转圜一下，就拔高了对方的期望值。’
方锐早就看过曹孟，自然胸有成竹，此时，装模作样掐诀一番，语不惊人死不休：“我观曹官人，有枭雄之志，王者之命！”
轰隆隆！
也是巧合，这个时候，窗外恰好惊雷炸响。
啪！
曹孟脸色大变，手中筷子掉落，不过，反应极快，连忙捡起掩饰道：“我胆子小，这雷声，太吓人了些！”
他干笑着，看了周围一眼，发现周围人恍然不闻，对两人的谈话，似乎半点都听不到。
“曹官人放心，我已封锁三尺之地，这些话出之我口，入之你耳，再无第三人得知。”
方锐笑了一笑，继续开口：“除此之外，曹官人的实力，当是中品，五品暗劲！”
这个实力，对他来说远远算不得什么，可在这般的一县中，已算是绝对强者！
曹孟手腕又是一抖。
他对外展露的实力是六品，真正境界，就连父母都未知，却不曾想，竟被方锐一眼看透。
“再有就是……曹官人当前，应是有什么困顿、难处。”方锐最后又是道。
“道长莫非神人耶？！”曹孟大惊之下，失声开口。
他爹虽是县尉，却被县尊压着，大户排挤，将要打发去接过剿匪这个苦差事……
又被方锐言中了！
此时，曹孟对方锐的感官，就是高山仰止，同时，又对这种被彻底看透的感觉不安，心中猜疑、忌惮丛生。
方锐敏锐捕捉到了这般情绪：‘果然是蛟龙性子，礼贤下士，却也有着多疑的一面。’
若是曹孟手下，他表现得这般聪明，就是取死之道，如杨修。
但，很遗憾，他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可能是。
曹孟压下心中的忌惮，面上笑容不变，诚心问道：“不知此局何解，道长可有教我？”
“贫道方才说过，曹官人有王者之命，自可遇难成祥。”
方锐一脸高深莫测：“若我所料不错，曹官人麾下，近日必有良臣、猛将来投！”
“哦？！”
曹孟半信半疑。
“我说是有，那便是有。自强者，天助之！天不助者，我助之！”
方锐伸手一抹，从怀中取出一块龙形玉佩，其中一缕混沌龙珠本源化作龙形光影流转。
“好宝贝！”
曹孟瞪大眼睛，感觉这块玉佩对自己充满吸引，那种程度，比之昨日所见的那把刀，还要更甚一筹。
“此玉佩赠予曹官人。”
“这……”
曹孟莫名感到一丝不妥，想了下道：“岂能让道长破费？我愿出千金，买下这块玉佩。”
“此玉佩只赠不卖。”方锐却是摇头。
笑话，若真是让曹孟买了，那岂不是因果两清？他这次投资，可就亏大了。
“曹官人可要？不要，那便算了！”方锐作势欲收回。
“要！”
曹孟一咬牙，一把抢过玉佩：“道长一诺千金，说好的赠予，怎能收回？！”
“嗯？！”
方锐借着喝酒，启动神通‘天子望气’，看向曹孟。
那龙形玉佩中的一缕混沌龙珠本源，化作金光没入曹孟眉心，他的气运显化中，外运陡然大涨，熊熊燃烧，本命蛟龙咆哮一声，腾云驾雾，叱咤风雷，驱散外运中黑气所化囚笼。
“哈！”
曹孟喝了碗酒，长长吐出口气，只感觉心中畅快无比，仿佛此时做任何事情，都能无往不利。
正可谓：时来天地皆同力！
‘潜龙在渊，见龙在田，飞龙在天，曹孟之蛟龙气运已被我彻底激活，大事成矣！’
方锐心中一动：“恭喜曹官人，我所言良臣、猛将来投，三日必见分晓，此去剿匪，也必将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那就借道长吉言了。”
曹孟眼中浮现出一抹期待：“与道长一番交谈，受益良多。道长不如去我府上，我们彻夜长谈，抵足而眠……”
‘好家伙，你一个姓曹的，怎么拿的姓刘的剧本？’
方锐心中腹诽着，笑而不语。
曹孟虽是原州蛟龙，可这座小庙，却容不下他这尊大佛。
再者，身为执棋人，亲自下场，站在人群瞩目中心，那可是大忌。
见方锐不接茬，婉拒之意明显，曹孟心中大为遗憾：‘如此高人，不能为我所用，憾甚！’
‘不过也对，今日仓促提出，也确实显得不大合适，等日后，我再备上厚礼，亲自上门，再三顾之。’
‘若还是不行，那就……’
曹孟眸光一闪，亲切拉着方锐手腕，慷慨大气道：“我曹孟日后若能有所成就，必不忘今日之恩，苟富贵，无相忘也，金樽共汝饮……”
‘好家伙，是不是还有下一句，白刃不相饶？这就开始给我画大饼了？不愧是蛟龙性子啊！’
‘可我却不是你的手下，真要说来，算是……天使投资人。’
众所周知，天使投资人，可从不是什么天使，而是恶狼，要吃肉的。
‘今日投资，无论将来十倍返还，还是关键时刻施加影响，都是大赚。’
方锐眸光深深，眼底淡漠，观曹孟如俯瞰棋子的执棋人。
“道长……”曹孟还要说些什么。
方锐却大袖一摆，已是飘然而起：“今日得见风起于青萍之末，快哉！快哉！”
长笑声中，青光缭绕，原处已不见了人影。
……
从百味楼离开。
返回，曹孟并未回家，而是来到旁边一处院子。
“老师，我今天遇到一位奇人……”
曹孟口中，对方锐的赞誉不加掩饰，并为没有将这等人才收入麾下大感遗憾。
他口中的‘老师’，名为姬赋，乃是一位博学多才的大贤。
“这……”
姬赋听着曹孟所说，心中泛酸，又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某一刻。
他恍然明白：这位天机道人所为，不正是他当初翻版么？
先打出名声，再偶然相遇，与蛟龙认识……
‘只不过，这人做得更加出色，不着痕迹。竟然比我还会装，当真恐怖如斯！’
姬赋眸光闪烁。
“老师，怎么了？”
曹孟看出一些姬赋的心思，是想对自己投资，却又有些自矜，抠抠索索。
故以，他有着刻意拿方锐激一下姬赋的心思，形成竞争，给带来对方紧张感，从而让姬赋对自己更加重视。
等曹孟离开。
‘曹孟这个学生，心思愈发深沉了啊！不过，还在掌控，并无大碍。’
‘唯独需要注意的是……’
姬赋皱眉思索：‘那位天机道人，到底是哪家布局？原州这块大饼，不是早已定下各方份额了么？这般吃相难看了啊！’
……
“有意思，县尉之子曹孟，蛟龙；邻居姬赋，老师！”
方锐隐身半空，看向离去的曹孟，又看了一眼姬赋：“这曹孟、姬赋，与当初的李玄通、甄佚，何其相似也。”
“所以，这一局，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不！”
方锐俯瞰姬赋，如观曹孟一般，亦是高高在上的淡漠：“原、凉、饶三州之内，除大虞朝廷之外，自我之下，尔等皆为臣妾……不，棋子！”
……

第一百四十九章 胜天
两日后。
关治、鲁飞果真来投。
曹孟大喜，与二人把臂同游，进入园中。
他口中的那一眼青苔泉，的确神奇，在它的滋润下，园中各色鲜花盛开，一棵棵桃树硕果累累。
“来来，二位贤弟快尝尝！”
曹官人打发走了侍女，亲手摘下一盘桃子，在泉水边洗干净端来，又亲手以袖子擦拭，分给二人。
以他县尉之子的身份，做到这一步，绝对称得上礼贤下士。
搁在一般人身上，必然会心生感动，再加上蛟龙气运影响，那就是士为知己者死，肝脑涂地。
可惜，有某人珠玉在前，关治、鲁飞二人并无太大反应。
“谢过曹都统！”
关治、鲁飞皆是抱拳。
大虞军制：五人一伍，设伍长；十人一什，设什长；百人一佰，设百夫长；五百人一都，设都统。
曹孟之父为县尉，曹孟也因此得到蒙荫，为南涿县军四都统之一。
只是，这般都统的称呼，就带着一丝疏远。
‘奇怪，这二人的态度，未免也太过冷淡了些？似乎……有哪里不太对的样子。’
‘是二人太过傲气，还是我用力过猛了些，被看穿了？！’
曹孟眸光一闪，哈哈笑道：“叫什么都统？这里非是军营，咱们私下相处，二位贤弟，叫我一声哥哥就好。”
“说来，县军正要出城剿匪，我得二位贤弟来投，当真是如虎添翼，不胜欣喜啊！”
“这……”
关治念着大前天买刀的情分，迟疑了下，终究还是改口，抱拳道：“正要跟着曹哥哥建功立业。”
“没错，我家中有些积蓄，愿为曹哥哥出兵三百、甲胄五十。”
鲁飞大手一挥，豪气道。
本来，按照原本剧情，他是会倾家支援曹孟的；可现在，早就投了方锐，那般情况自不可能再发生。
“两位贤弟，”
曹孟掩面，声音哽咽，说哭就哭：“这情深义重，如山似海……让我如何还报啊？！”
……
‘这姓曹的，好不讲武德，一言不合就开大。只是，这似乎是姓刘的技能啊！’
不远处，方锐在一株桃树下隐身而坐，周身无色半透明光华流转，缕缕鲜桃之气息化作光缕没入他手中葫芦，让里面酒水愈发醇香。
今日，他来并非是搞事的，而是想见证、或者验证某些东西。
‘看这情况，原本的桃园三结义，未必还能看到！’
‘这一拜，生死不改……’
方锐心中响起这般bgm，戏谑地看去，等待着曹孟的表演。
……
酒酣耳热之时。
曹孟果然开口道：“不瞒两位贤弟，当日，我初见着两位贤弟就感觉一见如故，好似是前世的缘分，不如今日我们三人就结为异性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说着。
他拍了拍手，当即有仆人出现，搬来早就准备好的香案。
——两日前，方锐就有言‘三日内必有良臣、猛将来投’，曹孟自然做好了准备。
“曹哥哥，我……”
鲁飞咣咣喝了两坛子好酒，此时已有些大舌头，越看曹孟，越感觉此人顺眼，当即就想答应。
关治轻抚长须，看着曹孟情真意切的样子，亦是有些意动。
……
‘此为气运惑心！’
方锐启动神通‘天子望气’，观望而去，见到：曹孟头顶气运蛟龙咆哮，对着关治、鲁飞二人喷云吐雾，持续施加影响。
见到这一幕。
他却是神色淡然，并未出手。
‘关治、鲁飞二人是我的人，可若是抵抗不住曹孟气运影响，与其结拜，这就有脱离掌控的趋势，后续计划就须得调整。’
这是一个试验，或者说，验证！
‘我自问已尽人力，曹孟是为原州蛟龙，占据天数，这一局，乃是人力、天数的较量。’
‘究竟是：人力不敌天数，还是……’
方锐眸光幽幽。
……
鲁飞正欲答应。
关治却突然想起了方锐，意识到自己如今已是有主公之人，瞬间驱散心中那一丝意动，冷静下来，拉了一下鲁飞。
“关哥哥，你……”
鲁飞看着粗鲁，其实也是心思精明之人，这时眼珠子一转，亦是冷静下来，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还有，心细的二人，此刻已经发现了一些端倪，比如，这拜天地的香案来得太快，就好似有准备一般。
“曹哥哥的心意，治心领了，只是我出身微末，实在当不得……我还有事，今日便先告辞了。”
关治告罪起身。
“那啥，曹哥哥，我也走了。”
鲁飞放下酒坛，也跟着离开。
“二位贤弟，是我喝多了，一时嘴快唐突，勿怪！勿怪！我送送你们……”
曹孟醉眼朦胧，脚步踉跄将关治、鲁飞相送出园外：“改日，咱们再一同喝酒啊！”
等送走两人。
他返回园子，眼神瞬间变得清明，面色变了又变，看着原地的香案，忽然一把哗啦啦推倒。
“好个不识抬举的两人！简直……岂有此理！”
曹孟实在想不明白，自己精心准备的布置，怎么就失败了。
“罢了。”
他终究是蛟龙性子，深吸口气，很快就平静下来：“关治、鲁飞二人在我手下，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来吧！”
“少爷，外面有一个书生登门，说是慕名来投！”
“哦？！”
曹孟眼睛眯起，想了想，将桌上的菜吃了一口咀嚼吐出，又脱下鞋子、光着脚，做出慌慌忙忙之态迎出去。
……
“关治、鲁飞二人，终究还是抵抗住了气运影响……赢了，人力败天数，此局是我胜天半子！”
方锐举起葫芦喝了一口，笑了一笑。
可——
啪！
名场面也没了。
“好好的桃园三结义，没了啊！我可真是个藏头露尾、不择手段、冷酷无情之人，不过，那又怎样？！”
“成大事者之枭雄，哪个没有心机？”
方锐看着曹孟光脚出去，笑了一笑：“今日这一事过后，外面大概就会有传闻，曹公吐哺，天下归心？！”
‘啧啧，什么佳话，多半都是演出来的啊！’
“不过，曹孟啊曹孟，你以为，这般就能收拢人心了吗？那可都是我的人！”
他巡游原州，可是寻觅了不少英才，皆是传信他们投奔曹孟。
接下来，曹孟还会遇到更多来投者，什么出门捡人，纳头便拜，都是寻常事，俗称‘脸帝’。
“有趣，蛟龙身边，除了大虞皇室、世家的布置，还有，就是我的人了。”
“某天若是翻脸，曹孟就会发现：除了自己这个草头王，手下竟然……全他娘的是二五仔！”
方锐眼中闪过一抹恶趣味。
……
三日后。
南涿县军旌旗如林，如长龙般出城，开启剿匪征程。
半空。
方锐隐身乘鹤，俯瞰下方，在神通‘天子望气’的视野中，军气凝形，化作神骏龙狼，咆哮不止。
“曹孟蛟龙气运已经激活，如我之前所说，此去剿匪，必当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再之后，收拢贼匪，择其精壮，又有我热心资助的人才，顷刻间就可羽翼丰满，必能速发横推，减少拉锯，天地间产生的负面气息也会随之减少。”
“啧啧，我先是激活曹孟的蛟龙气运，又是人才输送，可是帮了曹孟大忙，对方真该谢谢我啊！”
方锐感叹。
“嗯，原州的布局差不多了，也是时候抽身离去。”
他身为执棋人，自然要与棋子保持距离。
“原州这边，可以让子弹先飞一会儿。西南三州，还有剩下的凉、饶二州，需要落子。”
“先易后难，凉州地域广阔，人多兽多，正适合神通‘聚兽调禽’发挥，就先去那里吧！”
方锐一拍座下紫羽鹤，升空离去。
……
深入西南三州，一路所见，大旱绵延，蝗虫数量已突破了一个限度，铺天盖地，不可遏制。
这般年岁，人性的丑陋最大限度放大，在一些重旱地区，‘人相食’、‘易子相食’，历史书中的记载，真切映照到了现实。
实可谓：惨不忍睹！
“黎民何辜？！苍生何辜啊？！”
方锐叹息。
途中，他见到还未发生、正在发生的惨象，会出手阻止，留下一些物资；也有晚到一步，锅中已经煮着……也不会悲伤。
“滚滚红尘，最是炼心，我能感觉到，自身距离圣人之心境——遇情不累，越来越近了！”
其实，方锐性格中的重情，只针对家人，对外人么，情感是极淡薄的。
本质上说，他绝非什么好人，虽无害人之心，但指望他普度众生，慈悲世人，那也是笑话！
“罢了，不想这些，过了界碑，就到凉州地界了。”
“嗯，让我卜算一下凉州天地的蛟龙。”
方锐手中掐诀一番后，神色奇异：“咦，这卜算结果……竟然是，没有结果？！”
是的，在他卜算中，凉州没有天定蛟龙，胜者为王，最后养蛊决出的优胜者就可得到蛟龙气运加身。
“这怎么看，像是为了克制大虞朝廷的收割，而生出的变数？”
“哦，对了，如今西南三州，正是劫气、变数汇聚之地，出现此等事情，并不奇怪。”
“既然这般，因地制宜，我或许也该换种方法落子，养蛊模式么？挺不错的。”
“我可以分散劫妖，多点开花！不过，在这之前，需要换个形象。”
方锐启动神通‘千变万化’，摇身一变，从中年道人形象变作了一个膀大腰圆的魁梧大汉，想了一想，又戴上了一个恶鬼面具。
“即使有人能突破我的灵力封锁，看穿面具，也只能看到我的假面；更深一层，或许能查到原州的天机道人；再进一层，或许能找到我见过袁达之后，所化的神秘道人……”
可到这里，线索就断了，谁能想到方锐乃是返老还童之人？！
“这套路啊，一层一层，可真有意思。”
“可惜，若非正面刚不过大虞朝廷，哪还需要如此麻烦？”
吴州州城一件超品秘宝，全力激活之下，就能轻伤军阵加持之下的方锐，更不用说，玄域大能提着先天至宝砍人了。
那是真的会死人滴！
“也是我的劫运点不够多，一般人拿着先天至宝卜算，我不怕，可若是大虞朝廷拿着先天至宝卜算，那就不行了。”
包思存之事已经验证过，神通‘不在算中’的反噬，对有先天至宝护身之人无用。
如此，以先天至宝卜算与神通‘不在算中’屏蔽，就变成了矛与盾的关系，看谁投入的多。
是，方锐手上，有着过十万的劫运点，可要知道，大虞朝廷不知多少年收割的气运，虽说多数都被拿去‘以人道养天道’，但剩下的恐怕亦是一个天文数字。
“若是我将大虞朝廷得罪狠了，拼着投入海量气运，耗空我的劫运点，强行卜算定位我，再搭配玄君提着先天至宝砍人……”
“啧啧！”
方锐想想都感觉刺激。
当然，他不暴露出大半底细，展现出搅动三州风云，有倾覆大虞天下的潜力，大虞朝廷也不大可能动用如此超规格的手段。
“还是那句话，稳妥起见，不能过早暴露啊！”
“我要苟着发育，等我藏不住那一天，一定是我实现了劫运点自由，存款百万、千万，突破玄域，并有十万劫妖拱卫……”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慢慢积攒家底吧！”
“嗯，或许也不用，”
方锐目光一闪：“这次西南三州若是布局成功，届时收网，就能网罗一票大的……”
……
擒拿了三百苍鹰，消耗三千九百劫运点，以神通‘聚兽调禽’将它们点化为劫妖。
方锐正准备考察一番，开始在凉州的第一次落子。
唰！
他乘坐紫羽鹤，化光而行。
“唳！唳！”
身后，三百劫妖黑影，如一团黑云从半空掠过。
此时，正值暮晚，光线黯淡，西山点点如血的残阳下，下方一处村庄，有着熊熊的火光燃烧。
“咦，那里发生什么事了？”
方锐招呼紫羽鹤降落，接下来，所见所闻，饶是以他淡漠的心境，都不由心绪动荡。
……

第一百五十章 星辰
“唳！”
方锐并未掩饰，周身缭绕缕缕清光，乘鹤落下。
也就在这前一刻——
噗嗤！
白森森的刀，映照出如血的残阳，砍落而下，旋即，比夕阳更刺目的猩红溅射而出。
村庄中的火光辉映下，滚滚血气升腾，落入一方血鼎。
“杀良冒功？！”
方锐看着地面一颗颗老弱妇孺的人头，年龄大者白发苍苍，年龄小者还不如穿越之初的方灵，又看了看那千余披坚执锐的甲士，深深皱眉。
“凉州黑蛟军营正夏侯献，奉令剿匪，你这道……汉子是谁？从何而来？为何又戴着面具遮遮掩掩？”
夏侯献人高马大，一身玄黑甲胄，本来想称呼方锐道人的，可看到对方五大三粗更胜自己，顿时改口。
当然，他并非什么好脾气，若非见方锐出场不凡，不似好惹的样子，连这点废话都不会。
身后。
原本分散开的千余甲兵，肃然无声集合，组成军阵。
“剿匪？那怎么，剿到村庄来了？”
方锐冷笑问道。
“个种缘由，涉及机密，自有上令。怎么，你这汉子要多管闲事？”
夏侯献说着，不等方锐回答，已是果断动用兵道秘法抢先出手。
——对方看似不好惹，可他对自家军阵，更加信任，有自信排除变数，完成灭口。
“杀！”
杀伐之气升腾，凝聚为一柄丈许黑矛，一闪掠向方锐。
‘令行禁止？兵家秘法？果然是精兵，可……那就更该死了。’
方锐脸色愈冷。
这奉令剿匪的黑蛟军，不去剿匪，只来村庄屠戮，显然是不想吃苦，畏惧损伤。
至于那道军气凝聚的长矛？
根本不用他本尊出手，就被呼啸赶至的三百劫妖黑鹰，凝聚军气护盾挡下。
“兽类成军？莫非妖法耶？你是……灵师？！”
夏侯献看到三百劫妖黑鹰，瞳孔猛地一缩，从怀中取出金牌剿贼大令。
‘灵师各般法术，最被气运、军阵所克，不管你是上古灵师余孽，还是朝廷灵师，今日都给我留下吧！’
他心中冷笑着，手中剿贼金令蓦然一挥。
“昂！”
常人不可见的气运金龙升腾，吞吐军气化作一条三丈黑龙，对着三百劫妖黑鹰咆哮，声波化作一道道半透明波纹，横扫而来。
可方锐的劫妖黑鹰，乃是神通‘聚兽调禽’点化，哪会被气运、军阵克制？
此刻，自然稳如泰山。
“哼！”
方锐蓦然一声冷哼，如雷霆般炸响。
在夏侯献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虚空一道青色雷霆劈落，将气运、军气显化的三丈黑龙炸碎，剿贼金令遭遇反噬，顷刻崩裂。
“给我死来！”
方锐又是探手一抓，虚空中一道天青大手印浮现，对着夏侯献摄下。
“啊！”
夏侯献怒目圆瞪，激发军阵，与身后千军凝为一体，可仍旧被那大手震碎军阵，擒拿拎出。
至此，他仍在挣扎大呼：“大胆，我乃凉州州军，朝廷天兵，你如此肆意妄为，就不怕祸及家人乎？”
“如果你能逆转生死，复活她们，我谢谢你！”
方锐冷笑一声，双目青芒闪烁，映照入夏侯献眼睛，以迷魂之法，检索信息。
“嗯？这只黑蛟军是奉令剿匪不假，目标为祁连六寨的贼匪，不过，又不是杀良冒功这么简单，还肩负着……呵呵！”
“这支军队，无一个不该死之人，当杀！”
在夏侯献被从军阵中强行抓走，黑蛟军副官即刻替补，整军有序撤退。
“想逃？！”
方锐拂袖一挥，灵元化作飓风席卷，破碎军阵，随后三百劫妖黑鹰长啼，冲杀而下。
“啊！”
“这是精怪！”
“不要过来，走开啊！”
……
所谓的精兵，在这群至少都是入品的劫妖黑影的爪下，不堪一击，如猪狗一般，被血腥屠戮。
“这可是千百人啊，你你你……怎么下得去手？！”夏侯献看着自己的手下，千余袍泽被屠，睚眦欲裂。
“你们要做的事情，你自己不清楚么？杀人？我只看到一群披着人皮的畜生！”
方锐淡漠俯瞰，如高高在上的神灵：“知道我为什么留有分寸，没对你破坏性搜魂，将你直接变成傻子么？”
“为何？”夏侯献下意识问道，心中莫名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
“呵呵！”
方锐却未回答，只是灵元大手一捏，让夏侯献肉身如西瓜般炸碎，神魂在缕缕青光维持下，一时尚存。
旋即。
他伸手一招，那口黑蛟军搜集血食的血鼎中，滚滚怨气喷薄而出，化作一道道狰狞如厉鬼的面孔，对着夏侯献的神魂一哄而上。
“还我命来！”
“死死死！”
“死啊！”
……
夏侯献的神魂，直接被噬咬分食，此般之痛苦，绝对比五马分尸，还要酷烈得多。
“我错了……杀了我、杀了我……有人会为我报仇……我诅咒你不得善终……啊，你不是人……你是魔头……”
“谦虚了不是，比起你们，我还差远了啊！”
任凭夏侯献认罪、求饶、威胁、诅咒，方锐皆是无动于衷，神情淡漠，注视着他的神魂在狰狞惨叫中，彻底魂飞魄散。
……
片刻后，三百劫妖黑鹰肆虐，对这千余黑蛟军屠戮完成。
方锐将它们留在外面，自身进入村子。
所见，一片熊熊火光中，无数村民苍白的尸体横七竖八，青壮、老弱、妇孺皆有，刺目的鲜血流淌。
“无一活口……嗯？！”
方锐漫步着，忽而来到一处院子，挥手一招，灵光涌动，茅草堆之中现出一个小女孩儿。
这是个身穿麻衣、不过六七岁的女孩儿，瘦瘦小小，头发枯黄，看到方锐后，害怕地向后瑟缩。
“莫怕，我不是坏人。”
方锐上前，牵着小女孩的手，进入屋子，潦倒的桌椅间，躺着一个男人、一个老妪的尸体。
“爹！奶奶！”那小女孩儿叫道。
自无回应。
“他们死了。”
“唉！”
方锐叹息了声，手中掐诀，两人尸体飞出屋外被泥土掩埋，又留下一些物资，转身离开。
“叔叔！”
小女孩儿伸出手，似乎是想挽留，可没有得到回应，只有，外面无边的黑暗如潮水般淹没而来。
……
“唳！”
方锐盘坐在紫羽鹤背上，心中莫名地一阵烦躁，好似有什么东西堵着。
他忽地扪心自问。
“我不知道，我走后，那个女孩儿大可能生存不下去么？知道！”
“我本心中，想不想管那个女孩儿？想！”
“那为什么没管？我怕自身牵连到她……不，是我怕对方拖累了我，影响我的大逍遥、大自在。”
“可对我而言，这明明就是随手为之，安排一户人家事情。”
方锐一怔：“我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冷漠了？”
“今日，我能为了减少些许麻烦，淡漠生命，违背本心；那将来有朝一日，为了道果，会不会舍弃有关于人的一切，忘了娘、三姐姐……”
他思及此处，面色悚然而变。
当初，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离去时，那种痛是刻骨铭心的；后来，想起之时，依旧会隐隐作痛；再后来，淡了一些，想起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有朝一日，我会不会忘却娘、三姐姐、灵儿、囡囡？我正在向着淡漠、非人的一面转变？！”
“还有，我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
方锐反思：“遇情不累，不是无情，我似乎陷入了某种偏执，在刻意向着它靠拢，反而将自己置于了某种藩篱。”
“这般下去，即使有朝一日，我成了道主，站在了诸天万界之上，那还是自己么？”
“方锐啊方锐，你此刻，你还敢说自己不忘初心么？”
方锐拍拍脑袋：“错了，我错了啊！”
“古之大德心境，或与世同移，遇情不累；或既可高远，又可近人……”
“那是他们的心境，不是我的！”
方锐喃喃着，眼神渐渐清明：“不刻意必去做，走自己的路就是了。于我而言，能力之内，本心所向，去做就是。”
“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返；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
“走，紫羽鹤，咱们回去。”
……
返回之时，那小女孩儿已不在堂屋，方锐在里间一个昏暗的房间找到了她。
这时。
小女孩儿蜷缩在床的一脚，抱着腿，低着头捂着眼睛，让本就瘦小的她看起来更小了，怀中还抱着一件女子的粗麻衣服。
或许是听到动静，她张开指缝看过来，声音中带着惊喜：“叔叔？！”
“是我。”
方锐笑了笑，对这丫头施展了一个安抚心神的小法术，顿时让她感觉如同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轻轻哼唧了声，感觉更加亲近了些。
“你叫什么名字？”
“辛雪儿。”
“雪儿么？这个名字很好听。”
“我娘说，我出生的时候，下了好大的雪，才叫雪儿……”
“这样啊。刚才我走了，你怕不怕？”
“我……”
辛雪儿想了下，用力点头，又摇头：“害怕的，可娘说过，捂住眼睛，看不到，就什么都不怕了。”
“能和我说说你娘吗？”
方锐注意到，辛雪儿提到娘亲的次数很多，反而没提过之前看到的死去的爹、奶奶。
“我娘啊！”
辛雪儿小脸上，露出回忆之色：“爹总是骂娘笨，娘就笑……奶奶总骂我赔钱货，好凶，打得好痛，娘抱住我，给我说，闭上眼，看不到，就什么都不怕了。”
“今岁没了收成，我不能吃饭，娘吃的最少，还偷偷给我……娘去外面做工换粮，有次，人家给个烤黑薯，揣在怀里回来，还是热的，好甜……后来，娘病了，没有钱，就走了……娘走前，对我说，雪儿，你要好好的啊……”
你要好好的啊！
这句话，也是他的母亲，曾说过的啊！
方锐扬起脸，闭目，在这一刻竟是潸然泪下。
明明方薛氏当初走时，他都没有落泪的，可此刻不知为何就是忍不住。
是的，许多时候，当时明明心中很痛，却哭不出来，事后某一刻想起，却是哭得稀里糊涂。
“叔叔，你怎么了？”
“没事。”
方锐摇摇头：“谢谢你，点醒了我，让我记起一些事情，找回一些东西。我欠你一个人情，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叔叔能不能娘活过来啊？”
“不能。”
方锐沉默了下，才道：“我也想，可做不到啊，换一个吧！”
“那我能跟着叔叔吗？”辛雪儿怯怯问道。
“不必的，我可以给你找一个好人家，那般会比跟着我好一些。”
“我想跟着叔叔。”
“跟着我，会有些危险，也可能会受到牵连，还要吗？”
“要。”
“那我就陪你一程，到你可以独自生存……在这个过程中，你随时可以改变主意。”
方锐伸出手。
辛雪儿将小手握了过来，从床上跳下，怀中还紧紧抱着她娘的那件旧衣服，十分乖巧，如一只小猫咪。
“叔叔，一程，是一段时间的意思吗？”
“是。”
“为什么是一程？”
“因为，没谁能陪着你永远走下去，无论爹、娘，还是伴侣，人总会长大、变老……要学会告别，学会忍受孤独……”
“哦！”
辛雪儿点头：“叔叔，我还是不大懂……”
一大一小牵着手出门，夕阳下最后一缕光投落，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噼啪！
篝火燃烧。
或许是辛雪儿生怕自己没用，方锐不要她；也或许是，以前在家中做活儿太多，习惯性抢着烧火。
方锐察觉到小丫头的一些心思，任由她去做。
“以前在家，也是你做饭吗？”
“是的，我站在板凳上做饭。以后，我给叔叔做饭，我很有用的……也吃得少。”
这么一看，倒像是辛雪儿在照顾他了，这是个很懂事的小丫头。
“你来烤吧！”
方锐从灵戒中取出面饼，灵戒隔绝空气，倒也不怕变质。
说来，他这些日子一个人时，都是餐风饮露，吞吐灵气，不怎么用吃饭了。
不一会儿后。
“叔叔，给，烤好了！”
“怎么全给我？”
“家里，以前吃饭，都是爹、奶奶、娘，最后是我啊！后来，收成不好，我就不能吃了。”
“这样啊！”
方锐沉默了下，递过去一张面饼。
“这整张面饼，都是我的吗？”辛雪儿不确信地问道，好似手中，拿着什么十分了不得的东西。
“嗯，吃吧！”
“我吃一半，不，一小半就够了……我吃的少。”
“吃。”
“哦哦，好吧，好吃，好香。”辛雪儿小口小口吃着，开心地眼睛弯弯，如新月的月牙。
等方锐吃完，辛雪儿手中那张饼子，还剩下大半。
“吃不下了吗？”
“不是，我想留着明天吃。”
“吃完吧，明天有明天的食物，明天吃肉。”
“吃肉？我家过年都吃不到哩！以前，我家也有一块腊肉，奶奶说，要给我将来的弟弟吃……”
“后来呢？”
“后来，肉坏了。”
方锐再度沉默。
“叔叔，你的家人呢？”
“她们……死了。”
方锐平静的语气背后，有着难言的沉重。
他手中灵光一闪，取出一幅画轴，徐徐展开，在今夜的星光下，画中女子巧笑嫣然。
咕咚！
方锐解下葫芦，灌了口酒，滋味甚苦，心中某块地方，隐隐作痛。
那种痛，沉甸甸的，却让人无比踏实，能让人清楚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彼时。
浩瀚穹霄之下，明月皎皎，点点星光点缀，笼罩旷野，好似与千百年前一模一样。
可似此星辰，终非昨夜。
……

第一百五十一章 无事
“叔叔，这画中的姐姐是谁啊？”
“我的……妻子。”
方锐摇摇头，不复多言，收起画卷：“你睡吧，明日还要赶路呐！”
说着。
他从灵戒中取出毯子、丝被。
“哦哦！”
辛雪儿接过，先给方锐铺好，再给自己铺好，乖巧钻入其中，只是，好一会儿后，仍旧瞪着大眼睛。
“睡不着吗？”
“嗯，这毯子好软，好暖和，和在娘的怀里一样……以前下雨天，娘总是说腿疼，要是娘有这个就好了……”
小小的人儿说着话，在毯子中只露出小脸，显得更加小小只：“叔叔，我会听话，很快睡着的。”
她总是这般，小心翼翼，生怕惹方锐丁点不快。
“倒也不必强迫自己。”
方锐轻轻道：“要不，我给你故事吧？”
“什么是故事？”
“故事，就是……”
不多时后。
辛雪儿睡着了，蜷缩着身子，还紧紧拉住方锐的袖角，好似生怕自己醒来就不见了方锐，这场美梦就结束了。
方锐摇头笑了笑，就在旁边毯子上坐下，感觉在这般的星夜下，内心深处，竟是久违的安宁。
“难怪，人要有伴侣、儿女，哪怕一个人，也会养一两只宠物，如猫、如狗。”
“有着陪伴，总归是好一些啊！”
他晃晃葫芦，咂了口酒，思索傍晚时发生的事情。
“我对那支黑蛟军营正夏侯献的搜魂，得知了：对方表面是为剿匪，剿灭祁连六寨，可实际上，乃是趁着西南三州大乱，杀人搜集血食，供给后面的人培育神药。”
而所谓‘后面的人’，正是半仙世家，除了凉州半仙世家廖家外，还有其它州的……
“屠村灭寨，适逢大劫之时，吃相都不加掩饰了啊！”
方锐脸色幽冷：“这与我减少天地负面气息的初衷相悖，我在凉州布局，也该做些什么。”
“如夏侯献那般的军队，分散很多，难以一处处清除，再者，现在也不是和那些半仙世家正面对上的时候……或许可以借助……”
“搜魂得知的信息中，就有祁连六寨的位置，明日……等布子的时候，这件事情，搂草打兔子一并处理了吧！”
……
次日。
辛雪儿一早醒来，就去捡柴烧火，做饭。
“啦啦啦！”
她小声唱着歌，这是仅需要一点点温暖，就能元气满满的小丫头，这般的心态，感染得方锐也莫名地心情好起来。
早饭，只是简单的面糊糊，辛雪儿在捡柴时，还认出了一种苦菜，采摘添入进去。
最终，一小锅糊糊，成了灰黑色的黑暗料理。
饶是不挑食的方锐，尝了这糊糊，都感觉难以下咽，辛雪儿却吃了个干干净净，光可鉴人。
之后，依旧是辛雪儿洗碗。
方锐并没有阻止，任由她去做，暂时也没有给小丫头吃太好的东西，一者养胃，没有油水吃太好容易拉肚子。
再者……
很多时候，世间的乐趣要一点点发掘，一点点拔高期待，一下子给予太多，反而容易让人迷失。
饭后。
方锐带着辛雪儿乘坐紫羽鹤飞行，风在身侧，山川居于其下，俯瞰可见干旱之下，无垠土黄色的大地。
“好高啊，叔叔，这是在飞哩！”
“雪儿，你在此坐着，我办些事，去去就回。”
“叔叔，你去做什么？”
“将一窝狼，给训练成狗，用来围堵老虎。”
“哦！”
辛雪儿点点头：“不懂。”
“不懂就对了。”
方锐摇头笑笑，周身缭绕乌光，一跃而下。
……
祁连山脉。
黑风寨，聚义堂。
六寨山匪首领，齐聚此处，商讨面对大虞剿匪精兵的应对。
有人主张投诚；有人提出转移；有人想要打上一场，再进行转移……
什么，死战到底？
不存在的！
“既然如此，都是一群识时务之人，那就好办了。”
方锐现身，大步走进。
“你是哪个，怎敢擅闯入此？好没规矩！我等头领议事，也是你可以插话的？”一人冷脸喝骂。
“宋兄弟，你的手下的确该管管了。”另一人亦是皱眉。
“若是在我的手下，此般人，早就拉出去砍了。”有人冷笑。
“还戴着面具？装神弄鬼！”
“体格不错，我倒是喜欢，宋兄弟，打个商量，不如将此人让给我？”
……
这些头领议论纷纷，对方锐评头论足。
“这……”
宋姓头领喃喃道：“我手下的兄弟中，没这个人啊！”
他素好交游，有一门本事，见人不忘，自然知道，自家手下中是没有这般壮士的。
此言落下，瞬间，整个聚义堂鸦雀无声。
这里是宋姓头领的主场，既然对方都说手下没这般人，又不是他们带来的……
那么，此人到底是哪来的？又如何闯入此处的？
要知道：今日六寨首领开会，自然着重防卫，外面布置森严，有着重重封锁。
——即使是他们，也不可能在悄无声息的情况下，来到这里啊！
此事……简直细思极恐！
在一个刹那的安静后，六寨首领纷纷色变，人仰马翻，有的高呼‘来人’；有的直接化作残影向外逃去……
可这些人，当即就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来。
“此处已被我封锁，喊破喉咙也没用，况且，你们真以为叫来手下，就能奈何得了我？”
方锐在上位白虎皮覆盖的头把交椅上，大马金刀坐下，逼视下方众人，霸气侧漏开口道：“还不报上名来？！”
六寨首领对视一眼，面露苦色，纷纷开口。
“黑风寨，宋贡。”
“清风寨，苏泊。”
“黄风寨，李昱。”
“花岗寨，康杰。”
“白石寨，焦猛。”
“磐石寨，皇甫承。”
此刻，这六寨首领乖的跟个兔子一般，哪还有之前的半分桀骜？
原因么？
这些山匪聚啸山林，自然深知弱肉强食的道理，信奉拳头，在弱小者面前穷凶极恶，在强大者面前唯唯诺诺。
欺软怕硬，无过如此。
方锐展露实力，自然能压制住他们，不过，想要收获这群人的忠诚？那是笑话！
‘只是，我也不是要收服你们，而是训狗，或者说养蛊啊！’
方锐心中冷笑一声，开口道：“朝廷围剿的大军，你们不必担心，我已打发了。”
说着。
他拂袖一挥，乌光缭绕化作一面光幕，现出昨日景象，击碎军阵，三百劫妖黑鹰虐杀黑蛟军。
“嘶！”
六寨首领看到这一幕，无不倒吸冷气，眼前这人仅凭一己之力，配合驱兽之术，竟然屠了大虞朝廷千余精兵。
他们一个个不由在心中估算，如是六寨上下联合起来，面对此人……
然后，心头就是一个咯噔，恐怕亦是只有败亡一途。
“大人神威！”
“大人诛除暴虞军队，我等感激不尽。”
“是啊，不知大人此来，可是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
……
“吩咐？自然是……打县城，光化县城！”方锐一言石破天惊。
“这……此事，还请大人三思！”
“此举无异于送死啊！”
“不错，光化县城中的县军，可都是精锐……”
……
六寨首领纷纷反对。
他们可不想成为消耗品，换取方锐的富贵！
若是方锐强行逼迫，这些人大概也只会出工不出力，乃至逃走。
“仅凭你们一群废物，自无胜算，不过……且跟我出去。”
方锐冷笑一声，大步起身。
宋贡六人对视一眼，无奈在后面跟上。
一路出去，所见手下，纷纷昏倒，他们心中，不由对方锐更加忌惮。
来到外面。
“吁！”
方锐吹了声口哨，三百劫妖黑鹰如同一团黑云呼啸而下，在兵家秘法下，军气凝为一道十丈黑鹰，撞入不远处的山峦引发山崩。
“这这这……”
宋贡六人瞪大眼睛。
之前的光影，还可能是障眼法，但如今直面这般恐怖，亲眼目睹，自然做不了假。
尤其是，后者所带来的的视觉震撼，远远不是前者可以比拟的。
“如此，可行否？”方锐再次问道。
“或可一试，不过，仍需谨慎。”
“这般大事，是得从长计议。”
“咱们须得想个损耗最小的办法……”
……
直到此时——
宋贡六人才看到了攻破县城的希望。
在这些人想来，城破后，方锐吃肉，他们跟着，总能喝口汤吧？
只是，他们也担心手下损失太大，此刻还在权衡。
“错了，不是我，而是你们。”
方锐自然看出这些人的想法：“这三百劫妖黑鹰，每寨分得五十，我再传授你们一门兵家秘法，约定率先破城、擒拿光化县尊者为王，统御六寨。”
“另外，你们攻破所得财货，我一概不取。”
他说到这里，语气一顿，蛊惑道：“想一想，光化城中大户的金银钱财、功法秘籍、老药大药，还有美女……”
得此承诺，又在这般未来可期的画饼下。
这些野心勃勃的山匪头子，果然被挑逗起了欲望，一个个目光火热、呼吸粗重。
“大人有令，岂敢不从？！”
“他娘的，干了！”
“给我三日，必让大人听闻好消息！”
“大丈夫生于世，当轰轰烈烈……”
……
这为别人卖命，与替自己卖命，自然大不一样。
“善！”
方锐拂袖之间，一门兵家秘法化作流光映照入六人脑海，三百劫妖黑鹰一分为六：“这些劫妖黑鹰，聪慧通灵，可懂人话，若有事，直接吩咐即可。”
“您这是……”宋贡闻言，最先品过来味儿。
“是，我之前说了，打光化县城，是你们的事情，我自不会横加干预，指手画脚。”
方锐乃是养蛊人，怎可能亲自下场？
言罢。
他脚下乌光闪烁，化作一道能量态黑鹰，升空而起。
“对了，还不知大人名讳？”宋贡在下方高呼。
“忽有狂徒夜磨刀，帝星飘摇荧惑高。翻天覆地从今始，杀人何须惜手劳？”
“我为……楚狂人，你们也可称我——妖祖！”
这般杀气腾腾的诗句，在半空凝为玄黑色光影一字一字悬浮，等方锐最后一句落下，它们轰然炸碎，化作烈烈风起。
扑通！
宋贡等六寨首领，有二三人，直接惊骇跪下。
这般的狂劲，这般的匪气，他们身为山匪头子，竟也不及万一，如萤火之于皓月。
可以说：他们脑海中留下了阴影，终生难忘这一幕。
……
“叔叔，你回来啦？”辛雪儿语气雀跃。
“嗯，回来了。”
方锐神态平和，语气温缓。
这一幕，若是被宋贡等六个头匪头子看到，怕是眼珠子都会掉落一地。
是的，方才他在六寨首领面前，身上所表现出的狂霸、匪气，此刻尽数退去，如演员走出角色。
“叔叔，你事情办完了吗？”
“完了。”
“那咱们接下来去哪啊？”
“去光化县城，歇息两日。”
“光化县城？我知道，前年赶集时，娘带我去过一次哩！”
就在这般的对话中，无边金色的阳光笼罩大地，紫羽鹤清啼着载着一大一小两人破空而去。
……
光化县。
方锐租了一处院子，在城中采买食材，准备做饭。
这是一个人后，他第一次做饭。
辛雪儿烧火、剥蒜。
方锐和面、切肉。
两人小声说着话。
中午，午饭是烂肉面。
肉炖得稀烂，绵软醇香，添加了些鲜嫩的野菜，滋味爽滑可口，能让人吞下舌头。
“你怎么吃着还哭了？”
“呜呜，叔叔，我想娘了……我娘说，她嫁过来那天，才吃过肉……”
“那你就代替她多吃吧！”方锐顿了下，摸摸小丫头脑袋。
“叔叔，你昨天讲的故事，人死后，真的会变成星星吗？”
“真的。”
“那我好想早点变成星星啊！”
“你……傻孩子。”
……
饭后。
方锐拿出一个花盆，取出玉荷子，这是当年那株碧玉荷。
从前，每年都是方灵、囡囡种下的，现在没人帮他了。
“叔叔，我来帮你。”辛雪儿扛着小锄头过来。
方锐笑了笑：“好啊！”
不多时后。
将玉荷子在花盆种好，他又布置了个微型阵法，维系碧玉荷的生长环境。
“叔叔，这是薄荷吗？它能吃吗？”
“不是薄荷，不过能吃，只是，吃了后，就不能种下去用它的叶子泡水了。”
“那就不吃了。”
……
这熟悉的对话，多年前，好似发生过。
方锐怔了下，从灵戒中取出当日买的泥人在窗前摆下，又挂上从上洛带走的，当年方灵、囡囡亲手制作的风铃。
“叔叔，这些泥人，为什么都是成对的啊？”
“因为泥人，本来就是成对的啊！这对是兄妹、这对是母子、这对是母女……”
叮铃铃！
这般清脆的声音中。
方锐、辛雪儿并排，一大一小，久久在窗前站着。
此刻。
方锐感觉到，内心无比平和，非是淡漠，非是躺平，只是平和。
那般平和，如琐碎阳光般的温馨，不炙热，却温暖、安宁。
窗外，虫儿叫着，光影斑驳。
今日无事。
……

第一百五十二章 入秋
次夜。
月黑风高，大风呼号。
“开始了么？！”
方锐站在房顶，眺望城门方向，可见一颗颗黑点疾速掠来。
……
“宋哥哥，只咱们黑风寨一寨，能行么？”
“这种事情，不试试怎知道？”
宋贡眯起眼睛：“此次重点，在于那些所谓的‘劫妖’。吴军师，你是懂得法术的，你怎么看？”
吴军师是个小矮个儿，此时捋着小胡子道：“民心似铁，官法如炉，县城中气运浩荡，那位‘妖祖’以法术迷惑的兽类未必……”
他话还没说完，就只见：那些劫妖黑鹰载着寨中兄弟，无波无澜，轻易入城。
“咳咳，未必能……回来！”
吴军师补充了句：“宋哥哥，不如再等等？勿用急躁。”
“军师这是老成之言。”
可很快，就见一群黑鹰重新升空，径直飞来。
一道人影从鹰背上跳下：“哥哥，此法能行，咱黑风寨破城就在今日……咦，哥哥你怎么走神了？”
“没事。”
宋贡摆摆手，压下心底对那位‘妖祖’的浓重忌惮，回神抱拳道：“妖大爷们，接下来就拜托了。等破城后，宋某定然好酒好肉招待各位……”
“唳！”
这些劫妖黑鹰通灵，自然是听得懂人话的，颔首回应。
盏茶功夫后。
黑风寨分得的五十头劫妖黑鹰，一茬茬运送，将三百精锐运入城中。
“林兄弟，你带百五十人去军营；其它人，跟我走，包围县衙活捉县尊！”
“杀！”
……
祁连六寨中，表面一体，实则各有探子，黑风寨出动，其余五寨很快得到消息。
“不是说好了，约定进退，防着那位妖祖一手吗？这黑风寨，怎么先一步行动了？”
“先入县城，擒拿县尊者，统御六寨……宋贡那厮，定然是看中了此点！”
“宋贡这个浓眉大眼的，号称仁义无双，竟也如此狡诈！”
“快快快，召集弟兄们，咱们也去光化县城！”
“嘿嘿，有姓宋的去探路，也好。若是对方不成，那就从长计议；若真破了城，我焦某人自也能跟着吃肉……”
……
今夜，黑风寨宋贡一行人的行动，顺利得超乎想象。
县尊还在小妾床上，就被揪出抓了起来，两个五品护卫，也被宋贡此人，以兵家秘法聚集军气轻易干掉。
究其缘由，还是那一点：即使在县衙这般气运重地，方锐以劫运点化的劫妖黑鹰，也不受半点影响。
另一队去往军营的，也将光化县军，在睡梦中俘虏。
而这时——
其他五寨首领，在得知消息后，也匆匆赶来。
“宋哥哥好没义气，不是说好的……”
“是啊，怎么也不通知弟弟一声？”
“唉，这事闹得，就跟我们赶着过来摘桃子似的。”
……
“各位哥哥弟弟勿怪！今夜，宋某也只是想着来探探路，谁知道，竟就将县城拿下了。”
宋贡抱拳道。
就在其他五寨首领一脸无语之时——
哗！
这时，早在暗中观战的方锐，周身缭绕乌光，披着玄黑披风，轰然从天而降。
“大人！”
宋贡六人，对方锐皆是有着轻重不一的心理阴影，此时，一个个神情肃然，鸦雀无声。
“如之前约定，光化县城中的财货我分文不取，尔等皆可分得一份。”
此言一出，除黑风寨之人，其他五寨首领皆是面露喜色。
宋贡拦住身后想要说话的黑大汉，笑道：“控制光化县城，以及后续守卫，还要仰仗各位哥哥弟弟援手，自当人人有份……”
“大人言而有信，我焦某人佩服！”
“是啊！”
“宋哥哥也是仁义无双。”
……
“好了。”
方锐双手下压，让这五寨首领安静：“按照昨日的约定，率先破城、擒拿光化县尊者为王，统御六寨，你们五个，都将手下人交给黑风寨吧！”
这话出来，轮到黑风寨之人面露喜色，其他五寨寨主面色难看，安静片刻后，纷纷开口。
“大人，这不好吧？”
“是啊，不如我们认宋哥哥为首，兄弟们还是自家管理？”
“我白石寨中，兄弟们脾气可不太好，万一闹出些事情来……”
……
“大人，”
宋贡打圆场道：“要不就如……”
他自信，只要有了名分，以后迟早能将这些人收服。
方锐抬手打断了宋贡，扫视其余五寨寨主，淡淡问道：“你们都是这个意思？”
宋贡能等，他可懒得磨磨蹭蹭！
五寨寨主对视一眼，皆是沉默。
“我焦某人，也不是不守承诺之人。可没了手下弟兄，岂不是成了光杆？还不如在山上称霸一方！”
白石寨主焦猛咬了咬牙，大着胆子开口，可越说越有底气：“老子不伺候了！还是回山上快活，这城中的好处，不要也罢！不要也罢！”
“好。”
方锐面具下，嘴角勾起：“那我送你一程。”
就在其他四寨首领准备有样学样之时——
轰！
焦猛刚转过身，身躯突然如西瓜般炸开，四分五裂，鲜血飙射，溅了旁边四寨首领满头满脸。
“这这这……”
剩下四寨首领都被震懵了。
饶是吃瓜的宋贡，亦是瞳孔一缩，为方锐的喜怒无常吓着了。
“是不是给你们脸了，都不认识自己是谁了？！”
方锐霸道看向剩下的四寨首领：“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我再问一遍，谁赞成，谁反对？”
训狗，自然要恩威并施，之前分了好处，这时就该打一棒子，让这些狼崽子清醒清醒。
“我……我赞成！”
“焦兄弟狂悖，不识抬举，死得好啊！”
“是啊！”
……
焦猛的血，让剩余的四寨寨主彻底冷静下来。
他们意识到了，如今光化县城已破，自己没想象中那么重要，完全可以全屠了，重新募兵。
在认清现实后，四人心中，皆是在为慢了黑风寨一步暗暗后悔。
“宋贡？”
“在，大人请吩咐！”
“城中穷苦百姓哪有油水，抢他们……老子丢不起那个人，要去抢就抢大户。金银大药你们自留，秘籍给我抄录一份……”
“遵命。”
宋贡抱拳，心中暗喜。
他是有大野心的，自然知道：欲成大事，需要一个好名声，可下面弟兄并非皆是良善，有了方锐的命令约束，就好办多了。
退一步说。
‘即使兄弟们有怨气，也潜移默化引导，转移到……我做好人。’宋贡目光一闪。
……
一夜之间，光化县城百姓发现天变了，城中换了主人。
“怎么昨夜没什么动静，就换天了？”
“是啊，没听到城门方向的攻城厮杀声，这些人难道是飞进来的不成？”
“听说，攻破县城的是贼匪，这可是祸事了啊！”
“不，这支贼匪似乎……不一样，对咱们小老百姓秋毫无犯，还免了苛捐杂税……”
“俗话说狗改不了吃屎，可这股贼匪竟然如此纯良，这可真是稀奇了。”
……
来到方锐租住的小院门口，宋贡还感觉跟做梦一样，昨日，他还只是一个山匪头子，今日就成了一县之主。
那般风光，那般神气……
呼！
宋贡深吸口气，收敛了在外人面前的傲气，下意识放轻脚步。
“宋哥哥……”
“你这黑厮，就在外面等着，我一人进去即可。”
宋贡缓步进来，见到方锐正拿着一柄大剪刀，在修剪院中草木。
明明是五大三粗的汉子，做着这种事，却是莫名地自然和谐，身上更有着一股‘人间见我尽低眉’的霸气。
‘这到底是怎样神秘的一个人啊？！’
宋贡清楚知道，外面城中传他用兵如神，可……那都是假的。
昨夜破城的真正功臣，乃是眼前这个惊鸿一瞥、如云龙出手的楚狂人，他黑风寨只是光化县城表面的主人，这位才是隐藏背后的黑手。
“大人！”
宋贡语气谦卑讨好，汇报道：“城中普通大户，已抄家不少，缴获的秘籍传承正在整理，稍后，便给您送来……”
“只是，城中真正两大顶尖家族与帮派联合，不好轻动……城中粮食也紧缺……兄弟们被约束不扰百姓，心中也有些怨气……”
“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制造问题的人。什么两大家族，抄了就是，一切问题自解。”
方锐语气淡淡：“如今，你手中上千人，三百劫妖黑鹰，军阵加持下堪比上品武者，别说做不到。”
“所以，你是不愿做？还是有别的想法啊？”他一眼瞥来。
“这……大人容禀！”
宋贡下意识想起昨夜焦猛身躯炸开的景象，额头渗出涔涔冷汗，忙解释道：“城中上下官吏，与两大家族联系密切，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贸然抄家，恐怕全城瘫痪……我们本是贼匪，皆为粗人……”
“绑架了官僚体系么？呵呵！”
方锐冷笑一声：“底层小吏，与那两家也不过依附关系，若是识时务最好，不识时务，换了就是。”
“至于中高层，晚些时候，我给你一份名单。”
他轻描淡写，随口就解决了让宋贡头疼不已的难题。
“是，有大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等回去，我便对两大家族动手。”宋贡杀气腾腾。
“还有一件事，下面有朝廷官兵屠村灭寨，将他们打掉。”
“这……会不会刺激大虞？”
“嗯？！”
“是，我一定谨记。”宋贡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方锐注视着宋贡离去的背影：‘我观此人有些心向大虞，最好不要怀着什么招安的心思，否则……’
“叔叔，饭好了！”这时，辛雪儿从厨房探出小脑袋，打断了他的思绪。
“来了。”
……
当日。
方锐以神通‘天子望气’，观望气运，选取人才，作为官僚替代，给了宋贡一份名单。
此举也算是掺沙子，再加上劫妖黑鹰，足够对黑风寨保持影响。
在方锐的帮助下，宋贡很快掌控光化县城，并开始向外扩张。
因为劫妖黑鹰的关系，再加上此人有些能为，势如破竹，一月之间，连克数县。
……
“宋哥哥仁义之名传遍三县，天下只知宋相公，不闻大人啊！”苏泊秘密来访，叹息开口。
这正是当日的祁连六寨之一，清风寨主。
方锐深深看了此人一眼：“若无事，你可以走了。”
苏泊不敢多言，只能离开。
在他走后。
很快，又有人来到，这次是当初的花岗寨主康杰。
……
这日。
方锐找来。
“大人，您怎么来了？快快请坐，我亲自给您倒茶。”
宋贡一如往常地殷勤。
只是，若是观察此人的微表情，就能看出他比往日少了些畏惧。
也是，连克数县，自领宋侯之位，身边所见之人皆是奉承，怎能不飘呢？
“茶就不喝了，我此来，是听说你下令放走一支屠村灭寨的朝廷官军，我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如此霸道之语，让宋贡面色变了一变，不过很快又露出笑脸：“大人，您听我说，是这样，我觉得，我们目前应当以保存实力为主，不必过分刺激……”
“我可以理解，你想着投诚朝廷吗？”
方锐手指瞧着桌子。
不知为何，宋贡在这一刻突然感知到了死亡的危机，心尖一颤，不过，想到了自己的准备，又是镇定下来：“是又如何？大人还是莫要太过逼迫，人各有志，道不同，不相为谋。”
“此处已被我心腹手下重重包围，大人家中我也已派人前去，大人最好……”
这是不装了，将仁义面孔，彻底撕了下来。
“你一族男丁当满门灭绝，女眷充入营妓……”方锐声音平静，如行刑前，宣读判决。
“欺人太甚！好好好，这是大人逼我的！”宋贡脸色一狠，蓦然拍手。
“谁人敢伤我宋哥哥？！”
霎时，如雷霆炸响般的声音中，一个黝黑汉子带着甲兵冲入。
“杀！”
宋贡在兵家秘法之外，竟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门气运秘法，头顶悬浮出如实质化的黑蛇腾云之象。
吴姓军师亦是现身，掐诀之间，一道道阵法灵光升腾。
“这就是你的底气？！”
方锐拂袖之间，灵元涌动，化作飓风席卷，崩裂阵法，打散军阵，直接将那黝黑汉子、吴姓军师炸碎。
其他甲士，更是如断了线的风筝纷纷倒飞。
踏！踏！踏！
宋贡更是连退数步，头顶黑蛇腾云之象，如琉璃般破碎。
“死来！”
方锐身形一晃，如瞬移般掠去，将宋贡整个人掐住脖子提起。
“嗬嗬！”宋贡怒目圆瞪，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是不是很奇怪，为何你的气运、兵家秘法对我无用？因为，你的文武根基，都是我赐予的啊！”
在宋贡哀求的目光中，方锐轻轻一捏，此人身躯湮灭粉碎。
“嘶嘶嘶！”
一条气运黑蛇出现，化作反噬，可在撞向方锐之时骤然崩溃。
“若是一条军政俱全的蛟龙，我还忌惮三分，可气运黑蛇么？呵呵！更别说，还是我赐的根基！”
片刻后。
方锐清理一番，召集宋贡麾下文武，宣布道：“你们宋侯造反，已被我格杀……”
下方众人闻言面色怪异，主公造反，这还是第一次听说。
“从今以后，你就是李侯，此方势力新的主人。”方锐环顾一圈，突然一指李昱。
这是当日的黄风寨主。
“为什么是他（我）？”当日的其他寨主齐齐惊呼。
“因为……只有此人没来找过我啊！”方锐脸上浮现出一抹恶趣味的笑容。
……
返回。
紫羽鹤振翅飞来，对着门外的尸体一阵比划，表功。
“做得不错。”
对这个结果，方锐毫不意外。
紫羽鹤实力乃是上品，更别说，他在辛雪儿身上留下了一缕念头。
就如当初包思存在李玄通身上的布置，方锐此般手段，一般超品都可抵挡一段时间。
“雪儿，方才怕不怕？”
“不怕。”
方锐笑了笑。
辛雪儿帮他找回本心，他照顾对方一程，在这个过程中，聊以慰藉，陪伴。
若说她是拖累、弱点，远不至于。
方锐会做好布置，尽量不使辛雪儿陷入险境，但也不可能给予当初方灵、囡囡的地位，为了她不去冒险，全心付出。
——这是辛雪儿当初的选择，必然要付出的代价。
当然，在这个世界，何处无风险？相较之下，在方锐身边反倒是危险微乎其微了。
……
半月后。
李昱再克两县，全踞一府，然后就被方锐叫停。
‘这个时间，一府就是极限，再多，大概就会迎来大虞铁拳打击了……如今，黑风寨这个模板已验证在凉州可行，是时候培养出更多的蛊虫了。’
方锐下定决心：“雪儿，走，咱们搬家。”
“哦！”
辛雪儿乖巧点头，去收拾东西。
她的东西很少，给她买的两件衣服，还有一件她娘的旧衣物。
方锐的也不多，一盆碧玉荷，然后就是窗台上的泥人、风铃。
哗！
一叶枯黄的叶子，从窗子晃晃悠悠飘入。
“入秋了啊！”
方锐叹息着，拂去叶子，将最后一对泥人收起。
忽有故人心上过，回首山河已是秋。
……

第一百五十三章 路遇
接下来的日子。
方锐按照黑风寨的模式如法炮制，无中生有一个‘妖盟’，换着‘妖盟’内部马甲四处开花，在这般催化下，凉州局势开始加速衍变。
有了他热心资助的飞行类劫妖，各路叛军破城更快，拉锯减轻，民众死伤减少；同时，在他的影响下，对屠村灭寨、搜集血食的朝廷军队，形成了大网围剿……
可以说：因为‘妖盟’乱入，整个凉州，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
这日。
夕阳西下，霞光如血。
平原上，二十多个难民衣衫褴褛，饥肠辘辘，围在一起，捡柴生火。
“唳！”
这时，云空中一道清啼声中，一颗小点飞快变大，细看去，发现那竟是一只紫色大鹤。
“能不能想个法子，捉了它？”一人摸着肚子，眼睛冒光，好似想囫囵吞了那鹤。
“是啊！好大一只鹤，若是宰了，恐怕一锅炖不下。”另一人亦是吞咽着口水。
“那也要打得过才行。”
其中一个小老儿摇头：“这般大的禽兽，都快成精了，说不得比那些武者都要厉害哩！”
“咦，快看，似乎鹤背上有人？”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听说，隔壁府的潘侯起事，手下就有一支无当飞军，乘着大鸟破城……”
……
“唳！”
紫羽鹤长声啼鸣着，掀起狂风呼啸落下，让这群流民纷纷惊呼着掩面。
显然，方才这些人‘一锅炖不下’之语被它听到了，这是在报复呐！
“好了！”
倏而，在一道温和的声音中，狂风骤停。
这些流民循声看去。
只见，那只鹤比他们想象中的更大，双翅舒展开，足有丈许，羽毛上泛着冰冷的光泽，宛如钢铁铸就。
背上，的确乘坐着两人，一大一小。
一者是个大汉，面容粗犷，五大三粗，身上有着一股慑人的气势；一者是个小女娃，瘦瘦小小，眼睛灵动，衣服干净。
正是：方锐、辛雪儿。
此刻。
这一伙流民战战兢兢，身子颤抖，哪还有之前半点狩猎紫羽鹤的心思？
一只可以掀起狂风的灵鹤，岂是他们招惹得起的？更别说……能将此般灵鹤作为坐骑的奇人异士了！
领头的一个两鬓斑白的小老儿，站出来对方锐行礼，忐忑问道：“大人，不知您有何吩咐？”
‘果然，这般形象，这般出场能省却许多麻烦。’
方锐暗道一声。
别看这些流民在他面前唯唯诺诺，可却有着灵活的道德底线，善恶随时可以转变，对弱小者欺凌抢掠，对强大者恭敬顺服。
类似事情，这些日子，他见得多了。
‘当世道混乱，秩序崩塌之时，唯一永恒不变的，只有实力、拳头啊！’
方锐暗忖着，开口问道：“我是为问路而来，不知此地距离凉州城，还有多远？”
呼！
这小老儿听闻不是来找麻烦的，松了口气，指了个方向：“凉州城在这边，还有五六日的脚程……”
‘那对我来说，也就是一半个时辰。’
方锐也没着急离开，让辛雪儿在一边歇息，自己和这小老儿交流。
“老人家贵姓？”
——在这个年代，三十岁都可自称老夫，这小老儿年龄五六十岁，叫一声老人家，并不为过。
“免贵姓翁。”
“翁老丈是哪里人？”
“金沙府黄水县人，一路逃难，才到了这里……这都是我的同乡……”
“金沙府的旱灾很严重？”
“怎么不严重？土地龟裂，没收成，朝廷还要征税……小老儿打交道大半辈子的田地啊，就那么丢了。没法子哟，不走就是个死……走了，逃荒，也就多喘两口气……”
……
方锐原本还在疑惑，为什么这个翁老丈，能成为这群流民的领头儿，其中，比他强壮的不在少数。
此时，经过一番交谈，发现这翁老丈说话条理清晰，有些见识，想必这就是原因了。
正说着话。
方锐突然见到，这些流民捕捉蝗虫，穿着串儿，放在火中烧烤，似乎是要吃它。
“翁老丈，你们烧烤蝗虫，是吃么？”
“是。”
“可这……成群的蝗虫，有毒啊！”
“大人，没法子。”
翁老丈苦笑：“吃了烧烤的蝗虫，也不一定会死，是赌命；可不吃，那就是饿死，我们能怎么办啊？”
“逃荒路上，只要有吃的，哪怕是草根、树皮，我们都吃；只有实在没法子的情况，才吃蝗虫……大人您看，我们这群人中，没娃娃、没女眷，那都是吃蝗虫吃没啦！”
“这般么？”
方锐叹息。
虽然成群的蝗虫有毒，但经过烧烤，高温之下毒性减弱，再加上这个世界的人体质相对强大一些，食用少量还真不一定会出事。
不过，此举依旧与饮鸩止渴无异。
“吃的还好说，更难的，其实是取水，也亏得小老儿有一门本事，能凭着感觉挖坑找水，这才带着同乡人走到这里……”
翁老丈自得道。
方锐看去，旁边一处果然有个新挖掘的坑，里面有浅浅的浑浊的水。
另一边篝火上，还有一个破陶罐，正在烧着水，这时已经烧开了，汩汩翻滚。
“大人，我们只有这个招待了，还请不要嫌弃。”
翁老丈取出一个最干净的碗，从破陶罐上层舀出一碗水，已经是其中最清澈的了，可还是有些泛黄，端过来给方锐。
“自不会。”
方锐微微摇头，咂了一口，转头问道：“雪儿，你要喝吗？”
“要。”
辛雪儿点点小脑袋。
她跟着方锐，这两三月间过得不错，但并没有因此变得骄气，说是这般的水就喝不惯，喝不下去了。
“既喝了你们的水，自当有所回馈。”
方锐想了下，从灵戒取出一些干饼，准备分给这些流民。
“这……太珍贵了，使不得啊！”翁老丈连连摆手。
“你们拿出自己最好的东西，来招待我；我所拿出的，只是自己微不足道的一点点，说起来还是我占便宜了。”
方锐摇摇头，将干饼分给这些人。
“好香的饼子，这是麦香……这是麦香啊！”有人将贴着鼻子大口呼吸着，激动到流泪。
“还是白面的，纯白面的，纵使最好的年景，这般的饼子，我家都难得吃上一回。”
“谢过大人！谢过大人呐！”这人砰砰磕头。
……
一片感激声中。
方锐却看到：这些人基本都没吃；即使吃，也只是掰下一点点，品尝个味儿，就小心收起来。
翁老丈解释道：“这般的好东西，自然该留着，等以后救命哩！”
“理解。”
方锐笑笑，暗叹：‘这便是苦命人呐！’
‘如此世道，单纯以善恶来定义这些流民，是不恰当的，应当从一个广义的角度，辩证看待。’
‘上察山河，下体民心，只有不把自己当做超一格的‘仙’、‘神’、‘圣’，才可始终保持人性，身有人味儿啊！’
他心中种种念头浮现。
“不好了，翁伯，黑阎王来了！”这时，突然有人叫道。
方锐举目眺望。
地平线上，一营千余黑蛟军浮现，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驱赶另一群流民，不时射箭。
只是，那些箭矢却少有射中，似乎只是为了驱赶，找乐子；他们看待那些流民的目光，也不是同类，而好似看野兽。
“黑蛟军啊，这可真是……阴魂不散！”
方锐眸光闪烁：‘如此行为，是为了让那些流民更加绝望，制造出的血食更加美味么？’
‘只是，这些兵卒在执行命令的过程中，也沉浸代入了角色，仿佛就是高高在上的半仙世家中人，同样不把流民当人了。’
这时。
在翁老丈这群流民发现黑蛟军的时候，黑蛟军同样也发现了这一群猎物，分出一队人包围过来，只是并没有速度过快，依旧在享受着猫捉老鼠的乐趣。
这边众人面色大变。
“不好，那群黑阎王发现咱们了，他们过来了！”
“快跑！”
“不行，对方骑着马，咱们跑不掉的……”
……
“祸事啊！”
翁老丈脚下一个踉跄，面色惨白，叹息看向方锐：“大人有所不知，这些黑阎王最是残暴，见人就屠啊！”
“您有灵鹤，快快飞行离去吧，再不走就来不及啦！”
他料想方锐有些本事，可也从没想过，方锐一人就能解决那么多黑蛟军。
那怎么可能嘛？！
“咦？！”
方锐突然察觉到了什么，忽地抬头，望向天空：“看来不必我出手了，你们的救兵来了。”
话音刚落。
“唳！”
高空之中，一团黑云呼啸掠来。
不，那不是黑云，那是坐劫妖黑鹰的军卒，一面书写着‘潘’字的旌旗招展，冲杀向那群黑蛟军。
“是潘侯的无当飞军！”
“潘侯的无当飞军和黑阎王打起来了。”
“咱们有救了！”
……
峰回路转，翁老丈这群流民喜极而泣，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潘侯？哦，是我养的蛊虫之一。’
这二三月间，方锐在凉州效仿黑风寨的模式，投资扶持了不少势力，这所谓的潘侯，就是其中一家。
“撤！撤！”
反观黑蛟军，纷纷面色大变，再无之前猫戏耗子的从容，放弃那些流民，掉头就走。
他们和劫妖黑鹰是老冤家了，自然知道对方的恐怖，故而，此刻根本不纠缠，即刻撤退。
只是，在地上跑的，怎么比得上在天上飞的？很快就被追上，被狩猎剿杀。
风水轮流转，方才是黑蛟军剿杀流民，此刻，被绞杀的，换成了他们。
那潘侯的无当飞军，分出一人过来：“尔等听着，我潘阀有善政，选拔通过者可从军，享月俸，战斗斩获、立功另赏……不合格者，亦可参与屯田……”
“感谢潘大帅！我要从军……”
“我年龄稍大，从军大概不行，不过也可屯田，总比逃荒好得多，这也是一条活路啊！”
“是啊，总算能活下去了。”
……
“大人？！”
翁老丈欣喜转头，找向方锐，却发现方锐二人、连同那只灵鹤，不知什么时候，已消失不见了。
……
残阳如血，暮风徐徐。
“唳！”
紫羽鹤载着方锐、辛雪儿两人，振翅高飞。
“叔叔，你在笑什么呀？”
“笑我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做自己事情的同时，也拯救了许多人。”
方锐摘下腰间黄皮葫芦，灌了口酒。
“哦。”
辛雪儿点点头：“不懂。”
咕噜噜！
她肚子叫了起来。
“哈哈，不懂也没关系，你还小呐！饿了么？咱们晚上吃肉……”
……
时至暮晚，天边最后一缕光尚未落下，天色将黑未黑，空气中如笼罩了一层薄薄的黑纱，带着颗粒的质感。
篝火摇曳，明灭不定。
噼啪！
柴火炸响的声音中，大片火星冲出一丈之高，又泯灭黯淡。
篝火上，一口铁锅内，肉汤汩汩翻滚。
“叔叔，好了！”
辛雪儿将第一碗肉汤给方锐，第二碗才给自己。
剩下的连锅都是紫羽鹤的，毕竟，这只獐子是它捕捉的。
“好吃吗？”
“好吃。”
辛雪儿大眼睛亮晶晶的。
方锐欣慰看着这小丫头，二三月来，她发黄的头发变成了乌黑，皮肤也有了光泽，就好像自家养的小猫咪更漂亮了。
饭后。
辛雪儿刷碗、洗漱后，乖乖钻进毯子，大眼睛时不时看向方锐。
“是想听故事吗？”
“是的。”
“为什么不说呢？”
“因为，娘说过，给人添麻烦，会被讨厌的……我不想被叔叔讨厌。”
“傻丫头！”
方锐摸了摸辛雪儿脑袋，给她讲了个故事，哄睡着了。
随后，打开面板。
【劫运点：112938】
“我在原州、凉州搞事，还是卓有成效的，面板上积存的劫运点不多，那是因为我不断点化劫妖，投资分散出去了。”
“这般类似以战养战，如今在凉州点化的劫妖总和，已有七八千了，这就是十万劫运点，堪称恐怖！”
方锐想了下：“是时候破限一门兵家传承了。”
“《孙氏兵谱》，就是你了。”
劫运点－11870。
心头无数感悟生成的同时。
嗡！
面板震荡，一圈圈波纹中，新的神通字样生成：多多益善&#183;残。
“神通‘多多益善’也就罢了，还有个残字，这是几个意思？”
方锐意识沉浸面板，感知反馈得来的信息：“这个世界兵道基础规则，不比刀法之流，极为庞大繁复，所以，需要更多不同种类的兵家传承，来完善这门神通？”
“完美状态的神通，可以消耗劫运点，进入兵仙状态，控兵无算。”
“目前，因为神通残缺，启用之时，对我的加持，只能临时加持到两万么？不过，这对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来说，也足够了！”
……

第一百五十四章 玉皇
次日。
蓝天白云之下，万丈湛金色的阳光泼落，巍峨的凉州州城如一座巨兽，盘卧在平原上，城外入城之人排成长龙。
其中，多为衣衫褴褛的流民。
“好大！”
辛雪儿呆呆地大眼睛有些发直，似乎因为词汇匮乏无法形容：“叔叔，这比我见过最大的城，还要大哩！”
“嗯，是大，以前，我带你去过的城，只是县城、府城，这是州城。”
“不过，问世上是否此山最高？一山更比一山高。这凉州州城，比起陪都上洛，却又不算什么了。传说中的大虞神京，更是雄浑壮阔，自成一界……”
方锐摸摸辛雪儿脑袋：“日后，若有机会，咱们一起去看看。”
“好啊！”
辛雪儿想了下，又问道：“叔叔！叔叔！昨天见到的翁老伯他们，是不是原本就要来这里的？”
“是。若没有我的因素，想来，翁老丈那些人，应当就是要来此的……”
一大一小牵着手，说着话上前，高空中，紫羽鹤盘旋，振翅清啼。
入城通道不只一条。
贵人通道，出示一枚令牌，即可免费进入；商旅通道，几乎无须等待，须支付一百大钱；平民通道，要耐心排队，入城费十个大钱……
而真正人数最多的流民，自然连十个大钱都拿不出，被一些黑衣管事带走安排做工。
‘安排做工？凉州州城中，有那么多的活计么？’
方锐看着那些黑衣管事、被带走的流民，脸上皆是有着开心的笑容，若有所思。
“叔叔，你怎么走神了？”
“哦，想到些事。”
“咱们快去排队吧！”
“不必。”
方锐并未使用法术迷惑，去走贵人通道，而是拿出了一角银子，以钞能力，从商旅通道快速入城。
“咦？！”
刚一入城，他就感受到一股压制。
这种程度的压制，并不算强，在此，中品武者‘劲’、上品武者的真气等，大概威力减半。
‘对我的影响么，微乎其微，如巨人笼罩上蛛网，一冲即破，但可能被借此锁定。’
‘有趣，类似军阵、气运压制，是什么宝物吗？’
方锐目光闪烁：‘这种程度，若是无限加强、放大，岂不就是绝天地通？！’
找了一个伢人，也就是掮客，在租房路上，闲聊中，随口问起此事。
“公子问我，可算是问对人了，我家祖祖辈辈住在这凉州城，一代代传下来，还真知道些隐秘。”
伢人说到这里，语气一顿，在方锐给了些大钱后，才眉开眼笑道：“从前，城中可没有这般禁制的，可公子，您也知道，咱们凉州民风彪悍，多有桀骜武者在城中打斗……”
“后来，州牧大人就开启了超品秘宝‘绝天录’。这超品秘宝‘绝天录’，听说，似乎是仿照神京中一个名为‘玉皇封天书’的宝贝所造……”
显然，他之前所言不假，连超品秘宝这般词汇都知道。
‘如吴州州城的超品秘宝‘万里山河图’，是效仿先天至宝‘山河社稷图’炼制；这凉州州城的超品秘宝‘绝天录’，亦是如此么？’
‘所以，这所谓的‘玉皇封天书’，大概同样是先天至宝。山河社稷图、混沌四象幡、太初金榜之后的又一件先天至宝啊！’
方锐暗忖着，又问道：“城门处，那些被带走的流民，在城中何处做工？”
“听说是在州军军营。”
伢人摇头，叹息道：“那可是个见不得人的去处……反正，被带走的流民，就从没再见出现过。”
“这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呐？公子，我有些猜测，可不敢说啊！”
伢人指了指头顶：“咱们州城头顶，是千年世家廖家……”
“哦！”
方锐目光闪烁，浮现出一抹思索。
稍后。
看了不少院子，最终，以神通‘天子望气’，观望风水，选了一处幽静、方便出行的小院。
这个过程中，伢人不见不耐，细心讲解，价格倒也公道，尽职尽责。
签了租赁文书，租下院子后，方锐打赏了一角碎银。
“谢谢公子！谢谢公子！”
“这是你应得的，添麻烦了。”
“公子客气，咱就是吃这碗饭的。这日子难过，说来是公子照顾咱生意……”
伢人苦笑：“从前还好，可今岁大旱，饥一顿、饱一顿的，不过我这般人还算好的了，那些出苦力的，找个喝口粥的活计都是难得，更别说，城外那些被蒙骗的流民……”
‘若是一个人勤劳，不说致富，却连温饱都成问题，那可能是方向出了问题；但如果这种现象成了普遍，那就是世道出了问题。’
方锐目送伢人离去，心中暗忖道。
一大一小两人，将院子里里外外打扫一遍，清理干净。
小丫头还央着将风铃、泥人取出，在窗前挂上，屋内摆上。
若是方锐一人，大概是懒得如此折腾的，可有了辛雪儿，也会做这些‘看似无意义的事’，身上更多了些人味儿。
随后。
两人出去买菜，中午做的炖排骨，以药材作为佐料调味，香气馥郁，飘出很远。
“娘，我饿！”旁边院子传来稚嫩的声音。
“雪儿，你去给左右邻居，送上一碗。”方锐想了一下，吩咐道。
左右邻居倒是个讲究的，不多时后，一家送来了一匹布，一家送来了竹编的桌子、藤椅，祝贺乔迁新居。
方锐不是占便宜的人，再加上这个年景……他各自回礼对方一块腊肉，两家人格外惊喜，连连感谢。
如此一番事情后，明明初来，却仿佛融入了这里。
午后。
院外，传来孩子们玩耍的声音。
窗前，树影摇曳，如碎金子的斑驳光点明灭不定，盆栽中的碧玉荷，缭绕着缕缕金色流光。
辛雪儿就坐在窗前，写着方锐教她的字，一遍又一遍。
论乖巧，当初的方灵、囡囡都是不如她的，方漓就更不必说了。
方锐躺在一边藤椅上，翻阅一本搜集的秘闻，不时现出思索状。
这是那些养蛊的李侯、潘侯之流，破城缴获所得，层次较低，但从底层纵观古今，亦是别有一番趣味。
哗啦啦啦！
午后的风轻拂，吹动院中树木作响，如一首缓慢的曲子，安抚着奔波二三月后疲惫的心神，稍作小憩。
……
次日。
方锐孤身出城，乘坐紫羽鹤，升空翱翔。
从高空俯瞰。
凉州州城的确就像是平原上横卧的巨兽，张开巨口，吞吐着天南海北各处汇聚而来的难民。
“血食……州军大营……”
方锐喃喃着，向城外州军大营飞去，距离还有二三里，便招呼紫羽鹤停下，不必再靠近。
“好强的压制！”
他感受到，凉州州军大营杀伐之气冲天，带给人无比的窒息感，让自身灵力、灵元，都运转不畅。
“此般程度，怕是军营之中，精兵甲士不下十万。”
举目眺望。
无数难民，在甲士驱赶下，如蚂蚁一般，分工协作，似乎修建着什么东西。
“的确是做工，不过……这些流民，应当也是要成为‘神药’的一部分吧？”
方锐想到自己之前搜集的消息：黑蛟军上供血食愈发频繁，大概是如廖家这般的半仙世家，培育‘神药’要开始了。
所谓‘神药’，乃是灵药之上的超品药材，可供给一品武者，配合‘灵种’开辟灵海，突破种道武圣。
即使源法真人，也需要‘神药’冲击修行中的小瓶颈。
“外州的血食份额，皆是被提炼送走，唯独本土半仙世家廖家，培育神药，是在本地进行……”
“若我猜测不错，廖家培育神药所在，应当就在州军大营。”
在方锐想来，培育神药的过程中，将产生恐怖怨气，源法真人都要感觉棘手，自然是大军镇压最为稳妥。
“话说，淮阴府的郑家灵药药园，我是见过的，可培育神药么，却还没见识过。”
“此处有十万大军，强行阻止，大概是不成的。不过，若能观摩，我心中一些疑惑，也或能解开。”
“应该就在这一半月了。半仙世家……廖家……”
方锐喃喃着，目光闪烁，明晦不定。
……
方锐在念叨半仙世家廖家的时候，廖家也在念叨着他。
“元化老祖，朝廷发来申饰，咱们凉州局势衍变过快，濒临失控……”
廖家家主汇报道。
那被称作元化老祖之人，乃是一个枯瘦道人，面上带着愁苦之意。
这时闻言，淡淡开口道：“此事，不是交由你的么？”
“老祖容禀，不是孙儿不努力，实是……”
廖家家主哭丧着脸：“此次大劫，变数汇聚我凉州，天定蛟龙不生，更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个‘妖盟’，有驱兽成军之法，‘妖盟’妖祖楚狂人更是疑似超品……”
“其他半仙世家，分享血食份额，却不肯出力，只想着看好戏，拖后腿。就连朝廷，都有作壁上观之意”。
“孙儿、孙儿，实在是没办法了啊！”
廖家家主说着，不胜委屈辛酸，差点没哭出来。
“妖盟？！驱兽成军之法？！疑似超品？！”
廖元化皱了皱眉，开口道：“可有抓住‘妖盟’之人？”
“这……孙儿无能，一人都没抓住……”廖家家主羞愧掩面。
他哪里知道，整个‘妖盟’，全是方锐开的马甲，一人组成了整个‘妖盟’，怎么可能抓得住呢？
“罢了，培育神药过后，我亲手出手。”
廖元化声音淡淡，带着一股‘无所谓，我会出手’的自信，波澜不惊问道：“我看最近的血食供应，似有些紧张？”
“还是‘妖盟’所为，那‘妖盟’资助各方乱军飞行妖卒，绞杀我们搜集血食的黑蛟军……不过，老祖放心，我已吩咐下去，拿州城外的流民填补，神药培育断不会受影响……”
“那就好，神药培育，关乎我廖家百年大计，万万不容出差错，你可明白？”
“是，孙儿明白！”
……
匆匆一旬过去。
方锐除了城外的一些布置，就是歇息，看看书，带着辛雪儿在城中游逛一番，去茶馆听听曲。
真正放松下来，的确感觉自在，惬意非常。
暮晚的风中。
方锐躺在藤椅上，喃喃道：“若是山河无恙，我也想岁月静好，何曾愿意搞事？”
“可不行啊！拯救世界，还真非我不可。”
他掐指一算：“廖家培育神药，应该就在今天，该干活了。”
“雪儿，你做着饭，我去去就回。”
方锐伸了个懒腰起身，话音未落，整个人已是从院中消失不见。
出城。
“唳！”
紫羽鹤清啼，载着方锐去往州军大营。
“到这里就可以了。”
距离凉州州军大营还有三五里，他便招呼紫羽鹤停下，衣袍烈烈负手眺望而去。
远处。
凉州州军大营中，无数流民如同猪羊一般被驱赶着，上了一座庞大祭坛，下方阵法流转化作滚滚黑气升腾，让他们惨嚎着身躯融化。
这些流民，之前那些天的辛劳，赫然是在修建自己的坟墓！
“虽然我投资各方势力，打击搜集血食的黑蛟军，救了无数流民，但……无济于事啊！”
方锐叹息着，心中生出明悟：大虞、半仙世家仍是这片天地的主宰，只要不讲吃相，多少人都能补够。
他这次所带来的改变，无非是……
以前半仙世家注意吃相，从一州各地分散搜集血食；如今彻底撕下了遮掩，直接抓捕州城外的流民，让州城中人看到了他们‘吃人’的本质。
此时。
除了被驱赶的流民，更有滚滚血华化作长河横亘半空，滔滔阴气扩散，让空气都在极速变得阴冷，十数万州军形成的军阵都几乎无法压制。
“不对，这个数量，廖家疯了吧？！”
方锐面色骤变，悚然而惊。
天地间，一地阴气太过浓郁，是会出事的，就比如：当初郑家南山园，那朵接天连地的恐怖葬花。
“我本以为，廖家培育神药，也就是二三株的样子，可看这阴气程度，恐怕都有十株以上。”
“这真是……不怕胃口太大噎死么？！”
“数百万人极致怨恨下死亡产生的阴气，如此能量级，恐怕足以催生出玄域级别的邪物啊！”
方锐正感叹着，旋即，就看到了震撼的一幕。
州军大营中，一道奇阵启动，巨大的灰黑光柱冲天，沟通阴阳，让天象骤变。
原本晴朗的天空，一下子黑云滚滚，电蛇狂舞。
咔嚓嚓！
一道接着一道的紫色雷霆劈落，无尽电光遮掩一切颜色，打开一条冥冥之通道。
混沌光芒流转中，一座座府邸、宫阙虚影浮现，丝丝玄奥气息逸散。
“这股气息是……”
方锐瞳孔猛地收缩。
……

第一百五十五章 地府
“这股气息是……阴世轮回？！”
方锐明明第一次感受到这般气息，可武道直觉、灵师途径的灵觉，直接就确定了答案。
那种感觉，类似于婴儿生下来就会哭、就会喝奶，人之于天地之母的根源气息，也断不会认错。
“所以，那一座座府邸、宫阙的虚影，乃是阴世地府？”
“可这方世界，不是没有轮回吗？”
方锐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蓦然变得激动：“这么说，娘、三姐姐、灵儿、囡囡她们……”
“冷静！冷静！”
他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凝神分辨：“不！不对，这并非真正的阴世地府，最多只能算一个雏形，根本无法支撑投胎转世……”
“这个世界的轮回，终究是那一点最为本质的真灵，在天地规则下转生。此方阴世地府的雏形，只能净化阴气、怨念，也就是只有净化天地负面气息的能力，是为中和世界之暗而生么？”
但，依旧不可思议！
“这方阴世地府的雏形，显然不是天成，那么，到底是谁建立的？谁有如此本事，建立这等涉及世界规则的奇观？”
“还有，廖家培育神药，打开阴阳通道，将滚滚阴气排放进去，这岂不是相当于……将阴世地府，当成了厕所？！”
“这是什么鬼？如此拉屎，真的没问题吗？”
方锐脑海中闪过种种念头。
“半仙世家培育神药，过程中产生海量阴气，极可能诞生邪祟，可我所见的秘闻中，从未听过。”
“如今才知道这其中的蹊跷，原来，竟是排泄到了阴世地府。”
“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方锐目光闪烁：“大虞收割气运，以人道养天道，可世界意志久久没有恢复，这不合常理，会与此有关吗？”
“这又与大黑天入侵，有着怎样的影响？”
他只感觉：一个疑惑解决的同时，更多疑惑生出，一团乱麻。
“这些东西，或许，这些半仙世家的老祖会知道答案。”
方锐目光闪烁，俯瞰望去。
接下来。
果然如他所料，阴阳之门洞开，鲸吞百万人在怨恨中死亡产生的极致阴气，空气中那股窒息的感觉不存，阴冷飞快消退。
当阴阳通道变得虚幻之时……
暮晚的天空中，乌云消散，雷霆乍歇，重新变得晴朗，好如一场倾盆大雨过后得到清洗的天地。
所有阴气排泄干净，剩余下的，自然是无尽清灵的灵机。
那一颗颗神药种子，旋转着吞吸天地间灵机，飞快发芽、生长、开花，化作一株株莲花，异香袅袅，氤氲紫气，绽放缕缕七彩光华。
“神药就是这般模样？若非亲眼所见，谁又能知道，这般仙光袅袅的神药，乃是上百万人血肉孕育的呢？”
方锐叹息着，目光一凝：“按照原计划，开始钓鱼吧！”
“此事，成亦欣喜，不成……也便罢了。”
他摇摇头，原本圆润如一、不泄不漏的气息，泄露出微不可察的一丝。
霎时间。
“嗯？！”
廖元化此刻阵法加持，感知尤为敏锐，皱眉抬头望向天空，心头一动，便联想到了‘妖盟’盟主。
若是其他半仙世家真人来此，不需要遮掩，自然只有那个疑似超品的‘妖盟’盟主了。
尤其是：在他察觉气机后，对方立刻掉头便逃，这便更加确定了。
“好胆，竟然来送死？今日双喜临门矣。”
廖元化拂袖收起神药，笑了一笑。
“老祖，这是？”
“我已发现那位‘妖盟’盟主，孙儿且为我摆下庆功宴，待我去去就回。”
“老祖，可需带上大军？”
“大军出行不便，我只身……嗯，带上两位武圣即可，廖江、廖霸，随我走。”
廖元化说着，拂袖卷起悄无声息出现的两位大汉，直入云霄。
这般抛弃大军，追踪方锐，自然是有底气的。
对方疑似超品……
可他乃是货真价实的源法真人，世称半仙，站在此方世界食物链的顶层。更不用说又是老牌真人、一方世家老祖，底牌众多。
寻常二三位真人围攻，廖元化都不惧，更别说方锐只有一人了。
纵使如此，他还稳了一手，带上了两个种道武圣。
这种敌我对比，就问，怎么输啊？
“道友还请留步！”
廖元化乘坐一方法宝金舟，带着两个种道武圣，化作流光。
方锐只凭灵师途径，加持紫羽鹤，施为之下，竟然还拉不开距离，反被一点点拉近。
‘狗大户啊，专门赶路的法宝，够阔绰的。不过，稍后……都是我的！’
‘而且，如此也好，我也不用留手了，方才显得真实。’
方锐暗忖着，再次加大灵力供应，让紫羽鹤再次加快。
“速度倒是不错！”
廖元化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手中掐诀，亦是让座下法宝金舟更快三分，连连开口，如魔音灌脑：“道友与我廖家有缘，何不束手就擒，老祖饶你不死！”
‘呵，猖狂！等会儿，纵使你束手就擒，我也定不饶你。’
方锐心志坚定，自不会被影响，闷头只管赶路，一路疾行，向着预定的地点而去。
“老祖，此人似乎在故意引诱咱们？”
“是啊，不可不防！”
“无妨，陪这小辈耍耍！”
廖元化脸上维持着天塌不惊的神色，手中却是毫无保留供应灵力，将法宝金舟催动到了极限，金光大作，不断与方锐拉近距离。
盏茶功夫后。
就在前后双方距离拉进到了一个限度，可以有效攻击之时——
‘到了！’
方锐猝然掉头，形成一方灵力大手，外覆爆裂灵元，如拍苍蝇般，对着后方相对渺小的金舟轰然拍下。
“起！”
廖元化哪想到对方还敢反击？
不过，到底经验丰富，掐诀之间，灵力涌动，在金舟外形成一方金色球形光罩。
砰！
交击的余波在半空绽放一道道半透明波纹，金舟外的金色球形光罩凹凸变形，如肥皂泡般炸开，不过却也挡住了方锐一击，只是在惯性下生生砸入下方。
“老祖？！”
廖江、廖霸两位种道武圣发出惊呼。
“无事，这小辈有些本事，不在我之下。”
廖元化带着二人从法宝金舟中飘然而出，神色凝重了许多：“小辈，你不错，很有些本事。”
“不过，”
他身后三十丈半仙法相张开，烈烈气势席卷：“我半仙世家的底蕴，非你所能想象。在绝对的实力，一切皆是枉然……”
身旁，两位种道武圣，同样释放出二十丈之巨的武道圣躯。
“哦，是么？！”
方锐挥手之间，一重重璀璨阵法灵光升腾，笼罩了此处。
随后。
“唳！”
八千劫妖黑鹰乌压压一片，形成军阵，烈烈杀伐之气横扫，压制得廖元化三人的半仙法相、武道圣躯，如信号不良般剧烈波动。
——这正是一旬间，方锐利用反馈的劫运点化，再加上从附近抽调而来的劫妖黑鹰。
“现在可以谈谈了。”
方锐乘坐紫羽鹤，俯瞰而下。
“这怎么可能？！”廖家两位种道武圣，面色剧变。
廖元化脸上自信的笑容，亦是一点点凝滞。
“廖江、廖霸，助我！”
在察觉战局脱离掌控，廖元化半点不再废话，直接拿出了杀招强攻。
他与身后的两位种道武圣，形成三才之势，灵力调合二人灵元，以秘法打出，化作一道恐怖的黑紫色阴阳神雷。
“灭！”
可这般攻击，在方锐主控杀伐之气形成的百余丈神鹰虚影一扇之下，即是湮灭。
更有浩荡能量横扫，让三人齐齐退后吐血。
‘这八千妖卒，竟相当于数万精兵？！此般程度，恐怕……’
廖元化面色连变，仿佛下了什么决定，抬手打出一封紫色玉旨。
正是真君玄旨。
哗！
阴阳领域扩散，对抗军阵，更有一对百丈比翼鸟飞天，与神鹰展开碰撞，只是终究落于下风。
‘我已试验过，上次十万劫运点，培育七千劫妖黑鹰，可匹敌真君玄旨，这次却是足足调来了八千劫妖黑鹰啊！’
方锐心中冷笑，正待操控杀伐军气所化的神鹰，彻底湮灭真君玄旨，再去寻廖元化的晦气。
可也就在这时——
“老祖！”突然两道凄厉的惨叫声响起。
赫然是：廖元化见到局势不妙，直接引爆了二人体内的‘灵种’，让两位种道武圣自爆。
轰！轰！
恐怖的冲击波，直接炸开了方锐在此精心布置的重重阵法。
“趁我被‘真君玄旨’拖住手脚，直接牺牲两个种道武圣，炸开阵法突围，这廖家老祖，够果断的啊！”
方锐叹息着，打灭真君玄旨的能量，镇压下此处余波。
可此时——
廖元化早已升入半空，化作道道流光四散，奔向四面八方。
“好一个以假乱真的幻术，可我有神通‘天子望气’，这个对我无用啊！”
方锐一眼就分辨出了哪个是廖元化本尊，不过却没有匆忙动身，再次掐指一算：“大吉，此人身上再无真君玄旨了么？走也！”
唰！
他这次连紫羽鹤都没有乘坐，化作一道流光追去，身后的劫妖黑影，速度稍慢，更是被远远甩在身后。
……
“苦也！苦也！”
廖元化身化一道流光飞快穿行，原本就显得愁苦的脸上，此刻愁苦之意更甚。
他此来擒拿方锐，本以为是手拿把掐的稳胜局，可剧情突然暴走，先是方锐实力超出预料，后又有妖卒埋伏，拿出真君玄旨，献祭两个种道武圣，才仅以身逃……
“不对，还没有逃掉！”
廖元化突然发现，身后一道流光疾速掠来：“不可能啊，我的大成‘浮光掠影’之法，祖上可是有言，非玄君不可堪破，此人如何是找到我真身的？”
来不及细想，他蓦然动用秘法加速。
“哪里逃？！”
方锐灵力涌动，在脚下化作能量态的流云青鸾，身后，更有灵元作为喷气助力，速度比起之前何止暴增一截。
“欺人太甚！”
廖元化眼见甩不掉方锐，反被飞快拉近，心中冷笑：‘没了妖卒大军，当真以为我怕你不成？’
唰！
他取出本命法宝‘玄牝珠’，向后打去。
这颗玄牝珠，取十二万九千六百，正好一元之数女子的秽血，佐以奇材炼制，最擅污人肉身、灵力、法宝。
‘好浓重的污秽气息，不过，呵呵！正好被我的‘太一金珠’所克！’
方锐目光一闪，招出‘太一金珠’：“去！”
一红一金，两道本命法宝，在半空斗法。
砰！
‘玄牝珠’的污秽光芒，直接被‘太一金珠’打成混沌，撞击之中，前者嗡鸣一声，倒飞回去。
“哇！”
廖元化吐血镇压下反噬，看着自家本命法宝‘玄牝珠’上一道浅浅裂纹，却是顾不得心疼。
因为，方锐杀来了。
“困！”
他清喝一声，灵戒中一道道法符飞出，化作雷霆、火海、龙卷、冰霜、光箭……
可这些法术，顷刻间就被‘太一金珠’打灭，只不过拖延了一二呼吸……
也就在这个时间——
廖元化周身光芒一闪，突然化作一男一女两人，分开遁逃。
“咦？！”
方锐以神通‘天子望气’望去，发现，两者竟然都是真的。
想了一下。
他现出武道圣躯，注入一缕神魂意志，离体追踪男身而去，自己却是追向廖元化女身。
“小辈，我非是廖元化，那个男的才是！”
“小辈勿追，有话好说！”
“你敢对我无礼？”
……
任凭廖元化或蛊惑、或求饶、或威胁，方锐不为所动，擒拿封禁了这个女身。
另一边，等他追踪而去，廖元化男身绝望之下已自爆。
接下来。
方锐通过搜魂，得知：廖元化修炼的是《天人化生真经》，在源法境时，可修炼出男相、女相，两者可短暂分开，甚至，任何一相死亡，剩余一相，都可耗费大代价重新修炼出来。
“有趣的功法。不过，我真正感兴趣的，乃是这个世界更深层次的秘密，比如：那方阴世地府雏形、世界意志久未苏醒之因……”
他喃喃着，神魂意志狂暴冲入廖元化脑海，展开深入搜魂。
……

第一百五十六章 跑路
方锐神魂意志深入廖元化识海，一路畅通无阻。
“不对，纵使被我封禁灵力，堂堂一个源法真人，识海防御，也绝不至于这么弱。”
“所以……陷阱么？！”
方锐喃喃着，谨慎之下，正待退出。
虽然卜算结果大吉，但也只能作为参考，他可不会尽信。
可也就在这时——
变故突生。
唰唰唰！
一道道流光闪烁，整个廖元化识海被封锁。
金红光芒涌动中，廖元化神魂显化，呈半仙法相态，上有两颗头。
一头居中，呈本来面貌；一头居右，呈女性化；左侧肩膀，却是一条断裂淌血的脖颈。
“方才，浅层搜魂得到的信息，果然有疏漏，是诱饵，故意诱导我深入！”
‘廖家的《天人化生真经》，真正应该有三相：本我相、男相、女相。’
‘本我相在内，谨守识海；男相、女相，则可显露在外，短暂分开。’
‘本我相调控男相、女相，而男相、女相，同样可以映照入识海的本我相。’
‘所以，这三头，则分别代表映照的三相，而男相之前在外自爆，故而，少了一头吗？’
方锐心中生出明悟。
此刻。
他察觉到这缕神魂意志无法退出，倒也不急，淡然看着廖元化准备搞什么幺蛾子。
毕竟只是一缕神魂意志，损失了也不算什么，更别说，还有着底牌在身。
“小辈，你毁我肉身，断我道途，我纵使魂飞魄散，也要你不得好死啊！”
廖元化声如杜鹃啼血，仅剩的双头四目淌出血泪，身躯如蜡油般融化，化作浓郁的黑红色光芒升腾，一股污秽、不详、让人心惊肉跳的气息逸散。
显然，是在动用什么恐怖的禁忌之法。
“应是神魂诅咒的法门，想借着我这一缕神魂意志，污秽我的神魂？”
“这般的半仙世家老祖，果然手段重重，可……何必呢？”
“孰不知，我方某人，最不怕的就是神魂啊！特别是，这般不设防的神魂！”
方锐暗叹一声，神通‘斩神碎灵’启动，斩出一刀。
唰！
一刀既过。
廖元化的禁忌秘法硬生生中断，在满是怨憎、不甘的目光中，神魂如琉璃般破碎。
识海中的封锁，也顷刻崩溃。
“付出魂飞魄散的代价，要我不得好死？我连真灵都给你灭喽！”
方锐轻笑一声，卷起廖元化的神魂碎片，查探信息。
那崩碎的神魂碎片，如一片片破碎镜子般折射，被提取出海量信息。
“果然，这般半仙世家的老祖，知道许多不为人知的隐秘。比如：那方阴世地府雏形的缔造者，竟然是……虞圣皇？！”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人为缔造奇观净化天地负面气息，好大的手笔！此般大能，此种壮举，除了虞圣皇，我也实在是想不出第二位了。”
“另外，”
方锐目光一闪：“我的学生于谦，当初所言，虞圣皇遭天地牵连反噬身死，可在廖家老祖的心中，虞圣皇却是生死未知，甚至极大可能就在阴世地府中沉睡？！”
“也是，如虞圣皇那般古神，岂是容易死掉的？我个人也倾向于，虞圣皇并没有死干净啊！”
“于谦当初所言，大概是，自身也不知道？”
方锐摇摇头，收回思绪：“虞圣皇当年时间有限，只来得及建立阴世地府雏形，随后传授大虞皇室、半仙世家开启通道之法……而后，在一代代衍变中，阴世地府才成了神药培育之时的厕所。”
“不过，在廖家老祖记忆中，虞圣皇净化这般气息，似乎自身也是有好处，具体不清楚。”
他却有猜测：是可获得天道功德么？
前世，神话传说中，可不乏大能，在对世界有大功德后，立地成圣。
“只是，虞圣皇恐怕没预料到，大虞皇室、世家，会逐渐将阴世地府当成厕所，肆无忌惮排放吧？”
要知道：凡事过犹不及，如此排放，那方阴世地府雏形未必能承受啊！
而世界意志久未苏醒……
这是廖元化也不知道的，不过，有所猜测，天地间攀升的负面气息，可能是一方面原因。
“大虞皇室、半仙世家都很清楚，天地间攀升的负面气息，是非常可怖的，可享受着‘吃人’的好处，根本停不下手！”
“还有，在廖家老祖的印象中，大虞皇室在阴世地府排泄最狠、最多，这其中是善意，还是恶意，当真耐人寻味。”
“世界意志久未苏醒，大虞皇室，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换位思考，若是方锐站在大虞皇室的立场，大概是不希望时世界意志苏醒、虞圣皇回归，让自家头上多出个主人的。
“罢了，这些事情，日后再慢慢探究吧，现在，还是清理一下此次收获。”
方锐打开廖元化的灵戒，灵识扫去，都不由为之一愣，瞬间感觉，自己成了个土包子。
其中，材料、法宝、神药、传承……皆是上等，数目繁多，简直就是一个小型精品藏宝库。
其中最让他感兴趣的，是一套‘封天锁地禁灵大阵’的阵法玉符。
如果说，凉州州城的超品秘宝‘绝天录’，是类似气运、军阵的压制；那么，这套‘封天锁地禁灵大阵’，就是彻底禁绝灵气，将一片地域变成无灵之地。
如此，在阵法中，不能吸收灵气，借助外力，全凭自身能量。
“灵师的法术，需要引动天地灵气，增强威力，这方面，被此阵法完克啊！相对而言，武者削弱的少，反倒就是增强了。”
廖元化原本打算，就是将此阵布在家族，最大程度发挥自家‘种道’武圣力量的。
“即使有阵法玉符，布置此阵也需要一定时间，不然……嗯，不然我也不怕，这‘封天锁地禁灵大阵’，禁绝不了军阵，更别说，我武道也不弱。”
“总之，它是个好东西，可对我而言，更多是研究意义，实战就非常鸡肋了。打得过的不需要，打不过的，也未必有用。”
“留着吧，看以后有没机会使用。”
方锐分类整理，将所有东西用灵力洗礼过一遍，随后又清理战场痕迹。
“话说，廖家老祖之死，乃是大虞开国以来，第一例半仙世家老祖死亡吧？还是死在这无人知晓的荒野。”
“嗯，廖家老祖是我诛杀的第一个半仙世家老祖，可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对了，廖家老祖已死，要不要……直接去将廖家灭了？”
方锐想了下，还是打消了此念。
“廖家老祖之死，对那些半仙世家来说，就够吓人了，还是不要太过刺激他们的小心脏了……还不到时候啊！”
再说，廖家之中，也没有什么太过吸引他的东西。
真正高端宝材之类，大多都在廖元化身上了，藏经阁功法之类，虽说可作为推衍‘方仙道’的资粮，但那玩意需要的资料海了去了，也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情，要慢慢来……
“唳！”
这时，八千劫妖黑鹰方才赶到。
方锐挥手将它们遣返，带走了一部分神药，作为对李侯、潘侯之流的后续投资。
“虽然这些神药的来路……但事已至此，纵使毁了，也不过将灵机重归于天地，乃是浪费。”
“不如分出去，完成我的布局，让活着的人少死一些，同时，反馈我劫运点。”
做完这一切。
“走吧！”
方锐召来紫羽鹤，破空离去。
……
明月皎皎，月华如烟如纱，夜风吹拂。
“唳！”
方锐青衫不染，负手而立在鹤背，衣角轻轻掀起。
风儿吹去身上的点点血腥，明月悬浮脑后，万丈月华笼罩其身，平白增添了三分高处不胜寒的清冷与寂寥。
返回城内，万家灯火摇曳，一扇扇亮起的窗户中，传来锅碗瓢盆碰撞，以及孩子们的声音。
刹那间，仿佛从高处不胜寒的天宫，一下子回到了人间。
院子内，堂屋的门口。
辛雪儿坐在门槛上，双手托着下巴，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大门，小小的身子蜷缩，看起来更加小小只。
突然。
她仿佛看到了什么，眼睛有了光，站起来脆生生喊道：“叔叔，你回来啦？”
“回来了。”
方锐摸摸小丫头脑袋，牵起她冰凉的小手：“冷么？”
“冷。”
“那怎么在这儿坐着？”
“等叔叔。”
“吃过了吗？”
“没，要等等叔叔一起。”
“怎么非要等我？”
“就是想等叔叔一起啊！”
……
一大一小，牵着手入内。
廊檐下，串串风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风儿穿堂而过，烛光闪烁如榴花。
……
同一片天空下。
凉州州城中，廖家。
咔嚓嚓！
突然，有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惊动了看守祠堂昏昏欲睡的守祠人。
“谁的命牌碎了啊？”
守祠人揉揉眼睛，晃晃悠悠站起身，从记忆中那些濒临大限的命牌上一一扫过。
“嗯，都没事？”
他瞬间清醒了许多。
“那就是年轻一辈了？！”
“啧啧，多少年了，我廖家的年轻人，没在外夭折过了，今日终于又出现一个敢于捋胡须的。”
“让我想想，上次那个胆大包天的，是三族死绝，自身神魂，被点了五十年的天灯吧？”
守祠人喃喃着，已经可以预见，明日城中将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他在年轻人的命牌中看过一遍，可依旧没有找到。
“怪了，那就是……家主一辈？！”
“廖玄策……廖玄英……不是……”
守祠人越找越忐忑，最终找了一遍，还是没有。
“那就是我耳朵背了，没事？不对啊，命牌破碎的声音，这么多年了，我还会认错么？”
“我廖家的活人中，只剩下……”
他喃喃着，突然想到了什么，大着胆子向最上面看了一眼，然后，就看到了……
廖元化的命牌摔倒，支离破碎。
“这这这……这怎么可能？！元化老祖明明还有数十载的寿元啊？！怎么就……”
守祠人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大好如能塞进去癞蛤蟆，一口气直接没喘过来，浑身瘫软，一屁股坐下。
好一会儿。
他才晃晃脑袋，双手拍打着腿凄厉大喊道：“不好啦！夭寿啦！老祖，他……没啦！”
……
凉州州城外，州军大营中。
今日，为了庆祝神药培育成功，犒赏三军，鸡鸭鱼肉皆有，足量提供，更不禁酒……
这般宴席，在往年都可堪称丰盛，更不用说在今年这般大灾的年岁了。
各处喜气洋洋，更有以法术幻化，悬挂各处的红绸布。
这时，突然一人慌慌张张来到：“爹……”
“三儿啊，你怎么了来了？来来来，咱家神药培育成功，你正好留下来庆贺一番……天大的事，也给我等明天再说。”
廖家家主摆手道。
“不是，爹，我要说的是老祖消息……”
“老祖的消息？这我知道啊，老祖追踪‘妖盟’盟主去了，怎么抓到了？这种事也值得大惊小怪？！”
廖家家主摇摇头，又是埋怨道：“只是，老祖说好让我摆宴席的，怎么又回城去了？那老祖宗啊，年龄大了，可真是任性……”
“不！不是！爹，是老祖没了。”这人都快急哭了，不得已打断道。
“没了，没了好啊……嗯？”
廖家家主忽然反应过来，眼睛瞪大：“你说什么？！”
“老祖……死求了。”
“我……我……”
廖家家主只感觉天旋地转，临昏倒前，还能听到周围隐约的声音。
“快快快！红的撤去，换成白的。”
“都给我哭起来！”
“唢呐呐？！”
……
次日。
凉州州城中，百姓果然说起这事。
“听说了吗？昨日，廖家在城外军营摆了上千桌，庆祝他家老祖仙去。”
“庆祝？”
“可不就是庆祝吗，那个红光绸缎，挂满了整个军营，哦，后来换成白的了。”
“啧啧，这一代的廖家家主不行啊，也忒心急了！”
“可不是？”
……
当凉州州城的百姓们吃瓜、看廖家热闹之时，其他在凉州的半仙世家势力，听闻此消息，却是纷纷震骇不已，如受惊的兔子般，连夜扛着搜集的血食跑路了。
……

第一百五十七章 神人
凉州，定阳府。
“见过主公！”文武群臣分为两列行礼。
“不必多礼！”
李昱高坐上首，含笑抬手。
他正是当初祁连六寨的黄风寨主，因为黑风寨主宋贡心向大虞，放走搜集血食的黑蛟军，被方锐诛杀；后又因为私下没找方锐打小报告，靠着躺平，躺成了一方义军势力的首领。
如今，居其位，养其气，身上也多了些身为‘人主’的气势。
此刻，若是有精通望气之法的人来看，必然会发现：李昱气运化蟒，额前凸起，赫然正是在向着蛟龙衍变，更有军政支持，化作黑、红二色气运祥云。
“今日议事，第一件，昌平县缺粮……”
“从光化县调拨粮食……”
……
“朝廷封锁我定阳府商路……”
“可暂从云上府借道……”
……
“沽江县有路匪作乱……”
“派一佰妖军镇压……”
……
一件件事情提出，经过商讨，一件件得到解决。
这时，忽地有人开口：“主公，我方如今已全踞定阳府，兵强马壮，何不继续对外扩张？”
“此事为难。”
李昱面露难色：“妖祖大人有言，如今占据一府之地已是极限，再多，就要被大虞朝廷打击……”
“主公此言差矣！如今，我凉州义军遍地，纵使扩张，也未必会遭受打击……”当即有人提出质疑。
“是啊，我方明明是最先起事，可错失良机，被其他义军势力追赶。主公，再犹豫下去，我方可就要落后了！”另一人扼腕叹息。
“可我方稳扎稳打，根基夯实，也非其他义军势力可比。”
“出头的椽子先烂，妖祖大人的忧虑还是有道理的。”
“我人道争龙，何须什么妖祖干预，指手画脚？”这是个后来加入的年轻人，没见识过方锐恐怖。
“大胆！竟敢对妖祖大人无礼……”
……
‘在场中有逆臣要害我啊！’
‘我当初就是因为听话，才得以有今日的风光，若是有二心，不说大虞朝廷，只说妖祖大人那一关就过不去。’
‘宋贡的例子，可是前车之鉴！’
李昱暗忖着，冷眼扫视，头脑保持清醒，分辨哪些是真心为他考虑，哪些是心中藏奸。
经过一番争论。
他终于开口：“不必多言，此事……”
“报！”
这时，突然令兵来到：“州城传来消息，据闻，州城世家廖家老祖被妖祖大人诛杀……”
下一刻。
哗！
如同被按上了暂停键，满堂中人，瞬间鸦雀无声。
这些凉州众人，对高高在上的半仙世家廖家，皆是有着轻重不一的心理阴影，可就是那般世家的老祖，惊天彻底的大能，竟然那位神秘的妖祖诛杀了？！
如此威慑，足以打消掉许多人的小心思。
……
议事过后。
李昱返回后院，回想起当日与方锐的初见，不由苦笑叹息：“我当初就知道，妖祖大人并非池中之物，这不？不搞事则已，搞起事来，当真是石破天惊。”
“谜一样的男人，神一样的男人呐！”
这时，方锐抽调的劫妖黑鹰亦是返回。
“唳！”
这是一头格外强壮的劫妖黑鹰，张开双翼，足有一丈多宽。
“这位妖使，不知妖祖大人有何吩咐？”
李昱抱拳恭敬问道。
他可是知道，这些‘劫妖黑鹰’都是通人性的，即使不说作为战场的杀手锏的因素，也得好吃好喝供奉着，以免它们去向方锐打小报告啊！
更别说，这头劫妖黑鹰，乃是媲美人类上品武者实力的千妖将，单打独斗，自己都打不过。
哗！
一颗灵戒丢下。
“这是大人给我的？！来人啊，好吃好喝供奉妖使，我要焚香沐浴，再开启大人赐我的灵戒……”
不多时后。
李昱焚香沐浴过了，深吸口气，打开灵戒。
首先是一封金旨，展开之后，一个个字迹冒出，在半空化作光影，足足盏茶功夫才炸开化作光尘。
“这……”
李昱看过之后，神情激动：“大人的意思是，如今凉州朝廷势力，已经自顾不暇，我可以继续扩张了？！”
“这是其他义军势力的机会，也是我的机会！”
他已经可以预见，一轮新的大扩张即将开始，接下来凉州将是何等风起云涌。
“还有，神药、功法……”
李昱从灵戒中取出一朵绽放七彩光华的莲花、一枚一次性玉符。
“七彩宝莲，《真武神功》么？”
“大人当真大气，如此重宝，轻易就赐予了我……”
他心中升腾起熊熊野心，可旋即，又是化作无力：“从另一方面来看，这何尝不是大人的自信呢？”
“一人可为万兽师，一行可乱百世法，这就是妖祖大人啊！我之于大人，就如萤火之于皓月，怎敢有二心呢？”
……
得到方锐扩张命令，又被加注投资的，自然不只李昱一方势力。
接下来。
这些方锐养蛊的各方义军势力，如放开缰绳的野马，全力发威，让凉州各地，处处燃起战火。
战情如火，凉州州城一日三惊，大片地域落入义军之手。
甚至，此消息传入大虞中枢，引发关注。
……
神京。
数件先天至宝联合，形成临时异空间，化作乐园。
朦胧烟雨之下，无边湖光春色之中。
一个身穿龙袍的威严男子与一位白眉道人，在莲叶上相对而坐，正是大虞永定帝与无极真君。
“老祖，廖家当真废物，元化真人死了，凉州局势衍变失控，人口消耗的任务也未完成，简直丢人现眼，实为半仙世家之耻。”
永定帝叹道：“恐怕此次凉州的气运收割，还需要我们皇室，为其擦屁股。”
只是，他的语气虽然愤怒，但细看便可知，脸上并无忧愁，甚至带着一丝看乐子的有趣。
原因么？
凉州之乱，在永定帝眼中并不算什么，反掌可灭，只有坐在他这个位置，才能明白大虞底蕴的恐怖。
既然没事，那看廖家这般的半仙世家丢脸，就纯属乐子了。
更何况，给廖家擦屁股，也不是没有好处。
果然。
只听无极真君淡然开口：“既然要我们皇室兜底，那就拿了此次收割中，廖家的气运份额吧！”
“还有，你对那个‘妖盟’盟主此人，如何看？”
“‘妖盟’盟主能击杀廖家真人，无论是廖真人出于大意，还是那位‘妖盟’盟主设下埋伏军阵，都意味着此人自身实力不弱，定为超品……如今天地环境，怎有野生超品诞生的可能，更别说‘妖盟’盟主有一门驱兽成兵之法，显然是有传承的……”
永定帝断言道：“故以，以我观之，那位‘妖盟’盟主当是另一个半仙世家中人。”
“只是不知，此人前些日子，才在吴州闹了甄家一场，怎么又去凉州和廖家为难了？”
他摇头笑道：“这些半仙世家，可真是胡闹。特别是，在这般气运收割之时，确实有些不知分寸了。”
“是啊，不知分寸，那就下发一张通缉吧！”
无极真君如此说着，很明显，是要轻拿轻放了。
这般不知分寸的半仙世家，打破了半仙世家内部默契，反让皇室捡便宜，屁股决定立场，他们自然巴不得这种半仙世家中的‘奇葩种’再接再厉，多闹出些乱子才好。
咚！咚！咚！咚！咚！
这时，突然五道洪大的钟声响起，直接穿入这片临时异空间。
“开天钟五响，是紫霄阁那位要离京了？”
“饶州气运收割，其中蹊跷你也知道，云澜真君去调查……本来，上次上洛之事是她去的，此次轮到我了，可她言静极思动，想再出去一次，我便让与她了。”
“原来是这般。”
就在永定帝与无极真君谈论之时——
紫霄阁上空。
“啾！”
磬音之中，一声清啼破空，直入云霄。
“饶州之事，还有那道变数，此去，须得确定一番，是否为圣皇布置……”
虞云澜清冷的眸子眺望远方，一拍座下凰鸟，倏忽已消失不见，只余下道道流光闪烁，化作璎珞、花环飘落。
……
凉州州城。
“报，曲陶县破！”
“报，隆台县破！”
“报，大名府城陷落！”
……
“又是丢城失地的消息？那就不用说了。”廖家家主疲惫地摆摆手。
“不是，爹，这次是朝廷发来的诘问……”
“给朝廷解释一番咱们的难处，多卖卖惨，请亲近的半仙世家在朝堂上说说话，这次气运收割，咱家的份额尽数让出去……”
“爹，这未尝也太过憋屈了。”
“那又如何？以咱家现在这个现状，守不住的。主动舍了，还能得个面子；若是……”廖家家主摇摇头，没继续说下去。
“都怪‘妖盟’盟主，若非此人以卑鄙手段暗算了老祖……”
“这话就不必说了，成王败寇而已，无非是对方技高一筹。‘妖盟’盟主？呵呵！”
廖家家主与永定帝的思路差不多，猜测那位‘妖盟’盟主，要么是其他半仙世家中人，要么是大虞朝廷之人……
可无论是哪一方，目前的廖家，都是惹不起。
“三儿啊，说实话，那位‘妖盟’盟主，只要不再继续找咱家的麻烦，我就烧高香了。”
“爹，咱家竟到了这般生死关头？”
“也不至于，若真如我所料，对方倒也不会赶尽杀绝。”
廖家家主目光一闪：“当务之急，还是我尽快继承‘阴阳清微真人’的敕封，突破半仙之境……”
“那凉州局势，就彻底不管了吗？”
“怎能不管？纵使请别人擦屁股，咱家的态度，还是要表现出来的，让家中高手随军吧，尽力遏制州中局势……”
……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方锐与辛雪儿一道，乘坐在紫羽鹤背上俯瞰山河：“大势汇聚，已成滔滔之势，非人力可阻挡啊！
“嗯，遏制凉州局势，半仙世家廖家不行，大虞朝廷么，或许可以。”
“只是，纵使大虞朝廷出手，也不会在这般早的时候，无论如何，此次劫运点反馈少不了我的。”
凉州布局已经完成，方锐打算溜了。
这种放了火就跑的感觉，就俩字：刺激！
至于通缉？
“通缉的是妖祖楚狂人，关我方锐什么事？”
是的，方锐早已变化容貌，换了一副形象，纵使辛雪儿，也以破限级别的易容术打扮过。
“叔叔，咱们去哪？”
“饶州。”
“饶州是哪？”
“饶州……就是饶州，那里物产丰饶，江河纵横，纵使今岁西南三州大旱、蝗灾，受到的影响，也相对最轻，咱们去看看那里的风土人情。”
“唳！”
金色的朝阳之下，紫羽鹤清啼一声，破空离去。
……

第一百五十八章 煮酒
饶州，常兴府城。
有间酒馆。
方锐化身青衫书生模样，带着辛雪儿，在二楼的一处隔间坐下。
桌上，摆放着茶点，店家还挺有巧思，将这些点心，做成了小动物模样。
辛雪儿都不舍得吃，将自家碟子中的点心拨弄着，大眼睛亮晶晶，嘴中小声嘟囔着，似乎在演绎方锐给她讲过的故事，类似过家家，一个人玩得津津有味。
察觉到方锐的目光，她就歪着脑袋看过来：“叔叔？”
“没事，你玩吧！”
方锐摸摸小丫头的脑袋。
这么长时间相处，辛雪儿在外人面前，还会怕生；可面对他，已经很是自然放松了，如小猫咪面对主人展露出最柔软的肚皮。
辛雪儿玩耍。
方锐则是给自己斟了杯酒，望向下面，侧耳倾听。
这个位置是极好的，采光极好，一盆不知名的盆栽沐浴阳光，折射点点光影，通透如琉璃；又能透过围栏，俯瞰下面，倾听芸芸众生的喜怒哀乐。
……
下方，纵然墙上贴着‘莫谈国事’四字，可挡不住这些酒客们的谈兴。
“日子不好过啊，又是干旱，又是蝗虫……”有人叹息。
“是啊，我还听说，就这，咱们饶州，都是西南三州中最好的了，受灾较轻。原州、凉州，那才叫一个惨呐！”另一人接茬儿。
“前日，我听一个行商说，凉州有些地方，已经易子相食了。”
“自家都过不下去了，那还有心力同情别州？”
一个汉子脸上满是忧愁：“我就关心家门口的事儿，最近，破家的越来越多了啊！”
“可不是？粮食减收，想要活命，就得借债，可借了‘砍头债’，那就没了头儿了，最后，地没了，人也没了……纵使有些家底，不去借，可也防不住有人盯上，专门坑你……”
“唉，这年岁，有人受灾，有人发财。都说天灾人祸，可天灾哪能比得上人祸呢？”
“何不请官府主持公道？”一个年轻书生模样的人开口。
“这娃娃年轻了不是？你以为，那些员外、地主，谁在他们后面？贪官污吏，蛇鼠一窝，可不是说笑的哟！”
“一同盘剥小老百姓，所得好处，三七分成……”这是个看透的。
“哎，说不得，这个可说不得！”
掌柜的连忙出来：“各位快收了神通吧！喝酒就喝酒，千万莫谈国事。”
……
“这西南三州的饶州，物产丰饶，江河纵横，纵使今岁大旱、蝗灾，受到的影响也相对最轻。”
“可……”
方锐摇头：“正如这些人所说，我一路走来，所见吏治也最坏。”
“如此大环境，当大半的人都活不下去了，怎能不揭竿而起呢？”
……
掌柜的出面，还是有些效果的，可等他转身，这些这些酒客们的议论声，又开始了。
一群苦命人，不借着三两碗浊酒宣泄一番心中的苦闷、憋屈，是会憋出病的。
不过，终究还是给了面子，换了个话题。
“凉州出了个‘妖盟’，‘妖盟’中有个妖祖，那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据说，身高九尺，黑面獠牙，会吞云吐雾，驱兽成军……”这人语气兴奋。
“我连襟的侄儿的兄长的邻居，在府衙中当差，就听闻消息，那个自号‘妖祖’的狠人，将凉州州城世家的老祖都杀了……”另一人接茬。
“乱世必出妖孽啊！”
“不说凉州，咱们饶州，不是也出了个宇文黯？一朝起势，连下神木、余清两府之地。”
“听说，有擅望气者，言此人乃是反王命格，是个为王前驱的……”有人小声嘀咕。
“成王败寇，什么反王不反王，为王前驱的？真成事了，那就是真王。”
“是啊！听闻，宇文黯拥兵二十万，出行车架十六乘，前呼后拥三里地，此等风光想想都令人心折！”
……
“大丈夫当如是！”
坐在角落，一个名为刘昀的中年男人，忽地拍案而起。
此番动静，让旁边桌上的一人调侃开口：“怎么，这位兄台也有造反之志乎？”
“哪能？哪能？”
刘昀干笑着摆手。
所幸，那人也只是揶揄，不追问了。
“唉！”
刘昀回头坐下，看看自己发福的双腿，看着浊酒倒映的些许白发，想想少年时立下的志向，自己半生努力……
但。
蹉跎岁月，困顿半生，终究一事无成。
刘昀思及此处，不由悲从中来：“空有一腔凌云志，奈何难生两翼风。时不利兮可奈何，奈何奈何奈若何啊！”
“小二，再给我来……”
他恨不得叫上一壶好酒，喝得大醉酩酊，可一摸怀中刚发的一两多俸禄，看着身上这件破旧、久未换洗的长衫，终究是改口：“再来一碟茴香豆！”
……
“有趣！有趣！”
方锐看着下方大堂的刘昀，嘴角玩味，勾勒出一丝笑意：‘饶州的天定蛟龙，至今困顿，这是我没想到的。’
‘对比起来，方才那位听闻有着反王命格，是为王前驱的宇文黯，反而有着一番成就。’
‘这也的确是古怪！’
他暗忖着，以神通‘天子望气’观望刘昀，透过蛟龙自晦的重重迷雾，看到了：刘昀气运显化之蛟龙，仿佛受到什么东西压制，萎靡不振，甚至形体都变得虚幻，几欲炸散开。
“这是气运被夺，命格将崩？！”
方锐目光闪烁。
虽说并非气运决定一切，理论上说，只要那位反王可明晰天地，抢先速发，压制天定蛟龙；或者做得极为出色，一次次战胜天定蛟龙，就可夺运改易命格……
但，理论只是理论，逆天改命何其难也！
“此中，必有大外力，可这等外力从何而来？”
‘不是……就是……’
方锐心中一动，忽然笑了：“这饶州，天定蛟龙气运被夺，反王异军突起，天地颠倒，阴阳错乱，真有趣啊！”
“公子，这是掌柜吩咐赠送的茶水，不要钱。”
这时，小二进来，送来一壶青梅茶，深深看了一眼方锐这个青衫书生，暗忖道：‘这人可真有气质，就跟书中的人儿似的，以前我见过的人中，没一个可比的，难怪掌柜吩咐要结一份善缘……’
旁边，正在玩耍的辛雪儿，抬头看了这小二一眼，就又低下去了，没有半点大惊小怪。
一路走来，自家叔叔总能骗吃骗喝……不是，总是能被‘送吃送喝’，她都习惯了。
孰不知，这是方锐为了避免麻烦，没有太过压制身上那股出尘忘俗的气质，才让无数人想要交好，愿意卖个人情。
“善！”
方锐颔首，随手打赏一角银子。
“这……”
小二脸上欢喜心动，可又不大敢接，怕坏了自家掌柜结善缘的想法。
“无事，既给你，拿了便是。”
方锐自然看穿了小二的想法，吩咐道：“我有一事需得你帮忙，看到那个人了么？可请他过来一叙。”
“公子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小二拍着胸脯下去了。
不多时后。
“贵人叫我？！”
刘昀在小二带领下，满脸狐疑地来到隔间，一眼就看到了方锐。
这是怎样的一个人啊？
宁静致远，好如芝兰玉树，明明容貌不甚俊朗，可身上气质却极是不俗，宛若鹤立鸡群，一眼就能和常人区分开来，令人一见忘俗。
‘世上竟有这般人也？’刘昀面露惊色，心中闪过这般念头。
“刘君请坐。”方锐摊手。
“谢过先生。”
刘昀到底也非常人，很快整理心绪，正色坐下。
“我方才听闻，刘君有言‘大丈夫当如是’，觉得有趣，便请刘君来此，一晤小叙。”
“原来如此。”
刘昀非是不善言辞之人，与方锐见礼后，打开话匣。
在交谈中。
方锐得知了：刘昀是衙门中的一个小旗官，素好交游，每月俸禄不少，可因为豪爽请客，每每月中就散尽，许多时候还要去兄长嫂嫂家蹭饭……
‘虽然穷困，一颗心却没有被限制，眼界很开，而交游人物，这就是根基爪牙。’他心中暗暗评价。
“蹉跎半生，一事无成，让先生见笑了。”刘昀说着，羞惭掩面。
“困顿只是一时，我观刘君，终有出头之日。”
方锐脸上带着笑意，忽然拂袖一挥，那一壶青梅茶中袅袅青色气息提取而出，没入另一壶酒水之中，让其如同煮沸了般，汩汩翻滚。
霎时间。
一股浓郁的酒香，伴随着清新自然的青梅气息，逸散而出。
“这这这……”
刘昀眼睛都看直了，如此神仙手段，简直闻所未闻啊！
“我等二人，今日便效仿先贤，青梅煮酒论英雄。刘君观之，西南三州中，何人可为英雄啊？”
方锐斟酒问道。
‘效仿先贤，青梅煮酒论英雄？此典故我怎么没听闻过？看来，以后还是得多读书啊！’
刘昀心中嘀咕着，开口道：“我听闻，原州曹孟，素有大志，礼贤下士，趁剿匪一朝起势，如今已占据二府三县之地，可为英雄否？”
“此人外诚内伪，性格多疑，最多，可称枭雄，非为英雄也。”方锐摇头。
“我听闻，凉州李昱，广开言路，善于纳谏，从山匪跃居一路诸侯，如今已占据一府五县之地，可为英雄否？”
“此人性情懦弱，多思少断，不可为英雄也。”
“我听闻，饶州宇文黯，天生神力，纵横捭阖，迄今未逢一败，如今已占据两府六县之地，可为英雄否？”
“此人多有暴虐之举，性格狷狂，吾料其或有大祸，中道崩殂，也犹未可知。”
“这……”
刘昀苦笑，最后提出一个人选：“我还听闻，凉州有‘妖祖’楚狂人，此人来历神秘，不为人知，无人见过真容，每一次出手，皆如云龙探爪，不可窥得半分痕迹……疑似凉州所有乱军幕后掌控……有驱兽成军之法，诛杀一州世家老祖……此人可当得英雄否？”
“此人……自然当得。”
方锐颔首，忽地诡秘一笑：“以我观之，西南三州中，堪称英雄者，唯那位‘妖祖’楚狂人与刘君也！”
“我如何当得起英雄？”刘昀吓了一跳，手腕颤动酒水都洒了出来。
“刘君百折不挠，矢志不渝；三十年如一日，初心不改，如何当不得英雄？”
方锐抬头，直视刘昀眼睛：“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我观刘君，有朝一日，可取那宇文黯而代之。”
“先生……先生喝多了。”
“那便不妨再多喝一杯。”
方锐自斟自酌，又饮了一杯后，忽地伸手在袖中一抹，取出一块蟠龙玉佩，扔了过去。
这玉佩与赠予曹孟那块一般，其中蕴含了一缕混沌龙珠本源，对此等蛟龙有着大用。
“此玉佩赠我？”
“是。”
“那便谢过先生了。”
刘昀抓过玉佩，脸上一喜。
‘质地不错，好玉啊，若是卖了，想必，也能卖个百来两银子……当然，这位先生必是高人，所赠之物必是不凡，卖是万万不能卖的。’
他暗忖着，急忙将玉佩塞入怀中，忽然感觉一股暖流涌入体内，让自身精神昂扬、奋发，那种感觉就好似渴死的鱼儿得了水，久旱逢甘霖。
“善哉！善哉！”
方锐看到在得了自己支持后，刘昀头顶显化的气运蛟龙形体稳定，不由一笑。
“哦，对了！”
他似乎想起什么，突然伸手一抓，将刘昀腰间宝剑取拿在手：“刘君既收我玉佩，便以此物相偿吧！”
——倒不是贪图什么，或者急功近利索求回报，而是：若真如方锐之前某些猜测，这东西，或能作为一个后手。
“这……”
刘昀脸上浮现出一抹肉疼之色，不过，宝剑已被方锐拿去，自知要回无望，便大气一挥手：“此剑，名为‘青霄’，我曾用它斩过一条青蛇，先生若喜欢，拿去便是。”
“哈哈，好，一赠一还，不亏不欠，大善！”
方锐抚掌而笑。
刘昀见方锐似有离去之意，连忙道：“先生神人也，今日听先生一言，如闻仙乐耳暂明，还请先生留下，我好时时请益啊！”
方锐笑而不语。
“走了！”
他拉着辛雪儿的手，蓦然起身。
“哎，先生！”
刘昀抱住方锐大腿，不肯松开：“先生不愿留下，我也不敢让先生为难，只是，我如今困顿，还请先生再助我一助啊！”
‘这脸皮，莫名让我想起一个人。’
方锐暗忖着，失笑开口：“罢罢罢，尔有所求，吾当有应，此灵戒中，有神药一株，《龙神功》一门，便都赠予你吧！”
说罢。
他周身灵光一闪，震开刘昀，已经带着辛雪儿离去。
“先生！先生！”
刘昀追出去，越是大喊，方锐走得越快，呼吸之间，已消失不见。
……
“咦？！”
方锐带着辛雪儿，出去酒馆门外，忽地脚步一顿。
他目光瞥到，远方巷道，有一道白衣倩影，清冷皎洁如天上月，一闪消失不见。
……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三遇
“那女子……绝非常人。”
方锐下意识想对其卜算，可旋即动作一顿，卜算目标换成了自己：‘无凶么？那就够了，其他人与我何关？！’
“叔叔？”
“没事，走吧！”
方锐牵着辛雪儿的手，不疾不徐，缓步向前，可神奇的是，周围的人与景物却在飞快后退。
“似乎忘了什么事……”
他喃喃着，一时想不起来，便也不想了，带着辛雪儿，径直离开。
……
“先生！先生！”
刘昀眼见方锐不见了，满脸呆滞：“我想说，先生您的酒钱，还没付啊！”
“刘公子，在这常兴城中，你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也不想……”
钱财事小，坏了名声事大。
刘昀自然晓得轻重，看着小二，欲哭无泪，肉疼地从怀中取出新发的俸禄：“我……我给！”
片刻后。
“唉！”
他结了酒水茶点钱，攥着干瘪的钱财，唉声叹气出门。
没走多远，忽然遇到一个年轻人。
只见这人，面如冠玉，目似点漆，生得好一番容貌，只是手持染血长戟，面色苍白。
“兄台，你……”
刘昀大着胆子打招呼，可话还没说完，就见此人一头栽倒。
若是其他人，还真不敢管，可他素好交游。
尤其是……
‘刚见过那位神人般的先生，得遇点化，或许我时来运转，就在今日？此人将来或可成为我之臂膀……’
刘昀思及此处，毫不犹豫将这年轻人救起，拿着仅剩的俸禄为此人寻医诊治。
等这年轻人苏醒。
刘昀与对方攀谈一番，耍了个心眼，有意无意表露，曾遇高人，言说自己将来或有一番成就。
这年轻人当即表达投效之意：“吾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公若不弃，愿拜为义父……”
“义父？！”
纵使以刘昀的不要脸，也不由怔了一下：“可我还不到四十啊！小兄弟若不嫌弃，唤我一声‘刘兄’便是。对了，小兄弟叫什么名字？”
“姓严，单名一个忠字。”
“严忠，好名字啊！”
两人正说着话。
忽然一人匆匆找来，拉着刘昀的手腕，就往外走：“刘兄，快跟我走吧！”
“萧兄弟，发生了何事？”
“上面有令，要咱们押送犯人去往金水府，与宇文贼对抗的前线……延误了日子，就是大祸啊！”
……
“唳！”
万里晴空之下，紫羽鹤载着方锐、辛雪儿两人，穿梭在清风白云之间。
“那位反王宇文黯，也须得去会上一会，不过，在这之前，先给自己算一挂。”
方锐手中灵光闪烁，掐诀卜算。
少顷后。
“嗯？！”
他面色难看：“此行吉凶，卜算结果……一片混沌！卜算不出来么？”
一般来说，如曹孟、刘昀，这般变数、劫气风云际会生成的蛟龙，大气运加身，天然屏蔽卜算。
寻常源法真人、乃至玄域大能，都卜算不出。也就方锐凭借着一丝借来的面板位格，可模糊算定。
而反王命格，真要说来，次于天定蛟龙一筹，等而下之，就更不可能屏蔽他的卜算了。
可现在，这种情况却偏偏发生了。
“此中必有大外力干扰！这也验证了，为何饶州阴阳颠倒，蛟龙困顿，反王崛起……”
方锐目光闪烁：‘能施加这般大外力的，不是大虞朝廷，就是……大黑天！’
‘前者，自不必说，拥有各般先天至宝，真正激活之下，对某人加持，屏蔽我的卜算并非难事；后者，就更不必说了，乃是世界大劫，手段诡异莫测，不可揣度。’
‘是哪一方呢？’
他摩挲着下巴：‘大虞朝廷的话，似乎没必要这么做，原州、饶州的天定蛟龙，都没见有多重视，更不用说一个区区反王命格了。’
‘所以，更大可能是大黑天？！’
“若是这般，就有大麻烦了啊！这意味着，大黑天在想办法加速‘开门’。”
当初，方锐借着四象令，以先天至宝‘混沌四象幡’对天地进行卜算，得到的结果，还有五到八百载的时间。
可那是针对当时形势，天机怎能算尽？未来从不是一成不变的。
‘我能想办法减少天地负面气息产生，延缓大黑天的到来；大黑天自然也不甘寂寞，在寻找破绽，加快对洪虞界的渗透。’
‘这个宇文黯，就是大黑天的出招么？’
“多事之秋啊！”
方锐蓦然发出一声叹息：“连反王都能操控，大黑天对此界的渗透，恐怕已经到了一个极为深刻的程度。”
他暗自猜测，或许正是因为世界意志沉睡，大黑天才能如此肆无忌惮。
“此事，我本不想管，可若不管，只怕引发大乱子……就怕，某天一觉醒来，世界就变成了诡异风。”
“罢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该出手时，还得出手啊！”
“况且，此事既是危机，又何尝不是机遇？我在原、凉二州搞事的劫运点，都点化劫妖黑鹰，分散隐藏起来了，这次若能挫败大黑天阴谋，或许能大大缩短突破玄域之境的进程。”
方锐下定决心，思索对策：‘听闻宇文黯在神木府城，此人身上有着大古怪，那里多半是龙潭虎穴，鲁莽去找宇文黯，是下下之策！’
‘此人与饶州天定蛟龙刘昀，两者天生相克，我拿了刘昀的青霄剑，算是一张底牌，可这还远远不够。”
“知己知彼，方可百战百胜。”
方锐目光闪烁：“神木府不能去，不过，未尝不能侧面迂回，去宇文黯的起家之地看看。”
“嗯，宇文黯的起家之地，乃是平湖县，我若此去……”
卜算结果：小吉。
“在那里，可能有所发现吗？那就去吧！”
……
午后，平湖水粼粼波动，反射出炫白的光，犹如大鱼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烁。
一个青衫模样的读书人，带着个身穿襦裙的可爱女娃，站在湖畔。
正是方锐、辛雪儿。
他并没有高来高去，乘坐紫羽鹤直入平湖县城，而是打算从附近摸底，全面了解一番，这个反王命格宇文黯起家之地的平湖县。
“要过湖不哟？”艄公悠长的声音传来。
“过湖的。”方锐答道。
于是，艄公撑着船桨，驶过来。
方锐带着辛雪儿上船。
这船逼仄，并不宽广，上面除了艄公，还有一个有些姿色的妇人，以及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娃。
她们稍有些瘦弱，脸上却并无菜色，显然没有经常挨饿。
“船家，这年岁，还能过得去啊？”方锐随口聊天。
“我们撑船的，还不就这个样么，苦啊！太阳晒、大雨淋，一辈子没个根，也亏得这平湖浪小，不比大江大河……也就是今年这般年岁，比田里刨食的好一些，总是有鱼吃的。”
艄公问道：“先生，可是要去平湖县？”
“是。平湖县怎样？”
“那可是个宝地，宇文大人就是平湖县人，那话怎么说的，人杰地……”
“人杰地灵。”
“对，人杰地灵！平湖县是个好去处哇，地也好，人也好，都好。”
艄公赞不绝口。
“好在哪里？”方锐追问。
“当官的有良心，百姓有善心，这还不好么？更多的好，咱嘴笨也说不上来，先生去了就知道，近年去了平湖县的，可没有一个说不好的。”
“哦？！”
方锐感兴趣的同时，心中不免疑惑，食仓廪而知礼节，这般的大灾年岁，平湖县真能有这么好么？
他是这么想的，便这么问了出来：“平湖县中没饿死人的？”
“还真没。”
艄公笑道：“先生有所不知，平湖县中，有种‘黑蘑菇’，产量极高，味道还鲜，一钱五斤，比麦糠都便宜哩！”
“我这里就有，先生可要看看？”
“好啊！”
方锐顺势答应下来，看了看那所谓的‘黑蘑菇’，并未发现什么问题。
这时，船舱中有一股鲜香的味道传来，原来是那妇人做好了鱼汤，喊艄公吃午饭了。
“先生，还有女娃娃，可要喝上一碗？”艄公顺势邀请道。
“不了，我们吃过饭了。”方锐婉拒。
他医术、境界皆是顶尖，并不惧什么下毒之类，可不知为何，想到那般‘黑蘑菇’，心中就隐隐排斥。
“那便算了。”
艄公也不强求。
他知道，有些船家是会用蒙汗药下在饭菜中害人，可他家是本分的，可不敢做那种事，更何况眼前这人看着就非是常人。
正值午后，无风无浪，湖面如境，蓝天白云倒映入湖中，船行在水中，如行在天上。
辛雪儿依偎过来，如太阳下晒暖的小猫咪。
方锐声音轻柔，讲着故事，船家的小女娃有些怕生，却也在不远处听着，不时看过来一眼。
“叔叔？”辛雪儿察觉到方锐声音一顿，似是出神了，不由喊道。
“没事。”
方锐眯了眯眼睛，方才似乎看到，天空有一道彩光飘过。
他摸了摸小丫头脑袋，继续讲着故事，直到将她午睡睡着。
“先生，我来照顾小女娃，您要不去里面睡一觉？”艄公压低声音，悄悄问道。
身后，那个妇人脸上露出羞涩。
这般的船上，女子常常兼职着某种营生，服侍客人。
“不了。”
方锐摇头拒绝。
且不说，他并非荤素不忌的人，即使不顾及这点，也不能当着人家丈夫、女儿的面，白日……
……
小半个时辰后。
船已过湖，方锐拉着午睡醒来的辛雪儿，下船。
除了船费，他还打赏一角碎银，这才离开。
“可惜了。”
艄公望着方锐离去的背影，遗憾叹息：“这么俊的人儿，又出手这么大方，若是在船上睡一觉，说不得更大方哩！万一留下血脉，出个读书种子，那才是我家祖坟冒青烟呐！”
……
过了平湖，一路上所见路人，从平湖县出去的，都在说平湖县的好，让方锐的期待不断拔高。
半下午时，终于到了平湖县。
入城，立刻就见到了不同，不同于别处，并无什么进城费，对百姓的盘剥。
相反，那些守门兵卒一个个态度和善，帮着搀扶老人、帮着给商队推车……
进城时，还热心叮嘱：“入城后，若是有什么难事，可以去找衙役帮忙。”
进入城中。
这种祥和的气氛，越发浓郁。
是的，平湖县城带给方锐的印象，就是祥和！
小孩儿撞到穿着丝绸的贵人，对方非但不生气，反而和善地将小孩儿扶起；
客栈中掌柜，请门口的乞丐们进去吃饭，不收钱；
有人家交不上税，被小吏免去，自掏腰包；
……
最离谱的是，方锐以鉴心之术看出，这些人都是真心实意这么做的。
在这里，没有官吏、帮派的欺压，百姓和气，人人脸上带着笑脸，真正做到了：黄发垂髫，怡然自乐。
好如：世外桃源，乃是一方真正的理想乡。
唯一不好的，就是：这种祥和，祥和得似乎太过头儿了，给人一种不真实、虚幻的感受。
方锐总感觉，有什么地方古怪，可要说又说不出来。
最终，他想明白了……
‘再和谐的社会，都是相对和谐的，哪怕是传说中的大同世界，也不可能让所有人无私，其乐融融。’
‘这是反人性的！’
方锐暗忖着，拉着辛雪儿，进入了一家卖‘黑蘑菇’的店铺。
“这黑蘑菇怎么卖？”
“一个大钱五斤。”
“听说这黑蘑菇产量极高，味道又鲜，不知可否售卖秘方？我想买下来，引进家乡……”
“客官不是第一个想这么做的，可惜，这黑蘑菇只能在我平湖县城种。”
店家笑着解释道：“钱就不必了，秘方告诉客官也无妨，只要身处城中，晚上在床头摆一盆土，取一颗黑蘑菇碾碎撒入其中，再在盆中滴一滴自己的血，睡上一觉，次日盆中就会长出蘑菇。”
“只不过，长出蘑菇的多少，却取决于客人自身……”
出门。
黄昏火红的霞光下，一群老人围了一圈，在树下下棋。
见到方锐、辛雪儿过来，得知他们是外地来的，这些人极为好客，热情邀请去自家家中吃饭，不去还不高兴。
方锐还是婉拒了，在路人的指点下，去一处客栈投宿。
半路，遇到一道倩影。
那是一位白衣女子，气质清冷皎洁如天上月，肩膀上有一只火红的雀儿，周身缭绕着缕缕半透明光芒，如笼罩上了一层滤镜。
这让她存在感极低，哪怕路人见了打招呼，也转头就忘了。
‘此为源法真人手段，是大虞朝廷一方？还是……大黑天污染之人？’
方锐故作不觉，拉着辛雪儿，去了一处客栈。
‘奇怪的城，奇怪的人，奇怪的那女子。’
他暗忖道。
……

第一百六十章 诡梦
暮光中有风拂过，犬吠鸡鸣的声音中，大人们扯着长腔喊孩子们回家吃饭，孩童们蹦着跳着从街头巷尾跑过，一盏盏昏黄的灯火透过窗子亮起。
不远处，有一树一树的红叶闪烁摇晃，如同盛放的花火。
悦来客栈。
一间上房，方锐站在窗前，透过窗子望着外面平湖县的一切。
“理想乡？！桃花源？！”
他看着逐渐黯淡下来的天色，低声喃喃道：“希望，到了晚上，不会换一种画风。”
咚咚咚！
这时，敲门声响起，是店家小二的声音：“客官，掌柜吩咐我送来饭食，还有免费的蘑菇汤……”
“谢谢了！”方锐开门。
“嗨，您客气，有事吩咐一声就行。”小二服务周到，态度热情。
此般热情洋溢、热心和善的态度，一如城中所有的居民。
打发走了小二，关上门。
方锐转身，立即将饭菜、蘑菇汤收起，又从灵戒中取出糕点、水。
“在外面，最好不要吃别人的东西，不干净，也不安全。”他趁机教导道。
“是的。”
辛雪儿微歪着小脑袋想了下，点头：“娘说过，在外面，要小心坏人。”
“对的，雪儿很聪明。”
“叔叔也很聪明。”
“哈哈！”
方锐看着如仓鼠般吃着东西的小丫头，不由笑出声。
片刻后。
“雪儿吃饱了吗？”
“雪儿吃饱了，叔叔呢？”
“叔叔也吃饱了。”
“那我来收拾桌子。”
“真乖。”
方锐揉了揉辛雪儿脑袋，小丫头眯着眼睛，发出如猫咪般哼哼。
‘这才对嘛！’
他感觉和小丫头相处，有种真实的温馨感，外面平湖县的祥和，在这般映衬下，就有些显得有些虚幻缥缈，如镜中花、水中月。
收拾过后，辛雪儿乖乖睡觉，一个故事还没讲完，小丫头就睡着了。
“出去看看吧！”
方锐拂袖一挥，灵光闪烁，在屋内化作一道禁制。
“晚上的平湖县，可莫要让我失望才好。”
他喃喃着，身形蓦然变得虚幻，再一眨眼，一阵微风拂过，屋内已不见了人影。
……
半个时辰后。
方锐无声在一处房顶出现，方才他在平湖县中逛了大半圈，竟然没发现什么异常。
唯一不是异常的异常，就是：整个平湖县太安宁了，在这般的漆黑的夜幕下，没有偷盗、没有真正争吵、没有欺压、没有半点罪恶……
静谧祥和，一如白日。
‘可事实上，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啊，一个县城中，怎么可能全是好人呢？’
方锐目光闪烁。
“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打更人敲着锣经过。
“时辰不早了么？”
方锐想了一下，随风潜入夜，来到一处普通人家中。
这户人家的夫妻，正按照白天那个售卖‘黑蘑菇’店家说的方法，盛上一盆泥土，将一株黑蘑菇碾碎撒入，一人滴了一滴血，摆放在床头。
然后，吹了灯，躺在床上。
“当家的，都三天没那个了，今晚要不要……”妇人羞羞答答低声开口。
“唉，我本想早些睡，明早才能多些蘑菇，不过，来一次也行吧！”男主人叹息。
“算了，还是睡吧，多些蘑菇，也能多挣些钱。”
“不行，让你憋着，我这心里如何过意得去？”
“当家的，身体要紧。”
“没事，我行的，一次疏通不打紧。”
……
夫妻俩相敬如宾推拒着，最终，还是行了一次房，双双进入贤者状态后，睡着了。
然后。
方锐看不明白的一幕发生了，床上摆放的盆中，碾碎的蘑菇碎屑，扎入泥土中，飞快生根、发芽、生长。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半点法术痕迹，这……不神秘学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以神通‘天子望气’窥视，竟然亦是没有发现丝毫异常。
方锐也非纠结之人，想不明白，便也不再去想，深深看了屋内一眼，转身离开。
在他走后。
屋内这对夫妻沉睡得更为香甜，嘴角似勾未勾，好似在笑，却莫名地，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
“平湖县乃是宇文黯的起家之地，若有蹊跷，多半就在宇文家，去那里看看吧，希望能有所收获。”
方锐想了一下，脚步一转。
宇文家。
“让我吃一口，就一口。”
“那就一口哟，爷爷，吃我的梨！”
“哇，真香！我的好乖孙。”
宇文老爷子抱着孙子，含饴弄孙，颐养天年，家人欢聚，其乐融融，谦让和睦。
方锐左看、右看，里看、外看，亦是没有半点不对，悄无声息离开。
……
方锐游逛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返回客栈。
“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可具体说，又说不出在哪里，这平湖县，可真是古怪啊！”
“那么，只有小马过河，自身试试才知道了？”
方锐找来一盆泥土，取出一颗黑蘑菇，碾碎撒入其中。
“还差一滴血。”
他毫不犹豫，逼出鲜血投入。
反正，这个身份是以神通‘千变万化’变来的，乃是前往饶州途中，取代一个绰号‘黑心书生’的山匪军师，连血脉都不是自己的。
要牵连，也是牵连那个死去的黑心书生，关他方锐什么事？
……
次日，太阳照常升起。
方锐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耳朵一动，整个客栈的声音收入耳底。
“我的蘑菇长出来了，好多啊！”
“我也是！”
“这种方法真有用，昨日我还不信，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怪不得这般大灾年岁，平湖县中没饿死的，这是块宝地啊！”
“咱们下次多带些人过来……”
……
方锐看向床头，一夜过去，仍旧是泥土，没有半点变化的盆子，脸色一黑。
“为何我的蘑菇没有长出来？歧视啊！”
他呸了一声，分析原因：“问题出在哪里呢？是我没吃蘑菇？还是昨晚，我打坐了一夜，没睡着？”
思索不得结果，便也罢了，准备今晚再次试验。
吃过早饭，出门。
天朗气清，阳光普照，南来北往，认识的、不认识的人，见面皆是热情地打这招呼，美好的一天开始了。
方锐带着辛雪儿周游城中，所见之人，皆是至纯至善，就连来到平湖县的客商都似乎受到了影响，处处为善。
中午，再次遇到了昨日的白衣女子。
‘我观此人气息，以及灵觉反馈，不像是大黑天污染之人，那就是……大虞朝廷之人？！大虞朝廷也在调查宇文黯么？’
‘看样子，这人大概也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方锐依旧没有与对方接触。
一天过去，无事发生，返回客栈。
……
又是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树下下棋的老人们三三两两散去；孩子们蹦蹦跳跳穿过街头巷尾；家家户户中有锅碗瓢盆的声音响起……
方锐站在窗前，看着这无比祥和的一幕，不知为何，总是感觉，有种莫名的违和感。
“雪儿，怎么样，喜欢这里吗？”他随口问道。
“不喜欢。”辛雪儿想了一下，却是如此回答。
“哦？！”
方锐眼睛一眯，这般的桃花源，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
‘或许小孩子心灵敏锐，有所发现？’
他暗忖着，蹲下身子，认真问道：“为什么呢？”
“晚上，这里很黑、很冷。”
闻言。
方锐若有所思。
这一点，他也有感受，只是，哪怕是以神通‘天子望气’，也瞧不出半点异常。
饭后。
照常讲故事，哄睡小丫头。
床上，辛雪儿蜷缩着小小的身子，不住颤抖，梦呓出声：“娘……”
“小丫头做噩梦了……嗯？梦么？”
方锐脑海中迸现出一道灵光：“我本来就有所猜测，昨晚我的蘑菇没长出来，是因为我没有入睡，真正来说，是没有做梦吗？”
“所以，平湖县的异常不在现实，难道在梦境之中？”
“我记得，我似乎有一门造梦、入梦之法来着。”
他摩挲着下巴，心念一动，一缕神魂意志飞出。
辛雪儿梦中。
这是一个下雨天。
淅淅沥沥！
破旧、矮小的院子中，奶奶在擦着腊肉，嘴里嘟囔：“我的大孙子哟，你啥时候出来？奶奶等你等得好苦……”
一个黝黑矮小的汉子坐在门槛上，编着竹筐，骂骂咧咧：“你个没用的女人，一天下来，只做了这么点活儿，要你……”
旁边，一个瘦瘦小小的妇人只是赔着笑。
“爹，娘在雨天，腿很痛的，所以，干活会慢一些……”辛雪儿从厨房探出小脑袋，这时的她小小瘦瘦，穿着破烂，头发发黄，正是方锐初见的模样。
“大人说话，要你插嘴？饭还没做好？”奶奶瞪过来，脸上带着凶相。
“快好了。”辛雪儿不由脖子一缩。
“没用的东西，赔钱货，看我不……”
奶奶拿起扫帚。
“娘，雪儿还小……”
“你也是个没用的，我连你一起打！”
“我好疼……别打娘……奶奶，别打了……我听话……”
辛雪儿蜷缩着身子，看着越发小小的，不住颤抖，发丝淋在雨中，小脸苍白。
这时，忽然痛疼没了。
小家伙睁开眼，看到一道身影挡在她的身前，笑容温和如初晨的阳光，揉揉她的头发：“没事了。”
“叔叔？！”
辛雪儿本能喊道，然后，情绪激动，梦境摇晃破碎，显然要醒来了。
可旋即，光芒一闪，场景变了。
没了奶奶，屋檐下，只有她和那个妇人。
“娘，这毯子好软和的，您盖上，腿就不痛了。”
“是的呢！”妇人眉眼温柔。
“娘，这是肉汤，我吃过的，可好喝了，您尝尝。”
“哪来的？”
“是啊，哪来的呢？”
辛雪儿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我……我想起来了，是叔叔给的。”
“叔叔？！”
……
方锐悄悄退出，看到辛雪儿眼角的泪痕干涸，小小的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这小丫头啊！”
他叹息一声，收回思绪：“果然是梦境的问题，这里有一种我无法察觉的场、或者说域，让人做噩梦。”
“不过，若我所料没错，平湖县的异常，与做梦有关，却也与黑蘑菇有关。”
“那黑蘑菇，或许是……平湖县公共梦境的钥匙！”
方锐喃喃着，曲指一弹，一缕神魂意志灵光飞出，穿过墙壁，一闪没入隔壁住客的眉心。
……
“咦？这里……依旧是悦来客栈？！”
方锐灵力隐身，看着周围的熟悉的布置，只是，隔壁住客此时不在，似乎出去了。
他想了一下，来到窗前，向外看去。
那是……
黑色的天幕上，悬挂着一轮猩红大日，光芒如血。
出门。
路上，随处可见黑蘑菇，它们的伞盖上，或长着滴溜溜转动的眼珠；或长着如蛇一般扭动的触手；或长着分叉吐息的舌头……
还有现实中平湖县的所有人。
一个小孩儿撞到穿着丝绸的贵人，被对方发癫地笑着，吊起来打。
饭馆中，掌柜倒掉饭菜，用鞋底狠狠践踏，看着周围一圈乞丐们趴在地上舔舐，哈哈哈哈大笑。
一户人家交不上税，小吏胁迫女人，在夫前……猖獗大笑……
……
方锐面无表情，一路走过，来到梦中的宇文家。
宇文老爷子双目猩红，正拿着一把刀子，嘴上流淌着黏液，走向着一个男童：“我的好乖孙儿，让爷爷……”
“不要！”男童恐惧颤抖着，一步步后退。
这时，一群男人女人突然出来，挡在夏家老爷子身前。
“老爷子你真是，怎么能这样做呢？”
“就是，他还没长大哪，怎么能……应该再……”
“酸涩的果实，要等它成熟了，才能享用……”
……
一群人的影子，在血红的光芒下摇曳，扭曲。
……
“什么世外桃源？这分明是群魔乱舞啊！”
“现实中至善至纯，梦里是至邪至恶，因为两者分开，反而造成，极为偏执、疯狂么？”
就如一个弹簧，压缩到极致，才能反弹。
“可这有什么用？”
此念刚刚生出，方锐心中就生出猜测：“这般的至恶，被侵染的人，可以化作锚点，等到星星之火燎原，想必大黑天就可以‘开门’了。”
“黑蘑菇，应该是对方收割的某种东西，分出部分造化而成……就如剪了羊毛卖钱，分出一部分给栏里的羊买饲料，说是投入，可将来，都是肉干。”
“在这个过程，平湖县所有人的控制，也会被加深。”
至于，为什么方锐的蘑菇不长，他此时也大概明白了。
人家别人都是癫狂、疯魔，贡献出了某种东西，可他是个吝啬鬼一毛不拔，还想要黑蘑菇？
大黑天，或者说……邪神，岂能让你白嫖了？
“邪神啊！”
方锐喃喃着，抬头望向天空的太阳，忽然发现：它……好像一个蘑菇啊！
……

第一百六十一章 太岁
“咦？！”
方锐突然看到，这片平湖县所有人的梦境中，下雨了。
只是，落下的并非雨点，而是……洋洋洒洒的黑蘑菇。
在这般的蘑菇雨中，群魔乱舞的众人动作一顿，然后，继续发癫，不过好如换了一首舞曲。
有汉子乱蹦乱跳，扭着身子，在蘑菇雨中舞蹈；有老人趴下如青蛙，一戳一蹦跶，追逐着纷飞洒落的蘑菇；有女子躺在地上，如蛆一般乱拱，啃噬着地上蘑菇……
这些人嘴中还在嘟囔着什么东西。
“太岁！太岁！黑太岁！”
“您是丰收，您是黑暗，您是繁殖……”
“礼赞大黑天！”
……
这般无数人的声音，好如梦呓，层层叠叠，在半空晕开圈圈实质化的涟漪，携带着洗脑般的恐怖污染。
“如此污染，对我不算什么，可若是普通人，轻易就会被同化，在这片梦境中癫狂，被收割掉某种东西，从而加剧世界的堕落。”
方锐看着周围疯了般的所有人，只有自己清醒，莫名有种荒唐感，似乎在这里疯了才是正常，清醒反为异类。
再将这般堕落疯狂的场景，对比白日里宁静祥和如世外桃源般的平湖县，他心中生出极大的震撼。
“若是大黑天‘开门’后，就是这般景象，那还不如……累了，毁灭吧！”
方锐摇摇头，收回思绪：“这些人口中的‘黑太岁’，就是造成这一切的邪神？嗯，黑太岁、蘑菇，倒也相配。”
“这个象征为‘黑太岁’的邪神，与上洛两界山中我打过交道的那个，似乎不是同一个邪神。什么玩意，大黑天中的邪神不止一尊么？”
“罢了，这些事情，容后再慢慢思索，此行找到了平湖县的异常，就是重大突破。”
“至于解决之法，我只是一缕神魂意志哎，此等事情，还是出去，让本尊烦恼吧！”
方锐自我调侃着，化光升空，就想要退出此片梦境。
可旋即——
他悬浮高空，似乎感知到了什么，脸色一黑：“坏了，出不去了！”
一股牵引牵绊着，拉扯着，与无数人相连。
在方锐要退出梦境的刹那，下方所有人仿佛有所感应，停下动作，齐齐抬头，动作整齐划一，望向他的方向。
就……极为诡异！
“这是？！”
方锐从高空俯瞰，下方梦境中，猩红如血海，平湖县的无数人，如坠海中。
在停顿刹那后，这些人一个个面目狰狞，如同恶鬼，挥舞着手，好似将他拖着拉下去。
“进来容易出去难？要想离开，就必须通过考验，带着所有人超脱？嫉妒、贪婪，极致的恶，正是此处的一种体现呐！”
“可惜，我最讨厌的就是套路，什么考验，什么拉扯，我锅都给你砸喽！”
“给我……碎！”
方锐清喝一声，周身绽放出如太阳般的光芒。
一人可撼三万众，他……今日，就要打碎这两三万人的公共梦境，强行出去。
至于，能不能做到？
毋庸置疑。
虽然进入的只是一缕神魂意志，但本质极高，灵师途径、武道双双超品；反观对面，不过二三万凡人，只是惊碎一个这般梦境的本事还是有的。
轰隆隆！
地动山摇，房屋崩塌。
咔嚓嚓！
大地断裂出一条条深邃裂痕，梦境虚空碎裂，现出黑洞。
“走也！”
方锐正要遁出梦境，忽地隐隐感到到一股注视，刹那间，自身这一缕神魂意志，就如琥珀中的虫子被冻住。
与此同时。
这梦境之中，无边黑暗涌动，那轮猩红大日，不知何时，彻底变作了太岁形状，即将崩溃的梦境顷刻稳定。
‘黑太岁么？最坏的情况，果然来了。’
方锐暗叹一声，按照预案就要散去这一缕神魂意志。
他可不敢将一缕神魂意志落到邪神手中，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恐怖的事情？相比起来，一缕神魂意志的损失，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顶多神魂震荡，受些轻微伤，修养一二日就好了，要说麻烦的，反而是此行获得的信息，会尽数丢失。
可就在这时——
“唳！”
一声凰鸟清鸣，半空中，朦胧的七彩光芒流转，化作一道门户，从中飞出一人一鸟。
‘是那白衣女子，她找来此处了？’
方锐暗忖着，感受到这一缕神魂意志，被一圈七彩流光拂过，封锁顷刻解除，心下不由一惊。
若是他神魂入梦来此，决不会被轻易定住，但想来，也无法如此，轻描淡写破除禁制。
‘我本以为，此女不过源法真人，现在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方锐目光闪烁。
此时。
不同于先前方锐数次所见，虞云澜刻意内敛，这一刻的她气势全开，伫立于凰鸟之上，头戴冠冕，脑后明月化作光轮，清灵之气在袖间、身后衍化彩带，如广寒仙子，清冷高贵，不可亵渎。
山河虚影流转，在她身周，形成七彩领域镇压此方梦境。
而她的到来，也加剧了黑太岁的显化。
虚空之中，那一轮猩红大日疾速坠落，化作太岁意象，整片梦境天地的空间凹凸扭曲，形成一方恐怖大口，对着虞云澜咬下。
哗！
万万里山河虚影浮动，凝聚为一轮旋转月轮，让那巨口瞬间炸碎开来，凋落的道道阴影，重新凝聚为一方太岁黯淡的虚影。
‘山河社稷图？！此女手中，这是先天至宝的本体？！而且，这般如臂指使，恐怕还不同于‘四象令’之于‘混沌四象幡’，此女乃是真正神魂烙印先天至宝的。’
‘这位，莫非就是紫霄阁那位真君？！’
‘是了，这可不是小说话本，添油战术，一波波送人头……发现可能的大黑天痕迹，大虞朝廷自然是最高重视，即刻出动一位真君，也并不为过。’
方锐暗忖着，察觉这道映照至此的黑太岁意象显化，达到了斩杀线，当即启动神通‘斩神碎灵’，抢先出手：“斩！”
唰！
一刀既出，那朵顽固不化的黑太岁虚影，顷刻崩碎，隐隐约约中，似乎有一道极为痛苦的声音响起。
“嗯？”
虞云澜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缕讶色。
方才那一刀，她……看不懂。
“谢过仙子相救，抱歉，方才一时手痒，没忍住。”
方锐暗暗察看一眼面板上飞快攀升的劫运点，抬手作揖。
“无妨。我名虞云澜，道友如何称呼？”
这般声音婉转悦耳，恍如一字一字敲击在心田，却自有一股清冷疏离。
此女给人的印象，就好如高山之巅、大雪飘零中的雪莲，仿佛天生就该浮在云皑，不为世俗沾染，无有嗔痴喜怒种种情绪。
‘只是，我怎么感觉，此女对我似乎格外重视？是我自恋了，还是我方才出手，暴露太多？’
‘我每天都会给自己卜算吉凶，应该没事吧？’
方锐暗忖着，开口道：“我姓方。”
“方道友，可愿随我解决天地之阵，断绝大黑天的规则干涉？”
虞云澜邀请道。
若是大虞神京中枢，地位足够高、能接触到她的人看到这一幕，恐怕眼珠子都要掉落一地，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云澜真君，什么时候会主动邀请人了？
别说主动邀请，寻常一年半载说的话，恐怕都没有今日多。
“天地之阵？阵法么，它位于何处？”
方锐在现实中平湖县逛过，也在梦境中游览一边，却从未感知过什么阵法痕迹。
“现实与梦境的间层。”
“原来如此，不在人间，不在梦境，而在间层……”
方锐喃喃道。
对于现实与梦境的间层，他是知道的，也有秘法进入。
由此，知道了这一点后也明白了，为何平湖县范围内，才能种出蘑菇，因为处于那个所谓天地之阵的笼罩范围。
与此同时。
方锐心中更是生出明悟：‘难怪我的神通‘天子望气’无用，原来，这根本不是气的问题，而是大黑天的规则干涉。’
“虞道友，我这一缕神魂意志消耗殆尽，便不去了，祝道友一路顺风。”
他说完，化作流光遁去。
虞云澜目视方锐这一缕神魂意志离去，并未挽留，旋即，云袖一展，袅袅朦胧雾气升起。
她乘坐凤凰鸟没入其中，消失不见。
在二人离开后，这般的平湖县所有人的梦境，大片大片崩碎化作混沌。
……
客栈。
“回来了么？”
方锐抬手抓住一缕流光，接过这一缕神魂意志，梦境中所见的一切浮现心头。
“问题果然出在梦境……外界祥和，梦境疯狂，两个极端……黑太岁……虞云澜……竟是如此？！”
他不放心，再次给自己卜算一卦：“无凶，虞云澜对我是友好态度，至少没有敌意？”
“也是，虞云澜代表的是紫霄阁，与大虞皇室不同，前者代表世界利益，后者更偏重自身，是有细微区别的。”
“故以，即使虞云澜看出什么，也不一定会与我为难。”
“可即使如此，我也不想在这个时候，与一位手持先天至宝的真君打交道，我讨厌不受掌控的感觉，还是赶快跑路吧！”
他叫醒辛雪儿，准备带着小丫头，连夜跑路。
刚出门。
踏！踏！踏！踏！踏！
突然，一阵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是……
客栈之中，家家户户之中，无数人影出门汇聚而来，一个个耷拉着眼睛，似醒非醒，动作机械，如同提线木偶。
他们的状态极为诡异，似乎对正常人……也就是没有吃过‘黑蘑菇’之人的气息非常讨厌，具备强烈的攻击性。
“是了，那方梦境破碎，可虞云澜口中的天地之阵还在，那位‘黑太岁’依旧能对这些人施加影响，这些人体内的控制也还没有解除。”
方锐喃喃着，拂袖一挥，璀璨灵光以他为中心扩散，想要定住涌来的这些人，可法术竟无效果。
想要升空避开，可这些陷入诡异状态的人，聚合在一起似乎生成了某种场，压制灵力无法化形，只能落到一处房屋。
这些人仍然不敢放弃，在机械攀爬。
“定身、限制类法术无效，灵力化形离开不能，可要说怕，我也不怕的，杀光一城人都非难事……”
“所以，这是成心恶心我，逼着我杀人？”
方锐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被恶心到了。
该杀之人也就罢了，他从不手软，可也绝非什么魔头啊！
这平湖县城中，有多少人，只是被‘黑蘑菇’控制，身不由己，并非该死之人。
让方锐见死不救——他目前确实也没办法，这种事情的确做得出来，可杀人，就有些违背本心了。
“叔叔，这些人怎么了？好奇怪啊！”
“被邪法控制了，类似……丧尸。”
“哦。”
“你不怕么？呃，你不知道丧尸。”
方锐目光一闪，突然想到一个思路：‘那所谓的‘黑蘑菇’，以武道、灵师手段无法看穿，操控这些人的原理也违反此世界神秘学，所以，有没有可能是另一种体系，比如……微生物？！’
他想了一下，擒拿住一人，以神通‘枯木长春’注入生命元力，然后就看到，这人体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蘑菇。
“果然如我所料！”
“这些黑蘑菇操控人的原理，是通过蘑菇中的某种微生物，从微观层次，影响激素、各种信息素分泌，控制身体，绑架心灵……”
你以为你想做的，就是想做的？
“这不神秘学，不，或者说，是区别于这个世界武道、灵师的另一种概念，另一个体系。”
“由此看出，大黑天乃是世界狩猎者，或许已经成功吞噬了不只一个世界？”
方锐思及此处，心中大惊。
“罢了，这些事情以后再想，现在，还是尝试一番，能否解决问题吧！”
他已经有了思路，以灵元刺激这人的全身，经过一番对微生物的灭杀。
当即，这人停止挣扎，体表的蘑菇粉碎，陷入昏迷，呼吸平稳，显然已经无事了。
“有用！”
方锐如法炮制，以自身灵元，顷刻间给周围百米内之人完成杀毒。
没了这些陷入诡异状态的人，压制灵力化形的场消失，再不能阻止他离开。
离开前。
方锐想了一下，手中掐诀，灵力涌动变作一只光鸟留下。
……
不多时后。
七彩光芒闪烁中，虞云澜从悦来客栈中一间上房出现，是的，她降低存在感后，与方锐住在同一家客栈。
方锐能发现她的不凡，以她的境界，自然亦是能看出方锐的超尘脱俗，今晚也正是察觉到了法术波动，才会跟随入梦。
“那人离开了么？”
下一刻，虞云澜出现在方锐最后离开之地，白皙指尖触碰他留下的光鸟获取信息。
“蘑菇……微小生物……杀毒？”
她喃喃着，伸手一招，山河社稷图悬空，吞吐灵气化作灵力如九天银河倾泻，为平湖县城中无数人杀毒解除诡异状态。
“我怎么到了这里？”
“是啊，我怎么也出门了？”
“这么晚了，快回去睡觉吧！”
……
“真是壮观啊！”
方锐带着辛雪儿出城后，找到紫羽鹤，已离开六七里，这时回头看着那般‘疑是银河落九天’的壮观景象，不由感叹出声。
“嗯，此行反馈的劫运点……”
到了这时，他才有时间察看面板。
……

第一百六十二章 祭天
“增加了五万多劫运点，不算太多，是因为没有我，虞云澜也能解决此事么？”
“此中，或许大半还是我抢人头的反馈，这么说来，一个邪神虚影，五万多的劫运点，还是有些抠索了。”
“所以，那个‘黑太岁’的意象显化，因为处于梦境之中，干涉不深，我对祂造成的伤害有限？”
“再者就是……”
方锐眼中闪过一抹阴霾：“这件事情，还远没有彻底解决啊！”
“平湖县只是宇文黯的起家之地，若是他占据的两府之地，皆是如此，那就……”
“不大可能！”
他摇摇头：“此方世界毕竟没有沦陷，对大黑天有着强烈排斥，想要营造平湖县那般的环境，必然要付出极大代价。”
从某种程度上说，平湖县的一切，更像是一个试点。
“不过，显然这个试点成功了，宇文黯占据的两府之中，别处未必来得及、也未必能付出那般大的代价，布置与平湖县一般。”
“可他的老巢神木府城，想来大概是有类似布置的。”
方锐思及此处，再次对自身去往神木府进行卜算，结果依旧是一片混沌。
“得知真相，也不能堪破对方的卜算屏蔽，更是不能改变敌我实力对比，这种情况下，我依旧不敢去冒险啊！”
“大黑天、黑太岁……唉！”
他蓦然发出一声叹息：“我原计划中，调查平湖县后，若有发现，察觉大黑天痕迹，就向大虞官方匿名举报。现在，虞云澜既已知晓，这一步倒是省去了。”
“话说，虞云澜代表大虞官方，有一界支持，应对一个区区宇文黯，应该是不难的。
只是，平湖县一事后，想必对方已被惊动，此事宜急不宜缓，须得速战速决，不然，对方指不定还能弄出什么幺蛾子。
这些东西，想必不用我提醒，那个虞云澜是个聪明的……再者，大虞方面我也管不了啊！”
方锐摇摇头，甩开这些思绪，突然望向下方：“又见平湖，又见那条船，这倒是巧了。”
想了一下。
他招呼紫羽鹤，带着辛雪儿，呼啸落下。
……
此时，那艄公一家还未睡，船舱中传来声音。
“什么东西的味道，怎地这般恶臭？”这是艄公的声音。
“我找找……当家的，是那些‘黑蘑菇’坏了！呀，它们变成了脓液，洗洗也吃不成的。”
“是不是受潮了？你这女人，怎么保管的？好生不知道珍惜！这年岁，吃的东西多金贵啊！”
“明明睡觉前，我还看过的……”妇人声音中带着委屈。
“你还有理了？罢罢罢，快些出去倒掉吧！”
……
两人压低声音，带着腐臭的‘黑蘑菇’，来到船舱外。
就在这时——
“唳！”
熠熠星光下，一只巨大的紫色仙鹤掠来，一大一小两道人影从半空飘落。
“先生……不，仙人！”
艄公前两日才载过方锐、辛雪儿，印象深刻，这时连忙激动地拉着妻子跪拜。
“不用多礼，船家，我们又见面了。”
方锐看着那些腐烂的黑蘑菇，微微摇头：“这些‘黑蘑菇’不是好东西，它的腐烂也与你妻子保管无关，总之，以后还是不要吃了。”
他有所猜测，想必是虞云澜破碎了平湖县的天地之阵，隔绝了‘黑太岁’影响，才让这些黑蘑菇原形毕露，显现出了本来面貌。
“这……”
艄公迟疑，对这话，显然是不大信的。
——以前吃了那么多‘黑蘑菇’，不都没事儿么？
再者，他们这般穷苦人，哪有挑挑拣拣的资格？什么不是好东西，能填饱肚子就行了。
“疾！”
方锐看出艄公不信，屈指一点。
唰！
一点灵元飞出，化作蓝紫色光芒刺激艄公周身，好似一张电网，让此人打摆子，身躯不断颤抖。
“仙人，饶了当家的吧，我们再也不吃那‘黑蘑菇’啦！”
妇人跪下连连磕头。
“你再看。”方锐知道此人是误会了，摇头道。
“咳咳咳！”
艄公剧烈咳嗽，吐出大片菌丝，它们如小蛇般蠕动，最终，化作一滩腐臭的黑色黏液。
这是那些‘黑蘑菇’中的微生物，杀毒后的残余，也可看作某种污染。
‘之前，黑蘑菇在他们体内的污染，应是处于潜伏状态，只有在平湖县才会发作，可不代表平常时候，就没事了。’
‘这些污染若不祛除，长久存在体内，就如附骨之疽，激发人内心的阴暗面，大折寿元……当天地间负面气息攀升，大黑天对洪虞界干预加深，更是直接就会变成黑太岁的信徒，或者说，肉畜。’
他暗忖道。
“乖乖，这天底下，果然没有掉馅饼的好事。这些‘黑蘑菇’便宜归便宜，可它也有毒啊！”
艄公清醒过来，看着那滩黑天黏液，面色惊恐，旋即，似乎想起什么又是大惊：“还请仙人救我妻女！”
“这个容易。”
方锐给艄公妻女杀毒诊疗过后，在对方盛情邀请下，今夜暂居舟中。
他并没进入船舱打扰，而是取出毯子，就在甲板上留下。
辛雪儿本就是被喊醒，这时安定下来，很快再次睡着。
满天星光，映照入湖水之中，粼粼波动，小船随着水浪，微微摇曳。
咕咚！
方锐仰面躺下，解下葫芦慢慢咂着。
一夜无事。
……
次日。
清早，薄烟袅袅之中，方锐带着辛雪儿，告别艄公一家，乘鹤离去。
随后，来到了附近一座县城，改换容貌，顺便，打算歇憩上一二日。
上午时候。
方锐与辛雪儿一道，在一处小摊上吃饭。
这时，一道白衣倩影周身笼罩朦胧光芒，乍然出现。
‘是她，虞云澜，怎么来到了这里？这么巧，不会吧？’
方锐不动声色，心头却是一跳。
他没感应到针对自己的卜算，也为防对方寻找特意改变了容貌，可直觉虞云澜就是来找寻自己。
果然。
虞云澜在对面坐下：“方道友，又见面了。”
‘好漂亮的姐姐！’
辛雪儿暗忖着，看了看方锐，又看了看虞云澜，乖乖埋头吃着自己碗中东西，不说话。
——娘说过，大人的事情，小孩儿不能问。
“唉！”
方锐叹息一声，拂袖一挥，灵力成阵隔绝外界。
“虞道友如何找到我的？”
卜算不可能，其它痕迹，他也自信清理干净了啊！
“直觉。”
虞云澜朱唇轻启，吐出二字，其声如玉清澈，可给人的感觉，却如高岭雪莲的清冷。
若是一般人，她回答到这里，大概就结束了——你问了，我说了，能不能懂，是你的事情。
只是，方锐终究不同。
虞云澜想了下，又补充道：“我为‘天心灵体’，想找一个人，就能找到。”
‘很好，很强大！’
方锐听了这个答案，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只是嘴角忍不住地抽抽。
这般无须证据，不要逻辑，仅凭直觉，就俩字：无解。
“虞道友，对我知道多少？”他试探道。
“吴州甄家的事，妖祖，凉州廖家的事……都是你。”
虞云澜自然知道，这世上，根本没有除了大虞皇室、大虞世家之外，超品诞生的可能，除了……变数。
“咳咳！”
方锐心中一紧。
“这些与我无关。”虞云澜却又道。
“我之所为，相当于造大虞的反，你不管？”
方锐心中早有猜测，却还是确认问道。
“不管。别人不可，你却可以。除了奉天敬虞，此外，一切由你。”
“为何？”
“你是变数，希望。”
虞云澜清冷如雪山的眸子，第一次出现波动：“你在因果、轮回之外，命运的轨迹，在你身边划出弧线。”
‘这是在说我穿越者的身份？’
方锐听不大明白，却是确认了一点，今日至少不会打起来了。
与此同时。
他发现，虽然和虞云澜交流，好似人机问答，但此女却也有着很好的一面，有问必答，不说假话。
所以，继续问道：“虞道友找我何事？”
“邀你同去神木城。天道沉睡，反王宇文黯堕落，当诛！”
虞云澜在说着‘诛’这个字眼，面容依旧清冷，没有一丝杀气。
“何不让大虞朝廷增援，那般，岂不是更好？”
“太慢。其中或有变故，再者……”
虞云澜语气一顿：“神木城中，有数十万人。”
‘此女倒和其他大虞高层不同，心中留存着一份善良，不过也对，不如此，如何当得紫霄阁玄首？’
方锐暗忖着，又问道：“你自己去不行吗？”
“不行。‘天心灵体’告诉我，会有危险。”
虞云澜坦然说出，并未有半分遮掩。
‘好家伙，‘天心灵体’这么离谱？天道的亲闺女是吧？’
方锐腹诽着，追问：“加上我就够了？”
“是。”
“让我想想。”
方锐皱眉，暗自思索：‘我的计划中，本就要打击大黑天入侵。更别说，参与行动，可借着虞云澜之手，挫败大黑天阴谋，收割劫运点，那般，灵师途径玄域，可成矣。’
‘唯独就是，安全问题……’
他目光一闪，看向虞云澜，问道：“可否借我‘山河社稷图’，让我卜算一番？”
卜算、屏蔽，两者强度是相对而言的。
凭借先天至宝，再加上，面板的一丝位格，上次在上洛，连天地都能卜算。
方锐并不认为，若有先天至宝在手，那神木城的宇文黯还能屏蔽他的卜算。
“可。”
虞云澜并未犹豫，纤手一招，一幅闪烁着七彩光芒的画卷浮现。
“谢了。”
方锐接过‘山河社稷图’，灵力涌动注入，感觉似乎比先天至宝‘混沌四象幡’要强大许多：‘不，应是虞云澜赋予了我更高的权限。’
“开！”
他清喝一声，先天至宝‘山河社稷图’、面板的一丝位格、破限级别的《卜算术》，齐齐发动，突破一重迷雾的封锁。
卜算结果：大吉。
“可以去！”
方锐还了‘山河社稷图’，果断开口：“昨晚，平湖县之事已打草惊蛇，此事宜早不宜迟，虞道友看，何时出发为好？”
“现在。”
“那便现在。”
“叔叔，那我呢？”
辛雪儿早已吃完了饭，乖乖坐在一边，这时终于插嘴。
因为，她发现，自己再不开口，自家叔叔，就要被这位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漂亮姐姐拐走啦！
“呃……”
方锐正想着，将小丫头丢在哪里托管两天。
“可入我图中。”这时，虞云澜突然道。
“你的图中？‘山河社稷图’，能将我也收入么？”
“可。”
“很好，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咱们可以……”
……
神木府城。
正值正午时分，烈阳灿灿，炙烤大地。
府衙之外，一块平台上。
文武群臣分站两列。
最前方，正是昨夜召集匠人，连夜修炼而成的一方黑色祭坛。
“大人，吉时已至。”
“善！”
宇文黯一身黑袍，眼底有着漆黑与猩红涌动，一步步走上前去。
‘攻城掠地，也就在这般大劫之时，平日，若有作乱，必会被大虞血腥镇压。’
‘可惜，二府之中布置不够，只有神木府城数十万人。’
‘不过，也足够了，等大虞调集大军而来，我早已献祭一城，取悦大黑天神明；若是大虞朝廷敢有强者独身前来，我还有更大的惊喜等着。’
宇文黯脑海中闪过种种念头，站在祭坛之前，宣读祭文：“青天已死，黑天当立，今我宇文黯……”
‘谁说大黑天畏光惧阳，今日，我就要在这午时献祭一城！’
‘桀桀桀桀桀，总有一日，这青天大日，也会逆反，变为猩红呐！’
他心中冷笑着，高声开口道：“拜！”
砰！
一拜之下。
在场文武群臣头顶气运消散，面色惨白。
满城之中，家家户户的百姓，如同提线木偶般，亦是伏身拜倒，面色苍白好如大病一场。
“再拜。”
二拜之下。
满城中人，气息衰弱。
正是：一拜精散；二拜气衰；三拜，神魂碎裂，魂飞魄散，真灵永堕！
“三……”
就在宇文黯话音未落之时。
虚空之中，一团七彩光华蓦然出现，正是虞云澜借助‘山河社稷图’空间挪移来到。
轰！
一道巨大的光柱落下，破碎祭坛。
“嗯？！”
宇文黯震惊之后，旋即就是大怒：“山河社稷图，当代天心玄女？大胆！今日敢来，那便给我留下吧！”
刹那间。
滚滚黑气从地下涌动，将整个神木城封锁，天幕扭曲黑暗，环境改移，变为大黑天侵染的诡地。
哗！哗！哗！
三页黑天诡书升空。
一页中，浮现出一条无始无终的冥河；一页中，飞出一条色彩斑斓，满是涂鸦的扭曲之龙；一页中，是一具充斥着不详气息的尸骸。
三尊邪神！！！
……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上清
三尊邪神！！！
虽然祂们皆为映照入的虚影，但，亦是恐怖难当。
无始无终的冥河之上，无数诡灵浮现；扭曲之龙首尾相接成环，如一轮太阳，绽放出色彩斑斓的恐怖污染；不详气息的尸骸，身后有着肉山血海涌动。
“起！”
虞云澜拂袖一展，海量气运注入‘山河社稷图’，亿万里山河、十万万生民的光影升腾，与三邪神虚影对抗侵蚀，大片刺目的光芒炸开。
哗！
她犹不满足，手中‘山河社稷图’再次一震，一圈璀璨的七彩光环如水中涟漪般绽放，让三邪神虚影显化的异象崩碎。
尤其是那条冥河虚影，受到格外照顾，在此般打击下，直接黯淡不少。
见到这一幕。
下方，宇文黯却是冷笑：“一时之勇罢了，无用的，先天至宝虽可磨灭神明力量，却无法真正伤害神明。”
“而在我这精心布置的邪域内，吾之神明持续投入力量，便映照之影不灭……”
他话音未落。
唰！
这时，一道无色刀光出现，一闪掠过。
那条无始无终、流动不休的的冥河虚影瞬间凝滞，其中浮现的无数诡灵顷刻崩塌，一道凄厉的尖啸在半空炸响。
然后，祂的映照之影再无出现，仿佛彻底消失。
此一刀，赫然是隐藏‘山河社稷图’中的方锐，在察觉那冥河虚影在达到斩杀线后，所施展的神通‘斩魂碎灵’！
“定！”
虞云澜自不会犹豫，在与方锐配合，斩杀冥河邪神虚影之后，手中‘山河社稷图’一照，定住另一道邪神虚影‘扭曲之龙’，七彩光芒炙烤，让其身形虚幻黯淡。
唰！
方锐配合无比默契，又是一刀斩下，将祂破碎。
顷刻间，两道邪神虚影崩碎！
最后剩下的充斥不详气息的尸骸，这道邪神虚影，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根本没用虞云澜、方锐动手，就自行散去化作无尽暗灰光点飘落。
“我的神明啊！”
宇文黯看着连续两道邪神虚影崩灭，再无出现，有种信仰破灭的既视感，可等接触到半空散落的暗灰光点，神情又是蓦然变得无比惊恐：“不不不，我为大黑天立过功，再给我一次机……”
“啊！”
在一道痛苦的咆哮声中，他整个人血肉蒸发，彻底变作了一具实质化的漆黑骸骨。
“方道友，对这宇文黯，你那一招可还能用？”
“不可。那神通只针对魂体，此时那邪神力量已与宇文黯融合，有了肉窍，我已无法了。道友可自行出手。”
“好。”
虞云澜与方锐神念传音，飞快交流着，手中‘山河社稷图’一转，一道丈许之粗的七彩光柱，破空笼罩而下。
可也就在此时——
轰隆隆隆！
整个神木府衙，地动山摇，大地开裂，一位位士卒身影出现，足有十万之众。
不，这不是普通人类士卒！
他们一个个双目漆黑，皮肤灰白，宛若尸体，身上皆是充斥着一股诡异气息，赫然是早已被炼成了诡兵。
“嘶嘶！”
在十万诡兵支持下，宇文黯头顶，无尽诡异气息升腾化作一条百五十丈的巨虺，头颅高昂仰天吐信。
虺者，身有剧毒，龙属也。
这巨虺喷云吐雾，吐出一片恐怕黑气，挡下投落的七彩光柱。
“诡卒成军么？！邪神力量在此方天地受到压制，这是对方利用本土化规则，最大程度释放邪神力量的方式。”
“另外就是，宇文黯乃是反王，天生帅才，可将十万众，大黑天邪神选了一条好狗啊！”
虞云澜赋予了方锐权限，此刻，他能透过‘山河社稷图’，看到外界形势，暗暗感叹道。
“去！”
虞云澜手中掐诀，滚滚气运涌入‘山河社稷图’，化作一只百五十丈的七彩凰鸟飞出。
“啾！”
“嘶嘶！”
一巨虺、一凰鸟，两者展开碰撞，逸散的冲击波，让房屋如豆腐倒塌，大地如玻璃般开裂。
片刻后，二者经过一番惨烈搏杀后，皆是伤痕累累，形体虚幻，几欲崩灭。
“疾！”
虞云澜云袖一展，‘山河社稷图’封存的海量气运落下，让凰鸟完好如初。
反观宇文黯一方，十万诡卒持续供能巨虺，身上诡异气息已是衰落萎靡。
‘要结束了么？’
方锐在观望到这一幕，心生此念。
可就在这时——
“吼吼！”
宇文黯蓦然发出一声咆哮。
遮蔽天穹的黑暗流转，化作一方巨大的漩涡，吞吸外界天地间无穷无尽的负面气息，灌注而下，十万诡卒顿时焕然一新，诡异气息涌动让那条百五十丈的巨虺也得到修补。
“啾！”
“嘶嘶！”
一巨虺、一凰鸟，再次厮杀在一起。
“嗯？！”
虞云澜见到这一幕，却是深深皱眉。
她的‘山河社稷图’中储存气运有限，若是对方能无限借用外界天地负面气息，那就麻烦大了。
“麻烦了！”
方锐亦是心头一跳，不过，旋即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大亮。
“方道友可是有破局之法？”虞云澜传音。
“有，我有一门阵法，曰‘封天锁地禁灵大阵’……”
这门阵法，乃是在凉州之时，诛杀廖家老祖，所获得的战利品，效果为禁绝一方地域的灵气。
之前，方锐已发现：宇文黯借用天地间负面气息之时，是以灵气为载体的，只要禁绝灵气，就能断绝负面气息的供应。
——这并不奇怪，此方世界的灵气早在上古天变就遭遇大黑天污染，与天地间负面气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唰唰唰！
一枚枚玉符飞出，组合成阵。
哗！
虞云澜拂袖之间，此阵没入‘山河社稷图’中，霎时间，一股禁灵场域无限扩散，笼罩整个神木府城。
先天至宝‘山河社稷图’，总管一界山河地理，效果之一，就是对任何阵法，都有着恐怖加成。
“啾！”
“嘶嘶！”
当百五十丈的巨虺、凰鸟，二者再次两败俱伤。
虞云澜抽调气运，轻易弥补凰鸟。
“吼吼！”
宇文黯无能咆哮，却是再也召唤不来外界天地负面气息，修补那条巨虺。
赫然是：‘封天锁地禁灵大阵’建功了！
这一刻。
他双目陡然猩红，周身无数半透明丝线生出，却是知道这次己方计划失败，准备利用剩余的邪神能量，收割神木府城百姓饱餐一顿。
“不好！”
虞云澜神情一凛，匆忙出手，可看似还是慢了一步。
“虞道友放心。”
方锐忽然现身，手中青霄剑破碎，虚空之中蓦然一道龙吟炸响。
此剑，取自饶州天定蛟龙刘昀，对方气运天然克制反王，虽然此刻宇文黯已被邪神力量控制，但终究还是反王之躯。
故以，宇文黯不可遏制地身形一顿。
也就在这一刹那——
“啾！”
那道百五十丈的凰鸟，拖曳山河虚影落下，如陨石坠地。
轰隆隆隆！
地动山摇中，被邪神能量侵蚀的宇文黯与十万诡卒，一齐湮灭，恐怖的能量激荡，直接破碎此片诡域。
笼罩整个神木府城的黑暗天幕，亦是炸开，重见天光。
满城百姓，也纷纷好如大梦初醒，恢复神智。
“我这是怎么了？”
“身体好虚弱。”
“我想起来了，是宇文……”
……
哗！哗！哗！
那道百五十丈凰鸟残余能量，化作一缕缕璀璨流光落下，净化全城人体内的污染。
“神仙啊！”
当无数人走出家门，感恩戴德，对天拜下的时候。
虞云澜、方锐二人，已是各自屹立于凰鸟、紫羽鹤背上，在午后的灿灿金光中离去。
……
“唳！”
“啾！”
凰鸟、紫羽鹤，各自载着虞云澜、方锐二人，在一处树林盘旋落下。
正值午后，灿金色阳光透过枝叶变作斑驳的光点，碎碎闪闪打落在他们身上。
‘这种与神仙队友一道打野的体验，畅快啊！’
方锐心情极为不错：‘此行顺利至极，雷霆解决神木府城一事，倒也不是对方太弱。’
宇文黯明显早有布置，将神木城化作诡地封锁，召唤三尊邪神虚影，寻常二三位真君去了，怕是都要栽。
虞云澜一人，手持先天至宝‘山河社稷图’都不行，会被磨死；他单独对上，也不行，毕竟不是虚界空间，不触发斩杀线，神通‘斩神碎灵’也无用。
‘亏得我二人配合默契，虞云澜将邪神虚影打残，我再进行补刀，干脆利落。’
‘其后与邪神力量融合的宇文黯，十万诡卒，更是须得我的‘封天锁地禁灵大阵’，配合‘山河社稷图’，才能解决。’
方锐暗忖着，看着面板上飙升了十余万、仍在飞快攀升的劫运点，脸上不由得露出丰收老农般的笑容：‘灵师途径玄域之境，真君、真仙，我终于要成就了。’
虞云澜清冷绝美的脸上，亦是有着清淡的笑意，就好如：那大雪纷飞的皑皑高岭上，浅浅摇曳的冰山雪莲。
说来，这种与人配合，将后背托付于人的体验，对她来说，也颇为新奇。
“我要走了。”
“虞道友走好。”
这是方锐预料到的分别，虞云澜走很正常，不走才不正常——毕竟，人家一位玄域真君，紫霄阁玄首，哪能在外逗留，久久不归呢？
他想了下，一拍腰间葫芦，酒液飞出，灵力在半空凝为两盏酒杯，将它们盛下。
“此酒为道友践行。”
“我……”
虞云澜想说什么，可犹豫了下，终究没说，抬袖接过酒水以自身灵力洗礼一遍，一饮而尽。
这一幕，若是被神京城中，那些见过虞云澜的王公权贵家的子弟看到，必然会羡慕嫉妒恨，恨不得杀了方锐。
谁不知道，虞仙子素有洁癖，平日，别说参加宴饮，见得一面仙颜都是侥天之幸，可方锐所递之酒她竟然喝了！
“我有一个请求。”
“虞道友尽管说来。”
方锐心情不错，痛快答道。
他本以为，虞云澜所请，会是什么遇到大黑天情报分享，或者下次再一起行动之类。
可没想到……
“请道友助我修行。”虞云澜慎重开口。
“噗！”
方锐一口酒水喷出，在阳光下形成一弯浅浅的彩虹。
这个‘助你修行’是怎么助，是布施肉身，还是舍身饲虎？
可很快，他就明白，自己误会了。
“我所修功法，为《三清九转玄功》，玄域境时，须修得太清、玉清、上清三身。”
“太清身，心如止水，太上忘情，三年方成；玉清身，上体天心，得益体质，直接成就；只余下上清身，须体红尘，屡屡失败，我有预感，在道友身边可得成功。”
虞云澜开口：“不知，可否容我上清身，留在道友身边一段时间？”
“这……”
方锐微微皱眉，思索利弊。
虞云澜的上清身，留在他身边，好处嘛，可能得知大虞朝廷一些隐秘，遇到最坏情况，比如大虞皇室真君提着先天至宝来砍，也可能有一定转圜。
坏处则是，自身秘密可能暴露。
再就是，她太强了，手持先天至宝的真君，纵使明知没有恶意，也让他很没有安全感啊！
“抱歉，我不喜欢被人跟着。”方锐思索一番，最终还是拒绝。
“那便罢了。”
虞云澜并未多说什么，从‘山河社稷图’中放出辛雪儿，便告辞离去。
“这姑娘性格不错，能处。”
方锐看得出，虞云澜并没因为自己的拒绝，而有什么生气、记恨的情绪之类。
“叔叔，姐姐不跟咱们走吗？”
“嗯。”
方锐解释道：“她有自己的事情。”
阳光下，他带着辛雪儿乘坐紫羽鹤离去，没入云霄消失不见。
……
余垚府。
方锐带着辛雪儿，本想找一处隐秘地点突破，可总有种被什么盯着的感觉，纵使去人口熙攘的府城逛游一圈，那种感觉仍未散去。
可卜算无凶，却偏偏又又找不出对方，这让他怎么敢放心突破？
傍晚。
客栈，房间。
方锐蓦然发出一声叹息：“虞道友，我发现你了，出来吧！”
“道友是如何发现的？”
虞云澜还真被诈唬出来了。
此时，她的容貌、气质与白日一致，清冷无二，几无区别，只是气息波动只有源法境界。
显然此为上清身。
‘自然是猜出来的。’
方锐暗自翻了个白眼，不答反问：“虞道友，为什么暗中跟着我？”
“你不让我在你身边。”
“不是，我不让你在我身边，你就暗中跟着？”
方锐颇为无语。
不会制造假币，所以就造真钞？
不是，这都什么跟什么，他都被气糊涂了。
“身边暗中跟着个人，对我，也是有影响的。”
“有影响么？道友可以当做不知道。”
“咳咳！”
方锐明白了虞云澜的逻辑。
与他一道，光明正大体悟红尘，他拒绝了，那就暗中观察，蹭一蹭变数。
后一种方式，她以为方锐不会发现，便不算不打扰，没有影响，也无须告知。
“这东西，怎么说呢？叫做隐私。当自己做什么事情，一想到被人盯着就会很不舒服……”方锐努力解释道。
“这样么？抱歉。”
虞云澜想了下，认真道歉后，又道：“下次，我会小心，不让方道友察觉。”
方锐：？？？
不让我察觉，就是没有？姑娘哎，您这不是掩耳盗铃么？
……

第一百六十四章 真仙
“我……”
方锐看着虞云澜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莫名心累。
他发现，这姑娘看似清冷，实则某些方面，就是小白，根本无法交流。
“你之前，不是答应‘那便罢了’吗？”
“那是本尊答应的。”
‘所以，本尊答应的，不关你的事？’
方锐揉了揉眉心：“你的本尊呢？”
“走了。”
“将你分出来，自己走了？”
“嗯。”
“咳咳咳咳！”
方锐再度无语。
将上清身分出来，自己走了，这是几个意思？岂不是……放任她找自己么？
那位虞云澜，有点腹黑，这位上清身，就更是相对情绪化，有点皮。
‘不，我都糊涂了，这分明就是一个人！’
方锐暗自吐槽着，继续问道：“直说吧，你能不能不跟着我，在我附近？”
“不能。”
虞云澜强调：“我要突破。”
“突破就那么重要？”
“我的三清身圆满，才可沟通天地，察看天道状况。”
方锐沉默了。
这人打不过，赶不走，犹如牛皮糖，还占据大义，他真的没办法啊！
——是的，别看虞云澜这具上清身，只有源法层次的能量波动，可一对一，正面交手还真未必打得过对方，谁知道虞云澜本尊留下了什么手段？
“这样吧，你就不要暗中跟着了，光明正大在我身边，不过，咱们约法三章……”
方锐改变注意了，感觉任由这姑娘暗中盯着，还不如放在明面上。
安全感的问题，这个上清身，毕竟只有源法境界，在他突破玄域层次后，就威胁不大了。
而自身的秘密……此女也非不讲道理之人，好好商量，应该可以。
“何为约法三章？”
“约法三章，就是做一个君子协定：不能私自窥探对方；不能私自窥探对方；还是不能私自窥探对方！”
“好。”虞云澜果然痛快答应。
“叔叔，吃饭……”
这是，辛雪儿进门，一眼就看到了虞云澜：“姐姐，你回来了？”
“嗯。”
“她要留下，和咱们生活一段时间。”
“哦！”
辛雪儿点着小脑袋表示明白：“以后，叔叔、姐姐、我，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你这孩子，会说话，就不要说了。
方锐敲了敲小丫头脑袋，拉着她离开：“走，去吃饭吧，虞道友可要一起？”
“不必。”
虞云澜拒绝，她这般境界，早就不用吃喝，又有洁癖，自然不会在这外面吃饭了。
……
饭后。
方锐找来，虞云澜正在打坐。
“方道友找我何事？”
“我要突破玄域境了。”
这种事情朝夕相处，根本瞒不住，主动说了也显得坦诚相待，再有就是，方锐准备询问虞云澜一些注意事项。
既然让对方待在身边，自然要充分利用这种优越条件。
“突破玄域境吗？”
虞云澜清冷的眸子微微闪烁，这种突破之事，乃是极为私密的，方锐坦诚告诉她，这种被人信任的体验很奇异。
将心比心，她亦是注意着分寸，并未问出心中的一些疑惑。
“虞道友可有叮嘱？”
“有。”
虞云澜想了一下，确认道：“方道友可是走得上古灵修之道？”
“是。”
“那就麻烦了。”
虞云澜好看的蛾眉微微蹙起：“玄域境突破，涉及神魂蜕变，上古灵修又只吞吐天地灵气，而灵气有毒，会在这个过程污染神魂……”
“这不比源法境界，乃是在根源上，不可逆转的污染，若是吞吐天地灵气突破玄域，极可能堕落。”
此点，正是当年，大虞官方打击上古灵修的重要原因之一。
“哦？！”
方锐深深皱眉：“那道友是……”
“我走得是朝廷灵师之道，海量气运供应，又有先天至宝隔绝外界，避免对灵气的本能吞吐。”
从虞云澜的话中，便可知：要想走朝廷灵师之道突破玄域境，至少须得满足两个条件，一为海量气运，二为先天至宝隔绝。
某种程度上讲，这般直接让大虞皇室、紫霄阁，垄断了玄域修士。
‘我突破时的能量，乃是劫运点供应，不从外界索取，这最大的难关，对我来说却不是问题。’
‘只是，突破之时，本能吞吐天地灵气无法避免。所以，亦须得先天至宝隔绝外界么？’
即使神通‘长生不老’的一次性返老还童，大概率能洗去污染，方锐也不想冒这个险。
“虽然我走得是上古灵师之道，但突破时，无须吞吐天地灵气，只有后一点……虞道友的‘山河社稷图’可还在？”
“本尊已带走。”
“那便罢了。”
方锐已想到了一个新的方法：‘倒也不必非得先天至宝，‘封天锁地禁灵大阵’似乎也可以。’
‘封天锁地禁灵大阵’禁绝灵气，制造一片无灵环境，自然不怕本能吞吐灵气了。
‘或许，半仙世家廖家弄出‘封天锁地禁灵大阵’，真正目的就在于此？’
‘只是可惜，今日阵法玉符消耗掉了，要想重新炼制，还须得一段时间。’
方锐暗叹。
虞云澜不笨，方锐能想到的，她自然也想到了：“道友可是打算利用那门禁灵阵法？倒也不必辛苦炼制玉符，今日一见，我的本命灵宝‘周天星辰图’已记录此阵，可一念成阵。”
灵宝乃是法宝的进阶，只有玄域真君才可炼制，就如她的本命灵宝‘周天星辰图’，经过多年温养，恐怕足以让她此身发挥玄域层次的战力。
“那便多谢道友了。”
安危托于人手，方锐却并不担心，对此女他已有了一定了解，再加上，对方红尘炼心离不得他，两人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利益共同体。
“道友准备何时何地突破？”
“今夜，城外。”
此等突破之事，宜早不宜迟，方锐自然不会学什么小说主角，非要等到危难前夕，或者临阵突破。
那岂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么？
“善。”
……
“唳！”
“啾！”
方锐、虞云澜二人，各自乘坐紫羽鹤、凰鸟，飞入一片偏僻山林。
哗！
虞云澜流云水袖一挥，一卷图卷飞出，散为无数银色星辰，可与天上星光争辉，升入半空。
旋即。
它们飞快排列组合，瞬间成阵，此片地域的灵气被排斥一空。
赫然是：‘封天锁地禁灵大阵’已经布置完成。
“你只管突破，我为你护法。”
虞云澜说完，只留下一道高冷的背影，乘坐凰鸟升空。
显然，她这是记得之前的约法三章，不能私自窥探对方。
“这姑娘……倒是个重信之人。”
方锐细细感知，并未察觉什么窥视之感，不由摇头笑笑，就在这漫天星光下盘膝而坐，打开面板。
【劫运：349338】
“平湖县一事后，加上原本积攒的，已有十六万劫运点，神木府城，与虞云澜配合，斩杀两尊邪神投影，挫败大黑天阴谋，直接暴涨了十八万，如今劫运点已经突破三十四万。”
“而《元始经》卷五，也终于亮起了啊！”
方锐看着面板上庞大的劫运点，有种腰缠万贯，财富自由的欣然。
“想必，在这次突破之后，还能剩下不少，至少，激活一次返老还童的十万点是绝对有的。”
“那么，灵师玄域之境，此世个人战力的巅峰，开始吧！”
方锐意识沉浸面板，在《元始经》后的‘＋’上一点：“《元始经》卷五，给我……破！”
劫运点－160000！
轰！
面板上，劫运点如潮水般飞快消退之中，他的头顶一道庞大的漩涡虚影出现，从中倾泻出洪水般的磅礴清凉气流。
刹那间，方锐心神入定，《元始经》卷五全篇符文，如溪流般在脑海中流淌而过，其中奥义一一迸现。
与此同时。
在那股浩瀚清凉气流供能下，他的识海，液态化的灵力如同煮沸了一般，翻滚着不断向外扩大，并开始从淡青色向着纯青转变。
识海上空，神魂小人盘坐，亦是开始了某种蜕变，好似洗尽铅华，一点点变得澄澈透亮，源法境之时，凝聚的一颗颗如星辰般的法术符篆，此刻相继飘来铭刻于神魂羽衣之上。
外界。
方锐身后，半仙法相出现，在滚滚磅礴清凉气流灌注下，如吹气球般飞快膨胀，气息越来越强横。
五十丈！
六十丈！
七十丈！
……
嗡！
本命法宝‘太一金珠’悬浮身前，再度开始晋升，由法宝向着灵宝蜕变。
足足盏茶功夫后。
识海之中，翻滚的灵力逐渐停歇，此时，这些灵力已变为澄澈纯青，并扩大成湖。
神魂小人通体通透如琉璃，绽放道道清光，一颗颗法术符篆化作星辰之衣披于身上。
外界。
半仙……不，真仙法相定格为百丈，在脑后位置，不断衍化太初开天、元始混沌、五行相生之景。
嗡！
‘太一金珠’亦是在这一刻蜕变，金光冲天而起，煌煌如大日。
哗！
方锐蓦然睁开眼睛：“玄域之境，吾今成矣！”
面板：
【姓名：方锐】
【劫运：189338】
【功法：长生经（金色）、元始经（卷五）（灰色）】
【境界：武圣（元海）、真君（玄域）】
【技能：卜算术（破限）（金色）、夺命刀法（破限）（金色）、方氏医术（破限）（金色）、风水术（破限）（金色）、驯兽术（破限）（金色）、易容术（破限）（金色）……】
【神通：长生不老（闪光）、不在算中、斩神碎灵、枯木长春、天子望气、千变万化、聚兽调禽、多多益善&#183;残】
……
“果然是玄域真君，此次突破，消耗了十六万劫运点么？”
方锐神色欣然，可等看到功法一栏变成灰色的《元始经》，又是一叹：“《元始经》变作灰色，昭示着，它虽未达到理论极限，但也不可再提升了么？”
“果然如我所料，即使是面板，也不能强行将《元始经》拔升到卷六，从而带动我，突破天心境啊！”
“想想也对，世界意志沉睡，突破天心境‘上感天心’的基础条件都不满足，怎么可能提升成功呢？”
就如：花盆里种不出参天松，庭院里跑不出千里马。
“天道不醒，则灵师途径，玄域已为巅峰，其后，已无路矣。”
“想再度突破，要么，帮助虞云澜，唤醒天道；要么，走别的路子，比如武道。”
“以我之见，灵师途径，更偏重交感天地，借力于外；而武道，则更偏重于开发自身，再往后去，应是不同于灵师途径‘上体天心’的另一条路子。”
方锐笃定道。
既然不需要‘上体天心’，自然就可以避开天道沉睡的影响。
“不过，现在想这些事情太早了，如今，我就连武道对应灵师途径的玄域境，都还没有推衍出来哪！”
“罢了，这些以后再说，现在么，还是看看此次突破玄域境，所产生的变化。”
方锐伸手一招，一团液态化灵力在手中浮现，色泽纯青。
如果说，源法境之时的液态灵力，好如清水，那么，此时玄域境的灵力已浓稠如浆态。
哗！
他调动这团灵力，化作火龙飞出，将大片树木炸作粉碎。
“玄域境的灵力质量更高，法术威能自然大大增强，比源法境时超出五成。”
“然而，最大的变化，却远不止灵力纯化这么简单。”
方锐心念一动，识海之内，神魂小人连同星衣之上一枚枚法术符篆如星光亮起，在体外形成一方白、青、蓝、红、黄五色流转的领域，笼罩一里方圆。
“这是《元始经》修成的五行玄域，在我这五行玄域内，我的法术将得到恐怖加成，反观敌方，只要不超过我境界的五行法术，尽数无用，甚至，半仙法相之流都会被压制崩塌。”
“对了，我的真仙法相，起！”
方锐心念一动，身后百丈法相升腾，俯瞰天地。
可以说，真君领域、真仙法相，此般完全状态下，单人对抗六七八万精锐大军，都是寻常。
“还有，我的本命法宝‘太一金珠’，也蜕变成了灵宝，如今恐怕比之州城中的超品秘宝，也不遑多让了。”
“玄域境啊，果然又是一个大蜕变，经由虞云澜确认，包括大虞朝廷，这个境界也就那么二三人而已。”
方锐负手而立，意气风发，颇有种‘拔剑四顾，发现身前已无一合之敌’的寂寥感。
“哪怕大虞皇室无极真君、虞云澜本尊当面，我有自信，也能单……呃，咳咳，他们皆有先天至宝，我应是打不过的。”
“不过，身为棋手，自身境界，这稍弱的一环，我却是已经补足了。”
他喃喃道。
也就在这时——
哗！
一道明晃晃的月华，突然贯穿星辰天幕，照落在方锐身上。
……

第一百六十五章 入画
哗！
一道明晃晃的月华，突然贯穿星辰天幕，照落在方锐身上。
此处，本就为虞云澜的本命灵宝‘周天星辰图’笼罩，她又骤然出手，释放月华，让方锐一时都猝不及防。
被这道月华命中，他脑后悬浮起三尺清辉，清光莹莹。
此时。
方锐已经反应过来，这是某种鉴定术，鉴定他在突破玄域境后，是否被天地灵气污染，神魂堕落。
“咦？方道友，你的身体自内而外，都很纯净。”
虞云澜现身，清冷的眸子中带着惊讶。
方锐明明走的是上古灵师之路，可身体受到的灵气污染，竟然似乎比她都轻微，这怎能让人不惊讶？
“虞道友，”
方锐深深皱眉，关注点却在另外的事情：“你这般行为，是不是……”
这般不打招呼，直接来一记鉴定术，让他下意识心生反感，那是自身没有得到尊重，心理上的不适。
可话还没说完，自己就明白了，虞云澜不提前打招呼，是有原因的——若是提前说了，万一方锐真的神魂堕落，必然会自发掩藏，乃至抢先对虞云澜出手。
事实上，正如方锐所想，虞云澜应诺，对‘方锐不吞吐天地灵气突破玄域境’的秘密，不会窥探。
可对他在突破玄域境后，是否神魂堕落，这个问题的答案一定要弄清楚的。
故以。
在感应到方锐突破完成，虞云澜才会猝然出手，来一记鉴定术。
之前，她主动提出帮助，布置‘封天锁地禁灵大阵’，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现场验证方锐是否在突破后出现问题。
对刚刚突然的鉴定术，方锐没问下去，而是换了个问题：“若是我真的神魂堕落，虞道友会杀了我？”
“是。”
“若杀不了呢？”
“本尊会出手。”
“虞道友跟着我，也有防备我，做出不利于世界的事情？”
“是。”
虞云澜一如最初，有问必答，坦诚无比。
方锐却沉默了。
‘果然，如我所料么？’
在虞云澜的眼中，他是变数，在因果、轮回之外，命运的轨迹，经由他身边划出弧线。
可变数，并不代表着，一定会让洪虞界处境变得更好，也可能……更坏。
如此一个不稳定因素，虞云澜怎么可能没有防备？
她的上清身，跟随方锐身边，除了功法原因，红尘炼心之外，同时，恐怕也是监视。
——所以，无论方锐答不答应，这个上清身都会跟在方锐身边，无非是在明面上，还是暗中的问题。
‘更黑暗些想，若非面对大黑天，洪虞界处于绝对不利局面，我这般的变数，虞云澜见了，恐怕当场就要扼杀吧？’
‘即使如此，若是我这个变数，做出对世界不利的事情，超过某个限度，此女亦是会翻脸。’
别看虞云澜清冷、单纯，但若是真的触碰‘洪虞界安危’这个逆鳞，她绝不会手软。
当然，方锐也没说虞云澜的资格，他的目的同样不纯。
帮虞云澜修成上清身，感应天道，也是为自己的道途，希冀天道苏醒，灵师途径能有前路；
留虞云澜在身边，不过是两权相害取其轻，总比被人暗中盯着好，更有从她的身上，白嫖大虞情报的想法；
除此之外，方锐亦是在铺垫：若有朝一日，推翻大虞，重定乾坤，虞云澜的身份地位，能减少许多麻烦；
……
直接点说，两人是相互利用的关系。
‘这个世上，哪有那么多的一见倾心？大多数的美好，若是撕开皮囊，下面都是赤裸裸的利益啊！’
方锐暗叹着，却是意外地心平气和了。
既无期望，自无失望，毕竟，连朋友不是，又岂能要求对方如何呢？
“方道友，你那避免灵气污染的法门，可有普适性？”虞云澜重提此事。
“只对我个人有用。”
方锐摇头。
所谓避免灵气污染的法门，不过是他激活神通‘长生不老’，一次性返老还童之时，所附带的净化，别人怎么可能使用？
“那便罢了。”
虞云澜天心灵体感应，自然知道，方锐说的是真话。
如果真有普适性，那就是救世之法，她……
此般凭空假设，并无意义。
接下来，两人皆是沉默，仿佛突然间就变得无话可说。
散去‘封天锁地禁灵大阵’，召来凰鸟、紫羽鹤，各自升空。
皎洁的月光下，虞云澜一身清冷白衣，晚风微寒，吹动些许青丝，衣裙濯濯，摇曳生姿。
她容颜平静如水，只是瞳光微微闪烁，似乎有着什么心事。
‘为何，我会莫名地难过？’
虞云澜察觉到了方锐的疏远，却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若再来一次，她大概还是会如此做；若是方锐再问一次，她大概还是会如此回答。
她有着自身坚持，不想骗人，终究也不会骗人。
“抱歉！”虞云澜朱唇轻启，突然道。
这是对之前鉴定术的道歉。
“无妨。”
方锐摆了摆手。
虞云澜有虞云澜的立场，他有他的坚持，两人都没错，虞云澜无须道歉，他也没资格责怪。
“唳！”
“啾！”
两人乘坐凰鸟、紫羽鹤飞去，好如之前破空飞来，只是在捅破了某层窗户纸后，一些东西终究已变得不同。
……
一月后。
饶州，沐平府城一处酒楼。
二楼雅间，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客官慢用。”小二端上来一盘点心、一壶清茶，小心退下。
“虞道友要么？”
方锐先是给辛雪儿拿了一块点心，又看向虞云澜，礼貌问道。
这一月间，他与虞云澜的关系，也就那样，自顾自做着自己的事情，一天下来可能说不到两句话。
只是终究不是小朋友了，不和谁玩、闹什么冷战，对待这姑娘的态度倒是一如往初。
“谢谢。”
虞云澜犹豫了下，却是接过。
这倒是让方锐稍稍惊讶，这些天相处下来，他可是知道，这姑娘有洁癖的，从未在外吃过东西。
“唔唔！”
辛雪儿吃着点心，灵动的大眼睛转了转。
小丫头感知很敏锐的，这么些天了，已经察觉到两个大人之间的隔阂。
她想了一下，突然站起来，趴在方锐小声道：“叔叔，你是不是和姐姐吵架了？你们在一起睡一觉吧，睡一觉就好了，我爹娘就是这样的。”
纵使辛雪儿刻意压低声音，可虞云澜是何等境界，怎么可能听不到，刹那间，如霜雪凝聚的皓腕一颤。
你个大聪明！
方锐敲了下小丫头的脑袋，又夹了块点心，堵住她嘴：“大人的事情，莫要管。”
“童言无忌，虞道友莫要见怪。”
他对虞云澜歉意笑笑，忽然耳朵一动，将注意力转向外边的议论。
……
“听说了么？反王宇文黯，被灭了？”
“那怎能没听说？据说是，这人在神木府城进行邪祭，封锁全城，最终，引来两位神人天降……”
“一潮落，必有一潮升。想那刘昀，不过常兴府城中一小旗官，押运罪囚延误时间，就扯旗反了……顷刻间席卷一府，大才猛将纷纷去投……”
……
“说到刘昀，这些日子，我以神通‘天子望气’，选拔良才，没少在刘昀这个饶州天定蛟龙身边埋子。”
“再加上，当初传功、赠药之恩，饶州这边也差不多了。”
“至此，原、凉、饶，三州布子已成矣！”
方锐眸光闪烁：“接下来，就是微调，等待局势衍变。”
这般布子，就如下棋，看似缭绕散乱，精彩之处在于那掀开屠龙之时，勾连合围，刹那间，便是：天塌地陷，天崩地裂。
“到那时，纵使以大虞千万年之底蕴，在这西南三州，此片棋盘上，我也有了一搏之力。”
“特别是，我自身实力一环，已经补足。”
方锐端起杯中茶，一饮而尽：“大虞啊，你可准备好，迎接我给你的惊喜了么？”
恰此时。
窗前有风吹过，激起一壶好茶晕开涟漪，与小丫头如小仓鼠般咔嚓嚓咀嚼的声音相和。
虞云澜余光瞥见一抹坚毅的眼神，清冷如冰雪琉璃的眸子中，微微失神。
外边，长街繁华，叫卖不绝，街头的一位白胡子老者，将这一切临摹入画。
……

第一百六十六章 顿悟
原州，颍和府。
方锐、辛雪儿、虞云澜三人入城。
“阔别数月，又返回原州了啊！”
他换回了当初天机道人的容貌，辛雪儿易容打扮，虞云澜也以法术变得普通。
街道上热闹非凡，叫卖声不绝。
“听说了么？魏侯今日在城外阅军，五虎上将：关、鲁、马、黄、赵俱在。”有人八卦道。
“什么魏侯，人家现在是魏公了。”另一人接茬。
“坐拥甲兵二十万，割据四府，席卷原州大半，曹孟自领魏公，倒也不算德不配位。”
“那传闻是真是假，魏公不喜处子，却尤好人妻……咱们颍和府城被破之后，城中罪官大户的女眷……嘿嘿嘿！”
“哼！”
旁边，一个破落大户子弟，闻言却是莫名脸色涨红，恨恨低声道：“我与曹贼势不两立！”
……
“数月不见，当初的曹孟曹都统，已变为魏公；关治、鲁飞等人，也成了横刀立马的大将军。”
方锐唏嘘不已：“时间真是一个伟大的魔术师。”
“或许，有朝一日，我的碧玉荷，会成为万古青天一株莲；我推陈出新的武道，会成为当世显学；我与大黑天的斗争，也会成为史诗与神话……”
这种身在历史，却又在书写历史的奇异感觉，让他一时不由怔住，陷入某种冥冥之境，周身玄奥的气息波动。
“这是……心境顿悟？！”
虞云澜清冷的瞳光闪烁，带着一丝羡慕之色。
心境渺渺不可言说，却对玄域之后的境界有着巨大影响，就如她的《三清九转功》，需要修炼太清、玉清、上清三清身，各有不同要求。
其它功法，也要求类似的感悟，这是掌控更大力量的前提，若无匹配心境，就极难突破；即使强行提升，也容易成为力量的傀儡，堕入魔道。
可心境顿悟，往往可遇而不可求，此次方锐就是进入了这般状态。
“叔……”
辛雪儿回头开口，可刚出声，就已戛然而止，变成了呜呀呜地的张嘴，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嘘！
虞云澜葱白的食指竖起唇边，一道声音直接映照入她的脑海：“这是你叔叔的机缘，莫要打扰。”
顿时，小丫头捂着嘴，连连点头。
与此同时。
周遭喧哗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安静，一切声响都被过滤隔绝，对一些隐隐窥探的目光，也不在乎。
除此之外，虞云澜也没有多做，挪移方锐，或者隔绝外界景象，以防打断方锐这种状态。
直到盏茶时间后——
方锐目光一闪，恍然回神。
要说变化么？
似有若无，神魂似乎更澄澈透亮了些，心志更加坚定，更多，就似乎没了。
“谢过虞道友护法，嗯？！”
方锐道谢过后，忽然察觉到了什么，看向一处。
“就是这人！”这时，一个小眼睛、脸上带着些精明之色的人，带着一队甲兵过来。
“这人犯什么事了？”
“什么犯事？这人……貌似是魏公悬赏的大才——那位天机道人，我看过画像的。”
“赏银三百两银子啊，我也认出来了，只恨被人抢先一步报告，惜哉！憾甚！”
……
“道长，我们魏公盛情邀请您去城外一叙，还请上车。”
领头的一位裨将恭敬抱拳。
“哦？带路吧！”
方锐并无惊讶，以天机道人的身份出现，就做好了这般准备，曹孟此人，正好是要见一见的。
他带着辛雪儿、虞云澜上了车架，徒留身后面色各异的一众围观者，以及一片议论声。
“我没看错吧？那车架，似乎是……魏公车架？！”有人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道。
“你没看错，那就是魏公车架！”另一人拍着大腿。
“素闻魏公礼贤下士，今日一见，方知果然如此啊！”
“魏公礼贤下士也就罢了，可那道人也是猖狂，毫不推辞就上了马车，更带着两个女眷，此人何德何能？”这是一个羡慕嫉妒恨欲狂的书生。
……
对这般魏公车架，方锐倒是神色坦然，如乘驴车；
虞云澜亦是不看重，她本尊可是云澜真君，所享排场不知比这阔气多少；
只有辛雪儿，一副没出息的样子，东瞧瞧，细看看，却懂事地并不说话。
吱吱呀呀！
马车一路来到城外。
“南涿县一别，道长，别来无恙乎？”
曹孟领着群臣，面带笑容快步迎来，可谓给足了方锐面子。
——以前他称呼方锐‘道长’，现在依旧称呼‘道长’，只是比从前，少了一分恭谨，多了一分肆意。
“魏公有礼。”
方锐拱了拱手。
‘此人再度出现了！’
身后，文官群臣之列，姬赋这个曹孟的老师面色变了变。
对这个比他还会装逼的人，他自然是印象深刻的。
‘所幸，我早已完成了在曹孟身边的布局，根基深厚不可撼动，这般情况下，此人也只能捡些残羹冷炙。’
‘不过，稍后还须得试探一番，看这人到底是哪个半仙世家的。’
可姬赋却不知道，燕雀焉知鸿鹄之志哉？一人坐看棋局，一人身在局中，两者根本不是同一层次的人。
在他身后，更多的文臣面色不动，低垂的眸光却是微微闪烁。
“还请道长同观阅军。”
“善！”
哒哒哒哒！
曹孟麾下五虎上将，关治、鲁飞、一位银枪白甲，面若少年的将军、一位面容粗狂，有着西域特色的青年将军、一位年老白胡子将军，乘马而来。
正是麾下五虎上将。
关治、鲁飞等五人，此时望向这边，面容忽地隐现激动。
曹孟理解为这是对自己的拥戴，含笑颔首，轻捋胡须，却没注意到，旁边方锐脸上同样淡淡的笑容。
——关治、鲁飞二人自不必说，另三将也在当初方锐游历原州时，得遇过接济，或指点武功，或赐予坐骑，或救治儿子，早就变成了某人的形状。
“今日阅军，开始吧！”
曹孟蓦然一挥手。
“诺！”
关治五将抱拳散入军阵。
分列东、西、南、北、中，五方共计二十万大军，霎时间旌旗招展，烈烈作响，兵马如林。
“杀！杀！杀！杀！杀！”
在五将指挥下，喊杀声冲天，士兵举矛、前行整齐划一，甲胄碰撞声冷冽，浓郁肃杀之气弥补。
杀伐之气横亘苍穹，化而凝形，为青龙、黑虎、银鸟、天马、金狮，或冲天而起，或俯冲咆哮，或振翅长嘶，或双蹄前跃，或毛发竖张。
此般威势下，纵使曹孟麾下文臣，乃是自己一方，亲近龙气、军气，都是脸色苍白。
方锐却巍然而立，无形的气场散发，为身后虞云澜、辛雪儿二人遮掩庇护，神色自若，无波无澜。
“哦？”
曹孟余光留心到这一幕，惊讶地眼睛微眯，更加坚定了某种心思。
‘此人不与魏公龙气亲近，面对二十万大军威势，却能风轻云淡，甚至，尚有余力庇护女眷……这必是哪家半仙世家老祖无疑！’
‘可可可……此等人物，竟然亲自下场，与我这般的小辈抢食吃？当真好个不要脸！’
姬赋心中腹诽，暗骂不已。
人知道的越多，就越懂得敬畏，他猜测方锐是哪家半仙老祖后，气势下意识弱了一筹，之前试探的想法也就此打消。
“道长，你观我的五虎上将如何？”
曹孟忽而问道。
‘你的五虎上将？不，是我的。’
方锐暗笑一声，答道：“忠毅勇悍，将帅之才。”
“我的二十万甲兵如何？”
‘某种程度上说，也是我的。’
方锐目光闪烁，赞曰：“军容威严，无当雄兵。”
“那……此般文臣，又如何？”
以神通‘天子望气’观之，一派郁郁金青之色，更有气运凝化成祥瑞者。
‘一多半也是我的。’
方锐笑笑，再道：“济世定邦，足堪大用。”
“大善。”
曹孟抚掌而笑：“道长，你观我甲兵无算，猛将如龙，良臣济济，更有雕栏玉砌，金殿朱阁……”
炫耀！
赤裸裸的炫耀！
当初，方锐是他需要仰望之人，如今，他已成魏公，文武如云，甲兵如林，怎能不好好炫耀一番？
尤其在这般的熟人面前炫耀，心中更有一丝‘昔日你对我爱答不理，如今，我已是高攀不起之人’，那种感觉，爽到骨子里了啊！
要不，怎有人言，衣锦当还乡呐？
“故以，”
曹孟继续道：“道长何不事我麾下，共举大业，岂不美哉？”
方锐是他的一个执念！
当初，求而不得，深以为憾，其后许久更是念念不忘——不然，也不会悬赏以银。
如今重逢，再有机会，自然要招揽了。
此种心态，大概空气类似于：功成名就，或者重生之后，弥补遗憾。
另外就是，收集这般大才，也能满足某种集卡癖啊！
“我……”
方锐正要开口。
“道长先莫要拒绝。”
曹孟打断方锐：“道长若有什么困难，我自会周全解决。
曾有一徐姓书生，家贫，需赡老母，居住甚远，我便赠以府邸；
曾有一杜姓勇士，好美酒，我便开放吾之私窖进出之权；
曾有一许姓谋士，尤爱财货，我便筹以万金相聘；
……
道长可有什么困难，尽管说来，我必全力解决。”
话说到这种程度，再拒绝，就是不识抬举了。
“罢罢罢。”
方锐笑道：“我不通政务，唯擅术数，可为一小吏，又生性懒散，希望上衙时间能宽裕些。”
“既如此，当如道长所愿。”
曹孟沉吟少许，开口道：“不如，就为一粮草主簿吧！明日履任，每日巳时（上午九点）上差，酉时（下午五点）下衙，一旬可休三日。”
“善。”
方锐颔首的同时，心情莫名古怪。
合着，这真就是：人在曹营，朝九晚五？
“除此之外，我当赠道长以金银、宅院、仆女。”
曹孟自然明白，这般之事，既然做了，就要做到底，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不必……”方锐正要拒绝。
“道长还是收下吧，大丈夫来此世上一遭，岂能不享受一番红尘富贵？”
曹孟大袍一挥，回首问道：“我加魏公之日，身处殿前，文武拜倒，回至堂后，金银为器，美人如玉……道长可知道我当时说了一句什么话？”
“什么话？”
“吾今日始知魏公之贵乎！”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两人相视大笑。
身后，曹孟麾下文武，目光奇异。
曹孟大势加身，身有王霸之气，自是一番难言之风采；方锐却丝毫不弱，如云缥缈，如湖宁静，深不可测……
相较之下，在场其余人杰，皆是逊色何止一筹矣！
……
辞别曹孟。
“你为何要接受那人征辟？”
虞云澜突然问道。
近日来，她上清身感悟红尘，几无进展，反思之后，觉得自己是该心态主动一些。
另外，对这个问题，也确实疑惑——虞云澜可是知道，西南三州蛟龙在方锐眼中不过棋子，如今为何要在曹孟手下当一个粮草主簿？
“要想立体看得一方势力全貌，须得从高层、底层两面。高层方面，我自有布置，可以得悉；底层方面，亦须察知。”
方锐目光一闪：“如此，才可观察其队伍的纯洁性，是否顺我心意。”
“底层观察，非得接受征辟？有官，即有责，岂不拘束？”
虞云澜想起，本尊身为天心玄女，紫霄阁首，权力极大，却也责任极大，束缚神京，无事难以外出。
“有些东西，不进入其中，看不清的。至于拘束？”
方锐摇头：“能拘束一个人的从不是什么外物，而是……心。若我有朝一日，突然不想干了，那便挂印而去，曹孟能奈我何？”
他心境顿悟后，处世更为坦然，隐隐有种‘从心所欲，不逾矩’之感。
“心？”
虞云澜眸光闪烁，若有所思，忽然又问道：“不如意又如何？”
这是指先前的观察曹孟势力。
“若有小错，当须微调，尽快掰回；若不可逆转，病入膏肓……”
“怎么？”
“那便推倒重来。”
“如此岂不可惜？”
“瓶瓶罐罐，砸碎了再来嘛！”
方锐轻轻一笑：“须知，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
彼时。
旭日东升，灿灿如金的阳光越过千山万水，映照着那张恍如少年的脸庞，自有一股宁静与自信，晃得虞云澜微微失神。
……

第一百六十七章 有情
是夜。
明月皎皎，无风无云。
方锐一袭白袍，伫立庭院，好似是在等待什么人。
身后白玉亭中，青石石桌上，摆放着二人茶具，只是奇怪的是，其中无水，亦无茶叶。
“你来了！”
某一刻，方锐忽地大袖一摆，转过身去，清淡无波的眸子看向一处，那道悄无声息出现的黑影。
“拜见主公。”关治看了眼这位澄澈如玉、好似比天上明月还要皎洁的人，心神微震，连忙低头单膝跪下，抱拳低声道。
是的，就是主公！
这一幕，若是被从不肯称呼对方主公，只以‘魏侯’、‘魏公’相称的曹孟听到，恐怕会痛心疾首，抚膺长叹：难道是我待关将军还不够好么，将军何以薄待我至此啊？！
可孰不知，在关治心中，曹孟大概就相当于借调公司的老板，从头到尾都不是你的人，何须和你讲什么忠义？
“主公，这府邸中有盯梢，我已避开，鲁飞弟弟本也想来，可惜功法粗猛刚烈难以敛息，唯恐惊动盯梢之人……还请主公见谅。”
“无妨。”
方锐怎能不知曹孟给予府邸，亦有盯梢之意，早就蒙蔽了这些人的视听。
“此处我已施法隔绝，关将军不必担心，坐。”
“诺。”
关治抱拳坐下，只是腰杆笔直，只有半边屁股坐在石凳上，恭谨有礼的同时，显得颇为拘束。
这也正常，关治忠心不假，可两人终究接触不多，又久未见面，难免生疏。
再者，他并非善于言辞、八面玲珑之人。
方锐也未开口，只是拿起茶具，周身之间，忽而有白、青、蓝、红、黄五色光华流转，五行领域展开。
哗！
他招手之间，天空中如匹练般的月华，落下凝为晶露；金木水火土，天地五行粒子，在领域伟力下，从大地、溪流、草木中飞出，化为茶叶。
随后轻轻一晃。
汩汩！
这一壶好茶就如煮沸了般，翻滚着冒出白烟，清香之气沁人心脾。
方锐欲要倒茶，可关治怎敢让主公服侍，抢先一步，先为方锐倒了杯茶，才又为自己倒了一杯。
“这茶不错，关将军可满饮之。”方锐吹了气，浅浅咂了一口，微笑道。
“谢过主公。”
关治看着杯中泛着五色光华的茶水，身体本能吞咽了口口水，仰脖一饮而尽。
茶水入口微苦，却莫名地，给人以神清气爽之感，等咽下后，又有着回甘绵绵不绝。
倏而，体内暗劲忽地快速运转，刹那间突破了五品暗劲到四品化劲的关隘。
‘此茶莫非神药乎？’
关治心头剧震，起身拜下：“多谢主公厚赐。”
“盏茶而已，是你自身根基扎实。”
方锐面色淡淡，仿若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摆摆手道：“给我说说曹孟的事吧！”
“是。”
一杯茶过后，关治拘束少了许多，开始缓缓叙说。
“当日，在南涿县时，我跟随曹孟出城剿匪……”
方锐认真倾听，时而插嘴问上一句，每每一针见血，直中关要。
在关治的叙述下，他对曹孟起家、壮大过程，乃至整个势力开始有了一个深入了解。
片刻后。
关治自身所知诉说完毕，方才停下。
“善。”
方锐微微颔首：“关将军有功，不可不赏。”
他手中光华一闪，取出一个青皮葫芦：“葫芦中灵液，一日之内给你娘服下，可保二三年内身体无病无痛。”
说是灵液，其实更重要的是：其中蕴含的神通‘枯木长春’生命元力，如今，他已可做到以灵液短暂封存。
“谢过主公。”
关治面色动容，再次跪地拜下。
唰！
方锐又是一点，一道青色光华一闪，没入关治眉心：“此为《青龙功》三品之境的功法精要、前人修习心得，你当善用之。”
这门《青龙功》，乃是当初吴州甄家藏经阁中的一门功法。
其中，功法内容，下品、中品的经验、心得、关窍，从前就已传给关治，今日这是三品部分。
——纵使方锐看重关治，也不会一次性给予太多，以免来日赏无可赏。这与投资蛟龙又不一样，那是将来要对方十倍偿还的，手下人可不能这般杀鸡取卵。
‘关治这次立功，也是恰逢其会，接下来西南三州衍变加速，风起云涌，此人实力正好提升一番。’
方锐暗忖道。
“治必不负主公所望。”
关治双目微红，感动不已，已不知说什么了。
平生，他最珍视的，不过家中老母、自身武道，如今，皆是被方锐考虑到，如此怎能不感动？
相较之下，曹孟拉拢所赠金银、美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还有，这是‘千里传音符’，以后可方便联络。”
方锐又赐下一张银色符篆。
这千里传音符，并非一次性，可反复使用，作用么，就是传音。
此符，源法真人就可制作，不过传音距离只有百十里，唯有玄域大能，才可制作出真正的‘千里传音符’。
从饶州、凉州一路返回，此符，已经分别赐予其他蛟龙麾下棋子。
至于三州间距，远不止千里？
方锐效仿前世网络，在三州建立了一个个基站，如今，已经勾连三州。
——此般思路，当初，可是让虞云澜惊讶不已。
“竟然如此神奇？！”
关治已经震惊地说不出话来，自以为在曹孟麾下已经见过世面，可岂比得上今日所见奇物之万一？
方锐在他心中的印象，也变得越发玄奥神秘，深不可测。
等关治被一通嘉赏，砸得晕晕乎乎辞别。
方锐拂袖之间，收起青石桌上茶盏，亦是起身：“曹孟麾下其余四将，以及曾经落子的文臣，今日也须得亲自去见一见了。”
关治一人讲述，有所片面，还需其他武将多角度补充；另外，亦须得文官视角的叙述。
出府。
方锐一一拜访。
鲁飞四将还好，忠心不改，给予轻重赏赐。
文臣么，就……呵呵！
负心多是读书人。
有富贵迷心者，想要欺骗糊弄，可哪能瞒得过鉴心之术；有翻脸不认人者，想要做出切割……
方锐自有特殊方法，让这些渣滓屈服。
既然当初自愿交易，说好的付出忠诚，怎能反悔呢？
你不履约，我自让你履约！
只是撕破脸后，场面就有些不好看了。贪生怕死者，种以禁制、毒药；爱惜名声者，再加以迷魂，手握把柄。
至于，什么手段不光彩？
还是那句话，方锐可从不是什么好人啊！
……
等再返回时。
方锐对曹孟势力的大方向、战略层次，已有了一个深刻了解，乃至比曹孟这个魏公都要通透。
“其他方面差强人意，唯独就是：曹孟为了快速席卷，对世家大族做出了过分妥协，容忍、默许，甚至是，许诺出‘吃人份额’，作为利益交换，供其培育灵药。”
“针对此事，我已做出布置，就看曹孟如何选择了。”
他眺望向府衙方向：“希望不要让我失望啊！”
……
次日，曹孟麾下十二文官上书提议，限制世家大族抓人培育灵药。
此等建议，被曹孟断然拒绝。
他有言：‘苦一苦百姓又如何’，又有言：‘一将功成万骨枯，宁我负天下人，毋天下人负我。’
此事遂不再提。
……
喀嚓！
园中，方锐手持大剪刀，在一声清脆的声音中剪断枝蔓。
这两日，他朝九晚五，在相对底层的角度观察曹孟势力。
其中，大户、世家官吏占比不小，秩序监管也有缺漏，腐化堕落速度极快。
迄今，曹孟麾下势力看似不错，不过是因为，灾年人口大量死亡，资源空出。
可以说：如今曹孟麾下，比之大虞西南三州之外的别州，远不如矣！
“最重要的是，此人没有一颗仁德之心，这般的势力，纵然推翻大虞，又能如何呢？”
说不得，还会比现在更坏，让大黑天提早到来。
“曹孟势力，不合我意啊！至于是否坏到了骨子里，无可救药，还有待后续观察。”
方锐眸光闪烁：“即使到那时，我说的‘推倒重来’，也不是亲身下场，操刀动手术，或者取代曹孟，自立为王。”
还是那句话，执棋人下场，赢了也是输了。
再就是，蛟龙命格，代表某种意义上的应天顺人，没那个命，成为一方王侯也往往事倍功半。
更且，抛弃大道逍遥，强行去为，于道途有碍，得不偿失。
“身在棋盘外，才可保持清醒啊！”
“嗯，我不下场，却也不意味着无法处理。垃圾都有用处，更何况一个蛟龙棋子呢？”
“我没记错，曹孟儿子不少，或可另选魏公，也或者，在将来与大虞朝廷的对抗中，将其作为消耗性棋子。”
“罢了，如今下断言还太过武断，再看看，再看看吧！”
方锐微微摇头，将曹孟甩到脑后，放下大剪刀，提起水壶，专注给身前的碧玉荷浇水。
什么魏公，此刻在他眼中，远比不上这株碧玉荷。
“从前年岁，这般时节，哪还用我照料它，灵儿、囡囡，两丫头都将这事包圆了。”
方锐叹息。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叔叔！”
辛雪儿蹦蹦跳跳找来，小手中拿着一个画轴：“快看！快看！这可有意思了！”
她迫不及待地分享，将画轴徐徐展开，画中，是一株青翠欲滴的荷叶，以及上面一只青蛙。
“咦？这画，只是一幅普通的画，可上面，似乎有一股玄奇的造化力量。”
方锐瞬间就发现了它的不凡。
果然，下一刻。
唰！
炫白色的光芒一闪，先是那一株荷叶从画卷中消失，化作真实一般的光影出现在了外界，然后是那只青蛙，还‘呱’地叫了一声。
“荷叶也就罢了，这青蛙……竟然非是某种光影映像，而是被短暂赋予了灵？！”
方锐惊讶喃喃道，旋即，似乎了想到了什么，神色蓦然动容：“雪儿，这画卷是哪来的？”
“画是堂屋的，不过，虞姐姐施过法。”
辛雪儿脆生生道。
她话音未落。
方锐已是从原地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句话：“你在这儿玩，我有要事，去去就回。”
“我就知道。”
辛雪儿大眼睛转动，并未去追方锐。
她很聪明的，知道方锐去找虞云澜了，大概是因为，叔叔也有一幅画，画中有叔叔的妻子。
其实。
辛雪儿看到虞云澜的这般本事，就想到了这些，故意找过来的。
一方面，是想让叔叔的妻子也像这画中的青蛙一般能出来，以后叔叔就不会再伤心了；一方面，叔叔和姐姐吵架，希望能通过这次的事情和好。
“嗯，叔叔教过，这叫一个石头，打了两个鸟。”
辛雪儿嘟囔着，撅着小屁股趴在桌子上，伸出小指头戳了戳那只画灵青蛙。
“呱！”
这青蛙不满地瞥了小丫头一眼，向前一蹦跶。
再一戳，又一蹦跶。
可没蹦跶两下，就啪地一下散去，重回画中了。
……
后院，嶙峋假山边，玉白石亭中。
虞云澜落座蒲团，纤长双腿合拢，长长素白的裙摆散开，青丝垂落如瀑，些许从玉肩散落至青石桌面。
霞光流转，映照其影，景色如画，玉人若仙，清冷中却自有一股无言的孤寂。
“方道友所来何事？”
虞云澜螓首微抬，清冷的眸子若星。
在方锐突破玄域境后，对她有了无形的隔阂，两人之间，犹若陌生人，基本不会主动找来的。
“雪儿手中的画，可是虞道友施法？”方锐语气少有的急切。
“是。”
“可能帮我施法一幅画卷？”方锐手腕微颤，取出三娘子那幅画卷。
“赋灵，还是点灵？”
“两者有何区别？”
“赋灵一时，点灵长久。”
“点灵。”
虞云澜沉默了下：“好。”
七彩光芒升腾，她的造化领域出现，浓缩化作一条彩虹桥，没入画卷，自身眉心亦有一颗璀璨光点飞出。
那幅画卷，在玄奇造化光芒下，材质仿佛变为了琉璃一般，袅袅光气从中升腾，先是圆月消失，随后画中人儿，也是不见了。
唰！
画灵出现，正是三娘子相貌，却高不过一尺，双眸若水晶，懵懂清澈，翩翩起舞升空，裙摆间有着流苏一般晶蓝色光焰，飞起落坐在那轮月亮上，好似嫦娥仙子，晃荡着脚丫。
“咿呀！”
她突然看到了方锐，莫名亲昵的感觉生出，咿咿呀呀飞来，贴着方锐脸颊，轻轻蹭了蹭。
那般熟悉的眉眼，那般依稀的温柔，方锐本以为随着时间淡去的情感，此刻，如火山喷发般涌动而出。
轰！
一幕幕旧忆浮现眼前。
常山县，那个一切最初之地，两人初见；
两年时间，她陪伴着走过南境三州，甘苦与共；
淮阴府，柳盼儿一事后，月下诉衷情，她长发如瀑，浅笑嫣然；
到了上洛，几十年相守相知，最终放弃容颜不老，她握紧方锐的双手，说：‘锐哥儿，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变老啊’；
方薛氏去后，她伸手抚平方锐眉梢的皱纹：‘锐哥儿，我好怕，怕走在你前面，那般孤独……我怎么忍心看着你承受？我怎么放心你啊？’
……
胸膛中的激荡热流，冲入眼眶，刹那间模糊了视线。
呼！
方锐深吸口气，压下类似近乡情怯的颤栗，伸手去抚摸这好似重生的三娘子。
唰！
她好似害羞、好似受惊，一下子钻入画中，不出来了。
方锐无奈笑笑，目光宠溺，看待她……如妻如女。
这一刻，他心中生出明悟。
“我的道路，从非天魔之道，无情无性，无恃无心。”
正是：君非寡情人，缘何言太上？
“我的道，乃是有情众生之路，非为锚，非为执，只为本心。”
识海之中，神魂在蜕变，愈发澄澈透亮。
方锐对此却并不在乎，只是看着这幅画，满足笑着珍而重之收起。
……

第一百六十八章 神女
收起画卷，方锐却发现：虞云澜清冷如玉的俏脸上，此时格外苍白，气息波动都隐隐跌落一截。
此女自身却是不觉，看着方锐瞳光微微闪烁，似有触动，眼底深处，闪过一缕羡慕之色。
“点灵之术，要付出什么代价？”方锐皱眉问道。
方才因为牵扯三娘子，他心绪激荡，忽略了这点，现在想来，死物生灵绝非简单之事。
至少，他就没办法做到。
“领域退化，一缕天心灵魄。”虞云澜答道。
画作生灵，她有两术，一为赋灵，一为点灵。
赋灵之术，是临时赋予力量，激活画师绘画之时画中寄托的情绪，使之片刻显化，如那幅荷叶青蛙图。
所耗费的，不过自身一点蕴含造化属性的灵力。
而点灵之术，却是硬生生将画中执念、情思升华，造就一个独立的、全新的生灵，就如方才对那幅三娘子画卷，已经牵涉到了造化玄奇。
即使虞云澜修炼的是《三清九转功》，玄域之时所生领域为造化领域，死物点灵，这般事情，也不是她如今的境界能做到的。
她能做成此事，还多亏了天心灵体，注入了一缕天心灵魄——天心灵魄，乃是天心灵体的本源，只这一缕天心灵魄，就不知多少年才能修回。
这也是之前方锐请求，虞云澜并未果断答应，沉默了一下的原因。
“何必？”方锐叹息。
他何德何能，让虞云澜付出如此代价啊！
‘这下，人情欠大了。’方锐暗道。
他并不喜欢欠人情，可此事再来一次，纵然提前知晓这一切，只要虞云澜不拒绝，大概还是会如此选择的。
虞云澜清冷的眸子，仿佛能看穿人心，螓首微摇：“那天事情……补偿。”
言下之意，方锐不必因为此事，觉得欠人情。
“这……”
方锐不知如何说了。
那天事情，虞云澜本就无错，何须补偿？
他发现，此女异于常人，心思过分敏锐。
‘或许是出身、经历……’
从前，方锐并不想了解这些，那与他无关，可此时迟疑了下，问道：“虞道友从前一直在神京？”
“出去过三次。”
虞云澜顿了下，补充道：“清剿诡域。”
“那……怎么去的神京？”
“三岁时，上一代紫霄阁首，我的师父，算定下一代天心玄女位置，接去了神京。”
“然后呢？”
“修炼。”
“还有呢？”
虞云澜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是觉得表达不够清楚：“一直修炼。”
“那……可有朋友？”
“无。”
方锐沉默了。
寥寥数语，他已经大概了解了虞云澜从前。
因为天心灵体，成为当代天心玄女，居于神京，如嫦娥居于广寒，困束一地。
海量气运、自身体质、功法等因素下，在很短时间内，她就修炼到了极高境界，自此，人心世态，在眼中一览无余。
也因此，看多了因为权势、仙姿，奉承逢迎者，或者就是，紫霄阁中，各般下级……
偌大神京，却无一个朋友，乃至说得上话的人。
‘也正是因此，我与她在神木府的并肩战斗，这种新奇体验，让她将我当做了朋友？’
方锐隐隐明悟：‘之后我的疏远，才会让她难过，才会在今日说出补偿之言。’
可站在虞云澜的立场，如此所为，又做错了什么呢？
什么也没有。
她肩负着守卫一界的责任，百年如一，已成执念，或者说，某种存在的意义。
此种情况下，又如何能苛求，为一人而让天地承担不必要的风险？
如果说虞云澜真有什么地方做错，是不该对方锐坦诚么？是须得换一种更温和的说法么？还是，没有拿大义进行道德绑架？
“唉！”
方锐叹息一声，暗道：‘此女看似是清冷仙子，实则……只是一个孤寂的自闭少女。’
嗯，玄域三百寿，天心灵体增百寿，共计四百寿的虞云澜，如今不过只有百岁出头，称一句少女似乎也并不算太夸张。
思及此处，方锐心中莫名柔软了些。
当然，只是同情，并无其他。
方锐在对面坐下，郑重道：“虞道友很厉害，画卷点灵很成功，我很满意，谢谢了。”
虽然虞云澜说了不须记人情，但他岂是那般人？自会在合适时候给予偿报。
“非我之功，画中的感情、执念，很浓。”
虞云澜的意思是：这非只是她自身的能力，这幅画中，寄予了极浓的感情、执念，两者配合，才有如此效果。
“这般点灵之后，画灵能维系多久？”
虽然虞云澜之前说的，点灵可得长久，方锐也不认为，画灵就可得长生——他早已知晓，长生之果，远没有那般廉价。
“此执之浓，约存百载。不过，若画中人、作画人，一者执念不消，持续提供情绪，就可继续留存。”
虞云澜说到这里，顿了下：“紫霄阁中，有一祖师，其之画灵，存世三百六十载，祖师身死之日，画灵选择自陨。”
听起来，是一件很浪漫的事。
不过，方锐的注意力却不在这里：‘这么说，此画绑定我，只要我不死，它就可得变相的长生，除非……我变心！’
‘可有朝一日，我若变心，那我也不是我了，纵使神魂长青、身躯不老，也相当于死了。’
关于画灵，他再问了些问题，也算是弄清楚了。
画中人、作画人的执念，相当于画灵的根基，只要持续提供，它便不会消亡。
不过，画灵也可以吃‘文墨气息’、‘灵力’、‘气运’之类。
只是，前者好似氧气，存世根基；后者那些，大概相当于零食，不吃也不会死，吃了大概相当于……娱乐，消遣。
‘以后，可多买些书画，还有，投喂灵力……嗯，灵气有污染，这个不好，还是给它吃混沌龙珠本源吧！’
方锐暗忖道。
“祖师曾言，画灵虽受画中之人、景的影响，但，却为独立个体，并非某人的替代、影子。”
虞云澜似乎看出什么，突然道。
“我明白的。”
方锐摇头笑笑，岂能不知，那画灵并非三娘子。
“这画中之灵，她啊，怎么说呢？我只当她……一个新的老朋友。”他轻轻道。
“朋友么？”
虞云澜清冷的眸子一闪，突然盯着方锐眼睛，认真问道：“那……我们可是朋友？”
“是。”方锐思索了下，慎重答道。
闻言。
虞云澜嘴角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此般浅浅的笑容，在这金乌西沉、暮夜交替的时分，仿佛让周围黯淡的光线都一下子明亮起来，惊艳了时光。
树梢上，那一轮银盘般的圆月中，似有广寒仙子起舞，可比起她，却也似逊色三分。
‘秋水为神玉为骨，冰雪为肤月为魂。’
方锐欣赏地看看，便收回目光，并无多余之念。
片刻沉默。
此时的静谧，不同于以往两人独处，仿佛有着隔阂，类似于冷战，冷清、不适、让人下意识想要终结；此时么，隔阂尽去，好似多了一分默契，宁静、心安，有种闲适放松的心境。
“方才，画中女子，是你的爱人？”虞云澜突然问道。
既是朋友，她便想着，主动接触了解方锐，可并不知晓，不适合一上来就问这般私密之事。
——纵使能看透人心，可真正相处起来，却是笨拙的可爱。
所幸，方锐也不在乎，他已知晓虞云澜是个社交菜鸟的本质了。
“是。”他微微颔首。
“能说说她的事吗？”
虞云澜好奇问道。
此刻，她是真的好奇，并不为红尘炼心，这般有思有欲，身上的清冷褪去三分，倒更像是一个邻家女孩儿了。
“这该如何说起呢？”
方锐叹息一声，目中露出回忆之色：“我们的相识，是在一个小城，那时的日子很苦……”
徐徐不惊的暮风中，他讲完了三娘子的故事，旋即又是片刻的静谧。
虞云澜似在体味，好一会儿，才道：“她的一生很幸福。”
“或许。”
方锐取下腰间葫芦，举起到了嘴边，却没有喝。
他想起了那个草长莺飞的季节，三娘子在怀中离开，纵使如此久了，每每回忆时，胸中某块地方还是隐隐作痛。
“你是个很好的人。”
“大概……不算。”
方锐苦笑，正要说些什么，转头，忽而在昏暗的光线中，对上虞云澜清澈的目光。
有人说，一眼定终身，对视时最容易有朦胧的情绪产生。
恰此时。
微风乍烈，前方的小塘中，有一池涟漪泛起。
“明日咱们出去，我带你走走看看，体悟红尘。”
方锐主动开口，打断了这种状态。
他并非小说话本中感情迟钝的主角，被人几乎明示喜欢着，却还如木头一般恍若不知，相反，心思敏锐至极，在察觉到某种事情的萌芽，就立刻主动终止。
‘我的心，终究太小，小到不能盛放进去第二个人。’
方锐知道，自己是有希望获得虞云澜青睐的，此后，也可以厚颜无耻安慰自己，这是在帮助对方红尘炼心。
是的，别人没希望，他却是有这个希望的。
一则，那些人根本没有与虞云澜长久相处的机会，方锐却有；二则，两人相处时的地位，是平等的。
虞云澜心灵敏锐，一切谎言、企图都瞒不过她，方锐也做不到，可他只需要做自己就好，正常相处，就不难获得倾心。
毕竟，在排除天心灵体、玄域修为、看穿人心外，她也只是一个感情小白，懵懂清纯得很。
获得虞云澜倾心，不但可以得‘色’，还可以以这份感情为阶梯，让她帮助推翻大虞，定鼎乾坤。
甚至，方锐都不需要花什么心思，只要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一切都能水到渠成。
但。
方锐就是不想那么做！
一是，本心底线。
二则……
‘感情这种东西，乃是红线，缠缚双端，缚人，亦束己啊！’
方锐暗叹。
“好。”
虞云澜察觉方锐有‘今日闲聊便到这里’的心思，当即告辞，并且，方才那种莫名的心绪，也需要整理一番。
在她离开后。
呼！
方锐吐出口气，取出那幅三娘子画卷，展开，先是一轮皎皎明月从中升起，然后，画中的三娘子不见了。
唰！
高不过一尺，通体由晶蓝色粒子构成的光影画灵，翩跹舞蹈着飞出。
“你的名字？就叫作……念儿罢！”
“咿唔！”
画灵歪着脑袋，似乎是在思索，不知为何，这个名字让她本能地欢喜得很，高兴地在半空转着圈圈。
“小念儿，过来！”
方锐伸手摸去。
唰！
她清澈如水晶琉璃般的眸子闪过一抹狡黠，如同做游戏般，一闪跑开了。
“唉！”
方锐无奈笑笑，反手从灵戒中取出一缕混沌龙珠本源，丢了过去：“看看这零食怎么样，好不好吃？”
“咿呀！”
小念儿飞去，接住那缕光带一般的混沌龙珠本源，好似抱起了重物，整个身子猛地向下一坠，发出低低的惊呼。
那缕混沌龙珠本源与她小小的身子在一起对比，显得尤为可爱。
少顷。
她又费力地晃晃悠悠重新飞高，对着怀中的混沌龙珠本源看了看，思索一下，似乎是感知到了食物的气息，尝试啃了一口，然后那如琉璃一般的大眼睛就亮起来了，发出稚嫩且雀跃如小孩子般的声音：“好吃。”
“哈哈哈，喜欢就好。”
方锐笑了，看着小念儿，好似看到了一只小号的三娘子，给她投喂，便也如养育三娘子一般了。
他摇摇头，白玉栏杆上坐下，拿着葫芦喝着酒。
“咿呀！”
见方锐不去抓她了，小念儿探头探脑，又自己飞了过来，坐在方锐的肩膀上，晃悠着小腿，不时，对着怀中大大长长的一缕混沌龙珠本源啃上一口。
或许是因为和三娘子一般的样貌，也或许是三娘子多少年在画中倾注的感情，此时，小念儿在身边，耳边好似有着三娘子的低低言语，在与他窃语私话。
方锐心灵，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宁静。
叮铃铃铃！
夜幕降临，明月高悬，三两颗星辰熠熠闪烁，暮晚徐徐的风中，清脆的风铃声回荡，传出很远很远，久久不绝。
……

第一百六十九章 逼宫
“卖茶！卖茶！高碎茶叶，消食解胀……”
“陈年的葛布、麻布，全部便宜卖了！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老爷留步，您看这女娃，模样多清秀，只要一百大钱，她的身契就是您的啦！”
……
叫卖声不绝，一片喧哗，车水马龙。
一处茶馆的二楼。
方锐与虞云澜坐在窗边，看着外边的一切。
只有二人，辛雪儿并没来；并且，此时虞云澜以法术遮掩过，看上去无比普通。
“你在找什么？”
“给你找素材，看世间百态、人心，说好的，今日带你体悟红尘嘛！”
方锐已经选好了目标，指点下方：“那个老翁、妇女，或者小乞丐，从中选一个吧！”
他口中的老翁，是一个推着板车售卖木柴的老农，在如今秋寒之时，仍穿着麻布单衣，瑟缩着身子等人买柴；
所指的妇女，是一个洗衣铺子的洗衣女，高个子、高颧骨，面容带着三分刻薄，正在埋头麻利地洗着衣服；
最后的小乞丐，矮瘦黑小，衣衫褴褛，如一条野狗，蹲在一家饭馆外面，等待着后厨倒泔水桶；
……
“那个洗衣女。”虞云澜做出选择。
“好。”
方锐颔首，暗忖：‘我大概知道，那个卖柴老翁可能有卖炭翁的剧情；洗衣女、小乞丐就不大清楚了，不过总归有得看。’
从太阳升起到中午，大概两个时辰匆匆过去。
卖柴老翁在此处卖不掉柴火，推着板车，去了别处；小乞丐在饭馆小二倒泔水时，与两个乞丐争抢一番，抢到一根骨头跑掉了。
这时，那个妇人捶了捶腿，终于站起身，恰好，一个拿衣服的大娘来了。
大娘对拿出洗过的衣服，皱着眉头挑毛病：“这里掉色，还有这里，给我洗皱了……”
总之，就是想少掏钱。
那妇人倒也泼辣，掐着腰开口就骂：“你娘个腿的……”
后面的话，难听至极。
一通撒泼后，她得到了约定的五个大钱，得意洋洋如斗胜的公鸡，其后又与洗衣铺子主人讲价一番，交了两个大钱的分成离开。
……
虞云澜微微皱眉。
“是不是觉得，那妇人是个泼妇？”
“是。”
“看下去吧！”
方锐笑笑，没多说什么，只是道：“走，咱们跟上。”
放下一钱银子的茶水费，悄无声息间，两人从茶馆中消失不见。
……
半路上，妇人花了一个大钱，买了两个高粱面饼，想了想，又花了一个大钱买了个石薯。
“这个石薯是里面最大的。”
她嘴里嘟囔着，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仿佛占了什么天大的便宜似的，将石薯捂在怀里，快步回去。
——石薯是原州的特产，在热的时候还好，若是凉了就根根粗糙纤维难以下咽，不过，却也比磨喉咙的高粱面饼要好出许多。
妇人东拐西绕，最终来到一处脏臭破败的巷子，进了一间简陋屋子。
屋内有个五六岁的男孩儿，大概是她的儿子，只是脸色发白，好似先天有什么疾病。
在儿子面前，妇人仍旧嘴上不饶人，泼辣无比：“没用的东西，一上午时间，连一根麻绳都没搓好……还吃我的、住我的，我当初怎么会把你生下来啊？”
可如此说着，她还是从怀中，拿出那个唯一的石薯，还有一个高粱面饼给对方，自己只有一个高粱面饼。
“娘，我……”
男孩儿缩着脖子，想说什么，可脸色忽然变得苍白。
吧嗒！
他手中的石薯、高粱面饼掉落在地。
“怎么又犯病了？不怕，娘这就带你去看大夫。”
妇人脸色急切，连忙跑去将三五处藏得的大钱全部取出，单薄的身子抱着儿子，晃晃悠悠，飞快出门去。
……
“这是个好母亲。”虞云澜沉默了下，轻轻道。
“是啊！”
方锐叹息着转身：“走吧，咱们继续看。”
这好比一幕真实影剧，看到这里，两人的心神都沉浸了进去。
……
济世堂。
“不够，还差三个大钱。”一个山羊胡的医师抚须道。
“不会的，我数过，这钱明明够了啊！”妇人脸色大急。
“嘿，瞧你这说的，这般年岁，啥都在涨，我们这药堂能不涨价？”
“这……行行好，先给我儿子治了吧，我给您跪下了。”
“看在以往的交情上，也可以，不过，事后要补五个大钱，毕竟我们也不是开善堂的……等你拿了钱来，再把你儿子带走吧！”
“谢谢！谢谢啊！”
妇人感激磕头。
……
“之前她……现在又怎么……”虞云澜清冷的眸子闪过一抹疑惑。
方锐知道她要表达的意思：为何之前这妇人，会为一两个大钱的洗衣费撒泼，吵上一架，现在，却为何甘愿被那山羊胡医师宰上一刀，并不讲价。
“很简单。”
方锐摇头道：“这妇人，虽然没读过书，但也懂得一个朴素的道理，自家儿子，还在人家手上。”
言下之意，若是让那医师心里不舒服了，人家万一报复到她的儿子身上，怎么办？
虽然只是万一，可妇人也不敢赌啊！
“是这样么？”
虞云澜清冷的眸子微动，若有所思。
……
妇人回家，翻箱倒柜，凑那五个大钱。
俗话说，破家值万金，这屋子虽然简陋，但翻一翻，却还是能找些钱的。
东翻西找，在装针线的簸箕中找到一个大钱，在床头又找到一个大钱……又足足翻了小半个时辰，才找到了另三个大钱。
当从一件破衣服中，找到最后一个大钱时。
“够了！够了！”
妇人如疯了般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儿啊，等着我，娘这就去接你回来。”
……
屋外。
方锐、虞云澜看着妇人从这里、那里，一枚一枚，终于凑齐了五个大钱。
两人心中，也仿佛受到感染，感知到了那股喜悦。
……
再回济世堂。
那男孩儿得到山羊胡医师施针，又喂了碗药汤后，此时已经醒来，脸上也有了些血色。
“娘！”
“哎，我的儿。”
妇人交了五个大钱，欢天喜地拉着儿子出门。
可没走两步，就被两人拦住——
“确定这娃娃是适格者？”
“自然。”
“哈哈，又一个没背景的适格者，送上门的功劳。”
其中一人狰笑着，劈手从妇人手中，夺过男孩儿。
“啊！”
妇人怔了一下，似是也没想到光天化日就有人敢当街抢人，可很快就反应过来，撒泼大喊：“大白天抓人，没王法啦！都快来看看哪！”
可如此撒泼，她保护自己、赖以生存的武器，这次却失去了作用。
“王法？我就是王法！哈哈，不怕告诉你，我们东主是苏家，这般抓人，魏公都是准允的。”
——世家抓人培育灵药，这是早就与曹孟达成的约定，利益交换。
听闻这话，围拢过来，本准备帮忙的一些人，脚步一顿，脸色皆是带着些惧色。
“城中苏家？这可不敢管哟！”一人摇头。
“没听说，还牵扯到魏公么？都是大人物的事情哩！”另一人接茬。
“大娘，先顾好自己，事后再想办法吧！”有好心人劝道。
……
“儿啊！”
妇人却是红了眼睛，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如一头发怒母狮子，冲了上去，向提着自己儿子那人的手咬下。
“呀！”
这人下意识松手。
妇人一下子拉过儿子，扭头就跑。
砰！
可旋即就被另一人拦住，踹翻在地，‘咣’地一声抽出了刀。
“呸！”
妇人将儿子护在身下，恶狠狠盯着来人，目光好似要择人而噬。
她生存下去唯一的念想，就是自己儿子，若儿子没了，她也不活了。
今个儿，哪怕要死，也要死在儿子前面。
……
“唉！”
方锐蓦然发出一声叹息，屈指一点。
唰唰！
两道光点飞出。
那两个苏家之人，顿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倒下。
妇人扫视一圈，并未发现出手之人，却也顾不得细看，抓住这个机会，拉着自己儿子飞快跑掉了。
这次，方锐并未再跟去，反而看向身旁：“虞道友？！”
虞云澜似有触动，周身有着玄奥的气息波动。
‘咦，这就悟了？我本以为，至少要三五次呐！不过，这似乎并非是心境顿悟，而是此女功法感悟红尘的独有状态。’
方锐细细辨认，暗忖道。
——心境这种东西，形而上之，玄之又玄，同一件事情，一人看了可能有所得，另一人看了可能半点收获都无。
在虞云澜感悟中，她遮掩容貌的法术失效，周身异象生出，月白色的光晕如水波晕染，银白光缕在身后、玉臂间缭绕，脑后一轮明月生出，光波粼粼波动，衍化‘海上明月共潮生’之景。
身上的气质，愈发清冷、高渺，好似下一刻就会乘风归去，犹如谪落凡尘的九天玄女，凛然不可亵渎。
然而，最引人瞩目的，却是虞云澜自身，那无暇绝美的容貌，让这一刻天地六合无颜色。
“是仙人啊！”
“仙子！”
街头上，不知道多少民众，高呼着跪倒；不知道多少书生、公子，被惊艳地呆呆说不出话来。
‘世人多愚，痴于皮相，若是大黑天降临，衍化仙境雷音，是否也会被供为玉帝佛祖？’
方锐看着形形色色的人，目中现出思索之色。
这一刻，入目所及，无数人在看虞云澜；虞云澜却不知何时睁开的眸子，在看方锐；方锐却注视着芸芸众生。
“谢谢。”虞云澜忽地开口。
“不必。”
方锐回过神，问道：“虞道友，可有所得？”
“有。上清身修行，已走出一步。”
“甚好，那就不虚此行，咱们先离开这里吧！”
“好。”
如此声音中，两人身形，在一阵袅袅青烟中消失不见。
……
返回。
又是黄昏，山水宁静，暮晚的霞光笼罩着这座静谧的府邸。
“虞道友在想什么？”方锐过来，笑着问道。
“白天的事。”
“对世家大户，那般以人种药，虞道友从前不是知道的么？”
“是。”
虞云澜斟酌了语言：“可，从未这么近见过。”
“也是。”
方锐了然颔首：“许多事情，从别人口中听闻，和发生在身边，亲眼目睹，是大不同的。”
就如，某些人高高在上久了，就会说出类似‘何不食肉糜’之言。
“你不管吗？”虞云澜突然问道。
方锐怔了一下，才明白她的意思，她是说，曹孟是自己的棋子，自己不应该管一管么？
“管。”
他慎重颔首：“很快，曹孟就会有报应的，道友坐观就是。”
……
其后两日，颍和府城中，在‘神女降世，魏公得天命’之言甚嚣尘上之时。
曹孟麾下，文臣逼宫，发生了一场‘变乱’。
“还请魏公效法圣天子，垂拱而治。”
“你、你们……乱臣贼子，尔等欲造反乎？”
曹孟大怒。
到了这般层次，自然知晓一些‘加工过的上古隐秘’，虞圣皇垂拱而治，那是人家乃是古神，天道代言人，身怀无边伟力。
可他这么做，岂不是自缚手脚么？
“吾等不敢。请魏公批建内阁，自今日起，魏公之令，须得内阁审批……”
这是限制君权。
“姬师，你同意此议？”
“臣……同意。”
姬赋所代表的的派系，自然希望曹孟垂拱而治，降低今后朝廷的收割难度。
“许宁？”
“臣……同意。”
许宁垂首的脸上带着苦笑，某人手握他的身家性命、把柄，让他不得不同意啊！
“荀柏？”
“臣，亦是同意。”
……
“你、你们……”
此刻，曹孟心中只有一念：‘群臣合而谋孤也！’
他这般念头，某种程度上说倒也不错，手下人中，方锐之人占据一大半，姬赋所在半仙世家占据一小半，这就几乎囊括了整个文臣体系。
在曹孟‘欣然纳谏’后，内阁一日之间火速成立，与城中世家展开割裂，开始对劫掠人口之事，进行轰轰烈烈的打击。
——这本就是方锐的命令，方锐一方自不必说；姬赋一方么，清理世家大户，本就是大劫之中收割气运的必要流程，他们自然也在推波助澜。
不过，曹孟当晚就搞出了幺蛾子，命心腹带出‘衣带诏’，发令调兵，欲用屠刀净化一番手下。
可手下大将……拒奉诏。
次日，姬赋带着文武百官逼宫：“魏公欲造反乎？”
“吾与诸君戏之耳！”
大势难逆，曹孟赶忙认错，终于彻底接受了这般模式。
返回后宫。
曹孟一通打砸泄愤后，望天无语凝噎：“怎么，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呢？苍天何以如此薄待我曹孟啊！”
……
“那你又何以苛待百姓呢？”
方锐关闭监控曹孟的光影，招招手：“小念儿，过来。”
“咿唔！”
小念儿扑闪翅膀，如花仙子飞了过来，贴着方锐的脸颊蹭了蹭。
可等方锐伸手摸她，她又唰地一下飞走了，扑入虞云澜怀中。
——在吃了几缕混沌龙珠本源后，小念儿身后就长出了一双透明的翅膀，也因为这般的投喂，与方锐更亲近了许多。
不过，这小家伙似乎更亲近虞云澜这个造主。
嗯，那天诞生后，方锐与虞云澜就成了朋友，平日也会说说话。
他也渐渐知道了，此女看似清冷，实则并不难相处。
虞云澜的底线是洪虞界安危，方锐并无倾覆此界的想法，两人核心利益并不冲突，甚至可以说某种程度上的契合，本就有成为朋友的前提。
两人窃窃私话着。
暮风徐徐，霞光流转，这般的一天就这么过去。
……

第一百七十章 三王
秋去冬至，冬去春来，春去夏又至。
匆匆大半年时间过去。
方锐在曹孟麾下，明面上做着粮草主簿朝九晚五，实则暗中关注着三州局势，遥控指挥，闲暇之时也带着虞云澜出去走走逛逛体悟红尘。
小日子过得倒也惬意。
……
在这大半年内，原、饶、凉三州，如添入了催化剂般飞快衍化。
……
原州。
曹孟经过‘变乱’一事后，垂拱而治。
麾下臣子，却是每日兢兢业业，殚精竭虑奋斗。
——姬赋所代表的半仙世家一方，想着尽快收割完成酬功；而另一方，有某人在暗中盯着，或拿着胡萝卜引诱，或拿着鞭子鞭策，怎能不尽心尽力？
故以，以曹孟为代表的的大魏势力，继续以不可挡之势席卷开来，向外扩散，节节胜利。
一开始，曹孟还因为文武群臣的逼宫，故意摆烂，想让手下人认识到自己这个主公的重要性，从而希冀复辟以往制度。
可谁知道，他发现：自己摆烂的过程中，手下人竟然越干越好了。
这可就尴尬了！
曹孟生怕手下人习惯了这种模式，今后将自己当成泥塑雕像，便立刻终止摆烂，很是好好表现了一段时间，英明神武，夙兴夜寐。
然后就……熬出了头疾。
在差点被开颅之后，他终于明白了：生活就像那啥，既然反抗不了，那就躺平享受。
渐渐地，曹孟倒也发现了内阁模式的好处，可以抓大放小，节省精力，其后便也绝了搞幺蛾子的心思。
永定三十二年春，整个原州除了零星之地，已全被曹孟势力占据。
是年三月。
曹孟在颍和府，祭祀天地，自加魏王。
彼时。
携群臣祭天，文武百官汇聚，辖下黎民千万，拥兵五十万之众。
曹孟一袭蛟龙袍，高坐王位环顾下方，心头大快，不由吟出：“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至此，曹魏势力达到巅峰。
……
凉州。
在当初廖家老祖被方锐打杀之后，此次凉州气运收割之事，就全盘移交到了大虞皇室手中。
或许是由于自信，也或许由于想在所有半仙世家面前秀一波肌肉，大虞皇室抱着一副‘无所谓，我会出手’的傲慢，任由凉州肆意局势发展，等待最后的清盘收割。
方锐同样没有掺和，静待最后的蛊王决出。
于是，本就没有天定蛟龙的凉州，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养蛊场，各方义军势力相互厮杀，展开了一场大乱斗。
各方势力都有方锐的投资，也不乏企图摆脱控制者，想要借助敌方之手，清除盯梢的劫妖黑鹰，让它们之间相互厮杀……
可那却是痴人说梦，想太多了。
这些劫妖黑鹰可都是有智慧的。
故以，经常能见到这般一幕奇景：下方，两方义军势力打得头破血流，可高空中，两边的劫妖黑鹰却在悠哉划水，一团和气。
——方锐早有交代，义军势力之间战争，它们无须掺和，最多，只能执行一些运兵奇谋。
永定三十二年春。
借助占据先手优势，李昱势力扫平各方，一统凉州，在这个过程中，因为吸收各方人才，方锐对其势力掌控进一步加深。
是年五月。
李昱在定阳府，祭祀天地，自加唐王。
“拜见唐王。”群臣跪拜朝贺。
“诸卿平身！”
天地大势加身，又有神药、灵种相助，在这一刻，李昱神功突破超品，周身气机煌煌如大日。
野心这种东西，往往会随着地位、力量变化，如野草般滋生。
‘我这麾下群臣中，到底掺杂了妖祖大人多少沙子呢？’
李昱一眼望去，眼底深处闪过一抹不甘。
可想到那位妖祖楚狂人的强大，甚至，就连自身神功、神药、灵种都是对方所赐予，仅自身手下就更有过万劫妖黑鹰……
再看看眼前的白玉雕栏，金殿朱阁，富贵荣华，还有那如花一般的周美人……不，周王后。
那般的刚刚滋生的一缕野心，又飞快湮灭。
‘我已经拥有很多了。或许……就这般做个傀儡，也不错。’
李昱暗忖着，一笑开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在这良辰吉日，又逢春光佳景，诸君当满饮之。”
……
饶州。
在宇文黯这个乱入的大黑天棋子，被方锐、虞云澜两人联手打掉后，困顿许久的天定蛟龙刘昀，一朝勃发，如烈火燎原般起势，飞快席卷开来。
饶州吏治，本就是烂到了骨子里，为西南三州最坏，刘昀采取手下谋士之策，‘杀官除恶，以得民心’，与其说是一路打过去，不如说是一路杀过去。
那可真是：贪官污吏、世家大户，杀得人头滚滚，山河变色，整个饶州大地焕然一新。
贪官污吏、世家大户，闻刘变色，与之相对应的，黎民百姓却是交口称赞，拍手称快。
也正是因此，大军所到之处，百姓箪食瓢饮，夹道相迎，故而，相较曹孟、李昱虽是后发，但席卷速度之快却尤在前两者之上。
永定三十二年春，已几乎全据饶州。
是年五月。
刘昀在当初的常兴府城，祭祀天地，自加汉王。
高台之上。
刘昀周身气息涌动，亦是到达了超品的门槛，此时，俯瞰文武群臣，慨然而吟：“大风起兮云飞扬……”
“当初，那位赠我功法、神药的先生，如今又在何处呢？”
……
原州，颍和府。
“啧啧，这三人一句半句熟悉的诗词，是巧合，还是另有缘由？”
“还有，虞云澜的‘山河社稷图’、造化领域，也常让我想起前世的一尊大能。”
方锐摇摇头：“罢了，这些东西多思无益，还是先注重眼下吧！”
这些日子，他以千里传音符‘打电话’，监控三州势力，自然察觉到，某个时刻即将来临。
“此盘棋局，终于来到了后期，我的屠龙之局已布置完毕，可……何时龙来呢？”
方锐负手而立，眺望大虞神京的方向：“料想，大虞朝廷也该行动了，我只须……且听龙吟！”
……
永定三十二年夏，六月。
永定帝听闻曹孟、李昱、刘昀三人称王，大怒，发《讨不臣书》，派兵遣将，分南北两路剿贼。
北路军，兵出饶州，以老将卜亚子为帅；南路军，兵出原州，以三皇子应彦为帅，名将阎兆年为副帅。
南北两路，各领精兵五十万，势如泰山压卵。
一时间，天下大震。
……
原州，魏王宫。
“大虞的战略意图很明显，北路军攻饶州，覆灭刘汉势力；南路军，攻我原州，企图覆灭我曹魏势力，其后会师，共击之后的凉州……”
这般战略意图，明明白白摆出来，不怕你知道，可就是这般堂皇大势，直来直往碾压过去，最是无解。
“北路军自有刘汉势力应对。我们需要考虑的，是以大虞三皇子应彦为帅、阎兆年为副帅的南路军，诸卿有何计策啊？”曹孟一身蛟龙袍，俯瞰问道。
满堂鸦雀无声。
以姬赋的半仙世家势力，此时面色忧愁悲戚，内心却是隐隐激动，恨不得立刻卖了曹孟，获得酬功。
更多方锐布局的文武群臣，这时亦是沉默，对曹孟势力能否挡住大虞征讨，说实话，心中完全持怀疑态度。
没人是傻子，纵使大虞封锁了收割气运的隐秘，可到了他们这般层次，也能看出些许东西，正因为知道的越多，才越是忧虑。
“诸卿何以作鹌鹑状？敌有五十万之众，我曹孟亦有雄兵五十万，何惧哉？！”
曹孟怒而拍案。
听起来，似乎的确如此，可他的五十万雄兵，需要镇压四方，分散开来，真正能抽调出去抵御作战的不过三十万。
再者，大虞的精兵和曹魏势力的精兵，这虽然都叫精兵，但，他们是一种东西么？
这种话，满堂文武群臣心中都明白，可要说出来，那就没朋友啦！
“我原州多山多林，可打游击战，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关治想起方锐所赐兵书，率先打破沉默开口道。
“关将军妙计！除此之外，臣提议，与凉州李唐势力、饶州刘汉势力结盟。”另一人开口道。
“饶州刘汉势力也就罢了，凉州唐王势力岂能轻信？凉州无战事，不得不防其从背后趁火打劫啊！”
“攘外必先安内。得知大虞大军将至，城中人心惶惶，商贾囤积居奇，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辖下残余世家大族蠢蠢欲动，似有死灰复燃之兆……”
……
曹孟听闻这般纷乱的事态，只感觉焦头烂额，头疾隐有发作的趋势。
……
饶州，汉王宫。
“大虞，虎狼之军也！”
刘昀叹息着，忽而目光一凝：“现今，我治下如何？”
“托大王洪福，斩杀贪官污吏、世家大户人头滚滚，故而，如今尚算稳定，百姓也多有拥戴。”
“善。”
刘昀颔首：“内部安稳，外部却有大敌将至，如今，大虞五十万精兵来势汹汹，为之奈何？”
“大虞雄兵不可当也，我方可避其锋芒，依托城墙节节守御，消耗大虞兵力，等待合适时机再一举出动灭之。”
“我愿为大王领兵！”严忠抱拳出列。
“可联合原州曹魏势力、凉州李唐势力，共抗大虞。”
“不仅是联盟，还可向凉州唐王借兵，臣愿为使臣出使李唐。”
……
“大善，那便依诸位卿家所言。”
刘昀抚掌而笑：“如今国事唯艰，还望诸位勠力同心，共抗外敌，等退敌之后，孤何吝赏赐？”
……
凉州，唐王宫。
“诸位卿家，”
李昱召集群臣：“大虞分南北两路来攻，我凉州在后，暂无战事。如今，原州魏王、饶州汉王，皆派遣使臣前来结盟，汉王更有借兵之请……各位说说看法吧！”
“大王岂不闻唇亡齿寒？臣以为，可与曹魏、刘汉结盟。”一位臣子出列道。
“非也！非也！”
另一人提出不同意见：“我观曹魏、刘汉二方势力，非久存之相，我方正可趁大虞来攻，侵占原州曹魏、饶州刘汉之地，壮大自身……唯有如此，来日面对大虞，才可有一线保存之机。”
“匹夫之见！当今，乃是大虞势大，李唐、曹魏、刘汉艰难求存，若痛失其中二方，我李唐岂有独抗大虞之力？”
“是啊，曹魏、刘汉，臂助也，不可背刺之。”
“若对曹魏、刘汉捅刀子，与两方打起来，未免让大虞看了笑话。”
“臣以为，与曹魏、刘汉结盟可以，却不可借兵，若借兵于刘汉，乃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也。”
……
李昱看着下方群臣争吵不休，蓦然发出一声叹息。
这些人想到的，他也想到了，只是难以决断，此时听到各人所说皆有各人的道理，就更无法决断了。
‘不过，此般大事，我也做不了主，真正能做主此事的，还是妖祖大人。’
李昱目光一闪：‘罢了，还是等大人的联络指示吧！’
……
原州，颍和府。
虞云澜与方锐相对而坐，清声言道：“神京之中，数门先天至宝联合，可制造太虚幻境，拟真古往今来的战场，培育将帅之才。”
“北路军主帅老将卜亚子，就曾多次进入太虚幻境，用兵持重，最擅以势压人；南路军主帅三皇子应彦，更没少进太虚幻境，用兵多诡；副帅阎兆年，累世将门，公认的名将之才。”
若是大虞知道，他们的当代紫霄阁首、天心玄女，亲自向方锐这个乱军头子吐露情报，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吐血三升。
“哦？”
方锐慎重颔首：“大虞皇室原来姓应么？”
“你……”
虞云澜清冷的眸子闪过一缕嗔意，似乎在说，‘都到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关心这个’，不过还是回答道：“历代紫霄阁首、天心玄女，以国号虞为姓；圣皇为太祖皇帝，二代太宗皇帝为圣皇身边人，为表顺天应人之意，改姓为‘应’，此后便成了大虞皇室之姓。”
大半年相处下来，两人也的确极为熟悉了，才会在方锐面前流出这般情貌。
“哈哈！”
方锐看着一贯清冷的虞云澜露出小情绪，不由笑出声：“我从没有小瞧大虞啊！别的不说，大虞这一手南北分攻，就很高明，大军未至，曹魏、刘汉就已经先对李唐防备起来。”
“不过，和我预料有所出入，却也无伤大雅。”
“不要大意。”
“大意？”
方锐微微摇头：“面对大虞这个庞然大物，我怎么敢大意？战术上从来都是极为重视的。”
“不过，”
他轻摇着蒲扇，给肩膀上晃荡双腿的小念儿扇着风：“战术上重视，战略上却要蔑视对方，总不能，未战自己先怯了吧？”
“而且，这一局棋，在战略上，我自信，比大虞看得远……或许，卜亚子、应彦、阎兆年还以为这一次普通的收割，却不知道我的厉害。”
“而偏偏，大虞这次出动的力量，堪称强大，却也没有与三王势力悬殊到一定程度……”
此便是以弱胜强的基础。
“这次，我就努力给大虞上一课！”
布局多时，方锐终于获得了一次坐在棋盘上与大虞对弈的资格，这次他便要一试大虞锋芒。
……

第一百七十一章 擒王
永定三十二年夏，六月。
凉州唐王李昱当机立断，与原州曹魏势力、饶州刘汉势力结盟，以示诚意，在凉州与原、饶二州交界，退兵三百里。
……
饶州，汉王宫。
使臣代表刘汉与李唐结盟返回，得到嘉奖，借兵之议却是被婉拒。
可无人知道，当日夜，刘昀得到了一封使臣带回的唐王秘信。
次日。
刘昀下令，对凉州不设防，令大将严忠率兵三十万，兵出常兴府，全权抵御大虞来犯之北路军。
此举押上一切，可谓一场豪赌。
……
原州，魏王宫。
不比汉王刘昀骨子里带着一丝赌性，曹孟生性多疑，纵使与李唐势力结盟，仍心存疑虑，犹豫是否分兵防凉州一手。
最终。
在方锐暗暗以当初资助的玉佩气运影响下，曹孟才下定决心，以关治为帅，并五虎上将之二：鲁、赵，携二十万大军拒敌；另，马、黄二将，各领兵五万，拱卫中枢。
……
一时间，天下目光聚焦西南三州。
……
不出意料，李唐、曹魏、刘汉三王结盟，勉强整合实力，面对大虞二路大军亦是节节败退，唯一庆幸的是，没有一触即溃。
夏去秋至，秋去冬来，仅仅半年时间。
饶州。
纵使刘汉大将严忠据城而守，在大虞老将卜亚子挂帅的北路军下，已丢失两府之地，也就是此人用兵持稳，才让局势暂时焦灼僵持。
原州。
面对以三皇子应彦为帅、名将阎兆年为副帅的南路军，曹孟势力，更是丢失三府之地。
唯一值得称道的是：关治利用原州多山多林的地形，展开了麻雀战、骚扰战、游击战。
总之，一个核心战略思想：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亡。
在兵力、精锐皆不如对方的情况下，给大虞南路军造成了不菲损失，战损比竟略略占优。
……
原州，白云府，虎头山。
大虞南路军大营，旌旗烈烈，甲兵如林。
中军大营。
“十一月初八，魏军劫掠粮草，击退之，死三十九，伤八十六。
十一月十一，魏军半道偷袭，击退之，死四十七，伤七十三。
十一月十三，魏军夜间袭扰，击退之，死二十二，伤五十八。
十一月十三，魏军投毒水源，击退之，死二十一，伤三十三。
……”
南路军主帅三皇子应彦一身蟒袍，扔下奏报，哂笑道：“兆年啊，我本以为，来此原州，会是一场旷世对决，却没想到净是来捉老鼠了。”
“一群不成气候的乱军罢了，非如此，又能如何？我坚信，殿下定会取得胜利。”
对面下首，一位身穿银甲的青年将领，阎兆年抱拳道。
“对此战胜利，我从不怀疑，只是，若消耗过大、兵力损失过重，那也不好看啊！”
“殿下之意……”
“攻敌所必救。”
“魏都颍和府城？！”
“兆年知我心意也。”
应彦抚掌而笑：“我欲令淳于将军领兵十万，兵压渭南、渭北二城，做出进逼魏都颍和府城之势；自身率军驻扎雁荡山，以逸待劳，等待关治前来送死。”
“殿下此计甚妙，只是，欲夺颍和，须先拔除渭南、渭北二城。渭南、渭北二城，互为犄角，易守难攻，曹魏马、黄二将又非善类，这容易衍变为一场消耗战……当然，剿灭此二贼只是时间问题，吸引来关治也足够。”
“不，那路大军只是明面；暗中……”
“奇渡阴山，直捣颍和？”
“不错。”
应彦颔首：“兵者，诡道也。此般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明暗结合……兆年以为可行否？”
“有大军与鲁、黄二将对峙，吸引魏军注意力；阴山又地势险要，高不可攀，却对我飞龙卫不成问题；曹魏王宫中，又有姬赋等人可为联络……此计可有七八成胜算。”
阎兆年分析着，忽而单膝跪下抱拳道：“还请殿下将此重任交予我。”
“大善，深入敌后，纵横千里，斩将擒王，非你莫属也。”
应彦长身而立，慨然感叹道：“若是此计功成，那便是原州战事结束之时，届时，兆年，你当为首功。”
……
很快，大虞南路军做出动作，关治军中即刻察闻动静。
“将军，我们可要去勤王救驾？”
“稍安勿躁。”
关治轻抚长须道：“那路大军自有马、黄二将抵挡，非是轻易可破，另外，我这就上疏王上战略转移，并携大军靠近雁荡山……”
如此说着，他却是眸光一闪：‘大虞南路军，已深入原州远矣，是时候传信主公了。’
……
原州，颍和府。
“是时候收网了！”
方锐挂断与关治的‘千里传音符’通话，豁然起身。
他这半年等待，任由大虞南北两路讨逆军在原州、饶州肆虐，目的有很多：骄纵敌心；分散敌兵；拉长敌方补给；等待大虞大军进入口袋……
现在，即将到了掀开布局，屠大龙之时。
“虞道友、雪儿，该走了。”方锐找去，告知虞云澜、辛雪儿二人。
“好。”虞云澜只是颔首。
她身无挂怀，无牵无累，自然随时可走。
“叔叔，又要搬家么？”
辛雪儿跟随方锐，从凉州到饶州、再到原州，搬家都已经习惯了。
“是啊，去见证一场好戏。”
……
三日后。
方锐给曹孟留下一封书信，挂印而去，带着虞云澜、辛雪儿二人不知所踪。
……
魏王宫。
“报，方主簿留信一封，挂印而去。”
“哦？速速呈上来。”
曹孟看过书信，顿时脸色铁青，暴怒拍案：“好好好，好一个天机道人，还教我‘多行善事，好自为之’，当真是岂有此理！”
他的愤怒，不是因为方锐这个人的离去。
——如今，曹魏势力麾下人才济济，并不缺乏，曹孟在意的是方锐弃之而去背后所代表的‘不看好’，或者说某种意义上的不祥之兆。
再加上，近日前线战事不利的消息频频传来，让郁积的烦燥一下子爆发出来。
“通缉令，追索那天机道人，死活不……”
只是，曹孟的话还未说完。
“报！大王，不好了，虞军兵临城下！”
“什么？你说什么？”
曹孟怒目瞪去：“虞军不是还在白云府么？来犯的一路大军，也被我五虎上将马、黄二将挡于渭水，虞军从何而来？”
“莫非是谎报军情？当斩！”
“大王，确有其事啊，虞军已到城外了，那旗帜之上的‘虞’字，小人怎会认错？”
“这……莫非是偷渡阴山？！”
曹孟并不蠢笨，由事实倒推，很快就想到了答案，顿时，身形不由晃了晃。
“报！”
这时，又有令兵来报：“大王，四公子、还有荀阁老、许阁老……皆是不见了。”
“好孽畜！好一群乱臣贼……”
“报！大王，守城将反叛，打开城门献城了！”
“我……我……”
受此接二连三的打击，曹孟再也支撑不住，仰天栽倒。
等他再次醒来，发现只有姬赋一人守在身边。
“老师啊！”
曹孟握着姬赋的手，双目含泪，满是感动。
自家儿子、大臣，在形势不利情况下，皆是抛弃逃跑，只有姬赋仍留在身边，这是何等的情义啊？
他却没有注意到，姬赋微微闪烁的眼眸。
“老师，如今形势如何？”曹孟挣扎坐起身。
“大王啊，你还是好好休息吧，都城如今已破了。”
“那……”
“没错，大王你已经被俘虏了。”
“这、这语气……老师你……”
“是的，大王，我乃半仙世家姬家之人，当初奉令去南涿县……今日，献城的守将，也是我的人。”
姬赋摊牌了：“大王，投了吧！”
这时，曾经的曹魏势力麾下，一小半群臣哗啦啦涌进来：“还请大王迷途知返，投我大虞。”
“你、你们……”
曹孟双目暴凸，身子如筛糠般颤抖。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满堂济济的手下，除了逃掉的乱臣贼子外，竟然全都是大虞奸细，举目四望无一个自己人。
“嗬嗬，嗬嗬……原来，我乃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呐！”
曹孟癫狂喃喃着，额头青筋暴跳，突然‘哇’地吐血再度昏厥。
……
此时，方锐已带着虞云澜、辛雪儿二女来到了前线，白云府。
“魏王被擒，家被偷了？无所谓。”
方锐收到消息，却是哂笑摇头：“魏王没了，那又怎样？该打，自然继续打。”
这又不是下象棋，谁规定，自家‘帅’没了，就打不下去了？
“在我这里，魏王曹孟也只是一个棋子，可抛弃、可以牺牲。”
“只是没想到，早前下的一步闲棋，竟然用到了。许宁、荀柏等人已带着曹孟四公子曹闵，另立中枢了吗？”
其实，阴山算是方锐故意留下的后门：“那三皇子应彦挺大胆，抓住了机会，一口吞下了颍和府城，活捉曹孟，此人是个人才啊！”
“不过，吃下去了我的诱饵，也不可避免地分兵，这次战役，我的胜算就更大了。”
“雁荡山，彦荡山，大虞三皇子应彦，这雁荡山，合该是你大败埋骨之地！”
……
雁荡山。
“报，阎将军传来捷报，已夺下魏都颍和府城，活捉魏王曹孟！”
“报，渭南、渭北二城守将马、赵，以‘将在外，令有所不受’为由，拒接受魏王大印加盖的投降令，仍在抵抗作战！”
“报，淳于将军十万大军，被曹魏马、赵二将拖于渭水！”
“报，曹魏军关治率军二十万，逼近我军，预计在傍晚时分，可抵达雁荡山！”
……
“顽固不化！魏王已降，这些曹魏将领却还在负隅顽抗，我是该说他们忠诚呢？还是该说他们愚昧呢？”
大虞三皇子应彦叹息着放下奏报：“也罢，我就用这一战，彻底打断打断曹魏军的骨头。”
他如今仍拥兵二十万，关治亦是二十万大军，可精锐程度远胜对方，更是以逸待劳，此战岂有输的道理？
“传令下去，今晚犒赏三军，好肉好菜，明日，随我大破敌军！”
“诺！”
……
当日下午。
关治大军逼临雁荡山，是夜，却是违反常理地对虞军发动了大规模夜袭。
一时间。
血与火缭绕，喊杀声冲天。
“好胆，关治这只老鼠，竟也有此等勇气、魄力？真是给我上了一课啊！”
应彦半夜被惊醒，披甲出帐：“不过，我可不是酒囊饭菜，若以为这般，便能得逞大胜，那就大错特错！”
他虽然没想预料到曹魏军夜袭，但营地防守四平八稳，迅速整军，展开反击，依靠士兵精锐程度、以逸待劳的精神状态，竟然很快开始扭转劣势、占据上风。
……
山崖之上，烈烈风中。
方锐、虞云澜二人，一青衫、一白裙，如谪落人间的仙人，眺望下方，目睹两军厮杀。
“昂！”
“吟！”
“吼！”
“唳！”
在他们的视野中，曹魏大军军气显化的青龙、黑虎、银鸟，对虞军显化金龙展开对攻。
一开始，猝不及防偷袭下，前三者确实占据了些许优势，可等那金龙反应过来，稳定阵脚，却是又落于下风。
虞云澜看向方锐，目露忧切，似乎在说：‘这就是你请我来看的好戏？’
“虞道友莫急，算算时间，也该来了！”
方锐手中掐算着时间，突然抬头望天。
也恰就在下一刻——
“唳！”
一片惊鸣中，三万劫妖黑鹰带着三万精兵，呼啸而来。
劫妖本就战力非凡，三万劫妖黑鹰，可当二十万人族精锐，再加上所带来的三万凉州唐王精兵，这就相当于二十三万大军。
二十三万大军，再加上关治所率二十万，共计四十三万精兵，围剿大虞二十万众，可谓占尽优势。
在此般增援下，天空中气运显化，蓦然又出现一只巨大神鹰，与青龙、黑虎、银鸟一道，对虞军显化的金龙展开绞杀。
不久后。
“昂！”
虞军金龙悲鸣一声，蓦然崩溃坠落。
……
“不好，这是凉州唐王来援？”
燃烧的火光，映照出大虞三皇子应彦惊恐、难以置信的面容。
他万万没想到，凉州唐王李昱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援救曹魏……
而且，那所谓的劫妖黑鹰，也不只情报中的一万之数，竟有三万之众，带着精兵一路飞来，让己方竟然都没收到消息……
最恐怖的是：那般劫妖黑鹰的强大远超预料，面对大虞精锐，竟然能以一当六，乃至以一当七！
“殿下，形势不妙，快走！”隐于暗处的两个种道武圣出来，带着应彦就要撤退。
可三人刚离开军阵范围，摆脱军气压制——
轰！
晋升为灵宝的‘太一金珠’，在方锐这个玄域真君的驱使下，一击将他们打为飞灰。
……

第一百七十二章 改天
山崖之上。
哗！
方锐收回‘太一金珠’，看向并未阻拦的虞云澜，笑了笑：“虞道友竟不阻我？”
“我与他不熟。”虞云澜轻轻开口。
言下之意，她与方锐关系更好。
‘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虞云澜！’
方锐心中好笑。
若是死去的大虞三皇子应彦知道，虞云澜看着他去死，并淡淡给出评价‘不熟’，也不知道，会是何等的心理阴影。
“此战虽胜，可你将魏王作为弃子，唐王、汉王心中岂无异念？”
这一年多来，方锐带着虞云澜体悟红尘，她也逐渐开始思索人心。
“唐王李昱，那人性格懦弱，即使有想法，只要我一如既往强势，也只会憋着。而汉王刘昀……”
方锐摇头：“此人有些混不吝，脸皮极厚。这么说吧，只要我还对他有大用，即使我在刘昀面前烹煮了他爹，这人都能先替我尝尝咸淡。”
这些事情，他自然考虑过，无伤大雅。
此时，下方的战斗，已经进入了垃圾时间，兵败如山倒，大虞军已回天乏术。
“接下来，你欲如何？”虞云澜又问道。
“自然是……在大虞反应过来之前，集中优势兵力，发动闪电战，先灭渭水淳于钧，再打北路军卜亚子，随后拉网，进行一场从南至北的大迂回，一举荡清西南三州的百万虞军！”
……
次日。
鲁飞带领部分精锐，乘坐劫妖黑鹰赶至渭水，联合马、黄二将十万魏军，共击淳于钧，大败虞军。
……
原州，魏都颍和府。
“凉州李唐出手，雁荡山一役中，三皇子兵败身死……渭水淳于钧亦是大败，十万大军尽殁……”
阎兆年接到消息，手腕都在颤抖。
他简直快要疯了。
明明前一天，自己还是‘孤军深入，纵横千里，斩将擒王’的大功臣，何等风光；可下一日，就听闻南路军主力大败，自己成了真真正正的‘孤军’。
局势变得太快，让人猝不及防啊！
啪！
阎兆年扔下奏报，恨恨咬牙：“这些曹魏叛逆，岂不闻，他们魏王还在我手中乎？若是逼急了，我就……”
“报，曹魏阁臣许宁、荀柏等人，带着曹孟四公子曹闵，于白云府另立中枢……”
“这……”
阎兆年还未说出口的威胁，戛然而止。
既然曹魏已另立中枢，那么，曹孟这个魏王就价值大降，他若是真的杀了曹孟，说不得人家还要在心里感谢呐！
更别说，万一杀了曹孟，让魏军成了含恨之师，大大激发士气，那就更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来人，速速点齐兵马。”阎兆年忽地一挥手。
“诺，吾等誓死追随将军，与魏军决一死战。”
“不！”
阎兆年却是摆手：“我们……逃……咳咳，战略撤退！”
如今，原州的局势波澜诡谲，让他都已经有些看不懂了，当务之急，自然是先保存有用之身，跳出这个泥潭。
另一边。
被俘的曹孟得知‘魏军大胜的消息’，顿时如遭雷击，又哭又笑，良久，方才回过神。
要问他此时的心情，怎一个‘苦’字了得？
曹魏军大胜了，可与自己无关，这就好比，女朋友嫁人了，新郎不是我……
“我悔啊！”
曹孟蓦然想起，当初关治曾提议他战略转移，可他没听，此时不由捶胸顿足，后悔不迭。
可抛开事实不谈，这就全是自己的过错么？
难道，关治就不能多建议两次吗？
难道，许宁、荀柏等人在城破时逃亡，就不能带上自己吗？
难道，曹闵这个逆子，就不能下令活捉大虞三皇子，交换俘虏，将自己给换回去吗？
“一群乱臣贼子！逆子！”
曹孟怒骂着，掀桌砸椅，好一通发泄，直到折腾得浑身没了力气，才颓然坐下，无语凝噎望天：“苍天啊苍天，你何以如此薄待我曹孟？！”
……
阎兆年弃颍和府城而逃，带着曹孟领军撤退，立刻被修整完毕的关治军盯上。
此人也无愧名将之称，突破重重封锁，一路打出包围圈，虽然损兵折将，但最终带着曹孟、以及千余骑逃出原州。
而这个时候——
方锐已经带着补充完毕的三万劫妖黑鹰，转战饶州。
在与饶州刘汉势力联合下，于江汉平原，以绝对优势兵力大败北路军卜亚子。
此后，又进行拉网，进行了一场从南至北的大迂回，收服原、饶二州沦陷的五府，将西南三州百万虞军一网打尽。
……
一月之间，雁荡山之战、渭水之战、江汉平原之战，以雷霆之势诛灭大虞南北讨逆军。
随后，从南至北的战略大迂回，更是堪称经典，将西南三境内的虞军包了饺子，一网成擒。
此消息传出，各州震动！大虞神京震动！
可以说，自上古天变之后，大虞立国以来，这还是第一次遭遇如此惨败，乃千万年亘古未有之事。
……
大虞神京。
“先前还是捷报频传，这就突然来了一场大败，百万雄师覆灭？应彦，废物！阎兆年，废物！卜亚子，都是废物！”
永定帝怒骂着，看向身侧：“老祖？”
另一边，无极真君应无极却是盯着光影衍化的地图，抚掌而笑：“妙！妙啊！”
“什么？”
“我在说三反王军打的这一战。”
应无极兴致勃勃道：“雁荡山之战、渭水之战、江汉平原之战，也就罢了，无非是依靠那所谓的劫妖运兵偷袭，集中优势兵力以多打少。”
“可后面的清剿三州……敌方不与我军正面交锋，表面避其锋芒，实则依靠劫妖神速，直插我军后方，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再往回打，这就完成了一个从南至北的战略大迂回，以最小的代价，将我大虞百万大军一网成擒。”
“此等操作，妙啊！”
用后世的话说，这是一场教科书的级别战役。
事实上，应无极所说也不假，方锐正是吸收了闪电战、运动战、歼灭战的精髓，集中优势兵力，以多打少，以弱胜强，才让大虞救援不及，一举覆灭南北两路合计百万大军。
“唉！”
永定帝抚额，只感觉头疼。
自家这个老祖，不好酒色之类，所感兴趣的，除了修炼，也就是军事了。
平日里，除了苦修，也就是在太虚幻境中过一过将帅的瘾，所幸还知道轻重，并不会亲自参与军国大事实操。
——皇室老祖下场，赢了那是理所当然；若是败了，那就是天下震动。
‘老祖平时还好，可一牵扯到爱好，就不靠谱了，要知道，您现在叫好的可是大虞敌人啊！’永定帝心中嘀咕。
“唉！”
应无极同样叹息：“以行观人，此等气吞山河之大气魄，非大胸襟、大格局者不能拥有，那提出这般战略的，必然是一位军事大家。”
“不知是原州天机道人？是凉州妖祖楚狂人？还是饶州的神秘书生？”
以大虞的情报网强大，自然将魏王曹孟、唐王李昱、汉王刘昀背后的支持者，都调查了个一清二楚。
“此人提出这般战略，还能成功施行下去，让三反王配合默契，真是奇人。我倒想见一见这般人物。陛下，此人当活捉，礼遇送……”
“老祖！”永定帝终于忍不住了。
那人可是杀了三皇子应彦，他都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挫骨扬灰，还活捉？还给予礼遇？
“不就是死了个儿子，陛下你不是还有二十三个？做人要大气。”应无极看穿了永定帝心思，却是浑不在意摆手。
‘谁的儿子，谁心疼，您老倒是说得轻巧。’
永定帝腹诽。
“朕只是忧心社稷……”他分辩道。
“区区一人，能奈我大虞社稷何？放心，天塌不下来。”
应无极摆手：“我大虞家大业大，底子厚，败一次、两次，都不会伤筋动骨，可对方只要败一次，就是满盘皆输。这次输了，不过就是整军再战嘛！”
“整军再战，说来容易，可这次折损百万大军，再想调集，至少需要数月，在这个时间……”
“放心。西南三王也非铁板一块，之前在我大虞的外部压力下，尚能团结，如今大败我虞军，我就不信，他们内部矛盾还能压制得住？”
这就好比，同患难易，同富贵难。
“再者，”
应无极又道：“西南三州一番大战，三王势力兵困马乏，也需要收拾内部。”
“这倒也是。”永定帝闻言，微微颔首。
……
饶州，汉王宫，天柱台。
“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方锐举起一杯酒水，对着烈烈风中洒下。
这是对前世某位伟人的致敬。
他这番作战，采取对方的军事思想，运用了闪电战、歼灭战、大迂回战略，哪怕只得一二分风采，亦是将西南三州改天换地。
旁边，虞云澜一袭白裙濯濯，澹澹如莲，望向方锐清冷的眸子，却有着异彩闪烁。
这些日子，她见证了方锐如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谈笑之间，扫清大虞南北两路百万雄师。
不得不承认，在实力境界之外，这种来自人格上的智慧、胸襟、气魄，更别有一种令人心旌神摇的魅力。
“下一步，你待如何？”
“自然是……打出去。”
方锐目光眺望大虞神京的方向：“剿灭大虞来犯百万雄师，因为所处地理位置原因，曹魏、李唐、刘汉三方所得好处不均，大虞或以为，三方矛盾将压制不住，可岂知道，他们都是都是我的人啊！”
曹魏势力，曹孟已被俘虏，其四子曹闵不过傀儡；凉州李唐势力，亦不必说；唯一有些麻烦的，乃是刘汉势力，在三方中渗透相对较轻，汉王刘昀此人又极富主见，不过，此人当初接受方锐资助，以气运施加影响还是可以的。
“我这次，就要打大虞一个猝不及防，化战略被动被战略主动！”他望向远方大地，蓦然一握拳。
“可三州方历大战，人困马乏……”
“人困马乏？呵呵，从没有什么‘打不了’、‘不能打’，只有好处没给够！我准备在曹魏、李唐、刘汉，施行军功赐田制。”
前世大秦虎狼之军告诉方锐，军功赐田制度，最能激发士卒积极性。
此世与前世大中华一般，百姓对土地看得极重，更不用说，在百年蓬勃发展后，大虞的人口、土地矛盾又已经变得极为尖锐。
原本，大虞镇压西南三州后，可从别地迁移来人口泄洪，缓解土地矛盾，但，方锐此时正是要抢先一步把田给分了。
走大虞的路，让大虞无路可走！
“另外，有了军功赐田制，那来自邻州的数十万降兵，或可策反，军心可用。”
方锐下意识想到，前世解放战争时，某党政委给俘虏们上了一堂政治课，然后俘虏们衣服一换，就嗷嗷叫着掉头去打老蒋了。
‘除此之外，最主要的是：扫灭大虞百万大军，我收获的劫运以百万计，又能点化众多劫妖。’
当初，他初至西南三州时，将五千多劫妖黑鹰分散原州，让它们各自收拢小弟，这次，就能一次性全盘点化了。
‘届时，坐拥十万劫妖，再将神通‘多多益善&#183;残’提升至控兵十万，哪怕面对手持先天至宝的真君，我也不惧了啊！’
这一点，方锐是向虞云澜求证过的。
‘正好，等待大军兵出西南，天机道人、妖族楚狂人、饶州神秘书生的马甲大概也藏不住了，与大虞皇室真君的一战势在必行。’
方锐目光一闪：‘此战不可不打，至少维持不败，才可证明自己的顶层力量，让大虞忌惮，方才有继续和大虞同局对弈的资格。’
‘这一战，我就要打出威风，向历史宣告我方锐的到来！’
……
永定三十三年春，一月。
原州曹魏、凉州李唐、饶州刘汉，三方犒赏三军，齐齐颁布‘军功赐田制’，分田于民，得到治下民众拥戴，士兵个个好战如虎、闻战心切。
二月初二。
曹魏、李唐、刘汉合兵百万，分北、中、南三路兵出西南，直掠吴、宜、康三州。
三王讨虞军势如破竹，一月之间，攻克五府之地。
大虞十九州大震！神京大震！
……

第一百七十三章 刺王
大虞，神京。
吧嗒！
永定帝手中奏报掉落在地：“曹魏、李唐、刘汉合兵百万，兵出西南，一月之间已席卷五府之地？！”
“三反王的内部矛盾、利益分配，究竟是如何协调的？尤其是唐王李昱，他是傻子吗？纵使打出西南三州，也只能占一块飞地，有何用？此人莫非脑子被驴踢了？”
“最后的军功分田制，更是大胆，这在掘我大虞的根啊！此等绝户之计，也不知是哪个丧尽天良的坏种提出来的？”
各种疑点纠缠，成了一团乱麻。
不得不承认，这次西南三州的局势，连永定帝都有些看不懂了。
当然，他对大虞能取得最后胜利，从未怀疑。只是，为了这次收割可能要付出更大代价而暴怒。
就好如：自家圈养的绵羊，就该每天咩咩咩等待收割羊毛，可你怎敢跳出羊圈，踩踏庄稼，乃至拱人？
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其实，危害最大的，还是最后的‘军功分田制’！”愤怒过后，此时永定帝已经冷静下来。
三反王将地给那群士卒贱民分了，等大虞收复西南三州，这些落到对方手中的田地，是收回，还是不收回呢？
若是收回，民心积怨，平白拉了一大波仇恨；若是不收，那从何另寻土地安置人口，给别州泄洪？
可以说，方锐这一招，给大虞出了一个大大的难题。
“陛下！”
这时，应无极突然找来：“三反王再度联合，说不过去，这不合常理，我去验证一番，果然发现端倪。”
“我对那原州天机道人、凉州妖祖楚狂人、饶州的神秘书生，各自进行卜算，花了好一番功夫。你猜怎么着？最后，竟然全都指向一人！”
——方锐的神通‘千变万化’，本就对一般卜算具有干扰，更不要说还有神通‘不在算中’屏蔽，可奈何应无极采取数件先天至宝联合，又耗费大量气运，方锐不想用劫运点平白对耗，这才被卜算出来。
“好好好，原来如此，对方这是早有预谋啊！”
永定帝拍着桌子，怒发冲冠：“我就说，这天底下，哪来那么多妖孽？！”
“老祖，咱们早有猜测，那妖祖楚狂人出自世家，既然三人一体，那么，此次西南三州乱局的幕后主导，就应是某个世家了。”
“他们这是想干什么？他们这是在造反。”
永定帝不愿意相信，一个没有背景、来历的人，就能掀起如此风浪，哪怕方锐不是出自世家，也必须要是。
否则，岂不是说，大虞已经虚弱到这种程度，连一个无背景、跟脚之人，都能鼓噪起如此声势？
“背后世家，我们可慢慢追查，事后算账。不过，三反王的大军，已将战火烧至西南三州之外，这是历次大劫亘古未有，陛下还当早做应对。”
“如之前所说，整兵再战需要时间，一时半刻来不及，可任由三反王军队肆虐，造成的损失可就不可估量了。”
永定帝苦笑着，忽而转身直视应无极眼睛：“老祖，非常时刻，当用非常手段，依我之见，可用斩首战术。”
“以超品战力，刺王吗？”
“是。”
以往，大虞历次收割气运，从未采用过刺王这般斩首战术，那会造成收割的气运大大折损、留下许多后遗症，同时也是某种程度上的示弱。
可这次，大虞显然被方锐逼得破防，要突破下限了！
“唉，也罢。”
应无极叹息：“紫霄阁那一位，不会掺和这种事，这般脏活还是老祖我去吧！”
“我皇室、世家真人，不愿意冒此凶险，那就让‘种道’武圣去行刺三反王，我么，就亲去会一会那位神秘黑手。”
“善。”
永定帝颔首。
他知道自家老祖尤好军事，看待那位大战略家、大军师家的幕后黑手，有种看偶像的感觉，可也知道应无极会知晓轻重，屁股不会做歪。
也就是说：应无极再钦佩对方，也不会放走那人，最多，就是不杀活捉。
“若是西南三州之事就这么结束，及时止损，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永定帝听闻‘开天钟’五响，昭示自家老祖已出京离去，举目眺望天空，喃喃道：“希望老祖此行顺利吧！”
……
永定三十三年春，三月。
凉州，唐王李昱携周王后出城踏青，遭遇大虞三位武圣刺杀。
轰！
三道灵元凝聚的遮天大掌，在距离唐王车架尚有百米，直接湮灭崩溃。
“救驾！救驾！”
一片兵荒马乱之时。
“尔等勿须慌乱，此三个刺客交由孤对付即可。”
唐王李昱拥着周王后出来，神色淡然。
“昂！”
一条赤金色气运蛟龙在他头顶显化，政权所化的金色祥云朵朵，形成华盖，军权所化的黑色雨云，炸开道道雷霆，龙身在其中若隐若现，对来袭的三人蓦然发出一声咆哮。
瞬间。
大虞三位武圣感到一股强横压制，体内灵元运转不畅，气息节节跌落。
‘好恐怖的王者龙气！’
他们暗叹着，却是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天子金旨：“唐王无道，奉大虞天子令，当诛！”
哗！
天子金旨炸碎，其中的大虞天子真龙之气，化作一片金光，加持三人之身，对抗唐王的王者龙气压制。
大虞三位武圣身披金光，一闪来到唐王李昱跟前——纵然有天子金旨庇护，削弱龙气压制，此时他们仍旧气息跌落了超品门槛。
不过，在三人想来，他们就算受压制境界跌落，那也是拥有超品经验的上品，对付一个最多不过上品实力、又没有战斗经验的王者，岂不是手到擒来？
然后。
大虞三位武圣就看到了，唐王李昱幻化出一只灵元大手，向他们抓了过来。
“超品武圣？！这怎么可能？”
三人亡魂大冒。
是的，李昱早已突破超品！
——方锐赐予他的《真武神功》，与赐予汉王刘昀的《龙神功》一般，取自于一门功法《天子龙拳》，可借助天地大势、气运修炼，而他们已占据一州，天地大势加身，更有方锐赠予的灵种、神药，自然突破‘种道’武圣不成问题。
“将三人带下去。”
李昱将这三个大虞武圣擒获封禁，在怀中周王后仰慕的目光中，扔给了手下。
‘这次，还多亏了妖祖大人提醒，也不知大人此时如何了？’
他暗忖道。
——方锐在感知到大虞皇室卜算，就猜测到了大虞可能派遣顶端战力刺杀，毕竟这是解决当前困局性价比最高的方法。
“希望，妖祖大人不要出事才好。”
李昱喃喃道。
他这唐王，虽说是傀儡，可方锐只抓大方向，其他事任由他处理，也能让李昱过一把王者的瘾，更别说各种王者的享受了。
此般待遇，是万一兵败大虞被俘，无论如何也享受不到的，故而，才会不希望方锐出事。
……
饶州。
同日，汉王刘昀亦是遭到大虞武圣行刺，布局反杀。
……
原州。
曹孟四子，如今新的魏王曹闵，同样没能幸免。
可在方锐留下的五千劫妖黑鹰镇守，并有坐镇的五虎将之二马、黄二将统领下，诛灭来袭大虞三武圣。
……
也就在唐王李昱、汉王刘昀、魏王曹闵，相继遭遇大虞武圣刺杀之时——
原、宜二州交界，伏牛山。
“万事俱备矣！”
方锐一袭青衫，走出山洞。
此时，他已经又将数门不同兵家传承破限，将神通‘多多益善&#183;残’提升至控兵十万。
“莫要逞强。真君之能，再加上先天至宝……”
虞云澜微摇螓首，清冷的眸子中，带着一缕关切。
“来！”
方锐并未多说什么，只是一挥手。
哗啦啦！
一大片密密麻麻，如层层黑云般的劫妖黑鹰飞来，让天空都在刹那间变得黯淡。
——当初初至原州，分散出去的五千多劫妖黑鹰，在各自收拢小弟，又经过这次方锐以百余万劫运点化，如今已成十万妖卒。
此时，在神通‘多多益善&#183;残’的提升下，控制愈发得心应手。
轰！
无尽滚滚杀伐之气灌注而下，生成一只仅有丈许、栩栩如生的神鹰，身上却充斥着一股上位气息。
那股气息，已经隐隐超出玄域层次，跨入另一个门槛。
“虞道友观之，这般手段如何？”
“这种程度，倒可与应无极一战了。”
虞云澜瞳中泛出异彩，又一次为方锐创造奇迹感到惊讶，正想说什么，可这时天心灵体感应，微微变色：“应无极将至，我与他不宜相见。”
这倒并非她惧怕对方，而是……被看到和方锐一起，对方锐不好，也平生波澜。
话音落下，一阵青烟升起中，身形已是消失不见。
“大虞皇室无极真君，此人要来了么？”
方锐喃喃，眺望北方，盘膝而坐等待。
面对先前对方的卜算，他并未以神通‘不在算中’屏蔽，故而被锁定位置。
原因？
正如之前所说，要证明自己的顶层力量，让大虞忌惮，方才有继续和大虞同局对弈的资格，这一战势在必行。
盏茶功夫后。
“昂！”
一条黑龙腾云驾雾，呼啸而来，其上乘着一道人。
方锐举目看去，那大虞皇室无极真君应无极，一身太极道袍，额头处长着一颗肉瘤，面容清矍，周身缭绕缕缕玄奇道意。
“原州天机道人、凉州妖祖楚狂人、饶州的神秘书生，都是阁下？”
“是。”
“小先生可让我好找。那大迂回战略、军功授田制，也都是小先生提出的？”应无极的态度，忽而变得莫名热情。
“是。”
“这些东西，小先生是怎么想到的？”
‘自然是：前世五千年历史、二十四朝作为底蕴，面对许多困境，都能站在历史上游，作出如天外飞仙般神来之笔的应对。’
只是，这些东西，方锐就不能说了。
他更奇怪的是：喂喂喂，你可是大虞皇室真君，怎么一副我小迷弟的样子？
见方锐沉思不答。
应无极蓦然发出一声叹息：“罢了，将小先生请去神京，有得是时间探讨。小先生，请了。”
“大虞神京吗？我会去，却不是这个时候。”方锐摇头。
“那就对不住了，小先生小心，稍后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应无极说着，抬头望了那密密麻麻的劫妖黑鹰一眼，周身阴阳领域释放，衍化八卦太极，先天至宝‘阴阳无极剑’更是剑气冲霄刺破暗沉的天幕。
“起！”
方锐绽放五行领域，滚滚杀伐之气落下，化作神鹰。
阴阳、五行，两方领域对碰，更有先天至宝、十万劫妖各自加持，彼此侵蚀中，光线扭曲都似乎变作了混沌。
……
半日后。
整座伏牛山尖锐的山峦，都在方锐、应无极二人大战下，硬生生被削平了。
战斗结束。
“如何？”虞云澜不知从哪里而来，忽然出现。
“不胜不败。”
方锐想了一下，又补充道：“我能感受到，应无极未尽全力，有隐藏手段不曾用出，不过，我又何尝不是呢？”
“这次战斗，更像是大虞对我的一个试探，更大的意义，在于：证明了我有与大虞同局对弈的资格。”
事实上，正如他所说，这次战斗昭示了他亦有一人敌军的‘核武器’，足以让大虞忌惮。
此战之后，两方之间就会存在一种默契，至少在找到万全解决方锐的办法之前，大虞不会再行刺王之事了，毕竟也怕他的报复啊！
……
大虞派遣超品武圣，刺王失败，方锐又展现出与手持先天至宝的皇室真君相抗衡的实力。
然后，大虞就陷入了诡异的沉寂。
当然，也可能是有心无力，在折军百万后，终究需要时间，再次整军。
在这个期间。
三王军队攻城略地，席卷吴、宜、康三州之地，州中大户豪族纷纷臣服，就连往日煊赫无比的半仙世家，都相继望风而逃。
三王讨虞军，一路势如破竹。
直到——
永定三十三年夏，六月。
三王北、中、南三路讨虞大军，攻克吴、宜、康三州，于天水河胜利会师。
值得一提的是，得益于‘军功赐田制’，三王军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打越多，此时已拥兵一百二十万。
彼时，大虞也终于重新整军，命阎兆年之父、号称‘水师之龙’的阎吉祥，将兵百万，与三王军隔河对峙。
一方人多；一方兵精，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大虞一方，皇室真君应无极，亲至坐镇。
三王军一方，为表重视，魏王曹闵、唐王李昱、汉王刘昀亦是亲至前线，方锐、虞云澜自不必说，同样来到。
这决定天下走势的重要战役，一触即发。
……

第一百七十四章 帝流
天水河。
大河水滔滔不绝，奔流激荡，浪花澎湃，其中鱼龟无数，万类霜天竞自由。
这往日里宁静祥和、养育了两岸无数打渔人的天水河，如今，却不见一条渔船踪影。
在它的南北两畔，驻扎了三王军、水军营寨，战船林立，战争阴云笼罩，自然再不见天水河畔打渔人。
“三千里天水河，此一段水域宽度，宽处可有数十里，窄处亦有十余里，足以作为一个水战平台了。”
方锐俯瞰望去，感叹言道。
“此战，你可有成算？”虞云澜问道。
“成竹在胸矣！”
“成竹在胸？”
虞云澜怔了一下，不过以她的冰雪聪明，很快就明白过来这词的意思。
说来，她也习惯了，与方锐相处，方锐口中总能蹦出来一些奇怪的词，还能据此讲出一些奇妙的小故事。
“哈哈哈，说来，‘胸有成竹’这个词也牵扯到一个小故事。”
方锐笑着言道：“从前，有一个书生，好画竹……”
为了帮体悟红尘，成就上清身，他也算是尽心尽力了，常常旁征博引，希冀给她多带来一些心灵上的触动。
……
返回三王军大营。
方锐去寻关治。
“主公！”
关治起身拜下。
在方锐的暗中推动下，此时，他已成为这百二十万军的统帅。
“不必多礼。”
方锐拂袖之间，一股无形力量涌动，将关治搀扶起身。
‘主公依旧是那么深不可测，即使我如今臻至一品，也难以望其项背啊！’
关治暗叹着，恭谨问道：“不知主公此来，可有吩咐？”
“吩咐倒也没有，只是想来问一下，关将军，你看，此战我方有多少胜算？”
“这……”
“无妨，实话实说即可。”
“只一二成。”
“哦？！”
方锐微讶。
三王军一方人多，大虞军一方兵精，外界皆是以为双方半斤八两，可谁能想到，关治如此信心不足。
“主公容禀。”
关治开口道：“我方军队看似越打越多，但，士卒素质其实下降得极为厉害，说是一百二十万，可其中精锐不足一半，更不擅水战。”
“再者，那虞军主帅阎吉祥我听闻过，用兵持重，尤擅水战，我远不及也。”
他并不掩饰自己的不足：“我之本意，既不擅水战，那就拖延下去，变水战为陆战；可若僵持下去，给大虞时间，对方兵力将会越聚越多；反观我方，士卒却是渐有安逸之心，恐会堕落……”
归根结底，还是三王势力的底蕴，远不及大虞。
哪怕三王实力，如今已占原、饶、凉、吴、宜、康六州之地，但相比占据十三州，土地更肥沃、面积更广大、基本盘更稳固的大虞，还是处于劣势。
另外，大虞千万年积威甚深——即使到现在，在三王势力内部，普遍也并不认为可以推翻大虞，如今打得每一场胜利，在他们眼中都是赚了一次，在占据六州后，许多人更是满足了，有了类似‘小富即安’的心思，想要停下享受。
可岂不知：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不胜则死？
“这些不利因素都是客观存在的，不过，我却有妙计。”
“主公，莫非是……火攻？！”
“用兵无情，无过水火。若是火攻之计可成，覆灭大虞百万大军自不是难事，纵然那大虞无极真君也无法干涉。
可……”
方锐摇头：“如你所说，阎吉祥用兵谨慎，自会格外防范此计，和那等老狐狸玩心眼，无异于自寻死路。”
“此战想胜，依我看，还得寻外力……”
“报！”
这时，忽有令兵来报：“关将军，营外有虞军使臣来访！
“请进来吧！我倒要要看看，那位号称‘水师之龙’阎大帅能弄出什么花样。”方锐说着，身形已是隐没不见。
“见过关将军！”
虞军使臣被请入进来，献上礼盒：“我军阎帅，特令我此来给关将军送上一份礼物。”
“哦？”
关治抚须而立，青面不见喜怒，却自有一股凛然威严。
两个亲兵当即上前，打开礼盒，发现却是一件女装。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大胆！”两个亲兵怒目呵斥，似乎只要关治一声令下，就要将这使臣拉下去砍了。
这虞军使臣倒也是个人物，此时神态自若道：“阎帅有言，三王乱军为何避而不出？岂是怕了我这个老匹夫，畏惧兵败，尽成鱼鳖乎？”
关治心性，自不至于穿上这件女装，以示自己老乌龟般的心态，可也不会被激怒，失去理智。
——他早年出身寒微，多受白眼，早已磨炼出了心态。
可这时，忽然收到方锐传音：“关将军不妨将计就计，约定十日后一战。”
关治闻言眼睛一眯，佯怒‘咔’地一声抽出宝剑，一剑分断桌案：“老匹夫，何以小觑我关治？”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你回去告诉阎老匹夫，十日后，我与他在天水河上决一死战！”
等虞军使臣离开。
“主公，您此番邀战，可是已有破敌之计？”
“不错，十日之后，此战我军必胜。”
“治斗胆一问……”
“天机不可泄露。”
方锐却是摇头。
君不密则失其臣；臣不密则失其身；机事不密则害成。哪怕是对三王军主帅关治，他也不会透露自己的计划。
……
虞军使臣不但拜访了三王军主帅关治，曹魏、李唐、刘汉三王，亦是皆有求见。
……
“虞军使臣？不见！不见！”
魏王曹闵还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这时，正在苦哈哈地练字。
是的，他本以为亲临前线，只是起到一个吉祥物的作用，鼓舞士气，可没想要……竟然还要学习。
学习？学个屁啊！
当然，没人知道，曹闵这副熊孩子的外表下，却也有着自己的心机。
‘我这个魏王，当得比父亲还要不如，那些阁臣欺我年幼，把持大权……我还知道，他们背后，还有着那人……’
曹闵想起那道如鬼神般深不可测的人物，身体下意识颤抖。
‘忍！忍！忍！我要忍！’
他心中咆哮着，笔尖勾勒，竟将‘忍’字写了出来。
这时，才恍然反应过来。
“啊！”
曹闵低低惊呼一声，连忙拿墨汁，将那个‘忍’字涂黑。
……
虞军使臣求见之时，唐王李昱正拥着周王后，在云水台观景天水河。
“虞军使臣？这就不必见了。”
李昱都能猜到，那虞军使臣会说什么话，无非是挑拨人心之言。
可他明白一点：自己现在过得不错，绝对比兵败大虞被俘要好得多，只要知道这一点，那就足够了。
“大王，此战我方可能胜？”周王后问道。
“一定会的。”
话虽如此，可李昱心中，其实没半点信心。
同关治一般，他对三王军如今号称的‘一百二十万大军’，到底是什么成色还是有点数的。
‘此战若能胜，必胜在妖祖大人，希望大人此番还能力挽天倾。’
李昱心中暗暗祈祷。
……
“今天下皆知，三王背后有一大贤者，此人实力通天，智计无双，三王实为其傀儡……日后，纵使三王军席卷天下，这天下是何人之天下？还请大王细思之，勿为他人做嫁也！”
大虞使臣离开后。
刘昀一人在行宫中，踱步良久。
正如方锐当初判言，若对他有大用，此人能忍辱负重，哪怕是将他亲爹煮了，他都能尝尝咸淡。
可一切忍辱负重的前提，是为了他自己的霸业，若是为了他人嫁衣，那就不能够了。
“那位对我刘汉的影响，究竟有多深？”
刘昀蓦然想起，自己当初决定配合曹魏、李唐，兵出西南，似乎就是受到了某种影响，突然转变想法。
这让他悚然而惊。
对一个王者来说，自身意志被操控、影响，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诚然，三王势力如今一片形势大好。可这片大好基业，若不属于我，那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刘昀喃喃着，眸光深沉。
当日。
刘昀召集麾下文臣，试探提出，己方可否争取与大虞作战的主帅位置，反对声如潮，遂作罢。
这次试探，让他亲眼目睹到了：自家麾下大量‘忠臣’，视三王势力利益超过了刘汉利益，可谓被渗透得触目惊心。
当晚。
刘昀召集二三心腹，商讨对策。
然而，他所没有预料到的是，会议前脚结束，后脚，所谓的心腹就将他给卖了。
……
“啧啧，我这都是选中了三个什么货色啊！一个卧薪尝胆；一个只知享乐；一个更是背刺我摆脱影响，企图自立。”
方锐玩味笑着，身前摆放着三样东西。
一者，乃是魏王曹闵还原过、写着‘忍’字的字帖；一者，乃是唐王李昱与周王后的今日对话；一者，乃是汉王刘昀与心腹的今夜密会会议记录。
“天水河之战，不容有失。往大了说，这是一路胜下去，倾覆大虞的重要一步；往小了说，我先前投入的劫运点，也需要以战养战收回。”
方锐一震袖袍，起身而立：“故以，一切阻碍此战胜利者，皆是与我方锐为敌。
唐王李昱，此人倒还识趣，你要享乐，我满足你，你不负我，我不负你；
魏王曹闵，你要隐忍，便先让你忍下去，等待此战后，再秋后算账；
汉王刘昀，这个不稳定因素，却是须得即刻处理了……”
……
汉王行宫。
方锐猝然找来。
“先生？”刘昀眼底闪过一抹慌乱，面上却是若无其事。
“我听人说，汉王病了。”
“啊？”
刘昀惊讶：“孤王无病啊，这是哪个小人所言？先生告诉我，明日，我必斩之。”
“哦，大概是谣言。”
方锐不答，却是又道：“我听说，汉王今夜召集心腹密会，此亦是谣言乎？”
“这……先生听我解释……”
刘昀脸色剧变，唰地一下变得苍白。
他暗下决心，今日，若是自己能躲过这一劫，那二三心腹断不能要了，必杀之。
“汉王何须与我解释？咱们还是说回‘汉王有疾’的事情吧！”
方锐说着，蓦然一步上前，如缩地成寸般，无视刘昀龙气显化、无视刘昀武道修为，一把掐住对方脖子。
——此人当初受他资助，麾下文武更是半数来自于他，蛟龙气运、文武气运显化，自然对他效果有限得很。而武道武圣修为，面对他这个玄域真君，更是如玩笑一般。
“孤王没病……没病……啊！”
“不，我说你有病，你就有病。”
方锐灵力凝聚一根灰色气针，扎入刘昀胸口，让此人仰面倒下。
……
次日。
有消息传出：汉王刘昀中风卧床，口不能言，刘汉大权，尽付萧相。
……
天水河北，虞军大营。
“汉王刘昀，废物！竟连水花都没能折腾起，就被镇压了。”
阎兆年怒骂道。
他当初在西南三州，突破关治重重封锁，带着魏王曹孟突围而出，也算是西南三州中大败的唯一亮色，明面上倒也没被追责。
“罢了，本就没多少指望，为帅者，一切阴谋诡计，最终还是要回归到战场上。”
此次虞军主帅，号称‘水师之龙’的阎吉祥听闻这消息，只是摆摆手，旋即就继续埋下头，对着地图苦心研究。
“爹，您注意身体啊！咱们不是早已分析过，此番水战，可谓十拿九稳吗？”
“糊涂……咳咳咳！”
阎吉祥拍着胸口，一阵咳嗽后，方才道：“不是教过你的吗？兵者，险恶之事也，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你看我，对三王军主帅关治又送女装，又口出狂言‘让其尽成鱼鳖’，可落到实际上，岂有一丝一毫的小瞧怠慢？”
“还不是怀着如履薄冰之心，小心翼翼，反复查阅各种资料、研究地图……”
“爹，孩儿受教了。”
阎兆年自然明白这些，只不过，关心老爹身体罢了。
“是孩儿无能，让爹受牵连了。”
他羞惭掩面。
别看在西南三州一战中，阎兆年带回了魏王曹孟，可那一战也折损了三皇子应彦，被永定帝记恨，若非如此，阎吉祥为何要赌上身前身后名出山啊？
毕竟，此战若胜，对阎吉祥也不过锦上添花；可若是败了，那就是一世英名尽丧。
“箭在弦上，这种话就不要说了。”
阎吉祥叹息着，忽而捂着胸口：“不知为何，我忽然感到一阵不安？不行，不能拖延到十日后了，明日咱们就全军押上。”
他是真正的天生将种，在多次太虚幻境的沉浸式试炼中，磨砺出了敏锐的战场直觉，此次战场直觉反馈的危机前所未有，简直让人心惊肉跳。
“这……爹，咱们不是约定好了十日后了么？如此言而无信，岂不有损我大国威仪？”
“兵者，诡道也，说什么言而无信？”
阎吉祥哼了一声：“至于，什么大国威仪？”
“万年之前，我大虞新成，南方尚有无数小国林立，其中有一国，曰黑赛罗，国人皮肤黝黑……是时，我虞皇彰以仁德，给予黑赛罗人在我大虞超规格待遇，律法宽松，更有补贴，可你猜怎么着？此国人态度傲慢，淫我国女……”
“后代虞皇，令我阎家先祖，出兵灭此国朝食，抓捕黑赛罗人为奴，用鞭子抽、用镣铐锁，黑赛罗人反而变得比绵羊还要乖、比畜生还要听话。”
“怎么样，听闻这段历史，你有何感想？”
“父亲是想告诉我：这国与人一般，头可断、血可流，就是膝盖……不能软！”
“不。”
阎吉祥踹了儿子一脚：“你给我扯什么淡？”
“老子是要告诉你，什么大国威仪、面子，那都是虚的；只有拳头、力量，才是实际！”
……
明月当空，月华皎洁。
方锐一袭青衫不染，伫立半空，以神通‘天子望气’观察。
天水河北岸，大虞百万大军，军气铁板一块，森严有度，煞气冲天；反观南岸的三王军，同样军气缭绕，煞气冲天，却给人以一种大而无当的感觉。
“阎吉祥不愧是‘水师之龙’，治军有方，至少，在水战上，关治比之远不及也。”
“若是就此迎敌，我方必败无疑。所幸，我也从没想着靠就这百二十万大军，取得胜利。”
方锐转身而去，一路来到天水河上游。
“去！”
他以三王军席卷吴、宜、康三州又积攒下的百万劫运点，激活神通‘聚兽调禽’，衍化海量妖元力，在皎洁月华中洒入水面。
哗啦啦！
江水之中，突然暴动。
水蛇、鲫鱼、大龟……无数水兽涌动，溯流而上，哄抢着、争渡着，好似在跃龙门。
它们争先恐后，迎接着这场盛大的蜕变。
是的！从没有人规定，神通‘聚兽调禽’，只能点化飞禽，其它各种兽类自然亦是可以！
方锐留着这一手，就是为了作为一手底牌，此时终于用上了。
……
永定三十三年夏，六月，有妖道于天水河，散布帝流浆，造就水妖无算……其害其恶，为后人记也。
——节选自《大虞秘史》卷一百二十三
……

第一百七十五章 天丧
次日。
红日初升，金光万丈。
北岸百万虞军拔旗出寨，战船如林，旌旗烈烈，向着南岸三王军水寨，渡河而来。
“报！北岸虞军忽然出动，向我军扑来！”
三王军与虞军彼此严密盯防，虞军出动，自然立刻被三王军察知。
“不是说好的十日为期，阎老匹夫安敢欺我？！”
关治眼睛一眯，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虞军此举着实让他难受非常。
出战，可不知道方锐的计策是否已准备好，万一尚未完成，仓促出战，必败无疑。
若避而不战，不说影响士气，只说，万一被虞军抓住破绽，强攻营寨，一把火烧了战船，那就陷入了战略被动，短时间不能过江了。而拖延下去，以大虞十三州之底蕴，不输亦输也。
“尽管放手施为，一切有我兜底。”这时，突然一道传音响起，传音入密。
‘看来，主公已布局完成矣！’
关治暗叹着，心中大定，果断下令道：“来人，点齐兵马战船，全军压上，今日，我便要与虞军决一死战。”
“诺！”
……
咚！咚！咚！咚！咚！
擂鼓声震天。
天水河中心，三王军百二十万军汇聚，列阵排开，与虞军对峙。
河面之上，军气弥布，煞气冲天，压抑得几乎令人喘不过气来，上空飞鸟不渡。
‘这虞帅阎吉祥，果真擅长水战，大有本事。’
三王军主舰之上，关治一袭青色披风，一手持长刀，一手轻捋胡须，看了一眼对面身穿金甲、银甲的阎氏父子，又望向那战船纵横、森严有度的水上军阵，心中暗暗惊叹。
“父亲，那关治果然出来了！”对面，阎兆年兴奋开口，似乎敌人胆敢出来，和他们水上交战，便是大局已定。
“唉！”
阎吉祥见此，却是蓦然发出一声叹息。
他倒更宁愿三王军避而不战，自己率军去攻，一把火烧了对方水寨、战船，争取时间，取得战略上的胜利，那种看得懂的胜利。
可此时三王军出来，敢与虞军相争，显然另有依恃，这种看不清、不可控的战局，反而最是让他不喜。
只是，再不喜，再忐忑，事已至此，也退不得了。
是可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不过，敌人的依恃到底什么？还是须得早些试探出来才是。是飞行劫妖？可那飞行劫妖早已暴露，我军已有成熟应对之法，敌人该不会如此不智。那么，今日三王军的压轴手段，究竟又是什么？’
阎吉祥暗忖着，长声问道：“后生仔怎敢来送死？”
“送死？关某只知道，今日便要讨取你这老匹夫人头。先前，我们约定十日后交战，老匹夫缘何言而无信乎？”
“老夫欺你矣！”阎吉祥这是彻底不要面皮了。
“好一个不要脸的老匹夫，少说废话，今日无非一战耳！”关治冷笑一声，长刀横指。
“罢罢罢，那老夫今日便给你上一课。”
阎吉祥想要试探三王军底牌；关治想要打击阎吉祥威信，从而影响虞军士气。
一番言语交锋后，却是都没有得逞，不欢而散，今日最终胜负，还是要落在战场之上。
“出！出！出！”
“杀！杀！杀！”
关治、阎吉祥二人，各令一队水师试探冲杀，在河心展开交手。
也就在这时——
“小先生，何不出来一叙？”这是大虞皇室无极真君应无极的声音。
“真君相邀，怎能不应？”
方锐看着隐身避去的虞云澜，长笑一声升空，同时无边劫妖黑鹰滚滚拱卫而来。
……
“小先生，别来无恙乎？”应无极依旧是先前所见那般打扮，一身太极道袍，手持先天至宝‘阴阳无极剑’。
“尚且安好，多谢真君关怀。”
方锐微微颔首示意。
在他身后，十万劫妖黑鹰形成黑云，乌压压一片。
“今日之战，我二人皆不下场，只坐观之，小先生以为如何？”
“善，我等身为执棋人，本该如此。”
其实，真要说来，仅仅玄域真君之力，对这般百万大军的对决，起不到什么决定性的作用。
但。
两人可不是普通的玄域真君，一者可控兵十万劫妖黑鹰，一者手持先天至宝，纵然在这般的百万大军对决中，都是决定胜负的力量。
若是两人亲自下场，那对下方双方大军而言，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如今，彼此忌惮，彼此有着默契，反而是最好。
“应真君，闲来无事，不如对弈一盘？”
方锐抽调身后十万劫妖黑鹰凝聚的杀伐之气，弥补苍穹，在两人间化作一方巨大棋盘。
“哈哈，小先生有此雅趣，我自当奉陪。”
应无极长笑一声，激活先天至宝‘阴阳无极剑’，以其能量，衍化黑白子。
这般棋局之中，两人力量纠缠，难以抽出，若有一者想要提前中断，出手干预下方战场，那就要承受共同力量反噬。
“真君为客，可执黑先行。”
“我自认棋艺不及小先生，那就承让了。”
两人一边下棋，一边随意闲谈着，下方的百万大军厮杀，反而成了陪衬，似乎全然没被他们放在心上。
方锐是真不在意，胸有成竹，若是这般还能被虞军翻盘，那便是技不如人，合该如此。
应无极似乎也不在意。
大概是……大虞底蕴深厚？
‘若是虞军此战胜了，对大虞来说，自然是大好事，可打断三王军胜利之势，同时，三王军也难以再组织起这般庞大军力，被消灭只是时间问题；
可若虞军败了，后果同样相当严重……’
方锐心头正思量着，忽然察觉到应无极分神观望下方局势，不由哑然失笑。
他并不知道的是：应无极喜好军事，下方的两军相争，就好如与他这个军事大家、战略大家的同局对弈，故而，对此战格外执着了些。
……
开局试探交战，事关士气，两军皆出的是精锐，差距不大，三王军稍占劣势，却也看不出太多。
再之后。
关治就全军押上了。
之前方锐传音，让他放手施为，那正好，将此战作为自己的磨砺，放开了打！
这就给阎吉祥看愣了。
好小子，你这么莽的么？之前资料中可没发现啊！
不过，他小吃了一惊，却也不妨碍，出动八十万军，挡住关治。
是的，三王军的一百二十万大军，虞军只出八十万，就挡住了，还打得有来有回，频频给三王军造成危险。
一方面，虞军确实精锐；另一方面，阎吉祥此人的水战指挥，远超关治。
轰！
双方军气冲天，化作一青龙、一金龙意象显化。
青龙已经竭尽所能，全力以赴，却还是险象环生，反观那金龙游刃有余，从容淡定。
……
“痛快！痛快！”
在这般战争烈度下，凶而不危，反而不断发掘着关治的指挥潜力，让他积累经验、飞快成长，越打越勇。
……
“好一个天纵奇才！若是此人可进入太虚幻境，我必不如也。”
仅凭场中八十万大军，一时之间，阎吉祥竟然无法彻底拿下关治。
此时，他正在犹豫着，是否将手中二十万后备军，亦是押上，彻底置对方于死地。
“爹，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阎兆年脸色大急：“就如您所说，关治成长极快，对方一百二十万军，也在飞快成长，向着水战精锐蜕变……任由局势这般发展下去，三王乱军将不可制也。”
“爹，还请让我带领后备军，一举压上去，突破三王军承受极限，锁定胜势。”
他抱拳请令。
“这……”
阎吉祥皱眉。
他并非优柔寡断之人，只是忌惮对面还未出现的底牌，想留出余力，以策完全，可此时又忌惮关治的成长。
“容我想想。”
阎吉祥看着愈发神勇的关治，踱步一二后，终于下定决心：“兆年，你带十万后备军从东南方斜插而下，分割三王军，锁定胜势，务必从速。”
“是！”
很快，在阎兆年率领十万生力军加入下，三王军不堪重负，显现出大败之势。
“昂！”
天空中，代表虞军的金龙声势大震，反观三王军军气所化青龙萎靡不振。
……
南岸观战台。
魏王曹闵尚且年幼，可也能看出此时局势不利，己方似乎要输了。
‘若是此战败了，我还是魏王吗？我的隐忍还有必要吗？’
他心中蓦然浮现出这般念头。
……
“不好！”
唐王李昱揽着周王后，蓦然站起身。
“大王，怎么，我看着似乎局势不利？”周王后问道。
“是如此。”
李昱微微颔首，仰头望天：‘妖祖大人，你在哪里啊？怎么还不出来力挽狂澜？’
……
“阿巴阿巴！”
汉王刘昀纵使已经中风，口不能言，可还是被抬到了这里，此时见到这一幕，面色激动。
‘三王军要败了！该死的那人，你可曾料到这一幕？’
此时，他心中无比快意。
要问原因……
为防变数，方锐废了刘昀武功，将他变成了中风的瘫痪、哑巴。
从一个高高在上的王者，一夜之间被打落尘埃，怎能不恨？此恨绵绵，当真倾尽五湖四海也难以洗刷。
“大王勿忧，那位大人必会出手，胜利终将属于我们。”这时，一旁的萧相忽然开口。
“哼！”
刘昀冷哼一声，偏过头去，不搭理这个某人的狗腿子。
他此刻已经在脑海中畅想，三王军大败之后，某人遭到大虞追杀，下场无比悲惨，想到高兴处差点颅内高潮。
……
高空。
“咦？！”
方锐蓦然发出一声惊咦。
“小先生，莫要忘了先前约定。”应无极还以为，方锐是在为三王军战局不利而惊怒，连忙提醒道。
“哈哈，真君放心，我自不会忘。”
方锐摇头。
他方才的惊咦，只是没想到，关治能咬住九十万虞军，在这般情况下，虞军接下来必损失惨重。
“那便好，胜败乃兵家常事，小先生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应真君说得是，”
方锐收回目光落在棋盘，摄起一颗阴阳剑气凝聚的棋子隔空落下，轻轻摇头：“棋局多变，胜负未知，如今才刚刚开始……应真君，我等拭目以待就是。”
……
下方。
天水河中，虞军正与三王军交战，战局焦灼，厮杀正酣，胜负天平正向着大虞一方倾斜。
可就在这时——
哗啦啦！
河水翻涌，突然有成规模的各种巨大水兽涌动，上浮水面。
它们一个个体型庞大，远超正常兽类，正是方锐点化而成的水族劫妖。
砰砰砰！
这些水族劫妖同类之间形成军阵，异常聪明地只挑选虞军战船，定点爆破，顿时，就让虞军吃了大亏。
“不好，水下有东西掀船，船翻了！”
“啊，这是什么东西，救……”
“是妖怪！不是天上飞的，是水里游的！”
……
一艘艘虞军战船被掀翻，一船船虞军如下饺子般落了水，被水族劫妖一哄而上。
大虞军队以前总结出的、对付劫妖黑鹰的武器，各种方法，全无用处。
这般只能被动挨打，却不能给敌人造成伤害的局面，在虞军中造成了巨大恐慌。
……
水族劫妖，这方新的生力军加入战场，军气自然有所显化。
轰！轰！轰！轰！轰！
一道道军气光柱亮起。
天空中，水蛇、玄龟、大鱼……一个个军气意象凝聚，与三王军的青龙一道，对大虞展开金龙展开围攻，形成百兽噬龙之象。
……
‘原来，这就是主公说的妙计，不仅可以点化飞禽，更可以点化鱼蛇龟属吗？’
关治心中一动，大喝出声：“水族劫妖，乃我军增援，杀！今日之战，军功加三成！”
一开始，水族劫妖出现，三王军也是慌乱了一下的，可看到它们对己方秋毫无犯，只杀大虞军，原本低落的士气顿时就有所恢复。
而这时，又听到关治许诺，今日战功加三成，这加的是战功么？明明是土地啊！
还是跟着那些水族劫妖，痛打落水狗，近乎白捡的土地！
一百二十万大军，纵然士卒素质不行，可要是打顺风仗，被激发起了野心，那也是能当精兵来用的。
不出意外，三王军逆风翻盘了！
……
“水妖？！水妖？！完了！”
阎吉祥看到四面八方，好似无穷无尽的水族劫妖，手脚冰凉。
他万万没想到，方锐心肠竟然如此歹毒，明明可以点化飞禽走兽、水陆畜生，却一直只以劫妖黑鹰示人。
就连点化其它劫妖走兽，都一次没有使用过，就为了在这等着，突然放出水族劫妖，坑算他这个老头子一把。
对此，阎吉祥只想说：我何德何能，让你这么处心积虑算计啊？！
纵使，他此刻手中还要十万后备军，可也无济于事了。
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输了，无非输多输少的问题，现在看这情况，大概是……满盘皆输！
……
南岸观战台。
‘那个恶人、大恶人，好厉害！’
魏王曹闵握紧拳头，看得满脸激动、惊骇。
他决定了，自己以后，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隐忍、隐忍、再隐忍，没有万全机会，一定不能出手。
嗯，等到自己将来有朝一日成功了，斗死了那个大恶人，一定要写一本书，就叫作……《我的隐忍》。
……
“好好好，绝处逢生！”
唐王李昱拥着周王后，拍案站起，满面喜色。
“我就说，妖祖大人从不会让人失望！”
他心中大畅。
此战既赢，他……李昱又能继续快快乐乐地当一个废物大王了。
……
滴答！
汉王看着这一幕，却是眼角无声地留下两行泪水。
‘苍天无眼啊，怎么……怎么就让那人赢了呢？’
他想起此战胜利后，那人注意力必然转移到自己身上，不由恐惧地一阵颤抖：‘那人，不会……不会弑王吧？不！那人不敢的！一定不……敢的！’
……
高空之上。
应无极也是被这一幕，给惊呆了。
胜负之易，实在太快，就像龙卷风啊！
“胜败乃兵家常事。”
方锐却是嘴角含笑，轻轻安慰出声。
应无极：……
这不是他之前安慰对方的话么？你可做个人吧！
“我……输了。”
应无极看着阎兆年的船只被掀翻、自身遭遇水妖围攻；看着成建制的虞军投降；看着主帅阎吉祥被包围……嘴角不由露出苦笑。
……
下方。
“老将军可有话说？”
关治一袭青色披风，手持长刀，轻抚长须，来到虞军主舰甲板看向阎吉祥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将军。
“此战，非战之罪，非尔之功！实乃……天丧予！天丧予！天丧予！”阎吉祥声如杜鹃啼血，大呼三声。
咔！
刺目的阳光下，一颗大好头颅滚落。
……
“唉！”
应无极注视着这一幕，不忍闭目。
解散棋盘。
他再无言辞，落寞离去。
身后，只有血与火染红的河面，以及漂浮的无数樯橹。
……
永定三十三年夏，六月十二。
大虞与三王战于天水河，因三王军得水族劫妖之助，大败虞军，虞军主帅阎吉祥战死，百万大军一朝倾覆。
消息传出，十九州大震！天下噤声！
……

第一百七十六章 南虞
大虞，神京。
“水妖偷袭……阎吉祥战死……百万大军一朝倾覆？！”
永定帝扔下奏报：“废物！废物！阎氏父子，国之罪人也！”
他心中知道，纵然换一个主帅，多半也是同样结果，可，仍然不可遏制地迁怒。
无它，天水河一战惨败，影响实在太恶劣了。
国本动摇，那不至于，但，‘动骨’称不上，‘伤筋’却是肯定的。
更尴尬的是，百万大军一朝尽丧，如上次一般，重新整兵需要时间，可这个时间，难道就任由三王军肆虐？再次放弃三州？
就算放弃三州，谁能保证，下次大会战就一定会取得胜利？
万一再败……
永定帝都不敢想象那种后果。
“陛下，事已至此，还是接受现实，尽快收拾烂摊子吧！天水河之败，我大虞陷入战略被动，短时间内再难组织起有效反击；连锁反应之下，各州半仙世家，更是信心动摇……”
“战略被动，这是真的。不过，半仙世家？！”
永定帝冷笑：“老祖放心！那群家伙，根基在于与国同休的真人敕封，在于气运，与我大虞绑在一起，想跳船都不可能。
更不用说，三王势力禁绝培育灵药、神药，那简直要了他们的老命。
现在，三王乱军占据的六州，那六个流亡的半仙世家，期盼我大虞收复失地，重振家声；其它各州半仙世家，因为天水河之战，对三王军恐惧，反而会更加贴近我大虞。”
他说着，蓦然一拍掌：“来人，传讯那些半仙世家，告诉他们，有什么手段都给我拿出来，对付不了妖道，就去对付三王军手下将领，不惜代价，一定要遏制住三王军攻势。”
“诺！”
等太监下去。
永定帝才咬牙切齿道：“我算看清了，一切症结都在那妖道！此人才是祸乱之源，此人若除，天下咸安！”
“那人啊，却是难对付。”应无极想到两次与方锐见面，微微摇头，面露难色。
“若老祖手持两件先天至宝，阴阳无极剑、玉皇封天书，可能斩了那妖道？”
先天至宝，也就是圣皇遗宝，一共有七件：山河社稷图、太初金榜、玉皇封天书、阴阳无极剑、开天钟、混沌四象幡、生死簿。
‘山河社稷图’、‘太初金榜’为大虞紫霄阁执掌；‘玉皇封天书’、‘阴阳无极剑’为大虞皇室执掌；‘开天钟’悬挂皇宫门口；‘混沌四象幡’镇压陪都上洛；最后的‘生死簿’，却是被虞圣皇带走，传闻为地府雏形根基。
“陛下，神京乃是……先天至宝万不可擅动，圣皇有言，神京至少须得有三件先天至宝镇压。我若带走皇室两件先天至宝，那就太危险了。
再说，手持两件先天至宝也没用。”
应无极摇头：“先天至宝之威能，纵然玄域真君，也不能完全发挥，我持用‘阴阳无极剑’也是借助封存的气运，如小儿舞大锤，舞一柄已是极限，若是两柄，那就未伤人，先伤己了！”
“这般么？那就只能采用别的方法了，不过那般代价就太大了。”
若是永定帝这话传出去，必然天下震动，大虞竟然有对付三王军妖道方法，似乎还不止一种！
那么，大虞底蕴，到底该有多深？
“非常时刻，当行非常手段，选取其中危害较轻的一种吧！依我看，那人的根基在于劫妖，我们不如……”后面的声音渐不可闻。
“善！”
永定帝抚掌而笑：“那般点妖手段，两次倾覆我大虞百万大军，妖道更依恃之与老祖抗衡，此人因此而兴，也必将因此而亡。”
“只是，要行那法，还须告知寻紫霄阁那位一番，纵然她不出力，也当争取，不反对才是。”
“这是自然。”
……
紫霄阁。
“云澜真君可知，此次气运收割不顺，西南有三王作乱，猖獗凶戾，一至荼毒六州，天下大危！我洪虞界大危矣！”
永定帝找来，危言耸听道。
“有所听闻。”虞云澜只是淡淡言道，其余却不多说。
她所说的‘有所听闻’，只是指‘气运收割不顺’，后面的‘荼毒六州’，‘天下大危，洪虞界大危’，并不如此认为。
毕竟，也是见过方锐的，知道对方不是那般人。
“咳咳！”
对虞云澜的话，永定帝听懂了，可他这般的政治生物，脸皮早就锻炼出来了，也不觉得尴尬。
“朕此来，是为商讨应对那妖道……”
“圣皇规矩，天下争龙，紫霄阁一脉不会出手。”
“既然云澜真君如此说，那朕也不敢强求。我大虞皇室自行出手，应对即可，准备如此如此……”
永定帝将计划诉说了一番。
“这是你们的事。”
虞云澜淡淡道。
言下之意，她不会相助，却也不会坏事阻拦。
“多谢。”
这就已经达成了此行最低要求，没别的事，永定帝也不想面对冷冰冰的虞云澜，给自己找不自在，便告辞离去。
“那人危矣，上清身也不知如何了。”
虞云澜清冷的眸光闪烁。
她的上清身在外是独立存档的，只有收回，才会记忆同步。
片刻后。
唰！
一道流光冲入天幕，径直向南而去。
……
天水河。
为庆祝白日发生在这里的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今夜，三王军不禁酒肉，犒赏三军，整个南岸都笼罩在一片欢腾的海洋中。
三三五五的士卒凑在一起，敞胸露乳，大口饮酒，大口吃肉，开怀大笑。
“今日战功计算加三成，一场战斗下来，我就能拿二十亩田，我家俩儿子能娶媳妇啦，哈哈哈哈！”一个中年汉子大笑。
“老弟手慢了点，算下来只有十亩，亏了！亏大了啊！”旁边一人却是一阵扼腕叹息。
“哈哈，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这才打了六州，还有大半个天下哩！”
“说的也是，大虞军不过如此，说不得，有生之年，咱还能亲眼看着改朝换代呐！”
……
经历过今日的又一场大胜，三王军上下对大虞畏惧减弱，相反，野心滋长，对未来充满了展望。
……
方锐坐在河畔，沐浴夜风，不同于那些乐观的三王势力上下，却是保持着清醒。
‘现在，其实才是最危险的时候啊！占据六州，又在天水河大败百万虞军，这恐怕已经触及大虞心理底线，不择手段也要将我扑杀了。’
最关键的是：此时，他的各般手段、底牌，几乎尽出，其后就拿不出什么新鲜玩意了。
反而，大虞的底蕴，连冰山一角都未展露。
“虞道友，你可知大虞有什么厉害底牌？”方锐看向旁边的虞云澜问道。
“不知。”
虞云澜螓首微摇，想了下，又补充道：“本尊大概知道，我却不知。”
她只是上清身而已，本尊分出她时，已斩去了部分记忆，一些极为核心的隐秘，自然不知。
“不过，我却有一个建议：曹魏、李唐、刘汉，三国归一。”
虞云澜吐露一个秘密：“圣皇当年厘定天地，定义气运，大虞十九州，每一州都代表着一份气运，建国以虞为号，就可立起一国气运天柱，并将这份气运融入国运。”
“当气运天柱立起，虽须分出去一部分气运滋养天道，但亦可获得大义，同时可以庇护上下文武，免遭一些鬼魅手段。”
“好，多谢虞道友提醒。”
方锐思索片刻，发现虞云澜说得在道，除了那些好处外，还可解决三王政令不一的不便，便于日后征战管理。
‘正好，刘昀那个二五仔，夺了他的汉王之位；曹闵那个小屁孩，也不用让他隐忍下去了，嗯，后续就送去好好学习吧！小小屁孩，学什么小胡子？’
‘新的国号，就定为南虞吧，南虞皇么？李昱，就是你了！’
他暗下决心。
唰！
这时，一道流光从天际飞来，没入虞云澜眉心。
“是本尊召我回归。”
她解释道。
其实，早在天水河之战前，上清身就已经修行圆满了，纵使本尊不提醒，大概也会很快离去。
“方道友，本尊言及，大虞皇室似要对你才采取什么行动，具体本尊未说，你当一切小心。”
虞云澜说着，此时对自己本尊，也是埋怨，这么重要的事情，竟然不说明白。
可孰不知，本尊哪有她的记忆？
在大虞皇室与方锐之间，虞云澜本尊是持中立态度的，并不以为这消息对上清身有什么用，自然能简洁就简洁、能省略就省略，可又怎么知道，自己这个上清身已经屁股坐歪了？
“多谢提醒。”
方锐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虞道友什么时候走？”
“现在。”
——尽早回去，问一问本尊，也能看看视情况严重程度，需不需要通风报信啥的。
“那我就不多留虞道友了，一路顺风，我会代你为雪儿告别。”
“好。”
虞云澜临别前，慎重提醒：“我之本尊不可信，我是她的一部分，她却绝不是我。”
方锐：……
这话，也不知道她的本尊知道，会是何等老父亲、老母亲的感受。
……
永定三十三年夏，六月十八。
方锐主导了一场改天换日，足以铭记历史的大事件，罢曹魏、李唐、刘汉势力，立国号南虞，下辖原、饶、凉、吴、宜、康六州，定都吴州建业，南虞皇李昱。
原本三王势力百官整合，完成了一次纯化，大大增强了方锐的影响力。
呜！呜！呜！
悠长的号角声中。
李昱一身龙袍，走上了祭坛，主持祭天之礼。
下方。
曾经的汉王刘昀，身体颤抖如善康，一双眼睛中满是嫉妒、愤恨、不甘。
他想起昨夜，自己苦苦哀求，愿意作为方锐的傀儡，只为穿上那一身龙袍，登上皇位，过一把万人之上的瘾。
可方锐只是淡淡看了刘昀一眼，说了一句话：‘流氓安可为帝乎？’
此言杀人诛心，一句话，击碎了他的所有幻想。
——刘昀不知道的是，某个世界，还真有个流氓成了皇帝，只可惜，他是不可能复制了。
此时。
与刘昀同样不甘心的，还有一个人，曾经的魏王曹闵，他的《我的隐忍》，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只是，最令他难以接受的，却不是魏王之位没了，而是：后续还要被送入学堂学习。
小少年都快哭了。
那人是何等恶毒的心肠啊？竟然如此了解他！针对他！
与刘昀、曹闵心情截然相反的，是另一个人。
“今臣李昱，总理山河以祭天……”
李昱宣读着祭天表文，心态奇异非常。
他发现，自己的开挂之路，其实就是躺平之路。
一开始，因为躺平无争，在宋贡被诛后，成功接手了祁连六寨势力，为后来成为唐王奠定了基础；现在，又因为躺平听话，又从唐王躺赢成了南虞皇……
这般玄奇经历，真是让人从何说起呢？
高空之中。
轰！
方锐以神通‘天子望气’，看到：在祭天完成之后，原、饶、凉、吴、宜、康六州之间，无数金红色气运蜂拥而来，化为南虞国运天柱。
这是代表着天地支持，大义加身！
“果然，什么曹魏、李唐、刘汉，在这洪虞界，都只是不入流的杂牌国号。只有带有‘虞’字，才是正统啊！”
“如今，南虞国运天柱已立，文武得享庇护，如许宁、关治这般顶尖文武，哪怕老牌半仙，也不可能以巫蛊魇镇秘法侵害了。”
方锐欣然道。
……
永定三十三年夏，六月二十一。
南虞再启战事。
北路军，八十大军挥师渡河，剑指鲁、岐、岚三州；南路军八十万，直掠云、林、越南境三州。
战火重燃，天下震惊！
……
“气煞我也！那妖道怎敢？怎敢啊？！”
永定帝大怒掀翻桌案。
那李昱为南虞皇，岂不是暗示，他是为北虞皇，无声之间，自己就丢了一半主权？
是的，民间现在已有北虞皇、南虞皇之说。
现在都是如此，若是僵持个一年半载，那还了得？岂不是，要从实质上瓜分他的大虞呐？
“那小先……咳咳，那人厉害啊，细观其每一步，都走在一条极其正确的道路上。”
应无极感叹：“南虞国运天柱一立，那些半仙世家，针对南虞文武的秘法就无效了，南虞在南方席卷之势，已不可遏制。”
“哼！老祖，看来咱们先前所猜不错，那妖道必然出自半仙世家，而且还是顶级半仙世家。”
永定帝已有怀疑对象，只是那几个怀疑对象看谁都像，却拿不出证据。
“陛下息怒，咱们的计划正在进行，等计划完成，那人就如拔了牙的老虎。”
“老祖说的是。”
永定帝深吸口气，握紧手掌：“待给那妖道拔了牙，诛了此獠，无此人后，所谓的南虞势力，不过土鸡瓦狗耳，朕……反掌可灭！”
……

第一百七十七章 禁法
紫霄阁。
虞云澜上清身悄无声息出现。
——她执掌紫霄阁，本就是神京一半的主人，此地一切禁制，皆为虚妄，如今自然可以无声无息返回，不惊动任何人。
此时，上清身与虞云澜本尊相对，两者容貌一致，气息同源，好如在照镜子。
只是，若细心观察，便能发现：后者似乎更清冷一些，前者相较之下多了一抹人味儿。
“你回来了？”
“是。”
上清身本想询问大虞皇室对付方锐之事，可忽而又沉默了，并未问出，直接向前一步，归入本尊。
——同步记忆，共享那般经历，本尊自然会做出正确选择。
轰！
上清身归位，虞云澜周身缕缕玄奥的气息散发，脑后月轮升起，衣裙清光濯濯，更显凛然不可侵犯。
太清、玉清、上清，三清身既已圆满。
《三清九转功》自发运转，瞬间达到了玄域境极限，并在持续向上攀登，若是洪虞界天道苏醒，以她此时的状态，顷刻间就可向上突破。
与此同时。
上清身的记忆，也在同步，一切恍若亲身亲历。
从在饶州分别，上清身跟着方锐，被诈唬现身，再到之后的约法三章，方锐突破，之后跟随游历三州……到最后的上清身圆满，返回归来。
“上清身体悟红尘，似乎并不难，那以前，为何屡屡失败？其中似有蹊跷，可是……大虞皇室？！”
虞云澜接受上清身记忆后，自然也学会了思索人心。
是的，以前只是凭借境界、自身特殊，一眼看穿人心，现在，却学会了思索人心鬼魅。
不过，上清身带来触动更深的，却是……一个人。
那个贯穿上清身这段经历的，最重要的人：方锐。
至今，虞云澜都说不出来方锐哪里好，可就是感觉相处莫名地舒服。
此刻。
她闭上眼，脑海中就浮现出一幕幕画面：暮晚之中，宁静的晚霞之下，飞还的群鸟声中，两人轻轻说话，日头就在这般的光影中偏转。
——虽然从未说出口过，但，无疑，那般的日子，让她很喜欢。
还有，两人一起在颍和府城中，看世间百态，明明不是多有意思的事情，却无论是在当时，还是在事后回想起来，就是觉得有趣；
再就是：西南三州战起，那人隐居幕后，布下一盘盘大棋，赢得一场场大胜，叱咤风云，气吞山河；
……
虞云澜想不到，世间就有这般一个人，能和她成为朋友。
她曾经也想不到，世间竟有这般有趣的人，安静时如君子兰，恬淡居于一角；真正动起来时，又如雷霆霹雳，如山川险谷，那般豪迈的胸襟，包容天下的格局，真奇男子也！
而动静之间，那般对比，那般得宜，又让那人的人格魅力，到了一种无以复加、牵动心魄的程度。
世上竟有这般人，是从没想过的，而恰恰又被她遇到了。
真正是：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那种缘分，那种欣喜，那种惊艳，是无法言说的，特别是在分别后，变得格外清晰。
虞云澜此刻，已经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了，七上八下，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如荒草般蔓延、生长，不可抑制。
“我……”
她忽而望向玄水镜，原来想起那人时，嘴角是会下意识地勾起，那般清微的笑意，好似让光线都变得明亮。
自己也会笑的吗？
这时。
“不好！”
虞云澜突然想起大虞皇室计划，当即，生出一种去阻止冲动。
可旋即就被压下，冷静下来：‘不行，我没有立场，无法干涉，强行去为，也无作用。’
‘还是，稍后等上清身，告知那人。那人神秘，或许，自己便有办法。’
虞云澜想到这里，想到上清身，不知为何，心里莫名有一点点不舒服，仿佛本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上清身抢走了一般。
‘这不都是我吗？’
她螓首微摇，压下纷乱的思绪：“虞云澜，你的职责是守护天地，可曾忘了？”
“三清身圆满，察看天道时机已至，你还在等什么？”
默运秘法，正要行动，天心灵体突然反馈来一阵心悸之感。
“沟通天道有危险？”
虞云澜好看的蛾眉深深蹙起。
沟通天道，竟然有危险，这是她没料到的。
可沟通天道，察看情况，这事势在必行，无论有无危险，都要去做。
虞云澜担心的是：万一自己受创，皇室反应……
有些事情很明显，千万载下来，大虞皇室早已变了。
‘而且，还有那人……罢了，等留下布置，等这般事情了结，看着那人安全，再行沟通天道吧！’
虞云澜下定决心，正想重新放出上清身，去吴州给方锐通风报信，可突然想到‘千里传音符’，以及方锐的思路那一个个基站。
“或许，不用让上清身去了。”
她清冷如秋水般的眸子微微闪烁：“我有‘山河社稷图’操纵空间，可借助曾经布下的一个个节点，直连吴州，又有那人的‘千里传音符’为坐标，可直接沟通。”
唰！
上清身带回的‘千里传音符’亮起，没入‘山河社稷图’，又勾连虚空。
“那人……”
虞云澜深吸口气，玉容清冷平静，心中却隐隐有着期待。
……
吴州，建业。
这昔日的吴州州城，半仙世家甄家所在之地，如今却成了南虞都城。
从大虞换成南虞，治下百姓倒也没有多么难以接受，小老百姓嘛，管他头顶上是谁，只要不影响过自家小日子就成。
方锐站在高高的城墙上，俯瞰下方，车水马龙，走夫贩卒，往来如梭。
“吴州啊，我与此地，却是有着不解之缘。”
“当初，我带着家人从南境三州，来到吴州淮阴府，成为银章大捕，在那里，葛长庚、周长发、甄道极、荀不惑、牛八斤……郑家，还有龙珠……”
“那些人，那些事，如今回想起来，恍如隔世。”
方锐唏嘘不已。
“这吴州建业，我之前其实也来过一次，那次，是为了从甄家夺取《元始经》卷五、卷六……”
“如今，甄家逃亡，我却成了此地幕后的主人。”
可谓世事多变。
“罢了，往事不堪回首，还是立足当下。”
方锐眺望远方：“今日，北路军北伐，在鲁、歧、岚三州多有斩获；南路军去往云、林、越，也一路势如破竹。”
“只是大虞，却平静地不正常。”
他蓦然想起一件奇怪的事情，这两日，有将领以‘千里传音符’传讯，大虞一方多次突袭，不过目标却放在了劫妖黑鹰上，击杀后连带尸体一同带走。
还有，天水河附近，也出现在大虞真人，屠戮水族劫妖，带走了不少尸体。
其实，大虞皇室、半仙世家，对劫妖的研究，很早就开始了。
自从西南三州战事中，劫妖黑鹰大发神威，就被大虞皇室、半仙世家盯上了，为此，死的、活捉，弄去了不少，进行研究。
可劫妖乃是方锐以神通‘聚兽调禽’凝聚妖元力点化的，他们怎么可能搞出名堂？
研究不出来，后来渐渐地，大虞一方就不干这种事情了。
“现在，大虞为何又故态复萌？”
“要说劫妖黑鹰，最是难缠，重点打击，可为何，要带走它们的尸体？”
别说作为军粮吃肉，劫妖不同于异兽，体内有着妖力，会侵蚀士卒身体，是毒非补。
这一点，大虞一方早就知道的。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以那些劫妖黑鹰的尸体为媒介，通过巫蛊魇胜秘法，诅咒于我？”
“也不大可能啊！”
那般邪法，施展条件极为严苛，比如：施术者至少要比受术者高一个大境界，受术者不能是大气运之人，对方没有至宝护体……
只说第一点，方锐可是玄域真君，可这世上岂有天心境大能乎？
更不用说，他是以神通‘聚兽调禽’点化的劫妖，隔了一层，即使要诅咒，也有面板挡在前面。
“那究竟是什么原因呢？大虞这次，到底准备如何应对？”
方锐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
嗡！
他突然感应到，有人在通过‘千里传音符’联络自己，不由反手一挥，取出一沓千里传音符’，从中找出打来电话的。
竟然是……
“虞云澜？！她不是回神京了吗？这里距离大虞神京，不知多少万里，她怎么打通的？”
方锐奇怪嘀咕着，施法注入灵力，接通。
“喂，虞道友吗？”
这是代入打电话了。
其实，以‘千里传音符’通讯，大概感受，就类似打电话，不过只有语音模式。
对面一片沉默。
“喂，有人么？不说话我挂了啊！”
方锐恍惚了下，若非手中的的确确拿的是‘千里传音符’，他还以为是前世电信诈骗呐！
“是我。”清冷熟悉的声音从中传出。
“本尊，还是上清身？”
“本尊。”
“哦。”
方锐瞬间提起十二分警惕。
虞云澜的上清身，可是提醒过，本尊不可轻信。
对面，虞云澜也明白方锐这一声‘哦’所包含的警惕，毕竟，同步过上清身记忆。
然后，心中莫名就对上清身有些怨念：这么坑本尊的吗？
“我与她上清身一体，我即是她。”她认真强调道。
“哦！”
方锐答应了声，感觉有些好笑。
上清身提醒他虞云澜本尊不可信，虞云澜本尊又强调自己与上清身一体，虞云澜这本尊、分身，可真有意思。
“虞道友有什么事？”其实，方锐心中已有猜测，猜测‘虞云澜是来告密的’。
接下来，这个猜测果然得到证实。
“大虞皇室决定动用国运天柱，配合先天至宝‘玉皇封天录’，封禁你的点化劫妖之能。”
“封禁我点化劫妖之能？”
“是。”
方锐惊了。
好家伙，封印一门能力，这不科学啊！
好吧，这是修仙世界，不用讲科学，可即使这般，听起来也非常不可思议。
他的法术……不，‘聚兽调禽’神通，这种概念上的东西也能被封禁吗？
如此形而上之，简直牵涉到了规则层次。
虞云澜似乎明白方锐的震惊，说了另一件事：“当年，圣皇曾以大虞国运天柱、数件先天至宝，封禁天地间灵气。”
“嘶！”
方锐闻言，倒吸了口凉气。
他想起来了：还真是！
虞圣皇能以大虞国运天柱、数件先天至宝，封禁天地间灵气；如今大虞只是封禁他的一门神通，似乎……也说得过去？
‘只是，我的神通，可是在面板上，这也能被封禁么？不知我的面板可会对抗？’
说实话，若非牵连到自身，对这般彗星撞地球般的奇思妙想，方锐还真的非常感兴趣，想看看结果。
只是，吃瓜吃到自己身上，那就不好玩了啊！
‘最坏情况，万一，我的神通‘聚兽调禽’真的被封禁……嘶，后果貌似有点严重。’
南虞军中，若无劫妖，战力必然大降；最恐怖的，却还是在顶端战力上。
方锐能与手持先天至宝的应无极匹敌，关键在于那十万劫妖，若是神通‘聚兽调禽’被封，十万劫妖土崩瓦解，再面对手持先天至宝的应无极，简直如案板上的肉。
他心头升起浓郁的危机感。
对面，虞云澜见方锐长久沉默，主动开口：“方道友，我可能提供什么帮助？”
“还真有。”
方锐想了一下，提出道：“虞道友，可否能再借我‘山河社稷图’一用？”
“这……”
虞云澜迟疑了。
她以为，方锐借用‘山河社稷图’，是为了对坑手持‘阴阳无极剑’的应无极，可那般，就相当于她正面与大虞皇室决裂，站在了方锐一边。
此般，确实可以让南虞与大虞南北分立，但紫霄阁有规矩，不得参与改朝换代。
这有违祖训。
如此重大决定，虞云澜确实不可能匆促答应。
“不，虞道友误会了。”
方锐略一转念，就明白了虞云澜的想法：“我借用‘山河社稷图’，并非为战斗，而是……推衍功法。”
……
挂断‘千里传音符’。
方锐眉头紧锁：“未雨绸缪，凡事都要做最坏打算啊！”
“万一神通‘聚兽调禽’被封禁，我必须获得新的与先天至宝相抗衡的力量，另一门先天至宝，不大可能，那就是武道了。”
“这些日子，随着南虞的席卷，我也在搜罗功法、扩充底蕴，若有先天至宝辅助推衍，推衍出媲美灵师途径玄域层次的武道功法，还是有信心的。”
“至于再往上，媲美天心境的武道功法，我如今只有些思路……到时再看吧！”
方锐微微摇头，打开面板：“还有一种方法，就是：再开一门神通，作为‘聚兽调禽’的替代品，希望此番能如意！”
……

第一百七十八章 道果
“破限技能，凝聚神通，当然不能在外面。”
方锐返回，来到一处僻静的普通小院。
谁也想不到，南虞皇李昱，那个傀儡居住于南虞皇宫，纵情享乐，声色犬马，反而是南虞真正的掌控者，却居住在这般普通至极的地方。
他对居所，其实没什么要求，毕竟，就自己和辛雪儿两个人，之前再加上虞云澜三个人。
受到方薛氏当初的影响，也不愿意太过讲究，什么府邸之类，人少地大，平白显得空旷。
此时。
正值午后，阳光和煦，房檐下辛雪儿在大藤椅上晃荡，如一只大大的猫咪，画灵小念儿在她身边身边飞来飞去。
那幅三娘子画卷的画灵小念儿，并不喜欢在画中，虞云澜也说了，多与人交流画灵会变得‘聪明’，方锐也便由着她了。
恰巧，虞云澜之前走了，小丫头一个挺孤单的，有画灵也有个伴儿，一同玩耍。
“叔叔！”辛雪儿看到方锐返回，连忙站起来。
“嗯，你们玩，我进去一会儿。”
方锐来到静室，盘坐，打开面板。
【劫运：2338393】
“两百三十多万劫运点啊！”
这是天水河一战，以及：后来方锐立下南虞，再加上这些日子南虞继续向外扩张，获得反馈……种种因素相加积攒下来的。
他早已发现，只要自己坚定不移走在搞事的路上，哪怕不对劫运点格外关注，不去刻意花太多心思，它也会越攒越多。
“从前，我一直是，要花劫运点的地方太多，劫运点不够；现在，反倒是劫运点太多，不知道怎么花出去了，这可真是幸福的烦恼。”
“可惜，灵师途径天心境，因为天道沉睡原因，《元始经》卷六无法提升；武道功法，却又没有后续，也用不到。”
“现在，看着这海量劫运点，也只能开开盲盒的样子。”
方锐叹息一声，目光集中到技能一栏：“一个个来吧！”
“《窃术》，破限！”
劫运点－11870！
轰！
劫运点如潮水减退，无数感悟生出，面板震荡，神通一栏，在如水波般的涟漪中，新的字样生成。
获得神通：袖里空空。
“神通：袖里空空，这是一门……空间类神通？！”
方锐感悟着，发现这门神通，可以消耗劫运点，创造一个随身空间。
“不错，似乎很有前景的样子。”
他激活神通‘袖里空空’，消耗劫运点，感应到一方自己绑定的空间正在开辟。
可旋即似乎察觉到什么，脸都黑了，差点没跳脚：“一万劫运点，一立方空间，怎么不去抢啊？”
方锐此刻两百多万劫运点，也只能开辟两百多立方。
注意，这是立方，不是平方，房地产都没这么坑！
“这神通‘袖里空空’的空间，可比‘灵戒’奢侈多了；也有好处，可以灌注空气，收入活物。”
“再就是，空间节点只有我能开启，空间极为稳固。”
“这似乎是天然的囚笼……收人吗？”
方锐喃喃着，突然摇头：“可惜，这般空间的收容不具备强制性。不过，以后我可以尝试结合收人秘术，看看能不能将此演变成袖里乾坤、掌中佛国等大神通。”
除此之外，他还有奇思妙想，尝试将自己收进去，希冀在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时，作为避灾。
然后，结果不出意料地失败了。
“我自己，似乎是作为空间锚定节点存在的，故而自己不能进去，这就好比：人不能将自己抱起来，或者左脚踩右脚上天。”
“罢了，这门神通试验到此为止。下一个吧，大成级别的《农经》，破限！”
劫运点－11000！
轰！
获得神通：万物生长。
“劫运点供能，转化木元力，加快植物生长，有什么用？冒充大德鲁伊吗？下一个。”
“《厨艺》，同样早已大成，给我破限！”
劫运点－11000！
轰！
获得神通：食为天。
“任何食材，在我手中都能化腐朽为神奇，菜成之后，还会出现发光等特效，中华小当家吗？”
“献祭这么多神通，下一次，总该给我出货了吧？”
方锐看向面板上的一门技能：“《机关傀儡术》，就是你了，撒豆成兵，可一定要开出来啊！”
“机关傀儡术，破限！”
劫运点－11000！
轰！
获得神通：生命活化。
“神通：生命活化？！不是撒豆成兵吗？”
方锐心下失望，却还是细细感应，劫运点供能，此门激活神通后，可以诞生‘活化元力’，将死物活化。
“听起来，似乎和虞云澜的赋灵、点灵之术有些相似，不过，具体应该不同，尝试一下吧！”
他想了一下，拿来一个木偶，消耗劫运点，神通‘生命活化’激活，凝聚一滴散发浅褐色光芒的液滴。
唰！
那道浅褐色液滴落到木偶上，顿时，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在浅褐色的光芒缭绕中，它身形如橡皮泥一般凹凸变形，纹理变得愈发细腻，等光芒内敛，竟然动起来了。
“能说话吗？”方锐感受到，这活化木偶与自己天然亲近，如同神通‘聚兽调禽’点化的劫妖，不由问道。
那活化木偶闻言，愣了好一会儿，嘴唇似乎动了动，假装自己回答了。
是的，就是假装！方锐是会唇语的，可这玩意说的东西，根本就读不出来！
“好吧，哑巴吗？没事走两步。”
这下，活化木偶依旧迟缓了好一会儿，才张开腿，开始试探行走，可没走两步就两腿绊在一起‘啪’地栽倒了。
栽倒之后，它并没有尝试爬起来，只是一双小短腿不断扑腾，脑袋抬起，满是清纯无辜地望向方锐。
方锐面无表情与它对视，眼神越发古怪，这该不会是一个智障吧？
为了验证这个活化木偶只是个例。
他想了想，又活化了一只毛笔，然后，这只毛笔蹦蹦跳跳，会自己研磨了，还老希望往方锐手上跳，想要被操持着写字；
又活化了一把老藤椅，好长时间没见变化，直到方锐坐上去，它开始缓缓自动晃荡。
好吧，会自动摇晃的老藤椅，也算是有那么一点用处。
“垃圾神通，毁我青……咳咳，浪费我劫运点！”
方锐躺在活化老藤椅上，额头满是黑线。
此时，他已经无比庆幸，自己没有一开始拿本命灵宝‘太一金珠’冒险，不然，活化出来一个智障，怕不是要将自己气死。
“这些活化物品，没有灵魂，没有强大的自我意志，不可能形成军阵，指望它们代替神通‘聚兽调禽’也自然是不可能。”
“现在想想，纵然传说中的神通撒豆成兵，抛出豆子变为力士、神人，它们没有自我意志、强烈信念，想要组成军阵大概也是不能够的。”
方锐无奈叹息。
开盲盒大业继续。
《天火术》破限！
获得神通：避火。
《云雨术》破限！
获得神通：避水。
……
“都什么鸡肋？”
方锐面无表情：“最后一个，《疾踪步》，破限！”
劫运点－10000。
轰！
获得神通：纵地金光。
“神通：纵地金光，与其说是一门神通，不是说是一门遁法，自身能量、劫运供能，发挥出极致速度。”
当然，再快的速度，也要自身能承受才可以。
比如：常人肉体，无法承受太大加速度，与空气相对速度过大的摩擦；方锐纵然是玄域真君，同样无法承受，从静止瞬间进入亚光速。
“不过，再如何，依仗神通‘纵地金光’，同阶之中，任谁也追不上我。”
“这门神通的出现，是在昭示我，打不过，就跑吗？”
“唉！”
方锐叹息一声，关闭面板：“希冀开出一门神通，作为‘聚兽调禽’的替代，此计划彻底宣告失败。”
“那就只有虞云澜那边了，希望她带来‘山河社稷图’，能助我完成武道前路开拓。”
“话说，一切危机的前提，是大虞真能封禁我的神通‘聚兽调禽’，可问题是，大虞能封禁吗？”
对这个结果，方锐忐忑的同时，也是好奇。
……
大虞，神京。
天坛。
“朕为天子，大虞皇帝，吾令，国运天柱，出！”
永定帝一身金色龙袍，紫玉冠冕，高站九重台，朗声开口，如口含天宪。
一言既出。
轰！
在常人不见的视野中，一道横亘天地的金色光柱蓦然显现，正是大虞国运天柱。
哗啦啦啦！
这时，禁军列阵，将早就准备好的一万劫妖黑鹰、水族劫妖尸体搬来，在天台之下，铺陈遍地。
“此一万劫妖，可作为施法媒介，还请老祖出手。”
“善。”
应无极反手之间，取出一块天青色玉令。
“老祖，此可为……圣皇天宪令？”
“正是。”
应无极抚须颔首：“圣皇天宪令，共有三道，前两道在圣皇沉睡之后，封印世界缝隙，这是剩余的最后一道了。”
封禁一门神通，涉及概念规则，如此形而上之的事情，他自然是不行的，要借用圣皇之力。
“如此奇物，倒是浪费了。”永定帝惋惜感叹。
“这倒是小事。”
应无极摇头：“更大的影响，却是：封禁那人术法，恐会加重国运承负，此后，我等每年可汲取的气运，将会变少。”
“另外，开启国运天柱，天地灵气可能会有所回升，大黑天浸染加深，从此，世间多事矣！”
“陛下可下定决心？”他直视永定帝眼睛，问道。
“自然。”
永定帝狠狠咬牙：“加重国运承负，汲取气运减少，无非节俭修炼用度；天地灵气回升，大黑天浸染加深，不过多清剿两个诡域。”
“付出如此代价，只要能封禁那妖道邪法，一切就值。”
上古天变，距今还是太久了，足有数万年，大黑天的恐怖，后人渐渐趋于文字记录的印象。
如此，才有大虞皇室、半仙世家培育灵药、神药无度，饮鸩止渴。
这就如人啊，明知吸烟有害健康、会增大患癌几率，可不事到临头，就是心怀侥幸。
“如陛下所愿。”
应无极微微颔首，将圣皇天宪令抛出：“去！”
唰！
圣皇天宪灵悬浮天空，投落光芒让一万劫妖尸体崩灭炸碎，大片黑气翻滚不休，最终，映照出‘神通聚兽调禽’六字。
下一刻。
“封！”
应无极蓦然掐诀。
天空中，先天至宝‘玉皇封天书’飞来，融入大虞国运天柱，对着那映照出的‘神通聚兽调禽’六字，悍然镇压而下。
……
吴州，建业。
院子中。
方锐将那只活化木偶拎出，送与辛雪儿逗乐，正在说话间。
“嗯？”
他蓦然起身，周身气息冥冥，闭目。
“叔……”
辛雪儿想到了上次方锐的顿悟，连忙捂住了嘴，还去关上了门，等在远处，乖巧守候着。
意识海。
方锐意识降临，瞬间就明白了自己的所在：“意识海，或者说心灵最深处吗？传说，这种状态，媲美心境顿悟，在极巧合、极难得的情况下才能进入。我刚刚，只是和辛雪儿在说话啊，怎么突然就来到这里了？”
“罢了，不想那么多，还是趁此时机，好好体验一番。对了，传闻心灵最深处，包含人的一切秘密，我的面板也在吧？”
他环顾寻找着，忽然抬头看向上方。
在那里，一颗……不，半颗上圆下方的发光体，在缓缓旋转，无穷意象、无尽玄妙，从其上持续流溢而出。
看到它，仿佛就看到了天地初开，混沌之初；又仿佛看到了森罗万象，宇宙大千。
它似是一，又恍为全，渺渺难言。
那明明不是面板样子，方锐的灵觉、武道直觉却皆是在告诉他，那就是面板。
“面板，只是它的外在显化、我的认知，此时所见，才是真正状态吗？”
“这东西，到底是何物？宇宙奇物？还是说……道果？”
方锐忽略它的外象玄妙，向本体看去，可以看到在上面有着一个个放大的字样，正是面板上各个栏目。
这时。
轰！
突然一道金色光柱，从冥冥中映照而来，其中似包裹着一本‘书’的模样，跨越空间，径直落在那道发光体上。
……

第一百七十九章 封神
轰！
那道金色光柱，破空映照而来，正对半颗疑似道果的奇物，落在它的神通一栏，‘聚兽调禽’字眼之上。
“这是大虞的国运天柱，还有先天至宝‘玉皇封天书’？大虞对我神通‘聚兽调禽’的封禁已经开始了吗？”
方锐凝神望去，也想知道，这般对抗的结果。
咔嚓嚓！
大虞国运光柱，在这一刻海量气运如水波流动般倾灌而下，其中的先天至宝‘玉皇封天书’，更是一页页翻动，两相结合，恐怖的封禁之力凝聚为一道道暗金色的锁链，对着神通栏目‘聚兽调禽’攀爬而上。
“看这样子，大虞皇室此般手段，竟然真的有可能将我的神通‘聚兽调禽’封禁。”
“可我的面板，是何等高阶奇物，这么轻易就能被拿捏？”
方锐皱眉不已，可等看到下一幕，瞬间明悟了。
嗡！
似乎也是感受到了触犯，那半颗奇物，忽而震颤了一下，一道月白色光华流转，从表面笼罩而下。
只是，这奇物并非完整，乃是残缺的，流转的光华没能掠过神通栏的死角，自然不能对此时封禁造成影响。
“我的面板，或者说这半颗奇物，等阶极高，哪怕不是活物，没有自主意志，也有本能的应激反应。”
“当然，纵然本能的应激反应，以它的等阶，也足以万法不沾，可事情就坏在它是残缺的，有漏洞，达到了一定层次的手段，对它还是有作用的。”
这就好比：一方正常的大海，若是有石油泄露，可以自主净化污染，但若是有缺陷的死海，那就不可以了。
“所以，只能我自己来了？”
方锐感受到，自己可以消耗劫运点，从而遏制这种封禁。
只是，他想了一下，就放弃了。
“大虞国运如山如海，我的两百多万劫运点全投入进去，也只可拖延一时。”
这是一个无底洞，面对此般情形，方锐自然选择及时止损。
他不知道的是，若是真的选择对抗封禁，会加重大虞国运天柱承负，可能动摇其根基，让天地灵气回升，大黑天浸染加深，产生一场恐怖的大动荡。
哗啦啦！
没有方锐阻止，这般封禁顺利无比，一条条暗金色锁链蔓延覆盖了神通‘聚兽调禽’。
唰！
方锐从意识海脱离，蓦然睁开眼睛。
“叔叔，你醒啦？我在这守着，就怕有人打扰哩！”
“嗯，雪儿真乖。”
方锐摸了摸扑过来的小丫头脑袋，暗暗看向面板，发现神通一栏，‘聚兽调禽’已经黯淡下去，后方多了‘封禁’二字。
‘只有掀翻大虞国运天柱，才可启封这门神通，重新动用吗？’
他感知反馈得来的信息，眸光一闪。
此时。
神通‘聚兽调禽’既已封禁，变化自然发生。
像以前一样，生成‘妖元力’点化劫妖，那是再不能够了。
已经点化的劫妖，倒是不会退化，或者遭到反噬什么的。
只是，神通‘聚兽调禽’所带来的，那种天然对劫妖的统御，不存在了。
打个比方，以前所有劫妖，面对方锐就好比面对自己的王，可现在么，这种滤镜消失了。
“唉！”
方锐蓦然发出一声叹息。
“叔叔叹什么气？”
“你叔叔我啊，刚刚放生了数十万生灵，那可都是苦心孤诣、花费大代价培育的啊！”
可不是，数百万劫运点的投入呐！
“不过，万类霜天竞自由，这或许就是大势所趋吧！”
方锐倒是想得开。
他本就不是自怨自艾的人，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就不再纠结，很快接受现实，思索下一步。
‘我城外那十万劫妖黑鹰，此刻恐怕已经作鸟兽散了，南虞各将麾下，那些劫妖黑鹰，大概也会四散离开。’
南虞大军，早就以‘劫妖黑鹰’为核心，形成了一整套察敌、运兵、奇袭……充满南虞特色的军略，故而才能以劣势之兵，与大虞相抗衡。
现在劫妖没了，这般的军略崩塌，一切都要推倒重来。
‘如此机会，大虞一定不会放过，无论对南虞，还是对我，这都是一场严峻的考验。’
“风雨欲来啊！”
方锐仰望天穹，看到风起云涌，大雨将至。
……
事实上，正如方锐所料。
就在他的神通‘聚兽调禽’遭到封禁之时——
建业城外，潜藏的十万劫妖黑鹰，再不受命令约束，如黑云土崩瓦解，作鸟兽散。
南虞各路大军麾下，无论是正在休息、或者战斗之中……所有劫妖黑鹰尽数失控，四散离去。
天水河，方锐当初以百万劫运点化的水族劫妖，此时，再不复平静，凶猛捕杀普通鱼虾，乃至彼此争斗、厮杀，让整条大河都变得激荡、凶险。
……
大虞，神京。
国运天柱颤鸣一声，蓦然变得黯淡，虚化不见。
“大事成矣！”
应无极手中掐诀，收回‘玉皇封天书’：“陛下，那人点妖之术已遭封禁，连带反噬之下，重则道基崩毁，轻则也必将修为大损。”
正常来说，如果神通‘聚兽调禽’是方锐自悟得来，归属自身，封禁连带反噬之下，的确是如此。
可他岂知道，这门神通乃是在面板上，区区反噬，直接被隔绝，方锐自身没一丁点感受。
“哈哈哈，好！那妖道没了点妖邪法，又自身受创，就如拔了牙的老虎，不足为惧也。”
永定帝抚掌大笑：“此番，老祖功莫大焉！”
“唉！”
应无极感知到天地间攀升的灵气浓度，心中却是暗叹：‘对大虞皇室，我的确是功莫大焉；可对这天地，我却是……有大罪孽呐！’
……
紫霄阁。
虞云澜感知到天地灵气浓度变化，清冷的瞳光微微闪烁：“圣皇，您可曾想到，大虞皇室会变成今日模样？”
理论上说，大虞皇室的利益，与世界利益是一体的，天然站在大黑天对立面，是要维护世界安危的。
就如一个国家的上层，国家发展壮大，他们分享最大的蛋糕；国家倾覆，自身利益也首当其冲。
可也有不正常的情况，如某个老太太，量中华之物力，结万国之欢心。
如今，大虞皇室为了打击南虞，已经有这个倾向。
这次所为，就突破了底线，不择手段，置世界安危于不顾，可谓在刀尖上跳舞。
其实，紫霄阁作为大虞皇室的制衡，有克制对方的手段。
可问题是，现在大虞皇室，还没到那般程度，至少，还没想着卖世界。
大虞国运反馈天地，也的确是起到了一定积极作用。
反而，仓促启用最终手段，激化矛盾，可能会将事情变得更坏，乃至将大虞皇室推到对立面。
“唉！”
虞云澜轻轻叹息。
接受上清身后，她学会了思索人心，可越是思索，越是一片乱糟糟，只觉心神疲惫。
“相较之下，那人更有底线，相处起来，也更轻松，更舒服。”
“去吧！去吧！”
虞云澜分出上清身，送出‘山河社稷图’，目送对方离去，就好似，自身也飞出了这重重院墙深锁的宫闱。
……
吴州，建业。
“我的神通‘聚兽调禽’既已遭到封禁，我料，不日之内，大虞便会有大动作，我须得早做准备了。”
方锐想了一下，取出‘千里传音符’，联络关治。
“主上，正要禀告，方才，我麾下的劫妖黑鹰……”
“此事我已知晓，这是大虞作祟。”
方锐淡淡开口。
在这般平静的声音中，原本心绪慌乱的关治，仿佛瞬间找到了主心骨，安定下来。
“接下来，我方当进行战略收缩，以谨守为要……”
挂断通讯，方锐一一联络其他将领，有他这根定海神针在，各军虽有小慌却无大乱，很快平复下来。
“除了武将，还有最重要的一人，须得提前安抚了。”
……
南虞皇宫。
“陛下！”
“皇上！”
……
轻纱帐摇，温泉水滑，各色花瓣洒满的瑶池中，隐隐传来女子娇媚的声音，酥糯入骨。
“哈哈哈，此帝王之乐也。”
李昱笑着，突然感应到什么，脸色一变，推开怀中美女，大步起身离开。
“你们不用跟着。”
来到殿外一处僻静所在，他看着月华下那一道青衫人影，恭敬拜下。
“见过帝师，不知，帝师今日怎有闲心来此？”
李昱登基为帝后，为了讨好方锐，也为了拉近关系，给方锐加了帝师之名，舔着脸将自己变成了方锐的学生。
“不必多礼。”
方锐双手虚抬，灵力涌动，让李昱控制不住站起身来。
‘我如今已贵为人皇，国运天柱庇护，大人却依旧能如此轻描淡写，对我施加影响，果真深不可测。’
李昱心中凛然，对方锐更添三分敬畏。
他不知道的是，方锐能做到这般，一为自身境界，二是南虞根基，大半来自于方锐之故。
“我要离开建业了。”方锐突然开口。
“大人！”
李昱面色大变，情急之下，‘帝师’都不喊了，换回‘大人’之称：“如今，南虞国事唯艰，怎离得开大人呐？”
这话真心实意。
只要方锐在，他就心中安定，可以纵情享乐；可若方锐不在，睡觉都不踏实。
——毕竟，谁不知道，大虞恨他这个南虞皇入骨，没了方锐坐镇，谁知道会有什么阴谋诡计、邪法秘术等着？
“国事，自有文武辅佐，何须我插手？至于你自身安危，国运天柱自可庇佑。”
“另，我赐你一宝物。”
方锐反手之间，取出一道金旨：“此为‘封神榜’，可以灵元、国运驱动，召唤九道武圣虚影。”
他说着，手中一震，九道散发着强横气息的武圣虚影出现。
——当初，大虞派遣‘种道’武圣刺杀曹魏、李唐、刘汉三王，九位武圣皆被或擒或杀，这‘封神榜’正是以其为祭，并以各种奇材炼制而成。
“此宝在手，配合你的天子龙气，等闲十余个真人刺杀，你也不惧矣！”
“谢大人！”
李昱目光火热，双手捧着接过。
要知道，纵使他贵为南虞皇帝，也从没见过如此珍贵的宝物。
“宝物虽好，可更要看使用它的人，你……好自为之。”
“是，多谢大人教诲。”
李昱连忙再次拜下，等再抬起头，却发现：方锐早已鸿飞冥冥，不见踪影了。
“大人真乃神人也！”
他手持‘封神榜’，伫立良久，蓦然发出一声叹息。
……
“李昱贵为真龙天子，又有我赐予的‘封神榜’，多位真人联手都强杀不得，大虞皇室中，能行此事的也就那位无极真君。”
“可纵使一位真君，要强杀一位真龙天子，所遭遇的反噬，也足够让其身死魂灭。”
这般一换一的傻事，那位无极真君只要脑子没问题，就不会干的。
而南虞麾下文武，刺杀难度不小，价值又有限，大虞惧怕方锐对等报复，也是不会做的。
至少，在杀了方锐之前，不会。
“诸事已毕，这吴州建业是不能留了，我也该离去了。”
方锐已经感受到先天至宝的卜算，不过，用神通‘不在算中’屏蔽了。
他既然打算离开，连带着辛雪儿都带上，将小丫头藏在神通‘袖里空空’开辟的空间，倒也省事。
……
上洛之外，两界山。
方锐一袭青衫，负手而立，眺望远方盘卧在平原上的城池。
故地重游，他并未进入上洛城，返回那曾经生活多年的故地，大概……类似于近乡情怯？
“这里是约定的地点，虞云澜说好，会送‘山河社稷图’来此。”
方锐摇摇头，收回思绪。
说曹操曹操到。
唰！
这时，一道七彩流光掠来，现出一道人影，不是虞云澜，又是哪个？
“你回来了。”
方锐感知到对方的气息，便认出是上清身，笑着颔首。
“嗯。”
这般‘回来’的说法，让虞云澜莫名心中一暖。
本来，一路上她心情颇为激动的，可等真正见到方锐，不知为何，又一下子安宁下来。
唰！
她纤手一招，‘山河社稷图’飞来，自动解除了上面的神魂烙印。
只有留下神魂烙印，才可获得最高权限，最大程度使用一门先天至宝。
可这般，也意味着先天至宝能够被夺去。
“谢过了。”
方锐慎重道谢，为这份人情，也为这份信任。
每一件先天至宝，皆是攻防、推衍、卜算一体，功能全面。
可各个先天至宝之间，也有侧重，比如，‘阴阳无极剑’偏重攻伐，‘山河社稷图’就侧重辅助。
“开始吧！”
方锐不是磨磨蹭蹭的人，当即，准备开始推衍武道《长生经》武圣之后的后续。
因为相对整个推衍过程，自身灵力、灵元有限，他又无气运存储，想着以神通‘枯木长春’转化生命元力供能，配合‘山河社稷图’造化之能，说不定有奇效。
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一幕发生了。
“咦？！”
方锐打开面板，发现功法一栏，《长生经》之后，此时，竟然出现一个虚幻的推衍二字。
此种面板异变，乃是前所未有！
‘这种变化，可是‘山河社稷图’带来的？’
方锐心中无比震撼的同时，感受到面板传来一股本能冲动，一股将‘山河社稷图’当做食物吞噬吃掉的冲动。
……

第一百八十章 武神
“先天至宝‘山河社稷图’，竟然可以被我的面板吞噬吃掉？难道，如‘山河社稷图’这般的先天至宝，本就是面板这件奇物的一部分？”
方锐脑海刚刚生出这般想法，瞬间就被自我否决：“不，目前所知，我的面板等阶远远高于先天至宝。”
——别的不说，面板技能破限的神通‘斩神碎灵’，在大量劫运点灌注下，都能对邪神生效，根本不是先天至宝可比的。
换句话说：之前那个猜测，先天至宝作为面板这件奇物的一部分，它远远不配，不够资格。
“那就是，先天至宝可以作为‘优质食物’，能被我的面板这件奇物食用吗？”
“话说，我以前怎么没有发觉这一点？”
曾经，方锐也拥有过‘四象令’，借用过一次‘混沌四象幡’；也拿着‘山河社稷图’卜算过一次。
“哦，第一次以‘四象令’借用‘混沌四象幡’，根本没有触碰到它的本体；卜算那次，倒是‘山河社稷图’本体在手，可却没能打下神魂烙印。”
“所以，只有当我神魂烙印打入先天至宝，有我的控制、辅助，面板‘狗仗人势’，才可能成功吃掉先天至宝吗？”
方锐能够感觉到，若是自家面板真的吞噬了先天至宝，会有巨大好处，可能虚幻的‘推衍’功能就直接固化了。
只是，‘山河社稷图’不是自己的，他不可能真让面板吞噬了。
人家虞云澜出于信任，将‘山河社稷图’毫无保留借出，方锐真让面板吞了，那成什么人了？
“更别说，面板吞噬‘山河社稷图’后，所得收获，只是‘可能’将推衍功能固化，万一吞噬了‘山河社稷图’还不够，还需要其它的先天至宝，我上哪去找另两三件先天至宝给它吃？”
方锐可不会做‘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事。
“以后推翻大虞，手中先天至宝多了，再考虑给面板打打牙祭吧，现在么，还是算了。”
他锐感受着面板反馈得来信息：“不让面板吃掉，只要‘山河社稷图’在手，这般虚幻的‘推衍’也能使用。”
‘山河社稷图’本身，就有推衍的功能，可很显然，联合面板使用，会将这种推衍能力提升一个大档次。
“不过，比起固化的推衍功能，虚幻的推衍功能，有所削弱，还要消耗更多的劫运点？”
“这倒是小事，我现在，别的没有，就是劫运点多啊！足有两百多万存款呐，来吧！”
“推衍《长生经》，开始！”
方锐意念在面板功法一栏，《长生经》后虚幻的‘推衍’二字上狠狠一点。
轰！
面板震动，劫运点如潮水般飞快消退，‘山河社稷图’散发着点点毫光，顷刻间，与面板建立了某种冥冥之联系。
面板中，无数储存记录的武道功法、武技；还有灵师途径，直达玄域，乃至天心层次的功法作为参照，化作此次推衍的资粮……
方锐感觉到，自己的思维在加速，再加速；脑海中，《长生经》这部自创的武道功法，后续符文在推衍中，一一浮现。
最为恐怖的，这般的推衍出的经文，宛若经过了千锤百炼，颠簸不破，一出现就达到了堪称完美的地步。
“武道武圣之后，当为武神！”
“武神者，见神不坏，肉身反哺洗礼神魂，神魂正大阳刚，可称阳神，阳神意志贯彻灵元，让灵元进化，成为新的能量——神元！”
“这一境界，或可称为：炼神。”
方锐蓦然睁开眼睛：“《长生经》武神篇，成矣！”
此时，面板功法一栏，《长生经》后重新出现了‘＋’。
这意味着，武道也可以继续向上攀登，提升至对应灵师途径玄域层次了！
“不过，武道武神，岂能让我满足？我更想要的，是武道炼神之后，媲美灵师途径天心境的功法啊！”
“若臻至那般武道境界，足以一人镇压此世，还与大虞下什么棋？直接掀翻棋盘，打上神京，横推一切。”
方锐看向面板，《长生经》虚幻的‘推衍’二字已变得黯淡，意味着不可再向上推衍。
“虽有失望，却也不出所料，反馈的信息，乃是资料不足。”
“也对，面板收录的功法虽然繁多，但其实，只有一二成可臻至‘种道’武圣；作为参照的灵师途径功法，也只有寥寥数门可达天心境。”
“底蕴浅薄呐！”
见此不行，方锐换了个思路：“武道武神之后，不可推衍，那我的‘方仙道’呢？”
“也不需要一下子将‘方仙道’推衍至太高层次，只要能代替武道、灵师途径，完成奠基，媲美武道九至一品、灵师途径上中下品，暂时就足够了。”
方锐尝试一番，面板反馈得来的信息是：推衍能力不够。
“也不行啊，看来，只有让面板吞噬先天至宝，增强推衍能力，才可能推衍出不需要灵气的‘方仙道’，进而才可能彻底解决大黑天入侵的问题。”
“罢了，这些是将来的事情，现在还是先突破武道炼神之境吧！”
“武神之境，与灵师途径玄域境一般，同样牵涉到了神魂，亦是须得封锁天地灵气，避免污染……此事，还得去找虞道友！”
方锐关闭面板，切断与‘山河社稷图’的联系，径直出去。
……
两界山，一处隐秘峡谷。
“封天锁地禁灵大阵，起！”
虞云澜纤手一挥，本命灵宝‘周天星辰图’映照，布下‘封天锁地禁灵大阵’，漫天星辰升起，灵气退散。
此时，‘山河社稷图’已经返还，不过，方锐不想进入图中，便效仿上次突破的布置。
“方道友尽管突破，我在外围护法。”
虞云澜知道方锐不喜欢外人窥探私密，说了一声，便是离去。
“这姑娘，倒是越来越有人情味儿了。”
方锐摇摇头，盘膝坐下。
“武神之境，开始吧！”
他闭目凝神，意识沉寂面板，在《长生经》后的‘＋’上一点。
嗡！
面板上，200000劫运点飞快消退，方锐头顶上空，蓦然出现一道庞大的漩涡虚影，如洪水般的磅礴清凉气流从中倾泻而下。
《长生经》武神篇精要，一一从心头如江流般奔腾而过，体内灵元按照行功路线自发运转，如千锤百炼般丝滑顺畅。
轰！
三十丈的武道圣躯自发显现，炽烈气息煊赫无比。
五十丈！
八十丈！
一百丈！
……
如吹气球般飞快膨胀。
然后。
那百丈武道圣躯忽而开始了崩塌……不，更准确的说，那是压缩！
八十丈！
五十丈！
三十丈！
十五丈！
十丈！
……
从外表看去，就仿佛那道庞大的武道圣躯，生生被吞入了体内。
哗！
方锐盘坐的身躯，忽而悬空升起，些许逸散的气机化作一圈圈金红色波纹荡漾而出。
此时，他只有一个感觉：热！非常热！
身体就仿佛一个熊熊燃烧的大火炉，承载着武道圣躯压缩的力量，也就是在无穷清凉气流灌注下，对武道圣躯爆裂的能量调和，才不至于爆体而亡。
若是内视自身，就会发现：体内的一个个细胞散发着金红色光芒，如燃烧起来了一般，好似一颗颗怒放的小太阳。
‘我明白了。’
方锐心中忽而泛起明悟：‘无论灵师途径的玄域境，还是武道的炼神境，这个大境界都是极为重要的一步，直接决定将来道路。’
‘灵师途径，半仙法相继续扩大，向着大而广层次的一往无前狂奔，最终走上法相天地，感悟世界的道路；而武道，则是将此前凝聚的力量，收慑归于自身，从而走上身化天地、宇宙，以自身小天地对抗外天地的道路。’
此时。
随着武道圣躯的能量不断收慑，方锐体内一颗颗细胞变得无比强大，强横的肉身开始反哺神魂，进行洗礼，让神魂变得愈发明亮，充斥着一股纯阳气息。
与此同时。
武圣境界的灵元，在体内奔流激荡，开始被阳神意志渲染，进行升华，向着更高层次的力量转变。
如果说，武圣灵元，灵动玄妙；那么，此刻武神之境，凝聚的新的超凡能量，融入了自我之神，武道之神，可称为……神元！
足足盏茶时间后。
那道庞大的百丈武道圣躯，在清凉气流调和下，完全压缩入了体内，消失无踪，而方锐体内也仿佛化作了天地烘炉，每一颗细胞都如太阳熊熊燃烧，无休无止进行着聚变反应。
下丹田的元海之中，所有奔腾的灵元，也尽数被渲染升华成了神元。
也就在这时——
唰！
盘坐半空的方锐，忽而飘然落地，睁开眼睛：“武神之境，成矣！”
此言既出。
哗！
空气变得明亮，身前好似着了火一般。
原来，竟然是他说话吐出的气息，化作一片火红之气，好如火烧云一般染红了身前大片地域，让笼罩范围的草木都变得枯萎碳化。
“武神之境啊，已全然变得非人，呵气成云，若是完全放开自身，仅仅身体逸散的气息都能如旱魃一般赤地数里。”
“在常人眼中，这也的确是堪称‘神’了。”
方锐感叹着，压制自身意象，看向面板。
【姓名：方锐】
【劫运：1952846】
【功法：长生经（金色）、元始经（卷五）】
【境界：武神（炼神）、真君（玄域）】
【技能：卜算术（破限）（金色）、夺命刀法（破限）（金色）、方氏医术（破限）（金色）、风水术（破限）（金色）、驯兽术（破限）（金色）、易容术（破限）（金色）……】
【神通：长生不老（闪光）、不在算中、斩神碎灵、枯木长春、天子望气、千变万化、聚兽调禽（封禁）、多多益善&#183;残、袖里空空、万物生长、食为天、生命活化、避火、避水……纵地金光】
……
“果然是武神之境，武道炼神！”
方锐微微颔首：“武道炼神之境，旨在一步步纯化神魂，最终让神魂臻至纯阳，可我的劫运点突破一步到位，直接就是炼神巅峰。”
“至此，我的武道、灵师途径，都已无前路了啊！”
灵师途径自不必说，要想突破天心境，须得唤醒天道；武道后续，却是没有功法，这需要积累底蕴，搜集资粮，非一朝一夕之事。
“罢了，还是看看突破武神之境的变化吧！”
方锐细细感知。
首先，武道圣躯没了。
“不过，现在我哪还需要武道圣躯？自身就是最强大的武器，一力破万法，普通玄域真君的领域，我轻易就可撕裂。”
再就是，灵元也被阳神意志渲染，升华成了神元，杀伤力爆表！
总得来说，灵师途径玄域境，手段更为全面；武道武神之境，更偏重战斗力，目前战力已经盖过前者一头了。
“嗯，如果说：武道九至一品，灵师途径下、中、上品，是为一阶；武道元海、种道，灵师途径源法，是为二阶；武道炼神，灵师玄域，是为三阶。”
“那我现在，乃是武道、灵师途径，双三阶巅峰，不借助外力的情况下，真正的洪虞界第一人。”
方锐心中生出无限豪情，可旋即又是一叹：“只可惜，此世有先天至宝，在先天至宝加持之下，玄域真君的战力，直飚下一大境界的门槛。”
“灵师途径、武道，单一来说，我的确都打不过大虞手持先天至宝的应无极，可两者结合么？”
方锐眸光一闪。
他本来打算，武道突破后，与灵师途径结合，双三阶巅峰配合，臻至半步天心境战力，再加上神通‘纵地金光’，威慑应无极的。
可没想到，武道突破，给了一个大大的惊喜。
“真仙法相，出！”
方锐身后清光缭绕，灵力涌动，百丈真仙法相升腾。
“吞！”
他蓦然动用武神之能，吞噬真仙法相，体内细胞一个个好似在燃烧变得炽红明亮，周身气息节节攀升，竟然隐隐窥探到了下一大境界门槛。
可以说，此时战力，比当初十万劫妖黑鹰加持，都不差太多了。
“我早知道，武道与灵师途径结合，一加一远大于二，可万万没想到，因为武道吞纳各般外力归于自身，能与灵师途径结合这么完美，让我一下子攀升到伪‘天心境’战力。”
“虽然这般状态，会给我的身体造成极大负荷，不过有神通‘枯木长春’衍化生命元力弥补修复，对我来说，这却完全不是问题。”
“应无极，来吧！”
方锐目光悠悠，眺望天际：“不借助劫妖外力，我凭借自身实力，照样能和你打一场，此番不败，南虞就有和真正大虞分南北分治的基础了。”
是的，他并不好高骛远，想着一口吃个胖子直接消灭大虞，第一阶段目标，只是立稳脚步，与大虞南北分治。
然后，再徐徐图之！
……

第一百八十一章 通天
滴答！滴答！
夏雨淅淅沥沥，如串成线的珠子，在天地间结成雨帘。
两界山中，树木葱郁，天空是那种雪碧般的颜色，雨水溅开的湿润、混合着风的凉，让人格外清爽。
嗡！
一道青碧色的光幕流转，与这般环境融为一体，雨水顺着倾斜滑落，如流过澄澈的琉璃，却不禁止湿凉的风与空气扑入。
这般的光幕下，方锐正在亲手做饭。
为了突破庆祝武神之境，为了感谢虞云澜借予‘山河社稷图’、布置‘封天锁地禁灵大阵’，聊表谢意，他提议一起去上洛城中吃顿大餐，可虞云澜想了一下，更希望方锐亲手做饭，他自无不可，答应下来。
——虞云澜是知道方锐做饭极好的，在颖和府城，辛雪儿生日时曾做过一次，也就是那偶然的一次，就让她记住了。
呼！呼！
辛雪儿鼓起小脸如包子般，吹着火。
让小丫头烧火，而非法术替代，倒不是为了什么仪式感，或者烟火味，纯粹就是让她有参与感。
画灵小念儿，嘴中咿呀咿呀，扑闪着小翅膀飞来飞去，时而穿过流转的光幕，飞入外面雨幕，时而又穿入进来，欢快不已。
就连虞云澜也被方锐支使着，清洗葱嫰的野菜。
大大小小，好如一家人。
“好了。”
方锐说着，刀光一闪，将清洗过鲜嫩的野菜，分成大片碎花，洒落在锅中。
汩汩！
锅中，那两界山特色禽鸟——三色锦鸡，一块块鸡肉吸收足了汁水，圆润金黄；一块块伞帽似的小蘑菇，在翻滚的汤水中起伏；浓郁的金黄色液滴油脂凝而不散，还有点点新嫩的野菜点缀。
哗！
此时开锅，鸡肉油脂的清香，与蘑菇、野菜的清新，一同扑逸而出，让人食指大动。
最为神奇的是，整锅菜都在发光，缭乱的气雾化作光影：青天绿水间，一只凤凰冲天而鸣。
另一锅中，是煮好的蓝玉晶米，一颗颗饱满分明，一锅米饭上空，好似有着蓝色的火焰燃烧。
“哇哦！”辛雪儿本来被香气吸引，垫着脚尖，耸动着小鼻子，可此时所见这般景象，低低惊呼一声呆住了。
以她的早慧，也想象不出，普通的食材经过方锐之手，竟能变得如此有‘仙气’，这是她有幸能吃的吗？
‘方道友的厨艺，比上次更精进了许多。’
虞云澜清冷的眸子浮现出一抹讶色，评价道：“技近乎道。”
某种意义上，她说得不错，由厨艺升华而来的神通‘食为天’，的确技近乎道，这般做成的饭菜，已不仅仅是味蕾上的享受，更有着滋补身体、美容养颜之效。
“不用客气，都吃吧！”
作为大厨，自己制作的食物被认可，方锐心中倒也有着一份欣然。
虞云澜樱桃般的朱唇轻启，小口吃着，喝汤时可见粉嫩的香舌一吸一卷，那舒展的好看的眉眼，代表她的喜欢。
那份喜欢，不只是对食物，也是对这般宁静的氛围。
呼噜、呼噜！
相较之下，辛雪儿就没有那般淑女般的优雅吃相，却显得可爱，苹果小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那种满足、享受，很容易让人看饿了，让见者食欲大开。
画灵小念儿，自然吃不了实体饭菜，方锐摄取饭菜的气息为她凝聚了一朵雪白的云朵，如棉花糖一般，她立马大眼睛亮亮的扑入其中，分外满足地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在这般的雨天，在这般的环境中，享受着这般的美食，也无须说话，听着那淅淅沥沥的伴奏，心情就会宁静下来，无比惬意、放松、舒缓。
方锐、虞云澜两个大人，并没特意吃快，也未刻意放慢，顺其自然，很快吃完。
这时。
辛雪儿这个小丫头，还在继续小口、小口，珍惜地吃着。
画灵小念儿趴在棉花糖云朵晃荡着小脚丫，两颊上有着浅浅粉红的晕，如喝醉了酒般，晕晕乎乎，憨态可掬。
方锐从灵戒中取出一把藤椅，靠着上面轻轻摇晃着，作为消食。
旁边还有给虞云澜准备的一把藤椅，这次，她想了一下，倒也没像从前只坐在蒲团，学着躺了上去。
那般曲线玲珑，与清冷如仙子的气质对比，有种反差的美感。
方锐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非礼勿视。
“你上清身圆满，上次去神京，可曾沟通天道？”方锐起了个话题。
这既是对虞云澜的礼貌关心，也是询问天道状况，对灵师途径前路的关切。
“尚未。”
虞云澜螓首微摇：“我感知到了危险。”
或许是觉得说得不够清楚，又补充了句：“很危险。我本尊猜测，天道大概率遭到了污染，可能与地府有关……我暂且不准备沟通天道。”
她并没有遮掩，将自己知道的尽数说了，也不知道本尊知晓会是什么感受。
当然，虞云澜本尊既然没有封锁这些消息，自然有准备上清身泄露秘密，或许，潜意识中也有求助方锐的意图。
“暂且不准备沟通天道，那就是说，以后还会了？”方锐皱眉。
“是。”
“既已知晓危险，更有猜测，虞道友何苦如此，一定要沟通天道？”方锐劝道。
换位思考，若是他明知此事不可行，大概是不会去做的。
“我虽有猜测，天道可能遭遇大黑天污染，但，定然还未到最坏情况。若置之不顾，不明情况，万一有朝一日，一夜之间，陡然变天……”
虞云澜身负守卫一界之责，自然不会允许这般事情发生：“反倒沟通天道，可能唤醒天道本能，自我净化。”
“当然，”
她期待看向方锐：“道友若有更好方法，安全行事，我自当采纳。”
对方锐，至少虞云澜的上清身，是极为信任的。
“虞道友太过高看我了。”
方锐苦笑，想了下后，给出了个主意：“可否寻求大虞皇室之助？”
“大虞皇室不可信。”
“也是。”
方锐想起，当初斩杀凉州半仙世家廖家老祖时，对方记忆中，大虞皇室可是肆意将地府当做厕所排放的。
‘另外，虞云澜上清身久未圆满，其中也有蹊跷，大虞皇室在其中，也不知扮演了什么角色？若虞云澜真的寻求大虞皇室帮助，此事，恐怕还真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他想了下，问道：“虞道友沟通天道时，可否带人？我若一起，虞道友再行感应，危险程度如何？”
“先说清，若真有大危险，纵使我欠道友人情，也是万万不会去的。”
方锐是不想此界天道遭遇大黑天污染；也的确欠虞云澜人情；更想解决此事，收割劫运点；同时，亦希冀天道苏醒，灵师途径能有前路……
可理由再多，他也不会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使用秘法，可带着一二人，若是方道友一起……”
虞云澜细细感应，清冷的眸子忽然一亮：“我并未感受到如上次那般心悸的危险，果然，道友是极为特殊的。方道友，你可以拿‘山河社稷图’卜算验证。”
方锐微微颔首，虽然知道虞云澜不大可能骗他，但这种事，还是亲自确认一下放心，接过‘山河社稷图’卜算。
卜算结果：大吉。
‘与虞云澜一道沟通天道，乃是我的大机缘？这般大机缘，指的是劫运点反馈，还是其他？’
方锐冥冥有种直觉，似乎与虞云澜沟通天道一行，对自己极为重要。
“此事，我应下了。”他慎重开口。
“谢过方道友。”
虞云澜清冷的闪过一抹欣然，不仅为此事再无危险，更为能与方锐再次并肩战斗。
“方道友可还有事情？若无，我当回去联络本尊，此事，宜早不宜迟。”
与方锐相处久了，她也渐渐被同化，行事变得雷厉风行。
“并无，祝道友一路顺风。”
方锐看着虞云澜收回‘山河社稷图’，与辛雪儿颔首告别，化光离去。
辛雪儿早就吃过饭了，这时正在洗碗，扭头问道：“叔叔，虞姐姐怎么又走了啊？”
“她有自己的事，现在，又剩咱们仨了。”
方锐看向画灵小念儿，她在白云团上趴着睡着了，那神似三娘子的眉眼让他目光不自觉变得温柔。
他想了下，取出画卷，收回画灵，看向辛雪儿问道：“雪儿，待在那片空间，你可觉得难受？”
这指的是神通‘袖里空空’开辟的空间。
“不啊，小念儿睡醒了，会出来和我玩，我写写字，看看插画书，还有好吃的……”
辛雪儿说着，满脸幸福。
如今，小丫头已经识字了，那般带有插画的故事书，能看得津津有味，还有可口的食物，哪怕是身在那片小小的空间，也仿佛置身天堂。
最重要的是，她知道那片空间完全由方锐主宰，这让因为从小经历，缺乏安全感的她，无比安心。
“哈哈！”
方锐笑了：“我有些事情，想着那里你如果呆不习惯，就先送去一处普通人家寄宿……不过，你既然喜欢，那便算了吧！”
他将辛雪儿收入神通‘袖里空空’的空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这些日子，因为与大虞斗法，操盘整个棋局，忙忙碌碌，心神片刻不得放松……
方锐心头都生出些倦意。
“只是，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只有将大虞打痛，造成南北分治的既定事实，才可暂且迎来平静的日子。”
“应无极，想必你也寻我多时了，来吧！”
方锐蓦然起身，煊赫的气势冲破青碧色光幕，火红色的云气升腾，让大片地域的雨幕，都暂作停歇。
他心念一动，神通‘不在算中’沉寂，解除针对卜算的屏蔽。
……
大虞，神京。
“锁定那位了。”
应无极抚须：“那人虽有秘法，就连先天至宝的卜算都可屏蔽，但终究比不得我大虞气运无量，如今，终于耗不下去了。”
他却不知道，自己卜算锁定方锐，只是方锐想要他锁定了，不然，两百万劫运点足够消耗得大虞欲仙欲死。
“哈哈哈，好啊！”
永定帝大笑抚掌：“天时已至矣！”
“还请老祖而出手解决那妖道，而我么？”
他目中迸发出璀璨精芒：“等老祖动身，我这边将同时掀起对南虞朝廷的反攻倒算，这次朕誓要将南虞势力连根拔起。”
“陛下切莫大意，那人虽然被老祖我牵制，可南虞麾下文臣武将，人才济济，亦是不容小觑。”
“老祖过虑了，若无妖道点妖之术，区区南虞何足惧哉？”
永定帝大手一挥：“朕的百万禁军，这次就要将其荡为齑粉！”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南虞的‘军功授田制’，不仅给南虞创造了一批既得利益者，保障了军队的战斗力，也给大虞出了一个大大难题，若是收复失地……
这次，正好借着大战，清洗人口，清洗南虞既得利益阶层，可预见的，必将血流成河。
……
永定三十三年夏，七月初一。
就在皇室老祖无极真君，应无极携先天至宝‘阴阳无极剑’南下，奔袭两界山之时——
永定帝临朝，斥责南虞为伪逆、南虞群臣为乱臣贼子、南虞帝师为妖道，发《讨逆书》。
当日，下令御驾亲征，携禁军百万，挥师南下，对南虞势力展开了浩浩荡荡的反攻倒算。
……
两界山。
“永定帝御驾亲征，不从地方调兵，直携中枢百万禁军南下？如此豪赌，是以为吃定我了吗？”
方锐挂断与虞云澜的通讯，眸光一闪。
“若是永定帝兵败身死，百万禁军一朝倾覆，那才好玩呐！可惜，我的点妖之术被封禁，南虞如今根本没有这般力量。”
“罢了，还是专心应对应无极吧，只有顶端战力分庭抗礼，才有下层势力决战的机会啊！”
方锐喃喃着，释放出真仙法相，以武神之能吞之，体内每一颗细胞都在如聚变般熊熊燃烧，炽烈气息让山中大雨都蓦然变得停歇。
……
哗啦啦！
雨越下越大，如瓢泼一般，遮天蔽日。
也就在这般时候——
应无极来到了两界山：“那人在哪儿？我感应中，就在这附近啊！”
他正喃喃着。
唰！
一道火红云气掠来，蒸腾雨水，化作无边白气。
“好手段！”
应无极战斗早已形成本能，挥手一甩，自身阴阳领域如披风般旋转甩出，笼罩而下，与火红云气嗤啦啦侵蚀。
嗡！
先天至宝‘阴阳无极剑’自主悬浮身前，对阴阳领域进行加持。
可下一刻，颠覆他三观的一幕发生了。
轰！
咔嚓嚓！
先天至宝‘阴阳无极剑’加持的阴阳领域，在此刻竟然如玻璃片片支离破碎。
一道光人从中冲出，如瞬移般到应无极身后，一拳轰下，这一拳中所蕴含的霸道无我的‘神’，所裹挟睥睨天下的‘势’，直接让洪虞界这般稳固的空间荡漾起圈圈涟漪。
……

第一百八十二章 契书
嗡！
原本悬浮在应无极身前的先天至宝‘阴阳无极剑’，以超出他思维掌控的速度自动护体，破开空间来到身后，剑身上黑白色的阴阳二气流转，形成一个太极图案。
轰！
方锐无可匹敌的一拳狠狠砸在上面，太极图案大幅度向内凹陷，宣泄的能量波凝为肉眼可见的半透明圆饼状，向上破入天空，切开雨幕，向下深入大地，引发如地龙翻身般的地动山摇。
‘阴阳无极剑’嗡鸣一声，连带着应无极整个人，在拳势之下逆风前冲。
‘可惜了，先天至宝护体啊，麻烦！’
方锐暗叹一声，调整极致爆发的后遗症，以神通‘枯木长春’凝聚生命元力修复细胞，体表红光蓦然一黯，现出自身容貌。
另一边。
哗！
应无极足足前冲数十丈，方才稳定身形停下，额头冒出涔涔冷汗。
方才，若非‘阴阳无极剑’自动护体，那一拳足以将他重创！
然而。
更让他心神剧震的，却并非刚刚的惊险，而是穿过雨幕，看到了那来袭之人。
“是你？这怎么可能？！”
应无极面露惊容，失声开口，胡子都在不住颤抖。
对方的神通‘聚兽调禽’，明明已被大虞国运天柱、先天至宝‘玉皇封天书’联合成功封禁，南虞劫妖四散，这消息是经过验证的，可此人为何没有受到反噬？
要知道：神通法术的作为道基一部分，若是被封镇，就如同一个正常人被割了腰子，怎能不受到影响？
‘不，这人非但没有受到影响，根基未损，甚至还更进一步！’
‘此前，这位还需要以十万劫妖，形成军阵才能与我相抗，如今却仅凭自身之能，就臻至伪天心境战力了。’
应无极心头惊骇至极。
“大虞有千万年之底蕴，我又怎能没有依恃，让真君失望了。”
方锐淡淡一笑，负手望去：“怎样，应真君，可还要打下去否？”
之前那偷袭的一拳，已经是在武道、灵师途径合一状态下，再次超负荷爆发，可谓目前，所能打出最强的攻击招数……
——是的，他就是这么无耻，一上来就偷袭，还拿出最强攻击，就是打着灭杀应无极的心思。
可此心思显然落空了，先天至宝护体的防御，让方锐根本打不破。
既然干不掉对方，就只能退而求其次，胁迫应无极坐下来谈判。
“道友好手段！”
应无极轻抚颤抖的胡子，终究是活过了多少年的老怪物，知道存在即合理，此时，已经压下心头的疑惑冷静下来。
如果说，他以前称呼方锐‘小先生’，只是因为对方锐军事谋略上的佩服，就算方锐身拥十万劫妖，与自身抗衡，也并未太过当回事……
那么，现在称呼‘道友’，就是认真下来，真正将方锐当做同等存在了。
不过。
应无极也非等闲，想要胁迫他坐在谈判桌上，没那么简单。
“如果我猜测不错，道友此般状态，乃是秘法，不可长久维系？”
言下之意，想让我屈服，坐下来谈判，你暂时还不够资格。
“那就看看吧！”
方锐并未多说，早已以神通‘枯木长春’修复超负荷爆发的后遗症，这时话落，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流光掠去。
“疾！”
应无极掐诀以‘阴阳无极剑’加持自身，思维加速，又是全神贯注之下，自然不会像是一开始那般，轻易被方锐偷袭。
“天火焱龙，去！”
他身后百丈真仙法相招摇，更有先天至宝加持，虚空生火化作百丈琉璃实体般的火龙长吟而去。
“什么天火焱龙？在我看来，不过一虫耳！”
方锐哂笑一声，武神之躯再加上真仙法相供能，炽烈能量爆发之下渲染将通体都渲染成了赤金色，迎着那条百丈琉璃火龙一路对碰，打崩过去，来到应无极身前一拳轰出。
当！
‘阴阳无极剑’脆鸣，一声清越之音中，应无极百丈法相荡灭，整个人如皮球般，倒飞出去。
可他在倒飞中却是长笑出声：“哈哈哈，我有先天至宝护体，道友可能破我防乎？”
“自不能。同样，应真君奈我何？”
“是么？等秘法效果结束，希望道友还能如此嘴硬。”
瓢泼大雨下，应无极完全放弃了防御，先天至宝‘阴阳无极剑’加持一道道强横法术放出，雷龙、冰龙、土龙……
可皆是被方锐打崩，湮灭为粒子消散，就连真仙阴阳领域，也压制不住方锐，只要出现即刻就被撕裂。
反而，倒是他自身，如皮球般被打得飞来飞去，在半空中，化作一道道疾驰的流光。
‘多少年了，老夫未曾如此狼狈过了？此人有大不对。’
应无极并未表现出来，可越与方锐交手，窥探到的信息越多，心中就越是骇然：‘此人这般状态，力量归一，唯我霸道，不似灵师手段，反倒更像是……武道？！’
‘可武道，如今最高不才是‘种道’吗？此人是怎么将发挥出比肩玄域，乃至伪天心境的战力？’
‘更难以置信的是，此人的秘法爆发这么久，竟然仍未衰落？’
他心中一阵惊叹：‘看来，要扭转局势，必须借助先天至宝之力了。’
轰！
在又一次被打飞后。
应无极彻底放弃了法术，激活‘阴阳无极剑’封存的海量气运，幻化一柄柄阴阳剑气，以秘法剑术打出：“看我归一剑诀！”
唰唰唰！
一圈黑白色剑气螺旋而出，漫天的雨水，在这一刻都被切碎成气，最终道道剑气化而归一，穿梭刺去。
这一剑，并无煊赫的声势，却有极致的内敛，从虚空拖曳而过，空间都泛起丝丝流线性的涟漪。
“好剑法！”
方锐双目闪烁淡淡清光，浓郁的赤红色光芒凝于指尖，如在指尖托起了一个小太阳，身形一错之间，蓦然在半空一点。
咔！
此一指，直接点在了剑光半身，这道恐怖剑光，竟然瞬间被逆反为阴阳二气，崩碎了。
“碎……碎了？！”
应无极口中豪言还未放出，自信的表情还凝滞在脸上，就看到了这无比恐怖的一幕。
可以说，这一天中出乎意料的事情，简直比从前一辈子加起来都多。
是的，应无极承认，自己有些看不懂了。
纵然上次在伏牛山顶交手，方锐有十万劫妖黑鹰形成军阵，加持己身，面对他这个玄域真君驾驭的先天至宝最强攻击，也没有如此轻描淡写啊！
应无极不知道的是……
当初十万劫妖黑鹰加持之下，固然比方锐此刻的状态，要强大一些，可那种力量毕竟是借来的，不如归于自身的伟力控制精细。
更别说，刚刚方锐动用了一张底牌：神通‘天子望气’，配合灵目之术，可以窥探到敌人招数的薄弱点。
可以说：正是归于自身的伟力，再加上，方锐看出那一剑阴阳二气交合之点，才能四两拨千斤，以最少的力量，达成那般恐怖的视觉效果。
“应真君还有何手段，尽管用出。”
方锐神色淡淡，负手悬立半空，一派宗师气度。
没有趁着应无极心神失守，进行偷袭，倒不是他讲武德，而是对方有‘阴阳无极剑’护身，偷袭无用。
事实上，若非先天至宝护体，今日应无极不知道已经死多少次了。
“好，道友厉害，我还有一招，这一次若道友能挡下，我便愿坐下一谈。”
应无极深吸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张黑白二色的符纸：“此为‘阴阳神火符’，道友小心了，去！”
唰！
那符纸化作一道流光飞出，在半空中，变作一团金红色火焰、一团晶蓝色火焰，构成一尾阴阳鱼，追逐旋转。
此为：太阳真火！太阴真火！
太阳真火属性极阳，传说中为金乌之火，无物不焚；太阴真火属性极阴，极阴之地诞生，专克神魂。
大虞皇室先祖，也是机缘巧合，才得到了这一丝一缕的太阳真火、太阴真火，炼制为一枚神符，作为皇室底蕴。
“疾！”
应无极手中掐诀，身前先天至宝‘阴阳无极剑’注入阴阳二气，让太阳真火、太阴真火旋转着达到了阴阳调和之境，现出一丝大破灭之意。
如果说：武道九至一品，灵师途径下、中、上品，是为一阶；武道元海境、种道境，灵师途径源法境，是为二阶；武道炼神境，灵师玄域境，是为三阶；灵师天心境，是为四阶。
那么，此时这一道攻击，在天心境中都算是强大，可谓四阶攻伐手段了！
只是，面对这般恐怖的攻击，方锐神色却是莫名古怪：“对我玩火？！”
他身形不动，任凭那恐怖火焰汹涌淹没而来。
汹汹！
此般火焰下，空间都在变得扭曲，天空蓦然一亮，两界山上空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雨云，在这一刻都被烧了个空。
“死了吗？”
应无极抚须吁气，可这口气还没吐出，就看到，方锐周身缭绕道道清光，一股无形的力量让太阳真火、太阴真火都在避让，轻松写意从中走出，青衫不染，不伤分毫。
“你你你……怎么可能无惧我的神火？！”
他右手颤抖指着方锐，左手胡子揪断都不自知，脸上满是见了鬼的表情。
方锐不答，却是反问道：“真君说话可还算数？”
他自然不怕太阳真火、太阴真火。
神通‘避火’之下，只要有充足劫运点供应，一切火焰，都无法对他造成伤害。
‘本以为，‘避火’是一道鸡肋神通，没想到，这一次竟然用到了。技多不压身，此言果然不假啊！’
他暗叹道。
“唉！”
应无极苦笑回神，虽然不知道方锐用了什么手段，但知道，再奈何对方不得，只好休战。
“道友当知道，我们等这般存在，一人即可匹敌五六十万大军，若对下面人出手，那就是天灾……”
他不知道方锐这般实力是如何得来的，但对方锐的忌惮，那是确确实实的，当然，方锐也忌惮应无极对南虞大军、百姓出手。
这是相互威慑。
“是啊！我的意见是：让争斗止步于下面。不过这般约定，如何确保双方遵守呢？”
方锐自不会做屠戮军队、百姓的事，那般杀孽，也是有反噬的，更何况，会制造大量负面气息、加速大黑天侵染。
这是‘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让争斗止于下层？道友高见啊！至于如何遵守，我有圣皇契书一卷，上有圣皇以七件先天至宝打下之烙印，若有违背，必遭七件先天至宝反噬真灵，哪怕玄域真君也要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应无极取出一卷紫色文书，神念一动，在上面烙印下契约。
说来，他手中的好东西真不少，倒不是预料到此行的情况有备无患，而是作为大虞皇室唯一真君，许多底蕴都带在身上。
“哦？”
方锐神念一扫，发现上面内容，大概就是：彼此不得直接对大军、百姓出手，造成百万死伤，才会反噬，条件很宽松。
并且，条约极为主观唯心，被人算计不算，只有主观恶意，才会触发……可谓一切考虑周到至极。
“到了我们这般层次，任何小手段都瞒不过，契书自然是没问题的，道友神念烙印，即可生效。”
应无极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
此时，大虞自觉优势在我，他自然害怕，大虞覆灭南虞后，方锐做出玉石俱焚的不理智之事。
‘呵呵，你信不过我，我还信不过你呐！’
方锐暗笑。
他是不可能屠戮大军、百姓的，反倒是将来有朝一日，南虞占据优势，指不定大虞会狗急跳墙。
明说了，大虞皇室的节操底线，方锐信不过。
‘此封契书直接针对真灵，可上次进入心灵最深处，有感我的真灵与面板奇物融合，就算违约，契书反噬真的有效吗？’
‘罢了，那种事情，何必去赌？这契书约束了我，却也约束了大虞，谁占便宜，还不一定呐！’
方锐检查过后没有问题，在上面烙印下一丝神念，顿时冥冥中感受到一股反馈，若有违背，就会有反噬降临。
“好了，应真君这下可以放……”
他话音未落，突然，一道阵法自应无极身上飞出，将两人囊括，瞬间消失不见。
……

第一百八十三章 帝降
阵法既出，天地立变。
原本，应无极的神火已将雨云烧散，雨过天霁，晴和景明，此时却又见漫天星斗。
脚下也非是山石泥土，而是暗灰色的结界之力。
赫然已不在两界山，这乃是阵法形成的空间，自称一界。
唰！
方锐身形疾闪后退，肃身而立，警惕与应无极拉开距离。
方才，应无极释放阵法太快，根本反应不及。
并非他大意，而是：此等手段，即使在之前的战斗中用出，避开的可能，也只在五五之数。
再加上，刚刚签订契书，方锐虽然没有放下警惕，但契书签订后，绷紧的心神刹那间舒缓，乃是人之天性。
谁能想到，这老家伙翻脸不认人，前一刻还笑嘻嘻，下一瞬就抓住这刹那之机，释放出了这般奇阵？
不过，方锐始终保持着武道、灵师途径合一的状态，倒也不惧就是了。
‘这似乎是某种困阵？’
他暗忖着，淡然看向应无极：“应真君这是何意？”
“只是想留道友一段时间罢了。”
应无极哈哈一笑，抚须自得道：“此为‘九九星斗封天禁断大阵’，以先天至宝‘玉皇封天书’的一缕本源，佐以秘法炼化结界之力入识海，可一念释放，阵成后借取周天星斗之力形成封禁。”
“此阵由我这位玄域真君主持，更有先天至宝‘阴阳无极剑’作为阵眼，道友是万万破不开的，还请在此，陪老夫待一段时间吧！”
实际上，他等方锐签订契书后，才启动阵法，的确是为了抓住心神破绽，增大将方锐困住的概率。
同时，先签订契书，也是怕猝然将方锐困入阵中，将其激怒，方锐情绪化下直接不签契书了。
“哦，是么？！”
方锐以神通‘天子望气’观望，发现此阵，一时间还真没有破绽。
不过，应无极说的‘万万破不开’……
他微微摇头，手中掐指推算：“道友这‘九九星斗封天禁断大阵’的确厉害，可既然借助星斗之力，自然也为星斗之力所限，若我所料不错，一月之后天象变动，届时阵法即有疏漏。”
“道友慧眼！”
应无极脸上的笑容一僵，转而，发出一声赞叹。
也就是之前看到：方锐并未遭到神通封禁反噬折损根基，反而实力大进；爆发秘术似乎没有时限；‘阴阳神火符’生成的太阳真火、太阴真火，都不能奈何方锐分毫……
震惊的次数多了，差不多都快震惊习惯了，此时才没有大惊小怪。
“能困住道友一月，已达到我心中底线，若是一月后，道友能破阵而出，那是天意。”
“呵呵！”
方锐笑笑，不说话。
一月后天象变动，阵法有漏，对别人来说，抓住这个时机或许很难，但对他来说却自有把握。
“应真君还未解释，为何以下作手段困我在此？”
“咳咳，我使用下作手段困住道友，实是无奈，道友每有惊人之举，若出去主持南虞军略，我不放心啊！”
这是实话，应无极对方锐的忌惮、大虞皇室对方锐的忌惮，是真的。
另外，此言也是暗暗吹捧。
——这阵法困人，亦困己，若是方锐在这里对他动手，虽然杀不了他，可将他当做沙包般打来打去，那也让人窝心不是？
“如此说来，这还是我的荣幸了？”
方锐哂笑一声。
别看应无极此时对他客客气气，满面和气，还似有讨好之意，可他清楚知道，自己一旦维系不住武道、灵师途径合一的状态，滑落伪天心境战力，这老家伙立刻就会翻脸，悍然动手。
那份契书，约定彼此不可屠杀军队、百姓，却从没禁止彼此相互厮杀！
‘只是，此人若是打着将我困在此地，等待我伪天心境战力维系不住，再落井下石的想法，那是想瞎了心！’
方锐有神通‘枯木长春’供给生命元力，持续修复身体，自然可以长久维持此时状态，特别是在不剧烈战斗时，消耗更小。
两百万劫运点岂是等闲？
更不要说，外界持续反馈的劫运点，神通‘枯木长春’消耗劫运点的速度，都未必比得上劫运点攀升的速度。
方锐深深看了应无极一眼，淡然盘坐，挥手间一方巨大棋盘出现：“应真君，可要与我对弈一局，打发时间？”
“求之不得。”
应无极落座下来，以‘阴阳无极剑’阴阳二气化作黑白棋子，一边下棋，一边好奇问道：“道友被我困于此地，难道就不急？”
“为何要急？”
方锐淡然反问，捻起一颗棋子，以灵力打出落下：“我在这里，应真君也在这里，大虞、南虞双方顶端战力皆困于此，这般情况下，若是南虞上下连大虞一月都抵挡不住，那要他们何用？”
一个势力想要崛起，除了顶端战力外，中下层也要争气。
顶层战力方面的压力，他已经挡住了，剩下的，那是南虞上下、文武群臣的事情。
‘大虞百万禁军，按我估计，南虞是挡不住的，不过仅仅支撑一月，若是上下一心，绝对绰绰有余。’
方锐眸光一闪。
这也是对南虞上下的一个考验，若是如此小小劫难都承受不住，那有何资格与他一道分享荣耀？
退一万步讲，若是南虞真的不行，连一月都支撑不住，就被大虞灭了，烂到了那种程度……
那便罢了！
方锐宁可洗盘重来，以待下次。
“道友竟是如此心态？老夫佩服啊！”
应无极敬叹不已。
如此自信、如此豪情，让他都不由生出自惭形秽之感，可敬叹归敬叹，若是让大虞如此冒险，那是万万不敢的。
……
一月时间匆匆而过。
外界局势飞快衍变，两界山‘九九星斗封天禁断大阵’中，却自成天地，隔绝与外界沟通，方锐、应无极两人因此对大虞、南虞情报也是一无所知。
期间，他们表面一团和气，实则彼此各自警惕。
应无极一直在等待方锐秘法时效过去，跌落伪天心境战力，趁机扼杀。
可令他失望的是……
三天过去了。
七天过去了。
十天过去了。
……
直到将近一月过去了，方锐气息依旧不见半点衰弱，始终昂扬。
‘这不合常理！此子到底是如何做到，如此长久维持伪天心境战力的？罢了，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次不除此子，来日必成大患呐！’
应无极心中叹息着，为此次没能诛杀方锐惋惜不已。
……
这日。
‘一月之期已至矣！’
方锐心中一动，体内真仙法相供能，激活武神最强状态，炽烈能量形成浓郁红光冲出体表如火山喷发，瞬移般破碎身前棋盘，一拳将猝不及防的应无极打飞。
与此同时。
轰！
一道赤红光柱冲天而起，撼动阵法，让自成一界的‘九九星斗封天禁断大阵’都在震动。
外界天象变动，牵引阵法内部上空的星斗变幻，又在如此冲击冲击下，内外合法，让整个大阵蓦然出现了一息凝滞。
“就是此时！”
方锐激活神通‘纵地金光’，身化流光，‘唰’地一下冲霄而起，破碎空间，遁空不见。
而直到这时——
“咳咳咳！”
被打飞的应无极，才稳定身形：“年轻人不讲武德啊，为防老夫出手阻止，竟然不声不响地先一步偷袭？”
“还有这般神速的神通，我都远远比不上，此子的底牌到底有多少？”
“唉，能困住此子一月，已是极限，陛下，老祖我尽力了啊！”
应无极解散阵法，离阵而出，以秘法联络上洛，在沟通一番获知最近一月信息后，不由大喜。
“哈哈哈哈，也不知那人得知如今天下局势，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幸好老夫有先见之明，签订契书，让那人不能对大军、百姓出手！”
笑过之后，应无极冷静下来：“虽说即将尘埃落定，但未曾彻底覆灭南虞，盖棺定论之前，还是不能大意。”
“嗯，老夫还得去前线坐镇，方可确保万全呐！”
他喃喃着，化光而去。
……
破‘九九星斗封天禁断大阵’而出，离开两界山。
方锐取出一沓‘千里传音符’，发现在这一月内，李昱、关治、鲁飞等人，南虞文武，一开始，每日都曾数次‘打电话’过来……
直到三天前，突然全部没了动静。
还有虞云澜，也都曾主动联络过来两三次，最近一次是今日。
这些联络，因为阵法阻隔，自然尽数失败。
“看来，发生大事了啊！”
方锐眸光一闪，反向联络回去，却发现：李昱、关治等人，竟然无法接通了。
他心中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想了下，又联络虞云澜。
这次终于打通了。
“方道友，你这些日子去了哪里，为何联络不上？”虞云澜素来清冷的声音中，罕见带着一丝关切。
一开始，她联络方锐两次，没有接通，以为方锐有什么事情，再加上并未感应到方锐遭遇危险，就没去管。
直到今日，第三次联络，仍旧没能接通……若非方锐此时主动联络过去，虞云澜已经准备安排上清身来寻了。
“没事，与应无极打了一场，被阵法困了一月，之前答应你共同沟通天道，可能要晚些时候。”
方锐简单说了一下自己情况，然后，就提出询问：“虞道友，你可知道南虞近一月的状况？”
“听说了些，永定帝携大虞禁军御驾亲征，一路大胜，已包围南虞都城建业，正在进行最后一战……”
虞云澜作为宅女，本来对这些事情是不大关心的，可因为与方锐相关，也稍稍关注了些。
“谢过虞道友了。”
……
吴州，建业。
夕阳西下，如血一般霞光下，苍茫悠远的号角声吹响。
残破的建业城外，大虞禁军如潮水退去，令行禁止；反观城墙上的南虞军，一个个面露疲色，好似劫后余生。
“我将南虞大军交给关治，他就给我带成了这样？”
方锐皱眉不已。
在他神通‘天子望气’的视野中，大虞八十万禁军军容整齐，煞气冲天，形成一条昂扬的金龙。
反观城内，五十万疲敝之兵士气低落，军气化作一只小了足足一圈的疲敝黑虎。
“气成黑虎，怎么是鲁飞带兵？”
方锐心中疑惑重重，潜入南虞军营，南虞军气对他极为亲近，没有半分排斥压制，一路畅通无路。
“谁？！”
鲁飞主持战事一天，回归主帅大帐，突然感觉到其中有人，不由怒目圆瞪大喝一声，浑身煞气席卷。
“是我。”方锐转过身，万人屠的煞气迎面而来，对他却只若清风拂面。
“主公，您终于回来了？”
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此时见到方锐，竟然是一个滑跪过来，抱着方锐大腿，声泪俱下：“主公啊，您的南虞……完了！”
“不急，慢慢说。”
方锐压下心中重重疑惑，拂袖一挥，清光缭绕将鲁飞扶起，淡然道：“从一月前开始说吧！”
之前，虞云澜也说了些情报，不过太过简略，要知具体情况，自然还得看鲁飞这个南虞大将。
在方锐天塌不惊的心态影响下，鲁飞也渐渐平静下来，瓮声道：“主公，一月前，大虞皇帝老儿带着百万禁军南下那些天杀的世家也配合……”
大概就是：永定帝携带大虞百万禁军南下，各州半仙世家也开始出手，凶猛反扑！
对此，关治的应对是：收缩兵力，保存实力，期间也找机会打了三场大会战。
可南虞军硬实力不如大虞禁军，又没有了劫妖配合，三战三败，唯一还好的是，损兵较少。
“就在这个时候，”
鲁飞恨恨道：“主公，咱们皇帝，不，李昱那个孬种，带着他女人逃了，投诚大虞去了……”
“什么？！”
方锐脸色一变，罕见地第一次失态。
他万万没想到，李昱这个南虞皇竟然会投诚大虞！
‘李昱疯了吗？好好的皇帝不做，去投诚大虞？从鲁飞的话中得知，当时，关治虽然三战三败，但南虞还远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啊！’
“此中必有隐情，你给我详细说来。”
他看向鲁飞。
……

第一百八十四章 破军
“主公，那个姓周的娘们，原来是大虞的人！腹中还怀了李昱的儿子，为此哭闹要挟自杀……”
“周皇后是大虞的人？还怀孕了男儿？这事情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方锐当初卜算过，李昱终生无子。
他不认为自己卜算错误。
要么，李昱遭到欺骗，这个概率较小——此世怀孕，可以法术提前验证胎儿男女，以李昱掌握的资源，受骗可能不大。
要么，就是……
‘而李昱叛投大虞，我大概也明白了。’
‘关治三战三败，南虞朝廷上下惊惶；我这边联络不上，李昱可能以为我出事了；周皇后是大虞的人，在背后撺掇，以儿子相要挟……种种原因之下，李昱才做出如此不智之事。’
至于周皇后为何从前没有被发现？
大虞皇室、半仙世家，秘法无数，方锐自然用过鉴心之术，可周皇后此女并无疑点，也就忽略了过去。
他此时已有猜测：大概是某种术式，静默状态下并无破绽，周皇后自身都不认为自己是大虞之人；只有体内手段激活后才会现出端倪，而大虞启用周皇后这颗暗子，大概就在自己被困于阵法那段时间。
“我知道李昱此人，性子软弱，耳根子软，有小聪明，却无大野心，这是优点，让他躺平成了南虞皇，却也是致命破绽，让此人有了今日。”
“性格决定命运，此言不假啊！”
方锐叹息着，同时也明白了：为何自己离开两界山后，联络不上南虞文武，大概是李昱投诚后，泄露消息，让大虞摧毁了‘信号基站’，方才隔绝‘千里传音符’的通讯。
“李昱投诚之后呢？”他继续问道。
“李昱那厮投诚大虞后，局势大坏，好多府县投降，大虞军一路南下，杀了过来……关哥哥等大将，还有那些文臣，让李昱女儿李缳成了新皇帝……”
“果然！”
方锐微微颔首。
一月之前，虽然他的神通‘聚兽调禽’被封禁，劫妖四散。
但。
彼时，南虞有原、饶、凉、吴、宜、康六州为基本盘，更有北路军杀往鲁、岐、岚，南路军南下云、林、越，合计占据七州之地，以此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既得利益阶层，坐拥二三百万大军。
别说是这么多兵卒，就是这么多头猪，分布将近七州之地，一月之间，都不是大虞百万禁军抓得完的。
关治三战三败，可折损较小，听鲁飞的意思，那时关治已经醒悟，准备放下面子，重启游击战。
——这种战法极为恶心，若行此招，绝对不是大虞短时间能拿下的。
可事情坏在，李昱投诚了！
一国皇帝，带头叛变，这是什么概念？
固然，南虞文武反应迅速，立下李昱女儿为新皇，可此世根本没有女人当皇帝的先例，如此牝鸡司晨，给人的印象，就是一副南虞要完蛋了的样子。
连锁反应生出，南虞军队成建制投降，丢城失地——南虞上层，都知道李昱只是一个傀儡，可中下层不知道啊！
大虞禁军顺理成章，席卷南下，一路兵临南虞都城建业。
“李昱啊！”
方锐此时竟然笑了：“你的蠢，你的笨，让我说什么好呢？你真以为投降大虞，就能讨得了好？”
当初，李玄通那条蛟龙，可是被养成了猪，李昱这个他催生出的真龙，在大虞眼中就更是一只肥美的羔羊……
“罢了，此人日后再行清算。”
方锐摇摇头，收回思绪：“再之后呢？关治身在何处，为何你在此统帅大军？”
“后来，关哥哥遭遇大虞邪法，昏迷不醒，其他大将也是，可不是只有俺顶上了么？”
鲁飞嘴中还在嘟囔：“那些阁臣一个个都好好的，大虞就是欺负俺们打仗的。”
“原来是这样。”
方锐点头。
大概是：李昱投诚后，南虞丢城失地，国运天柱衰落，对南虞文武庇护减弱，才让大虞有机可趁，以魇镇秘法侵害。
纵使如此，大虞魇镇南虞大将付出的代价也绝不小，定然是大出血。
文臣没有魇镇，除了大虞舍不得付出更多代价外，大概也是为了南虞政局稳定，持续消耗人口？
鲁飞没有魇镇，倒不是多一个大将就不能了，可能是，此人比较铁憨憨，用兵猛打猛冲？
‘这是一把消耗兵力的好手啊！’
方锐如此想着，看了鲁飞一眼。
鲁飞这个铁憨憨，此时还在奇怪：“主公，你看俺做什么？俺可是忠心耿耿！”
方锐笑笑不答，只是道：“关治等将在哪，带我过去，为他们诊治，还有，将城中阁臣唤来吧！”
……
一炷香后。
关、马、赵、黄、严等大将，方锐为几人解除魇镇秘法，苏醒过来。
所用方法么，倒也简单，将一门咒术提升到破限，用魔法对抗魔法，如此就可以了。
另外，获得一门神通‘钉头七箭’，只需一草人、一弓箭、两盏灯，消耗自身气运，或者劫运，以特定程式对某人祭拜三七二十一日，即可箭杀此人。
此神通的恐怖之处在于，同阶强者都可隔空咒杀，只是，想以此神通解决应无极，却是痴心妄想。
应无极背靠大虞国运天柱，可借取无边气运，方锐可没有对等的气运、劫运与其对耗。
另外，许宁、荀柏、萧丞等南虞阁臣也被叫来，一番交流。
“局势大坏啊！”
方锐对如今南虞面临的局势，有了更全面了解，蓦然发出一声叹息。
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相比一月之前，北路军、南路军的战果丢失，吴、宜、康三州也被大虞收回大半。
只有原、饶、凉三州完好。
可大虞军兵临城下，围困建业，切断了南虞朝廷与大后方的沟通，将整个南虞上层包了饺子，只要覆灭南虞中枢，其余各地传檄可定。
此战，事关南虞生死存亡，但南虞全面处于劣势。
南虞只有残兵五十万，疲敝之兵，士气衰落。
反观大虞，城外有着八十万禁军，这是大虞南下的精锐，精完神足，武备精锐，一路大胜仗过来，气势如虹。
“主公，此乃我之过也。”关治单膝跪下。
鲁、赵、马等将跟着跪倒在地。
“我等无能！”
许宁、荀柏、萧丞等南虞阁臣，亦是跪下，羞惭掩面。
一月之间，南虞局势就崩坏到了这般地步，固然，最大程度上是李昱的锅，可他们也难辞其咎。
“汝等的确有过，可我又何尝没有呢？是我选定了李昱为帝，也是我没有发现周皇后奸细身份……”
方锐拂袖之间，清光缭绕将众人搀扶起身：“既然我等都有过错，那就不必说了，吸取教训，知耻后勇，挫败大虞。”
坦白来说，除了李昱这个南虞皇外，其余人表现勉强合格，至少还给他保住了三四州的根基，以及建业城中如今五十万军，这就是力挽天倾，以图后续的基础。
“谢主公！”
一众文武抱拳，为方锐的宽宏大量心中感慨，浮动的心思也渐渐安定。
“善！”
方锐微微颔首，将众人的表情收入眼底：“我方如今面临的局势虽然恶劣，但却远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若是将大虞精锐覆灭于此，然后沟通各州，我南虞，依旧还是南虞！”
此言，带着强大自信，仿佛让众人回到了往日，所向无敌，无往不胜，一时间都不由失神。
“主公，我愿带兵突围，护送中枢冲破封锁，返回西南三州，再与大虞计较。”
关治抱拳出列道。
之前，方锐说的‘覆灭大虞精锐’，他以为不过是鼓舞士气之言。
毕竟，如今敌人两倍于己，士气、精锐程度更远胜己方，己方还没有了劫妖相助，要想以弱胜强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倒不必，我自有妙计，区区八十万大虞禁军，何足惧也？看我弹指破它。”
方锐胸有成竹。
他的确有底牌，倒不是什么巨型傀儡，且不说，制作巨型傀儡需要技术手段、大量时间。
只说，即使有大量巨型傀儡，以神通‘生命活化’点化，也如智障一般，意志无法统合，就如一盘散沙，不堪大用。
洪虞界乃是超凡世界，意志可以干涉现实的，万众一心，意志如铁，意志如钢，显化出来，就是军阵的强横威力。
一个上品实力的万人将，在数万大军加持之下，就能发挥出武圣之能，在没有军气压制下，动辄覆盖上百米的军团攻击，别说活化的巨型傀儡了，什么高达来了都是一扫一大片。
只有意志统合，凝为一体，与相对应的军阵抗衡，手段才有效，如劫妖成军。
方锐的底牌，并非生命活化的巨型傀儡，而是……
“关将军，曾经我要你准备的那样事物，如何了？”方锐看向关治问道。
“主公吩咐，自不敢怠慢，早已搜寻多种存入库中。”
关治怔了一下，才回想起来方锐说的是何物，虽然疑惑，那般东西到底有何用，却还是早早就准备好了。
“大善，稍后带我去取。”
方锐自信而笑：“万事俱备，破敌，就在今夜。”
“今夜？主公，咱们今晚夜袭大虞军？”
“不，是等对方夜袭。”
“等大虞军夜袭？可……主公，大虞军怎么会来夜袭？围城至今，大虞军还从没夜袭过啊！”鲁飞瓮声道。
“因为我来了。”
若是方锐真的被应无极诛杀，大虞自然不会急，会和南虞慢慢玩，消耗人口，如猫戏老鼠。
可应无极并没能诛杀方锐，如此情况下，对方锐的忌惮，定然会让大虞军担心夜长梦多，想要速战速决。
“我去安排人手，布下陷阱，必让大虞军今夜吃个闷亏。”
“不，关将军，你将他们放进来，这般施为……还有……”
方锐交代一番，吩咐文武群臣各司其职后，自身出门去。
呜呼呼！
漆黑如墨的夜幕下，大风起兮，发出尖锐的呼啸，带来空气中丝丝血腥味，充斥着一股肃杀的气氛。
……
建业城外，大虞中军大营，一顶雕刻龙纹的营帐。
应无极、永定帝二人相对而坐，听着应无极说起两界山一行经过，永定帝不时发出惊呼。
“什么，妖道点妖神通遭遇封禁，竟然没遭到反噬？”
“什么，妖道竟然有秘法，可以长时间维持伪天心境战力？”
“什么，老祖用出了‘阴阳神火符’，如此都奈何那妖道不得？”
“妖孽！妖孽啊！”
永定帝倒吸着冷气，眼中满是忌惮。
“所幸，我让那人签下契书，不得屠戮百姓、军队，又困住此人一月……陛下啊，老祖我能做的，也就这么多啦！”
“老祖能做到如此，已经很好了。”
永定帝冷静下来，对应无极大加称赞：“还是有老祖先见之明，让那人签下契书，此后，就算灭了南虞，那人也不可能做出玉石俱焚之举了。”
“而南虞一灭，没了中下层，妖道一人孤掌难鸣，不足为虑矣！”
“是啊，这还多亏了陛下在这一月内，带领禁军横扫数州，打下如今局势。”
应无极脸上庆幸之余，又是幸灾乐祸：“面对如此天崩之局，那人纵然胸中韬略如海，又能怎样？神通不敌天数，终究是回天乏术！天佑我大虞啊！”
“当然，陛下还是不可大意，应当给予那人足够重视，暂停消耗人口之举，尽快覆灭南虞势力，以免夜长梦多。”
“老祖说得对，有那妖道在，南虞一日不灭，朕一日难安，今夜就彻底终结这场博弈吧！”
……
半夜。
建业城门方向，忽然火光大起，喊杀声冲天。
“道友何在，何不出来一叙？”应无极声音滚滚，如若天雷，传入城中。
唰！
一道流光升空，化作方锐身形，悬空与应无极对峙，青衫不染，神色并无半分惊讶。
“道友知道我方要夜袭？”
“是有所料。”
“哦？”
应无极脸上一惊，旋即，又是大笑：“道友唬我也！况且，纵使道友提前料中，又能怎样？我大虞雄兵，实力碾压你方，这非是计谋可以改变。”
他指点下方：“道友请看！”
轰！
大虞禁军用出了某种秘术，滚滚雷声之下，建业四面城门大开，如狼似虎的禁军，鱼贯进入。
烈烈军气显化，化作一条金龙，冲天长吟。
“道友，”
应无极本以为方锐会失态，可此时望去，方锐神色依旧淡然，不知为何，他心中忽地咯噔一下。
那种感觉，就好似上次天水河大战，水妖出现之前，一种不详的预感升起，恰如那日那时。
“大虞禁军的确精锐，可，真君且看我破它。”
方锐哂然一笑，向下指去：“真君请看！”
话音落下。
轰隆隆！
冲入城中的大虞禁军，忽然感到地动山摇，地下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出来了！
……

第一百八十五章 大胜
轰隆隆隆！
大地开裂，泥石四溅，烟尘滚滚，大片粗壮的荆棘，冲破大地而出，如同蜿蜒攀爬的巨蟒。
它们一根根呈现血红色，足有碗口粗细，体表还生长着倒刺，在幽暗的光线下，反射出钢铁一般的冷芒。
“啊，这是什么东西？”
“地下！是地下的怪物！”
“敌军有埋伏！”
……
大虞这八十万禁军，原本在吩咐下，拿出秘法夜袭破城，准备给城中的南虞军来一个神兵天降，大肆屠戮，却没想到，自身还没发威，一上来就遭遇到了残酷阻击。
唰！唰！唰！
那招摇着的一根根血色荆棘，如同活物一般，找准大虞兵卒甲胄间的缝隙，刺破插入，吮血吸髓，让大好一个活人顷刻间变得干瘪，刺穿吊起。
如此凶残、嗜血、阴森的场景，给人以极大的视觉震撼，心神冲击。
从高空俯瞰下去，四面城门，层层叠叠，无边血色的荆棘呼啸而出，恍如一片片扭曲的阴影。
转眼间，偌大的建业城，就好似化作了血色植物囚笼。
……
“这貌似是地荆棘？可为何，以前攻城时从未发现？还是说，短短半夜，就长出了如此多地荆棘？”
应无极失声开口。
如此半夜时间，就造化成林的大神通，不说玄域真君做不到，即使修炼木属性功法的天心境大能，也做不到吧？
所谓的‘地荆棘’，乃是一种本土生物，非常奇特，生长地下，捕食昆虫、蛇鼠为生。
它的藤条极为坚硬，如钢似铁，凡是被它盯上束缚的猎物，极少有脱离，素有‘地阎王’之称。
‘地荆棘’种子也较为易寻，可天道平衡，此种奇特生物生长极为缓慢，往往几十上百年，才能长长那么一小段、长粗那么一小圈。
‘建邺城中如此多‘地荆棘’，自然是播撒种子，神通‘万物生长’催化之故。’
方锐微微一笑，看向应无极：“今夜，大虞八十万禁军，当荡灭于此。”
此言犹如宣告，带着强大自信，仿佛对今夜大虞禁军命运的判言。
呼！
应无极深吸口气，回过神来：“如此大片的地荆棘，的确可怖，而且这似乎还不是普通的地荆棘，更大、更粗、更为嗜血，莫非是道友新悟的妖法？”
“我承认，出人意料不假，但……”
他此时已经稳定下心神，哂笑道：“任道友妖法精妙，又怎能敌过军卒万众一心，军阵碾压下，任何妖物尽为齑粉，不足为惧也。”
一口一个‘妖法’，极尽贬低之能事，可何尝又不是侧面说明应无极的心中的忌惮呢？
“哦，是吗？”
方锐不置可否。
神通‘万物生长’，只是让植物生长加速，若是培育普通的地荆棘，的确只能打大虞禁军一个猝不及防，在对方反应过来，军气压制、军团攻击下，很快就会被剿灭。
可他的地荆棘，真的会有那么简单？
……
大虞禁军不愧是精锐，纵然一开始地荆棘偷袭，打了一个猝不及防，可很快就反应过来，在百夫长、千夫长带领下，试图反击。
咔咔咔！
一柄柄制式长刀斩下，却只在那一根根粗壮的荆棘，溅起点点火星。
很快，大虞禁军统帅，就发现了此点，传令以更大单位，组成军阵，全面反击。
“此乃邪物，众将聚阵，以军阵剿灭！”
“各卒听令，运转秘法，破！”
“植物惧火，看我秘术！”
……
一位小将动用兵家秘术，聚啸军气干涉现实，虚空生火。
哗啦啦！
一条条火龙向着四面的地荆棘扑去。
可只见那一根根荆棘摇曳着，丝丝缕缕嗜血杀伐之气升腾，将那火焰压制扑灭。
“杀！”
另一个将领军阵加持，顷刻间将自身实力拔升至上品，砍出一道十丈刀光。
咔嚓嚓！
那道璀璨刀光，却在地荆棘成阵压制下，飞出不远，便萎靡到只剩三尺，被一根荆棘藤一鞭崩碎。
“这些荆棘，它们形成军阵了？！”
“我早听说，飞鹰、鱼鳖，在南虞帝师点化下，可成妖聚阵，如今连植物都行了吗？此乃妖植也！”
“夭寿了啊！”
……
各处传来一阵阵惊呼。
这般植物组合形成军阵，打破脑回路，颠覆三观，让大虞禁军不知道多少将领，都看傻了眼。
……
看傻了眼的不仅是大虞将士，还有在上空，与方锐对峙的应无极。
“妖植！妖植啊！”
植物成阵，地荆棘组合汇聚军气，简直是活久见，如果说以前的劫妖成阵还能勉强理解，可这群植物是什么鬼？
飞禽成精了，鱼鳖成精了，如今，也植物成精了？！这天下还有什么是不能成精的？
应无极只感觉，脑子嗡嗡直响。
不得不说，方锐玩得这一手花活儿，实在让他眼前一亮，不，眼前一黑！
这么说吧，从前，应无极也听说过一些奇葩理论，草木皆兵，万物可为军阵，可那不是理论上的吗？
什么时候，神话照进现实了？
是他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普通地荆棘的确不成形成军阵，可这些地荆棘，乃是我以神通‘生命活化’点化过的啊！’
方锐眸光一闪。
是的，他不仅以神通‘万物生长’，快速催生出了这满城的地荆棘，更是又大出血，消耗海量劫运点以神通‘生命活化’，将它们全盘点化。
一开始，方锐的确被面板反馈的信息限制了思路，只想着以神通‘生命活化’点化死物。
那些点化出来的死物，全是智障，他思索原因，这是为什么？
后来想通了，神通‘生命活化’，不可能凭空创造出来一个‘灵’。
然后，方锐就突发奇想，既然不能创造灵，那么，为什么不在现有基础上点化呢？
比如植物。
植物本身就有着微弱的自我意识，神通‘生命活化’点化之后，增强自我意志，或许可称为‘植物妖’。
一番试验之后，方锐感觉自己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原来，神通‘生命活化’是这么用的。
这其实也不奇怪。
当初，神通‘聚兽调禽’，点化动物灵慧，生成劫妖；‘生命活化’作为同等层次的神通，自然可以给植物启迪自我，植物意志单纯，同样亦是适合形成军阵。
自从有了这般思路，开发出了神通‘生命活化’新姿势，方锐就让关治寻找合适种子，今日在库存的多种种子中，选中了‘地荆棘’这一种。
‘果然如我所料，地荆棘集众意志干涉现实，形成军阵，这般才能参与大军团作战，不被对方军气镇压剿灭。’
‘而且，‘地荆棘’的嗜血特性，更适配军阵的杀伐属性，真正效果，比我原本预料中的还要好！’
方锐正思索着，忽然听到下方如潮的喊杀声，原来是南虞军到了！
……
“杀！”
关治指挥下，鲁、赵、马、黄、严等将，携南虞五十万大军，加入战场。
原本，大虞禁军和群魔乱舞的地荆棘纠缠，就已经心力交瘁，只能勉强结阵自保，这时又见南虞生力军加入，顿时士气大衰。
唰唰唰！
无边无沿的地荆棘，开始对大虞禁军，展开突刺分割，配合南虞军队，进行绞杀。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响起。
大虞上下将士震惊发现：今夜，与他们战斗的南虞军，相比以前，竟然展现出了完全不一样精神面貌，战斗力不可同日而语。
“杀！”一个南虞士卒将一个地荆棘困缚的禁军，一刀枭首，扬眉吐气大笑。
“过瘾呐！”旁边一人亦是长叹。
“第三个，三亩地到手！”这士卒不顾溅落满身的鲜血，长刀一震，嘴中咕哝道。
……
南虞军苦大虞禁军久矣！
此前数日，被打得甚是憋屈，积累了满腔恨意；今夜作战前，南虞高层又许以重赏，这才重整士气。
当然，若大虞禁军还是那块硬骨头，遭遇挫折，用不了多久，这口心气就会泄掉……
可此时的大虞禁军，在满城地荆棘配合下，完全称不上硬茬子，这般痛打落水狗，自然士气如虹。
夫战，勇气也！
顺风仗下，南虞军看大虞禁军，已经不是在看人了，而是在看一亩亩金闪闪的土地，一个个嗷嗷叫着，你追我赶，生怕杀的少了。
如此气氛感染下，今夜，南虞军杀疯了！
嗡！
天空中，军气显化，大虞金龙被荆棘囚笼困缚，南虞军气显化青龙、黑虎、银鸟、天马、金狮，对其展开围殴。
金龙摇头摆尾，似乎是想要撤退，可被荆棘囚笼牢牢束缚，逃都逃不掉，在围攻下蓦然悲鸣一声，摇摇欲坠。
……
“不好！”
天空中，应无极见到大虞禁军陷入绝境，脸色骤变，身形一闪，向下疾冲而去。
他此番出手，倒不是要屠戮南虞军民，有契书约束的，而是要破开地荆棘囚笼，助大虞禁军逃离。
唰！
可旋即，就被一道流光击中，狠狠打飞了回来。
正是武道、灵师途径合一的方锐：“应真君要到哪里去啊？”
“道友，得饶人处且饶人，还请今日放我方禁军一马……”
应无极话音未落。
唰！
方锐又是好似瞬移般而去，一拳打在应无极脸上，将对方后半句话直接打了回去。
“呵！”
他看轻笑一声，看着被打飞出去的应无极：“放大虞禁军一马，就凭……你脸大么？！”
是的，别看表面方锐、应无极二人表面一团和气，实则，暗地里皆是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
不要说这虚伪，在奈何对方不得时，这就是成年人社交法则。
当然，这种表面和气，是维系在彼此皆有分寸、默契的前提下，可如果对方撕破这份默契，那就不要怪不给面子了。
更直白点说：你既不要脸，那何须给你脸？！
“好好好，你很好！”
应无极飞出数十丈才止住身形，披头散发，狼狈不堪，恨恨看了方锐一眼，冷笑道：“老夫不管了，这总行吧？”
他说着，不甘看了下方一眼，就要向着城外离去。
“走？！”
方锐面容幽冷，蓦然双手掐诀，截取下方地荆棘军阵形成杀伐之气，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数百丈漆黑荆棘，向着应无极困缚而去。
“啊！”
应无极面露惊容，知道方锐这是要赶尽杀绝，当即从灵戒中取出一张散发恐怖气息的紫色神符，向后扔出：“都天神雷符，去！”
轰！
一道紫色雷霆落下，整个建业城上空都一下子变得炽亮，好似化作了雷霆海洋。
片刻后。
雷霆消散。
“咳咳！”
方锐现身，嘴角流淌出一缕血迹，看着化作一道流光离去的应无极，面露苦笑：“我就知道，大虞皇室底蕴深厚，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四阶神符？”
这次的四阶神符‘都天神雷符’，不比上次的‘阴阳神火符’强大，只能算是四阶普通一击，可他可没有‘避雷’神通，也就是借取军阵防御，才只受了轻伤。
“长春注我，疾！”
他激活神通‘枯木长春’，衍化生命元力，很快恢复自身：“我的这般‘超武神状态’，防御似乎极为强悍，纵使不借助军阵，面对普通四阶神符，大概也只是重伤，神通‘枯木长春’可以修复，不过这种事情怎么敢赌啊？”
“唉，还是等什么时候真正突破四阶，达到武道炼神之后，或者灵师天心境，再与应无极算账吧！”
方锐叹息着，看向下方：“大局已定矣！”
“可惜……”
他看了眼面板反馈的劫运点，面露肉疼之色：“这次，先后动用神通‘万物生长’、‘生命活化’，点化满城地荆棘，消耗太大了，足足一百四五十万劫运点，这一战都补不回来，还须得后续反馈。”
最坑的是，这些地荆棘哪怕以神通‘生命活化’点化后，也不可稍长距离移动，远没有劫妖的机动性。
这可比神通‘聚兽调禽’差远了。
嗯，神通‘聚兽调禽’被封禁的第三十一天，想它。
“再者，这一次是出其不意，下一次大虞有防备，点化妖植就不大好用了。”
方锐微微摇头，看向城外方向：“不过还好，这次大胜，总算奠定了南北并立的基础，也不知，那位永定帝此时是何心情？”
……
城外，大虞禁军大营。
永定帝坐镇中军营帐，并未出去参战。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这些道理他自然明白。
‘也不知一个时辰，能否结束战斗，让朕能按时就寝？还有，这战后的庆功宴是摆在建业，还是摆在神京呢？’
‘唉，这真是令人头疼的问题。’
永定帝满怀期待，正胡思乱想。
这时，一个接着一个的坏消息，接踵而至。
“报！我军遭遇埋伏……”
“报！南虞大军杀到，我军大败……”
“报！我军遭妖植拦截，无法后撤，司马将军战死……”
……
“我……我……”
永定帝听闻一个恶讯，脸色就苍白一分，等到最后听闻，自家八十万禁军有去无回，气血逆冲‘哇’地吐血仰面栽倒。
“陛下！”
也就在这时——
唰！
应无极身化流光归来，披头散发，满是狼狈：“快！快！快！快带着陛下撤退！”
……
是夜。
大虞八十万禁军，或降或杀，一夜倾覆，仅数千残兵，携永定帝仓皇北顾。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
永定三十三年夏，八月初一，大虞禁军与南虞战于建业，是夜夜袭，遭妖道驱使木成妖之术伏击，八十万禁军一夜尽丧……自此天下南北二分，此恨此耻，为后人记！
——节选自《大虞秘史》卷一百二十四
……

第一百八十六章 女帝
红日初升，晨光微凉，浅红色的串串阳光照落，落在建业城中一座座耸立的屋脊上，落在四面染血的残破城墙上。
这日的清晨，好似和往日并无什么不同，却又大不一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可却不见一具尸体，因为都被拖入了地下，化作了‘地荆棘’的肥料。
此时。
那一根根血色荆棘藤，在阳光下招摇着、舒展着，在获得了海量血肉滋养后，它们变得更加饱满、鲜艳，如妖似魔。
可南虞将士却并不畏惧，昨夜，与这些‘地荆棘’并肩作战，早已知道它们不会伤害自己人，不知道多少人更是在作战中被它们救了性命。
纵使此刻，这些‘好帮手’还在兢兢业业，化作一个个囚笼，困着缴械的大虞禁军俘虏。
反观大虞禁军俘虏，一个个对这些‘地荆棘’却是尽可能避开，甚至，看都不敢看一眼，畏之如虎。
无怪他们如此反应，亲眼目睹身边人被这些妖植贯穿，吮血吸髓，那般心理阴影，恐怕一辈子挥之不去。
“走！快走！都给我老实点！”
南虞兵卒押送着垂头丧气的大虞俘虏，一路上，所见自家受伤的、退下去修整的袍泽，人人脸上虽然皆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亢奋。
他们多会打招呼，相互问上一句。
“老兄，昨晚收获多少？”
“个人斩首战功，大概二三十亩地，集体的不太好算，不过，加起来能有四十亩吧！”
“我多一些，估计能有五六十亩。听说，鲁将军的亲卫队，最少的都有百亩呐！”
“可跟着鲁将军，死伤的也多啊，那都是拿命拼出来的。”
“嗨，咱们大头兵，在哪不是玩命？打仗立功，能换土地，就知足吧！特别是昨夜那般的顺风仗，简直就是白捡土地一样……”
“是啊，我这瘸了一条腿，这一仗后，就要退下去了，出生入死这么久，也该娶妻生子，享受享受啦！”
……
昨夜那一战，不知道让多少人埋骨他乡，又让多少人改变命运。
而也就在这个时候——
昨夜大胜的消息传入城中，扩散开来，掀起风暴。
“听说了吗？昨夜城外虞军大败，明明前两日，咱们南虞眼看着就要完了，可这一夜之间形势就又变了。”有人感叹。
“我家儿子就是当兵的，早上回来一趟，据说，乃是咱们南虞帝师施展大法，变出满城灵植荆棘……”这是个消息灵通的。
“还是帝师大人有本事，要我说，什么女帝？叫咱们帝师大人当皇帝才好呐！”
“嘿，这话可不兴说，这种事情都是大人物决定的。”
“什么，咱们南虞赢了？好，好啊，我家儿子拿命换的土地，保住了啊！”有人家听闻此讯，喜极而泣。
“我家三儿也在军中，昨夜一场大胜，不知道能拿多少土地？”这妇人扳着指头，脸上满是憧憬。
“我家倒是没人参军。不过，这打仗停了就好啊，又能有一段太平日子。”
“可恨！妖道果然大害，吩咐下去，咱们的人转入潜伏！”这是混入城中的大虞奸细。
……
城中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立场，对大胜消息反应各异。
……
城中一处极普通的院子。
只因为方锐在此，就让它变得不普通起来。
此时，南虞文武群臣聚集这里，俨然成了南虞中枢。
武将厮杀一夜，个个浑身煞气，因为皆修武道功法，却个个神采奕奕；文官们一个个顶着黑眼圈，精神头却也极为不错。
昨夜的胜利，让他们心潮澎湃，这一场胜利，不仅是一次战役的胜利，更味着南虞从此有了与大虞南北分立天下的基础。
更进一步说，为在场诸位的荣华富贵，奠定了坚实基础。
“主公，昨夜一战，斩敌二十万，俘虏五十万……攻破城外大虞军营，俘获战马……粮草……我军伤亡极小……”
“很好！”
方锐神色淡然，听完此番汇报，这时，放下手中草茎编织着的东西，起身而立：“昨夜之胜，全赖各位，群臣用心，将士用命，焉能不胜乎？”
对昨夜一战的后续结果，他并不感到意外，在应无极带着永定帝仓皇北顾之时，大胜已成定局。
“我等为主公贺！”
文武群臣齐齐拜下。
昨夜之胜，让南虞上下欢欣鼓舞，将士低落的士气找回，文臣对南虞重拾信心，他们此时对方锐的态度已堪称狂热，奉若神明。
“好了。”
方锐双手下压，示意众人安静：“此战既胜，还有手尾须得处理。首在稳定人心，赏赐土地要落实下去，一如既往，在此点上动手脚者杀无赦，荀首辅你盯着此事。”
要求手下绝对廉洁，那不可能，他也非苛刻之人，可什么可以拿，什么不可以拿，这要定下一条红线。
“诺！”阁臣首辅荀柏拜下。
“还有，满城‘地荆棘’，我稍后会约束下令，不会使其伤人，可让百姓安心……”
这些‘地荆棘’难以较长距离移动，远比不上劫妖的机动性，不过利用剩余价值防御守城，足可当数十万精兵，确保都城建业固若金汤。
“关将军，后续收复失地，扩大战果，这种战场上的事情，不用我教，你自行斟酌……只是谨记一点，稳字当头，量力而行。”
“是！”关治出列抱拳。
各般事情，一一吩咐下去。
“若无事，都退下吧！”
方锐摆摆手。
文武群臣正待离开。
这时，阁臣许宁出列：“还请主公登基称帝。”
李昱叛逃大虞，是为罪臣……不，罪帝，南虞文武扶其女儿李缳为帝，只不过是因为李昱无子，一时又无更适合人选，不得已而为之的下下之策。
此世，可从无女子为帝者。
而最有资格，最有能力取代李缳称帝者，自然非方锐莫属。
此时，许宁首先提出，就是要抢占拥立之功。
‘功大莫过于从龙、拥立，若主公登基，借此，我或可取荀柏而代之，为内阁首辅！’
许宁暗忖着，瞥了荀柏一眼。
‘许宁此人，贪财逢迎，小人也！’
荀柏心中哂然，动作却是不慢：“请主公登基称帝。”
“请主公登基称帝。”
其余文武表情各异，或是遗憾劝进之事被许宁抢先一步，或是高兴方锐终于要走到台前，或是思索此事后续影响，纷纷跟着拜下。
“登基称帝？！”
方锐看向下方文武群臣，这些人的勾心斗角，尽数收入眼底一览无余。
虽然这些人皆是投效于他，各般软硬手段确保忠诚，但彼此之间，却也因为理念、出身、利益等因素，划分派系，绝非一团和气。
只不过，他也不在乎就是了。
以方锐之能，他自信，只要自己在的一天，这些人就不敢炸刺，只能乖乖自身贡献力量。
换句话说：任他权臣奸相、骄兵悍将，我自一力驭之！
‘登基此事，我只要向赵某人学习，假惺惺推让一番，就能轻而易举龙袍加身，帝位唾手可得。’
‘只是我从前不要这个帝位，现在又怎么会要？’
方锐挥手之间，金光缭绕扶起文武群臣，淡然清声道：“称帝非我意，但愿天下宁。称帝之事不必再提，帝位归属，我再看看吧！”
他说是不下场，就绝不会下场，在场外才能保持超然，才能看得更清。
再者，生性惫懒，根本就不是劳心劳力之人。
“这……”
文武群臣见方锐言辞铿锵，绝非假惺惺，顿时不敢再言。
一些人心中遗憾的同时，却也有着隐隐的喜意，方锐若不登基，别人为帝可没他这份威信，君权自然衰落，那就意味着，他们这些臣属权力增强。
等这些人离开后。
方锐坐下，继续摆弄着手中草茎，渐渐编织成形成一个草人形状：“嗯，那位女帝李缳，也须得去看看考察一番，上次被李昱打眼，这次可总不能再错付了。”
……
建业城，南虞皇宫。
南虞皇帝，也就是如今天下闻名的女帝李缳，手中捧着一本书静静而坐，明明是一张妩媚动人的面容，身上却有着一股英气飒然的气质。
矛盾而又统一。
“陛下，用膳了。”
御膳太监招呼宫女端上来一盘盘饭菜，口中称呼着‘陛下’，可态度极为冷淡，行动之间，更无什么尊重。
谁不知道，女帝只是一个傀儡，没有半点权力，更因为叛逃大虞的前帝李昱，作为其女儿，天然背负着罪孽。
如今，南虞大胜，很多人都在猜测着，李缳什么时候被那位帝师大人废去，遭到清算。
此般形势下，宫中太监、宫女，怎么会对李缳有恭敬？
李缳沉默地吃着冷饭，并不争辩，更不为此感到生气。
她的名字，李缳，缳者，绳套也，隐有‘自缢’之意，这是曾经的周皇后改名。
其中包藏的恶毒心思，不言而喻。
从前，那般危险环境，李缳都如小透明般，没有存在感，活了下来。
现在，这点冷遇，又算得了什么？又怎会被激怒？
‘若我所料不错，我真正改变命运的机会，很快就要来了。’
李缳用膳过后，凤眸微微闪烁，端坐在清冷深宫中等待。
某一刻。
唰！
一道青衫人影悄无声息出现，不是方锐，又是哪个？
“为大人贺！昨夜大胜虞军，从此天下南北两分。”李缳起身，对方锐深深行礼。
“哦，你知道我要来？”
“是。”
“一个聪明人。”
方锐深深看了此女一眼：“那你也当知道，我此来，是为了什么？对你，又意味着什么？”
“是。”
“很好，我有三问。”
方锐负手而立，直视李缳眼睛，仿佛要窥视到此女心灵：“对你父亲李昱，你如何看？”
“多谋少断，胸无大志，心存天真。”
这是对李昱为人的评价。
随后，李缳顿了一下，又道：“弃国弃妻，死有余辜。”
此言之狠毒，是表明与李昱的彻底切割。
倒不是她无情，而是：她母亲蹊跷落水，此案硬生生被李昱按下，无疾而终，背后，对李昱、对周皇后的恨意无须多言。
对这个回答，方锐不置可否，继续问道：“若你得朝政之权，当如何？”
“割据南方，休养生息，轻徭薄役；打击世家，开启民智。”
“哦？”
方锐眼睛一亮。
此女的回答，可以说超出了他的期望。
首先，没有说什么躺平之言。
曾经，李昱当权，只知躺平，大权尽付内阁，甚少干预，其中大半是对方锐的忌惮。
可事实上，他哪值得方锐忌惮？李昱做得越好，他越欢喜，只要大方向听话即可。
李昱没有看到这一点，李缳却把握到了这一点。
其次，思路准确，一针见血。
‘休养生息，轻徭薄役’，这是最适宜南虞的政策，如今，数州疲敝，割据南方就足够南虞吃撑，根本没有打下去的力量；而‘打击世家，开启民智’，就更符合方锐救世思路，给他一种说到心坎上的感觉。
“对我，你如何看？”方锐发出第三问。
“我愿身心臣服大人。”
李缳并没说什么夸赞、奉承之语，直击核心。
“好，你放松心神，莫要反抗。”
方锐一指点出。
唰！
李缳只感觉，一道刀光映照入脑海深处，消失不见。
这是神通‘斩神碎灵’开发出的新应用，低于自身境界，只要不反抗，就可直接将神通‘斩神碎灵’的刀光提前种入识海，无须再达到斩杀线，方锐一念即可令对方魂飞魄散，真灵湮灭。
“若你背叛，当永世不得超生。”
方锐声音平淡，却自有令人一股信服的力量：“作为交换，你将成为南虞真正的帝王，一代女帝。”
“谢大人。”
得此承诺，李缳再难自恃，久藏心底的一缕野心从凤眸中闪过。
“你有野心，这是好事。只是，女帝并不好为，天下人之言，千夫所指，你可做好准备？”
“自然。”
在方锐面前，李缳并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天下谁规定，女子之身，就不能为帝？我为女帝，偏要做出一番功绩，羞煞万千男儿，至于什么狺狺狂吠，何足挂心？我之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当然，纵使我在万万人之上，却仍于大人一人之下。”
女帝说着，凤凰般的脑袋垂下，表示顺从之意，修长纤细的双膝更是屈起，正对方锐跪下。
她似乎极为了解男人的心思，言语中那般区别对待，那般反差，莫名地，给人以一股禁忌般的刺激。
唰！
龙袍褪去，露出雪白细腻如琉璃瓷器般的肌肤。
……

第一百八十七章 帝曌
一夜过去。
轻纱帐摇，馨香袅袅，从中伸出一双藕臂，轻软细腻的天蚕丝帛下，是更轻软细腻的高挑身躯，隐隐勾勒出丰润的曲线，半遮半掩，露出如羊脂玉的足尖，修长雪白的双腿，给人一股惊心动魄的诱惑。
然而，就这般的美人儿，此刻在方锐怀中。
是的，他将李缳睡了！
方锐并非矫情之人，走肾不走心嘛，并不拒绝这般深入交流。
再说，奔波忙碌这么久，就不能享受享受了？
回想昨夜……
好一场惊世大战。
哗！
一缕清光缭绕，将殿内浑浊的空气排出，接引清新气息。
“主人！”
李缳妩媚的声音，与那一抹雪白，一同打着颤儿。
“还是叫我主上吧！”
方锐发现了，此女性格中不拘小节，什么姿……不，招数，都十分配合，时而，还能给你来一手刺激的。
不过，这也正是她迷人的地方。
想一想，日后……金殿……龙椅……宫外巡视……咳咳，人生的乐趣，就在于每去一个地方，就有一个地方的快乐。
“主上。”
李缳俯身过来，如瀑的青丝垂落，居高临下。
“给我消停些。”
方锐轻轻一拍，将李缳拥住，肌肤相触，香香软软，如抱着一团绵软云朵。
那动人容颜，让他想起，昨夜，女帝盛放之时的妩媚，如一朵雍容牡丹，寸寸流溢。
“你很不错，当赏！”
方锐霸道搂过女子天鹅般的雪颈，两人额头相触，一缕流光自眉心传递而出。
“这是……”
李缳风眸眨了眨，现出惊喜之色：“《四海八荒天地唯我独尊帝皇经》？！”
这门《四海八荒天地唯我独尊帝皇经》，自《天子龙拳》改编而来，不同于曾经赐予李昱、赐予刘昀的《龙神功》、《真武神功》，走的并非是‘种道’之路，而是武道元海之路！
——李缳已被种下神通‘斩神碎灵’约束，自然没必要多此一举，给予‘灵种’，为其种道，牺牲潜力。
作为南虞女帝，天地大势加身，国运天柱亲近，再加上此女武道资质不算绝顶，却也可称上等，将来足以臻至元海武圣之境。
若是将来南虞一统天下，武神之境，也不是不可想象一下。
这与关治、鲁飞那些将领，又不一样。
关治等将领，非是天子，没有如此优势，正常突破超品都难，自然还是让他们走难度稍低的‘种道’之途，才有一线可能成就超品。
“主上！主人！”
女帝表达感谢的方式很特别，一个翻身而起，霸道吻下，深深的吻，深深的撺取。
方锐怔了一下，反应过来，顿时开始反攻……
……
一番云雨。
雪白肌肤上留下点点草莓般的痕迹，龙袍披上，金缕束腰，纤细腰身纤纤一握，纤足穿入雪白罗袜。
对镜而坐，朱砂一点眉心，胭脂渲染樱桃般的唇瓣，长发挽起，佩戴步摇。
方锐就这么看着，看美人起床梳妆，也挺有意思的。
“李缳，‘缳’这个字眼意味不好。这般，我为你重新取个名字……嗯，就叫做李曌吧！”
他心中浮现出一抹恶趣味，曲指一弹，‘曌’这个字在半空浮现出来。
“日月当空，曌？！”
不知为何，李缳一眼看到这个字眼，就打心底的喜欢，妩媚眉眼间，流露出一丝霸气：“好，从今日起，我为……李曌！”
哗！
她长袖一震，璨然起身，一身龙袍、纯金步摇在灿金色的阳光中闪烁，纤纤步履自有一股气势，高贵雍容，如临凡的凤凰。
大概是方锐给了底气，李缳……不，李曌相比别日，浴火重生，开始了某种涅槃改变。
‘别看此女在我面前相对乖顺，可绝非善茬，那些愈发贪权肆意的文臣，恐怕，没好日子过了……也罢，我懒得敲打他们，交给李曌也好。’
‘不过，女帝再君临天下，回到后宫，在我面前，也要低眉……’
方锐开始体会到，某些大佬养成明星的乐趣了，那些在外面千万人迷的女人，在自己面前，却要跪……
只有自己，才能看到她们不为人知的一面，想想怎能不刺激？
此中之乐，不足为外人道也。
“不错！不错！长生寂寞，就该找些乐子啊！”
方锐脑袋枕在双臂，看着堂皇金殿中摇曳的斑驳金色光影，轻轻笑了笑。
……
皇宫一夜留宿，在方锐眼中不过小事，却在南虞政坛引发了一场大地震。
……
许府。
“父亲，此事……”
“无须放在心上。”
阁臣许宁摇头：“不过主公一玩物罢了，那李昱叛逃大虞，作为其女儿，自动出局，今后顶多就是一傀儡。”
“父亲高见！还有一事，今日，府上又来了不少送礼的，希望在功勋兑换的土地大小、位置……”
“收下。”
许宁一口应下：“送上门的银子，哪有拒绝的道理？”
不多时后，在接见了一众客人，府库中的金银又多了许多。
许宁此人，平生没别的爱好，只好金银财货，是的，他的快乐如此简单。
回到后宅，躺在金子铺就的床榻，仿佛思维运转都加速了。
“啊！”
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呻吟：“什么女人，怎么比得上这些金闪闪的小可爱啊？”
……
荀府。
“主公留宿皇宫？”
首辅荀柏来回踱步，思索良久，喃喃道：“出头的椽子先烂，或许，是时候退一步了！”
他作为首辅，树大招风，此时退一步，观望形势，乃是最明智的选择。
“甚至，这次说不得有机会，将那人弄下去……”
荀柏眸光一闪。
……
曹府。
另一位阁臣萧丞，得知此事，蓦然发出一声叹息：“今日过后，那女帝之名，或许就名副其实了啊！”
……
关府。
关治听闻这消息，并不放在心上，转头就去做其它事了。
身为一个武将，效忠认定的人，做好自己分内的事，那便够了，其余与他何关？
……
鲁飞倒是八卦的性子，当天上午以‘千里传音符’打电话过来，大嗓门隆隆响：“主公，听说你将女帝给睡了？”
……
文武群臣，不同的反应、选择，似乎昭示了不同的命运。
……
匆匆三五日过去。
李曌临朝，因为方锐沉默表态，内阁群臣忌惮不已，借此机会，以手腕权术收回了一些权力。
可，所受桎梏仍然颇大。
此中，方锐并没有太多干预，虽然许诺李曌女帝之位，但他不可能强压着众臣效忠，后续还要看此女自己手腕。
这日朝会。
“诸位爱卿，有事奏事，无事退朝。”
“陛下，臣有本奏，臣弹劾阁臣许宁，于军功授田一事上，贪赃枉法，公权私用，私相授予……”
在首辅荀柏眼神示意下，一位言官出列，递交证据。
霎时间。
朝廷陷入一片安静，弹劾一位阁臣，这在南虞朝堂上尚属首次。
太监将证据呈上。
哗啦啦！
李曌翻阅一遍，并不发表意见，给群臣传阅，随后，才看向许宁：“许爱卿有何话说？”
“臣……无话可说。”许宁脸一扬，昂头道。
此事，证据确凿，根本容不得他抵赖。
“既然认罪，萧爱卿，此罪论律当如何？”
李曌淡淡问道。
阁臣萧丞出列：“禀陛下，此乃死罪，论律当斩！”
如此默契配合，让朝堂中不知道多少人惊讶，不知道到底是萧丞投靠了李曌，还是，萧丞这是在与首辅荀柏联合？
可荀柏自然知道，自己并没有与萧丞联合，那就是对方投靠了李曌。
这让他脸色变了变，显然大出意料。
“死罪？！”
这时，当事人许宁拍拍袖袍，冷哼一声：“我尚在曹魏时，大虞将领阎兆年偷渡阴山攻破颖和，我带领曹孟四子曹闵，另立中枢，力挽天倾；南虞建立时，我为次辅；大虞八十万禁军兵临城下，我夙兴夜寐，操持政务，平稳局势……”
“如此累累功勋，恰如那昭昭日月……”
“住口，功过岂能混淆一提乎？”
萧丞大喝打断许宁，跪地叩首：“陛下，许宁在‘军功授田’一事上动手脚，实乃掘我南虞根基，罪不可赦，我请斩此人！”
“善，既依卿言……”
李曌正待下令。
萧丞投靠她后，她探知首辅荀柏正欲对许宁发难，故意顺水推舟，准备借着这个机会，斩次辅许宁以立威！
除此之外，斩了许宁，空出次辅之位，也能安插上她的人，进一步掌控朝中大权。
此乃借刀杀人，螳螂捕蝉，一石二鸟之计！
“不可！陛下，许阁老有大功，请陛下宽宏，念在以往情分，准允特赦！”
这时，荀柏突然出列发声。
是的，原本暗中主导，发动弹劾许宁的人，是他；可此时，他改变主意了。
因为。
荀柏意识到，自己被李曌当枪使了，若是真的杀了许宁后，自己就要首当其冲，首辅之位岌岌可危。
再者，他本以为，许宁最多不过丢官，可没想到，竟然要斩首！
‘若是开了这个坏头儿，岂不是意味着，阁臣亦可杀？那我等阁臣，与那些泥腿子又有何区别？’
没错！荀柏心中，自己苦苦奋斗，才到了这般位置，自当高人一等，哪怕自己、自己家人、自己后辈犯了什么事，都应该平安着地才对，怎么能像对草民一般，严刑峻法，打打杀杀呢？
“请陛下宽宏，特赦许阁老！”
在荀柏出言后，满朝文臣，一大半跟着哗啦啦跪下。
他们或是荀柏、许宁朋党；或是不希望看到李曌这个女帝彻底掌权；或是兔死狐悲，不希望自己这般中枢重臣落到这般下场……于是，纷纷跟随出言劝阻。
李曌沉默了。
此时，她若是特赦许宁，自身威信、律法威严将遭到动摇；可若是与如此多大臣对着干，强硬通过，那就是裁判下场，不输亦输，更乃下下之策。
这是左右为难之局。
不过，以李曌心机，谋算于前，自然想过荀柏这个老狐狸临时更改主意的可能，也有后手等着。
此时，她正等着一人出现！
“哈哈！”
当事人许宁，却自以为看明白了如今局势，大笑出声：“陛下，我许宁有过，今日愿辞官，为一富家翁。”
说罢。
他摘下官帽，大步转身。
可殿外禁卫，哪敢放走许宁，以身相挡。
“嗯？！”
许宁一步步向前，逼迫禁卫后退，可这些禁卫却始终不肯让开一条路。
“尔等对我放又不放，斩又不斩，是为何意？”
“大人莫要逼我们……”
“逼你们？”
许宁仰天大笑：“哈哈哈，我许宁，内阁次辅是也，谁敢斩我？谁敢斩我？谁敢斩我？”
此般猖狂三声呐喊，刚刚落下。
就听一声：“我敢斩你！”
唰！
一道刀光掠过，让许宁瞳孔放大，瞬间倒下。
这般熟悉的熟悉，亦是让满朝文武齐齐变色，抬头看去。
方锐元神降临，如煌煌大日悬浮半空，负手而立。
——这是他最近研究武道、灵师途径，深入开发出的另一种用法，武神之躯助力神魂离窍，是为‘元神离体’，元神状态下妙用无穷，只是有些畏惧气运，不过南虞气运与他一体，自无妨碍。
‘嗯，南虞气运，无论从哪种角度来说，都与我一体。’
方锐暗忖着，瞥了李曌一眼。
呼！
女帝此时恰也望了过来，与方锐对视，眨了眨眼，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是的，她的后手正是方锐，为了请来方锐压阵一次，可是付出了重大牺牲，连口……
“许宁有功不假，可我自有酬劳，紫玉珊瑚树、清净琉璃瓶、金银十万两……”
“但此人欲壑难填，我早有言，在军功授田一事上动手脚者，杀无赦……许宁如此下场，实为咎由自取。”
“萧丞所言不假，功过不相抵，今日，我便以许宁之人头，昭示南虞律法之威严，皇权之威严。”
“自此之后，尔等不必再称我主公，南虞之事，尽决于女帝……”
“主公，不可啊！”
满殿文武群臣齐刷刷跪倒。
“诸位勿要作此小女儿姿态，我也非全盘放下，今日之后，我当为南虞太上，殿外设一‘惊圣钟’，若有皇权不公，可请阁臣敲响此钟，请我裁决！”
方锐说完，淡淡瞥了首辅荀柏一眼，元神遁空离去。
在他走后。
“参见陛下。”
在荀柏抹了把额头冷汗，第一个出声跪下后，其余群臣齐刷刷拜倒。
“众位爱卿请起！”
李曌一袭龙袍，拂袖起身，双手虚抬。
此刻。
她心潮澎湃，知道此时，自己已成为了真正的女帝，南虞皇帝：‘主上说是不帮我，可终究心软，还是变相帮了我……为报答主上，回去或许可以穿着龙袍……’
……

第一百八十八章 钉头
建业，城中一处清幽院子。
灿灿如金子般的阳光下，泉眼叮咚，化作淙淙小溪。
“这两日，与女帝厮混，也着实荒唐了些。”
方锐舒展身躯，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他发现：来到这个时代，时日越久，不但自己在改变这个时代，自己同样也在被这个时代逐渐浸染、同化。
这是一个怎样时代呢？
除了超凡之力，也就类似前世普通古代，上层人鲜有不逛青楼者，哪怕感情再好、再恩爱的夫妻，作为妻子，也不会阻止丈夫纳妾、听曲。
——当初三娘子，不也主动为方锐选女，送女？
元好古那般刚正不阿，以身祭道的人，方锐接收了对方藏书，也曾发现年轻时的日记：‘半月俸禄，去青楼寻欢，甚乐也’。
是否觉得崩人设、毁三观？可这就是这个时代！
哪怕前世，季大师的日记中，不也有：‘我平生，就想多日几个女人’。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也。
事先说好不谈感情，你情我愿，不强迫、不pua、不精神控制，这有什么龌龊的呢？
可以说，如此能力下，还有如此道德标准，即使在前世，也是极高的了。
但许多人，往往就喜欢拿自己都做不到的‘圣人操守’，去要求别人。
“李曌是极聪慧的，若没有这段关系，她恐怕会疑神疑鬼，生怕哪怕一天，就成了弃子。”
没办法，谁让方锐是有前科的，当初，魏王曹孟说弃就弃，可那是形势所迫啊！
“故而，我宠幸李曌，她求之不得，绝非强迫。”
“我舍身给女帝吃了颗定心丸，往小了说，是找一个帝位替代，承担勾心斗角，处理繁重庶务，往大了说，那是为了国家安定。”
方锐自觉，为南虞付出了许多。
“至于，拒绝虞云澜……此女要感情，可这，偏偏是我给不了的。”
“相较之下，我宁愿选择女帝，不谈感情，你情我愿，利益交换，多好呢！”
方锐微微摇头：“说起虞云澜，大虞大败，此女坐镇神京，事务繁多，沟通天道之事要延迟一月半月。”
哗啦啦！
此时，辛雪儿坐在溪水，哼着歌浣足，送小丫头的那只活化木偶，呆呆傻傻地有样学样。
前方，溪水浅浅，荷叶青翠，荷花怒放，时而有蜻蜓点过。
就在这般的环境中，画灵小念儿飞来飞去，最后落在方锐肩膀上晃荡着小脚丫。
方锐笑了笑，收回目光，继续编织着手中的草人：“长生寂寞，人事多艰，可偶尔停下步伐稍稍放松，却也不能沉溺其中，忘了正事啊！”
他灵力浸润手中草人，缕缕青光顺着根根稻草流转，让草人逐渐浮现出李昱面貌。
“李昱出自凉州，自立唐王后，方得凉州天命，催生出王者命格；其后南虞立国，又得国运天柱滋养，渐渐蜕变为真龙命格。”
当初，李玄通不过一条蛟龙，都被包思存珍而重之，视为珍宝，有着大用。
蛟龙尚且如此，更何况，李昱这般真龙命格呢？
“如今，李昱投降大虞，要谨防此人被大虞利用，最好的方法，自然是……弄死了事。”
“再者，我可从不是什么大度的人，现在南虞诸事自有李曌操心，我腾出手来，也是时候清算此人了。”
“李昱啊，你受我一切，却又背叛我，可做好……我收回一切的准备了吗？”
方锐眼睛眯起：“不过，咒杀此人，却还需要一些时日筹备。”
当今，李昱虽无南虞国运天柱庇护，但再如何，依旧是真龙命格，纵使他想以神通‘钉头七箭’隔空咒杀，也没那么简单。
至少，作为施法材料的草人、灯盏、弓箭，就需要花些心思温养祭炼。
……
也就在方锐闲云野鹤，同时筹备咒杀李昱之时，南虞朝廷开始动作，十九州天下，瞬间风起云涌。
……
永定三十三年夏，八月初七。
南虞女帝李曌统合内部，再度兴兵，令关治为北路军元帅，兵出吴、宜、康三州，收复失地；令严忠为南路军元帅，兵出云、林、越三州。
建业大胜后，南虞军士气大震，倒也可堪一用；反观大虞惨败，在南方再难组织起一场大会战。
故而。
关治北伐，在吴、宜、康三州纵横捭阖，所向披靡。
严忠率南路军，南下兴兵，讨伐云、林、越三州，同样势如破竹，捷报频传。
大虞节节收缩，最终在鲁、歧、岚三州形成防线，与南虞对峙。
至九月末，南虞已得原、饶、凉、吴、宜、康、云、林、越九州，全踞南方，与大虞实质上划分南北而治。
十月初一。
挟大胜之势，李曌于建业举行登基大典，定年号‘神凰’，当年为神凰元年，并发《告北帝书》，遣使传于永定帝。
……
上洛。
建业城一战后，当夜，应无极带着吐血昏厥的永定帝仓皇北顾，逃到上洛，在此修整。
永定帝苏醒之后，就在这里修养身体，主持战事，暂时，倒也并未返回神京。
这日，南虞国书，李曌的《告北帝书》送来。
“止戈罢战，南北分立，两国修好？简直是痴心妄想……咳咳咳咳！”
永定帝大骂着，忽而脸色苍白，捂着胸口，一阵剧烈咳嗽。
“陛下息怒！”
应无极劝阻道：“以陛下的身体状况，还是不要看了，平生郁气，郁气攻心，对身体大害啊！”
永定帝的身体情况，之所以能被气到这个程度，一方面是从小身体不好，另一方面，则是没有修炼。
是的，武道、灵师途径皆未修炼，这是虞圣皇考虑到长生皇帝的危害，约束大虞为帝者不可修炼。
“无事，世间岂有被气死之人乎？朕还从未听闻过。”
永定帝摆摆手，继续看下去：“建议我改国号为北虞，勿为天下人笑，勿谓言之不预也？”
“此女……当真好胆！”
他怒而拍案，额头青筋暴跳，脸红脖子粗，一口气喘出去，几乎收不回来。
“陛下？！”
应无极连忙取出特制灵丹，喂给服下，才让永定帝脸色稍稍好转。
呼！
永定帝喘着气，放下国书，苦笑道：“老祖，我……”
“陛下切勿忧虑，南虞女帝不过唬人之言。”
应无极分析：“我大虞虽节节败退，但实则收缩兵力，以图自强；南虞大军虽势如破竹，北路军收复吴、宜、康三州，南路军攻下云、林、越三州，看似风光，但实则将士疲敝，已无力继续扩大战果。”
“南虞朝廷，此刻想的必然是落袋为安，不然何以送来此国书？”
“老祖，我明白的。”
永定帝微微摇头：“我不惧南虞大军，亦不在乎女帝，此女只是摆在明面上的傀儡，我何等身份，怎会与其计较？”
“唯一所忧虑者，只有妖道！”
一想到方锐培育满城妖植，葬送八十万禁军，他就心绞痛，只是不敢多想，生怕将自己气死了过去。
“妖道啊，此人的确大害！”
这是应无极第一次称呼方锐‘妖道’。
从前，他称呼方锐‘小先生’、‘道友’，其实，无论哪个，背后隐隐有着一种上位者的俯瞰，居高临下的优越。
直到建业城之战，自身被打得狼狈如狗，更是险些身陨，这才心态彻底转变，对方锐欲除之而后快。
“老祖，您若与紫霄阁那位联手，能否除掉妖道？”永定帝忽然问道。
“两位手持先天至宝的真君联手，自无问题，只是，紫霄阁的规矩，还有那位脾气……”
应无极叹息摇头。
显然，对此不抱希望。
“是啊！”
永定帝想了一下，也觉得没什么希望，与应无极相对苦笑。
两人并不知道，论亲近程度，虞云澜对方锐恐怕还要在他们之上。
应无极沉默片刻，忽然道：“对付妖道，两位手持先天至宝的真君即可，并不一定非要是紫霄阁那位。”
“嗯？可我大虞，何来第二位真君？”
永定帝皱眉：“圣皇当年约束，皇室、紫霄阁一代只可出一位真君，此事以圣皇契书约定，违背必受七件先天至宝反噬；不说如何避开契书，只说违背规矩，势必要与紫霄阁撕破脸啊！”
“陛下，这些我自然知道，只是，另一位真君，不一定非要出自我皇室，或者紫霄阁。”应无极提醒道。
“老祖是说……半仙世家？！”
永定帝深深皱眉，舒尔，忽然似乎想开了，眉头舒展：“以往，半仙世家的确是我皇室打击对象，可如今有着共同的外敌南虞，这些矛盾，暂可放在一边。”
“只是，老祖，我们曾经猜测，妖道大可能出自某个半仙世家，此事万一弄巧成拙……”
“陛下放心。”
应无极早有筹算：“您看甄家如何？妖道曾经依仗劫妖之力，炸毁大半个甄家，与甄家有着深仇大恨，断非甄家之人；甄家老祖也在那一战中受创，纵然突破真君，将来除掉妖道后，也便于制衡。”
“突破资粮嘛，正好有着曾经的南虞皇李昱，真龙气运、命格……”
他说到这里，忽而又叹息，假惺惺好似猫哭老鼠：“只有一点，此事好说不好听，那李昱投诚我大虞，又立有大功，如此苛待倒不大好。”
“无妨，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永定帝蓦然一摆手，来回踱了两步，下定决心：“此事，就这么定了！”
“来人，告诉甄家老祖甄初阳，李昱交给他了，一切手段尽可施为，力求尽快突破玄域之境，诛除妖道！”
……
上洛，一处奢华府邸。
李昱投诚大虞后，就被转移，居住在此。
说来也巧，这里曾是安乐侯府，也就是曾经安乐侯李玄通的住所。
“建业之战，南虞大胜……缳儿登基，为女帝，国号‘神凰’……”
李昱得知这些消息，此时，也不知自己是何心情。
要说后悔，那是肯定的！
谁能想到，不久之前南虞眼看着就要覆灭在即，可突然间又峰回路转呢？
“后悔……可世间哪有后悔药？唉！”
李昱叹息一声，只能自我安慰：“我本身就不喜什么皇权富贵，投诚大虞，能得享清平安乐，更有莲儿、肚中儿子相伴，也好啊！”
这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至于所谓的‘莲儿’，乃是曾经的周皇后，名为周莲，当初曾以腹中男儿性命要挟，这也是他叛投大虞的重要原因之一。
“去看看莲儿吧！”
李昱只感觉一阵惆怅，起心动念，想如往常般找周莲倾诉一番，脚步一转，径直而去。
来到周莲院子。
平日值守的丫鬟，不知为何，今日皆是不见，一路进去，等靠近周莲房间，忽然一阵靡靡之音传来。
“这……”
李昱心头一个咯噔，放轻脚步，偷看而去，瞬间眼睛瞪大，步伐踉跄。
那个让他不惜背弃自己国家的女人，此时竟在和旁人偷情，还是一个鹤发童颜的老头儿！
“贱人！”
李昱大怒冲出，旋即，却被一道掠来的流光定住，口不能言，身不可动。
施法之人，正是半仙世家甄家老祖，甄初阳。
“来，美人，咱们……”
“咯咯！”
周莲娇笑着。
“这李昱还不知道吧，来，莲儿，告诉他，你肚中的孩子是谁的。”甄初阳笑着问道。
“反正不是他的。”
周莲看了李昱一眼，眼中哪还有往日的情谊，只有无尽鄙夷：“他不行，怎能让妾身怀上男儿呢？还要看大人呐！”
“哈哈哈哈！”甄初阳嘲讽大笑。
‘孩子不是我的！孩子不是我的！’
此时，李昱心中却只有这一个念头，嗡嗡直响，等被某些靡靡之音惊醒，暴怒才冲上心头。
可诡异的是，任他额头青筋突兀，直欲吐血，可不知为何，脑子却是异常的清醒，只能眼睁睁看着、听着……
“呵！”
甄初阳动作着，眼中闪过一缕精芒。
他此番所为，就是为了摧毁李昱心志，从而抽取真龙之气、真龙命格，化作自身晋升资粮。
这李昱和当初的李玄通不一样，李玄通乃是蛟龙性子，需要美人、温柔乡消磨志向。
可李昱有个屁的志向，只爱躺平，只好美人。
甄初阳所做，就是要来一记猛药，打击李昱心神，摧毁心志、信念，好让自己以秘法夺运！
……

第一百八十九章 二气
南虞，建业。
“成了！”
方锐手中草人光华一闪，形貌变化，渐渐与李昱别无二致。
“不错，万事俱备矣！”
他含笑颔首。
“神通‘钉头七箭’，虽然稍麻烦了些，但胜在安全！”
李昱曾为真龙天子，如今，虽已无南虞国运天柱庇护，但若是强杀，反噬仍不会小。
更不用说，应无极坐镇上洛，那里还汇聚大量半仙世家。
“我也曾动念潜入上洛，可此念方起，武道直觉就是警铃大作，卜算更是大凶，可见那是乃是龙潭虎穴。”
这并不奇怪，建业城一战后，大虞大败亏输，从此只会尽可能高估方锐实力，怎会没有防备？
或是大军，或是阵法，或是其它手段……
“从前，和我对阵的，其实只是大虞皇室，十九州半仙世家的底蕴，其实并未展露太多。”
“别的不说，只说曾经十九州州府的超品秘宝，现在来看，隐隐就有成套之感……”
方锐眸光一闪：“不过，许多大威力手段，移动艰难，只要我不去自投罗网，自闯陷阱，倒也不必太过惧怕。”
“就如此次，我不去上洛，隔空诅杀，大虞能奈我何？”
“疾！”
他手中掐诀，拂袖一挥。
唰！
草人飞出悬空，两盏以灵力祭炼过的莲花灯盏紧随其后，一上一下，对草人罩定，散发出幽绿色光芒。
“李昱，该还账了。”
方锐对草人微微拱手，权作一拜，神通‘钉头七箭’激活，传来反馈，自己可以气运、或者劫运点供能。
“气运一道，玄之又玄，太过折损自己气运，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自然是劫运点供能了。”
他心念一动，面板上千余劫运点如潮水般消退，化作‘咒元力’，又融自身入一缕意志，变作一条死灰色雾气小蛇。
“嘶嘶！”
死灰色雾气小蛇冲入草人，破入虚空冥冥，一闪消失不见。
“我每日一拜，李昱便会日渐萎靡，任何手段都查探不出，等到三七二十一日后，就会达到咒杀线。”
方锐负手而立，眺望上洛方向：“那时，纵然远在千万里外，我也可隔空咒杀李昱，使其天人五衰，魂飞魄散。”
……
上洛。
这些日子，李昱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周莲变着花样偷情，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这里必须提一句，甄家老祖甄初阳，乃是何等人？
甄初阳修炼的功法，名为《乾阳真经》，最擅长采补、御女。
另外，如这般半仙世家的老祖，漫长生命，闲来无事，大多爱好学习，多才多艺，比如：绳索艺术、宠物野外训练、犬科类动物驯化……
总之，这些日子，李昱花式戴帽子。
他愤怒，喝骂，咆哮，可最终，都成了无能狂怒。
谁让李昱修为被废去，体内还种入了禁制，连自杀都不可得。
是的，他早已废去了修为，还是自废修为。
当初，周莲撺掇：‘相公，你当自废修为，以使大虞安心’，这话，李昱真信了。
然后，他就如摇着尾巴的狗，都没用大虞吩咐，便表示忠心，表明自己的无害，自废武功。
可如此摇尾乞怜，大虞需要他做出牺牲时，下狠手却也没有半点犹豫……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莫大的讽刺。
这日晚饭。
李昱见不得饭桌上，某对狗男女卿卿我我，草草扒了两口，就起身离去，散步排遣。
彼时。
夜寒宫清，明月如钩，月华如霜，秋风萧瑟，吹落残花凋零。
“唉！”
李昱叹息一声，心头生出无限凄凉，不忍闭上眼，可旋即脑海就浮现周莲背叛的画面，不堪入目……
他用力摇头，将这些画面驱逐脑海，回忆曾经身为南虞皇时，那般风光的场面，可只觉越来越远，越来越淡，稍一不注意，就有某些画面乱入。
此时，两相对比，再看着眼前此情此景，李昱竟不由潸然泪下，不由吟出：“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妖祖大人，我错了！错了啊！”
他扑通一声跪倒，双手拍地，眼角无声地流出两行泪水。
“李昱，甄真人给你送来一份礼物，快看看吧！”这时，下人捧着一个盒子来到，用一副‘多吃蔬菜’的同情眼神看着他。
“哼！”
李昱吸了吸鼻子，整理情绪，转过头去。
他不用想，都知道是一些不堪入目的东西，这些日子，甄初阳对他极尽羞辱之能事，不放过任何机会。
可李昱不想看，下人得了吩咐，却一定要他看，故而，打开盒子，取出其中一幅画卷在李昱眼前展开。
“啊！”
李昱瞥了一眼，顿时如遭雷击，足足十来个呼吸，才反应过来，双手捶胸大叫一声。
恰此时，冥冥之中，一条虚无半透明的灰黑色小蛇飞来，一闪扑入李昱头顶气运真龙显化，消失不见。
纵然他体内有着禁制，可此时在这般变故下，又逢大怒大悲，惨叫一声，突然昏厥过去。
“此人竟被气昏了？快去禀告甄真人！”
哗啦啦！
图卷掉落，最上方，赫然写着几个小字《临幸皇后图》。
……
“甄真人，陛下让我来问问，你多久突破真君啊？”一位声音尖锐的太监，来此问道。
“快了！快了！”
甄初阳放下怀中美人，笑道：“李昱在我手段打击下，已渐渐性情大变，最多一二月，便可大功告成。”
“很好，陛下特让我送来一份秘法，相助甄真人一臂之力。陛下可是对真人寄予厚望，您可莫要让他老人家失望。”
“多谢陛下……王公公慢走。”
等对方离去。
甄初阳看着手中玉简，神念读取。
“以往劫气催生的各州蛟龙，皆与一州天地相呼应，命格之中蕴含一州积攒数十年之灵慧，夺运秘法的本质，就是抽出蛟龙气运中蕴藏的灵慧。”
“真龙天子，真龙之气、真龙命格，更是蕴藏数州灵慧，世界青睐，玄之又玄，以夺运秘法，夺取此种高等级能量，便可让一位半仙突破。”
“妙啊！这一篇说明，鞭辟入里，字字珠玑，直臻夺运秘法的本质。”
甄初阳看着玉简最后，附带的一篇极品夺运秘法，更是放光：“有了此秘法，我突破真君的成算，更添三成。”
“报，甄真人，李昱昏厥过去了。”这时，忽有下人来报。
李昱的事情，甄初阳吩咐过，列为最高优先级，故而，很快通禀到了这里。
“哦？我明明给李昱下了禁制，让他强制清醒，怎会昏厥？快带我去看看。”
甄初阳飞快过去，为李昱诊断，却没有发现半点异常。
这倒也正常。
神通‘钉头七箭’玄奥莫测，诡秘万端，纵然应无极来此，都未必能发现端倪，何况是他区区一个真人？
“可能李昱的真龙命格，不比蛟龙，相对特殊？”
甄初阳诊断无果，只能归咎于真龙命格的特殊，还有自己将李昱气得太狠了。
说来，从前半仙世家夺运秘法的施展对象，都是蛟龙，李昱可谓是第一个被夺运的真龙命格。
——这就如慈禧、汪精卫之流，虽然不是光伟正，但凭借某方面开天辟地的第一耻，也足以载入史册嘛！
“不过，我观李昱的精神波动，已有萎靡之势，看来我先前的思路是十分正确的，有着奇效啊！”
甄初阳喃喃道。
“等多来几次，就可以彻底摧毁李昱心志，抽运夺命了。”
他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能登临真君之境，不由心潮澎湃，目光火热：“为了我的道途，就只好苦一苦你了，接下来还要加大力度啊！”
这个决定，直接奠定了接下来大半月，李昱暗无天日的羞辱生活。
……
匆匆大半月过去。
“掐指一算，今日，便是第二十一日了。”
方锐心中好奇，神通‘钉头七箭’最终一击，是何等情形。
“现在就知道了。”
他脚踏天罡北斗步伐，手中出现一弓三箭，神通‘钉头七箭’激活后，劫运点转化‘咒元力’加持，让三根箭矢化作黑色。
“第一箭，左眼。”
唰！
一箭飞出，命中草人左眼眼眶，簌簌颤动。
……
上洛。
甄初阳今日又换了个花样。
屏风之后，李昱昔日的法宝‘封神榜’激活，现出武圣虚影，还伴随着周莲的咯咯娇笑，靡靡之音不绝。
“贱人！贱人！”
李昱被绑在椅子上，发出愤怒咆哮，神通‘钉头七箭’对精神的镇压都一时被突破，眼眶通红，几欲吐血。
“啊！”
这时，他突然惨叫一声，左眼炸开，现出空洞，流淌血泪。
屏风之后。
甄初阳耍乐着，却也分出很大一部分心神，留意外面李昱，此时身形一闪，出现在李昱身边。
后方，周莲……跪爬而来。
“好胆，何人在此动手？”
甄初阳大喝一声，灵力如长河席卷，护住李昱周身。
可仿佛挑衅一般——
下一刻。
砰！
一道神秘力量破空而来，无视甄初阳的灵力守护，让李昱右眼又是炸开。
“谁？到底是谁？！”
甄初阳怒不可遏。
他眼看就要大功告成，可却有人在这时对李昱动手，想要置李昱于死地，若是李昱死了，还如何成就真君？
这不是在杀李昱，这是在断他道途啊！
试问，如此情况，甄初阳怎能不怒？
可远在建业的方锐，岂会被恐吓住，第三箭对着草人心窝径直射出。
唰！
一支虚无之箭破空而来，裹挟一缕方锐的降临，让李昱心口炸开。
与此同时。
若是有极为高明的望气术观望，就会发现：李昱气运显化中，三七二十一日，潜伏的一条条灰黑色小蛇在此刻尽数蹿出，对着气运显化的金龙吞噬撕咬。
痛！
从神魂到肉窍，自内而外，痛不欲生。
极致的痛苦中，李昱七窍流血，身上更是出现了天人五衰般的腐败臭气。
“妖……祖大人，抱歉……谢……”
可也就在这时，极致痛苦之下，弥留之际的李昱神智恢复了一线清明，即将身死的敏锐直觉也似感知到了方锐降临的意志，含糊不清出声。
此刻，这般的痛苦对他反而不算什么了，更如解脱，脖子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吟！”
李昱身上的真龙气运，一切造化，返归天地。
“啊，我的气运！我的机缘！”
甄初阳看着这一幕，癫狂如疯魔，剧烈情绪波动下，甚至，连李昱最后含糊的妖祖大人都没心思关注。
“主……”
周莲跪着爬过来，却被甄初阳弃如敝履，一脚踹开。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最后一箭，的确裹挟方锐一缕意念降临，看到了李昱身死，看到了‘封神榜’，看到了甄初阳、周莲：“玩得真花。”
这缕降临的意志念头一动。
咔嚓嚓！
封神榜迸现一道道裂痕，璀璨光芒从中射出，控制的九道武圣虚影同时自爆。
——没错，方锐当初将‘封神榜’交给李昱时，就留下暗手，以神通‘生命活化’点化，此时自然可以一念崩碎。
甄初阳本身境界，不过源法真人，猝不及防之下，九个武圣虚影近距离自爆，如何能幸免？
周莲亦是如此，在剧烈爆炸之中，血肉成泥，连同李昱的尸体，瞬间粉碎。
这个李昱又爱又恨之人，死后与他血肉交融，永远在了一起。
……
上洛，行宫。
永定帝、应无极二人对坐而饮。
“陛下今日精神不错？”
“人逢喜事精神爽，甄真人那边进展顺利，不出意外，最多一月，就可顺利突破真君，到时与老祖联手，就是妖道授首之日！”
永定帝冷硬的脸上挂着笑容：“妖道死后，南虞不足为惧，届时……在朕手中分裂的国土，终将在朕的手上一统……”
他正怀揣着对未来的美好展望。
“陛下，不好！安乐侯府突然发生大爆炸，甄真人、李昱命牌碎裂……”
“什么？！甄初阳，废物，坏朕大计！”
永定帝怒骂着，看向应无极：“老祖，快快卜算这是何人所为？”
“好。”
应无极颔首，直接借助先天至宝‘阴阳无极剑’卜算，如此‘强因果’下竟还遭遇巨大干扰：“陛下，恐怕是妖道。”
“妖道！妖道！妖道！朕恨……噗！”
永定帝仰天吐血。
“陛下！”
应无极扑去。
……
神凰元年十月，十月二十四。
永定帝得知甄初阳、李昱身陨消息，气急攻心，性命垂危，被皇室老祖应无极吊住一线生机，连夜赶回神京。
由此在北虞产生巨大动荡。
半仙世家谋划数月，企图对南虞的军事反击，就此告破崩盘。
……
神凰元年，南虞太上二气永定帝，覆灭北虞阴谋，对历史进程有着积极意义，加快了南北分化……
——节选自《世说南北虞》
……

第一百九十章 仙品
建业，南虞皇宫。
李曌端起一杯茶水，修长如白天鹅一扬吞下，微微蹙了蹙眉：“主上，听闻，昨日北虞一位真人，还有他……死了？”
女帝口中的‘他’，自然是指李昱，此身生父。
不过，因为母亲、周莲那女人的原因，她与李昱并无父女之情，反而视如仇寇。
得知李昱身死的消息，李曌不但没有悲痛，反而再度陪着方锐荒唐庆祝了一次……
“是。”
方锐说起李昱，也有些神色复杂，联想到昨日一缕意志降临所见，已差不多猜到李昱的耻辱生涯，简单说了一下。
李曌听闻这些，只是沉默，并没再就李昱多说，显然李昱纵死，也不肯原谅他。
“据说，北虞永定帝因为这事，生气吐血，连夜返回神京治疗？上洛半仙世家筹谋的军事反击，也就此告破，这倒是意外之喜，都要感谢主上。”
“小事，不值一提。”
方锐波澜不惊摆手。
他以神通‘钉头七箭’对李昱出手，更多是清算，还有防止李昱被利用，至于无意中破灭半仙世家军事行动，以及气吐血永定帝，那倒是意外收获。
‘永定帝能生气到这般程度，显而易见，北虞企图利用李昱，完成什么阴谋，可惜被我破灭。’
李昱这般的真龙命格，可不是大白菜，死掉之后，说培养，就能再培养一个。
当初，李昱成为凉州养蛊场的最终胜利者，才凝聚王者命格、蛟龙真命，其后，又借着南虞立国，相当于弱化版的开国皇帝，并吸收海量气运，才一举凝聚真龙命格。
其他人想要成就真龙命格，可不是在皇位上坐一两日就可以的，难度更大，时间更久，气运消耗也更多。
‘据说，永定帝身体不大好，像这次的事情，若是多来两次，不知道能否将对方气死？’
方锐思索着，觉得自己若是真能将永定帝气死，必能载入史册，为后世留下一段佳话。
“主上的不值一提，在我这里，却是帮了大忙呐！”
李曌略过这事，说着朝中的事情，有成就、成绩，语气得意、兴奋；也有小烦恼，倒也不是寻求方锐帮助，只是让他作为一个听众。
如此，就像是上学回家，将学校见闻向家长倾诉的小女孩儿。
若是南虞文武群臣看到这一幕，恐怕是难以置信的，那个杀伐果断，在前不久的肃风运动中，杀得人头滚滚的女帝，怎会有寻常女子温婉小意的一面嘛？
可孰不知，女人大多是善变的，有着多副面孔。
女帝日月当空，巾帼不让须眉，可也是有着自己小小虚荣心，想炫耀的，同样有自己的小烦恼，想要倾诉……
这些东西对谁说都不合适，只有在方锐面前，这个一贯高山仰止、深不可测的主上面前，才能毫无保留诉说出来。
就如乘风破浪的帆船，在方锐面前，好似返回了安心的港湾。
“不错，你继续批阅奏折吧，我走了。”
方锐摆摆手，在青烟升腾中消失不见。
纵然理智如李曌，此时也不由微微气恼，每次某人提起裤子，就格外硬气，拍拍屁股很快就离开了。
她并没有察觉，从一开始，两人没有感情，只是利益交换，到如今渐渐日久生情，开始对方锐有着依恋了。
——其实，爱情这东西，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奢侈品，更多的是只要不讨厌，就凑合过一辈子了。
李曌选中方锐，自感是幸运的，某人虽然有荒唐了些，但也从未让她难做，淡然温和的性格，让她很是安心。
“只有一点，”
李曌抚摸着平滑细腻的小腹：“主上，就喜欢一些稀奇古怪的手段，却放着肥沃的土壤，不肯播种……”
“这也罢了，日久方长。”
她凤眸闪烁，蓦然发出一声叹息：“再说，孩子太早出来，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武圣之境，就有百五十寿；武神之境，更有三百寿，对普通人可谓长生。
真要过早生下孩子，百年之太子，不是将人逼疯，骨肉相残，就是要将子女提前送走。
……
返回小院。
秋日午后的阳光中，溪水潺潺，日光在打着旋儿的水涡中流转，片片落花随水流，自有一股清幽与静谧。
“叔叔，你的荷花熟啦！”
辛雪儿被授予看管碧玉荷的差事，这丫头不像曾经的方灵、囡囡，卡着不影响碧玉荷生长的最低三片叶子，多长出一片就立刻撸去泡水了，只有方锐吩咐时才会采下一片。
活化的木偶在后面，摇摇摆摆跟着跑来。
“熟了！熟了！”
画灵小念儿扑闪着透明的小翅膀，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飞来飞去。
她是会说话的，但很少说，也就在心情极好时会吐出一两个字。
“那是奇株‘碧玉荷’，不是荷花。”
方锐摸了摸小丫头脑袋。
“哦！”
辛雪儿‘嗯哼’了一声，拉着方锐的手跑去看。
果然，通透如碧玉般的碧玉荷，此时缕缕璀璨的光影缭绕，只是，并非以往的金色，而是天青之色。
噼啪！
玉荷子落下的那一刻，一股诱人的异香逸散而出，原本碧玉荷的茎秆瞬间枯萎。
“百年生长，终于进阶为中品奇株了么？从莫愁湖，我得到它，迄今也将近百年了啊！”
方锐招手摄来‘玉荷子’，蓦然发出一声叹息。
以他如今的地位，可遇而不可求的极品奇株，要得到较难，但上品奇株，却是不难。
之所以保留着这株碧玉荷，一年年种下去，不过是因为念旧，以及保留曾经那一份记忆罢了。
“这是第一个百年，还有第二个、第三个……我们比一比谁活得久。万古青天一株莲，不外如是也。”
方锐喃喃着，收起‘玉荷子’：“今天合该庆祝，我亲自下厨。”
“好耶！”
匆匆又是两日过去。
这日，方锐收到虞云澜联络，她已离开神京，可以赴约沟通天道了。
“大概，正是因为永定帝吐血垂危，应无极返回坐镇，故而，虞云澜才可以离开了吧？”
方锐目光一闪。
其实他猜测得不错。
不过，永定帝、应无极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虞云澜匆匆离去，竟是为了见方锐，沟通天道。
在两人认知中，虞云澜三清身还未圆满，怎么可能嘛？
“叔叔，刚才是虞姐姐吗？”
“嗯。”
方锐微微颔首：“我要去赴一场约会。”
上次，卜算大吉，可见集他与虞云澜二人之力量，纵有波折，定然也是有惊无险。
还有，武道直觉提示，不可错过的大机缘。
另外，这对天道苏醒，灵师途径天心境突破，以及此界安危，都是大好事。
无论从那种角度考虑，都不应该拒绝此行。
“雪儿，这次你留下吧！”
方锐也不知道，自己与沟通天道，到底需要多久，将辛雪儿留在神通‘袖里空空’空间，万一时间太久，那就不好了。
他联络李曌，交代照顾辛雪儿，随后，即刻动身，化作流光离去。
……
大虞，神京。
应无极带着永定帝连夜返回神京，取出皇宫内库珍藏的天材地宝，终于将永定帝救醒。
“老祖，妖道可死？”
永定帝苏醒后，第一句话便是如此。
可见，方锐在他心中，已成了某种心魔、执念。
“陛下，这是在神京，至于妖道……”
“朕想起来了。”
永定帝定了定神，已恢复记忆：“李昱死了，甄初阳那个废物，也死了。”
“然后，老祖卜算出是妖道所为，朕气吐血……”
他说到此处，又是一阵呼吸急促，眼看着一口气就要喘不过来。
“陛下！”
应无极连忙为永定帝输入灵力，稳定病情：“陛下，暂时还是莫要想着对付妖道了，身体要紧呐！”
“说来，老祖我也只是暂且为陛下稳定病情，并未能根治。陛下若多思多怒，病情恐会持续恶化，最终回天乏术……”
他面有难色。
若是常人，这般病症倒还好办，可永定帝乃是真龙天子，身具真龙命格，更与国运天柱相合，万法难侵。
这同时意味着，任何治疗性法术、灵药，都很难起效，纵然是的真君灵力，效果也极其有限。
“老祖，可有根治之法？”
永定帝也是人，自然不想死，更何况壮志未酬、执念未消。
“有，我有二法。”
应无极想了下，开口道：“第一法，陛下退位。”
退位之后，失去国运天柱影响，这般就好治一些，若他这个玄域真君全力出手，并非太难之事。
永定帝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老祖说第二种方法吧！”
权力就如毒药，令人着迷，欲罢不能，他不到闭眼之时，怎么甘心交出手中权力？
更不用说，大虞在他手中分裂，若不在他手中统一，那就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合眼都不甘心。
至于，临场做戏，退位治好之后，再行登基？
那简直是笑话。
一国皇位岂是儿戏？退位之后，真能拿得回来？太子岂是等闲之辈？
应无极乃大虞皇室老祖，所忠诚的，也从不是永定帝个人，而是整个皇室。
退一万步讲，就算永定帝做好后手，一切顺利，太子配合，应无极配合……
可那也要过了圣皇契书那一关，能承担七件先天至宝反噬，先挺过去再说。
“第二种方法，”
应无极似早有预料，抚须道：“服用仙品天材地宝。”
“国运天柱霸道无匹，排斥一切药效，可这种排斥也是有限度的，你强我便弱，比如，媲美天心境层次的仙品天材地宝，便可生效。”
所谓仙品天材地宝……
如果说：应无极曾用过的‘阴阳神火符’、‘都天神雷符’，算是四阶神符，同等阶的四阶天材地宝，可称‘仙品天材地宝’。
也只有这般的‘仙品天材地宝’，才可能顶着国运天柱，对永定帝龙体生效。
“仙品天材地宝？！”
永定帝皱眉：“老祖，我没记错的话，皇宫内库之中并无这种东西吧？”
‘仙品天材地宝’极为难得，在他印象中，皇家内库也无存货，倒也不是别的什么原因，而是：这般好东西保存困难，药效会随时间流逝，基本得到就很快用了。
“没有，不过，也可以有……”
应无极若有深意。
“是啊，可以有，老祖是说那个？”
永定帝眸光闪烁。
皇室真君坐化之前，都会进入皇家禁地中，在一门阵法‘九幽黄泉万尸大阵’中坐化，成为镇守神京的底蕴，此阵法气息则被先天至宝‘玉皇封天录’隔绝。
而‘九幽黄泉万尸大阵’，此阵构成，需要阴世地府本源。
是的，就是那个阴世地府的雏形，这是在夺虞圣皇的根基。
正如凉州半仙世家廖家老祖的记忆中那样，不知从何时起，大虞皇室对虞圣皇的忠诚变了，不希望虞圣皇苏醒，头顶上多个爹，暗暗做了很多事情。
比如：对阴世地府肆无忌惮的排放，对阴世地府本源的抽取。
“祖上告诫，此事决不可过度而为，若要抽取阴世地府的本源，必须当代皇帝、真君老祖皆是同意……老祖，直说吧，你要什么？”
永定帝忽而盯着应无极眼睛，径直问道。
还是那句话，应无极效忠皇室，却非忠诚于他，如此为他考虑，太过了。
“一株‘仙品天材地宝’罢了。”
应无极并未掩藏意图：“陛下，一株‘仙品天材地宝’是培育，两株也是培育，你说呢？”
“老祖要‘仙品天材地宝’做什么？如今天心已殁，纵使‘仙品天材地宝’，也无法相助老祖突破天心境啊！”
“炼体而已，炼体虽无媲美天心境的境界，但臻至极致，也可达到伪天心境战力。”
建业城一战，面对军阵加持的方锐，那般生死危机，的确是让应无极怕了，如今开始不择手段积攒底牌。
“这样啊！”
永定帝颔首，却不置可否。
应无极见其沉默，开口劝道：“陛下，性命攸关，为何犹豫不决？”
“至于对天地的担心，这种事情，前人已经做过不止一次了，都没出问题，怎会偏偏在我们身上出问题？”
“是啊，不止一次了。”
永定帝喃喃着，眸光明晦不定，最终苍白的双手缓缓握紧，下定决心：“此事……可！”
……
上洛，两界山之巅。
这里好似天之极。
从此处向下眺望，正值秋季，上方千米冰雪皑皑，下方绵绵不知多少里霜叶如花。
火红与雪白，带来极致的视觉碰撞。
可如此景象，也没能掩藏一道白衣胜雪的倩影，在一道流光掠来之时，那清冷唯美的玉颜上忽而浮现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在这一刻，好似让天地失色。
“方道友，你来了？”
……

第一百九十一章 万灵
“是啊，我来了。”
纵然不是初见，可那般清浅如新月的笑意，仍旧让方锐微微失神。
虞云澜的容貌，达到了某种极致，李曌、三娘子都可称美人，比起她却差了一个层次，特别是一贯清冷的她，极少数浅笑之时，如一抹清辉月色照在荷塘，晕开圈圈涟漪。
就如西子捧心、貂蝉拜月等名场面，堪称绝世美人最美的时刻。
若不亲眼所言，根本无以言喻，只有身临其境，才能深切体会到，那般带给人的极致视觉震撼。
“沟通天道，就在这里？”
不过，方锐终究是心神坚定之人，很快回过神来。
再者，这是虞云澜本尊，非是上清身，下意识地，心理上有些距离。
说实话，虞云澜本尊与上清身的关系，他一直不大明白，基本就是按照双胞胎姐妹对待。
其实，上清身只是本尊的一个面，或者说一部分，本尊是更全的人格，某种程度上看成一体也并无不当。
“是。”
虞云澜在等待方锐时，心情颇为复杂，期待、忐忑……可等真正见到方锐，反而平静下来了。
她并非善言之人，正好不知道接下来如何说，恰巧方锐发问，便顺着回答：“两界山为一处天之极，有益此事。”
如虞云澜、方锐这般人，做一件事，便会尽力做到极致，哪怕微小助益，也不会放过。
“方道友可调整状态。”
“好。”
方锐盘膝而坐，释放五行领域，召来冰雪化水，雪莲瓣瓣，成就一壶好茶。
神通‘食为天’加持之下，闪烁着道道清辉。
他近来不怎么喜酒，反倒爱上了喝茶，一杯茶下去，心神宁静，精气神也会随之调整到巅峰。
“虞道友可要来一杯？”
“谢谢。”
湛蓝无际的天空下，有风徐徐，两人相对而坐，附近是皑皑冰雪，更远处是火红的枫叶翻滚如海浪。
两人并无说话，可莫名地，好似比先前亲近了些。
……
盏茶过后。
方锐感到，自身精气神达到了巅峰，顿时开口：“虞道友，可以了。”
“好。”
虞云澜螓首微点，玉颜上出现浅浅的红晕：“道友与我双掌相合，神魂出窍，我施展秘法牵连。”
方锐大大方方伸手，与一双纤细葱白、略带冰凉的玉手相合，反观虞云澜，似乎格外紧张，白嫩精致如瓷器的耳垂都在微微颤动。
这让他心中好笑的同时，也莫名感觉更拉近了些距离：‘这般的双手触碰，连拉手都算不上，也就此世的女子会害羞了，哪比得上前世，多少女子负距离交流都只当做家常便饭。’
“方道友，神魂出窍。”
“好。”
方锐压下心头一缕冰肌玉骨的触感带来的旖旎，稳定心神，意识沉浸识海。
对面。
唰！
虞云澜《三清九转功》运转，太清、玉清、上清三身，蓦然在身后呈扇形出现，清气蒸腾中，三身与本尊合一。
刹那间，她神魂离体而出，绽放清辉无限，仅仅神魂，就达到了准天心境层次。
几乎与此同时。
方锐元神出窍，离体而出，气势比之虞云澜丝毫不弱。
如果说，他的武神吞并真仙法，体内细胞如小太阳般，聚变反应，那是灵师途径辅助武道，一力破万法；
那么，这般‘元神出窍’，就是武道炼神之力加持神魂，形成元神，虽然不如前一种状态，却也堪堪达到了伪天心境战力。
“嗯？”
虞云澜颇为惊讶，方锐仅仅神魂，就能达到这种能量层次，不逊色于天心灵体，堪称不可思议。
不过，她也没有询问，尊重方锐秘密。
“方道友，我要运转神魂秘法了，莫要抵抗。”
“好！”
“阴阳二合，周游六虚，疾！”
虞云澜掐诀一点，自身神魂无限清辉笼罩而去，与方锐神魂呈现两极旋转，渐渐构建了一种神秘学上的神魂联系，心念相通，彼此玄妙共享。
“这种感觉？”
方锐感到，无须传音，一念就可知道虞云澜想法，更神奇的是，似乎共享了对方天心灵体的玄妙。
天地万物，此时在他眼中，都在显露着自身道理、玄机，可勘察其本质，这是绝世修道天才的感觉。
是的，方锐修道天赋只能说是废柴，从前都是面板加点开挂，这算是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天才的视角。
‘难怪，虞云澜进境如此之快，这般天心灵体，也相当于开挂了……若是寻常人而言，仅仅这般链接，就是不小的机缘。’
方锐体验着这种感觉，自感神奇非常。
“天心灵体，可提前获得天心境部分玄妙，辨析天地万物本质，可道友当谨守本心，以防道化。”
“谢过虞道友提醒。”
虞云澜并未再多说，一念之间，‘山河社稷图’笼罩两人身躯保存，此般状态下，寻常真君来了也难伤。
倏而。
‘山河社稷图’中，又有一道灵光飞出，正是先天至宝之灵，化作彩虹，缭绕两人神魂周围。
“方道友，走了。”
两人心念相通，虞云澜传递出此念后，一同向上疾速攀升。
她的天心灵体玄妙万端，绽放着一种奇异光辉，引路向上，在无限高渺处通过一道虚无门户，刹那间感知立变。
无尽苍茫、浩瀚的感觉浮现。
最重要的是：无穷体悟，无数道理蜂拥而来，灌注心头。
如果说，在外界，哪怕天心灵体，也只是降低难度，还需要自身感悟道理；那么此刻，在穿过了那一扇虚无门户之后，大量道理，直接就是抢着挤着而来，向脑海中灌注。
这般肉眼可见的提升，对玄域真君来说都是一次大机缘，可遇而不可求。
虞云澜见方锐陷入体悟，并没说什么，将一切道理排斥在外，默默护法，等到某一刻才神魂传音：“方道友，要靠近天道核心，小心了。”
方锐瞬间惊醒。
共享虞云澜的天心灵体绝世天才资质，再加上，方才那般大道感悟，他第一次体验，难免有些许沉浸。
反而，是虞云澜护法，牺牲了自身感悟的机会。
他心中生出歉意的同时，也不由疑惑非常，不是刚刚才穿过那扇虚无门户，怎会这么快就靠近天道核心了？
“无妨。”
此刻，两人心神相连，虞云澜瞬间感应到了方锐想法，‘无妨’是对方锐心中歉意的回应，继而解释道：“在穿过天道之门后，哪怕什么都不做，也会自动向着天道核心靠近。”
紫霄阁早代天心玄女，也有修成三清身者，感悟天道，故而，留下了些经验。
“哦？”
方锐向周围观察去。
穿过天道之门后，已不见下界天地山川万物景象，四周皆是渺渺清气，无论是向前、向后、向左、向右，似乎都只是在向着一个方向靠近。
很快，一片天空中的海洋出现，那是万灵意志的海洋，万灵的泛意识，显化出来，就是亿万万颗光点，如星空繁星，静谧无声。
是的，这片海洋，给人的感觉，就是静谧，好如睡着了一般！
只是，这片瑰丽奇观，底层一角，却呈现漆黑之色，犹如一团墨水，在以一个并不显眼，但越来越快的速度渲染。
那般的漆黑，仅仅只是望上去，就莫名给人以混乱、扭曲之感觉。
“这就是天道核心，万灵之海，方道友，我们之前猜测的不错，天道的确被污染了。”
虞云澜神情凝重。
“不好！”
方锐却发现了更糟糕的事情，两人神魂外围的清光，不知何时，沾染了一抹诡异的淡灰之色，犹如附骨之疽。
‘或许是虞云澜的天心灵体，亲近天道，来到这里，自动建立链接，遭遇污染？也或许是，那般污染达到了概念层次，乃是双向，我看到它的同时，就要遭受污染？’
他猜测着，就要提醒虞云澜退出此处。
不过，虞云澜比方锐想象中的更加果决，无须提醒，就是瞬间掐诀，让二人神魂开始虚化，就要脱离此地。
可就在这时——
那片万灵之海底部一角，浓郁如墨汁般的黑色突然开始翻滚，然后，空间中就出现了一股恐怖拉扯，让虞云澜带着方锐退出此处失败。
更恐怖的是，一条漆黑长河，从那万灵之海底部贯穿而来，淹没向两人。
“去！”
虞云澜纤手一点，先天至宝‘山河社稷图’之灵，化虹而去，变作一道彩虹桥，挡住漆黑长河。
“虞道友，不行的，此法最多也只可延缓污染。”
方锐叹息着一指外围，神魂外围的清光，从方才的浅灰色，渐渐浓郁，竟有成为黑色之势。
两人这般境界，心灵敏锐，皆是察觉到了一股大祸临头之感。
“出师不利啊，这还没有真正沟通天道，就遭遇如此污染。”
“是我连累了道友。”虞云澜语气中带着歉意。
“没事，卜算结果大吉，想来，我二人身上，应该有什么手段可以平安度过。”
方锐默默检索面板上的神通，落在‘长生不老’之上。
‘我们二人此行的生机，多半就落在你头上了吧？罢了，且来一试！’
他意念在面板神通一栏，闪光状态的‘长生不老’上一点。
轰！
十万劫运点消退。
神通‘长生不老’激活，一次性返老还童效果发动，那般混沌无极，原初近道的能量，再度出现！
唰！唰！唰！
一缕缕混沌色流光出现，缭绕方锐神魂周身穿梭不定，紫气成云，在他的头顶形成硕大华盖。
他神魂寿命，在一岁岁变化，趋于年轻，在这般逆反本源的能量下，那股神魂清光中代表污染的黑色，如橡皮擦般被轻易擦去。
虞云澜与方锐神魂链接，神秘学上的联系，纵然没有让她也享受返老还童的效果，可仅仅只是渲染，就让她神魂清光中的黑色跟着散去。
随着这抹黑色消退，神魂清光重新变得清澈，两人感觉，心灵仿佛褪去了一道枷锁，变得自由、清灵。
‘大黑天污染，竟也能被洗去？！果然，此行的生机，在方道友身上。方道友身上，究竟还有多少神奇未曾发掘啊？’
虞云澜清澈的明眸中异彩涟涟。
“虞道友，我来挡住污染，你只管沟通天道。”
方锐传音道。
他的劫运点有限，不可能磨灭所有污染，最好的方法，还是唤醒天道，激发天道的自我净化机制。
“好。”
虞云澜并非扭捏之人，果断运转秘法，闭目沟通天道。
随着她开始沟通天道，万灵之海的底部，那片浓郁不化的黑色，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开始暴动，如同煮沸了的水般。
轰！
那条贯穿而来的漆黑长河，也变得愈发壮大，就连先天至宝‘山河社稷图’之灵化作的彩虹桥，也被打落飞回，污秽长河直冲两人而来。
“来得好！”
方锐周身原初能量涌动，逸散形成混沌色光芒，庇护自身与虞云澜二人，浩荡漆黑长河轰击而来，就如雾气冲击在礁石上，瞬间蒸腾散去。
两者剧烈碰撞造成的视觉效果，如同仙侠大片中的顶级特效，无比震撼。
“有意思！”
方锐感知着脑海不断涌现的信息，心中一动：“大黑天污染，既是劫难，也是机缘，只要清除了其中污染，就能白嫖信息吗？”
“只是，这些信息杂乱无章，还需要我自行整理、组合，才可能形成技能。话说，这也算屎里淘金了吧？”
“罢了，这种事情，以后再考虑，现在当务之急是，我不能再变小啦！”
在神通‘长生不老’的一次性返老还童效果下，方锐神魂寿命已经变为十八岁，可另一边，虞云澜看似还远未完成沟通天道。
再继续下去，就真真正正要‘返老还童’了。
等虞云澜清醒来一看，我的辣么大一个方道友哪去了，怎么就只剩下一个小正太？
那种场面，简直想想都社死啊！
“唉，就算浪费也顾不得了。”
方锐下定决心，心念一动，将原初能量排出体外，与那漆黑长河碰撞，大片湮灭。
这就好比，铜丝就可以导电，却用了银子替代，作为电线，乃是极为暴殄天物之举！
很快，一次返老还童结束。
方锐果断开启第二次。
时间飞快流逝。
三次！
四次！
……
七次！
“唉，这就已经砸入七十万劫运点了，继续下去还不知道要投入多少。此次，希望别亏本吧！”
方锐暗叹。
终于，就在第九次激活神通‘长生不老’后。
唰！
虞云澜一双如秋水般的明眸睁开：“辛苦方道友了。”
也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
轰隆隆！
那方无边无际，庞大无比的万灵之海，忽而开始波动，从静谧无声，刹那间动若惊雷。
……

第一百九十二章 圣人
代表整片天地万灵的泛意识，从沉睡中苏醒，那整片海洋中的亿万星辰光点，在这一刻，齐齐熠熠闪烁。
仅仅注视着它们，就好似看到了芸芸大千众生，贩夫走卒、飞禽走兽、花草虫鱼……
万灵泛意识中对自由的向往，那般万类霜天竞自由的意志，亿万一心，好如一曲荡气回肠的史诗，调动这方世界最本源的力量。
轰隆隆！
无尽星辉涌动，凝聚为璀璨的世界之力，奔腾不休。
轰！
万灵之海底部，那片如墨汁般污秽，顷刻被压缩至一角。
旋即。
咔嚓嚓嚓！
无尽紫霄神雷劈落，每一道都相当于四阶天心境全力一击，可那般密密麻麻岂可计数？
庶民之怒，伏尸二人，血溅五步；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而这……乃是一方世界的怒火！
万灵之海底部的污秽，在紫霄神雷下剧烈翻涌着蒸腾，就连污染而来的漆黑长河也随之中断。
“这才对嘛！”
方锐看着一幕，微微颔首：“洪虞界能孕育出七件先天至宝，可见是一方大世界，此界天道绝对不弱，不然也不可能在上古之时，抵御住大黑天的入侵。”
“之前不过是陷入沉睡，才被偷偷摸摸侵染，现在醒来，如此污秽，就不值一提了。”
这就如：一个人若是失去意识，一个小水洼都能溺死；但若是苏醒，大江大河亦可泅渡。
“方道友，此般碰撞，彰显世间道理，万般玄妙，切不可错失机会。”
虞云澜与方锐心神相连，察觉方锐走神，传音提醒。
她说的没错，天道核心万灵之海与那般污秽对抗的过程中，的确有无数玄妙道理显化。
这些玄妙道理，相比之前自动灌注的体悟，还要更高一等，属于世界更深层次的玄妙，价值也不可同日而语。
“好，多谢提醒。”
方锐答应一声，即刻凝神观望，渐渐沉浸其中。
片刻后。
万灵之海底部，那团污秽已遭抹除，万灵之海也恢复了平静。
虞云澜、方锐二人相继回神。
“唉，纵然共享虞云澜的天心灵体天赋，观辨这般玄妙，进境不错，可也远远比不上加点啊！”
方锐发现，什么挂，都比不上自己的面板。
显然，面板本质上，乃是与洪虞界天道同等层次，乃至更高位格的奇物。
“不过，纵然再位格再高的奇物，也有极限，就如饼再大不可能大过烙它的锅，面板也不可能让我达到超出它的层次。”
“再者，面板来历莫测，我固然不可因噎废食而不用，但也不可依赖过重，对于自身修炼……资质不行，也不能放弃。”
方锐思索着，暗暗看向面板，发现劫运点飞快攀升补回。
另一边。
虞云澜发现方锐时而思索着，就把自己给屏蔽了，不过，倒也不在乎，之前帮助避免污染就已是极大恩情了。
她正要说什么，忽而神情一肃。
嗡！
此刻，无论是虞云澜，还是方锐，共享着天心灵体玄妙，都敏锐感知到了一道无形无质的高渺意识降临。
甚至，‘看’到了祂的意象显化，那是一道高高在上、淡漠无情的竖眼，凝望而来，扫向两人。
“这是……天道显化？！”
方锐神魂激灵灵一个颤抖，莫名有种看透了的感觉，心中一凛：“天道当面，我的穿越者身份，乃至面板，会不会被发现？继而，发生不可测之事？”
他刚生出此念。
唰！
一蓬清光照落，有些类似虞云澜的造化领域，但显而易见，层次更高，对着两人笼罩而下。
“此乃造化之光，方道友不必担心。”
虞云澜的提醒，再加上自身灵觉并未感到危险，方锐才没有躲避，任凭光芒罩落。
此般光芒下，虞云澜周身，气息愈发玄妙莫测。
方锐也感觉到，自己与整片天地好似更加融洽的同时，神魂也似在发生着某种变化。
“世界青睐？让我获得了本世界土著……不，远比本世界土著更高，乃至气运之子的待遇，除此之外，我的资质也在飞快提升！”
“这就是天道的嘉奖么？”
方锐恍然明白了：天道乃是万灵意志的集合，并没有人格化的自我，更像是一段机械的程序，至公无私。
故而，纵然他的穿越者身份暴露，被天道发现不是土著，在为世界立功后，也得奖励。
不仅仅是造化之光，此番天道奖励，还未结束。
唰！
一缕缕紫色气息垂落，没入两人头顶，消失不见。
方锐以神通‘天子望气’观去，自己、虞云澜二人头顶，除了玄域实力显化的纯青云气外，此时，更多了一蓬紫气华盖。
传说中，世间有大功德、大业果之人，可得紫气加身；天地圣人出行，更是紫气东来八万里。
“所以，这是天道功德？！”
他心中泛起明悟。
“的确是天道功德。”
虞云澜一贯清冷的声音中，此时都有着些许波动：“天道功德妙用无穷，可挡灾劫，减弱突破天心境，乃至后续境界的雷罚；可转化世界本源之力，作为突破瓶颈的修炼资粮；甚至，对传说中的问道超脱，都有着莫大作用。”
天道功德，可遇而不可求，只有对天地立下大功德之人才可获得，哪怕上古大能见了，也要眼红嫉妒。
“天道功德啊，我前世似乎有所耳闻。”
方锐暗忖：“也不知在此方世界，天道功德多到一定程度，是否也可以立地成圣，获得世界位格，不死不灭？”
片刻后。
缕缕天道功德沉淀，笼罩两人的造化之光消散，感应之中，天道显化的竖眼消失不见，万灵之海也重新变得静谧。
“不错！我如今的修炼资质，堪称天才，武道资质万中无一，灵师资质也达到了赤橙黄绿青蓝紫的第二档蓝色，的确是大机缘啊！”
方锐微微颔首，感叹道：“虞道友，此行这就结束了？”
倒不是别的，而是：太顺利了。
他貌似只出了九次神通‘长生不老’，别的啥都没做，妥妥的工具人既视感，可此行收获，却堪称不菲。
“方道友，这只是开始。”
虞云澜螓首微摇，纤手以一个奇异的手法掐诀，蓦然一指。
天道之力呼应，虚空扭曲，一扇奇异门户出现，其中，有着缕缕九幽气息散发。
“此门，直通阴世地府。”
她解释道：“我方才沟通天道时得知，天道之污染，从阴世地府蔓延而来，若不解决此点，污染恐还会反复。”
“阴世地府么？果然。”
方锐早有猜测。
大虞皇室、半仙世家，将阴世地府当做厕所排放，绝非正道，现在，果然出事了。
“只是此事，天道苏醒，就不能一并解决了吗？”
“阴世地府自成一界，圣皇本想等其大成，并入世界，可如今大业未成，天道力量渗透困难。”
虞云澜解释道：“再者，方才天道只是短暂苏醒，祂本就重创未愈，又强行苏醒清除污染，消耗巨大，如今已再度陷入沉睡，只能等日后人道祭天，以人道气运缓缓弥补。”
“这样啊！”
方锐皱眉：“天道都是如此，险遭污染，可见阴世地府的情况，该是何等糟糕，那里恐是大凶之地！”
“方道友所言有理。只是，没有干涉到阳世，可见还没臻至最坏情况，此去，能净化阴世地府最好，若不能，便毁了阴世地府。”
“另外，”
虞云澜纤手一抬，手中浮现出三缕流光：“我沟通天道时，得赐圣皇的三道本源灵光，圣皇在阴世地府沉睡，纵然遭遇污染，也可凭此唤醒，作为助力。”
“方道友可回去，我自行前去即可。”
再如何准备周全，也难保万全，若是再度拉着方锐冒险，说实话，她也有些过意不去。
“还是一起吧！”
方锐眸光一闪，却是微微摇头。
卜算之中，此行大吉，自然包含整个过程，再者他有预感，自己的大机缘还远未结束。
没记错的话，其中一件先天至宝‘生死簿’可是在阴世地府，若真到了最坏情形，要毁去阴世地府，那是不是意味着……
“多谢道友了。”
虞云澜玉颜上浮现出清浅的笑意，与方锐并肩作战，总是让她有种安心的感觉。
“道友心情似乎很好？”
“是，因为道友。”
“什么？”
方锐不是没听清，只是没想到，你这女人，怎么猝不及防撩人呢？
“走了。”
虞云澜这次并未回答，神魂化作流光，似乎有些慌乱地进入通道。
对素来清冷、有一说一的她来说，这般反应极为少见。
“这女人，该不会……”
方锐摇摇头，紧随其后。
唰！
随着两人一前一后进入，那道门户旋转着，很快收缩消失不见。
……
就在方锐、虞云澜二人神魂，去往阴世地府之时——
大虞，神京。
应无极、永定帝二人，通过重重禁制，向着皇宫地下而去。
“我皇室先祖的此番布置，以‘玉皇封天录’封锁气息，紫霄阁都是不知。”
应无极为永定帝解说着，语气中带着一丝得意。
皇宫地下‘九幽黄泉万尸大阵’，永定帝是知道的，但也从未亲临来过。
倒是应无极，曾跟随上代皇室真君来过一次，此时作为领路人。
通过最后一道阵法，空间变幻，九幽之气扑面而来。
天空中，有着无数夜明珠悬浮，映照着黄泉之水滚滚流淌，一座座白玉台上盘坐着一道道人影，犹如尘封的兵马俑，散发着强大气息，好似随时都会苏醒。
此般景象震撼无比，若有密集鼓点的配曲，简直可以直接剪辑入史诗大片了。
“老祖，这些皇室真君，都还活着？”永定帝看着如此之多的真君，震撼至极。
“不算活，却也不算死，处于一种类似‘活死尸’非死非活的状态，需要时可以唤醒，发挥真君之能。”
应无极语气一顿：“只是，激活之后，原本灵智全消，就变成真正的‘活死尸’了。”
这些皇室真君借助‘九幽黄泉万尸大阵’尘封，将自己处于冰冻状态，就是希冀，将来某一日天地灵气复苏，有一线希望延寿复活。
“老祖，可能牺牲几位先祖，诛了妖道？”
永定帝迫不及待问道。
方锐简直成了他的执念了，什么时候都念念不忘。
只是，这般的话，若是被这些皇室老祖听到，也不知会是何心情，拿他们作为一次性的牺牲品？
这可真是，后辈子孙，孝感动天。
“呃……”
饶是应无极，也被永定帝奇葩思路震惊了下，思索片刻，才认真回答道：“陛下，恐怕不行，这些真君老祖也就在‘九幽黄泉万尸大阵’中，借助九幽黄泉之力，才可发挥真君之能，若是带出去，便会瞬间坐化，变成真正‘活死尸’，掉落境界只有半仙之威了。”
若是此法真的有效，他还不真介意‘孝出强大’一次，可惜不能啊！
“陛下，走吧！”
应无极带着永定帝腾空，来到中心，最大的一处紫玉高台处：“此为‘九幽黄泉万尸大阵’核心，窃天台。”
“维系大阵，抽取阴世地府本源，培育仙品天材地宝，所有一切，就是凭借它之力？”
“正是。”
应无极说出‘窃天台’来历：“我等皇室、半仙世家，实则只可召唤阴世地府雏形的虚影，排放负面气息，根本不可进入其中，这就是圣皇对我等的防备！”
“一位皇室祖上却寻到了阴世地府一个不是破绽的破绽，每当人间诡域生出，阴世地府的防御便会达到最薄弱，便可以‘窃天之术’偷取阴世地府本源，以此布下了‘九幽黄泉万尸大阵’。”
“后来，世间负面气息攀升，又有一位老祖修成‘窃天台’，从此，任何时刻都可偷取阴世地府本源了。”
“老祖，如此肆意抽取阴世地府本源，固然让圣皇不能苏醒，可会不会加速世界堕落，让大黑天降临？”
只要不牵扯方锐，永定帝智商还是在线的。
“不会。”
应无极哂笑一声：“陛下，圣皇的强大，远超出你我想象。”
“上古之时，天变之后，天道沉睡，圣皇镇压一众古神，这可不是巧合，而是圣皇刻意营造的局势，而阴世地府的建立，也是圣皇为了达成祂的某个目的。”
“哦，什么目的？这些东西，为何朕从来不知？”
永定帝惊讶。
“咳咳，这是布下‘九幽黄泉万尸大阵’那位祖上的猜测，牵扯修炼隐秘，记录在一本手记之中，陛下不知道也属正常。”
应无极也没瞒着，爆出一个惊天大秘：“我们洪虞界，是无道祖的，或者说圣人、界主的，圣皇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积攒天道功德成圣，获得世界位格！”
……

第一百九十三章 圣皇
“若是真让圣皇成圣，哼哼！”
应无极冷笑：“作为天道圣人，世界之主，大黑天入侵固然不足惧也，哪怕邪神真身降临，也可镇压。”
“可我等一界生灵，尽为其奴也。”
作为修行者，最不喜约束，可若是虞圣皇证道圣人，获得世界位格，那是什么概念？
简直好比人格化的天道，一念即可监察天地万灵，也难怪大虞皇室会如此‘反动’。
“此言有理。”
永定帝眼中亦是浮现出一抹浓重的忌惮。
不说修行者，他这个九五之尊、说一不二的皇帝，也何曾愿意头上多个爹？
还是一个对自己一切了如指掌的爹！
至此。
永定帝彻底明白了应无极的意思：圣皇很强大，隐藏很深，对大黑天布置也很周全，我们不用太过束手束脚，可以放心祸祸。
“真是没想到，圣皇也有这般的一面，如此惊天谋算。”他蓦然发出一声感叹。
“陛下，这个世界，是人是鬼，是神是仙，皆有欲望，圣皇怎能例外？”
应无极揭开血淋淋的现实：“相比起来，传闻中如圣人般无私的圣皇，我更愿意相信这才是事实。”
“而圣皇既有私心，妄图成圣，我们皇室背叛也就不算什么了。”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更何况证道成圣，承担反噬，不是应当的吗？
早先应无极不知道这些时，他屁股虽坐在皇室这边，心中却还对虞圣皇有着崇敬，但等真正了解到如此隐秘，却再无半点愧疚了。
“是啊，为了众生自由，我皇室对圣皇的背刺是正义的。”
永定帝喃喃着，似乎在说服自己，忽而又话锋一转：“哼，我等所为，妖道也在享利之列，可其一边享利一边反我大虞，实乃罪大恶极。”
他时刻不忘cue一下方锐，这个一生之敌。
应无极无语了，他虽然对方锐也有着忌惮，欲杀之而后快，但，却也没像永定帝这般成了心魔。
“陛下，开始吧！”
他微微摇头，不再多说，准备尽快行动，培育出‘仙品天材地宝’，好提升自己应对方锐。
“善。”
永定帝从怀中取出天子玉玺，扬起那一刻，在此地幽冥之气刺激下，八道龙形气运飞出，呈顺时针旋转。
“真君仙令，去！”
应无极抬手之间，打出一块古朴令牌，阴阳二气流转。
嗡！
龙形气运、阴阳二气，二者光芒合一，化作一道巨大的太极图旋转落下，让窃天台上阵法节点一处处亮起，中心一道巨大光柱升腾，召唤阴世地府虚影轰然降临。
……
另一边。
虞云澜、方锐二人神魂穿过通道，从天道之界，直达阴世地府。
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不化的晦暗气息。
与肉身不同，神魂是不需要呼吸的，却可与外界交感。
若说在两界山，神魂与外界交感，感觉是自然、舒适；在天道之界，感觉是缥缈、浩瀚；那么在这里，交感的体验就是：晦暗、压抑、心灵如笼罩上了一层阴霾。
这是极不正常的，正常的阴世地府，那就是纯粹的幽冥阴气，神魂交感应是清冷森凉，却决非这般。
“小心了。”
方锐提起万分警惕，已有心理准备，下一刻就面对整个阴世地府的镇压。
虞云澜与他心念相通，察觉到这般心思，却是螓首微摇：“我们借助天道之力掩护来此，不踏入某些禁地，暂时是不会被察觉的。”
“如此么？”
方锐稍稍放松，这才分出心神观察周围，看着瞧着，蓦然，目光一凝。
这里光线相对昏暗，犹如暮夜交替之时，举目望去，四面八方都是无垠的黑土地，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猩红。
是的，此处竟然是有‘太阳’的，一轮猩红的太阳。
“嗯？！”
方锐以神通‘天子望气’观望去，发现那一轮‘太阳’，本质竟是一轮旋转的圆盘，再往深层窥探，圆盘之中竟是一本书册模样的奇物。
“紫霄阁藏书有言，圣皇以先天至宝‘生死簿’打造小轮回盘，作为阴世地府的根基，净化负面气息，以求天道功德。”
虞云澜感知到方锐的念头，解释着，神色凝重：“只是没想到，如今，‘小轮回盘’竟遭到侵染。”
“大虞皇室、半仙世家，肆无忌惮将阴世地府当做厕所排放，超过了‘小轮回盘’的净化限度，故而大黑天力量干涉，才遭遇侵染吗？”
方锐心中生出猜测。
他还是漏猜了一点，若仅仅是负面气息过度涌入，阴世地府自可排放外天地，但大虞皇室抽取阴世地府本源，却如釜底抽薪，让阴世地府功能都受到了影响，这才遭到侵染。
——虞圣皇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可也毕竟不能算到千万年后，想不到后世的大虞皇室竟有这般胆量，还能找到诡域出现时不是破绽的破绽，以‘窃天之术’抽取阴世地府本源。
“虞道友，你看，被侵染的‘小轮回盘’，不再净化负面气息，反而是吞吸负面气息转化某种能量，以太阳光的形式泼落在这片黑土地上，让此处化作类似诡域的所在。”
方锐目光如炬，辨析‘小轮回盘’能量运转，很快就发现了这些情况。
“是，这片土地，似乎……极为适宜魂魄生存。”
虞云澜说着，清冷的目光突然望向某一处。
方锐亦是感知到什么，同时看去。
唰唰唰！
远处，一道道虚幻魂魄降临，在黑土地影响下逐渐变得凝实，旋即就被一股吞吸之力，拉扯着向一个方向飞去。
“咦，这阴世地府竟能接引生魂，容纳魂魄？”
方锐本以为，这里仅能净化负面气息的。
要知道，容纳魂魄，干预轮回转世，在他印象中，几乎是大成的阴世地府才能做到的事情。
“我也不知，紫霄阁传承记载中，阴世地府只是雏形，并无这般玄妙的，许是被大黑天侵染后的新能力？”
虞云澜猜测着，问道：“方道友，你可感觉到了空间中的那股牵引？”
“自然。”
方锐颔首。
整片空间中，有一股力量，似乎专门针对神魂、魂魄，向着一个方向拉扯，只是，这种力量相对他们却是不值一提。
“我们去看看。”
“好。”
两人保持隐身，跟着那片出现的魂魄，追踪而去。
大约一炷香后。
飞行数十里，竟然看到了一座巍峨无边的城池，城门上书‘酆都’二字。
城门口，聚集着汇聚而来的一片魂魄，喧喧嚷嚷。
方锐、虞云澜二人对视一眼，默契上前观望。
……
“进城者，来此审判！”
‘酆都’城门，一个青面獠牙，气息媲美上品武者的鬼差，周身缭绕缕缕黑灰之气，大声开口。
“速速过来！”两个鬼卒压着一个紫衣老者魂魄上前。
“姓名？”
“老朽钟余。”
这紫衣老者说了姓名后，连忙飞快补充：“老朽在大虞为官，一生刚正不阿，清正廉洁，享年八十四，寿终正寝……”
“哦？”
鬼差眼睛眯起，挥了挥手：“以‘善恶宝鉴’鉴之。”
钟余闻言，慌乱想要挣扎，却还是被押了上去。
‘善恶宝鉴’乃是一面镜子状的宝物，对着钟余一照，他头顶上黑色光芒涌动，浮现出一行字迹。
【姓名：钟余】
【主原罪：贪】
【罪恶值：9826】
【评价：恶贯满盈】
【事迹：……】
“哈哈哈哈！”
鬼差大笑：“好一个钟余，你本在大虞为官不假，可却是巨贪，被孙辈不慎揭露，群情激愤，要求严查，却因为背景丝毫无损，反而声名大噪，引来求办事者无数，因收贿赂太多而乐死了，是也不是？”
“这……是，大人饶命，我错了。”
钟余脸色大变，跪地磕头。
“不，你没错，我们正需要你这般的人才……酆都欢迎你，去吧！”
鬼差取出一枚金色令牌，打入钟余身体，让此人魂体闪烁金光，随后，挥了挥手。
后方，两个鬼卒热情迎上来：“大人，快快请进！有何不明白的我们为您解释……”
钟余迷迷糊糊，就被迎进了城去。
……
方锐、虞云澜看着这一幕，对视一眼，皆是心情奇异。
他们没想到，这酆都鬼城，竟然还会分辨善恶，只是，似乎并非赏善罚恶，而是……
接下来，又一个魂魄押来，鉴定为【非善非恶】，发放一枚白色令牌，进城去了。
两人继续观看，发现大多数人皆是如此，评判【非善非恶】。
只有少数人，为【小有恶迹】，发放灰色令牌进城；【大有恶行】，发放红色令牌进城。
——钟余那般评价【恶贯满盈】，也是难得，这一批中竟然都没出第二个。
还有个评价【小有善名】，一个评价【多行善事】，竟然分别被打入了第一层拔舌地狱、第八层刀山地狱。
“果然，这被侵染的阴世地府大有问题，恶人目前暂且不知，好人却是要下地狱，可谓病态。”
方锐微微摇头：“虞道友，咱们进城去看看吧！”
“好。”
两人隐身，进入酆都城中。
进城刹那，空气中那股晦暗气息愈发浓郁，纵然二人这般境界，神魂都感到了一丝压抑，极不舒服。
只不过，这和见到的一切相比，却又不算什么了。
城中。
有吃白食者，客栈掌柜、小二反而赔着笑，仿佛这是他们的荣幸；
有当街掳掠女子者，白日宣淫，甚至，按照某种等级，分先后顺序；
有丑陋女子，让一排面容姣好的女子跪下，手持鞭子，在她们脸上、身上打下一道道血痕，围观者一片交好声；
……
钟余被带到了外城的一座大府邸，仆人无算，美人板凳、美人盂……
一切都充满了癫狂。
方锐、虞云澜二人，略施手段，得知情报。
原来，那些聚集而来的魂魄，若是评价为‘善’，按照五等评价：小有善名、多行善事、善名远扬、一世善人、至纯至善，分别打入十八层地狱。
评价为【非善非恶】者，进入酆都城中，发放白色令牌，为平民。
鉴定为‘恶’者，享有特权，也分五等，小有恶迹、大有恶行、恶贯满盈、无恶不作、穷凶极恶，分别赐予灰、红、金、青、紫五色令牌。
令牌等级越高者，权限越大，对低层次者可生杀予夺。
灰、红、金，前三等令牌，只能在外城；青、紫，后两等令牌，却可进入内城。
方锐、虞云澜两人去看了，内城之中，声色犬马，那般奢靡享乐，堪比皇帝。
反而是，十八层地狱中，所有善人都在忏悔、哭嚎：‘饶了我吧，我下辈子再也不做善事了’、‘下辈子，我要做恶人、坏人，最坏、最恶的人’、‘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尸骸’……
此情此景，简直颠覆三观。
至少，方锐、虞云澜两人看完，都沉默了。
“当前阴世地府的规则，乃是惩善扬恶，如此所为，大概是此举，有益于大黑天侵蚀地府、天道。”
透过表象，方锐一眼就看到了本质。
“乾坤颠倒，阴阳逆乱，此地当灭。”
虞云澜一贯清冷的声音，此时，格外带着一丝冷意。
“毁去就太浪费了，我看这阴世地府，如今似已臻至大成，只要解决核心问题，未尝不可扭转。”
方锐说着，眺望酆都中心：“据说，酆都掌控者，乃是长居阴天子宫的阴天子，也不知道那所谓阴天子，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可惜，阴天子宫的外围禁制，强行进入就会触动。”
酆都外城、内城，乃至十八层地狱，二人不惊动就可进入，可唯独阴天子宫不行。
阴天子宫乃是阴世地府的核心，宫外禁制，隐隐与天空中的‘小轮回盘’相呼应。
如要强闯禁制，就是在与‘小轮回盘’正面碰撞。
“虞道友，走过这么多地方，可感应到圣皇所在？不妨先唤醒祂，了解一番那阴天子的底细，再一道出手不迟。”
方锐素来稳健，如此提议道。
“感应不到，多半是被封印了。”虞云澜螓首微摇。
“唉，那就只能咱们自己动手了。”
“好。”
两人皆是知道，待得越久，身上残留的天道之力越弱，越可能暴露，故而，当兵贵神速。
既下决心，他们立刻行动。
唰！唰！
两道流光划破天穹，直冲阴天子宫而去，如两轮太阳狠狠撞去，让阴天子宫外半球形的禁制光幕，如肥皂泡般幻灭。
轰隆隆！
强破禁制的反噬，让天空中的‘太阳’都在颤抖，整个阴世地府都在震动，酆都鬼城中，所有鬼魂齐齐抬头。
“呜！”
“嗷！”
十八层地狱中，一片鬼哭狼嚎。
诚可谓：惊天地、泣鬼神。
“碎！”
方锐闯入禁制后，直接动用本命灵宝‘太一金珠’之灵，元神法力灌注，化作一片混沌色光芒横压而下，让整片宫殿刹那间无声湮灭。
如此粗暴的找人招数，果然效果非凡，瞬间让一道扭曲人影显露出来。
赫然是阴天子！
嗖！
虞云澜默契无比，即刻出手，以先天至宝‘山河社稷图’之灵，投落光柱罩下，将对方定住。
此刻，两人这才看到‘阴天子’面容，眉心一道金色竖纹，面容高贵完美，威严霸道。
方锐只是心中赞叹，这阴天子竟也有如此仪态。
虞云澜却是面色微变：“圣皇？！”
‘阴天子乃是圣皇？！’
她心中生出此念的同时，动作飞快，抛出天道所赐的一缕圣皇本源灵光，一闪掠去，没入对方眉心。
……

第一百九十四章 功败
大虞，神京。
‘九幽黄泉万尸大阵’启动，召唤阴世地府虚影降临，虽然只是一方雏形，但观去却如一方小世界，横压而下。
“这就是阴世地府？！”
永定帝注视着这一幕，心中震撼莫名。
“不错，抛开私心不谈，圣皇的雄心、手段皆属顶尖，惊才绝艳，堪称千古第一人。”
“只是，任祂风华绝代，陷入沉睡千万年，一切也早已物是人非，徒为我大虞皇室做嫁耳！”
应无极手中蓦然掐诀，窃天台启动，与阴世地府建立链接。
“窃取阴世地府本源，此非易事，陛下还请稍等。”
他正说着。
轰隆隆！
阴世地府虚影中，忽然两道流光横空，与地府中心宫殿碰撞，造成整个幽冥轮回，都在剧烈晃动。
应无极、永定帝二人，自然第一时间发现了这一幕，心中大惊，心脏狠狠揪紧，简直惊骇欲绝。
这就好比：奸夫潜入偷香，可突然察觉男主人返回，被堵在了屋内，那该是何等刺……不，惊恐！
“老祖，那两道流光，是为何物？”永定帝的声音中，罕见地带着惊慌。
“我们召唤而来的，只是阴世地府虚影，隔着一层，分辨不清，我亦不知。”
应无极猜测道：“可能是进入阴世地府之人？或者，圣皇埋伏的后手？前者不大可能，我个人更倾向于后者。”
圣皇所建阴世地府，其实介于虚实之间，只可神魂降临，而神魂离体，至少需要半仙之境。
不过，圣皇对阴世地府防范严密，如何进入，大虞皇室、紫霄阁、半仙世家皆是不知。
虞云澜也是沟通天道，才有办法进入。
“若真是圣皇后手，那说明，圣皇对我等行动已有察觉，老祖，可还要继续？”
永定帝感觉这次行动，变数横生，大出预料，已有渐渐失控之感。
“自然。”
应无极顿了一下，面色一狠：“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干了，岂能半途而废？”
“再者，我们皇室这些年做的事情，陛下你也知道，万一圣皇苏醒，必遭清算，万劫不复。”
“老祖所言有理。”
永定帝亦是有决断之人，当即下定决心，一条道走到黑。
应无极是为提升实力，相较之下，他更需要抽取阴世地府本源，培育‘仙品天材地宝’，来保住小命。
轰隆隆！
恐怖的阵法之力，化作一条虚幻巨蛇，对着天空吞吸。
窃取阴世地府本源的过程，远比永定帝、应无极二人想象中的还要顺利。
阴世地府似乎出了什么乱子，抵抗之力比皇室先祖记载的要微弱许多，很快就被抽出大量九幽气息，化作九幽本源落入窃天台中一方白玉池。
咔嚓嚓！
九幽本源的滋养中，放入其中的两颗银灰色种子，熠熠闪光，表皮破碎，飞快发芽。
“彼岸草开始生长了。”
永定帝、应无极二人对视一眼，脸上皆是有着喜色。
……
阴世地府。
方锐心思敏锐，在虞云澜说出‘圣皇’二字的刹那，即刻意识到了真相：“阴天子乃是圣皇？！”
这个情况……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他本以为，大黑天在污染阴世地府后，会将沉睡的圣皇封印，阴天子会是邪神投影，或者另外什么恶心玩意儿。
“现在看来，大黑天手笔远比我想象中大得多，污染地府后，企图直接将圣皇黑化，变作黑暗地府的阴天子，进而污秽天道，毕其功于一役……这是何等野心啊？！”
“若没有我的话，说不得，还真让大黑天得逞了。”
当然，这一切其实也是方锐的锅。
当初，他造就劫妖，让大虞不得不以国运天柱封禁神通‘聚兽调禽’，继而天地灵气回升，世间负面气息攀升。
表面看去，之后，世界似乎没有任何改变，可其实，大黑天一方在暗度陈仓。
世间负面气息攀升，大黑天干涉加深，将这部分影响，尽数投入地府，一举压过圣皇，将其黑化为阴天子，其后更是持续投入，开启了地府接引亡魂之能，妄图打造黑暗地府。
若是不管不顾，任其发展下去，恐怕要不了太久，大黑天就能‘开门’，彻底降临。
“我的初衷是好的，推翻大虞，重定乾坤，刮骨疗毒……可这个过程中，所带来的，可能并非全是正反馈，延缓大黑天到来。”
这就好比：有些老年病人，放弃治疗，还能苟延残喘许久；可若是要动手术，可能治愈，但更大的可能是更快嗝屁。
“命运从不是一成不变，而是动态变化的啊！”
方锐对此，有了更深的体会。
曾经，他的卜算结果，乃是还有五百到八百年时间，可在蝴蝶效应下，真的就只能作为参考了。
“方道友，助我！”
虞云澜传音。
在她打出那一道圣皇本源灵光后，先天至宝‘山河社稷图’之灵定住的圣皇，一双眼睛在天青、猩红二色交替闪烁，并且天青愈发频繁。
显然，圣皇并非等闲之辈，并未彻底堕落黑化，只是暂且潜伏，以待变故。
比如：此时，方锐、虞云澜二人来到！
而就在这时——
强破禁制，大黑天感应，圣皇身后的影子，不断扭曲，好似有什么恐怖之物，即将借助圣皇身躯降临。
瞬间，圣皇眼中的青光遭到极大压制，猩红大盛。
“疾！”
方锐调动元神法力，化作一道纯青光柱笼罩而去。
虞云澜亦是毫无保留，先天至宝‘山河社稷图’之灵，泼落无尽银白色清辉。
两人策应下，压制邪神降临，让圣皇重新稳定，眼中猩红渐褪，在向着好的一面转变。
方锐、虞云澜见到这一幕，皆是稍稍放松，没想到此行如此顺利。
其实，也是他们果决，猝不及防偷袭，定住圣皇，用出本源灵光，不然有得麻烦。
“若是不出意外，当可唤醒圣皇，净化阴世地府……”
虞云澜清冷的声音，带着些许欣喜之意。
阴世地府似已大成，若能净化，彻底并入天道，这就是世界根基，可大大增强洪虞界防护。
纵然不能彻底解决大黑天入侵，也至少能争取千百年，乃至更久。
“姑娘，不要插旗啊！”
方锐腹诽着，忽然心中一动，一股不妙的预感生出。
阴世地府本源，被大虞皇室以‘九幽黄泉万尸大阵’抽取，在这个关键时刻，如被恶狼般狠狠咬了一口。
天空中，‘小轮回盘’化作的太阳蓦然一黯，旋即变得猩红明亮，一圈圈如水波涟漪般的猩红阳光扩散，笼罩四方。
这一刻。
“嗷！”
“嚎！”
“呜！”
……
整个地府，数以十万计的魂魄表情蓦然变得狰狞，鬼哭狼嚎之中，负面气息蒸腾，化作滚滚黑气蜂拥而来。
相对现实，非虚非实的阴世地府，乃是高出半个维度的存在，大虞皇室从现实窃取本源，顷刻间被方锐、虞云澜二人居高临下锁定位置，发现位于大虞神京，瞬间联想到了大虞皇室。
这般背后捅刀子的行为，方锐自不必说，一阵心累；纵然清冷如虞云澜，也罕见出现愤怒的情绪。
可此时却不是生气计较的时候——
圣皇眼中的光芒，瞬间由天青之色，化作纯粹的猩红。
“不好！”
方锐、虞云澜二人，皆是心中一个咯噔。
圣皇唤醒计划，功败垂成！
哗！
一道强横气势散发，化作肉眼可见的黑色波浪席卷，方锐、虞云澜二人都感到一股隐隐的压迫。
这是圣皇……不，阴天子，邪神力量侵染的黑暗阴天子！
相比还是那张面容，却再不见之前高贵完美、威严霸道，反而无比邪恶、扭曲邪异，祂眉心之处，金色竖眼更是彻底化作了黑色。
“杀！”
并不废话，方锐、虞云澜二人心念相连，一同默契出手攻击。
“混沌之刀，去！”
方锐元神法力毫无保留输出，催动本命灵宝‘太一金珠’之灵衍化混沌色光华，又以破限级别刀法打出，凝为一道千百丈的混沌匹练刀气斩落。
很久很久，他都没有全力出手攻击了，让人忘了最擅长乃是刀法啊！
特别是，如今动用本命灵宝‘太一金珠’衍化混沌，再以破限刀术打出，简直比武神吞并真仙法相状态的最强攻击，还要强上三分。
咔！
阴天子眉心变作黑色的竖眼，沟通天空猩红太阳，与‘小轮回盘’以血红色雷电相连，借力之下，竟是一手接住这道千百丈刀气。
几乎与此同时。
“造化之剑，疾！”
虞云澜天心灵体配合极致造化领域，又经过先天至宝‘山河社稷图’之灵加持，化作一道千百丈的银白色剑光落下。
唰！
阴天子同样一手接下。
这一幕堪称震撼！
阴天子眉心处血色雷霆升腾，牵连天空大日，以一己之力，一手硬接方锐千百丈混沌刀气，一手抓住虞云澜千百丈造化剑光。
怎一个凶字了得？！
方锐、虞云澜二人对视一眼，齐喝出声：“碎！”
咔嚓嚓！
轰隆隆！
这一刻，千百丈的混沌色刀气、月白色造化剑光，齐齐破碎，化作刀气剑光龙卷风暴，将阴天子生生击退，中断与‘小轮回盘’的勾连，气息也在极限虚弱，达到了低谷。
就在这时——
唰！
刀气剑光龙卷风暴中，隐藏的一缕圣皇本源灵光，直冲阴天子飞去，可距离祂眉心仅剩一寸时，轰然破碎。
——虞云澜得天道所赐，一共三道圣皇本源灵光，一道在最开始时用了，一道此刻崩碎，仅剩最后一道。
看到这一幕，方锐、虞云澜两人皆是神色凝重：没想到，在将阴天子打击至如此虚弱，仍能抗拒圣皇本源灵光侵入。
其实，阴天子的能量级，受到此地大黑天侵染程度限制，最多也只能堪堪触及四阶，与方锐、虞云澜二人相当。
不过是，祂凭借圣皇之躯、地府主场、更高境界的眼界，才强过方锐、虞云澜二人而已。
若是单打独斗，方锐、虞云澜皆没有胜过阴天子的信心，可谁会与祂单打独斗？
不讲武德，联手之下，彼此心念相通，无比默契，还是有自信胜过对方的。
眼见本源灵光入侵失败。
唰！唰！
方锐、虞云澜并没有给阴天子喘息的机会，化作流光冲上，向阴天子杀去。
阴天子面容淡漠邪异，无悲无喜，化作一道黑色流光对撞相迎。
刹那之间。
天空中，方锐、虞云澜二人所化的天青、月白流光，与阴天子所化的死黑流光相互追逐对轰，溅落青、白、黑三色光芒如雨，没入下方黑土地，造成灭世一般的地动山摇。
足足半盏茶功夫后。
轰！
三道纠缠在一起的流光分开。
青、白二色光芒悬停半空，化作方锐、虞云澜二人神魂，并肩而立。
轰！
黑光代表的阴天子，却是如流星坠落，撞入地下不知多少深。
可仅仅下一刻——
唰！
阴天子从地下飞出，眉心黑色竖眼以血色雷霆沟通‘太阳’，‘云端充能’之下，气息恢复，甚至节节攀升，增强了一截。
原来，这是大虞皇室持续抽取地府本源，造成大黑天对此地浸染加深，邪神投入力量变多，阴天子实力自然增强。
“不能这般下去，有着大虞皇室背刺，这又是对方主场，拖延下去，对我们大不利。”
方锐心念传音，询问出声：“虞道友，你可能牵制阴天子刹那的同时，影响那道‘小轮回盘’一瞬？”
“可。”
虞云澜干脆答道。
两人一番战斗，早有默契，直接各自出手。
唰！唰！唰！
虞云澜运转秘法，太清、玉清、上清三清身旋转，灵力归一，气息突然暴涨至天心境层次，打出亿万道月华如绸带笼罩向阴天子。
与此同时。
她的先天至宝‘山河社稷图’之灵飞出，散发出某种奇异波动，与‘生死簿’产生共鸣。
先天至宝‘生死簿’乃是‘小轮回盘’的核心，共鸣之下，这一瞬间脱离阴天子控制。
是的，虞云澜正是借助先天至宝的共鸣，做到了这一点！
而就在这一刻——
“去！”
方锐神通‘生命活化’激活，百万劫运点消耗，化作海量的‘活化元力’，横亘苍穹，对着与先天至宝‘山河社稷图’之灵共鸣、失去控制的‘小轮回盘’撞入。
……

第一百九十五章 斩杀
哗啦啦！
如大江洪流般的‘活化元力’，淹没了天空中的‘太阳’，撞入‘小轮回盘’。
刹那间，高悬天际，那一轮‘太阳’变了，猩红光芒稍稍内敛，表面不断凹凸蠕动，好似一颗……狮子头肉丸子。
它的表面一点点变得细腻，原本的猩红，也不知道是否是错觉，看上去，渐渐趋于粉红。
前一刻猩红降临的诡异风，下一秒，竟有变作樱桃小丸子的既视感。
“活化成功了！”
方锐感受着神通‘生命活化’的反馈，心中一动。
多亏他早有准备，直接消耗了百万劫运点，转化如此海量的‘活化元力’也仅仅富余一些。
与此同时。
遭到牵制的阴天子，感知到这边变故，爆发了。
轰！
漆黑光芒爆炸，犹如黑洞崩塌，空间如裂帛般震荡，那亿万道如绸带的月华轰然崩碎，大片泯灭。
半空。
虞云澜恍如实质化的神魂，清冷面容上，蓦然变得苍白。
阴天子同样气息衰落，仰望天穹，那始终高高在上、邪异淡漠的面容，第一次变色。
“啊！”
祂双手张开，长发披散，仰天怒吼，眉心黑色竖眼，散发血色雷霆如电火花般滋啦啦闪烁。
但，却仿佛信号不良般，并未收到任何回应。
“啊！”
阴天子再次怒吼。
结果……依旧没动静。
本来，祂眉心血色雷霆沟连猩红大日，霸气邪恶的一幕，可此时pose摆出来了，却没有反馈，看上去，莫名有种小丑般的荒唐滑稽。
——就如霸道总裁开着劳斯莱斯停在闹市，突然取出一根腰带，喊了一声铠甲合体。
“噗！”
方锐忍不住笑了。
虞云澜嘴角亦是勾勒出清浅笑意：“方道友，这是怎么回事？”
“解释起来有些复杂，重点是，我现在能影响‘小轮回盘’了。”
方锐简略答道。
是的，他凭借神通‘生命活化’带来的亲近，此时能一定程度上影响‘小轮回盘’了。
活化之前，大黑天侵染阴世地府，阴天子能够控制‘小轮回盘’，理所应当，可活化之后么？
咳咳，对于将‘小轮回盘’活化的后果，方锐其实是不大清楚的。
这般活化后果并不可测，特别是死物活化，某个智障木偶就是例子。
不然，他早做了。
此前对‘小轮回盘’强行活化，那是局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小轮回盘’核心是‘生死簿’，对先天至宝活化，可谓开了历史先河，神通‘生命活化’是有启灵效果的，具体能达到什么程度，尚未可知。”
值得一提的是，法宝、灵宝、先天至宝，皆是死物，它们的‘灵’，并非自我意识的灵，而是一缕灵性，可以被炼化、掌控。
正是有了这缕灵性，才可虚实相生，方锐、虞云澜二人神魂，能将本命灵宝‘太一金珠’之灵、先天至宝‘山河社稷图’之灵带来，便是此理。
“先天至宝的潜力远超凡物，活化之后，灵智也该强上一些，至少，不应该是智障才对。”
“方才，‘小轮回盘’的灵智就回应了我，拒绝呼应阴天子。”
方锐暗忖着，心中却也有一丝忧虑：“按照经验，神通‘生命活化’活化之物，都会有某种特性。”
比如：活化木偶，喜欢模仿人；活化毛笔，喜欢被操持写字；活化藤椅，当人坐上去会摇晃；活化地荆棘，嗜血……
这个被污染的‘小轮回盘’，诞生特性，就不知道是什么了。
不过。
很快，方锐就知道了。
嗖嗖嗖！
诞生灵智、成了精的‘小轮回盘’，突然飞来飞去，如皮球般满天乱蹿，表现出来，就是太阳暴走了。
可它作为阴世地府的核心，如此任性，后果就是整个阴世地府地动山摇，天崩地裂，十万亡魂鬼哭狼嚎。
“性格恶劣，调皮捣蛋，‘小轮回盘’的活化特性，是小魔头吗？莫非是大黑天污染的影响？”
方锐心头一跳。
“方道友，快阻止它。”
虞云澜传音。
阴世地府长久遭受大黑天污染，如一颗大当量炸弹，缓缓净化‘拆弹’还好，可若是阴世地府突然崩塌，对现实就是一场大灾难。
“好。”
方锐一念尝试阻止，可旋即，脸色一僵，因为，‘小轮回盘’灵智反馈来的大致意思是：‘不干！不干！就不干’。
这成精了的‘小轮回盘’，反了天了！
具体原因，不但方锐可以影响它，借着大黑天污染，阴天子同样保留着一定权限，可以施加影响。
方锐与阴天子对着干，成精了的‘小轮回盘’就如撒欢的哈士奇，失控了。
这就好比：小孩要做一件事情，父母一方赞成，一方反对，意志相左，这个时候，小屁孩儿就会选择一个对自己有利的、符合本性的去做，然后无法无天。
“虞道友，速速击杀阴天子，我才能阻止‘小轮回盘’。”
“好！”
方锐、虞云澜二人身化流光，直杀阴天子而去。
而就在这时——
成精了的‘小轮回盘’突然停下了，因为，它感受到有东西在抽取自己的本源。
之前，它不过死物，抽血就抽血，没啥感觉。
可现在成精了，变成了小魔头，还敢抢它东西？
轰！
暴躁的成了精的‘小轮回盘’，顺着那股吸力，反吞了回去。
……
大虞，神京。
长长长！
大大大！
永定帝、应无极二人，看着窃天台白玉池中，飞快发芽生长的‘彼岸草’，脸上皆是有着喜色。
“彼岸草，传说可助人超脱苦海，渡生彼岸，位列仙品，此宝足可顶着大虞国运天柱影响，治疗陛下。”
“老祖有了‘彼岸草’，也可炼体突破，同喜！同喜！”
二人对视一眼，正大笑着。
突然。
窃天台白玉池中，阵法抽取而来的一团银色九幽本源，开始缩小、缩小、再缩小，受此影响，两颗彼岸草停止了生长。
永定帝、应无极齐齐变色，抬头望去。
那道阵法之力，形成的虚幻巨蛇，吞吸九幽之气，此时却被一股力量阻止，甚至反吸回来。
白玉池中，九幽本源逆流而上，被吞吸带走。
“老祖，这可是圣皇……”
永定帝声音一颤。
“无妨。”
应无极心中也有三分慌乱，表面却是镇定：“圣皇已沉睡数千上万年，难道，还能爬出来不成？”
“陛下，速速拿出玉玺，与我一道加持阵法。”
“好！”
永定帝也是果决之人，当即行动。
他需要彼岸草救命，此刻夺九幽本源，就是在夺他的命啊！
阻止！
必须狠狠地阻止！
轰！
玉玺悬空，浓郁气运形成华盖，没入阵法。
应无极同时动手，阴阳领域覆盖，灵力倾泻而下，让阵法之力形成的虚幻巨蛇蓦然膨胀，仰天嘶鸣。
顿时，倒流之势中止，阴世地府本源再度缓缓流逝。
……
阴世地府。
成了精的‘小轮回盘’，感知到那股抽吸之力加剧，视作挑衅，自然暴躁大怒，极限抽调阴世地府力量。
轰隆隆！
如此两方拔河之下，整个阴世地府地动山摇，崩溃愈发剧烈。
“嗷！”
“嚎！”
“呜！”
……
这一刻，阴世地府中，无数亡魂受到影响炸散，化作袅袅黑烟，丝丝缕缕如瘴气般升腾。
轰！
这些黑气聚啸而来，凝聚为一道漆黑光柱，横亘天地，沟通冥冥，接引恐怖黑暗之力灌注阴天子。
赫然是：大黑天加注了！
可这是洪虞界，怎容大黑天放肆？
咔嚓嚓嚓！
天地愤怒，本能排斥，无尽紫霄神雷落下，顷刻间，那道横亘天地的巨大漆黑光柱崩溃。
紧接着，方锐、虞云澜二人化作流光而来，与阴天子交击，力量碰撞震荡空间，双双倒飞。
哗！
阴天子悬停半空，一头黑发飘扬，如同根根蠕动的触手，身上堕落黑暗气息与之前相比，何止强出一星半点？
千百丈外，一青一白两道流光落定，化作方锐、虞云澜二人身形，看到这一幕，皆是神色无比凝重。
此刻，阴天子气息之强横，赫然已超出二人许多，纵然他们联手，胜负也犹未可知。
这是阴世地府濒临崩溃，黑暗气息升腾，临时提升了大黑天邪神力量投影上限。
当然，两人之前所做也不是无用功，断了阴天子借用‘小轮回盘’之力，中止了无休无止消耗战，奠定了此刻的决胜局。
方才海量亡魂死亡献祭，大黑天加注，也不可能再来一次，阴天子再败一次，就死定了。
“斩！”
方锐、虞云澜二人对视一眼，默契无比，再度同时发出各自最强攻击招数。
唰！唰！
一道千百丈混沌刀气，一道千百丈银白造化剑光，破空向着阴天子夹击而去。
可明明锁定之下，如此招数，却斩了个空。
嗡！
阴天子整个身形散作虚无，化作一股漆黑法域弥漫，直接笼罩了千百丈外的方锐、虞云澜二人。
天地立变。
不过转眼间，方锐身边已失去了虞云澜身形，前后左右上下，皆是无边黑暗，带来恐怖的压迫。
滋啦啦！
他神魂之外，散发五彩的五行领域，遭遇剧烈侵蚀，元神法力消耗，在这一刻成数十上百倍地增长。
“若是一般真君，在这种情况下，恐怕撑不了太久，可我么？还真不怕什么消耗。”
“此处……黑暗领域？不太像！”
方锐喃喃着，一步向前，却来到了后方；明明是向左，却来到了前方。
在这里，阴阳颠倒，规则扭曲。
“我有些明白了！阴天子，天子也，哪怕是大黑天的天子，也能一定程度上借助天之力，阴天子身化这片黑暗法域，相当于无限弱化的天道，更因为大黑天的缘故，规则扭曲混乱。”
“论位格，这里恐怕已经超出了领域，达到了领域之上的层次！”
方锐心中泛起明悟。
“方道友？”
这时，前方突然出现‘虞云澜’身形，造化领域笼罩周身。
哗！
方锐却是一刀斩出，将其破碎。
“造化领域都拟态出来了，可惜，模拟再像，也没有那股神魂间的联系啊！”
他感应了下虞云澜的位置，一步向后，身形立变，看到了另一个虞云澜。
“方道友！”
虞云澜默默感应了下，察觉到秘法的神魂联系，欣喜出声。
方才，二人赫然是在双向奔赴。
“我有一法，可破此地。”虞云澜一如既往语言简练。
“哦？”
方锐察觉此处相当于无限弱化的天道，知道攻击无用，根本没有费力尝试。
因为，寻常攻击，就如人在地上抛石头，怎能伤害到天？
“什么？”他好奇问道。
虞云澜却没有回答，太清、玉清、上清三清身旋转，清辉璀璨，皎皎如月，化光而来。
“竟是这样？！”
方锐与虞云澜神魂重合的刹那，瞬间知道了方法：天心灵体，同样代表着天的层次，只是虞云澜力量不够，需要借助于他。
这种借助，必须更深层次的联系，神魂相连都不够，要……神魂交融！
神魂交融，某种程度上说，乃是比男女之事都更要私密、亲近的接触。
方锐感知着那股清冷，沁入心脾，好似让人头皮发麻的舒畅，心绪复杂：这次神魂交融，乃是虞云澜单方面的配合，若他有所恶意，轻易就能重创，甚至击杀对方。
这份信任，沉甸甸的。
方锐却不知道，若是换个人，若非是他，哪怕知道这种方法，虞云澜也绝不会去做的。
“方道友，出手！”神魂交融，虞云澜清冷、隐藏羞赧的声音，传入心底。
“好！”
方锐压下心头的复杂，微微闭目，此刻，不仅是那份神魂交融的快感，同样更有某种与天地合的体悟。
下一刻，造化、五行两方领域融合，化作紫色光芒，合于掌心，仅仅气息就让这片黑色法域颤动。
“此处乃是阴世地府，可亦是归属洪虞界，洪虞界天道干涉自然强于大黑天，这一点，就注定了胜败。”
“破！”
方锐双手一合，一推。
哗！
一道紫色光芒迸发，其中好似蕴含刀光剑影，无限延伸。
嗤啦！
裂帛之声中，这片笼罩穹野、无边无际的漆黑法域，如幕布般撕裂。
阴天子自虚无中打出原形，胸膛出现一道紫色裂痕，光芒从中迸发，周身黑色气息涌动，却不能弥合。
这是天之力层次的伤害！
“去！”
虞云澜神魂脱离而出，打出最后一缕圣皇本源灵光，没入阴天子眉心，让祂双目之中猩红开始褪去，黑色竖眼也渐渐变为金色。
可就在这时——
哗！
方锐突然暴起出手，神通‘斩神碎灵’激活，无形刀光没过阴天子，或者说……圣皇。
……

第一百九十六章 三才
“方道友？！”
虞云澜疑惑看来。
她身为紫霄阁天心玄女，对圣皇，其实是有着一种信仰，或者说，视为偶像的。
若非是方锐，共同经历了一系列事情、神魂交融都做过，有着深厚信任基础，换一个人对圣皇出手，虞云澜恐怕都会直接攻击了。
“你看！”
方锐并未解释，只是紧紧盯着前方，面露思索之色。
神通‘斩神碎灵’一刀既过。
阴天子……不，圣皇身躯炸开，触目惊心的黑暗逸散而出，消弭无形，很快显露出最核心部分，一颗漆黑之色的十六面体，骤然明亮，而后迅速崩溃。
“嗯？！”
虞云澜神色微变：“传承记载，万物真灵如萤火，圣皇真灵怎会是如此？而且，污染得如此彻底？”
她所能想到的，只有一种可能，圣皇主动接纳了大黑天。
“或许，这不是圣皇呢？”
方锐一言石破天惊。
之前，神通‘斩神碎灵’感应，反馈而来的感觉极为奇怪，明明已经触发，却有种杀不死圣皇的感觉，故而他才斩出一刀。
此时看到这一幕，彻底确认了：这不是圣皇，至少，不是本体。
如虞云澜所说，真灵本质，乃是一颗萤火般的光点，而那颗十六面体，更好似模拟真灵的人造芯片，虚拟人工智能核心。
“还有，虞道友，你有没有发觉，我们面对的圣皇，也太弱了些？”他表情玩味问道。
“似乎……是这样。”
虞云澜螓首微点。
圣皇乃是何等存在？
上古之时，抗衡大黑天入侵，封禁古神，如孤月凌空，横压一个时代，如此大能，怎会轻易被侵蚀、堕落？
即使堕落，他们二人，又怎么可能如此简单击败？
“若我猜得没错，圣皇不在这里，方才那只是一具替劫假身。”
方锐断言道。
与此同时。
他心中蓦然发出一声叹息：‘不愧是圣皇，已经触及到了真灵层次吗？此等境界，恐怕已不止四阶天心境，达到了五阶，乃至六阶！’
四阶、五阶、六阶，只是方锐个人划分。
上古时代，并没有这般说法，天心境层次，就可称大能，古神、圣皇也是大能。
可其中差别，就如都叫大学生，但专科与清北的距离。
“替劫假身？！”
虞云澜喃喃着，认同方锐的观点：“据闻，圣皇炼化阴世地府核心，以‘小轮回盘’为本命灵宝，如今‘小轮回盘’完好，说明圣皇的确无事……”
她话音未落。
咔！
一声清冽至极的声音中，天空中，‘小轮回盘’蓦然出现了一道裂纹。
“方道友？！”
虞云澜清冷的神色波动，并非光速打脸的尴尬，而是急切。
正如之前所说，阴世地府的核心是‘小轮回盘’，若它出事，地府崩溃，积攒海量污染一朝爆发，对人间界是一场大灾难。
“虞道友莫急！”
方锐自然明白事情的严重性，飞快沟通‘小轮回盘’。
之前，成了精的‘小轮回盘’与窃天台拔河，应无极、永定帝不要脸地亲自下场，让阴世地府本源继续流逝。
它抢不过对面，然后，就愤而拔网线，切断了阵法链接。
再之后，阴天子失败，方锐、虞云澜胜利，没有了阴天子作祟，方锐一念阻止‘小轮回盘’满天流窜。
纵然它不太情愿，可也停下了。
但就在方才，成了精的‘小轮回盘’突然反馈来一股恐惧情绪，方锐再与它沟通，就没有了动静，灵智好如死了一般。
咔嚓嚓！
这时，‘小轮回盘’裂纹弥补，越来越多，最终，‘太阳’炸了。
轰！
地动山摇，此前逃过一劫的少数亡魂魂飞魄散，整个地府都在解体。
方锐、虞云澜二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忧虑、震惊、疑惑。
既然之前那是圣皇替劫假身，圣皇不在阴世地府，又在哪里？此次事情，祂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小轮回盘’为何会毫无征兆崩溃？
本命灵宝‘小轮回盘’崩溃，是否意味着，圣皇出事了？
……
“主人死亡，本命灵宝一定崩碎，可……”
虞云澜没继续说下去，但方锐明白。
主人死亡，本命灵宝一定崩碎，可本命灵宝崩碎，主人不一定死亡。
可能，‘小轮回盘’是圣皇假身的本命灵宝，假身死亡，‘小轮回盘’崩碎……圣皇骗了紫霄阁。
可能，‘小轮回盘’的确是圣皇本尊的本命灵宝不假，但，祂处于某种原因，主动崩碎了‘小轮回盘’。
这两种可能，方锐、虞云澜二人皆是想到了。
若是前一种，便也罢了，若是后一种，那……事情就非常有意思了。
这意味着：有双无形的眼睛，一直在盯着他们！
“前一种可能更加合理，可我个人却更倾向于后一种。圣皇若主动崩碎自身本命灵宝‘小轮回盘’，是因为大黑天污染？还是因为我有了‘小轮回盘’一定掌控权，害怕暴露某些秘密？”
方锐眸光闪烁，并未说话，与虞云澜对视一眼，同时微微颔首，有着难言的默契。
显然，虞云澜也对圣皇起疑心了。
唰！
这时，‘小轮回盘’崩溃，核心部分先天至宝‘生死簿’黑暗力量涌动，破开空间，就要鸿飞冥冥。
“定！”
虞云澜早有关注，先天至宝‘山河社稷图’之灵横空，与‘生死簿’共鸣，让它在半空蓦然一顿。
几乎同时。
方锐元神法力涌动，摄拿而去，并一念利用残留的活化影响，进行牵制。
‘小轮回盘’经过活化，纵然此时崩碎，‘生死簿’身为前者核心，也残留着一定影响。
嗡嗡！
‘生死簿’剧烈颤鸣。
大黑天力量浸染，相当于将它彻底炼化，想要阻止一件先天至宝逃离其实是极难的，并且，它内部似乎还有着一股不明意志作祟。
若非有‘山河社稷图’，以及方锐神通‘生命活化’残留影响，此刻牵制都做不到。
可纵然如此，它也隐隐有脱离的趋势。
“方道友，我以秘法提升，进行干预，你寻机会将‘生死簿’镇压，炼化己用。”虞云澜传音。
“不。”
方锐拒绝了。
临时提升秘法也不是没有代价的，虞云澜三番两次使用秘法，此时已经气息虚浮，再继续透支，多半会伤及本源。
再者，纵使‘生死簿’镇压留下，他也不大敢用。
如今局势迷雾重重，‘生死簿’有着大黑天污染，更可能牵涉圣皇布置，留在身边寝食难安，生怕什么时候就要被捅一刀。
所以，何必麻烦？
“面板，你不是想吃先天至宝吗？这一次，我满足你，给我……吞！”
方锐主动配合，辅助面板吞噬‘生死簿’。
‘生死簿’并没被他打下烙印，完全掌控，但凭借活化残留的部分权限，以其为引，还是可以吞噬的，只不过需要消耗劫运点罢了。
嗡！
面板上劫运点飞快消退。
一股伟大缥缈、不可言说的力量降临，落在‘生死簿’上，顷刻间，如脱缰野马暴动的这件先天至宝，陷入诡异的安静。
那般微微颤抖，似乎是在……恐惧？
某一刻。
咔嚓！
先天至宝‘生死簿’，这方蕴含生死轮回玄妙、散发黑白阴阳二气、亘古不磨的书簿，上面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纹。
那般炸裂的声音，清冽不绝，让空间晕染开层层圈圈水波般的涟漪。
“‘生死簿’裂开了！”
虞云澜清冷眸子失神，比‘小轮回盘’崩碎时还要震惊。
虽然‘小轮回盘’核心是‘生死簿’，但终究是将它当做核心材料，后天炼成，故而崩灭破碎，也属正常。
可‘生死簿’，乃是先天至宝，先天造化而生，强大毋庸置疑，从来没有人可以破坏它，甚至伤害到它，更不用说崩出裂纹。
此乃开天辟地亘古未有之事！
咔嚓嚓嚓！
‘生死簿’上第一道裂纹后，就如多米诺骨牌崩塌，顷刻间，纵横密布的裂纹出现，其中好似有什么东西在飞快流逝。
“来了！”
方锐瞬间感觉到，如大虞封禁神通‘聚兽调禽’之时，自己意识再度来到了心灵最深处，见到了那一颗上圆下方的半颗奇物，也即面板本质。
此时，随着劫运点流逝，那道奇物在不断加快旋转，表面层层叠叠的荧光，散发无尽玄妙的波动。
外界‘生死簿’崩碎，一道黑紫色浆态物质溪流被抽取牵引而来，经过外围荧光磨盘般的压缩净化，洗去大黑天污染，变作一股紫色精粹，被尽数吸收。
“这是我的面板，在吞噬消化‘生死簿’？”
方锐心中生出明悟。
此般玄而又玄的状态，仅仅持续了刹那，便意识回归现实。
面板震动，仿佛正在发生某种变化，他感知而去，反馈信息，乃是正在消化。
具体变化，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知晓。
“所以，穿越百载后，我的面板，终于要升级，更新迭代了？”
方锐暗笑一声，睁开眼睛。
虞云澜早已召回先天至宝‘山河社稷图’之灵，‘生死簿’自从出现第一道裂纹后，就如被玩坏了般任由摆弄了，自然不需要她再出手，进行限制。
而这时——
轰隆隆！
‘小轮回盘’崩碎，地府崩溃已不可遏制，人间大变也不可避免。
虞云澜也不问‘生死簿’消失的秘密，只是道：“方道友，阴世地府崩碎，即将沉沦归墟，我们尽快离开此处，返回人间吧？”
人间大变在即，她自然想尽快返回。
“好。”
方锐回望，深深看了崩塌中的阴世地府，感觉这里似乎还隐藏着许多诡秘。
只是，显然不适合再继续探索下去了。
唰！唰！
二人神魂化光离去，破空不见。
……
在方锐、虞云澜二人走后。
轰！
咔嚓嚓嚓！
阴世地府大面积崩塌，在无形力量牵扯下，沉入归墟。
归墟者，传闻世界之尽头，万灵之归所，好比‘世界的谷道’，腐朽的一切之物都将沉沦至此。
阴世地府最深处，一块碎片坠落而下，其中，沉睡的某道影子陡然睁开眼睛，刺目紫芒好似洞彻阴阳，只是旋即又趋于黯淡。
……
人间。
某处地下，一股至尊至贵的皇者之气波动，很快却又隐匿不见。
……
人间之上。
某处界域，云雾缥缈，缕缕仙灵之气氤氲成雾，遍地灵药生长，灵泉激荡。
可却静谧无声，空无人烟，甚至没有一个活着的生灵。
在这片界域的中心，有一座座矗立的紫色丰碑，好如墓碑。
镇先天火神重黎于此！
镇先天水神帝工于此！
祖龙敖怒之墓！
元凤孔凰之墓！
……
那一道道丰碑上的字迹，诉说着这里的传奇。
是的，这里乃是先天神圣封禁之墟，上古大能埋葬之墓，上古之时，又名‘圣墟’、‘神墓’，乃是无数大能梦魇之地。
此片界域的最深处。
一道巨人般的身影沉睡，轮廓苍茫，不可计算，无尽世界之力在此浮动闪烁，灿若星辰。
……
阴世地府崩碎，如一颗巨大的暗雷引爆，倾泻的恐怖污染让世界动荡。
这般挑破脓包，长久来看，是有利的，可也让世界短时间内，虚弱到了一个低谷。
轰！
洪虞界天地界壁，森罗扭曲之力量渗透，一道黑山羊虚影显现，与天地交感化作无穷数字化的信息流，勾勒出一张羊皮纸图貌。
羊皮纸形成的刹那，上面飞快出现一行行字迹，并非这个世界的文字，可神奇的是：哪怕不识字的普通小儿，看到也能明白上面的意思。
【这是一方恢弘的世界！这是一方浩瀚的世界！这是一方青色本源等级的世界！】
【如此磅礴大世界，历史洪流滚滚向前，自开天辟地之后，出现多少慷慨悲歌之故事，浓墨重彩之人物！】
【上古之时，大黑天入侵，天道以图自救，孕育出最后一尊古神——虞圣皇，成功打退大黑天入侵……】
到了这里，羊皮纸上的字迹顿了一下，扭曲光芒闪烁，旋即，浮现出更多字迹。
【虞圣皇生而为圣，却非圣人，古神出身，成就了祂，也限制了祂，祂渐渐意识到，即使身怀救世之功，也无法证道成圣……因为，这是祂的天命！】
【圣人者，开天辟地，遂古传道；继往开来，兴灭继绝。】
【虞圣皇选择了开天辟地，补全世界，故而创造了天外天，也即天界；阴世地府，也即幽冥界……真灵三分，沉睡天界、人间、幽冥界。】
【祂是第一代人皇，人道功德加身，此后大虞之皇皆为天子……幽冥界、天界大成之日，冥君、天帝之位加身……天帝、冥君、人皇，天地人三才合一，可证圣道！】
【漫长的时间流逝，一切淹没在了历史中，瞒过了所有人……直到某个变数出现……】
……

第一百九十七章 摘星
【变数，非是此界之人……他的来历，要追溯到……%@#￥&＊……∮℅‰∏……】
羊皮纸仿佛突然受到干扰般，滋啦啦一阵闪烁，伴随着大量乱码出现。
片刻后，所有内容尽数抹除，展现出全新的字迹。
【很显然，这牵涉到一位伟大存在，不可言！不可说！不可听！】
【命运的齿轮转动，这方世界的拐角也随之到来，幽冥界崩塌，惊动了界外黑暗中的阴影，针对世界的新一轮围猎即将开始；虞圣皇真灵三分，沉睡三界，等待着天界大成；人间核心十九州，南北二分……最有意思的是，似乎有一位伟大存在向这局棋盘，抛出了骰子……】
【一切正在变得越来越有趣，戏台上，每一个角色声嘶力竭，争渡抓向自己虚无的命运，最终，是圣人身披七彩，屹立于世界之上；还是大黑天淹没一切；又或者……】
羊皮纸如信号不良般，再次一阵闪烁，只是这次并没有出现乱码，停顿了一下后，很快有字迹继续出现。
【总之，无论如何，这将会是一场精彩万分的戏剧。】
【伟大的公山羊之神，森罗万象之主……最为忠诚的仆人，对此拭目以待。】
至此，羊皮纸上的字迹尽数消失，数字化的无尽信息流内敛，化作一道流光，璀然向人间落去。
……
大虞，神京。
时间稍稍提前。
窃天台与成了精的‘小轮回盘’，针对阴世地府本源，展开了拔河比赛，当大虞皇室处于劣势时，应无极、永定帝瞬间不要脸地亲自下场了。
嗡！
浓郁如华盖般的气运、阴阳二气，滚滚注入阵法，让阵法之力形成的虚幻巨蛇蓦然膨胀一圈，仰天嘶鸣。
九幽本源倒流之势，戛然而止，并且，反吞阴世地府九幽气息，化作九幽本源缓缓流淌而下。
窃天台上白玉池，两株彼岸草再度开始生长。
“老祖，咱们赢了，圣皇手段不过如此耳！”
永定帝大笑。
“毕竟，圣皇陷入沉睡……”
应无极抚须颔首。
可就在这时——
咔！
阴世地府虚影摇曳，忽而消散不见，阵法蓦然归于平静。
“老祖，这是怎么了？”永定帝急忙问道。
“对面主动切断了链接。”
应无极说着，心中那叫一个憋屈。
就好比：吵架遇到了一个难缠的对手，我方引经据典，从对方父母问候到祖宗十八代，终于占据上风，想要大肆输出时，对方突然不玩了。
那种感受，只想顺着网线爬过去，揪住对方衣领：你是不是玩不起？啊？
“我怎么感觉，阴世地府似乎成了精，有灵智般？”
应无极面色惊奇。
这般死物成精，诞生灵智，莫名有种熟悉之感。
‘莫非是……妖道？！可妖道怎能进入阴世地府？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真是着了魔了，可不能像陛下那样，让妖道成了自身执念。’
他暗忖着，微微摇头。
“阴世地府成精？老祖莫要说笑了，还是先看看它们吧！”
永定帝指着两株停止生长的彼岸草。
此时，它们还只是半成品，远未生长完成，就如一锅夹生饭，怎么吃？
无论拿来治疗，还是辅助炼体突破，都不行啊！
“对面能切断链接，我们也能再次建立，纵使很快被切断，每次偷一点，多来十数次，也能窃来足够的九幽本源。”
应无极想了下，提出一个极不要脸、不是办法的办法。
“好。”
永定帝身为天子，早就锻炼出来了，轻虚名而重实利，只要能培育彼岸草救命，脸是什么东西？
玉玺、令牌祭出，再次开启窃天台。
嗡！
阴世地府虚影降临，召唤出现。
这次抽取阴世地府本源，竟然没有遇到任何阻挡，顺利无比。
哗啦啦！
九幽气息吞吸而来，化作九幽本源，滚滚落入窃天台中白玉池，如此效率，比一开始还要快三分。
“按照这个速度，仅需片刻，就能让两株彼岸草成熟。”应无极不知道这次如此顺利的原因，却不妨碍他的欣喜。
“不对！老祖，你快看，吞吸而来的本源，怎么突然变成了黑色？”
永定帝惊呼。
九幽本源，本为银河一般的颜色，可此时吞吸而来的东西却浓稠漆黑如墨汁。
“不好，这是污染……”
应无极急忙掐诀施法，妄图中止，可还是慢了一步。
那恐怖污染落下，侵染两株彼岸草，瞬间，让它们颜色黑化，散发出股股腐臭之味。
“功亏一篑矣！”
应无极懊恼不已，痛心疾首：“怎会抽取而来的不是九幽本源，而是污染呢？阴世地府到底除了何等变故？”
永定帝也想到了这一点，悲痛之中，脸色忽而急剧变化。
两人蓦然抬头，齐齐望去。
轰隆隆！
召唤降临的阴世地府虚影，剧烈摇晃，外围如海市蜃楼般开始崩塌。
“阴世地府……炸了？！”
“这怎么可能啊？！”
永定帝、应无极二人，眼睛瞪直，嘴巴张大好如能塞进去癞蛤蟆，皆是惊呆了。
他们干了什么？莫非是……他们将阴世地府抽爆了？
天可怜见，他们真没想如此啊！
这就如：看家的哈士奇，本想拆个沙发耍一耍，可没想到，点燃煤气罐，将家给炸了！
永定帝、应无极从震惊中回神，心头冰凉，对视一眼，皆是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与此恶讯相比，彼岸草培育失败，都不算什么了。
没了彼岸草，永定帝最多注意一些，勿惊勿怒，纵使最坏情况，驾崩身死，大虞江山社稷也还在；
没了彼岸草，应无极炼体无法突破，只要不去大虞建业，没有一城地荆棘加持，倒也不惧方锐。
可抽干阴世地府本源，让它崩塌，这实乃天倾大祸也。
“老祖，大黑天可是降临了？”永定帝声音干涩，颤抖着问道。
“尚未。”
应无极苦笑摇头：“不过，阴世地府崩塌，抽取而来的尽是污染……想来，局势纵然没到那般地步，也差不多了。”
理论上说，一般情况下，的确是这样，可谁能想到，这是方锐、虞云澜二人唤醒天道之后，去往地府，主动挑破了这颗脓包。
这对人间是一场大灾难不假，但，却还远没到世界即将沦陷的程度。
可永定帝、应无极二人不知道这些，这一刻，他们是真的慌了。
忐忑、慌乱、后悔……还有，对圣皇的怨恨。
是的，就是怨恨圣皇。
怨恨圣皇没用，我们本以为你神秘莫测、强大莫名，才可劲祸祸，可……哪知道你竟然是绣花枕头？
“不好，天地有变！”
应无极似乎突然感知到了什么，勃然色变，手中掐诀打出一道光幕。
永定帝颤抖看去。
光幕中，映照外界天地景象，骤然从白日化作黑夜。
……
阴世地府崩塌，潜藏的污染如暗雷引爆，让世界动荡。
值此世界虚弱之时，大黑天干涉降临了。
明明是烈日当头的正午，下一刻，天昏地暗，如墨汁般的黑暗飞快在天幕渲染，其中隐隐掺杂着一抹猩红。
紧接着——
轰隆隆！
咔嚓嚓！
风起云涌，电闪雷鸣，天穹之上，紫色雷霆狂蛇奔腾肆虐，与黑暗交织碰撞。
闪烁的紫色电光密布，如同天罗地网，撕破黑暗。
滋啦啦！
一道道雷霆炸开，犹如火树银花，大片如墨的漆黑好似被熔炼，挤压在一起形成一颗颗明亮的黑色星辰，让周围都在光线扭曲，在某一刻四散坠落。
火树银花，星落如雨。
好一个：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只是，这般的星落，却是黑暗版本。
轰！轰！轰！
随着数不清的黑色星辰落下，天地间，好似有某种变化正在发生。
……
南虞，建业。
“姐姐，叔叔什么时候回来啊？”被抱在龙椅上的辛雪儿，晃悠着小腿，仰着小脸问道。
她被托付给了李曌，或许是爱屋及乌，或许是小丫头讨人喜爱，一大一小相处得还真不错，万万人梦寐以求的龙椅，都给小丫头坐了，上面还随着摆放着一些水果、点心。
“我也想知道。”
李曌批阅奏折的纤手一顿，叹息了声。
方锐不在，她总感觉缺了什么。
当然，女帝有一颗强大丰满的内心，并不是依靠男人的小女人，只不过，方锐在更安心罢了。
再就是……
前些日子，某人在的时候，或许是憋久了，一日、两日、三日的，痴缠不休；
如今，某人离去久了，还真有些想。
‘近来，我武道又有突破，若在……一定不会……’
李曌一双凤眸中，燃烧起熊熊斗志。
她的性子，不甘人下，从不言败，屡败屡战，屡战……
“哦！”
辛雪儿点着脑袋，捻起一块点心喂过来：“姐姐，这个点心好吃，你尝尝呀！”
嘎嘣！
李曌微摇螓首，摆脱胡思乱想，咬了一口。
她正咀嚼着，国运交感，突然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变色，拉着辛雪儿走出宫门。
也就在这时——
唰！
天黑了。
正午的璀璨大日隐没，深沉黑暗弥补苍穹，雷霆电光炸裂，然后，无数黑色星辰，如雨坠落。
这般异象，来得快，去得也快。
李曌却没有半点小瞧，敏锐察觉到天地间将有某种大变：“雪儿，你一个人玩耍，我有些事情处理。”
转过身。
她龙袍一展，唤来司礼大太监：“宣文武群臣，一刻钟后于金銮殿召开廷议。”
……
两界山。
唰！唰！
方锐、虞云澜二人神魂返回，归位肉身，从先天至宝‘山河社稷图’中飞出。
山巅，二人并肩而立，望着天穹中的弥布的巨大黑暗。
“这次，大黑天，当真大手笔。”
方锐感叹：“咦，还有三位老熟人？”
“是啊，共五尊邪神。”虞云澜玉颜清冷。
不同于常人，只能看到天穹中的黑暗、雷霆，在他们二人视野中，能透过天穹，看到世界之外的意象。
那淹没而来，无穷无尽的黑暗，乃是五尊邪神的渲染。
分别是：
一方无始无终的冥河；
一具充斥着不详气息的尸骸；
一头色彩斑斓，满是涂鸦的扭曲之龙；
一道不断扭曲、朦胧虚无如泡沫般的影子；
一条一节一节勾连而成，身上铭刻十二时辰的衔尾蛇。
正是祂们的力量渗透，渲染天幕，触发世界的本能反击，无量紫霄神雷落下，撕裂黑暗天幕。
‘阴世地府这颗暗雷炸开，污染扩散，对人间本就是一场灾难；值此世界界壁防御最薄弱之时，大黑天邪神又趁机干涉，投入血本……这是雪上加霜啊！’
‘如此变故，大概是原州宇文黯、阴世地府的阴谋被粉碎后，对方发现局势逐渐脱离掌控，坐不住了吗？’
方锐目中露出思索之色。
对五位邪神攻破界壁，让大黑天降临，他是不担心的，此界局势，远没到那种程度。
只不过是，给了大黑天一个施加影响，在洪虞界内部落子的机会。
轰隆隆！
无量紫霄神雷下，五位邪神渲染而来的恐怖污染被清除、净化，只有残留的小部分，化作一颗颗黑色星辰，坠落如雨。
其中一颗黑色星辰，就是向着两界山而来。
“方道友？”
“好。”
两人经历过沟通天道、阴世地府一行，已是默契无比，无须多言，就知道各自心思，比如这次是摘星。
嗖！嗖！
一青一白，两道流光螺旋交替，直上九霄，迎上那颗坠落的黑色星辰。
“疾！”
方锐灵力涌动，本命灵宝‘太一金珠’飞出。
经过沟通天道后的造化之光洗礼，资质提升，这颗本命灵宝威力似也有所增强，化作一片混沌光芒而去，让黑色星辰微不可察地一顿。
哗！
先天至宝‘山河社稷图’凝为的彩虹桥，趁机链接而上，如降落伞般撑起，让它在下坠中，不断降速。
而此时——
方锐、虞云澜二人，已经追了上来，分南北而立，青、白二色灵力流转，化作一张大网，笼罩而去。
嗡！嗡！嗡！
黑色星辰被压缩、压缩、再压缩，从山岳大小，逐渐压缩为一颗西瓜大小、呈现极致黑色的光球。
“成了！”
方锐、虞云澜二人相对而立，距离不过三尺，对视默契一笑。
……

第一百九十八章 轮回
嗡！
捕捉的黑色星辰，封禁压缩为一颗西瓜大小的光球，缓缓旋转。
它的颜色，呈现极致深沉的黑色，仿佛黑洞，周遭光线都在隐隐扭曲，只是看一眼，心神都似乎要被吸走，陷入进去。
方锐、虞云澜二人心神强大，自无半点问题，对它的能量进行一番分析后，却皆是微微皱眉。
他们发现：这般的黑色星辰，乃是五位邪神污染，经过九霄雷霆洗礼，又进入世界内部，遭到本土化压制的产物，固然比不得天道核心‘万灵之海’的污染，本质上要低了一个层次。
但，对普通生灵，人、兽、草木等来说，仍旧是一场大灾难。
“这般高浓度的黑暗星辰，本质是某种污染，可使生灵诡异化……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坠落的黑暗星辰虽多，但天地更加辽阔，它们能量逸散后，分布整个世界也就不算什么了。”
方锐微微摇头：“只是，它们似乎可以与灵气结合，具有持久的生命力，怨念、负面情绪等，会使得污染集合，滋生诡异之物。”
这般特性，昭示着这场灾难不会来得太过猛烈，顷刻间四处狼烟，但同时也意味着不可能集中清除，将会是一场长久的对抗。
毕竟，人间龌龊不少，又有各种阴地，谁知道，诡物从哪里滋生？
方锐已经可以想象到：天下各地，诡物将如星星之火，层出不穷，防不胜防，除之不绝。
“世间，从此多事矣！”他不由叹息。
“是啊！”
虞云澜清冷的眸子流露出一抹忧色：“若只是如此，便也罢了，日积月累，水滴石穿，终究能净化干净。”
“最为难的是，黑暗星辰污染，似乎可以同化灵力，自我增长，或许侵蚀生灵，同样可以达到这般效果。”
她看向捕捉的这颗黑色星辰，缓缓旋转着，在不断侵蚀着二人的灵力封禁，将其同化，转变为污染。
要知道：二人皆为真君，灵力中蕴含意志，如此都能被同化，可见黑暗星辰力量的诡异！
“让我试试。”
方锐说着，气息蓦然一变，转换武神状态吞并真仙法相，体内每一颗细胞熊熊燃烧，呵气之间一抹炽烈红光如箭飞出。
唰！
滋啦啦！
红光没入，如同烙铁插入冰水，其中蕴含的武道神元，与黑暗星辰污染剧烈侵蚀，顷刻间将后者消磨了不少。
“有效果！相对灵力净化污染，事倍功半，蕴含武道意志的神元，效率要高出许多。”
方锐得出结论。
“不用灵力，使用另外的力量吗？”
虞云澜想了一下，以先天至宝‘山河社稷图’调动大虞气运，滚滚灌注而下，顷刻间将封禁的黑暗星辰磨去薄薄一层。
“果然，气运消磨，比灵力效果好。方道友，我们解决了它吧！”
“好！”
二人联手，足足消耗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将它彻底磨灭。
倏而。
在磨灭这可捕捉的黑色星辰后，忽然，有着颗颗紫色光点垂落，没入两人气运显化，消失不见。
对这东西，方锐、虞云澜都是认识的，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天道功德？！”
天道功德的宝贵，不必赘言。
别看这只是一丝丝天道功德，数量极少，可也价值不菲，在上古之时，那都是要被一群大能趋之若鹜的。
更何况，假如净化黑暗星辰污染，可得天道功德，那就意味着，这是可以重复施为、积少成多的。
“或许，五位邪神投入的污染，本身也是世界的养料？”
方锐猜想道：“若是洪虞界完好，邪神如此投入污染，恐怕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也就是目前，天道虚弱沉睡，才须得我们消磨过后方可吸收。”
消磨污染，并不是说，消磨过后，就彻底没了，而是变成不可见的微观物质，化归天地，成为世界的养料。
“净化黑暗星辰污染，可得天道功德；而黑暗星辰污染，可以侵蚀生灵，自我增生……如此说，这岂不是？”
虞云澜没说下去。
可方锐明白她的意思：卡bug。
圈养生灵，进行污染，再净化，就可以套出天道功德，挖世界墙脚。
不过，这谈何容易？
“虞道友，我们净化了一颗黑暗星辰，才得到了点点天道功德，肉眼可见，如此秘密，旁人恐怕难以知道。
再者，纵然知道，黑暗星辰污染分散天地，诡异之物滋生恐怕也要看运气，不是说圈养就能圈养的……即使克服一切问题，下了大力气，最后产出也未必如意。
最后，天道至公，没有人格化的自我，却也不是智障，不会任由人钻空子。”
方锐分析道。
“也是。”
虞云澜微微颔首。
这话题之后，两人间，忽然陷入沉默，好似……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山巅上，串串金色光影泼落，映照在皑皑白雪上，反射出如大鱼鳞片的光，更有点点清浅的粉红。
徐徐不惊的风中，方锐、虞云澜二人并肩而立，一者青衫飘逸，一者白衣不染，好如谪落凡尘的神仙眷侣。
就在这般的沉默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酝酿，破土发芽。
“方道友，此行多谢你了。”最终，还是虞云澜抿了抿唇，率先打破沉默。
这并非没话找话，谢意也是真的。
若只有她一人，恐怕在天道核心万灵之海就会止步，遭遇污染，天道也将无声无息堕落，回天乏术。
“不必，我也是此界之人，说来也是自救。”
方锐摇头道：“再者，此行我收获极大。”
他的确收获极大：去往天道途中，大量体悟；大黑天污染，在神通‘长生不老’净化后，获得海量信息；造化之光洗礼，资质提升，嘉奖天道功德；面板吞噬先天至宝‘生死簿’；劫运点反馈……
可谓超级大丰收。
“天道现今如何？”方锐似乎想到什么，忽而问道。
“天道强行苏醒，自我净化，再度陷入了沉睡，需要人间王朝气运供养，才可苏醒。”
虞云澜奇怪地看了方锐一眼，这个问题，她似乎说过。
“我只是好奇，往昔千万年间，大虞供养气运如山如海，天道却久未恢复，是不是所需太多了些？
另外，千万年前，阴世地府只是雏形，如今，却将近大成……”
方锐将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说出。
“方道友是说，大虞祭天气运被圣皇截取，供养了幽冥界？”
虞云澜心思灵慧，一点即通。
“只是猜测罢了。”
方锐眸光闪烁。
虞圣皇身为第一位人皇，也是最后一位人皇（后代大虞皇帝只称天子），又是天地最后一尊古神，亲近天道，截取人道祭天的气运，供养阴世地府，也不是不可能做到。
“还有，我更好奇的是，阴世地府中，似乎只有圣皇替劫假身，祂本尊又究竟去了哪里？”
“是啊！”
虞云澜喃喃着，阴世地府一行后，她本就对圣皇有所怀疑，此刻听闻这话，心中警惕更增。
都是聪明人，方锐点到即止，换了个话题：“对大虞皇室，虞道友如何看？”
若非大虞皇室背后捅刀子，关键时刻，抽取阴世地府本源，他们未必不能唤醒圣皇替劫假身，阴世地府也未必会崩溃，更不用说后来这些事情，大黑天干预，五尊邪神侵染……
“大虞皇室？！”
虞云澜一贯清冷的声音中，罕见怒意。
若说在阴世地府，顾不得生气，现在安定下来，重提大虞皇室，积蓄的愤怒终于爆发了。
此前，大虞皇室阻她三清身圆满，沟通天道；阴世地府一行，又明悟了大虞皇室更多罪行。
窃取阴世地府本源、排放污染，乃至天道污染，都间接与其有关。
这是背叛圣皇……不，背叛世界之举！
——在虞云澜心中，紫霄阁虽是圣皇制衡大虞皇室而创立，但她所受的教育，更多是对世界负责。
至此。
虞云澜看清了大虞皇室真面目，也彻底达到了容忍极限：“我欲带着紫霄阁出离，去往道友南虞，不知方道友意下如何？”
“嗯？！”
方锐怔了一下，旋即笑道：“自然欢迎之至！”
他没想到，不牵涉底线，一贯好说话的虞云澜，这次竟然如此果决，要与大虞决裂。
其实，促使虞云澜做出如此选择的，除了大虞皇室所作所为，还与方锐一道，沟通天道、阴世地府一行，有着莫大关系。
相比大虞暮气沉沉，勾心斗角，净是一些窝心事，自然南虞印象更好，那里好如红日初升，乃是整个世界的希望。
再就是，她也有着小小私心，南虞有着某人。
——虞云澜性子清冷不假，可也不是木石冰块，有心，有着对美好的向往，有着对爱与被爱的憧憬。
‘若虞云澜带着紫霄阁而来，不说天下人心，无形加持；不说带来的紫霄阁人才，只说表面顶尖战力上，南虞就与大虞逆转……还有，先天至宝！’
‘我若手持先天至宝，战力瞬间拔升一截，即使不借助建业满城地荆棘之力，再与应无极单打独斗，也能占据上风，甚至击杀……’
方锐暗忖道。
“大虞皇室不是那么简单。”
虞云澜仿佛看出了方锐心思：“大虞皇室代代真君，代代积累，似乎在筹谋着什么，若是不顾一切，必然是极为恐怖的。
别的不说，只说十九州半仙世家，十九件超品秘宝组合，形成的‘周天混元大阵’，就能困杀寻常天心境大能。
再者，我恐怕也带不出太多先天至宝……大虞神京之下，乃是……”
“这么说，大虞都城神京，岂不是坐在火山口上？”
方锐神色微惊，思索片刻后：“这就不好办了，如道友所说，大虞皇室在有着布置，势必是龙潭虎穴……”
“方道友放心，大虞皇室有着筹谋，我紫霄阁也非任人宰割……”
虞云澜传音入秘，后面的声音渐不可闻。
“这般么？那若只求脱离，倒也不难，虞道友暂且修整，随后我们一同去大虞神京走上一遭。”
“好。”
等虞云澜闭关，恢复之前超负荷使用秘法的伤势。
这时，方锐蓦然心中一动，感觉到，自家面板在吞噬先天至宝‘生死簿’后，升级进化，终于完成了。
……
两界山巅。
方锐盘膝而坐，微微闭目，意念倾注视野左上角的光点，轻轻一点，召唤面板。
唰！
不同于之前的反馈正在进化，这一次，熟悉的光幕终于出现。
【姓名：方锐】
【劫运：2017876】
【功法：长生经（金色）、元始经（卷五）……《青木功》（可推衍）……】
【境界：武神（炼神）、真君（玄域）】
【技能：卜算术（破限）（金色）、夺命刀法（破限）（金色）、方氏医术（破限）（金色）、风水术（破限）（金色）、驯兽术（破限）（金色）、易容术（破限）（金色）……】
【神通：长生不老（闪光）、不在算中、斩神碎灵、枯木长春、天子望气、千变万化、聚兽调禽（封禁）、多多益善&#183;残、袖里空空、万物生长、食为天、生命活化、避火、避水……纵地金光】
【法则之宝：轮回池】
……
“还剩两百万劫运点吗？沟通天道、阴世地府之行，先是激活八九次神通‘长生不老’，后又活化‘小轮回盘’，共付出一百多万劫运点，这下全部补回，还多出了一些。”
方锐暗暗点头。
“不过，这只是附带，最重要的，还是吞噬先天至宝‘生死簿’后，面板发生的变化。”
“咦，我心心念念的推衍功能，终于出现了？！”
方锐看向功法一栏，折叠的许多功法后，都出现了（可推衍）三字，差点没泪流满面。
天可怜见，他眼馋这个功能，馋了多久啊！若是有这个功能，当初哪还要在上洛苟十年？
只是。
稍后，方锐感知一番后，差点没忍住骂人，这般的推衍功能，与上次与‘山河社稷图’链接后，竟然相差仿佛。
“明明上次只是链接，这次可真真正正是吞噬了一件先天至宝，怎么能相差仿佛呢？”
“是因为，相较于‘山河社稷图’，‘生死簿’侧重不在于推衍吗？反馈信息，只要多吞噬几件先天至宝，就能强化推衍功能？”
“好家伙，面板是你企鹅生产的吗？要变强必须充值先天至宝？vip你还给我分出几个等级？”
方锐吐槽着，看向最后一行：“吞噬先天至宝‘生死簿’，最大的变化就是这个了，新的子栏目：法则之宝——轮回池？！”
他心念一动，意识沉浸其中，感知反馈的信息。
……

第一百九十九章 羊皮
“轮回池，牵涉轮回奥秘，触碰到了法则层次，无愧‘法则之宝’这个名字。”
“对逆乱阴阳平衡、违背天理轮回、非生非死的生物，如秘法延寿之人、亡魂、阴灵，可以消耗劫运点，召唤法则攻击，强行将对方打入轮回。”
方锐感知反馈的信息，神色惊讶，眸光闪烁：“这般法则攻击，虽有限制，但若用到关键地方，就很恐怖，可以起到胜负手的作用。”
“不仅如此，轮回池的逆天之处，还在于，可以留存魂魄，乃至真灵！”
生灵死亡，魂魄消散后，一点本质真灵进入天地轮回，进行转世，此为天理，可‘轮回池’竟能截留真灵，简直逆天！
当然，留存真灵逼格更高，可收容魂魄，却更加实用。
“收容魂魄于‘轮回池’，可为面板，持续提供劫运点；而劫运点，又可以维持魂魄不散。”
生灵魂魄，相比肉身，其实是寿元更久的，若收入‘轮回池’以劫运维持，便可让魂魄生存到寿元极限。
这个时间，可能是几年、十几年，乃至几十年，百来年。
“唉！”
方锐忽而叹息：“若那个时候，我有‘轮回池’，娘、三姐姐、灵儿、囡囡……”
可那时，他还不知道面板可以吞噬先天至宝的秘密，更不用说进入阴世地府吞噬‘生死簿’了。
“当时，娘、三姐姐、灵儿、囡囡在，我没有‘轮回池’；如今有了‘轮回池’，她们却早已不在了。”
“这般遗憾……”
方锐仰头闭目。
正如：少时亲人皆在身边，可没钱困苦；但等有了钱，子欲养而亲不待。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啊！”
他也只能如此自我安慰：“或许，那时纵有‘轮回池’，娘、三姐姐、灵儿、囡囡也未必会如此选择。”
孤阳不长，孤阴不生。
失去肉身，仅余魂魄，阴阳失衡，也会失去许多体会、滋味，比如：存在感削弱、情绪感知钝化，哭也流不出泪水；随着时间流逝，还会渐渐失去感情，变得淡漠，生前的亲身记忆，也渐渐如第三者旁观一般了。
直到彻底失去情感，变成另一个人；或者，先一步达到魂魄寿元极限，魂体崩溃。
那般的活着，对有些人来说，未尝不是一种折磨。
“娘、三姐姐、灵儿、囡囡等人，大概宁愿正常生老病死，就此离去，也不愿变得无情，忘了我吧？”
“将魂魄收入‘轮回池’留存，看来也只是一时之法，不得长久，将来，我或许有更好的方法。”
方锐微微摇头，想开了：“若我达到圣皇，乃至邪神那般境界，未必不能复活娘、三姐姐、灵儿、囡囡；若还不行，那就更高，等有朝一日从时光长河中将她们拉出。”
“现在做不到，只是因为，我还不够强啊！”
他叹息着，目光变得坚定，收回思绪：“我的‘轮回池’，功效非凡，可如何利用呢？收容的魂魄提供劫运点，作为能源池？”
目前，‘轮回池’可容纳魂魄数量有限，需要劫运点不断提升容纳极限。
“若无限扩大下去，这岂不是……神国雏形？”
方锐目光一闪：“甚至，思路打开，可以‘轮回池’为根基，建立阴世地府。”
“作为阴世地府、幽冥界之主，想来是有极大好处的，不然，圣皇为何执着于建立阴世地府？”
他想到前世生活传说中的冥君、阎王，面露思索之色：“若以‘轮回池’为根基，建立阴世地府，再并入世界，我是否可以间接获得天道的一部分掌控权？”
“再加上，这般开天辟地、补全世界的大功德，能否让我一举证道成圣？”
……
半日后。
虞云澜恢复超负荷使用秘法的伤势，气息隐隐更进一步，显然，之前一行中，她所得好处同样不小。
出关，两人一道去往神京。
唰！唰！
一青一白流光划破天空，直往北地而去。
从高空俯瞰，这是与南方不同的风貌，山川巍峨，平原辽阔，景色壮丽。
“方道友，这是第一次来北地？”虞云澜问道。
“是。”
方锐颔首。
他从前，最多与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去往上洛，再往北就没有了。
“北地风光，与南国不同。这是定州，我的家乡，很小时候就被师父带走了……前面是雍州……神京在中州……”
与初见相比，虞云澜在方锐面前，话多了许多，此时，更是尝试在为方锐解说。
可其实，她并不是一个很称职的导游，毕竟坐镇神京，极少出来，能解说的并不多。
纵使如此，却仍在笨拙地寻找话题，与外表的清冷，不食人间烟火形成对比，有种反差的可爱。
方锐倒也没有异色，认真倾听。
他过目不忘，看书对北地了解比虞云澜更多，只是，别人对自己的重视，那颗心，须得尊重。
‘方道友是个很好的人呢！’
虞云澜感知到方锐的认真，眉眼弯弯，如三月樱花般的唇瓣，勾勒出清清浅浅似春日湖光的笑意，显然心情极好。
明明她一人时，路途是会觉得枯燥的，会下意识将遁光加速，可此时却不觉得乏味，就算再长一些也没什么了。
如此心态，沟通天道之后，心情放松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同行的人了。
同样的景物，同样的路途，有无人陪伴，相伴的人是谁，自然是不同的心情。
路过雍州。
“咦？！”
方锐似乎感应到什么，蓦然一顿。
“方道友，怎么了？”
“似有故人之后，我去看看。虞道友不妨先行一步，去往神京布置，等我到时再雷霆发动。”方锐建议道。
虞云澜本想说一起去的，可想了一下，还是答应：“好。”
这是方锐私人之事，她说同去，不太好。
再者，神京布置，的确需要一定时间。
还有就是，方锐与应无极乃是死敌，牵绊、因果极深，应无极又是真君，灵觉敏锐，万一方锐同行早去，应无极心血来潮有所感应，打草惊蛇不好了。
唰！
虞云澜遁光加速，去往神京。
方锐掐指算了一下，去往另一个方向：“故人之后，与我有因果的，这边似乎还不止一个？”
……
一处小村庄。
黄昏，霞光漫天，残阳如血。
村口，一群佝偻着腰身、扛着锄头的农汉，从远处纵横的阡陌结伴返回，三三两两说着话。
这是无比普通的一天。
“唳！”
这时，忽然一道木门炸开，从中冲出一头黑鹰。
不，准确的说，这是一头腐鹰，身躯糜烂，嘴中长着锯齿，从中流淌出黄褐色的黏液，如精钢般的双翅展开足有丈许。
“咦，玉哥儿家怎么了？”
“这是玉哥儿家的小黑，怎么成了这样？”
“它扑过来了，大家伙儿快挡住！”
……
一群人惊呼着，纷纷举起出锄头、铁铲，对着那腐鹰打去。
哗！
腐鹰双翅一扇，竟然掀起狂风，飞沙走石，让一群农汉纷纷人仰马翻，仰面栽倒。
咔！
它如利箭般掠过，锋锐的爪子闪烁着寒芒，捅进了一个农汉胸膛，猛地一撕，直将一颗鲜红跳动的心脏抓出。
“妖魔！”
“啊！”
“快跑！”
……
看到这般血腥的一幕，农汉们尖叫着四散奔逃。
可两条腿跑，哪能比得过飞？
很快，就被腐鹰追逐而上，展开猎杀。
村口一间草屋。
窗前，一个脸色蜡黄、下巴处还有着绒毛，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少年，收回目光，抓过一张羊皮纸，神情恍惚而愤怒：“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羊皮纸上，有着一行行奇异的字迹，好似由一只只蠕虫组合而成，哪怕不认识字的稚童，也能读懂它的意思。
【我是方玉，我很幸运，我与一只来历奇特的黑鹰结为伙伴，我亲切地称呼它小黑……我更幸运的是，遇到了羊皮纸大人……】
【这日，我的伙伴小黑返回，并未像往常般带回兔子、獐子等物，反而浑身是伤，奄奄一息，我为此伤心不已……】
【仁慈而又慷慨的羊皮纸大人给了我帮助，一门神秘仪式——复灵仪式：百年坟土、十年槐树枝、母鸡血……】
【得益于天地间的某种变化，仪式成功了，小黑恢复了伤势，相比于起死回生，失去灵智、遭到污染这点小小的代价，又算得了什么呢？】
“告诉我，告诉我，怎么让小黑变回去？”
方玉忽而低头，发疯般揪着羊皮纸问道。
【小黑堕落为腐鹰，失控了，正在大肆屠戮……危急时刻，我再次想到了羊皮纸大人，我深信，仁慈而又慷慨的羊皮纸大人，一定有办法，能够挽回小黑的堕落！】
【事实上，的确是这样。只可惜，我发现，我太弱小了，一切都能挽回小黑的方法，都无法使用！】
“我太弱小了吗？”
方玉揪着头发，将羊皮纸揉成一团，旋即，深吸口气，又重新展开：“那告诉我，怎么驱赶走小黑，救下阿叔阿婶他们？”
【等待！】
【村庄中，隐藏着一名武者，名为康伯光，因为某个原因，他会出手！】
也就在羊皮纸上字迹显现的刹那——
“孽畜！”
一个留着不长不短头发、面容风流，扛着一柄长刀的青年，脚尖一点，如飞鸿踏雪般掠过，在一处墙头出现。
“这人……是武师大人？！”
“我们村中竟然还隐藏着一位武师？”
“这下咱们有救了！”
……
就在这般声音中。
唰！
康伯光施展出极为俊逸的轻功，身化残影，掠向腐鹰，长刀横空，劈砍而下。
当！
腐鹰双翅一展，如钢铁般羽毛扫过，与长刀交击，竟是发出金铁交击之音。
‘这孽畜，当真好大的力气！’
康伯光感到一阵大力传来，手中长刀都是崩飞，可却不退反进，欺身而上，在半空留下一片掌印。
“打完收工。”
他与腐鹰交错而过，一撩额间头发，眉头一扬。
身后。
啪！啪！啪！啪！啪！
一阵细密的爆炸声响起。
原来，方才那一片掌印中，竟然蕴藏五品暗劲，此时炸开，让腐鹰溅射出一片脓汁，心脏都开裂。
“各位父老乡亲，不用谢哈，我是行走江湖，人称万里独行的……”
康伯光话音未落。
砰！
好似无事的腐鹰蓦然回转，如铁扇的双翅狠狠一拍，撞击在康伯光后背，将此人狠狠打飞出去。
是的，心脏都破裂的它，竟然没死！
……
【康伯光出手了，但，他大意了，怎知道诡兽并无普通生灵的弱点？康伯光将为他的大意，付出生命的代价，连带着方家村全村老小，都将被无情屠戮！】
【我知道，我是时候离开了，在伟大的羊皮纸大人的指点下，我一定能平安无事离开……】
“全村屠戮？我一个人走？不可能！”
方玉抓着羊皮纸：“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这一切，都是你搞出来的！你一定有办法！”
他恶狠狠盯着羊皮纸：“说！说啊！不说我就将你给烧了！”
或许是威胁起到了作用，羊皮纸上，竟然真的出现一行字迹。
【当然，我还有最后一个选择，出去直面堕落的小黑，或许能暂时激发它的一线灵智，让它主动离开方家村！】
【但，我很可能会死！】
【这是一场赌博！】
【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一个问题。】
“这……我……”
方玉迟疑了。
离开，活；留下，赌一场，大可能会死。
这一刻。
他忽然想起自己父母早亡、吃百家饭长大，想起村中阿叔阿婶们的帮助，想起老张头儿话本中的故事，忽然，下定决心：“赌了！我先遇到小黑，又遇到羊皮纸，我是话本中主角那般的人，我是不会死的……”
“小黑！”
方玉冲了出去，大声喊道。
唰！
腐鹰飞来，一双利爪贯穿胸膛，这一刻，它的双眸中出现点点波动，可旋即就被浓郁不化的黑暗淹没。
“我……我真的死了……怎么可能啊？我怎么可能会死？”
方玉看到，自己心脏被掏出来了，意识在渐渐模糊，砰地一声，身躯倒下。
【我是方玉，我死了！】
【人总以为自己是特殊的一个，可现实，往往很讽刺。】
【这是一个可悲的故事，人与兽的伙伴，因为人的执念，兽堕落成了诡兽；人，最终也死于兽之爪牙！】
【这是命运的玩弄！这是一场精彩的戏剧！此场戏剧，将以方家村一村人的鲜血画上句……】
羊皮纸上，这般字迹还未显现完成，突然一阵闪烁。
【不，戏剧的尾声，命运的车轮开始偏转……】
羊皮纸突然开始虚化、黯淡，消失不见。
……

第二百章 故人
腐鹰在击杀方玉后，或许是斩断了牵绊，也或许是连续杀戮，释放出了凶性，凶威更盛。
“唳！”
在一道尖厉的叫声中。
它的体表，浓郁不化的黑灰色光芒如花瓣凋谢，凝为一根根羽毛形状的污秽光芒，道道悬浮，忽而，从极静转为极动，向四面八方迸射而出。
这一刻。
村头逃窜的农汉，听闻动静出来的妇人，脸上极致的惊骇仿佛凝滞。
“咳咳！”
康伯光嘴角流出血迹，捂着胸口，挣扎坐起。
他比这些村民见识更多，看到这一幕，更加绝望。
‘这头异兽，没有心脏等弱点，也就罢了，竟然还提前拥有了部分真气特性？’
‘没想到，我纵横江湖数十年，没被神捕司玉章、金章、银章捕头抓住，没死在敌人手中，却要栽在这个小小的村庄。’
康伯光嘴角露出苦笑，并没有尝试躲避，因为知道自己这般重伤状态，根本躲不开，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迎接即将到来的死亡。
然而。
预料中的死亡，却并没有来到。
那无数羽毛形状的污秽箭光芒，突然，尽数如阳光下的冰雪般消融。
与此同时。
嗖！
一点青芒似从天外而来，贯穿腐鹰，让它从半空跌落。
一道少年容貌的道人身形，不知何时出现，大袖飘飘，周身缕缕清光游走，不似凡人。
‘此人，一招就将那异兽杀了？难道是掌门宗师级的人物？那般清光，可是传说中上品高手的真气？’
‘这个小小村庄，何德何能，先有一头奇特异兽，又来这般一位宗师巨擘？’
康伯光暗忖着，连忙抱拳：“在下花间派康伯光，多谢前辈相救！”
虽然方锐少年形貌，但用屁股想，都知道不可能是少年，反而更加彰显其恐怖，自然要口呼‘前辈’。
另一边。
逃过一劫的农汉、妇人，看到降临的方锐，破灭污秽箭光，雷霆打杀腐鹰，心中皆是被劫后余生的欣喜充满。
“这莫不是仙人哟？”
“那妖魔死了？”
“咱们快去拜见仙人。”
“等等，别忘了，刚才那妖魔可是……”
……
方锐没去管那些村民，看向康伯光：“花间派？康伯光？你和康怀风是什么关系？”
康怀风，也就是淮阴府那个采花贼，当年，他离开淮阴府城之时，放走了此人。
‘师父一生采男无数，仇家无算，以往，我没少背锅……这个前辈自身，或者亲近之人，莫非被师父采过？’
康伯光心中一动。
多亏方锐不知道他的嘀咕，不然，恐怕当即就会让他体验一番社会险恶。
“康怀风，嗯……”
康伯光正想试探一番，可突然看到什么，瞳孔猛缩：“前辈小心！”
“妖魔又活了！”
“不好！”
“快跑！”
……
另一边，那些村民们，也是发出一阵惊呼。
唰！
原来，灵力贯穿脑袋的腐鹰，竟然还没死，一闪迅疾掠来，闪烁黑光的双翅如剪刀般扫向方锐。
如此威势，纵使是一头壮牛，定然都要被一分两段。
可——
方锐甚至都没转头，腐鹰距离他还有丈许之时，白、青、蓝、红、黄，五色光华流转，五行领域形成一方囚笼将它困缚。
“有些意思！”
他抬手将腐鹰招至身前，看过去：“黑色星辰的污染，消散天地，这么快就有诡兽出现了吗？”
“咦，它的前身竟是一只劫妖黑鹰？难怪，在变成诡兽后，直接有着差不多五品的实力。”
“并且，这诡兽不像普通生灵，有着肉身的弱点，寻常四品武者，恐怕都拿它不下。”
方锐心念一动。
“唳！”
这只腐鹰惨叫着，在克化五行的五行领域中，腐烂的肉身融化，化作缕缕黑气。
肉身湮灭后。
它的魂魄，在某种污秽能量下，竟然形成阴影态的诡灵，妄图复仇，不过，在天差地别的实力碾压下，瞬间崩碎。
“神仙啊！”
那些村民们，看着这般眼花缭乱的操作，将腐鹰打得死无全尸、魂飞魄散，顿时，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
‘这般手段，哪怕师父口中的上品武者，也做不到吧？’
康伯光更是看傻了眼：‘这位前辈，究竟到底到了何种境界？莫非是……上品之上？！’
“嘶！”
他想到此处，狠狠倒吸了口冷气，再不敢耍弄小心思：“不敢欺瞒前辈，康怀风乃是家师。”
“你师父吗？他如今……”
“家师早已故去了。”
“死了啊！算算时间，倒也是。”
方锐微微叹息着，忽而神色玩味：“你师父不是坏人，但也绝对算不上什么好人。”
“而你么？若我所观不错，修的乃是双修功法，多有渔色，恐怕也非是什么至善之人……为何会出手相助这一村人？”
一个风流无情的江湖浪客，类似采花贼般的人，突然行了善事，你说怪不怪？
“这……”
康伯光本想吹嘘一番，争取一个好印象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下了，还是本能地从心，坦诚道：“我师父说过，他欠一位方姓前辈一条命，遇到姓方的人，能帮就帮一把……而这里是方家村。”
“原来如此。”
方锐了然颔首。
当初，他放了康怀风，康怀风感动之下，还说要贡献屁股来着……
没想到，康怀风最终还是记下了这份恩情，甚至说给了徒弟听，才有了今日之事。
‘缘’之一字，当真妙不可言。
“前辈，”
康伯光观察方锐神情，眼珠子转动，心中小心思活泛：‘师父那个糟老头子，总算做了一件好事，与这位前辈交好，看着还很有些交情的样子。’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他娘的，终于不是接过仇怨，而是能沾些便宜了。’
‘嗯，这般的大粗腿，若是学个一招半式，或者人家手缝里漏出一点宝物，对我来说，那就是天大的好处、保命的手段！’
他打蛇随棍上，搓着手道：“前辈，我虽然没听我师父提过您，但，君子之交淡如水，想必你们一定是好友……那啥，这第一次见面……”
“呵，论不要脸，你们师门还真是一脉相承。”
见到当年故人后辈，方锐心情不错，这康伯光又刻意奉承逢迎，还真不吝啬，给点小小好处。
他想了一下，手中青光一闪，一小瓶‘地心灵乳’扔了过去：“拿去，此物治疗你的伤势，绰绰有余。”
这是当初在鹰嘴峡，收割地甲蚣的存货，有好大一罐子来着，可方锐实力层提升太快，根本用不到，存着不知放多久了。
“地心灵乳？传说中的天材地宝，对上三品武者都有用啊！”
康伯光喜滋滋接过，暗暗感叹方锐阔绰，又道：“前辈，您看我这兵器，刚才在与那异兽对碰中，豁了口……”
“那可不是什么异兽，而是……诡兽。”
方锐摇摇头，看向他的长刀：“这也好办。”
唰！
他屈指一点，一点神元飞出，将那长刀随便糊弄祭炼了下。
虽说只是随便糊弄，但，武神之境的神元层次太高，哪怕只是随便祭炼了下，也足以将这长刀提升至神兵利器的层次。
至少，对超品之下的武者来说，那是足够用了。
咔！
康伯光拔刀，刀身上寒芒如水波粼粼映照而出，看到这一幕，嘴角咧开，后牙槽都笑出来了。
“好刀！好刀啊！”
他赞叹一声：“还有，前辈，我的这双休武道功法《怜花宝鉴》，虽然进境不错，但那啥，就是持久差了些，您能不能……”
“咳咳！”
方锐嘴角抽了抽，这小子没完没了是吧，还帮你提高持久……
“滚！”
他拂袖一扫，清光卷起这人，直接扔到了数十丈外。
“啊，前辈手下留……”
康伯光蹬蹬蹬站定，发现被扔出这么远，自身被一股无形力量裹挟，丝毫无伤，这般神奇，让他对方锐的猜测更加拔高了许多。
他知道这次机缘已达到了极限，也不敢再奢求更多，对着方锐方向跪下连磕三个响头：“多谢前辈赐宝，此番恩情在下没齿难忘。”
“这就不搅扰前辈了，江湖路远，来日再见！”
说罢，康伯光转身跑得飞快，好似后面有什么人追着一般。
……
方锐瞥了一眼康伯光，摇了摇头，看向村口。
这边。
在他来之前，腐鹰已经击杀十多人，十多具被掏心的血腥尸体横陈。
此时，那些尸体旁，有着三三两两的人家哀伤哭泣。
这个时代，人口是重要劳动力，特别是家中男人，那是顶梁柱般的存在，若是出事，对一个家庭来说都是重创。
这些村民们也不敢怠慢方锐这个‘仙人’，除了家中有丧事的，其他一群人赔着小心着过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稍好、身上衣服没有补丁的老头儿：“老朽是方家村村正方正，多谢仙长救命除妖，还请入村，让我们好好招待一番！”
“招待就不必了。”
方锐婉拒，询问道：“你们可知道，那只腐鹰来历？”
这个世界所有劫妖，都出自于他之手，自然是最了解的，它们对污染的抗性，要比寻常生灵强大许多，没理由最先堕落。
这其中，必有蹊跷。
“回仙长，那只鹰啊，叫小黑，是阿玉家的……当初，阿玉进山，遇到……只是不知道，怎么变成了今天这样……”
“我下午看到过，小黑不知道怎么快死了，阿玉将它抱进了院子……”有人补充道。
“我也看到了。”另有人接茬。
“对的，只是小黑为什么变成妖魔，就不知道了……可惜阿玉死了，他可是个好孩子啊！”有人叹息。
……
大概就是一个俗套的故事，一个村间少年，和一只落单的劫妖黑鹰结下了羁绊，平平常常，普普通通。
唯一不平常的是，那只劫妖黑鹰今天遭遇重创，快死了，后面不知道发生什么，变成了这样。
‘此事多半是人为。大可能，是那个名为方玉的乡野少年……’
方锐暗忖着，在村民带领下，去了方玉院子检查一番，除了一些坟土、槐树枝、母鸡血等一些阴属性材料外，别无发现。
‘这头劫妖黑鹰，出自我之手，与我有大因果，我倒是可以尝试，卜算造成它变成诡兽的凶手……’
他掐指一算：“凶手是……眼前已成尸体的方玉？！果然，是这方玉让黑鹰变成诡兽？可这方玉，只是一个乡野少年，那般邪法从何而来？”
可惜，卜算之术，只能占卜吉凶，与自己有大的因果的人、物，卜算一个事情具体事由，暂时却是做不到的。
“如果这件事背后，是某个人的阴谋算计，那么，我卜算让黑鹰堕落诡兽的凶手，是百分之九十九可以一同卜算出来的。”
“可既然卜算不出来，那就是：方玉很可能通过某个遗迹、洞窟得到邪法，最终，作茧自缚？”
方锐思索着，再次谢绝方家村的赴宴邀请，却并没有离开。
“方玉乃是方家村的村民，听说，县城都没去过，这般的村民，活动范围基本就是方圆数里。”
“如果有什么遗迹、洞窟，那多半就在这个范围。”
方锐暗中在方家村检索一番，没有发现，便开始以方家村为圆心向外排查。
……
又向外搜出二三里。
半空。
方锐暂时没发现什么遗迹、洞窟，却见一个秀美坤道骑马而来。
“又一个与我有因果之人！”
他喃喃着，从半空落下。
“前辈是？”女道人警惕勒马。
“可是北派元始道之人？”
方锐抛出一枚令牌。
北派元始道，乃是当年他为了抛却因果，让收养的女婴方漓开创；南派元始道，则是清衍那一脉。
“北派元始道道微，拜见师祖。”
道微下马行礼。
她只知道，有此令牌必为门中师祖，却不记得门中有这般一个，决定等自己回去，好好问问。
“不必多礼，方漓如何了？”
“方漓师祖，多年前已经坐化。”
“坐化了啊。”
方锐沉默了下，抛出一张‘万里传音符’：“这枚玉符收起，若有需要，可与我联系。”
“多谢师祖，对了，师祖可见过一个采花贼？”
“康伯光？”
“正是，不知……”
方锐询问一番，得知：毕竟师父是康怀风，康伯光为人还是有底线的，偷心非偷人，讲究一个你情我愿。
不过，还是搞了许多有夫之妇，在这个时代，就非常为人不耻，为世道所不容，似乎还和这个道微有一段恩怨情仇。
“这边，你去吧！”
方锐指了个方向，并不多加干涉，离去不见。
……
以方家村为中心，搜寻了方圆数里，无果。
“竟然没什么遗迹、洞窟，是我没找到？还是，我之前，推衍错误？”
“可如果推衍错误，那就意味着卜算出了问题，所以，有什么人、或者物，能跳出我的卜算之外？”
方锐眸光闪烁：“我的面板，在吞噬了‘生死簿’后，位格更是隐隐提升一丝，跳出我的卜算之外，这概率就更小了。”
他思索不出，也不纠结此事，正好，接到虞云澜传讯，加速往神京而去。
……

第二百零一章 毒妇
大虞，神京。
山色空蒙，细雨微微，云烟袅袅，湖光如镜，水天一色。
这是先天至宝构造的异空间。
此前培育彼岸草功亏一篑，永定帝并未得到仙品天材地宝治病，知道自己万不可再大惊大怒，特意在此放松身心，修身养性。
“陛下好雅兴！”
此声未落，阴阳黑白二气流转中，应无极身形凭空出现在永定帝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此前异常天象，无数黑暗星辰坠落，调查结果已出来了。”
“现今确定，并非大黑天降临，而是邪神干涉，投放污染，才有那般天地变化……”
“那便好！那便好啊！”
永定帝放下茶盏，抚掌而笑，语气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庆幸。
本以为，捅了大篓子，将自家给炸了，没想到，只是被扔进来两根小鞭炮……
当时，目睹阴世地府崩碎，可真把他们两人吓得够呛，以为大黑天即将降临，世界堕落，覆巢之下无完卵。
现在看来，只是邪神投放污染……
嗯，放在以前，这的确是天塌地陷的大事，但被吓了一遭后，二人心理承受能力大大增强。
这就好比：本以为，要掀开房顶，没想到，只是开了个窗，完全在容忍范围之内嘛！
“陛下切莫大意！这次，大黑天手段诡异，黑暗星辰污染直接融于天地灵气，可侵蚀生灵，自我增生，绵绵不绝。”
应无极神色凝重道：“若无有效克制方法，局势将不可遏制向大黑天一方倾斜，世界堕落也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纵然损失九州，大虞仍是数千万平方公里的大帝国，国家机器运转起来，效率极高，很快就搜集到了大量信息、采集到了充足样本，初步查清了这次污染的性质。
“哦？！”
永定帝听闻此言，皱了皱眉，不过倏而又舒展开来：“我大虞人才济济，只要不是火烧眉头，刹那间见生死，慢慢来，总能想到办法的。”
“这次，大黑天付出大代价，从内部渗透，可见外部无法突破，我们洪虞界暂时还是安全的。”
“这倒也是。”
应无极咂了一口茶，颔首赞同：“我们洪虞界，乃是一方大世界，底蕴深厚，上古之时，大能无算，据说，圣皇更是达到了邪神的层次，也难怪大黑天念念不忘。”
“说到圣皇，”
他顿了顿，又道：“我总感觉，祂并没那么简单，虽然遭遇规则伤害沉睡，但想来多有布置，只可惜淹没在岁月中，如今已不可考了。”
“若有所图，早晚会跳出来的。”
永定帝摇摇头，忽而叹息：“可惜，这次彼岸草培育失败，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
世界无恙，祖上留下的江山社稷还在，他自然又想起了自己安危。
“这……若无仙品天材地宝，恐怕是无法根治的，陛下又不肯退位。”
应无极想了下，道：“当然，只要陛下平心静气，勿惊勿怒，其实，也无太大问题。”
“只要不牵涉妖道，朕好得很。”
永定帝想起方锐，心头莫名一阵烦躁，连忙甩头抛开，给应无极倒了杯茶，请教道：“老祖，听说紫霄阁那位返回了，不知她可有治愈我的方法？”
“希望不大，不过，陛下也可去问问。”
应无极微微摇头：“那位返回不久，就召集紫霄阁众臣，似有要事，现在，恐怕没什么空。”
名义上，紫霄阁是和大虞皇室同等的存在，紫霄阁群臣又一个个刚正方直，大虞皇室无事是不会去找不自在的，一般各行其是。
成千上万年间，两方早已达成默契，磨合出一种彼此都可接受的相处方式。
“那就等等吧，晚些时候，朕再亲去拜访。”
永定帝与应无极谈论着虞云澜，却不知道……
另一边，虞云澜正在准备着，与大虞皇室彻底决裂。
……
紫霄阁。
虞云澜返回，做出一番布置后，旋即便将紫霄阁群臣召集而来。
此时，济济一堂，这些紫霄阁臣大多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头戴青色纶巾，腰悬‘天心印’，浩然之气升腾，直冲霄汉。
“许久都没有举行这般集体会议了吧？犹记得，上一次还是在三年前。”
“也不知，玄首召集我等何事？”
“若老夫所猜不错，大概，与之前天象变动有关。”
……
议论纷纷中。
哗！
虞云澜现身，却一言不发，拂袖之间，先天至宝‘山河社稷图’展开，直接将毫无准备的一堂重臣收走。
她又不傻，知道这些人中，必有心向大虞皇室者，以防告密，一切机密说都不说，直接先收走了事。
等离开神京，到达南虞，再给这些人解释，给予选择的机会，也是一样的。
“此事隐瞒不了太久。”
虞云澜想了一下，与方锐传讯后，决定即刻开始下一步。
本来，原定计划是等方锐到来，一同动手的，现在，计划要稍稍提前。
一来，方锐与大虞皇室的龌龊，她心知肚明，有些担心方锐来了，刺激大虞皇室做出玉石俱焚的不理智之事，给方锐带来危险。
二来，这是紫霄阁与大虞皇室的事情，如果可能，她还是希望自行处理，做一个了断。
当然，虞云澜也非意气用事之人，估摸着时间的。
若无意外，方锐大概正好接走她；若有变故，方锐也能赶得上，作为最后的底牌。
“下一步，封禁那处。”
虞云澜清冷的眸光一闪，回想起两界山时，与方锐的对话。
……
“大虞神京之下，乃是……上古天变之后，遗留下的最大一处世界缝隙。”
“世界缝隙？！”
“不错，正是因为如此，我与应无极，至少须得一人坐镇神京，并至少留下三件先天至宝镇压。”
“若是这般，那就麻烦了。必须留下足够的先天至宝，可如此，也难保大虞皇室挪用……乃至，在推翻大虞之时，大虞皇室以此作为威胁，玉石俱焚……”
“方道友放心，圣皇早已留下反制之法，太初金榜、玉皇封天书、开天钟三件先天至宝，其中早已留下禁制，配合‘补天秘法’，可填充那处世界缝隙。只是，若如此，三件先天至宝将困于那里，连我也无法取出了。”
“如此倒也公平，我方、大虞皇室皆不可动用，亦能防止大虞皇室作妖。”
……
“补天秘法，没想到，我也有动用它的一日。”
虞云澜清冷的眸光闪烁，掐诀之下，灵力蒸腾，领域旋转，一种奇异的波动弥漫。
她的造化领域，最适合补天秘法，而‘补天秘法’紫霄阁代代相传，也没别的作用，就为在必要之时，以三件先天至宝封堵那处世界缝隙。
嗡！
在这股奇异波动下，三件先天至宝忽而激活。
太初金榜，散发太初气息，储存的‘浩然正气’直冲云霄；
玉皇封天书，禁断隔绝之力犹若实质，好似能封禁天地，绝天地通；
开天钟，一声声深邃而悠远的钟声响起，仿佛溯源可至开天之初，其声荡涤神魂，镇神封魔；
……
“太初金榜，与紫霄阁臣‘天心印’交感，储存数千上万年中一代代人杰之‘浩然正气’；玉皇封天书，具备世间最强大封禁之力；开天钟，具有镇神封魔之奇效。”
“如此三宝合一，生生不息，方得补天。”
虞云澜心中明悟生出，最终一拂袖：“去！”
唰！唰！唰！
太初金榜、玉皇封天书、开天钟三件先天至宝，蓦然光芒一闪，破开空间，没入地下。
神京之下最深处，有一道呈现树杈形状的扭曲缝隙，它横亘虚空，空间在那里都好似失去了意义，并没有物理上可衡量的长短、大小，好似一道世界的疤痕。
这正是世界缝隙！
处于神京的五件先天至宝垂落缕缕气息，并有一道道气运金锁笼罩而上，却在那道世界缝隙映照下，呈现出半透明的颜色，可见后面黑暗沉沉，以及世界之外涌动的混沌力量。
此时。
太初金榜、玉皇封天书、开天钟三件先天至宝破空而来，呈现三才旋转，力量交融，化作三角，旋转没入其中，让世界缝隙快速虚幻黯淡，最终消失不见。
这就好似，破裂的‘天之痕’被补上了一般。
如果说，从前，这处世界缝隙，只是借助先天至宝的力量镇压，缝隙还在这里。
那么，如今‘补天秘法’作用下，就是真真正正被太初金榜、玉皇封天书、开天钟三件先天至宝填充了，至少，虞云澜、大虞皇室皆是已不可再取出。
而这时——
玉皇封天录被‘补天秘法’驱动，去填补了世界缝隙，皇宫之下，‘九幽黄泉万尸大阵’再无遮掩，气息逸散。
此般气息，神京之中的普通百姓不能察觉，却瞒不过应无极、虞云澜这般真君。
“果然，大虞皇室抽取阴世地府本源，早有年头了。”
虞云澜清冷玉容如霜，在阴世地府一行后，对此已有猜测，此时，就是得到了验证。
只是。
她并非意气用事之人，去找大虞皇室对质、算账，而是以‘山河社稷图’之力破开空间，一闪消失不见。
这是要去接引紫霄阁臣的家眷。
之前不做此事，是以防惊动大虞皇室，打草惊蛇，现在世界缝隙已经封禁，就没有那么多顾虑了。
……
咔嚓嚓！
虞云澜补天秘法发动，太初金榜、玉皇封天书、开天钟三件先天至宝，去填充了世界缝隙，这边以先天至宝力量构建的‘度假空间’，自然受到影响开始崩溃。
唰！唰！
永定帝、应无极二人身形退出，来到现实。
“老祖，这是怎么了？”
“让我看看，嗯？好浓郁的幽冥气息……不好，我们皇室的‘九幽黄泉万尸大阵’，怎么气息泄露了？先天至宝‘玉皇封天录’去了何处？”
应无极惊呼着，神念扫过，发现不仅‘玉皇封天录’不见了，皇宫门口，‘开天钟’也不见了。
再一观，地下深处，那道世界缝隙已弥合。
‘神京之中，能做到这般事情的，只有紫霄阁那位……’
他心中已有猜测猜测，留下一句‘陛下，我去去就回’，身形已是消失不见，再出现时，已拦住了一人。
正是虞云澜。
此时，她已经用‘山河社稷图’接引走了大半紫霄阁臣家眷，见应无极拦在身前，心中轻叹，知道无法继续下去了。
“虞真君，可是你以‘玉皇封天录’、‘开天钟’，弥合了世界缝隙？”
应无极脸色阴沉：“圣皇规矩，紫霄阁执掌‘山河社稷图’、‘太初金榜’；大虞皇室执掌‘玉皇封天书’、‘阴阳无极剑’；‘开天钟’悬挂皇宫门口；‘混沌四象幡’镇压陪都上洛；你私自作此举动，是否该给我一个解释？”
“是我以太初金榜、玉皇封天书、开天钟三宝弥合世界缝隙，不过，此为圣皇所允。”
虞云澜神色清冷，质询道：“倒是你大虞皇室，皇宫之下抽取阴世地府的阵法，是否该给我一个解释？”
“这……”
应无极还没想好怎么狡辩。
虞云澜又是道：“大肆向阴世地府排放负面情绪，盗取阴世地府本源，阻我三清身圆满，乃至，间接导致天道污染，汝大虞皇室知罪否？”
她并未遮掩，此般清冷婉转，如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声音，响度一致地传遍全城，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紫霄阁那位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永定帝手腕一颤，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
满城文武群臣、百姓，更是大哗。
“这是虞真君的声音？”
“怎么听着，像是在论罪皇室？”
“阴世地府是什么东西？天道污染又从何说起？”
……
“你……你……”
应无极遭遇质问，第一反应，是被揭破的震惊、心虚。
然后，忽然觉察到不对，这话中蕴含的信息量太大，让他思维飞快运转，察觉到背后恐怖的‘真相’。
‘虞云澜既然知道天道污染，那么，想必已经三清身圆满，沟通过了天道？我与陛下，召唤阴世地府虚影，所见的两道流光，其中之一是虞云澜，另一人……’
应无极思及此处，仿佛被一道雷霆劈中：‘我们这般同等存在，还能是谁？妖道？！’
“妖道是你的人？我早该想到的，除了你，谁还能培育出一位真君？
好！好啊！南虞背后是妖道，妖道背后是你虞云澜，你当真下了好大一盘棋啊！
地府崩塌，想必也是你所为？‘生死簿’想必也落入了你的手中吧？阴世地府中沉睡的圣皇，是否也被你诛杀？
你……你这个毒妇，隐藏得好深，简直比圣皇都要老谋深算！”
应无极手指虞云澜，神色极致震惊之下，身躯都在微微颤抖。
显然，方才虞云澜的质询，让他自以为发觉了一切的‘真相’。
……

第二百零二章 三气
“不可理喻！”
虞云澜听闻应无极的猜测，只感觉此人思路清奇。
方锐什么时候成了她的人？
阴世地府崩塌，明明是大虞皇室抽取九幽本源；‘生死簿’遭遇污染，乃是方锐以未知手段崩碎；阴世地府之中，都未曾见到圣皇真身，谈何诛杀？
沟通天道、阴世地府之行，某种程度上说，皆是在给大虞皇室收拾手尾，应无极此时，还在倒打一耙？
只是，以虞云澜的性子，也不可能去争辩、争吵。
她深知，这种对方认定的事情，想要辩解扭转，根本是不可能的，也没意义。
应无极见虞云澜沉默，只当做默认，心中反而有着一丝释怀。
如果说，以往大败亏输，输在方锐这个无名小卒手中，那的确是难以接受，几乎都快成了执念、心魔。
那么，败在虞云澜手中，反而容易接受得多。
‘紫霄阁历代天心玄女，心如琉璃，空灵纯粹，无有俗念，谁能知道会出现虞云澜这般一个奇葩？看似小白花，实则野心勃勃，手腕通天，布局深远，玩弄人心于股掌？’
‘是了，若不是她在幕后掌控，南虞怎会出一位女帝？这二人，真实性格可是相似得紧。’
应无极暗忖着，自以为明白了一切，深吸口气，竟是怒容收敛，意图和虞云澜谈判：“虞真君，你到底要做什么？不妨大大方方说出来，或许我们可以合作。”
“不要忙着拒绝，你确信，圣皇的确已被你诛杀？祂的确死干净了么？我们大虞皇室，知晓的秘密、底牌，可未必比你紫霄阁少。”
他意味深长道：“如今局势，外有大黑天虎视眈眈，内有圣皇隐藏暗中，我们何不联手？以我们两方之力，足可主宰人间界，皇权富贵、道途前路，乃至一线成圣机缘，何物不可得？”
成千上万年来，大虞皇室不是没有试探过紫霄阁，可紫霄阁始终死硬顽固，一副‘世界忠诚走狗’的样子，他们自然什么龌龊都要瞒着。
现在紫霄阁主动谋划，应无极不怒反喜，有种拨云见月之感：不怕你有欲望，就怕你清高、油盐不进！
另外，他说的也是真的，只要利益够大，以往一切都能翻过去，共同合作。
“夏虫不可语冰！”
对应无极自以为的大度退让，合作挖世界墙脚，谋取私利，虞云澜却只感觉市侩，有种恶心的腐臭。
此刻，她更加肯定自己的决定是对的：“今日，我紫霄阁与大虞皇室决裂，去往南虞。”
此般声音，清清如玉，刹那间传彻神京。
“你敢？！”
应无极怔了一下，旋即，就是大怒咆哮。
他没想到，自己已经说的这般清楚明白，做出如此退让，虞云澜竟然还不知好歹，安敢拒绝好意、戏耍羞辱？！
那种感觉，就如谈了好多年的对象，突然昭告天下，要跟人跑了。
虞云澜却再无废话。
哗！
她灵力涌动，手中‘山河社稷图’，一道七彩光柱照落而下。
“疾！”
应无极面色剧变，身前‘阴阳无极剑’悬空，黑白二色呈太极图旋转，好如盾牌。
轰！
二者相撞，应无极身形被狠狠压下，砸入地面。
虽然虞云澜、应无极，皆持有先天至宝，但虞云澜显然道行高出一些。
她三清身圆满，又在沟通天道中，得有进益，达到世界天花板，可以说，只要环境允许，瞬间就能向上晋升。
反观应无极，却是稍弱了一筹。
嗖！
虞云澜并没纠缠，以‘山河社稷图’破空，放弃再行接引紫霄阁臣家眷，赫然是打算离开。
“贱妇，哪里走？”
应无极灰头土脸从地下飞出，饱含怒火的声音传出。
这一刻。
唰！唰！唰！
大虞神京，布置的重重禁制光芒闪烁，其中不乏禁空的，逼迫虞云澜现身。
“昂！”
大虞国运翻涌，更是在秘法下，化作一条金龙，禁断阴阳五行，横冲而去。
在大虞都城神京这个特殊地方，国运天柱所在，此条气运金龙，竟然已经达到了真正的四阶层次。
“唉！”
虞云澜蓦然叹息一声，其实，这些禁制基本对她无效，最多只能阻拦少许时间，气运金龙亦是如此。
她身为紫霄阁玄首，拥有玄女令，同样可以汲取大虞国运，此时，就以秘法衍化一只气运神凰。
“昂！”
“唳！”
天空中，龙凤争鸣，不断交击碰撞，最终双双炸开，如烟花般绚烂。
而趁着这个时间，应无极已经做出了下一步反应。
“贱妇，让你看看我大虞皇室真正的底蕴。”
他怒喝一声，手中掐诀，勾连皇宫之下阵法核心：“九幽黄泉万尸大阵，给我……启！”
抽取地府本源，需要应无极、永定帝二人令牌，只是启用阵法，却只应无极一人即可。
唰！
刹那间，九幽之气澎湃，浓郁不化的暗灰色遮蔽天幕，一道黄泉之水滚滚流淌，从皇宫之下的核心阵法，忽而出现在天上，飞快哗啦啦膨胀，横亘苍穹。
此阵镶嵌入天地，借用天地之力，已有挪移空间之效，乃是真正的四阶阵法，对应天心境层次！
唰！
这一刻，‘阴阳无极剑’本体射来，纠缠‘山河社稷图’，两者共鸣，暂时失控。
与此同时。
哗啦啦！
那道黄泉之河，仿佛携带着一方天地的力量，污秽、冲撞而来。
虞云澜神色清冷，‘山河社稷图’暂不可用，亦未慌张，沟通‘玄女令’，一枚枚七彩球形能量烙印飞出，每一枚都散发着三阶真君层次的能量波动，庇护周身。
这是紫霄阁历代玄首，在坐化之时，将毕生力量留在玄女令中所形成的能量烙印。
在黄泉水冲击下，它们一颗颗明灭闪烁，不动如山。
得此喘息。
唰！
虞云澜收回‘山河社稷图’，身化流光，冲霄而起，在‘玄女令’中能量烙印的支持下，即将破阵而出。
“好一个得天独厚的天心灵体，坐化之时，竟能以毕生精气神直接形成能量烙印？皇室老祖们，对不住了，今日我必诛这妖妇。”
应无极狠狠一咬牙，蓦然掐诀。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拂过。
皇宫之下，‘九幽黄泉万尸大阵’核心，一座座白玉台上，盘坐着的犹如尘封兵马俑的一道道人影，周身气机波动，忽而一个个睁开眼睛。
“今夕，人间是何年？”
“后辈子孙唤醒吾何事？”
“天地灵气复苏否？大黑天降临否？”
……
一位位老祖皇室老祖被强行苏醒，虽然尽数身上暮气沉沉，但却周身散发着货真价实的三阶玄域真君巅峰的强横气息。
“各位老祖，还请借我力量，留下此人！”
应无极大喝一声，全力催动阵法。
嗡！嗡！嗡！
以皇室这些三阶真君为人柱力，供应灵力，作为阵法节点，‘九幽黄泉万尸大阵’笼罩天幕的暗灰色，陡然变为黑色。
哗啦啦！
那条黄泉之水，更是瞬间膨胀十倍，恐怖的天地之力加持其上。
如果说，此前，‘九幽黄泉万尸大阵’已份属四阶；那么，此刻，再极限拔升后，已达到四阶之上，或可堪称……五阶！
这是大虞皇室背叛圣皇后，为将来可能某一日，对抗圣皇所布置的底牌，没想到，却是被虞云澜先一步享受到了。
“历代大虞皇室真君，竟借着此邪恶阵法，非死非活延续至今？”
虞云澜本欲以‘山河社稷图’破开阵法空间，从而离去的，可随着阵法之力激增，自然失败，神色凝重地望向那道黄泉之水。
此刻。
她只剩最后一条路，超负荷催动历代心玄女的所有能量烙印，看一举爆发能否庇护离开。
只是，这般方式的成败，着实未知，要赌运气的。
就在此险恶之时——
滴答！
似如一滴水滴溅入深潭，明明是极轻微的声音，却仿佛浸透神魂，越是修为高深者，越是能察觉此刻的恐怖。
嗡！
一股无形无质、不可用语言描述的波动，拂过虚空。
皇宫之下，‘九幽黄泉万尸大阵’核心，白玉台上，那一道道苏醒的人影，刹那间惊恐的表情凝滞在脸上，如若雕塑。
是的，数十上百个真君，在这一刹那齐齐寂灭！
唰！唰！唰！
一颗颗真灵光点升空。
失去这些真君巅峰的人柱力供应，‘九幽黄泉万尸大阵’震荡，气息急剧削弱。
虞云澜怎会放过这个机会？
轰！
已经催动的天心玄女能量烙印，灌注‘山河社稷图’，化作一道七彩光柱，冲天而起，打开一条通道。
外面。
方锐一袭青衫，背后轮回池虚影闪烁，收拢聚啸而来的真灵光点。
没错，他到来已有片刻，可无法破入‘九幽黄泉万尸大阵’，直到应无极唤醒历代皇室真君先祖，这才感应到可以动用轮回池的法则攻击。
也是大虞皇室作死，以抽取的九幽本源，强行凝滞这些皇室真君，将他们保持在了非死非活的状态。
这不巧了，如此逆乱阴阳平衡、违背天理轮回的操作，完全处在轮回法则的攻击点，这才被一举收割。
“虞道友，我来晚了。”
“不，方道友来得正是时候。”
虞云澜浅浅一笑，从打开的阵法通道飞出，立在方锐身后半个身为，显然以他为主，回望下方。
“妖道，是你？！”
应无极怒不可遏，怒发冲冠，胡子、头发根根竖起。
如此愤怒……
不仅是诛杀虞云澜的好事，被破坏坏了。
还在于：他感应到，之前那古怪莫名的波动下，所有皇室老祖齐齐坐化了，这就让大虞皇室最大的底牌，这个超四阶、预备对抗圣皇的手段……啪，没了！
‘九幽黄泉万尸大阵’中，储存阵法核心的九幽本源充足，哪怕皇室老祖苏醒，只要在阵法之内，爆发过后同样也再次沉睡，反复使用。
但，方锐一招法则攻击，收割真灵，直接将这些真君老祖变成了活死尸，生生掉落一个大境界，再也无法让阵法爆发出远超四阶，堪称五阶的力量了。
这张底牌严重受损！
“应真君，别来无恙啊，顺便代我向永定帝问个好，紫霄阁，我方锐今日带走了！”
唰！唰！
方锐、虞云澜二人身化虹光，破空离去。
他倒不是不想反攻神京，一劳永逸。
而是……
纵然那些皇室真君坐化，可也是一个个二阶半仙巅峰的活死尸，作为人柱力，足以让‘九幽黄泉万尸大阵’，保持在四阶阵法中的强横层次。
神京更是大虞主场，对方拥有无量气运，二人联手，也未必讨得了好。
更别说，大虞皇室可能的其它隐藏底牌，乃至军队增援了。
“妖道！妖妇！”
应无极望着二人离去，好一通无能狂怒后，才冷静下来。
其实，方锐、虞云澜二人不敢纠缠，他又何尝不忌惮对方呢？
那般看不懂的手段，直接让数十上百真君坐化，万一，给他也来一下呢？
“还有，我明明猜测，虞云澜是妖道背后的幕后掌控者，可那妖道，种种诡异玄奇之手段，似乎虞云澜都无法相比。”
“而且，方才，虞云澜似乎以妖道为主的样子？”
应无极迷惑了，想不通，方锐与虞云澜两者到底是什么关系。
“罢了，想不明白，就不想了。总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妖道、妖妇，一丘之貉，何必多思？”
“似乎忘了什么事情……对了，陛下！”
应无极面色大变。
之前，他对虞云澜的猜测，因为心神失守，再考虑到永定帝身体原因，并没有灵力传遍全城。
可方锐到来的声音，却是整个神京都听到了。
……
“……代我向永定帝问个好，紫霄阁，我方锐带走了！”
“妖道！又是妖道！”
永定帝听闻这般熟悉的声音，刹那间，不由回想起：方锐席卷原、饶、凉三州；天水河，葬送百万虞军；建业城中，满城地荆棘埋葬八十万禁军；暗算李昱，炸死甄家老祖……
一桩桩！一件件！
“妖道！妖道！妖道……啊！”
永定帝眼睛通红，连喝三声，忽而仰天吐血。
“陛下……”
……

第二百零三章 帝崩
唰！唰！
两道流光划破天幕。
下方。
山野之中，草色枯黄，间杂着如火焰燃烧的枫林，江水如青碧丝带蜿蜒而过，远处阡陌田地纵横如星罗棋盘。
在虞云澜眼中，这些景物前所未有的鲜活，心头更有一种说不出的轻快。
这次离开神京，好似一朝脱去枷锁，方知我是我。
“虞道友心情很不错？”
“是，以往困于神京，就如鸟儿困于樊笼，如今一朝自由，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或是心情不错，也或是因为在方锐面前，虞云澜清美的俏脸颇为认真，阐述着自己的心境，难得显得话多。
“天地辽阔，去了南虞，道友可去更多的地方看看，纵然九分心力许以世界，也当留出一分留予自己。”
方锐有些明白的虞云澜心情，笑着建议道。
“那……方道友可愿与我一起？”虞云澜忽然问道。
“好。”
方锐下意识答应，才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岔开话题：“之前，虞道友所说神京之下那道世界缝隙，如何了？”
虞云澜玉颜上有着清浅的笑意，语气都似更轻快了三分：“我以补天之术，将太初金榜、玉皇封天录、开天钟三件先天至宝填补了那处世界缝隙，从此大虞神京再无须人镇守了。”
“只是，三件先天至宝也困于那里，不可取用了。”
“此举，终究是利大于弊，至少，大虞将来就不能玉石俱焚，作为威胁。”
方锐忽然想起另一事：“这么说，太初金榜、玉皇封天录、开天钟三件先天至宝填补世界缝隙，道友又带走了‘山河社稷图’，大虞皇室真正掌控的先天至宝，只有‘阴阳无极剑’、‘混沌四象幡’了。”
这一次，虞云澜当真做得太绝了，绝对让大虞皇室肉疼无比。
“混沌四象幡，乃是上洛半仙世家共掌，作为核心，镶嵌一十九件超品秘宝布下的‘周天混元大阵’，上洛防护恐不弱于神京。”
虞云澜螓首微摇。
言下之意，大虞皇室真正掌控的先天至宝，只有‘阴阳无极剑’一件。
另外，她知道，方锐似有一种摧毁先天至宝获取好处的秘法，也是在侧面提醒，不要冲动去上洛抢夺‘混沌四象幡’。
“虞道友放心，我自不会如此不智。”
事实上，方锐还真考虑过，只是察觉危险放弃了。
“如今，虞遭到连番削弱，自保有余，进取不足，短时间内不再是威胁，南虞休养生息之余，另外，也可腾出手来，应对黑暗星辰坠落，所带来的天地变化。”
他想了一下，将之前在方家村，遇到那头诡兽腐鹰的见闻诉说了。
“没有生灵弱点，死后，还可变为诡灵？”
虞云澜如远黛的蛾眉蹙起：“听方道友所言，这般诡兽，对我等来说，不算什么，可对普通百姓……要想诛杀一头诡兽，中品武者、灵师恐怕都不行，为求稳妥，须得上品武者、灵师。”
“只是，天下间，哪有那么多武者、灵师？若这些诡兽生成，袭击村庄，大肆屠戮，污染增生，我等只能被动应对，人间界恐将大乱。”
“虞道友一针见血。”
这正是方锐忧虑的。
他已经能想象到，将来，‘天黑，别出门’，以及‘四处诡祸’、‘星星之火，燎原之势’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此事不是迫在眉睫，还有时间，暂时之间，局势远未到那般剧烈程度。
“紫霄阁可以尽一份力，虽是杯水车薪……还有，这些阁臣是我未曾告知，强行带走的，希望方道友可以给他们选择，去留自由。”
“此事自然。”
方锐一口答应。
强扭瓜不甜，虽然可以解渴，但时至今日，南虞已积攒相当一份家底，自不会饥不择食、强人所难。
两人交谈着，一青一白两道流光在微醺的夕阳下划过，去往南虞。
……
大虞，神京。
皇宫，金碧辉煌，雕栏玉砌。
此时，这方人间至贵之地，却是一片压抑，宫女、太监噤若寒蝉。
“老祖，父皇他……”
“唉！”
应无极叹息一声，面露无奈：“回天乏术，老祖我拼尽全力，也只能吊住最后一口气。”
“如今，纵使陛下退位，也……”
他摇摇头：“瑜儿，去见陛下最后一面吧！”
听闻此言。
太子身子一颤，心绪复杂，也不知此刻是何心情，进入其中，迎面而来一股浓郁药味。
龙床上，永定帝脸色苍白，无有一丝血色，显然，已到了弥留之际。
“父皇！”
太子来到床边，屈膝跪下，未语先泪。
“是瑜儿啊？坐吧！”
永定气息微弱，此时看向太子的目光，满是慈爱：“你是朕的大儿，你不知，你出生之时，朕初为人父，是何等欣喜……你小时候，朕喜爱得紧，也多有陪伴，那时候……真好啊！”
“后来，孩子越来越多，朕执迷权力，少了对你的陪伴、关切，这是为父的不对，请瑜儿原谅。”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
在这个父为子纲的时代，还是一位皇帝，主动承认自己错误，对儿子道歉，此种行为可谓难得。
“父皇！”
至少，太子就被感动了，这一声哭泣，相比之前，要更真切得多。
他也回想起了小时候，那般父子之情，为之动容。
“朕这一生，亏欠你们，更亏欠的，却是大虞。”
永定帝眼中露出回忆之色：“朕少时登基，立下志向，要成为一代超越先祖的明君……早些年，倒也顺利，国泰民安……”
“直到，那人出现！”
他平静如深潭的声音，忽而出现波动：“先是，原、饶、凉三州气运收割，大败亏输，被大迂回包围，损兵百万；天水河一役，百万虞军葬身鱼腹；建业城中，再度折损八十万禁军……”
其声字字泣血，还未说完，鲜血已是染红了嘴边。
“父皇不要说了！”太子哭泣哀求。
“不必，朕要死了，不说完，就再也说不出口啦！”
永定帝摆摆手，继续言道：“三场大败，崩折我大虞一半国运，造成今日，南虞崛起，天下二分。”
“再回想起，当年登基时立下的志向，朕只能感叹，造化弄人，一至于厮！”
他高亢的声音忽而转为落寞，眼角泛出点点泪花：“瑜儿，为父给你留下了一个烂摊子啊！”
“父皇，儿臣必收服失地，斩下那妖道头颅，祭祀祖庙……”
太子赌咒发誓道。
“不，你守住剩下半个天下，就可以了，朕自己都没能做到的事情，怎么能要求你呢？”
永定帝摇摇头，看到太子眼中的斗志，要说什么，喉咙却仿佛被卡住，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咳！”
“父皇？！”
太子连忙上前，为永定帝抚捋背部。
“守成，非……轻易之事……”
永定帝咳出一大口血，才感觉舒畅了些，摆手阻止太子擦拭，抓紧时间，殷切叮嘱道：“那人大才，万要重视，不可大意，否则，江山必亡。”
方锐曾是他的心魔、执念，在此弥留之际，终于释怀，不再称‘妖道’，反而承认了方锐的能力。
“兵戈之事，多问老祖；政事，可问于沈恬、于梦溪……”
此为谆谆教导。
“孩儿必不敢忘！”
“那便好。”
永定帝气息愈发熹微，声音也越来越小：“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朕……要去见列祖列宗了……无颜……无颜啊！”
“万一、万一，”
他忽而看向太子，枯瘦的手抓去：“朕是说，若遇绝好时机，万一……我儿平定南虞，家祭之时，无忘……告诉我……”
“孩儿记住了。”太子反握住永定帝的手，哽咽含泪点头。
听闻此言，永定帝似乎心愿已了。
吧嗒！
他缓缓合眼，原本熹微的气息，彻底归于无有。
“父皇！”
太子发出一声凄厉哭泣，犹如呐喊。
彼时。
夕阳西下，霞光如血，光线趋于黯淡，好似垂落的幕布，似乎昭示着一个时代的落幕。
咚！咚！咚！咚！咚！咚！咚！
先天至宝‘开天钟’已被取走，镇压世界缝隙，新取来替代的秘宝大钟，连作七响，传彻大半个神京。
“钟声七响，这是山陵崩？！”
“呜呜，陛下龙驭归天了！”
“早听龙体欠安，不想……竟如此英年早逝！”
……
神凰元年十一月二十六。
大虞永定帝，山陵崩于泰和宫。
十二月初一。
太子应瑜登基，改年号靖难，史称靖难帝。
……
永定帝驾崩，靖难帝登基，以往一贯与大虞皇室不对付的半仙世家，这次却难得的没有拖后腿。
在南虞这个外力压迫下，为了富贵荣华，为了寿元道途，为了身家性命，半仙世家与大虞皇室，前所未有团结在了一起。
……
南虞，建业。
“年号靖难，是为平定灾厄之意？好志向。”
李曌如此说着，凤眸中却是强大的自信，自信不会弱于那大虞靖难帝。
方锐坐在一边，品着茶，修身养性，面无表情，对此不发表任何意见。
嗯，他今晚来得有些早了，李曌还在批阅奏折。
“紫霄阁臣，那些人如何了？”
“主上，按照您的指示，去留自由。”
李曌停下批阅奏折，抬头答道。
事关虞云澜带来的紫霄阁臣，的确如此，不过她还顺便干了一件大事。
借着紫霄阁补充的人才，再度展开了一场大清洗，对一些贪污腐败，或者尸位素餐、躺在功劳簿上不思进取者，革职的革职，查办的查办。
其中，不乏一些元老。
如果说，方锐从前，这些臣子的要求，只是忠心、不背叛、屁股坐正；那么，李曌的要求，就要高得多，忠诚是底线，能力是主要，德行要在一个底线之上。
总而言之，经过这此事件，女帝对南虞朝堂的掌控力＋1＋1＋1……
对这些事情，方锐是知道一些的，却不在意，既然选择了李曌，那就是一国尽托付之。
“主上，那位紫霄阁首，我是否也安排个职位？”李曌忽而抬头，一双明媚大气的凤眸看来。
“嗯？！”
方锐懒得思索，可不是笨，脑子一转就明白过来，李曌这是在试探虞云澜的地位，是与他同等；还是和她差不多；或者干脆直接被捉回来的……
若是后两者，以李曌这胆大包天的性子，就敢把虞云澜当棋子利用。
‘这娘们的野心就如胸怀一般，又膨胀了，必须教训，狠狠的教训！’
他身形一闪，出现在李曌身边，抱起女帝。
“主上！”
李曌不甘示弱，如灵蛇葱白双臂环抱住脖子，高挑的身形让她一双凤眸居高临下。
一番大战。
事毕，事毕，事又毕。
已是旭日东升。
女帝依偎在方锐怀中，如高贵的金丝猫一般，显然已被降服，轻轻说着话如梦呓一般，询问以前。
“南虞立国，其实筚路蓝缕。”
方锐回忆着，轻声道：“大虞万千年积累，老底深厚至极，输一次、二次、三次，都有东山再起之机，我却是白手起家，败一次便是满盘皆输。”
“所幸，经历种种，如今终于站在了同一个起跑线。”
回想起布局原、饶、凉三州，大战天水河，建业一役力挽狂澜……一路走来，唏嘘不胜。
“过去的已经过去，接下来的事情，就交予你了。”
“嗯。”
李曌说着自己设想：“靖难帝新近登基，北面大虞威胁，暂不须虑，是时候休养生息，处理一些事情了。”
“我南虞内部，黎民疲敝，百废待兴；世家大族，如若顽疾；昨日天变，黑暗星辰污染……”
“天变，这个我想想法子，前两者，就你自行处理吧，你待如何？”
“大势汤汤，无非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女帝霸气回眸，让某人一阵激动。
“主上，你……”
她凤凰嗔白了一眼，高傲雪白如天鹅般的脖颈，缓缓低下。
事后。
李曌披上龙袍，金缕束腰，准备去早朝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皇位浸染，她身上，那股高不可攀、华美雍容的气质，愈发明显，一颦一笑皆有种难言的魅力。
“主上！”
女帝临走之前，还回头来，对着方锐吻下，撺取一番，才施施然离开。
“这妖精……”
方锐哭笑不得，若不是考虑到早朝，定然要将她抓回来，唱一曲《征服》。
……
返回小院。
正值清晨，薄露微微。
院中小溪，清水涟涟，碧波粼粼，清烟流动，化作云雾缭绕。
虞云澜坐在溪边白玉亭中，依旧是一声纯白的衣裙，衣裳整洁，修整勾勒出玲珑的曲线，玉带所结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下裳白裙长长，拖曳在地，朦胧玉腿修长笔直。
此时，她手中捧着一卷书卷，清冷如仙子。
辛雪儿站在溪畔，上身鹅黄窄短袄，下是粉色襦裙，可可爱爱，抛着鱼食，引起条条鱼儿跃起晕开圈圈涟漪。
画灵小念儿则是扑闪着一对透明的小翅膀，如花仙子，在半空中转着圈。
方锐出现的刹那，让两人一灵齐齐望来。
“咿呀！”小念儿亲昵得飞了过来。
“叔叔，我早上都找不到你呢！”辛雪儿也是蹦着跟在后面。
“乖。”
方锐摸摸小丫头的脑袋，向后看去，与那一双似有涟漪的清冷眸子对上，相视一笑。
……

第二百零四章 龙脉
清晨，如烟的雾气袅袅，草木间，有着如月光的霜华，带着淡淡的冷意。
等那一轮红日从天边升起，那股清淡的冷意不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重了些。
冬日里，就是这般。
太阳出来了，万顷浅红的阳光柔柔落下，并没有夏日烈阳的灼热，在这般的阳光下晒着暖，有种昏昏欲睡的惬意感。
白玉亭中。
琐碎浅淡的光影，照落进来，虞云澜素白的衣裙，好似在闪着光，整个人清美万方。
方锐与她下着棋，论着道，说着话，偶尔夹杂着些见闻，并不郑重，只是随意聊天的闲谈。
虞云澜性子安静，话较少，不过有他在，倒也不会冷场。
辛雪儿捧着放在膝盖上的插画书，字字行行地读着。
这是这个时代的儿童故事，配有插画，小丫头看得津津有味，这是她在学字、认字后，发现的新天地。
画灵小念儿是喜欢热闹的，可无人玩耍，只好飞回画中，画卷铺平在阳光下着暖，其中的她也似睡着了一般。
“叽叽喳喳！”
各种鸟儿起来了，各种鸟叫交织在一起，听不分明；清澈见底的小溪中，可见白色、灰色、青色的石子，三两只鱼儿来到溪水边，翕合着鱼鳃，忽而一动，唰地一下跑远了。
在这般环境中，方锐与虞云澜下了三两局棋。
等虞云澜看书。
方锐开始修炼，时间半个时辰。
从前，他资质废渣，苦修没有半点感觉，如今资质大大提升，倒也能体会到修炼的令人着迷的魅力了。
修炼结束，又开始整理沟通天道一行中，大黑天污染净化过后的信息，其中繁杂无章，大多无用，方锐要做的，就是将其中有用的找出来，组合起来，形成技能，大概类似于屎里淘金。
到了时间，辛雪儿也恋恋不舍、意犹未尽放下了插画书，开始练字、写字。
就是做着这些事，平淡，却不乏味，尤其是，有着虞云澜这般的绝世美人在身边，仅仅看着，就赏心悦目，心情也会不自觉好起来。
“前几日，还在与大黑天斗争，拯救世界，现在，就进入养老的平淡日常了啊！”
方锐伸了个懒腰，在日头升起的太阳中，熠熠闪光。
……
中午。
方锐不想做饭，提议出去吃，顺便下午游玩。
“雪儿，这些时日在皇宫，憋坏了吧？”他摸了摸小丫头脑袋，问道。
“还好，李姐姐教了我好多……”
辛雪儿说着，突然看向虞云澜：“虞姐姐又不一样了呢！”
“一个小法术。”
以虞云澜的仙姿，若是不加遮掩去往城中，引发如潘安一般的混乱，真是一点都不夸张，平白要多无数事端。
这般遮掩的小法术，赋予一道滤镜般的光芒，其他人看来普通，唯有方锐、辛雪儿两人，才可看到真容。
这是当初上清身养成的习惯。
虞云澜上清身，也是她，可毕竟这是本尊第一次与方锐出门，此时，就不自信问道：“方道友，这般还好吗？我要不要换身衣服？”
“这倒不必，论姿容，虞道友乃是我所见第一人，这是美不自知了。”方锐笑着摇头。
虞云澜听闻此言，清美的玉颜上浮现浅浅红晕，螓首微偏。
那般清冷含蓄的美，恰似那句诗，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如水莲花般不胜凉风的娇羞。
方锐一行并未马车，步行出门，去往街头。
随着深入这座古城，来到闹市，人间烟火气，随着叫卖声，扑面而来。
“新到的宜州庐春的布匹，天下闻名，今日九折！”
“凉州骡马，犁地、磨面、运货……不容错过！”
“越州黑薯，亩产三十石，种田的来看看啦！”
……
战乱过去，时局稳定，南虞朝廷又宽松政策，鼓励商贸、鼓励传播良种，各州物资运送而来。
南虞都城建业，这座城市，开发焕发出勃勃的活力与生机。
听风楼。
方锐在建业，也算待了不少时间，自然知道这里出名的吃食。
“听风楼的酥油茶、板鸭，算是一绝，来，虞道友尝尝！”
他拿起薄如蝉翼的面饼，卷起腾腾冒着热气的金黄色板鸭肉、蔬菜，递给虞云澜。
“谢谢。”
虞云澜清冷的眸子闪过一抹惊讶，接了过来。
这个时代，女子的地位是很低的，纵使恩爱和睦的夫妻，也少有男子能做到这种地步，去服侍女子吃食，可方锐做得却无比自然。
她心绪复杂，朱唇轻启，轻轻咬了一口，入口，鸭肉油脂的馨香、蔬菜的鲜嫩，混合在一起在味蕾上爆炸，肥而不腻，唇齿间留有回味。
这般美食，让人不自觉地眉眼弯弯。
“方道友也吃。”虞云澜想了一下，也学着卷起一个，递了过去。
“呜，叔叔和虞姐姐，就像是夫妻一般呢！”
辛雪儿一双黑漆漆如宝石般的大眼睛，灵动转了转，忽然道。
若是李曌在这里，必然会拍她小脑袋：‘好嘛，合着，前些天我白宠你啦！’
随着小丫头这一句话，空气蓦然变得安静。
“童言无忌，虞道友勿怪。”
方锐将卷好的鸭肉，塞过去：“雪儿，这个你的，堵住嘴。”
“啊呜，谢谢叔叔！”
辛雪儿如大猫咪一般，埋下头，一个人进入结界，不说话了，什么也听不到了，什么也看不到了，吃得极香。
她小时候生活困苦，到现在稍大一些，条件已极好了，对食物仍有着一种特殊的喜爱、珍惜，每次一定要吃得干干净净。
嗯，用方锐前世的话说，这是一个小吃货，最可可爱爱的那种小吃货。
三人享受着美食，听着外面的声音。
“女帝何其不智！”一人放下酒盏，蓦然叹息。
“可不是？对农户、小商小贩，减免税收，却对我等官宦家的产业，却施加重税，天底下岂有这般的道理？”这声音中就带着恼怒。
“最荒唐的是，听说，女帝还要扩大州考，弄什么科考，让那些寒门布衣草民，与我等同台竞争，这岂不是胡闹吗？”此人说着，啪地一下拍了桌子。
“是啊，岂有此理！”另一人感同身受。
“我还听说，女帝想要提升女子地位，依我看，将来，指不定女子还有做官呐！”这是以嘲讽夸大的语气，当作笑话说出。
“哈哈哈哈！”
顿时，引起一片哄堂大笑，显然也都是当做笑话听，并不认为，这般事情会成真。
……
“对这些，虞道友如何看？”
方锐问道。
这些东西，其实，有许多都是李曌在……上向他取经得来。
“我觉得似是好事。”虞云澜想了下，道。
“错了！对黎民百姓，自是好事；可对这些人，却是大大的不好。在这人眼中，王侯将相，官宦之家，就该世世代代富贵荣华，怎容那些黎民草芥，分享他们的荣光？”
方锐冷笑：“屁股决定脑袋啊！”
“是。”
虞云澜深以为然，颔首道：“南虞如旭日初升，正在掀起一场变革，方道友无需太过忧虑。”
“哈哈，不错。我观，女帝正在做一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伟大事业，该忧虑是他们才对。”
方锐一指外面：“正所谓，大势汤汤，诸如此狺狺狂吠之辈，恰如螳臂当车，终将被历史的车轮毫不留情碾过。”
“再说，士族掌控话语权，可在我这里，却是不算，百姓说了才算。稍后，我们去外面看看。”
吃过饭。
辛雪儿才从一个人的结界中出来，摸了摸小肚子，蹦了蹦，一左一右，拉着方锐、虞云澜走上街头。
转过了两个弯，溜过了几个摊，小丫头手中又多了多了些小吃食。
明明才吃过饭，可她就是能吃下去，小嘴吧唧吧唧，让人担心一直吃下去，小肚子会不会撑破了。
在逛街中，方锐也会随机问问，和摊主闲谈。
“那些欺负人的地痞，都被抓去修路了，朝廷这事做得好啊！”
“上个月，隔壁牛家生了个孩子，没交人头税，听说，以后人头税都免了哩！”
“集市上多了好多东西，天南地北的。那个黑薯，据说亩产三十石，也不知真的假的，若是能有二十石，我就心满意足了！”
……
这是黎民百姓的声音，和那些官宦子弟相反，虽然大多也觉得女帝颠覆印象，可能不太合适，但却基本没有说坏话的。
因为，他们心里有杆秤，是最清楚的，现在的日子，比以往好过了不知多少。
来到一个卖糖人的摊位前。
“大娘，你对女帝怎么看？”虞云澜学着方锐问道。
“女帝啊，听别人说，牝鸡……牝鸡……”
“牝鸡司晨。”
“对，牝鸡司晨，就是这个词！”
大娘一拍脑袋：“这些那些读书人说的，俺也不知是啥意思，应该不是什么好听话，可俺觉得，陛下还挺好的。我儿子去当兵，田地都分下来了哩！”
“大娘，你儿子从军？”方锐问道。
“是啊，俺四个儿子，除最小的八岁的，三个大些的都去了。”
说到这里，大娘脸上的笑容寡淡了些：“只是，大娃、二娃都死啦，三娃也断了条胳膊……”
方锐、虞云澜闻言，皆沉默了。
“嗨，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好在，那什么军功授田，发下来了一百二十亩田地，够我家三娃、四娃成家娶媳妇啦！”
大娘说着，脸上满是感激：“一百二十亩田啊，全发下来了，都是城外的好田，朝廷好啊，陛下好啊！”
她唠嗑着，手中饴糖吹好了糖人。
或许是看小丫头可爱，这个糖人大大的，足有别的两倍。
方锐给了双倍的大钱，大娘却是不要。
“做过这一段时间，就不做了，歇一歇……三娃去唐府给他姐姐赎身，到时候儿女都在身边，我就能享清福啦！”
大娘如是说道。
方锐将糖人递给小丫头，悄悄放下一角碎银，与虞云澜一道离开了。
“方道友似有感触？”
“不错，很早之前……”
方锐说着，摇了摇头。
他想起穿越之初，在虎爷面前装孙子，当初那种情况下，那是最正确的选择，但却是时代的悲哀。
再想到之前见闻。
方锐由衷道：“普通老百姓，能有什么奢求呢？维护好治安；少收些税；年景好些，田地丰收，就满足了……”
“只要维持相对公平，不严刑峻法，再风调雨顺一些，他们自己就会创造财富，那就是太平盛世了。”
“反而，贪官污吏、大户豪族，才是贪婪无度，欲壑难填……”
方锐哂笑：“他们恨不得，将压榨程度，维持在以百姓不造反为底线。”
“方道友心怀天下。”虞云澜沉默了下，轻轻道。
“心怀天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我却当不得，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啊！”
方锐摆摆手：“罢了，不说这些了，走吧，咱们今日只游山玩水，不谈天下大事。”
他拉着小丫头，向前去了。
后方。
虞云澜看着方锐背影，阳光下好似镀上了一层金辉，微微失神。
她曾见过方锐在西南三州，布下大局，气吞山河如虎；也曾见过，并肩作战时，方锐果决狠辣，当机立断；今日又见到了一面，对底层人的怜悯、共情。
‘方道友，是真的将底层当做人看的，是特殊的，与众不同的，世间独一份的。’
虞云澜笑了笑，那般清美的笑容，如春暖花开，月光乍泻，好似让天地都为之失色，只可惜，无人得见。
她似乎是想开了，螓首微摇，快步追了上去。
……
玄武湖。
方锐租借了一条小船，与虞云澜、辛雪儿泛湖。
天气晴明，玄武湖的湖水青碧，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小船划过，激起涟漪粼粼荡漾，一圈圈水波潋滟日光。
时而，还可见水下的大鱼翻转着身子游过，水面上的鸥鹭如出弦的利箭掠过。
“若是从高空俯瞰，整个玄武湖，恰如一颗熠熠闪光的宝石，此地景色，殊为不错。”方锐笑着道。
“说来，这玄武湖，乃是十九州龙脉的一处节点。”
“哦？这个说法，倒是稀奇。”
……

第二百零五章 嫦娥
“十九州汇聚一界精华，龙脉贯穿南北，上洛也是一处龙脉节点，神京则位于龙脉逆鳞位置，气运所钟。”
“然后？”方锐更感兴趣了，追问道。
虞云澜沉默了下，才道：“大虞皇室，对此可能有更多研究。”
言下之意，别的就不知道了。
她神情微囧，与往日的清冷形成对比，有种反差的可爱。
“这样啊！”
方锐笑了笑，也没继续问，向前划去。
小船行驶在如翡翠般的湖面上，荡起圈圈涟漪。
虞云澜盘坐蒲团，闲看湖光景色，身边不时有大鱼游过。
辛雪儿如小猫咪般舔着手中糖人，兜兜里还有之前买的黄豆、果子，嘴中断断续续哼着不成曲调的歌儿，大眼睛如月牙般弯弯，写满了开心满足。
今日，天和景明，来玄武湖游玩的人不少，水面上，可见不少舟船往来。
前方，就有一艘二三层高格外大的船。
“好大啊！”
“那是楼船。”
以方锐、虞云澜二人的境界，还能清晰听到上面的声音。
那是在举行诗会。
诗会主题，还和他们之前听到的事情有关，扩大州考。
楼船上的人，皆似有些出身，颇为自信，畅想着科考之后，金榜题名的风光场景，以此为题写一首诗。
“哈！”
方锐笑出声。
“叔叔，你笑什么？”辛雪儿歪过脑袋问道。
“我想起一个故事。”
方锐说来：“天空中飞过一只大雁，地下，一家四口看到，父亲说烤着吃，母亲说煮着吃，兄长说蒸着吃，弟弟说炒着吃……”
“然后呢？”
“然后，大雁飞走了。”
“好笨哟！”辛雪儿笑。
虞云澜也是唇角微微勾起。
小船向前，距离那艘楼船更近了，可以听到那些读书人自信朗诵自己诗词的声音。
“不如方道友写得好。”
虞云澜是看过，方锐写（抄）的诗词，给辛雪儿作为练字之用的。
“是的。”
小丫头点着小脑袋。
在方锐一行听到楼船上的声音，他们的声音也传过去，被楼船上的读书人听到，他们居高临下望来，看到小船上，不过是一个青衫少年，一个普通样貌的侍女，一个小女娃。
虞云澜的容貌经过法术遮掩，在这些人看来，就是一个普通容貌的侍女。
“阁下也是来科考的学子？”一人问道。
“令妹、侍女何以草率评判我等诗词，还说不如阁下所作？”
另一人就没这么客气了：“我等皆是饱学之士，遍读名教典籍，观阁下穿着，便知家境，可读过一二卷书乎？”
“的确，不读书，则无礼。令妹、侍女没有教养，怎也不管管？”又有一人接口道。
……
“我自不是今岁科考的学子，不过，教出的名教大家，恐怕比你们船上的人还要多些。”
想当年，方锐开创的‘三味书屋’，不知教出了多少名教大家，进入大虞中枢，都有‘方门’之名。
对此番狂言，这些读书人自是一脸不信，他也不解释。
“名教典籍，姑且不论我读了多少。”
方锐挡在虞云澜、辛雪儿身前，看向那个说她们没教养的读书人：“没教养说谁？”
“没教养说你们！”那读书人下意识道。
“咯咯，好笨！”辛雪儿拍着手笑起来。
虞云澜看了看挡在身前的方锐，唇角有清浅的弧度。
方才，她正要惩戒那人，却被方锐拦下，传音：‘读书人的事情，就用读书人的方法解决。’
“你……”
那人面色难看，手指方锐。
“柳兄！”
旁边一个书生连忙拦住，回头道：“阁下既有本事，不如也作一首诗，让我等见识一番？”
这个提议，自然是希望方锐出丑。
“是极！是极！”那个被喊作‘柳兄’的书生眼珠一转，反应过来，连声赞同。
“在侍女、妹妹面前，兄台可不要胆怯丢人！”
……
“方道友！”
“叔叔！”
虞云澜、辛雪儿也是看来，将方锐当做主心骨，有种希望他给这群读书人上一课的期待。
“也罢。”
方锐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虞道友、雪儿，看我去……嗯，装个逼。”
“说起作诗，我还真不会，不过到可以借来一首，让尔等学习一二，此诗作者为宋&#183;佚名。”
“真名不敢说，托口佚名，还多此一举起了个宋姓？”一人嘲笑。
“我们又不会笑你……”另一人摇头。
“不错，我们是有教养之人，不会笑你，可你若作得不好，自己就当知耻。”这是暗讽之前‘没教养’的辩论。
……
方锐对这些嘲讽却不再搭理，一袭青衫，负手而立，略作思忖，朗声开口。
呼啦啦！
恰此时，微风乍起，惊起一湖涟漪，小船飞快向前，与楼船并立同行。
他清清如玉的声音，顺着风声，回荡在每一个人耳边。
“三千人中第一仙，等闲平步上青天。时人勿讶登科早，月上嫦娥爱少年。”
空气蓦然一静。
这首诗，自然是极好的。
此诗主题，与畅想科考金榜题名，完全符合。
‘三千人中第一仙’，蕴含着一股大口气、大自信，不仅自信是第一人，还自比为‘仙；等闲平步上青天，说明了金榜题名后的地位翻天覆地变化。
‘时人勿讶登科早，月上嫦娥爱少年’，则是说，不要惊讶他的少年模样，这是气运所钟，月上仙子都喜爱呐！
与此诗相比起来，之前这些书生所作的诗词，皆如马尿一般无味，如同嚼蜡，可扔进废纸篓了。
他们毕竟是读书人，要脸的，也不可能睁着眼睛说瞎话，说这诗不好，只能羞惭掩面。
见到这般畅快的一幕。
“叔叔！”
辛雪儿自豪拉着方锐袖子，晃了晃。
虞云澜也是心情奇异，有种与有荣焉的感觉。
还有就是……
她是听过方锐‘嫦娥奔月’的故事的，诗中的‘月上嫦娥爱少年’，谁是少年？谁又是嫦娥呢？
特属于这个时代浪漫，无形撩动着心弦，让那素来波澜不惊的心湖，如这一湖晴日下的冬水，泛起涟漪。
方锐还不知道，自己无意中射出了丘比特之箭。
另一边。
这些书生回神，却大多拉不下面子，开口称赞。
只有一个姜书生：“兄台，此诗极好，可流芳百世……”
“非也。”
方锐却是摇头：“诗词文赋，不过小道，须知，空谈误国，实干兴邦，格物致知、数术政务，才是利国利民之大道。”
楼船上，一片沉默。
他们那般如同‘吃了屎’的表情，仿佛在说，好的赖的，都你都说完了，还让我们说什么？你诗作的好，你有理，这总行了吧？
小船还在飞快向前。
“兄台留步！”
姜姓书生连忙喊道：“还请上船一叙，参与盛会，稍后，唐家唐三公子会亲至；更有杜家酒坊的琼浆玉液；还有瑶光阁的花魁……”
唐家，方锐有些印象，从前大虞统治吴州时，与半仙世家甄家联姻；后来，南虞建国，又与首辅荀柏的儿子结为亲家，算是一个大大的墙头草，不过在寻常人眼中，算是很有权势了；
杜家酒坊的琼浆玉液，此等好酒，建业闻名；
瑶光阁的清倌人，传闻个个美貌动人，更不用说，其中的花魁了，定然是天香国色。
权贵、好酒、美人，如此盛会，对寻常人来说，的确是具有莫大的吸引力。
方锐还没说话。
虞云澜心中莫名地不舒服，忽而上前一步，与方锐并肩，撤去法术，显露真容。
哗！
好如大风起兮的夜晚，狂风吹去乌云，一轮明月倾泻出万丈皎皎月华；又如冰雪缥缈的山巅，风雪骤然停下，一株冰山雪莲花瓣流转晶露；更如烟雨朦胧的洛水上，雾去雨霁，翩跹惊鸿舞的洛神摘下面纱……
这一刻，那如嫦娥、如洛神般清绝唯美的玉容，仿佛吸引了天地间所有的声光颜色，哪怕是如明珠一般的玄武湖，相较都逊色许多。
至少，楼船之上，满船人都说不出话，惊呆了，看傻了。
他们视野中，只有：那一艘小船闪烁着灵光，乘风破浪，舟头一者青衫不染、一者白衣如仙，如神仙眷侣，绝尘远去。
这一次。
比之前诗词更为长久的安静，楼船上的书生才从失神中回转，惊叹开口。
“此非仙人乎？！”有人失声道。
“定然是了。如此风采，如此卓然，不是仙人，还能为何？憾不能邀请而来！”这是一声‘见贤思齐焉而不能’的叹息。
“那位兄台，还有那仙子，绝非常人……有那佳人相伴，也难怪看不上瑶光阁的花魁了。”此声中，颇多羡慕。
“真乃神女也！我从未见过那般仙姿玉容的佳人，看过之后，再看其他女子，尽如胭脂俗粉矣！”这人此刻方才回神，神思怅惘。
……
“什么神女、仙子？”
这时，后面一艘楼船追来，其中一个面如中秋之月、身穿锦袍、手中握着一把折扇的锦衣男子上船。
“是唐三公子！”
“唐三公子来晚了，甚是可惜，没有看上之前的热闹。”
“嗨，因为一个丫鬟，有个兵油子闹事，若非朝廷掀起整风运动，定然让……罢了，今日不说这些扫兴的了，方才有什么热闹？”
唐三公子‘啪’地一合扇子，笑着问道。
“我来说，先是一位兄台，作了一首极好的诗，唐三公子必当听听……”
“以我之见，最大的惊喜，还是之后那位仙子，她……唉，其貌之美，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也！”
……
方锐一行，自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
此时。
小船乘风破浪，向着玄武湖中，更幽静处去。
方锐、虞云澜二人并立舟头，衣袖飘飘，遗世独立，好似下一刻，就会乘风归去。
后方，辛雪儿一双灵动黑漆漆的大眼珠转动，小嘴中咯嘣咯嘣，如大宠物一般的可爱，倒是平添了三分人间红尘气。
‘神雕侠侣，绝迹江湖？’
方锐伫立船头，风扬起额前的发，与身旁佳人纤细修长如铅笔芯的长发纠缠，鼻尖缭绕着一股清幽的体香，心头蓦然浮现起这句话。
他微微摇头，笑道：“装了逼就跑，这种感觉，倒是不错。”
虞云澜静默不语，唯美玉容上的清浅笑意，显示着她心情极好，不仅是又看到了方锐有趣的另一面，也因为方才之事。
“怎么，虞道友，刚刚为何不遮掩容貌了？”方锐看过来，好奇问道。
虞云澜螓首微摇，不答反问：“之前的诗？”
“什么？”
“月上嫦娥爱少年。”
咔！
这一刻，方锐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整个人仿佛被一道雷霆劈中。
他蓦然发现，自己无意中好似干了一件……嗯，不知道说是‘蠢’还是‘渣’的事。
月上嫦娥爱少年，虞云澜显露容貌，是对这句诗的回应？这算是表白？这一定是表白吧？
沉默之中，空气里，好似有着霜糖一般的旖旎在酝酿。
似乎是察觉到安静得不对劲，好似多余的辛雪儿终于皱了皱小鼻子出来，仰着鹅蛋般的小脸问道：“叔叔，咱们刚才怎么不去大船啊？”
“不是一路人，装一下就行了，没必要掺和进去。”
方锐从囧境中被拯救出来，宠溺地摸了摸小丫头的小脑袋，又道：“最重要的是，咱们是自己出来玩的啊，你虞姐姐可是个宅女，不喜欢那些事情的。”
“哦！”
辛雪儿点了点小脑袋。
‘因为我不喜欢这般事情吗？’
虞云澜感知着话语中的关心，心湖如冬日暖阳下的湖水，微微荡漾。
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无形之中，两人的关系好似更进了一步。
小船继续向前，深入玄武湖，能见游玩的舟船越来越少了，最终，远近再无同行者。
寻到一处小小的岛屿。
那处岛上，有着梅树，却未开花，就在这小小岛边停下，小船在湖水中缓缓转着圈。
晕开的圈圈涟漪，粼粼波动，反射出如大鱼鳞片的光。
置身此般景色中，心胸都仿佛为之开阔。
方锐躺平，仰望蓝天白云，双手枕在脑后，身躯随着小船在水中的蓝天白云旋转，任由思维发散。
旁边，小丫头嘎嘣嘎嘣，吃着之前买的零食，觉得好吃的，还会不时投喂方锐一颗。
虞云澜盘坐蒲团，就在小船的另一头看着，往日里清冷的眸光，在这一刻，无比柔和。
她想了下，从‘山河社稷图’中取出‘仙瑶琴’，纤细白嫩如削葱的十指落在其上，闭目，今日的一切从眼前闪现，心湖间欢悦的情绪，随着琴声流淌缓缓而出。
……

第二百零六章 近道
冬日的空气本应干燥，可在玄武湖中，明媚的阳光下，湖水蒸腾起点点水汽，让空气变得温润，人置身其中，仿佛得到滋养，如沐浴在微微杏花雨中，触感清凉，舒适惬意。
天空蔚蓝，白云苍狗，时而有鸥鹭飞过。
小船停靠小小岛屿边，在倒映着蓝天白云的湖水中缓缓旋转，好似徜徉在天空中，自有一番说不出的诗意与雅趣。
深入玄武湖，人烟罕至，又有一些‘野渡无人舟自横’的稍稍寂寥。
叮！泠！铮！淙！
琴声清越，在晴明的天地间回转，却又驱散些许的寂寥。
如此琴声，哪怕不懂琴的人，听到后，也会竖起大拇指，说一声‘好’。
因为，它已有了灵性。
琴音中所蕴含的清浅欢悦，如春日山涧叮咚流淌的泉眼，会不自觉渲染听者的心情。
“唳！”
三两对仙鹤吸引来，和着琴声，翩翩而舞。
这一幕，完全不涉及任何法术灵力，只是最纯粹技近乎道的技艺！
‘不想，虞道友的琴艺竟到了这种地步。’
方锐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眯起，静静听着，不多时闭上了眼睛，完全沉浸其中。
辛雪儿咀嚼零食的动作，也不知何时停下，一颗豆子送到了嘴边，却歪着小脑袋，一时忘记吃了。
此般琴音的主人……
虞云澜盘坐小舟的一头，略略喧嚣的风儿吹动，扬起白衣轻纱的衣角，如瀑的青丝在身后垂落，真如画中的人儿。
她本就唯美，此时专注一件事时，就更平添了三分难言的美，纤细葱白的十指落在瑶琴上，点点造化灵力不自觉注入。
这一刻，更加玄奇的一幕发生了。
琴声有了色彩，那是如月华凝霜一般的颜色；琴声有了形状，变幻不定，如舞女伸展的绸缎，如水波泛起的涟漪，又如层层叠叠的浪花……
隆冬之际，这般的琴声，好如二月的春风拂过。
小小的岛屿上，几株梅树长出了花苞，又变为花骨朵，最终怒放，好如挂在枝头馨香的雪。
湖岸边、小小岛屿附近，夏日里埋葬的荷花的种子，也在生长，青碧色的荷叶，大红色的荷花，好似一下子来到了盛夏。
它们在翻卷着日光的水波中摇曳，那般景象，当真有了一种‘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观感。
琴音传得更远，湖畔堤岸上，一棵棵柳树长出如剪刀裁剪的新叶。
……
辽阔天地间，一时间，仿佛只剩下琴音。
玄武湖中，一条条舟船上游玩的人，无论在做什么，这一刻皆是停下，倾听绕梁不绝回响的琴音。
他们自也见到了琴声带来的奇异景象，冰河解冻，万物复苏。
有人啧啧称奇，只是欣赏；
有人欣喜若狂，以丹青之术，勾勒留于画中；
更多的，却是好事者，循着琴音，向琴声来源之处，寻访而来；
可这些人，无一例外地，尽数迷路了，转了个圈又回到原地，不能靠近。
……
此前，与方锐一行，有过一面之缘的楼船上。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我若所料不错，这般琴音，必是那对神仙眷侣所弹奏！”一人笃定道。
“对，定是那位仙子！”当即有人附和出声。
“那位文采卓然的兄台，也未尝不可能。”另一人提出不同意见。
“非也！非也！以声辨人，此琴音如山涧小溪欣悦婉转，非女子不可弹奏出。”
“弹琴，与作诗类似。我等读书人，也未必没有写闺阁诗出众者，怎知一定不会是那位兄台？”
“两位不必争辩，咱们找去，一看便知。”
……
唐三公子赴会，本就有提前投资，结交这些读书人之意，此时，果断拍板：“那咱们就行此雅事，去寻访你们口中那对神仙眷侣！”
很快，他们就得知了，不少怀着同样目的的船只，在这里绕圈子，却仍旧没有放弃。
因为，唐三公子随身有一位中品灵师护卫。
可——
在那位护身的中品灵师指路下，船只依旧在绕圈子，这就有些恐怖了。
“三公子，对方修为远超于我，万不可轻慢得罪。”护身的中品灵师暗暗传音。
“罢了，既然高人不欲打扰，我等怎能强求？”
唐三公子心中一动，笑着对一众书生道。
唐家，在建业城中的确有些权势，可也有许多人是不好得罪的，比如，这般一位疑似上品灵师者。
如唐家这种墙头草，历经大浪而屹立不倒，家中子弟自然是教育有方的。
这倒不是说教导纯良，而是说，知道什么人可以惹，什么人不可以惹，欺负黎民百姓无所谓，可若是有些来头的，那就要和气为上。
……
玄武湖中，无数人向往却不可见之人，此般琴音的主人，就在方锐身边。
在近处，更能体味到这般琴音的神奇，仿佛能牵动人的心弦。
一曲既罢。
琴音落下，方锐沉浸其中，心中仍旧残存着琴音传递而来的欣悦。
这就如：品了一壶好茶，杯中茶尽，口齿之间，仍残存着回甘。
片刻后。
方锐咂磨着嘴，才回过神：‘虞道友这般琴艺，恐怕已达到面板认定的破限，触及到了规则，或者说，世界的本质。’
他面板技能破限，凝练神通，自然也触及到了规则，不过终究只是借用，比不得虞云澜凭自身达到了这种层次。
“此般琴艺，技近乎道，已可通神矣！”
方锐叹息着，由衷称赞道：“道友厉害！”
“好听！”
小丫头没文化，只能说出‘好听’，晃晃荡荡蹦过去，在虞云澜身旁，亲昵地蹭了蹭。
虞云澜学着方锐，摸了摸辛雪儿的小脑袋：“从前，我在神京，也常弹琴打发时间，可从来没有像这次这般……”
她看着小小岛屿上的的梅花，远处湖畔的荷叶、荷花，顿了一下，才道：“方才，天时、地利、人和，我的琴艺，似乎更进了一步，达到了另一个层次。”
“哦？！”
方锐感觉自己猜测成真，虞云澜琴艺大概真的达到了面板认定的‘破限’，不由追问道：“此番过后，道友可感知到什么变化？”
虞云澜好看的眉头蹙起，想了好一会儿，却是螓首微摇：“那种感受，具体说不清楚。”
“不过，外在形式，大概就是：我感受到，自身琴音，可让草木生长；可辅助疗伤；亦可进行攻伐。”
“只以攻伐手段来说，配合我的境界，琴音威力，在我所有手段中，已只在‘山河社稷图’之下。”
‘果然，自己掌控的破限技能，不比我面板破限得来的神通，诡异莫测，但要更加全面。’
方锐暗忖着，开口笑道：“此为好事，合该庆贺。”
他轻轻一挥手，小岛屿上几株梅树上，一瓣瓣梅花片片飞舞，在日头下闪着光，提纯出一股洁白色的气息，融入葫芦中的酒水，散发缕缕梅花清香。
哗啦啦！
澄澈的酒液飞出，落在酒盏，各自向着方锐、虞云澜飞去。
“借着此地梅花，酿一壶梅花酒，庆祝虞道友琴艺突破。”方锐举杯。
“多谢。”
虞云澜轻纱云袖抬起，举止之间，有种说不出的清美优雅。
“叔叔，我能喝一杯梅花酒吗？我也想给虞姐姐庆祝。”辛雪儿小鼻子翕动了下，眼巴巴问道。
“哈哈！”
方锐倒是开明，便也给辛雪儿斟了一杯。
只是，小丫头酒量着实不怎样，一杯之后，就晕乎乎的了，如小猫咪般吐着小舌头，有着小酒窝的脸蛋上也浮现起苹果似的酡红。
砰！
二人看了看小丫头，倏而目光触及，相视一笑，举杯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闲适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
傍晚，晚霞铺满整个湖面之时，小船便开始掉头返回了。
“嘎嘎嘎嘎！”
与来时相比，小舟行在新长出的荷花荷叶间、水草间，水声哗哗，惊动其间不少水鸟，振翅飞起。
水天一色的湖水中，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此景可入画。
……
玄武湖边。
方锐三人还了小船，在夕阳下，准备踱步返回。
可没走多远——
突然，感知到一股诡异气息。
“虞道友也感知到了吧？我们去看看。”
方锐与虞云澜对视一眼，交代一声，将辛雪儿收入神通‘袖里空空’的空间。
“好。”
虞云澜也不问方锐的收人神通，方锐身上的神奇之处，她早就见得多了，‘山河社稷图’光芒一闪，带着二人破空消失不见。
几乎下一瞬，就找到了诡异气息的源头。
原来，竟是一个浑身散发黑气的独臂诡灵，旁边有着一群人，还是熟人，正是之前楼船上的那群书生。
“那人明明已经死了，怎还会变成怪物？”一人惊呼道。
“我们快退后！”另一人快步后退。
“各位莫怕，我的护卫自会出手。”唐三公子却是满脸自信，嘴角含笑，啪地一合折扇。
……
果然。
唰！
那位中品灵师出手了，挥手之间，一根灵光闪烁的藤蔓飞出，如灵蛇一般，将独臂诡灵缠缚。
“此人大概修炼了一门邪法，不过，活着都不是我对手，死了就更不是。”
唐三公子冷笑：“有此证据，稍后报官，定要让此人满门诛绝！”
似乎‘满门诛绝’四字，挑动了独臂诡灵的情绪，让他身上黑气蓦然一盛。
在方锐、虞云澜二人的视野中，就是它吸收了空气中更多游离的黑暗星辰污染，实力陡然变强一截，身上黑气浸染困缚的藤蔓，让后者轰地一下炸开。
旋即。
嗖！
明明有更近的目标，它却选中了那位唐三公子，一闪冲去。
可却只见，唐三公子腰间悬挂的一枚玉符亮起，将独臂诡灵弹了开来。
……
“人死之时的强烈怨气，吸引黑暗星辰的污染，魂魄变为了诡灵。”
方锐皱眉，对那独臂诡灵的情况做出判断。
“此人……似乎还保留着一定灵智。”虞云澜不确定道。
“的确如此。”
方锐不再等待，蓦然现身，伸指一点，就是将独臂诡灵力定住，看向这群人问道：“怎么回事？”
“是你？兄台，不，高人！”
这群书生见到方锐出现，发出一片惊呼，再看旁边‘普通’的虞云澜，顿知是法术遮掩，不敢再看。
“是这样，我们游湖返回，此人突然偷袭唐三公子……”
“唐三公子的护卫，将此人杀了，就变成了这样。”
“的确是如此。”
……
‘这就是那对神仙眷侣？之前弹琴的高人？更疑似上品灵师的存在？’
唐三公子与自家护卫对视一眼，在后者微微颔首后，他脸上顿时浮现出热情洋溢的笑容，迎上前去：“谢过二位搭救，我是唐府唐三，不知两位是？”
方锐看到独臂尸体、独臂诡灵，皱了皱眉，有所联想，也不回答，唰地射出一道灵光，无视这位唐三公子身上的一切防护，直接提取记忆。
“公子！”
那位中品灵师护卫惊叫一声，却并不敢动手，只是大喝：“我们是唐家之人，与内阁荀首辅乃是姻亲，你们可要想清楚……”
虞云澜只是淡淡看去一眼，此人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动弹不得了。
这番变故，让旁观的一群书生惊呆了。
而此时——
方锐已提取唐三公子记忆，得到了想知道的信息。
原来，独臂诡灵生前，名为杨叶，巧了，正是之前那位吹糖人大娘的三儿子。
杨叶姐姐杨蔓，卖身唐府，因为唐府一些龌龊死了。
杨叶来赎身，自然不成，唐府想要搪塞过去，反被揭穿，要求真相却被打了一顿。
若非老兵身份，恐怕不死也要脱层皮。
其后，杨叶报官，却因为对象是唐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官员不作为。
怒极之下，他这才来袭杀唐三，却被反杀，死前爆发强烈怨气，变作了诡灵。
得知一切后，方锐心情颇为糟糕。
杨家兄弟三人从军，战死两人，为国立下功勋，也不过得田百二十亩；唐家是大虞残留，于南虞无半点功劳，却因为投机成功，没遭到清算，迄今仍保留着家财万贯，城外数万亩良田。
‘这群遗老遗少，哪怕改朝换代，也能富贵绵延，仍是人上人，主宰那些无数为国流血牺牲家庭的的命运啊！’
为何会如此扭曲？
本质就在于：外有大虞，相比一个老兵，唐家更有统战价值，这就是赤裸裸的现实！
方锐蓦然感到一阵心累。
“干什么的？”
远处，远方突然传来一道大喝，旋即是踏踏踏的声音响起。
原来，是建业城巡捕来了。
那位中品灵师护卫，心中一喜：‘这是……建业城巡捕的安大人？！’
“救我！安大人，我乃唐家唐三。”
唐三大呼出声，更是宛若看到了救星。
之前，事情没有调查清楚，方锐提取信息并未采取暴力手段，故而，他此时的状态良好。
那群书生则是面色各异，有的担忧；有的看好戏；还有的是面对‘神仙打架’，想要撤退……
然而。
那位安大人很快带捕快包围了这里，却是看都没看唐三一眼，在一群人目瞪口呆的目光中，直接在方锐面前跪了：“见过太上！”
……

第二百零七章 逆旅
“太、太上？！”
唐三仿佛被掐住喉咙，发出一声尖厉的惊叫。
旁边，那位中品灵师护卫，更是恐惧地身体都在颤栗，一颗心沉到了谷底：“这怎么可能？！”
太上之称，在整个南虞，能当得起的只有一人。
如果说，李曌主宰着南虞军政，是一国皇帝；那么，太上就是皇上之皇。
‘可传说中，这位太上神龙见首不见尾，怎会被我碰到？这是什么祖坟冒黑烟的运气啊？！’
唐三心中咆哮着，面容扭曲。
实在是：阶位相差太大，恨不起来，不敢恨了。
这就好比，一些人会怨恨自己亲戚、邻居有钱，可却不会嫉妒首富，纵使人家不给一分钱，也会自带干粮帮忙吹嘘说好话。
“难怪！”
旁边，这群书生却是心中泛出明悟，难怪之前在玄武湖，琴音可使万物复苏，冬日里显现初春、盛夏之景。
如此大能，除了那位传说中的存在，还能有谁？他们早该想到的！
然后，就是激动了。
方锐这个名字，少有人知道，但他的存在，却是南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曾经的帝师，今日的太上，那就是一个传奇，主导改天换地，数次挽狂澜于既倒。
建立南虞，钦点女帝，带着紫霄阁分裂……做下不知多少开天辟地的大事，为多少人神往倾慕。
更不用说，方锐拐带来了大虞紫霄阁后，在如今天下名教读书人的心中，对南虞的正统认可，已不逊色于绵延千万年的大虞。
此等传说中的人物，心目中神一般的存在，如今就站在面前，怎能让他们不激动？
方锐却是神色淡淡，对这些书生并无关注，径直看向安巡捕：“你认识我？”
“是，大虞禁军围城之战，属下曾有幸跟着上官，远远见过太上天颜。”
安巡捕赔着小心道。
是的，他见过方锐，只不过，只是站在最末尾，根本没有说话的资格。
别说是他，就是此人上官的上官，在方锐面前，都只有站着听讲，没有开口说话的份。
“嗯。”
方锐微微颔首，并未多说，抬手一枚光点打入此人眉心：“此为唐家不法证据，交给你了。”
“此事依法处理，若有横加干预者，无论老虎、苍蝇，都给我一把拍了，拿不下的去找神凰帝。”
“最后，此人的家人好生对待，不要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他一句话给此事定性。
唐三不杀，让官府审判，是维护南虞律法的威严；而杨叶身死诡变之事，则是亲自作了背书。
“臣明白。”安巡捕慎重抱拳。
“嗬！嗬嗬！”
这时，之前被方锐定住的独臂诡灵，面容忽而露出挣扎之色，似恢复了一二分清明。
“嗯？！”
方锐与身旁虞云澜对视一眼，皆是有着惊讶。
“虞道友，请助它一助！”他开口道。
哗！
虞云澜心有灵犀，会意颔首，一道造化灵力打出，对这头独臂诡灵缓缓保护性净化，让其沉睡。
嗖！
方锐心念一动，将净化中的独臂诡灵收入轮回池。
诡灵是否可以保留灵智，又是否可以净化污染，返本归元成为纯净魂魄，这都是需要研究的，而此人又是一个绝佳的特殊样本。
随后，他拒绝了安巡捕护送，因为身份暴露，也没再步行返回，与虞云澜一同破空离去。
两人离开后。
“带走！”
安巡捕一挥手，带着面如死灰的唐家主仆二人，迅疾离开。
围观的书生纷纷避让，对唐三主仆如避蛇蝎，他们都是知道，这一次，唐家要完蛋了。
等这些人走了。
一群人才如炸开了锅般，兴奋说起今日奇幻的种种。
“刘兄今日没来，可真是亏大了。”
“是啊，今日所历种种之玄奇，常人一生恐怕都见不到。”
“啊，我知道那位仙子是谁了！”
突然，有书生一拍大腿，惊呼道。
“谁？”
“紫霄阁玄首。”
“是了，那位既是太上，能与其并肩的，只有大虞曾经的紫霄阁玄首了！”
这人恍然大悟，忽而，又小声八卦道：“你们说，咱们太上与那位紫霄阁首，两人……”
“嘘！噤声，这是我等能妄加猜测的吗？”
……
这边发生的事情，随后，更是如飓风一般，在建业城中传扬开来，不知道有多少人连夜对方锐的态度深入解读。
许多官场中人都是猜测，朝廷对大虞残留势力，将迎来新一轮残酷打击；城中的大虞遗老遗少，更是噤若寒蝉，开始夹着尾巴做人。
另外，方锐的‘微服私访’，也是对城中各家纨绔子弟的威慑，让他们无形中安分了不知多少。
……
小院。
夕阳西下，金红的霞光漫天，缕缕炊烟从青瓦白墙间升起。
方锐在厨房，切菜、炒菜。
虞云澜、辛雪儿则在择菜，准确来说，是小丫头在教着前者。
“虞姐姐，这样，这个菜是吃菜根的……对的，掰成小截……”
别看辛雪儿小小只，从小的经历，却是让她做饭经验丰富，教着虞云澜，后者聪颖耐心，倒也是个极好的学生。
这一幕若是被旁人瞧见，见到那纤细葱白的十指涌来择菜，怕是会痛心疾首，大骂暴殄天物，佳人怎能如此？
只可惜，虞云澜唇角浅浅的弧度，诉说着心甘情愿。
今日的一天，从小到大，是她少有完全属于自己的一天。
上午，下棋、看书；中午，听风楼吃饭；下午，逛街、游湖，所见诗会，深入玄武湖，归来。
一切都有趣极了。
对虞云澜来说，最大的收获，却不是琴艺突破，而是今日经历本身，只要想起来，就会心中欣然，令人眉眼弯弯。
厨房。
滋啦啦！
烟火气蒸腾，缭绕的光影中，诱人馨香扑面而来。
神通‘食为天’之下，普通食材都能化腐朽为神奇，更不用说，这般特意送来贡品食材了。
方锐神情专注，享受着此刻的放松。
前一段时间，杀伐冒险，时刻绷紧心弦，今日才稍稍得闲，对他来说这也是不错的一天。
不多时后。
“好了。”
方锐盛菜盛饭，虞云澜、辛雪儿端菜端饭，好如一家三口。
直到一人来到，打破了这种平静。
是李曌！
因为傍晚时，唐家、老兵杨叶事情。
“主上？！”
院子周围有着禁制，等闲人进入不得，这却对有着令牌的李曌无效。
她进入之后，恰巧与院中亭子端过一盘菜的虞云澜对上，转念间就认出了对方身份。
‘此女，果如传说中那般，清冷唯美，缥缈如仙，世间无二。’
李曌暗忖着，凤眸眯了眯，笑道：“虞玄首，你来到南虞，因朝中政务繁忙，还不曾亲自招待，这是我的不是。”
‘此人，身上有着方道友的气息。’
虞云澜何等境界，瞬间辨认出来，心中莫名的有些不舒服，不过，转而就不在乎了。
这个时代，纳妾很正常。
她感知到女帝似有若无的敌意，沉默了下，只吐出一字：“坐。”
无形中，空气似乎刀光剑影闪过，只能说，某些事情，的确是女子的天赋技能。
‘这是……女主人的姿态吗？’
李曌眉头挑了挑：自己……似乎先输了一阵？
她却不知，虞云澜看似清冷，实则灵慧于心，并非不通人情世故的。
就在两人之间迸发火花之时——
“叔叔，虞姐姐和李姐姐，两人会不会打起来？”辛雪儿紧张的语气中，似还有一丝……兴奋？
“为什么这么说？”
“前些日子，我在皇宫中听一些宫女姐姐讲的故事啊，一群妃子围着一个人，斗啊斗的，叫……啊对，这叫宫斗来着。”
辛雪儿说到这里，小脸上露出一丝为难：“若是其他坏女人，当然得从叔叔身边赶走，可是，虞姐姐、李姐姐，两人都很好哎！”
“不是，前些天，在皇宫中，你都学了些什么玩意儿啊？”方锐抚额。
……
“行了，既然来了，就留下一起吃饭吧！”
方锐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
此言一出，原本跃跃欲试、想要掀起新一轮暗中交锋的李曌，瞬间偃旗息鼓。
她和方锐的关系，一开始更类似于主奴，后来亲密了些，也是类似附庸，很清楚自己定位，不敢、也不想惹方锐不高兴的。
女帝不搞事，虞云澜也不是惹事的性子，当即战火平息。
饭间。
“主上，你尝尝这个！”
李曌先给方锐夹了一筷子，才自己吃，转而，凤眸中就是满是惊讶：“这饭菜，御厨手艺都远不能及也。”
“对的，叔叔做饭最好吃了。”
辛雪儿小脑袋连点：“这个、这个，都好吃，李姐姐你尝尝，虞姐姐你也吃，还有叔叔……”
“这小丫头。”
方锐笑着摇了摇头，给辛雪儿夹了一筷子，给李曌回了一筷子，不偏不倚，也给虞云澜夹了一筷子。
“谢谢。”
虞云澜的性子，你对她好，她会记在心里，至少同等地返还，故而也给方锐夹了一筷子。
李曌见此，却误以为挑衅，当即不甘示弱又给方锐夹了一筷子。
虞云澜动作一顿。
瞬间，席间异样的气氛，开始酝酿。
‘好可怕！’
辛雪儿大眼睛转了转，赶紧进入结界，埋头吃饭，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到了。
“我吃什么，会自己夹。”
方锐无奈摇头，为了转移二人注意力，打开话题：“今日唐家之事，如何了？”
“这些时日，朝廷重心放在筹备科考，唐家之事我本想往后缓缓，既然出了今天这般事，也就顺势提前动手彻查了。”
“嗯。”
方锐微微颔首：“黑暗星辰坠落后，各地可有事端？”
“有。”
李曌说着，神情忽而变得凝重：“因为身怀怨气死亡，滋生诡灵的事件，已上报了十数起，暂未统计的，还不知道有多少……我意，清平吏治，减少冤假错案，只是，此法终究治标不治本。”
“此事不必太过忧虑，我正在想办法。”
方锐缓缓说道：“我在设想一种香火气运神道体系，代天封神，不过，其中还有许多难关，虞道友，咱们这些日子讨论一下。”
“好。”
虞云澜螓首微点。
在这般闲聊中，一顿饭很快结束。
饭后。
李曌并没走，借着这个机会，向虞云澜请教一些紫霄阁臣的性情，作为参考，以备后续用人。
虞云澜自是知无不言。
两人看起来，倒也相处融洽，女人间的友情就是这么奇怪。
辛雪儿则在和活化木偶、画灵小念儿，在小院中跑来跑去，嬉戏玩耍。
吱呀呀！
方锐躺在活化藤椅上，晃来晃去，沐浴在暮风中，仰望漫天星辰，思维发散。
恍惚间，他竟感觉有一种回到当初的上洛小院，夏日纳凉，只是，身边陪伴的人终究不同了。
‘此方天地，不过容身之所，身边人皆为过客么？’
方锐闭目，忽而轻轻吟诵出声：“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一缕清光萦绕周身，他身上，有着丝丝缕缕玄奥的气息弥漫。
这一刻。
虞云澜、李曌、辛雪儿，还有画灵小念儿、活化木偶，皆是停下，齐齐看来。
“主……”
李曌话没说完，就戛然而止，一道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方道友正在心境顿悟，不要打扰。”
“嘘！”
辛雪儿早有一次经验，连忙捂住嘴，还抱住画灵小念儿、活化木偶，不让它们发声。
是的，方锐的确是在心境顿悟。
这一次，与上次在颖和府城不同，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无限攀升，来到一个极高渺处，俯瞰着天地。
沼泽、冰山、大海……
洪虞界核心，乃是十九州，一条明亮的龙脉贯穿南北，龙脉七寸之处，似乎有着什么东西隐藏，在吞吸着什么。
可惜细看去，又不见了，好似只是一场错觉。
十九州大地上，还有一道道如丝如缕的黑气蒸腾，那是黑暗星辰的污染，它们影影绰绰，如群魔乱舞。
倏而。
方锐又感觉到，自己意识所在的极高渺处，其上，似乎还有这一片空域，可但想要想要触及却又不可得。
片刻后。
方锐心境顿悟结束，意识回转，与上次一样，神魂澄清了许多，不由伸了个懒腰起身而立。
虞云澜、李曌走来，与他并肩，辛雪儿也抱着活化木偶过来，夹在中间，画灵小念儿‘咿呀’着盘旋上空。
啾——啪！
这时，天空中忽然有大片烟火升起，璀璨炸开。
在昼夜交替，即将黯淡的天色中，烟火浮动斑驳的彩光落下，落在他们每一个人脸上，好似将这一刻定格。
……

第二百零八章 神敕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冬夜，月华霜冷，空气中，弥漫着如雾一般的寒气，萧瑟枝头三两片枯叶颤动。
方锐站在窗前，出神望着外面。
“之前心境顿悟，意识拔升，从那般奇特维度，俯瞰辽阔天地，十九州龙脉中似有潜藏的东西，会是什么？”
“它位于十九州龙脉七寸之处，据此可以大略定位，日后可以查查。”
“还有，黑暗星辰污染弥漫整个天地，如附骨之疽，不可不察，此事要早做筹备。”
“最后，那个感知到的似有若无的空域，存在与否？若是存在，又会是什么地方？”
方锐眸光闪烁，忽然想到，上古天变，虞圣皇封印一众古神，却无人知晓所在。
他曾问过虞云澜，可对方竟然都是不知。
“此事，会与虞圣皇有关吗？虞圣皇……虞圣皇……”
方锐喃喃着，忽而叹息：“目前，从表面上看，我几乎无敌于人间，可实则，外有大黑天虎视眈眈，内部也似有诡秘重重啊！”
他摇摇头，收回思绪，准备修炼。
咚咚咚！
这时，敲门声响起，伴随着李曌的声音：“主上？！”
吱呀！
房门无风自开。
“有事？”方锐转身看去。
那场烟花过后，天色已晚，李曌今夜便留宿在这边。
“请教一些事情，有关科考，还有……”
沐浴后，水汽盈盈的幽香弥漫，搭配着李曌大气妩媚、国色天香的面容，高挑修长的身形，真如一株亭亭玉立、雍容华贵的牡丹花。
“呵！”
方锐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想来取经，直说就是，何必找借口？
“既然主上看出来了，那朕就不装了。”
李曌一双妩媚的凤眸看来，一扬下巴，舔了舔唇角：“主上，我想了！”
“妖精！”
方锐大步而去，一个横抱，走向床榻。
“呀！”
一道急促的声音响起，随后便是灵力波动，将整个房间隔音。
……
后院，相隔不远的一间清雅朴素的房间。
“嗯？！”
虞云澜单衣薄纱，笼罩在窗前月华下，愈发显得清冷动人，听着李曌进入某处房间的声音，微微蹙眉。
要说不舒服，自然是有一些的。
“这就是方道友所说的吃醋吗？什么时候，我开始有了这种情绪？”
她轻轻喃喃道。
“虞姐姐，我能来和你一起睡吗？”这时，门口吱呀一声，探进来了一颗小脑袋。
“雪儿？”
虞云澜顿了一下，问道：“为什么呢？”
“就是想了嘛！”
辛雪儿知道，方锐、李曌晚上大概会一起睡觉的，想着虞云澜可能孤单，心情不好，所以才会过来的。
她可是为某个叔叔操碎了心。
“好。”
虞云澜不喜欢别人在身边，不过，小丫头例外。
或许是爱屋及乌，对着辛雪儿也有着与众不同的怜爱。
“虞姐姐，好冷，咱们早些睡吧？”
辛雪儿拉着虞云澜，钻进被窝，暖和的温度，让她大眼睛弯弯，小脸上酒窝都露出来了。
虞云澜看着小小只的小丫头，清冷的眸光渐渐变得柔和：‘若是我也有孩子，大概也会是这般……’
‘嗯？我怎么会有孩子？一个人怎能有孩子呢？要有，也是……’
她似乎想到什么，清美脸上蓦然浮现起云霞一般的浅浅红晕，美不胜收。
“虞姐姐，你好漂亮啊！”
辛雪儿呆了呆，一下子扑进虞云澜怀里，如小猫咪般蹭了蹭，触感酥弹、滑嫩，就好似在娘亲的怀里。
“唔唔唔！”
她发出满足的哼哼。
“雪儿，你是如何遇到方道友的？能和我说说吗？”
不知为何，虞云澜就是想了解方锐多一些，更多一些。
“就是那天……”
辛雪儿回忆说着。
一大一小，在这静谧的冬夜，小声夜话。
窗外，星星眨着眼，好似也在偷听。
直到好久后。
“虞姐姐，我好困啊！”
辛雪儿打了个哈欠：“咱们明天再说吧？”
小丫头没想到，平日不怎么说话的虞姐姐，一说到叔叔，也会有这么多问题，让她都招架不过来。
“好。”
虞云澜歉意一笑，也觉察到了不妥，自己……似乎有些太过沉迷了。
她不需要休息，小丫头可不行。
唰！
一点灵光飞去，打灭了摇曳的烛光，让屋子陷入昏暗。
在寒冷的冬夜，一轮明月静静绽放光芒，笼罩天地，静谧无声。
一夜就这么过去。
……
时光流逝，匆匆二三月过去，冬去春来，冰河解冻，万物复苏。
果然如世人所猜测得的那般，大虞靖难帝新近登基，忙着梳理内部，团结半仙世家，并未再启兵戈。
南虞一方，同样在梳理内部，苦练内功。
自从唐家明令正法，被抄家清算，大虞残留的遗老遗少们，一个个都无比安分，夹着尾巴做人。
他们也不是没想过逃往大虞，可土地、人脉这些资源无法带走，只带着浮财离开，去了陌生州府，那就是肥羊。
更不用说，大虞十九州半仙世家收缩，如今大虞内部同样资源紧张，一个萝卜一个坑，纵使去往大虞，也根本没有成长发展的土壤。
其实，不但是这些遗老遗少安分了，南虞官员们，近来，也一个个格外谨慎。
因为，第一届科考将要开始了，这意味着他们不是不可替代的。
在这个时代，赶路是极难的，虽然有超凡手段，但并未沉入底层，应用于大众。
故而，去年冬天，颁布科考令，至今，还有考生陆续赶来。
因为这些读书人的涌入，建业城中更热闹了许多，让这座古城焕发出强大的活力。
如果说，这是好消息，那么坏消息也有。
黑暗星辰污染，虽然只是初露端倪，但放在南虞九州范围，每天发生的诡祸事件就是成百上千，层出不穷。
……
这日。
李曌下了早朝之后，来到方锐这处小院。
近二三月间，她时常过来，也算是此地常客了。
“咦？！”
今日，李曌通过方锐给予的令牌，穿过外部阵法来到，目光却是一凝，当即顿足屏住呼吸。
只见。
白玉凉亭中，方锐、虞云澜二人相对而坐。
虞云澜身前，先天至宝‘山河社稷图’悬浮，缕缕流光穿出，在半空勾勒出了一道虚幻的红色符篆。
“方道友，就是此刻！”
“明白！”
方锐心念一动，面板一栏法则之宝‘轮回池’一闪，一颗青色光点射来。
那枚虚幻红色符篆得此助力，表面光芒一闪，竟是蓦然变得凝实。
嗡！
可仅仅维持了两三个呼吸后，就是崩溃开来，湮灭为星星点点的光尘消散。
“又失败了！”
方锐、虞云澜二人对视一眼，皆是发出一声叹息。
他设想的香火气运神道，代天封神，香火神灵牧守四方，收容魂魄，镇压诡异。
重中之重，就在于打造‘香火神敕’，此香火神敕，魂魄容纳后，可让魂体长存、吸收香火气运，提升力量。
恰巧。
虞云澜的先天至宝‘山河社稷图’，乃是定义气运之物，一开始的那枚红色符篆，就相当于‘山河社稷图’的子程序，可以在一定范围内接受香火气运。
方锐让面板吞噬先天至宝‘生死簿’后，拥有法则之宝‘轮回池’，可以凝聚轮回法域种子，让魂魄长存，乃至以它为核心凝聚‘伪劣版轮回领域’，收容亡魂，也就是传说中的神域。
两种能力叠加，也就可以打造出‘香火神敕’。
设想很美好，理论也成立，可这些日子，方锐、虞云澜二人频频试验，却是频频失败。
说实话，对‘香火神敕’的要求，他们二人，已经是降低、降低、再降低了。
比如：一开始，他们将目标放在打造州城隍、府城隍神敕，后来发现，能吸收一府、一州的‘山河社稷图’子程序都不好弄，这个难度实在太高，现在已经将目标降低到土地神敕，能庇护一村就算不错；
比如：一开始方锐设想的香火神敕，要具备传说中送子、求雨、肥田等职能，融合各个法术种子，现在已经降低到能驱邪就行；
比如：一开始设定的香火神灵成就后，只要有香火气运，直接就可以提升力量，现在已经降低目标，变成能收容香火气运就成，大不了再为香火神灵量身推衍一部《香火宝诰经》；
……
纵使如此降低目标，一枚小小的‘土地神敕’，仍旧没能打造出来。
其实，打造香火神敕，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需要选择魂魄承载，并不是谁都行的。
那又是一大关。
在方锐、虞云澜二人猜测，或许必须魂魄强大、意志坚定者，才可承受神敕，不使自己魂体崩溃。
总之，香火气运神道，难关重重。
‘不过，此路若真的走通，那就是另开一道，一定程度上能够代替如今的超凡法门，对世界有大好处。’
‘除此之外，’
方锐还有更大企图：‘一个个香火神灵的神域，若是合并，岂不直接就是阴世地府？’
‘我掌控各个香火神灵的神敕，身为香火神灵之主，天生就是冥君！’
如果说，虞圣皇打造阴世地府雏形，慢慢扩大；那么，他的思路，就是让香火神灵众筹，打造一块块拼图，最后拼接！
只是，蓝图很美好，可如今第一步还没有跨出去。
“主上、虞玄首，辛苦了。”
李曌对‘香火气运神道’的计划，也是知道的。
或许为了冲淡这股失败氛围，她说了个好消息：“科考考场，这两日已打造完成，主上您看，科考日期定在何日为好？”
“这般事情，你自己决定即可。”
“那就三月初一。”
“善。”
方锐微微颔首，问道：“如今，南虞各地，诡祸情况如何？”
“很糟糕。”
李曌蹙眉：“清平吏治，打击冤假错案，效果相当有限。”
“一来，冤假错案不可能杜绝；二来，并非只有死前含怨之人，才会变成诡灵，许多穷凶极恶之人也会。”
“此事，着实让人焦头烂额。”
在方锐面前，她并无面对南虞群臣的威严、霸道，反而如小女人般诉说烦恼。
“只有诡灵，没有诡兽吗？”方锐忽而想到，当初在方家村之事，不由问道。
“说来稀奇，还真没听有上报来的。”李曌想了下，摇头道。
“人是万物之灵，天生智慧，又拥有七情六欲，是大黑天邪神最喜之物，也最易被大黑天污染侵蚀。”虞云澜插话。
“虞道友所言有理。”
方锐眸光一闪，对那次劫妖黑鹰变为诡兽之事，愈发觉得蹊跷，暗暗记在心底。
“诡变之祸，愈演愈烈，朝中群臣提出一个策略，集村并寨，迁往县城、府城。”
李曌说着，又是迟疑：“可也有大臣反驳，说此议不可取，虽然便于镇守，但如此收缩抛荒，势必将造成粮荒。”
“双方所言都有理，任由诡祸衍变，恐会屠村灭寨；可集村并寨，迁往县城、府城，大面积抛荒，也确实会有粮食危机。”
方锐摇头：“此事的本质，在于诡变之祸，压缩了人类生存范围，加剧了人口与土地的矛盾！”
“对了，诡祸不只发生在我南虞，大虞如何应对的？”
“大虞的中高层武者数量，非我们能比……”
李曌正说着，忽而面色一变，从灵戒中取出‘千里传音符’，显然，这是有紧急传讯。
“下面人汇报，建业城附近的松山村，发生诡祸，全村死绝，无一活口……诞生诡灵逃逸不见……”
“什么？！”
方锐、虞云澜二人对视一眼，皆是微微色变。
距离黑暗星辰坠落，这才多久，诡祸已经剧烈至此了吗？
‘香火气运神道，迫在眉睫啊！’
方锐暗叹着，对虞云澜开口道：“此事，虞道友，咱们走一趟吧？”
“好。”
虞云澜螓首微点。
“如此，我便放心了。”
李曌起身而立，神情严肃：“科考在即，却发生了此事，影响甚坏，或有心怀不轨者冒头，我也要去主持大局……”
……

第二百零九章 成神
建业城外，松平乡，松山村。
方锐、虞云澜二人来到。
村中，一片静寂，戴着头巾、身着布裙的男女村民，身上并没有伤口，却一个个面色灰白，没了气息，尸身冰冷。
“没有活人，尽数死于诡祸……松山村竟是一处阴地，一村死绝，想必就是因此了。”
方锐叹息：“虞道友，我们去搜寻那头逃逸诡灵吧！”
本来，探明原因，两人就可以离开，剩下的事情交给下面人动手，不必亲自劳烦。
可若是如此，他们固然自己省事了，但此中耽搁的时间，不知道多少人要因此殒命。
“方道友善心。”
“身为南虞太上，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罢了。”
方锐摇头：“再说，亲自考察，也便于推衍香火气运神道。”
……
松平乡，松禾村。
月黑风高，村口大槐树上，乌鸦三咂。
此时，大约戌时（晚七点），正是晚饭时间，村东头，一间青瓦小院院中，一灯如豆。
“有消息说，松山村一村人死绝了，是诡灵作祟……这世道啊！”
村正吕东叹息着，忽而开口道：“大郎、二郎，吃过饭，帮你娘收拾东西，咱们明早去建业城避一避。”
“好。”
吕家大郎、二郎，当即答应道。
“当家的，你可是村正，咱们家若是这么走了……”
“头发长，见识短！”
吕东呵斥一声：“命都要没了，还惦记着那些？诡灵是闹着玩的吗？”
他见妇人被训得低头，顿了下，才满面愁容道：“别说以后了，希望今夜不要出事吧！”
“爹，有那么严重……”
吱呀！
正说着，突然，房门打开了。
“哪来的风……”妇人起身正准备关上。
“呔！”
吕东却是入品武者，最为眼尖，瞧见一道黑影扑来，一咬舌尖，大喝出声。
常人不可见的视野，那一点舌尖血蕴含武者血气，好似一道红光射去。
这是官府传授对付诡灵的方法。
若是一般新诞生的诡灵，这一下恐怕就要被震散，可此头诡灵却是屠了一村的邪物！
砰！
诡灵被弹开去，却仿佛没事般，再度扑来，黑光一闪，吕东面色灰败仰面倒下。
“爹！”
“当家的！”
跳动的火光下，诡灵扑向吕东家人。
惨叫声连连，让附近邻居紧闭门户，可怎能挡住诡灵？
整个松禾村，霎时间陷入一片水深火热之中。
“二郎，跟上！”
距离吕东家不远，苏虎背着苏老爹，身后跟着弟弟苏牛，出门想要连夜离村。
迎面，一道黑风袭来，让二人重重倒下。
‘我命休矣！’苏牛见黑风再起，向自己扑来，绝望闭上了眼睛。
……
“还是晚来一步。”
虞云澜出手，一道光幕落下，庇护苏牛。
方锐擒拿弹来的诡灵，对这般彻底堕落、失去灵智的诡灵，自不会留情，轻轻一捏，它便如琉璃般破碎。
从一些记忆碎片，得知了真相。
原来，这正是屠了松山村的那头诡灵，生前名为王大壮。
事情缘由，乃是这样的：松山村中，张家人丁最多，仗此常常蛮不讲理，今日，张家人与王大壮老娘发生口角，王大壮老娘身体不好，活生生气死。
王大壮去讨公道，与张家发生斗殴，被失手打死，怨气郁结，变成诡灵，对张家人展开杀戮。
松山村又是阴地，张家人也非善茬，竟也诞生了两头诡灵，因为生前仇恨，变成诡灵后亦是仇视，相互厮杀、吞噬。
普通诡灵，一般是下品实力，可相互吞噬之后，竟变成了中品，这才让松山村一村死绝。
“也是个可怜人。”
方锐微微摇头，对虞云澜道：“如今看来，松山村一事，只是意外，黑暗星辰污染，远没到屠村灭寨的程度。”
“可惜这些无辜者。”
“是啊！”
方锐想起什么，蓦然心念一动，‘轮回池’无形波动拂过，今夜松禾存身死之人，魂魄尽数被收走。
没了这些枉死的魂魄，杜绝了可能的诡灵诞生，空气中的阴森之感都是散去。
“我们是朝廷的人。小兄弟莫怕，你叫什么名字？”他看向那少年问道。
“恩公，在下苏家二郎，苏牛。”苏牛磕磕绊绊道。
“你读过书？”
“是，读过两年。”
“难怪文绉绉的。你们村正家住何处，可否带我过去？”
“恩公是说吕村正？他们家……应是没了。”
“也罢，那你便暂代村正之位。明早，还请告知村民去村口打谷场聚集，我有事情宣布。”
“恩公有命，怎敢不从？”苏牛连忙答应道。
……
“方道友似有想法？”
松禾村今夜死伤不少，在一片哭泣声中，方锐、虞云澜二人升空离去。
“是，有些想法，正想请虞道友帮忙试验。”
方锐说道：“方才打杀诡灵，我忽然想到了天道功德，我们制造神敕，代天封神，其中怎能不加入天道功德呢？”
“此议……或可一试。”
虞云澜清冷的眸子微亮。
片刻后，一处山洞。
方锐、虞云澜二人相对而坐。
嗡！
虞云澜唤出先天至宝‘山河社稷图’，缕缕流光穿出，半空一道虚幻的红色符篆勾勒成形。
无数次失败，这一步她已经极为熟练了。
“该我了。”
方锐深吸口气，法则之宝‘轮回池’动用，一颗青色光点射去，并有天道功德飞出一缕，化作紫芒一闪。
那枚虚幻的红色符篆，蓦然一震，一道道流光缭绕穿梭，不断颤动着，一点点变得凝实。
方锐、虞云澜二人屏息凝神，皆是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唯恐它像以往那般崩溃，功亏一篑。
一息。
三息。
五息。
……
足足十息过去了，那枚红色符篆停止颤动，表面仍有缕缕极细微如发丝的流光穿梭，缓缓旋转着，竟是稳定下来了。
“香火神敕成了！”
方锐、虞云澜二人一眼，皆是面露欣喜之色。
“这一步终于成功，下一步，就是找魂魄容纳神敕了。”
他想了下，从轮回池中，唤出曾经那个独臂诡灵，如今净化过后，老兵杨叶的魂魄。
是的，那个独臂诡灵，净化回来了，返本溯源成为纯净魂魄。
关于它此前为何能保留部分神智，这二三月间，方锐、虞云澜二人研究，也找出原因了，是因为杨叶有着对母亲、弟弟的执念。
而这般没有完全堕落，具备灵智的诡灵，才可能净化污染过后，逆转为纯净魂魄。
毕竟，经过天道洗礼，进入世界的黑暗星辰污染，论本质，并不高出真君灵力多少。
唯一的问题是，需要虞云澜这般造化领域的真君出手，不具备普适性。
“两位恩公，不知找我何事？”
“这是土地神敕。”
方锐一指那枚香火土地神敕，坦诚相告：“若你能容纳此神敕，就可成为一村土地神，离我而长存，到时可将家人接去，可庇护数代；可托梦相见……”
“当然，若容纳失败，后果也是惨痛的，将会魂飞魄散，真灵轮回转世。”
他并未隐瞒，将一切告知：“这是机缘，也伴随莫大的风险，你可选择自己是否赌一把。
当然，若你拒绝，也可重回轮回池中，直至魂体崩溃，此事你可以考虑……”
“恩公，不用说了，我做！”
面对方锐、虞云澜二人的目光，杨叶不好意思笑了下：“说实话，恩公那个地方，实在无趣得很，对我来说，活着就是一种折磨，不如赌一把。
还有，二位恩公救我，我也想为二位恩公做些事情。
若是成了，自然最好；若是不成，魂飞魄散，也是我命该如此……反正我娘、弟弟也早以为我死了，现在生活得不错。”
他说着，目光愈发坚定：“感谢二位恩公给我这个机会，来吧！”
“好！”
方锐见杨叶做出选择，蓦然一喝：“放开心神。”
在杨叶心神放松的刹那——
唰！
他拂袖间，土地神敕一闪没入杨叶魂体眉心。
“嗯哼！”
杨叶面容一变，痛苦闷哼了声，可却咬牙坚持，魂体不断闪烁，明灭不定。
三息。
五息。
十息。
……
就在方锐、虞云澜二人，都以为杨叶将成功之时。
砰！
杨叶忽然魂体炸开，魂飞魄散，只剩下一点真灵，没入冥冥，消失不见。
“这……”
方锐沉默了下，垂下眼睑：“我本以为，以此人心念之坚定，会成功的，可竟失败了。”
“到底是何原因？”
他皱眉不已，想不明白。
“我倒是有个猜测。”
虞云澜忽然道：“此为世间第一道香火神敕，容纳了它，就是世间第一个香火神灵，如此尊位，非普通人可以承受。”
“这般么？！”
方锐思忖着，觉得此言颇有些道理：“也就是说，第一个土地神敕，必须寻找身负大气运者。”
他微微皱眉。
此种人物极为罕见，但也不是找不到，可那般人要么活着，要么不知道死了多久，早就魂飞魄散、真灵转世了。
问题来了，是杀了对方？还是等对方老死？
前者自不必说，结仇之后，再送对方大机缘，怕不是脑子有病；后者，诡变之祸，可是迫在眉睫啊！
再者。
‘第一尊香火神，事关阴世地府谋划，交托给别人，会不会影响我的大计？实在是让人难以放心。’
当初，李昱背叛之事，让方锐耿耿于怀至今。
说实话，第一尊香火神，牵涉到的的利益太大，即使种下生死手段，他都不放心。
‘要不，我自己来？’
方锐脑海中迸现一道灵光：‘论命格特殊，身怀大气运，我当仁不让啊！不然，怎能突破真君、武神？那都是凭……我自己努力的。’
‘就连虞云澜，都称我为变数。’
他当然不是要自杀，而是前些日子，整理沟通天道一行，净化大黑天污染的信息，得到了一门技能：夺舍之术。
随手将此门技能破限，就获得了一门新神通‘分魂’，可以无伤分裂三道神魂。
分魂死亡，本尊无损；本尊死亡，那……就是真死了，连带着分魂都要崩溃。
听起来不错，似乎是一门苟命神通，可神通‘分魂’，分出去的只是普通魂魄，并无本尊真君、武神之能，最多只可借得一点本质，魂魄稳固。
故而，这鸡肋神通，之前还真没想起来。
‘还是我自己来吧！’
方锐下定决心，动用神通‘分魂’，三万劫运点消耗，一道与自己容貌无二的魂魄，离体而出。
“本尊！”分魂双手环抱，酷酷地一颔首。
‘这恶劣性格，真的是我？’
方锐嘴角微微抽搐，能感觉到，自己一念就可以主控分魂，若是不控制，对方就会进入类似挂机状态。
挂机状态，具体行为逻辑，以本尊为模板。
‘呸，这我不承认。’
他驱散心中杂念：“虞道友助我，一起出手！”
“嗯？！”
虞云澜见方锐思索片刻，忽而神魂离体，正在惊讶中，本尊竟然开口说话了，似乎神魂仍在体内。
在与方锐确认过眼神后，她也不多问，纤手一点。
唰！
二人合力下，土地神敕一闪飞出，没入分魂眉心。
有过之前旁观杨叶，方锐本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会是剧烈痛苦，没想到，完全没有。
似乎是土地神敕本身，他就是打造者之一，更融入了轮回池的‘轮回领域种子’，容纳无比顺利，刹那完成。
只有最后一刻，冥冥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注视。
“天道？！”
方锐心中一动：‘虞道友之前所猜，果然不错。’
那股注视扫过，让他分魂颤栗了下，旋即就是无事。
倏而。
缕缕紫气垂落，正是天道功德，两份落入方锐本尊、虞云澜头顶，最后一份没入分魂。
经过这般变化，分魂似乎发生了些不同，具体要说，但又说不上来，总归是良性变异。
‘趁此机会，将香火神灵的功法一并推衍出来。’
他意念一点，前世记忆中，香火神灵法门，以及此世灵师气运修炼之法，作为资粮，让面板开始推衍。
无穷信息流闪烁中，一枚枚金色符文流转，组合成一部功法《香火宝诰经》。
‘成了！这《香火宝诰经》，虽然目前只能修炼到州城隍层次，也就是媲美武道元海、灵师半仙，但也足够用了。’
方锐看向面板。
【姓名：方锐】
【劫运：2327876】
【功法：长生经（金色）、元始经（卷五）、香火宝诰经】
【境界：武神（炼神）、真君（玄域）、土地神】
【技能：卜算术（破限）（金色）、夺命刀法（破限）（金色）、方氏医术（破限）（金色）……】
【神通：长生不老（闪光）、不在算中、斩神碎灵、分魂】
【法则之宝：轮回池】
……

第二百一十章 土地
次日。
松禾村，村口打谷场。
往日逢年过节祭天的古老土台上，摆放着一尊泥塑土地神像，相貌与方锐八九分相似。
方锐、虞云澜二人上首而立。
下方，一村村民尽数来齐，这些小民慑于朝廷威严，乖顺无比，自不敢怠慢。
不过若是细看去，就能发现他们神色间的哀戚。昨晚，方锐、虞云澜二人及时来到，可也有二十余人遭难。
如此大灾，以后还指不定会重演，自然人心浮动。
方锐一指土地神像：“此为土地神，尔等诚心祭拜，可保佑一村平安无事，今后，再无邪祟侵扰。”
下方，村民们欲言又止，慑于方锐当面不敢反驳，可心思都写在脸上：不要以为我们见识短，就骗我们啊！这不就一个土疙瘩么？咋了，塑成你的样子就不是土疙瘩了？
“苏村正。”
方锐也不解释，对着一人微微颔首。
代村正苏牛有些紧张，可还是拿着祭文上前，大声诵读：“天地有神，是曰土地；心怀虔诚，凡夫祭祀；佑我松禾，清平无事……”
一开始，他还有些结巴，后来却是越读越顺畅。
一祭松山。松山是附近山脉，村民常有进山打猎采集。
二祭白水。白水从松禾村经过，饮用灌溉，皆离不开。
三祭土地。土地原意耕种之地，如今，又有土地神之意。
……
村民三次跪拜，点点火光中，香火青烟升腾，常人不可见的视野中，点点香火气运蜂拥汇聚而来。
“方道友，是时候了。”虞云澜传音看来。
方锐微微颔首，放出容纳土地神敕的分魂，祂向前一步跨出，进入神像，勾连建立链接。
嗡！
土地神像金光一闪，样貌彻底与方锐无二，衣服也变为南虞官服，栩栩如生，显然是‘开了光’。
村民三拜起身，看到这一幕，纷纷发出惊呼。
“娘嘞，真有土地神？”一个壮汉呆呆如探头的大鹅。
“娘，快看，土地神显灵了！”有个小娃娃怔了一下，大声叫道。
“石娃，快快跪下，给土地神磕头。”妇人连忙拉着自己孩子跪下。
……
从一开始的不信，到此刻，见到神迹，村民们纷纷思想转变，对土地神的存在深信不疑。
尤其是，那一身官服，大大增强了说服力，这代表了正统、威严啊！
他们争先恐后跪下磕头，额头都磕红了。
如果说，之前因为昨夜诡祸，松禾村人心浮动，那么，此刻人心就彻底落定了。
那些本来想要离开，躲避诡祸之人，也纷纷打消了主意。
在这个时代，若非万不得已，谁愿意丢弃土地，背井离乡？毕竟人离乡贱啊！
“怪不得，前世神话传说中，常有神灵降下神迹，如此显灵，实乃收割信仰的利器啊！”
方锐看着狂热的村们们，暗暗叹着，忽而眉头一动。
旁边，虞云澜似也感知到什么，向土台上神像看去。
嗡！
方锐分魂归位，与土地神像相融，某种意义上说，相比之前容纳土地神敕，此刻才算是真正意义上成就香火神灵。
刹那间，天地有感。
原本再平常不过的这个清晨，东方紫气东来，云空中绽放万丈霞光。
这个时候，如此异象，让村民们愈发狂热，磕头不止，并纷纷在心中许愿。
“土地神保佑，以后不再有邪祟袭击村子！”
“土地神啊，让我今年生个大胖小子吧！”
“保佑我家今年土地多收三五斗。”
“快到播种时候了，土地神啊，请您下一场雨水……”
……
众生之愿景，随着天道功德又一次落下，方锐土地神分身，蓦然感到识海中凝聚四道金色神通符篆，分别为驱邪、送子、肥田、求雨。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没想到，我苦心孤诣，想将此四门法术种子融入土地神敕，却是不成，如今竟轻易达成目标了。”
方锐暗叹着，只感觉造化弄人。
而此时——
他的土地神分身，也抓紧机会，运转《香火宝诰经》，吞吸香火气运，气息节节攀升。
不仅是这些虔诚狂热的村民……
过往年岁，松禾村逢年过节，祭祀天地，留存在祭台中的无主香火气运，在这一刻喷涌而出。
九品！
八品！
七品！
六品！
方锐香火土地神分身，顷刻间，气息突破中品，香火气运铸金身，伴生神宝‘土地金印’生成。
“此种感觉……”
他暗暗咂舌，香火神灵突破中品，相比武者、灵师，神力浩大，强出数筹，尤其是对诡灵之类的魂体，极为克制。
不过，也有弱点，那就是香火。
只能说，有所擅长，也有所短。
“还有，以‘轮回法域种子’为根基，土地神域开辟了。”
方锐土地神分身，感觉到香火气运灌注中，土地神像内，一方虚无空域开辟，内有洞天三五里。
此方土地神域，并非真实，只可容纳魂魄。
而具体妙用么？
方锐感觉到，自己在土地神域内，堪称史诗级增强，面对同为中品的武者、灵师，能吊起来打。
“此点，有些类似于西方传说中的神国。除此之外，似乎，土地神域还保留了‘轮回池’部分特性。”
常人死之后，因为夜晚、白天；普通人、武者；衰老死亡、正常死亡……等等因素，魂魄可留存片刻，最多一半日，就会魂体崩溃，一点真灵轮回转世。
但若是在土地神域中，能将魂魄留存七日！
“若是我愿意付出神力，还能让魂魄留存更久，此点远非武者、灵师可比，我的香火神道，果然神妙无穷啊！”
方锐暗忖着，土地神分身显圣，神像金光大作：“我为土地神，掌驱邪、送子、肥田、求雨之能，今后庇护尔等一村不遭诡祸。”
“作为回报，尔等每逢初一、十五，须举行大祭，其余时间，个人上香全凭自愿。”
此声落下，金光一闪，神像神异内敛。
“我听土地神的！”
“感谢土地神。”
“我提议，咱们大家伙儿给土地神立庙，将神像搬进去！”
“好，这事该办。”
“是啊，土地神住在咱们村庙中，以后再也不怕诡祸了！”
……
村民们七嘴八舌。
“初一、十五，每月两次大祭，如此不虞村民精气神损耗过度，倒也合理。”
“不错。”
就在土地神分身显圣之时，方锐本尊、虞云澜身形隐没，转入暗中观察。
……
一日后，松禾村土地神庙中。
方锐分魂……如今说是分身也未尝不可，看着空荡荡的土地神域：“只我一个光杆司令，难道巡逻村庄，还要我亲力亲为？这可不行！”
“文武判官、阴兵阴吏，都得慢慢安排上才是。”
“这就需要魂魄，一般来讲，只有耐心等待活人死亡，可我嘛！”
他联络本尊：“我，分身，打……咳咳，送魂魄来！”
不多时后。
唰！
一道流光掠来，化作大片的魂魄。
这些魂魄，正是昨日方锐、虞云澜二人，在松平乡搜寻诡灵之时，寻找的魂魄，再加上昨晚松禾村死去之人，大约有五十之数。
“这是哪儿？”
“那位神仙说了，似乎是……要把咱们送到什么土地神那去？”
“快看外边，这里是松禾村！”
……
这些魂魄中，原本的松禾村村正吕东一家，还有苏老爹、苏虎等人，都在其中。
“背后有人，就是好做神呐！”
方锐分身暗叹着，刚刚还在为本尊的效率满意，转而就是眉头皱起：“怎么净是歪瓜裂枣？没一个有半点文气的，也就是说，一群大老粗，都不识字？”
“看来，此次选拔文吏是不成了，先弄些阴兵凑合吧！”
他暗忖着，神威如狱散发，让一群魂魄安静：“这是我的神域，我为土地神，现今，需选拔一什十人阴兵，护卫村庄，有意参加选拔者出列。”
一群魂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吕家大郎、二郎正要有动作，却是被吕东拉住，微微摇头。
什么选拔阴兵，护卫村庄，似乎还要和诡灵作战，听着就危险，他这般人精自不会让家人出头。
“我儿，你爹我人老魂虚，选拔怕是不行了，你去吧，不要担心我。”
恰恰相反的是，苏老爹却是对儿子苏虎如此道。
昨晚，他身死成为魂魄后，目睹二儿子被方锐救命，这土地神与方锐相貌一致，大概有什么关系，这是要报恩。
“爹，那我去了。”苏虎出列。
“呵！”
方锐冷眼旁观，将一切尽收眼底，却并不干预。
最终，五十几个魂魄，只有十多人出列，又在他的神威筛选中，仅剩下十人。
唰！
方锐拂袖一挥，神力涌动。
这十人魂魄在地上一个打滚，衣服变作了皮衣皮甲，手中出现长刀，身上煞气隐隐。
他看向魂体气息最强大一人：“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小人名叫苏虎。”
“很好，我没记错，你是松禾村本地人吧？从今日起，你为这一队阴兵的什长，职责为巡逻村庄，带回死者魂魄，若遇诡灵立地诛杀，不敌可求救。”
“诺！”苏虎抱拳去了。
“至于其余人么？”
方锐拂袖一卷，将他们带着，深入土地神域。
……
吕东等魂魄，只感觉眼前一花，景物就变了，从方才的土地神殿，来到了一片空荡荡之处。
哗！
方锐张口一吐，神力涌动。
土地神域中，一座小村子出现，其中，一座座整齐的房屋拔地而起，一块块土地形成，里面还长满了金黄色沉甸甸的麦穗。
这一幕，让这些魂魄都看呆了。
“此为魂村，今后，其他身死的魂魄，也会被送来此处，就由你分配房子、田地，村口这间店铺也交由你看管。”
方锐对着苏老爹一点，一段消息传入，自身已是消失不见。
随着他离开，现场顿时炸开了锅，一群魂魄吵吵嚷嚷。
“苏老爹，我先来，先给我分！”
“苏伯，咱们同村的啊！”
“嘿，土地神大人看着的，分配可要公正……”
……
“呵呵，都有，不用抢，都一样的，足够的。”
苏老爹消化着方锐传来的消息，看着这些人，眼底深处却是有着一抹同情之色。
……
很快。
这些魂魄就发现，在这里，简直跟做梦一般。
房子宽敞明亮，干净整齐；田地中，随便种种，就能丰收；还有野鸡等物，傻得很，轻易就能捕捉。
唯独不好的是，人死变成魂魄后，吃什么东西都没滋没味，最多，只是有种饱腹感。
……
一天时间匆匆过去，阴兵巡逻结束。
方锐设下宴席，桌上馒头、肉食腾腾冒着热气，饭菜竟然都有着香味，魂魄都能闻得到，令人食指大动。
这与那个收容魂魄的村庄食物不同，乃是他以神力，从祭品中提取精华而成，魂魄也能尝到味道。
咕咚！咕咚！
这些阴兵吞咽着口水。
他们生前，这般饭食都很少吃过，更不用说死后了。
“各位，”
方锐看着这些阴兵，开口道：“你们巡逻村庄，有功，不可不酬，自即日起，每月发放大钱。普通阴兵一月十枚大钱，什长一月二十枚，接引亡魂，斩杀诡灵，有功另算……”
“大人，我们都死了，要钱也没用啊！”
“是啊！”
“若是能将大钱换成这般饭菜，那就好了。”
……
“非也。”
方锐却是摇头：“你们已经身死，身为魂魄，若是在外面，最多也只需一半日，就会魂飞魄散，在我的土地神域中，也只可生存七日。”
“而这一枚大钱，”
他反手之间，取出耗费一缕神力凝聚的大钱：“一枚大钱，可让魂魄延长存留十日，也可治疗魂体损伤，增强实力，让魂体更加坚固。”
此言一出，这些阴兵们顿时震傻了。
“七日？那我的家人……”
“笨，你不会将自己的俸禄，抽出些拿给家人。”
“嘶！幸好我选入了阴兵，不然那岂不是还要再死一次？”
……
一众阴兵议论声中。
方锐将这月俸禄发放下去。
有的阴兵当场就用了，不过更多的，还是留着给家人。
……

第二百一十一章 悔恨
吕东是曾经松禾村的村正，听说松山村灭村后，准备带着家人逃难，可在当夜，全家就被诡灵杀死了。
也多亏有神仙路过，先是全家人魂魄进入了一个陌生地域，后来，又被送到了土地神神域，最后来到了魂村。
要说这魂村，可是一个好地方，物产丰饶至极。
傍晚。
吕家一家人喜气洋洋。
白墙青瓦的院子内，宽敞明亮的大堂中，桌子上，摆放着大白面馒头，还有炒野鸡、野兔。
在以往活着时，也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能这么奢侈了。
只是，唯独有一点不好，无论大白面馒头，还是野鸡、野兔，吃着都没滋没味。
就好像：一口食物经过反复咀嚼，吸收了所有味道后的残渣。
“爹、娘，以前活着时候，这些东西舍不得吃；现在死了，能够可劲儿吃了，却尝不出味道了。”
吕二郎感叹。
“我看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有的吃就行了，还要什么味道？”
吕东用筷子敲了敲桌子：“收成不好、闹饥荒的年岁，什么树皮、草根，都有人抢着吃哩！”
吕二郎吓得脖子一缩。
“听你爹的，是该知足了，咱们死了，还能住这么大的房子，有那么多田地，这是多大的福气啊！”
妇人说着，压低声音道：“说到田地，我瞧着，咱们刚收割一轮的田里，也没有播种，没过一会儿，新的麦穗又长出来了。当家的，你说这怪不怪？”
“娘，不止呐！”
吕大郎也是道：“田边树林间，野鸡、野兔、狍子之类，多得很，还傻乎乎的，跟捉不完似的。听说，这是土地神老爷神力！”
“是啊，能住在这般宝地，是要感谢土地神老爷。”
吕东感叹着，思忖道：‘就是不知道，以后魂魄多了，房子、田地怎么办？’
之前土地神老爷可是说，以后人死，魂魄都要送来这里，来的魂魄多了，也不知道房子、田地够不够分？
‘不过，苏老爹也说了，只要我们在一天，我家的房子、田地，就都是我们的。’他暗想道。
“爹，”
吕二郎忽而幸灾乐祸道：“那些参加阴兵的，要去村子巡查，说不定还要和诡灵动手，变成魂魄了，还可能再死一次。他们都是傻子，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哪有咱们在这儿享福好？”
“是这样，也多亏爹拦住了咱们。”吕大郎也是说道。
“现在知道了吧？”
吕东用鸡骨头剔着牙，眼睛里有着精明之色闪过：“这人呐，还是得自私一些，那些吃苦、受累、担着风险的，最好鼓动别人上，这样才能过得好啊！”
他传授着经验之谈。
吕大郎、吕二郎听得连连颔首。
这一刻，吕东环顾左右，看着妻儿，又想到在这里衣食无忧，不由心中得意、满足。
他发现，这人死了，还真没什么可怕的，变成魂魄来到土地神这里，快活似神仙。
在这里，没人收税，几乎不用劳作，就能有吃有喝，还有妻儿陪在身边，那叫一个舒服啊！
如果知道死了是这样，估计不知道多少人，都要盼着早死。
“对了，当家的，我听说，村口苏老爹那家铺子里，盐、米啥的，都是极好的，还不要钱哩！”
“行，等会吃过饭，我去看看。”
……
饭后。
吕东溜达着来到村口的铺子：“苏老爹？！苏老爹？！”
他探头向里面张望去，发现一口缸子里，装着上好的青盐，另一边，还有颗颗如珍珠般的白米，品质都极高，只有从前在建业城中大盐铺、大粮铺中看到过。
“吕村正来了，想要些什么？这些不要钱的。”苏老爹起身，笑呵呵问道。
“现在我人都死了，哪还是什么村正？叫我吕老弟就好。”
吕东摆摆手，不确信问道：“我想要些盐，这些东西，真的都不要钱？”
“那是，土地神老爷仁慈啊，只要不浪费，要多少都行。”
苏老爹说着，包了一二斤盐：“不过，想来这些，就够用了。”
吕东接过纸包，余光瞥见，那口缸里刚刚舀的盐，竟然又自动补充满了，不由啧啧称奇，暗暗感叹土地神老爷的神奇。
他又闲聊了两句，正准备离开，忽而鼻子动了动：“有酒味！苏老爹，你这里还有酒？”
“是有。”
苏老爹指着最里面的一口酒坛，呵呵笑道：“这个酒啊，可是咱们魂魄都能尝到味道的，也是这个铺子中唯一要钱的，一个大钱三斤。”
“大钱？”
“对。”
苏老爹从怀中摸出一枚大钱，它看着，也就是生前那些大钱的样式，只是，微微闪着红光。
“苏老爹，这大钱怎么获得？”
“自然是给土地神老爷当差，我一月有五个大钱，想来，那些阴兵也有。”
‘那这大钱有什么用呢？只能买些酒水，满足口腹之欲？’
吕东暗暗摇头，开玩笑道：“苏老爹啊，你说，土地神老爷大方的时候也大方，免费给咱们分房子、田地；可小气的时候也是小气，你一个月才三五个大钱？咱们活着的时候，好年景去建业城中做工，一月都有二三十钱呐！”
“可不是。这大钱和那大钱能一样吗？这大钱神奇着哩，可是能……”
苏老爹争辩着，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什么，不说了。
“能什么？”
吕东察觉到其中似有隐情，连忙追问。
“土地神老爷也没说不能说，那我就说了。”
苏老爹不忿对方冤枉土地神老爷小气，吐露出一个秘密：“吕村正你知道，咱们已经死了，魂魄若是在外面，很快就会魂飞魄散的，土地神老爷仁慈，将咱们接来这里，能存七日呐！而这一枚大钱，能让魂魄续存十日，还能……”
哗！
后面的话，吕东已经听不清了，如遭雷劈，手中纸包跌落，盐洒了一地。
这一刻，他心中的积攒疑惑，瞬间全部明白了。
为什么不怕房子、田地不够分，因为他们只能生存七日，然后就会魂飞魄散，空出来给后来者。
为什么刚才苏老爹没头没脑说，这一包盐就够了，一二斤盐，可不是足够他一家生活七日了么？
“七日……七日……”
吕东喃喃着，一时有些痴了：合着，他这般神仙般的生活，是限期的，只有七日？
……
吕东失魂落魄离开。
苏老爹注视着对方的背影，目光中有着怜悯之色。
从前，活着的时候，对方是村正，生活在村里最好，只有他羡慕对方家的份儿；可现在，风水轮流转，轮回对方羡慕自己了。
别看这差事，一月只有五个大钱，可那也能保证不必魂飞魄散啊！
“爹！”
这时，一道声音传来，原来是苏虎回来了。
“爹，听说，土地神老爷让您管这家铺子？”
“是啊，你是那一队阴兵的什长，我想着，还是沾了你的光。”
苏老爹感叹着，叮嘱道：“土地神老爷，对咱家有大恩大德啊，你可要记住，卖力干差。”
“爹，我晓得的。”
苏虎用力点了点头，献宝似的拿出一个纸包：“爹，你看这是什么？”
“吃食？烤的鸭肉，怎么闻着有着香味？”
“爹，这是土地神老爷神力变化的吃食，和别的吃食不一样，咱们魂魄也能尝到味道，吃了后，还能让魂魄延长二三日。”
苏虎说着，一拍脑袋：“对了，听土地神老爷说，这个还不是一般的烤鸭肉，是建业城中听风楼的板鸭口味！”
只要方锐曾经吃过的食物，或者祭品，都能以神力模拟变化出来。
之前举办大宴，这般神奇的食物，阴兵们大多并不舍得吃，想带回去给家人尝尝，对此他也没有阻拦。
“好儿子，你有孝心了。”
苏老爹感叹：“建业城听风楼的板鸭，据说，一只都要几两银子哩，活着的时候没吃到，没想到死了吃到了。”
“爹，神力大钱的事，您也知道了吧？我是什长，一月有二十个大钱哩！”
苏虎拿出一半来。
“你的自个儿留着，提升自己，好给土地老爷办差；我的我每月攒着一两钱，给你弟弟将来……”
……
相比苏家父慈子孝，一片快活，吕家却是气氛压抑。
“七日之后，魂飞魄散？！”
听了这个消息，吕东妻子吕刘氏，还有吕大郎、吕二郎，都是傻眼了。
之前，他们还在嘲笑，那些去当阴兵的，冒着风险，说不定啥时候就会再死一次；可现在，人家死不死不知道，很快他们却是要再死一次了。
“当家的，这可如何是好？”吕刘氏哭哭啼啼。
“是啊，爹！”
吕大郎、吕二郎也是面色难看，心中隐隐有着怨气，怨恨之前吕东阻拦他们选拔阴兵。
毕竟，这真不是平常小事，而是生死大事呐！
“我真傻，真的，自以为聪明，却不曾想，乃是天底下最大的大傻子。”
吕东捶胸顿足，懊悔不已：“我自作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曾经，有一个为土地神老爷打工的机会，他没有珍惜，现在失去了，才是追悔莫及！
……
二三日后，魂魄只能留存七日的消息，不知从哪里传出，魂村之中，非阴兵、阴兵家眷之人，顿时都慌了。
“变成魂魄，还能再死？我已经死了一次，不想再死啊！”
“那不是死，那是魂飞魄散！可……这也和再死一次没啥区别了。”
“咱们去土地神殿，去求土地神老爷，争取也能成为阴兵。”
“对对对，去求土地神老爷！”
……
这些人走出魂村，去往土地神神殿之前。
人多势众，喧喧嚷嚷，隐隐还有施压的意思。
可等方锐真正出现在这些人面前，这一众人，却又吓得连话都说不出了。
“尔等来意，我已知晓，可，目前阴兵足够，无须再招。”
方锐冷淡开口。
之前这些人自作聪明，看不上阴兵，现在知道恐怖，想来了，怎么可能？以为这里是便池，想不来便不来，想来就来？
当然，他没那么小心眼，和这些小人物置气，目前的确不缺阴兵了。
就算要缺，也是缺少文吏，可这些人中，大字都不认识一个，有什么用？
土地神力有限，不可能养着太多魂魄，哪怕将来，也注定了大多数都要魂飞魄散，轮回转世。
哗！
方锐拂袖一挥，一阵风起，将这些人卷了回去。
且不说这些人如何后悔不已，只说，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他们不想魂飞魄散，只有去借钱。
但神力大钱，也不是好借的，它珍贵非常，可增长魂魄存在时间；可在受伤时，修补魂体；可增强魂体强度……
阴兵自己不够用，有的还要分出部分给家人；暂时没家人在这里的，也要以备将来，家人死了来此。
总之，这借的不是钱，而是命，极少有人会借出去，同时也担心对方还不起。
既然借不来，有的人就动歪心思了，想要抢，可阴兵们经过方锐神力洗礼那是寻常魂魄能敌？
就算是苏老爹，也经过神力大钱加固，一打七八个不在话下。
特别是，在方锐明正典刑，将几个作奸犯科的魂魄打得魂飞魄散，并宣布几人三族后代不可入选土地阴兵、文吏，彻底震慑住了众人。
这比阳间律法都狠多了，抢钱几乎不可能成功不说，还要连累亲族后代，彻底断绝死后的延寿希望，简直是天坑啊！
这些人见如何也弄不来神力大钱，渐渐也平静了，无奈躺平，只是哪怕衣食无忧，也再无第一日的欢声笑语。
就如：断头饭虽好，但享受之后，就是断头啊，心大的，终究是少数。
二三日过去。
已经有一些魂魄，开始消散，轮回转世。
说是在土地神域内，能存七日，但只是平均数，并非严格是这个数字，存在上下波动。
魂体崩溃的魂魄，收回房子、土地，以待分配后来者，这就更加重了恐慌。
可以说，这些魂魄目前最期盼的，就是土地神老爷再次开恩，选拔阴兵，日日念叨简直堪比狂信徒。
只是，人死成了魂魄，已不能再提供香火气运，轮回池容量目前又极其有限……
没有好处的事情，方锐才懒得管，任凭这些魂魄消散，回归天地，真灵轮回。
……

第二百一十二章 志异
徐闻是一个进京赶考的书生。
女帝登基，年号神凰，神凰二年，扩大州考为科考，各地读书人纷纷前往建业。
不过，他路上耽搁了些时间，所幸，科考日期在三月份，还不算太晚。
哒哒！
徐闻一身葛布青衫，牵着驴子，腰间佩剑。
身边，有着一个书童，背着书篓。
他出身县城，家境中等，没有护卫，只有一个书童相随，自身却有些武艺。
一路不走小路，只沿着官道，若有机会，便与商队结伴同行，其余些许危险，谨慎之下也应对了过去。
倒也没有什么强人，专门来与他这个穷书生为难。
这日午后。
徐闻主仆二人，路过松平乡，松禾村。
“少爷，到这里，就是建业附近，咱们终于赶上了。”书童语气中满是欣喜。
“是啊！”
徐闻想起一路上风餐露宿，其中种种艰辛，也不由心有戚戚然：“小五，前面有个村子，咱们去采买些干粮。”
“哎，少爷。”书童小五答应着，牵过驴子，跟着向前而去。
村口，有一个小庙，不时有村民进进出出，神色虔诚，香火鼎盛。
这时，两个大娘从中出来，还在说着话。
“自从有了土地神老爷，咱们村就安定了，晚上出门都不怕了。”
“是啊！”
另一位大娘感叹着，忽而压低声音，八卦道：“嗨，你知道吗，村北的刘婶子，一直想要个儿子，向土地神老爷祈祷，你猜怎么着？昨日有反应了，像是有了。”
“真的假的？刘婶子不都四十多了，这是老树开花啊！”
“可不是？土地神老爷显灵送子！”
“还有，向土地神老爷乞雨，前两日真下了一场雨。”
“我看啊，今年这田地的禾苗绿油油，比往年长势都快一截哩！”
……
“嗤！”
听着这些，小五笑出声：“少爷，什么驱邪、求雨、肥田，也就罢了，显灵送子，这怕不是淫神邪祀哟！”
这一声，顿时捅了马蜂窝。
“去去，你个生瓜娃子知道些什么？”
“就是，土地神老爷，也是你能说的？”
两个大娘拉下脸，盯着书童小五，似乎再敢说一句，就要喊人，将他打出去。
“二位大娘勿怪，我是进京赶考的书生，这是我的书童小五，方才小五无意出言冒犯，在下代为赔罪了。”
徐闻说着，抱拳行礼道歉。
这个世道，读书人还是很受尊重的，再加上他礼节周全，二位大娘倒也不那么生气了。
“也就是我们好说话。”
“若是村中别人，听到这话，非得打你们……”
“多谢二位大娘宽宏大量，不知可否能给我说一说这土地神？”
徐闻素好神鬼志异，对这些有着浓厚兴趣，此时就询问出声。
“土地神老爷啊，这可是个善神……”
“是啊，你不知道……”
两位大娘你一言，我一嘴，说着土地神事迹，保佑平安，求雨肥田等等。
“若真如此，倒是一位有德善神。”
徐闻听了，也进去上了一炷香。
见此，两位大娘神色愈发和善，似乎上了香，信仰土地神老爷，就是自己人了。
在她们帮助下，徐闻主仆二人顺利采买了粮食，告辞离开。
“少爷，你不是不信神么？”等离开松禾村，小五才问道。
“我不是不信，而是以往，求证之下，多为虚妄，这次似有不同，若非要上京赶考，我定要在此住上些时日，考察一番……”
徐闻遗憾摇头：“再者，每到一个地方，都要着尊重、敬畏。敬天地，敬百姓，敬鬼神，心中有着敬畏，才不会闯下大祸……”
……
松禾村，土地神庙。
方锐分身附着土地神像，高高在上，俯瞰下方信徒，听着层层叠叠的祈愿，别有一番不同滋味的心境。
点点火光闪烁，烟雾缭绕之中，浓郁的香火气运汇聚而来。
哗！
他伸手一抓，香火气运化作缕缕朱红色神力。
“香火虽好，但也附带因果，为信徒如愿，便是一种了结因果的方式。”
这些日子，方锐也有启用神通：驱邪、送子、肥田、求雨，给信徒如愿。
驱邪，分内之责，自不必说，偿还每月两次大祭因果；送子，这个只是提升怀孕概率；肥田，可使亩产提升一二成；求雨，这个要看时节、天气，消耗神力多少不同。
当然，给信徒如愿，方锐却也不会干亏本的事情，收十分香火，做五分的事，香火不够就别想了。
至于为什么是‘收十分香火，做五分的事’？
中间商不要赚差价的吗？他一个堂堂土地神，难道无偿打白工？
打个比方：比如送子，这需要五缕神力，只有等到信徒提供十份香火后，方锐才会进行如愿。
所以，什么临时抱佛脚，那是没用滴！
“也有信徒上香，没有许愿的，这些多余的香火气运，都要记录在案，等信徒死后，给予神力大钱偿还。”
“如此杂务，我堂堂一个土地神亲力亲为，都没有时间摸鱼了啊！”
“看来，还是需要效仿阴兵，组建文吏，将这份工作也承包出去。”
方锐思索着，心念一动，回归土地神域。
……
离开松禾村。
徐闻主仆继续赶路，没走多远，来到一个山坳，忽然，隐隐有虎啸声传来。
“少爷，莫不是有大虫？”书童小五小声道。
“恐怕是了。”
徐闻想了一下，皱眉开口道：“走，小五，咱们回去，明日，雇佣村民结伴去往建业。”
近来，不知为何，乡野间野兽时常暴动，袭击路人，他就击杀了不少。
可遇到猛虎，还是第一次，并无信心打得过。
孰不知，这是黑暗星辰坠落的影响，虽然兽类诡变比较困难，但也受到影响，变得躁动。
徐闻主仆刚刚掉头，可不速之客出现了。
“吼！”
一头吊睛白额大虎拦住了去路。
它身长足有一丈，尾巴如钢鞭一般，血盆大口垂涎，显然，是见过人血的。
“少爷？！”书童小五两股战战。
“杀！”
徐闻却是大喝一声，手提三尺剑，扑了出去。
之前掉头，是因为谨慎，现在勇猛刚进，却是因为逃不掉，只有狭路相逢勇者胜。
……
一番大战，徐闻主仆二人与吊睛白额大虎同归于尽，不，准确的说，是徐闻与吊睛白额大虎同归于尽，书童小五只是作为拉低评价的添头。
哗！
徐闻尸体上，魂魄出现。
“原来，人死之后，真的有魂魄？”他看着自己双手，有种透明之感。
“少爷？！”小五出现在旁边，却是声音颤抖，手指向一处。
“吼吼！”
原来，那头吊睛白额大虎死后，也出现了魂魄。
“兽与人一般，死后，也会出现魂魄吗？”
徐闻喃喃着，反手抓剑，却抓了空，魂魄状态，自然拿不起阳间之剑。
而这时——
“吼！”
吊睛白额大虎怀着生前的仇恨，已是一掠扑来。
“少爷！”小五将徐闻推到一边，自身胳膊却是被咬断。
“小五！”
徐闻怒目回身，双拳砸下，可却被白虎一尾巴掀飞。
“咳咳！”
他捂着胸口，想要再起却是不能，魂体都是一阵不稳：“这赤手空拳，果然打不过此虎。”
“莫非，今日我主仆二人还要再死一次？”
他嘴角露出苦笑。
也就是在这时——
“孽畜，怎敢行凶？”
只听一声大喝中，红光一闪，一把长刀掠来。
唰！
那头吊睛白额大虎被贯穿，身形凝滞了下，蓦然崩溃，只剩下一柄长刀，扎在地面速速颤动。
徐闻看去，竟是一队兵卒，魂体凝实看似活人，走路却无需双脚，原来是和自己一样的魂魄。
不过，同为魂魄，对方却比自己不知强大多少，身上煞气隐隐，让他感觉一阵呼吸困难。
“少爷？”小五只剩下独臂，从地上爬起来，紧张道。
“没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徐闻神情镇定，向为首的一人见礼：“不知各位是？”
“我等乃是土地神麾下阴兵。”
苏虎打量过来：“看你装扮，似是书生？可认识字，懂数术？”
“我家少爷，自是会的。”小五骄傲道。
“小五！”
徐闻对着小五微微摇头，礼节周全：“承蒙相救，在下徐闻，若有用得着的地方，愿效犬马之劳。”
“不是为我们，是为土地神老爷。”
苏虎拍了拍徐闻肩膀：“你交了好运了，土地神老爷正要选拔文吏，若是被选中，可是大大的好事，不要错过这个机会。”
一行阴兵，带着徐闻主仆折返。
来到土地庙，径直穿过神龛，徐闻只感觉眼前一花，眼前景色立变，出现了一座类似县衙布置的神殿。
书童小五被带走，而他自身，则是被苏虎引着进入其中。
“大人，又寻来一个识字的魂魄，此人名为徐闻，本为进京赶考的考生，遭遇猛虎身死。”苏虎单膝跪下禀告道。
“哦？！”
方锐看来，见到此人头顶葱郁文气，微微颔首：“既如此，就和这七八人一道，共同参与考试吧！”
这七八人，都是这些日子中，松禾村，还有邻村，一些病死，或者老死的识字之人，以前或是书生，或是念过几年学，或是账房老吏……
之前，他有感须得找人分担杂务，这才聚集一些识字之人考试。
‘这个徐闻文气最高，显然是最为出众之人，但也不好直接任命，亦须得参加考试，走程序，如此才能服众，这是建立体制之道啊！’
方锐暗忖着，拂袖一挥，神力衍化一张张桌椅、试卷。
“土地神么？！”
徐闻听着声音，暗暗抬头，瞧去一眼，只见一位面容如玉的少年周身绽放道道神光，刺目得几乎流下泪来。
‘神威如海！神威如狱！古人果不欺我！’
他暗叹着，看着身前凭空出现的桌椅、试卷，心头更为凛然。
‘我本是要去往建业，参加科考，没想到中道身死，可死后，也要参加考试。’
徐闻自我调侃地想着，笑了笑，平复心境，开始书写。
考试结果，果然徐闻拔得头筹，还有另外四人通过选拔。
“徐闻，我今册封你为典吏，付和、顾茂、许白、许江四人为令吏，为松禾村活人登记造册，记录香火……”
方锐高坐上首，拂袖一挥，五人身上各自出现典吏、令吏公服。
“谢大人！”五人神态不一，或平静，或亢奋，或遗憾，齐声应诺。
“既如此，今日就上任吧！”
方锐微微颔首，用神力衍化出偏殿，让五人即刻去工作。
等他们走后。
“啊，终于可以摸鱼了！”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环顾左右：“似乎，还缺点什么？”
少顷。
“照啊！”
方锐眼睛一亮，右拳一捶左掌：“我想到了，是缺二三四五个侍女，给我捏肩揉背！”
……
酉时（大约下午五点）。
咚！
钟声响起，下衙时间到了。
出了土地神殿。
“徐典吏，晚上一起吃饭啊！”
“没滋没味的，吃着有什么意思？我请大人喝酒！”
“非也，徐大人初来，怕是许多事情不清楚，我来给大人领路，介绍……”
……
四位同僚都是热情道。
显然，是看徐闻前程远大，想要交好。
可等看到苏虎，纷纷退去，约定改天。
不仅是苏虎，还有书童小五，也来了，而且，手臂恢复如初。
“小五，你的手臂？”
“少爷，是苏大哥，拿了一样宝物，这么一挥，我就好了。”书童小五手舞足蹈比划道。
“谢过苏大哥，那宝物定然十分珍贵，我……”
之前来的时候，苏虎见徐闻是个人才，提点了些事情，再加上救命之恩，徐闻主仆便如此称呼了。
“嗨，客气！”
苏虎摆摆手：“不过就是大钱罢了，徐兄弟也有的，不过，这大钱的确是宝物，作用非凡，可……我等为土地神老爷效力，不仅有大钱，还有其他好处，比如，每月的大宴……”
一路说着，来到村口。
“求求各位，给个大钱吧！”
“可怜可怜……”
“明日，就是第七天了，我一家人……呜呜！”
……
一群人竟然在这里乞讨，如吕东一家，就在其中。
前方如付和等令吏，都是躲开了。
徐闻也非老好人，同样没给，进入村子。
“唉！”
苏虎叹息：“不是我等为土地神老爷效力之人，大概七日后，就会魂飞魄散了……这些人也是无奈，当然，徐兄弟不主动给，也没人敢抢。”
他领着徐闻主仆安顿下来，请喝了顿酒，详细告知了这里的情况。
饭后。
送走苏虎，徐闻在窗前坐下，神情唏嘘：“没想到，死后境遇，竟如此神奇。”
他拿出苏虎赠送的纸、笔，唰唰记录，记录死后成为魂魄的变化，记录魂村的神奇，记录自己今日见闻。
此文名为《土地神记》，日后在方锐宣传下，为阳世间千古名篇，千万年后，仍被选入教材。
只是，到了那时，早已经变了意味，被定义为幻想之作、神鬼志异，什么字句翻译、表达了作者怎样的思想感情，扼杀了不知道多少高中小学生的脑细胞。
……

第二百一十三章 人主
松禾村，土地庙。
如今，方锐真正得了清闲。
本应属于他的工作，拆分交托出去：阴兵巡查村子，带回魂魄；文吏处理庶务，记录香火。
他自己嘛，如今，只管给信徒如愿。
“给信徒如愿这种事情，其实也是也可承包出去的，分出神通种子，册封求雨司吏、送子司吏、肥田司吏……”
“只是，其中的技术难题，还需要研究，再者，无功不可滥赏啊！”
方锐倒也不虞，随着权力、义务下分，自己被架空，或者手下造反什么的。
这和阳间不同，由他册封的文吏、阴兵，一念可剥夺根基；再加上手握神力，把持财政大权……
如此就注定了，下属们翻不了天。
“舒服啊！力度再重点，右边，对！”
方锐哼哼着，身边有两个清秀女子，服侍着揉肩捏背。
虽说现在还是干事业的初期，但也不缺这一星半点的神力，维持两三个侍女魂魄，享受享受。
本尊要他一个分身劳心劳力，他一个分身，享受享受怎么了？
嗯，若非他只是分身，不能套娃般动用神通‘分魂’，自己这个职位，都能给承包出去喽！
“是，老爷！”
背后，这两个身穿丫鬟服饰的侍女侍奉格外尽心，带着讨好之意。
这份差事，魂村中可是不知道多少人羡慕至极的！
在土地神老爷身边，不但自身不虞魂体崩溃，某种程度上说，相当于再活一世，甚至还可以福泽家人。
其实，这两个女子也称不上多美，只能说小家碧玉，也是占了如今魂魄还少的优势，不然，绝对轮不到她们的。
“目前，我是一村土地神，想要扩大职权，自然要向外扩张。”
“只是，我的神敕虽然特殊，经过天地洗礼，产生某种良性变异，但真的能吸收更大范围的香火气运吗？”
“这个可以慢慢试验，也不急，毕竟，真的开始扩张后，事情就多了啊！”
方锐想着，躺得更平了些，可忽而神情变得严肃，摆了摆手：“你们先下去。”
“是。”
等两个侍女不明所以，一脸紧张离开。
方锐本尊、虞云澜二人神魂，凭空在土地神殿内出现。
之前，他们并未离开，只是在暗中观察罢了。
此时，虞云澜看了看土地神分身，又看了看方锐本尊，神色略略异样。
“咳咳！”
方锐本尊尴尬咳嗽了声：“虞道友，我这分身比较特别，他是他，我是我。”
这些日子，他在试验分身是否能独当一面，并未掌控，处于挂机状态，任凭自由行动。
说实话，这个分身，虽然是神通‘分魂’创造而来，但融入土地神敕，成为天地间第一尊香火神灵后，产生的变化，方锐自己都说不清楚了。
“呵！”
土地分身听着本尊划清界限之言，也不反驳，只是笑了下：“不知，本尊找我何事？”
“松禾村管理不错，可以扩大试点了，准备晋升乡土地神吧！”
之前，方锐本尊、虞云澜两人打造的土地神敕，只是村土地神敕，只可大概吸收一村范围的香火气运。
这两日，二人也曾尝试打造能吸收一乡范围的土地神敕，但尽数失败，这根本不是‘面多加水、水多加面’的问题，扩大神敕范围，其中难度呈几何倍增。
最终也没办法，方锐想到分身特殊，打算看看能否让他自行晋升。
‘前世神话传说中，土地神不可离开自己辖区范围，否则就会变得虚弱，也不能吸收别地香火，还有日游神、夜游神巡查，感应纠察不法。’
‘阴暗些想，那未必不是在神敕中留有暗门，但我与分身一体，可没有留一手，种下桎梏。’
方锐暗忖道。
“好，什么时候？”土地分身见躲不过去，也展现出了雷厉风行的一面，直接问道。
“明日一早，我们已有安排，到时，松平一乡其余六村，皆会立起神像，举行大祭……”
……
次日一早。
松平乡其余六村，松山村、松水村、松土村、松苗村、下沟村、大柳树村，皆是全村人出动开始举行大祭。
各村立起土地神庙，泥塑土地神像。
此时，一村村人跪地，对着神像虔诚祈祷。
“土地神老爷，请保佑我家宅清净，平平安安！”
“让老汉我今岁丰收……”
“多子多福，多生两个大胖小子。”
……
松平乡，一乡七村之间，多有相互嫁娶，自然是有沟通交流的，早就知道了松禾村的土地神消息。
在松禾村村民自带干粮，口口相传下，也早就知道了，土地神老爷可是一个善神，掌驱邪、求雨、送子、肥田……
乃至，死后都能管着你呐！
此前，他们只能羡慕松禾村，现在自己村庄也有土地神庇佑了，再不必担心邪祟，怎能不高兴？
故而，这些人在一开始，普遍就超越了泛信徒层次，多数达到了真信徒的层次。
……
松禾村，土地神庙。
嗡！
常人不可见的视野，天空中，大量香火气运蜂拥而来。
‘我目前虽是村土地神，但我的土地神敕不同凡响，在经过天地洗礼后，只要祈祷指向明确，就能跨域一个层次，接受一乡土地的香火气运。’
方锐心中泛起明悟。
他感到自己意识投影，仿佛降临到了松平乡六村的土地神像上，看到一个个信徒跪在面前祈祷，不由心念一动。
哗！哗！哗！哗！哗！哗！
松平乡其余六村之中，土地神像大放金光，顷刻间变了模样，换了官服，模样栩栩如生。
此般变化，让村民们更加狂热，高呼‘土地神显灵了’，愈发虔诚祭拜祈祷，更多香火气运汇聚而来。
噼啪！
方锐感到，神魂中一道炸响，土地神敕光芒一闪，开始进化，本质得到提升，神妙更增。
这是晋升乡土地神了。
“我自身实力，也该提升一番了。”
方锐张口一吞，大量香火气运如河流一般，被吸入腹中，《香火宝诰经》飞快运转，让自身气息节节攀升突破媲美武者五品。
与此同时。
松平乡其余六村之中，一个个土地神域也在开辟，他感到，自己一念就可进行空间转移，乃至将它们合并。
‘大善，本尊的制造一块块拼图，最终，组合起来形成阴世地府，此计大有可为啊！’
方锐眸中神光一闪，召集松禾村土地神域中各位阴兵文吏：“我欲改革军制，五人一伍，设伍长；什人一什，设什长；五什一队，设队正。”
“苏虎何在？”
“在！”
“我今封你为队正，自去寻魂魄，将阴兵队伍扩增至五十人。”
“诺！”苏虎出列抱拳。
“徐闻何在？”
“在，我今封你录事为典吏，跟随而去，选拔文吏，搭起各村架构。”
“诺！”徐闻拱手作揖。
“很好。”
方锐眸光一闪，神力发动，六扇虚无门扉出现：“此六门，分别通往松平乡其余六村土地神域，尔等可以去了。”
……
松土村。
苏虎、徐闻一行，穿过门扉，直接来到了松土村的土地神域。
“外边真的是松土村？！我妹妹就嫁在这边，不会认错的。”
“眨眼间，就来到了十几里外，这也太神奇了。”
“嗨，土地神老爷的大能，怎是咱们这些人能想象的？”
……
“好了，闲话少说，都快去办事吧！”
苏虎拍拍手，叮嘱道：“我知道，大家伙可能有亲朋好友在这边，想要帮忙入选阴兵，但我丑话说在前面，别因为帮忙将自己给陷进去了，祸及家人。”
“当然，同等的条件下，咱们肯定优先选拔亲近人，可自身太差，那就不要带来了，不然别怪我到时候不给面子。”
“头儿，放心吧，我可不想丢了差事。”
“是啊，咱心里有杆秤的。”
“过分的事，那可不敢。”
……
阴兵一个个做出保证。
徐闻这边，自然也少不了想走关系的，可相比阴兵选拔，文吏要求更高，怎敢随意降低标准？
他倒是更会做人，不动声色婉拒，却也不得罪人。
……
暮夜时分。
松禾村，土地神域中，阴兵文吏济济一堂。
松平乡在建业附近，识字之人还是不少的，再加上黑暗星辰污染，近来常有猛兽袭击，村民、赶考之人多有遇害者。
苏虎、徐闻，倒也没费太大力气，就募齐了编制。
今晚，土地神体系内部，举行大宴。
方锐自是高坐上首。
阴兵、文吏分列，徐闻、苏虎二人也是位置靠前；下方，老人、新人依次而坐。
一张张桌子上，摆放着鸡鸭鱼肉，美酒珍馐，香气诱人，惹人垂涎。
——这自然是神力变化的，本尊吃过的寻常食物，分身如今大都可以变化出来。
在座九成以上，活着都没吃过此般盛宴，更何况如今死了？
也就是原本老人，吃过一次，见过世面，还维持着形象，保持淡定；新人们则是紧张忐忑之余，一个个眼馋嘴馋，哈喇子都差点没流出来。
‘这些人，素质、眼界、格局终究还是小了些。’
方锐看向下方，心中微动。
可以说，这批人是极为幸运的。
土地神体系，只是初创，目前还在试点阶段，门槛较低，随着以后扩大开来，魂魄越来越多，门槛必然就会大大提高了。
到了那时，没有过硬素质，想要再加入香火神灵体系，就几乎不大可能了。
“诸位，”
方锐也不是那种聚餐开场前，要发表长篇大论之人，很懂下面人的心思：“有话饭后再说，现在……开吃！不必拘束，吃好喝好！”
“谢土地神老爷！”
众人大声叫好。
然后，大多数人就如饿死鬼投胎一般，吃得放浪形骸，不少人还吧唧着嘴，发出满足的呻吟。
徐闻是读书人，吃相倒是文雅，不过，品尝着这般酒水，如此美食，心中也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死后，还能有幸享用如此盛宴，真好啊！’他心中暗叹。
一番饕餮盛宴之后。
方锐看着不少留出食物带走之人，也没有阻止，环顾开口道：“黑暗星辰坠落，污染四散，天地多有诡变之事，我香火神灵之道应运而生，是为开万世之太平。”
下方人大多听得一脸懵懵懂懂。
他见众人表情，意识到这般文绉绉不对，索性大白话开口：“这么说吧，我香火神灵之道，已经得到南虞朝廷认可，今后，土地神庙、城隍庙，将兴建在南虞每一个村庄、县城、州府，乃至，开遍十九州！”
“到时候，天下人死后，魂魄不必再在一时三刻间，就魂飞魄散，将皆有所依。”
这是在告诉众人，我们正在做一个伟大的事业。
这话，大多数人听懂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莫名地被感染，心潮澎湃。
‘若是真如此，到了那般程度，我岂不是也能再见我的亲人？’
徐闻想到这里，一时不由得痴了，神往不已。
“俗话说，无规矩不成方圆，我们也需要一个章程，也保障这项伟大的事业的进行，对那些徇私枉法、中饱私囊……等行为，我们要严厉打击，稍后，会颁布一部律法。”
方锐神情威严，扫视而下：“惩罚么，轻则，魂飞魄散，家眷后人不可进入香火神灵体系；重者，魂魄遭受酷刑，求死不能；最严重者，真灵崩灭，永世不得超生。”
这是宣示规矩，以免不教而诛。
众人尽皆心头凛然。
“当然，有过当罚，有功当赏，酬功，从神力大钱，再到蒙荫子孙，乃至册封一村土地、一县城隍，都不是不可能。”
这是在画大饼了。
此饼，显然够大、够香，还看得见、摸得着、想象得到。
哗！
果然，众人轰动了。
“我们也能成为土地神？成为神灵？”
不说普通阴兵文吏，就是徐闻，都大大地心动了。
他比其他人，更明白这代表着什么，一村土地神，那就是封疆大吏、一方土皇帝，细节上可操作的地方太多了，足以保障一家一族兴旺数代。
至此，所有人情绪彻底被调动，这般有理想，有规矩，有前途的事业，怎能不尽心竭力？
“必为大人效死！”
“干了！”
“敢不用心？”
……
“哈哈，善！”
方锐看着下方觥筹交错，在侍女服侍下端起酒盏，微微一抿，暗笑道：‘此乃人主之乐也！’
……

第二百一十四章 考试
“会谈理想，会画大饼，恩威并施，这土地神分身，已经是一个合格的资本家了。”
方锐暗叹。
对这分身，能否胜任香火神灵之道传扬大业，他再无疑虑。
“正如对方所说，等土地神庙、城隍庙，真正开遍十九州，香火神灵之道大成，就是分身登临冥君大位之时。”
“第一步已经迈出，后续不过滚雪球罢了，我所能做的，就是加速这个过程。”
方锐思忖着，看向虞云澜：“虞道友，走吧！”
“回去建业吗？”
虞云澜建议道：“香火神灵体系扩大，方道友，可以考虑紫霄阁人选。”
她身为紫霄阁玄首，也没忘记帮手下人争取利益。
“正有此念。”
方锐微微颔首：“松平乡试点成功，接下来就是逐步扩大香火神灵体系，亟需高层次人才，紫霄阁中那些刚正之人，正是香火神灵体系所需要的。”
“如此还远远不够，要想将香火神灵体系覆盖南虞，仍须得更多英才投身啊！”
“方道友，科考可是为此准备？”
虞云澜明眸闪烁。
此时想来，前后串联，只觉豁然贯通，她不由暗暗惊叹方锐布局深远，一环套一环。
“算是吧！”
方锐的确有此心思：“建业那边，李曌传来消息，又有人不安分了。科考不仅是国策，更关乎香火神灵体系，决不容破坏！”
两人说着，身化流光，返回建业而去。
……
建业，小院。
得知方锐、虞云澜二人返回，当日下朝，李曌就带着辛雪儿过来了。
在李曌暗示下，虞云澜带着辛雪儿离去，她与方锐留下议事。
“主上，香火神灵体系可是成了？”
“姑且算是有了雏形……”方锐简单说了下此行经过。
“这倒是喜事。”
李曌畅想道：“等土地庙兴建到每一个村庄，诡祸就可大大遏制了。只是，要想做到这种程度，需要极多有才能的魂魄加入吧？”
她不愧是做了这么久皇帝的人，眼光独到，一针见血。
“的确，这是目前限制香火神灵体系推广的最大因素。”
对此，方锐也没办法，总不能将活人给杀了：“所幸，诡祸衍变需要时间，暂时可控，还有时间通过科考选拔读书人，作为将来香火神灵体系的种子。”
“这倒也是。说到科考，”
李曌声音一冷：“最近多有大臣上奏折，言及将来诡祸势必愈演剧烈，危及各州府交通，为考生安全计，请罢科考。”
“这理由倒是冠冕堂皇，只是，背后蕴藏的心思……”
显然，那些官员不想要有人竞争，取消他们的不可替代性。
对这些人，李曌也没办法，毕竟不能因言治罪，当面喜怒不形于色，背后可是气得够呛。
“你如何处理的？”
“对这些声音，我暂且压下了，本意是，想等第一届科考过去，后续再看情况处理。”
李曌说着，蛾眉蹙起：“主上，你猜接下来怎么着？在科考出卷一事上，那些大臣又做起了文章，题目尽是一些名教典籍，如此选拔出来的，大多怕是满口仁义道德、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呆子，我要这些人有何用？”
“我将试卷打回，几次让大臣重新出卷，可结果竟然大同小异……”
这是君臣博弈。
其实，她所说的已经很克制了，除此之外，还有不少臣子暗暗抵制，非暴力不配合。
“不仅是朝中臣子，紫霄阁也是如此吧？这才是你让虞道友避开的原因？”
方锐了解紫霄阁那些人，刚直是真的，对名教的维护也是真的。
“是。”
李曌苦笑：“紫霄阁那些人，用对地方，的确好用，可也性情顽固，墨守成规。”
虞云澜乃是紫霄阁首，自然不好当着对方的面，商量如何如何，倒也不是怕对方告密，只是避免尴尬。
“天下没有十全十美之人，关键看你怎么用，这是驭人之道。当然，由此可见，科考改革的阻力也是巨大的……”
方锐微微皱眉，不过，旋即又是舒展：“一般情况下，这必然要经过一场长期博弈，可如今么，有了香火神道，倒是不妨步子迈得稍大一些。”
改革的本质，其实是让既得利益团体割肉，让出权力，分给其他阶层。
一国建立初期，利益划分尚未饱和，这时才是改革的好时机，相对简单，越往后难度越大。
到了王朝中后期，改革就必须流血了。
‘南虞初建，目前，改革难度还是相对较小的，但，具体施行也是困难重重。’
‘不过，改革还有一种方式，将蛋糕做大，补偿改革中利益受损者，比如：向外扩张等。’
‘而如今，我的香火神道体系，就是一块大蛋糕，完全可以辅助科考改革推行。’
方锐看得明白：香火神灵体系、科考两个策略，彼此可以相辅相成，前者需要后者人才，后者可借助前者施行。
“主上的意思，是进行嘉奖，对科考出身，以及有声望的官员，许诺死后成为香火神灵？”
李曌凤眸一眯：“如此，就让科考有了巨大吸引，对官员也是一个震慑，生前受到朝廷管辖，死后也要受到辖制，更能让官员心有敬畏，克制自己的欲望。”
“可以预见的，将来，南虞官场风气必将为之一清。”
这自然是大好事。
并且，利诱大多数人倒戈，科考改革自然就水到渠成了，紫霄阁之人不配合，也不妨事了。
“不错。不过，此事暂且不要透露出去，选择一个恰当时机是其一，另外，也是进行一次筛选。”
方锐忽而玩味一笑：“这次科考的试卷，就由我来出题吧！”
……
随着科考日期临近，建业城中，暗流涌动。
不少大臣仍打着扼杀科考的想法，以诡祸为由，奏折不断。
当然，他们也知道，到了如今这个地步，第一届科考势在必行，但也无妨，只要不出现第二届、第三届，那便是胜利。
也有支持科考的臣子，不过，最近也在考题上与李曌闹了分歧。
李曌突然宣布，不用继续出题了，让这些人下意识以为，李曌已经在以往试题中，选中了一份。
顿时，他们一阵庆祝，认为这是名教的胜利。
如此种种，时刻牵动着城中考生的心弦，不过，这些考生只是被影响下时代的一粒尘埃，暂时只能仰望那些大佬搅动风云。
……
听风楼，一间包房。
有三五书生汇聚。
其中之一，名为姜琛，之前，方锐、虞云澜游玄武湖时，曾有过一面之缘。
“王兄、李兄，都来了啊！”
被称作‘王兄’之人，名为王充，乃是之前游玄武湖结识，事后相聊投机、相见恨晚，引为知己。
被称作‘李兄’之人，名为李世文，乃是建业城土著，大虞遗老，在一场诗会上与姜琛认识。
——在这个世道，三字姓名可是了不得，中间一字，代表着辈分。
只有官宦世家，拥有极高社会地位的家族，另开一脉传承十代后，才能在名中，增加辈分。
当然，也有自夸自大、装裱门面者，不过，在旁人眼中，多为笑话。
李世文见姜琛、王充二人有才，有意结交，邀请来此；姜琛、王充二人，则是想要打听些消息。
故而，一拍即合，这才有了此场聚会。
“听风楼的板鸭，可是一绝，非常不错，姜兄、王兄，都来尝尝。”李世文邀请道。
“多谢李兄，破费了。”
“李兄，不知可有城中最近关于科考的消息？”
“自然有的。”
李世文用薄饼一捏一卷，以建业城土著特有的‘吃鸭礼仪’卷起鸭肉，轻轻咬了一口，才道：“听说，因为天下诡祸愈演愈烈，日后科考可能取消了，咱们是第一届，恐也将是最后一届。”
他家是大虞遗老，因为安分，在此前针对大虞遗老遗少的打击中躲过一劫，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是能探听到一些上层消息。
“这可真是……”
姜琛、王充对视一眼，都是有着遗憾。
“如此良策，竟因为外界环境，无法实施……”
“唉，咱们能赶上着第一届，已是大运气了。”
姜琛叹息了声，问道：“李兄，我听说，科考考题几次被打回，这是怎么回事？”
“此事倒也简单，不过是朝中阁臣，想要出关于的名教典籍题目，可女帝似有不同想法，故而几次打回。”
李世文哂笑一声：“不过，女帝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并未再要求修改试题，考试名教典籍已成定局。”
“除非那位太上亲自干涉，不然……哈哈！”
他开着玩笑，不过显然不认为会发生这种可能，因为方锐早已不理朝中政事，怎会为了这点小事出手？
“太上啊！”
姜琛想起那日所见方锐风采，不由微微失神。
“考试名教典籍？！”
王充听闻这话，却是面露苦色：“我自幼家贫，只能跟着叔叔学习数术之道，名教典籍却是少读。苦也，这可如何是好？”
“我家中倒是典籍不少，只是，进京赶考，也未曾多带。”
“无妨，我借予王兄一些便是。”李世文笑道。
此时，已将近科考之日，临时抱佛脚，也不怕帮助对方增加竞争，不过是卖一个顺水人情。
……
建业城中，类似于此，谈论科考的考生不在少数。
或不安、或忐忑、或庆幸……他们心情不一，做着自己的准备。
这是此世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科考，他们见证历史的同时，也在参与历史，书写历史。
在各般人不同的心情中，科考之日，终于到来了。
……
三月初一。
姜琛与王充、李世文二人一道，来到考场。
这日，天气晴明，惠风和畅，阳光之下，修建的考场闪着金光，错落连绵。
此时，不少人已经到来，人流排成了长龙，验证身份后，依次进入。
值得一提的是，不需要人工搜身，这个世界自有法术，一道金光一闪，就过去了。
当然，其中不乏妄图弄虚作假，耍弄一些小手段的人，可在方锐亲手布置的法术下，皆是被抓出，剥夺考试资格。
“走吧，王兄、李兄，咱们进去。”
“预祝两位兄台金榜题名！”
“哈哈，同祝！”
三人先后通过检测，进入考场，被带到不同考房。
“朱八一，地字三十六号！”
“曾阪，地字七十二号！”
……
“姜琛，人字一百二十三号！”
姜琛被引着进入一间考房。
咔嚓！
进入之后，外面大锁落下。
“靠近茅厕啊，这运气……”
姜琛摇头苦笑。
所幸，他心理素质不错，深呼吸后，调整心境，静心等待。
不多时后。
窗口处，传入试卷。
‘来了！’
姜琛摊开试卷，先是扫视上面题目，这一看之下，纵使以他的见多识广，早有心理准备，也是呆了下。
一、选择题（请将正确答案的序号填在括号中）
不是，谁能告诉他，选择题是什么？
姜琛继续看去。
1、黑薯成熟月份在几月？（）
甲、十二月
乙、三月
丙、九月
丁、六月。
‘黑薯成熟月份？！’
姜琛咧了咧嘴，发现选择题涉及知识五花八门，其中有名教典籍，也有五谷农事，乃至天文地理……应有尽有。
然后，接下来是……
二、填空题（请将正确答案填在括号中）
1、今有鸡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请问鸡兔各几何？
鸡（）；兔（）。
‘数术问题？！’
姜琛暗忖着，嘴角微微抽搐，再往下看。
三、简答题。
1、请你列举科考的意义。
‘终于正常了下。’
姜琛腹诽着，面无表情，继续阅卷。
四、应用题。
第一题，大概是一个各村交税赋，求设置地点最合理的位置，也就是最优解的问题。
不过，要求写出思考过程。
如果说，这就罢了，最后竟然还有附加题，难度、深度，都不是前面题目可以同日而语。
“嘶！”
看完试卷之后，姜琛倒吸了口冷气，只感觉大开眼界。
虽然他不大能描述此刻的心情，但，感受到了一种扑面而来的震撼。
‘看来，朝廷不是要选拔死读书之人，而是真正考察我们的能力？相对来说，我还是占优势的。’
姜琛心中生出明悟，深吸口气，开始落笔。
……
‘不是名教典籍，当真天助我也！’
王充阅卷完毕，心中暗喜，答得飞快。
……
另一边，李世文却是傻眼了，面色极为难看，第一题就被卡住了。
不是，他娘的，谁能告诉他，黑薯到底几月份成熟？这是那个天杀的，出的这丧天良的题目啊？！
……
姜琛、王充、李世文三人只是代表，像他们一样的人，在这个考场，还有很多，心情也不一。
或是气得直欲骂娘，或是心中暗喜，或是一脸黑人问号……
……
“主上，您这出的题目，可……真好。”李曌嘴角勾起，在最后二字格外加重了语气。
虞云澜如秋水般的明眸中，亦是带着笑意：“现在，恐怕外面已经吵翻天了。”
“管他们呐！”
方锐躺在活化藤椅上，身子微微晃荡着，勾起的嘴角，暴露了心情很不错：‘跨越时空，让这个世界的人，也感受一下被考试的支配的恐惧吧！’
“嗯？！”
他似有感应，忽而看向一处：“你来了。”
……

第二百一十五章 对题
唰！
一道人影降落，在日光下宛若琉璃身，只有淡淡的影子。
正是土地神分身……不，更准确的说，如今，已是城隍神分身，从乡土地神，晋升为了城隍！
他的气息，也突破上品，体内蕴含着磅礴浩大的神力。
虞云澜、李曌二人看去，只见这城隍神分身与本尊外表一模一样，但也有不同，本尊气息内敛，气质温和，如普通人；城隍神分身身上，却是一种神灵的淡漠，充斥着浓郁的香火气息。
“已经晋升了么？不错。”方锐微微颔首。
“还要多谢本尊相助。”
城隍分身如此快突破，南虞朝廷配合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近日，方锐如辛勤的小蜜蜂般，以轮回池在建业城内搜集魂魄，资助分身。
也多亏建业乃是南虞都城，虹吸了数十上百万人口，文化普及率也相对较高，才能找到足够多的魂魄，搭建起阴兵文吏的基础架构。
“接下来，就用不着我了，有建业一城百万人口作为大本营，滚雪球的速度，将会越来越快。”
这是一个正反馈机制。
当然，更重要的是，方锐早就搭建好了南虞这个平台，不会对分身进行桎梏，让对方可以事半功倍。
就如鹅厂，要想做某一个APP，对别家就是降维打击。
“之后，册封神灵……人前显圣……”
“本尊放心。”
等城隍神分身离去。
“万事俱备，咱们出去看一看吧，也听一听那些考生的声音。”方锐伸了个懒腰，站起身。
“好。”虞云澜自无不可。
“主上、虞玄首，我觉得我们还是遮掩下遮掩容貌。”
李曌自不必说，方锐、虞云澜二人么？
自从上次两人游玄武湖，遭遇唐三，唐家覆灭，城中别家权贵就学聪明了，暗暗给家中子弟展示他们画像，让后辈子孙都留意着。
可以说，方锐、虞云澜二人如今在建业城也是‘恶名远扬’，若是不做遮掩出去，保管纨绔子弟退避三舍，各处都有人鞍前马后。
“那便如此吧！”
方锐给自己、李曌、辛雪儿施加了个法术。
虞云澜倒是不用，经验丰富，自行即可，施法过后，理所当然站在他的左边。
辛雪儿看了看虞云澜，又看了看李曌，眨眨眼睛，默默让出方锐右手边的位置。
“乖！”
李曌笑了声，牵着小丫头的手，一道出门。
……
科考考场。
咚！咚！咚！
三声过后，开始收卷，众考生心情不一走出考场。
姜琛、王充、李世文三人，各自顺着人流往外走，身旁是各种骂骂咧咧的声音。
“这是哪个大臣出的题？选择、填空、简答、应用、附加，简直闻所未闻，闻所未闻啊！”这人语气就如一个被强暴蹂躏的小姑娘，悲戚不已。
“异端！异端！这是异端！”旁边有人立刻接茬，声音愤怒，好如在审判邪教徒。
“是啊，不考名教典籍，净去出一些偏门晦涩的题目。就说第一题，黑薯是几月份成熟的，瞧瞧，这是我等读书人该知道的问题吗？”
“如此离经叛道，必是女帝所为无疑！”
“哼哼，我回去后，必要告诉我爷爷，上奏驳斥，作废这次考试结果。”一人冷哼道。
“可不是？我也要告诉我爹，若女帝执迷不悟，那就敲响‘惊圣钟’，去请太上评理！”
“此等试卷，载入史册，必将遗臭万年！”
……
如此声讨声中。
李世文苍白颓废的面容上，露出一丝希望；而如姜琛、王充，那些考试不错的，则是心中忐忑不已。
……
这种声讨，直到一份公告被贴出来，才戛然而止。
公告上，大意是说：此次科考试卷，全部题目乃是太上所出……三日后，将公布此次科考成绩，并宣布一件大事……
见到这份公告后，不知道多少考生面色变幻，精彩至极。
“这份试题，原来是太上所出？我就说嘛，好！真好！出得真好！”沉默之中，忽然有人一拍大腿。
“是啊，难怪我觉得这题目天文地理、数术格物，无所不包，原来是太上所出，这就不奇怪了。太上学贯古今，无一不通，真是我辈楷模啊！”另一道声音响起。
“不是，即使是太上出题，也不必如此吧，如此吹嘘，你们的良心……”
“兄台，你有所不知，太上神通广大，据闻有千里眼、顺风耳，而且极为记仇，小心眼，如果……”这人说到一半，突然闭口不言。
“咳咳，之前竟然如此污蔑这试卷，你们良心就不会痛吗？这般试卷，必将名留史册，传扬千古啊！”
……
此时，姜琛、王充、李世文三人也汇合了。
“李兄，竟然被你言中了，太上果然干涉了这次出题……”
“咳咳！”
姜琛见李世文面色不大对，打断了王充的扎心之言，转移话题道：“王兄，看你表情，似乎考得不错？”
“还行吧！”
王充压抑着心中的欣喜，问道：“姜兄，你呢？”
“我也还行。”
“李兄？”
‘我……我若是说蒙了一小半、空了一小半，会不会显得不合群？’
李世文腹诽着，挤出一个难看笑容：“我也还行。”
“对了，第一题，你们选的是什么？”他忐忑问道。
……
在知道这份试卷是方锐所出后，这些考生皆是知道，想要搞事，作废这次科考结果，那是不可能的了。
于是，他们纷纷接受现实，然后开始……对题！
“第一题你们选啥？黑薯成熟月份，选的几月？”
“我选的三月。”
“明明是六月，六月许多瓜果成熟。”
“这你就错了，五谷丰登，金秋九月，应该是九月才对。”
……
今日，因为科考，考场外面，早有一些摊贩等着，售卖小吃。
旁边，一个老汉听闻这些，就是一脸懵：这些将来要为官作宰的读书人，怎么着，为一个黑薯成熟月份争论起来了？
“是十二月哩！”他好心提醒道。
此言一出，顿时引起一片怒目而视。
“胡说，怎么可能是十二月？”
“就是。”
“你一个老农懂什么？难道，比我们这群读书人知道的还多？”
……
“嗨，若说别的，俺还不知道，可你们看，俺是干啥的！”
老汉指了指脚下，背篓的是一小堆烤黑薯。
空气突然变得安静。
老汉并没感受到这股尴尬气氛，还咕哝着补刀了句：“就这，还读书人哩，还想当官？不如回家种黑薯去吧！”
……
“错了！错了！我错了！”有人掩面，宛若带上了痛苦面具。
这是又哭了的一个。
“对了！对了！小爷我对啦！”这人如癫痫病一般手舞足蹈。
这是又疯了一个。
“不会的都选甲，运气啊！”一人神神叨叨道。
这是又考废了的一个。
……
“选择题也就罢了，总能蒙一个，可后面的题目……”有人抱怨。
“的确，鸡兔同笼？！这题太难了，太难了，我不会啊！”这是崩溃的一人。
“他娘的，多少鸡、多少兔，头伸进去看一看，数一数，不就知道了？简直有病，非要给个腿，让咱们自己算。”
“是也！看腿的话，也不是不行，鸡腿、兔腿，长得不一样，难道还分不清么？我看，这就是成心为难咱们。”
“噤声，出题人可是……”
“哦，对对对，这题目出得妙啊！”
……
“李兄，还要继续对下去吗？”
姜琛、王充二人看着李世文表情，满是同情。
对题这种事情，越是菜鸡，越爱对题，而李世文这人似乎今日运气不怎么好，完美避开了所有正确答案。
一开始，李世文表情如死了爹；之后，娘也死了；现在么，已经陷入癫狂，彻底放飞自我。
“对，继续对！”李世文声音中气十足，只是怎么听，怎么像是败犬的哀嚎。
……
考场之外，上演着人间喜剧，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又哭又笑。
真是有意思极了。
“多么熟悉的场景啊！”
方锐叹息着，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曾经，他也是这般被人考试，为难的一员；现在么，换成了他为难别人。
还别说，这种感觉的确不错。
“这些人好笨啊，那些题目，我都会的。”
“嗯，雪儿真聪明。”
李曌刮了下小丫头鼻子，看向方锐：“主上，一开始我可是替你背锅了，好多人喊打喊杀呐！”
“回去给你补偿……”
“好。”
李曌与方锐对视一笑，有种无言的默契。
这种默契，让虞云澜感觉自己有些多余，下意识出声打破平静：“也不知道，后世历史，会如何评价这第一次科考？”
“管它呢，任由后人分说去吧！”
“话虽如此，我想，评价也不会低，这可是开创先河……”
如此闲话中，四人身影远去。
……
建业城中，一处偏僻院落。
这里正是大虞探子的一处秘密据点。
“大人，南虞第一次科考试卷，已经弄来了。”
这人补充道：“大人放心，我们从不同考生手中采集，绝对隐秘！”
针对南虞第一次科考，大虞方面给予了很大的关注，此时，又暴出消息乃是方锐亲自出题，这个关注度就更高了。
——大虞方面可是有指示，方锐这位南虞太上，若有情报，一举一动都要列为最高级别，立即汇报。
这不，科考刚结束不久，就通过各种渠道得到了题目。
“好！很好！快快快，拿给我看看。”
这头目飞快接过，原本激动的脸色，很快变得怪异无比：“启动最高级别召集令，召集据点所有人手即刻过来。”
片刻后。
据点人员汇聚，又启动机关，来到了一处地下绝密会议处。
头目神色肃穆：“各位，大家都是可以完全信任的心腹，大虞需要你们的时候到了，接下来，你们将执行一场最高等级的绝密任务。”
“头儿，下令吧！”
“是啊！”
“您就吩咐吧！”
……
一般任务都是单线分配的，此时对方说出这般话，众人都以为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热血沸腾，随时做好准备为国捐躯。
然后，在他们懵逼的眼神中，每人被发了一张卷子。
“这是南虞第一场科考试卷，耗费组织大量心血，方才得来。我要求你们，在最短的时间内，写出一份标准答案汇报上去。”
头目面色无比凝重：“这是一场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
“大人，这杀人还行，可要我们做题……这不是难为我们吗？”
“是啊，就不能直接传上去？”
“从外面找人也行。”
……
“闭嘴！”
头目呵斥一声，让众人安静：“若是直接将试卷传回去，岂不是代表着我们的无能？而找人来做，平添暴露风险。”
“至于这任务有困难，我当然知道有困难，可你们就不能努力努力，克服困难？这样，我允许你们可以自由商量。”
接下来，这群人就如赶赴刑场般，一个个表情无比凝重拿起了试卷。
不过，他们一群暗间、探子，如果学富五车，还会被安排来当探子？
很快，就争吵了起来。
“黑薯是三月份成熟的吧？”
“六月！”
“不对，应该是九月！”
……
争吵之中，差点没打起来。
头目一头黑线，感觉自己似乎出了个蠢主意。
真是可恨啊，若非自己不会，何至于需要这群废物？
他真的觉得，与其交给这群人讨论，还真如出去绑架一个农汉，揪着对方脖子问一问：‘他娘的，你告诉我，黑薯成熟到底在几月份？’
终于。
磕磕绊绊，一通忙活后，头目将集众人意见的‘参考’答案，附带考卷，以绝密渠道传了出去。
……
不仅是大虞探子在研究试卷，南虞之中，朝中大臣、城中权贵也在加紧研究这份试卷。
因为出题人方锐的光环，倒是少有人敢说是离经叛道。
真正的聪明人，也从中看出了方锐的思路，或者是说将来科考的大方向，不是选拔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呆子，而是要选出真正的实干型人才。
除此之外，他们更关心的，是三日后，放榜之日，方锐所要宣布的大事。
毕竟，方锐已经沉寂许久，不问政事，这次如此慎重，可想而知必然惊天动地。
在所有人心情不一的等待中，匆匆三日而过。
……

第二百一十六章 大同
南虞，建业。
城中心的大广场，这里曾是半仙世家甄家核心之地，后来，南虞攻破建业，收为国有。
城中百姓都听说，这里将修建一个叫‘商业街’的东西，可这么久过去，直到今日，才对外开放。
再加上，今日科考放榜，还有方锐所说宣布的大事，无数人蜂拥汇聚而来。
只是，这些人来到这里，却是惊奇地发现，广场上有一些地方笼罩着雾气，被遮掩住了。
……
正对广场的一间客栈房间。
虞云澜一身月白的衣裙，衬托得身上气质更加出尘不染，清冷如仙，此时站在窗前，望向外面：“今日之事，必将轰动天下。”
“是啊，这将是历史铭记的一日。”李曌身穿便服，并肩而立，轻声感叹道。
她并不出面，是因为今日更多涉及阴间之事，乃是方锐一个人的舞台，去了也会被对方光环掩盖，索性旁观。
“叔叔在哪，还没有来么？”
旁边，辛雪儿垫着脚尖，也是向外张望去。
……
不少朝中大臣，以私人身份来到。
其实，科考放榜，对他们来说并不算什么，真正关注的，乃是方锐口中即将宣布的大事。
“荀首辅，真巧啊！”萧丞打了个招呼。
“是巧，萧阁老也来了。”
荀柏问道：“不知萧阁老可知道，太上所要宣布的乃是何事？”
“荀首辅都不知道，我怎能知道？”
萧丞摇头。
荀柏本为首辅，可前些天被唐家牵累，反观他率先投靠李曌，近来在朝争中隐隐占据上风，大有取代之势。
对他们这般读书人来说，成为首辅，施展自己政治抱负，青史留名，这是一件很难拒绝的诱惑。
……
关治、鲁飞等武将，也是到来了，不过，相比之下，倒是没有文臣那么多勾心斗角。
他们来此，更多是为了见到方锐。
……
除此之外，还有虞云澜带来的紫霄阁之人，也是来了，见证南虞第一次科考放榜，以及想要第一时间得知方锐所言大事。
这是身为官场中人，所必备的政治嗅觉。
……
广场上，许多书生也是来了，三五成群，相互说着话，忐忑等待着放榜。
姜琛、王充、李世文三人就在其中。
“王兄何必紧张？之前对题，王兄几无错处，必然榜上有名，说不得还在前三甲之列。”
姜琛开玩笑道：“若是中了前三甲，王兄可要请我与李兄吃饭。”
“是啊！”李世文挤出笑容，也是说着。
“前三甲？这却是不敢想。”
王充连连摇头。
他虽然自信考得不错，但也不敢小觑天下人。
‘唉，相比姜兄、王兄，我却没那个榜上有名的自信，只希望后面简单题多给些分，让我上榜末尾就好。’
李世文暗暗祈祷着，希望奇迹发生。
他自知考得差，但，听说许多人考得更差，也怀着一线希冀，自己榜上有名。
……
更多的来人，却是凑热闹的百姓，从高处一眼望去，那真是乌泱泱一片，人山人海。
“科考今日放榜，瞧那些读书人都来了。”
“要说这科考，科考试题我都会两道，下次我也去试试。”
“哈哈，白老三，你斗大的字都不认识两个，还想科考做官？做梦呐！”
“看那边，雾气遮掩的啥子东西？”
“谁知道呢，瞧热闹呗！”
……
万众瞩目中，方锐终于姗姗来迟出现，并没弄出什么异象，人前显圣，拉风招摇。
以他如今的地位，也不需要那些。
“现在宣布科考结果！”如此清清如玉的声音，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这就是咱们太上？”
“竟然是太上亲自主持，这可是他第一次公众露面，可见对科考的重视。”
“快看，放榜了！”
……
方锐拂袖一挥。
唰！
一道金色榜文浮现。
第一名：吴州建业，苏宁。（画像）
第二名：宜州中昌，王充。（画像）
……
第三十六名：康州桐柏，姜琛。（画像）
……
一道道名字浮现，连同画像，除了前三甲为金色，后续皆是银色，悬浮半空。
……
“王兄，你是榜眼，果然被我说中了！”
姜琛发出一道惊呼，顿时，引发周围人一片瞩目。
“恭喜王兄！”李世文压下心中复杂滋味，也是贺喜道。
“姜兄，快看，你也中了！”
王充说着，指着最新出现的一道人影。
“哈哈，同喜，我们等等李兄。”
“李兄，你大概在后面一些。”
“也是！”
李世文矜持地微微点头，王充、姜琛连续两人榜上有名，这也给了他一种错觉，似乎，这次科考选拔要求也没那么高。
特别是，越到后面，这种期待就越是强烈。
但，直到五百人榜单全部出现，也不见李世文的名字，显然，名落孙山。
这就让他尴尬了，特别是在周围时而‘噫，我中了’的声音中，那叫一个社死。
姜琛、王充二人也不好安慰，说着那些话，更如炫耀一般。
……
“年轻人真是有活力啊！”
方锐看着下方众多书生，或喜欲狂、或羞愧难当、或嚎啕大哭……反应不一，不由微微摇头。
其实，他这次为科考放榜，只是添头，真正要做的事情，还没有开始。
“肃静！”
方锐一声令下，让全场再度安静，对着某一处屈指一点。
唰！
一团雾气散开，原处，现出一道玄黑色的巨大石碑，高三十三丈，坐北朝南。
背面雕刻着密密麻麻无数名字，正是南虞立国前后牺牲的所有将士。
正面，则是雕刻着碑文。
在西南三州战役中牺牲的将士，永垂不朽！
在南虞建国战役中牺牲的将士，永垂不朽！
南虞建国前后牺牲的十八万九千六百五十四将士，永垂不朽！
此为南虞的英灵纪念碑。
仅仅望着，就有一种扑面而来的厚重，让人不由神情肃穆。
……
虞云澜、李曌二人，早就知道英灵纪念碑，可此时看到，还是难免震撼，肃容而立。
……
关治、鲁飞等，一众今日来到的将领，皆是起身神色肃穆。
……
荀柏、萧丞等，今日来到的文臣，也是尽皆闭目哀悼，眼前浮现出那段金戈铁马、朝不保夕的岁月。
……
众多读书人，中榜的喜悦赞消，落榜的也是哀伤情绪压下去一些，此刻，皆是震撼地望向英灵纪念碑。
……
而原本凑热闹的百姓，也只感觉心头仿佛被压着什么东西，有些人，甚至开始低低的啜泣。
“我儿的名字，想来就在上面吧？”
“国家没忘了这些人啊！”
“这是个好时代，为国打仗，国家都记着呐，之前分的田地不说，现在还时常有做官的来看望哩！”
……
方锐任由这些人发泄，足足盏茶功夫后，才重新有了动作，又是伸指一点，另一团云雾消散，现出一座庙宇。
“此为城隍庙！”
他的声音，再度在每一个人耳边响起：“天地有大变，人间多有诡变之祸，为守护天下安宁，我今开辟香火神灵之道，安定四方。”
“自即日起，以建业中心，辐射修建城隍庙、土地庙……香火神灵执掌驱邪、求雨、肥田、送子之神通，百姓以香火祭祀，神灵庇佑安康。”
“南虞上下群臣，武将有功勋、文臣有政绩者，死后可得册封，成为阴兵、文吏……今日之前为国牺牲的将士，功勋记录在册，蒙荫家眷后人……”
“现在，请城隍神，开始册封。”
嗖！
城隍神分身出现。
不比本尊的平平无奇，他整个神如煌煌大日，香火神灵气息横压四方，甚至，超品存在都感觉呼吸困难。
这自然是本尊暗暗附加的特效，以便分身收集信仰。
“黄巢，你生前为南虞五虎将之一，大有功勋……我今赐封你为阴兵营正，统领一营阴兵，神力白银万两！”
“牛壮，你为南虞将士，生前有功勋……我今赐封你为阴兵什长，神力大钱十两！”
“齐江，你为南虞官吏，生前有功绩……我今赐封你为录事典吏，神力大钱三两！”
……
“诺，见过城隍神老爷！”
一众魂魄身上光芒一闪，各自现出甲胄、官服，魂体凝实。
这一幕册封，赫然是方锐本尊，施法让这些魂魄白日显形，显现在了世人面前。
“大善！”
城隍神分身满意颔首，拂袖一卷，卷着这些手下进入城隍庙。
……
如此景象，彻底惊呆了南虞文武群臣，在场所有百姓。
他们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人死后，变成魂魄，竟然还能活？乃至，成为香火神灵？
这是要捅破天的节奏啊！
……
荀柏、萧丞对视一眼，都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这么说，以他们的功绩，死后也能成为香火神灵？
这是天大的好处！天大的福利啊！
不过转而，他们就是想到了更多，如此福利待遇，只有安稳退下后才能享受，若是中途犯法革职，那就全完了。
可以预见的，方锐展露出‘代天封神’这一手，必将大大刷新南虞的吏治。
……
“嘿，前天黄大胡子不行了，俺还去看过他，没想到他竟然没死，还成了什么香火神？”
鲁飞瓮声道：“真是好运气，不知道俺以后死了，能捞个什么位置？”
“鲁弟无须担心，主公定然对我等有所安排。”
关治抚须道。
那城隍神与方锐相貌一致，显然大有关系。
他生前为方锐效力，死后继续效力，那是应当，若是换一个人，他这般傲气性格说不定会怎么样呐！
……
紫霄阁那些老臣，思忖着这事，也是一个个微微颔首。
诡变之祸，他们自然是清楚的，没想到竟有如此神妙之法。
……
最惊喜的，莫过于姜琛、王充这些中榜书生了。
刚刚考中，成为官员预备役，就得了这个天大机缘，死后之事，都不用担心了。
而那些名落孙山的，则是一个个失落无比，不过，旋即就是暗暗咬牙，决心下次科考努力。
可想而知，日后科考的竞争，必将越来越激烈。
……
至于那些普通百姓，得知如此隐秘，一个个都震惊得说不出来话了，也想不到太远的事情，此刻一个个都是满心的‘卧槽’。
……
“诸位，”
方锐开口，压下还未响起的议论：“南虞之内，我曾见到老兵遭受欺压，伸冤无门；也曾见到于国无半分贡献者，窃居大量财富；更见到一些官吏贪赃枉法，鱼肉百姓。”
说到这里，他语气顿了顿。
‘以前，我力量不足，做不了什么，现在，却是大可以在不影响自己利益的前提下，做些真正想做的事情。’
方锐暗忖着，沐浴在万丈金色阳光，高高举起双手，朗声开口：“我有一个目标，让我们的英雄不再流血又流泪，让他们生前受到敬仰，死后享受人间香火，备受哀荣！”
场下，无数老兵的家人，目光中有着泪花，却是一个个自豪地仰起头，停直胸膛。
饶是关治、鲁飞这些大将，也是红了眼眶。
……
“我有一个目标，让南虞更加公平，不是绝对的公平，而是相对的公平，建立全民贡献体系，无论你是官员，还是农户、商人，只要对南虞有贡献，就有相应的回报。”
“根据个人贡献，给予相匹配的待遇，而那些于国无功者，将再无半点超国民待遇！”
如李世文这般的遗老遗少，下意识脖子一缩。
而更多的百姓眼中，却有了光，仿佛燃烧起火焰。
……
“我有一个目标，打击腐败，深挖狠抓，无限期追责，哪怕已死后成了香火神灵，也照打不误，让他们在万民骂声中，遗臭万年！”
场下，多数官员问心无愧，少数官吏却是目光躲闪。
而所有百姓，则是激动攥起了拳头，向上挥舞。
……
“我有一个目标，在南虞这片土地上，每一个国人都能沐浴到光明，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幼有所养，老有所依，学有所教，劳有所得……用我们双手，创造一个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大同世界！”
此声落下，全场直接炸了。
百姓山呼万岁，海量气运升腾，南虞国运金龙蓦然膨胀一圈，冲天而鸣，让天地为之变色。
……

第二百一十七章 震撼
耳边是百姓山呼海啸的呼声。
方锐仰头，望向那极尽升华的气运，神色动容。
“这是万民的希冀啊！”
他也曾思考过，以这个时代生产力，想要建立一个类似前世西方社会福利体系，或者共产大同社会，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不过，只是建立一个贡献、待遇相对等的制度，却是有可能的。”
社会生产力就好如一张大饼，方锐想要让做饼者、贡献者，占据最大的份额。
而那些不思劳动、偷奸耍滑的遗老遗少；夸夸其谈，招摇撞骗的假名士、伪专家；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转过头还要挖墙根的投机者……将这些人的份额，压缩到最低。
社会财富再分配，这是一门学问。
“不能一个国家大多数人，忙忙碌碌，却不能维持基本生活，而让社会财富，被那些不事生产、于国无用者窃取啊！”
就如那句话：如果一人辛勤劳动，却不能衣食无忧，可能是这个人的问题；但大多数人辛勤劳动，却不能衣食无忧，没有尺寸容身之所，那么一定是这个国家病了。
……
“太上竟有如此志向？！”
萧丞、荀柏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沉默了，饶是他们这般老油条，在方才那番慷慨激昂的‘演讲’中，也是感染动容，心潮澎湃。
可终究是内阁阁臣、政客，很快就清醒过来，恢复理智，开始思索：“全民贡献体系？贡献、待遇相匹配？”
如果方锐说，要建立一个人人平等、绝对公平的社会，他们绝对嗤之以鼻，但多少贡献、多少待遇，这个……似乎真的具备一定可行性？
相对来说，这也更符合这个时代观念的公平！
……
关治、鲁飞，久久没能回神，在方锐的声音中，想起了原州初遇，想起了金戈铁马、血与火的厮杀，一路走来……
良久之后。
鲁飞感觉胸中情绪涌动，有什么东西不吐不快，可奈何没文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只好挠挠头：“主公说得好，说到俺的心坎里去了。”
“是啊！”
关治抚须，眯起眼睛：“想要达成那般愿景，极难，道阻且长，还有太多坎坷……”
他微微摇头：“我愿如曾经那般，为主公执剑，斩平一切阻遏。”
“还有俺！”
……
今日，紫霄阁来此的老臣们，也纷纷沉默了。
本来，第一届科考试卷，试题杂七杂八，其中，名教典籍只占一二成，他们是不满的，还曾多次联名上书。
但，此时听到方锐的‘宣讲’，心中却有种说不出的感受，开始审视自身，是否太过偏执了。
名教典籍中，也有类似‘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之言，方锐提出的目标，也正是此世名教所孜孜不倦，矢志不渝追寻的终极境界。
虽然，那还差了一些，不是绝对意义上的大同世界，但，显然更具备合理性。
相较于为万民谋取福祉，相较于建立那么一个理想乡，达成名教的终极目标，名教一时的些许牺牲，真的又不算什么了。
虞云澜将他们带来南虞，不过，直到此刻，这些人才真正发自内心地认可了方锐，认可了南虞朝廷。
“哈哈，玄首说得没错，相较于暮气沉沉的大虞，新生的南虞才是希望。我名教中的终极理想乡，或许能在这里得到验证。”
“如此盛事，我这个老骨头怎能不出一把力？我回去就上奏折，下调地方，不死不归。”
“去！同去！希望老夫有生之年，能见证这盛世的降临。”
……
“这是何等格局啊？！”
姜琛、王充两人，望着那道人影，心中澎湃着难以言喻的震撼。
书中典籍记载，每成大事者，必有不凡，身上有着令人惊服的人格魅力。
他们曾经并不太相信，因为从未遇到过。
可就在方才，就在方锐的‘宣讲’中，真切感知到了那种人格上的光辉，心灵上的洗礼，思想上的振聋发聩。
同时，也对南虞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
虽然，南虞至今还有许多不足，不是那么的完美，但，绝对是一个充满希望之地，一个值得一个为之奉献、为之奋斗的国家。
不过十七八九岁，正是如朝阳初升的热血男儿，胸怀万丈豪情，如今知道，国家会保障生前、死后，自然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为国做实事。
他们深信，国家也不会亏待他们，百姓不会忘记他们，历史不会遗忘他们。
如姜琛、王充，只是在场读书人的代表，不仅是两人，还有更多的，百百千千的读书人，情绪被调动了起来，对方锐信服、崇拜，对身在这个国家而感到自豪，对万众一心朝着那个目标奋斗而感到热血沸腾。
……
“这就是主上，我的男人！”
李曌昂起晶莹如雪的下巴，盯着外面好似在闪光的方锐，一双明艳凤眸中满是自豪。
她自信，自己虽然女儿身，但从不弱于男子，可在方锐面前，却甘愿雌伏，因为那是天下间，独一无二、与众不同、旷古绝今之人。
虞云澜抿着如樱花般的唇瓣，清冷的眸子里有着什么东西在涌动，流转异彩。
很难想象，这般一个清冷的人儿，也会流露出那般‘眼中有光，四下皆是你’的情态，但此刻的的确确真实地出现了。
这就好如极地冰山中拂过的一缕料峭春风，最是绕指柔，能令冰川融化、山河失色。
两人没有注意到的是……
旁边，辛雪儿望着万众呼声中耀眼的方锐，小小的心灵中，仿佛经受一场洗礼，一颗种子在悄悄生根发芽。
多年以后，后世人研究南虞历史，为辛雪儿单独开了一篇《列传》，其中，记录了她这么一段原话。
‘我人生的转折点，是从那个春天，第一届科考放榜之日上，叔叔三月宣言之后开始的，我想，我没有叔叔那般悠长的寿元，却也可以在有限的生命内，做一些无限的事情。
我很庆幸，如今当我垂垂老矣之时，回首往事，没有虚度年华而悔恨，也没有因为碌碌无为而羞耻。
我可以自豪说出，我毕生的生命和大部分精力，献给了这片我爱的深沉土地，以及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
这一场春天的里的演讲，史称‘三月宣讲’，为后续神凰盛世、百年华章拉开了序幕，乃至可以说，在整个洪虞界历史进程中，这也堪称极为浓墨重彩、不可不书的一笔。
当然，从历史的长河上空俯瞰，也能窥得一二那时的波澜壮阔，可真正只有跳入这段历史，才能真切感受到这一日所掀起的飓风，后续所带来的巨大影响。
……
南虞，建业中心大广场发生之事，第一时间被大虞探子探知，作为最高等级，传回大虞中枢。
大虞神京，皇宫。
一幕光影上，播放着今日景象，从一开始的科考开榜，到英灵纪念碑出现，再到方锐宣布香火神灵体系，以及最后慷慨激昂的宣讲。
播放完毕，皇宫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后。
应无极愈发苍老的面容上，带着难言之色，才感慨出声道：“施行科考，选拔英才，是收官吏之心；建造英灵纪念碑，缅怀亡者，是收士卒之心；最后的宣讲，提出全民贡献制度，则是收万民之心。”
“官吏之心、士卒之心、万民之心，三心既得，何愁国家不兴？”
“我曾以为，那人纳山川于胸怀，气吞半壁山河，已是大气魄，可今日看到这般宣讲，才始觉，仍小瞧了对方……大同世界，当真好大的心！最令人唏嘘的是，在对方手中，竟完全有达成的可能。”
应无极说着，不由闭目叹息：“世间，怎会有这般人物啊？！”
“是啊，世间，怎会有这般人物？”
靖难帝发觉，自己虽与方锐敌对，但仍被对方那般气魄、胸襟所感染，也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志向是否能达成。
‘靖难，靖难，大虞在我手中真的能结束灾难吗？南虞蒸蒸日上，反观我大虞山河日下，要怎样才能得胜啊？’
他扪心自问，却没有答案。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表面上看去，如今，大虞一方，实力仍强于南虞。
可其实，并非这样。
大虞看上去虽强，却是虚胖，那些半仙世家的力量，只是迫于南虞压力，被迫团结在大虞皇室身边。
——可以说，若非南虞从根子上，就不接受‘吃人’，培育灵药、神药种种，说不得那些半仙世家直接就投了。
故而，大虞皇室与半仙世家只是报团取暖，但心不齐。
这心不齐，真正做起事来，就受到严重桎梏，更别提，大虞内部还有各种沉疴旧疾。
“老祖，我欲对大虞改革，您看如何？”靖难帝思忖良久，忽而开口道。
“这……”
应无极斟酌着回答：“小改尚可，大改么？”
他微微摇头：“如今，大虞就像是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若是不治、小治，尚能苟延残喘；若是用猛药，恐会适得其反，一命呜呼呐！”
“总之，陛下，此事万万慎重。”
“是啊！大虞的情况，朕怎会不知，只是……唉！”
靖难帝叹息一声，面对大虞这个烂摊子，只感觉心累无比。
“陛下，南虞构建香火神灵体系，今后，诡变之祸恐怕祸害不了他们了，这个难题落到咱们头上了。”应无极转移话题，提起一事。
“这……的确是个问题。”
靖难帝皱了皱眉。
此前，因为大虞中高层武者、灵师较多，面对更烂的南虞，还在幸灾乐祸，可现在对方别出机杼解决了难题……
立刻，压力就传过来了。
“老祖，对修炼这方面的事情，朕不大懂，只是想问，您可够能照抄南虞的香火神灵体系？”
靖难帝说着，也是眼睛一亮。
若是大虞能够搭建起香火神灵体系，这就创造出了一个巨大新蛋糕，可以与内部各方势力妥协，说不得，就能完成改革。
“恐怕不行。”
应无极苦笑摇头：“我也曾尝试过，可其中有两个大难点，第一个，如何收拢香火气运；第二个，如何维系魂魄存在。”
“南虞能做到，那是虞云澜带走了定义气运的‘山河社稷图’，还有先天至宝‘生死簿’，多半也落入了他们手中，可咱们没那个条件。”
“这般么？那咱们大虞，该怎样应对愈演愈烈的诡祸？”
靖难帝与应无极对视一眼，君臣皆迷茫。
……
且不说大虞君臣如何迷茫，只说，南虞内部因为‘三月宣讲’所带来的变化。
……
荀府。
荀柏站在窗前，看着院中老树发出新芽，目中露出之色思索。
他身为南虞首辅，不久前因为姻亲唐三所在的唐家牵累，政场陷入颓势，又有次辅萧丞加大攻势，几乎心灰意懒，想要退下了。
可经过今日所见所闻……
‘老夫尚才五十，正是为官的大好年华，怎好退下？’
荀柏目光一点点变得坚定，喊来儿子：“攸儿，刘家送来欧大家的书画，你去送归还了吧！”
他为人不爱财，不好色，只好一些字画，从前都是眼底揉不得丝毫沙子，直到前两日决定退下，才有些迟疑，是否……
当然，荀柏是爱惜羽毛之人，徇私枉法的事是不会做的，所为之事，最多也就是灰色擦边。
“父亲英明！”
荀攸表示支持：“生前这些东西，算得了什么？只要父亲做出功绩，死后成为香火神灵，那可是能庇佑家族数代兴旺啊！”
“你不懂……唉，罢了，你去吧！”
荀柏摆摆手。
他真正改变主意，其实是被方锐所说的‘大同世界’吸引，那是为了理想，怎能说是为了利益呢？
……
南虞官场内部，如荀柏一般的人，还有许多，曾经或许心念动摇，今日之后纷纷坚定立场。
原因么？
或者为了理想；或者因为香火神灵……
总之，不论如何，在极短的时间内，南虞内部吏治清明，达到了一种海晏河清的程度，为之后‘神凰盛世’奠定了深厚基础。
……

第二百一十八章 变化
建业，中心大广场。
在方锐那场宣讲后，这里的‘商业街’对外开放，各样商家在朝廷管理下入驻。
集中管理的新颖模式；天南海北的各样特色商品，开放宵禁……种种原因，让这里迸发出了旺盛的活力，每日人流络绎不绝，成了建业城中最热闹的所在。
“赣西火烧～”
“南溪瓷器～”
“苏山烈酒～”
……
方锐、虞云澜、李曌、辛雪儿四人，经过遮掩，来到这里，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繁华。
在那场宣讲后，他在后三者心中，似乎多了一道滤镜光环。
李曌在某些方面更为主动；虞云澜相对情绪内敛，但时而也会露出倾慕之色，有种朦胧恋爱的感觉。
辛雪儿更是将方锐视作了人生导师，喜欢追问一些问题，从一个小吃货，逐渐变成一个有独立思想的小吃货。
“近来，朝中矛盾趋于缓和，我轻松不少，但还是免不了和臣子斗心眼，如此闲暇时光倒是殊为难得。”
李曌感叹：“若非时而有着这般机会，与主上一同相处，外出散心，一直在那般勾心斗角的环境中，我恐怕性格都会逐渐变得偏执。”
她性格中有着磊落的一面，在方锐面前，并不掩饰自己的爱慕。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不用多说，方锐就能想象到，如今，那些大臣为了政绩、政治抱负等，明争暗斗。
旁边。
虞云澜安安静静听着，并不插话，心中忽而浮现出一个念头：‘若是没有女帝，只我、方道友、雪儿三人，就好了。’
她刚生出此念，就是螓首微摇，驱散了去，也不知何时，自己波澜不惊的心境中，也开始有了私心杂念。
当然。
真正相处起来，四人还是颇为融洽的，特别是有辛雪儿这个开心果在，走走逛逛，吃些小吃，买些喜欢的小玩意儿……
事实证明，无论哪个时代，哪怕是虞云澜、李曌这般奇女子，都是喜欢逛街这项活动的，方锐能感受到她们心情的轻快。
如果不喜欢，那可能是不是合适的人，至少，在方锐面前，两女展现出了这般不为外人所见的一面。
城隍庙。
人流如织，香火鼎盛，缕缕香火气运飘向神像。
从城隍庙‘视察’出来，方锐脚步一顿。
“叔叔，怎么了？”
“没什么，看到些熟人。”
方锐微微摇头，笑了笑：“走吧！”
……
那的确是熟人。
姜琛、王充、李世文三人一行，也来到了这里。
此前，姜琛、王充二人中榜，分配留在了建业，一个在工部、一个在礼部，恰逢今日休沐，听闻商业街的繁华，过来见识一番。
李世文则是想要维护与两人的关系，应邀赴约。
“唉，不比二位风光，我落榜之后，每日在家中，尤其是在爹面前，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也多亏二位应邀，让我才能出来散散心。”
李世文苦笑道。
相比从前，如今在姜琛、王充二人面前，他身段放低了许多。
毕竟，以前再落魄，那也是建业土著，大虞遗老遗少，面对两个外地来的读书人，有着心理优势。
可如今，境遇变化，姜琛、王充二人中榜，成了官，李世文还是民，天然就矮了一头。
更不用说，两人赶上了好时机，生前为官，死后大概率能成为香火神灵，李世文怎能不客气、讨好，积攒些香火情？
反而，姜琛、王充二人为官不久，还没有适应身份转变，以及记着此前的李世文的照顾，态度并无什么变化。
“李兄，我二人也只是先行一步，下次科考你就当高中了。”姜琛安慰道。
“是啊，李兄你数术似不大好，我可为你补习。”王充也是道。
“承姜兄吉言了，只是下一届科考，竞争恐越来越激烈，我只求能榜上有名，就满足了。至于补习……”
李世文却是摇头婉拒：“王兄为官忙碌，怎敢劳烦？我请些西席先生也就是了。”
与姜琛、王充二人的交情，用一分，就少一分，如果有可能，他还想留着等到死后呐！
三人说着话，来到城隍庙。
庙中，有着如织的人流，相比外面，却颇为安静，哪怕带着小孩的妇人，也是尽力约束，细声细气，仿佛生怕惊扰了神灵。
只有层层叠叠低低的祈祷声，在大殿中回荡，伴随着香火青烟袅袅，泥塑鎏金神像俯瞰下方，莫名给人以肃穆之感。
不拘是李世文，还是姜琛、王充二人，都上了一炷香。
这个世界名教没有‘敬神灵而远之’的说法，尤其是大众确认了的‘香火神灵，故而，如官员之流，上香亦是常见。
从城隍庙出去，三人在商业街中闲逛。
“卖报！卖报！城隍庙将铺设整个吴州！松平乡爆发诡祸，遭土地神镇压！”报童挥舞着手中一沓报纸，奔跑着叫卖道。
“听说，这报纸还是太上首创，卖报的报童，大多招自修建的孤儿院。”
姜琛感叹道：“此乃善政啊！”
“的确。不过，报纸能出现，在我看来，还是科学院改良了造纸术，将纸价变得极为便宜。”
王充想起自己读书时的艰难，轻轻一叹，畅想道：“说不得，不用二三年，一本书的价格将降低七八成，越来越多的人都有书可读。”
“是啊！”
李世文脸上带着难言之色，这是打破了世家大族对知识的垄断，也是他说将来科考竞争会越来越激烈的原因。
……
三人都不是缺钱的人，李世文自不必说，姜琛、王充也有俸禄，闲话着，各要了一份报纸。
他们正准备去往一处茶馆，坐下看报。
半路，遇到一些人在路边安装什么东西，一问之下，得知是一种名叫‘聚灵路灯’的东西，将先在商业街试点铺设，若是效果不错，将推广开来，让整个建业城晚上亮起来。
得到答案，三人面面相觑。
好一会儿。
姜琛才一拍脑袋：“我想起来了，除了科学院，近来，不是还组建了一个神秘学院吗？这应该是神秘学院的成果。”
“应该是了。听名字，这聚灵路灯，应该涉及到灵气、微型阵法。”王充猜测道。
“这做了官就是不一样，姜兄、王兄，你们的消息渠道，都比我还灵通些了。”
三人闲话着，去往路边一处茶馆。
“小二，你这里有什么茶？”
“三位客官，那可多了。咱吴州的红草茶、茅根茶……宜州的……”
小二如说相声般，口中咄咄咄咄，一连说出二三十种：“若是下旬客官过来，说不得，又要多出三五种呐！”
最终，姜琛要了一碗云州紫尖茶，王充要了一碗宜州酥油茶，李世文则是要了一碗越州青菊茶。
“不瞒姜兄、李兄，我少时家境穷苦，每年年前赶大集时，就希望喝上一碗酥油茶，肚子里沾些油水。”
王充咂了一口，脸上满是满足：“就是这个味儿，家乡的味道，小时候的味道啊！”
“王兄，你中榜成了官，好日子还在后面呐！”
李世文笑道：“咱们三人，喝了三州的三种特色茶，也是有趣。”
“是啊，以小观大，可见朝廷策略，以降卒修建驰道，沟通各州往来……要想富，先修路，这话不假啊！”
姜琛唏嘘不已。
三人闲聊一番，看看报，听听外面的闲谈，倒也惬意非常。
茶馆，中途一个说书人来到，说了一个《土地神记》。
故事主人翁，是一个书生，倒是让三人很有代入感，不知不觉就代入了那般奇幻经历，跟着见识死后的世界。
只是，说书人讲故事时，添油加醋，烘托气氛，一半个时辰，才讲了半个篇章，让听众心痒痒不已。
傍晚。
三人从茶馆出来，还专门找了个书铺，各自买了一本《土地神记》。
“一个大钱，从大广场坐到北大门了，途经……”
一凉宽敞的四轮马车上，车夫在吆喝。
“公共马车？听闻也是太上发明的，王兄、李兄，咱们去体验一番吧？”姜琛提出。
“那就去吧！”
三人坐上公共马车，看着宽敞明亮的车厢，皆是微微颔首。
此时，他们回想起一天所见所闻的种种，心中都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放在以前，这番经历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在三人眼中新奇的种种，其实在方锐眼中，只若平常，还会觉得远远不足；虞云澜、李曌也只是看个稀奇；可放在姜琛三人视角，乃至更底层，却能感知到那种深入时代、翻天覆地的变化。
“变化真大啊！”姜琛感叹。
“的确，一天一个样，此为陛下之功。”
虽然民间常有声音，这都是太上在背后指点，但，如此盛世的前兆，王充认为女帝同样功不可没。
“时代变了！”
李世文也是由衷叹息。
对此，他是极有发言权的，当初唐三唐家，牵连出针对遗老遗少的事情，他家就因为建国后遵纪守法，并未遭到清算。
可见，南虞还是包容的，只要不触犯律法，就不会遭到刻意针对，是有一个有原则、有秩序的国家。
马车哒哒而过，车厢外的街道，偌大的建业中，无论官员、百姓，各安其所。
此刻。
夕阳西下，黄昏如火烧的霞光，照耀千山万水，山河仿佛在燃烧，一片安静祥和。
与那西沉的落日不同，这是一个冉冉升起，熠熠闪光的时代。
……
匆匆半年过去。
土地庙、城隍庙，在南虞境内滚雪球般激增，各地诡祸遭到镇压，形成一个良性正反馈，形势大好。
……
这一日。
李曌带来不少皇宫食材，在小院举行烧烤，谈起大虞之事。
“诡祸加剧，相较我南虞，大虞中上品武者虽多，却也渐渐管不过来了，开始手忙脚乱。”
李曌语气中带着嘲讽之意：“纵然大虞皇室联合半仙世家，学习咱们发行报纸，对南虞进行妖魔化宣传，可在两国交界，仍有不少百姓偷渡。”
“我早有所料，若是其他事，只管看乐子就行，可诡祸么？毕竟咱们和大虞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若是大虞那边出问题，让大黑天降临，咱们也得遭殃。”
方锐倒是愿意无偿资助大虞香火神敕，反正，最终控制权在他和虞云澜手中，不过是借鸡生蛋，培育自己的幽冥界板块。
可奈何大虞不愿意啊！
——那是自然的，不然，香火神灵体系铺设过去，大虞将对南虞再无秘密可言，和举国投降也差不太多了。
“而要想推平大虞，目前暂时不可能，至少在我真正到达四阶之前，基本不可能。”
方锐要想突破四阶，灵师途径自然不行，只有寻求武道。
‘武道后续，我设想是为天人境，不同于灵师天心境借助天地之力，武道天人境，在体内形成内天地，对抗外界。’
‘可此功法如何完善，是一个问题，传下去收割？目前大环境不允许，别说武神了，就连元海武圣目前都没第二个。’
‘内求的话，面板推衍功能，算力不够，除非一二件先天至宝，可先天至宝从哪来？’
方锐摇摇头，暂且放下此事，想起另一件事情，即上次心境顿悟之时，似乎观察到的龙脉七寸处吞吸气运的节点。
那玩意，其实他后续卜算过，可全无结果，也曾去找寻过，也没任何发现，直到最近，似乎有什么变化发生，隐有心血来潮之感。
方锐将这事说了。
“方道友，你是准备去探查一番吗，我与你一道吧？”虞云澜开口。
“不，我并不准备亲身前去。”
方锐给出一个出人意料答案：“我培育了个分魂，已用香火气运提升至超品，准备扔过去探探路。”
这自然不是天地间第一尊香火神灵，那个分魂可命名‘方大’，这第二道‘分魂’，姑且命名为方二。
“方二，你可以去了！”他摆摆手。
“这种危险的事……彳亍吧！”方二双手环抱、冷着脸，酷酷一颔首，化光去了。
……

第二百一十九章 再现
就在方锐的第二分魂，前去探查神州龙脉七寸节点之时——
大虞，神京。
皇宫。
靖难帝、应无极两人相对而坐，再度谈起诡祸之事。
这半年时间，大虞各地诡祸愈演愈烈，半仙世家、中高层武者力量，四处救火，却越来越应接不暇。
“老祖啊，此前我还说改革，现在，诡祸已牵涉朝廷全部精力，哪还有余力做其它？”
靖难帝揉了揉眉心，苦笑道：“父皇临终时，朕还曾立志，靖平天下，恢复一统，如今看来，恐怕是被一统的那个……唉，这可让朕如何是好？”
“陛下切勿气馁……”
应无极本想说些鼓励的话，可张了张嘴，又咽下去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叹息：“唉，说来也是老祖我的无能，不能像南虞那位另开一道，甚至，照猫画虎复制‘香火神道’模式都做不到。”
“诡祸……诡祸啊！”
他喃喃着，犹豫片刻，似下定决心：“陛下，我思来想去，可有两法解决困境。”
“两法？老祖何不早说？”靖难帝神色一震。
“此中各有苦衷，陛下且听我说来。”
应无极缓缓开口道：“第一法，效仿南虞的香火神道，此法精妙绝伦，在南虞也已经验证了成效，是具备可行性的。”
“当然，我不是说接受南虞提供的香火神敕。香火神道的难点，无非在于维持魂魄生存、吸纳香火气运，此两点涉及轮回、气运之奥妙，在这两方面的研究，天下间却还有人比南虞那位更深。”
“老祖是说……圣皇？！”靖难帝眼睛一眯。
“不错，就是圣皇！”
应无极颔首：“之前我猜测，南虞那位、虞云澜去了阴世地府，崩塌幽冥界，诛杀其中沉睡的圣皇……可后来想想，圣皇岂是那么容易被诛杀的？虞云澜也否认此点。”
“那么，问题来了，圣皇到底在何处呢？”
他不等靖难帝回答，自顾自言道：“我大虞皇室对神州龙脉研究颇深……呃，其实，在其它许多方面都不差。
毕竟，陛下你也知道，大虞历代之中，天下清平无事，先祖们无聊，常常会研究捣鼓些什么。
也就是南虞那位，太过匪夷所思，在魂魄轮回、香火气运方面的研究上，硬是凭着一己之力，超越了我们大虞无数代积累，搞出香火神道……这是完全不讲逻辑的。
那位的出现，是南虞的大幸，却是先帝，还有陛下，以及我，咱们这一二代的大不幸。”
“老祖！”靖难帝听着更伤心了。
这是大实话啊，曾经，大虞江山何等稳固，也就是出了南虞那个妖孽，才让天下间，从此多事。
就好似：从前大虞那么多年的清平，积攒下的孽债，至今全报应来了。
“咳咳，言归正传，我大虞皇室曾有一位先祖，通过各种间接观测方式，发现神州龙脉的一处节点，也即七寸之处，犹如一个无底洞，虽然缓慢，但却持续地在吞吸气运。”
应无极说到这里，神色变得有些奇异：“那位老祖曾去查探过，发现那里有一处异空间，并且极度排外，以先天至宝之能，都是无法强行破入。”
“不过，天道五十，大衍四九，天地尚且有缺，一处异空间又怎能完美？先祖研究发现，每逢三百六十五年，周天变化之年，就有强行破入其中的机会。”
曾经，他在两界山中，困住方锐的‘九九星斗封天禁断大阵’，就是那位先祖，从这里得到启发创出。
“那位先祖进去了？”靖难帝也渐渐被应无极的讲述吸引，不由追问道。
“当然，不仅是那位先祖，后来，还有二三位先祖也进去了。陛下您也知道，在漫长岁月中，总有些志趣特殊（爱好作死）的先祖。”
“然后？”
“无一例外，他们全部一去不回。”
应无极推测道：“真君已是如今世间顶尖战力，可数位先祖一去不回，此等险恶之地，必然与圣皇有关，圣皇大概率就在其中沉睡。”
曾经，在与虞云澜摊牌、求合作之时，他本打算，分享这个隐秘，共同铲除那个异空间的。
可虞云澜‘不识抬举’，后面的事情，也就没有发生。
“老祖，您也说了，圣皇可能沉睡其中，并非绝对。再者，今年可是三百六十五年轮转，周天变化之年？更退一步讲，即使找寻到圣皇，就凭咱们皇室之前做的那些事情，圣皇真的会帮咱们吗？”
靖难帝问出一连串问题。
“圣皇沉睡那处异空间，的确只是可能。周天变化之年，这个是今年不假，否则我也不会提起此事。至于，圣皇是否会帮我们……”
应无极迟疑道：“据传，圣皇受到道伤，不然也不会自我封禁沉睡，祂需要汲取气运，这个我们可以作出利益交换。况且，如今南虞势大，圣皇又是野心之辈……此法，还是有一定可行性的。”
“当然，此中变数极大，也是我之前没说的原因，陛下可自行决定，是否采用此法。”
“老祖，说说另一种方法吧！”
显然，靖难帝心中对圣皇极为排斥，不到穷途末路、万不得已，还是不想采用此法的。
“第二种方法吗，这涉及一物，陛下请看。”
应无极手中一闪，似乎取出了什么东西。
“老祖？！”靖难帝疑惑问道，在他视野中，自家老祖两手空空。
“陛下也看不到吗？”
应无极叹息一声：“我手中，有一张羊皮纸。”
“羊皮纸？！”
也就是应无极了，靖难帝知道自家老祖不是开玩笑的人，或者，若是换个人，他恐怕都以为对方疯了。
他下意识伸手抓去，却抓了个空，不由面色微变。
要知道，身为一国之君，靖难帝身怀天子龙气，纵然是真君大能，在面前施展障眼法都是无用，不可能迷惑得了。
这就更说明此刻的恐怖！
“老祖，您说的羊皮纸，它从何而来？”靖难帝神色凝重问道。
“陛下可还记得汤家之事？”
“自然记得，半月之前，半仙世家汤家家主出了问题，狂性大发，变为邪物，还是老祖去处理的此事。”
“那次，我去时，汤家老祖已变成了真君层次的邪物，还是我以先天至宝‘阴阳无极剑’绞杀，事后，我追根溯源，找到了它。”
应无极斟酌着言辞：“不，更准确的说，不是我找到了它，而是它选择了我。”
“选择？”
“是选择。此羊皮纸，第一见之后，就纠缠上了我，别人看不到、摸不着，我却扔不掉，无论抛在哪里，很快就会再次出现在我身边；尝试毁灭，却发现它水火不侵，先天至宝都不能伤害，而且疑似拥有智慧，会蛊惑人心，更是号称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这么诡异？”
“是啊！”
应无极叹息：“这羊皮纸的确非是善类，它给出的信息，似乎有某种缺陷，或者说，助人达成目标，似乎是以一种极为扭曲的方式。”
“就如汤家家主，突破真君的秘法，看上去没有任何问题，可就是变成了邪物。”
神秘学上，所有馈赠暗中必有标价，此羊皮纸诡异，他也不敢使用，得到后只是以阴阳二气封存。
“此物或许牵扯到大黑天，老祖当格外谨慎。”
靖难帝说着，忽然看向应无极：“老祖不会想求问此物吧？”
用疑似大黑天之物，去询问应对大黑天的黑暗星辰污染的方法，是他疯了，还是老祖疯了？
“大黑天诡书，我也见识过，可此物来历似乎更为神秘，未必是大黑天之物。”
应无极无奈叹息：“这不是没办法的办法么？”
“如果陛下决定了，我可开启封禁，问上一问。”
他看向这张只有自己能看见，闪烁幽幽光芒的羊皮纸，上面仿佛有着一种魔鬼的诱惑。
“这……唉！”
靖难帝叹息一声，久久无语。
……
另一边。
方锐第二分魂，方二来到了两界山。
没错，这就是神州龙脉七寸之处，当然，相比绵延广阔的两界山脉，龙脉节点缩小了一些范围。
“本尊曾猜测，这里有一个异空间？如今看来，果真是这样。”
方二很快找到了一处位置。
凭借着香火神灵之身，他还感知到了更多，天地间有气运流逝，加速向那处空间节点涌入，这个速度越来越快。
“之前几次，本尊前来探查，并没有这种现象，唯独这次特殊，都能被我观测到了。”
“看来，那处异空间之中，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在到了关键时刻，可我似乎进不去？”
方二尝试一番，发现无法进入，当即做出决定：“甩锅……召唤……不，求助本尊的时候到了。”
不多时后。
唰！唰！
两道流光落下，方锐本尊、虞云澜到了。
“……事情就是这样。”
事实上，不用分魂说了，方锐凭借神通‘天子望气’，已经能看到南虞、大虞的气运，不断流入一处空间节点。
不过，这种事情，他竟然无法阻止。
“我身为南虞的幕后建立者，对南虞国运拥有极高的权限，可却无法阻止，这说明，对方的权限更高？”
“那片异空间内，与虞圣皇有关？祂是人皇，又定义了‘气运’，唯有如此才说得通。”
方锐思忖道。
这时，虞云澜法术试探过后，开口道：“方道友，这处异空间极有意思，对外排斥很强，只有三百六十五年，周天变动之年，才会出现破绽。”
“不过，今年即是周天变动之年，虽然还没到最容易的时刻，不过，想要强行进入，也相对轻松。”
她说着，‘山河社稷图’飞出，缕缕七彩光芒垂落，让一颗漆黑色的空间节点现形，旋转着一点点扩大。
只是，扩大还不足芝麻大小，忽而遭遇到了阻遏。
那处异空间内，有着星星点点，半透明盈盈如水波般的光芒从内涌动，将七彩光芒笼罩，如同添加上了一层滤镜一般，看不真切了，如看镜中花、水中月。
受此影响，不但空间节点扩大之势即刻中止，它本身也开始变得琢磨不透，好如脱离了现世。
至少，方锐此刻感知到，若是让第二分魂进入，那是万万进不去的。
“嗯？！”
虞云澜明眸闪了闪。
她感觉到，自己的投入的造化灵力失控了，那是一种不逊色自己造化灵力的力量，甚至可以说，处于更高级别。
只是，这不仅是自身灵力，更有先天至宝‘山河社稷图’的效果，‘山河社稷图’本就有沟通空间之能，一般来说，这般破入异空间基本是不会出错的。
比如：曾经面对大黑天‘诡域’，就是无往不利。
可这次，偏偏遭到了看不懂的阻遏，就非常不合理。
‘这种力量的特征，似乎在哪里听过，可一时间，要说出来，又想不起来……咦？’
方锐突然感觉到，面板一栏，法则之宝‘轮回池’，居然在微微闪烁，代表可以动用。
“去！”
他不由心念一动。
一股无形的波动拂过，扰动而去。
顿时，笼罩在空间节点周围盈盈如水的能量，开始波动，从宛若水中花、镜中月，一下子落于现实。
这就意味着，能够相互对耗，进行抗衡。
“开！”
虞云澜自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山河社稷图’垂落一道七彩光柱，撕裂开空间节点。
就在间不容发的时机——
唰！
方锐主控操控第二分魂，化作流光，一闪飞去，穿过空间节点，没入其中。
……
在第二分魂进入后。
“我与分魂的联系，被切断了？”方锐微微皱眉。
一般异空间，并不具备这个能力，显然这处异空间极为特殊。
“方道友不必忧心，若是不行，我们稍后亲自进入。”虞云澜提议道。
“不，其中吉凶，卜算都不可得，如此鲁莽，太冒险了。”
方锐微微摇头。
‘上次我心境顿悟之时，意识拔升，看到人间这处，以及更上层的空域，若再加上阴世地府……’
‘阴世地府中，有生死簿，牵涉到轮回规则。’
他暗忖着，突然开口问道：“虞道友，这天底下，先天至宝真的就只有七件吗？”
“我紫霄阁传承中记载，只有七件。”
虞云澜顿了下，补充道：“先天至宝，伴随先天神圣而生，记载的先天神圣只有七个，只是，圣皇似乎并没有伴生先天至宝。”
“九为数之极。”
“方道友，你是说……”虞云澜神色微动。
“不，我什么都没说。”
方锐环顾左右，意味深长开口：“蛇之七寸，打之必死，龙之七寸，亦是相较于逆鳞，更为薄弱之处。”
“圣皇将这处异空间，建立在神州龙脉七寸之处，其心……”
……

第二百二十章 回档
“本尊不当人啊，这就将我扔进来了！”
虚空之中，光芒一闪，方锐第二分魂出现。
也几乎就在下一刻——
下方。
轰隆隆！
地动山摇，巨大的动静响起。
“哟呵，刚来就有发现？”
方锐俯瞰望去。
一处巍峨山岳的山脚下，有一方漆黑洞口，长约九丈、宽约五丈，暗合九五之意，内部似乎是一方地宫。
这时，就有一道巨石正在落下，将地宫门户封禁。
若是方锐发现此处的第一刻，就不假思索疾驰飞入，倒有着冲进去的可能，但他刚刚降临，还没有开始探索，不知其中底细，怎敢贸然进入？谁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
这是第二分魂，不怕死不假，本就是用来探路的，却也不能无价值的死去，至少要带出去些消息才是。
故而，方锐犹豫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犹豫，在‘轰’地一声中，巨石落下了。
嗡！
随着地宫巨石落下，巍峨山脉上，一枚枚山水地脉节点串联，形成阵法仪轨，最终勾勒成为一个六芒星图案，闪烁之后隐匿不见。
阵成之时，伴随着一股浩瀚阵法之力逸散，如水波般弥漫开来。
“疾！”
方锐以香火神力凝为护盾，在席卷的阵法之力中，如大海风暴中的扁舟，一连被扫出颠簸退后一二十丈，方才稳定身形。
等阵法之力平静。
“神秘地宫？极高等阶的阵法？”
他上前去，检查一番，发现在阵法之力下，那个地宫似乎已经与山岳融为一体，看不出丝毫痕迹。
“去！”
方锐想了一下，拿出自身作为香火神分魂，最强大的法宝城隍金印，催动之下迎风暴涨化作一方数丈金山，砸在原本地宫入口外的巨石上。
轰！
若是在外界，没有压制的情况下，此般超品的全力一击，一个小山丘，恐怕都要被打崩了。
但只见，那巨石表面一颗颗灰色蝌蚪般的符文游走，形成光幕，一闪之下，不但挡住了金山一击，还反震出了一道水波般的阵法之力。
“不好！”
方锐连忙布下防护，又是如落叶般被扫后数十丈，仍感觉体内一阵神力翻涌，好一会儿调息，才平复下来。
随后，他尝试了些其它法子，发现怎么都进入不了这地宫。
“强攻不行，攻击越强，阵法反击力度越大；一点点消磨阻断地宫的巨石，倒是没有反击了，只是阵法之力会很快补充；从别处下挖也不行，无论从哪里，很快都会遭到阵法之力挡路。”
“也是，至少四阶的高阶阵法，怎能取巧？”
“不过，不只是我不行，恐怕本尊来了都勉强。所以，我被挡在外面了？”
方锐进不去，倒也不强求，准备去这处异空间的别地看看。
“此时天色……”
他先抬头看了看天空，正是黄昏时分，一轮金红色的落日西垂落山。
“阴世地府的太阳，是小轮回盘，或者说‘生死簿’，这个异空间的太阳，会不会也有古怪？”
方锐以神通‘天子望气’望去。
——他虽是分魂，但在本尊应允下，也能打开面板，使用神通，也不知是何原理。
此时看去，天空中，那的确是太阳不假，只是，怎么说呢，好如一道映像一般，有种极为古怪的感觉，可真要具体形容的话，一时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他倒也豁达，暂时想不明白，便也不想了，升空而去，准备游荡在附近观察一番。
原本的地宫入口，修建在这座巍峨山岳的山脚，当然，说是山脚，也不算太山脚，要稍微向上一些。
地宫入口外面，有一条三丈宽的通道直通山下，上面还有着比较新的车辙痕迹，周围还有大片砍伐后的树桩，以及丢了一地的刀、斧、凿子等各种工具，非常杂乱。
好似，不久前还有许多人在这里劳作，突然，某个人一声令下，他们就仓促撤走了一般。
山脚附近的两三里方圆，还可见一处处挖的黏土大坑，似乎是进行过采土。
“根据痕迹来看，这些人离开并不太久，也就在一半日的样子，去找个活人问问情况。”
方锐在附近没找到活人，便升空飞行，很快，寻到二三里外的一个小村庄。
这小村庄中，屋舍俨然，一座座黄泥茅草屋井然而立，只是，神识扫过依旧没见一个活人。
从村庄上空飞过。
“嗯？！”
方锐突然感知到什么，进入一间屋子，这里的灶台中，还有细微的点点烟气升腾，燃烧生火的草木灰还温着。
这说明，最多一半日前，还有人在这里生活。
接下来，他找到了更多生活气息的证据，各处屋子，都没有灰尘；院子中，有不少晾晒的谷物……
“一半日前，这村子中，应该有许多人生活……”
方锐下了断言，皱眉喃喃道：“可问题是，为何此时，就不见一个活人了呢？去哪里了？都进入那座地宫了？”
“嘶呀！”
“知了！”
……
夕阳西下，空旷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小村庄中，却没有一个人，只有各种虫儿悠闲叫着，静谧自然。
方锐只感觉，有什么地方，莫名的古怪：“这处异空间，从那地宫，地宫之外，再到这村庄，乃至一草一木，一虫一鸟，都给我一种极其不对劲儿的感觉，可一时间，又说不上来。”
他继续向外围探索。
最终发现，这处异空间，有着大概方圆二三十里的面积，再外面就是青蒙蒙的空间，乃是这处异空间的界壁。
“去！”
方锐打出一道神力，形成一道朱红色光束撞入青蒙蒙空间，却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竟然破不开，我出不去了？”
他深深皱眉。
一般来说，从异空间内部出去，要比进入简单得多，但此时就是打不开出去的通道，这是极不合常理的。
“整个异空间，我都搜索过了，别处没有发现，有可能的发现在地宫，但我进不去。”
“要想出去，与本尊通报消息，却也出不去，唉，我被困在这里了啊！”
“还好本尊没来，我一个分魂也就罢了，若是本尊也困死这里才是完蛋。”
方锐觉得无聊，又对这处异空间搜索了几遍，依旧没有有价值的发现。
不知不觉，已是日落月升，月色如霜。
他也懒得再搜寻，便回到那处小村庄，随机找了个屋子，进入躺下，歇息摸鱼。
“本尊啊，这可不是我不努力干活，而是能力有限，办不到啊，先躺一会儿。”
“嗯，这处异空间的月亮，真圆呐！”
方锐思维发散地想着，无聊之下以神通‘天子望气’观察，那轮月亮，也的确是月亮，可与白日的太阳一般，同样感觉古怪。
这里的一切，都有种古怪的感觉。
“我是分魂，走的是香火神灵之道，本尊武道、灵师途径同修，境界更高，或许来了，能有所发现。”
“可惜，我与本尊的联系中断了……”
方锐正喃喃着，突然想到什么，打开面板。
“我似乎想到办法，与本尊交流了。”
他忽而眼睛一亮：“这个面板，并没有留言板的功能，但可以改变功法名称，也许可以借助这一点，进行传讯？”
“有点掉逼格啊，但有用就行，试试吧！”
唰！
方锐意念一动，将功法一栏折叠的功法收起，选中一门《大日真经》变为《本尊，在？》
于是，面板功法一栏，微微一闪，就变成了：
【功法：长生经（金色）、元始经（卷五）、香火宝诰经……（本尊，在？）】
……
异空间之外，两界山。
“蛇之七寸，打之必死，龙之七寸，亦是相较于逆鳞，更为薄弱之处。”
“圣皇将这处异空间，建立在神州龙脉七寸之处，其心……”
方锐顿了下，看向虞云澜眼睛：“说是‘可诛’有些过分，但，说是不怀好意，绝对不冤枉圣皇。”
“此言有理，圣皇此举，的确有些古怪。”相较于疑点重重的虞圣皇，虞云澜自然更相信方锐。
“你心中有警惕就好，手中的先天至宝‘山河社稷图’，最好也留意一下，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小心在关键时刻反噬……”
方锐说着，突然感知到面板变化，不由暗暗打开。
这一下，自然就看到了第二分魂的留言。
‘难为分魂了，竟然能想到这种大开脑洞的联络办法，真是妙啊！嗯，分魂就是我，看来我还是很聪明的……咳咳，谦虚、低调。’
他请虞云澜护法，自身闭目坐下，学着第二分魂的方法，改了一门功法名字，进行联络。
【在。你做得很好，刚进去，就找到了联络的办法，不过不要骄傲，更不要摸鱼，尽快开始探索……】
……
“刚进去？我明明都进来小半日了，这都快子夜时分了。”
“本尊这话，是在内涵我不干活，效率慢？本尊不是这种人啊！再说，这种认真的语气……”
“罢了，摊开来，直接问一问就是。”
当即回道：
【本尊，你在开玩笑吗？我这都进来大半日了。】
……
“大半日？！”
方锐皱眉，明明第二分魂前脚才进去，连半盏茶时间都没到，可为何说，进去了大半日？
“分魂说谎？自己人不骗自己人，这种可能微乎其微。那就是……时间不同步？！”
普遍来说，依附于主世界的异空间、秘境等，时间都是同步的，但这次，竟然出现了例外。
“是了，我想到了！”
方锐分辨出，之前打开空间节点的时候，那股遏制‘开门’，有着熟悉特征的神秘高级力量，到底是什么了。
那是……光阴的力量！
‘难怪，之前虞云澜的造化灵力，配合先天至宝‘山河社稷图’，仍无法见效，打开空间节点。’
‘光阴力量影响下，那处空间节点犹如镜中月、水中花，既在那里，又不在那里，处于一种过去、或者将来的状态，故而，怎能打开？’
‘也就是法则碰撞，让光阴力量现形，这才成功进入。’
方锐脑海中，飞快转过这些念头，看向虞云澜：“虞道友，你可曾说过……光阴的力量？”
“光阴的力量？！”
虞云澜好看的蛾眉蹙起，螓首微摇：“光阴的力量极为神秘，据我紫霄阁传承记载，在天心境之后，方可触及……其实，天心境只是基础条件，哪怕在上古之时，能触及光阴力量的大能，依旧寥寥可数，而且还多是皮毛，真正能应用实战的，似乎一个都无。”
“这样么？”方锐眼睛一眯。
……
异空间内部。
方锐第二分魂，也接到了本尊信息：“光阴的力量？！”
此刻，他联系来到这里之后，一切见闻，那些古怪好似串联了起来，一道灵光在脑海炸开，仿佛窥探到了真相。
可就在此时——
嗡！
子夜到了。
天空中，那一轮皎洁的明月，如倒映在湖泊中，被砸入石子，溅起一圈圈波纹。
不！那不是波纹，而是实质化、肉眼可见的光阴的力量！
这般的力量扫过，异空间之内，一切景物，包括虫鱼鸟兽都在扭曲，飞快变化。
“这种力量……果然！”
方锐撑起层层神力护盾，想要抗衡着光阴的力量，可全无作用，只是瞬间，就被渗透而来。
这就如身体力气再大，在梦魇之中，也没有半点作用一样。
“我去！”
他爆了句粗口，霎时间失去了意识。
……
异空间之内。
夕阳西下，正值黄昏时分，一轮金红色的落日垂落西山。
某一刻。
唰！
虚空之中，光芒一闪，方锐第二分魂出现，同时，还伴随着骂骂咧咧的声音：“本尊不当人啊，这就将我扔进来了！”
也就在他出现的刹那——
下方。
轰隆隆！
地动山摇，巨大的动静中，地宫入口的巨石落下。
“嗯？！”
方锐犹豫了刹那，依旧没能进入。
他似乎‘忘记’了所有的事情，像上次那般，在阵法之力的波动中护住自身；探索地宫阵法；探索地宫入口之外；探索二三里外的小村庄；探索整个异空间……
直到——
某一刻，分魂打开了面板。
【本尊，在？】
【在。你做得很好……】
……
【……光阴的力量！】
“这是什么？怎么会有对话，这似乎是我的语气啊！而且，这些内容……”
刹那间，方锐分魂呆住了：“光阴的力量，光阴的力量！我这是……已经被读档过一次了？！”
……

第二百二十一章 昆仑
“我这是……已经被读档过一次了？！”
无声无息之间，时光倒回，就连记忆都是不存，这让方锐感觉毛骨悚然。
“也就是面板位格足够高，在光阴之力下，也并未受到影响，保留了与本尊的对话，这才让我察觉不对劲儿！”
他也终于知道了，之前感觉的古怪，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地宫外的道路，那些比较新的车辙；小村庄中，那些新鲜的生活痕迹，并非不久前生活在这里之人所留。
或者说，这里的‘不久’，的确是这一天前的不久，但这一天，却是被不知被重复读档了多少次。
那些花草虫鱼鸟兽，给他古怪的感觉，则是因为，它们在这一次次读档中生存了不知多久，本该早已腐朽的它们，可却是在这段重复的时光中活过了成千上万年！
“哪怕只是读档某一天，只是局限于一个异空间的范围，这般光阴回溯，也是极为惊悚的事情，真的是人力所能为？本尊猜测，这处异空间与圣皇有关，祂已经到了这般地步吗？”
方锐喃喃着，忽而抬头，望向地平线上那一轮落日。
正值昼夜交替之际，他注意到，太阳隐没，月亮升起，竟然出现在同一个位置。
“这不符合常理！而且，这处异空间中的太阳、月亮，带给我的感觉，就好如是……镜子映照之物？！”
“对了，镜子！”
方锐脑海中迸现出一道灵光：“我知道了，这个秘境中的太阳、月亮，乃是一道镜子至宝映照出来的！”
这不仅能解释，为何太阳落山，月亮升起，出现在同一位置，也能解释之前以神通‘天子望气’观望时，那般古怪的感觉。
正因为，这本就是镜中映照的景物，自然真的不能再真，难以发现破绽，将他都蒙骗过去了！
“看来，本尊猜测大可能是真的，先天至宝不只七件，这里就可能是七件之外的另一件先天至宝，一件可以操控光阴之力的镜子类先天至宝！”
方锐深吸口气，盯着天空中高悬的圆月，目光炽热至极：“进入这秘境，遭遇读档，遇到光阴的力量，既是劫，又何尝不是大机缘？”
“我的面板，可是对先天至宝饥渴已久，阴世地府中，小轮回盘核心‘生死簿’都已吞噬，再吞一件又何妨？”
“那般，不说能否获得一件新的法则之宝，就说推衍功能增强，大概率都足以让我推衍出武道后续，真正突破媲美灵师途径的天心境，成为当世唯一四阶战力！”
当然，这要排除那个不知死活、不得所在的圣皇！
呼！
方锐深吸口气，启动神通‘生命活化’，以劫运点，转化生命元力，以神力托举飞升。
哗啦啦！
一道‘生命元力’汇聚的小河，向上逆流而去，直奔那轮圆月。
嗡！
昆仑镜似乎感应到了危机，如水波的透明光芒扩散，正是光阴之力，形成朦朦胧胧的结界，阻隔而来。
生命元力同样是一种高级别的能量，有着活化生命之能，但，术业有专攻，终究没能突破封锁。
“果然，不是这么容易，就能活化这门至宝的吗？”
方锐暗叹一声。
不过，这般的碰撞，也让那门先天至宝暴露出了某种信息，让他知道了这门至宝的名字。
“这的确是一门先天至宝，名为……昆仑镜？！”
“又一个熟悉的名字，这和前世神话传说中的昆仑镜，有无关系？”
“罢了，这是我以后需要探寻的秘密，现在么，我的目标只有一个，收了它！”
方锐压下杂念：“被炼化先天至宝，有着自我防护，这昆仑镜自然也不例外，更别说，它似乎是这处异空间的核心所在，仅凭我的力量，想要活化似乎是不可能的。”
当初在阴世地府，也是有着虞云澜的辅助，才能成功活化‘小轮回盘’。
“不过，我无法做到，这不意味着本尊也是这样。”
他打开面板传讯，将一切发现告知过去。
……
因为这处异空间内外时间流速不同，方锐的第二分魂被读档，造成通讯中断，在外界也不过一小会儿，并没引起方锐本尊注意。
直到——
第二分魂传讯，将一切发现告知。
“这处异空间之内，光阴之力影响下，在重复读档某一天？这一切元凶，乃是一门新的先天至宝‘昆仑镜’？”
方锐收到这个信息，同样被震惊得不轻。
“第二分魂邀请我进去，釜底抽薪，直接将昆仑镜活化了？嗯，这个可以做，不过不急，先让分魂探索更多信息，比如那个神秘地宫……”
他盘算着，并未隐瞒，对虞云澜诉说了分魂的异空间发现，让虞云澜听了也是神色微变。
“先天至宝‘昆仑镜’？每到子夜时分，就进行回溯？这处异空间，的确古怪非常。”
虞云澜面露思忖之色：“光阴之力难以捉摸，若是我们之前贸然进去，恐怕中招都不自知。
事实上，正如她所说，若是此前两人一头闯入，很大可能在察觉不到的情况下，就中招了。
也就是方锐本尊、分魂，一个在内，一个在外，再加上面板神异，这才机缘巧合之下堪破真相。
“这处异空间的主人，一直重复在这一天，目的为何？这一天，难道有着十分特殊的意义？”
“谁知道呢？”
方锐以神通‘天子望气’观气，察觉到，这处空间节点吞吸气运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难道，这种一次一次的回溯，就如压力泵，作用是抽取气运？不过这个猜测也不一定正确。”
方锐暗忖着，微微摇头：“不管对方要做什么，我只管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就是。”
“如今，这处异空间的空间节点显现，显然是对方的计划到了紧要关头，但还没有完成。”
“对方的计划，大概率和那处神秘地宫有关，让第二分魂前去阻止。”
他传讯第二分魂。
【我会持续发消息，引起面板震动，让你在下一次回溯的第一时间，打开面板，看到提示进入！】
随后。
方锐还准备，给李曌、大虞传讯，想要废黜虞圣皇人皇之位之位，不过想了一下，又打消了。
“圣皇在天变之乱中有大功，建立世间第一个皇朝，故而才有人皇之位，这不是想废黜的，就能废黜的。”
曾经，大虞一统天下，大虞皇室那么忌惮圣皇，也没干那种事情，显然暂时做不到。
“再者，先天至宝昆仑镜出现，虽然有八九成把握，这处异空间的主人就是圣皇，但终究还不能完全确定。若是贸然行此事，名不正、言不顺，虞云澜恐怕也会不支持……”
“且再看看吧！”
方锐暗忖着，等待着消息。
……
异空间之内。
“本尊要我下次读档之时，第一时间进入那处神秘地宫吗？也罢，我也正想看看，那里面到底有什么？”
方锐喃喃着，盘膝等待。
终于，子夜再临。
嗡！
天空中，那一轮皎洁的明月，绽放浩瀚的光阴之力，笼罩整个异空间，让一切景物都在扭曲。
“来了！”
这次，方锐知道没用，并未费力阻挡，光阴之力拂过，下一刻就失去了意识。
……
又是黄昏，日落西山。
唰！
虚空之中，方锐第二分魂出现，伴随着骂骂咧咧的声音：“本尊不当人啊，这就将我扔进来了！”
也就在他出现的刹那——
轰隆隆！
下方山脚，地动山摇中，地宫入口的门户即将闭合。
与此同时。
方锐感知到了面板变化，功法一栏刷屏般的【进入地宫】，虽然震惊不解，但还是没有丝毫犹豫，化光冲入。
面板除了他，没人能使用，本尊总不会坑自己吧？
嗖！
这第二分魂乃是香火神灵态，没有肉身，遁速极快，在巨石落下前，间不容发进入了地宫入口。
石门落下。
轰！
虚空之中，无形的阵法之力涌动。
“嗯？！”
方锐瞬间感知到，自己在进入这里后，遭到一种恐怖的压制，实力节节跌落。
超品！
上品！
中品！
一直到跌到大约武道五品的程度，方才堪堪停止。
“这种感觉，有些类似于当年的凉州州城秘宝‘绝天录’压制，不过，可比那里狠多了。”
方锐蓦然发出一声叹息：“我乃是神灵，魂魄状态，都无法飞行了啊！”
试探一番，后方，地宫入口的巨石已无法打开。
转身，向前望去。
这是一条宽五丈、高九丈，通体由青铜铸造的通道，顶端、左右两壁，镶嵌着一颗颗大小一致的夜明珠，映照地此处煌煌明亮。
方锐并未急着前行，而是默默再次打开面板，了解信息：“光阴之力……读档……先天至宝‘昆仑镜’……原来如此。”
“我的任务，就是探查这处神秘地宫？”
他了然之后，回复了本尊一句【已进入地宫，准备开始探查】，便不再迟疑，向前行去。
顺着这条青铜通道，一路前行，大约有百米的样子，前方豁然开朗，来到了一处广场。
这处广场上，有着一些碎裂的泥土块，还有掉落的兵戈，就好如，雕塑被打碎了一般。
不过，诡异的是，那些泥土块流淌着红色粘浆。
“嗯？这是……血？！”
方锐望去：“泥土怎会淌血？这些碎块拼凑起来，倒有些像是兵马俑，大约有百来个左右。”
“这些兵马俑活过来了？不，应该是将活人炼成人俑。这些人俑经历了一场大战么？那么，对象是谁？”
“显然，来人胜利了，打碎了这些人俑……在这地宫中，受到如此压制，还能打碎这些人俑，来人实力不错啊！”
方锐检查了一下，发现这些战斗痕迹很新，也就发生在不久前，最多，也就是半日前。
“不对，这处异空间，一直在回溯着某一日，所以，来人可能是……早我千百年前到来？”
“我、虞云澜，甚至还取巧了，要是别人，恐怕非得每逢三百六十五年，周天变化之年的某日某时，这处异空间的空间节点最薄弱之时，才能突破进来。”
“有如此实力、闲情逸致的，大概是……大虞皇室的人？！”
方锐猜测着，暗暗提起警惕，继续向前而去。
又不多时后，来到一个泥土修建的坊市，风格古朴，可追溯上古，不过一片空旷。
只有一些碎裂的泥土块，还有掉落的兵戈，不过相比之前的广场，数量要多上一些，拼凑起来大约有两百来个。
“有些明白了。”
方锐微微颔首：“这处地宫的构建，是效仿外面城市的，先是广场，再是民间坊市，最后到核心宫殿群，防护力量依次增强。”
“这圣皇在沉睡中，还想着效仿现实，建立一个偌大城市，为祂守陵护卫吗？”
他暗忖着，溜达向前。
再向前去，果然，又行了一二里后，来到一处宫殿城墙外，门口是一扇闭合的青铜大门。
门外，有着大片人俑碎裂的土块，血腥味弥漫。
不过，与之前两处不同的是，还有百来个完好的人俑，其中，领头的还有马匹。
“这的确是人俑，有着活人气息，应该是特殊秘法炼制，处于一种非死非生的状态，困在这一日时光中。”
方锐上前去，准备像之前那般通过。
可在靠近大约三丈后——
嗡！
这些完好的人俑双目一闪，竟然开始动弹，俨然是活过来了：“擅闯圣皇陵寝者，杀无赦！”
他们的动作僵硬，一板一眼，可莫名有着一种肃杀之感，包围杀来。
“果然，这处异空间牵涉圣皇。只是，不能像之前那般捡便宜，不用动手通过了啊！”
方锐神目金光一闪，反手之间取出城隍金印，神力灌注之下变大砸去。
虽然此刻，他的实力遭到压制，但也有五品，更别说香火神道，以神力浩大著称，完全可横扫同境界的武者、灵师。
叮！
百人队伍，汇聚成流线性，竟然形成军阵，丝丝黑气汇聚当头的骑马小将，长枪一挑，打飞半人大小的城隍金印，对着方锐一枪扎来。
……

第二百二十二章 掘根
异空间之内，地宫，青铜大门前。
面对一枪扎来的骑马小将青铜人俑——
“聚！”
方锐伸手一抓，一团红色云气涌动，聚合为一方神力护盾。
当！
长矛刺在上面，清越交击之音响起，随后，便紧跟着咔嚓嚓的声音，神力护盾现出纵横密布的裂纹，最终，炸开消散。
‘这百人队的青铜人俑，竟比外面数百人的精兵还要恐怖？！可惜我实力被压制得太狠……’
方锐借力向后一跃，大袖一展，灰色云气笼罩而去，其中，现出万民祈祷之景。
此为香火之毒。
正是提纯香火气运，分离香火神力后，所得的香火之毒，可冲击心神，无声无息令人迷乱。
‘此般香火神灵的手段，还是此世第一次使用，绝不存在针对性防备，对武者、灵师，我都有信心。只是，不知能否对这青铜人俑见效……’
方锐暗叹着，飞快向后，拉开距离。
“擅闯圣皇陵寝者，杀无赦！”
这些青铜人俑竟似全无影响，从香火毒瘴中冲出，追逐而来。
‘稍稍失算了，这些青铜人俑非生非死，不算活人，只有护卫陵寝的意志，不吃我的香火之毒。’
方锐倒也不是死脑筋，感觉貌似打不过的样子，立刻就撤。
一追一逃。
离开那扇青铜大门大约三十丈，这百人青铜人俑突然停止了，回返宫殿城墙外的那扇青铜大门前，双目中光芒熄灭，一动不动，好似重新化作了雕塑。
“看来只要离开一定范围，或者，强行闯入青铜大门之内，这些青铜人俑就不会再追逐了，门口那些残肢断骸就是明证。”
“我原本实力踏破超品门槛，都压制成了这般程度，强闯不过去，那前面的闯入者，大概是玄域真君？”
“只是，大虞皇室真君来此，总不会是活得无聊作死吧？这其中，难道有什么秘密？”
方锐皱了皱眉：“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要进去看看，方才知道了。”
“之前，我本想依仗速度，调虎离山，再行回转偷偷进入，现在看来不可行，只好试试另一种方法了。”
他看向面板，法则之宝‘轮回池’缓缓闪烁，显示可以动用。
“这些困在一日时光的青铜人俑，非生非死，寿元早已超过天地约束的极限，早该进入轮回，我的轮回池才可用吗？”
“也不知道，若是我将这些青铜人俑的真灵打入轮回，下一次读档，这些青铜人俑还能否恢复？”
方锐小心再度向前，距离青铜大门三丈之外，在它们激活的距离之外，开始动用轮回池，一股无形波动拂过。
嗡！
这些青铜人俑体表，有着与它们相貌一致的魂魄，在影影绰绰地闪烁，只是面容呆滞，被虚空中一道道不知从何处涌来的透明锁链束缚，形成拉扯，不得轮回超脱。
“嗯，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这些人俑的魂魄，经过光阴之力一次次回溯，遭到祭炼，已经与此处异空间绑定？”
方锐感觉，自己若是不计劫运投入，倒是也可以强行将它们送入轮回，只是就可能惊醒幕后沉睡的圣皇。
“现在还不是时候啊！”
圣皇何等实力，纵然传闻受了道伤，状态不好，保存着多少战力，仍未可知。
再说，他还未探索这片异空间完成，知己却不知彼，诸如昆仑镜的好处，也没拿到，自然不是掀桌子的时候。
“不过，我似乎可以通过了。”
方锐保持着最低限度‘轮回池’的激活，一步向前，跨入三丈范围内。
这些青铜人俑的魂魄遭到牵制，果然没有激活，一动不动，犹如雕塑，任凭他通过。
“若非我自身特殊，换一个超品，想要通过这里，恐怕不死也要脱层皮。”
轰！
方锐推开青铜大门。
迎面，一道银白色光芒迸发，这竟然是一条白银铸就的通道。
“青铜、白银，后面会不会还有黄金？圣皇还真是恶趣味。”
方锐进入通道，身后青铜大门自动合拢，向前走去，看着通道上方、左右雕刻的浮世绘，记录着上古天变中圣皇与大黑天的斗争。
他瞧了瞧，不由啧啧出声：“全都是圣皇的丰功伟绩，刻画形象极其光伟正，圣皇还是个臭美之人？”
穿过通道，似乎是一处练兵场，广场中有不少残肢断骸。
不过，不是青铜泥土人俑，这些泥土人俑外表镀银，堪称白银泥土人俑，实力气息也更强大些。
唯独相同的是，人俑的碎土块，都有着鲜血流淌。
其中，也有一些完好的白银人俑，随着方锐上前被激活杀来，然后就在‘轮回池’的作用下，一个个再度身形凝滞。
若是此时从天空俯瞰，就能看到惊人的一幕，方锐从宫殿群中飞快穿行，一队队冲杀而来的银甲士卒身形凝滞，任由他经过。
直到——
一道如鸿毛般的身影穿行而来，身着阴阳道袍，气息与应无极有些相似：“道友，快走！”
身后，踏踏踏的声音中，千道白银人俑追逐而来，竟全是骑兵。
“来了，终于遇到在我之前，进入这处异空间的人了。”
方锐眼睛眯了眯。
‘不过，有些蹊跷……’
他的实力踏破了超品门槛，在这里压制到仅剩五品；对方却还保持着超品战力，想来本身境界应为玄域境，还是玄域中期、后期的样子。
拥有超品实力，面对千余白银人俑，不当如此艰难才对。
‘联想到之前隐隐的窥视，应是此人看到我特殊，特意试探？也罢，如你所愿又如何？’
方锐心中一动，‘轮回池’无形波动拂过，凝滞了前方这些银甲人俑。
纵然那道人，也是感觉一阵心悸，但细细体察，却又感觉无事，好似之前只是错觉。
‘如此数量的人俑，也能凝滞？此人这到底是何手段？’
他看着那些凝滞的人俑，眼底浮现一抹惊色，不过很快收敛：“道友，我们前面谈。”
之后。
两人默契向前，进入一条通道，摆脱了后方银甲人俑。
“道友好手段，老夫应阳钧，多谢道友相救。”
应阳钧转身，深深看了方锐一眼：“道友似乎状态极为特殊，没有肉身，只有魂魄，却又不是神魂出窍……”
正如方锐猜测，他此前已经发现方锐，看到方锐可以凝滞人俑，只是似乎气息低微，有些拿不准。
这才有了方才的试探。
“我这是香火神躯，自身有些特殊，颇为克制人俑。”
面对一个真君撒谎是不可能的，方锐说的自然都是真话，只是，言辞之言，误导对方以为‘轮回池’乃是香火神灵的特殊手段。
旋即。
他突然问道：“不知道友进来时，是哪一年？”
“天宝二年，道友问这个……”
‘果然！’
方锐暗叹一声，解释道：“我进入此片异空间，外界已是靖难年间，距离天宝二年，足有七百多年了。”
他并没有说南虞的神凰年号纪年，而是说的大虞年号，就是为了防备意外。
而估算时间，到了方锐这般层次，大虞的禁史早已无用，更有过目不忘之能，记得大虞历代年号，略略一算，就知道了。
“什么，七百多年？！”
应阳钧果然惊骇得不轻，几乎是心神失守：“老夫进入此处，迄今，才不过半日啊！”
他自然感知到方锐说的是真话，可自身感知中，经历的时间，也的确只有半日，这种截然相反的答案，让自身脑袋嗡嗡直响。
‘这处异空间……不，应该说虞圣皇的手段果然诡异，将一位真君囚禁在一天之中，回溯不知多少次，还能让对方毫无所觉，简直是玩弄于股掌之间呐！’
方锐看向应阳钧的眼神，就带着一丝同情：“道友难道没有发现，这里有着光阴之力干涉，在不断回溯着某一日吗？”
“光阴之力？回溯某一日？”
应阳钧听闻此言，如遭雷击，面色精彩至极，惊骇之后，忽而又有一丝杀意闪过，不过一闪就是收敛。
他方才，还真生出了一个念头，对方锐进行搜魂，验证方锐所说真假。
——如应阳钧这般皇室真君，在外面时，那是万万之人之上，性格中难免有着霸道的一面，绝非什么纯良的小白花，有如此想法不足为奇。
可只是转念，应阳钧就冷静下来了。
首先，接下来，他可能用得着方锐；其次，方锐身上有古怪，面对他的超品气息，仍旧气定神闲，恐有依仗。
最重要的，应阳钧想起什么，已经开始相信方锐说的是真的了。
‘这老小子不怀好意！’
也就在应阳钧心生杀意的刹那，方锐心中冷笑了声。
他本尊亦是真君，还是武神，魂魄本质极高，更不用说，香火神灵对情绪感知最为敏锐，自然感知到了那份杀意。
‘方才，若是此人出手，就死定了！什么真君，在这处秘境中回溯了这么久，早就是该死之人。’
而该死之人，‘轮回池’皆可打入轮回。
之前，针对那些人俑，方锐只是以劫运点，最低限度启动‘轮回池’，应阳钧才无事。
若是加大劫运点投入，那就……
‘罢了，先留这老小子一段时间。’
目的么？
套出更多信息，还有就是……
方锐并不认为，仅凭‘轮回池’这一手，就能去往地宫最核心处，有必要留着应阳钧这个打手，冲锋陷阵。
呼！
应阳钧不愧是活了数百年的老怪物，短短时间内，已经消化了方锐给出的信息，平复心境：“多谢道友告知，方才我心态有所失衡，还请道友见谅。”
“此时想想，我之前一路前行时，就见到前面有打碎的人俑，还有极为熟悉的阴阳气息残留，当时就有疑惑，现在终于想明白了，那恐怕是多年前进入此地的老祖所留。”
“说不得，某一次的回溯中，我还与前面的老祖相遇过，察知真相，只是再次回溯时忘了。”
应阳钧说着，脸上浮现出一抹毫不掩饰的恨意：“创造出这般恶毒秘境，圣皇必有大阴谋，我们万不能让祂得逞。”
‘七百多年前，圣皇、大虞皇室就已经开始狗咬狗了？’
方锐暗暗嗤笑一声，抚掌笑道：“正是如此，我们困于此处，必得同心协力才是。”
或许是因为有了共同的敌人，这一刻，两人貌似亲近了许多。
“对了，道友为何而来？”他趁机试探这些大虞皇室老祖来此目的。
“老夫寿元将近，又听闻这里，可能有先祖所言的延寿机缘，故而，前来闯一闯。”
应阳钧并没有说‘延寿机缘’具体是何，转而，就是反问道：“道友呢？”
“我啊，却是因为，秘境之外已生异象，吞吸气运，故而前来探查。”
方锐简略回答。
“哦，是么？”
应阳钧眼眸一动：“道友可否和我说说外面……”
两人维持着表面和气，勾心斗角试探着，一路向前。
……
继续向前，已经进入内殿部分，不仅是银甲人俑，还有各种困阵、禁制，方锐、应阳钧两人配合，倒也不惧，一路速通。
一炷香后。
在一处阵法内，终于又见到一道人影。
“旭日东升起，朝阳映前程。您是升字辈的升蓬老祖？”应阳钧神色激动，开启了认亲模式。
这是一位来自永乐年间的大虞皇室真君，名为应升蓬。
一番诉说，这应升蓬自是惊骇不已。
随后，这人也是加入，三人结伴向前。
……
又是半炷香后。
最终，在一扇黄金大门外，见到了第三位大虞皇室老祖。
这位大虞皇室真君，名为应旭骅，来自大虞元狩年间，即那位以间接方式，观察到天下气运流逝，最终锁定这处异空间的大虞老祖。
不仅如此，这人资质、机缘也是绝顶，不但自身境界为玄域巅峰，当年还得到了一株仙品天材地宝，将炼体也提升到了三阶巅峰，综合战力不比方锐本体差了。
方锐三人，将关于此片异空间的情报诉说。
“我明白了。”应旭骅结合自身所知，洞悉了一切。
“明白什么？”
“我明白圣皇要做什么了。”
应旭骅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带着感慨、惊叹、愤恨等难言的复杂之色：“祂好大的雄心，这是要掘断我人道之根，以求自身的长生啊！”
……

第二百二十三章 人元
“掘断我人道之根，以求自身的长生？”
方锐疑惑问道：“我也曾了解过，上古之时，灵师、武者、神兽，皆有寿元大限，唯独如圣皇这般的古神，好似寿元无尽，从没有衰老死亡者，如此还算不得长生么？”
这个问题，他问过虞云澜，但以紫霄阁的传承都是不知。
“老祖？！”
应升蓬、应阳钧同样疑惑，向应旭骅看去。
“圣皇亦是古神，有意封锁此等事关自身的隐秘，再加上，上古之时，其他古神皆被圣皇封禁于不可知之地，你等不知也是正常。也就是我，醉心于此等研究……”
应旭骅轻轻抚须，声音中带着一抹得意：“世人多以为古神长生，寿元无尽，其实大谬！长生之难，难难难，难于上青天，纵使是天地钟爱的古神，又如何能避免？”
“我曾搜集海量资料，旁敲侧击，对照参考，最终，得出一个大可能的猜测：古神之流，大约八百、一千年，原本的神魂就会消亡，神躯之内，诞生一个新的神魂。”
“某种程度上说，也算是死过一次了，纵使留下后手，承接原本记忆，也不是从前的那个古神了。”
“如此，岂能算长生乎？”
他喟叹一声：“圣皇虽是天地间最后一尊古神，但也不能例外，我猜想中，祂后来之所以神隐消失，除了道伤之外，也是不甘神魂消亡，以某种大神通，冻结寿元。比如在这片异空间，一次次回溯时光……”
‘长生果然比我想象中还要困难，圣皇这般存在都不可得，我的面板，我的‘长生不老’神通，当真逆天。’
方锐眸光一闪，追问道：“长生艰难，圣皇此番布置，就能求得长生？”
“可得有限度的长生，这就需要说到一物，乃是……”
“老祖！”
应升蓬、应阳钧显然知道些什么，不愿意告知方锐，连忙急声打断道。
“无妨，面对圣皇之局，如此时刻，若是仍彼此提防、勾心斗角，那才是没有一线生机！况且，你二人未必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应旭骅摆摆手，看向方锐：“道友且听我慢慢讲来。”
“自古天人相犯，圣皇却是极为特殊，在上古天变中救世，开创大虞，以古神之身成为世间第一尊人皇。”
“天地古神，伴生先天至宝，若我所料不错，圣皇伴生的先天至宝，执掌光阴之力；人皇身负人道功德，可有权限，抽取神州龙脉精华，当然这是有限制的，次数过多就会被人道厌弃。”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可圣皇，身具古神、人皇双重身份，利用自身先天至宝布置这处秘境，一次次回溯时光，以欺天之术钻空子，无限制抽取神州龙脉本源，只为炼制一枚人元大丹！”
“人元大丹？！”方锐皱了皱眉，并没听说过此物。
“人元大丹，乃是长生之宝，服用之后，与人道气运相连，人道不灭，则寿元不绝。”
“是啊，这可是逆天长生之宝物。”
这次，应升蓬、应阳钧两人见自家老祖说出来了，也不再隐瞒，为方锐解释着，一个个目光火热。
他们在外乃是皇室真君老祖，进入这片异空间，倒也不全是作死心态，还有希冀获得人元大丹，得到长生机缘。
当然，进入这片异空间，需要周天轮转之年；以往来看，这处异空间中，培育人元大丹只是小概率事件，又有先祖来此一去不回；皇宫之下，更有‘九幽黄泉万尸大阵’，可以在临死前自我封禁，等待灵气复苏，看起来要比这个靠谱得多……
故而，才只有他们三位大虞皇室真君来此。
“从外界的秘境空间节点吞吸气运，异象外显，再加上，你们告知我的，一次次时光回溯……想来，圣皇野心勃勃，果真是要培育人元大丹，而且，即将成功了。”
应旭骅语气唏嘘，感慨不已。
“神州龙脉精华流逝，可会有什么后果？这就是掘我人道之根？”方锐问道。
“后果么，灾难频发，诞生各类英杰，如读书、修道、练武的种子减少。”
应旭骅摇头：“不过，我说的掘我人道之根，却不是这个。”
听闻此言，应升蓬、应阳钧二人也是被吸引注意力，看了过来，显然，这是他们也不知道的事情。
“看到这扇黄金大门了吗？”
应旭骅一指身后：“其后，有着十二金人，乃是上古天变后，圣皇收天下斧钺，所铸造而成，不过却是半成品。”
“当圣皇培育人元大丹，吞食之后，与人道气运相连，以其为引子，再加上人皇身份，曾经定义气运之功……或可抽取虚弱的神州龙脉，彻底将十二金人祭炼完成，永镇天下。”
“什么？！”应升蓬、应阳钧二人，皆是被惊骇得不轻。
“圣皇乃是唯一的人皇，在人道本就有着超然地位，为何欲壑难填，还要如此？”方锐也是皱眉。
“若是以前，这个问题我恐怕无法回答，可如今来到这里，再加上你们的信息，才想通了一些事情。”
应旭骅缓缓道：“我听闻圣皇曾建立阴世地府，对应天地人三才之‘地’；此处秘境中的布置，针对人道，对应天地人三才之‘人’；我料想，圣皇可能还有一处界域的布置，对应天地人三才之‘天’。”
“这也正好可以解释，上古之时，那些古神大能被封禁到了何处。”
‘果然，我上次心境顿悟之时，感知到的那方空域，并非幻觉，大可能就是圣皇隐藏的天界。’
方锐压下心头的震惊，继续听下去。
“相比地界、天界，我人道意味着变数、不可控，圣皇收天下斧钺，铸造十二金人，更欲抽取神州龙脉祭炼，正是要镇压一切变数，掌控人间界，万世不移！”
应旭骅提出一个更恐怖的猜想：“等到天地人三才圆满，那时，圣皇极大可能就会顺势登临我洪虞界圣人之位。”
“圣皇好大的野心。”
应阳钧咬牙切齿：“这是要奴役一界呐！”
“如此阴谋，必不能让祂得逞。”应升蓬同仇敌忾。
‘对你们而言，更重要的，恐怕是那颗人元大丹吧？’
方锐暗暗嗤笑一声，思索道：‘人道的确意味着变数，恰逢圣皇即将成功之时，我的到来，成了祂的劫数，未尝不是某种天意。’
“升蓬、阳钧，切勿小瞧了圣皇的布置，无数次的回溯中，我们或许也有相遇，识破圣皇谋划，可既有今日，便代表着从前皆是失败。如今的破局点，大概便在这位道友，听说道友能够定住人俑？”
应旭骅看向方锐，这也是他之前好声好气，耐心解释的原因。
“如是那种以邪法祭炼活人的人俑，的确可以定住，不过，听闻十二金人乃是熔天下斧钺所铸，似乎是某种灵宝，我却是不可。”
方锐微微摇头。
“这倒是无妨，黄金大门之内，除了十二金人，还有数万金甲人俑，配合起来最是难缠，若道友能定住那些人俑，十二金人、其余禁制，交由我们三人即可。”
应旭骅说到这里，顿了一顿：“道友也不必怕我等卸磨杀驴，人元大丹，非得人皇之尊才可服用，我等却是无福消受，不过若将其打碎为人元小丹，却是可以了。”
“人元小丹，虽然不能绑定人道气运，却也可以绑定一国气运，限制更大了许多，但也不失为延寿重宝。”
这话，既是对方锐说，也是在对应升蓬、应阳钧二人说。
果然，应升蓬、应阳钧二人闻言，眼前一亮，人元大丹虽好，但只有一颗，人元小丹也不错啊！
“此言甚妙。”应升蓬抚掌。
“道友，我等得了人元小丹，从此出去，必为你请封，共享长生。”应阳钧也是许诺道。
‘相比应升蓬、应阳钧二人，应旭骅将一切摊开来讲，的确大气许多。若我没有神通‘长生不老’，恐怕还真要动心。’
‘可惜，我自有长生之道，再者，什么承诺，都不如自身靠谱啊！’
方锐暗叹着，默默将此处所得讯息，通过面板，传讯本尊，脸上却是露出意动之色：“大善，那便依三位所言！”
……
异空间之外，两界山。
“地宫之中，以活人为祭，炼制青铜、白银、黄金人俑？还有，圣皇谋划：抽取神州龙脉净化，炼制人元大丹；收天下斧钺，铸十二金人，妄图吞噬神州龙脉，永镇天下；以及最后的天地人三才之法，证道成圣……”
方锐收到第二分魂传讯，又是狠狠震惊了一番。
随后，他并无保留，将这些告知虞云澜。
“没想到，圣皇竟是如此之人。”虞云澜蛾眉蹙起。
“如圣皇那般的古神，并无善恶之念，只追逐大道，从祂的角度，或许以为自己所行正义，乃是救世之法。”
方锐微微摇头：“我打算传讯南虞，将圣皇所为，祭祀皇天厚土，行罢黜人皇之事，虞道友以为如何？”
若是圣皇没有此番谋划，在异空间中一次次回溯时光，行窃天之术，如蚂蚁搬家，长久偷取神州龙脉精华，这招根本没用，但如今祂自身失德，这就另说了。
“圣皇失德，此举自是应当。”
虞云澜螓首微点，又是问道：“可要传讯大虞？”
“这……”
方锐思索，最终，还是颔首：“传讯告知吧！”
若是不传讯，多半能坑大虞一把。
但，相较于大虞，他更忌惮圣皇，宁可放弃这次打击大虞的机会，也要最大程度削弱圣皇。
“虞道友，稍后，我们一同进入这处异空间。”
此一时，彼一时。
之前不进去，是因为不知底细，风险太大；可如今又不一样，已经察知了异空间的根底。
再者，要想收了昆仑镜，非得方锐本尊、虞云澜，联手进入走一遭不可。
“好。”
二人各自传讯通知南虞、大虞后。
嗡！
‘轮回池’无形波动拂过，扰动空间节点。
“开！”虞云澜轻喝一声，‘山河社稷图’一照，七彩光芒旋转，化作一道门户。
嗖嗖！
无须言语，二人早已形成默契，一青一白两道流光疾速没入。
……
异空间之内。
轰！
黄金大门打开，道道金色光芒从中迸发，一股吞吸之力传来，门外，方锐、应旭骅、应升蓬、应阳钧，四人身形消失不见。
下一刻，天地立变。
“擅闯圣皇陵寝者，杀！”
一道类似天坛的巨大广场上，十二道身高十丈的金色人影，携带万余金甲人俑，冲杀而来，有着千军万马之势。
十二金人如锋头，身后金甲人俑散发着连绵金光，汇聚向前，看起来，就如奔涌冲来的金色浪潮。
“道友，快快出手，切勿让他们配合成阵。”应旭骅、应升蓬、应阳钧三人声音急切，传音而来。
“明白。”
方锐心中一动，一股无形波动拂过。
万余金甲人俑齐齐身形凝滞，如雕塑一般，被定在了原地，身上军阵金光消散，金色浪潮刹那崩溃。
下一刻。
“三位一体，九九八卦图，快！”
应旭骅、应升蓬、应阳钧三人早已商量好战术，此刻，阴阳灵力毫无保留涌出，同源功法配合之下，阴阳生四象，四象衍八卦。
唰！
一道巨大的八卦图，笼罩向那十二金人，让它们在原地打转。
随后。
应旭骅、应升蓬、应阳钧三人身化流光，争先恐后，向着一处疾驰飞去。
那是这处广场的核心，一座白玉高台，其上，有着云气笼罩，看不真切。
“想必那里就是人元大丹所在了。啧啧，之前一个个，或看似只有小聪明；或老好人般全无心机；或如师父耐心解惑，装得多好。现在外敌一去，立刻不演了，将我抛在脑后啊！”
意料之中，方锐自然也不会生气，速度飞快，在金甲人俑之中穿行，可数个呼吸仍未距离接近。
“嗯，白玉台外，有着阵法&#183;咫尺天涯？此种阵法，想要过去，一种是强闯突破，一种是找到阵眼，每一步走在正确位置。”
他激活神通‘天子望气’，步步生莲，很快踏上白玉台。
……

第二百二十四章 碎丹
异空间之内，黄金大门之后。
方锐激活神通‘天子望气’，‘阵法&#183;咫尺天涯’如反掌观纹，每一处阵眼都浮现眼前，如闲庭信步般步步生莲，很快穿过阵法，来到白玉台前。
唰唰唰！
他飞快向上攀登，上方传来打斗的声音，还有应旭骅、应升蓬、应阳钧三人的对话。
“升蓬孙儿、阳钧孙儿，为何联手偷袭？莫非是信不过老祖？还是不满足人元小丹啊？”这是应旭骅的声音。
“老祖不是也早有防备么？人元小丹固然不错，可人元大丹更好，为了长生，不得不争呐！”
“不错，圣皇失德，获罪于人道，无可祷也，将失人皇之位，我等出去，未尝不可成就人皇，服用人元大丹。”
应升蓬、应阳钧两人，似乎是联手结盟了。
“可人元大丹只有一颗，你们却有两二人，纵使老祖我有心让出，你们又该如何分配？”应旭骅赤裸裸的挑拨之言。
“这就不劳老祖费心了，老祖若真有心关照孙辈，不如自裁。”
“是啊，还请老祖早登极乐，将机会让于我二人，剩下之事，我们各凭手段。”
应升蓬、应阳钧二人自然不蠢。
……
“应旭骅、应升蓬、应阳钧，这三位大虞皇室真君，窝里斗打起来了？”
对此，方锐并不意外。
利益大到一定程度，父子反目都不罕见，更何况，人元大丹，这般万载难遇的长生机缘？
再说，三人虽然同为大虞皇室真君，血脉相连，但相隔数百年，有多少情分，那当真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的。
至于，之前的人元小丹计划？
“人元小丹，乃是与皇朝绑定。若我所料不错，人道皇朝昌盛也就罢了，若是皇朝衰落，恐怕也要遭遇反噬，虚弱，乃至沉睡都不是不可能。其中，变故太多，受限极大。”
方锐微微摇头。
而上人元大丹，可是直接绑定人道，人道不灭，我亦寿元无尽！
正好，圣皇失德，若是以此祭天，必能让圣皇去位，这就有了新的人皇诞生机会，若能登临人皇，再吞了人元大丹，当真是天大的机缘。
“啧啧，应升蓬、应阳钧二人也是聪明，知道应旭骅战力最强，先联手针对于他，排除此人；应旭骅恐怕也抱着独吞人元大丹的心思，早有防备……”
于是，就出现了眼前这般祖慈孙孝、孝感动天的一幕。
方锐登上白玉台，果然见到应旭骅、应升蓬、应阳钧三人，化作三道流光正在激烈缠斗。
虽然他们口中一口一个‘老祖’、‘孙儿’，但出手可没有半点留情，招招欲致对方于死地。
应升蓬、应阳钧二打一，稍稍占据上风，突然轰地一声碰撞分开，也是发现了方锐，暂作罢手。
“下方的‘阵法&#183;咫尺天涯’，竟然没有拦住小友？啧，小友何必赶着过来送死？”
应旭骅已经不称‘道友’，只以戏谑的‘小友’相称。
并且，再无之前传道解惑的名师姿态，语气中，带着一抹不加掩饰的杀意。
“唉，一路同行，之前相处还挺愉快的。”
应阳钧看向方锐：“本不打算理会，想着返程还可能用到，但你既然来此……之前我们对话，都听到了吧？”
人元大丹才是重中之重，必须扼杀除了他们之外，一切变数。
“人元大丹，我等皇室之人争夺也就罢了，也是你可觊觎？”应升蓬更是一改之前老好人的姿态，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神色。
三人这是暴露出了真面目。
不过可笑的是，他们都想除掉方锐，进行清场，但同样都害怕自己出手时遭到偷袭，一时间皆不敢动。
“一群早该死去的冢中枯骨，还在这里狺狺狂吠，真是好笑。恐怕你们还不知道，如今外面之世如何？我又是谁吧？”
方锐脸上露出一抹玩味之色，暗暗打开面板。
“什么？！”
听闻此言，应旭骅、应升蓬、应阳钧三人脸色皆是变了变，敏锐的灵师灵觉，让他们心头浮现出一股极为不妙的预感，或想要质询方锐；或想要约定，共同出手……
“都给我尘归尘，土归土吧！”
这时，方锐却已懒得多说，在召唤出的面板法则之宝一栏，‘轮回池’上一点，顿时，不加限制的劫运点投入。
嗡！
轮回之力涌动，在半空凝为肉眼可见的实质化波纹，就如这片异空间一次次回溯时那般。
在这股力量下，应旭骅、应升蓬、应阳钧三人，只感觉一股大恐怖降临，任何顽抗皆是无用，刹那间神魂被抽取。
哗啦啦！
只见，他们的魂魄上，缠缚着一道道光阴之力凝聚的锁链，正是一次次的时光回溯中，形成的禁锢。
“啊，这是什么？我怎么会变成这样？”应升蓬发出惊叫。
“这不是针对人俑的招数？为何对我等，竟然也有用？”应阳钧难以置信看向方锐。
“这是……接近法则层次的攻击？！”应旭骅更为知识渊博，这一刻，也更加骇然。
……
应旭骅、应升蓬、应阳钧三人惊骇的面容在这一刻凝滞，微张着口，也不知是想要求饶，威胁，还是喝骂，但一切都晚了。
轮回的力量崩断那些锁链，让他们真君神魂湮灭，只余一颗真灵没入冥冥。
玄域真君之躯，更是在一刹间，飞快衰老、腐朽，好似在瞬间经历了无尽时光，化作尘埃崩塌。
随着三人被强行打入轮回，好似起到了连锁反应，整个异空间都微微一震。
“之前我没动那些人俑，将它们打入轮回，就是考虑到这点。现在看来，终究还是躲不过这一遭啊！”
方锐蓦然发出一声叹息：“想必，圣皇即将苏醒了吧？”
之前他进入这片异空间，就好比，趁着主人家睡着，偷偷摸摸潜入房子，不一定会被发现。
但，将神魂与这片异空间绑定的应旭骅三人打入轮回，就如将人家房子内的东西给打砸了，自然极大可能会惊醒主人家。
“抓紧时间吧！”
方锐暗叹一声，飞快向前。
白玉高台的中心，半空中，一方天青色的虚幻池子，其中一道道半透明的虚无锁链，扎入一条神龙虚影体内。
最为神奇的是，在这方虚幻的池子，在那条神龙虚影的七寸之处，却有一颗实质化、如婴儿拳头大小的金色丹丸，不断缓缓旋转，缕缕光丝从神龙虚影流去，让它表面不时闪过一道光芒。
“人元大丹，圣皇谋划成千上万年，所图谋之物！”
方锐一眼看去，就知道了这是何物：“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这颗人元大丹，乃是圣皇以大心血布置此片异空间，一次次光阴回溯，以窃天之术，抽取神州龙脉精华炼制而成，难怪有着逆天长生之效。”
哪怕不凭借它，与人道气运绑定，以求长生，仅仅只是作为修道资粮，都是极为大补之物。
“如此宝物，上古大能见了，都必然要争个头破血流、打个你死我活。也就是我，不需要它的长生之功，价值可能相对低上不少。”
“无论如何，这都是大机缘、大收获，纵使此刻还差些许火候，没有彻底圆满，也顾不得了，不能拖延下去，平生变数，让圣皇得了。”
方锐下定决心，凝聚一道神力大手，向半空的人元大丹抓去。
嗡！
就在这时，忽然空间有涟漪晕开，那是实质化的光阴之力涌动，赫然，即将开始再一次的回溯读档。
“果然没有那么顺利！”
对此，方锐似有预料，面容上是无悲无喜的淡漠：“想必，本尊已经开始行动了吧？”
……
异空间之内，地宫之外。
此前，在方锐第二分魂与应旭骅、应升蓬、应阳钧三人约定，进入黄金大门之前，曾与方锐联络，以面板传递消息。
之后，方锐、虞云澜布置一番，对南虞、大虞传讯后，就是当机立断进入。
唰！唰！
半空之中，一青一白两道流光凭空出现，化作方锐、虞云澜两人身形。
这时，异空间之内，已经到了夜晚，万籁俱寂，一轮皎洁明月高悬。
“谁能想到，这轮明月，乃是一方镜子类先天至宝，映照外界之景。”
方锐举目眺望去，感叹一声后，立即道：“虞道友，迟则生变，我们即刻动手。”
“好。”
虞云澜依旧是那般的清冷如月的样子，并不多言，默契配合，云袖一扫，‘山河社稷图’飞出。
璀璨的七彩光芒中，在这夜空中，好似一轮彩虹桥升起，与那一轮明月并肩，散发出莫名波动。
这一套流程，在当初阴世地府，活化‘小轮回盘’时就演练过一次，自然熟悉至极。
嗡！
果然，这一件先天至宝‘昆仑境’也不能避免，与‘山河社稷图’发生共鸣，表现出来，就是夜空中的那一轮圆月明暗不定闪烁。
“去！”
方锐自不会放过这等机会，神通‘生命活化’激活，百万劫运点消耗，海量活化元力滔滔汇聚成河，在灵力托举下，向着那一轮圆月奔腾而去。
本以为‘昆仑镜’遭到‘山河社稷图’牵制，会像是阴世地府那次一般无比顺利，可没想到……
嗡！
或许是圣皇暗手，也或许是‘昆仑镜’镶嵌入了这片异空间核心，虚空之力横亘苍穹，竟然拦截住了灵力裹挟的‘活化元力’大河。
“没有办法取巧，只有硬实力对碰。”
方锐皱了皱眉，激活武神、真君结合的最强状态，强攻猛打。
就在他与那虚空之力对耗之时——
整片异空间突然微微一震。
“分魂那边出事了？”方锐面色一动，却没见第二分魂传递消息。
“方道友？”
“没事。”
方锐驱除杂念，专注眼前，看着半空中，节节败退的虚空之力，瞅准机会全力爆发：“给我……破！”
波！
如同扎破一层水膜的声音后，‘活化元力’汇聚的长河，终于撞入‘昆仑镜’。
也几乎就在前一刻，天空中圆月大炽，光阴之力弥漫，似要开始另一次回溯，但随着‘活化元力’撞入，就如出了问题的汽车般，‘噗’地一声熄火。
“方道友，可是成功了？”
“还不算。”
方锐感知到，在‘昆仑镜’活化后，它内部的确生出了一道乖巧的意志，传来亲昵的情绪，但其中，还有着另一股意志分庭抗礼。
话音未落。
哗！
整个异空间震动，一股至尊至贵的皇者气息在虚空澎湃，让万物生灵都忍不住俯首。
“圣皇苏醒了？！”
方锐、虞云澜二人，皆是接近天心境层次的大能，自不会轻易被外界影响，此时对视一眼，眼中都是有着凝重之色。
也就下一刻——
嗡！
天空中，那一轮圆月……也就是‘昆仑镜’，突然有着浓郁的光阴之力迸发，之前灌入的‘活化元力’竟然开始倒流而出。
方锐同时感觉到，神通‘生命活化’产生的那股意识，在飞快趋于虚弱。
“我去，‘昆仑镜’还能这么用，自我读档，刷新状态？作弊啊！”
他惊呼一声，飞快喊道：“虞道友！”
事实上，不用方锐开口，虞云澜就已经出手了，以‘山河社稷图’共振，干扰‘昆仑镜’。
‘面板，还等什么？给我吞！’
方锐心中一动，让面板开始强行吞噬，只是此刻‘昆仑镜’内，神通‘生命活化’产生的那道意识极为虚弱，让面板建立链接吞噬，都是困难无比，就如筷子夹钢珠一般，滑不溜秋。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艰难的对抗。
……
异空间之内，地宫。
时光回溯停下了，看来本尊成功了，已经活化了‘昆仑镜’。
方锐冷笑一声，看着半空中的‘人元大丹’，神力大手蓦然抓下。
轰！
半空中，虚幻池子、神龙虚影，突然尽数炸开，化作金光横扫，震碎了神力大手。
而那颗人元大丹，则是嗖地一下就要飞离。
“想走？！”
方锐神色淡漠，所行手段却是狠辣至极，直接燃烧香火神灵之躯，化作一支火红箭光，一闪射去。
人元大丹速度再快，又怎能快过神力能量所化的箭光？
一箭穿心。
咔嚓嚓！
人元大丹从中崩碎，化作九颗人元小丹，四散溅射。
……

第二百二十五章 饕餮
咔嚓嚓！
人元大丹从中崩碎，化作九颗人元小丹，四散溅射。
人元大丹破碎，化作人元小丹，可对任何修行者来说，这仍是一场泼天大机缘，在上古之时都足以引发无数大能争抢。
‘若我此刻出手，全力争夺，九颗人元小丹至少能抢下一半！’
方锐感知着虚空中涌动的阵法空间之力，面容冷静至极，却是并未动身，反而张口一吐，一大团灰白色云气笼罩而去。
这是香火之毒！
是的，他宁可第一时间放弃，进行污染，也不与圣皇竞争抢夺，此举可谓损人不利已。
为何？
往大了说，圣皇无道失德，为人道所不容，这是替天行道，代万民行罚。
往小了说，方锐与圣皇乃是敌人，大道相争的敌人，这个敌人还与从前都不同，名声极大，手段莫测，必得最大程度削弱对方。
可以说，如今，大虞在方锐眼中都不算什么了，不过冢中枯骨，不足为虑，但唯独圣皇，一日不除，此心难安。
‘上古天变中，圣皇打退大黑天入侵，反手镇压了并肩作战的大能，随后开创大虞，定义气运，开辟武道雏形，还落子三界，谋划天地人三才成圣……在人间界，布置这处异空间，妄图炼制人元大丹，更打算抽取神州龙脉血炼十二金人……’
‘如此野心勃勃，行事肆无忌惮，竟然还留下一个好名声。’
‘由此种种，足以看出，圣皇乃是一个极有能力、手腕，却又脸厚心黑、不择手段、极致利己之人，最为重要的是，还懂得装裱自己。’
‘这般的敌人，简直恐怖！与祂作为对手，决不能在乎三瓜俩枣，首鼠两端，就应趁祂状态不好，最大程度削弱，尽一切可能扼杀！’
方锐心中凛然，清醒至极。
哗！
那香火之毒的灰白云气笼罩而去，只有两颗因为溅射速度过快，逃过一劫，其它七颗人元小丹尽数被笼罩，湛金色的表面出现灰白纹路。
‘香火之毒的效果，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方锐心中一惊，不过转而就明白了。
人元大丹，乃是抽取神州龙脉精华，或者说人道气运精粹炼制而成，人元小丹亦是此理，而从香火气运中提炼出的香火之毒，堪称气运之毒，自然最是针对克制。
也就在这一二个呼吸间，此处阵法之力涌动，空间挪移之力发动，带着九颗或污秽、或完好的人元小丹闪烁不定，即将消失。
——这整个地宫，本就被一道高阶阵法笼罩，虽然它的主要功效，在于炼制人元大丹，内部防御都需要黄金、白银、青铜人俑，但对于如人元小丹这般的死物，还是有着些许虚空挪移之力。
唰！
在这最后机会，方锐对着射向自己侧前方，最近一颗完好的人元小丹，凝聚神力大手蓦然一抓，将它截留。
几乎与此同时——
溅射分散去往各个方向，另七颗废丹，还有一颗完好的人元小丹，在一个闪烁后，消失不见。
“可惜了，早知道香火之毒有这般效果，一开始就该对人元大丹使用的。”
不过，不能让圣皇得到人元大丹，这是第一目标；尽可能少地让圣皇得到人元小丹，算是次要目标。
故而，在不知香火之毒效果的前提下，当时，方锐选择破碎人元大丹，也不能说错。
他看向手中的这颗人元小丹，它并非标准化的球形，而是不规则的碎块，此时微微闪烁荧光，但可感知其中蕴含的令人心惊的磅礴能量。
“仅仅一颗人元小丹，就比一位真君全身灵力还要恐怖！人元小丹都是如此，原本的人元大丹又该是何等逆天？会不会直接让圣皇恢复？”
“幸好崩碎了人元大丹，挫败圣皇谋划，不知道这对祂影响有多大？七颗污染的废丹也被带走，它们失去神异，圣皇要去何用？作为引子么？”
“仅剩完好的一颗人元小丹，也不是好吃的，它可是神州龙脉精华凝练而成……”
方锐想到本尊的布置，眸光一闪。
……
异空间之内，地宫之下，真正的核心所在。
一只如白玉的手，向半空一抓，空间荡漾起波纹，八颗丹丸凭空出现，一颗金光灿灿，七颗表面黯淡，带着灰白色纹路。
它们汇成一个圆，绕着这只如同白玉铸就的手腕缭滴溜溜旋转。
顺着那只手望下去，它的主人，那是一位怎样的存在啊？
一具长九丈、宽五丈、高三丈的巨大水晶棺中，躺着一道赤裸的人……不，一个神。
祂头戴紫色冠冕，缕缕金光化作流苏垂落，面容无比完美——是的，就是完美，找不到任何瑕疵的完美；
身上，流溢着一股难以言喻、至尊至贵的皇者气息，仿佛可令万物俯首，众生臣服；
通体宛若琉璃铸就，只是胸前有着三道漆黑如墨的裂纹，好似呼吸一般闪烁，诡异非常。
这正是圣皇真灵三分后，三身之一的人皇身。
轰隆隆！
某一刻，水晶棺突然打开，圣皇从中飘出，悬浮半空，道道紫气流转，化作一身紫色袍子。
哗！
祂睁开了双眼，一双紫瞳中，有着一幅幅画面流转，正是异空间内，曾经发生的一切。
“应家三个后辈，紫霄阁天心玄女，还有，那年轻人……”
仅仅只是平淡的叙述，可这般声音，却充斥着一股难言的肃穆、威严：“冥界崩塌，三身之一冥君之身沉入归墟，即是此人主导所为。如今已走上规则之路，可一定程度动用此方天地的轮回规则……变数！”
“昆仑镜，却不能让你窃了。”
只是一念，地宫之外，被方锐神通‘生命活化’的‘昆仑镜’，竟然开始自我回溯时光。
“还有，人元大丹破碎，只剩下了人元小丹……”
成千上万年的谋划布局，今朝功亏一篑，这种巨大落差，若是搁在常人身上，哪怕是心性强大者，也必然要心态失衡，怒不可遏。
但此刻，圣皇完美的容颜上没有半点波澜，犹如一具机器。
“七颗人元小丹，已废。”
圣皇看向七颗灵光大损的人元小丹，做出论断。
在遭遇方锐的香火之毒污染后，它们内部虽然仍旧蕴含着恐怖的能量，但，却是已经失去人元小丹本应有的‘夺天地造化’之神效。
是的，经过圣皇布局，抽取神州龙脉净化，成千上万年祭炼的人元大丹，方锐燃烧神魂，一道神力箭光就是崩碎，将它变为了九颗人元小丹；随后，一口香火之毒，又是废了七颗人元小丹。
这就如：一件精美的瓷器，需要诸多工艺，历时长久，方能打造完成，但想要毁掉它，只需抬手轻轻一推，就可摔碎。
“仅此一颗完好。”
圣皇捻起唯一一颗完好的人元小丹，放入口中，炼化之后，周身涌动起缕缕金色流光，宛如琉璃铸就的身躯胸前，三道漆黑裂纹稍稍黯淡，如修复黏贴的瓷器。
“人元大丹谋划失败，抽取神州龙脉血炼十二金人，却无影响。”
祂蓦然一挥手。
哗啦啦！
七颗污染的人元小丹飞走，破开空间，消失不见。
……
地宫，黄金大门之后。
七颗遭遇香火之毒污染的废丹，来到这里蓦然炸碎，化作无尽火红色的光点飘落。
“咦，这七颗废丹又回来了？不好，我之前猜中了，圣皇要拿它们作为引子，祭炼十二金人！”
白玉高台上，方锐望去，面色微变，正要想法子阻止。
但，为时已晚。
轰！
在七颗‘人元小丹’废丹的能量滋养下，十二金人仿佛吃了大补丸般，身上一个个亮起如火焰燃烧一般的炽烈红光，此前应旭骅、应升蓬、应阳钧三人联手布下的八卦图封禁，瞬间崩解。
“吒！”
十二金人齐齐动作，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发出一声清喝，恐怖的能量在半空化作实质化波纹扫过。
“我……”
方锐这道第二神魂，之前本就燃烧过神体，此时遭到这般能量波及，直接崩碎，只来得及在临死前，打开神通‘袖里空空’的空间放入人元小丹。
在他死后，下一刻。
轰隆隆！
整个广场地动山摇，这片地宫秘境中的核心，地下隐藏成千上万年的‘宙光饕餮噬龙阵’，在七颗‘人元小丹’废丹供能下，终于激活运转，恐怖的吞噬之力，在十二金人脚下化作十二处巨大黑洞，最终又升空蓦然合一，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气势。
如果说，曾经大虞皇室的‘九幽黄泉万尸大阵’，在九幽本源、皇室无数年积攒的真君老祖加持下，已经超出天心境层次，堪称五阶大阵。
那么，这方穷圣皇之心血，以本命灵宝‘昆仑镜’、上古神兽饕餮本源，此刻又有七颗‘人元小丹’废丹供能，全力激活的‘宙光饕餮噬龙阵’，已经犹有超出，短时间内可看做旷古未有的六阶阵法！
此前，此阵之所以看上去废物，似乎连直接抹杀方锐第二分魂，都做不到，那是因为，它对外不对内，并且作用根本不在于此。
先前没激活的残缺状态，能力在于回溯时光，以欺天之术，一次次抽取神州龙脉本源，炼制人元大丹；此刻全面激活，能力在于，以‘人元小丹’废丹中的龙脉精华为引子，抽取神州龙脉。
随着‘宙光饕餮噬龙阵’全面激活……
这处异空间外。
十九州大地上，如建业玄武湖，大虞、南虞，贯穿神州龙脉的一处处节点亮起，虚无的神州龙脉，在此刻竟然被抽取现形，凝缩而来。
黄金大门之后，这处广场上空，一道巨大的神龙显现，犹如实质，在它的七寸之处，乃是那一口恐怖吞噬之力凝聚的巨大黑洞。
“吟！”
神龙摇头摆尾，悲鸣不止，却无半点用处，自身身躯不断融化，化作缕缕血色粘稠的光芒落下。
此般能量，是为龙元，在吞吸之力下，向着十二金人汇聚。
原本的十二金人，只能说是半成品，此时得到龙元注入，才是向着完美晋升，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表面呈现出不磨不垢的暗金色光芒，气息节节飙升，几乎是眨眼之间，就突破了四阶天心境层次。
与此同时。
“吾皇！吾皇！吾皇！”
整个地宫之内，黄金、白银、青铜十万人俑，也得到逸散的龙元能量滋养，产生质变，异口同声地狂热高呼。
……
异空间之内，地宫之外。
“这是？！”
正在与‘昆仑镜’自我回溯对抗的方锐、虞云澜，皆是感应到了地宫位置恐怖的能量波动，不由暗暗心惊。
“看来，圣皇的谋划，企图吞噬神州龙脉，祭炼十二金人，此时开始了！”
“万万不能让祂得逞！”
若是真让十二金人，吞了神州龙脉，那它们的实力，每一个都将会超越四阶天心境，并且身怀神州龙气，克化阴阳五行，镇压万法，无人能敌。
再配合地宫之中，黄金、白银、青铜，共计十万人俑，到时，纵然天下皆反，圣皇都能只手平定，再造乾坤！
“方道友，如何做？我们要暂且放弃‘昆仑镜’，去地宫么？”
“这……”
方锐看去，地宫之外，随着‘宙光饕餮噬龙阵’激活，浓郁的光阴之力化作结界笼罩，抗拒一切进入。
“不，地宫的阵法已经启动，我们短时间内进不去的，还是专注眼前，先辅助我吞了‘昆仑镜’。”
他转头盯着天空中那轮圆月：“‘昆仑镜’是这处异空间核心，也极大可能是圣皇的本命灵宝，打掉它，我们才能化被动为主动。”
“好。”
虞云澜并不多问，催动‘山河社稷图’全力扰动‘昆仑镜’，配合方锐。
‘地宫之中，我的第二分魂已死，不过我还有布置。再加上，进入这里前对南虞、大虞的传讯……’
‘此局，鹿死谁手，尚且未知！’
方锐眸光一闪，面色镇定，加紧尝试让面板吞噬‘昆仑镜’。
……

第二百二十六章 罢皇
就在方锐、虞云澜二人联手，加紧对‘昆仑镜’吞噬之时——
地宫之中。
“第一分魂没来，第二分魂挂了，看来，还是得靠我第三分魂力挽狂澜呐！”
方锐掏掏耳朵，从一处现出身形。
没错，这正是方锐的第三分魂，神通‘分魂’可是能产生三道分魂！
第一分魂，乃是天地间第一尊香火神灵，得到天道垂青，产生某种不可思议之变化，坐镇南虞；
此前，暴露在明面上，进入这处异空间，进入地宫探索的，乃是第二分魂，遭灭十二金人的能量波破灭；
而这第三分魂，本是被第二分魂随身携带，一道进入地宫，可后来，在猜到后面可能遇到大虞皇室真君后，就被悄悄找了个安全地方放下了。
没想到，没坑到应旭骅、应升蓬、应阳钧三人，却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此时，整个地宫之内，随着‘宙光饕餮噬龙阵’全面激活，龙元气息弥散，分布各处的黄金、白银、青铜人俑，皆与十二金人一般，得天大好处，在发生某种进阶。
“吾皇！”
“吾皇！”
“吾皇！”
……
十万人俑好如狂信徒，狂热高呼着，层层叠叠的声浪回荡开来，震耳欲聋，惊天动地。
“倒是可怜，一群本该死去之人，被迷了心智，还在助纣为孽。我今日就助你们超脱，早入轮回。”
方锐心念一动，面板上，劫运点毫无保留对‘轮回池’开放，如此不计代价的催动下，恐怖的轮回法则波动，直接在身后形成一方轮回大黑洞，犹如实质化的轮回法则力量席卷，如水波般向外扩散而去。
本来，在‘宙光饕餮噬龙阵’启动后，整个地宫封闭，被浓郁的光阴力量包裹，若是方锐本尊在地宫之外施展这一手，遭到光阴力量扰动，效果必然大打折扣。
可他不同，这个第三分魂就处于地宫内部，此时，这一手可谓中心开花。
嗡！嗡！嗡！
轮回法则力量扫过之处，分布地宫各处，黄金、白银、青铜十万人俑，其上有着虚影摇曳，缠缚着的一根根半透明锁链崩断。
那是邪法封禁于人俑之内的魂魄，在成千上万年的回溯中，与这片异空间绑定，此刻却在轮回力量下，纷纷得到解脱，恢复刹那清醒。
“我是谁？我这是在哪？”一道人俑魂魄面现迷茫之色。
“啊，我想起起来了，我是为圣皇修建陵寝之人，最后时刻，却被变成了人俑……”这是一个开始找回记忆的。
“一次次重复，我已经活了不知多少年，外面，父母妻儿，想必早就老死了吧？我恨！我恨呐！”此声如杜鹃啼血。
……
十万人俑的魂魄，在摆脱束缚后，刹那间，好似经过了漫长时光，开始腐朽崩碎，进入轮回，只留下海量怨气。
轰隆隆！
而且，伴随着这些魂魄被强行打入轮回，与他们绑定的这片异空间，遭到扰动，也开始剧烈摇晃。
与此同时，在人俑魂魄消散后，黄金、白银、青铜十万人俑，自然也一个个开始崩碎。
‘宙光饕餮噬龙阵’，以十二金人为阵眼，十万人俑爪牙为阵基，随着吞噬神州龙脉显化的神龙，十二金人、十万人俑不断蜕变，神龙不断削弱，由此就造成，吞噬速度将会越来越快，形成一个正反馈机制。
可现在，随着十万人俑崩碎，正反馈被打破，吞噬速度大大减缓。
“可惜，十二金人乃是收天下斧钺铸造，不似那十万人俑，乃是以邪法炼制活人而成，不能凭借轮回法则的力量直接从根源上抹杀。”
“不过，崩毁十万人俑，也算是剪除羽翼，延缓对方的效率，我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
“啧啧，十万生魂，积聚成千上万年的怨气，一朝勃发，如此反噬，也够圣皇喝一壶的。更不用说，南虞、大虞废黜人皇之位，想必也要开始了，若能成功，那般反噬，才是恐怖！”
当然，方锐看得清楚，圣皇不可以常理揣度，这些针对祂的手段，未必能致命。
“我所能想到真正抹杀祂的手段，也只有‘轮回池’的法则攻击……”
他目光幽幽：“若我所料不错，圣皇应该就沉睡于地宫内部某处，此番覆盖式的轮回法则打击，也不知道，能否对祂产生影响？”
……
地宫之下，异空间核心所在。
嗡！
轮回法则力量，形成实质化的波纹，笼罩而来。
也不见圣皇动作，周身却已是涌动起光阴之力，隔绝轮回法则力量，一双紫瞳闪烁，映照出地宫中方锐第三分魂的身影：“又是一道分魂，还有，轮回法则……”
祂虽是古神，但早已到了寿元大限，不过是以种种方法，欺天夺寿而已，某种程度上说，最受轮回法则克制。
故而，此时根本不敢硬抗，只以光阴之力扰动。
当然，也就是这般无差别、覆盖式的攻击，才可抵抗，若是方锐当面，‘轮回池’单独针对，祂也无任何信心。
“一个走上法则之路的变数，麻烦！”
对方锐，此时，圣皇也感觉棘手无比。
若是只论战斗力，哪怕是祂这具三身之一的人皇身，身怀道伤，无数年修养之下，实力也超出天心境层次，堪称五阶存在，正面作战方锐绝不是对手。
但，奈何方锐走上了法则之路！
圣皇也走上法则之路，只是，两人情况不同。
祂凭借本命先天至宝‘昆仑镜’，走上法则之路，并未掌控光阴法则，只是光阴之力钻研极深，能够使用光阴之力。
方锐则是凭借‘轮回池’，取巧走上法则之路，自身对轮回法则并无钻研，都不能用于正面战斗，只能针对寿元将近、或者将死之人。
这么说吧，圣皇、方锐两人，一者走的是正道，由浅入深；一者取巧借用工具，距离真正执掌一道大罗规则，都是差得远呐！
就在圣皇为方锐苦恼思索之时——
“嘶嘶！”
那十万人俑魂魄，这成千上万年时光积聚的怨气，溯源因果而来，化作一条充满怨毒、不详的恐怖黑蛇，对着祂吞噬而下。
圣皇如白玉铸造的右手向前一抓，竟然将虚幻的怨气黑蛇变为实质，扼住它的脖颈，轻轻一捏。
紫光一闪中。
轰！
这条恐怖的怨气黑蛇就是崩碎。
只是，此番出手，也让圣皇胸口的三道黑色伤痕，如呼吸般诡异地微微闪烁，色彩似乎加深了一丝。
“没有人元大丹，道伤未愈啊！”
圣皇喃喃着，忽而，万年不变、古井不波的完美容颜上，微微一动：“天机感应，变故将生。”
祂略作思索，伸手一挥。
地宫之中，黄金大门之后。
哗啦啦！
‘宙光饕餮噬龙阵’剥夺的神州龙脉显化的神龙龙元，不再均分落下，分配十二金人，开始集中一尊供应，赫然是准备率先将一尊十二金人祭炼完成。
……
异空间之内，地宫之外。
轰隆隆！
随着方锐第三分魂出手，地宫之中，十万人俑魂魄强行打入轮回，牵动绑定的这片异空间地动山摇；同时，十万人俑崩碎，也让‘宙光饕餮噬龙阵’阵基折损，地宫方向的恐怖能量大幅度回落。
“方道友，看来是你的布置见效了。”虞云澜语气欣然。
“大概是吧，不过也不能太过乐观，对圣皇那般存在，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
方锐说着，眸光一闪：“此时，想必南虞、大虞方面，废黜圣皇人皇之位，也要开始了吧？”
“这的确是一招杀手锏，不过，圣皇也不会坐以待毙……”
“罢了，还是专注眼前，先吞了‘昆仑镜’，升级面板，拿到最大好处！”
他心神坐照，感知神通‘生命活化’，在‘昆仑镜’中产生的微弱之灵，在圣皇那边好似突然分心之时，猝然抓去。
恰此时。
虞云澜打出了一记绝妙配合，‘山河社稷图’的力量穿破空间，与‘昆仑镜’共振，让后者蓦然一顿。
“就是此时！”
方锐心中一动，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意识贯穿，锁定了‘昆仑镜’，与面板建立链接。
这就好比，一条的滑不溜秋的泥鳅，终于被抓住，放在了案板上，厨刀压下。
“大局已定，与面板链接，岂还能跑？‘昆仑镜’为鱼肉，我为刀俎，开始吧！”
方锐望向天空中那一轮皎皎明月，对面板下达吞噬命令。
……
南虞。
建业，皇宫。
李曌在受到方锐传讯后，即刻传召文武群臣，来到天坛。
又令钦天监望气士，时刻观望国运天柱。
某一刻，国运天柱陡然一个摇晃，气运开始飞快流逝，国运显化的金龙也莫名变得暴躁，长吟盘旋不止。
“陛下，国运天柱有大变。”钦天监望气士惊慌出声。
“开始了么？”
李曌微微颔首，正要说些什么。
这时，圣皇以‘宙光饕餮噬龙阵’强行抽取神州龙脉，连锁反应也开始显现，南虞文武群臣皆感觉心头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慌张，好似有什么东西正在失去。
“老夫为何突然有心惊肉跳之感？”
“恐有大祸事发生啊！”
“陛下，您召集我等而来，可否是知道些什么？”
……
文武群臣大多慌乱，只有寥寥几位内阁忠臣目光闪烁，若有所思。
“诸位爱卿勿慌，稍后便知。”
李曌面容镇定，拿出荀柏起草的诏书，以玉玺盖印，登高天坛，清声诵读：“圣皇失德，窃取神州龙脉净化孕育‘人元大丹’，又欲抽取神州龙脉，血炼十二金人……所行无道，获罪于天，亦获罪于人道，实乃罪大恶极，天人共怒，人神共愤，无可祷也……”
“今，吾携带南虞文武群臣以祭天，罢黜圣皇人皇之位！”
此言落下。
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忽然不知从哪里飘来大片的鱼鳞状黑云，层层叠叠，翻滚不休，其中更似有雷蛇狂舞。
轰隆隆！
好似下一刻，就会有雷霆劈落。
‘若是我所言不实，以天子身份，污蔑人皇至尊，必大大折损自身天眷，说不得还有九霄神雷落下。’
‘但我所言属实，主上信息、还有天地变化，皆能证明，圣皇的确失在行大逆不道之事，获罪于人道，自取灭亡！’
狂风之中，李曌一身龙袍烈烈作响，站在天坛之上，仰望天空密布的乌云，神色淡然。
果不其然。
轰隆隆！
仅仅数个呼吸，天空中一片闷雷炸响，似乎是在回应李曌罢黜圣皇人皇尊位之请，那大片黑云，也是消散远去。
南虞国运天柱开始趋于稳定，国运显化的五爪金龙，冲霄猛然一撕，仿佛挣脱了一道看不见的束缚，发出一声欢快长吟。
南虞文武群臣，心头那股大祸临头之感，顷刻间，烟消云散，顿时不由发出欢呼。
高高的天坛之上。
李曌却没有那份共情的欣喜，负手而立，遥望上洛方向：“主上，您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
大虞，神京。
“老祖，对此传讯，您如何看，虞云澜真会如此好心？”靖难帝问道。
“南虞那位，还有虞云澜，大概去了那处秘境，或许，发现了什么。”
应无极想了下，道：“这种事情，若是真的，必有验证，不能作假，也作不了假。”
“那我们真要罢黜圣皇？此举，是否会让南虞得利？”
“陛下啊。”
应无极苦笑：“若此事是真的，我们恐怕还要多谢虞云澜告知，这可是关系国本之事，至于，此举是否会让南虞得利……”
“南虞太上、虞云澜，皆非等闲，但在我眼中，面对圣皇，恐怕还要处于劣势，能得什么利？”
“再者，退一万步说，在南虞一方与圣皇的斗争中，若南虞取胜，挫败圣皇阴谋，我等也能安心，与南虞两分天下，陛下还是大虞陛下，我也还是大虞皇室老祖；可若圣皇取胜，计谋得逞，我等尽为其奴也！”
或许是最后一句话，让靖难帝下定了决心：“老祖，若是此事为真，那我们也罢黜圣皇人皇尊位……”
也就在这时——
大虞这边，也感知到了气运流逝，国运显化的金龙开始变得狂躁。
应无极、靖难帝对视一眼：“可以开始了！”
……

第二百二十七章 二分
大虞，神京。
靖难帝一身金色龙袍，头戴冠冕，面容威严，身旁是打着华篷的宫女，簇拥着走上高台。
下方，大臣身穿朝服，各个神情肃穆，一应流程，一板一眼。
相比南虞，大虞传承悠久，祭祀之礼自有规矩，哪怕此次祭天仓促，一切从简，也看起来极有标准。
高台上，靖难帝衣袍烈烈，向下方望去。
“陛下，每拖延一分，我大虞国运流逝就多一分，还请勿要迟疑，尽快开始。”
应无极传音。
靖难帝微微颔首，从一旁托盘上拿起祭天表文：“吾为大虞第九百二十一代皇帝，今携大虞群臣，以告苍天……圣皇其行也无道，其心也可诛，请黜其人皇之位！”
此言落下，清亮的声音，在偌大的广场中回荡。
然而，诡异的是，却没有任何反馈，大虞国运，仍在飞快流逝。
“这情况不对！为何陛下祭文，没有国运天柱相呼应？”
应无极心中惊诧，抚须的手都是一顿。
之所以靖难帝有这个资格，祭天请罢人皇，是因为他的大虞皇帝、天子身份，可以与大虞国运天柱相呼应，这是至关重要的。
不然，随便来一个普通人，就叫嚷着‘我要这天遮不住我眼，我要这地埋不了我心’，你看天地理不理？
下方，大臣微微变色，纷纷对视，也是在暗自猜测，这是怎么回事？
“我为何感觉，自身与国运隔绝，仿佛已不是这大虞皇帝？”
靖难帝也是皱眉，从腰间解下玉玺，再次威严道：“朕为大虞皇帝，请黜落圣皇人皇之位！”
“昂！”
虚空之中，常人不可见的视角，大虞国运金龙显化，翱翔九霄，似是要沟通天地。
“看来，刚才只是一场意……”
靖难帝刚生出此念，就见国运金龙双通赤红，咆哮一声，竟然摇头摆尾，对着自己俯冲而下。
那股气势，竟带着……杀意？！
他不由怔住了。
国运金龙反噬皇帝，这种事情亘古未有，简直天方夜谭，可此刻，偏偏就发生了。
“不好！”
应无极亦是大惊，可顾不得细思缘由，身形一闪，挡在靖难帝身前，撑起一道阴阳二气灵力罩。
轰！
国运金光混合黑白阴阳二气，一同炸开溅射，借着灵力罩争取的瞬息之机，应无极带着靖难帝离开，祭天天坛却是在此番碰撞中轰隆隆崩塌。
众大臣惊叫着四散后退。
“发生了何事？”
“这……为何看起来像是国运反噬？可我大虞国运，怎会反噬陛下？！”
“快快救驾！”
……
一片兵荒马乱之时。
“我明白了！圣皇！是圣皇！”
靖难帝被带着狼狈躲到一边，此时回过神，已是想明白了，不由咬牙切齿：“圣皇在我大虞国运天柱中留下了暗手，一旦想要做对祂不利之事，就会反噬！”
圣皇开创大虞，身为开国太祖，自然权限极高，能做到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但更恐怖的是，此般后手埋伏数千上万年，大虞历代都没有察觉，至今还能动用。
“圣皇？！”
应无极想到更多，圣皇曾言，若有更适合救世之人，可取大虞而代之；另一边，却又留下多件先天至宝，纵容半仙世家，似乎自相矛盾。
以圣皇之惊才绝艳，就没预料到，大虞皇室、半仙世家会无限膨胀，最终造成阶级固化，万世不移？
‘我明白了，这是圣皇有意为之！祂说的冠冕堂皇，却并没准备让人取代大虞，反而，提出此言只是为了让我大虞皇室警惕，严防死守，扼杀一切变数。’
‘更进一步的目的，让我大虞皇室保持统治，保留国运天柱中的暗手，只等今日，抽取神州龙脉之时，哪怕觉察到真相，也无法干涉。’
‘这般算计，横跨千万年，当真是……’
应无极只感觉脊背发凉，毛骨悚然。
“吟！”
这时，国运金龙悲鸣一声，金色的龙身中，此刻细看去，竟然贯穿着根根血丝，好似牵丝戏的提线木偶，被操控着榨取精华，顷刻间形销骨立。
“好狠！这是要抽干我大虞国运啊，朕……”
靖难帝望到这一幕，突然脸色变化，捂着心口，眼睛一白，仰面栽倒。
显然，这是因为身为大虞皇帝，与大虞国运相连，此时遭到国运金龙榨取的反噬，晕厥过去了。
“陛下！”
应无极，旁边围过来的大臣，齐齐发出惊呼。
就在大虞几乎陷入绝境之时——
天空中，忽而有层层叠叠鱼鳞状黑云飘来，滚滚翻动不休，突然，从中劈落一道紫色雷霆。
轰！
咔嚓嚓！
大虞国运金龙一下子炸开，旋即，又在蜂拥汇聚而来的气运中聚拢，虽然明显变得虚弱许多，但金龙内部那一根根贯穿的血线，却是不见了。
显然，圣皇布置的暗手，在方才那神雷中被消去了。
应无极一怔，倏而心中泛起明悟：南虞祭天，天地有感，圣皇阴谋已经败露，故而，才有了此刻这一幕。
“哈哈哈！”
他癫狂大笑：“圣皇，你恐怕做梦也没想到，南虞那位变数，将神州十九州一分为二，建立南虞吧？”
南虞乃是方锐白手起家建立，另起炉灶，自然没有什么圣皇暗手，之前李曌祭天，才会顺利无比。
“圣皇，你机关算尽太聪明，却被南虞那位误打误撞给破了，这是天要亡你……嗯？不对！”
应无极忽而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
他早前以为是虞云澜培育了方锐，可后来，察知虞云澜竟以方锐为主，这就显然不是了。
今日之事，让他心中生出一个更合理的猜测。
“南虞那位来历神秘，莫非是来自上古，和圣皇同时代之人？建立南虞，也并非是误打误撞的巧合，而是有计划的针对圣？”
“若是如此，许多不合理就能说得通了。那位惊天动地的实力，种种诡异莫测的手段，从何而来；虞云澜为何甘愿为从；建立南虞后，为何又并不上心，甚至交托女帝……”
“上古大能啊，圣皇都是棋差一招的人，我输得不冤。”
应无极自以为明白了一切，刹那间心态都苍老了不少，面对这般动辄千万年的布局，只有深深的无力感，不过此时心底却也有着一抹畅快。
方锐作为对手，那真是恨不得吮其血、啖其肉，可此时有着圣皇这个共同敌人，勉强处于同一战线，这种神队友，那叫一个舒爽呐！
“现在却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应无极摇摇头，将这些想法压在心底，施法救醒靖难帝。
之前，因为圣皇暗手，国运金龙遭到持续抽取，反噬之下，对靖难帝他也是无能为力，可此时圣皇暗手被破，那就不难了。
“老祖，我……”
靖难帝刚刚睁眼，就只见应无极一点，心中各般明悟升起。
“老祖，我知道怎么做了。”
他也是果决，这时一咬牙，立刻撕破身上一块衣服，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上面题书。
“朕以大虞皇帝的身份，写以血书，请黜圣皇人皇之位！”
此声如杜鹃啼鸣，当真字字泣血。
“疾！”
应无极打出一道灵力，血书燃烧，化作一道血芒升空。
“吟！”
国运金光沾染上此道光芒，好如血龙腾空，沟通天地。
刹那间，天地传来呼应。
轰隆隆！
一道连绵不绝的浩大雷声，响彻十九州，宛若苍天之怒。
……
随着南虞、大虞相继祭天，废黜圣皇人皇之位，一股恐怖的变化开始酝酿。
人皇乃是人道之皇，人道并不只包括人，虫鱼鸟兽、草木生灵，亦在其中，不过人占据了最大比重。
上古之时，圣皇身怀救世之功，方登临人皇之位。
而如今么！
圣皇自身失德，占据神州十九州的南虞、大虞两个人道皇朝，齐齐请求罢免之位，这就占据大部分权重，再加上天地响应……
这一刻，圣皇真正失去了人皇之位！
圣皇抽取神州龙脉，‘宙光饕餮噬龙阵’的强大，固然是最大原因，可这也与圣皇的人皇身份密不可分，某种程度上说，圣皇以自身人皇权限，背刺了神州龙脉。
如今，圣皇人皇身份一去，这就缺失了重要一环。
轰！
随着天地响应，黜落圣皇人皇之位。
神州龙脉仿佛得到了某种解脱，一颗颗龙脉节点蓦然变得炽亮闪烁，在阳光下，好似燃烧跳跃的火焰，熊熊席卷。
……
两界山，异空间中，地宫之内。
黄金大门之后。
‘宙光饕餮噬龙阵’中，因为第三分魂的杰作，这里的金甲人俑崩碎，下方，只剩下十二金人孤零零伫立。
虽然十万人俑崩碎，神州龙脉得到喘息，但仍被‘宙光饕餮噬龙阵’吞噬之力化作的巨大黑洞钉在七寸，持续剥夺龙元，经过圣皇干涉，这些龙元又集中倾注在一道金人上。
直到某一刻——
圣皇失却人皇之位，神州龙脉去掉一重禁锢，此处显化的神龙感知到某种契机，蓦然发出一道长吟，自身全力一挣。
咔嚓！
偌大一条神龙，以七寸部分为分界，竟然从中崩断，一分为二，变作两条小一号的神龙，翱翔盘旋一周，望着下方的龙眸中满是仇恨。
“吟！”
“吟！”
两道神龙螺旋冲下，在‘宙光饕餮噬龙阵’好似包容穹宇的核心阵法空间中，它们大小如意变得千万丈长，浩瀚的人道之力围绕显化，万灵、山河虚影旋转，宛如两颗拉长坠落的彗星。
“吒！”
此时，十二金人中，十一道金人已经被祭炼小半，最后一道金人更是接近完成，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在‘宙光饕餮噬龙阵’加持下，闪烁合一，化作一道散发无量光芒的金色佛陀，手中磅礴吞噬之力凝为黑洞按下。
顷刻间，两条如彗星坠落的神龙，与佛陀巨掌中的黑洞碰撞。
轰隆隆！
极致璀璨的光芒中，空间动摇，堪称六阶阵法的‘宙光饕餮噬龙阵’竟然都是崩溃，恐怖吞噬之力凝聚的黑洞坍塌，泯灭归于虚无。
两条神龙穿过散发无量光芒的佛陀，身后发生剧烈爆炸，佛陀炸碎，重归十二金人，其中十一金人直接咔嚓嚓崩碎，只有最后一尊金人，表面也是光芒黯淡。
哗啦啦！
两条神龙张口一吸，十一金人崩碎，弥漫在虚空中的龙元，就如水流一般，被吞吸干净。
等它们准备再次出手，最后一尊金人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徘徊一周也寻不到，更找不到始作俑者的圣皇，只能不甘散去。
……
地宫之下，异空间核心所在。
“人皇之位，被废了！”
圣皇那张高贵完美、万年不变的脸上，第一次出现动容之色，头顶上的紫色冠冕，在这一刻轰然崩碎。
显然，这代表着，祂被彻底打落了人皇位格。
不仅如此，没有人皇之位加持，又被人道所厌弃，之前吞服的人元小丹也开始暴动，嘴角流淌出如小蛇般的紫色血液。
咔嚓嚓！
胸口的道伤，那三道漆黑裂纹，也在此时开始作祟，如蜘蛛网般蔓延扩大，顷刻之间，笼罩圣皇全身，好似下一刻，祂整个人，就会如瓷器一般支离破碎。
如此恐怖反噬下，祂的气息节节跌落，从五阶滑落不止，最终，只维持在天心境层次。
“唉！”
圣皇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此般声音，让人听了，似乎都会被感染，心中生出悲伤之情。
“人皇身要灭了么？不，似乎还有转机……”
祂突然感知到什么，望向虚空某处，目光一凝。
……
异空间内，地宫之外。
轰隆隆！
断裂的神州龙脉显化与十二金人交手，造成整个异空间地动山摇，最终‘宙光饕餮噬龙阵’破碎，笼罩在地宫之外，那浓郁的光阴之力也是散去。
“看来，我们的计划成功了，圣皇遭遇神州龙脉反噬。”虞云澜轻出一口气。
“是啊！”
方锐叹息着，忽而看向天空。
咔嚓！
高悬天际，那一轮皎洁明月，从中裂开了。
……

第二百二十八章 碎镜
咔嚓！
高悬天际，那一轮皎洁明月，从中裂开了。
不，裂开的不是明月，而是映照明月的‘昆仑镜’，从中崩裂。
这只是一个开始，更多裂纹纵横交错，勾连扩散，让‘昆仑镜’宛若一个黏贴起来的瓷器，好似下一刻就会支离破碎。
“面板与‘昆仑镜’建立链接，开始吞噬，再加上圣皇失却人皇之位，自身遭受反噬，可以投入过来的力量大减，‘昆仑镜’破碎已经定局。”
方锐如此想着，却仍不敢放松，凝阵以待：“圣皇手段莫测，我坚信祂死保‘昆仑镜’不过垂死挣扎，但，在占据优势的情况下，也不能大意。”
旁边，虞云澜手持‘山河社稷图’，也是将感知放到最大，警惕十足，时刻准备出手。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
两人等待的，可能与圣皇的新一轮斗法，并没有到来。
相反。
咔嚓嚓嚓！
昆仑镜突然开始加快崩溃，只不过一瞬间，就突然如积木般崩塌了开来。
“圣皇不但没有阻止，反而，在加速‘昆仑镜’崩溃？这是自感无力回天，索性破罐子破摔？”
“不，圣皇不是这等人，绝对不会做没意义的置气，也就是说，破碎‘昆仑镜’，此般变化对祂也有好处？”
方锐似乎想到什么，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祂是需要‘昆仑镜’破碎后，所蕴含的精粹？！”
果不其然。
哗啦啦！
随着‘昆仑镜’崩碎，一小片半透明、闪烁熠熠荧光的星屑从半空飘落，美轮美奂，唯美至极。
这正是先天至宝破碎后的精粹！
嗡！
面板释放吞吸之力，就要将这些精粹裹挟吞噬一空，可就在这时，虚空中突然冒出另一股力量，对这些精粹展开抢夺。
“痴心妄想！”
方锐瞬间出手，白、青、蓝、红、黄，五行灵力旋转，化作一方漩涡吞吸。
旁边，虞云澜亦是祭出‘山河社稷图’，七彩光芒凝为星云。
只是，没想到的是，两人的力量，竟然对半空中面板与圣皇，两者围绕‘昆仑镜’破碎精粹的争夺，全然无用。
就好似，处于另一个维度，起不到半点干涉。
“是了，‘昆仑镜’破碎，这般先天至宝的精粹涉及规则层次，也就面板、圣皇达到了那般程度，而我与虞云澜还差得远。”
“‘山河社稷图’固然是先天至宝，但以虞云澜的目前的实力，目前也无法完全发挥。”
方锐心中生出明悟。
面板与圣皇的争夺，在瞬息间就结束了。
大半‘昆仑镜’破碎后的精粹被面板吞噬，小半则是光芒一闪，消失不见，显然，是被圣皇得去了。
“方道友？”虞云澜声音中带着疑惑，是在问方才那是何物，自己的力量又为何触碰不到。
“先天至宝已涉及一界规则，方才那便是‘昆仑镜’破碎后，内部蕴含的规则精粹。”
方锐解释着，眼睛一眯：‘我的面板层次，自然要高出圣皇许多，但‘昆仑镜’乃是圣皇的本命灵宝，与后者有着强关联，这是对方能从面板虎口夺食的原因么？’
他感知到，也不知是这次的规则精粹数量较少，还是面板曾有过一次吞噬‘生死簿’的经验，总之，这次面板很快就完成了进阶。
嗡！
面板震荡，如水波荡漾中，各项子栏目模糊了一瞬，倏而，又如雾气散去变得清晰。
“这是面板第二次进阶了啊！”
方锐期待看去，发现……面板似乎并无变化。
法则之宝一栏，依旧是孤零零只有‘轮回池’一个，只是，各项辅助功能大大增强，比如推衍功能。
至少，此时推演武道炼神境界之后的功法，就完全可以做到了。
“虽说保底目标完成了，这次之后，就能达到设想中，媲美灵师途径的武道天人境，成为四阶存在，但，吸收了‘昆仑镜’破碎后，大半的光阴规则精粹，竟然没有变化？”
“不说另一项法则之宝，给我一项来光阴系神通也行啊！”
方锐心中要说没有失望，那是不可能的。
也就在这时——
“嗯？！”
他忽然感觉到，如当初大虞封禁神通‘聚兽调禽’之时、在阴世地府吞噬‘生死簿’之时，自己的意识第三次来到了心灵最深处，见到了那一颗上圆下方的半颗奇物，也即面板本质。
此时，那道奇物缓缓旋转，表面层层叠叠的荧光愈发浓郁，无尽玄妙、无穷道理显化而出。
在它的中部，多了一道残缺的半透明色符号闪烁，忽明忽暗，其上，散发着一股熟悉的力量气息。
“这股力量气息是……光阴之力？！我不会认错的，所以，这是一颗光阴法则凝聚的符号？”
“是因为圣皇夺走部分规则精粹，面板吞噬剩下的规则精粹，不足以形成法则之宝，或者神通，故而，就凝聚成了这个残缺符号么？”
“虽然这个符号只是残缺的，虽然这只是洪虞界的光阴规则，并非大罗光阴规则，但也算是难得的大机缘了，我仔细体悟，对日后道途必然大有裨益！”
方锐心下欣然，尝试观望，但感觉就如小学生面对高数题目，头昏脑涨，等自身清醒，意识已经回归现实。
‘以我目前的境界，看来还不是时候，等以后境界高了再尝试吧！’
他心中暗道。
方才，方锐在心灵最深处所见所想，外界却不过一瞬，在虞云澜看来，他只是怔了一下。
“方道友，现在咱们如何做？去寻找圣皇，还是就此离去？”虞云澜问道。
此时，经历过断裂的神州龙脉、所化两条神龙，与半成品十二金人交手，‘宙光饕餮噬龙阵’崩溃，此片异空间的核心‘昆仑镜’又是崩碎，整个异空间濒临崩塌。
呜呼呼！
远方边界之处，已有虚空风暴生成，大片土地被撕裂卷入。
“去寻圣皇。距离此片异空间彻底崩塌，还有一定时间，而圣皇这般人物，今日不斩草除根，来日必遗祸无穷！”
方锐顿了一下，又道：“圣皇被黜落人皇之位，又遭神州龙脉反噬，如今就连本命灵宝‘昆仑镜’都是破碎，此时，状态必然极为不好。祂放弃争夺‘昆仑镜’主导权，杀鸡取卵，掠夺规则精粹，就是明证。”
不趁祂病、要祂命，以‘轮回池’，将圣皇强行打入轮回，更待何时？
“只是，我们不知圣皇位置。若是祂一心躲避，或者提前消化了规则精粹，就此离去，我们也是无法。”
“虞道友，跟我来！”
得益于面板，在圣皇完全消化那些规则精粹前，方锐能感应到对方的位置。
这也是面板对规则精粹吞噬速度远超圣皇，才创造出来的机会，不过，圣皇消化速度想来也不会太慢，他必须赶在圣皇在彻底消化规则精粹之前，找到对方。
唰！唰！
方锐、虞云澜两人化作一青一白两道流光，飞快没入破碎的地宫。
……
地宫之下，异空间最核心处。
就在‘昆仑镜’破碎之时——
“咳咳！”
圣皇遭到本命灵宝破碎的反噬，嘴角再度淌出一行如小蛇般的紫色血液。
胸前三道漆黑裂缝，在之前黜落人皇之位、神州龙脉相继反噬之下，早已扩散到全身，此时，更是开始向着内部侵蚀。
祂身后，一道如漆黑如墨的影子张牙舞爪，扭曲不定，一股深沉的黑暗气息，更是开始侵蚀眉心。
“真是狼狈啊！”
圣皇叹息着，纵然被逼到了几乎身陨的程度，声音中仍充斥着一股高贵、从容。
的确，祂是第一次输的这么惨。
即将大功告成之时，人元大丹崩碎；自身刚刚苏醒，就被黜落人皇之位；随后，‘宙光饕餮噬龙阵’崩溃，吞噬神州龙脉、祭炼十二金人永镇天下的计划，也宣告破产；再接着又被神州龙脉反噬；现如今，就连本命灵宝‘昆仑镜’都是碎了……
怎一个惨字了得？！
接连反噬之下，更是差点陨落，几乎要被扼杀于刚刚苏醒。
可以说，能将圣皇逼到如此狼狈的程度，方锐足以傲视千古，因为，这是曾经上古无数大能，大黑天入侵，都没能做到之事。
“没想到，最后的生机，竟在于它。”
圣皇喃喃着，看向如白玉铸就的左手上，环绕游走不定的规则精粹。
曾经，祂这具人皇身，也是参悟本命灵宝‘昆仑镜’，才走上规则之路，领悟光阴力量。
自然也知道，先天至宝中，蕴含这方世界的光阴规则精粹，也不吝惜损失先天至宝，助自身修行……奈何，以自身之能，根本破碎不了先天至宝。
不然，何至于留下山河社稷图、太初金榜、玉皇封天书、阴阳无极剑、开天钟、混沌四象幡等六件先天至宝，交给大虞？
先前，圣皇以为方锐是争夺‘昆仑镜’的主导权，自然不甘放弃这件本命灵宝，可等方锐暴露出破碎‘昆仑镜’的目的，再加上祂自身状态，这才推了一手，让‘昆仑镜’崩碎，其后，又凭借与本命灵宝的强关联，夺走部分规则精粹……
“之前我还只是怀疑，现在却可以肯定了，那个变数身上有着大秘密！破碎先天至宝？呵！”
圣皇想起之前感知到的高位格气息，神色间罕有地露出了慎重之色，一双紫瞳中闪烁不定，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倏而。
祂张口一吸，那些规则精粹如小蛇般被吞入口中，瞬间，闭目感知着心头涌现的光阴法则感悟，周深玄奥气息开始波动。
嗡！
自身状态开始回溯，身上那一条条纵横交错的漆黑裂纹，在这一刻，竟如触手一般开始收缩，受伤跌落的气息也在节节攀升。
可刚刚过去不久——
唰！
圣皇突然睁眼，如琉璃铸就的紫瞳中，映照出方锐、虞云澜二人身形：“这么快就找来了么？麻烦！”
“去吧，挡住他们。”
祂心中一动，身旁仅存的那道金人已是消失不见，如此，似乎还觉得不够，白玉般的右手一点。
赫然，又是动用了另一张底牌。
其实，圣皇也是迫不得已。
祂此时的状态，若没有规则精粹，种种反噬之下，再加上胸前的道伤，足以让这具人皇身破灭。
而规则精粹，又可以被方锐感应，在知道方锐身上的高位格奇物后，更是明白，自身隔绝不了规则精粹。
这就意味逃不了，可要说与方锐、虞云澜两人正面交手，以圣皇此时的糟糕状，轮回法则之下，一个照面，就要被带走，强行打入轮回。
没办法，唯一的选择，就是和方锐、虞云澜两人抢时间。
……
唰！唰！
方锐、虞云澜二人，一青一白两道流光，在地宫中飞快穿行。
直到某一刻——
“吒！”
在这般一道大喝声中，一道龙形能量突然袭来，裹挟排山倒海之势，掀翻滚滚泥土，如地龙翻身而来。
方锐、虞云澜二人战斗经验丰富，在疾速穿行中，却也保持着警惕，机变无双，反应极快，当即联手出招，与那龙形能量产生碰撞。
轰隆隆！
金红、天青、银白三色能量波逸散，造成地宫大面积坍塌。
方锐、虞云澜二人在冲击波中，退后不止。
这时，前方金光收敛，现出一道身形，却是一具十丈高金人，呈暗金色。
它气息浩大阳刚，压迫天地，赫然到了天心境四阶层次，更身怀神州龙气，镇压阴阳五行，恐怖无比。
“金人？！”
方锐、虞云澜二人皆是一惊，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
之前神州龙脉反噬景象，确凿无误，这具金人，应该是圣皇用某种方法保留下来，但绝无吞噬神州龙脉的大成金人之威。
至于，四阶天心境层次？
他们非是等闲，都有着准四阶战力，也不惧就是了。
“方道友，我牵制金人，你去寻圣皇。”
虞云澜说着，打出‘山河社稷图’，空间之力笼罩而去。
可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唰！
从地宫深处，一道流光激射而来，径直命中‘山河社稷图’。
……

第二百二十九章 天人
嗡！
‘山河社稷图’一顿，表面有诡异的紫光闪烁，其中虞云澜打下的神魂烙印遭到隔绝，瞬间脱离控制，向着金人飞去。
这道金人本已是四阶层次，若是再让它得了‘山河社稷图’，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果然，我的‘山河社稷图’，如太初金榜、玉皇封天书、开天钟一般，其中皆是有着圣皇暗手！”
早前，虞云澜经过方锐提醒，已是细细检查过一遍，但仍无察觉，可见圣皇手段之精妙。
不过，她也不是没有防备。
“香火为引，万化定基，疾！”
虞云澜葱白的玉指一点。
唰！唰！唰！
缕缕红光绽放，忽然从‘山河社稷图’内部爆发，正是源不断的香火气运。
香火神道乃是方锐、虞云澜二人创立，它的根基，一者是方锐的‘轮回池’，一者为虞云澜的‘山河社稷图’，前者保证香火神灵魂魄不散；后者定义气运，分出子程序，让神敕可以吸收一定范围内的香火气运。
虞云澜作为香火神道的开道之祖之一，早已与‘山河社稷图’建立了除神魂烙印外的另一种感应，此时就是以此反制。
嗤嗤嗤！
‘山河社稷图’悬浮半空，其上紫芒、红光交相闪烁，剧烈侵蚀，代表香火气运的红光占据优势，飞快清除着圣皇的暗手，但这也让‘山河社稷图’一时间凝滞，无法动用。
就在虞云澜镇压‘山河社稷图’之际——
另一边，因为虞云澜‘方道友，我牵制金人，你去寻圣皇’之言，方锐并无犹疑，从金人身旁掠过，就要向地宫内部而去。
可这时出了变故，‘山河社稷图’暗手爆发，困缚金人的空间之力消失。
嗖！
金人身形一闪，如瞬移般，带出一片视觉滞留效果的幻影，来到旁边掠过的方锐身前，一拳轰出。
何为金人？
金者，万劫不磨也。
金人之躯，本就是圣皇收天下斧钺铸造，又经过神州龙脉的龙元淬炼，纵然尚未圆满，更遭遇神州龙脉反噬，但相比四阶天心境大能的身躯，仍要恐怖得多，堪称‘七步之内，人尽敌国’。
更不用说，它身怀神州龙脉的龙气，镇压万法，克化五行，恐怖肉身＋神州龙气，远不是1＋1=2那么简单。
这一拳之下。
嗤啦！
这片开始崩溃的异空间中，本就不稳定的空间，在一道清脆的裂帛声中，应声破碎，一道道如破碎镜子般的裂纹纵横延展。
破碎虚空！
如此恐怖的一拳下，纵然一般四阶天心境大能，也都要被打灭肉身，消融神魂。
“方道友？！”虞云澜素来清冷的玉颜上，此时罕有地露出失态之色，几乎连镇压‘山河社稷图’都顾不得。
但以她的位置，想要救援，根本来不及。
嘭！
轰隆隆！
先是一道清越炸响，旋即是恐怖的爆炸，能量波化作的烈烈气浪，将地宫地面坚硬的白玉石，都是掀起一层。
从中，一道影子如断了线的风筝，倒飞而出。
“方道友，你……嗯，这是？！”
虞云澜还未说完，如秋水般的明眸就是睁大，玉颜上满是震惊之色。
那道倒飞的影子，不是方锐，而是……金人？！
此刻，方锐站在原地，衣衫破碎，暴露出半裸的身躯，体内，每一个细胞都好似在熊熊燃烧，于体表形成一片辉煌的炽红色光芒。
在他身后，一方小天地虚影浮现，闪烁不定。
如果说，从前方锐的气质是温润如玉，那么，此刻就是霸道阳刚，至正至阳。
‘为何，我面对方道友，感觉不是面对一个人，更像是……一方小天地？！’
虞云澜心中惊讶。
事实上，她所想不错，武道天人境，与灵师途径天心境不同，乃是在体内形成小天地，以自身小天地之力对抗外天地之力。
不过，方锐目前还未达到天人境。
‘我如今么，可以说是半步天人境，配合灵师途径，吞噬真仙法相，已是绝对的四阶战力，还是更适合正面作战的武道四阶！’
之前，面板进阶后，在赶来的路上，方锐就命令面板，开始推衍《长生经》后续。
而此刻，这门脱胎于曾经的《养身功》，自创的武道功法，赫然已经被推演至天人境层次！
方锐的资质，在沟通天道之行中大大提升，此时又有了后续功法，昭示前路，自然而然向前迈出了半步。
可以说：如果在一个安定环境，有着充足的修炼资粮，他无需面板，都可以自身完成突破！
“正是有了四阶战力，再配合神通‘天子望气’，我刚刚才能一举打飞金人。”
虽然目前来说，金人表现出的实力并不弱于方锐，但没有战斗智慧、战斗经验，这就是天然缺陷，更别说，他可以借助神通‘天子望气’，看破破绽。
综合之下，差不多同等的实力，表现出来的效果却是天差地别。
“虞道友，你速速抹除‘山河社稷图’中的圣皇手段，这个金人交给我！”
方锐说着，闪身掠去，躲过金人一击，看穿一处破绽，再次将金人打飞。
轰！轰！轰！
他与金人交手中，一道道漆黑空间裂缝扩大，聚为风暴，原本出现在这片异空间边界的虚空风暴，竟然在这里提前形成。
仅仅二三个呼吸后。
“好了！”
‘山河社稷图’中紫色光芒泯灭，虞云澜将它收回，正准备联合方锐对金人出手。
“虞道友，不要恋战，走！”
方锐终于寻到机会，将拦路的金人甩到后方，却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化作一道流光向前，身后虞云澜当即跟上。
金人皮糙肉厚，哪怕他占据上风，也不是短时间内可以解决。
况且，诛杀一个金人并无太大用处，擒贼先擒王，自然要分清主次，先去寻圣皇晦气。
唰！唰！
方锐、虞云澜两人，在前而行；后方，金人速度快得形成一道金光，进行追逐，却追之不及，只能发出一声声无能狂怒。
循着对规则精粹的感应，又向前行出三五里。
噗！
穿过一道肥皂泡般的结界，来到一处空域，正是圣皇所在的异空间核心。
“圣皇，受死！”
方锐第一时间激活法则之宝‘轮回池’，动用轮回规则攻击。
只是，空荡荡地下空间中并无半道人影，只有一些规则精粹悬浮。
“方道友，圣皇已经离去了。”
虞云澜螓首微摇：“看来，圣皇凭借规则精粹恢复了一定伤势，宁可抛却剩下的规则精粹不要，也要离去，咱们这是将祂逼到了一定程度。”
“不愧是圣皇，够果断的！”
方锐叹息一声，知道失去了规则精粹的定位，想要再寻到圣皇诛杀，希望渺茫，不过心中还是有着一抹不甘。
“圣皇此前所行，获罪人道，从这片异空间出去，必遭天地反噬，大概率有天打雷劈的异象，我们即刻出去，看能否找到祂……若是不行，那就返回，诛杀了那道金人，断其一臂。”
他头脑清醒，即刻做出决断。
“如此也好。方道友，这些规则精粹你收了吧，我要之也无用。”
两人共同行事，按规矩这些规则精粹当属共同所有，对这些规则精粹的珍贵，虞云澜自然也是知道的，可还是寻借口让出。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毕竟，其中或有圣皇暗手，正好我也有一份礼物……”
方锐心中一动，以面板吞噬了这些规则精粹，旋即，正准备取出‘人元小丹’赠予虞云澜，不过，突然感知到什么，面色微变。
嗡！
光阴之力涌动，笼罩这处异空间核心的空域，将内部的他们两人困束在内。
“这是……整片异空间中残余的光阴之力，被圣皇聚拢于此，形成封禁？”方锐皱眉。
“如此手段，倒是不难破开。只是，因为光阴之力影响，我们出去，可能已在盏茶时间后，也可能是一刻钟、一两个时辰后了。”虞云澜自非等闲之辈，略一观察，就发现了底细。
“是啊，有这些时间，足够圣皇解决天地反噬的异象，逃之夭夭，甚至，将外面的金人都带走。”
方锐蓦然发出一声叹息：“看来，此处这些规则精粹，不过是诱饵，圣皇果然狡猾。”
“罢了，事已至此，尽人事、听天命，尽快破开此处出去，看能否逮到圣皇尾巴吧！”
……
异空间之外，两界山。
唰！唰！
虚空之力勾勒出一扇门户，一紫一金两道流光从中射出，化作圣皇、金人的身形。
“咳咳！”
圣皇一副病秧子的模样，剧烈咳嗽着，嘴角流淌出如小蛇般的紫色血液。
就像虞云澜猜测的那样，方锐两人追杀上门，祂不得已放弃部分规则精粹离开，已消化的规则精粹，也只是保障勉强不在之前种种反噬下挂掉而已。
方才，稍稍出手，聚拢异空间内残余的光阴之力，困住方锐、虞云澜二人，就是牵动伤势，又引发如此吐血。
此时，随着圣皇、金人出现，虚空中一股恐怖的气息开始酝酿。
呜呼呼！
轰隆隆！
大风骤起，大片鱼鳞状的黑云飘来，其中雷声隆隆，电蛇狂舞，好似末日之景。
“啾啾！”
“唳！”
“吼！”
……
随着这股恐怖的气息弥漫，附近山中，飞鸟惊叫着高飞，走兽咆哮着远离，一片兵荒马乱。
“天地之罚啊！”
圣皇仰头望去，神情淡漠，喃喃出声。
若是祂的谋算成功，抽取神州龙脉吞噬，祭炼十二金人，镇压人间，统领人道，与天道一定程度上平起平坐，怎会有如此之罚？谁敢给祂罚？
如今，不过是计划失败，连锁反应的反噬罢了。
总归，就是四个字：成王败寇。
“若是天道已经苏醒，此事还当真有些麻烦，但天道尚在沉睡……”
圣皇如白玉铸就的右手一招，自身、金人身上各自飞出一缕气息，又有草木编织形成两个草人，与气息融合，飞向天空。
轰隆隆！
咔嚓！
紫色雷霆劈下，破碎两个草人后，竟然真的开始散去。
显然，圣皇这道替劫欺天之秘法，成功了。
“咳咳！”
不过，圣皇这番出手又是牵动伤势，让祂看上去更病弱了些，几乎是性命垂危：“此秘法只管得一时，若是动用超限度的力量，又会引来天地之罚，并且，下次此法就无用了。”
“罢了，万千年前的布置，不知尚还在否，先将伤势稳定下来，再去看看，如今外界局势如何。”
祂喃喃着，带着金人消失不见。
……
一个时辰后。
上洛，四海酒楼。
一间包厢内，坐着一个浑身充满贵气、脸色苍白的中年人，还有一个膀大腰圆、双目稍有呆滞、看上去是护卫的大汉。
正是遮掩过后的圣皇、金人。
“十九州两分，大虞、南虞，分南北而治，难怪，我在大虞国运天柱中埋下的手段，没有起作用，仍被废黜了人皇之位。”
“还有黑暗星辰污染，诡灵……”
圣皇想了想，决定去往大虞。
对南虞么，因为方锐的原因，暂时实在没什么信心；可大虞，那就不同了。
祂可是大虞的创立者，纵然过去成千上万年，也是手拿把掐，这是作为一个开国太祖、曾经人道皇者的自信。
“不过，在这之前……”
圣皇屈指一弹，一道无色流光飞出，不多时后，便有一道小幡飞来，上面充斥着混沌四灵之气息。
正是先天至宝‘混沌四象幡’！
自南虞建立后，半仙世家集合超品秘宝，布置下‘周天混元大阵’，更以先天至宝‘混沌四象幡’为阵眼，将上洛打造成桥头堡。
此阵，哪怕方锐都不敢硬闯，可圣皇如此轻易就取来了压阵的‘混沌四象幡’，甚至，‘混沌四象幡’消失，城中半仙世家暂时都毫无所察！
要说原因么，也很简单，‘混沌四象幡’不似‘阴阳无极剑’、‘山河社稷图’，暂时无主；圣皇又在‘混沌四象幡’中留下了手段；而‘周天混元大阵’，更是祂所创立的……
简直被完克！
……

第二百三十章 武仙
两界山。
唰！唰！
一青一白两道流光，化作方锐、虞云澜两人身形。
因为光阴之力的缘故，他们自感，在异空间中，破开封禁不过片刻，但外面已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此时，两人飞上高空略一扫视，发现周围数里渺无人踪。
“果然，已不见圣皇踪影，被祂逃走了。”
“依方道友之见，祂会去哪里？”
“想必是……大虞！”
方锐解释道：“如今，圣皇所剩牌面，已经很少。祂妄想天地人三才证道成圣，‘地’之方面，阴世地府崩塌，谋划失败；‘人’之方面，人元大丹破碎，抽取神州龙脉、祭炼十二金人，也被我等挫败，自身更是在反噬之下，半死不活，唯一可以期待的，也就是三才之‘天’的天界了。”
“可圣皇失却人皇身份，天界失去人道气运供养，大概率只能寻求大虞了。”
曾经，人道皇朝祭天的气运，遭到圣皇以未知手段截留，供养阴世地府、天界。
虽然方锐不知道，圣皇用的到底是何种手段，但必然与人皇身份密不可分，如今，祂被黜落人皇之位，天界的气运供养自然中断。
而圣皇如果还想成就天帝之位，大可能会从大虞寻找突破口。
“如此说来，圣皇与大虞，可能会斗起来？”虞云澜眸光微亮。
“我倒希望他们狗咬狗，但以圣皇的手腕，恐怕事情未必会如我们期待发展。”
方锐看得很清楚：“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说不得，面对我们南虞的威胁，以及利益驱使下，圣皇、大虞两方会合流。”
“那……方道友，我们要不要直奔建业，看能否拦截圣皇？”虞云澜提议。
她可不是性子清冷的社恐少女，也有着杀伐果断的一面。
“不。”
方锐思索了下，却是拒绝：“圣皇老谋深算，我能想到的事情，祂多半也能想到，或许会针对布局，布下陷阱……”
此前在异空间中，他行事雷厉风行，咄咄紧逼，那是因为，人元大丹、抽取神州龙脉，祭炼十二金人，此两项计划，圣皇成就其一，就大势已去，无力回天了。
可现在么，圣皇谋划尽数落空，自身更被削弱到一定程度，攻守之势逆也，那就不能再冒进行险，当步步为营，谨慎为先。
“也对，南虞存亡系于你一人之身，的确不能再危险。”
虞云澜螓首微点。
‘又发现方道友的一个优点呢！该穷追猛打的时候，绝不手段；该稳健谨慎的时候，也不会头脑发热，时刻保持着理智清醒……’
她心中暗道。
既做出决定，两人不再于此逗留，向着南虞建业返回而去。
……
就在方锐、虞云澜两人返回南虞之时——
大虞，神京。
“陛下，感觉怎么样？”应无极问道。
在圣皇暗手下，靖难帝遭遇国运天柱反噬，之后又书以血书，元气大伤，不过此时已恢复许多：“老祖，朕感觉好多了，如今只是担忧圣皇……”
“陛下不必多虑。圣皇所行无道，黜落人皇之位后，必遭神州龙脉反噬，还有南虞那位、虞云澜落井下石，纵然能逃掉，也不过丧家之犬罢了。”
应无极摇头宽慰。
“背后说人坏话，应忠贤的后辈，看来不怎么礼貌！”这时，室内，突然一道声音响起。
应无极、靖难帝二人心头一跳，连忙循声望去。
窗前，一道周身充满皇者气息的人影不知何时出现，相貌与大虞皇室祖上画卷记载的圣皇无二。
这不是圣皇，又是哪个？！
在祂身后，更有着一道金人，散发恐怖气息。
正在养病的靖难帝，都是心下大惊，跳脚从床上站起，神色惊骇欲绝：“你、你们是如何闯进来的？”
“陛下，走！”
应无极却已是向前一步，挡在靖难帝身前，激活了皇宫之下的‘九幽黄泉万尸大阵’，顿时阵法挪移空间之力席卷，裹挟着他与靖难帝二人的身形一闪，消失不见。
“一门有些意思的阵法。”
在圣皇如此声音中，身后金人一拳轰出，打开一扇空间门户，圣皇一马当先进入，金人紧随其后。
皇宫之下，‘九幽黄泉万尸大阵’阵中。
九幽之气澎湃，浓郁不化的暗灰色遮蔽天幕，一道黄泉之水滚滚流淌，横亘苍穹，好似从天空流下。
应无极带着靖难帝，踩在黄泉之水所化的河流上，向一处看了过去：“好胆，圣皇你竟敢追来？”
“有何不敢？！”
圣皇神情懒散，左右环顾，淡淡点评道：“不错，此阵取我阴世地府的九幽本源为能量源泉，数百道半仙巅峰的活死尸为阵基，若是能保留他们一口活气，尽数唤醒，足以与上古强大的古神一战。”
“可这些活死尸失去了那一口活气，已唤醒不得，此阵威力只能困杀一般的天心境了。可惜！可惜！若我所料不错，这是南虞那位太上的手笔吧？”
不愧是圣皇，祂一眼就看穿了‘九幽黄泉万尸大阵’的底细，还猜出了方锐动用轮回规则，让此阵大大降阶。
“哼！”
圣皇哪壶不开提哪壶，让应无极想起了某些不愉快的往事，脸色一臭。
“看穿了此阵又如何？圣皇陛下，遭遇神州龙脉反噬的滋味不好受吧？此阵对付如今的你，却是绰绰有余！”
他冷笑一声，伸指一点。
哗啦啦！
脚下黄泉之河延展而去，浩浩荡荡，裹挟阵法天地之力，冲刷而去，势不可挡。
根本不见圣皇动作。
唰！
金人已是冲上前去，手中凭空出现一个小幡，轻轻一晃，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混沌四灵飞出，冲破黄泉之河，倏而又聚合一起，冲击后方中心的‘窃天台’，让整个‘九幽黄泉万尸大阵’都是蓦然一个凝滞。
赫然是被找到了阵眼。
“混沌四象幡？！你何时从上洛盗来了它？”
应无极惊叫一声。
他震惊归震惊，下手却是丝毫不慢。
嗖！
之前隐没而去，绕到圣皇背后的‘阴阳无极剑’，此时，裹挟浓郁阴阳二气，如流光射去。
叮！
圣皇却仿佛早有所料般，右手闪烁紫色光芒向后一抓，就是将握在‘阴阳无极剑’手心。
“我的‘阴阳无极剑’！”
此时，应无极竟是感觉，自身烙印在‘阴阳无极剑’的神魂烙印被隔绝，与‘阴阳无极剑’失去了联系，不由面色大变。
这不仅仅是为失去‘阴阳无极剑’，更是因为……
从一开始的交手，圣皇始终游刃有余，将自己算计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简直犹如老子打儿子，让他心中充满了一种无力感。
‘南虞那位，还有虞云澜，究竟是如何与圣皇交手的？竟还能占据上风？’应无极心中翻江倒海。
“老祖，我来助你！”身后，靖难帝见应无极处于下风，解下腰间玉玺，已存了赴死之心。
“好，陛下，咱们与祂拼了！”
应无极激发斗志，正准备爆发秘法，可这时，却见圣皇将‘阴阳无极剑’扔了回来，自身恢复了与‘阴阳无极剑’神魂烙印间的联系。
“嗯？！”
他不由动作一顿。
“咳咳！”
圣皇轻声咳嗽着，嘴角流淌出一点紫色血迹：“咱们可以谈谈。”
“原来圣皇陛下已到了强弩之末。”应无极与靖难帝二人一眼，冷笑道。
“你说的不错。”
圣皇并未遮掩：“不过，我这强弩之末的分身，却也可以带走你们！”
祂此言非虚，若是不考虑后果，倒是真能带走应无极、靖难帝两人，只是，多半会再次招来天罚。
当然，除掉应无极、靖难帝二人也不符合祂的利益，大虞群臣认应无极、靖难帝二人，又不认祂，强行镇压，又会引起动乱，给南虞可趁之机。
再者，祂如今的状态，也不适合在明面上。
听到圣皇这只是分身，又存有和谈之念，应无极、靖难帝二人不由气势一泄：“圣皇陛下，如何谈？我们又如何信得过你？我们大虞皇室，曾经可是……”
“曾经那些事，既往不咎，我岂是气量狭小之人？并且，我还能给出你们更多。”
圣皇看向应无极、靖难帝两人：“若我所看不错，你的寿元将尽吧？还有你，可想以皇帝之身，进行修炼？”
“延寿？！”
“你能让朕修炼？是了，那份契书本就是你……”
应无极、靖难帝二人对视一眼，皆是有着心动。
见此，圣皇抛出另一个砝码：“外有南虞威胁，那个变数‘方锐’的存在；洪虞界外，更有大黑天虎视眈眈，黑暗星辰污染……”
“最重要的，还是南虞那位吧？看来，圣皇陛下也是那位手中吃了大亏，不愧是上古存在呐！”
应无极冷笑。
‘这人以为那个变数是上古之人？’
圣皇心中一动，却没有否认，渲染‘方锐威胁论’对祂也有着好处：“不错，咱们面对那人处于劣势，合作才能共赢。”
……
就在大虞皇室一方与圣皇合流之时——
方锐、虞云澜二人，回到了建业。
建业乃是方锐老巢，这里有着满城地荆棘守护、南虞大军驻扎、香火神灵分身……相比别处，可谓是安全感十足。
不过，返回之后，方锐并没有懈怠，即刻开始闭关，准备真正突破武道天人境。
小院，密室。
此处，布下‘封天锁地禁灵大阵’，已营造成了适合突破的环境。
呼！
方锐并没立即开始突破，而是闭目，梳理《长生经》天人篇章，字字句句功法文字，从眼前流转而过，心头浮现出感悟。
“武道炼神之后，当为天人境！”
“不同于灵师途径的天心境，乃是感悟天道，借助天地之力；而武道天人境，以人战天，在身体内部形成小天地，可以自身内天地之力对抗外天地，也真正超脱了‘人’的层次，达到了开始超脱天地的‘仙’之境！”
“故而，这一境界，又可称为：武仙。”
天人境，或者说武仙，达到方锐划分的四阶，哪怕在上古之时，也可称为大能了。
而‘仙’这个说法，的确也不算错，‘仙品天材地宝’的‘仙品’就是例证。
“以我如今的资质，自身就可以突破，但我不是虞云澜，不能以气运为资粮，只有劫运点供能。”
“罢了，一些劫运点而已，我如今还真不缺，天人之境，开始吧！”
方锐闭目凝神，意识沉寂面板，在《长生经》后的‘＋’上一点。
嗡！
面板上，1000000劫运点飞快消退，头顶上空，蓦然出现一道庞大的漩涡虚影，如洪水般的磅礴清凉气流从中倾泻而下。
《长生经》天人篇精要，一一从心头如江流般奔腾而过，体内神元开辟新的路线，飞快运转。
哗！
方锐盘坐的身形，悬浮而起，自身气机开始无意识地与天地交感。
如果是灵师途径的天人境，此刻就要沟通天道，感悟天地，从而今后举止之间，可以借助天地之力。
但，武道天人境不同，走得乃是以人战天之路，自然为天地所不容！
其实，方锐不知道的是，如洪虞界这般辉煌的大世界，武道天人境理论上说是走不通的，因为天人境，那是要掠夺外天地，蕴养强大自身内天地，最终内天地化为世界。
这是什么？
这是对世界内部的蛀虫，会在诞生之初就遭遇世界全力打击，降下恐怖雷罚，进行扼杀，不死不休。
但，戏剧性的是，洪虞界天道此时处于沉睡状态，只能本能地进行压制，这就给方锐创造了一个绝佳契机。
嗤！嗤！嗤！
天道沉睡，世界本能的天地之力排斥，也是恐怖无比，如排山倒海压迫而来，让方锐内天地呈现崩溃之兆。
但，却又在劫运所化的能量滋养下，又不断修复。
就在这般不断崩溃、修复的循环中，方锐的内天地，变得愈发坚固、完善。
一盏茶！
两盏茶！
一炷香！
……
终于，直到足足半个时辰后。
唰！
虚浮半空的方锐，身后内天地虚影达到了一个完美的程度，一闪收入体内，飘然落地，睁开眼睛。
“天人之境，成矣！”
他下意识看向面板。
【姓名：方锐】
【劫运：1732846】
【功法：长生经（金色）、元始经（卷五）】
【境界：武仙（天人）、真君（玄域）】
【技能：卜算术（破限）（金色）、夺命刀法（破限）（金色）……】
【神通：长生不老（闪光）、不在算中、斩神碎灵、枯木长春……纵地金光】
【法则之宝：轮回池】
……

第二百三十一章 大罗
“这次突破，消耗了百万劫运点。可见，从炼神到天人境，乃是一个大门槛！”
方锐关闭面板，从灵戒中取出一件青衫换上，外表看去，除了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几乎就是一个普通书生。
哪怕是虞云澜、乃至灵师途径的天心境大能在此，细细感知，也只会得出这个结论。
这就是武道天人境的玄妙！
不比炼神境时，体内每一个细胞都好似在发生裂变反应，气势煊赫至极，天人境就极为内敛，返璞归真。
因为，天人境一身力量，皆是潜藏于内天地中。
“内天地，出！”
方锐心中一动，神魂蜕变形成的‘内天地之种’，映照出一方浩大虚影。
是的，此时内天地尚且为虚幻，能看到其中大片大片的荒凉。
“‘内天地之种’终究只是一颗种子，需要修炼，吞夺天地间的能量，炼假成真，化虚为实。”
“而天地间的能量的么，气运、灵气、山脉水脉地气……皆是可以。”
到了如今这个层次，方锐对各种能量，已经有了本质上的认知：“一方世界中，最为本质的能量，乃是世界本源，气运、灵气、地气等等，不过是世界本源衍化的次级能量。”
“我的天人境修炼，吞夺天地能量，其实就是挖世界墙脚。这种行为，恐怕为天地不容呐！”
他想了下，尝试开始修炼。
哗！
外界能量，无论灵气，还是虚空游离的气运，滚滚而来化作一道漩涡，被风卷残云般鲸吞吸收、炼化。
内天地虚影微微一晃，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么一点点能量，自然不至于立竿见影。不过，”
方锐感知敏锐，突然发现了一件事情：“我的天道功德，似乎……被削减了极细微的一丝丝？！”
“是了，吞夺天地能量，这种对世界有害之事，自然会被削减天道功德。若是我的天道功德归零，会发生什么事情？”
他神色古怪，突然想到了什么：“前世，各种小说天人境界后，乃是破碎虚空，‘破碎虚空’听着好听，可我如今怎么感觉，这是被世界厌弃，从而放逐了呢？”
“洪虞界之外，可是有大黑天虎视眈眈，若是我被放逐……”
那种事情，简直想想都刺激。
“纵使能解决世界放逐的问题，我也不敢肆意吞夺天地能量，挖洪虞界墙角，不然，让大黑天降临……唉，天人境的修炼，难办哟！”
“我的劫运，倒是比之世界本源都不差的高阶能量，只是，也因为等级过高，需要媒介释放，不能直接作为修炼资粮。”
方锐可以通过神通‘长生不老’、‘枯木长春’，将劫运转化，但平常时候，却是不能直接将劫运作为修炼资粮的，这般二次转化偏偏又极大浪费。
若是想要直接利用劫运点，须得推衍出天人境后续功法。
可天人境已超前这个世界武道太多，其后之路，完全是一摸黑，连参考资料都没有，更别说推衍了。
“后续修炼，可以问问虞云澜，虽然武道、灵师途径不同，但殊途同归，终究可以作为参考么！”
“罢了，不想这些事，先看看突破天人境后的变化。”
方锐细细体察，感知体内神元，已经完全归入内天地，战斗之时，每一击都可以融入内天地之力。
“其中强大，倒是不太好试验，不然，这住所恐怕一下就没了。”
“而且，若是我以灵师途径为辅，真仙法相融入内天地，作为能量源泉，我的战力还能再次拔升，在四阶层次恐怕也算得上强者了。”
方锐微微颔首：“自上古天变后，天道沉睡，我想必是古往今来第一个真正突破四阶的吧？如今，单论个人战力，恐怕只有圣皇能与我较量一番了。”
“不过，圣皇身怀道伤，又无人元大丹，更遭遇神州龙脉反噬，如今实力剩下多少，还真不好说。此外，还被我的‘轮回池’完克……”
总之，未来可期！
……
方锐走出突破的密室，伸了个懒腰。
这时，天色已至傍晚，天地间，一片朦胧烟雨飘摇，光线显得稍有些昏暗。
滴答！滴答！
雨水顺着鱼鳞般错落的青瓦滑落，在廊檐下的青石上溅开，形成更细微晶莹的水珠滑落在青绿色苔藓间。
廊檐外，漫天牛毛般的雨丝在风中飘落，和着洋洋洒洒的琴声嗓开，不远处，小潭水中晕开涟漪。
这般的傍晚，给人以空静、舒缓之感。
方锐穿过红漆木柱的回廊，去寻虞云澜，外间，虞云澜坐在门前，正对着雨色的院子抚琴。
她似乎回来洗漱过，又小憩刚刚醒来，身穿着轻便的白纱，可见隐约朦胧如凝脂的肌肤，长发只是被白绸随意一束，散在身后，那股稍有的慵懒冲淡了一贯的清冷。
“方道友来了？！”
如雨帘随意飘洒的琴声一顿，虞云澜纤细葱白的十指从瑶琴上移开，素手端起尚还飘着缕缕烟气的褐色小壶，与方锐倒了一杯茶水，动作有种说不出的韵律、优雅。
她看向方锐，婉转清越的声音中，蕴含着初晨阳光般的欣悦：“方道友闭关似有所得，我看不透了。”
“我的武道，达到了媲美灵师天心境的层次。”
方锐轻嗅着空气中淡淡如兰的香气，在对面坐下，并无隐瞒，想了一下，拿出武道《长生经》全卷。
“虞道友可以看看。”
“好。”
空气一时陷入安静，只有屋外细微的风雨声。
虞云澜看着这卷《长生经》，神色时而惊讶、时而惊叹，半晌，看过之后，却又是蛾眉蹙起：“这篇武道功法极为精妙，不同于灵师的沟通天道的思路，以人逆天，只是天人境之后，修炼似要夺天地造化？”
如今，若要让她在方锐、洪虞界中选一个，答案已再不如曾经那般坚定。
“是如此，我也正为此点苦恼，暂停天人境修炼，虞道友可相信，我并非不知分寸之人。”
方锐微微摇头，问道：“灵师途径天心境之后的修炼，虞道友可有所知？”
‘是了，方道友不是那般求道疯魔、不顾后果之人，我这是关心则乱了。’
虞云澜暗叹着，心湖平静下来，微呡了一口茶水，才道：“此事我知道一些，灵师天心境之后的修炼，可有两法。”
“哦？”方锐来了兴致。
“其一为神道。灵师天心境，可借助天地之力，上古时代的古神，可调动天地之力极为浩大，这也是祂们胜过我人族天心境大能的原因。”
虞云澜娓娓道来：“我人族先祖就想，可否学习古神，在天地之力上走下去。人族先祖料想，此途到了极致，便是成为一界之主，也即圣人，举手投足间，可调动世界之力。”
“因为此法取自古神，最终目标的圣人，也像是类似古神，放大版的特殊神灵，故而此法名为神道。”
“而修炼此法的方法，就是积攒天道功德，以求最终成圣。”
“明白了。”
方锐微微颔首。
生灵对世界有功，世界嘉奖天道功德，这就好比，对公司有贡献的员工，奖励股票，而股票积攒足够多，就可以从打工人变为公司股东，也即‘圣人’，掌握世界本源份额。
洪虞界这般强大的世界，成就圣人，也必然比小世界圣人强大，就如大公司股东，胜过小公司股东。
这么一类比，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虞道友，第二法呢？”
“其二，是为仙道。”
虞云澜微微叹息：“上古之时，灵师源法境、玄域境，并无半仙、真仙之称。上古之后，修行衰落，才有这般说法，所谓仙之称，其实不过是某种希冀罢了。”
“原来如此。”方锐心中明悟。
“前面说过，神道走到极致，成就世界之主，绑定一方世界，仙道么，则是悟道，求大罗逍遥。”
说到‘道’，虞云澜神色慎重：“道之所在，玄之又玄，不可言说，不过，道却有显化。”
“现在想来，两界山异空间中，方道友破碎‘昆仑镜’所得的规则精粹，就是道的一种显化，古籍中对此记载，多称为法则、权柄。”
“没有这般规则精粹的道之显化，仙道入门都极难，上古之时，我人族大能仙道入门、踏上规则之路者都寥寥无几。不过，古神伴生先天至宝，先天至宝中蕴含规则，祂们走仙道入门却是相对容易，但也未闻有在仙道走到尽头的。”
虞云澜说着，眸子中浮现出一抹神往之色：“我人族先祖猜测，只在一方世界，体悟的规则并不完美，须得神游万界，锤炼自身体悟之规则，将其变为大罗规则，在任何世界都不会削弱，才算是达到仙道终极，大罗之境。”
“神道、仙道，这便是天心境之后修炼的两法了，各有玄妙，并无优劣之分。上古大黑天入侵后，曾有残留典籍记载，如我洪虞界这般大界，若诞生世界之主，在世界之内，并不弱于仙道大罗。”
‘神道？仙道？这神道终极，世界之主，怎么听着，那么像是洪荒的天道圣人？仙道终极，大罗之境，则像是混元大罗金仙？’
方锐暗忖着，思索自身走哪条道路，却发现自己似乎都已经走上了。
‘神道，我创出香火神道，准备整合冥界，以谋求圣人之位；还有武道，天人境之后，若是将内天地化为世界，岂不也相当于成就圣人？也属于神道范畴。’
‘而仙道，我已有‘轮回池’，更有面板本质，那颗奇物上的光阴规则符号，这也是无意中做了铺垫。’
‘神道、仙道，我皆已走上，将来，也不必放弃其一，大可以两条腿走路。未来可期啊！’
方锐心中振奋，对虞云澜作了个道揖：“多谢虞道友解惑，如今，我已明晰前路。”
“对了，”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将在两界山异空间中，并未送出的‘人元小丹’取了出来：“此物赠予道友。”
“这是？”
“道友当听过，我之前说的人元大丹功效，这是人元大丹破碎后的人元小丹，我偶得了一颗。此物可与人道皇朝绑定，皇朝不灭，则寿元不绝，也即某种程度的长生了。”
方锐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当然，此物也有限制，受到绑定的人道皇朝兴衰影响。此物道友可留着，若非寿元将近，万不得已，倒是不必急着使用。”
听着方锐殷切之言，虞云澜沉默了，一时间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
虽然这并非人元大丹，只是人元小丹，但也是一种长生之法，足以引得夫妻反目、骨肉相残，可方锐就是这么大大方方给了。
见虞云澜沉默，方锐劝道：“虞道友收下吧，此前两界山一行，也是得道友之助，我才得了大机缘。另外，道友也不必担心，我虽无‘人元小丹’，却也有其他延寿之法……”
“好。”
虞云澜深深看了方锐一眼，收下‘人元小丹’，正要说些什么。
“叔叔、虞姐姐，你们回来了？！”这时，一道惊喜的声音响起。
是李曌、辛雪儿回来了。
方锐、虞云澜两人返回，并没有给李曌传讯，这是她们担心方锐安危，今日处理诸事后才过来等待，赶上了而已。
“嗯，回来了。”方锐摸了摸小丫头脑袋。
“主上，下午时，我收到你的传讯，祭天废黜圣皇，当时风起云涌……”
“此事不急，吃饭的时候，再慢慢说吧！”
方锐看了眼外面天色：“时辰不早了，又逢今日有喜，我亲自下厨吧！”
“好耶！”小丫头拍手。
“走，雪儿，咱们去帮忙。”
李曌拉过辛雪儿，下意识看了虞云澜一眼。
虞云澜神色平静。
这种平静，让李曌莫名地不舒服。
怎么说，那是一种好似居高临下的包容，就如姐姐对妹妹、大妇对小妾。
‘怎么回事？明明还是处子啊！’
她一双凤眸眯了眯。
“唔！”辛雪儿眨巴了下大眼睛，敏锐感知到气氛不对劲，悄悄溜到了方锐身边。
“走吧！”
方锐摇摇头，带着小丫头转身，在连绵的雨声中，穿过抄手走廊，走向青瓦白墙的厨房。
哗啦啦！
雨势渐大，犹如帘幕，遮蔽了日常的一出好戏。
……

第二百三十二章 半圣
大虞，神京。
在南虞的实质性威胁下，大虞皇室、圣皇双方经过磋商，终于艰难地达成了合作约定。
约定内容：
大虞国运天柱向圣皇开放权限，给予庇护；
大虞分出一定国运份额，在今后祭天之时，供养天界。
作为交换。
圣皇传授应无极延寿秘法；
圣皇帮助靖难帝，以皇帝身份，进行修炼；
在必要时候，圣皇须出力，支持大虞进行改革；
针对黑暗星辰污染，大虞诡祸横生，圣皇给出解决之法。
这只是主要内容，另外，还有针对双方的约束，圣皇不得干预大虞朝政，大虞不得无故停止供养天界气运等等。
达成约定后，双方耗费了圣皇一张珍贵的天道契书，对天道指誓，完成这些后，双方才有了一定程度的信任。
“圣皇冕下，合作愉快。”
因为圣皇失去人皇尊位，应无极、靖难帝倒是没有再故意刺激，称呼圣皇‘陛下’，只以‘冕下’相称。
“合作愉快。”圣皇神色淡淡，微微颔首。
“对了，圣皇冕下，南虞那边恐怕万万想不到，我们双方会达成合作，可否利用这一点，算计南虞那位一番？”
应无极提议道。
曾经，在方锐手中一败再败，都有了心理阴影，猜测方锐来自上古后，更是几乎失去了和方锐为敌的勇气。
可现在，随着与圣皇合流，他感觉自己又行了。
在应无极想来，方锐、圣皇棋逢对手，方锐也只是略占上风，如今有他这个有力臂助，纸面上看去，就处于了优势，岂不是稳操胜券？
“无用，以那人心性，不会上当。不过你若是想做，也可以尝试一下。”
圣皇盯了应无极一眼，暗暗摇头。
应无极与那人作为对手如此之久，对敌人的了解，甚至还不如祂。
‘论心智谋划，相比那位方锐，大虞皇室差之远矣，真要对付那人，还须得我亲自出手。’
圣皇心中暗道。
这般心思，若是被应无极知道，也不知道会是何等心情。
“也是。”他听闻圣皇之言，想了下，倒也没再坚持。
“圣皇冕下，对解决黑暗星辰污染，你准备采用何法？”
靖难帝对方锐倒是没有太大执念，反而黑暗星辰污染造就的诡祸，乃是一块心病。
看前两日就知道，若非实在被逼急了，怎会考虑使用来历不明的羊皮纸，饮鸩止渴？
也就是此时将问题甩给了圣皇，方才一念天地宽。
不过，催促圣皇尽快给出方案，也是必要的。
“听闻南虞解决此事，乃是创出了一种名为香火神道的体系，册封香火神灵镇守四方，你们可有那香火神灵的神敕，让我一观？”圣皇问道。
闻言，应无极、靖难帝二人，神色间皆是有着些许尴尬。
“圣皇冕下有所不知，南虞那位对香火神敕有着感应，若强行剥离，香火神敕即会崩溃，故而我们倒是没有。”
“陛下所言不错，不过，老夫也曾观察研究过，那香火神敕，不过是有着保存魂魄、吸收香火气运的集合体。”
“魂魄、香火气运……那便罢了，我准备一番，自行去看看吧！”
圣皇紫瞳微闪。
那香火神敕听着，怎么让祂感觉，牵涉幽冥轮回？
‘难道，那个变数在阴世地府一行后，也萌生了打造冥界之念？’
‘香火气运，亦归属气运之流，乃是被我定义；因为‘生死簿’，我又于轮回法则有所涉猎，若是能在大虞复制香火体系，在其中加以暗手，或能……摘桃子？！’
‘若是窃取冥界成功，再覆灭南虞，一统人间，之前被破坏的计划，倒也能弥补了。’
是的，圣皇始终没有放弃天地人三才证道成圣的谋划。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乃是真如我猜测的那般，具体究竟如何，还须得亲自去看看，才能确定。’
祂思忖着这些，摆了摆手：“给我准备一处宫殿即可，若是无事，你们也可去了！”
这是赶客了。
“老祖！”
靖难帝却没有离开，反而给应无极使了一个颜色：“您不是有个东西，想要让圣皇冕下掌掌眼吗？何不趁此机会拿出来。”
“什么东……哦！”
应无极话说到一半，瞬间会意，从灵戒中取出羊皮纸、一枚玉符，分左右手而持：“圣皇冕下请看。”
他不确信圣皇能否看到羊皮纸，故而多拿出一枚玉符，进行遮掩试探。
“嗯？！”
圣皇紫瞳眯起，原本心底微微的不耐，瞬间消失：“这枚玉符也就罢了，虽有些机巧，不过是一枚天心境层次威力的玉符。而这羊皮纸却有些意思，充斥着一股极为诡谲的气息，我一时看不穿，可否拿来让我研究一番？”
‘圣皇果真能看到羊皮纸？！’
此时，靖难帝、应无极二人，皆是心头一跳。
靖难帝确信了自家老祖没有骗他；而应无极么，则是看到了摆脱羊皮纸，清除身边这颗暗雷的希望。
虽然他们不知道为何别人看不到，圣皇却可以看到，但很显然，圣皇是特殊的，有成为羊皮纸寄宿之主的潜质。
更别说，圣皇主动提出索要羊皮纸研究，简直是送上门来。
“这是说的哪里话，我这也是偶然所得，圣皇冕下既然喜欢，那就赠予冕下了，尽管拿去。”
应无极按捺着心中激动，故作大方将羊皮纸递了过去。
他此举不怀好意，近来追查之下，隐隐发现蛛丝马迹，这羊皮纸似乎历代宿主都不得善终，死于非命，绝对是充满是不详的大邪之物。
此时能摆脱掉它，并送给表面合作、实则乃是潜在敌人的圣皇，那真是一石两鸟，一举两得。
“那就多谢了。”
圣皇接过羊皮纸，目视应无极、靖难帝二人离去，一双紫色眼瞳中微微闪烁，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
与圣皇分开。
应无极、靖难帝二人面无表情，一路来到一间密室，启动重重封禁，确认不会被监听，方才心神一松。
“陛下，羊皮纸送走了！真的送走了！这次再没有回来！”
应无极检查一番，看向靖难帝，语气中带着劫后余生的惊喜，甚至说着这话时，几乎高兴到如小孩般手舞足蹈。
“恭喜老祖！”
靖难帝也是面带喜色，不过，很快却又皱眉。
他对将羊皮纸送给圣皇，这种坑害盟友的行为，并无任何心理障碍，毕竟双方合作只在表面，背地里的勾心斗角才是主题。
真正皱眉的是，那羊皮纸，会不会成了圣皇的大机缘。
靖难帝如此想的，也是如此问的：“老祖，您说会不会，因为咱们层次不够高，那羊皮纸在咱们手中为祸，圣皇得了却是大福缘？”
“陛下多虑了，那羊皮纸的恐怖，远超想象。”
应无极闻言，方才稍稍冷静，满脸心有余悸：“圣皇之前说看不穿羊皮纸，乃是真话，这说明羊皮纸层次极高，乃至高于圣皇！但，注意了，这是一件邪物！”
“咱们之前不是调查过么？在我之前，羊皮纸的历代主人，或长或短，皆是遭遇不详、厄运。别看圣皇不知深浅，但羊皮纸同样来历诡异，未必不会为其所克。”
“而且，”
他说到这里，神色凝重至极：“如今摆脱羊皮纸，回想之前，纵使没有动用羊皮纸，可似乎仍在潜移默化受到影响，直到将羊皮纸转嫁圣皇，才犹如大梦一场醒来。”
“那羊皮纸，竟如此邪异？”靖难帝震惊。
“没错，此物或许牵涉到传说中的‘法则’、‘权柄’。圣皇又如何，我知道祂多半踏上了法则之路，但与羊皮纸的法则，孰强孰弱，还不一定呐！”
应无极冷笑一声，摇摇头，显然不想多说羊皮纸，岔开话题：“说来，陛下，这次圣皇来到，谋求合作，咱们所得的好处可不少。”
“是啊！”
靖难帝听到这个，也是笑了起来：“与圣皇合作，老祖获得延寿，摆脱羊皮纸。朕也是能以皇帝之身修炼；朝廷改革有了曙光；头疼多时的诡祸问题，也有圣皇承担了。
所付出的，不过是保下圣皇，让祂来日继续与南虞那位斗法而已。
老祖，咱们今后或许可以效仿此法，若有南虞那位出招，就让圣皇挡在前面，为咱们排忧解难……而咱们大虞皇室么，就缩在后面，坐山观虎斗。”
“陛下所言甚是。”
应无极眼中精光闪烁：“相比南虞那位、圣皇，咱们大虞皇室最弱，却未必不能是笑到最后的那个。”
“咱们降低存在，躲在圣皇之后，他们双方哪个取得了极大优势，咱们就对弱势一方帮忙，最好让他们两败俱伤，同归于尽，咱们来一个渔翁得利……”
“哈哈，老祖此计甚妙。”
靖难帝笑出声来，只感觉登基以来，今日才第一次真正扬眉吐气：“这一切，还要感谢南虞那位，重创圣皇，挫败其谋划，才让祂放下尊严，来求与咱们合作。”
“可不是？南虞那位恐怕打死也想不到，重创圣皇，挫败祂的谋划，最大得利者，却是咱们大虞皇室。”
应无极与靖难帝对视一眼，哈哈大笑出声，各自心头皆有大获全胜、赢麻了的感觉。
一时间，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
应无极、靖难帝二人离开后。
圣皇看向手中的羊皮纸，蹙起眉头。
之前，祂看出羊皮纸层次极高，试探提出拿来研究，没想到，应无极竟然直接大方赠送了。
可就在接过羊皮纸的那一刻，圣皇感知到了，冥冥中，因果法则绑定，让祂摆脱不掉了羊皮纸了。
“并且，这羊皮纸上，有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法则力量波动！”
圣皇喃喃着，伸出白玉般的手轻轻一抚，光阴之力涌动，形成封禁，隔断了那种蛊惑人心的法则力量波动。
然而，短短不过片刻，那无色的光阴之力封禁，就出现了一缕灰黑色纹路。
“这羊皮纸层次之高，还要超出我的预料，一件强大、邪恶的法则之宝啊！”
祂尝试了一下，果然炼化不了：“看来，要想不受影响，只能时时勤加封禁了。”
“如此邪恶、不详、诡异，又因果绑定，甩之不掉……难怪，应无极会迫不及待甩锅给我了。”
“只是，祸兮？福兮？祸福相依呐！”
圣皇倒是看得极开。
至于大虞皇室对祂的算计，此时忍下，那倒不是祂大度，而是大虞皇室自从选择与祂合作开始，步入祂的节奏，就已经输了。
至于，现在一切吃下去的好处，不过是命运的馈赠，都已在暗中标注好了价格，将来注定十倍、百倍偿还。
只是，圣皇不知道的是，祂算计着大虞皇室，也有东西在算计着祂。
被祂封禁的羊皮纸上，一行行字样飞快出现。
【沉睡的古神醒来，祂将与&￥#@＊（乱码）展开圣人之争，以神州十九州为棋盘，南北人间皇朝为棋子，暗中更有隐藏的大黑天虎视眈眈……大幕即将拉开！】
【仁慈而又慷慨的羊皮纸大人暂时居于幕后，将在关键时刻打出转折，为伟大的主人奉献一幕精彩的戏剧！】
……
圣皇并不知道羊皮纸的变化，将它收起后，就开始通过大虞国运天柱开放的权限，以秘法对金人进行洗礼。
嗡！嗡！嗡！
气运冲刷，金人转过九九八十一圈后，体表暗金色的光芒一闪。
“好了，以大虞国运一番祭炼后，就不怕它动用实力，遭遇天打雷劈了。另外，我也可以意识附身其上，观感同步，去南虞一游。”
圣皇紫瞳一闪：“香火神道么？就让我来看一看你的底细。”
……
南虞，建业。
方锐在修炼、放松之余，也没忘了在外的圣皇，思索如何最快提升实力。
“最快的方法，自然是构建幽冥界，成就冥君之位，如此大功德下，纵然不能直接证道成圣，我的香火神灵分身，也必相当于半步圣人了，足以镇压一切不服！”
“只是，想要构建幽冥界，成就冥君之位，就须得将香火神道推广天下，整个神州十九州。南虞进行得如火如荼，还好说，可大虞，总不能靖难帝、应无极，或者圣皇脑子坏掉了，主动将我的香火神道体系复制过去吧？”
“哎哟，头疼！”
方锐拍拍额头，突然感应到了什么，唰地一下坐起身。
……

第二百三十三章 剁爪
“有四阶存在，闯入了某处香火神域？！”
方锐闭目，通过法则之宝‘轮回池’感知，建业附近的某处村庄，土地神庙的神域中，闯进去了一个不速之客。
纵然对方隐藏得很好，敛息之法无比精妙，寻常同阶存在当面恐怕都察觉不到。
但。
香火神域，那是什么地方？
因为香火神敕的组成，核心之一就是‘轮回池’的力量种子，故而，某种程度上说，香火神域乃是‘轮回池’轮回法域的延展。
而一个四阶存在，闯入了香火神域，就如：自家屋外院子的空地上，来了一头膘肥体壮的野猪，纵然它穿上了人的衣服，直立行走，就能瞒得过去了？
“有意思！”
方锐嘴角一勾，一缕意识降临而去。
……
建业城外。
松平乡，松禾村。
一头散发森森黑气的诡灵，被一伍阴兵包围，正在战斗，那一伍阴兵，个个奋勇争先。
当初，方锐曾提拔过的苏虎，带着两个阴兵亲卫站在一边，并未插手，加入战局。
他一看便知，以那头诡灵的实力，一伍阴兵足够对付，根本不须他亲自出手，此时加入进去，反而有抢人头之嫌。
说实话，身为最早跟随方锐的魂魄，苏虎混得不差，并不缺这点功勋，再说，下面人做事，皆有他这个队正一份功劳。
“近来，诡祸越来越多了。”苏虎皱眉。
南虞香火神灵体系四处开花，大虞却是没有，故而天地间的黑暗星辰污染一直在攀升，连带南虞出现诡祸的频率，近来也是激增。
“头儿，诡祸多了还不好么？这些可都是功劳啊，能兑换神力大钱的。”一个亲卫舔了舔嘴唇，目光火热。
“不能这么说，城隍神老爷可是说过，诡祸增多，对天地是祸非福。”
苏虎摇头道。
方锐的香火神灵分身，早已高升建业城隍，如今，松禾村的土地神，由当初那位赶考遇虎身死的徐闻担任。
“头儿，那般大事，可不是咱们能管的。说来，头儿您也是可惜，当初城隍老爷去建业城，您要是报名跟去了，现在说不准都是营正了！”
“我活着时，在松禾村土生土长，这死了也离不开……”
苏虎与亲卫说话间，一伍阴兵已经解决了那头诡灵。
“斩杀一头初生诡灵，功劳已记录在册，回头可去兑换神力大钱，好了，继续巡逻吧！”他摆手道。
“多谢头儿！”
整齐的叫好声中，这一伍阴兵换个方向，继续巡逻去了，还可以听见，转过身去的他们的谈话声。
“老李啊，刚才让你捡了个便宜，抢了人头，另有奖励五个神力大钱，必须得请喝酒。”
“对，请喝酒，还有那最近新出的，有着阳间滋味的饭菜，也得来上一份。”
“哈哈，咱老李请就是了，不过，兄弟们别看我挣钱，花销也大，神力大钱总感觉不够使。”
“是也，是也，活着的时候挣钱，这死了，也要挣钱啊！”
……
在这般声音中，那一伍阴兵远去了。
这些阴兵，包括苏虎，皆是不知道，一个魁梧大汉盯着他们，从头看到了尾。
此魁梧大汉，正是圣皇的金人所幻化！
不过，这金人此时并非机械的傀儡，圣皇施以秘法，同步感官，某种程度上相当于分身。
“那就是阴兵吗？”
圣皇来到松禾村，这个香火神道的发源地、第一尊香火神灵诞生之处，自然是为了探察香火神道的底细。
“这些阴兵，体内并无所谓的香火神敕，只是被一股无根之源的力量维持魂体不散，有趣！想必就是香火气运转化的香火神力了？”
祂一双眼睛闪烁淡淡金光，向着松河村望去，可见一些人家中，有着星星点点香火气运，向着村口的土地神庙汇聚。
那是村民将土地神像供奉在家，此时正在祈祷。
然而，香火气运最浓郁之处，却是村口的土地神庙之中，一片灿灿金光，远远可见。
“果然如应无极所说，南虞的香火神灵，能吸收一定范围内的香火气运。”
圣皇喃喃着，去往村口土地神庙。
这松禾村的土地神庙较为简陋，不过内中香火却是鼎盛，人来人往，此时，可听见信徒们低低的祈祷声。
“我媳妇上月生了个大胖小子，特来找土地神老爷还愿。”
“感谢土地神老爷，保佑土地丰收，让我家今年多收了三五斗。”
“家中老娘晚上睡不着觉，也不知是不是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请土地神老爷保佑！”
……
低低的祈祷声中，香火明灭不定，映照出一张张的虔诚面孔。
“送子、肥田、驱邪、求雨……”
圣皇踱步向前，明明近在咫尺，这些村民却对祂视而不见。
“凡人供奉香火神灵，提供香火气运；香火神灵则承担种种职能，庇护、造福一方。如此体系下，人间、阴世，两者相互成就！”
祂眼界不俗，瞬间看出了香火神灵体系的精妙：“那个变数，能设计出如此一套体系，的确大才。难怪，南虞境内诡祸遭到极大遏制。”
“不过，要想真正看清香火神灵体系，是否牵涉轮回、冥界，还是须得去香火神域中走上一遭。”
圣皇缓步向前，身形逐渐变得虚幻，撞入香火神像前方的神龛。
唰！
下一刻，天地立变。
前方，一块石碑中书写着‘魂村’二字，其中可见不少魂魄。
“此片界域，非虚非实，只可容纳魂魄。只是我的金人具有虚实大神通，才可以进入。”
圣皇举目眺望，向魂村中看去。
青瓦白墙的屋子，连绵不绝；远处田地，阡陌纵横，五谷丰登，还有野物遍地……
村口，村头的小铺子外，簇拥着一群魂魄。
“这么好的青盐都不要钱？发了，发了，吃不完的粮食、野物，盐醋各种东西也不钱，我为什么没有早死啊？！”一个魂魄热泪盈眶。
“老兄，这些东西再好，可我听说，却只能享受七天，七天之后就要魂飞魄散了！”另一个魂魄却是愁眉苦脸。
“我也听说了，苏老爹，魂魄只能活七天，这消息是真的么？”
“阴兵选拔什么时候开始啊？”
“我会写字，我想应征文吏……”
……
“大家伙儿都静静！”
苏老爹看着苍老，但可是经过不少神力大钱强化魂体的，这时释放出一缕气息，就让这些魂魄安静下来，这才好心解释道：“七日是真的，若是魂魄在外面，只能活一二日，也是咱们土地神老爷仁慈，接到这里才有七日好活。”
“要想继续活下去，就必须神力大钱，生前是土地神老爷信徒，香火有余额的，送来时会给你发神力大钱。”
“不过，要想长久生存下去，要么家人，要么自己，给土地神老爷办事，成为阴兵、文吏才行。现在，阴兵已经不招了，都是上面分配下来的老兵；文吏倒是还在招，不过不是每月都有的，考核也越来越严格，若是有机会参加考试，一定要把握住机会……”
苏老爹给这些新魂科普道。
“我怎么说，送我过来时，给了我两个大钱，原来是香火余额。”
“我也有，我得了四个大钱，只是不识字，坐吃山空，不是很快就要魂飞魄散？”
“我倒是识字，可也不一定能碰到考试，咱们没赶上好时候啊！听说以前……”
……
这些魂魄一片唉声叹息，却不敢造次。
“这所谓的香火神域中，蕴含着一股特殊的法域之力，魂魄在此能延长一定的时限，若想继续生存，就须得那种香火神力了。”
圣皇踱步，来到土地神殿前，一双金睛穿破神力变化的墙壁，看到了其中的松禾村土地神。
此时，徐闻正在检查账目，对圣皇的视线竟似全然没有感知。
片刻后。
圣皇收回目光：“原来如此，香火神道的秘密，我已尽得矣。”
“香火神敕，牵涉轮回法则、气运力量，前者维持魂魄不散，构建香火神域；后者么，收拢香火气运，凝聚香火神力，自身修炼壮大的同时，分出部分偿还信徒因果。”
“最重要的是，我已确信，这所谓的香火神域，正是一块块冥界板块，若是香火神道大成，顷刻间就可构建冥界。”
“集亿万众生之力，构建冥界，当真是好想法、好气魄啊！”
圣皇由衷赞叹。
祂的冥界、天界，本是打造一个雏形，经过窃取人道皇朝祭天的气运，成千上万年缓缓生长，也未能完成。
如今，冥界已经崩塌，天界也只是完成八九成，尚未圆满。
毕竟，祭天之时，从天道口中窃取的气运份额，能有多少？
但，方锐的做法，集亿万众生之力，若是将香火体系扩散十九州，或许仅需数十上百年，就可让冥界圆满。
“那位变数，我仍小瞧了他！”
“只是，疑惑的是，这般天马行空的思路，打造香火神敕也就罢了，可那人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制定出这么一个环环相扣、面面俱到、好似经过千锤百炼的成熟规则体系？”
哪怕是圣皇，看到这般土地、城隍、阴兵、文吏、日夜游神……等等规则，也感觉无可更改，好似这套体系，已经经过了千万年的时光锤炼。
这已经不是大智慧可以解释的了。
“此人的来历，会不会是……”
圣皇眸光一闪，将这个猜测记在心底，与此同时，心中对方锐的预估再次拔高，视作了自上古以来最为重要的对手。
祂隐隐有着预感，只要抹杀方锐，过了这一关人劫，成圣之路将再无坎坷。
“这场你死我活的博弈，现在……就开始了。”
如此淡漠的声音中，圣皇身形从土地神域中消失。
只是，祂没有察觉的是，一道极玄妙的轮回法域之力攀缠而来，化作标记。
若这是圣皇本尊，那还可能被发现，可惜，这只是金人之身，自难察觉。
当然，这也不怪圣皇大意，祂已经足够谨慎，没有去往建业，没有去往其它城隍庙，只是来找了这么一个小小的土地神观察，可仍是中招了。
只因为，圣皇不知道方锐的厉害！
谁能想到，所有香火神域都是轮回法域延展，更牵涉到了‘轮回池’、面板，祂方一进入此处，就被方锐感应？
……
“原来，竟是圣皇的金人！方才看去，它不如上次所见、在两界山中异空间的死板，似乎有着智慧。”
“所以，这是圣皇意识附身其上了？”
方锐摩挲下巴：“圣皇去了土地神庙，应该是，观察我的香火神道？”
“嗯，明白了！”
他忽而一笑：“我的众筹冥界计划，想来瞒不过圣皇，祂若是还想天地人三才证道成圣，该怎么做呢？”
“自然是鸠占鹊巢，摘我的桃子！”
圣皇身为定义气运之人，若再加上其它一些准备，自然是有这个资格的。
“所以，我期望的，大虞复制香火神灵体系，还真有可能成功。”
“不过，无论将来如何，现在，圣皇既然敢向南虞伸出爪子，自然要剁了它！”
方锐豁然起身：“虞云澜的‘山河社稷图’，虽然已清除圣皇暗手，但谁知道，圣皇还能否感应它的位置，所以，这次我最好自己去。”
“料敌从宽，假设圣皇已与大虞合流，那金人手中可能还有着一件先天至宝。四阶金人＋先天至宝，啧啧，这个陷阱，要好好准备一番了！”
……
吴州。
圣皇意识依附金人，在看了松禾村的土地神庙后，就开始悄悄回返。
半路，经过某处山林。
“嗯？！”
圣皇突然停下，蹙起眉头，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环顾四周。
蓝天白云，一切正常。
下方。
哗啦啦！
风吹林动，连绵如海的松柏摇曳，涛声如啸。
圣皇以金人之身，细细感知，仍没什么发现，可骨子的谨慎，让不假思索立刻掉头，准备远遁千里。
但为时已晚。
轰！
下方山林，地动山摇间，好似有着什么东西破土而出，浩瀚血光遮天蔽日，将圣皇卷入其中。
……

第二百三十四章 碎金
哗！哗！哗！
一片片血色荆棘破土而出，肆意招摇，顷刻间风景秀丽的山林就好似化作了魔窟，缕缕血色光芒凝为一根根粗壮藤蔓光影，扎入虚空。
上方，圣皇意识依附的金人，已是消失不见。
嗡！
视线变幻。
圣皇眼前出现一片血红的空域，本能释放出吸收神州龙气凝聚的护体金光，道道金芒如无量佛光绽放，可转瞬就被一股无形力量压缩到仅剩周身三尺。
祂细细体察，素来泰然不惊的神情，罕见变色：“这是……军阵构造的阵法世界？！”
兵家军阵之道正是由圣皇创出，集众之力，模仿玄域真君的领域压制，自然对此道极为了解，堪称兵家之祖。
可越是了解，越是知道这片阵法世界的恐怖！
是的，注意圣皇的用词，祂说的并非是阵法空间，而是阵法世界！
何为世界？
洪虞界这般的一界，是为世界；比洪虞界世界本源弱小的小世界，也是世界。
而这方阵法世界，也可以非常勉强地称为世界了。
当然，相比拥有日月星辰、可以吞吐混沌之力转化世界本源、不假外求的真正世界，这方所谓的‘阵法世界’，简直可谓是简配版中的乞丐版，但也拥有天地之力、勃勃生机、三才分明等关键要素，远远超出了阵法空间的层次。
完全可以想象，在这方阵法世界的加持下，此阵之主能爆发出多么恐怖的威力。
这么说吧，以军阵原理，集中磅礴无尽的杀伐之气，形成阵法世界，这是古往今来，一代代兵道大家孜孜不倦的追求，但仍只存在于设想中、概念中的存在，今日却是真实出现了。
此时，哪怕圣皇看到了这般实例，都不明白是如何做到的，这才是之前祂罕见失态的原因。
“不错，这正是阵法世界，圣皇好眼力。”
虚空中一道人影凭空出现，一根根粗壮的血色荆棘藤虚影簇拥拱卫着，开出一道无边血花，此人站立其上，一袭黑衣如魔王在世。
不是方锐，又是哪个？
这阵法世界，以他天人境界的‘内天地种子’为核心；神通万物生长、生命活化，百万劫运点催生出的地荆棘成阵，进行供能；神通‘多多益善&#183;残’统帅杀伐之气；又注入南虞皇朝的人道气运、天道功德转化的世界本源之力、‘轮回池’轮回法域之力；最终，还有神通‘天子望气’调和三才……
可以说，这方阵法世界，乃是方锐如今种种神通，各种能力，相互配合的集大成之作。
在这里，方锐的天人境界，经过阵法世界加持，已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强了。
当然，如此特殊状态有着极大限制，人道气运、天道功德、轮回法域之力，三者消耗自不必说，还需要提前准备，不好移动，只能守株待兔。
之所以能成功堵到圣皇意识附身的这道金人，关键在于，提前以轮回法域标记了对方。
还有就是：方锐一路风驰电掣赶路，绕到前方，布下陷阱。
而圣皇来到南虞，为求隐秘，自是不敢嚣张地暴露气息，极速赶路，况且，一路上还在考察南虞生态，为大虞将来改革做准备……
种种原因综合之下，才让方锐将圣皇堵在了半路，捉鳖入瓮。
“是你？！”
圣皇蹙眉。
说来，这还是祂与方锐的第一次真正见面，在见到方锐后，瞬间就明白了自己大概是某个地方露出了破绽，才被半路埋伏。
然后，祂下意识看向周围。
——正如方锐猜测的那般，虽然‘山河社稷图’中暗手已去，但圣皇仍可以感应‘山河社稷图’的位置，此时却并未察知到‘山河社稷图’在附近。
其实，若是虞云澜真的带着‘山河社稷图’跟随方锐来到，在他们二人绕到前方时，以圣皇的警惕，就会立刻远遁千里，逃之夭夭了。
“圣皇可是在找虞道友？看来你果然对‘山河社稷图’有着感应，不过不用看了，这次只我一人。”
方锐并没有让虞云澜不带‘山河社稷图’来，不带着‘山河社稷图’，虞云澜不过三阶巅峰战力，在此时这般对决中，并没有太大帮助。
啪！啪！
圣皇轻轻鼓掌，哪怕被半路伏击，觉察到阵法世界时微微失态，也很快平静，此时深深看了方锐一眼：“论天赋才情、谋略心智，你在我生平所见中，自上古溯今，也可当得第……”
他如此说着，怀中一道小幡突然化作流光飞出，这般不要面皮地夸赞方锐，赫然只为吸引注意力，进行抢攻。
半空中，‘混沌四象幡’爆发出极致璀璨的混沌色光芒，四散凝形。
“吟！”
“吼！”
“唳！”
“哞！”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灵神兽出现，每一个都足有数百丈之巨，虽然只是能量态，但却每一个都栩栩如生，宛若活着，威压、神态更是几若真实。
它们盘旋成圈，内部一道混沌黑洞凝聚，恐怖的混沌力横扫，好似要重炼地水火风，重开天地。
如此威力，超过应无极使用先天至宝‘阴阳无极剑’，不知道多少矣！
这自然是因为，应无极不过玄域真君，根本没有发挥出‘阴阳无极剑’的真正威力；而这道金人乃是货真价实的四阶存在，再加上圣皇对先天至宝的了解，动用‘混沌四象幡’威力可谓惊天动地。
与此同时。
圣皇身形变得虚幻，周身空间力量涌动，似乎就要强行离开这方阵法世界。
是的，祂不认为只凭‘混沌四象幡’就能奈何方锐，谋求先离开此处——即使要打，也不能在这个方锐的主场！
如果是其它阵法，哪怕大虞皇室的四阶阵法‘九幽黄泉万尸大阵’，在这一手下，恐怕也就被圣皇离开了。
但——
“呵，没想到圣皇类我啊，也完全没有半点所谓的强者尊严、风度！”
方锐轻笑一声。
若在别处，他自不敢如此托大，可是这是他的阵法世界。
如果说，圣人乃是世界之主，可调动一方世界之力；那么，他就是这方阵法世界之主，同样可调动这方阵法世界之力。
如此状态下，即使圣皇本尊来了，不借助轮回法则，都有信心一战，何况只是一个金人乎？
“缚！”
方锐宛若口含天宪，一字出声。
呼啦啦！
先天至宝‘混沌四象幡’所化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灵，衍化的混沌力量直接被阵法世界吸收，虚空之中，并有一道道阵法世界之力凝聚的锁链探出，将混沌四灵困缚。
纵然它们如何悲鸣挣扎，亦是半点无济于事。
“禁！”
又是一字落下。
整个阵法世界，世界之力形成纵横密布，形成一道道拉网般的能量网格，直接锁定一处，刺破涌动的空间之力，将圣皇压迫显形。
是的，方锐仅仅出了两字，圣皇不要面皮抢攻，谋划逃离的大招，就被化解于无形！
下一刻。
唰！
方锐没有再动用阵法世界之力，只以自身武道天人境界实力，身形一闪，出现在圣皇身前，一拳轰出。
自他突破天人境后，还没有真正试验过自身战力，而此时就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不但可以给增加战斗经验，而且，还能进一步逼迫圣皇的底牌。
毕竟，这只是圣皇意识附身的金人，自然要寻求利益最大化，试探祂的手段，为将来决战做准备。
嗖！
方锐乃是天人境状态，这一拳唯我唯一，裹挟内天地之力，带着残影，向着神通‘天子望气’观望到的圣皇一处破绽打去。
当！
圣皇周身五彩龙气流转，一个动作之间，这处破绽竟然变成了诱敌之手，格挡的同时蓦然一甩，将方锐扔开去了。
仅此一招，就可看出，这金人战斗经验丰富，远非在当初两界山异空间中可比。
不过，也可以理解，圣皇意识附身金人之上，这相当于圣皇代打。
‘刚才那个手法，妙啊！’
方锐神通‘天子望气’启动，双目闪闪，正待再次杀去。
可这时，圣皇连手的反击却已是到来。
“吟！”
一道粗壮的龙形能量咆哮冲杀。
“嗯？！”
方锐天人之力笼罩全身，一招降龙伏虎，向着金龙抓去，却不知圣皇用了何等技巧，那金龙蓦然一招龙抬头，撞向他的胸膛。
唰！
不得已之下，只好动用阵法世界之力，挪移避开。
若是不如此，这一下恐怕就要受创，可见圣皇战斗经验丰富远在方锐之上。
‘如此技巧，值得我学习！’
方锐眸光一闪，再度杀去，与圣皇交手，神通‘天子望气’全开之下，竟然仍处于劣势，不时陷入险境，不得不动用阵法世界之力。
不过，随着交手，他的战斗经验提升，陷入险境频率越来越少，甚至偶尔能够打出反击，让圣皇狼狈。
在这个过程中，圣皇仿佛没看出方锐的盘算般，尽力陪练。
‘圣皇这是降低我的戒心，谋划大招，以图自救？呵，那就让我看看你有何惊天动地的底牌！’
方锐心中暗暗冷笑，提高了警惕。
终于，在方锐又一次陷入险境。
轰！
圣皇打出一道恐怖混洞，让方锐又一次挪移。
而随着方锐这一躲，混洞力量炸开，造成阵法世界震动，奇异波动传递到外界，引起天地间庚金之气暴动。
阵法世界之外，山林之中。
无尽庚金之气暴动，形成风暴，席卷向漫山地荆棘。
哗啦啦！
连绵的活化地荆棘摇曳，血红色杀伐之气弥漫，抵挡向那般庚金之气，可却仿佛遇到了克星般，被轻易穿过，大片斩断。
其实，若是这里的是数十万精兵，那也不至于如此，可地荆棘乃是草木之妖，圣皇金人又是收天下斧钺铸造，为庚金之属，金克木！
随着地荆棘成片断裂，阵法世界供能减弱，‘混沌四象幡’化作的混沌四灵咆哮，几欲挣脱。
与此同时。
圣皇自我解封了金人的气息，传递外界，造成大片鱼鳞状的黑云飘来。
咔嚓嚓！
一道道紫霄神雷落下，可因为金人在阵法世界内，就被后者承受。
一时间，内外夹攻，阵法世界似乎岌岌可危。
圣皇更是操控金人，周身空间力量再次涌动，想要强行离开。
“好一个混洞庚金之术，呼应外界，以金克木，破我的地荆棘，减弱阵法世界供能，又主动释放金人气息，借助天地之力，引动紫霄神雷。”
方锐赞叹一声：“若是旁人，恐怕还真被你跑了，可我么？”
“神通——万物生长！”
外界，如雨的青色甘霖落下，瞬间让那些受损的地荆棘恢复，并且变得更加旺盛，阵法世界供能当即恢复稳定。
连锁反应下，‘混沌四象幡’化作的混沌四灵，再次被牢牢锁住。
嗡！嗡！嗡！
阵法世界之力弥补，形成虚幻网络拉网，亦是将圣皇再度逼出。
至于外界紫霄神雷？
它再厉害，阵法世界抵抗一时半刻，还是可以做到的。
“多谢圣皇陪练，帮我提升战斗经验，现在，还请圣皇上路！”
方锐自感战斗经验已提升得差不多，对着圣皇一指。
哗啦啦！
整个阵法世界呼应，无尽阵法世界之力涌动，化作龙卷般的血色刀光。
“唉！”
在方锐以神通‘万物生长’恢复地荆棘之时，圣皇已自知计划失败，金人今日注定陨落于此，此时并未再作无用的抵抗，只是略有不甘地一叹。
在这般叹息声中——
咔嚓嚓！
这具圣皇意识附身的四阶金人，在血色风暴中支离破碎，湮灭成渣。
嗡！
失去金人供能，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灵崩溃，重新化作‘混沌四象幡’，化作一道流光，升空远去。
“在我的阵法世界内，还能往哪跑？！”
方锐伸手一抓，‘混沌四象幡’已是被取来，道道阵法世界之力形成封禁。
“不错！”
他微微颔首，心中欣然：“这次碎了金人，断圣皇一臂，让祂失去了这个四阶战力，又夺了‘混沌四象幡’这件先天至宝，恐怕足够让圣皇肉疼一阵了。”
……

第二百三十五章 吞幡
唰！
方锐解散阵法世界，出现在外界。
刹那间，金人破碎后蕴含的龙元涌出，散归天地。
一缕缕紫色天道功德，落于他的头顶。
“对天地有益，即有天道功德；面板上，也有劫运点反馈……总得来说，比起此次构建阵法世界的消耗，并没有亏本，还有得赚。”
“除此之外，铲除金人，断圣皇一臂，削弱敌人，就是增强自己。与圣皇这般存在较量，不大可能一次性奠定胜局，积小胜为大胜，如此策略倒也不错。”
方锐微微颔首：“话说回来，此次最大的收获，还是……”
他看向手中封禁的先天至宝‘混沌四象幡’，并没有急着将它活化，让面板吞噬。
活化所需的一大笔劫运点只是小事，关键是‘混沌四象幡’中有着圣皇的神魂烙印，那般做，就可能像在两界山异空间中那样，被圣皇分走规则精粹。
“虽说‘混沌四象幡’不是圣皇本命先天至宝，两界山异空间中的旧事，不一定会重演，但这种事情，还是小心为上。”
“要么，先磨灭了‘混沌四象幡’神魂烙印，再行吞噬；要么布下阵法，隔绝圣皇与‘混沌四象幡’的联系。”
“无论哪种方法，都不适合在这里施展，该回去了。”
方锐身化流光，向着建业而去。
……
大虞，神京。
“咳咳！”
圣皇唰地一下睁眼，完美的脸庞上忽而浮现出苍白之色，嘴角丝丝紫色血迹渗透而出。
祂意识附身金人，其实凭借的是一缕炼入其中的神魂，可金人破碎，那缕神魂亦是被方锐阵法世界之力切碎。
如此反噬下，让本已在大虞国运滋养、稍稍稳定下来的伤势，再度恶化复发。
呼！
圣皇张口一吸，虚空中，一条大虞国运所化的金红小蛇飞来，吞入腹中，稍稍压制下反噬。
祂从怀中取出一道手绢，动作优雅地擦干净嘴角血迹，蹙起眉头：“好一个阵法世界，此次金人破碎，‘混沌四象幡’也丢了。”
四阶金人破碎，又失去了一件先天至宝‘混沌四象幡’，的确如方锐所料，这般损失，让圣皇狠狠肉疼了下。
不过，祂并非纠结过去的人，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倒也不会念念不忘，无法释怀。
“‘混沌四象幡’也就罢了，虽然珍贵，但并非我的本命先天至宝，反倒是没了金人，有些麻烦。”
因为炼制人元大丹、抽取神州龙脉祭炼十二金人，圣皇被天地厌弃，若是动用超限力量，即刻就会被感知，天打雷劈。
这和金人的情况不同，金人并非祂这个始作俑者，还可以秘法掩盖，祂要想如此，难度极大。
总之，没有了金人这个打手，自身又不能肆意出手，很受限制。
“在南虞与那位变数的交战，动静瞒不过大虞，近日大虞皇室可能会有试探，在知道我的金人碎了后，将来也必会生出许多不安分的心思。”
不过，圣皇对此并无过多忧虑。
上古之时，祂孤月凌空，横压一世，不仅实力超绝众人，心计谋算亦是顶尖。
在如今局势下，应对大虞皇室，还是有信心的，纵然没了金人，也不过多费些心思罢了。
“大虞这边不足虑，那个变数却是……”
圣皇回忆此行经过，进行复盘：“我别处并无破绽，唯一被盯上的可能，就是在土地神域中。所以，进入南虞香火神域，就会被那人察知？这或许牵涉到，上次感知到的那件极高层次的至宝。”
“还有，那个变数突破速度太快了，上次还只是凡境，今日已达‘仙’的层次，并且，观其路数，并非灵师途径，更似……武道？！”
“此人的武道，乃是在我创立的武道基础上，以那门极高层次的至宝推衍？还是，此人带来的异界体系？”
是的，圣皇从香火神道一整套成熟的规则体系，已经开始猜测，方锐乃是异界来客，此时更是加重了这种怀疑。
“如此大敌，不容轻视呐！”
圣皇眸光一闪，如白玉铸就的手忽而在半空一抓：“此行损失甚大，所幸，也有收获。”
嗡！
半空中，丝丝缕缕金色、灰色流光游走，勾勒出一道虚幻符篆。
正是模仿南虞香火神道炼制的香火神敕！
圣皇定义气运，自然对气运之道极为了解；真灵三分的三身之一更曾创立冥界，打造‘小轮回盘’，涉猎轮回法则；南虞一行，又考察了方锐的样板……种种原因综合之下，此刻照猫画虎并非难事。
“不对，还是比不上南虞的香火神敕。”
圣皇细细感知，发现自己香火神敕衍生的香火神域，魂魄居于此，若无香火神力补充，只可生存三日，远比不上南虞香火神域中的七日。
相比南虞香火神敕，祂创造的香火神敕，算是低配版本了。
“看来，我之前的猜测没错，南虞的香火神道大可能绑定了那件极高层次至宝。”
“罢了，我的香火神敕虽不如南虞，却也够用了。下一步，就是在大虞境内推广香火神道体系……”
将来，圣皇想要与方锐争夺新冥界的主导权，这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就如：想要控股一个公司，进行注资，成为股东，乃是一个绝好的跳板。
……
南虞，建业。
方锐返回，换身衣服，正好赶上午饭。
虞云澜、李曌、辛雪儿三人，任谁都没看出，他刚刚与圣皇大战一场，斩了个四阶金人，顺手收了一件先天至宝。
“雪儿，这个多吃些。”方锐给小丫头夹菜。
“唔，谢谢叔叔。”辛雪儿埋着小脑袋，开始吃饭，进入自己的结界。
饭间。
李曌无意中说起这事：“刚刚收到传讯，建业城外传来强大能量波动，似是有人交战……”
“这事我知道，圣皇派来个金人探查，被我斩了，顺手缴获了‘混沌四象幡’。”
方锐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李曌、虞云澜二女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之前罢黜圣皇人皇一事后，李曌可是找了不少圣皇资料，知道这是上古之时的何等人物，可此时听这话的意思，圣皇又一次在方锐手中吃大亏了？
虞云澜也是一顿，之前在两界山异空间中，亲手与金人交手过，深知对方的实力。
然而，这次方锐单打独斗，就斩杀了手持先天至宝的金人，还缴获了‘混沌四象幡’？
“运气好罢了，守株待兔，埋伏了对方，若是野战，我未必是对手。”方锐摇头。
如此说法，才让李曌、虞云澜二女稍稍消解疑惑。
“主上，圣皇派遣那金人，所为何来？”李曌问道。
“方道友，你是如何发现它的？怎么不叫我去？”虞云澜蛾眉蹙起，也是问道。
“那金人所来，是为了考察我南虞的香火神道，进入一处土地神庙的香火神域后，才被我察知，没叫虞道友，则是考虑到圣皇可能对‘山河社稷图’有所感应。”
方锐解释着，忽而一叹：“那金人有着圣皇意识附身，后来，我虽然斩杀了它，但，料想我南虞香火神道的底细也暴露了。”
“如此说来，不久之后，大虞各地也会开始出现香火神灵？”李曌凤眸闪了闪。
她还曾想过，大虞在诡祸下不攻自破，南虞兵不血刃一统神州十九州，现在看来，这却是不大可能了。
虞云澜没开口，不过，望来的秋水明眸中也浮现出忧切之色。
“无妨，我南虞香火神庙遍布各处，若圣皇真铁了心要窥探，也根本防不住，况且，这并非全是坏事。”
等圣皇复制出香火神道，在大虞全面推广，方锐‘冥界众筹计划’也会真正步入正轨。
至于，圣皇可能争夺冥君之位，那就各凭手段，看谁更技高一筹了。
‘且不说我现在已有警惕，开始布局，准备后手，只说我是正版，圣皇是盗版，祂妄想摘桃子，就相当于以盗版干掉正版，天然处于劣势。’
而且，方锐还有思虑：‘我有冥界众筹计划，谋划冥君之位；圣皇也有天地人三才证道成圣的计划，如今，虽然三才之‘地’、三才之‘人’的谋划，皆是被我破坏，但三才之‘天’对应的天界还在，尚可谋求天帝之位。’
他也想断圣皇之根，连天界一并摧毁了，彻底破灭圣皇希望，可奈何，连天界的坐标都找不到。
如冥界、天界，这般界域依附于主世界，不等它们真正圆满，或者圣皇这个主人主动暴露，乃是极难找到、进入的。
就如：圣皇的阴世地府，大虞皇室这么多年都没办法进入，方锐、虞云澜二人，当初也是沟通天道后，借助天道之力方才神魂进入。
‘若是圣皇对我‘冥界众筹计划’置之不理，只是暗中操控大虞，以大虞国运全力供养天界，以求先我一步，率先成就成就天帝之位，那才是被动。’
如果那种情况，即使方锐不愿意，也必要发动国战，对大虞宣战，打断圣皇计划。
因为，若让圣皇成就天帝，便相当于半个圣人，伤势全消、寿元大涨、轮回法则无用，这局棋他就输定了。
‘可圣皇么，或者说心太大，或者说大气魄，要在供养天界的同时，竟妄图夺我根基，与我争夺冥君之位。但要知道，与我争夺冥军，在大虞推广香火神道，那就势必要分大虞之力、分自己精力呐！’
‘如此一来，就相当于被拖入我的节奏，开局先输半招。’
方锐眸光一闪：‘当然，我也不能掉以轻心，必须拿出全部筹码，每一点都尽可能做到极致，毕竟，面对圣皇这般对手，如何谨慎都不为过啊！’
他如此想着，问起了李曌：“最近朝中形势如何？”
“自举行科考、公开香火神道后，文武群臣、黎民百姓，各安其所，国内九州一片欣欣向荣。”李曌语气带着自豪之意。
“那便好，这些改革深入贯彻下去，每一刻都会增强我南虞的国力，等将来与大虞对上，就是左右成败的胜负手。”
南虞、大虞，两个人间皇朝的竞争，也是方锐、圣皇博弈的一处战场。
可以说，将来两人的大决战，两个人道皇朝的胜负，将是影响两人胜负的天平上一块重要砝码。
饭后。
方锐回到房间，暗自思索：“人道皇朝方面，自有李曌主持，我自身亦是不能放松。”
“武道天人境后的修炼，为天地所不容，强行提升，折损天道功德，还会让减弱世界防护，让大黑天得利；灵师途径天心境，则是需要沟通天道，还有灵气之毒的污染。”
“我曾经设想一门新法救世，现在看来，是否可以灵师途径、武道合一，取二者之优点，创造出一门新的道路呢？”
他回忆着前世看过的各种道家法门，脑海中思维费快运转，仿佛有着天雷地火碰撞，最终，却化作一声无奈叹息：“我最多只能提供一个思路，真正形成可修炼的法门，还是需要面板，这就须得提升面板推衍功能，以及搜集足够多的资料。”
“前者，让面板吞噬先天至宝就可以了，后者么，坐拥南虞一国资源，我并不是太缺少，不过若有大虞皇室、半仙世家那边资料更好。”
“罢了，立足当下，以免夜长梦多，还是先让面板吞了‘混沌四象幡’吧！”
方锐也想过装备‘混沌四象幡’己用，可其中有着圣皇神魂烙印，消磨就不知道要多久，其中更可能留有圣皇暗手，顾虑太多，不如索性神通‘生命活化’、面板吞噬，一条龙套餐料理了省事。
布置下隔绝神魂烙印的阵法，并请虞云澜在外护法。
“开始吧！”
方锐盘膝而坐，伸手抚在‘混沌四象幡’上，神通‘生命活化’启动，海量活化元力灌注。
嗡！
‘混沌四象幡’一震，其中一道新的灵性诞生。
如果说，曾经‘小轮回盘’活化，诞生灵性调皮捣蛋；‘昆仑镜’活化，诞生灵性乖巧听话；那么，这个‘混沌四象幡’内的灵性，就是笨笨的、迷迷糊糊的。
“无论何种灵性，只是为了与面板建立一道链接而已，方便其吞噬，给我……碎！”
方锐双目淡漠，对面板下令。
咔嚓嚓！
一道道裂纹，在‘混沌四象幡’的幡面上迸现。
……

第二百三十六章 仙宝
‘混沌四象幡’破碎，点点流质般的物质，被面板吞吸消失不见，原地，只剩下缕缕混沌色玄妙之气。
“嗯？！”
方锐却是眼睛一眯，这和之前两次，‘生死簿’、‘昆仑镜’破碎后的景象大有不同，似乎没有光粒态的规则精粹。
这时，面板传来反馈，让他心中浮现明悟：‘混沌四象幡’的确没有规则精粹，不过亦是有对面板有益的物质，已是被面板吞噬，还留下了‘混沌四象幡’破碎后，对面板无用的缕缕‘混沌之气’。
方锐不知道的是，先天至宝也有区别，如‘昆仑镜’、‘生死簿’，乃是真正先天地而孕育，内部蕴含规则精粹。
如‘混沌四象幡’这般先天至宝，说是先天至宝，其实乃是天地开辟之后生成，不过因为是古神的伴生至宝，才被一并称为先天至宝，但其中并不蕴含规则精粹。
当然，纵然没有规则精粹，‘混沌四象幡’亦当得起至宝之称，内部同样有着对面板有益的物质，还蕴含着其它一些特殊能量，如这‘混沌四象幡’中，就有‘混沌之气’。
这般的混沌之气，可比当初，方锐从‘混沌龙珠本源’中提纯的‘混沌之气’，要不知精纯多少，能量层次更是极高，不逊色于世界本源。
“罢了，没有规则精粹，想来这次面板进阶也不会有太大变化，不过剩下这些‘混沌之气’，也算不错吧！”
方锐想了一下，取出自己本命灵宝‘太一金珠’。
因为武道提升太快，这件本命灵宝，一直在体内以元气孕养，提升威力，如今已臻至顶尖灵宝层次了。
“纵然顶尖灵宝，对我如今四阶巅峰战力，也帮助不大，这些混沌之气，却是它再次进阶的大机缘。”
“去！”
方锐伸指一点。
唰！
‘太一金珠’传来一声欢欣雀跃的情绪，扑上前去，滴溜溜旋转着，将‘混沌之气’牵引吞噬，开始蜕变。
它的表面，混沌色光芒疾闪，本体色泽从亮金色开始向着暗金色转变，这个过程中逸散出丝丝气息，压迫得空气密集嗤嗤作响。
盏茶功夫后。
嗡！
‘太一金珠’在清越嗡鸣中一震，混沌之力弥补虚空，光线都在这般力量下归于混沌。
“这般的混沌之力，比之灵师天心境层次的天地之力、武道天人境的内天地之力都毫不逊色，绝对达到了四阶层次，我的‘太一金珠’已堪称仙宝矣！”
方锐与‘太一金珠’心神相连，感知着它的强大，自信若是再面对圣皇金人，若对方没有先天至宝护体，一击就能将对方破碎。
“好宝贝啊！”
他赞叹一声，将‘太一金珠’收入体内，继续蕴养。
而这时，面板消化完成‘混沌四象幡’破碎后的有益物质，微微一震，在如水波般的涟漪闪过后，重新清晰稳定下来。
“因为‘混沌四象幡’中并无规则精粹，果然如我所料，法则之宝、神通栏目皆无变化，不过，面板推衍能力再度增强。”
方锐微微颔首：“如此，工具就有了，接下来，就是搜集各种资料，还有结合前世思路，取武道、灵师途径之精粹，创出新法，这个计划终于可以开始了。”
“嗯，除了新法之外，面对圣皇，还得准备更多底牌，如今我步入武道天人境，神魂进一步蜕变，也有达到了感悟规则力量的基础条件，可以尝试踏上规则之路了。”
相对别人，他具备极大优势，可以观想法则之宝‘轮回池’，体悟轮回法则；吞噬‘昆仑镜’后，面板本质的奇物上，有一道光阴法则残缺符篆，也可以借它体悟光阴法则。
“再有就是，对大黑天那边，也不能放松警惕，早前沟通天道，收取的那些污染净化后的信息，也得继续整理……”
“总之，各种条件都要利用上，种下种子，早早做出准备。”
方锐如此谋划着，踌躇满志，叹息道：“时间是一个伟大的东西，如今种下的种子，将来，都会变作一枚枚砝码，成为决定我与圣皇、大黑天博弈的胜负手。”
……
大虞，神京。
圣皇看向来人：“二位，今日怎么来了？”
正是应无极、靖难帝两人。
“听说圣皇冕下去过了南虞？”
“不知此行如何？”
他们收到情报，南虞建业城外山林爆发了一场高阶大战，似乎是方锐与圣皇交手，最终结果，还是圣皇这边吃了亏。
为两方狗咬狗心中暗爽之余，此来，也是对圣皇现今状态的试探。
“咳咳！”
圣皇掩口，完美的容颜上苍白如纸：“我施展秘法，意识依附金人，去了南虞……返回途中，被南虞那位拦截，对方武道境界，竟是达到了媲美灵师天心境层次；更有无边妖荆棘，相当于百万精兵埋伏……”
此言，瞬间勾起了应无极、靖难帝两人不好的回忆。
应无极想起了当初在两界山中，自己将方锐困入‘九九星斗封天禁断大阵’中，却被方锐以卓绝的武道手段，狠狠打脸。
如今，再一回头展望，方锐实力，从一开始不如他，到赶上他，再到现在将他远远抛在身后……
实力提升之速度，简直匪夷所思，不可思议。
靖难帝亦是面色一顿，提到‘地荆棘’，他就想到了，当初大虞八十万禁军在建业葬灭，那是一场堪称转折点的关键战役，父亲永定帝为此首次吐血，埋伏下了之后被三气丧命的引子。
“那方锐竟以无边地荆棘供能，创出了一方阵法世界……是的，就是兵家概念中的阵法世界，我全盛之时，也未必能破。最终，手段尽出，还是输了，金人破碎，‘混沌四象幡’丢失，自身也遭遇反噬。”
圣皇并无遮掩，直接说了。
如此坦诚，这让前来试探的应无极、靖难帝两人，只感觉一拳打在棉花上。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最终结果……他们听到了什么？！
本以为，圣皇、方锐狗咬狗，双方两败俱伤，可这剧本完全不对啊！
如圣皇所言，方锐弄出了什么阵法世界，圣皇全盛之时都未必可敌，如此强大，这还有他们的活路么？
应无极、靖难帝二人对视一眼，按照原本的谋划，方锐、圣皇两方，谁弱就暗中支持谁，暂时放弃了试探、打压圣皇的想法。
毕竟，他们是想看圣皇吃瘪不假，但却也不想让方锐以碾压之势，诛灭圣皇，覆灭大虞。
‘呵！’
圣皇察觉到了应无极、靖难帝二人的心思，心中哂然。
祂失去金人打手，自身暂时又不能过度出手，却不妨碍说真话，渲染‘方锐威胁论’，逼迫他们放弃无意义的试探。
“南虞那妖植，我是知道的，不可移动，只要小心谨慎，不落入陷阱即可。”应无极自我安慰道。
“是啊，须臾之间，培育出无边妖植，代价必然不小，我大虞只要一意固守，倒也不必太过惧怕。”靖难帝思索了下，如此道。
“不，这只是南虞那位手段之一。那个方锐，乃是一个非常恐怖的敌人，进境飞快，诡异手段层出不穷，谁知道下一次他会有什么逆天招数？”
圣皇一心渲染‘方锐威胁论’：“对了，我遭到反噬，伤势复发，需要提前支取十年国运份额，稳定伤势……”
“这不合约定吧？”应无极迟疑。
“这才签订契书不久，怎能反悔？”靖难帝亦是皱眉。
他们暂时放弃试探、打压圣皇，但也不想给予圣皇实质性支持，对此下意识感到不安。
“那便罢了。只是，我若压制不住反噬，此分身到了弥留之际，做出什么疯狂事情，恐怕不知道的。”
圣皇语气淡淡，却是暗含威胁。
潜台词：要不要赌一把，若我这分身死了，会不会带走你们？
“圣皇冕下，有话好说，莫要冲动！”
“是啊，预支国运份额，这个事情也不是不可以商量……”
一番讨价还价，在圣皇给予利益交换后，应无极、靖难帝答应让祂预支三年份国运份额。
因为，在两人看来，圣皇说出这般威胁之言，已是黔驴技穷下的示弱之举。
至于圣皇做大，且不说祂目前半死不活，自顾不暇，只说那张送出去的诡异羊皮纸，就注定让祂不详缠身。
“圣皇冕下，针对诡祸，还有南虞香火体系，你研究得如何了？”靖难帝又是催促问道。
应无极闻言，亦是关切望来。
“正要说起此事，这一次南虞之行，倒也不是无所得。”
圣皇说着，手心浮现出一颗神敕：“我已经可以复制南虞香火神道了。”
“哦，圣皇陛下成功了？！”靖难帝声音激动。
“此香火神敕，会不会被南虞那位控制？”
应无极倒是相对冷静，问出这个问题。
若是不解决这一点，那是万不敢在大虞境内，推广香火神道的。
“香火神敕的核心，在于收拢香火气运、维持魂魄不散，只要在气运、轮回规则两道有一定造诣，照猫画虎，即可打造出香火神敕，我的香火神敕亲手打造，不与那位变数的至宝联系，如何会被控制？”
圣皇顿了下，又道：“不过，却也可在其中留下暗手。”
“我知道二位的担心，在制作香火神敕时，可以让大虞皇帝玉玺参与一道流程，如此，大虞皇帝便可以天子之身，代天封神，大虞香火神灵受到我们共同钳制。”
“此策甚妙！”
靖难帝听到‘以天子之身，代天封神’，目光异彩连连，大笑抚掌，看向应无极，确认可行性。
“听起来的确可以。”
应无极颔首。
“除此之外，此行南虞所见所闻，我感触良多。南虞之改革，国力蒸蒸日上，反观我大虞，则是病入膏肓，江河日下，已到了不得不改的地步，不然，将来面对南虞，势必一触即溃。”
圣皇面色凝重开口。
正如方锐所预见的那般，祂也意识到了，大虞、南虞两个人道皇朝的胜负，将是两人未来冥君大位之争的一块重要砝码，故而这时才有此言。
“圣皇冕下也发现了？陛下早有此念，只是我大虞积弊甚深，忧心越改越坏，一不小心就是社稷倾颓……”
“是啊！”
靖难帝失落叹息一声，不过，忽而语气又变得振奋：“有了香火神道，不但我大虞诡祸之患消解，而且，将来推行香火神灵体系之时，会创造出一份新的巨大利益，拿出部分让渡世家，改革难度就会大降……”
随后，圣皇又与靖难帝、应无极二人讨论推广香火神道体系，借此改革之事。
其中，圣皇说出了不少考察南虞时，启发所得的建设性方略，听得靖难帝、应无极两人连连颔首，直到傍晚时才恋恋不舍离去。
目送应无极、靖难帝二人离去。
圣皇微微颔首。
两人倾尽心力改革，最终，也只是为祂做嫁罢了。
正如之前所说的那样，当应无极、靖难帝二人，选择与圣皇合作，步入祂的节奏，就已经输了。
“此二人好打发，那个方锐却是……”
圣皇蹙起眉头。
祂深知，哪怕大虞改革完成，将来面对南虞，也很可能陷入劣势，必须布置更多手段。
“沉入归墟的阴世地府核心碎片，以及三身之一的阴天子之身……还有，天界……大黑天……”
圣皇喃喃着，紫瞳闪烁，眸光深深。
……
大虞靖难二年。
落后南虞一步的大虞，亦是开始推广香火神道，并借此时机开始改革，在圣皇的暗中帮助下，倒也磕磕绊绊完成。
自此，大虞境内，黑暗星辰污染引发的诡祸遭到极大遏制，改革造成的社会矛盾弱化，勉强现出中兴之相。
与之相对应的，南虞继续大刀阔斧深化改革，科考、科学院、神秘学院……进行得如火如荼，国内一片欣欣向荣，进入了史称的‘神凰盛世’。
一时间，神州十九州无战事，天下安定。
……

第二百三十七章 光阴
二十年后。
建业，方锐所居住的小院。
中庭，松柏愈发青翠，青苔攀爬上了古井、石阶；南墙栽下的爬山虎，已长满了一壁，开始向着东隅蔓延。
小院中的景致，愈发清幽，这炎炎的夏日午后的阳光，也难以穿透浓密的葱绿，只能在卵石铺就的小径上留下浅淡细微的光影。
这院子啊，就如一壶沉淀的老茶，有了时光的痕迹。
人们常说人杰地灵，这话想来是不错的，那条如绸带明镜般的小溪也仿佛有了灵性，不疾不徐注入白玉亭边扩大的青碧色潭水中，可见其中游动的大鱼。
“逝者如斯夫，光阴法则，不正如涓涓流淌的水流？”
方锐盘坐在潭水边，双手托着钓竿，看向午后光阴下缓慢流动的泉水，参悟着识海中面板奇物上的残缺符号，周身缕缕玄奥气息起伏不定。
唰！
他忽然伸手一指。
簌簌！
溪边金黄的沙子飞起，在半空中融化，变作一方透明的玻璃缸，奇异力量围绕它涌动，似乎给它添加了什么神奇之处。
“水来！”
方锐吐出二字。
哗啦啦！
清澈的潭水逆流而上，来到半空，向着玻璃缸灌注，只是奇异的是，看容积不过二三升的小小玻璃缸，竟然装了足足数个立方的水。
这让人不由怀疑，它是如何装下的，又怎么没有被撑破？
“鱼来！”
方锐又道。
噗通！
一条三尺的大大红鲤鱼从潭水中活蹦乱跳飞出，却神奇地穿过了直径不过三寸的玻璃缸缸口，落入了其中。
在进入玻璃缸后，红鲤鱼鱼鳃的翕动，鱼尾的摇动，一下子放慢，好似0.2倍速的慢动作。
“袖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这就是光阴、空间法则的神奇啊！”
方锐右手托着玻璃缸：“因为空间法则，这玻璃缸看上去小小，内部却足有数个立方；因为光阴法则，它内部的时间流速，相较外界缓慢四五倍。”
二十年来，他纵有面板推衍供能之助，结合灵师、武道优点创出新法的计划，竟也没有太大进展，这件事情的难度超出了原本预料。
不过，法则领悟方面，却是颇为喜人，轮回法则参悟最深，其次是光阴、空间法则。
当然，距离彻底掌握还差得远，不过，却是可以稍稍动用光阴、空间法则力量，这个玻璃缸就是它们的实际应用。
若是懂行的人看到，定然会感觉不可思议至极，为方锐对光阴、空间法则的领悟叹服。
可此时见证这一幕的，却只有两个小观众。
那只活化木偶，比起二十年前，机灵了不少，开窍有了些智慧，这时就小小嘴巴张开，双目瞪得圆圆大大。
“咿唔？！”
画灵小念儿更是聪明，好奇地绕着玻璃缸飞来飞去，小脑袋上似乎缓缓冒出了一串问号。
话说，辛雪儿如今二十多岁了，已成了一个女官，若非休沐，是不在这边的。
也因为她长大了，没时间了，以前总是一起嬉闹的这两个小不点，自然而然，就跟在了方锐身边。
“主上，这是在钓鱼？”
李曌来了，和二十年前相比，身上威严日重，在方锐面前却态度与从前无二，也和方锐熟稔了许多，并不讲究，在旁边坐下，打量着玻璃缸：“以往钓鱼，不都是放回的么，这次怎么捉了来？”
“对了，我记得，潭水中没这么小的红鲤鱼吧，还病恹恹的。”
得益于从前辛雪儿的辛勤投喂，这潭水中的鱼基本个个胖胖大大，好如胖头鱼，整个水潭，都因此扩大加深了两次。
“你将它放生了便知。”方锐笑道。
“咦？！”
李曌接过玻璃缸，手上一沉，那是不符合表面看上去的重量，狐疑皱眉，如言对着潭水向下倾倒。
哗啦啦！
倒出去的水，比玻璃缸看上去的容积多得多，当红鲤鱼从壶口飞出，更是瞬间变大化作了三尺长。
并且，活蹦乱跳，哪还有之前老年痴呆，行动迟钝，病恹恹的样子？
李曌凤眸中浮现出不可思议之色，直到红鲤鱼在潭水游了一圈压压惊，才从失神中回过神来：“主上，这是怎么回事？”
“法则的力量罢了。”
方锐解释了一下，问起正事：“朝中北伐决议，可曾通过？”
“神州统一，乃是民心所向，大势所趋，自然通过，如今朝中已开始筹备了。”李曌肯定道。
“唉！”
方锐蓦然发出一声叹息。
二十年过去，香火神道大行于世，一座座香火神庙已实质性覆盖十九州，他感应到，‘众筹冥界计划’已可采撷果实，如此也意味着，与圣皇的大决战即将到来。
这是上层因素。
另一方面，南虞改革，国力膨胀，朝中、民间，上下有着向外扩张的利益诉求；大虞改革，也挤压下一些问题，需要宣泄，对外转移矛盾，近来蠢蠢欲动。
从这些角度来看，南虞、大虞一战，无可避免。
“主上可是忧心结果？相比大虞不彻底的改革，我南虞率先掀起变法，虽少大虞一州，但综合国力，如今却犹在大虞之上，这般优势下，最终也必将取得胜利。”李曌凤眸眯起，怀着强大自信。
“世间之事，岂有绝对？大虞不是那么好对付啊！”
方锐摇头。
二十年中，南虞、大虞两国铆足了劲儿，改革变法，积蓄国力，犹如一场漫长的军备竞赛。
他自己都布局许多，料想，圣皇绝不会没有作为……两人之战，两国之战，不到最后一刻，胜负还真不好说。
“我知道的，自信是好事，却不能盲目么！”
李曌螓首微点，说起另一事：“荀首辅致仕，今日离京，主上可也要去见见？”
方锐沉默。
二十年间，他深入简出，大虞国事全部交予李曌，往日文武臣子皆难见真容。
内阁首辅荀柏前些日子即将致仕，希望能够求见方锐一面，被拒了。
“出去走走吧，你去寻虞道友一起。”
“主上，你……”
李曌笑了，没说下去，她知道方锐性格看似淡漠，实则重情，这是决定去了。
方锐去换衣服，她则是去叫虞云澜。
后院。
早些年间栽下的那一片青竹，如今已郁郁葱葱，巍然成林。
午后的风光竹影中，虞云澜独坐幽篁里，身前摆放着仙瑶琴，琴声天人合一，清冷如月上嫦娥。
李曌却暗暗撇了撇嘴，想起那次，看见某两人一起起床出门。
她说明来意。
“好。”虞云澜答应。
……
建业中心大广场。
方锐、李曌、虞云澜三人，遮掩来到。
广场上，一辆辆自行车穿行如梭；也有着拉客的人力车；还有自动售报机，不少文人投币购报……
如此景象，二十年前的南虞百姓，怕是想都想象不到。
来往百姓，大多面色红润，穿着普遍没有补丁，显然，身为南虞都城，首善之地，建业百姓在吃饱之余，已经开始向着吃好转变，并有闲钱消费。
人们一个个昂首挺胸，带着大地方的骄傲，京城人的自豪，只有在看到穿官服之人，才会露出羡慕之色。
是的，这其中也是有着鄙视链的。
南虞朝中官员，生前死后有着编制的，心中优越感最强；然后，就是建业土著，对外地人有着心理优势；外地人么，对着大虞来人同样有着自豪感。
得益于报纸宣传，如今南虞百姓都知道了，都已经神凰二十一年了，大虞竟然还有‘以人炼药’的行为，天啊撸，大虞百姓都生活在什么水深火热中啊？
这么一比，优越感顿生。
方锐、李曌、虞云澜三人，在广场走过。
一个贼眉鼠眼男子突然凑过来，掀开衣服拿出个小册子，神神秘秘道：“公子，我看你天庭饱满，面相富贵，将来必可为官作宰……我朋友的叔叔，乃是朝中……弄到科考密卷，二十两银子出给你……”
“不要！不要！”
方锐摆手打发了此人，回头笑对李曌、虞云澜道：“我看着就这么像傻子么？”
二女脸上皆露出笑意。
与二十年前相比，虞云澜看似依旧清冷，万物不萦于心，实则已变化颇大，至少在方锐这般熟人面前生动许多。
这时，她就看向李曌，主动起了话题，调侃道：“妹妹也不管管？”
“如何管？若是没脑子，相信密卷是真的，上当也是活该。”
李曌感叹：“从前蠢货太多，骗子都不够用，现在，却是少有人信了。”
当年，第二次科考之时，还出现了不少人买到假密卷，事后报官的。
这种事情，若是买到真试题，那是天塌地陷的大事，而假密卷么，就纯属乐子了。
建业城隍庙，位于大广场的中央，如今周边铺子，已是寸土寸金，非休沐日亦是人流如川。
方锐三人并没进入，他站在远处一双目光穿过城隍庙，看到了其中城隍神域内，映照金光、神威如海、神威如狱的香火神灵分身。
在面板吞噬‘昆仑镜’、‘混沌四象幡’后，他又将《香火宝诰经》推衍更新了一次，再加上南虞九州滚滚香火气运供养，这香火神灵分身、天地间第一尊香火神灵，如今已经达到了准四阶的层次。
若是方锐在与圣皇的争夺中得胜，此分身更是会登临冥君之位，成为半步圣人的恐怖存在。
并未在城隍庙久留，路过茶楼，方锐忽而目光一瞥，心道了声‘好巧’，不过脚步并未停顿，带着虞云澜、李曌远去了。
茶楼之上。
姜琛、王充、李世文三人，时隔多年，再次重聚。
当年，姜琛在京中观政一年后，下调到了地方，历经辗转，如今方才升迁得回。
王充则是在工部科学院，一干就是这么多年。
李世文七年不中，彻底绝了科考心思，安心经商，在南虞大发展中，走南闯北倒也赚了不少钱。
三人境遇不同，多年以后重聚，好如毕业多年的同学聚会，当真心境复杂至极，唏嘘不胜。
一开始的生疏，在推杯换盏间，也尽数消去，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气氛热烈，聊起家庭，说起各自发展。
“姜兄此番回京，进入中枢，就如鱼入大海、龙腾九霄，前途无量啊！”李世文给姜琛倒酒。
“哪里，比不上王兄在科学院，连出成绩，如今已官高我一品矣！”姜琛摆手。
“这……姜兄、李兄，你们却是不知，我苦啊！居建业，大不易，房价高、物价高，朝中俸禄倒是也不低，若用于生活倒也有结余。”
王充说着，面露苦色：“只是，我有三个儿子，他们日后成家，就需要三套房子，第一套由朝廷分配，这还好，将来可以留给大儿子，但还有两套缺口……我当初想，建业房价会降，再等一等，可越等，这房价就越高，越是买不起。”
“如今，每天睁开眼，就是距离买第二房还差多少……唉，哪比得上李兄家财万贯。”
因为香火神灵体系的原因，南虞官员官场极度清廉，官员个个洁身自好。
——你不洁身自好，也有人逼你洁身自好，可不是，无数双眼睛盯着，就等着你主动犯错，拉下马来。
故而，安安心心做官还行，可要想拿黑色收入却是做梦，就是灰色收入，都要冒着丢官的大风险。
“家财万贯又如何？我当初七试不中，自知不是那块料，逃出家门经商，因为此事，老爹至死都没原谅我，我死后无颜见李家先祖啊！”
李世文掩面叹息：“说到死后，你们可都是有编制之人，死后也是香火神灵，我就……”
他每每思及此处，都是百感交集，不知当初逃避是对是错，也无数次想过当年若再坚持一下，是否就能成功上岸。
三人说着，说到了如今天下大势。
“看风向，我南虞似要对大虞用兵。听说，如今大虞那边还有‘以人炼药’之事，简直是荒唐愚昧，不灭天理难容。”姜琛拍案。
“我对大虞也无好感。只是，战事一起，若克之不下，绵延日久，恐苍生遭劫啊！但求此战，我南虞能速胜吧！”
王充面色忧愁。
他对南虞获胜，这点深信不疑，只是希冀能够速胜。
“王兄安心。”
李世文安慰道：“大虞改革，多是效仿我南虞，综合国力也是落后许多，我南虞太上又是战略大家，想来不会拖延太久。”
他们倒是有信心，或者说，这也是南虞大多数人的想法。
……
‘倒是对我有信心，这一战，我还真不能输啊！’
方锐暗叹着，脚步一顿。
“主上，怎么了？”
“没事，走吧！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到时候了，去城外西站吧！”
……

第二百三十八章 决战
呜呜！
建业城西站，汽笛声悠长。
这是科学院研发的蒸汽火车，如今轨道已经铺设南虞九州主要州府，并应用于民用载客。
方锐、李曌、虞云澜三人来时，看到摩肩接踵许多人，似乎今日车站之人格外多，这是因为知道首辅荀柏今日致仕离去，特来送行的。
老百姓们心中有着一杆秤，日子过得好不好，心中有数，朝廷不干人事、瞎折腾，会骂；施行仁政，轻徭薄赋，无为而治，日子过得好了，就会说朝廷好话。
在荀柏担任南虞第一任内阁首辅任期内，南虞百业蓬勃发展，百姓生活质量大幅度提升，进入神凰盛世，故而，他在民间名声很好。
这才有此时，万人空巷，无数百姓自发前来送行。
“荀大人，大道理我不会说，我只知道，您在朝中期间，日子越来越好，您是大好人呐，我给你磕头了。”一片百姓跪下磕头。
“我知道朝廷不让收礼，这些东西不值什么钱，您带着路上吃。”有老妇捧着点心。
“荀阁老，您是我辈楷模，一路顺风！”这是送别的一个年轻官员。
……
荀柏一一拱手还礼，对磕头感谢的百姓连言‘承不起’；对送物的百姓的婉拒好意；对前来送别的官员勉励。
最后，轮到昔日的内阁次辅、即将接任成为首辅的萧丞，却是率先开口，对荀柏道：“为官做到荀兄这个地步，已不枉此生，只愿我将来致仕也能有如此。”
“我南虞即将北伐，此乃千秋之业，万世之功，萧阁老来日成就评价，必远甚我矣！”
荀柏摇头：“老夫只恨精力不济，唯恐于国误事，不能主持天下归一。”
“遥想从前跟随主公，精力充沛，通宵达旦都不在话下，如今却……这时光啊！”
他下意识摸向鬓间白发，眼中浮现出一抹不甘，倏而又释怀，从送别的官员身上一一扫过，最终目光在萧丞身上落定，深深一揖：“国事就交给诸君了。我致仕归乡后，也会持续关注，希望能早日看到北伐成功，神州一统。”
“放心，必不会让荀兄久等。”
萧丞与其他送别官员一同还礼，随后挥手让下人端来践行酒，亲手为荀柏斟满，心中百感交集，复杂无比。
两人都是最初跟随方锐的元老，不过当初一个在魏王曹孟麾下，一个打入汉王刘昀营中，后来，随着南虞建立，同入内阁，一个为首辅，一个为次辅，这些年间也是老对头。
两人彼此认可对方的能力、人品，却为了各自的政治抱负，也没少政斗。
如今随着荀柏去位，南虞也将进入萧丞的首辅时代。
这一对多年的老对手此一别，在这个车马慢的年月，此生恐怕都不可再见。
“如今朝中诸事繁忙，此杯酒饮过，诸位就回去吧！”
荀柏接过送行酒，下意识又是抬头望了一眼人群，心底仍是有着对某人到来的希望。
不过，到了此时，本已不抱太多期待的他，却是在看到了一处高台上意想不到的人影，眼眶瞬间湿润。
正是看到了方锐！
如荀柏、萧丞这般最初追随方锐的元老，对方锐皆是有着一种特别的情感，这是其他后来南虞官员所无法共情的。
哪怕这些年，李曌作为南虞皇帝，干得极为不错，但在他们心中，分量也是远不及方锐的。
“我如此优待荀阁老，可他仍如此念着主上呢！”
得益于南虞这些年的发展，如今，李曌《四海八荒天地唯我独尊帝皇经》已破入武道炼神境，自然看到了荀柏的失态，心中微微有些吃醋。
方锐轻笑了声，传音过去：“荀阁老于国有功，回乡安度晚年，等驾鹤之后，成为香火神灵，再入我麾下。”
‘于国有功’的评价，让荀柏心头生出一种盖棺定论，此生无憾的巨大满足感；‘等驾鹤之后，成为香火神灵，再入我麾下’，这话又是让他心中振奋，胸膛仿佛燃烧起了当初跟随方锐之初的激情。
咕咚！
荀柏仰脖，将送行酒一饮而尽，对着方锐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底，方才挥袍转身。
呜呜！
咣当！咣当！
汽笛声长鸣，蒸汽火车车轮撞击在轨道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荀柏坐在车厢窗前，望向外面，眼前浮现出生平的一幕幕。
半生落魄，直到遇到方锐，得到赏识资助，潜伏于魏王曹孟麾下，西南三州之战中……后来得国半个天下，南虞立国……建业转折之战……再到后来主持改革……
如今回首，已走过太远。
‘若是没遇到主公，我这一生会如何？大概会郁郁终生吧！’
‘可遇到了主公这个贵人，如今，逆天改命、名留青史、子孙富贵、身前身后事、香火神灵之位，我皆是有了啊！’
荀柏唏嘘之余，心中生出对方锐的无限感激。
呜呜！
蒸汽火车的黑烟升起，功名如烟，好似南柯一梦；前方，是列车驶向的归乡八千里路。
落日西下，云中现出朦胧月影，映照着他还乡之路。
……
建业西战，送别的百姓久久不走。
“回去吧！”
方锐转身，带着虞云澜、李曌二女回返。
下方。
即将成为首辅的萧丞，也是收拾情绪，驱散了心中伤感，斗志昂扬，投入接下来的大事。
他们皆是清楚……
荀柏的首辅时代结束，意味着南虞的平静结束，新的篇章拉开帷幕，南虞、大虞的大决战即将开始，天下再度风起云涌。
……
神凰二十一年，九月十一。
南虞内阁通过了对大虞宣战决议，首辅萧丞起草两封国书，交由大虞。
一封国书，是代方锐与圣皇约战。
一封国书，是南虞对大虞宣战。
……
大虞，神京。
圣皇、应无极、靖难帝，三人齐聚。
“这是南虞对我大虞的宣战国书，你们看看吧！”圣皇放下一封国书。
应无极、靖难帝憋屈拿起，轮换传阅。
这二十年中，香火神灵体系在大虞推广成功了；以往梦寐以求的改革，也磕磕绊绊完成了；可与之相伴的，他们也被圣皇架空了。
多少年前，上古之后，圣皇就对半仙世家有所布局，再加上祂极大的名声，超绝的手腕……
总之，大虞皇室一次退让后，然后就是次次退让，现在，已和圣皇有了主从之分。
在应无极、靖难帝二人，传阅南虞宣战国书时——
圣皇拿起另一封国书，却没有拆开，伸出如白玉的指尖一点。
嗡！
这封国书破碎，轮回之力扭曲，在半空形成字迹：‘下月初一，与九天之上一战，敢否？’
“呵！”
圣皇轻笑了声，万年不变的完美容颜上，看不出一丝情绪。
这时，应无极、靖难帝看完了南虞宣战国书，皆是面露忧愁之色。
“南虞宣战国书，约定在两国交界的牧野大平原，举行一场大会战？若是不应，倒显得胆怯，有损国体；若是应了，我大虞国力不如南虞，此战胜率不高呐！”
“陛下，国体事小，社稷事大！以我之见，那就不应，我大虞一意固守，纵然南虞国力胜过我，可要想一路打过来，也要崩掉牙齿……”
“应了吧！倾尽力量，与南虞一战。”
圣皇突然开口，在应无极、靖难帝双双皱眉，生出‘崽卖爷田，不是你的东西不心疼’想法时，又是开口：“此战若胜，助我完成谋划，日后人间界可彻底交还你们大虞皇室统治。”
“真的？！”应无极、靖难帝异口同声，不敢相信，却又舍不得不相信。
“我何须对你们说谎？”
圣皇淡淡说着，起身而立，眺望远方一轮冉冉升起的初阳，仿佛是在对应无极、靖难帝二人解释，又仿佛是在喃喃自语：“南虞有着自身优势，可怎知我又没有准备？”
“日月其迈，时盛岁新，也是时候与那变数做一个了结了。”
祂一言落下。
哗！
身后轮回之力所化的字迹崩碎，一股奇异波动传出千万里，让远在南虞建业的方锐微微一笑。
……

第二百三十九章 战起
神凰二十一年，十月初一。
南虞一百八十万精锐北上，与大虞一百五十万军对峙于牧野大平原。
南虞女帝李曌御驾亲征，大虞靖难帝亦是亲临前线。
两国倾尽精锐，豪赌天下，即将展开一场旷古未有的大会战。
……
而就在这同日——
九天之上，一处混洞之中的界域。
“吟！”
九龙拉车而来，正是上古鼎鼎大名的九龙辇，圣皇专属座驾。
“唳！”
一道紫色仙鹤出现。
方锐、圣皇同时看向对方。
圣皇一身紫袍，给人的印象，就是完美，下意识会生出好感，却不可亲近，那种至尊至贵、浩大神圣的气息，化作道道光弧，缕缕珠帘。
方锐身着青衫，周身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简约中却自有一股洒然之意，逸散气机呈清光挥洒，化作清风明月，白云舒展之景。
一者气质通神，一者风采似仙，这是一场神与仙的对决。
两人对视，心头凛然之余，皆有一种不出意料的感觉。
他们此前从未见过，却神往已久，对彼此重视非常，视若最大对手，若是今日所见如土鸡瓦狗、名不副实，那才是失望。
是的，算起来，这还是两人第一次真正会面：阴世地府执行时，阴天子只是圣皇三身之一的假身；两界山的异空间中，也并未真正见面；二十年前方锐的伏击，那也只是圣皇意识附身的金人。
“看来，圣皇恢复得不错，可喜可贺。”方锐轻笑。
“你亦是不可思议，古往今来之神怪圣贤，皆不如我远矣，唯有你，真正达到了与我同等的高度。”
圣皇自然有说这话的资格，此时随意扫了周围一眼，好奇问道：“你是如何找到的这处界域？”
“这还和圣皇你有关，天界、冥界未成，天地人三才不协，我神游太虚，仰观天地之大，发现此道混洞之中，竟别有洞天，正适合作为你我相会之地。”
“善！”
圣皇微微颔首：“如此，我二人出手，就不虞会波及外界。”
两人如老朋友见面，随意闲聊着，看不出半点剑拔弩张，可突然，话题至此变得安静。
唰！
方锐暴起动手了。
身后，法则之宝‘轮回池’直接被召唤而出，银白光池轮转之际，无边轮回法则之力汪洋倾泻，好似粼粼水波。
从前，圣皇畏之如虎的轮回法则，此时却竟然没有半点影响，在此般轮回之力中，如水中之鱼，向前穿行。
再倏而，身形消失不见，穿破空间，刹那间来到方锐身前三尺，并指为剑，向前方刺去。
可三尺距离，在这一刻，却好似变得无限遥远，咫尺即为天涯，并且，祂的动作也在缓慢，仿佛光阴流速在减缓。
嗡！
圣皇体表流光一转，动作突然加速，但这时已是一道银白刀光掠来，快慢节奏难以言说，空间位置飘忽不定。
正是方锐结合领悟光阴、空间法则、破限刀术，创出的绝招，寰宇宙光之刀！
“嗯？！”
圣皇神色无比凝重，点出的右手一翻，亮起独属于光阴法则无色半透明力量，起势的左手上，则是银白色的空间力量闪烁，双手一合，又一转，如破解魔方般，消解夹住的刀光，让后者片片崩碎。
而这时——
方锐、圣皇两人，已是再次相距千百丈，各自没了动作。
一开始见面，如老朋友般三言两语，方锐猝不及防出手，圣皇反袭杀，战斗瞬间就进入了白热化……
可在此时，又无声无息，突然结束停手。
这其中自有缘由。
如秋风乍起的交手，方锐、圣皇并无丝毫留情，皆是抱着以个人之力诛灭对方的想法。
若是方锐能凭自身之力抹杀圣皇，南虞、大虞交战直接就结束了，就不用合双方之力‘众筹冥界’，虽然要慢一些，但却更稳。
而圣皇诛杀方锐，亦是此理，可以顺理成章吞并南虞，推倒南虞的香火神庙，更换成自己的，更稳健地获胜。
这时，两人停手，乃是交手过后，知道了各自个人之力，暂时都无法置对方于死地。
方锐启动神通‘天子望气’，双目清光灿灿：“圣皇好气魄，为了逃避我的轮回法则克制，竟然已死过了一次？！当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古神也有寿元，到了大限就会神魂泯灭，为了防备他的‘轮回池’，这具真灵三分的人皇身已经死过一次，诞生了新的神魂，重新拥有漫长寿元。
之所以看上去还是圣皇，只是圣皇不知用了何种秘法，让新的神魂真灵不变，并同步记忆。
显然，这是二十年间圣皇准备的手段之一。
“阁下好眼力。”
圣皇并未否认，却也并未就此多说，看向方锐赞叹道：“你在光阴、空间法则的造诣，也令我叹为观止，论天赋才情，可当得古今第一，我亦不如远矣！”
这是实话，对方锐恐怖的成长（开挂）速度，祂都有种瞠目结舌之感。
双方凭自身之力，奈何对方不得，就只能启用原本‘众筹冥界’之计划，以争夺冥界主导权定胜负。
“请！”
“请！”
方锐与圣皇对视一眼，身后‘轮回池’摇曳，抽取南虞九州中香火神灵之香火神域，一个个版块涌来，组合拼图。
一方充斥轮回气息的浩大虚影开始形成，其上，一道黑金色的神敕，即冥君神敕，也在一点点勾勒，被他的青色法力渲染。
“气运为引，去！”
圣皇如白玉的指尖一点，大虞各地香火神庙中，亦是海量的香火神域抽出而来，只是相比南虞的较为虚幻，此刻一同注入，加快整个冥界的形成。
在这个过程中，祂的紫色神力，也在渲染那枚黑金色的冥君神敕，与方锐争夺主导权。
不过，因为南虞香火神道与方锐‘轮回池’绑定，又是正版，哪怕圣皇拿出‘定义气运、气运源头’的权限，也仍落于下风。
对此，圣皇神色淡漠，仿佛早有预料，启用了又一张底牌：“阴世地府，来！”
嗡！
归墟之中，一大块阴世地府核心碎片飞来，加入冥界。
赫然是当初阴世地府崩碎，沉入归墟的一块核心部分，此时，被祂召唤而来，派上了用场。
这么一大块阴世地府核心碎片加入，让正在飞速扩大的冥界，再度膨胀了一小圈，凝成的黑金色冥君神敕上，圣皇的紫色神力也压过方锐的青色法力。
“嗯，一块得到天道认可的阴世地府核心碎片？难怪有自信与我争夺冥君之位！”
方锐心中稍讶，却神色镇定：“请分身助我。”
“本尊，我来了！”
唰！
一道与方锐容貌无二的神灵出现，正是第一分魂、天地第一尊香火神灵，眉心一道光芒射出，注入冥君神敕，让青紫二色光芒持平。
毕竟，圣皇的那块阴世地府核心碎片，有着天道认可；可方锐这一道分身，同样有着天地认可。
在权限上，这就追回去了，不过一大块阴世地府核心碎片本身，算是投资注入，稍稍对消了之前方锐的权限优势，这才现出持平之象。
圣皇微微皱眉，倏而又舒展，暂时持平这个结果，祂是可以接受的，只等稍后……
可只见方锐动作不定，又是一指点出，一股奇异波动拂过，让冥君神敕上，青光压过紫光，吞并过去。
“这股气息……你破碎了‘山河社稷图’？！”
圣皇知道，方锐是有破碎先天至宝，取其精粹之能的，却没想到，连‘山河社稷图’都给吞了。
‘难怪，此人空间规则领悟如此精深。这一下……’祂微微色变。
是的，在此场决战之前，虞云澜将‘山河社稷图’拿出来了，方锐让面板吞了‘山河社稷图’，不但获得规则精粹，更多了一个‘咫尺天涯’的空间神通，之前对圣皇使用的正是这一招。
当然，吞噬‘山河社稷图’的好处，还不仅如此。
因为‘山河社稷图’乃是定义气运之物，有一部分气运源头的权限，更是南虞香火神道的根基之一，方锐以面板吞了它后，对争夺冥君之位好处巨大。
“美人恩重啊！”
方锐想起临行前，虞云澜罕见情绪外露，执意将‘山河社稷图’交给他的情景，神色变得更加坚定，全力输出，持续压迫着代表圣皇的紫光份额。
“形势不妙！”
面对此中局势，圣皇不得已，只能提前召唤出大虞国运光柱。
可祂有大虞之助，方锐身后同样有南虞。
轰！
南虞国运光柱亮起。
两道巨大光柱展开对碰，冥君神敕上青紫二色光芒剧烈侵蚀，炸开火花一般的炽芒。
代表方锐的青光大占上风，但代表圣皇的紫芒，却也顽固坚守着一隅。
两人都在等待人间王朝的会战结果。
以神州为棋盘，一国为棋子，南虞、大虞两个人道皇朝的战场，也是二人相争延伸的一部分。
不同的是，因为此时的局面，南虞只要在战场上占据一定优势，方锐就能将圣皇彻底清盘出去，锁定胜局；而圣皇只有在大虞占据决定性上风时，才能逆转局势。
……
就在方锐与圣皇战局焦灼之时——
人间界，牧野大平原。
旌旗烈烈，甲兵如云，绵延数十里。
李曌、虞云澜二女，正在谈论此战。
“不知为何，大虞竟敢答应这场‘一局定胜负’的大会战，但想必自有其底气。”虞云澜感知敏锐，已经预见到了这一战不会太过顺利。
“是啊！”
李曌叹息：“我也想到了，可这是阳谋，只要我南虞想要速胜，就不容放过这个机会。”
这一战，无论南虞、大虞，其实都败不得。
大虞若败，将再无力抗拒南虞北伐，南虞一统天下即为定局。
同样，南虞综合国力虽然强于大虞，但并没有拉开质的差距，此战若败，也会处于绝对劣势。
“姐姐不必担心，大虞有其底气，我们也有主上的准备。”
李曌说着，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此战一定要拿下，为方锐助力。
……
对面，靖难帝、应无极二人也在谈论此事。
“老祖，朕不甘呐，从曾经的棋手，堕落为如今棋盘中的棋子……”靖难帝握紧双拳，手腕青筋突兀，最终，却又不甘松开，心头充满了一种无力感。
“能成为棋手，谁愿意当棋子？可陛下啊，要知道，最悲惨的不是棋子，而是连成为棋子都没资格的人。”
应无极是个识时务之人，此时苦笑一声，为靖难帝揭开了血淋淋的真相：“如今，我们与圣皇、南虞那位差距太大，已经连做渔翁的资格都没有了。”
“所幸，我们似乎是圣皇计划中的重要一环，祂也承诺，若完成自身谋划，人间界交由我们大虞皇室统治。圣皇承诺还是信得过的。所以，陛下，期待此战能胜吧！”
“老祖说的是。唉，也只能如此了。”
……
南虞，建业。
牧野大平原的景象，被以特殊秘法，形成光影映照在中心大广场上。
不知道多少民众来此，看着、谈论着这一幕，人声鼎沸。
“嚯，这可真壮观，好多人啊，一眼都望不到边！”有人感叹。
“可不是？咱南虞一百八十万，北虞一百五十万，数百万人呐！”另一人接茬。
“一百八十万对一百五十万？优势在咱们南虞啊！我儿子就在军中，这可是挣田地的好机会！”一个老头儿笑呵呵道。
“是啊，等我南虞赢了此战，北虞再无可战之兵，北方十州传檄而定，从此神州一统，天下归一。”有读书人慷慨激昂。
……
大虞，神京。
大虞朝廷效仿南虞，也是映照光影，实时转播，世家大族、大虞百姓，都关心着这一战。
“坏了，只以兵力来看，我大虞不妙啊！”一个身穿丝绸的员外皱眉。
“什么坏了？是你们这些老爷们坏了，和我们小老百姓有什么关系？”有穿着补丁的平民压低声音嘟囔。
“是啊，我听说南虞那边可好了，有……”这是一个南虞的‘自来吹’。
……
相较于南虞上下一心，希望国战胜利，大虞内部却是分化，顽固的世家大族自然希望大虞获胜，可底层不少人却是希望南虞打过来。
这是二十年来，南虞持续的文化攻势的效果，在暗中流传过来的报纸洗礼下，大虞不少百姓思想启蒙，意识觉醒。
……
总之，这场旷古未有的大会战，吸引了神州十九州无数人的目光。
牧野之战胜负，不仅关乎南虞、大虞两国，更决定天下走向，神州未来，乃至对整个洪虞界的命运都有着深刻影响。
此战，一触即发！
……

第二百四十章 天界
牧野大平原。
咚！咚！咚！
密集的鼓点声，仿佛敲击在心脏上，让人不由精神高度集中、战意勃发。
“杀！”
“杀！”
“杀！”
两军对垒，南虞一方的赤红与大虞一方的玄黑，相互逼近，如滔滔奔涌的浪潮，即将碰撞在一起。
“虞真君，可敢一战？”这时，一道流光掠来，正是应无极。
“我去了。”
虞云澜对李曌螓首微点，升空而去。
在这般数百万精锐的大战场，哪怕是她与应无极，也基本不可能干涉，若是方锐、圣皇，倒是还差不多。
二人对战，只是高层战力的相互牵制，同时鼓舞己方士气。
高空。
“虞真君，当初之事……”
应无极神色复杂，自从脑补以为方锐来自上古，不是虞云澜培养，便意识到自己误会了，虞云澜带着紫霄阁出走，大概率也是对大虞皇室所做所为失望。
真要说来，这事还是他们大虞皇室一方理亏。
“事已至此，何必多言？”
虞云澜凝眸看去，周身气机涌动，锁定了应无极：“今日，我不会手下留情。”
“正合我意。”
应无极闻言，也不再纠结往事，长笑一声：“同样，老夫亦是不会手软。”
唰！唰！唰！
阴阳二气化作漫天剑气，划出弧线，攒聚向虞云澜所在的一点。
可来到虞云澜周身一丈距离，就在如月华一般的灵力中，尽数溶解。
“为何不用‘山河社稷图’？”
应无极下意识问道，不等虞云澜回答，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你将‘山河社稷图’送给那人了？！真是自大，自寻死路！”
‘若是诛杀了虞云澜，那人有所感应，受到影响，会不会间接帮助圣皇锁定胜局？’
他思及此处，眼中凶光大盛，打出‘阴阳无极剑’本体。
叮！
清越剑鸣中，‘阴阳无极剑’周游六虚，带出漫天螺旋残影，飘忽刺向虞云澜，带着一股凛然杀意。
如此先天至宝本体的攻击，非同阶存在可以抵抗，而虞云澜的确也没有真正突破天心境。
不过，她依旧神色淡淡，周身一股奇异的波动生出，‘阴阳无极剑’来到跟前，忽然变得缓慢，纤手一点，就是荡开了去。
“这是……规则的力量？！是那人帮你的？！”应无极收回‘阴阳无极剑’，满脸难以置信之色，一双眼睛中更有惊惧、嫉妒。
“他是我的道侣。”
虞云澜俯瞰望去，平静的声音中，隐有一抹自豪。
其实，应无极所猜不错，正是方锐帮她踏上了规则之路。
首先，虞云澜乃是天心灵体，修行《三清九转功》，具有太清、玉清、上清三身，神魂强大不逊色于一般天心境，达到了踏上规则之路的底线。
其次，虞云澜又可以秘法与方锐神魂绑定，当两人神魂交融，双修之时，方锐感悟光阴规则可以一定程度分享，这才让虞云澜踏上了规则之路。
而正因为这点，哪怕面对手持‘阴阳无极剑’的应无极，虞云澜也自保无虞，方锐才没有坚决推辞，让面板吞噬了‘山河社稷图’。
轰！轰！轰！
两人一番全力交手，却都奈何不得彼此。
应无极先天至宝‘阴阳无极剑’在手；虞云澜虽然踏上了规则之路，但对光阴规则领悟不深，远比不上方锐，只能与前者势均力敌。
应无极察觉到这个现实，战意大降，守多攻少，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虞云澜却是不同，表面不动声色，暗中却是在凝神筹谋，寻机一举诛杀应无极。
……
就在应无极与虞云澜交手之时——
下方，牧野大平原上，两军交战也开始了。
数百万大军聚啸，无边杀伐之气充斥穹野，天地为之变色，这般环境中哪怕天心境大能都会神通不显，无法施法。
当然，这种压制针对双方，让战争回归到了它原本应有的模样。
大虞军中，半仙世家这些年也没有闲着，开发出了不少军阵，长蛇阵、虎头阵、鹿角阵……并且，这些阵法彼此勾连，形成一方巨大的八卦阵。
南虞军中，则是呆板的方块阵，蒸汽战车开路，步卒紧随其后。
这是一场古典与科技的对决！
若是方锐此时在这里，以神通‘天子望气’观望，就能看到，大虞军气所化蛇、虎、鹿等兽，立于一道巨大的八卦图上；南虞军气显化，则是一头庞大的钢铁巨兽，一跃冲撞而去。
轰！
蒸汽战车横冲直撞碾过，突破战线，后方步卒趁机收割人头，以此般模式，向前推进过去。
噗嗤！噗嗤！
血浆迸射，恐慌如浪潮，在大虞军队中传递。
“啊，南虞战车拦不住，不可敌！”
“杀，这都是军功！”
“饶命！”
……
南虞兵多将广，更有蒸汽战车开路，士卒也知道，此战军功，可以兑换土地、封妻荫子，士气高昂；反观大虞，兵力不如，又是因循守旧，士兵征召而来，也不知为何而战。
故而，方一交手，南虞就占据上风。
……
“不错！”
李曌眺望而去，对这结果并不感到意外：“只看，接下来大虞的底牌是什么了。”
……
另一边。
靖难帝羞惭掩面，已经不忍看了。
他知道自家大虞，与南虞有着差距，却没想到如此大。
“好恐怖的蒸汽战车！朕早就说了，要改革军制，可那群乱臣贼子为了一己之私，让改革不彻底。”
“罢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圣皇的后手，为何还不出现出现？”
靖难帝心急如焚。
是的，圣皇为了保密，具体准备，连他都给瞒着，只说会在合适时机发动。
……
南虞，建业。
见到光影中的景象，南虞军占据上风，一片喝彩声响起。
“看这样子，要不了多久，北虞军就要崩溃了。”
“蒸汽战车真厉害，这是科学院功劳！”
“我家大儿就在军中，战后，立功分得田地，不知道会不会分到大虞去？唉，这可是真是幸福的烦恼。”
……
大虞，神京。
见到投影中的这般结果，却是一片指责、吵嚷声。
“跑什么？上啊！不就是什么蒸汽战车，怕个啥？”一个胖胖的员外看到光影中有士卒逃跑，恨铁不成钢骂道。
“就是，竟然临阵脱逃，当真胆小如鼠。执法队呢？快杀了他以儆效尤。”另一个公子哥接口道。
“说的好听，你们自己怎么不上？南虞快快打过来才好呐！”有百姓小声咕哝。
……
对这结果，有人欢欣鼓舞，有人气急败坏。
……
九天之上，混洞空域之内。
人间一道道香火神域抽取而来，如一个个版块，拼图幽冥界。
在这个过程中，黑金色的冥君神敕也在形成，其上代表方锐的青光，与代表圣皇的紫光，两者激烈争锋。
轰！轰！
方锐、圣皇各自身后，南虞、大虞国运光柱碰撞，映照出金戈铁马，刀光剑影，侵略如火。
而就在人间界，牧野大平原上，南虞在占据上风时，方锐身后的南虞国运光柱骤然明亮，压过圣皇身后的大虞国运光柱。
连锁反应下，就是冥君神敕之上，青光彻底压倒紫光，让后者一泻千里，连固守一隅都再无法做到。
可以说，圣皇若无举动，短短几个呼吸间，就要被清盘出去，彻底失败。
“大虞溃败如此之快？！”
圣皇紫瞳一闪，面色大变。
是的，这是祂第一次极罕有的失态，从前，之所以一向古井无波，那是因为赌注不够大。
而这次，事关冥君之位，乃至更进一步的洪虞界圣人之位，败者彻底出局，怎能不牵动心魄？
‘不行，必须即刻遏制。不然，纵然人间界后手启动，局势扭转，那也晚了。’
圣皇深吸口气，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蓦然掐诀，身后紫光贯彻穹空，召唤另一方浩大界域虚影降临。
正是隐藏甚深的天界！
“来！”
祂完美的容颜上浮现出一抹肉疼之色，却是还是施法，抽取天界本源注入正在组合中的冥界。
这是加注注资，以避免被立刻清盘。
‘为与我争夺冥君之位，不惜抽取天界本源？够疯狂！不过，怎知我的决心比你小啊？’
方锐不给圣皇丝毫喘息之机，即刻召唤面板，海量劫运点消退，通过‘轮回池’转化，化作轮回本源之力，亦是源源不断灌注正在形成的冥界。
本来，面板上的劫运点，不能直接成为能量，只能通过神通‘长生不老’、‘枯木长春’等转化，可在他轮回法则领悟到了一定程度后，如今，已经可以通过‘轮回池’，将劫运点转化为轮回本源。
嗡！嗡！
圣皇、方锐二人，就如红了眼的赌徒，在这场赌局上疯狂加码。
随着二人天界本源、轮回本源的注入，正在形成的冥界，如吃了大补药，飞快成长，短短片刻，气息强大已压过了两人。
如果说，在这之前，圣皇、方锐二人还可以反悔，付出绝大代价强行崩溃形成中的冥界，但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可能性了。
‘在我二人加码下，等冥界形成之时，恐怕会直接大圆满，并出现完整轮回，还能剩下深厚至极的底蕴。这般冥君之位的含金量也大增，绝对可以媲美半步圣人，在没有世界之主的洪虞界，堪称无敌。’
‘什么大黑天，只要冥君不死，妄想降临也会成为笑话。’
方锐与圣皇对视，皆是知晓这一点。
总之，事已至此，两人押上一切，这局赌注越来越大的惊天豪赌，两人各自都是输不起了。
当然，他如今仍占据绝对优势，圣皇注入天界本源，也只能稳住一时，只为争取时间，等待人间界后手启动。
若大虞没能大胜，哪怕只是平局、小胜，祂都会满盘皆输。
‘有什么底牌，也该拿出了来吧！’
方锐眸光深深，突然眉头一皱，感知到某种变化。
……
牧野大平原。
随着南虞、大虞两军厮杀，尸横遍野，鲜血漂橹，似乎是终于达到了某个临界点，恐怖血腥之气混合着浓郁煞气，突然化作一道巨大血色光柱冲天而起。
刹那间。
呜呼呼！
风云变幻，天色一下子黯淡了下来，空气中，好似蒙上了一层灰纱，大风呼啸。
所幸，整个战场两军杀伐之气交织，超凡之力不显，倒也没有出现飞沙走石的景象，影响战况。
天空中，一道巨大的黑色漩涡旋转，开始吞吸方圆万万里范围的负面情绪，集中整个世界残余的黑暗星辰污染，变作漆黑颜色的雨点落下。
这时，南虞兵卒们身上皆是闪烁起金光，这是南虞国运庇护。
而大虞兵卒们就没有这个景象，那些正在惊惧逃命的、被吓破了胆的……凡是心神失守的大虞兵卒，淋雨之后，一个个变得面色呆滞，皮肤灰白，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微笑。
这是变成了诡卒！
“怎么下雨了？呵，下雨也挡不了老子立功！”
这人开着蒸汽战车向前碾去，可只见一群诡卒扑来，用身躯挡车轮，任凭被碾过分尸，都不松手。
“笑你娘嘞，吓老子？”一个南虞老兵一刀穿过一个诡卒胸膛，对方却仍旧不死，回头咬来。
“我砍！”有百夫长一刀劈砍在诡卒头上，对方脑袋都出现裂纹，鲜血直流，却回头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
南虞士气高昂不假；可大虞这些变成诡卒的士兵，个个悍不畏死。
不，不仅是悍不畏死，只有不是脑袋炸碎、身躯残破大半，都能持续作战，根本已经脱离了人的范畴。
当然，最恐怖的是，它们非生非死，还能产生杀伐之气与南虞军气交织，让南虞将士无法以兵家军气秘法攻击。
战争胜负的天平，这一次，开始向着大虞倾斜。
……
“这是？！”
李曌看着一幕，凤眸眯起，虽然不知道具体原理，但却敢肯定绝对和大黑天有关，不由咬牙切齿：“勾结大黑天，与虎谋皮，大虞你们怎么敢啊？！”
事实上，她猜得没错。
圣皇的阴天子假身，曾在阴世轮回遭到污染，对大黑天有着某种研究，这时就是利用那项研究，以及对大虞国运天柱的掌控，临时对大黑天放开一个口子，可以让对方渗透力量。
因为香火神道的关系，大黑天的黑暗星辰污染计划失败，此时圣皇主动放开一个口子，让大黑天加深影响，对方怎能不愿意？
这就好比：老大、老二争家产，老二处于劣势，请来了外面虎视眈眈的黑涩会，固然老二可能会因此胜利，但也可能玩脱了，让对方连骨头都一并嚼碎给吞了。
……

第二百四十一章 撒豆
‘主上准备的手段，不知对大黑天是否有用，至今也未出现，罢了，不能再等了！’
李曌蓦然开口：“来人，取龙旗！”
身后，大太监怔了一下，旋即就明白过来，一个滑铲跪下，阻拦在前方，带着哭腔道：“陛下，不能啊，您万金之身，怎能以身犯险？太上若知道，非得活刮了我不可！”
“万金之躯？你看那些南虞大好男儿，都在为南虞抛头颅、洒热血，朕又有何不可？主上曾告诉过我一句话，君王死社稷，今日，南虞若败，朕便与我的将士，一同为社稷赴死。”
李曌抓起龙旗，冲下高台挥掌打爆渗透过来的一个诡将，挥舞龙旗招摇：“南虞将士且看，朕与你们同在！”
“总管，怎么办？”后面小太监慌得都哭了。
“怎么办？跟着陛下，冲！”
大总管一咬牙，如鬼魅般跟了上去，针线如蛛网弹出，打爆数个诡卒头颅，得意翘起兰花指：“哼，咱家可是修炼过太上赐予的《葵花宝典》！”
随着无比醒目的火红龙旗招摇，南虞将士看到，纷纷振奋。
“陛下！是陛下！”有人惊呼。
“娘的，陛下都上了前线，亲身作战，老子贱命一条，死了不过碗口大的一个疤，杀！”一个生出逃跑念头的士卒顿时打消想法，回转掉头。
“对，和这些怪物拼了！”这人目光中带着决死之意。
……
至此，因为对诡卒畏惧，即将开始的溃败，在李曌行动下，暂时稳住。
……
对面。
在大虞将士被黑雨转化为诡卒时，不仅是李曌震惊，靖难帝也震住了。
“这、这就是圣皇准备的后手？！”
靖难帝想要胜利，可也不想与大黑天有什么沾染，在察觉到圣皇利用大虞国运权限给大黑天开后门，下意识摸向腰间玉玺。
他亦是有着大虞国运天柱的权限，可以尝试阻止，至少能起到一部分遏制效果。
现在问题是，是否出手阻止。
“为什么圣皇后手，非是大黑天……”靖难帝皱眉。
大虞皇室虽然没少挖圣皇墙角，但一代代传承中，都极尽描述了大黑天的恐怖，他骨子里就对大黑天有着阴影，之前哪怕处于劣势，也没想过勾结大黑天。
可圣皇这位开国太祖，此时就亲身给靖难帝上了一课，什么叫作不择手段。
“唉！”
此时，靖难帝略一思忖，也明悟了，为什么圣皇非要选择无底线的勾结大黑天。
因为，到了圣皇、方锐这般层次，能左右他们胜负的力量，已经不多了，而大黑天就是为数不多、乃至仅有的的选择。
换句话说，方锐将圣皇逼迫到了山穷水尽、几乎无牌可打的地步，才迫使祂启动这种无底线、无下限的操作。
“要不要阻止？这些黑雨侵染的，可都是大虞士卒……”
靖难帝脸上浮现出一抹挣扎之色，可很快就从冲动中冷静下来：“一将兵成万骨枯，莫要怪朕心狠。”
“再者，如圣皇之法，即使与大黑天与虎谋皮有着后患，那也是赢了之后的事情了；我若是出手阻止，万一让此战输了，那就没有以后了。”
认清这一点后，他放下了暗自摸向玉玺的手，看向远方浴血奋战、挥舞龙旗不倒的李曌，心中暗暗为方锐默哀：“可惜了！”
方锐布局胜过圣皇，李曌治国也胜过他，南虞硬实力更是远超大虞，可凭借这般不光彩的手段，大虞占据了上风。
当然，作为受益方，靖难帝如此感叹，不过只是鳄鱼的眼泪。
……
高空。
应无极、虞云澜两人交手的同时，也各自分出一部分心神，留意着下方战场。
“大黑天的力量渗透？诡卒？哈哈，局势逆转了！”
应无极大笑一声，看向虞云澜：“虞真君，胜负已分，你还要负隅顽抗吗？”
虞云澜不答，神色冰冷，忽然取出一枚金色丹丸，正是人元小丹，一口吞下。
从前，她不吞服人元小丹，是因为担心方锐所言乃是善意的谎言，在将来一人长生。
如今在南虞陷入极度劣势的情况下，吞下人元小丹，是因为了强行爆发，希冀诛杀应无极，逆转局势。
同时，虞云澜也深知，南虞、大虞两个人道皇朝战争胜负，对于方锐的影响，若逆转局势正好，助力方锐获得胜利……
若是不能，让圣皇成功，方锐必无活路，那就一同赴死。
是的，素来清冷淡漠的虞云澜，在此时做出了这个外人看起来极傻极蠢的举动，在极为不利的情况下，与南虞绑定了生死，或者说，与方锐绑定了命运。
若是南虞大败，固然方锐可能失败，但南虞国运天柱必然先一步倾颓，让虞云澜衰弱，先一步赴死黄泉。
“人元小丹？！”
应无极在看到人元小丹的瞬间，呼吸变得无比火热，圣皇可是告诉了他这东西存在。
可没等行动，就见虞云澜不假思索，一口吞下，让他瞬间眼睛瞪大：“嗯？你……疯女人！你个疯女人！！”
这般疯狂之举，自寻死路，将应无极一时都镇住了！
嗡！
虞云澜气息暴增一截，如月华般霜白灵力在此时沾染了一抹血色，充斥无尽杀机。
应无极收回‘阴阳无极剑’护体，被打得狼狈不堪，只有招架之功，全无丝毫还手之力。
这般羞辱，让他心中憋了滔天郁气：‘哼，不过回光返照罢了，等南虞一败，连累你实力衰弱，看我不斩了你！’
……
牧野之战的光影，传到了南虞都城建业，让整个中心大广场的人们如泼了一盆冷水。
“这黑雨是什么，快看那些淋过黑雨的大虞士卒，好生邪异。”
“一群杀不死的怪物？不好，局势开始逆转了！”
“啊，我的儿！”
……
随着南虞现出溃败之时，人群沉默，如心头笼罩上了一层阴云。
这时，大虞细作开始出声带节奏。
“都说了，国虽大，好战必亡，你们非要打，非要打，现在好了吧？”
“是啊，非要打也就罢了，稳扎稳打不行吗？非要与大虞，在牧野大平原展开大决战。”
“我的亲戚儿子死了，我的邻居儿子也死了，这就是你们想要的？若是不擅起刀兵，就过以前的生活，多好！”
……
这般带节奏的声音，让人群开始骚动，直到李曌站出来，说出那番话，挥舞龙旗加入战场。
“快看，陛下出手了！”
一个书生站出来，将最先开口的人打倒：“大家不要听此人蛊惑人心之言！我就问，朝廷做出北伐决定，内阁态度一致，当初民间是否也是一片赞同声？我南虞速战速决，又是为了谁？大家的儿子在浴血奋战，陛下难道就不是？最重要的是，大家伙扪心自问，若让大虞获胜，我们岂有现在的好日子？”
“对，你说的有道理。”有人幡然醒悟。
“为自己而战，为守护幸福生活而战，死得其所！”这是又一个明白人。
“从前是国家庇护咱们，现在，轮到南虞需要咱们的时候了，我听说，心诚祈愿，可有愿力，我提议，咱们为南虞祈祷！”
“为南虞祈祷！为太上祈祷！为陛下祈祷！为虞真君祈祷！”
……
万众一心，一片默默祈祷声中，无数常人不可见的金色光点蒸腾。
……
与南虞万众一心不同，大虞神京，在看到牧野大平原会战的异变，因为身份不同，各人反应分化。
世家大族乃是弹冠相庆。
“反败为胜了？好啊！只是，与大黑天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呵，勾结大黑天的后患？那是赢了以后的事情！”
“圣皇下手够黑、够狠，我喜欢！该死的南虞，这次，终于要覆灭了！”
……
思想觉醒的不少底层人，却是绝望心死。
“完了！”
“仅剩的希望，没了。”
“苍天无眼啊，为何要助这该死的大虞……”
……
九天之上，混洞之中的空域。
一块块香火神域飞来，作为拼图，构建冥界。
唰！唰！
方锐、圣皇两人，注入轮回本源、天界本源，让冥界底蕴无止境增强。
这个过程中，圣皇看向方锐的目光，已经从惊讶，到震惊，再到如今的麻木。
祂在注入天界本源，方锐则在跟进轮回本源，让祂不得不持续追投，可天界孕育了多少年，如今天界本源已抽取过半，方锐仍不落下风。
要知道，方锐注入的轮回本源，这些能量已超出了他本身能量不知道多少倍。
这就好比：一头奶牛，一天内挤出了自己体重许多倍的奶！
圣皇不知道的是，这二十年间，方锐深切影响着整个世界，早已积攒了数千万劫运点，有的是底蕴加注。
‘看来，非要人间界逆转，获得大胜，才能锁定胜局了。’
圣皇紫瞳一闪。
如祂期待的那样，大黑天入场，让大虞占据上风，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南虞并在没有短时内崩溃。
轰！
圣皇身后大虞国运光柱蓦然明亮，方锐身后，代表南虞的国运光柱却仍是充满韧性。
如此，方锐只是稍稍处于劣势，倏而，在南虞民众的祈愿之力光点下，又再度持平。
“万民所祈啊，圣皇，你合该有此败！”
方锐细细体味着，蓦然发出一声感叹，虽然圣皇下限之低稍稍超出预料，但准备的后手，却足以力挽狂澜。
“开始吧！”
他心念一动。
“你……”
圣皇心头陡然生出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
……
牧野大平原。
上空，方锐第二分魂、第三分魂，同时出现。
神通‘分魂’，分魂死亡，自然可以重新制造，这两道分魂，已经走香火神道培育到了三阶层次。
此时，以一南一北两道分魂为中心，无数猩红色种子洒下。
神通：撒豆成兵！
当初，方锐沟通天道之行，净化污染过程中得到了不少杂乱信息，这些年在他整理后，得到了不少大黑天法术，其中有一门尸傀术，破限就到了这门神通。
这张压箱底的底牌，终于，还是派上了用场。
值得一提的是，神通‘撒豆成兵’，并非如传说中一般，撒下普通豆子就可变化为兵卒。
或许是因为由大黑天法术破限而来，它极为邪异，需要劫运点转化为‘尸元力’，再化作如红豆般的种子，种入死亡不久的尸体，让它们短暂‘活’过来，变成自己的兵卒。
这些秽土转生的兵卒，只能生存一日，但亦是可以形成军阵，凝聚杀伐之气。
此时，随着一颗颗猩红色‘红豆’落下，南虞、大虞无数将士的尸体睁开了眼睛。
‘要死了！’
一个南虞老兵面对身遭数刀、仍不死扑来的诡卒，面露绝望之色，可突然一道熟悉的身影挡在身前：“老胡，你不是……”
那个被称作‘老胡’的汉子并没有回答，周身闪烁着猩红色光芒，沉默向对面诡卒杀去，击杀对方断了一条胳膊，却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继续杀向下一个目标。
这般景象，在战场的一处处发生。
无数阵亡的将士死去，闪烁着猩红光芒爬起来，攻击大虞一方。
诡卒悍不畏死，恰好，这些神通‘撒豆成兵’复活的士卒同样悍不畏死，甚至，诡卒死亡后都能被寄生控制。
‘这是主上的后手！’
李曌暗道一声，挥舞龙旗，下令道：“配合复活之兵，对诡卒进行绞杀！”
战场局势变化，很快，再一次开始向着南虞倾斜。
……
高空。
因为局势变化，服下人元小丹的虞云澜得到南虞国运加持，气息再度暴涨一截，如月华般的灵力内部出现缕缕金红光线，编织成一柄光针落下。
噗！
应无极全力防御，以‘阴阳无极剑’构建的黑白二色太极图，在一声如水泡炸裂的声音中，崩溃破碎，眉心出现一颗红点，双目中的神采急剧黯灭。
……
‘又是这位南虞太上，红豆寄生，死人复活，化为兵卒？好诡异的招数！’
靖难帝心中一惊，倏而，不知为何突然胸口一痛，本能举目望去，然后就是面容扭曲，惊骇欲绝：“老祖……不！”
……

第二百四十二章 昊天
“我这算是帮上他了吧？”
虞云澜看着失去生机坠落的应无极尸体，爆发过后的后遗症下，绝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苍白，不过如此喃喃着，却是嘴角微微上扬。
那清浅唯美的笑容，如风雪中盛开的雪莲花，却可惜无人得见。
“这个对他有用。”
她封禁了‘阴阳无极剑’收起，带着应无极尸体降落，清冷的声音回荡开来：“大虞皇室老祖应无极已死，尔等还不速速投降！”
圣皇利用大虞国运权限，放开一条口子，让大黑天渗透力量进来，聚集黑暗星辰污染、天地间负面情绪，形成诡异黑雨，但这毕竟是在洪虞界虞本土，受到压制。
故而，被转化成诡卒的大虞将士，只是那些在战场上，因为血腥、恐惧……种种原因，精神受到重大刺激、濒临崩溃的，还有大半大虞将士暂时正常。
此时，这些正常的大虞将士，本就在一幕幕惊悚的死人复活下惶惶难耐，又闻应无极战死，顿时如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士气一泻千里，出现成建制溃逃。
反观南虞一方，士气大振，纵然已精疲力竭，也在这个好消息刺激下打起精神。
毕竟，众所周知，敌方溃败，痛打落水狗之时，那是最好的收获取战功的机会！
兵戈之利、神通‘撒豆成兵’、应无极之死……南虞一方的优势堆积，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终于，在此时呈现出压倒性的局面。
“大局已定！”
李曌停下，深吸口气，绷紧的心神放松，回顾一波三折的一日，有种无比漫长之感。
……
南虞，建业。
转播牧野平原大会战的光影中，局势反转，让现场响起一片兴奋的声音。
“咦，咱们太上出手了，死人复活？！这是何等大神通啊！”
“局势稳住了，咱们南虞重新占据上风，祈祷有用！”
“好消息，虞真君诛杀了大虞皇室老祖，快看，大虞军溃败了。”
“赢了！赢了！这次是真的赢了！”
……
众人祈祷，在此刻成真！
如此共同协作，达成目标，取得胜利，这种成就感更增强了对众人南虞的归属感，让现场气氛瞬间爆棚。
“我的国啊，赢了！”这书生人泪盈眶。
“各位，为庆祝咱们南虞获胜，今日客栈酒菜免费，全部免费！”一个客栈掌柜出门，大声笑着道。
“为南虞胜利贺！”有官员此刻也不再注意形象，放浪形骸，跟百姓一起撸起袖子狂呼。
……
人群欢呼声响彻天地，震耳欲聋。
不仅如此，牧野大会战的最新消息，也在随着通讯网络实时传播整个南虞，这就让南虞的一座座州城、府城、县城中，亦是出现盛大的狂欢。
在这超凡世界，人心有着力量，亿万民众之心便是排山倒海之力，如此反馈之下，南虞国运光柱煌煌贯彻天地，浓郁到实质化可见。
……
与此同时。
大虞，神京。
“这是什么古怪的神通，死人复活？局势竟然生生逆转了！还有，连大虞皇室的应老怪都死了？”
这位半仙世家的家主眉头一跳：“大不妙，这得跑路啊！”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不能给大虞陪葬，找个小地方一躲，隐姓埋名。”一个大虞官员暗下决心。
“以咱家在神京的恶名，等南虞打来，必被清算，搬家，必须尽快搬家。”这是又一个准备搬家的世家大族。
……
在牧野大平原战局再次逆转，大虞岌岌可危之时，大虞内部的世家大族纷纷开始找起了后路，顷刻间，就是一副‘食尽鸟投林，树倒猢狲散’的局面。
与大虞上层的世界大族不同，大虞底层人，有麻木者；有兴奋者；有翘首以待，期待南虞主持公道者……不一而足。
“大虞、南虞，都一个样，头上换了老爷，又怎么样呐？”
“对面赢了，终于要脱离苦海了，南虞早些打过来啊！”
“我的妻，你报仇有望了，等南虞打来，我第一个去带路，检举揭发黄家！”
……
大虞上层与底层的割裂，两极分化，更加速了大虞国运天柱的衰落，让它虚化黯淡，摇摇欲坠。
……
九天之上，混洞空域之内。
人间各处香火神庙的香火神域，化作一个个版块被收来，构建冥界，又经过方锐、圣皇二人的轮回本源、天界本源注入，底蕴已深厚至极。
到了这时。
那一方浩大虚影摇曳颤动，即将圆满，而黑金色的冥君神敕也很快就要勾勒完成。
“大虞国运急剧流逝，牧野之战败了？！”
圣皇勃然变色，难以置信地看向方锐。
祂怎么可能接受，无底线勾结大黑天，仍然失败的结局？！
‘两个分魂做得不错，人间界皇朝胜负的反馈，来了！’
方锐却是暗赞一声，身后代表南虞的国运光柱暴涨一圈，煌煌曜曜如大日。
反观圣皇身后代表大虞的国运光幕，则是虚幻黯淡，几欲崩溃。
黑金色的冥君神敕上，原本青紫均衡的光芒，青光蓦然大盛，一举压倒紫光，就要将它彻底清除。
“不！”
圣皇面容扭曲。
祂忽然伸手一招，另一方浩瀚界域，被召唤而来的天界现出裂纹，从中飞出一方九层琉璃小塔。
洪虞界中，先天至宝有九，这正是除了‘山河社稷图’、‘太初金榜’、‘玉皇封天书’、‘阴阳无极剑’、‘开天钟’、‘混沌四象幡’、‘生死簿’、‘昆仑镜’之外的最后一件先天至宝，也是最强大的一件先天至宝，名曰‘昊天塔’！
上古之时，圣皇真灵三分，化作阴天子身、人皇身、天帝身，分别沉睡阴世地府、两界山中的异空间、天界，‘生死簿’、‘昆仑镜’、‘昊天塔’三件先天至宝也分别被埋入三处，希冀它们成长为仙宝之上混沌灵宝。
而这‘昊天塔’，就是其中最大可能晋升混沌灵宝的一件！
如今，‘生死簿’、‘昆仑镜’早已破碎，而这‘昊天塔’，也被圣皇孤注一掷，宁可让天界现出裂纹，也要提前取出。
这是因为祂清楚，在暴露出天界后，若自身失败，让方锐成为冥君，自家未圆满的天界万无幸免的可能，还不如在此时倾尽一切，作最后殊死一搏。
嗡！
‘昊天塔’不愧是最强大的先天至宝，又在天界中蕴养了无数年，此时一出，瞬间镇压维系住摇摇欲坠的大虞国运天柱，冥君神敕上最后一线紫光也被吊住。
虽然冥界尚未真正圆满，但在方锐、圣皇的轮回本源、天界本源滋养下，底蕴已无比深厚，哪怕他们二人都比之不及，昊天塔如此强行施为，乃是违逆大势，要承受整个未成形冥界的反噬。
嗡！嗡！
仅仅三五个呼吸，它就发出不堪重负的颤鸣。
不过，圣皇早已疯狂，用它不过是争取时间发动另一张底牌。
“还想顽抗，岂能让你得逞？！”
方锐已经不想继续与圣皇纠缠下去了，忽而掐诀。
轰！
南虞国运天柱贯穿混洞空间，向上通天。
几乎是瞬间，就得到了回应。
嗡！
一道淡漠无情、高渺无比的意识降临了。
正是洪虞界天道。
早在上次方锐、虞云澜二人沟通天道之行后，天道清除了大黑天污染，割掉脓块，自身陷入虚弱，再度沉睡修养。
而方锐此时，就是以南虞国运天柱的权限，暂时唤醒了天道。
也就在天道被唤醒降临的刹那——
轰隆隆！
咔嚓嚓！
比九霄神雷还要恐怖的黑紫色都天神雷，撕裂空间砸下，劈向圣皇本尊、昊天塔。
——由此可见，近来天道也是有所恢复。
其实，天道至公无私，并没有人格化的自我意识，但也会本能地，偏向于本土生灵。
方锐不属于此界之人，与圣皇天地最后一尊古神的身份相比，远远处于劣势。
但，你看圣皇都做了什么，窃取神州龙脉精华，炼制人元大丹，更欲抽取神州龙脉，祭炼十二金人……如今，更是勾结大黑天，联合这个洪虞界的死对头，置一界安危于不顾。
这种种行为，别说圣皇乃是天地最后一尊古神，哪怕是天道的亲儿子，也要大义灭亲了。
砰！
‘昊天塔’正在镇压大虞摇摇欲坠的国运天柱，本就难支，此时又遭遇都天神雷，内外夹攻，在悲鸣一声中，直接崩飞出去，灵性似乎都大大受损。
另一边。
面对更加密集恐怖的都天神雷……
圣皇完美无瑕的容颜上，却是浮现出一抹疯狂之色：“为什么、为什么要逼我？！”
祂以大虞国运天柱的权限，让大黑天力量渗透，并不是为了大黑天降临，不过是借助大黑天力量对付南虞，间接对付方锐，等获胜后登临冥君之位，自会驱逐大黑天影响，重整河山。
圣皇有这个自信，能做到这些，但天道不会听祂解释！
此时，祂已被逼到穷途末路，只能动用一张原本不打算用的底牌，一张诡异不祥、用之祸福难料的底牌！
借着‘昊天塔’争取的片刻时间……
圣皇已经取出羊皮纸，揭开了重重封禁，注入力量催动之下，其上，飞快浮现出一行行字迹。
【圣皇与&#215;&#215;&#215;争夺冥君之位，不择手段借用大黑天之力，却仍大败亏输，关键时刻，他想起了仁慈而又慷慨的羊皮纸大人……】
是的，羊皮纸上浮现出的字迹是‘他’，并非‘祂’，这说明，至少在羊皮纸这里，圣皇当不得伟大存在之称。
【仁慈而又慷慨的羊皮纸大人决定帮助圣皇，毕竟，精彩的戏剧当有多重转折，而且，命运的馈赠将在之后标出价格……】
【此处不应有雷！】
随着最后一行字迹浮现，劈向圣皇的所有都天神雷，尽数消失了。
是的，恐怖无比的都天神雷，就是莫名其妙突然消失了。
羊皮纸上浮现出的字迹，具有因果、预言，或者说言出法随之力！
“嗯？！”
方锐借助南虞国运天柱，暂时唤醒天道，准备借天道之手，结束此战，却看到圣皇取出了羊皮纸。
那羊皮纸他没见过，却莫名有一种熟悉感，如今境界敏锐的灵觉，让他瞬间想起了雍州方家村，不知缘由诡化的劫妖黑鹰。
等看到都天神雷莫名其妙消失，方锐心中的警惕更是提升到了最高，断定那羊皮纸乃是一件极高位格的至宝。
‘那么，或许该是动用这一招了。’他眸光一闪。
而这时——
【圣皇不被洪虞界天道感应！】
随着此行字迹出现，漫天鱼鳞状的黑云翻滚不休，黑紫色雷霆在其中闪烁，却是再也劈不下来，仿佛找不到目标。
就好似，圣皇真的脱离了洪虞界天道感应，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死！”
圣皇紫瞳闪烁，看向方锐，心念一动，力量传输，让羊皮纸上再度浮现出字迹。
【我眼前的此人当……】
然而，至此，却再也写不下去了，羊皮纸扭曲颤动，如蛇般扭曲的笔画却硬是勾勒不出一个‘死’字。
因为。
嗡！
方锐身后，浮现出上圆下方，半颗奇物之虚影。
正是面板的本质！
在他领悟规则力量之后，就可以召唤出一丝面板本质的虚影了，只是，无法攻击，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处。
之前福至心灵用这一招，此时看来，果然有效！
簌簌！
方锐身后的一丝面板虚影，似乎在和羊皮纸对抗，前者倒是看不出什么，倒是后者，此时如得了癫痫症一般疯狂颤动。
就在这两者相互牵制之时——
终于，冥界在吸收南虞、大虞两国的香火神域后，终于彻底圆满。
而黑金色冥君神敕，也在这时，彻底勾勒完成，其上，代表方锐获胜的青光熠熠流转。
——本来，圣皇以‘昊天塔’强行为自己留住一线紫光，但在‘昊天塔’被都天神雷劈飞后，这一点紫光就泯灭殆尽。
“去吧，融合冥君神敕。”
方锐本体操控面板本质的一丝虚影，与羊皮纸牵制，对香火神灵分身下令道。
“好！”
香火神灵分身一步向前，融合冥君神敕。
可也就在这时——
圣皇垂首的脸上，疯狂之色瞬间消失不见，好似之前的歇斯底里只是演戏，双目清澈明亮，嘴角露出一丝得逞的笑容。
……

第二百四十三章 神出
“谋划成矣！”
圣皇嘴角带着笑容，身躯蓦然如蜡像般消融。
不仅是这具人皇身，被召唤而来的天界虚影中，破裂的天界裂缝中，又是一道圣皇身影飞出，身躯同样亦是在诡异地融化。
这正是沉睡天界，圣皇真灵三分的三身之一的天帝身！
‘果然，我就知道，以当初阴世地府一行中，所观圣皇在真灵之道上所表现出的造诣，必有分身。’
方锐一直打交道的，只是圣皇的人皇身，不过，却从祂的‘天地人三才证道成圣的’计划中，早就对这一点有所猜测。
‘圣皇此刻暴露出天帝身，这是要做什么？’他心中生出无限警惕，然而下一刻，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知道了。
哗！
人皇身、天帝身，此二身融化，爆发出璀璨至极的光芒，二者螺旋纠缠，以光速射向方锐的香火神灵分身。
夺舍！
正是要夺舍方锐这具香火神灵分身！
在人间界牧野平原大虞会战失败后，圣皇所做的一切：故作失态；取出‘昊天塔’，让天界现出裂缝；动用诡异羊皮纸，牵制方锐的面板本质……只是为了这一刻，或者说，圣皇本就有两套计划。
若是牧野会战中，大虞获胜，与方锐的较量得胜，直接登临冥君之位，此般自然最好。
可若是人间界大败，那就启用第二套计划，一个有些冒险，但若是成功，却是有着巨大收益的第二套计划！
这第二套计划，在人间界南虞、大虞两个人道皇朝胜负决出，那一刻就开始了。
大虞战败后，圣皇处于绝对下风，心中凝重是真的，却也不至于失态到歇斯底里，陷入疯狂，那多半是演出来的，只为降低方锐警惕；
取出‘昊天塔’，让天界出现一道裂缝，正是为了暗中唤醒三身之一的天帝身，方便此刻，以最快速度出现；
动用诡异羊皮纸，那是知道方锐身怀一门至宝，要对它进行牵制，排除夺舍的干扰，同时，因为诡异羊皮纸亦是受到方锐至宝的牵制，可以逃避动用诡异羊皮纸的代价，此可谓一石二鸟，一举两得；
……
总之，种种细节铺垫，就是为了此刻的夺舍。
至于夺舍能否成功，在排除了方锐的至宝影响后，圣皇有这个信心。
世人皆知晓祂的伟力、谋略，却不知道圣皇最得意的，乃是对于真灵方面的研究，真灵三分秘法、阴天子假身的虚拟真灵……就是例证。
为了确保万全，以防触动被羊皮纸牵制方锐身上至宝，圣皇谨慎之下，还没有选择夺舍方锐本尊，只夺舍方锐的香火神灵本身。
就问：在方锐至宝被牵制情况下，以祂之真灵、神魂造诣，只是夺舍方锐一具分身，怎么输啊？
至于方锐本尊……
那是圣皇准备在夺舍方锐的香火神灵分身，顺势登临冥君后，一边以冥君之尊擒拿，一边以秘法逆炼方锐本尊，以图取而代之，获得方锐身上的至宝。
这才是鸠占鹊巢的全盘谋划！
唰！
此时，圣皇真灵三分后的人皇身、天帝身，在无数年的分开蕴养后，又合二归一，诞生出一缕金性不磨的色彩，射向方锐香火神灵分身。
可就在这危急一刻，方锐本尊、香火神灵分身的脸上，却同时浮现出一抹古怪之色。
‘难怪我感觉，胜利来得稍显轻易、圣皇表现出的心性也稍稍令人失望，还在暗自小心警惕，原来是在这等着。’
‘若是换个人在此，恐怕还真能夺舍成功，可我么？’
方锐感知着仍旧能动用的面板所有神通，暗自冷笑：‘那门羊皮纸的确是一门强大至宝，但论层次，却不如我的面板，自然不能完全牵制。’
‘更何况，你怎知道，我的面板早已形成一门专门克制神魂、真灵的神通啊？！’
哦，见识过神通‘斩神碎灵’的，皆是魂飞魄散、真灵湮灭了，哪怕圣皇的阴天子假身，也因为此道神通一出即死，根本没能反馈回去信息。
唰！
方锐的香火神灵分身，再次动用这道恐怖神通，一道无形刀光没过。
圣皇谋划再多，真灵分和之术再玄妙，针对夺舍的秘法再层出不穷，也尽数无用。
面板神通‘斩神碎灵’，堪称超越规则之力的存在，有着即死判定，没过圣皇身躯融化的螺旋光缕，即刻让它炸开。
嗡！
随着这道螺旋纠缠的光缕炸散，丝丝光气化作圣皇虚影，祂看着方锐，嘴唇蠕动，似乎要说什么，可一字尚未吐出就是破碎。
是的，圣皇精心布下的绝杀招数，就是如此啼笑皆非、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这倒是非战之罪，圣皇布局已尽可能完善，但也不可能预料到，羊皮纸层次竟敢不够高，不能完全牵制面板；方锐香火神灵分身同样可以动用面板；面板更诞生出了专门克制神魂、真灵的神通‘斩神碎灵’……
“这圣皇倒是个对手，不过，正如这般，死得干干净净、渣都不剩，才是最好的对手，也是对祂最大的尊重，更是最能让我放心啊！”
“只是，圣皇此二身，分别对应三才之‘人’、三才之‘天’，那么，在外是否还残余对应三才之地的分身？未必死干净了么？！”
方锐眼睛眯起，看向因为圣皇已死、簌簌颤动不止、想要黯淡虚化消失的羊皮纸，仍保持召唤面板本质的一丝虚影牵制。
另一边，香火神灵分身已经与黑金色的冥君神敕一合，开始炼化。
“罢了，先牵制留下羊皮纸，等分身登临冥君，圣皇若还真剩下一具分身，势必要让祂三身团圆，共赴黄泉……”
……
九天之上，天界。
圣皇为和方锐争夺冥君之位，抽取大半天界本源，加注冥界；又仓促强行取出‘昊天塔’，让天界现出裂纹。
而先天至宝‘昊天塔’，正是镇压天界之下古神的阵法中枢，失去了‘昊天塔’，后果可想而知……
轰隆隆！
天界之中，氤氲成雾的仙灵之气剧烈翻滚，大地如地龙翻身般晃动开裂，地下有什么东西……出来了。
轰！轰！轰！
一座座犹如墓碑的巨大紫色丰碑倒塌。
一道笼罩火焰的身形，肆意宣泄力量，赤红的火光点亮半边天空，正是火神重黎；
一道周身缭绕水蓝色光缕的身形，水波弥漫，半个云霄都好似海水般粼粼荡漾，碧波万顷，乃是水神帝工；
星辰闪烁，元气涌来，化作一道身披混沌色披风的身影，这是太一尊者，曾被圣皇抢夺‘混沌四象幡’；
七彩光芒涌动中，一道人身蛇尾的身影出现，祂的面容达到了女性的完美，正是娲皇，曾被圣皇抢走‘山河社稷图’；
一道童子模样的神圣出现，周身阴阳黑白二气流转，化作阴阳鱼的图案，正是阴阳童子，曾被圣皇抢走‘阴阳无极剑’；
先天一炁如风灵动，变作太初道人，当初曾被圣皇抢走‘太初金榜’。
祂们皆为天地古神，上古之时被圣皇封禁镇压于此，抽取本源供养天界，有先天至宝的还被抢夺走了，某种程度上说算是‘受圣皇迫害者联盟’。
当然，祂们还是幸运的，等到了今朝脱身之日，而祖龙敖怒、元凤孔凰，乃至一些真正的先天神圣，因为一些缘由，都是被圣皇不惜付出大代价诛杀了。
……
大虞，神京。
牧野之战大虞战败，大虞皇室老祖应无极身死，国运天柱本就摇摇欲坠；方锐又唤醒天道，因为圣皇的原因，天道厌弃大虞；具有大虞国运天柱权限的圣皇人皇身，夺舍失败身死……
种种原因之下，大虞国运金龙悲鸣一声，炸碎开来，国运天柱亦是现形，开始崩溃。
也就在这时——
先天火神重黎、先天水神帝工从天界脱身而出，宣泄力量，映照人间界都可见半边天空的火光、半边天空的水波，其中，又隐约可见二神身影。
大虞百姓看到了这一幕，却因为没什么见识，也不认识突然显化的大虞国运天柱，自然将这两种景象联系到了一起，发挥自己的想象。
“老天爷，这莫不是……神灵打架，将天柱都撞塌了也？！”一个老汉呆呆喃喃，如癞蛤蟆般张大了嘴巴。
“看着像是神灵打架，一个是火光、一个是水波，大概是水神、火神？”另一人猜测。
“不会发生什么灾难吧？好不容易南虞要打过来了，这还没过上好日子呐！”一个读书人嘀咕道。
……
也就是从这日起，民间有了传说，曾有水火二神争斗，撞塌天柱，让天外邪魔入侵……
当然，那是之后的事情了。
眼下，因为大虞国运天柱崩溃，自然不能再封禁天地灵气，天地间的灵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复苏。
……
牧野大平原。
时间稍稍提前。
应无极之死，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大虞溃败，会战进入了垃圾时间，南虞将士趁机痛打落水狗、扩大战果。
李曌、虞云澜二女会和，并未继续参与，与下面人争功。
“大虞已败，为何还会如此？”
李曌望向天空中巨大漩涡，吞吸天地间的黑暗星辰污染、负面气息，形成诡异黑雨，不但并未停下，反而有着越发扩大的趋势。
“圣皇利用大虞国运天柱的权限，给大黑天放开一道口子，放开简单，可再想合上却难，如今大黑天自不甘退出。”
虞云澜螓首微摇，提出一个建议：“大虞已败，我南虞即可代表人道皇朝，可以尝试直接沟通天道……”
沟通天道，其实并非易事，尤其还是在天道沉睡的情况下。
比如上次，方锐、虞云澜二人沟通天道，必须神魂出窍，凭借虞云澜的天心灵体才可做到，如今天道虽然祛除大黑天污染，在浅层沉睡、恢复修养之中，沟通难度稍稍低上一些，但仍非易事。
至少，直接沟通天道，就需要代表人道皇朝，才可以做到，就如此时，南虞大胜大虞，已可代表人道皇朝的正统。
——之前人道皇朝南北二分并立，这也是方锐一开始没有沟通天道，给圣皇来一下的原因。
而且，即使南虞如今裹挟大胜之势，占据人道皇朝的正统，也不是谁来沟通天道都可以的，方锐是南虞太上可以；李曌是南虞皇帝可以；虞云澜有着一定程度的南虞国运天柱权限，再加上天心灵体，也有这个资格；但其他人，哪怕南虞重臣，都不行了。
就在李曌、虞云澜二女正准备沟通唤醒天道之时——
一道高渺无情的意识降临。
刹那间，牧野大平原之上，鱼鳞状黑云密布，电蛇狂舞，雷声隆隆。
“主上？！”
“方道友？！”
李曌、虞云澜二女对视一眼，面上皆是浮现出惊喜之色。
既然方锐沟通天道，至少说明他此时安全，而且，动用这一招，大可能因此锁定胜局。
同时，她们也为自己能帮上方锐，而感到欣然。
轰！
咔嚓嚓！
一道黑紫色雷霆突然劈落，正是都天神雷。
“不！”
伴随着一道凄厉的惨叫声响起。
正是目睹应无极身死、在秘卫护卫下撤退的靖难帝，因为没有出手阻止大黑天，与圣皇同流合污，此时被天道清算，活活劈死。
大虞末代皇帝，就此落幕。
轰隆隆！
劈向靖难帝的只是一道，更多都天神雷如枝丫般炸开，封堵向天空的巨大漩涡，将后者不断向内压缩，再压缩。
可眼见进行到尾声时，功败垂成，那巨大漩涡，如压缩的弹簧突然反弹，瞬间暴涨了一圈……
原来，大虞国运天柱崩溃，人间界灵气飞快复苏，让大黑天借此内外夹攻，将圣皇开放的口子撕开扩大。
轰隆隆隆！
天穹之中，如鱼鳞状层层叠叠的黑云剧烈翻滚，都天神雷密密麻麻更加猛烈，可驱逐效果，却是大不如前。
甚至，随着天地灵气飞快攀升，那道被压缩的漩涡竟在一点点扩大。
见此，李曌、虞云澜二女皆是蹙起眉头。
“去！”
李曌取出玉玺，召唤南虞国运金龙，冲天而起。
虞云澜亦是出手，催动缴获应无极的‘阴阳无极剑’，一剑撕裂云空漩涡。
在她们帮助下，局势终于得到遏制，但显而易见，随着天地灵气攀升，这场较量还有得纠缠。
……
也就在这时——
九天之上，混洞空域之内。
方锐的香火神灵分身，炼化冥君神敕，也进入了尾声。
……

第二百四十四章 大罗
且说，方锐取香火神域构建冥界，创造一方界域，补全天地，让亿万生灵从此死有所归，这是何等的大功德？
嗡！嗡！嗡！
一团团紫云落下，没入他的头顶，正是垂落的天道功德，却被尽数给予香火神灵分身，辅助其炼化冥君神敕。
是的，就是一团团的天道功德，相比从前抠抠索索给出的丝丝缕缕，这一次天道大方至极，如此景象恐怕古神见了都要大流口水。
在这般海量天道功德辅助下，香火神灵分身融合冥君神敕无比顺利，眉心冥君神敕化作一道黑金色圆环滴溜溜专选，周身冥冥不可言说之气息涌动。
“冥君之位果然玄妙！”
方锐本尊召唤面板本质的一丝虚影，牵制诡异羊皮纸，同时分出心神观察。
“按我猜想，登临冥君之位后，可得整个冥界、乃至部分洪虞界之力加持，伟力通天，更是对体悟轮回法则具有莫大益处，不过，却要与冥界绑定，尽冥君之义务，乃至对整个洪虞界之义务。”
这也是他本尊不亲自融合冥君神敕原因。
“让香火神灵分身顶上去，这就方便多了，有事他干，领悟轮回法则的益处，我也可以享受。这就是得了好处，却将义务分了出去！”
“乃至，等到我将来超脱世界之时，若是还欠洪虞界因果，那就让分身留下来，给洪虞界打工还债嘛！”
方锐无良地想道，早就做好了打算。
当然，香火神灵分身作为天地间第一尊香火神灵，也是最适合融合冥君神敕的，这也是现实考量。
哗！
某一刻，黑金色圆环转动停止，如烙印在了香火神灵分身的眉心，祂赫然已登临冥君之位，轮回之力化作光缕从周身缭绕，变作一袭黑金色袍子烈烈作响，气息撼天动地。
“本尊，冥界还在等我归位，这便去了。”
祂与方锐本尊心念相通，微微颔首，倏而，身形消失，去往了冥界。
“如此盛事，怎能不跟去亲眼见证？！”
方锐与香火神灵分身……不，与冥君分身一体，借着权限追去，一同进入冥界，诡异羊皮纸哗啦啦颤动，也被拖曳带走。
……
冥界的位置，其实位于人间界之下，如一个鼓起的气泡。
等进入冥界。
方锐本尊就看到了极为壮观的一幕，冥君分身呼应整个冥界，与一方浩大界域共振。
“酆都鬼城，立！”
冥君分身一言既出，轮回之力笼罩天地，一座巨大城池拔地而起，最中心处，乃是一座宛若黑曜石铸就般的殿堂，正是冥神殿。
“奈何桥，立！”
滔滔黄泉水奔流不息，其上一道黑玉桥蔓延，桥岸有着一泉，名曰‘忘尘泉’，稍远处是无边的彼岸花丛。
“十八层地狱，立！”
拔舌地狱、刀山地狱、蒸笼地狱、油锅地狱、火山地狱……一十八座地狱立起。
从此，人死之后，魂魄不再进入香火神域，而入冥界，分阴寿、断善恶，有香火阴寿者去往酆都鬼城；无香火阴寿者过奈何桥投胎转世；大奸大恶者去十八层地狱走上一遭……
后续，还有香火神灵选拔，入地府当差。
“最后，轮回盘，出！”
嗡！
整个冥界震动，无边轮回本源涌来，开始形成一方玄妙之盘。
“啧啧，也就是我与圣皇，不计代价注入轮回本源、天界本源，才让冥界底蕴深厚至极，才能在如今形成之初，就如此大肆‘基建’。”
方锐暗叹一声。
“也罢，送佛送到西，我就再助你一臂之力！”
他心念一动，面板微微一震，法则之宝一栏中‘轮回池’闪烁虚化，消失不见，身前则是一方轮回法则之力环绕的光池出现。
正是剥离而出的‘轮回池’！
唰！
‘轮回池’化作一道流光而去，撞入正在形成的轮回盘，这时，天地呼应，又有紫气涌来，让正在形成的轮回盘蓦然膨胀变成一方大磨盘。
咔嚓嚓！
它上下咬合，顺逆转动，散发出炽目的黑金色光芒，法则之力莹莹环绕，气息恐怖无比。
“倾注的冥界本源、我的‘轮回池’、世界祝福，让这轮回盘已经不像是盘了，或可称为‘轮回大磨盘’。”
“嗯，这‘轮回大磨盘’，恐怕已经臻至混沌灵宝层次了！”
是的，曾经圣皇心心念念无数年都不可得的混沌灵宝，此时竟然机缘巧合成就。
随着‘轮回大磨盘’归位，整个冥界震动，冥君分身闭目仿佛陷入了某种顿悟。
缕缕黑金色光弧缭绕周身旋转，某一刻，祂忽而睁眼，紫金色光芒洞彻九幽，天地齐奏清玄音。
在这一刻，整个洪虞界，亿万生灵心中皆是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那是因为从此，众生死后皆有所归。
“好一个冥君之位！”
方锐本尊闭目，细细体悟着冥君分身的变化，感知到：冥君分身已经没有了狭义上的躯壳、魂体等弱点，此时的状态，更类似于合道。
“与冥界一界相合，散则为气，聚则成形，如传说中的天仙，冥界不灭，则冥君分身不死。”
当然，这与他的神通‘长生不老’不同，冥界若是崩溃，冥君分身仍会死亡；冥界衰落，也会陷入沉睡。
同时，冥君分身还要承受得住岁月的消磨，不然虽不会死，但会变成失去人性，淡漠无情的天道傀儡。
“长生艰难啊！”
方锐叹息一声，再度细细体察：“正如之前猜测的那样，冥君分身可得整个冥界、乃至部分洪虞界之力加持，再手持混沌灵宝‘轮回大磨盘’，已不知有多强了。”
“至少，我曾经布置下的阵法世界，就远不如矣！”
只能说，洪虞界不愧是大黑天无比觊觎的一方大世界，只是冥君就如此之强，若是世界之主，还不知能达到何种地步。
“再有就是，成为冥君之后，身合冥界，对轮回法则的领悟简单许多，以往晦涩艰深之处，现在思来纷纷茅塞顿开。”
打个比方：以往体悟轮回规则，就如自学大学高数，现在成为冥君后，则好似有了名师一对一教导。
当然，如此条件下，彻底领悟轮回规则仍是艰难无比，况且领悟的也只是洪虞界轮回规则，还需要体察不同世界轮回规则，才可能将之锤炼为大罗轮回规则。
“成为冥君有这些好处，自然也有着义务，与冥界绑定，摆烂、胡乱干预轮回，造成严重后果，那是要大损天道功德，最严重甚至失位的；当然，兢兢业业，维护轮回安定，也自有天道功德加身，相比别人获得天道功德简单多了。”
“这倒是无所谓，反正打工的是冥君分身，又不是我。嗯，或许可以尝试窥探面板本质了。”
方锐主导冥君分身，向着召唤而出的那一丝面板本质看去。
在如今冥君分身的视野中，大多数事物都可直窥本质，很少有东西瞒得过了，可此时看向那一丝面板本质……
嗡！
不同种类，玄奥的陌生规则编织，组成了面板本质的半颗奇物，若要细看去，就如观天书，瞬间眼晕。
“我的面板本质，竟是不同规则编织而成的半颗奇物，似乎牵扯到了‘劫’、‘命运’等规则，而且似乎有些不同，仿佛经过千锤百炼一般。”
“难道这就是……大罗规则？！”
方锐眼角狠狠一跳，暂且压下这个念头，转而望向羊皮纸。
“诡异、不详，似乎牵涉到了因果规则，还有另一道暗面属性的规则，同样是一道规则至宝啊！”
他感知到面板有着吞噬羊皮纸的渴望，比吞噬先天至宝都要强烈得多，可刚生出想要面板吞噬的念头，冥君之身敏锐的灵性，就传来示警。
“这诡异羊皮纸，牵涉到一位恐怖存在，一旦吞噬，就会被察觉锁定吗？”方锐目光一闪。
羊皮纸仿佛也感知到了方锐的念头，它颤动着上面飞快显现出一行字迹。
【未来的伟大存在啊，请宽恕我，您将会获得我的主人、一位伟大存在、森罗万象之主的友谊！】
“这般名讳，一位大罗存在？”
方锐谨慎地没念叨‘森罗万象之主’，暗暗思忖：‘未来的伟大存在？我将来注定会成为那般大能么？不，这应该是奉承讨好之言，它自己都是森罗万象之主的奴仆，怎敢预言一位伟大存在的命运？’
“获得一位伟大存在的友谊，如此，那自然是……”
他看向羊皮纸，嘴角噙着和善的笑意，似乎是要放开对羊皮纸的牵制，可下一刻，反手就是以面板位格、冥君之力将它给封禁了。
“呵，还想蛊惑我，放开对你的牵制，让你传讯你的主人，杀来夺宝么？大概正是因为方才我的面板牵制，你才没能够传讯吧？”
“至于什么友谊，在你帮助圣皇，与我作对那一刻，我们就已经是敌人了啊！”
事实上，方锐所猜不错，一开始羊皮来到此界，感应不到方锐，只以为是另一位伟大存在的布局落子，直到直面方锐，方锐召唤出一丝面板本质，才发现真相，这竟然是无主的……
如此大机缘，哪怕对它的主人都有巨大好处，可被那一丝面板本质牵制，无法传讯，这才有方才的蛊惑，想让方锐放开牵制，奈何方锐不上当。
“啧，无意中似乎得罪了一伟大存在啊，本以为登临冥君之位，已经足够安全，没想到……”
“还是尽早成为洪虞界圣人，世界之主，才最为稳妥。”
方锐喃喃着，不再看封禁的羊皮纸，将它收起。
“罢了，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还剩下一些手尾，尽快处理干净吧！”
他主导冥君之身，一双眼睛绽放紫金色光芒，洞穿冥冥，扫视八荒六合。
……
“先天至宝‘昊天塔’，在之前都天神雷崩飞后，竟然不见了？”
“圣皇所创天界，正在崩溃？其中封禁的古神已出？”
方锐双目湛然，跨越空间望到了这一切，忽而伸手一抓，圣皇所创天界的剩余本源、以及其中所蕴含的仙灵之气，就是被抓来，化作一朵淡青色的莲花，在手心缓缓旋转。
在分身登临冥君后，他就知道了一些隐秘。
“洪虞界乃是一方本源深厚的大世界，这不假，但并未天地人三才衍化圆满，就遭遇到了大黑天入侵，变得虚弱。”
“如此情况下，只有补全三才，再顺势成为世界之主，才是那种最强大的世界之主，没有三才之弱点，可在洪虞界内匹敌大罗！”
“难怪，圣皇心心念念‘天地人三才证道成圣’的计划。”
方锐思索己身：“我如今，成就冥君，对应三才之‘地’；人间界，南虞一统神州，作为南虞太上，三才之‘人’也勉强合格；唯独之缺三才之‘天’。”
“所以，要创立天界么？”
“不过，我的天界，我自己创造，打下完全属于自己的烙印，不需要继承圣皇遗泽。也罢，我登临冥君过程中，曾受南虞百姓之助，如今，就回报一场大福源吧！”
“还有，大虞国运天柱崩溃，天地灵气攀升；牧野平原，圣皇给大黑天放开的口子……这些就一并解决了吧！”
方锐喃喃着，对着手中摄取而来，由圣皇残余天界本源、仙灵之气化作的莲花轻轻一吹，一道淡青色的风刮向人间。
……
南虞。
方锐分身登临冥君，异象传遍天地，人间各地天空出现彩光。
而各地均有香火神灵，传递讯息，解释此象，让人们知道这是方锐成就大能，乃是大喜事。
如此，伴随着南虞的大胜，双喜临门，各地百姓庆祝更加热烈。
也就在这时——
淡青色的风拂过各地，降落光雨，人沐浴之祛病去邪、强身健体；落入原野，丰土肥田、增收养地。
“我的老寒腿好了，这真是神雨！”一个中年人发出欢呼。
“这是太上给予咱们的福泽，快来接雨！”有人拿着盆就出去了。
“咱老百姓，今儿真高兴啊！牧野大胜，太上突破，更降下福泽，希望南虞越来越好！”这是最真诚普遍的祈愿。
……

第二百四十五章 补天
大虞，神京。
因为大虞国运光柱崩溃，封禁灵气逸散，造成大黑天干涉加深。
一时间，风起云涌，天色昏暗，半空中出现一道巨大空洞，好似天破了一般。
与此同时，先天火神重黎、先天水神帝工，二神破天界封印而出，肆意宣泄力量，造成天空中半边火红、半边水蓝。
“不好啦，火神、水神打斗，撞塌了天柱！”有人惊叫道。
“快看，天漏了！”一人指着天空勃然变色。
“莫不是要洪水淹世？快回家！”街道上人们纷纷返回。
……
冥界。
方锐主导冥君分身，双目冥冥，看穿了大虞神京异象的本质：“上古之时，圣皇集古神大能之力聚拢人间界灵气，封为‘灵核’，镇压于大虞国运天柱之下，如今大虞国运天柱崩溃，‘灵核’失去镇压，挥洒灵气，造成天地灵气飞快攀升。”
“而因为灵气之毒的原因，大黑天干预加深，方才有如此天象。”
“此事，若想万全处置，那需要慢工出细活，不过，以我如今之力也可暂时镇压。”
“去！”
方锐对着混沌灵宝‘轮回大磨盘’一拂，大虞神京上空一道大磨盘虚影一闪，‘轮回大磨盘’之力代替大虞国运天柱重新镇压‘灵核’。
当即，天地灵气攀升中止。
这时。
因为方锐出手，随手也驱散了先天火神重黎、先天水神帝工的力量映照，天空中分野苍穹的火光、水蓝泯灭，变得澄澈如洗，蔚蓝莹莹，更有道道磬音响起。
瞬间，从末世之景，变成了天和景明。
纷纷回家、偷望外面的百姓们看到这一幕，顿时，纷纷欢呼。
“神人补天，补全了天上的破洞！”有人猜测道。
“水神、火神打架，撞塌天柱捅破了天，闯下大祸，这是被神人抓走了！”这是个思维更发散的，瞬间就脑补了一个故事。
“如此神话传说，自当记录下来。听说，南虞那边这样的话本最是畅销，等南虞打过来，说不得，我还能凭此大赚一笔！”一个书生飞快记录着，畅想道。
……
牧野大平原。
因为天地灵气飞快复苏，大黑天借助圣皇开的口子，展开猛烈反攻。
天道此前占据的优势，一点点吐回去，纵然李曌、虞云澜二女加入，也只是稍稍遏制，就又让局势反弹。
直到冥界圆满，天道蓦然增强，都天神雷的紫黑之意更浓郁三分。
轰！
咔嚓嚓！
亿万里雷霆炸开，对核心的漩涡展开围剿。
这时，又因为大虞神京封禁的灵核遭到镇压，大黑天干涉力量攀升之势为之一缓。
此消彼长之下，那道巨大漩涡再度开始被压缩。
嗡！
虚空之中，忽而又有大磨盘虚影一闪，联合天道，终于让漩涡缩小彻底消失，堵上了圣皇此前所开的口子。
“主上？！”
“方道友？！”
李曌、虞云澜二女，感知到这股熟悉的力量气息，皆是眸光一闪，语气中带着惊喜之意。
“是我。”
一道方锐的投影显现，对着她们颔首一笑：“与圣皇的较量，我已大获全胜，不必担心，稍后处理一些手尾，便可返回与你们相聚。”
……
且说，天界崩碎，古神从中逃出。
这些古神被封禁数千上万年，神魂寂灭都不止一次，躯壳内早已诞生新的神魂，最多，只是传承了上古之时那些古神的记忆。
虽然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让封禁之力大减，破封而出，但皆是不敢在天界逗留，分散四方。
同时，以祂们的敏锐，自然能感知到有一位存在正在晋升，猜测多半为圣皇，故而忐忑难耐，反应不一。
“那些古神恐为不安定因素，先看看祂们在做什么，再做处置。”
方锐主导冥君之身，摄取破碎天界中这些古神的残留气息，追根溯源，双目洞穿冥冥，锁定看去。
阴阳童子似乎是循着本命至宝‘阴阳无极剑’的感应，找向牧野大平原，但看到天道对大黑天的围剿与反围剿，在远处徘徊，等到方锐隔空降临‘轮回大磨盘’的力量，瞬间被吓跑，远遁千里。
“这个阴阳童子似乎胆子较小。”
到了方锐这个层次，交感天地，瞬间便能得知这些古神的名号。
……
太一尊者感应到‘混沌四象幡’破碎，并非降临人间，反而直奔九天，开创了一方小型空域，尽力掩藏。
在此处，可接引部分世界之外的混沌力量，屏蔽自身，若非方锐可以冥君之尊驱使一定洪虞界之力，还真不一定找得到。
“这莫非是一位‘家里蹲式的苟道人物’？”
……
娲皇此时出现在神州之北，望着万顷冰川海洋，喃喃道：“这与传承记忆不符，数块大洲都沉没了么？”
“这娲皇是‘山河社稷图’的主人，似乎还和人族创生有些关系。”方锐对娲皇这尊古神相对有着好感。
……
太初道人竟是出现在南虞的一座县城，道士打扮，位于一座茶馆，正在……说书抵偿茶钱？！下面人听得有滋有味。
“这太初道人乃是‘太初金榜’的主人，也是个有个性的。”
……
先天水神帝工躲入四海，此时，正在翻江蹈水，擒蛟拿鱼，狂吃不止。
“就是这个味！就是这个味！传承记忆中，多少年一遍遍回忆，如今终于吃到了。”祂一边吃，还一边疯狂喃喃道。
“这怕不是个吃货？”方锐神情古怪。
……
而先天火神重黎，则在大虞一个村庄上方，正要施展吞吸之力。
“纵然圣皇要抓我回去，我要先吃个饱！”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上古之时不乏有古神吃人，而古神吃人，就如人吃鸡鸭，世界并不会因此降下罪孽。或者说，只要不是对世界有大功德、或者大破坏，都不会有天谴降下。
可先天火神重黎刚要有动作，突然本能地感受到一股死亡的危机，虽然此种感觉转瞬即逝，但却是停下动作，惊疑不定环顾四周。
嗡！
虚空震动，方锐一道力量投影降临，带着无比玄妙的轮回之意。
他方才正想要彻底抹杀先天火神重黎，可突然感到，若是如此，将大大折损自己天道功德、气运福泽，并欠下世界大因果，故而才停下，准备询问一番，给此古神一个解释的机会。
“你为何要吃人？”
“饿了！”先天火神重黎眼睛一转，瓮声道。
祂脾气暴躁不假，但却是识时务的，暗暗估量了下，自感打不过方锐，故而从心地老实回答道。
“不能吃神州之人。这是第一次，只做警告；若有第二次，我当泯灭你神魂；若有第三次，我将彻底抹杀先天火神的存在！”
方锐如此说，自然能做到。
泯灭古神神魂，即是打灭古神躯壳内的神魂，让神躯内诞生出新的神魂意识，某种程度上说，已经是杀了这位古神一次。
而彻底抹杀一位古神的存在……
九件先天至宝中，‘昊天塔’乃是圣皇本身之先天至宝，暂且不说。
‘混沌四象幡’、‘山河社稷图’、‘阴阳无极剑’、‘太初金榜’四件先天至宝，分别对应太一尊者、娲皇、阴阳童子、太初道人。
但，还有‘玉皇封天书’、‘生死簿’、‘昆仑镜’、‘开天钟’四件先天至宝，对应的古神何在？
自然是被圣皇彻底抹杀了。
‘玉皇封天书’之主人，有皇者之相，与圣皇牵涉道争，自要抹杀；‘生死簿’牵涉冥界谋划，亦被圣皇抹杀其主人，抢夺而来；‘昆仑镜’牵涉人间界布局，同样被圣皇抹杀其主，夺来炼化为人皇身的本命至宝；‘开天钟’之主人，有与圣皇争夺天帝之位的资格，更是被抹杀。
圣皇都可彻底抹杀一尊古神，方锐的冥君之身，比之上古时的圣皇只强不弱，自然亦是能做到这一点，不过要拼着大折天道功德、与洪虞界结下因果的代价罢了。
“我答应，不吃就是。”
在先天火神重黎的理解中，整个神州都是方锐圈定的牧场，阻止自己在其中夺食，又拳头比自己大，这般要求自然是合理的。
祂答应下来，便不再逗留，强忍着一直飞出神州，出海找到一座荒岛，便迫不及待张口一吸。
哗！
树皮、青草，各般东西被吞吸而来，落入腹中，让先天火神重黎头顶的火焰都炽盛一分，此时满足地拍拍肚子，脸上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
“这就是树皮的滋味，还有如梦里青草香的滋味，真好啊！”祂喃喃着，热泪盈眶。
天可怜见，前身意识泯灭，自己神魂意识诞生，便在圣皇封禁之下，只能一遍遍回忆传承记忆，却什么东西都吃不到，已过去数百年矣。
今日终于脱身，最大、最急迫的愿望，就是好好吃一顿，从天界落下，直接就在那处村庄了，所以才想着吃人。
不然，若是有木属性的食物，谁TN的愿意吃人啊？就好比，若是有骨头啃，狗怎么会吃草一样！
只能说，堂堂一个先天火神也是可怜，因为镇压封禁的关系，自出生（意识诞生）起，就没吃过一顿饭。
可怜呐！
……
冥界。
方锐也没有完全相信先天火神重黎，借助冥君之身继续监察，看到了祂在荒岛上所做作为，脸上不由一黑：震惊，先天神圣火神重黎，吃草吃到热泪盈眶，痛哭流涕？！
“这些古神，怕不是脑子多少都有些问题？要不还是封禁了吧？”
他戏谑想着，刚生出此念，就蓦然感受到一股恐怖震动，天地摇晃，继而，又是感应到，刚被唤醒、尚未再度沉睡的天道传来一股无比愤怒的情绪。
“嗯，发生何事了？！”
方锐继续意识主导冥君之身，洞穿冥冥，弗如远届扫视而去。
很快就锁定了震动源头所在，竟然是归墟，世界之谷道，在这里，还有着熟悉的残留气机。
“圣皇？！”
方锐心中一动：“是了，圣皇的人皇身、天帝身布局在此，想要对我夺舍，但我还没忘记，曾经的阴世地府一行，我与虞云澜联手，斩了圣皇阴天子假身，那么，祂的阴天子真身呢？”
“想必，圣皇大概是真灵三分的，还有一具阴天子身，当初随着破碎的阴世地府碎片沉入归墟，在感应到人皇身、天帝身死亡后，趁我融合冥君神敕之时，收回‘昊天塔’跑路了？”
事实上，正如方锐猜测的那样，圣皇阴天子真身位于归墟，之前阴世地府的核心碎片飞来，祂仍留在归墟。
直到感应到人皇身、天帝身死亡，才收回‘昊天塔’，即刻逃出世界。
那是因为：圣皇知道，方锐登临冥君不可阻挡，反观祂夺舍失败，人皇身、天帝身死亡、天界崩塌，已是一败涂地，在洪虞界内不可能有着胜算。
当然，圣皇不仅仅是跑路离开，临走前还启动手段，以未知方法，引爆了归墟。
人之谷道，乃是一处重要弱点，世界之谷道亦是如此，此刻，相当于世界谷道的归墟就是被内部爆破。
这比之前，圣皇通过大虞国运天柱权限，给大黑天开了一条口子，性质还要严重得多，直接造成天地震动，大黑天阴影如因随影而来。
“圣皇可真是大祸害，临如丧家之犬逃离，还给我制造了一个大麻烦。”
方锐神色凝重，生出一念，直接追出去，将圣皇最后一具阴天子身扼杀，可转瞬就冷静下来。
且不说，归墟被引爆这个烂摊子，还亟需收拾。
只说，他的冥君位格，在世界之内还好说，若是离开洪虞界，就会力量严重衰落。
更别说，还可能会被那些老对头——大黑天邪神盯上，在世界门外堵人。
“罢了，圣皇这笔账暂且记下，先收拾烂摊子吧！”
方锐暗暗将圣皇记在小本本上，感受到天道急切的求助，意识主导冥君分身，当即破开空间离去，只留下本尊在此。
……
洪虞界之外。
圣皇的阴天子身看到远处洪虞界归墟，如影随形降临的阴影，神色无比淡漠：“我得不到的东西，宁可毁了，别人也休想得到。”
祂的计划，在与方锐较量中，若是己身成功，那自然千好万好，自会收拾局面；可若是失败，就如此时，那就会启动埋伏的手段，让方锐与洪虞界一同葬灭。
如国运天柱崩溃、灵气复苏；归墟引爆……都是早就筹谋的算计。
“可惜了！”
圣皇最后回望一眼，再无留恋转身而去：幸好，我早已筹谋好了一条后路，一方小世界，虽远不如洪虞界，但也可存身。
祂以一种极奇特的隐匿秘法，在混沌中无形遨游，却没注意到，身后混沌海中，一缕极黯淡的黑灰光芒一闪而逝。
……

第二百四十六章 神降
洪虞界，归墟。
轰！
不知圣皇到底使用了何种手段，世界之谷道——归墟，此刻从内部爆裂，打开世界缝隙，大黑天邪神如影随形侵入。
嗡！嗡！
浓郁如墨、不可名状的丝丝缕缕黑气渗透而来。
归墟爆破，虽然不是世界真正敞开大门，但也相当于开了一个狗洞，足以容纳邪神的化身通过。
要知道，这可和曾经那些邪神的力量投影不同，如此化身，足以承载邪神大半力量。
若是挡不住这些邪神化身，让祂们进入世界内部大肆破坏，到了一定程度，那就会彻底‘开门’，让邪神真身降临，如此，洪虞界就完了。
果不其然，从世界之外，破碎的归墟入口，渗透而来如墨黑气，扭曲蠕动化作三道邪神化身。
哗啦啦！
一是，一条无始无终的冥河，其中有着无数诡灵浮现；
滋滋！
一是，一条色彩斑斓，满是涂鸦的扭曲之龙，首尾相接成环，如一轮太阳，绽放出色彩斑斓的恐怖污染；
“嗬嗬……嗬嗬……”
一是，一具充斥着不详气息的尸骸，细看去，身后仿佛有着肉山血海涌动。
正是三道邪神化身，还是方锐的老熟人，当初那三道主导凉州宇文黯之事的幕后邪神。
轰！
咔嚓嚓嚓嚓嚓！
且不说方锐之前将天道唤醒，即使没有此事，如此大动静，也足以将沉睡中的天道惊醒。
天道既醒，面对圣皇爆裂归墟，方便大黑天邪神侵入，怎能不怒？
此时，在归墟之内，天道显化一道冰冷无情的竖眼，漫天紫金色的都天神雷不要钱一般劈下，形成雷霆囚笼封锁此地。
若非方锐创立冥界，补全天地，增强天道力量，祂未必能尽数将三道邪神化身堵在这里。
某一刻。
哗！
受到天道求援传讯，方锐冥界分身破开空间到来。
“轮回大磨盘，去！”
他身后浮现出冥界虚影，宛若携带一方界域之力，更有洪虞界世界之力加持，催动‘轮回大磨盘’，让它爆发出璀璨至极的混沌色光芒，上下转动，逆向咬合，狠狠横扫而去。
轰！
不详尸骸身后肉山血海涌大片崩塌；扭曲之龙蓦然一黯，如太阳般的污染收缩；无始无终的冥河更是似乎极为被克制，其上悬浮的诡灵湮灭大半，本体都在这一下缩短了约十分之一。
‘这般邪神化身，只有邪神本体大半力量，又受到洪虞界天道压制，比圣皇强，却比我冥君分身弱，至少我单挑可以抹杀。’
简单交手后，方锐心中做出判断。
‘看来，这些所谓的大黑天邪神，也并非大罗存在，只是在规则领悟上比较深，真正实力也就媲美一些中、小型世界之主。’
‘可惜，祂们乃是化身并非魂体，不能触动神通‘斩神碎灵’。’
事实上，此前方锐和这些邪神打交道都在虚界空间，这的确是某种意义上的第一次正面交战。
‘不过，我联合天道，也可歼灭此三道邪神化身，只要不再来……’
他思索着，收回‘轮回大磨盘’，正要再度出手，突然目光一凝。
嗡！嗡！
如墨般的黑气涌动，竟然又是两道邪神化身降临。
一者为黑太岁，根部缕缕雪白菌丝好如纱网编织而成，顶部伞帽则是由无数蒲公英种子一般小伞构成，乍一看缥缈梦幻，细看去，那菌丝、孢子小伞皆是无数白色小点的蠕虫。
一者为虚无之影，浅显黯淡，几不可察。
这同样是两个老对手，与方锐打过交道，前者主导了平湖县黑蘑菇一事；后者虚无之影，则是方锐追踪包思存，在两界山中发现诡域，破碎黑天诡书，还与其在虚界空间中隔空斗法。
也就在这两道邪神化身降临的刹那——
异变突生。
那道无始无终的冥河，似乎知道自己被方锐克制，主动遮挡向天道雷霆；那具不详尸骸，亦是释放滔天黑气，辅助牵制洪虞界天道。
剩下三道邪神化身，扭曲之龙、黑太岁、虚无之影，不约而同围攻向方锐。
扭曲之龙，散发出七彩斑斓的污染，以光速笼罩而来；
黑太岁玲珑剔透的身躯，梦幻舞动，刹那间化作黑色；
虚无之影本就黯淡的影子，在这一刻更是虚化不见，向着方锐冥君分身的影子扎入。
“不好！”
方锐激活神通‘天子望气’，发现三道邪神分身的围剿，根本没有丝毫破绽，来不及思索对策，下一刻，就是在扭曲之龙的污染中眩晕，暂且失去意识，只以本能地散则为气，倏而聚合出现在另一个方向。
可如此竟然都是无用！
如黑曜石质地的蘑菇菌丝，不知何时已扎入了方锐冥君分身体内，禁锢了魂体；影子更是在疯狂扭曲，赫然已被扭曲之影寄生，让体表浮现出一层黑垢。
显然，这是规则的力量，根本无法躲避开！
可以说，只在刹那间，方锐的冥君分身已被寄生、禁锢，开始腐朽堕落，所幸此身与冥界相合，冥界不毁，此身不死，不然，恐怕顷刻间就会消亡。
但如今，也好不到哪里去。
因为被邪神化身寄生、禁锢，祂们循着冥冥中的因果联系，合力生成一团漆黑淤泥状的物质打向冥界。
显而易见，这不是什么好东西，若是被污染了冥界，失去立身之本，冥君分身就有真正的生死之危。
另一边，洪虞界天道发狂般，紫金色的都天神雷不要钱般挥洒，将无始无终的冥河、不详尸骸此两道邪神化身劈得意象显化都湮灭小半，却仍无法突破封锁，援助方锐。
而若是先被另三道邪神化身污染冥界，方锐冥君分魂消亡，洪虞界天道根本不可能挡住联合的五道邪神化身。
形势岌岌可危！
……
冥界。
“唉！”
冥君分身被邪神化身的力量寄生、封禁，方锐本尊意识瞬间被打回，此时就不由发出一声叹息：“冥君分身陷入险境，暂时失去意识，该我这个本尊出手了。”
他心念一动，针对冥君分身，神通‘长生不老’一次性返老还童启动，与此同时，‘轮回大磨盘’瞬移回归来到了冥界。
——‘轮回大磨盘’本就是冥界之混沌灵宝，冥君分身又是方锐的分身，本尊亦是拥有‘轮回大磨盘’权限，自然可以一念召回。
“试一试吧！”
方锐以自身对轮回法则领悟，动用‘轮回大磨盘’。
他本尊实力并不弱，如今都可以与圣皇正面一战，手持混沌灵宝‘轮回大磨盘’，整个冥界也似乎感应到了危机，隐隐呼应，故而，这时爆发出的威力哪怕仍比不上冥君分身，也不差太多。
只见，虚空中，轮回之力形成大磨盘虚影转动，开始磨灭那般漆黑淤泥状的物质，却不料它拥有恐怖污秽之力，竟然开始反向侵染，不得已，只能暂作封锁。
嗡！
大磨盘虚影一闪，截取一方界域，方才将那团漆黑淤泥状物质封锁在内。
“暂且封禁成功了！”
方锐心中一松：“接下来，还要看归墟那边！”
……
洪虞界，归墟。
因为方锐本尊为冥君分身启动了神通‘长生不老’，一次性返老还童效果发动。
唰唰唰！
一缕缕混沌色流光缭绕周身穿梭不定，紫气氤氲，在头顶形成硕大华盖。
原初近道之能量，再现！
虽然这般原初能量的最大作用是返老还童，但作为极高等级的能量，仅仅附带作用，都对大黑天污染净化有着奇效。
此时，在这般原初能量下。
冥君分身的神魂正在不断变得年轻，其中，寄生的如黑曜石质地的蘑菇菌丝，也在一根根融化；体表黑垢亦是飞快褪去，一道虚无阴影不可遏制地被排挤而出。
这一刻，围剿方锐冥君分身的扭曲之龙、黑太岁、虚无之影，包括牵制洪虞界天道的无始无终的冥河、不详尸骸，五道邪神化身皆是被吸引了注意力，情绪剧烈变化，一开始是惊讶，转而为震惊，再到惊恐，随后，不知意识到了什么，就是觊觎、贪婪。
却不等祂们动作……
哗！
随着冥君分身污染被净化，方锐意识再度降临主导，瞬间宣泄残余的原初能量，化作轮回之力浪潮，将围剿的三道邪神化身掀飞退后。
紧接着。
轰！
一道巨大的漆黑光柱贯穿空间，照落在冥君分身上，让他的气息暴涨不止。
九天之中，一群劫妖黑鹰如云腾飞，形成军阵，杀伐之气烈烈，化作一道漆黑光柱。
正是神通‘聚兽调禽’，在大虞国运天柱崩塌后，重新解封，繁衍日久共聚的百多万劫妖黑鹰被召唤而来，聚拢成阵。
唰！
方锐伸手一招，冥界之中的‘轮回大磨盘’，又是瞬移而来。
“冥界助我、军阵加持，轮回法则，出！”
这一刻，整个冥界之力、部分洪虞界之力，百多万劫妖黑鹰形成军阵加持之下，冥君分身的‘生死轮回大神通’激活。
嗡！
恐怖轮回规则之力，化作一方大漩涡，仿佛要吞天噬地。
围剿方锐冥君分身的扭曲之龙、黑太岁、虚无之影三道邪神化身，前所未有地进入了防御状态，因为如此恐怖的轮回法则之力，也是祂们闻所未闻。
面对此般攻击，一个大意，被卷入洪虞界这般大世界的轮回之中，说不得本体都要遭到牵连。
嗡！嗡！嗡！
扭曲之龙散发出璀璨的七彩斑斓污染；黑太岁寄生虚空为锚点；虚无之影扭曲虚空相对抗。
可以说，在方锐以势压人下，扭曲之龙、黑太岁、虚无之影三道邪神化身不得不正面消耗。
这也是方锐想要的，论对法则的运用，他自然比不上这些邪神化身，那就以己之长、攻敌之短，拖入正面消耗战。
这边，方锐冥君分身以一敌三，势均力敌。
另一边，洪虞界天道强势碾压两道邪神化身，无始无终的冥河、不详尸骸，此时，意象显化都被劈没了小半。
可以料想，一时半刻间，就能将祂们打灭。
‘我冥君分神净化污染，神通‘聚兽调禽’召集劫妖黑鹰增援，局势已经逆转，但若是不能干脆利落结束战斗，封堵归墟，那就可能还有其它邪神化身降临。’
‘换句话说，如此拖延下去，不输也是输了。’
方锐心中凝重，暗暗传讯本尊，通知另两道分魂：‘看来，只有依仗那张底牌了。’
……
就在洪虞界天道、方锐冥君分身，联手大战五道邪神化身之时——
洪虞界天道，同时对那些破封而出的古神，发出了求助。
……
且说，阴阳童子本循着感应，想要找去，商量看能不能讨回本命至宝‘阴阳无极剑’，可在感应到方锐‘轮回大磨盘’之力后，即刻远遁千里。
“好可怕，要不，还是放弃‘阴阳无极剑’，不要了吧？反正，失去本命至宝，也没什么。”
祂如此自言自语着，突然，接到了洪虞界天道求助。
“大黑天？好可怕！在传承记忆中好可怕！但这事，不去又不行。”
阴阳童子想了一下，苦着小脸，还是升空去了。
……
九天之上，一座小型空域。
太一尊者接到洪虞界天道求助“：原来，圣皇逃离了此界，还爆破了归墟，让大黑天邪神化身入侵？！”
“我生性与世无争，但此事却是避不开，罢了，去休！去休！”
话音未散，祂身形已是消失不见。
……
神州之北，万顷冰川海洋。
“上古之时，四大洲遭到污染，已沉入海底了么？”
娲皇破水而出，感应到天道求助，不假思索化光冲天。
在上古时，面对大黑天，祂从来都是战斗在第一线。
……
南虞的一座县城，一个小茶馆。
太初道人说书抵偿茶钱，却不料下面人听得入迷，事后，掌柜的还和祂商量，以后请祂继续来。
“此事好说……”
祂轻抚着须，正要应承下来，这时突然收到天道求助，顿时面色微变，匆忙告辞离去飞往归墟。
……
东海。
此时，先天水神帝工正在翻江蹈水，擒蛟拿鱼，吃得不亦乐乎，突然受到了天道求助。
“大黑天个仙人板板，干它！”
祂扔下一条鱼，就是冲天而起。
……
东海，一座荒岛。
先天火神重黎收到求助，恋恋不舍看了下方的草地一眼：“倒是不能让大黑天污染了，不然以后就吃不到了，走吧！”
……
阴阳童子、太一尊者、娲皇、太初道人、先天水神帝工、先天火神重黎，纷纷去往归墟。
……
这时。
牧野大平原，方锐第二、第三分魂，找到李曌：“事急矣，借我南虞玉玺一用！”

第二百四十七章 诛神
洪虞界，归墟。
不逊色于上古之时的一场惊天大战，正在爆发。
轰！轰！
方锐调动整个冥界、部分洪虞界之力，百万劫妖形成军阵，共同加持之下，施展生死轮回大神通，形成一方轮回大漩涡，与‘扭曲之龙’、‘黑太岁’、‘虚无之影’三道邪神化身对碰。
大片法则光芒炸开，惊起九天罡风烈烈如刀。
另一边。
轰！
咔嚓嚓嚓！
洪虞界天道释放出大片紫金色雷霆，好似囚笼，封锁此地，同时，压制‘无始无终的冥河’、‘不详尸骸’两道邪神化身，让二者意象显化都在成片成片湮灭。
这时。
唰！唰！唰！唰！唰！唰！
六道流光闪烁，穿过一条自动分开的紫金色雷霆通道，先后而至。
正是收到洪虞界天道求助，火速赶来的六道古神，是为：先天火神重黎、先天水神帝工、太一尊者、娲皇、阴阳童子、太初道人。
‘咦，这些本土古神来了？！’
方锐暗暗警惕，对这些本土古神并无了解，谈不上信任，戒备是自然的。
以他的性子，万事做好最坏打算，即使这些本土古神倒戈，站在大黑天邪神一方，在即将到来的后手下，都是不惧。
‘这也可当做一个试探，决定我以后对待这些古神的态度。’方锐心中一动。
熟不知，方锐在警惕这些本土古神，这些古神同样也在警惕着方锐。
祂们对这个战胜圣皇、将圣皇赶出洪虞界、让圣皇不得不玉石俱焚的存在，那是忌惮无比。
——只要一想，圣皇已经够老谋深算，此人竟还能胜过圣皇，岂不是满身都是心眼子？
于是，六位古神不约而同选择帮助洪虞界天道，并未过去掺和方锐的战斗，哪怕脑袋一根筋如先天火神重黎、先天水神帝工，都是如此。
这倒也避免了方锐与祂们的相互防备，陷入内耗。
且看，这些古神调动天地之力，并各自在水火、造化、混沌、阴阳、太初等法则上有着一定造诣，倒也有着插手此般战局的资格。
有祂们相助，洪虞界天道优势更加明显，预估可以更快打灭‘无始无终的冥河’、‘不详尸骸’两道邪神化身，具体来说，时间从一时半刻，大概缩短到了半盏茶时间。
‘这些本土古神实力，超过四阶天心境大能，却又不如圣皇。’
方锐一边与三道邪神化身对碰，一边暗暗留心，做出判断。
如果说，天心境乃是四阶；这些古神大概就是五阶巅峰；方锐本尊综合灵师、武道，二十年间的光阴、空间、轮回规则领悟，算是准六阶；圣皇三身合一的完全体大概达到了真正六阶。
世界之主，也即天道圣人，生命层次大质变，可谓七阶，冥君分身算是半七阶。
‘这些本土古神倒是态度端正，没有懈怠、或者反水。也对，若真有大问题，上古之时，圣皇为了自己大计，早就抹杀了。’
‘有了祂们加入，天道那边的战斗，预计也能更快结束，只是，一刻不封堵爆破的归墟，就意味着还有变数呐！’
‘咦，人间界的增援来了。’
方锐忽而目光一凝。
……
牧野大平原。
在方锐第二、第三分魂诉说后。
李曌连缘由都不问，即刻取出南虞玉玺，咬破指尖，鲜血滴落期上，最大程度激发皇朝气运。
霎时间，浩瀚国运化作金龙冲天。
……
洪虞界，归墟。
“吟！”
一条通体由气运所化的千百丈金龙冲上九霄，穿过紫金色都天神雷所化的结界，来到归墟。
‘人道支持来了，我那道后手，最后一块拼图也已补全。’
方锐眸光一凝，即刻沟通天道。
嗡！
因为阴阳童子等六位古神加入，洪虞界天道在应对‘无始无终的冥河’、‘不详尸骸’两道邪神化身之余，还能突破封锁，分出力量，支援来一大片紫青色的天道之力。
“吟！”
人道金龙长嘶一声，焕发出煌煌金光。
“去！”
方锐冥君分身亦是呼应冥界，召唤轮回之力降临。
他的冥界之力，是为三才之‘地’；人间界国运金龙，是为三才之‘人’；洪虞界天道之力，是为三才之‘天’，此般一方大世界的大三才之力，又在神通‘天子望气’、曾经构建阵法世界的经验之下调和，爆发出的气机，当真撼天动地。
围剿方锐的‘扭曲之龙’、‘黑太岁’、‘虚无之影’三道邪神化身，瞬间感受到了致命威胁，这一刻，连挡在前方的轮回大漩涡都不顾，顶着反噬也欲要出手阻止。
被洪虞界天打击的‘无始无终的冥河’、‘不详尸骸’，亦是开始暴动。
如阴阳童子等六道古神，同样有着毛骨悚然之感，惊叹方锐手段之余，暗自也将警惕提升到了最高，生怕方锐搂草打兔子将祂们一同带走了。
“杀！”
方锐自然没有过河拆桥的想法，‘轮回大磨盘’调和大三才之力，锁定对面的三道邪神化身。
轰！
轮回之力、人道金龙、天道之力，大三才之力经过混沌灵宝‘轮回大磨盘’约束，化作一道混沌光柱扫去。
‘扭曲之龙’、‘黑太岁’、‘虚无之影’，三道邪神化身，祂们意象显化直接在这般攻击中蒸发。
赫然是被瞬间抹杀。
“再杀！”
此道攻击的残余力量，方锐强行调转方向，扫向‘无始无终的冥河’、‘不详尸骸’另两道邪神化身。
因为‘扭曲之龙’、‘黑太岁’、‘虚无之影’前车之鉴，再加上争取的反应之机，这二道邪神化身自我消散于无形，想要躲避。
但……无用！
“咿呀！”
虚空中，响起如小孩哭声般凄厉的尖啸，等‘无始无终的冥河’、‘不详尸骸’两道邪神化身再次聚拢，意象显化已经蒸发九成，皆是垂垂将死。
一击，三道邪神化身抹杀，两道邪神化身重创！
当然，人道金龙暂时萎靡；方锐冥君分身气息也是一跌，显然两者消耗不小，唯独洪虞界天道，依旧伟力磅礴浩瀚。
如此，缺失了三才之二，短时间内，也不可动用再动用此招，不过，却也足够了。
轰！
咔嚓嚓嚓嚓！
洪虞界天道雷霆不绝，劈向‘不详尸骸’；阴阳童子等六道古神，也是暗自松了一口气，辅助天道围攻，乘胜追击，痛打落水狗。
方锐则是瞄准了‘无始无终的冥河’。
“收！”
他驱动‘轮回大磨盘’一转，施展吞吸之力。
‘无始无终的冥河’本就在刚刚大三才一击中，衰弱到了极致；本身又极为被冥君分身克制，此时被摄取而来，以神通‘袖里空空’的空间封禁擒拿。
另一边。
洪虞界天道联合六道古神恃强凌弱，有着绝大优势，在三五息间也结束了战斗，将最后一道邪神化身‘不详尸骸’抹杀。
而就在这场战斗急进行到了尾声之时——
嗡！嗡！
又有如墨黑气渗透。
赫然又是邪神化身降临。
其中之一，乃是一道血红竖眼，外围有着密集蠕动的长长睫毛，好如天道显化，但显然是被污染堕落的，此时发出‘嘶嘶’如同虫子般声音。
另一道邪神化身，看去影影绰绰，其上有着男女老少各般虚影，好似从人心之暗中诞生，宛若传说中的大天魔，伴随着降临，发出恐怖渗人的笑容：“桀桀桀桀……”
只是，这般笑声还未落下，就看到了最后两道邪神化身被或杀或擒，顿时，笑声戛然而止。
方锐、洪虞界天道竖眼、阴阳童子等六位本土古神，虎视眈眈，齐刷刷望来。
明明这是两大只邪神化身，此时，在一众目光下，却有着一种‘被一群抠脚壮汉盯上的两个小姑娘’之既视感。
弱小、可怜、又无助。
‘这是添油送菜来了？四九年加入国军啊！’
‘也幸好，此前面对五道邪神化身，我下手够快，不然，让这些邪神化身联合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方锐暗叹一声，心道侥幸。
如阴阳童子等六位本土古神，看到这两道新的邪神化身降临，同样心中庆幸，为方锐的杀伐果断暗暗赞叹。
言归正传。
经过此前的战斗，方锐与洪虞界天道、阴阳童子等六位本土古神，已有着默契，在方锐果断迎向‘大天魔’之时，洪虞界天道、阴阳童子等六位本土古神也围攻向‘血红竖眼’。
之前，洪虞界天道以紫金色都天神雷封锁此地，又对上两道邪神化身都大占上风，更别说，此刻只面对一道邪神化身，更有六位本土古神之助。
故而，这边战斗一开始就呈现碾压之势。
‘我对上一位邪神化身，也是手拿把掐。不过还是那句话，免生变数，当速战速决！’
方锐锁定‘大天魔’，身后冥界虚影一闪，混沌灵宝‘轮回大磨盘’已是旋转扫去。
砰！
大天魔直接炸开，化作极淡的黑气，瞬间被‘轮回大磨盘’磨灭小半，残余黑气却向着后方飞去，直面那紫金色的无尽雷霆。
‘想进入世界内部？可祂如何通过雷霆封锁，哪怕是邪神化身，都要一定时间呐！大概是有特殊能力？’
方锐意识到这一点，心念一动，‘轮回大磨盘’上下顺逆旋转，轮回法则之力形成的大漩涡再现。
哗啦啦！
‘大天魔’所化黑气被席卷吞吸，大片磨灭，却断尾求生，仅剩三分之一的黑气虚化一闪，竟然直接穿过紫金色雷霆封锁，渗透过去，再度虚化聚合，已出现在雷霆封锁之后，向着世界内部遁逃。
“嗯？！”
方锐蓦然一招手，‘轮回大磨盘’追踪撞去。
轰！
半空中，‘大天魔’再度被‘轮回大磨盘’一撞，本源蒸发，仅剩下不到十分之一，可谓元气大伤，但仅仅只是一顿之后，就不停向世界内部化光冲去。
方锐下意识想要追索，可旋即又放弃：‘那‘大天魔’本源大损，暂时翻不起浪来，当务之急，还是诛杀这里剩余的一尊邪神化身，封堵爆破的归墟缝隙！’
他转过身去，加入另一边战局，辅助洪虞界天道、六位本土古神对‘血红竖眼’抹杀。
在方锐加入下，本就是的碾压局，在一二息内结束。
“以免大黑天邪神继续降临化身，我等还是速速封堵归墟缝隙！”方锐一边沟通天道，一边对六位古神道。
“善！”
双方达成一致意见。
嗡！
天道调动世界本源，进行弥合；方锐则是招来冥界本源，辅助修复；六位本土古神则是各出手段，稳定空间。
如此，齐心协力下，爆破的归墟缝隙开始飞快愈合。
五息。
十息。
二十息。
……
足足三十息后。
针对归墟的封堵，终于完成！
这相当于，洪虞界这座豪宅被爆破的狗洞，重新堵上，大黑天力量再难渗透过来。
说来也巧，也就在封堵归墟缝隙完成后的数个呼吸，世界之外，可见七八道影影绰绰的黑影，正是大黑天邪神之化身，却被坚固世界晶壁阻挡在外。
如此景象，可谓让方锐、六位本土古神皆是捏了把冷汗。
“幸好！”
方锐松了口气，向这些古神看去。
唰！
太一尊者、娲皇、阴阳童子、太初道人四位古神，仿佛见到天敌般，瞬间警惕聚合在一起，先天火神重黎、先天水神帝工怔了一下，也是靠拢过去。
虽然在之前战斗中，面对大黑天，大家是盟友，但此时战斗已经结束，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也是吃过圣皇背刺的亏，被坑怕了。
场面一度极为尴尬。
‘都是圣皇，拉低了此界道德下限，人心不古了啊！’
方锐暗暗骂着圣皇，对六位古神作了个道揖：“恭喜各位道友得脱樊笼，也感谢各位前来相拒大黑天，我可对各位做出承诺，只要各位不干预人间皇朝、抑或者行吃人之事，断不会如圣皇那般，行霸道之举。”
此言，既是对祂们前来相助的回应，也划下了底线。
六位古神自然答应，也不多言，告辞离去。
而这时，天道竖眼已是消散，再度陷入沉睡。
方锐看着六位古神离去的流光，忽而面如金纸，嘴角流淌出如小蛇般血迹，宛如琉璃铸就的冥君之躯，也是浮现出道道支离破碎的裂纹。
……

第二百四十八章 灵毒
“唉！”
方锐看着自己如琉璃破碎黏合的神躯，蓦然发出一声叹息。
此前大战中，一开始，‘扭曲之龙’、‘黑太岁’、‘虚无之影’三道邪神化身对他展开围攻，纵然以神通‘长生不老’一次性返老还童，净化去污染，但受到的道伤并没有恢复，之后，不过是凭着神通‘枯木长春’，源源不断提供生命元力强撑，才保持战斗力。
“话说，神通‘长生不老’一次性返老还童，真的不能治愈道伤么？”
方锐喃喃着，再一次激活神通‘长生不老’，混沌色流光穿梭，在原初能量下神魂逆反变得更加年轻，身躯中纵横勾连的裂纹也在飞快弥合，转瞬恢复如初。
但，等神通‘长生不老’效果过去，顷刻间神躯内的裂纹再次浮现。
“果然没这么简单！”
方锐皱眉。
其实，细想就知道，圣皇也曾受过道伤，更掌控光阴法则之力，为何不回溯状态治疗伤势，自然是因为无用！
光阴之力回溯，一般伤势尚可，但涉及规则层次的道伤，就无可奈何，当然，这也是光阴法则造诣不够精深，若真是达到大罗层次，这般程度的道伤也就是一念之间的事。
“我的神通‘长生不老’，情况还稍有不同。神通‘长生不老’产生的源初能量，层次的确极高，甚至，高于邪神掌握的规则力量，但它的主要功能是返老还童，并没有治疗伤势的功效。”
就如：航天燃油不能直接取代锂电池，供应电动车一样。
“我这伤势看似严重，但因为冥君分身与冥界相合，是死不掉的，最多痛苦一些，影响部分实力。只要以自身轮回法则之力消磨、修养，数十年就能恢复。”
到了方锐冥君分身这般层次，轻易不会受伤，可一旦受伤，就很麻烦，需要以数十上百年为单位的修养。
——当然，相对于漫长的寿元，这个时间，并不算长就是。
而且，方锐的情况，其实还算好的，至少，道伤附带的污染净化了。
如圣皇，上古之后，受到惨重道伤＋大黑天本源污染，两相结合，相互促进爆发才是恐怖，祂的人皇身成千上万年都没养好，还须得抽取神州龙脉精华炼制人元大丹。
“这一对比，幸福感就出来了啊！还有一点较好的是，因为神通‘分魂’之玄妙，冥君分身的道伤，并未牵连本尊。”
“付出如此代价，所获好处也不小，这可是救世大功……只是，相应的天道功德，洪虞界天道暂时还欠着。”
是的，洪虞界天道欠着方锐的天道功德没给，一是这次事件中，世界本源消耗严重；二就是方锐的功劳太大了，暂时给不起，真要强行给，世界就要破产啦！
说来，他如也算是洪虞界的债主了。
“还有一个巨大的隐性好处，因为圣皇之事、大黑天在外的威胁，也让天道意识到了世界之主的亟需性；再加上欠我的天道功德，当我创造天界圆满，登临世界之主时，天道这边不会有什么阻碍。”
可别小瞧了这一点，纵然身怀大功德，也不是一定就能登临世界之主的，天道会本能排斥这般存在的诞生，毕竟，世界之主、天道圣人的存在，某种程度上说就是与天道抢班夺权。
总之，付出代价不小，但绝对物有所值。
“已经很不错了。”
方锐暗暗颔首：“此次，亦诛杀了圣皇人皇身、天帝身，分身登临冥君之位，将圣皇的阴天子身赶出洪虞界，去了心腹大敌；补全归墟，世界暂时安全，从此也不用再考虑圣皇的骚操作，命运操纵己身之手……”
这是都是其它收获。
“不过，还是有点不爽啊！”
“圣皇、大黑天邪神，这次给我来这一遭，我记住了。圣皇早已在小本本上，且不说，大黑天么，别让我逮着机会，啥时候给你也来个反向入侵……”
方锐刚给自己定下个小目标，突然感知到刚刚沉睡的天道苏醒，反馈来一段信息，不由深深皱眉后，又是一叹：“唉，还有一个大烂摊子等着我呐！”
……
方锐意识主导冥君分身，回归人间界，以冥君分身之权限，顿时，敏锐感应到天地间灵气之毒急剧攀升。
具体因由，之前落向冥界的那团黑色淤泥般物质，在‘扭曲之龙’等三道邪神化身诛灭后，封禁之力都无法阻止，直接蒸腾挥发了。
此刻方知，那竟是一团大黑天本源！
“若是那团大黑天本源没能成功阻截，恐怕此时整个冥界都已经被污染，冥君分身直接废了；现在，它却是与虚空中灵气相结合了。”
此前方锐与邪神化身战斗中，位于大虞的‘灵核’，受到大黑天邪神化身影响，开始暴动，突破‘轮回大磨盘’之力镇压，崩溃化作灵气弥漫天地，与挥发的大黑天本源相融。
现状就是：天地灵气浓度急剧攀升，灵气之毒也是愈发浓郁。
“灵气有毒，这一点毋庸置疑，如果说，从前的灵气之毒相当于慢性毒药，现在么，就是烈性毒药。”
“从此以后，灵师途径、武道，正常修行恐怕都会出大问题。”
方锐皱了皱眉，打出轮回之力化作一道光影，模拟灵师修炼，很快却走火入魔，炸开消散。
再次尝试，模拟武者修炼，竟然亦是很快走火入魔炸开。
“灵师不行，连对灵气需求较低的武道，亦是不行了，强行修炼，不需多久就会走火入魔而死。”
“对了，还有那道邪神化身‘大天魔’，侵入世界内部，叠加灵气之毒的影响，今后灵师、乃至武者修炼，真是想不走火入魔都难。”
方锐喃喃着，掐诀以自身位格、面板位格，部分可调动的世界之力，追溯因果，卜算那道邪神化身‘大天魔’。
嗡！嗡！嗡！
身前虚空浮现出一道虚幻光图，正是神州十九州地图，其上以十万计的光点接点浮现，大多为浅灰色，只有少数为深黑色，并在不断扩散，飞快转移，方位时刻变化。
“难办了。”
方锐叹息一声，明白了‘大天魔’的本质。
虽然祂没到‘众生不灭，天魔不消’的程度，但已可寄宿人心，自在化身百万，轻微感染者与常人无异，只是作为载体，严重者才算是天魔夺舍，分布天南海北位置变幻……
除非，让‘大天魔’反应不过来，来不及继续扩散，同时，在一瞬间，微操清除天南海北的所有轻微感染者体内‘魔种’，抹杀所有严重感染的‘被寄生者’，才能彻底诛杀‘大天魔’。
但此举谈何容易？
至少，以方锐冥君分身之能，都做不到。
“恐怕也只有我创立天界后，三才证道成圣，登临世界之主，掌控万灵之海，才能做成此事。”
方锐暗叹一声。
其实，‘大天魔’相对只是小节，有他坐镇，翻不了天，真正难缠的还是灵气之毒。
在如今浓度的灵气之毒下，可以说，灵气已废，无论灵师途径、武道，只要牵涉灵气，稍一深入修炼就会走火入魔，重创身陨。
当然，只要不继续修炼，其实也无妨，可如此，相当于抹杀了超凡途径。
“换句话说，灵气之毒，变相禁绝了此世道途，绝了我这般变数出现的可能；
同时，超凡断绝，意味着天界难成。天界不同于冥界，冥界只要构建轮回，让众生得以投胎转世，死有所归，即可圆满；天界，没有大量修行者为天官、天将，如何称得上天界？天界不能圆满，这就断了我的成圣之路。
更进一步，绝天地通，超凡灭绝，冥君分身干预人间，也将会越来越难……”
这是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大黑天本源彻底污染灵气，这虽然不是直接入侵，但却是钝刀子割肉，其心歹毒，可见一斑啊！”
方锐暗下决心，暂且放弃修养道伤，想法解决此事。
自从规划了可行性的成圣之路，他就将洪虞界当成了自家后花园，还是很有主人翁意识的。
“应对‘灵气之毒’造成可能的超凡断绝，最好方法，乃是开创无须灵气的新法，这事本尊一直在做，只是没有头绪。还是需要提高硬件，让面板吞噬先天至宝，提升推衍能力。”
“九件先天至宝中，‘山河社稷图’、‘混沌四象幡’、‘生死簿’、‘昆仑镜’已经吞噬，‘昊天塔’被圣皇阴天子身带离洪虞界；‘阴阳无极剑’，随着应无极身死，应该在云澜手中；‘太初金榜’、‘玉皇封天书’、‘开天钟’，封堵了大虞神京之下的世界缝隙，这个可以想个法子，替代取出。”
方锐筹算道：“还有，灵气之中的污染，也是一个大雷，须得拆掉，不然，指不定将来在哪个要命的时候爆掉。”
“因为融合大黑天本源，灵气之毒加重，欲效仿圣皇聚拢灵气成为‘灵核’，就万难做到了，只能想其它法子。”
“话说，毒蛇出没之地，常有解毒之草，是不是可以尝试以毒攻毒？”
方锐想起此前，以神通‘袖里空空’空间封禁的邪神化身‘无始无终的冥河’，眸光一动：“以‘轮回大磨盘’，缓慢消磨此邪神化身的意象显化，抽取记忆碎片，或许可以从中找一找，有无分离灵气中污染的法子。”
此念既出。
嗡！
身形闪烁，下一刻，已是回归冥界。
冥界，冥神殿。
哗啦啦！
随着邪神化身‘无始无终的冥河’放出，祂开始剧烈膨胀，瞬间就要充满整个大殿。
“孽畜！”
但在方锐冷哼一声中，整个冥界之力呼应，又将其禁锢缩小。
可以说，这道邪神化身，最为冥君分身克制，也是他有信心以‘轮回大磨盘’搜魂的底气。
“开始吧！”
方锐控制‘无始无终的冥河’不让祂自爆，‘轮回大磨盘’缓缓旋转消磨，在虚空中凄厉的尖啸声中，抽取一丝极细微的灰色气流，尝试读取。
“嗯，成了，此法果然可以。这次只是一点散乱信息，不过不急，慢工出细活嘛！”
“此事就交由你了。”
方锐意识回归本尊，将此事交由冥君分身托管，回返人间界：“大战一场，身心疲惫，该回去小憩二三日了，李曌、云澜她们她们，想必也该等急了。”
“苦逼啊！本尊风花雪月，我这个重伤员，却还要干活……”
冥君分身骂骂咧咧，开始工作。
……
有语云，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虽不至于这么夸张，但方锐、六位古神、洪虞界天道在天外归墟与邪神化身一战，此时返回，已是牧野大会战的次日暮晚。
此次归来，人间界局势已天翻地覆，大不相同矣！
方锐返回建业，看到整个建业城仍在庆祝大胜，好如一片欢腾的海洋。
他悬立建业城上空，神识扫视而去，一幕幕景象映照入心底。
皇宫，内阁。
为了庆祝牧业会战大胜，各处悬挂了上了红绸缎、红灯笼，看着就极为喜庆。
“大虞丰州海云郡请降，这是派遣接受的官员名单……”
“关将军打得太快了，后勤都追不上！”
“下衙时间到了？！下什么衙？这还有一摞子文书等着处理。”
……
萧丞和一众阁臣，忙并快乐着。
……
中心大广场。
“为庆祝南虞大胜，全场七折！”
“上好酒菜，都来看看啦，成本卖！”
“黄少爷买单，刘记烟花铺子，所有烟花大家拿去免费放啦！”
……
为庆祝南虞大胜，整个广场此时就亮起了灯，让利活动也在继续，吸引百姓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
一处酒楼。
姜琛、王充从前线退下，轮休放假，找来好友李世文喝酒。
他们说着前线之事，又哭又笑，为战死的将士哭，为最后的胜利笑，挽着袖子高歌喝酒。
“为南虞贺！”
砰！
酒杯碰撞声中，窗外，大片烟火炸开。
……
小院。
李曌深受方锐熏陶，在大臣们忙成狗之时，自己却煞是清闲，此时还有闲心，为辛雪儿这个大姑娘说媒：“雪儿，你说看上谁，我明日就下旨赐婚……你这也二十八了，不能再拖下去耽误了。”
“虞姐姐，你看李姐姐……”辛雪儿羞红了脸。
“我觉得你李姐姐说得对。”
虞云澜清美的玉颜上，唇角勾起。
“呀，你们……”
辛雪儿嘟了嘟嘴，小声嘟囔：“你们就是怕我抢……”
画灵小念儿、活化木偶，两个小小只的家伙，躺在活化藤椅上摇晃，旁边是流光溢彩的碧玉荷。
再远处的桌案上，并排摆放着的泥人中，其一与她样貌一致。
叮铃铃铃！
金红色的晚霞下，暮风穿过回廊，风铃声清脆作响。
……
“这就是我要守护的人间呐！”
方锐心中一暖，推开已在时光下斑驳的木门，进入小院。
“方道友、（主上）、（叔叔），你回来啦！”
迎面而来，是动人的笑靥。
……

第二百四十九章 五洲
建业，小院。
雨点敲落在芭蕉上，芭蕉叶晃了晃，晶莹剔透的水珠滑落。
林木竹林是葱郁的，石阶苔藓是青绿的，今日，下着微雨的天空也仿佛是雪碧一般的颜色，溪流也被映衬地好若翠色，在细微无声的雨丝中晕开圈圈涟漪，偶有鱼儿跃出水面。
方锐、虞云澜，没有大事，向来是清闲无事的；
李曌么，近来朝事虽忙，但无大方向的决策，不过各种杂务，在某人熏陶下，她早就学会了摸鱼，将这些事分给下面人；
辛雪儿从前线后勤退下，近来也不用上衙，轮休休憩。
于是，长长的回廊尽头，青溪边的白石亭子中，四人在此喝茶，青石桌上还摆放着些点心。
“咿呀！”
画灵小念儿飞来飞去，时而飞入外边雨中，时而飞回进来亭内，如一只活泼好动的好奇猫咪；活化木偶则坐在亭边长石椅上，面朝外，木木地好似发呆。
然而，最为动人，夺去此地所有声光颜色的，却是李曌、虞云澜二女。
二女就如空山新雨后，水汽氤氲的花朵。
一者似晨间被雾气润湿的牡丹，妩媚妖冶，动人心魄；一者如月光下，雾气微微的睡莲，清丽恬淡，慵懒惬意。
“虞姐姐、李姐姐，你们好漂亮啊，不对，是今天格外漂亮。对了，你们昨晚去哪了啊，我去找都没见人。”
辛雪儿在外早就可以独当一面，家中却仍是天真，不过，真论起年龄，在方锐、虞云澜、李曌三人面前，还真就是个小妹妹。
听闻此问，李曌、虞云澜二女反应出奇地一致，端起茶盏喝茶，还有方锐，竟也是同样动作。
李曌呷了一口，威严地看了辛雪儿一眼，没说话。
虞云澜纤纤双手端起茶盏，云袖掩起，动作中说不出的优雅，但若是细心观察，就能发现她如玉腮边浮现出的浅红。
方锐亦是品了一口茶，好似没听到，自然起了个话题：“雪儿，你不是想知道牧野之战幕后种种吗？当日，九天之上的混洞，其中一方空域，我与圣皇……后来，归墟爆破，邪神化身……”
他与圣皇争夺冥君，以及之后归墟之事，娓娓道来，一波三折，牵动了辛雪儿心神。
李曌、虞云澜二人，也是只知结果，不知详情的，此时，亦是听得认真。
“最后，再度降临的两道邪神化身诛灭，我与天道、六位本土古神封堵归墟，世界安危一时无虞，但大黑天本源却蒸腾挥洒，与灵气结合，让天地间的灵气之毒到了一个极为严重的地步。”
方锐如今说来，仍是神色凝重：“武道、灵师，凡是涉及灵气之途径，都不可再修炼了，否则，必有走火入魔暴毙之厄。”
“叔叔，我不修炼的。”
辛雪儿资质不行，并未修炼，这时，吐了吐舌头，看向李曌、虞云澜，目光满是关切：“不过，虞姐姐、李姐姐……”
“我便不修炼灵师，也可体悟法则，倒是妹妹，神魂尚未达到体悟法则的程度，……”虞云澜蹙起蛾眉。
“这是个问题。”
李曌走得是武道，功法《四海八荒天地唯我独尊帝皇经》，修炼资粮多为气运；虞云澜修的是朝廷灵师，亦是如此。
但，两者皆不能完全排除灵气，也会受到这次事件的影响。
不过，虞云澜好的一点是，服用过人元小丹，寿元无虞，同时，神魂强度达到了修炼法则的基础门槛。
其实，方锐本身也不过武道天人境，只是四阶，融合灵师真仙法相，可以达到四阶巅峰战力；二十年间，凭借‘轮回池’、面板本质显化的奇物上残缺光阴符号，别人入门都千难万难的法则，他已相对精深，再在光阴、轮回法则加持之下，真实战力达到了恐怖的准六阶。
圣皇三身合一，乃是六阶战力，只是当初将道伤尽数逼到人皇身，欲要借助人元大丹一举清除，但因为方锐破坏未能成功。
后来，为治愈道伤、逃避轮回法则克制，祂不得已让人皇身死过一次，这又造成无法三身合一，再加上心太大，最终，大败亏输于方锐之手。
而方锐与圣皇道争胜利，成就冥君分身，此分身达到了半七阶层次，堪称洪虞界主宰战力，才有如今之从容、逍遥。
“你武道便不再修炼，以如今武神之境，也有数百寿，阳寿尽后，可为阴差；若不想走此途，也可保留记忆投胎转世……”
方锐对李曌道，顿了下，又看向辛雪儿：“雪儿也是！”
保留记忆投胎转世，这其实是不符合天地规则的，奈何他冥君分身就是有此权限。
一二个人如此做，也无伤大雅，天道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果达到一定数量，扰乱轮回，冥君分身就会吃挂落，遭遇反噬，削减天道功德，乃至打落冥君之位。
这就如一个国家，个别功勋卓著的老干部优待，其实不过小事，但如若上下都是歪风邪气，化国为家，那就非常严重了。
“而且，”
方锐继续道：“等来日天地开阔，我创出新法，开创修行大世，那时，此片天地必将极为精彩。”
“天地开阔？！”
“修行大世？！”
显然，李曌、虞云澜二女关注点不同。
辛雪儿为官培养出的政治嗅觉，倒是都关心，此时，竖起耳朵，与她们一同看向方锐。
“我分身登临冥君之位，知道了一些隐秘，此事且容我卖个关子，不久之后，就见分晓。”
方锐笑了笑，话锋一转：“倒是灵气之毒，这个须得尽快知会下去，虽然一半日修炼，就会感知异状，身体不适，但若再继续强行修炼，十天半月就可能暴毙。”
“此事的确须得重视。”李曌微微颔首。
……
冥界。
冥君分身虽然身受严重道伤，但仍身残志坚，不忘工作，坚守在第一线，可歌可泣……
呸，说人话，就是：在本尊压榨下，身受道伤的冥君分身，并未能够沉睡修养，只能以神通‘枯木长春’维持强撑着，坚持工作。
如此一半日，倒也顶得住，但若是长年累月，消耗的劫运点，方锐本尊都会肉疼。
不过，此刻更肉疼的，却是别人。
虚空中，凄厉的尖啸声久久回响不绝，令闻者毛骨悚然。
正是邪神化身‘无始无终的冥河’，遭到镇压封禁，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持续被‘轮回大磨盘’消磨，压榨抽取本源、读取记忆。
“垃圾都是没有放对地方的资源，此言诚不欺我，这邪神化身真是一个宝藏啊！”
方锐冥君分身又是读取一次信息，看向形销骨立、意象显化已不足百分之一的邪神化身‘无始无终的冥河’，暗暗感叹着，开始琢磨：“要不，想办法喂胖了它，再反复压榨五六七八九十次？”
不是他不当人，实在是，这般邪神化身真是一个大宝藏！
“首先就是，压榨抽取的邪神本源，经过混沌灵宝‘轮回大磨盘’净化，祛除污染，就是层级极高的纯净能量，比之世界本源都不逊色太多。”
这般纯净能量，无论作为修炼资粮，还是过年送礼，都是上佳之选择。
“其次，在这个过程中，读取邪神化身的记忆信息，得到了不少大黑天技能。”
可不要小瞧这些大黑天技能，此前与圣皇对决，人间界扭转局势的神通‘撒豆成兵’，就是上次在沟通天道之行中，净化大黑天污染所得的附带信息，整理为‘尸傀术’，又破限得成。
故以，还真说不准，哪个大黑天技能破限后就给人一个大惊喜。
“再就是，在邪神化身的记忆中，得到了不少大黑天的碎片信息。”
在‘无始无终的冥河’这道邪神化身的记忆中，无比久远之前，大黑天也只是一个如洪虞界般本源深厚的大世界，可在之后，经过无数年，吞噬了不知道多少其它世界，如今大黑天之世界本源深厚，已超过洪虞界不知多少。
大黑天广袤无边，其中生活着大量邪神，连‘无始无终的冥河’这位邪神都不知具体有多少，只知道每一个邪神之实力，都媲美中小型世界之主。
“混沌海中，大中小型世界不计其数，掠夺、血腥的丛林法则，才是世界之间的本质么？这倒是为我提供了一个思路，将来成为洪虞界世界之主后，如何壮大世界。”
方锐喃喃着，暂且记下。
“不过，最大收获，还是得到了抽取灵气中污染之法。”
此法来历么？
大黑天中，这般堕落邪异之世界内部，更是将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体现到了极致，邪神之下皆蝼蚁，各种魔物、诡异被圈养，定期收割，掠夺剥离其本源，化为己用。
只能说，论起对付自己人，还是自己人更有经验，手段更狠，更毒辣。
“我对邪神掠夺圈养魔物、诡异本源的秘法，进行改良，以混沌灵宝‘轮回大磨盘’为辅助，想来，是可以抽取灵气之中污染的。”
方锐喃喃着，蓦然掐诀，催动混沌灵宝‘轮回大磨盘’转动，虚空中奇异波动生出，无边灵气滚滚吞吸而来，被剥离出一根黑色纤维状物质。
“成了！”
他研究一番，大为惊喜：“这般从灵气中剥离出的污染，极难二次磨灭、或者净化，以混沌灵宝‘轮回大磨盘’都要费老鼻子劲儿了。不过，一物降一物，投喂邪神化身‘无始无终的冥河’后，等祂消化恢复，再抽取此邪神的本源，就相对容易净化不少。”
“妙啊，方才还想着，拿什么投喂这邪神化身，现在，饲料这不就来了？！”
“不过，如此浩瀚磅礴的灵气中，蕴含的污染也是海量的，喂养邪神化身要不了多少，我以‘轮回大磨盘’净化邪神本源效率也太慢，还得想个其它法子处理这些剥离的污染才是。”
方锐思索片刻，忽而眼睛一亮：“灵气之中的污染，其实本质是大黑天本源，不同世界的世界本源，经由我剥离出来后，天地本来都可自行消化，只要不过载。”
“找个地方投放封禁，让天道自行净化，只是，这个地方不能在神州，不然万一出现意外……总之，还是要找个其它地方。”
“或许，东、南、西、北四大洲该重现了。”
方锐登临冥君之后，知道了许多天地间隐秘：上古之时，神州十九州名为中洲，中洲之外，更有东、南、西、北四大洲，在上古天变，大黑天入侵后，东洲崩碎，其它三大洲也遭遇污染，出于一些原因，陆沉海下。
“如今，或许是四大洲重出之时了，到时，抽取灵气中的污染，可封禁在四洲之中。”
“不过，以我冥君之尊的伟力，让四洲重出也是稍显勉强，此中，还需要一个契机……”
……
时光匆匆，转瞬一月即过。
这一月中。
冥界。
每日迫害邪神化身‘无始无终的冥河’之余，方锐冥君分身也没忘了正事，从阳间香火神灵中选拔阴神，厘定阴间秩序，收拢亡魂入冥界，分流或过奈何桥投胎转世；或去十八层地狱；或入酆都鬼城……
冥界运转，阴阳分明，真正补全洪虞界三才之‘地’。
……
与此同时。
人间界，牧业大会战一战后，大虞一百二十万主力尽殁，大虞末代皇帝靖难帝身死，大虞皇室老祖应无极身死，从此大虞再无一战之力。
大虞神京，半仙世家立靖难帝一岁半幼子为帝，组建临时朝廷，之后却展开了大争论，争论焦点却不是抵抗还是投降，而是何种姿态、何种条件投降，因为个中利益、分歧，闹得不可开交。
而就在大虞临时朝廷争吵之时，南虞不曾停下用兵，以破竹之势席卷大虞。
其中，大将关治宝刀未老，一日连下三郡二十三城，后勤都追不上……
除此之外，另有诸多将军大放异彩。
十月十二日早，关治兵临神京城下，大虞临时朝廷仓皇不已，午时，首辅宋禧携大虞奶娃幼帝出城请降。
至此，大虞覆灭，神州十九州已实质化落入南虞之手。
南虞之称，如今已不合时宜，修改国号迫在眉睫，同时，更有激励民众自信心、对士兵论功行赏之需求……
一场祭天论功大典势在必行。
……

第二百五十章 洲现
神凰二十一年，十一月十一。
南虞钦天监选择多个良辰吉日，经过内阁讨论，又吸收采纳民间意见，最终，将祭天论功大典定在这一日。
这日，正值秋时，又经过朝廷干涉天象，当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建业百姓，还有特意从别地赶来的百姓，纷纷早起，各自穿上了最好的衣服，喜气洋洋，向着中心大广场汇聚。
“青州贡茶，曾经只供应大虞皇室，爱茶人不容错过的珍品！”
“荒州烟丝，口感纯正……”
“中州白晶米，粒粒饱满，都来尝尝鲜啦！”
……
距离大典时间还早，中心大广场上叫卖声不绝。
因为交通便利，南虞各州府特色物品早已流通开来，如今大虞灭亡，大虞各州的特色商品也开始传入，只是暂时价格较高。
不过，随着道路进一步打通，价格不需太久就会被打落下来。
当然，中心大广场上，物美价廉、性价比高的商品更多，商户意识到了让利打折，可以刺激消费，赚得更多，也愿意做这种事。
除此之外，还有就是对南虞的归属感、自豪感，自发为南虞庆祝了。
这个时代商品质量也极为不错，不讲诚信，生意是做不长久的，特别是在这中心大广场，基本都是老字号店铺。
商户店铺多，种类丰富，质量不错，百姓自然愿意消费。
连年丰收，轻徭薄赋，也让百姓手中有闲钱，来这里看热闹，愿意顺便消费；官员今日也放假，中低层官吏不必参与大典，来此观礼，自然也会消费。
干净整洁的大理石广场上，人与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
如今，建业已成为千万人口的大城市，值此良辰佳日，展现出人山人海的盛大气象，已不逊色方锐前世矣。
“当初，云澜还警惕我危害世界，现在不担心了吧？这盛世，如你所愿。”
方锐与虞云澜、李曌遮掩来到，轻笑着道。
因为方薛氏、三娘子、方灵、囡囡的因素，他本就有守护世界之心，在有了成为世界之主的清晰计划后，更是将洪虞界当成了后花园，那就更上心了。
某种程度，这种对洪虞界的看重，与虞云澜算是志同道合。
“来到南虞，是我此生最正确的选择。”
虞云澜回想当初，玉容上浮现出欣然的笑意，以往的清冷已融化作绕指柔：“这里如初生的朝阳，充满活力，熠熠闪光，都是你，还有妹妹的功劳。”
“其实，是我该谢谢你们。”
李曌螓首微摇，语气中带着感叹、唏嘘：“那个位置，太高、太孤独，如果没你们陪伴，放纵欲望，我大概早已变得偏执、疯狂了吧？”
此言，倒是让方锐想起前世唯一的女皇帝。
“终究是‘如果’罢了。去吧，该准备了，上次英雄纪念碑、香火神道，你说我抢了风头，这次换你去。”他打趣道。
……
距离大典开始还有一个多时辰，李曌去准备，方锐、虞云澜继续闲逛，深入广场，顿时被巨大的热闹包围，烟火红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
“那口子，你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我见今天东西便宜，特地买来囤货的。诶，当家的你不也是，买这么多东西都用不到哩！”
“咳咳，这不是脑子一热么？”
……
这是普通百姓，看到琳琅满目的商品，体验到了剁手党的快乐与痛苦。
……
“哟，老丁，终于换上了新军装，不用拿去给你那露腚的老爹了？”
“滚滚滚，会不会说话？今日不是要论功授勋么！话说，老伙计啊，军功授田，你选的哪里的地？选北方那边的地，能多分一倍呐！”
“这事我也听说了，不过，我还是选的建业的地，少点就少点，离家近嘛！”
……
这是立功的士卒，战场过命的交情，因为军功授田，人各有志做出不同选择，各奔前程。
……
姜琛、王充，二人今日也相聚。
“王兄啊，牧野之战中，蒸汽战车大放异彩，你作为前线维修技术员，怕是功勋不小吧？不过，听说你都将功勋折现兑钱了？”
“还不是为了儿子买房。别说我，你调度后勤，也没少立功，没听说你换地、兑钱，难不成是想积攒着，将来死后成为冥界阴神？”
“是有这个考虑，不过冥界阴神，可比香火神灵难多了，还不知道能成不能成呐！”
……
这是南虞的中低层官吏，自从冥界创建后，从香火神灵中选拔阴神，他们对死后，也有了更高的追求。
……
如此热闹的景象，一直持续到了午时。
午时一刻。
大典开始，李曌携文武群臣、观礼百姓，在英灵纪念碑前默哀，一片肃穆。
随后，是授勋程序，为神州南北统一之战中，立功将士授予勋章。
此般勋章，可以享受快买票窗口、六十岁后的补贴金……等等福利待遇。
再之后，就是敲定有功将士授予之田地，赋予律法效力。
其实，此事之前就划分好，这时只是最终敲定。
最后。
等祭天完成，面对文武群臣、观礼百姓，李曌隆重宣告：“新虞帝国，今日成立了！”
关于国号，南虞之称自然是不合时宜，更改意见也有诸多分歧，如天虞、神虞等等，最终还是选定了新虞，因为要让普罗大众，与以往的大虞区分开，亦有‘一元复始，万象更新’之意。
在此般庄严宣告声中，天空云层排开，日光如水波挥洒。
“新虞！”
“新虞！”
“新虞！”
……
此般热烈的呼声中，气运煌煌，国运天柱焕然一新。
……
大虞覆灭，神州一统，新虞帝国建立，人道走向前所未有的巅峰，煌煌气运供养天道，又再无圣皇窃取……
同时。
冥界运转，阴阳分明，真正补全洪虞界三才之‘地’。
如此正反馈下，天道开始一点点复苏，洪虞界焕发出新的活力，滚滚吞吸混沌海中大混沌，转化为磅礴世界本源。
就如：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开始好转，自我造血。
冥冥之中，开始有变化酝酿。
……
冥界。
“时机已至矣！”
方锐冥君分身感悟天机变化，知道上古其余四大洲重出之机，业已来到，此时，默默沟通天道。
嗡！
洪虞界天道显化，一道冰冷无情的竖眼降临。
以往，祂处于深度沉睡，在冥界运转、新虞建立后，开始复苏，处于浅睡眠状态，相对容易沟通唤醒。
随着天道苏醒，得知冥君分身意图，呼应支持，天象变化，风起云涌，世界本源化作一道紫色光柱落下。
“来了！”
方锐以‘轮回大磨盘’承接，又催动整个冥界之力，这方混沌灵宝终于第一次全力爆发，浩大虚影遮天蔽日，整个世界可见。
轰！
哗啦啦！
在如此排山倒海的伟力下，四海翻腾，泛起潮汐，洋上无边无际巨大漩涡出现，有浩瀚洲陆升起。
神洲之北，出现一方大洲；
神洲之西，出现一方大洲；
神洲之南，出现一方大洲；
神洲之东，出现……嗯，因为上古之时，东洲破碎，如今重出也只是无数岛屿，濒临神洲，最大一座也不过相当于神州十九州一州之大小。
“中土神洲之外，此番重出之洲陆，北方之大洲可称北俱芦洲，西方之大洲可称西牛贺洲，南方之大洲可称南赡部洲，东方……”
嗯，东方万岛，方锐都不好意思称为‘洲’：“东方最大的那岛，因有上古扶桑木之残骸，可称为扶桑，其余诸多岛屿，便统称为万岛之地吧！”
自此，中土神洲、北俱芦洲、西牛贺洲、南赡部洲四大洲，以及东境扶桑，以及万岛之地，如此秩序构建。
当然，那是后话，暂且不提，只说如今，这般巨大动静，天地间强大生灵皆有感应。
……
六位本土古神，在方锐之外，第一时间感应。
……
东海，一座小岛屿。
先天火神重黎对着一颗大树，如看瓜般伸手一拍，就是将它打断，然后，塞进嘴里如吃薯条般嘎嘣嚼着。
最近，神洲之外，有植物的岛屿越来越难找了。没办法，这就造成，以前祂整个岛、整个岛地吃草啃树，已经不行了，只能像现在这样一根一根当做点心省着点吃。
突然，祂好似感知到了什么，抬头望向天空。
“哈，好强大的力量，是那人在唤出洲陆？！”
先天火神重黎感叹一声，瓮声喃喃道：“我答应了那人，中土不能去，其它洲陆重出也好，多了好多觅食的地方！”
……
东海。
轰！
先天水神帝工，堂堂水神，竟然在潮汐碰撞之下，一不小心，被炸了出来：“谁个竟敢暗算我？我要……”
祂头顶之上，蔚蓝色跳动的水波，诉说着此刻的愤怒。
然后，感知到虚空中熟悉的力量，瞬间冷静下来。
“是那位在让洲陆重出，这岂不是意味着，我的地盘缩小？哼！”
先天水神帝工怒哼一声，方圆百里的海浪直接炸开：“此事，我帝工……忍了！”
祂是一根筋、不大有脑子没错，同样，却也极为信奉力量，知道方锐拳头大，这就能忍了许多。
不然，换成别个，你看看！
……
九天之上，一处小型空域。
太一尊者接引天外混沌，进行修炼，突然感知到天地能量波动，双目睁开，眺望人间界，看到此时之变化：“上古洲陆重出么？不过，这关我何事？！”
祂双目重新闭阖上，混沌色光芒流转掩盖了身形，只余虚空中袅袅道音回荡。
“不斗法来不争胜，不染因果不入劫。”
……
“东、南、西、北，四洲陆重出？不，东洲早已碎去，重出也只是化作万岛。”
娲皇一双神目中浮现出缅怀之色，去往东方。
祂曾有一个兄长，从扶桑木而生，执掌‘玉皇封天录’，在上古天变之后，被圣皇诛杀。
此去，不过追忆旧事。
……
西牛贺洲。
且说，阴阳童子自从天界破封而出，先是去找本命至宝‘阴阳无极剑’途中，被方锐吓了一次，后又去往归墟，与强大的大黑天邪神化身交手……
这让祂有种深刻的不安全感，等战事一结束，告辞方锐，直接来到了海下打洞，修建洞府。
可谁知，这处洞府修建在原本的西牛贺洲之上，此时，洞府直接随着这洲陆浮出了水面，让阴阳童子一脸懵逼。
……
原州，一座茶馆。
太初道人说书的声音蓦然一顿，倏而，笑了笑又继续：“接下来，咱们就说一说上古，传闻中，上古天地足有五大洲……”
……
建业。
虞云澜、李曌同样生出感应，却不知缘由，找来询问。
“勿用忧心，此事却是好事，这是上古四大洲重出之故。”
方锐本尊给二女说了上古五大洲之隐秘后，唏嘘感慨道：“如今，北俱芦洲、西牛贺洲、南赡部洲三大洲，以及东境扶桑，以及万岛之地，重现世界，我洪虞界才有真正一方大世界之气象。”
“这就是主上曾说的天地辽阔？”
“不错。”
“那修行大世……”
“这个也快了，尚须一些准备，不会让云澜你等太久的。”
……
冥界。
“计划顺利，不错。”
方锐冥君分身感知重出之洲陆，其上一片荒凉，还有着残存的淡淡污染：“上古天变，大黑天入侵，东洲直接被打崩，北、西、南三大洲也遭遇污染，沉入海底，以时光消磨。”
“同时，也是为了压缩人类生存地域，防备人口太多，造成天地间负面气息淤积，让大黑天降临。”
“如今，冥界运转、人道自强，更有我坐镇世界，却无有此虞了。”
他喃喃着，反手之间，取出一颗由缕缕黑色纤维所化的光球。
这正是从灵气中抽取的污染，这些日子，在投喂‘无始无终的冥河’邪神牌净化器，压榨本源后，还剩余了这么多。
“按照原计划，这就将污染投入重出之洲陆，化作禁地，让世界自行净化吧！”
方锐反手一抛，此颗光球向着人间界扶桑落去。
……

第二百五十一章 神话
上古沉没的大洲重出，从灵气中提取的污染投放，不过方锐随手之事，落于人间，便成了神话。
……
东海，一望无垠的海面上，阳光粼粼跳跃波动。
轰隆隆！
一艘蒸汽渔船开来。
甲板上站着一个中年，因为海里来、风里去，面容颇为粗狂，胡子、头发却梳理得一丝不苟，这人正是这艘蒸汽渔船的主人，人称‘老徐’，真名徐大任。
在过往南虞轻徭薄赋的大环境下，他胆子大，运气也不错，找到了一处稍远海的洋流鱼潮，没少挣钱。
这不，拿出积蓄买了这一艘蒸汽渔船，升级换代，扩大规模，准备大干一场。
“小叔，郝叔他们问，还有多久能到呐？”
侄子徐昌上来，回身给舱室落锁。
洋流鱼潮的位置，那是机密，足以传家的，也只有自家人才没太大避讳，其它他外人途中一般都不许上甲板的。
“快到了，还有一二里。这蒸汽船载重是木船十倍以上，捕捞一次，就是大收获啊！”徐大任挥舞着拳头，三十出头的人，仍然朝气澎湃。
“咱们沿海的海鱼便宜，那些厂子，将海鱼加工成鱼干、鱼酱，卖去内陆，价格才高哩！”徐昌语气满是羡慕。
“会有的，都会有的，将来我也要开个厂子。”
徐大任回头，拍拍侄子肩膀：“跟着你叔我干个一半年，买房、媳妇都有啦！”
“您自己都还没娶媳妇哩！”徐昌小声嘟囔。
“我要娶，就娶读过书的，那样的媳妇，在床上，抱着日起来才……”
这是真话，如果不是眼光高，如果愿意将就，不买蒸汽渔船，徐大任如今早已娶上媳妇啦！
叔侄俩正说着话。
突然，徐昌脸色大变，手指向前方，嘴巴张大，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小、小叔，快看！”
天空中，现出一方大磨盘的虚影，无边无沿，好似在大地任何一处都能看到，它上下顺逆转动，眼前大海也仿佛被牵引，澎湃起上百层房子高的浪花，出现了一道比县城还要大许多倍的漩涡。
那般排山倒海的天地伟力，非亲眼目睹，实在难以言喻。
“明明是晴日，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浪，这是什么样的力量啊？”
徐大任呆住，只感觉脊背发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与大海打交道久了，他已有经验，大海大多时候都是平静的，这时就是安全的、富饶的，但偶尔也有暴躁的时候，那就是最危险的时候，一定要避开。
而此时，大海已经不能用暴躁来形容了，那是发怒，这般滔天的海浪、无垠的漩涡，船只也不可能跑出去，沿海地区都会有一场毁灭大灾。
可以说，此般天地之力，绝非人力可抗衡！
甚至，徐大任都没有乞求神仙，因为在他心中，面对如此大自然的伟力，恐怕神仙都不行吧？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们的船只并未被大浪掀翻，或者被漩涡吞吸，周边海域甚至依旧风平浪静。
那大浪、漩涡，被隔绝在一定范围之外，没有丝毫波及过来。
这自然是方锐的庇护！
若没有这般干预，如此大变，足以对中洲（神州）沿海造成毁灭式打击。
可徐大任自然不知道这一点，被吓坏了，反应过来后，看到浪潮、漩涡暂时没有波及过来，避之如虎，连忙下令退后。
毕竟，谁知道这般干预的力量，能维持多久？
直到片刻之后，离开十几里——
之前看到的大浪、漩涡，突然停息了，远处，只有升腾而起，一眼望不到边的巨大洲陆。
徐大任望到这一幕，难以置信瞪大眼睛：“怎么回事，难道是遇到海中幻象了？”
海市蜃楼之说，在海上早有流传。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了这不是幻象，因为，自己找到的曾经那处洋流鱼潮，消失了。
大概是因为洲陆升起，地理变化，让那处洋流鱼潮没了，这也促使他做出决定：“走，咱们登上那处陆地看看！”
没了那处洋流鱼潮，徐大任无形中损失惨重，以他的胆量，此时自然要搏一搏，富贵险中求。
徐昌只是小辈，不好反驳，只能答应。
其他船员也被从船舱中喊出来，拿上鱼叉等作为武器，驶往那处洲陆。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在海上同样是此理，望到陆地不远，但真正登上去却行驶了足足一个时辰。
等真正登上陆地，脚踏实地，徐大任才彻底确认，之前所见不是幻觉，乃是最真实不过的景象。
“所以，此前那般伟力，是为了召唤出这片洲陆？那该是何等伟力啊！”他发出灵魂的拷问。
徐昌、包括裹其他船员，登上这片陆地，也是纷纷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他们无比确信，从前绝对是没有这块庞大洲陆的。
从震惊中回神，无论再不可思议，也要面对现实，然后，众人就是如哥布伦发现了新大陆般，兴奋无比。
“这陆地看着极大，大概有一县之地，说不准能有一府大呐！”此人尽管已经尽可能高估了，却不知道，仅仅这扶桑之地就足有一州之大。
“看着好荒凉，一颗树木都没有。”有人嘀咕道。
“从海底生出来的陆地，怎么可能长有树木？只是竟也没有淤泥之类，就很奇怪。”另一人接茬。
……
众人七嘴八舌说着，以饱满的热情，开始探察。
很快发现，这片陆地光秃秃一片荒芜，没有一颗树木，奇怪的是，也没有海底淤泥，就是正常的泥土，只有空气中浓郁的咸湿海腥味，证明着这片陆地从海底升起。
时间一点点过去。
随着一开始的兴奋劲儿过去，众人热情降低，如此荒岛，上报朝廷，也没多大功劳，自然提不起劲儿来。
直到——
“快看，金、金子！”徐昌举着一块碎金、泥土混合的疙瘩，手腕颤抖，语气兴奋。
“看，我也找到一块，这附近说不准有金矿。”另一个船员举起一块金疙瘩，也是叫道。
“真的都是金子？！对了，这片陆地是从海下升起来的，肯定有着大量未发现的矿产。”徐大任眼睛一亮。
……
金矿激发了众人的热情，很快，接二连三的金疙瘩被发现。
可兴奋过后，然后就是沉默，各人无形之间多了防备。
发现金矿，固然是好事，但此中巨大利益，极大可能会让这条船众人内斗，生死相向。
徐大任预见了这种苗头，当即摊开来讲：“大家伙儿听我说，这金矿利益太大，咱们抱团也吃不下，开发又太难，与其内斗反目，让别人占了便宜，不如回去向朝廷报备，领一大笔奖励，人人有份，各位拿着分到的钱想买船买船，想开厂开厂……”
自从香火神道提出，朝廷官员廉洁无比，信誉那是杠杠的，只要上报交给朝廷，确认之后，领一大笔奖励那是必然之事。
如此安排，也算是一个极好的解决办法，这些小船员也无太大野心，再说，能拿安全干净的钱，谁愿意拿提心吊胆的脏钱？
就在一个大危机被消弭无形之时——
“呕！”
突然，徐昌蹲下，一阵干呕，伸手捂着嘴，却冷不丁看到手心：“我、小叔，我的手心……”
他手心处，赫然浮现出一道如裂纹般的黑线。
“昌子，我……也是。”
徐大任看向自己手心，同样有着一道黑线，只不过颜色淡了一些。
这时，其他船员也纷纷感到恶心，开始干呕，各自看向手心。
“我也有！”
“我的手上也是。”
“这是怎么回事？”
……
恐慌开始蔓延。
相较其他人，徐大任只是轻微反胃，并无呕吐之感，猜测大概是因为自己武道入品，抗性较强的缘故。
南虞近年发展，对药物利用率提高，弄出了什么老药口服液，针对入品极为有效，他在海上闯荡也需要实力，故而，花了些钱让自己武道入品。
“大家不要慌，我们之前在船上没事，出问题是来到这片陆地之后。”
徐大任语气顿了一下，神色凝重道：“这怕是一片不祥之地，我们速速离开。对了，安全起见，之前捡到的金疙瘩，我建议也扔了。”
听说扔掉金疙瘩，不少船员面露迟疑之色。
砰！
这时，徐昌带头，第一个扔掉金疙瘩，大声道：“我听小叔的，若命都没了，还要金子有什么用？”
在他示范效应下，众船员这才将金疙瘩扔了，开始撤退。
就在这时——
唰！
一道流光掠来，正是方锐从灵气中提取的污染，第一次投放。
这颗由缕缕黑色纤维编织的光球，从天而降的刹那，如蘑菇云炸开，无限膨胀，化作黑气森森。
但也就在下一刻。
轰！
咔嚓嚓嚓！
紫金色雷霆落下，将其再度压制。
正是洪虞界天道生出感应，雷霆劈下，以世界自净能力，维持一个不强不弱的烈度，开始自行消化这些污染。
这一幕景象，被撤退中的徐大任等人看到，引发一阵惊呼。
“果然，老徐是对的，这里是妖魔之地、不详之地！”一人惊呼。
“幸好，扔掉了之前捡的金疙瘩。”有人满脸心有余悸。
“快走！”徐大任却仍保持着警惕，提醒众人，想尽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
众人还没完成撤离。
轰隆隆隆！
“嘶嘶！”
突然，在一阵地动山摇中，从那浓郁黑雾中冒出一头八头八尾的恐怖大蛇，在雷霆中翻滚，向着这边海岸疾速掠来。
……
冥界。
“看来，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方锐右手摩挲着下巴，双目窥破冥冥，看到了东海扶桑之地的景象。
“要说，此条邪物大蛇的来历么？”
他双目闪烁光芒，仿佛在对其追根溯源。
曾经，圣皇创立天界，镇杀了不少大能，将祂们尸骸封禁于天界核心，抽取精华化作天界本源。
其后，天界崩碎，方锐因为忙着登临冥君之位、处理归墟之事，也没干摸尸、捡尸之事，故而，不少大能尸骸散落于人间界各处。
而扶桑么，就落下了一具大能尸骸，是为祖龙敖怒之尸，此时与从灵气中抽取的污染结合，化作了这条八头八尾的邪物大蛇。
“嗯，扶桑之地，八头八尾的邪物大蛇，不如，就叫作……八岐大蛇吧！”
方锐恶趣味地为它命名：“此八岐大蛇，因为祖龙敖怒之尸的关系，再加上大黑天本源衍化的污染，实力已达五阶，可于我而言，仍是反手之间的事。”
“不过，若能将它镇压，效仿‘邪神牌污染净化器’的原理，让天道以雷霆反复压榨，这倒是能加快不少消化污染的速度。”
“只是，欲行此法，要么须得一位大能坐镇，可我却没那个功夫；要么布下封禁，但封禁也不绝对可靠，万一将来出什么意外，让此蛇破封，那不是给后人找事么？”
“罢了，为了一劳永逸，还是直接抹杀吧！”
方锐正要行动，却是突然感知到什么，动作一顿：“咦？！”
……
东海，扶桑。
八岐大蛇爆发，掠向海岸线，显然是想入海躲避，逸散黑气滚滚，污染一切。
虽然没有刻意针对，但仅仅此般逸散之气息，就能让遭遇池鱼之殃的徐大任等人死无葬身之地。
“不好，邪物过来了！”
“完了！”
“我为什么要来这片不祥之地啊？”
……
徐大任、徐昌，还有船员们，脸上皆是浮现出绝望之色。
而就在这时——
八岐大蛇即将来到之时，一道七彩光芒流转，化作大日般的曜芒，如天照薄烟，蒸干黑雾。
“嘶嘶嘶！”
八岐大蛇发出悲鸣，被一股力量裹挟着，倒回而去。
正是娲皇出手了。
祂前来扶桑缅怀旧忆，感应到此番变故，方才出手。
而这时——
徐大任等人终于抓住机会，狼狈回到了船上，启航远离。
此刻，方锐冥君分身的力量投影也是到来，乃是如实体的光躯，望向徐大任等人驶离的方向：“南……不，新虞之人么？沾染扶桑残存污染之气啊，罢了，相见即是有缘。”
祂一言既出，便如言出法随般，徐大任等人身上些许污染遭到净化。
另一边，远离扶桑的蒸汽轮船上。
“我手上的黑线没了！”
“我也好了！”
“果然，老徐说得对，离开那片不祥之地，就好了啊！”
……
“今日一天，可真是……惊险刺激！”
徐大任回望后方的洲陆，深深吸了口气，回想起今日的一天：遇到大浪、大漩涡，不知缘由躲过；登去洲陆，沾染不详；见到恐怖大蛇，被神人所救逃掉……
“如今，洋流鱼潮没了，沾染不详的金矿大概也不能上报朝廷，获得奖赏了，不过好在命还在。”
“听说，近来神话志异的话本卖得很好，将今日如实见闻记录下来，找人合伙卖去，说不准也能大发一笔……”
火红如血的夕阳下，蒸汽轮船‘突突突突’行驶在碧波万顷中，隐没消失在海平线。
……

第二百五十二章 高维
“虽说娲皇已经出手干预此事，但还是要来看一看，确认一些事情。”
方锐冥君分身的力量投影，正是为此而来。
唰！
本就是力量投影，在神通‘咫尺天涯’之下，他跨越空间，下一刻，就是来到了交战中心。
轰隆隆！
漫天鱼鳞状的黑云密布，雷声阵阵，电蛇狂舞，因为娲皇的原因，却是引而不发。
下方，黑雾翻涌，与彩光剧烈侵蚀，璀璨夺目的光大片炸开，前者显而易见地落于下风。
常人看不到具体战斗的景象，方锐却是例外，自能窥见战斗之景，然后，就是嘴角微微抽搐。
只见，娲皇带出一片残影，抡起八岐大蛇，东甩西砸，让这荒凉的扶桑大地，在一片地动山摇中，爆发出一道道绵延千百里的幽深沟壑，一座座火山也是被引爆，喷吐炽烈岩浆……
一派末日之景。
“嘶嘶嘶！”
八岐大蛇被激发凶性，目露凶芒，八颗蛇头纠缠噬咬，可每一次都被娲皇拍回去，捶得满头大包。
怎么说呢，娲皇作为洪虞界本土古神，代表阴之一面、女性美之化身，与此刻粗暴野蛮的战斗风格形成强烈反差，令人大跌眼镜。
当然，也不是说不美，嗯，就算如此野蛮粗暴的战斗风格，在娲皇身上，同样有种暴力美学的感觉。
方锐却不知道，娲皇自新的神魂意识诞生，就处于封禁之中，只有传承战斗记忆，早已手痒了不知多少年，归墟一战中，又因为对手是邪神化身，动辄就是规则之力，打得极为憋屈……
如今，难得在合适地点，遇到一个合适对手，怎能不好好殴打一番，过过手瘾？
或许是感应到了方锐到来，娲皇没让他久等，加快了战斗节奏。
轰！
娲皇抡起八岐大蛇，狠狠一砸，砸出一个不知多深的巨坑，旋即，造化之光闪烁中，大地合拢，将它封禁其下。
“嘶嘶！”
八岐大蛇怎会甘心被封禁，八头八尾搅动天地，让整个扶桑大岛都在摇晃。
“定！”
娲皇手掌一翻，寻到残破大半的扶桑木出现，往封禁之上一扎，如太阳般的光芒爆发，让封禁趋于稳定。
紧接着。
天空中，原本引而不发的雷霆道道劈下。
噼里啪啦！
整个扶桑木好似一根避雷针，传导雷电，让下方镇压封禁的八岐大蛇冒出腾腾黑气。
这正是净化污染之过程。
“道友请过来说话！”娲皇拍拍手，气质瞬间从荒蛮变为柔婉，在扶桑木下造化出一对青石桌椅，对方锐邀请道。
“善！”
方锐心念一动，已是瞬移来到扶桑树下。
这扶桑木虽是残破，但亦有数百丈，好如同根生长的两棵桑树，有干而无枝，树叶红色，每一片叶子都在闪着光。
本来，此树就是极阳属性，彤彤如火，此刻又因为净化八岐大蛇污染传导雷霆，真正宛若火树银花。
常人居于附近，必然承受不住此般高能反应而身体解离，不过对方锐、娲皇这等存在而言，自是无妨。
“道友喝茶。”娲皇取过取过一杯造化之力所化的灵茶。
“多谢。”
这只是方锐一道力量投影，能量光躯，却也可汲取此茶之中的能量，此时呷了一口，正要礼节性夸赞。
娲皇却是急性子，已抢先一步发问：“此邪物大蛇，本是上古一位道友尸骸遭到污染所化，道友可知那污染从何而来？”
祂这是忧心洪虞界有漏洞，大黑天暗度陈仓。
“咳咳，不瞒道友，此事却是我所为。”
方锐略有些尴尬地咳嗽一声，解释道：“归墟之战中，有一团大黑天本源进入世界，挥发与灵气结合，故而天地间灵气之毒急剧攀升，道友对此想必也有所感应。”
“此事若不处理，人间界将逐步超凡断绝，绝天地通……”
他神情严肃：“为解决此事，我榨取擒拿的邪神化身‘无知无终的冥河’之记忆，得到从灵气中抽取污染的方法。但灵气中污染太多，投喂邪神、榨取本源，远远消化不了。不得已之下，我令上古洲陆重出，欲投放污染形成禁地，借天道之力净化。”
“而扶桑之地，便是第一个试验场，只是，投放而来的污染，与一具大能尸骸结合，生成那道邪物大蛇，却是意外。”
“不过，这也让我看到了另一个可能……”
方锐并未瞒着，将一切和盘托出，就连效仿‘邪神牌净化器’，利用八岐大蛇加快净化污染速度的想法，都一并说了。
如此，既是试探娲皇的反应，看祂是否愿意出力，也有借娲皇之口，试探其他本土古神的想法。
“道友巧思。”
娲皇赞叹一声，当即承诺道：“身为洪虞界生灵，自当为天地尽一份职责。若是借助此邪物大蛇，真能加快污染净化速度，我愿坐镇此地。”
闻言，方锐肃然起敬。
他自然看得出，娲皇乃是听完之后，不假思索，遵从本心承诺，并未深思背后的好处。
——此事背后，当然是有着好处的，镇压八岐大蛇，辅助天道净化污染，自然有着天道功德。
娲皇不笨，这时，很快更进一步认识到了这一点：“此事既可一步步祛除灵气中污染，又可增加世界本源，乃是一举两得之事，对世界功莫大焉，若是参与其中，必有天道功德加身。我贸然提出，却是不知分寸了……”
“不必如此说，我抽不出身，本想抹杀八岐大蛇，道友如今愿意坐镇此地，倒是为我省事了。”
方锐也想过，让虞云澜坐镇，享受此好处，可虞云澜实力不大够，万一将好事变成坏事，那就不好了。
再者，获取天道功德的方式多了，他也舍不得让虞云澜长久困于扶桑之地。
两人敲定此事，达成合作共赢，也都认识到了彼此对天地都有着一种责任感，某种程度上志同道合，惺惺相惜，气氛也更为融洽。
闲聊之中，方锐突然问起：“此世人族，可是道友所创生？”
“并非如此。”
娲皇否认：“开天之后，诞生飞禽走兽万族，人族乃是其中之一，怎会是我创生？不过，人族修炼体系，有我造化指点，可能因此，世人常有误会。”
“原来如此么？！”
方锐微微颔首：“还有一事，道友的‘山河社稷图’，已是破碎……”
这是试探如娲皇此等本土古神，对他撺取先天至宝的态度。
“我等古神之伴生至宝，说重要，倒也重要，说不重要，其实也无甚重要。圣皇从我手中抢走‘山河社稷图’，你又从圣皇手中得到，合情合理，若我打得过你，自然要取回来；可我打不过你，却也怪不到你身上。”
娲皇表现出弱肉强食的‘蛮荒思维’，倒也让方锐暗觉省事许多。
两人闲聊一番，方锐此道力量投影便是告辞离去，崩碎消散。
……
冥界。
方锐睁开眼，意识回归。
与娲皇交谈，联想起从前的一些记忆，让他思绪翩飞。
“此世，天地主角同样是人族，并非什么稀奇古怪的种族，抑或者，干脆就是奇怪的非碳基生物，更有‘先天至宝’、‘山河社稷图’、‘昆仑镜’、‘娲皇’等熟悉之称，让我联想起前世幻想中的一方大世界，但细细究去，却又不同。”
“似是而非啊！”
方锐叹息，想起曾经听闻过的一个理论，高维世界会辐射影响，冥冥中，会干预其它相较低维世界的衍变。
“所以，洪虞界会是如此么？”
他喃喃着，根据已有信息，却无法论证，既然破解不了这个谜题，就暂且压下。
“只有站得更高，方能看得更远呐！将来，等我成就世界之主，乃至大罗，这些问题的答案，或许自己就会浮出水面。”
“当然，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第一步，还是要想办法证道成圣。”
这些日子，方锐香火神灵分身成就冥君，主宰冥界，冥君分身、本尊领悟轮回法则，简直如开挂了挂一般，比从前身怀法则之宝‘轮回池’还要夸张得多。
这么说吧，如果说常人领悟轮回法则速度是一，‘轮回池’加持之下乃是十，那么，如今就是一百。
可想而知，若是成为世界之主，掌控洪虞界法则之海，对领悟本土各种法则，有着多大的裨益！
“虽然这只是本土法则，领悟之后，还需要不同世界锤炼，但对于成就大罗，也是极为重要的一步。”
“所以，一意苦心钻研法则也不行，成为世界之主，对法则之路来说，乃是磨刀不误砍柴工！”
“更不用说，我得罪了诡异羊皮纸背后的主人，一位疑似大罗的伟大存在，只有成就世界之主，才有安全感啊！”
方锐细细思索来：“要想成就世界之主，必先创立天界；要创立天界，就须得解决灵气污染，创造新法；要创造新法，就得让面板吞噬先天至宝。”
“先天至宝么，虞云澜将‘阴阳无极剑’已给了我，还有‘太初金榜’、‘开天钟’、‘玉皇封天书’三件先天至宝，填补在了神京的世界缝隙，要想取出，必须得先解决世界缝隙。”
“此道世界缝隙，要想弥合，最大难度在于其中的大黑天污染，若不祛除，即使以世界本源弥合，也会很快撕裂。”
“不过，这对我却不是问题，神通‘长生不老’可以克制这个。然后，就是弥补世界缝隙所需的能量了。”
这个能量所需，其实可以让洪虞界天道出，但洪虞界天道刚刚才有所恢复，家底还没有积攒下来，就连方锐的天道功德都还欠着，要想做成此事，却是有心无力。
没办法，只能靠他自己了。
“当然，我做成此事，也不会亏，天道功德记账，洪虞界天道早晚总得还我。”
“只是可惜，这欠我的天道功德，洪虞界天道不会计算利息。唉，某种程度上说，这也是亏了啊！”
“等将来，我成为世界之主，向外掠夺发展世界的时候，一定要搞个天道功德借贷体系，可以借贷天道功德突破境界，利率么，就参照前世房贷利率，再加上印花税什么的……”
方锐暗自思索着，记下这个创造性想法，反手一挥，一团澄澈的琉璃色能量飞来，出现在手心。
弥合神京之下那道世界缝隙的能量，就全靠这个了。
至于它的本质么，正是榨取的邪神本源，在经过混沌灵宝‘轮回大磨盘’净化之后，所得的精纯本源能量。
论层次，它并不比世界本源差多少，又没有能量属性，很容易天道同化，转化成世界本源，作为弥补那道世界缝隙的能量。
“不过，现在这些本源能量还远远不够，看来，还是要加大对邪神化身‘无始无终的冥河’的压榨……不，开发啊！”
方锐喃喃着，返神去往冥神殿：“邪神牌净化器，又要辛苦你了！”
不多时后，混沌灵宝‘轮回大磨盘’旋转，抽取缕缕邪神本源，整个大殿中，如婴孩儿惨嚎般的凄厉之声久久回荡不绝。
……
接下来一段日子。
方锐冥君分身，就在冥界兢兢业业干活儿，从灵气中剥离污染，对邪神化身‘无始无终的冥河’投喂，然后，榨取其邪神本源、读取记忆……
当然，还是那句话，‘邪神牌污染净化器’功率有限，消化不了太多污染，从灵气中剥离的污染大有剩余，多余的就投放扶桑，滋养那道封禁中八岐大蛇了。
于是，八岐大蛇这道邪物，不断天打雷劈，净化本源，又得到污染恢复……处在一次次痛不欲生的循环。
话说，因为方锐冥君分身榨取邪神本源分心，没有全力从灵气中提取污染，再加上，洪虞界天道的净化能力比混沌灵宝‘轮回大磨盘’高出许多。
至少，扶桑这个厕坑……不，禁地，暂时还够排泄污染，没那么快达到饱和。
故而，方锐暂时还没有开辟其他大洲禁地的想法。
而另一边，东、西、南三大洲陆，以及扶桑之地，东海万岛的出现，也开始被发现，在新虞引发轩然大波。
……

第二百五十三章 仙啼
青碧晴空中，云朵聚散如苍狗，秋风徐徐，这秋日里，天地也仿佛变得格外高远。
天之下，建业这座千万人口繁华大城市的一角，一处僻静小院。
溪涧边，桂花瓣瓣飘落，落入淙淙的溪水，婉转悠扬的琴声，与那花瓣一起打着旋儿。
虞云澜一身轻白纱裙，长发随意披散在身后，纤细葱白的十指弹着仙瑶琴。
方锐膝枕在旁，鼻尖缭绕着如兰似桂淡淡的体香，还有沐浴后的水汽，沁人心脾，心田宁静。
直到李曌进入，琴音落下，方锐也是懒懒坐起身。
“主上，你重出洲陆，搅动四方，让我都被叫回去开了好几次朝会，自己却这么清闲。”李曌语气幽怨。
“乖，晚上给你补偿。”
方锐伸了个懒腰，一副哄小孩的语气。
李曌白了他一眼，不甘示弱，如凤凰般高傲的螓首扬起：“那我要十……”
如此虎狼之词，虞云澜却是目不斜视，只有腮边如云霞般的浅浅红晕暴露了此刻真实心情，她跟着方锐已时日不短，却仍是羞涩。
方锐也最喜欢看这般模样，仙子清冷的玉颜上，泛起红潮；星眸迷离，蹙眉似颦，如莺鹂啼……
“咳咳！”
他摇摇头，收回思绪：“大洲重出，我已尽力隔绝影响，对神州没多大牵涉吧？”
“若说因此受灾，的确没有。不过，如今陆续有人发现那些洲陆，虽然上面荒芜，但却有着矿产，尤其是金银矿，可有效缓解如今新虞钱荒的局面。”
李曌在旁坐下：“主上说的纸币，细想之下，还是步子太大，以现在百姓的观念，恐怕接受不了，还是与金银挂钩，一步步来吧！”
“金银本位过度，这是对的。”方锐颔首。
“对了，去过新洲陆的不少人，手心出现黑线，严重者甚至死亡，人称‘黑死病’……”
“那不过上古之后，洲陆上残存的些许污染所致，武道中品及以上即可抗拒不受影响，另外，随着天道复苏，净化污染，影响还会进一步降低，或许一年半载之后，这般影响就会消弭一空。”
方锐解释着，顿了一下，又道：“而且，如今洪虞界吞吸混沌所化世界本源，也在向着重出之洲陆倾斜，加速它们衍变，百八十年后你再看，现在这些荒芜的洲陆都将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未来，将有一个大航海的时代。”
他做出断言。
至于禁地，不过排泄污染的‘茅坑’，扶桑一处暂时就够用了，将来不够之时，再开辟禁地，也用不了整个洲陆。
故而，这些洲陆虽然是方锐重启，但将来，终究是要归于万民，归于众生的。
这同样也是他给予新虞的馈赠，或许在将来某个转折点，人口、土地矛盾不可调和，重出洲陆就能成为泄洪口，延续国祚。
“你说的修行大世，何时到来？”虞云澜突然也在旁问道。
“快了，快了。”
方锐暗暗掐指一算：“这些日子冥君分身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压榨邪神化身‘无始无终的冥河’，积攒的无属性邪神本源已是不菲，大概足够满足弥合那道世界缝隙所需了。”
“嗯，是时候让冥君分身去神京走一遭，取回三件先天至宝了。”
……
神京。
方锐冥君分身降临，位于此城之上，幽冥之力流转化作一身黑袍，下方诸般声音汇聚于耳中，海量信息流瞬间归类整理。
每一个香火神灵都要面对大量信徒，处理信息速度都宛如超级计算机，更不用说他这个冥君了。
“铁路修过来，粮价一下子降了三成，好日子来了啊！”这是神京中一个再普通不过老百姓的真实感受。
“大娘，这才到哪？要说咱新虞的福利好处，那可是多得很哩！”
这是一个对新虞自来吹的书生：“别的不说，最近的城隍庙改造，您知道吧？从前大虞时，咱们死后进入城隍神域，魂魄只能生存三日，现在啥都不干，就能存活七日呐！”
“是啊，曾经大虞的香火神灵都被世家大族把持，生前不说，死后还要被压榨克扣神力大钱，而现在新虞就不同了，无论从政、从军，只要立下功勋，死后就能成为阴兵、文吏，乃至香火神灵……不说了，我明年科考一定要上岸！”
“杜兄啊，亏你往日自诩清高，现在新虞一成立，你就叛变这么快，哪有半点读书人的风骨？”有人打趣道。
这个被称作‘杜兄’的书生，闻言顿时涨红了脸分辩：“咱们曾经的小皇帝不也投诚新虞，被封作归顺侯，一辈子衣食无忧？我于君无愧，现在为新虞效力又有何不可？”
“正是这个道理。不过听说，新虞科考内筒与咱们从前大虞有些不同，要想提高自己，最好还是得去建业游学啊！”
“同去！同去！我家境虽差，但也通过审核，申请到了助学贷款。只可惜，咱们北境新近归化，居民贡献值不够，学子申请的助学贷款额度，也要比南境那边的学子少上不少呐！”
……
“李曌干得不错，民心可用啊！”
方锐听闻这些，微微颔首一笑，旋即，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突然看向一处：“咦？！”
……
一处酒楼。
一对女双胞胎修士，一者气质成熟，温婉大方、一者眼神灵动，精灵古怪，与一位苦行僧般之人，正在交谈。
“采薇法师、采芷法师，二位对那‘采花魔’如何看？”
“观‘采花魔’数次作案现场，留下气息，有些类似曾经的诡灵……共同点是：奸淫之人皆为有修为的女子，吸干血肉精华，乃是纯粹的魔道行径。”
“唔，姐姐说得没错。要不，我和姐姐以身为饵，布置陷阱，引蛇出洞？”
双胞胎姐妹中的妹妹一挥小拳头：“等那‘采花魔’一出现，我们就立刻围攻，也不用讲什么武德，打死他去领悬赏‘冰灵花’、‘菩提子’。如今，因为天地灵毒虽然无法修炼，但维持境界也好……”
……
三人皆为灵师。
说来，这对双胞胎灵师，还与方锐有些关系，正是曾经清衍那一脉，南派元始道之门人，分别名为：涂采薇、涂采芷。
而最后一人，名为苦大师，走得亦是上古灵师的路子。
三人都是上古灵师，师门中有些交情，这才接了悬赏共同除魔。
要问，他们都是南方上古灵师的门派，为何来到了这北境神京？
这就说来尴尬了，生活不易，出来卖艺。
而南境，在香火神道提出后，曾经的南虞官员、也就是现在的南境官员们为了政绩，主观能动性可是充分调动，对百姓嘘寒问暖，无微不至，更别说，容忍辖下魔头作乱了。
故而，在南境接不到活儿，这才只能来北方碰碰运气，讨口饭吃。
就在三人商讨之时——
“桀桀桀桀！”
突然，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响起：“以身为饵，引蛇出洞？！本座成全你们！”
听闻这般声音，涂采薇、涂采芷、苦大师三人皆是一惊。
对方潜伏至此，主动暴露之前，他们都没有察觉，显然修为在他们之上，听这言辞多半就是那位‘采花魔’。
而且，对方这般肆无忌惮，必然已经封锁此处，任何声音、动静，都传不出去。
“疾！”
涂采薇、涂采芷，姐妹心有灵犀，同时从灵戒取出剑符，燃烧化作光剑锁定射去。
苦大师亦是打出一颗舍利子，燃烧熊熊光焰。
三人赫然是全力出手。
……
片刻后。
在涂采薇、涂采芷、苦大师三人夹击宝物中，‘采花魔’狼狈不已，凄惨落魄。
三人修为的确不如‘采花魔’，但底蕴深厚，外力手段层出不穷，后者都快被打死啦！
准确的说，苦大师还好，而是涂采薇、涂采芷姐妹，如带着百宝囊一样，灵符光剑唰唰唰攒射。
——当初，第一世还在上洛时，那么多年，方锐闲极无聊制作了大量符篆，清衍也曾回去，带走相当一部分，大大充实了南派元始道的底蕴。
“还好，离开山门前，师父让我们多带了些符篆。”
涂采芷吐了吐小舌头，又拿出一枚剑符，娇叱一声：“老魔受死！”
涂采薇、苦大师，经验相对更丰富，此时，就不多废话，亦是一同出手。
“我不服啊，大人救我！”
‘采花魔’大喝一声，刹那间，整个人的气质变了，长发披后，霸道睥睨，身上逸散出森森黑气。
这赫然是一个被邪神化身‘大天魔’影响，严重感染的‘被寄生者’！
随着祂出手，三人体内灵力震荡，反噬软绵绵倒下，各自施展中的手段，亦是被沉默打断。
“美人，桀桀桀桀桀……”
‘采花魔’淫笑一声，衣衫炸碎，向前扑去。
……
“当初，雍州方家村一行，遇到北派元始道，方漓那一脉的道微；此次，不想又遇到南派元始道，清衍那一脉的后人。活久了，总能遇到各种故人之后呐！”
方锐神色复杂，蓦然发出一声叹息。
洪虞界冥君之位格，虽然不至于对此界之人，‘逆知过去、前知未来’那么夸张，但凡是因果之人在一定距离，必有所感，目光注视而去，对方过去出身皆无所遁形。
酒楼之中。
“姐姐！”
涂采芷发出一声惊叫。
涂采薇面对扑来的‘采花魔’，咬着粉唇，面色绝望，打定注意，就想要自尽。
可也就在这时——
‘采花魔’身形在半空凝滞，身躯如白纸燃烧的灰烬崩碎，刹那湮灭，连扑腾一下都没能做到，化作一缕黑光。
取而代之的，原地出现一道黑袍身影，反手收起黑光。
正是方锐！
他瞧也不瞧苦大师，目光在涂采薇、涂采芷二女身上扫过：“你们师门，清衍可还在么？”
“回前辈，清衍师叔祖早已仙去。”
涂采薇回答着，勉强起身正要对方锐行礼，感谢救命之恩，可看到方锐面容，突然问道：“请问，前辈可是方锐师祖，新虞太上？”
南派元始道中，自然是有方锐画像的，清衍生前曾殷切叮咛后人，叙说恩情，言及遇到方锐万不可怠慢。
而方锐曾身为南虞太上，神龙见首不见尾，留下影像极少，南派元始道之人曾有猜测，但不敢确认，此时偶然见面，涂采薇才趁机询问。
“是我！”
方锐并无遮掩的心思，看了涂采薇一眼，微微颔首。
得到确认，饶是心志成熟的涂采薇，也是激动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苦大师更为震惊，更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要知道，新虞太上是谁，那可是传说中的存在，这般人物，竟也能与元始道攀上关系？！
“啊啊啊！”
涂采芷反应最为夸张。
在涂采薇询问时，她就期待盯着，若非姐姐先一步问了，她都会迫不及待问出来的，等方锐肯定回答，涂采芷直接激动尖叫了出来，大眼睛中都是小星星，就差扑过来抱大腿了。
“罢罢！”
如此热情的小迷妹，还是后辈，又是第一次见，方锐自感不拿出份见面礼，都不好意思。
“此二宝赠予你们。”
他伸手一扫，两道虹光落入二女手中，化作青、白二剑。
“这是……法宝？！似乎还是顶阶法宝？”涂采薇瞪大美眸，不确信问道。
毕竟，师门中都无这种层次的法宝传承下来啊！
“这灵剑灵性十足，师祖，它生出了法宝之灵是不是？”涂采芷敏锐察觉这一点，却更疑惑了。
法宝，那是源法半仙的标配，但却也不至于生出法宝之灵，那是更上的灵宝才有一点点可能做到，而如今，这灵剑灵性太足了，简直都能自主护体。
“不错，它正是生出了‘法宝之灵’的通灵法宝，有着灵宝之潜力。”
方锐颔首回答，此二剑不过法宝，对如今的他来说，也就那样，最珍贵之处在于，以神通‘生命活化’活化出了乖巧人格的法宝之灵。
“这也太贵重了……”
“多谢师祖！”
相比涂采薇，涂采芷固然对宝物看重，但更似乎‘追星’的喜悦更大，拉着姐姐来到跟前，行大礼。
旁边，苦大师眼睛都红了。
对他来说，两姐妹符篆多些并没什么，也不算太值得羡慕，但这可是法宝啊，半仙真人才有的法宝，更不用说，这两道法宝通灵，有着灵宝潜力！
出手如此阔绰的师门前辈，为什么是别人家的啊？！
“我看你们遭受灵力反噬，这个服下即可。”
方锐又扔出三道玉瓶，其中是地心灵乳，又经过虞云澜造化灵力调和。
如此宝物，论珍贵程度，那也是极高的，比他们接的‘采花魔’悬赏，都珍贵不知多少。
“多谢师祖（前辈）！”
涂采薇、涂采芷姐妹欣喜，感触最大的却是苦大师，出生入死的悬赏，没想到，却还不如这么随意一蹭。
这可真是……何等卧槽！
却也让他更加坚定了决心，回去师门后一定要问问师父，自家祖上有没有什么在外的前辈。
“我还有事，有缘再见吧！”
方锐留下两张‘万里传音符’，飘然离去，酒楼中只剩下欣喜之中、又略带怅惘的三人。
……

第二百五十四章 取宝
神京，曾经的大虞皇宫之下。
在大虞覆灭后，这里就处于封禁状态，却被一些有心人盯上。
“血食！天魔大人需要更多的血食！”
“不能引起朝廷注意！”
“上次的女子精血，天魔大人很满意！”
……
一道道黑影攒动，这正是深度浸染的‘被寄生者’，在外界被称作魔头的存在。
地面上，一口口污秽源泉涌动，冒出如烽烟般的黑气。
最中心处，邪神化身‘大天魔’的影子摇曳，如鸡爪的双手舞动，身后影影绰绰，出现男女老少的苍白扭曲之面孔，虚空中隐隐还有各种尖啸。
“本世界之人的精血，在我的手段下，足以掩盖天机，不被洪虞界天道察觉；就算那人，除非来到此地体察，不然，也不会注意到。”
“曾经在世界之外，世界晶壁系的确难缠，可如今，让我进入这个乌龟壳，世界内部么？哼哼！”
‘大天魔’人性化的面孔上浮现出一抹自傲之色，转而，又变为怨毒：“等我打开了世界缝隙，召唤黑天降临，定要对那人抽魂夺魄，点了魂灯，一万年啊一万年！”
因为本质即为‘天魔’，从人心中诞生，祂十分情绪化，如人一般，亦是有着强烈的憎恶，对方锐这个在归墟湮灭祂九成本源之人，可谓深恨不已，若有机会，必然要狠狠折磨报复。
“你恐怕没这个机会了。”突然一道声音响起。
方锐单手负后，进入此处，一步跨出，瞬移般跨过百步距离，周身幽冥之力化作扭曲的光弧，让这里一个个魔头崩碎，炸散为黑色光缕。
“是你？！”
大天魔尖叫一声，原本神色间的怨毒瞬间变为恐惧，本能虚化就想要逃离。
可一只如白玉的手抓住了祂，让祂逆反重新实质化。
“大天魔，又见面了。”方锐居高临下，神色淡漠，淡淡开口。
“桀桀桀桀！”
到了这时，‘大天魔’反而不慌了，魔音侵染如灌脑：“人类，你抓住我又怎样？这只是我部分显化，众生不灭，我亦不死。你还以为是在天外归墟么？不怕告诉你，我已经寄生百万人心，有本事，你就将他们……”
这是说了一部分，隐瞒了重要的另一部分，除非同时杀死所有轻重感染者，并阻止祂的扩散，不然没用。
方锐要真听了祂的蛊惑，滥杀百万无辜的‘轻度感染者’，留下心灵破绽，就可能滋生心魔，反而给‘大天魔’可趁之机。
其用心险恶，毒辣至极。
“聒噪！”
方锐早已明白‘大天魔’的本质，怎会被哄骗？
他审视一番，发现这‘大天魔’的确只是部分显化，不可能像是邪神化身‘无始无终的冥河’那般，做成‘邪神牌净化器’，便失去了兴趣，轻轻一捏。
咔嚓！
‘大天魔’如鸡蛋壳般迸现出破碎。
“你杀不了我，你等着，你给我等着……啊！”
在放狠话的声音中，‘大天魔’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崩溃炸开化作一颗黑色光球。
“呵！”
方锐环顾此处：“好一个大天魔，竟是妄图打开这里的世界缝隙。”
“此前见到的‘采花魔’，以采补为名，搜集血食，想必也是为了供应‘大天魔’，掩盖此处天机，暗暗布置大黑天开门。”
“没想到，一个没理会，此獠竟已如此猖獗。”
方锐神色微冷。
他之前匆匆离去，辞别涂采薇、涂采芷、苦大师三人，也是感应到了此处变故。
“罢了，针对‘大天魔’，展开一场大扫除吧！”
方锐屈指一弹，之前抹杀‘采花魔’所化黑光，与击杀此处魔头所化黑光，攒聚而来，飞入‘大天魔’崩碎而成的光球，让后者光芒大炽。
旋即。
他收拢此点‘大天魔’本源，以诅咒之术，对遭‘大天魔’深层污染者施法。
身前，浮现的中洲大地光影地图中，深黑色光点开始大片大片黯灭。
……
新虞，北境，青州。
一处大户族内。
“青叶法师，您可是已收了定金，我夫人有喜之事……”
“刘员外放心，贫道既然收了钱，自然是要办事的，不然，岂不是和那些邪魔歪道……”
青叶法师还没说完，突然仰面栽倒，身上黑气滚滚，蒸腾如烟，让周围人发出一片惊叫。
……
新虞，南境，云州。
“李教头，你的事犯了，跟我们走一遭吧！”
“为什么非要找死？！”
李教头身上冒出森森黑气，就在周围捕头警戒之时，突然惨叫一声栽倒。
……
东海。
一艘大船之上。
“吕护卫，我爹好心聘请你，你却杀了我爹，还有曹叔他们……我、我和你拼了！”一个年轻人红着眼眶冲去。
“桀桀，送菜来么？”
吕护卫舔了下唇角溅染的血迹，面孔狰狞，正待斩草除根，却突然眼神凝滞，被一刀枭了首。
砰！
那年轻人看着吕护卫无头倒下的尸体，满脸难以置信：“这么凶悍的魔头，就这么被我杀了？我什么时候这么强了？”
“爹，孩儿出息了，我给你们报仇了！”他跪地喃喃道。
……
这一刻，整个中土神洲大地上，不知道有多少被‘大天魔’深度感染的寄生者，暴毙死亡。
神京，曾经的大虞皇宫之下。
光影地图上，代表‘深度寄生者’的深黑色光点尽数黯灭，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代表‘浅层污染者’的浅灰色光点加速扩散，飞快转移，方位时刻变化。
“可惜，以这一点‘大天魔’本源咒杀，只能抹杀‘深度寄生者’，而‘浅层次污染’者，因果牵连不够，不能杀，也不可杀。”
深度寄生者，必然是自身亏心，露出破绽，才被‘大天魔’深度感染寄生，某种程度上说，本人已死；浅层污染者，只是‘大天魔’魔气所化‘魔种’的载体，还是本人，只要意志坚定，不露太大破绽，在这洪虞界内，世界压制之下，‘大天魔’亦是无可奈何。
“日后，定期对‘深度寄生者’清理，省得他们搞事。”
对方锐来说，进入洪虞界的‘大天魔’就如一只癞蛤蟆，咬不死人，只能恶心人。
特别是，这次，在处理了此处的世界缝隙，弥补上这个漏洞后，就更是如此了。
“罢了，就这样吧，先处理此行的正事。”
方锐拂袖一挥，这里‘大天魔’之布置，尽数消融瓦解。
天道顿时生出感应，显化竖眼，雷声轰鸣好似愤怒。
方锐与祂展开沟通，诉说意图，欲要弥合此道世界缝隙，或许是‘大天魔’此前所为引起了天道警惕，瞬间得到呼应。
“以圣皇对空间规则的造诣，可以留下后手，让云澜以‘补天秘法’封禁此缝隙，以我如今之能，自然也可以让此道世界缝隙浮现。”
“世界缝隙，出！”
他深吸口气，神通‘天子望气’启动，配合自身对空间法则的领悟，虚空纹理如庖丁解牛般出现在眼前，双手如弹琴舞动，奇异的波动生出，倏而一合一推。
嗡！
仿佛被揭开了幕布，虚空中，一道呈现树杈形状的扭曲缝隙蓦然浮现。
这正是神京之下，那道世界缝隙！
在其中，三团炽亮光芒位列三角，呈三才旋转，爆发出璀璨的光芒化作一条条半透明金色锁链，封堵虚空。
透过半透明的金色锁链，可见世界缝隙之后黑暗沉沉，以及界外涌动的混沌力量。
“开天钟、太初金榜、玉皇封天录！”
方锐看着封堵的世界缝隙，并没急着取出三道先天至宝——那会出大事的。
当然，也没有急着施法弥合——正如早前所说，此道世界缝隙的难缠，在于其中蕴含的大黑天本源污染，若不率先净化了，投入多少世界本源都是打水漂。
“神通‘长生不老’，启！”
方锐心念一动，神通‘长生不老’发动，头顶紫色庆云凝结，缕缕混沌色流光缭绕周身，自虚无中涌来的可以返老还童的原初能量，此时却被毫不吝惜打出。
唰唰唰！
原初能量出现体外，处于飞快退化之中，没入世界缝隙，其中的黑色污染，如遇到橡皮餐般被大片擦去，让它逐渐呈现出世界缝隙本该有的银色。
“一次神通‘长生不老’，果然不够。”
方锐感知到原初能量见底，再次启动。
一连三次，才让这道世界缝隙中的污染，被彻底净化，显现本相，呈现出澄澈的银白色。
它横亘虚空，方向在那里好似失去了意义，亦没有物理上可衡量的长短、大小，好似一道世界的疤痕。
至此，哪怕不做什么，天道亦不投入，仅凭世界的本能，此道世界缝隙在数百年间也能自发愈合。
“可我欲取出三件先天至宝，根本等不了那么久啊！”
方锐反手一招，取出准备多日，一大团琉璃色的无属性邪神本源：“感谢邪神化身‘无始无终的冥河’的馈赠。”
他微微一笑，对着净化过后，银白色的世界缝隙一抛。
唰！
如此纯净的无属性邪神本源，在半空被天道轻易同化，转化为为世界本源，有了充足的能源供应，天道爆发浩瀚出伟力，对弥补半空的世界缝隙展开弥合。
嗡！嗡！嗡！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那道世界缝隙飞快缩小、缩小，再缩小。
在这个过程中，其中的三件先天至宝震动，一道道金色锁链不断收拢，被一个虚空气泡包裹，向内凹陷。
随着片刻后，虚空中的世界缝隙缩小至彻底消失，其中包裹着的三件先天至宝也被彻底吐出。
“来！”
方锐伸手一招，虚空气泡炸碎，三件先天至宝飞来环绕右手滴溜溜旋转，不由欣然而笑：“‘太初金榜’、‘开天钟’、‘玉皇封天录’，我得到了！”
而这时，世界缝隙弥合，虚空中一道雷霆炸响，他感应中，大概就是天道表达天道功德先欠着着的意思。
旋即，那道浩大高渺、冰冷无情的意识已是隐去。
“果然，此次又是欠账！”
方锐笑了一笑：“罢了，‘太初金榜’、‘开天钟’、‘玉皇封天录’三件先天至宝，此次已是大收获，送给本尊后，就沉睡养伤吧！”
是的，至今冥君之身还是以神通‘枯木长春’强撑着，早已心神疲惫。
至于沉睡之后，冥界如何管理？
那自然是按照一套设定好的规则运转。
许多时候，一套行之有效、至公无私的规则，再加上定期微调，还要比人治，能爆发出更加长久的生命力。
……
冥君分身去神京取三件先天至宝，方锐本尊也没闲着。
上次，从娲皇那里，试探过本土古神对他吞噬先天至宝的态度后，他也没完全放下此事。
那些先天至宝，虽然不是直接从本土古神手中抢的，但也是祂们的伴生至宝，若是让面板吞噬了，也会结下部分因果，不利于将来超脱。
“昊天塔且不说，圣皇阴天子身带走了；昆仑镜、开天钟、玉皇封天书、生死簿，这四件先天至宝，主人早就被圣皇灭杀，人死债消，也谈不上什么因果。”
“山河社稷图、阴阳无极剑、太初金榜、混沌四象幡，此四宝主人，娲皇、阴阳童子、太初道人、太一尊者，却都还活着呐！”
归墟一战中，四位本土古神并未隔岸观火，有这点情意，方锐还是要脸的，做不出像洪荒二人组那般，坑死债主了账因果。
“那也就只能补偿了。”
对此事，他也有办法。
“可以效仿娲皇那般，我再开辟禁地，让四位古神过去镇压，挣一份天道功德，算是给祂们找一份好工作……这就算是偿还因果了。”
“此事，四位古神也答应了。”
其实，隐藏九天之上、不染因果的太一尊者，本不想应允这种事的，奈何方锐欠祂因果，若不答应，也怕一直被方锐惦记着。
故而，思忖再三，还是应下了。
“我将来，可是要成为世界之主的存在，某种程度上说，这四位古神，也是为将来的我打工。”
“嗯，这么说来，此举既偿还了祂们因果，也是为我提前找到了四个优秀打工人，一鸭两吃，赢麻了啊！”
方锐略有些自得地感叹着，忽而望向身前，眸光一动。
……

第二百五十五章 地仙
嗡！
虚空之力一闪，‘太初金榜’、‘开天钟’、‘玉皇封天录’三件先天至宝，在身前一一浮现。
“冥君分身送来的快递啊！”
方锐看着三件先天至宝，咂舌感叹一声：“啧，这是将冥君分身压榨狠了，连面都不想见了。”
“罢了，只要冥界运转、抽取灵气中的污染、封禁邪神化身‘无始无终的冥河’，这些事情无恙，冥君分身想要沉睡修养道伤，就随祂去吧！”
他摇摇头，取出‘阴阳无极剑’，与‘太初金榜’、‘开天钟’、‘玉皇封天录’一道，四件先天至宝并列身前。
“不容易啊，洪虞界内，剩下的四件先天至宝终于凑齐了，开始吧！”
这些无主的先天至宝，自然不需要多此一举，浪费劫运点以神通‘生命活化’活化，方锐简单炼化，与面板建立链接，旋即，心念一动。
随着一念令下，面板迫不及待般，释放出玄妙力量笼罩四件先天至宝。
嗡！嗡！嗡！
四件先天至宝爆发出璀璨光芒，震鸣不已，似乎是在反抗，但面对面板这件高位格至宝，自然无用。
咔嚓嚓嚓嚓！
一件接着一件的先天至宝，其上浮现出细密的裂纹，星星点点的如萤火的光点从中逸散涌出，升腾半空，消失不见。
方锐感知到，面板吞噬破碎后的有益物质后，微微震动，泛起圈圈涟漪，字迹模糊，如春日牛毛细雨下的湖面。
赫然是，正在进行又一次大进阶。
在这个等待过程中，他看向前方，如上次吞噬‘混沌四象幡’一般，这次面板吞噬过程中，也有两件先天至宝破碎后有着东西留下。
其一是‘阴阳无极剑’，残留下缕缕黑白二色气息，化作黑白阴阳鱼，在半空追逐旋转，灵动无比。
若是盯着它们细看，就会发现，这黑白阴阳鱼竟在追逐旋转中，衍化四象八卦，造化万物之景象。
“此物为……‘太极两仪气’！”
方锐感知面板的反馈，说出了此宝的名字：“这‘太极两仪气’，涉及造化奥妙，倒是可以作为一件礼物，送给云澜，想必，她会喜欢的。”
其二是‘太初金榜’，彻底破碎后，留下缕缕无色气息，与当初‘混沌四象幡’破碎后的混沌之气给人的感觉稍有些相似，但更为飘渺，不可言说。
“这缕气息则是‘太初之气’，乃是与‘混沌之气’、‘太极两仪气’一个层次的重宝。”
“混沌太初，本为先天，就交由‘太一金珠’吧！”
方锐喃喃着，感知到本命仙宝‘太一金珠’的蠢蠢欲动，将它放出。
唰！
‘太一金珠’传来欢欣雀跃的情绪，扑了过去，滴溜溜旋转着，将‘太初之气’牵引吞噬，发生蜕变。
原本暗金色‘太一金珠’，忽而嗡鸣一声变得透明，给人以高渺轻灵之感。
“这是？！”
方锐一惊，细细感知着‘太一金珠’的变化。
原本，‘太一金珠’处于一地，混沌之力自发弥补虚空，让周遭光线都会在这般力量下归于混沌，看去就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强横。
但如今么？
它多了一种形态转化，可从暗金变为无形，轻灵程度跨越一个大台阶，威力比曾经却不减反增，达到了举轻若重之地步。
显而易见，‘太一金珠’在吞噬‘太初之气’后，发生跃迁，再度晋升一个大台阶，已臻至五阶、乃至六阶的层次。
“以‘太一金珠’如今的威力，恐怕如娲皇那些本土古神，都不敢硬接一击吧？”
“而且，先后吞吸了‘混沌之气’、‘太初之气’，‘太一金珠’根基已深厚无比，将来，有着晋升混沌灵宝之潜力啊！”
方锐满意点头，将‘太一金珠’收入体内，继续蕴养，也就在这时，感知到了面板进阶完成。
他意识倾注左上角的光点，打开面板，此时，其上涟漪尽去，字迹已重新变得清晰，不由目光扫去察看变化。
“法则之宝一栏，没有变化！”
“倒是神通栏目，多了一个，神通‘封天锁地’？！听这名字，应该出自面板消化‘玉皇封天录’所得。”
方锐感知面板反馈此神通之信息，目光微动：“这门神通可以修为催动，灵师灵力、武道天人境的内世界之力，或者劫运点皆可，神通效果么，暂时驱逐一地的一切超凡因子。”
“如此说来，此神通的效果无限放大，那岂不就是整个世界绝天地通？！”
“或许，我将来成为世界之主，就能做到那般地步。”
他摇摇头，并未就此多想：“这次面板进阶，还有一项变化，竟然是……技能？！”
这倒是出乎意料，自从修为达到一定层次后，面板技能就几乎没使用过了，它的最大作用，就是作为神通储备库。
方锐看向这门新技能，‘开天一式&#183;混沌初开’。
“这门由面板消化‘开天钟’所得技能，或者说战法，极为特殊，竟不可破限。”
他感知着面板反馈此技能的信息，神色微妙：“在天外混沌，许多法术都会失效，不少神通，如神通‘聚兽调禽’也会受到影响，但此技能不会。”
“因为‘开天一式&#183;混沌初开’，本就是调动混沌之力的攻伐招数，似乎还牵涉到了力之法则？！”
“不错，我将来与大黑天邪神、羊皮纸背后的大罗存在干架，那必然要御敌于世界之外的，多一门手段，总归是有备无患。”
当然，此次面板最大的变化，还是推衍功能。
方锐细细察知面板的推衍功能变化，心中欣然无比：“相比从前，推衍功能可谓更新迭代，一连跨越了数个版本。”
如果说，曾经面板的推衍功能，好比商用计算机，那么，现在就拔高到了超算的程度！
“一番折腾，主要都是为了提升此功能，如今终于成了啊！”
方锐辛酸叹息。
自从那团大黑天本源投放世界，加重灵气之毒，洪虞界修行法已实质上断绝！
这些日子，哪怕朝廷下令，诉说利害，禁止修炼，可仍有许多人不听劝阻，因此走火入魔暴毙者不计其数。
如此倒也罢了，关键是：此事若不解决，天界难成，世界之主就更不用说，严重影响方锐修行大计。
“解决灵气之毒，在于新法。新法难点，一在于需要海量资料；二在于面板的推衍算力。”
“资料么，随着人间界一统，已经准备足够多；而面板推衍算力，如今在先后吞噬了一共八件件先天至宝，想必也足够了。”
“新法终于可以再次尝试了。”
方锐闭目，看向面板上收录的曾经南虞、大虞功法，包揽灵师、武道，还有曾经二十年间的研究，以及前世记忆。
“此世灵师途径，太过依赖天地，天道沉睡，就被卡在成仙之境，可以料想，灵师途径纵有后续，也大不利于超脱。”
“此世武道途径，根子上就出了问题，在我推进到天人境后，竟要直接掠夺天地，这无异于强抢世界，要被视作天魔一类的存在，不死不休，太过偏执，不留余地。”
若是小世界，其实，还有一线生机，若是洪虞界这般大世界，简直十死无生。
“我的新法，必要弃二者之糟粕、取两道之精华。”
方锐目光一动：“再者，在修炼所需资粮上，此世灵师、武道，皆需灵气，我的新法，必要不拘泥于灵气，气运、地气、山水脉之气，日月精华、天地煞气……一切世界本源之下的次级能量，皆可炼化为资粮。”
“那么，就开始吧！”
他意念一动，在面板功法一栏创建一门空白法门，旋即在其后的‘推衍’二字上义无反顾狠狠点下。
轰！
劫运点蒸腾，化作一道道光人，或坐或卧，正是在模拟修炼，然后，它们大片大片地崩灭。
每一个光人崩灭，就代表着一次推衍失败，一个思路证伪。
是的，仅仅一瞬间，就失败了成千上万次。
在这背后，意味着海量的劫运点消耗，毫不客气地说，这推衍中的每一息，都是劫运点在疯狂燃烧。
“正常情况，创立一门新法，新的体系，千难万难，需要不知多少代人、无数英杰前仆后继，方能开辟成功。”
“我却要求速成，哪怕有着面板这件旷世奇宝的推衍助力，这也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方锐坚定信念，心神沉入其中，默默感悟。
如此推衍过程，见证一门体系从无到有的创生，对他也是有着巨大好处。
时间就这么飞快流逝。
……
一刻钟。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
八百万劫运点消耗，亿兆次错误、失败后，终于，新体系功法一点点扩展而出，成为了一门收入面板的功法。
那道道金文，组成瀑布流般流淌而下，汇聚成一篇字字珠玑、颠簸不破的法门。
“我曾有武道《长生经》、灵师《元始经》，此门新法倾注我大罗之道的心血，便命名《大罗经》吧！”
此念一出，顿时，面板上涟漪晕开，无名空白功法，变为《大罗经》三字。
“《大罗经》被面板记录，便意味着可行，但实践乃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说不如做，还是我亲身验证吧！”
方锐原本武道、灵师的境界自然还在，此时，就准备尽数转化为《大罗经》所代表的新体系。
“新法一阶，对应曾经武道九至一品，灵师下、中、上品，分为三境，名为纳气、元基、灵台。”
方锐早在沟通天道之行后，资质提升已然不俗，此时《大罗经》运转，体内灵力供应，刹那生出气感，气感构建基座，基座之上化生九层灵台。
纳气、元基、灵台三境，高屋建瓴之下，倏忽间完成！
“新法二阶，对应曾经武道元海、种道，灵师源法境，是为元丹境，元丹九炼，方可大成。”
方锐蓦然掐诀，《大罗经》向着下一卷运转，灵台之上生出一颗虚幻丹影，灵力劈落，九炼之下变为不磨的暗金色。
元丹九转，亦是顷刻成就。
“新法三阶，对应曾经武道炼神、灵师玄域，为元神境，元神三转，乃为大成。”
武道、灵师的三阶，皆是涉及神魂，此时，方锐元神之境，亦是在灵力供应下，顷刻间走过，元神大成。
至此，已三阶矣！
在《大罗经》划分中，新法一阶：纳气、元基、灵台；新法二阶，元丹九炼；新法三阶，元神三转……统称登仙门。
再接下来，就是‘仙’之境界。
“新法四阶，对应曾经武道天人境，灵师天心境，是为返虚境，又称人仙境，此境有三步，感悟天地、凝聚道种、神魂与道种相合。”
到了这一步，方锐灵师玄域境巅峰的灵力都已供应不足，武道天人境的内天地之力亦是调动……
感悟天地不比沟通天道，这一步，他早就迈过，此时，自然顺利至极；在灵力、武道内天地之力支持下，‘道种’顷刻成就；再下一步，神魂主导，合入道种，亦是在刹那间完成。
《大罗经》四阶返虚境，圆满！
但《大罗经》到了这里，还没完。
“新法五阶，乃是曾经灵师、武道所没有的境界，我吸收神道、仙道之经验，以面板推衍创成，名为地仙境。”
“人仙境时凝结之‘道种’，又称‘福地之种’，故而，《大罗经》五阶地仙，乃是开辟福地。”
福地开辟，一般来说，要最好锚定大川名山，便于日后吸取山水脉地气，提升福地。
“但，我提升境界大多由面板提供劫运点，以及日后超脱之考虑，自然是锚点面板这件奇物至宝。”
“还有一点，‘福地之种’锚定面板，说不定也可让我提升对面板这件奇物的掌控。”
到了这时，曾经灵师、武道之修为，已经转化干净，只能以劫运点提升，方锐心中一动：“福地，开！”
轰！
三百万劫运点消耗，《大罗经》功法卷五运转，‘福地之种’一闪，进入心灵深处，与面板本质的奇物轰然相合。
轰隆隆！
面板本质的奇物光芒大作，浩瀚伟力涌动，外界，虚空之中，一方空域飞快开辟。
正是与方锐心神相连的福地！
……

第二百五十六章 天仙
嗡！
方锐身形蓦然从密室消失，出现在自身开辟之中的福地。
轰隆隆！
如海啸澎湃的声音中——
这片正在开辟地域，劫运点化作缕缕流光，又形成恐怖的青色风暴，撑开混沌，让整个福地不断扩大。
若以一个极高的视角俯瞰，洪虞界之外，一个空间气泡正在鼓起生成。
一里！
十里！
百里！
……
直到九百九十九里，这方有着日月轮转、真实存在的地域，才是稳定下来。
是的，不比天人境虚幻的内天地，这片地仙福地虽然荒芜，但却是一方真实地域！
“也不同于秘境、异空间之流，我的地仙福地与自身联紧密至极，一念可调动整个福地之力加持，犹如无限缩小版的世界之主的权限。”
方锐感知着处于福地之中，仿佛无所不能的感觉，不由赞叹一声：“我的福地依托于世界，与洪虞界天地有着贯通性，故而，空间稳定堪比外界，要想如暴力摧毁秘境、异空间那般破坏，简直是痴人说梦。”
“另一方面，我的福地虽然依托世界，但又有着独立性，乃是一方完全私人主导的界域。”
接下来地仙境的修炼，一般情况下，就是对世界做出贡献，换取世界准允，对山脉、水脉、地气等能量汲取，壮大福地。
相比灵师过于依赖天道，处于被动；武道太过霸道，在天人境后，如蛀虫般夺取世界本源，与世界乃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这次推演而成的新法，也即方仙道，与世界达成了某种和谐共生。
“妙啊！”
方锐又是赞叹一声，深层次感知自己的地仙福地：“福地之中，乃是我这位地仙的主场，进入此中，好似闯入前世西方神话神灵的神国，同阶存在都可一念抹杀；哪怕跨越一阶，六阶存在，也可立于不败之地。”
当然，福地乃是一个地仙的核心，最后手段。
一般战斗，还是在外界进行，以地仙福地释放福地法域形成压制。
“另外，我的方仙道吸收灵师天心境之后的‘仙道理念’，福地法域可以承载自身法则领悟，两者完美融合，威力无穷。”
“只是，我的法则领悟已到了一个较为精深的地步，地仙福地法域恐怕都承载不了，要想完全承载规则领悟，那非须得六阶天仙境的洞天法域不可。”
是的，《大罗经》在五阶地仙之后，仍未到尽头，还有卷六——天仙卷！
“我的方仙道，五阶地仙种福地，六阶天仙开洞天。”
方锐心中再动：“洞天，开！”
轰！
这一次，面板之上，整整三千万劫运点蒸发，推动《大罗经》踏破卷五的门槛，向着卷六推进。
此时，心灵深处，与面板本质奇物相合的‘福地之种’闪烁，逐渐蜕变，成为‘洞天之种’！
轰隆隆隆隆！
福地边缘，三千万劫运点化作的无穷流光绚烂如极光，又形成汹涌澎湃的青色风暴咆哮，让福地突破千里极限，在剧烈震荡之中，再次向外扩张。
五千里！
一万里！
……
三万里！
原本，整片界域映照外界日月轮转，此刻却有了分明的四时，身处其中，已与外界没有太大差异。
“福地日月轮转，洞天四时分明，福地已晋升为洞天矣！”
方锐悬停半空，恐怖的洞天之力缭绕周身，看向面板。
【姓名：方锐】
【劫运：1429088】
【功法：《大罗经》（卷六）《香火宝诰经》（折叠）】
【境界：天仙、冥君】
【技能：卜算术（破限）（金色）、夺命刀法（破限）（金色）、方氏医术（破限）（金色）……开天一式&#183;混沌初开】
【神通：长生不老（闪光）、不在算中、斩神碎灵……分魂、咫尺天涯、封天锁地】
【法则之宝：无】
……
“劫运点退化到了七位数；灵师、武道修为尽数化去；法则之宝一栏的‘轮回池’，也早在冥界混沌灵宝‘轮回大磨盘’形成之时，送了出去。”
“不过，终于是到了六阶天仙境了。”
虽然面板如今看上去寒酸了许多，但方锐却看得很开，一切资源，只有真正转化成实力才是王道，其它皆为虚妄。
甚至，他此时比分身登临冥君还要高兴，因为，分身终究是分身的，大道之途还要看本尊。
“如娲皇那些本土古神得天独厚，生来生命层次就是五阶，稍稍感悟伴生至宝，踏上规则之路，实力顷刻间就能飙升到五阶巅峰；圣皇那个异类，上古之时，三身未分之前，实力更是达到了六阶！”
“此前，我虽然凭借光阴、轮回、空间法则领悟，达到了准六阶的战力，但生命层次，却还是武道天人境所赋予的四阶。”
“如今踏破天仙门槛，我的生命层次才真正超越本土古神，达到六阶！”
“而真正战力么？”
方锐暗自估摸：“以洞天法域之力，承载我对法则的感悟，绝对达到了六阶巅峰，只比冥君分身弱一筹！”
其实，冥君并非境界，只是一个位格，洪虞界这方大世界的位格，依仗之，可调动整个冥界之力、部分世界之力，但到了世界之外的混沌，瞬间就要被打回原形。
但天仙境界不同，‘洞天之种’寄托面板本质的奇物，也就是说，哪怕到了世界之外的混沌，实力也不会有半点影响。
当然，若是到了其它世界，受到世界规则压制，那另当别论。
“若是在我的洞天内部，冥君分身来了……”
方锐思索片刻，无奈叹息：“大概还是拿不下，甚至，无法抗衡。”
三阶到四阶，乃是‘凡’到‘仙’的蜕变；六阶到七阶，同样是一个大质变，纵使半七阶，也是恐怖无比，与六阶拉开了质的差距。
这么说吧，五阶福地之中，可以让地仙跨越一大阶，与六阶存在抗衡，但哪怕在天仙洞天之中，也无法抗衡半七阶。
“还有一点就是，我的洞天远未大成，洞天极限，乃是九万九千九百九十里方圆，现在才三万里。”
之所以没有继续提升，原因很现实……劫运点没了。
“登临冥君，驱离圣皇，抗拒大黑天邪神入侵，主导神州一统，重开四大洲……如此种种影响，积攒的数千万劫运点，一次性消耗干净了啊，最大头却是提升洞天。”
不得不说，天仙洞天，当真是一个吞金兽，让方锐都久违地感受到了劫运点不够用的感觉。
“若是劫运点充足，让洞天扩张，达到圆满，即为九万九千九百九十里方圆。”
“再之后，打破十万里方圆的门槛，就可将洞天化作微型世界，那就达到了七阶，至此，可以有两个选择。”
方锐心神微动：“其一，以洞天成就的微型世界补全原本世界，换取原本世界的世界本源份额，成为天道圣人；其二，成为微型世界的世界之主，让微型世界脱离原本世界，在混沌中成长。”
是的，在登临天仙后，他更明白了‘天道圣人’与‘世界之主’的区别，此时，将两者区分开了。
天道圣人，拥有一定世界本源份额即可证就；世界之主，却必须占据半数以上的世界本源份额，拥有一个世界的主宰权限，方可称为‘世界之主’。
故而，‘世界之主’一定是‘天道圣人’，但‘天道圣人’却不一定是‘世界之主’。
“我的道路，将洞天衍变为微型世界后，化作天界，补全洪虞界，再凭借冥君、人间界支持，天地人三才证道成圣，成为洪虞界唯一的天道圣人。”
“再加上救世功德种种，因为贡献太大，甚至，能一举压过天道，占据洪虞界最大本源份额，成为洪虞界之主！”
世界之主，已臻至七阶，超脱了‘仙’的层次，世界不崩，万劫不磨，可称得上一句‘圣’，并掌控一个世界的本土法则之海，对领悟规则有着莫大裨益。
七阶之后，是为八阶大罗，也即前世传说中的神话大罗，领悟一门大罗规则，映照诸天，在任何世界都不会削弱。
至此，方锐的前路已经明晰无比。
“一步步来吧，洞天化作天界，一则需要资粮，扩大为微型世界；二则，需要传道，开启一个修行大世，为将来天界的天神、天将、天兵积攒底蕴。”
“这两件事都急不来，眼下，还是先调理洞天！”
方锐看着荒芜一片的洞天，暗暗思索：“若有山、水、草、木，五行俱全，当可让洞天更强三分。”
“山川、水脉、草木，其实大可以从外界搬迁，天道欠债于我，至公无私的祂，也阻止不得。”
“只是，要想在将来证道成圣的同时，一举成就世界之主，就不能杀鸡取卵，如此施为。”
“罢了，还是以劫运点衍化吧！”
方锐成就天仙后，已经可以直接调动劫运点，衍化世界本源，再凭借天仙对自身洞天的天然掌控，拥有造化山川草木之能。
可他想了一下，还是中止：“天仙对洞天的造化之景象，想必云澜见了，对修行会大有好处。”
“回去给她个惊喜。”
方锐意念一动，从洞天之中消失，返回密室。
……
小院，正值午后，竹影飒飒，偶尔响起一声的虫嘶中，枫叶飘落。
辛雪儿自从长大，去做官后，就常常不在这里了；李曌因为朝事，虽然跟某人学会了摸鱼偷闲，但也时而不在。
更多时候，小院中，只有方锐、虞云澜两人。
两人虽成了道侣，但并没有过度干预彼此的生活，不在一起时，就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但若想找对方，一定就能很快找到。
这般相处模式，就很令人舒服。
哦，忘了两个小家伙，画灵小念儿、活化木偶，有时候跟着方锐，有着后跟着虞云澜，但大多时候都是自己玩。
方锐从密室出来，两个小不点就在小溪边，咿咿呀呀地嬉闹。
他并没有惊扰两个小家伙，径直去往后院。
虞云澜其实有些‘宅’的属性，若非与方锐一道，是一定不会出门的，就看书、弹琴、种花。
此时找来，她果然在。
今日，虞云澜身穿上月白、下浅粉的高腰中袖襦裙，长发披在身后，如玉的皓腕露出，捧着一卷古卷，阳光从镂空雕花的窗子照落进来，整个人好似泛着光。
如画中人。
或许是听见了声音，虞云澜偏过螓首，起身迎来：“你来了？”
她就是有着这样一种魅力，任何喧嚣、浮躁，在她身边，仿佛就会消失，心灵变得安宁。
“给你带来一件礼物，或许对你有帮助。”
方锐笑着取出‘太极两仪气’。
唰！
‘太极两仪气’失去约束，化作一尾灵动的阴阳鱼，在半空衍化四象八卦、造化万物之景。
“我很喜欢。”
虞云澜抿了抿粉唇，明眸潋滟着秋日的光。
其实，无论方锐送什么，她都会喜欢的。
“这缕气息，分属先天，似乎涉及造化、太初，很适合你的本命灵宝‘太一金珠’。”
“我‘太一金珠’自有造化，这是给你的。再者，它从你给我的‘阴阳无极剑’分解得来，与你有缘。”
方锐的‘太一金珠’的确亦是能吸收‘太极两仪气’，但虞云澜得了它，好处更大。
“好。”
虞云澜并未再推辞，放开压制，蠢蠢欲动的本命灵宝‘周天星辰图’瞬间化作一道流光掠去。
她曾经手持先天至宝‘山河社稷图’，让人常常忽略了本命灵宝‘周天星辰图’，其实，这件本命灵宝在许多年蕴养下，如今已达到了四阶仙宝的层次。
这时，‘周天星辰图’飞去，吞吸了‘太极两仪气’，很快进阶，绽放璀璨星光，如水波般熠熠流转。
虞云澜欣悦时，唇角会微微上扬，极为好看，不过此刻却不是因为本命灵宝‘周天星辰图’进阶，而仅仅是因为方锐送她礼物这件事本身。
她就是这般，外表看似清冷，实则内心柔软、细腻，别人对她一分好，她就会欣然许久，过后，也会十分地还回去。
方锐是喜欢逗她开心的，只要她开心，自己心情似乎也会不自觉好起来。
“我的礼物却还不只如此，云澜，你闭上眼睛。”
他故作神秘道。
在虞云澜长长的睫毛闪烁，如言闭目后，方锐挽起她的手，心念一动，消失在小院。
……

第二百五十七章 造化
天地立变。
下一刻，方锐、虞云澜两人出现在洞天。
“云澜，睁眼。”方锐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虞云澜睁开眼睛，一切倒映入秋水明眸的眼底。
下方，乃是无垠的荒漠，日光铺陈其上，灿灿若金，好似一片向远方延展的金色海洋。
这是一种区别于建业秀丽风景的雄浑壮阔。
说来，虞云澜早前要么在神京，要么在建业，少有去得太远，也是第一次见到这般景象。
少顷，从沉浸中回神，她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洞天本身：“此处似乎不是人间界，也不是秘境，内蕴神秀，但我一时又形容不出……”
“这里是我的洞天，依附于世界，有着世界晶壁的保护，但又完全属于我私人。”
如方锐所说，洞天与洪虞界贯通一体，有着世界晶壁的保护，可以防止外神以此为跳板入侵；却又完全被他主宰，乃是一片独立的秘密空间，即使洪虞界天道，也监察不到此处。
这种完全私密的感觉，给人巨大的安全感、满足感。
“至于洞天是如何来的，云澜你也知道，为应对灵气之毒，我早前就在研究灵师、武道之外的新法，如今已有成果，此片洞天就是新法的伴生之物。”
“我所说的修行大世，也是如此，将来，我将向十九州传播新法，教化亿万有情众生……”
方锐诉说着自己的蓝图，言语中，不是外人面前表现出的运筹帷幄、古井无波，少有地，带着面对心上人的一丝炫耀、自得。
虞云澜微偏着螓首，潋滟的光在如玉的耳垂、青丝间跳跃，静静倾听。
‘这就是我的道侣呢！’她心中忽而生出这个想法。
“对了，我所说要送给你的另一件礼物……”
方锐说到这里，语气顿了一下，心念一动，面板上百万劫运点消退，以天仙之能直接转化为世界本源，又凭借洞天之主与洞天的紧密联系，将生成的世界本源灌注入‘洞天之种’。
如此连锁反应之下。
嗡！
这一刻，整个洞天都在震动，氤氲起浓郁的青紫色光芒。
方锐可以感觉到，自己能够利用注入的世界本源，扩张洞天，也可以改天换地，造化万物。
总之，在这些注入的世界本源消耗完毕之前，自己在这洞天之中，就如造物主一般，似乎无所不能。
“山起！”
他一言落下。
轰隆隆！
整个洞天剧震，大地开裂，一时间，不知道多少山峰拔地而起，声势壮观至极。
因为山峰的高矮不一，很快，它们就将三万里方圆分割成了平原、峡谷、盆地等等各般地形。
“水来！”
又是一言落下。
哗啦啦！
青紫色光芒流转，攒聚落下，化而成水，或是成为奔流的大江大河、或是成为山涧溪泉，星罗棋布分布在洞天各处。
“草木灵机，生！”
方锐观看往来上下三万里方圆，犹自不满足，再次开口。
顿时，山川溪涧之间，峡谷盆地之间，平原戈壁之间，青紫色氤氲之下，乔木、灌木不同种类的草木破土而出，欣欣向荣，如夏季大雨过后疯了般生长。
——要知道：这可是连种子都没有，直接造化生成，比之方锐的神通‘万物生长’还要玄奇得多。
除此之外，更有注入的世界本源，化作山脉、水脉、地气，充实洞天，变作纯粹无半点污染的灵气，汇聚成朵朵祥云。
如此，也让整个洞天之中，出现不少奇花异草。
……
须臾之间，原本荒芜一片的洞天，就化作了仙家福地，灵机无尽，气象万千。
见到此情此景。
虞云澜明眸凝滞，粉色如樱花般的唇瓣微张，与素来清冷的她相比，反差之下，有种说不出的可爱。
她是知道方锐不通造化法则的，可此刻，整个洞天中展露的造化玄妙，却又真实不虚，绝非幻象。
更何况，即使领悟造化法则，也不可能做到这种事情，如此大幅度改变数万里方圆。
除非，真正掌握一界的造化法则，并有海量能量供给！
其实，方锐的确没有掌握造化规则，连入门都没有，之所以能做到此种程度，全是凭天仙之境与自身洞天的联系，所赋予的掌控之能。
当然，虞云澜也没有惊讶太久。
她意识到此刻洞天中展现的造化玄妙，正是方锐送她的另一份礼物，当即驱散杂念，开始感悟观看，很快就入神沉浸其中，周身开始有缕缕玄奥气息流转。
‘论起悟性，这方面，云澜其实还要在我之上。’
方锐暗暗感叹，在旁等待。
嗡！嗡！嗡！
感悟之中，虞云澜周身有一缕缕月白弧光生成，缭绕旋转，如月华澄澈，如冰雪晶莹，映衬得其中人儿姣姣若仙。
在她睁眼的刹那，漫天弧光散开，垂落如星如雨，让数里方圆的花朵，争先恐后怒放。
显然，得到这番机缘，造化法则踏破门槛！
“方锐！”
虞云澜在半空转了个圈，流光拂过，一身衣服换作了广袖仙裙，又有月白流光化作披帛，绕肩曳地，回舞飘飘，婀娜多姿。
她知道，方锐喜欢看这样的她，故而，也愿意这样打扮，这大概就是女为悦己者容吧！
不得不说，如此盛装之下的虞云澜，也的确仙气十足。
“恭喜。”
方锐笑了笑，伸手一招，下方花瓣飞舞，在半空编织成一道花环，抬手走到近前。
虞云澜素手放在腰间，玉颜上浮现出云霞般浅浅羞涩，微微低下螓首，配合戴上花环，瞬间，少了一抹如嫦娥仙子的广寒高冷，多了些如林间精灵的清新自然。
只能说，以她极致的容颜，稍稍变幻装扮，就会流溢出不同的美，让人目不暇接。
“走，我带走你去一个地方！”方锐伸出手。
虞云澜抿了抿唇，伸出葱白纤手，放于其上。
唰！
彩虹延展，辉映着两人，飞往洞天之中那座最高的山上。
云气流动，掩映着此山之巅，一座座白玉城池，为首的城门上，书着‘白玉京’三字。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这是方仙殿，旁边是你的仙瑶宫……”
“李妹妹呢？”
“她的凰极宫在那边。”
方锐顿了下，又是道：“咱们走吧，我知你喜欢安静，想来这里你会喜欢，你可以在这里弹琴、看书，也可以一起看云卷云舒，鸟倦飞还；此地灵机丰沛，你还可以种些什么……”
因修习造化法则，虞云澜是喜欢种一些花草的，他犹记得，曾经虞云澜种的一株‘幻梦昙’，刹那芳华，美得惊心动魄。
两人说着话，并肩而行。
松声涛涛，如层层海浪回荡在耳边，灵气化作的白云在身周流动，行走在这山上仙宫，如行在九天。
周游白玉京一圈，来到了白玉京后山的云崖，这里有一棵大菩提树。
方锐、虞云澜二人在树下相对坐下，虞云澜一袭白裙化开，如雪莲盛开，抬首间目光对上，虽不知笑何，但各自嘴角皆是有着一抹笑意晕染。
“云澜，我与你说说新法吧！”
方锐神色定了定，转为肃然，修行乃是一件极为严肃的事情。
虞云澜以示郑重，同样正襟危坐。
“方仙道，取灵师、武道二者之精粹而生，第一阶有三境，为纳气、元基、灵台……”
方锐阐述新法原理。
虞云澜听着，面露思索，时而问上一句，与方锐辩证，这就是论道了。
不多时后。
方锐蹙起眉头，他本以为自己已对方仙道足够了解，可在虞云澜询问、辩证之下，竟然被问住了，倒不是不明白，而是心中意会，却不知道如何向对方阐明这一点。
这让他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足。
‘是了，面板推衍出的《大罗经》，乃是完全适合我自身的顶配功法，我更是凭此达到了天仙之境，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已经对方仙道这个体系如庖丁解牛般了若指掌。’
这就好比：一个人在一个新学科，进入顶尖学府取得了博士学位，但却未必能做到，编造一套从小学、初中、高中，直达博士学位的专业教材，让另一个人也达到同样高度。
‘这正是我下一步要做的，只有跨越这一步，才能传道众生，称宗做祖。’
‘行百里者半九十，这最后一步，就连面板都帮助不了我，只能靠我自己了啊！’
方锐心中明悟。
“不必如此。”
虞云澜看似清冷，实则内心细腻，感知到了方锐略有低落的情绪，轻轻拉着他的手：“新法你已成功走过，接下来，不过完善归纳，如此程度，已经很厉害了。”
这是安慰，却也是真心话。
“谢谢。此番论道，是为了让你了解新法，并将你的功法《三清九转功》转变为新法，不过，其实不用如此麻烦的。”
方锐笑了笑：“这般吧！云澜，我若能须臾间将你的功法转变为新法，并让你满意，你就主动亲我一下，如何？”
“你……”
虞云澜没想到，这好好地，甚至方锐刚刚还似在失落，突然就开起了玩笑，如玉的无暇脸颊上浮现出云霞。
“就当你答应了啊！”
方锐做主道。
其实，哪怕意乱情迷之时，虞云澜也少有主动，这番期待，让某人心中蠢蠢欲动，当即暗暗打开面板，开始推衍。
此前，《大罗经》推衍，耗费八百万劫运点，那是一个体系从无到有。
从如今的有，在大罗经基础上，融合《三清九转功》，转变为新法，难度就大降。
劫运点－100000！
轰！
一枚枚金文，汇聚成瀑布流流淌，组合为一门功法篇章。
“好了。”
方锐意念提取，对着虞云澜一点，一道流光没入她眉心。
“《造化金章》？！”
虞云澜本以为方锐是开玩笑，没想到，竟然给她来真的。
‘如果……那不是……’
她压下杂念，深入研读此门功法，然后就是越来越惊讶，完全符合自身不说，更是一门顶级功法。
当然，最重要的是，此门功法，按照方锐的划分体系，直达六阶——洞天之境！
如此功法，虞云澜自然不能说不满意的，可若是此刻主动兑现承诺，又……
羞涩之下，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偷瞧方锐一眼，然后直接玄功运转，进入修行状态，转化修为。
‘这是在躲我？原来，云澜也会耍赖皮啊！’
方锐心中暗笑，发现虞云澜可爱的一面。
若非天道沉睡，虞云澜早就达到灵师四阶天心境，如今，更有光阴、造化规则领悟，故而，哪怕是方仙道新体系，回头转化修炼，也速度极快。
《造化金章》一阶，纳气、元基、灵台，三境一趟即过。
《造化金章》二阶，元丹九炼，自然也难不住她，片刻即成。
《造化金章》三阶，元神三转，这就开始了！
‘云澜虽走的是朝廷灵师之道，修炼资粮主要为气运，但也不能彻底隔绝灵气，神魂多少沾染了些灵气之毒，此时最好净化了。’
‘我的神通‘长生不老’，诞生原初能量排出体外，虽然会很快退化，不再有返老还童之效，但净化污染还是可以的’
方锐心中一动，激活神通‘长生不老’，以产生的原初能量对着虞云澜一扫。
嗡！
她神魂之中的黑气锁链，显化而出，道道崩断。
祛除神魂中的污染，虞云澜感觉心灵仿佛脱去枷锁，蓦然变得轻松，趁此时机一鼓作气，向着《造化金章》四阶人仙境突破。
不过，这个等阶，因为她本就没有达到过，灵师修为也转化殆尽，故而突破速度开始趋于缓慢。
方锐看了虞云澜一眼，情况稳定，便开始思索己身之事。
‘我不可能像对云澜这般，给所有人量身打造、推衍功法，最合适的，其实是抽离出根本的东西，为众生讲道，让众生自悟。’
方锐目前的情况，就好比，对顶配汽车劳斯莱斯制作流程了若指掌，所要做的，就是抽离出基础制车技术，然后，传授讲道。
其他人听了，才能下者，按部就班，制造老年代步车；才能中者，添加一些想法，制造中档汽车大众、捷达；才能上者，可以在基础技术之上，研发丰田、宝马嘛！
如此，方可谓百花齐放。
“而我想要对新法体系的了解达到那一步，最好的方法，自然是实践！
既要教化众生，那不妨，就从收徒教授弟子开始吧！在这个过程中，我对方仙道的认知会逐步加深；同时，也可以为将来天界培养一批班底。
对了，前些日子，云澜还说要去寻弟子，这一代的天心玄女，不如一同去……就当是散心放松了，想必，那会是一场浪漫的旅行。”
方锐思及此处，突然感受到洞天内灵机变动，瞬间看向虞云澜。
……

第二百五十八章 宫斗
“云澜这是要突破返虚之境了。”
返虚之境，在新法中位列四阶，乃是由‘凡’到‘仙’的蜕变，此境又称人仙，这是从前虞云澜都未达到的生命层次。
方锐神色认真，以神通‘天子望气’，观望而去。
只见，风起云涌之中，此山附近，周遭十里之地的灵机、山脉地气、水脉之气，都仿佛受到牵引般，形成漩涡汇聚而来。
这赫然是虞云澜在突破之中，灵师修为转化殆尽，此时，本能地开始吸收外界能量。
只是，此片洞天之中，虽然之前经过方锐造化灵机，但说实话，普遍灵机浓度还是不够高，不足以支撑一位修士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突破人仙。
或者说，仅仅凭借突破之时，本能牵引周遭十里灵机，所需资粮远远不够。
唰！
本命灵宝‘周天星辰图’心神相连，化作一道流光飞出，在山崖上空衍化漫天星辰，缕缕光芒垂落，正是储存其中的气运。
——方仙道最大优点之一，就是兼收并蓄，可吸收气运、山脉地气、水脉之气、日月精华、天地煞气等世界本源的次级能量，此时，这些气运自然可以直接作为资粮炼化。
但或许是‘周天星辰图’储存的气运不够多，也或许是方锐为虞云澜推衍的《造化金章》层次太高，纵使有气运补充，仍稍稍有些勉强。
“该我出手了。若是在外界，还有些麻烦，可在我的洞天之中，问题就简单多了！”
方锐心中一动，面板500000劫运点消退，以天仙之能转化为世界本源，灌注入‘洞天之种’。
嗡！
整个洞天再度嗡鸣，三万里周天方圆，每一寸有着缕缕青紫色光芒氤氲。
“世界本源等阶过高，洞天之力亦是，好虽好，但却不利于此刻直接吸收，灵机、山脉之气、水脉之气倒是可以，但最适合云澜功法《造化金章》的，却还是星光、月华。”
方锐心中如此念头闪过，伸手一招。
刹那间，整个洞天，白日化作黑夜，夜空之中，一轮姣姣明月与无穷璀璨星辰化作的银河，同时映照出现。
下一刻。
哗！哗！哗！
三万里方圆的月华、星光，仿佛被一股恐怖的场域之力扭曲，吹落而下，形如漏斗，灌注而来。
这一幕视觉效果震撼至极——哪怕曾经的圣皇见了，都必要大骇失色，自愧弗如。
这就是洞天之主的伟力，一念改变天象，颠倒阴阳乾坤，这还只是调动能量供应，若是用于战斗，可想而知，该是何等恐怖。
且说，三万里月华、星光扭曲为漏斗攒聚落下，又经过‘周天星辰图’过滤，化作一片柔和的银白色光影，如荷塘月色的水波粼粼荡漾。
九霄之上是璀璨的明月星辰，下方是‘周天星辰图’所化的周天小星辰，两层星辰，一者浩瀚，一者柔美……
仅仅观去，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唯美浪漫。
这时，虞云澜的心神忽而波动。
方锐猜出她的想法，传音而去：“云澜，不必顾及，当初我们结为道侣之时，我并未送你什么，今日我就以漫天星光，作为聘礼。你尽管突破，让我看看最好的你！”
虞云澜本以为，自己不是那种会为甜言蜜语动容之人，可方锐此时之言，犹如一支箭正中红心，让她心跳都不自觉加快，生出无穷动力，心神专注突破。
有着洞天的能量供给，如一个大型聚能阵加持，这般情况下，完全不用担心突破中的能量问题，可以一意专心突破。
虞云澜困于三阶巅峰不知多少年，底蕴深厚，神魂强大，更踏上了规则之路，自身全无破绽，自然顺利至极。
哗啦啦！
她位于风眼位置，吞吸粼粼星光，顷刻之间，已是踏破返虚门槛，开始蜕变。
由凡入仙，内外升华开始了！
一道道如灵动鱼儿的月白光缕穿梭，虞云澜仙躯洗礼，冰雪为肌玉为骨，眉心一枚银白色月桂树图案流转，愈发清冷如广寒嫦娥。
这白玉京后山之上，草木灵植开始疯狂生长，距离最近的那棵大菩提树，更是通体熠熠闪烁，化作了星光菩提树。
半盏茶后。
虞云澜仙体成就，至此，却仍未结束，从前多年积累底蕴，在这一刻迎来了大爆发。
返虚境修炼第一步，感悟天地，虞云澜天心灵体得天独厚，早就完成，此时瞬间迈过；
返虚境修炼第二步，凝聚道种，在造化法则之助下，盏茶成就；
返虚境修炼第三步，元神合入道种，化作‘福地之种’，因为元神强大，一刻融入。
厚积薄发，虞云澜步入返虚境界大圆满，只差一步，就可开辟福地，成就五阶地仙！
而在光阴、造化法则加持之下，真实战力，实则已经破入五阶。
这虽比不得方锐，但在方锐之下，哪怕如娲皇等本土古神面前，也可自保，若能开辟福地，成就地仙，恐怕对上本土古神也能战而胜之。
可以说，到了这一步，在上古之时，诸多大能之中也非弱者了。
‘可惜没能一举开辟福地。’
方锐为虞云澜遗憾。
没能证就地仙……
一则，虞云澜暂未选好‘福地之种’的寄托之物；二则，面板残余劫运点只有二三十万，不够支撑福地开辟了。
至于劫运点消耗严重，对如今的方锐来说，其实并不算什么大事，以他现在的实力地位，一举一动都有着莫大影响，轻易可收割劫运点。
更别说，传道教化众生，成为世界之主，这种大目标在迈进之时，顺带就会有劫运点反馈。
言归正传。
虞云澜气息趋于稳定，明眸睁开，灿若星辰，月华涌动让裙裳翩翩，整个人好似要乘风归去。
她向着方锐看来，漫天璀璨星辰倒映入眼中，却尽数成了背景，真正入心的，只有那一人。
先前，突破之中，神魂净化，整个洞天三万里星光，那是多大的支持？
尤其是那句‘我以漫天星光作为聘礼’，如今想来，仍让虞云澜心弦如春日暖阳下的湖水，粼粼波动。
虞云澜本想道谢的，可又觉得生分，抿了抿唇。
“云澜很厉害。”
方锐率先开口，并肩来到身后的悬崖，一者青衫、一者白裙，沐浴风中，面对星辰汇聚而成的银河。
“讲道教化众生，开启修行大世，我目前还有所不足，我的打算，先教弟子……那大概是一场远行，云澜你要找天心玄女，我们一起？”
“我很期待。”
虞云澜如是道。
她本来是要找这一代天心玄女的，可现在，这件事突然就不重要了。
也不知是否是世界意志潜移默化影响，每数百年，总有一位天心灵体诞生，作为天心玄女进入紫霄阁，肩任守卫世界之责。
但时至如今，世界之内，有方锐坐镇，紫霄阁、天心玄女，似乎已没了缺少不可的必要性。
“李曌忙里偷闲可以，却是长久离不开建业，雪儿亦不用说，此行，大概只有我们两个人。”
方锐说着，看向虞云澜。
心有灵犀般，这时，虞云澜也恰巧看来，两人对视，目光如丝。
她抿了抿唇，忽而踮起脚尖凑过来，紧张地如云霞的红晕浮上腮边、长长睫毛都在颤动，但动作却坚定，对着方锐唇角吻下。
“这是……赌注。”如梦境呢喃的细微声音，似有若无。
这一刻，星光绽放，笼罩三万里方圆仙境一般的洞天，辉映出唇角晶莹，静谧勾勒出两道重叠的身影。
……
傍晚。
洞天之内，举行了一场大宴，说是大宴，其实也就方锐、虞云澜，下朝的李曌，还有下衙被唤回的辛雪儿四人。
嗯，画灵、活化木偶，两小只不算人。
洞天玄妙，一番惊讶，自不必提。
白玉京上，虞云澜早就游过了仙瑶宫；李曌看上了凰极宫；辛雪儿是雪云宫；画灵小念儿也耍赖撒娇，分了紫灵宫。
至于活化木偶，意见忽略。
当晚，方锐同样为李曌推衍了新法，李曌一身武道修为尽数转化，转化之中，亦是祛除神魂中的‘灵气之毒’污染，达到了元神三转。
——他并非至公无私之人，传播新法，也是从最亲近的人惠及，然后身边人，一点点扩散向外，犹如一个个同心圆。
事后，方锐诉说了旅行之事。
“旅行啊！”
李曌语气顿了下：“我大概是去不了，主上，你和虞姐姐玩得开心……”
……
方锐是雷厉风行的性子，次日，就与虞云澜一道，在李曌、辛雪儿送别中，出发离去了。
送别返回。
辛雪儿突然问道：“李姐姐，你真的没空，陪叔叔、虞姐姐一起吗？”
“你猜！”
李曌并未正面回答。
事实上，的确不是说朝廷离开她就运转不了了，真要说去，她也是可以去的。
之所以不争，是因为若强求，必会被方锐看出，担心落得一个‘不顾大体’的印象，在方锐心中丢分。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虞云澜服用了人元小丹，可陪着主上长久；我纵使修行了新法，恐也难问道长生……主上提出的两种方法，阴神亦有寿命，保留记忆投胎转世却也是变了个人。’
‘所以，虞云澜与主上加深感情，也好啊！至少等我离开那天，主上心中可能有的一点难过，会减轻些吧！’
李曌嘴角露出苦涩的笑容。
将一个人爱到了深处，纵使对自己不利，也会为对方考虑。
曾经的她很难想象，自己这般年少之时、就看遍人情冷暖、冷漠理智之人，也会坠入爱河。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方锐嘴硬心软，出手帮她镇压朝局？还是那日方锐心境顿悟，并肩看烟花炸开？抑或者二十年漫漫时光，点滴相处？
这种问题，连李曌自己都没答案。
‘其实，与虞云澜相比，我一开始就处于极度劣势，她与主上地位平等，我却是……姐妹相称，还是将我拉高了地位。’
‘而且，我知道，纵使虞云澜，在主上心中也是次一等的，最重要的却是那个女子……’
李曌凤眸一闪，想到了画灵小念儿。
“唉！”
她蓦然发出一声叹息。
若能独享，谁愿意爱人有其他女子，更何况，她这般一个如此骄傲的人？
可惜，不能啊，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
‘其实，有虞云澜也不错。如今，我元神之境，都有漫长寿命，如此漫漫时光，我与主上中多一个人，只作主上的调剂看待，打发无聊，其实……也不错？！’
李曌这般念头，若是被虞云澜知道，纵使淡然清冷如她，必然也会生气，要与李曌决斗了。
毕竟，她在乎的东西不多，方锐恰巧就是逆鳞。
至于两人在方锐面前表现的和睦，背后么，两人关系自然没那么好，不过，她们都是聪明人罢了。
一个人愿意表面示弱；一个性子清冷，为了方锐，也不愿解释，看上去就……
李曌收回发散的思维，摇头笑了笑，看向辛雪儿：“走，咱们回去吧！”
……
方锐与虞云澜的第一站，是上洛城。
他们来时，空中飘着雪花，纷纷扬扬，平原上的上洛城，如一只盘卧的雪白巨兽。
而失去了先天至宝‘混沌四象幡’，上洛比起往昔，也少了许多雄浑气象。
说来，第一世后，方锐其实有不少次路过上洛，但出于某些情绪，皆是不入。
直到如今，自问才有了一种坦然心境，重游故地。
“你在这里生活过？”虞云澜问道。
因为喜欢方锐，她愿意了解方锐的一切，对方锐的所有都感兴趣，这也算是……爱屋及乌？
“嗯，生活了百八十年……如今归来，山移水移，物是人非啊！”方锐叹息。
上古之时的东、南、西、北洲陆重出，受此影响，中洲大陆版块移动，两界山位置相对上洛，都稍有变化；那条滔滔洛河，也因为曾经半仙世家汇聚于此，顽抗南虞，布置下‘周天星罗大阵’，让洛河水有所改道。
真正是，山移水移。
或许，世间沧海桑田，唯独不变的……只有他？
……

第二百五十九章 得道
上洛。
雪花飘舞，落在青瓦白墙的屋檐上，落在青石板上。
路人行色匆匆。
就在这般环境中，方锐领着虞云澜，重回那条住了数十年、熟悉而又陌生的街道。
“这边的院子，有个叫元好古的老头曾住过，还是出自你的紫霄阁……”
“元好古？我知道此人，那时……”
方锐、虞云澜两人并肩而行，说着话。
在那时，两人还不认识，却有着一个共同熟悉的人，如今谈论起来，颇有一种命运玄奇之感。
这时，突然一道声音响起：“你、你是……方夫子的后人？！”
方锐循声看去，在曾经元好古住过的院门口，有着一个白发苍苍、佝偻着腰、拄着拐杖的老头儿，见到方锐呆了下，不确信问道。
“董季魁？！”
“是我！方夫子向小先生说过我？！”
这老者激动得一把花白胡子都在颤抖。
这就好比，人到老年，道左相逢，遇到曾经年少时的老师，却被一眼认出来，那种心情……实在难以言说。
尤其是，董季魁自以为在方锐诸多学生中，不过一个小透明，却没想到，方锐不但记得，似乎还向后人专门说过，这就有一种‘孔北海也知我刘备耶’的更特殊感受。
不过，这董季魁却是误会了，以方锐如今的境界，只要打过交道的人，皆不会遗忘。
此时，他已回忆起了所有与董季魁有关的记忆，此人小时候被他教过，再之后，还在隔壁当了一段不短时间的邻居，每每见到都会尊敬地打招呼……
只不过，那时候此人年轻，如今却已垂垂老矣。
‘岁月如刀啊！’
方锐暗叹一声，并没解释自己是不是自己后人的问题，不过，在他说出对方名字之后，就被董季魁默认了。
“小先生快请进，来我家坐一坐！”
董季魁将方锐、虞云澜两人热情邀请入内，让老伴儿去做了好菜，人参、鲍鱼皆有，又拿出好酒温上，家中所有最好的东西招待。
天地君亲师，此世师徒之情，绝非方锐前世人情淡薄可比。
再就是，上洛作为曾经的大虞陪都，如今改朝换代，仍是新虞沟通南北的重要城市，城中百姓生活质量相对很不错，可以拿出这些别地寻常人家看来较为珍贵的东西。
或许是人年龄大了，就喜欢说话，坐下之后，董季魁以感慨的语气，向方锐说起上洛这些年的变化。
说起当年那些同窗；说起周长发的后人；说起当初南北虞对峙的紧张；说起曾经大虞效仿南虞科考改革；说起如今新虞……
方锐不时插话，问上一句，心中几多唏嘘感慨。
虞云澜就如一个小妻子，在旁夹菜斟酒，安静倾听。
“啰里啰嗦，让小先生见笑了。”董季魁捧起酒杯。
这闲话间，虽然尽是家长里短，但他却以一个普通人的视角，诉说了上洛数十年间的变迁，犹如时代的缩影。
当真是：一壶浊酒尽余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方锐端起清酒，与对方碰了下，一饮而尽。
也就在这一刻，感觉似曾相识，才蓦然回想起，在常山县时的江平安；在淮阴府的葛长庚、荀不惑、牛八斤；在上洛时的周长发……也都曾这么喝过酒。
如今，翻阅这些记忆，却犹如翻开一页页泛黄的书页。
坐了一会儿，方锐、虞云澜提出告辞，董季魁送两人出门，来到旁边的院门口，也即第一世住过数十年的院子。
此处，有一个道人等待。
“北派元始道玄元子，方漓师祖祖地驻守，见过方师祖。”
玄元子恭谨行礼。
“哦，你认识我？”方锐负手看来。
“道微师姐在雍州有幸得见师祖，留下画像。”
玄元子解释了句，又道：“师祖可是要进入祖地？还请稍等，方漓师祖坐化前曾在此留下阵法，后又经过师门前辈完善加持，封禁甚严……我这就以令牌为师祖开启。”
“不必了。”
方锐只是轻轻一推，就如寻常开门般，迈步进入，阵法全然没有触动，好似失灵了般。
虞云澜落后半步，默默跟上。
“这这这……”
玄元子呆住了。
要知道，方漓曾在此布阵，又有师门前辈完善加持，如此禁制，寻常半仙都能阻拦片刻。
可这位方师祖竟然如此风轻云淡通过，连一息都不能迟滞，那该是何等境界的大能？
当然，震惊归震惊，他自然是不敢进入，只能按捺好奇，小心在外等候。
……
吱呀！
方锐推门进入，好似瞬间跨越时光，来到了往昔。
那熟悉的不只一次出现在梦中的景物，让他下意识屏住呼吸，仿佛如此就能见到魂牵梦绕等待的人儿。
只是，入目的梨树、枇杷、枣树、桃树、银杏一排树，毫不留情戳破了美梦。
“嗯，不对，五棵？！”
方锐眼睛眯起，忽而抬手一挥，一个木盒从银杏树旁飞出，其中，有着一封信。
是方漓的。
‘最后一棵银杏，是我给自己种的，兄长看到莫要责怪……’
方锐眼前浮现出那个从小就精灵古怪的人儿，轻轻叹息，抬头望去。
最前方的梨树婆娑参天，在纷纷扬扬、静谧无声飘落的大雪下，好如满树梨花盛开。
仿佛重回那个大雪天，方薛氏吃过晚饭，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往事，盯着他看了好久，最终只是道：“锐哥儿，你要好好的啊！”
不仅是娘亲方薛氏，还有那个相濡以沫的女子：“我好怕，怕走在你前面，那般孤独……我怎么忍心看着你承受？我怎么放心你啊？”
怀中逝去的妹妹方灵：“兄长，还记得在常山县时，那个夜晚烤的包子，后来，我再也没吃过那般味道……”
一起种下桃树的囡囡：“阿锐哥，我也好喜欢，好喜欢你啊！”
……
音容笑貌犹在，这心安处的吾乡，却只余下树木在此守望。
“云澜，我领你看看吧，那时候……”
方锐在这里生活多年，一草一木都极为熟悉。
方薛氏一年年做针线活的廊檐；三娘子练琴的亭子；栽种碧玉荷的池塘；方灵、囡囡悬挂风铃的回廊……
就是这般平淡的叙述，却自有一股刻骨铭心，让虞云澜心中微酸，却又不自觉内心柔软，静静倾听。
终究与那次离开心境不同，这次竟在方灵房间中，墙上的暗门找到了一样东西，是那本很早很早之前送她的日记簿。
方锐仿佛看到，方灵怀着‘既希望他发现、又不希望他发现’的心情，将这本日记簿藏起。
如今它仍保存完好，但在时光下，难免斑驳泛黄。
打开。
‘一家人，就是要在一起啊！’这是离开淮阴府时的留言。
‘长大，不是年龄的增加，而是开始懂得付出。’这是做出选择，与清衍分别的记录。
……
方锐一页页看去，勾起曾经无数记忆，从另一种视角见证方灵的成长。
他看得很慢，今日大雪天，屋内视线又极昏暗。
虞云澜点了灯，静静在旁陪伴。
良久看完。
“唉！”
方锐叹息，本以为这次回归，自己已经能看得开的，却不曾想，仍会感伤。
“听说，到了一定境界，可令逝者复活。”虞云澜抿了抿唇，在旁忽然道。
她知道，若那女子还在，必会分去很大很大一部分的方锐，但见方锐的感伤，还是希望方锐能够如愿。
“是啊！”
方锐主控冥界后，已找到收取了方百草、方薛氏、三娘子、囡囡四人的真灵，唯有方灵的真灵，还在天地间轮回。
不过，即使有真灵，要想复活，以他如今的眼界，世界之主都不可能做到，大罗也未必可以。
那还要一个极漫长的时间啊！
……
次日清早，玄元子才再次见到方锐、虞云澜。
“辛苦了！”
方锐洞天之力化作一枚令牌，赐予而去：“收好，此物可保你性命一次，并另有用途，少则十年、多则五十年，自可得知。”
“多谢师祖赐予。”玄元子心中一震，只感觉，等了一夜疲惫的精神瞬间重新振奋。
不过旋即，就又听到了令他手腕一抖的话。
“此地不用看守了，我会将这里带走。”
“啊？师祖，这……”
玄元子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听错了，这可是一座院子，不是什么东西，如何带走？怎么带走？
可下一刻，他就见到了。
轰隆隆！
整座院子，连同其中所有物事，拔地而起，升空而去，没入虚空中的一方界域虚影，消失不见。
“无量天尊！”
玄元子失声宣了句道号，眼睛瞪大如铜铃。
不是，哪怕半仙，出手能毁灭这么一方院子，可能做到这种，让整个院子丝毫无损，拔地飞升的事情么？
隔壁，董季魁听到方锐声音，本想出门打招呼，然后就看到了方锐收走整个院子的一幕，心中下意识生出一个念头：‘这方夫子的后人，莫非是仙人乎？！’
‘不，不是方夫子后人，这位神仙就是……’
他脑海中灵光一闪，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对着方锐颤抖喊道：“老师？！”
方锐并未否认，将整个院子收入洞天后，抛下一道流光，旋即，便与虞云澜在青烟袅袅中消失。
“你不适修行，便将此瓶地心灵乳予你，求得延年益寿，一世安稳吧！”
等附近其他百姓赶来，方锐、虞云澜两人早已不见，只能遗憾叹息。
“来晚了，仙人走啦！”
“是啊，能将整个院子拔宅飞升的，必是仙人无疑。”
“这是方夫子曾住过的院子，人杰地灵哩！”
……
从此，人间有了传说：一人得道，拔宅飞升，鸡犬升天。
……

第二百六十章 妖现
新虞，北境，定州。
风雪呼啸。
一架马车忽而凭空出现，在泥泞湿滑的山道上行驶，如履平地。
异兽龙鳞马拉车，紫金色玉帛蓬盖下的车厢中。
“洞天相比灵戒，极为广袤，更可储存活物，着实方便。”虞云澜感叹。
这些日子，两人旅行，并不需要赶着入城，天色已晚，周遭没有城池时，就进入洞天歇息，赶路时再在原地出现。
“哈哈，洞天的确广袤，不说我那上洛的院子，只要有足够的天道功德，换得天道允准，一座山岳都能收走……”
相比武道天人境暴力破坏式的掠夺，方仙道的‘仙’，乃是为世界做出贡献，获得天道功德，交易换取山脉、水脉、地气之流，可持续发展，合作共赢。
“而储存活物嘛，也的确也可以，不过其他地仙、天仙，要像我这般将福地、洞天作为随身空间，却也是不能的。”
方锐解释：“云澜你应知道，地仙‘福地之种’要选一寄托之物，一般都是选择名山大川的山脉、水脉，便于就近吸取山脉、水脉之力，因而无法轻移，我是‘洞天之种’寄托了一件特殊奇物，才能如此。”
至于何等‘特殊奇物’，事关修士隐秘，虞云澜自不会追问。
她斟了一壶温好的酒，为方锐倒上。
哗啦啦！
澄澈的酒液溅入月白瓷杯中，馥郁的酒香之气，混着虞云澜清淡如兰的体香一同散开。
彼时，车厢之外，西风呼号，卷起点点碎沙般的雪子，在琉璃车窗上凝为冰霜花。
当真是，风花雪月俱全。
方锐与虞云澜轻轻碰杯，一饮而尽，惬意地长舒口气。
在这般天气，此情此景，佳人作伴，观景饮酒，的确是一件美事。
与虞云澜这般美人一道，虽只两人，却也不会觉得孤寂，何况一路旅行经过诸多城市多有热闹，赶路时的独处，反而别有一番滋味。
粼粼车马声中，车厢中对话再度响起。
“我们要去往何处？”
“循着感应中的冥冥天机，寻找有缘法之人。”
“既如此，途中逗留游玩可省却，直接赶赴而去。”虞云澜体贴道。
“这倒不必。”
方锐摇头：“收徒之事，师择徒，徒亦择师，最好是双向奔赴。”
“故而，我是去找弟子，却非求弟子，何必去赶？另外，除却缘法外，对方还要有让我入眼的特质，获得认可……”
不然，仅凭所谓的因果、天命，就想成为他的弟子，却是痴人说梦。
“有妖气！”这时，虞云澜忽然蹙眉道。
“是啊，品着好酒赏着景，怎么就突然遇到了妖呢？”方锐叹息一声，放下酒盏。
归墟一战后，灵气扩散，‘妖’渐渐重新出现，近日，两人已斩杀了数头。
之所以说‘重新出现’，那是因为，上古之时，就有‘妖’的存在——万兽之中，钟灵毓秀者皆可成妖。
那时，乃是真正的修行盛世，妖中也有大能者，传说，可有变化人形之能。
只不过，在上古天变后，上古圣皇封禁天地灵气，‘妖’就渐渐衰落绝迹，退化成了异兽。
如今，天地灵气复苏，妖也自然逐渐重新出现，尤其是异兽之流，相比寻常兽类，成妖概率更大。
还有一点，不得不提的是，因为灵气之毒的原因，人族如今修行常会走火入魔，暴毙而亡，而妖之体魄强大，少有走火入魔暴毙，却有嗜血疯狂、失去理智之厄，非得吞吃万物之灵的人，方可缓解此症。
故而，从这个角度讲，如今的妖，遇到十个全杀了，也绝不会有一个杀错的。
“云澜，我们去看看。”
话音落下，方锐、虞云澜两人，连带着马车，已是从原地消失不见。
……
方锐、虞云澜二人循着妖气，来到数里之外，锁定一处。
空气中，充斥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莹白皎洁的雪地之上，翻倒十几辆拉货的马车，身穿蓝衣、皮货的尸体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明显分属两方，刺目的血迹极为醒目。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尸体，无一例外皆是被挖心。
始作俑者，乃是一只三尾狐妖，此时正在与一个周身缭绕魔气的女子战斗。
“应是商队与山匪厮杀，血腥气吸引了妖狐而来，杀人取心。只是，那女子似乎极为特殊……”
虞云澜如秋水的明眸一凝，语气微讶。
三尾狐妖不过一阶上品，大概相当于武道上三品、上品灵师，那女子相较之下要更逊色许多，堪堪触及上三品门槛。
对人仙大圆满的她来说，二阶、三阶都算不得什么，所说的特殊自然不是指那女子的实力。
“是啊！”
方锐深以为然，目光奇异：“那女子是邪神化身‘大天魔’的浅层感染者，体内蕴含一颗‘魔种’，此刻正是在利用‘魔种’的力量战斗。”
那女子二八年华，面容清美，不过，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身上的宁静气质，哪怕在此时生死关头，也不见半点慌乱，镇定如一，魔气都没能冲垮理智。
她与三尾妖狐战斗中，明显处于弱势，却频频以换伤引起三尾妖狐忌惮，有目标地转换战场，靠近水边。
只要入水，显然逃生可能大增。
濒临水边，三尾妖狐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全力爆发了。
它占据绝对实力，又不再顾忌受伤，那女子苦心经营的局面瞬间告破，在对方疯狂攻击下，只能尽力避开要害。
可下一刻，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呜呜！”
三尾妖狐突然发出惊惶之声。
正是方锐出手了，伸手一招，凶威滔天的三尾妖狐顿时被一股无形之力禁锢，向着他飞去，不断缩小如玩偶一般落于掌中。
在成就天仙，开辟洞天之后，他对空间规则领悟愈深，此一招，就有神话传说中如来佛擒孙悟空之玄妙。
擒了此妖狐之后。
“呵！”
方锐却只看了一眼，就没了兴趣，如此吃人之妖，投入洞天，补充生物多样性都没资格，本想杀死，可想了一下，又暂作封禁。
姜若瑄看着突然出现的两道人影，一人是位女子，一身白衣，眉目如画，美得不似凡人，皎皎若仙，若是不凝神去看，完全都注意不到，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但就是如此女子，却主动落后半步，显然以另一人为主。
另一人，正是擒拿妖狐的青衫男子，全身上下，除了一个青皮葫芦外再无装饰，仅仅站在那里，处于天地之中，又好似独立天地之外，那种给人的感觉无以言喻，只能以‘高山仰止’四字形容，似比那女子境界更上一层。
‘这两位高人，我今日之前，毕生所见之人皆无法相比，也不知是何等身份？我这是遇到话本中的奇遇了？’
她眸光微微波动，不过很快，就又归于宁静。
“姜氏商队管事姜若瑄，见过两位前辈，多谢两位前辈救命之恩！”
姜若瑄恭谨一礼，诉说起经过。
与虞云澜所猜大差不离，姜氏商队遭遇山匪，厮杀的血腥气引来那头三尾妖狐，其他人为妖狐所杀，她以图自救，利用了‘魔种’之力。
“‘魔种’来历玄奇，突然一日寄附在身，所幸我发现，只要没有心灵破绽，便不必担心。之前遭遇妖狐，生死关头，却是我主动接受了‘魔种’，两权相害取其轻，请两位前辈明鉴！”
她为避免被当作魔头，特意作此说明，显然是一位极聪明的女子。
“此事我们自然看出。”
方锐、虞云澜何等之人，自然看出姜若瑄的心思，有种观后辈的既视感，对视一眼，皆是莞尔。
‘看来，这两位前辈并非不知变通之人，听闻身怀魔种’就喊打喊杀。’姜若瑄暗暗松了口气。
方锐神情温和，忽而对着姜若瑄腰间所悬一物一指：“你这玉坠从何而来？”
‘前辈如此大能，对这玉坠却并未不问自取，可见德行操守。’
姜若瑄思及此处，神情更加恭谨：“回前辈，此玉坠乃是家传。”
“家传啊！”
方锐叹息一声，想起当年，带着方薛氏、三娘子等人离开南境三州，碰到的那位赠予地图的商队主事，想必就是此女先人了。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与你祖上一人曾有一段缘法，却应在你的身上。”
方锐看向姜若瑄：“你此次利用‘魔种’自救，‘魔种’已化作魔气深入魂魄，纵使心性坚定，时日长久，却也难免入魔。”
“今日，我给你三个选择。
其一，我可以大法力剥离魔气，这个过程中难免魂魄受损，不过可以‘生生造化液’修复，只是如此，修复后的魂魄感知天地钝化，再难修道。我可再赐你一件灵宝，护身持家。
其二，不除魔气，只以秘法镇压，如此可走上道途，我再传你一法门，踏上修行路。只是，随着修行渐深，魔气也会随之壮大，终究道途有限，止步成仙之门前。
其三，我观你情况，有感之下，得一《道心种魔大法》，可逆吞神魂之中的魔气，化为资粮。此法可完美解决你的问题，走上这条路，进境也将极快，这是好处；坏处么？既想吞魔，自然九死一生，纵然此次成功，将来，也必将走上与魔为敌的道路，时刻处于悬崖边缘。
这便是我予你的三个选择，你如何选呐？”
方锐一言落下。
旁边，虞云澜闻言，亦是看去。
姜若瑄的情况，她自然知晓，却只能想出前两种方法，《道心种魔大法》之思路，连她都为之暗暗称奇，此时也来了兴趣，想看这女子会作何选择。
“前辈，晚辈有一疑，朝廷有言，如今天地灵气蕴含浓郁灵气之毒，修行必会走火入魔暴毙，您的法门……”
“我所言乃是新法，有别于灵师、武道之外，不惧灵气之毒的新体系。”
“这……”
姜若瑄纵然知道不应该，但心中还是难免怀疑。
要知道，方锐说的不是一门新功法，而是一个新体系，只要稍稍了解修行，就知道这是什么么概念。
一个成熟的新体系，理论上说必有成千上万年的衍变，怎会不声不响突然出现？
若非方锐、虞云澜二人显露之气象，并非虚假，她都要怀疑遇到骗子了。
“是否不信？”
方锐自然感知到姜若瑄的怀疑，却并未过多解释，只是淡淡吐出一句：“我乃新虞太上！”
此一言已足够！
姜若瑄闻言，果然身体微震，宁静的心境都维持不住，第一次失态：“前辈是新虞太上？！”
新虞太上，此位传奇在神州，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建立南虞，开创香火神道，一统神州……
如果说有谁可能创出一个新体系，那么，必是这位孤月凌空之传说存在无疑。
与此同时，她也明悟了，为何方锐二人如此气度不凡，也的确只有那般身份，方才配得上。
旁边，虞云澜抿唇笑了笑，看到姜若瑄的失态、倾慕，感到骄傲、自豪的同时，又本能的有一点点不舒服。
‘这就是他说的吃醋？’她如此想着，螓首微摇。
“莫看了，你如何选择？”方锐再度开口。
这般温和的声音，让姜若瑄俏脸一红，回过神来：“前辈，若我《道心种魔大法》入门，可否为前辈弟子？”
“不够，这只是第一步。”
方锐没肯定，也未否认，却什么都说了。
“晚辈明白了。”
姜若瑄答应一声，并未因为此言，就脑子一热做出选择，冷静下来，思索三个选择的利弊。
第一个选择，全无风险，只是需要牺牲道途，不过有方锐承诺的灵宝，也可一世安稳富贵。
第二个选择，镇压魔气，虽可修行，但却是牺牲了未来潜力，但凭借方锐赐予的修行法门，将来大可成为一个修行世家。
第三个选择，可完美解决魂魄中的魔气，任何东西都不用牺牲，但也危险最大，九死一生，而人若死了，那是什么东西都没了。
方锐见姜若瑄陷入思索，似是感叹道：“许多人自以为天命之子，实则不然，认清自己其实也是一种能力。”
此女如何选择，他都不会强求。
那枚玉坠的确是一段缘分，乃至是仙缘，但，能否把握住，还要看个人。
……

第二百六十一章 记名
风雪呼啸，远方苍茫的山道间，可见分岔的路口通往不同方向。
一如此刻，姜若瑄面对命运的选择。
方锐并未催促，默默等待此女做出选择，只是恍惚间，回忆起穿越之初的隐忍，那时若有冲动，做出不同选择，未必会有今日。
虞云澜亦是思绪纷飞，想起与方锐的相遇，留下三清身之一的上清身，昔年之选择，成就今日之良缘。
只能说，每个人都会在人生一些时候，面对命运重大分岔路，当时却是不觉，很寻常就发生了。
过后回首，才会感叹一声：当时只道是寻常。
“前辈，晚辈已有选择了。”
姜若瑄抬头，目光坚定：“我幼年时，爹的元配将我们母女赶出家门……少年失恃（母亲去世），有感天地如逆旅，人生如蜉蝣过客，故而一心求道，成立商队以谋求修道资粮……终至武道四品之境，却又逢天地大变，灵气之毒为厄……如今，道既在眼前，又无牵挂，何须犹疑？”
“故而，我选三，还请前辈成全。”她慎重拜下。
“不悔？”方锐袖袍一扫，直视而去。
“不悔！”姜若瑄抬头对上，声若金玉。
“好，如果你能吞魔成功，《道心种魔大法》入门，将来，你必会为今日之选择庆幸。”
方锐微微颔首：“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另择一地。”
他抬袖一拂，洞天之力笼罩虞云澜、姜若瑄二女，三人身影在原地消失不见。
姜若瑄只感觉眼前景色一变，原本的大雪纷飞，天地苍茫，一片皑皑雪白，刹那间都无了，仿佛换了一个世界。
这是一处极高的山崖，生长有一棵婆娑菩提树，它通体宛若星光凝聚，熠熠璀璨；稍远处，浓郁灵机化作雾气流动，可见掩映之中的一座巨大白玉仙城；更远处，无垠青碧向着往来四方延展，涛声如啸。
好似来到了……不，这就是仙境！
饶是姜若瑄心智不凡，此刻，也不由失神。
‘他还是心软。’
虞云澜看了方锐一眼，清澈如一泓秋水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心中暗道。
这棵因她突破而诞生的星光菩提树，具有清心宁神之功效，在这般环境下，姜若瑄修炼《道心种魔大法》绝不至于九死一生，说生死对半都是夸大了。
方锐特意将姜若瑄带来此处，显然是心软了，对此却又只做不说，一字不提，让虞云澜想到从一个方锐那里舶来的词——傲娇。
“前辈，这可是仙家秘境？”
姜若瑄命途多舛，早早独立，也是见过世面的，然而此刻经历宛若神话志异故事中的情节，心绪还是难免微微激荡。
“非是秘境，实乃洞天。”
以方锐如今的境界、地位，自不会再夸耀些什么，并不多说，只是一指：“坐！”
话音未落，清光缭绕，已是生出三个蒲团。
方锐、虞云澜二人并肩而坐，姜若瑄居于下首。
他拂袖一扫，半空中浮现一千二百五十六言青金色光影字迹，正是《道心种魔大法》一阶三境：纳气、元基、灵台之功法。
“此法门我已验证可行性，若有不懂，尽可询问，若有与己不合之处，我也可再为你量身修改；云澜若有意见，也尽可提出。”
以方锐如今之眼界，高屋建瓴之下，再加上对方仙道之了解，观姜若瑄的状态，自不难推衍出《道心种魔大法》一阶基础功法，甚至，此功法已得面板收录认可。
姜若瑄心中奇异，不仅为此篇功法，更为方锐所言，可询问、讨论，量身修改。
此世之老师，传授技能、知识，大多不容置疑，能让你询问，为你讲解，已经算是极为开明的了，而如方锐这般，允许讨论，量身修改，简直是与众不同、特立独行！
虞云澜却是早已习惯，方锐并无大男子主义、这份对人的尊重，也是两人相处极为融洽的原因之一。
“前辈，此点我不明白……”
既然方锐如此说，姜若瑄也不客气，有不懂之处便请教，每每一针见血，直中关要。
方锐也耐心为她讲解。
虞云澜赞叹巧思之余，也提出了些意见，补充清心静神的部分，克制魔念，增添安全性。
一番探讨，姜若瑄为方锐、虞云澜二人的渊博学识所折服，对修行《道心种魔大法》信心大增。
方锐也再度修改了功法，使其更为完善。
甚至，为防坑弟子的事情发生，功法理论可行，但实际修行难度过高，还以面板推衍能力过了一遍，才定下最终成法。
“前辈，我再无疑惑，这就准备开始了。”
姜若瑄起身，对方锐执礼。
“善，你便在此处突破吧！”
方锐微微颔首，带着虞云澜，从山崖消失。
……
白玉京，方仙殿。
“我们不为她观察护法？”虞云澜问道。
“不了，平白给她压力，何必呢？”
方锐摇头：“《道心种魔大法》为她量身修改完善，已降低不小难度，再非九死一生。若她能在魔气反噬的痛苦下，并不心神崩溃，又心性坚定，不受心魔蛊惑，不难入门。”
“再者，我们若是为她护法，自可保障万全，但……”
他顿了下，才道：“总有些路，要自己走的，不然，纵使今日强行帮她渡过，将来也必出问题。”
“最后就是，人呐，总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好坏之后果。”
“此言有理。”
虞云澜螓首微点，忽而又是道：“你曾说过，魔之源头在那道邪神‘大天魔’化身，若《道心种魔大法》修行下去，岂不是，迟早要和那位存在对上？”
“祸兮福兮。”
方锐眸光深深：“此中的确有大险恶，但，又何尝不是一场大机缘呢？”
……
另一边。
姜若瑄调息过后，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开始运转《道心种魔大法》，魂魄中的魔气被抽取炼化，好如贝壳将体内砂砾变为珍珠。
并且，因为魔气遍布神魂，那般痛苦，神魂中，无一处不要承受。
其实，相比肉体的疼痛，神魂上的痛苦更为强烈，在这般如浪潮痛苦下，大多数人恐怕都会麻木、崩溃。
姜若瑄却要运转秘法，强行让自己保持清醒，生生承受此种酷刑。
所幸，命途多舛，磨炼出了她的心性，如礁石宁静如一，默默承受着一波波的痛苦。
当一刻钟后，炼化魔气的痛苦渐渐减弱，心魔又开始作祟，一幕幕幻象生出，要拉人堕落……
可姜若瑄身上那股宁静气质，让方锐、虞云澜二人都为之赞叹，心性坚定自不必说，此时，又有星光菩提树之助，让心魔幻境多有破绽，自然奈何不得她。
此关亦是很快渡过。
终于，两关过去，魂魄之中的魔气炼化为资粮，再加上中品武道修为开始转化，让她飞快生出气感，积蓄法力。
纳气！
元基！
灵台！
又是一刻钟后。
姜若瑄睁眼刹那，周身气息涌动，让蒲团一周的尘埃呈圆形席卷扩散，默默感知体内真实不虚的强大法力，略带欣喜地喃喃道：“灵台境，成了。”
要知道，《道心种魔大法》的灵台境堪比武道上品，哪怕在如今可以人工培育药物的昌盛大世，上品修为也足以在一府之中享有尊贵地位了。
不过，她也知道，这是第一次才有这种好事，下一次再想享受如此‘突飞猛进’，就要亲自去降魔，寻找‘魔种’炼化了。
自我检查一番后，姜若瑄正要起身。
这时，方锐、虞云澜二人忽而再度出现：“不错，看来你已解决魂魄问题，《道心种魔大法》入门了。”
“恭喜。”虞云澜亦是道了句。
“还要多谢两位前辈传法！”
姜若瑄恭谨如一，突破之后，也并无浮躁，身上那股宁静气质，反而更加出尘。
显然，在此前的突破中，不仅是修为上的进步，心境亦有进益。
“不必自谦，能成此法，你心境超出常人多矣。既得我之法，就暂且作为记名弟子，称我一句老师吧！”
“老师！”得到方锐初步认可，纵以姜若瑄的宁静心境，也难免欣然。
“善！”
方锐颔首一笑：“你既称我为老师，我自不能没有见面礼，此颗闪灵珠可在三丈内虚空腾挪，只是对你颇为消耗法力，就拿去做个玩意儿吧！”
以他如今的阔绰，一阶法器，还真就是个玩意儿。
但方锐能如此说，姜若瑄自不会真将闪灵珠当做个玩意儿，深知法器珍贵。
据她所知，许多上品灵师，都是没有本命灵器的，在多年积攒材料后，才能拥有一件属于自己的灵器。
灵器都是如此，更别说，如此一件拥有虚空属性的珍贵法器了。
‘仅仅作为记名弟子，老师都有如此赏赐，若是亲传又该如何？’
当然，姜若瑄并非势力之人，想要宝物，这只是思维发散随意之想，相比其它好处，其实，她喜欢方锐门下温和开明的氛围。
故而，也希望获得方锐更进一步认可，成为真正入室弟子。
“说来，你还是你老师名下第一个弟子。”
虞云澜略带感叹开口，反手取出一枚如羊脂白玉的玉佩：“此枚清净玉佩，可宁心静神，对抵御外魔有着奇效，颇为适合你的功法，就赠予你吧！”
“多谢老师、师娘！”姜若瑄拜下。
听闻此言。
虞云澜表面不动声色，如玉的脖颈却是浮现云霞般的清浅红晕，心中更有说不出的丝丝欣然。
以她的清冷性子，本不是会被轻易影响心绪之人，奈何涉及方锐。
‘我这宁静淡薄的性子徒儿，原来也会拍马屁？是了，我这徒儿可是走南闯北跑商队的，不世故，却不意味着不知世故。’
方锐自然感知到虞云澜的变化，看了看虞云澜，又看向姜若瑄，无奈一笑，反手取出之前擒拿的三尾妖狐：“你既已《道心种魔大法》入门，臻至灵台境，便可凝聚一枚‘魔种’，炼化一道魔傀了。这头三尾妖狐与你境界相当，却又实力强大一些，倒是正好。”
“怎么？”
他见姜若瑄面露迟疑，欲言又止，不由言道：“法无正邪，人才有。不过，你若不愿炼制魔傀，便也罢了。”
“弟子并非此意，只是，想与这头三尾妖狐再次一战，了仇怨因果，以求念头通达。”
姜若瑄拜下：“还请老师成全。”
“善！”
方锐放开三尾妖狐的封禁，孰料，已有灵智的它，不愿成为姜若瑄的‘魔傀’、遭到折辱，当即想要自尽。
不过，且不说他的天仙境界，只说在这洞天中，怎能得逞？
瞬间，再次被禁锢，求死不得。
“呜呜！”三尾妖狐发出绝望叫声。
“你应该知道，在我手中，自尽也是不可能之事。”
方锐淡淡看向三尾妖狐：“做一个交易吧！我不插手，你若胜了我弟子，便准许你离开；若是败了，便成为我弟子‘魔傀’。很公平，不是么？”
“呜呜呜呜呜！”
“什么，若你在战斗中杀了她，我不能报复？好！”
方锐并未征询姜若瑄意见，直接应下。
因为，姜若瑄主动求战，同境界之下，却还不能胜过这三尾妖狐，反被杀了，那……说句不客气的话，死了也是活该。
他是老师，可不是什么保姆！
“去！”
方锐再次放开对三尾妖狐的封禁。
这次，三尾妖狐果然并未再自尽，在自由的诱惑下，爆发出滔天战意，向着姜若瑄一掠扑去。
片刻后，三尾妖狐惨败，被种下‘魔种’，成为姜若瑄魔傀，此中过程不知赘述。
其实，姜若瑄刚刚突破，虽说是同境界，但法力并不如三尾妖狐，纵使算上闪灵珠，因为法力只够催动二三次，综合来看，两者实力也在五五开，姜若瑄赢在心智谋算。
这一次，面对三尾妖狐胜利，她心境再度小小进步。
这也让方锐对这记名弟子更认可了一分。
“若瑄？”方锐忽而开口。
“弟子在。”
“我观你命数，似还有因果尘缘未了？”
……

第二百六十二章 荣光
“我观你命数，似还有因果尘缘未了？”
方锐的神通‘天子望气’，上可察天地之山川地理，下可观众生之吉凶祸福，在突破天仙境后，神异更增。
何为天仙？
执天之道，观天之行，是为天仙也。因为天仙洞天与世界参照辩证，已可窥探冥冥中的因果。
当然，也就是境界差距巨大方能做到，如虞云澜就看不了。
“老师慧眼。”
姜若瑄声音宁静：“弟子以为，此前商队遭遇山匪事有蹊跷，背后多有纠葛。”
“个中恩怨因缘，你回去自行处理吧！”
方锐笑了一笑：“正好，如今你如今臻至灵台之境，这般实力在新虞任何一府都算是个人物了，可趁早体验成名之乐，须知：衣锦当还乡呐！”
“老师、师娘，你们若无它事，不如一同去我故乡海口府，也可让弟子带领游玩，略尽心意？”
不说《道心种魔大法》后续功法，只说‘见贤思齐焉’，姜若瑄就不想与方锐、虞云澜二人分开，这种随侍大能身旁的熏陶，对任何修士来说都是莫大机缘。
方锐正准备说话，忽然目光一动，从灵戒中取出‘万里传音符’：“东海海域近来多有渔船失踪，一位上品武者奉令调查此事命牌碎裂，后一源法境真人前去，竟亦是如此，李曌请我出手。”
自灵气之毒加深，武道、灵师皆不可修炼，朝廷超凡战力死一位就少一位，一位上品武者、一位源法真人折损，对新虞朝廷来说都是不小损失。
“此案在定州海口府治内……也罢，云澜，我们与若瑄一道，去那里走上一遭吧？”他看向虞云澜。
“我自是从你，由你心意。”
……
定州，海口府城。
今日，家家户户贴上了喜庆剪纸，挂上了灯笼。
东门城外。
天空中有着道道术法形成的彩虹，红毯铺出城外三里，旌旗招展如林，三百对大汉持锣拿鼓对列，三百对美貌女子身穿轻薄纱衣、持彩绸红菱。
简直比任何节日都要盛大！
海口府城的秦府尊更是带上了全城一定品级之上的官吏，穿上新官服出城等候。
这自然是海口府衙接到朝廷消息，由方锐全权负责此次东海渔船大量失踪之案，地方官府须全力配合，如此，才有了这番盛大迎接。
城中百姓也是听闻了此消息，一大早，来城门外看热闹的百姓熙熙攘攘，交头接耳，翘首以待。
“咱们新虞太上，那可是传奇，从来都是说书人嘴中的人物，今日终于要见到了，也不知长啥样？”一个好事者搓着手道。
“太上改天换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代神仙人物。我想来，应是白胡子老神仙的形象吧？”有人猜测。
“非也非也，既是神仙，怎会老？又何来白胡子？”当即就又有人反对。
“嗨，等会儿见到就知道了。话说，今日还真是靡费，若是别人，我肯定要骂人，但太上就不同了。他老人家做出那么大贡献，迎接场面盛大点怎么啦？”
“就是！况且，太上这次来，还是帮咱们平靖海域的。”
……
“大人，您可知道，太上具体什么时候到？”有官员上前询问。
“我怎么知道？如太上那般神龙见首不见尾之人物，谁能预测其行程？”
秦府尊哼了一声，不放心叮嘱道：“都有眼色些，等到太上一来，锣鼓都给立刻给我敲起来，舞姬都舞起来，一定要热热闹闹……”
说来也巧，话音未落。
远处，一团五彩祥云由远至近飞快而来，倏忽而至，与此同时，大半个天空，往来不知多少里的青紫色之气凝聚。
赫然有传说中‘圣人出行，紫气东来八万里’的六七分神妙。
青烟袅袅中，五彩祥云落下，云气黯淡虚幻向内收缩，瞬间，显现出其中三人。
方锐青年形象，给人印象好如顽固长青之木，身处天地之中，却又独立天地之外，处于一种冥冥不可言说的状态；
虞云澜缥缈若仙，交感天地，如月宫嫦娥；
姜若瑄新近突破，灵台境之气息尚未收敛，流溢出丝丝玄妙与威压。
——若是平常，必然为人瞩目，可此刻却成为了背景色。
秦府尊、百官，海口府众多百姓，要说此刻感受吗？
只能说，百闻不如一见，此言不虚，传说中的太上果非凡俗，可要让他们说出具体哪里不俗，却又说不出，恰似那句话‘道为之物，唯恍唯惚’，总之，绝对没有失望就是。
最直接的证明，偌大现场，蓦然变得安静。
然后，足足数个呼吸后。
根本不用秦府尊吩咐，锣鼓声冲天而起，煊赫九霄；三百对美貌女子挥舞彩绸绫罗，如天女舞。
轰！轰！轰！轰！轰！
一道道烟火升空炸开，足有九十六响，其中夹杂着嘈杂声音。
“太上的风采，我、我说不出，但就是好！”
“太上身边的那位仙子，是咱们新虞另一位真君吧？也不差啊，和咱们太上站在一起，看去真如神仙眷侣！”
“我滴个乖乖，你听，九十五响礼花之后还有，这代表着比九五之尊九十五响的皇帝规格，还要高呐！”
“没见识，你知道‘太上’是什么意思不？皇帝之上呐！所以，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吗？”
“那人不是姜氏商队的女娃嘛，怎么会跟在太上身后？难道……”
……
一百零百响烟花礼炮落下后。
“新虞定州海口府知府秦恪行，见过太上！”
秦府尊才上前行礼。
身后，城中有着一定品级之上的官员一同出声，跟随拜下。
“见过太上！”
再然后，数以十万的百姓如浪潮般蔓延拜下，声冲穹霄。
这非是森严地位促使，而是方锐所做之贡献，让百姓真心实意如此，与此同时，这些百姓心中还有一些敬仰，跪拜神灵的感觉。
某种程度上说，方锐、虞云澜二人，也的确比香火神灵本质高得多。
且说。
以方锐如今之地位、心境，如此场面，心湖亦是微波不起。
虞云澜也不如何，她曾在大虞执掌紫霄阁多年，见过大世面不计其数。
不过，二人身后半步的姜若瑄，见到这般高规格的盛大迎接，万民瞩目，百官拜倒的景象，宁静的心境却都在粼粼波动。
与方锐、虞云澜不同，如秦府尊这些人，可是她极为熟悉的大人物，此刻，却尽皆谦卑恭敬，简直颠覆印象。
“嗯，各位都请起吧！”
方锐抬手一托，无尽青光升腾，竟然是同时让所有人不由自主起身，旋即，介绍姜若瑄道：“此为我新收之弟子。”
“见过姜仙子！”
秦府尊笑呵呵行礼，配合略胖的面容，显得极为和气。
姜若瑄回礼之时，却是思绪翻飞，想起曾经，作为海口府一支大商队的主人，有一次和其它商客一同有幸见过秦府尊一面，不过，那时秦府尊的态度，虽然同样和气，但却是对一众人俯视般点头，骨子里高高在上。
或许，这一幕秦府尊都已经不记得了，但她记忆尤深，与此时此情对比，更是触动心灵！
‘秦府尊的前后态度变化，如今对我尊重，乃至有讨好之意，显然，不是因为我实力变化，突破上品。’
上品实力，虽然的确如方锐所说，哪怕在如今新虞各府之中，也是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但绝不至于让一府之尊讨好！
‘那么，原因就是……我是老师弟子的身份！’
姜若瑄第一次深刻认识到了成为方锐记名弟子之后，自己地位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以说，仅凭记名弟子这一身份，就比寻常真人、一地封疆大吏，还要尊贵！
随后，方锐被太上之礼迎进城，虞云澜作为新虞真君、紫霄阁首、道侣，一道进入；姜若瑄作为弟子，也连带着见识了。
分享如此荣光，让素来心智坚定、宁静淡泊的姜若瑄，都略微晕晕乎乎，心神微微失守。
这非是她心境不坚，而是……
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可以用一个问题来回答，你以为起居八座、万众瞩目会很快乐吗？不，那般快乐超乎你想象！
多少雄才伟略、英明神武之帝皇，都在极致荣光、吹风奉承中迷了心，失了智，何况一小女子乎？
或许，这才是对姜若瑄能否成为方锐真传弟子，最大的考验！
……
入城之后，一直来到一处堪比行宫的府邸。
隔绝百姓、其它官员。
方锐看向姜若瑄：“若瑄，去做你自己的事吧，一切百无禁忌，只须记得，不忘初心、心中无愧即可。”
“谨记老师教诲，弟子退下了。”
等姜若瑄走后。
方锐与虞云澜坐下，任秦府尊站在原地，自顾自给虞云澜、自己倒了杯茶，轻呷一口，才淡淡道：“海口府治内尚在受灾，今日场面，太过了啊！”
如此轻声淡语，却让秦府尊心尖一颤。
‘得，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他暗道一声，面露苦笑道：“太上，这都是百姓自发所为，民心所向，不可阻挡，这也说明了您之大功德深入人心……”
方锐神色不动，继续喝着茶，并未说话。
虞云澜在旁看着，暗暗摇头。
民心所向是真的，但要说不能阻止，或者压缩迎接规制，那是在骗傻子！
秦府尊敏锐感知到气氛不对，偷偷抬眼，瞧见方锐不见喜怒的脸色，心下顿时一寒，不由咬牙坦诚道：“其实，是下官不知太上性格如何，怕办得简陋，被太上记恨，故而，这才想着礼多人不怪。”
“当然，这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不过，下官发誓，绝没用过逼迫手段，只是倡议，其它皆是民众自发所为，也未从中为己谋求好处，撺取一文大钱。”
如今新虞官场之人，怎会求财，求的是升官，求的是做出更大政绩、贡献，争取在死后被封为香火神灵，乃至进入冥界，成为阴神。
相比之下，贪污受贿，谋取私利？简直是在拿钱侮辱人？看不起谁呐！
‘这是实话。’虞云澜暗道。
不过，跟随方锐久了，受到熏陶，更为明晰人心，却也知道，秦府尊此时如此坦诚，很难说其中有几分演戏的成分。
毕竟，众所周知，政客都是最好的演员，一镜到底那种的！
方锐依旧没有说话。
空气中，令人心悸的安静在持续，让秦府尊心中越发打鼓，愈来愈心慌，甚至感觉心律都开始紊乱，再之后，都有天旋地转之感……
“我当然知道，不然，你还能站在这里说话？”
这时，方锐才轻轻一声放下茶盏，却仿佛敲击在秦府尊神魂深处：“记住，以后不要再搞形式主义，徒耗民脂民膏。”
“是，下官、下官记住了。”
秦府尊脚下一个踉跄，稳定身形，大口深吸口气，这才感觉到，方才，涔涔冷汗让自己后背衣服都湿透了。
不过，他却丝毫不在乎，因为知道，今日这一关，终于过去了。
“说说东海域海渔船失踪之案吧！”
“是。”
秦府尊还是有些能力的，说到正事，顿时神情严肃：“回太上，前些日子，出海捕鱼出事概率突然开始缓慢攀升，虽然这个幅度很小，但我们是有数据统计的，很快就引起了注意，在排除了天气因素后，本以为是哪里有暗礁，派出一队有着上品武者带队的小组调查。”
“没想到，这一组人，突然命牌尽数碎裂，这是异常天气、暗礁绝对无法做到的……后来，朝廷派下一位真人前来，也……”
与李曌传讯信息一致，不过更加详实。
“下官猜测，可能是妖，因为据传有人在海中看到了巨大阴影。但又不像，近日全面禁海后，曾针对设下陷阱，可对方从未上岸……”
妖之流，已经摆脱了普通生物的限制，可以两栖；若真是妖，禁海之后，对方有着对吞人维持理智的需求，大概率会上岸，可似乎没有，这就前后矛盾。
“阴影……或许为妖……不上岸，有意思！”
方锐眯了眯眼。
因为没有直接的因果牵绊，倒也不太好卜算，不过，明日去搜寻气机，追踪即可。
以他如今之实力，在洪虞界之内，还真不信有什么麻烦。
……

第二百六十三章 长生
等秦府尊离去。
方锐放下茶盏，却发现，虞云澜螓首微偏，如秋水般的明眸一眨也不眨，直把他盯着看。
“云澜，你看我做什么？”
“好看。”
方锐：……
虞云澜在外是极高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言语能少说都少说，也就是成为道侣后、在他面前，好似褪去了坚硬的冰壳，露出温柔的芯蕊，极好说话。
这次出行，或许是因为李曌不在，只有两个人，两颗心更为贴近，也或许如度蜜月的甜蜜，给虞云澜养出些微如豆蔻少女的活泼，极难得时，会颠覆形象皮一下。
就如此刻。
这种极偶尔的活泼，如沙漠绿荫、夏日清泉，搭配她那清冷如嫦娥的容颜，有一种说不出的灵动魅力，当真让方锐爱煞了，恨不得捧在掌心，拥入怀中爱怜。
虞云澜见方锐微微呆滞，抿唇笑了笑，一如高山上暖阳下开放的萱草花。
之前，面对秦府尊，方锐一字不出，只用沉默就将对方心灵击溃……越发相处，越发能发现方锐身上的惊喜，如谜一样吸引人。
不过，对这些她并未多提，只是说起姜若瑄：“之前那般盛大迎接，我们还好，若瑄就……这般急剧的地位变化，对一个人冲击极大。”
“这是她必须经历的。”
方锐叹息道：“微末之时，许多人尚能保持谦虚谨慎，冷静理智，但在名利巅峰时，仍保持清醒，不改本心，这是更弥足珍贵的能力。”
“当然，我们站在过来人的视角，最重要的，还是她自身去经历，去体味，这就是人生么！”
“有言道，出名要趁早，就让她去享受此时衣锦还乡的荣耀吧！”
……
此时，姜若瑄的确深刻感受到了衣锦还乡的荣耀。
在她成为方锐弟子，并突破上品的消息传出。立刻成为了今日整个海口府最大的瓜。
若是这个年代有微波热搜，今日首页必然是《震惊：我府人士姜若瑄仙子成为太上弟子》（爆）。
“交好运，真是交好运！竟然攀上那般大人物，姜氏商队的那位女娃，这下可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啦！”
“什么大人物，有多大？”这是个今日有事，没去城门的。
“多大？咱们新虞太上，你说够大不够大？”
“嚯，啊这……”
此人哈地一口大吸气，捂着胸口差点没嗝屁：“乖乖，那可真是传奇大人物，比皇帝老儿都厉害，大，真是大破天喽！”
“哼，得意什么？那女娃起得快，说不得落得也快，哪天就被咱们太上赶出师门了。”
这是一个心中泛酸之人，哼道：“之前名声那么大的徐缓，风光无限，府尊眼中的红人，前些日子不也突破失败，重伤反噬之下连修为都没保住……瞬间，门前冷落。”
“徐缓是谁？”
“兄台外地来的吧？说起徐缓，这是个大器晚成的人物，在我们海口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有好事者详细介绍来：“那徐缓生性木讷，少时，因给了一个如乞丐般的癞痢奇人一碗水，得传《厚土功》，此功法奇门得很，三十年不入门，徐缓屡遭嘲讽却不改功法，终于一朝入门，然后就是一日千里，三年破入武道上品。”
“奈何运气太差，”
这人叹息：“前些日子，徐缓在闭关突破二品时，恰逢灵气之毒加剧，突破失败重伤，朝廷关于‘因为灵气之毒不可修行’的告知，后来才下发……徐缓也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呐！”
“说徐缓做什么？他纵使突破武道二品，又怎么比得上姜仙子？仅仅一个太上弟子的身份，就足以让一位真人都客客气气。”这是一个对修行有了解的。
“是啊，作为太上弟子，大有成仙之资，哪怕仙路不成，将来坐化也可成为香火神灵、冥界阴神。”另一个修行者感叹，语气中满是羡慕。
……
因为方锐这个老师，姜若瑄在城中经过哪里，就引起一大片瞩目，所闻九成九都是关于自己的讨论，看到谁，谁立刻就迎着露出和气的笑脸。
有手段如春风化雨结交的，也有一些人，讨好、奉承手段不到家，太过赤裸裸，让人稍稍不适……
无论哪种，这般荣耀，都极为让人虚荣心满足！
姜若瑄体会了今日的风光，才开始理解，为何有那么多要让夫婿觅封侯的妇人了。
回到巷子，邻居们的态度也大为不同。
因为幼时被生父的元配赶出家门，母亲早亡，后又建立商队谋求修道资粮……曾经，周围人总有些阴阳怪气的话。
今日，这些人却态度大变，极为热情。
“小姜回来啦？”
“吃饭了不？过来我家吃些吧！”
“还是来我家吧，我二姑家有个有儿子，仪表堂堂，又世代经商，颇有家资，正好和小姜凑……”这大娘赫然是想说媒。
可话还没说完，就听另一人道：“呸，就你那亲戚，能配得上小姜？我要给小姜说亲的，那可是个去岁科考，榜上有名的。”
“呵，你们真是想瞎了心，也不看看姜仙子如今的身份？”
这是个心明的，骂了众人一句，转身对姜若瑄笑道：“姜仙子啊，过往我这嘴，多有得罪，你可不要在意，往心里去啊！”
“是啊，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虽然有时候嘴……但没有坏心。如今你发达了，可不能忘记我呐！”有聪明人，自然也就有蠢的，这人仗着年龄辈分，竟还想道德绑架，讨个人情。
……
姜若瑄对想说媒的，婉言谢绝；对因为口角小事告罪的，直言不会记在心里；对想要道德绑架讨好处人情的，直接不作回应，冷淡处理。
如此一番，方才回到家中。
“小、小姐，你回来啦？”
这是巧嫂，很早就跟着姜若瑄了，多有照应，今日却也变得目光躲闪，不知是因为拘谨，还是心虚。
“唉！”
姜若瑄轻轻叹息，正想说些什么。
门外突然传来一道恭敬的声音：“请问，姜仙子可在？”
这是天下镖局的王镖头来访。
等不多时后，送走王镖头，又是白云商会的韩主事来访……
半日时间，家中都是络绎不绝。
这些访客，有些是曾经的竞争对手，这次前来，乃是为了以往的过节赔礼道歉，姿态放得极低；有些是曾经求而不得的合作对象，如今，纷纷敞开大门，给出最大优惠力度，希望合作。
好似，一时间，周围人都变成了好人。
“不！不是周围人变成了好人，而是我身份变了！”
坦诚地说，姜若瑄也是人，纵使宁静如她，在逢迎奉承下，也会暗喜，也会感到飘飘然、舒爽，但，还能保持着清醒。
她非常清楚，如今一切，都是因为方锐弟子这个身份。
方锐太过高渺不可亲近，她这个弟子相对更容易接触，只是因为光环下的一点点荣光，就让她的处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如此经历，给姜若瑄带来了极大的触动，不过，并未让她沉迷在这份荣光中，反而向道之心更加坚定。
于是，她下定决心：“巧婶，我准备变卖商队，跟随老师修行。”
“小姐，你不能啊！”
巧婶闻言急了，声音尖锐，不过旋即才意识到了如今姜若瑄身份变化，气势一弱，不过还是鼓起勇气准备说什么。
“巧婶，方才王镖头等人来访，给我说了些事。”
这一句话，顿时让巧婶宛若被掐住了喉咙，想说的话再没说出口。
姜若瑄直视巧婶的眼睛，后者目光心虚躲闪。
要问为何？
她此前怀疑遭遇山匪事有蹊跷，这是真的，幕后主使者正是昔年将她们母子赶出陈府、那位生父的元配——陈刘氏！
更具体些说，是因为，新虞律法中女子亦有继承权，这就让陈刘氏将姜若瑄视作了眼中钉、肉中刺，这才有了遭遇山匪……
——姜若瑄生父姓陈，她是跟随母姓，玉坠也是从母亲那里得来。
而以姜若瑄的谨慎，能被那群山匪堵到，自然是有人出卖。
此人就是巧婶了。
这些事情，方才来访客人中不只一人揭露，拿出证据，只为卖姜若瑄一个人情，甚至还有提出若姜若瑄不方便出手，可以代劳的，不过皆是被姜若瑄拒绝。
只能说，如今，姜若瑄已与陈府差距过大，不知道多少人愿意为刀，只为了能与她搭上关系。
“巧婶，你背叛之事，以及过往从商队中捞取的三千一百两银子，看在过去多年照看的情分上，我就不计较了，你自去吧！”
姜若瑄平静道。
“这……我……小姐，我对不起你！”巧婶跪下磕头，落寞转身走了。
等巧婶离开，姜若瑄也是即刻出门，去往陈府。
今日，她与陈刘氏、以及那位生父陈泰，也要有一个了结！
……
半日后，城中又一轰动性消息传出，满城议论纷纷。
“知道吗？太上弟子姜仙子，将陈府的陈刘氏，送去见官了！”
“这是怎么回事？”
“个中经过精彩至极，我特意从陈家下人中打听来，这就给你们说道说道。”
这个好事者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话说啊，姜仙子小时候，母女就被陈刘氏从陈府赶出……新虞成立，女子也能继承家产，为了这个，陈刘氏勾结山匪谋杀姜仙子……”
“今日，姜仙子进入陈府，那陈刘氏还以为姜仙子不知情，不要脸地还想要让姜仙子推荐陈家公子拜入太上门下呐！”
“姜仙子不会上当吧？”有人迫不及待问道。
“自然不会，姜仙子清声揭破了陈刘氏虚伪，拿出证据……那陈家公子也似知情，不过，姜仙子问心之后，确认陈家公子只是知情，没有具体参与，倒也留了情面，只送陈刘氏去见官。”
“那陈刘氏泼妇般的人物，就没有顽抗，让府中护卫动手？”有人提出。
“陈刘氏是坏，却不是蠢，且不说姜仙子的上品修为，只说若敢对姜仙子动手，不怕牵连自家宝贝儿子？”
“那陈家主，姜仙子生父，就没有阻拦？”
“怎么没有阻拦？陈家主声泪俱下，言说‘陈刘氏纵有千般不对，万般不好，那也是你娘啊，怎么能如此’。你知道姜仙子怎么回答的？姜仙子直接说，‘我娘在地下’。好家伙，你不知道，这直接让陈家主无语了！”
“大快人心呐！后来呢？”
“后来，陈家主又道，‘她不是你娘，那我总是你爹吧’，姜仙子这次回答更绝，言说‘生而养之，断头可还；不生而养，百世难还；生而不养，断发可还’，断发而去，只留下悔恨不已的陈家主。”
“好啊，痛快，姜仙子真奇女子也！”一个听客拍案。
“谁说不是？姜仙子如此金玉一般的性情，难怪太上会收入门下啊！”
……
就在满城议论之时。
故事中的主角，姜若瑄却在变卖商队，并将灵戒中带回的商队护卫的尸骸，送回安葬，给予家人抚恤，并承诺照顾他们魂魄。
身为方锐的记名弟子，这个身份足以在人间、阴世两道吃得开，让些许魂魄获得优待自然不难。
可想而知，将来方锐成为圣人，那还会更恐怖，只此身份，三界之中都可横着走了。
……
且说，另一边，方锐来到出事现场，以天仙之能竟然都无法在现场摄取到凶手气息，寻不到渔船失踪案的始作俑者。
“有意思！”
方锐自可唤醒冥君分身，以世界之力搜寻，不过，强行唤醒养伤的冥君分身，不人道、也不值当就是。
他倒也并不心急，有耐心和那幕后凶手捉迷藏。
此外，则是在关注姜若瑄这个弟子，看到了她对各种事情的处理，将她召来。
洞天，白玉京之后的山崖，星光菩提树之下，石桌，一壶茶水缭绕清烟。
“老师，我商队中那些护卫魂魄……”
“此为小事，你既为我弟子，自可以我弟子身份便宜行事。”
方锐身处缥缈灵机化作的流动雾气中，宛若仙人，对姜若瑄所为点评：“心智坚定，恩怨分明，处事大方得体，若瑄，你已可得我《道心种魔大法》真传矣。”
姜若瑄听闻此言，宁静心湖中都是泛起波澜，按捺激动上前两步，为方锐斟茶奉上：“若瑄见过师尊！”
就如菩提老祖敲三下孙猴子脑袋，后者就会夜半三更前去，她显然也是有着这般灵性的，在得知传授功法后，称谓就由‘老师’变为‘师尊’。
“善，既如此，你为我座下大弟子。”
方锐满意一笑，接过奉茶抿了一口，在她头顶轻轻一抚。
刹那间，姜若瑄感到脑海中多了一篇玄妙要诀，沉浸其中如痴如醉。
……
后来，世人在编撰的《若瑄仙子传》中，曾以一诗记录了这重大一幕。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
……

第二百六十四章 太阴
“《道心种魔大法》元丹篇？还有，元神篇、人仙篇？”
姜若瑄知道，《道心种魔大法》的灵台境，就媲美武道上品；那么，元丹境岂不是相当于源法真人？
至于，更之后的元神境、人仙篇……
呃，这涉及到了知识盲区，从前从未听闻过。
这般层次的神功秘诀，绝对是有心道途之士梦寐以求的，更不要说不受灵气之毒影响，若是传出外面，必将引起腥风血雨！
此时，姜若瑄激动之余，心情却又无比复杂。
在这个时代，哪怕是学习一门普通手艺，都要先给师父当多年的廉价学徒，才可能传授真本事，若不是儿子，最后咽气时都要留着一手——只因为，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然而，如今她刚刚拜师，方锐就慷慨传授了《道心种魔大法》全篇。
此恩此德，让姜若瑄只能默默记在心底，深深拜下：“多谢师尊传法！”
“不必多礼。”
方锐一袭青衫，周身灵机所化的缥缈云雾流动，清声开口：“《道心种魔大法》一阶三境：纳气、元基、灵台；二阶元丹九炼；三阶元神三转，在我方仙道中统称凡境。四阶方可成仙，仙者，感悟天地之力，可调动天地元气，生命层次得到大跃迁。”
“不说五阶地仙、六阶天仙，纵使四阶人仙，都有八百寿。”
“若瑄，你身为我座下大弟子，当克己向道，勉力修行，我对你的期许乃是成仙呐！”
这些隐秘方锐如数家珍道来，听得姜若瑄心旌神摇，尤其是在听到方锐期许成仙之言，更是心神触动，神情肃然执礼：“弟子定当全力以赴！”
“当然，也不必有太大压力。现在，对你说成仙之事，的确也为时过早。”
方锐直视而去，温言道：“《道心种魔大法》我如今只推衍到人仙篇，更后面，倒不是没有思路，而是要看你到时如何选择，或可为世间除去一大魔……”
“弟子愿从师命，赴汤蹈火……”
“那倒也不必，为师可没有让弟子顶雷的习惯，你若不愿，为师也自有应对之法。只是，祸兮福兮，那对你是一场大机缘也未尝可知。”
方锐摆手：“罢了，那些事情太过遥远，姑且不提。且说，我之所以传授你《道心种魔大法》直至人仙篇，是想让你通篇感受此功法之思想，以便修行。”
“当然，与此前的一阶三境一般，为师只能确保功法可行性，却不能保证修行难度，你大可质疑探讨，然后再为你量身调整。”
“让师尊费心了。”
姜若瑄心下感动，又是一礼：“弟子的确有许多地方不明……”
她倒是敏而好学的性子。
方锐一一解答。
他发现，这弟子心境宁静，又颇有悟性，举一反三，倒是颇为省心的，教授起来极轻松。
对答之中，一刻钟过去。
“今日就先到这里吧，你师娘盯着海域，不在此处，不然，若有她参与共同探讨，倒也更好完善。”
“对了，”
方锐忽而想起一事：“《道心种魔大法》乃是‘法’，却也不可能少了‘术’，此‘太阴斩魔剑’、《太阴炼魔剑诀》，便一并赐予你吧！”
《太阴炼魔剑诀》乃是吸收灵师、武道武技，从而推衍出的新法剑道法诀，与《道心种魔大法》极为适配不说，也端得是极厉害。
‘太阴斩魔剑’更是玄奇，剑身透明，出剑之时无影无形，注入法力可斩肉身，心神御剑可斩神魄。目前虽然只是法宝层次，但却是可成长型法宝，更已经通灵，比上次赠予那枚‘闪灵珠’不知珍贵多少。
姜若瑄收了‘太阴斩魔剑’、《太阴炼魔剑诀》，如此厚礼都感觉被砸得晕晕乎乎，可拜师大礼包发送还未完毕。
“此为白玉京中藏经阁的令牌，你可多去翻阅，增长见闻。”
方锐补充道：“另外，凭此令牌，也可在我附近百里，自主进入洞天。洞天之中，白玉京中般若殿、般若峰，便也一并赐予你作为私人地域吧！”
姜若瑄感觉自己已经快震惊得麻木了。
如此优越条件，完全是曾经不可想象的，脑海中下意识生出一个念头：‘如此条件，若还不能在道途有所成就，真该羞愧自尽！’
方锐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提点出声：“修行本质，无非性命双修，外物可养命延年，增长道行；自身却也须修性修心，提升心境，尤其对你《道心种魔大法》而言更是如此。”
“谨遵师尊教诲。”
姜若瑄有过之前衣锦还乡的冲击，倒也很快平复下心境，宁静得体，落落大方，颇有方仙道大师姐之风采。
……
暮晚时分，蔚蓝的海水涨落，浪花拍打在金色的沙滩上，海风徐徐，带来咸湿的气息。
今日，海口府的一处沙滩，摊贩、百姓人来人往，人声鼎沸。
因为渔船失踪案，海口府执行海禁，在方锐到来，得了背书后，这才重新开放，恢复了以往的热闹。
海面上，可以看到不少渔船穿梭，现场捕捞海鲜供应。
方锐、姜若瑄二人出了洞天，与守着海域的虞云澜经过遮掩，来到一处烧烤小摊坐下。
“师尊、师娘，我来吧！”师有事，弟子服其劳，姜若瑄本想负责烧烤。
“不必，出来玩么，自己动手吃着才痛快。”
方锐拿过海鲜，给了虞云澜分了些，让她练手，又要了材料，自己制作铁板鱿鱼、粉丝扇贝。
他的厨艺早就达到了返璞归真的地步，很快就有诱人的香气传出，分给两人。
虞云澜早就熟悉，无比自然。
姜若瑄就有些不好意思，让师尊动手已然不该，怎能还吃现成的？不过，在接过品尝一口后，当即眼睛就亮了。
‘谁能想到，师尊那般传说中的存在，竟是如此平易近人？有这般的师尊，是我莫大的福气。’她心中暗暗感叹。
如此香气，传至周围，也引来别的客人频频瞩目。
方锐将多的海鲜分了，换了酒来，这就算是认识了，不知身份，自也没有地位的鸿沟，在这露天的海滩上随意说着话。
言笑声在暮晚的海风中晕染开，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

第二百六十五章 地灵
方锐与虞云澜、姜若瑄二女，沐浴海风，品着海鲜，听着周围人说笑，体味着市井的乐趣。
渔船打来海鲜，吆喝售卖；各个烧烤摊子坐满食客，吃喝笑闹；还有许多一家人晚饭后散步闲逛……
人一多，自然热闹，也由此衍生出了许多营生，有售卖手工小玩意儿的；也有说书人，其中有专业的，有不专业的，专业的自不必说，不专业的就是一些书生，找个地方说一段也能讨个赏钱，换一顿酒吃。
方锐这边的摊位前，就有一个两鬓斑白、身穿半旧绸衣的中年说书人：“且说姜仙子……”
说的正是如今海口府城中‘顶流’姜若瑄之事。
姜若瑄遭遇山匪，又遇到狐妖，再被方锐相救、看重，得以拜师，后又风光至极返回，向陈刘氏讨回公道……
经历本身就够一波三折，跌宕起伏，又涉及传说中的极神秘的方锐，更添加了一抹神奇色彩，此刻在说书人口中，以说书技巧讲来，顿时引起一群人叫好。
“多少年了，在徐缓之外，咱们海口府终于又出现个人物。今日满城说书人尽言姜仙子之盛况，与那时徐缓修行《厚土功》三十年不入门，入门后三年破入武道上品，一飞冲天，消息传出后，何其相似也！”有人追忆道。
“不，如今之姜仙子，却是比那时的徐缓更为炙手可热。”
却有另一人反驳，看得明白：“徐缓三十年看不到希望的坚持，才有一飞冲天，咱们普通人是做不到的；反观姜仙子，偶遇太上，得到看重收徒，这般大机缘具有巧合性，大多数人觉得自己上也行，听来有代入感，故而更为受到追捧。”
“话虽如此，可姜仙子能被太上看重收徒，也必有过人之处。”
“对了，如今海岸重新开放，据说是因为太上亲自盯着，就等着渔船失踪的凶手作乱呐！”
这人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所以啊，你们说，太上会不会就在这里，坐在咱们其中？”
“你真是想瞎了心！太上何种人物，怎会来到市井之中？”
方锐身旁，那个以酒换烧烤的爽朗大汉哈哈一笑，拍向方锐肩膀：“兄台，你说是不？”
……
见到这一幕，虞云澜看了方锐一眼，秋水明眸中闪过一抹戏谑，抿嘴一笑，眉眼生动。
姜若瑄也是好笑，可毕竟是师尊，不好表露。
方锐看了眼想笑不敢笑的弟子，传音打趣：“坐在这里，听着说书人说自己的感受，如何？”
吃瓜吃到自己，贸然被问，以姜若瑄之宁静，也不由微微失态，难得露出不好意思的腼腆。
这般传音，自然瞒不过虞云澜，抬头间，三人目光交汇，同时笑了。
旁边拿酒换海鲜的爽朗汉子见此，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中疑惑正待询问。
这时，中年说书人一段说完，周围叫好声渐低，议论声渐小，这才提着一个半旧竹篓过来讨要赏钱。
“祝各位听客福寿昌隆，财源滚滚！”
中年说书人也不说讨要赏钱的话，只是佝偻腰不断重复着吉利话，将半旧竹篓高高举起，与脑袋平齐。
若有给赏钱的，无论多少，一定是要再深深鞠个躬的，若是有不给的，也不逗留，依旧笑脸相待。
其实，也有另一种模式，并不亲自下来讨赏钱，任由听众往台上扔，但这般的话，就有许多人不会出钱了。而这般下来讨要一圈，到了跟前，有不少人碍于面子，多少会给些，如此也能多收一点。
当然，许多书生不好意思，做不出这种事，于是要吃亏不少。但这位说书人年近中年，显然是能为了吃饭，放下些脸面的。
很快，中年说书人到了这边，方锐投出给出一块碎银，让对方动作都顿了下，呼吸一凝，深深鞠躬。
一般人给一钱两钱，三钱五钱都是较多的，这么阔绰的听客可不多见，如此大额打赏让他眉毛不自觉扬了下，心中已经开始思索，今日回去能给家人带些什么东西了，是给小儿子加一个鸡腿，还是给老妻买了那个她心念许久、却从未开口的头花……
“我听人说起徐缓，此人在海口府似乎极为出名，不知先生可否给我讲上一讲？”方锐问道。
“这……”
中年说书人闻言，却是迟疑了，要说拒绝吧，方锐大额打赏了钱，这可是一位豪客；若是答应吧，若真给方锐说书徐缓，此般故事众人早就听烦了，恐怕要惹众怒。
真正是左右为难。
他看了眼半旧竹篓中的碎银，暗一咬牙，正准备开口，这时，周围人的声讨却是已经响起了。
“你这人打听徐缓也就罢了，却要我们跟着听，好个霸道！”有人冷哼。
“兄台，这事你做得不地道啊！”另一人附和。
“就是，有钱又如何，就能为所欲为？”
……
方锐只是觉得那徐缓有些意思，心中好奇，故而才有此问，这是长久居于高位，思维逻辑惯性地少有考虑其他人想法，但这时遮掩身份，却没人惯着他。
恍然此点后，他倒也不会出言威胁，让这些人坐牢之类，反而，有错果断承认。
“是我的错，让先生为难了，先生此前的说书，倒是配得上此打赏，大可不必返还。”
方锐对中年说书人道了句，又转身对众人开口：“也对不住各位了，这般，今日在场各位消费，我来付账，以此聊表歉意。”
如此豪爽，反倒让那些酝酿完毕，准备破口大骂的人不好意思了。
大多数人见他诚恳，也收敛了怒气，说着‘兄台阔气’之类的话；少数人纵使嘴上还不饶人，低声嘟囔着‘有钱了不起么’，行动上却是默默多点了两个菜。
这么一场可能让几人灰头土脸的群情激愤，在刚刚开始，虞云澜、姜若瑄反应还未做出应对之时，就被化解，消弭于无形。
虞云澜看着方锐侧颜，一眨不眨，目光中有着盈盈潋滟的光。
姜若瑄视角却是稍有不同，知道方锐何等地位、身份，却肯承认考虑欠周，向一群普通人道歉，钦佩之余，也对自家师尊更多了些敬意。
“多谢贵客体谅。”中年说书人又给方锐深深一揖，这才去了，重新开始说书。
“兄台，我来给你说说那徐缓吧！”
那个以酒换菜的爽朗汉子，这时，却是凑过来小声道。
这是见方锐豪爽，起了结交的心思，此外，见方锐烧烤手艺后，还有一些别的念头，琢磨着拉方锐入伙，开个食肆什么的，那定然是一门好生意！
“徐缓小时候，有个绰号叫木呆子，一次与友人相约，友人忘了时间，徐缓硬是在约定地点等了一日……徐缓人生最大的转折点，还是遇到了一个癞痢头乞丐，给了对方一碗水，被传授了一门功法《厚土功》。
常人修行一门功法，若是十天半月不入门，就放弃了，有耐心一些的，也最多坚持一年半载。但那徐缓，在毫无进展的情况下，修行《厚土功》三十年如一日……那《厚土功》倒也奇妙非常，入门之后，徐缓三年破入武道上品，轰动一时，府尊都亲自邀宴，但徐缓拒绝了一切拉拢，潜心练武……
奈何天妒天才，在突破二品时，徐缓突破失败，后来才得了朝廷通知，世间因为灵气之毒，已经不可修行了。”
爽朗汉子倒是了解徐缓，说得详尽非常。
“三十年不入门，入门一日千里？有意思！”
方锐说的‘有意思’，不只是指那门功法，更是徐缓这个人。
以他如今的眼界，这《厚土功》大概是一门厚积薄发类的功法，除此之外，那徐缓也必然有特殊之处，比如什么修行天赋之类。
但更值得一提的是，徐缓此人的心性。
试问：谁能在看不到一点反馈的情况下，坚持一件事情三十年如一日？
徐缓做到了。
虞云澜也是罕有地神色动容：“此人心志坚定非常人可比，有大毅力。”
姜若瑄本想听这大汉所说，补充不足的，后来却发现无可补充，便也罢了，跟着回顾了一遍。
作为本地人，见证徐缓的崛起、陨落，最为唏嘘感叹：“也是造化弄人，在突破瓶颈时受到了灵气之毒影响，一身修为尽作东流水……”
“修为只是细枝末节，超品之下都不算什么，重在心性，三十年如一日的坚持，真可谓如金玉一般的秉性。若能在如此大起大落之后，仍然不垮，那就更为难能可贵！”
方锐由衷感叹。
‘修为只是细枝末节’、‘超品之下都不算什么’。
爽朗汉子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他都听到了什么？
哪怕如今，三品武者在一府之内都算是大人物，更不要说二品、一品，然而，这些统统被方锐划分进入‘不算什么’的范畴。
这是何等大口气？
‘好家伙，酒还没喝两杯呐，这就开始说醉话了？’爽朗汉子默默想着，将一碟蚕豆给方锐推了过去。
然而，他转头的瞬间，看到了一副理所当然表情的虞云澜、姜若瑄，不由一怔，然后就是啪地一拍脑门：‘不对，恐怕醉的人是我，我这都醉得出现幻听了？！’
这时，突然有人喊道：“快看，那边卖海鲜烧烤的人，是不是徐缓？！”
方锐循声看去，果然见到一个中年男人，很难说对方长得俊逸，但也说不上丑，整个人看上去颇为方正，动作一板一眼，尽管只是烧烤，却仿佛在做什么极为重要事情，一丝不苟。
在他看到徐缓的同时，不少人也发现了徐缓，一时间各般议论声响起。
“徐缓当初风光时，拒绝了各方拉拢，一意苦修。如今修为尽失，只能烧烤海鲜维持生活呐！”一人感慨道，语气中带着些许优越感。
“你这话却是错了，若是徐缓当初加入一方，招惹因果事端，在修为尽失后，恐怕早就不明不白地死了。”另一人突然道。
“是啊！还有，因为灵气之毒的影响，徐缓的《厚土功》也成了废纸，不然，多半会有人巧取豪夺。”另一人附议。
“你们说的那是以前，现在可是新虞！你们若不信，可以去试试，胆敢作奸犯科，保管一日半日内就会被揪出，变成官员的政绩啊！”这是个有故事的人，心酸感叹。
……
方锐听着诸般声音，微微一笑：‘我之前的猜测没错，徐缓此人果然有特殊修行天赋，竟然是隐性地灵体，大概正是三十年持之以恒修炼《厚土功》，方才激活此种特殊体质。’
传说中，地灵体乃是不逊色于虞云澜天心灵体的另一种灵体，只是隐性的话，那就与常人无异，除非激活才有效果。
如此也可解释，徐缓突破瓶颈时，受到攀升的灵气之毒影响，也没有暴毙——那根本不是根基扎实就能做到的。
这时，徐缓摊位去前，许多人凑了过去。
少数人阴阳怪气、嘲讽奚落，徐缓这般曾经他们眼中的大人物落平阳，人性中见不得别人好的卑劣一面显露，哪怕无冤无仇，也让他们说出刻薄之言。
多数人却是同情怜悯，然而这对骄傲之人而言，犹如尖刀，乃至，比阴阳怪气、直接的嘲讽奚落更甚。
但，无论哪一种，徐缓好似都没有受到半点影响，动作不顿做着自己的事情。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此人之心境还要超出我的预料’。方锐暗道。
虽然徐缓修为尽失，但武道直觉仍在，这时，仿佛察觉到了这边，忽而看了过来。
——方锐、虞云澜并无刻意遮掩，姜若瑄也是灵台境界，在曾经一个上品武者的武道灵觉中，好似两轮太阳以及一颗星辰。
旁边，爽朗大汉片刻蓦然，在心中盘算一番后，终于下定决心准备开口，言说合伙办食肆之事。
也就在这一刻——
“咦？！”
方锐感受到某种气息，身形闪烁，瞬间消失，下一瞬，就出现在数百米外的海水上空。
随后一二个呼吸间，虞云澜、姜若瑄先后消失，化作流光飞去。
……

第二百六十六章 显圣
海水粼粼波动，捕捞海货的船只穿梭在近海，往来如织，时而，可以看到鸥鸟在霞光中划过。
一切如梦似幻。
方锐忽而出现在海水上空，一指点去，仿佛戳破了肥皂泡般，露出幻象之下的现实。
哗啦啦！
一道直径数丈、宛若漏斗的漩涡转动，扭曲向下如龙卷，细小的气泡汩汩如沸，拖着一艘渔船向下，可见上面一个老汉惊恐绝望的面孔，在这一刻宛若凝滞。
……
时间稍稍提前。
因为多日的海禁开放，人流反弹，今日各个摊位上生意格外好，对海货的需求更多，价钱都比往日提高了不少。
近海海面上，不时有渔船靠岸交货，打渔人大多面上有着喜色，认识的也会互相打招呼。
“老马，你这都送货两三次了吧，还不回去？”
“再打两船，十天半月都没生意，好不容易有太上作保，放开海禁，自然要多挣些钱。胡老三，你这也不准备回？”
“是呐，家里两个娃娃送去了学堂，花费厉害着哩！”
……
胡老三和认识的打渔人说了话，分别继续打渔去，身体已满是疲惫，可只要想到自家两个娃娃，就又是充满了干劲儿。
‘听说，娃娃读书成了，考科举，出来就能做官，死了还能成为香火神哩！’这就是他最大的鼓舞。
曾经，大虞香火神灵份额，完全被世家大族把持，新虞建立后，复制了曾经南虞那一套，以军功、政绩为基础的贡献体系选拔。
本来，纵使如此，也不是胡老三这般打渔人家庭能争取此般机会的，但新虞政策好，对民间进行了一轮大减税……
除此之外，曾经的各种鱼霸之类都被抓去修路，成为了新任秦府尊的政绩——听说，那时候还有不少人想贿赂秦府尊，可转头就被抓起来了。
重税、鱼霸没了，这就搬走了打渔人头顶的两座大山，如胡老三这般打渔人家庭才有了些闲钱，再加上朝廷鼓励教育，减免学费，这才给了他们将孩子送入学堂的机会。
“新府尊好，咱新虞好啊！”胡老三想到如今的好日子，只希望它能长久些，再长久些。
官府有作为，百姓是看得到的，看得到劳动致富，改变命运的希望，日子才有盼头儿。
“嚯！”
这时，胡老三眼尖看到海面下彩光一闪，不由惊叫一声，眼睛瞪大：“莫非是五色鲍？”
五色鲍，一种珍贵鱼获，值老鼻子钱了。
他正准备洒下渔网。
这时，那道彩光突然开始飞快上浮，竟然是一个彩色气泡，更下方，似乎还有一道巨大浅灰色的阴影游弋。
唰！
彩色气泡速度极快，一闪就浮出海面，将一小片海域笼罩，隔绝开来，与此同时，船底生出一道漩涡，将船只向海水下拖曳。
‘这是造成渔船失事的怪物？！’
胡老三心中浮现出这个念头，连忙大喊‘救命’，然而，声音却被彩色气泡隔绝，无法传出。
甚至，那彩色气泡营造出一股幻象，附近一些渔船根本无法察觉。
“完了！”
胡老三一屁股坐在甲板上，面露绝望。
此时，他心中并没有什么对死亡的恐惧，反而是担忧，担忧老妻支撑不起家庭，让两个成绩不错的娃娃从学堂退学，思及此处，然后就是浓浓的自责、愧疚。
就在百般滋味交杂之时——
那个笼罩一小片海域的彩色气泡突然破碎，胡老三只感觉眼前一花，就是景物变化，漩涡出现在了身后，赫然是被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瞬间挪移到了一旁。
此时，渔船稳定，再无葬身大海之厄，劫后余生的心情，让他眼中都泛起泪花，抬头看去自己的恩人，那是一道青衫人影，周深迸发缕缕旋转的青紫色光带，定住漩涡之下的一切。
是的，就是一切！无论海水、漩涡，还是一个个极细小的气泡，都是被瞬间凝滞住。
视觉效果无比震撼。
然后，一只仿佛冰冻凝滞，如房子般大小的水母从海面下升起。
‘这就是那作乱的妖怪，而我的恩人是……太上？’
胡老三脑海之闪过这个念头，扑通一声跪地磕头，知道方锐这不仅是救了自己一条命，更是改变了自己一家人命运。
后来，这事被记入胡氏族谱，传到了千百年后。
……
方锐为海口府开海禁背书，自然要有所作为，在感受到异常气息后，瞬间降临，救下胡老三。
除此之外，自也不会过度关注一个小人物的命运。
“起！”
他调动洞天之力，锁定异常气息来源的海域凝滞，让一头大水母浮出海面。
它足有房屋大小，气息悍然臻至超品，然而，最妖异的，却是那体表散发斑斓污染的光芒。
“嗯？！”
方锐本以为渔船失踪案，不过是海中强大异兽成妖，截杀了调查的真人，却在看到此头水母后瞬间知道不是，背后恐怕有大蹊跷。
他拂袖一展，将此头水母妖收走：“此事有古怪，云澜、若瑄，我们回去说。”
下一刻，洞天之力扫过，带着虞云澜、姜若瑄二女消失不见。
……
方锐、虞云澜、姜若瑄三人走了，显圣带来的影响，却才刚刚开始发酵。
因为水母妖出现的地点，距离海岸不远，不少人都看到了，特别是之前方锐三人所在的烧烤摊。
那般突然消失，空间挪移出现在海面上，一指点破幻象，定住漩涡，一袖收走水母妖，如秋风扫落叶，这般大神通，倒也符合人们对他的想象。
观看了这么一场大戏，这些人怎能按捺得住，顿时一片如鼎沸的议论声响起。
“太上，那人必是太上无疑，造成渔船失事的妖怪被太上抓走啦！好家伙，比房子还大的一个水母，太上只用袖子一挥就装走了！”一人兴奋说着，手舞足蹈比划。
“被太上抓走不奇怪，若是太上出手没抓住，那才是大事。”
另一人摇头道：“不过话说回来，既然那男子是太上，想必另外两位就是姜仙子、虞真君了。也就是说，咱们与这三位大人物一同吃了顿饭？”
“何止坐在一起吃了顿饭？这顿饭，还是太上请的呐！”
这人拍着大腿，笑得嘴都歪了：“乖乖，今日这事，能让我吹牛到将来重孙子出生！”
“可不是，若是说出去，不知道多少人要羡慕咱们。”
“难怪！难怪！”
此前以酒换烧烤的爽朗汉子喃喃着，这才恍然了为何方锐那般大口气，敢说出‘修为只是细枝末节’、‘超品之下都不算什么’的话：“若是太上，这口气还真不算大。只是，我竟然打算和太上一起开食肆、做生意……也多亏没来得及说出来，不然，那可真是丢人丢到家啦！”
……
这边的动静，也吸引沙滩许多人过来，询问发生了什么。
然后就是得到了七嘴八舌炫耀的回答。
“也没啥，就是太上请我们吃了顿饭。”这人深得炫耀之精髓，风轻云淡一摆手，故作淡定道。
“是啊，真没啥，我就是吃了一串太上亲手烤制的大虾。什么，你问味道怎样？那自然是……好啊！”另一人说着，只感觉口舌生津，不由舔着嘴唇，怀念不已，或许是因为多了方锐亲手烤制这个光环，那串烧烤的味道在印象中似乎更好了。
“除了这些，也就是顺便看太上除了个妖。什么，你们没看到？唉，那真是太可惜了。你们不知道啊，太上用手一指，就定住漩涡；袖袍一挥，那么大一个水母妖就飞快缩小，被收走了。简直就跟话本中的神仙一样呐！”
……
本来一二三四人说，其他人还不信，可这么多人众口铄金，就让后来者不得不信了，然后就是一个个羡慕嫉妒恨。
有好事者遗憾不已，追问了所有细节，还感觉不过瘾，最终又请出了那个中年说书人，将之前发生的事添油加醋，以说书技法娓娓道来。
因为这场故事，如此近距离发生在身边，还有许多人都是故事中的配角，有着相当的参与感，一经开讲，立即就引爆了气氛，让一众听众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热情，每一小段过后，必然有叫好声喧天，赏钱如雨。
徐缓都是过来听了，听过之后，还郑重给出五枚大钱的赏钱，方才离去。
等傍晚结束。
中年说书人一清点，嘿，竟然发现，今日一晚上的赏钱，比过去三五月收到的赏钱都多，这让他对方锐感激无比的同时，也是暗暗计较：“明日，可以给小儿子加一个鸡腿，老妻心念许久的头花也可以买了，甚至，还可以给自己这破了洞、烂了底的布鞋也换一换……”
如此想着，他在微光中离去返回，汇入热闹了一晚、至今还兴奋着的芸芸众生。
可以料想的是，方锐今日份的传说，随着沙滩上的人返回，也必将在海口府城中传扬开，成为‘明日头条’。
……
洞天。
方锐带着虞云澜、姜若瑄二人，一闪出现。
水母妖擒获，让他感觉蹊跷，事情紧急；再加上身份暴露，已然不适合继续逗留，自然要离去了。
“这水母妖……的确有古怪。”
虞云澜看着放出的水母妖，好看的峨眉蹙起：“它的身上，有着一股极高层次的堕落污染，在我身前，若不用仙识去看，竟然都察觉不到气息。”
“不错，它是妖，却又不是普通的妖，身上所携带的那股高位格辐射污染，已经达到了邪神‘大天魔’那个层次，却又不属于邪神‘大天魔’。”
这意味着，又有一尊大黑天邪神，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绕开了洪虞界的世界晶璧，可以干涉世界内部。
方锐神情凝重无比：“除此之外，这头水母妖之前能够避开我摄取气息，除了身上那股高位污染之外，还有一道本土水属性天地之力遮掩。”
“在‘大天魔’之外的另一尊邪神、本土水属性天地之力？”
虞云澜神色微变，自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姜若瑄虽然不知，但也从方锐、虞云澜二人语气、神态，感受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不敢插言，只是默默倾听这些天地隐秘。
“如今世界并无破绽，我思来想去，新的邪神干涉世界内部，最大的可能，还是‘大天魔’化身进入时，携带了另一尊邪神的能量种子。”
方锐推测着，话锋一转：“而那股本土水属性天地之力……”
他意念一动，唤醒了冥界中沉睡的冥君分身——此一时、彼一时，面对如今情况，付出些微代价也顾不得了。
冥界。
方锐冥君分身醒来，利用自己的世界之力权限，搜寻先天水神帝工，然后，就发现……找不到了！
“找不到，这就是最大的问题，先天水神帝工大概已经出事了！”
他又看向娲皇、太一尊者、太初道人、阴阳童子、先天火神重黎，见这五位本土古神安好，这才又稍稍松了口气。
而这时——
洞天之中，方锐本尊忽然接到李曌的‘万里传音符’紧急告知，开拓其他洲陆的船队，在远海之中，发现大量蕴含极高层次污染的堕落之妖，并有人目睹一头真人巅峰层次的堕落之妖炸开，化作了一方诡异黑巢，蕴含恐怖的污染同化之力……
他略一思索，带着虞云澜、姜若瑄二女出现洞天之外，搜寻猎杀不少大妖，投喂水母妖，让后者气息急剧攀升。
超品、真人，也即二阶层次，它气息很快攀升到了二阶中期，还没有停止。
二阶后期！
二阶巅峰！
然后。
砰！
它突然炸了，化作一方蕴含恐怖污染的巢穴，自主吸收天地间灵气，转化为腾腾黑气污染，如狼烟升腾。
几乎就在下一刻——
“叽叽喳喳！”
“嗷！”
“吼！”
……
飞禽走兽，受到灵气的吸引，遵循本能而来，在那腾腾黑气污染中，开始向着堕落之妖转变。
虞云澜、姜若瑄看到这一幕，皆是一惊。
方锐亦是沉默了下，并没说话，意识主导冥君分身。
冥界。
冥君分身忽而闭目，天地间无穷信息流涌来，又以冥君半七阶神明层次的算力处理。
某一刻。
方锐忽然收回意识，睁开眼：“我明白了，邪神‘大天魔’好大的野心，这次出手竟然是意在万灵之海！”
……

第二百六十七章 黑巢
虞云澜、姜若瑄二女看来。
在她们的目光中，方锐缓缓开口，将冥君分身整理各种信息，又以半七阶神明层次的恐怖算力整理，所得出最接近真相的分析说出：“如我没猜错，邪神‘大天魔’化身进入洪虞界时，携带了另一尊邪神的能量种子，投放大海，制造了最初的黑巢，我们姑且称它为‘原初黑巢’。
黑巢可以自主吸收天地间的灵气，转化为一种特殊污染，也因为黑巢的灵气吸引特性，让海兽遵循本能而来，被转变为堕化之妖。
堕化之妖，吞吃血食，可以飞快成长，在突破三阶层次时，则会炸开，变为次级黑巢，次级黑巢与原初黑巢有着同样的特性，再次吸收天地灵气，吸引海兽，转化为堕落之妖……”
方锐说到这里，已然让虞云澜、姜若瑄二女心中发冷。
按照这个说法，如此循环往复下去，黑巢在大海中，就会如瘟疫一般传播，可以料想，若是没有被发现，时日推移，整个海洋，恐怕都会变为孕育邪物的巨大温床。
“其实，海洋之大，还要超出洲陆许多，海洋中的生灵也相对更多，只要污染了大比例的海洋生物，就可以反向入侵万灵之海，这是在我的眼皮子地下偷鸡呐！”
方锐叹息。
知道了这些，此前的许多疑惑，都是迎刃而解。
为何海口府会有渔船失踪？
自然是被堕落之妖当做血食捕猎了。
不过，从沿海渔船失踪数量，并没有太夸张，还有方才李曌的传讯，远洋探索船队在远海发现了大量堕落之妖。
这些种种都可以证明，此事背后的始作俑者‘大天魔’极为顾忌方锐，为了避免过早暴露，通过某种方法影响了另一尊邪神的能量种子，命令从黑巢诞生的堕落之妖‘兔子不吃窝边草’，约束它们向着深海遍地开花，却并不在近海作乱。
但要知道，大黑天邪神本就是一种偏向于疯狂混乱的存在，堕落之妖也是如此，并不可能完全约束，渔船失踪案就是明证。
之后，朝廷调查人员命牌碎裂，也是此理。
为何之前方锐没有摄取到气息？
在洪虞界内，世界压制之下，方锐如今连邪神本尊都不惧，但要明白，再如何压制削弱，也改变不了邪神七阶的本质。
那另一尊邪神的能量种子，位格极高，可以衍变为次级黑巢的堕落之妖也保有上了一些特性；再加上，本土古神先天水神帝工遭到侵染，在大海之中，本土水属性天地法则之力干预封锁。
因而，方锐才没能在现场摄取到气息，不仅是他，就连洪虞界天道，不也被暂时隐瞒过去了吗？
至于先天水神帝工是如何悄无声息被污染？
方锐也有猜测，先天水神帝工有些吃货属性，大可能是吞吃了堕落之妖，内部爆破，从而才被侵染。
还有，堕落之妖为何不上岸？
堕落之妖，并非普通的妖，普通的妖需要吃人维持理智，但堕落之妖的使命，或者说命运，就是在提升到一定层次后，变作次级黑巢。
这也就清楚了，为何海口官府在岸上布置下陷阱，却没有收获。
总之，先前种种疑惑，如今尽数明了。
“海洋的确是一处盲区，”
嗯，盲区这个词，也是虞云澜从方锐这里学来的舶来品：“接下来，我们如何做？”
种种经历，已然让她习惯了以方锐为主，无论在哪里。
“师尊！”
姜若瑄也是看来：“若有需要弟子的地方，还请吩咐。”
“我先自己试试吧！”
方锐微微摇头：“其实，此事倒也并不如你们想象中的严重，阴谋的破坏力，在于始料未及骤然爆发，暴露时已成定局。”
“若是真被邪神‘大天魔’暗度陈仓，将大半个海洋变作邪物的温床，逆向影响万灵之海，那的确极为恐怖。然而，此时么，却还远未到那般程度。”
“提前暴露的阴谋，让人有了防备，祂便也翻不起浪来了。毕竟，这里终究是我的主场啊！”
他说出这话的时候，冥君分身已然出手。
……
冥界。
冥君分身双目窥破冥冥，整个冥界之力、部分洪虞界之力调动，此方世界唯一的混沌灵宝‘轮回大磨盘’再一次转动。
这一刻。
从北海到东海，从南洋到西洋，亿万里海洋的底部天翻地覆，气泡汩汩涌动如沸，鱼虾海类奔流如逃。
一方无始无终的磨盘虚影一闪，浩瀚伟力拂过，数万黑气森森的黑巢一一如气球般炸开，正在孕育转化的数十上百万堕落之妖，无声无息身形湮灭。
‘那位存在又出手了！’
除先天水神帝工之外，其余五位本土古神同时生出此念，抬头望去，然后，就收到了方锐传讯。
……
扶桑之地。
“大黑天邪神仍不死心么？”
娲皇收到方锐传讯，眉头一皱，不过，很快就没功夫再关注此事。
因为，封禁扶桑之下那头邪物八头大蛇再度暴动，牵连整个扶桑岛地动，火山喷发，好如末世。
片刻后。
邪物八头大蛇才被重新镇压，一切恢复平静。
……
海下一处。
阴阳童子收到方锐传讯，瞬间跳脚：“先天水神帝工那家伙被大黑天邪神侵染了？不行，这海底太危险了，搬家，必须要搬家！”
……
九天之上一处空域。
太一尊者一身混沌色道袍，睁开双目，仿佛是在跨越空间与方锐对话：“道君放心，贫道不出此地，绝不会为大黑天邪神所趁，给道君带来麻烦。”
……
新虞，南境。
这段时日，太初道人在一座府城住下，说说书，得了些钱便吃喝游逛，与附近许多人都熟识了，在这红尘自得其乐。
其实，上古年间，祂就是最亲近人族的先天神圣，没有之一。
“天塌了有个子高的盯着，倒也省心，更不用说，与霸道的圣皇相比，那位存在却是好说话多了。”
此时，正在兴致勃勃闲逛的太初道人，收到方锐传讯，微微一笑。
……
南赡部洲。
先天火神重黎化作一道火红的影子掠过，下方，新嫩长出的绿植消失不见，如同被犁过一样，所过之处，那真是天高一尺。
祂正在快乐地吃吃吃，突然收到方锐传讯。
砰！
先天火神重黎差点没一头栽倒，嘴中的草都吐出来了，却都不觉，满脸心有余悸：“水神帝工因为吃妖，被大黑天邪神侵染了？那我……不对，我不食肉，乃是吃草的，没有此忧。”
“但草物也可能有问题啊，以后吃东西，可一定要小心了。”祂苦着脸喃喃。
……
嗡！
在混沌灵宝‘轮回大磨盘’的浩瀚伟力下，数万黑巢一一崩灭，其中正在孕育转化的数十上百万堕落之妖亦是消亡，然后是游弋四方、早已转化成功的二阶堕落之妖，也迎来了死亡的命运。
是的，只是二阶及其以上，二阶之下的堕落之妖，因为数量太多、太散，以冥君分身之能都不能精准锁定了。
在这些变化发生的同时，万灵之海中，一团如墨的漆黑褪去，只剩下点点细小的微尘。
“事情暂时解决了。”
正如方锐之前所说，这里是他的主场，邪神化身‘大天魔’的阴谋尚未圆满，提前暴露，便再也不足为惧了。
“不过，还是有些手尾，或者说余毒。”
他微微皱眉：“二阶之上的堕落之妖尽数诛杀，二阶之下的堕落之妖却难以一网打尽，它们吞噬血食成长，还会变成黑巢，必须要定期清理。”
“当然，还有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找到那颗‘大天魔’投放的‘邪神之种’，以它为媒介，咒杀所有堕落之妖。”
方锐本以为，崩灭所有黑巢，那颗‘邪神之种’也会随之消失的，但如今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他感应到，那颗‘邪神之种’还在。
除此之外，被侵染的先天水神帝工，也没有出现。
“尝试卜算一下吧！”
方锐冥君分身乃是天地尊位、半个世界位格，与大黑天邪神天然有着对立大因果，此时以半七阶之能，再加上一丝面板位格，底牌尽出之下，邪神化身大天魔都逃脱不过卜算，这颗‘邪神之种’自然也不例外。
很快，世界光影地图中，一处位置确定。
“原来是这样，那颗‘邪神之种’并不在黑巢中，而是寄生在一头普通堕落之妖体内，另外，被侵染的先天水神帝工，与它在同一个位置。”
方锐冥君分身一念降临而去，却意外感知到‘邪神之种’瞬间逃逸，变换位置，出现在另一个大洋。
再次尝试，它再次挪移，与先前一样。
“麻烦了！这颗‘邪神之种’与‘被侵染的先天水神帝工’，两者结合，产生了某种不可思议之变化，当高能存在降临而去，或者高位力量隔空降临，它都会瞬间产生应激反应，挪移变换位置。”
当真是滑不溜秋至极！
不过，比起邪神化身‘大天魔’，却是要稍好对付些。
‘大天魔’化身千万，必须在防备祂扩散的同时，瞬间抹杀所有寄生，才可抹杀；而那颗‘邪神之种’，只要能抓住它，便一切都结束了。
“我这般高位存在，会让它应激挪移，力量根本无法作用在它身上，那就只能假别人之手了。”
“这人最好实力弱小些，不会让‘邪神之种’应激转移，等进入这‘邪神之种’一定范围后，激活我所赐神符，便可将它定住。”
“只是，这其中有一个问题，”
方锐面露思索：“‘邪神之种’蕴含恐怖污染，这个还可以利用外物隔绝，但靠近之时，产生的心魔、堕落诱惑，外人却无法干预，所以必须要心性强大之人。”
“若瑄倒是符合要求，只是，此事过于危险不说，她修炼的又是《道心种魔大法》，不知到贸然靠近‘邪神之种’，是否会产生什么异变。”
“还有其他人选么？”
方锐喃喃着，忽而想起了另一个人。
……
就在方锐念叨之时——
海口府城，另一边。
徐缓推着烧烤器具，在朦胧夜色中，返回了租住的小屋，这里却已经等着一人。
“曹鸿。”他缓缓说出来人的名字。
曹鸿，正是那个小故事中另一人的名字，就是那个小时候，徐缓与对方约定，在一处见面，对方却是忘了，徐缓在约定地点等了一天。
那事之后，徐缓见曹鸿对此毫无悔意，就主动疏远了。
本来，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但后来，随着徐缓三年突破上品，一鸣惊人，名动海口府，曹鸿也作为小故事中的丑角而闻名，成为了笑话。
曹鸿为此深恨。
徐缓武道修为尚在之时，他自然不敢来碍眼，但等徐缓突破失败，修为尽失，就按捺不住了。
“是我。徐缓，你这个曾经的上品高手，竟落魄到去摆摊烧烤了？”
曹鸿在‘曾经’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哦，忘了，咱们徐大高手，那时候清高，手上没攒下多少钱。”
“哦，对了，听说今晚太上出现在了海滩，徐缓你见到了没？是否还想着求助太上？我告诉你，那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太上那般传说中的存在，怎会注意你这般小角色啊？”
如此一通阴阳怪气的奚落，徐缓脸上却没有半分变化，折让曹鸿觉得有些没意思。
他冷哼一声，拿出杀手锏，一张房契：“徐缓，我今天来啊，是通知你，这房子被我买下了，你明日搬走！”
“好。”
“我知道你没到期，但我就是……嗯？你说好？”
曹鸿感觉又是一拳打在了空处，处心积虑的报复没能让徐缓失态，就没那么痛快了。
“你就装吧，我看你这个穷酸，离开了这儿，还能住哪儿？希望咱们曾经的徐大高手不要睡大街吧！”
他丢下一句，拂袖离开——倒不是不想做更多，而是如今新虞律法森严，若是犯事，不仅会害了自己，还会影响下一代科考当官啊！
徐缓目视曹鸿离去，神色平静转身，似没有半点生气。
进屋。
他整理一卷书纸，上面赫然写满了搜罗来的方锐各般事迹，密密麻麻，还有性情分析，详尽非常。
……

第二百六十八章 三山
“因为灵气之毒，如今天地大环境已不适合修行，但最近城中却盛传姜若瑄突破上品，那想必是，太上已有解决此事的方法。”
这一点不但徐缓想到了，城中许多聪明人也猜到了。
修行，追逐生命层次跃迁，更长久的寿命，这是根基于血脉中的东西，也是人之天性，让无数人前赴后继、孜孜不倦、不择手段追求。
故而，别看如今新虞律法威严，但若是‘不受灵气之毒影响的修行之法’掌握在其他人手中，那仍会吸引来无数人如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软硬兼施，巧取豪夺……
可这般方法在方锐手中，这些人真是一点想法也没有了。
无他，身份、地位、实力相差太大，仰望都充满无力感，任何手段都是无用，一丝希望都看不到，自然让这些人打消了想法。
“其他人不能，我又何德何能，希冀从太上手中得传真法呢？”
徐缓看着身前一卷书纸上，搜罗来的方锐各般事迹，以及性情分析，轻轻一叹：“太上重情，却绝非滥好人，要想求得传法何其难也！”
“傍晚时候，那是一个绝好的与太上接触的机会，可惜水母妖出现错过了。”
“只是，就算不错过，我得以拜见太上，又能拿出何种东西打动对方，换得传法呢？”
徐缓扪心自问，却没有答案。
几十载人生，让他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好东西不是靠施舍能得来的，最好的方法是展现出自己的价值，进行交换。
“交换啊，但我如今一无所有，恐怕明天连住处都无了啊！”
徐缓踱步窗前，苦涩一笑。
三十年如一日修炼《厚土功》，三年破入上品，本以为苦尽甘来，谁曾想一场突然的灵气之毒攀升，让突破失败，修为尽丧。
他也是凡人，面对如此之事，自然也有郁郁之气，可知道事已至此，怨天尤人、自怨自艾皆是无用，只能接受现实。
之后，更深刻见证了人情冷暖，如曹鸿的奚落、落井下石；还有无数人表面的同情、怜悯，背后幸灾乐祸……
真如冰霜刀剑！
其实，徐缓对新虞是心怀许多感激的，因为新虞律法，让许多人保持了克制，守住了人性的底线，不然，他的处境还会更糟糕。
世上纯粹的、无所求的善意，乃是极少的，正因为少，方才显得珍贵，新虞律法给徐缓提供了最后的保障，如寒夜的一柴火光，让他铭记于心。
话说回来，如此冰霜刀剑严相逼，若是一般人恐怕早就心态崩溃了，徐缓却是能够做到不萦于心，因为有着一个坚定的目标——求道。
“我不怕道途艰难，路虽远，行且将至，只怕，前方无路呐！”
徐缓叹息。
呜呼呼！
哗啦啦！
这时，有大风起，很快，接着有大雨飘落，天地间一片苍茫。
徐缓却没资格在这般环境中多愁善感，因为，房子又漏水了。
是的，搬过来的这些时日，这房子已经不止一次漏水，上次漏水是一个地方，这次却是又换了个地方。
滴滴答答！
雨水溅落，打湿了床褥，冷风从缝隙刮来，带着些凛冽的寒意。
徐缓连忙搬走被褥，抱着稻草爬上屋顶，修缮加补。
本来，他是不会这个本领的，但，屋子漏水次数多了，就也熟练了。
好一会儿，漏水的地方补住，从屋顶下来，借着昏暗的光对着积水照了照，看到一个狼狈的影子。
“不错，却是比上次好多了。”
徐缓心情并未受到影响，擦了下水，换了件旧衣服，开始做晚饭，晚饭倒也好做，摆摊剩下的烧烤，挑些便宜的海鱼烤了就是。
“今晚生意不错，但毕竟刚开始，希望攒的这些钱，可以支持明日换个地方租住吧！”
他做烧烤生意，也没有糊弄，专门找人交学费学了烧烤手艺，又练到了一定程度，才出去做生意——这股认真劲儿，就让他相比旁人，多费了许多钱。
此时，徐缓给自己做做饭，也没有应付，一板一眼颇为认真，很快就有香味传出。
“喵！”
这时，突然传来猫叫声。
这是一只流浪的黑猫，在今日大雨中变成了一只落汤猫，猫毛纠缠贴在体表，露出烧伤的皮肤，显得格外丑——其实，它若是不丑，如今海口府百姓生活水平大大提高，或许就被哪家给收留了。
“猫兄，冒着雨过来，辛苦了。稍等，很快就好。”
徐缓看了一眼黑猫干瘪的肚子，继续熟练地翻转烤鱼。
这只黑猫是搬过来后，偶然遇到的，极为聪明，似是知道他穷，甚少在他这儿讨吃的，大多时候就是在别处蹭吃蹭喝，只有实在找不到食物时，才会过来。
此时，面对徐缓的话，它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喵’地叫了一声，在门口抖了抖身上的水，这才到近前坐下，舔了舔了前爪，仿佛是用餐礼仪。
“猫兄请用！”
徐缓分出一条的烤鱼放下，又拿出一条继续烤，这才道：“我明日恐怕就要搬走了，也不知道这里下一任住客是谁，性情如何，猫兄当小心谨慎才是。”
哪怕命途多舛，哪怕刚刚经历过糟心事，他也没有愤世嫉俗，仍保持着心平气和，还能对一只素不相识的猫施加援手，这其实是极难得的。
至于劝说之言，他自是了解人心险恶的，倒不是为了算计谁，只是为了不被算计而已。
当然，这黑猫不一定能听懂人话，但想来只要看到徐缓不在，以它的聪明，自然就会小心的。
一时间，一人一猫并排坐着，影子在跳动的火光下摇曳，只余细微的吃东西的声音，以及连绵雨声不绝。
“徐缓！”
屋内空间忽然亮了，方锐身形凭空出现，他仙识一扫，便发现了那卷书纸上自己的资料，已知晓对方所求。
“见过太上。”
傍晚时候，徐缓远远见过方锐擒拿水母妖、显露真容，那般风采无双，此时方锐骤然出现，就一眼认出。
他纵然震惊却也没有太过失态，连忙放下手中食物，起身冷静行礼。
“呼噜噜！呼噜噜！”
反倒是那只黑猫，瞬间炸毛，发出威胁之音。
“一只压制着进阶成妖本能的猫？有些意思。”
方锐扫了黑猫一眼，便不再关注，径直看向徐缓：“我欲除魔，需一辅助，非心性坚定不可为之，若你能做成活着回来，我可传你一修行法，如何？”
“回前辈，此事我应下了。”徐缓果断答应。
这般逆天改命的机会，若有半点犹豫，那都是对命运的不尊重、对自己的不负责。
“很好。”
方锐微微颔首，若是徐缓方才有半点犹疑，或者待价而沽，他扭头就走了。
犹疑，代表着不坚定，心有缝隙，就大可能会被心魔撬动，待价而沽亦是此理。
至于放弃徐缓，定住‘邪神之种’的任务怎么办？
离开王屠夫，就只能吃带毛猪不成？这任务只需要心性坚定者，并非徐缓不可，在新虞广大的人口基数下，满足要求之人虽然稀有，但也还是能找出来一些的。
之所以第一选择来找徐缓，不过是因为，白天恰巧听到此人，他又距离最近罢了。
方锐忽而又问道：“我曾听闻，你武道三品之时，谨小慎微，不沾因果，现在怎么敢冒如此凶险？”
“不敢欺瞒前辈。”
徐闻苦笑，如实回答：“晚辈体质特殊，曾经修武，并不需要太多资粮，即可稳步提升，自然无需行险。”
“可如今突破失败，修为尽丧，别无它长，又有心道途，自然只能拿命去搏。”
对此，他理解极深，底层人若想逆天改命，一生中这般的机会极少，并且稍纵即逝，要想真正阶层跃迁，除了要果断抓住机会外，还要对自己够狠、够疯魔，如此，才有一线可能。
“话虽如此，可这般机会也不是谁都能把握的，你很不错。”
方锐对徐缓观感尚可，还是给了次机会，提醒道：“此去有大凶险，你确定仍要冒险？我观你品行，纵使不再入道途，只在红尘，都可富甲一方，富贵一世。”
“如前辈所说，我不入道途，也或可富贵一世，但……怎愿苟活啊？”
徐缓发出拷问心灵之问，并无半点犹豫，斩钉截铁：“我向道之心甚坚，九死不悔，请前辈成全。”
不过旋即，那股豪气就是消失，他话锋一转：“只是，不知前辈要我具体如何做，可否赐下更多的情报，让我多些把握？”
“此事自然。”
方锐感到好笑，一指点去，一道信息流没入徐缓眉心。
“此事要想做成，还须得你恢复修为。”
他如此说着，又是一拍，神通‘枯木长春’生命元力灌输而去，修复徐缓、经络、丹田，然后是洞天本源能量涌动，让徐缓恢复修为。
因为徐缓本就根基扎实，在修复经络、丹田后，强行提升，倒也没有揠苗助长之虞。
“前辈，我……我的修为？！”
徐缓悚然动容，感觉自己的修为不但已经恢复，甚至突破到了二品。
“一阶巅峰而已，马马虎虎吧，走了！”
方锐话音落下，已带着徐缓消失不见。
……
南赡部洲之南的大洋上，一处海面。
方锐带着徐缓而来。
海口府已是夜晚，下着大雨，这里却还是白天，正当午时，海波在阳光下粼粼荡漾。
“前辈，这里是？”徐缓环顾四周，神色惊讶。
“世界之南。”
方锐并未多说：“只能送你到这里了，若是再近，那‘邪神之种’感知到我的力量，就会应激挪移。”
“具体信息，之前都已经告知你了。还有一件事，”
他拂袖一展，一枚灵珠、一枚小印、一张青紫色神符飞去：“此枚‘净灵珠’可隔绝污染，还有法宝‘三山印’攻防一体，予你护身，而此神符，则须在靠近目标一里之内激活，其余事交由我即可。”
‘好宝贝！’
徐缓慎重收起三宝，暗道一声。
青紫神符乃是任务道具，暂且不说；‘净灵珠’是辅助物品，倒也罢了；法宝‘三山印’，他炼化之后，心意相通，才知道这竟然是一件取三座山岳地脉炼制而成的重宝，威能无穷，感觉持有此宝，超品之下无……嗯，谦虚一点，难逢敌手。
呼！
他深吸口气，对方锐深深一揖：“不知前辈可还有嘱托？”
“别的倒也无了，只是提醒你一点，‘净灵珠’虽可隔绝直接的污染，但靠近目标，也会生出心魔、堕落之念。”
方锐语气加重：“你若心神失守，则万事休矣，连我也救你不得，你可明白了？”
“晚辈明白，必竭尽所能，不负重托……这便去了。”
徐缓收敛起息，然后调动灵力，与法宝‘三山印’链接，心神全面戒备，向着一个方向而去。
“如此稳健，倒有些成事的样子。”
方锐目视徐缓离去，微微颔首，并未再向前，正如之前所说，继续靠近，就会让‘邪神之种’应激挪移了。
甚至，在此等待时，连释放力量观察徐缓之事，都没有去做——极细微的力量，都可能打草惊蛇。
“徐缓激活神符，定住‘邪神之种’，我感应之下再降临过去即可。不过，在这之前，要先排除邪神化身‘大天魔’的干扰。”
方锐神色一冷，沟通冥君分身。
……
冥界。
冥君分身召唤出光影地图，卜算之下，‘大天魔’化身所有轻重感染者尽数显现。
“我虽然不可能在防止‘大天魔’扩散的同时，瞬间灭杀所有轻重感染者，但在短时间内，点杀数量较少的所有重度感染者，却还是可以做到的。”
祂心念一动，混沌灵宝‘轮回大磨盘’转动，浩瀚伟力弗如远届横扫而去。
刹那间，光影地图上，所有深灰色光点黯灭，然而，下一刻，就又有一二三四五颗深灰色光点前赴后继顽强亮起，然后就再度被方锐点杀。
总之，一个原则，让洪虞界内‘大天魔’的重度感染者短暂不存，而没有了重度感染者，也就意味着‘大天魔’短暂失去了直接干预现世的能力。
……
“我所能做的，皆是做了，接下来，就只看徐缓那边了。莫要让我失望啊！”
方锐本尊喃喃着，闭目默默等待。
……

第二百六十九章 守株
海底。
鱼流穿梭如织，光线微暗，却也可见远处浅海区的珊瑚群落，五颜六色，绚烂多彩。
“没想到，海下竟是如此神奇。不过，倒也不是多看的时候，前辈还在等着，该做事了。”
“目标地点，数百里之外的一只海龟吗？”
徐缓感知着脑海中光影地图的一颗小点，暗自将警惕提到最高，向着对方所在的方位一路而去。
这光影地图，乃是方锐一缕极微弱的神魂之力映照，只有感知‘邪神之种’寄生之物位置的功效，并完全封禁于徐缓体内，倒也不虞让‘邪神之种’应激挪移。
那张青紫色神符也是同样的道理，蕴含伟力尽数封禁内敛，在不激活的状态下，相当于死物，没有半点神异。
这同时也意味着，接下来，方锐不可能再给予徐缓任何帮助，一路过去的艰难、乃至危险，都需要他自己想办法克服。
“不过，若不危险，前辈又怎会开出如此丰厚的条件？甚至，若非我有些名声，这般高风险、高收益的任务，都万不可能轮到我。”
徐缓对自己有着清醒的认知，极为珍惜这次机会，甚至冥冥中有着预感，这将会是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逆天改命的大机缘，比曾经得到《厚土功》都大！
不过，事越大，心越静，他此刻抛却一切杂念，全身心沉浸在这次任务中。
或许正是因为这份谨慎，一连靠近上百里，都是平静无事。
“按照地图比例，现在，大概进入距离目标百里之内了。”
徐缓敏锐注意到，这时，自己贴身固定的‘净灵珠’，开始散发出细微毫光，让周身视觉、乃至武道灵觉都不可察的极黯淡黑气显形，又归于湮灭。
“按照前辈的说法，这只是那‘邪神之种’本能逸散的污染。只是本能，都能够渲染百里之地吗？当真是恐怖！”
徐缓暗道一声，更加警惕小心，也不再吝惜，开始动用真元，将在水中穿行的声音隔绝，同时，拟态变色在视觉上消失。
在过了百里这个分界线，接下来的路程中，遇到海兽越来越强大，甚至，有一些气息都不弱于他。
当然，纵然再不弱，也只有一阶层次。
——二阶及其之上的所有堕落之妖，此前，已经被方锐清理过一遍了。
“我的任务，乃是在目标一里之内激活神符，却是没有和这些海兽缠斗的必要。”
徐缓无声无息，将路上遇到海兽一一绕开。
仍旧无事。
他的这份好运气，一直持续到了距离‘邪神之种’寄生的大海龟，还有大约二十里之处。
且说。
徐缓真元拟态，隔绝声音、热量、视觉图像，如一道海水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向前。
哗！
这时，一道巨大如小山的阴影突然飞快掠过，正是一头一阶巅峰正在捕食的鲸妖。
“不好！”
徐缓本在缓缓潜行，在骤然掠过的鲸妖下，根本来不及躲避，就被一张黑暗巨口吞入，开始遭到妖力侵蚀、消化。
‘不知道这头鲸妖接下来将去往何处，按兵不动潜伏下去，变数太大了。罢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杀！’
他果断作出决定，反手激活法宝‘三山印’，一股厚重、锋锐之气息散发。
本来，徐缓是准备打算对准此头鲸妖的谷道，可想到万一如此，杀鲸不死，反遭纠缠，多生变故；又感受到了法宝‘三山印’绝强力量，有把握一击毙命，便临时改变主意，操控‘三山印’对准了鲸妖的脑袋刺出。
噗嗤！
一头玄黑色的尖锐山峰旋转，刺破鲸妖的脑袋，让他破身而出。
这头一阶巅峰的鲸妖果然一击毙命。
汩汩！
暗黑色的鲜血涌动，从致命伤口如喷泉喷射，浓郁的血腥味弥散。
此头鲸妖的尸体本就是极好材料，若是带回岸上，绝对可以卖出天价，若它体内诞生了龙涎香那般奇珍，更是价值不可估量。
徐缓却是连检查都没有，冲出鲸妖体外后，瞬间向前离开。
他是分得清轻重取舍之人！
鲸妖之尸、可能的龙涎香，固然珍贵，但若是耽误下去，吸引其它海妖前来，因而影响了任务，那就是大罪过了。
果不其然。
正如徐缓所料，鲸妖死亡的血腥味散开，吸引附近海妖蜂拥汇聚而来。
‘邪神之种’寄生的那头海龟本来已距离不远，附近堕落之妖密度极高，在疯狂本能驱使下，密密麻麻，如若妖潮爆发。
轰！
徐缓撞死一条剑鱼妖，又反手镇压一乌贼妖、章鱼妖，最后索性催动法宝‘三山印’膨胀如山岳，挡在前方开路。
虽然他能级不高，不大可能让‘邪神之种’自主挪移，但如今惊动对方的寄宿体是必然的，以免夜长梦多，这时就全力爆发，速度快若流光，掠向‘邪神之种’寄生的大海龟。
十八里！
十五里！
十二里！
……
十里！
过了十里的界限，‘净灵珠’已是明亮如月，为徐缓挡下恐怖的污染。
但直接的污染被挡下，附带的心魔、堕落之念，却是无法避免。
这些东西正是姜若瑄《道心种魔大法》最好的资粮，但资粮多了也会噎死人的，若是她在此，恐怕就会被反向毒奶，瞬间撑爆。
徐缓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恐怖的心魔、堕落之念，瞬间如潮水淹没了他的意识，营造出如轮回一般的幻象，只有身躯仍在凭着惯性向前。
在如此短短距离，短短瞬息间，他好似已经经过了千百世轮回，忘了自己是谁，只有一个执念‘靠近前去，激发神符’，却又凭借着这个执念之锚，赤红的眼睛中竟然又硬生生恢复一线清明。
若是方锐在这里，看到这一幕，必然都会为徐缓的心性惊叹，他预料到了这任务需要强大的心性，却都没预料到心性要求会是如此之高。
呼噜噜！
这时，‘邪神之种’寄生的大海龟见到徐缓这么一只小虫子扑来，不知为何，突然莫名地感到一阵不安，本能排斥对方靠近，下意识张口一吐，一道水龙卷吐出。
因为‘邪神之种’影响，这一刻它竟然突破二阶，水龙卷裹挟恐怖威势。
“不行，现在距离目标一里多点，还差一些。”
徐缓眼睛中维系着一线清明，此时一咬舌尖，做下决定，真元灌注法宝‘三山印’，让它膨胀如海底长出的三座山岳。
轰！
他毕竟只是一阶，纵使全力操控法宝‘三山印’，却仍是被那水龙卷撼动倒飞，牵连自身都是吐血。
然而，徐缓这时却向着计算地点猛地一扑，‘三山印’撼动后移，搅动水流，让他回旋，向前带出一截。
而就是这一下，进入了距离大海龟一里之内！
徐缓双目爆发出夺目神采，激活怀中方锐所赐青紫神符：“成了！”
嗡！
封禁中的青紫神符激活，浩瀚伟力横扫而出，感知到这股力量，寄宿海龟体内的‘邪神之种’本能便要应激挪移，但那股伟力却已禁锢了这一片地域，又岂能做到？
……
南洋。
“我所赐之符被激活了。”
正在等待中的方锐感知到了什么，忽而睁眼，刹那之间已是了然一切。
“徐缓做得不错，这颗‘邪神之种’，终于让我堵住你了！”
他微微一笑，下一刻，已是消失在此处海面上。
……
在徐缓激活方锐所赐青紫色神符，封禁此处，让‘邪神之种’应激挪移失败的下一刻。
嗡！
‘邪神之种’寄生的大海龟身体瞬间僵直，气息消亡，然而，这并不意味着结束，更恐怖的变化在发生。
一颗如婴儿拳头大小、色泽深黑、仿佛蕴含世界极致邪恶的球形种子，从大海龟身上悬浮而出，与虚空中一团扭曲流动的漆黑之水碰撞。
正是‘邪神之种’与堕落侵染的先天水神帝工，此刻二者结合，正在发生未知之变化！
此前，它们能够应激挪移，躲避方锐，现在被封禁了挪移之能，已然没了隐藏的必要，赫然只能殊死一搏。
咔嚓嚓！
完成方锐吩咐、重伤的徐缓，这一刻忽而低头，他看到‘净灵珠’浮现出细密的裂纹，最终，一下子崩碎。
赫然是，污染超标，超过了净化极限。
“我……”
没有了‘净灵珠’防护，徐缓瞬间感到，自己身躯似要出现恐怖的异化。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挡在了前方，刹那间，所有污染尽数被隔绝。
“辛苦了，稍等。”
他对徐缓微微颔首，拂袖一扫将对方收入洞天，旋即看向前方的怪物。
是的，就是怪物！
此时，侵染堕落的先天水神帝工已然融合了‘邪神之种’，形貌大体还是曾经见过的现身水神帝工容貌，只不过头顶的跳动的水流变成了玄黑色，体表长满了恶心的鳞片，还有如呼吸一般的恶心肉瘤。
可谓怪物无疑！
如果说，这还不算什么，那么，原本五阶巅峰的先天水神帝工，此时在融合了‘邪神之种’后，气息已然破入六阶，撼动封禁此处的伟力都有崩溃的趋势。
“大衮！”
方锐见到这一幕，心神之中，瞬间浮现出‘邪神之种’所归属邪神的名讳，神色凝重，却并未召唤冥君分身而来。
冥君分身正在点杀邪神化身‘大天魔’深层感染者，抽调冥君分身而来，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故而，这次他准备本尊亲自动手。
“正好突破天仙境后，还未曾有一战……起！”
方锐心念一动，身后整个洞天虚影出现，洞天法域之力横扫渗透，凝固方圆三万里之一切，广袤海水中的无数海兽如被冻结入琥珀的虫子。
这正是洞天法域之力的恐怖！
若是这一招，针对本土古神，顷刻之间，就能将祂门变成普通人宰割，可谓虐菜之大招。
然而，此刻堕落的先天水神帝工与‘邪神之种’结合的怪物，邪神‘大衮’的子体却是六阶。
轰！
祂的身躯盯着洞天法域封禁，瞬间炸开。
紧接着。
哗啦啦！
轰隆隆！
‘大衮’炸开之后，身躯化作一道黑色水流，流过哪里，被方锐洞天法域之力凝滞的哪里就是解冻，被侵染成滔滔黑水，其中的生物也飞快被同化为堕落之妖……
并且，它们与之前可以转变为母巢的堕落之妖，最高只有三阶不同，这次的堕落之妖，其中竟然有揠苗助长、强行临时拔升的四阶、五阶！
随着漆黑海水崩腾，那般污染仿佛也在自我繁殖一般，其中堕落之妖越来越多，洞天法域之力都在蚕食，滔滔黑水几欲有荡尽天下之势。
“好一个‘大衮’，执掌法则乃是繁殖、水，正好与先天水神帝工适配，在夺了先天水神帝工的操控天地之水的权限，可以短暂减弱世界压制，此地又在大海的环境……种种综合之下，祂的战力在六阶之中都算是强大的。”
方锐感叹一声，双手十指忽而如弹琴般舞动，身后灰、半透明、银白三色锁链交织而出。
正是他所领悟的轮回、光阴、空间法则，此刻融入洞天法域之中，让后者得到了史诗性的版本加强。
嗡！嗡！嗡！嗡！
洞天法域之内，空间挪移，‘大衮’所化黑水、其中堕落之妖，被飞快分割、分散；光阴法则之下，它们飞快老去；轮回法则，直接强制腐朽者消亡……
三者结合，一条龙服务。
顷刻间，‘大衮’就开始崩塌式败退。
然而，祂忽然短尾求生，舍弃部分力量，集中剩下躯体，对准方锐洞天之域中的虚空一点撞去。
咔嚓！
此处似乎是一个薄弱点，洞天之域顿时破碎出一道缝隙，让‘大衮’一头扎入。
赫然，祂的目标从来都不是打败方锐，而是从洞天之域中逃出，进行挪移保命。
“呵！”
方锐突然诡秘一笑。
他又怎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
下一刻。
方锐身形一闪，正好出现在那处洞天之域的破绽之外，张开袖子迎接冲出的‘大衮’，守株待兔将祂收入袖中，继而转移入自家洞天。
……

第二百七十章 诛灭
且说，‘大衮’寻到一处薄弱点，逃出方锐的洞天之域，下一刻，却感应到自身虚空挪移之能仍没有恢复，甚至，猝不及防之下被带到了另一片地域，下方无边无垠的大海都不见了。
相对外天地，这片地域似乎极为狭窄，灵气中也没有了祂赖以依仗的后备能源‘灵气之毒’，最关键的是，在这里，那股讨厌的洞天之域强度呈几何数倍暴增。
此处，自然是方锐的天仙洞天。
在极度不安之下，‘大衮’炸开化作一道漆黑水流，向着下方的一片湖泊落去。
“禁！”
这时，方锐紧跟着出现，一字吐出。
刹那间，‘大衮’便感到，那方湖泊竟然在排斥自己，无法融入，乃至都无法调动控制其中的水流。
祂侵染先天水神帝工，作为一个水神，天然可调动洪虞界天地水属性之力，竟然控制不了水了，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可这般笑话，在此刻就是现实发生了——要问原因，自然是因为，方锐对自家洞天内的一切，五行内外，掌控权限皆是在‘大衮’之上。
“吼！”
‘大衮’愤怒嘶吼，状若威胁，却是掩盖本能的惶恐，忽而退后化作流光，似是想要远遁。
但这是方锐的天仙洞天之中，祂又能跑到哪里去？
“镇！”
方锐又是一字落下。
嗡！
整个洞天翁鸣，往来三万里的地域好似有了生命、重量，刹那间，压在‘大衮’身上，让祂丝毫也动弹不得。
“碎！”
方锐淡漠望去，最后吐出一字。
嗤！嗤！嗤！
恐怖的洞天之力化作穿透性力量，无孔不入进入‘大衮’体内，让祂身躯迸现密密麻麻孔洞，瞬间支离破碎，原处只剩下一颗如婴儿拳头大小的漆黑球形种子，以及一团腐臭的漆黑水流。
赫然是这道‘大衮’子体直接被抹杀，打回原形。
——扼杀一个六阶存在，就是如此简单！
这么说吧，如果在外界海洋，‘大衮’还能与方锐过上几招，可在这洞天之中么？
方锐虽然达不到半七阶，但也远超六阶巅峰，更别提，‘大衮’离开海洋，失却了主场优势。
失之毫厘，已是谬以千里，更何况此消彼长之下，‘大衮’与方锐的差距已不可以道理计？
如此结果，自然也就半点不足为奇了。
“来！”
方锐看着那颗漆黑球形种子，伸手一招，摄取而来：“这颗‘邪神之种’，本质是大黑天邪神‘大衮’的一颗本源力量种子，若是投喂污染，多半可以将它培育成一道邪神‘大衮’的化身。”
“正好，我还在发愁，邪神化身‘无始无终的冥河’那个‘邪神牌污染净化器’不够使，大天魔这就又给我送来了一个，真是好人啊！”
以混沌灵宝‘轮回大磨盘’镇压邪神化身，当猪养投喂从灵气中分离的污染，再抽取邪神本源转化，当做‘邪神牌污染净化器’，那是好处多多。
一则，加快‘灵气之毒’净化速度，减轻世界负担；
二则，给自身谋求天道功德，哪怕以欠债的方式，也可以在将来降低登临世界之主的难度；
三则，抽取后净化的无属性邪神本源，乃是媲美世界本源的高层次力量，用处极广。
“除此之外，还有……”
方锐收起‘邪神之种’，准备打算过后给冥君分身送去，随后又是摄取来那团漆黑水流：“这是先天水神帝工的本源，不过是遭到污染的。”
他心念一动，以整个洞天之力缓缓剥离，虽然比不得冥君分身以‘轮回大磨盘’方便，但以天仙之尊、整个洞天配合，倒也能做到。
片刻后，这团本源恢复无色纯净。
“若是将这团本源磨灭，洪虞界从此将再无先天水神；若是扔到外界，天道干预，很快就会诞生新的先天水神帝工，不过神魂刷新，和以前那个先天水神也不再是同一个了。”
方锐自然不会手贱，将这团本源磨灭，只是从中抽取数缕本源，之后，剩下的扔出洞天。
自然会有新的先天水神帝工衍化而成，至于对方察觉自家本源缺少部分怎么办？别问，问就是净化污染，有所损耗。
另外，他如此行为，倒也也不会折损天道功德——农忙时，人家打短工割麦子的麦客，还有工钱呢，他这给洪虞界干个活，雁过拔毛收些好处费怎么了？
“这先天水神帝工的本源，蕴含洪虞界水行法则本源，可以辅助体悟本土水之规则，也可以作为灵丹妙药，或者炼宝……值得珍藏啊！”
方锐满意收下：“不过，‘邪神之种’也好，先天水神帝工的本源也罢，这次最大的收获，还是劫运点。”
为世界消解了这一大劫，面板上，反馈的劫运点暴涨，足有数百万，缓解最近了劫运点不足的囧境。
总之，邪神化身‘大天魔’此番谋划，偷鸡不成蚀把米，给他带来的收获，不可谓不大。
“吃水不忘挖井人，这次，却不能忘了徐缓这个功臣。”
此前，方锐担心‘邪神之种’应激挪移，虽然没有进行监控，但此事过后，却是以光阴法则，回溯了徐缓一行经历。
——他如今的光阴法则造诣，虽然做不到一念回溯过去、未来，上知三万年，下知三万年，但在实力差距很大的情况下，却也是可以光影的形式，回溯一人短时间内过去经历。
“此次任务的危险，还要超出我原本预估，徐缓所为也超过了约定的标准，只赐一门功法，却就有些不足以酬功了。”
“是否要再收一个弟子？”
方锐将来成就天界，册封众神，需要一个庞大的班底，徐缓也的确是一个意志坚定好苗子，但他原本却是没有收对方为弟子的打算。
——相较姜若瑄，徐缓没有先人的缘分，这个标准对他的确要苛刻了许多。
“罢了，去调查看看，再做决定吧！”
方锐没有立即去见洞天中的徐缓，反而回到外界，对徐缓做了一个背景调查，全面了解，确认了此人的确稳健，不是惹麻烦的性子，这才下定某个决心。
……
洞天。
徐缓被收入此地，来到后山的一处平台，这里栽种着一棵巨大菩提树，垂落星光如丝带，沐浴在此般光芒中，周身腾腾黑气被净化而去，身上的异化症状飞快消失。
短短片刻。
他就感觉到，自己之前面对‘大衮’瞬间遭到的污染，已经尽数清除，就连伤势都恢复不少，已经能站起身，此时观察周围，可以看到附近氤氲如水流动的灵雾，掩映着远处一座白玉仙宫，若隐若现，宛若仙境。
“传说，仙家大能多隐没世外秘境，不为世人所见，今日至此，方知传言不虚也。”
徐缓感叹着，却也不敢走动，盘坐等待，片刻后，突然感到整个空间震动，不过很快就又恢复稳定。
“想来，这是前辈在与那道邪神战斗。那邪神是主动躲着前辈，想来必然是不如的，前辈大概很快就会结束战斗过来。”
果然。
又不多时后，方锐出现，高坐云床，脑后青云流转，看向下方：“徐缓？”
“在！”徐缓起身恭谨而立。
“先前，我所托你之事，你完成不错，现我如约传你一门法诀，名曰《皇天后土诀》。”
方锐一指点去，一道流光飞驰，没入徐缓眉心。
与姜若瑄不同，《道心种魔大法》的四阶地仙道路，要做出一个涉及邪神‘大天魔’的重大抉择，《皇天后土诀》就没有此事，故而，他一直将此功法推衍到了四阶地仙之境。
“《皇天后土诀》？！”
徐缓默默感知着脑中浮现的一篇功法，神色动容，此门功法就好似为他量身打造，适配无比，地灵体对此功法修行还有着莫大加持。
更关键的是，他曾经所得的《厚土功》已是神功妙诀，却也只到真人之境，但按照《皇天后土诀》的划分，真人境也不过二阶，其后还有后续，有着三阶元神之路，乃至更后的四阶——仙！
“仙之境啊！”
徐缓心中有着一种‘朝闻道夕可死矣’的感动，心中对方锐感激非常，深深拜下：“多谢前辈！”
“此功法却还不够酬你之劳……”
“前辈！”
徐缓神色惶恐：“此篇神功，晚辈自感已超出预料，满意之至，万不敢再贪得无厌。”
“你倒是谦虚，不过，同一件事，在你我眼中分量、价值不同，我自有衡量，你不必多言。
为酬你之功，今日，我可再给予你三个选择。
其一，”
方锐反手一拂，身前出现一方绽放青色毫光之印玺法宝：“此宝名为‘浮屠印’，还是我在南虞为太上之时打造，本想自用，却没用得上，后来覆灭大虞，又从大虞国库中搜罗珍材，将它的等阶提升到了三阶巅峰，堪称灵宝中的极品，并且，我以特殊方法为它启灵，灵性十足，只差一步就可进阶四阶仙宝。”
“纵使你如今与它等阶差距太大，但只需心意驱使，以它本身之能，三阶元神都不敢撼其锋芒，可护道修行。”
“三阶巅峰层次的灵宝！”
纵使以徐缓的心性，此时闻言，心脏都不由狠狠跳动了下。
别说灵宝，就是真人之用的法宝，他从前都是只闻其名，却从未见过，不敢奢望。
可眼前‘浮屠印’，却乃是一件法宝之上的灵宝，甚至在灵宝中都是极品，更让人激动的是，此刻只要他一点头，立刻就可以得到。
这是多大的诱惑？
其实，‘浮屠印’对徐缓的诱惑不仅是宝物本身，更在于它背后多代表的护道意义，此宝能给他带来巨大的安全感，让自身道途走得更顺。
呼！
面对如此惊天诱惑，徐缓却是深吸口气，按捺激动，很快冷静下来，等待后两个选择。
方锐看到徐缓的反应，微微颔首，指尖一点，身前浮现出一团无色半透明的纯净能量：“其二么，这是一团邪神本源，不过，我已将其中污染净化，如今乃是一团无属性的能量，可以直接作为资粮炼化。”
“以你之心性，得了这团邪神本源，寻一地潜心修行，百多载后，或可三成成仙之望。”
“修炼资粮……成仙！”
徐缓承认，自己再一次狠狠地被诱惑了。
以他的性格，拿了这纯净邪神本源，不必为修行资粮担心，还真能做出隐于一地，潜心修炼，直到苟成大能再出关的事情。
‘灵宝虽好，威能无穷，却不如自己有，在我看来，这团邪神本源价值还要在灵宝‘浮屠印’之上。’
‘灵宝‘浮屠印’、邪神本源，前两个选择就一个比一个珍贵，那么最后第三个选择又会是什么呢？’
徐缓心中暗道，好奇不已。
“其三，”
方锐也没有吊胃口，揭露谜底：“我之第二真传。”
第二真传，此四字之分量，若掷地有声，落下的刹那，让徐缓都前所未有地失态一怔。
“师尊！”
徐缓一怔之后，醒神的刹那，立即俯首拜下。
他并无半点犹豫，就做出了选择，抛却了三阶巅峰的灵宝‘浮屠印’，邪神本源，选择了三。
这种事情，怎么说呢？
徐缓感觉，自己若在三个选择中有半点迟疑，那都是对自己的不尊重，对方锐的不尊重。
也不只是他，如果一百个新虞之人站在这里，八十个人都会做出如同样的选择——剩下那二十个，是因为没听到最后，提前被诱惑做出选择了。
这一点都不夸张。
不是新虞之人，对方锐的崇高地位是没有感受的，特别是修行中人，对方锐之敬仰，都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
即使不从这个角度，功利来讲，授之以鱼，怎比得上授之以渔？
更别说，有无名师指导，修行难度完全是两个概念。
还有更多潜在影响，一个方锐弟子的身份，就足以带来翻天覆地的改变，地位堪比州牧，冥界神灵面前都有大面子……哪怕修道不成，也有成为香火神灵、阴神的选择……
总之，好处无穷。
……

第二百七十一章 道祖
“善！”
方锐对徐缓的选择，并无意外，坦然受了对方一礼，拂袖一挥，收走灵宝‘浮屠印’、邪神本源。
哪怕成了他的弟子，他也不会过度喂饭，不可能说徐缓选择了第三，前面二宝就一同全赐下了，那是不现实之事。
不过，对待弟子，也会一视同仁，该给的，却也不会少了。
“徐缓？”
“弟子在。”徐缓垂手而立。
如今，自称这一声‘弟子’，却是名正言顺了。
“取出法宝‘三山印’。”
“是。”
徐缓不知道方锐要做什么，但还是本能拿出，却见方锐一点，一道褐色光芒飞来没入，让法宝‘三山印’产生某种冥冥之变化。
他早已炼化此宝，与其心意相通，很快就感觉到法宝‘三山印’灵性飞快攀升，并凝聚成了一道意识，传来阵阵亲近之感。
‘我从一本古书上看到，法宝诞生灵性，乃是晋阶成为灵宝的最关键一步，如今我的‘三山印’灵性十足，聚为一道意识，恐怕已超越一般的灵宝，潜力巨大，成长性极高！’
‘而这么一件极罕见的法宝，却是师尊一指点化成就，师尊之能当真是神鬼莫测！’
徐缓暗叹着，垂手看去：“师尊，这……”
“不过小手段罢了。”
方锐所用，正是神通‘生命活化’，在他研究下，如今这门神通诞生的意识已可控，只要以法宝主人气息渲染约束，就能有意识控制诞生灵智的性格，不会出现太过叛逆的。
如此也就意味着，若是他愿意，不惜劫运点，又宝材足够，完全能够批量为法宝赋灵，制造灵宝。
“多谢师尊。”
“嗯。”
方锐微微颔首，拂袖一挥，又是一枚令牌飞去：“此令牌与你神魂气息绑定，可在我附近百里之内进入洞天，白玉京中藏经阁之地也对你开放，其中藏书亿万，可多去看看。”
“另外，此洞天中也当有你一席之地，厚土殿、厚土峰便一并赐予你吧！”
话音落下，白玉京中一座大殿牌匾上自动浮现‘厚土殿’三字，并在姜若瑄的般若峰之外另有一座山峰拔地而起。
“多谢师尊！”
徐缓肃然再拜，这一刻，心中思绪激荡翻腾，没想到在这仙家宝地、世外秘境，自己竟然也能拥有一片地域。
‘我听闻过，大家族中，后辈子弟修行条件极为优渥，家中藏书充栋，药膳顿顿皆有，条件再好的更是有‘聚灵阵’加持，但这些，又怎能比得上师尊所提供的条件？’
‘藏书亿万，多么朴实无华的形容！更别说，这里无穷无尽的丰厚灵机，绝非什么药膳、聚灵阵之流所能比拟。’
他心中生出几多惊喜、唏嘘，不由微微失神了。
方锐看到这个弟子略有些没出息的样子，倒也不以为意：“功法《皇天后土诀》，我已传你，稍后在方仙宫为你讲道。”
“对了，在你之上，还有一个大师姐姜若瑄，你应该听说，稍后认识一下。”
大师姐之称，自然是按照入门先后划分的，并不以年龄论先后，虽然徐缓的确比姜若瑄还要大一些，但这只是小节，在方锐眼中，百岁之下都是小孩子。
另外，姜若瑄也的确有大师姐的样子，心智成熟，宁静周全，处事大方得体，曾经掌管一个商队井井有条。
徐缓的优点，乃是老黄牛一般，一步一个脚印，认准一个目标，坚定不受外物，但论起处理外事，还真不如姜若瑄。
“谨遵师尊吩咐！”
……
片刻后。
洞天，白玉京，方仙宫。
方锐高坐云床，身后庆云流转，虞云澜居于身侧。
下方，则是姜若瑄、徐缓二人。
‘此地似乎不一般。’
徐缓暗道，来到这里，感觉自己思维都仿佛敏捷了许多。
其实，他感觉没错，方仙宫内的确特殊，对悟性有着加持，利于悟道。
——这是方锐见到‘星光菩提树’诞生，得到启发，以洞天之主的大神通，模拟、放大其韵律，聚拢此处，又加以约束、固化，才有此般效果。
不过，这个对悟性的加持程度因人而异，对徐缓、姜若瑄这般一阶来说，那简直就相当于开挂；对虞云澜这个四阶大圆满的人仙来说，也有一二成的思维加速；但对方锐六阶这般存在来说，也就是聊胜于无了。
介绍姜若瑄、徐缓师姐弟二人认识后，方锐便开始讲道，讲解的正是《皇天后土诀》。
不仅徐缓在认真倾听，虞云澜、姜若瑄同样如此，她们虽不修行《皇天后土诀》，但多听多思，也可达到触类旁通的效果。
“《皇天后土诀》，乃是我方仙道一门典型的土行功法，此功法不惧灵气之毒，可炼化气运、日月星光、水脉之力……不过，最适合它的，却还是大地地脉之气……”
方锐看到徐缓欲言又止，温言开口：“徐缓可是有问题？尽可问来。”
“师尊，何为地脉之气？我为何从未听说过。”
“虽然你没有听说过，但地脉之气却是真实存在。相比气运不显，还需要定义，地脉之气本就存在，乃是构成洲陆、山岳、龙脉的重要能量组成，只不过，曾经的灵师、武道功法，无法取用它罢了。
众生虽然不知地脉之气，但它就如真理一般，就在那里，与灵气、煞气等等一般，皆是世界本源的次级能量，都可作为修行资粮。
相较之下，若瑄的《道心种魔大法》最好的资粮——魔气，却是外来之物，可以看做大黑天世界本源的次级能量。”
方锐显然是照顾了徐缓，将这些曾经对姜若瑄讲过的内容，重述一遍。
如此明晰本质的道理，徐缓自然从未听过，此刻，就如海绵一般，如饥似渴吸收着这些知识。
一番问答、讨论后。
“今日便先到这里吧！接下来，我开拓洞天，你们可在旁观礼，至于具体能领悟多少，就看个人悟性、缘法了。”
方锐说着，拂袖一展，带着虞云澜，以及姜若瑄、徐缓来到白玉京之外。
‘开拓洞天？！’
徐缓看了一眼远处半空中的方锐，又看向姜若瑄，带着询问的眼神。
姜若瑄微微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还是虞云澜为二人解惑：“洞天乃是天仙之本，在扩大过程中，会有无数玄妙流露，这对你们乃是一场莫大机缘，纵使如今不可领悟太多，也当尽可能记下，对将来修行大有裨益。”
这边。
方锐却是已经开始了，心念一动，面板上数百万劫运点消失，转化为世界本源能量，还有这些时日，冥君分身抽取邪神本源，净化后所得的无属性邪神本源能量……
如此充沛的能量支持，又有天仙对洞天的本能掌控，那种如造物主般无所不能的感觉重现。
“开！”
他一指点去。
劫运转化的世界本源、净化后的无属性邪神本源，两者如两道流光螺旋升入九霄，轰然碰撞，化作一条紫龙咆哮，向着洞天边界之外飞去，向混沌推移。
原本三万里方圆的洞天，正在飞快扩大。
三万三千里！
三万五千里！
……
四万里！
整个洞天，赫然一口气增加了万里方圆！
与此同时，整个洞天的本源也在不断增强，无尽灵机、充裕地气、水脉之力，让洞天内万物焕发出勃勃生机。
“天魔窟，生！”
方锐取出一团从灵气中分离出的污染，向着一处一掷。
轰！
那团污染落去之地，变作洞窟，其中魔气森森、魔影重重，不过却被囚于一地，不可扩散。
“厚土山，起！”
又是一言，白玉京下，一座巍峨山岳拔地而起，玄黄色地气弥漫，底蕴浑厚无比。
哪怕不是第一次见，虞云澜仍为这般创世之景，暗自惊叹。
姜若瑄、徐缓第一见到，那种震惊就更不用说！
曾经，二人知道方锐很厉害，但却没有一个实质化概念，直到此刻，才对方锐的大神通有了具体印象，心中皆是浮现出这般一个念头：‘原来，修行到了巅峰，能拥有如此伟力？！’
这是他们曾经想象不到的，因为，方锐此刻所展现的伟力，类似于造物主的权柄，连话本中的仙神之流都要逊色许多。
毫不夸张地说，对姜若瑄、徐缓二人，这是一次眼界的提升、思想的启蒙，在他们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树立了一个远大目标，无意识中拔高了对自己的要求。
当然，二人都是心性坚定之人，震惊之余，也很快回过神，不敢耽误丝毫时间，不敢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认真观看，很快陷入顿悟，周身有丝丝玄奥气息波动。
其实，这般机缘，让不过一阶的两人观看，乃是天大的浪费，可谓暴殄天物，若是传出去，不知道要让多少人羡慕嫉妒恨。
甚至，如果诸如娲皇等本土古神知道，都会愿意付出代价，换取一个这样的机会。
果不其然。
因为境界过低，片刻后，那些玄妙姜若瑄、徐缓二人就看不懂了，不过却记着虞云澜的话，拼命记忆此时的景象。
直到‘天魔窟’、‘厚土山’彻底诞生，此次机缘结束——
方锐一个闪现，出现在姜若瑄、徐缓二人身前：“此次不仅洞天扩大，我更创造了‘天魔窟’、‘厚土山’两地。”
“‘天魔窟’中魔头无数，外弱内强，循序渐进，若瑄修炼《道心种魔大法》，可去此地获取修炼资粮；徐缓修行《皇天后土诀》，则可去厚土山，那里地脉之气充沛。”
“在四阶成仙之前，你们皆可自由汲取。”
维系‘天魔窟’的污染，不过是冥君分身动动手的事情，‘厚土山’的地脉之气，涉及洞天本源，但对他也不过九牛一毛。
当然，这对方锐乃是九牛一毛，但对姜若瑄、徐缓二人来说却是泼天大机缘，让他们激动之余，感激拜下：“多谢师尊！”
尤其是徐缓，心中更加唏嘘，仅仅‘厚土山’的便利，就足以抵偿那团净化后的邪神本源了，这让他暗暗感慨自己选择没错的同时，对方锐不胜感激。
“‘天魔窟’、‘厚土山’却非你们一人之地，乃是将来你们身后一脉之地域，为师一人之力有限，方仙道发扬光大，终究还是要靠你们啊！”
方锐创造天界，需要一个庞大班底，自己是培养不过来的，也没那么多心力，这就需要弟子们了。
师有事，弟子服其劳，这岂不是应当？
当然，这也不算坑人，入他门下，对无数人来说，都是一个逆天改命的莫大机缘。
可以料想，薪火相传之下，将来，方仙道注定成为洪虞界的修行主流，道家正统。
而到了那时，方锐就是当之无愧的道祖！
姜若瑄、徐缓二人想到那般场景，心中暗暗振奋，有了一种以之为己任的神圣使命感。
……
方锐收徐缓为弟子，并无刻意隐瞒，消息很快就传出。
海口府城中再次爆发巨大轰动，时隔多年，徐缓重回海口府城的热点。
无数人与有荣焉，可不是，小小一个海口府，太上就收了两个弟子，非是人杰地灵不能解释，怎么不值得为之自豪？
就在城中皆言徐缓之时，他却是回到了那个残破住处。
城中各般显贵，以往三品时都对他不太看得上的大人物，在这一天，却是早早已等在门口，备上重礼想要拜访。
就是秦府尊，因为衙门事务繁忙没能亲自到来，也差人解释并送上一份厚礼。
“徐……徐仙师！”
曹鸿也来了，不过是作为某人的礼物，被押着抓来的。
这一刻，徐缓深刻感受到了方锐弟子身份的巨大影响，也更深刻体味到了人情冷暖，不由想起一句话：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此言不虚也。
“曹鸿此人，虽有可恨之处，但至少据我所知，并无违背律法，放他去吧！至于各位，情谊我心领，但我将随师尊远行，还请回去吧！”
这两日间，徐缓在藏经阁学了一门观气之法，一看便知，曹鸿福禄寿之气三衰，何必自己动手？
至于婉拒众人，那是真的一点也不想多惹因果事端。
吱呀！
拒绝了众人，徐缓开门，屋内床上，一只黑猫扭头往来，雨过天晴的斑驳阳光照在它身上。
他露出一个微笑：“我要走了，猫兄可愿与我一道？”
“喵！”
黑猫歪着脑袋，想了一下，一跃跳来。
徐缓回望一眼，抱着黑猫出门离去，再无回头。
……
……泰山天神徐讳缓，得道祖垂青，收为真传，城中达官显贵登门为之贺，天神拒之，仅携一神猫而去。
——节选自《泰山天神传》
……

第二百七十二章 命运
海口府最近很是热闹。
徐缓拜入方锐门下的消息传出，在说书人口中衍化了多个版本，又编排成戏剧，盛传于饭馆、茶摊、勾栏，有人的地方必可闻徐缓之名。
更火爆却是傍晚的海滩上，热闹非凡，人山人海。
一方面，渔船失踪案告破，除妖之后，安全得到保障，百姓因为海禁压抑一半月，骤然放开，情绪反弹；另一方面，这是方锐曾经微服前来吃饭过的地方，有种‘名人故居’的效应。
甚至，还有不少大家子弟出没，他们猜到了，徐缓是在这里让入了方锐的眼，故而，有请人说书扬名的；也有安排剧本，展示形象的……只为投机，希冀获得方锐的青睐，复制徐缓的成功。
有人的地方，就有名利场，如此倒也不足为奇。
不过，这些人却不知道，命运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徐缓背后所经历的一些，根本不是他们所能想象，换做他们，哪怕有同样的机会，大概也是无法抓住的。
徐缓顶流的名声；还有那些大家子弟如猴子般上蹿下跳，希望引起关注……方锐自然是不大清楚的，这一切种种，也都与他无关了。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方锐一行静悄悄离开了海口府。
哒哒哒哒！
宽敞的马车中。
方锐捧着一本古书，随意在车窗边坐着，车厢内有着静心凝神的龙涎香点燃，还有虞云澜慵懒的琴声。
只有他们二人，姜若瑄、徐缓却是不在，位于洞天之中。
姜若瑄、徐缓出身皆是不大好，如今得了这般修行条件，好如进入蜜罐的蜜蜂，恨不得一天十二时辰泡在里面，不是在藏经阁，就是在‘天魔窟’、‘厚土山’。
特别是徐缓，一意苦修，根本没有休闲，就连吃饭都是辟谷丹，不觉半点枯燥，又有地灵体辅助，修行速度当真是一日千里。
当然，却仍比不上姜若瑄，《道心种魔大法》有些特殊，承担的风险巨大，但只要心境跟得上，修为提升速度就可以开挂般飙升。
因为方锐不重规矩，免了他们昏定晨省、早晚请安，故而，如今这二人也只有问题积攒多了，才会难得出洞天询问。
“嗯？！”
方锐忽然感到徐缓出了洞天，在外求见，便放下古书，让对方进来。
“徐缓，这些日子在洞天，可还习惯？”
不等徐缓回答，他又笑道：“想来是习惯的，我观你饮食皆用‘辟谷丹’替代，除了询问修行关窍，半步不出洞天，有些‘宅’了。”
徐缓已经习惯了，方锐偶尔会蹦出一些新奇词汇，不过却也不妨碍理解，反而形象生动，简明扼要。
“师尊教训的是。”
他略有些尴尬地解释道：“弟子有幸居于仙家灵地，藏经阁中有亿万藏书可观，厚土山中有海量地脉之气支撑修行，每日醒来都好似在梦中，故不敢有半点懈怠。”
正如徐缓所说，藏经阁中法诀无数；厚土山上有着丰沛地气，作为修行资粮；遇到问题，更有方锐这般大能解惑；门中氛围又极为宽松缓和，没有争斗……如此优越的条件，简直做梦都不敢想象。
这般背景下，他感觉，若是自己有丝毫松解，那简直都是天大的罪过。
“修行专注是好事，却也须松弛有度。”
方锐摆摆手，看向徐缓怀中的黑猫：“你此来可是为它？”
“是，师尊，这次弟子来……”徐缓感觉难以启齿。
黑猫的情况，方锐曾经说过，压抑成妖的本能，可如今，却是有些压抑不住了。
他既不想黑猫在成妖后，压制吃人冲动，变得疯狂；更不愿黑猫压制不住吃人的本能，发生不忍言之事，这才来求助方锐。
但又因为如此小事，贸然打扰麻烦方锐，深感不安。
“我既为你师，合理之事，自可来寻我，倒也不必不好意思……我已知晓你所求。”
方锐笑了一笑，屈指一点：“好了。”
“好了？！”
徐缓微微傻眼，看向黑猫怀中紊乱的气息，果然已经变得稳定。
“如今的妖需要吃人维持理智，根源在于‘灵气之毒’，我传了它一门妖可修行的新法法门，无需吞吐灵气，自然也无需在将来成妖后要靠吃人维持理智。”
方锐解释了自己所用方法。
“徐缓，你当约束灵宠，此法门不可外传。”
一直在旁安静倾听的虞云澜，忽而开口。
她心思敏锐，已经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若是此法传出，将来妖类层出不穷，重现上古妖族，会对人族造成威胁。
响鼓不用捶，以徐缓之灵慧，自然瞬间明悟虞云澜的担心，保证道：“师尊、师娘放心，我定当加以约束，不使……”
“这倒也不必。”
方锐却是摇头，对徐缓、虞云澜二人道：“我对不吃人的妖并无偏见，况且，不使妖修新法法门传开，妖就不会诞生了么？”
“须知，堵不如疏啊，与其诞生吃人之妖，不如诞生修行我新法、不必吃人之妖。目前，我之所以尚未对人、妖传授新法，只是因为目前尚不具备普适性推广的基础。”
“至于云澜你的担心，妖族挤压人族的生存空间，洪虞界很大，还是能容得下人、妖二族并存的。纵使有容不下的一天，到时，向外开辟就是了。”
站在新虞太上的立场，当然要压制妖族，保证人族天地主角的地位，但若是站在世界之主的立场，却是最好保证世界内种族多样性。
当然，方锐生而为人，却也不会忘了本，立场也会偏向人族，会对妖族加以约束，不使妖族侵占人族生存空间的事情发生。
再者说，那般事情还早，真到了那一步，方锐早就已经成就世界之主，可以辅助洪虞界向外开拓，吞噬其它世界了。
“也是此理。”
虞云澜显然被说服了，螓首微点。
徐缓亦是为方锐之心胸、气魄动容，叹服拜下。
……
离开海口府，继续旅途。
方锐一边教导弟子，一边游历体验各地风土人情，以天仙之能，所过一地潜藏的各种宝物皆瞒不过眼睛，还真搜罗了不少天地奇珍。
——当然，以他如今的眼光，九成以上都已经看不入眼了，基本都是炼制成宝物，充入自家宝库。
另外。
在这个过程中，方锐对新法的认知也愈发透彻，逐渐达到了庖丁解牛的地步，至此，却仍不满足。
他开始尝试不借助面板，只以自己认知，将一门武道、灵师功法，改动成为新法，并至少要达到四阶成仙之境，如此目标自然屡屡失败，不过却也创造了许多二三阶、可被面板收录承认的半成品功法。
——这些半成品功法，说是半成品，但放在民间，已经是神功秘典，毕竟，九成九以上的人都无成仙之望，有无二三阶之后的后续功法根本无所谓。
这些功法，他也没有浪费，在洞天藏经阁中备录了一份，便当作机缘送出去了，或藏于山崖洞窟，或隐匿于寻常画中，或记录于冰川玉璧，又或者当作送宝老爷爷，看哪个人极为顺眼，就赠予一份……
甚至，并不仅仅限于人，也偶有点化兽类，乃至曾经神通‘聚兽调禽’催生的劫妖，真正做到了有教无类。
总之，在这一路上，留下了太多传说。
而那些得了功法的人、或者妖，便是新法的一颗颗种子，如星火散开，终将有一日，会成燎原之势。
……
匆匆八年过去，方锐带着虞云澜、姜若瑄、徐缓，游历新虞十多州后，又来到了穿越之初的云州。
鹰嘴峡。
这里仍是曾经的一线峡谷，状若鹰嘴，内里极狭，在这炎炎夏日中，两面山璧如龟甲般开裂。
“此地地形险要，乃兵家必争之地。”姜若瑄评价道。
“若有布置，或可引发大规模地动。”徐缓修习《皇天后土诀》，对因势利导四字领悟愈发深刻，察看地形，如此道。
八年修行，当初不过灵台境的二人，如今已经踏入元丹境界，媲美灵师真人、武道武圣，进入了二阶层次。
“是啊！”
方锐想起当初，利用《风水术》、地甲蚣制造山崩，覆灭铁浮屠万军，回首往事，几多唏嘘。
“我去去就回。”
这时，他留下一句，忽而消失。
“师尊？！”
姜若瑄、徐缓二人对视，皆是疑惑。
八年间，他们与走过许多地方，名为师徒，实则相处模式更似朋友，印象中这般留下一句就消失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这里是你们师尊的故乡。”
虞云澜听方锐诉说过往事，知道这些，只是轻轻道。
山巅。
方锐看着这一窝地甲蚣，并无成妖，其中还有些熟悉的，不过相比上一次见长大多了，还有那一口石瓮，斑驳时光在表面留下了痕迹，里面‘地心灵乳’又是装满了。
哗！
他取出葫芦，对着石瓮一招，取走了石瓮中的‘地心灵乳’，顿时引发这一窝地甲蚣暴动，可旋即就被一股气息所慑安静下来。
那股气息并非针对它们，而是作用在山壁上，留下一篇功法。
这是一篇妖的修行功法，每次与山壁气息交感就可得到部分信息，直达三阶元神境。
“我取你们两次地心灵乳，便以这一篇功法偿还，因果还报，缘分已尽，至此方休吧！”
如此声音中，方锐身形消失。
等方锐返回，姜若瑄、徐缓发现他腰间多了一个葫芦，然后，取出杯子，给各人分了一杯。
“这‘地心灵乳’如何？”方锐品了一口，笑着问两个弟子。
“可宁心静神，益寿延年，与师娘的造化灵液有异曲同工之妙。”
“修行奠基，提升资质的上佳天材地宝。”
姜若瑄、徐缓如实评价道，平心而论，这‘地心灵乳’是好东西不假，但在以往方锐分享赐下的天材地宝中，层次并不算拔尖。
二人有些不明白，方锐为何如此格外看重，问上一句。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地心灵乳’的确层次不算太高，但对于方锐多了一抹缅怀的记忆。
此番问答，让他想起曾送给江家后人的一葫芦‘地心灵乳’，不由微笑道：“常山县，或许有你们一个师妹，云澜的天心灵体弟子，大概也在那里，我们去看看吧！”
……
常山县。
黄泥墙上映照着斑驳斜阳，不知道多少年风雨敲打过、不知道多少人走过的青石板上，马车声哒哒，柳树胡同中，那棵曾经的大柳树也还在。
这个方锐一开始的起点之地，如今归来，仿佛因为地处偏远，与世隔绝，发展慢悠悠的好似没有太多变化。
只不过，那时熟悉的人没了，曾经的大旱、大疫，民不聊生，大柳树的叶子都被薅得光秃秃，已经上上上上一代的故事。
“日子越来越好了，今年咱们县又减免税收了。”
“是啊，日子越来越好喽！朝廷政策好，咱们土地神老爷也保佑。你知道的，咱们县的土地神老爷是本地人，自然格外尽心。”
“咱们县土地神老爷姓江嘛，谁不知道？说到江家，江家那可真是人杰地灵，代代都出人才！这一代江家双璧那对双胞胎江清雪、江晴雨，更是格外聪明水灵，跟一对小仙女儿似的，将来不知道要便宜哪家的小子呐？”
……
听着马车外的声音，虞云澜看了方锐一眼，这些人都不知道的是，常山县减免税收正是因为方锐，早在南虞时，此县就被方锐打了招呼，格外优待了。
而江家出人才，方锐也对她讲过，那大概是曾经因为送的一葫芦‘地心灵乳’，从胎儿抓起，赢在起跑线上，能不人杰地灵么？
吱呀呀！
马车来到一座小屋之前清下。
方锐怀着近乡情怯的心绪，下了马车，看向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小屋。
说来也巧，门口有着一对八九岁姐妹，正手拉着手出门。
这是一对双胞胎，精致美丽如小仙子，很难想象，一个小县中，会有如此的人儿出落。
姐姐气质清冷，有些类似虞云澜，妹妹眉眼温柔——是的，明明一模一样的容貌，却让人能看出不同的气质来。
方锐、虞云澜、姜若瑄、徐缓四人，看到这对姐妹，皆是怔了一下。
“天心灵体？！水灵体？！”
姜若瑄、徐缓二人对视一眼，眸子中有着震惊之色。
这些年中，二人在洞天藏经阁中，看书无数，见识这一块早就补上了，又是元丹修为，稍稍探查，就鉴别出了她们的体质。
可这般两个极为顶尖的体质，竟然出现在这么一个小小县城，同一对双胞胎姐妹身上？未免也太巧了。
虞云澜也早听方锐说过，卜算自家弟子在此，却没想到会是方锐故人之后。
另外，她知道方锐送了江家一葫芦‘地心灵乳’，但却也没预料到，能孕养出这样一对姐妹，一个天心灵体、一个水灵体，简直是奇迹。
‘这恐怕不是‘地心灵乳’原因，我冥君分身掌控三界之一、轮回权限、部分世界伟力，哪怕无意识干扰，我身边之人、有善缘之人也会得到眷顾；当我有朝一日，成为洪虞界世界之主的时候，恐怕潜意识即为命运。’
方锐心中暗道。
其实，此时让他微微失神的，不是这对双胞胎姐妹的顶尖体质，而是她们那与曾经江家嫂嫂略有一点点相似的眉眼，让他心中生出几多感慨的同时，走上前去。
“我们路过此地，两位小居士，可否容我们进去讨一碗水喝？”他看见这对双胞胎姐妹上脖子间悬挂的玉坠，笑了笑，眼神中浮现出一抹缅怀。
江清雪宛若小大人，绷着小脸，有种如含苞欲放水莲花的清冷。
江晴雨眼神灵动如水。
不知为何，她们莫名地感觉方锐亲近。
“好啊！”江晴雨下意识答应。
“不过，爹爹在衙门没回来，我们不能做主。”江清雪悄悄拉了一下妹妹。
“对的！”
江晴雨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用力点头：“叔叔，你们若要喝水，我们可以拿出来。”
两个姑娘是极聪明的，方锐能感应到屋内有着一个老妪，大概是她们的奶奶，担心将他带进去不安全，拿出在衙门的爹威慑，又想出妥帖办法，将水拿出来。
“有路过的客人讨水么？”
这时，似乎是听到外面声音，一个老妪出来，一眼看到了方锐，然后就是面色急剧变化：“您、您是？”
她正是当初的女童，与爷爷曾遇到了第一世末的方锐，赠予了一葫芦‘地心灵乳’，后来将方锐画入了画，被江家悉心珍藏。
虽然方锐此刻的样子，不如那时苍老，但也有八九分相似，让对那幅画极为熟悉的这老妪，印象深刻第一眼认出。
“又见面了！”方锐含笑颔首。
“您、您……俩孩子不懂事，您请！”
老妪已经激动到失声，颤抖着将方锐请入院内。
院子似乎翻修过，却尽最大可能，保留了曾经的布置。
一切景物都是那么熟悉，看到它们，往昔的一幕幕翻涌浮现眼前。
廊檐下，方薛氏、三娘子做针线活，闲话着；厨房中，与方灵半夜起来烤包子；里屋，讲故事哄睡方灵、囡囡；院中石桌，曾经与江平安一起喝酒……
那些人儿早已逝去，唯有江家的血脉，承接了曾经的这份因果。
“因果啊！命运啊！”
方锐心有触动，忽而闭目，意识沉浸心灵深处，看到了面板本质的奇物，第一次看懂了一条其中的纹路，那赫然是代表命运的大罗规则！
……

第二百七十三章 道果
“劫运，灾劫、命运，早就昭示了面板的本质，只是没想到，一道大罗命运规则也只是面板本质的一部分，面板真正等阶还要在大罗之上？”
“大罗境界，代表完全执掌一道大罗规则，更上的境界，乃是数道大罗规则编织成一颗道果吗？而我的面板本质，似乎正是一颗残破的道果！”
凭借方才的心有触动、刹那感悟，方锐看懂……不，更准确的说，是认出了那一道大罗命运规则，却不意味着立刻就能炼化执掌，毕竟本身只是六阶，与大罗规则本质相差太大。
——就如面对一本天书，曾经一字不识，如今，也只是知道某个章节的名字，可以做到磕磕绊绊艰难阅读。
不过，纵使如此，也意味着，他能更进一步运用面板，做到许多曾经看上去不可思议之事。
旁边。
老妪看着进入院中、出神伫立的方锐，身子仍在颤抖，没想到有生之年能再见小时候所遇那位仙人。
不怪她如此激动——小时候的遇仙之事，不仅改变了自己命运，也深刻影响了整个江家的命运，她的爷爷、她的父亲，都在等着仙人重现收徒，但皆是没能等到，她却有幸在垂垂老矣之时，终于等到了。
‘仙人曾说，我家后辈中，会有他的弟子……’老妪看向江清雪、江晴雨孙女俩，浑浊的眸子中有着一种隐隐的期待。
江清雪、江晴雨作为江家双璧，自然也是听过奶奶、奶奶的爷爷一起遇仙之事的，据传奶奶是有大福气的，一辈子顺顺遂遂，遇大事不惊，印象中，这还是她们第一次见到奶奶有如此大的情绪起伏。
‘仙人？！’
一对小姐妹自然是极聪明的，看看自家奶奶，又看看方锐，各自心中满是思索、好奇，仿佛发现了什么天大秘密。
江清雪、江晴雨双胞胎姐妹心有灵犀，眼神碰撞，你推了下你，我推了下你，显然都是想让对方询问。
最后，还是相对更按捺不住好奇心的妹妹江晴雨趴在老妪耳边，小声问道：“奶奶，这叔叔是不是您说过的神仙啊？”
如小大人一般的姐姐江清雪，小小年纪就有种看上去清冷的气质，此时却也忍不住八卦地竖起小耳朵。
“是。”
当老妪微微颔首，这一对双胞姐妹，两双乌漆漆、亮晶晶的大眼睛瞬间瞪大。
虞云澜注意力却已不在江家姐妹身上，而是在这小屋本身，方锐对她讲过的，虽然从没有来过，但一草一木都好似久违重逢，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极为奇异。
‘这就是他与亲人，还有那个女子生活的地方。’
她心中忽而对那个叫三娘子的女子无比羡慕，如果可以，愿意付出一切与对方交换人生。
姜若瑄、徐缓站在后方，以他们的灵慧，自然能发现不同寻常的地方，方锐不对劲儿，虞云澜也不对劲儿。
不过，他们却不约而同，当做什么也不知道、看不出，保持安静，保持沉默。
片刻后。
唰！
方锐意识从心灵深处脱离，眼前的熟悉的、不止一次出现在梦中的景物，再次变得清晰，不由轻轻一叹，压下心中的复杂心绪。
“我可能收走此地？”对这穿越之初的故居，方锐自然是有保存下来的想法。
“回仙长，这座屋子是先祖的一位故人托管，您可是那位？”老妪声音颤抖问道。
小时候，在与爷爷一同遇仙后，她的爷爷分析了很多，曾提出猜测，那位仙人可能是江家先人‘前人种树’的善缘。
现在，这个跨越时空的猜测终于要得到验证了。
“是我，我托你们玄祖江平安代管。”方锐微微颔首。
得到确认，如一只靴子落地，一切清晰明了，老妪也在瞬间明白了，当年自家为何能到仙人青睐。
“如此说来，仙长您收走这里，那是应该的。”她长长吐出口气，释怀道。
“善！”
方锐微微一笑，身后洞天虚影一闪，这个小屋、连同旁边，曾经三娘子的屋子，一同消失不见。
这让江清雪、江晴雨双胞胎齐齐眼睛瞪大，异口同声‘啊’地叫了一声，又同时捂住小嘴，两个容貌精致、一模一样的小小姐妹动作一致，如同照镜子，有种说不出的可爱。
“可想学？”方锐忽而看向双胞胎的妹妹江晴雨，微笑问道。
“我想！”江晴雨娇娇弱弱，细声细气，却是对自己想要的东西也会主动争取。
“通过考验，我就是你的师父了。”
江晴雨还想说什么，方锐周身一股玄奥波动拂过，让她动作一顿，闭上了双目。
这股波动继续向外扩散，循着冥冥中的命运因果线，跨越空间，出了云州，精准寻向那些曾与他有缘法的故人之后。
——正是之前的触动、感悟，让他看到了面板本质的大罗命运规则，此时，稍稍撬动，才能做出如此不可思议之事。
这一刻，曾经与方锐有缘法的荀不惑、李大胆、牛八斤、周长发……后人之中，年龄合适、资质在水准线之上，皆是进入了南柯一梦的奇异状态。
此为‘问心关’，若能通过，便会得知详情缘由，知道抓住了大机缘，成为方锐的弟子；若不通过，那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只是一个恍惚。
虞云澜已领悟规则力量，这时，瞬间惊动，从感怀的情绪中脱离，看向方锐，感受到了一股无上规则的力量。
姜若瑄自然是接触不到规则之力的，修行的《道心种魔大法》，对精神力量感知极为敏锐。
对她来说，给眼前的一二人构造幻象炼心，这不难做到，但跨越无尽空间，明确指向一些人，却是万万无法想象的。
徐缓本身是地灵体，又修行《皇天后土诀》，在大地上感知范围极大，可却瞬间感知到方锐身上的波动遥遥而去，已超过了他的感知极限。
总之，这般手段他们看不懂，但大受震撼。
“不必担心。”
方锐看向小小只萝莉江清雪：“这是你妹妹的机缘，若是通过，可为我的弟子。”
他顿了顿，故意没说江清雪，见到这小丫头，就如见到了小号的虞云澜，忍不住想逗弄一下。
老妪听到这话，又是欣喜、又是失落，欣喜自不必说，一个孙女就要成为仙人弟子，而失落么？
她看向另一个孙女江清雪，又看向方锐，欲言又止。
不过，小小的江清雪却也是个又主见的，此时，竟然如个小大人般，一板一眼对方锐行了一礼：“仙长，我也能成为您的弟子吗？我愿意接受考验。”
“也可，只是相较于我，却是有人更适合作为你的师父。”
方锐没再卖关子，微笑道：“云澜，你看？”
虞云澜被点名，微微抿了下如樱花般的唇瓣。
因为方锐的原因，并不需要再背负守卫世界的责任，下一代天心玄女其实已无存在的必要，故而，她本来是不打算收徒的，不过在看到江清雪后，却又临时改变了主意。
‘毕竟是他的故人之后，他收了妹妹，我收了姐姐，成全这一段缘分，倒也不错。’
如此想着，虞云澜看向江清雪：“你可愿拜我为师？”
作为天心灵体，江清雪此前一些表现也证明了心性，倒也不必另外考验了。
“师尊！”
或许是因为天心灵体的感应，江清雪在虞云澜身上，感受到了同样的亲近，并无犹豫，干脆答应道。
“好好好，快向你师尊行礼。”
老妪拉着江清雪，对虞云澜拜下，对她来说，两个孙女都能跟随仙人而去，有了归宿，已经是江家莫大的福气了。
“如此，今后你便为我的弟子罢！”
虞云澜清冷玉颜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轻抚江清雪头顶，确认了师徒关系。
其实，天心玄女代代单传，资源集中，当她的弟子，还真未必不如拜入方锐门下。
“师尊，以后我们可是要离开这里，去远方修行？”
“是。”
“那我的爹爹、娘亲、奶奶，能不能也带上？”江清雪忽然看向虞云澜，眼巴巴问道。
“此事……”
虞云澜清冷玉容上浮现思索之色，如远黛的蛾眉微蹙，曾经代代天心玄女，皆是在小时候被带离家人身边，斩断尘缘因果。
如今，这规矩倒不是不可以更改，只是，带上江清雪家人，就要平添许多麻烦了。
“胡闹！”
老妪见到虞云澜蹙眉，当即对江清雪呵斥出声。
她固然也不舍得一对孙女，这么小就要离家远行，也想在身旁看顾，但更怕让孙女错过这天大机缘，或者因此惹得孙女的师尊不高兴。
“倒也不必如此。”
这时，方锐开口了：“若你妹妹成为我的弟子，亲近之人也可入我的洞天，随时相见。”
在他规划的天界中，不仅有神，也当有人。
“咦？结果出来了。”
这时，方锐突然感应到‘问心关’结束，有三人通过。
江晴雨赤子无暇，竟然是三人中第一个通过的；其余两个人，一个是周长发的后代周灵汐，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最后一个是吴州淮阴府的故人荀不惑之后，一个名为荀三七的游侠。
此时，在借助面板的大罗命运规则之下，二人姓名、位置、许多过往信息，尽数反馈得来。
‘周灵汐，得益于周长发留下的家底，从小家境殷实，性子古灵精怪，乃是风灵体；而另一人……’
方锐神色不由有些古怪：‘荀不惑那个老苟，当初多谨慎一人，也不知，怎么会有这么一个狂放不羁的后代，游历斩妖的游侠？啧啧！’
他暗暗摇头，心念一动，此二人信息映照入姜若瑄、徐缓脑海：“若瑄、徐缓，辛苦你们一趟，前去接引你们师妹、师弟入门吧！”
“谨遵师命。”姜若瑄、徐缓应诺一声，雷厉风行去了。
“此行日久，感悟良多，我意回归整理，这边之事处理完毕，我们就返程建业吧？”方锐看着醒来的江晴雨，确认了师徒名分，对虞云澜道。
“自是由你。”
……
一月后。
丰州，松山府。
周灵汐掐腰，不客气地看向姜若瑄：“你就是师尊派来接我的人？”
此前八年中，游历十多州，途中方锐也曾讲过一些故事，姜若瑄看到此刻的周灵汐，就莫名想到了方锐讲过的《西游记》一幕，‘你是猴子搬来的救兵吗’既视感。
“四师妹，你或许搞错了一件事情，我是你的大师姐，并非师尊派来接你的下人。”
“啊，原来你不是师尊的手下么！”
周灵汐瞬间作出乖巧状，一双水汪汪的灵动大眼睛却是骨碌碌一转：“大师姐，那啥，咱们打个商量呗？”
“你说。”
“咱们比试一场，你若输了，就去和师尊说，咱们重定排位……”
“你想当大师姐？”
姜若瑄忽而转身，认真看向这个四师妹。
方锐给出的信息，周灵汐性格古灵精怪，如今一见，哪是古灵精怪，简直性格恶劣——当然，这是玩笑话，能过‘问心关’，至少说明本性、本心是没有问题的。
周灵汐感觉自己仿佛被姜若瑄看透，莫名心虚，可旋即又想到自己没必要害怕，挺起小胸脯，哼哼道：“好吧，我承认了，我就是想当大师姐。”
“师尊曾有名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又有言，不想当大师姐的弟子不是好弟子。”
“所以，大师姐，咱们比武定位次呗！我是风灵体，如今修为武道上品，不要说胜之不武，我可以压制到和大师姐你同境界。”
周灵汐一副‘我可以让着你’的样子：“对了，大师姐，你什么境界来着？”
“元丹七转，相当于，真人、或者武圣后期。”
“呃……”
周灵汐噎了一下，旋即又嘴硬：“我若是早跟着师尊，现在肯定也早达到了这般境界了，说不得比大师姐你还高哩！”
“也许。还要比吗？我可以压制境界。”
“啊呀，看打！”
不等姜若瑄话音落下，周灵汐叫了一声，立刻先手偷袭。
片刻后。
“不行了，不行了，大师姐，我认输，咱们比琴。”
……
“不行，这次比棋。”
……
“书法！”
……
半个时辰后，周灵汐俏脸上，满是绝望，生无可恋，从修为到琴棋书画，赫然全方位被按在地上摩擦。
她不知道的是，每一个大境界的提升，锤炼神魂、脑域开发，学习能力就会进阶一个大层次；方锐洞天中，藏经阁藏书浩如烟海；方锐又要求弟子学习琴棋书画，陶冶情操，锤炼心境……
总之，这八年过去，姜若瑄、徐缓二人，不提修为，在其他各方面也堪称类拔萃。
“可以走了吗？”
“大师姐，你说，我到了师门，会不会进步飞快，变得比你还厉害？”周灵汐想到什么，忽然又提起斗志，挥舞着小拳头问道，显然，还没放弃找回场子的想法。
姜若瑄认真思考片刻，给出答案：“进入师门，在师尊身边，定然是会进步飞快的。不过你在进步，我也在进步，我又比你我早入门八年，想来，恐怕是不行的。”
“啊？！”周灵汐感觉姜若瑄说的好有道理，然后，顿时就感觉失去了人生乐趣。
姜若瑄看着这个四师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
另一边。
徐缓也找到了五师弟荀三七。
荀三七乃是一个游侠，游历四方，接悬赏，斩妖除魔换酒，当真是潇洒惬意。
“御剑乘风去，除妖天地间！”
当徐缓找到的时候，荀三七刚斩了一头狼妖，正在狼妖尸体旁痛饮烈酒。
“五师弟，随我去见师尊吧！”
“那天之事并非幻象，乃是真的？这么说，曾经西南三州战略大迂回的幕后主事人、南虞开创者、大虞掘墓者、新虞太上，成了我的师尊？”荀三七一副至今仍不敢相信的样子。
“是，五师弟，走吧！”
相比周灵汐，荀三七很容易就跟徐缓上路了。
唰！
‘三山印’如今已经晋升灵宝，徐缓操控变大，载着荀三七升空。
“二师兄，进入师门后，是不是生活特别丰富多彩？我看话本中，什么试炼、任务、除魔斩妖、门中大比……”荀三七兴奋问道。
“不是。”
“那做什么？”
“修行？”
“我是说，除了修行之外？”
“看书，修行。”
荀三七：……
“无趣！无趣！”
荀三七叹息着，试探道：“二师兄，那啥，我能不能反悔？”
“可以，打过我，或者猫兄。”
徐缓气息锁定荀三七。
与此同时。
“喵！
他怀中一只猫妖跳出变大，赫然也触及到了二阶层次，瞥了荀三七一眼，仅仅气息，就让对方有一种窒息之感。
荀三七从心闭口，并深感自己不够强大，再也不谈反悔此事。
“这个五师弟倒是个趣人。”徐缓心中暗道着，操控‘三山印’向建业飞遁而去。
……
也就在姜若瑄、徐缓去寻两个师妹、师弟之时——
方锐一行，已回到了建业。
自新虞元年冬，离开建业，开始旅途，如今结束返回，已是新虞八年秋矣！
……

第二百七十四章 讲道
返回建业，方锐放空心情，不思不想，不去管新法之事，给自己放了个短假。
说来，八年中，虽然游历十多州，见过了许多风景，吃过了许多美食，却还是建业最为令人放松、安心。
还有就是，因为八年中，虞云澜常伴身侧，与李曌倒是聚少离多，这次回来，虞云澜就有意将方锐让于李曌。
七日后。
方锐进入了一个空冥的状态，进入洞天，整理心得。
“还差一些，如今，以我自身之能，还是不能将一门灵师、武道功法转化为四阶之上的方仙道新法。不过想来，等将五个弟子教导出师，就差不多了。”
他如此喃喃着，忽而抬头，目光穿破空间看向一处：“我那最后的两个弟子，终于到了啊！”
……
建业。
姜若瑄带着四师妹周灵汐，徐缓带着五师弟荀三七，却是凑巧遇到了。
一番认识，共同进入洞天。
因为有意让两个师弟、师妹认知环境，姜若瑄、徐缓二人并没有带着他们直接来到白玉京，而是进入洞天边缘，一路飞行过去。
“咱们师门竟然在世外秘境？”
“二师兄说这里是洞天，但却宛若一方独立世界，师尊真是大手笔！”
“快看，下面好漂亮！”
“的确令人震撼！”
古木参天的原始森林、如明镜一般的连绵湖泊、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
还有最高山峰上，缥缈云雾笼罩、若隐若现的白玉宫殿，以及无处不在的磅礴灵机，一景一物，无一不在显露着仙家气象。
周灵汐、荀三七二人，不时惊呼感叹，好如‘乡下土包子进城’——二人家境都不错，但如此仙家气象的洞天却显然是另一个维度的存在。
姜若瑄、徐缓二人，对师妹、师弟这副没出息的模样，倒也不以为意，说来，他们当初也没好太多。
此时，看到他们，就仿佛看到了当初的自己，也知道周灵汐、荀三七二人，与自己一般，在成为方锐弟子后，就意味着逆天改命，接下来将是一段全新的人生。
白玉京下。
姜若瑄、徐缓二人带着周灵汐、荀三七上山。
这时，如丝带缥缈的云层翻滚，从中冲出一方灵光闪烁的月白色小舟，然后，走出两个小小姐妹。
此舟名为‘造化灵舟’，乃是一件灵宝，虞云澜赐予弟子的。
而小小姐妹，自然是江清雪、江晴雨了，她们如今才不过八岁，尚在奠基阶段，方锐、虞云澜也没有压制二人天性，禁止玩耍之类。
“真可爱，这是师尊的孩……”周灵汐说着，伸手就想摸摸她们脑袋，另一只手还从灵戒中取出了两根糖葫芦。
——当初的周长发乃是三品，周家还是颇有底蕴的，周灵汐作为周家天才，自然有‘灵戒’，其后周家得知周灵汐拜师方锐，与姜若瑄交流确认后，还让周灵汐带上了不少银钱、灵物，她路上又采购了许多东西。
“不得胡言，这是你三师姐。”姜若瑄肃然道。
周灵汐：……
“三师姐？！”
她一双水汪汪灵动的大眼睛都有些呆滞，自家竟有这么小的一个师姐？
——姜若瑄是向她说了自己有个三师姐江晴雨，可没有说，对方这么小呀！
此时，周灵汐摸向姐妹的手，收回也不是，不收回也不是；拿出的两串糖葫芦，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
真是尴尬极了。
“见过三师姐。”荀三七倒是豁达，行了一礼。
江清雪眨了眨眼睛，如此小小年纪，被人称呼‘师姐’，心中自然很是愉悦，只是却还能绷着小脸维持清冷：“我不是，拜入师丈门下的是妹妹。”
“我还小，你们可以等我长大了再叫我师姐，谢谢你的礼物。”江晴雨小小年纪，便可见温柔的性子。
别看她才八岁，其实论起聪慧，已不比成人差了。
“都来方仙宫见我吧！”
这时，方锐的声音忽而在他们每一个人耳边响起。
周灵汐、荀三七顿时没了尴尬，怀着忐忑、激动心情，在姜若瑄带领下，向白玉京而去。
……
白玉京，方仙宫。
“拜见师尊！”
周灵汐、荀三七是第一次来到，感知着此地的特殊，思维加快，还没有来得及细细观察，就学着姜若瑄等人一同行礼。
同时。
二人对自家师尊这般传说中的人物，也是好奇不已，忍不住偷瞧。
今日，方锐一身青衫，木簪束发，周身流溢万古长青之气息，脑后有着庆云流转，呈现金乌升起、玉蟾降落之景。
那般风采，足以满足世人对于仙的一切想象。
周灵汐、荀三七二人正为之震撼之时，方锐目光看来，让他们连忙低头。
“你们入我门下，即为我之弟子，倒也不必拘束。”
方锐清清如玉的声音响起：“若瑄、徐缓，我早已传法，而晴雨、灵汐、三七，今日便一并传你们修行法门吧！”
“晴雨？”
“弟子在。”江晴雨年龄小小，认真起来，却也有模有样。
“你为水灵体，我今传你《清净琉璃功》。”
方锐指尖一点，一篇功法映照入江晴雨脑海，见其并无太大反应，觉得似乎有必要在弟子面前展示一番此功法，好树立起目标。
他意念一动，下一刻，已是带着五位弟子以及江清雪这个编外，一共六人，虚空挪移至白玉京后山的山巅。
“《清净琉璃功》，可修得琉璃无暇身，至清至净，此功法道功法到了极致，可炼天地间最纯粹之水。任何事物到了极致，都是大恐怖，且看《清净琉璃功》所附带的‘三千弱水’大神通。”
方锐说到这里，伸手一招。
轰！
蔚蓝如洗的天幕上，一道清澈至极的水流横压，仿佛有莫大重量般，虚空都被压得颤动，弥布苍空的无尽灵机所化雾气都不可漂浮，被分解消散。
此般异象中，传来方锐解说的声音：“传说，弱水生于天界星海、生生世世不染凡尘，这份极致的纯粹，却也是毒药，可分解净化抹去世界万物，生灵入其中，轮回都不可入。”
咕咚！
江清雪、江晴雨、周灵汐、荀三七四人，看到这般惊天动地的伟力，听闻这般解说，齐齐吞咽了口口水。
饶是姜若瑄、徐缓，跟随方锐八年，见过大世面，此刻，也是感觉大开眼界。
其实，二人的功法《道心种魔大法》、《皇天后土诀》，也各自附带一道神通身化万千、法天象地，只是没有成仙之前，根本无法发挥神通之威能。
也只有在此时，借着师妹、师弟入门的福气，观看方锐出手演示，才能一窥神通之强横，过过眼瘾。
——是的，方锐极少出手的，哪怕跟随八年，他们所见出手，也屈指可数。
“晴雨，我再赐你本命法宝‘清净琉璃瓶’，身份令牌一枚，乃是进入洞天之凭证，白玉京中‘水云殿’予你为住所，‘碧水泉’可汲取水脉之力，以为修行《清净琉璃功》资粮。”
“多谢师尊！”
江晴雨接下‘拜师大礼包’，晕晕乎乎站到一边。
“灵汐？”
‘到我了！’
周灵汐按捺激动，清脆答应一声，出列拜下：“弟子在。”
“你为风灵体，我今传你《九天风雷典》。”
方锐同样一点，一篇功法映照入周灵汐脑海。
“谢过师尊。”周灵汐感受着脑海中的玄妙功法，欲言又止。
“灵汐，若有什么问题，大可道来。”
“师尊，《九天风雷典》可有附带的神通？”周灵汐期待问道。
“自然是有。”
方锐看着这个猴急的弟子，摇头笑了一笑：“《九天风雷典》附带神通之‘三昧神风’，你且看来。”
他拂袖一挥，一股无形之风形成。
纵然山崖上有着缕缕清光，庇护住姜若瑄等六人，他们仍感受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倏忽间，那三昧神风吹到了远方，才看清它的形状，松涛翻滚，剧烈摇晃，如排山倒海，更有黄沙滚滚如狼烟。
更远方，湖泊翻涌浊浪，大江炸开浪花，天地都仿佛撼动，整个洞天天象为之改变，刹那间大雨滂沱。
当真是：
冷冷嗖嗖天地变，无影无形黄沙旋。
穿林折岭倒松海，拨土扬尘崩岭坫。
平湖起浪彻底浑，大河水涌翻波转。
乾坤险不炸崩开，万里山河都是颤！
这三昧神风，比起方才‘三千弱水’，拥有着更大的声势，别说江清雪、江晴雨、周灵汐、荀三七四人，就是早入师门的姜若瑄、徐缓二人都看得目不转睛。
‘我将来也要如师尊这般厉害！’
周灵汐握着小拳头，立下信念。
方锐看着入神的众人，清清如玉的声音再度响起：“灵汐，我再赐你本命法宝‘芭蕉扇’，令牌一枚，作为进入洞天之凭证，白玉京中‘风灵殿’也予你为住所，‘无定风谷’可获取修行《九天风雷典》的资粮。”
“多谢师尊！”
周灵汐压下心中的欣喜，再拜起身，站于一边。
“荀三七？”
“弟子在。”
荀三七想到自己并不如师姐、师兄，有着特殊体质，颇有忐忑，深深吐出一口气，恭敬出列。
“三七，你体质平凡，却自有一股笑傲侠气，有如此心境，修为也不会慢，我今传你《青莲剑歌》。”
方锐将功法映照入荀三七脑海，手中一闪，却又是取出一柄三尺飞剑法宝：“《青莲剑歌》亦有附带神通，此神通从一门武技《万剑归宗》衍化得来，名为‘一剑光寒’。”
“你且看好了。”
他将手中飞剑一掷，冲霄升空，刹那间，整个洞天数万里方圆，入目所及，皆是一片银白。
那是极致锋锐的剑光！
叮！
忽而一声清鸣，眼前一闪，好似戳破天空，方才三昧神风引发的滂沱大雨，刹那停歇。
真可谓是：剑气纵横三万里，一剑光寒十九州！
姜若瑄等六人，再一次为这一幕震撼。
这一次，不但是为神通的伟力，更为这一式的潇洒帅气——不得不说，难怪无数人都有一个剑仙梦，帅那是真真的。
荀三七就非常满意，要问‘三千弱水’、‘三昧神风’、‘一剑光寒’三个神通，哪个更强，他不知道，但要说哪个最帅，无疑是自家《青莲剑歌》的‘一剑光寒’无疑！
“三七，此柄‘太白剑’便赐你作为本命法宝，另有令牌一枚，乃是进入洞天之凭证，白玉京中‘青莲殿’予你为住所，‘剑冢’可吸纳剑气，作为修行《青莲剑歌》的资粮。”方锐屈指一弹，那一柄法宝飞剑逡巡落下。
“多谢师尊！”
荀三七小心收起‘太白剑’、令牌，肃容而拜。
至此，江晴雨、周灵汐、荀三七三个新弟子已安置完毕，却还有一个编外的江清雪。
‘清雪虽非我的弟子，但来都来了，却也不好区别对待。’
方锐想了一下：“晴雪？”
“师丈！”
“你师尊已传你功法《造化金章》，我便再赐你成长性法宝‘造化灵珠’，另有令牌一枚，可进入自主进入洞天。而白玉京中之住处，你师尊已为你分配仙瑶宫下的‘清雪殿’，修行之地也另有安排，我就不干涉了。”
“多谢师丈。”江清雪行礼。
“善！”
方锐看着下方五位弟子、还有一个江清雪，微微满意颔首，这都是将来光大方仙道的种子，未来天界的班底。
“白玉京藏经阁对你们开放，若有修行中的问题，也皆可来询问，希望你们自制自勉，多思勤学！”
“谨遵师尊（师丈）教诲！”
……
时光匆匆，又是三年过去。
方锐居于建业，倒也没再外出，给五位弟子、再加一个编外的江清雪传道授业解惑，时而也会与虞云澜、李曌坐而论道，让弟子们旁听。
因为并无资源争夺，姜若瑄六人又皆是灵慧之人，在这种宽松的氛围中，相处和睦，感情渐笃。
在教导弟子的过程中，方锐对方仙道的把握愈发深入，然而，自行推衍出一部直达成仙的功法，仍是感觉有一层窗户纸无法捅破，却也不心急，默默积累。
直到这一日，终于产生质变——
方锐看着身前修改编撰的一部直达四阶的新法，已被收入面板，微微一笑：“一朝顿悟，讲道之机已至矣！”
下一刻。
唰！
他出现在洞天之外，手中拂尘灵宝一挥，三千缕流光如星落，飞向中土神洲十九州，也有极少数落向其它洲陆。
然后，便是一道声音传遍整个洪虞界，在每一个生灵耳边响起。
“我为新虞太上，有感天地灵气之毒，创出一独立于灵师、武道之外，无需灵气之新法，名曰‘方仙道’，三月之后于洞天讲道，凡有缘者皆可持吾法帖来建业听讲。”
……

第二百七十五章 云动
三千流光，即为三千道法帖，也即入洞天听讲的凭证。
伴随这些法帖散落，还有其后方锐‘有缘者皆可持吾法帖来建业听讲’的声音，顿时，天下大哗，各方云动。
……
东海，扶桑。
唰！
娲皇对着飞来的流光一点，化作一份法帖，却并未展开阅读，而是感受其上一股自己都无法解析的奇异力量，轻轻呢喃：“这就是人道新法的力量么？到时，或可去往中土神洲一听。”
先天神灵，对于求道的执着，其实并不比后天生灵稍逊分毫，甚至，因为寿元悠长的原因，某种程度上说要更强。
故而，祂自然愿意去听道方锐新法，看能否触类旁通。
至于扶桑树下镇压的邪物大蛇，只要提前加固封禁，离开十天半月，还是无妨的。
……
“也罢，下一个目标，就定为建业，正好，去体味一番新虞首善之地的风土人情！”
太初道人是喜好人道红尘的性子，这些年中，辗转去了新虞不少地方，接到此份法帖，当即决定将建业定为下一站。
……
西牛贺州，一处地下洞府。
上次，因为邪神种子‘大衮’之事，阴阳童子搬家，从海底搬到了这里，还别说，还真在这里安顿无事了十来年。
不过，十多年对先天古神漫长的生命来说，只不过短短一瞬。
嗡！
这日，阴阳童子在洞府中坐，却接到了方锐送来的法帖。
祂苦恼皱起眉头，本心自然是不想去的，可想到当初‘先天水神帝工’遭到侵染，硬生生被方锐打成本源，又脑补一番、胡思乱想，感觉不去就是不给方锐不给面子，自然胆小地不敢不去。
……
九天之上，一处空域。
混沌尊者这尊古神，自然也接到了方锐的法帖，不过，与以往对诸般因果避之不及不同，此次反而神色间有着欣然。
要问原因？
祂这处空域位于九霄之上，极为接近世界晶璧，天外混沌，故而，其实是六尊先天古神中第一个感知方锐开辟福地、洞天的。
对那般特殊空域，混沌尊者有着极大兴趣，虽然没有亲自进入查看，但通过外在观察，也能知道以晶璧为防护，更进一步推测，必然有着极强防御力，在其中或能拥有不可思议之伟力。
这是什么？这是一方绝好的避劫所在啊！
没错，混沌尊者不在乎这次去听道的因果，那是希望将来能够开辟洞天福地，躲入其中，将来更好的不沾因果。
——其实，祂所想不错，福地、洞天，的确有着躲入其中，因果不沾，灾劫难伤之能。
“洞天，洞中之天地也，这就是那方特殊空域的名称么？这次那人讲道，或许就会提及洞天开辟之法。若我得了此法，开辟洞天，躲入其中成一统，休管春夏与秋冬，将是何其快哉！”
混沌尊者感叹着，胸中生出野望。
……
南洋。
先天火神重黎位于一座荒岛，收到了方锐的听道邀请法帖。
“我曾与冥界那位约定，不踏足中土一步，可发出此帖之人又与冥界那位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几可视作一人。”
方锐本尊与冥君分身的关系，自然瞒不过六位古神，不然，祂们也不会保持着那么大克制，对最繁华的中土始终秋毫无犯。
“如今，有了这份邀请法帖，我此去却是名正言顺，倒也不算违约。嗯，既然是对方请我去，那我途中吃上一些草木自然是应该的吧？”
先天火神重黎可是知道，中土神洲才是洪虞界核心，草木丰茂，一想到绿油油的树植，祂顿时拍拍手起身，嫌弃扔下了手中的杂草。
话说，若非中土神洲之外的其它重出之洲陆发展太慢，刚刚长出草皮，没有什么树木，谁愿意吃草啊！
……
东海之下。
当初，方锐将侵染的先天水神帝工打成一团本源，雁过拔毛后，扔出洞天，如今早就化作新的先天水神帝工。
这位新的水神保留着前任对‘大衮’一事的记忆，深感自己需要一些脑子……不，参谋，或者说智囊，于是，在这东海之底，营造了一片水晶宫阙，并点化了一个龟丞相，以及一群虾兵蟹将。
“大胆，那厮夺走我部分本源，如今竟还敢下法帖挑衅？！”
先天水神帝工看着飞来的法帖，愤然拍案，这一怒之下，让整个水晶宫摇晃不止，海水翻卷滔天大浪。
“水神大人息怒！”
龟丞相分析道：“依老奴之见，这谁参与了讲道，给那位大人捧场，那位大人未必记得，可若是谁不去，想必那位大人一定是记得的。所以，水神大人此次不仅要去，最好还要带上厚礼去，不然，岂不是再给那位大人夺取本源的借口？”
若是方锐在这里，必然会指着这老龟的鼻子骂，污蔑！纯属污蔑！自己是那么小心眼的人么？这不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么？简直是岂有此理！
不过，至少遭受过一次迫害的先天水神帝工，是如此认为的。
祂一听可能再次被方锐抢夺本源，顿时吓得一个激灵，不过，却也不想在手下人面前丢了面子，不由冷哼一声：“那本神这就去走一遭，与那人好好分说，不过，不管那人如何，咱们却不能失了礼节，由龟丞相你去挑选准备上一份礼物。”
……
北派元始道，也即方漓后来开创那一支分脉。
今日，掌门玉溪道人带着众弟子做早课——纵然因为灵气之毒，如今天地已不适合修行，但还是有一批向道者在默默坚持，不能修法，那便诵读道藏修心。
唰！
这时，一道流光忽而飞来殿中，落向一位女冠，化作一张清光莹莹，玄妙无比的法帖——此人正是曾经雍州方家村外，与方锐有过一面之缘的道微。
原来，那三千法帖有灵，对与方锐有缘法之人有着特殊眷顾。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殿中众人一愣，旋即，方锐的声音在每一个人耳边响起，得知‘新法’、‘讲道’，一片羡慕的目光投去。
旁边，玄元子忽而生出感应，摸向怀中一块清光莹莹令牌——曾经，他看守上洛那个院子，遇方锐得赐一枚令牌，有保命一次之功效，此时察知，这令牌竟然也可当做一份法帖使用。
他顿时明白了，曾经方锐所说‘令牌另有用途，乃是何意了。
“师尊……”
因为这般异象根本无法隐瞒，玄元子也不愿隐瞒，对师长坦诚说出此事。
顿时，大殿中一片窃窃私语，不少弟子心思浮动。
就连有几位长老，面对新法、大道诱惑、方锐这般大能亲口讲道传法，都是心中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看向道微、玄元子二人，目光微微闪烁。
“醒神！”
玉溪道人手中白玉如意一敲，叩心之音回荡，让殿中生出异样心思之人霎时清醒、冷静，这时，才将目光落向道微、玄元子二人：“道微、玄元子，你二人曾与太上有一番缘法，故有今日之机缘，这是旁人羡慕不来的，合当参与此次太上讲道，聆听新法之道。”
“如今讲道之事传出，修行界恐有大乱，我意聚集师门力量，即刻动身，护送你二人去往建业。”
她说着，环顾一圈，从殿中每个人脸上扫过：“道微、玄元子二人听道带回新法，整个师门受益，各位还当勠力同心。”
此番明晰利害，聚拢人心，让殿中众人顿时纷纷应声拜下：“诺，谨遵掌门吩咐！”
……
南派元始道，也即曾经清衍那一脉。
如今掌门，正是当初清衍的一位弟子白云子，此时，正与一个紫发老者在松柏之下对弈，颇有仙家之气。
唰！唰！
这时，两道流光落向径直南派元始道的山门处。
然后，紧接着方锐的声音响起，广而告之三月后传法讲道之事。
刹那间，原本祥和的气氛，瞬间变得异样。
“无需灵气之新法——方仙道？！太上亲自讲道？！还有，最为关键的……法帖！”
紫发老者喃喃着，忽而目光灼灼，盯向先前两道流光落下的方位。
‘苦也！’
白云子暗道一声。
这个紫发老者号曰‘紫仙翁’，乃是紫灵派掌门，而紫灵派乃是与南派元始道乃是同一州的上古灵修门派。
此前，因为灵气之毒的关系，没有利益纠葛，又是同州宗门，二人还能说笑下棋……
但如今么，两份法帖，代表两个听道的机会，个人道途，师门兴衰，如此泼天大机缘当面，父子反目都不难理解，何况他们这般淡若水的君子之交？
其实，白云子倒是不缺做过一场的决心，只是奈何打不过——虽然二人同为上品灵师，但对方师门有一件传承法宝‘紫韵镯’，这是他所不能比的。
——第一世那时，方锐也不过二阶真人之境，只有一件本命灵宝‘太一金珠’，自然不可能资助清衍法宝。
“白云子道友，见者有份，这两份法帖，我要一封。”紫仙翁平静道。
而越是平静，越是昭示着自己的底线，说明势在必得。
白云子不敢不答应，却也做不到出卖弟子的机缘答应，只好含糊道：“紫道友，咱们可先去看看……”
“师父！”
话音未落，这时忽而有一道异口同声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一对双胞胎姐妹而来。
正是曾在神京，被方锐从‘大天魔’深入感染寄生的‘采花魔’手中救下的涂采薇、涂采芷，游历多年归来了。
“你们……”
白云子、紫仙翁看去，落在二女腰间的青、白二剑，皆是瞳孔一缩。
赫然是发现了，这一对方锐曾经所赐、超越了法器层次的法宝！
“师父，是这样，我们在神京，竟然遇到了太上，与咱们师门大有关系……就是这样，太上赐予了我们姐妹法宝‘青虹剑’、‘白虹剑’。”
“它们还是通灵法宝哩！”
“对了，师父，方才我们在进入山门时，得了两封法帖入怀。”
“肯定是太上有感，特意赐下，真是对我们太好了。”
……
听闻这些，紫仙翁沉默了下：“白云子道友，方才乃是玩笑，告辞了。”
他行了个道揖，慌慌张张匆匆离去。
不离去又能如何，涂采薇、涂采芷姐妹返回，南派元始道有了两件通灵法宝，自己未必打得过，纵然打得过，没听人家说起与太上的缘法么，还敢强抢了，拿着抢的法帖去听方锐听道？那岂不是找死吗？
“师父我们聪明吧？”
“是啊，我们立大功了吧？”
涂采薇、涂采芷姐妹嘻嘻一笑，以她们的慧黠，怎么看不出方才形势？
不过是故意展露法宝、说出与方锐的关系，吓走紫仙翁，从而，不战屈人之兵罢了。
“还立功？麻烦不都是你们这两个小猴子带来的吗？”
白云子吹胡子瞪眼，目视这两个不省心的弟子：“走了，带上门派众人，尽快护送你们赶往建业吧！”
……
一处山野。
唰！
一道流光落向空地。
倏而，方锐的声音响起，竟然让周遭开启了些许灵智的许多野兽都是听懂，吸引来野猪、黑虎、食铁兽……相互展开了大厮杀。
不知道多久后。
大厮杀分出了胜负，最终胜利者一头野猪浑身鲜血淋漓，正要摘取胜利果实——那封法帖。
“唳！”
一只劫妖黑鹰突然从天而降，俯冲扑下。
……
新虞北境，丰州。
是日，大雨滂沱，光线昏暗，故而落向城外山坡那一道流光，不知道被多少人看到。
这道流光，也即此封法帖，吸引众多江湖人蜂拥而来，为争夺这个听道的机会，展开了惨烈厮杀。
据传，这一日江湖人死伤无数，鲜血染红了那处山坡，最终，是一位绝世刀客夺法帖而走。
……
新虞南境，饶州。
一个李如璧的书生赶路，无意中看到一抹流光一闪，落向一处陡峭山巅。
随即，他听到了方锐的声音，得知真相后，按捺激动，冒着大危险、吃了大苦头，用了整整两日，咬牙坚持攀登而去，得了此封法帖。
……
方锐散出的三千法帖，如砸入平静深潭的巨石，搅动风云，引发了不知多少故事，多少传奇。
……

第二百七十六章 轮回
洞天，方仙宫。
方锐召集五位弟子：“讲道之事，不容有失，若瑄、徐缓？”
“弟子在。”
“你二人可出去洞天，协助建业官府，安定城中秩序。”
因为那三千法帖，惹出不少乱子，最近李曌可都向方锐抱怨了。
其实，他还是有分寸的，那些法帖基本都落在城外、荒郊，争夺的人也基本是修行中人、江湖中人，对百姓影响较小。
而让修行中人、江湖中人竞争听道的机会，乃是出于物竞天择的目的——虽然最终肯定有凭运气拿到法帖的，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其中更多人，还是心性尚可的，足以作为传承新法的种子。
“师尊，弟子也愿意分忧。”荀三七毛遂自荐道。
“你啊！”
方锐微微摇头：“罢了，三七，此事你也去吧！”
这五位弟子中，就数荀三七相对耐不住性子，修行倒也勉强算得上勤勉，只是，每月必是要出洞天喝酒的，因为囊中羞涩，还曾接过不少朝廷悬赏。
在好酒之外，这个弟子还颇有任侠之气，此时自然想要凑这个热闹。
“诺！”
荀三七听闻方锐答应，略有兴奋拜下。
“此次讲道，不仅是众生之机缘，对你们也是一次极好的机会，到时，可在我系统讲道中梳理自身所学。”
方锐谆谆教导着，又是道：“还有，修行并非闭门造车，等我讲道之后，尔等达到元神境，便可出洞天游历天下，收徒自开一脉，光大我方仙道。”
听闻这话，姜若瑄神色微微变化，她如今已至元丹九炼之境，只差一步就可突破元神境界，将会是师门中第一个离开。
当然，以她如今心境，虽然心中万分不舍辞别师尊、离开洞天，但也不会做出小女儿姿态，暗暗决心出洞天后，一定全力完成师愿，光大方仙道。
徐缓进境次之，如今，已经达到元丹七转。
江晴雨则是因为年龄缘故，尚在奠基，并未踏入修行。
周灵汐三年前乃是武道上品，早已转化成《九天风雷典》之法力，前些日子刚刚突破元丹境界。
荀三七曾经武道中品，如今三年过去，则是灵台境界。
“晴雨，你三年奠基，如今已圆满，自即日起，便可开始修行了。”
方锐又是看向三弟子江晴雨。
三年间，这个弟子除了奠基外，别的也不是什么都没做，至少《清净琉璃功》第一大篇已融会贯通，再有水灵体之助，修道资粮不缺，修行起来势必一日千里，将来反超荀三七这个随性的五弟子，都不令人意外。
“是，师父。”
江晴雨也长大了三岁，正是十一二岁的年纪，与愈发气质清冷的双胞胎姐姐江清雪不同，已可见些许温柔典雅之绝代姿容，声音糯糯道。
“师尊，两位师姐，还有师兄、师弟，都有事情做，我呢？”周灵汐这个性子活泼的，也是弟子中平素在方锐跟前最大胆调皮的一个，直接问道。
“你么？”
方锐微微抬头，双目仿佛穿破空间，看向洞天外的一处：“你就前去建业，替为师接引一些后辈吧！”
……
南派元始道掌门白云子带着门中众人，护送涂采薇、涂才芷前往建业，因为新虞南境的前身是南虞，秩序安定，纵使在三千法帖散落之后也没遭受太大冲击，又有双法宝‘青虹剑’、‘白虹剑’一路总算是有惊无险。
建业，一处院子。
“建业居，真是大不易，这房租未免也太贵了。”
“是啊，就这个院子一月的价钱，都够在咱们州府租住半年了。”
“不过繁华也是真的，听说，整个建业城，有千万人口呐！”
……
也就在南派元始道众人刚刚安顿下来——
周灵汐带着方锐所给的信息找来，言说有请去往洞天一行，掌门白云子自不敢带太多人搅扰，只让与方锐有缘法的涂采薇、涂才芷二人同行，便准备出发。
“洞天，传说中的世外秘境啊，马上就能见到了。”
“要不要带上法帖？”
涂采薇、涂才芷一人一句问道。
“老道听闻，这般世外秘境，与主世界有着空间节点，到了节点之外，还须得信物方能进入。”
白云子也是问道：“周仙子，咱们要不要雇一辆马车，过去节点位置？”
“我师尊的洞天，却是与寻常秘境不同。”
周灵汐自豪解释道：“无需去往什么空间节点，只要在这建业之内，随地可进入洞天。”
“而法帖也不必，那是听道时候使用的，咱们现在有这个就够了。”
她取出一块令牌，对着白云子师徒三人一晃，一蓬莹莹清光洒下，洞天之力发动，带着四人从原地消失。
白云子师徒三人只感觉眼前一闪，景色变幻，就是从建业城中，来到了一个半山腰。
从此处向下望去，乃是向天边延展而去的无垠原始森林，葱郁林木充斥眼底，然而最令人震撼的，却是空气中磅礴无限的浓郁灵机。
“好浓郁的灵机，它们怎么在向我的身体内钻？”
“姐姐，我也是。”
涂采薇、涂采芷姐妹忽而感受到，灵气在自主涌入体内，带动功法运转。
“不好！”
白云子脸色一变，当即想要阻止，以防两个弟子修炼走火入魔。
“我来！我来！”
洞天中，周灵汐境界虽然不算垫底，但也几乎没有出手的机会，这时难得可以表现，自然积极非常。
她纤指一点，一道青色之风流动，顿时隔绝灵气向涂氏姐妹体内涌入。
“一些人体质特殊，在灵气浓郁的环境，会出现灵吞现象，我师尊洞天中的灵气没有灵气之毒，其实吸收了也无妨，不会有走火入魔之厄。不过，最好还是等转化新法后再行修炼，我方才为你们压制住了。”
洞天藏经阁藏书无数，又有良好的学习氛围，三年熏陶，如今周灵汐也可称得上学识渊博，顿时辨知了这种情况解释道。
“谢谢周姐姐！”
“周姐姐，你好厉害……咦，师父，你怎么了？”
涂采薇、涂采芷姐妹感觉周灵汐年龄不大，以示亲近，并不学着师父称呼‘周仙子’，只以‘周姐姐’相称，此时道谢着，却突然看到自家师父白云子面容呆滞，一副受到了重大打击的样子。
“没什么。”
白云子轻捋着胡子，掩饰失态，原来，从方才周灵汐的出手，察觉到了对方真人层次的气息。
——周灵汐元丹境界，的确相当于灵师的真人。
这么年轻的真人，他只感觉自己一大把年龄活到狗身上了。
“这洞天中灵机丰沛，两个徒儿闹了事故，让仙子费心了，仙子修为高深，老道佩服。”白云子诚心道。
“我师尊洞天玄妙极多，灵机并不算什么，有机会我带你们看看啊！至于我的修为……道长过誉了。”
周灵汐听道白云子夸奖洞天，还是感觉与有荣焉的，至于称赞‘修为高深’，她真感觉有点脸红。
这是真的，就她这修为，和大师姐姜若瑄、二师兄徐缓比起来，算个什么啊，那两人是真的一个比一个变态，要说曾经还有比上一比的想法，那现在么，就是：累了，躺平了！
“咦，周姐姐，山脚下怎么有一片桃林？好漂亮。”
“不仅是桃林，后面似乎是一个村落，周姐姐，这是怎么回事啊？”
作为修士，自然视力极好，这时，涂采薇、涂采芷姐妹俯瞰望去，惊奇问道。
白云子循着看去，果然看到，在那片桃花林后，良田阡陌，屋舍俨然；黄发垂髫，怡然自乐。
“周仙子，那些可是隐居于太上洞天中的高人，清修之士？”他激动问道。
“不，那里是桃花源，其中大多都是普通人，有我们师兄妹的家人，或者沾亲带故的，还有曾经跟着师尊打天下的，一些有功的文官、武将家人。”
周灵汐自己亲人、家中亲戚等就在那里。
“哇，这洞天中灵机浓郁，住在这里岂不是延年益寿？”
“这里地脉之力浑厚，与外界大不一样，看那田中，亩亩丰收，五谷丰登！”
涂采薇、涂采芷姐妹表示羡慕。
“桃花源，理想乡，能进入这仙家洞天，去往那里，的确福泽深厚！”白云子亦是感叹。
“你们要是感兴趣，过后可以带你们过去看看，不过现在不行，师尊还在等着，咱们快快过去吧！”
周灵汐取出自己本命灵宝‘芭蕉扇’，轻轻吹了口气，在缕缕天青莹莹的光芒中，它飞快变大，变作一页两丈多长、一丈余宽的芭蕉叶。
唰！
四人坐上去后，‘芭蕉扇’转了半圈，自主贴心地撑起护罩，不用控制，就灵动地向着山巅飞去。
如此灵性，赫然正是一件灵宝，这让白云子心中又是暗暗惊叹了一番。
不过，这份惊叹并没有多久，很快，就见到了让他更震惊的一幕。
那是半山腰中，一方碧绵延数里的碧玉泉水，浓郁至极点水脉之力，化作一条条半透明的水龙，起伏落下不定。
“这是……水脉化龙？！我在古籍中看到过，上古天变前，此等奇地都极为罕见，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能亲眼目睹。”
白云子感叹着，差点没将自己胡子一把揪断。
涂采薇、涂采芷姐妹皆是目不转睛，此时，她们并未开口，为这般造化玄奇看迷住了，直接失声。
“哦，那是‘碧水泉’，我三师姐的修炼之所。”
哪怕早已司空见惯，周灵汐语气中，同样有这一抹惊叹：“此地的确玄奇，乃是我师尊亲手造化而成，还有我的大师姐的‘天魔窟’、二师兄的‘厚土山’、小师弟的‘剑冢’、以及我的‘无定风谷’，都是同等层次的奇地，有机会可以带你们前去看看。”
“哦不，大师姐的‘天魔窟’就算了，那里比较危险。”
以她的性子，能说出这种话，自然是偷偷去耍过，吃了大亏，留下过深刻的印象。
听闻这些，涂采薇、涂采芷姐妹只是惊叹。
白云子心绪就复杂多了，没想到这洞天之中，竟然还有如此多同等的奇地。
之前周灵汐说‘洞天灵机丰沛不算什么，还有更多玄妙’，他还不信，只以为夸大，现在却是确确实实信了。
……
后山，星光菩提树下。
方锐负手而立，看着周灵汐带来的白云子、涂采薇、涂采芷三人：“又见面了。”
涂采薇、涂采芷姐妹自不必说，而白云子，他其实也是见过一面的，只不过那时白云子太小，对方没有印象罢了。
“前辈！”
涂采薇、涂采芷这一对小迷妹，自然激动非常。
“太上！”白云子则显得拘束许多，这也不怪他，知道的越多，越是懂得敬畏。
“嗯！”
方锐微微颔首，一指点去，修改后的《元始经》新法传给三人。
当初，他从清衍那里得了《元始经》，如今，再还回去，正是一个轮回。
白云子感受着脑中的熟悉又陌生的《元始经》，因为震惊、惊喜，身体都在颤抖，没想到如此轻易就得到了新法，脑袋空白片刻才与两个弟子一同拜下：“多谢太上（前辈）。”
“不必！”
方锐微微摇头，清声道：“你们可暂留洞天，去我方仙殿中，参悟《元始经》新法，若有疑惑，在讲道之前皆可来询问。”
“去吧！”
不等白云子三人道谢，他摆摆手，让周灵汐带着三人离去，只让那一抹追忆往事的淡淡惆怅，在心底酝酿。
……
又旬日后，北派元始道掌门玉溪道人，带着师门众人，护送道微、玄元子来到建业。
同样是周灵汐接引，同样经历了一番游洞天的惊叹，同样被方锐传授《元始经》新法，在方仙宫参悟。
……
而另一边，洞天之外，许多修行中人、江湖众人、得到法帖的幸运儿……逐渐向建业汇聚。
一时间，本就人口庞大的建业城，鱼龙混杂，泥沙俱下。
然而，所有持有法帖之人在踏入建业的那一刻，就意味着竞争结束，所有试图抢夺法帖之行为，都会遭到姜若瑄、徐缓、朝廷镇压。
不过，面对大道疑惑，自然有太多不死心的，建业城中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就在如此环境中，时间匆匆而过。
直到这一日——
当！
一道天地磬音忽而响起。
方仙宫中，钻研《元始经》的白云子等人惊醒，心头刹那间浮现明悟：‘太上讲道，要开始了！’
……

第二百七十七章 仙荷
时间稍稍提前。
洞天，方仙宫外。
“师尊！”
五位弟子前来。
姜若瑄一身白衣，气质宁静；徐缓修行《皇天后土诀》，给人以大地山岳般的厚重；江晴雨如今也开始修行，身上有着一股水之灵秀；周灵汐双眸灵动，身上独有风之灵动；荀三七背着‘太白剑’，潇洒不羁。
“师尊，讲道之日就是今天了，现在已经午时啦！”周灵汐忍不住提醒道。
五位弟子中，就数她最为活泼，此时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眨啊眨，仿佛就再说：‘师尊啊，你可长点心吧，说好的讲道，现在可一点都没提前准备呐！’
“不急，再等等。再等等。”
方锐周身缥缈的云气流动，站在一方白玉池子边，将一颗颗龙眼大小的光粒抛去，身上有着一股闲适不惊的从容，慢悠悠道。
身前，那方白玉池子中，浓郁的地脉之力氤氲逸散成道道金色光缕，恐怖的水脉之力化作半透明龙形起伏降落不定，中心处有着一株车篷大小的碧玉荷摇曳流光，承接着抛落的光粒。
那龙眼大小的光粒，其实乃是无属性邪神本源压缩而成的能量结晶，而碧玉荷正是早早就跟随方锐那一株。
碧玉河作为奇株，一岁一枯荣，经过方锐秘法加速，早就成为极品奇株，如今还在向上培育。
此刻，它处于一种临界状态，随着不断投喂，一种奇异的变化正在发生。
“四师妹，师尊自有分寸。”姜若瑄平静道。
周灵汐显然很怕姜若瑄这个大师姐，虽然姜若瑄语气中并无训斥之意，但还是让她缩着脑袋吐了吐舌头：“我不是怕师尊忘了，闹了笑话么？”
方锐闻言，看了这个四弟子一眼，摇头笑笑没说话。
“唳！”
旁边，看守的紫羽鹤却是忽而一叫，仿佛在提醒什么。
下一刻，周灵汐早已选择性忘记、不堪回首的往事，瞬间被找了回来，让她不由脸上一黑。
作为方锐弟子，有无定风谷，她自然不缺修行资粮，可‘碧玉荷’早已晋升极品奇株，长出的叶子口感岂是寻常奇果可比？
大概就是，某一次，某人去偷荷叶，然后被看守的紫玉鹤追着，逃了半个洞天——此事承包了当年洞天一整年的笑话，某人可是躲入‘风灵殿’，闭门不出刻苦修炼，直到其他人都淡忘了，自己也选择性忘记此事，方才出来。
如今，却又是被紫羽鹤帮助回忆起。
不仅是周灵汐，姜若瑄、徐缓等人也回想起此事，脸上都是带着笑意。
“呀！”
周灵汐仿佛踩着尾巴的猫，凶乎乎的，却又奈何两个师姐、师兄不得，只好拿荀三七这个师弟出气：“小师弟，你也笑师姐？当初你偷偷出洞天喝花酒，带的钱却不够，还是师姐我……”
“咳咳，师姐，我知道错了。”荀三七见周灵汐也开始揭短，大丈夫能屈能伸，当即果断认怂。
“好了！”
方锐笑着摇头，抛下最后一颗无属性邪神本源压缩凝聚的光点。
嗡！
碧玉荷摇曳的缕缕流光，在这一刻游走若实质，形成一道放大版的碧玉荷虚影旋转升空，星星点点的紫色光点洒落，那赫然是逸散的仙灵之气。
不错，就是仙灵之气！
极品奇株，品级等同于仙品天材地宝，而在仙品天材地宝之上，乃是天地灵根——传说，天地灵根只有在天地初开时才有极小的可能诞生，玄妙无穷，最大特质，就是具备仙灵之气。
这株碧玉荷，此时，正是在向着天地灵根晋升！
——这也不足为奇，那些无属性邪神本源，可是和世界本源一个层次的能量，对碧玉荷进行滋养，完全可以将它再向上拔升一个品级，达到天地灵根的层次。
呜呼呼！
这时，天色忽然变化，白玉京上空，有大片鱼鳞状的黑云飘来，其中电蛇狂舞，雷龙游走。
原来，如今距离洪虞界开天不知已过了多久，天地灵根的出现，自然为世界所不容，而这里虽然是方锐洞天，但归根结底还是属于洪虞界，自然要受到洪虞界天地规则的辖制。
轰！
咔嚓嚓！
一道紫金色雷霆呈树杈状劈落，一闪就是横亘天幕落下，赫然是抱着不毁灭‘碧玉荷’誓不罢休的态势。
面对此情此景，五位弟子齐齐色变，皆是有种神魂惊悸之感。
哪怕最强的姜若瑄，如今已有元丹九转之境，此时，都自感只需一丝这般的紫金色雷霆，就能将她重创。
然而，就是如此恐怖的雷霆——
“消！”
方锐一字吐出。
顿时，那道紫金色雷霆就是消散大半——洞天之中，虽然亦是受到洪虞界天地规则辖制，但三才五行，却也受他主宰，再加上身为洪虞界天道债主的身份，自然可以一言干预。
滋啦啦！
只剩下少许落在碧玉荷身上，化作一道道金色电弧游走，正是在借助天雷之力进行淬炼。
轰！轰！轰！轰！轰！轰！
九九八十一道恐怖的紫金色雷霆落下，然而在方锐的辅助下，本该十死无生的噩梦级考验，却变成了碧玉荷的机缘，让它在承受限度内，不断接受雷霆淬炼、洗礼。
它的根茎、花瓣，不断破损，又不断修复，最终在第八十一道雷霆劈落、云开日出、天朗气清后，焕发出道道至纯无暇的月白色光芒。
这株碧玉荷赫然是经过雷劫，晋升成为了天地灵根！
不，此时，再称呼‘碧玉荷’已不恰当，应该叫它……碧玉仙荷！
‘论品阶，这‘碧玉仙荷’可为六阶，比起我前世传说中的蟠桃树，都不遑多让。’
方锐心念一扫，顿时已知道了这株碧玉仙荷的独有玄妙：每百年一开花，百年一结果、百年一成熟，可得‘仙荷子’一百零八颗，每颗‘仙荷子’服之可增寿一载！
别看只是一载，但那可是在打破原有寿元极限的一载，并且，没有任何抗药性，可以一直服用下去。
理论上说，培育出三株‘碧玉仙荷’，就可得到变相的、无副作用的长生！
除此之外，这‘碧玉仙荷’的莲台，长久坐于其上，可凝聚无暇仙体，并极大增持悟性。
——因为‘碧玉仙荷’的等阶极高，这个对悟性的增持效果，对方锐都是有着极大提升的。
“还行！”
方锐微微颔首，作出评价。
这个得了他‘还行’评价的‘碧玉仙荷’，此时，却是让五位弟子震撼失神，仅仅‘碧玉仙荷’成就之时逸散的仙灵之气，就让他们感觉五脏六腑都仿佛被荡涤。
如徐缓，感觉自己原本稳如山岳的根基再度精益了一份；江晴雨、周灵汐、荀三七修为较低，还只是感觉固本培元。
而修为最高的姜若瑄，感受最深，感觉自己修行《道心种魔大法》残留的些许魔念都得到了净化！
“讲道之机已至矣！”
方锐看向‘碧玉仙荷’，完满无缺的三千花瓣，还有成就‘碧玉仙荷’之时，一并凝聚的一百零八颗‘仙荷子’。
因为这一次的‘仙荷子’并未经历百年一开花，百年一结果、百年一成熟，故而那些‘仙荷子’并不完美，少数成熟、少数不成熟、还有更多干瘪空心的。
“不过，却也足够了。”
他拂袖一挥，三千花瓣、一百零八颗仙荷子纷飞。
下一刻，神通‘万物生长’发动，滚滚木元力落下。
一百零八颗‘仙荷子’，那些成熟的、未成熟的、干瘪空心的，还有三千花瓣，化作大小不一的莲台。
“去！”
方锐再一拂袖，这些莲台飞往高空，在九霄之上悬浮缓缓旋转。
没错，他等待‘碧玉仙荷’成就，正是要借助‘碧玉仙荷’的‘仙荷子’、三千花瓣，培育莲座，给此次来听道之人一点小小的震撼。
当然，这只是其次，更多是为了保证此次讲道效果，以便，将来这些听讲之人可以将方仙道发扬光大。
“云来！”
方锐一招手。
整个洞天五万里之地，无尽云气奔涌而来，在九霄之上，形成一座缥缈云宫，将此前的三千余莲座遮掩在内。
“天梯现！”
方锐最后一指点去。
哗啦啦！
一道十二万九天六百阶的天梯，从九霄之上的缥缈云宫垂落，可见上空洒落而下的光芒。
姜若瑄、徐缓等五位弟子，看到这一幕幕已经呆滞，此时才知道了为何方锐之前并不做丝毫准备。
——原来，早已是胸有成竹！
“吾为新虞太上，今日于洞天讲道，凡持吾法帖者皆可来听讲！”
方锐手中忽而出现一玉如意灵宝，在虚空一点，一道道波纹生出，化作天地磬音响彻，与这一道声音一同传出。
这些做完，他又是看向五位弟子：“去吧，你们虽为我的弟子，却亦是须登天梯，登天梯阶数、速度，决定莲台等级，谨记谨记。”
“多谢师尊提前！”
五位弟子话音尚未落下，就在方锐一拂袖间挪移而去，各自去往了天梯。
……
姜若瑄只感觉，就好像以令牌进入洞天之时，刹那间天地变化，来到了天梯第一阶，不过，眼前并没有师弟、师妹。
“看来，这种攀登是各自互不干涉的。”
她喃喃着，向上踏出一步，些微心魔滋生，在还没感觉到的时候，就是本能被功法《道心种魔大法》消杀。
“原来这天梯是考验心境，这倒难不住师弟、师妹。”
姜若瑄生出此念，放下心来，化作一道流光向上冲去。
显然，她并未忘了，方锐所言决定莲座等级的，乃是登天梯阶数、速度的综合。
……
徐缓同样也开始了登天梯，异常坚定，一步一个脚印，脚踏实地，不过如此却也快出残影。
江晴雨、周灵汐、荀三七等人亦是，虽然心境可能比不上姜若瑄、徐缓，但也绝对是出人中龙凤，开始了迅速攀登。
……
那道天地磬音，方锐讲道开始之言，自然最先在洞天之中回荡。
方仙宫中。
参悟《元始经》新法，南派元始道的白云子、涂采薇、涂采芷，北派玉溪道人、道微、玄元子，下一刻就是从方仙宫中消失。
本来，白云子、玉溪道人并无法帖，乃是没有听道资格的，方锐原本也没打算让二人参与，可谁让他们运气不错，这次造化莲台数量比预计中多了些，以免浪费，也就顺便赐下了资格。
……
涂采薇原本在方仙宫中，只感觉眼前一闪，就来到了天梯第一阶，眼前也不见了妹妹、师父，不过知道这是听道前最后的考验，也不担心，开始攀登天梯。
直到天梯七万多阶，有些承受不住，她刚刚生出懈怠之念，就又是眼前一闪。
然后，就来到了一座云宫，此处云烟缥缈，仙家气象十足，自己则位于一座莲台之上。
环顾看去，发现这莲台有里外高低四层。
第一层，莲台最大，高度最高，在最核心层，只有十二座。
第二位，莲台大小稍逊之，在下方一丈，稍外一层，有二十四座。
第三排，也即自己这一排，莲台大小再逊之，在更下方两丈，更外一周，莲台有数七十二。
第四排，莲台相对最小，位于最下层，不过数量则是最多，环绕了数圈，足有三千之数。
这时，涂采薇也感受到了座下莲台的奇异，坐于其上，可增持悟性，只比曾在方仙宫中逊色一些，并且还有着一股奇异力量，在荡涤身躯，固本培元。
‘看来，应该是根据登天梯的成绩，决定莲台好坏，成绩越好，所坐莲台越好，所得好处也越大。’
明白了这点，她有些后悔方才没有再多坚持一下。
也就在这时——
唰！
前方，第二排莲座中，一道灵动女子身形浮现，带着懊恼之色，不是曾接引她进入洞天的周灵汐，又是哪个？
“咦，采薇，你也到了？”周灵汐回首。
……
洞天之外，伴随着那一道天地磬音响起，分散出去的三千法帖，在建业范围之内，皆是触发。
……
建业，一处酒楼。
一个刀客正在喝酒，听闻天地磬音忽而神色微变，下一刻，胸中法帖光芒一闪，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他消失，来到了天梯第一阶。
……
“唳！”
建业城中，一只劫妖黑鹰身形一闪，消失在半空，然后来到了天梯，小眼睛闪闪烁转了转，感觉受到压制，无论如何飞不起来，无奈只好一阶一阶地向上蹦跶。
……
“来了。”
一处客栈，书生李如璧放下茶盏，消失在室内。
……
这一刻，建业之中，所有手持法帖之人，尽数被接引入洞天。
而更高空，娲皇等六位古神化光而来，竟然也在法帖释放的洞天之力下，丝毫反抗不得，亦是被接引入洞天，强行约束登天梯。
……

第二百七十八章 开讲
洞天，方仙宫前。
方锐一袭青衫不染，周身缭绕缕缕缥缈雾气，与刚刚进入的虞云澜、李曌二人并肩而立，看向一片光幕，其中正是娲皇等六位古神在天梯之前。
方才‘法帖’触发，爆发出洞天法域的伟力，将祂们强行挪移至此，娲皇、太初道人、太一尊者、阴阳童子，显然受到了一点小小的震撼，这时平静下来，面对带有考验性质的天梯，哪怕心中多少有着怨气，却也不显，各自稍稍犹豫了下，就开始迅速攀登。
而脾气最为暴躁的两位古神……
先天水神帝工因为‘大衮’邪神之种一事，还曾被生生打成了本源，有着前身记忆中的那顿毒打，此时却是最为乖巧老实的一个。
反而先天火神重黎，祂那个暴脾气，说好的前来做客听讲，此时却来这么一个考验，自感受到了侮辱，当即就是怒了，想要一把火烧了这天梯，返身离去。
可正要如此施为，却突然发现，在这天梯上，自己竟然调动不了天地火行之力了。
这不就尴尬了么？
若不能大范围调动某一种天地之力，这些本土古神其实与人族天心境大能并无太大区别，这简直相当于直接将祂打落一个大境界。
先天火神重黎顿时清醒了，区区一个造物的天梯，就能压制祂一个大境界，显然，对方早已与祂是不是一个等次的存在。
——同层次之人，给予考验那是侮辱，可远超自身层次的大能，给你考验，那叫给你面子！
“哼，我倒要看看，这天梯有何难？！”
先天火神重黎哼了一声，自我挽尊，亦是开始攀登。
‘当初，侵染先天水神帝工的六阶‘大衮之子’，在我洞天内都不可调动五行之水，我的一个云梯造物，让先天火神重黎不能玩火，岂不是应当？’
方锐微微摇头。
“这些古神，这就接受云梯考验了？”虞云澜颇为惊讶。
她可是知道，这些古神来自上古，高傲无比，可如今竟然如此老实按照方锐规则行事，实在是有种颠覆印象的感觉。
“不过是拳头不如罢了。”
李曌对这些本土古神没有滤镜，反倒直堪本质，此时就轻哼一声：“这些古神也不过为听道而来，其他人能攀登云梯，他们为何就不能？”
“不错！”
方锐微微颔首：“登天梯成绩，决定莲台分配，古神也不能例外。以示公正，你们也去走个过场吧！”
他一拂袖，送虞云澜、李曌二女去往天梯。
……
洞天，九霄之上。
一座通体云气构建的宫阙屹立，虽无巍峨庄严之大气磅礴，但却自有着一股缥缈梦幻的仙家气象。
此时，云宫之中，一道接着一道的人影浮现，正是从通过天梯而来的听道者。
这些听道者，来到此处，皆会出现在一座莲台之上。
这些莲台有着等级，最内圈莲台，乃是十二品，有数十二；稍外圈，乃是九品莲台，有数二十四；再外圈，乃是六品莲台，有数七十二；最外围则是三品莲台，足有三千之数。
各般莲台，皆是有着洗礼身躯、固本培元、增持悟性之效，莲台品级越高，种种效果越好，所得好处自然也越大。
哪怕是最外围的三品莲台，等阶一致，却也有着位置好坏之分——因为它们环绕数圈的缘故，越靠近核心，稍后听道的效果，自然也相对越好。
而决定着莲台品级分配的，自然是登天梯的成绩，根据阶数、速度综合判断，此时只是初定排名，若后面人成绩成绩更好，还会自动挪移。
此时，就可见到许多莲台位置，尤其是三品莲台，不断飞快变幻。
在这般环境中，有窃窃私语响起。
“太上真是大手笔，拿出如此多神奇莲台。仅仅是这最下等的，就有易筋伐髓、开悟明智的效果，不知道更上品的莲台，功效又会是何等逆天？”
“快看，最核心处的十二品莲台，又来一人！”
“那位仁兄向后挪移了一位，从十二品莲台变为九品了，可惜！”
……
“小师弟，你也掉到九品莲台，和师姐一个等级啦！”
周灵汐对荀三七传音道。
她们师门五人中，大师姐姜若瑄、二师兄徐缓，心性超越其余诸人一个层次，乃是毫无疑问的十二品莲台，三师姐江晴雨、江晴雨的的姐姐江清雪，还有她，都是九品莲台。
唯独出乎意料的是，五师弟荀三七是个特例，超越了两个师姐，一开始占据了十二座十二品莲台之一。
当然，现在被挤下来了。
“师姐，我怎么感觉你在幸灾乐祸呢？”荀三七感受过十二品莲台的神效，此时被挤下来，要说没有遗憾是不可能的。
“不用感觉，自信点。小师弟，你太优秀了，让师姐压力很大啊！”周灵汐翻白眼道。
师门中，荀三七与这个四师姐关系最好，知道周灵汐不过是刀子嘴豆腐心，这只是她独特的安慰方式，说笑之间，心中已然释怀，看开了，不再遗憾。
不过，这不影响他毒舌反击：“我只为师姐担心，九品莲台只有二十四座，师姐现在只排在中游，等会儿若是被挤到六品莲台，那可就丢人丢大了。”
“呃呃，小师弟，你扎心了啊！”周灵汐果然破防，面露苦色。
就在说话间，诸多身影一一出现，充斥了原本空旷的云宫。
而这云宫位置，乃是九天之上，缥缈云雾流动间，又有一道接着一道的身影出现，屹立于莲台——若是让凡人得见，必会以为这是仙宫大会了。
哦，说是仙宫大会，其实不大恰当，因为，不但有人，还有……异兽！
“唳！”
一声清啼传来，一只劫妖黑鹰落于一座六品莲台。
唰！
一位刀客来了，锋锐之气逸散，落于一座九品莲台。
书生李如璧来了，虽然用时缓慢，但竟然攀登过了十二万九千六百阶天梯，立于一座十二莲台！
古神来了，娲皇、太一尊者、太初道人、阴阳童子、先天水神帝工、先天火神重黎，祂们心境未必足够，但胜在境界高深、底蕴深厚、秘法众多，故而通关也极快，纷纷落座于十二品莲台。
虞云澜、李曌来了，亦是毫无悬念登上十二品莲台。
某一刻，三千余身影终于全部出现完毕，位次确定，一座座莲台忽而绽放毫光，顿时让整个云宫之人意识到了即将发生的事情，无不屏息凝神，空气刹那间变得安静。
嗡！
一座大如车篷的二十四品莲台突然出现，绽放纯白无暇的光芒，正是‘碧玉仙荷’的本体莲台。
在它出现的刹瞬间，十二品、九品、六品、三品，三千余莲台尽数震动，自动降落一丈高度，宛若面对君王的俯首。
与此同时，缕缕仙灵之气呈光缕散开，氤氲笼罩，沐浴云宫中三千余的听道客。
这三千余听道客只感觉，在这仙灵之气中，无比神清气爽。
然而，下一刻，他们却见到，如此大声势现身的二十四品仙莲台，却在缓缓旋转，好似在迎接着什么，让所有人心脏仿佛提到了嗓子眼上，齐齐偏头看去。
当！
这时，一声磬音中，忽而有玄妙道歌声响起。
“高卧九重天，是为天上仙。
天地玄黄外，吾得道中玄。”
如此道歌声中，一道人影在二十四品仙台上出现，日月为冠冕，星光作羽衣，霞光为珠帘，紫气化庆云！
在三千余听道客的眼中，此时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形而上之、冥冥渺渺之气。
诚哉！聚则成形，散则为气；捉山拿岳，颠倒乾坤，正是为大哉天仙！
随着方锐出场，震慑效果拉满，一股玄之又玄、惟恍惟惚之气息笼罩全场。
这一刻，娲皇、太一尊者、太初道人、阴阳童子、先天水神帝工、先天火神重黎，六位先天古神尽皆心神失守，彻底确认了，眼前这位存在已经达到了一种祂们无法想象的境地。
虞云澜、李曌各自望去，或如秋水、或如凤眸的眼中，皆是有着自豪、崇拜的光。
姜若瑄、徐缓、江晴雨、周灵汐、荀三七、江清雪，各人在这一刻，心中崇敬达到了极致。
而剩下的三千听道客，更是无比虔诚，神色肃然，好如面对信仰，仿佛见到了苦苦追寻的道。
最终，这一切情绪，化作了众人执礼的异口同声：“见过太上！”
“诸位有礼，坐！”
方锐手中拂尘一挥，一道道流光横贯四方，让三千余莲台长出层层花瓣，花开顷刻，众人坐下之余皆是感觉莲台神妙更增三成。
他视线一扫。
第一排中，十二座十二品莲台，六位古神娲皇、太一尊者、太初道人、阴阳童子、先天水神帝工、先天火神重黎，占据其六，还有虞云澜、李曌，以及两位学生姜若瑄、徐缓，占据其四，最后两道，一个是书生李如璧，另一个是不知名白发背剑翁。
第二排中，二十四座九品莲台中，其余三个学生，江晴雨、周灵汐、荀三七，还有江清雪，其他不知名的占据了足足二十位。
第三排中，七十二六品莲台中，有熟人白云子、玉溪道人、涂采薇、涂采芷、道微……九成以上亦是不知名的。
最后方，三千座三品莲台中，人、妖同样各有气象。
‘天下英才何其多也，不过，今日尽入我彀中矣！’
方锐心中一动，直接开讲，开题就是干货：“我方仙道，取武道、灵师之所长，可纳日月星光、山水之气、气运煞气等等为资粮，统有九大阶。第一大阶，纳气、元基、灵台……四阶成仙……七阶成圣，八阶大罗，九阶道果！”
语不惊人死不休，他直接提出九阶道果的方仙道体系，让娲皇等六位古神都为之惊骇；虞云澜、李曌、江清雪、五位弟子这些身边人也差不多；其余听道客，那就更不必提，完全死寂一般的安静。
一般人，其实对修行概念，二阶真人已经是极致；姜若瑄五位弟子，暂时目标也只是成仙；哪怕六位古神、虞云澜、李曌，这个世界最巅峰的一小撮人，也只是了解到圣人、世界之主，大罗境界只知道名称，道果更是闻所未闻。
“我方仙道如今体系，已至七阶成圣之境，至于更高境界的具体么？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尚在开拓之中。此次讲道，具体讲一到四阶成仙之境，五阶、六阶、以及七阶成圣之路，只讲思路、原理；大罗、道果，则讲述吾之认知、猜想。”
“现在，讲方仙道第一大阶第一境——纳气。纳气者，纳天地之气入体，以生法力，天地之气可选择……”
在不经过面板、能自行推衍出可成仙的新法后，方锐对方仙道的认知，已经达到了一个返璞归真的境地，此时讲道，隐隐与天仙洞天相呼应，天降金花，地涌金莲，异象层出不穷。
然而，这些却没有引起三千余听道客的注意，因为，他们无比认真，全神贯注，注意力都集中在方锐所讲的内容上，一个个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了一个字，听得如痴如醉。
如娲皇等六位古神，之前在见识到了方锐的境界，就知道此行可能会有大收获，但绝没有想到会是如此大。
方锐的方仙道，竟然如今已经有了可达七阶的成熟之法，还愿意分享讲出。更别说，还要无私分享对大罗、道果的认知。
要知道，古神虽然生来即有相当于五阶的实力，可提升起来极为困难，现在，方锐却是将修行系统性划分了，划分出了四阶的人仙、五阶的地仙、六阶的天仙、七阶的圣人，这般系统化的可行性前路，对祂们而言有着划时代的意义。
故而，在认识到了方仙道的巨大潜力后，哪怕是一开始的基础，祂们也听得无比认真。
至于，之前因为登天梯考验的那点芥蒂，早抛到不知哪里去了。
虞云澜、李曌，还有姜若瑄等人，虽然早已听过，但不知为何，只感觉方锐这次讲道有着质变，亦是专心致志，反思整理。
而第一次听闻这些其他听道客，更是拼命记忆，还有少数天资优秀者，已经进入修行状态，纳取此刻外界的仙灵之气。
……

第二百七十九章 分宝
洞天，九霄之上。
无垠晴空之下，霞光如织，仙鹤飞舞，掩映着一座巍巍云宫，其中一座座莲台绽放毫光，其上或人或兽，各有气象，好如群仙大会。
最中央处，方锐盘坐于二十四品仙莲台上，口中道音化作一个个光影字迹显形，如河流般缓缓流淌，穿过三千余听道客。
倏而，这些光影字迹破碎，化作金色花瓣飘落，又在如云气流动的地面上，凝为金莲。
正可谓：天降金花，地涌金莲。
下方，三千余听道客如闻仙乐，如痴如醉，每有进入顿悟者，座下莲台皆有感应，云气流动铺就的地面上生出波纹。
故而，可见一朵一朵金莲绽放，渐渐充斥整个云宫，一个接着一个听道客顿悟，座下莲台生出如水波般的涟漪，粼粼波动。
当真是好一副仙家之景。
此番讲道中，方锐阐述道理之余，也多有亲身演示方仙道之玄妙：风雨雷霆、春华秋实、草木枯荣、星辰轮转……
诸多异象层出不穷。
在讲述方仙道基本理念后，他又传道三百法门，涉猎极广，纳日月星光、汲山川水脉、炼五行四时之力……
一门门直达成仙的方仙道法门传出。
三千余听道客高兴之余，又是无比苦恼——高兴的自然是，仿佛身处玄妙的海洋，往日苦求而不可得的真理，此刻俯拾皆是；苦恼的却是，哪怕有着座下莲台辅助，也听不过来了。
他们只好选择一门最适合自身的铭记，而其它法门，只能尽可能记忆。
这般讲道中，时间缓缓流逝，一日又一日过去，此处仙灵之气充斥，倒也没有饥饿之问题。
方锐在三百直达成仙的方仙道法门后，又开始讲述如何开辟地仙福地、升格天仙洞天、洞天衍化世界，成圣之后如何感悟规则，又如何凝聚大罗权柄，再提出猜想，以大罗权柄构建道果。
如此种种繁多之玄妙，深入浅出讲出，娓娓道来。
直到七七四十九日过去，整个云宫中，已然是金莲铺遍，三千听道客中，顿悟者不知其数，各个座下莲台生出金色涟漪，交织碰撞，如同磅礴大雨之下的湖面。
要论收获最大的，当属娲皇、太一尊者、太初道人、阴阳童子、先天水神帝工、先天火神重黎六位先天古神，座下十二品莲台绽放道道光轮，赫然是明晰前路，尽得福地、洞天之玄妙。
方锐身边人，如虞云澜、李曌、江清雪，还有五位弟子姜若瑄、徐缓、江晴雨、周灵汐、荀三七，所得亦是良多，以此番听道，返照自身修行，皆有不同蜕变。
其余听道客，座下莲台动静不一，但至少都有一次顿悟，尽数感觉获得了天大好处，从此前路明朗。
……
终于，在第七七四十九日的黄昏时分。
方锐讲道声停歇，这一刻，三千余听道客皆是知道这场旷古未有的讲道结束了，心中同时浮现起一种意犹未尽，无比遗憾之感。
“还请太上多讲些，让我等得见真理。”
在某一人出声后，其余人皆是相应，起身拜下，满是不舍恳请道。
“讲道至此已然恰到好处，再多就是赘言，徒惹嫌弃。”
方锐如此说，众人自然不敢再纠缠，此时又听他道：“尔等今日有缘听我讲道，又逢天地迁转，东南西北，四方重出之地复苏，修行盛世将至矣，还望诸位把握机缘，勉励修行，早日成仙得道。”
因为他抽取灵气之毒，化作污染，投放扶桑，让天道以雷霆消磨净化，积蓄了一笔世界本源，足以作为东海万岛、北俱芦洲、南赡部洲、西牛贺洲等地域复苏之资粮。
可以料想，在不久之后，这些从海底重出之地，山脉、水脉之力将日益浓郁，奇花异果、奇珍宝材，各种天材地宝也将迎来一场大爆发。
再加上今日讲道，真正是一个修行盛世将临。
娲皇等六位先天古神，对此变化自然是有着预感的。
李曌、虞云澜二女，则是第一时间想起方锐曾提过的修行盛世，如今，正是因为他的讲道，天地复苏，二者共同促成。
这修行盛世，有方锐的浓墨重彩的一笔，她们只感觉与有荣焉。
而姜若瑄五位弟子，其余听道客则是第一次听说，心中振奋，踌躇满志，皆是生出在这大世之中博得一席之地的野望。
“太上讲道，传我等不惧灵气之毒的新法，又逢天地复苏，大利修行……身处此等大世，幸甚至哉！”一人热泪盈眶。
“天时地利人和，我等来日，或有成仙之望！”又一人挺直胸膛。
“感谢太上……不，感谢道祖传道之恩！”前列有着一位刀客叹服拜下。
……
“谢过道祖！”
这一刻，众人对方锐的称呼，心悦诚服从太上变为‘道祖’。
“诸位不必多礼！”
道祖之称，方锐自问所做之事，乃是当仁不让，坦然受之，看着此时激动澎湃的众人，却又泼了一盆冷水：“修行盛世将至不假，却也有着大劫。”
三千余听道客闻言，齐齐露出惊容，就连娲皇等六位古神，对方锐口中‘大劫’都不敢小觑，纷纷言道：“还请道祖明示。”
“所为大劫么，须知我洪虞界天地间有灵气之毒，灵毒迁转，化为邪物，有滔天之凶威；更可滋生妖魔鬼怪，扰乱天地。”
没错，这所谓大劫，正是方锐准备加大力度投放‘轮回大磨盘’从灵气中提取的污染。
换句话说，这场大劫正是由他操盘掀起。
‘邪神化身‘大天魔’久无动静，让我心中隐有不安，可如今，世界之内并无漏洞，我衍算天机，将来的危机多半在于世界之外。攘外必先安内，故而，须得尽快排了‘灵气之毒’这颗大雷。’
方锐所采取的方法，正是加大力度投放污染，生成类似扶桑‘八岐大蛇’的邪物，让六位古神前去镇压；同时，分散小缕污染，化作妖魔鬼怪，投放入重出之洲陆，让修道者在去寻找机缘之时，顺带斩妖除魔，在这个过程中，借助天地循环净化污染。
“诸位倒也不必过度忧虑，寻常妖魔鬼怪皆在各位应对能力之内，而邪物么，我意效法娲皇，由古神镇压，此举可获得天道功德，诸位古神可愿？”他垂眸看去。
“多谢道祖赐予机缘。”
除了早已镇压扶桑的娲皇之外，太初道人等五位古神对视一眼，执礼拜下。
这的确是机缘！
就在刚刚，才从方锐口中得知福地、洞天开辟之法，亟需获取天道功德，而这一个能获得天道功德的差事，怎么不算机缘？都不须方锐说，祂们都会尽心尽力干活。
如娲皇、太一尊者、阴阳童子、太初道人，因为有着本命先天至宝‘山河社稷图’、‘混沌四象幡’、‘阴阳无极剑’、‘太初金榜’的因果，安排这份差事，就算偿还因果了。
如先天火神重黎、先天水神帝工，让这二神干活，祂们还要倒欠方锐因果。
‘先天火神重黎、先天水神帝工，这两位古神镇压邪物，给世界打工，某种程度也算是给我打工，结果还要反欠我人情……我可真是个方扒皮。’
其实，方锐邀请六位古神前来听道，早就算计……呸，未雨绸缪到了这些。
当然，他在这场大劫中，好处还远不止这些。
‘我操盘这一场大劫，劫运点自然滚滚而来，可升级洞天、应对将来的变故，同时，这一次的操盘大劫，也能为我将来成为诸世大劫主积攒经验。
还有就是，只要提取污染转化妖魔鬼怪，维持在一个合适的限度，就能起到鲶鱼效应，锻炼这些这些修士，加快他们成长，成为将来我天界的底蕴。
另外，在这个过程中，也可以减轻天地的负担，让我将来成为世界之主后，能够轻松不知多少。’
方锐早就想过这些，只觉此计妙不可言，一鱼不知道吃了多少次。
“既然邪物自有古神镇压，那在我等能力范围之内的妖魔鬼怪，吕某倒是想试一试剑！”一位剑客冷笑道。
“不错，求道岂能无劫数？我定然是要出海寻机缘的。”另一人道。
“同去！同去！”
……
就在这般豪迈豁达、慷慨激昂的议论声中，突然有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老师容禀，您虽言那妖魔鬼怪在我等能力范围之内，但弟子仍深觉惶恐不安，还请老师念我来此听道有缘、修行不易，再救我一救啊！”第二排中，一个坐于九品金莲、面色带着些愁苦之意的中年道人忽而道。
为了拉进关系，此人不称方锐‘道祖’，而称‘老师’——只以这场讲道而言，三千余听道客虽非亲传，但称一句‘老师’，也不算错。
‘无耻！’
‘不要脸！’
‘贼子！’
……
这一刻，不知道多少听道客心中，都是骂开了。
——你这个坐于第二排、位于二十四道九品莲台之一的人，都‘深觉惶恐不安’，那他们后面中些人算什么？都该惶恐至死了吧？
不过，这道人的示范效应，却也给不少人打开了新思路，或者说劣币驱逐良币，让无数人跟着拜下：“还请老师再救我等一救！”
“罢罢罢！”
方锐深深看去了那中年道人一眼，深感此人有某无耻二人组之风范，当真印象深刻：“尔等前来听道，皆为有缘，修行不易，若陨于妖魔鬼怪之口，我实不忍……”
他虽然打算，将那些妖魔鬼怪当成‘鲶鱼’，给这些人砥砺磨剑，但也不希望将剑磨断太多，特别是，这其中有不少心性极为不错，但如今实力不足之人。
故而，那中年道人提醒的倒也不错，的确需要再安排一手。
“我曾游历天下，得天材地宝颇多，炼宝有数八百。”
方锐说着，拂袖一挥，袖中八百道流光升腾，化作刀、剑、斧、钺、勾、叉、钟、塔、印、镜……等等宝物，各个灵光闪烁，其中最低层次赫然都是法器，不乏有法宝，乃至灵宝！
“这些宝物且放于厚土山，尔等自去，凭机缘自取便是。”
他拂袖之间，这些宝物如流星落去下方。
咕咚！
三千余听道客中，除了古神，虞云澜、李曌、姜若瑄等弟子，方锐身边人之外，其余各个目光中皆带着不同程度的火热，更有没出息、没见过世面的，甚至已经在吞咽口水。
“多谢老师！”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
“去吧！”
这时，方锐见那中年道人似又是要开口，忙一拂袖，让这些人消失不见，空旷的云宫中，霎时间只剩下寥寥数道人影。
……
洞天之外，建业。
娲皇、太一尊者、太初道人、阴阳童子、先天水神帝工、先天火神重黎六位先天古神，身形凭空出现，伴随着一道方锐的声音：“诸位想必也不缺一件宝物，就不必去厚土山了，可回去早早准备，筹备镇压邪物之事。”
的确，对这些五阶的古神来说，哪怕三阶的灵宝都是鸡肋。
“道祖放心，我等必不敢忘。”
六位古神行了一礼，纷纷化光而起，各自离去。
……
洞天之中，厚土山。
一柄青藤剑，缕缕剑光周游不定，显然大为不凡。
那位中年愁苦道人触碰而去，却被躲开，不怒反喜：“此宝灵性十足，或为灵宝，当真与老道我有缘！”
——这些宝物处于封禁之中，不触碰解开封禁，还真分辨不出具体层次。
就在这愁苦道人正准备再次动手之时——
唰！
一道白发背剑翁带出残影，先一步抓住了青藤剑，青藤剑并无反抗。
下一刻，洞天之力涌动，带着此人身形消失不见。
“老道我被截胡了？还有，原来一人只能取一宝么！”
这道人脸上的愁苦之意更甚了些，却也不敢耽误，抓紧时间去寻向下一个宝物，直到不多时候，遇到一件树形重宝，上面悬挂数件宝物恍若一体。
……
“三千余听道者，却只有八百宝物，果然如我所想，一人取一件宝物后，就会被传送出去。”
书生李如璧见到一人拿到一件宝物后，直接消失不见，如此喃喃着，循着自身冥冥中的感应，快步向着一个方向而去。
途中，也曾好运遇到一二件宝物，却是丝毫不停。
终于，片刻后，找到一件‘心形琉璃，内部是雕刻着一条龙’的宝物。
“让我冥冥中有感应的就是它！”
李如璧毫不犹豫抓去，在摸到此宝的刹那，此宝瞬间融入体内。
同时，他也知道了此宝的名字：灵宝‘文心雕龙’，可转化法力、信念之力，化作浩然正气，以诗词杀人！
……
一位刀客掠向一件瓶子宝物。
“唳！”
一只劫妖黑鹰俯冲而下，抢先带走此宝，洞天之力带其离开的最后一刻，那瓶子宝物上，显现出‘阴阳二气瓶’五字清光。
……
“小青、小青告诉我，这两件宝物，我该选哪一件？”
涂采芷看着身前一镜、一塔环绕自己旋转的两件法宝，向自家法宝‘青虹剑’求助。
叮！
青虹剑嗡鸣一声，指向镜子法宝。
“那就它了！”
涂采芷抓住这件宝物的瞬间，一道信息出现心头：灵宝‘生死轮转镜’，法力催动，正面照人，可肉白骨、解百毒；背面照人，可消杀身躯、魂魄……
……
厚土山上，一件件宝物为听道客所得，传送出洞天。
……

第二百八十章 昆仑
洞天，九霄之上。
方锐拂袖送走一众听道客，原本拥堵的云宫瞬间变得空旷，只剩下李曌、虞云澜、江清雪，以及姜若瑄等五位弟子。
“师尊，你是不是将我们漏下了？再晚去一会儿，那么多宝贝，可就要被挑完啦！”周灵汐一副‘小财迷’的样子。
“你的本命灵宝‘芭蕉扇’不是已晋升灵宝，而且在灵宝中都属上乘，何必去和那些人争呢？”方锐摇头。
显然，他没准备让自己这些弟子，还有李曌、虞云澜、江清雪三人，进入厚土山，去与三千余听道客抢夺机缘。
若是虞云澜、李曌等人去了，不说各自资质、心境、修为，皆属顶尖，对灵宝的吸引，只说作为方锐身边人的身份，都能让那些充满灵性的灵宝，对其他人弃若敝履，蜂拥而来对她们投怀送抱。
再就是，如虞云澜、李曌等人，各般修道条件远非那些人可比，纵使去得了一件灵宝，也不过锦上添花；可那些人就大同了，修道条件不足，若是得了一件宝物护道，道途就会好走不知多少，去海外时，万一遭遇妖魔鬼怪，也是有极大可能救命的，完全不同的意义。
当然，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方锐对身边人早有安排，也为弟子们准备好了，等他们离去游历时，会有更好的宝物赐下。
“虽说是这样，但宝物这种东西，自然是多多益善呀！”
周灵汐嘴中嘟囔着，一双灵动有神的大眼睛转了转，忽然看向云宫中的三千余莲台：“师尊，这里这么多莲台……”
莲台的神效，她可是亲身体味过的，那还是九品莲台，现在这里可是有十二座十二品莲台、二十四座九品莲台、七十二座六品莲台、三千座三品莲台。
十二品莲台，之前没有坐上，可是一直引以为憾；九品莲台，也是亲身验证的好东西；六品莲台想来也不错，三品莲台么，可能会次一些，不过足有三千座，量大管饱，还计较个什么劲儿？
如此多莲台，哪怕仅仅赐下部分，简直就足以让她瞬间暴富——与这些冲量的莲台相比，厚土山那些宝物甚至都不算什么了。
‘到时，‘风灵殿’放一个，‘无定风谷’放一个，以后出洞天游历，收徒另开一脉时，挥手就给弟子送俩！’周灵汐想到自己那时的阔气，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忍不住弯弯成了月牙。
就在她畅想着暴富的未来时——
“你想要莲台？”方锐忽神秘一笑。
“嗯嗯！”周灵汐点头如捣蒜。
“灵汐，既然你想要，那便都给你吧！”
“啊？！”
周灵汐呆了，知道自家师尊一向是极为公正，可这么多莲台竟全都给自己了？
如此，莫非……难道是……自家师尊终于认清了内心，自己才是他最钟意心爱的弟子？
虞云澜、李曌仿佛看出些什么，笑而不语。
姜若瑄、徐缓、江清雪、江晴雨、荀三七，五人心智不凡，此时，已猜出其中必然另有缘由。
周灵汐自然也是不笨，瞬间想到了，连忙看去那些莲台。
果然，这些莲台在这一刻出现了变化，一层层光影花瓣凋落，光晕黯灭，神异全消。
“讲道之前，你们也看到了，这些莲台，其实是我将‘碧玉仙荷’的花瓣、莲子以神通催生而成，透支潜能，才有那般易筋伐髓、启迪智慧的效果，但维持七七四十九日，已然是极限。”
方锐笑着解释：“如今，时间到了，这些莲台自然会归于平凡。”
周灵汐瞬间傻眼，下意识捂住胸口，表情一副‘错亿’的模样，此等情貌，让其余人不由莞尔。
瞬间，整个云宫中，充满了一股快活的气息。
“当然，再如何，它们也是‘碧玉仙荷’的花瓣、莲子的所化。”
方锐看了眼周灵汐，又是道：“哪怕潜能透支，这些十二品、九品、六品莲台，如今也有清心静气的效果，坐于其上，可堪比点燃一阶上、中、下品的宁神香，而三千三品莲台，就只对并未踏入修行之人有着些许效果了。”
“喔？！”
周灵汐听到这些，一双呆滞的大眼睛瞬间又恢复了灵动的神采。
——的确，如方锐所说，虽然这些莲台神效去了九成九，但在寻常人面前还是极难得的珍宝，将来拿去送弟子，绝对拿得出手，更何况，最最最关键的是，量大管饱啊！
以她财迷……不，勤俭持家的性子，怎么可能放过，顿时，欢快地开始收莲台。
至于被师姐、师兄、师弟笑，她现在已经忽略性遗忘了——再说，只是被笑一下，就能换取如此多莲台，简直太值了。
姜若瑄、徐缓等人见到周灵汐动作，也瞬间意识到了这些，不过也不好意思去争，哪怕比周灵汐年纪小的江晴雨，都自恃师姐身份不好开口，只有荀三七作为师弟满不在乎。
“师姐，住手……不是，这些交给我来就行了，您歇着！”
“走开！”
“要的，我来帮忙！”
“不用！”
周灵汐扭头，凶乎乎的：“再来我打你哟！”
“打一顿也行，只要分我一半莲台。”
“小师弟，你人长得不咋样，想得还挺美……”
“师姐，你可以污染我的人格，但不能污染我的容貌。你摸着自己良心说，我荀三七真的长得不咋样？我心境受到了伤害，没有一半莲台治愈不了……”
……
就在这对师姐弟，上演姐友弟恭的大戏之时——
“师尊，在您此前讲道中，弟子已突破元神之境。”姜若瑄沉默了一下，忽而道。
“大师姐！”
徐缓、江晴雨都是看来，就连周灵汐、荀三七也不争了，纷纷看来。
他们可没忘记，方锐可是说过，在到达元神境后，可是要出洞天，周游历练、自开一脉的。
就连虞云澜、李曌、江清雪三人，也是被吸引了注意力。
在众人的目光中，方锐轻轻一叹，还是道：“若瑄，你准备准备，近日就出发吧！”
“在外游历，你可自行收徒，另开一脉，将我方仙道一门发扬光大。”
“弟子必不敢忘。”姜若瑄肃然拜下，神情无比认真道。
“善！”
方锐手中一招，取来一颗金色葫芦：“此为‘九九炼魔葫芦’。天地初开，有‘地书’焉，其后上古天变，‘地书’残破……我以残破之地书，混以界域之力炼制而成此宝，等阶已达四阶，可称仙宝，就赐予你护身吧！”
要问‘残破地书’从何而来，还要从他与圣皇决战说起，那时，圣皇匆忙逃离洪虞界，事后，冥君分身找出了洪虞界内几处的圣皇宝库，得到了不少珍宝，‘残破地书’就是其中之一。
总之，感谢圣皇老铁的馈赠。
“多谢师尊！”
姜若瑄再拜。
她知道，方锐虽然不诉诸于口，但其实，对她们师姐弟乃是极为爱护的。
旁边，徐缓、江晴雨、周灵汐、荀三七纷纷沉默，仿佛看到了来日他们各自的离去。
虞云澜、李曌、江清雪也是被这股氛围感染。
“师尊，您将来赐我什么仙宝啊？”周灵汐忽然出声，显然是看气氛伤感，起到转移话题开心果的作用。
“等你到了元神境，到时就知道了。”
方锐看向周灵汐：“灵汐，你当好好修行才是，切莫再惦记着为师‘碧玉仙荷’的叶子了。”
“哈哈哈！”
此事重提，包括知晓此事的虞云澜、李曌都是笑了，让周灵汐囧得直想钻地缝。
姜若瑄唇角亦是浮现出笑意，对师门中这般融洽和谐、无忧无虑的日子，其实是极为不舍的，但知道方锐光大方仙道之望，身为门下大弟子，愿意做出表率，故而压下心中那些怅惘，坚定决心。
徐缓亦是如此，讲道之后已达元丹八炼，也很快了。
江晴雨、周灵汐、荀三七倒是还早，但看到大姜若瑄将要离去游历，也预示到将来的师姐弟别离分开，心中难免失落。
……
另一边。
方锐于天阙云宫之中，七七四十九日讲道，又分宝厚土山，随着三千余听道客出去洞天，传播开来引发巨大轰动。
一时间，‘新法’、‘方仙道’成为了热点，传遍整个新虞十九州的茶楼勾栏。
三千余听道客出洞天后，选择不一，有高调显露，投靠朝廷；有隐姓埋名，暂时隐居建业，借助此地秩序庇护；也有自恃武力高强，离去海外，抢占天地复苏的先机……
不同选择，有着不同的命运。
唯一相同的是，从此，修行者中，在供奉天地之外，多了一位方仙道祖。
……
洞天，方仙宫。
“走了啊！”
方锐忽而叹息，目光窥破冥冥，看到徐缓、江晴雨等人相送，姜若瑄最后对着方仙宫的方向一拜，驱动令牌离去，不由微微沉默。
“唉！”
他又是一声叹息，压下心中些许怅惘，闭目。
下一刻。
冥界，冥君分身忽而睁开双瞳，将一团以‘轮回大磨盘’提取的污染，对着虚空一掷。
南赡部洲，一处平原。
唰！
一道如墨黑光落下，与圣皇天界破碎，落入此地的元凤孔凰的尸体结合，化作邪物无足鸟。
“唳！”
它凄厉长鸣，尾羽拖曳黑色魔光，气势煊赫至极。
就在这时——
轰！
一道流光落下，将‘无足鸟’镇压，大地分开倏而又合拢，显现出太初道人的身形，看向虚空：“道祖放心，此邪物交由贫道即可。”
……
随后数日，又有：
洪虞界地心，上古神兽麒麟始祖之尸与污染结合，化作邪物‘麒麟魔’，为先天火神重黎镇压；
冥渊，上古水怪无支祁之尸与污染结合，化作邪物‘水魔兽’，为先天水神帝工镇压；
北俱芦洲，上古巫祖之尸与污染结合，化作邪物‘千眼怪人’，为太一尊者所镇压；
西牛贺州，上古血神所留之血河石与污染结合，化作邪物‘无边血海’，为阴阳童子所镇压。
再加上，东境扶桑娲皇所镇压的‘邪物大蛇’，一时间，整个洪虞界对灵气中污染的净化效率，进入了快车道。
……
“云澜，想必你已凑足资粮，可以开辟地仙福地了吧？”这一日，方锐找到虞云澜问道。
“是，只是尚未确定福地寄托之物。”虞云澜自不会对方锐隐瞒。
“我倒是为你寻了一处地方，你可以看看。”
方锐拉着虞云澜，身形一闪，已是挪移至一处海洋之上。
他对着下方拂袖一挥，水浪翻滚，一股蛮荒气息逸散，一座拦腰截断的巍峨山岳从海下擎天而起，高出海平面八百丈。
“这是……上古天柱？！”虞云澜认出这股气息，惊讶问道。
“不错。”
方锐肯定道：“正是上古天柱，它对维系天地稳定有着巨大作用，但在上古天变中，崩塌倾颓，沉入海底，如今纵使被我唤出也只有这点高度了。”
“我意，你福地寄托于此，下方镇压‘大衮’邪神之种，借助天道辅助净化污染，化为世界本源重新孕育天柱，如此倒也算一件大功德之事。”
此般功德，甚至还要超过娲皇六位古神不少，这正是方锐对虞云澜的安排。
他还没说的是，如此施为，也能在将来天界大成，封神之时，为虞云澜寻一个好位置。
‘原来他早已为我想到这些。’
虞云澜暗忖着，纤纤素手反握，对方锐清浅一笑，并肩看向那耸入云霄的天柱：“我们为它起一个名字吧！”
“要不，就叫作……昆仑？！”
……
建业，摘星台。
方锐与李曌并肩而立，眺望下方，车马穿梭如龙，人流往来如织，一派盛世繁华。
“人道皇朝气运反馈之下，如今，如今你已踏入返虚，成就人仙了吧？”他问道。
“是啊，身为新虞皇帝，如此盛世，每日反馈的气运如山如海……”
李曌一双凤眸望来，其中带着强大自信：“主上，我有信心，在百年之内，成就地仙，开辟福地。”
……

第二百八十一章 玄黄
姜若瑄离去后的第二年。
洞天，方仙宫中。
“师尊，弟子突破已突破元神境界。”徐缓拜见。
“元神了啊！”
方锐看着这个二弟子，想起在海口府时，徐缓修为尽失，沙滩上初遇，恍如昨日。
“你们师姐弟中，就属你最稳，为师也没有什么过多叮嘱……”
他说的没错，徐缓此人心性踏实，一步一个脚印，的确是师门五人中，走得最稳的——哪怕姜若瑄都有所不如，她的《道心种魔大法》，固然可凭借炼化魔头，突飞猛进，但却是需要相匹配的心境，还是有些险了。
唰！
方锐伸手一招，手中出现一方七层小塔：“此为‘天地一气玄黄塔’，乃是为师摄取三山五岳之地脉，逆反本源，最终炼制而成的一件四阶仙宝，就赐予你护身吧！”
“多谢师尊！”
徐缓不善言辞，感激之情，蕴含在这深深一拜。
这一刻，他想起亦是想起与方锐初遇，自己的命运在那一日出现拐点，心中唏嘘之余，也是决心势必以光大方仙道为己任，方不负师恩。
“去吧！”
方锐欣慰看着这个弟子，并无多言，摆了摆手。
徐缓再度一拜，板板正正后退，直到宫门外方才转身。
方仙宫外。
“二师兄，你也要走了么？”
江晴雨、周灵汐、荀三七三人前来送别。
“是啊，我要离去游历了，三师妹、四师妹、五师弟，今后，你们多代我在师尊跟前尽孝……等将来出去有事，有事也尽可找师兄。”
徐缓对着三人作了一道揖，豁达转身，手中令牌一闪，法域之力涌动，带着他的身形消失在洞天。
……
又七年后。
“师尊，弟子也突破元神境啦！”周灵汐找来，若是仔细倾听，就能发现她轻快的语调中隐藏的一抹失落。
“不错！”
方锐看着这个四弟子，张了张口，最终却是吐出：“你出去洞天，莫要……嗯，少惹祸。”
知徒莫若师，他自是知道的，想让这弟子不惹祸，那是不可能的，这才临时转变了口吻。
此种心境，大概就类似于菩提祖师让孙猴子离去，说‘离开方寸山莫说我是你师父’，不过，相比西游世界中大能遍地，洪虞界中方锐一家独大，无论这弟子闯出什么祸，都能兜得住——但也不想整天收拾烂摊子啊！
这么说吧，他对这个灵动活泼的四弟子，又是发愁，又是疼爱。
“师尊，弟子知道的，只是在您跟前，若是出去，弟子哪会……”听闻方锐都不说‘别惹祸’，只让她少闯祸，周灵汐难得露出一抹羞涩。
“嗯，我知你素来聪慧，但在外也要多加小心，莫要被人坑骗了，须知，善泅者死于溺……”
方锐说着这些，自感都有些如老妈子的唠叨。
“师尊，弟子知道啦！”周灵汐听着这些临别之前的谆谆之言，并无半点不耐，一一记在心里，此情此景，让她不由吸了吸鼻子，掩饰哭腔。
她的确是活泼好动，但也是有心之人，毕竟，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乎？
方锐自然察觉到了此点，为了周灵汐面子，也没有点破，招手唤出一朵白色云朵：“此为‘缥缈庆云’，乃是碧玉仙荷的一缕仙灵本源所炼，等阶四阶仙宝，可攻可防，也可方便在你惹祸时跑路……”
“师尊，弟子哪里需要跑路？”
周灵汐都被逗笑了，接过庆云，以她小财迷的性子此时却是看都未看，罕见地极为乖巧，对方锐深深拜下。
“师尊，您保重身体，弟子走啦！弟子真走啦！”
她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唉！”
方锐目送周灵汐去了，心中仍有些不放心，不由暗暗感慨，这培育弟子，就跟养儿女似的。
如姜若瑄、徐缓，就是那种省心的，如周灵汐，就是不那么省心的。
这份感怀，一直持续到了下午，看到碧玉仙荷光半边秃秃的莲台——十二片叶子，只剩下了七八片。
方锐良久沉默。
——天仙洞天，虽然完全受他掌控，但他也没有‘被迫害妄想症’，时刻观察，特别是这灯下黑的方仙宫外，还真就被给薅了一把。
“那丫头！”
方锐突然感觉，这四弟子周灵汐走了也挺好的。
……
时光飞逝，又是二年匆匆而过。
荀三七也来了。
“你也元神了啊！”
方锐叹息一声，看向荀三七：“你是天生的剑客，潇洒不羁若谪仙人，浪漫豪迈之中，也不缺一份谨慎，但我希望，你能更稳健些。毕竟，人生没有重开的机会！”
“总之，防人之心不可无，遇人可再多留三分，种种道理你也懂得的，我就不赘言了。”
正如他所说，这个弟子身上是有一种浪漫主义情怀，能就着酒斩妖除魔，痛快豪饮；也能凭着俊逸容貌，一手上好诗词，让满楼红袖招，清倌人甘愿倒贴……
“师尊教诲，弟子谨记！”荀三七行礼。
“善！”
方锐招手，一把清光闪烁的三尺青锋飞来：“此为‘青莲剑’，乃是为师提炼万年玄铁之菁英，又于九天之上采集星尘沙，辅佐以各种珍材炼成，等阶四阶，乃为仙宝，便作为临别之赐吧！”
唰！
他屈指一弹，此剑清鸣一声落于荀三七之手：“去吧，你身上也有着一份我所希冀的向往，诗酒趁年华，趁着年轻，尽情去走一遭吧，在这个波澜壮阔，即将到来的修行盛世，你当如大鹏！”
听闻此言，荀三七胸中澎湃着豪情，肃然拜下：“弟子辞别师尊！”
说罢，他大步转身。
“等等！”身后，又传来方锐的声音。
荀三七回头，一个葫芦扔了过来。
“这是你惦记的‘碧玉仙酿’，内有三千斤，可省着些喝。”
——‘碧玉仙酿’，乃是方锐以‘碧玉仙荷’的叶子，佐以各种珍材个奇果酝酿而成，荀三七作为好酒之人，自然没少惦记。当然，却也做不出像某个师姐那般偷偷去薅羊一把，过后，再去坦白，卖萌撒娇的事情。
“师尊！”
荀三七见过周灵汐离去时的哽咽，本以为自己不会做出小女儿姿态，会豁达洒然离去，可此时，见到方锐如此细心、如此细节，只感觉嗓子里仿佛卡着什么东西。
不过，他也不愿表露，对方锐再拜，起身退下离去。
后方，空荡荡的偌大方仙宫，只余一片沉默。
……
再三年后。
最小的三弟子江晴雨，也突破了三阶元神之境。
“师尊！”江晴雨找来。
“晴雨来了啊！”
这日，方锐正在方仙宫外的池边，对‘碧玉仙荷’浇水，回首看向这个洞天中仅留的弟子，感慨回忆道：“当初，我在云州常山县时初见你，还是那么小小的，一转眼，就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
江晴雨与她那姐姐江清雪不同，性子是极善良温和的，修行《清净琉璃功》，身上又有着一股温柔典雅的气质，令人一见忘俗。
“师尊……”江晴雨听方锐提起这些，自然难免羞涩。
“坐下说吧！”
方锐与三弟子江晴雨坐于池边白玉阶上，缓声言道：“晴雨，你性子温柔善良，这是好，也是坏。说实话，你们师姐弟五人，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须知，许多时候，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弟子受教。”
其实，江晴雨也是意识到了这点，为此，还特意锻炼心境，没少去‘天魔窟’试炼。
——也正是因此，才耽误这么久，方才突破元神境。
如今，在有意识的锻炼下，已然不会对敌人心软，再加上明晰人心的天赋，这已经不算是弱点了。
方锐自然知晓这些，却仍提及这点，不过是为了加深江晴雨的记忆，引起足够重视。
这时，秋风拂过，云雾流动，空旷的方仙宫外，显得格外萧瑟。
江晴雨看向身边方锐孤孤单单的身影，心下不忍，犹豫了下忽而道：“师尊，要不弟子留下吧？”
“不必作此小女儿姿态。”
方锐哈哈一笑，摇头道：“我让你们师姐弟出洞天游历，可不只是为了光大我方仙道。修行并非闭门造车之事，也须历练修心，非是只去‘天魔窟’就可代替的，故而，为师怎能耽误你的道途？”
“不必伤感，为师能照顾好自己，等你成仙之后，也自有更多相聚之日，去吧！”
他手中一招，取来一颗熠熠闪光的灵珠：“此为‘水神珠，乃是我取先天水神帝工之本源，又以‘大衮’邪神之种净化后的本源，融合炼制而成，品级四阶仙宝，便赐予你护身吧！”
“多谢师尊！”江晴雨接过‘水神珠’，触碰的刹那瞬间炼化，融入体内，心神相合。
“走吧，为师送你出洞天。”
方锐将江晴雨送出洞天外，目送对方离去，正准备返回。
“嗯？！”
这时，他突然眉头一动，负手看向一个方向：“终于，有古神开始种下福地了么？并且还是一连两位。”
……
扶桑，封禁邪物大蛇之地。
轰！
噼里啪啦！
天空中，紫金色雷霆道道劈落。
下方，屹立的数百丈参天巨木，爆发如太阳般的光芒，每一片叶子都好似在燃烧，青紫色雷霆极速传导而下，让下方镇压封禁的八岐大蛇冒出腾腾黑气。
扶桑木本身彤彤如火，接引而下树杈状的雷霆青紫莹莹，二者色彩分明，宛若火树银花。
就在如此高能环境中，娲皇身披造化光芒，一尘不染盘坐于扶桑木下，每一次雷霆落下，都有些微的天道功德落入头顶。
——不比对方锐的欠债，实在是太大，天道还了立刻就要破产，如娲皇这般，净化灵气之毒污染所得天道功德的嘉奖，天道还是能给得起的。
某一刻。
娲皇忽而睁开双目，眉心缕缕流光穿梭，萦绕着中心一颗璀璨的种子旋转，它圆满无暇，隐隐映照出一方冥冥界域的虚影。
作为第一个镇压邪物的本土古神，如今，祂赫然已经积攒够了天道功德，可以作为资粮，开辟福地。
“福地之种！”
娲皇看向眉心的那颗种子，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蓦然掐诀，自身古神本源竟也是在这一刻灌注向‘福地之种’，让它愈发璀璨闪耀。
“去！”
完成这一步后，祂心念一动，‘福地之种’便向着扶桑木飞去，一闪没入其中，正是选择了扶桑木作为福地寄托之物。
在这一刻，扶桑木忽而变得虚幻，此地的空间之力也浓郁到了极点，让稳定的空间都开始晕起圈圈如水波的涟漪，洪虞界外的晶璧系则是一个气泡缓缓膨胀。
正是地仙福地在开辟！
就在这时——
轰隆隆！
因为娲皇在晋升，承载寄托‘福地之种’的扶桑木变得虚幻，对下方八岐大蛇的封禁减弱，这头邪物顿时开始暴动，让整个扶桑境内地动山摇，火山喷发，宛如末日。
如此下去，邪物八岐大蛇势必破封，甚至会影响娲皇晋升。
关键时刻，突然一道冷哼声起，一道力量隔空紧跟而至，镇压下暴动的八岐大蛇，就如天外巨人伸来一根手指按住了蚂蚁。
片刻后。
扶桑木再度由虚变实，紧跟着，福地之力降落，赫然是娲皇已然突破成功，腾出手脚。
而这一刻，那般隔空而来的力量也是撤去。
嗡！
虚空中流光闪烁，娲皇身形重新出现，抬头看向一处，恭谨行礼：“多谢道祖护法。”
“举手之劳罢了，还要恭喜娲皇，突破地仙之境！”
方锐本尊投影而来一道力量投影，好奇询问道：“你此刻感受如何？”
他对古神开辟之福地，的确有着好奇。
“感觉非常奇妙，福地似有避劫神效，对镇压此头邪物，也大有效果，哪怕扶桑之地不如其它洲陆板块，今日之后，也不会每日地动了，会降低到十天半月一次，随着我的福地扩大，这个频次还会降低。”
娲皇声音中带着欣喜，倾囊相告：“还有就是，或许是我的古神本源融入了‘福地之种’，突破地仙境界后，神魂升华，寿元也多出将近千载。”
“这还要多谢道祖传法。”
祂又行了一礼，邀请道：“还请道祖前往我福地一坐。”
“你能有魄力将古神本源融入了‘福地之种’，乃是你自身的机缘。至于去坐，我另有要事，就不必了。”
方锐说着，撤去这道投影。
——他不比冥君分身，掌控部分天地之力，力量投影过来尚可，真进入对方福地，恐怕立刻就要掉线了。
……

第二百八十二章 百年
就在娲皇种下福地的同一时刻——
地心，先天火神重黎，也种下了福地，只不过，祂的福地有些特殊。
哗啦啦！
炽烈的岩浆旋转，涌向半空与‘福地之种’、火神本源结合，化作一朵熠熠金莲，绽放虚空之力，一方福地赫然正在开辟。
此乃先天火神重黎独创的‘地火栽金莲’之法！
如果说，娲皇开辟的福地尚且还算正常，其中五行俱全；那么，祂的这方福地就有些别具一格，只有无边火海。
——开辟福地的正常程序，应是以天道功德转化世界本源，再衍化造化之力，开拓虚空，生成福地中五行。而先天火神重黎此法，就是直接以天道功德换取天道许可，汲取地心岩浆，中途减少了两个步骤，消耗相对较小，也因此福地开辟出来乃是无边火海。
这般福地，或可称为火行福地！
当然，开辟火行福地，亦能证得地仙之位，地仙该有的能力也是不少，比如地仙标志——福地之力，将来突破天仙，同样只要将福地扩大至万里方圆，升格为洞天即可。
但，显而易见，火行福地绝对不如正常福地稳定。
还有一个隐患，将福地升格洞天，晋升天仙或许没什么，但之后要想将洞天升格为世界，就可能会有疑难——火行世界理论上可行，但绝对要比开天辟地正常世界难度大多了。
某种程度上说，这算是取巧了。
不过，也正因为取巧，先天火神重黎突破极快，此处封禁的邪物‘麒麟魔’刚开始暴动，就被突破完成的祂重新镇压了下去。
“哼哼！”
先天火神重黎直接在火行福地的岩浆中泡澡，舒服得直哼哼，如此环境，对正常生物来说无疑是灾难，但对祂却是再惬意不过。
“只可惜，没有草木可吃……”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如今外界各大洲复苏，出去打包一次，就够吃许久了。
……
建业。
方锐从扶桑收回意识，双目窥破冥冥，又向地心看去，作为开创方仙道的鼻祖，此时一眼就看出了先天火神重黎‘地火栽金莲’之法的原理。
“难怪，娲皇占据先发优势，积攒了更多天道功德，先天火神重黎却能与娲皇同时开辟福地，原来是如此取巧了。”
他略一思忖，就明晰了‘地火栽金莲’之法的优劣：“此法损耗较小，牺牲了福地的些许稳定性，将来突破天仙也是无碍，甚至，比起正常福地，火行福地晋升洞天难度还要降低不少，只不过将问题推后到了突破七阶，将火行洞天升格为世界之时。”
如果说，方锐所传开辟福地之法，乃是中规中矩；那么，先天火神重黎之法就是先易后难，将一些问题押后。
“总之，‘地火栽金莲’之法可谓有舍有得吧！”
方锐如此评价着，微微感慨：“正如许多人，根本没有成仙之望；许多能成仙之英才，到了四阶也会耗尽潜力，很难再向上攀升，此法，却能帮助他们道途多走出一截。”
“不错，可以收录入藏经阁，先天火神重黎也算是给我了一个小小惊喜。”
“果然啊，前番讲道，就如传播下了一颗颗种子，无数英才为其浇水灌溉，最终也可让我收获无数果实。”
方锐欣然想道。
“另外，有六位古神镇压邪物，天地间灵气之毒净化的速度，比以往已然提升了数倍，不过还不够。”
“正好讲道之后这十多年，新法修行者数量激增，同时，东海万岛、南赡部洲、西牛贺州、北俱芦洲，各地也开始加速复苏，也是时候更进一步，让妖魔鬼怪开始出现了。”
冥界，冥君分身睁开眼睛，‘轮回大磨盘’操控一团从灵气中提取的污染，碾碎成缕缕，投入除了中土神洲之外各地，生成妖魔鬼怪。
“这些生成的妖魔鬼怪，经过游历的众多修行者斩杀，参与洪虞界天地循环，其中污染就会得到净化，被洪虞界消化为世界本源；另一方面，在这个过程中，众多修行者也会得到锻炼，加速成长。”
不过，须得维持好这个烈度——烈度太低，会浪费资源，也会放慢修行者的成长；烈度太高，说不得就会玩脱，造成天地动荡，同时让修行者损失过大，不利于将来天界封神。
“这第一次主导大劫，如此艰巨之任务，就交由冥君分身吧！毕竟，祂执掌部分天地之力，能操作更精细。”
“也正好，这十多年间，祂伤势已然恢复小半，剩下的伤势，最多也就是痛苦些，不会每时每刻都要大量劫运点转化生命元力维持了。”
方锐无良想着，一念下了命令，让冥君分身操盘此事。
……
返回洞天。
缥缈白玉京中，五位弟子纷纷离去，不复往日热闹，仙气依然，却难免有着一股孤寂清萧。
“五个弟子离去游历，云澜与她的弟子江清雪镇压天柱；李曌忙于国事、修行，占据大部分时间……洞天中，除了山脚下桃花源中的凡人，只有我一个了。”
“不！”
方锐忽而看向方仙宫外，在那里，画灵小念儿、活化木偶飞来跑去，一如曾经没心没肺，无忧无虑。
他不由摇头笑了笑，去后山星光菩提树下自饮自酌了番，方才返回方仙宫。
“如今，既有源源不断的净化后无属性邪神本源，又有主导大劫的劫运持续反馈，可以缓缓扩大洞天了，使其早日达到九万九千九百里极限。”
“同时，洞天扩张中所展露的道理、玄妙，也不可错过，当悉心参悟。”
方锐喃喃着，盘坐‘碧玉仙荷’的莲台，开始修行。
……
时光匆匆，不经意间，已是百年过去。
于凡人而言，这已然是一生；在修行者的眼中，也是一个不短的时间；而站在世界的维度，却不过一瞬。
但就是这一瞬，整个洪虞界却在发生着日新月异的巨变。
东海万岛、南赡部洲、西牛贺洲、北俱芦洲，各地加速复苏，原本从海下重出残存的污染渐渐消散，草木繁茂，矿产丰富，珍惜宝材生长……
利益动人心，暴利诱惑下，再加上新虞朝廷支持，一个大航海时代，不出意外地来临了！
一开始，人们只是开矿淘金；后来，新虞人口爆发，土地、人口矛盾加剧，新虞又不能像从前大虞那般，蓄意起劫收割，只能主动泄洪，官方倡导，鼓励穷苦无地民众移民海外……
俗世的人口大爆发，庞大基础之下，修行者数量也开始激增。
一方面，得益于方锐洞天讲道，还有曾经带着姜若瑄、徐缓八年游历，在各地留下的传承机缘，方仙道之法并不难寻；另一方面，因为灵气之毒的原因，武道、灵师之道已然不可修行……
两者综合之下，旧法渐渐废弃，方仙道成为洪虞界修行的主流。
而大多数修行者，到了一定层次，困于中洲资源贫乏，都会去往海外，深入洲陆，寻找仙灵宝材。在这个过程，遇到妖魔鬼怪，自然难以善了，不得不行一番斩妖除魔之事。
妖魔鬼怪身死，参与天地循环之中，污染得到净化，成为世界本源，再被天道注入海外洲陆，催生天材地宝，如此又吸引更多修行者前来……形成一个正反馈，洪虞界对灵气之毒的净化效率飙升，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层次。
于是，大黑天邪神筹谋，用来扼杀洪虞界未来的灵气之毒，在方锐开创的方仙道作用下，反成为了动力源泉，让俗世、修行界、冥界……整个洪虞界，走上了快车道，蓬勃发展。
……
南赡部洲，临海城。
临海城，顾名思义，临海而建的一座城池，八九十年前，这里曾经是淘金客在沿海的一个驻点，后来，移民浪潮中，经历过一轮移民疯狂涌入……
——南赡部洲乃是除了少部分东海万岛之外，最为靠近中土的洲陆，资源丰富，土地肥沃，一年三熟，又没有扶桑地域的时常地动，自然是移民的首选。
在大量移民涌入中，如今，临海城已是新虞在海外数一数二的移民大城池。
这一日，一个身着天青袍子、腰间悬挂着酒葫芦、背上负剑的潇洒俊逸男子，带着一个小小童儿，从街道走过。
因为这海外洲陆之地，多有天材地宝、妖魔鬼怪，吸引而来修行者游历洲陆，造成凡人与修行者混居的奇异局面，故而这一对气度不凡、多半是修行者的师徒，倒也没有引发路人围观。
“师父，这临海城，可比我们西牛贺洲的泰阿镇热闹多了。”那小小童儿左瞧右顾，如此道。
“那是自然，临海城乃是新虞在外最大的移民城池。”荀三七笑着解释道。
不错，此人正是方锐的五弟子——荀三七，与曾经辞别方锐游历时相比，他身上的那抹潇洒不羁并无改变，此外，却又多了一抹沧桑风霜。
而这个童儿，名为卜让，乃是荀三七在游历西牛贺洲时遇到，见其资质、心性不错，收为七弟子。
——荀三七的青莲一脉，并非门派模式，而是效法方锐师徒传承，加上这卜让，至今也才收了七个。教育弟子的模式，他同样也极为推崇方锐方法，效法带在身边培养一些年，就放离散养。
却说，此时临海城的街道上，叫卖声不绝。
“新虞吴州的青竹酒，家乡味道，都来尝尝喽！”
“北境大宗的布匹，便宜卖啦！”
“土行珠，修行者可看，拿同等价值宝物交换……”
……
不但有商贾，还有修行者，混杂叫卖，那种肉眼能看到的繁华，扑面而来。
卜让一时间都看花了眼，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师父，我听父母说，中土神洲才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那里比这临海城还热闹吗？”
他父母都是移民，哪怕在如今时代，也很难跨洲，故而出生起从未回去过，对中土神洲的印象全在听闻之中。
“你父母说的不错，中土神洲的确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不过，在那里，许多地方也是不如临海城的，但比临海城繁华的地方却也有不少。有朝一日，为师带你去看看。”
荀三七说起中土神洲，眼中浮现出一抹思念，看到路边挂着‘吴州青竹酒’的牌子，忽而脚步一转，带着弟子走了进去：“吴酒一杯春竹叶，今日，带你尝尝为师家乡的酒。”
哪怕百年过去，早已做了师父，他也还是好酒，很多时候，也还是会率性而为。
进了店中，要了一壶青竹酒，两盘点心。
荀三七正待倒酒，忽而眼睛一眯，原来是看到了店里面供奉的方仙道祖，不由起身，与弟子卜让一同恭敬拜了一拜，方才坐下。
周围人看来，也不奇怪，如今修行者皆有供奉道祖，只是在外见了道祖牌位，只是拱拱手，不如他们师徒这么正式罢了。
拜了方锐后，荀三七师徒方才坐下，喝着酒，吃着点心，听着说书声。
原来，这酒家掌柜也是一个修行者，境界只有一阶下品，纳气境界——这种人在临海城有不少，偶然得了修行法，但不精妙；有一点天赋，但不高；有一定修行毅力，但不多，就成了这般的‘伪修行者’。
不过，这般‘伪修行者’对修行界内部了解也比寻常人多，亲身说书，也是极能吸引普通人的：“咱们临海城的李如璧李太守、‘浩然正气宗’掌门，你们都知道吧？年前已突破三阶元神境，更有灵宝‘文心雕龙’，听说，月余之前出海，重伤了一头三阶魔妖……”
周围之人议论纷纷。
“李太守的确厉害，只是不知道，与大鹏王哪个厉害？听说大鹏王也有得自道祖的灵宝‘阴阳二气瓶’，收妖、收魔、收人无往不利，收入其中，一时三刻，就会化为浓水。”一人感叹道。
“我也想知晓，可大鹏王是灵妖，并非魔妖，李太守怎会与其打起来啊？”另一人接话。
“我最佩服的，却是天剑宗的白眉剑客，只一枚玉符，就可断水流，镇杀一头二阶上品的魔妖玄龟！”这人站起来大声道。
“天剑宗的白眉剑客，怎比得上三道之一的南派元始道涂仙子？”
一个紫袍老者冷哼一声，目露回忆之色：“我有幸见识过一次涂仙子出手，灵宝‘生死轮转境’，一面生、一面死，当真霸道无匹！”
这话顿时引起酒馆中一片人羡慕。
“呵呵，要这么说的话，那还是道祖亲传五脉最厉害！”先前那人面色涨红反驳道。
……
方锐一门五脉：般若、厚土、水云、风灵、青莲，乃是公认的道祖亲传；一门五脉之下，乃是三道，天心道、北派元始道、南派元始道；再之后，才是五正宗、十二大派、三十六世家。
这些都是当初进入洞天，听道祖讲过道的，然后，才是由三千听道客传授的七十二散传。
……

第二百八十三章 重聚
可以说，方锐亲传一门五脉，以及三道五宗、十二大派、三十六世家、七十二散传，构成了如今修行界的格局。
当初方锐所说的修行盛世，真正来临！
此时，小小童儿卜让听着酒馆中各人的议论，说起自家师门，小脸上带着一抹自豪，不由地微微挺直胸膛。
荀三七留意到这徒儿的动作，咂了一口酒，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回忆起当年，自己被师父收为弟子，在洞天修行，偶尔出去到建业城中喝酒，听别人说起自家师尊事迹时，也是与有荣焉，同样的表情。
昔年昔时，恍若昨日，仿佛一个轮回。
酒家掌柜听酒客们提起道祖亲传五脉，也是从善如流讲起：“既然各位说起了，那我就说说这道祖亲传的一门五脉。
道祖有五位亲传弟子，相传，这五位尊者百年前就已经突破元神境界，只是元神艰难，如今他们是否成仙尚未可知，不过，可以确认的是，这五位尊者皆是执掌着一件仙宝！
道祖座下五脉之首，是为般若一脉，此脉极重心境，脉主姜若瑄姜仙子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也不曾听闻姜仙子执掌的仙宝为何；
道祖座下次脉是为厚土一脉，修行土行之法，脉主徐缓徐尊者想必大家都听说过，执掌仙宝‘天地一气玄黄塔’，曾有三阶上品的鲸魔掀起大浪，欲要倾覆我临海城，乃是徐尊者祭出‘天地一气玄黄塔护住了整个临海城……那日电闪雷鸣，巨浪滔天，唯有一座七层巨塔上下旋转，垂下玄黄光芒，庇护临海城不动分毫……我父亲亲眼见证了那震撼人心的一幕；
道祖座下第三脉是为水云一脉，修行水行之法，脉主江晴雨江仙子执掌的仙宝名为‘水神珠’。之前说过，鲸魔欲倾覆临海城不成，为徐尊者驱离，之后，徐尊者请来江仙子，深入大海，用时三七二十一日将那头三阶上品的鲸魔寻到斩杀；
道祖座下第四脉是为风灵一脉，修行风行之法，脉主周灵汐周仙子执掌之仙宝，我只听闻为一片云朵。周仙子游走各洲，搜罗宝材，曾在数头三阶上品魔妖围攻下安然无恙……因为宝物众多，周仙子也有一绰号——多宝仙子。”
“而道祖座下最后一脉，是为青莲一脉，修行剑道。”
酒家掌柜说到这里，语气一顿：“要说，若能选择，道祖亲传五脉中，我最想入的，却还是这青莲一脉……”
此言一出，顿时引起一个大汉嗤笑：“掌柜的还想选择，我只想被五位脉主其一选中，就烧高香啦！”
“是也！是也！”
一片哄笑声响起。
卜让暗暗看了自家师父一眼，发现荀三七喝着酒，似也听得有滋有味。
面对众人起哄，酒家掌柜也不恼：“我是有自知之明的，若能拜入青莲一脉，那定然下辈子了。”
“言归正传，传闻中，数十年前，北俱芦洲那可是妖魔遍地，最为恐怖的几处地域之一‘白骨山’，更是令人闻之变色……青莲一脉的脉主荀三七荀尊者，曾一人一剑上了‘白骨山’……具体过程没人知道，但有人远远看到剑气纵横，光耀千里，然后，那白骨山就没了，凭空被削了一层，其上盘踞妖魔尽数授首。”
“那该是何等风采！”他讲述着，无比感慨道。
显然，此人特意了解过荀三七事迹，讲述极为生动，众人都颇有代入感，听着纷纷露出神往之色。
“道祖亲传五脉极为团结，往往是打了小的，来了老的，万不可招惹。曾经，青莲一脉的一位弟子，遭到一头二阶上品的灵妖以大欺小，求助咱们南赡部洲的风灵一脉，风灵一脉的脉主周仙子都亲自出动了，斩了那头灵妖。”
“当然，你不惹事，五脉中人也不会仗势欺人，毕竟，五脉选拔极为严苛，心性为首，又门风极严，若有仗势欺人之事，内部处罚是更严厉的。”
酒家掌柜显然是有些东西的，此般秘闻娓娓道来，让酒馆中众人听得入迷，大声叫好，赏钱不断。
荀三七听到兴起，都是打赏了一锭银子。
他素来就是这般，兴致来了，出手极为阔绰，有着一种‘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去还复来’的洒脱。
倒是卜让这个弟子，看到那一锭银子有些心疼，因为这一锭银子都足够家中用度数年了。
咣！
一锭数十两的银子，自然是极有分量的，发出清脆一声。
“敢问兄台名讳？”
酒家掌柜见了，都是乐得眉头舒展，腰身都不自觉弯了些，赔出笑脸，连忙问道。
按规矩，对这般出售阔绰的豪客，那是必要公开唱喏三声的，主打的就是让打赏的大爷有面子，觉得值。
“吾名……荀三七！”
荀三七说着，已是拉着卜让起身，到了门口，背上青莲剑一闪，剑出雷音，带着弟子化光离去。
后方，安静了刹那后，瞬间爆发轰动。
“荀三七、荀三七，我没听错吧？这名字，不就是方才说的、道祖亲传五脉之一、青莲一脉的脉主？”一人惊诧喃喃道。
“啊，我知道了！”
另一人忽而大叫一声：“难怪，方才那位对着道祖牌位如此正式，竟然是道祖亲传，这一切都说的过去了，那位必然是青莲一脉脉主无疑！”
“竟能在此见到这么一位传说人物，当真快事，今日不醉不归！”有人兴奋拍案。
……
天穹之上。
荀三七御剑带着弟子卜让化光而行，缕缕剑气撑起一道护罩，抵御罡风，头顶蓝天、身边白云快速后退。
不过，如此景象却没有吸引卜让注意力，因为方才自家师父的无形装逼，在他小小的心灵中留下了深刻印象，种下了一颗种子，或者说，立下了一个目标——以后我也要这样。
“怎么了？”
“没事。”
卜让摇摇头，暗暗隐藏下自己的志向，准备将来一鸣惊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此时看向前方，转移话题问道：“师父，咱们这是要去中土神洲吗？”
“不，中土神洲等些时日再去，现在，咱们先去我师姐，也就是你师姑那里。”
荀三七说着，唏嘘感怀不已：“你师姑的风灵一脉，可比咱们青莲一脉大多了，你师姑也比你师父我富多了。”
这话不假，多宝仙子可不是白叫的，周灵汐出洞天后，游历四方，凭借着仙宝‘缥缈庆云’能防能逃，探索过险地、抢掠过大妖、参与过争宝……搜刮了不少宝材奇珍。
不多时候，一片奇地出现在眼前。
纵横如沟壑的连绵峡谷中，风声呼号，碰撞汇聚形成一处处漩涡般的风洞，雷云低垂，时而有树杈状的电光劈下。
“师父，您说的周师姑的师门，就在这般地方？”卜让吃惊问道。
“这里名为风雷峡谷，对寻常人来说自然是恶地，无比危险；可对你师姑一脉而言，却是修行的上佳所在。”
荀三七怎么不知道，周灵汐的《九天风雷典》正是需要这般的环境？
唰！
他不再多言，带着卜让破空而去，进入一个最大的风洞。
波！
仿佛穿过了一层水膜。
刹那间，飓风消失，雷霆不见，春暖花开，空气中却充盈着浓郁的风属性之力。
“师弟，欢迎来到风之谷。”
今日，周灵汐一袭紫色广袖仙衣，青绸束腰，衣袂飘飘，气质端方卓然，赫然是早有感应，带着一脉弟子前来迎接。
“见过师叔（师祖）！”
身后，百余弟子拜下。
这些弟子中，有周灵汐的弟子，也有周灵汐弟子的弟子。
与荀三七的师徒模式不同，周灵汐采用的，更类似门派模式，有固定驻地，有传法堂、刑罚堂、杂物堂……等等。
因此，就这百余人，还是十分克制，收人宁缺毋滥的结果。
“不必多礼。”
荀三七嘴角极细微地抽搐了下，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袖中一展，一柄柄法剑飞去：“初次见面，这些法剑就作为见面礼吧！”
“谢过师叔（师祖）！”百余弟子面带喜色，再度拜下。
“师姐也代她们谢过师弟了。”
周灵汐妙目一闪，看向卜让：“这是师弟的七弟子卜让吧？此方十二品莲台，乃是我师尊的‘碧玉仙荷’一颗莲子所化，百年前曾有大能坐着它于洞天听道，后来虽有折损，但我观你刚刚踏入修行，却是足够用了，就赠予你作为见面礼吧！”
“多谢师姑。”卜让深深拜下。
此刻，他感觉自己这个师姑真是个大大的好人——师姑的师尊，那不就是师祖，也即外人口中的道祖么？道祖的‘碧玉仙荷’一颗莲子所化宝物，更被百年前听道的大能坐过，这十二品莲台的来历，简直牛炸天了有没有？虽然有所折损，但如此宝物，说赐就赐，简直也太大方了啊！
荀三七看着自家被忽悠瘸了的弟子，暗暗翻了个白眼，虽然周灵汐将这方十二品莲台说的牛气哄哄，但作为当初的当事人，他还不知道这莲台的底细么？
总之，拿这方莲台，换他一百多柄法剑，简直亏大了，亏到姥姥家了。
‘多年不见，师姐还是这个只占便宜不吃亏的貔貅性格啊！’这种被坑的感觉，让荀三七感觉格外的亲切。
“去，曦月，你带着卜让转转，我和师弟叙叙旧。”
等一位女弟子带着卜让离去，周灵汐拂袖一展，带着荀三七身形消失不见，下一刻，来到了风之谷的一处崖壁。
……
“师姐，你可是多宝仙子，至于这么坑师弟吗？还有那十二品莲台，我都不好意思在小辈面前揭穿你。”
只有二人，荀三七顿时开启了毒舌模式，仿佛回到了当初在洞天修行时。
“嘻嘻！”
周灵汐也再无方才人前的端方，一双妙目盼盼，灵动狡黠：“师弟，师姐家大业大，弟子众多，不比只有师弟七个，师弟就不要见怪了。”
“好啦，是师姐不对，拿‘碧玉仙荷’的叶子招待你。”
方才她也的确是玩笑，从拿出‘碧玉仙荷’的叶子就知道，这可比百多柄法剑的价值高多了——虽然‘碧玉仙荷’的叶子也是白薅的，但自己都不舍得喝，可见还是师姐弟情深的。
“师姐，你怎么会有‘碧玉仙荷’的叶子？难道你回去师门了？不对，我们有联系，你若回去我应该知道的，那就是走之前薅的。”
荀三七一副破案了的表情：“难怪，我离开师门游历之前，看到师尊方仙宫前的‘碧玉仙荷’少了三四片叶子呐！就说么，师尊不是嘴馋的人……”
如此话痨，若是被卜让听到，自家师父的形象就要崩塌啦！
“师姐，给我一片‘碧玉仙荷’的叶子，之前的事就算揭过了。”
“想得美！半片都没。”
周灵汐翻了个白眼，她也才薅了三四片，如今加上这片也只有两片了，顿时义正词严拒绝了荀三七的无理要求，正待用‘无根风露水’冲泡。
“等等，师姐别浪费，我的‘碧玉仙酿’！”荀三七连忙阻止，解下腰间葫芦，一股奇异香气弥漫。
“师弟，你怎么有碧玉仙酿？”
周灵汐顿时眼睛瞪大，满是狐疑：“你不会也是偷师尊的吧？”
“咳咳！”
荀三七深感风评被害：“我怎么可能做出那般事情，这是师尊赐下的。”
“师尊就宠你吧！”
……
说说笑笑间，两人又找回了当初在洞天修行时熟悉的相处方式。
这百年间，虽然二人也没少通过升级版的‘万里传音符’，影像版视频聊天，但终究与见面还是不同的。
“师弟，你如今什么境界？”
“元神三转的风、火、雷三劫，已过风、火二劫，正在进行元神三转修行。师姐呢？”
“也是。”
二人对视一眼，都有一种道途不易的感慨。
曾经在洞天修行，时常有方锐讲道释疑，又资粮不缺，再加上各人千万里挑一的天资，简直是开挂。
尤其是那场洞天讲道，更是催化剂，他们姐弟五人快速突破元神！
但从洞天出来，就没有种种便利了，有疑难需要自己悟，修行资粮需要自己找，元神境修炼又涉及到了神魂，半点也急躁不得，自然就极为缓慢了。
……

第二百八十四章 成仙
“我们师姐弟五人，如今，也只有大师姐达到了成仙门槛。”荀三七感叹。
“是啊！”
周灵汐颔首：“大师姐功法特殊，论起修行速度，二师兄都多有不及，不过，其中也蕴藏莫大风险，师弟不也正是因此而来？”
的确，姜若瑄因为即将踏出那一步，突破仙凡门槛，荀三七才从别洲游历返回，准备去观礼，并为之护法，途中，顺路拜访四师姐周灵汐，准备一同前去。
不仅是二人，二师兄徐缓、三师姐江晴雨，同样也会去。
“师弟也应该了解过，大师姐的《道心种魔大法》，涉及到了一位邪神‘大天魔’。”
周灵汐终究是做了一脉掌门多年的人，说起正事，再无方才的半点狡黠，神色慎重：“邪神‘大天魔’，乃是与师尊一个层次的存在，虽说是师尊手下败将，惶惶如丧家之鼠连面都不敢露，但也是我们难以想象的。”
“此次大师姐突破，牵涉重大，那位邪神‘大天魔’或许会暗中出手……可惜师尊闭了死关，如今连我们都联络不上。”她眉宇间有着忧愁。
“三十年前，我曾回了一次中土，求见师尊不得回应，进入洞天的令牌也沉寂了，想来因为师尊闭了死关，洞天正在晋升，本能排斥外界。十年前，大师姐返回建业，也没有见到师尊。”
荀三七叹息：“师尊自闭死关后，邪神‘大天魔’蠢蠢欲动，三番两次派出感染爪牙试探。我有预感，祂不会放弃这次机会，此次大师姐晋升多半不会太过顺利，有一场苦战要打。”
“当然，师姐也不必过于忧虑，我们不行，还有两位师娘，说不得师尊也有感应将出关了。”他倒是豁达，想得开。
“也是，咱们做好自己的事情，全力以赴就是了。这也是一次难得的机会，让咱们师姐弟五人相聚。”
周灵汐说着，安排道：“师弟在我风之谷住上两日，等我安顿好门中事务，咱们便去蓬莱岛寻大师姐。”
——姜若瑄的般若一脉，正是在东海万岛之一的蓬莱岛。
……
洞天，方仙宫。
方锐盘坐‘碧玉仙荷’的莲台，缕缕仙灵之气在周身流动，洞天开拓的无穷玄妙映照心中，某一刻，忽而睁眼。
整个洞天的天色，在这一刻，都仿佛明灭闪烁了下。
“距离上次入定，已经过去了二十年；距离五位弟子出洞天游历，已然过去了百年呐！”
他掐指一算，神色悠悠道。
呼！
方锐拂袖一扫，方仙宫中点点尘埃聚啸飞出宫外，为之荡涤一空，再下一瞬，身形闪烁已经是方仙宫外的云霄。
顿时，整个洞天仿佛感应到了主人，在欢呼、在雀跃，无边紫气聚拢而来凝为华盖，绵延数万里方圆。
白玉京山脚下，桃花源中，这一刻，每一个人都是抬头，为这番异象震撼。
“传说圣人出行，紫气东来八万里。我的洞天，已然极为接近微型世界，我本身也提前拥有了圣人的部分特殊么？”
方锐心中明悟，一念体察而去，方才整个洞天已经开至拓九万五千里方圆，距离微型世界底线的十万里，仅有二十分之一的差距。
“这些年来，我所操盘整个世界劫数所得的捷运点，已然全部投入洞天，不过，还是差了些，距离将洞天衍化微型世界，真正突破七阶，还有些许距离。”
“而我的灵觉感应中，冥冥中的那股危机越来越迫近了，它具体为何尚且不知，不过大概率如先前所想，来自世界之外。”
方锐思及此处，眼睛不由眯了眯：“此中有两种可能，一为诡异羊皮纸背后的大罗存在，二为大黑天。”
从圣皇手中缴获的诡异羊皮纸，已然被层层封禁镇压，但他还是难以保证，其背后的大罗存在不会察觉。
而万一被对方察觉，以面板本质的半颗道果，对大罗存在都是莫大的诱惑，绝对会引来觊觎。
而另一种可能，别看洪虞界的确是一方大世界，但终究不比昔日，又没有天道圣人、或者世界之主坐镇，大黑天若不计代价，未必没有一些暴力破解的特殊方法。
“如果是前一种，那就必须成就洪虞界的世界之主尊位，方能抗衡。如果是后一种……”
方锐心中一动：“若瑄将要成仙，若是选择那条路，或许能谋算邪神化身‘大天魔’一把，得知些许底细。”
十年前，那时他尚在闭关，姜若瑄前来，李曌已经代他，将成仙之路的选择对应不同的后续功法，转交给姜若瑄了。
“就看若瑄如何选择了！”
“我也不急着在这一时半刻出去，否则惊动‘大天魔’，让祂吓到不敢动作就不好了。”
方锐喃喃着，静坐钓鱼台。
……
上古之时，东胜神洲在大黑天入侵下破碎，跨越千万年后，在方锐冥君分神的伟力下重新唤出，变为了如今的东海万岛。
东海万岛名为‘万岛’，但若较真来讲，星罗棋布分布东海的岛屿，何止万数？
其中大的，足数十万里方圆，更多却是小的，不过几十上百里方圆；有资源丰富的，自然也有贫瘠的，甚至连淡水都没有的。
要问这东海万岛中，最大的是哪个，那必然是扶桑无疑；要问其中最为钟灵毓秀、神秘瑰丽、令人向往的，公认却是蓬莱岛。
蓬莱岛，较之别岛本无多少特殊之处，但因为姜若瑄将般若一脉选址此处，这蓬莱岛，就变得不普通起来。
特别是，当八十年前，为了打发络绎不绝的寻仙、撞大运之人，姜若瑄布置阵法，将整个蓬莱岛遮掩起来之后，蓬莱岛名声就更大了。
——人就是如此，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明明在哪儿，却找不到的，就感觉越发神秘。
总之，越是找不到蓬莱岛，越是随着方锐道祖之名传扬，越是道祖亲传一门五脉名气越大，蓬莱岛就越为人津津乐道。
如今，已有‘蓬莱仙岛’之称。
这一日，蓬莱岛核心的一座悬空仙岛，姜若瑄师姐弟五人，不，还要再加上一个江清雪，时隔百多年后重聚于此。
六人身前桌案上，随意摆放着各类奇异珍果——这些奇异珍果，别说个人，就是放在寻常门派中，都是舍不得吃的珍宝。
悬空仙岛上，阵法拘来天上云气、烟霞，若雾气一般流动，美轮美奂，不可方物。
远方，可见海浪澎湃，拍打在岛屿崖壁上，溅起大片洁白的浪花。
就在这般环境中，六人叙着话，感慨往事。
虽然百多年入世历练，他们早已成熟，成为一方大人物——可不是？道祖亲传一门五脉的脉主，还有三道之一天心道的掌门江清雪，会聚于此，乃是当之无愧的高端局……
但，坐在一起回忆，还是公认曾经在洞天之时修行，无忧无虑，最为快乐。
就如：在尔虞我诈的社会打拼，功成名就之时，多有人会怀念学堂同窗的纯真。
六人还不同，这个时代的真传，同门情谊，那是寻常同窗远远无法比拟的。
叙旧过了，论道毕了，终于说起正事。
“师姐，师尊尚在闭关，你的突破可能压制，再等一等？等师尊出关，那时再突破，一切魑魅魍魉、宵小之辈，皆不足为虑矣。”
徐缓是个极稳健的性子，如此建议道。
“压制不得了。”
姜若瑄螓首微摇：“师弟有所不知，《道心种魔大法》不但可吞外魔，亦可斩心中之魔提升修为，我可不炼外魔为资粮，但心境本能消杀内魔，却无可避免。如今，我的修为，已经到了一种压无可压的地步。”
如此不是凡尔赛的凡尔赛，让足以堪称天才的徐缓五人，都是一阵无语。
“并且，我可以肯定，此次突破，那邪神‘大天魔’一定会出手干预。”
姜若瑄说出原因：“世人皆道，元丹一成，道出无悔，但其实，碎丹重修难度虽大，付出大代价还是可以做到的，成仙则不同，乃是真真正正确定了道路。
我的成仙道路，师尊给我两个选择，一是与邪神‘大天魔’彻底切割，今后以消杀心中之魔为主。此道路固然安全，但因为一些原因，我不取也。
二为，沿着曾经的道路走下去，可吞邪神‘大天魔’之力壮大自身，因为下一境为四阶人仙返虚境，乃是一个大层次蜕变，某种程度上说，已经可以威胁邪神‘大天魔’存在、侵夺祂的根源。”
听到这里，徐缓等五人都是明白了，为何姜若瑄确定，邪神‘大天魔’一定会出手——都威胁到人家存在、根源了，若非看不到丝毫希望，对方怎么可能坐得住？一定会出手阻止的。
“既然师姐已有选择，那我等为师姐护法。”徐缓、江晴雨、周灵汐、荀三七，视线碰撞，坚定道。
“还有我。”
江清雪顿了一下：“师尊说了，也会对姜师姐保持关注。”
“谢过各位师弟、师妹了。”
姜若瑄并不是习惯将任何情绪诉诸于口之人，心中默默记下这份情谊，认认真真行一道揖。
“大师姐，你准备何时突破？我们也好做一些准备。”这时，徐缓又问道。
“三日之后，太阴凝华之时。”
……
三日时光匆匆而过。
这日夜，无风无云，一轮明月高悬，月色皎洁，银色的月华如水一般流淌。
就在这般环境中，蓬莱岛上，一股愈发强横气息弥漫，很快突破了某个限度，引发天象变动，天穹中无尽月光旋转聚为一道光柱贯穿而下，其中隐有银白色的雷霆道道。
“成仙劫出现，师姐的突破开始了！”
悬空岛上，徐缓、江清雪、江晴雨、周灵汐、荀三七五人，神色在这一刻纷纷变得无比肃然。
其实，原本武道、灵师途径突破四阶，是没有所谓的成仙劫的，但方仙道不同。
这种不同，可以追溯到三阶之时，武道、灵师途径的三阶炼神、玄域，同样没有风、火、雷三劫，方仙道的三阶元神境之所以有，不过是主动招引而来，引动风、火、雷三劫洗练神魂，加快此阶段修行而已。
方仙道四阶成仙，同样如此，引动天劫，降低沟通天地难度，同时淬炼自身，更容易掌控这一境界的标志天地之力。
——这其中种种不同，也是方仙道修行速度更快的原因，或者说，相较于武道、灵师途径，优势所在。
如此，也就不难理解，为何当初方锐、虞云澜重修一遍，没有元神境风、火、雷三劫，成仙之劫——因为他们神魂强度早已足够，也早就掌控天地之力，没那个必要，故而才没有按部就班遵循这个过程。
就在姜若瑄引动成仙劫，进入突破之时——
“来了。”
徐缓看向一处，忽而道。
几乎同时，江清雪、江晴雨、周灵汐、荀三七也是向着远方眺望而去，不出意料，不速之客来了。
“吼！”
“嘶！”
“唳！”
……
海洋之中，海狮、海蛇、海马……各般魔妖身上流淌着海水，上岸而来，四面八方，密密麻麻。
天空之中，也有各种鸟类魔妖，汇聚成云，散发森森黑气，一往无前自杀式撞来。
显然，这些都是百多年中，邪神‘大天魔’暗中控制的魔妖，此时作为打手，先行试探。
可就是这般的试探，恐怕都足以覆灭如今世间任何一个方仙道门派。
“师兄、三位师姐，咱们比一比杀妖效率。”
荀三七长笑一声，一拍腰间，仙宝‘青莲剑’清鸣一声升空而去，刹那间剑光点亮了大片天空，贯穿了一头三阶魔妖后，又不知让多少一阶、二阶魔妖如雨点般落下。
“这些年，师姐也不是白过的。”
周灵汐笑盈盈纤手一点，仙宝‘缥缈庆云’掠去，携带各色宝光，如五颜六色的烟花般无声炸开，与之一同湮灭的还有无数魔妖。
此般效率，竟不比荀三七稍逊分毫。
徐缓笑着摇头，挥手打出‘天地一气玄黄塔’，七层宝塔绽放玄黄光芒，上下旋转，天上地下，无数魔妖如洪流般被吞入。
江清雪、江晴雨姐妹二人对视一眼，心有灵犀，‘造化月轮’、‘水神珠’二宝配合飞出，一者吸收月光生成高能月弧溅射，一者排开海水、定住无数海魔妖，刹那间清场了方圆数十里。
五人出手之下，浩浩荡荡、势不可当的无边魔妖军团，竟没能有一头登陆蓬莱仙岛，并在顷刻之间，就有崩溃之势。
……

第二百八十五章 种魔
东海，蓬莱岛。
澄澈如水的月华旋转聚拢，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其中银白色刺目的雷霆如水波般道道流动而下，注入姜若瑄闭关之地，然而却让那里散逸的气息愈发强横。
就在这般突破过程中——
海量魔妖受到了邪神‘大天魔’的操控，铺天盖地汇聚而来，海陆空三路席卷，却在徐缓、江清雪、江晴雨、周灵汐、荀三七五人出手下，横扫一空。
然而，他们却并未放松，心中暗自将警惕提升到了最高，显然并不认为邪神‘大天魔’出手，这么轻易就会结束。
果然。
“唳！”
无数魔妖死亡的残余，海量纳米级的微小粒子在这一刻震荡聚合，瞬间从能量态变作一团腐烂蠕动的血肉，勾勒出一只大鸟的形貌，附近天地之力都为之驱使。
“四阶魔妖！”
徐缓、江清雪、江晴雨、周灵汐、荀三七，五人皆是心头一跳。
可以说，这般媲美方仙道‘仙’之生命层次的魔妖，还是各人第一次接触，那般本能引动的强横天地之力，让他们感觉自身如疾风骤雨海面上的一页扁舟般无比渺小。
是的！虽然五人都是三阶元神境界，但三阶与四阶，乃是一个大层次的质变，纵然他们各自身怀仙宝，却难以发挥其真正威力，即使联手，都难以跨越境界与对方抗衡。
不过，对此却也早有准备。
“大五行奇阵，封！”
徐缓、江清雪、江晴雨、周灵汐、荀三七，五人有着默契，趁着那四阶魔妖尚未彻底成形，同时出手掐诀，虚空中一方阵图出现，勾连四方。
仙宝‘青莲剑’，绽放淡青偏白的锋锐剑气，凝为一朵怒放莲花，镇压一极，是为五行之金；
仙宝‘缥缈庆云’，焕发彤彤如火的光芒，好似一片燃烧的火烧云，镇压一极，是为五行之火；
仙宝‘天地一气玄黄塔’，释放大片玄黄色土脉之力，厚重如山岳，镇压一极，是为五行之土；
仙宝‘造化月轮’，造化衍生青木之力，青气蔚然，镇压一极，是为五行之木；
仙宝‘水神珠’，垂落一片碧蓝幽幽的光芒，好似粼粼水波，镇压一极，是为五行之水。
五件仙宝释放五行之力，镇压阵图中的五角，五行之力勾连流转，只是一闪，那头四阶魔妖就是被收入其中。
——此门‘大五行奇阵’，正是方锐所传，原本为姜若瑄师姐弟五人准备，此刻姜若瑄在闭关，仙宝‘九九炼魔葫芦’不在，江清雪以‘造化月轮’代替，倒也可催动，果然瞬间建功。
“成了！”
徐缓、江清雪、江晴雨、周灵汐、荀三七，五人并肩作战，联手封禁超越他们一个大阶的魔妖，心中都是不可抑制地产生出一丝成就感。
可也就在这时——
哗啦啦！
突然一阵水流声响起，这不是正常的水流声，时断时续，如信号不良般滋滋啦啦，蕴含着润物无声的污秽之力。
这声音的源头，乃是半空中一团上下攒动的漆黑水流，渐渐勾勒出一道散发不详气息的身形。
在它出现的刹那，比方才四阶魔妖出现之时，更为庞大范围的天地之力被引动。
徐缓、江清雪、江晴雨、周灵汐、荀三七，五人只感觉，听着这般声音，注视对方的形貌，都有浓郁污染溯源而来！
方才面对四阶魔妖都并未如此，显然，这是比四阶魔妖更恐怖的邪物！
江晴雨感受尤为明显，方才镇压下溯源而来的污染，然后，就感觉到自家仙宝‘水神珠’在这一刻仿佛要脱离控制，被那邪物剥夺控制权。
——原来，当初邪神之种‘大衮’事件中，曾被截留了一缕先天水神帝工的本源，经过这百多年培育，如今已成了这头五阶邪物。甚至，它还不是一般的五阶邪物，乃是有着邪神‘大天魔’位格加持的五阶邪物！
而‘水神珠’中亦是拥有先天水神帝工的本源，两者同源而生，位格却又不如对方，发生这般变故，乃是再正常不过。
江晴雨自然不知此番缘由，但却不能看到这般事情发生，否则，‘水神珠’失去控制，‘大五行奇阵’恐怕顷刻就要被破，释放出之前那头封禁的四阶魔妖，让如今局势雪上加霜。
她心念一动，以秘法加强联系，强行镇压‘水神珠’暴动，却在反噬之下，脸色刹那苍白。
“妹妹！”
江清雪焦急唤了一声，手中一闪，一张金色法旨出现，正要使用，向自家师尊虞云澜求助。
嗡！
这时，虚空中却已然有造化光芒闪烁，虞云澜赫然已经降临，与之一同来到的，还有一道浩大福地虚影，向那邪物镇压而下。
“镇！”
随着这道声音——
这一刻，空间都仿佛凝结，那邪物面对笼罩而下的福地虚影，好如琥珀封禁的昆虫，任凭它周身光芒闪烁，无论想要变幻形态，还是施展水遁，都是没有半点作用。
这倒也应当，因为这并非物理层面的手段，乃是福地之域承载虞云澜领悟的规则，从规则层面封禁镇压。
……
冥渊。
姜若瑄身为方锐座下亲传大弟子，突破四阶，蓬莱岛又如此大动静，先天水神帝工想不关注，都是不可能。
原本，那铺天盖地、浩浩荡荡魔妖出现，乃至之后的四阶魔妖出现，与徐缓等五人交手，祂还能抱着看后辈的态度，吃瓜看戏。
可——
当那头以祂一缕本源培育而出的五阶邪物出现，先天水神帝工就再也坐不住啦！
先是屈辱，然后，就是无与伦比的愤怒。
当初，祂诞生之后，感觉自家本源残缺不少，本以为都是方锐的锅，打不过只能忍气吞声……
好家伙，现在才发现，原来，在自己身上薅羊毛的，远不止一个？
简直是岂有此理！
一个个都欺负祂，祂先天水神帝工奈何不得方锐，难道还奈何不得着一个小小邪物了？
不是祂口气大，而是那邪物乃是速成，刚刚踏破五阶门槛，又是祂一缕本源为核心，面对祂这个本尊，直接削弱一半，对付起来简直手拿把掐。
“那大黑天邪神，上次诱我入魔，这笔账还没算，这次，就一并清账。”
先天水神帝工这个暴脾气，正准备出手，忽而感受到一阵地动山摇。
原来，冥渊之下，那头镇压封禁的邪物‘水魔兽’暴动了。
“哼！”
先天水神帝工再如何不甘，也只能按捺下愤怒，先行镇压这次封禁的邪物‘水魔兽’。
毕竟，报复邪神‘大天魔’事小，镇压‘水魔兽’事大，若因为冲动而让‘水魔兽’破封，别说获得天道功德了，恐怕还要倒扣，乃至天打雷劈。
当然，若是为了出气，先天水神帝工其实不大在乎折损一点天道功德，也不怕天打雷劈，关键是镇压邪物也是方锐的任务，就怕出岔子了，事后方锐以此为由、找祂算账、剥祂本源啊！
……
事实上，不仅是先天水神帝工这里，这一刻，东境扶桑的娲皇、南赡部洲的太初道人、北俱芦洲的太初道人、西牛贺洲的阴阳童子、地心的先天火神重黎，所封禁的邪物同时暴动。
显然，这些邪物与邪神‘大天魔’冥冥中有着联系，这是邪神‘大天魔’考虑到六位本土古神的因素，避免祂们出手干预，刻意为之。
……
就在‘水魔兽’、‘八岐大蛇’、‘无足鸟’、‘无边血海’、‘千眼怪人’、‘麒麟魔’，这些邪物暴动之时——
邪神‘大天魔’一番试探，发现方锐并无动静，以为方锐在沉睡、或者出了什么意外，这就给了祂胆气，行事手段愈发大胆了。
嗡！
这一刻，整个洪虞界内，重度污染者内的污染，皆是透支性爆发，化作滚滚魔气逸散而出，赫然是拿出了积攒百多年、几乎全部的家底，要来一波流，玩一把大的。
此时，若是以一个极高的视角俯瞰，就会发现，洪虞界内海量魔气涌动，让整个世界都仿佛笼罩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从中土神洲，到南赡部洲，到西牛贺洲，到北俱芦洲，再到东海万岛，绵延亿万里魔气形成一道仪轨，以蓬莱岛为中心浩浩荡荡汇聚而来。
姜若瑄的《道心种魔大法》，虽然可以吞噬炼化魔气，但凡事过犹不及，如此无量的魔气，已然超出她的承受限度万倍、十万倍，若真被灌注而来，绝对要被冲爆，化作一头前所未有的恐怖邪物。
——让方锐座下亲传大弟子，化作一头前所未有的恐怖邪物，正是邪神‘大天魔’的诛心之计！
霎时间，形势岌岌可危。
蓬莱岛上，徐缓、江清雪、江晴雨、周灵汐、荀三七，感知到此番变化，同时骇然变色。
虽然他们提前也做了准备，但却是绝无可能承受如此魔气的。
五人的确是寻常人眼中的大人物不假，明知如此，却也没有办法干预，此时对视一眼，皆能看到各自眼中的无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
“镇！”
一道威严女声响起，正是李曌！
建业，她立于摘星阁，一身龙袍烈烈，肃穆吐出一字，让新虞国运金龙咆哮。
“吟！”
这一刻，中土神洲、南赡部洲、西牛贺洲、北俱芦洲、东海万岛，凡新虞子民涉足之处，虚空中皆有龙吟声响彻。
在这龙吟声中，如山如海、昂扬奋发的人道气运，好似火焰熊熊燃烧，与魔气侵蚀，燃烧向那遍布亿万里的魔气阵法仪轨，如同积雪遇到大火，刹那间，后者大片大片崩溃。
然而，纵使有海量魔气与人道气运消融，阵法仪轨也瞬间崩溃，但方才魔气阵法仪轨成形的刹那，传输而来的魔气仍然极为恐怖。
不过，徐缓、江清雪、江晴雨、周灵汐、荀三七，已看到了希望。
“李师娘出手了！”
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亦是出手，埋伏蓬莱岛屿的另一道阵法，在五人力量下，在蓬莱仙岛弟子作为一个个节点下，已然启动。
滚滚魔气被阵法截留，炼化充能，加固‘大五行奇阵’。
溢出魔气，又有仙宝‘九九炼魔葫芦’过了一道，再次吞吸。
经过这两重程序，所剩下的魔气，终于达到了姜若瑄能承负消化的限度，吞噬炼化如吃了一颗大补丸，让突破进步加快，人仙之躯飞快蜕变成就。
姜若瑄突破的密室之内。
“桀桀！”
这时，忽而有魔气凝聚为一张面孔，发出渗人的笑声：“那人你可曾想到，你的弟子要想成仙，须侵吞我的根源，但我却更容易反吞你的弟子啊！”
“让我先吞了你的弟子，将来关键时刻背叛，再吞了你。今日之事，就是将来某一日的预演……桀桀桀桀……”
祂赫然是不知道通过什么方法，借助魔气渗透至此，阴森笑声中，一闪撞去，就要对着突破中的姜若瑄下手。
可这般笑声突然戛然而止，因为邪神‘大天魔’感觉自己被定住了，丝毫动弹不得。
“是你！是你！又是你！”
那张面孔一怔，下意识浮现出一抹难以置信，然后就是本能的忌惮、恐惧，惊叫出声。
不过，那种种情绪一闪而逝，转而，猖獗笑声再度响起：“老乌龟，被你算计了，但那又如何？你杀不了我，杀不了我！”
是的，正是因为知道方锐杀不死祂，哪怕计划失败，最多就是沉寂一段时日，故而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出手。
“是么？”
降临而来得到方锐，忽而玩味一笑：“若瑄，不用演了，咱们师徒给祂露一手。”
“是，师尊！”
盘坐的姜若瑄双目睁开，落落大方站起身，赫然不知何时已突破了四阶返虚人仙境！
“你、你们要做什么？”
邪神‘大天魔’心头忽而浮现出一股极为不妙的预感，然而被定住，什么也无法做到，就连消亡都不可，随即就看到了，姜若瑄在方锐出手加持下，一枚灰色光点飞来没入。
祂的意识一顿，意识的最后一刻，听到一道悠悠响起的声音：“做什么？自然是……给一位天魔‘种下心魔’了。”
……

第二百八十六章 撞星
蓬莱岛，密室。
方锐埋伏了邪神‘大天魔’的一道本源分身，协助姜若瑄，对其‘种魔’。
《道心种魔大法》，顾名思义，天然就有一种能力——种魔，对指定目标种下心魔，让对方产生类似人格分裂的心魔。
曾经，姜若瑄境界不足，哪怕方锐将邪神‘大天魔’的一道本源分身捉到面前，让姜若瑄种魔，姜若瑄也做不到。
但。
如今姜若瑄突破四阶，《道心种魔大法》产生质变，再有方锐从旁压阵，对邪神‘大天魔’的一道本源分身种魔，这种听起来不可思议的事情，已然可以做到了。
实际上，这次布下这么大的局，就是为了做成此事。
……
同一时刻。
冥界，方锐冥君分身出手了，对邪神‘大天魔’寄托意识的所有重度污染者抹杀。
这些重度污染者，可以看作是维系邪神‘大天魔’力量的一个个基站，此刻失去了这些基站支持，祂瞬间虚弱到了一个历史低点。
然而，这还最不是恐怖的！
正常来讲，哪怕这些重度感染者被抹杀，还有数之不尽的轻度感染者，当某一个轻度感染者堕落入魔，邪神‘大天魔’的意识即刻就会在此人身上复苏——就像曾经不知道多少次一样。
可这一次不同，那些寄托邪神‘大天魔’意识的重度感染者瞬间尽数抹杀，剩下唯一代表邪神‘大天魔’意识的本源分身，又遭到了‘种魔’。
这意味着，邪神‘大天魔’侵入洪虞界的这道身外化身，整个意识都陷入了危机。
而‘种魔’成功，产生心魔，心魔到了极致，则会取代原本人格，就如换了个人。
方锐又早有准备的秘法，自然是辅助心魔人格，反吞取代邪神‘大天魔’身外化身的原本人格。
换句话说，邪神‘大天魔’投入洪虞界的这道身外化身，此时，已然成为了一个独立个体，再也不是祂本尊的身外化身。
这般情况下，会发生什么事呢？
二者所代表的利益，再不相同——身为邪神‘大天魔’的身外化身，会兢兢业业企图打开洪虞界大门，让本尊降临；可这道身外化身脱离控制，成为一个独立个体后，还会希望本尊降临，让对方吞了自己吗？
自然不可能！
既然这道独立的身外化身不希望邪神‘大天魔’降临，吞了自己，失去自主权，那么，当邪神‘大天魔’本尊有危害洪虞界的致命阴谋时，对方就会与方锐被迫站在同一战线。
这就是方锐此次谋划的目的，虽然不能彻底抹杀邪神‘大天魔’这道身外化身，但通过‘种魔’，让对方成为二五仔，身在曹营心在汉。
当然，纵然这一道心魔意识乃是方锐、姜若瑄培育，并辅助对方取代了邪神‘大天魔’身外化身，但，也不意味着对方就是朋友了。
真要比喻，祂如今乃是一头孤狼。
……
蓬莱岛，密室。
半空中，邪神‘大天魔’本源分身意象显化的面孔，不断扭曲挣扎，最终在方锐秘法偏帮下，从漆黑蜕变为灰色。
“师尊，我能感受到，‘种魔’成功了。”
姜若瑄上前执礼道。
她突破后，也不过四阶返虚人仙境，竟然对一个邪神的身外化身‘种魔’成功，虽然是在方锐协助下，但回想来仍觉不可思议。
“嗯，此次筹划，若瑄你当居首功。”
方锐微微颔首，看向那灰色面孔：“阁下既已诞生，想必也不愿再以邪神‘大天魔’身外化身自居，不知如何称呼？”
他亦是能感应到，那道心魔意识已然侵吞了原本的意识，彻底取代了邪神‘大天魔’身外化身。
“我如今的确已不是祂，你们可称我……天魔王！”
半空中，那道深灰面孔扭曲蠕动，不断变幻容貌，诡异无比，发出一阵尖厉的笑声：“桀桀，虽是你们创生了我，我却也不会感激你们！”
“倒也不必阁下的感激，我与弟子创生阁下，本就不怀好意。”
方锐坦诚说着，淡淡一笑：“我有一提议，不知尊驾可愿听否？”
“桀桀，你且道来！”
天魔王虽然猖獗狂傲、无法无天，但鉴于前身都被方锐算计，显然对方锐态度很是慎重。
“天地之道，阴阳两仪，循环平衡，世间既当有道，自然也当有魔。尊驾虽为外来之天魔，但也可融入洪虞界之天地。”
方锐说出自己谋算：“阁下若是对天道启誓，愿化作洪虞界修士晋升之劫，融入天地秩序，从此便可有一方大界为后盾，又可与洪虞界天地同寿，岂不美哉？”
他正是在忽悠‘天魔王’本土化，化身天魔劫，成为修士境界晋升之考验。
不，其实这也不算忽悠，乃是合则两利的事情，以一方大界为后盾，与天地同寿，都是真的。
此举也对天地有利——修士过多，对一方世界来说，的确也是一种负担。
唯独不利的，恐怕只有修士了，从此大境界晋升，就必须过一遭天魔劫，不过对修士加以约束也是好事！
“此策……”
天魔王喃喃着，意象显化的面孔上，人性化出地浮现出一抹震惊：“好一个惊才绝艳之谋划，不愧是洪虞界最强的存在，让那位圣皇都落荒而逃的人。”
“若依照你的方法，我凭借身化天魔劫的大功德，的确可以与天地同寿，也可有一方大世界作为依仗，伴随世界增强而增强，不过，却也不可再危害洪虞界了吧？桀桀！”
祂如此冷笑着，面孔上却是浮现出一抹意动，可很快却又冷静下来冷静，打出一道信息光点：“阁下算计非凡，在诸天万界中都可当顶尖，那邪神‘大天魔’的身外化身输得不冤，只是，要想我身化天魔劫，融入洪虞界，你先解决此事吧！”
显然，方锐冥冥中的预感没错，大黑天的确在对洪虞界进行一场大阴谋，因此，这般明显对天魔王有着大好处的事情，祂仍不敢接受，不愿与洪虞界绑定，就是害怕在大黑天阴谋中，与洪虞界一同倾覆沉沦。
换句话说，在祂眼中，哪怕如今之方锐，即使知道了那个阴谋，也未必能抵抗。
唰！
方锐接过天魔王投来的一道信息光点，目视对方离开，并没有再阻拦，只是，倏而轻轻一叹。
正如从前，他无法杀死彻底邪神‘大天魔’的身外化身，此时同样不能杀死‘天魔王’。
“师尊，这般合则两利事情，我观‘天魔王’已然心动，纵然此次不成，也可下次筹谋。”姜若瑄宽慰道。
“我不是为祂拒绝我的谋划而叹息。”
方锐摇头，方才那一声叹息，叹的是乃是天魔王此次不答应，下次若想再答应，就没这么简单了。
一个时候有一个时候的价钱，此时不下注，若等危难解决，再想上车，那还要问他答应不答应。
要知道，无论邪神‘大天魔’的身外化身，还是‘天魔王’，其实，都是姜若瑄这位大弟子修行最好的资粮。
他眸光一闪，看向手中信息光点，读取之后神色微变：“这场危机，竟是如此？！”
“师尊，可是出了什么变故？”姜若瑄问道。
“的确是变故，一场未来的世界性灾难，不过倒也不迫在眉睫。且说若瑄你，作为我门下大弟子，第一位破境成仙者，堪为师弟、师妹之表率，很好。”
方锐欣慰看向这个大弟子，微微颔首，拂袖送出一枚灵戒：“你且与师弟、师妹、门人弟子相庆，以贺成仙，余事过后再说吧！”
此言落下，这道投影如神灵膨胀，映照外界。
……
蓬莱岛。
随着方锐出手，那道润物无声潜入的邪神‘大天魔’本源分身被封禁、种魔，外边，被‘大五行奇阵’封禁的四阶大鸟魔妖崩溃，虞云澜福地之力镇压的五阶邪物也一同消亡。
虞云澜还有镇压天柱之责，并未多留，撤去力量投影。
李曌在命令国运金龙，以无边气运冲毁亿万里魔气阵法仪轨后，亦是力量收敛。
徐缓、江清雪、江晴雨、周灵汐、荀三七五人，则是在悬空仙岛上，主持阵法收拢残余魔气，翘首以待姜若瑄突破结束。
“那邪神‘大天魔’种种手段皆是被破解，没有外物干扰，大师姐必能突破成功……二师兄？”周灵汐妙目一闪，看向皱眉的徐缓。
“我总感觉，似有些不对，那毕竟是一位邪神……”
徐缓乃是谨慎稳健的性子，又曾直面大衮‘邪神之种’，深知那般存在的恐怖，此时，自然会本能地过高估计。
他如此说着，忽而，抬头看向一处：“师尊？！”
“师尊（师丈）？！”
不仅是徐缓，江清雪、江晴雨、周灵汐、荀三七四人同时抬头，语气惊讶、欣然。
方锐如神灵般的投影俯瞰而下，目视无人，含笑微微颔首：“三月之后，你们带着门下弟子同返洞天。”
“谨遵师命。”虽然在外游历多年，但对徐缓五人而言，还是修道之始的洞天最难割舍，此时听闻这话，心中就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善！”
方锐并未再多言，自己在这里弟子、弟子的弟子，这些后辈们也不自在，便撤去力量，此道投影如肥皂泡一般破灭。
下一刻，那道通天彻地、聚拢天上月华、传下缕缕银色雷霆、牵连姜若瑄闭关之地的巨大光柱，轰然散去，化作无数如萤火一般的光粒，四散飘飞，飞舞在整个蓬莱岛，让整个岛屿恍若仙境。
“掌控天地之力，返虚人仙的标志，大师姐突破成功了！”周灵汐惊喜道。
也就在话音落下的刹那——
姜若瑄一身白衣，沐浴月华而来，落落大方中、又带着几多飒然，还有清冷缥缈的仙气，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气质。
“恭贺师姐破境成仙！”徐缓，江清雪、江晴雨、周灵汐、荀三七五人执礼。
“恭贺师尊！”紧接着，阵法之中，蓬莱岛上姜若瑄之弟子亦是显露身形，齐声开口。
此处每一个人心中，除了欣然之外，还都有着敬佩。
真正来说，除了六位古神，上一辈的李曌、虞云澜，姜若瑄乃是真正第一个方仙道成仙之人。
“不必多礼！”
姜若瑄拂袖让众弟子起身，看向徐缓五人：“一些事情涉及师尊谋划，我不好多言，师弟、师妹回去便知，此刻，还请共庆今夜盛典！”
她说着，手中灵戒闪烁，碧玉仙酿、奇珍异果……种种天材地宝从中飘出，落于桌碟之中。
刹那间，各色彩光闪烁、异香冲天，让蓬莱仙岛化作好一个仙家胜地。
姜若瑄的弟子，见到众多闻所未闻的奇珍，自是大开眼界。
饶是徐缓、江清雪、江晴雨、周灵汐、荀三七五人，都颇为吃惊，这些东西倒不是没有见识过，但这分量……未免也太大了吧？
不过想到方才方锐来到，又是纷纷释然。
这注定一个不醉无归的欢腾之夜。
……
建业，洞天。
方仙宫。
方锐力量投影收回，面露异色：“我之前感知到冥冥中的危机，竟然是类似小行星撞地球？！”
是的，‘天魔王’给予的信息，让他确认，自己感受到的危机，正是来自世界之外。
更准确地说，乃是大黑天选择了一方残破世界，以大代价变轨，并约束方向，正在向着洪虞界而来。
“好狠的手段！小行星撞地球，都足以让霸主恐龙灭绝，若是一方残破世界以莫大动能直接撞来，绝对能破坏洪虞界晶璧系，一界生物都要死亡殆尽，黑天能收割的也就是洪虞界的世界源力了。”
如果说，一方世界还可以吞吐混沌之力，可持续再生世界本源；那么，世界源力就是一方世界最为核心的力量，关乎世界的等级，极难增长。
“曾经，大黑天企图开门，接管洪虞界，放牧众生，活捉洪虞界这只下金蛋的母鸡；如今，就是要杀鸡取卵吃肉了。”
方锐冷笑。
……

第二百八十七章 炼宝
“大黑天，这是被逼急了啊！”
方锐叹息。
其实，他猜的没错，大黑天出此下策，利用一方残破世界变轨打击，这般不计损耗、不顾吃相的方式，实在是正常入侵已然看不到希望，生怕等下去，洪虞界这只煮熟的鸭子就要飞了。
“另外，大黑天能发动此等‘撞星’打击，进入洪虞界内部的邪神‘大天魔’身外化身，恐怕起到了一个定位作用。”
“哪怕如今这道身外化身已经让我变成二五仔，成了‘天魔王’，这种同源感应的定位效果也不可能消除。”
方锐猜到这一点，却也没办法，毕竟目前无法彻底抹杀‘天魔王’。
再者，到了现在这般时刻，抹杀对方也未必有用了。
“那就正面应对吧！”
方锐喃喃着，根据‘天魔王’给予信息的方位，双目窥破冥冥，望向世界之外，穿破星云迷障，锁定到了一颗遥远光年之外掠来的星体。
“找到了！这就是大黑天‘撞星’攻击的星体，以它的速度，若是维持不变，大约会在百年后到来，撞上洪虞界……”
这并非大黑天故意拖延，给予洪虞界反应时间，而是‘撞星’攻击的星体，也不是哪一颗都行的，约束改变其轨道，向着洪虞界撞来，更非简单之事——不用猜都知道，大黑天为了这一记‘撞星’攻击，付出了不菲的代价。
“本质来讲，我就是要和这颗‘撞星’的星体，进行一场时间的赛跑。”
方锐暗暗估计：“如今，我的洞天达到九万五千里方圆，臻至洞天的九万九千九百九十里极限，大概还需要十年；要想让洞天进一步，蜕变为世界，带动我本尊跃升七阶，那需要一个极为庞大的能量，大概需要积攒百年的劫运点。”
也就是说，正常来讲，他突破七阶，需要一百一十年，显然来不及！
“甚至，仅仅将洞天升格世界，突破七阶，恐怕都未必能化解‘撞星’之厄，大概率非得将我的世界再化为洪虞界天界，以天地人三才之法证道，成为洪虞界之主才可。”
“而要想让天界圆满，天地人三才证道，就必须足够多的修行者，才能代天封神，粗略预估，这个数量的修行者，大概要百二十年的时间才能积攒完成。”
这怎么算，都来不及。
哪怕积攒洞天晋升的劫运、等待修行者积攒，两者可以同时进行，也都来不及。
凭心而论，方锐的突破速度已然极快，但奈何大黑天一方不按常理出牌，果断非常，抛出了‘撞星’这一记杀招。
“‘撞星’来临，还有大约一百年，我却需要一百二十年的时间……当然，这个一百二十年，乃是按照目前的进度计算，若是以合适方法干预，还是能加快进度的。”
“所以，必须增大投放污染的力度，收割更多劫运，同时加速培养修行者么？”
方锐心中生出一股紧迫感：“时不我待啊！”
其实，他还有一个选择，凭借本尊、冥君之能，刻意对洪虞界破坏，掀起灭世大劫——以他如今实力、地位，根本没人拦得住。
那般，对洪虞界致命背刺，必能收获海量劫运点，然后在短时间内将天仙洞天升格为世界，带动突破七阶。
然后，不和大黑天玩了，流浪世界，避开‘撞星’攻击。
是的，哪怕将天仙洞天升格为世界，世界等级不够，也未必硬接下‘撞星’攻击，不过可以凭借世界之主的权限，挪移世界坐标。
只是，若是那般做，意味着放弃在洪虞界的一切积累，放弃尚未寻到的方灵真灵，放弃一直以来的坚守……
“那种方法，云澜大概率会和我反目，李曌也不会跟随我……”
退一万步讲，纵使说服二人，带着洪虞界的精华、底蕴流浪世界，也不过苟延残喘。凭借七阶之能，以及升格的世界主场，或许不惧大黑天降临的邪神，但将来面对诡异羊皮纸背后的那位大罗存在，又当如何？
“故而，这一步不能退，一步退，步步退，就完蛋了。”
“狭路相逢勇者胜！我不想赌，可这次，必须迎难而上，与大黑天来一场惊天豪赌。”
方锐心中生出无限豪情：“必须要在‘撞星’来临前，将洞天升格世界，并培育足够多修行者，代天封神，一举登临洪虞界之主。”
“虽说‘撞星’日期在百年后，但考虑到意外，可能提前，保守估计，我必须在八十年内，达成目标。”
他给自己划下线来，霎时间，媲美量子计算机的天仙思维运转，脑海中一个本是雏形的思路，渐渐补全成为一个完备的计划。
……
就在方锐筹划应对‘撞星’之时——
外界。
荀三七带着卜让，返回了阔别已久的中土神洲。
不久前，参与过大师姐姜若瑄成仙大典后，师姐弟各人从蓬莱岛离去，准备遵从方锐之命，带着自己一脉弟子返回——因为徐缓、江清雪、江晴雨、周灵汐，师兄、众师姐授徒皆是门派模式，门下弟子数十上百，不少弟子尚在一阶中下品，长途赶路困难，便只能统一行动。
而他只有七个弟子，六个出师游历的，最少都是一阶上品灵台境，这就方便了，‘万里传音符’通知一下六位弟子，自己就带着卜让返回了。
因为相较众师姐、师兄已然走在前面，荀三七没有太赶，也有带着弟子卜让增长见闻的心思，一路上进入过不少城池，体验各地风土人情。
这也让出生西牛贺洲的小小童儿卜让，看花了眼，深刻见识到了中土神洲的繁华。
如此一月后，来到了建业。
“师父，好多人啊！”卜让只感觉，肉眼可见的热闹扑面而来，耳边是巨大的喧嚣，眼前是琳琅满目的各种东西，不由得呆了。
“建业乃是新虞都城，一座千万人口的大城，堪称世间最繁华之地。”
荀三七如此说着，心中无限感慨：“百年前，我曾在师尊的洞天修行时，就常有出来喝酒……”
卜让听着这些，却见自家师父并未像是在别地一般，带着他游历，而是施法遮掩自己两人身形后，慎重取出一枚令牌，对着虚空拜下：“弟子荀三七归来，求见师尊。”
‘啊，要见师祖了吗？’
旁边，他紧紧攥着小手，小脸潮红，心中激动、忐忑，知道接下来很可能要见到自家师祖、也即传说中的道祖了。
少顷，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三七啊，还有一个小家伙，进来吧！”
倏而，卜让只感受到，一股无比高渺的力量降临，将自身笼罩。
他便知道，这是要进入师父所说的那个神奇的、曾在那里修行多年的地方——师祖的天仙洞天了。
果然，眼前景色一变。
下一刻，卜让便看到，自己、还有自家师尊出现在一处白玉广场上，周围丰沛灵机所化的雾气流动，掩映连绵的白玉仙城，空静缥缈。
旁边有一座白玉池子，其中，地脉之力化雾，水脉之力凝为龙形，簇拥着中心处一株车篷大小、逸散仙灵之气、七色彩光交替旋转的仙植。
呼！
卜让只感觉来到洞天后，空气中的浓郁灵机沁人心脾，仿佛将肺腑都荡涤过一边，特别是无意中呼吸了一口那仙植散发的‘仙灵之气’，只这一口‘仙灵之气’，效果简直媲美自己打坐修行一个时辰！
不过，最让他触动的是，自家师父的师姐——那位周师姑曾赠自己的那座十二品莲台，此刻微微一震。
这时，荀三七摇头笑道：“此为天地灵根‘碧玉仙荷’，你的十二品莲台，就是自此株‘碧玉仙荷’的一颗莲子所化。莫看了，洞天中奇景、奇地极多，以后为师亲自带你去看看，现在，先随我拜见师尊吧！”
“是，师父。”
卜让乖巧跟着自家师父，落后一个身位，进入身前牌匾为‘方仙宫’的一座白玉仙宫。
进门，瞬间感受到，自己思维仿佛加速，这种开悟效果，让他知道这正是此地玄妙之一。
不过，更直接的感受，却是迎面而来的一股火热。
原来，在仙宫中心，摆放着一座雕刻着‘八卦炉’的宝炉，其中金色火焰熊熊燃烧，炉门处有两把扇子自动扇火，一枚枚青色光点不断投入炉中，让‘八卦炉’外壁呈现半透明态，可看见其中一道道宝物在飞快游走。
‘这是？！’
卜让暗暗一惊。
他师出青莲一脉，荀三七带着教导，眼光自然不俗，此时就能认出，那金色火焰竟然是传说中的三昧真火；炉门处扇火的两把扇子，好似自家师父讲过的灵宝‘芭蕉扇’；而那一颗颗青色光粒，则是直接认不出了，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能级极高！
如此大手笔的炼宝，简直惊天动地，让人瞠目结舌，但如果联想到此地主人的身份——道祖，这一切似乎又再正常不过了。
“弟子荀三七游历百载，今日归来，见过师尊！”荀三七一拜到底，声音中带着激动的哽咽。
“师祖！”
卜让亦是拜下，印象中，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家师父如此失态，心中疑惑、好奇，更有对‘方仙道祖’的无限敬仰，种种情绪之下，让他不由偷偷抬眼看去。
这一眼看去……
轰！
他顿时感觉，自己仿佛看到了天，鸿鸿渺渺而无极，仿佛看到了道，恍恍惚惚而难言，刹那间，意识都仿佛失去，仿佛要道化了。
“醒来！”
方锐看向这个小小童儿，出声唤醒，温煦笑道：“今日，我之境界、法则修行到了一个新的层次，非元神者不可观吾身。”
哗啦啦！
这时，他忽而一招手，世界本源衍化材料炼制的一件件宝物，从‘八卦炉’中飞出，得宝七百一十二件，多为上品法器、也有少数法宝，屈指一弹，其中法宝一飞剑向着卜让飞去：“此剑，便作为初次见面的赠礼吧！”
“多谢师祖。”卜让晃了晃脑袋，晕晕乎乎拜下。
明明是他的莽撞，师祖却没有怪罪，反而赐下一件宝物，这让他又是羞愧、又是感激，脸都红到了脖子根，低头不敢再看。
如此状态下，对方锐与自家师父荀三七的对话，也只听了个大概。
“三七，我素知你豁达，怎的今日也作小女儿姿态？百年时间，度过风、火二劫，踏入元神三转，倒也不错。”
“给师尊丢脸了。”
“哈哈，修行乃自己之事，且不说此进度不慢，纵使并无半点进步，也何来给为师丢脸一说？当初出洞天游历时，我赠你的‘碧玉仙酿’可喝完了？”
“喝完了。”
……
若非在现场亲耳倾听，卜让绝对不会相信，自家师祖、传说中的道祖与自家师父聊天，竟然会是如此亲近、自然，就如日常老友般的交谈。
‘果如话本中所言，师祖言行诸般，皆是异于常人耶！’
他如此入神地思索，连之后方锐与荀三七说了什么，都不大记得了。
只是记得自己恍惚了一阵后，突然又听自家师祖道：“你们可是来的巧了，正好，今日带你们去看一件宝物的诞生。”
卜让只感觉，又是那般无比高渺的力量降临，眼前景色刹那变幻，从方才的白玉仙宫之内，竟然是来到了一片雪原，雪原上，矗立着一座白雪皑皑的巨大山峰。
见到那座山峰，顿时，让他回忆起这个师父曾带他游历过的地方：“这里是……北俱芦洲？！”
“不错。”
方锐看向卜让，赞许地微微颔首。
这一刻，卜让已然震撼失声。
他曾听闻，朝游昆仑暮沧海，已然是仙人；那么，这般一念横跨天地，带着他与师父二人，从建业瞬间来到北俱芦洲，这又算什么呢？
相较之下，荀三七却是并无太多惊讶，显然是对方锐种种不可思议有着较强接受能力。
“你二人且看！”
方锐忽而拂袖一挥，天地间浮现出一方神炉虚影，无尽滔滔半透明的火焰充斥天地。
轰隆隆！
而那座雪原山，高三千丈的大山，竟然拔地而起，在荀三七、卜让二人震撼的目光中，不断炼化缩小。
正是：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

第二百八十八章 天碑
轰隆隆！
方锐以大法力映照一方囊括天地的神炉虚影，无尽半透明的火焰汹汹滔滔，其中，三千丈高的雪原山翻转着，被炼化不断缩小。
倏而。
“去！”
他忽地又屈指一弹，一团天青色的世界本源飞去，在进入神炉之中，化作一颗数间房屋大小的银色石头，融入炼化中的雪原山，让后者绽放熠熠银辉。
‘虚空石！’
荀三七、卜让师徒二人，瞬间认出那银色石头的名字，前者只是感慨方锐的大手笔，而后者么？
卜让可是被师父教导过，深知虚空石的珍贵，只要指甲盖大小的那么一点点，就足以炼制出一个丈许方圆空间的灵戒，而眼前这颗虚空，足有数间房屋大小，所能赋予的虚空属性简直无法想象。
更神奇的是那一团青色能量，之前‘八卦炉’炼宝就曾看到，点点青色能量衍化为各种材料，此时竟然连虚空石都能变化而成，堪称不可思议。
‘难道那青色能量是万能的么？’卜让小小的脑袋，如此想道。
其实，他所想也不算错，天地灵机、气运、五行，皆是世界本源的次级能量，可以说，世间九成九的天材地宝都可由世界本源化生而成。
正在卜让胡思乱想之时——
方锐炼宝已然到了尾声，那座三千丈的巨大雪原山，此刻凝缩到只有丈许，呈石碑形状，其上有着一道道玄奥的银色纹路闪烁。
这时。
卜让看到，自家师祖又是一点，一点灰褐色光芒飞去，没入石碑，然后就感知到，一股灵性在其上诞生，并以一个极快的速度增强。
赫然是这一指之间，就将石碑宝物，变成了一件通灵之宝。
——这正是方锐动用了神通‘生命活化’！
‘师祖果真大能！’卜让双眼发直，已然是被震惊到麻木了。
“恭贺师尊炼成宝物！”
荀三七行了一礼，方才疑惑问道：“我还记得，在一次讲道中曾听师尊提及过，世间山川形胜，若强行拘去炼宝，有损天眷，师尊此次……”
“难得你还记得我所言，不错，世间山川水脉不可妄取，特别是到了成仙之后，神通伟力无尽，胡作非为就更容易惹来天谴。”
“只是你有所不知，我今日炼宝非是为私，乃是为公，此宝名为‘功德天碑’，至于作用么？过些时日你就知道了。”
方锐卖了个关子，并未就此多说，只是一笑：“今后，它将会深远影响整个世界，不仅是修行界，还有尘世，与人们生活息息相关。”
……
看到了那场无比震撼的炼宝，见证了‘功德天碑’的诞生，卜让再次被带回到了洞天，在此住下，被荀三七分配了青莲殿的一处洞府。
当日，荀三七带他游逛了洞天，见识了各处奇地：内有无数凶悍天魔的‘天魔窟’、地脉之力磅礴无限的‘厚土山’、水脉之力化无数龙形的‘碧水泉’、比曾经去过的风雷峡谷还要壮观不知多少的‘无定风谷’……
当然，还有自家青莲一脉的奇地——剑冢。
剑冢之中，立有万剑，其中精妙剑意无数。
卜让当日就试炼过一次，遇到了一位剑术大宗师虚影，将自己剑道分为‘利剑’、‘软剑’、‘重剑’、‘木剑’、‘无剑’五种境界，以他跟随自家师尊修行《青莲剑典》第一卷两年的剑道造诣，竟也在草木皆可为剑的‘木剑’第四关就败下阵来，根本没有看到最后的无剑胜有剑‘无剑’之境。
要知道，这还是相对前面的一道剑意，后面更精深的剑意，还有成千上万道，‘剑冢’此处简直是剑修梦寐以求的圣地。
随后时日，青莲一脉几位师兄陆续到来，被师父荀三七分配洞府，师兄弟几人见过面，然后就让卜让带着游历洞天，‘天魔窟’、‘厚土山’等地也就罢了，一去‘剑冢’，师兄们就纷纷挪不动脚步了。
这也不足为奇，作为剑修，若是看到‘剑冢’这般宝地，还无动于衷，怎称得上一位合格的剑客？
于是，相继到来的六位师兄如饥似渴、废寝忘食，住在‘剑冢’不出来了。
卜让倒是也想如此，可师父说他修行尚浅，每日去感悟剑意一个时辰即可，其余时间，还当修行功法、练字静心等等。
他也只能如此，至今还卡在‘木剑’一关，不过，每日例行去‘剑冢’领悟剑意时，听师兄们提起过，后面还有‘天剑’、‘剑二十三’、‘剑域’等无比神异的剑意，听得他心痒难耐，为了早日见识到，只能愈加勤奋修行。
时日渐渐过去。
不但是青莲一脉来了，般若、厚土、水云、风灵各脉也开始来到了，空旷的洞天，在百年清萧后，再次变得热闹。
卜让听说，因为其它几脉人多，洞府还不够分，只能挤一挤，也就是青莲一脉，只有他们七个弟子，大猫小猫几只，才没有这般问题。
这些八卦只是偶然听来，他也不会太多关注，每日在洞府修行、练字，然后去‘剑冢’感悟剑意，过得勤勉而规律。
这一日，一位身穿鹅黄裙裳的少女，头戴花环，挎着果篮，赤足若精灵，来到卜让洞府之外。
这少女是周灵汐风灵一脉的弟子。
当初，荀三七带着卜让去往风雷峡谷的‘风之谷’，周灵汐让座下大弟子岑曦月招待卜让，而这位少女正是岑曦月的弟子——夏梓。
相比如大姐姐一般的岑溪月，夏梓和卜让差不多年龄，当初相处也要更多些，不过，论起辈分却是夏梓的小师叔。
“门外禁制黄色，小师叔在呢，可以拜访。”
夏梓灵动如泉的妙目眨了眨，看着卜让洞府门扉的金黄色光芒流转，俏脸微喜。
——禁制颜色红色，代表正在闭关，不可打扰；禁制黄色，代表并无急事，可以拜访；禁制绿色，则代表主人出门，可下次再来、或者留言。
“小师叔，夏梓来拜访啦！”
她指尖凝聚法力在门上禁制上一点，门扉之上一只仙鹤图案激活，幻化而出，对那仙鹤道了声，对方翅膀一闪，穿过洞府门扉飞入进去。
洞府。
卜让正在练字，看到仙鹤飞来，化作金色光点组成光影，正是夏梓在门外的影像、声音，不由连忙放下毛笔出门，洞府门扉打开，迎客磬音传出。
“小师叔～”夏梓的声音天然如此，就像秋风中的枫叶打着旋儿落入溪水，动听极了，在如此声音中，福身一礼。
“夏梓，你进来啊！”
卜让回以一礼，耳根微微泛红，显然有些害羞。
别看论辈分他是小师叔，实际上，夏梓的年龄比他还要大上一点点呢！
将夏梓请入洞府。
“小师叔，你是一人一座洞府么？哦，对了，青莲一脉人少，不必像我们风灵一脉，要两人一座洞府哩！呀，小师叔，你方才在习字？我们脉主也要求琴棋书画选一二样作为爱好，进行修心……”
夏梓精灵一般的外表下，却是活泼话痨的性格，不过声音动听婉转，也不让人厌烦，这时放下果篮：“小师叔，我给你带来的星萤果。”
“谢谢你了。”
这星萤果乃是‘风之谷’特产，卜让吃过颇为喜欢，不过产量极少，这想必已经是夏梓所有存货了，对方大方，他也不会小气，拿出了‘碧玉仙酿’：“这是碧玉仙酿，夏梓，你尝尝……”
这是自家师父赐予的第一物，对他来说有着极重要的意义，这一坛‘碧玉仙酿’，长久以来自己都舍不得喝，也就今日，才舍得拿出来招待。
“碧玉仙酿？！我知道！我知道！听说乃是世间最好之酒，祖师用天地灵根的叶子、各种珍材酝酿而成，一口‘碧玉仙酿’中的仙灵之气，炼化之后可比得寻常修行一旬。我还听说，太师姑的成仙大典上，就有‘碧玉仙酿’，可惜咱们不在……这次能见到，还是沾了小师叔福气哩！”
夏梓自己都不敢倒，在卜让倒了一杯，催促之下，才呷了一小口，顿时，‘仙灵之气’从头顶腾腾逸散，好似冒烟，俏脸上浮起晚霞一般的红晕，可爱极了。
或许是喝了一点‘碧玉仙酿’，有些微醺的醉意，她话匣子打开，叽叽喳喳，说了许多今日洞天发生的事情。
比如：藏经阁中藏书如何之多，如何壮观；般若一脉如何厉害，闯‘天魔窟’进入最深；厚土一脉如何无趣，论道之中，好似闷葫芦；水云一脉的弟子都好温柔，还见到了水云一脉的脉主晴雨仙子，崇拜极了；其它几脉有弟子提议，借用青莲一脉的洞府，反正青莲一脉人少，住不完，却被各脉脉主否决……
言辞之间，最多的，就是胜赞此片洞天的神奇。
卜让默默倾听，接收着这些信息，从中感悟处世的道理。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情……”
夏梓性子就是如此，虽然外表如精灵，但活泼话多，还有些迷迷糊糊，此刻才想起此来最重要的事情：“小师叔，我想问一问，对于道祖要让咱们五脉弟子大比之事，你还知道哪些信息？”
“五脉大比？！”
卜让微怔，这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
夏梓看到卜让表情，诧异问道：“小师叔，五脉大比消息的源头，不是从你这里传出的么？”
“五脉大比的消息，从我这里传出？！”
卜让更是呆了，不过也不笨，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前两日，周灵汐的风灵一脉到来，他为了感谢在‘风之谷’时的照顾，去拜访了夏梓的师父岑曦月——当时并未见到夏梓。
岑曦月却对方锐、方仙道道祖、自家祖师崇拜已久，留下卜让详细询问，当时初来时见祖师的经过，卜让也细致言说了，在方仙宫见到祖师炼制宝物，被赐予法宝飞剑，后又荣幸得以旁观‘功德天碑’诞生……
如今回忆起来，‘五脉大比’的传言，或许和此事有关系。
其实，卜让所猜没错，正是从卜让口中得知消息，方锐炼制了数百件法器，岑曦月下意识以为这是要第一次见面赐予五脉弟子，当日，又正好看到夏梓看热闹回来，不知修行，恨铁不成钢，这才有了一个小小善意的谎言，杜撰出来‘五脉大比’激励弟子勤勉修行。
——岑曦月看似有些清冷，有着如大姐姐般的知心，但身为周灵汐的弟子，也有着胆大包天的一面，还有着……一点点皮、一点点莽。
然后，事情的后续就不用多说了。
本来只是岑曦月激励弟子这么随口一说，可夏梓哪是能独守如此大秘密不分享的人？自然，这个消息就传开了，在五脉之中三代、四代弟子传得纷纷扬扬，引发这么大一个误会。
此时，卜让、夏梓说出二人知道的信息，两相对照，顿时大概清楚了事情经过，纷纷意识到闯祸了。
“坏了！”
俩人对视一眼，额头都有着冷汗。
此事之中，卜让是导火索，岑曦月开了一个小小玩笑，夏梓推波助澜，三人这么一弄，阴差阳错，稀里糊涂，造成了这么大一个事故。
往小了说，这是给五脉弟子开了一个大玩笑，戏耍了五脉弟子一次，万一被揭破，那真是要钻地缝了。
往大了说，这是在拿祖师的清誉开玩笑，万一方锐炼制的那些法器不是要作为大比奖励、赐给众人，而是另有用处，那岂不是将自家祖师架在火上烤么？
“呀，都怪我，没有确认就说出去了。”
夏梓欲哭无泪。
虽然最大的锅，其实是自家师父杜撰，但总不能甩锅师父吧？这时就真急了，不过她也是有担当之人，准备回去请罪。
不过，卜让留住了夏梓，带着去找自家师父荀三七，怀着忐忑心情，将此事说了。
“你们啊！”
荀三七看向如鹌鹑一样的二人，哈哈一笑：“你们以为我的师尊、你们祖师，乃是什么人？他老人家不会在乎这些小事，和你们计较的，安心修行去吧！”
闻言，卜让、夏梓二人皆是松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传出——
“洞天中五脉弟子，皆来方仙宫中见我。”
方锐清清如玉的声音响起，响度一致，传遍整个洞天。
……

第二百八十九章 内测
洞天，方仙宫。
哗啦啦！
方锐伸手一招，‘八卦炉’中，一千一百十一二件法器相继飞出，落入袖中，其中上、中、下品法器皆有。
说来，曾经只有灵师途径，到了上品灵师之后，才可炼制、使用法器，而如今的方仙道，踏入修行，纳气境界就可使用法器了。
具体原因，则是因为法器细化区分，分为上中下品，分别对应一阶的纳气、元基、灵台三境使用。
如此，可以让修行者提早形成战斗力，这也是方仙道的进步之处。
“今日多次大规模炼宝，想必，也够‘功德天碑’初始兑换了。”
方锐喃喃着，忽而心中一动，感应到洞天中有人提及自己——到了六阶天仙境巅峰，愈发接近七阶，许多玄妙天然生成，比如，一定距离内，凡有念诵名讳者，必被所知。
他一念体察而去，瞬间得知原委：“原来是这个小家伙，无中生有一场大比么？也罢，正好弄假成真，试运行一次天魔虚境、功德天碑吧！”
下一刻，一道声音传遍整个洞天：“洞天中五脉弟子，皆来方仙宫中见我。”
……
片刻后。
方仙宫中聚集一堂。
“见过师尊！”姜若瑄、徐缓、江晴雨、周灵汐、荀三七，五位脉主立于最前，对方锐而拜。
“拜见祖师！”
后方，五百余三代、四代弟子，怀着敬仰、崇拜、激动等各种心情，亦是跟着拜下。
这些人本为修行者，举止之间自有一股优雅，此时整齐划一行礼，肃然而拜，场面蔚为壮观。
最上首。
方锐盘坐二十四品莲台，仙灵之气映照周身朦朦胧胧，以免低辈弟子看去陷入道化，身后有着清气道道，衍化日升月落之景。
此时，他看向下方这些欣欣向荣的后辈，其中多为一阶，少部分已达二阶元丹境，心知这些弟子将来都是天界最核心之班底，不由微微颔首。
“不必多礼！”
方锐拂袖一挥，仙灵之气形成潮汐波动，拂过众人。
无论姜若瑄五人，还是更后方的三代、四代弟子，皆是感觉仙灵之气荡涤周身，巩固根基，增持法力。
无论境界高低，都是感觉，涌入体内仙灵之气正好达到自身之极限，恰到好处，抵得上自身二三月修行。
“多谢师尊（祖师）。”众人再拜。
“善！”
方锐微微颔首，开口道：“百年前，我于云宫讲道，又令五位亲传出洞天游历，当是时，天地有妖魔鬼怪滋生，扰乱海外……一众修行者披荆斩棘，斩妖除魔，方有今日方仙道之大兴，你等也是生于此修行盛世……”
这是对过去百年的回顾、总结，以及肯定。
“如今，天外又有危机，一残破星辰向我洪虞界而来，百年之后将撞上我界，掀起灭世大劫，我界众生皆难幸免。”
他一指点在虚空，圈圈涟漪生成，化作一幕景象：一颗残破星辰撞来，碰撞洪虞界，刹那间，整个世界一震，天外晶璧系瞬间千疮百孔，混沌海大破灭的混沌之力灌入……世界之内，无边庞大的蘑菇云升腾，大地开裂，各处岩浆喷发，让人、兽、草木灭绝……其后，还有着无边黑气降临……
如姜若瑄、徐缓等五位亲传弟子，都是第一次得知这消息，短暂震撼后，神色之间，皆满是凝重。
而一众三代、四代弟子就更是呆若木鸡。
本来，等待、期待多日，高高兴兴前来拜见祖师，可突然，祖师告诉他们世界要毁灭了？
若非这是自家祖师、道祖亲口所言，他们恐怕都以为在开玩笑。
片刻后，从震惊中回神，这些三代、四代弟子顿时心情沉重，更有不少人看到那灭世画面，一时间心生绝望，不过能来到这里，终究是道心坚定之辈，很快就调整过来，意识到天塌了有个子高的顶着，纵使灭世，这不是也还有自家祖师么？
果然。
方锐淡然而言：“对于此灭世大劫，我已有应对之法，只是大劫滔滔，来势凶猛，谁也难保意外，你等当尽力提升自己，方可在来日大劫降临之时，多一分自保之力。”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他环顾下方：“如此大劫将临之时，也是大争之世，我意放开资源，提升众生，望你等能勤勉修行，奋勇争先，中流击水，浪遏飞舟，力争一线成道之机。”
众弟子听闻这番话，顿时大受鼓舞，深感肩头有着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纷纷暗下决心，为了守卫世界，为了捍卫师门，为了自身道途，必要力争上游。
‘不错！’
方锐暗道一声，看着众弟子在大劫压力下愈压愈勇的精神面貌，深感自己透露出此消息的决定是正确的。
“方才提及，我会放开资源提升众生，便从今日大比开始……”
下方，其它三代、四代弟子倒是不觉，早知道泄露而出的大比消息。
卜让、夏梓二人，还有赶路过来途中、得知闯祸的岑曦月，听闻‘大比’二字，都是脸上臊得通红，无比羞愧。
这消息本来是假的，现在却成了真的，尤其方才在说‘大比’时，感受到祖师目光看来，显然是出于对他们的爱护无中生有、弄假成真，不由纷纷无比感动。
“五脉教徒弟子方式不同，众弟子年龄有大小，境界有高低，心境有上下，直接比斗恐伤和气……故而，此次大比，我意在‘天魔虚境’中举行。”
‘天魔虚境？！’
众人心中皆是疑惑，包括姜若瑄等五位亲传，都是对此无比陌生。
对此，方锐并无解释。
他端坐莲台，右手拂尘一扫，汹汹世界本源奔腾涌出，化作一道青紫色神龙，咆哮着撞向虚空。
然后，令人无比震撼的一幕出现了。
虚空如玻璃一般破碎，丝丝混沌之气涌入，神龙所过之处，随着身躯蒸腾缩小，稍显虚幻的山川草木出现，伴随着神龙腾飞远处，就如同一方世界不断延展开来。
正是创世神龙开天！
一众三代、四代弟子限于眼界，只知道此幕玄妙至极，却看不懂，但也大受震撼。
而姜若瑄五人，最低都是元神境界，已然可以神魂感悟天地，感知之中，这赫然就是开天辟地之景，衍化地水火风之能，完全就是在创生一个新世界！
但开天辟地，创生世界，那是造物主的权限啊，他们师尊竟然做到了？！
其实，五位真传弟子所想不错，方锐的确是正在创生一个世界，不过是一个既真又假的世界——说它真，它的确真实存在；说它假，它又不可触碰实体，肉身无法进入，只是能量态存在，只有精神力、法力、元神这些才可进入。
而这般既真又假的世界，方锐称它为‘太虚幻境’。
此等开辟‘太虚幻境’之能，正是方锐近日来修炼，接近七阶，洞天有向着世界升格的趋势后，所感悟的一项神通。
这时。
“吟！”
世界本源所化青紫色的神龙奔腾呼啸，草木山川不断生成，世界持续开辟，此方‘太虚幻境’已然无比广阔，悬浮虚空，看去恍若雾里看花，仿佛两个世界交涉一般。
唰！
方锐看着成形的‘太虚幻境’，手中一团从灵气中提取的漆黑污染投掷而去。
随着这团污染进入，‘太虚幻境’瞬间染黑，无数虚形魔头生成，但在‘太虚幻境’之中，就是真实存在！
而这一刻，再称为‘太虚幻境’已然不合适，应为‘天魔虚境’。
“来！”
方锐忽而伸手一抓，整个‘天魔虚境’凝为一颗浅黑色光球，右手拂尘一扫，先前炼制的‘功德天碑’飞出，轰然落去扎在仙宫中央。
然后，轻轻一抛，‘天魔虚境’便是飞去，没入‘功德仙碑’，赫然是被后者载了，维系稳定。
“仙碑听令，通天令，凝！”
他手中拂尘再扫，整个‘功德仙碑’嗡鸣一声，从中飞出一枚枚或星耀、或赤金、或银白、或铜绿的虚幻令牌，分别落向众弟子。
姜若瑄独享了一颗星耀令牌；
徐缓、江晴雨、周灵汐、荀三七四人，元神境界，乃是赤金令牌；
而余下三代、四代弟子，二阶元丹境界得了银白令牌；一阶则皆是铜绿令牌。
“此为‘通天令’，进入‘天魔虚境’之用，在其中斩杀魔物，可得功勋，兑换奖励。”
没错，这正是方锐的计划，一个从前世网游启发得来的计划！
先是制作出‘太虚幻境’，然后投入污染，变作‘天魔虚境’，再让人进入其中斩杀魔物，净化投放的污染。
普通人进入，载体是游离精神力；一阶、二阶修行时，进入是精神力、法力；三阶及以上，进入乃是元神之力。
因为进入载体不同，在‘天魔虚境’中的强弱也不同，落于不同层次的圈层，面对不同等级的魔物。
方锐恶趣味地，将令牌分为钻石、黄金、白银、青铜、黑铁五个等级，分别对应四至一阶、普通人。
这正是要利用众生之力，来净化污染！
当然，因为是‘天魔虚境’，不比依托现实、斩杀制造的妖魔鬼怪，净化效率来得高，但终究是参与了天地循环，多斩杀几次，也可净化污染。
比曾经投放污染、制造妖魔鬼怪的优点，那可就多了去了。
首先，可以将最广大的普通人利用起来，哪怕普通人只可能斩杀最弱小的魔物，甚至有的都杀不了，但积少成多，集腋成裘，日积月累，斩杀魔物净化的污染也是极其可观的。
其次，在‘天魔虚境’中死了，不会真的死亡，只是损失一点游离精神力、法力、元神之力，可以最大程度积攒修行者底蕴，为将来天界封神做铺垫。
“我的‘功德仙碑’，则可以起到记录功勋的作用，而功勋的来源么？”
斩杀魔物净化污染，自然有天道功德，功德天碑就是将天道功德量化成功勋点，功勋点可以在功德天碑中兑换物品——方锐之前的炼宝，就是为这一步积攒启动资源。
至于以后，等平台信用建立起来，开始运转，那就不用管了，甚至，还能从中大赚特赚。
方锐可是清楚知道，当一个平台建立起来，能暴利到什么程度。
当然，面对‘撞星’大劫，他自不会利欲熏心，平台抽成费用维持运营就足够了，重在培养修行者。
而积攒让洞天升格的资源，这个过程本身，就会让劫运点滚滚而来。
方锐看向下方众弟子：‘这个设想中的体系，正好借着这场大比试验。’
如果说，这个一场即将推出的‘全民游戏’的话，那么这些弟子就是‘首批内测玩家’。
“去吧！”
他一拂袖，这些‘通天令’融入众弟子眉心。
“多谢师尊（祖师）！”
众弟子顿时清楚感知到，自家与‘天魔虚境’之间建立了链接，不由纷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盘坐下来。
唰！
等这些弟子进入，方锐弹指打开一道光幕，正是映照‘天魔虚境’内部之景。
……
且说，卜让感觉‘通天令’融入眉心后，与一方冥冥之地建立链接，仿佛只要注入法力、心念一动，就可进入其中。
出于对自家祖师的信任，他并无迟疑，注入法力，只感觉意识一个恍惚，就来到了一片陌生之地。
“这是法力凝聚的身躯，与本体一样，都是纳气境界，还有，法宝不能带来么？”
卜让默默感受了一下，伸手一握，一柄法力光剑凝成，警惕看向四周。
天空中悬挂着一轮红日，赤红色的光芒笼罩一切；自身所在乃是一个平原，到处长满了两尺高、满是锯齿的黑色杂草；不远处，有着一株黑色大树，树身上长着一张人脸，眼睛半眯着，仿佛睡着了一般。
这一切景物，都冒着缕缕黑气，并且时而卡顿般闪烁一下。
“不，这不是闪烁！”
卜让感受着，在虚空中的黑气侵蚀下，时刻遭受着钝刀子割肉般的剧烈痛苦，并且，还有一种无形诱惑产生杂念，才会出现卡顿，只要心神不坚，一个恍惚就会被退出去。
“这是在考验心境！”
他认清这一点，保持剑心通明，犹豫了一下，正要向着不远处那株大树前去，看能不能斩了获得功勋点，却突然感应到什么，猛地向旁边一翻。
唰！
一头半透明、几乎没有影子的骨狼扑了空，苍白锋锐的双爪‘嗤’地一声抓地，调转身形，一双赤红色的眼睛看来。
“好孽畜！”
卜让冷哼一声，手中一推，飞剑横空掠去。
就在这时，他的背后那棵大树，树身上的面孔睁开了眼睛。
……

第二百九十章 兑换
洞天，方仙宫。
方锐盘坐二十四品仙莲台，看向光幕之中，‘天魔虚境’正在发生的景象：卜让施展百步飞剑，手中光剑向着骨狼斩去，身后魔树面孔突然睁开了眼睛，一道道遒劲树根从地下破土而出，形成天罗地网……最终，骨狼、魔树的围攻，在卜让爆发秘术，剑气纵横中告破，两者尽数被斩灭。
在他的视界中，随着卜让斩杀骨狼、魔树，化作两魔物的魔气减少了极微弱的一丝，剩下的随风飘荡开来再次化作魔物，迎接着被又一个试炼者斩杀的命运。
也就在这一次次的斩杀中，最终，这些污染会被彻底净化。
“天魔虚境中，这些魔物被打灭之时，有人心的七情六欲消磨，有世界循环发挥作用，让污染一次次、一点点被缓缓净化。”
这与方锐以混沌灵宝‘轮回大磨盘’磨灭不同，虽然没有那般干脆利落、直接方便，但胜在性价比高，并且，这般模式能够大规模复制。
“还有，”
方锐看到，在卜让斩杀二魔物后，净化的那一丝丝污染，‘功德天碑’监察天道功德，顿时量化显示，不由满意颔首。
天道功德可以兑换世界本源，但量极少的情况下，根本感知不到，因而也就无法利用，无法交易，最多就是天道眷顾，运气稍好些。
“而我沟通天道，赋予了‘功德天碑’量化天道功德，并可通过它自愿交易的功能！”
方锐能做到此点，一方面在于面对天外‘撞星’，世界大劫的压力；另一方面就在于他在洪虞界天道那里的影响力了——冥君分身、天道债主，此两点足够保证对天道施加影响力，比什么天命之子说话都要管用多了。
见到‘天魔虚境’平稳运行，他不由微微颔首：“看来，这个模式的确可行，下一步就可以推……”
话音未落，就只见‘天魔虚境’最核心层，突然开始大面积崩塌。
原来，姜若瑄与一头魔物交手，因为二者能量级过于强大，直接将一处空间定点爆破了，从而引发‘天魔虚境’核心层如多米诺骨牌崩塌；外围圈层，也直接陷入卡顿……
“不好！”
方锐连忙抛出一团天道功德，稳定‘天魔虚境’，好在出手够快、‘功德天碑’又层次够高、承载力够强，片刻后，终于修复如初。
“果然，不能自大啊！不过，现在暴露出问题，也并非坏事……”
毕竟，船小好调头，而等到真将‘天魔虚境’加强到某个界限，在大面积推广中出现问题，那才是积重难返。
从这个角度来讲，他倒是更希望，有什么bug，在这试运行中尽数暴露出来了，解决隐患于及早。
……
且说，卜让斩杀了骨狼、魔树，继续深入，又是一番战斗后，最终在魔物围攻中，不敌落败退出。
‘天魔虚境’中，法力化身死亡，他意识瞬间抽离而出，却并未苏醒，反而来到一片青蒙蒙的空间，此处雾气流动，白玉为壁，只有前方乃是一道光幕，映照出高耸入云霄的‘功德天碑’。
唰！
在卜让意识投影出现的刹那，前方光幕闪烁，一幕幕景象浮现，正是他在‘天魔虚境’之中经历的回放，浮光掠影般飞快闪过，最终定格在最后不敌退出的一幕。
这时，一道浩大威严、机械冰冷的声音响起：“青铜斩魔使卜让，根据你此次在‘天魔虚境’中的表现，获得小功——87！”
“是否打开兑换列表，开始兑换？提示，因为道祖干预，你有一次一折权限兑换物品的机会，选择‘否’将失去此次兑换机会。”
“87小功，这次‘天魔虚境’中我的所得？还有，一次一折兑换权限，祖师给我们的福利吗？”
卜让喃喃着，对着眼前光幕，果断给出肯定答案：“是！”
随着他话音落下，前方光幕再次开始闪烁，如水波晕开的变化中，密密麻麻的金色光字刷新而出，赫然是琳琅满目的兑换物品。
【功法兑换列表】
一、《大罗经》
简介：方仙道第一功法，道祖所修，可达七阶圣境，并具有八阶大罗、九阶道果之概述。
售价：天功100000000（今日折扣价：天功10000000）
……
二、《鸿蒙秘典》
简介：立意鸿蒙，开天辟地，可达七阶圣境。
售价：天功80000000（今日折扣价：天功8000000）
……
“祖师所修功法《大罗经》，一万万天功？！”
卜让眼睛一直，这方仙道至高秘典，他要说不想看，那是不可能的，但天功是什么东西？自己似乎只有小功吧？
这个念头刚刚生出，就是一段意识反馈而来。
斩杀不同层次魔物，可得不同层次功勋，从高到低依次为：天功、大功、小功、微功，四种功勋之间，可拆分、合成，比例为一比一千，每次拆分、合成，要扣除手续费5％。
“这……”
卜让看到这些信息，神情无比古怪，心头蓦然浮现出一个念头：‘祖师弄出四种功勋，可拆分、兑换，还有手续费，怕不是就是为了在这个过程中抽水扒皮吧？’
此念刚刚生出，就瞬间被他抛出脑海，口中连道：“罪过！罪过！我怎能如此妄加揣测祖师？祖师如此做，必有自己的缘由。”
这么一想，顿觉豁然开朗：“想来祖师应是在下一盘大棋！”
卜让微微摇头，不再多想，这时突然又感受到一个功能，可以意识检索兑换列表，不由顺着自己心意查阅而去。
【法宝兑换列表】
1、混沌五色旗
简介：由戊己杏黄旗、青莲宝色旗、离地焰光旗、素色云锦旗、真武皂雕旗，五方旗合一而成。五旗单独之一乃是五阶中品仙宝，五旗合一，可达六阶上品仙宝，其能可颠倒乾坤，逆乱阴阳，万邪退避，万法难侵。
售价：天功100000000（今日折扣价：天功10000000）
2、金刚镯
万物母气所炼，阴阳、五行不侵，可击万物，可收万宝，等阶六阶上品仙宝。
售价：天功80000000（今日折扣价：天功8000000）
……
186，青莲剑
简介：道祖亲传五脉之一青莲脉主同款仙剑，此剑一出，剑气所化青莲朵朵，等阶四阶，下品仙宝。
售价：天功6000000（今日折扣价：天功600000）
……
2498，庚金飞剑
简介：以庚金之菁所炼，锋锐难当，二阶法宝。
售价：大功27000（今日折扣价：大功2700）
……
卜让微微吞咽了口口水，对‘混沌五色旗’、‘金刚镯’目不斜视翻过，等看到‘青莲剑’不由嘴角微微抽搐：“祖师竟然将‘青莲剑’都放上兑换列表了，万一将来真有人将‘青莲剑’兑换了，那以后谁是青莲一脉正统？若是我将来某一日……”
他摇摇头，驱散某个大逆不道的想法，检索到了前些日子方锐赠予的‘庚金飞剑’：“祖师赠予我的法宝，价值两万七千大功，即使今日兑换，也要两千七百大功，果真是厚赐了！”
继续翻阅。
【宝材兑换列表】
1、先天水神本源一缕
简介：取自先天水神帝工，可以秘法凝聚水灵体，可作为材料炼制仙宝，可辅助修炼神通……妙用无穷。
售价：天功500000（今日折扣：天功50000）
……
3、‘碧玉仙荷’莲子一颗
简介：可突破寿元极限延寿一年，重复服用无限制。
售价：10000天功（今日折扣：1000天功）
……
“‘碧玉仙荷’的莲子！”
卜让呼吸火热，瞬间想到了自己年迈的父母，可旋即就又是一声叹息。
哪怕一折，1000天功，也买不起啊！
接下来，他大致全部翻看了遍，发现兑换列表中，功法、秘法、宝物、材料、修炼资粮、神灵位格，所有能想象到的修道之物，应有尽有。
许多东西都是眼馋无比，奈何没有功勋点，这让卜让想起了自己很小的时候，那时父母带他去赶集，在集市中，什么都想要，奈何兜里没钱，什么都买不起。
总之，让他回忆起了那种贫穷的感觉！
“还是我境界太低，只有纳气，历练一遭也只有几十小功，纵使今日特价，一折购物，好东西也是买不起啊！”
卜让再次深深叹息。
他还从光幕上，看到了回收、借贷功能，不过暂时没有开放。
最后，只能遗憾购买了一小瓶‘仙灵之气’，退出。
等睁开眼，手中已然是凭空出现一个玉瓶。
……
此时，如卜让一般，不少弟子已然从‘天魔虚境’退出，来到了兑换空间。
然后，就在这里，看到了光幕之中，兑换列表上无数宝物……
震撼之余，他们皆是与卜让一样，产生了无比贫穷的感觉。
甚至，如姜若瑄五位亲传弟子，都不例外。
……
外界。
方锐看着一众后辈弟子的反应，微微一笑：“我之前说了，拿出资源培育修行者，可没有食言，如今，可是连我自己的功法都拿出来了。”
至于，那个价格过高，根本没人兑换得起，这算是问题么？
君不见，某些平台某些物品的价格，可是一连串九，追求的就是一个高格局、高逼格！
“相较之下，我虽然也是在画饼，但已经很收敛了。这也是为了拔高众弟子的视野，让他们更有动力奋斗。”
当然，这些弟子看不到的是，‘功德天碑’的兑换列表中，其实，有许多东西是缺货的。
如上品、中品仙宝——那些仙宝的名字，倒不是真与传说中灵宝有什么关系，而是方锐是个起名废，借用了不少名字，但真要说起来，这种种仙宝比起传说中那些灵宝，真正效果也不弱太多。
这些仙宝后台暂时是没有的，不过，如果真有人凑齐了功勋点，进行兑换，方锐也不会毁诺，临时炼制就是了。
反正，功勋点的本质是天道功德，天道功德又可兑换世界本源，如他之前所说，世界本源可衍化这个世界九成九的宝物、珍材，这个兑换过程，方锐绝对不会吃亏就是了。
等一众弟子纷纷返回，将此次‘天魔虚境’大比中获得的功勋点，利用一次性一折权限兑换成宝物，醒来之时，纷纷欣喜之余，又是失落。
欣喜自然不必说，失落则是进入宝山却九成九都买不起、拿不走，深深感受到了自己的贫穷，不过这些弟子都是道心坚定之辈，越是这种饥渴感，越是能激发他们斗志。
总之，这场大比，一众弟子开拓了视野、得了宝物，方锐也内测试验了‘天魔虚境’、‘功德天碑’，皆大欢喜。
等让这些弟子离开，各自修行。
方锐再次进入闭关，对此次‘内测’中发现的问题，一一进行优化解决，比如：个别区域高能反应，影响干涉其它区域，造成卡顿；魔物分布不均，一些地方太过集中，造成不少弟子还没适应，就被淘汰……
将整个‘天魔虚境’升级换代一遍，解决这些问题过程中，他也在反思。
“‘天魔虚境’应逐步推广，目前是我核心五脉弟子，然后就是修行界，再是凡俗众生。随着越来越多人进入，类似大型网游对服务器的需求，‘天魔虚境’承压不断增强，需要持续提升‘天魔虚境’能级，维系稳定。”
“还有，普通人和修行者不同，一些对修行者完全不是问题的问题，放在普通人身上，就是大麻烦！”
方锐意识到了这点：“因为魔气，进入‘天魔虚境’，要时刻遭受千刀万剐的痛苦，这种痛苦，很可能劝退普通人；还有，‘天魔虚境’中的魔物形象，其实是极为恐怖的，这对普通人极不友好，容易造成心理阴影，同样是一个劝退因素。”
他思索一下，针对这两点，很快就想出了解决方法。
魔气侵染的痛苦，可以在普通人进入的外围圈层，布置‘痛苦钝化’的阵法。
而阴森恐怖的魔物形象，造成心理阴影的问题，可以视觉欺骗，将普通人所在圈层的一切魔物卡通化，那就再也惊悚恐怖不起来了。
当然，这只是视觉欺骗的障眼法，本质其实还是那样，只是视觉效果，看起来不同而已。
奈何，普通人就是这么俗，就吃这一套——白蛇幻化成白娘子形态，多数书生哪怕明知道，也敢做一个草莽中人；但不作遮掩，以蛇的本象出现，有一百个人，绝对九十九个都下不去口。
“不过，这些只针对普通人的圈层设定，修行者的圈层就不需要了，若是修行者连这些都克服不了，那还修行个屁，趁早退圈吧！”
方锐对修行者俨然是另一个标准。
……

第二百九十一章 推广
匆匆一月过去。
方锐对‘天魔虚境’进行更新迭代后，开始在修行者中推广。
……
在修行界推广‘天魔虚境’，进行的是‘推广有礼’的模式，即：邀请修行者进入‘天魔虚境’，给予功勋奖励。
进入‘天魔虚境’的令牌，功勋点即可兑换，1小功一枚令牌，而邀请一人加入一枚令牌，可获得2小功。
也就是说，扣除成本，推广一个修行者可以获得1小功。
别看1小功不多，在此前的五脉大比试炼中，众多弟子获得相对轻松，但要知道，这些可都是道祖门下，心性、资质、功法皆是不凡。普通修行者在‘天魔虚境’中，想要获取1小功，还是有一定难度的。
故而，有的是修行者愿意做推广这种事情。
这里需要说明的是，1小功1枚的初始令牌，并无等级，在绑定之时会根据绑定者的实力，自动出现等级，以划分进入‘天魔虚境’后的圈层，所面对魔物的强弱。
同样，突破大境界，令牌等级也会随之提升。
话说，在一开始，推广‘天魔虚境’，还要五脉弟子去各大门派。
之后，有了一定基数，就不用管了，俗话说，六个人可以联系起来全世界，修行界也是一个圈子，各人向好友推广，一人传十人，十人传百人；这个过程中，还有听闻‘天魔虚境’好处，主动求取‘通天令’的修行者，算是双向奔赴……
总之，‘通天令’传播速度极快，如星星之火，以燎原之势扩散开来，进入‘天魔虚境’汇聚成一股不可违逆的大势。
其实，对修行者来说，‘天魔虚境’乃是一道福音。
‘功德天别’给出的兑换栏目，其中诸多宝物，哪怕是道祖一门五脉弟子，曾经也是可望不可得的；道祖一门五脉之下，三道五宗、十二大派、三十六世家、七十二散传，那就更不用说了，资源等而下之。
至于散修，那是最惨的存在。
从前，散修获得一些机缘，比如冒着危险游历其它洲陆，斩妖除魔，收获一些珍贵材料，想要炼成灵丹、法宝，真正利用起来，那是极度艰难的。最普遍的方式，就是求助大派，但那般方式，主动送上门去，求着被剥削一层，还要欠上人情。
这可不是说笑的，散修中有的元丹真人，突破许久之后，还是使用的上品法器，那个可怜劲儿啊！
现在，有了‘天魔虚境’、‘功德天碑’，散修就有了一个媲美……不，超越曾经大派弟子的平台渠道。
当然，这对大派弟子也是有好处的，不过没有散修那么‘雪中送炭’就是了。
某种程度上说，天魔虚境’、‘功德天碑’的出现，短暂拉平了大门大派的优势，将所有修行者摆在了一个相对公平的起跑线上，而正是这般乾坤未定之时，龙腾虎跃，风起云涌，英才辈出，才是最好的成道之机。
不过，‘功德天碑的’一些功能，也让无数修行者恨得牙痒痒。
一个是回收功能，顾名思义，回收各种有价值的修行之物，兑换成功勋点，不过，有一点很坑——比如一个出售100小功的东西，回收基本只有50左右，直接砍了一半。
这让许多修行者心疼的啊，私下中都将‘功德天碑’称作‘扒皮天碑’。
另一个是借贷功能，根据信誉评定，有抵押、无抵押，两种方式借贷功勋点，支付利息。
起初，修行者的风气极为保守，后来，不知是谁将画风带歪了，开始掀起一股超前消费的风潮。
想不想要更好的功法？想不想要更好的法器、法宝？想不想要最适合的修行资粮？遇到了瓶颈，想不想要指点？
那就掏功勋点购买吧！什么，功勋不够？可以贷款啊！于是，功法贷、法宝贷、修行资粮贷、突破贷……种种贷款应运而生。
修行者道心坚定，也很难抵御这种剁手的诱惑，许多时候一冲动就借贷消费了！
借贷之后，超前消费，自然将来就要苦逼地贷款喽！
不还？那是不可能的！谁不知道‘天魔虚境’，乃是道祖背书的产业，敢赖道祖的账？
再者，有着借贷逾期未还，只要进入‘天魔虚境’，产生的功勋点，就会强制扣除还款。
总之，除非人死了，别想……哦，许多人死了，也赖账不了——贷款数目超过一定数目，都是被标注的，哪怕死了，成为魂魄，也要给你神力维持住，投入‘天魔虚境’还完了才能投胎，这还要算上期间投入神力的利息。
总之，不还账是不可能的，一众修行者所能做的，只有更加勤奋地下本、除魔。
曾有一段时间，特别是修行者晋升大境界后，遇到朋友打招呼第一句就是：‘道友，某某功勋贷可还完了？’
总之，修行界彻底卷了起来，对此方锐是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的，不过，这对整个修行界的提升也是巨大的。
随着这一套体系运行，步入正轨，整个修行界就如加入了一把催化剂，腾飞向前，跨越式发展。
……
在修行界之后，就是民间了，‘天魔虚境’有着对普通人开放的圈层。
相比修行者圈层，其实，‘天魔虚境’中的普通人圈层更为庞大。
并且，这个普通人圈层，方锐之前考虑的‘痛觉钝化’、‘魔物卡通化’，种种元素都是加入了进去。
如果说，‘天魔虚境’中的修行者圈层，乃是修行者试炼之地、砥砺之地、打工之地；那么，普通人圈层，就是普通人的休闲、娱乐、放松之地。
是的，为了吸引普通人，对普通人友好，方锐硬生生将恐怖风的‘天魔虚境’，给弄成了类似虚拟现实游戏的存在。
而普通人圈层的推广，就不必像是修行界那么麻烦了，修行者没有一个统一管理的组织，凡俗则不然，可是有官府的。
虽然只要李曌一声令下，就能将‘天魔虚境’普通层，将一个政令一样强行推广下去，但方锐考虑到，为了减轻百姓的抗拒，为了避免造成逆反心理，并没有以政令的方式推广，而是以‘注册’进入‘天魔虚境’，就赠送米面油盐、鸡蛋之类的小礼物的方式推广，效果极为不错。
——不比修行界，修行者数量有限，若是凡俗之中，还以推广普通人能收获一个1小功，方锐恐怕就要被搞破产啦！
哦，插一句，因为是以赠送粮油之类的推广，‘天魔虚境’的普通人圈层，第一批进入者，竟然最多的是老头、老太太！
无它，新虞发展至今，普通人吃穿不愁，年轻人真没有老头、老太太太那种持之以恒占便宜的决心、毅力。
等这些老头、老太太，进入‘天魔虚境’后，发现只要打死一些奇奇怪怪、奇形怪状的凶猛萌物，积攒一定‘微功’之后，就能兑换一些普通物品，乃至银钱之后，爆发出了更加强大的热情。
什么萌萌哒的凶猛萌物，虽然很可爱，虽然很强大，但是为了兑换物品、钱财……他们爆发出了百分之一百二的战斗力，矢志不渝，坚持不懈，以顽强不屈的精神在战斗！
若非普通人老头、老太太的游离精神力，一天只够进入‘天魔虚境’一次，恐怕他们整天都会投入其中了。
不过，不能整天投入其中，也不影响他们更进一步便宜，比如拉着家里人进入‘天魔虚境’，一起薅羊毛。
哦，还有一点，方锐补了一个补丁，普通人区域的微功，不能向修行者的功勋兑换，以免有修行者将主意打到普通人身上、钻空子。
总之，‘天魔虚境’不是一成不变的，只要方锐发现问题，就会补救，进行优化，让‘天魔虚境’一直在进步、持续完善。
而在这个过程中，就像方锐曾经所说的那般，‘天魔虚境’深刻而深远地改变了整个世界，无论是修行界，还是凡俗。
……
张阿牛家是建业城中一户普普通通的人家。
张家祖上曾经是世家大族的佃户，那时候还是大虞的天下，后来，建业解放，南虞成立，张家先祖成了自由身，加入军中打北虞，也立了些功劳，换得土地，娶了媳妇，这才算是翻了身。
又是几代人传下来，伴随着新虞成立、发展，也算是积攒了些家底。
如今，这般太平盛世中，张家人吃饱早已是不成问题，顿顿白面不说，一旬之中还能吃一次肉，别管它是廉价的鱼肉，或者腊肉，那也是肉！
这般生活，比曾经乡下的地主老财还阔、还好，乃是百多年前，曾经的张家先祖万万不敢想象的。
这日傍晚，夕阳西下，炊烟袅袅升起。
张阿大扛着铁锹、拎着铁桶，穿着粗布工服，回到家了。
咣当咣当！
厨房中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显然是家中那口子正在做饭。
“当家的，你回来了？饭快好了哩！”似乎是听到声音，一个四十多岁、面容普通、头戴木钗的妇人从厨房走出，拿盆打水给张阿大洗脸、洗手。
这是张阿大的妻子张林氏。
“嗯，回来了，今天发工钱了。”
张阿大从怀中拿出布包的几张纸币，在桌子上放下排开，一张10元，一张5元三张1元。
新虞币制改革，百年前就开始铸银元、铜角、铜分，近两年来，应时代需求、商业发展需要，又开推行纸币。
一开始，普通人是对纸币极不放心的，一旦手中有了纸币，一定是要立刻去朝廷银行，给换成银元、铜角、铜分——毕竟，什么纸币，哪有沉甸甸的银元、铜角、铜分，来得实在？
张阿大家也是如此。
可随着时间推移，百姓发现，官府银行换多少来者不拒，纸币许多时候也却是方面许多，便才开始渐渐接受、持有。
“呀，你工钱又涨了两元！”
张林氏脸上生出喜色，扳着指头盘算道：“明天，去买二两肉，再给当家的你买一袋烟丝……”
“烟丝就算了，肉买给俩个娃娃吃长身体，还有你，不是老早就想换个铜簪子了么？”
张阿大洗着脸，说道：“对了，俩娃娃还没回来？”
他家有两个娃娃，大娃张小年，小娃张小丫，都在官办学堂上学。
“小丫回来了，小年也快了罢！这两天，俩个娃娃嘀嘀咕咕不知道干什么。”
“俩毛孩子！”
张阿大说着，拿过张林氏递过来的粗布擦了擦脸，说道：“那口子，咱俩今晚去‘魔境’看看？若是运气好，能打着一两头魔物，说不准就能换一包烟丝。”
所谓‘魔境’，就是‘天魔虚境’。
“魔物哪是那么好打的，都凶着哩，这些年中，也就运气好那几次，捡着一头半死的……不过也行，听当家的，我今个儿也还没去哩！”
张林氏正说着。
一个十一二岁、浓眉大眼、背着褐色布书包的少年进来了，正是大娃张小年：“爹、娘，我回来了。”
“就等你呐，快洗手准备吃饭。”
张林氏转身盛饭，对着里屋喊道：“小丫，出来吃饭了。”
“来了！”
一个七八岁、扎着羊角辫、穿着襦裙的女娃蹬蹬蹬跑出来，叫了声爹、娘，与张小年一阵挤眉弄眼。
“你这俩娃娃，搞啥子哩？”
张阿大问着，俩娃娃却没回答，嘻嘻笑着转身跑去端饭了。
今晚，张家晚饭是米汤、白面膜、炒豆芽，温馨的氛围中，一顿晚餐过去。
吃完饭，各自回屋。
张阿大洗了澡，回屋，和张林氏日常运动后，抱着闭上眼，激活‘通天令’进入‘天魔虚境’。
天魔虚境，最外围的普通人圈层。
张阿大、张林氏夫妻俩出现，在一片白玉广场的公共平台上，手中各自拿着一支木棍。
不仅是他们，这里还有许多人陆陆续续出现，一些人穿着盔甲，手上拿着刀、剑等各种武器。
除了基础武器木棍之外，其他装备，自然都是花费功勋点兑换的。
“听说，最开始的时候，进入‘魔境’都是随机的，后来才有改变，进入来到这般据点。”
张阿大说着，与张林氏一起向外走去。
……

第二百九十二章 突破
天魔虚境，外围普通人圈层，一处据点。
白玉石广场上，聚集了许多人，不少在售卖武器——武器的来源，主要是功勋点购买，除此之外，还有少数其它方式，比如：方锐为了增加趣味性，设置出了魔物死亡会有小概率爆出宝箱，可以从中开出武器。
这就造成，一些人手中有多余的武器，会向外售卖；还有就是，武器折损，想要换新，或者更换更好的武器，也会旧的武器也会售卖。
要问为什么不通过‘功德天碑’的回收功能，自然是因为回收功能太过扒皮，根据武器折损程度砍一半都是好的，人有趋利避害之天性，自然而然，就催生出了这般在据点处售卖武器的方式。
此时，广场上，更多的人却是在喊话组队。
“组队，打一头骨狼，来一个有盾牌的！”
“组队，去魔树林，需求有铁质武器的，年轻力壮、有斧头武器的优先！”
“组队，讨伐一头黑死熊，有高超战斗技巧的来，可提供铁质武器！”
……
这些组队的，多是要求有铁质武器，再或者，对战斗意识有要求……
至于，没说贡献点分配啥的，那是因为不用说，‘功德天碑’的碑灵至公无私，当一头魔物死亡，会根据伤害综合判断，分配功勋点。
故而，常常会出现这般现象，有人将一头魔物打伤，自身死亡，或者魔物逃了，在魔物伤势还没好的情况下，被人击杀，‘功德天碑’会综合判断魔物死亡因素百分比，分配功勋点。
每一个人的功勋点，无论入账，还是消费，也都会有显示，总之不会让人糊里糊涂就是。
张阿大、张林氏，夫妻俩只是随便打打，即使有功勋点也不会买武器的，而是买别的实用东西，故而现在还是基础木棍——天魔虚境外围的普通人圈层，像他们这般的普通人，也是最多的。
夫妻俩不符合组队要求，也没有自讨没趣往上凑，出了据点，就向着一个方向而去。
“我看，咱家俩娃娃吃完饭就去了屋里，应该也是进来‘魔境’了。想当年，还是咱们带着俩娃娃进来的；现在，俩娃娃长大啦，不耐烦跟着咱们啦！”
张阿大感叹。
“儿女自有儿女的福气，当家的，咱们过好自己就行啦！”
张林氏说着，看向四周：“我就盼着，现在能来一头受伤快死的‘无皮兔’就好了。”
‘无皮兔’是最弱小的一种魔物，原本形象倒也恐怖渗人，但卡通化就好多了，不过，外表卡通化也不影响它凶猛的实力，一般三五个普通人联合，才能对付一头‘无皮兔’，故而，她才说希望遇到一头受伤的。
……
黑红色的天空中，漂浮着一朵朵偏暗红色的云，血色的大地上是奇形怪状、尖锐狰狞的草木，还有时而出现的一头头形状恐怖的魔物，不过一切卡通化之下，给人的感官就是好多了。
张阿大夫妻俩，就在据点附近游逛了一圈，遇到其他人与魔物战斗就远远躲开，并没遇到落单重伤的魔物。
这其实是正常情况。
距离驻点附近，魔物相对少，大多数普通人都在这里。
那些重伤落单的魔物，其实就是据点附近普通人围攻、冲出包围逃掉的，只有这种魔物，张阿大夫妻俩才能欺负一下，捡个便宜。
而离开驻点深处，魔物倒是多了，不过危险性也大了，一不留心就会死亡退出，张阿大夫妻俩是极少去的。
不过，不远离驻点，也不意味着绝对安全，有时候，说不定哪里就冒出来一头魔物，然后就死掉退出了。
今天么，算是运气不好不坏，虽然没有捡到重伤落单的魔物，但暂时也没遭到袭击，看看这里奇特的风景也算是值得了。
“那口子，我快离开了！”张阿大突然道。
“当家的，我也是。等会时间到了，咱们就回去，开始睡觉吧！”
天魔虚境中，有着魔气侵蚀，虽然在普通人圈层，魔气侵蚀的痛苦钝化隔绝，但此般影响还是真切存在的。
故而，当由游离精神力组成的身躯，在魔气侵蚀下消磨完毕，就会离开退出，一天之内再也无法进入。
毕竟，普通人的游离精神力有限，一般一天进入一次就是极限了，再多就会损害身体，而一次的时间，一般是半个时辰左右——当然，精神力强大天生异于常人，能多次登入、更长时间留存的人，也不是没有。
不过，这般的好苗子，基本上都会在官府引导下踏入修行，然后‘通天令’也会随之升级，进入修行者区域了。
又是片刻过去。
张阿大夫妻俩，感觉已经开始虚弱，知道很快就要自动退出了，这时，却突然听道附近传来动静。
因为很快就要下线了，这次登陆也算是够本了，夫妻俩也没再过于谨慎，对视一眼，悄悄摸了过去。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手拉着手、向这边过来的三个半大娃娃，不由脚步一顿。
其中两个娃娃，正是自家儿女：张小年、张小丫，还有另一个，夫妻俩也认识，乃是胡同中李家的女娃，和张小年是学堂同窗。
“这小兔崽子！”
张阿大骂骂咧咧一声。
他倒不是责怪张小年、张小丫兄妹俩进入‘天魔虚境’，反正在这里死了也没啥，真正生气的是，张小年这么小小年纪都会拐骗女娃了。
张林氏却是眉开眼笑，落在自家儿子牵着李家娃娃的手上，在旁边劝道：“李家闺女我看是个好的，将来当咱们小年媳妇也好。”
俩人说着，完全没注意到，地面一阵鼓起，向着这边快速而来，突然一头‘无尾蟒’破土而出。
“爹！娘！”
“张叔！”
张小年、张小丫，还有李家闺女，看到张阿大、张林氏夫妻俩，怔了一下，然后就是大声呼喊。
可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一条没有尾巴黑色大蟒掀开地面出现，如蚯蚓一般两边都是蛇头，横冲直撞而去，张阿大、张林氏夫妻俩瞬间身形破碎退出。
不过，有了他们俩人这一个阻挡，终究是让‘无尾蟒’慢了些许。
“哈！”
张小年举起一柄木枪，呼吸法运转，长枪之上竟然微微闪烁着光，一枪刺去，穿过‘无尾蟒’将它钉在地上。
——所谓‘呼吸法’，乃是方仙道纳气境功法的前置，官方学堂都会传授测试天赋，显然，张小年吐纳呼吸法，还真弄出了点名堂，是有一定修行天赋的。
“嘶嘶！”
‘无尾蟒’被钉在地上，挣扎之下竟然一分两段，爆发凶性，掉头对张小年三人吞噬而来。
“啊啊啊，兄长，它成两条了！”
“好凶！”
张小年三人年龄小，战斗经验不足，猝然见到‘无尾蟒’一分为二，好一通手忙脚乱，才将‘无尾蟒’彻底打死。
就在无尾蟒’死亡的刹那——
嘭！
一只黑色宝箱出现。
……
次日。
张阿大憋了一夜的气，起了个大早，准备抓来张小年好好训上一通——虽然昨晚张林氏说了不少好话，但仍然没能让他改变注意。
孰料，兄妹俩竟然找过来了。
张小年扭扭捏捏，有些不好意思，拿出一盒烟丝：“爹，今天是您生辰，这个给您！”
只看那木盒的包装，就知道，这烟丝必然是高档货，极贵。
“还有娘的。”
张小丫笑嘻嘻，从背后拿出一个盒子，打开，其中竟然是一只银光闪闪的镂空雕花银簪子。
显然，这只簪子也不会便宜了。
这烟丝、簪子，正是从‘功德天碑’兑换而来。
早前些日子，俩兄妹就盯上那头‘双尾蟒’了，准备猎杀了给张阿大兑换烟丝，昨天虽然出现了一点点意外，但最终还是成功了。
而且，那只宝箱更是意外之喜，将其中武器卖了，一共所得功勋点，不但给张阿大买了烟丝，还给张林氏买了簪子，剩下的功勋点则留给了李家妹妹。
张阿大看着从没吸过的高档烟丝，训斥的话瞬间说不出来了，不过还是故作不满地摆手：“有那个心就行了，净会糟蹋东西，也不知道换些实用的。”
不过，说着这话时，微红的眼眶、不自觉咧开的嘴角，还是暴露了他的真实心情。
张林氏也没好到哪里去，高兴地眉开眼笑：“你们爹就是嘴硬，不过，这也确是浪费了……”
对这两样东西的来历，他们又不笨，自然是能猜到的，无非是昨晚猎杀魔物，兑换而来。
“不对！”
张阿大突然想起一件事：“小年，那头魔物你们是怎么弄死的？还有，杀一头魔物的功勋点，也不够兑换这些吧？”
“爹，学堂教的呼吸法，我练出气感了。”张小年说着，运转呼吸法，手上亮起朦胧的光晕。
另一个问题，张小丫抢答道：“一头魔物当然不够了，不过，爹、娘，你们猜怎么着？昨晚我们杀了那头魔物后，竟然开出一个宝箱，里面一件武器拿去卖，卖了好多功勋哩！”
“我儿竟然有修行天赋？”
张阿大直接忽略了宝箱，什么宝箱再好，也不过一次性的横财，修行天赋才是真正可以作为底气的东西，听闻这个，直接激动到起身，不断来回踱步：“这个得找人，给你送去修行才是！”
他喃喃着，忽然看向那袋烟丝，准备将它作为礼物送去托关系。
张林氏也是喜悦，掩住了嘴。
“兄长，你能去修行了。”
张小丫更是羡慕看去。
“啊！”
只有张小年当事人，听到要被送去修行，有些蔫了。
倒不是不想修行，而是他听说，一旦去修行，就要离家转学，和爹、娘、妹妹，还有……李家妹妹，都要分开了。
小小少年皱着眉头，这是少年独有的烦恼。
……
如张阿大一家，这般的普通家庭还有很多，参与‘天魔虚境’，已然成为了生活的一部分，时而从中带来些小惊喜。
当然，想要通过‘天魔虚境’，不事劳动，一夜暴富，也是不现实……或者更准确的说，只有少数幸运儿才能做到。
但，对最广大的百姓来说，参与‘天魔虚境’，找些乐子，有些小惊喜，已然很满足了。
对百姓来说是好事，对修行者来说也是好事，对世界来说更是好事。
在一个常人不可见的视角，‘功德天碑’承载整个‘天魔虚境’，方锐投入的污染，经过芸芸众生的力量净化，日日夜夜持之以恒。
就这般，匆匆六十六年时光过去。
……
六十六年后。
洞天，方仙宫。
唰！
二十四品仙莲台上，方锐睁开双眼，通体紫色光晕荡开，整个宫殿中的尘埃旋转远离，神奇的是，却没有半点风，以及半点法力波动。
这是他的境界到了一个新的层次，洞天已然在自发适应着他。
嗡！
方锐双目窥破冥冥，看向了天地间，修行者数量爆发式增长，辉煌程度，甚至超越上古；新虞百姓安居乐业，足迹遍布各大洲岛。
“岁在癸丑，天下大吉啊！”
他叹息着，最终，抬头将目光投向天外，在那里，大黑天布置的‘残破世界’即将到来。
原本，按那时的速度预估，应该是百年的，但，或许是大黑天感应到了洪虞界内的‘灵气之毒’在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降低，故而，付出大代价动用了某种方法，让这颗撞来的‘残破世界’不断加速。
这才有眼前之景。
“不过，终究是我快了一步！”
方锐感知着，洞天已然达到九万九千九百九十里的极限，再看向面板积攒的海量劫运点，不由微微一笑：“开始吧！”
轰！
这一刻，整个洞天一震，再度向外扩张十里，突破了十万里方圆的极限，也因为这一点，竟然开始脱离世界。
这是极为正常的，饼再大，也大不过烙它的锅，天仙洞天要想升格世界，就必须脱离洪虞界！
此过程是不可逆的，也就意味着，一旦洞天突破失败，将在混沌力量下解体，连带方锐都要身死道消。
但，突破失败，自然是不可能的，因为，这些年间方锐早已做足了准备。
就在洞天开始脱离洪虞界，但还没有离开洪虞界晶璧保护之时——
“开！”
方锐心念一动。
面板上，积攒的十亿劫运点消失！
……

第二百九十三章 七阶
轰！
方锐屹立洞天，九霄之上，周身紫气澎湃，十亿劫运点所化的一条条紫色神龙，向着四面八方飞去。
这是浩瀚而又精纯的能量，推动着整个洞天在打破十万极限后，开始爆发式增长。
五十万里方圆！
八十万里方圆！
一百万里方圆！
三百万里方圆！
五百万里方圆！
……
足足达到千万里方圆，这个趋势才渐渐减缓。
在这个过程中，无尽玄黄之气涌动，在洞天……不，世界之外形成晶璧！
“洞天升格为世界，并且还不是微型世界，达到千万里方圆，已经进入了小型世界的门槛，这是独属于我的小世界！”
方锐心头浮现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
此刻，这方新晋的小型世界之中。
五脉弟子除了正在深度闭关者，其余人皆是感知到了洞天的巨变，天地四极往来延伸，仿佛没有极限般；灵机、地脉、水脉一切本源之力都在增强，好似永无止境。
此番变化前所未有。
不知内情之下，各脉弟子纷纷汇聚，前往白玉京外的广场。
“怎么回事？祖师洞天震荡，可是遭到了攻击？”有人惊呼。
“我们洪虞界内，谁敢攻击祖师洞天？谁又能撼动祖师洞天？应该是‘撞星’到来了。”另有人猜测。
“不，‘撞星’到来，还有一段时日。再者，即使‘撞星’到来，也不会让洞天地脉这般无止境增强，应是祖师在突破。”这是一个厚土一脉的弟子。
“听闻祖师已为天仙，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若再往上，那岂不是……超脱天地之境？！”这人眼睛瞪大。
“快看，五位脉主来了！”
……
唰！唰！唰！唰！唰！
天青、玄黄、水蓝、碧绿、炫白五道流光飞来，正是若瑄、徐缓、江晴雨、周灵汐、荀三七五人，此时望向九天纷纷神色动容，以各人如今仙之境界，却仍感觉在九霄之上那股气机映衬下无比渺小。
“师尊，这是走出了那一步。”
姜若瑄惊叹着，神色转为肃然，清声开口：“诸弟子不必惊惶，各安其位，等待祖师突破完成。”
……
得益于这些年准备的底蕴，洞天一举晋升小型世界，途中并无半点波折。
在洞天晋升世界的刹那，也带动方锐突破了七阶。
嗡！
天地间，无边紫气涌来形成华盖，玄黄之气翻滚化作庆云，脚下出现一座横亘天地的七彩虹桥。
这一刻，方锐意识无限攀升，看到了‘洞天之种’转变为‘世界源核’，在其中留下的烙印，反哺带动自身真灵、神魂无限强大，生命层次开始跃迁，真正达到了与天地同寿的境界。
自此而始，除非打崩整个世界，否则他就是不死不灭、万劫不磨之存在。
“这就是七阶圣境，并且，我还不是只占据一定世界本源份额的天道圣人，而是世界之主！”
方锐让自家洞天晋升世界，独享整个世界全部本源份额，自然是世界之主。
一般来说，如他这般的世界之主，一个世界的主宰，乃是强于只占据一定世界本源份额的天道圣人，但也不绝对。
就如微型世界、小型世界之主，自然比不得传说中洪荒那般无量大世界的天道圣人。
“这正是我下一步要做的，将我的世界并入洪虞界，化作天界，天地人三才合一，真正掌控洪虞界，成为洪虞界之主。”
“而想要将我的世界并入洪虞界，意味改变世界坐标，这就牵涉到了源力。”
源力，也即世界源力，那是比世界本源更高一个层级的力量，存在于世界源核之内，掌控源力，也是踏入圣境的标志！
而七阶存在调动源力，可以拥有造物主一般的权限，做到种种不可思议之事，比如发出撼动星辰的攻击，生成所有七阶之下的天材地宝，变动世界坐标……
方锐看向自家世界的‘世界源核’，正准备调动其中呈现沾染紫意的源力，操控自家世界改变坐标，突然似乎发现了什么，目光一凝：“咦？！”
原来，自家世界的源力之海中，竟然孕育着一件开天至宝的胚胎。
所谓开天至宝，只有在世界创生、或者世界升级之时出现，不过，不是绝对出现，只是有一定概率。
而开天至宝的胚胎，并非未成形，而是可随着世界之主的心意，改变化生，成为偏攻击、防御、辅助任一种类的混沌灵宝。
至于混沌灵宝，则是七阶存在才可发挥全部伟力的道宝，可引动混沌海的力量。
“看来我的运气不错！如此一来，接下来的代天封神就更好办了。”
方锐微微颔首，心念一动，干涉改变。
随着他的想法，开天至宝瞬间转化定形，化作一道金榜模样，七彩光芒闪烁中，其上浮现出‘鸿蒙金榜’四个金字。
“善！万事俱备，是时候将我的世界归入洪虞界，掌控整个洪虞界了。”
方锐回望洪虞界，开始调动源力操控世界坐标，返回洪虞界。
轰！
咔嚓嚓！
整个世界撞向洪虞界，却并没有毁天灭地的动静，而是在方锐、天道二者操控下，两个世界的晶璧系开始融合，最终，他的世界镶嵌入洪虞界，成为了天界。
天界乃是一方小世界成就，自然本源深厚；人间乃是洪虞界的核心，甚至要比天界本源更为深厚；反而冥界，就成为了相对本源最薄弱的存在。
这般一个橄榄型，倒也稳定。
轰隆隆！
随着方锐的小世界并入洪虞界，成为天界，整个洪虞界源力暴增，竟然开始升级，世界等级跃迁，整个天地都在发生翻天覆地之变化。
……
如果说，方锐之前开始突破，洞天脱离世界升华，只有洪虞界内，少数顶尖大能有所感受。
那么，当这个时候，将自己的小型世界并入洪虞界时，所引动变化，再也无人不可见、无人不可知。
嗡！嗡！嗡！
天穹之上，整个人间界，无论是白日，还是黑夜，在这一可天空中齐现群星闪耀之景。
天地间，清玄之音奏响，回荡天地，从中土神洲到海外各地，无穷彩光弥漫。
名山大川，海泽戈壁，山水地脉之力皆是在跳跃式增强。
这一刻，芸芸众生，无论人兽，心中皆是浮现出一股感动——这是因为随着世界升华，从此以后，诞生万灵也将水涨船高，本源增强。
冥界，无数彼岸花开，飘飞悬浮半空，所有厉鬼同时停止了哭嚎，在这一刻尽数渡化，得到解脱。
由方锐小型世界化生的天界，‘功德天碑’承载的‘天魔虚境’在这一刻炸开，这是因为‘灵气之毒’至此消尽，从此，天地间灵气之中再余无毒。
这颗自上古之后大黑天遗留的毒瘤，终于在今日彻底拔除。
……
昆仑山。
虞云澜镇守此地，邪神化身‘无始无终的冥河’污染净化所得的能量滋润下，昔日断裂之天柱，今日昆仑山，已不知有多高。
这一日。
昆仑山巅皑皑冰雪辉映中，虞云澜、江清雪师徒二人并肩而立，白衣翩翩，皎皎若仙。
“师尊，师公走出那一步了吗？”
“嗯，开始准备吧！”
……
建业，摘星台。
“主上已成圣境，将要开始那项计划了啊！”
李曌眺望天空，回首垂眸：“吩咐下去，一刻之后，开始祭天！”
……
东境扶桑。
人身蛇尾的娲皇盘坐扶桑树，感受到随着‘灵毒’荡尽，此地镇压的‘邪物大蛇’瞬间寂灭。
不过，这却没有引起祂的注意，而是心情无比地复杂望向九天：“自开天辟地，终于有道友要走出那一步了！”
……
地心。
“哈哈哈哈，我自由啦！”
在‘麒麟魔’寂灭的刹那，先天火神重黎狂笑着，冲天而起。
……
冥渊。
先天水神帝工看着消亡的‘水魔兽’，不知为何，心中却没半点高兴。
“那人了不得啊，看来，我想找回场子怕是没机会了。”
祂瓮声郁闷道。
……
南赡部洲。
太初道人拂袖一扫，将‘无足鸟’寂灭的残余荡开，对虚空执礼：“此一礼，敬大道先行者！”
……
北俱芦洲。
邪物‘千眼怪人’消亡，太一尊者解除封禁，望向九霄喃喃道：“方仙道果是正道，等‘撞星’一事了结，当可去潜心修行。”
……
西牛贺洲。
阴阳童子看着‘无边血海’枯竭，摸了摸脑袋，叹气道：“‘撞星’快要来了，那人可要挡住啊！”
……
‘道祖又有突破！’
人间界，众多修行者在看到天地异象，心中皆是浮现这般念头，欢欣鼓舞之余，长松了口气。
无它，近日观测到天外‘残破世界’将至，无不忧心忡忡，如今道祖突破，想必是没问题了。
天塌了，有个高儿顶着，他们怎能不安心？
……
人间界之上。
方锐将小型世界融入洪虞界，化作天界。
嗡！
他真身降临，下方紫气金光闪烁，凝为十二万九千六百层玉阶的白玉台，伸手一招，混沌灵宝‘鸿蒙金榜’落于手中。
“天地当有三界，曰天、地、人；天界当有神灵，曰周天星神。”
方锐浩大虚影映照三界，淡漠声音滚滚回响整个天地：“我怜众生仙道不易，今日开天路、封万神！”
是可谓：紫气金符化玉台，鸿蒙榜上神路开。
“天地之柱，是为昆仑，云澜真仙镇压天外之神一百六十三载，昆仑山日高一丈……今功德圆满，可为东方东极青华大帝！”
此言落下，天地磬音响起，天花乱坠。
昆仑。
虞云澜紫气加身，生成冠冕珠帘，身后庆云朵朵。
这一刻，随着册封，与她提前的布置，昆仑山抬升升入天界，让天界本源再度增强一截。
……
“人皇李曌开太平，起盛世……可为中央玉皇大帝！”
……
“太初道人为先天神圣，镇压邪物‘无足鸟’……可为北方北极紫薇大帝！”
……
“太一尊者……可为南方南极长生大帝！”
……
如此封神，却也不是乱封的，若册封之人，德不配位，倒是自寻麻烦。
故而，基本是按照对天地功勋，选拔功德之士，虞云澜、李曌、六位本土古神，降妖除魔之弟子、其他修行者……依次向下。
随着一位位天神、天将、天兵册封，天界趋于圆满。
因为天界本就是他的世界，方锐倒也不用像原本谋划，取得天帝之位，天界圆满的刹那，自可本能调动洪虞界三才天之力。
轰！
只在起心动念间，浩然无边的缥缈清灵青色之力，三才之天的力量汇聚而来。
……
人间。
作为新虞太上，又有李曌祭天，煌煌昂扬金色之力，三才之人的力量升腾。
……
冥界。
“到我了啊！”
冥君分身喃喃着，伸手一挥，滔滔幽冥轮回灰色之力，三才之地的力量形成光柱，贯穿虚空。
……
“天地人三才助我，开！”
方锐本为七阶圣境存在，又有天地人三才之助，周身青、金、灰流转中，意识向着无限高渺处攀升，洪虞界最核心之地而去。
这时，另一道高渺意识本能阻挡，这是洪虞界天道，可在所欠方锐海量天道功德之下，这股阻拦本能并不强大，若是六阶巅峰，或者半七阶存在，或许还有些麻烦，但他如今已是真正七阶圣境。
噗！
如同穿过了一道水膜，一破即去，突破此最后阻隔，瞬间，见到了洪虞界‘世界源核’。
“我来，我见，我征服！”
方锐瞬间调动自己小型世界的源力，天地人三才之力，对着洪虞界源核渲染，打下烙印，片刻后，已然是将它渲染六成。
此时，追缴那所欠海量天道功德，又是增加一成，渲染到了恐怖的七成。
渲染‘世界源核’超过五成，已经占据绝对优势，可称世界之主，更何况七成？！
方锐感受到，自身所掌控的伟力，再度向上飙升！
如果说，之前的他，在登临七阶后，主宰自身小型世界，不过一个中等程度民企的100％控股人；那么，此刻，就是70％股权控股了一家世界五百强企业。
此中差距，简直不可以道理计！
……

第二百九十四章 拘星
轰！
方锐在洪虞界‘世界源核’打下烙印，渲染七成，彻底主宰洪虞界这方大世界后，掌控源力呈指数级飙升，带动自身境界向上突破。
七阶中期！
中期后期！
七阶巅峰！
这是穿越至今，积攒的所有底蕴，在这一刻一次性兑现爆发。
不仅是境界的提升，洪虞界天地法则之海开放，开天辟地以来的所有秘密，也化作无穷信息流反馈而来，在方锐超越量子计算机反应速度的圣境思维下，快速整理吸收，让他对七阶之后的层次、世界之间奥秘，有了全新的认知。
“微型世界、小型世界、中型世界、大型世界，这只是我个人的划分，原来，普遍对世界等级的划分，乃是赤、橙、黄、绿、青、蓝、紫七个等级，每一个等级的跨越，都比登天还难！”
“之前，我开创的小型世界，等阶也不过橙色，洪虞界这般顶尖世界，也才是青中带蓝。”
——上古天变之前，洪虞界本是蓝色等级的世界，不过在天变中等级掉落，今日方锐将自己的一方小型世界并入，又得三才圆满，这才重回蓝色等级。
“而蓝色等级的大世界，身为世界之主，在世界之内，自家主场，足可以与大罗抗衡！”
当然，这是在世界之内，若是出了世界，伟力不知要滑落多少，只不过一个‘普普通通’的七阶巅峰罢了。
“我大罗境界的敌人，只有诡异羊皮纸背后的那位存在，不过诡异羊皮纸尚处于重重封禁，也暂未惊动它背后的森罗万象之主，那是遥远将来之事。”
“现在当务之急，还是要解决‘撞星’厄难！”
方锐举目眺望向世界之外，拖曳璀璨星光，再次加速到来的‘残破世界’。
……
广袤无限、静谧深邃的混沌海中。
唰！
一方残破世界划过，加速、再加速，在沉默无声中，积攒了无穷动能，隐藏着惊天动地、撼动星辰的力量。
此刻，在它的前方不知多少万里，有着一方辉煌大世界，正是洪虞界，以它此刻的速度之下，到达也只需顷刻。
可想而知，如若这般一往无前冲撞而去，撞上洪虞界，爆发的能量该是多么恐怖！
毫无疑问，那将是一场星辰级别的灾难。
就在这方残破世界无限加速，震撼人心的灭世大碰撞，即将上演的刹那——
变故陡生！
整个洪虞界忽然变得虚幻，赫然是坐标挪移，与残破世界擦肩而过。
饶是如此，残破世界本身庞大质量所带来的强大引力，穿透洪虞界的世界晶璧，在洪虞界内部，让世界之南的大洋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汹涌潮汐。
……
南赡部洲，临海城百姓面对比城市还高的巨浪潮汐，如此灭世一般的恐怖天象，无比惊恐失色，骇然难当。
“天灾！灭世！”
“‘撞星’来了！”
“道祖，满天神灵，救救我们吧！”
……
或许是这般祈祷起了作用，一股力量降临，轻易将巨浪潮汐抚平，方才的一切，都好似幻象。
而越是强大之人，越是能感受到这一幕的恐怖，没有惊天的动地的声势，如此润物无声，意味着出手者该是何等的游刃有余。
……
“好一个撞星攻击！”
方锐屹立世界之上，身披七彩，一念之间抚平引力带来的影响，抬头望向残破世界，看着它远去。
“既然横跨无数光年来了，何必再走？给我留下吧！”
他调动源力，在这一刻，生成扭曲星辰的恐怖力场，对着那方残破世界笼罩而去，悍然是要捕捉了它。
洪虞界本身，在这一刻，也爆发出一方大世界的强横引力，对残破世界极限拉扯。
两方作用下，竟然将残破世界强行转变轨道，开始围绕洪虞界旋转。
这一次，残破世界逆向对洪虞界施加的引力，还未对世界之内产生影响，就被方锐一念隔绝。
“天外而来的残破世界，作为武器，的确是恐怖，但同时，却也是世界最好的营养。”
“这次之后，让洪虞界吞噬了它，天地又可多出一片大洲了。”
可以说，自从方锐成为世界之主，就注定了，这次大黑天偷鸡不成蚀把米，又一次充当了送宝童子的角色。
“哦，还有惊喜？！”
他望向捕捉变轨的‘残破世界’，突然发现了什么，玩味一笑。
也就在这时——
唰！唰！唰！唰！唰！唰！唰！唰！
在残破世界中，忽而有八颗黑暗星辰，如解体一般剥离，向着远离洪虞界的方向不规则运动，极速远去。
不，那不是星辰，赫然是八道邪神，也并非从前的投影、身外化身，而是真正达到七阶存在的邪神本尊！
每一个这般的邪神，都是能横压一方低等世界，污染一界的恐怖存在，此刻，祂们全力爆发，身化黑暗星辰，看去竟有些仓惶，似乎是在……逃跑？！
‘原来如此，难怪这方残破世界可以反复加速，原来是八位邪神本尊在其中起作用。’
方锐心中泛起明悟。
在混沌海中赶路，哪怕七阶存在，也不可能动念即至，除非掌控了大罗空间法则的存在，这些邪神显然不是。
‘想必，上次归墟破裂，这些在洪虞界之外守着的邪神身外化身被我打灭，故而，这一次才潜藏残破世界之中，以本尊到来。’
事实上，他猜的没错。
本来，八位邪神潜伏残破世界之中，跟随残破世界，就是为了搭一个便车，同时，第一时间进入洪虞界，参与这场瓜分一方大世界的饕餮盛宴。可方才突然发现，洪虞界世界坐标挪移，‘撞星’失败，甚至，整个残破世界都开始被捕捉，觉察到大不对，想到了某个恐怖的可能，这才开始逃窜。
也别说，八位邪神，也就是八位七阶存在，为何如此胆小？
那是因为，若洪虞界这方大世界真正有了世界之主，在世界内部，世界之主可抗衡大罗，别说八位七阶邪神了，就是十八位七阶邪神，都能强行镇压了。
——的确，邪神恐怖无比，乃是狩猎世界的存在，但相对应的，也是世界最好的营养，面对一方有着世界之主的大型世界，在世界内部战斗，简直就是最愚蠢的行为，堪称肉包子打狗！
“都是一群老熟人了啊！”
方锐认出了祂们，皆是曾经打过交道的存在，也正是狩猎洪虞界的八位牵头者：黑太岁、扭曲之龙、不详尸骸、虚无之影、无始无终的冥河、疑似堕落天道的血红竖眼、大衮！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还请各位入我洪虞界一叙！”
如此声音中，他周身源力挥发，煌煌若一颗紫色星辰，后发先至竟然拦截在八位邪神之前，与此同时，捕捉残破世界的那股足可扭曲星辰的力场，分出部分笼罩而去。
八位邪神化作的八颗黑暗星辰，蓦然沉寂黯淡一瞬，然后就是璀璨闪耀，好似燃烧。
赫然是不计代价，使用了某种爆发秘法，毕竟，若真被方锐拉入洪虞界，那就才是如案板上的肉，任凭宰割了！
与此同时，祂们以一个不规则的路线，疾速勾连闪烁，形成一个类似蜈蚣疤痕，又像是勺子的图案，滔滔黑暗如潮水冲刷混沌落下。
咔嚓嚓！
恐怖的污秽如泥垢凝结，吞噬了方锐所化的紫色星辰。
然而，突然暴起攻击，占据如此优势下，八位邪神仍无迟疑，从方锐所化星辰掠过，向后远离。
……
洪虞界内。
方锐与八位邪神的战斗，传入洪虞界内，就是九日耀空之景象，八颗如墨一般的黑色星辰，一颗充满湛然紫色的星辰。
某一刻，八颗黑暗星辰勾连闪烁，紫色星辰被泥垢一般的黑暗污秽。
不知道多少人望向这一幕，满是忐忑恐惧。
“那八颗黑暗星辰，可是代表天外邪神？”有修士皱眉不已。
“紫色的一颗当是道祖，只是，如今道祖似乎落于下风？”另一人接茬。
“希望道祖能胜，不然，我洪虞界可就完了。”这是人间一位土地神。
……
天界，虞云澜、李曌、姜若瑄等等，万神聚集于此。
世界之外，方锐与八位邪神本尊的战斗，根本不是他们能插手，哪怕六位本土古神，也不例外。
不过，相较于一般修士，在这里的万神皆是对方锐有着信心，毕竟被‘鸿蒙金榜’册封后，才知道方锐拥有的伟力。
“诸神各司其职，镇压周天，以防界内生乱。”李曌等五方大帝神念交流，联名下令道。
“诺！”
……
世界之外。
嗡！
道道源力蒸腾为紫气，褪去方锐化作紫色星辰之外的污垢，展现出万劫不磨的紫金色光芒。
邪神污秽的确恐怖，可作为洪虞界世界之主，除非能够瞬间污染整个洪虞界，否则，他根本不可能堕落。
再有就是，虽然此处在洪虞界晶璧之外，但距离洪虞界极近，纵没有最大加持可抗衡大罗的力量，却也有半步大罗之力，足以硬承受八位邪神联手一击。
“想跑？该我了！”
方锐看向远离的八颗黑暗星辰，手中混沌灵宝‘鸿蒙金榜’忽而出现，衍化周天星辰、周天神灵虚影，这周天星辰又在他手中闪烁，化作一柄虚幻斧头，挥动斩去。
“开天一式&#183;混沌初开！”
这正是面板吞噬先天至宝‘开天钟’后所得掀动混沌的技能，技能威力本身没有上限，只看投入的力量，但此刻在七阶巅峰的本质，整个洪虞界相助，达到半步大罗的层次，又有混沌灵宝‘鸿蒙金榜’作为载体，加持天界周天星神之力，更注入磅礴源力，联合催动……
故而，这一击，真正是拥有了搅动混沌，毁灭星辰，开天灭世之威。
哗啦啦！
一道绚白色的斧光一闪，广袤深邃的混沌中，竟然都仿佛被切开，然后在这静谧无声的天外，竟然响起浪潮之音，那是混沌海在澎湃翻腾，向着八位邪神化作的星辰倾覆而去。
八位邪神化作星辰状态，都感觉真灵在颤栗，在恐惧，那是一股足以摧毁星辰、抹杀七阶存在的力量，不由纷纷施展出了各自保命绝技。
代表‘黑太岁’的一颗黑暗星辰炸散，化作亿兆孢子，寄生混沌，却在混沌海澎湃席卷之下，粉碎十不存一。
代表‘扭曲之龙’的黑暗星辰，其中本体首尾相接成环，如一轮太阳旋转，化作色彩斑斓的纯粹污染，却也在奔腾的混沌海中泯灭了颜色，只剩下极黯淡的一点。
代表‘不详尸骸’的黑暗星辰，被斧光波及，倾覆的混沌海紧随而至，只剩下残余不详气息寂灭重生，却也虚弱了千百倍。
代表‘虚无之影’的黑暗星辰，虚化好似混沌海的影子，却也在混沌海澎湃之下，不时被挤出，泯灭了八成形体。
……
无始无终的冥河、疑似堕落天道的血红竖眼、大衮、大天魔，同样有着各自的手段，但在这般撼动星辰的攻击下，尽数虚弱萎靡。
赫然是，一击之下，八位七阶的邪神本尊遭受重创！
“来！”
方锐双手撑开，掌控源力蒸腾喷薄，所化紫色星辰闪耀，扭曲星辰的力场再现，拉扯拖曳着八位邪神向着洪虞界倒退。
显然，这一次，不仅是跨越多少光年而来的残破世界，他要吞了；这八位邪神，他也要一并镇压消化了！
‘若是将这八位七阶存在的邪神吞了，不亚于吞噬七个小型世界，绝对可以让洪虞界底蕴暴增一截，让大黑天都为之肉疼！’
方锐心中冷然。
可也就在这时——
轰！
身后，那方残破世界陡然爆炸，让近处的洪虞界都是微微一震——赫然是大黑天提早准备埋伏下的招数，在此时发动。
坦率地说，它的爆炸破碎，此举其实更有利于洪虞界消化，但这般震荡，让对八位邪神的牵引一弱，也让方锐不得不短暂分心，安抚爆发余波，免得对洪虞界生灵造成大量死伤。
趁此时机，八位重创的邪神忽而攒聚成环，旋转之中，内部一道极致邪恶、诡谲的竖眼成形，某个存在降临了。
仅仅是祂逸散的气息，让混沌海都在被同化，洪虞界的世界晶璧更是本能应激闪烁，好似遇到了极其危险的天敌！
“大黑天天道！”
方锐冷哼一声，洪虞界众生意志凝聚，在他这个世界之主凝练下，形成千锤百炼如煌煌太阳星一般的光芒，逆流撞去。
……

第二百九十五章 捕神
滋啦啦！
煌煌如太阳星一般的光柱中，大黑天天道同化混沌的气息被轻易烧出大洞，穿入其中，径直命中祂的意象显化，让那道有着蠕虫一般长长睫毛的漆黑竖眼变得虚幻。
对这一幕，方锐并不奇怪。
大黑天固然强大，甚至世界等级超越洪虞界，大黑天天道也是不可思议的存在，但终究是跨越遥远光年、超远距离投放力量，而洪虞界却是近在咫尺。
另外，方锐作为洪虞界这方大世界之主，能以一己之力，调动整个世界的力量，反观大黑天，内部却不知道有多少邪神各自占据一方，并无世界之主，整个世界的力量难以统一。
此消彼长之下，方锐能占据优势，也在情理之中。
“嗯？！”
这时，他突然察觉到什么，眉头皱起。
原来，大黑天天道收缩虚幻，那环绕旋转的八尊邪神也在融入祂的光芒，一同虚化远去。
以方锐的目光，自然不难看出，八位邪神此刻的融入，乃是大黑天天道干涉，此手段已可媲美大罗概念层次的秘法，即使是他要想破解，一时半刻也难以做到！
换句话说，好不容易将八位邪神打成残血，本欲镇压炼化，但现在，煮熟的鸭子要飞了。
“雁过还要拔毛，留不下全部，怎么也要薅下两只！”
方锐乃是果决之人，当机立断，手中一闪，出现两颗黑色光点，旋即，源力涌动化作两根漆黑诅咒长针，对着它们一刺。
这两颗光点，正是邪神‘无始无终的冥河’、‘大天魔’些许本源，前者身外化身被他捕捉，怎能不留下一手？后者身外化身进入洪虞界内部，也从众多轻重污染者身上提取了些许，以备后用。
当然，以前纵使手中有这两尊邪神的些许本源，也没办法影响祂们本尊，现在方锐到了七阶，那就不同了，借助神通‘钉头七箭’的诅咒之术，源力催动之下，足可对这两尊邪神本尊造成影响。
这里还需要提及一点，在方锐突破七阶后，确认面板正是由大罗规则编织的半颗道果，虽然如今仍不能直接使用它的力量——那般如婴儿舞大锤，反噬根本不是他现在所能承受……
但，借助半颗道果的本质，足以保证，方锐如今动用面板神通，可以突破一切道果层次之下的术法限制，对同阶存在起作用。
哪怕有着大黑天庇护，也是如此。
至于神通‘钉头七箭’，需要草人、灯盏什么的，到了如今这个层次，早已不拘泥形式。
唰！唰！
随着两根诅咒之针刺下——
‘无始无终的冥河’、‘大天魔’忽而一顿，发出凄厉尖啸，气息剧烈波动之中，脱离虚化状态，与收缩的大黑天天道、其他六位邪神分开。
——达到七阶层次，已不简简单单是一门神通可以咒杀的，但如此攻击，却也足以影响这两尊邪神，打乱祂们撤退。
“给我……来！”
方锐自不会放过这等机会，周身源力涌动绚烂若紫色星辰，与洪虞界一体，绽放出扭曲宇宙光芒的引力场，对‘无始无终的冥河’、‘大天魔’牵引而去。
这两尊邪神本已遭受重创，此刻面对这般攻击，如何能抵抗？
任由祂们扭曲变化，皆是无用，被硬生生拖曳而去，封禁于方锐手中，化作两颗黑色光球。
嗡！
这一刻，大黑天天道、其余六位邪神皆是愤怒，仅仅愤怒之情绪，都化作无穷恶意，无量不详气息，冲刷混沌，席卷而来。
“蝼蚁之怒，可笑可笑！”
方锐冷哼一声，源力化作紫气对冲，瞬间将那无穷恶意、无量不详气息震散。
——就连大黑天天道、八位邪神，面对依托洪虞界的他，都是不能相争，只有撤去一途，此时区区愤怒又有何用？
“大黑天！”
他双手抓着禁锢的两尊邪神，身披七彩，屹立世界之上，眺望遥远光年之外，可见一方硕大无比的黑紫色星辰。
那正是大黑天，一方紫色等级，或者说，在紫色等级的世界中，都算最顶尖的大世界！
无数影影绰绰的影子，正是一道道邪神，在向着大黑天返回——赫然是其他观望的邪神，见到方锐成就世界之主，重创八尊邪神，在大黑天天道手中强薅两尊邪神，如此恐怖战绩，让这些邪神都为之惊悸，打消了贪婪之念，不敢再觊觎洪虞界。
“大黑天的体量，竟然超出洪虞界数十倍都不止，洪虞界虽然号称‘大世界’，但和大黑天一比，这个分量实在是虚了。”
方锐锁定大黑天世界坐标，观望而去，心中也是有着震撼。
不过，却并无大黑天不可战胜的想法，当初磨灭邪神‘无始无终的冥河’身外化身，就知道了，大黑天也是无数年中吞噬了不知多少世界，才达到这般层次，如今有他主导，相信洪虞界也会有那么一天。
“这次之后，洪虞界作为大黑天猎物的危机不存，从战略被动化为战略相持，迟早有一日，能战略反攻。”
方锐最后深深望了大黑天一眼，转身回归。
……
洪虞界内。
天外大战，方锐褪去污秽，再度身化紫色星辰，施展‘开天一式&#183;混沌初开’，重创八位邪神，在世界之内展现出来，就是紫色星辰大炽，将八颗黑暗星辰打得寂灭之景。
而残破世界爆炸，给世界带来的震动，也在洪虞界世界等级提升，各处山水地脉本源增强之下，很快趋于稳定。
人间。
黎民众生，以及封神剩下、滞留的剩余修士，虽然并不知道这一战的意义，将彻底奠定洪虞界的战略安全，但显而易见的胜利，还是能看到的，纷纷欢欣鼓舞，自发庆祝。
“之前传言，有毁灭世界的危机，这就算是被解决了？”
“道祖那般大能，能做成这等事，有什么奇怪？”
“度过了这一劫，希望将来越来越好！”
……
冥界。
冥界底蕴终于弱于人间太多，这百多年来，随着人间界蓬勃发现，已渐渐有不支之势，积蓄了不少怨魂厉鬼，但在此前方锐突破、世界晋升之中，尽数被超度。
这就让整个冥界压力一空，变得无比祥和。
“本尊证道圣境，终于境界超越我了啊！”
冥君分身伸了个懒腰：“想来，我将来也能少被支使些，多些清闲！”
……
天界。
周天神灵各司其职，严阵以待，在看到天外战场，方锐锁定胜局后，皆有一种不出意料之感。
李曌五方大帝神念飞快交流，对天界众神下令：“随我等恭迎道祖归来！”
“诺！”
……
整个洪虞界内，一片欣欣向荣，在渡过这场劫难后焕发出蓬勃生机。
……
方锐也带着自家战利品——爆炸碎裂多片的残破世界，封禁的两个邪神，返回洪虞界内。
在进入世界晶璧的刹那——
世界嗡鸣，天道沉寂，仿佛在迎接他的归来。
“世界晋级，天道已然彻底复苏，但却陷入沉眠，乃是因为我成为世界之主后，太过强大，存在本身就压制了天道么？！”
方锐心中生出明悟。
世界之主、天道，理论上可以同时存在，但某种程度上说，两者权能过度重叠，故而天道才会排斥世界之主的诞生，也就是他让天道欠下了太多天道功德，证道之时，才没有那么大阻力。
“其实，世界之主、天道，也代表着治理世界的两种模式，一者人治、一者法治，各有优劣。”
世界之主，可以集中一个世界的力量，办大事，但圣境存在，或者说，圣人也有私心，可能因此给世界带来灾难；而天道么，万灵泛意识的集合体，没有人格化的概念，可以避免人的情绪化错误，但面对许多事情反应较慢，进取不足。
“治大国如烹小鲜，不能太过折腾，我当取世界之主模式的优点，同时避免人的情绪化缺点，减少因为一己之私干预世界的事情。”
方锐如此思量着，摇摇头：“罢了，如何当好一个世界之主，可以慢慢摸索，现在，还是先消化了这次大战的战果。”
“相比天界、人间，冥界底蕴最为薄弱，正好炼了一位邪神增强本源。”
他看向封禁的邪神‘无始无终的冥河’，对着冥界一抛。
唰！
一颗黑色星辰落去冥界，途中封禁减弱，此邪神化作滔滔黑暗冥河，大有倾覆整个冥界之势，但旋即就被一股力量镇压。
“冥河、冥界，倒也对口，此事就交由我来吧！”
方锐身形降临，对着冥君分身微微颔首，掌控源力化作紫气，涌入‘轮回大磨盘’，让这件混沌灵宝第一次展现出了真正伟力。
轰隆隆！
‘轮回大磨盘’转动的巨大声音中，伴随着邪神‘无始无终的冥河’哀嚎尖啸，可随着炼化进行，这般声音飞快减小。
这也不足为奇！
在世界之内，方锐聚集整个世界的力量，可抗衡大罗，又催动一件混沌灵宝，这般待遇邪神‘无始无终的冥河’足以觉得自豪，炼化了祂也并非太过艰难之事，甚至都无须太久。
仅仅半个时辰后。
邪神‘无始无终的冥河’的凄厉尖啸之声已然沉寂，显然是被充分炼化，连渣都不剩，原处，只剩下了三物。
一者，乃是一团黑色淤泥一般的极为诡谲不详之物，正是些许诡异法则的载体；
一者，乃是一道冥河虚影，正是轮回法则的载体；
一者，乃是一大团无属性的高能能量，正是邪神‘无始无终的冥河’本源，以及那一身污染炼化所得。
“诡异法则么？！”
方锐微微皱眉，抬手将它收起，看向那道冥河虚影，面上才露出欣然之色：“轮回法则，融入冥界，可以增强冥界轮回之力。并且，融入冥界之后，也不影响我将来参悟，甚至，可以让参悟速度大增。”
“这般一举两得之事，怎能不为？去吧！”
他拂袖一挥，那道冥河虚影投入幽冥黄泉，让冥界的轮回法则开始优化，向着大罗轮回规则靠拢了一步，整个冥界轮回之力不知增强多少。
不过，轮回之力增强，冥界本源尚浅，不能承受，让整个冥界都开始震动。
“该你了！”
方锐再次拂袖，那一团无属性高能能量落下，让整个冥界轰鸣着，爆发式扩张，也对应承载了增强的轮回之力。
轮回之力增强、冥界本源增强，两相结合，可以说，冥界得到了史诗级强化，一时之间已不弱于天界太多了！
……
方锐将邪神‘无始无终的冥河’炼化，增强了冥界，又顺便动用混沌灵宝‘轮回大磨盘’，将捉来的另一道邪神‘大天魔’分解，成为些许诡异规则碎片、魔之规则、一大团高能能量。
“该做计划中的另一件事了。”
他归于九天，取出手中的魔之规则，忽而玩味看向一处。
这时，就见到一道黑色流光而来，化作一道不断变化的面孔，正是‘天魔王’。
祂自然也得知了方锐突破世界之主，捕捉了两位邪神，这才下定了某个决心。
“桀桀桀桀桀，我果然没看错你，竟然走到了这一步。你曾经提议的合作，我答应了。将手中的东西交给我吧，反正对你也无用……”
“哦？！”
方锐俯瞰望去，如看一个小丑：“阁下或许还没认清处境，现在还想合作，你……配么？”
曾经，‘天魔王’若是肯身化天劫，还勉强算是雪中送炭，可祂不敢；现在，外部危机尽去，局势一片大好，祂来了。
如此两面三刀之货色，要祂何用？
再者，还敢索取魔之规则，当真好大的脸！
“你这话是什么意……”‘天魔王’终于觉察到了不对。
祂以为，只要祂想合作，无论什么时候，方锐都会求之不得，简直大错特错。
只能说，心态转变还不够快。
“呵！”
方锐却已经懒得解释了，伸手一抓，整个世界之中，‘天魔王’所有轻重感染者体内的污染，尽数被抽取而来，禁锢在手中。
什么身化万千，寄生万物，众生不灭，我亦不死？在一位世界之主面前，就是笑话！
……

第二百九十六章 权柄
唰！唰！唰！
天地间，一缕缕魔气、一道道魔气魔影收拢而来，汇聚成一颗流转不定的黑暗光球。
“你、你出尔反尔？不，我错了，我愿奉你为主……”‘天魔王’先是愤怒，可很快就意识到了当前处境，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声音陡然变为惊恐。
“畏威而不怀德啊！”
方锐叹息一声，到了此时，又怎会放过‘天魔王’？
他的确是想为天地添加一道‘天魔劫’，但这场对修行者的天魔考验，最理想的状态，乃是一个类似自然现象的奇观，完全不需要它有一个野心勃勃的人格！
或者说，真正能够人格化参与世界秩序运转的存在，有他一个世界之主就够了！
唰！
方锐神情淡漠，又饱含威严，对着手中光球一捏，‘天魔王’瞬间意识泯灭，与提炼邪神‘大天魔’的魔之规则混而为一。
呼！
对着它轻轻一吹，魔之规则融入天地，九霄之上，雷霆隐隐，其中增添了一抹代表‘天魔劫’的黑色雷霆。
“自今日始，修行者当有‘天魔劫’，道心不坚堕入轮回，唯向道之心甚坚者，可破劫而出，逆行成仙为神。”
方锐口含天宪，洪大声音传遍四方，宣昭此金科玉律。
这一刻，洪虞界内的所有修行者，无论是刚刚踏入修行者的小修，还是鸿蒙金榜上封神的仙神，感受到世间似有若无的冥冥变化，无不心头凛然。
后人记录此事，有诗曰：道祖一气化天劫，顺则为凡逆成仙！
……
“还有一件事，”
方锐抬头，双目穿破空间，看向天外轨道，那里漂浮着多块世界碎片。
之前，那方跨越遥远光年而来残破世界，在‘撞星’攻击失败后，遭到牵引捕捉，又在八位邪神控制下爆炸，碎裂多片。
“残破世界炸碎，成为这般的世界碎片，其实消化难度是降低了的，原本想着将它作为一方新的洲陆，现在看来，索性分散了吧！”
方锐心念一动，这些世界碎片受到恐怖的无形之力牵引落下，燃烧如流星。
在这般消磨过程中，其中蕴含的世界本源提取，归入‘世界源核’；纯粹的五行物质落向四方，化作山河水脉、各种矿产、土地板块、草木……让整个人间界都在扩大。
哗啦啦！
世界源核之中，吞噬世界碎片中的本源，世界本源暴增，更为核心的世界源力，都有一丝增长。
轰隆隆！
五行物质化归天地，让人间界的大洋汹涌澎湃扩大，各方洲陆，东海万岛、南赡部洲、西牛贺洲、北俱芦洲、中土神洲，无不在扩张，其上新生的土地上，草木蓬勃生长，天材地宝生出。
“这般扩大的世界，为凡俗提供了更广大的生存空间；世界源力些许增长，代表世界等级细微提升；而世界本源的分割，八成作为储备，两成变作了天材地宝，培养修行者。”
如今，方锐作为世界之主，的确需要考虑方方面面，凡俗、修行者等等。
毕竟，世界之主的强大，乃是世界等级决定，而凡俗、修行者，正是世界的重要组成。
凡俗看似弱小，实则代表着三才之人，世界的生机，也是成为修行者的底蕴；
修行者是仙神的种子，关乎天界，三才之天的力量，同时，‘鸿蒙金榜’更可汇聚天界仙神之力，关乎在世界之外的战力。
当然，修行者也不能过多，过多就会失衡，‘天魔劫’就是因此而生，这其中须得控制好一个度。
总之，成为世界之主，整个世界都是方锐的财产，不能舍不得投入培养，也不能过度干预。
……
炼化两尊生擒的邪神、增益冥界本源、消化世界碎片……
等方锐处理好战利品，天界众神终于迎来。
“恭贺道祖证道圣位！”霞光普照，祥云朵朵之中，一尊尊散发强横气息的神灵，在这一刻齐齐拜下。
“善！”
方锐双手虚抬，话音落下，眼前景象变幻，已然是带着众神回到天界天宫，再拂袖一挥，炼化邪神‘大天魔’所得的那一份高能能量蒸腾。
仙宫之中，一株株如蟠龙般遒劲的果树拔地而起，分为三大片，下者灵机笼罩，中者灵韵无双，上者缭绕仙灵之气。
这三大片果树，赫然是天地灵根！
众神观之，心血来潮，皆是感觉这般天地灵根所结之果实，与此身吉凶祸福密切相关，却又不知具体缘由。
“此为蟠桃果树！”
方锐清声言道：“修行者有雷劫、天魔劫，尔等神灵与鸿蒙金榜绑定，获得远超自身境界的寿元，也有仙神劫。
仙神之劫，超出自身境界寿元后，每百年一次，名为三灾五难，三灾为风、火、雷，五难为……渡劫不过，纵尔等神灵之身，亦为灰灰。
而此天地灵根蟠桃树所结之蟠桃，可增益修为，削劫去难……下品蟠桃十年一开花，十年一结果，十年一成熟；中品蟠桃二十年一开花，二十年一结果，二十年一成熟；上品蟠桃三十年一开花，三十年一结果，三十年一成熟。
故而每九十年，当有一次蟠桃大会，尔等周天神灵，若无渎职，皆可参与，普天同庆。”
这些周天神灵，名列‘鸿蒙金榜’，根据神位等级，寿元一般超出自身境界数倍到数十倍，但天地之道，一饮一啄，在超出本身境界的寿元后，每百年，天地会降下三灾五难，蟠桃却可削去这般劫数。
不同等级蟠桃效果不一，蟠桃会时，不同神位神灵享有不同等级的蟠桃，这不仅代表地位，更代表着实实在在的好处！
当然，有了蟠桃，也不意味着这些神灵就一定能获得远超自身境界的寿元了，神魂要经受时光砥砺，若是在漫长时光中完全消磨情感、人性，那就成了一具空壳神躯，不死也是死了。
“多谢圣人！”
这些神灵看着蟠桃果树，无不心中动容。
在名录‘鸿蒙金榜’后，他们已然有感觉，自身寿元将远超同境界，此刻终于得到确认，但方锐所言三灾五难，又让他们头疼。
而这蟠桃，却能削去劫数，怎能让这些神灵不眼馋？
‘不错！’
方锐暗暗颔首。
人没有追求，就容易摆烂，神灵亦是，虽然这些封神的神灵都是心性坚定者，但人心易变，慢慢时光消磨，谁又说得准呢？
为解决这点，针对神灵，有一套功德体系——维系天地运转，做好神灵之责，就自然有天道功德降下，作为修行资粮。
然而，纵使有功德体系，也难免有神灵在见不到破境希望后，选择摆烂，不思进取，享乐渎职。
蟠桃就是功德体系的补充。
毕竟，摆烂不求进步，不要天道功德，但总不能摆烂，连蟠桃都不要了吧？
‘功德体系、蟠桃大会，两相结合，对神灵的能动性应该能起到不错的效果，若有不合适，以后再调整就是。’
方锐思忖着，看向众神，又是言道：“今日我证得圣位，世界晋升，天地之劫化解，三喜临门，当与诸君同贺。”
“蟠桃尚未成熟，不是举办蟠桃会之机，那便分享一番修行心得吧！”
他盘坐而下，二十四品莲台自动浮现，诸位神灵脚下亦是浮现云团。
“由仙入圣之道，在于……”清清如玉的声音响起。
方锐所讲之道，昭示圣境奥妙，触及天地规则，天花乱坠，地涌金莲，种种异象自不必说。
众神灵听得如痴如醉。
三日三夜后，才在方锐停止讲道后，纷纷散去，如五位弟子皆然，只有虞云澜、李曌两人留下。
或许是方锐证道圣人，见过那般通天彻地的伟力，一时之间，二女感觉有些生分，不知该拿何等态度对待方锐——更确切的说，不知道方锐心态变化如何。
“无论圣人，还是凡人，我还是我，如往常相处即是。”
方锐笑了一笑，拉住二女的手：“今后，我会长居天界天外天，你们若无事，也可来找我。对了，李曌你代我掌管天庭，主宰众神，处理天界之事；云澜可多盯着人间修行界，照看一二。”
“好。”虞云澜微微颔首。
李曌却有疑问：“我既已升天为神灵，人间皇朝当如何？”
“人间事，人间了，就交由新虞内阁决策吧！离了皇帝，新虞也并非不可运转。”
方锐顿了一下，又道：“固然，如此可能降低些政务效率，但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大一统帝制，一国全力集中于一人之手，若是皇帝英明，如唐太宗这般，自然是好，但若是皇帝不英明，乃至愚蠢呢？
那就是妥妥的灾难。
而很不幸的是，皇帝代代英明，几是不可能之事。
相反，内阁择天下英才而入，让内阁决策，精英政治，不集权于一人之手，可能效率会有降低，但却某种角度上说，更可长治久安。
‘内阁决策，不知是否能衍变出共和制，或许对新虞未来更好。’
方锐如此想，也是如此说，对虞云澜、李曌讲解。
二女听得认真。
云气飘飘，一片祥和，一如曾经无数次，在建业小院中的小谈。
……
接下来，撞星外劫消除，三界归于安定。
人间界，新虞内阁开始跌跌绊绊，决策一方大帝国；冥界，因为整个冥界底蕴增强，无数怨魂度化，压力一轻，无事可说；天界，一众新手神灵兢兢业业，各安其职。
总之，在‘撞星’劫难度过后，洪虞界再次开始蓬勃发展。
……
天界，天外天。
方锐端坐云宫，心神沉浸‘世界源核’，感知到洪虞界法则之海中，无数法则蜂拥而来敞开观看，俯拾皆是。
此般领悟法则的效率，比起曾经，何止增强千百倍！
这就是世界之主的好处。
当然，如今洪虞界乃是一方蓝色等级的大世界，一般小世界，法则决然没有这么全面，也没有这般恐怖加成。
“我接下来的修行，就是领悟法则，直到将一门法则凝练为大罗法则。”
其实，相比‘大罗法则’，方锐更愿意用‘权柄’来称呼它，法则乃是世界的产物，权柄乃是法则本质的一点，万界通用。
“正常来讲，凝聚权柄，晋升大罗，从七阶圣境到八阶大罗，有三种选择。”
第一种选择，选中一门法则，领悟之后，然后周游恒沙世界，提炼提纯，凝聚权柄。
第二种选择，将一门世界等级提升到极致，比如大黑天的紫色等级，然后强压天道，吞并天道，最终炼化这方世界，以力证道，凝聚力之权柄。
第三种选择，有莫大机缘，找到一道已经凝练好的、无主的权柄，将它炼化。
“第一种方法，周游恒沙世界，将一门规则凝聚为权柄，需要漫长纪元。”
“这也就罢了，我倒是不乏耐心，关键是我有一个大罗存在的敌人，诡异羊皮纸背后的存在，走夜路太多了难免会遇到鬼啊！”
方锐微微摇头：“此法，我不取也。”
“第二法，以力证道……”
他忽然想到，前世传说中的鸿钧，一次次起劫，是否就是吞噬洪荒、以力证道的过程？
“现在看来，很像啊！”
以力证道，凝聚力之权柄，此法固然强大，但将一方世界提升紫色等级，难难难，并且也未必比周游万界来的慢。
“还有就是，吞噬洪虞界，与我本心有违，我亦是不取。”
“而第三条道路，获得一道大罗权柄，对别人来说乃是无稽之谈，但对于我么？”
方锐看向面板，此时，已然能清晰分辨出，面板本质，正是一颗残缺道果，更准确的说，乃是命运、灾劫两种权柄的集合物。
“这也就是说，只要我能将面板本质炼化一部分，执掌两种权柄之一，就能即刻晋升大罗！”
“大机缘，天大的机缘！”
他思及此处，不由心潮澎湃：“炼化一道权柄，在洪虞界的辅助下，预估大概需要两千年……”
两千年听起来很长，但比起前两种方法，简直短的可怜，若是另一位七阶存在知道，只需两千年就可晋升大罗，绝对会羡慕嫉妒到发疯！
“若想更快，可以让洪虞界吞噬其它世界，本源变得更强大，那般，炼化速度自然就会更快！”
“可上哪去找其它世界呢？茫茫混沌海中，世界稀少啊！”
方锐喃喃着，忽然想到一个人：圣皇！
……

第二百九十七章 新界
当初，圣皇炸了归墟，逃离洪虞界，可是给方锐留下一个烂摊子。
如今，突破七阶，解除大黑天威胁，他终于腾出手来，也是时候清算对方了。
“我可不是什么大度的人，这次，就要向圣皇连本带利讨回来！嗯，话说，清算圣皇的同时，说不得，还能顺便在茫茫混沌中找到一方异世界！”
方锐如此推断，自然是有缘由的。
等闲五阶、六阶存在，借助一些特殊秘法，已然可以离开世界，进入混沌海。
不过，五阶、六阶，在一方世界之中，乃是一方霸主，称仙作祖的存在，但到了混沌之中，就成了小虾米，甚至因为不能从混沌中汲取力量，不可长途跋涉，若是在找到落脚的新世界之前，就耗尽体内储存的能量，就死翘翘了。
唯有到了七阶，执掌源力，可以从混沌中汲取能量，才有了周游恒沙世界的能力。
“当初，圣皇三身之一离去，最多五阶、六阶层次，是不具备周游混沌海的能力的，所以，祂极大可能是有一方世界作为退路！”
方锐猜测道。
要知道，混沌之中，有生命的世界是极不好找的，且不说混沌中星体极少，就算遇到了，也九成九都是死星。
只说，基本上所有蕴含生命的世界，有着天道，也就有着自我掩藏的能力，不是机缘巧合，是极难发现的。
“还有就是，纵使找到一方世界，也不是轻易可以进入的啊！”
就拿洪虞界为例，世界之外有着晶璧系，曾经没有世界之主时，大黑天邪神那般七阶存在，都难以入侵。
——当然，这也是洪虞界的世界等级较高的缘故，若是较低等级的世界，还是可能有着漏洞，有着偷渡的方法。
但即使找到方法偷渡，进入世界，也会遭到压制，若是超凡体系相近，那还好一些，削弱不多，但若是超凡体系相差巨大，或者遇到科技世界，那就惨了，直接被压制成普通人，也不是不可能！
除此之外，偷渡进入异世界者，还会被天道针对，运气极衰，吃饭噎死，喝水呛死，走路摔死，出门遇到有敌意的土著大能……如此针对不死不休，直到偷渡者死亡，一身修为化作世界的养料。
这种种麻烦，可见迁移世界之难！
“也不知圣皇是如何寻到一方异世界作为退路的？那方异世界，又是何种等级？祂又是如何进入的？”
方锐心中疑惑。
“罢了，这些问题不重要，还是先找到圣皇所在吧！”
如今身为洪虞界之主，他自然有能力找到圣皇，毕竟，圣皇乃是洪虞界的天地古神，又带走了洪虞界的一件先天至宝‘昊天塔’……
这些就是莫大因果！
“六阶天仙境之时，我已可以利用面板本质的命运权柄，沟通世界之内与我有因果之人；如今踏入七阶圣境，已然可以跨世界追踪。”
“而圣皇欠着洪虞界大因果，我作为洪虞界世界之主搜寻，更是事半功倍！”
方锐喃喃着，右手中在虚空一抓，摄取聚合一缕圣皇本源气息，旋即，撬动面板本质的命运权柄，略微借助其力量，意识瞬间跨越时空。
那是混沌中的一处，笼罩着星辰尘埃，屏蔽感知，一片模糊，仿佛空无一物。
“果然，除了大黑天那般世界猎手，不隐藏自己的坐标，其他九成九的世界，都是会自我隐藏的。”
“世界迷瘴么？给我……破！”
方锐不为所动，借助因果意识强行穿破，瞬间看到了一方异世界。
“一方有生命的异世界，世界坐标锚定了！”
他心中欣然，倏而却又是皱眉：“咦？这方异世界似乎极为特殊，世界等级都不好定义？有意思，要了解具体情况，恐怕须得降临而去，近距离察看才知道。”
“我本体不能出动，那就出动一道身外化身吧！”
这身外化身之法，乃是方锐从邪神记忆中获取的秘法，又本土化修改而成。
此身外化身之法，玄妙至极，可以源力构建真灵、神魂，再以此为根基，凝聚身外化身——此身外化身远超寻常分身，跨越世界也不会‘掉线’，并可具有本体六成伟力，若是以洪虞界之主的身份跨越时空支援力量，更是能爆发出恐怖的八成。
当然，这个八成伟力，乃是指本体不借助洪虞界之力的八成，并非在世界内部，可抗衡大罗存在的八成。
唯独可惜的是，此身外化身之法，须得消耗源力不菲，并且，目前只能凝聚一道身外化身！
“罢了，一道就一道吧！”
方锐微微摇头。
其实，他也想过，周游恒沙世界，利用身外化身，不过，夜路走多了，难免会遇到鬼，遭遇那位诡异羊皮纸背后的大罗怎么办？纵使是身外化身，万一被捉了，也是大麻烦，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参考‘大天魔’等两位邪神的身外化身，落于方锐之手，关键时刻以一缕本源诅咒，让二者逃离失败。
“不过，这次行动，我并非漫无目的周游横沙世界，而是径直去往那方异世界。夜路走多了，难免会遇到鬼，只走一次夜路，不一定会遇到鬼吧？我的运气应该没那么衰才是！”
方锐面色严肃：“一般来说，这个还真不能赌，不过，这一次相对特殊，那方异世界距离不算太过遥远，我本尊保持关注，万一的万一，遇到那位大罗存在，也可一念让身外化身消亡！”
“如此来说，危险倒是微乎其微了，可以尝试。毕竟，稳健可以，但也不能胆小怕事！”
他一念至此，下定决心。
嗡！
一缕缕紫色源力流转，构建真灵、神魂，生成躯壳，变为一道与方锐本尊一模一样的存在，只是气息有所不如。
“我去了！”
身外化身对着方锐颔首，化作一道流光，穿过晶璧系进入混沌海。
……
混沌海，如阴影一般混沌笼罩四方，触摸不到，却又真实存在，一片静谧之中，只有仿若永恒的星辰光芒闪耀。
在这里，没有正常世界内部的诸行力量，如五行之力、气运等等，许多术法都失去了作用，同时也意味着不到七阶圣境根本无法汲取混沌恢复。
“还好，我作为身外化身，虽然只有本尊六成力量，却也超出了寻常七阶存在，自可汲取混沌之力。”
方锐尝试了下，可以汲取混沌之力，转化为类似于世界本源的高能能量，只不过这个效率较低，远不如一方世界的吞吐速度。
“勉强凑合吧，混沌之中不可大意，宁可慢一些，也要时刻保持巅峰状态。”
他如此打算着，循着锁定异世界的坐标，横渡混沌而去。
混沌之中，感官都会遭到欺骗，看似向前，实则是向后，看似向左，或许就到了上面……
所幸，这一切对超脱‘人’的范畴七阶存在而言，并不是问题，只是，漫长的赶路颇为孤寂。
十天！
半月！
一月！
那般无声、孤寂，若是寻常人，绝对都会折磨到发疯。
纵使方锐，也都感觉到了些许无聊。
“混沌海，号称生命的禁区，果然不假。迄今为止，还没有碰到一个世界、或者生物啊！”
“就连搜魂邪神记忆，所得知的危险，也没有遇到一次，如此无聊，还真不如来一些危险刺激一下神经。”
或许是方锐的乌鸦嘴，又三日后，正在赶路的他忽然感知到了危机，本能调动神通‘咫尺天涯’，下一刻就出现在十多里之外。
原地，混沌海中，一头体型上千里、形如蝙蝠的巨兽游弋而过，如锯齿的大嘴咬合，掀动混沌。
“这是……混沌凶兽？！倒霉！”
方锐暗道一声晦气。
混沌凶兽，乃是生于混沌之中的凶兽，天生可以汲取混沌之力，没人知道它们是如何诞生的，就仿佛宇宙奇观一般。
它们生于混沌，最弱也是六阶，有的可达七阶，在搜魂邪神的记忆中，据说还有媲美八阶大罗的混沌凶兽，也不知道真假。
而这一头形似蝙蝠的混沌凶兽，赫然已堪堪到达了七阶层次！
“走！”
方锐只看了一眼，就是动用神通‘咫尺天涯’，飞快远离。
倒不是打不过，关键是，打赢了也没多大好处——混沌凶兽死亡，就会直接变为星辰，虽然材质坚硬，具有一些炼器价值，但极难带走啊！
再者，在混沌中消耗力量容易，恢复起来却是缓慢，万一消耗过度时再出现危险，那就完蛋了！
唰！唰！唰！
方锐不断闪烁向前。
那头混沌凶兽似乎是起了兴趣，就在后方锲而不舍追赶，开始了一场生死大逃杀。
……
足足十日，方锐才甩开这头混沌凶兽，继续路程。
不过，接下来，好如和他开玩笑般，在三月之后，方锐又遇到了混沌之中的另一种灾难——混沌风暴。
当混沌风暴来临，混沌海中，混沌力量扭曲，如若星云一般旋转，撕裂一切。
那般恐怖的力量，足以让星辰破碎，哪怕七阶存在，在这般宇宙奇观中，一个运气不好都会被重创。
饶是方锐，也狼狈不堪，这还是在混沌风暴边缘的缘故。
“我终于知道，当初那八位邪神为何要搭乘那方‘残破世界’而来了，混沌海中果然危险。”
“还有就是，我此行而来，都遭遇如此危机，圣皇又是如何过来的？难道是我运气太衰，混沌海中的危险都让我遇到了不成？”
方锐吐槽。
混沌不计年，又是洪虞界时间的三月过去，穿过一层世界迷瘴，终于来到预定的坐标，找到了那方异世界。
这方异世界的确特殊，外晶璧系中，有着一道道类似福地、洞天的异空间镶嵌，增强世界晶璧系的强度。
而它的世界等级，在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等中，目前来看，乃是第三等黄色等级，但神奇的是，可以看出，竟然在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提升，如今已然逼近第四等绿色等级。
那种世界等级的提升速度，让方锐知道，决然不可能在没有吞噬外来世界的情况下，自然提升，而更好似于……恢复，或者说回涨！
“镶嵌于晶璧系中，类似福地、洞天的异空间，怎么看来，有些像是西方神话中的神国，这是一个众神世界？”
“而世界等级回涨，则更为奇特，好似这方世界中，存在灵气潮汐，或者诸神黄昏、诸神黎明交替，世界源力因此涨落，反倒促使整个世界吞吐混沌的效率，大大增加！”
可以说，仅此一点，就让方锐大受启发，感觉不虚此行。
“如此方法，我的洪虞界似乎可以借鉴。嗯，当务之急，还是圣皇……”
他想了一下，动用领悟的光阴法则，拂袖一挥，光阴之力涌动，扭曲光线，一片空间中，过去的影像，如放电影般一幕幕飞快回放。
——方锐领悟的光阴法则，当然没有达到大罗层次，升华为权柄，但仅仅是追溯过去的影像，还是不难的。
嗡！
一幕幕影像飞快回放，很快，就来到了百多年前，在出现圣皇的影子后，瞬间放慢。
光影之中，圣皇来到这方异世界之外，颇为狼狈——显然，从洪虞界横渡混沌海而来，途中也遭到了些意外，但相比方锐，绝对算是运气好的。
然后，祂似乎施展了什么秘法，身躯燃烧，自身积蓄的能量、法则体悟，尽数融入这方世界。
最后，一方小塔护着一点真灵，投入世界。
“我明白圣皇是如何进入这方异世界了，真是好魄力！”
方锐看着这些影像，赞叹一声：“献祭自身修为、法则领悟，算是给世界交了投名状，又以先天至宝‘昊天塔’作为金手指，护着一点真灵转生投胎，换取一个土著身份，不被天道针对。”
“对圣皇来说，这不失为一个好方法，但对于我么？”
“正好，我倒想看看，一方第三等黄色巅峰等级的世界晶璧，有多坚固！”
方锐看向这方异世界，双目迸发出危险的光芒，周身气息节节攀升，源力涌动，在双手化为一把虚幻斧形，对着前方蓦然一挥。
开天一式&#183;混沌初开！
唰！
斧光一闪，搅动混沌，向着世界晶璧劈下。
……

第二百九十八章 众神
嗡！
斧光划破混沌，有着开天辟地之威，命中这方异世界的晶璧系，让后者嗡鸣不已，颤动不止。
镶嵌于晶璧系中，那一块块疑似神国的版块，迸发出璀璨光芒，勾连卸力，分摊攻击。
本来，在这般方式下，方锐的一斧之力会被尽数瓦解，但一个个神国颤动卸力的过程中，传导到最核心处、一方面积最大的神国时，突然好似信号不良般卡顿了下，其上一抹浓郁不化的黑暗一闪而逝。
不过，纵使如此，也无伤大雅，方锐这一道攻击在片刻时间后，仍被化去，并未能对世界晶璧造成破坏。
“没能成功么？哪怕一方第三等黄色巅峰等级的世界，世界晶璧的强度也超出我预料，更何况，这方异世界极为特殊，全面勃发状态下绝对不止黄色等级，达到第四等绿色，乃至触及第五等蓝色等级，我都不太过意外。”
“只是，这方异世界有一点不正常，方才看到的那抹黑暗……”
方锐突然想到了什么，忽而动用光阴法则，再一次回溯过去影像。
这一次，他更为认真，在某个片段反复回放，终于发现，在圣皇献祭自身修为、法则领悟，以先天至宝‘昊天塔’庇护一点真灵进入世界投胎之时，在祂背后，有着一抹极黯淡、几不可察的阴影一闪而逝。
“那是……一道邪神？！似乎还是老相识了，正是此前来到、进攻洪虞界的八位邪神之一——邪神‘扭曲之影’，不过只是一道身外化身！”
方锐瞬间认出了对方，此前的一个疑惑也随即解开。
“我就说么，我从洪虞界横渡混沌海而来，一路上都是颇为狼狈，虽然可能有运气不好的缘故，但圣皇区区一个五阶、六阶存在，怎么可能安然来到？原来，是有一位邪神暗中相助，这就说得通了！”
“大概是，当初圣皇炸了归墟，从洪虞界逃离之时，就被盯上了，被一位邪神暗中一路尾随。”
“所以，这方异世界早就被大黑天盯上了？也就是说，此刻，我可能正暴露在数位邪神眼皮子底下？不对！”
方锐突然想起搜魂邪神的记忆，对并不算太过高等的世界，如赤、橙、黄、绿等级的世界，大黑天邪神一般是不会联合狩猎的。
换句话说，这方异世界，极大可能乃是那位邪神‘扭曲之影’的私有猎物！
“这才对么，若是涉及多位邪神，不是我小瞧，这方异世界极大可能早就没了。”
“只牵涉一位邪神好啊，不在洪虞界主场，我一个身外化身，来二三个邪神还真干不过。”
“但一位邪神，还是有着虎口夺舍，抢先一步摘桃子的可能。”
方锐回忆之前看到的一幕，已然明白对方的计划：“邪神‘扭曲之影’不愧为世界狩猎者，趁着圣皇献祭投胎，以某种方法潜入晶璧，欲要污染这方异世界中最强大的至高神。”
“现在看来，祂的计划已经步入正轨，之前那抹黑暗就明证，若等对方彻底成功，就能从内部开门，召唤大黑天天道的力量降临，彻底吞噬这方世界。”
“只是，一切计划很好，可惜遇到了我。”
方锐忽而一笑：“正常来说，若没有邪神‘扭曲之影’渗透，这般诸神神国加持的世界晶璧，我还真不好突破，但正因为邪神‘扭曲之影’渗透污染的缘故，导致最核心处、这方世界至高神的神国出了问题，这就就有了破绽。”
“我有预感，方才的攻击，已然快达到这方世界晶璧的极限，若是再加把力，就能强行突破！”
一念至此，他瞬间呼唤本体支援。
轰！
以身化化身为锚点，洪虞界天道跨越遥远混沌海，化作一道辉煌紫色光柱降临。
在此加持下，方锐之前消耗的源力，瞬间恢复，在补满后仍在灌注奔涌，带动气息暴涨一截，短暂达到了本体实力的八成。
这是七阶巅峰的八成！
如此境界，驱动‘开天一式&#183;混沌初开’，撼动星辰的伟力再现！
唰！
先是斧光一闪，命中晶璧系，然后……
轰隆隆！
这一击的余威掀起混沌海如浪潮，随后拍打而去，引起晶璧系剧烈颤动，欲要化解这般攻击，但传导至核心的一座神国突然不畅，恐怖无比的力道反震开来，让连接处有了破绽，传来连绵如玻璃割裂般的声音。
咔嚓嚓！
世界晶璧系裂开了，恐怖伟力往复扩散，直接让晶璧系边缘一颗颗星辰脱落。
——不，那不是星辰，那是这方世界中的弱小神国在坠落！
“成了！”
方锐把握机会，持续攻击掀起混沌海轰击，扩大战果，同时不忘初心，循着因果锁定圣皇对着一处缝隙随手一指。
唰！
一点紫芒穿梭入这方异世界之内。
……
众神世界之内，欧莱大陆。
法兰登帝国魔法学院。
“小绅士们，小淑女们，欢迎来到帝国魔法学院，今天是众神历99998年……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诸神黎明即将到来，这意味着，将有新神诞生；同时，这也是最坏的时代……”
主席台上，一个英俊的白人男子正在演说，在提及‘新神诞生’之时，眼中有着异样的神采一闪而逝。
下方，一群穿着魔法长袍的少年、少女们，正在窃窃私语。
“这就是伯克曼院长，史上最天才的法师，最快突破传奇的强者！”
“屠龙的勇士！”
“我爸爸说，伯克曼院长将会是这次诸神黎明中，最有希望登神的人！”
……
咔嚓！
万众瞩目之下，忽而一道紫色雷霆落下，作为传奇存在的伯克曼，竟然反应不及，只有一方小塔本能飞出。
但，无济于事。
这位天才法师仍被劈中，然后，演说的声音戛然而止，化作一具焦尸体倒下，再无气息。
——是的，堂堂一位传奇存在，似乎……被一道从天而降的雷霆劈死了，就和开玩笑一般。
场下，安静了刹那后，忽然爆发一阵惊呼。
“哦，我没看错吧，伯克曼院长被一道雷霆劈中了？我愚蠢的家庭魔法师，并没有告诉我今天是雷雨天。”
“这是哪位的恶作剧？今天似乎不是愚人节。”
“院长一定是在和我们开玩笑……”
……
轰动之中，突然有人指向天空：“快看，群星闪烁，星辰坠落，这是发生什么么了？”
咔嚓嚓！
突然，校园之中，一座神像崩溃。
“星辰坠落，神像崩塌，这似乎是……神灵陨落？！不！”
终于有人意识到了什么，一道接着一道的惊呼声响起，信仰崩塌。
……
嗡！嗡！嗡！
众神世界之外，晶璧系中迸现一道道裂纹，镶嵌在晶璧系中的一座座神国，闪耀如星辰。
在这个世界之中，有着传说，众星闪耀之时，众神归来，赫然是……这些神灵要苏醒了。
而最中央的神国，乃是伟大神力的至高神——太阳神阿波罗，此刻，却带着浓郁的黑暗气息，显化意象如黑日。
“果然，我猜测不错，这是一个西方众神世界！”
方锐打破晶璧系后，交感世界，无数信息蜂拥而来，同时双手张开吞吸世界本源，让一头黑发向后飘起：“而我，将是这方世界的终焉！”
……

第二百九十九章 界战
众神世界。
世界晶璧系中，核心处一方神国大放光芒，一轮金红色大日忽而黑化，呈现出黑日意象，散发的无量光芒变作了污染。
正是邪神‘扭曲之影’侵蚀的太阳神阿波罗——此刻，应该称祂为……堕落太阳神！
在祂醒来的刹那，世界晶璧晃动，世界内部大日黯淡，世界之外掀起混沌潮汐，当真是凶威滔天。
“是谁唤醒了我，我以太阳神之名，赐予汝死……是你？！”
堕落太阳神有着邪神‘扭曲之影’的记忆，自然认得方锐，在看到的刹那，瞬间如同被掐住了脖子，本能恐惧几乎让祂转身就逃，但旋即才意识到这并非洪虞界，而是自己的主场，又是恼羞成怒……
“呵！”
方锐在对方惊惧的刹那，已是一斧劈来，穿破混沌。
嗡！
一轮黑日意象直接从中切开，堕落太阳神尖叫着逃回神国，下一刻，斧光紧追而至，在那号称永恒烈阳的‘神国’中劈出一道裂缝。
显然，面对方锐，堕落太阳神毫无疑问地落入下风。
——虽然两人都是身外化身，但方锐本尊乃是七阶巅峰，邪神‘扭曲之影’本尊不过七阶中期，融合了‘太阳神’这般一个半七阶，也相差甚远。
至于，众神世界对堕落太阳神有着加持，方锐也有洪虞界跨时空支援。
故而，综合来看，这一幕很合理。
嗡！嗡！嗡！
不仅是堕落太阳神，众神世界内，各种神灵也在相继惊醒。
“是谁惊扰了我的沉眠？”一方神国中，身后有着滔天风暴的风暴之神开口。
“我将赐予你厄运！”一位黑衣女神望来，发出诅咒。
“魔网主宰一切！”又一位女神从神国浮现。
……
众神世界的这些神灵，极少数达到了六阶，更多数却是五阶。
同时，因为祂们须得信仰之力支撑，在方锐看来，这般境界就好像被强行堆起来的，同阶最弱！
不过，这些神灵也有着优势，每一个神灵都有神职，执掌着众神世界外显的法则。
此刻，祂们在变故中醒来，虽然发现了太阳神的异状，但也无暇细究，在世界意志催促下，对方锐这个入侵者出手。
一道道光芒落来，皆是蕴含着规则之力，让正待追击的方锐身形迟滞。
下一刻，堕落太阳神已然控制神国，黑日绽放如一轮太阳撞来。
轰！
恐怖无比的力道，不知道将方锐击飞了多少万里。
“令人难以相信的攻击，那个入侵者只有归于地狱一个结局！”
“太阳神身上，为何会散发着类似深渊的堕落气息？”
“很显然，我们的至高神被污染了！”
……
似乎是认为方锐已经死亡，众神开始将矛头对准了堕落太阳神。
但这时，突然一道声音响起：“你们以为，只有你们会围攻，以多欺少么？”
混沌海的星云尘埃中，一道身影闪烁归来，拂袖一挥。
“不好，快阻止他！”
不同于乐观的众神，堕落太阳神始终不认为这样就能杀死方锐，此时看到这一幕，声色俱厉，发出惊恐的声音。
然而已经晚了，洪虞界支持的紫色光柱中，一道金色卷轴浮现，其中，无数散发着强横气息的身形浮现。
“世界之战，开始了！”
……
“世界之战，开始了！”
洪虞界，方锐对召唤而来天界众神如此道。
“世界之战，你死我活，没有半点妥协的可能。对面世界已被我打开大门，这是一场跨世界的远征，凶险无比，但也代表着巨大的利益，在这场世界之战中，只要活下来，突破大境界，乃至开辟福地、升格洞天，都不是不可能。另外，我还将补充一份功勋兑换名录……”
众神闻言，无不跃跃欲试。
如娲皇等几位本土古神，更是心情复杂，没多久之前，洪虞界还是作为被入侵者，现在却已经有着入侵其他世界的资格。
当然，祂们对对面世界也不会有任何同情，或者愧疚，世界之间并无善恶正义，只有赤裸裸的丛林法则。
“世界之战，功勋获得方法，一为杀敌，二为在对方世界内部节点埋下阵基。相比之下，后者更为重要……”
对如何吞噬一方世界，大黑天邪神自然是最有发言权的，方锐搜魂了两尊邪神的记忆，对大黑天的方法进行本土化，如今已有了自己的一套方法。
介绍完这些，他感受身外化身完成了准备，顿时操控洪虞界‘世界源核’呼应。
——世界源核之间，有着时空吸引效应，可利用这个原理在两个世界间打开一个虫洞，瞬间跨越两方世界，这也是所谓‘世界降临’的真相。
当然，要做到这一点，需要对着两个世界的‘世界源核’有一定影响！
洪虞界的世界源核自不必说，而众神世界，身外化身在打破众神世界的晶璧系后，在众神苏醒之前，已然对众神世界的‘世界源核’做出了一定侵蚀，这般侵蚀，执掌对方世界远远不够，但打开虫洞却已经绰绰有余了！
唰！
混沌灵宝‘鸿蒙金榜’带着天界神灵，穿梭虫洞，一闪而去。
“若是顺利，此次又将会是一场大丰收。”
方锐目送天界神灵随着‘鸿蒙金榜’离开，喃喃道。
他倒是坐镇此处，并未前去，这是为了掌控全局，同时，也是稳健之举。
……
嗡！
‘鸿蒙金榜’穿梭虫洞而来，绽放金光，一道道天界神灵浮现。
无须多说，洪虞界天界神灵已然冲向众神世界的众神，战斗一触即发。
王对王，将对将，卒对卒。
方锐对上堕落太阳神，还有众神世界的大地母神、魔网女神等强大神力的神灵。
——因为是众神世界的主场，在众神世界世界意志全力支持下，这些强大神力的神灵也有参与战斗的资格。
如娲皇等古神，则是与众神世界中等神力、弱小神力者战斗。
而前来的低阶神灵，已然是穿过众神世界破碎的晶璧系，进入了众神世界内部。
一场修仙与魔法的对决，正在如火如荼全方位进行！
……

第三百章 战终
众神世界。
一轮紫色大日外放金色光焰，不规则穿梭不定，与周遭数颗星辰交击，每一次碰撞，都有广阔范围的璀璨光芒炸开。
这正是方锐手持鸿蒙金榜，与操控神国的堕落太阳神，还有众神世界的大地母神、魔网女神等强大神力的神灵，正在战斗。
轰隆隆！
在此之外，还有众神世界的天道显形，释放无尽雷霆，凝聚一条条西方巨龙，追着紫色大日撞去。
那些霆凝聚的一条条西方巨龙，每一个都有着众神世界最强大的禁咒之威，它们一片片撞上紫色大日，让后者微微闪烁凝滞，紧接着，就有众神灵操控神国撞击而来。
而每次等紫色大日想要反击，这些神国便会一哄而散，让雷龙顶上。
“倒是难缠，不过，我已经找到了突破口。”
方锐忽而停下，抬手一掷，‘鸿蒙金榜’挡下堕落太阳神、一片片雷龙，然后，又以硬生生承受几位强大神力的神灵神国一击为代价，手中一道斧光斩出，穿过魔网女神的神国。
“不！”
一道凄厉尖叫声陡然响起。
魔网女神的神国从中迸现出一道裂纹，然后，裂痕如蛛网扩散，让一方神国四分五裂崩塌，炸碎向着世界内部落去。
魔网女神陨落了！
……
魔网女神的陨落，对众神世界一方的影响是无比巨大的，遍布整个世界的魔网在这一刻显形，骤然闪耀明亮了一下后，黯淡崩塌。
这页意味着，所有没有自行掌控的法术模板的法师，从今以后再也不能一念施法，甚至不少神灵都是受到影响，不能再依托魔网内网瞬间释放禁咒。
……
众神世界内部，魔兽山脉的一处。
一位白袍法师与卜让正在战斗。
多年过去，曾经的卜让，如今已臻至元神境界。
而对面的白袍法师，则是高阶法师，大致等同于三阶——虽然直到此刻，众神世界的大多数人还是迷迷糊糊，但传奇法师、高阶法师，已经得到了‘命运的启示’，开始应对‘天外邪魔’。
“幻影分身！”
“酸液飞溅！”
“冰冻射线！”
“闪电打击！”
“疲劳之触！”
“法师之手！”
……
白袍法师依托魔网，瞬发法术，漫天都是各种法术光芒。
卜让一剑破万法，斩破一道道法术，但奈何在众神世界的魔力环境中，要保存法力，精打细算，竟落于下风，只能耐心等待时机。
某一刻，这位白袍法师施法突然中断，一道道如真实身躯般的幻影消失。
如此时机，卜让怎会放过？
唰！
剑光一闪，白袍法师已然被斩杀，头颅滚落。
“此人战斗经验丰富，为何会突然失手，露出破绽？”
卜让沉吟着没有答案，便微微摇头，不去多想，将一枚玉符抛出打入山脉节点，即刻去往下一处目标。
……
世界之外。
先天火神重黎与众神世界的一位神灵——狩猎之神，正在战斗。
此时，祂已悍然冲入对方的神国，大招对轰。
“愚蠢的侵入者，竟敢闯入我的神国？我将赐予你死亡！”
“律令&#183;死亡！”
狩猎之神的神职中，有着一部分死亡法则，在神国加持下，依托魔网核心层，一念施法，即将施展一道恐怖的法则禁咒。
‘坏了，脑子一热，竟然忘记道祖之言冲进来了！’
先天火神重黎只感觉，一股大祸临头之感降临。
但，就在狩猎之神的法则禁咒即将形成之时，因为魔网女神的死亡，突然崩溃——
“死！”
先天火神重黎劫后余生，再不敢大意，全力爆发。
片刻后。
轰隆隆！
狩猎之神的神国在恐怖火光之中，炸裂破碎。
……
因为魔网女神的死亡，这般战斗现象的远不止一处，胜负的天平坚定不移地一点点向着洪虞界一方倾斜。
……
方锐对局势的把控，自然不可能面面俱到，一些顾及不到的地方终究有着意外。
众神世界之内。
太阳神教会的教皇召集信徒，手中堕落神器散发着蛊惑人心的污染：“星辰陨落，黑日降临，诸神黄昏，世界即将迎来毁灭，唯有信仰吾主者可进入救世方舟……”
“黑暗太阳神！”
“大黑天！”
“黑日！”
……
层层叠叠的祈祷声中，唤醒了太阳神教会最深处的一位存在，那是堕落太阳神为自己降临人间准备的容器。
祂苏醒了！
无尽的黑色光芒如淤泥一般扩散，吞噬了教会之外的所有人，包括那个双目猩红、癫狂无比的教皇。
下一刻，一道堕落太阳神的人间体显形：“以吾之名，黑天通道，开！”
嗡！
虚空中，空间破碎，一道扭曲的通道逐渐成形。
——正常时候，自然不可能如此轻易让大黑天降临，但如今众神世界的世界璧破碎，并正在与洪虞界进行世界之战，整个世界都在动荡。
再加上，至高神太阳神受到侵染，也即意味着众神世界的‘世界源核’同样遭到了些许污染，这就满足了大黑天降临的基本条件。
……
大黑天，黑暗平原。
这里是邪神‘扭曲之影’的所在，上次洪虞界一行遭到方锐重创，至今还没有恢复。
某一刻，祂忽而苏醒，目光跨越时空望向众神世界，顿时知道了，自己的牧场中来了入侵者！
“又是那人……嘶嘶……”
邪神‘扭曲之影’喃喃着，之前重创加上此时的刺激，突然陷入疯狂，本体化作一道遮天蔽日的扭曲蛇影，在吞噬了圈养的百万人后，方才重新找回理智。
祂知道仅凭自身之力，面对方锐决然没有胜算，联络三位邪神而来：“黑天通道即将打开，在那边是一方第四等的世界，我们……”
……
众神世界之外。
此时，随着胜负的天平倾斜，方锐暗中已将众神世界的‘世界源核’侵染了一半有余，但就在这时，感受到了一股恐怖的污秽气息。
“大黑天即将降临么？”
他微微皱眉，犹豫一下，决定见好就收。
‘有了上次教训，这一次，邪神‘扭曲之影’对我一定会尽可能高估，多半会请外援，给我布下陷阱！
为了安全，我本尊不能出洪虞界，在大黑天降临后，这一道身外化身是必然斗不过对方的，再拖延下去，不但吃下去的可能吐出来，天界众神也会折损……
再者，众神世界的这些神灵没有退路，如今已怀着殊死一搏之心，对我都有不小压力。
罢了，还是离开，将这些硬骨头交给大黑天吧！’
方锐下定决心，顿时，以秘法强行爆发，排开围攻的众神，心念一动。
咔嚓！
众神世界的‘世界源核’，被他侵染掌控的那一部分，氤氲浓郁紫光，直接与另一半分开，穿破空间而来。
与此同时。
众神世界内部，洪虞界天界众神埋下玉符纵横勾连，笼罩整个世界五分之二的区域，让这些地域与原本洲陆板块断开，腾空而起。
还有分散众神世界各处，洪虞界的一道道天界神灵，此刻周身亦是笼罩紫芒。
“走！”
方锐又是一念，带着己方之人，还有所有战利品，已然是通过众神世界——洪虞界的虫洞，消失不见。
……
在洪虞界一方离开的数个呼吸后——
大黑天通道成形，恐怖的三尊存在降临了。
此时。
众神世界的‘世界源核’只剩下半颗，天地残破，承受混沌冲刷，一派灭日之景象；
混沌海中，有着巨大的阴影游弋而来，那是混沌凶兽，如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前来狩猎；
众神世界的神灵，见到洪虞界一方离去，劫后余生，但这份希望在短短数个呼吸后又是破灭，已然心生死念。
可以说，如今剩下的众神世界，真正如方锐所说，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同时，随着洪虞界一方离开，无论三尊邪神有何算计，都是无用，只能面对这个剩下的糟糕局面。
……

第三百零一章 末法
洪虞界。
笼罩紫光的巨大世界碎片出现，向着人间界落下，海水奔涌翻覆如天倾。
“这是众神世界的世界版块，我只取了大约整个世界的五分之二，但‘世界源核’却是夺来了足有一半。”
方锐收回身外化身，手心之中，半颗‘世界源核’滴溜溜旋转，紫意氤氲，质感细腻仿佛有着一个世界的重量。
“去吧！”
他抬手一挥。
这半颗‘世界源核’穿破空间，向洪虞界的‘世界源核’撞去，为后者所吞噬，炼化其中的源力、世界本源，让洪虞界的底蕴再次向上节节拔升。
“果然，缓慢经营世界，哪比得上掠夺诸天万界？这半颗‘世界源核’，足抵得上洪虞界吞吐混沌数万年之功！”
方锐感叹着，趁吞噬‘世界源核’、天地动荡之机，对整个世界进行微调。
轰隆隆！
中、南、西、北，四方大洲板块漂移，合并为一方巨型洲陆，东海万岛保存原本形态。
而此行夺取来的众神世界碎片，则开始融入人间界，化作另外一块巨型大陆！
这般惊天动地的动静，三界皆有所察。
人间界众生惊疑不定；
冥界万鬼鬼哭狼嚎；
而天界之中，刚刚返回的众神，对此有所了然，但此时的注意力却全不在此，放在了此行收获上。
这一次与众神世界的世界之战，当真是事情轻松，好处多多，每人都获得了不少功勋，纷纷开始兑换。
说起此点，方锐也不愧是一个好老板，愿意与众神分享世界发展的红利。
就在一片欢腾之时——
“咦？！”
方锐突然心头一跳，感受到一场厄难来临。
……
天界，天外天。
于此处层层封禁中的诡异羊皮纸，在这一刻爆发出冲天光芒，冲破封禁，诡异、不详之气侵蚀虚空。
同时。
洪虞界之外，一位的真正伟大存在降临，仅仅是祂的影子就要比整个世界还要广阔，混沌海都在自适应扭曲成漩涡，这般存在正在尝试挤入世界。
正是诡异羊皮纸背后的大罗——森罗万象之主！
其实，这个时机把握得极为微妙，洪虞界正在吞噬众神世界的半颗‘源核’升华，天地处于动荡之中，在这个过程中，方锐这个世界之主也不能发挥全力，这就有了一丝破绽。
也就是说，可能仅仅片刻，那位大罗存在就能强行挤入进来。
“果然是陷阱。”
方锐神色淡然，对此却仿佛早有预料。
“羊皮纸被我封禁不假，不能主动对【森罗万象之主】传信，但这位大罗存在却能主动感应诡异羊皮纸，想来，就是因此无意中暴露。而这位【森罗万象之主】极大可能早就发现，但隐忍不发，直到此刻。”
“甚至，众神世界都可能是一个陷阱，乃是一块包着蜜糖的砒霜，若我本尊出动，说不得就被直接擒拿；也就是我小心，本尊没有出动，故而，这位【森罗万象之主】退而求其次，选择在洪虞界吞噬‘源核’之时，循着此时破绽，强行进入。”
这一切，方锐有所警惕的，面板本质的半颗道果，有着命运权柄，如今已可对自身吉凶有着感应。
再者，他做事小心，既然敢在此时消化战利品，吞噬众神世界的半颗‘源核’，自然也早有应对之法。
“既然是陷阱，那就将糖衣吃了，炮弹打回去。”
方锐心中一动，面板上破灭众神世界，获取的千万劫运点消退，此种能量辅助洪虞界对半颗‘源核’进行消化，让原本需要十天半月才能彻底完成的事情，顷刻圆满。
——他作为世界之主，面板之主，到了七阶之后，已然可以直接利用劫运，做到许多曾经看去不可思议的事情。
这一切说来话长，但其实不过一瞬，外界看来，也就是在【森罗万象之主】尝试挤入世界的刹那，洪虞界因为吞噬‘源核’造成的天地动荡顷刻间稳定。
“滚！”
方锐身披七彩，掌控整个洪虞界圆满无缺，对着冥冥中的存在反击。
这一刻，整个洪虞界万灵的意志凝练成一块，对着虚空中冥冥之物碰撞而去，两者轰击之中，世界之外，一头代表不详、恶魔的巨大黑山羊显现，在祂周围，世间万物，森罗万象，无所不包。
轰！
于无声处听惊雷，仅仅这一次交手，就掀起混沌海澎湃不知道多少亿万里。
“果然，如洪虞界这般大世界的世界之主，在世界之内可抗衡大罗，并非虚言。”
方锐感知这成功排斥【森罗万象之主】不能进入，微微颔首，抬头望去。
嗡！
世界之外，那一头显化的巨大黑山羊若有所觉，冰冷淡漠的视线跨越虚空，与方锐对视数秒，忽而消散退去。
只是，在祂消失的刹那，一道由八阶层次的高能能量流转，形成一方混沌色罩子，将洪虞界整个世界封禁！
“这就是【森罗万象之主】么？一击不中，看不到希望，立刻不作纠缠，果断退去。但这并非放弃，转手就以更狠的手段，将整个世界封锁。”
“若是寻常七阶世界之主，此一招，就绝了周游诸天、以力证道，两种突破大罗的方法，只能困死在这个世界。”
“也就是我，有着逆天大运，有着半颗道果奇物在手！两千年，等我突破大罗之日……”
方锐默默思量着，身形一闪，出现在天界天外天。
而此时——
诡异羊皮纸已然变为了一团诡异扭曲能量，不断侵蚀虚空，自身竟然都难以炼化，尝试让面板吞噬，也传来嫌弃之感，无奈，只能以劫运点形成的能量，化作封禁。
……
此前，方锐与【森罗万象之主】的碰撞，不过一瞬，太过短暂，让天界众神都几乎只以为幻觉。
“天外大罗来袭，大劫又起，自即日起，天外天闭天，尔等各司其职。”只有此道声音响起，让众神凛然。
……
匆匆两百年过去。
人间界，方仙道蓬勃发展，众多的修行者已然对世界造成负担，洪虞界从混沌吞吐转化的本源，已然不能众多修行者需求。
而【森罗万象之主】对洪虞界的封锁，让洪虞界又不能向外扩张，狩猎世界以补自身。
不得已之下，方锐作出决定，末法来临，天路断绝。
……

第三百零二章 天虞
天外天。
“咦？！”
方锐自感，在推动人间界进入末法后，对‘劫之权柄’的炼化进度暴增一截，具体量化，大概就是从5％骤增至25％。
——面板本质的半颗道果，蕴含命运权柄、劫之权柄，炼化其中任意一种，即可踏入大罗境界，他优先炼化的正是劫之权柄。
“我明白了！”
方锐心中泛起明悟，在我的世界——洪虞界内掀起劫数，对辅助炼化劫之权柄有着巨大好处。
“果然，天无绝人之路。”
“【森罗万象之主】封锁世界，断绝了我吞噬其他世界，增强洪虞界本源，以加快炼化权柄速度，但还有着其他方法。”
虽然预估只要两千年，就可炼化一道权柄踏入大罗境界，但方锐自然是希望这个时间，越短越好，减少变数。
他想了一下，取出诡异羊皮纸化作的一团八阶诡异幽暗能量，生出想法：“或许，可以想办法利用它再度掀起一场劫数，解决这个隐患的同时，增强世界本源，并利用劫数辅助炼化劫之权柄，一举三得。”
“这倒是一个不错的思路，不过不能急，以免急急忙忙出岔子。再者，人间界刚刚经历一场末法之劫，也需要时间缓冲。”
方锐如此思索着，再度进入闭关。
……
时光匆匆，又是五百年过去。
人间界末法到来，绝天地通，各种超凡能量陷入惰化，方仙道都是再难修习，超凡路绝。
在这般大背景下，反倒是当初在新虞种下的科技种子开花结果，蒸汽时代，电力时代……迎来了一次科技大爆发。
科学大行其道，仙神之流的传说埋葬入历史，大多数人都不再相信，甚至，官方都将它考证为幻想。
……
天虞联邦。
建业，第一高级中学。
炎炎夏日下，香樟树投落阴影，蝉声嘶鸣。
窗明几净的教室里，最前方‘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条幅下，黑板左下角写着‘距离高考还有36天’。
呼啦！呼啦！
老旧的风扇转动，如行将就木的老人叹着气，搅动热气。
讲台上，一个穿着职装、戴着厚厚眼镜、身材臃肿的中年女人，讲课的声音忽然一顿，镜面闪光锁定一道人影：“薛灵，你来回答一下天虞联邦的建立历程……”
台下，一个穿着黑白校服、小圆脸、扎着马尾辫的女生一个激灵，站起身，在同桌另一个短发女孩子低声提醒下，才松了一口气道：“天虞联邦的前身，是新虞帝国，天元历1569年，史上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女帝李曌退位，新虞帝国进入内阁议事时代，其后，衍变为共和制度……天元历1621年，我们发现美洲，上面生活着白色人种……在对美洲长达两百年的殖民后，天元1945年，天虞联邦建立……”
“不错，基础知识点很牢固，但这不是你在我课上不听讲、刷《五年高考，七年模拟》的理由……”
女老师从薛灵桌上抓出一张试卷，仿佛受到了莫大侮辱：“最过分的是，你竟然刷得竟然是一张数学试卷！”
“哈哈！”教室后方，一阵哄笑声响起。
“笑什么？笑什么？丁真，说的就是你，我没记错，上次模考第一大题第一个选择题，全班就你一个做错的吧？还有林凡，以一举之力拉低咱们班0.5个平均分……”
女老师挨个点名，最后环抱双臂，扫视下方做出总结：“毫不客气的说，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
叮铃铃！
下课铃声响起，女老师又拖堂了5分钟，直到一个男生举手上厕所，才意犹未尽、在满班瞩目中说了一声‘下课’，并顺手发了一套卷子离开。
教室内，三三两两的学生起身，在一片‘一高老师不老人，历史老师尤为不当人’的讨论声中去上厕所了。
“灵灵，你胆子可真大，竟敢在女魔头的课上做数学卷子。”小圆脸女生凑过来，竖起大拇指。
“依依，你知道的，我数学不好，只能多刷两套卷子……”
薛灵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双手攥在胸前如小白兔点头：“刚才，课上多谢你啦！”
“没事。”
刘依依大咧咧摆了摆手，看向同桌的目光中有着同情，她可是知道，薛灵已经极为努力了，但数学就是学不好，大概就是没有天分吧！
“时间紧张，现在提前三分钟上课。”
这时，一个中年秃顶男人胳膊下夹着一沓卷子，面含杀气进来。
“卷子发一发吧！”
他将那一沓卷子扔给前排两个同学，满脸都是怒气不争：“这次语文试卷的诗词填空，咱们班有竟然24人没得满分……高中语文高二上册第64页的《土地神记》，第二自然段、第三自然段，划重点、要考，我说了多少次了，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的经典范文，现在还有人做错？你们能不能长点心……”
……
两个月后。
高考结束，返校，领成绩单。
“呜呜，依依，我数学考砸了，总分刚过重点线。”薛灵苦着小脸，抱着闺蜜求安慰。
“没事啦，我和你差不多的成绩。不过，咱们有着京城户口嘛，这个成绩，除了联邦排名第一的蓝翔大学够不上，其他联邦前十的诸如复北之类的重点大学，还不是随便选？”
刘依依扬起眉毛哼了下：“只有一点，灵灵你大学最好选绕过数学的专业，咱没必要跟数学较劲儿下去呀！算了，不说这些，好不容易解放，咱们去大吃一顿吧！”
……
天界，天外天。
“终于有了成果。”
方锐操控那一团八阶诡异幽暗能量，不断变幻，最终化作另一种幽暗能量：“虽然至今还不能磨灭它，但却可以将它转化为另一种幽暗能量，再借助众生的力量将它消化，这种能量就命名为‘幽能’吧！”
“以幽能媒介，似乎可再起一场劫数……”
他正筹算着，忽而心血来潮，掐指一算就有了结果，不由笑道：“终于，灵儿的真灵重入轮回了啊！”
……

第三百零三章 录取
“娘、三姐姐、囡囡的真灵，我早已取来，如今，灵儿的真灵也进入轮回，这一世之后，就可将真灵回收。”
“只是有一点，”
方锐面露思索之色：“我之前预感不错，哪怕突破大罗，也不可能将过去死去之人从时空长河中拉出，那意味着强行对抗整个宇宙的时空规则，会被瞬间抹灭。”
哪怕掌控大罗时间权柄，穿梭过去也不过是一个观察者而已，任何改动都会引来无比强大的反噬。
“不过，传说中，大罗存在复活死者的能力，以我现在的眼光来看，也是真的，可以回溯过去之影，将一个人按照过去之影一模一样复制出来，从真灵、神魂，再到肉身的每一个分子，完全一致。”
方锐怀疑，神话传说中，所谓的将一个人拉出时间长河复活，都是这样，根据时空长河中此人过去的影子，以伟力复制出一个所有一切都一模一样的人。
这般复制，其实和从时空长河中拉人，是完全一致的，毕竟，从微观上的基本粒子组成，再到宏观上的情感、记忆，完全一模一样。
但这种复制的人，真的是曾经的故人么？
这是一个哲学上的问题。
“唉，这种问题，还是等回收了真灵，或者我突破大罗再去头疼，现在还是注重当下吧！”
方锐喃喃着，将手中那团‘诡异羊皮纸’转化的幽能，向着人间投掷而去，可想而知，这将会是一场另类的‘灵气复苏’。
“命运的齿轮转动，计划开始，我的天外天幽能魔法学院，也是时候建立起来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在一片轰隆隆的巨大声音中，一座神秘学院拔地而起。
“有了学院，自然要有学生。”
方锐拂袖一挥，缕缕幽能汇聚，组成一张张对象空白的录取通知书。
“将通知书送达学生，还差了些信差。”
他又是伸手一点，一缕界本源造化血肉，与虚空中混沌向的幽能结合，在无尽造化玄奇之中，化作一头头猫头鹰。
这便是他小试牛刀，创造而成的幽能魔法生物。
“去吧，去寻找有资质的人，送达录取通知书。”
哗啦啦！
一头头猫头鹰振翅向着人间界飞去。
……
人间界，建业。
“志愿填报，好纠结啊！”
薛灵放下志愿填报的大部头，确认编号，最终录入保存。
为了填报志愿，她父母又是找了蓝翔大学在读的堂姐参考，又是找了填报志愿专家，当然，最终决定还在自己。
好不容易完成填报，关闭页面，薛灵眼睛一转，打开炫舞音乐，晃动身躯，开始嗨皮。
她在陌生人面前文静，人后却是极为活泼的，又适逢高考后，可以安心放纵，就更别有一种快乐。
家养的一只柯基在旁汪汪叫着，也随音乐扭动着身躯。
咚咚咚！
这时，敲门声响起，伴随着一道不客气的女声：“灵灵，十点了！”
“妈妈，知道了，我这就睡！”室内动静一滞。
哒哒哒！
拖鞋声远去。
薛灵侧耳听了听，吐了吐舌头，关闭电脑，却并没有上床睡觉，而是关了大灯，只保留着桌前台灯，拿出平板，戴上耳机，打开浏览器选了一部动漫播放，又从抽屉里掏出一包薯片，仰躺在电脑椅上就着零食看剧，好不快活。
那只柯基就在一边趴着，耸拉着的耳朵不时抖动一下。
时间就这样悄悄流逝。
一包薯片早已吃完，薛灵仰躺也变成了趴在桌子上。
“看完这一集……唔，看完这一集就睡……”
她脑袋昏昏沉沉，只感觉眼皮子都仿佛在打架，但却仍舍不得上床睡觉，还是‘顽强’盯着平板屏幕。
这种高考后的暑假，乃是难得的放纵假期，若是凌晨之前睡觉，总有一种浪费时间、亏大了的感觉。
可毅力终究敌不过本能，不知何时，还是睡着了，就那么趴在桌子上，旁边是也那只柯基似乎也睡着了，如鸡毛掸子般的尾巴很久才会摇晃一下。
迷离的夜色里，灯光昏黄，如梦似幻。
又不知过了多久。
咚咚咚！
忽然有急促的声音响起。
来自窗外！
“汪汪！”柯基似乎被惊醒，突然叫了起来。
“妮妮！”
薛灵也是迷迷糊糊醒来，半睡半醒，打着哈欠循声看去。
一团阴影从窗户挤了进来。
“薛灵，你的通知书到了！”
发声的竟然是一只猫头鹰。
它不比寻常猫头鹰那般瘦小，体型肥硕如母鸡，是那种拔了毛仍够一家三口吃的顶级肥母鸡，头顶毛发中分，戴着一双眼镜如重瞳，脖子上人性化挎着一只军绿色的挎包。
在这只猫头鹰出现的刹那，如演唱会中五颜六色的光柱旋转，最终聚焦一处。
这家伙在光芒聚焦中，甚至凹了一个造型！
“唔？”
光线迷蒙，半睡半醒，薛灵只以为是在做梦，并不害怕，反而觉得这猫头鹰可爱，反手投喂了一包薯片。
“你很不错！”猫头鹰口吐人言，高傲地点了点脑袋，表示赞赏。
它之前第一个送通知书的家伙，甚至都被吓尿了。
而对于眼前人类供奉的薯片，这只猫头鹰毫不客气，翅膀前段异化如人类五指般接了过来，轻轻一划就打开包装，仰脖吞咽，小脸上人性化地似乎感觉薯片滋味还不错。
“哇，可爱！”
薛灵感觉这个梦还怪真实嘞，猫头鹰竟然会说话、会吃薯片，于是，反手又是投喂了一盒牛奶。
“不允许用‘可爱’这个词，来形容尊贵的神之使者——猫头鹰信差大人！”猫头鹰打了个嗝，威严强调道。
它吃饱喝足，似乎对薛灵更满意了些，翅膀一挥，一封黑铁色泽的扉页从挎包中飞出。
那扉页萦绕着流光，不知材质，飞去落在了薛灵手上。
上书：薛灵同学，你已被‘天外天神秘学院’录取，若有意就读，请于9月7日早八点钟，带着行礼，手持通知书……’
“薛灵，通知书已经送到，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这只猫头鹰说完，打开窗户，拍打着翅膀飞入夜色。
“好真实的梦啊！”
薛灵嘀咕着，目送猫头鹰离去，打了个哈欠，将手中的通知书随手放在床头，然后就如梦游一般，去床上睡觉了。
一夜过去。
次日，薛灵醒来，洗漱，来到窗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又是活力满满美好的一天。
直到……发现床头的通知书，昨夜的‘梦境’记忆重现。
“啊啊啊！”
一连串惊叫声破空气，惊飞窗外一群早起的鸟儿。
……

第三百零四章 超维（大结局）
天元历2030年，天外天幽能魔法学院出现，标志着‘幽能时代’的开始。
三年后，第一批幽能魔法学院学生毕业，带回来了幽能魔法神秘知识，这时，幽能怪物也开始大规模出现，人类与幽能怪物开始了漫长的战斗。
……
天元历2150年，天外天幽能魔法学院第一批毕业者、‘幽能公式’提出者、‘幽能浮空城’设计者、史称‘幽能文明最伟大的先驱’——薛灵院士在建业去世，天虞联邦举行国葬。
天外天。
方锐收回一点真灵，发出轻轻叹息。
……
幽能文明继续蓬勃发展，迎来了科技大爆炸，天虞联邦日新月异。
时间很快来到了天元历2300年。
此时，幽能怪物已经彻底解决，幽能文明来到了最辉煌的时刻，整个天虞联邦有三百五十六座‘幽能浮空城’悬空，统治天空与大地。
天元历2300年1月1日。
天虞联邦总统的全息影像出现在联邦内每一个屏幕上，正在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讲：“……回顾过去，我们征服了大地，又征服了天空，接下来，将是星辰大海……”
“联邦科学院院士已经证实，在我们的世界之内，另有着两个异次元空间，猜测正是古代神话传说中的天界与冥界……神话照进现实，却不值得我们如古人一般愚昧的敬畏，而应是征服……”
“征服冥界，我们将征服死亡；征服神界，我们将开启人人如龙、人人封神的更加辉煌灿烂的大时代！”
“我以天虞联邦总统的名义，宣布第10988号征伐令，针对代号‘神界’、‘冥界’两个异次元的军事行动，今日……开始！”
天虞联邦，悬浮天空的三百六十五座幽能浮空城，同时有着光芒凝聚。
【浮空城充能开始！】
【空间坐标锁定，准备进行空间跳跃！】
【空间跃迁开……】
就在亿万人瞩目、千钧一发之时，冰冷的机械音突然出现卡顿，一座座浮空城突然开始摇晃。
……
一座浮空城内。
一个白大褂的中年博士飞快操作，看着屏幕上出现的一串串乱码，绝望闭上了眼睛：“怎么可能，幽能消退？！完了！一切都完了！”
轰！轰！轰！
一座座浮空城拖曳着阴影，如巨兽坠入地面，炸开一道道火花，引发地动山摇，洲陆板块移动。
这是一个文明的末日。
……
“整个幽能文明，皆是建立在幽能的基础上；当我抽调去幽能，整个幽能文明失去根基，就会如建立在沙子上的摩天大厦瞬间崩塌！”
“整个人间界人类的大劫，一个幽能文明的崩溃……”
方锐感受着指数级别攀升的劫运点，劫之权柄炼化进度暴增，顷刻之间执掌了这道权柄。
掌握一道权柄者，是为大罗！
方锐力量延伸，已不是洪虞界可以局限，无限璀璨光芒射入混沌海，力量所涉及之地，凡有生命的世界，又不似洪虞界有世界之主者，皆是烙印下影响——凭借这种影响，纵然日后本体被杀死，也可在一定时光后复活！
此种大能，名为——映照诸天！
嗡！
祂的眉心处，面板显现化作半颗道果，已然被炼化的劫之权柄晶莹璀璨，与之纠缠融合、尚未炼化的命运权柄则稍显黯淡。
“如今，我执掌劫之权柄，晋升大罗，以大罗之力激活这半颗道果，恐怕寻常掌握两道权柄的大罗存在都不是我的对手！”
“如此说来，我在诸多大罗中也不算弱者，是时候与【森罗万象之主】做一个了结了。”
方锐来到世界之外，一指点去。
噗！
洪虞界之外，【森罗万象之主】布下笼罩整个洪虞界的封锁，如肥皂泡般瞬间破灭。
下一刻，一位伟大存在降临了，看不到其形体，无形无相，却又森罗万象。
轰隆隆！
寂静的混沌海开始奔腾，海量混沌之力凝为一头巨兽，向着方锐噬咬而来。
然而，这头恐怖的混沌巨兽即将在咬下的刹那，仿佛出现了什么差错，血盆巨口漏风，出现了一处漏洞，让方锐从容脱离。
这正是祂以劫之权柄影响，制造出的破绽！
“来而不往非礼也，也接我一招！”
方锐眉心处半颗道果旋转，光芒映照大千。
如此光芒笼罩的混沌海中，忽而有一颗颗陨石旋转着疾速射来，速度之快摩擦混沌如火流星，相互之间又隐隐组成玄奥阵法配合，有破灭世界、毁天灭地之威势。
【森罗万象之主】正待动用自身权柄化解，可在半颗道果之力的影响下，突然出现卡顿，只是这一个迟滞，就让一颗颗陨石攒聚撞来，自身所化的混沌巨兽意象瞬间破碎，余威在混沌海掀起无边波澜。
片刻后。
混沌海稍稍恢复平静，碎裂悬浮的一颗颗陨石忽而开始腐朽，其中长出一头头恶魔，倏而又聚合组成一头巨大黑山羊恶魔。
“不愧是老牌大罗，竟然执掌了两道权柄！”
方锐已然知晓【森罗万象之主】的根底，真正执掌两道权柄【森罗万象】、【恶魔】，虽然综合战力还是不如自己，但突袭让对方吃一个暗亏已然是极限，想要杀死对方，也是不可能。
【森罗万象之主】自然也清楚这一点，深深看了方锐一眼，意象虚化黯淡，就要退去。
方锐目视对方离开，并未阻拦，既然诛杀不得对方，自然也没必要多费力气。
不过，对方却没能如愿离开，这时又是一道力量降临将祂逼回。
那是一位黑袍青年，身后悬浮着灾祸之眼，更有一个璀璨的仙道文明权柄相辉映。
“道友，不妨联手，将此獠打入沉寂！”显然，此位大罗存在也是【森罗万象之主】的敌人。
“正合我意！”
……
方锐、【森罗万象之主】、黑袍青年，三位大罗存在于混沌中大战百年，最终将【森罗万象之主】逼迫归于沉寂。
大罗存在映照诸天，抹杀极为困难，只能无限削弱力量，让其波动陷入最低谷，【森罗万象之主】就是此种情况，千百万年都无法复苏。
在【森罗万象之主】陷入沉寂后，方锐谨慎看向黑袍青年。
“不必如此防备，我和道友来自同一个地方。”黑袍青年面带笑意。
“穿越者？！”
……
混沌海，一处临时开辟的空间。
方锐与黑袍青年相对而坐，造化生成一壶清茶。
“信阳毛尖啊，久违了。”
黑袍青年叹息一声，忽而问道：“道友穿越之前，可是恰逢大神开新书？”
“大神开新书，倒是没有……”
方锐没想到，对方竟然会问出这般问题，可自然不笨，瞳孔微缩：“道友是说……我们皆是被操控的书中人？”
“被操控的书中人？或许是，也或许是我们的经历映照高维，投影入某个作者的泛意识；更或许是相互影响，谁知道呢？”
黑袍青年摇头：“多思无益，于我而言，此般因果，无非是要去起源星战场走上一遭。”
方锐听闻起源星战场，忽而感知到一处所在，目光穿破时空望去。
在那里，无数大能争锋，有混元无量，万劫不磨者；有横渡苦海，超脱彼岸者；有以身祭道，一念遮天者；有至人无名，既可高渺，又可近人者……
“最低都是大罗，更多的是道果存在！”
方锐叹息，忽而又面色奇异，因为感知到自己并无因果约束，要去起源星战场上走一遭，心中好奇。
“道友幸运啊！”
黑袍青年似乎也感知了这点，语气似羡慕，又似唏嘘。
……
论道百年，黑袍青年离去。
洪虞界内，幽能文明毁灭，文明火种摇曳，方锐开始了新的规划，建立轮回殿，选拔轮回者，侵吞诸天万界，最终目标大黑天。
十万年后，大黑天被蚕食殆尽，他得到一道新的大罗的权柄，代表万物终焉的【破灭】权柄。
“劫之权柄为源泉，命运齿轮转动，一切归于破灭终焉……道果成矣！”
方锐操控下，三道权柄编织为一颗上圆下方之道果，煌煌光芒映照混沌海芸芸大千万界。
大千世界中，又一位道尊诞生了！
“我的确不用去起源星战场。”
方锐明悟诸般因果，语气复杂：“那位书写我的高维作者笔力太弱，并不能描绘我之精彩，相互羁绊的因果不够，故而不能约束我走一遭啊！”
……
又千万年过去。
方锐潜心修炼，忽而在某一日睁眼，周身气息冥冥，缥缈不定，似要遁去。
虽然他此时的战力，相比起源星战场上的许多大能，仍不能说胜过，但在另一个层面却有突破，那是维度之感悟。
嗡！
方锐身形忽而消失，自身在渺渺中升华，跃迁进入了另一个维度。
【全书完】
……

完本感言
首先对各位读者说声抱歉，从上月开始的更新……一言难尽。然后是编辑拂尘，辜负了期望，对不起，鞠躬！
有不少读者说从141章开始，这本书就结束了，某种程度上说是的。我认为，一个人有了精气神，才是一个‘生动’的人，书也是如此，从第一卷结束，‘长生修炼——家庭日常’的内核就被打破了，根源是出在选的题材——长生流，根子上出了问题。
那时还没反应过来，稀里糊涂写，不过是能感受到，越写越难受的。上个月，爷爷被车撞了，叔伯我们几家轮流在医院照顾，也没带电脑，时间一空出来，回头一琢磨就发现问题了。
不知道的情况下，稀里糊涂写还行，明知道有问题强忍着写，就不行了，写着很难受，跟精神分裂似的，以至于最后写不下去，尝试了好几次都不行……
所以，只能这样加快，将结尾交代清楚算完。
最后，再次鞠躬！！！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