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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茶小师弟又在演我
作者：绣生
内容简介
 沈弃这一生，从未惧过。 被扔下无回崖底，受断角之痛，拔鳞之苦，抽筋剔髓，亦无所畏惧。 但那一日，众人却见高高在上的酆都鬼王，如同稚子一般去拉他师兄的衣袖。 眼尾泛红，眼神慌乱无助：师兄，你信我，别不要我。 一夜之间，柔弱乖巧的小师弟成了双手染血，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东窗事发，所有人逼着慕从云亲手处决这个孽畜，与妖魔道划清界限。 慕从云手持长剑，横于身前：谁要杀他，先过我这关。 这日之后，修真界传言，玄陵首席大弟子慕从云，与师弟沈弃同坠妖魔道。 很久以后 慕从云咬着锦被趴在榻上，身后沈弃拈一根极细银针，在他后腰刻上自己的名。 慕从云呜咽出声，咬牙切齿指责：你骗我！ 弱小可怜无助不能没有师兄的柔弱小师弟，全tm是假的！ 只有小畜生是真的！ 沈弃在他后腰刺青落下轻吻，语声温柔：我爱师兄入骨是真的。 他这辈子从未拥有过什么，他只有师兄，也只要师兄。 生时缠绵，至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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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次见面
嘈杂的、难以分辨的话语声在耳边响起。
那声音隐隐绰绰、忽远忽近。就好像有数不清的人围着你，彼此之间交头接耳发出的窃窃私语声。又好像是无数人将你围在中间，一双双眼睛看向你，一张张嘴巴张合发出模糊的呓语，呼唤着你的名字……
慕从云只觉得心脏一阵紧缩，在整个人都快要窒息时，陡然睁开了眼睛——
耳畔忽远忽近的声音霎时如潮水般退去。
慕从云紧张地环视四周，确定屋里有且只有自己一个人后，才放松下来，缓缓呼出了一口气。
还好，只是个梦。
擦掉额头沁出的冷汗，慕从云盘膝打坐，平心静气。
自从穿到这个世界又被师尊捡回玄陵后，他就待在明月藏鹭专心修行深居简出，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体验过这种被人包围的窒息感了。
这个糟糕至极的梦境让他久违地回忆起穿越之前，蒙了尘灰的久远记忆化作一张张模糊的人脸将他包围，嘴唇翕张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整天话都不说一句，他该不会是个哑巴吧？”
“成天瘫着个死人脸，看着就晦气。”
“长得倒是不错，可惜精神有问题。”
“我没有恶意，但人有病就得去治，你可别讳疾忌医啊。”
退去的潮水再度涌上来，整个人仿佛浸在了冰冷的深潭里，无数暗流拖拽着慕从云不断下坠……他急忙摒弃杂念，定住神思，一遍遍地运转心法。
一刻钟之后，慕从云平复了起伏不定的心绪，额发也被冷汗浸湿。
抬手在空中随意一划，一面椭圆水镜便浮现在空中。镜面光滑平整，纤毫毕现。
慕从云对镜整理仪容。
镜中人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墨发一半束在白玉莲花冠中，一半披散在身后，几缕碎发滑落至胸前，虚虚贴在脸颊边，愈发衬得肤如白瓷五官精巧。
他穿到这具身体里时只有十岁，如今长到二十岁，面容竟与前世别无二致。
只是就像那些人说的那样，再好的相貌到了他这里，一天天板着张没有表情的死人脸，也是惹人生厌。
慕从云对着镜子扯动嘴角，尝试露出笑容。
镜子里的青年回以僵硬的笑脸，
第三千二百八十五次练习，以失败告终。
慕从云颓然抿起唇，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
拂袖挥散水镜，慕从云出门去寻其他师兄弟会合。
老旧的木门推开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明明正值盛夏朝阳初升的时间，却没有丝毫阳光照射进来，目之所及的天空皆是灰霾一片，空气中还有浅薄的灰雾浮动，整座农舍被笼罩其中，连院中枝叶繁茂的老树都显得颓然阴沉起来。
穿过窄小局促的前院，跨过正门，便能瞧见弯曲向前延伸的道路，路面以砖石铺就，只有三人宽左右宽窄。两侧有屋舍错落排列，路边还有附近人家随意堆放的破旧水缸和簸箕等杂物。
这本是极其寻常的乡镇景象，但此时整个南槐镇都被灰雾所笼罩，寂静悄然，甚至连鸡鸣狗吠都不闻一声，便显出几分难以描述的诡异来。
但慕从云一向对人过敏，这样寂静无人的环境反而叫他感到安全放松，迈步时连头发丝都透着几分轻松。
直到行至旁边相隔不远的屋舍，他才再度绷紧了精神，抬手敲门。
“咚咚”的敲门声突兀地打破了沉寂，安静的街道仿佛一瞬间活了过来，四面八方陆续有细碎的“嘎吱”声传来，而后便是一道道隐秘窥视的目光落在了慕从云背上。
主家久久没来开门，发给师弟金猊的传讯也没有回应。如芒刺在背的窥探目光叫慕从云有些呼吸困难。但表面上，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又“咚咚咚”敲了几下门。
主家总算开了门。
穿灰蓝粗布衣裙的老妇人谨慎地只将门拉开一道缝隙，一只眼睛从缝隙里看过来，粗重的嗓门透着浓浓的警惕和不耐：“做什么？”
慕从云：“……”
他们到南槐镇拢共就三日，第一日在镇上寻地方落脚时，正是这老妇人十分和善好客地将他们一行迎回了家中，只是老妇人家中空房有限，他们一行人才分了三家落脚。
这才过去两日，老妇人却换了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漠面孔。
变脸可真快，心里嘀咕了一句，慕从云往门缝中央站了些，好叫她看清楚自己，然后才简洁道：“来找我师弟。”
谁知那老妇人看清楚他的模样后，却见了鬼一般惊声道：“你怎么还在？”
“？”
这话说的……好像在问你怎么还活着一样。
慕从云缓缓蹙起眉，觉得她这话透着不对劲。但他并不是善于和人言语机锋的性子，因此只得又重复了一遍：“我来找我师弟。”
黏在后背的视线已经叫他感到焦躁了，慕从云很想扭头就走，但理智将他钉在了原地，等着老妇人给他开门。
只是他蹙眉忍耐的样子落在老妇人眼里，就又是另一番意思。老妇人没敢再多打量他，不太情愿地将门打开，口中讪讪解释着：“仙师们一早就往后山去了，我还以为你们一道走了。”
后山？
南槐镇的后山是一片遮天盖日的老林子，抵达南槐镇的第二天他们就已经去探查过一遍，但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金猊怎么会忽然又去了后山？
不对，慕从云心里打了个突，金猊若是发现了什么，行动前不可能不和他打招呼。
这次探查南槐镇异变，是由他与师弟金猊带队。
一个月前蚀雾海出现异变，十方结界受冲击出现缺口。蚀雾侵入西境边界的村镇，导致不少村镇都出现了异变。各大门派闻讯后，就近派出门中弟子处理异变救助百姓。而玄陵作为道门之首，又是西境最大的宗门，负责中州和东州边境的救援。
南槐镇原本是玄陵九宫之一的金匮宫的内门弟子苏铭带队前往处理，但苏铭一行在抵达南槐镇后便失去了联系，其置于金匮宫的魂火也逐渐微弱。之后金匮宫又接连派出两批共计十六名弟子前往南槐镇探查情况，但皆是泥牛入海杳无音讯。
眼见事态愈发严重，此事才转由天机宫处理，由他与师弟金猊带队前来探查。
今天是他们抵达南槐镇的第三天。
先前两天，他们分头将整个南槐镇里里外外都探查了一遍，却连半个玄陵弟子的影子都没见到。向镇上的百姓打听，不是摇头便是说未曾见过，更多的则是闭门锁户，视他们如洪水猛兽，连交谈都不愿。
若不是尚有几户人家愿意收留，他们恐怕只能露宿荒郊野外。
但如今想来，这主动收留他们的老妇人前后态度变化也十分可疑。
慕从云疑心出了事，也不再同老妇人浪费时间，绕过她大步往金猊等人居住的客房走去，但客房已经空空如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立即又去了另一家落脚的人家寻人，亦是扑了个空。
主家说辞与老妇人一样，一行人去了后山。
后山能有什么蹊跷？
慕从云按下焦急，当即往后山方向去寻人。一路上窥探的目光如影随形，催促他加快了速度。
后山本就是南槐镇的一部分，离镇子也就两里左右的路程。慕从云御剑抵达后山，却没有贸然进入，思索着老妇人那些话的真实性。
镇上百姓虽然诡异了些，但确凿都只是普通百姓。而金猊虽然平日修行不甚用心，但也已是脱凡壳境大圆满，只差临门一脚就要步入忘尘缘境。这些普通百姓绝没有能力威胁到金猊。
但这并不代表老妇人的话就百分百是真话。
之前金匮宫的两批弟子也是这么忽然间就失去了联系，如今金猊一行同样忽然失踪，已足以说明镇子有问题。
慕从云御剑凌空，居高临下地将下方的老林子逡巡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异样，才回剑入鞘，缓步踏入林中。
只是刚迈出一步，他就浑身一震，只觉头皮发麻快要炸开，本能就收回了脚，惊疑不定地看着前方树林。
——在迈入林中的刹那间，他感觉有无数道目光朝他看来。
就好像面前立着的不是一棵棵树，而是一个个人。
在他踏入老林子边界之时，一个个静止不动的人转过头来，默不作声地注视着他。
这感觉叫慕从云毛骨悚然。
他宁愿和活尸妖魔厮杀，也不想被这么多“人”注视围观。
风穿过林间带起簌簌轻响，明明景色宜人空气清新，但慕从云却感觉头皮发麻呼吸困难。
很想转身就走。
一番天人交战之后，到底还是同门情谊战胜了恐惧。慕从云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才硬着头皮踏入了树林。
这片林子给人的感觉太过古怪，与先前探查的弟子所言迥然不同。
慕从云谨慎地没有深入，而是绷紧神经开始检查外围的树木。然而他顶着如有实质的目光一连检查了十几颗树，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莫非有问题的不是树？
慕从云蹙眉思索着其他可能，就在此时，一道声音突兀在耳边炸响——
“这里竟还有个活的？”
那声音透着些许诧异、近在咫尺，慕从云反应极快地后撤，同时拔剑出鞘，警惕地看向不知何时地出现在身侧的人。
“反应不慢。”
来人语调戏谑，负手凭空而立，繁复华美的锦绣红袍被风荡开，长发半散，亦随风而动，隐约间能瞧见黑发间夹杂几缕暗红之色，与他垂至肩膀的金色耳饰交相辉映，越显张扬。
“……”装逼遭雷劈。
慕从云心里吐槽，目光却落在对方脸上的黄金面具，以及双耳那对张扬的金色耳饰上。
那耳饰很特别，上端是黄金制成的鸟笼，下端长长的金色流苏一直垂至肩膀，但真正吸引慕从云目光的却不是耳饰别致的造型，而是那黄金笼里关着一对鸟儿。
赤色羽毛的鸟儿小巧玲珑，只有常人拇指大小，锁在黄金笼里，宛若精巧工匠雕琢的藏品。
这藏品叫慕从云想起了去岁时从酆都传入西境的一桩奇闻——横行酆都城近两百年的“双面阎王”败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手下。
那“双面阎王”本是一对双胞胎兄弟，真身乃是性情凶残的赤隼，因继承了一丝朱雀血脉，单人实力便已在无上天境初期，若是兄弟二人联手，实力则可比肩无上天境大成的强者。
但就是这联手实力可比肩无上天境大成的兄弟二人，却轻易败了。
不仅败了，还被那少年下了禁制被迫变回原形，锁在了黄金笼中制成耳饰，日日戴着招摇过市。
从酆都阎王成了酆都笑谈。
而那不知名姓的少年，则取代“双面阎王”成为了酆都城天子殿的新主人，因其相貌来历成迷又行事诡谲毫无章法，被酆都之人称为“诡天子”。
此事传入西境时，众人也只做一桩趣事，茶余饭后议论几句。
毕竟酆都之人皆属妖魔道，与西境名门正派历来水火不相容，两边虽明面上井水不犯河水已有多年。但要是酆都自己内讧，当然是撕得越响越好。
慕从云从没想过竟会在西境境内遇到传闻中的“诡天子”，扫过那张花纹复杂的黄金面具，与面具下那双金色竖瞳对上，慕从云心中疯狂拉警铃，怀疑南槐镇的异常和失踪的玄陵弟子，都和这人有关。
他握紧了剑柄，已在暗中蓄力。
“玄陵弟子？”倒是沈弃注意到他剑穗上的玉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神色似看到了老熟人一般熟稔。
见他不答话，又自言自语道：“莫非是个哑巴不成？”
“……”
你才是哑巴。
慕从云抿起唇不高兴，对方放肆打量的目光更叫他感到冒犯，他抬手一挥剑，没有什么花哨招式，剑气破风径直劈向对方。
见他执的乃是一柄未开刃的桃木剑，沈弃并不放在眼中，拂袖接下，随即又惊讶地“咦”了一声，与袖子上的破洞大眼瞪小眼。
他扭头看慕从云，语气微微谴责：“你刺破了我的法衣，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件。”
慕从云：“……”
怎么就没把你刺个窟窿呢？
他没接话，改劈为刺。
剑意澎湃而出，却不带半分杀气。
然而若真以为这剑不伤人，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沈弃飘然而退，瞧着身前足有成年男子腰身粗壮却被对方一剑斩断的大树，“啧”了声：“如来之剑，天道为心、心为剑、剑通神。我竟不知道玄陵还有天生剑心之人，你的剑叫什么？”
“……”
这人属鹦鹉么，废话这么多？
慕从云眉尖微不可察蹙起。
玄陵是道宗之首，其下天机宫掌天机命理之术，居玄陵九宫之首。他的师尊谢辞风是玄陵不世出的天才，术法、符箓、剑阵、推衍皆是登峰造极。而他这个亲传大弟子却资质平平，符箓、推衍等皆不能学，只能靠着十年如一日的恒心修习剑术。
十年练剑，十年磨剑。方才小有所成，保住了玄陵首席大弟子的体面，没堕天机宫的威名。
师尊说他剑无锋刃，心无杀意，修得是慈悲之剑，可庇护众生，故取名“悲天”。
慕从云横剑并指划过剑锋，口中轻叱一声“疾”，只见剑身霎时间银光绽开，一剑化十，分悬身侧，凛然剑尖直指沈弃。慕从云并指斩下，十柄飞剑便挟雷霆万钧之势迅疾而斩。
而与此同时，慕从云身化剑光，朝相反方向遁去。
“诡天子”实力莫测，修为至少也在无上天境。而慕从云虽已是忘尘缘境大成，跨过大圆满便可入无上天境。但如今灵气稀薄修行艰难，一个小境界的差距尚且难以逾越，更何况差着一个大境界。
不如先退，再谋后续。
全力一击不过是虚晃一招，沈弃拂袖散开剑光，看着远处消失的身影，又开始自言自语：“原来不是哑巴。跑的倒是挺快，玄陵什么时候有这么一号人物了？”
他拧着眉在前世贫瘠的记忆里搜索，未果。
上一世，玄陵除掌教“青羊道尊”司空青阳至始至终未曾露面外，其余十二镇宫长老为了阻止蚀雾海蔓延，先后以身修补十方结界，无一生还。
今日这个年岁虽不大，但剑心超凡，假以时日，当在玄陵有一席之地才对。
但他上一世却从未见过。
此人或生变数。
沈弃信手拨了拨耳坠的流苏，问：“你们说追还是不追？”
赤隼兄弟：“……”
“怎么不说话？”沈弃用力晃了晃，指尖已蹿起火苗。
赤隼被晃得东倒西歪，还要护着羽毛不被火苗燎到，顿时气急败坏扑腾着翅膀，鸟喙张合，却只能无声怒骂。
沈弃终于想起来，自问自答道：“忘了你们太聒噪，已被禁了声。罢了，还是正事要紧。”
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扭头朝老林子中心看了一眼，沈弃露出个期待的笑容，身形一晃，已往密林深处去。
“异变开始了。”

第2章 断了角的龙
林间的灰雾明显变得浓厚起来，慕从云化光遁走没多远，就因为林中灵气越发稀薄，不得不停下来。
好在身后无人追来，他收敛了气息，抬头看向头顶。
进来时尚可窥见晦暗天光，但现在却只能看到一片浓重的铅色，灰色雾霾呈遮天蔽日之势，将整片老林子笼罩其中。
腰间原本安静的雾灯已经开始不断闪烁示警，提醒他林中的蚀雾开始变得危险。
慕从云不得不将灵力运转周身，形成一层浅浅的灵气罩，以隔绝蚀雾的侵蚀。
这些灰色的蚀雾正是趁着十方结界动荡之时从边境渗入，它们源于被十方结界阻拦的蚀雾海，是一种可以阻隔、吞噬灵气，甚至使灵气发生异变的污秽之力。若是活物在超过了一定浓度的蚀雾中待久了，便会受到侵蚀，发生不可预料的异变。
修行者重则失去理智，变成嗜血残忍的怪物。轻则也会修为停滞，难以晋升。
而普通人相较修行者更加孱弱，也更容易被蚀雾侵蚀，只需要很短的时间，便会彻底被蚀雾侵蚀，产生异变，化作没有神智的活尸怪物。
据说两千多年前尚未爆发“蚀雾大灾”之时，这片土地曾经十分繁荣鼎盛，西境之外更还有东境，二者合一方是完整的疆域。当时的修真界几乎每隔百年就有修行者飞升。而在“羽化仙境”之上，尚有真正的陆地神仙与大罗天仙。
然而自某日蚀雾忽现，笼罩大地阻隔灵气、形成庞大的蚀雾海不断侵吞这片土地开始，修真界便开始走向没落。
昔年的天骄与大能们为了阻止这场灾难，或是在蚀雾中与怪物搏斗厮杀身陨魂消，或是以身祭了十方大阵。据说十方结界的五处生死门内，除了值守的瞭望台，便是密密麻麻挨在一处的碑林。每一块石碑，都代表着一条曾为守护这片土地而逝去的人命。
这些年来，有十方结界的庇护，西境尚算安稳。但因为灵气越发稀薄，修行也越发困难，两千多年来修真界再无人飞升，甚至因为各大宗门时常需要派出弟子处理异变，折损甚多，已有青黄不接之态。
即便是玄陵也是如此，否则这次师尊也不会派他出面处理。
想起曾在西境历中看到的那些沉重历史，慕从云幽幽叹了一口，继续迈步往前。
就在此时，林中却陡生变故——
明明没有起风，但四面八方的树却开始剧烈摇晃，枝桠摇动扭曲成怪异的形状，枝叶摩挲的簌簌之声被嘈杂的人声取代，就像是一个个种在地里的人忽然醒来，在禁锢的樊笼中挣扎扭动着，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且这呻吟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似小溪汇聚成江河，一时间声如奔流，在整片树林间回荡不绝。
扭曲的树身上凸显出怪异的人形，人形不断往外挣扎，凸起在树皮表面的五官分明可见，大张的嘴巴不断呼喊着一个个名字，神情语气或哀求或怨恨，场面诡异又狰狞。
饶是慕从云做足了心里准备，骤然面对这番场景，头皮也不由阵阵发麻。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避开扭动的枝桠，观察怪树上凸显的人面。
这些人面大都十分陌生，年纪从年轻到年长都有。他一张张仔细辨认过去，从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是第一天到南槐镇时见过的一个中年男人。三角眼，鹰钩鼻，在他们寻找落脚处时，一直偷偷躲在窗后观察他们。
心中隐约的猜测成了真，慕从云生出些不好的预感。
——这树林的树，怕不都是南槐镇上的镇民。
那中年男人还在不断挣扎，大约是手的部位做出抓挠撕扯的动作，似乎想要撕破禁锢出来。
慕从云只犹豫了一瞬，便克服了与人肢体接触的不适，朝伸出了手。
手掌化刃，切开粗糙开裂的树皮。他本想去拉对方的手，却发现内里伸出来的并不是人类的肢体，而是一根新生的枝桠。那枝桠缠住了慕从云的胳膊，陡然使力将他往树中拖去——
同时那树干上扭曲的人脸也看向慕从云，朝他露出个近乎笑容的表情，张口叫出了他的名字。
“慕从云。”
这一声之后，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所有痛苦呻吟的人脸齐刷刷看向慕从云，异口同声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慕从云。”、“慕从云”、“慕从云”……
无数不同的声音汇聚成一道，整齐划一地呼唤着慕从云的名字。
仿佛又回到了昨晚那个诡异的梦里。
慕从云心神有一瞬间的恍惚，几乎要沉溺在这冰冷诡异的涡流里，但手上拖拽的力道又让他立即恢复了清明。
“悲天！”他低喝一声，悲天霎时应声出鞘，斩断了禁锢他的枝桠。
慕从云立即抽身回撤，此时也顾不上节省灵力了，御着剑在结成树网的枝桠缝隙间闪避穿行，朝着树林外围冲去。
越是外围，这些怪树上的人形就越清晰，有些甚至能看到裸露在树皮之外的肢体和皮肤。
躲避追击的空隙里，慕从云目光快速逡巡下方，果然找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都是在南槐镇失踪的玄陵弟子。大概是时间不长，这些弟子尚未完全与怪树融合，只是部分身体嵌入了树中，被枝桠包裹缠绕着。
靠近外围的树也不似内围的粗壮，此时这些相对孱弱的怪树，正扭动着枝桠靠近，彼此交叉缠绕、扭曲成一团。
想起那中年男人的异状，这次慕从云没有再贸然动手。一边躲避着挥舞的枝桠，一边寻找施救之法。
正焦灼时，在一片整齐划一的诡异呼唤声里，忽然有一声掐着脖子般的尖叫传来——
“大师兄，救命啊！！”
慕从云循声望去，就见不远处金猊双目含泪看向他，激动得声音都破了音：“大师兄快救我！”
他半截身体嵌在树中，被数根枝桠缠绕禁锢着。胸部以上则露在外面，只有一双手还能活动，此时正拼命地抵着两棵想和他缠为一体的怪树，不让它们靠近。
慕从云沉喝一声：“敛息。”
话方落，手中悲天已化出银光虚影，避开了金猊，分毫不差地斩向了束缚金猊的怪树。
怪树一分为二，挣脱禁锢的金猊调动灵力用尽全力向上一跃——两棵怪树没了金猊的阻碍，迅速靠拢扭抱成一团。而慕从云御剑将人接住，没有分毫停顿地往外林外冲去。
浓厚到看不见前路蚀雾之中，无数扭曲如鬼影的枝桠追逐而来。
但慕从云的剑更快，他依着记忆中的方向，全力御剑疾速冲出了密林——
一瞬间，天光乍破。
耳边不停歇的呼唤声骤然退去，追逐的枝桠停在了蚀雾之后，世界变得极其安静。
慕从云不适地眯了眯眼，回头看向老林子，发现那片诡异的树林除了被蚀雾笼罩着，已经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又低头看金猊，目光盯住他死死抱着自己腰的手，眉头已经不受控制地皱了起来。
快放手。
但金猊显然没有接收到他的信号，仍然死死抱着他。看表情恨不得长在他身上。
慕从云终于忍无可忍开口：“松手。”
金猊这才讪讪松开，接着又喜滋滋搓了搓手。心想等回了玄陵，他可得和二师姐和小师妹好好炫耀一下，他搂到了大师兄的腰！
他量过了，贼细，最多一尺九！
二师姐和小师妹都没猜对。
慕从云不知道他的思路已经发散到了腰围上，组织了一下语言，用最简练的话语提问：“怎么回事？”
说起正事，金猊才收起了死里逃生的喜色，摇头凝重道：“不知道。只是睡了一觉，睁开眼便已经在树里了。”
他事无巨细地回忆起出事前：“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睡下之后迷迷糊糊似乎听到赵阿婆在叫我，听声音有些惶急。我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应了一声就准备起身去看看……之后，就完全没有记忆了。”
等他再恢复意识时，人和怪树长在了一起。
又是被人叫了名字。
慕从云想起那个不断有人呼唤他的梦境，心里有了些许猜测。同时也确定了那热情招待他们的老妇人确实有问题。
看她的表现，定然是知道些东西。
林子里的怪树估计都是镇子里的百姓，要想弄清前因后果将人救出来，还得先弄清楚因由。
“先回镇上。”
慕从云心里有了计较，便准备先回南槐镇。
只是还没来得及御剑，衣摆就被扯住了，慕从云回头，就见金猊毫无顾忌地瘫坐在地上，苦着脸看他：“我灵力耗空了。”
金猊不过脱凡壳境圆满，灵力尚不能支撑长久的损耗。
慕从云无声叹了口气，将剑鞘递给他。
金猊立刻会意地抓住了剑鞘，喜滋滋跟在了他身后，小心地保持了距离。
外人总说天机宫的首席大弟子性情冷漠难以接近，比极北之地的冰雪还要冷。但唯有他们这些最亲近的师弟师妹才知道，其实大师兄最是心软好说话，只是有些寡言且洁癖罢了！
*
两人御剑回了南槐镇。
只是快要进入南槐镇时，却见之前寂静无人的街道上，现下正有不少百姓拖着脚步往镇子外走去。一个个身形摇晃，四肢僵硬，看方向似是往后山那片诡异的老林子去的。
慕从云立即收剑下去查看，发现这些百姓都已丧失了神智。他们似乎沉浸在某种臆想的场景里，面上表情各异，有喜有忧有怒。但就是怎么叫也叫不醒。
得设法阻止，不能让这些人再去送死。
慕从云看了金猊一眼，金猊当即会意：“好嘞！”
说着便一手刀将离得最近的人给打晕了。
“……”慕从云和他对视，嘴角抽动了一下。
金猊茫然看回来，明明也生了张十分俊秀的面孔，但因为脸颊上泥灰和绿色的树液斑驳，就显出几分不太聪明的样子：“怎么了吗？”
“很好。”慕从云面无表情颔首。
将人打晕，粗暴，但有效。
慕从云也举起了剑鞘。
……
两人一路走来，前前后后打晕了十来个丧失神志的百姓。
等金猊将这十来人都拖到了附近的茶棚安置好后，两人才往赵阿婆的住处寻去。
赵阿婆家在巷尾，上午慕从云去寻金猊时去过一次，当时门扉紧闭，敲了许久门对方才肯开门。
但这次再去，两人却发现赵阿婆家门扉大敞，院中还有悉索动静传来。
与金猊对视一眼，慕从云按住剑柄，敛息走在了前面，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大门。
修行之人脚步无声，院子里的人完全没注意到有人过来，一边费劲制住赵阿婆，用绳子将她捆起来，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话：“没想到躲了这么久，还是没有逃过。我这可都是为你好，等你清醒了可不能怪我。”
说话这人也是个熟面孔，正是慕从云借住的那户人家的主人。
主人是个约莫六十来岁的老人家，也姓赵，头发胡须发白，身形富态脸庞圆润，看起来慈眉善目。
他将赵阿婆牢牢绑在了梁柱上后，吃力地锤了锤腰腿，擦了把汗，才将放在一旁的背篓背起来，准备离开。
看着倒像是为了救赵阿婆。
慕从云看向金猊，经验丰富的金猊立即会意，上前一步挡住了对方的去路。
他生得俊秀，笑起来时还有两个讨喜的酒窝，向来讨长辈喜欢：“赵大爷，您在这儿做什么呢？”
没有防备转过身的赵大爷猛然间对上他凑到近前的笑脸，惊得连退了两步，看清楚人后才松了一口起，旋即又露出几分不自然的局促：“两位仙师回来了？”
金猊对他的局促恍若未觉，殷勤将人扶着到一旁坐下，关切道：“我们刚才回来的路上，看见很多镇子上的人像失了魂一样，出了家门要往后山去。怎么叫都叫不住。”他说着目光自然而然转向被绑住的赵阿婆：“赵阿婆的样子和那些人一样。先前镇子上失踪的人，其实也是失了魂后进了后山的老林子吧？”
“我、我不……”赵大爷放在膝盖上的手颤了下，脸上犹豫挣扎交织。
这模样显然是知道什么。
金猊见状心里越发笃定，又劝道：“我和师兄刚从老林子回来，林子里的情形我们都看见了。您若是知道什么，还请据实以告，也方便我们救人。”
赵大爷似被他说动，嘴唇微微蠕动，半晌才涩声道：“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后山那片老林子很早之前是一片乱葬岗。据说因为死人太多阴气重，一直不太平，活人进去了就出不来，被叫做‘吃人林’。后来时候长了，大概是觉得这名头不好听，镇上的人就只叫老林子。平时大家都嫌老林子晦气，轻易不会靠近。只有镇上的猎户或者挖山货的小商贩会偶尔出入，但近年也没听说出过什么事。”
说到此处，他用力搓了搓手，目光无意识落在一旁的背篓上：“但就在大半个月前，进了老林子的几个猎户再没出来。一开始是猎户的家里人发动镇上的人进林子里找，结果去找人的人也都没出来。大家就怕起来，说老林子又开始吃人了。但那些有家人失踪的人家都不肯信，有一家猎户富裕，拿出不少银钱雇人进山去寻人……”
“我的儿子和儿媳妇见他们给的钱多，就也跟着去了。”提到失踪的儿子儿媳，赵大爷忍不住抹了把老泪，拍了拍背篓哽咽道：“结果这一去就没回来，留下小老儿和个襁褓里的小孙子相依为命。”
“也是这次之后，大家都被吓住了，说那老林子里有邪物，要放火烧了林子，免得再害人。但是镇长说六七月里天气炎热，怕引起山火，烧山就改为了砍树。大概半个月之前，镇长召集了镇上的青壮，挑了正午的时候，去后山砍树。”
老人干涩的眼里已经流不出泪水，声音也越发沉重：“去的人多，头一天就把外围的树砍得七七八八，倒是很顺利。但就从第二天开始，镇上开始有人失踪。一开始只是一两个人，后头变成了三个五个的不见。只是睡一觉的功夫，人就凭空没了。大家都怕得很，说是老林子发怒了，大家吓得晚上都撑着不敢睡觉。但就是这样，还是不断有人在失踪。”
“目前为止，失踪了多少人？”金猊问。
“大半个镇子都空了。”赵大爷颓然叹口气：“大家也是怕了，青天白日也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不久前先后有两批仙师来查探，结果进了老林子就再没出来。大家也不敢再抱指望了。”
老人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暗沉的天色，反过来劝他们：“我很小的时候听镇上的老人说，后山的老林子里埋了太多人，每棵树都是一条魂。镇上的人砍了树，惹怒了老林子。砍了多少树就得用多少人来补。我们这些人是没办法逃出去了，挨过一天是一天。两位仙师要是能走，就赶紧走吧。别留在这里了。”
对方神态太过哀戚，原本还带着些笑的金猊也跟着沉重起来，他将赵大爷扶起来，郑重道：“我们既奉命来解决南槐镇的异变，就不会临阵脱逃。”
赵大爷闻言只摇了摇头，小心背起背篓拍了拍，没有再继续劝说。
两人将赵大爷送回了家中。
金猊出来时眼眶都发了红，又有些恨恨：“南槐镇上将近三百户人家，上千口人。不过一场异变，就空了大半。”
慕从云仰头盯着赵大爷院中枝叶繁茂的大树看，倒是不见什么悲戚的情绪，声音反而有些冷：“他在说谎。”
金猊情绪一滞，瞪大了眼：“不能吧？”
“整个镇子上，只有这里还种了树。”
之前他就注意到了，整个南槐镇上，除了赵大爷家以外，其余地方不见一棵树。就是原先种过树的，如今也只剩下树桩子，显然是被有意砍掉了。
赵大爷说镇上的人畏惧老林子要烧山砍树或许是真的。但其他未必是真。
若真像他说的那样，儿子儿媳都在老林子里出了事，他看见院子里的树时就不怕，不怨？
这不合常理。
而且慕从云对旁人的情绪一向很敏感，赵大爷在说起儿子儿媳时，言语表情都是伤心的，但给人的感觉却并没有那么悲伤。
他在演戏。
金猊表情顿时难以言喻，感觉自己的眼泪白流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进去将人揪出来重新审问？”
慕从云摇头：“你在这里盯着，我再去老林子看看。”
赵大爷的话真假掺半，但他提到的一句话却很值得斟酌——他说每棵树都是一条魂。镇上的人砍了树，惹怒了老林子。砍了多少树就得用多少人来补。
而南槐镇上的人，也确实都成了老林子里的树。
万事万物皆有因果，蚀雾扩散到南槐镇已有近一月，但镇上人开始大量失踪，却是半个月前才开始。这中间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老林子的异变加剧，变得更加危险。
而所谓的因绝不只是砍树那么简单。
将携带的引雷符都交给金猊防身，慕从云再度御剑前往老林子。
这时已近黄昏，天色愈发昏暗。笼罩着老林子的蚀雾无声涌动着，像巨大阴影蛰伏在天地间。
然而慕从云却敏锐发觉，蚀雾似乎淡了。
为了验证猜测，他没有立即结起灵气罩，而是直接走进了蚀雾之中。身体穿过浓厚的灰雾时生出些不适，但也仅仅只是不适罢了。腰间雾灯甚至没有示警。
林中的异变已经平息，树木也肉眼可见变得稀疏，地面上裸露着一个个深坑，泥土四溅。
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眼见天色愈发沉暗，慕从云不敢耽搁时间，御剑往林子深处去。
深入之后，树木才又密集起来。
这些树木没有再生出异状，但却比外围的更为粗壮，两三棵甚至四五棵树交缠扭织成一棵，所有枝桠皆朝同一个方向伸展着，仿佛在朝拜着什么。
慕从云避开这些怪树枝桠，收敛气息小心前行。
越是深入，这些怪树朝拜的姿态越明显，连主干都开始弯曲匍匐。林间充斥的蚀雾也越浓厚，灰色的雾气翻涌着，似被无形之物搅动，朝着同一个方向汇集。
慕从云定睛看去，能瞧见涌动的灰雾之中，有抹隐隐约约的红。
应该已经接近了老林子的核心。
慕从云行动愈发小心谨慎。又行了百米之后，他才停了下来，瞳孔因震惊微微放大，震撼地看着前方的场景——
所有怪树的枝桠所指之处，有一株树冠遮天蔽日的巨树生长。但真正叫人震撼却不是这棵巨树，而是那缠绕着巨树，仰首吸纳蚀雾的龙族。
黄金瞳，红玉鳞。
巨大的龙身弯曲回旋，狰狞尖锐的龙爪深深嵌入树干之中，比传说中更具威势。
从未见过龙的慕从云有一瞬间心潮澎湃，目眩神迷。
然而他定了定神，再仔细去看时，却发现这龙与记载中不太一样。
它只有一只角，另一只角的位置只有一个鼓包样的断面凸起。再细看那狰狞又富有美感的龙首，就发现除了红玉般的鳞片之外，还镶嵌了许多或金黄或翠绿的鳞片，看材质似是黄金宝石一类所打造。
至于龙身更无法细看。鳞片斑驳，表面凹凸不平。因强行吸纳蚀雾，污秽之力反噬，没有被鳞片覆盖的位置表皮皲裂开来，流出金红色的鲜血。
金红色血液似具有腐蚀性，蜿蜒滴落，将巨树凸出在地面的根系腐蚀出一个个孔洞。
这是一条断了角，又被剥了鳞的龙。

第3章 再见
蚀雾带有污秽之力，不论是人族还是其他种族，只是在其中待久了都会产生难以预料的异变，更遑论将之纳入体内。
然而眼前的赤色龙族，却盘踞树冠之上，仰首吞吐灰雾。即便遭受反噬，满身鳞甲崩裂、鲜血淋漓也没有片刻止歇。随着它吸入的蚀雾越来越多，龙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密集，金红色的龙血滴落如雨又被蒸发，以巨树为中心，逐渐弥漫起淡红的血雾。
浓烈的血腥味自鼻腔涌入，慕从云只觉心头似有戾气翻滚，连忙就地打坐，屏息凝神以作抵抗。
另一头，沈弃容纳蚀雾之力已快到了极限。
但是这还远远不够。
爪钩越发用力嵌入树干，弯曲的龙身不断收紧，将异变的祈神木缠得更紧，逼迫它源源不断地调动周围的蚀雾来抵抗。
这棵祈神木在此处生长了至少两百年，虽未生出灵来，却已经有了求生的本能。
对死亡的恐惧迫使它不得不竭尽全力反抗。
树冠摇摆发出簌簌之声，更多的灰雾开始朝着中间聚拢，周围匍匐的怪树也再起异变，树干上凸起的人形发出哀嚎，枝桠如同藤蔓般不断延伸，结成巨大的树茧，层层将沈弃困住，想要将他困死其中。
身体上传来的剧痛没有让沈弃退缩，反而激起了他的凶性。
赤色龙族扬起长颈，发出悠长低沉的吟声。黄金竖瞳之中，隐隐有红芒闪动。
比起上一世在无回崖底的沼泽之中无望挣扎的百年，这点痛楚，尚算不上什么。
沈弃摆动龙尾，蛇形身躯弓起，用蛮力硬生生绷断了层层叠叠的树茧。断裂的枝桠散落满地，霎时失去了生机，化作腐败残枝。
但这动作也让他身上如蛛网般的伤口进一步崩裂，金红色龙血淋漓如雨下。翘起的鳞片之下，隐约可见骇人骨肉，更还有灰雾丝丝缕缕绵延不绝地逸散出——这些无法被转化的蚀雾十分暴烈，竟从龙躯内部生生撕裂了鳞甲钻出来。
沈弃扭头舔了舔伤口，瞧见鳞片斑驳的丑陋身躯时，眼中划过一丝厌恶。
这具身体还是太过孱弱了。
钟山烛龙一族，血脉传承自上古龙神烛九阴。族内龙族一破壳便有忘尘缘境小成的实力，一身鳞甲更是强悍无匹，轻易无法破之。然而他却是族中唯一的异类。
出生时便缺了护心鳞的“天缺之龙”，千年也难得一见，却偏偏叫他遇上了。
身体孱弱，寿命短暂，难以修行……种种禁锢加诛身上，叫他活得连钟山的一条狗都不如。
前尘种种如走马灯掠过，沈弃眼中红芒越盛，龙吻大张，强行将林间蚀雾尽数吸纳入体。
污秽之力暴烈难以驯服，但前世为了争一线生机，他在烂泥沼泽之中苦撑百年，到底还是掌握了转化之法。
忍受着比抽筋剔髓更甚十倍的痛楚，沈弃运转功法引导蚀雾在体内游走。旁人不敢沾染半分的污秽之力，却在一遍又一遍的运转之后，逐渐驯服下来。
余下难以转化的蚀雾，则冲刷过经脉血肉，自鳞甲间隙钻出。
经过几次三番的冲击，他身上已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
然而感受着充斥体内磅礴暴烈的“秽元”，沈弃却眯起眼，近乎享受地叹了一口气。
他享受这种掌握力量的感觉，即便代价无比惨烈。
自从莫名其妙地回到这段孱弱无比的幼龙期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怀过了。
他放松地舒展身体，缓缓收拢周身逸散的气息。
那被他牢牢按在爪下当做支撑的祈神木已被龙血浇灌成了暗红之色，树皮表面被腐蚀得坑坑洼洼。伞盖般茂盛的树冠如今只剩下几根粗壮的枝桠尚顽强支撑着。
枯枝败叶在地上堆了足有三尺厚。
祈神木大约是放弃了抵抗，枝桠颓丧低垂着，再没了动静。
目光扫过那红褐色的丑陋树皮，沈弃皱眉露出几分嫌弃之色：“真丑。”
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血污，刚好转的心情顿时又阴云密布。
施了个小清洁术，却只冲刷掉表面的血污。沈弃看着越发丑陋的身躯，尾巴烦躁地拍打起树干。
得赶紧去洗个澡换身衣裳，再将脱落的鳞片补一补。
*
林间蚀雾大部分被吸收，不再如先前那般遮天蔽日。
当头顶灰雾散开后，慕从云才发现已入了夜。
他在这里待了至少有半个时辰。那个龙族全心吸纳蚀雾，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慕从云看着忽然静止不动的龙族，思索着对方来历。
西境历中有记载，在“蚀雾大灾”之前，这片土地上除了人族，还有各种上古遗族，其中龙族是最为强盛的一支。但“蚀雾大灾”之后，这些强大的上古遗族也和人族修行者一样，逐渐走向了衰落。只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种种传说。
倒是与那些上古遗种有些许血脉关联的种族延续了下来，因数量稀少实力普遍不强，被统称为“妖族”。
至于龙族，再无人亲眼见过。
不过各大宗门中一直有传言，说其实烛龙一族尚存于世，就隐居在西境某个叫做“天外天”的地方，他们轻易不会出世，只有在遇上大事，“十方令”出时才会现身。
但这么多年来，十方结界都不知动荡了多少次，“十方令”却从未发出过。慕从云自然也没有机会验证传言的真假。
而且有关龙族各种版本的传言之中，均没有记载龙族有吸收蚀雾的能力。
若是外界知晓今日之事，必定会引起震动。
西境人在十方结界里待了上千年，尝试了无数方法，至今却连深入蚀雾海都无法做到。
就是剑走偏锋叛出西境的酆都，也不过是窃走了十方大阵的阵图，照猫画虎设下结界，才能在十方结界以外留存。
但这条龙族，却在吸收大量蚀雾之后，不仅没有出现异变，还保有神智。
慕从云深知这个消息的重要性，越发小心地收敛气息，想等对方先离开。
他甚至不敢再多看几眼，唯恐对方察觉了他的目光。
沈弃万分烦躁地拍打着龙尾，思索着距离最近的去处。
南槐镇上倒是有一家客栈，但地方又小又脏，实在叫龙难以忍受。
还是得去一趟东州城。
他正欲化回人形离开，却忽然在血腥味里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似草木的清冽之气，却又与这片树林格格不入。
狰狞的龙首猛然转过去，黄金瞳竖起，声音震怒：“何人胆敢窥探？！”
就在他看过来的一瞬间，慕从云已敏锐察觉到危险，毫不犹豫便身化剑光往远处逃去。
同一时间，他先前的藏身处已被横扫过来的龙尾拍碎，草木皆化作尘灰。
身后传来巨大动静，慕从云却没敢回头去看，全力催动灵力，身如虚影，朝前疾奔。
“又是你！”沈弃化作人形，暴涨的秽元之力使得衣摆翻飞。想到对方可能已经在此处藏身许久，将他的原形看去，指尖火苗便不受控制地跳动，心中杀意也越发凌冽。
“玄、陵、弟、子。”他盯着慕从云消失的方向，一字一顿，杀气四溢，却没有立即追上去。
强行压下怒火，沈弃咬牙切齿片刻，到底还是拂袖往东州城去。
怕连累金猊，慕从云没敢往南槐镇的方向逃。
御剑朝反方向奔逃了十几里路，慕从云才敢停下来。但他仍不敢掉以轻心，对方在老林子里的表现太过诡异，谁知道有没有什么难以琢磨的术法手段等着他。
他谨慎地敛息藏好，直到后半夜确定对方当真没有追来后，方才松了口气。
藏身的时间已足够休息，慕从云没有耽误时间，御剑准备折返南槐镇，正要离开时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匆忙逃命时，他竟不知不觉间出了南槐镇的地界。
先前他们进入南槐镇之后，就发现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走不出南槐镇，与外界的通讯也都被阻隔了。
但现在，他却毫无阻碍地出来了。
想起老林子里被吸纳一空所剩无几的蚀雾，以及那棵被龙族摧残得只剩光秃秃树干的巨树。慕从云心中生出猜测。
——南槐镇异变的根源恐怕与那棵不知来历的巨树有关。
慕从云拿出传讯玉符，将南槐镇发生的事挑重点记录，传给师尊之后，才动身折返去寻金猊汇合。

第4章 木雕
大师兄离开之后，金猊便在赵大爷家附近找了个视野好的隐蔽之处守株待兔。
只是这赵大爷也不知是不是太谨慎伪装的太好，金猊眼睛都盯酸了，也没见他有什么异动。
回家之后，赵大爷锁好门窗，就开始生火做饭，吃过晚饭，天色就暗了。他不敢回屋睡觉，就抱着装着小孙子的背篓坐在门槛上，就着昏暗的天色一边编竹筐，一边絮絮叨叨和小孙子讲些陈年趣事。
襁褓里的孩子大约是太小还听不懂，没什么反应。倒是藏在暗处的金猊听得津津有味，心想这赵大爷要是去茶馆当个说书先生，生意应当十分火爆。
时间就在老人絮絮叨叨的声音里消磨过去。
入了夜之后天色彻底黑下来，金猊看着点起灯笼，坐在暖黄烛光中抱着襁褓轻轻拍哄的老人，甚至生出了些大师兄是不是猜错了的疑惑。
但旋即他又将这念头赶苍蝇一样敢开了。
大师兄必然不会出错。
他做了个深呼吸，重新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继续盯着赵大爷，势要找出一丝不妥来。
这么目不转睛地盯了一刻钟，虽没从赵大爷身上发现不妥，但也还真让他找出了一丝不对劲儿来。
——赵大爷抱在怀里的襁褓也包得太严实了些，连面孔都没露出来。
虽然金猊没照顾过婴儿，但也知道这样容易把孩子闷到。
而且现在想来，虽然他们第一天借宿时就知道赵大爷有个小孙子，但那小孙子一直被襁褓包着放在背篓里。赵大爷虽片刻不离地背着，但实际上他们却从没见过这个“小孙子”真容，也没听这孩子哭过一声，乖巧得有些诡异了。
这“小孙子”不会有问题吧？
襁褓里的真是个婴儿吗？
从前听过的种种鬼怪故事纷纷涌入脑中，金猊伸长了脖子试图看清襁褓里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时候他只恨自己平日里没有好好修行，如今只有脱凡壳境。若是入了忘尘缘境，想来就不会瞪得眼睛都酸了也瞧不清楚了。
就在他伸脖子瞪眼使劲瞅的时候，那挂在屋檐下晃晃悠悠的灯笼，忽然就灭了。
陡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金猊吓了一跳。闭了闭眼适应了黑暗环境之后再看去，就发现坐在门槛上的赵大爷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个孤零零竹背篓放在门槛边。
这场景越来越像志怪故事了……
金猊只犹豫了一瞬，就从藏身地跳了下去，鬼鬼祟祟摸到了背篓边。
他倒要看看这襁褓里包着的东西到底是人是鬼。
两指捏住暗红色花布襁褓的边角，一点点将之掀开——
露出里面被严严实实包裹的一尊木刻雕像来。
雕像是三四岁的孩童模样，五官栩栩如生，眼睛部位用漆点了睛，本该是十分灵动可爱的模样。但此情此景，再可爱的雕像，也无端多出了几分邪异。
金猊胳膊上都起了鸡皮疙瘩，没敢打草惊蛇，准备将襁褓还原就离开。
但就在他垂头还原襁褓时，那雕像却忽然咧嘴对他笑了一下，用清脆的童声叫出了他的名字：“金猊。”
声音钻进耳朵里，金猊只觉整个人如遭锤击，思绪和动作都变得迟缓起来。就像被扔进了粘稠的水中，明明神智清明，却再无法控制迟钝的身体。
中招了。
他第一时间想要拿出引雷符破局，但迟缓的思绪让他的反应也变慢了，手伸出来，却像慢动作一样，迟迟没能碰到引雷符。
这时屋里已传来了脚步声，应该是赵大爷离开后又回来了。
对上这尊诡异的木雕之后，金猊已经不敢去想赵大爷那张慈祥和善的人皮之下藏着的是什么了。
他飞快思索着应对之法，因为紧张额头沁出点点汗珠。
脚步声越来越近，赵大爷的声音远远传来，却近得就像在耳边：“灵山啊，爷爷给你把拨浪鼓拿来喽。”
暖色的烛光蔓延过来，提着一盏新灯笼的赵大爷顿住脚步，看见维持着诡异姿势动弹不得的金猊，幽幽叹了一口气。
金猊：“……”
这是被发现了真面目演不下去要杀人灭口了吗？！
我要完。
他瞪大了眼和对方对峙，心里其实已经慌得不行，努力控制着右手去够腰间的引雷符。
快点快点，只差一点点了！
就在金猊在心里疯狂咆哮时，赵大爷动了。
他将灯笼放在地上，走到背篓边将里面的木雕抱了起来，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了拍它：“仙师不是什么坏人，让他走吧。”
那木雕脸上露出人性化的表情，眼睛转向金猊，眨了眨。
金猊身上的桎梏顿时便消失了。
他按住腰间的引雷符飞快拉开距离，警惕地看着赵大爷：“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就是南槐镇上的猎户，祖祖辈辈靠山吃山，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了。”赵大爷用襁褓将木雕仔细包好放进背篓里。
“儿子媳妇走了，就剩下老头子和小孙子相依为命。我们没有害过人，不想为难仙师，也请仙师也别为难我们。”
他将背篓背在了背上，提起地上的灯笼，绕过金猊，往院子外走去。
金猊看着老人蹒跚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追问道：“老林子，还有镇上失踪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和你们有关？”
赵大爷脚步顿住，转回过头道：“我们猎户祖祖辈辈都信奉一句话。山上的每一棵树都是一条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要碰，拿了，迟早要还。”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黑暗之中。
金猊看着他背影，犹豫再三，到底还是没有追上去，留在原地等师兄回来。
*
慕从云寻过来时，就见金猊坐在赵家屋顶上唉声叹气。
而赵大爷家黑灯瞎火，已经人去楼空。
“人呢？”
慕从云怎么没想到一个晚上还没过去，人就已经看丢了。
看见他回来金猊才振作起来，将之前的变故说了。他蹙着眉想不明白：“赵大爷到底是什么意思？镇上的人拿了什么不该拿的东西？”
“但方铭师兄他们才到镇上多久，这也说不通啊？”
慕从云也正有很多疑惑还没有彻底想明白。
既然想不明白，不如再去老林子里看看，或许能找到答案。
将剑鞘递向金猊抓住，两人又趁夜御剑去了老林子。
蚀雾大多被那条不知来历的龙族吸收，仅剩的蚀雾在经过这段时间之后，也被十方大阵净化得差不多。
没了灰雾笼罩，老林子里难得夜色清朗。
只是先前茂密的大树倒了大片，地面也遍布树木连根拔起后留下的深坑。
金猊自告奋勇在前面开路。
他虽然修为差了些，但力气却不小，弯腰抱起一棵倒地的大树准备挪到边上去，手臂却陡然间被抓住了，一道微弱的声音幽幽传来：“救、救命……”
金猊条件反射就想将树扔开，却又觉得这声音有些些许耳熟，不确定道：“许师弟？”
“是我，是我！是金师兄吗？”
抓住他的手力道变大了些，显而易见地激动起来。
倒是金猊看着这凭空从树干上长出来一般的手沉默了片刻，便开始拔剑：“师弟你等着，我这就劈开救你出来！”
他正要提剑劈树，却被慕从云用剑鞘压住了肩。
“我来。”
他还记得先前劈开那些怪树时，露出来的并不是血肉之躯，而是新生的怪树枝桠。眼下异变虽然停止了，但长在一起的树和人却并没有分开，若是这一剑斩得不对，人很可能就没了。
“敛气。”慕从云叮嘱了一声。
悲天只斩妖魔，不杀人。慕从云挥剑一斩，树干自上而下整齐断成两截，露出中间动作扭曲衣不蔽体的人来。
死里逃生的许曜愣了下，反应过来后便是狂喜，连滚带爬从地上起来后就要一个飞扑抱住救命恩人以示感激——
他上半截身体都探过去了，但对上慕从云冷冷淡淡看过来的目光后，忽然一个机灵清醒过来，用力一扭扭就抱住了边上的金猊。
“我差点就以为自己真要命丧于此了呜呜呜……”他又哭又笑，蹭了金猊一身鼻涕眼泪。
许曜是天机宫的外门弟子，修为比金猊还要差三个小境界。这次十方结界动荡，中州、东州边境都有异变频生。玄陵九宫弟子，凡修为在脱凡壳境小成之上的都被派往各处处理异变。
如许曜这般只在脱凡壳境中期修为不够的弟子，本该留守门中。但这次慕从云临时被派来南槐镇支援，人手实在不足，才连许曜这般修为不够的外门弟子也跟了过来凑数。
慕从云看着抱成一团的两个少年，微微蹙起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幸好，不算迟。
他常年在明月藏鹭闭关修行，在此之前从未踏出过玄陵山门。
师尊知晓他的性子，也从不勉强他。
唯有这次南槐镇接连出事后，师尊却一反常态来寻他，让他与金猊一道带人来支援南槐镇。
他想起下玄陵前，师尊曾问他：“你可知何为人？”
他自问并没有什么慧根，只能如实答：“师尊与我，便是人。”
师尊却摇头：“我是，但你尚不是。”
若不是慕从云了解师尊的性格，恐怕会以为师尊在骂他。
他不懂。
师尊却只是叹气：“你能感受到痛苦，说明你还活着。但只有能感受到他人的痛苦，那么你才算为人。”
他说：“从云，你总要学着走出来。看一看这人间百态。”

第5章 祈神木
慕从云仍然不懂。
甚至生出一丝委屈来。不是他不肯走出来，而是这热闹人间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他想起前世在孤儿院里的生活。
大约是没有父母保护，孤儿院的孩子不论大小都普遍早熟，早早就学会了拉帮结派抱团取暖。
他很羡慕，也尝试过加入，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被排挤的那一个。
曾经他将自己攒了很久舍不得吃的糖果拿出来分享，想要被认可接纳。然而那些孩子却嘻嘻哈哈将他推倒在地，抢走了他的糖果后一哄而散。
也有来孤儿院领养孩子的夫妻，看到他后又夸又抱满意得不得了，承诺以后一定会对他好。然而领养他后没多久，却又开始嫌他愚笨木讷。
他甚至还记得那对夫妻将他送回孤儿院时对院长的抱怨：“这孩子回去以后一句话也不说，你们给他做过检查吗？要是有自闭症或者其他精神问题，就不好当做正常孩子让人领养的。”
后来院长带他去了医院，医生问了他很多问题。他都尽量配合地回答了。可是离开时，院长看着他的眼神仍然不太满意。
从那之后，也再没有人领养他。
时日渐长，那些曾经让他感到羡慕的孩子一个个被领养，只有他留在孤儿院，依然与周围格格不入。
孤儿院待遇不算好，但也不差。
他循规蹈矩地上课生活。十八岁成年的时候，考上了一所不好也不坏的大学，自此离开孤儿院自力更生，按部就班地毕业、找工作。
唯一不变的是他仍然没有朋友。
同学、同事私底下吐槽他不合群。
偶尔也会有人看中了他的脸，对他展开猛烈的追求。但通常不会超过一个星期，对方就会对他彻底丧失兴趣。
甚至有一次他听见某个热烈追求过他的人和朋友抱怨，说他这样的性格，白瞎了一张漂亮的脸，谁会愿意和个整天都不说一句话的漂亮木偶日日相对呢？
他不清楚自己在旁人眼中到底是什么样的性格。但他知道，他大概确实是不太讨人喜欢的。
他不再做徒劳的努力，学着不听不看，径自往前走。
虽然偶尔也会对目的地感到茫然，但远离人群，让他感到安全。
他很想告诉师尊，他大概要辜负他的期望了。
但对上师尊担忧的神情时，却又无论如何开不了口。
于是他选择接受了任务下山，尽量不让师尊失望。
但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就像面对开卷考试的学生，明明题目很简单，但他翻遍了所有的资料书，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正确的答案。
慕从云郁郁叹了一口气。
但因为幅度太小，旁人只觉他神色更冷沉了些。
一旁劫后余生抱着金猊嗷嗷不放的许曜顿时一僵，松开手规规矩矩地站好，还本能往金猊身后挪了挪，眼皮往上掀起小心翼翼地打量他。
太高兴了竟忘了大师兄还在！
大师兄不会生气了吧？！
他偷偷伸手戳金猊的后背。
金猊不耐烦地拍掉他的手，心说大师兄脾气好着呢哪有这么容易生气。他不搭理烦人的许曜，对慕从云殷勤道：“师兄，我和许曜先去将其他师兄弟搬过来？”
先将玄陵弟子救出来，后面也好多些人手救援。
慕从云扫过漫山倒伏的大树，沉吟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人太多了。”
整个玄陵唯有他一人修慈悲剑，其他师兄弟帮不上忙。但若只凭他一人之力，根本就救不过来。
玄陵人手短缺，短时间内估计也抽不出人手来支援。他担心时间耽误久了会造成更多的伤亡。
“去寻源头。”
他想起老林子中心那棵巨树，还有不知所踪的赵大爷。既然异变是由此而生，也当有解决的办法才对。
金猊和许曜自然不敢有异议，跟在他身后往老林子中心去。
越靠近中心，倒伏的树木越密集。到了后面甚至无法从地面通行，只能御剑凌空穿梭。
慕从云最先抵达中心，就见先前还剩下主干的巨树不知又遭遇了什么，竟只剩下半截树桩凸出在地面。而失踪的赵大爷怀抱着那尊木雕像，靠坐在树桩边，神色颓然。
“老林子的异变和你们有关？”慕从云收剑上前，目光落在他抱在怀里的木雕像上，语气很笃定。
他在残留的树桩和木雕上感受到了相似的灵力。
赵大爷掀起眼皮看他一眼，之前还算精神的面容此时笼罩着巨大的哀色，连说话都显得有气无力：“来迟了。”
也不知道是说自己，还是说他们。
慕从云没接话，绕过他上前仔细查看残留的树桩。
许久之后他才再度开口，语气笃定：“这是还魂树。”
《西境异闻录》中记载，山中背阴之地会生一种树，高三丈，树冠如伞，树皮灰褐色，年轮是罕见的人面形。据说此树可通神，若向其许下愿望，便能实现。因此得名祈神木。
但《西境异闻录》还记载了一种还魂树，喜生长在怨气深重的埋骨地。因属阴，常吸引怨魂寄宿其中。曾有人遇见还魂树，被引诱许下亲人复生的愿望，结果死去的亲人虽复生，却化作了吃人的怪物。
在这桩记载之下，作者还特意标注了一行小字：此树能聚魂，性邪异。若求之，代价十百倍。或与祈神木同种。
《西境异闻录》本就是记录作者经历或者道听途说的奇闻异事，真真假假难以求证。慕从云也是偶尔修行疲惫时拿来放松心情。
直到刚才他看见树桩上如同人面的年轮，才确认《西境异闻录》记载的异树竟然当真存在。
他一语道破巨树来历，连赵大爷也不由诧异看他一眼，才耸拉着眼皮说：“但它原本是祈神木。”
祈神木与还魂树，本就是同一棵树的不同状态。
既能通神，自然也能通妖邪。
通神者称祈神，通妖邪者称还魂。
长在南槐镇老林子里的这一株，原本是一株祈神木。
大约是觉得希望断绝，也没有什么再需要隐瞒的。赵大爷终于开了口：“在我五六岁的时候，它就在长在了老林子里。常年往来老林子的猎户们，多多少少会撞上几次祈神木，无意中许下愿望。后来时候长了，这种无意被有心人注意到，老林子里有棵能实现愿望的神树的消息就渐渐传开了，镇上的人有事没事都要到老林子里去转一转碰运气。而碰见祈神木的人，许下的愿望也确实成了真。”
神树的名气越来越大，想要寻找祈神木许愿的人也越来越多。
但人的欲望是没有止境的。
祈神木说到底也只是一株生出了灵的树。
它实现人们微小的愿望，再从人们信仰之中汲取力量修炼生长。这本是一件双赢的好事。但随着神树的名声越来越响，传说越来越玄乎，那些曾经被祈神木眷顾过实现了愿望的镇民，开始滋生出更大野心。
他们开始许下更大的愿望，却从未考虑这些愿望会超过祈神木的能力。
无法实现人们愿望的祈神木不再出现，也不再回应镇民的愿望。
但已经养大了胃口的镇民却不肯相信这个事实，有一部分人疯了一样在老林子里寻找祈神木的踪迹。
“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也是其中之一。”
老人提起来，还恨得咬牙切齿。
他们家祖祖辈辈都是猎户，他五六岁时就敢往老林子钻。比起其他需要碰运气的镇民，他几乎每次去都能见到祈神木。他性格孤僻没什么朋友，听人说起祈神木有灵，便将它看做了不会回应的朋友，好的不好的事情都会对它倾诉。
几十年下来，已成了根深蒂固的习惯。
大约是他从未对祈神木许过愿望，即便后来祈神木不再回应其他人，他仍然能在老林子里找到祈神木。
“那个逆子沾了赌，欠下一大笔钱。他还不起债，又知道我常去老林子寻祈神木，就把消息卖给了镇上的陈员外。在我又一次去老林子时，暗中带人跟踪我，找到了祈神木的所在。”
然而他们贪心不足，理所当然地没有得到回应。
没得到回应的陈员外急了眼，觉得是他做了手脚故意想要独占祈神木，竟将他只有三岁的小孙子抱来威胁他。
之后的一切都变得十分混乱。
“我儿媳妇性子烈，追过来他们拼命。结果扭打起来，被陈员外带来的人给打死了。灵山本来就身体不好，死了娘又受了惊吓，就这么没了命。”
“那个不孝子看媳妇儿子出了事，这才知道后悔，也一头撞死在了树上。”赵大爷抬起头来，苍老的脸上是刻骨的恨意：“那群杂碎见闹出了人命，这才慌了神。也不敢再求神树了，急急忙忙地跑了。”
一夕之间家破人亡，他本来也不想活了。
但祈神木却第一次回应了他。
赵大爷低下头慈爱地拍了拍怀里的木雕像：“它留下了灵山的魂，把他还给了我。”
镇上的人都说他疯了，但他却知道自己清醒得很。
那之后没多久，镇子上就接连死了两个人。死的两人还恰好都是当时参与找神树的人。
而陈员外得知消息之后也怕了，联合了镇上的人，嚷着要请仙师来诛邪。他不知从哪里找了人来，一番做法后，说要砍了老林子。
“我听说消息之后，就连夜偷偷去了后山，把祈神木的树灵带了出来。本来想等这事过去之后再将它送回去，没想到中途出了变故，老林子被灰雾罩住，它也回不去了。”
老人脸上恨意和快意夹杂：“也是恶有恶报，老林子出了变故之后，镇上死的人越来越多。最先出事的就是陈员外一家。”
失去了树灵的祈神木被怨魂占据，又逢蚀雾渗入造成异变，才成了如今祸乱南槐镇的还魂树。
没想到这背后竟藏着这么一桩人命案，金猊再看老人怀里抱着的木雕像，都觉得没有那么诡异了。只是仍有不解：“你现在抱着的，到底是祈神木的树灵，还是你的孙子。”
若只是一缕夭折的残魂，不该有那样诡异的能力。
赵大爷只是拍了拍襁褓，却没有回应他。
“灵山说山上的灰雾散了，我本来是想把它送回来的。”
仇人都得了报应，他也不知道该再恨谁。只是没想到进了山，却发现树已经被毁了。
树灵无法长久地离开祈神木，没了寄托，再过不久，也要散了。
赵大爷抱紧了襁褓，低声道：“这都是报应。”
是南槐镇的报应，也是他的报应。

第6章 好多人
看着满面沧桑颓然的老人，就连一向话多的金猊也沉默下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陈员外和那些害了赵大爷一家的人，已经赔了命进去。但其余的镇民，冷眼旁观者罪不至死，没参与其中的更是全然无辜。
而赵大爷明知道真相，却隐瞒了这么久，不仅南槐镇的百姓多半被牵连进去，就连前来救援的玄陵弟子也没能幸免，也算不得无辜。
但如今这个世道就是如此不讲道理，赵大爷或许也没有想到，在蚀雾的影响下，祈神木转变为还魂树之后，会完全失控。
若不是有一丝悔意，他也不会带着树灵来此。
金猊看看断绝生机的还魂树，再想想漫山遍野变成了树还等待着解救的人，一时间也觉得棘手。
他下意识去看慕从云：“师兄，现在怎么办？”
慕从云没有被颓然气氛的影响，理清了真相之后，他就蹲在还魂树残余的树桩前研究，直到金猊开口他才道：“还没有死。”
只是根系被大量龙血腐蚀，如今残余的生机已经很微弱了。
他没有理会几人诧异又惊喜的神色，而是看向襁褓里的木雕像：“若我有办法救活还魂树让你归位，你能让林子里的人恢复正常吗？”
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雕像这才眨了眨眼睛。
赵大爷怕他们看不懂，着急道：“灵山说可以。”
慕从云点了点头，才又道：“我曾见过一种秘术，可以让施法的两个人共享寿命，但这两人之间必须有血缘，且共享寿命其实就是将寿命长的那一方的寿命，填补给寿命短的那一方。”
“还魂树将死，若要保住它的生机，只有你与之共享寿命。”
“我愿意。”赵大爷面上的颓然一扫而空，甚至生出几分狂热来，他猛然冲上前抓住慕从云的手，不断重申道：“我愿意！我愿意的！”
骤然被抓住手的慕从云身体一僵，他忍耐着没有做出过激反应，将手抽出来，把话说得更清楚明白：“你已经过了耳顺之年，寿命长尚且有三四十年，但若是寿命短，也许只剩下短短几年。你与还魂树寿命共享后，若是在它恢复长成之前，你的寿命便到尽头，你们一样都会死。”
不论祈神木还是还魂树，都有漫长无尽的寿命。但眼下这棵还魂树被被蚀雾侵蚀，又伤及根本。共享寿元不过是吊住生机，赌一个可能。
可能生，也可能死。
赵大爷却全然不顾这些后果，依然不断重复着：“我愿意的我愿意的。”
已然有些疯魔之态。
慕从云见状便不再多说，让赵大爷抱着木雕像坐到树桩之上，又让金猊与许曜按要求布下阵法，才开始施术。
他立在阵眼当中，随着手指不断变化结印，深厚灵力倾泻而出，汇入了阵中。
莹莹绿芒绽出，分成三股分别汇入了赵大爷、树灵以及下方的残留树桩之中。
慕从云又拔剑刺破赵大爷的眉心，取了两滴眉心精血融入其中。
阵中闪烁的绿芒随之完全收束，尽数没入三者之中。
“成了。”
慕从云收剑，看着又苍老许多的赵大爷：“树灵归位，还魂树的生机已经保住，但它最终能不能活下来，要看它的命数。若是来年春日它能再次发芽，或可无虞。”
赵大爷看了看怀中已遍布裂纹的木雕像，咧开嘴笑了笑。他将雕像放在了树桩上，慈爱地摸了摸断面上的纹路：“这就够了。”
他拖着越发沉重的身体在还魂树边坐下来：“我就在这里守着他。”
“该你兑现诺言了。”慕从云看向没有动静的还魂树。
还魂树无法做出回应，但沉寂的空气中忽然有微风轻拂过，金猊和许曜只觉得浑身一轻，似乎有什么无形的因果已经了结，都忍不住轻松地吁出一口气。
慕从云至始至终没有特别的感觉，他听着林间陆续响起的人声，率先走在了前面：“去救人。”
*
南槐镇的伤亡可谓惨重。
玄陵弟子皆是修行之人，都有伤亡折损。更不必说孱弱的普通人。
运气好些的只是受了伤遭些皮肉之苦，若是运气不好，便已经成了尸体一具。
来南槐镇支援的玄陵弟子，加上慕从云一行一共有三批，共计二十七人，但最后清点人数时却只有二十四人。
三人身亡，余下还有十多人负伤。
慕从云将消息传讯回玄陵后，又让金猊联系了当地的宗门以及凡人官府前来支援。
只是在支援的人手抵达之前，他们还得先自救。
就连慕从云自己也得硬着头皮上。
替一个折了腿的孩子处理伤口固定伤腿时，那孩子疼得哇哇直哭。年幼的稚子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就离开家到了陌生地方。他又疼又怕，一个劲儿的挣扎哭喊着要爹娘。但如今南槐镇乱成了一锅粥，谁也不知道他的爹娘在何处，是否还活着。
他从来不是个会哄孩子的人，只是看他哭得实在可怜，犹豫了片刻，从储物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放进他嘴里，又笨拙地揉了揉他的头：“你乖一点，包扎好了就带你去找你爹娘。”
那孩子尝到了甜，挣扎哭声逐渐弱下来。
只是仍然红着眼睛小声抽噎着，瘪着嘴看慕从云替他包扎腿。
慕从云悄悄松了一口气，迅速给他处理好伤腿，接着便将他抱起来，送去运送伤员的地方排队——许曜去通知了南槐镇上幸存的百姓，将这些人组织起来，驾着牛车马车到老林子去接受伤不便行动的伤者。
小孩被送到排队的地方时，看着许多陌生人，下意识就往慕从云怀里躲。
慕从云身体不可避免地僵硬一瞬，询问道：“里面有没有你认识的人？”
小孩犹豫了一下，探头张望片刻，伸手指了队伍中的一个人：“张婶子。”
慕从云将他交给了张婶子照顾。临走之前，他掏出储物袋里余下的糖，全都给了对方。
小孩抱着糖看他，见他不说话转身便走，想起爹娘平日的教导，急急忙忙说：“谢谢神仙哥哥。”
慕从云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最后只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去其他地方搜寻是否还有遗漏的伤者。
*
沈弃赶去东州城，挑了家最大的客栈，叫客栈小二备了十二桶水后，便再没有出过门。
身上都是凝结的血污，法衣更是已经不能要。
自前世从沼泽地出来后，他就无法再忍受半点脏污。
用了十桶水，几乎将皮都洗掉一层之后，那种难以忍受的恶心感才终于消退。
又换了一桶干净水，沈弃整个人没入水中，又缓缓皱起了眉。
他不悦地敲了敲浴桶边缘，冷冽嗓音中还带着几分没散尽的戾气：“水凉了。”
被关在黄金笼里的赤隼敢怒不敢言，只能忍气吞声地再次施法给水加热。
“太热。”但沈弃依旧皱眉不满。
“太凉。”
如此反复几次之后，他的耐心已到了极限，阴恻恻道：“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看来本座留着你们也没什么用处了，不如拔了毛串起来烤了喂野狗。”
赤隼兄弟：“……”
大约是怕他当真将自己烤了，这次的水温终于不冷不热，合适了。
沈弃满意地从鼻尖哼了声，将一瓶疗伤的灵药倒入水中，继续闭目养神。
直到半个时辰之后，他才再次睁开眼，自水中出来。
浴房中摆了铜镜，他没有着急换衣裳，而是缓步走到铜镜前，仔细打量身上的伤痕。
模糊的铜镜里映出少年人修长消瘦的躯体，没有血色的苍白皮肤之上，遍布暗沉难看的疤痕。与那张精致出挑的面容搭在一起，显得十万分不配。
只是人身就已经如此难看，想起丑陋的龙身，沈弃越发怏怏，眼底厌恶之色愈浓。
前世这一年，他还未满十七，离开天外天在西境流浪五年，尚未找到火精替代缺失的护心麟，这具身体自然也是消瘦孱弱的。
蚀雾冲击造成的伤口在浸泡过灵药后已经痊愈了，没有留下半点痕迹。但这具身体曾经留下的暗伤太多，又曾在幼龙期时被拔过鳞，多少影响了鳞片生长。
即便他回来之后不断提升修为，又寻了各种灵物法宝修补，也终究不如原本。
沈弃拧着眉，强迫自己将那些丑陋的疮疤一道道看过，心情又变得极差。
急需做点什么排解心中的不快。
别人不快活了，他自然就快活了。
脑中浮现一个纯白的身影，沈弃轻“呵”一声，拿出法衣穿好，便直奔南槐镇。
南槐镇与之前大有不同。
笼罩着整个镇子的灰雾散开，夏日的阳光倾倒下来驱散了阴霾。先前死寂的街道上，车架行人来来往往，喧闹嘈杂得不像话。
看着底下那些凡人脸上的笑容，他心中累积的不快再度攀升。
没有在镇子上寻到人，沈弃直奔老林子。
仗着修为高，他隐匿了身形，一个个寻过去。
待终于看到那道白色身影时，人类的眼瞳陡然化作金色竖瞳立起，狂热地盯住了慕从云。
慕从云在林间搜寻伤者，时不时还要帮着抬个人，心情很是沉郁。
这一天一夜里，见过的人说过的话比他过去几年加起来都要多，更不提那些偷偷摸摸打量他，甚至冲上来抓着他的手连声道谢的人。
这个时候他总是很羡慕在人群里游刃有余的金猊，感觉金猊好像永远这么精力充沛。
而他只是经历了短短一个日夜，就已经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
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自闭一下。
慕从云心里疯狂刷屏，实际上仍然面无表情地御剑搜寻。这时背后忽然传来一道存在感极其强烈的目光，饶是已经被盯得有些麻木了，他还是在一瞬间感觉到了不舒服。
忍下了立即御剑离开的念头，慕从云继续仔仔细细地搜山。
沈弃和他保持着两丈远的距离，认认真真地思索着该怎么处理他。
直接杀了？
不够解气，不行。
抓回去扔进天子殿的地牢里折磨上几年？
不行，地牢太脏，他绝不会踏足。
这样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
排除掉一个个选项之后，沈弃看着慕从云弯腰扶起一个受伤的百姓，忽然冒出个绝妙的主意来。
他露出个满是恶意的笑容，脚步一转便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第7章 疯子
老林子的范围不小，南槐镇大半的人都因还魂树被困在其中，眼下危机解除，遍地都是伤员。伤势轻些尚能自救，伤势重的就只能原地等待救援。
至于那些已经没了气息的尸体，人手短缺根本来不及收殓，倒是方便了沈弃行事。
沈弃身形凌空，信步穿梭在林中，寻找合适的人选。
玄陵弟子自是最好，只是寻了半晌也没见着一个。沈弃只能退而求此次，先寻个普通人的身份将就用用。
幼童不行，太老太丑也不行，女人更不行。
一番挑挑拣拣，他勉强寻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死的时间还不长，三魂七魄尚未完全散去。沈弃打量他的相貌，虽然面黄肌瘦了些，但也称得上清秀。
可以勉强一用。
沈弃五指张开隔空一抓，便将还未散去的魂魄抓了过来。
那少年的魂魄已十分虚弱，他没费什么力气就将其生平尽数看完，随后松手任凭魂魄消散。
走到那少年的尸体之前，沈弃仔仔细细将之打量了一番。之后他身周气息微荡，修长的身形随之起了变化，体型逐渐变矮变瘦，最后已与少年一般无二。待他将黄金面具也摘下时，露出来的脸已是少年的清秀面孔。
接下来便只差最后一步。
沈弃十分嫌恶地看着尸体身上的衣服，迟迟没有动手。直到想起后头的计划，才强迫自己压下恶心，换上了那身脏兮兮的破旧布衣。
施术将少年的尸体焚毁后，沈弃召出水镜，瞧着镜面映照出来的陌生面孔，扯出个恶劣的笑容。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充满期待地去做某件事了。
“那只呆兔子看起来身份不低，等本座玩开心了，再杀他不迟。到时候叫他变作兔子给你们作伴如何？”
沈弃抬指拨了拨垂至肩头的流苏，黄金笼耳坠尚未摘去，华丽的饰品与这张清秀纯良的脸并不相衬，但大约是他的气势太过张狂，竟也并没有什么违和。
隔三差五就要看他发一回疯，赤隼兄弟俩已经见怪不怪，只隔空交换了眼神，并稍微同情了一下下一个倒霉蛋。
这疯子虽然在问他们，但根本不需要别人回答。
沈弃果然也没有听他们回答的意思，他对着水镜调整表情，露出或惊恐或怯懦的神情。这张脸青涩无害，做这样的示弱表情倒是十分合适。
越是具有欺骗性的事物，等真相揭开时才越是让人震撼。
周身的血液都因此而沸腾起来，沈弃愉悦地眯起眼，摘下耳坠粗暴地晃了晃：“该把你们放在哪儿呢？”
“……”火猝不及防烧到了自己身上，赤隼兄弟在心里直骂娘，担心他又出幺蛾子折腾自己。
好在沈弃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转移，对折腾他们暂时没了兴趣。他将耳饰流苏往手腕上一绕，华丽的黄金耳饰便成了一根普普通通的木镯，木镯之上只雕有两只看不出品种的鸟雀。
万事俱备，沈弃侧耳确认了慕从云的方位之后，便去兴致勃勃地去守株待兔了。
*
到了下午，老林子里的伤者都差不多送回了镇上。
附近的宗门和官府得知消息后派出的人手也都陆续抵达，慕从云让金猊负责同这些人接洽，自己则与一队人继续留在老林子里。一边收殓尸体，一边再三确认是否还有遗漏的幸存者。
为防有遗漏，慕从云御剑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搜寻老林子。
就在他第三次搜寻时，忽听下方传来悉索的动静。他没有放过一丝可能，当即收剑下去查看。
他刚踩到地面，就与从厚厚的枯枝败叶里钻出来的少年撞上。
两人都是一僵。
慕从云是身体本能反应，那少年却是出于畏惧，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有明显的恐惧，连钻出一半的身体都往回缩了缩。慕从云打量着他，少年也就十五六岁的模样，瘦骨伶仃，陈旧发白的灰蓝色布衣套在身上，空荡荡地晃。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片刻之后，还是反应过来的慕从云先开了口：“你是南槐镇上的人？”
“……”少年大睁着眼警惕看着他，并不答话。
慕从云一时被难住，和他大眼对小眼，气氛逐渐尴尬。
“……”
沉默数息，慕从云压下了沸腾的尴尬感，斟酌着言辞解释道：“南槐镇的危险已经解除，你可以回家了。”
那少年却仍然只是瞪着漆黑的眼睛看他，不说话也不动作。
慕从云开始感到淡淡的窒息。
他深吸一口气，克服退缩的本能朝对方伸出手：“你若是害怕，我可以送你回去。”
少年眨了下眼，目光落在他手上，似在犹豫。
许久，才伸手握住。
掌心交握，体温彼此交融传递的感觉叫两人同时皱起了眉。
慕从云是因为不习惯，沈弃则是因为陌生。
他从未与人如此亲密地接触过。看着两人握在一处的手，他目光变得有些怪异。
原来被人牵着手，是这种感觉。
他以为握住对方手那一刻，他就会忍不住直接暴露身份杀了对方。但真正握上去时，却也没有那种特别排斥恶心难以忍耐的感觉。
慕从云没有察觉他目光中隐含的意味，握住他的手顺势拉了他一把。
枯枝败叶纷扬落下，少年从枯叶堆里钻出来，身量与慕从云相差无几，只是整个人都呈现一种营养不良的瘦，露出来的骨头嶙峋。
慕从云看见他，便想起刚穿到这个世界的自己。
他这具身体的原身就是个无父无母的小乞儿，因为讨不到食物而活活饿死在破庙里。慕从云刚穿过来时，一时接受不了悲惨的命运，又无法克服恐惧去外面讨要食物，自暴自弃想着让他出去乞讨还不如死了，干脆就在破庙里等死。
那个时候他的模样恐怕比面前的少年还要更加狼狈些。
要不是后来师尊途径破庙将他捡了回去，他恐怕已经投胎去了。
看着与自己当年同样境遇的少年，他感同身受地生出几分心软，说了一句“我送你回镇上”，便御剑带他离开。
沈弃被他牵着手，站在他背后。
目光肆无忌惮在他背后空门逡巡，嘲讽扯了下嘴角。
这蠢兔子竟然不是装出来的。
心软，还好骗。
这样的人，若是在外面，早已经死了百八十回了。
如今撞到他手里，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
慕从云将人送回了南槐镇。
若是一般人，道过谢后便该去寻自己家人了。但这少年却只是沉默站在慕从云身旁，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里面除了残留的警惕，便不见其他情绪。
看起来比他还不爱说话。
慕从云叹了一口气，只能带他去寻镇长。
镇长也受了伤，不过伤势不重，正和人一起挨家挨户地登记清点人数。远远瞧见慕从云过来，连忙迎上前连连作揖口称“仙师”。
他的热情叫慕从云有些无所适从，但想起正事，还是指了指边上的少年：“我在老林子里找到的，但不知他家在何处，问他也不肯说，便将人交给镇长安置。”
镇长看了眼人，诧异道：“这小傻子倒是命大。”接着又摇头叹息道：“仙师有所不知，他本就是镇上吃百家饭长大的小花子，平常就住在镇子东边的桥洞底下。”
他指了指脑袋：“他脑袋不太灵光，大家伙平日都叫他小傻子，谁家有吃剩的饭菜，就给他一口。”
听到镇长喊少年“小傻子”时，慕从云就下意识皱起了眉。
少年虽然沉默了些，但他能听懂他的话，也能沟通，显然并不是真傻。
他看了一眼少年，对方只是垂着眼睛，依然没有开口。
“可有地方安置他？”慕从云问。
镇长露出几分迟疑：“现在镇子上家家户户都遭了殃，怕是……”
怕是没人愿意收留一个傻子。
慕从云听明白他的言外之意，思索片刻道：“那便由我安置吧。”
他又牵着少年走了。
慕从云将少年带去了赵大爷家。
赵大爷和树灵一起留在了老林子里，他的宅子就空了下来。金猊干脆将之征用，给负伤的弟子休息疗伤。
宅子不大，轻伤的弟子将房间让给伤势更重的师兄弟，自己则在院子里的空地甚至树上找了个地方打坐疗伤。
慕从云进来之前，弟子们还在三三两两地说话聊天，气氛十分热烈。但他刚迈过门槛，便如同按下了静音键一样，所有人瞬间收了声。打坐的挺直了腰背口中默念心法口诀；扯开衣襟上药的急急忙忙整理仪容正襟危坐；还有那吊儿郎当坐在树杈上晃腿的，掩耳盗铃藏在枝叶后，只恨不得再次钻回树里去……
感受到明显气氛变化的慕从云无声叹了口气。
他领着少年走到许曜面前，交代道：“给他寻个地方住，他暂时和我们一起，等离开时再给他寻个地方安置。”
许曜站的笔直，小鸡啄米点头。
慕从云见所有人都如临大敌，略微颔首后便御剑离开——他先前住的房间也让了出来，左右他修为高，以打坐代替睡眠也可以。
沈弃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下。
这个新身份虽然上不得台面，但竟然出乎意料地好用。
有趣。
大师兄走了，许曜才放松下来，招呼沈弃道：“实在没有空屋子让你挤了，这几日你就和我在廊下挤一挤吧。”
边说他便来搭沈弃的肩，但手伸出去却落了空。
他诧异看去，就见沈弃拧着眉看他，眼里似有嫌弃。
许曜：？？？
他怀疑自己看错了，再要细看时，却见对方一言不发转身就往外走。
“诶，你要去哪儿？”大师兄的交托他不敢轻忽，连忙追上去要抓沈弃的胳膊。
但伸出去的手再次落了空。
他莫名看了看屡屡抓空的手，只能追在沈弃身后喋喋不休：“休息的地方在那边，虽然差了点，但至少也是个落脚的地方。你要是嫌弃简陋，等我们走之前再给你安排个好些的……”
真聒噪。
沈弃攥起手指，眼中划过杀意。
不过在看到前方屋顶上的白色身影时，他又很好地收敛了。
只这一会儿他已大致摸清了对方的性情，一言不发地走到屋顶下坐好。
许曜看看屋顶上打坐的大师兄，再看看屋檐下的沈弃，在心里大逆不道地想，两个锯嘴葫芦凑在一块，真叫人头大。
被惊动的慕从云看见坐在屋檐下倔强的身影，竟很轻易地就明白了他的想法。
“他想在那就在那吧，不必管他。”
许曜应了声，没有再和他拉扯，转身回去了。
慕从云闭上眼继续打坐。
但不过片刻，又忍不住睁开眼来打量下方的少年。少年安静坐在那儿，眼睛盯着地面，似乎在思索什么。
但依慕从云的经验看，他应该在发呆。
这个少年让他生出些找到同类的亲切感。
但也仅止于此了。他并不是会主动靠近人的性格，出神地看了一会儿，便又去打坐了。
垂着头的沈弃表情有些狰狞。
他向来是个讲究的人，席地而坐已经超出了他承受范围。但先前都已经忍了，为了这些许小事发作，实在会损失不少乐趣。
他背对慕从云而坐，怏怏耸拉着眼皮，手指拨弄着手腕上的木镯，看着木镯表面的两只鸟雀不断扑腾翅膀，这才舒服一些。
*
南槐镇的后续事宜逐步转交给了当地的官府和宗门，镇上百姓的灾后安置已走上正轨，玄陵众人在镇上又滞留了五日后，便准备返程回宗门。
临走之前，慕从云琢磨怎么安排身后的小尾巴。
这五日里，少年一直像小尾巴一样跟着他。少年始终没有开口说话，也不会主动靠近他，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
慕从云在屋顶上打坐，他就在屋檐下坐着；慕从云外出办事，他就缀在后面。
他的戒备心很强，除了慕从云给他的食物，玄陵其他人给的东西他都不会接。
执拗的叫慕从云感到头疼。
思索了许久，慕从云去了一趟老林子寻赵大爷。
少年没有家人，镇上其他百姓显然也不愿意收留他，他思来想去，能做的最好安排就是给他找一个安稳的落脚处，再留一笔维持生活的银两。
赵大爷已决定留在老林子里生活。
树桩附近被慕从云设下了阵法，普通人轻易不会再误入其中。赵大爷择了个平整的地方，捡了枯枝搭了个简易的草棚，除了外出寻食物，其余时间他都一心一意守着树灵。
听说慕从云想让少年在宅子里借住，他回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我记得他，桥洞底下那个小傻子，怪可怜的。那宅子我不会回去了，他想住便叫他住吧，地契就藏在床头第六块青砖底下。”
得了赵大爷的允准，慕从云又去寻镇长。
他将十两银子交给镇长，叫他替少年收着。若日后少年再度落难，也能让他不至于再去乞讨。
还有十两他则亲自找到少年，交给了对方。
“这些银两你收着，虽然不多，但短时间也够你维生了。赵大爷的宅子你可以安心住着，等镇上恢复太平了，你也可以去镇上寻些零散活计做，总不至于饿肚子。”
他搜肠刮肚将自己贫瘠的生存技巧传给对方，看着沉默少年，难得生出些许忧心来：“我明日一早便会离开，你……”他顿了下，郑重道：“你好好活下去，总会好起来的。”
这是他过去未曾对自己说出的话，如今却对一个与他相似的少年说了出来。
他觉得心中似有什么桎梏打破，整个人都轻盈起来。
沈弃看着手里的碎银，又去盯慕从云。
那张清清冷冷的面孔没什么表情，似笼着一层云雾的雪山，还没靠近就叫人感到寒意，让人望而却步。
但就这么一个冷冷清清的人，却为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少年精打细算安排好了往后的生活。
修真界的伪君子们竟也有如此心善的时候？
那为何却独独对他如此残忍？
他千辛万苦寻到的护心麟被生生剜去修补十方大阵时，这些善人在哪里？
他修为尽失被阴骄欺辱，被剥鳞断角、抽筋剔髓打下无回崖苦苦挣扎时，这些善人又在哪里？
是他不配么？
沈弃心中腾地烧起一把怒火，连带着迁怒了面前的人。黑漆漆的眼睛里有浓郁的暗色流淌，垂在身侧的五指成爪，只恨不得下一刻就扑上去将人撕碎。
但还不行，这样太便宜他们了。
破坏的欲望翻滚叫嚣着，沈弃的指尖克制忍耐到微微痉挛。
他嘲讽地看一眼掌心的碎银，转过身大步离开。
若是再不离开，他怕他会控制不住大开杀戒。
见少年收下银子转身离开，慕从云微微松了一口气。终于解决了最为头疼的事情，他满身轻松地跃上屋顶，沐浴着月光打坐调息。
到了无人处，沈弃便不再顾忌，他长久看着掌心的碎银，而后缓缓收拢手指，将几锭碎银捏成了粉末。
银白的粉末缓缓从指缝漏出，将深色土地覆上斑驳雪色。
沈弃眼也不眨地看着，心中想着的却是待他潜入玄陵达成目的之后，第一个便要拿今日这位大善人祭刀。
这世道污浊的叫人恶心，所谓的善良，也不过是看对着谁罢了。
嘲讽无比地嗤了一声，沈弃踩过地面斑驳的银白粉末，远去的身影与黑暗融为一体。
*
次日请早，慕容云一行启程回玄陵。
为了不让镇上的百姓送行，他们趁着天还没亮悄悄离开。队伍之中尚有伤员，无法长久御剑赶路，幸好慕从云下山前以防万一收了两辆傀儡马车在储物袋里，傀儡马车只需要驾车人输入灵力便可以一直赶路，速度比起普通马车要快上数倍。
慕从云不愿意和人挤在车厢里，便主动提出驾车。
其他弟子哪敢叫大师兄当车夫，但对上他冷冷看来的目光，又缩了缩脖子，最后谁也没敢反对。
慕从云抱剑坐在车辕上，看着蜿蜒往前的道路，久违有了些期待。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回到自己的安全港。
车路骨碌碌压过地面，缓缓出了南槐镇，往东州城方向驶去。
出了南槐镇就上了官道，路就平坦起来。慕从云正要加速前行，却见前方的岔路口站着一个人。
那身影瘦而高，衣服被风吹得晃动，像一株芦苇随风摇摆。
慕从云急急停下马车，看着路中间的少年，语气止不住的诧异：“你怎么在这里？”
他当然要在这里。
辛辛苦苦演了这么大一场戏，他怎么可能中途退场？
他可是连时间和必经之路都算好了。
沈弃嘲讽地扯了扯嘴角，抬起脸来时，神色却是惶然的。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看着慕从云，嘴唇无声张合几次，才有些生疏地发出声音来：“你去哪，我也去。”
少年久不说话，嗓音带着微微的沙哑。他没有苦喊哀求，但那低低的语调，却像被抛弃的小动物般。
沈弃惯会揣摩人心，对于慕从云这样心思简单直白的人，更是轻易拿捏。
他赌对方拒绝不了。

第8章 回玄陵
慕从云对上那双直勾勾暗藏期待的眼睛，生出几分为难。
这是他从未设想过的情形。
相似的遭遇与性格叫他对少年难免多出几分亲切感，所以他花费心思替他安排好后路。
但他从未想过对方会因此黏上自己，似乎将他当做了唯一信赖的对象。
就像你出于怜悯喂了几次路边的流浪小动物，小动物却将你视作了主人，想要跟着你回家。
这种亲密的、有明确指向性的关系超出了预料，叫慕从云下意识生出几分退缩和恐惧来。
自从被第一次收养他的夫妻退养送回孤儿院之后，他就本能排斥和旁人建立起这样亲密的羁绊关系，这会让他感到强烈的不安。
在他的认知里，所有的亲密关系都会有终止一天。结束之时，往往是更期待更依赖的那方会感到痛苦。
慕从云下意识想要拒绝。
可少年站在清晨的风里，不合身的褴褛布衣随风摇摆着，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看过来时，明明没有哀求之色，却好像在无声诉说着不要抛下他。
当年自己被那对夫妻送回孤儿院时，大概也是这样的神情吧。
明明接他回家前，他们会温柔地带他去游乐园玩，会给他买漂亮的衣服和玩具。
明明是他们自己说小孩子文静一些才好，懂事乖巧，太皮的孩子惹人头疼。
他们说过以后他会有一个家，会和别的孩子一样，有疼爱他的父母。
他信以为真，偷偷练习了很久，才生疏地喊出“爸爸”和“妈妈”。
但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也是他们将他送回了孤儿院。
那天他被院长牵着站在孤儿院门口，看着那双毫不流连离开的背影，也没有哭闹。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说好会给他一个家，却又转头把他送了回来？
他想了很久，将原因归结于他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眼前的少年仿佛变成了当年那个被毫不犹豫抛下的孩子，慕从云酝酿的拒绝便再说不出口。
这时另一辆马车上的金猊探头出来，看见这边的情形，帮着求情道：“大师兄就带上他呗，看着怪可怜的，留在无妄峰做个杂役弟子也不费事。”
本来就摇摆不定的慕从云闻言，迟疑一下，到底点了头。
他指了指另一边的车辕，对沈弃道：“上来吧。”
少年黑漆漆的眼底亮起一抹光，手脚麻利地爬上了车辕坐好，扭头看慕从云时，抿着唇露出点内敛的笑意。
慕从云这才注意到他其实长得很好看，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一侧有淡淡的酒窝，愈发像某种柔软无害的小动物。
心底某个地方软了一块，慕从云将自己的手帕递给他，又指了指他的脸。
少年会意地接过，仔细擦拭脸上的脏污。
队伍这才重新启程。
*
从南槐镇经由东州城，再往北行五百里，便抵达玄陵。
一行人大多都是伤患，慕从云没有着急赶路，而是在东州城休整了两日，补充了补给，才再次上路。
仍然是慕从云驾车，沈弃就坐在他身侧。
他换下了陈旧布衣，穿着慕从云给他新买的衣裳。凌乱披散的长发也用发冠整齐束起。除了依旧瘦得不健康之外，整个人可谓改头换面。
白衣乌发，身姿修长，走在慕从云身边，也不显得突兀了。
只是一大一小两个人，同样穿着白衣，同样沉默寡言，叫同行的其他弟子顿时感到了双倍的压力。
也就只有金猊不那么怕慕从云，赶路无聊，时不时便要探出头来逗一逗沈弃。
“小尾巴，果子吃不吃？”他不知道对方的名字，问了两次也没得到回答，就干脆取了这么个诨名叫人。
沈弃神色不动，只当做没听见。
只是袖中的手已经大力捏住了木镯，克制了满心的不快。
这人比那两只鸟加起来还要聒噪。
见他不理人，金猊倒也不生气，同行的师兄弟们都知道这少年脑子多少有点不太灵光，对他多有包容。也就只有金猊总碰钉子还总喜欢去撩闲。
看少年依然不理他，他转而去同慕从云说话：“师兄，这小尾巴到底叫什么名字？我们总不能一直叫他小尾巴吧？”
“？”
慕从云呆了呆，扭头看向少年。他确实没想起来问对方的名字。
毕竟两个人都不爱说话，一个没问，一个也没说。
他纠结了一下，还是问道：“你可有名字？”
几天的相处下来，沈弃演技愈发精湛。见他开口问了，方才低低吐出两个字来：“沈弃。”
慕从云皱起眉，不太确定的问：“哪个字？”
“抛弃的‘弃’。”
怎么会有父母给孩子取这样的名字？但旋即想起沈弃在南槐镇的经历，又理解了。
略微迟疑，他还是问道：“拜师时可请师尊赐名，你可想过换一个名字？”
沈弃抿起唇，没有再答话。
心里却冷嗤一声。
“沈”是他母亲的姓氏，“弃”字却是他自己所取。为的便是叫自己时时刻刻记着，他不过一枚弃子，这世间没有值得他留恋之人。
警醒之名，为何要换？
见他不说话，慕从云心里猜测他应该是不想换的。虽然不知缘由，但也没有再继续说起。
……
傀儡马车在路上走走停停行了两日，才至玄陵山脚。
玄陵乃道门之首，传承数千年，底蕴深厚。诸多道宫建于群山之间，横跨中州和东州，占地广袤，绵延不绝。
从山脚往上眺望，能瞧见群山之间琉璃飞檐鳞次栉比，偶有飞鸟途径，翅羽掠过袅袅云雾，似话本传说之中的琉璃仙境。
山脚下有宽阔石阶，沿石阶往上攀登，便是三堂九宫下属的道宫。
玄陵设有三堂九宫。三堂以明堂为首，为主宫议事堂。另有掌金银的玉堂和掌刑罚的刑堂。九宫则以天机宫为首，余下还有金匮、天德、天牢、白虎、朱雀、青龙、玄武、勾陈八宫，负责弟子教化以及余下诸事。
三堂掌管庶务，道宫坐落于半山腰间。九宫的道宫地势则要更高，各自占据山头，由东往西蔓延。
慕从云所在的天机宫，便在最高的那一座无妄峰上。
过了山门，慕从云便收起傀儡马车，一众弟子互相道别后便各自回峰复命。
比起其他弟子众多的道宫，天机宫弟子最少。如今内门弟子总共也就四人，慕从云和金猊就已占去两个名额。
“我先去向师尊复命，你带沈弃去安顿。”将沈弃交给金猊安排，慕从云便御剑前往晦星阁。
慕从云抵达时，便见晦星阁大门敞开，二师妹关聆月侯在门口，似特意在等他。
见他过来，关聆月迎上前来，微微笑道：“师尊昨日出关便说你们今日会回来。特意在晦星阁等大师兄。”
慕从云久违地感到了一丝压力。
像即将踏入考场的学生。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去向师尊复命。”顿了顿又想起沈弃来，怕金猊粗心不够周全，不由多说了两句：“我带了个人回来，暂时交给金猊安置了，还劳聆月师妹帮着照看一下。”
关聆月满脸诧异地看着他。
同门这么多年，大师兄从未主动说过这么多话。大多时候，都是旁人问一句，他才答一句。
没想到下山一趟，大师兄倒是多了些人味儿，
她目光停留太久，看得慕从云都觉得不对劲了，回以疑惑的目光，才笑着应下来：“大师兄放心，我会安顿好。”
慕从云颔首不再多说，怀着沉重的心情踏入了晦星阁。
晦星阁建于无妄峰最为陡峭险峻的山崖之上，除了入门的东面，其余三面皆凌空而立。北面还置有一块问道石，可观天象，可问道心。
若是师尊不闭关时，便喜在此处悟道。
慕从云跨过门槛，便见一蓝衣人盘膝而坐，长发未束随意散落在肩头，乌色与雪色驳杂。
师尊这次闭关，白发似乎又多了一些。
他上前行礼：“师尊。”
“坐。”谢辞风睁开眼看他，浅灰色眼瞳中似包容着浩瀚星河。
慕从云依言坐下，心中忐忑，甚至没敢与他对视。
谢辞风不紧不慢地倒上一杯茶，看破他的紧张，却没有给他逃避的机会：“此次下山，可有何感悟？”
唉，该来的迟早要来。
慕从云满腹愁苦叹口气，先将南槐镇与祈神木的事简明扼要说了，之后才搜肠刮肚地总结感悟：“那些镇民人心不足蛇吞象，才导致了今日恶果。”
说完，便忐忑地垂下了眼。
有标准答案的题目他可以分毫不差地回答，但叫他做阅读理解，他就是搜肠刮肚也凑不出一套及格答案来。
实在想不出什么感悟。
谢辞风放下茶盏，叹息一声。
就在慕从云茫然无措怀疑师尊对答案不太满意、犹豫着不知要不要再补充几句时，他却主动略过此事，问起了另一件事：“方才听你和聆月说，带了一个人回来？”
慕从云点头，想起沈弃的模样，破天荒主动开口为他说了几句好话：“是在南槐镇救下的一个少年，名叫沈弃。无亲无故年纪又还小。我见他可怜，就做主将人带回来了。”
倒是谢辞风闻言露出几分讶然，面上多了几分笑容：“你与那少年相处得不错？”
大概还算不错？慕从云犹豫着点头。
大多时候沈弃都是默默呆在他身边，存在感并不高，并不会让他感觉不适。
“你既喜欢，便留下吧。”谢辞风一扫先前沉郁之色，又斟上一盏茶，不紧不慢地品：“将人带过来给我看看，若是根骨好，便拜入我座下。若是根骨差，也能留在无妄峰做个外门弟子。正好先前掌教同我说无妄峰弟子太少，需添几个人，也省了我再去挑。”
慕从云本想着能让沈弃留在无妄峰做个外门弟子已是不错，没想到竟会有意外之喜。
他当即应下来，匆匆去寻沈弃，连背影都透着几分雀跃。
谢辞风目光落在他身上，直到看不见人了才收回来，手指沾着余下的茶水画了个复杂的符号，低低的声音被飞瀑之声掩盖。
“会是这个么？”

第9章 兔子窝
沈弃被金猊带上了无妄峰。
无妄峰位居东方，是一座直直挺立的孤峰，山上遍植树木，巍峨道宫便隐在林木之间。上无妄峰的路只有一条极陡峭、只有一人宽窄的盘山石阶，若是修为不够无法御剑，等闲是上不去的。
沈弃这会儿身份只是个未曾踏入修行之路的普通凡人，自然是难以登山。只能压抑着不快由金猊御剑待他上山。
“我们无妄峰是整个玄陵最高的一座山，山底就有灵脉经过，灵气足风景好，师尊待弟子也宽和。每年宗门招新，好多弟子挤破头都想到无妄峰来。要不是师尊时常闭关几乎不收弟子。无妄峰怕是整个玄陵最热闹的地方。”
金猊一边御剑，一边叽叽喳喳地向沈弃介绍无妄峰，言语之中满是骄傲。
沈弃瞧着逐渐靠近的山峰，罕见地没有嫌弃金猊聒噪，而是若有所思。
玄陵天机宫的镇宫长老据说天资出众，乃玄陵不世出的天才。不到百岁便已入半步羽化境，人称“星河万抟”谢辞风。
如今道法凋零，修行不易。除了早年苟延残喘活下来的老怪物们，新生一代的修行者境界大多都在脱凡壳境和忘尘缘境，除了少部分天资出众者，许多人终其一生也摸不到无上天境的门槛。而羽化仙境更是早已成了传说，连半步羽化都屈指可数。
谢辞风不到百岁便已入半步羽化，也正是如今修真界青黄不接各宗门式微，玄陵却至今还能稳坐道门之首的缘故。
据说谢辞风不仅精通符箓术法、还擅推衍之术可窥天机。但真正令他扬名西境的却是自创的“三垣剑法”以及那一把三垣剑。传闻三垣剑上刻有九天星宿大阵，剑出时引动星辰之力，可一剑碎星河，一剑辟日月。
可惜上一世他慕名而去时，玄陵只剩下残垣断壁。
十一位镇宫长老据说以身补了十方大阵，掌教司空青阳不知所踪。余下弟子被迫退守阆州苟延残喘。
便是剜了他的护心麟，十方结界也不过撑了百年而已。
这一世多了他，恐怕还会更早一些。
沈弃嘴边勾出恶意的弧度，看向林木掩映的巍峨道宫。
“这里便是天机宫了。”金猊收起剑，在前面引路：“那片竹林之后就是大师兄的居所明月藏鹭，不过大师兄从来不喜欢旁人近身，明月藏鹭至今只有他一人。我便先带你去逢星阁安顿。”
言外之意便是你可别闹，闹了我也不敢带你过去。
沈弃侧头瞧了一眼，转了转手腕上的木镯，暗暗啧了声。
这趟还真是没有来错。
谢辞风对这个大徒弟倒是重视，明月藏鹭的位置是整个无妄峰最好的，位于灵气汇聚之处，又清幽僻静。再看四周花草树木，显然也是常常有人打理照顾，一派盎然景象。
越是不让靠近，他越想去兔子窝看看。
沈弃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金猊将人带到了逢星阁后便不知是好了，天机宫的一应事务都是二师姐在管，他想了想，觉得得叫二师姐来安排。
“你在此处等着，别到处乱跑，我先去寻师姐。”他说完就急急忙忙出去寻人去了。
沈弃寻了个靠窗之处坐下，俯瞰山下宏伟的道宫建筑，眼中闪过暗色——来都来了，不逛逛岂不是白费了这一番心思？
他垂下头，眼瞳化为竖起的兽瞳，捏着木镯传音吩咐道：“若有人来，传音于我。”
音未落，元神已离了体，负手走了出去。
他已经至无上天境大成，只要不正面遇上谢辞风，那他可以在这无妄峰横着走而不被发现。
第一个要看的自然是兔子窝。
明月藏鹭位于无妄峰南面，下方有灵气汇聚，后方绝壁有飞瀑奔流，是个十分适合修行的地方。
沈弃轻易破了慕从云设下的禁制，踏入其中。
这居所的布置和主人一样简单，比起外面树木成林繁花簇锦，里面的布置可谓简陋，只有最基本的用具。
屋子倒是多，但全都空置着。
沈弃一间间瞧过去，脚步在东面一间屋子停下——这间屋子里放着生活用具，想来应该就是兔子窝了。
他毫不犹豫地迈步进去，仔细打量着其中布置。
屋子里最多的便是书，书架塞得满满当当，从修炼功法到剑术再到各种游记杂谈都囊括其中。沈弃随手抽出一本，发现都有很重的翻阅痕迹，显然都看过。
有的甚至还写了批注，只是那批注的文字十分怪异，与西境文字像又不像。
他盯着看了片刻，又随意抽了几本书翻看，发现凡是有批注的地方，都是同一种文字，笔迹出自一个人。
这老实兔子也就是看着老实罢了，秘密倒是不少。
将书复原，沈弃又去瞧多宝架。
旁人的多宝架上摆着的都是些珍贵的赏玩之物，但慕从云的多宝架上，却只零零散散摆了一堆葫芦。
沈弃好奇揭开一个，发现里面装得全是辟谷丹。
？
他皱眉又去看另一个，还是辟谷丹，辟谷丹，辟谷丹。
各种不同口味的辟谷丹。
沈弃连着看了五六个，终于找到个没装辟谷丹的。
哦，这回装得是梅子糖。
凡间小孩儿才吃的梅子糖。
沈弃气笑了：“难怪上一世没见过，怕是太过愚笨玄陵没敢将人放出来罢？”
他顿时兴致缺缺将葫芦归回原位，正要再去别处看看时，忽然收到了赤隼传讯。
这么快便回来了？
沈弃念头一闪，元神便归了位。
刚抬起头来，就见慕从云自门外走来：“师尊同意你留在无妄峰了，我带你去拜见师尊，若是你根骨尚可，还能拜入师尊门下。”
说这话时，慕从云的眼睛似在微微发光，面上冰雪之色都微微消融。
从回到无妄峰之后，他便放松了许多，眼中也有了近乎笑意的轻松情绪。
拜入谢辞风门下？
沈弃下意识皱眉，但很快他便又想明白转了念头。
玄陵是道门之首，而谢辞风很可能是玄陵下一任掌教。若他成了谢辞风的亲传弟子，日后真相揭开时，这些名门正派的表情一定会很叫人惊喜。
而且玄陵传承久远，其中定然藏着许多外头没有的功法宝物。
眼下距离火精出世还有一段时日，他正可以借着这个身份留下，物尽其用。
心中主意已定，沈弃看向慕从云，漆黑眸子适时露出疑惑和期待：“拜师了，就可以叫师兄么？”
“嗯。”慕从云耐心地给他解释：“师尊只收了四个亲传弟子，你见过的金猊排第三，另外还有二师妹关聆月和小师妹肖观音。若是你能拜入师尊座下，便是最小的小师弟了。”
他扭头和沈弃说话，没有注意到另一头走过来的关聆月与金猊。
关聆月看着他耐心解释的模样，好奇问金猊：“你们这一次下山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师兄实在变了许多。”
金猊挠头不解：“也没有发生什么啊？”他琢磨道：“大概是沈弃比大师兄话还要少吧，两个闷葫芦对上，总得有一个说话吧？”
关聆月却摇摇头，并不觉得是他说的这样。
同门这些年，她再清楚不过的知道，大师兄的心防比谁都要重。
她虽然是师妹，但其实年纪比先入门的大师兄还要大一岁。
十五岁那一年，父母为了给弟弟凑读书的钱将她卖进了花楼里。她不甘心就此沦落风尘，趁着花楼守卫不备逃了出来。只是没逃多远就被花楼守卫追上来，走投无路之时，她撞见了大师兄。
那时大师兄只有十四岁，一身白衣似富贵人家的金贵小公子。
她拼命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哀求他救自己。
少年时的大师兄比如今还要冷一些，冰雕玉琢一般没有半点活泛气，面对她的哀求没有任何回应。
但就在花楼的人追上来要将她捉回去时，这样的大师兄提剑却挡在了她身前。
后来她被师尊收为弟子，才知道师尊觉得大师兄性子太冷清，为了让他多看看人间烟火，才带着他四处游历。
救下她那一次，是大师兄四年来第一次主动与除了师尊之外的人有交流。
即便他并未作出回应，只是挡在了她的前面。
后来回了宗门，她心存感激，将大师兄视为救命恩人，也曾试图报答，但却发现自己的感激反而给对方带去了很大的困扰。
——他不喜与人有过多过密的接触。
师尊说他是有心结，需等他自己走出来。
关聆月不知道他曾经历过什么，但也不再去打扰。只一心打理无妄峰的事务，叫他能在无妄峰过得更自在一些。
如今六年过去，他们都已不再是少年，但大师兄却一如既往的冷清。若不是师尊要求，他怕是可以一直待在明月藏鹭不出来。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轻易对一个相识不久的人敞开心防？
必定是有些她们不知道的缘由。
关聆月看向边上沉默的沈弃，自他身上发现了某些和大师兄形同的特质。
她没有出声叫住两人，而是静静看着他们逐渐走远。
心里却盼着，希望这一次便是师尊所说的契机吧。

第10章 不诚实的骗子
慕从云带沈弃去了晦星阁。
进去之前，还特意安抚了两句：“等会儿你别怕，只是给你摸摸根骨。师尊虽然表面看起来有些严厉，但其实脾气很好，待我们都十分慈和。”
他没有注意到，面对沈弃时，他的话比开始多了许多，态度也更加柔和。
但沈弃却注意到了。
没想到不过随便演一演，这蠢兔子竟还真将他当做了同类。
他沉默着点点头，实则袖中的手不动声色抚过腕上木镯，体内压制的秽元霎时流转，被秘法封在了木镯之中。
为了吸收蚀雾之力，他在重生之后便自己散去一身灵力，四处寻找出现异变之处吸纳蚀雾修炼。如今他一身秽元尽数封在了木镯之中，体内不剩半点灵力，与普通人无异。
西境之人对秽元一无所知，别说谢辞风了，就算是羽化仙境的大能来探查，也未必能发现异样。
沈弃落后半步，跟在慕从云身后入内。
谢辞风已经坐在了堂中。
他身着蓝灰道袍，黑白驳杂的长发用一根竹枝随意别在脑后，露出的面孔相当俊朗，尤其是那双比常人颜色要浅的灰色眼眸，仿佛包容着浩瀚星河，与之对上时，会生出一种悠远亘古的苍凉之感。
仿佛看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广袤星空。
修行之人过了忘尘缘境后，衰老的速度就会变得极为缓慢。等入了无上天境，更是可以青春常驻。谢辞风不到百岁就入了无上天境，面容瞧上去不过二十来岁，但周身气息却有种返璞归真后的质朴，并不会叫人因过于年轻的容貌而小觑了。
沈弃立在堂中，感受他气息之中的玄妙，心想谢辞风这“星河万抟”的雅称，并不算浪得虚名。
若有机会，他必要试一试那把可碎星河日月的三垣剑。
“师尊。”慕从云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才介绍边上的沈弃。
沈弃不卑不亢地立在那儿，毫不畏惧地与之对视，像初生不畏虎的牛犊。
谢辞风打量着他，眉头微不可查地皱起：“你上前来，”
沈弃依言上前。
谢辞风起身行至他面前，手按在他头顶，有温和的灵力缓缓注入。
沈弃压下了心里生出的烦躁，假装是自己是根木头，才不至于反抗。
那只手从头顶灌入灵力，又去摸他的后脑和脊柱。
沈弃眼底已经蓄起了风暴，忍耐快要濒临极限。
好在谢辞风终于收回了手，颔首道：“根骨不错。”
慕从云眼底绽出几分喜意，他轻轻推了沈弃一把：“还不快给师尊敬茶？”
沈弃磨了磨牙，压抑着不快斟茶敬上。
谢辞风抬手接过，却没有立即喝，而是对慕从云道：“为师有几句话要同他交代。”
慕从云愣了一下，而后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依言退到了外面等候。
内堂，谢辞风放下茶盏，已不似面对慕从云时那般慈和，眉眼之间霜雪凝结：“天生反骨，灾殃之源。这是我从你的命盘中所窥见。”
沈弃微微眯起眼睛，与他对视，亦不如之前驯服。
“我本不欲收你。”谢辞风没有拐弯抹角：“但从云很在意你。你与他的命盘交织，我亦看不清未来。”
他复又端起那盏拜师茶，轻啜一口，叹息道：“不论往后如何，你且记住一句话。祸福无门，惟人所召。三世因果，循环不失。”
茶盏搁在玉碟上，发出清脆一声响。谢辞风起身离去，声音飘飘袅袅散开来：“你去吧。”
沈弃眯眸凝着他的背影，将他说的话品味两遍，嘴角翘起讽刺弧度。
祸福因果，能奈他何？
慕从云有些忧心地等在外面，见沈弃终于出来，立即转身盯他。
那双见底的眼眸里担忧询问之意明明白白。
沈弃心情不甚好，转了转腕上木镯，重新运转秽元，故意没有回应他的目光。
慕从云憋不住了，不得不开口：“师尊说什么了？”
沈弃这才抬头，眼眸怏怏垂着，瞧着有些无精打采：“师尊不喜欢我。”
怎么会呢？
师尊对每个弟子都十分关切，当初他刚被捡回来时，饿得脱了力，又脏又臭还不肯理人，是师尊亲力亲为照顾他，为了让他开口，甚至每日每日地给他念书同他讲话。
这样的师尊，怎么会不喜欢沈弃呢？
慕从云觉得沈弃肯定是会错了意。
但他的语言系统实在贫瘠，想了半天不知道该如何消除这个误会，只能生疏地摸了摸他的头，安抚道：“你这么讨人喜欢，没有人会不喜欢你。不要瞎想。”
讨人喜欢？
沈弃都要被这蠢兔子给逗笑了，他前后两世活了百多年，可从来没人说过他讨人喜欢。
连亲生父母都对他弃如敝履，还有谁会喜欢他？
那些人只会欺辱他，或者看他的热闹。
就算是这只蠢兔子，现在说得好听，等日后得知了真相，恐怕也要翻脸不认人吧？
眼底有浓郁暗色流转，沈弃心中恶意汹涌，表面上神情却越发落寞。
他没有回应，只是垂下眼睛摇了摇头。
沈弃的表情太过可怜，慕从云心口像被针不轻不重被扎了一下，酸涩的厉害。仔细想想这样明显安慰的话，若是换成旁人说给他听，他也不会信的。
他再次摸了摸沈弃的头，这回动作没有那么生硬了，表情也郑重起来，非常认真地说：“不管别人怎么想，师兄肯定喜欢你。”
沈弃抬眸看他，被他认真的神色刺痛，心底恶意越发乖张。
他倏尔勾唇笑了下，上前一步将慕从云抱住，感受着他陡然僵硬的身体，将脸凑在他耳边轻声说：“我相信师兄。”
若是日后你食了言，可别怪本座将你碎尸万段。
不诚实的骗子，惩罚总是要更重一些。
温热的、不属于自己的气息喷洒在皮肤上，让慕从云背后迅速窜起了鸡皮疙瘩。他从未与人如此亲密过，心底的排斥源源不绝，本能让他想将对方推开。
但理智又让他按捺住了。
这个时候将人推开，岂不是在沈弃的伤口上撒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本能，僵着身体，费劲地挪动一阵阵发麻不受控制的手臂，在沈弃后背安抚性地拍了拍。
沈弃亦是第一次与人如此亲密。
他只是看出这蠢兔子不喜与人肢体接触，才故意为难他。但真将人抱在怀里时，却觉得……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样恶心和排斥。
这蠢兔子身上不知用了什么香，带着股草木气息，很清冽干净，像长在雪原里的树，没有一丝杂质。
将人松开时，沈弃竟生出了一丝遗憾。
这蠢兔子的手感竟然不错。
终于被放开，慕从云感觉呼吸都通畅了。
他尽量不引人注意地将手藏在袖子里，使劲攥了攥拳，不断小幅度地呼气吸气，才总算找回了状态。
但刚才接触多少留下了阴影，他本能和沈弃拉开了距离。说：“先去找聆月师妹给你安排住处。”
沈弃这会儿心情莫名好起来，还沉浸在那个恶作剧的拥抱里，闻言疑惑地看向慕从云：“我不和师兄一起？”
“……”
这个问题可把慕从云难住了。
他一直独自住在明月藏鹭，为了不让外人侵入自己的空间，他常年备着一堆辟谷丹，不用的房间也是尽量空着，免得落了尘灰还得让人来清扫。
见他不答话，沈弃好似明白了什么一样，声音也跟着低落下来：“我明白了。”
“……”
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就明白什么了？
慕从云瘫着一张脸看他，心里天人交战。
明月藏鹭那么多房间，分一间出来给他好像也没什么……而且沈弃很安静，应该不会时常打扰他……
慕从云用力攥了攥手指，才艰难启唇：“你和我一起住明月藏鹭。”
“师兄不用勉强，”谁知道沈弃却愈发蔫巴了，像一株失去了水分植物，连嫩绿的叶子都打起了卷儿。
慕从云见状越发自责。沈弃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又是这样沉默寡言的敏感性子，他本该多照顾他。
“不勉强。”慕从云不再犹豫，语气间带着决然：“我给聆月师妹传讯，你随我回明月藏鹭。”
沈弃不再言语，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缓缓翘起了唇。
*
关聆月收到传讯，得知沈弃竟然要住在明月藏鹭时又是一阵诧异。
金猊也百思不得其解，颇有危机感道：“那个小尾巴究竟有什么魔力？我入门这么多年都还没去过几次明月藏鹭呢！”
关聆月虽没附和，心里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大师兄待沈弃也太特殊了些。
她将备好的常用物品装进储物袋：“我把东西送过去，再顺道看看。”
金猊自然不甘落后，追在后面嚷嚷：“我也去！”
两人前后脚到了明月藏鹭。
关聆月迈过正门，就见大师兄同往常一样坐在问心石上运功打坐，不同的是，这次廊下多了一个沈弃，他坐在一旁，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放在大师兄身上。瞧见她和金猊进来，没有半点多余反应。
“师兄，我将分配给小师弟的一应用具送来了。至于功法，还得他自己去玉堂挑选合适的。”
慕从云闻声结束调息，接过储物袋道谢。
一如既往地冷清疏离，像一捧雪，干净却冰冷，拒人于千里之外。
但现在却多了沈弃这个例外。
关聆月略作迟疑，还提出了疑问：“师兄之前不是不喜旁人打扰？明月藏鹭边上还有一处居所，隔得也不算远。”
她问得还算委婉，相比之下金猊就直接多了。
先前他对沈弃当小尾巴还没什么感觉，但眼见着沈弃后来居上，都住进了大师兄的院子里，就忍不住酸溜溜起来。
这！可！是！大师兄的院子！
平日怕打扰大师兄，他们都不敢常来！
但现在沈弃这个新来的却一步登天住了进来！
这很难不酸。
他哼哼唧唧附和道：“就是，我们平日都不敢多打扰大师兄，不如让沈弃去和我住。”
沈弃倏尔看向他，眯了眯眼。
金猊还在喋喋不休：“我那院子宽敞，小师弟刚入门，师尊和师兄都忙碌，我也正可以指点指点他……”
慕从云被吵得头皮发麻，不明白怎么一个住处也能争起来。
但他都答应沈弃了，自然不能食言，只能说：“沈弃安静，无碍。”
说完见关聆月还想说什么，连忙将袖中的剑谱拿出来递给她：“之前师妹想学悲天剑第三式，我将剑招画了下来。”
关聆月立即被转移了注意力，将剑谱接过来快速翻阅一遍，总是端庄的面容也不禁露出几分欢喜：“多谢师兄。”
得了剑谱，她便迫不及待想回去试一试，也不再纠结沈弃住处了，道别之后匆匆离开。
倒是被留下的金猊更加生气了。
小尾巴和大师兄一起住。
二师姐得了大师兄亲自画的剑谱。
只有他，什么也没有！
这不公平！

第11章 噩梦
金猊扒着门磨磨蹭蹭不想走。
慕从云见他还不走，自然也不好扔下他去修炼，但要问他怎么还不走又显得好像是在赶客，只能疑惑地望着他。
到底还有什么事？
再不说我要去练功了。
只是他习惯性的面无表情，眼底那点浅浅的疑惑也不能叫金猊轻易看出来。落在金猊眼里，就是大师兄周身的气压又低了一点，沉着一张脸冷冰冰盯着自己，好像下一刻就要拔剑了。
虽然大师兄长得很好看，但那冷冰冰的视线也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金猊顿感压力，他到底不敢在大师兄面前太过放肆，眼珠子四处乱转，最后落在了沈弃身上，急中生智道：“我找沈弃有点事！”
被点名的沈弃：？
他缓缓转过头阴恻恻地盯着金猊。
比起大师兄来，在金猊心里自然是沈弃好应付点。他完全忽略了沈弃阴沉的目光，一副哥俩好的样子硬挤到了沈弃边上坐下。
沈弃原本坐在廊下的景观石上，那石头不算大，坐沈弃一人还算宽裕，但多了个金猊就立刻变得局促拥挤起来。
尤其是金猊还要伸手来搭他的肩时，沈弃终于忍无可忍站起身来，同时手掌重重在景观石上按了下，运足了力。
脆弱的景观石霎时四分五裂，坐得结实的金猊毫无防备就摔了个屁股墩，满身是灰地从地上爬起来。
沈弃压下翘起的唇角，扭头对慕从云告状：“他把师兄的石头坐塌了。”
说完便谴责地盯着金猊。
金猊：“……”
这小尾巴这会儿话怎么就这么多！
他完全没注意到是沈弃在暗中使坏，只以为这景观石偷工减料了，红着脸嘟嘟囔囔和慕从云解释：“肯定是玉堂那些人为了省银子又买了次品！我去找二师姐，让她去和玉堂讲理去！”
说完也不等慕从云开口，就火燎屁股一样跑了。
估计短时间内是没脸再来明月藏鹭了。
沈弃微不可察哼了声。
人都跑了，慕从云没去计较地上的碎石头，将储物袋递给沈弃：“你去挑一间房，还缺什么就同你二师姐说。”
沈弃饶有兴致地接过看了眼，里头除了一应生活用具之外，还有弟子服、灵石以及一些凡间用的碎银。
看出慕从云这会儿已经十分迫切地想要独自静静，他没有再得寸进尺，收起储物袋便去挑房间了。
装模作样转了一圈后，沈弃故意挑了慕从云的隔壁。
等慕从云练完功回来，就发现自己多了个邻居。
“……”
他站在沈弃房间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沉默地进了自己的屋子。
算了，住就住吧。
倒是沈弃察觉门口有人停留，没有回头，恶劣地勾起了唇。
转了转木镯，沈弃弹了弹木镯表面两只似乎秃了不少的鸟雀，低声自言自语：“这蠢兔子也就看起来精明了。”
实在是好欺负的很。
倒是给这枯燥的日子添了不少乐趣。
*
当夜沈弃便宿在了慕从云隔壁屋。
以他的修为已不需要依靠睡眠休息，只是初到玄陵，又有谢辞风那番警告之语在先，他担心谢辞风极可能会在暗中提防着他，便没有贸然生事，而是在房中修炼。
秽元在体内运转，如千百利刃切割经脉。
沈弃盘膝而坐，嘴角沁出丝丝缕缕鲜血，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许久之后，他睁开眼眸，周身被淡淡灰雾包裹。直到灰雾完全吸收入体内，方才站起身来。
他立在窗边，看着头顶冷月，表情有些难看。
运转秽元带来的痛楚对他而言不值一提，但自从重生之后，他修炼之时便总容易回忆起那些叫人生厌的前尘旧事。
那些腐烂发臭的旧事化作心魔纠缠着他，让他始终无法再进一步。
沈弃看着远处，自言自语：“若是现在去杀了她，应该就不会有心魔了吧？”
人类瞳孔缓缓竖起，变作龙族的竖瞳，蒙上了冰冷厌戾的色彩。
杀意如炽，沈弃脚步微转，便要出门去杀人。
只是刚推开门，就与院中的慕从云撞上。
两人皆是一顿。
沈弃瞬间转了神色，疑惑地看着他：“师兄怎么还没休息？”
“……”
慕从云没答。
总不能说你睡在我隔壁，我不习惯睡不着吧。
“你怎么没睡？”
沈弃低垂着眉眼，没有遮掩阴郁的情绪，半真半假地说：“做了个噩梦，梦见了我母亲，有些害怕。”
少年立在那儿，清冷的月光洒下来，在他面上投下淡淡阴影。
这是他第一次提起自己的父母，只是用到的词却是“噩梦”和“害怕”。
慕从云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只能顺着他的话安慰：“只是个噩梦，不用当真。”
可梦里如果都是真的呢？
诘问的话转了一圈，又被咽了下去。沈弃目光奇异地看着他，这会儿又不迫切地想要杀人了。
他想起了幻境里，那个女人不顾危险抱住自己的孩子时，明明是那么单薄的身体，却让人充满了安全感。
那两个孩子死前，想来也不会感到害怕吧？
有娘的孩子总是更有依仗一些的。
他还想起了白日里那个并不让他排斥、甚至称得上舒适的拥抱。
身体里有种奇异的渴望逐渐滋生，从后背窜起，沿着脊椎攀升，叫他迫切想抱住眼前的人，再试一试那种感觉。
沈弃克制地掐了掐掌心，压下了忽如其来的汹涌渴望，维持着那种阴郁又可怜的神情低声说：“不是梦，是真的。”
他不动声色地靠近，不错眼地看着慕从云，从他脸上读出了抗拒、犹豫和克制。
他知道慕从云不喜欢和人肢体接触，正努力克制着逃开的冲动。
“娘和其他人有了孩子，不要我了。”他半真半假地诉说起往事，神情是无助脆弱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哑意，缓缓将头靠在了慕从云肩窝。
慕从云身体明显一僵，他动了下似想退开，却又迟疑着顿住了。
沈弃得逞地翘起唇，双臂得寸进尺地箍住了他的腰。
两人身体紧紧相贴，颈部没有被布料包裹的皮肤交换温度。心底那种空虚无法填补的渴望终于得到了满足，沈弃半眯着眼细细感受着，轻轻叹出一口气来。
原来是这种的感觉啊。
他出生后不久，母亲便离开了天外天。
彼时他还只是一颗孵化中的蛋，并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缺了护心麟先天不足，破壳也比别的幼龙艰难一些。他在蛋里待了整整一百年，终于破壳而出的那日，父亲也弃他而去。
可在他破壳之前，父亲也曾对他充满期望，认为他将是烛龙一族百年难遇的天骄，将会是带着钟山烛龙一族离开天外天的第一人。
烛龙一族的族长姬妾众多，儿女自然也不缺。但唯有他是尚未破壳便被日日带在身边，以烛龙一族最为醇厚的火灵孵化。
或许正是因此，他尚在蛋中时便生出了些许灵智，能隐约感受到外界的动静。
知道他虽然没有母亲，却有加倍疼爱他的父亲。
他怕父亲等得太久，每日每日地积蓄力量，终于能够破壳而出。
但就在破壳的那一日，他不仅失去了父亲，还成为了钟山烛龙一族的耻辱和笑话。他还记得他好不容易挣开蛋壳，努力爬向对方时，那双倏尔冷沉下来、写满失望和厌恶的眼睛。
希望落空的男人甚至连名都不愿赐予他，只冷着声说：“如此孱弱，能活下来便不错了，日后就叫长命吧。”
长命，阴长命。
一个伴随了他整整十七年，烙印着耻辱的名字。
“爹有很多孩子，嫌弃我没用，也不喜欢我。”
眼中爬上阴冷，沈弃藏起了面孔，仍在低声诉说。他沉浸在那种肢体相触的奇妙感觉里，紧紧禁锢着对方，没有给慕从云逃开的机会。鼻间充斥着清冽的草木气息，那是慕从云独有的气味。但这会儿他却并不觉得厌恶，反而有些沉迷其中。
“他们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记得。”
沈弃眼底暗潮汹涌，但动作却是轻柔的，透着浓浓的依赖。他甚至将脸埋在了慕从云的颈窝里，眷恋地蹭了蹭。
像没有安全感的小动物一般。
“所有人都讨厌我，只有师兄不一样。”
慕从云的心变得很软，他明白沈弃所有的犹豫和不安，因为他都曾经历过。
也正是因为理解，所以面对沈弃时，他总是更加宽容。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不再抗拒对方的拥抱，有些生疏地回抱住对方，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脊背，连嗓音都下意识变得轻柔：“以后不会了。”
沈弃低低“嗯”了一声，将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这个拥抱持续了许久，直到天边的弯月都被乌云遮住，慕从云才不得不动了动，拍了拍他的肩：“好了，该回去休息了。”
他甚至怀疑沈弃已经睡着了，
好在沈弃并没有当真睡着，闻言终于松开了手。
没了桎梏，慕从云浑身都轻快不少。见沈弃还杵着不动，他指了指房间，催促道：“快去休息。”
沈弃还在回味方才的拥抱。
他头一回发现，这种黏黏糊糊的肢体接触原来是这样的令人愉悦，甚至有些上瘾。
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他重新将面前的人审视了一遍，又有了新的盘算。
压下了想要翘起的唇角，藏其所有恶意，他用慕从云绝对无法拒绝的语调开了口：“我一个人害怕，能不能和师兄一起睡？”

第12章 惨遭拒绝
我一个人害怕，能不能和师兄一起睡？
当，然，不，能，了。
慕从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就算小师弟很可怜，但和另一个人同床共枕也完全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
想一想都要窒息了。
绝！对！不！行！
慕从云从来没有哪一次拒绝的这么坚定过，他沉默地看着又一次露出流浪小动物表情、可怜巴巴的沈弃，没有给他再次说出动摇他决心的话的机会，出手如电按在了他的颈部穴脉上。
这个反应完全不在沈弃的预料范围之内。
他脸上的表情都停顿了一下，艰难地压制住反抗的本能，眼睛一闭，软绵绵倒向慕从云。
慕从云将人一把接住，悄悄松了一口气。
果然还是不会说话的小师弟更可爱。
靠在他怀中的沈弃计划落空，恨得咬牙切齿。
这蠢兔子竟然还会偷袭！
倒是他小瞧他了。
慕从云将人半扶半抱送回了房间，还体贴地给他盖上了薄被。做完这一切后他满意地弯了弯眼，这才心情轻松地回了自己房间。
呼，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在他走后，沈弃满面阴沉地坐了起来。
他指着木镯上的赤隼发出了疑问：“能与本座同眠，在酆都城是多少人求不来的荣耀，他竟敢拒绝？”
不仅拒绝，甚至还胆大包天地意图弄晕他。
“……”赤隼兄弟察觉禁制被解开，却并不高兴，蔫蔫扑腾了下秃毛的翅膀。
这种送命题，还不如一直当哑巴呢。
而且这里也没谁知道您就是酆都城的诡天子啊！真要是让玄陵知晓了这一层身份，说不定大家都得玩儿完，要一起去西境的镇魔狱住上几年。
比起去参观镇魔狱，那还是看这疯子求欢失败让鸟高兴。
心里这么想的，但赤隼兄弟可不敢表露一丝。
大哥红风斩钉截铁道：“是他有眼不识泰山！”
弟弟红云也不落后，谄媚扇了下翅膀：“这个不识相，尊上再换一个就是！西境美人如云，下一个更乖！”
沈弃“呵”地发出冷笑：“你们懂什么？”
前后两世上百年，他踏遍西境，再没有遇到过第二只这样的蠢兔子。
手感好，味道也好闻，心情不好时逗一逗，总能叫人愉悦。
岂是那些令人作呕的凡夫俗子能比？
“……”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赤隼兄弟敢怒不敢言。
您都这么懂了，那还问我们干什么？
沈弃本就不再需要回答，又将两兄弟禁了言，自言自语道：“罢了，鸟的脑子才多大一点，本就不该问你们两个蠢货。还得本座自己想办法。”
他撤了结界，回味地捻了捻手指，鼻间似还能闻到清冽的草木香。
*
不知道是不是隔壁住着人的缘故，这一晚慕从云睡得不太好。
次日天还未亮时分他便起身，在风雨崖练了两套剑法又打坐调息半个时辰，才养回了些精神。
等他沐浴更衣后再次出门，隔壁的沈弃刚从屋里出来。
沈弃眼下挂着浓重的阴影，一只手还揉着脖颈，也是一副没睡好的模样。
慕从云目光在他侧颈顿了下，有一瞬间的心虚。
好在沈弃并没有追根究底，看见他后眼睛亮起来，道了一声“师兄早”。
慕从云微微颔首，对他道：“洗漱之后，我带你去认认地方，再去天禄峰选一套适合的功法。”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晚敞开心扉的缘故，慕从云明显感觉沈弃在自己面前更活泼了一些，不再是终日沉默寡言心事重重的样子，总算是有了点十五六岁的少年人模样。
听说要去选功法，沈弃眼里立即染了笑，很快便将自己收拾妥当，乖乖巧巧跟在他身后。
慕从云带着他出门，准备先去五味斋吃早饭。
“五味斋是玄陵的饭堂，每日早中晚都有饭食供应，听金猊说品种丰富味道也不错。你还不能辟谷，以后用饭便自行去五味斋用。”
他因为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是宁愿吃辟谷丹也不去五味斋的。
沈弃乖巧点头，又犹豫着道：“可是我不会御剑，不方便出入无妄峰。”
“……”慕从云顿时卡了下，长久不出门，他都忘记无妄峰地势陡峭，出入不便了。
其实整个玄陵也只有无妄峰是特例。
像其他几宫，弟子众多，又并不是人人都会御剑，因此会申请飞行傀儡作为普通弟子的出入工具。但无妄峰弟子稀少，他们几个师兄弟妹也都能御剑，自然也就不需要申请了。
他正想说等会去天禄峰时顺道再申请一个飞行傀儡，却听沈弃又开了口：“在我学会御剑之前，师兄可以陪我吗？”
少年微微垂着眼眸，虚虚抓着慕从云的衣袖，神情充斥对陌生环境的不安。
想起人声鼎沸的五味斋，慕从云下意识想拒绝。
但随即他又想起自己刚回玄陵时，也是只有跟着师尊才能感到些许安心。他抗拒接触陌生人，师尊便亲自将他带在身边照顾。
如今沈弃的处境与他相似，下意识依赖他也是正常的。
慕从云微微叹了口气，做出了妥协：“只限学会御剑之前这段时间。”
沈弃抿唇露出个浅浅笑容，与他的距离越发拉近，声音也微微扬了起来：“谢谢师兄，师兄真好。”
慕从云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下，率先走在前面。
去五味斋的半路上，又遇见了金猊。
因为弄碎了石头，金猊远远瞧见大师兄后下意识想要躲开，但等他看清楚后面紧紧拽着大师兄袖子的沈弃，又忍不住泛起了酸。御剑靠拢过来搭话。
“大师兄这是去哪儿？”
“五味斋。”
五味斋？
大师兄不是从来不去五味斋？
金猊的目光立即转向了沈弃，顿时更酸了。必然是为了陪沈弃。
大师兄也太偏心了！
金猊肚子里嘀嘀咕咕，嘴上却不敢有半点意见，不甘心地凑近了一些，对沈弃道：“五味斋我熟啊，大师兄不喜人多吵闹，不如我带你去。”
沈弃抬眸冷冷看着他。
若是往常他便要拒绝了，但既然金猊都特意说了“大师兄不喜人多吵闹”，他这个师弟当然要表现的体贴一点。
沈弃看看慕从云又看看金猊，露出犹豫又不安的神色来，拽着慕从云衣袖的手也无意识用了几分力道。
慕从云扭头正要对金猊说“不必”，就见沈弃抿紧唇好似做了个十分艰难的决定般，缓缓松开了拽着他衣袖的手，对金猊点了点头，声音又低了下去：“那我听金猊师兄的。”
“那你同我一道。”金猊立刻喜滋滋地凑过来抓住他的肩膀，让他站到了自己身后。
慕从云想拦都没拦住。
他忧心地看着站在金猊剑上的沈弃，沈弃垂着头没有看他，只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明显没有先前开心放松了。
但金猊已经御剑蹿了出去，他也只能跟上去。
御剑飞在前方的金猊这会儿心情十分愉快，秉持着我得不到那你也不能得到大家都是师弟你还来得晚怎么就你搞特殊的心态，对沈弃展开了谆谆教导：“大师兄一心修行，平日在明月藏鹭深居简出闭关静修，最讨厌吵闹，五味斋这样嘈杂的地方，他是从不会踏足的。以后你要去五味斋找我就是，我一天三顿顿顿不落，正好可以捎上你。”
他兀自说得兴起，和沈弃细数这些年里总结出来的大师兄喜恶忌讳等等，多达数十条。
沈弃耐着性子听完，见他终于闭了嘴，也差不多到了地方，一直蓄力的手装作站不稳般在金猊手臂上抓了下。
金猊只觉体内灵力陡然一滞，慌忙间他想要调动灵力稳住飞剑，却无论如何调动不了。
失去灵力驾驭的飞剑直直坠落而下，剑上的人也跟着一起砸向地面。
金猊怎么说也是脱凡壳圆满的修为，眼看着就要脸着地，自然有些自保的手段。但他的能力也就堪堪自保，匆忙间根本顾及不上身后的沈弃。
沈弃短促叫了一声“师兄”，便畏惧地闭上了眼。
身体失重落下，却是落入了充斥草木清香的怀中。
迟疑着睁开眼，正与慕从云的目光对上。沈弃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拽着慕从云的袖子，将脸埋在了他肩窝。
鼻间萦绕着清冽冷香，肢体相贴的满足感细细密密填满了心底的空缺，沈弃嘴角高高翘起。
但想起昨晚没能抱到这蠢兔子，翘起的嘴角又压得平直。
他敛眸瞧着眼前白皙的颈部肌肤，压下了打下烙印的渴望。
不急，这只蠢兔子迟早是他的。
“没事了。”慕从云看不见他的神情，只以为他被吓到。干巴巴安慰了一句，同时御剑过去及时捞住了艰难凌空的金猊。
金猊的灵力这会儿又恢复了，但他的剑却已经掉了下去，只能红着脸局促又尴尬地抓着慕从云的袖子。
三人平安落了地，五味斋前的广场上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弟子，
看清楚出事的是金猊，有和他熟悉的起哄道：“金猊你莫不是偷喝了赵厨子的酒？御着剑都能掉下来。”
玄陵修剑法，对于玄陵弟子来说，御剑是最为基础的术法了。
金猊躁红了脸，结结巴巴地和慕从云解释：“刚刚只是个意外。”
他也不知道灵力怎么忽然就失控了！
慕从云倒是没有起哄笑他，只是牵着沈弃经过时，很认真说了一句：“日后好好修炼，此事我不会与师尊说。”
百口莫辩的金猊：“……”
他不是，他没有。

第13章 应战
慕从云取了食物后，带着沈弃和金猊特意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但五味斋本就弟子众多，加上方才广场上金猊闹出来的飞剑事故，同他一起出现的慕从云和沈弃就难免引人注目了。
一众弟子们眉目传意、交头接耳，还有的甚至已经偷偷传讯分享给自家没到场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了。
中心意思无非一个：无妄峰的大师兄竟然下凡了！来五味斋吃饭了！
活的！会动的大师兄！
这可多新鲜呐！
要知道无妄峰这位大师兄因为深居简出极少露面，许多入门晚的弟子根本就没机会睹其真容。但偏偏这位大师兄因为在上一届的“玄陵试”中表现出色高居榜首，坐稳了玄陵首席大弟子的位置，在玄陵弟子之间留下了无数传说。
女弟子说他面似谪仙，质若冰雪，见之忘俗。
男弟子说他一剑斩山河，剑术无双，乃我辈之楷模。
总之是个剑术超凡的神仙人物，就是据说性子冷了些，几乎不同人说话。
有幸见过大师兄的弟子形容说：大师兄比极北之北的雪山还要冻人，只能远观不可亵玩、
因为种种传言实在太多太多，勾得许多弟子辗转反侧，在慕从云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成了玄陵八卦的中心人物。
这时候一众鬼鬼祟祟围观的弟子们已经压着声音开始下注了：“你们说江棂还有多久到？”
“不超过一刻钟吧。”
另一人又往慕从云那桌看了眼，压着声调语气笃定道：“刑堂的绫音师姐已经得了消息，我赌不超过半刻钟内人就会到。”
他们说的江棂乃是刑堂长老诸葛松的外孙江棂。
诸葛长老只一个独女，嫁去了司州的问剑宗，婚后又只生了江棂一个独子，天资出众，据说十岁不到便已经将问剑宗的诸多剑法融会贯通。因此不论是诸葛长老还是问剑宗，都十分爱重江棂。
江棂十岁那年来玄陵小住，在向无妄峰镇宫长老谢辞风问剑、领教了三垣剑之后，便有意拜入谢辞风座下。
无奈谢辞风以二人没有师徒缘分为由，拒绝了江棂拜师。
若只是如此便罢了，但偏偏时隔不久，外出游历的谢辞风便带回来一个孩子，收为了亲传弟子。
而那孩子正是慕从云。
玄陵一直有传言说慕从云原本只是人间一个小乞儿，天资平平，只是运气好才被谢辞风收为亲传弟子。其中真相如何已不可考，但江棂因此一直耿耿于怀却是真。
他几次三番意图挑战慕从云，只是慕从云极少露面，他又被禁止上无妄峰，因此一直未能找到机会。
直到五年前，恰逢五年一度的“玄陵试”开，他才终于寻到了机会与慕从云切磋。
那一届“玄陵试”，叫众人见识了慕从云的无刃之剑，也让他坐稳了玄陵首席大弟子的位置。在玄陵弟子间名声大噪，拥趸众多。
而江棂败北之后，回问剑宗闭关苦修五年，出关之后便直奔玄陵，想要寻机一雪前耻。
只是先前慕从云前往南槐镇处理异变，两人失之交臂，才一直没碰上。
这回好不容易慕从云终于出了无妄峰，江棂必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众人正小声议论时，就听一道清越的少年音传来：“慕师兄可叫我好找。”
人未至，声已到。
一道张扬的红色身影御剑而来，剑气霸道凌厉，逼得四周弟子慌忙避让。
来人收剑入鞘，目光在热闹的大堂扫视一圈，便锁定了慕从云的位置。
慕从云听见声音就心道不好，回头一看果然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小心眼，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一手一个抓住沈弃和金猊就想撤。
但江棂明显有备而来，先一步堵住了他的去路。
慕从云瘫着一张脸和对方对视，难得没了好脾气：“让路。”
边上的沈弃诧异地看他一眼，虽然慕从云的表情语气看起来和平时无异，但沈弃却敏锐地察觉他生气了。
这两人有旧怨？
这蠢兔子这么老实，还会和别人结怨？
那必然是这人有问题了。
沈弃扫了江棂一眼，瞧见对方身上张扬的红色法衣时撇了下唇。
真丑。
“这就是谢长老新收的弟子？”
江棂若是会让路，他就不叫江棂了。他微微扬着下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沈弃半晌，目光掠过金猊，轻蔑道：“无妄峰还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收。听说掌教先前特意挑了几个好苗子让谢长老挑两个收做弟子，结果谢长老都拒了。最后却收了这么个连修行门槛都没碰到的凡人，谢长老也太不挑了些。”
江棂的语气带着浓浓的鄙夷。
谢辞风不肯收他，却在之后一个接着一个收了四个亲传弟子之事，一直让他难以释怀。
他自小天资出众，在问剑宗也是众星捧月，未曾尝过败绩。他人生中的两次跟斗，都栽在了无妄峰。
一次是拜师被拒，一次是“玄陵试”以一招之差败在慕从云剑下。
高傲如他，自然是不甘心的。
尤其是看着至今只有脱凡壳境圆满却不思进取的金猊，更叫他心中不忿。
无妄峰连这样的废物都收，却唯独不肯收他。
慕从云已彻底沉下了脸，周身气势如冰雪。
他不喜与人交往，自然也不会和人交恶结怨，但江棂是例外。
当初被师尊带回玄陵，他自知资质平平，符箓推衍之术皆不可学，无法完整地继承师尊衣钵，便一心一意练剑。想着既然只能做到一样，那他便将这一样做到极致，如此也不算堕了师尊之名。
在玄陵这么些年，他虽然离群索居，却并不是对外界一无所知。
比如他几乎不出无妄峰，也几乎不参与玄陵任何事务，玄陵其他宫的长老和弟子们对此难免多有猜测。而这种猜测在江棂出现之后，愈演愈烈。
五年前的“玄陵试”他本不准备参加，只是偶然间听见有人带着恶意揣测无妄峰与师尊，心里存了气，才主动提出参加。
只是没想到江棂心眼这么小，不过败了一次，之后便对他穷追不舍。
这也就罢了，竟然还对师尊和师弟出言不逊。
慕从云心中生了怒，上前一步将沈弃与金猊护在后面：“你欲如何？”
江棂本就想同他打一场，见状自然提着剑道：“我与师兄切磋一场，若是我败了，任由师兄处置。若是我胜了……”他的目光落在后方的沈弃与金猊身上，笑道：“便同师兄借他们二人当一个月剑仆。”
剑仆，不仅仅只是捧剑，还要陪练。
金猊怎么说也是脱凡壳境圆满，对上江棂虽然讨不了好，但也吃不了大亏。
但沈弃却只是个连修行门槛都未曾迈过的凡人，江棂甚至不需拔剑，只霸道的剑气便可要他的命。
实在欺人太甚。
慕从云不喜战，却也不畏战。
他的面色彻底冷沉下去，那双清冷的眼眸微微眯起，蕴着冷意：“演武场。”
说罢便抓住了沈弃与金猊的肩膀，御剑往演武场去。
金猊已经被他的气势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哆哆嗦嗦地往沈弃那边挤了挤。
沈弃嫌弃地看他一眼，这次却没有推他，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慕从云。
老话说的果然不错，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演武场距离五味斋不算远，本就是宗门弟子切磋所用之地。
江棂与大师兄要在演武场比试的消息就这片刻间就已经传开去，陆陆续续有弟子御剑跟着往演武场来。
慕从云将沈弃和金猊放在了观战台上，才提剑踏入演武场中心。
四周传来的目光让他不适，但心中怒意却压制了本能，他定定站在中央，白衣猎猎，缓缓荡开的气息如冰雪冷冽。
他这辈子能珍惜的人不多，除了师尊，就只有无妄峰的师弟师妹。不论哪一个都不容旁人轻慢。
江棂后一步抵达，他兴奋地舔了下唇，掌心按住剑柄：“慕师兄，请。”
慕从云心情不虞没同他多言，悲天随心而动，已悬于他身侧，因感受到主人的情绪，震动着发出鸣声。
江棂出身问剑宗，博览百家剑法，融会贯通之后自创了一套曜日剑。
招式大开大合，剑如其人，十分刚烈张扬。
剑甫出，便有热浪扑面，剑意如炽。
慕从云从容并指上扬，悲天剑分形化影，以一化四，结成剑阵插入地面。霎时间盛夏逢冬，冰雪纷扬而来，连演武场的地面都凝出厚厚一层冰霜。
见招式被破，江棂剑招再变，剑锋破日，直指慕从云面门。
慕从云不闪不避，两指夹住剑身。
江棂的剑尖距离他眉心不到三寸，却再进不得分毫。他催动灵力，欲拔剑再攻，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无法再进一步。
而就在此时，演武场上的冰霜已快速攀上他的脚面，往上蔓延冻住了他的小腿。等江棂反应过来欲要后撤时，却已失了先机。
——不知何时出现的另一柄悲天剑悬于在他身后，剑尖正抵住他的后颈。
“你输了。”慕从云看着他，神色平静。
“玄陵试”时，两人过了十招，江棂以一招之差落败。
之后他回问剑宗闭关练剑，五年后再战。
却连三招都接不住。
观战台上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声，金猊在其中喊得最为起劲。
江棂面色骤白，颓然收剑：“愿赌服输，我任由慕师兄处置。”
慕从云却没有处置他的想法。
若不是江棂出言不逊，他根本不会应战。
他一言不发转身离开，插在演武场上的四把影剑合而为一，悲天剑化作流光没入剑鞘。
剑阵已破，霜雪遂化。
盛夏之日，演武场中央却纷纷扬扬下了一场白雪。
沈弃看着自风雪中走出的人，眼底暗潮迭起，想将他据为己有的野心疯长。

第14章 锁红楼
“师兄擦擦肩上的化雪。”
沈弃敛下了眼中暗潮，迎上前将帕子递给慕从云，笑得温良又无害。
金乌曜曜，纷纷扬扬的白雪还未落地便化成了水，细小的水珠落在衣裳表面，留下点点浸湿痕迹。被他提醒，慕从云才注意到肩上沾了水渍。
他朝沈弃笑了下，接过帕子擦拭。
擦完之后正要将帕子物归原主，却发现那帕子有些许眼熟，慕从云眼中露出些许迟疑：“这帕子……”
好像是他的。
沈弃抿着唇小幅度笑了下，垂下眼有些羞涩的模样：“是师兄的。从南槐镇回来时师兄给我擦脸用的。我一直好好保存着，师兄不记得了么？”
他抬起眼，黑黝黝的眼底映着细碎天光，叫慕从云生出一种想要揉揉他的心软来。
好乖。
可惜大庭广众下不太适合上手。慕从云微微遗憾，将帕子递还给沈弃：“只是一条手帕，不用这么仔细。”
沈弃将帕子收起，抿唇笑了下，没有回答，而是指了指失魂落魄的江棂，小声问：“那个人经常来找师兄麻烦吗？”
那倒也不是，江棂找他十回，有九回都要扑空。
慕从云还以为沈弃是被吓到了，安慰道：“不必担心，他不会再来找麻烦了。”
说完又去看边上的金猊，道：“我带沈弃去万卷楼挑选功法，你先回去。”
金猊这会儿又是兴奋又是激动，但慕从云身上还萦绕着没散去的剑意，如霜如雪，寒意迫人。明明说得都是很寻常的话，却叫金猊硬生生打了个寒颤，他想靠近又不敢，只能嫉妒地看着沈弃，不情不愿地“哦”了声。
沈弃怎么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呢？
金猊差点以为是自己修为太低不配靠近，可转头看看周围离了快十尺远的玄陵弟子们，又觉得自己是正常的。
不正常的是沈弃。
演武场上的弟子越来越多，慕从云不欲再待，抓住沈弃的肩正要离开，身后却忽然传来江棂的声音——
“当初‘玄陵试’上，你未用全力对不对？我几次三番向你挑战，你是不是觉得很可笑？”
江棂的声音又沉又重，像被千钧重石压着，一个字一个字艰难从喉咙里滚出来。握着剑的手骨节凸起，青筋暴出。
他不是妄自尊大的人，他的张扬肆意源自于出众的天资和实力。在问剑宗年轻一辈弟子中，他是年纪最小那个，但实力却是最强的。所有人都说百年之后，问剑宗将再多一位无上天境的剑仙。
当年“玄陵试”一招惜败，他以为慕从云是险胜。
他闭关苦修五年，以为能一雪前耻，却不想是自取其辱。
慕从云与他之间的差距，没有随着时间的拉长而变小，反而越发难以逾越。
悲天剑悄无声息悬于身后时，他第一次尝到了那种再如何努力也难以望其项背的苦涩。
这么多年的追逐，在如此大的差距下，像个笑话。
慕从云回头，神情有不解。
“五年前我全力以赴，五年后亦是。”顿了顿，到底没忍住，又道：“你之为人，不及你的剑。”
这是他一直想对江棂说的话。
曜日剑大开大合，刚烈大气，但江棂的心胸却太过狭小。他不喜与这样的人相交，但也无意羞辱。
至少他的剑值得尊重。
说完想说的话，慕从云御剑带着沈弃离开。
徒留江棂立在原地，嘴里呢喃重复着他说的话，神情变幻不定。
而围观的弟子们遥遥望着那道白色身影，安静片刻之后才重新热烈地议论起“大师兄不愧大师兄”“大师兄比传闻中更帅”等等话题。
想来接下来一个月内大家见面都不用再想新话题了！
*
演武场的围观人群陆续散去，匿了身形观战的谢辞风这才准备离开。
临走前见诸葛松满面忧心地盯着下头的外孙，拉了他一把，提醒道：“这是他的劫，旁人插手不得。”
十年前江棂来拜师时，他就看了出来。
所以即便后来诸葛松亲自来寻他，他也没松口。
凡名剑都需千锤万练，江棂这二十年走得太稳太顺，剑心已偏，必有一劫。若能过，便是宝剑锋从磨砺出，若过不了，便止步于此。
修行之人与天争命，不进则亡。
“我不去！我就在这看看也不成？！”
诸葛松是个急脾气，他本来就为外孙着急上火，再见谢辞风衣袂飘飘风姿清朗半点不操心的模样，忍不住酸道：“你随便捡个徒弟都能是天生剑心，怎么懂我的苦！”
见他没插手的意思，谢辞风也不再劝他，揣着手展眉而笑：“那是，就是徒儿太过省心也少了不少为人师表的乐趣。”
“……”诸葛松不想理他。
做个人吧你。
*
玄陵居道门之首，又传承上千年，收录的功法不计其数，尽皆藏于天禄峰万卷楼。
万卷楼一共九层，下三层收录的都是入门功法以及一些人间界的孤本古籍，只要持玄陵弟子令牌便可随意查阅刻录。中四层则收录着忘尘缘境甚至无上天境方可修炼的上乘功法。有专人值守，只有持镇宫长老令牌方可出入。其中功法要么积攒功勋点兑换，要么作为奖励奖赏给有功的弟子。
至于上两层，掌教亲自设下禁制，从无人踏入过。其中收录着什么，慕从云亦不知晓。
只是弟子们中有不少传言，有的说上两层收录着羽化仙境甚至以上的功法，有的说收录着“蚀雾大灾”之前的诸多秘术禁术，还有的则说十方大阵的阵图曾经就藏于万卷楼顶层……众多说法不一而足，慕从云无从分辨，只当闲话听听。
验过令牌，慕从云带着沈弃直接上了第二层。
“第一层都是人间界的孤本古籍，你若想看，可以日后再来。”
沈弃应了一声，打量着二楼布局。
万卷楼呈塔状，上窄下宽，四面是通顶的书架，中间则是螺旋往上延伸的楼梯，明明只有九层，但抬头往上看，却一眼看不到顶，有种深不见底的恍惚之感。
定然是在高层布了阵法。
玄陵传承这么多年，必定藏了不少好东西，前世他便想来一探，只是一直没寻到机会。等终于成行时，玄陵道宫却只剩下一片废墟，这万卷楼自然也塌了。
如今倒是个好机会。
沈弃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装出懵懂的模样好奇翻阅。
慕从云怕他不懂，细细解释：“玄陵主修术法、剑术以及推衍之术。术法多配合各种符箓，其中以小天罡术为主。剑术也有多种，但大多都由太乙剑诀入门。至于推衍之术，学的人甚少，几乎都是自己顿悟后入道，没有具体的功法教学。除了师尊之外，少有三者精通者。入门阶段的弟子大多根据自身资质还有喜好挑选一两门粗学。明堂的两忘峰设有学堂，每日有老师授课，刚入门尚未拜师的弟子都统一在两忘峰学堂修学。待入了脱凡壳境后，便能择一峰拜师，专精一门。”
“你虽已经拜过师，但尚未入道，日后也可去两忘峰听课。”
慕从云私心是希望沈弃学剑的，因为他于符箓术法和推衍都一窍不通，也就只有剑法能指点一二。
沈弃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但却没有顺从的意思。他本身就是用剑，自然不可能再去学剑。
招式可以骗人，但剑意却难遮掩。在慕从云这样天生剑心之人面前装初学剑者，太容易被瞧出破绽来。
从二层到三层，沈弃经过一列列书架又顿住，许久之后，方才拿起一本功法，眼睛微微发亮地询问道：“这个可以吗？”
慕从云去看，就见封皮上写着《拨云弄日指》。
这名字……慕从云微微皱了眉，再去看里面内容，发现这功法在博览众长的玄陵之中也属于十分偏门的类型。
这门功法需要配合一种特制的叫做“十指连环”的武器方能修行，十枚指环分别戴于十指上，体内灵力借由特制的指环激发，形成灵力丝线。
功法上言，此功若练到极致，灵力丝能拨云弄日，故称《拨云弄日指》。
这也能算术法的一种，但一看就是那种唬人但不怎么实用的花哨功法。
慕从云欲言又止地看着沈弃。
沈弃露出忐忑神色，生怕他拒绝的样子：“不可以吗？”
“……”不忍打击他，慕从云只能又抽了一本太乙剑诀放在他手里：“两个都试试。”
沈弃“哦”了一声，朝他弯了弯眼，很是高兴地捧着两本功法去刻录了——功法的正本是不能带出万卷楼的，只能刻录副本带走。
慕从云跟在后面，很是为小师弟未来的修行之路忧心。
刻录完功法，两人还要去选武器。
万卷楼不远处就是鉴兵台，凡是新入门的弟子都可以在鉴兵台挑选一件武器。之后若有损毁，便需要用功勋点或者灵石来买。
慕从云领着人进去，本是想替他挑一把合适的剑，但沈弃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询问：“十指连环有吗？”
“十指连环？这东西可偏门呢，几乎没人用。”守鉴兵台的师叔神色诧异。
沈弃点头：“我要。”
“等着，我找找看。”师叔往往库房，过了一刻钟左右才出来，将一套蒙了灰的指环递给他：“喏，还真找到一套。”
指环一套十枚，呈银灰色，上面刻有繁复暗纹，材质不明，但质地轻薄柔软。沈弃仔细擦拭干净后，一枚枚戴入指上，展示给慕从云看。
他的手指白皙修长，骨节明晰。配上十枚指环，好看是好看，但似乎没什么用。
净是些花里胡哨的。
慕从云犹豫着夸了一句：“不错。”
心里却想着回去之后还得将自己用过的剑找出来。
沈弃瞧着他神情，不易察觉地勾了勾唇，眯着眸细细打量银灰指环。
他当然不只是为了遮掩自己学过剑才选这么一套冷僻的功法，而是因为上一世他便学过这功法，也恰有一套指环。
灵力聚丝，可杀人夺命，摧枯拉朽。
名为“锁红楼”。

第15章 狩猎
不论是钟山烛龙一族，还是如今的酆都城天子殿，都只知晓他剑名“龙骨”，却不知“锁红楼”。
他真正使用锁红楼，只有两次。
一次是阴雪，一次是阴秉衡。
灵力化作的丝线比任何材料都要坚韧，只要灵力不断，灵力丝就不会断。而他自凋亡渊薮爬出来时，一身灵力尽废，以秽元为基。
污秽之力比纯净的灵力更适合这门功法。
不仅坚韧到足以切碎龙鳞，还因为附着了污秽之力，有了操纵之能。
回忆起污秽之线缓缓切碎龙鳞的触感，沈弃微微眯起眼，翻转手掌细细打量指上的指环。
许久未用，他竟然有点怀念那种旁人生死尽数掌于他手的感觉。
这是与用剑不同的另一种感觉。
翻手生。覆手死。
丝线织成庞大的网，敌人便是那网中之物。
追逐，对抗，猎杀。
能激起人心最深处的杀戮欲望，叫沉寂的血液都隐隐沸腾起来。
敛下眼中杀意，沈弃弯起眼睛看向慕从云，嗓音轻且柔：“师兄，我们回去吧。”
慕从云颔首，带他回了无妄峰。
趁着沈弃钻研新得的功法时，慕从云去将自己曾用过的剑取了出来。
“这是我以前用过的剑，你初习剑术，应当够用。等你领悟了剑意有所精进之后，再去寻适合你的本命剑。”
他递过来的是一把深乌色的桃木剑。
剑身没有多余的点缀装饰，但打磨的十分光滑，润着薄薄一层光，两面剑锋都是钝口，未曾开刃。但沈弃以指抚过，却能感受其中残留的锋锐剑意。应当与慕从云如今用过的那把悲天剑同出一源。
“这剑和师兄的悲天剑很像。”沈弃状似无意道。
“这是我自己打磨的剑。”慕从云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这是他亲手打磨的第一把剑。
当初他一心学剑，却不得其法，于是便用最笨的办法，每日挥剑五万次，日复一日，才终于领悟了剑意。
只是他到底不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人，始终无法跨过杀人的心理障碍。每每握着开了锋的剑时，剑心总是动摇。
后来师尊便给他寻来了一株千年桃木，让他以桃木为剑。
人间传说里。桃木可辟妖邪。
而他的剑无刃，也只斩妖魔。
十年间，他用那株千年桃木打磨了两把剑。
一把是赠给沈弃的剑，无名，是他初学剑时所用，每日挥剑五万次便是用它。
一把是悲天，领悟剑意之后，他以千年桃木的树心为剑胚，十年打磨，才得这么一把本命剑。
有了悲天之后，第一把剑便没了用武之地，被他妥善收了起来，留作纪念。
如今要赠给沈弃，他其实还有些不舍。
沈弃原本有些嫌弃这无刃的钝剑，但窥见他眼底暗藏的情绪，顿时又转了主意，将剑收下：“谢谢师兄，我定会好好珍惜。”
慕从云“嗯”了一声，便开始布置任务。
“以后每日太阳升起之时，去观日崖挥剑一万次。”
沈弃：？
他面上的表情微滞了滞才出声应下，只是神色却明显不如先前快活了。
就连慕从云都注意到他前后变化，心里犹豫自己是不是太过严厉了。但想想当初自己日挥五万剑，现在只要沈弃日挥一万剑，应当也算不上十分严厉。
剑修哪有不吃苦的？
慕从云硬下心肠，郑重叮嘱：“不许偷懒，我会检查。”
沈弃：“……”
练习从第二日开始，至少这一晚，沈弃没有被迫去挥剑。
只是他心情多少有些不快，听着隔壁动静确认慕从云已休息之后，便匿了气息，悄无声息地出了明月藏鹭。
无妄峰下，沈弃轻轻活动手指，苍白的月光落在他手上，映照出锁红楼表面暗红近黑的诡异花纹。
“倒是许久没有喂你了。”
沈弃双手负于身后，身型逐渐拔高，面容也不断发生变化。
无害的伪装卸下，他披上繁复华丽的红色法衣，便往刑堂所在戮武峰而去。
他今晚的目标是江棂。
然而戮武峰并无江棂踪迹。
扑空的沈弃心情越发不虞，衣袖一挥，身前便现出两只赤色鸟儿，正是红风红云兄弟。
“带路。”
堂堂朱雀血脉，却被当狗一样用。兄弟两人心里骂骂咧咧，面上却不敢不从。
兄弟俩分头将戮武峰转了一圈之后，哥哥红风飞到沈弃面前，谄媚地转了一圈，示意他跟自己来。
江棂已经不在玄陵。
白日里面对外祖父还有刑堂的师兄师姐们，他尚能装作无事发生。可到了夜深人静时，却总回忆起慕从云那一剑。
他设想了无数可能，尝试去破解那一剑，然而记起对方凛冽的剑意时，又再清楚不过地知道，他不是败在剑招上，而是剑意，甚至可以说剑心。
再多的外物也无法弥补本质上的差距。
越是明白两人之间的差距，他越是觉得无颜再留在玄陵，只能趁着夜深人静之时悄无声息地离开。
可离了玄陵之后，又该去何处？
问剑宗他也没脸回去，只能茫然地坐在孤峰上，望着头上的月亮发呆。
直到透着寒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找到你了。”
江棂心神一震霎时回神，本能提气后撤，曜日剑已握在手中：“何方宵小？”
沈弃已决意取他性命，甚至连面具都未戴。
他居高临下审视对方，眼中是浓浓挑剔之色：“你穿红衣太丑，做人当有些自知之明。”
江棂何曾被人这么羞辱过，神色一怒便挥剑攻了上来。
沈弃从容抬指夹住刺过来的剑身，嗤笑道：“太慢。”
若在他的剑下，这丑东西已经死了千百回。
但他今夜并不准备拿对方祭剑。
他眼眸微眯，金色眼瞳竖起，手掌翻转按住江棂的剑身，又轻嗤出声：“太弱的人，杀起来也没滋味。”
江棂正要抽剑回击，身形却陡然一滞。
手腕上有冰凉的触感蔓延，他迟钝地低头去看，就见浅灰色的细丝顺着曜日剑迅速蔓延至他的手腕。
细细的丝线交织成网，在月光下泛着冷冽光芒，割破了皮肤血肉。
疼痛这时才后知后觉地传来。
那细细的网将他缚住，不断收缩，深深勒进血肉之中。江棂疼得几乎握不住剑，牙根都咬出了血，才没让剑脱手而出。
他用仅剩不多的灵力将随身携带的命牌捏碎求救。
沈弃注意到了，却未曾阻拦。
看着江棂在网中苦苦挣扎，以为自己还有最后一丝生机，他才感到了些许捕猎的快意。
若是猎物不挣扎，还何来乐趣？
沈弃指尖拨动，浅灰色的污秽之线如同木偶线索一般穿过江棂的四肢关节。
江棂额头冷汗如瀑，竭力保持着一丝清明：“我与你……无仇无怨……我外祖父是……”
“聒噪。”
沈弃却不愿听完，细密的丝线将他的嘴封住。
接着手指轻动，江棂便如提线木偶一般随着他的心意而动。
“谁说只有结了仇怨才能杀人？”
沈弃操纵着江棂自行脱去那身红色外裳，恶劣笑道：“本座杀人从来只看心情，你穿红衣难看，本座不喜欢，只好杀了你。”
江棂面上尽是耻辱之色，可动作却不由自己。
没了那身碍眼的红衣，沈弃心情才好了些。
他慢条斯理地拨弄丝线，享受猎物挣扎求生的痛苦。
猎物在网中绝望挣扎，无可挽回地步入死亡。
这便是锁红楼的乐趣所在。
沈弃惬意地眯着眼，眼见江棂已变成了血人，气息也逐渐微弱，正要收网结束这次狩猎，布置在卧室的阵法却忽然被触动。
他动作一顿，轻呵了声：“你倒是走运。”
话音未落，身影已消失在原地。
没有主人操纵的浅灰色丝线溃散开，化作浅浅灰雾钻进了江棂的身体里。
委顿在地的江棂身体微微抽搐，彻底失去了意识。
*
戮武峰传来的钟声惊醒了整个玄陵。
玄陵每座峰上都有一座示警钟，一旦发现有妖魔潜入，便会敲钟示警。
慕从云被钟声惊起，第一时间去寻沈弃。
他敲了两下门没能得到回应，便直接破门而入。
沈弃揉着眼睛坐起来，只穿着单薄的里衣，神色茫然地看着他：“师兄？”
“出事了，跟我来。”
等他换好衣裳，慕从云便带着他去了晦星阁。
关聆音和金猊已经到了，几名外门弟子动作慢一些，也陆续到场。
一干弟子等待了约莫一刻钟时间，就见谢辞风御剑而来，神色凝重。细看还能发觉他眉眼间蕴着怒意。
“师尊，出了何事？”
慕从云作为大师兄，这时候第一个出声询问。
谢辞风的目光扫过沈弃，沉声道：“你诸葛师叔忧心江棂，半夜去他住处寻人，却发现人不见了。待出门去寻时。却在戮武峰察觉了酆都妖魔的气息。”
酆都在西境之外，聚集了西境所不能容的魑魅魍魉。加上从前的前尘旧怨，历来与西境水火不相融。
从前也不是没有酆都妖魔潜入西境宗门刺探的事情。但若只是有妖魔道潜入玄陵，不至于这么大张旗鼓。
慕从云没有插话，就听谢辞风果然又接着道：“他一路追寻过去，发现有妖魔意图闯万卷楼。”
低垂着头的沈弃眉尾轻扬，轻轻转了转了手上指环。
有酆都之人夜闯万卷楼？
事情倒是有趣起来了。

第16章 绛衣仙
万卷楼中不仅藏有无上功法，还有玄陵至宝。
诸葛松察觉对方行迹之后，当即传讯示警，亲自追寻而去。只是妖魔狡诈，趁着夜色用了遁术逃脱。
但玄陵各宫在收到示警之后，已经迅速开启了护山大阵。护山大阵一旦开启便禁止出入，只有长老令牌方可通行。那妖魔便是一时遁走，应也逃不出玄陵地界。
“各宫已经组织人手去搜查可疑之人。”谢辞风道：“聆月留守无妄峰，从云与金猊带人搜查无妄峰方圆十里的地界。”
慕从云沉声应下，当即与金猊去清点人手搜山。
沈弃见状意欲跟上，却听谢辞风道：“沈弃修为不够，便留在无妄峰罢，莫给你师兄添乱。”
他脚步一顿，回头望去，就见谢辞风目带审视地看着他。
这老东西果然还在防备他。
沈弃心中嗤了声，恭恭敬敬地行礼：“是，师尊。”
慕从云未曾察觉这师徒二人之间暗地里的交锋，按了按沈弃的肩，将一道玉符塞给他：“跟着你聆月师姐，不要到处乱跑。这玉符是引雷符，你留着护身，以防万一。”
沈弃攥着玉符，眼里写满“虽然很想跟着师兄但我要乖乖听师兄的话”。
他垂下眼睛，轻声说：“我在无妄峰等师兄回来。”
慕从云“嗯”了声，便同金猊点了人手，下山去搜查了。
这一搜便是半夜。
三更天时，慕从云与金猊搜查完两遍，正欲搜查第三遍时，忽然听见山门方向传来隐约的喧哗声。
慕从云修为高目力好，远远瞧见是刑堂的诸葛长老怀里抱着个人风驰电掣往两忘峰峰顶去了。
两忘峰是明堂所在，掌教所居九曲楼正在两忘峰峰顶。
“发生什么事了？可是抓到酆都妖魔了？”金猊修为不够，目力看不了那么远，只能使劲伸长脖子眯着眼试图分辨远处景象。
“不是，像是有人受伤了。”慕从云摇摇头，夜色太重看得不够清楚，但他隐隐约约觉得诸葛长老怀里抱着的人，身形很像江棂。
他压下了心里的不安，没有擅离职守，与金猊继续搜山。
天亮时分，关聆月带人来换他和金猊。
交接之时她神色凝重同两人道：“江棂在玄陵外遭了酆都妖魔的毒手。”
昨夜诸葛松发现妖魔潜入后，便一直在带领诸弟子巡防，一时便没有再顾得上去寻找江棂。但巡防半途时他却收到了女儿的紧急传讯，说江棂的命牌碎了。
诸葛松这才心急起来，匆匆带着弟子去寻人，将玄陵翻了一遍又扩大范围搜寻，才在玄陵不远处的一座孤山上发现了奄奄一息的江棂。
据发现江棂的弟子说，当时江棂身上只穿着件内裳，白色布料被血染成了暗红色，裸露出来的皮肤似被细密的网切割过，皮肉外翻几乎要露出骨头，看着骇人得很。
若只是这些皮外伤便罢了，他们还在江棂伤处发现了蚀雾侵蚀的痕迹。
凡是沾染蚀雾的修行者，便是没有产生异变失去理智，修行之路也基本到了头。
诸葛松寻到人后，当即便带着江棂去两忘峰求掌教续命了。
虽然江棂为人素来张狂，在玄陵的人缘也说不上好，但真要说结了很大的仇怨，却也没有。
不过都是师兄弟之间小打小闹罢了。
如今听闻他的遭遇，众人都是神色沉重，便是最看不惯江棂的金猊，此时也没法幸灾乐祸了，颇有些生气道：“我们将无妄峰这一片搜了上十遍，但都没有发现妖魔踪迹。其他峰可有发现？”
关聆月沉默摇头。
*
玄陵的气氛前所未有的严肃起来。
护山大阵消耗巨大，平日几乎不会开启，但这次却一连开了三日。
三日里，各宫弟子轮流换班，不眠不休将玄陵三堂九宫十二峰翻了个底朝天。
直到第四日清晨，终于有了收获。
明堂在反复清点各宫弟子人数时，发现册子上多了个人。一番核查后，终于将那混入玄陵的酆都妖魔捉住。
据说那妖魔被发现时还想跑，最后是被得知消息的诸葛松亲自捉拿归案。
“酆都妖魔实在猖狂，竟敢潜入玄陵，掌教还有各位长老肯定要杀鸡儆猴！”
沈弃听着金猊眉飞色舞说起那妖魔被捉住的情形，眉尾不易察觉地抽了抽。
他倒是好奇，被抓住的是哪个废物点心。
——很快他便知道了，被抓住的竟是“绛衣仙”赵槐序。
酆都无主，却有四位鬼王。除了被他取代的“双面阎王”之外，还有“绛衣仙”赵槐序，“粉面佛”陈破，“三眼傩神”季连城。
四位鬼王各据一方，各自为政。但彼此之间偶尔也会有互通有无。
比如当初他对付“双面阎王”时，就是同赵槐序买的情报。
也算是有些浅薄的交情。
而这点浅薄的交情驱使着他跟着慕从云去了刑堂，看热闹。
赵槐序被封灵索捆着，吊在了审讯堂中央受审。
应是已经受过刑，他惯常穿的绛紫云锦碎成了破布条，那张风流多情的桃花面这会儿也不见风流了，如同地里的苦白菜，恨不得把老子倒了八辈子血霉几个字刻在脸上。
“闯万卷楼的真不是我！你们抓错人了！”虽然狼狈不堪，但他的精神头看起来不错，还有力气为自己辩解。
“我只是来玄陵办点私事，并无恶意。”
“酆都妖魔来我玄陵办私事？笑话！”诸葛松这会儿恨不得活剐了他：“你还有哪些同党，速速交代了，老夫还能给你个痛快！”
“……”赵槐序憋屈得很，心觉和这老头讲不清道理，只能看向谢辞风，语气恳切道：“听闻谢长老擅推衍之术，不如你算一卦，看看那人是不是我，也好还我一个清白！”
谢辞风早就算过，但推衍之术并不是万能，这桩事上干扰太多，云遮雾罩，他亦难以看分明。
他对诸葛松道：“伤江棂的，当另有其人。”
诸葛松怒道：“你若再不交代同党，别怪我现在就了结了你。”
话题又绕了回来。
饶是赵槐序再能忍，这会儿也烦了，风流多情的桃花目凝成了冰，冷笑道：“我念着情面才没有同你们撕破脸，你还真当我是俎上鱼肉不成？若想挑起西境和酆都之间的争斗，你尽管试试。”
赵槐序是酆都四鬼王之一，虽然酆都势力历来各自为政，但若是赵槐序死在了玄陵，其余三股势力为了接收赵槐序旧部，必定会向西境宣战。
且酆都近些年并不安分，屡屡刺探西境，早有觊觎之心。
届时又会是一场动乱纷争。
一直未曾开口的掌教司空青阳此时才道：“绛衣仙既说夜闯万卷楼不是你所为，那你说说乔装潜入玄陵所为何事？事发之时你又在何处做何事，可有证人？”
赵槐序：“……”
上位者的气势退去，赵槐序不自然地咳了声，扭扭捏捏道：“这是我的私事，不是很方便说。”
其余人见他这副神情，只觉得他是故意推脱，司空青阳摇头，沉声道：“既绛衣仙不肯说，那便暂时留在玄陵做客吧，待我们查清楚，证明此事与你无关，自会放你离开。”
赵槐序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目光在围观审讯的弟子中逡巡。
没找到那道身影，他神情微微遗憾，但随即想起自己这幅尊容，她没看到也好。
审讯无果，赵槐序又被押回了刑堂地牢。
沈弃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对赵槐序也算有些了解，此人如翩翩蝴蝶游戏人间，为人处世全凭一时喜恶。若真是他犯下的事，他不至于不敢承认。
而且赵槐序怎么说也是无上天境的大能，就算在玄陵不占地利，面对诸葛松也当有一战之力，不该这么轻易被捉住。
他说念着情面才没撕破脸，或许有几分真。
但不是他，夜闯万卷楼的又会是谁？
万卷楼里藏着什么东西值得酆都之人惦记？
一个玄陵却聚集了酆都数股势力，这事倒是越来越有趣了。
*
耐心等到了后半夜，沈弃如法炮制匿了身形，悄无声息往戮武峰潜去。
大约是怕赵槐序跑了，刑堂地牢设了重重看守，沈弃费了些功夫才潜进去，见到了赵槐序。
赵槐序手脚戴着沉重的封灵索，背对着牢门，正在看掌心一只碧玉簪。
沈弃现出身形，居高临下看着他：“看来绛衣仙兴致倒是不错。”
他现身的瞬间赵槐序也察觉到了，将碧玉簪收起来，并不怎么戒备地看着沈弃：“这玄陵是吹得什么风，竟把‘诡天子’也吹来了？”
说完陡然意识到什么，他顿时不复先前的从容，面色狰狞咬牙切齿道：“闯万卷楼的是你？”
沈弃嗤笑：“用脑子想想，若是我，眼下我还来寻你做什么？”
倒也有些道理。
赵槐序又坐了回去：“你来做什么，总不能就是为了看我的热闹吧？”
“万卷楼里有什么秘密？”
赵槐序眉头一挑，道：“我是知道一些，不过为何要告诉你？”
“我能救你出去。”沈弃抛出筹码。
赵槐序迟疑了一下，其实他本可以不必待在这里，但若真硬碰硬和玄陵闹翻了，那他大约就只能打一辈子光棍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
但若是诡天子将他救出去就不一样了，他不必和玄陵之人正面冲突。
权衡片刻，他扬起下巴：“你附耳过来。”
沈弃嫌弃地凑近了些，听他说完后嘴角撇了撇：“就这？”
“我也只是这么猜测，未必就对。”赵槐序耸肩。
他历来对其他人的谋划争斗没什么兴趣。
“快给我将封灵索解开。”赵槐序催促道。
沈弃看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泄露几分讥讽：“你不想与玄陵正面冲突，我也暂时不想。”
说完不等他反应过来，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反应不及的赵槐序：？？？？？

第17章 造化炉
没理会赵槐序的骂骂咧咧，沈弃径自出了地牢。赵槐序的动静惊动了守卫前去查看，他趁机出了戮武峰，却没有立即回明月藏鹭。
负手立于峰顶，沈弃遥遥看向万卷楼。
桐木色圆塔楼安静矗立在天禄峰，沉寂在深沉夜色当中，瞧不出半点不寻常来。
但赵槐序说，这万卷楼的顶层，藏着玄陵至宝——造化炉。
据说此炉是“雾蚀大灾”之前传承下来的宝物，可窃人气运，夺天地之造化。上一世沈弃也曾听说过造化炉的传说，不知是从何传起的传言，说造化炉可助修行者突破羽化仙境，挣脱生死轮回，飞升成仙。
据说为了争夺这造化炉，还曾引发了一场争斗。只是那时他正被困在凋亡渊薮，出来后道听途说，对其中细节并不清楚，只隐约听说牵涉到了玄陵。
眼下结合赵槐序所言，造化炉若真是玄陵至宝，藏于万卷楼。那后来道门之首的覆灭也有了缘由。
现世灵气稀薄修行不易，上千年过去，飞升早就成了传说。诸多自“雾蚀大灾”苟延残喘下来的老怪物，见识过当年修真界的繁盛，走到生命尽头时，很难不对这样一件宝物动心。
不过就算他们夺了造化炉，想来也没有人能飞升。
沈弃仰头看着头顶弯月，感受着没有蚀雾存在的空气，面上露出期待的神情。
百年之后，整片西境都将被蚀雾海吞噬。
这里亦会如同上一世般，沦为一片废墟。
不过不该是这个时候。
他费心费力演了这么一场好戏，如今还没到谢幕的时候，可不能就让人把戏台子给拆了。
戏已经唱了起来，什么时候结束，该由他说了算。
“去找找酆都来人藏在何处，一刻钟内本座要知道行踪。”沈弃衣袖一挥，放出了赤隼兄弟。
赤隼兄弟不敢违抗，只能乖乖化出数十分身，往各处寻去。
赤红羽毛的鸟儿悄无声息散落在夜色之中。
片刻之后，红风先回来禀报：“在火炆峰不远处的山洞里发现了踪迹。不过对方应该是用了什么法宝藏匿，鸟儿们只能察觉气息，却无法找到人。”
“去看看。”
沈弃跟在他身后，往火炆峰去。
火炆峰是靠近朱雀宫南陆峰的一座小峰，因位置偏僻平日少有弟子靠近。先前搜查倒是重点搜查过，却并未有什么发现。
红风说的山洞就在半山腰，洞穴并不深，一眼便能望尽，根本藏不了人。
沈弃踏上山洞地面，身周有淡淡灰雾弥散，逐渐充盈整个洞穴。此时左侧一块未曾灰雾笼罩的山壁就显得格格不入了。
“还真在这里，让我看看你们用了什么法宝。”沈弃上前一步，手掌虚虚按在那处山壁前，掌心暴烈的秽元汹涌而出，生生灌向山壁。
秽元乃污秽之力，不过片刻，就见那处山壁隐隐有一层透明结界现形。
沈弃眯眼打量片刻，笑起来：“原来是四象方，陈破的人。”
“粉面佛”陈破有一件法宝名为“四象方”。此法宝可以隐匿身形藏匿气息，只要结界不破，便是无上天境也难以察觉。不过这法宝也有一个极大的缺陷，那就是使用之后便只能待在原地，无法移动。
若是修为不够，无法将附近残留的气息清理干净，又碰上追踪之人修为更高，那便很容易被追踪到。
陈破派来的两个人都只有忘尘缘境，可不就被他抓到了。
伴随着他的话语，“四象方”结界被秽元生生撕裂，藏身在里面的人也顿时现形。
两个穿着袈裟的和尚商量好一般分头往两侧逃离——
他们反应快，但沈弃反应更快。
挥袖设下结界，沈弃张开十指，指上锁红楼映着暗淡月色，无数污秽之线激射而出，将两人结结实实捆成了粽子，连嘴巴都被封了起来。
沈弃随意挥手，二人便被送到了面前。
“看来你们不打算配合。”沈弃目光淡淡，手掌虚虚按在其中一人头上：“那便只能我自己费些力去拿了。”
秽元灌顶，那人身体不断抽搐，直到沈弃搜灵结束，收回了手才没了气息。
另一人双目圆瞪，喉咙里发出惊恐的闷哼声。
沈弃将目光移向他，如法炮制，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信息。
“陈破这个老怪物看来也怕死了。”沈弃嗤笑一声。
四位鬼王之中，当属“粉面佛”陈破资历最老，年纪最大。他是最初一批判出西境建立酆都的人。据说最早之时，酆都有一位的鬼帝，鬼帝统领酆都城，与西境鼎足而立。
但后来鬼帝身死，各方势力无人压制，动乱之后余下势力各自为政，不断更迭，延续至今。
陈破便是那场动乱之后活下来的胜者，靠着当年争夺来的各种秘术法宝，苟延残喘至今。
近些年来他几乎已经不再露面，整日缩在瘟神庙里，酆都都在传他寿元将尽，原来竟是躲在暗处谋算玄陵至宝来了。
可惜不太走运，遇上了他。
别人不高兴，他自然就高兴了。
随意将两具尸体扔在了山洞里，沈弃心情极佳地回去了。
*
天刚亮，无妄峰就热闹了起来。
慕从云正准备同沈弃去观日崖练剑，就撞上了来报信的金猊。
金猊一扫前两日的郁郁之色，振奋道：“大师兄，江棂醒了！两个酆都妖魔也捉到了！”
慕从云停住脚步，听他细说。
“刑堂的绫音师姐说江棂性命已经无碍了。那蚀雾沾染的污秽之力并不如预想中强，掌教将人救了回来。就是筋脉中残余蚀雾无法根除，日后怕是无法再用灵力了，否则有丧失神智的危险。”
说到这里，金猊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有种兔死狐悲之感。便是污秽之力没那么强，但修行之人沾染了蚀雾，也基本断绝了道途。
慕从云的神色也沉了沉，倒是沈弃动了下眉。
命倒是大。
“酆都妖魔呢？在何处找到的？”慕从云接着问。
“是江棂醒来后，提及袭击他的人，据他的描述，长老们猜测那人当是酆都的‘诡天子’。诸葛长老当即又命人去搜查，结果却在火炆峰的山洞里发现了两个酆都妖魔的尸体，好像是什么‘粉面佛’的人。两人死前曾被搜灵，神魂俱灭。长老们猜是他们起了内讧，那‘诡天子’将两人灭了口。如今正在寻那‘诡天子’的踪迹呢。”
“对方行事诡谲，未必能找到。”慕从云想起在南槐镇与对方交手的经历，对搜查结果并不乐观。
金猊蔫蔫叹口气：“听长老们的意思，对方能悄无声息在火炆峰杀人，人多半已不在玄陵。”
——搜查果然没什么结果。
倒是当日谢辞风去了一趟刑堂地牢，之后没多久，慕从云就听闻消息，说那酆都鬼王“绛衣仙”被放了出来，说是此次刺探玄陵与他无关。
金猊还在絮絮叨叨不解：“怎么就证明没关系了呢？放他回去岂不是放虎归山？”
慕从云倒是隐约猜到了些许师尊的想法。
绛衣仙怎么也是一方鬼王，玄陵若真将人逼急了，恐怕要有一场大战，事后还可能挑起同酆都的事端。如今酆都两位鬼王相继出现在玄陵，很难说没有关系，不若将绛衣仙放了，或许还能趁机追寻到诡天子的行踪。
他心里明白，却没有多言。
倒是关聆月缓声道：“师尊和长老们如此做，必然是有所打算。”
金猊想不明白能有什么打算，无意间抬头，忽指着西边天空道：“那个鬼王出来了！”
几人循声望去，果然瞧见西边一道身影凌空，绛紫衣摆被风吹得翻动，正是“绛衣仙”赵槐序。
他朝玄陵几位长老拱手一揖，道了一句“后会有期”，便踩着一只巨大的傀儡鸟离开，紫衣飘飘，更添几分恣意风流。
金猊犹自忿忿：“便宜这妖魔了。”
慕从云摇摇头，收回目光，却见关聆月还怔怔望着那道身影。
许久之后她才回过神来：“他就是先前抓住的酆都妖魔？”
金猊抢答道：“不是普通的妖魔，还是酆都割据一方的鬼王呢，叫什么‘绛衣仙’赵槐序！”
“赵槐序……”关聆月低声轻念这个名字，置于小腹前的手不自觉绞紧，却没有泄露半分在面上。
她素来沉静，慕从云与金猊都没发现她的异常，叙话片刻，便各自去忙碌。
关聆月神思不属地回了自己院中，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回屋将一只漆木盒子拿了出来。木盒里收着一根牡丹花枝，即便用术法保存，但时间太久，花瓣还是有些衰败了。
她垂眸将牡丹花枝拿起，想起当初那人将花枝赠给她时所说的话：“我叫四月，牡丹开在四月里，明年花开之时，我定上玄陵寻你，以这枝牡丹为证。”
四月，槐序。
关聆月看了片刻，抬手散了那保存牡丹花枝的术法。
衰败之花，无缘之人，都不可留。
*
绛衣仙离开，护山大阵已撤，不再每日巡防，玄陵气氛似乎恢复如常。
只每日清晨在观日崖练剑的慕从云常常会看见刑堂的诸葛长老早早便去晦星阁，直到夜里才会离开。
他猜诸葛长老应是为了江棂而来。
江棂的父母已经赶到了玄陵，只是江棂伤势初愈不宜奔波，便仍在戮武峰养着。据说江棂醒来后得知自己无法再用灵力，没吵也没闹，反而一改往日张扬霸道的脾性，反过来安慰诸葛长老和父母。
慕从云与金猊关聆月也去看望过他，他身上的外伤恢复的很快，只是整个人看起来清瘦许多，不再穿张扬红衣，那把曾与他形影不离的曜日剑也不见了踪影。
他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只是笨口拙舌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最终只是同旁人一样干巴巴安慰一句。
回来后便在观日崖练了一日的剑。
沈弃在边上看着他，感到不解：“师兄怎么从戮武峰回来后就闷闷不乐？”
在他看来，江棂总找慕从云麻烦，如今人出了事，他应该高兴才对。怎么反倒好似为对方难过起来了一般？
若是他的敌人出了事，他大概只会为不是自己亲自动手而难过吧。
慕从云收剑，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正准备回明月藏鹭时，忽有弟子前来传讯：“大师兄，师尊要你去晦星阁一趟。”
慕从云和沈弃一道去了晦星阁，却发现金猊也在。
见人都到了，谢辞风才开口：“东疆毒门有一宝物名‘洗罪’，可化去修行之人一身修为。你们诸葛师叔与我几次商议，决意送江棂去毒门，向毒门借‘洗罪’一用，或有机会将他体内的蚀雾清理干净。正好你们小师妹在毒门已经待了数月未归，你们护送江棂去一趟毒门，顺道将你们小师妹接回来。”

第18章 东疆毒门
东疆毒门在蜀州最东面，位于十方结界边缘，遥遥与酆都相对，中间只隔着一小片蚀雾海与无数产生异变的怪物和活尸。
因其位置离酆都更近，加上毒门擅使蛊用毒，传言还以蚀雾海中的怪物为母体培育蛊虫，手段不是太光明，又常与酆都妖魔暗中往来，是以西境各宗门与东疆毒门除商议全境大事之外，来往并不多。
若不是十方大阵的“生死门”之一离火门就在东疆毒门附近，由东疆毒门历代镇守，恐怕大多宗门都不愿意同东疆毒门有所往来。
无妄峰也是因着小师妹肖观音乃是东疆毒门的“圣蛊”，这才往来多了一些。
这一次前往蜀州向毒门借用“洗罪”，谢辞风亦没有十足的把握。
东疆毒门这一任掌门百里鸩，人称“东疆毒首”，他一生痴迷研究蛊毒，为此甚至不惜让养女肖观音以蛊虫为食，毒汁为饮，将她生生练成了“人蛊”。当年他初练成“人蛊”，便入无上天境大圆满，志得意满之下便向途径蜀州的谢辞风下了战书，带着肖观音与之一战。
那应是谢辞风打得最不痛快的一战，百里鸩此人蛊毒之术臻至化境，肖观音资质又奇佳，自小被他当做蛊养大，不畏生死浑身是毒，但凡谢辞风有一丝不合时宜的怜悯之心，恐怕便难走出蜀州了。
那一战最后百里鸩负伤而退，而身负重伤的肖观音则被弃在了战场上。
那时肖观音已有十三岁，但因蛊毒缘故，身形仍如六七岁的幼童般大小。被弃在战场上濒死时，仍然动也不动，当真如同受人驱使的蛊虫一般。
还是慕从云发现她还有一口气，谢辞风才将人带回了玄陵救治。
后来好不容易将人救了回来，百里鸩又以肖观音是毒门“圣蛊”、下任掌门为由上门讨要。谢辞风虽然不想应允，但百里鸩占着养父和掌门的道义，他亦不好做得太过，最后以肖观音已拜他为师之由，双方各退一步，让肖观音留在玄陵修行，但每年要回毒门小住三月，以便熟悉毒门事务。
百里鸩此人性情反复无常，又为蛊毒疯魔。大约是再也练不出另一个“圣蛊”来，这些年来他面上待肖观音十分慈爱，仿佛真将她当做下一任掌门培养，连带着与玄陵也多有往来。
但谢辞风对他始终存着一份戒心。
“此次去毒门拜访，务必小心。若百里鸩不愿借‘洗罪’，你们只管先接你们师妹回来。余下之事自会再有长老们前去交涉。”
慕从云郑重应下。
因江棂体内的蚀雾需要尽快清除，因此慕从云与金猊次日便要出发。
出了晦星阁后，他便开始收拾行装，准备一应出行用具。
等他准备得差不多，外头的天色也黑了。
正准备休息时，房门忽然被敲响。慕从云开门去看，就见沈弃穿着寝衣抱着枕头站在门口，那双幽黑的眼眸定定看着他，透着几分惶然：“我想和师兄一起。”
说完，嘴唇紧张地抿紧，垂在身侧的手也攥紧了，似乎很怕慕从云拒绝。
本想拒绝的慕从云叹了口气，让开了门：“进来说。”
沈弃用力抿了下唇，压下了唇边的笑意，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进了门。
慕从云关上门进屋，就看见他已经认认真真将自己的枕头摆在了床上，和自己的枕头挨在一起。人倒很是老实地站在床榻边，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人都放进了来，总不能真让他睡地上。
今晚大概是没法睡了。
慕从云悄悄叹口气，在床边坐下，又拍了拍身侧示意，沈弃便很是利落地脱掉鞋上了床，进门时沉郁的神情也变得生动起来，那双眼睛湿漉漉看着他，像被安抚了的小动物一般，满是信赖和欢喜。
就很乖。
慕从云不动声色捏了捏手指，压下了伸手的欲望，绷着脸严肃布置作业：“我此去快则十日，慢则半月，你留在无妄峰要乖乖练剑，待我归来要检查。”
“但是练剑好难。”沈弃将手伸出来给他看：“都磨出了水泡，但就是学不会。”
他的神情带着一丝撒娇，是面对旁人时没有的亲近依赖。
慕从云去看，就见他虎口处果然磨起了水泡，已经挑破了，因手法太过粗暴，甚至露出里头嫩红色的肉来。沈弃的皮肤本就透着不健康的苍白，便显得那裸露出来的伤处格外可怖一些。
慕从云皱了眉：“怎么不上药？”
说着不等沈弃回应，便起身拿了药膏来，替他细细涂抹伤处。
以前他刚开始练剑时，手上也磨起过水泡，只是他不好意思同师尊说，想着等它自己好了就行。结果后来还是被师尊发现，拿了药膏给他涂抹。
沈弃本来是想趁机弄些外伤来证明自己“愚笨”不适合学剑，好叫他别再盯着他练剑，却没想到慕从云会亲自给他上药，一时有些愣住。
青年低垂着眼睛，从他的角度看去，能看到微微上扬的眼睛形状。他生了一双眼尾往上挑的瑞凤眼，眼角略尖，窄窄的眼褶顺势而走，在眼尾处散开，叫他的面相看起来比旁人要清冷几分，显得不好接近。
但若接触久了，会发现他既心软，又好骗。
沈弃本想嘲讽地勾起唇，但不知怎的，唇却紧紧抿起。
慕从云的动作很轻，像是怕他疼，还学着那些人间哄孩子的父母，时不时朝伤口吹一口气。只是他大约是头一回做，动作笨拙又生涩，瞧着有几分滑稽。
但再滑稽，也是头一回有人在他受伤后为他上药。
他身上有许多伤，但从没有人替他上过药。
沈弃看着他，神色不明，那种迫切渴望靠近的感觉又像蚂蚁啃噬一般从心底升了起来，叫他紧紧盯着慕从云因低垂着头而露出来的颈子，想要贴上去试一试那肌肤的温度。
这是先前落下的毛病。
他发现自己不仅不讨厌慕从云的靠近，还偶尔会生出些贪念来，像上了瘾。
而他从来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
倾身过去，沈弃将头靠在慕从云颈窝，鼻尖蹭在他的侧颈上，满是草木清冽之气。
慕从云被骤然的亲近吓了一跳，身体猛地直起来，连肌肉都绷紧了，相贴的皮肤处冒出一颗颗鸡皮疙瘩。
“师兄？”
沈弃声音上扬，带着疑惑唤他。
慕从云回过神来，竭力压下了抗拒的念头，继续给他擦药：“伤好之前，允你休息两日。”
但这可不是沈弃来的目的，他眯眼享受着对方微热的体温，嘴上继续可怜兮兮道：“我不能与师兄同去蜀州吗？我还没见过四师姐。”
不等慕从云回答，他又讨好一般蹭了蹭，声音低落下去：“我想和师兄一起。”
“此去毒门，未必顺利。”
慕从云大约知道他在害怕什么，只是这次去蜀州恐怕会有危险，沈弃还是留在无妄峰更安全。
“我不会给师兄拖后腿。”沈弃将脸埋在他颈窝，越发抱紧了他的腰，像是生怕自己被丢下了。
慕从云被勒得有点窒息。
犹豫良久，他妥协一般叹了口气，拍了拍对方的背脊：“你先放手，明日我去请示师尊，师尊同意才行。”
“师兄去说，师尊肯定同意。”沈弃抬起头来，眼睛晶亮地看着他。
慕从云实在很难拒绝这样的眼神，只能板着脸点了点头，催促道：“快睡吧，明日一早再说。”
沈弃得了准信，乖乖在他边上躺下，见他没有歇下的意思，又从被子里探出头疑惑地看着他。
床上多了个人，慕从云自然是没法睡的，但这理由说出来难免叫沈弃多想伤心，他只胡乱寻了个理由敷衍：“我打坐调息便可。”
沈弃深知张弛有度徐徐图之的道理，没有再步步紧逼得寸进尺，只是将枕头移到了慕从云腿边，做出一副依恋的样子，才假意阖上了眼。

第19章 桃花灼烧
沈弃原本只打算装装样子。
他故意从枕头上滑落下来，身体压在慕从云垂落的衣袖之上，背部与他的身体相贴。慕从云被惊动，睁眼看了他一眼，大约是想往边上退一些，却没能拽动衣袖，最后只能无视了他继续打坐。
沈弃勾着唇将脸埋在他的衣袖里，鼻间萦绕着清冽干净的气息，感受着相贴的躯体传来的体温，忽然生出一点安宁的倦意来。
这种感觉于他很奇妙。
他曾踏遍西境，穿行蚀雾海，见识过众生百态，却只觉得厌倦和疲惫，几乎没有体验过这样的安宁惬意。
虽然他总说慕从云像只兔子，可有时候他觉得对方其实更像一棵树。
不为外物所移，不为外界所扰。
安静又干净地生长在那里，不论炎夏，不论寒冬。
慕从云是与他截然不同的另一种人。
也与他曾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同。
沈弃拽着他衣袖，任意困意席卷，沉入了梦里。
他很少有安稳的睡眠，梦里也总是充斥着那些令人不快却难以抛却的陈年旧事。
这一次亦然。
梦里，他又回到了漆黑无光的凋亡渊薮。
孱弱的身躯遭受抽筋剔髓后无法动弹，深深陷入了烂臭的淤泥当中。粘稠腥臭的泥浆不知道曾经淹没过多少尸体，黏腻地裹在龙躯上，填满了每一片鳞片空隙。
淤泥里肮脏恶心的虫类在腐烂的身躯上爬过，顺着伤口钻进去，生根、繁衍，散发出腐败的气味。
沈弃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梦，可却无法挣脱。
就如那被困的百年里，他无法挣脱一样。
他仰面陷在淤泥之中，看着自己一点点腐烂。鳞片脱落，血肉溃烂，露出内里暗红嶙峋的骨。明明都说他是天缺之龙，孱弱命短，可偏偏他的命又那样贱那样硬，这泥潭深渊也没能磋磨死他。
人间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他或许天生就该是个祸害，所以凋亡渊薮百年他不仅没死，还活着爬了出来。
注定要笑看他的仇人们惶恐不安地去死。
恨意沸腾不休，陷于淤泥中的龙族张开龙吻，发出不甘的怒吼。
露出狰狞骨头的龙尾摇摆拍打，溅起无数腥臭烂泥。
打坐中的慕从云只觉袖子忽然紧紧拽住，那力道几乎要将结实的法衣撕裂开来。
“沈弃？”他着急扭头去看，就见沈弃眉头紧拧，淡色薄唇死死抿着，牙关紧咬，连身体都在微微战栗。
他又接连唤了两声，沈弃仍没有醒来的迹象。
显然是被噩梦魇住了。
慕从云以掌心覆住他的额头，缓缓渡过温和的灵力，低声为他念起清心咒：“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他的音色偏冷，语调又少有起伏。平日说话常被人误以为冰冷疏离，不染尘埃。但此时低低念着清心咒，平和字句流淌，却泄露几分罕见的温柔来。
困于心魔的沈弃不知外界，却听见了生长的声音。
腥臭烂泥里，有一棵翠绿的树苗钻出来，它顶着淤泥寸寸生长，不过顷刻，枝桠便铺满了凋亡渊薮。
它粗壮的根系深深扎入淤泥之中，繁盛的枝桠在无风的凋亡渊薮之中轻轻摇摆，没有叶片的树枝上不断结出一个个嫩红花蕾。
腐烂的恶臭散去，沈弃鼻端嗅到了清冽的草木气息，还有一点点浅淡微甜的花香。
沸腾的恨意逐渐平息，他仰头看向头顶结满花蕾的大树。
无光的凋亡渊薮里，树身散发莹莹微光。满树花蕾在一瞬间绽开来，空气中浅淡的甜香逐渐变得浓郁起来，累累花朵压得枝桠不断往下坠，一朵粉白的桃花飘摇着落在了修长的龙吻上。
沈弃张开龙吻，将那朵桃花含入口中咀嚼。
混沌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
他看着头顶繁茂的花枝，想起上一世行走在被蚀雾海吞噬的西境，也曾看见过这样一棵桃树。
看不见边际的灰雾之中，满树桃花灼灼燃烧。
是他唯一看过的人间盛景。
“……所空既无，无无亦无；无无既无，湛然常寂。”
低低的诵念声钻入耳中，沈弃睁开眼睛，就对上慕从云关切的目光：“醒了？”
沈弃心情又变得很差，但这会儿却并不想杀人，只是有些懒怠有些疲倦，不太想动。
他垂下眼眸，藏起眼底汹涌诡谲的情绪，声音低低地诉说：“我做了个噩梦。”
“只是个梦而已，”慕从云轻轻拍了拍的背脊，耐心安抚：“别怕。”
“梦里我被人挑断了手筋脚筋，扔到了一个深不见底没有活物的深渊里。没有人来救我，我只能每日每日看着虫子啃噬我的身体，看着自己一点点腐烂，变成怪物……”
沈弃半真半假地说着，畏惧地将脸埋在他的腿上，又侧过脸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轻声问：“如果梦里是真的，师兄会来救我吗？”
慕从云没有立即回答，似在沉思。
沈弃眼底的暗流涌动越发激烈，体内秽元快速流转汇聚在指尖。
若你也与世人同流合污——
“师兄怎么会让你落到那个地步？”
慕从云认真思考了各种可能，郑重给出了回答：“若你不曾作奸犯科，师兄绝不会让旁人欺负你，落入梦里的境地。”
他只以为沈弃是从前在外面流浪久了，时常被人欺负以致没有安全感。因此纵容地拍了拍他的头：“师兄一定会护着你。”
师兄一定会护着你。
不论真心假意，这都是第一次有人说会护着他。
虽然他早就已经不是需要人护着的孱弱幼龙了。
指尖流转的秽元重新蛰伏下来，沈弃抓着慕从云的手，将脸埋在他掌心，小兽一样欢喜地蹭了蹭，声音又轻又软：“师兄可要说话算话。”
若是敢食言，便只好杀了你。
慕从云没有察觉暗藏的潮涌，他被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看得心头发软，终于忍不住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嘴角都不自觉地勾了下：“嗯。”
他会护着师弟师妹，自然也会护着沈弃。
但沈弃又和金猊他们不同。
他孤僻，内向，孱弱，就好像曾经的自己。
他总愿意多纵容几分的。
沈弃看出了他眼中的温软之意，他越发抱紧了慕从云的手臂，趁势低声提要求：“师兄陪我睡好不好？我害怕。”
慕从云神色犹豫，满面挣扎。
一起睡实在太过亲密了，有些越过了他的安全界限。
但这个人是沈弃……而且他刚刚才做了噩梦。
唉……
慕从云努力压下了心底微弱的抗拒，宽了外袍，在沈弃身侧躺下来，替他把被子盖好又拍了拍：“睡吧，我看着你。”
沈弃抿唇朝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顺势靠过去紧紧抱住了他的腰，舒服地叹出一口气来。
他喜欢这种身体紧贴，体温交融的触感。
就是可惜衣裳有些碍事。
沈弃在没有被衣料包裹的颈窝处蹭了蹭，心满意足地阖上了眼。
慕从云僵着身体，悄悄叹了一口气。
*
第二日一早，慕从云便带着沈弃同金猊一道去晦星阁向师尊辞行，提出此行想带沈弃一起去。
他仔细考虑过，带上沈弃除了安全问题之外，其余也不是没有好处。
沈弃性子太孤僻，戒备心又强，现在只肯与他亲近，这样总归是不太好的。若是带着他出门走走看看，或许能让他有所改变。而且沈弃从前一直待在南槐镇，没有机会见识三千世界。如今一路行去，也能增长见识，于他修行也有助益。
慕从云将理由一桩桩都想好了，准备用来说服师尊。
但没想到谢辞风看了一眼沈弃，竟没有多说什么便同意了：“此行记得凡事以自身安危为重。”
慕从云和沈弃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才郑重应下。
听完嘱咐之后拜别，三人便往戮武峰去接江棂。
谢辞风看着逐渐走远的三人，目光落在慕从云和沈弃身上。肃容掐指算了半晌，仍是什么都未曾算出来。
星盘交汇，云遮雾罩，吉凶难定。

第20章 春风醉
前往戮武峰接了江棂后，四人便乘着傀儡马车出发了。
江棂的母亲看着马车哒哒走远，愁眉不展道：“父亲为什么不让我们一同去？”
虽然慕从云在玄陵年轻一辈的子弟当中颇有威望，修为也不错，可只他一人也难以照应三个师弟。更别说东疆毒门历来神秘奇诡，掌门百里鸩又是无上天境的高手，性情难以琢磨，万一对方有意刁难……
诸葛松也一脸担忧：“你以为我没想过？我与谢辞风那厮谈了数次，原是想请他亲自护送棂儿去毒门，就算百里鸩不肯卖这个人情借用‘洗罪’，以谢辞风的修为，我们二人联手先礼后兵，也不怕他不肯借。但他观了一夜天象，却神神叨叨说我们不宜插手，只肯派弟子前往。”
他虽然脾气急，但也不蠢。谢辞风不肯亲往，必是算到了什么。
“且先信他吧。”诸葛松叹了一口气：“这是棂儿自己的劫，能不能平安度过，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
东疆毒门位于蜀州东南方位，从玄陵出发，需经东州，再渡过无相海，方能抵达蜀州。
傀儡马车比普通马车速度更快，他们昼夜赶路不停，在第三日夜间便抵达了无相渡口。
渡口夜间没有渡船，要等到清晨才能乘渡船过海。
慕从云寻了个宽阔地将马车停好，准备在此休整半夜。
金猊被憋了三日，第一个从马车上跳下来，没有半点形象地张开手臂舒展筋骨，嘴里叽叽咕咕地抱怨：“总算能下地透透气了，这几日可真是闷死我了。”
大师兄本就是个话少的，沈弃这个小尾巴有样学样就罢了。如今连江棂都成了个锯嘴葫芦，偏偏他重伤未愈，金猊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戳中了他的伤疤，这三日在马车上连大气都不敢喘，生生憋了三日。
深夜的渡口没有人烟，星子也隐在了云层里。
金猊捡了枯树枝生起火来，又从储物袋里掏出铜锅调料和处理过的食材。先将铜锅装了水煮沸，放入调料，再将处理过的肉类蔬菜一样样放进去煮，不过片刻铜锅便咕嘟咕嘟地冒出香味儿来。
金猊抽动鼻子用力嗅了嗅，又从储物袋里翻出一瓶酒来，招呼慕从云几人道：“大师兄沈弃江棂快来！这可是二师姐特意准备了给我们路上吃的。”
慕从云带着沈弃过去，围着火堆而坐。
江棂从马车上下来，看着他的储物袋道：“你的储物袋就装着这些？”
虽然他的语气不如从前挑衅，但金猊立马就听出来了，这人多半又在内涵他“不务正业”。他悄悄翻了个白眼，哼哼着又拿出一个储物袋显摆道：“除了吃食，还有一袋子银钱！出门在外，自然是有钱有食物最重要！至于其他的，不是有大师兄么！”
边说边殷勤地将一双用树枝削成的筷子递给了慕从云。
储物袋就那么点大，自然不便装太多碗筷，出门在外也不好讲究太多，慕从云接过筷子，从小锅里捞了一块肉。
沈弃看看他，再看看被塞到手里的筷子，不易察觉地皱了眉。
这也太不讲究了。
正犹豫不定时，面前忽然递过一个酒葫芦，金猊美滋滋地咂了下嘴：“春风醉，我好不容易从师尊那里讨来一壶，喝不喝？”
沈弃盯着他喝过的葫芦嘴，眉头彻底打成了结。
共饮一壶酒，脏不脏？
还是慕从云伸手拦下了：“他年纪小，不宜饮酒。”
金猊讪讪收回手，又拿胳膊撞了下旁边郁郁寡欢的江棂：“诶，你喝不喝？”
江棂盯了他片刻，伸手接过来狠狠灌了一大口。
金猊见状立时心疼起来，一边说着“你省着些喝”，一边伸手去抢。
两人一口我一口，很快将一葫芦春风醉喝了个精光。
金猊酒量尚可，但酒品向来不太好，喝了酒之后就没了顾忌，拉着江棂叭叭说话。
“你怎么不穿红衣了？”他哥俩好地扒着江棂的肩膀，嘿嘿笑道：“要我说你穿这黑衣看着正常多了，往日一身红衣骚里骚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选花魁呢！”
沈弃顿时掀起眼皮看他，指尖捏着筷子，太过用力差点将筷子掰断。
江棂为了练剑一向自律，从未饮过酒，这会儿忽然喝了这么多，已然是醉了。
闻言再也绷不住情绪，红着眼睛道：“我不敢。”
他现在只要瞧见红衣，就会想起那一晚，那个酆都妖魔高高在上地说：“你穿红衣难看，本座不喜欢，只好杀了你。”
他引以为傲的曜日剑在那妖魔的手下毫无还击之力。对方杀他如同碾死一只蝼蚁简单。
醒来之后，得知自己或许此生都无法再习剑的打击，甚至没有得知那晚袭击他的妖魔是酆都鬼王“诡天子”的打击大。
经脉被蚀雾侵蚀尚可以想办法治，修为没了也可以再重新修炼。
但唯有“诡天子”，即便身在西境，他也听说过对方年少成名击败“双面阎王”的事迹。明明比他还小的年纪。对方却早已入无上天境。面对他时，甚至连那柄龙骨都未曾拔出、
就像对方所说，他太过弱小，甚至不值得他拔剑。
两人之间的差距鸿沟如此分明，或许这辈子他都难以望其项背。便是他用上一辈子去练剑，可能也无法为自己报仇雪耻。
这是继慕从云之后，第二座叫他觉得无法追赶难以逾越的高峰。
越想越是绝望，江棂死死拽着金猊的衣袖，嘶声力竭哭道：“我不敢……”
这是他面对父母亲人时，无法宣之于口的耻辱。
没想到他说哭就哭，金猊的酒都被吓醒了。衣袖被江棂死死拽着，他只能茫然又无措地举起双手，结结巴巴地劝慰：“诶你别哭啊，男儿有泪不轻弹……”
“那是未到伤心处！”江棂抬起头吼道：“你懂个什么？！”
“……对对对我不懂我不懂。”
金猊是彻底不敢再说话了，只能求助地看向大师兄。
慕从云也没有处理这种情况的经验，犹豫半晌，道：“让他哭吧。”
能哭出来总比憋坏了好。
金猊看着自己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衣袖，愁眉苦脸叹气。
边上的沈弃看得直撇嘴，趁机同慕从云卖乖道：“我就不会像他那样。”
慕从云不赞同地轻拍了他的手臂一下，紧张地去看江棂。
嚎啕大哭的江棂果不其然听见了，擦了把眼泪，红着眼瞪沈弃：“若换成你，怕是只会哭着要师兄救命吧？！”
师兄啊……沈弃侧脸看了慕从云一眼，眼底划过暗色，面上却道：“若换做是我，我定然会想方设法杀了对方报仇，而不是在这里哭鼻子。”
“你在这里哭鼻子，是想让眼泪淹死你的仇人么？”
江棂被嘲讽到，擦了擦眼泪，收了声。
但他也起了气性，针锋相对道：“若你打不过他呢？”
沈弃面露鄙夷：“打不过还不好好修炼，哭鼻子就能打过了么？”
“……”江棂被噎住，梗了半天只能冷哼一声：“你个连修行门槛都没摸到的懂什么？！”
说完便气冲冲地上了马车，不过瞧着背影，但是有了几分之前的朝气。
慕从云看着这两人小孩儿斗嘴，露出头疼之色：“你江棂师兄重伤未愈，难免心中郁结。你怎么还给他添堵？”
沈弃心生讥讽。这些有父母长辈护着的小崽子，一辈子活在十方结界里未曾见过外面的险恶，果然都脆弱不堪。能在他手里留下一条命已是他祖坟冒了青烟，竟还不知足寻死觅活。
嘴上却乖乖巧巧道：“我只是觉得江棂师兄哭鼻子也没有用，想开解开解他。”
？？？
开解的很好，下次不许了。
慕从云无奈摇头：“哪有你这么开解人的？下回不能再当着他的面说，知道么？”
沈弃无辜地眨了下眼，听话地点头：“我都听师兄的。”

第21章 柳夫人
在渡口休整一晚，第二日清早，便陆续有大小渡船扬起了船帆，船上的水手也高高低低地吆喝起来招揽客人。
慕从云挑了艘稳当的大船，付了船费之后驱着马车驶了上去。
无相海虽然称作是海，但实则只是西境中央一个极大的湖泊，东州、蜀州、灵州、云中州、阆州都临着无相海，因此西境的船舶往来十分兴盛。大船张帆全力航行，速度也快，不过大半日的功夫便到了对岸。
入了蜀州境内，距离毒门便近了。
慕从云估摸着入夜便能抵达毒门，便提前给肖观音传了讯。
只是到了夜里，他们将要抵达毒门，仍没收到肖观音的回信。
“我这边也没收到回信。”金猊捣鼓着自己的传讯玉牌，猜测道：“会不会是传讯玉牌坏了？”
慕从云摇头不语，心底实则有些担忧却没有吐露，只是看着头顶的明月道：“深夜拜访不合礼数，我们先在外面过一夜，等明日一早再去拜访。也能顺便等等小师妹的回信。”
几人也有了露宿野外的经验，金猊与江棂挤在马车的小榻上睡了，慕从云则在车辕上打坐，顺带守夜。
沈弃不肯进车里去睡，就黏在慕从云身边，靠着他的肩膀头一点一点，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慕从云感受到他逐渐平稳绵长的气息，才睁开眼，拿出传讯玉牌又看了一眼，仍旧没有任何动静。
肖观音这次回毒门的时间已超了三月之期，中间她倒是有传讯回来，但从他去了南槐镇回来后，就没有再收到过肖观音的传讯。
这多少有些不寻常。
虽然也不排除是出了意外传讯未能送到肖观音处，但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慕从云凝眉思索片刻，自储物袋里拿出一只傀儡鸟来。
这傀儡鸟产自灵州偃都，是公输家研制出的一种通讯傀儡，名为“鸿雁”，形似大雁，擅隐匿，只有铜板大小，只需要小小一颗灵石，便能飞行许久。此傀儡鸟是玄陵请公输家特制，是为危急时隐蔽传讯所用。只要对方身上带着玄陵的通讯玉牌，灵石中的灵力又未耗尽，不论人在何处，鸿雁都能将消息送到。
此行前往毒门前，慕从云特意带上了一只以备不时之需。
留音之后，慕从云在傀儡鸟身上留下了特有的暗记，便将之放了出去。
*
野外露宿一夜，次日清早，四人整装之后，便前往毒门拜访。
东疆毒门历来少与各宗门交往，一是其功法颇邪异，难以为其他宗门接受。二则与其宗门所处位置有关。
毒门位于蜀州开河镇万絶谷，四周高山峭壁环绕，而毒门便建在深山谷底，只有一条铁索桥可出入。
傀儡马车晃晃悠悠驶过铁索桥，便踏入了东疆毒门地界。
如今正值盛夏，山谷之中林木旺盛，笔直通天的树连成片，树冠遮天蔽日，虽挡住了头顶烈日，但也使得空气逼窒，炎气难散。暑气蒸腾成白雾，缭绕在山野林间。
“好热。”
马车里的金猊闷得忍不住将马车帘子都打起来，一个劲儿地用手扇风。
直到马车加快速度驶过了这片密林，湿热的空气才终于散开些许。虽然依旧是炎热的，却能感觉到风的清凉。
慕从云远目眺去，已能看到不远处连片的建筑。
待马车走近，就见毒门的山门张灯结彩，挂了火红的绸缎扎花，还有穿着短衣短裤皮肤黝黑、带着银饰的弟子们往来，看着十分热闹。
“毒门有喜事？”金猊挤到车辕上伸着脑袋直瞧：“我去打探一下。”
说着人已经跳下了马车，笑吟吟地去寻毒门弟子探问消息了。
片刻之后他折返回来，还带了另一名看着年长沉稳些的弟子：“大师兄，这是毒门的师兄章青，百里掌门不日将要娶亲，如今各处都在忙碌，章师兄先带我们进去。”
章青穿着短褂长裤，约莫三四十岁模样，面容看着十分憨厚沉稳。金猊介绍完之后，他便拱手行了个礼：“最近忙于准备掌门婚事，弟子们忙碌，有失远迎，还贵客们请多多包涵。”
慕从云还了一礼，下了马车之后便随他入内。
果然如章青所说，百里鸩将要娶亲，毒门内外已经洒扫一新，连庭院中的树都挂上了红绸礼花。
入了内门，慕从云一行便被引往待客的正厅，但出来待客却不是百里鸩，而是个妖娆妩媚的女子，穿一袭绛红色蝶戏水仙纱裙，黑发松松挽了个髻，斜斜插着一支蝴蝶金步摇。行走间步摇微晃，身姿婀娜飘逸，气质不俗，反倒叫人忽略了妩媚相貌。
“这是掌门将要过门的夫人。”章青介绍道。
“妾身鄙姓柳，掌门一早出门办事未归，不知几位小友是哪一宗高徒？寻掌门有何事？若是不急，可在门中稍作歇息，傍晚时分掌门便该回了。”
柳夫人性子意外的温和，十分和气地让人上了茶水，又邀几人入座。
慕从云作为大师兄，在外自然要出面回话。他拱手一揖，眼睛垂下看向地面道：“叨扰柳夫人了，我们是玄陵弟子，此次拜访一是遵师命接小师妹肖观音回宗，二则是有事相求百里掌门。没想到正逢百里掌门与夫人成亲，多有打扰，还望恕罪。”
“原来是玄陵的小友，掌门同我说过的。不过你们来得不巧，前两日小观音被她义父派出去给门中的老祖宗们送喜帖去了。老祖宗们隐居避世，居所遥远，估计还得两日才能回来。各位不如先在门内住下，正好也能喝一杯薄酒。”
慕从云自然不会拒绝，客气道：“那便打扰了。”
柳夫人唤来了侍女，嘱咐道：“引客人去红蔷院安置。”
*
红蔷院不大，但布置得清幽雅致，院墙上还攀着蔷薇枝蔓，盛开的红蔷薇沉甸甸缀在枝头，清雅得都有些不符合众人对毒门的印象了。
待侍女离开之后，金猊好奇地四处乱逛，嘀咕道：“听说百里鸩痴迷蛊毒之术，怎么忽然就要娶亲了？外头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江棂随口道：“老房子着火也不是新鲜事。”
慕从云未参与讨论，还在想肖观音的事：“小师妹还是未回消息。”
“柳夫人不是说她去给那些隐居避世的老祖宗送喜帖去了？可能是忙着未看见传讯呢。”金猊道。
慕从云摇头，正欲说什么，就见又有一队侍女端着饭菜依次进来，领头的侍女福了福身道：“夫人说诸位小仙长舟车劳顿，特意让厨房准备了宴席，若有不合口味之处，小仙长们只管告诉我，我叫厨房重新做。”
一列侍女依次将饭菜摆上了桌，热气腾腾的菜品将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菜上完后侍女又道了一句“慢用”，便十分守礼地退了出去。
金猊看着满桌的菜吸了吸鼻子，稀奇道：“这毒门倒是比我想象中讲究很多。”
他还以为毒门必定如名字一样死气沉沉，到处都是毒物横行呢。
慕从云却凝着眉沉思，见金猊拿起筷子就要夹菜，忙按住了他的手，沉声道：“别吃。”
桌上三人顿时疑惑地望向他。
江棂与金猊是不解，沈弃却动了动眉梢。
倒是比另外两个都聪明。
上一世他也曾来过毒门，那时的毒门可不是现在这般光景。
事出反常必有妖。
“当年师尊与百里鸩一战，我也在场。”慕从云回忆着那时的情形缓缓道：“百里鸩此人，痴迷蛊毒，视人命如草芥，他能将小师妹练成‘人蛊’，就绝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刚将肖观音带回玄陵时，她浑身是毒难以靠近，不会动也不会说话，饿了不会要吃，困了也不会闭眼。就像一只真正受人操纵的“蛊”，失去了主人的控制，她便也没了生机。
十三岁已经可以算是少女，但肖观音却瘦小如同七八岁稚童。
师尊说她是自小被百里鸩当做“蛊”驯养，已失了人类的本能。后来还是从妙法门请了医修过来，医治了半年，才叫她终于能同人交流。
“我们对毒门知之甚少，虽然柳夫人看着和善，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慕从云将桌上的饭菜随意挑走了一部分埋在了盆景之中做出吃过的假象，又自储物袋里拿出三瓶辟谷丹一人发了一瓶：“在小师妹回来之前，这里的食水都不动为好。”
沈弃立即举一反三，眼巴巴望着慕从云一副邀功的神情：“那我们是不是最好两人住一间厢房，以便有事随时照应？”
他不说慕从云本也想这么安排，但沈弃这么迫不及待地提出来，总叫他觉得对方心里打着什么小算盘。他想起出发前一夜被对方手脚并用抱住动弹不得的经历，压下了叹气的冲动，微微颔首：“金猊和江棂一间房，沈弃随我住。”

第22章 师兄救我
傍晚时分，百里鸩办事归来。慕从云一行收到消息后，又去正厅拜见。
还带上了临时准备的贺礼：“先前不知百里掌门大婚，匆忙间只来得及备了一份薄礼，待我等回玄陵之后禀明师尊，必定再补上一份厚礼。”
“观音承玄陵教导，我与你师尊也是不打不相识，贤侄无需太客气。”百里鸩客气地摆摆手。
他相貌儒雅斯文，穿深蓝色道袍，头戴玉冠，看起来不过三十余岁，很有几分人间清贵读书人的书卷气。若不是听慕从云说了他的事迹，实在很难将他与那个传闻之中痴迷蛊毒毫无人性的“东疆毒首”联系在一处。
“听夫人说，你们此行是为了接观音回宗？”
慕从云颔首：“正是，小师妹离宗时日久长，师尊甚为想念，便遣我与师弟前来接她回玄陵。”
“可惜你们来的不巧，观音前两日去替我请门内的老祖宗们了，估计还得几日才回。”
百里鸩的说法与柳夫人倒是一致，两人神态之间也不见遮掩异样。慕从云一时不确定到底是不是自己多想了，只能将话题拐到了此行的另一目的上：“掌门大婚，师妹身为义女，自然是要帮忙操持的，回宗也不急于一时。倒是我等此行还有另一件事相求掌门。”
百里鸩没有立即答应下来：“贤侄先说说是何事？”
慕从云便将江棂遇袭之事简略说了，却刻意略过了玄陵有酆都妖魔潜入那一段：“我等想向百里掌门借‘洗罪’一用，还望掌门应允，”
百里鸩闻言却露出为难之色：“毒门修蛊毒之术，‘洗罪’对于未曾修行本门心法的修者，只能洗去一身修为。但对于修行本门心法的弟子来说，却是助益修行的圣物。‘洗罪’是先祖传承下来的宝物，用一次功效便弱一次，向来只有门中贡献极大的弟子才能使用……”
“小侄借用‘洗罪’，自然也不能让毒门平白承受损失。”
江棂自储物袋中拿出一个漆盒捧上前：“这是祖父准备的一点小小补偿，事成之后，问剑宗还将有厚礼奉上。”
侍女捧过漆盒打开，里头装得竟是满满一盒灵石。
据说“雾蚀大灾”之前，修真界一直以灵石为钱币交易。但“雾蚀大灾”之后灵脉遭受污染枯竭，再无灵石开采，灵石用一枚少一枚。到了如今，修真界也大多同人间一样使用银钱交易，灵石更多是在修行之时引动灵气所用，只有极为珍贵的物件，才会用灵石交换。
百里鸩神色明显松动下来，道：“此事非我一人可决，门中还需商议一番。”
说罢便让慕从云等人稍坐，自己与夫人一道去了内厅。
大约一刻钟后，百里鸩再出来，便说同意借用“洗罪”。
“要用‘洗罪’涤荡肉身洗去修为，需要七日方可，待大婚典礼之后我便着人安排。”
慕从云与江棂对视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江棂再度拱手，捂着胸口一脸痛苦道：“掌门有所不知，小侄如今饱受蚀雾煎熬，日日如同上刑，若是迟了，就怕蚀雾侵蚀心智……”
他边说边以手掩面，一副再用不上“洗罪”就要活不下去的模样。
金猊上道地扶着他，附和道：“是啊，江师弟这几日赶路，都是咬牙强撑，还请掌门体恤一二。”
他们一唱一和，百里鸩无法，只能应承下来：“那便明日一早罢，我先叫人去准备一番。”
江棂直起身体一揖：“那就有劳掌门了。”
*
借用“洗罪”一事已定，几人便先行告辞，回了红蔷院。
天色已晚，大家也没有闲逛的心思，便各自回了房间休息。
慕从云看着仍旧没有回音的传讯玉牌，愈发忧心。只是如今一切顺利，他的担忧多少显得有些杞人忧天，便只能暂且压下，想着明日再借着游览之机打探一二。
这时又有侍女进屋来通传，说已备好了沐浴的热水。
两人一间房，只能轮流洗漱。
沈弃随着侍女的指引进了浴房，发现这红蔷院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浴房里连浴池都有。
池中已放满了热水，细细的水流自展翅的蝴蝶喷嘴处泄出，氤氲一室水汽。
沈弃转过屏风，正要宽外袍，却发现身后伺候的侍女也跟了进来。他转头看向对方，微微眯了眼，面上却一派不谙世事的天真神色，红了脸不太好意思道：“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跟来的侍女容貌姣好，因天气炎热，只穿薄薄的水粉纱裙，此时被水汽一蒸，贴在身上显出玲珑曲线。
她朝沈弃笑了笑，伸手便要为他宽衣，低柔的嗓音晕在缱绻水汽之中，千回百转摄人心魄：“还是奴婢来伺候小仙长沐浴。”
沈弃对上她的眼睛，逐渐目露迷离之色，手也握上了她的手臂。
侍女浅浅一笑，正要顺势将手探入他衣襟中，却见少年目光忽然清明，猛地推开他，带着颤音喊道：“师兄救我！”
慕从云听见呼声，立即赶往浴房推门而入。
便见沈弃慌乱地拢着衣服缩在角落里，小脸一片惨白，指着侍女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只能委屈万分地看着慕从云，又唤了一声：“师兄……”
“出什么事了？”
慕从云大步上前，拦在了沈弃面前。
那侍女倒是不见慌乱，十分镇定盈盈一福身，柔声解释道：“奴婢想伺候小仙长沐浴，他可能不太习惯受了惊。”
慕从云回头，就见沈弃摇了摇头，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她、她要脱我衣服，还、还想摸我……”
侍女瞪大了眼，想辩解什么，却见慕从云已经冷了脸色：“出去！”
侍女顿时不敢再多言，只能行了礼退了出去。
慕从云这才转身将沈弃拉起来，见他只是衣襟乱了些并没有什么不妥，才不快道：“毒门的侍女也太过——”
话到嘴边，到底说不出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快些洗，师兄守在外面，不会有旁人闯进来。”
慕从云安抚一句，便要出去给他守着门，但还没来得及转身，衣袖就被拽住了。沈弃抿抿唇小心翼翼看他：“师兄和我一起洗吧？”
他垂着眼还有些害怕的模样，小声嘟囔着：“我总觉得她不是好人，这里的人也都怪怪的，有点害怕。”
这话正说在了慕从云心坎上，虽然抵达毒门之后的一切都十分顺利，但可能是小师妹始终没有音讯的缘故，他总觉得心头萦绕着一股危机感。
迟疑片刻，慕从云还是点了头。
反正都是男人，他又没有洁癖，一切泡个澡也没什么大不了。
两人宽了外衣，只穿里衣入了水。
但很快慕从云就发现自己把一起泡澡这件事想得太过简单了，沈弃举着布巾兴致勃勃对他道：“我来给师兄搓背吧？”
他故意演这么一出，不单单是为了神不知鬼不觉在那侍女身上种下种子，也是想借机试试更进一步的亲密。
从前他看酆都那些人放浪形骸夜夜笙歌，只觉得恶心。连自己的欲望都无法控制，还谈何修行？
他也向来不同旁人亲近，但那夜抱着慕从云入眠时，他却生出了想要更贴近一些的渴望。
肌肤相贴，体温交融。
与那些丑陋世俗的欲望无关，而是人体那种暖融融的温度，以及慕从云身上干净的气息叫他贪恋上瘾。
就好像未曾破壳的那段时光，让他感觉安全和平静。
便总忍不住渴求更多。
沈弃目含期待。
慕从云：“……”
大可不必！
正头疼想着该找个什么理由拒绝掉，却忽然注意到沈弃浸湿的里衣贴在身上，半透出的皮肤之上，印出一个个暗色疮疤来。
他瞬间转了注意力，抓住沈弃的手将他的衣袖卷起来，皱眉看着臂上狰狞的疮疤：“这些伤怎么回事？”
沈弃这才反应过来不留神间竟叫他看见了身上的旧伤。
他眼中划过戾色，抽回手闷不吭声将衣袖往下扯了扯，没有回答。只是他浸在热水里，里衣都湿透了，薄薄一层贴在身上，根本遮不住。
慕从云心里一阵阵发紧，但见他垂着头不愿开口，忽然又不想追问了，只是道：“师尊那里有除疤的白玉膏，从前我练剑受了伤都是用它，一点疤都没留下。等回去我再去讨两瓶来。”
区区白玉膏，如何能让被拔掉的龙鳞重新长出来？
沈弃忍不住嗤笑，心里戾气一阵阵往上涌，面上阴鸷的神情几乎压不住，若不是始终垂着头，恐怕已经被发现了。
舌尖舔过齿列，沈弃将叫嚣的杀意压了下去，沉默地抱住了慕从云。
好不容易发现这么一个有趣的人，他怎么舍得现在就杀了？
他将头埋在慕从云颈窝，又蹭了蹭，汲取慕从云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
因为水温的缘故，慕从云的体温比平日更高些，但也叫沈弃更为喜欢，双臂收紧，身体与他紧紧相贴。
湿透的衣服黏在身上本就不太舒服，眼下沈弃还一个劲儿往他身上贴，慕从云有些不适地动了动，但手触到他背上的伤疤时，又顿住了。
他叹了一口气，顺着他清瘦的脊背拍了拍。
“不想说就不说了，以后师兄不会再叫人欺负你。”
沈弃低低“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又问：“师兄会不会觉得我很丑？”
慕从云不解：“怎么会？”
他看了那些伤只会觉得心疼，也不知道沈弃曾经遭遇过什么，才落得满身疮疤。
沈弃声音闷闷地说：“那些人都说我是丑八怪，怪物。”
慕从云拧起眉，已经有些生气了。沈弃现在也才十六七岁，再小一些，也就十来岁，什么人会这么侮辱一个孩子？
“是那些人有眼无珠。”慕从云认真道。
“对。”心底涌动的戾气平息下去，沈弃抬起头看他，跟着重复了一遍：“是他们有眼无珠。”
有眼无珠的人，挖了眼睛就是。
所幸师兄同他们不一样。
沈弃又高兴起来，他松开了慕从云，紧挨着他坐下，神色单纯又天真：“师兄和他们不一样。”
……
从浴室出来后，两人换上了干净的衣裳，沈弃又要去寻炉子：“我给师兄烘头发。”
他披散着半湿的长发，眉毛和睫羽还沾着水汽，笑起来眼眸弯弯，看起来已忘记了方才的难过。
“你过来。”慕从云朝他招了招手。
沈弃走到他近前，就被慕从云拉着在身前坐下，他扭过头来还想说话，就听慕从云道：“别动，我先给你烘干。”
他顿住身体，感觉到微凉的手指自发间穿过。
慕从云先用布巾给他将湿发擦得半干，他的动作很轻柔，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扯痛他。
擦干了水渍，又以手指充作梳子，掌心流转起微热的灵力，不断穿过发间，将余下的水分烘干。
那融融的暖意驱散了沈弃心头最后一丝阴霾。
他不由去想，此时的慕从云会是什么样的神情？
想必是非常温柔的。
但很快他又否定了这个想法，慕从云的表情太少，光从脸上是很难瞧出什么的，但那双眼睛里流转的光一定非常漂亮。
沈弃很想转头去确认他脸上的表情，但又有些舍不得打断这样的温存。
只能侧着脸，透过远处桌子上摆着的一面铜镜，依稀窥见他小半张侧脸。
慕从云的相貌生得极好，就连眼睫也比旁人更浓更密，微微往下垂着时，投下的阴影都透着几分缱绻温情。
沈弃紧盯着镜子，微眯着眼惬意叹出一口气。
他想起有一次看见阴骄的母亲替阴骄梳头时的情形。阴骄的母亲是父亲的正室，同样出自钟山烛龙一族，身份尊贵，一向眼高于顶。但就是这样高傲的女人，私底下也会温柔地替阴骄梳理头发。
那时他还心存幻想，想着若是自己的母亲还在钟山，应该也会这样的温柔地照料他。
沈弃盯着那铜镜中的倒影，细细品咂着“师兄”这两个字。
他的母亲叫他失望了，但这个便宜得来的师兄，却总给予他许多惊喜。
师兄，师兄……
沈弃细细品味着这两个字，翘着唇笑起来。
他这一生可算无父无母无亲无故，若多个师兄，日后轮回路上相伴，也不算寂寞。
慕从云仔细替他将湿发烘干，才开始料理自己。
沈弃投桃报李，拿了布巾轻手轻脚地给他擦干头发。
等两人都收拾好歇息时，已经过去一个时辰。沈弃面朝慕从云侧躺着，往他的方向挤了挤，直到紧贴着他后才满足地伸手将人抱住，又低低唤了一声“师兄”。
“嗯？”慕从云规规矩矩平躺着，虽还有些不适，但已经不如第一回那样难以入眠了。
沈弃摇摇头没再说话，将他又抱得紧了些，贪婪地汲取干净的气息。
……
红蔷院位置僻静，远离山门喧嚣。
白日里的喧闹退去，安静的夜里，反而能听见更多东西。
沈弃睁开眼看了一眼外头婆娑的树影，缓缓坐起身来。
慕从云还在熟睡之中，他以指轻点对方眉心，便有浅淡的灰雾逸散，轻拢在慕从云面上，让他睡得更沉。
披上外袍，沈弃悄无声息地出了屋子。
院子里起了风，满院墙的红蔷薇随着风摇摆，枝叶摩挲发出沙沙声响。沈弃立在院中，有淡不可见的灰雾自他脚下往外蔓延，如同蛛网一般不断扩散。
片刻之后，某处有灰色的种子萌芽，沈弃感应到方位，匿了身形，凌空而去。
追寻着秽元的气息，沈弃一路寻到了后院的花园里。
花园里种满了红蔷薇，却并未见要寻之人。
——晚间那个侍女想要蛊惑他时，他趁机给对方种下了秽元。方才他引动秽元生出感应，一路追寻过来，却并未如意料之中寻到人。
沈弃闭眸感应片刻，目光锁定了一只栖息在红蔷薇上的黑色蝴蝶。
那蝴蝶敛翅停在红蔷薇上，只有一对触角微微卷动。
沈弃凝视片刻，抬指隔空虚点，自那蝴蝶体内抽出了一缕蛰伏的秽元。
他种下的秽元，竟出现在了蝴蝶身上。
这倒是有些意思了。
诸多猜测一一划过，沈弃没有惊动那只蝴蝶，又原路折返回去。
*
次日一早，慕从云在一阵熟悉的窒息感中醒来。
他睁眼一看，就见沈弃果然又手脚并用地抱着他，半边身体压在他身上，脸也埋在他肩窝处。
“……”慕从云无语凝噎，只得费劲将人从身上撕下来。
在他动手时沈弃就已经清醒了，他顺势坐起身来，睡眼惺忪地跟慕从云问好：“师兄早。”
他面上还带着几分懵然，眼睛都还未彻底睁开就先朝慕从云笑起来，慕从云心里那点小小郁闷顿时就烟消云散了，也回了声“早”。
两人各自更衣洗漱之后，便有侍女端着早茶过来，道：“早饭已经在准备了，小仙长先喝口茶。”
慕从云道了谢，正要伸手去接，那侍女却手一歪，一盏茶尽数泼在了他衣裳上。
茶水虽然不算不滚烫，但温度也不低，慕从云猛地站起身来。
那侍女见状一边道歉一边抽出帕子来要给他擦拭衣摆上的茶水，身体也柔弱无骨地跟着要往他身上倒。
慕从云身体本能避开，睁大了眼瞪着跌坐在地上的侍女，难得有几分失态地惊声质问：“你做什么？！”
那侍女楚楚可怜地跌坐在地上，带着哭腔道：“奴婢、奴婢只是想给仙长擦拭水渍。”
她红着眼睛一哭，慕从云便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刚才的一切发生的太快，他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误解了，正犹豫着要不要先让对方起来，听见动静的沈弃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他上前挡在了慕从云和侍女之间：“你做错了事，怎么还好意思哭哭啼啼？”
那侍女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比慕从云还要脸嫩，神色越发可怜，哽咽道：“我不是故意的，请小仙长饶命。若是夫人知道我没有伺候好小仙长，肯定要罚我。”
她惶然地伏低了身体，背脊颤抖，薄薄的夏衫根本遮不住玲珑的曲线。
就连低低抽噎的声音，似乎带着某种魅惑的频率。
沈弃眸色一沉，抽了边上的桌布将她整个盖住。待转过脸看慕从云时，却是一脸纯然道：“师兄，这个姐姐衣服都湿了，我用桌布给她挡一挡。”
刚挣开桌布的侍女：“……”
她朦胧着一双眼瞳，还想说什么，却见慕从云已经冷下了神色逐客：“你若再不走，我便要将此事告知百里掌门与柳夫人了。”
侍女闻言身体一颤，没敢再继续纠缠，抱着桌布匆匆起身退了出去。
慕从云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神色若有所思。
方才他似乎看见对方琵琶骨中央，有一只蝴蝶若隐若现。那蝴蝶双翅微微颤动，竟似是活物。
沈弃见他还盯着侍女的方向看个不停，有些不快地拉了拉他的袖子，语气很是忐忑：“师兄，我是不是不该将人赶走？”
“你做的没错。”慕从云摇摇头道：“这侍女多有古怪，绝不是善茬，若是碰见，记得远着些。”
两人正说着话时，金猊和江棂也寻了来。
慕从云见人到齐了，便将昨夜还有方才这些侍女的怪异举动说了，正要提醒两人小心，就见这两人一个比一个脸色不自然，面色也发红。
？？？
慕从云皱起眉，语气迟疑：“你们不会已经……”
“没有！”金猊第一个嚷嚷起来：“我哪有那么容易着道？！”
江棂也抱怨道：“那些侍女明明看着都是未曾修行的普通人，但不论是眼神还是声音，都好像能蛊惑人心，不知不觉间就差点着了道。”
慕从云倒是没有被蛊惑的感觉，但转念一想江棂重伤未愈，金猊修为又不高，会着了道被蛊惑也是常理之中。
他说起了在侍女背上看见的古怪蝴蝶：“毒门现在看着平和，但处处都透着诡异。你们务必小心，不要掉以轻心。”
三人商定之后，便一道去寻百里鸩。
不论毒门有多少古怪，如今他们还要借用“洗罪”，肖观音也一直未有回信，他们只能当做不知，尽量维持表面的平和。
百里鸩倒是十分守信，当即便命章青领江棂去用“洗罪”。
“洗罪”是一口能容三四人的青铜巨鼎，其中盛放着深绿色的毒液。江棂需要在其中浸泡七日涤荡肉身，才能彻底洗去一身修为。
若是成功，他体内的灵力连同蚀雾一同清理干净，便能再重新修炼。
江棂在鼎前凝神数息，便宽了外袍鞋袜，踏了进去。
他甫一浸入，平静的绿液便沸腾起来。江棂面露痛苦之色，却咬着牙没有出来，艰声道：“你们先回去吧，等七日期满，我自会出去寻你们。”
“那你自己当心，若有事便给我们传讯。”有章青在，慕从云没有说得太明白。
他将装着曜日剑的剑匣放在了江棂手边：“曜日剑我给你留下，坚持不下去时，便看看它。”
江棂看着剑匣，迟疑许久，终究是点了点头。
同江棂分开后，三人没有立即回红蔷院，慕从云看了金猊一眼，金猊当即会意，十分自来熟地同章青道：“章师兄，我们难得有机会拜访毒门，好奇得很，不知道你可否带我们四处逛一逛？”
章青很有几分憨厚，闻言点头应承下来：“你们想先去哪儿？”
金猊同他走在前面，指着四周开得灿灿的蔷薇花道：“就随便逛逛，我来毒门之前，没想到毒门竟是这样花团锦簇生机勃勃。还以为毒门弟子人人都养着蛊虫毒物呢。”
“其实从前门内就和你说得差不多，这些蔷薇花都是夫人喜欢，掌门后来特意移栽过来的。”章青挠挠头道：“夫人性情善良柔弱，见不得那些虫蛇毒物，我们平日便都收在翁中，很少示人。”
金猊一脸惊讶：“我从前只听说百里掌门痴迷蛊毒，没想到也有英雄难过美人关的时候。”
章青不敢议论掌门私事，只能嘿嘿笑了声。
“说起来，百里掌门如此重视夫人，怎么这次婚事竟然没有大办？”金猊转着脑袋到处看，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我们来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我瞧玄陵其他师叔迎娶道侣，排场都可大呢。”
没想到他忽然说起这个，章青连忙去捂他的嘴，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听见，才紧张地压低声音道：“这话可不能再说了，掌门若听见了会生气。”
见金猊等人面露不解，他怕几人不知内情再犯忌讳，只能小声解释道：“掌门夫人只是个未踏入修行的普通人，是掌门在人间游历之时遇见。据说夫人早年伤了根本，无法修行。掌门怜惜夫人，怕外客议论伤了夫人的心，这才低调成婚，只准备请门内的老祖宗们作为见证。”
“原来如此，”金猊露出恍然的神色，赞叹道：“掌门待夫人可真是一片情深。”
章青笑了声，没有再说掌门和夫人的事，尽职尽责地当起导游，带他们四处逛看。
慕从云与沈弃跟在后面，目光在忙碌的弟子中逡巡。
蜀州气候炎热，毒门虽在深山峡谷之中相对凉爽，但盛夏的日头仍然难捱。因此毒门弟子们穿着都十分清凉，大多都敞着短褂，袒胸露怀在干活。
慕从云目光扫去，发现这些弟子身上或多或少都有刺青，多为蜈蚣、蛇、蝎子等五毒之物，少数也有纹蝴蝶鸟雀等样式。但没有哪一个同他早上看见的侍女一般，琵琶骨中央停着一只蝴蝶的。
而且还有一点也很奇怪，他们一路行去，看到的全都是男弟子。
金猊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好奇道：“怎么一路走来只见师兄师弟，没见师姐师妹？”
章青道：“门中女弟子本就不多，夫人来了之后，便都调去夫人身边伺候了。”
“但我瞧着夫人身边的侍女们好像都是普通人，不像是修行之人。”慕从云插了一句。
若是修为高深者，修为境界自然都可以有意隐藏。
但毒门只有掌门百里鸩是无上天境，如今修行不易，忘尘缘境的弟子数量也不会太多，主要还是以脱凡壳境的弟子为主。
而脱凡壳境的修行者，只要留意观察，就会发现其与普通人的气机是有所区别的。
“这个……”章青露出些许为难之色，见三双眼睛都看着自己，只能道：“若是我说了，你们可不许传出去。”
金猊立即点头保证：“章师兄尽管放心！”
章青这才道：“调去夫人身边伺候的几个师姐师妹，听说是犯了掌门的忌讳，都被扔进万毒坑了。”
说起万毒坑，他自己也打了个冷颤，又看了看左右才小声道：“掌门也就是遇到夫人之后脾气才有所收敛，从前每月都有那么一两个弟子惹了掌门不快被扔去万毒坑喂毒虫的。”
金猊搓了搓胳膊，露出后怕的神色：“那我们可都是沾了夫人的光。”
章青笑道：“谁说不是，我们都很是感激夫人。除了那几个犯忌讳的师姐师妹，这一年多来门里再没有弟子被扔去万毒坑。”
金猊附和地点头，又扯些别的话题同他闲聊。
在章青的带领下逛了小半晌，直到午饭时候，一行人才回了红蔷院。
侍女们已经候在院中，见他们回来后便去叫厨房传菜。
慕从云扫过，发现今日的侍女都是生面孔。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个侍女后背停留片刻，发现对方琵琶骨中央确实有一只蝴蝶，但蝴蝶并不是活物，只是个栩栩如生的蝴蝶刺青罢了。
师兄弟三人默契地对了个眼神，等侍女都退了下去后，金猊才到门口张望一圈，关上了门。
“那个柳夫人听着不太对劲。”金猊道。
慕从云颔首赞同：“那些女弟子的死有蹊跷，而且百里鸩的转变也有些古怪。”
一个将蛊毒之术作为毕生追求的无上天境强者，忽然沉迷情爱，迎娶凡人女子就已经是疑点重重。
还有毒门那些女弟子，既是被抽调去柳夫人身边伺候，就算是真犯了百里掌门的忌讳，她如果真如章青说的心善，以百里掌门对她的爱重，一句话便能救下那些弟子的性命。
但事实上那些女弟子在被调去柳夫人身边伺候后，便相继死了。
再就是那些似乎习了魅惑之术的侍女，她们在红蔷院的所作所为，看起来也很像是出自柳夫人的授意。
若是柳夫人对红蔷院的事完全不知情，昨日还有今早的几个侍女就不会被换掉才对。
金猊有些忧心忡忡：“小师妹迟迟没有消息，不会也遭了毒手吧？”
慕从云也不敢肯定。
肖观音天资极佳，悟性又高。她被百里鸩当做“人蛊”驱使了十三年，但只在玄陵医治了半年，又待了两年半，如今已与常人无异。
若不是师尊一直压着她，叫她扎实根底，肖观音如今境界应该已经更进一步，不只是忘尘缘境中期了。
而他比肖观音长了四岁，也不过是忘尘缘境大成罢了。
思索许久，慕从云还是觉得肖观音应当不会轻易遭了毒手。
她拜入玄陵后不仅习了无双剑术，还因每年回毒门小住，蛊毒之术也尽得真传。
百里鸩忌惮她，却又再练不出另一个“人蛊”，所以教她又防着她。
而肖观音对百里鸩亦如此。
她称百里鸩为义父，但她努力修行的目的之一，便是有朝一日亲手杀了百里鸩。
“江棂那边尚需七日，我们受制于人，只能静观其变。”
慕从云反复权衡过后，缓声道：“你白日里多探听消息，今晚我会找机会先去探一探深浅，看能不能找到小师妹的踪迹。”
金猊点头应下：“午饭之后，我再去打探打探。”
*
午饭之后，金猊便外出去打探消息。
慕从云不善交际，索性便没有出去，就是在院中指点沈弃练剑。
沈弃握着剑，背对着慕从云的脸色阴沉沉。一个经年用剑之人，许多用剑的习惯都难以掩藏。他不欲叫慕从云瞧出破绽，便只能装得蠢笨一些。
横劈，竖刺，凌空一斩。
沈弃按照慕从云的指点，歪歪扭扭地将剑送出去，没有半分力道。
每做完一套，还要欣喜地去看慕从云：“师兄，我练对了么？”
“……”
就没有一个招式是对的，这叫他如何回答？
慕从云不忍心打击他，只能避而不答，起身行至他身后，手把手地教他使剑。
“用手臂发力方才有力道，手腕灵活变幻角度，就能变招。明白了吗？”
他恨不得将自己所学掰开了揉烂了塞到沈弃的脑子里。
沈弃笑着点头：“我明白了！”
然后又歪七扭八地使了一套剑招。
慕从云：“……”
怎么会有人这么不开窍？
那边沈弃还在认认真真地练剑，看得出他很努力地在模仿慕从云的动作，但大约是在剑术上实在没有天赋，即便他很努力地模仿还原了，仍然神形皆不似。
反而是横劈时他一下没握稳剑，剑脱手而出，反砸向了自己。
沈弃本能抬手去挡——
桃木剑虽然没有开刃，但他挥剑那一下用足了力气，砸在左臂上也留下了一片红印。
他疼得直吸气，对上慕从云的目光时却低落地垂下了头：“师兄，我是不是很笨？这么久连一套剑招都没有学会。”
慕从云捋起他的袖子，看着手臂上的红印叹气：“疼不疼？”
沈弃抬眸看他，眼底的忐忑散了些，迟疑地点点头，说：“疼。”
慕从云捡起剑，给他揉了揉手臂，到底选择了妥协：“不学剑了，学不会换一样就是。玄陵也不是只有剑修。”

第23章 师兄真好
“师兄会不会觉得很失望？”
沈弃垂着眼睛没有看他，很是垂头丧气地问。
慕从云时常不明白他哪里来这么多没有缘由的担忧，只能将之归结于他从前四处流浪太没有安全感。还是很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你在习剑上没有天赋，不代表做不好别的。况且这世上人有百样，并不是每个都是聪明人。”
这个道理他曾经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
在孤儿院时，他拼命想融入其他孩子之中，但始终不被接纳；上学时，他上课听讲下课复习，很努力才能追上那些聪明同学的脚步；后来工作，他总是加班到最晚的那一个，但同事和上司依然对他多有意见。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并不尽如人意。
外界的声音太多太杂，不知该如何是好，那便关上耳朵不去听，只遵从自己的本心。
“若是因为怕我失望，你便继续习剑，即耽误了自己，我也不会开心。”慕从云弯腰将桃木剑挂在他腰间：“真正在意你的人，不会因为你做得不好就失望，而是陪着你去寻正确的路。”
而是陪着你去寻正确的路。
沈弃品咂着这句话，抬眸看他，眼里绽出光来：“从未有人这么和我说过。”
那些人只会说他是废物无用，是烛龙一族的耻辱，恨不得这世间从没有他这个人，连存在的痕迹也抹去才好。
但他生来命贱，偏偏怎么也死不了。
将一条死路走到了底，反而成了活到最后的那一个。
从没有人同他说过，一条路不通，还可以走另一条。
“师兄会陪着我寻正确的路么？”
“当然。”慕从云答得毫无迟疑。
沈弃心底有奇异的感觉涌动。
一个声音叫嚣着这样拙劣的谎话你也信，待他知道了你的身份，恐怕第一个就要杀你。
另一个声音却说，他和别人不一样。
沈弃深深藏起了眼里的暗沉粘稠的情绪，抿唇笑着抱住他，撒娇一般在他颈窝蹭了蹭脸：“师兄你真好。”
*
晚间时金猊打探消息回来了。
靠着无人能及的交际手段，他在毒门弟子中混迹大半日，倒是打探到了不少消息，但都和章青所说大同小异，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收获。
“如此只能今夜找机会探查一番，看能不能有什么发现了。”慕从云道。
金猊对慕从云的实力没有丝毫质疑，闻言点点头，又举起手道：“那今夜我就留在这里守夜好了，大师兄若是离开，我和沈弃也好有个照应。”
一旁装模作样练功的沈弃陡然抬起头来，嘴唇不快抿紧。
“这样也好。”慕从云思索片刻便颔首应下。
事急从权，如今江棂不在，金猊落了单，和他们在一起确实更安全。
金猊获得准许留宿，当即便将外面的罗汉床拖到了里间，又将隔壁屋子的枕头和被褥抱了过来。
沈弃冷眼看他忙碌，若不是碍着慕从云还在，此时已经要忍不住动手将人丢出去了。
偏偏金猊还毫无自知之明，凑到他跟前来：“你若夜里害怕，只管叫我。”
沈弃冷冷看他一眼，没有理会。
金猊不满小声嘀咕：“怎么好好的又不理人了？”
……
夜深之后，慕从云终于等到了合适的时机，匿了身形悄无声息地出了红墙院。
金猊虽然信任大师兄，但也不全然没心没肺，盘腿坐在罗汉床上，有些担忧地絮絮叨叨：“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线索，若是能找到小师妹就好了。她和大师兄都在，我这心里就更踏实了。”
沈弃转头看他，指尖弹出一缕灰雾，悄然无息地笼住了金猊。
金猊只觉得一阵困意袭来，刚打了个哈欠，便倒了下去。
上前确认人已经昏睡过去，沈弃才微嗤一声，改换了身形面貌，紧追慕从云而去。
*
白日里随章青闲逛时，慕从云便已经记下了毒门大致的方位图。
毒门建在山谷之中，宗门建筑不比玄陵宏大众多，分布也十分密集。出了红蔷院往北直行，就是毒门弟子居住的弟子居。
慕从云打算先去弟子居查探一番，若是没有发现，再去百里鸩的居所探查。
隐匿身形收敛起息，慕从云一路疾行到了弟子居，还未入内，便听见隐隐约约传来的呻吟之声。
他疑心自己听错了，敛息靠近，却发现靡靡之声更盛。且听那动静，女声只有一人，但男声却好像有数人。
这毒门的风气实在太过不像话。
慕从云本想快步离开，但紧接着又想起如今毒门里并没有女弟子，那屋里的女人很可能就是那些透着古怪的侍女。犹豫了一下，还是跃上了屋顶，施了个水镜术查看屋内的情形。
屋里的情形比他所能想象的更为糜烂不堪。
慕从云紧蹙着眉，忍着不适去看被围住的女子，那女子面朝下趴着，背部凸起的琵琶骨中央果然也有一只蝴蝶。
那蝴蝶通身呈黑红色，蝶翅上有一圈圈重叠的深红色花纹。虫躯部分钻入皮肤之中蛰伏，透过苍白至透明的皮肤能看清微微的隆起和大致轮廓。一对漂亮的蝶翅则裸露在外，展开贴合在背脊皮肤上，乍一看去，仿佛那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蝴蝶刺青。
可若盯着细看，便会发现那双蝶翅时不时便会小幅度地颤动一下。
每当蝶翅颤动时，那钻入皮肤之中虫躯也会跟着动作，一对触须舒卷晃动，与活物无异。
而那些沉溺在欲望中的弟子，却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女子背上诡异的蝴蝶。
慕从云观察片刻，又去其他房间查看。
毒门弟子不少，弟子居约莫有数十间房。慕从云快速将整个弟子居查看一遍，发现有四五个房间都有淫乐之声。也都和先前一般，数个弟子围着一个女子，女子背上都蛰伏着那诡异的蝴蝶。
在其中一个房间里，他甚至看见了章青。
白日里看起来憨厚热情的章青，到了夜间却变得陌生起来，被情欲支配的面孔扭曲变形，不像人，更像是急于交配的野兽。
慕从云暗自心惊，猜测着毒门这样的情形有多久了。
得出的结论却叫他愈发感到棘手。
若此事真与柳夫人有关，那毒门出现异常恐怕已达一年之久。
慕从云心头发沉，定了定情绪，便往百里鸩的居所潜去。
百里鸩所居的沧澜院在西北方位，跟弟子居隔着一个花园和一片假山池塘。百里鸩修为高深，慕从云不敢托大，谨慎从屋顶上潜行，甚至没敢靠得太近。
沧澜院的布置比弟子居要奢华许多，即便深夜里，檐下和院中仍然悬挂着红灯笼。暗淡的烛光照亮了庭院前大片盛放红色蔷薇，以及花丛中翩跹忙碌的黑红蝴蝶。
慕从云看着这些与侍女背上一般无二的黑红蝴蝶，只觉一阵毛骨悚然。
他正欲下去看个究竟时，却听正门发出吱呀声响，房门被推开，柳夫人缓步自屋里走了出来。
慕从云立即顿住动作，小心收敛了气息。
但柳夫人并未如意料之中露出任何端倪，她好似只是夜里睡不着出来吹吹风看看景，就这么静静立在檐下，看着花园里的红蔷薇。
有蝴蝶飞到她近前，她抬起手来，那蝴蝶在她手背上停下，她垂眸看了片刻，待蝴蝶振翅离开后，便回了屋里。
慕从云耐着性子等待，直到屋里的灯灭了，他才从屋顶上跃下。
——他想捉一只蝴蝶回去。
弄清这蝴蝶的品种来历，或许便能找到线索。
慕从云观察蝴蝶时，隐于暗处的沈弃则盯着已经阖上的房门，面上满是兴味之色。
——柳夫人出来时，他便察觉到了蚀雾的气息。虽然那气息很淡，但却瞒不过他。
沈弃伸出手掌，锁红楼表面闪过暗红色泽，无数灰色的细丝迅速且无声朝四周蔓延而去，捕捉残留的蚀雾气息，追溯源头。
那气息似从屋里传来，又好似无处不在，由四面八方涌来。
沈弃收起手掌，翘起唇露出愉悦的笑容。
没想到这一趟来毒门，竟然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倒是省了他四处去寻异变之地的功夫了。
慕从云小心迈入那片红蔷薇花丛，取出个空置的储物袋，掌心运起灵力，全神贯注瞄准了最近的一只蝴蝶——
就在他动手同时，腿上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掌心灵力一滞，近前的蝴蝶受了惊振翅飞起，惊起了大片敛翅栖息的蝶。
慕从云却再顾不上蝴蝶，反应极快地抽剑去斩缠在小腿上的蔷薇枝蔓。
与此同时，百里鸩的声音自屋中朝四周扩散：“什么人？！”
——庭院里的动静太大，慕从云泄露了气息，已经惊动了屋里歇息的百里鸩。
百里鸩的修为比他高太多，眼下再撤已经迟了，势必会被追上暴露身份。慕从云临机应变，当即隐匿身形跃到到了屋顶上，伏身敛息藏到了屋脊之后。
若是百里鸩灯下黑，朝别处追去，他便有机会离开。
慕从云屏息凝神，连心跳都近乎于无。
百里鸩自屋中出来，柳夫人紧随他身侧。看见庭院中残败的蔷薇花枝和惊飞的蝴蝶后，百里鸩却并没有莽撞地追出去，而是拿出一只横笛吹响。
慕从云听见四周传来虫蚁爬行的“沙沙”之声，就知道他这是在驱使四周的毒虫寻人，心一点点提起来。
同样藏于暗中的沈弃瞧见这一幕，往屋顶上看了眼，轻轻嗤了一声，挥袖将赤隼放了出去：
“去引开他。”
赤隼挥翅往反方向飞去。
百里鸩察觉动静，当即收起横笛朝着赤隼离开的方向追去。
慕从云提起的心落了回去，不敢再耽误，当即抄了近路赶回红蔷院。
沈弃见状身形一晃，先他一步赶回红蔷院。
*
回到红蔷院，慕从云紧绷着的那根弦才松了下来。
那蔷薇花枝不知道有什么玄虚，他一路赶回只觉灵力运转越来越滞涩艰难，速度也越来越慢，已经快到了极限。
勉强撑着进屋，他甚至来不及出声叫金猊，整个人便已经虚弱栽倒下去。
先一步赶回来的沈弃及时将人接住。
罗汉床上金猊还在昏睡，他将人放在床榻上，便去检查他腿上的伤，
慕从云左小腿被蔷薇花枝缠缚过的位置已经肿胀发黑，微微隆起的经脉之中有丝丝黑气涌动，被花刺刺伤的伤口处流出黑红色的血液，看着十分骇人。
沈弃以指沾了些污血捻开，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污秽之力，轻啧了声：“原来藏在这里，难怪刚才找不到。”
先前他的注意力都被那些蝴蝶和柳夫人带偏了，以为蝴蝶和柳夫人才是源头，却忽略了这随处可见的蔷薇花。
将手指擦干净，他又去看慕从云。
昏迷过去的人眉尖紧蹙着，因为蚀雾的影响，面色有些苍白泛青。
那庭院中的蔷薇花不知因何受蚀雾侵蚀产生了异变，慕从云不慎被花枝缠住腿受了伤，蚀雾便是那时侵入了体内。以慕从云的修为，这点蚀雾本不至于如此严重，但偏偏他担心被百里鸩发现，全然没有注意腿上的伤，强行运转灵力一路疾奔回来，这才加剧了伤势。
“若不是遇到了我，你可就没救了。”沈弃居高临下打量着他，自言自语道：“今日救了你，日后可得加倍还回来。”
他以掌心覆住慕从云腿上的伤口，将其中的污秽之力尽数吸纳入体内。
没了蚀雾施加的影响，慕从云腿上的伤已恢复了正常颜色，流出的血也变成了鲜红之色。沈弃又取了伤药和绷带给他将伤口包扎好。
待全部处理完，他正要将人叫醒，却发觉慕从云的右手背上也有一道伤口。
伤口很小，只溢出几点血珠。
冷白的皮肤做底，衬得那红色格外艳。
沈弃盯着看了半晌，鬼使神差地俯下身舔了一下。
舌尖尝到血液的咸腥味，他对这种味道并不陌生，但却是第一次生出一种近乎于兴奋的感觉来，身体里好似有什么在沸腾。
沈弃神色莫测地看着那只雪白的手，似为了验证般，又舔了一下。
舌苔刮过伤口，留下湿濡的水色。
沈弃把玩着掌中柔软的手指，眸色暗沉。
正思索间，身后忽然传来金猊迷糊的声音：“沈弃？大师兄？”
沈弃动作一顿，只得松开了那只温热的手，缓缓扭过头看着金猊，眼中已有了杀意。
这个废物，惯会坏事。
金猊这会儿正头脑昏沉，也没发觉他神色不对。痛苦地揉着脑袋下床，看清慕从云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时，终于慢半拍反应过来出了事。他立时也顾不上头疼了，慌张冲到床榻前：“师兄怎么了？”
沈弃低垂着头，面孔隐在暗处没有表情，声音却很是惶然：“不知道，师兄刚一进门就就晕了过去，腿上还有伤，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先给师兄包扎了腿上的伤。”
金猊虽不通医术，但伤势严重不严重确实看得出来的。他闻言先检查了慕从云腿上的伤，发现只是皮外伤并不严重。又分了一缕灵力去探几处穴窍，确认灵力也是稳定的。
“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人怎么会昏迷？”
金猊嘴里嘀嘀咕咕，心里有点慌，但碍着还有个比自己更小的沈弃在，又要努力维持镇定，整个人焦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沈弃被吵得心烦，在杀和不杀之间摇摆。
好在院子外忽然传来的拍门声打断了两人的思绪，金猊一个激灵挺直了身体，随即意识到屋里一病一小还得依靠自己，方才镇定些，他做了几个深呼吸后道：“我出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若是情形不对，我会想办法拖住外面的人，你带着大师兄先逃。”
他依稀感觉外面的动静与师兄今晚的夜探有关。
沈弃看他一眼，想得却是谢辞风怎么会收这么个蠢货做徒弟。
金猊满心悲壮地推门出去，等走到院子门口时，脸上的神情已经与平时无异。
他打着哈欠拉开门，探出半个身体往外看，瞧见举着火把围住院门的毒门弟子时露出茫然之色：“出什么事了？梦里都能听见外面在吵。”
为首的弟子拱手道：“夜里有刺客偷袭，夫人受了伤，那贼子却侥幸跑了。如今大家伙正在四处搜查那贼子的行踪。掌门担忧几位师兄受了牵连，便要我们过来查探一番。以免那贼子躲在院里，伤了贵客。”
他说得虽然客气，但意思无非便是要搜院子。
金猊疑心对方说的贼人就是大师兄，如今大师兄人还没醒，他自然不敢将人放出去，只虚虚用身体挡着门，装出睡眼朦胧的模样道：“没有人朝我们这边来，有我大师兄在，贼人若是敢往这边来，早就被抓住扭送到百里掌门面前了。”
“话虽如此，但掌门交代了，我们自然得尽职尽责查探一遍才放心。若是有个疏漏伤了几位师兄，我们也没法向掌门交代。”
“说得也有道理，不过……”金猊没有再挡着门，哥俩好地搭住领头弟子的肩膀往里走，声音故意抬高了：“不过呢我大师兄正在打坐练功，他脾气不好，一向最讨厌人吵闹，你们动静小些，最好也别进屋里。不然大师兄要是发脾气了，我可拦不住。”
边说，边在心里祈祷沈弃能机灵些，听懂他的暗示。
领头的弟子点头应下，挥挥手让跟进来的弟子四处搜查。
金猊面上随意地挡在慕从云屋门前，心里已经紧张得想抖腿。
一群弟子将院子以及空房搜了一趟，没有任何发现。
为首弟子看向金猊：“就剩下最后一间房未查，我们还是稳妥一点为好。”
金猊不情不愿地缓慢挪动脚步，口中道：“你们真要查？若我大师兄发脾气了我可保不住你们。”
“打扰了慕师兄休息，我们本也该表示歉意。”为首的弟子态度很强硬地上前。
金猊拼命转动脑袋想着怎么将人拦住，忽听身后传来开门声，随即慕从云清清冷冷的声音想响起来：“诸位进来吧。”
慕从云从屋里走出来，沈弃紧跟在他身侧，看了几人一眼，小声道：“闹这么大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贼呢。”
为首的弟子闻言神色变了下，立即赔着笑道歉：“慕师兄见谅，实在是掌门有命，我们不敢放过一丝一毫的可能。”
慕从云负手而立，面色冷淡地颔首：“明白，诸位清吧。”
几名弟子入了屋内，快速搜查一圈后又退了出来。
领头弟子再次拱手致歉：“今夜惊扰几位师兄，我们这便回去向掌门复命了。”
待人走之后，金猊才赶紧去将院门拴上，又快步回了屋里，围着慕从云转了一圈，惊喜道：“师兄你没事了？”
慕从云也还有些疑惑，之前他确实觉得灵力滞涩难以运转，但昏迷后再醒过来却又恢复如常了。思来想去只能归结为蔷薇花枝上的刺带毒，只是毒性不深，自行化解了。
见金猊一脸紧张兮兮，他略微颔首道：“没事了。夜探之事明日再寻机会与你说，今夜先休息，免得被看出什么来。”
三人休息之时，查探的弟子正在沧澜院回禀。
“红蔷院的三人都在，一个不少。观面色都十分正常，也没有谁受了伤。”
柳夫人峨眉轻蹙，沉思道：“不是他们，还会有谁？”
玄陵四人当中，当属大弟子慕从云修为最高，发觉有人闯入沧澜院时，她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慕从云，这才特意派人前去查探。
今晚那个贼子被花枝所伤，若真是慕从云，难免会露出端倪。
但查探的弟子却说没人受伤。
莫非当真另有其人？还有其他人也混进了毒门之中？
柳夫人沉思片刻，看着被斩断的蔷薇花枝，那张漂亮的面孔划过怒意：“去带两个人来，花肥该添了。”
她缓步行到花丛中，摸了摸花枝被剑斩断的断口，轻声道：“放心，待我抓到那贼人，便拖来给你做花肥。”

第24章 万化魑魅
因为夜里的动静，次日一早师兄弟三人便去沧澜院拜访了百里鸩，关切柳夫人遇袭一事。
“叫那贼子侥幸逃了。”百里鸩神色阴沉，只有看向旁边的柳夫人时脸色方才和缓一些：“眼见大婚之日在即，为确保万事妥当，这几日门内会加强巡查。若有不便，几位贤侄海涵。”
“这是应当，若有需要，我等也可以帮忙，百里掌门不必同我们客气。”慕从云客套道。
说话间他见柳夫人脸色微微发白，又关切道：“昨夜听弟子说，夫人被那贼人所伤，伤势可严重？”
柳夫人笑着摇摇头，连语气都很有些虚弱：“不妨事，只是受了些惊吓。”
慕从云心中生出些许疑窦。
昨夜柳夫人瞧着可并不如今日这般虚弱，若说是为了让遇袭一事看起来更真些，那她装得也未免太像了。
慕从云适时将提前备下的丹药拿出来：“这三元丹有固本培元之效，夫人受惊以致体虚，正适合服用。”
柳夫人接过道了谢，几人又闲话几句，慕从云一行便提出告辞。
临走之前，慕从云似乎想到什么，又问道：“百里掌门，小师妹不知道还有多久归来？我先前给她传了讯，但都未有回信。掌门婚期将至，她若是回来太晚误了正期就不好了。”
百里鸩摆手道：“贤侄不必担心，大婚前她必能赶回来。”
慕从云点点头，好似当真只是随口一问，没有再多言语，带着两个师弟告辞离开。
从沧澜院出来，又遇上带队巡查的章青。
慕从云看了金猊一眼，金猊会意上前拉住了章青，同他打听昨夜的事情。
“章师兄，昨夜那贼人可留下什么踪迹？我们闲着无事，也能帮忙找找。”
章青挠挠头，有些赧然道：“我昨夜睡得太死，清早醒来时才知道出了事。听其他师兄弟说，已经将毒门犁过一遍，但那贼人行踪诡异，并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
慕从云神色一动，目光落在他面上，却见他神情毫无破绽。
若不是昨夜他千真万确瞧见了章青同侍女淫乐，恐怕会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是他演得太真，还是他当真没有昨夜的记忆？
那边金猊深有体会地点头：“我昨夜也睡得沉，若不是搜查贼人的师弟来敲门，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幸好有百里掌门在，那贼人没能成事。”
谁知道章青闻言却是摇头：“那贼人虽没伤到夫人，但有两个师弟运气不好，撞上了那贼人遭了毒手。”提起这事，章青颇有些愤恨：“也不知道那贼人还会不会回来，若是他敢再来，必定要他给两个师弟偿命！”
不论是昨夜还是方才，都没人提及有弟子伤亡。
金猊愣了一下，收起嬉笑之色，露出几分惋惜与悲痛。
慕从云则听得越发心惊。
毒门悄无声息就死了两个弟子，而毒门中人对此没有丝毫怀疑。今日死的两个弟子可推给刺杀的“贼人”，那从前那些身亡的弟子，又当真都是“意外”身亡么？
百里鸩还是无上天境的强者，如今仍然受柳夫人操控，生死不明。
柳夫人对毒门的掌控到底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慕从云又想到了由毒门镇守的离火门。
十方结界设有五个“生死门”，由西境各宗门轮流派弟子镇守，称为“生死门值守”。而如今位于蜀州的离火门，正是由东疆毒门负责镇守。
生死门与十方结界息息相关，一旦生死门出现问题，十方结界必定会动荡。
慕从云心中惊骇，当即便将毒门情形拟了信，传讯回玄陵。
然而就和始终联系不上的肖观音一样，传回玄陵讯息也如泥牛入海。
耐心等了大半日，眼见天色将暗，传讯玉牌仍然没有半点动静，慕从云便确定毒门也和当初的南槐镇一样，已经因某种手段与外界隔绝了通讯。
“不能这么坐以待毙。”
柳夫人身上的迷点众多，手段又诡异无比，他必须尽快摸清楚对方的实力和目的。
还有那庭院里的红蔷薇与蝴蝶也十分不同寻常。
“今夜我再去探一探。”
昨夜打草惊蛇，沧澜院必定加强了戒备。但他们必定想不到他今夜还敢再去，说不定反而会有意外收获。
慕从云一边思索一边完善脑海中的计划，连金猊也安排了任务：“入夜之后，金猊你假借给江棂送东西的名义，将毒门的情况告知江棂，叫他有所防备。之后你便寻机暗中离开毒门，去看一看离火门的情况，最好再设法将这里的状况传讯回玄陵。”
江棂本该在“洗罪”中待够七日，但如今情况危急实在无法再拖延，只能寄希望于“洗罪”所在的五毒庙远离红蔷院与沧澜院，短时间不会受到波及。能拖得一时是一时，若实在无法再拖延，江棂提前知晓危险，也能先行撤离。
“那我呢？”没有被安排到任务的沈弃主动问道。
慕从云也在犹豫如何安排沈弃。
他夜探沧澜院，带上他一起必然是不行的，但若是跟着金猊，也会拖慢速度。而且如今尚不知柳夫人深浅，稳妥起见慕从云还是想用拖字诀，能晚一日撕破脸皮便晚一日。
思虑片刻，慕从云正色道：“今夜毒门弟子定然还会继续巡查，我与金猊都要外出，需要你留下策应，万一又有弟子上门搜查，便要你设法应付遮掩。你可害怕？”
沈弃毫无迟疑地摇头：“不怕，我不会给师兄拖后腿。”
慕从云虽然还有些担忧，但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安排了。
他将一只铜铃交到沈弃手中，道：“你已能调动少量灵力，只要将灵力输入这铜铃之中，便能模仿我与金猊的声音。若是万一遇上搜查，只要不让人进屋，应当能应付过去。”
沈弃点头应下。
慕从云又拿出两张引雷符一张金刚符：“金刚符护身，引雷符攻击，是给你保命之用。给你的铜铃是一对，我身上还有一只。一旦出现意外，我会捏碎铜铃，你若见铜铃碎了，便立即离开毒门往外头的山林逃，躲得越远越好。待事情结束，我会去寻你。”
沈弃握紧铜铃，沉沉“嗯”了一声。
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入夜之后，金猊先一步出了红蔷院，去寻江棂报信。
而慕从云算着时间，等过了子时之后，才悄然往沧澜院行去。
沈弃立在窗边，看着他的身影逐渐远去，将红风放了出来：“跟上他。”
随后他关了窗，恢复了形貌，也往沧澜院而去。
*
金猊抱着一盒点心去寻江棂。
“洗罪”存放在毒门东南方位的五毒庙之中。
毒门修蛊毒之术，信仰五毒神，这五毒庙在毒门弟子心中是圣地一样的存在，平日里若非要祭祀五毒神，不会轻易往这边来。
因着江棂借用“洗罪”的原因，五毒庙门口才添了两个守卫。
金猊说明了来意，两个守卫便放了他进去。
江棂已在“洗罪”中煎熬两日，对痛感都有些麻木了，听见动静费力睁开眼，见金猊抱着食盒进来，咬牙低骂了声：“你来干什么？不是说七日后我自会出去。”
金猊翻了个白眼，将食盒放在他边上，压低了声音道：“废话少说，听我说。”
他快速将毒门的变故同江棂说了，又将食盒打开，里面装得根本不是食物，而是一些丹药和符箓：“我还要去离火门查探情况，你在这里自己当心，大师兄那边会尽量拖着时间，但若实在拖不下去，你看情形先撤，日后总还有机会的。”
江棂闻言却皱起眉：“你一个人去离火门？若离火门真有变故，你那点修为不就是去送死？”
他顾不上疼痛，从“洗罪”中站起身来：“我和你一起去。”
金猊没想到他说出来就出来，下意识想将人按回去，又怕动静太大，只能压着声音骂他：“你疯了！你都在‘洗罪’里泡了两日，还剩几成灵力？而且你蚀雾入体不能妄动灵力，和我一起去离火门，说不定还要拖我后腿！”
江棂朝他翻个白眼，快速换了衣裳又拿出个傀儡替身变幻出自己的模样放进“洗罪”里：“我就是只剩下一成灵力，打你也绰绰有余。”
他将食盒里的丹药挑出几样全部倒在手心一口吞下，又从剑匣里拿出曜日剑握在手中，催促道：“废话少说，别浪费时间。”
金猊拦不住他，咬咬牙，只能抱着食盒又转身出去。而江棂则隐匿身形从侧门溜了出去，同他汇合后一起赶往离火门所在。
*
慕从云费了些功夫再次潜入了沧澜院。
沧澜院外的戒备果然比昨夜严了许多，不仅有弟子巡查，还暗中布置了好几个防御阵法。幸好他对剑阵颇有研究，对阵法触类旁通，都小心避了过去。
倒是沧澜院中出乎他的意料，竟然没有额外设防。
庭院中的红蔷薇仍然盛放着，昨夜的残枝败叶已经被清理干净，只是花丛之间已不见那些黑红蝴蝶翩跹盘旋，静悄地甚至有些诡异。
慕从云小心避开红蔷薇的枝蔓，沿着墙根靠近主屋。
待行至昨夜被红蔷薇缠住的地方时，发觉脚下的泥土格外松软一些。他脚步一顿，仔细观察脚下松软的泥土，随即在那蔷薇根茎的底部，发现了一点露出的棕色衣角。
慕从云神色微凝，挪开脚，用剑鞘将表面松软的泥土拨开了一些，便看见了更多的棕色衣料。
——毒门弟子都穿着这种棕色的短褂。
想起章青白日里说起被“贼人”所害的两个毒门弟子，他心中已有了数。
将表面的泥土还原，慕从云看了一眼开得格外艳丽的红蔷薇，越发收敛了气息，小心万分地靠近主屋。
主屋里没亮灯，隐约传来簌簌的动静，像是枝叶摆动摩挲发出的声响。
但屋里怎么会有枝叶婆娑声？
慕从云蹑手蹑脚地跃上屋顶，施了个水镜术、
圆圆水镜里呈现出来的景象叫慕从云不自觉屏息——整个主屋内部已经看不出原貌，四处都是肆意横生的蔷薇藤蔓。粗壮的藤蔓茎秆上布满尖刺，由四周往中间聚拢，护着一个洁白的茧。
而慕从云在外面遍寻不着的黑红蝴蝶，此时密密麻麻地栖息在蔷薇枝蔓上。
这些蝴蝶双翅张开相同弧度，以同样的频率扇动着。
而那被护在中央的、不过成人巴掌大的白色虫茧，随着蝶翅扇动的频率，时不时便往外凸起一块，似是里面的东西正在积蓄力量破茧而出。
慕从云屏息看着，却忽觉有一道视线透过水镜投向自己。
他心中一惊，以为已泄露了行踪，循着目光源头看去，却在重重枝蔓的间隙中，看见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断眨动，似想传递什么信息。
慕从云仔细打量半晌，从露出来的衣物以及仅露出的一双眼睛判断出了此人的身份——竟是百里鸩。
他没有完全被柳夫人控制？
慕从云心中惊疑不定，又去看那虫茧，发现不过短短数息，虫茧里的东西已经将虫茧撕开了一道缺口。
那是只通身赤红的蝴蝶。
暗红的虫躯已经自茧中钻了出来，赤红色布满诡异花纹的翅膀也挣出了一半，余下另一半还困在茧中不断挣扎着，随时可能破茧而出。
而那些原本栖息在枝蔓上的黑红蝴蝶纷纷振翅而起，环绕着虫茧不断飞行，黑红蝶翅上散落细碎的红色粉末，纷纷落在了虫茧上，几乎将白色的虫茧染红。
虫茧越红，那些蝴蝶蝶翅上的暗红花纹越淡。直至完全变成黑色后，便僵硬了身体，直直坠落下去。
而与之相反的是，正在破茧的赤红蝴蝶挣扎的幅度却越来越大，几乎就要完全破茧——
慕从云看着这如同献祭一般的景象，心中生出浓浓的危机感。
这屋里完全不见柳夫人踪迹，又只剩下这么一只破茧的蝴蝶，其身份已不言而喻。
被蔷薇枝蔓层层压制的百里鸩还在求救；而另一边，赤红蝴蝶已要破茧而出。
慕从云不再犹豫破屋而入。他一手将离火符仍向百里鸩的方向，一手持剑斩下，剑气浩然直指破茧的赤红蝴蝶——
凛冽剑气往四周荡开，沧澜院庭院中的红蔷薇纷纷折腰伏地。
与此同时，沈弃利用锁红楼，秽元化作无数细丝深入地底，一路探寻蚀雾源头，最后竟又回到了红蔷院。
看着红蔷院中爬满了院墙的红蔷薇，沈弃翘起唇露出笑容：“胆子倒是大，竟就藏在这里。”
安静蛰伏的蔷薇枝蔓似察觉了危险，深扎地底的根系不断扭动，地面如水波起伏、皲裂，青砖与泥土四处飞溅。
沈弃凌空而立，抬手按住左肋下侧，缓缓抽出一柄雪白狰狞的骨剑。
以骨铸剑，是为龙骨。
沈弃双手握住龙骨剑柄，寻准了“眼”，将龙骨一寸寸刺入地面。
感受到威胁的红蔷薇枝蔓顷刻间暴长，带着尖刺的枝蔓扭动着抽向沈弃。
沈弃身形不动，左手按住剑柄，右手锁红楼暗芒闪烁，无数污秽之线织成巨网，将疯狂攻击的枝蔓困锁其中。
蔷薇枝蔓犹做困兽之斗，深藏底下的根系纷纷钻出地面，土石飞溅间，带出累累白骨。
更有浓郁近黑的蚀雾如潮水喷涌而出，自地底升腾而起——
但还未来及扩散到四周，便被龙骨吸收，又源源不断被沈弃吸纳入体内。
皮肤表面被暴烈的蚀雾割破，鲜血淋漓，沈弃却发出近乎享受的喟叹声，他看着已现颓势的红蔷薇，再通过红风的眼睛看到沧澜院的战斗，终于从久远的前世记忆里翻找到了对应的名字：“原来是万化魑魅。”
上一世十方结界破碎，西境九州相继沦陷，各大宗门也陆续败落之时，蜀州有一座蔷薇城异军突起。
蔷薇城靠着遮天蔽日的红蔷薇，抵挡住了蚀雾的侵袭，收留了不少落难的修士与凡人。
丧家之犬们以为自己终于寻到了一处安全地，却不知整座蔷薇城都是蚀雾海孕育而出的怪物。所谓的安全地，不过是一个巨大的捕猎陷阱。
它们收容人类，就和人类豢养牲口一样。
等他们终于发现蔷薇城只是个巨大的陷阱时，已经为时已晚。
据说当时城中难民数万人，却只逃出了寥寥几十人。
侥幸逃出生天的这些人，将蔷薇城称为“万化魑魅”。
万化魑魅并不单指红蔷薇，而是红蔷薇与其伴生蝴蝶的合称。
蔷薇与蝴蝶相伴而生。蝴蝶擅幻术，能寄生，负责引诱猎物作为肥料养分。而蔷薇枝叶繁茂，能为幼蝶提供生长的养分，庇护蝶群。
二者相互依存，相伴相生。
“原来从这时候就开始了。”沈弃自言自语：“西境的覆灭，比我想象中还要早。”看着委顿在地的蔷薇枝蔓，他嘲讽地嗤了声：“如今倒是替西境解决了个隐患。”
想想心中还真有些不痛快。
若不是他迫切需要秽元提升实力，放过这万化魑魅也不是不可以。
敌人的敌人就算不是朋友，也不必赶尽杀绝。
“可惜，只能怪你运气不好了。”沈弃啧道。
*
红蔷薇主体受制，沧澜院的战局也起了变化。
一面要防备蔷薇枝蔓暗中偷袭，一面要和赤红蝴蝶厮杀，慕从云两面受敌，颇为狼狈，只能四处游走不断消耗对方。
但随着时间的延长，他发觉那些蔷薇枝蔓竟然逐渐现了颓势，支援越来越有心无力。
赤红蝴蝶也发现了这一点，意识到红蔷薇可能出了岔子，亦决定速战速决。
赤红蝶翅扇动，翅上花纹光华流转。又有无数黑红的蝴蝶自外面飞来，环绕在她周围，缓缓凝实成一个人形，赫然便是柳夫人。
慕从云心道果然，且战且退靠近百里鸩的位置，一剑斩断了最后的禁锢。
百里鸩得了自由，立即拔出横笛吹响。
“贼妇人，你的死期到了。”
“手下败将也敢口出狂言。”柳夫人轻叱一声，背后伸展出巨大的蝶翅，赤红蝶翅扇动，其上诡异花纹流转，叫人目眩神迷。
“别看她，这贼妇人擅幻术。”百里鸩抽空交代了一句，当先攻了上去。
慕从云闭上眼，侧耳细听，配合百里鸩挥剑斩出。
柳夫人没了支援，又遭夹攻，很快便负了伤。
就在两人联手准备一举将她斩杀时，柳夫人忽然将一只铜钱大小的傀儡鸟扔向慕从云。
“鸿雁？”慕从云隔空接住了傀儡鸟。
在抵达毒门之前时，保险起见，他悄悄将鸿雁放出去给肖观音送信。只是“鸿雁”迟迟未曾收到回信，没想到竟被柳夫人暗中截下了。
鸿雁只记录了短短一句话：“离火门有变，速来。”
是肖观音的声音。
柳夫人掩唇轻笑：“再去迟些，离火门和小观音，可就一个都保不住了。”
慕从云咬牙，很快有了决断，看向百里鸩：“离火门事关十方结界安稳，不容有失。”
然而百里鸩却只是哂笑一声：“你要去便去，我今日必杀了这贼妇人。”话未落，又攻了上去。
柳夫人不擅攻击，但却有层出不穷的诡术。一时之间两人难以分出胜负。
见百里鸩丝毫不在意离火门安危，慕从云不再迟疑，捏碎了铜铃后便御剑赶往离火门。
柳夫人见他走了，看了眼地面奄奄一息的蔷薇枝蔓，便往红蔷院退去：“有本事你便跟来。”
百里鸩满心杀意，在她身后紧追不舍。
二人一前一后赶往红蔷院。
担心蔷薇出了变故，柳夫人十万火急赶往红蔷院，却在将将靠近红蔷院时，惶恐停了下来——
只见红蔷院中，巨大的龙族身躯弯曲盘踞，狰狞利爪踩着已经枯萎的蔷薇枝蔓，正在源源不断地吸收蚀雾。
听见动静，那狰狞的龙首缓缓转过来，金黄竖瞳锁定了柳夫人与后一步赶到的百里鸩，发出阴沉的声音：“你，们，找，死。”

第25章 脏东西
赤鳞龙族完全转过身体，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龙吟，黄金竖瞳充斥兽类的冰冷残酷，杀意弥漫。
它仰起长颈，无数灰色的蚀雾喷涌而出，迅速弥漫向整个红蔷院。
眼见大敌当前，百里鸩与柳夫人已经顾不上旧仇，各自往不同方向遁去。
沈弃见状哂笑一声，龙尾横扫以万钧之力将百里鸩挡了回来，同时抬爪一拨，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郁蚀雾便化作了巨网，将柳夫人网在其中，难以动弹。
“想逃？”沈弃变换为人形，凌空而立，繁复红衣似鲜血染就。
“见过本座真身的，都得死。”话音未落，他拔骨为剑，龙骨纵劈，当即斩下了柳夫人一只手臂。
柳夫人捂住伤处，断臂处有无数黑红蝴蝶坠落，目光在他面上扫视带着疑惑：“酆都之人？”
沈弃不语，嫌弃地抖了抖剑身沾染的黑红粉末，目光锁定百里鸩，翘着唇笑得恶意满满：“听闻百里掌门乃是无上天境的强者，怎么也要不战而逃？”
他抬起左手，五指收拢，锁红楼表面红芒大盛，无数肉眼难见的污秽之线显出痕迹——这无数污秽之线的另一端，赫然缚着百里鸩。
百里鸩之前遭了柳夫人暗算操控本就实力大跌，眼下又身处蚀雾之中，根本不敢随意调动灵力，唯恐蚀雾入体侵蚀神魂，失去神智异变成怪物。他一向能屈能伸，眼见受制于人，只能言语周旋：
“阁下可是钟山烛龙一族？烛龙一族素与西境交好，与我西境宗门同气连枝守护十方大阵。我无意阻挠阁下行事，阁下又何必与我白费力气？”
百里鸩的语气带着一丝试探。
身为东疆毒门的掌门，值守离火门，自然比旁人知道的秘辛更多。
比如那些已经成了传说的上古种族其实并未彻底断绝传承，尚有烛龙一族留存于世。只是“雾蚀大灾”之后，烛龙一族的祖地、真正的钟山亦淹没于蚀雾海之中，烛龙一族的传承濒临断绝，为了绵延繁衍，不得不避世隐居天外天。
所谓天外天，实则是无相海之上的一座悬浮岛屿，以结界隐藏存在，才无人得知。
这些年来烛龙一族比起西境各宗门的处境也好不了多少，同样是青黄不接。除非是事关十方结界的大事，否则他们都轻易不会离开天外天。
而方才这少年露出来的龙身，瞧着尚是头幼龙。虽然断角缺鳞，但无疑是烛龙的模样。
若对方真与天外天有关，或许还有周旋的机会。
然后沈弃闻言，嘴角笑容却越发阴冷。
他缓步上前，手指微动放松了污秽之线的禁锢，指腹轻轻摩挲着龙骨剑柄上阴刻的花纹：“你倒是知道得多，连天外天都知道。”
百里鸩观察着他表情，心中涌起不妙感，得了些许空隙的手已按住了横笛，强笑道：“只是略知一二。”
沈弃状似满意地颔首：“倒是有自知之明。”
他笑着又放松了几分对污秽之线的控制。
趁此时机，百里鸩毫不犹豫地全力运转灵力挣脱束缚，御起横笛向远处奔逃。
沈弃面上笑容愈盛。
他似乎早就等着这一刻，在百里鸩逃出五步远时，他冷喝一声“龙骨”，龙骨顿时疾飞而出，以雷霆之势贯穿了百里鸩的颈部。
百里鸩灵力一滞便跌落下去，跪在了废墟之上。
他嘴唇张合却只能发出嗬嗬之声，手掌握住穿颈而出的剑身。他设想了千百种可能，却未想过眼前这个龙族实力竟如此强横。
一剑便能要他的命。
龙骨是重剑，剑身足有成年男子手掌宽，他双手握住剑身，尝试着想将剑身推出。
“你既知道天外天，就当知道钟山龙族向来珍视族中幼龙。”
沈弃这才慢条斯理地踩上地面行至他面前，握住了龙骨剑柄。居高临下地看着百里鸩，龙骨轻轻一送便斩下了百里鸩的头颅：“怎么会天真地以为提起天外天便能在我手中侥幸活命呢？”
他拿出手帕擦拭龙骨剑身的鲜血，眼眸低垂着，眸色厌戾。
将染了血的帕子随手扔在了百里鸩脸上，沈弃收起龙骨，冷嗤：“这只会叫你死得更难看一些罢了。”
柳夫人看着这一切，神色难掩惊恐。
百里鸩的死震慑力极强，看着缓步走近的沈弃，她已失了抵抗之心，盈盈跪下拜道：“妾身柳蝶，愿以尊上为主。”
她与蔷薇本是自酆都边缘的蚀雾海孕育而出，相伴相生，相辅相成。她做饵引诱猎物，蔷薇捕猎，合力猎杀闯入的人类。
不知经了多少年的修炼，才摆脱了浑浑噩噩的状态，有了神智。只要等到蔷薇修为再高一些，她们便能化作人形进入酆都城。
可偏偏运气不好撞上了百里鸩。
百里鸩钻研蛊毒之术，四处搜罗珍稀材料炼制蛊毒，为此甚至不惜深入蚀雾海。
她在一次外出引诱猎物时，不慎落在了百里鸩手里。
百里鸩意图将她炼制成蛊驱使，可惜他对蚀雾海孕育之物知之甚少，反叫她寻到了机会种下种子，方便了蔷薇绕开十方结界进入西境。
要不是接二连三冒出来的意外，毒门已尽在她掌控之中。
柳蝶心中恨恨，险些咬碎一口银牙。然而形势比人强，她只能低头认主：“尊上亦源自蚀雾海，我们也算是同出一源。但有差遣，妾身无有不从。”
“同出一源？”沈弃细细咀嚼着这个词，不由哂笑。
他张开十指覆于柳蝶天灵上方，掌心秽元瞬间汹涌自柳蝶头顶灌入。
柳蝶承受不住如此暴烈的秽元，人形瞬间溃散，黑红蝴蝶坠落一地，只剩下一只巴掌大的赤色蝴蝶奄奄一息匍匐在地上。
沈弃轻“呵”一声：“蚀雾海里的脏东西，也配和本座相提并论？”
当年“雾蚀大灾”，无数凡人与修士葬身蚀雾海，变成了没有神智的活尸怪物，更有无数有灵性的植物与动物受到侵蚀产生异变。它们没有神智，只靠着本能狩猎凡人修士，以人为食。
然而这么多年过去，这些异变的怪物也逐渐生出了灵智，学会了拟化人形。
只是它们到底还是和西境的人族以及其他非人种族不同，它们虽能在蚀雾之中生存，却无法转化蚀雾为己所用，必须要通过吞噬凡人或者修士才能提升修为。
近些年来，酆都已经有不少这样可以拟化人形的东西潜入，只是酆都素来各自为政，只要这些东西不犯眼前来，便无人去管罢了。
反倒是西境，因有十方结界阻隔，一直不知晓此事。
他虽然没有帮西境除害的善心，但柳蝶胆敢犯到他眼前来，他也不会大度放过。
指尖燃起一缕龙焰，沈弃轻轻弹落。
龙焰炽热，沾之即燃。赤红蝴蝶在火焰之中发出痛苦的啸声，寸寸化作飞灰。
沈弃负手旁观，阴鸷神色终于消散些许，自言自语道：“这边的麻烦解决了，该看看师兄在做什么了。”
双指在眼上抹过，沈弃借着红风的眼睛，看到了离火门的情形——
浓厚蚀雾包围中，慕从云与一个黑衣少女正联手对付一株红蔷薇，白衣染血，看起来应付得颇为吃力。
离火门竟然还藏着一株红蔷薇。
这株瞧上去比红蔷院的本体要略小一些，应该是有意藏在离火门中的分身。
“难怪本体死的那么轻易，原来还留了后手。”
沈弃看了眼只剩枯枝败叶的蔷薇枝蔓，身影消失在原地。
*
离火门位于毒门西南方位的一座山谷之中，相距不到二十里地。
沈弃赶到之时，只见山谷之中蚀雾弥漫，阻隔了内外。
隐匿了身形踏入其中，沈弃没往里走多远就看见了江棂与金猊。金猊血迹斑斑倒在了地上，已经人事不省，进气多出气少。
沈弃挑了下眉梢，目光却落在了江棂身上。
——这蠢货倒是会寻死。
江棂倒是没晕过去，但眼看着情形却不太妙。
他只在“洗罪”中待了两日就出来，体内的蚀雾未曾清理干净便又强行运转灵力。如今那红蔷薇借由异变植物的特性将蚀雾海中的蚀雾源源不断引过来，他长时间身处其中，蚀雾侵入体内，已经快要支撑不住。
沈弃行到他近前，就见他双目无神，瞳孔几乎快要涣散。
异变的怪物，会本能渴望修士蕴含灵力的血肉。他背对金猊而坐，脑袋却在本能支配下转向金猊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粗重喘息声。
似受不了诱惑，他眼神涣散地朝着金猊爬去，但那贯穿大腿的曜日剑却阻止了他的动作。肉体的疼痛似乎唤醒了他仅剩的神智，他迟缓地缩回身体，努力盘膝而坐，口中不断念着清心咒，尝试调动灵力压制体内的污秽之力。
沈弃原本只是冷眼旁观，随即又露出一点惊讶之色来。
他分出一缕秽元探查江棂的体内情形，就见他体内灵力几近枯竭，如今那仅剩的些许灵力快要支撑不住，体内暴烈的蚀雾将要占据上风。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的经脉并未因为灵力与蚀雾之力分庭抗礼的争斗而造成经脉爆裂，叫他立即走火入魔变作没有神智不受控制的怪物。
“倒是与我之前的猜测对上了。”沈弃喃喃自语。
江棂的情形验证了他从前的一些猜测。
当年他被剜去了护心麟，又被废去一身修为方才被扔下凋亡渊薮。凋亡渊薮被遮天蔽日的蚀雾笼罩，难见日月。而他却能一年又一年地苟活下来，最终摸索出将蚀雾之力转化为秽元为己所用的法门，关键之一或许便在他体内没有灵力。
人生而有灵，只是凡人未曾踏入修行，不懂得调动体内灵气更不懂吸纳外界灵气修炼。而修士则是一年年修炼，丹田之中充盈灵力。
而无论是凡人还是修士，只要在浓厚的蚀雾之中待久了，蚀雾侵入体内，便有很大可能失去神智沦为怪物。便是侥幸保住了神智，因为不能再轻易调动灵力，修行之路也到了尽头。
当年他自凋亡渊薮之中出来，亲眼见证了西境覆灭的历程，看着无数修士沦为怪物，便逐渐有了一个猜测——这蚀雾的污秽之力与灵气相斥。
若是二者同时存在体内，便会因为彼此争斗导致筋脉爆裂，走火入魔丧失神智。
但若是体内没有灵气，只有蚀雾之力，只要能捱过经脉爆裂的痛苦，守住清明，便有可能撑过去便将之化为己用。
在他看来，以灵气修炼和以蚀雾修炼，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江棂先前被他重创，又在“洗罪”之中浸泡了两日。体内的灵力所剩极少。眼下大量蚀雾入体，与他体内仅剩的灵力消耗。他凭着意志撑了过来，没有彻底丧失神智。只要等到体内最后一丝灵力也被吞噬干净，只剩下蚀雾。他不能仅能留下一条命，或许还能大有进益。
沈弃打量着江棂，犹豫杀还是不杀。
若是不杀，他活下来之后，西境必定能自他身上有所发现。而这并不是他想看见的局面。
但若是杀了……沈弃不知为何想起那日慕从云从戮武峰回来后，沉默练了一天剑的景象。
他冷冷看着江棂，片刻后拂袖往深处去：“罢了，留下你也坏不了事。”
可不是人人都愿意散去一身灵气，又能幸运地撑过蚀雾的爆体之痛，再将蚀雾的污秽之力化为己用的。
前世西境覆灭，亦不过只有他一人掌握秽元而已。
便是他直白告诉西境这些伪君子们，他们恐怕也不敢信。
倒不如留下江棂，看看那群伪君子的热闹。

第26章 一刻钟
往深处走了几步，沈弃又顿住了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金猊，以及尚在苦苦煎熬支撑的江棂，他不快拧着眉，最后拂袖召来一阵风，卷着二人扔了出去。
昏过去的金猊在地上狠狠摔了一下，终于恢复了意识。
他迷迷糊糊睁眼看了眼天，是亮的。再一侧头，就看见十步外涌动的浓郁蚀雾，他昏昏沉沉的头脑顿时清明起来。
“大师兄！小师妹！”
金猊忍着伤痛连滚带爬地起来，便要调动灵力往里冲，却在将要靠近蚀雾时陡然想起大师兄的嘱咐：“逃出去，务必设法将消息传回玄陵！”
他揉了把通红的眼眶，又退回来去拉地上的江棂：“江棂！快起来，我们要给玄陵报信！”
他与江棂来探查离火门情形时，万万没想到离火门已被异变的怪物占据，更没想到会在离火门找到失踪的肖观音。若不是小师妹死死撑着，又苦苦捱着等到了大师兄的支援，他们二人恐怕都已经丧命在此。
金猊深知以自己的修为便是再冲进去也于事无补，只能先完成大师兄交代的事情。
然而江棂怎么叫也没有反应，反而是身上的皮肤被他一碰，便裂开一道道血口子往外冒血珠，顷刻间便如同血人一般。
金猊顿时骇住，手忙脚乱地找到了几颗疗伤的丹药，掰开他紧紧咬着的牙关硬塞了进去，之后便扯下腰带将他绑在了背上，御着剑歪歪扭扭地往蜀州城去。
先前在蚀雾中待了也不知多久，以山谷里的蚀雾浓度，他生怕自己不知不觉间已被蚀雾的污秽之力侵蚀，随时出现异变，耽误了报信。只能趁着神智还清醒时，咬死了牙关半点不敢耽搁地冲了出去。
*
蚀雾深处，离火门前。
慕从云与肖观音背靠着背，互为守望。
两人身上的衣物都被血与汗浸透，但肖观音的情形要更严重一些，在慕从云一行抵达前，她已经在此被困了半月之久。身上的黑衣残破，露出苍白无血色的皮肤，以及皮肤上大面积的黑色刺青。
此时这些刺青在功法的催动之下，如同毒虫活物一般扭动着。
她持双手剑，面无表情看着将他们包围的蔷薇枝蔓，以左手短剑在腿上又深深划了一道口子，浓郁近黑的血蜿蜒滴落在地上，浸入泥土之中。
四周的蔷薇藤蔓明显出现了枯萎之势，畏惧地往后退了数寸，腾出了些许喘息之机。
眼见她还要继续，慕从云厉声喝住了她：“够了！你不要命了？再这么下去，你的血都要流尽了。”
他头一次如此疾言厉色，露出了近乎发怒的神色。
肖观音立即顿住了动作，侧过脸惊异看了他一眼，怕他当真生气，到底没敢再继续，只能持剑警惕着蠢蠢欲动又想再次进攻的蔷薇枝蔓，道：“三师兄和江棂不知道出去没，总要想办法多撑一段时间。”
慕从云将最后几颗疗伤丹药塞给她：“你先歇一歇，换我来。”
他握着剑与肖观音调换了方位，挡在了前面。
依旧是挺拔如松、表情淡漠的仙人模样，只那身雪白的法衣浴血，衬着他面上的怒意与杀意，冲淡了超然的仙气，多了几分从未见过的肃杀之气。
慕从云右手执剑，目光锁定涌动的蔷薇枝蔓，眼中只余下一件事。
那便是杀。
杀了眼前的怪物，活下去。
他很少生出这样强烈且清晰的念头。
生死于他而言，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意义。但如今，他身上背负的不止一个人的性命。
肖观音、金猊、江棂……还有独自留在红蔷院的沈弃。
沈弃年纪最小，不过刚刚跨过修行门槛，若是毒门出了变故，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躲过一劫。
无数沉淀压抑的情绪在生死之际翻涌上来，叫慕从云的目光逐渐坚定。
他不能死。
悲天绽放出银色光华，慕从云以左手握住剑身，银色锐光划破掌心，桃木剑身染上了斑驳红色。
像雪地里燃起的焰火，将慕从云心中的桎梏一并灼化。
悲天无刃，只斩妖魔。
非是慈悲，而是他心无杀意。
他在西境生活了十年，仍然固执守着自己的一方角落，不敢走出来。
可玄陵的师尊、师弟师妹，都和他曾经遇到的那些人不一样。
古人说“护生须用杀，杀尽始安居”。
是杀生，也是护生。
慕从云眼中映着悲天剑身的血迹，一点鲜红欲滴。
“开，刃。”
悲天剑光华大绽，银白剑光散开，锋锐无匹，一时斩落无数蠢蠢欲动的蔷薇枝蔓。慕从云血衣长剑凌空踏去，与扭曲如蛇的蔷薇枝蔓厮杀，剑招前所未有的凌厉。
沈弃循着动静寻过来时，便见他身后护着一人，长发在空中散开，面颊染血，一把桃木剑锐不可当，似乎白雪燃烧，灼灼撞入眼底。
他定定看了片刻，目光才挪到那蔷薇枝蔓上。
粗壮的蔷薇枝蔓自离火门中探出，无数枝蔓交织扭曲在一起，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封死了四处的退路。
而慕从云，以及他身后护着那个黑衣少女，身上笼罩的灵力罩光芒稀薄，已呈力竭之势。若是再继续下去，两人灵力耗尽再维持不住身周的灵力罩，置身于浓郁的蚀雾之中，结局可想而知。
“师兄又要欠我一次。”
沈弃看着半空中的那道身影，轻声自言自语。话未落，人已经行至离火门前。
离火门的入口原有结界封印，只有“生死门值守”能凭借令牌出去，若出现异动，余下四扇“生死门”都能察觉做出防范。然而如今这异变的蔷薇自地底长出，根系延伸入离火门中，枝蔓却生长在外，内外双管齐下，一点点地蚕食着离火门的结界，才没有引起任何动静。
沈弃以掌按在离火门结界上，秽元汹涌冲击结界，以及结界之外盘根错节的蔷薇枝蔓。
骤然受到攻击的异变蔷薇反应不及，顿时豁出一个缺口来不及修补，便叫他轻易进了离火门。
离火门内便是十方结界的边缘。
从值守的高台看去，抬头是被结界抵挡在外暗沉不见天日的灰黑蚀雾，以及游走在结界边缘的活尸怪物、
而俯首，则是密密麻麻的碑林。
一座座刻着生平卒年的石碑屹立于此，代表一个个为了守护西境而陨落的人。只不过此刻这些石碑都已经被粗壮的蔷薇枝蔓胡乱扫荡，倒伏于地，残破不堪。
再衬着值守台上碑石上所刻那句“祭亡者，护生灵”，便显得十分滑稽可笑。
沈弃虽憎恶西境的伪君子，对这些自愿赴死的亡者却还有几分尊重。他拔出龙骨凌空而立，并未踩在破碎的石碑上。
残暴的剑气荡开，意识到威胁的异变蔷薇根系当即涌动着朝他围拢过来——
鏖战许久的慕从云逐渐不支，这些异变的蔷薇枝蔓杀之不尽，两人又无退路，只能硬撑着，苦等着不知何时能到的支援。
肖观音略作调息之后便来助他，两人联手压力虽然小些，但也都是强弩之末。
一条成人手臂粗的蔷薇枝蔓狠狠抽在慕从云背上，慕从云回身将之斩断，吐出一口血来。
他随意抹去唇边血迹，露出几分惊疑之色：“它好像变得虚弱了。”
“它要撑不住了。”肖观音斩断一根枝蔓，也有了相同的感觉。
她又看向四周厚重的蚀雾，敏锐察觉到微妙的变化：“蚀雾似乎也在变淡了。”
“在往离火门的方向聚集。”慕从云道。
离火门内必定生了变故。
两人对视一眼，再次调动体内的灵力，全力斩断蔷薇枝蔓，往离火门的方向靠近。
*
红蔷院的异变蔷薇本体亦不是沈弃的对手，不过一株分身，他轻而易举地在众多枝蔓掩护中找到了它的根系所在。
将龙骨插入根系所在，沈弃化作龙身，源源不断地吸收蚀雾。
这些蚀雾经由异变蔷薇从地底侵入过来，比如蚀雾海中的蚀雾要显得“温顺”许多，沈弃十分轻松地便将之吸收干净。
体内充盈的秽元流转，沈弃收起龙骨，掌心一团秽元缓缓旋转，色泽灰黑。
这一趟毒门倒是没有白来，他的实力已然又上一层楼。
这个法子倒是比深入蚀雾海，直接吸纳暴烈的蚀雾要安全省事的多。
沈弃心情甚好地斩断了异变蔷薇的根系，才隐匿身形出了离火门。
外面山谷的蚀雾已经散去，枯萎的蔷薇枝蔓将铺满了半个山谷，已失去了生机。
慕从云与肖观音被这忽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发懵，尚没有回过神来。
肖观音脱力地坐在粗壮的枯枝上，两把剑插在身前的地上：“可要现在进去查看？”
慕从云拿出传讯玉牌试探着传讯：“你在外面守着，我进去看看。”
将传讯玉牌交给肖观音，慕从云斩断拦路的枝蔓，进了离火门。
本准备离开的沈弃看见他，忽而想到什么，方才还算愉悦的神情阴沉下来，他拿出个精致小巧的沙漏拖在掌中，收敛气息跟在了慕从云的身后。
离火门内碑林倒伏，枯枝断裂，满地狼藉，显而易见经了一场大战。然而他们却连出手的人是谁、是敌是友都不得而知。
慕从云神色凝重，退出去寻肖观音，摇了摇头。
肖观音刚看到传回的消息，道：“传讯恢复正常了，金猊说他与江棂已经到蜀州城中，消息已经传回了玄陵。很快便会有援兵前来支援。”
慕从云道：“离火门需人镇守，以防再出意外。我们便在此处等待。”
肖观音没有异议，就地盘膝打坐调息。
沈弃看着沉默的慕从云，眼神又暗了几分。
掌中精致小巧的沙漏里，金色细沙沙沙而落，堆满了沙漏底部。
“你在此等候，我先回毒门一趟寻沈弃。”
眼下离火门事态平息，有肖观音看守当也足够。慕从云再三思虑，仍然放心不下沈弃。
肖观音只是知自己多了个小师弟，尚未见过人。但眼下见慕从云满目担忧，便生出几分好奇起来：“沈弃就是新入门的小师弟？”
慕从云“嗯”了声，眉眼柔和，话也不自觉多起来：“我出门之前，嘱咐他留守红蔷院。他刚踏入修行，年纪又小，尚没有自保之力。毒门出了这么大的变故，也不知道他是否安全，我得去看看才放心。”
肖观音心里越发惊奇。
而这边慕从云不再耽误时间，御剑赶往毒门。
沈弃看着他匆忙离开的背影，再看看远远未曾见底的沙漏，眉目舒展露出个愉悦的笑容来：“一刻钟。”
随手将沙漏捏碎，他以更快的速度赶回红蔷院。

第27章 桃树与蛇
慕从云强撑着赶回毒门。
毒门的情形比他设想的还要糟糕一些，山门大敞，陆陆续续有弟子们慌慌忙忙往外逃，一片兵荒马乱之象。
“出什么事了？”慕从云拦住一个往外跑的弟子。
那弟子抹了把眼睛，慌里慌张道：“红蔷院、红蔷院有异变。死了好多人，没人管事，大家都在往外逃。”
红蔷院的动静闹得不小，毒门不少弟子都亲眼看见了蚀雾笼罩的异象，以及那震天撼地的斗法的动静。有慌乱的弟子前去寻门中管事的长老管事等人，却发现死的死伤的伤。
门中陡生巨变，又无人主事。有胆小的瞧见门中生变，生怕遭受波及，便匆匆忙忙地往外逃了。
这一逃，便吓得其他摇摆不定的弟子纷纷跟着一起往外逃。
“红蔷院？”
慕从云心里紧了一下，匆忙御剑往红蔷院方向去。
隔着老远，便瞧见红蔷院所在只剩下一片废墟。
地面如同被犁过一遍，砖石翻起留下一道道深深沟壑，其上的建筑坍塌，连断壁残垣都没剩下，只瞧见一些碎石乱瓦。而在那沟壑深坑之中，倒伏着一根根已经枯萎的粗壮枝蔓。
联系离火门的异变蔷薇，便能猜到此处曾发生了什么。
——红蔷院竟也藏着一株异变蔷薇。
慕从云心口一阵憋闷，收剑落地时脚步都有一丝踉跄。
他握着没有回讯的传讯玉牌，跨过一根根枯萎的枝蔓，一道道裂开的沟壑，搜寻沈弃的行踪。
好在并未发现沈弃的踪迹，反倒是在不远处看到了百里鸩头身分离的尸体。
慕从云心中微惊。
他赶往离火门之前，百里鸩追着柳夫人走了。柳夫人擅幻术，比起正面应敌更喜暗中设局，两人正面对上，以百里鸩的实力，就算受了伤有所妨碍，也不至于会柳夫人斩杀。
没想到这场厮杀竟是柳夫人赢了？
但很快他便推翻了自己的猜测——他在百里鸩尸体不远的地方，看见了残留的、已经死去多时的黑红蝴蝶。
蝴蝶尸体上残留有残暴的剑意，不属于二人中的任何一个。
这里还有第三个人，以一人之力同时杀了百里鸩和柳夫人？
如猜测是真，那此人实力已经到达了什么境界？
慕从云心中惊疑不定，越发担忧沈弃安危。
他将红蔷院的废墟翻了个遍，却没有半点沈弃的踪迹。心脏一阵阵紧缩，他竭力保持冷静，强迫自己往好的地方想：也许在收到他的信号后，沈弃便已经提前一步逃了出去。
红蔷院在毒门东北方位，再往后连通一片峡谷，沈弃若是逃出去，很可能往那边去了。
慕从云正要往东北方的峡谷去搜寻，却听见一道低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师兄？”
慕从云身体陡然一定，不可置信转过头去，就见沈弃从红蔷院的废墟底下钻出来，小心翼翼只露出个头，面上满是泥灰。
“沈弃！”慕从云大步上前，将人从废墟里拉出来，目光仔仔细细地在他身上逡巡：“可有受伤？”
沈弃摇摇头，倒是看见他满身是血有些被吓到，急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师兄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他想碰慕从云又不敢，一双眼睛都发了红，小心翼翼地抓住了慕从云的手，要扶他坐下：“我身上还有伤药，师兄伤到哪里了？我给师兄上药。”
慕从云本想摇头安慰他两句，但刚开口却一阵眩晕，身体晃了晃才站稳——离火门的大战他受伤不轻，只是担忧沈弃才强撑了下来。如今找到了人，身体里积压的疲惫和伤痛便一阵阵涌了上来。
稳了稳身体，慕从云正想说自己没事，却见沈弃板起脸来，不容置喙地搀着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搀着他就近去寻完好的院子：“我扶师兄去休息。”
“只是些小伤，不妨事。”
沈弃却很生气的模样：“师兄不许再说话了。”
从回了玄陵之后，沈弃在他面前一直都是乖巧又温顺的，他的相貌还带着些少年人的青涩稚嫩，那双眼睛看人时很亮，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微哑。很多时候慕从云看他粘着自己，总会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流浪小兽怕再被抛弃的怜惜感。
所以他总是护着他，纵容他，待他比旁人更温和耐心。
但眼下的沈弃却又有些南槐镇初见时的感觉了。
板着脸时，竟然还有点凶。
但慕从云并不觉得不快，反而心头一阵阵发软。
沈弃在担心他。
少年和他差不多的身高，身形比在南槐镇时结实了不少，但依然还是瘦削的。但他搀着他往前走时，步伐却很稳当。慕从云半靠在他身上，心底没有再生出排斥感，反而涌出上一股踏实的疲惫感。
他靠着沈弃的肩膀，绷紧的精神松懈下来，昏睡了过去。
肩上的重量加重，沈弃侧过脸来，就看见他垂下的眼睫，眼睫浓而密，随着眼珠转动轻轻颤动着。
因为失血过多，他的脸色过分苍白，脸颊上的划伤还凝着血痂，那双盛着冰雪的眼眸阖上后，少了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清，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沈弃顿住脚步，面上伪装出来的诸多情绪归于平静。他侧着头静静看了慕从云半晌，换了个姿势，让昏睡过去的慕从云趴在他背上，将人背了起来。
就近寻了处没被波及的空院子，沈弃将昏睡的人放到床上。
慕从云睡得很沉，一路都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沈弃按着他的虎口探了探脉，确定灵力平稳，人当真只是因为损耗太过昏睡过去后，才松开了手。
他站在床边看慕从云，眸光变幻莫测。
许久之后，才转身出去。
将整个毒门找了一圈，总算找到个胆小躲在床底下没跑的弟子。沈弃将人揪出来，面无表情地问：“厨房在哪？”
那弟子颤颤巍巍指了个方向。
“烧水会么？”沈弃又问。
他的表情太过阴沉，弟子吓得连连点头：“会的会的。”
沈弃这才满意：“去烧几桶热水送到葳蕤阁，顺便再多搜罗一些伤药来。”
他伸指隔空在对方虎口点了下，留下个红色的鸟雀印记，那双眼睛格外暗沉阴冷：“别想着跑。”
那弟子只觉得手腕一阵灼痛，那点侥幸的小心思顿时吓没了，连滚带爬地往厨房方向跑去。
沈弃这才折返回去。
等弟子将烧好的热水和浴桶搬来，他便将慕从云半抱起来，将他浸透了血的衣裳脱了，替他清理身上的血污。
沈弃还是第一次这么伺候人。
他一向厌恶不受控制的欲望，此时倒是没有什么旖旎的情绪，只是看着那些凝结的血污皱了眉。
再看看自己身上的泥灰，心情更是不愉快。
他快速替慕从云清理身上的血污，换了两桶水，才堪堪将前面的伤口干净，上了药。瞧着干净雪白的皮肤，沈弃眉头才略舒展一些，将人摆弄成侧着身体的姿势，又给他清理背部。
手帕擦到后腰时，脏污凝结的血块下露出一块浅浅的印记，暗红色，呈蛇形，仔细看去，甚至能看到蛇形上模糊的鳞片。
沈弃动作一顿，俯下身细看，指尖摩挲着那道红色胎记，微微眯起了眼。
这蛇形印记上传来的气息，叫他十分熟悉。
他凝眸思索片刻，送了一缕秽元进去。
就见那蛇形印记表面浮起淡淡光华又很快收敛，只是那蛇身上模糊的鳞片似乎隐隐变得清晰了一些，头部的位置还有两个小小的、似角一样的小凸起。
前后两世，他只见过这一条这样的蛇——在凋亡渊薮里。
凋亡渊薮之中罕有活物，他被困其中百年，偶然一日发现不知道从何处钻来一条细弱的小蛇。这小蛇同那些虫豸一样吞吃他的血肉，时日长了，竟然生出些灵性来，外形也与他有了两分相似。
被困凋亡渊薮里的时日孤寂无望，他便没杀它，将它当做宠物养了起来，以血肉喂养。
只是后来不知从哪一日开始，这小蛇再没有出现。
他以为它已经死在了凋亡渊薮里，没想到后来出了凋亡渊薮，在西境游历时，竟又遇见了它。
这条蠢笨的小蛇吃了他那么多血肉，却依然没什么长进，连化形都不成，弱小不堪。
彼时西境濒临覆灭，蚀雾海不断吞噬西境土地，里面异变的怪物四处猎杀幸存的生灵，而那蠢笨的小蛇就蜷缩在一棵桃树下瑟瑟发抖。
若不是那株生了灵的桃树竭力护着它，它早就已经死了。
“竟然是你……”
沈弃以指腹反复摩挲那一块印记，感受着皮肤温热滑腻的触感，眼神有些奇异。
要说他此生唯一做过的一件好事，便是见那桃树竭力护着小蛇，忽生了几分动容，将他们一起送离了西境。
他还记得当时他问那桃树：“为何护着它？”
那桃树摇摆着枝叶回答：“它常常来看我，应当算是我的朋友。”
与他想法倒是不谋而合。
那蠢笨的小蛇吃他的血肉长成，又陪伴他数十年，也算与他关系匪浅。
而如今这桃树拼死护着小蛇，叫他生出几分难得的慈悲心来。
他折下了一根桃枝做报酬，送他们离开西境。
至于去了何处，他不知，也无意追寻。
也从未想过，他们还有再遇之时。
沈弃俯下身在他颈间轻轻嗅闻，嘴角愉快地翘起：“竟然是你。”

第28章 学人精
沈弃反复摩挲着后腰上那块浅红的蛇形印记，将那一小块玉白的皮肤都揉搓得发红发热，仍然有些爱不释手。
“竟然是你。”
他又喃喃低语了两句，胸腔被忽如其来的喜悦所充盈。就好像曾经他觊觎过的、不属于自己的宝贝，有一日忽然从天上落下来，正正掉进了自己怀里。
这是何等的幸运？
上一世他穿行蚀雾海，见识过太多为了生存为了资源而彼此厮杀的狰狞面孔。
只有那一株桃树，明明修为低微，置身蚀雾海中自身都难保。却仍然竭尽全力护着一条小蛇。
如今回想起来，他仍然能清晰忆起满树桃花在蚀雾海中灼灼盛放的景象。
那是他唯一见过的人间盛景，却是以桃树的修为与生机为代价。
不过一条蠢笨的小蛇罢了，却也有生灵愿以命护他，生死与共。
想来真是叫人不快。
不过想到这小蛇食他的血肉长成，只要他愿意，他便也能是它。
那点子不快又变成了窃喜。
桃树护着小蛇，亦等于护着他。
他这一生父母不慈，兄弟不睦。生来死去皆是孑然一人。却在临死之前，遇见了一棵独独为他盛放的桃树。
若不是西境将要覆灭，他亦行至尽头，他大约会寻一处沃土，将桃树移栽圈养起来，独自欣赏。
“我与师兄，真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想到他两世看中的竟然是同一个人。
沈弃便忍不住快活地低笑出声，第一次觉得老天竟也待他不薄。
将人抱在怀里蹭了好一会儿，沈弃才恋恋不舍地松开，继续换了水给他擦拭身体。
清理干净血污，上了伤药，沈弃瞧着床榻上赤裸的人，正欲去叫人寻一身干净衣物给他换上，却又顿住了脚步。
沉思半晌，他从储物袋里挑挑拣拣，选了一件自己穿过的黑色里衣给他换上。
他的身量要比慕从云高半个头，衣裳自然也要大上一些，此时穿在慕从云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显得小了一圈，也显得更加脆弱。
沈弃小心翼翼将人放回床上，蹲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才去清理自己。
等将自己也清理干净后，他穿着里衣上了床榻，将人摆弄成背对着自己的姿势抱在怀里。
两具身躯紧紧相贴，沈弃将脸埋在他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之前他便觉得慕从云身上干净的草木气息很好闻，如今想来，这气息正是桃树的气息。沈弃抱着人嗅闻许久，手指又忍不住顺着上衣下摆钻进去，寻到后腰上的蛇形印记轻轻摩挲着。
上一世这一蛇一树被他一道送离西境，当时他的修为已入羽化仙境，有破碎虚空之能。若是不出意外，他们当是去了其他的小世界才对。
只是不知道中间出了什么变故，桃树化了形，那小蛇却失了形体，只留下这么一道残魂印记。
而且按理说，如今一切重来，他所历轨迹与上一世无异，那慕从云此时应只是一株桃树而已。
但他却偏偏化了人形，入了玄陵，成了玄陵的首席大弟子不说，似乎还对自己的真身一无所知。
这其中有太多可供推敲之处。
不过这重来的一世，本就莫名其妙，充满了玄机。
沈弃享受着指腹传来的滑腻触感，懒得再往深想，指尖又将一缕秽元送了过去。
那秽元并未进入慕从云体内，很快便消失了。
“这蠢物没什么本事，运道倒是好。”沈弃轻哼了一声，又送了两缕秽元过去。
蛇形印记吸收了秽元，皮肤表面生出微微的烫意。沈弃将掌心完全贴上去，缓慢地滑动揉搓，眼眸惬意地半眯着，心底又隐隐生出不满足。
他睁开眸子，盯着眼前雪白的后颈肉，收紧手臂将人紧紧勒进怀里，试探着凑过去，张口咬住。
狩猎一样的姿势激起了心底最深处的恶劣，沈弃本能用上了力道，连眼瞳都不受控制地转成了金黄竖瞳，鼻腔呼出粗重的喘息。
内心深处有声音一遍遍叫嚣着“咬下去”。
诱惑的声音越来越大，沈弃不轻不重地磨着牙，挣扎许久才将人放开。
他以指轻触后颈淡淡的牙印，又凑近舔了一下，说服自己一般自言自语：“不能着急，再等一等。”
*
慕从云在一阵窒息中醒来。
这感觉太过熟悉，睁开眼看见陌生的环境时，他还有些缓不过神来，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明月藏鹭。
直到看见了搭在腰间的手，他才想起了前事，拉开了那只手坐起身。
身后的沈弃被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瞧见他后惊喜地睁大了眼，立即扑过来将人抱住，连声音都透着雀跃：“师兄，你醒了？！”
但很快他又反应过来松开了手，上上下下打量着慕从云，神色透露几分紧张：“师兄疼不疼？”
慕从云这才注意到衣服换了，身上的伤也都上了药。他摇摇头：“辛苦你了。”
沈弃摇头说不辛苦，抿着唇浅浅笑了一下，便要穿鞋下床：“师兄你饿不饿？我请毒门一位程师兄帮忙弄了些饭菜。”
没等慕从云回答，他便大步走到门口叫了个名字。
毒门弟子提着个食盒过来，瞧见他满面笑容时，身体狠狠抖了一下，满脸都是畏惧。
沈弃背对慕从云，神色阴鸷地看着他，保持笑容低声道：“你这是给谁哭丧呢？笑一笑。”
毒门弟子闻言扭曲了神情，好半晌才露出个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表情。
沈弃不甚满意地堵着门，免得慕从云瞧见他的表情。他将食盒接过来，声音明朗道：“多谢程师兄，程师兄先去忙吧，不必管我们。”说完，阴沉地盯着对方，比了个口型：“滚。”
程师兄忙不迭地跑了。
沈弃拎着食盒回来邀功，将热气腾腾的饭菜摆在小几上。
慕从云记挂着肖观音和离火门之事，实在没什么胃口。但看见沈弃有些苍白的脸色时，想起他尚只是凡人之躯不能辟谷，先是在红蔷院生死之间走了一遭，接着又要照顾他，便暂时压下了担忧，先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你多吃些。”
沈弃立刻也给他盛了一碗饭，才捧着碗乖乖巧巧吃饭。
慕从云随意吃了两口，目光在他身上逡巡，还有些担忧，怕他瞒着自己，再次确认道：“在红蔷院当真没有受伤？”
沈弃点点头，说起当时的情形：“师兄走后不久，我就发现红蔷院院子里那些蔷薇花不太对劲，仿佛活着一样。我心里害怕，只能紧闭门窗躲在屋里等师兄回来。但谁知没过多久，师兄给我的铜铃就碎了，我本想偷偷逃出去，可是屋子外却有人打了起来，打斗动静实在太大，连屋子都要塌了，我害怕出去后被波及，干脆就用了金刚符躲在了一处断裂的梁柱下面。”
“金刚符很好用，我一点伤都没受。只是后面等得太久太累，有一阵昏睡过去了，差点没听见师兄叫我。”
他三言两句便概括了当时的情形，甚至为了不叫慕从云担心，还刻意弯着眼睛做出笑模样。
但只看百里鸩的尸首，慕从云便能想象到当时到底有多凶险。
但凡沈弃不够机灵，很可能已经同百里鸩一样了。
慕从云心头酸软，摸了摸他的脸颊：“抱歉，师兄没有保护好你。”
沈弃小兽一样在他掌心蹭了蹭脸颊，不高兴地嘟嘟囔囔：“是我偷懒没有好好修炼，等回玄陵后我刻苦修炼，就可以和师兄并肩作战了。”
慕从云被他说得眉目舒展，不由自主露出个浅淡的笑容：“好。”
“师兄你笑了？！”沈弃神色惊讶，倾身靠近盯着他看个不停，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师兄笑起来真好看。”
慕从云神情一顿，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嘴角，有些不相信沈弃的话。
好在沈弃并未继续这个话题，又给他夹了菜。
两人没有浪费地将饭菜吃完，又去搜罗了一圈丹药，才往离火门去寻肖观音。
慕从云御剑在前，沈弃在后，抓着他的袖子很有些担忧地嘀嘀咕咕：“肖师姐还没见过我，她会不会不喜欢我？”
“不会，小师妹性格很好，就是有些……”慕从云斟酌用了个不是那么贴切的用词：“就是有些特别。”
在被带回玄陵之前，肖观音一直被当做“蛊”驯养，完全没有与正常的世界接触过。后来被带回玄陵，经过妙法门医修半年的治疗，才终于慢慢恢复。
她很聪慧，适应力也强，许多东西一看就懂，但这也造成了一个弊端，就是她会下意识地模仿别人。
与其说她在经过治疗后恢复了正常，倒不如说她学会了如何去“做”一个正常人。
沈弃露出疑惑的神情。
慕从云却道：“等你见到她就明白了。”
两人抵达离火门时，天色已经暗了。
远远望去，能看见昏暗的天色里，一个瘦小的身影坐在最高的一根枝蔓上晃着腿，看见慕从云时，她站起身来兴奋地挥了挥手：“大师兄！”
慕从云收起剑，朝她点了点头，又将身后的沈弃推上前来，给两人互相介绍：“这是沈弃。”、“这是你小师姐肖观音。”
肖观音好奇看向沈弃，脸上笑容收起来，略有些圆的眼睛眯起，极力做出几分威严之相：“你就是新来的小师弟？”
她伸手在腰间摸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储物袋早就丢了，只能背过手道：“见面礼回去再给你补。”
说完，朝沈弃矜持地颔首，默不吭声地坐到了一遍去，全然不似方才见到慕从云的兴奋。
慕从云嘴角抽了抽，去瞧沈弃，果然就见他可怜兮兮地看向自己，眼角垂落，显得可怜极了。
他拉着沈弃走远了两步，身后的肖观音立即伸长了脖子去看。
“我是不是惹肖师姐不高兴了？”沈弃有些局促地垂下头。
慕从云不知道该怎么给他解释，只能低声问道：“我也整日不苟言笑，你与我相处时，可有觉得我不喜欢你？”
沈弃摇头，坚定地否认了：“自然不会，没有人比师兄待我更好。”
他说得太直白，慕从云有些局促地挪开了视线，但瞥见后面探头探脑的肖观音，只得忍着羞耻继续道：“你肖师姐和我一样，她先前排行最末，下头没有师弟，便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师弟，便只能模仿我与其他师兄弟相处的情形。”
“难怪我觉得肖师姐的神态与师兄有些像。”沈弃露出恍然的神色。
心里却暗暗嗤了声，心想原来是个学人精。
可惜再怎么学，也学不到两分神韵。

第29章 圣蛊观音
见他神情舒展，慕从云便轻轻拍了拍他的头，低声道：“所以你别放在心上。”
“我都听师兄的。”沈弃弯着眉眼，露出乖巧的笑容。
慕从云眼里带了几分笑意，和他一道去找肖观音。
肖观音转着眼珠在两人之间看来看去，那双略有些圆的杏仁眼里，先是疑惑，接着又有几分恍然大悟。
看来金师兄不太行，还是小师弟厉害。
她从枯枝上跳下来，背着手肃着容绕沈弃走了一圈，满意地颔首道：“你比金师兄厉害。”
沈弃微微眯起眼，觉得她在挑衅。
但慕从云就在眼前，他自是不好做什么小动作，因此只能有些局促不安地垂了头，下意识往慕从云身后躲了躲，连声音都透着不安：“我没听懂小师姐的意思。”
“就是夸你。”肖观音眨了眨眼，眉头微微皱起，神色疑惑又无辜：“为什么会听不懂？”
沈弃：“……”
他抬起眼眸，阴沉瞥了肖观音一眼。
这听起来可不像什么夸人的话。
但此时定然是不能再分辩的，他垂了眼，微微抿起下唇，不好意思地躲到了慕从云身后去，没有应声。
倒是慕从云看着两人说话，心里颇为欣慰。将搜罗来的丹药都塞给了肖观音：“支援的人手不知何时能到，你先疗伤休息。换我与沈弃守着离火门。”
肖观音接过，没有再揪着方才的话题继续，她从一堆丹药里寻了疗伤功效的丹丸吞下，到一边调息。
慕从云则与沈弃在离火门前守着，顺道教导沈弃如同聚集调动体内的灵力。
自不再日日练剑之后，沈弃便改为练习引气入体、他天资不错，经慕从云指点几次之后，他已经能调动少许灵气，待他能自如吐纳灵气调用灵力之后，便能入脱凡壳境初期，正式踏入修行门槛。
沈弃闭目打坐，佯装修炼，心里则琢磨着该如何保持修炼的进度。
西境之人对秽元一无所知，他尽可以以秽元伪装灵力。但如何把握这个度却叫他感到了为难。
他若是表现得笨一些，学得慢，师兄便会手把手教他。这样冷清的一个人，但做起老师来却是轻声细语耐性十足，不论沈弃犯了多少错，他总会温和地纠正。这种被纵容和偏爱的感觉难免叫人沉溺。
若不是忽然又冒出来个天资出众的小师妹，沈弃倒是很乐意将这样戏码多上演几次的。
他隐晦扫了另一边疗伤的肖观音一眼。
刚才见面时他尚没认出对方的身份，但瞥见对方不经意露出的肢体上密密麻麻的五毒刺青后，他就想起了对方的来历。
——以奇诡蛊毒而名扬酆都城的“圣蛊观音”。
“圣蛊观音”身量娇小，面若少女，武器是一对精巧的飞钹，据说以蛊毒炼制而成，凡被飞钹击中者，三日内必痛苦而亡。“圣蛊观音”扬名酆都城时，他尚为了寻护心麟在西境各处流浪，甚至几度冒险前往酆都，只是因为身体孱弱实力不济，行事格外谨慎小心，并没有机会见识到“圣蛊观音”真容。
只是听旁人提起过几次，说若是见到个满身五毒刺青的娇小少女，务必要远远躲开，“圣蛊观音”浑身都是蛊毒，触之即死。
当时不过当做奇闻一听，没想到如今竟然见到了本尊。
沈弃看着肖观音手边的那对子母剑。
没想到这一世“圣蛊观音”不用飞钹，该用剑了。
疗伤的肖观音敏锐察觉到目光，迎着看回去，正与沈弃视线对上。
她歪了下头：“看我做什么？”
沈弃毫无被抓包的紧张感，顺势好奇道：“肖师姐怎么有两把剑？”
肖观音垂头看了眼自己的剑，扬了扬下巴，显出几分骄傲来：“我原先用一对飞钹，双手武器用惯了。”
“飞钹？那为什么又改用了双剑？”
肖观音目光转向慕从云，道：“大师兄用剑，我想同大师兄一样。”
这答案叫沈弃不快。
他眼眸微微眯了下，垂下眼睫挡住了眼底的情绪。
肖观音见他不说话，将人扫视一番，见他身上竟没带着剑，不解中又透着几分嫌弃：“你为何不用剑？我们师门上下都用剑。”
沈弃骤然抬眸看他，唇抿得更紧。
不用剑？要不是慕从云在场，他必要叫这小矮子见识见识他的龙骨。
心里如此想着，沈弃却羞臊地垂下头，声音难掩失落：“都怪我太笨了，大师兄每日亲自教导我剑法，但我怎么也学不会。”
慕从云闻言拍拍他的肩：“各有所长罢了，你学别的就很快，不要妄自菲薄。”
沈弃似被安抚下来，抿唇朝他露出个浅浅的笑。
那边的肖观音身体往前倾了倾，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慕从云被盯得莫名，疑惑地回望过去：“怎么？”
肖观音道：“大师兄从未和旁人这么亲密过，原来是喜欢笨的么？”
慕从云：？
话也不能这么说。
他看看沈弃，再看看肖观音，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倒是沈弃又阴了脸色，掌心朝下按在地上，将躁动的秽元送入地底，才压下了想动手杀人的冲动。
这小矮子可真讨人厌。
*
三人在离火门前守了一夜，次日天刚亮，金猊与江棂便从蜀州城赶了回来。
金猊只受了皮外伤，休息了一个日夜已恢复过来。江棂伤更重一些，灵力又尽失，只能由金猊御剑带回来。从蜀州城到离火门距离并不近，带着个人御剑飞行一路，金猊好不容易恢复的那点灵力又快要耗尽，到了离火门近前时飞剑已经摇摇晃晃要往下坠。
江棂忍不住骂他：“就你这修为，谢长老竟没有将你逐出师门！”
金猊闻言忿忿：“你就这么跟你的救命恩人说话？”他竭力稳住飞剑：“你若再吵吵嚷嚷，我就将你扔下去！有本事自己飞！”
江棂顿时闭了嘴，但到底不甘心，又小声嘀咕道：“你但凡每日早起一个时辰，也不至于此！”
金猊气得扭头要和他吵架，结果一分神飞剑顿时直冲地面，两个人齐齐扎在地面上，摔了一身灰。
动静惊得几十米外的慕从云三人都看了过来。
两人灰头土脸从地上爬起来，金猊气道：“不是叫你不要打扰我？！”
“你自己学艺不精怎么还赖我？！”
两人吵吵嚷嚷地拍干净身上的土灰，才去向慕从云行礼。
慕从云见两人还有力气吵架，原本的担忧反而淡了下去，看向江棂道：“你在‘洗罪’中没待够七日，可有什么不妥？”
江棂皱了皱眉，露出几分迟疑：“在蜀州城醒来后，我就发现体内的灵力散尽了。”他地斟酌着言辞道：“别的倒是没什么……就是不知为什么，我内视丹田，发现蚀雾反而更盛了，但奇怪的是并没有什么不适。”
按常理而言，这种程度的蚀雾已足以叫他丧失神智沦为怪物了。
而且金猊将他从离火门背到蜀州城时，也说他的状况十分骇人，差点以为他就要异变成怪物了。
但他醒来后却什么也没有发生，那些蚀雾安安分分蛰伏在他的丹田里，不仅没让他觉得有什么不适，还让他有种与从前无异，甚至要比从前更为强横的错觉。
若不是曾亲眼见识过修行之人被蚀雾侵蚀丧失神智变成怪物，他这会儿都忍不住想要拔剑练一套剑法试试了。
慕从云闻言试着探了探他的筋脉，结果灵气刚送进去便消失了，反而有一缕蚀雾顺着参与的灵气追溯而来，若不是慕从云撤手的赶紧利索，恐怕蚀雾已趁机侵入他的体内。
“你先不要妄动。”慕从云神色凝重：“我师尊与你父母应该快到了，到时候叫长辈们看看。”
江棂也知道轻重，自然点头应下。
正说着话时，就见有远处有一艘飞舟快速驶来。
站在船头的一男一女远远看见他们，已等不及飞舟降落便御剑而来，正是江棂的父亲江叔桐和母亲诸葛玥。
江棂大步迎上前去，便被诸葛玥揽进怀里，一家人到一旁叙话去了。
飞舟在离火门前的空地降下，一身蓝衣的谢辞风走下来，目光依次扫过慕从云、沈弃、金猊和肖观音，见四个弟子虽形容狼狈了些，但精气神都好，才颔首道：“你们这次做得很不错，剩下的事便交给为师吧。”
飞舟上有弟子井然有序地下来，先是清理离火门前的异变蔷薇枯枝，接着便入了离火门中，重新布阵。
那边江棂已经简洁同父母说了毒门这几日的事情，江叔桐夫妻便带着他上前道谢，顺便提出告辞。
江棂来毒门本是为了借用“洗罪”散去体内被蚀雾侵蚀的灵力。如今灵力倒是散的干净，但体内蚀雾不仅没少反而越来越多。眼下人虽然暂时没出岔子，但夫妻二人仍然难以放心，想带他再去一趟妙法门求医。
倒是谢辞风看他一眼，又摸了摸他的骨，眉心微拢道：“死气散开，他的劫应是过了。”
江叔桐夫妻诧异：“可他体内的蚀雾……”
谢辞风摇头缓声道：“我观他面相，已无死劫，是顺遂之相。”

第30章 入世
江叔桐夫妻面面相觑，疑惑不解：“意思是体内的蚀雾不会影响棂儿的性命？可如今他灵气全无，修为尽失……”
“我只能由他的面相和命盘推算当下可能，但命与运息息相关，术士也只能管中窥豹，其内曲折变化，我亦无法尽知。”谢辞风摇了摇头，眉心皱痕未散：“江棂的情况太过特殊，不宜贸然外传。在弄清楚缘由之前，你们最好将他带回玄陵或者问剑宗。”
江叔桐夫妻听明白了他的提醒。
如今修真界众人对蚀雾束手无策，这么多年来不知有多少修士因沾染了蚀雾断送了道途甚至性命，其中不乏各宗老一辈的大能和新一辈的天骄。如今修真界人才凋敝青黄不接，培养一个忘尘缘境的年轻修士不知要耗费多少资源与心血，无上天境更是可遇不可求。若有办法能将之救回来，各宗门必定不会轻易放过。
届时江棂必定会被各方争抢，想通过他弄清楚在蚀雾之下保住神智与性命的缘由。
这个消息一旦传扬出去，不只是江棂成为众矢之的，问剑宗与玄陵也会遭受各方的压力。
夫妻二人很快想通了关窍，向谢辞风道谢之后，便低调带着江棂先一步赶回问剑宗。
而余下众人则还要留在毒门主持大局，收拾百里鸩与柳夫人留下的烂摊子。
谢辞风要留下修复离火门结界，防止十方结界受到影响出现动荡。毒门之事便交由肖观音做主，慕从云金猊等人从旁协助。
肖观音虽与百里鸩不和，但她到底担着一个“圣蛊”的名头，百里鸩又曾明言要将她当做下一任掌门培养，这个时候，没有其他人比她更适合出面收拾残局。
一行人回了毒门，就见毒门内空空荡荡，先前为了大婚挂起来的红绸彩缎委顿在地，沾了泥灰尘土，更显凄清。
门中大部分弟子在接连变故之后大部分都已经逃离，只有以章青为首的小部分弟子留了下来，正有气无力地清理遍地狼藉。
瞧见肖观音一行过来，章青才振作了精神，大步上前叫了一声“少门主”，语调悲怆：“门中遭遇变故，掌门、三位长老都遭了不测，只能靠少门主主持大局了。”
肖观音肃容颔首：“尸首都在何处？”
章青便领着他们去看停放在五毒庙中的遗体。
百里鸩被斩首，遗体还是重新拼凑起来。另外三个长老尸身倒是完好，只是从胸部到腹腔都瘪了下去，看着十分骇人。
慕从云掀开白布查看，发现他们腹中均是空的，就只剩下外边的躯壳。
他想到什么，将尸体翻过来，果然在琵琶骨中央部位找到了几个针扎一般的小孔。
“是那些蝴蝶。”慕从云问道：“柳夫人身边的侍女呢？”
“都死了。”章青道：“遗体都存放在一处偏院。”
肖观音这时也查看完了，语气淡淡道：“都被吃空了，肚子里还有卵。”她语气轻描淡写，倒是惊了其他弟子一跳。下意识站得远了一些。
蛊毒之术十分讲究天赋，如他们这般几十年才入脱凡壳境的普通弟子，可能一辈子也就只能摆弄几样蛊虫。若是能有出厉害的蛊傍身，尚有几分能为，但若是靠那几样普通蛊虫，在修士之中只能排在末流。外人不知内情只觉得蛊师阴毒诡异，但实则大部分普通修士也不过如此。
但若是修为高资质好的蛊师便不同了，他们不仅能炼制厉害的蛊，还能悄无声息地放蛊，悄无声息地寄生修为高深的修士。就像如今丢了性命的三位忘尘缘境大圆满的长老一样。
这样厉害的蛊，普通弟子便是靠近都不敢，就怕不知不觉间就被蛊入了体。
章青不自觉挠了下背，只觉得浑身都开始不舒服了——这会儿他已经记起被那些侍女迷惑之后所做的荒唐事了。几个弟子都求助地看向肖观音。
肖观音从腰间的竹筒里倒出一只玉白蛊虫，那蛊如蚕状，只有寸许长短，养得圆圆胖胖，扭着身躯在她掌心爬来爬去。肖观音用指尖揉了揉蛊虫的头部，对章青等人道：“手伸过来。”
章青第一个上前，战战兢兢伸出了手。
蛊虫顺着他的手往上爬到颈间，张开口器在他后颈咬了一口，片刻之后，就见那蛊虫玉白身躯染上了浅浅红色。
之后如法炮制，蛊虫将几个弟子身上的虫卵以及三个长老身上的虫卵吃了个干净，由玉白色转为黑红色，又爬回到了肖观音的掌心。
肖观音给它揉了揉肚子，才将它放回了竹筒里。扬了扬下巴，神色威严道：“去看看那些侍女。”
一行人又去偏院。
那些侍女与三个长老的情形又不同，她们的身躯依旧丰盈，只是已没了气息。
慕从云照旧去看后背琵琶骨，就见那些侍女背后都有一只黑红蝴蝶，翅膀张开两寸大小，虫躯钻入了皮肤之中，虫足以及口器深深刺入背部关窍经脉，从未控制行动。
“都是死人，只是尸身用特殊方法处理过，不会腐烂。”
那些蝴蝶是柳夫人繁衍而出，拥有灵智，听柳夫人调遣，这才以幻术引诱迷惑毒门弟子。
眼下门中还只有三位长老悄无声息地身亡被控制，但假以时日，寄生的虫卵孵化，整个毒门恐怕都会被这些蝴蝶所控制。
由小见大，可知柳夫人的图谋不小。
若是毒门之变没被发现，整个西境恐怕都会被牵连进来。
“门中还有多少弟子？”肖观音问。
“只剩下百人不到了。”章青难掩悲怆道。
“先发弟子令，召离开的弟子回宗。若不回来的就随他们去。再派人去请老祖宗回来坐镇门中，主持大局。”
章青神色迟疑：“少门主不在门中主事？”
肖观音皱了皱眉，理所当然道：“我自然要回玄陵去。”见章青似还有话想说，她又道：“而且九月将近，我还要去十方学宫上课，至多再逗留半个月。”
章青闻言只能打住，让弟子先去发弟子令召回人手。
“师兄，十方学宫是什么？”沈弃悄悄拉了拉慕从云，问道。
肖观音提起，慕从云这才想起去学宫报道的时间将近了。
“十方学宫是黎阳王朝主持建立，设在都城阆州。各宗门每隔三年就要派一批弟子前往十方学宫互相交流，主要是让弟子们学习如何应对和处理异变，在蚀雾之中最大程度自保，以减少伤亡。修习期限一年，修习期间优秀的弟子会被选拔出轮值生死门，普通弟子则会编成小队，负责巡视十方结界，处理异变。算是提前历练。”
十方学宫的存在，是当年黎阳皇朝以及各大宗门共同商定的结果。目的是为了防止有些宗门藏私，不肯出力围护十方结界。
十方学宫设立之后，由黎阳王室出面，请来了不少当初曾在蚀雾中幸存的大能和天骄担任讲师，传授经验，对于没有经验的年轻弟子们大有裨益，因此这些年来各宗门倒是一直十分积极地将弟子们送去学宫历练。
今年九月，正好轮到无妄蜂带队前往了。
“那我也要去么？”沈弃追问。
前世他倒是听闻过十方学宫的声名，却从未有机会去看过。
慕从云颔首：“不只是你我，你的两个师姐一个师兄都要去。还会有十来个其他峰的内门弟子同行。”
待他们从十方学宫历练归来，日后玄陵负责的州县再出现异变需要派人处理，便会优先由他们这些在十方学宫修行过的弟子带队前往。
有经验的弟子带队，能最大可能地避免伤亡。
沈弃半知半解地点头，抬眸笑道：“只要和师兄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慕从云微微颔首，转过了头。
沈弃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说话太直白，让人难为情，不知道该怎么接。
倒是肖观音竖着耳朵听两人说话，不由又看了沈弃一眼。
*
一行人又在毒门滞留了半个月。
章青去请了毒门清修的一位无上天境大圆满的老祖宗出来坐镇，之前仓皇出逃的弟子又召回不少，经过半个月的重建，被摧毁的房屋建筑也逐渐清理修复。
离火门则由谢辞风坐镇，结界重新修补之后，他亲自坐镇，等到下一任离火门值守抵达，才会离开。
眼见九月将近，慕从云怕耽误了去十方学宫报道的时间，便提出告辞，收拾行装准备启程去阆州。
出发前一日，慕从云去离火门向谢辞风辞行。
“这段时日，你变化很大。”谢辞风道。
慕从云愣了下，细细回忆，发现确实如师尊所说。
“师尊之前的问题，我最近有了新的感悟。”
“哦？”谢辞风饶有兴致：“你说说看。”
“师尊说只有感受到他人的痛苦，才算为人。那时我不明白。但经历过毒门变故，我才意识到我并不是不能感受他人的痛苦，我只是……”慕从云组织着言辞缓慢道：“……我只是习惯了旁观。”
前世的经历，叫他习惯将自己与旁人隔开。
他看过旁人的痛苦煎熬、生死别离。但也仅仅只是看过罢了，他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出手相助，却无法体会和理解那种痛苦。
他看那些人，与看书籍话本上的故事并无太多不同。
谢辞风讶然，随后笑起来：“看来是你真的明白了。”
他指尖向地，以剑气写了两个字：“你已经做得很好，为师只有两个字赠你。”
泥土被剑气震开，方方正正刻下“入世”二字。
慕从云看不太懂，但还是认真记在了心里。
再次辞别之后，方才转身离开。
离开之时，就听身后谢辞风忽而又问道：“你与沈弃相处如何？”
慕从云没有思索回道：“很好。”
谢辞风不再继续追问，摆摆手道：“去吧。”

第31章 羽衣候
蜀州与阆州之间隔着一重无妄海，慕从云一行从蜀州渡口坐船，行了五日，方才抵达阆州。
阆州主城便是国都重阆，是一座极大极繁华的城池。
一行四人驾着傀儡马车从阆州渡口出发，边走边看，又花费了三日功夫方才入城。
比起蜀州城、东州城等城池，重阆要繁华太多，就连城门都比寻常高上一丈，门前有两列重甲执戟的将士守卫。城中行人往来，摩肩接踵。大多都是普通百姓，但也有不少佩着武器的修士行走其间，两拨人混在一处，模糊了界限，透着浓厚的人间市井气。
“不愧是天下之都，听说黎阳皇室不惜重金招揽有能之士，重阆汇聚了西境九州近半数的散修。就连许多宗门的长老们也都是黎阳皇室的座上宾。”金猊转着脑袋到处看，目不暇接。
肖观音看他一眼，撇嘴道破他的小心思：“你别不是也想去试试？”
金猊扬了扬下巴，颇有些骄傲：“只要给得多，有何不可？我的修为在无妄峰是垫底，但在外头也是要被人尊称一声仙师的。”
肖观音翻了个白眼，不想和这个掉钱眼的人说话，转头去问慕从云：“大师兄，我们是直接去学宫报道，还是先等二师姐汇合？”
“报道时间还有几日，先寻个客栈落脚，等你聆月师姐到了再一起去。”慕从云答了一句，声音有些不自然的僵硬。
肖观音不知缘由，只觉得今日的大师兄看起来比平日里更冷，像极北的雪山又飘起了雪。
她费解地思索了半晌，踢了前面蹦蹦跳跳欢天喜地的金猊一脚。
金猊一个趔趄差点脸着地，愤怒回头：“你踹我干嘛？”
肖观音快走两步与他同行，见他弯腰俯视自己，又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你低一点。”
金猊不甘不愿地弯下腰：“有屁快放。”
“大师兄今日心情不好，肯定是你没见过世面太丢人，惹了师兄不快。”肖观音挺直了腰杆，目露鄙视：“你这样不像玄陵弟子，倒像是刚进城的乡下人，没有半点无妄峰风范。”
金猊直起了腰喃喃自语：“无妄峰的风范？是什么？”
肖观音噎了一下，回头看走在后面的慕从云，板起脸肃容道：“自然是大师兄那样！”
金猊跟着回头看了一眼，就见大师兄与沈弃走在一处，面如冠玉，白衣胜仙。明明是炎炎夏日里，但多看两眼，心里都仿佛要冒冷气儿。
他诚实而小声道：“那我可学不来。”
不过他倒是看出大师兄今日格外冷些，顿时也不敢太过跳脱，挺直了腰杆规规矩矩和肖观音走在前面。
沈弃听着前面两人叽叽喳喳地咬耳朵，不屑撇唇。
也就这些傻子看不透伪装了。
他转脸看向慕从云，主动伸手握住了他袖子下的手。
忽如其来的触碰叫慕从云惊了一下，本能要抽回手，待反应过来是沈弃后，才放松了一些：“怎么了？”
沈弃摸到他掌心的薄汗。
看着四周熙熙攘攘的人群，再看慕从云，他心中顿时了然，垂下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人太多了，我有些害怕。”
他往慕从云身边靠了靠，几乎和他手臂贴着手臂，畏惧地望着四周的人群：“我从没见过这么多人。”
慕从云望着他胆怯的面孔，暗暗吁出一口气，他又何尝不是？
如蜀州毒门那样尚还好，只需与少数几个人打交道。上一世磨炼下来，他虽然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但必要的时候说说场面话还是能克服的。
但重阆不同，他们一行四人太过显眼，从入城开始就不断有行人暗中打量，还有一些藏在暗处的修士亦投来目光。
更别说行人太多街道拥挤，时不时便会被路过的行人挤到。他不想表现得太明显，就只能忍下。
这情景叫他又回忆起踏入南槐镇后山的感觉，头皮都快要炸开。
可眼下被沈弃可怜兮兮地望着，那些难受就淡了下去，慕从云握紧了他的手：“重阆是黎阳国都，人自然会比别处多。你跟紧我，到了客栈便好了。”
沈弃抿唇笑了下：“嗯，我牵着师兄就不怕走丢了。”
慕从云轻轻“嗯”了一声。
大约是身边有另一个人需要安抚，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沈弃身上，慕从云僵硬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四人沿着主街往前走，还未寻到客栈，就见前方的人群惊慌朝两边让开，有四匹马自街道飞驰而过，马蹄几乎擦着慕从云一行往城外奔去。
“大街上纵马，什么人？”
肖观音往后退让，下意识摸了下腰间的竹筒，但想到不能给师兄惹事，又松开了手，只是神情不太快活。
“花家的人。”旁边的金猊看着城门方向喃喃道。
“花家？”肖观音没听说过：“你怎么认得？”
金猊愣了一下，之后才道：“你没看见那人身上穿的衣服？上面有花家的徽记。”
肖观音回忆了一下，那几人策马跑得太快，她并未留意到什么徽记。不过这并不是重点：“花家是哪个宗门？怎么没听过？这重阆城内不是不许纵马么？”
修士虽然厉害，但到底是少数。西境绝大部分人都只是普通百姓。因此各个城池都有明文规定，修士若入城，必须遵守凡间的规矩。
不然入城时她们也不会因为人太多弃用了傀儡马车步行进城，直接御剑进去便是。
“不是宗门，花家历任家主都是黎阳王朝的国师，加封羽衣候。如今黎阳王朝这一任的羽衣候叫花千重，不过好像已经失踪很久了。”慕从云答道。
“花家很厉害么？比大宗门还厉害？”沈弃问。
“不能这么比。”怔楞的金猊回过神来，解释道：“早些年的修真界十分繁盛，除了各大宗门之外，还有许多世俗家族。他们不同于修真宗门远离俗世，而是扎根在凡尘俗世，与皇室往来密切。家中资质好的子弟会送到各大宗门培养，学成之后便是家族的依仗。资质普通的则留在家族打理俗务，或经商、或为官，实力盘根错杂。花家便是如此。在‘雾蚀大灾’之前，花家便已是东境门阀，一力扶持了数代王朝。后来东境覆灭，举境西迁，各方势力争夺资源权力很是混乱了一段时间，凡人王朝亦有更迭，如今的黎阳皇室之所以能在各大宗门林立下坐稳了王位，正是因为花家的一力扶持。所以当时的开国皇帝在登基之后，将当时的花家家主尊为国师，加封羽衣候，并许下诺言，之后代代如此，世袭罔替。”
“但这么多年下来，黎阳皇室越发强盛，通过招揽和培养宗室子弟，亦有了多位无上天境大成的强者。反而是花家因为故步自封，一代不如一代，有了日落西山的颓势。但开国皇帝许下的诺言不可更改，所以花家仍然把持着国师之位。但一山不容二虎，这些年来皇室和花家之间多有摩擦。”
“尤其是从羽衣候失踪之后，双方的矛盾越来越大，市井之中一直有传言说羽衣候的失踪是皇室所为。”金猊摊手道：“为了撇清干系，这些年皇室不仅大量派出人手寻找羽衣候下落，还为花家开了特例，比如这当街纵马，若是急着去羽衣候，就不会被追究。”
“你连这都知道？”肖观音双手抱怀：“看来你整日里到处瞎打听也不是纯粹是在偷懒。”
“你瞎说什么！我可从来没偷懒！”金猊紧张看了慕从云一眼，又开始往人堆里挤：“我去打听一下今日又是为了什么事。”
他如游鱼一样钻进人堆里，片刻之后又挤了出来，一副果然不出我所料的表情：“我还真没说错，说是又有羽衣候的消息了，花家着急派人去寻。”没等其他人接话，他又呵呵冷笑一声：“不过那边卖包子的大娘说，一天三百六十五日，花家的人有三百日都在街市策马，回回理由都是有羽衣候消息了，但也没见找着人。”
“就是打着找人的幌子罢了。”金猊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几人驻足看了一会儿热闹，便继续往前去寻客栈。
重阆往来的人流多，一连问了两家客栈都是人满，到了第三家客栈，才总算有了空房。只是空房也不多，就剩下两间。
肖观音住一间，余下一间则要三个人挤。
好在客栈房间不小，店小二在外间又加了一张小些的床榻，三个人倒是也睡得下。
一路舟车劳顿奔波了七八日，金猊一进屋就迫不及待地在外面的塌上躺下了，还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招呼沈弃：“你和我一起睡，休息好了等晚上师兄再带你出门看美景寻美食，重阆有不夜城之名，据说夜里比白日还热闹。”
沈弃没有应声，冷冷瞧着他，不快地捻了下手指。
闭着眼的金猊对危险一无所觉，已经在为夜晚游玩养精蓄锐了。
沈弃拽着慕从云的衣袖，低低叫了一声“师兄”。
慕从云微不可察地扬了下唇，牵着他往里走，代他回了金猊的提议：“里面的床榻大，沈弃和我挤一挤吧。”
沈弃立刻小尾巴一样跟在他后面。
金猊闻言坐起身来，探头往屏风后看，就见沈弃已经殷勤地铺起了床。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疑惑地想：上次在毒门，沈弃和师兄一间房，不会也是睡一起吧？

第32章 千金台
四人在客栈休整了一个下午，到了晚间才又出门。
金猊已经向客栈小二打听了重阆城内好玩热闹的去处，刚迈出客栈门槛就开始极力游说慕从云：“店小二说了，来了重阆却不去千金台。等于没来。”他拍了拍腰间塞得满满当当的储物袋，殷勤道：“大师兄，我们先去千金台长长见识吧？”
慕从云微不可觉地皱了下眉，既然是重阆城中的热闹去处，人想必也十分多，他下意识想要拒绝，但见金猊满心期待跃跃欲试，肖观音也一副感兴趣的模样，实在不想扫了他们的兴致，略作犹豫之后，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千金台这样的地方，大多设有包厢雅座，大不了到时候他待在包厢里不出来就是。
见他点了头，金猊连忙叫店小二将提前备下的车马拉出来，见慕从云看向自己，他笑嘻嘻地解释道：“千金台在城东，距离颇远，我们省些精力好去千金台玩儿。”
慕从云无奈摇头，当先上了马车。
夜里的重阆城比想象中更加热闹，大街小巷都挂满了灯笼，汇聚成一片灯海，远远望去恍若白昼。街上贩夫走卒吆喝声不绝，行人游客熙攘如云，“不夜城”名副其实。
街道上人多拥挤，马车走了快两刻钟才抵达千金台。
千金台虽然名为“台”，实则是八座三层高的楼阁连接而成，八座楼阁中央的空地上筑起一座高台，台周宫灯转动，彩绸纱幔随着舞娘的动作飘摇，引得四面八方的看客一片喝彩。
慕从云一行刚入内，就有身段窈窕的侍女前来接待。
侍女装扮清雅，眼光也毒辣，一边引着人往内走，一边笑着询问道：“几位小仙长是第一回来千金台吧？是想玩儿些热闹的，还是清静的？”
“当然是热——”金猊话刚出口就急急转了个弯儿：“当然是清静些的！我师兄不喜吵闹。”
侍女侧眸看了慕从云一眼，又挪开目光：“三楼设有雅间，可品茗听曲儿，窗外还能观重阆万家灯火，下面的热闹绝传不到上面。今夜还有一场拍卖会，除了一些贵重珍宝，还有几样极稀少的法宝。诸位若是有兴致，稍后我便叫人送一块水镜到雅间里，诸位在雅间便能参与竞价。”
金猊向来爱凑热闹，又带足了银两和灵石，听说还有拍卖会自然是乐得应下来。
侍女将一行人引上了三楼，外头的靡靡之音霎时间便淡去。
肖观音左右张望一圈，目光定在了廊柱上装饰点缀的铜雀上：“偃都的东西？难怪没见设下结界，却能拦住外面的嘈杂之声。”
“小仙长好眼力。”侍女掩唇笑了声：“千金台的东家便是偃都出身。”
肖观音“哦”了一声，好奇地打量了一会儿那铜雀，才落在最后进了雅间。
雅间布置得清幽，四人坐定之后便有一队侍女捧着瓜果点心和香茶进来，待所有人退下之后，又有两个男侍抬着一面雕工精致的铜镜入内。
侍女介绍道：“这便是观拍卖会的水镜了，拍卖会就在东日楼二楼举办，诸位若是有兴致，可到东日楼一观。若是嫌吵闹，只将水镜打开即可。若有看中的物件，可摇铃叫外面候着的侍女叫价。”
为几人介绍完之后，侍女便得体地退了下去。
金猊在屋里转了一圈，趴在窗边看下头的歌舞，啧啧感慨道：“千金台果然名不虚传。”
慕从云斟了一盏茶，见金猊一副坐不住的样子，道：“你们想玩儿就去玩儿吧。”
金猊一听顿时兴奋起来，但见慕从云清清冷冷坐在那儿，又扭捏起来：“大师兄要不和我们一同去吧？”
肖观音闻言推了他一下，嫌弃道：“大师兄最不喜吵闹，你想去就去。还装模作样做什么？”
金猊嘿嘿笑了两声就往门口跑：“那我去看看就回。”走到门边了又扒着门框探头进来：“沈弃也不去么？”
慕从云也侧脸看沈弃：“你若想去，就和你金师兄一起。”
沈弃往立即慕从云身边靠了靠，摇头道：“我和师兄一起。”
“你也不去？”金猊又将目光转向了肖观音。
肖观音看看沈弃，眼珠转了转，也往慕从云边上靠了靠，道：“下面那么吵有什么好玩儿的？我陪着师兄。”
一个人都请不动，金猊左右摇摆片刻，到底禁不住下面的热闹，独自下楼了。
雅间内，沈弃眯眼瞧了肖观音一眼，提起茶壶，将慕从云面前的茶盏斟满，一脸乖巧递给他：“师兄喝茶。”
慕从云轻轻应了一声，接过茶盏小啜一口，氤氲的水汽朦胧了清冷的眉眼，叫他看起来多了几分温度。
肖观音早就发觉大师兄待沈弃与旁人不同，她已经暗中观察多日，如今终于找到了机会，见状立即也将矮几上的果盘拖到面前，挑了一个橘子剥开，递到了慕从云面前：“师兄吃橘子。”
她身量娇小，坐着时也比慕从云矮上一个头。眼下仰着头看人，面庞小而圆，那双偏圆的杏仁眼微微弯起来，看着便格外乖巧讨喜。
慕从云又接过了橘子，尝了一瓣，点头：“很甜。”
肖观音笑得更加快活，又拿过一个苹果来削。她剑法好，削苹果不仅快而且赏心悦目，不过片刻，苹果皮便削得干净，整整齐齐分成了十二小块躺在了果盘里。
沈弃打眼瞧着，上头竟然还雕了花。
“师兄吃苹果。”果盘又被递到了慕从云面前。
慕从云也看见了上面的雕花，用银签子叉了一块，见她满眼期待地看着自己，迟疑着夸了一句：“剑法不错。”
肖观音顿时喜笑颜开。
沈弃暗暗捏住了手腕上的木镯，克制住了外溢的杀气。
他微微垂下头，比平日里更加沉默一些。
慕从云和肖观音说了几句话，就发现他垂着头一直没出声，便将果盘往他面前推了推：“怎么不吃？”
沈弃这才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即又垂下去，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失落：“小师姐剑法这么好，还能在苹果上雕花，我却什么都不会……”
慕从云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随即想到沈弃入门最晚，修为进展也并不快。但他偏偏又是如此内敛敏感的性格，平日里虽然不说，但心里肯定会难受。
见他如此低落，慕从云放低了声音安抚道：“修行非一朝一夕之功，你入门晚，起步自然也晚，日后勤加修炼，总能追上来。”
“嗯。”沈弃重重点头，似乎被他开解了，弯着眼笑起来：“师兄说得对，我必会努力修行。”
这么说着，他又将平日里修行时遇到的不解之处拿出来细细询问。
慕从云耐心为他解答，也就再没顾得上去吃果盘里的苹果。
肖观音在一旁看着，将果盘端过来叉了一块塞进嘴里，满眼费解。
明明一开始都没错，怎么又不对了呢？
……
慕从云指点沈弃修行，肖观音独自无聊，吃完了果盘和糕点。
她撑得打了个嗝儿，又将竹筒里的蛊虫放出来挨个把玩一边，结果抬起头来，就见那边大师兄还在指导沈弃，只能又无聊地将蛊虫收起来。正琢磨要不下楼去寻金猊算了，就见水镜忽然亮了起来。
肖观音顿时精神一振，道：“拍卖会好像要开始了。”
慕从云去看水镜，就见上头果然已经呈现出东日楼拍卖会的场景。
“刚才的侍女说还会有法宝拍卖，也不知道会是什么。”肖观音终于能插上话了，整个人都活泛起来。
慕从云也有些感兴趣，道：“这千金台的东家出身偃都，必然不会是次品。”
沈弃见他已经被转移了注意力，也不再刻意纠缠，停下了修炼，紧挨着他坐好，装出一副好奇的模样。每端上来一样拍卖品，便要好奇询问一番。
慕从云皆耐心给他讲解。
上半场拍卖的都是些凡间的珍贵器玩，参与竞价的只有一些豪绅贵族。到了后半场有法宝参与竞价，气氛才完全沸腾起来。即便隔着一重水镜，也能感受到现场的热烈。
沈弃一开始还有心思缠着慕从云问东问西，直到侍女捧着三块暗红色水晶一般的物件上来时，他才安静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火灵晶石”。
烛龙一族属火，每一头幼龙都需沐浴着充沛的火灵方能破壳，火灵之珍贵可见一斑。如今烛龙一族继承的火灵，据说都是最初那头祖龙留下。祖龙掌火精，拥有最为纯正的火属，呼吸吐纳之间，皆孕育着充沛的火灵。
而火灵沁入地下，与地底的翡翠玉石等相融，才能凝出这般纯粹的火灵晶石。
据说钟山旧址原在东境，而祖龙曾长居钟山，自然留下了无数火灵。只是自祖龙陨落之后，再也无人寻得钟山旧址。如今天外天的钟山，不过是烛龙一族寻到了一些沾染了祖龙气息的土石重建而成，在很久之前，曾经叫做“小钟山”。
而眼下被放在托盘之中呈上来的，正是火灵与玉石相融后，凝结而成的火灵晶石。
上一世他之所以能修补好缺损的鳞片，除了因为寻到火精做护心麟、弥补了先天不足外，也正是因为他利用火灵制造了许多这样的火灵晶石。
而这一世时候尚早，火精还未寻到，他又暂时不能回天外天取火灵，便只能暂时忍耐着龙躯的残缺。
沈弃目光定定望着水镜，盘算着寻个什么理由出去，将这三块火灵晶石拍下。
正出神时，忽然听身侧慕从云似在叫他，他慢半拍地回过头去，神情疑惑：“师兄？”
“你喜欢这个？”慕从云问。
沈弃方才一直直勾勾盯着水镜看，他叫了几声才回过神来。
沈弃摇了摇头：“只是觉得它好看。”
慕从云凝着他，略作沉吟便起身道：“我出去片刻。”

第33章 礼物
沈弃正愁寻不到合适的理由出去竞价，见他先走了，略坐片刻便就也寻了个理由溜了出去。
为防被察觉端倪，他没有寻侯在门外的侍女，而是直接去了东日楼。
西境之人并不知晓火灵用途，火灵晶石又坚硬无比，难以炼化，如今下半场刚开场就被捧上来，显然只是图一个“奇”调动气氛，实际上愿意花大价钱拍下的人并不多。
方才雅间的水镜里，叫价的人就稀稀落落，加价的幅度也不大。
沈弃并不太着急地到了东日楼，寻了侍女去竞价，却见对方面露歉意：“就在前头片刻，您要的东西已被另一位客人拍走了。”
沈弃不快蹙眉：“谁？”
侍女摇头：“我们不便透露客人的行踪。”
冷冷瞧了侍女一眼，沈弃只能不快拂袖离开。
煮熟的鸭子都能飞了，沈弃心口烧着一团火。偏偏折返回去的路上，侧面楼梯上忽然有一人冲出来，撞到了沈弃身上。
那人捂着撞疼的胸口，还未看清人便先喝骂道：“哪个不长眼的东西？！”
沈弃脸色霎时更沉，目光如刀刺向他，声音从牙缝里蹦出来：“你，找，死、”
若不是顾忌着四周来来往往的人，这会儿他已经控制不住要动手了。
撞到他的人是个二十来岁青年人，衣着富贵脸颊发红，应该是喝多了酒。他直起身体醉醺醺打量了沈弃一番，见沈弃穿得普通，身上也没带什么值钱之物，便不屑得哂笑一声，指着沈弃对身后簇拥着他的人道：“瞧瞧他，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也不知该说他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说他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天高地厚。”
簇拥着他的人发出一阵哄笑，有人附和道：“连花家少爷都不认得，自然是有眼不识泰山。”
青年手中把玩着一块腰佩，步步逼近他，满脸都是嘲讽之色：“小子，你若现在认错，跪下给小爷磕个头，小爷便饶你一命。”
“花家？”沈弃看见他掌心抛起又接住的玉佩，繁复的花纹中央正拱卫着一个“花”字。
沈弃眯了眯眼，掌心秽元流转：“本座不认识什么花家……不过你们花家，倒是很快会记住本座。”
没有预料之中的认错求饶，青年顿时变了脸色：“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扬了扬下巴，道：“给我拿下！”
立即便有四个随从上前将沈弃团团围住，欲要动手。
沈弃眼中杀气难掩，正要出手，余光却忽然瞥到一抹雪色。他动作一顿，掌心的秽元霎时散去，神色仓皇地往后退。
青年见他没了先前的张狂，顿时抚掌笑起来：“刚才不是挺狂么？现在知道怕了？”
他指挥着随从：“快将人绑回来，少爷要亲自教教他尊卑——”
话还没说完，颈间忽而一凉，他斜着眼睛看过去，只见一只剑鞘横在他颈间。
面上的紧张之色霎时散开，他笑着伸手要去拨开剑鞘，却听见身后一道道冷冷清清的声音道：“我劝你最好别动。”
慕从云冷淡扫他一眼，朝沈弃招了招手：“到师兄这儿来。”
沈弃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快步走到他身后拽住了他的袖子，小声又委屈地告状：“他先撞了我，还非要我道歉。”
慕从云微微颔首，目光缓缓扫向在场众人，最后又定在了青年身上：“你撞了人，理应道歉。”
“就凭一把没出鞘的木剑也想吓唬小爷？”青年却不以为意，笑嘻嘻地伸手去推剑鞘。只是手刚伸出来还未碰到剑鞘，就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叫声。
众人被他痛呼声惊住，目光凝在他捂住的手掌上，只见一道伤口横贯掌心，血流如注。
再去看那柄纹丝不动架在他颈间的剑，确确实实连剑鞘都未出。
“是剑气。”随行的侍从已经回过神来，知道这是碰见了硬茬子，立时换了一副客气的姿态，拱手道：“这位是阆州花氏的三少爷，不知仙长是哪一宗高徒？不过一场误会，何必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慕从云却并未收剑，冷冷淡淡看着对方：“既只是小事，道个歉我们便不再追究。”
随从噎住，为难地看向青年。
青年哪里吃过这样的亏，用手帕包住了伤口，还想叫嚣几句，可对上慕从云冷冰冰的目光后，又尽数咽了回去。
大庭广众之下，四周都是看热闹的人，他自然不愿低这个头。可掌心的伤还在钻心的疼，搁在在颈侧的剑似有千钧重的，大有他不道歉，便不放他走之意。
他也不敢再去碰颈间的剑鞘，咬牙切齿半晌，到底受不住疼痛，只能忍下屈辱，低头道歉。
慕从云看向沈弃：“他已经道歉了。”
沈弃眨了下眼睛：“那我们就原谅他吧。”
慕从云颔首，收回了剑，抓住他的手腕往楼上走：“我们也该回去了。”
堵在楼梯口的人群霎时往两边分开，让出了中间的道儿来。
沈弃乖巧万分地跟在他身后，回过头往下看了一眼，嘴角勾起挑衅的笑。
*
两人回雅间时，就见金猊也回来了。
他也不知道去哪里逛了，还带回来一堆花里胡哨的物件，摊开来将矮几堆满了，正和肖观音头挨头挑选。
见两人一起回来，金猊招呼道：“师兄沈弃快来看，这千金台还有不少偃都出产的小玩意儿，别地都没见过，我买了不少。”
偃都集天下偃术之精，以机关傀儡秘术闻名西境。如今西境各地所用的大小器物机关，多少都与偃都相关。
沈弃上前看了一眼，又兴致缺缺地坐了回去。
他还在想那三块被人半路截走的火灵晶石，思索着等回客栈之后，便寻机让赤隼兄弟出去找一圈，必要将那买主揪出来。
慕从云见他闷闷不乐，只以为他是被方才楼下的冲突影响。
他思索片刻，同金猊和肖观音说了一声，又领着沈弃出了雅间，到了外头观景的露台上。
“师兄？”沈弃不解地看着他。
“你将手伸出来。”慕从云道。
沈弃掌心向上，将手递到他的面前，眼里都是疑惑。
慕从云从袖子里拿出一物，轻轻放在他的掌心：“给你的。”
沈弃低头看着掌心的火灵晶石，心脏狠狠抽动一下，有种陌生又霸道的情绪翻涌上来。他骤然抬头看向慕从云，差点遮掩不住情绪：“师兄……怎么买了这个？”
“你不是喜欢？”
慕从云负手而立，面前看起来淡然，其实背在身后的手已经紧张地攥了起来。
他很少给人送礼物，只是之前看沈弃看着这晶石眼也不眨，想起他入门至今也没有添置什么，才起了心思买来给他。
沈弃攥住了掌心的晶石，火灵融融暖意通过掌心传遍四肢百骸，他几乎快要沉溺在着炙热的浪潮里。
然而也只是快要而已。
他垂下眼，不动声色道：“这太贵重了。”
慕从云道：“你先前从鉴兵台申领的十指连环只是最为基础的法器，若日后你修为增长，就不够用了。这三块火属晶石质地坚硬，若寻能工巧匠与十指连环一起炼化，应该能用到忘尘缘境。”
这三块晶石虽然贵了些，但若能炼化到法器之中，也能叫沈弃多一分自保之力。
沈弃复又抬眸看他。
青年负手站在露台上，白衣胜雪，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重阆万家灯火在他身后闪烁，却越发衬得他非凡尘俗子，干净得与这污浊俗世格格不入。
沈弃攥紧了火灵晶石，缓缓笑起来。
见他露出笑容，慕从云也悄悄松了一口气，眉眼舒展，眼中也有了几分笑意。
“谢谢师兄，我很喜欢。”沈弃展臂将人抱住，将他肩窝蹭了蹭，贪婪汲取他的气息，声音比平日更多了几分认真：“从没有人像师兄一样对我好。”
“你喜欢就好。”慕从云拍了拍他的后背，嘴角不自觉翘起些许弧度。
“我很高兴。”沈弃抬起头来，漆黑的眼底映出万家灯火，也映出眼前之人。
他脸上的笑容愈盛，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欢喜和快活。
这么一个人，与世间万物都不同，合该独属于他一人。
慕从云不知他心思，见他高兴，自己也受了几分感染。两人一道回了雅间时，脸上还带着几分轻松的笑意。
金猊恰好抬头看见，目光顿时狐疑：“有什么好事么？为何这么高兴？”
慕从云神情一顿，正想着该如何解释，就听旁边的沈弃高高兴兴道：“师兄送了我礼物。”
他将火灵晶石拿出来给金猊和肖观音看了一眼，又十分宝贝地收进了储物袋里。
慕从云：“……”
没想到沈弃竟然半点都藏不住事，他对上金猊和肖观音的目光，陡然生出几分心虚来。
尴尬地轻咳一声，慕从云很有几分欲盖弥彰道：“你们今晚若看上什么，都记在我账上。”
大师兄特意买的和记账怎么能一样？
金猊满心忿忿不敢言，只能酸溜溜看了沈弃一眼。
同样都是师弟，怎么大师兄就偏偏如此偏心他？！

第34章 换鳞
沈弃整晚的心情都相当快活。
他平日里就喜欢粘着慕从云，新得了礼物之后更是亦步亦趋地跟着，端茶递水殷勤备至，只恨不得和慕从云长在一起。
金猊在一边看得眼热，忍不住和肖观音咬耳朵：“他都多大人了，怎么还这么粘着师兄？！”
肖观音若有所思道：“这就是大师兄更喜欢他的原因吧？”
金猊：“……”
仔细一想，似乎很有几分道理。
但他瞧着大师兄那张仿佛覆着冰雪的面孔，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对着这么一张清清冷冷的脸，叫他凑上前去嘘寒问暖献殷勤他也不敢啊！但凡被大师兄多看上一眼，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恨不得低到尘埃里去！
沈弃怎么敢？！
金猊心里第一百次生出了相同疑惑。
肖观音和他坐在一处，撑着下巴观察沈弃，也幽幽叹了一口气。
……
几人在千金台待到了亥时才回客栈。
除了金猊意犹未尽，其余三人都觉得疲惫，各自回屋歇了。
慕从云和沈弃金猊三个人挤一间房，轮流洗漱之后，沈弃换了寝衣上榻，就见慕从云盘膝坐在床尾打坐调息，看模样今夜并不打算睡觉了。
难得又寻到同塌而眠的机会，沈弃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他放下了床幔，又将两个枕头整齐排放好，才挨挨蹭蹭地靠过去，装作未曾发现慕从云的打算，拉了拉对方的衣袖：“师兄，该歇息了。”
慕从云一睁开眼，就对上他弯弯的笑眼。
经过一个多月的调养，沈弃已经没有在南槐镇时不健康的瘦弱，苍白的皮肤多了血色，莹润丰盈；身形也开始窜高，都比他高出一些了。俨然已是个唇红齿白的俊俏少年郎。尤其是弯着眼朝人笑时，像讨好人的小兽，格外难以拒绝。
慕从云迟疑了很短的一瞬间，便妥协了。
他在床榻外侧躺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睡吧。”
沈弃欢欢喜喜地挨着他躺下，侧着身体手脚并用地抱住他，又在他肩窝蹭了蹭，才闭上了眼。
也不知道他这是个什么毛病，睡觉必须得抱着人。慕从云被缠得严严实实不能动，只能无奈叹了一口气，阖上了眼睛。
外间金猊熄了灯，屋子里便静悄下来，只偶尔外头的街道上传来几声狗吠。
沈弃闭着眼数着他的呼吸，直到他的呼吸变得绵长安稳，才睁开了眼睛。
指尖溢出小股秽元叫人睡得更沉，沈弃在黑暗中目不转睛地盯着怀里的人看。凝视许久，才小心凑过去，和他面贴着面，缓缓地蹭了蹭。怀中的人皮肤软而滑腻，初时微凉，像最细腻的玉脂。片刻之后染上了体温，就变得微热。
他极其迷恋这种肌肤相贴的温存，缓慢地磨蹭了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退开，又去把玩他安稳置于腹前的手。
慕从云的手并不似脸上肌肤滑腻，因为常年习剑，掌心和虎口都有微微的薄茧，但这却并不影响这双手的美感。他的皮肤冷白，指骨关节和甲床却泛着浅淡的肉粉色，手背青色经络分明，糅合在一处，显出一种新雪般的干净与脆弱。
沈弃将他的手指一根根展开，脸贴在他掌心蹭了蹭，又有些不满足地蹙了眉。
果然还是师兄主动时更叫人愉悦些。
他细细摩挲了片刻，才松开手，将慕从云的动作复原，才起身下了床榻。
经过外间时，矮榻上的金猊睡得正沉，还打着小呼噜。沈弃嫌弃地皱了眉，随手将一团秽元扔向他，这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绕过重阆城中的守卫和耳目，沈弃出了城，直退了十里路，寻到一处茂密的树林时才停了下来。
手掌在木镯表面拂过，沈弃将赤隼兄弟放了出来：“警戒四周，莫叫人进来。”
赤隼兄弟各据一方，寻了树枝隐匿身形戒备。
沈弃则缓步往树林深处走去。
每行一步，他的身形便拔高一分，面容也同时发生着变化，等进入深处后，他已经恢复了本来面目。自储物袋中拿出那三块火灵晶石，沈弃打量了许久，才仰头发出低沉的龙吟，变换了龙身。
赤红的龙族盘踞在树间，龙躯弯曲盘旋。
三块火灵晶石悬于空中，散发着微光。
沈弃皱眉逡巡着龙躯上的伤疤，思索着将这三块火灵晶石补在何处。
师兄送的礼物，自然得放在最紧要的地方。
认真挑选了许久，沈弃最终决定将三快晶石修补在尾巴上。
龙角，龙爪还有龙尾，对龙族来说都是十分重要的武器。还不能化成人形的幼龙，便是靠这三个部位攻击敌人。
与之相对的，受伤时自然也是这几个部位最多。
沈弃看着秃了不少鳞片的尾巴，面色微沉。再看向边上的火灵晶石时，才缓和些许。他仔细比对了形状位置，才将三块火灵晶石依次补了上去。
火灵与龙族相合，很轻易地便融入了血肉之中。
修补之后的尾巴虽然还有不少坑洼，但比先前顺眼不少，沈弃晃了晃尾巴，头一回没生出什么戾气来。
以至于他神色轻松地从树林深处出来时，赤隼兄弟还有些疑惑。
兄弟俩凑在一次交头接耳：“他这次竟没生气？”
“不只是没生气，看着好像还挺高兴？”
以前对方每次露出龙身时，心情都不会太好，去哪儿哪儿遭殃，见谁谁倒霉。他们兄弟俩若不是用顺手了又足够听话，估计早就被波及没命了。
沈弃听着兄弟二人嘀嘀咕咕，转过头阴恻恻道：“是本座给你们胆了？”
红隼兄弟声音一滞，不敢再多说，化作两只红雀老老实实钻进了他腕上的木镯里。
沈弃这才冷哼了一声，赶回了客栈。
只是刚到客栈，还未来得及进门，忽而感觉有几道气息出现在周围。
沈弃眼眸微眯，目光扫过四周，便发现几道埋伏的人影。看移动的轨迹，是朝着他们所在的方位而来。
看了身后安静的房屋一眼，沈弃五指微张，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锁红楼已扼住来人的脖颈，沈弃神色阴鸷：“谁让你们来的？”
来人心头剧震，却苦于脖颈要害被制，无法发出声音，只能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罢了，也不必问你。”沈弃冷冷勾唇，五指虚虚握拢，灰色细丝便如利刃切下了对方的头颅。
瞧着喷洒的血迹，他想到什么，对赤隼兄弟吩咐了一声“将血迹清理干净”，便又去寻下一个人。
这一回为了省事，却没有断头。
拧断了几人的脖子，沈弃挨个搜灵，轻易便知道了对方的来历目的。
“又是花家。”
千金台那个花家三少爷吃了亏，回去之后便搬了救兵想要秋后算账。
沈弃眸中戾气翻滚，指尖污秽之线飞快延展，钻入几具尸体之中。片刻之后，便见地上的尸体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命赤隼兄弟守在客栈，沈弃循着搜灵得来的信息往花家寻去。
阆州花氏地位超凡，宅院建于南城，独占了上千亩地，其恢弘仅次于黎阳皇宫。
如花氏这样的家族，暗中的护卫和禁制必然不少。沈弃并未贸然进入，而是用锁红楼操纵着几具尸体行到了花家的正门前。
几具尸体动作迟缓的拔出腰间的兵器，快且狠得将自己的头颅斩了下来。
沈弃用污秽之线将几人的脑袋挂在了屋檐下，听着宅院之中隐约传来的骚动，这才施施然离开。
回了客栈，他先去浴房仔细清洗了一遍，确认未曾沾染半点血腥之气，才又换了一身干净的寝衣上了榻。
秽元的作用之下，慕从云睡得十分沉。
沈弃靠过去将人抱住，和他肌肤相贴，这才收回了秽元，愉悦地阖上眼睡了。
*
翌日，慕从云一行才到大堂，就听见热闹的议论声，大堂里的客人各个口沫横飞，神色激动，无数声音汇聚在一处，嗡嗡作响。
“发生什么事了？今日怎么这么热闹？”金猊拦住路过的店小二询问。
“几位客官还不知道？”店小二道：“听说昨天半夜里，不知道是谁将花家的几个客卿杀了，头颅割下来挂在了花家大门上示威。花家现在正派人满城通缉凶手呢，还说凶手是酆都潜入的妖魔，眼下城中正鸡飞狗跳着。”
阆州花氏仗着羽衣候的势，在重阆城中一向是横着走。那些重金聘请的客卿护卫更是为虎作伥，重阆城中的百姓平日多有怨言，只是一直敢怒不敢言罢了。
眼下见花家遭了殃，自然是喜闻乐见。都在议论着是哪位侠义之士为民除害。
“花家？”
慕从云听到“花家”就皱了眉，想起了昨夜在千金台与沈弃起了冲突的、自称是花家三少爷的青年。他们昨夜才和对方起了冲突，紧接着花家就死了人……以花家表现出来的作风，若是寻不到凶手，说不得就要找上他们。
以防万一，慕从云还是陈明了厉害，嘱咐道：“去学宫报道前这几日，你们尽量不要落单。”
玄陵虽然不怕事，但强龙不压地头蛇。花家行事不正，他不能不往坏了打算。
金猊和肖观音虽然不以为意，但师兄嘱咐了，还是应下来。
倒是沈弃神色疑惑道：“但是花家应该没有功夫来找我们麻烦了？”
慕从云不解看他。
沈弃道：“金师兄昨日不还说花家与黎阳皇室多有龃龉？眼下花氏和酆都妖魔扯上了关系，黎阳皇室怎么会袖手旁观？花家人蠢得很，竟还到处张扬，这不是给黎阳皇室递刀子么？”
慕从云仔细想了想，发现确实是这个理。
欲使其灭亡，必使其疯狂。
黎阳皇室恐怕正愁没理由动花家呢。
“沈弃说的不错。”慕从云放松下来，道：“不过平日里还是不可掉以轻心。”
三人应下，在大堂吃过了早饭之后，才一道往城门口去接关聆月一行。

第35章 真是晦气
关聆月与玄陵另外十余名弟子从玄陵出发，后一步抵达重阆。
慕从云一行在城外等了约莫一刻钟，便见远处十数道剑光掠来，等剑光近了，才看清楚剑上的人，正是关聆月一行。
“二师姐！这儿呢！”金猊使劲挥着手打招呼。
关聆月也看见了他们，微微露出个笑来，才收剑飘然落下。
她穿着玄陵统一的黑白二色弟子服，长发以一根木簪半挽，通身素净，本是极其简单的打扮，但她容貌生得好，身段又玲珑，就是最简单的弟子服穿在身上，也自有一股不同于旁人的妩媚。只是她神色肃然，姿态优雅，便又生出一种凌然不可侵犯的端庄之感。
像一株含苞欲放的牡丹。
引得不少行人驻足旁观。
重阆城多有修士来来往往，百姓对御剑飞行已经见怪不怪，但像慕从云一行相貌出色的却极少见，一时间城门口停留的人都多了不少，竟变得拥挤起来。
“大师兄。”关聆月步伐款款上前，先向慕从云行礼，才依次和沈弃、金猊和肖观音打了招呼。
城门口人多眼杂，慕从云已经开始不适，略点了头便道：“去客栈再叙。”
说完正要转身，却有一人大步走上前来，言笑晏晏地拱手问好：“想必这位就是玄陵的慕师兄了？久仰大名。”
这人不是玄陵弟子，也眼生得很，慕从云客气地回了一礼，微微疑惑地看向关聆月——这人是同关聆月一道来的。
关聆月这才想起队伍里还有一个人，道：“这是妙法门的赵言师兄，他独自前来学宫报道，路上遇见了歹人，我恰好遇见便帮了一把，让他同我们结伴前来。”
赵言闻言又笑着拱手一揖，定定望着关聆月：“此行多亏了聆月师妹。”
他生得俊俏，又偏偏爱笑，一双桃花眼总是潋滟多情，看人时格外含情脉脉。
若是旁的女子，对上这么一双多情眼，就是不心动，也多少会生出几分羞涩，但关聆月却不见半分羞赧，不假辞色道：“赵师兄客气了。如今已抵达重阆，赵师兄也不必再担心歹人，还请自便。”
没想到她直接就下了逐客令，赵言面上的笑容滞了下才恢复，幽幽叹息道：“医修不擅战斗难以自保，此行妙法门又只有我一人前来，我实在难以安寝。不知诸慕师兄一行在何处落脚？我想与你们住在一处，也好有个照应。”
“自然，我也不好白白麻烦诸位。”赵言将腰间鼓鼓囊囊的储物袋拿出来道：“这两日的一应资费，都由我出。”
他都这么说了，慕从云也不好再拒绝。
妙法门与玄陵多有来往，又都是医修丹修，不知什么时候就有求到他们头上的时候，
慕从云道：“赵师弟不必破费，我们已提前订好了房间，你与我们同行便是。”
见他同意，赵炎立即喜笑颜开地跟了上去。
客栈的房间是抵达重阆当天便提前预订，眼下倒是腾出了空房。
等关聆月一行都安顿好后，众人才在大堂汇合，顺道用午饭。
其余弟子坐了两桌，这边无妄峰坐一桌，还要多加上一个妙法门的赵言。
店小二上齐了菜后，赵言便殷勤地提起酒壶，先给慕从云斟了一杯，又给其他人也依次满上。到了关聆月时，却放下了酒壶，另给她斟了一杯茶：“聆月师妹先前受了伤，不宜饮酒。”
关聆月另拿了一个酒杯，给自己斟满，淡声道：“只是皮外伤，早就痊愈了。”
金猊在旁边看得叹为观止，和肖观音咬耳朵：“这人怎么回事啊？他不会是瞧上二师姐了吧？”
肖观音抠着腰间的竹筒，冷笑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两人在一旁嘀嘀咕咕，关聆月自斟自饮，慕从云更是面色冷然，一看就难以搭话，赵言打量了一圈，将突破口放在了瞧着还算面善的沈弃身上。
“听家师说，谢长老前些时日收了一位关门弟子，想来就是沈师弟了吧？”
沈弃掀起眼皮看他，目光幽深，不甚热情“嗯”了一声。
怎么这满师门的人都如此冷漠？
赵炎心里腹诽，但还歹还有个肯接话的，只能再接再厉地拉着沈弃说话：“果然英雄出少年，听闻谢长老文武全才，剑法符箓推衍之术皆为顶尖，不知沈师弟承哪一门衣钵？”
沈弃面无表情看他：“都不学。”
“……”赵言噎了半晌，只能满脸尴尬地找补：“那想来沈师弟是自悟道法了，当真是天纵英才。”
沈弃定定看他半晌，蹙眉露出疑惑的神色。
赵言正觉奇怪想要询问时，就见对方转头对邻座的慕从云道：“师兄，他明明想同二师姐献殷勤，为何却一直拉着我说话？我都没法好好吃饭了。”
赵言：！！！
他尴尬地咳嗽出声，紧张地瞥了关聆月一眼，讪笑着插话解释：“沈师弟想必是误会了，这种话怎么好乱说。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金猊和肖观音好悬才憋住了笑，就连关聆月也忍不住弯了下唇。
沈弃不快看他：“我已经十七岁了。”
纵是赵言脸皮再厚。这会儿也涨红了脸接不上话。场面一度十分尴尬，连另外两桌都探过头来看动静。
慕从云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下，又很快压平。执起木筷夹了一块鸡翅放在沈弃碗中：“吃饭吧，菜都凉了。”
沈弃欢喜地弯起眼睛，这才不再理会赵言，专心致志地吃饭。
赵言偷偷用余光瞥着关聆月，抓心挠肺一番后，只能老老实实吃饭。
一顿饭就在尴尬的沉默中结束。
赵言本还想厚着脸皮留下来，但见金猊肖观音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只能不情不愿地提出回房整理行装。
等人走之后，肖观音才坐到了关聆月身边去：“师姐，这人目的不纯。”
金猊附和道：“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关聆月自然也不是一无所觉，只是对方是妙法门弟子，又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她便只做不觉不去理会罢了。
“等去了学宫报道，便不会有交集了。”
金猊和肖观音闻言，自然是同仇敌忾将这只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又问候了一遍。
倒是沈弃听着三人讨论，又回头看了一眼赵言离开的方向，微微眯了眼。
*
入夜之后，等所有人都睡熟，沈弃故技重施，悄悄起身出了房间。
寻了个隐蔽之地换回本来相貌，沈弃才去了赵言的房间。
赵言的房间和他们在同一层，就相隔五个客房。
沈弃并未刻意收敛气息，而是十分张扬地踹开门走了进去，直接叫破了他的身份：“绛衣仙赵槐序。”
赵槐序显然早有所觉，被他识破身份也并不意外，坐在桌前神色淡淡看着他，只开口才泄露了一丝咬牙切齿：“没想到我还没去找你算账，你倒是先寻上门来了？”
先前他被玄陵所囚，对方出尔反尔摆了他一道的仇还没算呢！
“你自己太蠢，怎么还好意思怪本座？酆都鬼王何时有过信誉？”沈弃毫不客气地嗤了声，才点明了来意：“你乔装打扮冒充妙法门弟子，混入玄陵想做什么？”
“我做什么，你与何干？”
赵槐序哼了声，拂袖起身，周身气息震动。
此时他仍然是赵言的斯文打扮，只一双桃花眼能勉强瞧出几分同酆都鬼王“绛衣仙”的关联。若不是沈弃精通秘法，上次去刑堂地牢见他时又记住了他特征和气息，断然无法认出他来。
沈弃不悦地捻了下手指，只是到底顾忌着怕惊动师兄，才没有立即动手：“别教我知道你别有图谋，否则……”他缓缓转了转指上的锁红楼。
都是各据一方的鬼王，赵槐序自然不怕他，闻言目露挑衅：“否则你要如何？”
但接着他又反应过来，看着沈弃露出探究的神色：“不对，我才到重阆，接触的人只有玄陵弟子……你如何对我的行踪如此了解？”
他缓缓扫视沈弃，心中快速排除了不可能的选项，得出了结论：“你也混在玄陵弟子当中。”
金猊和肖观音的模样依次从脑海中划过，赵槐序“呵呵”冷笑：“原来是你，沈弃。”
沈弃不答，已是默认了他的猜测。
想起白日里在饭桌上对方还故意拆他的台，新仇旧恨一起涌上来，赵槐序挥手设下结界，欺身逼近，并掌如刀袭向沈弃：“大家各有所图，何必互相为难？”
沈弃抬臂挡下，瞬息间已与他过了四五招。
客栈房间并不宽敞，两人都不欲惊动旁人，有意识地收了力道。
最后对了一掌，两人各自退开。
沈弃再次问道：“你蓄意接近所图为何？”
赵槐序揉了揉手腕，鄙夷地看着他：“你白日不是都说破了，还有什么可问的？”
“关聆月？”沈弃拧眉，看样子并不太信。
赵槐序往圈椅上一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有些不耐烦地解释道：“你们这些人成天打打杀杀争权夺势，有什么趣味？我只想和聆月师妹做一对神仙眷侣，结果全叫你们这些妖怪给搅合了，真是晦气。”
沈弃仍旧不太相信，眸光阴森凝着他：“别叫我知道你还打着其他主意。”
赵槐序翻了个白眼：“你与其白费功夫来警告我，不如去盯着‘粉面佛’陈破。据我得到的消息，他也来了重阆。”
“他来重阆做什么？”
“那我就不知道了。”赵槐序摊手。
他神色坦然，不似说谎，沈弃又看了他一眼，拂袖离开。

第36章 冤家路窄
回房之后，沈弃换了衣裳重新躺下，习惯性将慕从云抱在怀里蹭了蹭，枕着他的肩窝，才开始仔细琢磨赵槐序的话。
陈破竟也来了重阆。
先前陈破便曾派人潜入玄陵，试图闯万卷楼，眼下又亲自来了重阆，必然是西境有他所谋划的东西……
只是不论前世还是今生，他和陈破都没有什么交集，眼下掌握的线索太少，一时之间也猜不到对方到底有何图谋。
“你们可知道什么？”沈弃屈指敲了敲腕上木镯。
“我们兄弟在酆都立足时，陈破就已经很少露面。只听人提过几句，说陈破此人人老成精阴险狡诈，不是好相与之辈，少打交道为妙。平日他在瘟神庙深居简出，大小事宜都是底下人代劳，我们一度以为他寿数将尽……”
红风的回答与沈弃所知差不离。
“罢了，”沈弃用鼻尖轻蹭慕从云的颈侧，喃喃低语道：“只要别来坏了我的事，陈破有什么与计划与我也没有干系。”
想定之后，他这才神清气爽地阖眼休息。
*
一行人在客栈逗留了两日，第三日一早，便往十方学宫去报道。
十方学宫坐落在重阆城南，因背后有黎阳皇室鼎力支持，学宫不仅占据了城南大半的地，还将紧邻着重阆的几座山峰也圈了进来。占地辽阔，建筑成群。远远瞧去气势恢宏，缥缈若仙境。
慕从云一行到的不算早，到了山门前时已经瞧见许多少年人排成长队，间或也夹杂着一些瞧着年岁不小的中年人甚至是老人，将正门挤得水泄不通。
“早就听说十方学宫声名远扬，不只招收大宗弟子，还对在凡间广开门庭，这些年来倒是培养了不少出色的散修。”金猊感慨一声，探着头往排成长龙的队伍那边瞧：“这都是来十方学宫报名的人？也太多了些。”
“这位道友说的不错，这些都是来求仙的弟子。不过今日这么多人里，能百中取一便已算多。”
有一道浑厚男声接上他的话，快步迎上前来：“几位可是玄陵道友？”
慕从云略微颔首，将弟子令拿出来给他看。
那人验看过后拱拱手道：“我姓牧名西元，是学宫甲子堂执事，负责各宗弟子的接引事宜。此行由我接待诸位，诸位请随我来。”
他说着便领着慕从云一行绕过了大排长龙的正门，往另一侧明显人数稀少的侧门行去。
“我们不用排队？”金猊好奇道。
牧西元摇头道：“学宫里招收弟子本就分为两部分，正门那边排队的都是想求仙缘的普通人，需经过摸骨查看资质，再通过先生们的考校，层层选拔下来，方才有资格进入学宫修行。而诸位本就已经是大宗高徒，另有各堂的执事接待，自然不必同他们一道。”
如此安排倒也算合情合理，一行人在牧西元的引领下先去甲子堂报道，登记了宗门信息，验明身份领取学宫的符牌后，便又去上岚峰分配住处。
上岚峰不高，地势平缓开阔，多草木，沿着山脚往上，诸多大小院落错落而建，便是学宫学子们的住处。
“各宗门历届前来学宫修习的弟子们都住在上岚峰。除了上岚峰外，还有一座长宁峰也是学子居所，那边住得均是学宫自凡间招收的弟子。”牧西元一边介绍，一边领着他们去上岚峰的执事堂分配住处。
他们一行共二十三人，男女分住，四人住一院，分了六个院子。
随行的玄陵弟子各自寻了相熟的师兄弟同住；关聆月与肖观音是女子，则与另外两个女弟子共住一个院落；沈弃与金猊都要跟慕从云住一个院子，一众人快速寻好了未来的舍友，便只有赵槐序落了单。
牧西元这才想起他并不是玄陵弟子，连忙找补道：“妙法门另有一处院落，不如我——”
没等说完，就见赵槐序笑呵呵摆手道：“不必麻烦不必麻烦，我看慕师兄的院子还差一个人，我正好去凑个整。”
边说，边厚着脸皮挤到了慕从云的队伍里。
“这……”牧西元顿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慕从云，目光征询。
学宫内之所以将学子居所分为上岚峰与长宁峰，便是因为各大宗门之间多有明争暗斗，不少宗门明面上看着和气一团，但背地里针锋相对的不在少数。为了尽量避免无谓的争端，学宫才将宗门弟子与普通学子分开，又允许各宗门弟子同住，以免分得太散将彼此不对付的宗门弟子分在一处，平白引起矛盾争斗。
往常来学宫的宗门弟子，分配住所时也大多是同宗弟子住在一处，很少有混住的情形。
若是不同宗却又彼此交好，授课时并不会按宗门划分，自有来往的机会，也不会执着于住所分配。
但眼下赵言都如此说了，慕从云也不好为了一间空置的屋子打他的脸，只能沉默颔首。
牧西元见状便又将“赵言”添了上去。
院落分配妥当之后，他领着一行人去认了院落位置，这次接引才算完成。
“明日巳时正，符牌上应会收到课院划分的消息，学宫会根据诸位道友的境界以及功法偏好划分课院，之后若需调整，可再单独同学宫申请。”最后交代完，牧西元便功成身退，先行离开。
一众弟子则各自回院落安置。
慕从云四人的院落名为听竹苑，进了院门后左右各有两间厢房，正中则为走廊，走廊尽头连着一间花厅，厅前种了不少翠竹，布置得倒是清幽雅致。
四人挑了房间，便各自回房收拾。
金猊先一步回了自己的屋子，沈弃没着急跟上慕从云，刻意落后了一步，同赵槐序并肩而行，以秘法传音道：“你不是为了关聆月而来，死皮赖脸待在此处做什么？”
“这你就不懂了。”赵槐序也以秘法传音回他，露出些许得意之色：“聆月师妹没有其他亲人，那无妄峰就是她的娘家。我既想抱得美人归，自然要先同娘家人打好关系，日后才好少些阻力。”
沈弃蹙眉轻嗤：“打好关系？你先前可是玄陵的通缉要犯。”
“……”
他哪壶不开提哪壶，赵槐序面色霎时难看起来，压着怒意咬牙切齿道：“我成了玄陵的通缉要犯是因为谁？！”
先前他不知道沈弃的身份，只以为自己是受了陈破派出来的那些个蠢货牵连。但眼下他已知道沈弃便是“诡天子”，再结合前因后果一思索，便猜到了真相。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合着沈弃就是那只黄雀，但黑锅却全叫他一人背了！
他明明只是为了同关聆月的约定而来！
结果却叫这些人给搅合的彻彻底底。
沈弃自然是不认，不悦道：“难道不是因为陈破派出来的蠢东西？”
“……话不投机半句多，我与你无话可说。”赵槐序被他的理直气壮气到，晦气地甩着袖子往右边走了。
沈弃凝着他背影，眼眸眯了眯，才转身准备去寻慕从云。
只是刚转过身去，就见慕从云站在房门前远远瞧着他，神色倒是一如既往地冷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沈弃神色微顿，不知道慕从云是否察觉了什么，只扬起笑容快步走上前去：“师兄在等我？”
等他到走到近前，慕从云才转身进了屋，片刻后才问：“你同赵言在说什么？”
在他的记忆里，除了自己，沈弃是很少同旁人来往的。便是同门的关聆月金猊还有肖观音，他也并不太热络，大多时候都只粘着自己。
但今日却一反常态地同赵言叙话许久。
他背对沈弃而立，有些心不在焉地查看屋内陈设。
“我问他会不会炼制其他口味的辟谷丹。”沈弃早就想好了应对的说辞：“师兄带出来的辟谷丹不都是吃完了？寻常的辟谷丹师兄不爱吃，我想着妙法门中也有丹修，赵师兄说不定耳濡目染也会炼制呢。”
“就为这个？”慕从云转过身看他，眉眼缓缓舒展开来。
“自然，不然我同他还有什么话说？”沈弃撇了撇嘴，丝毫不遮掩自己的嫌弃。说完后又殷勤地从储物袋里拿出提前备下的被褥等物，将屋子里原有的全都换了下来。
换完被褥，他又将换洗的衣物一一拿出来挂进衣柜里。
不知道从哪一日开始，他就自然而然地包揽了慕从云的一应起居，眼下带来学宫的一应被褥衣物等，全都是他在重阆城中时提前备下的。
慕从云看着他忙忙碌碌，在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弯了下唇。
而沈弃也十分满意地看着柜子里的衣物。
慕从云在吃穿上十分粗糙，为了图方便他衣裳从里到外全是白色，甚至连款式都不带变一下。趁着在重阆城中休整的时日，他去城中的铺子定制了一批衣物，顺带将自己曾穿过的几件法衣着人修改之后，也混入了其中。
眼下慕从云身上穿着的法衣，正是他的。
沈弃瞧着一无所觉的人，愉悦地眯了下眼，打心底里生出一种隐秘又饱涨的满足感来，仿佛将慕从云打上了他独有的印记一般。
他扬起笑容凑到慕从云面前，拉着他的衣袖亲昵道：“准备的被褥不够，我先在师兄屋里将就一下行么？”
察觉对方一再的妥协纵容之后，沈弃在这些日常小事上并不会刻意隐瞒自己的小心思。
朝夕相处这么久，慕从云就是再迟钝，也多少能看出来沈弃是故意在找借口。但看着他期待的神情，他却生不出拒绝的心思来。
从前的排斥与抗拒，如今回想起来，仿佛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情。
慕从云轻轻“嗯”了一声。
沈弃立即翘唇笑起来，正要说什么，忽听外面传来阵阵喧哗声。
他的话头一顿，皱眉道：“外头怎么这么吵闹？”
“兴许是其他宗门的弟子到了。”慕从云猜测道。
毕竟今日来学宫报道的不只玄陵弟子。
“我出去去看看。”沈弃说了一句，便往外走去。
还没等他走出院门，就听一道骄纵的声音道：“这院子也太破了，还不如我在……在家中的书房大。这么点地方竟要三个人住。”
“这里不比家中，你若住不惯，回去就是。”另一道声音冷声回道。
那两道声音还在对话，沈弃却已听不进内容。
他定定站在原地，隔着敞开的院门瞧见半个熟悉的侧影，只觉得一股戾气控制不住地涌上来，几乎叫他控制不住杀意。
阴骄，阴雪。
久远的名字从喉头滚出来，沈弃满面阴鸷地转了下指间的锁红楼，心头恶意翻滚。
这可真是冤家路窄啊。

第37章 你再装
天外天隐匿在无妄海之上，平日里几乎不与西境往来。只和少数大宗高层之间保持着通讯。除非事关十方结界和西境安危的大事，否则几乎不会踏出天外天。
根据沈弃上一世的记忆，烛龙一族真正出世的时间，是在他终于寻得“火精”摆脱了孱弱之躯回到天外天，却意外得知殷秉衡要挖他的护心麟去修补十方大阵，仓促之下逃离天外天，整个天外天联合西境各宗门追捕他之时。
就是在那个时候，他方才知道，原来所谓的“火精”能替代护心麟，补他先天之缺，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圈套。
在他出生之前，族中长老便有预言，说返祖之龙将纵横蚀雾海，是救世转机，可带领烛龙一族重返荣耀。殷秉衡以为他便是那条预言之中的“返祖之龙”，故而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悉心照料。
可没想到他破壳之后，却因为天生缺了一片护心麟孱弱无比，彻底打破了殷秉衡的希望。
之后殷秉衡再未多看他一眼，但他却在苦苦钻研之后找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他们重新解读了预言，认为他依旧是救世转机，只是他不是救世之人，而是一个引子。
祖龙烛九阴为上古神祇，长居钟山。传闻中他睁眼为日，闭目为夜，所掌火精能照亮幽冥，烧尽一切污秽之物。但他陨落之后，钟山沉寂，火精亦遗落。无人再知其踪迹。
烛龙一族的古籍曾有记载，在很多年前，族中也曾有过一条“天缺之龙”，因为天生缺少护心麟，孱弱命短。但后来这条“天缺之龙”长途跋涉抵达钟山脚下，烛九阴见之怜悯，以火精凝出一片护心麟赐予他。
当初沈弃正是在族中古籍找到了这么一则记载，才下定决心离开天外天，去西境寻找火精踪迹。
十二岁离开天外天，他在西境和酆都辗转流离五年，甚至无数次冒险深入蚀雾海，终叫他寻到了火精，补齐了护心麟。
他兴奋不已，毫无防备地回到了天外天，以为终于可以得到父亲的一声赞许。
但等来的却只有剜鳞的下场。
从他发现古籍，到离开天外天，都在殷秉衡的算计之中。
传言火精能照亮幽冥，烧毁一切污秽之物。他们不过是想利用他寻到火精，去解蚀雾海之危罢了。
他甚至还能记起被抓回去那日，殷秉衡肃着脸正义凛然地训斥他：“不过取你一片鳞，便可挽救整个族群甚至是西境。你身为我的儿子，当有牺牲的觉悟，而不是自私懦弱地逃避责任。”
何等的可笑？
他们将他视作族群的耻辱，未曾予过他半丝温情。临了，却要理直气壮地来剜他千辛万苦寻来的护心麟。
要他连怨恨都没有立场。
剜鳞之痛仿佛昨日重现，沈弃按住胸口，低低笑出声来。
那笑声包含着无尽的阴冷和刻毒。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前方，瞳孔已不受控制地化作了龙类的竖瞳。
院门前的喧嚣还在继续，天外天的一行人似就住在他们隔壁院子，阴骄与阴识沉默站在门前等候，阴雪则坐在底下人临时搬来的圈椅上，还在不耐烦地挑剔着，吩咐下人们将院子收拾干净一些。
沈弃缓步走到院门口，与他只隔了三步远。
他眯眼看着对方，指尖的锁红楼泛起红光，无数污秽之线随着手指的动作悄然延伸而出，陡然缠住他的脖颈，毫不迟疑地收紧。
阴雪的声音戛然而止，睁大了眼痛苦地捂住脖颈，艰难地发出“嗬嗬”的求救声。
一旁的阴骄和阴识注意到他的异样，立即上前查看。
沈弃站在不远处，指尖缓慢拨动，享受折磨对方的快感。
污秽之线深藏血肉，割断他的经脉，刺破他的皮肤，殷红的鲜血蜿蜒而下，不过顷刻间，阴雪便成了血人。
忙碌的下人们被陡生的变故吓得住了手，惴惴不安地停在一旁。
阴识运起灵力小心地护住他的命脉，阴骄则很快想明了关窍，目光逡巡四周，迅速锁定了站在院门前的沈弃。
沈弃此时已经重新控制住了情绪，目光同他对上，缓缓转了转指尖的锁红楼，露出个愉悦的笑容来。
阴骄面色一沉，出手如电朝他袭来——
沈弃就站在原地笑看着他，不闪不避。拢在袖中的手指缓缓握拢，收了污秽之线，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阴骄是殷秉衡的嫡长子，也是钟山下一任族长。他的修为在所有兄弟之中最为出色，已在忘尘缘境大成。龙族肉身天生强横，相同的境界之下，极少有人能敌得过龙族。
对付沈弃，他甚至连兵器都未出。
几步远的距离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就在他的手将要锁住沈弃的脖颈时，悲天凌空而来，气势悍然挡下了他的一击。
“不知阁下为了何事，竟对我师弟出手？”
慕从云紧随其后赶到，抬手握住震动不休的悲天，挡在了沈弃的前方。
沈弃瞪大了眼，这才受惊一般地往他身后躲了躲，低低叫了一声“师兄”。
慕从云用另一只手安抚地握了握他。
沈弃出去查看动静久久没回，他这才出来看看，只是没想到便撞见了这样的场面。
慕从云面色冷凝，眼底已染了几分怒。
对方剑气强横，实力并不在他之下。阴骄立即有了权衡，收了手还算客气道：“我弟弟被歹人偷袭受伤，令师弟站在院门前看热闹，我自然以为歹人便是他。”他冷眼看向沈弃，道：“情形紧急，我这才出手试探。”
他虽然姿态还算客气，但言语之中却还是有几分藏不住的傲慢。
慕从云眉头微蹙：“阁下出手便是杀招，可不仅仅只是试探。”
他自然也看到了不远处阴雪的情形，但这群人身份不明，行事又高调，说不得就是自己在外头惹了仇家遭人报复。如今却随意对沈弃出手，实在是非不分。
“我师弟不过刚刚脱凡壳初期，如何有能力偷袭令弟？”
慕从云握住沈弃的手腕要往回走：“诸位还请自便，我们便不奉陪了。”
“等等！”阴骄抬手将人拦下：“是与不是，还得让我们查验清楚。”
他可不觉得一个脱凡壳境初期的修士，会有方才那般镇定甚至挑衅之态。
“是或不是，审上一遍自然就清楚了。”这边阴雪也被阴识扶着走上前来，脖颈处的伤痕和残血衬得他面容狰狞异常。
“哪里来的杂碎叽叽喳喳，吵得小爷觉都睡不好。”
听见动静的金猊也出来了，瞧见对面三兄弟咄咄逼人，立即大步上前站在了慕从云身旁，一道将沈弃护在了后面，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们玄陵弟子岂是你们想审就能审的，哪来这么大的脸？”
“西境果然都是些粗俗之辈。”阴雪面露不屑，对阴骄道：“大哥还同他们废话什么，直接动手便是。”
阴骄拧眉看他一眼，冷叱了一声：“闭嘴。”
阴雪涨红了脸，却不敢在他面前造次，只能愤然闭嘴。
金猊见状“呵呵”一声：“原来是狗仗人势啊。”
“还请道友将人交出来让我们查验清楚，若只是误会一场，何必这么百般阻挠？”阴骄额角青筋跳了跳，面色也难看起来。
烛龙一族隐居避世已久，少在西境行走。此次还是父亲收到消息说西境出现了能吸纳蚀雾的龙族，怀疑那个龙族正是离家的阴长命，才令他们兄弟三人假借到十方学宫修行之名，趁机查探情况。
只是没想到天外天避世太久，如今竟是什么人都敢当面驳面子了。
阴骄身周气息震荡，不耐再费口舌，直接外放龙息，以境界施压。
挡在前面的金猊修为平平，立即感到了压力。若不是慕从云扶了他一把，差点控制不住当场跪下去、
“欺人太甚。”慕从云少见地动了怒，悲天剑发出嗡鸣之声，以一化五插入地面，形成剑阵结界，正正将两波人马从当中分开来。
压在金猊身上的压力顿时消弭无形。
他立刻挺直了腰杆看向对方：“你们就这点招数了？”
沈弃也探出脑袋，看着被剑阵挡住的阴氏兄弟，神色快活地附和：“他们三个加一起都不够师兄打。”
金猊颔首赞同：“废物！”
沈弃也道：“废物！”
阴雪涨红了脸，将拉住自己的阴识推开，拔剑砍向剑阵。
然而剑阵如磐石，纹丝不动。
他咬牙欲要再攻，却被阴骄冷冷喝住：“行了，你今天丢的人还不够么？”
阴雪何曾在人前被这样下过颜面？
他的母亲是父亲最为宠爱的夫人，他虽比不上阴骄嫡长子继承人的身份，但却是父亲最为宠爱的孩子。阴骄排第一，那他必然便是第二。父亲最厌恶族中内斗，希望族中兄弟同心协力。大哥阴骄往日里就是看他不顺眼，也只是当没看见罢了。
今日竟然当众如此呵斥他！
阴雪满心愤懑，却不得不住手，脸上写满了屈辱不甘。
这是沈弃第二次在他脸上见到如此屈辱的神色。
第一次是上一世他回天外天，将他吊起来活剐时；
第二次便是现在了。
他抓着慕从云的衣袖，细细品味着阴雪的屈辱，顿时心情大好，脸上的笑容都更大了。
这还是头一回，钟山这些人欺负他时，有人护着他。
他侧脸看着眉目如霜的人，眼底闪烁着奇异的光。
师兄真好。
阴骄正打量着面前的剑阵，心中微微惊讶。龙族力量强悍，他要强破这剑阵不是不行，但对方从容不迫，他却要费劲破阵，那场面就太难看了。
而且对方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实力，实在没必要为了这么一点小事撕破脸面，多个敌人。
瞬息之间想明了利害关系，阴骄便收敛了气息，再次拱手道：“道友不愿便罢了，不过一点小事何必这么剑拔弩张？日后都要在学宫修习，坏了同窗情谊不值得。”
说完他挥了下手，当先走在前面，示意所有人退回了隔壁院子里。
见他们离开，慕从云才收了剑，道：“我们也回去。”
“多了这么个邻居，日后怕是睡觉都睡不安生。”金猊一边走一边嘀嘀咕咕。
沈弃闻言露出惴惴不安的神色：“都怪我，我若是不出去，就不会惹到那些人……”
“这与你何干？”慕从云止住了他的话头，道：“住得这么近，他们行事又张扬，便是今日没有矛盾，明日后日也会有。玄陵修道，顺心而为。并不修‘忍’。”
三人说话间行至中庭，就见赵槐序从屋里出来，问：“发生什么事了？”
金猊“嚯”了声，阴阳怪气道：“赵师兄可真会挑时候，事情完了你也睡醒了？”
慕从云用剑鞘暗中碰了他一下，金猊才不情不愿地闭了嘴，只是想起这人竟然死皮赖脸惦记二师姐，就瞧他越发不顺眼，
赵槐序露出几分尴尬之色：“我只是个医修……”
“无妨，只是些小事，已经解决好了。”慕从云简单说了一句，便让他们各自回房去休息。
沈弃拽着他的衣袖，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经过赵槐序身侧时，听见这人给他传音道：“又是你挑的事吧？！”
玄陵这些弟子看不破沈弃的真面目，但他可是一清二楚。
以沈弃的修为，旁人还真能欺负了他？凡事有冲突，那必定是他蓄意挑起来的。
外面刚闹起来时他就发觉了，只是实在没法昧着良心去帮着沈弃颠倒黑白贼喊捉贼，这才避在屋里没出来。
只是没想到无妄峰这几个师兄弟当真团结，他就是躲着不出门也要被阴阳怪气一遭！
想到金猊这个大嘴巴说不得还要去关聆月面前说自己坏话，他就恨不得亲自将沈弃的真面目揭开，叫这些眼盲心瞎的人瞧瞧他的嘴脸！
沈弃头也没回，只当没听见，跟着慕从云回屋了。
赵槐序气得咬牙切齿。
让你装！
迟早遭报应！

第38章 荧惑守心
沈弃随慕从云回了屋。
他前所未有的快活，看着慕从云的目光也比平日里更炽热粘稠。一进了内室他便去拿了茶具来，心情愉悦地沏了茶送到慕从云面前去。
“师兄方才说了那么多话，喝口茶润润喉。”
慕从云接过茶盏小啜一口：“你很高兴。”他放下茶盏，探究地看着沈弃：“你很不喜欢那些人？为什么？”
虽然沈弃并未明确地表现出来，但朝夕相处那么久，从一些细微变化中慕从云仍然看出了端倪。只是他想不明白，沈弃与那群人素不相识，为何会有这么大的敌意。
没想到他竟然如此敏锐，沈弃面上的笑容滞了一下，接着缓缓垂下头，遮住了眼底无法掩饰的怨恨和刻毒。
其实他也可以编出很多合情合理的借口来遮掩，可以依旧扮演温顺纯良的小师弟，但他忽然不想了。
他缓慢蜷起手指，指腹触到了锁红楼表面的冰凉。
“就是很讨厌他们。”沈弃的声音又低又沉：“第一眼就很讨厌。”
之后，便不再出声。
慕从云微愣，猜不透他是哪里来的厌恶。但想想他曾在南槐镇独自流浪许久，那些往事都是他不曾提起过的。还有他身上的旧伤，想来都是他未曾愈合的疮疤。
但凡是人，总会有些不愿意宣之于口的往事。
他不再继续追问，只是温声道：“你不喜欢，日后少来往便是。只是兄弟二人看起来并不是善类，你修为不够，日后要小心些。”
沈弃骤然抬眸看他，许久之后才翘唇笑起来。
“嗯，我都听师兄的。”
他倾身过去将人抱住，小兽撒娇一般在慕从云颈窝蹭了蹭，喃喃低语道：“再没有人比师兄对我更好了。”
慕从云被他勒得难以呼吸，只能叹口气在他背上轻拍。
*
刚抵达学宫，人生地不熟，午饭之后金猊便提议四处逛一逛，熟悉熟悉环境。
慕从云思索片刻，却没有同行，只说自己有一式要悟，叫沈弃随他们一起去。
沈弃想着正好寻机打探一下天外天的情况，便也没有要求留下来，跟着金猊一同去寻关聆月和肖观音了。
等他们都离开之后，慕从云却并没有如他所说去悟剑招，而是往甲子堂去。
牧西元瞧见他过来时还有些惊讶，这位玄陵首席大弟子的传闻即便是他也是听过一些的，今日更是见识了对方的寡言沉默。是万万没想到对方会来寻他，连忙迎上前询问道：“慕道友可是有事？”
“牧执事可否借一步说话？”慕从云问。
牧西元虽是甲子堂的执事，但甲子堂只负责接引学子以及一些不重要的琐事。一个小小执事比起玄陵首徒来说，身份可谓悬殊。而且慕从云行事言语都十分客气，他自然也不会拂了对方的面子，将人引去了一处清幽的亭子。
“此处清幽僻静，慕道友有事尽管直言。”
慕从云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缓慢道：“牧执事可知今日分到我们隔壁院落的兄弟三人是何来历？”
对方的衣着打扮瞧不出门派，所用的功法也与他所知的宗门并不吻合。但瞧他们修为境界以及行事言语，又实在不像是小门小派出来的。
出门在外总要行事谨慎一些，慕从云一方面担心对方伺机报复，另一方面也是怕沈弃当真与他们有什么旧事纠葛。虽然目前看来双方都是初次相识，但他不知为何总觉得沈弃对这兄弟三人的态度有些奇怪。
“慕道友是说逸风院的阴氏兄弟？”听他说起三兄弟，牧西元立即有了印象，表情一言难尽。
“正是。”
慕从云迟疑着解释道：“今日我师弟与他们有了些小矛盾。”
“有矛盾也是正常。”牧西元摆摆手，下意识张望了一下左右，压低声音小声道：“那兄弟三人中，叫阴雪的那个行事十分跋扈，叫阴骄的表面客气，但实则也傲慢自负，也就是最小的那个看着和气一些。不是我背后嚼人舌根，我在甲子堂这么些年，也接待了不少大宗门弟子和皇室子弟，都没有他们那么目中无人的。他们本来并不在接待名单之中，是临时加进来的。我们人手不足又不明情况，派了个新升上来的执事去接待，结果那阴雪硬说怠慢了他，将人当胸踹了一脚，现在还在养伤呢。”
说起这件事，牧西元神色忿忿，显然对这阴氏兄弟三人怨气深重。
“至于这三人的具体来历我也不知，只是听后来去接待的师兄说，他们好像是某个隐居避世的宗门弟子，好像叫什么‘天外天’。虽然我们从未听闻过，但据说底蕴十分深厚。这兄弟三人这次入学宫修行，还是学宫的掌宫亲自添的名字。”
慕从云蹙眉沉思，他亦从未听说过西境还有个叫“天外天”的隐世宗门。
看那个阴骄的气息，他的修为境界当与自己差不多。阴雪虽然差了些，但应当也是在忘尘缘境。至于未曾说过话的那个应当便是阴识，暂时看不出深浅来，但既然是兄弟三人，想来也不会差得太多。
若是实力一般的小宗门，是断然培养不出如此年轻的忘尘缘境弟子的。
这“天外天”倒确实有些底蕴在。
慕从云略作思索后，便向牧西元道谢。他将提前准备好的储物袋递给对方：“多谢牧执事解惑，这是叨扰的谢礼。”
牧西元自然是推拒不肯收，但慕从云一再坚持，他最后还是收下了，拱手赧然道：“日后但凡有事，慕道友尽可来寻我。我虽修为平平，但学宫里的杂事经手的多，许能帮上忙。”
慕从云颔首应下，才同他告辞。
回了听竹苑，他还在思索“天外天”的来历。
既是隐世宗门，想来沈弃同对方应当不存在什么旧怨，应该就是不投眼缘罢了，如今要防备的就只有对方日后伺机报复，毕竟那个阴雪看起来并不是心胸宽广之人。
关聆月和肖观音他都不担心，唯有金猊和沈弃的修为差了些，怕落单受了欺负。
慕从云思索良久，给师尊传了讯，询问他是否听说过“天外天”。
谢辞风也是才得知天外天的烛龙一族已经到了西境，就在前头一会儿，他还在和掌教讨论烛龙一族下界将会引起的局势变化，随即便收到了慕从云的传讯。
“是从云？”
司空青阳见他神色有异，探头看了一眼，便笑起来：“从南槐镇回来后。他变化不小。”
“是不小。”说起此事谢辞风也不知该喜该忧：“荧荧火光，离离乱惑。荧惑已出，正是我那个新收的小徒弟。从云的变化也因他而起。”
司空青阳还是第一次知晓此事，闻言坐直身体正色道：“人已寻到，你为何不说？”
谢辞风屈指敲了敲桌面：“说与不说，有何用？”
他面色淡然指了指头顶：“你还想将人杀了不成？我在晦星阁推衍了九次，次次皆是死局。不若顺其自然，或可有一线生机。”
听他说在晦星阁推衍九次，司空青阳霎时面色大变，拍案而起：“禁术轻易动用不得，你竟还推衍了九次，你不要命了？！”
接着又见他发色乌黑，白发反而比从前要少，又迟疑着坐回去：“你莫不是在诓我？”
外人皆说谢辞风是玄陵不世出的天才，不仅剑法傲然，推衍之术亦无人能出其右。
然而真相只有他们师兄弟二人方才知晓——精通推衍之书的不是谢辞风，而是他们的师尊灵虚子。
自蚀雾海蔓延，东境覆灭、西境亦岌岌可危以来，各宗就一直在设法寻找救世转机，玄陵亦不例外。
当年师尊寿元将近时，拼着反噬自身动用了禁术，试图为西境寻一丝生机。
只是他并未找到寻到破局的希望，反而看到了西境覆灭的未来。
师尊承受反噬又受此重击，很快便到了弥留之际，为了给后人留下寻找生门的机会，他拼着神魂俱灭，动用禁术将看到的未来封印在了眼睛里，又生生将一双眼睛挖了出来。
那双封印了未来眼珠必须要有一人承接。
当时只有他与谢辞风作为护法守在一旁，他对推衍一窍不通，最后只能由谢辞风承接。
以秘术换眼的痛苦非同小可，更何况那双眼睛里还封印着师尊窥见的未来。谢辞风不仅每时每刻要承受身体排斥异物的痛苦，每每以那双眼睛窥探天机时，还会折损寿元。
他不过百岁便已至无上天境大圆满，本该寿元悠长青春永驻，却因屡屡动用禁术，试图寻得一线生机，早早就白了头。
自从他将慕从云带回了玄陵之后，司空青阳已三令五申不允许他再用禁术，在无妄峰好生休养。谢辞风也答应得好好的，近两年大约是休养得不错，白发也少了不少。
“自然在诓你，我可得比你活得长久。”谢辞风依旧懒洋洋坐在原地。
在弟子们面前他还得维持师尊的威严，但在师兄面前便不必太过讲究了。他一头青丝披散垂落在地，间或夹杂着少许白发，浅灰色的眼眸里星河流转，叫他看起来如同真正仙人一般超凡脱俗。
司空青阳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甚至将他一缕头发抓住细细分辨，确实看不出什么异常，才略微松了口气，只是仍然不放心地警告道：“你不可再贸然动用禁术。”
谢辞风敷衍应了一声，继续道：“不过我同你说要顺其自然倒是真的。”
他给自己斟了一盏茶，慢吞吞嗅闻着茶香，缓声道：“我那个小徒弟的星盘，我看不清。他与从云一样，皆非入世之人。”
当年他借用师尊的眼睛看见了未来。
被蚀雾海吞噬的西境，没有半点生机，只剩下残垣断壁以及游荡的怪物。
后来他经由不断推衍，终于在十年前寻到了一线生机。只是那一缕生机十分微弱，他因此离开玄陵四处游历，捡到了慕从云。
不过十岁的小孩儿缩在破庙里，饿得已经没有力气动弹，只一双黝黑的眼睛看着人时，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漠然和戒备。
卦象告诉他，那一丝生机在也不在眼前的孩子身上，他当时堪不破卦象，遂将人带回了玄陵，收为亲传弟子，亲自教养。
慕从云与寻常孩子不同，他对身边的人或事十分淡漠，戒备心极强，几乎完全将自己封闭了起来。
本着为师为父的心，他尝试着领他走出来。
后来他也曾为了西境未来，多次推算慕从云的命盘，只是大多都没有结果。
慕从云非入世之人，他看不清他的未来。
但或许是天道不欲亡西境，就在数年前，他算到慕从云的命盘起了变化，这种变化皆与一个人有关。
变化看不出好坏，但不论是好是坏，总比僵持着看不见去路要好。
于是他带着慕从云四处游历，又去寻这一人。
只是没想到他花费了数年时间都未找到的人，却叫慕从云自己带了回来。
“这或许就是命运。”谢辞风轻声道：“我们无法扭转和改变它，只能旁观。而后从中寻到破绽，把握那一线生机。”
司空青阳做不到他这般淡然，面色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旋即想起师兄弟二人难得有时间小聚，又压下了担忧，又将话题绕了回来：“你还不回讯？别叫你那大徒弟等急了。”
谢辞风这才想起自己尚未回讯，将茶盏放下，正了正色给慕从云回讯。
*
传讯之后，慕从云等了小半晌便收到了师尊的回信。看着回信上提及的“天外天”来历，他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天外天”竟与传说中的烛龙一族有关。
师尊说当年“雾蚀大灾”之后，不少上古族相继陨落。其中有一部原因是因为族中强者和青壮都死在了那场灾难之中，但亦有一部分原因，是那个时候灵气阻绝，道法崩坏，人人自危。不少寿元将至难再进一步的修士便动了歪心思，屠戮了不少同族修士以及上古种族。
那是一段十分混乱的黑暗历史，修士在仙途断绝的绝望之下，引发了一场更为绝望混乱的厮杀争斗。
上古种族浑身是宝，不仅修为提升快，肉身也强横。但这都是长成之后的事情了。许多强横的上古种族在幼年时期都十分孱弱，在那段时期便变成了各方掠夺的修炼材料。
黑暗的厮杀时期结束之后，不少上古种族彻底消亡，而侥幸留存的种族也元气大伤，便彻底隐居避世了。
后来随着时间推移，这片大地的灵气越发稀薄，仅存的上古种族难以繁衍子嗣，便也悄无声息地消亡了。
如今仅有烛龙一族勉强延续下来。
但为了保存族群，烛龙一族也避居天外天，无大事不与西境往来。至今西境各宗门也只知烛龙一族避居“天外天”，但“天外天”到底在何处，却无人知晓。
此次烛龙一族派出的兄弟三人，乃是天外天族长殷秉衡的长子阴骄，次子阴雪，以及第五子阴识。他们之所以前往西境，乃是为了先前慕从云在南槐镇时遇见了那头吸纳蚀雾的龙族。
当时玄陵收到乐慕从云的消息之后，因此事涉及龙族，便将此事告知了天外天。
天外天当时并未给出合理的说法，没想到时隔两月，却派了人前来西境，想来那龙族与天外天关系匪浅。
没想到传闻竟然是真的。
慕从云想起当初在林中看见那头赤鳞龙族，再想想到今日见到的阴氏兄弟，下意识皱了眉。
好在如今已经弄清了对方的底细，即便对方是烛龙一族，但玄陵亦是西境大宗。若对方当真暗中生事，他也不必有所顾忌。
而且对方有任务在身，想来也无法分出太多精力来寻衅滋事。
慕从云收起通讯玉符，心情略宽了些。看了看天色猜测沈弃一行应当不会那早回来，便提剑到院中练剑去了。
*
翌日，用过早饭之后，众人的符牌上就收到了分院的讯息。
十方学宫广收学子，又招揽无数修士大能为课师。课院自然也划分得十分详细、
课院大致划分为兵院和术院两个大类，其下又细分诸多小院。
如兵院之下又按照十八般武器细分；而术院之下则按照医道、丹道等划分。
除此之外，每个小院还按照修为境界划分为甲、乙、丙、丁四个班。
甲班收忘尘缘境小成以上学子；乙班收脱凡壳境大圆满至忘尘缘境中期学子；丙班则收脱凡壳境大圆满之下弟子；丁班则是招收尚未踏过修行门槛的弟子，多是学宫自凡间招收的普通学子。
学子的修行境界若有提高，便会往上晋升。
学宫会根据甲乙丙丁的排序为各个班提供修炼资源，越是往上走，修炼资源倾斜越多。但与此同时，越是拍在前面、修为越高的学子，届时承担的责任也越大。
——待课业小结时，学子都会被分派任务，前往各地处理异变。甚至往年形势严峻时，直面结界边缘的蚀雾海也不是没有过。
慕从云看了看自己的讯息，毫无意外是在剑院甲班。他又去看沈弃，就见对方沉着一张脸不高兴的模样。
“分到了何处？”
沈弃很是不痛快地道：“术院，诡道院丙班。”
他当时登记的武器是十指连环，此类武器少有人使用，甚至连兵院都未分到，直接分去了术院。
兵院与术院一个在东一个在西，遥遥相对。
早知如此，他就该学剑才对。
慕从云道：“听说诡道院的先生乃是自偃都请来的强者，精通各种机巧之物，你得其授课，应能学到不少东西。”
沈弃攥着符牌暗暗生气：“但我想和师兄一起。”
慕从云难得沉默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反而是赵槐序凑上来呵呵笑道：“沈师弟，我也在术院。日后我们俩正可以结伴同行。”
关聆月、肖观音还有金猊都是剑修，理所当然都去了剑院。只有他与沈弃分到了术院。
原本他还有些一丝不快，但瞧见沈弃后，便高兴了起来。
这不是还有人作伴么？
沈弃掀起眼皮，阴恻恻看了他一眼。
只是眼下情况如此，他若不想暴露实力，就只能先按学宫的规矩来。
划分了课院之后，学子们便要去报道。
一行人离开上岚峰之后，便各自离去。
等慕从云一行人走远了，赵槐序才笑嘻嘻地凑上去，道：“我们得想个办法换到兵院去。”
否则两院之间隔着那么远，关聆月的院子他又不方便去，连见上一面都是难事！
“你有办法换？”沈弃压下了怒意瞥向他。
“暂时没有。”赵槐序摊手。
沈弃冷笑；“那你在这里废话什么？”
“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赵槐序不满嘀咕：“你自己藏藏掖掖被分到了诡道院去，怎么还冲我撒气？”
他又看了沈弃一眼，提醒道：“咱们可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沈弃额头青筋直蹦，攥了攥手指，才压下了将他嘴巴封上的想法。
*
头一日先生并没有正经授课，只是挨个点了名，将班上的学生都认了一遍。
慕从云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这样集体上课的环境，被先生点到名字时，感受着四周投来的目光，很是艰难地压下了心中的排斥，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好在先生并不啰嗦，只随意问了几句，便放他做下。
慕从云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习惯性坐在角落里，出神看着窗外。
眼下的环境难免叫他又想起前世来，他蹙起眉将脑海中不好的记忆驱散，再回过神来，就听见关聆月在叫自己。
“大师兄可要一起去用午饭？”
慕从云定了定神，颔首道：“沈弃还在术院，叫上他一同去吧。”
于是几人便一道去寻沈弃。
好在术院今日也提前放了人，两拨人行到半路就碰上了。
沈弃看着人群里白色的身影，阴沉了一个上午的心情才略微转好。
几人汇合后结伴往食堂去，赵槐序厚着脸凑上去，也一道同行。
十方学宫的食堂设在两院居中的位置，共有三层，从普通饭菜到酒楼大厨都有。玄陵弟子自然不缺银钱，一行人便径自往三楼去。
刚上三楼，迎面就与另一拨人撞上了。
为首的人很有些面熟，面带敌意看着他们：“喲，竟是玄陵道友，我们还真是有缘呐。”
他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再看他的相貌与之前那位花家三少爷很有些相似，不出意外也是花家哪位少爷。
慕从云心中有了数。
食堂人多，他不欲与对方起冲突，略微颔首之后便绕过对方往内行去。
但花千锦心中压着火气，怎么可能轻易让人离开？
先前他三弟在千金台与对方起了冲突，当晚气不过便遣了家中的客卿去给他们一点教训，却不想当晚便尸首分离被挂在了花家的大门上。
有动机做下此事的人除了玄陵这一行人，不做他想。
但家中长辈却偏偏压着他们不许再生事，只能生生吃了这个哑巴亏。
可今日既然冤家路窄又撞上了，如此奇耻大辱，如何能咽下？
花千锦以剑鞘挡住去路，皮笑肉不笑道：“相逢便是有缘，不如一道喝杯水酒？”
“黄鼠狼给鸡拜年。”金猊翻了个白眼，伸手将他的剑鞘拨开：“我们忙得很，可没工夫陪你在这儿唱戏。”
花千锦面色一变，正要发难，但看清他的模样后却又一滞，接着便死死盯住了他。
他的目光实在太过诡异，金猊被他看得发毛，收回手在衣摆上擦了擦，嫌弃道：“看什么？嫉妒小爷长得比你英俊？”
花千锦收回目光，意味不明笑了下。这回却没有再拦住去路，而是道：“我本只是想代舍弟给诸位赔礼道歉，诸位既不领情那便罢了。”
他让开路，瞧着慕从云一行走远。又定定看了许久，才转身下楼，低声道：“走，回祖宅。”

第39章 狗脾气
“花家的人真是莫名其妙。”金猊坐下之后，还有些费解地往楼梯口看了一眼，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问其他人：“难不成我今天比往日更英俊吗？”
肖观音呵呵笑了一声：“将一盘馒头推到他面前，多吃点，看你都饿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金猊不满地哼哼两声，拿起一个松软的大馒头塞进了嘴里。
另一边的阴雪将两拨人马的交锋看在眼里，问阴识道：“方才和他们起冲突的是什么人？”
阴识小声道：“那是阆州花氏的二少爷花千锦。前些阵子花家的客卿被人斩首，尸体血淋淋挂在了大门口。只是不知为何花家却压下了此事，并未彻查。据说那些客卿本是三少爷花千安因为在千金台和玄陵弟子起了冲突派出去的，结果玄陵的人没事，花家却丢了人，如今已大门紧闭数日。原定和花千锦一道入学宫的三少爷花千安也没有来学宫报道。”
“这倒是有意思了。”阴雪嗤了一声，玩味地把玩着手中茶盏。
“而且我发现还有一点蹊跷。”阴识迟疑着道。
“什么？”
“传言之中那些客卿的伤，听起来与那日二哥受的伤，很有几分相似。”阴识道。
阴雪动作一顿，陡然攥紧了茶盏，咬牙切齿道：“果然是玄陵之人搞的鬼。”
碎裂的茶盏在手中化作粉末，他摸了摸颈上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疤，面色阴沉半晌，吩咐道：“去和花家的人接触接触。”顿了下，又道：“别让大哥知道。”
阴识喏喏应是。
*
下午不必去上课，用过午饭之后，一行人便回了住所。
慕从云闲来无事，听闻学宫的藏书楼藏书浩瀚，便打算去一观。沈弃见状自然要与他同行，只是还未开口就被赵槐序揽住了肩膀，他嬉皮笑脸对慕从云道：“慕师兄，我与沈师弟有些话说，借用片刻。”
沈弃不快地甩开他的手，正要拒绝，却见赵槐序疯狂给他使眼色。
想起先前说到的转院一事，沈弃犹豫一瞬，还是对慕从云道：“我等会儿再去藏书楼寻师兄。”
他既有事，慕从云自然不强求，微微颔首后便先行去藏书楼。
出了院门后回头看一眼，就见赵槐序将人往自己屋里拉。沈弃瞧着神色是有些不快的，眉头紧紧拧着，但却到底没有推拒，跟着他进了屋。
慕从云停留了数息，这才转身去了藏书阁。
……
进了屋，沈弃嫌弃地甩开赵槐序，拿出帕子来仔仔细细擦了擦手：“有话快说。”
酆都天子殿的“诡天子”以来历成迷、行事诡谲著称。赵槐序也一度好奇过这位新任的鬼王是何等人物，但如今真正见着了，只有满腹无语。
他面皮抽动，沉默片刻才道：“我打听到了转院的办法。”
沈弃这才分了他一丝眼神：“什么办法？”
“初报道时，学子本就可以向学宫提出转院。只是为防学子心思浮动不定，但凡提出转院的学子都要经过考核。考核的先生乃是甲子堂一位德高望重的于长老。据说于长老性情端肃，不近人情。为了防止有些课院学子太少，他会有意控制转院的人数。转院的人里，通常只有十之二三能通过。”赵槐序道。
沈弃微微皱眉：“你是想将这于长老杀了？杀了他换一个也未必能顺利通过。”
“……”赵槐序再度无语：“这是在西境，怎能随便打打杀杀？我花了不少银子才打听到那于长老嗜酒如命，他一旦喝了酒之后便十分好说话。按照往年的惯例，提交转院申请之后，第三日便需接受于长老的考核。我想的是咱们弄一坛好酒，在他考核之前将他灌醉了，到时候自然就成了。”
这倒也不失为一个主意。
但沈弃很快就皱了眉：“此事你一个人便能办成，还寻我做什么？”
赵槐序嘿嘿笑了两声：“这不是那于长老深知自己的弱点，在学宫时轻易不肯碰酒。我们在学宫里又不能用强闹出大动静来，所以才来找你想办法嘛。”
实则是他从前就听说过“诡天子”懂得不少迷惑人心的秘术，这才来寻他一试。
沈弃自然看破了他的小算盘，不过他确实也想转院，因而没有多做计较，只是“嗯”了一声，便拂袖离开。
赵槐序追在后面道：“那我们今日先申请转院，后日再去考核？”
沈弃没有回应，径自往藏书阁去了。
赵槐序看着他背影，自言自语安慰自己：“这狗脾气，若不是修为高，坟头草都两丈高了。”
*
十方学宫的藏书楼藏书果然浩瀚，慕从云大略逛了一圈，发现了不少自己未曾看过的书籍。
他挑选了几本感兴趣的书，寻了张桌案坐下，刚翻开第一页，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窗外鸟雀叽叽喳喳，慕从云侧脸去看，就见树下有年轻的学子们正在打闹说笑，充满活力。
他不由想起赵槐序和沈弃。
赵槐序年纪与他相仿，但性情却十分外向热情。处事圆滑精通人情事故，很难让人生出恶感来。沈弃能与他处得来也并不叫人意外。
只是慕从云回想起两人避开他商量事情时，难免生出一丝怅然来。
就好像前世上学时，那些好奇之下接近他的同学，在不久之后便无法忍受他的寡言和无趣，抛下他融入了别的小团体。
他偶尔看见，难免会生出羡慕，也会有些许落寞。
只是他自知永远成为不了自己羡慕的那一类人，便只能安慰自己不要太过在意。
世间人来来往往，本就没有那么多的长久陪伴。
但是当这个人换成沈弃时，他好像会比预料中更难受一些。
慕从云收回目光，垂眼看着面前的书页，久久未曾翻动。
沈弃寻来时，便见他垂着眸似在发呆。
他放轻了脚步上前，轻轻叫了一声“师兄”。
慕从云回过神来，骤然面对他时眼神生出几分不自然的闪躲：“你们这么快就说完了？”
沈弃敏锐察觉他的异样，只是却不清楚他的异样因何而起，遂在他对面坐下来，撑着下巴看着他，低低“嗯”了一声：“赵师兄寻我商量转院的事情。”
“转院？”慕从云微微惊讶，心头的阴霾不知不觉散了些许。
“嗯。”沈弃专注地看着他，毫不掩饰道：“我想同师兄一起。”
“但你不是不喜欢学剑？”话是这么说，但慕从云心里还是不由自主生出几分雀跃来。
沈弃苦着脸道：“是不喜欢，不过若是能和师兄一起，我努努力，应当能通过先生的考核吧？师兄不嫌我丢了无妄峰的颜面就好。”
慕从云下意识弯了眼眸：“我亲自教你，总不至于堕了师尊的威名。”
沈弃应了一声，又探头去看他面前的书：“师兄在看什么？”
慕从云低头去看，就发现自己才翻开了封皮，有些赧然地将书页往后翻了翻，欲盖弥彰道：“只是随意看看。”
沈弃倒也并不是在意他看什么，只是寻个借口同他说话罢了。
见慕从云垂头专心看书后，他便不再说话，只是懒洋洋枕着胳膊，趴在桌面上看他手。
盛夏的日光从窗外跃进来，小块金色的光斑落在了桌面上，为那双按着书页的手镀上一层漂亮的光影。
沈弃目不转睛地看着，心里忽然生出几分躁意。
他挪开目光去看窗外拂动的枝叶，看了不过数息，只觉得嘈杂闹眼，又将目光转了回来。
那双手精雕细琢，如玉如瓷，赏心悦目。
沈弃这才舒服了，目光随着那双手移动，安静地陪着他看书。
*
安分上了两日课，第三日便到了于长老考核之日。
考核的时间定下了晌午时分，收到通知的沈弃与赵槐序提前出了门，往甲子堂去。
隔壁逸风院的阴雪刚回来，就恰好瞧见两人出门。
他盯着沈弃的背影看了半晌，收敛气息不远不近地跟在了后面。
“嘿，堂堂酆都鬼王竟也有遭人盯梢的一天。”赵槐序没有回头，以秘术传音道。
沈弃嗤了一声，心道阴雪还是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他眼中划过几分戾色，道：“距离考核的时间还早吧？”
“还有一个时辰。”赵槐序道。
“足够了。”沈弃笑了一声，道：“我们分开走，我引他去别处，你替我遮掩一二，别叫人发现了端倪，半个时辰之后我同你汇合。”
赵槐序不知他与阴雪恩怨，只以为他又要生事，提醒道：“你别耽误了正事，我可没办法叫于长老自愿将酒喝下去。”
“放心，误不了事。”
沈弃说着摆摆手，脚步一转便往另一个方向行去。
赵槐序见他说走就走，只能寻了个无人处，弄了个傀儡替身出来，变幻成沈弃的模样，继续往甲子堂去。
沈弃则凭着记忆中的路线，刻意避开人，引着阴雪往僻静无人之处去。
眼看着对方七弯八绕已经到了墙根之下，再翻过了墙就出了十方学宫的地界，阴雪越发笃定对方是要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更加小心地隐匿身形跟在了后面。
沈弃精挑细选了一处隐蔽荒僻之地，才停了下来。
阴雪也跟着停下，隐在暗处观察他。
却见对方转身后，径自看向自己藏身之处，神色张狂道：“跟了这么久，还不出来么？”
这人果然不简单，他早就发现了，是故意的。
阴雪意识到自己入了圈套，自藏身处出来，冷声道：“那日果然是你。你师兄竟还说你只有脱凡壳初期的修为！偌大玄陵，也不过蛇鼠一窝！”
“你找死。”见他辱及师兄，沈弃神色陡然沉下去，满目阴鸷地抬起了手。
阴雪只觉得呼吸一窒，那日被偷袭的窒息感又传了来。但他亦不会坐以待毙，先前被偷袭乃是没有防备，眼下心存戒备，一发觉不对他便反应极快地闪身避开。
“你就只有这点伎俩？”他自袖中掏出一颗留影珠来：“今日之后，我定要叫众人瞧瞧你的嘴脸，瞧瞧所谓的道门之首、西境大宗养出来都是些什么东西。”
沈弃自然认得那留影珠，他面无波澜，锁红楼光芒炽声，指尖快速拨动织出巨大的网，封死了阴雪唯一的退路。
阴雪只觉得四周灵力陡然变得稀薄起来，他动作一滞，戒备横刀在前，观察周围的异样。
那些藏匿起来的污秽之线逐渐染上灰色，显出了真实模样。
铺天盖地的灰色巨网将两人网罗其中，不断抽干其中的灵气，逐渐收紧。
阴雪这时候才露出惊骇之色：“蚀雾，你是异变的妖魔！”
意识到危险，他提剑朝薄弱处劈砍，同时化作龙躯，长吟一声，试图以强横的肉身撕破桎梏逃离。
然而一切只是徒劳罢了。
沈弃拔出龙骨，闪身至他前方，举剑刺在他了腰腹之处。雪白的骨剑穿过坚硬的龙鳞，刺穿血肉，将他钉在了身后山壁之上。
阴雪发出痛苦的长吟，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惹到了什么麻烦，试图以龙吟声求救。
沈弃握住剑柄，缓慢将剑抽出，剑脊上的凸起带出一片血肉。阴雪发出凄厉的嘶吼声，龙尾不甘地挣扎拍打山壁，试图借力挣开锁红楼的桎梏。
“何必白费力气。阴骄他可听不见。”沈弃以指尖掠过剑身，沾了金红色的龙血。
他低头轻舔指腹，舌尖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后，神色越发兴奋。他再次挥剑，自龙尾刺下：“至于阴识……大约早就恨不得你去死了，听见了也不会来救你。”
听着耳边痛苦的哀嚎，沈弃愉悦地眯起眼，只觉身体里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压制的戾气霎时汹涌而出，叫他的眼瞳不自觉变成了金色竖瞳，指尖也隐隐有锋锐的爪钩探出。
但这会儿阴雪遭受重创，已经奄奄一息，根本没能注意到他的变化。
他在钟山金尊玉贵地长大，龙躯又强横，几乎没有机会受伤。眼下无数污秽之线在他的经脉之中切割，腰腹与尾巴又被刺穿，从未经历过的痛苦让他发了狂，眼前一片血红之色，只余下求生的本能在挣扎。
沈弃用锁红楼将他吊起来。
金红色龙血如溪流倾泻而下，染红了地面。还有一些甚至溅到了他的鞋面上。
但这会儿他却不再嫌脏，只有最为原始的杀戮支配着他，让他感到久违的快感。
“前后两世，你还是如此废物。”
沈弃收了龙骨，看着他血流如注：“再杀你一次，都叫人觉得无趣。”
但若就这么轻易放过，又太过便宜了他。
沈弃费心思索了许久，才决定好他的去处。
他在方圆十米内设下了阵法，防止有人闯入其中。接着又用污秽之线阴雪钉死在山壁之上：“那就来赌一赌，看是阴骄先找到你，还是你先撑不住流干了血。”
瞧着半空之中已经说不出来话的阴雪，他愉悦万分地弯起唇，好心提醒道：“若想活着，你就得撑久一些才好。此处远离学宫，荒僻无人。眼下又设了隐匿阵法，轻易可寻不到。”
布置好一切之后，沈弃看了一眼天色，施施然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除尽了身上血气，才折返学宫，往甲子堂去寻赵槐序。
他回来时，正好过了半个时辰。
赵槐序正与傀儡替身侯在甲子堂外的凉亭中，收到沈弃的暗号之后，看了眼四周。不动声色地带着傀儡替身起身，装作无聊闲逛入了树丛深处，又谨慎施了个障眼法，才道：“你倒是将时间掐得准，阴雪呢？”
沈弃将傀儡替身收了，与他一同走出去，心情极好地笑道：“明日，不，今夜你便知道了。”

第40章 搞对象
见他不说，赵槐序也懒得同他打哑谜，又转回了当下的事情上：“好酒我已备好，你准备如何做？”
沈弃问：“人来了么？”
“还未到，我问了牧西元，他说大约还有一刻钟左右人才来，于长老向来很准时。”赵槐序道。
“那就等人来了再说。”沈弃丝毫不见着急，掌心里把玩着一颗龙眼大小晶莹剔透的珠子。
赵槐序心里抓心挠肝，只是见他老神在在的样子又不愿意舍下脸皮追问，毕竟大家同是鬼王，如此显得他十分没见识一般，于是便也只能同沈弃坐在亭中，继续等着。
一刻钟之后，于长老果然准时到了。
沈弃随手将掌中的留影珠捏碎洒在花丛中，又拿出手帕擦干净手掌，才与赵槐序起身迎上去，一同拜见：“于长老。”
于长老已经有三百余岁，是忘尘缘境大圆满的修士。古往今来不知道有多少修士卡在了忘尘缘境大圆满，只差一步就能入无上天境。于长老显然也是这其中一人。他生得瘦高个儿，因为寿元逐渐走到尽头，显出了垂垂老相，须发雪白，嘴角松弛的皮肤往下垂着，叫他看起来十分严肃不好相处。
“你们寻我何事？”
赵槐序答道：“是为了转院考核一事。”
于长老眉间拢起深刻的皱纹，显然见多了想要寻他讨人情的学子，摆手道；“此事学宫自有章程，你们寻我也没用。”
说完双手背在身后，便要转身离开。
沈弃这时才出声唤道：“于长老，学生还有一事。”
于长老动作一顿，又转过身来，神色间已有几分不耐。
沈弃抬眸看他，幽深眼眸之中似有旋涡流转，指间的锁红楼同时划过暗芒，有肉眼无法窥见的污秽之线朝对方侵去。
于长老年迈，修为虽在忘尘缘境大圆满，但若是放在实战之中，还比不上忘尘缘境大成的慕从云，沈弃应对起来可谓轻松。
他将装着好酒的储物袋递给对方，声音温和道：“弟子听闻于长老的事迹，十分敬仰，这才特来拜见，这是弟子特意备下的孝敬。”
于长老表情变得略有些刻板，伸手接下了储物袋，道：“没事便退下吧。”
沈弃行礼之后，便离开了甲子堂。
赵槐序琢磨着于长老的变化：“方才有极短的一瞬间，我感受到了蚀雾的气息。”他探究地看着沈弃，目光凝在他指间伪装之后平平无奇的锁红楼之上：“这是什么法器，怎么从前未见你用过？”
同在酆都，他自是知道沈弃不少信息。
比如对方一战成名的武器，便是他养在自己身体里的那一柄“龙骨剑”。
龙骨以骨铸之，洁白如雪，剑脊之上还有倒弯的骨刺，是一柄十分霸道的重剑，被酆都之人称作“龙骨凶兵”、酆都有关“诡天子”的传闻无数，但至今无人知道铸造龙骨剑的材料是什么，只是根据剑名猜测，或许这柄剑真的是龙骨所铸也说不定。
除此之外，诡天子叫众人所知的便只有他常常戴在耳上、用来囚禁“双面阎王”的那一对“囚灵”耳坠。
从未见过甚至听说过“诡天子”还有这么一套十指连环。
而且赵槐序可以确定，这绝不是普通的十指连环。使用时带有蚀雾的气息，或许是铸造的材料用到了蚀雾之中的怪物。
沈弃瞥他一眼，并未回答：“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赵槐序并不怕他这赤裸裸的威胁，见他不愿说，倒也没有再追问。与他一道去了术院等待考核。
这一批申请转院的学生共有十余人。
众人在学堂外等了约莫两刻钟，于长老便负着手慢慢悠悠地踱步而来。
他的眼神瞧起来十分清明，只是神色看着并不如先前严肃冷酷，显得平易近人许多。待走近之后，赵槐序鼻子微动，闻到了一股特别的酒香。
他看向沈弃，无声道：“成了。”
*
这一批十余人的转院考核都顺利通过。
沈弃冷凝的眉眼里有些了些许笑意，刚走出术院正门，就远远瞧见一道白色身影。
知道他下午要考核，怕他有压力，慕从云才没有陪着过来。只是算着考核结束的时间，在外面等他。
瞧见人出来，他才走上前，本想问沈弃是否通过考核。转而又想到上一世偶尔听见同学抱怨，说最讨厌考试结束之后被家长询问考得怎么样，遂又将滚到喉头的话吞了下去，转而道：“可要去吃晚饭？”
沈弃与他并肩而行，侧脸看他，神色有些低落：“师兄怎么不问问我考核成绩？我可是废了不少功夫。”
沈弃反应怎么和别人不同？
慕从云顿时噎住，这才迟疑着道：“我是怕你有压力。”
“怎么会？”沈弃笑道：“若是师兄问我，我只会觉得师兄关心我在意我，很是欢喜。”
慕从云神色微顿，目光在他面上停滞片刻，才转过脸看向别处，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弯起来：“那你可通过考核了？”
“通过了。”沈弃先是高兴，而后又想起了学剑，露出些许颓丧：“日后师兄可得多多指点我才行。”
慕从云抿了抿唇，颔首：“自然。”
师兄弟二人欢欢喜喜走在前头，被落在后面的赵槐序将两人对话听在耳朵里，不屑地撇了下嘴。
好好的师兄弟，非要搞得黏黏糊糊。
尤其沈弃，好歹也是一方鬼王，用剑的行家，眼下竟然还要说什么“师兄可得多多指点我才行”，又酸又娘唧唧。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两人是在搞对象呢。
赵槐序暗暗腹诽，接着表情一顿，目光凝在两人格外和谐相衬的背影上，逐渐变得怪异。
据他所知，这酆都城里，除了他，也就一个沈弃不近女色了……
不近女色，可能是像他一样有了心上人，洁身自好守身如玉。
但也有可能……是喜欢男人。
虽然也没见沈弃近过男色，但赵槐序紧紧盯着慕从云那张仙人般的面孔，觉得也许是因为先前没遇见慕从云这样的美人。
不然沈弃堂堂一个无上天境的鬼王，整日里没见干什么正事，就粘着慕从云同进同出同起同住，还混进玄陵做了人家师弟，实在无法以常理来解释。
赵槐序深觉自己发现了沈弃的大秘密，压下了心中的兴奋，心想这么大个秘密，可得换些好东西才成。
*
回了听竹苑之后，赵槐序就回了自己屋。
临别之前，他拍了拍沈弃的肩膀，给对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沈弃皱眉看他一眼，没有理会，回了自己屋，将慕从云先前给他的桃木剑又找了出来。
他捧着剑兴冲冲去寻慕从云：“师兄，你何时教我练剑？”
慕从云见他重新起了练剑的兴致，自然不会打击他的热情。略作思索之后，道：“择日不如撞日，便从今日开始罢。”
两人到了院落中庭的开阔处，慕从云叫沈弃先在一边看着，又将最基础的剑诀给他演练了一遍。
玄陵追求大道至简，基础的剑诀招式并不花哨，左右不过那几招劈砍挑刺。若是旁人练来，沈弃是断断没有耐心看的。
可换成慕从云便不同。
最为精简的动作由他练来，便多了一分古朴之感，一招一式之间融合着他对剑道的感悟，即便只是在一旁观看，也能感受到他剑意之中的生机。
那是一种宁静却又澎湃的生机。
沈弃看得出了神。
慕从云演练完一套剑招去看沈弃，就见他眼也不眨地直勾勾盯着自己，眼底有不加掩饰的炙热。
他下意识移开目光，片刻之后又转回来，竭力板着面孔肃然用剑柄敲了敲他的肩：“回神。”
被他抓了包，沈弃也并不惊慌，回过神后毫不掩饰地夸赞道：“师兄练剑赏心悦目，我都看得入了神。”说完又有些苦恼模样：“我什么时候才能和师兄一样？”
慕从云脸颊微热，轻咳了一声道：“只要你持之以恒，自然能和我一样。”
沈弃没有错过他短暂的羞赧，笑吟吟走上前去，动作有些笨拙地摆了个起手式：“那还劳烦师兄多教教我。”
……
两人在中庭练了一个时辰的剑。
金猊和肖观音结伴过来时，就见沈弃一个剑招怎么也使不对，慕从云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耐心十足地引导他寻找用剑的感觉。
金猊摸着下巴围观，顿时油然而生一种优越感：“我可没有这么笨，就这么几式剑招还得师兄手把手教。”
肖观音斜眼瞥他一眼，道：“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大师兄喜欢沈弃而不喜欢你的原因吧。”
金猊：？？？
他满脸愤然：“大师兄怎么就不喜欢我了？”
肖观音顿时无语，冷笑一声：“沈弃可比你聪明多了。”
说完也懒得和他掰扯，径自进了院子。
金猊神色忿忿追在她身后也进了门。
见两人来了，慕从云这才收了手，对沈弃道：“今日就练到这里。”
肖观音立即道：“我们来寻师兄一起去吃晚饭。”
慕从云目光往他们身后看了看，不解：“你们二师姐呢？”
提起关聆月，金猊又是好一阵不高兴，白眼都快翻到了天上去：“二师姐要寻一味丹药，那赵槐序说他会炼，与二师姐一道去术院的丹室了，今日不同我们一起吃晚饭。”
关聆月不在，便只有四人去学宫食堂用晚饭。
晚饭之后，四人又散着步回上岚峰，行到上岚峰下时，正撞上一队人神色匆匆地下山去。
慕从云看着为首的之人，有些印象：“是隔壁逸风院的人。”
金猊探着脖子去看，就差把幸灾乐祸写在脸上了：“逸风院出什么事了，这么火烧屁股的？”
慕从云亦不知，摇了摇头，一行人才回了听竹苑。
还未至院门，就见隔壁院落阴骄与阴识步伐匆匆出来，撞见一行人后阴骄动作一顿，还是客气地拱手打了个招呼。
慕从云亦客气回礼。
倒是金猊看热闹不嫌事大，好奇道：“阴道友神色匆匆，是遇上什么事了？”
阴骄蹙眉不善扫了他一眼，目光又掠过了一旁的沈弃。
沈弃并未回避，视线与他对上，半眯着眸子若有似无地勾了下唇。
“只是些许小事。”惦记着寻找阴雪的行踪，阴骄到底没有同他们浪费时间，只敷衍回答了一句，便行色匆匆地下山了。
但当晚，阴雪失踪的消息还是传遍了十方学宫。
无他，而是学宫忽然派出诸多护卫，将整个学宫都封锁了起来，开始四处搜查。
半夜被惊醒的众人这才知道，阴雪竟在学宫失踪了。

第41章 搜查
搜查持续了一整夜，学宫四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好奇的学子们四处打听阴雪是何方人物，不见了踪影竟能劳动整个学宫甚至皇室的护卫队寻找。慕从云起身看着外头的阵仗，有些担忧的蹙着眉。
别人不知道阴雪的身份，他却是知道的。
烛龙一族极少出天外天，如今人刚到西境数天就出了事，此事说起来可大可小。
而且阴雪的修为怎么也在忘尘缘境，就这么在学宫里失踪了，若是自己离开了还好，但若当真是被害了，那十方学宫、甚至重阆都要掀起一场波澜。
慕从云立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火光陷入沉思。
沈弃见状也起身，披了衣裳上前，与他并肩而立，眺望着远处火光道：“阴雪都这么大的人了，不过一夜未归，还真能丢了不成？怎么还这么大张旗鼓地找，扰得人觉都睡不好。”
慕从云不好同他说烛龙一族的事，只是道：“阴骄瞧着不是那种一惊一乍之人，他既惊动了学宫，必然是有法子确定阴雪出了事。只希望能早些寻到人。”
沈弃眯眼看着暗夜之中连绵的火光，垂下眼眸微不可察地翘起了唇。
就怕是没那么容易找到呢。
*
翌日，学宫的搜查仍然没有停止，不仅增派了人手，连着学宫各处的出入口都封锁，不允许随意进出。
到了晚间十分，学宫又通知所有学子待在各自住处，不允许在外走动。之后又派了各个课院的先生往上岚峰和长宁峰去清点人数，询问昨日是否有人见过阴雪。
听竹苑自然也有人来清点和询问。
来人是术院一位名叫陈石的先生，外表看上去三四十岁，相貌儒雅，瞧着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因着知晓慕从云一行是玄陵的弟子，陈石言语间十分温和：“听说初报道那日，你们与阴雪起了一些小冲突？”
慕从云如实道：“是，不过并不是我们与阴雪起冲突，而是阴骄怀疑我只有脱凡壳境的小师弟暗害阴雪，不顾修为差距直接出手，这才有了些许矛盾。”
陈石露出几分思索之色，看向沈弃：“可否细说当时情形？”
沈弃便将之前的冲突完完整整又说了一遍，神色间流露出些许忐忑：“那天我与师兄正要休息，外面却忽然一阵吵闹，我才出去看看情况。以为我的修为，哪可能当众袭击阴雪。”他抿起唇，将手伸出来：“先生若是不信，可以一探。”
陈石见状，也当真按住他的手腕，探入一丝灵力探查。
确确实实是刚引气入体的脱凡壳境初期的修士。
金猊在旁边看着，不忿地哼了声。陈石此举分明是学宫在怀疑是他们对阴雪下了手，才派人来试探。
只是碍着陈石是师长，态度言辞也十分和气，他只能将沈弃往身后拉了拉道：“那日我也在，阴雪行事跋扈不讲道理，刚到学宫就被人暗算了一遭，说不得这次出事，是他在外头惹到了硬茬子，反而累得整个学宫都风声鹤唳。”
沈弃顺势站到金猊身后，将挽起的衣袖拉下来，抬眸瞧了陈石一眼，手指轻轻捻了下。
陈石露出几分尴尬之色，神色无奈道：“阴雪身份特殊，学宫也是无法。你们若是有阴雪的线索，务必及时告知学宫。”
慕从云颔首应下：“若有线索，我们定会据实相告。”
陈石这才转身离开。
待出了听竹苑不远，阴骄便带人迎上来：“如何？”
陈石微微摇头，神色温和道：“怕是阴少主多想了，我已细细询问过，并无异样。沈弃的修为我也亲自探查了，确实是刚入脱凡壳境没错。”
阴骄闻言神色发沉，沉默不语。
阴识道：“但我们初到西境，有矛盾的也就是玄陵这一行人。况且沈弃虽然只是脱凡壳境，但玄陵那位首席修为可与我大哥相当，若是他出手呢？”
陈石摇头道：“二位有所不知，玄陵这位大弟子名声在外，他是玄陵无妄峰谢辞风座下的大弟子，这些年来闭门苦修，几乎不与人往来。别说和人交恶了，平日里你可见他主动同旁人多说一句话？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为了一点小矛盾寻私仇。而且他的修为是不错，但阴雪可也有忘尘缘境的修为，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就将阴雪掳走？”
他的话有理有据，阴识讷讷收声，看向阴骄。
阴骄沉吟片刻道：“阴雪性子虽骄狂，但实力绝不差。能悄无声息地瞒下他的行踪又断了我们之间的联系，除了无上天境的强者，唯一的可能便是动手之人他认识，所以学宫内才没有丝毫打斗的踪迹。还望学宫加强盘问。”
陈石只能应下，又安抚了几句方才转身离开，去向学宫复命。
待从学宫出来，陈石才不紧不慢地回住所。
进了屋后，他面上那种无时无刻不挂着的温和笑容逐渐收起来，拿出一盏白色的灯盏点燃。
灯盏烛火跳动，将他的身影投在了墙面上。
他又不紧不慢地拿出一尊木鱼，沉而重的敲击声如水波散开，墙面上黑影扭动起来，化作一个黑色的人影自墙上走了下来。
“尊者。”
“人可找到了？”陈石问。
“整个学宫都翻查过一遍，并无阴雪行踪。”
“没有……”陈石缓缓摩挲着木鱼光滑的表面：“不在学宫里，会在哪呢？”
盘查了一日，据看见阴雪的学子说，阴雪晌午时分上完了课后便回了上岚峰。但逸风院的人却说阴雪晌午时分并未回来过。反倒是有相同时段回上岚峰的学子说看到阴雪又掉头下山了，行色匆匆的模样。但具体要去做什么，却不得而知了。
陈石思索许久也没有什么头绪。但阴雪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失联，必定是出了什么意外。
“天外天的烛龙一族……”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陈石摩挲着掌心的木鱼，缓缓笑起来：“再往学宫之外去找，务必赶在其他人之前将人握在手里。”
那黑影无声地行了个礼，便又退回了墙上。
陈石吹灭了灯盏，端着木鱼坐到塌上打坐。
在他未曾察觉的时候，一缕灰雾如同小蛇游走，自门缝间钻了出去。
就在灰雾将要消散时，打坐的陈石猛然睁开眼睛，一道寒光闪过，灰雾尾部被切下小半，余下大半霎时消散在空气中。
陈石上前查看，掌心拢起那一小撮难以察觉的灰雾，神色凝重起来：“蚀雾？”
“陈石。”
与此同时，沈弃亦睁开眼睛，抬手握住了回来的灰雾。灰雾融入体内，沈弃立即便发现蚀雾少了一部分。
先前趁着陈石探查他的灵脉时，他趁机也放了一缕蚀雾在他身上。原本他只是想着这人能被派来询问，那知道的事情向来不少，或许能带来些消息。
没想到这收获远远比他预料之中要丰厚。
虽然最后关头被对方察觉了，截下来一部分信息，但眼下得到的信息已经足够他猜到对方的身份。
唤魂灯，鬼木鱼。
这两样法器皆是陈破所有，再加上赵槐序先前提供的信息，说陈破已到了重阆，陈石的身份呼之欲出。
没想到陈破不仅到了重阆，还混进了学宫。
沈弃转了转腕间的木镯，将赤隼兄弟放了出去：“去，盯着阴雪，若陈破的人寻不到，可以适时给些线索。”
他倒要看看，陈破找阴雪想做什么。
*
接连五日，都未能寻到阴雪的行踪。
前两日学宫的气氛还十分紧张，但前面两日学宫和黎阳皇室的护卫队几乎将整个学宫都犁了一遍，又将学子们反复盘问了两遍，仍然没能找到阴雪的行踪之后，便撤了禁制，开始往学宫之外寻找。
不用再整日被拘着不许乱跑，也没有护卫和先生反复询问，学宫内的生活逐渐恢复了平静，学子们也逐渐放松下来。
慕从云并不太关心外头的动静，沈弃的转院申请在第二日便批了下来，转入了剑院。只是他修为太低，只分到了最末的丁班。
瞧着沈弃的剑使得实在太过不像样，除了每日上课的时间，余下的时间他全都拿来教导沈弃用剑。
沈弃学得倒是认真，也不像先前那般叫苦撒娇，只是慕从云瞧着他那努力之后依旧毫无长进的剑法，反而打起了退堂鼓。
但看着沈弃满腔热血地练剑，他又实在无法开口打击他，只能看着人欲言又止。
沈弃收起剑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弯着眼朝他笑：“师兄，今日还练么？”
他如今已经能引气入体，练一两个时辰的剑倒也不算累，只是慕从云在一边看得实在心累，闻言略微迟疑，还是狠下心说了言不由衷的话：“不必，今日已经够了，也差不多该吃晚饭了。”
沈弃瞧出他眉眼间的无奈，心中愉悦，面上却只当没发觉，高高兴兴跟在他身侧道：“那我们可得早些去，今日有师兄爱吃的八宝鸭。”
慕从云“嗯”了声，同他一道回听竹苑。
沈弃炼剑累了一身汗，先去沐浴更衣。慕从云想着金猊这会儿应该也回来了，便去对面屋子叫他。
刚抬手敲了下门，却发觉房门并未关紧，缓缓开了半边，屋子里头并没有人。
“竟还没回来？”慕从云喃喃一声，眉头微微蹙起。
金猊于修行上并不勤勉，往常他与沈弃去练剑时，他偶尔会一道，但大多是练上半个时辰，就会寻各种理由偷懒回来午睡。今日也是一样，他练了半个时辰便说寻肖观音有事，急急忙忙跑了。
“师兄？”后头沈弃换了衣物出门，就见他停在金猊屋前。
慕从云回过神来，压下了各种念头，与他一道出门。
往下走了一段，便是关聆月与肖观音居住的紫宸苑。慕从云传了讯，却只有肖观音一人出来。
“你二师姐和三师兄呢？”慕从云问。
肖观音拢着眉不高兴道：“二师姐又被妙法门那个赵言拐去丹室了，还未回来。金猊老早就回去了，说要午睡，大师兄你没叫他？”
慕从云的面色倏尔严肃起来：“屋中没见人。”
联想到阴雪失踪之事，他立即给金猊传讯，然后三人原地等了许久，也没等到金猊的回讯。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金猊虽然性情跳脱，但其实十分细心，若是要独自去办事，必定会知会其他人一声。
慕从云心头的阴霾越发浓重，又给关聆月传讯询问。
片刻之后，关聆月同赵槐序一道赶来，神色也见凝重：“我们也都没有见到金猊。”
继阴雪失踪五日之后，金猊也失踪了。

第42章 歹徒
“大家先在上岚峰分头问问。”慕从云思索之后很快有了对策：“与金猊有往来的人都问问，他若是从紫宸苑回听竹苑，大白日里总会有人看到。入夜之前若还是找不到人也收不到回信，我便去寻学宫。”
五人迅速有了分工，肖观音、关聆月、沈弃还有赵槐序往附近的院落去询问，慕从云则径自回了听竹苑，进了金猊的屋子仔细查看。
金猊的屋子里一切如常，并没有打斗的痕迹。这也是慕从云刚开始见屋里没人时，并未重视的缘故。
但肖观音说金猊要午睡，早早就从紫宸苑回了听竹苑。若是中途金猊没有因别的事离开上岚峰，那听竹苑的这间屋子很大可能就是他失踪的地方。
当时他与沈弃练剑，并不在院中。赵槐序去了丹室，听竹苑只有金猊一人。若真出了什么事情，确实难以察觉。
慕从云边思索着，便检查屋内陈设，力求不放过任何一丝错漏。
外间的小厅并没有什么异样，他这才往内间去。
内间由一扇山水屏风隔开，与外间瞧着差不多，一应物件摆放的整齐有序，床榻上被褥也叠放的平整，并未有用过的痕迹。
但不知为何，慕从云心头总充斥着一种强烈的违和感。这种感觉萦绕在心头，说不清道不明。
不敢忽视这一丝警醒之感，慕从云将内室检查了两遍，目光扫过窗台上蔫巴巴的植物时，忽然顿住——
目光缓缓扫向整个屋子，慕从云终觉明白这一丝违和感是从何而来了。
——屋子里一切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就见茶盏都放在托盘之中。
床榻上的被褥也没有半丝褶皱，干净整齐地不像话。
但金猊素来是个粗糙的性子，慕从云来过他几回，每回金猊都要急急忙忙地收拾半晌才放他进门，即便临时收拾过了，但也能看出屋里的凌乱随意。
绝不会有现在这般整齐干净。
更像是有人刻意收拾过，营造出一种金猊并未回来过的假象。
——这个手法与掳走阴雪的人又不太相似了。
慕从云蹙眉认真思索，凭着记忆将帐幔随意挂开，叠放的被褥打乱。椅子随手拉开，桌上托盘中的茶盏拿出来，倒上半杯水，随意摆放在桌面上。
按照金猊原本的习惯将陈设随意摆开，慕从云站在屋子中央沉思。
若是金猊当时确实在午睡，忽然遭遇袭击，他会如何应对？
金猊只有脱凡壳大圆满的境界，并不似晋升忘尘缘境一般可以在睡眠之中仍然保持警醒。午睡之时他的反应必定会比平时迟钝，但若对方派来的人只有忘尘缘境，以金猊的修为，并不是全无反抗的机会。
而且看屋内动过的陈设，金猊也必定努力挣扎过的，这才打乱了屋里的布置。
“若他发现逃脱无望，当会给我们留下讯息才是。”慕从云的思绪越来越明朗，目光落在了内间的窗子上。
他上前将两面的窗户都推开。
掳走金猊的人必定不会走正门，那便只能从窗子离开。金猊的屋子在听竹苑最里侧，一面与赵槐序的屋子相邻，一面则靠近院墙。
慕从云从靠近院墙的那扇窗子挑了出去，就见院墙的草地果然有轻微的踩踏痕迹。
他目光逡巡几圈，在不起眼的草丛间找到了傀儡鸟“鸿雁”。
这只“鸿雁”还是上次去毒门时，他用来找肖观音的那一只。
慕从云输入了灵力，就听“鸿雁”断断续续地传来声音。
“什么人？”
“你们要做什么？”
“师兄救命！”
金猊的声音在喊“师兄救命”之后戛然而止，之后便只有武器接刃的铮响，以及物件撞击落地的闷响。显然是金猊被对方用某种方法禁了言，但人却尚未受制，尚在挣扎。
“鸿雁”中的声响持续了不到半刻钟，在一声滚落的闷响之后，便彻底终止。
慕从云攥紧了“鸿雁”，立即给沈弃等人传讯。
片刻之后，五人齐聚听竹苑。
慕从云将“鸿雁”拿出来给他们看：“可以确定金猊是被人掳走了。”
沈弃道：“我们也都询问了一圈，确实有人看见金猊回了听竹苑。”
“我放出去的蛊虫也没在学宫找到金猊的行踪，他肯定不在学宫里了。”肖观音也道。
“掳走金猊的人与掳走阴雪的人会是同一个么？”关聆月面露担忧。
阴雪失踪数日，学宫与黎阳皇室都派了人搜查，仍然不见行踪。若是金猊也同阴雪一样，那仅凭他们，恐怕难以寻到金猊的行踪，得尽快向玄陵和师尊回禀。
沈弃抬眸瞧了关聆月一眼，敛了眼底的暗芒：“不是。”
“看行事风格不太像。”慕从云的声音几乎与他同一时间响起。
两人说完，同时看向对方。
慕从云道：“你发现了什么？”
沈弃眨了眨眼，心情顿时愉快起来：“我只是觉得，那阴雪行事跋扈，必然得罪了不少人，会遭人报复倒也不意外。但金师兄性情和善，轻易不和人结仇。又是第一次来重阆，怎么会有人专程来掳他？”
这个理由完全就是带着强烈个人偏向的猜测，但慕从云琢磨着，却也有了一些启发。
是啊，金猊初到重阆，绝无可能和人结仇。
而且前头阴雪失踪，学宫正戒严，虽然如今明面上松懈了不少，但对阴雪的寻找并未停止。什么人会在这个时候冒着被学宫发现的风险特意来掳他？
“还有一点也十分奇怪。”慕从云这才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金猊的房间被重新布置过，动手的人刻意将屋子布置成了金猊未曾回来过的样子。眼下想来对方是有意在混淆视听，想让我们往掠走阴雪的人身上猜。”
“但若是另一拨人动手，这些人掳走金猊有什么目的？”关聆月不解。
“若能弄清这些问题，便能寻到金猊的下落了。”慕从云将“鸿雁”收起，道：“我先去寻学宫汇报此事，你们莫要声张，若有人问起，只往掠走阴雪的人身上推。”
“若观音的蛊虫未出错，金猊已不在学宫之中，那这个时候能将一个大活人带出学宫的，身份必然不会简单。我先去学宫探一探情况。”
“我和师兄一起。”沈弃道。
慕从云颔首，两人便往无涯峰去寻学宫掌宫。
十方学宫的掌宫乃是黎阳皇室的一位皇叔，修为在忘尘缘大圆满境界。听说学宫之内又有一名学子失踪时，原本还带着些许笑意的面孔神色变得极为难看。他焦灼地转了几圈，再三确认道：“确定人是被掳走了？”
慕从云颔首，又道：“我的小师妹擅用蛊，她说金猊已不在学宫之中。我们前来是想请掌宫帮忙查一查在金猊失踪的时间段内，可有人曾离开学宫，尤其是驾了马车带了大件行李的。”
一个大活人断然没可能凭空藏起来，要想将人送出去，必定要留下些痕迹。
掌宫斟酌片刻，道：“你们等等。”
说完便传讯叫负责值守的长老过来。
片刻之后，便有一个魁梧的壮汉走进来：“掌宫寻我？”
慕从云认得他，正是刀院的先生之一，赵垒。
掌宫将又有学子失踪的事同他说了，又询问起来今日四处大门有何人出入。
因着阴雪下落不明，学宫表面上是放松了戒备，允许学子出入。实则暗地里另派了守卫盯着，以图能找到些线索。
只是没想到阴雪的线索没寻到，倒是先用来寻金猊了。
赵垒将一本册子翻出来看了看，道：“这个时间段出入的人不多，也就是八人。其中四人都是两两结伴出去。只有花家的二少爷花千锦是坐马车离开，身边带了三个伺候的人。”赵垒收起册子，道：“不过花家少爷历来都是这个排场。”
花家？
慕从云心头一个激灵，追问道：“什么时辰离开的？”
“半个时辰之前。”
时间也对上了。
慕从云与沈弃对视一眼，看向掌宫道：“此事学宫可否代为向花家询问？”
“这……花家与玄陵无冤无仇，怎会掳走玄陵弟子？”掌宫露出犹豫之色。
慕从云肃容道：“如今我师弟下落不明，自然不敢放过一丝可能。”
掌宫斟酌了片刻，还是据实已告：“学宫倒是可以代为询问，只是不论人是不是花家掳走，恐怕都不会有什么结果。”他隐晦地提醒道：“自从羽衣候失踪之后，花家便有皇帝陛下特赦，便是学宫也不太好出面置喙。”
这便涉及道黎阳皇室与花家之间的争斗了，掌宫虽然亦是皇室之人，但也不好提的太多。
慕从云领会了他的意思，思索片刻后一揖：“学生明白了，既然如此，便先不劳烦掌宫了。”
“那金猊……”
“我已经通知家师，若我们无法寻到人，自会有家师与宗门出面。”慕从云道。
自无涯峰下来，慕从云没有回听竹苑，而是叫沈弃独自回去，顺道给肖观音传讯：“‘鸿雁’可感应到传讯玉符，我先带着它试一试，看能不能寻到金猊的方位。你回去通知你小师姐，叫她到花家附近等我汇合，若是‘鸿雁’感应不到玉符。今夜我们便夜探花家，届时需要她的蛊虫寻人。”
听他要夜探花家，沈弃微不可察地皱眉：“我同师兄一起去，在外面给师兄把风。”
但这回慕从云却是无可置喙的拒绝了他的要求：“花家形势不明，你修为不够太过危险。”他拍了拍沈弃的肩，认真道：“放心吧，师兄会带着你金师兄一道回来。”

第43章 花千重
慕从云态度坚决，沈弃无法，只能独自回了上岚峰，去给肖观音送信。
肖观音收到消息后，便立即动身去与慕从云汇合。
独留关聆月、沈弃，以及一个厚着脸皮跟着赵槐序在听竹苑等消息。
关聆月性情沉稳，她虽然心中担忧，但并不会乱了阵脚，而是将传讯玉符放在面前，自己盘膝打坐，随时等着慕从云与肖观音的消息。赵槐序在旁边想同人搭讪却苦于寻不到机会，只得朝沈弃使眼色，暗中传音。
“到底怎么回事？”
阴雪的失踪他知道九成九是和沈弃有关，只是具体沈弃是怎么做的他就不得而知了。这次金猊失踪明显是花家想趁机浑水摸鱼，金猊怎么说也是慕从云的师弟，看沈弃对慕从云那个黏糊劲儿，不看僧面看佛面，怎么也该出手帮一帮才对。
沈弃冷飕飕瞥他一眼，不耐道：“西境皇室的争斗你都不知道，我又如何知晓？”
——赵槐序的无归亭里养着不少情报探子，否则他的消息也不可能如此灵通。
赵槐序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半晌后，道：“其实我听说过一个说法，说黎阳皇室早就有心削弱羽衣候的权力，打压花家。只是畏于世人说皇室不守信诺，才一直未曾出手。数年前正逢羽衣候失踪，黎阳皇帝没过多久就下了特赦令，明面上是为了方便花家寻找失踪的羽衣候，实际上是有意纵容花家，等着他们犯错。”
沈弃对这些争斗毫无兴致，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此事与眼下有什么关系？”
赵槐序瞥了边上打坐的关聆月一眼，见她并无察觉，这才挤眉弄眼道：“我是听说啊，那失踪的羽衣候，当时才不过十五岁。十五岁就有无上天境大成的实力，这得是多么恐怖的资质？就算是你我都没有这样的天资。但花家每一任的羽衣候都是如此年纪和修为，据说是花家有一门秘法，只有每一任羽衣候能够修炼，才能有此成就。但你不觉得奇怪吗？什么秘法能让人仅仅十五岁就飞快提升至无上天境大成？若真是这样珍贵厉害的功法，为什么花家近几代除了每一任羽衣候之外，就没有其他无上天境的强者了，只能靠从外招揽？”
“而且每一任羽衣候都是横空出世，不管是之前还是之后，来历行踪样貌性情都无人得知。只有在需要国师出面的祭祀大典等场合，他才会短暂地出现一瞬。”
沈弃这才起了些兴趣微微皱眉思索：“你是想说夺舍？”
赵槐序装模作样掸了掸衣摆上的灰尘：“‘雾蚀大灾’之后苟延残喘的老怪物们可不少，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沈弃微微眯了眯眼，若赵槐序猜得没错，花家真有这么一个老怪物，那羽衣候失踪是真，但老怪物说不得却还在花家。
他神色陡然凝重起来，思考片刻后便道：“我跟去看，你替我遮掩一二。”
说完便起身往外走去。
关聆月听见动静，见他独自往外走，连忙将人叫住询问：“你去何处？这个时候莫要跑远了，以免出意外。”
沈弃随便寻了个理由道：“我心中烦忧，去外面练剑静一静心。”
听他如此说，关聆月没有多问，略微颔首放他出去了。
出了听竹苑，沈弃隐匿身形改换了样貌直奔重阆城中花家。
*
慕从云抵达花家时，夜幕已经落了下来。
他并未贸然潜入，而是寻了个离花家不远不近的酒楼，定了一间房后将“鸿雁”放了出来。
只是“鸿雁”在屋子里如同无头苍蝇一样转了几圈后，便蔫蔫落在了窗台上。
——显然是金猊身上的传讯玉符被人一并搜走了，“鸿雁”才寻不到方向。
此事倒也不出慕从云所料，他收起“鸿雁”，在酒楼房间给肖观音留下了讯息之后，便先往花家四周探清地形和守卫。
待他将四周的环境和守卫大致探明后，肖观音也循着他留下的讯息找了过来。
慕从云将大致情形说与她听后，问道：“你的蛊虫可有感应？”
肖观音伸出手掌，雪白圆胖的蛊虫便从衣袖里爬到了她的掌心，那对触角舒卷了片刻之后，肖观音皱眉道：“大雪也拿不准，像在，又像不在。”
“那就只有进去再探了一探了。”慕从云道：“我已经查探过外部，守卫的修为都不高，我们二人小心些足以应付。”
肖观音将蛊虫放在头上，同他一道潜入了花家的宅邸。
花家数代积累，底蕴深厚，宅邸自然也修建得美轮美奂，亭台楼阁无一不有，建筑繁多，难以分辨。
两人在里面转了两刻钟，才弄清楚了大致方位，往内宅深处去。
花家宅邸虽大，但实际上人丁却不兴旺，外围的宅院大多空置着，徒有灯火燃着，到了内院才见人气儿。
两人隐匿身形，小心沿着墙根前行，经过一间屋子时，却听见个熟悉的声音在说话：“二哥，人真的找到了？”
是那日与他们起冲突的那个花家三少爷的声音。
慕从云朝肖观音打了个手势，驻足屏息听屋里的对话。
“嗯，已经交给父亲处置了。”
屋里的人显然也忌讳着什么，说话的声音很低，但是慕从云仍然听出来，另一道声音正是上次在学宫食堂拦住他们的花家二少爷。
花家二少爷花千锦，三少爷花千安。
据慕从云所知的消息，这二人都是花家的嫡系子嗣，是花家家主仅有的两个儿子。
花千安是幼子，行事纨绔跋扈，修为也平平。但花千锦的修为在同龄人中倒是不错。据说花家家主其实原本还有一个大少爷，只是在两年前不幸被蚀雾侵蚀陨落了。
这二人趁夜谈论的东西，很有可能有他们想要的线索。
慕从云越发聚精会神的听着，就听花千安小声抱怨道：“他真的是羽衣候？就那样子比我还没用呢……”
“你知道什么！”花千锦压着声音呵斥了一声，几乎是用气音道：“谁是羽衣候与你我都无关，你只要知道，有了羽衣候，花家才能长盛不衰。”
“脱凡壳境的废物，打起来说不定还没我强，能有什么本事让花家长盛不衰？”花千安显然不服，声音都不由自主拔高了一些。
屋里陡然传来沉闷的巴掌声，接着是花千锦压抑着怒意的训斥声：“你什么都不知道，便闭嘴少言。免得惹了祸事还不知道！”
花千安的气势明显弱下去，却还是不服气地嘟囔着道：“我是什么都不知道，但你们也不肯同我说啊，原先有大哥，爹什么都只告诉大哥，后来大哥没了，现在又只告诉你，反正就我什么都不配知道。”
屋子里沉默许久，才传来花千锦的叹息声：“你忘了大哥怎么没的？”
“大哥不是被蚀雾侵蚀……”花千安喃喃道。
“不是蚀雾，是老祖宗。”最后三个字，花千锦几乎是从牙缝里吐出来，声音低得快要听不清。
慕从云屏息凝神才分辨出了他说的是“老祖宗”三个字。
“我们儿时听得那些传言，都是真的。”花千锦的声音仿佛被什么重负压着，疲惫道：“如今羽衣候寻回来了，你我才不会步大哥的旧路，你明白么？”
花千安显然受了极大的震撼，半晌才讷讷应是。
“此事日后不许再提，你给我都烂在肚子里，否则我也保不住你。”花千锦又叮嘱了一句，这才起身离开。
慕从云听见往外走的动静，与肖观音二人各自藏匿起来，待他离开之后，才又汇合。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肖观音犹犹豫豫道：“他们说那个找到了的失踪的羽衣候，不会就是金猊吧？”
不是她瞎想，实在金猊刚丢，花千锦的嫌疑十分大。如今这两兄弟又暗中说什么找到了羽衣候，修为又只有脱凡壳境，很难不联想到一起。
只是先前金猊将花家说得那般厉害，羽衣候也说得那般超凡脱俗，眼下却忽然说金猊可能就是花家失踪的羽衣候，这简直比大街上说书的还要离谱。
慕从云也有些不解，但不论是真是假，为了金猊的安危，他们总要去确认一番。
“先去看看。”慕从云率先在前面，往那座最为豪华的主院潜行过去。
*
金猊迷迷糊糊地醒来，只觉得头疼欲裂。
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断翻搅着，让他感觉整个人都要裂开来。
他捂着头痛苦地呻吟一声，刚准备爬起来，就听头顶响起一道幽冷的声音：“你倒是能逃，竟然藏到了玄陵去。”
这声音像一把细针，密密麻麻刺在金猊的耳膜上，让他难受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抬起头来，正对上一张年轻又苍老的面孔。
说年轻，是因为那张脸的皮肤看起来不过二十余岁，但除了脸部之外露出来的身体，却布满了层层堆积的皱纹，甚至露出来的手背上都长满了老人斑。
这样的组合叫他看起来无比的诡异。
金猊动了动鼻子，闻到了一股腐朽衰败的气息。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身子往后撤了撤：“你是谁？这是哪里？我怎么在这儿？”
那人玩味地打量着他，良久倏尔笑起来：“看来果然是伤了脑子。”他抚掌露出怪异扭曲的大笑，片刻之后，很是和善地回答了金猊的问题：“你叫花千重，是花家的少主，黎阳王朝的羽衣候。”
金猊：？？？
他张大了嘴，张口结舌片刻道：“你是不是脑子不太好？”说着爬起来就想往外走：“打扰了，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第44章 容器
“想走？”那人嗤笑了一声，霎时间五指成爪抓向金猊的肩膀，金猊当即侧身一躲，头也不回地往门口冲去。
那人见状却并不着急，身形倏尔一闪，便堵在了金猊正前方。
金猊身上的武器和通讯玉符早就被搜走，见状只能徒手与他过了几招，拼着挨了对方一掌，意图借力破窗而出。
“不自量力。”
对方发出哂笑，声音充斥着整间屋子，明明是青年人的声音，却带着一种叫人不舒服的沙哑杂音，仿佛是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了一处，刺得金猊耳膜隐隐作痛。
他咬着牙快步冲向窗边，正要破窗而出，却觉身后传来一股恐怖的吸力，叫他瞬间动弹不得。
“猫捉老鼠的游戏玩得够久了，”那人一步一步走到金猊背后，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响起：“也该结束了。”
冰凉气息从后背靠近，让金猊背后的汗毛纷纷竖起，他努力斜着眼睛往后看，却只看见裹得严严实实的玄黑衣料、
一股腐朽的味道逐渐充斥着鼻尖。
那并不是寻常的臭味，而是一种经年的木料存放在潮湿的房间之中逐渐腐烂发霉后，在某一日房间忽然被打开后弥散的气味。
铺天盖地，令人作呕。
金猊连呼吸都变得艰涩起来：“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他的话，金猊只觉得后背的那股凉意逐渐往天灵盖攀升。
他抵抗挣扎的动作逐渐变得迟缓起来，连思维也变得迟滞。
直到一股尖锐的、仿佛生生撕裂魂魄的刺痛传来，才叫他从混沌之中惊醒，陡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
天灵处那股刺骨的凉意还在不断加重，他只觉得头盖骨像是被人生生掀开，有什么东西要由外往内灌入。
这种极致的痛楚叫他感到了一丝熟悉的危险，金猊本能就意识到——必须要保持清明。
此时神智还在一阵一阵地混沌，像陷入了泥潭沼泽，身体也被异力定在原地动弹不得，他别无他法，情急之下只能念起最简单的“清心咒”，一遍遍地诵读，死守灵台，保持住意识清醒。
不知道是不是清心咒的效果，天灵处的痛楚都仿佛减弱了些许。
金猊一边不断默念清心咒，一边分神留意身后的动静。
身后那个奇怪的人已经有许久没有说话了。
正思索着对方是不是在憋什么坏招、他要如何脱身时，耳边忽然传来一身沉闷的“咚”响，像是身体倒地的动静。
天灵处那股刺痛骤然减弱，身体的禁锢似乎也快要消失。
金猊心中暗喜，小心地睁开眼去身侧，就见那怪人已经倒在了地上。对方恰好面朝上，那张方才还年轻似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孔，此时已经布满了暗红尸斑，露出来的皮肤上皱纹堆叠，同样爬满了斑点，看着邪异诡怪得很。
他不敢多看，快速扫了一眼之后便毫不迟疑地往门口冲。
只是才迈出一步，灵台便传来比之前痛苦无数倍的刺痛，像有什么东西在生生往里钻。
金猊脚步一个踉跄，瞬间跪倒在地，抱着头痛苦地翻滚挣扎。
屋里的陈设被撞翻倒了一地，接连发出沉闷的响声，却没有任何人前来查看。
撕裂魂魄的巨大痛苦吞没了意识，金猊抱着头发出痛苦的叫喊声，口中胡乱喊着“师尊”、“师兄”，甚至控制不住地用头去撞紧闭的门扉，凄厉的叫喊声和撞击声传到院外，有巡夜的下人听见了，神色惊恐地看向中央那座沉寂的主屋，却谁也不敢靠近查看，甚至连议论都不敢，慌慌张张地往远处避开了。
叫喊声从尖锐到虚弱，直至再也听不见。
“成了？”
密切关注主屋动向的花千锦神情热切。
在他身侧，还坐着另一个相貌威严，看上去四十余岁的中年男人，正是花千锦的父亲、花家如今的家主花震英。
此时花震英亦下意识抓紧了扶手，目光紧紧盯着主屋的方向。
“父亲，可要去看看？”花千锦询问道。
“不着急，再等等。”花震英松开了扶手，起身前行了两步，叮嘱道：“老祖宗灌顶传功时，擅入者死。我们只需在此恭候就是。大功告成时，老祖宗自会出来。”
花千锦恭声应是。
两人立于高处，继续密切关注着被浓重夜色掩盖的主屋。
就在这时，忽有两道极其微弱的气息掠过。
“有人夜闯！”花震英神色微变：“你在此处恭候老祖宗出关，为父去会一会贼人。”
话音还未落，花震英身形一闪，已经消失在夜色之中。
*
慕从云与肖观音隐匿了身形，小心往中央的主屋潜去。
越是靠近主屋，越没有人气儿。
外围的房屋虽然没有人住，但至少院中檐下还点着灯，但主屋附近却诡异得很，别说巡夜守夜的下人了，就连灯火都看不见一盏。
整座院落被深沉的夜色笼罩着，死寂一片，像在酝酿着什么。
慕从云看着前方的黑暗，心中滋生出些许不安。
“进去之后，我们分头去找。”
肖观音的脸色也凝重起来，看着掌心显得有些躁动的蛊虫，颔首道：“师兄小心，大雪很讨厌这里。”她安抚地摸了摸十分抗拒的蛊虫，轻声道：“大雪都讨厌的地方，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
两人潜入了院中，正欲朝不同方向分头去寻金猊行踪，慕从云却忽而感觉有一道雄浑的掌劲袭来。
他将肖观音往反方向一推，挥手拔剑、剑身竖挡硬接下了花震英一掌。
“何方宵小，敢夜闯我花家？”花震英惊疑不定地扫视慕从云，他并没见过两人，自然不知道他们身份，只是惊讶于对方的年岁与实力。
慕从云不语，横剑封住他的去路，看了另一头的肖观音一眼。
肖观音意会，当即去往另一头去寻金猊行踪。
花震英余光注意到，却并不在意。在他看来，如今老祖宗已大功告成，这两个年轻人虽然实力不凡，但若是撞到了老祖宗的手里，也只有乖乖受死的份儿。
他这才拔出腰间的佩刀。
慕从云见状神色一正，毫不迟疑地提剑与他对上，为肖观音争取时间。
*
“师兄也找过来了？”
听着赤隼的传讯，沈弃微微皱了下眉。他一路尾随师兄来到花家，刚进花家的地界，就察觉了主屋这边弥散的那股陈朽衰败、隐隐沾染了一丝蚀雾的气息。
所以他比师兄还要早到一步。
——就在金猊被强行夺舍、失去理智满地打滚的时候，他恰好寻了过来。
“啧。”沈弃有些不耐烦看着目光邪异、不断试图攻击他的“金猊”，吩咐赤隼道：“你们设法去将肖观音引开，拖上片刻。”
说完又看向“金猊”，不高兴地自言自语：“我最后助你一次，若你还是如此没用，便是死了也与我没什么干系了。”
他指尖凝起一缕暗芒，无视了“金猊”的攻击，抵住对方的眉心，将之送了进去。
“金猊”的动作霎时一顿，怨恨地看着他：“你是何人？为何坏我好事？”
沈弃后退一步，拿出帕子擦了擦指尖，嫌恶万分地看着他：“你没觉得自己都臭了么？”
“金猊”脸色一变，神色愈发怨毒。
他靠着夺舍苟延残喘这么多年，原本的身体早就已经化作尘土。后来靠着不断更换年轻身体，倒也还算凑合。但万万没想三年前他遭了花千重的算计，叫对方逃脱不说，魂体还遭受重创。
临时选择的身体没有经过灵药温养，与他的魂体并不契合，不过短短三年间便开始腐败，连带着他的魂体也沾染了除之不去的秽气。
想到此处，“金猊”心中恨意怒意大盛，掌中灵力喷薄而出化作无数利刃，就朝沈弃刺来——
万千利刃汹涌而出，掀起阵阵气浪。
沈弃负手而立，袍袖被气浪荡开，却岿然不动地瞧着那些灵力刃，唯有指间的锁红楼暗芒频闪，已经急不可耐地想要收割——
但就在灵力刃即将刺中沈弃的那一刻，“金猊”忽而神色一变，痛苦地捂着头半跪在地上，汹涌的灵力刃亦在一瞬间溃散，化作了气浪冲向四面门窗。
“老、贼。”金猊以手肘撑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就在花炎强行夺舍的那一刻，那些因为魂体受损而丢失的记忆纷至沓来，他便都想起来了。
这世上本没有金猊这个人，有的只是花家旁支子弟花千重罢了。
花家支脉众多，嫡系却只有一支。
嫡系人丁不旺，又鄙夷旁支，这么一代代传承下来，当初如日中天的阆州花氏，到了后来本家连无上天境的强者都没有一个，只能重金从外招揽。
但这到底非长久之计。
为了壮大花氏的实力，保住花氏在朝中的地位，嫡系这才开始从旁支挑选天资出众的子弟进行培养。
每隔十年，旁支挑选出根骨资质最为出色十名子弟送到重阆花家进行培养。而其中最为出色的子弟，则有可能被选中继承羽衣候的衣钵。
——嫡系有一门秘法，每一任的羽衣候在临终之前，可以灌顶之功，将毕生功力传给下一任继承人。但前提是下一任继承人需拜前任羽衣候为师，与之修行同一门功法，还需要以特殊的灵药调养身体。
到了他这一代时，正逢羽衣候寿元将尽，需要选人继承衣钵。
而他正是那一批被选中的子弟中资质修为最为出色的那一个，毫无意外地被选中，成为了下一任的继承人。
他拜花炎为师，修千花功，日日以灵药沐浴浸身，以为自己将会是光耀花氏的第一人。
却不知所有的一切只是一个弥天大谎。
嫡系精心挑选的继承人，不过一个容器罢了。

第45章 花炎
花氏西迁之后，花氏当时的族长花炎扶持姬氏为帝，得封羽衣候，尊为国师，地位超然。
花氏一族亦鸡犬升天，成为黎阳皇室之下的第一大族。
但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末法时代灵气稀薄，修士境界难以提升，再强大的修士亦有寿元终结之时。未曾见证过“雾蚀大灾”之前修真界繁荣昌盛、长生飞升景象的新一代修士们尚且能接受现实，但如花炎这般亲眼见证过前辈长生甚至飞升的修士，却难以认命。
他们以各种秘法苟延残喘下来，试图与天争一分生机。
而花炎所掌握的秘法，却是一门夺舍转生之术。
这门秘法只能在血缘亲族之间使用，却若想延续寿命，就必须要挑选资质根骨好的少年人，这样方能在夺舍转生之后继续修炼，延长寿命。
而且夺舍转生之法太过霸道，若是被选中之人的身体太过脆弱无法承受，极容易失败。因此在夺舍之前，被选中之人需要日日以灵药沐浴浸身增强体魄，又要修炼与花炎同出一源的千花功，才能使魂体与容器更加契合。
但资质根骨上好、适宜修行的子弟，乃是一个家族未来的根基。花炎此举无异是断了花氏的根基，对于当时尚且十分强盛的花氏而言，根骨上佳有无限可能的年轻子弟，自然比一个寿元将近行至末路的无上天境强者要珍贵。
花炎心知族中取舍，故而精心编造了一套“灌顶传功”的谎言。言他寿元已尽，但曾侥幸得到一门灌顶传功的秘法，可在临死之前将毕生修为传给族中子弟，好为花氏再添一名无上天境强者。
花氏一族听信了他的说法，按照他的要求挑选了族中最为优秀的子弟接受“灌顶传功”。
而花炎则借此夺舍转生，顶着对方的身份活了下来。如此到了寿元将尽之时，又效法“前人”，挑选继任人选“灌顶传功”。
数代下来，便在花氏族中形成了约定俗成的“规矩”。
花氏一族一开始并未发现他的谎言。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修行越发困难，即便花炎挑选的夺舍人选已经是资质绝佳的天才，但蚀雾海的威胁日益严重，即便有之前的积累，花炎的修为境界终归不如从前。
修为境界一旦低了，夺舍转生之法就更容易失败了。
能被选中接受“灌顶传功”的花氏子弟，皆是嫡系中十分出色且出身尊贵的子弟。“灌顶传功”的折损太过，终于引起了族中众人的质疑。
而花炎的谎言也终于被戳破。
只是这个时候花氏已经大不如前，族中优秀的弟子折损，眼看着后继无人，强者又已至暮年寿元将了，更还有皇室在侧虎视眈眈。内忧外患之下，无人愿意与花炎撕破脸皮，只能默许。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花氏嫡系开始重视旁支，从旁支之中挑选资质出色的子弟培养。
最为出色的那一个，留给花炎做“容器”，余下子弟，则成为花家的臂膀，为花家卖命。
以至于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人发现过真相。
“老贼，苟活了这么多年，你也该去死了！”
金猊侧颈青筋突起，双掌撑住地面，一点点地直起腰背来。两道魂体在身体内争夺主导权，让他的表情显得十分扭曲狰狞。齿关用力咬合、下颌紧绷、双眼充血，叫他看起来比恶鬼更恶三分，再不见平日里的纯然。
身体内还有另一道魂魄在争夺控制权，以致他的动作极其缓慢滞涩，似被无形之物拉扯束缚着。他拼尽全力，才挺直了腰背，右掌五指成爪，按在了自己的天灵穴上。
“天道不饶你，我亦不饶你！”
当年他察觉“灌顶传功”的阴谋时太晚，已经没有时间逃离花家，只能硬生生地受了花炎的夺舍，将自己的魂体撕裂伪造成被夺舍的假象藏匿起来，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之后一年间，花炎接管了他的身体，继任羽衣候。而他则失去意识浑浑噩噩。直到撕裂的魂体逐渐在身体之中滋养得以补全，他才恢复了意识。趁着一次花炎受伤不备之时，以最简单粗暴的方法，将他的魂体从天灵穴抽了出来。
但也正是因为太过简单粗暴，他的魂体亦受伤不轻，这才导致境界跌落又失了记忆，逃出阆州之后误打误撞地拜入了玄陵。
但这样的结果比起夺舍而言，实在好上太多。
想起玄陵，金猊短暂地笑了一下。他失踪这么久，大师兄他们必定已经找他找得着急了。
比如花千重，他更愿意做金猊。
即便再次抽魂可能会跌落境界失去记忆，甚至变得痴傻，但师尊和大师兄总不会不管他的。
金猊唇间溢出鲜血，低喝了一声，掌中灵力汇聚，骤然发力，五指仿若抓住了什么无形之物般，一点点往外拖拽。
——一道灰色的魂体被拉拽出来，喉间发出不甘的尖啸声，挣扎着仍然想要往里钻，占据金猊的身体。
金猊面上青筋暴凸，连眼白都浸染血色。手臂因为发力颤抖着，手指却没有半点松懈，即便艰难，即便承受着撕裂般的痛苦，仍然坚定无比地将花炎的魂体一点点抽离。
“现在倒像了点样子。”
金猊的注意力全都在和花炎的争夺之上，并无暇分神注意其他。沈弃负手旁观半晌，见金猊已有力竭之态，但那散发着恶臭的灰色人影仍在挣扎不休、还有小半截未被抽离。他转着指间的锁红楼思索片刻，指尖在锁红楼表面轻敲——
灰色的污秽之线霎时蔓延而出，织成密网将那道灰色的人影完全包裹，轻而易举地拉扯了出来。
花炎的魂体在网中发出哀嚎之声。
沈弃嫌吵，指尖燃起一簇火苗弹向密网，霎时间便将之烧成了灰。
金猊只觉得浑身一轻，顿时脱力地跌坐在地上。虽然将花炎的魂体抽离出来，但他亦遭受重创，此时头疼欲裂。却还要强打着精神看向沈弃：“多谢阁下相助，不知阁下是何方高人？我乃玄陵无妄峰谢辞风座下三弟子，今日阁下救命之恩，来日必当重谢。”
说完还勉强站起身，端端正正朝沈弃一揖。
若不是他始终谨慎地保持着距离，虚弱至此掌中都还凝着一缕灵力未散的话，沈弃都要信了他的说辞。
“虚伪。”
沈弃看破他的戒备，轻嗤一声拂袖离开。
金猊被他衣袖带起的灵力余波撞到，那一丝强撑凝聚的灵力彻底散去，霎时间天旋地转。
*
不远处传来刀剑相接的铮响，肖观音知道那是大师兄在为自己争取时间，不敢耽误，当即收起子母剑，将戴在胸前的一面银钹取了下来。
那银钹只有半掌大小，钹上刻着繁复花纹，极薄，平日都藏在衣裳里面贴身带着。
肖观音双掌运起灵力，托起银钹，小巧的银钹在灵力的拍打下飞快旋转起来，发出穿透力极强的鸣声。
三响之后，只听四面八方都传来簌簌之声。无数藏匿起来蛇虫鼠疫纷纷朝着主院涌来，按照肖观音的指示去搜寻金猊的行踪。
刀剑声、虫蚁穿行的簌簌声汇集在一处，然而整个主院却没有任何人靠近。
肖观音闭目细听着四面八方的反馈，拍打银钹的幅度越来越大，鸣声也越传越远。
然而没有，主院没有金猊的行踪。
肖观音疑惑地睁开眼，在灵力拍打下转得越来越快的银钹已有了脱离掌控之势，她只能收敛心神专心控制银钹，开始第二次搜寻。
还是没有。
肖观音骤然收力，徒手抓住了快速旋转的银钹。银钹发出激越的鸣响，犹自震动不休。肖观音嘴角沁出一丝鲜血，神色却丝毫未见退缩，而是直接以掌击钹，发出沉闷的催声。
她不再原地等待，而是边走边击钹，侧耳仔细地辨认着什么。
片刻之后肖观音陡然睁眼看向左侧，收钹拔剑，竖劈而下：“结界。”
红风一时不察险些被她斩中了翅膀，怕被她发现行踪，只能放弃结界退开。
无人守阵，肖观音很快破了结界而出。
结界内外的景象一般无二，远处能感受到大师兄磅礴的剑意，但近处……肖观音目光一凝，顿时锁定了方位，朝着金猊气息所在疾奔而去。
见她找到了地方，红风正犹豫着要不要现身去拦，却忽觉翅膀发烫，扭头就见羽毛烧了起来，顿时大惊，只能先着急忙慌地扑火。
沈弃冷眼看他：“拦个人都拦不住，本尊养你何用？”
红风抖了抖焦黑的羽毛，生怕他生气再放一把火，只能谄媚讨好道：“我道行微末，自然比不得尊上。而且那小娃娃怎么说也是尊上名义上的师姐……”他说着见沈弃面色发沉，赶忙又找补道：“若是我下手重了将人伤了，慕首席平白担心，恐怕坏了尊上大计。”
这倒是说得不错，一个金猊已经占了师兄太多心力，若再来一个肖观音，还有他的容身之地？
沈弃轻飘飘瞧他一眼，这才有闲暇问道：“不是叫你们去给陈破引引路，怎么就回来了？”
红风道：“陈破的人在我们的引导下发现了阴雪踪迹，陈破得知消息后亲自去了。红云留在那边盯着，我则回来给尊上报信。”
“陈破倒是会挑时候浑水摸鱼。”沈弃哼了声，道也不着急，只吩咐道：“让红云继续盯着，小心些。你折返学宫，设法以我的名义通知学宫掌教，让他带人来花家。”
他看向花宅上方还在与花震英缠斗的慕从云，压下了出手的冲动，隐匿身形藏到了暗处观察伺机行事。
*
为了给肖观音争取时间，慕从云将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
他与花震英之间到底差了两个小境界，要拖住对方十分费力。初时尚且能支应，但纠缠这么许久，境界之间的差距便显现出来，他的灵力已耗得半空，逐渐干涸的经脉也开始隐隐作痛。
但肖观音尚未传来讯息，他便不能退。
眼见花震英再一次破开他设下的剑阵，慕从云再度挥剑劈出，一剑封死了对方的去路。
花震英面露愠色，心底2其实已经有隐隐担忧。
在他看来，老祖宗这会儿早就该出关了，不论是那个贸然闯入的女娃娃还是面前这个青年，都蹦跶不了多久。
但事实上面前的青年人拦了他半晌，而主院异动频频，但早该出关的老祖宗却迟迟不见人影。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下方的主院，慕从云也跟着瞧了一眼，正看见了肖观音发出来的讯息。
人找到了！
慕从云反应极快，当即一剑化五，斩向花震英，自己则朝着肖观音所示的地方而去。

第46章 回去
花震英被他的剑意逼退慢了一步，再追上去时，就见花千重被那女娃娃背在背上，生死不知。
心底隐隐约约的猜测应验，花震英顿时气冲七窍，又急又怒，拔刀挡在了三人前方：“将人放下！羽衣候岂容你们这些宵小挟持！”
竟然真是羽衣候。
慕从云回头看了昏迷过去的金猊一眼，惊讶过后却并没有将人放下的意思。他与肖观音对视一眼，确认了彼此想法——不论金猊与花家有什么渊源，是什么身份，如今他都是玄陵弟子，是无妄峰的三弟子。
若花家当真是金猊从前的亲朋故旧便罢了，但眼下花家显然图谋不轨，他们绝不可能将金猊留下。
“我们不知道什么羽衣候，”慕从云上前一步挡在了肖观音前方，执剑与花震英对峙：“我乃玄陵无妄峰谢辞风座下大弟子慕从云，你们拘禁之人是我三师弟金猊，今日我二人前来，是为带师弟回宗，还请前辈放行。”
时间太过匆忙，先前的事又都是花千锦所办，花震英对其中细节并未深究。眼下听慕从云自曝身份，一时间也举棋不定起来。
若是从前，花家自然是不怕玄陵的。
可今时不同往日，花家日薄西山，老祖宗是花家唯一一个无上天境的强者，他苦修多年无法突破，始终卡在忘尘缘境大圆满。若是贸然对上玄陵，恐怕难以抗衡。
更别说还有皇室在侧，虎视眈眈。
可若真叫这二人将花千重带走，老祖宗夺舍转生失败，那花家就是当真失去了依仗。而且花千重怎么说也是御封的羽衣候，只要将人留在花家，就还有筹码。
花震英一瞬间转过无数念头，最终还是选择了留下这枚筹码——若真放花千重离开，羽衣候归来但却脱离花家的消息传扬出去，那花家恐怕要被打落谷底。
大难当前，往后的危机便也顾不得了。
“慕小友说笑了，这分明就是失踪数年的羽衣候，如今羽衣候受伤记忆有损，我们请他回族中修养，放到哪里都是合情合理、倒是你们夜闯我花家，行鬼祟之事。就是你师父谢辞风亲至，也说不过去吧？”
花震英打定了主意，便不再畏首畏尾，他将手中重刀猛然插入地面，祭出一枚金钟样的法器重重一摇，刺耳的锐声层层扩散开来，惊醒了整座沉寂的宅邸。
“既然来了，不如便一道留下做客吧。”
随着钟声不断荡开，只见有上百守卫自四百八方涌来，封住了慕从云与肖观音的退路。
与此同时，宅邸上方有一层结界迅速张开，花千锦御剑而来：“爹，结界已张开。”他扫了慕从云一眼，道：“这群小贼也插翅难逃。”
对方打定了主意要留下他们，慕从云心知怕是难以善了，低声对肖观音道：“等会我来开路，你带着金猊先走。”
“那师兄小心。”
关键时刻，肖观音并不感情用事。知道慕从云眼下的安排是最好的，便将衣裳下摆撕成了布条，将金猊的双手绕到自己脖颈上，用布条紧紧将人绑在了背上。她身量娇小，偏偏金猊又生得高，肖观音力道虽大，但背着这么大个人难免碍手碍脚。
“关键时候竟然人事不省，这笔账我可记下了。”嫌弃地将人往上托了托，肖观音这才腾出双手拔剑，随时准备迎战。
慕从云与她背对背而立，悲天在身周画了一个半圆，带出凌冽的剑意：“想留人，需得问过我的剑。”
花震英方才就与他缠斗过半晌，深知他不好对付。只吩咐花千锦道：“我来应付他，你带人去抓那女娃娃，别叫人趁乱跑了。”
花千锦颔首，挥手带着护卫朝肖观音围拢过去。
慕从云见状眼眸微眯，手腕翻转间悲天发出嗡鸣声，出其不意刺向花千锦——
花千锦下意识躲避，慕从云趁势而上握住剑柄，再攻花千锦，同时朝肖观音低喝一声：“走！”
肖观音趁机朝另一方奔去，那些护卫大多是脱凡壳境，至多不过忘尘缘境小成，人数虽多却并不是她的对手，很快便让她撕出了一道缺口。
花震英没料到慕从云如此狡猾，竟然率先偷袭花千锦，眼见花千锦狼狈败退，再看另一边肖观音已撕开口子，当即也顾不上去救花千锦，挥刀直冲肖观音而去。
肖观音察觉身后刀气，回身以剑格挡，只是她多了负累，动作到底慢了一步。花震英一击不成，又快速变招刺向她身后的金猊。肖观音怕金猊被伤，下意识朝左侧避开。但花震英却只是虚晃一招，见她中计，蓄力的左掌忽而现出一柄黑色短匕，毫不留手地刺向她侧腰——
“观音小心！”慕从云留意到花震英的动作，当即将悲天掷出，刺向花震英的左臂——
与此同时，另一个方向亦飞来一柄铁扇，正正挡下了花震英的短匕。
花震英反应极快地收手闪避，后方刺来的悲天正正插着他的左臂而过，锋锐的剑意在手臂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若不是闪避及时，他的左臂怕是要不保。
捂住血流如注的伤口，花震英咬牙切齿地看向结界之外的来人：“掌宫这是何意？”
——出手的正是十方学宫的掌宫姬炀。
先前慕从云为金猊失踪一事去寻他帮忙，他碍着花家与皇室之间微妙的关系并未同意直接插手。
但眼下却忽然出现在花家……慕从云看向跟在他身边的人，摇摇晃晃踩着剑的沈弃朝他露出个笑容：“师兄，我将掌宫请来了！”
姬炀笑呵呵看了他一眼，这才回答了花震英的问题：“我得到消息，说羽衣候已经归来，正逢这位沈小友来寻我，说他三师兄与二公子起了点小冲突，被二公子着人抓到了花家来，请我出面调解。我就顺便走了这一趟。”
花震英听他提及羽衣候，面色顿时一变，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护卫，阴阳怪气道：“掌宫的消息倒是灵通。”
姬炀握着折扇，依旧是笑模样：“羽衣候失踪，陛下也十分关心，我等自然要为君分忧。”
他目光落在肖观音的背上，明知故问道：“不知道羽衣候现在何处，这大张旗鼓的又是为何啊？”
花震英急火攻心，脸色铁青，却只能不甘收了手：“那女娃娃背上的便是羽衣候，我们四处寻访羽衣候下落，好不容易将人寻到。却不料这二人夜闯劫人，这才起了冲突。”
肖观音冷笑反驳：“他是不是羽衣候我不知道，但他实打实是我三师兄。便是去翻学宫的存档，他也是玄陵弟子，与你们花家没有半点干系。”
花震英大怒：“什么玄陵弟子？不过是你们趁着他受伤不记前事哄骗于他！待留在花家养好了伤，自会与玄陵划清界限。”
眼见二人要当场吵起来，姬炀连忙打圆场，依旧是一副和事佬的模样：“我虽没见过羽衣候真容，但总归有见过的人，到时候请来一辨便知。不过如今更深夜重，总不好深夜扰人，不如先回学宫再行计较。”
花震英自然不允，今夜若叫他们将人带走，日后再想将人控制在掌心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而慕从云一行自然也不肯将人交出去。
眼见场面再度僵持，姬炀又提议道：“既然双方都做不了主，不如问问本人的意见嘛。”他以扇柄在掌心敲了敲，堵住了花震英的后话：“羽衣候的意思，家主总没意见吧？”
花震英虽然不愿，却再没有理由阻挠，只能强撑道：“羽衣候被他们劫持，生死不明，也要能开口说话才行。”
众人目光顿时都落在了昏迷不醒的金猊身上。
肖观音扯断布条，将人从背上放下来，掐了掐他的脸：“醒醒。”
金猊唇边还凝着血，形容也狼狈得很，闭着眼脸色苍白的样子，瞧着情况便不太好。
花震英瞧了眼便放下心来，心想只要人不醒，那就还有得掰扯。
不管用什么办法，他必须将人捏在手心里。
肖观音缓缓抿起唇，神色严肃。慕从云瞧见了，低声询问道：“怎么样？”
“非常时期非常行事。”她在腰间摸索一圈，找出个细长的竹筒来：“我有办法将人弄醒。”
说完便将竹筒里的蛊虫倒在了金猊身上。
那蛊虫通身漆黑，形似蜈蚣。慢吞吞爬到了金猊颈间，便张开口器咬了下去。
昏迷的金猊身体一阵抽搐，随后发出连串的尖叫：“疼疼疼疼……”
肖观音眼疾手快地将蛊虫抓起来塞回竹筒收好，道：“看，这不就醒了。”
金猊捂着脖子艰难睁开眼，有气无力地控诉：“你又让虫子咬我！”
肖观音蹲在他旁边，指指面色难看的花震英父子：“我可是为了你好，你若再不醒，以后无妄峰我可就排第三了。”
“你想得倒美！”金猊被她扶着，勉力坐起来。看向花震英父子时，目光阴郁了一瞬，又很快若无其事地移开，对姬炀道：“掌宫，我可不是什么羽衣候，他们怕是找错了人，我与他们可没什么干系。”
姬炀探究地看着他。
他确实没有和羽衣候打过照面，且金猊与传闻之中的羽衣候又颇有出入，让他一时都有些怀疑花家是不是真找错了人，生出几许疑惑来。
但不管金猊是不是失踪的羽衣候，今晚将人带回学宫，对于皇室来说都是有益无害。
他便顺水推舟道：“人已经醒了，眼下各执一词，不若先回学宫，请医修替他处理伤势。余下之事可择日再议。”
事已至此，花震英再没有理由留人，只能不甘不愿地放人。
金猊搭着肖观音的肩艰难站起来，他比肖观音高许多，弯着腰搭着她的肩时，好似杵着根拐棍，高度正正好。
“还挺合适。”他苦中作乐嘀咕了一句。
肖观音闻言面露不满，正要发作，金猊立即捂着脖子开始喊疼。
肖观音被吵得受不了，只能咬牙道：“闭嘴。”
金猊立刻闭了嘴，谄媚笑道：“多谢师妹。”说完又看向边上慕从云，嬉笑的神色稍微正经了一些：“也多谢师兄。”
慕从云微微颔首，道：“回去吧。”
三人便一道往花家大门口走去。
待到了门口，就见沈弃并未同掌宫一道离开，而是在大门外等着，见他们出来立即迎了上来，看向慕从云先叫了一声“师兄”，才又转向肖观音与金猊叫人。
“不是叫你留在听竹苑？”慕从云微微蹙着眉，却并无责备之意。
沈弃自然地走在他身边，垂在身侧的手探入衣袖，握住他的手指讨好地晃了晃：“我只是太担心师兄，这才悄悄跟来看一眼。”
肖观音也帮腔道：“这次幸亏小师弟请来了掌宫，不然我们怕是不好脱身。”
沈弃抿唇露出个羞赧的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慕从云。
慕从云被他看得心软，顿时也没法继续板着脸作严肃状，只无奈叹了一口气：“罢了，不许再有下次。”
沈弃的笑容更大一些，连连点头道：“嗯，我听师兄的。”

第47章 狗男男
四人顺利回了听竹苑。
关聆月提前收到消息，已与赵槐序在门口等着。瞧见被肖观音扶着的金猊后，便要伸手将人接过来，口中道：“房间与丹药都已备好，大师兄与小师妹先休息，后头便交给我吧。”
“我来。”赵槐序抢在她前头一步将人扶住，恨不得满脸都写着乐于助人：“金师弟身上的衣裳也得换一身，还是我方便一些。”
他说得也不无道理，关聆月便没有推辞，让他将金猊扶进了屋里。
赵槐序这个妙法门弟子的身份虽是伪造，但他当年钻研丹道，确实是实打实混进妙法门当过几年弟子的，因此对医修的手段并不陌生，不然这么些日子也不能瞒过慕从云等人。
他给金猊把了脉，便让人抬了水桶来，将配置好的灵药扔进桶里，让他沐浴浸泡。
金猊方才在外面还嚷嚷着这里疼那里疼，进了屋后反倒是安静下来，话也不似往日多，安静的甚至有些反常。
赵槐序将丹药配好给他拿来，就见金猊垂着头浸在热水之中，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神色，但瞧着总觉得多了几分阴郁之感。
他皱了皱眉，唤了金猊一声。
金猊抬起头来，面上挂着笑同他道谢，看起来又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有劳赵师兄了。”待看见赵槐序手里好几瓶丹药，又抱怨道：“这么多丹药都要吃？赵师兄可得把甜味儿的辟谷丹多给我留一些。”
赵槐序又自怀里掏出一瓶辟谷丹扔给他，金猊笑嘻嘻接住，他才转身出去。
刚一从房间出来，慕从云几人就将他围住了：“如何？”
“没什么大碍，除了气血亏损，就受了些皮外伤。休息几日养回来便没有大碍了。”
几人这才放下心来，有心思思考别的事情。
关聆月并未同行，不太清楚花家的事，此时才终于寻到机会问：“花家到底怎么回事？”
慕从云便将花家一行打探到的消息说与她听，只是提起羽衣候时到底还有些疑虑，转而看向肖观音：“你寻到金猊时，可有发现其他人？”
肖观音摇头：“当时我找到金猊时，他便已经昏迷了过去。屋子里还有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瞧着应该是个青年人。屋内陈设十分凌乱，像是经历过一番搏斗。”
慕从云微微凝眉，想起花千锦兄弟俩对话中提到的那个老祖宗，总觉得今夜的营救过于顺利。不论是花震英还是那个本未曾露面的“老祖宗”，都本该是棘手的麻烦。
想到此处，他下意识看了边上的沈弃一眼。
沈弃察觉他的目光，回以灿烂的笑容，那双漆黑的眼睛弯起来，盛满了热忱。
慕从云不自在地挪开目光，心想今夜沈弃确实是帮了大忙，否则他们也不会如此顺利将金猊带回来。倒是那个“老祖宗”是死是活还未弄清楚，可以明日再问问金猊。
想罢，他便也不再纠结，让大家先去休息，明日再议。
眼下已经过了申时，前半夜都在担忧紧张之中度过，众人也确实疲惫了，便各自去休息。
只是刚经历了金猊的失踪，慕从云不放心，亲自将关聆月和肖观音送回紫宸苑，赵槐序和沈弃自然也跟着一道。
两座院落隔得并不远，片刻便到了。
关聆月进门时陡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沈弃疑惑道：“你不是在后面练剑，怎么方才是同大师兄一道回来的？”
赵槐序趁机揭沈弃的短，故作惊讶道：“你不会偷偷跑出去了吧？”
沈弃顿时露出局促的神情，下意识往慕从云身后躲了下，心虚地垂下了头：“我……我只是担心师兄。”
关聆月本也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忽然想起这茬便多问了一句。
倒是赵槐序见他装得小羊羔似的就忍不住牙酸，端着师兄的架子说教道：“你这就不对了，你修为不够，瞒着聆月师妹偷偷摸摸出去，这没出事就算了，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办？”
沈弃掀起眼皮，阴恻恻地看了他一眼。
赵槐序见状不仅没停，反而越说越起劲，声情并茂地叭叭叭：“……若真有个万一，聆月师妹该有多自责？你年纪小，以后考虑事情还得周到一些……”
沈弃低落地垂了头，小声地同关聆月说了一声“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瞒骗师姐，我就是……就是太担心师兄了。”
关聆月脾性温柔，本就没有责备的意思，见沈弃已经满脸自责，而赵槐序还在“列数罪状”，微微蹙眉打断道：“小师弟年纪小，又和大师兄感情好，一时冲动也在情理之中，这次便算了。”
滔滔不绝的赵槐序顿时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大鹅一样偃旗息鼓，满怀愤恨不甘地剜了沈弃一眼。
沈弃一脸自责愧疚，蔫头耷脑也不如先前有精气神了。
慕从云瞧着心里不知怎么就生出些许不快来，沉着脸慢声道：“沈弃这回虽然冲动鲁莽了些，但也幸亏他机警回来请了掌宫，今夜我与观音才能顺利带着金猊回来。”
肖观音闻言也跟着点头。
师兄弟师姐妹三个人站在一边，显然都是要维护沈弃的。
赵槐序又酸又嫉妒，在心里疯狂辱骂沈弃这个两面三刀的狗东西真会装。却碍着自己的把柄也在对方手里不敢戳穿，最后只能厚着脸皮笑道：“慕师兄说得是，更深露重，不如都回去歇息吧。”
慕从云微微颔首，看着关聆月与肖观音都各自回了屋，才转身回听竹苑。
沈弃亦步亦趋跟着他身边，衣袖下的手试探地抓住慕从云的手指，见他并未抗拒，又一点点地握紧，快活地眯着眼笑起来。
从赵槐序身边经过时，他扭头轻飘飘看了对方一眼，眼角眉梢都写着“傻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吧”。
“……”赵槐序忍不住啐了一口。
狗男男。
*
翌日一早，学宫便来了人请金猊以及慕从云一行去无涯峰，说是花家，以及赤王姬留都到了。
几人显然是为了羽衣候一事而来。
慕从云并未着急过去，而是先和金猊确认口风：“你……与花家之间到底有何渊源？”他斟酌着言辞道：“不论你是不是羽衣候，若你不愿回花家，我们都不会任凭花家带你离开。师尊也已传了讯来，玄陵亦是如此态度。”
他肃着脸色，语气郑重，反倒叫金猊不知所措起来。
见众人都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金猊挠了挠脸：“可我真的不是什么羽衣候。”他掰着手指道：“别说我根本不知道什么花家，就说羽衣候怎么也得是一方强者吧？我平日里修炼都偷懒，到如今都还没迈过脱凡壳大圆满的坎，这怎么看也不可能是我啊。”
“那昨夜观音寻到你时，你昏迷不醒，身边还有一具尸体。这中间又发生了什么事？”慕从云又问。
金猊便将自己被绑后的遭遇说了：“我那时刚开睁眼，就有个怪人要杀我，说我年轻根骨好，要拿我当容器。我自是不肯，拼死反抗，那怪人便脱衣服一样将那具壳子脱了，便是观音看到的那具尸体。只剩下魂体要来夺舍我。我拼死反抗时，忽然有个红衣人出现，轻而易举便将那怪人的魂体诛灭了。”
“红衣人？”肖观音道：“我去寻你时，曾碰到一个相当高明的结界。若不是我察觉不对劲用了银钹探路，恐怕还被困在结界之中。我本以为是花家的手段，但现在想来，若是花家有这么高明的手段，也不会轻而易举就被我们潜入。”
慕从云凝眉：“那红衣人可有什么特征？”
“当时情形太混乱，我没顾得上细看。只大概记得穿着红衣，容貌极盛。”金猊回忆着道：“不像人，倒像是山间鬼魅精怪。”
想起对方那一句“虚伪”，他又补了一句：“脾气大约也不太好，他诛灭了那怪人后，我同他道谢，他却径自拂袖离开了。我被他霸道的灵力波及，便昏了过去。”
站在慕从云身侧的沈弃陡然嫌弃眼皮，冷然扫了他一眼。
金猊丝毫未觉，又哼哼唧唧凑到慕从云面前：“大师兄你可别听信了那些人的鬼话，我看他们就是着急找羽衣候，见我长得像就想让我冒名顶替罢了!”
见他言辞笃定，慕从云便也定下心来，颔首道：“那便过去一趟，同他们说清楚吧。至于夺舍与红衣人一事，若是掌宫与皇室来人问起，你照实说就是。”
金猊连连点头应下，一行人才往无涯峰去。
赵槐序厚着脸皮一道跟去，半路上同沈弃传音道：“那红衣人是你吧？你这个大师兄也太好糊弄了，三言两句便信了？”他啧啧两声，又提醒道：“不过我看金猊怕是有些蹊跷，昨夜我替他疗伤时，就见他仿佛变了个人似的，今日却又半点异样都没了，别是你出手迟了，他已经被夺舍了？”
听他说慕从云不好，沈弃就已经皱起眉，待听他说完，又鄙夷地嗤了一声：“师兄不过是看得通透罢了，金猊是不是羽衣候有什么要紧？重点是他想做谁。他既认定了金猊这个身份，那其他的又何必再追问？”
接着又扫了关聆月一眼，嘲讽道：“难怪你费了这么大功夫，结果关聆月还是连多瞧你一眼都不曾，我劝你还是早日回无归亭去，省得在外头丢人现眼。”
赵槐序被戳中痛脚，差点跳起来。
只是碍着其他人在，只能忍下一口气，愤愤道：“五十步笑百步，你又能比我好到哪儿去？”
说完便愤然断了传音，不同沈弃说话了。
倒是沈弃琢磨着赵槐序的话，目光落在金猊的背影上。金猊的表现确实瞧不出半点的异样来，但昨夜正是沈弃助他一臂之力，才叫花炎没能成功夺舍，怕是眼下没人比他更清楚金猊的情况。
看来金猊抽离了花炎的魂体之后，并未失去记忆。
如今却跟什么也不记得一样，倒是会装。
沈弃轻哼一声，跟在慕从云身侧上了无涯峰。

第48章 五万灵石
无涯峰上，学宫掌宫、花家人以及黎阳皇室来人齐聚一堂。
慕从云一行被人引入花厅，当先便瞧见了坐在主位上的青年人。约莫三十岁上下，一身绛色华服，肤色略深，五官带着些许异族人的深邃，撑着膝盖大马金刀坐着，看过来的一双眼睛如同鹰隼凌厉。
应当便是赤王姬留。
在姬留左侧，则坐着掌宫姬炀，姬炀下首，则是并不陌生的花震英与花千锦父子。
慕从云一行刚踏入花厅，数道目光便齐齐看来。带着探究打量以及不明意味的目光注视让他本能感觉不适，但这样的场合决不能有半分的露怯，他冷着脸神色无半点波澜，只周身的气势越发冷冽沉凝了些。
抬起眼眸不闪不避地瞧回去，慕从云不卑不亢地向掌宫姬炀行师生之礼：“掌宫。”
至于赤王，他虽是皇子，但一则他并未主动表明身份，二则皇室与西境大宗门之间并非从属关系。黎阳皇室的势力在凡人间或可称王，但在修真界却仍需要各大宗门辅佐，实则更趋近于合作关系。
玄陵作为道门之首，与黎阳皇室亦有往来。掌教与师尊与黎阳皇帝都是以平辈论交。那他面对赤王，自然也无需低一头。
因此慕从云便只做不知对方身份，当先在姬炀右手边的空位坐下。见他坐了，关聆月等人也随之落座。
他们的座位与花氏父子正好面对面，金猊坐下时，忍不住朝那父子俩翻了个白眼，侧脸和肖观音咬耳朵：“真晦气。”
肖观音煞有介事地点头。
师兄妹两人的动静虽然刻意压低，但在场之人都是耳聪目明的修士，自然将金猊这句话听在了耳朵里。
慕从云等人自然只当没听见，花氏父子露出愤怒之色，赤王姬留则若有所思地凝着金猊，唯有掌宫姬炀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出声打破了沉凝的气氛，向慕从云一行介绍道：“这位便是赤王，赤王与羽衣候是旧相识，对羽衣候再熟悉不过。陛下听闻了昨夜之事，才特意叫赤王来做个见证。”
慕从云这才朝对方拱手示意。
赤王回以一揖，目光则全然落在了金猊身上。
金猊被他看得浑身不得劲，故意反瞪了回去。
赤王与他对视片刻。忽然起身走下来：“相貌确实和羽衣候一般无二，就是这性情么……”他话语顿了顿，目光反复扫视着金猊。
金猊不快：“性情如何？”
“性情着实差了十万八千里。”赤王爽朗一笑，语气多有赞誉：“羽衣候贵气天成，行事有度，断然不会这样的……”他斟酌片刻才寻了个合适的词：“肆意。”
金猊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
听赤王所言，边上的花震英忍不住开口道：“殿下有所不知，羽衣候魂体有损伤势未愈，已然不记得从前之事，失忆之人性情大变也是有的。”
“家主说得也有理。”赤王赞同颔首，又坐了回去，询问道：“金道友可还记得自己的来历？”
金猊没好气道：“自然记得。”
“我自小长在中州，无父无母，在市井间吃百家饭长大。十岁左右时在破庙中结识了一名老道，那老道说我骨骼清奇要收我为徒，我当他是骗子不同意。那老道便教了我几样小戏法便走了，我就靠着走街串巷变戏法挣口饭吃。后来听人说玄陵招收弟子，伙食待遇十分之好，我想起那老道夸我骨骼惊奇，便去试试。谁知一去便被收下了。拜入玄陵后我又打听到无妄峰清静事少，废了不少劲儿才拜入师尊门下呢，”
他似乎很是得意自己的好运气，说得眉飞色舞。
慕从云也想起他入门之时，微微颔首道：“没错，确实如此。”
那时候师尊只有他与关聆月两个弟子，掌教总说无妄峰太过冷清，便趁着师尊带着他出门云游时，挑了四五个弟子塞进了无妄峰。
后头他们半路上遇见百里鸩，救下了肖观音带回玄陵。师尊还找上掌教很是理论了一番，最终只留下了金猊一个。
当时金猊是几个弟子里根骨最好的一个，只是这些年来他总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这才落下了进度。
“玄陵待我恩重如山，我生是玄陵人，死是玄陵鬼。有些人想要威逼利诱我冒名顶替是万万不可能的。”他扬起下巴，鄙夷万分地扫了对面的花氏父子一眼。
“你！”花千锦气得脸都涨红了，想说什么却被花震英抬手止住。
“羽衣候伤势未愈，这些记忆说不得是有人灌输给你，你自己都不曾知晓。”花震英起身，朝赤王拱手道：“这些过往皆可派人探查核实，只是太费时间。我倒是有一办法，可快速确认。”
“什么办法？”赤王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羽衣候原是无上天境小成的强者，魂体受损后方才导致境界跌落记忆缺失。只需探一探他的魂体，便可见分晓。”
花震英神色十分笃定。老祖宗夺舍转身必然是出了岔子，金猊虽然逃过一劫，但绝不可能毫发无损。如今他只要抓住一点证明对方是羽衣候且失去了记忆，那便能有充分的理由将人带回花家养伤，从而将人攥在手心里。
至于其余细枝末节，人都在他手里了，自然可以再慢慢去核查不迟。
赤王露出迟疑之色，征询地看向金猊。
探查魂体是风险极大之事，必须对方完全卸下防备配合。若是对方不允，强行探查便称之为“搜灵”，乃是十分阴毒的手段，少有人会用。
慕从云面色沉下来，冷冷看了花震英一眼：“探查魂体对金猊风险极大，不论他是不是羽衣候，此举都于他无半点益处。花家主字字句句关切羽衣候，但行动却没有半分为金猊考虑。”
花震英皮笑肉不笑道：“这也是无奈之举，羽衣候乃是花家子弟，我又怎么会认不出？但你们不肯放人，羽衣候又遭受蒙蔽，我也只能出此下策，好证明羽衣候的身份！”
“殿下与掌宫意下如何？”花震英又转头看向两人。
掌宫姬炀同样迟疑看向金猊，带着征询之色：“这怕是得先问过金猊的意思。”
众人的目光再度聚集于金猊身上。
“你若是不愿，没人能勉强你。”慕从云也看向金猊，话语中带着明显的回护之意。
金猊点点头，看向花震英：“探查魂体可以，但我总不能白受这‘搜灵’之苦。若证明了我不是羽衣候，你要如何补偿？”不等花震英开口，他又快速道：“不只这一次，你先前非说我是羽衣候，将我绑回花家造成的损失，也得一起算上。”
花震英面皮抽了抽，阴沉地盯着他半晌，到底只能同意：“若真是误会一场，那我可打开花家宝库，任你选三样宝物。”
谁知金猊却嗤了一声，不屑道；“你们花家都如此败落了，还能有什么宝物？宝物小爷在玄陵见多了不稀罕。”他摇了摇手指，道：“只要灵石。”
比起不知价值的宝物，显然灵石的价值更高。如今灵脉枯竭，灵石用一块少一块。有了灵石，什么宝物换不来？
花震英从未遇见过如此难缠之人，即便是被老祖宗夺舍之前的花千重，也断没有这样死皮不要脸：“你要多少？”
金猊伸出一只手掌，晃了晃。
“五千灵石？”花千锦咬牙：“你还真敢开口。”
金猊却一脸吃惊：“一个羽衣候在你们眼里竟只值五千灵石？”他晃了晃手掌，慢悠悠道：“我说得是五万。”
花千锦气得脸都白了：“你要的可是灵石！”
“对啊，我要的就是灵石。”金猊又坐了回去：“不是灵石可就不止这么点了，你们就说给不给吧。”
花千锦脸色涨红，下意识去看花震英。花震英脸色也不好看，阴沉着脸色迟疑片刻，还是咬牙道：“就五万灵石，若当真只是误会一场，我们自会奉上赔罪。”他眯眼盯着金猊，那样子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吃了：“开始吧。”
金猊却大爷样坐着不动：“这么大的买卖，总要立个字据吧？万一你们事后不认账怎么办？”
花震英忍无可忍，指着他说不出话来：“你——”
金猊扬着下巴毫不畏惧：“我怎么了？”
花震英胸膛起伏片刻，才勉强压下了胸口的怒意，转身对赤王道：“那便请赤王殿下做个见证。”
下人很快捧了纸笔来，由掌宫姬炀草拟文书，赤王姬留作为居间人，最后花震英与金猊分别留了魂印。
文书已签好，便该探查金猊的魂体。
在场之人里，属掌宫姬炀修为最高，辈分最大，又是学宫掌宫，自然由他亲自探查最为可信。
金猊在厅中盘膝坐下，将经脉中运转的灵力汇聚至丹田聚拢，卸下了防御。
修行之人，灵力充盈在灵脉之中，时时刻刻运转，亦是一种对自身的本能保护。眼下要让姬炀探查魂体，金猊不得不将灵力聚拢在丹田处，除了丹田之外，周身大穴尽皆暴露出来。
姬炀立于他身后，掌中运起温和的灵力，自天灵侵入他灵脉探查。
金猊极力克制住本能，才能不去反抗。
侵入的灵力在空荡的灵脉中游走，又往更深处探入。
金猊紧闭着眼，颈侧有青筋暴起，忍耐得极为痛苦。这种痛苦并不是肉体上的疼痛，而是精神上的折磨。虽然他经历过两次夺舍，已经算是有经验，但像一个陌生人敞开灵脉、任由起探查魂体，仍然难以忍受。
而在外人看来，只觉得没有半分作假。

第49章 欺骗
两刻钟之后，姬炀收了灵力，抬袖擦了擦额头的汗珠，缓缓吁出一口气来。
他前方盘膝而坐的金猊更是汗如雨下，整个人都紧绷着难以放松。
花震英见他收了灵力，连忙问道：“如何？”
赤王虽没开口，目光也投向了姬炀，等待他开口。
姬炀面上闪过疑惑，却还是照实道：“金猊魂体完好无损。”
花震英一愣，随即高声道：“怎么可能？！”
“别是学宫探查的不够仔细。”说话间他已经抬掌运气，要亲自去探查。
只是一旁护法的慕从云比他动作更快，上前一步以剑鞘挡下了他的动作：“花家主，掌宫既已经有了结论，何必再纠缠失了体面？”
悲天剑虽未出鞘，但锋锐的剑意却已荡开，剑身在剑鞘中震动发出嗡鸣。
关聆月等人见状亦随之而起，将花氏父子围起来，将金猊护在了身后。
金猊坚持了两刻钟，已然是精疲力竭，听见动静睁开眼，呵呵笑了声，火上浇油道：“你们不会是想赖账吧？”
花震英面色铁青，只是形势比人强，他失了先机，这些人绝不会再让他得手，眼下也只能愤愤收手，再次重申道：“这绝不可能有错，他就是羽衣候！”
姬炀摇头不语，看向赤王。
赤王走上前去，隔在两拨人中间，打圆场道：“如今已经证实是误会一场，何必再剑拔弩张？”
慕从云听他话锋，神色微动，收了剑退后一步，将金猊扶了起来。
花震英听出不对，惊疑不定地看向赤王：“殿下这是何意？”
赤王这时却是敛了笑容，沉声道：“羽衣候失踪，花家着急，父皇也万分担忧。今日一早听闻了羽衣候的消息，便立即派我前来确认。但如今既已经证明是误会一场，家主就不要再做无谓纠缠了，免得伤了和气。羽衣候下落不明，我回去后禀明父皇，再加派人手寻找便是。”
花震英听出了其中深意，争辩道：“但此事漏洞百出，只要派人去中州旧地查一查……”
“够了！”赤王打断了他的话，露出些许不悦：“花家为了寻羽衣候闹出过多少乱子？父皇一直为了羽衣候多有宽宥。但如今涉及玄陵，父皇若是再存私心偏帮，岂不是有失公允？”
这话就是极重了。
花震英神色怔楞，终于嗅到了一丝不妙和危险。
赤王将文书拿出来放在桌子上，对慕从云拱拱手道：“此事既已经证明是误会一场，便按照文书所写履行吧。花家寻找羽衣候心切失了分寸，还望诸位莫要将此事放在心上。”
慕从云收起文书，颔首回以一礼。
赤王这才起身离开。
慕从云见状，也辞别姬炀，一行人护着金猊离开了无涯峰。
金猊虚弱地搭着肖观音的肩膀，经过花震英身侧时喜气洋洋地晃了晃那份文书，提醒道：“五万灵石，记得三日之内筹集齐了送到听竹苑来。”
花震英身体晃了晃，甚至没顾得上理会他。
待人都走了，姬炀见花氏父子仍然没有离开的意思，无奈摇了摇头，只得自己离开，将地方留给了他二人。
花震英头晕目眩，踉跄两步跌坐回椅子上。花千锦扶着他，又恨又怒：“那金猊明明就同花千重长得一模一样，怎么会找错了人？！”
“没有找错人，就是他。”花震英仿佛一瞬间苍老了数十岁，连声音都显得有气无力。
“可掌宫不是说……”花千锦面露不解。
“魂体无损或许是真，但若是花千重摆脱了老祖宗的夺舍，说不得就有法子掩饰。但他在中州的经历都是编造，必定经不起细查！”
“那我立即派人去中州核查！”花千锦精神一振。
“蠢货。”花震英拂袖挥落了案几上的茶盏，咬牙切齿道：“你还没看出来吗？赤王，不，是陛下不想我们找到羽衣候！”
花千锦一愣，神色讷讷：“怎么会呢……”
为了寻找羽衣候的踪迹，陛下给花家开了多少方便之门？
见他想不明白，花震英却不再细说，只是撑着扶手站起身来：“回去，尽快将灵石筹齐送过来。”
*
一辆马车低调驶出了十方学宫。
赤王端坐其中，面上是掩饰不住的笑容：“今日可是解了父皇的一个心腹大患。”
姬炀袖手坐在他身侧，想起金猊行事，还是忍不住疑惑：“我探查过，金猊魂体并无缺损，那当真是羽衣候？”
“八九不离十。”赤王双手撑着膝盖：“虽然他行事与从前大相径庭，但我不会认错。”
姬炀神色疑惑：“那为何……”
“或许是他魂体并无缺损，但也当真什么也不记得了；也或许他有法子瞒过了你的探查……”赤王神色轻松：“其中种种我们没必要弄得那么清楚，只需要知道一点——”
“花家的羽衣候没了，再也不会回来，我们不必再有顾忌。”
这些年来，花家靠着羽衣候插手朝中事务，广植党羽，一直是帝王的眼中钉肉中刺。只是碍着从前的旧诺，以及羽衣候的实力，这才多有容忍。
羽衣候失踪之后，皇帝虽然有意拔除花家的势力，但也只是暗中推波助澜。毕竟羽衣候只是失踪，万一哪日他回来清算旧账，终究是个隐患。
只是没想到皇室与花家暗中找了几年都没找到人，竟然入了玄陵。
而且如今看来，羽衣候与花家也并不是一条心。
既然如此，他们便不必再有顾虑。
姬炀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中州那边可要安排人手？”
赤王点头：“我会安排人手去抹平痕迹，叫花家查不出问题来。”
*
一行人回了听竹苑。
金猊宝贝地捧着那份文书，压不住地喜气洋洋：“这可是五万灵石。”
他没什么仪态地瘫在椅子上畅想：“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多灵石。”
“我也没见过。”肖观音将那份文书拿出来看了又看，难得承认了他一回：“你虽然修炼不行，但赚钱的本事倒是不差。”
金猊瞪她一眼，将文书抢回来揣好：“怎么说话呢？再不哄得我高兴，明日花家送灵石来可没有你的份。”
“还不知道要不要得回来呢。”肖观音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会他。而是看向慕从云道：“花家不会再找我们麻烦了吧？”
慕从云摇头：“若我没猜错，他们自身难保，怕是没工夫找我们麻烦了。”
金猊闻言面上的笑容顿了下，有些心虚地看了慕从云一眼，连坐姿都不自觉端正了一点。
他没想到大师兄竟然一眼就看出了关键所在。
给自己倒了杯茶，金猊心虚地小口啜饮，心想大师兄应该没看出他的问题吧？
羽衣候的身份实在牵扯了太多麻烦，若是他认下了，麻烦也会接踵而来。不如就安安稳稳地当当他的无妄峰三弟子。
不必日以继夜地修炼，也不必勾心斗角蝇营狗苟。
多好。
金猊心里想着事，不知不觉间喝空了一壶茶。
旁边肖观音瞧见了，拿脚尖踹了他一下：“你是水桶么？整壶茶都叫你喝光了。”
金猊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出了神，尴尬地放下茶杯，乖乖巧巧地坐好。
慕从云看在眼里，并未深究，道了一句“都去休息吧”，便各自散了。
沈弃自然是同他一起。
他走在慕从云身边，探究地看着他，琢磨他对待金猊的态度。
金猊的身份，他多半是心知肚明的。至于金猊的隐瞒，先前不知，但今日看赤王的态度，他兴许也猜到了。
但他并未戳破金猊的谎言，也没有责备。
没有责备……沈弃心里琢磨着，不由出了神。
慕从云被他眼也不眨地盯着，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我脸上有东西？”
沈弃回过神来，习惯性地弯起眼道：“是师兄太好看，我看呆了。”
慕从云耳朵发烫，面上却越发没有表情。
怎么越来越油嘴滑舌。
沈弃心里装着事，并未注意到他微红的耳朵。
他想着师兄都能原谅金猊的欺瞒，那日后若他恢复真实身份，师兄应当也不会生他的气吧？
但他心里又隐约知道，自己做得事情，到底要比金猊过分些。
只是看着慕从云默许了金猊行为，心里难免生出些许期望来。
师兄那么喜欢他，就算生气，总也不能太久的。
毕竟他和金猊可不一样。
这么想着，沈弃心里就生出微微的雀跃来，还有些迫不及待。
大约是慕从云纵容让他有了底气，他最近已经不再满足于现状了——说到底，现在这张脸，并不属于他。
有时候他甚至会想，师兄到底是对他好，还是对这张脸的主人好呢？
如果他恢复了真容，师兄还会待他如此么？
心底隐秘的声音告诉他不会，但每每对上慕从云那双清可见底的眼睛时，他又期望能看见另一个答案。
这种危险的想法盘旋在他的脑子里，无法平息。
蛊惑着他试一试。
沈弃舔了下唇，看向已经坐在窗前擦拭剑身的青年，没有忍住凑上前去：“师兄，方才你没有觉得有些奇怪么？”
“嗯，什么奇怪？”慕从云停了动作，转脸看向他。
沈弃蹲在他身侧，仰脸看着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写满了好奇和期待。
“就是赤王，”他迟疑着道：“……还有金师兄，都有点怪。”
“你也看出来了？”慕从云微微惊讶，接着又想起他除了在习剑上不开窍，其他事情上向来一点就通，也就释怀了。伸出手指按了按沈弃的唇，慕从云叮嘱道：“你看出来就罢了，可不许往外乱说。”
微凉的触感一处即分，沈弃滞了下才找回了话头，睁大了眼故作惊讶：“那金师兄真的是——”说到一半，他立即反应过来住了嘴，左右张望两下，才又压低了声音好奇追问道：“那金师兄为什么要骗我们？”
“他不想说，自然有自己的缘由。”慕从云怕他去问金猊，还是耐心解释道：“你也不必去问，是或者不是，说或者不说，他都是我的师弟，你的师兄，明白么？”
沈弃是懂非懂地点头，沉思片刻，又道：“但是他骗了师兄，师兄不生气么？”
慕从云摇头失笑，只觉得他果然孩子气，对于成年人间的弯弯绕绕还是不太懂。其实他原本也不太懂，只是经历过了学会了多看多听，这才懂了些。
“没什么好生气的，他必然也不容易。”
“那若是我骗了师兄，师兄会生气么？”袖中的手指微微攥紧，沈弃终于将想问的话问了出来。

第50章 回应
这个问题有些些许突兀，叫慕从云微愣。
但沈弃蹲在他身侧，仰着脸看过来时神情太过干净无辜，叫慕从云刚刚加快了的心跳又缓缓平复下来。
也就是话赶话说到罢了。
虽然平日里不说，但慕从云多少是知道沈弃最喜欢吃醋的。可能是少年时的经历导致，叫他十分没有安全感。而自己当初救了他，又将他从南槐镇带出来，让他生出了雏鸟一般依赖心态，多少带有几分雏鸟一般的独占欲。
这样的心态并不是十分健康，但慕从云再理解不过，所以他只作未觉，多了几分不动声色的纵容。
如今他也只当沈弃又起了比较的小心思，所以只是道：“那得看你都骗了什么，若是小事便罢了，若是大事……”
他打住未说完，但神情不言而喻。
沈弃似在思索，他顺势趴在慕从云腿上，蹙眉思索了许久才说：“若是大事，师兄会不要我么？”
慕从云顺着想了想，实在想不出沈弃能有什么样的大事瞒骗自己，让自己气到不认他。
于是他只能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沈弃露出失望的神色来，他觉得慕从云是在敷衍他。于是抓住他的手讨好一般晃了晃：“师兄再想想。”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少年沙哑的嗓音并不柔软，但却透着浓浓的依赖，小兽一般。
慕从云被他磨得心软，只能实话实说道：“我想不出来你能有什么样的大事瞒骗我，自然也无从判断到底会有多生气。”他蹙着眉仔细斟酌着，神色认真了许多：“不过你若真有事瞒着我，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他抽出手，屈指敲了下沈弃的额头：“那师兄总不会不要你。”
“你现在可有要跟师兄坦白的事？”
沈弃重新握住他的手，不假思索道：“是有一件事要同师兄坦白。”
慕从云“哦”了一声，等着他的下文。
“我喜欢师兄。”沈弃敛了笑容十分认真地望着他：“再没有旁人让我这么喜欢。”
前半句是顺着慕从云的话所说，但后半句却藏着几许认真。
前后两辈子，也就只有一个慕从云罢了。
慕从云心跳顿了一瞬，下意识挪开了目光。
只是他的手被沈弃紧紧握着抽不出来，温热的体温顺着相贴的掌心源源不断传来。沈弃平时粘人，也喜欢肢体的触碰，这段时间他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习惯了对方的亲近。但眼下他却又仿佛回了最开始的时候，被握住的那只手开始灼热发烫，叫他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也就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回应。
沈弃没得到回应，还在追问：“师兄怎么不说话了？”他露出失落的神色：“莫非师兄不喜欢我么？”
慕从云：“……”
他费了些力气将手抽出来，藏在袖中使劲攥了攥，驱散了掌心的灼热，才道：“你都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
“自然是有感而发。”沈弃不满地盯着他。
慕从云沉默半晌，到底没法像他一样直抒胸臆，最后只能匆匆起身：“师兄知道了。到了该练剑的时候了。”生硬地转了话题，他骤然提剑起身，往屋外走去。甚至都忘了叫上沈弃。
沈弃原本半趴在他腿上，结果慕从云太过慌张地起身离开，沈弃便猝不及防地跌坐在地。
瞧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沈弃并未立即起身，而是反复咂摸着方才的话，逐渐敛了神色。
他喜欢的东西很少，喜欢的人更只有一个。
“坦白从宽……”沈弃转着腕间的木镯，神色莫测：“……倒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若是他主动坦白了，师兄却不肯接受他的身份，也不肯同他回酆都呢？
前尘旧事纷涌而来，沈弃沉浸在种种假设可能之中，骤然收起了手指，几乎快要将木镯捏碎。
良久，他才卸了力道，缓缓起身拍干净尘灰，声音轻而又轻地说：“师兄和那些蠢货怎么会一样？”
若是一样，便也不配做他的师兄了。
*
慕从云到了中庭，练了一套剑法，不规律的心跳才堪堪平复。
只是眼下实在没有什么练剑的心情，索性收了剑，往藏书楼去。
到藏书楼随便挑了本书，慕从云到惯常看书的位置坐下，翻开书看了几页，却又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沈弃的话。
“我喜欢师兄，”
“再没有旁人让我这么喜欢。”
少年人嗓音低哑，神情却无比真挚，叫人无法质疑他的任何一个字。
慕从云耳朵又有些发烫，嘴角却控制不住地翘起来，心房被温暖的热流所充盈，带来温暖饱涨的满足感。
这种感觉在他很小的时候有过一次，他并不陌生，那是付出得到回应后的满足感。
他小时候曾经喂过一只流浪狗，那只黑色的小狗戒备心很重，孤儿院的孩子拿食物哄它过来，它却从来不吃。
它只会吃慕从云喂给他的食物。
慕从云宁愿自己吃不饱，也会把饭菜省下来偷偷喂给小狗吃。而那只很怕人的小狗，每每在吃完食物之后，都会亲昵地蹭过来舔舔他的手心。
他在孤儿院里遭受排挤，很长一段时间那只小狗就是他唯一的朋友。
只是后来，那只小狗忽然就再也没有出现。
那时他还太小，甚至没有能力离开孤儿院去找它，只能每天带着省下来的饭菜去老地方等待小狗出现。
但那只会舔他手心的小狗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么多年过去，慕从云仍然记得它，记得那种被回应和重视的感觉。
除了那只小狗，再没有人给过他这样的回应。
沈弃是第二个。
慕从云无意识地翻过一页书，想起沈弃追问他的问题，之前不太明晰的想法逐渐清晰起来。
——如果是沈弃的话，他大约是不忍心抛下他的。
沈弃和其他人不一样。
就像当年那只再也没来找过他的小狗。如果可以，他会离开孤儿院，穿过一条条马路和巷道将它找回来。
即便它可能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某个角落里。
但他仍然会找到它，带它回家。
*
第三日，花家如约送来了五万灵石。
五万灵石即便用储物袋装，也装了满满十个储物袋。
金猊清点数目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倒是花家来人哭丧着脸，见他确认了数目，接过了文书之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跑这么快做什么？小心摔着。”金猊抱着储物袋在后面喊：“记得替我谢谢花家主慷慨解囊。”
送灵石的管事背影踉跄，差点摔了一跤。
金猊在后头笑得越发大声，等瞧不见人影了，才意犹未尽地转过身来，将怀里的储物袋挨个发过去。
“大师兄一袋，二师姐一袋，小师妹一袋，小师弟一袋……”发到赵槐序面前时，他的手急急转了个弯，将怀里剩余的储物袋拢了拢，笑得十分虚伪：“赵师兄今日怎么不去丹室了？”
赵槐序哪能没看出他的心思，但为了心上人只能脸皮厚些：“今日不必去。”
金猊敷衍“哦”了一声，转过身去又拿出一袋灵石收好，才将余下的五个储物袋都塞给了慕从云。
“？？？”慕从云不解看他。
金猊笑嘻嘻道：“我留一袋便够用了，余下这些便都孝敬师尊了，到时候可以分一些给其他师兄弟姐们。宰了肥羊，自然要一起喝汤！”
“你可以自己给。”慕从云提醒。
“放在我身上，若是被人打劫了怎么办？”金猊一副“那我岂不是亏大了”的表情：“还是师兄替我收着稳妥。”
见他如此说，慕从云也没有再推拒，将之收了起来，才道：“不出意外，师尊过几日就会抵达学宫。”
“金猊的事不是已经解决了，怎么师尊还是来了？”关聆月奇怪道。
“不只是因为金猊，也是为了阴雪失踪一事。”慕从云道。
阴雪已经失踪多日，至今未曾寻到下落。
“阴雪？”关聆月越发不解：“他与我们玄陵有何关系，怎么还惊动了师尊？”
慕从云已经提前和谢辞风确认过，此时便没有再刻意隐瞒阴雪的身份：“阴雪并非普通人，他实际上是天外天烛龙一族的人，他的父亲正是烛龙一族的族长。”
除了沈弃之外，其余人都是第一次知晓烛龙一族还存于世的消息。
“烛龙？”金猊连声音都拔高了。
肖观音也不复镇定，兴致极大：“真是传说中的龙族？”
关聆月沉稳些，倒是没有失态，只是神色间也蕴着极大的好奇。
唯有赵槐序想起沈弃曾经对阴雪的敌意，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紧接着便微微眯了眯眼——
沈弃站在慕从云身侧，也是一副好奇的模样，只是眼底的情绪很淡。
“我知道的也不多。”慕从云将自己所知告诉他们：“师尊说天外天很快便会再派人前往西境，这个消息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传开。”
金猊啧啧两声：“难怪行事那么猖狂，原来是龙族。”
“听说龙族肉身强横，出生便有忘尘缘境修为。西境还有谁能悄无声息地把龙族掳走？”肖观音则是从另一方面思考。
“此事确实蹊跷。”慕从云道：“但此事还轮不到我们处理，你们只知道就行，在天外天来人前莫将消息外传。”
几人自然应下。

第51章 天外天
三日之后，谢辞风果然抵达十方学宫。
叫人意外的是，除了玄陵之外，大觉寺、问剑宗还有偃都竟都派了人前来，掌宫姬炀领着人打开中门相迎，阵势实在不小。
慕从云一行站在学子的队伍当中迎接。
“怎么这么大的阵仗？一个阴雪竟有这么大的面子？”金猊小声嘀嘀咕咕。
慕从云听在耳中，也有同样的疑惑。
他先前只知师尊要来，却不知道其余各大宗门都遣了人来。
若只是为了阴雪，实在说不太过去。
瞧着一行人被迎进学宫，慕从云心中生出些许担忧来，总觉得一个阴雪并不至于搅起这么大的风浪。
沈弃站在他身侧，遥遥望着同谢辞风站在一起的人，找到了几个熟面孔。
他缓缓转了转指间的锁红楼，冷然笑了下。
旁人不知道这些人齐聚十方学宫是为了什么，他却能从赤隼兄弟送回来的消息猜到一些。
陈破在他有意指引下，寻到了只剩一口气的阴雪。阴雪被陈破带走后，当初他设下的阵法自然也破了。
无头苍蝇一样的阴骄终于寻到了蛛丝马迹，却迟了一步扑了个空。
他没能寻到阴雪，却从现场残留的痕迹推断，掳走阴雪之人来自酆都。
阴骄三人此行乃是秘密行事，此前又从无人认识他们，知道消息的唯有十方学宫、黎阳皇室以及几个大宗门。如今阴雪被酆都之人暗中掳走，阴骄认定是西境出了内鬼走漏消息，暗中勾结酆都妖魔。一早便将此事传讯给了殷秉衡。
殷秉衡得知消息后震怒，自然又要派人前往西境。
但天外天与西境之间隔着一层结界，只靠一座吊天桥相连，因结界所耗甚大，无法随意开启关闭，只能等待结界七日一次自行修补之时方能通行。
因此天外天的人还未到，倒是西境各宗门收到了消息后，先行一步赶到了。
是为了清除酆都妖魔，也是为了查找内鬼。
沈弃扫了一眼混在接待人群之中的陈破，想起日后混乱的场面，愉悦地勾了下唇角，又很快压了下去。
慕从云看着各宗门的代表都被请去了无涯峰，猜测师尊一时半会儿应该无法抽身。便先回了上岚峰。
回去的路上恰好撞上了阴骄与阴识，两拨人点头擦肩而过，沈弃回头看了一眼，看两人的方向，应该也是往无涯峰去。
他转过头，跟在慕从云身侧，继续往听竹苑去。
*
因为各宗门突然到访，学宫暂时停了课。
只是不知道何故，学宫各处正门偏门全都关闭，不允许出入。能被选拔到学宫修习的弟子都是宗门佼佼者，自其中嗅到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气息，便都老老实实地待在上岚峰，几乎没有人乱走。
慕从云一行亦是如此。
他们原以为师尊用不了多久便会从无涯峰回来，但事实上，接连两日，他们都没看见师尊的人影。
学子们不敢乱跑，却都在私底下议论纷纷，猜测到底发生了何事。
如此到了第四日，学宫紧闭的中门再次大开，又有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前来。
来人乘一艘极其华丽的飞舟而来，拉动飞舟前行的却不是常见的傀儡马匹或者傀儡鸟，而是一头青色鳞片的走蛟。
自龙族成为传说之后，蛟亦销声匿迹。
然而此时众人看着半空之中那头青色鳞片的走蛟弓起身躯，锋利四爪踩在地面上激荡起尘灰，仰头发出低沉粗重的吟声时，才知道传说不及真身万分之一。
好奇围观的学子们发出喧哗议论之声，热切地注视着那艘华丽的飞舟。
三层楼高的飞舟停在学宫广场之上，随后便有一队着黑红劲装、护卫模样的男子率先走了出来。这群人各个身高都在八尺之上，身姿魁梧，举手投足间充满了力量感。
这一队人下来之后，才有一个中年男人携一个美妇人下来。
金猊伸着脖子使劲张望：“这便是烛龙一族的族长？排场可真大。”他垂涎地看着那艘飞舟：“就是玄陵也没有这么大的飞舟吧，龙族可真有钱。”
肖观音踹了他一脚：“小声些，别丢人现眼。”
慕从云与关聆月看他们打闹，先是摇头失笑，随即又蒙上了一丝忧虑之色。
唯有沈弃站在后面一些，目光沉沉望着走下来的殷秉衡，眼瞳都抑制不住地变为兽瞳。
许久未见的故人勾起了沉积在心底的戾气，沈弃垂下眼，死死捏着腕上的木镯，才将之压了下去。
慕从云只觉得身后似有浓烈的杀意一晃而过，他警惕回头，目光扫视四周追溯来源，却又没能寻到半点踪迹，仿佛方才只是他的错觉。
他皱眉逡巡四周，却注意到沈弃低垂着头，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沈弃？”慕从云唤了他一声。
沈弃用力咬了下舌尖，将翻滚不休的阴郁情绪压下去。抬起头来时又是那副无害的模样：“师兄？”
“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见他脸色泛着白，慕从云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舒服？”
额头上温润的触感略微抚平了焦躁，沈弃顺势点点头，瓮声瓮气地说：“头有些晕，难受。”
慕从云摸了摸他的脉，看不出什么问题，只能道：“是不是早上练剑累到了？你先回去休息？”
这几日不必上课，闲来无事他便捉着沈弃练剑，也许累到了。
沈弃点点头，又拉住他的袖子央求道：“师兄陪我一起么？”
慕从云无法，只得和关聆月等人说了一声，陪着他回了听竹苑。
回了屋里，沈弃宽了外袍躺下。慕从云坐在榻边，给他掖好了被子：“睡吧。”
沈弃看他一眼，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只是一闭上眼，殷秉衡那张脸便在他眼前不停地晃。
那些腐烂的往事从水底浮上来，像衰败的水草一样缠绕着他，让他难以呼吸。沈弃陡然睁开眼，在慕从云窥见他眼底戾色之前，拉过他的手盖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我睡不着。”他的声音比平日里更低一些，仿佛压抑着什么情绪。
慕从云感受到手心传来的痒意，指尖微微动弹一下，声音仍然是温和的：“师兄给你念清静经？”
沈弃沉默片刻，又“嗯”了一声。
慕从云便低声念起来。
他的声音清冷，少有起伏，但念诵经文时，却并不显得冷漠，反而杂糅了一种叫人宁静的力量。
沈弃躁动急欲发泄的情绪在诵经声中逐渐平复下来。
但依旧没有放开慕从云的手。
慕从云的手轻轻盖在他的眼睛上，他睁着眼睛，只能从指缝间看到透进来的些微光亮。
黑暗，却又不是纯粹的黑暗。
在凋亡渊薮中待久太久，他向来是厌恶黑暗的。但此刻他睁着眼睛，耳边慕从云低缓的诵经声流淌而过，却叫他感到了安宁。
那些腐臭的往事被清冽的雪水洗涤、冲淡之后，仿佛也变得无关紧要起来。
沈弃将他的手移下去，只露出眼睛看他：“师兄有特别憎恨的人么？”
手掌下移之后，掌心正好覆在他的唇上，叫他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慕从云思索片刻，摇头。
又有些探询地问：“你有？”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沈弃是情绪不对，并非练剑劳累了。
沈弃迟疑片刻，思及“坦白从宽”，点了点头。
“是谁？”慕从云将南槐镇上的人过了一遍，却想不到会是谁。
沈弃沉默，片刻后又说：“我不想骗师兄。”
慕从云顿时了然，没有再追根究底，只是道：“那日后你想说时再说。”
“刚才便是为此不高兴？”他想起那艘华丽的飞舟：“是烛龙一族的人叫你想起了憎恶的人？”
烛龙一族此前从未在西境行走，他倒是并未将沈弃与他们联系在一起，只以为沈弃是触景伤情。
沈弃的沉默默认了他的猜测。
慕从云低低叹息一声，不再说话，又重新开始给他念清静经。
诵经声太过温柔，沈弃将脸埋在他的掌心蹭了蹭，竟当真生出几分倦意来。
他握着慕从云的手睡了过去。
感觉到掌心下的眼皮颤动逐渐变得规律，慕从云才小心抽出了手。
掌心处似乎还残留着眼睫扫过的痒意，他抬起手掌看了片刻，缓缓握紧。
又坐了片刻，他才放轻动作出去。
慕从云一离开，沈弃就醒了。
侧耳听着远去的脚步声，确定人已经离开了，沈弃才缓缓坐起身来，屈指敲了敲木镯。
不消片刻，朴素的木镯表面泛起流光，红风的虚影出现在屋子里：“尊上。”
“陈破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自从陈破将阴雪带走之后，他便命赤隼兄弟轮流监视着。陈破艺高人胆大，将灯下黑这一套玩得炉火纯青，不仅自己扮做先生混进了学宫，甚至在寻到阴雪之后，直接将人带回了学宫，就囚在自己居所的地下。
“他前两日倒是没有什么动静，甚至还给阴雪治了伤。”
“他能有这么好心？”沈弃可不信：“之后呢？”
“阴雪经脉寸断灵力尽失，被他囚在地底，对外面的事情半点不知。陈破骗他说自己几年前为了躲避仇家避居崖底，前些日子无意间在崖底捡到了昏迷的阴雪，便好心将他带了回来。”
“阴雪信了？”
“半信半疑。”赤隼道：“他并未完全信任陈破，只说自己是十方学宫的学子，央求陈破替他去送信。但陈破以自己被仇家追杀，不敢出去为由推拒了。这几日他故意晾着阴雪，并未去看他。”
沈弃露出兴味之色，自言自语道：“陈破想从阴雪那里知道什么？”
陈破抓阴雪显然是他烛龙一族的身份。
但他找烛龙一族又是想知道什么？
“看来今晚我得出去一趟了。”沈弃轻声道。

第52章 是他
入夜之后，放了蚀雾叫慕从云睡得更沉，沈弃不紧不慢地换了容貌装扮，将许久未用的黄金面具扣在面上，方才离开。
夜里的学宫明面上看起来一片沉寂，但实则处处都是暗藏的守卫。
沈弃隐匿身形离了上岚峰，一路行去，明显察觉学宫之中的守卫比先前更加严密。他侧脸瞧向一处阴影，霎时了然——果然是天外天的人手。
殷秉衡白日抵达学宫，看起来尚无动作，但实则已经暗中布下了眼线。
动作这么快，其中显然少不了佘夫人的功劳。
想到白日同殷秉衡一道出现的女人，沈弃缓缓转了转指间的锁红楼，眼中戾气沸腾。
遥遥盯了殷秉衡一行落脚的九星楼半晌，他方才拂袖往另一个方向去——他打算先去探探陈破的底细。
陈破的居所位于柏阳峰山脚下，四周树木环绕，草木掩映，十分清幽，自然也就少有人烟，方便了他的行事。
雅致的院落陷在夜色里，静悄悄没有半点声息。
但陈破生性谨慎，沈弃可不觉得这座静谧的院子就当真没有半点防范了。
他没有贸然闯入，而是放出信号召回赤隼兄弟。
片刻之后。空荡荡的木镯上便多了两道鸟雀纹路。沈弃以指腹轻抚过，便从赤隼兄弟处知晓了整个院落的布局。
陈破果然狡猾，竟然用了阵法制造幻境，将真正的院子藏了起来，若有人闯入幻境之中，他立即便能知晓。
沈弃避开了眼前的幻象，根据赤隼兄弟寻到的缺口，轻而易举地潜入了院子里。
与漆黑静谧的幻境不同，眼前的院子屋檐下挂着几盏白色灯笼，颜色偏白的灯光跃动着，在地面投下浓郁漆黑的阴影，那阴影缓缓流动着。宛若活物。
沈弃盯着地面浓郁的阴影看了几秒，谨慎地避开了灯笼照亮之处，潜入屋内。
屋里并没有人，按照赤隼兄弟的探查，这个时候陈破应当在地下密室当中。
沈弃费了些功夫，才寻到了密室所在。
为了瞒骗阴雪，密室内亦设了阵法，伪装成了崖下山洞的模样，内部阴暗潮湿，爬满了苔藓，时不时还有石壁缝隙沁出的水滴缓慢滴落，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就连空气中都充斥着潮湿发霉的水腥味。
沈弃嫌恶地蹙眉，并未深入。而是保持着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距离，站在密室阶梯的尽头，侧耳细听里面的动静。
陈破果然在密室之中。
两人并未交谈，偶尔能听到阴雪压抑的咳嗽声。
沈弃耐心地等着。
约莫一刻钟后，阴雪主动打破了沉寂，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虚弱：“陈道友，我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紧接着陈破的声音响起来，似有些着急：“可是伤势又发作了？这可怎么办是好？”
阴雪咳嗽了两声，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但这次并未沉默太久，阴雪似乎终于下了决心，吸着气缓慢道：“蚀雾已经侵入我的灵脉中，若再得不到救治，恐怕我不久就要丧失理智化身妖魔，届时陈道友也会有危险。如今最好的办法，还是陈道友回学宫替我送信给兄长。”
“这……”陈破语气迟疑，明显有所顾虑，并不太情愿：“我被仇家追杀，未必能替你顺利送达。”
阴雪下定了决心，便也不再迟疑，直言道：“我父亲是烛龙一族的族长，烛龙一族从前隐居避世，你可能未曾听过。但我失踪之后，兄长必定会禀报父亲母亲，他们肯定会派人到西境寻我。”
他忍痛从手臂内侧撕下一块龙鳞，在陈破诧异的眼神中将那块被蚀雾侵蚀了小半的龙鳞放在了他的手上，又拿出一块古朴的青铜令牌交给他：“你带着这两样东西去十方学宫，不仅会有人保你无虞，还会有重酬。”
陈破捧着鳞片和令牌，眼中泛起奇异之色。但声音却还是谨慎怯弱的：“这，这……”
他迟疑着、权衡着，像是忍不住诱惑一般将龙鳞与令牌收起，沉声道：“你放心，我必会替你将信送到！”
见他应下，阴雪终于松了一口气。
陈破揣着信物往外走去，眼角余光注意到半阖着眼皮的阴雪，他缓缓勾起唇角，自袖中摸出个木鱼，屈指随意地敲了两下。
无形的结界泛起波澜，片刻之后又平息下来。
而在另一头的阴雪眼中，便是看到他艰难地出了山洞。
见他要出来，沈弃身形霎时间如雾散开，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陈破回了正厅，又敲了下木鱼。
檐下浓郁的黑影涌动片刻，聚成一个黑色的人影走进来：“尊者。”
“拿着这两样东西去找烛龙一族的人……”陈破将龙鳞和令牌扔给对方，斟酌片刻又吩咐道：“就找最小的那个，叫阴识的。”
沈弃立在屋顶上，听见陈破让人去寻阴识时，嘴角勾起奇异的笑容。
陈破果然是个不好对付的老狐狸，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突破口。
他悄无声息地离开，敲了敲木镯：“陈破这边不必再盯，去盯着阴识。”
赤隼兄弟自往上岚峰去，沈弃停留了片刻，往九星楼的方向看了一眼，并未有太多的犹豫迟疑，他脚步一转，便往九星楼去。
九星楼灯火通明，深夜里仍可见下人来回，显然丢了儿子，殷秉衡和佘夫人并没有心思休息。
沈弃寻到了主屋，但并未靠近，只隐匿了身形在对面的屋檐上立着，透过敞开的窗户看里面的动静。
两人交谈的声音顺着风穿进他耳朵里。
“雪儿还没有动静么？”
“已派人重新去寻了，怕是没有这么快，”殷秉衡道。
“学宫与皇室为何不派人去寻？”佘夫人语气恨恨：“别是瞧着天外天避世太久，已不将我们放在眼中了。否则但凡他们尽些心，怕是早就找到了雪儿。”
“维持十方结界少不了天外天出力，他们没有这个胆量。”殷秉衡声音发沉。
“但若不是他们不尽心，怎么会找不到人？他们兄弟三人抵达西境的消息就只有那几个大宗门知道，若不是他们，还有什么人会知道消息，还特意针对雪儿？”佘夫人用帕子擦了擦眼泪，哽咽道：“以雪儿的实力，要想悄无声息地掳走他，要么是修为高深的大能，要么……”她顿了顿，带着些气意道：“要么便是熟悉之人趁他不备动手。”
她的话意有所指，殷秉衡立刻就听出来了。
但他虽然宠爱佘夫人，对于阴骄继承人的身份却从未动摇过，因此闻言只是冷下了脸色：“莫要胡言。待寻到雪儿，一切便自由分晓。”
见他面露不悦，佘夫人默默垂泪片刻，绕过了这个话题，又道：“明日一早若还没有消息，再加派人手去找。”她语带哭声道：“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从小如珍似宝养大，一点苦都没受过，如今被人掳走，还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
她相貌本就生得柔弱，如今红着眼眶语带哭腔，越发叫人怜惜。
殷秉衡见状也无法再冷着脸，将人揽进怀里安慰道：“放心，我一定将雪儿完好无损地找回来。”
沈弃远远瞧着，讽刺十足地嗤了一声。
他并未刻意遮掩这动静，殷秉衡立刻便察觉到了，循声望去，就见一人红衣翻飞立在翘起的屋檐上。
“什么人？！”他松开佘夫人，飞身出来。
两人眨眼间就过了几招，沈弃同他对了一掌，借势退开数步，却并未就此离开。而是有些奇异地抚了抚面上的黄金面具：“这样就认不出来了么？”
殷秉衡微愣，打量地看着他。
对方一身张扬红衣，面具遮住了大半张面孔，周身气势雄浑，实力莫测。他搜寻过往记忆，并未见过这样张狂的人物。
他负手反问：“我应当认识你？若是旧相识，不如摘下面具再叙旧。”
沈弃勾起嘲讽的笑容，甚至想要大笑两声。
阔别五年，他不过遮了半张脸，他的亲生父亲竟就认不出来了。
沈弃唇角冷冷勾着，眼底翻涌的情绪沉到底：“族长贵人多忘事，想不起来便罢了。”
他的定定看着殷秉衡，眼底阴冷恶意倾泻而出：“咱们还会再见，那时你会知道的。”
话音还未落，身形已化作雾气消散无踪。
殷秉衡望着他消散的方向，总觉得熟悉。
他定定站了许久，脑海中晃过幼子怯弱的身影：“是他？”
上次有阴长命的消息还是在南槐镇，玄陵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说是在南槐镇后山见到了一头吞噬蚀雾的龙族。他那时便怀疑是阴长命，这才叫阴骄兄弟三人到西境探查。
阴长命自小孱弱，绝不可能有吞噬蚀雾之能。即便烛龙一族肉身强横，比寻常修士更强悍些，也不敢长时间置身蚀雾当中，更别说主动吞噬蚀雾了。
但若南槐镇的烛龙真是阴长命，那他很可能真的顺着古籍的指引，寻到了遗落的火精。
否则在他吞噬蚀雾之时，就该爆体而亡了。
殷秉衡回忆方才那人一言一行，越发觉得像阴长命。若他真寻到了火精，倒是件好事。
他露出思索之色，折返回屋。
佘夫人迎上来。询问道：“那人是谁？”
殷秉衡并未瞒着她，而是道：“像是长命。”
“长命？”佘夫人露出诧异之色，随即想到了什么，压低了声音道：“能与你过招，他这是……寻到火精了？”
殷秉衡颔首，道：“他怕是就藏身在学宫里。”
佘夫人沉思，随后想到了失踪的阴雪，惊疑道：“若他真得到了火精，那阴雪失踪会不会与他有关？”
殷秉衡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按了按她的肩，沉声道：“放心，我会叫人去查。”
两人低声交谈着，并未留意到门外阴识将他们的对话都听在了耳中，悄无声息离开。

第53章 内鬼
沈弃回了听竹苑。
床榻之上，慕从云在蚀雾的作用下，正沉沉睡着。
他缓步行到榻边，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睡着的人。眨也不眨地看了片刻，方才摘下面具，在床榻边蹲下身。
若是以往，这个时候他必定已经谨慎地做好了伪装，躺在了慕从云身侧，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待到太阳升起，依旧扮着纯良无害的小师弟。
但现在他忽然有些厌烦了。
他不过戴了一张面具，他的亲生父亲就能认不出他。他不过换了一副面容，先前与他交过手的慕从云，便将他当做了需要保护的小师弟。
多可笑啊。
沈弃冷冷笑了声，指尖顺着慕从云面部线条摩挲，瞳孔已经不受控制地化作了龙类的竖瞳。
“若我摘下面具，师兄还认得我么？”
他的声音很轻，像阴冷的蛇类嘶嘶吐着信子。
慕从云自然无法回答他。
沈弃又去抓他的手，脸颊贴着他的掌心缓缓磨蹭片刻，又追问道：“师兄喜欢哪张脸？”
他闭眸感受着掌心的温度，用面颊蹭，用鼻尖顶，像恐惧又像期待地将他的手指含入口中，牙齿用力地咬下去，在葱白的指根上留下一圈殷红齿痕。
但心中焦灼的火焰依旧没有熄灭。
他翻身上了榻，未曾更换衣物，也未曾变幻面容，就这么躺在了慕从云身侧。他缓缓侧过身，面朝慕从云，手臂越过他的腰腹，握紧了那只留下了印记的手，手指顺着指缝插入，严丝合缝地扣紧。
终于将人完全圈入了怀中，沈弃埋首在他颈窝，唇贴着他的耳朵缓慢磨蹭着，如同情话耳语般道：“我和师兄玩个游戏吧，看明日谁先醒。”
“若是师兄先醒了，我就不骗你了。如何？”
他眼底涌动着浓郁的暗色，泄出几分疯意。金黄龙瞳中央，竖起的黑色瞳仁不断收缩放大，正如同他两边摇摆的念头。
就像走在悬崖峭壁之上的人，明知下方是万丈深渊，但还是忍不住想要一窥究竟。
粉身碎骨，或者是另一番风景。
沈弃亲昵地偎在他颈窝，缓缓阖上了眼睛。
……
慕从云醒来时，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他坐起身来，只觉得头有些昏沉，像是没睡好一样。正要抬手按按太阳穴，却发觉左手食指上多了一圈淡淡的红痕，凑近了细看，像是牙印。
正疑惑时，沈弃绕过屏风走进来。
“师兄起了？”
他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一边同慕从云说话，一边将食盒打开，将里面装着的食物摆出来：“我一早去买了早饭，师兄洗漱完正好吃。”
慕从云被他转了注意力，顺势起身更衣：“今日怎么这么早？”
沈弃侧过脸看着他笑，眼底干净明朗：“昨晚睡得不好，醒得早。”
说着又抢在慕从云之前，将衣柜中的衣裳拿出来给他。慕从云伸手去接，却被他抓住了手：“怎么了？”
沈弃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师兄手指上怎么有个牙印？”他疑惑地瞧了半晌，又是恍然又是尴尬道：“不是我梦里咬的吧？”
不等慕从云反应，他就低头在那根食指上咬了一下，虽然细细对比了一番，抬起头对慕从云道：“一样的，还真是我咬的。”
慕从云：“……”
他面无表情地抽回了手，背在了身后。
但手指被口腔包裹的温热湿濡感却还未散去，他心跳快了两拍，使劲蜷了蜷手指。
见沈弃似乎还想探究，只能将他往屏风外推：“你先出去，我要更衣。”
沈弃这才悻悻作罢，依言退了出去。
只是离开时他侧脸用余光瞥了慕从云一眼，嘴角翘起来。
这可不是他故意要骗师兄，是师兄起得太晚呢。
*
两人用过早饭，便去上课。
只是到了剑院之后，却发现学子们都在窃窃私语，而授课的先生过了点依旧迟迟未出现，反而是门口多了几个守卫。
“发生什么事了？”肖观音张望一圈，发现其他学子也都一脸茫然。
慕从云蹙起眉，摇了摇头。
“我去问问情况。”关聆月说着走到外面，同守卫交谈了片刻后才折返回来。
“说是昨夜有贼人潜入了九星楼，烛龙一族派人去追，但到了上岚峰附近就不见踪影了。烛龙一族现在怀疑那贼人与掳走阴雪之人有关，很可能就是混迹在学子之中，所以今日一早没有通知便将学生们都留在了学院之中，稍后学宫会派人一一核验身份排查嫌疑。”
“又是为了阴雪。”
其他学子听见关聆月的话，有人不满地道：“就算是烛龙一族再厉害，也不至于为了一个人把学宫搅得天翻地覆吧？”
这番话引起了不少人赞同。
烛龙一族尚存于世的消息，在烛龙一族抵达学宫当日便传开了。殷秉衡一行以走蛟拉舟，来势汹汹，显然不打算再继续避世下去。
而众人也终于知道，先前失踪的阴雪，竟是烛龙族长的次子。
只是西境这么多年来都从未听过什么天外天，龙族虽然叫人好奇，但到底不如玄陵这般的大宗门令人敬畏。眼下学宫为了寻找阴雪的下落几次三番地破例，便引起了不少不满。
大宗门的弟子们谨言慎行不敢胡乱开口，而小宗门的弟子们则是敢怒不敢言。
眼下毫无征兆地被关在了学院里，甚至不知道要待多久，不少学子都怨声载道。
慕从云寻了个靠窗的位置落座，倒是并不怎么着急。用传讯玉牌给不在一个班的沈弃和金猊分别传了消息，确认他们也都在等着核查后，便挑了本书出来看。
这么一直到晌午时分，剑院的核查才结束。
核查是按照甲乙丙丁的排序进行，需核对学子的玉牌，再通过破幻镜，便算通过核查。
慕从云、关聆月还有肖观音都在甲班，通过核查后，便在外面等着沈弃与金猊。
沈弃修为最低，分在丁班，等他出来后，剑院的学子已经走得差不多。
慕从云瞧见他随着人群出来，朝他招了招手。
沈弃远远叫了一声“师兄”，脚步轻快地走向他。
慕从云见人都齐了，便道：“先回去吧。”
倒是关聆月朝后面看了一眼，迟疑着问沈弃：“你可瞧见赵言了？”
沈弃摇了摇头，疑惑道：“没看见，他应该在我前头出来？”
关聆月道：“未见他出来。”
很快他们便知道赵言为何没出来了。
——这一次核查，共有九名未通过破幻镜的学子被扣下。
赵槐序便是其中之一。
破幻镜乃是十方学宫的镇宫法宝之一，可堪破一切幻境迷障，故而得名“破幻镜”。但破幻镜也有一个缺点，它靠着感应本源的灵力，将照镜之人最为本质的模样映照在镜面上。
但若是普通人，或者不是以灵力幻术改变容貌，它便什么也照不出来。
而沈弃所用的秽元，恰恰在破幻镜无法识别的范围里。
不过这一招出其不意倒也有些效果，至少把赵槐序这样的蠢货给揪出来了。
被扣下的九名学子需要联系宗门验明身份。
赵槐序的假身份能蒙骗其他人，但真要和妙法门本宗的人对峙，立马就会露馅。
所以在完全被戳破之前，他便逃了。
慕从云等人知道这个消息时，已经又过去了三日。
“他藏得也太深了。一开始让二师姐救下他，就是设计好的吧？”金猊摸了摸下巴，满脸不可思议：“但他混进来有什么目的？就为了掳走阴雪？”
“但不是说阴雪的身份很少有人知道吗？他是怎么知道的？”
肖观音道：“听说现在学宫已经全部戒严，烛龙一族也派了人在追捕，他应该逃不出去。”
关聆月眉头微拢，沉默半晌道：“阴雪之事应当与他无关。”
金猊好奇道：“师姐怎么知道？”
关聆月道：“阴雪失踪那日，他不是与小师弟在参加转院考核么？”
金猊这才想起来：“好像是有这回事，那他混进来做什么？”
关聆月摇摇头，没有再说话。
倒是慕从云缓缓开口道：“此事师尊给我传了讯，说他看过了破幻镜，赵言便是酆都鬼王‘绛衣仙’。”
“赵言是绛衣仙？”关聆月陡然抬头，手指不自觉攥紧。
慕从云惊讶看她一眼，略略颔首：“师尊是这么说的。”
金猊也想起来了：“就是上次潜入玄陵那个酆都妖魔？”
“我就说他不是什么好东西，竟然还故意接近师姐，也不知道打着什么主意。”肖观音也跟着嘀嘀咕咕。
“上次他潜入玄陵就有诸多疑点，如今又刻意设局有意接近，目的不明，你们都警醒些。”慕从云看向关聆月：“尤其是聆月师妹，务必小心。”
关聆月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
因为缉捕赵槐序的缘故，学宫授课又停了。所有学子都待在居所不得随意走动，慕从云每日便只能和沈弃在中庭练剑。
两人练完剑回屋时经过沈弃房间，沈弃忽然侧脸看了一眼，很快又转过头去，继续往前走，进了慕从云的屋子。
到了夜间，沈弃才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赵槐序已经恢复了本来面貌，一身紫衣躺在房梁上，瞧见沈弃进来，磨了磨牙道：“我等了你三个时辰，你倒是逍遥。”
沈弃没搭理他的抱怨，慢条斯理在桌边坐下，给自己斟了一盏茶：“你就准备一直躲在这里？”
赵槐序坐起来，道：“如今学宫开启了结界，我若硬闯其实送上门让人抓？你不知道那些龙族多难缠，我好不容易才把人甩掉。”
说起这个他就满脸扭曲，怀疑自己又被沈弃坑了：“阴雪明明是你抓的，他们咬着我不放有什么用？还有你是怎么瞒过破幻镜的？”
沈弃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道：“十方学宫里，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躲过了核查。”
赵槐序思索片刻：“你是说陈破？”
“陈破伪装成了学宫的先生，化名陈石。”沈弃好心给他指了条明路：“学宫只想着查学子，定然还没想到查学宫先生。我若是你，就将这潭水搅得更浑一些。”
赵槐序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片刻之后，他自梁上跃下。
推门出去时，转头看沈弃道：“酆都都说陈破季连城是千年的狐狸，我看这称号该给你才是。净会给我找事。”
沈弃将茶盏扣在桌面上：“你也可以不做。”
“缺德事做多了总有你遭报应的时候。”赵槐序忿忿放了一句狠话，骂骂咧咧地走了。

第54章 两难
赵槐序离开之后，沈弃便回了慕从云的房间。
他在榻边坐下，瞧着笼在慕从云面上的淡淡灰雾，俯下身与慕从云额头抵着额头，语调缱绻地问：“师兄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呢？”
自那日见过殷秉衡之后，他便陷入了这样两难的境地里。
既渴望慕从云能从种种蛛丝马迹里发现真相，又恐惧慕从云知道真相后的结果。但在心底最隐秘的地方，却又还藏有一丝期望，盼望着慕从云知道他的身份后，依旧做他的师兄。
沈弃半垂着眼，温热的嘴唇顺着慕从云的额头往下，经过眼睑、鼻梁以及两侧面颊，他轻轻地摩挲，虔诚地碰触，仔细感受着肌肤的温度，却不含任何情色意味。
在将要碰到慕从云的嘴唇时，他停了下来，缓慢地直起腰身，目光莫测盯着那两瓣颜色淡粉的唇。
慕从云的唇形很好看，明明是冷清的长相，但是双唇却并不薄，下唇比上唇略厚，弧度圆润流畅，颜色很浅，看起十分柔软。
沈弃盯着看了片刻，忽然想起从前在酆都看过那些风流事。
酆都不同于西境，弱肉强食的修士们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生活，都信奉今朝有酒今朝醉。不论男女，对欲望都十分放纵。
他曾见过那些漂亮的男女为了寻求强者的庇护，主动将自己奉上。他们仰起脸，殷红的唇含着虚伪的笑意，吐出迎合的话语。沈弃每次看见，只觉得他们像凋亡渊薮的泥沼里深藏的食腐虫，张开口器吸食腐肉滋养自身。
叫他感觉恶心。
那些曾经想要依附他的男女，都被他杀的干净。
都说龙性本淫，但他却厌恶这样不可控的欲望。
可现在看着两瓣淡色的唇，鼻尖吸入清冷的草木香气，他却第一次感受到了不可控的渴望。
如果那个人是师兄，试一试也不是不可以……
沈弃目光定住，着魔一般俯下身去，含住了那两瓣柔软的唇。
和他想象中一样软。
生涩的亲吻并没有什么章法，只是凭借本能舔咬，留下自己的印记。
昏睡中的人似有所觉，微微启唇发出低低的哼声。沉溺其中的沈弃不经意间将舌探入唇缝间，触到慕从云柔软湿润的口腔，霎时间激起一阵战栗。
痒意从心脏处滋生，随后如水波扩散至四肢百骸，渴望更多。
沈弃退开一些，舔了舔湿润的唇，目光奇异地盯着微启开的唇缝，片刻之后，又俯身贴近。
这一次他的动作凶狠许多，像是被激起了凶性的兽类，连瞳孔都不受控制地化作了金色竖瞳，喉间发出压抑低沉的呼吸声。
许久之后，他方才再度退开。
那双淡色的唇因为粗暴的撕咬变得深红，下唇还有还有一处破了皮沁出血珠来。
沈弃以指尖擦拭，瞧着指腹上的血珠，鬼使神差伸舌舔了下。
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弥漫，沈弃又俯下身去，认认真真将他唇上的血迹舔干净，方才作罢。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沈弃宽了外袍上榻，将人揽在怀里蹭了蹭，低声说：“难怪那些人如此沉迷此事。”
若是师兄醒着，也会喜欢么？
沈弃瞧着怀里的人，依旧没有驱散笼在他面上的灰雾。
*
翌日，慕从云醒来时，身边已经没有人了——沈弃依旧比他早一步起来。
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慕从云才发现自己竟睡到了巳时。往日他都习惯了辰时就起床，然后练上一个时辰的剑，但最近这几日他一日比一日起得晚，别说练剑了，连早饭都是沈弃提前去买回来的。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睡得太久，头脑也昏昏沉沉。
慕从云按了按太阳穴，下榻洗漱更衣。
召出水镜束发时，他注意到下唇多了一道伤口。抬手摸了下，伤口只残留着钝钝的疼。
这是什么时候弄的？
慕从云摸着伤口皱了皱眉。
正疑惑时，沈弃拎着食盒推门进来，表情快活地叫了一声“师兄”。
慕从云这几日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随口问了一句今日买了什么早饭。
“都是师兄爱吃的。”
沈弃将早饭都摆了出来，慕从云也就顾不上深思，将先前的疑惑抛到了一边去，坐到了桌边。
沈弃给他盛了一碗鸡丝粥，道：“学宫又发了公告，今日也不必上课。”
慕从云动作微顿：“可是又出事了？”
“嗯。”沈弃道：“师兄还记得阴雪失踪后，来听竹苑找我们询问情况那位陈石先生么？”
慕从云点头：“记得，与他有关？”
“听人说绛衣仙就藏在他的住处。”沈弃垂眸喝了口茶，才慢吞吞道：“天外天的护卫在巡查到那附近时，注意到陈石先生住所里有异动，便闯了进去。结果意外在那发现了绛衣仙的行踪。”
“人抓住了？”
“没有。”沈弃卖了个关子：“师兄猜猜后头发生了什么？”
慕从云思索片刻道：“可是发现了陈石不对劲？”
“师兄竟猜到了？”沈弃面露惊讶，这才继续道：“天外天的护卫本来是为了追绛衣仙，结果绛衣仙却十分熟练地躲进了陈石主屋地下的密室里，之后便没了踪影。但那居所本是学宫所建，初时并没有地下密室的。护卫将此事回禀上去后，掌宫便要请陈石去询问，这才发现已经找不到人了。”
沈弃兴致勃勃道：“现在学宫还有天外天的人正四处搜寻两人行踪呢，也不知道那地下密室原先是用来做什么的。”
“绛衣仙看起来同陈石不是一伙的。”
以绛衣仙的修为，断不会被护卫追得无还手之力。倒是更像故意将人往密室引。慕从云皱了眉，觉得如今的形势越发扑朔迷离，叫人看不分明了。
“但外面现在都说他们二人是同党，阴雪也是落到了他们手里。”沈弃撑着下巴道。
慕从云摇摇头没有再多说：“再等等看吧，总会有个结果的。”
*
陈破隐在暗处，瞧见守卫都散了后，才又回到了原先的住处，轻车熟路到了地底的密室。
密室中的幻境阵法已经破了，里头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地面布满了脚印，空气布满激荡起的细微灰尘，显然搜寻之人一无所获。
他轻笑了一声，才走到角落的石壁前，将一盏蜡烛点燃放在了地面上。
随着火光映照，阴雪的身影逐渐显露出来。
因为蚀雾的侵蚀，他现在昏昏沉沉的时间居多，对身体的控制力也越来越弱，双腿甚至已经不受控制地化作了龙尾。陈破在察觉不对时，来不及将人带走，便干脆赌了一把，用锁灵链将阴雪捆住，用阵法就地藏匿。
那群蠢货果然没有发现。
而阴雪眼睁睁看着天外天的护卫来了离开，又充满期望到绝望，又恨又怕，眼睛充血发红：“你骗我。”
陈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是第一次被人骗么？”
“你和沈弃是一伙儿的？”阴雪恨得咬牙切齿，但被锁灵链捆着，半分动弹不得：“你们骗走我的令牌想做什么？”
陈破自然记得这个名字，当初他还负责去询问过沈弃与阴雪之间的冲突呢。只是当时沈弃确实刚入脱凡壳境，这才被排除了嫌疑。
但阴雪如今这么说，就是说沈弃身上另有蹊跷。
他顿时感兴趣地挑眉：“沈弃？说说你与他的恩怨，你先前受伤是他所为？”
阴雪意识到他并不知道先前的事，立即紧紧闭上了嘴，仇恨地看着他。
陈破倒也不生气，只是道：“我已经派人去给你的兄弟报信了，但愿他愿意来救你。”
阴雪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就见陈破再度对他下了禁制，然后恢复了阵法，悄无声息地离开。
另一边。
阴识刚出门，就被个灰衣修士拦住了。
“三公子，我家主人想见您一面。”
阴识戒备地看着他：“你家主人是谁？”
“你见了自然就知道了。”灰衣修士借着衣袖的遮掩，将一块古朴的青铜令牌与一片龙鳞交给了他。
阴识触到铜牌，手指本能痉挛一瞬，才将东西攥紧藏进了袖中，低声道：“你们知道我二哥的下落？为何不去寻我父亲或者大哥？”
灰衣修士躬着身道：“主上说瞧着三公子最合眼缘，同您说也是一样的。”
阴识沉默片刻道：“何时见，地点。”
灰衣修士将一截白烛给他：“若您同意了，点燃蜡烛，主上便会来见您。”
阴识攥着蜡烛，眯眼打量他。灰衣修士却只是躬了躬身，便与他擦肩而过，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道路尽头。
阴识看着掌心的白烛，缓缓收紧了手指。
*
阴识与灰衣修士相见的消息，沈弃当夜便从赤隼处知晓了。
“要有一场好戏看了。”沈弃缓步走到窗边，衣摆翻滚如同红云。
这么好的机会，阴识可不会轻易放过。
这兄弟三人，阴骄自负，阴雪跋扈，唯有阴识总是沉默寡言，毫不起眼。
他虽不似沈弃那样先天残缺，但天资平平。又因为生母早逝，背后无人支持，并不太得殷秉衡的眼。
没有母亲的孩子，日子总是要过得苦一些。他的处境和沈弃差不多，大约是同病相怜，沈弃曾把他当做兄弟，以为可以和他报团取暖。
只是阴识显然和他所想不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渐渐成了阴雪身后的影子。
阴雪指东，他绝不往西。
以前是阴雪欺负他与阴识，后来，就变成了阴识为阴雪出谋划策，不断想新点子来欺辱他。
阴识以为这样他就可以活的更好，却不知道狗当久了，自然就不会有人把他当人了。
大约是十四岁那年，阴雪因为好奇闯入无回崖，被殷秉衡狠狠责罚了一顿。他回去之后便拿阴识撒气，具体情形沈弃不知，只是听人说，阴识的龙角断了一根——是被盛怒的阴雪硬生生掰断的。
给阴雪当了这么多年的狗，但下场却不比他好到哪儿去。
事后还得继续狗一样跟在阴雪身后献殷勤，阴识怕是早已经恨毒了阴雪，日日夜夜都盼着他死。
沈弃对杀阴雪已然没了兴趣，但若是让阴识动手，他却有几分期待的。
他瞧着天边昏暗的月色，懒洋洋吩咐道：“继续盯着，若有动静立即来报。”

第55章 喜欢
又是一日早起，慕从云昏昏沉沉坐起身，看着外头刺目的阳光眯了眯眼。
他扶着隐隐胀痛的头沉思半晌，觉得这阵子自己不太对劲。他盘膝而坐，运起灵力内视丹田，然而一个大周天后，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难道是多疑了？
慕从云眉头紧蹙，又召出了水镜。
水镜里青年长发披散，面色带着些许没有休息好的疲倦。他正要收起水镜，一扫而过的目光却忽然注意到左边耳垂上浅浅的印记。他侧脸细看，发现是个牙印。
他下意识看了眼左手食指，想起了沈弃。
脑海中无数念头翻腾着，都被强行压了下去，在沈弃提着早饭进来前，慕从云神色如常的更衣洗漱。
*
沈弃发现师兄今天总在若有似无地观察他，那目光杂糅着打量、猜测、惊疑等诸多情绪。
他便知道，他大约察觉了什么。
沈弃装作未觉，却下意识捏了捏自己的耳垂，回忆起昨夜的滋味。
师兄身上每一处都叫他着迷不已，从浅尝到沉沦之间，不过是一个单方面的亲吻罢了。他从未动过欲，以为自己不同于其余的龙族，但那个吻之后，他发觉自己同其他龙族大概也没有什么不同。
唯一的区别大概是，能轻易挑动他的只有那一个人而已。
这种陌生的感觉叫他兴奋到战栗，也叫他心底叫嚣的念头越来越难以压抑。
想让他知道，又怕他知道。
但他终归要知道的。
沈弃轻捻指腹，回忆着指尖自温热细腻的肌肤上划过的触感，缓缓抿直了唇角。
他已经不想再顶着这张不属于他的脸演下去了。
*
因为白天的猜测，这夜慕从云并未睡着。
他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选择不告知沈弃。他如同往常一样宽衣躺下。没过多久，洗漱完的沈弃也回了屋，上榻挨着他躺下，黏黏糊糊地缠上来。
原本慕从云已经习惯这样的亲密举动，但脑海里闪过的诸多猜测眼下却让他不自在起来。
身体僵硬了一瞬，他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继续装睡。
时间在煎熬中过去，外头的鸟鸣声都停歇时，慕从云听见了身边低低的唤声：“师兄？”
他闭着眼眸，装作熟睡的模样。
沈弃坐起身看他。
慕从云很敏锐，但可惜演技实在不太好。
过于僵硬的睡姿、刻意放低到几乎快要听不见的呼吸声，都暴露了他的心思。
沈弃垂眸坐在他身侧，眼底光影明灭，最后定格成一抹决然。
他不想再忍耐了。
他想看看，这一次师兄是否仍然会纵容他。
沈弃垂下头，又低低唤了一声“师兄”，声音温柔缱绻。
慕从云睫毛颤了颤，总觉得他的语气和平时不同，透着股叫人头皮发麻、难以言喻的意味。
他僵着身体没动。
见他仍旧装睡，沈弃嘴角高高翘起，缓缓俯下身去——
湿润的亲吻落下来时，慕从云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前后两世他都没有恋爱的经验，更别提接吻。
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
自茫然中回过神来后，他便清楚不过地意识到：沈弃竟然在亲他。
他本能地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不想亲吻他的人顺势将舌头探了进来。
柔软的、不属于自己的舌在口腔中扫过，过于陌生的感觉叫慕从云整个人都僵住了，尤其此时正在亲吻他的那个人是沈弃，更让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迟疑间，他错过了阻止了最佳机会，只能鸵鸟一般地闭紧了眼睛，睫羽颤抖，呼吸变得紊乱。
沈弃察觉了他的变化，但并未等到他的呵斥和阻止。
他缓缓退开来，就着昏暗的夜色看见了慕从云脸上遍布的红潮，他的睫羽颤抖着，眼珠快速转动，置于小腹的手也紧紧攥起，自己却浑然不觉。
然而他越是不想面对，沈弃越是想知道结果。
他看了几息，又俯下身去亲他的下巴。
他的亲吻不再像第一次那样青涩不得章法，他喃喃低唤着“师兄”，不断啄吻他的下巴，带着滚烫温度的唇顺着下颌曲线滑落。
在沈弃含住他的喉结轻舔时，慕从云终于无法再逃避，睁开眼抵住了他的肩膀。
他张了张嘴，想训斥几句，最后却只是声音沙哑地问：“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沈弃面上露出被发现的慌张之色，避开他的眼睛嗫嚅着叫了一声：“师兄。”
明明方才趁着他睡觉偷亲他的人是他，如今看来却好像受委屈的人是他一般。
见他不答，慕从云披衣起身。
正要伸手去拿屏风上搭着的外袍，却发觉衣袖被人拽住了。回过头去，就见沈弃抿了抿唇，嘶声问：“师兄生我气了么？”
慕从云答不上来，如今他脑子里混沌一团，自己都尚未理清楚。
他抽回衣袖，又问了一遍：“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这次沈弃却回答了，他似乎做了什么决定，神色变得坚定起来，眼里满是慕从云无法面对的情愫：“我喜欢师兄，想和师兄双修。”
“……”
他的回答太过直白，叫慕从云哽住，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要说生气，是有些生气的，但并又不是那么气。
更多的是慌乱，以及逃避。
慕从云默了片刻，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弃倒是十分老实：“前几日，师兄手指上有牙印时。”
慕从云想起他当时还装模作样地在他手指上又咬了一下，又有些生气，沉着脸质问道：“你从何处学的、学的这些？！”
沈弃自然不能说自己天赋异禀自学成才，他毫无心理负担往赵槐序身上又扣了一口黑锅：“是赵言给我的话本子上学来的。”
恼怒中的慕从云正想追问什么话本子会写这些东西，话要出口时忽然反应了过来——赵言给他的恐怕不是什么正经话本子。
他顿时生出些许无力感来：“话本子呢？”
沈弃随口编的，自然拿不出来，只道：“赵言只借给我看了看，说都是他的珍藏。”
慕从云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同他讲道理：“那些事情，日后你有喜欢的人了，可以同他做。但不该，不该……”后面的话他到底说不出口，只能含糊道：“不该如此，我是你师兄。”
“可我喜欢的人就是师兄。”沈弃垂下眼睛，有些羞赧道：“我看了话本子之后，便总梦见师兄……”
“……师兄不喜欢我么？”
慕从云依旧答不上来。
不喜欢么？必然不是。
沈弃有多特别，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若说喜欢，他又有些茫然，他从未喜欢过什么人，对这种感情陌生而戒备。
而沈弃虽然口口声声说喜欢，但也未必真就弄明白了。
两个不懂的人，再争论也得不出结果。
慕从云思路纷乱如麻，有些疲惫地披上外袍走到门口，拉开房门道：“你回自己的房间吧。”
沈弃还想说什么，但见他神色不容置喙，只能暂时作罢，穿上了外袍出去。
他站在门口，慕从云站在门内。
在慕从云将要关门时，他有些失落道：“师兄生我气了。”
这回他用得是笃定的语气。
慕从云动作一顿，没有回答，径自关上了门。
沈弃站在门口，不错眼地盯着紧闭的房门。伪装出来的表情褪去后，剩下的便只有阴冷。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但似乎又没那么糟。
沈弃站了许久，方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的房间久未居住，空气中遍布尘灰的味道。沈弃关上门，一言不发地立在窗边。
腕上的木镯这时却不合时宜地发出了动静，红风的虚影出现在面前：“尊上。”
沈弃心情不快，声音便也透着阴沉：“说。”
红风立即听出他心情不悦，长话短说道：“阴识点了唤魂灯。”
唤魂灯，正是那个灰衣修士交给阴识的那一截白烛。
沈弃眼神微动：“知道了。”
红风退下后，沈弃沉吟片刻后，决定去给自己找点乐子。
反正不同师兄一起，他也睡不着。
与其独自不快，不如给其他人找点不痛快。
沈弃在屋中设下了结界后，便隐匿了气息，悄无声息地离开。
*
点燃了白烛之后，并未有任何不同寻常的信号。
阴识些焦躁地等待着，直到一个时辰后，那白烛下的阴影才忽然涌动起来，一个漆黑的人影站起来，逐渐化作了陈石的模样：“三公子。”
阴识自然认得他：“是你，你找我想做什么？”
“只是想同三公子打听几件小事。”陈破不紧不慢道。
阴识眯了眯眼，姿态并不如在阴雪身边时那般怯弱：“你先说说何事。”
陈破倒也未同他拐弯抹角：“我想知道火精下落，以及吊天桥在何处。”
阴识面露诧异，这个问题说简单也简单，但说难……他警惕地看着陈破：“你从哪儿听说的火精和吊天桥。”
很早之前，火精由烛九阴掌管。后来随着时间流逝，烛九阴陨落，火精遗失，而蚀雾海忽然出现，笼罩了大片的土地。如今千年过去，上古异事成了传说，已少有人知道火精的存在。但陈破若有渠道，能打听到也不奇怪。
可吊天桥却是天外天与西境唯一的通道，陈破从何得知？
他打听这些，又想图谋什么？
阴识审视地看着他。
陈破却是始终带着从容笑意：“好奇罢了。”
两人目光交锋，一时静谧无声。
片刻后，陈破又开了口：“阴雪受蚀雾侵蚀，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阴识眼珠动了动，缓缓看向他。
陈破从容不迫与他对视。
半晌，阴识方才做出了决定：“吊天桥就设在阆州长风渡口，只是寻常人看不见，只有烛龙一族，或者持有烛龙一族信物之人方能看见。至于火精，听闻烛九阴陨落之后便已遗失，只族中残存的古籍之中有关于它的零星记载……不过，我倒是听我父亲提到过一点。”
说到此处，他适时地停住，道：“先生带我去见了二哥，我再告诉你不迟。”
陈破并不意外他的讨价还价，身影重新融入了地面阴影当中，化作一团浓郁漆黑的影子在前引路：“三公子随我来。”
阴识隐匿身形，避开守卫跟在他身后离开。
待两人走后，沈弃才现出了身形。
他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自言自语：“陈破竟然也想找火精？莫非他知道什么？”
他回忆上一世，自己寻找火精时并未与陈破打过交道。至少上一世这个时候，陈破应该还在瘟神庙闭关不出。
再联想到他忽然出现的时机，正是阴骄兄弟三人抵达学宫后不久。
显然他是为了烛龙一族而来。
沈弃玩味地勾了勾唇，缀在后面跟了上去。
*
阴识被带到陈破曾经的住处时，面上明显露出诧异之色。
“你将人藏在这儿？”
陈破化出人形，沿着台阶往下行去：“他就在下面。”
等陈破点起唤魂灯，阴识看见靠着石壁奄奄一息的阴雪时，终于按捺不住笑起来：“先生果然高明。”
陈破提醒他：“该你了。”
阴识这才道：“我其实还有个弟弟，他出生时便缺少护心麟，是天缺之龙，体质孱弱，无法修行。在他十二岁那年，他看了族中的古籍，深信火精能弥补他的缺陷，便离家出走，去西境寻找火精了。”说着他话锋一转：“我本以为他不过是自寻死路，但前些日子我无意间听到父亲说，他回来了，就潜藏在学宫里，不仅如此，还很可能寻到了火精，补足了缺陷。”
陈破若有所思：“就是先前夜袭九星楼之人？”
阴识颔首。
陈破敛眸细思，想起了阴雪提到过的沈弃。
两人之前曾起过冲突，沈弃若是心胸狭隘，因此找阴雪寻仇倒也合情合理。但若是结合阴识所言，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瞧了兴奋的阴识一眼，陈破没有再多耽误时间：“人我交给三公子了，便先走一步。”
随着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彻底融入阴影当中，消失无踪。
密室中只剩下阴识和昏迷的阴雪，还有一个藏在暗处不为人知的沈弃。
阴识先是围着阴雪走了两圈，接着弯下腰拍了拍阴雪的脸：“二哥？”
阴雪昏昏沉沉地睁开眼，他的瞳孔因为缺乏控制力，已经化作了竖瞳，瞳孔浑浊充血，看着十分可怖。他努力睁着眼辨认半晌，才不确定道：“阴识？”
看着他这副凄惨的模样，阴识忍不住笑起来：“是我。”
阴雪努力挣了挣身体，想要让他救自己出去，但触及他脸上毫不掩饰的笑容时，又顿住，警惕道：“你笑什么？”
阴识缓缓蹲下身，拿出一把短匕来：“终于找到了二哥，不是件开心事么？”
他的解释倒也说得通，但是阴雪总觉得他和平日不同，他朝阴识身后张望：“父亲母亲没来么？怎么就你一个人？”
“他们啊……”阴识握着匕首作势去割锁灵链，却在阴雪毫无防备之时，将匕首狠狠扎进了他的尾巴里、
“他们还不知道你在这里呢。”阴识笑起来，手掌握紧匕首，又转了转。
尾巴猝不及防被刺穿，阴雪发出凄厉惨叫，声音却被结界挡下，只能虚弱无力地挣动。
阴识享受着他的痛苦，缓缓将匕首拔出：“二哥对我的恩情，我都一笔笔记着，今日正好一并还了。”
……
阴识从密室出来时，身上沾满金红色龙血。
他随意寻了间房间进去换了衣物，将血迹清理干净后，方才神清气爽地离开。
沈弃在他之后离开，看着掌心留影珠，琢磨着什么时候将这份大礼送给殷秉衡。
*
阴雪的尸体在次日下午便被发现了。
巡查的护卫经过时察觉了浓郁的血腥气，循着血腥气的找去，便发现了被剥皮拆骨后随意丢弃的尸体。
沈弃听着金猊绘声绘色讲述打听来的情形，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下。
阴雪的死状怕是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他露出几分害怕之色，往慕从云身边靠了靠，习惯性地想去握他的手，却被慕从云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师兄？”沈弃失落地看他。
慕从云并未与他对视，而是转头打断了金猊的讲述：“可有寻到凶手？”
金猊摇头道：“正在到处搜查呢，但是连个影子都没找到。”他唏嘘道：“听说阴雪一直被藏在那间密室里，只是那凶手十分狡猾，设下阵法将人藏了起来。先前几波去搜查的人都没有发觉，后头因为没在密室中发现有用的线索，便也没有派人守着。谁知道阴雪就被藏在密室里，陈石又折返回去杀了他。”
慕从云皱眉：“阴雪的死状倒像是凶手泄愤所为。陈石与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么？”
“这就不知了。”金猊摇摇头，随后又压低了声音小声道：“不过我倒是从牧执事那打听到些东西，听说那位佘夫人、就是阴雪的生母，瞧见尸体后哭得差点晕过去。但奇怪的是她十分笃定地一口咬定，说是阴长命所为。”
“阴长命？”
金猊点头：“好像是殷秉衡的幼子，其余的就不清楚了。”
慕从云露出深思之色，边上沈弃垂眸听着，摸了摸袖中的留影珠。

第56章 冲突
阴雪的死如巨石入水，砸起轩然大波。
刚刚恢复的平静再度被打破，学宫再度停止授课，开始了第二轮盘查。但这一次盘查，不只是学宫的护卫负责，天外天的人也参与其中。
阴雪死在学宫里，凶手至今未能找到，十方学宫与黎阳皇室多多少少理亏，其他宗门的代表们也理解殷秉衡刚经丧子之痛，为了抓捕凶手难免行事激进一些，便也默许了天外天越俎代庖的行为。
只是他们到底错估了天外天的作风。
第二轮盘查时，天外天以各种理由扣下了数十名学子，沈弃亦在其中。
“沈弃有何可疑之处需被扣留？”慕从云将人护在身后，自是不允天外天的人随意将人带走。
执行盘查的领头人是跟随在殷秉衡左右的亲信，他斜眼瞥着几人，不耐烦道：“族长与夫人交代了，凡是与二公子交恶过的人，都可能和凶手有勾结，全都要带走详细盘问。”
“盘问”二字被他咬得极重。显然嘴上说的是盘问，实际却未必如此。
“若只是询问，就在此问便是，何必将人带走？”金猊见已经有天外天护卫准备将扣留的学子带走，故意拔高了声音道：“谁知道你们将人带走会做什么，万一是要动用私刑呢？”
他的话引燃了学子们的恐慌。
原先还犹疑不定的学子们见有人带了头，便也立即出声应和起来。
虽然扣留的学子只有数十人，但这些学子大多都不是孤人一身，还有同门师兄弟师姐妹声援。
一时间广场上吵嚷推搡起来，有不少学子甚至不再配合盘查，当即便要离开。
天外天的人见状当即拔刀去拦。而那领头的人见慕从云一行挑起了事，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他阴沉沉地看着沈弃：“你们如此挑事，千方百计干涉我们盘查凶手，怕不是心中有鬼？今日我必要带你去向族长和夫人交差！”
说话间他已率先动了手，五指成爪抓向沈弃肩膀——
“退后！”慕从云将沈弃往金猊等人的方向一推，食指中指并拢微扬，悲天剑随心而动，横在身前挡下了对方的攻势。
领头的人未曾料到他年纪轻轻竟有如此修为，虽接住了他一剑，却因轻敌伤了右臂，留下一道三四寸长的伤口。
伤口皮肉外翻，鲜血涌溢，点点滴落在地。
领头之人侧脸看了一眼伤势，脸色更加阴沉，连伤口都未曾处理，便又攻了上来。
慕从云毫不退避，执剑与他战在一处。
两人都是忘尘缘境大成的修士，交手时又并未留情，声势浩大。
底下的学子们受了慕从云鼓舞，有脾气刚烈修为不低的也跟守卫起了冲突。
广场上霎时乱成了一锅粥。
沈弃被金猊拉着穿梭在人群之中，目光却被半空之中的慕从云牢牢吸引。
——就在两天前，师兄还因为发现了他的越界举动而生气，连半句话都不愿与他多说。
但现在，他却又毫不犹豫地挡在他面前。
沈弃心里那簇火苗腾得烧起来，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叫嚣。
“别傻站着，你自己躲好，我去给师姐和小观音帮忙。”金猊见他呆呆看着半空，将他一把推到一块石碑后面，嘱咐他藏好后，便又返身回去加入了混斗。
天外天的护卫虽然肉身强悍，修为普遍不低。但架不住学子们人数太多。而且领头的学子有不少是大宗门弟子，虽然这些个大宗门默许了天外天对学子的盘查，但要是起冲突伤了人，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因为诸多顾虑，再加上学宫的护卫袖手旁观，天外天的人逐渐落在了下风。
就在学子们将要彻底占据上风时，忽有一道强横的威压由远及近碾压过来，修为低的学子抵挡不住，当即就被压得跪倒在地，难以起身。
慕从云望着凌空而来的身影，悲天剑以一化十插入地面，设下剑阵将周围的学子护在了阵中。
做完这一切，他目光快速逡巡四周，寻到了被龙族强大威压压迫得无法动弹的沈弃，一把抓住他的手，将人护在了身后。
与此同时，佘夫人已经飘然落地。
她虽非纯血烛龙，但这些年跟在殷秉衡身边，有无数天材地宝以供修炼。已步入无上天境。眼下刚经丧子之痛，出手更是毫不留情。
在场的学子里当属慕从云修为最高，连他都应付得亦不算从容，更别说其他学子了。眼下还能勉强站立、不屈服于佘夫人威压的学子。不过寥寥数人罢了。
佘夫人一身素衣，厚重妆容亦遮挡不住满脸憔悴。她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一圈，在领头护卫的提示下，紧紧盯住了沈弃：“那日就是你意图暗中偷袭我儿？”
对方明显来者不善，慕从云按住身侧悲天剑，挡住了她看向沈弃的目光，沉声提醒：“佘夫人恐怕弄错了，那日阴雪遭人偷袭与我师弟并无关系。学宫也曾两次核实过。佘夫人丧子悲痛，但何必拿无关之人泄愤？”
慕从云没有拐弯抹角，直白点出了她的心思。
佘夫人面色微变，勉强维持着表面平和道：“学宫至今没有抓住害死我儿的凶手，怕不是有意包庇凶手。如今不过我是请人回去问一问话，你们这么紧张，莫不是凶手就藏在其中？”
慕从云不欲与她争辩，只沉声道：“询问可以，将人带走却恕难从命。”
见他油盐不进，佘夫人终于难以维持表面的假象，神色一怒，便出手来抓沈弃。
早有防备的慕从云拔剑挡下一击。
佘夫人一击不成，神色愈发难看，接下来更是招招狠辣，竟非要抓住沈弃不可。
慕从云自然寸步不让，勉力挡下她几招，很快便受伤见了血。
关聆月与肖观音想要上前助他，却被天外天的护卫挡下缠斗，只余下修为不济的金猊干着急。
他看着战场，咬着牙道：“若是我修为恢复……”
沈弃将他的话听在耳中，眼神明灭不定。金猊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但他不是。
他眼眸微眯，隐在袖中的手缓缓攥成拳，掌心蚀雾涌动——
若是此刻出手，他的身份势必就瞒不住了……
他的目光由佘夫人转向慕从云，苍白的面颊衬着嘴角鲜红血渍，叫他看起来更多了几分脆弱，但那双漆黑的眼眸，从始至终没有半分动摇和退缩。
这是第一次有人毫不迟疑地护住他。
沈弃眸光闪动，嘴唇紧抿，右手按在左肋处缓缓收拢——
“佘夫人以大欺小不太合适吧？”
就在沈弃将要拔出龙骨之时，多日未曾露面的谢辞风御剑而来，抬手虚虚按住了佘夫人的手臂。
佘夫人受制动弹不得，面皮抽动几下，皮笑肉不笑道：“谢长老误会了，我不过想问几句话罢了。”
谢辞风倒是依旧端着温和的笑脸，只是语气却并无商量之意：“佘夫人想问什么，大可让我代问。在师长面前，他们断不敢说谎。”
他说着转头对慕从云道：“你带师弟师妹先回去罢。”
慕从云颔首，当真便带着其他几人往上岚峰的方向去。
天外天的护卫下意识想拦，却被谢辞风扫过的目光震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几人离开。
其余学子见状，也纷纷跟在他们身后离开。
佘夫人目露恼恨，正要说什么，这时殷秉衡却姗姗来迟，正截下了她的话：“这是出了何事？”
殷秉衡透着虚伪的声音遥遥传到沈弃耳中，他却再没有心思回头看上一眼。
左右今日这场闹剧，会有学宫还有各宗门的长老们去协商。此刻他不再去想昔日那些旧恨深仇，全部心思都被慕从云攥住。
因为慕从云不肯让他背，他只能小心翼翼将人扶住，生怕弄疼了他：“师兄伤到了哪里？疼么？”
见他眼眶都红了一圈，慕从云没有再沉默，摇摇头轻声道：“只是轻伤，不碍事。”
沈弃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虚弱，又知道他一向能忍，自然不肯信。将人搀扶回房间后，便去赵槐序的屋里搜刮了一番，将疗伤的丹药全都找了过来。
慕从云正准备检查伤势，宽衣到一半，见他回来又将外衣穿了回去。
沈弃神色微愣，露出几分黯然，却罕见地没有说什么，只是将那些伤药都放在桌上后，低声道：“这些都是上好的疗伤丹药……我就在门外守着，师兄要用人时叫我就好。”
说完，他便退了出去，当真合上房门，守在了外面。
慕从云看着门上隐隐约约映出的人影，心里五味杂陈。
*
沈弃在门外守着，期间关聆月等人都来过，但都被他寻理由挡了回去。
他就这么守到了夜里。
佘夫人再也不济也已经步入了无上天境，慕从云硬抗许久，必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轻松。
沈弃留意屋中的动静，初始还是窸窸窣窣的动静，之后便安静下来，便猜测慕从云大约是处理过外伤后，在调息疗伤。
他面无表情地立在檐下，掌中攥着那颗留影珠。
原本他留着这颗珠子还有许多打算，准备送殷秉衡一份大礼，但今日之后，却忽然有些意兴阑珊。
甚至生出了杀意。
何必再同这些无关紧要之人浪费时间。
沈弃侧耳听着屋里的动静，将赤隼兄弟召了出来，将珠子丢给了他们：“找个机会，将留影珠送到掌宫姬炀手里。”
赤隼兄弟领命而去，沈弃定定看着紧闭的房门，到底没有进去。

第57章 四月之约
服了丹药，又运动疗伤一夜，慕从云的伤已无大碍。
翌日一早，他收了灵力，起身推门准备出去，却发现沈弃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听见开门的吱呀声，他立即转过头来，脸上习惯性浮起笑容，叫了一声“师兄”，但话刚出口，他似乎又反应过来自己与师兄已不如往日亲密，有些讷讷地垂下眼睛，低声问：“师兄的伤好些了么？”
他已经长得比慕从云还要高些，踏入修行之路的少年气质越发出众，一身白衣穿在他身上，越发有几分超凡脱俗之意。
只是如今那超凡脱俗的白衣沾了血迹尘灰，袖口胸前的破损清晰可见，尤其是那张俊俏的面孔上写满了疲倦，眼下挂着浓重的阴影。显然是经了昨日的混战之后又一宿没休息，才生生熬成这个样子。
慕从云叹了口气，心底浮起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本来是有意冷淡疏远沈弃，好断了他的念头。
只是看见他像被人抛弃的小兽一样坐在门口时，明知道他可能是故意在博同情，还是生出几分心软来。
“我已无大碍。”他定睛看着沈弃：“为什么不去休息？”
沈弃没敢和他对上视线，低声道：“在这里守着安心一些。”
又问：“师兄可是饿了，我现在就去买早饭。”
“不必了。”慕从云沉声叫住了他。
沈弃脚步一顿，回头有些惶然地看着他，想说什么又不敢，垂着头一副害怕被抛弃的样子，越发可怜。
慕从云犹豫片刻还是道：“随我进来。”
沈弃一愣，见他已转身进了屋，才连忙跟上去。
慕从云将他昨晚送来的丹药挑选一番，拿了一瓶回元丹给他：“用了丹药回去好好休息，我的伤势不重，你不必担忧。”
沈弃攥着丹药瓶，看看丹药又看看慕从云，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模样，良久，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师兄……不生我气了么？”
慕从云并不是很想和他谈论这个问题。
一旦涉及到那一晚，就很难绕开那个唇舌交缠的亲吻。
少年灼热的体温和涎液一起侵入过来，陌生的体验让他下意识抗拒回忆，还一丝自己说不明白的慌乱。
明明他年岁更长，修为也更高，可在某个瞬间，他总觉得沈弃像捕食的野兽，而他自己就是那个猎物。
他别开眼睛，第一次避开了沈弃的目光：“你年纪还小，之前的事我便当做没发生过。”
沈弃抿起唇看他，固执地道：“那以后我还能与师兄同吃同住么？”
“听竹苑的房间并不紧缺。”
“那就不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沈弃上前一步，漆黑眉眼沉下来，显得极认真：“我记得，师兄也记得，如何当做没有发生过？”
慕从云皱眉，微微语塞。
见他不语，沈弃又软和下来，小心翼翼的抓住他衣袖一角：“师兄为什么不肯喜欢我？”
慕从云下意识开口：“我不是……”说到一半又顿住，叹气道：“你或许只是习惯了依赖我，你刚踏入修行，日后还会遇见许多人，那时便会明白什么才是真正地喜欢一个人。”
他抽回衣袖，转身走到窗边，没有让沈弃看见他的神色。
除了一副姣好的皮囊，他实在没有什么招人喜欢的地方。沉闷、寡言、无趣，因为这幅皮囊接近他的人很多，可能忍受他的人却没有。
他不希望有朝一日也看着沈弃离开，
“师兄怎么就知道我不明白呢？”沈弃低声喃喃。
他抬起脸，目光偏执地凝着他的背影，甚至生出了想将人掳回酆都的念头。
正因为从来没有得到过，所以在来临的那一刻，他便立即明白了。
他想要他。
这世间只有一个慕从云。
合该归他所有。
“什么？”慕从云没有听清他的话。
沈弃敛下了眼中的戾色，轻声说：“我会向师兄证明，师兄不要不见我好不好？”
慕从云迟疑着没有开口。
沈弃却没有再步步紧逼，他收起回元丹，没有给慕从云拒绝的机会就转身退了出去：“我去给师兄买早饭。”
沈弃下了上岚峰，去给慕从云买早饭。
折返时却忽见远处数队人马披坚执锐而来，前方是掌宫姬炀以及四个无上天境界的修士带队。
去的方向正是殷秉衡一行落脚的九星楼。
看来姬炀已经看到了留影珠。
沈弃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遥遥看了一眼九星楼的方向，便转身继续往前走。
*
确切的消息是三日之后，终于归来的谢辞风带回来的。
“凶手是阴识？”金猊吃惊地张大了嘴。
肖观音顺手把不想吃的酸果子塞进他大张的嘴里，说：“明面上看起来确实是阴识勾结酆都妖魔，杀了阴雪。但尾随他们用留影珠记下一切、并将之送到掌宫手中的人又是谁？这个人倒是看起来更可疑一些。”
慕从云和关聆月都认同她的猜测。
谢辞风也颔首道：“没错，也正是因此疑虑，我们只是将阴识关押了。”
这是各大宗门、黎阳皇室、十方学宫以及天外天最终商议妥协的结果。天外天将十方学宫闹得人仰马翻，结果凶手却是他们自家人，可谓滑稽。
阴雪的生母看了留影珠后勃然大怒，险些当场将阴识剥皮抽骨，还是殷秉衡出手将人拦了下来。
若不是这中间还牵扯了酆都妖魔，各大宗门根本就不想管天外天的烂摊子。
“那个酆都妖魔很有可能就是四鬼王中的‘粉面佛’陈破，酆都两位鬼王相继在西境现身搅动风云，怕是又要不太平了。”谢辞风轻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学宫可有应对？”慕从云问。
谢辞风却摇摇头没有多说，只嘱咐他们近期尽量待在上岚峰，莫要生事。
师徒几个还没说上几句话，谢辞风就又被学宫来人急匆匆请走了。
待他离开之后，沈弃才抬眸，摸了摸腕上的木镯，难以察觉地翘了下嘴角。
这下可真要热闹起来了。
“真是多事之秋。”金猊幽幽叹了一口气：“怕是没有哪一届是像我们这么折腾的，等事情平息了，怕是都要冬日了。”
“幕后操纵之人会是赵……‘绛衣仙’么？”像是附和他的话，关聆月也叹了口气，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肖观音道：“听说四个鬼王各自为政，关系并不怎么融洽。”
关聆月神色变了变，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甚至泛起了青白。
她面露挣扎之色，似乎在犹豫什么。
慕从云留意到她的变化，疑惑道：“师妹？”
关聆月身体微微一震，缓缓吁出一口气来，像是终于做了决定：“其实我前日夜里见过‘绛衣仙’。”
金猊第一反应是：“这酆都度妖魔果然色心不死！对师姐有多图谋。”
肖观音倒是更加细心些，注意到关聆月神色有些复杂，用手肘狠狠捅了他一下，朝他做了个“闭嘴”的口型。
开了口，再往下说就简单许多了。
关聆月缓声道：“我很早之前就认识他。”
“他出现在玄陵那次，其实是我早些时候同他约定了，四月来玄陵相见……”提起四月牡丹之约，她微微垂下眼，长长的睫羽掩住了情绪，叫人看不分明，只有清丽的嗓音能听出些许颤音：“那时他告诉我，他叫赵四月。”
她有些自嘲地笑了下：“四月便是槐序，他明明已经告诉我了，我却从未多想过。”
金猊缓缓张大了嘴，正要说什么，却被肖观音眼疾手快地掐了一把，只能含恨闭上了嘴。
“当日他出现在玄陵，是为了和师姐的约定？”肖观音问。
“我不知道。”关聆月摇摇头，轻声说。
那时赵槐序是探亲的书生，而她因十方结界动荡，奉命去处理后续事宜。
两人半路相逢，一路同行。
并没有话本子上书生与侠女的缠绵故事，也没有山盟海誓的许诺。只是她回玄陵那日。赵槐序追上来，赠了她一枝开得正好的牡丹花。
“我叫四月，牡丹花开在四月里，明年花开之时，我定上玄陵寻你，以这枝牡丹为证。”
她收下了花，应许了四月之约。
慕从云道：“那他乔装成赵言蓄意接近，便也说得通了。”
关聆月摇摇头：“酆都妖魔作乱，事件频生……我无法确定他是真心，还是打着以我为名的幌子在谋划什么。”
若不是学宫接连出事，她原本是想将这段往事烂在肚子里。
她的担忧不无道理，慕从云道：“你可还知道他的行踪？”
关聆月道：“我是在回上岚峰的路上遇见他，他并未告诉我藏身在何处，但我留意到他身上有一股白楹的香气，大约能推断出他藏身在何处。”
说出这段往事，便代表她已经有了决断：“我会将此事告知师尊，或许……能将他擒住，弄清酆都妖魔的目的。”
沈弃掀起眼皮看她，想起赵槐序那个蠢货，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第58章 风起
将往事和盘托出后，关聆月终于放下了心里一直以来压着的大石，没有多做耽搁，便用传讯玉符将此事告知了谢辞风。
谢辞风很快回了信，说已知晓此事，让他们不必插手，也不必再令旁人知晓此中纠葛，自会有人前去处理。
赵槐序虽然至今为止并未展露过真正的实力，但能成为酆都四位鬼王之一，他绝不只是表现出来的那般和善。以他的修为，并不是慕从云几人能轻易应付的。
慕从云谨遵师嘱，没有贸然行事，叮嘱金猊他们留守上岚峰不许乱跑后，便各自散去。
往常这个时间，沈弃总要和慕从云一道练剑，但今日沈弃刚刚走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慕从云道：“我要研习一式剑招，你且自行练剑吧。”
接着不等沈弃反应，他便匆匆离开了。
沈弃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神色晦暗。
还没走远的肖观音看到这一幕，又折返回来同他站到一处：“你怎么惹大师兄生气了？”
她的目光在沈弃身上溜了一圈，模仿金猊的语气道：“大师兄可很少生气呢。”
沈弃侧脸看她一眼，压下了心中怒意，一言不发地走了。
肖观音又学着金猊点评她时的语气，轻啧了一声：“一点小师弟的样子都没有。”
虽然慕从云明显在躲着他，但沈弃却没有轻易放弃。
他如同往常一样，在傍晚时分将用食盒装好的饭菜送到了慕从云屋里。
慕从云正在打坐运功，见他敲了门却不像从前那样直接进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还是拒绝道：“我用辟谷丹就好，你自己吃吧。”
沈弃满是期待的眼神顿时暗淡下去，他也没有坚持，只是将食盒放在门槛内，低垂着眼睫失落地说：“师兄不想见我，我自行离开就是，食盒里都是师兄往日喜欢的吃食，师兄用完后将食盒放在门口就好。”
说完，他便退后一步，转身离开。
走出两步，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似乎在期待慕从云会叫住他。但顿了数息，他没有等到想要的挽留，只能越发失落地垂下眼，步伐沉重地离开了。
他离开后，慕从云起身，目光复杂地盯着食盒看了片刻，还是将它拿起来，低低叹了一口气。
*
回屋之后，沈弃听着隔壁传来的细微动静，猜测慕从云已取了食盒，阴郁之色才消散了些许。
只是转瞬想起还有个拖后腿的赵槐序要处理，面色顿时又阴沉起来。
他拂袖设下禁制，令赤隼兄弟在屋中留守，便隐匿了身形气息，独自去寻赵槐序。
白楹树叶有一种特殊的香气，有清心安神安神之效。偌大的十方学宫之中，只有一处种了白楹树。
沈弃轻而易举就找到了人。
赵槐序仗着灯下黑，光明正大地躺在白楹树上，手中还把玩着一只牡丹钗。
瞧见沈弃来了，他将牡丹钗收入怀中，神色警惕道：“你来做什么？”
“自然是来救你这个蠢货。”沈弃冷嗤一声：“这种节骨眼上，你竟还敢去寻关聆月？”
“你怎么知道我找过聆月师妹？”赵槐序先是惊疑，接着又理直气壮道：“我如今还留在十方学宫就是为了聆月师妹，怎么就不能见一见她了？”他语气酸溜溜道：“你倒是能与你师兄朝夕相处，怎么能理解我的苦楚？”
“我不知道你的苦楚，也不必知道。”沈弃语气冷漠道：“但我知道关聆月才将你可能在这片白楹树林的消息告诉了谢辞风，你被抓就算了，可别坏了我的计划。”
赵槐序顿时如遭雷劈，那张俊美的面孔上堆满了茫然和不可置信：“什么？”
“我若是你，现在便立即离开十方学宫。”
沈弃却懒得再同他多费口舌，要不是担心他被抓住后可能会连累自己，他才懒得花功夫来救一个蠢货。
不管呆愣震惊的赵槐序，他拂袖离开。
行至上岚峰脚时，却忽然眯了眯眼，指间锁红楼闪过暗芒，几根污秽之线毫无预兆地朝着身后疾射而去，牢牢将一个黑影锁在其中。
“陈破？”
他打量着已经扭动着消散在空气中的黑色人影，目露思索之色。
与此同时，操纵影人的陈破吹灭唤魂灯，轻轻摩挲了一下掌中的木鱼。
虽然影人被发现，传回来的消息不多，但结合阴雪、阴识兄弟的话，还有方才白楹树林的情景，他至少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玄陵谢辞风座下的那个不起眼的小徒弟，多半就是阴识口中那个不知所踪、很可能寻到了火精的弟弟，阴长命。
拇指和食指并在一处，在唤魂灯的灯芯上捻了捻，陈破轻轻嗅闻着指尖残留的气味，顿时露出饶有兴致的神色：“烛龙一族的幼子，拥有火精，使得招数却沾染了蚀雾之力，还和赵槐序有往来，这就是有点意思了。”
他垂眸深思了片刻。再次点起唤魂灯，漆黑的影人自地面的阴影之中站起来，陈破屈指在影人眉心一点：“去。”
*
十方学宫的水牢深处，阴识被两枚寒铁钩穿透琵琶骨，吊在半空中。
他身上伤痕累累，仅存的一只龙角也被盛怒之中的佘夫人硬生生掰断，额头残留着断裂的角桩没能得到治疗，金红色的血液顺着伤口蜿蜒流下，最后滴落在下方的水池之中，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
他看着水面狼狈的倒影，不甘心地摆动龙尾，搅乱了水面。
因为这番挣扎，寒铁钩收得更紧，他发出痛苦的低吟声，眼底是再无遮掩的不甘和怨毒。
明明他已经悄无声息地杀了阴雪，除了阴骄之外，他将是父亲唯一的子嗣，再无人能欺辱他！若是叫他知道是谁坏了他的事，他必会百倍千倍地偿还！
伤痕累累的龙尾在愤怒之中甩动，砸在水牢四周的石柱之上，发出阵阵沉闷的撞击声。
看守的狱卒见状有些畏惧地退远了一些，生怕他再发起疯来，余威伤到了自己。
就在看守退后的空隙，一团漆黑的影子渗了进来，在阴识对面的石柱上扭曲着舒展形成一个人形，接着陈破的声音在阴识耳边响起：“三公子好大的火气。”
阴识动作一顿，目光扫过远处的狱卒，咬着牙根道：“你竟还敢来寻我？”
陈破听出了他语气之中的怨恨，笑着解释道：“那留影珠可不是我所为，三公子怕是找错人了。”
“除了你还有谁？”阴识其实也觉得未必是他，毕竟他与对方并无利益冲突，揭破他杀了阴雪之事对对方没有半点好处，反而让他损失了一个盟友，多了一个敌人。
只是除了他之外，当日之事应当无人知晓才是。
阴识心中计较，面上却半点没有露出来：“你既已毁约，何必再来看我笑话。”
陈破语气听起来依旧是笑呵呵的模样：“三公子前头不是才同我说过，你那个寻到了火精的弟弟也潜伏在学宫之中？二位的关系应当不是那么和睦吧？若他当真寻到了火精，实力可未必比我差。”
“阴长命？”阴识神色惊疑不定。
陈破又道：“阴雪曾同我说过，当日掳走伤他之人，是谢辞风的小徒弟沈弃。”
这话自然是诈阴识的，阴雪当时并未直言是沈弃伤他，这只是他从对方透露的信息和态度之中推测出来的结论。
但听在阴识耳中，却让他转瞬想通了许多事情。
只是阴识并不完全信任他，自嘲一笑：“我已是阶下囚，你现在同我说这些又有何用？”
“三公子难道不想手刃仇人？”陈破道。
“你想借刀杀人？”阴识直言道破他的打算。
陈破并未否认：“三公子是愿意做杀人的刀，还是做俎上的鱼肉？”
陈破此人怪会算计人心，阴识两个都不想做，但他别无选择。
他并未挣扎许久：“你若能救我出困境，我做你的刀又如何。”
“三公子果然是爽快人。”石柱上的黑影缓慢消失，陈破留下了最后一句话：“三公子且耐心等待，三日之内我必会救你出去。”
*
沈弃回了听竹苑，却没有休息。
他思索着陈破今晚的举动，心中已有了隐约的猜测。
陈破欲寻火精的下落，又特意遣了影人跟踪他，恐怕是从阴雪阴识处探听到了什么消息，已经开始怀疑他了。
“红风红云……”他唤出赤隼兄弟，本想让他们去暗中盯着陈破的动作，但事到临头却又犹豫起来。
陈破已经对他的身份有所猜测，下一步动作也就那么几个可能，他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出来。
他若是有所防备，自然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应付过去。
但他不可能应付一辈子。
他摸了摸脸颊，这张不属于他面孔，他已经看烦了。
而且，他也很想知道，师兄知道真相后，会如何对待他。
他会一如既往地护着他？还是和那些道貌岸然的正义之士一样要杀他？
这个答案充满了巨大的诱惑，让沈弃甘愿冒些风险。
他转了下腕间的木镯，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又召回了赤隼兄弟。

第59章 云涌
收到大徒弟的传讯之后，谢辞风便私下联络了四位信得过的宗门长老以及学宫管事，商量围剿绛衣仙之事。
之前在玄陵，绛衣仙几乎是束手就擒，并未真正与玄陵中人起冲突。但从他的地位以及酆都传来的消息推断，他的修为至少在无上天境大成以上，更遑论酆都那些鬼蜮手段多不胜数，此番要想万无一失拿下他，必须要快且周全。
没有耽搁太多时间，收到消息的当夜，他们先是着人在白楹树林外围以法器确认林中有灵力波动。之后便开始商量围剿之策。
至次日寅时正，天未亮时分，除谢辞风之外的四人，从不同方位包围了那片白楹树林，各持一法器掠阵，封死了绛衣仙可能的逃脱路径。
而谢辞风则一人一剑，径自踏入林中。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夜风穿过林叶掀起簌簌之声，他的衣角却纹丝不动，连垂落在身后的发丝都服服帖帖，不曾有一根飞起。随着步伐落下，有种玄之又玄的无形气场扩散开，似湖水生波，涟漪一圈叠着一圈。
谢辞风细细感受着林中气机，眼底星河流转，剑眉却逐渐蹙起。
他陡然驻足，身后三垣剑随心而出，陡然插入地面，剑身震颤发出激越的鸣声，更为猛烈的剑气向着四周荡开。
白楹树林中仿佛下了一场雨，绿色树叶纷纷扬扬落下。
“没有绛衣仙行踪。”确定了结果，谢辞风收了剑，身影转瞬出现在林外。
“扑了个空？是巧合还是他提前得了消息？”
听到传讯的四位大能聚集在谢辞风周围，脸上都有疑虑。
那探测的法器是黎阳皇室借出，绝不可能有误。他们先前遣人来确认时，这林中确切是有人的，修为在无上天境以上，再集合谢辞风得到的消息，是绛衣仙无误。
但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人却已不见踪影。
是纯粹的巧合，还是有人……
先前就有人怀疑过学宫之中恐怕有人勾结酆都妖魔，出了内鬼。眼下围剿绛衣仙又出了岔子，在场众人心中都不由起了嘀咕。
看向其他人的目光不由都带上了一丝打量和戒备。
最后是谢辞风开口打破了这古怪的气氛：“此处不宜，回去再议。”
众人很快到了议事堂，设下结界之后，偃都公输长老率先开口：“还请姬掌宫将昨夜去白楹树林探查之人请来。”
姬炀虽传讯唤人，但神色却略有不愉：“为了不打草惊蛇，持法器去查探之人修为不能过高，当时诸位一力让姬某派人前往，姬某这才遣了最倚重的弟子前去查探。如今绛衣仙先一步潜逃，原因尚且不明，公输长老就要对姬某弟子发难，可是在怀疑姬某？”
姬炀是十方学宫的掌宫，是东道主。身后又站着黎阳皇室，如今面对偃都发难，自然不可能背这个黑锅。
眼看局势一触即发，大觉寺的和尚开口打圆场道：“绛衣仙不知所踪，未必就是有人泄密。听闻绛衣仙掌管的无归亭长于情报，说不定就有些旁门左道的法子探知消息。”
他这话倒是不假，其他几人露出赞同之色。
问剑宗一向与玄陵交好，此时看向沉默不语的谢辞风，道：“谢长老可能推算一二？”
谢辞风起身行至门口，看着屋外暗沉的夜空摇头：“星轨交错，云遮雾障。这一局棋，谢某早已经看不清局势。”
面上露出几分凝重之色，他对其余几人道：“我许要先行一步回玄陵。”
其他人顿时愕然。
“星河万抟”之名绝非虚名，谢辞风精通推衍之术，一柄三垣剑更能引动九天星宿之力，若他都能推衍不出，那这局势怕是不仅仅只是眼下之乱。
恐怕是大乱将至。
所有人面面相觑，一时也没了追究之心，只能无奈散去。
但就像应了谢辞风那句话一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天还未大亮，水牢就传来消息——阴识跑了。
十方学宫的水牢空置已久，因关了阴识之后，便由十方学宫以及天外天的人共同看守。水牢之外还设下重重禁制，以防万一。
但就是如此严密的守卫，阴识依旧逃了。
不仅逃了，水牢中的看守全都无一幸免，死状惨烈。直到下一批换值的人过去，才发现其中惨况。
众人齐聚水牢，看着满地血腥尸首，神色难看。
慢一步赶来的佘夫人更是眼神如刀，寸寸剐过在场之人：“我早就听闻学宫之中出了内鬼，阴识那个小贱种初到西境，可没什么帮手。如今却突破重重防守逃了，可别是除了内鬼监守自盗！”
在场众人面色微变。
尤其是参与围剿绛衣仙却无功而返的几位长老，俱是神色微妙。
其余之人不知绛衣仙之事，但也都有惊疑和怒意。只是碍着佘夫人是一介女流，又刚刚丧子，虽有不满也没有发难。
倒是佘夫人见状又道：“让人去搜，便是将整个十方学宫，甚至是重阆城翻过来，也得找到那个小贱种！”
她一口一个小贱种，殷秉衡的面色越发晦暗。只是顾念着夫妻情谊以及她刚经丧子之痛，这才勉强忍耐。但眼下见她愈发失了方寸，竟然越俎代庖发号施令，为整个天外天树敌，终于忍不住呵斥道：“雪儿陨落，我知你心痛难抑，对你处处体谅。但不想你行事却越发疯癫了！”
他转头吩咐随行的侍女道：“将夫人扶下去休息。”又对其余人歉意拱手：“夫人心急乱了方寸，还望各位海涵。至于阴识失踪一事还有蹊跷，其中或有酆都妖魔兴风作浪，还需诸位同心协力将祸首找出伏法，但凡需要天外天出面之事，阴某义不容辞。”
见他这么说，其他人才缓和了脸色，开始商量后续。
*
“既已经救我出来，为何不带我去见你家主人？”
阴识看着身边的影人。
影人朝他一躬，声音没有起伏道：“我家主人还有一样东西想请三公子看。”
他说着，身形一分为二，其中一个仍微微弓着身子站在阴识身侧。另一个却是恭敬请出一盏白烛，黑色的影子融入白烛之中，烛芯燃起幽幽火光。
随着白烛燃烧，面前的墙壁之上竟现出了沈弃的身影。
少年身形清瘦，眉目温顺，一袭白衣穿在身上，倒是有了几分飘飘若仙之意。他手中提着食盒，腰间挂着一柄桃木剑，正往上岚峰的方向走。在一众各显神通飞天遁地的学子之中，他显得那样普通，但又与众不同。
阴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眸缓缓眯起来：“阴雪当真是他杀的？”
“不错。”
身侧影人忽然换了个声音，阴识侧头看去，就见影人化作了一个中年清隽男人的模样，他左手向上，掌心中托着一尊木鱼，右手则随意覆在木鱼上摩挲着。
阴识眼中闪过戒备，警惕地与他拉开了些许距离：“还未知阁下尊名？”
陈破笑看他一眼，倒也不瞒他：“俗家姓名不足道矣，他们都叫我‘粉面佛’。”
阴识瞳孔微颤。
酆都鬼王的名号，他虽然刚到西境不久，却也如雷贯耳。
陈破现身却不是与他闲聊的：“三公子可看出什么了？”
阴识压下内心的震惊，维持着平静的神色摇头：“不像。”
记忆中的阴长命孱弱，沉默，又倔强。
明明是个活不长的病秧子，但面对阴骄和阴雪时，却偏要强做骄傲。要不是阴识无意间看见他满眼羡慕地看着阴雪和殷秉衡相处，他便当真要信了。
不过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可怜虫罢了。
“人的性情会变，容貌亦可以伪装。”陈破不紧不慢道：“阴长命十二岁便离开了天外天，时隔数年，三公子认不出来也不无可能。但阴雪确凿是沈弃所伤。”
阴识面色变幻片刻，道：“钟山藏书众多，阴长命出生就缺了护心麟，为了寻找补齐护心麟的方法，他约莫将藏书都翻遍了。那些藏书有不少是从古流传下来，其中有什么秘术也不可知。”
“那就无法堪破了？”
“也不是全无办法。”阴识道：“天外天有一面尘缘镜，可堪尘缘过往。他能以秘术改换容貌，却无法在尘缘镜前藏住过往。”
“我需回天外天一趟。”
“三公子如今身份敏感，独自回去怕是不妥。”陈破道：“不若陈某为三公子保驾护航，也好确保万无一失。”
阴识抬眸与他对视，片刻之后一笑：“那就劳烦尊驾了。”
他自然知道对方打着什么主意。
天外天这些年来与世隔绝，粉面佛想找寻火精，自然不会放过天外天。
但他早已经成了弃子，天外天的安危又与他何干呢？
*
沈弃提着食盒回听竹苑。
路上他隐约察觉窥伺的目光，但只随意扫过，便不甚在意地继续前行。
他走到慕从云的屋前，小心翼翼地抬手敲门，清亮的少年音低沉，带着难以忽略的沙哑颓然：“师兄可起了？”
屋中没有回应。
等了片刻，他怏怏将食盒放在门口，退后一步，越发低落：“师兄还是不愿见我么？”
即便慕从云没有看见他，也能想象出他此时的表情。必然像一只可怜的狗崽一般，耳朵尾巴都无精打采地耸拉着。
他心底生出一股酸软，犹豫了一下，还是叹气道：“我起了，你进来吧。”
沈弃眼睛一亮，将地上的食盒提起来，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
慕从云已经更衣束发，整个人冰雕玉琢一般坐在桌边，朝他淡淡看来。
沈弃抿唇朝他露出个笑容，将食盒中的吃食一样样摆出来，漆黑的眼睛透出讨好：“都是师兄爱吃的。”
若是他身后有尾巴，大约已经摇摆起来了。
慕从云心里继续叹气，却不忍心继续冷脸相对，只能执起筷子，顿了顿，又说：“你坐下，一起吃吧。”
沈弃满脸惊讶地看着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站着。
慕从云朝他微微颔首，垂眸进食。沈弃怔楞了片刻，才忐忑地在他隔着一个座的位置坐下来。
他只端了一碗白粥，吃两口，便忍不住抬头看一眼慕从云。再吃两口，再看。
活像是将慕从云当做了下粥小菜。
清澈的眼底是遮掩不住的热切情意。
慕从云被他看得脸颊发热，但又不能因为被多看了两眼就出声叱责，只能当做没发现他的目光，径自忍耐。
倒是沈弃有些得寸进尺，吃完了粥，又小心翼翼地问：“我有一式剑招怎么也练不好，今天可以和师兄一起练剑吗？”
“……”
慕从云看他一眼，迟疑了片刻，还是点头。

第60章 浓情
见他同意，沈弃整个人都雀跃起来，那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盛满了欢喜。
他眼里里面装着的情绪太多太满，慕从云难以承受地别开眼睛，竟没敢继续与他对视。倒是沈弃生怕又惹恼了他，很快就收敛了目光，乖乖坐在距离他一座远的位置用早饭，只是时不时便要偷偷看他一眼，藏也藏不住。
好不容易盼着用完了早饭，他殷勤地将碗筷食盒收拾了，片刻之后便提着剑急匆匆寻来，生怕慕从云反悔了似的，殷殷切切看着他轻唤：“师兄？”
慕从云扫他一眼，率先走在了前方：“走吧。”
沈弃便提着剑欢欢喜喜跟了上去。
“哪一式不会？”慕从云在院中站定。
“这一式‘点雪’总学不会。”沈弃提剑演练给他看，
他动作已经十分流畅，看得出有平日有勤练。只是招式衔接变幻之间偶有滞涩，是灵力配合不当的缘故。
“我带你练一遍，你细细感受灵力运行轨迹。”
慕从云行至他身后，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覆住他的手，同时将一缕灵力送入他体内，在他经脉之中游走。
“起——”
他的音质如冷器凿冰，冷且空灵。但呼出的气息却是温热，若有似无打在沈弃耳廓，让他不由分神，想起那两瓣唇是如何的柔软甘甜，他不由自主地舔了下唇，竟有些怀念那样的触感。
身体本能随着慕从云的动作而动，沈弃眼角余光却不由往后瞥。
身后的人色若霜雪，旁人多看一眼恐怕都觉得亵渎，但他却知道这欺霜赛雪的人是温暖而柔软的。
抱在怀里的触感，尤其叫人贪恋。
沈弃心里这么想着，动作便故意出了岔子，身形踉跄不稳间朝一侧倾斜倒去，慕从云下意识去接，沈弃便如愿以偿地倒在他怀中，顺势搂住了他的腰。
清清冷冷的草木香气侵入鼻端，沈弃贪婪地深吸一口气，面上却仓惶地松了手，迅速与他拉开了距离。
“师兄，我、我不是……”少年垂着头，露出来的耳朵微红，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解释起的模样。
偶然抬起的眼里，窃喜、惶然、羞涩诸多情绪混杂，交织成一片慕从云不敢看的暗色。
这份感情太沉太粘稠，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他本能想逃开，却又忍不住被触动。
在他算不上长的两世人生中，从未有人予过他这样浓烈的情感。
人总是很难抗拒未曾经历过的东西，慕从云亦然。
但他还有不解，沈弃到底喜欢他什么呢？
他认真思考，依然觉得自己回应不了如此浓烈的情感。理智告诉他，再热烈的火焰，在荒芜冰原中，终烧不长久。
但他的眼神还是忍不住软了下来，没有追究沈弃的失误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只是捡起剑来，说：“再来。”
……
一整个白日都在练剑中消磨过。
傍晚时分，谢辞风过来，沈弃才恋恋不舍地收了剑，压下了被打扰的戾气，随慕从云去见自己的便宜师尊。
“师尊可是有事吩咐？”
慕从云恭敬地行礼，发现关聆月、金猊还有肖观音都在。
谢辞风颔首：“我有事需先行一步回玄陵，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你们留在学宫，行事小心。”
“师尊怎么忽然要回玄陵，可是玄陵有事？”金猊不解。
如今学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天外天的龙族也还没走，各宗门长老齐聚十方学宫，按理说师尊这时候不该走。
“需回晦星阁一趟。”谢辞风摇头，并未多做解释。
他将一个储物袋交给慕从云：“这里面有几样法器，你们留着防身，切记遇事莫要逞强，以自身安危为上。”
慕从云接过，与其他人一道目送他离开。
*
谢辞风的离开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倒是阴识逃走的消息更为抓人眼球，学子之间都很是讨论了一阵。之前嚣张跋扈的钟山龙族这次行事倒是温和低调了许多，一直在配合学宫的人手搜查。
只是搜来搜去，十方学宫都犁了几遍，依旧没有收获。
随着时日增长，风波沉淀，学宫管事们几经商议之后，重开课程，一切仿佛又恢复了平静。
若不是天外天那艘飞舟与拉舟的走蛟仍然存在感十足，学子们几乎要以为之前的风波只是一场幻梦。
枯黄的草木凋零，重阆下起第一场雪时，新一届的学子们便要被派往五处“生死门”。
这是十方学宫历年来的传统，从这一批的学子当中选出修为高者带队，一队编入五至十人不等，分别往各地去巡守结界，辅助当地宗门处理异变。
如今这只是小小的试炼，等他们自学宫中结业之后，便要回归宗门挑起大梁，接替上一任的师兄师姐们，成为守卫十方结界的中坚力量。
玄陵师兄弟五人，除了金猊与沈弃修为低微，慕从云、关聆月还有肖观音都足以独当一面。
因此三人理所当然分开，各自领队。
至于其余弟子的分队，则由学宫酌情分派。按照往年惯例，为了打破宗门之限，让学子们精诚合作，很少将同一宗门的弟子分在一起。沈弃与金猊自然也是要被打散分至其他队伍之中。
但沈弃当时的表情实在太过可怜，慕从云又挂念着他修为低微，若是分到了其他队伍，恐怕其他人照应不周全，最后到底厚颜跟分队的管事将人讨了来。
金猊一看沈弃都跟能跟着大师兄，那他也要跟，便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说服了管事将自己也分到了慕从云的队伍里。
最后出发时，慕从云、沈弃、金猊，以及其他宗门弟子六人前往庚金门，关聆月和肖观音则分别带队前往甲木门和癸水门。
肖观音看着殷勤跟在慕从云左右的人，忍不住和关聆月道：“小师弟可真会哄人。”
明明之前大师兄都不理会他了，如今竟然又肯带他去庚金门。
她又是好奇又羡慕。
忍不住探究地盯着沈弃看，想知道他是怎么哄得大师兄回心转意。
沈弃察觉，侧脸瞥她一眼，略出个讥讽的笑容。
羡慕也没用。
肖观音：“！！！”
她扭头对关聆月说：“他还嘲讽我！”
关聆月看看这两人，无奈摇摇头，拍拍她的肩膀：“该启程了。”
*
庚金门在司州和云中州交界地带，由问剑宗和桃花坞共同镇守。
此番慕从云一行便是要去拜访问剑宗，协助问剑宗处理结界周边的异变。
他们乘傀儡马车，从阆州出发，穿过西河洲，便到了司州境内。
司州地处西南，四季炎热，就连冬日也不例外。一入司州境内，修为低的学子们便脱了御寒的法衣。
金猊往外张望：“这可是江棂的地盘，也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
——司州乃是问剑宗的属地。
当初他们奉命护送江棂去蜀州毒门借用“洗罪”驱除体内蚀雾，结果意外撞上毒门异变，江棂没在“洗罪”中待够时日便强行出来支援，又在离火门被柳夫人放出的蚀雾侵蚀，险些就要异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
好在江棂命硬撑了过来。后来他的父母赶到，便将他带回了问剑宗疗养，之后就再无消息。
经过毒门一事，他们也算是共患难过了。金猊后来也同江棂传讯过，只是江棂回宗不久便开始闭关，便断了联系。
“师尊说他死劫已过，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慕从云知道得要多一些，江棂当初死里逃生，体内充斥蚀雾却没有失去理智异变成怪物，此事实在怪异又蹊跷，若是叫人知晓，必定对江棂不利。江棂父母在师尊地提醒下肯定会设法隐藏此事。
若是期间江棂出了岔子，他的父母一定会去玄陵求助。但至今问剑宗都无来使，说明江棂应当安好。
沈弃闻言露出个奇妙的表情，终于想起在犄角旮旯里还有这么一号人——这普天之下除了他，恐怕就只有江棂能容纳蚀雾之力了。
当初他还是看在了师兄的情面上，才顺手推了他一把。
也不知这蠢货如今可学会使用蚀雾之力了。
他微不可察地挑了下唇角，有些期待看见蠢货们的反应了。
傀儡马车驶入司州城中，金猊拿出文书交给看门守卫，对方验看过后神色立即恭敬起来：“原来是玄陵高徒，少宗主特意交代过，若诸位到了，直接往问剑宗去便是。少宗主在宗门闭关，不便出门相迎，便交代我等代劳。”
他一边说。一边在前方引路，竟是要亲自送他们去问剑宗。
“你说的少宗主是江棂？”金猊好奇。
如今问剑宗宗主江醉意是江棂的叔父，但江醉意醉心剑道，并未结道侣也无子嗣，因此之前一直有传闻宗主之位会交给江棂的父亲江叔桐。
没想到最后竟是江棂成了少宗主。
“正是。”守卫骄傲道：“少宗主天资不凡，不过十余岁就已入忘尘缘境大圆满，犹胜桐叶长老。待少宗主修行大成，必能为问剑宗、为司州扬名。”
桐叶长老正是江棂的父亲江叔桐。
金猊神色惊讶，扭头对慕从云道：“江棂这是因祸得福修为大进了？”他皱着脸忧心忡忡道：“他这么急吼吼把我们请过去，不会又要犯病追着要和师兄切磋吧？”
“亏我心急火燎请你们过来，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
金猊话音刚落，另一道清亮张扬的少年音便由远及近地响来。一身黑衣的江棂御剑而来，停在半空盯着金猊道：“我不和慕师兄，和你切磋如何？”

第61章 蜜意
虽没再穿张扬的红衣，但江棂面上意气风发，看起来倒和受重创之前差不离了。
金猊从傀儡马车跳下来，见他竟已经能御剑，神色讶然：“你这是好了？”他双手抱怀，啧啧道：“我可不和你打，若是你伤没好全，我不论输赢都要吃亏。”
“你也就嘴皮子利索了，今日你若不是客人，我必定叫你趴在地上叫爷爷。”江棂哼了一声，收剑落地，朝慕从云拱手：“慕师兄，你们落脚的院落都已经让人收拾好了，我这就引你过去。”
原本安排住处是由宗门管事的职责，但江棂从蜀州回来后就一直被关在问剑宗不得外出，对外声称是闭关，但实则是宗主和父母怕走漏了风声才将他拘着。这些日子江棂早就憋得浑身难受，听说这次来问剑宗历练的学宫弟子竟是由慕从云带队，他抑制不住兴奋，一早就数着时日等人来了。
安排的院落也是上好的，与江棂住处长阳阁相邻。
“最近庚金门一带十分太平，巡守结界的师兄师姐们也清闲不少，你们倒是来对了时候。”江棂在前面引路，嘴里还说个不停：“往年来司州历练的学宫弟子可没有这么轻松，你们正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游览一番司州城。”提起司州城时他略有些骄傲地扬了扬下巴：“中州东州位于西境极北，与司州气候还有风土人情大相径庭，必不会叫你们失望而归。”
金猊一听便来劲了：“方才进城时，我见城东格外热闹，那边是什么地方？”
金猊道：“城东多是乐坊酒楼。”他见金猊听完后兴致缺缺的模样，又道：“司州的乐坊和其他州可不同，要有趣得多，等你去亲眼见过便知道了。”
说话间一行人已到了落脚的院落，两进的院子，足够一行人舒舒服服地住下。
入城时才过午时，时候还早，众人便先去各自收拾屋子行礼，等晚饭时分再汇合。
慕从云挑了间僻静的屋子，沈弃和金猊的房间则一左一右与之相邻。
江棂没走，也跟着去帮忙。
他目光在慕从云身上转来转去，想着找个什么由头同慕从云切磋一番。
经历了诸多磨难之后，他性子虽然依旧张扬不减，但也通晓了许多人情世故，知道若是还和以前一样追着慕从云要一分胜负，那对方必定不会理会他的。
不如先和对方拉近拉近关系，这样等他提出切磋的时候，慕师兄应该就不会误会了。
这么想着，江棂神色便殷勤起来，见沈弃正在给慕从云铺床，便也挤过去：“沈师弟，我来给你帮忙。”
只是手刚伸出去，就被对方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沈弃不悦地瞥他一眼，冷声道：“师兄不喜外人碰贴身之物，我来就好。”
他故意把“外人”两个字咬得很重。
江棂讪讪收回手，目光在屋子里逡巡，见慕从云在一旁闭目打坐，又犹豫着凑上去，从袖中储物袋拿出一壶珍藏的灵酒：“慕师兄，这是桃花坞出产的五十年桃花露，不仅味道醇美而且有益修行。之前在毒门走得匆忙，没来及亲自向你道谢，今日正好补上。”
他拿出两只玲珑青玉杯，酒斟上八分满，推到了慕从云面前。
慕从云抬眸看他，端起酒轻抿一口：“不必言谢。”
青玉杯放回桌面，慕从云继续阖眸调息。
江棂：“……”
接下来要说什么？
慕从云性子实在太冷淡，江棂内心愁苦，只能独自坐着，想着还有什么办法套近乎。
结果坐了还没一刻钟，就见沈弃拿着鸡毛掸子走到他面前，道：“让让。”
江棂：“？”
“这桌椅还没擦过，师兄爱洁。”沈弃掀唇一笑，眼底杀气四溢。
江棂后颈莫名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他摸了摸后颈，只能起身告辞。
等人走了，沈弃便将鸡毛掸子扔去了一边，琢磨着找个什么样的借口师兄才会允许他同住。
“你赶江棂做什么？”清清冷冷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沈弃身形一顿，委委屈屈地回过头看他：“他向师兄献殷勤，我不喜欢。”
慕从云一噎，微微别开眼睛，有点后悔起了这个话头。
自从察觉他态度松动之后，沈弃便大胆了许多。尤其两人独处时，什么浑话都敢说。
他倒是脸皮厚，说完脸都不见红，理直气壮得很。就是苦了慕从云，每每只能暗中运转心法，才能将面红耳赤的反应压下去。
但沈弃向来会顺杆儿爬，他又走近了些，目光扫过桌几上的桃花露，垂着头不高兴道：“师兄还同他喝酒。”
慕从云默了默，提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你也喝一杯，便扯平了。”
他本意是想着，方才沈弃收拾房间忙忙碌碌，他却和江棂对饮，他少年心性不高兴也是当然的。方才没喝，现在补上一杯，便当做是一起喝了。
谁知道沈弃看见那酒杯，眼睛却忽然亮得摄人。
他将酒杯接过，牢牢攥在手中，那双漆黑的眼眸盯着慕从云，脸颊未醉先红：“师兄心里果然也有我。”
慕从云一时没反应过来。
直到见他将酒杯转了半圈，才垂首抿住杯缘轻啜，才忽然惊醒过来——这酒杯是他方才喝过的那只。
“你，别——”
他心如擂鼓，嗓音发颤，吐出来的字不成句，自然没能阻止沈弃的动作。
沈弃将一杯酒喝完，又舔了下杯缘，望向慕从云说：“师兄，你的脸好红。”
慕从云心慌气短，慌乱之下直接拂袖将人送出了屋外。
门扇在面前关上，沈弃盯着紧闭的房门，回味地舔了下唇，忍不住轻笑一声，师兄面皮这么薄，日后可如何是好。
*
傍晚时分，江叔桐夫妻设了宴款待慕从云一行。
按理说慕从云等人是晚辈，由江棂出面招待即可。但江棂因祸得福多亏了慕从云等人，再加上谢辞风这层关系，江叔桐夫妻对他们自然礼遇有加。
不过他们也知道有长辈在，年轻人难以放开，略坐了坐便起身离开，还是由江棂来招待。
江棂搬出了自己珍藏的桃花露，不过这次却不是五十年份的了，只有十年份。
桃花露口感清甜芬芳，但其实后劲不小。
一众弟子不知不觉就喝多了，东倒西歪地堆在一起说醉话。
江棂酒量尚可，倒是没醉。不过也醺醺然忘了白日里总结出来的经验，提着剑便走到慕从云桌前，大着舌头道：“慕、慕师兄，切磋一局？”
他将剑鞘扔到一旁，打了个酒嗝儿：“我这次定不会输了。”
若是平日慕从云必定不可能应战，但他方才也饮了酒。桃花露是灵酒，不仅滋味醇美，更能调动修行之人的灵力。
慕从云多饮了几杯，此时体内灵力涌动，连身体都微微发热。只是他习惯性面瘫，旁人看不出这点细微的变化，只看见他起身走到了院中央。
悲天剑心随意动，悬浮竖立在他身侧：“你先请。”
江棂没有同他客气，曜日剑当先攻了上去。
两人战至一处，剑光与灯光交错。
其他人的目光不由自主被吸引，就连醉倒在地上的弟子也爬了起来，咕哝着赞道：“慕师兄的剑法……着实精妙。”
“江少宗主也不错……”
沈弃也在观战。
这点灵酒对他毫无影响，他清明的目光锁在慕从云身上，眼底被这一人填得满满当当。
别人瞧不出端倪，但他却看得出师兄应是醉了，出招要比往日慢了一息，眼尾也被酒意染得微红，叫他看起来多了几分温度。
桃花露可使灵力沸腾，醉了酒的师兄抱起来，想必会比平日里更暖和一些。
沈弃眸色微暗，指腹在滑腻的杯壁上重重碾过。
上好的白玉杯，手感却仍比不上师兄温热的肌肤。
漆黑的瞳孔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竖起，眼底隐隐有金色晕开。沈弃闭了闭眼，才将那股横冲直撞的躁动压了下去，但呼吸还是不受控制地粗沉几分。
眼底炙热满溢。
这场切磋持续了一刻钟，江棂惜败。
他收了剑神色失落，咕哝道：“慕师兄剑术又精进了。”
他还以为这次能赢呢。
“承让。”慕从云朝他拱手，回了自己的座位。
经过沈弃的位置时，衣袖忽然被拉住，一具温暖的躯体随之覆上来——沈弃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
他大约是喝醉了酒，抱着他黏黏糊糊地叫着“师兄”。
慕从云被他惊得眼皮一跳，下意识左右张望，见大家都喝醉了没有人注意这边，激烈的心跳才平复一些，试图将人扶起来：“你喝醉了，我送你回房休息。”
喝醉的少年倒是很乖巧，闻言松开了手臂，只是又依赖地抓住了他的手：“嗯，回去，休息。”
慕从云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他拉拉扯扯，只能默认了他的行为，牵着他回住处。
沈弃一路上都很听话，但当慕从云将他送到房门前时，他却怎么也不肯进去。
醉醺醺地咕哝：“不是这里。”
慕从云努力和他沟通：“这里就是你的房间。”
“我不住这里。”沈弃茫然地左右张望，待看见隔壁的房间后，便欢喜地拉着慕从云过去：“是这里。”
慕从云无奈，只能由着他：“那你睡这间，我睡隔壁。”
将沈弃安置好，他正要转身离开，衣袖却又被拉住了，沈弃委屈又倔强地看着他：“师兄还是不要我吗？”
那双眼睛很黑，看久了仿佛有种整个人都被吞噬的错觉。
慕从云垂下眼，避而不答：“你喝醉了。”
“我没醉。”沈弃低低说了一声，不等他反应便欺身而上，扣住他的后脑亲了上去。
他咬住想念已久的柔软双唇，辗转舔舐：“师兄还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第62章 沉醉
慕从云睁大了眼，思绪如同被粘稠的蜜裹住，迟滞缓慢，难以思考。
而偏偏沈弃的进攻性极强，他像是刻意要让慕从云感受自己，亲得又凶又狠，唇间甚至染了咸腥的血气。
他平时太乖巧，总叫慕从云误以为他是只可怜的没什么攻击性的小崽子，但此时此刻，沈弃隐藏在乖巧面具下的凶狠和侵略性像慢动作一样在慕从云面前徐徐展开。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沈弃咬他的唇时，用了多大的力道。
有点疼。
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酥酥麻麻，从尾椎骨攀升至头顶，叫他心慌意乱，难以抵挡。
慕从云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从那种迟缓的状态中抽身出来，运起灵力将人推开。
“沈弃！”
他带着些许叱意叫了一声，面颊飞红，胸腔起伏，声音或许是染了怒，但因为沙哑含情，却听不太出来，羞恼更多一些。
而沈弃被推开得太过突然，维持着拥抱他的姿势往侧后方的柱子上撞去——
他眼中还带着热切，就那么看着慕从云，也不闪躲。
就在他将要重重撞上梁柱的一瞬间，慕从云忍不住拂袖将人拉了回来。他更生气，总是和缓没什么情绪起伏的清冷声线竟能听出几分气急败坏：“为何不躲？”
沈弃便在等他出手。
他顺势纠缠上去，手臂将人箍紧，语气缱绻地表白：“师兄，我心悦你。”
或许是酒意作祟，总之他比平日要大胆直白许多，桃花露甘甜的香气涌入鼻端，慕从云感觉体内的灵力更活跃了一些。
他默默运转心法，才将那种莫名的冲动压下去，抓住沈弃的手臂，硬邦邦地说：“你醉了，该休息了。”
沈弃不肯。
他将脸埋进慕从云的颈窝，这会儿又变得乖顺起来，小兽一样轻轻地蹭：“想和师兄一起。”
慕从云正要拒绝，却感觉颈侧先是一热，接着便传来湿漉漉的舔舐感——沈弃竟在舔他的侧颈。
温热、微麻、湿濡的陌生触感让他僵住了身体，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要去推他，但手伸出去又想起这人要摔了也不管不顾，便迟疑了那么一下，动作慢了几分。
沈弃乘隙而入，又去舔咬他的耳朵。
好不容易平复的躁意又沸腾起来，慕从云有些无所适从地抓住他的胳膊，在推和不推之间犹豫，眼中生出茫然来。
沈弃并未错过他的僵硬，以及剧烈起伏的胸膛。他退开了些许，轻触着他耳廓哑声说：“师兄让我留下好不好？”他眷恋地抱紧慕从云，深不见底的眼眸盯紧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师兄这些时日都待我好冷淡，我很难过。”
他适时往后退开半步，只轻轻攥着慕从云的衣袖一角，明明是比慕从云都要高小半个头的人了，可看起来却仿佛被人抛弃的可怜小兽一般，垂下的眼睫轻颤着，眼角都染了红。
慕从云心脏缩紧，心底生出些怜惜。
他想起自从发现沈弃夜里所为之后，自己确实太过冷待对方了，也难怪他会变得……如此。
若是旁人，他或许会生气厌恶，但顶多是拔剑与对方打上一场，从此不再往来，却不会像对沈弃这样对待对方。
既无法狠下心老死不相往来，又无法面对，更害怕靠得太近。
于沈弃而言，便是他态度暧昧，若即若离，处于随时会被抛弃的恐惧之中吧？
慕从云神色软化，轻轻叹了一口气，主动走到榻边：“时候不早了，你休息吧。”
沈弃顿时殷切望向他：“师兄呢？”
慕从云并未抽回衣袖，而是在榻边坐下：“我在此打坐调息，不走就是。”
沈弃这才笑起来，越过他睡到了里侧，眼底满是欢喜：“师兄待我真好。”
慕从云脸颊微热，慌忙闭上眼睛，没敢再与他对上目光。
*
庚金门果然就如江棂所说，最近一切太平。
别说慕从云一行人了，就连问剑宗负责巡视结界的弟子们也都多有折返，只留下少部分人手巡查以防万一。
借着招待慕从云一行的由头，江棂终于不再被禁足在问剑宗内，倒是可以在司州城中四处走走。因此闲来无事的这几日，他便做东道主，带着慕从云一行人逛遍了司州城的大街小巷。
到后来就是金猊这等脸皮极厚的都不好意思了，犹犹豫豫道：“我们是来历练的，这么吃喝玩乐不太好吧？当真一点需要我们出手的事都没有？”
江棂摸着下颌认真思索了一番，笃定道：“最近太平得很，真没事。”
若不是十方结界时不时便要动荡一番，自结界裂隙渗进来的蚀雾造成异变，司州城实在是个再太平富庶不过的城池。
金猊道：“但我们来了之后整日吃喝玩乐，会不会显得我们很废物？”他掰着指头数：“小观音那边据说已经处理了两处异变了，二师姐也处理了一桩异变……”还有其他相识的弟子传来的消息，反正除了他们，其他学子都在干活。
江棂眼珠往左斜斜瞥着他，嗤笑道：“你难道还不够废物吗？都多久了还没晋升忘尘缘境？之前也没见你担忧。”
金猊顿时一噎：“你懂个屁。”
做个废物挺好的，这是福气！
“你真要没事找事，其实倒也有一桩事可以做。”江棂没理会他，自顾自道：“司州城外一百里有个铸剑村，宗门内的用剑都是由铸剑村供货，我们上上个月订了一批剑，已过了半月工期仍未送来，我们可以过去催一催，顺道看看铸剑村的万剑冢。”
金猊起了些兴趣：“万剑冢？”
“万剑冢算是铸剑村的一大特色了，据说很早很早之前，铸剑村曾是一位铸剑大师的隐居之所，他毕生所求便是造出一柄绝世神兵，但可惜剑未铸成，人已经陨落。但其实也有传说说他其实已铸成了神兵，但那神兵太过邪性，大师为了免生祸端，便将那柄神兵埋在了万剑冢中。那时候万剑冢还不叫万剑冢，只是铸剑村附近的一座灵气较为充裕的小灵山，但因大师留有遗训，此后铸剑村每一炉的第一柄剑，不论好坏，都要用来祭山。这么一代代地积累下来，小灵山便成了万剑冢。因为年代太久远，祭山的剑经年累月被小灵山滋养，有些剑便生了灵，蕴了剑意，万剑冢也因此扬名，不少剑修都慕名去万剑冢试炼，若运气好，还能从万剑冢带一柄生了灵的好剑离开。”
金猊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奇闻，顿时便起了兴，道：“这差事就交给我们吧，我去和大师兄说！”
……
慕从云也正好觉得闲散太久，听金猊提起后便没有拒绝。
既然没有大事，那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也是好的。
不过因为差事实在没什么难度，也就是跑一趟催一催工期的嘴皮子活儿，说是办事实际游玩的性质更多，因此也就慕从云、沈弃、金猊，江棂，再加上三个同是修剑的学子同去。
一行七个人第二天上午便出发前往铸剑村。
城外一百里御剑要不了太多时候，不过想着正好看看沿途的景象，便没有御剑，而是乘了傀儡马车出行。
不紧不慢地走了半天，到了下午才遥遥看见了铸剑村的碑石。
“前面就是铸剑村了？”金猊看见了石碑，便也钻出了马车，坐在车辕上眺望。
“是了。”江棂指着村子右边的山头道：“那就是万剑冢。”他闭目感受了片刻，略有些兴奋道：“万剑冢的剑意似乎比我上次来要强了些，莫非又出了灵剑？”
“山中剑意磅礴，若有机会，你可入万剑冢淬体。”慕从云侧脸对沈弃道。
他也感受到了远处传来的磅礴剑意，每一道剑意都不算强，但千千万万道微末的剑意联合起来，却称得上强横。
万剑冢果然名不虚传。
即便寻不到灵剑，能在万剑冢中以剑意淬体，磨炼己身剑意悟道，也是十分的幸运了。
傀儡马车迎着烧红的晚霞进了村。
村长收到了江棂的传讯，一早就派人在村口处候着，见到马车缓缓行来，奉命来迎贵客的金衡连忙迎上前，拱手一揖：“怎么劳驾少宗主亲自过来了？”
金衡二十来岁，个高魁梧，皮肤呈微深的铜色，却并不显得粗苯，反而有种体修的精干矫健。
他是村长的长孙，也是这一辈修为最高、铸剑天赋最强的年青一代，等老村长退下来后，便该由他继承衣钵。
江棂显然与他相熟，自马车上跳下来道：“我带几个朋友来见识一下万剑冢，顺道催催货。上一批的货已超期半个月了。”
金衡无奈道：“非我们故意拖延，实在是最近两个月村里闹了贼，一大批剑莫名失窃，我们遍寻不到贼人，爷爷已叫人在日夜赶工了。”
“闹贼了？怎么没听管事提过？”江棂神色惊诧。
不是他大惊小怪，实在是铸剑村虽然听起来与凡人的村落无异，但村中的人其实自有一门修炼法门，铸剑便是他们的修炼方式，都是实实在在的修行中人。虽然修为普遍不高，但村中人丁兴旺，粗略算算也有一百多户人家，四五百口人了。
这得是什么样的小贼才想不开来铸剑村来偷剑？
况且这附近也只有问剑宗才能吃得下这么大批量的兵器，那小贼就算偷了剑也没处脱手。
金衡点头，略有些吞吞吐吐道：“此事爷爷没有告知叶管事，因为……我们怀疑是家贼。”

第63章 火精
家丑不可外扬。
铸剑村祖祖辈辈传承至今，家家户户难免沾亲带故，若真是出了家贼，村长不想上报闹大也是人之常情。
江棂便没有再多追问，只是拍了拍金衡的肩道：“我们要在村中小住几日，正好可以帮你捉捉贼。”
金衡自然拱手道谢，将他们一行人引至客栈。
因为万剑冢的缘故，铸剑村常有外来剑修或者求剑之人造访。因此村中有人家便开起了客栈，以招待往来的修士。
给江棂一行安排的房间自然都是上房。
七人分好了房屋，就又由金衡做向导，去参观村中的铸剑房。
铸剑村人丁兴盛，房屋沿着纵横的两条主路朝着四面八方延伸，形成四象格局。而铸剑房就建在纵向的主路末端。外表是以钢铁冶炼铸造，形如一把插入地面的巨剑。巨剑四周更有无数未炼成的剑胚悬浮装点，远远看去，气势恢宏。
除了江棂早就来过，其他人头一回见，都难免对这巧夺天工的建筑露出惊叹之色。
“这座铸剑房相传最开始的地基便是由那位铸剑大师打下，后来又经过后代不断扩建，才有了如今的模样。”江棂介绍道。
“虽然外头都说那位铸剑大师只是传说，但村里人都以大师为先祖，对他十分感激。”金衡正色在一柄被供在正门右侧的残剑一揖：“大师不知来历与名姓，唯有这柄残剑是大师所遗之物，先辈将之供奉在铸剑房前，后来又改为‘金’姓，便是为了提醒后人谨记大师恩泽。”
那柄重剑已残破不堪，灵气无存，剑锋卷刃。但若识剑之人来看，便能知晓这柄剑在未曾损坏之前，必定也曾是一柄能与主人共同杀敌的锋锐宝剑。
一行人都是剑修，对剑比旁人的尊重和喜爱更深，因此也学着金衡的模样，在残剑前一揖。
之后才入铸剑房。
村人正在铸剑房中忙碌，练剑炉中火光明灭，金戈之声不绝于耳，还有一阵阵灼热气浪扑面而来。
最外围的练剑炉所炼都是普通剑器，冶剑的村民也不过是堪堪引气入体的修为，炼剑过程与凡间冶炼无异，只是手法工序要更为精湛一些。
但继续往上走三层后，就会发现空气中不再四处充斥热浪，只偶尔有一两处传来热力，但比楼下的灼热感更重。
“四楼以上，就都是锻造灵剑的场地。”金衡道。
四楼开始，冶炼的人数明显少了许多，锻造工序也同楼下完全不同。慕从云目光逡巡，发现这些铸剑者都盘膝坐在练剑炉前，以灵气引导炉中灵活将铜锭、铁锭化开、融合，再引入剑模之中，锻造出剑胚。
“这些矿石也都是富含灵气的灵矿，再以灵火和祖上传来的锻造秘法锻造，才能炼制出锋锐无匹的灵剑。”因怕打扰铸剑，金衡只带着他们在外围走了一圈，
“灵剑难求，也就是村中有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冶炼秘法，才能供应问剑宗的需求。”江棂摸了摸腰间的曜日剑，道：“曜日便是老村长亲自为我锻造的灵剑。”
“曜日是爷爷封炉前锻造的最后一把剑。”金衡闻言也感慨道：“不知我何时才能锻造出这样的剑来。”
江棂道：“老村长的衣钵都尽数传给你，假日时日，你必能青出于蓝。以后我若有了子嗣，他们的本命剑还得请你来铸。”
说笑之间，他们又陆续上了两层楼。
五楼的人要比四楼更少，而再往上，则是禁地，除铸剑师本人，外人不得入内。
他们在五楼转了一圈后，便往楼下去。
沈弃沉默跟随在慕从云身侧，在离开之时，往楼上看了一眼。
铸剑房一共九层，五楼之上，还有四层。除顶层之外，余下三层都有铸剑炉。
透过空气中隐隐约约传来的热力，沈弃在其中捕捉到了熟悉的气息。
——像是火精的气息，又不尽然。
上一世他是冒险深入蚀雾海才寻到了失落的火精。
火精常年游走于地脉之中，他查阅无数典籍记载，又四处打听可能与火精相关的异状异相，才推测出了火精在地脉中游走的路线，最终设法将之从地底诱出捕获。
按照上一世的轨迹，这个时候火精应该还在地脉之中游走。
只是上一世他发现火精踪迹的时候是在酆都，没想到火精竟然还在西境境内出现过。
他故意落后半步，指尖有极细的污秽之线悄无声息地延伸而出。
片刻之后，污秽之线回转没入指尖，沈弃捻了捻指尖，无趣地瞥了唇。原来只是沾染过火精一两分气息的地火罢了。
铸剑师用以淬剑的灵活，大多是从地底采取。
火精若是经过司州地脉，这些灵火沾染了火精气息倒也说得通。
只是不知这个时候火精是否还在司州地界。
沈弃敛下眼中深沉，加快步伐跟了上去，同慕从云并肩而行。
参观了铸剑房后，时辰已然不早。
金衡让人备了好酒好菜招待，众人酒足饭饱之后便回了客栈休息。
沈弃欲查探火精去向，便暂时没有去纠缠慕从云，安安分分回了自己的房间。反倒是慕从云觉得他今日似乎有些反常，进屋之前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但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他很快便清心祛念，将这些古怪的疑问抛出了脑后。
入夜，沈弃设下禁制，命赤隼兄弟留守后，便隐匿身形、循着那一点火精气息追本溯源。
灰色蚀雾自周身涌出，拧成细细的长条状，如同蛇类一样扭动着钻入地底，沿着地脉无声无息地展开搜寻。
无数的灰蛇结成巨网，沈弃通过灰蛇反馈回来的信息，不断往东边去，最后竟抵达了小灵山。
“是这里？”沈弃低声喃喃。
他悬于半空之中，俯瞰下方的万剑冢。成千上万柄剑立与冢中，无数微弱剑意联结，交织成磅礴的剑气。
灰蛇在剑气中游走，有些细弱的灰蛇碰上强横的剑气，被剑气割裂溃散成一团灰雾，飘远之后才又聚集起来。
沈弃感受着其中残留的气息，确认火精确实在小灵山下的地脉处停留过。但从残留的气息强弱来看，火精离开至少有一个月之久。
要想追踪踪迹，怕是要费些时日和功夫。
距离火精在酆都出现只剩下半年不到的时间，他本是想等到火精出世之日再往酆都去取，但如今提前发现火精踪迹，他自然要提前去取。只是事到临头，他却又犹豫起来。
师兄还在铸剑村，他若要独自离开，很难寻到自圆其说的借口。
凝眉深思片刻，沈弃拂袖回了村中。
火精早晚是他的，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
次日，一行人便前往小灵山万剑冢。
万剑冢中有万千宝剑，因铸剑师修为性情喜好，以及炼剑所用的灵火矿石不同，锻造出来的剑也都各有“性情”，有些强横霸道，有些春风化雨。
甫一入万剑冢，感受到其中各不相同的剑气剑意，剑修们便按捺不住兴奋，各自循着自己喜欢的气息而去。
慕从云已有自己亲手炼制的本命剑，因此并不急切。带着沈弃寻了一处剑气温和又能淬体之处为他护法，让他借剑气淬体。
一行人在剑宗中待了整整一日，直到金乌彻底落下，还恋恋不舍，不愿离去。
尤其是玄剑派的一位师弟，几乎成了痴，抱着一柄剑不愿松手。
只是万剑冢有规矩，除非灵剑主动认主，否则不允许私自将冢中的剑带走。
玄剑派的师弟用了诸多手段也没能让灵剑认主拔出灵剑，只能满怀遗憾不甘离开。
因白日万剑冢一行，众人都有不小收获，这日晚间便没有安排其他活动，而是各自回屋体悟剑意。
就连向来懒散的金猊也十分勤快地修炼了起来，只不过他的勤奋来得快去得也快，修炼了两个时辰，他就犯了馋瘾，偷偷摸摸下了楼，去客栈后厨讨要吃食。
主人家知道他是少宗主的贵客，亲自出手给他做了两菜一汤。
金猊吃独食吃得肚皮溜圆，才满足地付了银钱，悠哉地踱步上楼。
经过隔壁房间时，正逢屋里人出来。
认出是玄剑派的师弟，金猊便热情地打了个招呼：“张师弟，你这大晚上可是要去寻吃的？主人家的手艺不错，你现在去还能赶上……”
张师弟双目大睁，直视前方，没有理会他的话，直愣愣往下走。
金猊：？
好像有点不对劲。
他跟上去又叫了一声，张师弟却仍然没有反应，只是继续往前走。
金猊走到他前方仔细观察，只见他虽动作如常，但神色呆滞，对外界也完全没有反应，似乎是犯了梦行症。
犯了梦行症的人不能强行唤醒，容易吓丢了魂魄。但都撞上了，也不能把人丢着不管。
金猊犯难地挠了挠脸，只能暂时跟在他身边，好奇朝着他前行的方向张望，自问自答：“张师弟，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看着不远处的石碑，他皱眉自己回答：“原来是要出村？”
又问：“你出村做什么？”
张师弟自然不会回答他，只快步如飞地往前走。
金猊跟在他身边，走着走着神色就怪异起来——张师弟这明摆着是要往万剑冢去。
要不是他确定张师弟不是装得，是当真犯了梦行症。恐怕就要以为他这是白日没能哄得灵剑认主，晚上忍不住要去偷剑了。
可不能小看一个剑修对剑的执着。
“咱们剑修寻剑，也得讲究一个郎有情妾有意，白日那灵剑显然不愿认你，张师弟你又何必执着，强扭的瓜不甜。”
金猊絮絮叨叨，开始纠结要不要直接把人打晕了扛回去。
不然真让他去强行取剑，惊动了村里人可就有嘴说不清了。
但就在他犹豫的工夫，张师弟竟然直接运起灵力，准确无误地朝着白日里他看中的灵剑奔去。
金猊过于震惊，反应就慢了些，等他追上去时，发现白日那柄没能拔出的灵剑，竟然已被张师弟握在了手中。
——能将剑拔出，便表示灵剑愿意认主了。
金猊顿住脚步，又开始举棋不定。既然灵剑认主了，这也不算偷了吧？
虽然大半夜来取剑说出去不太好听，但张师弟对这柄剑如此执着，看他这爱不释手、又看又摸的模样，都恨不得要把剑吞进肚子里藏起来——
“张文！你做什么！”
眼见着张文仰起头来，竟当真举起剑要往口中吞，金猊悚然一惊，飞身上前将对方手中的剑打飞了出去。

第64章 烈火
灵剑被打飞出去，撞在其他剑上，激起一阵金戈之声。
张文保持着吞剑的姿势呆呆站在原地，片刻之后，才呆滞又僵硬地转过身，往跌落的灵剑走去。
金猊立即将人制住，不让他靠近，眼见他还要挣扎，道了一声“对不住”便干脆利落地一掌劈在他后颈，将人打晕扛起来往回走，顺手将那柄灵剑也捡起来别在腰上一起带回去。
结果刚走到村口，张文又醒了过来，挣扎着要去够金猊腰间的剑。
金猊只能又给他来了一掌，风风火火扛着人回客栈。
动静闹得太大，连客栈老板都惊起来了，急急忙忙帮着去请村里的大夫。
昏迷的张文被安置在了客房，慕从云探查过他的体内灵脉，又检查了金猊带回来的剑，摇头道：“都看不出异常来。”
金猊皱眉，又仔细描述了一番当时的场景：“他那样子你们是没亲眼看见，真像是中了邪，举着剑就要往下吞，要不是我反应快，他半条命都要没了。”
修士虽踏入修行，但忘尘缘境之下的修士，也不过是比肉体凡胎的人寿数长些，能吸纳天地间灵气为己所用。但要是受到了致命伤，又无续命的灵丹妙药，也是抗不过去的。
众人正说着话，客栈主人已将大夫请了过来。
连村长和金衡也被惊动了，跟着一道来查看情况。
金猊又把张文梦游到万剑冢拔灵剑又要吞剑的过程细述了一遍。
大夫把了脉，又检查了他的耳鼻口舌等处，问道：“他从前可有发病的情形？”
众人面面相觑，都摇头说不知。
张文是玄剑派弟子，玄剑派在西境只能算个末流的小门派，能被选拔入十方学宫的弟子并不多，再分队分薄出去，此行根本没有张文的同门师兄弟。其他人路上与他熟识，但也还没熟悉到连这种私隐都清楚的份上。
见他们都不清楚，大夫道：“那便只能问问他本人了。”说着便拈起一根细针在他头顶穴位扎了下。
几乎是同一时间，张文大叫一声坐起身去摸腰间的剑：“何人偷袭？！”
等看清围在他床榻前的人后，他茫然瞪大了眼：“这是什么时辰了，你们都不睡觉围在我床前做什么？”
“你不记得了？”金猊将那柄灵剑在他面前晃了下：“还记得这个吗？”他将剑凑近了一些：“还想吞吗？”
张文用“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看他，但看清那剑后，又惊喜地伸手想来摸：“这是金师兄拔出的？”
金猊立即收回手不让他碰，嘴角抽搐道：“这是你自己拔出，拔完就想往肚子里吞。”
张文：？？？？
他先惊后喜：“那这剑归我了？”
他立刻想去够金猊手里的剑。
金猊无语，退后一步用剑抵着他的肩膀不让他靠近：“先弄清楚今晚是怎么回事再给你。”
张文这才冷静下来，听完了前因后果。
他呆呆张大了嘴，就在众人以为他要说出什么深刻见解时，他道：“我又犯病了啊？”他挠挠头尴尬道：“我以前就有这毛病，但很长一阵子没有犯过了，我还以为好了呢。”
大夫道：“若他以前就有梦行症，那这次可能是白日里在万剑冢没能拔出灵剑的遗憾太深，留下了执念。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到了晚上就引发了病症。”
而犯了梦行症的人并不自知，在梦中做出什么来都有可能。
虚惊一场，众人确定张文只是又犯了病没有大碍后，便各自散去。
张文眼巴巴看着金猊手里的剑：“金师兄，我的剑。”
金猊啧了声，将剑收起来道：“你先休息，过两日确定你不犯病了就把剑给你。现在就给你了，万一你转头又犯病了，这回可没人救你。”
他说得不无道理，张文面色讪讪，只得含情脉脉地盯着他手中的剑道嘱咐道：“那金师兄可得给我保管好了。”
金猊摆了摆手，这才和其他人一道离开。
老村长与金衡为此也跟着操心一场，一行人先送他们出去。
路上注意到远处铸剑房竟还灯火通明，慕从云想起二人来时衣物严整还沾着些许尘灰，便关切道：“铸剑房这么晚还没停工？”
金衡道：“是啊，失窃的剑器数量不少，为了早日补上缺口，只能日夜赶工。”
边上江棂闻言道：“若时日太紧，我和叶管事说一声，再宽限一些时日。最近十方结界还算太平，也不着急用。”
老村长与金衡自然是道谢。
将人送走，几人折返回客栈，才各自回屋休息。
慕从云与沈弃的房间挨着，两人一道往前走。
但沈弃到了自己屋前却仍没有停下的意思，亦步亦趋跟在慕从云身侧。
慕从云侧脸看他，眼里有疑问。
沈弃摆出可怜兮兮的神色看他：“张文师兄的事太诡异，我有些怕，可以和师兄一起么？”
不就是梦行症犯了，有什么诡异可怕的？
明知道他多半是故意装可怜，但慕从云还是很难抵挡他这幅表情，心先跟着软了下来，踌躇片刻，他没有出生，转身推门进屋。
如此便是默许了。
沈弃乖觉地跟在他身后，将门带上。
见慕从云尚坐在床榻外侧，沈弃自然地宽衣上榻，在里侧躺下。他侧身面朝慕从云，声音低低地问：“师兄不歇下么？”
慕从云犹豫了一瞬，拂袖灭了火烛，宽了外衣在边缘躺下。
好在沈弃除了看着他，但是再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安安分分地躺着。慕从云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但他这口气到底还是松早了，就在他意识昏沉将要陷入梦境深处时，身边的人忽然试探着朝他靠近，展臂抱住了他。
慕从云顿时惊醒，身体微僵。
沈弃的脸也凑过来，唇离他的侧脸不过毫厘。他不仅没有推开，反而收紧了手臂，小兽一样蹭了蹭他，小声叫他：“师兄……”
呼出来的鼻息火热，喷洒在肌肤上，在慕从云无所适从。
“师兄，”沈弃又叫了一声，他的声音格外低哑，像叶片摩挲时发出的簌簌之声，有种隐秘的暧昧：“我想亲你。”
少年大胆又直白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慕从云身体僵硬，眼睫颤动，大脑已乱成了一团浆糊，甚至没来及出声拒绝他。
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沈弃嘴角轻勾，撑起身体咬住了他的唇。
先是轻轻地咬，随后像是怕他疼，又变成轻柔地舔舐。经过几次实践之后，他的技巧已经大有长进，并且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挑动慕从云的情绪。
柔软湿润的舌侵入进去，扫过敏感的上颚。
那种感觉很奇异，酥痒之中还会有一种让人脚趾都蜷缩起来的麻，慕从云按住他的肩膀，想要推拒，却因他强势的动作而没能成行。
胸膛起伏，呼吸凌乱，慕从云眼睫颤抖得厉害。但却没像之前那样坚定地将人推开。
他在犹豫。
而沈弃抓住了这一瞬的机会。
他亲昵地同他纠缠、厮磨，感受到对方软化来的动作，他也随之松了力道，缱绻地啄吻他的面颊、耳垂，喃喃道：“师兄好香，好喜欢师兄。”
慕从云自欺欺人地闭上眼，有些难堪地抬臂遮住了眼睛。
但不去看，感受却更加明晰。
沈弃用行动诉说他的喜爱，湿漉漉的亲吻落在他遮住眼睛的手掌心，又辗转到下方红润的唇，再到下颌、颈窝……
他像个得到了心爱之物的孩子，爱不释手地亲吻、把玩每一寸肌肤。
若不是怕做得太过分，会将人吓得再次逃走，沈弃甚至想将人剥光，试一试亲密相拥的感觉，那种感觉想必比现在更美妙。
他撑着手臂覆在慕从云上方，仗着对方看不见，金色瞳孔肆无忌惮地竖立，唯有语气依旧低柔：“师兄喜欢么？”
慕从云露出来的肌肤绯红，依旧不语。
沈弃笑起来，将人抱进怀里，又亲了亲他的鼻尖，掩饰不住欢喜地说：“我好喜欢，恨不得日日同师兄这样亲近。”
慕从云心如擂鼓，却没有勇气睁开眼睛看他。
抱住他的少年不知不觉间已经长得比他还高，抱住他时，下巴甚至能抵住他的额头，让人恍惚间生出一种强势的错觉。
就像一团火，强势地侵入荒芜冰原，灼灼燃烧。
慕从云感受到了那抹温度，本能想要靠近，却又害怕习惯温暖之后，再忍受不了以后的寒冷和荒芜。
他闭着眼睛没有挣动，沉默地允许对方的靠近。

第65章 灵剑
次日一早，慕从云先一步醒来。
他欲起身，却发现大片的衣袖压在沈弃身下，难以抽动。他自己的睡姿一向规规矩矩，但沈弃就不是了。整个人贴上来，将他的衣袖压在身下，脸颊亲昵地埋在他颈窝里。
直到慕从云抽动衣袖，他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师兄早。”
慕从云别开眼看别处，轻轻“嗯”了一声，趁势将衣袖抽了回来。
沈弃顺势跟着起身，就像从前一样，将屏风上的外袍取来替他穿上，又替他束发。
以前慕从云尚且不知他的心思时，沈弃也为他穿衣束发过。但现在心境不同，明明是相似的情景，慕从云却难以维持平静，又回忆起了昨夜。
他抿了下唇，掩在袖中的手指蜷缩又松开，才强迫自己淡然坐在原地，没有失态地起身逃开。
沈弃站在他身后，用一顶玉冠将黑发束起，轻而易举看见了他微红的耳根。他勾唇笑了下，指尖有点发痒，很想捻弄一下那透着薄红的耳垂。
那处昨日他才亲过，柔软温热，叫人流连。
盯着看了片刻，沈弃眼底有金色龙瞳虚影一晃而过，又很快敛下，神色如常地替慕从云束好发。
慕从云几乎是立刻就起身往外走，走出两步才发觉沈弃被落下了，迟疑着停下来，不甚高明地找补：“用过早饭后，再去万剑冢淬体。”
沈弃跟上去，轻轻勾住他衣袖下的手指，乖顺地“嗯”了一声：“都听师兄的。”
这个时候，他又乖巧得不像话。
感受到对方试探性的动作，慕从云下意识想要抽回手，但又想起昨夜更过分的他都默许了……实在不必再这么扭捏，便垂了眸只当未觉，继续往前走。
沈弃细细打量他的神色，黑眸缓缓眯起，露出个淡笑。
万剑冢的机会少有，慕从云不想沈弃浪费。
用过早饭后，便又带着沈弃前往。
而其他人显然也有相同想法，一行七人除了向来修行懒散的金猊和不知来过多少次的江棂外，都到了。
入了万剑冢，几人各自寻了合适的地方修炼。
一直到了入夜下山时，才再次碰面。
慕从云注意到青霄门的孔余和归元派的沉海钧面上都有喜色，手中还多了一把剑。
来时尚只有一把佩剑，眼下却多出一把，显然是两人都好运拔出了灵剑。
他不由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张文注意到他的表情，难言兴奋地说道：“先前还说这万剑冢的灵剑难得，但眼下我们三人都寻到了灵剑，看起来倒也没有那么难。”他见沈弃腰间仍然挂着那柄桃木剑，还安慰道：“沈师弟明日再来，说不得就能寻到合适的灵剑了。”
玄剑门，青霄门和归元派都是小门派，培养弟子的资源不算太差，但也说不上多好。就像张文三人能选入学宫，说明在门派中颇受重视。用的佩剑倒也算不错，但对于剑修来说，却还不足以作为本命灵剑。
倒是他们从万剑冢寻到的灵剑锻造工艺上乘，又在小灵山经年累月受灵气滋养而生灵，还与各自的剑意契合，是可遇不可求的本命剑。
慕从云微微颔首，客气道了一声“恭喜”。
他素来性子冷淡，语气客气有余而亲近不足。虽不至于令张文等人望而生畏，但在对方面前也不敢太过放肆。即便胸中仍旧兴奋难抑，见状也不好意思再多言语，收敛情绪一道回了村中。
只是进了村子，却发现气氛不太多。
村民们结成小队在挨家挨户的搜寻着什么，金猊和江棂也在。
慕从云看向金猊。
金猊远远就看见他过来，便和江棂一道迎上前。
“出什么事了？”慕从云问。
金猊表情复杂，余光瞥到正在搜查的村民，低声道：“金衡说，铸剑房新赶制出来的剑又丢了。”
上千把剑，存放在铸剑房的库房里，库房中还设有阵法，结果却悄无声息地失窃了。
老村长得知消息后，便不再低调行事息事宁人，立即让金衡组织了人手，开始挨家挨户地搜查。
“这贼人也太过张狂了。”张文道。
“这贼子行事肆无忌惮，恐怕是有所依仗，修为应该不低。”沉海钧想得更深一些。
众人讨论片刻未果，便分散开来，帮忙寻找贼人下落。
但一直找到了深夜，每一家每一户都搜查过了，别说捉住贼人了，连那批剑器的踪迹都没发现，只能疲惫地各自回房休息。
金猊住在二楼从左往右数的第四间客房。
他打了个哈欠推门进屋，却在迈过门槛后顿住，拧眉看着躺在桌面上的灵剑。
——这正是张文放在他这里保管的剑。
担心张文的梦行症没好全再吞剑，他这才代为保管。知道这灵剑对张文十分紧要，他特意收在了床底的箱子里，为了防止被偷剑贼发现，还设了个简单的藏匿阵法。
但现在剑却端端正正摆在桌面上。
他警惕地检查了屋内，并没发现有其他人留下的痕迹。这才小心上前拿起剑检查。
这柄剑有三指宽，剑长三尺二，整体呈暗青色，唯有两道剑刃泛着冷白，手指靠近剑刃，能感受到锋锐剑气迫人。
确实是把不可多得的好剑，难怪张文心心念念。
就连他看了也有几分心生喜欢，这样一柄难得的灵剑，可要藏好才行……
*
沈弃骤然看向左边——
就在刚才，左边客房传来一阵异样的灵气波动。
那边是金猊的房间，他看了一眼屏风后宽衣的慕从云，转了转腕间的木镯，指尖在表面敲了两下，送了一缕蚀雾过去，无声吩咐：“去看看。”
在慕从云转过身之前，一点红影迅速闪过又消失。
慕从云隐约察觉了一丝异样，但待他再仔细去捕捉分辨时，刚才异样又消失无踪了。
他皱了眉，想起那不知所踪的偷剑贼，谨慎地将房间检查了一遍，却没有发现任何不妥。
“师兄？”沈弃疑惑地跟在他身后。
慕从云摇摇头：“无事，可能是我多疑了。”
沈弃“哦”了一声，殷切地望着他，说：“那我们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
想到又要和他同床共枕，慕从云有些微微地不自在。
但若要出口赶人，昨夜都已经留宿过了，今日再开口赶人，就像已经破了口的堤坝再堵住，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凝眉犹豫片刻，最后什么也没有说，沉默地上榻。
沈弃随后，紧挨着他躺下，温热的身体也随之偎过来，和他相贴：“师兄……”
嗓音低沉，千回百转，藏着叫人听不清辨不明的情绪。
慕从云耳根微麻，他闭着眼，胡乱应了一声：“睡吧。”
沈弃本来借机亲昵，只是想到隔壁屋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又暂且按奈下来，只是将人轻拥着，脸凑在他颈侧惬意地轻蹭。同时趁着慕从云放松之际，通过那缕送出去的蚀雾，借用红风的“眼睛”，看到了金猊屋中的情形。
红风应该是蹲在房中横梁上，沈弃看见的情形是俯视视角。
——金猊坐在桌边，怀中宝贝地抱着一把剑，正垂首用布巾仔细擦拭剑身。
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情形，但沈弃认识金猊的佩剑，他此时擦拭的剑，根本不是他自己的佩剑，而是张文从万剑冢拔出的那把灵剑。
沈弃眉头微皱，但反复查探过后，不论是金猊还是那把灵剑，都看不出任何异常来。
就在他思索的间隙里，金猊已经擦完了剑。
他将布巾随意放在桌上，将剑缓缓举了起来。
动作间他始终垂着的脸抬起来，沈弃才发觉他双目无神，表情呆滞，肢体动作透着一丝僵硬和不协调。
沈弃暂时看不破其中端倪，索性冷眼旁观变化。
金猊反手握住剑柄，将剑高高举起，透露后仰，张大了嘴欲将剑身往口中送去——
是同张文一样的情况。
沈弃奇怪地“咦”了一声，眼见锋利的剑尖已经快要送进金猊喉咙，他才让红风动了。
红风振翅卷起细细风柱，正打在金猊眉心。
表情呆滞的人身体一阵抽搐颤抖后，忽然如梦中惊醒般一震。
无神的眼珠缓慢转动，金猊茫然地眨动眼睛，费劲地思索他刚才要做什么，但紧接着他就看见了手里紧握着的剑。
神色骤然大骇。
混沌的大脑拨开云雾，逐渐清明，金猊回想起自己之前要做什么了——这把剑出现的怪异，他想把它重新放回箱子里，再同大师兄说一声。他怀疑是那个偷剑贼潜入过他的房间，还故意将藏起的灵剑找了出来朝他示威。
但他拿起剑后发生了什么？
金猊反复回忆，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就好像记忆里多了一段空白。
这种糟糕的感觉让他神色蒙上阴霾，不由想起了张文梦游时的情形。也是这样浑浑噩噩，也是醒来后毫无记忆。
心中逐渐浮现出另外一种可能性……
金猊看了看手中的灵剑，表情逐渐凝重——他想起孔余和沉海钧今夜也都各带回了一把灵剑。
他霍然起身出去，敲响了隔壁孔余的房门。
屋里响起清晰的脚步声，孔余随意披了件外袍来开门，脸上满是困倦：“金师兄，有事吗？”
金猊打量着他，并没发现不妥，又不动声色地问道：“我刚才好像听到一阵怪声，怀疑是那个潜藏的偷剑贼，你听见了吗？”
孔余疑惑摇头：“没有，我都睡下了。”
金猊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屋子，正想着用什么借口进去查探一番，却忽然发现了不对——
他眯起眼看孔余，问：“你的灵剑呢？”

第66章 大不祥
兵器架上只有孔余日常使用的那把配件，却不见他带回来的灵剑。
孔余随着他的目光回头往屋内看了一眼，接着转过头，若无其事地笑道：“啊，我收起来了。”
金猊盯着他的眼睛，突兀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来。
孔余的言行举止都很正常，乍一看并没有什么不对。但金猊对上他的目光时，总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极其强烈的违和感，就好像和他说话的并不是孔余一样。
不对劲，很不对劲。
但若要他具体去说哪里不对，他却又说不太出来。只能本能觉得危险。
他没有再和孔余纠缠，退后一步道：“那我再去问问沉海钧，也可能是我听错了。”
“金师兄慢走。”孔余直勾勾看着他道。
金猊没有回头，听见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后颈的鸡皮疙瘩才退了下去。他如法炮制敲响了沉海钧的门。
沉海钧的情形与孔余差不多，金猊忍者鸡皮疙瘩应付了几句，便匆匆去寻大师兄。
经过自己房间时，他本想将那柄古怪的灵剑也带上，但想起孔余和沉海钧的情况，后颈又冒出一片片的鸡皮疙瘩，便也没有再回屋，直接去敲慕从云的门。
这些情景都通过赤隼的眼睛，落在沈弃眼中。
瞧见越来越近的金猊，沈弃不满地将脸埋在慕从云颈间蹭了下，轻嗅着清清冷冷的草木清香，心想早知道他这个时候还要来烦人，便不救他了。
门外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金猊在外面压低了声音唤：“大师兄，你睡了吗？”
修行之人睡觉少有睡实的，几乎是脚步声一近，慕从云就醒了。
他轻推了下靠过来的沈弃，轻声道：“金猊来了。”
沈弃抬起脸，迷迷糊糊地抱怨道：“这么晚了来做什么？”
慕从云摇摇头，起身披上外衣去开门。
金猊风风火火进门，谨慎地转身关门：“师兄我跟你说，万剑冢中的灵剑恐怕有问题，孔余和沉海钧都——”他说到一半转过身来，正看见从屏风后出来、只穿着单薄里衣的沈弃，顿时就像被掐住脖子的大鹅一样哑了，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他愣愣地问：“小师弟怎么也在？”
慕从云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踌躇着不知该怎么解释。
还是沈弃接话道：“张文师兄的事有些吓人，我心里害怕，就来寻师兄了。”
张文的事不是昨晚发生的？
金猊心中闪过疑惑，但他此时也没有心思去纠结这些细枝末节，胡乱点了点头，又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万剑冢带回来的灵剑好像有些邪性。”他将自己差点被灵剑蛊惑，之后又去寻孔余和沉海钧查证的过程说了：“我怀疑昨夜张文吞剑，根本不是梦行症犯了，而是受了灵剑蛊惑。还有孔余和沉海钧那不见踪影的灵剑，怕也是昨夜张文事件重演。”
只是他们都是独住，这一次无人拦着，那灵剑说不定已经进了他们的肚子里。
至于一个大活人怎么将一柄数尺长的剑吞下腹中而毫无妨碍，还需要他们去查证。
这事实在有些奇诡，但金猊并不是无的放矢之人，慕从云凝眉沉思片刻，道：“先去看看孔余和沉海钧的情况。”
三人结伴去寻人。
“金师兄还有何事？”再次被叫醒，孔余面上倦色更浓，还有一丝被吵醒的不快。但他看清随行的还有慕从云后，神色顿时严肃起来：“慕师兄怎么也来了？”他看向金猊道：“难不成金师兄说的是真的，那个偷剑贼真的出现了？”
慕从云暗中打量他，无论是神情还是气息都看不出异样来。
他没有否认孔余的话，而是道：“确实出了点事，需要和大家确认一下。”
他侧脸让金猊去将其他人都叫起来。
所有人齐聚在孔余的屋里，神色困倦中夹杂着疑惑。
本来休息之前大家帮着村里人搜寻偷剑贼的下落就耗费了不少精力，现在大半夜眼才阖上的功夫又被叫起来，精神都不太好。
“出什么事了？”江棂撑着下巴，哈欠一个接着一个。
慕从云将金猊编得那一套说辞加工了一下：“金猊替张文保管的那柄灵剑险些被盗，当时屋中还残留着另一人气息，金猊追了上去却没找到人，我们怀疑是那偷剑贼来过。”扫过几人腰间，慕从云看向孔余和沉海钧，例行公事一般问道：“你们二人的灵剑可还在？”
“我的还在。”孔余道：“被我收在了隐蔽处。”
沉海钧附和：“我的也是。”
金猊道：“那偷剑贼来去无踪，说不定就我们小聚的这会儿功夫，灵剑就已经没了，你们还是回去确认一下，将剑随身带着为妙。”
他说得不无道理，江棂也附和了一句：“你们还是将剑带在身边为好，说不定后头还能做饵引蛇出洞。”
铸剑村一向依附问剑宗，如今闹了贼，江棂身为少宗主还是十分关心的。
见他们都如此说，孔余和沉海钧便没有再推辞，起身回去取剑。
片刻之后，两人便带着剑折返回来。
灵剑就挂在腰间，两人并没有遮遮掩掩：“剑未失窃，屋中并没有外人行迹和气息。”
金猊伸长了脖子去看，连眼睛都瞪大了。
慕从云演这一出，本来就是为了不打草惊蛇地检查他们的灵剑，眼下见他们将灵剑拿来，确认是万剑冢中带来的那一把后，他就不再纠缠，嘱咐几人小心，便各自散去。
金猊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等人都走了之后，才小声道：“师兄，我没骗你，他们刚才的表情举止真的很古怪，灵剑也真的不在。”
佩剑就是剑修的半条命，就算睡觉的时候，他们也会将佩剑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以两人对灵剑的在意，把灵剑抱着睡那才正常。但方才金猊一眼望去，确认屋子明面上并不见灵剑踪影。
金猊仔细回忆之前的细节，思来想去，觉得并不是自己多疑了。
那种叫人毛骨悚人的违和怪异感觉绝非错觉。
他怕慕从云不信，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地将那种怪异感描述了一遍。
慕从云颔首道：“他们确实有些古怪。”
金猊刚才只顾着去分辨灵剑真伪，却没有注意到两人的神情。在金猊伸着脖子去瞧他们腰间的剑时，孔余和沉海钧不约而同地用手臂将剑挡了下，面上闪过异色。
那种神色变化非常微妙，但慕从云向来对这些细微的情绪变化敏感，便留意到了。
——那是种夹杂着不快、担忧，以及防备的微妙敌意，就像是怕金猊会去抢夺一样。
但金猊的佩剑远比那两把灵剑要上乘，且以他这些日子的观察，孔余和沉海钧都不是这样小肚鸡肠暗中揣测他人的性格。
眼下忽然生变，必有蹊跷。
但今夜太晚，再查也查不出什么来，慕从云便去金猊房中取了张文的灵剑，暂且先回去休息，明日再从长计议。
担心灵剑有异，慕从云将灵剑放在屏风后的兵器架上，自己则在旁运功打坐。
沈弃不快地瞥了那柄灵剑一眼，只能神色恹恹地独自入睡。
*
一夜相安无事，第二日早晨用过早饭后，慕从云便寻到了江棂，将昨夜的猜测同他说了。
能蛊惑人心的灵剑，很容易就叫人联想江棂之前所说的那个传说——万剑冢下其实镇压着一柄魔剑。
不论传说真假，如今他们掌握的信息不多，但凡能搭上边的都要查一查，说不定就能找到些线索。
江棂摸了摸下巴，道：“我还没真没有把这个传言当真过，不过老村长应该知道得多一些，找他打听一下或许能知道些东西。”
慕从云来找他也是正有此意，一行四人便去村头寻老村长。
老村长年事已高，如今村里的很多事情都交由长孙金衡在处理，他自己则趁着清闲时候，将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书籍记录等整理登记成册。
这倒是正好方便了慕从云他们行事。
老村长趁着日头好，将一些发霉的老书拿出来晒。
江棂走近，看着那些落满尘灰的古书，起了个话题和老村长聊了几句，接着就装作一副好奇的模样顺嘴提起了万剑冢的传说：“万剑冢下镇压着的魔剑到底是真是假？村里留下来这么多古籍文书，上面应该有只言片语的记载吧？”
老村长回忆了片刻，说：“是有些记载。”
江棂神色一振：“书上怎么说的？难道真有魔剑？”
老村长正色摇头：“非是魔剑，那只是一柄生了灵的灵剑罢了。以乌铁为基、地心火炼制，经九九八十一日方才出炉，甫一出世，便引发了天雷……”他神色痴迷，露出向往之色：“但九天劫雷亦只能为它淬锋，是千百年才能炼出一把的绝世灵剑……”
说起魔剑时，他的语气慷慨激昂，就好像自己亲眼所见、亲手所铸一般。
就连举止神态也与平时判若两人，而他自己似乎浑然不觉。
江棂目睹他诡异的变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慕从云朝他摇了摇头。
老村长的状态显然也不对劲，充满古怪。
江棂按下重重疑虑，又和他闲谈片刻，见再问不出什么来，才借口离开。
离开了老村长家，江棂才低声道：“老村长也……？”
慕从云颔首：“有这个可能。”
张文、孔余和沉海钧都是因为从万剑冢拔出了灵剑开始才变得异常，其中张文因为发现得及时，目前并未受影响。
但孔余和沉海钧的状态都和老村长很相似——在涉及到灵剑时，态度会变得十分古怪诡异。
虽然目前还看不出这种变化是好是坏，但慕从云的直觉已经在示警。
商议一番后，慕从云提出去找金衡。
为防金衡也有问题，先由江棂出面试探。
江棂反复确认过金衡在涉及万剑冢灵剑和魔剑的事上态度并无异样，这才放下了心，叫隐匿在暗处的慕从云等人现身。
“会不会多虑了？”金衡显然还有一丝疑虑。
“爷爷对先祖代代传来的书籍十分看重，时常研读，也许方才只是将书中的记载复述出来而已。”
“是不是多虑，等我们查清楚就知道了。”江棂拍拍他的肩膀，道：“你回忆一下，哪些书可能记载了万剑冢的传说，还有你爷爷常看的那些书籍也可以都列出来。”
金衡回忆了片刻，报出了好几个书名：“这些书全都珍藏在爷爷的书房里。”
江棂：“那接下来我们要去老村长书房一趟，你想办法把人引开，给我们制造机会。”
金衡神色犹豫，但见他们表情凝重，还是咬牙答应下来。
就是翻个书查证而已。
“那你们小心些，要是被爷爷发现了可不好解释。”
*
金衡负责将老村长支开，慕从云一行四人则趁机潜入了书房中。
老村长的书房不小，三面墙都是通顶的书架，挨挨挤挤摆满了书籍。有一面墙的书架空了部分，应该就是被搬到外面晾晒的书籍。
“外面的书我已经扫过一遍，和我们要找的无关。”
慕从云目光快速扫过三面书架，道：“先重点去看金衡说得几本书，但其他可能有关的书也别放过，说不定其中就有记载。”
四人各自分配了区域，便开始默契地找书。
修行之人耳聪目明，看书也是一目十行，金衡提到的那些书籍很快被他们找到并且翻阅完毕。
四人彼此交换目光，都是摇头：“没有。”
只能又各自埋头继续去找。
沈弃眯起眼，目光在书架上快速扫过，最后定在一本书脊格外陈旧，但又没有沾染半分尘灰的书籍上。他将那本书取下来，看见空白的书封时眉头动了下。
书页翻开，里面字迹凌乱狂放，内容也都是支离破碎的片段，像是某个人随手所记。
他快速翻阅，在翻到其中某一页时陡然顿下来。
“师兄，你看。”他将那一页摊开，递到慕从云面前。
慕从云倾身靠近，就着他的手去看书页上的内容——
[此剑生而有灵……大不祥，性邪，惑人神智……需以福地镇之……]

第67章 地火洞
书页有损毁和涂改，大片洇开的墨迹覆盖了原本的内容，只勉强能辨认出小部分字句。但仅仅是这只言片语，其中包含的信息量也足够大了。
生而有灵，性邪，惑人神智，显然说得就是那把传说中的魔剑。
至于以福地镇之……四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想到了小灵山。
铸剑村第一炉剑开炉时必须用最好的那柄剑祭山的传统，据说便是从这位铸剑大师延续下来。
“魔剑就镇压在小灵山下？”金猊皱眉为难道：“但小灵山那么大，我们总不能将小灵山掘地三尺吧？”
慕从云思考片刻道：“若魔剑真被镇压在小灵山下，那小灵山中必定有什么与魔剑相克之地。找到这个地方，就能大致确定魔剑的位置。”
江棂道：“那还得去寻金衡，他对小灵山更为熟悉。”
将书上内容记下来，几人将一切归位之后，便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开，去寻金衡。
金衡刚和老村长一道从铸剑房出来，远远看见他们，便悄悄松了一口气。他寻了个借口和老村长说了一声，便迎上了慕从云一行。
江棂顺势揽住他的肩膀，笑吟吟对老村长道：“我们想借金衡一会儿，您这边都忙完了吗？”
老村长摆摆手：“每天来来回回都是这么点事，你们去吧，我看顾得来。”
江棂便哥俩好地揽着金衡的肩一道离开。
等到了小灵山脚下，江棂才将方才的发现说给他听：“你觉得小灵山哪个地方最有可能克制魔剑？”
金衡拧眉思索，片刻后迟疑道：“小灵山灵气充裕，滋养一方水土，山底更有地脉经过，滋生灵火……要说最克制魔剑的地方，恐怕只有开采灵火的地火洞了。”
“地火洞？”江棂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么个地方。
“这是村子里开采灵火的地方，原本是一处深入地底的天然山洞，后来不知哪一代的先祖在洞中发现了自地脉溢出的灵火，之后便划为了村中禁地保护起来，外面的人很少知晓。”
铸剑一重矿料，二便是重火。
越是坚硬的矿石，越需要精纯的灵火才能融化重铸。
老村长说魔剑以乌铁锻造九九八十一日，出世之日降下劫雷也没能奈何它，可见其坚不可摧。
“能带我们去看看吗？”慕从云主动询问。
连亲手将它锻造出来的大师都没能摧毁它，只能将之镇压在小灵山万剑冢下，要说能算得上克制它的东西，恐怕就只有地脉灵火了。
不论如何，他们都要去地火洞一探。
“这……地火洞是禁地，不许外人进入。”金衡神色犹疑。
“是规矩重要，还是人命重要？如今情形不明，谁知道被魔剑影响之后会出什么岔子。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金猊见他犹豫，竭力劝说道：“我们同是‘金’姓，本家也算上外人是不是？”
金衡神色变换片刻，最后一咬牙道：“行，我悄悄带你们过去，若无魔剑踪迹，便赶紧离开。”
一行人便在金衡的带领下前往地火洞。
地火洞的位置十分偏，恰藏在小灵山一片小瀑布之后，若无人引路，还当真难以发觉。
“地火洞虽然守卫，但金七叔醉心研究地脉灵火，常年住在洞中，我先去进去打探一下情况，看能不能将人支开。”
让几人隐匿气息在外等待，金猊悄悄入洞探查。
半刻之后他便回转，面上神色轻松了很多：“七叔不在，你们赶紧进去探查，我在外面望风，以鸟鸣三声为信。”
慕从云朝他颔首，正要拾级而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喝：“你们要往哪去？”
那声音带上了灵力，来者不善。
慕从云回身挡下，看向对方——
来人穿着朴素灰袍子，脚踩草履，看相貌大约五十来岁，修为应该在忘尘缘境中期之上。
金衡恭敬唤对方“七叔”。
金七叔快步走上前来，一双虎目扫过在场之人，加重了声音、一字一顿重复：“你们要往哪去？”
慕从云抬眼与他对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金七叔说话的方式有些怪异。
“我奉爷爷之命来取灵火，这几位都是问剑宗的贵客，也随我一道下去看看，爷爷已经同意了……”金衡反应倒是快，只是因为底气不足，听起来透着股心虚。
“撒谎。”
金七叔转头看他：“村中禁地，外人不得擅入……”
“但爷爷已经同意了。”
金衡还想挣扎一下，但他话音刚落就见金七叔周身气息一震，怒声低沉继续道：“擅入者死。”
“七叔？”金衡愕然看他。
地火洞虽然是村中禁地，轻易不许出入。但那是为了保护地脉灵火，若真有人误入了，略施惩戒就是，并不至于要人性命……
金七叔恍若未闻，已经挡在了他们的退路之前。
他眼中杀意流转，并非做戏。
慕从云上前一步，按住了悲天剑柄，护在了众人之前：“我们只是出于好奇才随金衡前来，无意窥探冒犯，若犯了村中忌讳，现在就可以离开。”
然而金七叔还是只有那一句话：“擅入者死。”
他双眼发红，露在外面的皮肤隐约有红色经脉浮起，整个人显得十分邪性。
慕从云朝其他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先撤，他留下周旋。
然而金七叔并不给他们离开的机会，已经迅速堵死了去路——进来的路是条小径，两侧是狭谷险峰，他堵住入口，几乎是一人当关万夫莫开。
慕从云握住了悲天，对金衡抱歉道：“金七叔好像有些不对劲，只能动手了。”
金衡也发觉了，整个人惊疑不定地看着金七叔。
金七叔双目充血发红，气息陡涨，悍然攻上来。
慕从云提身上前和他对了一掌，各自退后数步，逸散灵力冲击四周，山壁震下细沙落石。
“不像是蚀雾侵蚀……”他拧眉肃容打量对方。
就在他思索的片刻里，金七叔也做出了反应。
他如同野兽般发出一声低吼，头颅向后仰去，右手猛地插入口中——
所有人都被他骇人又不循常理的举动吓了一跳，金衡失声叫了一声“七叔”。
金猊看着他几乎半截小臂都没入口中，抽着气道：“这已经到胃心了吧？他还是活人吗？”
众人神色难辨，只能严阵以待。
金七叔的整截小臂几乎都深入口中，皮肤表面红色经络鼓出跳动，面孔狰狞骇人。他像是在寻找什么一般搅动手臂，片刻之后，就见他开始往外抽。
随着手臂一道抽出来的，还有一把沾了血的长剑。
众人心头一震，不约而同想起了先前张文等人“吞剑”的怪异举动。
慕从云立即意识到了危险，手中悲天震颤，他挡在众人前方，神色肃穆，道：“我挡住他，你们去地火洞一探。”
金七叔的异状让他更加确信地火洞中有蹊跷，就算不是魔剑，恐怕也与村中异状有关。
“别愣着了，带路，我们下去找魔剑，说不定还能救他一命。”江棂拉了一把发愣的金衡，便往地火洞退去。
金七叔见状狂意更盛，当即举剑攻来。
慕从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不敢贸然攻击要害，只能同他周旋拖延。其他人则在金衡带领下深入地火洞探查。
只是还未过片刻，就见他们狼狈从地下退了出来。
“怎么回——”慕从云话未说完便歇了声，看见台阶入口，乌泱泱的村民走了出来。
一个个神色呆滞，动作刻板，行走间如同傀儡受人驱使，有种难以言喻的诡异骇人。
其中有老人、有少年，有女人……一张张面孔都很熟悉，他们不久前才见过。
江棂、金猊持剑护着沈弃和金衡，手中的剑无论如何没法没法挥下去，只能步步后退。
前方是发狂的金七叔，后方是步步紧逼的傀儡村民。
一行人夹在中间，束手束脚，进退两难。
而这个时候，村民已经到了开阔地带，他们直勾勾地盯着慕从云一行人，如同金七叔一样，头颅后仰，喉中发出“嗬嗬”的声响，自身体里抽出了染血的剑。
金猊看得喉咙都开始发疼：“这么多人，什么时候藏在洞里的？村子里……”
他话没说完，快速看了一眼金衡，又将猜测咽了回去。
“我不知道，我刚才下去时，什么也没看见。”金猊声音发颤。
“先回村里看看。”
慕从云看了一眼地火洞入口，知晓此时已寻不到机会下去探查，只能先撤退。
他当先迎向金七叔，沉声道了一句“得罪”，之后便不再留手，悲天嗡鸣，斩下了对方持剑的右臂。
受伤的金七叔发出一声怒吼，不知痛地继续扑上来。
慕从云以剑封住他周身大穴，将人打昏了过去：“快走。”
眼见身后村民要追来，悲天以一化五，结成剑阵没入地面，暂时将村民挡下。其余人则趁着这个机会御剑离开。
穿过瀑布，离开狭谷后视线便开阔起来，金猊还没松一口气，又看见了不远处的景象，眼瞳因为太过震惊而紧缩，连声音都在颤抖：“你们看那边……”
他手指之处正是铸剑村地界，此时整个铸剑村被一层淡淡灰雾笼罩着，看不清其中具体情形。但尤为清晰却是地面浮现出的一道道暗红纹路。
这些纹路纵横交错，将整个村子甚至小灵山囊括其中，形成了一个复杂又奇诡的图案。

第68章 幻觉
“你们看小灵山！”金猊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几人循声看去，就见身后的小灵山不复之前灵力充盈的模样，被一层浅淡如纱的灰雾笼罩着，远远望去只见其中剑影诡谲，充斥着不详。
“是蚀雾？”金衡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这里怎么会有蚀雾？”
“不一定是。”慕从云将一盏雾灯拿出来：“我们刚从小灵山出来，并未察觉蚀雾气息，雾灯当时也没有示警。”
听他这么说，金衡惶然的神色才缓和一些，心焦地看着村子道：“得先回去看看村里的情况。”
那地面上如同阵法一般的纹路太过奇诡，他们没敢落地，直接御剑进村。
只是一路行去，沿途的房屋、街道俱是空空荡荡，连半个人影都没有。一行人越看越心惊，将整个人村子都转了一圈，也没有看到人。
“怎么会一个人也没有？人都去哪儿了？”金衡神色悲怆，险些御剑不稳。
江棂拉了他一把：“先别自乱阵脚，这么多人不可能凭空消失了。”
“去铸剑房看看。”慕从云这时道：“铸剑房还未看过。”
他的话叫金衡升起了一些希望，定了定神，同他们一道去铸剑房。
到了近前，就听铸剑房里隐约传来敲击之声，金衡面上露了些喜色，匆匆走在前面：“爷爷他们肯定藏在了铸剑房中。”
只是他刚迈过门槛，喜意便凝固在了脸上，脚步也迟疑着停了下来。
“怎么不走了？”跟在他身后的江棂走上前，口中的疑问在看清里面的情形后也霎时消弭。
——消失的村民确实都在铸剑房中，他们坐在铸剑炉前，如同往日一般锻造剑器。但在听见一行人进门的动静之后，齐刷刷转过头来，连头颅转动的角度都一模一样。没什么表情的面孔在看见来人后僵硬地扭动，定格成一副扭曲怪诞的怒容。
村民站起身，喉间发出“嗬嗬”声，齐刷刷向后仰头——
慕从云将呆愣中的金衡一拉，厉喝一声：“走！”
几人急匆匆铸剑房，身后村民自体内拔除剑，如鬼魅一般矫健地追上来。
他们绕了几个圈，藏在一间屋子的地窖里，才躲过了追击。
那些失去了目标的村民动作僵硬地提着剑，如同鬼魅一般四散开来，搜寻他们的踪迹。
“现在怎么办？”金猊从地窖缝隙往外看，见村民没发现藏身地，才转头去看失魂落魄的金衡。
江棂神色憋屈：“都是村里人，打也不能打，又不能就这么跑了。实在不行我们回宗求援吧？”
“现在怕是出不去了。”慕从云摇头，将传讯玉符拿出来：“进村之前我曾向外传讯，没有回应。”
看见笼罩整个铸剑村的奇诡阵法以及小灵山的灰雾后，他就隐隐约约有了这种感觉。他尝试给留守问剑宗的学宫弟子传讯求援，但意料之中没得到半点回音。
几人霎时脸色难看。
金猊道：“那我们只能自己想办法了，村里的异状肯定都和那柄魔剑有关，可惜之前没能下去找到魔剑。”
“村里之前都相安无事，眼下却异变陡生，说明我们已经找到了关键所在。”慕从云神色笃定：“魔剑肯定在地火洞中，我们得想办法再去一趟。找到魔剑或许就能找到破局之法。”
“但村民守着地火洞，我们根本下不去。”江棂眉头紧皱。
村民被操控，他们无法下很手只能处处受限，根本难以成事。
“如今只能分头行事，声东击西。”慕从云心里已有了计策，看向江棂和金猊：“村民丧失神智，不会分辨真假。你们两人修为更高，可以御剑制造动静将他们引开。我、金衡，还有沈弃则伺机去探地火洞。”
这倒是个办法，五人之中，除了慕从云，就属江棂和金猊的修为最高。金猊性子机变，可以灵活应对，拖上一时半刻应该不成问题。
几人定下计划，便分头行事。
江棂和金猊隐匿气息往小灵山潜去，慕从云三人则从另一侧过去，暗中等待机会。
要吸引这些村民的注意并不困难，为难的是他们人数太多，又都有诡异力量加持，要在众多村民的追击下将人引开的同时还要自保才有难度。
金猊打了个长长的呼哨，与江棂分头御剑俯冲下去。
地火洞前的村民瞧见两人，发出愤怒的吼声，纷纷拔剑追了上去。
等两人将村民引开，慕从云便带着金衡和沈弃入洞。
金衡对地火洞的情形熟悉，则由他在前带路。修为最低的沈弃走在中间，慕从云殿后，随时戒备四周。
狭长的石阶一直通往幽深地底，只左右两侧的石壁上点了几盏烛火照明。地火洞便在石阶尽头，要比他们想象中要大得多。
中央一个空旷的石室连接着五条不同甬道，幽深看不见尽处。
“之前你下来时，可都看过了？”慕从云问。
“都只是草草看过。”金衡神色也不确定：“地火洞并非人力开凿，而是早已有之。先祖们只是在原先的基础上拓宽道路修建了石阶。洞内四通八达，就是我也没有尽数探索过。”
地火洞范围太大，他们只有三个人，不可能一个个去探查。
慕从云问：“距离地脉最近、灵火最为活跃的地方你可知道？”
金衡思索片刻，点头：“是有一处的灵火格外烈些，金七叔从前都不许我们过去取灵火，说会伤人。”
“那就先去那里看看。”
金衡在前方带路，转过几个弯数条甬道之后，慕从云忽然察觉到甬道尽头隐约有一股灼人的热意如热浪滚滚而来，连空气似乎都被这热意扭曲了，泛起水波一样的纹路。
慕从云一阵晕眩，连忙运转灵力才定住神智，抬手拦下了金衡和沈弃：“前面不对劲，你们在此等待，我过去看看。”
将灵力环绕在身周，慕从云谨慎进入了尽头的洞穴之中。
黝黑的石穴中隐约能看到火星飘飞，无数火星飘荡着落在地面，没入地面阵纹之中。暗红色的阵纹明灭不定，如同蛛网一样由四面八方朝着中间汇聚，而在那阵纹中间，插着一柄通体漆黑的剑。
剑身窄长无镡，通身无一丝花纹装饰点缀，剑刃不似想象中锋锐，厚且钝，无锋。
若不是周身笼罩着不祥之意，很难叫人将它当做一把魔剑。
慕从云小心万分地踏入阵中。
阵法似乎对活人无用，只用来镇压魔剑，他的闯入并未引起任何变化，就那柄漆黑的剑也不见丝毫响动。但慕从云并未掉以轻心，他调动全身灵力，万分戒备地伸手握住了剑——
“师兄？”
沈弃见慕从云忽然莫名往前走了几步之后便定住，周身灵力涌动，神色也变幻不定，便知道他恐怕是陷入了幻觉之中。
他微微眯起眼打量尽头漆黑的石室，又斜眼不快瞥了神色茫然的金衡一眼。
尽头的石室显然有异，师兄陷入幻觉恐怕也和石室里的东西有关，只是碍着金衡在场，他无法前去查探。只能就地坐下，为师兄诵念《清静经》。
陷入幻觉中的人若是强行唤醒，恐会于魂体有伤。最好的办法便是等他自行堪破幻境。
“慕师兄是陷入了幻境？”金衡听他在诵《清静经》，终于也反应过来了，在他不远处坐下道：“我同你一起。”
沈弃没有理会他，只悄然握住了慕从云垂落的手，将一缕灵力渡过去。
握住魔剑的一瞬间，慕从云发觉自己回到了无妄峰。
他在明月藏鹭练剑，白雪纷纷扬扬落了满地，冷得厉害，也凄清得厉害。他正琢磨着这是什么幻境时，忽然听见门前传来阵阵嬉笑吵闹声，其中一道声音有些耳熟，他神色微动，收了剑走出去，便瞧见了被簇拥着的沈弃。
沈弃一身蓝衣出尘，看身量和相貌，似乎长大了些，已经是个挺拔俊秀的青年人。
他被一众师弟师妹们簇拥着，打明月藏鹭前经过，却没有回头看上一眼。
倒是簇拥着他的人朝明月藏鹭的方向看来，语气好奇：“大师兄怎么终日呆在明月藏鹭也不见出来？”
“沈师兄从前和大师兄最为熟稔吧？能和我们说说么？”
沈弃似乎是侧脸朝他看了一眼，又似乎没有，他眉目张扬，对身后的景物并不怎么在意，随口答道：“大约又在闭关练剑吧。”
他的语调透着陌生的疏离，叫慕从云听在耳中，即便明知是假，心口也泛起阵阵波澜。
“大师兄痴迷剑道，离群索居，我也只是年少时受他照顾数月。”青年嘴角微微挑了下，带出几分讥讽：“他啊，性子太冷，谁都捂不热，你们还是少打听为妙。”
年少的师弟师妹们并不太信他的告诫，对未曾露面的大师兄仍然充满好奇，还在连连追问。但青年却仿佛连提都不愿再提，只敷衍答了几句，便带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师弟师妹们渐渐远去。
慕从云的目光定在那道陌生的背影上，握着悲天的手微紧。
明知是假，但心神却还是忍不住为之牵连。
他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中默诵《清静经》，提剑朝着面前毫无破绽的景色劈下——
“师兄小心！”甫一睁眼，耳边就传来一声惊喝。
慕从云回头，就见近在咫尺的金衡竟举剑朝他刺来——
距离太近，对方的速度又太快，他甚至来不及闪躲。
但比金衡更快的却是沈弃，他毫不犹豫地扑向慕从云，用后背替他挡下了刺来的剑。

第69章 情动
温热的胸膛笼罩过来，沈弃将他密不透风地护在怀中，却没有发出半点痛声，只耳畔一声沉似一声的喘息昭示了他所承受的痛楚。
隐忍压抑的喘息声像一记重锤砸在慕从云胸口，叫他脑中嗡鸣，几乎是全凭本能才一掌击开神色诡异狰狞的金衡，接住了脱力下滑的人。
“沈弃……”
素日清冷冷的声音带上了颤意，看着手上沾染的鲜血，慕从云失了往日的冷静沉着，竟徒劳地用手掌去捂他的伤处。
沈弃靠在他怀中，此时本该是得意的。
——他本该在发现金猊有异的瞬间就直接出手将其解决，但却在动手的一刹那间，鬼使神差选择了以身相护。
苦肉计他不是没使过，但此时看着慕从云神色慌乱，眼角发红的模样，他却罕见地生出了一丝后悔。
他补救般地笑了下，去握对方的手：“师兄，我没事，只是小伤。”
但他忘了自己此刻面色惨白衣衫染血。笑着说“没事”的样子落在慕从云眼中，更觉得他是在逞强。
“嗯，我先带你出去。”
用力握了下他的手，慕从云强迫自己找回冷静，将人抱起来，又给受伤昏迷的金衡设下禁制，便匆匆带着他往外走。
沈弃看向甬道尽头，提醒道：“师兄，魔剑应该就在前面的石室里。”
“等安置好你，再来解决魔剑。”慕从云脚步微顿，并没有太多迟疑便继续往前。
魔剑就在这里，总有机会再解决。但沈弃修为不高肉体凡胎，多耽搁一刻，他就多一分痛苦和危险。
那剑伤太可怖，慕从云不愿让他冒险。
“其他的你不必担心，好好休息，我会解决。”
他肃着脸将人抱出地火洞，给金猊和江棂传讯之后，便带着沈弃在小灵山中寻了一处僻静之地。
荒郊野外自然没有高床软枕，慕从云只能寻了块干净的大石，将外袍铺上去才让他坐下：“我看看你的伤。”
边说，他边已去解沈弃的衣裳。
沈弃盘膝坐在石上，感受到急促的呼吸喷洒在后背，忍不住回头看他。
慕从云正垂头处理后背的伤口，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能勉强看见小部分侧脸，但微红的眼眶和小心翼翼的动作却无不在诉说对方的担忧和焦急。
可背上的伤对比他从前受过的那些伤，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伤罢了。
他从不知痛，也从不惧痛。但此时此刻，他却觉得有细微的痛意从后背蔓延到四肢百骸，同时伴随着另一种难以言喻的躁意，从身体深处涌上来。
受伤后有人担忧，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就连那蔓延开来的痛楚，仿佛也成了甜蜜。
沈弃发出低低的喟叹之声。
“疼么？”
慕从云以为自己动作太重，弄疼了他：“金衡的剑气有古怪，我需运功替你驱除干净，你再忍一忍。”
到嘴边的“不疼”咽了下去，沈弃轻声道：“嗯。”
慕从云的动作越发轻柔。
驱除了伤口处残留的剑气，慕从云才拿了伤药替他包扎。他的手指明明冰凉，但轻触在皮肤上时，却带着滚烫的温度。
沈弃便犹如置身在冰火两重天中煎熬。
待慕从云终于上完药，他忍不住抓住那只作乱的手——
慕从云疑惑看他：“怎么了？”
沈弃目光凝在他指尖，趁着慕从云怔楞的片刻，垂首轻舔了下。
是热的，还带着伤药的微苦。
慕从云猛地抽回手，手指蜷缩起来，神色无措：“你……”
“谢谢师兄，我一点都不疼了。”沈弃却仿若无事般笑盈盈同他道谢。
慕从云转开脸不敢与他对视，垂下的睫羽乌黑，像风中瑟瑟颤抖的蝶翅：“不用谢，你是为了救我才受伤。下次不要再如此莽撞了。”
沈弃去拉他的手：“但我舍不得师兄受伤。”
他神色真挚，乌黑澄澈的眼底写满了赤诚直白的情意，
慕从云像被烫着一样避开视线，有绯色从耳尖蔓延至脸颊。
握着他的那只手很用力，真切的体温传递过来，驱散了幻境之中留下的郁结和冰凉。慕从云迟疑片刻，转回眼与他对视，没有再逃避。
他不愿与沈弃终成陌路人。
如果这样能相伴得更久，他愿意遂他心愿。
压下心中的羞赧，慕从云竭力维持镇定道：“你先在这里休息，我去看看江棂和金猊他们——”
“师兄……”慕从云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
沈弃敏锐察觉了他的松动，自然不可能放他离开。他手臂用力，几乎是带着些强硬地将人拉向自己。
慕从云怕牵动他的伤口根本不敢用力抵抗，被他拉得踉跄跌坐在大石上。沈弃趁势覆了上去，手臂撑在他身侧，执着地追问：“师兄的脸为什么这么红？师兄其实也心悦我对不对？”
两人之间的位置倒转，慕从云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心脏跳得快要失了规律。
他茫然地睁大了眼，嘴唇微微张开。
是不是也心悦他？
应该是吧。
慕从云感受着急促的心跳，眼底充斥怔然。
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从没有喜欢过谁。这种情感于他而言很陌生。
但他知道，这世间不会再有任何一个人像沈弃这样，让他牵肠挂肚。
太近不行，太远也不行。
怀中的身躯微微颤抖，沈弃看见那双冰封般的眼眸里，如同湖面冰破，湖底的鱼儿争先恐后地往上游，惹起阵阵涟漪。
慕从云几番启唇欲语：“我……”
沈弃期待地看着他。
但慕从云在他的目光里却越发难以启齿，他羞耻地侧开脸，漆黑的睫羽被泪珠润湿粘连在一起，失了冰冷，却多了几分叫人攀折的脆弱。
沈弃忽而一笑，低下头去——
温热的唇顺着修长脆弱的侧颈线条若有似无流连到唇角，察觉到他紧张得几乎屏住的呼吸，沈弃满意地轻舔他的唇角，轻声道：“师兄说不出来，我替师兄说可好？”
“我好喜欢师兄，只喜欢师兄。”
沈弃喟叹出声，如愿以偿地亲吻他的唇。
慕从云自暴自弃般闭上眼，微微颤抖着启唇接纳。
修长的脖颈脖颈向上扬起，颈侧迸发出好看的青涩经脉，像脆弱的猎物主动献祭。
沈弃觉得身体中有什么在涌动，他的眼瞳不受控制地竖立，唇齿间也带上了掠夺一般的凶狠。
他在这方面的经验不多，但都说龙性本淫，或许龙族在这方面确实天赋异禀，他轻而易举地就学会了如何挑起对方的情欲，只是一个深吻，便让慕从云喘息着失神，扶着他的肩，连眼角都染了泪。
“师兄也喜欢对不对？”他些微退开一些，给了对方喘息的空间。只扶着他腰的手掌不住在凹陷的腰窝处流连着，怀念肌肤温热软滑的触感。
慕从云大口喘气，声线早不复清冷：“你、你从哪里学的……”
沈弃得意地亲亲他的鼻尖：“大约是天赋异禀吧。”
这样露骨的话慕从云接不上，他自欺欺人地别开眼，却在沈弃触到他后腰一处时忽然轻哼了一声，慌乱去按他的手：“别……”
被触到的地方即便隔着衣物，也感觉烫人。
那种灼热感从接触的位置蔓延开来，生出许多难以启齿的异样。
慕从云的反应太大，沈弃微愣，忍不住又在方才的位置多摩挲了几下，却忽然察觉了一丝熟悉的气息。他的手指顿了下，隐约明白了什么：“师兄怎么反应这么大？”
他露出好奇之色，眼眸微微眯起来，故意问道：“师兄后腰处有什么？”
他疑惑的神色不似作假，慕从云用力抿了下唇，还是低声道：“不知道，但后腰有些灼烧感。”
“我给师兄看看。”沈弃应了一句，就要来解他的腰带。
慕从云吓了一跳，赶紧按住他的手：“现在又没了。”
沈弃却不肯，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慕从云后腰上的蛇形印记当初得了他渡的一缕秽元，如今竟然重新苏醒了过来。
那条小蛇在凋亡渊薮里吃他的血肉长成，勉强也能算是他的分身。但如今它却同慕从云骨血相融，让他有种将师兄打上印记的快感。
他要亲自确认一下标记。
今天突破认知的事已经太多，慕从云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光天化日荒郊野外宽衣解带，更何况就刚才沈弃那个劲儿，谁知道他还会不会借机做些别的……慕从云面红耳赤，死死按着他的手不许他乱来。
两人正僵持时，忽听金猊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大师兄，沈弃没事吧？”
慕从云急忙松手退后几步，整理衣袍。
金猊和江棂收到传讯后就设法甩开了村民，急急忙忙赶过来。两人只知道金衡被操控，沈弃受伤，却不知具体。
眼下终于见到了人，金猊担忧道：“伤得严重吗？”
沈弃冷脸瞥他一眼，又虚弱地坐了回去，侧身半倚在石头上，看着慕从云说：“不重。”
金猊：？？？
伤得不重你为何这么虚弱？
他下意识去看慕从云，却发觉大师兄看起来更加古怪，衣裳不整鬓发散乱，脸和脖颈都是红的。
看上去之前一战似乎十分激烈，连游刃有余的大师兄都如此费力。
金猊深深担忧道：“金衡被控制后竟然这么厉害吗？连大师兄都难以对付？”

第70章 取火
慕从云不自在地轻咳一声，避开了他的问题，道：“人还在地火洞下，那柄魔剑就在地火洞的石室之中，只是我当时陷入魔剑制造的幻境，又遭金衡偷袭，沈弃替我挡了一剑，没来及去取。”
“那我和金猊去取。”江棂闻言道：“这会儿那些村民应该还未返回地火洞，宜早不宜迟。”
“地火洞情形尚且不明，我和你一同去。”慕从云看了金猊一眼：“金猊留下照应沈弃。”
“大师兄放心，我必定好好照顾沈弃。”金猊自然是没什么异议，连声应下来。只是说完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旁边的沈弃似乎狠狠瞪了他一眼，但他转头去看时，沈弃却只是垂着头一脸虚弱而已。
他摸了摸鼻子，心想大约是错觉吧。
好好的沈弃瞪他干嘛？
没有耽误时间，商定好之后慕从云立即便和江棂御剑赶回地火洞。
那些村民果然如他们所料，还没来及赶回来。慕从云自储物袋中拿出一串八苦菩提珠串交给江棂，道：“八苦菩提有清心破瘴之功效，应该能抵挡幻境，你拿着以防万一。”
他经历过一次幻境，要比江棂更有准备一些。
江棂也没有和他客套推拒，接过菩提珠串缠绕在手腕上，持剑当先下洞。
地火洞中同慕从云离开时一般静悄悄，两人保持戒备深入甬道，却发现本该困于禁制之中的金衡不见了踪影。
“禁制被强行破开了。”慕从云蹲下身查看，长眉有些忧虑地皱起：“有些不对。”
被魔剑影响丧失神智后，修为会短暂增加，不惧伤痛。但金衡本身修为并不高，就算受魔剑操控，修为提升，照理也破不开他设下的禁制才对。
慕从云顺着地面模糊的脚印望向甬道尽头的石室，朝江棂示意道：“进去看看。”
*
两人离开之后，沈弃就盘膝坐在大石上打坐调息。
金猊却有点闲不住，人一闲了就喜欢乱想，他越想越觉得刚才大师兄的反应有点不对，又联想到大师兄说他入了幻境，就忍不住和沈弃八卦道：“你有没有觉得大师兄刚才有点奇怪？”
沈弃略微提起兴趣赏了他一个眼神：“嗯？”
金猊眉飞色舞：“你说大师兄在幻境里看见什么了？”
幻境无非就是挑起七情六欲，引人沉溺。但他思来想去都想不通大师兄在幻境里看见什么了，才会露出那样的情态。
“……”
好歹从前也是盛名在外的羽衣候，沈弃怀疑先前在重阆那一战说不定当真伤了他的脑子，毫无同他探讨幻境的欲望，重新阖上了眼。
金猊还在旁边嘀嘀咕咕说着什么，他却没有细听的耐心，分出一缕神魂，悄无声息地循着慕从云的踪迹而去。
*
有八苦菩提珠，这次两人都没有再被幻境干扰，顺利踏入了尽头的石室。
只是里面的情况却完全出乎意料，既没有奇诡阵法，也没有杀机四伏。偌大的圆形石室内，只有一把剑插在中央，剑身入地足有一尺深。
那剑与他入幻境时看见的也并无不同，通体漆黑，剑身窄长无镡，无一丝花纹装饰点缀，是朴素简单至极的一把剑。甚至就连他在幻境之中感受到的那股强烈的不详都消失了，仿佛就是一柄再普通不过的铁剑竖立在那里。
而破开禁制的金衡就跪坐在剑旁，头颅低垂，看不清面容。
慕从云按住剑柄，小心靠近：“金衡？”
金衡毫无反应。
两人对视一眼，江棂靠近金衡防止他忽然发难，而慕从云则去取剑——
但就在他即将握住剑柄的一瞬间，腰间的悲天忽然发出长鸣，慕从云动作陡然一滞，不详的感觉萦绕心头，本能开始疯狂预警。
“情况不对，先退！”慕从云遵从了本能。
江棂闻声反应极快，当即伸手抓向金衡，试图带他一同离开。但手刚碰到跪坐的人，就见金衡的身体忽然如流沙四散，化作了一捧灰烬。
他心中大震，曜日剑在地面一撑，借着剑身弯曲反弹的力道退到了石室门口，这才注意到慕从云竟然还未出来：“慕师兄？！”
慕从云这时已经无法分神回答他，他需要调动全部灵力才能抵挡住魔剑散发的吸力。
此时魔剑就好像一块磁力无比强大的磁铁，反衬得他四面八方都是斥力，将他不断推向魔剑。
他心里隐约有种预感，若是他握住了剑，下场恐怕会比那些被操控神智的村民更惨。
“悲天！”慕从云低喝一声，悲天应声而出，悬于头顶。
艰难地抽出一分心神操控悲天化影分形。五柄剑在周身结成剑阵，随着他心念一动，齐齐朝着四周无形的吸力斩下——
沈弃进入地火洞时，看见得便是这一幕。
他眼眸微眯，瞬间出现在魔剑之后，抬手按住了因为猎物将要逃脱而剧烈震颤的魔剑。
慕从云只觉得那股如水般的吸力霎时减弱，立即抽身而出，毫不迟疑同江棂一道退出了地火洞。
见相中的猎物逃脱，魔剑发出嗡鸣。地面的灰烬猛地炸开，在半中重新拼凑成一具身体，赫然是金衡的模样。
金衡双眼紧闭，却在额头中间裂开一道竖口，绽开的皮肉仿佛眼珠转动，阴邪地看向沈弃。
沈弃嗤笑一声，手掌下压，掌心秽元倾泻而出，尽数灌入魔剑之中。
魔剑震颤越发剧烈，金衡发出啸声，悍然攻向他。
沈弃单手与他过了数招，右手却始终按住剑柄，源源不绝将暴烈的秽元注入。
然而持续半刻，魔剑却并未如意料之中那样断裂，乌黑剑身反而有暗芒闪过，受它操纵的金衡也越战越强。
——注入的秽元不仅没有伤到魔剑，似乎隐隐成为了它的助力。
意识到不对，沈弃立即收手，凌空打量周身泛起暗芒的魔剑。
“竟然能吸收蚀雾之力为己用……”
蚀雾海深处存留下来的怪物能吸收蚀雾之力为己用并不稀奇，但这柄魔剑一直被镇压在小灵山中，却能吸收蚀雾之力就有些奇异了。
沈弃目光在石室內逡巡，注意到地面的裂纹后，霎时想通了关窍。
当年的铸剑师将魔剑镇压在地火洞中，试图借由地脉灵火将其化去。但他却未曾想到这些年十方结界一再缩小，结界边境也常不太平。每一次结界动荡，都会有蚀雾顺着裂缝涌入。除了肉眼可见的地表，其实还会有不少蚀雾顺着地脉侵入。
而小灵山恰好距离结界边缘并不算远。
魔剑在此被镇压了不知多少年，不仅没有被地脉灵火化去，反而吸收了地脉中渗入的蚀雾之力，日积月累下变得越发邪性。
到了如今，甚至已能操控活人。
确定无法摧毁这柄魔剑后，沈弃没有再浪费时间，神魂立即归位。
慕从云与江棂已经折返回来，他睁开眼，便听见三人正在商量再去铸剑村一探。
——魔剑已寻到，他们必须尽快寻到摧毁之法。老村长那里或者还藏有记载魔剑相关的典籍。
而且金衡也很奇怪，他们同金七叔交手时，对方虽然遭受操控，但仍能感觉到对方是血肉之躯，但金衡却似乎和其他村民的情况不同。
若能找到关键，或许就能破局。
“我与江棂回村查探，金猊留下照应沈弃。”慕从云安排道。
“多一个人就能多争取一刻时间，我的伤势已经没有大碍了，我和师兄一起去。”沈弃适时开口。
“你的伤势还没大好。”慕从云皱眉，并不赞同。
沈弃见状改口道：“那让金师兄和你们一道吧，这里隐蔽，我独自留下也不会有危险。”
慕从云略微迟疑，沈弃说得倒也有道理。早一日解决魔剑，或许那些村民就能多一分生机……
他很快就有了决断，将两样防御性的法器交给沈弃，嘱咐道：“那你在原地等待，若是有万一，不要硬抗，自保为上。”
沈弃接过法器，指尖与他一触即分：“我知道的，师兄不用担心我。”
慕从云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对江棂和金猊道：“走吧。”
等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中，沈弃才收了脸上的笑，面无表情地盯着脚下沉思。
片刻之后，他霍然起身，召出赤隼兄弟吩咐道：“你们在附近守着，若师兄折返，立即传讯与我。”
话音还未散尽，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
沈弃循着地脉中残留的火精之力一路追寻。
他速度极快，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就已经穿过司州和西河州两州，直追到了幽州伏虹山。
伏虹山位于幽州西侧，正在十方结界的边缘，一半山体在结界之内，一般山体则没于蚀雾海之中。
山体结界之外，蚀雾如浓重的乌云遮天蔽地。
沈弃闭眸感受火精残留的气息，这里的气息要比小灵山浓郁许多，说明火精离开的时间不久。
上一世他查阅无数典籍记载，又四处游历打探，才推测出了火精在地脉中的大致走向，最终在酆都地界捕捉到火精。这一世距离火精出现尚有时日，他本不着急去酆都去取。但那柄魔剑太过麻烦，他虽能将师兄一行带出去，但却难免露出马脚。
而且若是不解决了魔剑，救下铸剑村那些人，师兄恐怕也不会安心和他离开。
思来想去，只有取了火精才能最简单迅速地解决掉魔剑。
“真麻烦……”
沈弃自言自语一句，五指成爪将结界撕开一条通道，身影转瞬便被包裹而来的浓郁灰雾吞噬。

第71章 羽化仙境
十方结界之外，蚀雾海浓雾涌动。
初始蚀雾较淡，四周只是灰蒙蒙一片，尚能视物；深入之后，蚀雾浓度增加，几乎到了伸手不到五指的地步。
四周是全然的黑暗，但却并不安静，四面八方充斥着哀嚎嘶吼之声。
蚀雾海的前身是被吞没的东境，当年无数修者凡人甚至灵物来不及撤离便被蚀雾吞没。有些是当场便死了，有些则是失了神智，成了迷失在蚀雾海中的怪物。
这些怪物经年累月受污秽之力侵蚀，在这看不见光亮的蚀雾海中苟延残喘，早已变成了难以用言语描述的丑陋怪物。
沈弃行走其中，看见了枝桠扭曲错节、末端缀满哀嚎人头的怪树；长有无数手臂如同蜘蛛一般在崎岖地面爬行的怪人……
被蚀雾吞没的怪物丑陋畸形，只是随意扫过，沈弃便忍不住嫌弃地皱起眉，加快了前行的迅速。
有怪物察觉了他的不同，被陌生的气息吸引围拢过来。
但还未来得及靠近，就都被沈弃手中的龙骨斩杀。
这些怪物没有神智，不知畏惧，又嗜杀暴戾。沈弃一路前行，脚边怪物尸体也沿途堆积，竟以血肉尸骨铺出一条路来。
龙骨吸饱了鲜血，雪白剑身转为凶戾的暗红色泽，剑脊上倒弯的骨刺愈显狰狞。
甩了甩剑上血渍，沈弃嫌弃看了一眼，最终也没有将龙骨收回体内，随手将龙骨插入地面，无形结界随之张开。沈弃身形凌空，五指张开掌心朝下，指尖无数污秽之线激射而出，又在结界之中交织出天罗地网。
唯一的空门处，便是沈弃自身所在。
他信手拨弄污秽之线，丝线共振发出低而沉的嗡声。这种声音以常人的耳力并无法捕捉，但对于火精这类有灵之物而言，却是最难以忍受的魔音。
——火精一直在地脉之中游走，难觅踪迹。但上一世沈弃追寻了它数年，发现它实则生了灵，所停留之地，都是于它有益之处。要么是灵气充裕之地，要么是地火旺盛之地。
好巧不巧，这蚀雾海深处，正有一座地火旺盛的火山。
而眼下，整座山都结界笼罩，结界之内，则是沈弃布下的猎网。
沈弃耐心等了片刻，藏身在地脉之中的火精果然忍受不了周围环境的巨变，地面开始产生极细微的震动，连空气也开始变得炙热起来。
沈弃目光逡巡，指尖拨弄污秽之线的速度越来越快。
随着污秽之线的共振声越来越大，地表的震颤也越来越剧烈，一刻钟之后，一条尺长的火龙自山体裂缝钻出来，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炽烈火焰冲向沈弃——
它显然是被沈弃的激怒了，打算在换地方之前先解决了打扰它清净的入侵者。
沈弃瞳孔之中倒映出火龙的影子，黑色瞳孔紧缩成一道竖线，灿金色由瞳线像四周蔓延，最终充斥整个眼眸。
——威严的龙吟声响彻蚀雾海。
红鳞巨龙舒展身体，毫不退缩地迎向火精，龙吻大张，直接将火精吞了下去。
世人听闻“火精”之名，只以为它是一团火焰。实则它遗失太久，四处游荡时生了灵，出于本能模仿先前主人的形态，化为了一条一尺来长的火龙。
生了灵的火精，自然不会轻易认主。
它虽被沈弃一口吞下肚，但仍然在他的腹腔之中横冲直撞，因为愤怒燃烧得更为猛烈的火焰灼烧着五脏六腑。
上一世沈弃驯服它时很是吃了一番苦头，受伤不轻，直到回到天外天时都没有完全恢复。
但这一世他掌握先机，有备而来，自然不会惧怕这点皮肉之苦。
仰首发出一声低吟，沈弃俯首衔起插在地面的龙骨，巨大的身躯落于火山顶部，龙爪牢牢嵌入山体之中，粗壮有力的龙尾顺着山势起伏垂落，呈环绕状盘在火山顶端。
因为躯体疼痛，尾巴时不时便烦躁地拍打山体，激起一阵碎石如雨。
和火精的拉锯就这么持续了数个时辰。
蚀雾海不见日月，无法判断时间，沈弃只能凭借火精反抗的程度判断时间已经应该已经过去了许久——体内火精从一开始的激烈对抗，逐渐变得力有不殆。
沈弃舒展筋骨，抖落满身金红色鲜血，变回了人身。
无人之地，不必再伪装。他一身刺目红衣在灰雾震荡，衬着眼底未褪的杀意和面上血痕，如同修罗恶煞降世。
便是蚀雾海的失去神智的怪物见着他，也要退避三舍。
察觉他状态的改变，体内还未完全驯服的火精又蠢蠢欲动起来。
沈弃嗤笑一声，指尖燃起一缕赤红火焰：“我劝你少费功夫。”
指尖火苗不甘跳动，逐渐拉长形成隐约龙形，但形状模糊，明显不如先前的明晰。
沈弃并指捻灭火焰，身形变幻，眨眼间便已出现在数里之外。
——融合了火精之后，他的修为大涨，已跨过了无上天境，直入羽化仙境。
上一世，他强行融合火精受伤太重，不过堪堪迈入半步羽化而已。
羽化仙境于整个西境修士而言，早已成为可望不可即的传说。
当今公认修为最高的“星河万抟”谢辞风，也不过是跨过了无上天境，触摸到了羽化仙境，只能称之为“半步羽化”。
从前沈弃并不觉得羽化仙境有何不同，但如今真正步入这个境界，他才明白了为何那么多修者终其一生都在寻找晋入羽化仙境的机缘。
——传言蚀雾大灾之前，这方世界其实是有仙人的。
正是“羽化仙”。
他抬首看向穹顶，那里被浓黑蚀雾所遮蔽，一无所见。但他眼底却映出玄妙星象。
一入羽化仙境，便真正意义上与天地法则有了联系。
才能称得上一个“仙”字。
仙者，可堪过去，可窥将来。可知因果，可破轮回。
沈弃看见灰雾蔓延，星象混沌。遥远天际巍峨山门倾倒，石阶断裂……一派混沌乱象。
他游历西境，曾听说过不少传说奇闻。
其中有一个传言说：迈入羽化仙境只是地仙。在地仙之上，更有天仙。
要做天仙，需得登天梯，过九重天门。
而如今他所见遥远之景，却分明是天梯断、天门倾。
他试着沟通天地法则，却发现似有阻隔，得到的回应极其微弱。
如此观来，升仙之路早已经断绝，任是蝼蚁如何挣扎，这片大地早已经生机断绝。
最终的结果，恐怕与上一世无异。
倒是省了他动手。
沈弃收回目光，心中升起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振袖而起，身形消散在蚀雾海，须臾之后，便已悄无声息回到了养伤之处。
原处留守的赤隼兄弟被他吓了一跳，本能退后数步，连浑身羽毛都炸开来。
“恭……恭贺、尊上修为大进。”兄弟二人只隐约觉得他周身气息比从前更为浑厚圆融，还多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叫人发自本能地畏惧。
“距我离开，过去了几日？”
红风道：“一日一夜。”
“一日一夜了师兄还未回来？”沈弃蹙眉自言自语：“我去看看。”
话罢，身随心动，人已出现在了铸剑村中。
但怪的是，村子里并不见人迹。
不说慕从云三人，就连那些被控制的村民也不见踪迹，安静的出了奇。
沈弃凌空扫视四周，晋入羽化仙境后，目力更胜从前，他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慕从云三人。
——他们竟然在万剑冢。
万剑冢早不复之前的清灵，四周被蚀雾笼罩。其中灵剑都散发着不祥之气。
慕从云、金猊还有江棂三人各据一方，手执阵旗，正在快速布置阵法，而那些失去神智的村民被困在万剑冢中，正鬼打墙一样四处游荡，明明与三人近在咫尺，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碰到。
“大师兄的办法果然有用。”金猊惊喜道。
“一时取巧而已，只能困住他们一时，要想救人，还得尽快毁掉魔剑才行。”
之前慕从云就很疑惑，魔剑虽然生了灵智，但它毕竟不是人，且被困在地火洞中无法离开，那它是如何操控这些村民的？
后来他们连探铸剑村和地火洞，终于在地火洞其中一个穴室被找到了有关这柄魔剑的手札。
手札是铸剑大师所留，便是为了防止有朝一日魔剑再度出世害人所留。
手札中提到，魔剑是千百难得一现的神兵，生而有灵，甫一出世便引发了天雷。铸剑大师隐居苦修多年，终于锻造出绝世神兵，自然要请众多修者一同见证，就专程办了一场盛大的鉴兵宴。
但没想到神兵性邪，众修者毫无防备之下，死伤人数过半。
所有死者皆是喉骨碎裂，下巴脱臼，被吸尽血肉精元，死状十分诡异可怖。
后来经过多方调查，参宴的修者们才发现凶手竟是一柄刚出世的剑。
这柄剑能惑人神智，让修者主动吞下它的化身，变成它的剑鞘，或者说剑奴。
初时化身蛰伏，以修士血肉精元反哺自身，待吸收了足够的养分之后，被他操控的躯壳就会如同废渣一般被抛弃。
其性之阴邪可怖，叫人悚然。
众人原本想将这等魔剑毁了，但魔剑受过天雷淬炼，坚不可摧，当时竟无人能毁。甚至与之接触久了，还会受其迷惑。众人束手无策，最后是铸剑大师耗尽毕生修为，又借众修士之力暂时将魔剑封印。
待鉴兵宴的风波平息后，铸剑大师便带着被封印的剑四处游历，寻找损毁之法。
只是他终其一生，也没能寻到摧毁魔剑之法。反而是随着时间流逝，封印越发薄弱，连它的铸造者都险些被迷惑操控。
最后铸剑大师大限将至，别无他法之下选用了下下策——选了一处灵气充裕、地火旺盛之地，将魔剑置于地脉炎火之上，以地火炙烤镇压。又费心教导当地人独门修炼之法，定下了开炉第一柄剑必须祭山的祖训，用一代代人累积的灵剑的清正之气抵消魔剑的邪气，这才有了这么多年的太平。
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魔剑冲破封印，邪性不减反增，竟在不知不觉间将整个铸剑村的村民都变成了剑奴。

第72章 桃花簪
通过手札弄清了魔剑诞生，以及操控人心的原委，慕从云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小灵山的万剑冢。
同行的张文、孔余和沉海钧都是去了万剑冢，拔出了灵剑后才开始变得异常，而张文第一次被蛊惑时，还是因为金猊及时发现才避过一劫。
所以万剑冢中的灵剑多半也出了问题。
手札中说铸剑大师苦心孤诣造出万剑冢就是为了用灵剑清正之气抵消邪气，但却没有说，若是有一日灵剑无法再抵御魔剑的邪气会如何，又或者其实铸剑大师本人也未曾想到过这个问题。
但慕从云由果推因，猜测万剑冢的灵剑可能都已经被魔剑邪气侵蚀，成为了魔剑的化身。而铸剑村村民常年往来小灵山，或是修炼、或是祭剑，可能不知不觉间就中了招，成为了魔剑的剑奴。
所以慕从云才提议将村民引到万剑冢，再以阵法将村民困在其中。一是借万剑冢中的剑林布迷阵效果更甚，可以轻易将村民困在其中又不伤他们。二则是想试试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验证一些猜测。
先前在万剑冢之外，不论他们设下什么阵法，总会有村民来破坏。他们不能硬碰硬，只能暂且退避，导致迟迟未有进展。而如今将村民引入万剑冢，以剑林借势布阵困住村民，却迟迟不见村民破坏阵法，显然是破坏阵法的同时也会破坏剑林，等同于毁去魔剑化身，所以魔剑才迟迟没有动静。
最后一道阵法完成，慕从云将所有阵法检查一遍，确认没有疏漏后才道：“阵法至少可以困住他们两三日，但凭我们三人之力恐怕无法短时间内摧毁魔剑，最稳妥的办法是出去寻求外援。”他转头看向江棂：“我们先尝试合力送你出去，若能成，你便回问剑宗报讯求援。我和金猊则分别守在万剑冢和地火洞，以防事情有变。”顿了一顿，又道：“……若是不成，那便只能设法拖延时间，再寻解决之法。我们出来已有数日，再迟迟不回返，问剑宗那边也该察觉异样，派人前来打探了。”
金猊与江棂对他的安排没有异议，三人当即离开万剑冢，御剑前往铸剑村的入口。
沈弃见状，心念一动，也跟了上去。
他就走在慕从云右后方，如今他已入羽化仙境，以慕从云的修为完全无法察觉他的存在，他便也不遮掩地肆意打量对方。这一日一夜师兄应当都未休息过，面上笼着一层疲惫之色，修长的眉微微拧起，双唇也因缺水显得苍白干燥……眼下模样自然不若平时俊美，但却莫名多了些活泛气，像个有喜怒哀乐的人了。
沈弃情不自禁伸手去抚他皱起的眉心，却又在快要触碰到时顿住，改为轻攥他被风扬起的发丝。
黑发自掌心掠过，心脏因手掌传来的酥痒而微微悸动。
沈弃想起那个匆忙结束的亲吻，有些不快地抿起唇。在这里耽误了太久，他和师兄还有很多事情没来及做，是该快些结束了。
——慕从云陡然在半空中顿住，蹙眉逡巡四周。
金猊和江棂也随之停下来：“大师兄，怎么了？”
慕从云碰了碰眉心，总觉得刚才眉心处有一点凉意。但四周并无异常，他摇摇头：“没什么，走吧。”
三人很快就到了村子入口。
自村中生变之后，蚀雾笼罩整个村落以及小灵山，他们就被困在了此处。
如今也没有更好办法将消息送出去，慕从云只能试试以力破力。他和金猊拔剑蓄力，用十成十的力道斩向面前笼罩的灰雾——
然而灰雾看似薄弱，双剑斩下，却连一道缝隙都未曾破开。
“再来。”慕从云声音微沉，金猊与他再度合力，剑刃沿着之前的轨迹一毫不差斩下。
沈弃在旁看着，在他们第十次尝试时，并指凌空轻轻一划，原本纹丝不动的灰雾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成了！”一直在旁等待的江棂没有错过这个机会，对两人说了一句“我去报信”便匆忙离开。他刚出去，灰雾上的缝隙便已经自行合拢，如有生命一般地流动。
慕从云没有再浪费力气，按照先前的计划，和金猊分头赶往万剑冢和地火洞。
魔剑尚在地火洞中，慕从云没有孤身涉险，稳妥起见只守在洞口打坐调息，通过传讯玉符和守在万剑冢的金猊保持联系。
沈弃虚虚挨着他坐下，将人看够了，才起身进了洞中。
地火洞中的气息比先前更加驳杂狂乱，还多了许多不易察觉的陷阱，显然是魔剑几番受挫后加强了防范。
只可惜这些小伎俩对沈弃已没有丝毫影响。
他信步踏入最后一间石室。
被镇压在此的魔剑似乎察觉了威胁，剑身震动发出震慑的金戈之声。
沈弃轻蔑扫过，手掌隔空抓向它——
魔剑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他握在手中，似是察觉到实力差距悬殊，竟然安分异常地躺在他手中，甚至有认主之势。
然而沈弃已有龙骨，并瞧不上这么一把魔剑。
炽烈的火焰从掌心盘绕至剑身，魔剑震颤着发出剧烈的嗡鸣声，似濒死之人发出哀嚎。然而沈弃五指牢牢钳制着它，魔剑逃无可逃，最后只能不甘地被至阳之火化作了一块闪着微芒的乌铁。
——这柄剑原就是以乌铁铸造。
乌铁是锻造兵器的上好材料，虽不常见，但也绝不至于这般坚不可摧。沈弃仔细打量一个拳头大的乌铁，终于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
这乌铁之中，似乎还融合了部分星尘。
诸天星宿与天地法则相连通，蕴含混沌之力，这乌铁融合了星尘，难怪锻造出来的剑会有迷惑人心之能。
倒是块罕见的好材料。
沈弃心念一动，掌中火焰再起，不断淬炼着乌铁中的杂质。
片刻之后，乌铁中的杂质被完全烧尽，只余下最为精纯的部分以及不惧火焰的星尘。原本的色泽也由乌黑转为一种更为莹润内敛的乌金之色。
沈弃端详片刻，自言自语道：“正好可以给师兄做支簪子。”
慕从云在地火洞外打坐调息，却忽觉地面一阵颤动，洞中亦隐隐传来金戈之声，但须臾之后，所有动静顿歇。就连洞中一直充斥着的不详之气似乎也跟着消散了。
是魔剑起了变化？
慕从云稍加思索后，给金猊传讯之后，便谨慎地入洞探查情况。
他径自走到了最后镇压魔剑的石室，却发现石室空空如也——被镇压在此的魔剑已不见了踪迹。
魔剑已经破开了镇压？
慕从云心中惊疑不定，当即给金猊传讯让他留意村民情况，同时飞身撤出地火洞，去寻沈弃。
从他入洞后沈弃就一直跟在他身侧，没想到他发现魔剑失踪后第一反应竟是先去寻自己，表情顿了一下，之后嘴角便高高扬起来，再没有落下去过。
他看着掌心的流金乌铁，低声喃喃道：“就做一支桃花簪吧，和师兄很配。”
*
魔剑若真是自行破开了镇压，那定然会四处作乱。
沈弃独自留在小灵山中，受伤未愈，修为又不高，处境并不乐观。在意识到事情不妙之后，慕从云的心便提了起来，匆匆回返去确认沈弃的安危。
好在行到半途，沈弃就及时给他回讯报了平安。
慕从云吊起的心才晃晃悠悠落到了底，他匆匆赶回去，就见沈弃刚从栖身的洞穴里钻出来，惊喜地看向他：“不是说一切安好，师兄不必回来么？”
“魔剑已经不在地火洞，我守在那里也无济于事。”慕从云目光落在他的伤处：“伤可好了？”
“已经好了。”沈弃打量他的神色，眨了眨眼睛，直白问道：“师兄是放心不下我么？”
慕从云别开眼，耳尖有点红，他避而不答道：“魔剑不知所踪，接下来你跟着我，以免被魔剑趁虚而入钻了空子。”
“嗯。”沈弃欢喜地应了一声，又靠近了一些，追问道：“师兄怎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慕从云抿唇与他对视，这回整个耳廓都红了。
沈弃笑起来，将脸埋在他肩上蹭了蹭：“我知道答案了。”
慕从云垂眸攥住他的手腕：“我们先去万剑冢和金猊汇合。”
沈弃乖巧地任由他拉着，站在他身后。
为了照顾他，慕从云御剑的速度并不快，鬓边碎发被风吹得扬起来，略有些凌乱。沈弃目光落在他束发的玉冠上，伸手替他抿了抿发丝，道：“师兄发冠松了，我替你整理一下。”
没等慕从云出声拒绝，他便已经灵活地取了发冠。
慕从云见状只能默默咽下了嘴边的话，由着他折腾。
沈弃的手指在他发间轻柔穿梭，片刻之后，慕从云只觉得发髻间似被插入了一物，他抬手去摸，却摸到了一支有些陌生的簪子。
“你给我簪的什么？”慕从云疑惑侧过脸。
“我在洞穴里闲来无事雕的桃花簪。”沈弃满意地打量着他，将原本的玉冠收入袖中，一副不打算还了的样子：“师兄簪着真好看。”
慕从云还没适应这样直白的赞美，抿了下唇，转过脸直视前方。
只是却也没有再出声让他换回来。

第73章 援兵
两人御剑赶到万剑冢，就见万剑冢一片嘈杂混乱。
先前失去神智被困迷阵中的村民们大多数都昏倒在地，生死不知。余下清醒的村民都负了伤，忽然自浑噩中醒来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正徒劳地试图唤醒周围昏迷的村民。
金猊一个健全人身处其中，独木难支孤掌难鸣。正着急头大的时候，看到及时赶到的慕从云和沈弃，简直如同见到了救星。
“大师兄！”
“发生什么事了？”慕从云收起剑，一边就近查看昏迷村民的情形，一遍询问金猊。
“我也不知道。”金猊道：“我本来在万剑冢的阵眼处守着，村民们被困在迷阵里走不出来。双方也算相安无事。结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忽然就全部晕倒了，后面陆陆续续有人醒来，竟然恢复了神智，只是不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
“或许是和失踪的魔剑有关。”慕从云露出思索之色：“此前我在地火洞外守着，但洞中忽现异常，我进去查看时，魔剑已经不见踪影。”
他原本担心魔剑冲破镇压，这些村民也会跟着暴动，但看眼下的情况，却和他的猜测相反……
慕从云心中隐有猜测，但还是没有放松警惕，道：“你与沈弃在此先救助伤者，我先回村查探情况，若是魔剑不在村中，我们便组织清醒的村民将尚在昏迷的人送回村中治疗休养。”
将身上的法器和伤药留下，慕从云便匆匆下了山。
沈弃直到瞧不见他的身影了，才收回目光，不情不愿地撇了下唇，帮着金猊一起救助伤者。
——魔剑已毁，这些村民无人操控，自然就清醒过来了。只是先前魔剑化身寄宿在村民体内，以其血肉精元为养分。就算他们现在摆脱了魔剑，也是元气大伤，需要不少时日休养。
更别提还有像金衡那样的倒霉蛋，因为资质尚可被魔剑选中成为魔剑化身之一，如今魔剑被毁，傀儡化身自然也跟着一同消亡。
……
慕从云去山下村子探了一番，确认村子里也不见魔剑踪迹。
不仅魔剑不在，地表那些诡异的图案也一并散去了。只有村落四周结界一样的灰雾还缓慢涌动着。但他看了片刻，总觉得那灰雾不如先前的凝实。
他就近寻了一处结界，挥剑劈下，涌动的灰雾霎时便四散开去，露出了结界之外的景象。
结界散了？
慕从云立即试着给江棂传讯。
彼时回宗求援的江棂已经带着问剑宗的援兵赶往铸剑村，收到他的传讯时惊讶不已：“慕师兄？你怎么传出讯息的？”
慕从云长话短说将铸剑村的变故解释了一番，知道江棂已到半路，便收起了传讯玉符，御剑前往万剑冢。
金猊和沈弃已经为伤势较轻的村民疗过伤，这些村民略微恢复之后就帮着一起救治其他人，如今除却还有小部分人昏迷不醒，大部分都已经清醒过来。
只是他们从金猊口中得知了村子的变故，情绪都十分低落。
尤其是得知金衡身亡的老村长，虽然强撑着没有掉下一滴泪，但整个人都仿佛被抽空了精气神，全靠一口气吊着才没有倒下。
白发人送黑发人，饶是金猊再机灵，此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坐在沈弃旁边，跟着一起唉声叹气。
沈弃懒得理会他，拧着眉坐远了些。
直到远远看见慕从云的身影，他才起身迎上去：“师兄！”
“情况如何？”慕从云收剑问道。
“大部分人都已经清醒过来了。”沈弃道。
注意到遍地情绪低落的村民，慕从云皱了下眉，因为看见沈弃泛起的一点笑意彻底收敛，染上了沉重。
他走到满面颓色的老村长身前，迟疑片刻才开口道：“金衡之事……还请节哀。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村子经此大难……还需要您主持大局，稳定人心。”
老村长抹了下通红的眼睛，颤声道：“老朽明白，阿衡他是为了救我……为了救我才……我怎么也不能让他白白死了。”说到此处，他已哽咽不成声。
慕从云听他断断续续的讲述，才知道原来村子的异变并不是悄无声息发生的，老村长其实是最先察觉之人。只是他还没来及向问剑宗求援，便被魔剑察觉控制。但他到底活了这么多年，总有点保命的手段。
——他在完全失去神智被控制之前，留下了线索提醒其他人。
后来这线索被金衡发现，他顺着追查也发觉了村子里的异样。只是没想到魔剑狡诈阴邪，竟然拿老村长做诱饵。金衡与老村长感情深厚，救人心切下中了圈套，才也被魔剑控制。
“此番多亏了几位的搭救，才不至于遭灭村之祸，大恩不言谢，老朽都记在心里，日后当牛做马都任凭驱使。”老村长擦干眼泪，颤巍巍站起来，就要向慕从云一揖。
慕从云急忙将人扶住，没让他拜下去。看着老村长花白的头发，他心口也跟着一阵阵发堵。只是他本就寡言，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良久只能涩声道：“这都是我们应做之事，您不必言谢。”
见他态度坚决不肯受这一拜，老村长叹了口气，也没有再坚持，又坐了回去。
没等多久，江棂便带着问剑宗的弟子赶到，随同前来的还有江棂的父亲桐叶长老江叔桐。
江叔桐到底年长，这些年来镇守生死门见多了妖魔肆虐的惨状，叹了口气后，便开始指挥问剑宗弟子清点人数，救助伤者，收拾残局。
当日村民们便都被转移到了山下的村子里集中安置。
随行的医修负责救治伤者；修为低的弟子负责给医修打下手照顾伤者；修为高的弟子则组成小队，带着法器以村子为中心开始向四周巡查布防……一切很快便井然有序地开展起来。
慕从云三人在村子里帮不上忙，索性便也加入巡查的队伍四处巡查。江棂见状仗着自己问剑宗少主的身份，也硬是挤进了他们的队伍里。
一行人在铸剑村留了五日，将小灵山和地火洞都翻了个底朝天，又救回来十多名失散的村民，包括之前在地火洞被斩断一臂的金七叔。
只是始终不见魔剑踪影。
如今铸剑村已逐渐恢复平静，部分村民伤势恢复之后，在问剑宗弟子的帮助下开始着手修复被毁坏的房屋，一切都重新走上了正轨。
但魔剑始终不知踪影，总归是个隐患。
慕从云心中担忧，却没有表现出来，怕好不容易振作起来的村民们又蒙在魔剑阴影之下。
倒是沈弃看出来了，手指绕弄着他的发丝道：“化身都消失了，蚀雾结界也散了，说不定那魔剑是终于撑不住地火炙烤，被烤化了才不见了。师兄何必再徒增烦忧？而且退一步说，就算真有什么事，那也是问剑宗该担心的，我们都要回学宫去了。”
——昨日他们忽然收到学宫传讯，召所有在外历练的学子回去。
他们最迟明日便该启程了。
沈弃说得不无道理，慕从云轻叹了一口气，转而去探他的脉象：“你的伤都好全了？这几日怎么看着有点没精神？”
沈弃顺势将头靠在他肩上，神色怏怏道：“外伤是好了，但可能有些伤了根本，精力总是不济。”边说，边去抓慕从云的手。
慕从云下意识躲了一下，没躲开，便也就随他紧紧握着，只是眉头有些担忧地蹙起：“要不然让问剑宗的医修给你看看？”
沈弃自然摇头，那点小伤早就好了。他最近精力不济格外嗜睡，大约是融合火精的后遗症。
但这自然不能让师兄知晓，于是他只是侧着脸凑近一些，小声道：“师兄待我好一些，我的伤就好了。”
慕从云疑惑地侧脸看他，正要问“你这是什么歪理邪说”，后颈却忽然被按住往下压，接着唇上便一凉——
沈弃含住了他的唇。
他的动作很轻柔，只是含住他的唇瓣轻轻吮吸，像吃糖一般细细品咂着，辗转温柔。
慕从云按住了他的肩，想推拒手上却又使不上力气，只能战栗着、轻喘着沉沦在这奇妙的旋涡里。
良久，沈弃才放开他，那双漂亮的眼眸黑黝黝的，盈满了慕从云不敢多看的炙热情愫。
慕从云不敢和他对视，别开了眼。
沈弃低低哑哑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师兄多亲亲我，我的伤便都好了。”
“……”
慕从云可没有他这样的厚脸皮，脸腾得就红了，手忙脚乱地将他推开站起来，匆匆丢下一句我再去地火洞看看，便落荒而逃。
沈弃坐在原地，回味着方才的美味，又忍不住怏怏打了个哈欠。
他有些烦躁地捻了下手指，指尖一缕精纯的火苗安静跃动着，已呈驯服之意。
上一世融合火精时也未有这般情境。
沈弃琢磨得心烦，只觉得越发困倦，连思绪也跟着迟滞起来，他打了个哈欠，只能怏怏回房养精蓄锐了。

第74章 虫鸣
次日一早，慕从云一行向问剑宗宗主拜别之后，便启程返回学宫。
因为铸剑村的变故，同行的沉海钧等人都或轻或重受了伤，尚未痊愈。再加上沈弃不知是不是被魔剑伤到了根基，精神一直不太好，总是嗜睡，所以回程的路上走走停停，十分缓慢。
在进入云中州地界之后，眼看着天色将黑，一行人便寻了个村镇暂且休整。
金猊半路上就嚷嚷着辟谷丹吃腻了，一进了镇子就迫不及待跳下马车直奔对面的酒楼。其他人嘴上虽然不说，但动作都十分诚实地跟在他后面进了酒楼。
慕从云与沈弃落在了最后，他看向边上神色怏怏的人，又探了探他的脉象，依旧瞧不出什么不妥来，眉头蹙起又无奈舒展，他温声道：“下去吧，吃点热饭热菜兴许精神能好一些。”
“不想动。”沈弃从鼻间轻哼一声，顺势倒向慕从云那边，将头搁在他颈窝蹭了蹭，才舒服地吐出一口气来：“他们好烦，想单独和师兄在一起。”
因为精神不好，他说话的声音也带上了些鼻音，听在慕从云耳中，莫名多了几分撒娇意味。
他探手摸了摸沈弃的脸：“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弃摇头，双臂展开搂住他的腰，调整成能正好将人抱在怀里的姿势才不动了：“师兄陪陪我么？”
他的个头要比慕从云高，将头搁在慕从云颈间时，清瘦的脊背只能委屈地弓起，衬着他没什么气色的面孔，格外叫人心软。
慕从云看着他无精打采的样子，心头软成了一片棉花，自然不忍拒绝，无奈叹气说：“好，我们先去客栈？马车里也休息不好。”
沈弃正想应下，但想起一路上吵吵闹闹的金猊等人，心里便涌起一股不快来。他抬起脸，唇若有似无地蹭了下慕从云的耳垂，刻意压低了嗓音央求道：“刚才路过了一片湖泊，景色不错，师兄带我去看看好不好？”似是怕慕从云拒绝，他又神色委屈地补充道：“一路上师兄只顾着其他人，和我拢共就说了三句话。”
那明明是你犯困嗜睡……
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慕从云抿了下唇，最后只说“好”。
他给金猊传了讯，便御剑带着沈弃去先前经过的那片湖泊。
湖泊不大，但三面环山，兼之水清见底，风景也算是秀美。此时天色渐暗，一弯明月倒映在水面，周边四五星子闪烁，倒也适宜赏景。
“就在这里？”慕从云询问。
沈弃挑剔地扫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不算满意，但想到不用和金猊那群人呆在一起，又勉为其难地点了头。
他从储物袋里拿出块皮毛垫子在草地上铺好，又摆上小几和酒壶酒盅，才请慕从云坐下。
等慕从云坐定，他便挨着对方坐下，又黏黏糊糊地蹭上去。
——先是将头靠过去，然后身体也跟着贴近，直到将人紧紧抱在怀里后，才满足地吁出一口气，安静地不动弹了。
慕从云被他紧紧圈着，只觉得身上仿佛缠了个大型动物，沉甸甸动弹不得。他艰难地侧脸去看沈弃，就见对方半垂着眼眸，神色安逸满足，原本想让他松开一些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只能默默按下了羞赧，红着耳朵扭头去看平静的湖面。
偏偏耳边却传来湿热的呼吸，是沈弃低声唤他：“师兄……”
“嗯？”慕从云耳朵发痒，心跳也跟着快起来，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果然，下一刻沈弃便倾身靠过来，贴上了他的唇。
他的动作有些急切，但并不粗鲁，像是渴水之人遇见甘露，先是大口豪饮，解渴之后，便转为浅浅地啜饮。
那是另一种缠绵缱绻。
慕从云难以抵挡这样的温情，他微微仰起脸，睫羽颤抖着，像风中簌簌的秋叶，轻而又轻地回应他。
胸腔里却活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一刻也不安分。动静大得他耳旁什么也听不到，只能听见心脏剧烈的搏动声，震得他头晕目眩。
沈弃叫了他的两声，见他恍恍惚惚没应，嘴角便勾了下，故意往后退了些。
尚且沉浸的人果然追了过来。
沈弃轻笑一声，在他红润的唇上啄了下，哑声道：“师兄还要么？”
慕从云没明白，睁开眼茫然看他：“什么？”
偏冷的声线因沾染了世俗的欲望，变得低哑撩人。
沈弃笑了下，没有回答，随手端起边上的酒杯饮尽，又凑过去亲他。
慕从云下意识启唇，便尝到了满口辛辣的滋味。
他咳了声，想躲开，却被沈弃按住了后脑，迫着他将酒液咽了下去。
辛辣酒液刺激得慕从云眼角发红，连眼睫都被沁出的泪水沾湿。等沈弃终于松开他时，连眉目间都染了湿漉漉的水意。
与平日里截然不同。
原来师兄也会动情。
原来师兄动情是这样的。
沈弃着迷地看着他，一直压抑着的难言躁动又沸腾起来，若不是还有一丝理智，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化出龙身，将人密不透风地缠起来。
手背上泛起一片红鳞，沈弃赶在慕从云发觉之前又靠过去，将人抱在怀里轻蹭，一声声的“师兄”从唇齿间溢出，裹着叫人脸红心跳的意味。
慕从云轻吸一口气，推了下他：“够了。”
沈弃不动，反而更贴近他，手指顺着纠缠的衣袍探入，轻碰了下：“师兄明明没够……”
慕从云身体一颤，脸瞬间就红了，他手忙脚乱地去推沈弃，想要逃跑。但沈弃早有所料，手臂困住他，与他严丝合缝地贴在一处，唇轻触他的耳朵，笑得兴味盎然：“……我也没够。”
慕从云面红耳热，大约是方才压下去的酒意翻涌上来，连嗓子也变得干涩火辣。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只能满目无措地看着沈弃。
沈弃亲了亲他的眼睛，又亲他的鼻尖，最后才落在唇上，带着浓烈的安抚和讨好意味：“师兄若是不知该怎么做，就闭上眼睛……”他的嗓音低沉和缓，带着蛊惑意味响在慕从云耳边：“我来就好。”
慕从云鬼使神差地闭上了眼睛。
而后便是他从未尝试的颠倒幻境。
……
等他再睁开眼时，沈弃已经整理好了两人的衣着。
慕从云抬眸看他，目光不经意与他的眼神对上，霎时便如同烫着一样挪开眼睛，再不敢多看。
他用力抿唇，极力维持大师兄的冷静，但烧红的耳朵还是泄露了他不轻易示人的内心。
沈弃喜爱地摸摸他的耳朵，将下巴枕在他的肩上，轻声道：“今晚的月亮真圆。”
“……”
慕从云没有回答他，只有满山虫鸣。
*
两人回到客栈时已经是后半夜。
其他人早已休息，金猊还特意给慕从云传讯，说让掌柜给他和沈弃留了饭菜。只是那时慕从云根本没有心神去留意传讯玉符。
慕从云捏了下腰间的传讯玉符，又烫着一样松开了手。
即使竭力维持表面的镇定，但回客房时，目光却不敢在其他人的房间多做停留。
终于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才轻轻吁出一口气，庆幸这会儿其他人都已经休息了，不然若是金猊来问他们去做什么了，他怕是难以应对。
沈弃将床铺好，又去叫小二送了沐浴热水，回来见他还在出神，便叫了他一声。
慕从云回过神来，见他衣袍整齐，没有露宿的意思，反而有些疑惑：“你……”
不等他说完，沈弃便明白了。他眨了下眼睛，无辜道：“今夜再和师兄共眠，我怕师兄休息不好。”
“……”
慕从云这回立刻就听明白了，他抿唇看了沈弃一眼，没有接他的话茬，沉默绕到屏风后去更衣，准备沐浴。
一副你自请便的模样。
沈弃从慕从云的房间里出来，唇边的笑意就淡了下去。
回房之后，他掀起衣袖看了眼手臂上不受控制冒出的小片红鳞，眉头不快蹙起。
今晚他其实有些失控了。
好在他还未彻底丧失理智，死死压制住了化为龙身的本能冲动。
其实这些日子已有苗头，除了疲倦嗜睡之外，他变得格外渴求师兄。时时刻刻都想亲他，想抱他，想和他肌肤相贴……
那种冲动如同潮水一样不断冲击他的理智，在无法得到满足后便化为一种难以忍受的疲倦，如此循环往复。
他只能强迫自己陷入昏睡来压制这种本能。
将慕从云骗去湖边，本来只是想浅尝辄止，却没想到一发不可收拾。
更没想到的是……师兄竟然没有拒绝。
只是稍微回忆起先前的缠绵，沈弃的瞳孔便控制不住地竖起，手臂上的红鳞也蔓延开来。他垂眸神色难辨地看着臂上鳞片，良久，右手拢起一团蚀雾在鳞片上抹过，强行压制了身体的变化。
只是当红鳞褪去后，那种十分熟悉的疲倦感又涌了上来。
沈弃有些烦躁地拂袖，将火精取出来，压着怒火道：“你就是再挣扎也无济于事，待我将你彻底融合，你连一点灵识都不会留下！”
已经看不出龙形的火焰猛然在他掌心闪烁了一下，只是苦于无法说话，闪烁几次后又无趣地团起来不动弹了。
沈弃见它安分下来，以为威胁起了作用，蹙起的眉头略微舒展，又将之收回了体内。

第75章 波澜生
一行人在镇上休整了一夜，次日一早补给过后，又重新上路。
五日之后，马车进了重阆城。
金猊掀开帘子朝外张望，奇怪道：“怎么看起来冷清了不少？”
按理说年关将近，重阆城中应该会十分热闹才对。
慕从云闻言也往外看了眼，大街小巷确实比他们离开之前冷清不少。街道上倒是还能看见叫卖吆喝的小商小贩以及行人，只是神色多少有些瑟缩不安，像是在害怕什么。
“聆月和观音应该先到了，等会问问她们就知道了。”慕从云皱了皱眉道。
“她们昨夜应该就到了，一大早我就给她们传讯了，但都没有回讯。”提起这个，金猊更加奇怪，不由犯嘀咕道：“不会是学宫又出什么事情了吧？”
他倒是不担心两人的安危，二师姐和小观音的修为不低，背后又有玄陵和师尊两座大靠山撑腰，谁要想在重阆想动她们，多少得掂量掂量。
慕从云思索片刻，看了看依旧在昏睡中的沈弃，道：“回学宫看看就知道了。”
这段时日沈弃一直嗜睡，刚开始两日还有清醒的时候，但到了后面这几日，几乎是整日整日的昏睡不醒，与昏迷无异。慕从云也算懂医术，但几次探他脉象却都看不出所以然，一行人只能加快速度赶回重阆，想着请学宫的医修给他看看。
马车驶向学宫，远远就看见两队披坚执锐的人马守在门前。看穿着打扮，像是钟山龙族的人。
“怎么又是钟山龙族的人？真是阴魂不散。”金猊小声嘀咕了一句，放下了帘子，准备直接驾着马车通行。
但车到了近前，却被拦了下来。领头之人硬声道：“下车，一个一个过。”
“这是又出了什么幺蛾子？”对方来者不善，金猊自然也不会客气，瞪了对方一眼，扭头看慕从云。
慕从云向他摇了摇头。
眼下学宫情形不明，还是避免多生事端。他打起车帘，看向隐在一旁未曾出面的学宫管事道：“我师弟昏迷不醒，可否由我带他一道？”
那管事没想到他竟发现了自己，迟疑了片刻，还是点头。
一行人下了马车，排成一条长列步行进入学宫。
慕从云背着沈弃走在最前，其他人紧随其后。
金猊东张西望，也没有看出这其中有什么蹊跷。学宫大门前两头石雕异兽面孔狰狞，一如从前威武。他快走两步到了慕从云身后，小声道：“没发现问题，这钟山龙族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慕从云抬眸扫了右上方一眼，眉头紧蹙，朝他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多说。
从踏进学宫大门之后，他就感觉有一股令人不适的视线投了过来，但却寻不到根源，只能凭感觉猜测应该是在右上方的位置。
背上沈弃还在昏睡着，学宫情况又诡异难言，他心里蓦然生出些许不安。
从外门到内门，不过短短二三十步的距离，却仿佛格外漫长。
慕从云背着沈弃从内门走出来，看清前方等候的人后，陡然顿住了脚步。随后的金猊等人陆续出来，看见前方的阵仗也纷纷停下，神色疑惑。
目光扫过殷秉衡等人，最终落在掌宫姬炀身上，慕从云不动声色按住悲天的剑柄：“姬掌宫，这是……？”
姬炀道：“此事与你们无关，慕小友将沈弃留下，便可以离开。”
隐隐约约的不安应验，慕从云绷紧神色：“沈弃是我师弟，又因处理蚀雾异变受伤昏迷不醒，掌宫若不说清楚所为何事，我决不可能将他单独留下。”
慕从云说得还算客气，但金猊向来混不吝，他上前和慕从云站到一处，双手抱胸语气嘲讽：“钟山龙族、妙法门，大觉寺，偃都……人到的这么齐，诸位这是想趁着我们师尊不在以大欺小么？但我们玄陵弟子也不是任人鱼肉之辈！”
他这话说得太过不客气，几个大宗门的长老脸色微变，只是似乎顾忌着最终没有说什么，都看向殷秉衡。
“我钟山龙族的家务事，恐怕还轮不到玄陵来置喙。”
殷秉衡嗤笑一声，掌心向上祭出一面造型奇特的镜子，声音压抑着怒意：“尘缘镜可堪过去，照破一切迷障。孽子，你还要装到何时？”
这话分明是冲着沈弃而来。
慕从云心头一跳，下意识回头去看趴在他肩头的沈弃。
沈弃依旧昏睡不醒，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也察觉到了外界的纷争，眉头皱了起来，眼睫也颤动得厉害。
慕从云强迫自己定心，看向殷秉衡：“阴族长恐怕认错人了，沈弃是我从南槐镇救回的孤儿，无父无母，自小吃百家饭长大。因无家可归，才拜入玄陵门下。”
“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阴长命惯会伪装自己玩弄人心，你们不过是被他的假面骗了。”
一直跟在殷秉衡身侧的黑衣人忽然出声，众人的目光下意识看向他。就见对方将兜帽摘下，露出了真容。
——竟然是从水牢逃脱的阴识。
“阴识？”慕从云惊讶出声。
阴识朝他阴冷笑了下，看向殷秉衡，恭敬道：“父亲，还是由我来说吧？”
殷秉衡颔首，将尘缘镜交给了他。
阴识一手托镜，一手结印在尘缘镜上轻抹，随后将尘缘镜转向沈弃：“大家看看，这不过是一个穿着人皮的妖魔罢了。”
尘缘镜镜面上，映照出一个容貌不同于沈弃的青年。
面部轮廓深刻，五官秾丽，但并不显女气，即使闭着眼神色虚弱，眉间那股不好惹的煞气依旧遮掩不住。
一眼看去便知此人绝非善类。
与沈弃的温和无害截然相反。
阴识扫过在场众人的神色，嘴角微不可查地勾了下。他重新看向慕从云，苦口婆心地劝道：“我有一个小弟名唤阴长命，他天生残缺，孱弱短寿，无法修行。族中虽对他多有爱护，但他却始终不甘认命，想要寻到逆天改命之法。他在翻遍族中禁书后，悄悄离开了天外天来了西境。父亲派了不少人手找寻，但始终遍寻不得。直到前些日子，我们收到传讯，说有人在南槐镇见到了一条入魔的龙。”
他注视着慕从云的表情，缓声道：“我们便猜，这入了妖魔道的龙，恐怕就是小弟了。这就是我与大哥二哥前往学宫的缘由。”说到此处，阴识的神色倏尔转为悲痛：“只是没想到小弟竟对我们几个兄弟嫉恨入骨，才一照面，便忍不住暗中对我们出手。后来、后来更是……”他表情痛苦，几乎快要说不下去：“更是残忍杀害了二哥，嫁祸给我！若不是我撑着一口气从水牢逃出去，回天外天取了尘缘镜，恐怕永远都无法为自己洗刷冤屈！”
众人听着，不论信或不信，皆是神色唏嘘。就连殷秉衡亦抬手按了按他的肩。
慕从云冷眼看他演戏。
除了最开始时看见尘缘镜里那张陌生的脸时有些惊诧，之后他便越来越平静。
平静到阴识自导自演的戏都快要唱不下去。
他只能问慕从云：“慕师兄去南槐镇处理异变，那么巧见到了沈弃。又那么巧我那入了妖魔道的小弟也在南槐镇出现，你不觉得……这巧合太多了吗？”
“说不定是他早有预谋，刻意在那等着你。”
慕从云神色无波：“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尘缘镜最多能证明沈弃身份有异，却不能证明其他。眼下沈弃昏迷不醒，要断是非曲折，也该等他伤好清醒之后。且不论他从前是何身份，眼下他是切切实实敬了茶拜入玄陵门下，那便是玄陵弟子。玄陵弟子，万没有交给外人处置的道理。”他看向掌宫姬炀：“姬掌宫，您说是不是？”
姬炀颔首：“慕小友所说不无道理。但若今日只是玄陵与天外天的家务事，学宫还有其他宗门的长老们绝不会齐聚于此。”
他叹息一声，将一份卷宗拿出来。
“传闻酆都有四鬼王，其中最为神秘的便是去岁取代了上任鬼王占据了天子殿的新任鬼王‘诡天子’。诡天子横空出世身份不明，又修得一身霸道诡异的功法，至今未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他说着话锋一转：“但就在月前，学宫安插在酆都的探子传讯回来，说探到了‘诡天子’的消息。”
姬炀抬手画了一面水镜，水镜中隐约能看见一道张扬的红色身影，那身影侧身站着，手中执着森冷的龙骨凶兵，正是‘诡天子’一战成名的武器。虽只能看清小半张脸，但依然能辨认出那眉眼神态，与尘缘镜中的人一般无二。
“诡天子行踪飘忽，但一直未威胁到西境。我收到传讯后，并未张扬。直到前些日子阴族长前来寻我，同我说起幼子之事，我看到了对方少年的时的画像……”
画像上的少年虽然年幼，但眉眼已有后来的模样。
姬炀收起水镜，再次叹息：“酆都妖魔潜入，事关西境安危。慕小友，将人交给我们吧。”

第76章 谁要杀他
酆都，诡天子。
慕从云想起了在南槐镇见过的那个人。
——黄金面具遮面，锦绣红袍张扬，举手投足之间煞气翻涌，与他所认识的沈弃判若两人。
但是姬炀说得也有道理，学宫还有其他大宗门没有理由联合起来迫害一个普通弟子。
他下颌绷紧，沉默不语。
姬炀试探上前一步：“将人交给我吧，待一切是非曲直辨明，我们会给玄陵一个说法。”
慕从云牙根紧咬，沉寂的目光扫过在场之人。
先前站在他身后的学子已经迟疑着散开，无声划清了界限；殷秉衡父子神色阴郁虎视眈眈；各大宗门的长老们看似随意地站着，实则时刻在防范他逃走……
只有金猊始终站在他身边。
将昏睡的人往背上托了托，慕从云撕碎衣袖用布条将人固定住：“掌宫，恕我不能从命。”
悲天剑出鞘，悬浮在他身侧。慕从云沉声道：“我师弟处理蚀雾异变受伤未醒，无法为自己辩驳。不论诸位有什么指控，还请等他伤愈清醒之后再来当堂对质，如此才能叫玄陵上下心服口服。”
几大宗门的长老没想到他竟如此强硬，一时陷入两难。
沈弃很可能就是酆都鬼王，如今又正逢受伤虚弱，他们是万不能将人放走的。但若慕从云执意要护，他们动起手来刀剑无眼，伤了沈弃还好说，若不小心伤了这位首席大弟子，恐怕谢辞风不会善罢甘休。
没人想当这个出头椽子。
就在两方人僵持之际，慕从云耳边忽然传来一声低唤。
“师兄……”
慕从云眼睫一颤，将他放下来扶住：“醒了？”
沈弃有些虚弱地靠在他身上，朝他露出个苍白的笑容：“我都听见了。”
慕从云沉默，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良久才问：“他们说的是真的么？”
沈弃反问：“如果是真的，师兄会杀了我吗？”
慕从云思索片刻摇头，说不知道。
意料之外的答案，但似乎又在意料之中。
这一切总要有个结果。
初时沈弃只想，若是师兄不要他了，那便将人杀了就是。可事到临头，却又生出千万般不舍和不甘。
真是不甘心啊。
沈弃勉强笑了下，眼角不知为何有些红。他轻轻攥住慕从云的衣袖，低声哀求：“师兄，你信我，别不要我。”
慕从云沉默许久，说：“好，我信你。”
阴识闻言冷笑：“玄陵这是要公然包庇，与酆都妖魔为伍了？”
他深知这些正道之人的顾虑，煽风点火道：“酆都妖魔扰乱西境，包庇之人当视作同党，这可都有先例可循。诸位顾忌玄陵的面子不敢轻举妄动，可玄陵说不定早就同酆都勾结，狼狈为奸了！”
这话说得可谓诛心，不仅要置沈弃于死地，连玄陵亦要拉进浑水。
“诸位煞费苦心设局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就是为了沈弃吧？既要私下处置我玄陵弟子，又不愿知会玄陵，与私设公堂又有何异？”
慕从云冷冷看了阴识一眼，沉声道：“沈弃是我从南槐镇救回，不论他是何身份，做了何事，我皆可一力承担后果。但此事与玄陵上下无关，在一切真相查明之前，我也绝不会允许你们将人带走处置。”
并指在腰间的玉牌挂绳上一划，始终不离身的玄陵弟子令牌便落入掌心。慕从云凝视一瞬，将之递给了金猊：“你带着我的令牌回玄陵向师尊请罪，就说是我一意孤行要保沈弃，不愿牵扯师尊令玄陵蒙羞，因此自逐出门，此后所为及生死皆不与玄陵相干。”
“大师兄！”金猊不肯接令牌：“你不必如——”
“金猊！”慕从云冷声打断了他，面上是从未有过的肃杀之色：“不必再说，若你还当我是师兄，便按我说的做。”
金猊与他对视瞬息，败下阵来，只能咬牙接过了令牌。
慕从云运动将他推了出去，悲天剑横于身前，将沈弃密不透风护在身后：“如今我已非玄陵弟子，谁要杀他，便先从我的尸首上踏过去。”
沈弃半靠在他身上，侧脸望着他。因为诧异，神色有些怔怔：“师兄……”
慕从云低低应了一声，悲天剑剑意凛冽，无一丝惧意。
倒是阴识见他如此，眼角抽动，低声对殷秉衡道：“父亲，传言酆都鬼王修为莫测手段毒辣，若这次让他逃了，日后恐怕……”
“为父明白。”殷秉衡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投向沈弃：“那日晚上出现在九星楼的人是你。”
他语气里并没有多少疑问。
沈弃掀眸看他一眼，又恹恹收回目光，并不作答。
殷秉衡脸上闪过怒意，却还是压着脾气道：“若你现在认错，我尚能念着父子之情留你一命。”
虚情假意的话听得沈弃心烦。
他压下了体内躁动的气血，冷笑道：“师兄方才不是说了，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无父无母。阴族长这么爱给别人当爹？”
最后四个字，被他咬得极重。
“孽子！”
殷秉衡脸色一沉，单手化爪朝他抓来——
慕从云执剑挡下，与他对峙，寸步不让。
殷秉衡收回手，一拂袖，看向踌躇的姬炀等人：“诸位还不动手，是准备放这妖魔逃了？”
被他一喝，几个大宗门长老也不好再袖手旁观，呈合围之势将慕从云沈弃二人围在中间。
数位无上天境和忘尘缘大圆满境的大能联手围攻，就是神仙也难逃。
金猊在外着急上火，但学宫显然提前阻断了传讯之法，他不仅没办法联系上二师姐和小观音，更无法向师尊报信。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师兄护着沈弃，以一敌众。
好几次他想要动手，都被大师兄用眼神喝退了。
他只能紧紧攥着玉牌，险些连牙都咬碎，却没有丝毫办法。
慕从云抵挡得有些艰难。
再是天资出众，他也还是个刚过及冠的少年人，就算前后两世的岁数加起来，也还没有在场中人的一半大。
悲天剑染了血，殷红的液体顺着手腕倒流，染红了白袍。
明知是死局，他却没有半分退却。
沈弃被他护在身后，看他神色无波，一柄悲天剑战至漫天雪色。
他已经撑了那么久，再撑不了许久了。
白色的雪落在沈弃掌心，很快便化做水色，留下一点沁凉。
沈弃虚握掌心，眼中犹豫沉淀下去，化作一片冷沉。指间锁红楼闪过流光，他十指微曲，强行催动体内秽元，无数污秽之线霎时激射而出，铺天盖日交织成网，牵制住了其他人的动作。
“是蚀雾！”
“他竟能操纵蚀雾！”
“果真是酆都的妖魔……”
无数惊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弃没有去看慕从云的表情，只是飞身上前强行揽住他的腰将人带起，踏着纵横交错的污秽之线飞身离开。
径直出了城，确定那些人无法追上来后，他才将人放下，冷冷看向身后：“滚出来。”
跟了一路的赵槐序悻悻现身：“我还以为你当真受伤要死了，看来不用我——”
话还没说完，就见沈弃蓦地吐出一口血，倒向了慕从云。
慕从云下意识接住他，看向那张有些陌生的面孔，嘴唇蠕动，最后也没有说出什么来。
从沈弃带他离开开始，他的大脑就一片空白。
像某种生了锈的老旧零件，难以转动。
沈弃不在意地擦了下唇边血渍，追着他的眼睛问道：“师兄后悔护我吗？”
慕从云喉结滚动，良久才说：“你让我信你，你骗我。”
沈弃笑了下，抬起手似乎想碰碰他，又收了回来。他恹恹地闭上眼，低声说：“师兄若是生气，可以杀了我，我宁愿死在师兄手里。”
说完，他便不再出声。
他躺在慕从云怀中，呼吸又变得很淡。
慕从云呆了很久，才意识到他不是不说话，是又昏迷了过去。
他下意识去探他的脉象，却发现他灵脉混乱，手背甚至不收控制地浮起一片片红鳞。
赵槐序在旁看着，问他：“他这是怎么了？”
慕从云垂眸摇头：“不知道。”
赵槐序又问：“你准备如何处置他？”
慕从云将人背起来，没有回答，只说：“先寻个地方暂避风头吧。”
赵槐序闻言又露出看好戏的神色：“你不准备杀他？”见慕从云不语，他又叹气道：“算了，你跟我来吧。这阆州可没你想的安全，追兵很快会来。”
说完见慕从云不动，他只得无奈解释道：“我欠他一个人情。”
见慕从云动了，他才转身在前带路，满脸愁苦唉声叹气：“你是聆月的大师兄，若你出了事，我怕是这辈子都要打光棍了。”
……
果然如赵槐序所说，十方学宫、黎阳王朝以及各大宗门的缉捕文书很快就张贴在各地，追兵也接憧而至。
赵槐序带着慕从云东躲西藏数日后，两人到了东州地界。赵槐序十分熟练地在十方结界的边界村落里寻到了一口平平无奇的枯井，带着他钻了进去。
慕从云跟着他从井口出来，看见身后缓慢流动的无形屏障时，神色才变了变：“难怪酆都妖魔在西境如入无人之境。”
这口井竟连通十方结界内外。
赵槐序啧啧摇头：“你们被那帮子老顽固养的太迂腐，西境不全是正道好人，酆都也并不都是妖魔。”
他御剑行在前面：“前面是五鬼道，过了五鬼道就是我的无归亭，先去我那儿避避吧。”

第77章 酆都
酆都与西境之间，隔着一片看不到尽头的蚀雾海。
深灰色的蚀雾翻涌之间，偶尔能看见雾中游荡的怪物，那都是从前死在蚀雾之中的人。他们被蚀雾侵蚀，失去神智，经年累月地游荡在这片无人之地。
“怎么穿过蚀雾？”慕从云好奇。
赵槐序倒是不藏私，自袖中储物袋里拿出一盏大红灯笼点亮，当先在前带路：“跟着我走。”又叮嘱道：“蚀雾侵蚀神智，蚀雾中的怪物也有些能惑人神智，等会不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要管，绝对不能离开灯笼光笼罩的范围。”
慕从云颔首，背着沈弃紧跟在他身后。
红灯笼微微摇晃着，在灰色雾气中散发出暖色的光。慕从云跟在赵槐序身后，发现以他手中的红灯笼为起点，竟有两排红灯笼隐隐绰绰地向前延伸，如同一条小路般，蜿蜒深入蚀雾深处。
他猜测这个红灯笼大约是路标一类的法器，就不由多看了几眼。
赵槐序留意到，略有些得色地解释道：“这是酆都制造的引路法器，只要提着灯笼，不管深入蚀雾多远，都能找到回酆都的路。西境这么多年来偏安一隅不思进取，恐怕还没见过蚀雾深处的厉害。”似想到什么，他脸上露出一丝嘲讽之色。
“蚀雾深处有什么？”慕从云顺势问道。
赵槐序偏头看他一眼，用一种十分奇异语气道：“等会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跟着灯笼的指引，两人深入蚀雾之中。暖黄的光与灰色蚀雾分明，如同结界一般将蚀雾排斥在外。慕从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除了浓郁到变成深黑的雾气，什么也看不见。十方结界，甚至于西境，在这无边无际的蚀雾海之中，也不过沧海一粟。
慕从云暗暗心悸，正要收回目光时，忽然在某一处定住。眼眸缓缓眯起，在看清蚀雾中隐藏的东西后，曈孔一瞬放大——
他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现般收回目光，低声提醒赵槐序：“后面有……”他停顿了一下，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方才看见的东西，只能含糊略过：“……有东西跟着我们。”
赵槐序笑了下，往右边侧了下脸示意：“你再看看那边。”
慕从云看去，顿时沉默下来。
赵槐序示意的方向，有一片细碎的红光缓慢闪烁着，若不留意去看，只会以为是什么发光的虫子一类。但若是定睛细看，就会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虫子，而是眼睛。
密密麻麻的，散发着危险红光的眼睛。就好像有什么生物，一个叠着一个聚集在一起，朝他们看来。
慕从云头皮发麻：“那是什么东西？”
赵槐序摇头答得干脆利落：“不知道。”
大约是慕从云脸上的疑惑之色太过明显，他耸耸肩，解释道：“蚀雾深处全是这些东西，没见过光，长得千奇百怪，和养蛊一样你吃我我吃你，谁知道最后养出来的是什么东西？遇见了一般能不招惹就别招惹，实在避不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也没人会探究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慕从云沉默下来，眉头微微皱起。
他在西境从未遇见过这样的怪物。他们面临的最大威胁，也就是十方结界动荡时蚀雾侵入，有人或者物遭受蚀雾侵蚀产生异变。
但那些异变对比蚀雾深处的这些怪物，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他脸上现出一丝忧虑来，如果有一天十方结界撑不住了，西境众人被迫面对蚀雾深处的怪物时，能有胜算吗？
答案显而易见。
慕从云拧着眉，心想等安顿好沈弃之后，得想办法把消息传回玄陵，让玄陵提早防范。
小心地绕开浓雾里虎视眈眈的怪物，两人又在浓雾里穿行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看见了红色灯笼的尽头——
一座造型别致精巧的八角楼矗立在浓雾边缘，飞起的檐角下一盏盏红灯笼轻轻晃动。灰雾缭绕间，如同阴曹地府的鬼楼矗立，阴森诡谲。
而在八角楼更远处，被灰雾笼罩的地方，依稀可见连成片的灯火在雾中明灭闪烁，竟似是有人居住。
“到了。”
赵槐序神色明显放松下来，他打了个呼哨，就见八角楼紧闭的大门洞开，两队着浅紫衣裳的侍女迎出来，个个花容月貌，嗓音动人：“仆恭迎主人。”
许久未曾归家，赵槐序都差点忘了家里还养着一群探子。他后知后觉想起身后之人的身份，以拳抵唇轻咳了声，板着脸解释道：“这些是我养的探子，个个都是打探消息的一把好手。”
所以你可千万不要误会，在我心上人面前瞎说。
慕从云不知道他心理活动，微微颔首就跟着他入内：“你这里有医修吗？”
离开学宫之后沈弃就陷入了昏迷，这么些天里他一次都没有醒过，浮现的红鳞也从手背向上蔓延至胸口。慕从云每每看着这张即使昏睡着也充满攻击性的陌生面容，心底就会涌上无数的问题和疑惑。
然而他有再多的问题，面对一个昏迷不醒的病人，也注定寻不到答案。
将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慕从云把昏迷的人小心放在罗汉榻上，他不太想看着那张陌生至极的脸，只将目光定在他的胸口，道：“他体内的灵脉越来越混乱，得找到原因，才能对症下药。”
“医修倒是有，不过酆都城的医修轻易不要找为好。”
赵槐序将两指搭在沈弃腕间，探入一缕灵力查探。只是灵力刚刚探入，就被一股凶狠蛮横的力量绞杀。赵槐序猛地收回手，惊疑不定地看着沈弃，半晌才磨着牙道：“真是个疯子，他竟然将蚀雾之力强行纳入灵脉之中。”他疑惑看向慕从云：“这些时日你天天探查他的情况，竟没发现？”
“蚀雾之力？”慕从云一愣，按住沈弃手腕将灵力探入，然而他的灵力运行一周，却并未如同赵槐序那样遭受蚀雾之力的绞杀。
赵槐序见状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忿忿嘀咕道：“竟然还会区别对待。”
“你等着，我这就去让人找个医修来，还治不了他了。”跟慕从云交代了一句，赵槐序便气哼哼地出门去了。
慕从云独自留在厅中，他细细打量着沈弃的面孔，却想起了当初在南槐镇遇见的那头龙。
黄金瞳，红玉鳞。
粗壮的身躯盘绕在巨树之上，龙爪深深嵌入树干，仰首吸纳蚀雾。纵使被污秽之力反噬，鳞片皲裂，血落如雨，仍然不肯停下。
阴识说：沈弃天生残缺，命短不寿，无法修行。他为了逆天改命，偷入西境修习禁术，才入了妖魔道。
慕从云伸手摸了摸沈弃额头右侧，那处光滑平整——但他分明记得，当初南槐镇的那头巨龙，右边龙角齐根而断，只剩下一个鼓包样的凸起。
“是你吗？”
轻飘飘的声音在屋中回荡，却无人应答。
*
赵槐序很快绑了一个医修回来。
对方看着也就二十余岁，一身天青色长袍文质彬彬，脸上仿佛还擦了粉，虽然俊俏，但也添了几分脂粉气。打眼看去是个弱质文人，怎么看也不像医修。
慕从云投以疑惑的目光。
赵槐序将对方的手松了绑，呵呵冷笑道：“正经医修在酆都可活不长，最多的就是他这种医毒不分家的老毒物。”见对方还在磨磨蹭蹭，他拔出剑来弹了下剑身。阴沉道：“劝你老实点别耍花招，进了无归亭的人，没我同意可出不去。”
对方闻言顿时直起了腰杆，脸上文弱一扫而空，多了种难以言喻的妖异气质。皮笑肉不笑道：“就算是鬼王，也得守规矩吧？”
“进了无归亭，我就是规矩。”赵槐序不耐烦，催促：“快点。”
医修被逼无奈，不情不愿斜眼去看昏迷的沈弃，等看清楚之后他“咦”了一声，脸上神情顿时变得兴味盎然起来。
他围着罗汉榻走了一圈，问：“龙族？”
赵槐序挑眉：“还有点见识，能治吗？”
“我活了这么些年也不是白活的。”医修双眼放光，啧啧两声，俯身去看沈弃手背上的红鳞。他盯着看了片刻，忽然出其不意拔了一枚鳞片下来。
只是他刚握住鳞片，就疼得“嘶”了一声。摊开手掌，就见掌心被割开了几道口子，伤口中有浅淡的蚀雾往里钻。
“还挺凶。”医修抽了口冷气，迅速拿出个铜铃样的法器将蚀雾驱散。
包裹在鳞片上的蚀雾之力被驱散后，鳞片才安静地躺在他掌心。比指甲盖略大一些，质地如玉，中间厚，边缘锋利，是制作法器的上好材料。
若是能多拔几片……
医修心思正转动着，就对上一双沉静的眼，以及一把散发着凛冽剑意的剑。
“治好他，鳞片给你当报酬。治不好……”
余下的话他没说完，但那柄剑已经替他说了。
屋里的三个人都不是善茬，医修悻悻收起龙鳞，老实了许多：“他昏迷多久了？除了昏迷还有其他症状吗？”
“半个多月了，一开始是只是精力不济嗜睡，后来就是昏睡不醒。至于其他症状……”慕从云细细回忆：“比平时更缠人算不算？”
“还没完全昏迷的那段时间，他变得很粘人，如果有人陪着，精神就会好些。”他回忆着沈弃那段时间的言行，语气依旧不冷静，只是被长发遮住的耳尖有些发热。
“若我猜得不错……”医修拉长了调子，俯身去摸沈弃的骨头：“这是条还未长成的龙。”

第78章 幼龙
此言一出，满室愕然。
“没长成的龙？”
屋里要数赵槐序的反应最大：“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还是条幼龙。没蜕皮，也没发情。”医修双手一摊，朝他翻了个白眼：“龙没见过，蛇总该见过了吧？这俩虽然不是同族，但也习性相近，早年还常有蛇妖修炼有成飞升成龙的传说。蛇要蜕皮，到了发情期需要交配，龙族的习性也差不多，只是因为寿命更长，他们蜕皮期和发情期也更长。要是古籍记载得没错，幼龙成年时的这一次蜕皮期最为关键，这决定着这条龙成年后的实力。”
他说着又摸着下巴沉吟片刻，有几分疑惑：“不过按理说幼龙蜕皮并不算什么凶险之事，就算同时撞上发情期，也最多是让他们变得更加残暴一些，不该这么陷入昏迷……”
想了很多缘由也解释不通，医院干脆撂了挑子：“我也想不出为什么、”
赵槐序吸了口气：“那你还知道什么？我们要怎么把人弄醒？”
医修警惕地退后了一步，因为打不过只能耐着性子同他讲道理：“首先我不是正经医修，其次我也也是一次见到龙族，我不知道岂不是合情合理？”眼看着赵槐序脸色越来越黑，他话锋忽然一转道：“要说把人弄醒吧，我倒是有个剑走偏锋的法子，看你们愿不愿意一试了。”
“有办法就快说，别装腔作势。”
“龙性本淫，这条幼龙又在发情期，你们若能寻一条同样在发情期的雌龙来，或许能刺激他清醒过来。”医修语速飞快说完。
“我去哪儿弄一条发情的雌龙给他？”赵槐序压着怒气。
“那雌蛇也可以一试嘛。”医修搓了搓手笑了下：“治病救人还需不拘小节一些。”
赵槐序陷入沉思，有点心动，又担心沈弃真的醒了会杀人……
正犹豫时，却听一直沉默的慕从云开口道：“不必了。”
他的声音清清冷冷，听不出太多情绪，那双带着凉意的眼睛落在医修身上，定了片刻。直将人看得浑身发毛之后，才问：“关于龙族的蜕皮期，你可还知道什么？”
这是个不好惹的主，医修不敢再胡说八道，搜肠刮肚想了片刻，道：“据我所知龙族多是火属，灵力暴烈，蜕皮期更甚。你若想帮他，可用灵力替他梳理暴烈灵力，或许有些许助益。”
慕从云朝他颔首：“慢走，不送。”
医修眼睛滑向赵槐序，见对方没有阻止的意思，便飞快往紧闭的大门走去。行到门前，他摩挲着袖中的龙鳞，良心发现的提醒道：“龙族蜕皮时会化作原形，你们最好寻个更宽敞开阔的地界。”
慕从云应下，等人走后将沈弃抱起来，对赵槐序道：“你这里可有合适的场地？要是没有，我带他出去寻。”
送佛送到西，赵槐序自然不能让他自己在酆都找，道：“跟我来。”
无归亭在酆都边缘，再往前十数里地，就是酆都地界。而在无归亭和酆都中间的这段路，则属于三不管的危险地带。
地形崎岖，怪石耸立。终日蚀雾缭绕，但也比不了五鬼道上遮天蔽日的蚀雾。是打家劫舍、杀人越货的圣地。自然也足够藏一条龙。
“这里距离无归亭不远，进了山洞往里走，最深处有一间十分宽敞的石室，里面一应用具俱全，只要不把山折腾塌了，应该不会被人发现。”
这里原本是赵槐序躲清闲的隐秘之处，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现在只能忍痛割爱让给沈弃。
慕从云道过谢后，便带着沈弃入内。
山洞通道狭窄，初始黑不见五指，但往里走了一阵后，便能看到柔和的光晕。慕从云定睛看去，发现两侧还有头顶的石壁上竟零星嵌颗颗拳头那么大的明珠，痕迹粗矿，不像是人为，反而像是自然形成。
顺着明珠铺就的石壁走到底，便看到了赵槐序所说的石室。
石室布置简单，除了明显是后来添置的桌椅屏风等物，最显眼的就是中央一块巨大的石头。那石头也散发着淡淡光晕，看质地和外面石壁上嵌着的明珠材质一样。只是体积更大。边角似乎被刀剑打磨过，被人为地雕琢成了椭圆形，正适宜打坐休憩。
慕从云将昏迷的人放上去，将他摆弄成盘膝而坐姿势。
之后自己检查了石室，又在入口设下几重禁制，才同样坐上巨石，盘膝在沈弃对面坐下。
两人面对面，即便慕从云不想多看这张面孔，这会儿也不得不看了。
石床散发的浅淡微光映照着这张脸，似乎又添了几分妖异。慕从云的目光顺着精致五官往下，落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在看见熟悉的纹饰时微微定住。
——这些日子沈弃昏迷不醒，身上依旧穿着玄陵弟子的法袍。
法袍原本是适合沈弃伪装的身形，与他真实的身形并不相衬，各处都短了一截，先前没注意，现在看，却多少有几分滑稽。
就像他们之前的相识相知一般。
慕从云垂眸，眼底多了几分未曾示人黯然。
“你也骗我。”
他抬起眼，定定看着沈弃，压低的声音里藏着不知该如何宣泄的恼意。
昏迷的人自然不可能回应他。
慕从云默然片刻，收拾了情绪，将掌心与沈弃掌心相对，按照那个医修所说，将灵力渡过去，为沈弃梳理体内混乱的灵力。
沈弃的身体就像一口不知底的深潭，无论慕从云送了多少灵力进去，都仿佛激不起半点水花。
唯一的变化是，沈弃身上的红鳞似乎更多了。
慕从云解开他的衣袍检查，发现玉质红鳞从腰间开始往上，已经爬满了整片胸膛，和苍白的肤色对比，越发妖异诡谲。
而且随着鳞片的增多，沈弃的体温似乎也升高了些许。
慕从云犹豫着去触摸他胸口的鳞片确认温度，入手却不是光滑的玉石质感，反而有些粗粝磨人。他凑近仔细看去，发现这些十分漂亮的鳞片上，隐隐约约似覆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膜。
这应该是那个医修说的蜕皮了。
看来对方也并不全然是瞎说。慕从云稍稍松了一口气，正要撤身离开，却感觉腰身一沉，像是被什么圈住了。紧接着头顶传来沙哑的唤声：“师兄……”
他蓦然抬首，就对上了一双半眯起的竖瞳。
大约是还没完全清醒，沈弃的眼神还有些涣散，暗金色从眼瞳边缘晕染，到了中间，就融进了黑色里，变成了深潭般的暗金色。
慕从云和他对视数息，移开了目光：“你醒了？”
沈弃定定看他，追过来用手臂抱住他，低低喃喃道：“师兄……在生气……”
慕从云眼睫一颤，想要反驳，没来及开口，就被贴过来的人抵住了额头，又讨好地蹭了蹭：“师兄别气……”
他的声音有点含混的嘶哑，听起来仿佛从前同慕从云撒娇的模样。
慕从云听得心软，但眼神却十分清醒，他抵住沈弃的肩膀，坚定地将人推开，却发现掌下的触感陡然变得绵软充满吸力——
他霎时一惊，定睛去看，却发现四周的景致变得陌生起来，而沈弃也不在他身边。
慕从云感觉自己被困在了什么东西里，不能动，只能看。用了很长的时间，他才意识到自己大约陷进了沈弃的记忆里。
而此时的沈弃，大约还是一颗未曾孵化、备受瞩目的蛋。
所有来看望这颗蛋的人都会期待无比地恭维：“小公子定然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骄，定会带领我钟山一族离开天外天，重回昔日荣光！”
说的人多了，连这颗蛋好像都信了。慕从云感到到这颗蛋有些急切又欣喜的破壳欲望时，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万众期待之中，这颗蛋终于迎来了破壳的时机。
红色的小龙艰难万分地用孱弱的爪子破开坚硬的蛋壳，朝捧着他的人发出第一声微弱龙吟。
那声音微弱又渺小，却满是欢喜。
是在叫父亲。
慕从云看向脸色骤变的殷秉衡，没有在他眼中看到半点欣喜之意。
他敛眸，果然……
殷秉衡冷冷看着孱弱无比的幼子，即便收敛了怒意，眉眼间的失望却难以掩饰，他甚至忘了给幼子取个名字，便随手将孱弱的幼龙扔给了一旁的管家：“划个院子出来，找个人照顾他。”
管家迟疑追了两步：“族长，您还没给小公子赐名。”
“如此孱弱，能活下来便不错了，日后就叫长命吧。”
阴长命，一个并不被赋予任何期望的名字。
幼龙似乎听懂了，它安静望着转身离开的人，细细的尾巴尖卷起来，不再发出微弱的叫声。
慕从云耳边却同时响起另一道声音：“爹有很多孩子，嫌弃我没用，也不喜欢我。”
“他们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记得。”
“所有人都讨厌我，只有师兄不一样。”
慕从云垂眸看着安静又孱弱的幼龙，一瞬了然。
原来是这样。
他生而孱弱，却极其早慧，他说记得就是真的记得，记得分毫不差。

第79章 命运之线
幼龙在冷眼中逐渐长大，除了破壳那日，殷秉衡再没有在这方小小的偏僻院落中出现过。
他的兄弟们在满月之后便能完全化为人形，而他却花费了整整三年的时间才修炼出了人形。形态并不完美，连额头上天生残缺的小小龙角都无法隐藏。但有了人形，他就有资格和兄弟们一起听课、修炼。
他比任何一个兄弟都要努力地修炼，但天生的残缺让他事倍功半，无论怎么努力，也追不上其他人的一星半点。
殷秉衡偶尔也会检查几个孩子的修炼进度，但从未有一次询问过沈弃，他总是被摒除在外的那一个。
这个时候，他既不哭闹也不难过，只是会远远站着看上很久，很久。
那双清澈的金色瞳孔从期待到逐渐暗淡，幼龙也从膝盖高不断抽条拔高，长成了修长的少年，有了慕从云熟悉的影子。
沈弃十二岁这年，他阅遍天外天藏书，发现了“天缺之龙”的传说，决心离开天外天去寻找火精补全护心麟。
少年踌躇满志，野心勃勃，那双黯淡的金色龙瞳久违地燃烧起来，灼得慕从云心头发紧。
——就是从下界开始，沈弃才入了妖魔道。
但无论他如何担忧，都只是这段记忆的旁观者。
沈弃遵循既定的轨迹离开天外天，偷偷到了西境。他和所有初入俗世的宗门弟子一样，历经磨难艰辛，在三千红尘里摸爬滚打，学会了辨别人心善恶。
他修为不高，但胆大心细，又有一张俊俏无害的脸，很快混得如鱼得水。
如此在西境待了三年，始终没有火精的消息，沈弃转而将目光放到了西境之外的酆都。他一向是个胆大又有执行力的人，很快便通过三教九流的关系网，找到了酆都的人。又花费了一些时间，他成功去了酆都。
酆都比西境更为险恶，但他凭着一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嘴，过得竟然还算不错。
这一年，他十五岁，修为只有脱凡壳大成境。
沈弃在酆都待了两年，两年间他无数次深入蚀雾海寻找传说中的火精踪迹。大约是皇天不负苦心人，在一次死里逃生后，竟然真的让他找到了。
只是火精生了灵，并不肯轻易屈服于人，他搭进去半条命，才终于将之收服。
古籍记载的传说竟然是真的，上古烛龙留下的火精，当真可以修补缺少的护心麟。
幼龙身上鳞片崩裂，鲜血淋漓，却第一次笑得那样畅快。
慕从云被这种情绪感染，心情也跟着变得轻松许多。但还没高兴多久，在发现沈弃准备回天外天之后，他的神情就变得凝重起来。
——事态发展的轨迹和他所知开始对不上。
沈弃没有出现在南槐镇和他相遇，而是回了天外天。
他罕见地露出几分童稚，迫不及待地想要向父亲证明自己不再孱弱。
得知消息的殷秉衡如他料想中一样惊讶、惊喜，毫不吝啬地夸赞了不再孱弱的幼子。
慕从云感受到沈弃心中源源不断生出的欢喜，心中忽生重重忧虑。
而这忧虑很快应验。
猝不及防的囚禁，早就布下的阴谋诡计终于揭开了假面。
前一日还笑着说“我儿极好”的殷秉衡，亲手剜下了幼子新生的护心麟。
沈弃毫无反抗之力，他疼得几乎昏死过去，只能虚弱又不甘地问一句“父亲，为什么”。
殷秉衡的答案是：“十方结界将破，唯有火精能修补。这是你的宿命。既然天生孱弱无法带领我族重回荣光，那做这荣光的基石，也不枉你来世上走一遭。”
沈弃麻木地看着他，金色瞳孔渐渐熄灭。
钟山龙族用火精换了多少资源和话语权，他不再知晓。他的归宿，在寒风凛冽的无回崖底。
剥鳞断角，抽筋剔髓，死无葬身之地。
*
痛苦、绝望、憎恨……无数负面情绪如汹涌湍急的河水，压得慕从云喘不过气来。
这都是沈弃的情绪，从久远记忆袭来，依旧鲜明如昨。
慕从云花了很长时间才从晦暗的情绪中抽离出来，意识到沈弃还没死。
修为尽失，身体支离破碎，却偏还剩下一口气苟延残喘，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慕从云闭上眼，通过沈弃的身躯和眼睛去感受四周。
很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四面八方都是浓郁的蚀雾，随着微弱的呼吸不断侵入四肢百骸。身体的温度随着蚀雾的侵入不断流失，慕从云尝试支配身体，却得不到任何回应，背后触感阴湿软烂，像是腐烂发臭的泥潭。
过分沉重的龙躯无力陷在烂泥里，正在一分一分下沉。
那种感觉很糟糕，明明还活着，却被迫感受身体一寸寸腐烂。直到整具身体沉到底，彻底被烂泥覆盖、掩埋，这个漫长的过程才宣告结束。
最后，只剩下一个龙首半露在泥潭之上。
慕从云将自己的感觉抽离出来，从旁观的视角去看沈弃。
那双金色的龙瞳只剩下一片幽暗。
初始汹涌如河的负面情绪也归于沉寂，若不是眼睛深处最后的一缕光，他看起来就几乎是一具腐败的尸体了。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无回崖底没有日月，也没有生命。所有误入其中的鸟兽虫蚁都被浓郁到化为实质的蚀雾吞噬。
没人知道在深处的淤泥里，还有一条濒死的龙。
他在烂泥里埋了很多很多年，鳞片落尽，骨肉皆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完全侵入体内的蚀雾消磨了仅剩的神智，让他逐渐变得疯癫。
少数时候他会自言自语，幻想有人来救他：“要是有人救我出去，我愿当牛做马结草衔环。”
“不救我，杀了我也行。”
但更多时候，他会反复用唇齿咀嚼一个个仇人的名字，乐此不疲的为他们设计死法。
“我若爬出去，必定杀尽世人。”
*
从无回崖底爬上来那一日，慕从云看见了一个完整的、恶意毫无遮掩的酆都鬼王。
嶙峋的骨披上灼眼红袍，手指舒张之间无数浓黑的蚀雾倾泻而出。比南槐镇初遇那次更加邪异、张狂。
他践行了在崖底的诺言，殷秉衡，阴骄，阴雪，阴识……以及无数同族，按照他设计的死法，尽数惨死在他手中。
天外天尸骨堆积，血流成河。
而沈弃穿着金红龙血染透的红袍，前往西境。
当年的护心麟被融入了十方大阵，如今，他则亲手将之取了回来。
失去火精的十方结界如预料一般崩毁。
西境宗门前赴后继地设法补阵，沈弃头也不回地离开。
慕从云看着他如同一缕游魂一样飘荡在世间，没有落处。
他有通天的能力，却从不向任何一个求救的人伸出援手，反而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们在绝境之中痛哭哀嚎，乐此不疲。
短短时间内，西境生灵涂炭，而沈弃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慕从云没用太久就知道他在找什么了。
——他在找一个女人。
对方护着两个孩子在异变怪物的包围下仓皇逃命，在他们身后，中年修士千疮百孔的身体转瞬被怪物们撕碎。
沈弃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
女人修为不高，在怪物的围追堵截下很快便难以支撑，寻到了破绽的怪物们顿时如蝗虫涌上来，女人只能绝望地将两个年幼的孩子护在怀中——
沈弃适时出了手。
他将怪物挡在结界之外，在女人劫后余生的道谢中问：“你不认识我？”
“你还记得自己还有一个孩子吗？”
女人脸上的欢喜变得僵硬起来，眼神闪躲，表情支吾。
沈弃并不意外的样子：“你忘记了。”
女人嗫嚅着解释：“我记得，但是都这么多年了……看你现在这样，应该过得很好。”
沈弃点头赞同：“确实过得很好。”
他松开了扶着女人的手，结界也随之消弭。在女人惊恐的眼神里，他朝对方笑了下，轻声说：“你们看起来也过得也不错。”
失去结界阻挡的怪物们蜂拥而上，眨眼间将女人和两个孩子淹没。
沈弃神色恹恹从袖中拿出帕子，仔细擦干净手上沾染的血污后，将那条变脏的帕子扔进了怪物堆里。
*
从沈弃的记忆里，慕从云看到了西境的覆灭。
从未设想过的未来猝不及防在面前展开，他用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沈弃竟然和他一样，都是重活了一世。
所以在沈弃的记忆里，他们没有在南槐镇相遇。
因为在命运的岔路口，少年走上了另一条路。
等他们各自绕了一大圈再相遇时，一个是从无回崖底爬上来复仇的恶鬼；一个是修炼未成、初生灵智的桃树。
——在沈弃遇见那株桃树的瞬间，慕从云就如同醍醐灌顶一般了悟了所有因果。
命运之网在他面前徐徐铺开。
沈弃弯腰将被桃树苦苦护着的小蛇捏起来细细打量，语气听不出是欣喜还是不快：“这么个丑东西，竟然也有人愿意护着，你倒是好运气。”
桃树见状微微摇晃树枝，凋零的桃花飘落一地，其中一片恰好落在了沈弃手背上。
沈弃拈起那片花瓣，神色奇异：“所有人都忙着逃命，你为何费力护着他？”
桃树懵懂答：“它常常来看我，应当算是我的朋友。”
沈弃嗤笑一声。
他将挣扎的小蛇扔回去，随手折了一根桃枝，表情嫌弃：“碍眼。”
桃树和小蛇随着话落，一道消失在面前。
沈弃将桃枝置于鼻下嗅了嗅，随手将之插在发髻间，继续自己的旅途。
慕从云跟在他身侧，不由回头，却看到了那株桃树的终点——
它被送到了另一个世界，化身为人，跌跌撞撞地摸索长大。二十余年后，因果之线牵动，他从另一个世界归来，成了破庙里濒死的小乞儿。恰逢谢辞风游历经过，见之可怜，收其为徒，取名慕从云。

第80章 回应
至此，一切因果皆明。
四周场景如同褪色的画卷般淡去，一切归于虚无混沌。天空被灰色的雾气笼罩着，浓雾翻滚之间隐隐有紫黑雷电游走，脚下的地面皲裂，无数沟壑纵横交错，这荒芜苍凉之地，便是沈弃的识海。
带着熔岩味道的风从身后吹来，慕从云若有所感回首，便与静静望着他的沈弃对上了目光。
识海中的沈弃没有任何伪装，张扬红袍在风中飞舞，那张过于精雕细琢的脸在浓雾中显出几分鬼魅。他静静望着慕从云，漆黑眼底酝酿着无数情绪，但最终，他只是轻声说：“我都告诉师兄了。”
这次，我没有骗你。
他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说，但嘴唇蠕动，最后还是抿成了一条直线。
慕从云长久凝视着他，过了许久，才叹了一口气，脚尖向前，走向了他。
沈弃眼底微亮，期待中又有些许惶然。
慕从云走到他面前，第一次没有任何逃避的、仔仔细细地将这张脸刻在眼底。他抬起手，冰凉的手指轻触他额角：“还疼么？”
沈弃垂眸看他，声音有些哑：“早就不疼了。”
“说谎。”
若是当真不疼了，怎么会两世都无法放下？
慕从云倾身靠过去，冰凉的唇印在沈弃额角——那里本该长着一只漂亮的龙角，却因为天生的残缺，只有小小一个凸起。年幼的沈弃以之为耻，从可以完全化作人形之后，便从不让龙角示人。
唯有夜深人静时，才会偷偷对镜摸摸另一只完整的龙角，露出自卑又难过的神色。
然而这唯一一只完整的龙角，在被扔下无回崖时，也没能保住。
冰凉的唇从额头辗转到唇，带着浓浓的疼惜和安抚意味。沈弃启唇接纳他，瞳孔因为强烈的刺激不受控制地竖立，浓郁的金色晕染出一片欲色。
他难耐地扣住师兄的腰，将人按进怀中，加深了这个吻。
慕从云没有抗拒，反而格外配合。他微微仰起头，十指插入沈弃发间轻轻摩挲着，似安抚又似鼓励。
这样纵容的态度彻底引燃了沈弃苦苦压制的渴求，他略有些急切地扣住怀中人的后脑，更深更急的掠夺，从柔软红润的唇流连至修长纤细的颈……终于咬住心上人脆弱的咽喉时，金色龙瞳已变成了窄窄一条细线。直到怀中人发出闷闷的哼声，他才卸了力道，改用舌轻轻地舔。
湿濡的触感一路蔓延，慕从云胸膛剧烈起伏，却只能难耐地用手遮住了眼。
“师兄……”沈弃抬起头来，略有些强硬地将他遮眼的手拉开，手指顺势插入他指缝中，变成与他十指相扣的姿势。慕从云眼神飘忽不愿看他。沈弃却偏要紧盯着他恍惚迷蒙的双眼问：“……可以么？”
慕从云眼睫轻颤，喉骨上下滑动，一个低低的“嗯”字消散在纠缠的唇齿间。
……
识海之中没有日月，不知时日。
沈弃犹如一只不知餍足的兽，不断地索取掠夺。慕从云刚开始还能勉力招架，但当修长有力的龙尾缠上来时，他才知道先前医修提起“发情期”时的脸上怪异的笑容是因何而来。
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后悔，只是这后悔也没能持续多久，便被下一波浪潮席卷……
慕从云感觉自己像海上的一叶扁舟，时而被汹涌的海水卷入海底，时而又被温柔地推上海面，反复无常的浪涛拖拽着他不断沉溺，等他终于挣脱了眩晕，找回意识时，只觉得浑身发沉，连呼吸都变得逼窒。
慕从云本能挣动，欲撑着手臂起身，入手却是龙鳞光滑冰凉的触感。他顿时一惊，整个人从晕晕乎乎的状态中挣脱出来，便对上了沈弃那双灿灿的金色竖瞳。
沈弃已经完全化作了龙形，意识到他醒了，龙首挪过来，用小小的龙角亲昵地蹭了蹭他，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欢喜：“……师兄。”
微微沙哑的嗓音刮过慕从云耳膜时，莫名让他脸红心跳，又想起识海中的纠缠，连耳根都烧红了一片。
慕从云实在难以招架他灼热的目光，只能赧然挪开了眼，又去推他的尾巴：“你、松开，我要起身。”
修长的龙躯将他整个人缠住，末端的尾巴尖尖绕在他脚腕上，让他只能勉强半撑起身体。
沈弃动了动尾巴，尾巴尖顺着脚腕往上，贴住了慕从云的小腿，又蹭了蹭。
“师兄，我好欢喜。”他不仅没有将人放开，反而亲昵地将龙吻凑在他肩窝，缠得更紧了一些，还有些蠢蠢欲动。
神交固然美妙，但他更想将师兄整个人都染上他的气味，打上他的标记。
沈弃眯了眯眼，尾巴尖又悄悄往上攀了一些。
大约是有过了经验，慕从云这回竟敏锐地察觉了他的小心思，立即出手捉住了他的尾巴尖，忍着羞耻道：“你已经醒了。”
潜台词是：你的发情期已经过了。
沈弃的尾巴尖顿时卸了力道，乖顺地躺在他掌中，似有些失落：“师兄只是为了助我度过发情期么？”
他垂下眼睛，灿金的龙瞳都仿佛没了光。
明明知道他前科累累，但慕从云不知怎么总会想起那只失落地摸着龙角的幼龙，心也便跟着软下来。
而且，之前的一切的确是他随心而为。
“如果换成其他的龙族，我不会如此。”慕从云的声音很轻，没有看他。
他从来都是内敛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像一座静默的雪山，将所有炽热都深藏。
而现在，他却将柔软的内心敞开。
告诉沈弃，我只会为你如此。
读懂他的那一瞬间，沈弃便抑制不住地变回人形，如同珍宝般将他抱进怀里。他的力道很大，恨不得将人揉进胸口，和自己融为一体才好。
慕从云一开始有些僵硬，但很快放松了身体，将烫红的脸藏在他颈窝。
沈弃用力抱紧他，欢喜地不断啄吻他的脸颊、耳朵，留下湿漉漉的痕迹。他在慕从云耳边轻声说：“师兄，我从未这么欢喜过。”
他这一辈子从未拥有过什么，他只有师兄，也只要师兄。
他声音里的欢喜几乎要满溢出来，慕从云侧耳听他的心跳，“砰砰砰”，又重又急，每一下都仿佛在与他的心脏共振，将浓烈到满溢的欢喜直白又热烈地传递过来。
于是他垂下眼，低低地回：“我也很欢喜。”
*
沈弃虽然平安度过了发情期，但却还未完成蜕皮。
龙族的蜕皮期是一个十分漫长且危险的过程，失去了坚硬的龙鳞，又被动陷入沉眠，这时候的龙族往往十分脆弱。所以幼龙在经历第一次蜕皮期时，都会由信任的长辈在一旁护法。
上一世沈弃死在了十七岁，并没有来得及经历这两个阶段。
但这一世却不同了，他有了师兄。
他化作龙形，尾巴却还恋恋不舍地绕在慕从云的手腕上：“等我醒来，第一眼便想看见师兄。”
金色竖瞳里藏着些许忐忑和不安，沈弃却没有说出口，只是撒娇一般地试图讨要一个承诺。
慕从云摸了摸他的尾巴，眼神很是温柔：“我在这里守着你，不会离开，你安心蜕皮。”
沈弃稍微放心了一些，龙瞳定定看了慕从云半晌，又凑过来蹭了蹭他，忽然提起了另一件毫不相关的事：“师兄还记得那条被你护住的小蛇么？”
见慕从云点头，露出疑惑的神色，他才继续道：“那条小蛇修为太低，在你们前往另一个小世界时肉身损毁，但神魂却在你的庇佑下幸存了下来。”龙尾松开松开慕从云的手腕，绕至他身后，在他后腰的胎记处轻轻摩挲着：“它就在这里，山洞里无聊孤寂，我让它出来陪着师兄好不好？”
被摩挲的位置皮肤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
慕从云扭头摸了摸后腰发烫的部位，他知道自己后腰有个胎记，但从来没有细看过，更没想过，那条小蛇竟然一直跟着他。
对上沈弃期盼的目光，他没有犹豫太久，就点了下头。
小心思得逞的沈弃笑起来，他隔空抓出了一团黑雾，轻轻送到慕从云面前。
黑雾经过长时间的温养，已经依稀能看出蛇形。沈弃又喂了几缕秽元过去，本来有些虚幻的蛇身便逐渐凝实，化成了一条手指粗细、一尺来长的小黑蛇。
它曾吃沈弃的血肉而生，便也同沈弃一样生了一双金色竖瞳，额头的位置还有两个小小的凸起，是还未长出的龙角。和沈弃不同的是，它浑身的鳞片漆黑如墨，唯有额头正中有一点浅粉，若仔细去看，会发现那竟然是一片桃花瓣。
刚刚新生的小蛇还有些茫然，它笨拙地扭动身躯，却已经会凭着本能去靠近亲近的人。
眼看着它快要爬到慕从云手边，沈弃拎着它的尾巴倒提起来细细打量，然后惊讶地“咦”了一声：“它好像没有那么丑了。”
看着它额间的桃花瓣，又看看它金色的瞳孔，沈弃忽而看向慕从云，神色莫名地问道：“师兄，它融合了你我的血脉，你说它算不算是我们共同孕育出来的？”

第81章 别离
慕从云自然不理会他的疯话，将挣扎扭动的小黑蛇接过来，拍了拍沈弃缠着自己不放的蛇尾，催促道：“你睡吧，我为你护法。”
沈弃本也是强撑着才没有陷入沉眠，他瞪了缠在师兄手腕上的小蛇一眼，将龙首放在慕从云腿边，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龙族蜕皮时间长短不定，沈弃需要的时间似乎格外长些，慕从云守在他身边，这么一守便是一月。
他每日除了打坐运功，便是逗逗那条小黑蛇。
小黑蛇极通人性，它还没踏入修炼之途，不能辟谷，便每日自己出去捕猎。吃饱回来时，总会给慕容云也捎带上一份，模样讨好地推到他面前。
有时是兔子，有时是鸟雀，又或者是几枚新鲜的野果子。
但今日，它却带回了一枝小小的桃花枝。
桃花枝被它费劲地衔在口中，怕碰掉了花瓣，它头部高高竖起，歪歪扭扭地爬行过来，巴巴地凑到慕从云面前，尾巴尖在地上扫来扫去。
那双同沈弃一样的金色竖瞳里，满溢出讨好的神色。
“外面竟然已经是春天了？”慕从云接过桃花枝，小蛇便顺势攀到他手腕上缠好，眷恋地蹭了蹭。
慕从云用指尖点了点它额头的小凸起，嘴角也不由带了笑。
不知是不是受了沈弃那句玩笑话的影响，慕从云如今看着长粗了些许的小黑蛇，竟觉得它很有些憨头憨脑的可爱。
小蛇用头顶了顶他的指尖，“咝咝”吐舌头。
慕从云垂眸看着桃花枝，想到什么，嘴边的笑又渐渐淡下去。
他将一缕灵力送入桃花枝中，那原本因离了枝干变得有些发蔫的桃花顿时变得生机勃勃起来。干枯的树枝上甚至长出了新的枝桠和花苞……
慕从云将生机蓬勃枝桠插入石床后的泥土中，源源不断地输入灵力，桃花枝便飞快地扎根、生长……不过半个时辰，原先细弱的枝干便已长至成人腰部那般粗细，繁盛的枝桠朝四周伸展开来，将整个石室上空铺满。交叠的枝头缀满了灼灼桃花，淡粉的花瓣如落雨般飘落下来。
小黑蛇被这盛景震撼，已经兴奋地爬到了桃花树上，尾巴卷在细细的枝桠末端，身体倒挂下来一晃一晃，晃得桃花瓣落得更急。
慕从云伸手拂去沈弃身上的花瓣，掌心覆在他残缺的龙角处，轻声道：“你也差不多该醒了。”
似感到他的触碰，沉眠的龙族轻轻动了动，龙首往前挪了挪，直到紧挨着他没有一丝缝隙了，才又安静下来。
慕从云垂眸看他，似要将他的模样刻在眼底，许久没有挪开目光。
*
沈弃在三天后完成了蜕皮。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确认师兄的存在。但还未看见师兄，先被灼灼桃花撞了满眼。他要寻的人就站在桃花树下望过来，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你醒了？”
沈弃躁动不安的心脏便再生不出波澜，变得安宁。他急切地行至树下，用尾巴一圈圈将人缠起来，龙首亲昵地搭在师兄肩窝，去嗅他发间的桃花瓣：“这是师兄特意为我种的吗？”
慕从云轻“嗯”了一声。
沈弃被他毫不迟疑的回答愉悦，正欲将师兄拖去石床上好生亲近一番，却不防慕从云的衣袖里忽然钻出一条小黑蛇。
小黑蛇吐着舌发出咝咝声，还把脑袋凑上来，似乎想和他碰碰头。
沈弃立马嫌弃地躲开，隔空将它扔到了一边去。
小黑蛇忽然被扔到地上，被砸得懵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又扭动着身体靠过来，有些委屈又锲而不舍地试图往沈弃身上爬。
沈弃再度嫌弃地用尾巴将它拨开。
见它还想挣扎，又用尾巴将它压住。小黑蛇只有手指粗细，虽然比普通的小蛇更加聪明也更加强悍，但在沈弃面前却不堪一击——它被压得动弹不得，只能拼命扭动着尾巴，发出“咝咝”的声音求助，看着又委屈又可怜。
慕从云看不过去，将小黑蛇救出来，不赞同道：“它很喜欢你，想亲近你。”
沈弃化出人形，斜了软趴趴缩在师兄手上装可怜的小黑蛇一眼，哼声道：“但我只喜欢师兄，也只想同师兄亲近。”
慕从云哭笑不得，将小黑蛇放在他手中，低声道：“以后我若不在了，还有它能陪着你。”
“师兄为什么会不在？”沈弃皱眉看他，眼眸微微眯起：“师兄不愿陪着我了么？”
“我离开西境已有数月时间。”慕从云抬眸，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已经反复练习过很久般顺畅：“如今你伤势大好，又平稳度过了蜕皮期，我也该回去给玄陵、给师尊一个交代了。”
当日沈弃昏迷不醒，学宫和天外天又步步紧逼丝毫不肯转圜，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将人交出去。只能自逐出玄陵，与师门划清界限，带着沈弃离开。
但师尊救他、养他十数年，他总归要回去给师门一个交代。
“而且……大劫将至，我也不能坐视不理。”
既已经恢复了前世记忆，他自然没忘了那一场颠覆西境的劫难。
慕从云低垂着眉眼，神情无奈，却很坚定。
沈弃便知道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他上前小心将人拥住，声音有些哑：“师兄不要我了么？”
“我要回去通知师尊早做防范。”慕从云道：“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便来寻你。”
“但若天意不可违呢？”沈弃眼睛都红了，冷笑道：“为了那些道貌岸然的蝼蚁，师兄便要弃我于不顾么？”他的眼瞳不受控制地竖立，五指也收紧，咬牙切齿，恨不能将人锁起来：“那些人有什么好？他们迟早都会死，以师兄一人之力又能救多少？”
他不动声色地扣住慕从云的腰，形成一个禁锢的姿势：“如今我修行大成，已至羽化仙境，天地法则为我所用，待此方天地覆灭，我们便离开这里，再寻一个安宁之地。”他循循善诱道：“师兄若是不舍得师门，那我们将玄陵众人一并带走就是。师兄留下来不好么？”
慕从云将脸埋在他颈窝，微微闭了眼。
沈弃感受到他的不舍，轻轻蹭着他，声音刻意放软，将一旁的小黑蛇也抓过来放在他掌心：“师兄留下来陪我们好不好？”
慕从云手掌抵着他的胸膛，将人一点点推远。
“对不起，我必须去。”他看着那双几乎要溢出泪水的金黄竖瞳，压下心中的不舍道：“沈弃，这世上并不尽是恶人，十方学宫的同窗、问剑宗师兄弟们……还有其他宗门的弟子，他们都曾与我们同行，都曾一同守护过西境。就连鬼王赵槐序也曾助我们良多……”
“我无法眼睁睁看着曾经的同窗、弟子们去死，更无法心安理得地踩着西境芸芸众生的尸骨去另一方天地逍遥度日。”
他知道沈弃的心结，所以明知沈弃有通天的修为，也不曾要求他同自己一起回去。
他只能亲手为他种下一颗桃树，盼着若西境大劫能破，他还能回来同他看桃花，白头偕老。
感受到慕从云一点点退出他的怀抱，沈弃双手垂落，金色竖瞳越发危险。他身周有气流缓缓荡起，飘落的桃花瓣被卷的纷飞。
慕从云了然看向他，问：“你要对我动手吗？”
沈弃目光一顿，笑容惨然：“是师兄非要逼我。”
慕从云说：“我不愿同你动手，但我今日一定要走。”
沈弃沉默不语。
慕从云上前，将怀中雕了一半的龙角拿出来放在他手心，那龙角形态逼真，散发着隐约灵光，与沈弃另一只完好的龙角恰好对称。
“这一世那株桃树没有生出灵智，它在原地待了许多年，后来碰巧被师尊遇见，当做材料为我做了本命剑。这只龙角是用余下的树心所制，可以补你的缺憾。”
慕从云轻轻摩挲着被打磨光滑的龙角，神色有些遗憾。只可惜时间太短，他又要守着沈弃，没来得及去寻些华贵漂亮的珍宝妆点。
他还记得沈弃记忆里看见的幼龙，因为羡慕兄弟们有完整的龙角，会偷偷寻了珊瑚枝放在头顶比划。
“只可惜素了一点，师尊那里应该有许多珍宝，等我回来……便都为你补上。”
慕从云最后朝他笑了下，转身往山洞外走。
背后空门露给沈弃，毫不设防。
小黑蛇左看看右看看，急得在原地直打转，最后到底不敢靠近气势骇人的沈弃，犹犹豫豫地跟上了慕从云。
慕从云发现脚边多了一条小蛇，顿住脚步，弯腰点了点它的额头，低声道：“你得留在这里，替我陪着他。”
小黑蛇仰着头发出咝咝声，也不知听没听懂。
但慕从云迈开脚步时，它却不再跟上了。它恋恋不舍地看着慕从云的背影许久，才转头爬向沈弃。
沈弃一动不动杵在原地，如同一尊雕像。只有周身气息翻涌，震得袍袖翻飞，桃花四散。
小黑蛇竖起头看他，犹豫很久，才壮着胆子靠近，用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腿。

第82章 师兄不要你了
沈弃蹲下身体，指尖点在了它额头的桃花瓣上，面无表情地说：“师兄不要你了。”
小黑蛇摆了摆尾巴，发出“嘶嘶”的声音。
沈弃侧耳听着，说：“你说的对，我们要想办法把师兄抓回来。”
*
慕从云离了山洞，先去无归亭向赵槐序告辞。
听说他要撇下沈弃独自回西境，赵槐序大惊失色：“沈弃竟肯放你离开？”
慕从云不欲多说两人之间的事，只简洁道：“我已经说服了他，此去西境尚且不知前路如何，若……若我没回来，劳你将这封信交给沈弃。”
信件只用最简单的信封封起，但却很厚，也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赵槐序想起沈弃那个疯子，还是觉得他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放人离开。但慕从云将信交给他后，便提起灯笼转身离开，他顿时头疼欲裂地“嘶”了声，喃喃道：“这都是什么事……”
慕从云提着灯笼踏上五鬼道，他沿着记忆中的道路折返，路上虽遇见了几只怪物，但好在并不难缠，解决干净之后，总算找到了位于东州的那口枯井。
到了东州地界，距离玄陵就不远了。
慕从云到了最近城池，准备先找玄陵的办事堂向师门传讯，却发现城中百姓都关门闭户，偶有路人快速经过，也都神色惶然。而玄陵在城中所设的办事堂，早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满地狼藉。
他看着人去楼空的办事堂，心头笼上厚重的阴翳。
再顾不上传讯，便御剑急急往玄陵赶去。
好在他运气不算差，刚行到一半，就撞上了金猊。
不过一两月不见，金猊瞧着修为提升了许多，御剑稳而快，看见他顿时面露喜色，惊声叫了一声“大师兄”。
慕从云与他汇合，“嗯”了声：“我正要回去，玄陵可是出事了？”
金猊连连摇头：“没什么事，就是你自逐师门带着沈弃跑了之后，天外天不肯善罢甘休，联合了其他宗门长老住在玄陵，想逼着师尊将你和沈弃交出来呢。”他拉着慕从云往反方向走：“快快快，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躲，师尊特意派我来给你报信，叫你别回去。”
慕从云岿然不动，淡淡看向他：“我赶回来之前，经过了办事堂，办事堂已经人去楼空。”
如果事情真像金猊所说，只是天外天联合其他宗门上门要说法，那办事堂不会受到牵连。
金猊闻言神色一垮，再也装不下去。
他眼睛倏地红了，又是愤懑又是担忧道：“你离开后不久，天外天，十方学宫，还有几大宗门忽然联手围攻玄陵。师尊闭关不出，掌门身受重伤，只有另外三堂八宫的镇宫长老掠阵迎敌，可他们人太多，我们即便开了护山大阵，也敌不过……我悄悄出来时，护山大阵已经快撑不住了。”
“师尊闭关之前留下了训示，说若玄陵有大难，叫我设法给你送信，让你切不可回玄陵。”
慕从云神色一滞，艰涩道：“是因为沈弃？”
但转而他又反应过来，若只是为了沈弃，天外天绝不可能联合其他宗门。
西境几大宗门之间虽然常有摩擦，并非铁桶一块，但到底也有共同抵抗蚀雾守护西境的情谊，若没有足够的理由，他们不会轻易对玄陵动手。
果然，就听金猊说：“不是，你们离开之后，不知道从哪里忽然传出了传言，说玄陵的万卷楼藏有登天图，据说登天图记载了蚀雾大灾之前的天梯所在。若得登天图，便能寻到天梯，羽化登仙。各大宗门质疑玄陵私藏登天图，所以联合起来攻上山，要求玄陵交出登天图。”
“可就连镇宫长老们也说，玄陵从没有什么登天图！”
慕从云顿时恍然，自蚀雾大灾之后的两千余年，西境已经无人飞升。
随着蚀雾海的不断扩大，西境的灵气越来越稀薄，修者境界难以提升，飞升长生已经成了传说。
对于未曾经历蚀雾大灾的修者来说，尚能忍受西境的贫瘠艰难。可对于在蚀雾大灾之中幸存下来的大能，这样的境地，无异于催命。
在这样必死的绝境之下，忽然传出登天图的消息，不论真假，这些人为了飞升长生，必定会全力一搏。
慕从云神色冷肃，道：“先回玄陵。”
金猊拉住他，犹豫道：“可师尊说了……”
慕从云摇头：“回去之后，我会向师尊请罪。”他看向金猊：“你不想回去？”
金猊牙关一咬：“回！”
*
慕从云走后，赵槐序坐立不安，觉得手里的信就是个烫手山芋。
正焦灼着呢，就见紧闭的大门霍然洞开，沈弃神色冷沉步入：“师兄来寻你做什么？”
赵槐序磨了磨牙：“找我借灯笼。”
沈弃嗤了声，显然不信。他把玩着腕间的小黑蛇，袍袖无风自扬，无形的、巨大的威压如山岳压下来，冷然问：“师兄把什么交给你了？”
赵槐序好歹也是四鬼王之一、无上天境的强者。从前他虽然也打不过沈弃，但却从没有如狼狈、毫无还手之力的时候。
他震惊地瞪着沈弃：“半步羽化？”
说完他自己又立即否认了，几乎是一字一顿道：“不对，是羽化仙境，你怎么做到的？”
不论是西境还是酆都，已经两千余年未有人达到过羽化仙境了。
沈弃不语，将手伸到他面前。
赵槐序不情不愿拿出信封交给他：“他说若是他没回来，便让我将这封信交给你。”说完，他还是觉得不可置信，皱眉打量着沈弃：“灵气断绝，按理说这方天地绝不可能再支撑一个羽化仙境的强者……”
据说羽化仙境的强者可掌天地法则，与天地同寿。
这样的强者，只有蚀雾大灾之前那个灵气充裕的天地才能滋养孕育。
沈弃用看蠢货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指尖一缕蚀雾缓缓溢出，凝成一道黑影：“谁说只有灵气能用？”
赵槐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能吸纳蚀雾为己用。
“这是烛龙一族的天赋？”
说完见沈弃目光越发嫌弃，转身就走，他连忙追上去，喃喃自语道：“天外天的那些龙就不会，看来并不是烛龙的天赋。”
沈弃闻言神色嘲讽地说了一句：“烛龙？不过是些血统不纯的旁支罢了。”
赵槐序知道他和天外天不对付，也没有将这话往心里去，而是问道：“你这是要去西境？我同你一起去吧。”
他想起已经许久没有见过的关聆月，十分忧愁地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这回再见，两人能不能说上一句话。
*
慕从云和金猊匆匆赶回玄陵。
两人未免泄露行踪，靠近后就没有再御剑，慕从云抬头眺望，只见群山之间绵延的道宫被一道透明若水波的琉璃罩子笼罩，远远看去，越发仙气缥缈。
但只有玄陵弟子才知道，这是只有遇见灭宗之祸时才会开启的护山大阵。
此阵一开，上万玄陵弟子同生共死，以命护宗。
临近山脚时，金猊带着他从无妄峰的后峰潜入，通过一个隐蔽的山洞绕过了护山大阵，进了玄陵。
这处狭窄隐蔽的小路只有无妄峰几人知道，金猊画了符阵打开通道，迎面就刺来一柄长剑——
他灵活地避开，大叫道：“是我！”
肖观音的剑尖悬在他面前一寸处：“你不是去找大师兄了，怎么回来了？”
刚说完，就见慕从云从金猊身后走出来，她收了剑，扫过金猊，恨铁不成钢道：“成事不足！”
金猊满心愤懑，可看见她被血染红的衣裳时，又闭了嘴：“那些人又开始攻阵了？”
肖观音活动了一下手腕，阴恻恻道：“你走之后，又攻了两次，被打回去了。”她看向慕从云，转而换上一副乖巧神色：“不是说让大师兄不要回来吗？”
慕从云注意到她腰间的伤，眉头蹙起，沉默地运起灵力为她疗伤，又问：“聆月师妹呢？”
“二师姐正在山下给其他弟子疗伤。”
玄陵已经被围了大半个月，西境大小宗门听说了登天图的消息，蜂拥而上。玄陵虽是道门之首，优秀弟子众多，可更多的还是一些修为不高的弟子。
这次各宗联合攻打，不仅修为高深的大能联手，门中普通弟子也倾巢而出，几乎将护山大阵围得密不透风。
为了分担护山大阵的压力，他们只能一次次出阵迎敌。
修为高深的弟子还好，可以用灵力疗伤。但更多的脱凡壳境弟子，只能靠着丹药痊愈。如今丹药供应不上，便只能靠着修为高的弟子消耗灵力为其他弟子疗伤。
“我下去看看。”
见慕从云要下去，肖观音连忙将后峰入口的蛊换了，匆匆跟上去。
三堂所在的广场上，数不清的弟子或坐或躺，身上蓝白相间的玄陵弟子服残破不堪，血迹斑驳。这些都是修为较低的弟子，肉体凡胎，受了伤恢复缓慢，全靠一腔热血和毅力支撑着。
而修为高些，受伤不重的弟子则忙碌地四处穿行，为伤势严重的弟子疗伤。
慕从云一路走来，冷然神色已经转为肃杀。
悲天剑挂在他腰间，感应到他的情绪，震动着发出低鸣。
有弟子发现他，发出惊呼声：“大师兄！”
一石激起千层浪，其他弟子纷纷看过来，露出惊喜的神色：“大师兄回来了！”
玄陵三堂九宫，属天机宫战力最高。
但天机宫镇宫长老谢辞风闭关至今未出，首席大弟子慕从云又不知所踪，骤然遭逢祸事，这些弟子们虽然咬牙撑着，却难免心中惶惶。
如今看着慕从云回来，骤然有种找到了主心骨的感觉。
这是第一次，慕从云身处人群之中，被无数目光注视着，却没有感觉到不自在或者排斥。
他朝众人微微颔首，耳边骤然有钟声长鸣，广场上或坐或躺的弟子们下意识一跃而起，除了实在伤重起来不身的，都握紧了手中的剑严阵以待。
慕从云侧脸看向护山大阵之外，无数别宗弟子持着法器骑着机关兽攻向护山大阵，如同蝗虫一点点啃食已经摇摇欲坠的护山大阵。
他并指一挥，悲天剑随心而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过大阵，斩落攻击大阵的青龙。
悲天染血，慕从云飞身而起，握住染血的桃木剑，护在万千玄陵弟子之前，胸中杀意沸腾。
“玄陵弟子，随我杀出去！”

第83章 退敌
因为慕从云回来，玄陵弟子顿时士气大振。
肖观音、关聆月、金猊以及其他三堂八宫的内门弟子冲杀在前，其余普通弟子则随后跟上，他们的人数比不上天外天以及其他宗门的人数多，但各个士气高涨，以命相搏，竟也凭着一股士气将来敌逼退几分。
这些宗门联合起来攻上玄陵，为的无非就是传言中的登天图。如今登天图还没看见影子，自然没有人愿意拼尽全力，为他人做嫁衣。
这么互相观望着，一退再退，竟然退出了一射之地，独留下打头阵的天外天以及十方学宫的众人。
阴秉衡见状冷笑道：“诸位也都是各大宗门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如今竟怕了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桃花坞的长老媚眼横波，并不吃他的激将法：“阴族长这话说的不对，这可不是什么乳臭未干的小子，而是玄陵的首席大弟子，‘星河万抟’谢辞风亲手教出来的徒弟。就是在座各位，也没有哪个年不过弱冠就是有忘尘缘境圆满的修为吧？”
妙法门的堂主也附和道：“不错，此子一剑斩青龙，怕是已经不止忘尘缘境圆满的实力。”
众人看向慕从云的目光都隐隐有些忌惮。他们这些人年纪比慕从云长，但修为境界却未必比他高多少。若慕从云的实力当真不止忘尘缘境圆满，他们恐怕就要重新估量攻上玄陵之事。
毕竟若是将慕从云逼急了，他到时候拉几个垫背的不是不可能。
而他们这些人聚在玄陵，可不是为了求死，而是为了登天图。
这人若是死了，登天图也就没有用处了。
这两人开了口，其他大小宗门来人也纷纷附和。彼此之间目光闪烁，都盼着其他人多出一份力，自己好在后面捡便宜。
阴秉衡冷哼一声，看向掌宫姬炀：“姬掌宫也这么觉得吗？”
姬炀叹息一声，道：“我是奉皇命而来，此行必要得到登天图。”他瞥了其他观望的人一眼，缓慢道：“但登天图只有一份，如何分配也得有个说法。届时自然是看谁出力多，便归谁先看先钻研。”
阴秉衡附和：“正该如此。”
其他人听在耳中，都露出动摇之色。
而就在他们意见不齐时，慕从云正持剑立在青龙尸身上打量对面的阵营。
除了一些名声不显的小宗门外，天外天，十方学宫，妙法门、桃花坞都有长老或者堂主前来。偃都的人没看见，但攻上来的不少普通弟子都操控着机关马机关兽等，想来偃都虽没出面，但暗中也出了一分力。
大觉寺和问剑宗的人并未出现，不知道是还在观望，还是顾念昔日情谊并没有参与。
这些出面的大宗门中，修为最高的也就是无上天境小成，余下大部分都在忘尘缘境大成或者圆满。玄陵的镇宫长老们加上内门弟子，尚且能应付。
难应付的是无上天境的大能以及天外天的烛龙们。
烛龙一族得天独厚，肉身强横，如今阴秉衡尚未出手，慕从云对上他，再加上另一个无上天境的长老，并无全胜把握。
“护山大阵快要撑不住了，不能再让他们车轮战拖下去。得让他们损兵折将，尝到痛处，结盟才会动摇。”慕从云并指抚过悲天，染血剑身发出轻震回应。
“我来对付妙法门的堂主和阴秉衡，你们守住大阵。”
慕从云淡声安排下去，没有任何宣战，他整个人忽而消失在原地，悲天剑以一化万，结成凌厉的剑阵刺向妙法堂的堂主。
那堂主本就怯战，不愿身先士卒，没想到慕从云会从在场这么多人中挑中他，顿时一惊，险险避开。
慕从云身形在剑阵中若影若现，无数剑光犹如雪光，掀起一阵凛冽的暴风雪。
那风雪缥缈又迅疾地将妙法门堂主裹挟了进去，无数雪片化为细小的剑刺向他的灵脉关窍。
妙法门擅丹药，这堂主虽有无上天境的修为，却都是丹药喂上去的，并不擅战斗。面对慕从云凌厉的杀招，他一边勉力躲避，一边暗暗心惊。
他不是没和忘尘缘境圆满的修者交过手，但从未应付得如此吃力过——如今灵气断绝，修行艰难，绝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越过大境界的压制越级挑战的。
“你不是忘尘缘境？！”妙法门堂主惊骇不已。
慕从云不语，身形飘忽，只四周风雪愈疾。
此时他脑中、心中没有任何杂念，唯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必须杀了他。
慕从云恍惚陷入了一种十分混沌的状态，以身化剑，以意化剑。
他是剑，是风雪。
剑是他，风雪也是他。
那堂主被风雪裹挟，根本寻不到慕从云的身影，只觉得四周杀意沸腾。
他大惊之下不得不向其他人求援：“快来助我！他绝不止忘尘缘境！”
其他人也看出了慕从云招式的邪门——这并非玄陵弟子所修纯阳剑诀的招式，反而有了几分他师尊谢辞风三垣剑“一剑碎星河，一剑辟日月”的玄妙。
只不过三垣剑引的是星辰之力，而慕从云借的是风雪之威。
难怪谢辞风从前对这个大弟子一直藏着掖着，恐怕假以时日，这会是下一个“谢辞风”。
众人心中皆是一凛，他们攻上玄陵，已是与玄陵结了死仇，若是再放虎归山，让他成长起来，怕是要后患无穷。
而且玄陵已经出了一个谢辞风，现在又出一个慕从云，恐怕与登天图脱不了干系。
那传说中的登天图就算不能助人羽化飞升，至少也能助人增长修为，突破境界。
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但再没有袖手旁观的心思。
阴秉衡第一个攻上去，余下众人倒是有心，却紧接着被玄陵的镇宫长老们拖住。
比起不擅打斗的妙法门堂主，阴秉衡的招式要比他刁钻精妙得多。他入剑阵观察片刻后，将妙法门堂主扔了出去，道：“你在后方配合我。”
他说完便化为原形，巨大的、充满压迫感的烛龙在半空中盘旋，仰头发出威严沉重的龙吟，随即便猛地冲出了风雪剑阵的范围，又骤然回身张大嘴俯冲而下，竟欲以力破会，将剑阵连同慕从云都吞入腹中。
慕从云被逼后退，漫天风雪也随之消散。
阴秉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金色竖瞳满是讥讽：“雕虫小技。”
慕从云沉默得像冰雪，只一双深黑的眼睛抬起，毫无波澜地看向他。
阴秉衡心志坚定经验丰富，风雪剑阵困不住他。
既然如此，那便只能以力破力。
他骤然提剑，周身灵力灌注在双手，握住剑柄，以千钧之力竖劈而下——
阴秉衡眼眸微眯，虽未太过轻敌，但心里到底也存了几分轻蔑。他用前爪挡下这一剑，同时龙尾后甩，以雷霆之势抽向慕从云。
然而慕从云双手持剑，猛地往下一斩，锋锐的剑意竟然劈碎了坚硬的龙鳞，斩下了两只爪钩。
与此同时。龙尾攻至，慕从云侧身回剑竖挡，以剑身硬生生扛住了龙尾全力一击的威力，并借着余力后退，与阴秉衡拉开了距离。
变成了慕从云御风在上，阴秉衡在下的局面。
烛龙受伤的前爪，金红色的鲜血喷洒如雨。慕从云居高临下看着，面上并未有半分情绪。
冷静、淡漠得近乎一具机关傀儡。
阴秉衡未曾想到他剑法如此了得，看着断爪怒火中烧，龙瞳竖立成了一道窄窄细线。他回身看向过于震惊还回不过神的妙法门堂主，冷声道：“愣着做什么，还不来给我治伤？！”
妙法门堂主连忙上前为他治伤，又拿出一颗丹药让他服下去。
慕从云的目光扫过他，眉心为不可察地皱了皱，压下了胸口翻滚的恶心感，将喉头那一口血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他就算有再高的剑术造诣，和阴秉衡之间到底还是隔着上百年的时间，更何况同境界的修者中，烛龙往往更强。能一剑伤到阴秉衡已是全力以赴，后来硬抗下一击，实在勉强。
阴秉衡比他想象中更强。
但慕从云不能露怯。
他的目的从来不是阴秉衡，而是妙法门堂主。
只要死上一个大宗门的长老，这个因为利益临时结成的松散联盟必定会出现裂痕，这就是玄陵的喘息之机。
阴秉衡被激怒，再度攻上来。慕从云转瞬间便与他过了几招，应付得已经有些吃力。
但他生来一副冷淡面孔，硬生生半点不支都没有露出来，且暗地里一直留意着在后方用灵力给阴秉衡护持的妙法门堂主。
他又接了阴秉衡数招，每次故意留下一柄剑分身，十招之后，剑阵已成。恰在此时，阴秉衡再度朝他攻来——
慕从云飞身后退，阴秉衡果然趁势追来，而被他护在身后的妙法门堂主也紧跟上来，恰踏入慕从云算计好设下的剑阵。
慕从云眼睫一掀，十指快速结印：“阵成！”
他身形骤然消失，下一瞬陡然出现在剑阵之中，悲天剑灌注了全部灵力，慕从云在妙法门堂主惊愕恐惧的目光之中，借助剑阵之力，一剑自他天灵劈下，彻底斩碎了他的灵府识海。
与此同时，阴秉衡的攻击已至——
但一剑击杀一个无上天境的修者，已经耗费慕从云所有的灵力，他甚至连回身防护的力气都没有，就被阴秉衡的龙尾抽中后背空门，猛地一口血吐出来，跌落下去。
下方缠斗的玄陵弟子见状大惊，肖观音洒下一片蛊虫牵制住对手，意图飞身来接他。
但有所感应的悲天却先一步垫在慕从云身上，将人托了起来。
慕从云低低咳两声，随意擦干了血迹，强撑着站起来，不肯露半分狼狈，冷冽的目光扫过余下几个神色惊骇的长老，声音如冰玉相击。
“犯我玄陵者，妙法门朱堂主，便是下场。诸位可掂量清楚了？”
他身形单薄，面白如纸，风将衣袍吹得飞扬，雪白的衣摆上鲜红血迹点点。若不是方才亲眼看见他一剑斩杀朱堂主，恐怕众人都要被他这么一副羸弱的模样给骗了。
单薄的青年御剑立在战场上方，像一座蛮横插入战局的冰山。以他为径，两边战场逐渐拉开距离。
殷秉衡还欲斩草除根，可另外几位长老却已经不由自主生出了惧意。
朱堂主是他们几人中修为最高的一个，若他都挡不住慕从云全力一击，那他们就更挡不住了。
殷秉衡确实强，可他既一时半会儿杀不掉慕从云，也护不住他们的性命。
桃花坞的长老第一个收了手，她飞快抽身离开战局，躲到了远离慕从云的位置，才曼声道：“看来这登天图没有阴族长说的那么好拿到手啊。”

第84章 羽化仙
眼见其他宗门的长老们神色越发动摇，殷秉衡冷笑一声：“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就吓破了你们的胆？若是如此，何必来夺登天图求长生，龟缩在洞府之中数着自己还能活多少日便是了。”
他衣袖一震，眯眼打量着慕从云，已然看破了他是强弩之末：“倒是我小瞧你了。”
慕从云神色冷淡，负手立于悲天剑之上，遥遥与他对峙。
殷秉衡双掌化爪，看了看未曾退后的掌宫姬炀，道：“姬掌宫，你我一道取了这小子性命，破了玄陵大阵，共分登天图如何？”
姬炀看一眼强撑不退的慕从云，惋惜地喟叹一声，身形疏忽一闪，便出现在了慕从云后方。他与殷秉衡一前一后，正将慕从云的前后退路堵死。
下方战场的关聆月和肖观音等人见势不妙，就要前来助他，却被慕从云出声喝止：“别乱了阵脚！你们助镇宫长老守住护山大阵！”
几人动作一滞，即便心中担忧不甘，却还是听从他的话，跟随几位镇宫长老护持大阵。
慕从云目光扫过二人，抬手擦了唇边的鲜血，勉力调动起体内已近枯竭的灵力。
殷秉衡猜得不错，他确实已是强弩之末，但能用朱堂主的死震慑住其他宗门长老，让他们不敢轻易参战，已经算是幸事。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闭上眼睛，调动仅剩的灵力封住了五感七窍。
这一刻，天地暗淡，风雪静止，连身体上不断撕裂的伤口也不再疼痛……当所有的感官褪去，只剩下灵识与悲天剑合二为一。
悲天剑震颤着发出哀鸣之音，剑身四周有风刃霜雪不断流转，随着气流旋转得越快，剑身所散发的气势越强——
竟是跨过了忘尘缘境，攀升至无上天境。
“初期。”
“中期。”
“小成！”
“大成！”
“圆满！”
每当悲天剑的气息攀升一个境界，人群之中便传来一声惊呼，及至悲天剑的气息停在无上天境大圆满时，那些观望迟疑的长老们已经自觉推开了数丈距离，将中间的战场留了出来，打定了主意不再参战。
留下来的殷秉衡和姬炀脸色也并不好看。
姬炀看着几乎人剑合一的慕从云，道：“以身祭剑，神剑合一，他这是想同归于尽。”
殷秉衡磨了磨牙，也没想到慕从云竟如此难缠。不过一个首席大弟子都有如此修为，若是等谢辞风出关，怕是更难对付。
他眼中染了杀意，不再有任何情敌之意，对姬炀道：“迟易生变，你我速战速决，此子绝不能再留。”
话落，他已经当先闪身攻了上去。
悲天剑四周风雪愈疾，顷刻间便有风雪呼啸而至，遮天蔽日。殷秉衡只觉眼前一闪，霎时便失了慕从云的踪迹，只有一柄桃木剑悄无声息又迅疾地朝他识海直刺而来——
殷秉衡急急后仰避开，但下一刻，又有剑刃从意想不到的刁钻角度刺来，他眼神一厉，尖锐龙爪直迎而上将剑刃荡开，但面前传来的却是姬炀熟悉的声音：“殷族长？”
殷秉衡立即反应过来：“又是剑阵！”
他环视四周寻找剑阵破绽，但这一次的剑阵明显比困住朱堂主那次要更为精妙，他打眼看去，竟寻不到突破口。
他正欲化龙，却听姬炀的声音道：“阵眼在上方！”
殷秉衡抬头，就见头顶一柄巨剑直斩而下，他躲避不及，只能长啸一声以双爪硬生生接下。
斩落的巨剑比他预料之中威势更大，剑气竟硬生生碾碎龙鳞，伤到了他的肉身，霎时间金红色龙血如雨落下。
殷秉衡忍痛大喝一声，双掌强行握住剑刃，调动全身灵力，竟是硬生生将巨剑折成了两段。
随着剑断，风雪散去，露出一切的本来面目。
慕从云依旧闭目立于空中，在他四周，无数柄似真似假的剑影旋转着，逐渐合为一把古朴至极的桃木剑，悬于他身前。
殷秉衡甩了掌上的鲜血，见姬炀亦是一身狼狈，道：“他的剑法邪门得很，莫再给他机会周旋。”
姬炀也见识到了厉害，点了点头，一人以身化龙，一人祭出了本命法宝，准备合全力一击分出生死——慕从云已然神剑合一，剑断，则人亡。
两人气息攀升至顶峰，云层之中似有感应，隐约有电龙游走，雷声滚滚。
悲天剑感应到威胁，剑身萦绕的风雪更为凌冽，几乎将后方的慕从云整个笼罩进去。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长——
巨龙身躯盘旋自高空俯冲而下，张开的狰狞巨口中可见利齿森森；持着本命剑的慈和修者收了悲悯之色，利剑劈山斩海，杀意凛然。
而悲天剑颤动着发出长鸣，剑尖向前，毫无退意。
沈弃循着动静赶来时，所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两柄剑撞击在一处，激烈的灵气层层激荡，桃木剑古朴的剑身被撞出了缺口，护持着主人的剑阵在一瞬间露出破绽，上方窥伺的狰狞巨龙疾冲而下，利爪直探慕从云后背要害。
沈弃瞳孔立起。
下一瞬，污秽之线以遮天蔽日之势铺开，一身红衣的沈弃出现在战场中心，将慕从云护在怀中，握住了死战的悲天剑，挡住了殷秉衡与姬炀的全力一击。
灵气与秽元相撞，余波犹如雷鸣震耳。
观战的宗门长老们被气流震退数百步，而下方战场之中，修为不足的修士更是七窍流血，捂着耳朵发出痛苦的哀嚎。
沈弃袍袖鼓动，五指隔空收拢，金色竖瞳杀意凛冽。
“你们找死！”
随着话落，天地骤暗，蛛网一般的污秽之线不断收拢，最后结成了巨大的黑茧，将两人禁锢其中。
众人被凭空出现的浓郁蚀雾震慑，半晌才有人惊声道：“蚀雾？！那是蚀雾！”
他们看向沈弃的目光带上猜疑和畏惧：“他能操纵蚀雾，果然是酆都妖魔。”
沈弃袍袖翻飞，红衣猎猎，目光扫过胆怯后退的一众宗门来人，目露嘲讽之色：“乌合之众。”
他拔出龙骨，挥剑在地面划出一道分界线，卷着蚀雾的剑气在地面凿出数丈深的沟壑，如一道天堑将两方战场分隔开来。各个宗门的弟子躲闪不及，骑着机关兽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便坠入了沟壑之中，转眼间被浓郁的蚀雾吞没，只剩下惨叫哀嚎声不绝于耳。
在场所有人包括玄陵弟子都被他深不可测的实力和狠辣手段所震慑。
阴识看着半空之中不断变化的黑茧，咬牙叫嚣道：“阴长命，你堕入妖魔道已是可耻，现在难道还想弑父么？”
沈弃将失去意识的人打横抱起，侧脸瞥他一眼，嗤笑：“有何不可？”顿了顿，又道：“倒是你的账，我还未好好和你算。”
接着不等阴识反应过来，下一瞬他便陡然出现在阴识面前，掐住了阴识的脖颈。
阴识双眼暴凸，还欲挣扎，眼角的余光却看见沈弃正站在远处，抱着慕从云神色冷戾地看着他。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极力扭头去看掐着他脖颈的另一个“沈弃”，不敢相信只是一个化身，他便已经毫无还手之力。
沈弃朝他冷冷一笑，五指成爪，硬生生将他的护心麟剜了出来。
阴识发出惨嚎，在巨大的痛楚之下化作原形在地上翻滚。
沈弃随意将护心麟扔在地上，以秽元为剑刺入他的命门，将他死死定在了地上。
巨大的疼痛折磨之下，阴识惨烈的龙吟几乎要刺穿耳膜。
但在场之人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帮阴识，反而纷纷惊恐后退。
沈弃转脸看向改头换面被阴识带在身边、此时已不动声色地藏进人群之中的陈破，开口道：“堂堂‘粉面佛’怎么行事藏头露尾？你以为你躲了起来，我便不知道玄陵有登天图的消息是你放出去的？”
不等陈破有所反应，沈弃化身忽然闪身出现在人群之中，手掌化爪，直取陈破命门。
陈破到底活了千年，修为阅历都比阴识高出太多，他祭出早就准备好的后手，身形一散，如同蜡烛般逐渐融化。
但不过瞬息，他的笑意就凝固在脸上。
他看着插入胸口的龙爪，不可置信地看向沈弃：“你怎么……”
沈弃面无表情地抽出鲜血淋漓的手掌，五指张开，掌心赫然一截只剩小指长短的红色蜡烛，正是陈破赖以苟活的本命法器——唤魂灯本体。
失了唤魂灯的加持，原本还是青年模样的陈破脸上、身上登时爬满了皱纹，一头乌发也转为灰白之色，整个人透出一股陈旧腐朽的垂暮之气来，就像一个破了洞的麻袋，不断有混合了污秽之力的驳杂灵气从身体四处漏出来。
但他却已经顾不上这许多，只满目惊恐地看着沈弃，难以置信道：“你是、你是‘羽化仙’！”
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不断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可紧接着他仿佛又想到了什么，咬牙切齿道：“你找到了烛龙墓？！”

第85章 援兵
烛龙墓，羽化仙。
在场众人听着这陌生的词，脸上皆是茫然的惊骇之色，他们下意识看向被钉在地上惨嚎的阴识，以及其余群龙无首的钟山龙族，却什么答案也没能探寻到。
唯有几大宗门的长老们目光死死凝在沈弃身上，神色不可置信：“羽化仙，怎么会有羽化仙？”
他们眼神既有惊骇又有贪婪，若不是已然见识过沈弃一剑划乾坤的威能，恐怕此时他们已经难以抑制心中的渴望贪婪，将人拆皮剥骨也要探寻其中的玄机。
沈弃怀中抱着昏迷过去的慕从云，目光扫过众人脸上各异的神情，最后定在了因为灵元外泄委顿在地的陈破身上，嘴角嘲讽地勾起：“你利用阴识放出玄陵有登天图的消息，煽动几大宗门围攻玄陵，为的就是烛龙墓？”
陈破眼中露出不甘之色，咬牙切齿道：“天地灵气断绝，飞升之路被阻，修者自踏入修行之路起就已经看到了尽头，蝼蚁未曾见过昔日繁荣盛景尚能苟活，我既曾窥见荣光，如何能认命？”
“烛龙陨落，但其身不腐，火精仍存，谁能寻到烛龙墓，便能破这困局，得道飞仙！”
说到“得道飞仙”之时，陈破双目血红，死死盯着沈弃的模样恨不得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当年他叛出西境，追随“鬼帝”等人建立酆都，为的就是寻一条生路。
可到了后来，眼见着昔日旧友一个个因无法突破而陨落，又或者因为急于求成被蚀雾吞噬神智变成了没有理智的怪物，就连带领他们叛出西境、修为已臻化境的“鬼帝”也难逃天命身陨，他才意识到酆都的处境与西境并没有什么不同。
不论他再如何挣扎，终有一日他会像那些前辈一样，走到末路。
天不容修者，他只能自己辟出一条生路来。
这些年来他暗中蛰伏，四处打探消息，才终于探寻到了一条或许可行的生路——烛龙墓。
据说当年天地初分之时，烛龙便已存于世间。祂常年盘踞于钟山，吞吐天地之灵气，乃是世间仅存的一位远古神灵。但不知为何，早在蚀雾大灾之前，烛龙便忽然销声匿迹。
而蚀雾大灾之后，钟山更是被淹没于蚀雾海之中，只有其后裔勉强留存下来一支，为了躲避天道，不得不避世隐居在天外天。
这么多年来他辗转周折，始终没能深入蚀雾海寻到钟山的遗址，便只能将目光放在了隐居天外天的烛龙后裔——钟山龙族身上。
若这世间还有谁可能知道烛龙墓之所在，大约便只有钟山龙族了。
可没想到的是，他费尽周折终于利用阴识去了天外天，却发现天外天这群烛龙后裔根本就是西贝货，所谓的“小钟山”与当年烛九阴所居的钟山没有半点干系，更不可能有烛龙墓的线索。
他白费了无数心血却扑了个空，眼见大限将至，只能铤而走险将唯一的希望押在了玄陵万卷楼中的秘宝上——很早之前，他曾听鬼帝提过一嘴，玄陵或有烛龙墓的线索。
之前他就曾冒险探过一次万卷楼，只可惜玄陵高手众多守卫严密，他没能得手。这一次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这才捏造了登天图的消息，煽动几大宗门围攻玄陵。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他终其一生，耗费无数心血追寻的烛龙墓，竟叫个黄毛小子轻易寻到了。
陈破呕出一口黑血，脸色狰狞又愤懑不甘：“你是如何寻到的？”
此时其他人已经从两人的对话之中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听见陈破的话，纷纷目光热切地看向沈弃。
一个不足弱冠的少年，却已有了羽化仙境的通天修为，如何叫人不忌惮，如何叫人不觊觎？
沈弃见状面上嘲讽之色愈浓，但出乎意料之外的是，他却并未退却遮掩，反而袍袖一挥，大大方方地以浓郁的蚀雾幻化出一处众人从未见过的场景来——
“天外天的无回崖下，连接着东境蚀雾海的中心——凋亡渊薮，这便是烛龙墓之所在。”
只见涌动的蚀雾聚集在一处，缓缓化作一处比蚀雾海还要可怖的阴暗渊薮。那渊薮之中不见天日，阴暗蚀雾笼罩在尸骨沼泽上方，几支狰狞扭曲的枯枝耸立着，不闻虫声不见鸟鸣，如同怪物静默张开的巨口，与众人心中所想象的灵气充裕如世外仙境的烛龙墓截然相反。
“烛龙墓怎么可能是这般模样？！”有人提出了质疑。
陈破更是目呲欲裂：“蚀雾笼罩的死寂之地，即便在我全盛之时，也没有把握能闯进去，若烛龙墓真在其中，你凭何活着出来？”
沈弃侧目扫过被困在黑茧之中的殷秉衡，嗤笑一声，意味不明地说：“大约是我命比较硬吧。”
他脸上露出几分意兴阑珊之色来：“你们想去寻烛龙墓尽管去就是，本座便不奉陪了。”他警告的目光扫过表情各异蠢蠢欲动的众人：“但师兄既要护着玄陵，你们谁若敢越界半分——”
龙骨从袖中滑出，沈弃握住剑柄，将之插入人为划出的天堑边缘：“杀无赦。”
话落，他便抱着慕从云往无妄峰去。
余下玄陵弟子看着他如无无人之境一般穿过了护山大阵，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是好。
倒是关聆月、肖观音还有金猊三人交换了眼神，关聆月朗声道：“众弟子清点伤患，退回护山大阵中！”
玄陵弟子们得了命令，一时再无人有心思追究沈弃如何，纷纷互相搀扶着受伤的同门退回大阵之中。
关聆月几人虽有心回无妄峰去看看大师兄的情况，可此次一战玄陵伤亡不小，宗门内修为高深的长老都受了伤无法主持大局，三人只能压下担忧，先帮着安置受伤的弟子。
关聆月看着统计上来的受伤弟子名录，神色担忧地看一眼对面还迟迟不愿散去的其他宗门弟子，对金猊和肖观音道：“如今灵药紧缺，我们得设法下山去采买一批灵药。光靠着弟子之间互相用灵力疗伤，损耗实在太大。”
正说着，忽听旁边一名弟子道：“聆月师妹不必担心，我已经让人送了一批灵药丹丸来。”
关聆月闻声看去，就见那弟子笑吟吟地看过来，俊俏皮相十分眼熟，竟是赵槐序。
他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混进了玄陵弟子之中，一身招摇扎眼的紫袍换下，穿着蓝白相间的玄陵弟子服鹤立鸡群站在那儿，弯着一双笑眼看过来，倒有几分修道之人的超凡脱俗。
关聆月抿着唇，习惯性叠放在小腹前的双手微微绞紧，略作犹豫后还是顾全大局的心思占了上风，开口问道：“鬼王所言当真？”
赵槐序咳了声：“自然，约莫再有半日就能到，聆月师妹若是不信，可与我一同去接应。”
关聆月略一思索，落落大方地应下：“好。”
边上的肖观音睁大了眼睛，转着脑袋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金猊也在暗地里观察，却没她看得那般明目张胆。他眼瞧着二师姐的脸色越来越不自在，“嘶”了一声，悄悄在后面拽了肖观音一把，道：“那边好像有人来了，你跟我去看看！”
肖观音还在琢磨这二人之间诡异的氛围，被金猊匆忙拉走很有些不快，回头瞪他一眼：“你自己去看不就行了？”
金猊翻了个白眼，嘀咕了一句“真是没眼色”，又用手肘撞了撞她：“我说真的，那边好像真有人来了？”他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沈弃露那一手竟还没震住他们，怎么还有不怕死的想要闯山？”
听他这么一说，肖观音顿时正了神色，朝金猊所说的方向看去——
她修为要比金猊高，眼力自然也更好。她定定看了半晌，说：“是万剑宗的人，好像还有大觉寺的和尚。”
金猊神色一动，快速御剑奔到护山大阵边缘，果然就见江棂带着万剑宗的弟子还有一帮和尚急急忙忙地驾驭着法器和飞舟赶来。
江棂远远瞧见他，很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高声道：“我还以为来迟了，你竟还能活蹦乱跳，看来玄陵情况没我想得那么糟。”
金猊闻言表情一阵扭曲，却还是用玉牌打开了通道放他们进来。他目光扫过队伍之中的年轻弟子，眉头挑起：“你带着这些年轻弟子来做什么？全部加起来还不够那帮老家伙一顿打的。”
江棂瞪视他：“你知道个屁！我能带着这些人出来已经不错了。”
他一边将带来的乾坤袋一股脑往外掏，一边骂骂咧咧道：“几大宗门给问剑宗和大觉寺也下了帖子，但我爹娘还有大觉寺的方丈都不赞同更不愿意参与此事，只是其余几大宗门拧成了一股绳，单单问剑宗和大觉寺也无法扭转局势。若是真混战起来，怕是整个西境都要动荡，甚至危及十方结界。我爹娘和大觉寺方丈商议之后，便决定派出长老们去镇守十方结界，我和佛子则奉命带着弟子们来给你们送法器灵药……事后就算是清算起来，推到我们这些小辈有私交不懂事上就行。”
说话间江棂面前的乾坤袋已经堆成了小山，他双手抱怀扬起下巴道：“问剑宗和大觉寺这些年积攒的家底都在这儿了，你可知足吧！”
大觉寺的佛子也出声道：“我们要筹集法器灵药，故而来得迟了一些。原本还担心赶不上，不过这一路上山，我瞧着战局倒是跟我们想得不同……可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金猊看了看面前的乾坤袋，再看了看二人，嘴角忍不住扬起，用力拍了下两人的肩膀，笑道：“谢了，倒也不算太迟，正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你们随我来吧。”金猊眉飞色舞道：“等会儿你们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第86章 抉择
沈弃抱着人回了明月藏鹭。
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在床榻上，沈弃俯身用手指轻轻描摹昏迷之人微蹙的眉峰。
慕从云损耗灵识、以身祭剑，是同归于尽的打法，若不是沈弃来得及时，怕是他已经陨落在殷秉衡和姬炀的围攻之下。
而在此之前，他更是不知经历了多少场恶战，从来一尘不染的弟子服都被鲜血浸透，变成了暗红发黑的颜色。
沈弃指尖沿着蹙起的眉峰往下，每数过他脸上、身上的一处伤痕，神色就阴郁一分，已然平复的龙瞳再度危险竖立，酝酿着凛然杀意。
藏在他袖中的小黑蛇察觉杀意，不安地从衣袖里鬼鬼祟祟地爬出来，把自己缠到了慕从云的手腕上，小声地发出嘶嘶声。
沈弃杀意微顿，嫌弃地用两指将小黑蛇嫌弃地拎起来扔到地上去，低声发出警告：“不要吵到师兄。”
小黑蛇被摔得一懵，在地面翻滚了几圈才重新盘立起身体，底气不足地朝沈弃发出抗议的嘶嘶声。
沈弃不予理会，他沉下心神，掌心调动灵力，开始为慕从云调理伤势。
小黑蛇见他不理会自己，再次鬼鬼祟祟地从床尾爬上了床，只是迫于沈弃的威压，它不敢再缠到慕从云身上，只能在床尾盘成一小团，吐着蛇信眼巴巴地看着两人。
……
慕从云直到次日傍晚才醒过来，灵识消耗过度的后果即便是沈弃也难以修复，剧烈的眩晕感和撕裂的痛楚随着意识的恢复一并袭来，饶是慕从云这样能忍的人，也不由发出低低的痛吟。
“师兄醒了？”
守在一旁的沈弃听见动静，小心将人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胸前，掌心蕴起温和的灵力为他缓解破碎识海重塑带来的痛楚。
“师兄忍一忍，等缓过了这一阵，便能好了。”
慕从云勉强从强烈的眩晕和疼痛之中找回了神智，他下意识抬头往上看，鼻梁撞上沈弃的下颌，这才恍惚意识到，身后抱着他的人是沈弃。
沈弃身量比他高了半个头，胸膛宽阔，从后面圈着他时，几乎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慕从云抬眼怔楞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眸光有一瞬恍惚，好半晌才哑声开口说：“你……怎么来了？”
沈弃垂首，与他鼻尖交错，轻轻摩挲：“我若不来，师兄是不是就真的打算抛下我了？”
慕从云想起之前的死战，心头微微发虚，但他不擅说谎，更不会狡辩，只能微微抿起唇看向沈弃，那张习惯了冷清平静的面孔上，写满了无措和歉意。
沈弃笑了下，炙热的唇落在他慌乱的眼上，又缓缓下移，重重咬他的唇。
意料之外的疼痛让慕从云发出轻轻的抽气声，但心中充盈的歉意却让他表现得十分顺从，甚至微不可察地主动仰起脸，笨拙地想要用这样的方式安抚沈弃的委屈和怒火。
沈弃恶狠狠凝视着他，与他唇齿交缠。
许久，直到慕从云难以呼吸发出求饶般的鼻音时，他才将人松开一些，埋首在慕从云颈间。
慕从云被他蹭得发痒，又舍不得也不愿将人推开，只稍稍缩了下脖颈，抿着唇暗暗忍耐那怪异的痒意。
沈弃似乎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慕从云其实想问问外面的情况，但又隐约觉得这个时候提起先前的大战，约莫又会让身后的人生出恼意。他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才能不惹沈弃不快，只能有些纠结地蹙着眉，在心里组织酝酿说辞。
就在他好不容易快要酝酿好措辞的当口，却听沈弃先开了口：“天外天、黎阳王朝、桃花坞、偃都、妙法门……这些曾与玄陵守望相助的宗门世家，为了一张虚无缥缈的登天图，便联合起来攻上玄陵，为此不惜置玄陵上下于死地。这样千疮百孔、鼠辈横行的西境，师兄如今还想护着吗？”
慕从云眼睫一颤，他没有立即回答沈弃的问题。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西境有天外天、黎阳王朝等自私自利之流，亦有大觉寺、问剑宗这等舍己为人的大义之辈。自我入玄陵，师尊便教导我，世上人有千万种，或好或坏，不一而足。有人窥人心之恶，以杀止杀；也有人感人心之善，舍身渡人。二者无法论断对错，如何选择，唯心安而已。”
他看向沈弃，那双凝着霜雪的眼眸里并无悲天悯人之意，却坚定不可动摇：“我若一走了之，无法心安。”
沈弃与他对视，喉头滚动，似有千言万语欲说，最后却只是颓然叹息一声，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闷声问：“可师兄早已经预见结局，如何力挽狂澜？”
“我没想过力挽狂澜。”慕从云摇头，他垂下眼眸，看着紧勒在腰间的双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只是尽人事，听天命。”
沈弃闻言轻笑，偏头在他侧颈烙下一个吻，莫名叹气：“罢了。”
“什么？”慕从云不解。
“没什么。”温热的唇贴住雪白修长的侧颈，沈弃泄愤一般用牙齿叼住那处白腻的皮肉重重吮吸，直到雪白肌肤上盛开红梅，方才解气地呢喃：“师兄定能如愿以偿。”
慕从云却已经无法专注去听他嘀咕了些什么，全副心神都被侧颈痛痒酥麻撷取。他本能想伸手去摸侧颈残留的热度，却被沈弃捉住了手腕：“师兄抛下我独自离开，总要弥补我一二吧？”
微凉的指尖在侧颈红梅上一点，沈弃恶劣笑道：“留着这个，就当是补偿了。”
慕从云无所适从地抿唇。
他已不像从前那般对情事一窍不通，颈侧传来的力度那般大，想也知道必定留下了明显的痕迹，这样敏感私密的位置，若是被其他人看到了……慕从云只是想想，耳朵就已经通红滚烫。
但他用力抿着唇挣扎半晌，却还是低低“嗯”了声。
沈弃笑起来，将趁着他不注意鬼鬼祟祟想要钻进慕从云衣袖里的小黑蛇拎过来穿进袖中，这才暂时放了慕从云一马：“金猊他们在外面吵嚷了好半天了，师兄见见他们吧，免得一个个狗皮膏药一样赖着不肯走。”
说完他两指轻弹，只见明月藏鹭上方缓慢荡起一阵水波纹。
慕从云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沈弃竟然用结界将整个明月藏鹭都罩了起来。他张口欲言，却听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其中当属金猊和江棂的声音最大。
“你压到我的腿了，赶紧起来！”
“你压住我胳膊了，你先起开！”
两人吵吵嚷嚷，听着似乎是因为猝不及防撤去的结界摔成了一团起不来。
慕从云听着熟悉的吵闹声，嘴角轻轻勾起来，目光迎向门外。
关聆月、肖观音还有大觉寺的佛子没有理会门口两人的吵嚷，已经先一步进来。
三人进屋，先看见一身红衣十分张扬的沈弃，顿时不约而同的默了下。最后是关聆月先开口，语气一如从前：“小师弟。”她朝沈弃点了点头，才关切看向慕从云：“师兄伤势如何？”
慕从云瞥了边上的沈弃一眼，说：“沈弃替我调理过，已经没有大碍。”又问：“外面情形如何？可还在对峙？”
——他并不知道沈弃到来之后发生的事情。
关聆月便将沈弃逼退几大宗门，问剑宗、大觉寺以及赵槐序先后送来物资补给的事情说了：“如今外敌已退，有了外援，灵药丹丸供应充足，弟子们总算有了喘息之机。我让人清点了伤亡人数，比之前预估要少上许多，也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慕从云听闻神色也轻松许多，向佛子和后一步进来的江棂道谢。
江棂得意扬了下下巴，撇嘴：“谢就不必了，等事情平息之后你同我比——”说到此处他目光陡然扫到沈弃，某些趁机的痛苦回忆涌上来，连身体都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但他从来不是软弱之人，一瞬间的失态之后，他抬着下巴强迫自己同沈弃对视，改口道：“等事情平息之后，你让沈弃同我比一场如何？”
沈弃眉头挑起，上下扫视他，不紧不慢地说：“瞧着倒是比之前能耐了些。”
江棂暗暗咬牙，不甘示弱地反击：“呵呵，扯嘴皮子功夫没用，不如堂堂正正地比一场，不论输赢，从前种种一笔勾销，你敢不敢？”
如今的沈弃早已经不屑伪装，他见到对方的第一眼就认出了沈弃正是那晚伏击重伤自己的人。
但经历之前种种后，他也算是脱胎换骨有所感悟，再不似从前莽撞傲慢。
沈弃确实重创过他一次，他见到对方的同时那一晚的灰暗记忆就苏醒过来，一边本能惧怕，一边又被激起了战意。
与此同时他还想起了另一件事——当初在毒门时，他遭蚀雾侵体险些失去理智对金猊下手，正苦苦煎熬时，隐隐约约感觉有一人将他与金猊卷起扔了出去。
眼下看见沈弃，当时混沌的记忆才鲜明起来——那人正是沈弃。
沈弃重创他一次，又救了他一次。
江棂对他的情绪实在复杂，他又是个讨厌纠缠不清的人，与其在这计较过往种种孰对孰错，不如打一架解决。
沈弃歪头打量他，自然也发觉了他格外复杂的眼神，但他对师兄之外的人都懒得过多探究，面对江棂的挑衅，也只是懒洋洋看向慕从云：“师兄，他问你呢？我都听师兄的。”
他明明是在回应江棂的上一句话，可那故作温顺乖巧的语调，却硬生生让在场其他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从进来起目光就滴溜溜转个不停的肖观音这时终于能插上话了，她盯着慕从云侧颈上的红痕，不解问道：“大师兄你脖子怎么了？”
她这一问，所有人都朝慕从云的脖颈看去。
慕从云下意识想捂，但放在膝上手动了一下，又硬生生停住了。
他耳根通红，却还是竭力板着一张脸做出若无其事的表情，不太熟练地扯谎：“许是被蚊虫咬了。”
肖观音年纪最小，不通情事，闻言“哦”了一声，将信将疑的样子。
倒是其他人都看得分明，那哪里是蚊虫叮咬的痕迹，分明是、分明是有人刻意留下的。
至于那人是谁，除了沈弃不做他想。
关聆月和佛子顾忌着慕从云的面子，没有点破；金猊则是恶狠狠地瞪了沈弃一眼。
只有江棂同肖观音半斤八两，根本没有分神注意什么红痕，心思全在决斗比试上，他见慕从云垂着眼睛不知道在出什么神，双手抱怀不耐道：“你们师兄弟磨磨蹭蹭，我就当你们同意了。等此间事了之后，比武场见真章！”
慕从云这才抬眸看向沈弃，沈弃哼笑一声：“你若非要找打，我成全你也无妨。”

第87章 分别
有沈弃帮忙调理伤势，慕从云只休养了三日，之前大战之中留下的内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
这三日里他被沈弃缠着，几乎没有机会踏出明月藏鹭，只能寻着沈弃不在的片刻功夫里，同关聆月几人传讯，询问门中弟子的情况。
先前玄陵独对数大宗门，伤亡不可谓不惨重，但幸好沈弃来得及时，加上大觉寺、问剑宗甚至赵槐序都送来了大批的疗伤灵药，倒是将伤亡人数减少了许多。
而且那包裹着的殷秉衡和姬炀的蚀雾黑茧还悬在玄陵山门之外，如活物一般涌动的黑茧里时不时传来龙族惨烈的吼叫声。这酷烈的刑罚震慑力极大，原本还围在玄陵山门外迟疑不愿意离开的各大宗门，在这几日里也都逐渐散去了。
曾在沈弃识海之中窥见的玄陵大劫，这一次到底挺了过去。
慕从云看向身边盘成一团的龙族，手指在龙族残缺的龙角上轻轻摸了摸，嗓音带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缱绻：“掌门重伤，师尊闭关许久，我放心不下，想去求见，你可要跟我一起去？”
沈弃转过龙首看他，金色瞳孔有些恹恹地半眯着，在他掌心蹭了下，才慢吞吞开口：“师尊大约不会想见我，我在这里等师兄回来。”
慕从云微微皱眉看他，总觉得今日沈弃的情绪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略微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是不是昨晚……你不高兴了？我并非是不喜与你……”
说起两人之间过于亲密的事，他还是无法坦然自在，话说半截，耳根已经烧红了一片。
他也不是不愿，只是明月藏鹭虽然清幽僻静，但修仙之人耳聪目明，就是动静稍微大一些，可能也会引来同门探问……
沈弃没想到他竟然自己提起了昨晚，金色龙瞳定定看了他半晌，才带着笑意说：“那下回换个地方，师兄都听我的？”
慕从云见他情绪似乎高了一些，略微迟疑，还是抿着唇点了下头。
见沈弃将龙首放在他腿上，龙尾懒洋洋地在榻上扫来扫去，他目光追着龙尾，最后还是伸手将那动来动去的龙尾捉住，顺了顺尾端的鬃毛，才问：“那你现在可高兴了？”
沈弃眼神闪了闪，笑意更浓：“我本来也没有不高兴，只是想着要离开师兄，去一趟烛龙墓，有些烦罢了。”
“烛龙墓？”慕从云醒来之后也听其他人提起过烛龙墓，旁人或许对沈弃的话将信将疑，但他很确定，沈弃说那里是烛龙墓，那定然就是烛龙墓。
只是不知昔日烛龙居所为何会变成那般模样。
“你去烛龙墓做什么？”
沈弃语气随意：“从前有些东西留在那里了，我要去取回来。”
慕从云想起那被蚀雾笼罩的凋亡渊薮，不放心道：“你何时动身？我同你一道。”
沈弃龙尾微动，尾巴尖尖顺着他的手腕缠上来，在他虎口处轻轻蹭动：“那里都是蚀雾，我可不放心叫师兄同我去。师兄自去见师尊吧，我去去就回。”
说着化回人形坐起，手掌一挥，便将盘在床脚睡觉的小黑蛇抓了过来：“它便交给师兄照顾了，这小东西精明又喜偷懒，师兄莫要太纵着它，还得时常督促它修行，不然何时才能得道？”
小黑蛇听见他的话，不满地在他手上挣动了几下，咝咝朝他吐蛇信子。
沈弃哼笑着在它眉心的桃花瓣上弹了下，将它放在了慕从云掌中。
慕从云接过，安抚地摸了摸还在试图抗议的小黑蛇，问：“你要去很久？”
“应该不会很久。”沈弃一笑，又恶劣地扯了下小黑蛇的蛇尾巴：“我就是随口一说罢了。”
慕从云不疑有他，同沈弃在在明月藏鹭前分别。
沈弃离开玄陵前往凋亡渊薮，慕从云则去了晦星阁。
晦星阁建于无妄峰最为险峻的一座山崖之上，是谢辞风观星推衍的清修之所，从前谢辞风不闭关时，便喜在此悟道。这一次竟不知为何，将闭关之地选在了晦星阁。
慕从云用晦星阁前的传音铃传音，但等了半晌，却不见有回信。
他心中隐隐有些担忧，又传了几条消息等了半个时辰，传音铃才终于有了动静，师尊的声音透过传音铃传来，似透着浓浓疲惫：“我同掌门三日后便可出关，不必担忧。”
慕从云得了准信总算安下心，摸了摸袖中的小黑蛇，回了明月藏鹭。
没有沈弃在的明月藏鹭，恢复了从前的清净，慕从云本来十分习惯也十分喜欢这样的清净，但不知道怎么的，如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反而有些不适应起来。
他心中不太安定，也不适合打坐清修，索性将小黑蛇从袖中捧出来放在桌上，又寻了些适合灵兽服用的丹丸来，殷殷教导道：“沈弃说你总是偷懒不好好修行，他不在这几日，我会好好督促你修行，你可不能再偷懒，不然何年何月才能得道修成人形？”
小黑蛇立起半截身体看他，细细的身躯左右摇晃，似想说什么，却又苦于无法吐出人形，只能焦急地发出咝咝声。
慕从云不解，只以为它是不愿修行，点点它的额头，道：“讨饶可没有用。”
小黑蛇见他不明白，颓然地软下身躯，蔫蔫地盘了回去，有些焦躁地甩了甩尾巴。
*
沈弃离开之后，日子似乎过得格外慢一些。
这期间沈弃也没有传讯回来，慕从云偶尔看一眼传讯符，大多都是金猊的唠唠叨叨。他心底隐隐有些焦躁，但又不明白这焦躁源自于何处。
如今这方世界已没有比沈弃修为更高之人，就算独自出门在外，也不会遇到什么危险才对。
慕从云看了一眼漏刻，今日是掌门和师尊出关之日，门下亲传弟子都要到晦星阁去迎。他只能暂时压下莫名的焦躁感，给沈弃传讯之后，往晦星阁去。
若是沈弃依旧没有回信，等见过师尊之后，他便下山去寻人。
慕从云到了晦星阁，关聆月已经领着一众弟子们先到了，瞧见慕从云过来，关聆月朝他颔首唤了一声“大师兄”，又看向旁边毫无自觉占着位置的赵槐序，示意他腾位置。
——因支援了大批的灵药，赵槐序这几日在玄陵可谓大摇大摆，招摇过市。
他也不知道从哪里悟透了想要媳妇就得不要脸皮的道理，整日死皮赖脸地跟在关聆月身后，将一张俊脸笑出了花儿。
一开始玄陵弟子们对这位大名鼎鼎的酆都鬼王还有些忌惮戒备，但见他整日里端着张笑脸，又是送灵药又是主动帮着弟子们疗伤，渐渐地也同他熟稔起来。
赵槐序向来是个会顺杆儿爬的主儿，自觉自己也是玄陵的一份子了，一听说要迎接掌门和谢辞风出关，就死皮赖脸地跟了来，昂首挺胸混在玄陵弟子之中，占了关聆月身边的位置。
直到被关聆月瞪了几眼，他才不情不愿地往金猊那边靠了靠。
慕从云站过去，目光在关聆月和赵槐序之间来回扫视，迟疑开口：“你们……”
关聆月面皮微红，正不知该如何解释，就听晦星阁大门洞开，她连忙转移了话题，道：“掌门和师尊出关了。”
慕从云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领着一众弟子行礼恭迎。
掌门司空青阳当先一步踏出晦星阁，目光缓缓扫过欢欣鼓舞的弟子们，最后定在了慕从云身上：“你师尊唤你进去说话。”
慕从云一怔，心中冒出些不好的预兆：“可是师尊……”
关聆月几个亲传弟子也都神色不安地看过去。
司空青阳摇了摇头，叹息一声，说：“你们师尊无事，只是有些事要单独同从云说。”
听说师尊没事，慕从云神色缓和下来，同关聆月交代了一声，迈步踏入了晦星阁。
晦星阁内的陈设他已十分熟悉，可此次踏入，却大吃一惊。
——原本布置清雅的阁中不知曾发生过什么，竟如狂风过境一般凌乱不堪，就连晦星阁顶上用于推衍的星盘也都碎裂成片，零落在地。
慕从云正欲往深处走去，却看见一人缓步自尽头走来。雪发乌衣，正是谢辞风。
“师尊，你的头发……”慕从云神色担忧。
——谢辞风一头长发随意束在身后，已全是雪色。
修者修行有成之后，寿元悠长，容貌便不会再有变化。但这些年来，慕从云却是亲眼瞧见师尊发间的雪丝越来越多。
他也曾问过缘由，但师尊只说以推衍之法窥探天机总要付出代价。至于那代价是什么，师尊不曾说，但慕从云料想是不会太好的。
眼见慕从云神色担忧，欲言又止，谢辞风悠悠叹息一声，看他的目光越发复杂难言。
“这些时日的事我都已经知晓，你做得很好，也受苦了。”
慕从云不居功也不自苦，只是寻常道：“都是我分内之事。”
谢辞风摇头，他如幼时那般抬手去抚慕从云的头：“你变了许多，是因为沈弃？”
慕从云迟疑片刻，还是点头：“嗯。”
他本性内敛，和师尊说起这些更是赧然，眼神下意识闪躲，却并不曾否认。
谢辞风便明白了。
他自袖中拿出一枚玉璧递给慕从云，眸光满是歉意：“这玉璧可引你寻到烛龙墓，若是来得及，或许你还能见他一面。”
慕从云整个人一震，猛地抬头看他：“沈弃怎么了？”

第88章 他是为了我
谢辞风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你可知蚀雾从何而来？”
慕从云不知道他为何提起蚀雾，手指捏了捏不曾有回讯的传音符，心不在焉地摇头：“不知。”
自蚀雾大灾以来，也从未有人弄清楚过蚀雾从何而而来。
谢辞风却道：“这次我与掌门闭关，合二人之力推衍，终于寻到了蚀雾的源头。”
慕从云听在耳中，又联想到他刚才提起沈弃的神情，不由一阵心惊肉跳，因为太过紧张，连嗓音都有些不自然的沙哑：“跟沈弃有关？”
谢辞风点头，轻轻叹息一声：“上古时期，盘古大神开天辟地时，世间有清浊二气，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这么些年来天地维持平衡，清浊二气此消彼长，都维持着一个度。”
“但随着修行之人日益增多，甚至还有人破境飞升，清气越来越少，浊气反而增多。清浊二气逐渐失衡……”
“我与掌门推测，蚀雾大灾或许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开始。只是在世人尚不知晓时，烛九阴以一人之力拦下了。”
“烛九阴乃钟山之神，吸纳地底浊气化生，原是浊气之龙。但他口衔之火精，又是清正之气所化。他以己身吸纳世间浊气，又借助火精将之转化为清正之气，正好调和了清浊二气，维持了脆弱的平衡。”
“直到两千多年前，烛九阴陨落，清浊二气彻底失衡，才爆发了蚀雾大灾？”慕从云接话。
谢辞风肯定了他的猜测：“蚀雾的源头，正是钟山所在的凋亡渊薮。”
烛九阴陨落之后，龙躯回归大地，导致浊气爆发性增长。偏偏这时火精下落不明，骤然累积的浊气无法消解，从地底幽冥扩散至地面，这才有了蚀雾。
浊气乃污秽之力，沉于幽冥之下无数年，与死气无异。修行之人吸入蚀雾之后，浊气与清气在体内互相排斥，才会导致走火入魔，神志不清，沦为失去理智的怪物。
“烛九阴本是世上最后一条烛龙，祂陨落之后，这方世界也会逐渐随之消亡。你师祖早早窥见这一大劫，但他耗尽毕生修为又搭上性命，也没能为众生找出一条生路，只能在临终之前将之托付给了我。”
谢辞风按了下那只异眼，神色越发愧疚：“靠着你师祖留下的这只眼睛加持，我才找到了你。”
这是他从未同慕从云提起过的事。
他那时只模糊知道这一线生机与眼前的孩子有关，所以将人带回了玄陵，取名慕从云，收为亲传弟子，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直到十方学宫时沈弃身份暴露，他得知消息后欲去寻人，却忽然察觉星轨有变，不得不闭关演算，这才逐渐拨开了迷雾。
他所寻的那一线生机，并非在慕从云，而是在沈弃身上。
虽不知缘故，但沈弃确实才是这世上最后一条烛龙。
只是这条烛龙被浓郁的蚀雾包裹着，现世的目的从不是为了救世。
生门虽然寻到，可却没人能打开这扇门。
直到前日，慕从云前来晦星阁求见，谢辞风看见笼罩在大地上方的蚀雾骤然一清，那扇他以为永远没可能打开的生门，自己开了。
他与师兄司空青阳隐隐猜到了来龙去脉，但为了破西境大劫，都默契地没有阻止。
慕从云此时显然也猜到了七八分：“他是为了我。”
他捏紧了传音符，眼眶微微发红，想起那日沈弃说“师兄定能如愿以偿”，心中愧疚无以复加。
这世道何其不公，未曾待他有半分偏爱，可到了最后，就连自己都在逼着他舍身去救世人。
“我去找他。”慕从云压下鼻间酸涩，转身往外走。
谢辞风叫住他：“从云，是师尊对不住你，三日前你来寻我，我便已知晓此事。现在才告诉你，皆是不希望你阻止他救世的私心。”
慕从云顿住脚步，苦涩摇头：“与师尊无关，他……是为了我去的。”
低头摸了摸从袖中探出头来的小黑蛇，慕从云低声说：“我们去找他。”
*
师尊给的那方玉璧，便是被封存在万卷楼的烛龙墓地图。玉璧上清楚标记了烛龙墓所在，慕从云按照指引，一路往东南行去。
他穿过东州，准备自赵槐序曾带他走过的那条路出西境，深入蚀雾海。
抵达东州边境时，慕从云发现许多当地的百姓都在拖家带口的逃难，他拦住一户人家询问，才知道这些时日十方结界动荡不安，东州边境之处一度有妖魔闯入，居住在此地的普通百姓生活已经难以为继。
而先前各大宗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玄陵和登天图之上，竟然无人顾及十方结界动荡之事。
慕从云看着那些神色匆匆的百姓们，心中五味杂陈。
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见不远处传来女人的厉喝声：“你若再不让开，可别怪我不客气！”
慕从云循声望去，正瞧见一个魁梧的男子嬉皮笑脸地拦着个女人，他显然对女人的警告不以为意，举止轻浮地伸手去摸对方的脸：“娘儿们越横爷兴致越高，你嫁的男人窝囊无用，不若跟我去了偃都，在这乱世里还能过几天安稳日子。”
听见他的话，那护着两个孩子躲在妻子身后的男人抬起脸嘴唇动了动，却到底没有说什么，只拉了拉女人的袖子，低声劝说道：“他是偃都的人，咱们招惹不起。”
女人闻言一张脸气得微微发白，却只是咬紧了牙关，一剑逼开了男人，对身后的丈夫道：“你带着孩子先走，我来应付他。”
慕从云的目光定在对方脸上，眼见那男人还在纠缠不休，而女人的丈夫已经带着两个孩子走远了，他才出面拦下了男人：“宗门弟子不得以势欺人，偃都就是如此管教门下弟子的？”
到手的鸭子被人抢了，男人先是一怒，但看清慕从云腰间的令牌后，脸色又是倏地一变。
认出慕从云是玄陵弟子，他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公然叫板，收起武器退后了几步，愤恨不甘地看了女人一眼：“算你今日运气好。”
见男人走了，女人明显松了一口气，她好奇打量慕从云一眼，拱手道谢：“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慕从云未应，垂首打量她。
女人瞧着修为不高，不过蜕凡壳境。远看时还以为是个年轻女子，近看才发觉她面上已添了风霜，实际年纪应该不小了，不过从精致的五官仍能看出年轻时应当是极美的。
尤其是那双桃花眼，与沈弃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只不过沈弃融合了龙族血脉，眸色浅棕似琥珀，而女人眸色幽深近黑，看着更为明亮灵动。
见慕从云定定看着自己也不说话，女人神色明显戒备起来。她收了笑容退后一步：“我还要去追丈夫和孩子，就先走一步了。”
说完也不等慕从云应声，便转身离开。
慕从云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出声：“刚才那两个是你的孩子？”
女人顿住脚步，神色有些迟疑，但碍着慕从云刚刚帮过她，还是点头回道：“是。”
慕从云看向两个孩子所在的方向，他修为比女人更高，能看见女人的丈夫带着两个孩子并未走远，就在道路尽头转角处的山石旁神色焦急地等待。
那两个孩子瞧着也就十岁出头，穿着同样款式的衣裳一左一右倚在父亲身边，眼巴巴地看向母亲所在的方向，脸上满是天真不知愁的孩子气，显然被父母亲保护得很好。
慕从云说：“你把他们照顾得很好。”
女人有些莫名，但提起两个孩子，神色却还是明显变得柔许多：“只可惜这世道动荡，他们小小年纪就要四处奔波，吃了不少苦。”
慕从云被她脸上慈爱的表情刺痛，想起曾在沈弃识海中看到的片段。
他鼻间泛起酸涩，最后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你如此疼爱自己的孩子，可为何却半点不记挂另一个孩子？”
女人先是被他问得发懵，但紧接着又想起什么来，看向慕从云的神色陡然变得戒备：“你是殷家的人？”她有些慌张地握紧腰间的佩剑：“我与殷秉衡早就一刀两断，殷家的人来找我做什么？”
慕从云摇头：“我不是殷家的人。”
女人不知信没信，但面上瞧着倒是没有那么紧张了，她迟疑了片刻，问道：“那孩子……可还好？”她摸了摸颈间挂着的坠子，眼中流露几分回忆之色：“算算时间，那孩子应该已经长大成人了吧？”
慕从云认出她颈间挂着的是一枚极小的火灵晶石——烛龙乃火属，每一头幼龙都需要沐浴着充沛的火灵才能破壳，女人颈间这枚火灵晶石从何而来，答案昭然若揭。
他轻声开口，说：“他破壳比其他龙族要晚许多，今年才十七岁。”
女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似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慕从云看着她，却忽然理解了沈弃当时的心情。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指着女人颈间的火灵晶石温声问：“这枚火灵晶石是他当初孵化时所用吧？想来你现在也用不上了，可以给我吗？”
女人略作犹豫，还是把颈间的链子取下来交给了他。
作为交换，慕从云给了她一块玄陵外门弟子的令牌：“如今外面世道太乱，不过大宗门的弟子令牌总能有几分庇护之力，你带着它，或许路上能太平一些。”
女人颤着手接过，眼眶有些发红地道谢。
临走之时，她又转过身来，微微哽咽地说：“当年要是带上他，我也走不了。”
慕从云攥紧了掌心的火灵晶石，朝她微微点头：“我知道的，并无责怪你之意。”
女人仓惶转身，朝着丈夫孩子的位置快步跑去。
慕从云垂眸看了掌心的火灵晶石一眼，指尖点了探出头来的小黑蛇一下：“这是我们的秘密，不要告诉他。”

第89章 我来找你了
穿过十方结界，踏上五鬼道，就到了蚀雾海的边缘。
五鬼道是酆都数代人摸索出来的怪物比较少又相对安全的一条路，一旦偏离了五鬼道，深入蚀雾海，其中危险难以预计——这是当初赵槐序带慕从云去酆都时所嘱咐他的话。
慕从云提着赵槐序给他的灯笼，看了看缠在手臂上因为不安不住摇晃着尾巴咝咝吐信的小黑蛇，安抚地摸了摸它，嗓音温和坚定：“你要是害怕，我先送你去无归亭，你在那里等我。等找到了沈弃，我们再来接你。”
小黑蛇转头看了看他，发出咝咝的声音，慢吞吞地缩回他袖中，只是缠绕在他手臂上的身躯缠得更用力了一些。
慕从云笑了下，拍了拍他，提着灯笼步入浓郁蚀雾之中。
蚀雾海之所以被称作“海”，乃是因为浓厚深黑的蚀雾侵占了整片天地，如同汪洋大海一般看不见边际和尽头。酆都研制出来的可以隔断蚀雾的灯笼，在这片雾海之中，也不过就照亮周身方寸之地。
慕从云犹如行走在一团浓黑的虚无之中，抬头望不见天空，低头看不见脚踩的大地。
四面八方不时传来怪物的吼叫声、嬉笑声、哀嚎声，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传入慕从云的耳中，有时远在天边，有时却仿佛近在耳旁。
慕从云绷紧了每一根神经，将气息收敛到最弱，循着玉璧的指引往前走。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里，时间和空间都失去了概念，慕从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走在正确的路上，唯一能做的，就是坚定不移地跟着玉璧的指引向前。
在这样的环境里，只是一点点的怀疑动摇，或许就会因为对虚无的恐惧而动摇道心，被蚀雾趁虚而入，沦为发疯的怪物。
慕从云在这一刻终于理解了沈弃当初被抛入无回崖下，在凋亡渊薮的沼泽之中动弹不得、在铺天盖地的黑暗死寂之中煎熬过百年时，是何等的孤独，以及恐惧。
那时他不过十六七岁，要不是有刻骨的仇恨支撑着，如何能熬到活着从凋亡渊薮爬出来？
慕从云感觉自己像浸泡在一潭陈年的死水中，水变了质，酸涩难当。
小黑蛇察觉他的情绪变化，探出头轻轻蹭他的手背。
慕从云自责难当：“他必定厌恶这里，但他还是回来了。”
小黑蛇无措地仰起头，似乎想安慰他，却又苦于无法开口，只能焦急地不停蹭他的手背。
“我们得再快一点。”慕从云勉强扯了扯嘴角。
*
跟着玉璧的指引不知走了多远，麻木的漆黑之中，忽然闪烁起两点微弱的光。
微弱的光芒在半空之中闪烁，像两颗明亮的启明星。
慕从云顿住脚步，看了那两颗星星许久，反复确定这并不是自己的幻觉之后，才朝着星星指引的方向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快到烛龙墓的缘故，慕从云感觉四周的蚀雾明显变得躁动起来，蚀雾海之中的蚀雾是静止不动的，连带着里面的时间空间也变得模糊起来。
但他越是靠近星星，四周的蚀雾流动感也越强——它们似乎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动汇聚。
能造成这种变化的，只有沈弃。
慕从云面上不显，但心中的急切又多添了几分。他不再依靠双腿步行，而是改为御剑朝着星星所在的方位奔去。
他的猜测果然没错，那星星所在的方位和玉璧指引的方位一致，越靠近星星，蚀雾的流动越明显，但同时蚀雾也更加粘稠浓厚，若不是有灯笼隔开方寸之地，慕从云几乎要生出一种陷于泥潭的错觉来。
因为阻力变大，慕从云御剑的速度不得不跟着慢下来。到了后面，蚀雾浓厚到已经难以成行，他不得不收剑依靠步行。
像在深黑腐臭的淤泥之中跋涉，慕从云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艰难，小黑蛇不知道是不是感应到了什么，从慕从云袖中出来，顺着手臂攀爬到左肩，探着头四处张望，不住地发出咝咝声。
慕从云看着它异常的反应，心中反而安定一些：“他就那里是不是？”
话音未落，就见前方浓厚到难以成型的蚀雾忽然涌动起来，就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使劲搅动一般。慕从云停下脚步，蹙眉戒备，但他肩上的小黑蛇却兴奋地摆了摆蛇尾，忽然落到地面，迅速扭动着身躯朝蚀雾深处爬去——
慕从云心中一急，连忙追上去，却见面前翻涌的蚀雾忽然如同分海一般朝两边涌去，而刚才钻入蚀雾不见踪影的小黑蛇昂着上半身快速折返回来，一边朝着慕从云发出咝咝声，一边扭头往身后示意。
慕从云看明白了它的意思，心头微跳，快步朝着它指示的方向走去。
随着他的动作，蚀雾争先恐后往两边分开，让出两人宽的道路来。
慕从云沿着道路快步往前走，却忽然生出一种被人注视着的感觉。
他陡然间意识到什么，顿住脚步抬头看向半空中的两颗星星——星星的高度变低了一些，金色也愈发璀璨，而且慕从云这时才反应过来，这两颗星星的距离实在太近，就像一双注视着他的眼睛。
慕从云仰头定定看着星星，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沈弃，我来找你了。”
四周的蚀雾涌动得越发厉害，一条粗壮的龙尾从浓雾之中钻出来，小心翼翼地圈住了慕从云的脚踝。
小腿上传来熟悉的微凉触感，那是龙鳞贴在皮肤上的触感，慕从云没有动，静静地在原地等待。
像是得到了指令，那尾巴又大胆了一些，小心翼翼地顺着小腿攀爬至腰间，继而牢牢圈住慕从云的腰身，带着人凌空而起——
充斥这方天地的蚀雾犹如得到了命令般，争先恐后地往四周退去。
慕从云立在龙尾上朝下俯瞰，终于看到了烛龙墓的真面目——
不过一座被蚀雾笼罩的荒芜死山，巨大的龙族盘踞在山间，身躯几乎与山体和蚀雾融为一体，只有那双金色的龙瞳，像星子一般不曾被淹没。
沈弃用龙尾小心翼翼地将人托到眼前。
烛龙是上古神灵，他继承了烛龙血脉，修为早已突破了这方天地的限制，连身躯也变得巨大无比。
人族比之烛龙，犹如蚍蜉与巨树，但沈弃就连尾巴圈住腰身的力道都掌握得刚刚好，不曾让慕从云感到半分不适。
慕从云仰头看着眼前庞大的龙族，习惯性想要去触碰他的龙角，伸出手去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两人的体型差距实在太大，眼下他被沈弃的龙尾托举着，却碰不到他的头颅。
他正要收回手，沈弃的声音却在耳旁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心虚：“师兄……”
慕从云同他对视，却看见巨大的龙族小心翼翼地腾挪身躯，低垂下头颅，将龙角送到他手边。
慕从云眼神微软，轻轻触摸他的龙角。
两人都沉默着，不舍打破分别数日重聚的温情。
良久，慕从云才轻声开口：“师尊都告诉我了。”
沈弃琢磨不透他的心思，只能低低“嗯”了一声。
慕从云低垂着眼眸，手掌感受着龙鳞传来的温润触感，喉结滚动许久，才艰难出声：“还能……停下吗？”
“我们还可以想其他办法，不是非要你……”
他思绪混乱，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其实他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办法能阻止西境的覆灭，只是不想沈弃出事的私心占据了上风。
“师兄……”沈弃打断了他：“只能是我。”
见慕从云眼角泛红湿润，他想将人抱进怀里，可身躯动起来才意识到现在这过于巨大的龙身甚至无法抱他。
沈弃有些烦躁地甩了下尾巴，又怕幅度太大伤到慕从云，最后只能小心翼翼地用尾巴末端轻轻环住他的腰身以作安抚。
“你会死吗？”酝酿了许久，慕从云才能将这短短一句话问出口。
沈弃微顿，说：“……不会。”
慕从云像是信了，他脸上露出一点笑意，盘膝在龙尾上坐下，掌心轻抚身下光滑的鳞片，说：“那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沈弃声音迟疑，似乎还想劝说，却被慕从云斩钉截铁地堵了回去：“我不会走。”
沈弃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却又偷偷觉得有些甜蜜。
从前他总想着将师兄藏到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只能他看，只能他触碰，但又深知这样做不对，只能苦苦压抑。
但现在，好像他的愿望都实现了。
龙尾托着慕从云小心翼翼地落地，沈弃将下巴垫在山顶，垂下头心满意足地看着坐在自己尾巴上的心上人。
——只要他的尾巴轻轻一卷，师兄就再也逃不掉了。
这样也好。

第90章 第十年
慕从云在山脚安顿下来。
凋亡渊薮中没有日月，烛龙墓更是一片荒芜死寂，偌大蚀雾海中，不过一人，一龙，一蛇。
修行之人辟五谷，亦不需睡眠，慕从云以沈弃的龙尾为榻，偶尔打坐调息，更多的时候，他会拿着一枚打磨出雏形的龙角细细雕琢。
而沈弃就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下巴垫在山顶上，垂着头眼也不眨地看着他。
虽然明知道慕从云手里的龙角是给谁的，但他还是喜欢明知故问：“师兄雕这个做什么？”
“之前送你的龙角太粗劣，我想重新雕一个。”慕从云神情恬静，微微笑着指了指身旁的乾坤袋：“这次我提前准备了很多宝石灵物，足够给你雕一只漂亮华丽的龙角。”
打龙蛋里带出来的缺陷，即便继承了烛龙血脉，依旧无法改变。
那个小小的对着镜子苦恼自己只有一只角不够好看的幼龙终究是刻在了慕从云心里。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沈弃忍不住快活地动了动尾巴尖，四周的蚀雾随着他的情绪变化翻涌成云，源源不断地被他吸入体内，但只有慕从云所在的那一小片空间，不曾有任何蚀雾侵扰。
只有两人为伴的日子，即便在没有时间日月的蚀雾海之中，竟也过得飞快。
这一日，慕从云精雕细琢的龙角终于完工，他轻抚漂亮的龙角，站起身来隔空对着巨大的龙首比划一番，才拍了拍沈弃下意识缠在他腰间的尾巴尖，唤他：“好了，你来试试合不合适。”
龙角上繁复的花纹是慕从云特意刻上去的法阵，可以跟随心意变大缩小，即便是现在体型无比巨大的龙族也可以用上。
沈弃没有回应。
慕从云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又轻轻拍了拍他，怕惊扰了一般轻声唤他的名字：“沈弃？”
他唤了三声，沈弃才终于有了动静，他最近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醒来时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师兄？”
慕从云仿佛没有察觉他的异样，举起龙角，温声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你来试试合不合适。”
举着龙角的身影倒映在金色龙瞳之中，沈弃凝视他许久，用尾巴托着他，将人小心翼翼放在了自己头顶，浓重的鼻音听上去近乎撒娇：“师兄给我戴。”
慕从云心头酸软，动作温柔地替他将龙角戴上，又仔细调整到和另一只龙角相同的大小。
沈弃的龙角他曾触摸过无数次，模仿着雕刻出来的龙角几乎能以假乱真。
慕从云赞叹：“很配你。”
沈弃看起来也很高兴，若不是因为身躯太大难以挪动，几乎想要打个滚。但最后他只是轻轻晃了晃头，遗憾说：“可惜没有镜子。”
慕从云想起什么，在乾坤袋里翻找许久，终于找到了一面许久不曾用过的铜镜，他将镜子凌空送到沈弃前方，声音微微得意：“幸好我带了。”
铜镜有些小，沈弃努力侧了侧头颅，终于看到了那只漂亮华丽的龙角，以及站在龙角边的人。
他看不够似的看了很久，才喃喃说：“很好看。”
慕从云笑起来，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靠着龙角坐下来，静静看着铜镜里倒映的影子。
铜镜之中，一人一龙，彼此依偎着对视。
最后是沈弃率先移开了视线，不自然地动了动耳朵：“在这里呆了这么久，师兄想不想出去走走？”
慕从云摇头：“你知道的，我从来不喜人多的地方。”
过了片刻，又问：“你……会死吗？”
这些日子，虽然沈弃从没提过，但慕从云与他朝夕相处，怎么可能没有发现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气息也越来越虚弱？
只是知道沈弃不会说，他也不想浪费仅剩不多的相处时间，才按捺着没有问出口。
但有些问题终究无法逃避。
这一次沈弃沉默了许久，才说：“不会。”
师兄还在，他怎么舍得死？
慕从云信了，手掌贴着他的龙角，说：“好，那我在这里等你。”
沈弃不赞同：“或许要很久，师兄不若先回玄陵，等我恢复了……自会去寻师兄。”
慕从云却说：“我不会把你独自留在这里。”
沈弃一震，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沉默良久，才有些无精打采地垂下头：“我受过的苦，师兄没必要也来受一遭。”
蚀雾海太大，即便他竭尽全力，也还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完全将之吸纳至体内，而这期间他的肉身已经难以承受这样的高压，只能通过沉睡来消解。
虽然他对师兄说自己不会死，但其实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一旦睡去，要何年何月才能再醒过来。
如果师兄留下，面对的或许是十年、二十年……甚至百年的孤寂。
漫长的孤寂可以把人逼疯，他不舍得师兄受这样的苦。
但慕从云却很坚决：“有你和小黑蛇陪我，我并非孤身一人。”
西境有掌门和师尊主持大局，不会出乱子，但沈弃却只剩下他，他怎么可能放心把沈弃独自留在这里？
不论最后结局如何，他总要亲自守着才放心。
见沈弃明明神色已经疲惫至极，却还强撑着想要找理由说服他离开，慕从云神色柔和下来，倾身过去亲了亲他的龙角，哄道：“等你醒来，第一个看到的人会是我。”
金色龙瞳微微颤动，沈弃显然对这样的诱惑难以抵抗。
慕从云温柔摩挲他的角，说：“你睡吧，我守着你。”
沈弃迟疑许久，到底是抵抗不了慕从云描述的美好场景，缓缓阖上了眼。
临睡过去之前他有些阴暗地想，如果他真的无法醒来，师兄在这里守着他，也不用担心会有旁人觊觎了。
不论生死，师兄永远只会是他一个人的。
……
这一次，沈弃陷入沉睡后，没有再醒来。
慕从云在叫他许多遍却没有得到回应后，才有些失落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小黑蛇见他神色落寞，歪着脑袋努力思索一番，爬过来蹭蹭他的手背，示意他跟自己来。
慕从云跟在他身后，被引到了一处狭窄的山缝前。
小黑蛇朝他咝咝叫了两声后，扭身钻进缝隙里，片刻之后它艰难地用尾巴卷着什么东西从狭窄的缝隙里钻出来，献宝一般地推到慕从云面前。
慕从云伸手接过，发现它尾巴卷着的是一颗拳头大小、十分漂亮的火灵晶石。
大约是因为沈弃血脉的影响，小黑蛇虽然没能化龙，但似乎对火灵晶石也十分偏爱，之前慕从云从沈弃生母那里讨来的那颗火灵晶石它就十分觊觎，蹭了又蹭，只是这颗火灵晶石意义特殊，慕从云才没有同意给它。
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这里，竟然藏到了现在。
慕从云看着扭扭捏捏的小黑蛇，仿佛看一个忍痛让出心爱玩具的幼崽，连沉重的心情都缓解了几分。
他弯起唇角，将火灵晶石推回去：“我不需要，你喜欢就自己留着。”
小黑蛇歪着头听完，又扭身钻回缝隙里，过了片刻后，又用尾巴卷着一枚拖出来，神气活现地推到慕从云面前，又朝沈弃的方向咝咝叫了两声。
慕从云看明白了，笑意更大了一些：“你还有很多，这是给沈弃的？”
小黑色晃着身体点点头。
虽然沈弃很小气，但是它可大方。
慕从云看着两枚火灵晶石，将之收了起来：“好，等他睡醒了，我们一起给他。”
小黑蛇仰头观察他的表情，见他似乎没有那么难过了，这才放下心，小心翼翼地卷来碎石将那道缝隙遮掩了起来。
慕从云看着它动作，却想到了什么，环视四周笼罩着的蚀雾，喃喃自语一般道：“烛龙属火，这里的火灵晶石恐怕不止这些。”
事实和他的猜测无异。
不仅沈弃盘踞的这座山，就连附近的小山脉都蕴含着大量的火灵晶石。或者说这些山体原本就是火灵晶石堆积而成，只是烛九阴陨落，钟山不存，此处终年被蚀雾笼罩，原本的火精晶石才被掩埋在了砂石之下。
慕从云打算将这些火灵晶石清理出来。
古籍曾记载“钟山色如火焰，远望似火海，凡人不可近之”，如今想来，指得应该就是大量堆积的火灵晶石。
但随着烛九阴陨落，这座火焰一般的栖神之山也覆上了阴霾，失落在时间之中。
而于沈弃而言，这里大约充斥着晦暗、阴霾，以及不愿回忆的痛苦。
过去的回忆不可更改，但可以用新的记忆去覆盖。
当蚀雾消散，钟山恢复原貌时，或许沈弃曾遭受的那些痛苦也会随之消散。
慕从云想到他闪闪发亮的眼睛，嘴角也随之翘起。
……
想要将一座栖神之山恢复原貌并非易事。
但慕从云并不着急，沈弃陷入沉睡，他有大把的时间用来消耗。
到了第五年的时候，慕从云终于将钟山以及附近的小山脉的灰暗表层清理干净。如同流火一般的火灵晶石重见天日，即便在浓黑的蚀雾之中，依旧灼灼燃烧着。
这时小黑蛇已经长大了许多，它身躯足有三尺来长，头顶小鼓包状的角也长大了一些，看见漫山遍野的火灵晶石时，它甩着尾巴撒欢地钻进山里打滚。
慕从云看看它，再回头看看沉睡着的龙族，心想还差些东西。
他将悲天剑取出来，选了个满意的地方插了进去。
第十年，悲天剑终于在这荒芜死寂之地生根，延伸出来的脆弱枝条上，开出了第一朵桃花。
慕从云摘下桃花，放在了沈弃的尾巴上。

第91章 全文完
悲天长成的桃树终于将茂盛的枝桠铺满钟山山脚时，已经又是一个十年过去。
这时钟山的蚀雾已经淡了许多，寂静许久的传音符争先恐后传来消息，慕从云这才知道这二十年间，笼罩西境的蚀雾已经消退了大半。
但随之而来的是从前困在蚀雾之中的怪物们终于没了围栏，开始凭借本能朝着人群聚集的地方聚拢。
不过好在没了蚀雾的威胁，这些作乱的怪物处理起来再没有那么棘手。
西境各宗门看到了大灾结束的希望，终于暂时放下了各自的小心思，先齐心协力清理作乱的怪物。
就连酆都也在赵槐序的游说之下，逐渐摒除成见开始跟西境合作退敌。
至于玄陵……掌门司空青阳伤势痊愈，修为更上一层楼，又有谢辞风在后方坐镇，如今已经跃居各宗门之首。先前因为各宗门围攻而被毁的分堂这些年重新建了起来，各宫的亲传弟子轮流派往分堂坐镇，斩妖除魔，忙得不可开交。
就连向来没什么野心惯爱躲懒的金猊，也被迫挑起了大梁。
慕从云坐在桃树下，看着沉睡的龙族轻笑：“金猊已经几次来信说想来看看你，但我猜他不是想看你，多半是想来躲懒。”
沈弃不曾回应，慕从云手指轻点传音符，婉拒了金猊前来探望的建议：“沈弃嫌你太过吵闹。”
慕从云只告诉他们沈弃在钟山处理蚀雾抽不开身，他也留在此处陪伴。却并未告诉他们，沈弃已经陷入沉睡二十年。
那头金猊还在叽叽喳喳地试图争取探望的机会，慕从云却没有心思再听——他得去继续搭屋子了。
这些年里，他将钟山恢复原貌，又让桃花开遍漫山遍野，但沈弃依旧没有醒。
他思来想去，觉得或许还差一间屋子。
房屋他已经搭好，至于里面的床榻用具和一应陈设，他都准备自己亲自动手。
桃木做榻，桃枝为帘，慕从云将屋子里里外外布置好时，已经又是三个月过去。
此时外界已是八月，临近慕从云的生辰。
关聆月她们早早就传讯来想为他庆生，但慕从云都拒绝了。
生辰那日，慕从云坐在沈弃的尾巴上，轻抚光滑漂亮的龙鳞，低声说：“今日是我的生辰。”
这句话，每年生辰时他都会对沈弃说一遍。
但可惜最应该为他庆生的那个人却不曾醒来。
这次自然也不出意料的没有回应。
慕从云神色微微无奈。
他折了一枝桃花进屋，见小黑蛇蔫蔫趴在边上探头探脑，像是怕他难过的样子，反而温声开解他：“今年不醒，那就等明年。等他什么时候醒了，再来为我过生辰也不迟。”
小黑蛇觉得他的表情有些难过，犹犹豫豫地蹭到他身边，试图用自己已经长大了许多的头去拱慕从云的手心。
慕从云笑着摸摸它，却听身后传来一句不满的咕哝：“这才多久没见，就吃这么胖了？”
他瞳孔微缩，迟疑着不敢转身，怕是自己生出了幻觉。
沈弃弯腰将仿佛吓呆了的小黑蛇拎起来晃了晃，在对方试图来蹭自己的脸时嫌弃地将它拎开，扔到了窗外去。
小黑蛇呆了一呆，反应过来之后愤怒地试图回击，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没法进屋。
沈弃余光瞥见它的蠢样子，嗤了一声，目光转向迟迟不曾转过身的慕从云，走近将下巴搁在他的颈窝，嗓音低沉委屈：“师兄不看看我吗？”
颈窝处传来温热的呼吸，慕从云眼睫颤动，许久才敢侧过脸看他，声音带着浓重鼻音：“你醒了。”
沈弃“嗯”了声，将他转过来，和他鼻尖交错，轻轻摩挲着：“我的梦里都是师兄，师兄可曾想我？”
慕从云用力将脸埋在他颈窝，才压下了沸腾的情绪，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沈弃心满意足，垂首亲他的耳垂。
温热的唇在耳根和侧颈处辗转，慕从云闭上眼，侧过脸凭本能去寻他的唇。
两人之间的亲昵，他从来都是克制、内敛的一方，但这一回，他比沈弃更为主动，
唇上传来被撕咬的痛感，沈弃嘶了声，将人抵在桌缘更为激烈地亲吻。
桌上的花瓶被不小心撞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但两人谁也顾及不上，零落的桃花瓣被碾碎开来，满是皆是桃花香气……
*
小黑蛇被关在屋外很久很久。
久到它被扔出家门的愤怒已经转变成了无助，那笼罩着整间屋子的术法都还没撤去。
最后它只能寻了根桃枝把自己缠起来，眼睛紧紧盯着屋门，满腹怨气地想着沈弃还不如不回来呢。
却不知道屋里两个人都将它的变化看在眼中。
慕从云有些于心不忍：“不如将它放进来。”
沈弃用鼻尖蹭他的后颈，语气不满：“算算它年纪也不小了，该懂的都要懂了，哪有父母办事它在旁边看着的道理？”
慕从云被他理所当然的语气和用词噎住，正红着脸思索该如何措辞反驳，却被沈弃按到了后腰，不由闷闷哼了一声。
“师兄这里怎么有伤，是不是先前撞到了？”
“什么？”慕从云正要回头来看，却被沈弃捂住了眼睛。
沈弃在他唇上啄了一下，道：“师兄趴好别动，我给你擦点药。”
慕从云不明所以地趴了回去。
沈弃见他果真顺从地拥着锦被趴在榻上，雪白后背还沾染着他弄上去的花汁，眼底的笑意就深了深。
他俯身在后腰那处轻吻，安抚道：“可能会有点痛，师兄忍一忍。”
慕从云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但又觉得他没必要拿这种事捉弄自己，也就随他去了。
后腰处果然传来些微的刺痛，不过好在沈弃手脚很快，没多久就结束了。
“好了么？”慕从云撑着手肘试图起身查看，却猝不及防又被沈弃压回了锦被里。
“沈弃？”
慕从云感受到背脊上传来的温热触感，疑惑回头看他，却见沈弃眼眸明亮，竟然又兴奋了起来。
他微微蹙眉，犹豫着拒绝：“别，我们已经连续几日……”
话还没说完，就被封了唇。
许久之后，沈弃才将人松开，拿来铜镜，小心打量他的神色：“那伤处不好看，我便稍微修饰了一下，师兄可不许生气。”
慕从云侧脸去看铜镜，先见镜中映出一段起伏的曲线，他脸色微红，忍下羞耻感细看，这才发现自己后腰竟多了一处刺青。
那刺青处原本是一道小蛇状的印痕，后来小黑蛇化形，他后腰的印痕也随之消失。
但现在那处皮肉之上，却凭空了多一个名字。
慕从云看清了那字，却耻于念出口，咬着唇瞪视沈弃：“你骗我……”
沈弃讨好地去亲他，喃喃问：“师兄生气了？”
又拉着慕从云的手去摸自己的后腰：“师兄要是生气，可以给我也刺一个。”
言语之中竟然很是期待。
慕从云拍开他的手，无奈咕哝道：“我可没有你这样的嗜好。”
过了片刻，他将脸埋进锦被里，闷声说：“你若是直说，我也不会拒绝。”
沈弃闻言一怔，随后忍不住将人紧紧抱住，蹭着他的耳垂叹息说：“师兄真好。”
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如师兄这般纵容他、待他好。
他何其有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