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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嫁
作者：枯草藏烟
内容简介
 姜佩兮上辈子在建兴积郁病逝。 在讲究出身门第的世家里，她有着最矜贵的身份，但却低嫁给一个身份寒微孤子。 见多了名门骄子的她，根本看不起这个木讷沉闷的丈夫。 这场身份悬殊的婚姻里，孤矜高傲的姜佩兮敷衍对待夫家的一切。 直到她醉酒后闹着要回娘家，丈夫连夜带她返回江陵。 剔透寒凉的风雪里，他背着她走了很长的路，坐了三天的船，在寂静的深夜送她回家。 清冷的月光照在雪地里，她看到了他的温和与宽厚。 只后来周氏与姜氏交恶，在权力争斗的频繁倾轧下，他们的夫妻关系也日渐疏离，最终反目。 姜佩兮重生到了从娘家回夫家的那天，她看着外头越下越大的雪和越刮越大的风，想得很清楚： 她和丈夫起于利益，也将终于利益的婚姻，根本没有维持的意义。 低嫁高娶的婚姻，对夫妻双方都是折磨。 但当她看到丈夫经过废墟，跌绊着固执走向她时，她和上辈子一样没能忍住心软。 * 周朔是个寡欲无求的人，他不喜欢强烈的情绪，甚至对炙热的感情有微妙的厌恶。 从母亲为情爱而疯的伤害里，他明白一个道理，相较于歇斯底里的炙热，虚与委蛇的漠然最后还能留份体面。 自此他坦然面对苦厄与不幸，不去妄想拥有，从不期望美好，便不知道什么叫委屈。 但看着低嫁给他的妻子，他却忍不住替她委屈。 高华矜贵的姜郡君，身上唯一的污点，是低嫁。 他是她华美人生里的尘埃。 他本以为自己很通透，觉得自己乐于让姜郡君和离另嫁。但当他体会过失而复得，他便恍然明白了母亲的绝望与痴狂。 所谓爱， 生死相随。 多年后周家的小辈春心悸动，心仪一个寒门子弟。 周朔持反对意见。 姜佩兮问他原因。 他捧着热闹攒簇在一起的紫阳花，缓步走过繁茂的花阴：低嫁是受委屈的。 排雷： 1.完全架空，皇权旁落，世家为尊，整本私设，与任何朝代都没有关系。 2.开篇重生，正文里掺回忆，剧情为感情服务，男女主互相救赎。 3.女主嘴硬心软，心高气傲脾气大。男主老好人，越爱越自卑，不偏执不病娇。女主有初恋，男主没有任何感情经历。 4.男女主非完美人设，请不要随意让我修改剧情或设定。（包括叙事风格） 5.正文第一章 作话有详细排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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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浓墨似的乌云笼罩了整个天空，凌冽的北风呼啸着席卷建兴的山头。
堵在天空的乌云忽而散开一个角，清冷的月光便从那道缝隙里泄了下来。
茫茫的雪压住了整个建兴。
屋脊亭台，树丛草木都褪换了颜色。
枯瘦梧桐枝上渐渐攒出了一簇雪，雪静静伏在枝头。
忽而寒风掠过枝头，那簇雪便从枝头坠落，落到参差交错的青砖上。
暖黄的烛火被风雪侵袭，摇曳闪烁。
燃着檀香，烧着地炉的屋子暗了一瞬又复而明亮。
周遭的暖意与烛火有些闷气。
姜佩兮抬手遮住眼睛，寒凉的手心让她清醒过来，撑着身子慢慢坐起身来。
侧身望向光源，床幔层叠掩着，几簇光仍旧晃眼。
掀开床幔，烛火晃着眼，姜佩兮眯眼看向屋内熟悉的物件。
她抬手看了看掌心，一层薄汗，伸曲自如。
有些奇怪。
趿拉着鞋子走向梳妆台，雕刻精美的铜镜映出她的身影。
姜佩兮看着镜子里的人，一时愣神。
镜子里的是她，却又不是她。
布帛覆盖的轩窗外风雪扫过窗柩，发出咯吱的响声。
姜佩兮走向声响处，推开窗户。
冷风瞬间灌进温暖的内室，把缭绕的檀香迅速吹散。
嘶咧的风涌向室内掳掠温度。
莹莹的雪落到身上，姜佩兮看见外头的月色与雪色。她的手愣愣放在窗沿上，几乎不可置信，下雪了？
怎么会下雪？
现在不是才秋天吗？
“姑娘。”
这是熟悉的称呼与声音，但姜佩兮惊悸回头。
阿青快步上前，忙将窗户关上，随后才看向姜佩兮。
她摸了摸姜佩兮手的温度，语气间满是责怪：“姑娘站在风口做什么？外头冷着呢，姑娘珍重些自己吧。”
姜佩兮看着阿青，她散着头发，身上只批了一件外衣，显然是匆匆赶过来。
“阿青……”
这是自幼与她一起长大的阿青，这是获得她全部信赖的阿青。
可是，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稳住心神，姜佩兮看向阿青。
不对，年岁不对。
阿青死的时候将近三十，但现在她眼前的阿青很年轻。
阿青搓着姜佩兮的手，试着把她手里的温度传给姜佩兮。
“姑娘是饿了吗？炉子里煨着米粥，姑娘先用些，有什么想吃的，我再叫人去做。”
姜佩兮的目光落到阿青脸上，她满眼都是关切。
这是完全得到她信赖的阿青。
可她却背叛了自己。
一个荒谬的想法在心里浮现。
她病了很久，身体一天糟过一天，或许她记忆里的混沌不是昏睡，而是死亡。
现在外面的雪，她身子的情况，还有眼前的阿青，让她不得不怀疑，自己是回到从前了。
姜佩兮静静看着阿青，她明明有很多话想问她，问她为什么背叛自己，为什么要投靠别人，为什么不明不白的自尽……
但此刻她却什么也问不出来，只能抽出手，略过阿青，顾自走到高案旁。
她将瓷瓶里的花枝抽走，打开香炉，把瓷瓶里的水倒进炉中。
余烟袅袅升起，做了最后的挣扎。
姜佩兮垂眸看着潮湿的灰烬：“阿青，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阿青有些茫然，姑娘自回来后心情就不大好，连晚膳也没用。
她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姑娘这话问的是什么意思，但她能立刻捕捉到姑娘对她的失望。
她自幼跟着姜佩兮，知道她所有的心思。
“姑娘可是魇着了？”她把近日所有的行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也没想到自己做错了什么，便只能猜测。
果然，姑娘的目光渐空，仿佛陷入了回忆。
姑娘静静立在那，身上杏白的襦裙映着散乱的长发。
她的长发被刚刚的寒风吹得凌乱，几缕搭载肩上，大多散在身后。
她盈盈立在灯火旁，暖色的烛光透过古朴的灯罩落在她身上，温暖的色调却显得她格外落寞。
“是啊，做了一个很长的恶梦。”
阿青松了口气：“梦罢了，姑娘别往心里去。姑娘回来后还没用过东西，我去把米粥拿过来，姑娘好歹用一些再睡。”
“不用了，我不饿。”
“江陵路远，姑娘奔波一路，回来怎么能不饿？姑娘，用些吧。”
“江陵？”姜佩兮一愣，有些不可置信，她居然回到了这个时候。
阿青看着姜佩兮越发担心，上前一步扶住她：“姑娘，要不请大夫过来给您诊个脉？姑娘瞧着心神不宁的。”
姜佩兮目光闪烁，顺着就问出来：“子辕呢？”
阿青有些迟疑，“司簿还没回来。”
“现在几时了？”
“丑时一刻。”
“我什么时候回来的？”
“约莫申时末分。”
“这期间……”姜佩兮看向阿青，“子辕有让人带口信回来吗？”
阿青摇了摇头，“司簿去了周主君那就没消息了。”
是了，周朔会在雪地里跪一夜，等到第二天早上才回来，只是回来后就发热昏睡。
而从江陵回来的第三天，他就被调去了满是风沙的戈壁宁安。
他走的时候甚至还有些发热。
周兴月这次不讲一点情面，是真被气着了。
只是因为周朔带自己回江陵，而没有提前和她这个主君禀告。
周兴月骂他什么来着？
“私离建兴，论同弃族。”
姜佩兮不由露出讥笑，小题大做，恩威并施这种事，周氏做得素来得心应手。
“去备车辇，我要出去。”
“啊？这个点，姑娘又要去哪？”
阿青忙拦住要去梳妆的姜佩兮，劝道，“明儿再去也不急，这么晚了看不清路不说，外头又那么大的雪。”
“去请李大夫过来。”姜佩兮只顾着继续吩咐，她看了眼阿青，“你去请。还有，叫几个小厮跟我一起出去。”
阿青被姜佩兮弄得完全摸不着头脑：“姑娘要去哪啊？”
“尚德院。”
草草挽了头发，略去繁复的衣服，袄子套上身，姜佩兮扯下挂在一旁的大氅就要往外走。
阿青仍旧想拦：“外头那样大的雪，有什么事姑娘吩咐就是了，哪用得着亲自去。”
眼见阿青并不办事，姜佩兮侧脸看向她：“我使唤不动你了，是不是？”
飘着雪花的风吹向阿青，雪似乎吹进了眼睛，让她的视野一下模糊，压下心中的委屈：“阿青不敢。”
低着头迈过门槛，阿青连忙将人叫起来按吩咐办事。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雪在不断积攒。
冷气入肺，姜佩兮混乱的思绪清醒不少。
掩在大氅下的手摸向小腹，她恍然想起来，自己已有三个月的身孕。
肚子里这个孩子，是她和周朔的独子。
这个孩子没让她吃什么苦头，孕早期的妊娠反应她全没有。
以至于等到孩子第四个月，才偶然被大夫诊脉诊出来。
阿青担忧她小日子不准，是身子出了暗病，对她又哄又求才让她勉强接受了诊脉。
阿青没往她有孕的方向想，姜佩兮是根本没觉得自己会怀孕。
周朔是个寡欲清心的人，顶尖顶的克己复礼、端方少私。
而怀上孩子的那夜，是一场人为的意外。
那晚的第二天早上，周朔气得面色发白，头一次在她面前失礼，摔了瓷碗后甩袖离去。
那时姜佩兮心里堵着气，尤其觉得没面子。
等周朔后来想找她缓和的时候，她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一把抽走他拉住自己的衣袖。
自此懒得再装什么貌合的夫妻，直接分房而居。
其实这件事，倘若他们有些感情，可以推做是夫妻间的情趣。
但他们没有，她和周朔婚前压根不认识，尤其是出身显贵的姜佩兮根本看不起他。
“姑娘，车备好了。”
姜佩兮看向阿青，她低头看着地面，身上只一件薄薄的外衣，为着自己的吩咐跑进跑出，连件厚衣裳都没穿。
“把袄子穿上再去请李大夫，今夜你辛苦了，回来后就歇着吧，不用值夜了。”
阿青愣愣看着姜佩兮离去的身影，被主子责骂并不可怕，不被任用才是。
姑娘这番话，让她不知这是对她的厌弃，还是关怀。
车轱辘碾过雪地走得很稳当，虽挂着厚厚的帘布，但仍有雪花漏进来。
姜佩兮抬手掀开侧边的帘布，看向外面。
周氏的屋舍落座于建兴山顶，高耸巍峨。
高峻的峰头与屋舍齐平，若从这往下看，众生恍若草芥。
要是逢着水气大的季节，起早些，推开门便能见到云雾缭绕。
亭台与楼阁之间由渺渺的云雾连接着，不似人间。
此刻外头雪下得大，亭台屋脊，楼阁绣栏都积了白雪，一眼看过去银装素裹，缥缈绝尘。
姜佩兮伸手接下飘落的雪花，看着它落在掌心里，清晰的六瓣花逐渐模糊边界，融化在手心里。
世人夸耀周氏，说建兴是建在人间的仙境。
但她不喜欢这里。
她不喜欢高耸入云的亭台，不喜欢缥缈绝世的楼阁，更不喜欢每一个都带着面具的周氏族人。
这里压抑沉默，满是算计与阴谋。
建兴虽大，生民虽多，却没有她的亲人。
她的亲人远在千里之外。
“夫人，到了。”
姜佩兮起身掀开帘布，扶着侍女的手走下车辇。
雪小了些，她拿过侍女手里的伞，自己撑着向前走去。
高门阔匾的尚德院立在眼前，像压在建兴的巨象。
侍女小跑上前叩门。
片刻后门房迷瞪探出头来，见到这浩浩荡荡的人登时吓醒，连忙出门，上前问安：“见过姜夫人。”
姜佩兮的目光从牌匾上移下，“子辕在里面吗？”
门房下意识向里看了看，又瞟了眼姜佩兮，老实道：“在。”
“在里面做什么？”
大冷的天，门房愣生生背后冒汗，他低着头不敢回话。
姜佩兮等了几息，见等不到回答，她便绕开门房向尚德院内走去。
绕过昂阔的玄关，刚走过几根廊柱，姜佩兮便看见跪在雪地里的人。
周遭都是白的，他身上的黑袍便很显眼。
周朔跪得笔挺，哪怕雪已经在他肩头攒了一层。
他也仍旧以不可弯折的姿态面对风雪，像是青松。
姜佩兮向他走去，绣鞋踩在雪地里，软绵绵的。
风雪隔在他们中间，密集的雪花飞舞着。
模糊的画面忽然在眼前闪过，周朔撑着伞，他们并肩走在雪地里，却似乎彼此都遥不可及。
姜佩兮有些愣神，她记不清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在他们还剩几步距离的时候，周朔抬眼看向来人。
看见姜佩兮，他脸上是无法掩饰的错愕：“佩兮？”

第2章
院子里挂着零星的灯笼，破碎的光点被风吹着打圈。
乌云散去，流泄下的月光把雪地照得发亮。
她和周朔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出自江陵姜氏，父亲位列国公，母亲更是出自世家之首的宛城王氏，又是主家嫡长女。姜佩兮周围自小便是全是豪门贵胄，名门望族。
而周朔只是周氏远支的一个孤子。
姜佩兮慢慢蹲下身，看向他的眉眼面容。
实在是不出彩的样貌，寡淡中正。随便抓把雪，都比他引人注目。
她少时所能接触到的贵公子或雍容闲雅、或清贵出尘、或艳美精丽，于是在那些绚烂光影地挤压下，周朔的平庸便成了原罪。
雪落在身上，落在发间，乌发和白雪混杂在一切，像本就白发一样。
姜佩兮眼前一花，鬓发斑白的画面在眼前闪过，只是一晃眼，便像是一根刺扎进了心里。她烦躁地伸手去扯周朔的头发，把那些雪掸去。
突如其来的拉扯让周朔皱了眉，他忽略发根的刺痛，再次开口：“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姜佩兮摸向他的后颈，冰冷的触感化进手心，她抓出了一把雪。
她冷冷的，仿佛心情很不好，带着命令的口气：“伞。”
周朔老实接过妻子手里的伞，随后便见她忽然倾向自己。
淡雅的莞香随着她的靠近扑向口鼻，周朔下意识往后撤让，他并不习惯妻子的靠近。
姜佩兮懒得管他的反应，只一心要把他衣领里积着的雪都掏出来。
脚下的雪被踩实了，潮湿的鞋底打滑。她在拉他衣襟时，身体彻底向前倾去。
隔着厚厚的大氅，姜佩兮被搂住腰，稳住了身形。
周朔不再躲避，她掏雪就方便了很多。
他的颈脖冰冷，和雪一样。
姜佩兮本以为自己的手是冷的，现在对比后觉得自己的手还有温度，便捂在他的后颈上。
姜佩兮看着地上的雪，白得晃眼。
她便想起锋利的剑光在眼前划过，周朔伸手握住剑刃的样子。
那时阿青刚刚坐实了，她勾结江陵的罪名。
红艳的鲜血染上剑身，一滴滴从剑尖滴落。
她陷在阿青的背叛与刺杀的惊惶中，失去做出反应的能力。
周朔把她挡在身后，挡住周家众多族人投来仿佛淬了毒、满是恨意的目光。
周朔握紧了她的手，低声告诉她：
“不要紧，没事的。”
“别怕，佩兮。”
她愣愣然看向他的背影，却看到了无法被周朔挡住的周氏族人。
他们厌恶的、不屑的神情。
她再次想挣开周朔的手。
可周朔却紧紧握着她的手，她越挣扎，周朔握得越紧。
夫妻十年，那是他唯一一次执拗地违背她的意愿。
她听见周朔压低的哀求的声音：
“佩兮，信我一次。”
“就这一次。”
“佩兮？”
姜佩兮回过神，她的手已经被周朔拿了下来。
无论她和周朔怎样疏离漠然，她始终被他护在身后。
周朔微微皱着眉，看向她：“是出什么事了吗？你的脸色不太好。”
姜佩兮的眉目被伞下的阴影遮掩，周朔看不全她的神情，只看到她紧抿着的唇和白皙光洁的下颚。
他抬起手想去触碰她的额头，可当他看到自己已经被冻得发紫的手时，便顺势扶住妻子的肩。在稳住她的身体后，又立刻收回手。
“要是我让你和我回去，你现在会起来吗？”
清冷的声音，轻飘飘的，正像落下的雪。
“回江陵吗？暂时不行。”他了然，尝试和她解释，“我做错了事，主君让我在这反省。”
然而他又怕惹她生气，立马补充：“你要是想回去，我让沛荣安排你回去，行吗？”
姜佩兮垂下眸，露出讥笑的神情：“你犯了什么大错，得在这跪着？”
“不是什么大事，等明早我向主君请罪……”
“陪我回趟江陵，就这样天理不容？”姜佩兮烦躁地打断他。
“不是这件事。”
“刚过完年，你能犯什么错？”姜佩兮看着周朔，他的脸被冻得惨白，“你只陪我回了江陵。”
天翮三年她从江陵出嫁，征和五年她在建兴病逝。
十年里，她只有这一次回江陵，见到她的母亲与阿姐。
“周子辕，你犯不着在这骗我。”
突然被点名的周朔有些无措。
现今皇室衰颓，大量的土地与生民被世家掌控，九洲的军政大权早被世家分了个干净。
帝王的存在，一来是方便纪年，二来是调和世家冲突。
世家中尤以八姓两族为尊。
江陵姜氏属八姓，掌控着渑水与荆江两大河域，世间五分之二的河道被其管控。
于是当初周氏向江陵求娶时，主君曾关照他：“瑾瑶郡君身份尊贵，凡事你多谦让些，切莫与她争执。”
瑾瑶郡君是姜国公的嫡次女，身份的确尊贵。
但姜氏主家的出生，让瑾瑶郡君的身份便远不是仅用尊贵就能形容的。
世家贵女大多矜高倨傲，目下无人。
姜郡君是贵女里的贵女，她说话时总很从容，不露半点情绪。
若有人冒犯了，她冷冷讥讽两句后，连个眼神也不会再给，举手投足间满是高不可攀的清冷。
“周子辕，你起不起来？”她的声音混在雪里，像琼浆碎玉。
周朔没有回答，他看着站在风雪里的姜郡君，将伞递向前：“佩兮，伞。”
零星的雪落在脸上，冰冰凉凉的，姜佩兮的视野里飘着许多白色。
她看不清周朔的神情，但已经知道，他不会顺从自己。
“自己撑！”
姜佩兮转身向尚德院的里面走，等踩上台阶，她才觉得好受些。
穿过厅堂，姜佩兮要继续往里走时，有人拦住了她。
许芡向她行了礼，堵住姜佩兮前行的方向：“姜夫人深夜闯进尚德院，怕是不合规矩。”
姜佩兮看向眼前的人，那些被鄙夷与污蔑的屈辱感涌上心头。
许芡，使她彻底与江陵断绝关系的主谋。
寒风扫过脸颊，姜佩兮慢慢开口：“去向你们主君禀告，我要见她。”
许芡抬头看向她，眼角挤出笑：“此刻主君已经安寝，姜夫人有事不妨明天再说。”
姜佩兮压下心头的不耐与烦躁：“江陵姜瑾瑶请见周主君，烦请通报。”
许芡有些诧异，姜氏以外客的身份请见周氏主君，她是不能推辞的，于是向后退了一步，“姜郡君稍等。”
姜佩兮看着许芡离开的背影，心里的烦躁不断攀升。
许芡是周兴月的心腹，周兴月死后，她帮着章何与周朔夺权。
阿青则在被她收买后，一步步将姜佩兮推向了深渊。
穿堂卷进来一股风，把外头的雪带了进来。
姜佩兮周围更冷了，她抬头看向外面，月亮被云遮住了。
寒意一阵阵往身上扑，姜佩兮越等越冷，她两手交叠，试着搓出些温度来。
但并没有什么效果。
地面铺着的绒毯上的花纹映入眼帘，寒冷让她觉得，自己或许不该这么礼貌。
她抬头看向灯火明媚的里院，里面静悄悄的，没什么声响。
姜佩兮向里面走去。
门闪开了一道缝，许芡侧身从门缝里走出来。
她缓步走向姜佩兮，施施然一礼：“姜郡君，我们主君说不论什么事都明天再说。”
姜佩兮看着许芡呼气间吐出的白雾，勾起一抹笑：“这样啊。”
许芡欠身：“姜夫人慢走。”
姜佩兮向外走去，宽大的大氅随着快速走动而翻起边角。
她走到外院，看向院门口自己带来的小厮，提高了声音：“都进来。”
一转眼，又看见跪在雪地里的周朔。
姜佩兮再次走到他身边，周朔抬头看向她。
看到涌进来的小厮们，周朔显然有些担心，“佩兮，别为这点小事得罪……”
姜佩兮已经不想再听他的劝阻，她截住他的话：“要你管？”
周朔一噎，他的确管不了她。
姜佩兮看着周朔没有血色的面容，手摸索着解开大氅的系带。
快速将它抖落开，她再次蹲下身，将大氅披到周朔身上。
大氅解下时，牵带到了她松松挽着的发髻。
周朔只觉得比刚刚更浓的莞香扑面而来。
身前的妻子长发散落，披在肩上，垂在胸前，落在他的鼻尖。
随后，带有温度的大氅担在他的肩头。温暖裹住了后颈，周朔手上撑着的伞几欲坠落。
姜郡君的举动给了他极大的震惊，以至于他需要用力捏着伞柄，才不让伞歪斜倒落。
雪花划过眼前，散开的头发模糊视线，姜佩兮把系带系好后，才将凌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她站起身，看向上前的小厮，“跟我进去。”
这一次不再犹豫，姜佩兮直往内院去。
许芡看着去而复返的姜佩兮，连忙上前警告：“姜夫人，这里是建兴，容不得你放肆。”
姜佩兮看向她，抬手便一巴掌扇过去。
清脆的耳光在雪地里格外响亮。
看着许芡不可置信的目光，姜佩兮冷笑：“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要挟我？”
姜佩兮转头看向身后的小厮，不管他们震惊的表情，直接下令：“去，把门撞开。”
许芡一副见了鬼的神情，尖声警告：“你们敢！”
小厮们看了眼姜佩兮，又看了眼许芡，纷纷低下头，他们的确不敢。
“想清楚，谁才是你们的主子，是谁给你们发月钱。”姜佩兮侧首看向小厮们，她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再说今天的雪，“想清楚，你们的父母兄弟，是捏在谁手里。”
许芡愣愣看着她，再顾不得犹疑，转身向里院跑去。
小厮们看向姜佩兮，他们平日端庄矜贵的郡君此刻散乱着头发，长发被风吹起，白茫茫的雪衬着，竟像鬼一般。
到底是姜佩兮的陪嫁，身家性命并不在建兴。
他们不再犹豫，向里院走去，他们站在门前敲推踹。
平静温暖的内院顿时吵嚷起来。
小厮们砸开了门，里面的婢女惊叫着向更里涌去。
轩门被打开，里屋大敞。小厮们里两边立着，守在门边。
姜佩兮向屋里走去。
里头很暖和，干燥的热气凑上面颊，姜佩兮才觉得舒服些。
但紧接着，她就听到一声怒喝：
“姜氏，你发什么疯？”

第3章
珠帘被摔开，玉石间发出急促的撞击声。
周兴月憋了一肚子火，大半夜门被人闯进家里，任谁也会生气。
但当她看见姜佩兮时，便不由一愣。
她的状态实在算不上好。
极为素简的袄子罩在身上，头发散乱披着。她面色苍白，唇色也淡，清冷的眉眼看过来，却仿佛含着许多怨恨。
但周兴月不知道她的怨恨从何而来，不知道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周朔对规矩法度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周兴月贵为主君偶尔想放纵一下，都会被他用礼法的说辞一遍一遍重复劝诫。
她时常要有些事瞒着周朔，不然他会没完没了告诉自己：“主君，这不合规矩”。
平日里周朔事事顺着姜氏，周兴月并不意外，毕竟周朔是不愿与人争执的宽和性子。
但他那样固守礼节法制的人，竟然私自前往江陵。
世家间正规的拜访流程很繁琐，完整一套流程走下来需要一个多月。
不过流程也可以简省，只需两家主君书信确认。
可周朔半夜带着人离开建兴，这消息她第二天才被知会。
他竟然敢私自离开建兴。
私自离开建兴，而判为背弃周氏被杀的例子，周朔不是没见过。
她父亲为此曾大开杀戒，弄得建兴人心惶惶。
周朔是太相信自己呢，还是已经被姜氏迷昏头了呢？
周兴月还摸不清。
但无论如何，周朔私自离开建兴而不和她汇报，完全是她不能忍受的。
“周主君好大的定性，拿两个渡口的停渡条件都不能见您一面了。”
被怒火灼烧的周兴月一愣，她看向许芡问：“什么渡口？”
“自然是柴桑和奉节两处的渡口。”看着许芡怔神的模样，姜佩兮故作迟疑补充道，“怎么，许女使这都没和周主君说吗？”
许芡瞪大了眼睛看向姜佩兮，只来得及吐出一个“你”字便被再次打断。
“阿姐嘱咐我，此次回江陵于礼不合。若周主君不见怪，柴桑和奉节的渡口便向周氏开放。”
姜佩兮看着面色惨白下去的许芡和眼中亮出光的周主君，不由勾出悲凉的讥笑，这就是周氏费劲心思要娶她的原因。
周氏与姜氏同为八姓，但先辈的基业都在陆路上，水路极为缺乏。本来世家大族互通，周氏也不曾受制于水路，但后来周氏与掌控水路的崔氏交恶，与崔氏交好的世家便纷纷拒绝再给周氏供给河道。
崔氏与周氏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势，绝不肯开放河道，剩下手里有大量河道的便只有姜氏与王氏。
王氏贵为世家之首，根本看不起周氏这种根基歪了的主家。
周氏便想通过姻亲与姜氏拉近关系，好能通融河道与渡口，不使自己在水上无路可走。
结果他们花大代价娶到了人，想借着关系向姜氏主君洽谈水路时，姜主君却全然不理。
周兴月看向姜佩兮刚要开口，便见到她脸上懒怠与不屑的神情。
她挑衅地带着讥笑看向自己：“我在外头等了两柱香，请许女使向您禀告两次，也见不到您一面，想来周主君是看不上这两个渡口。既如此，我也不用去和阿姐说这事了。”
在这样巨大的利益诱惑下，周兴月只能压住心里的火气，勉强挤出笑：“佩兮这是哪里的话。夜深了，我起身慢了些，你不要往心里去。渡口的事情，是我和姜主君商量，还是……”
姜佩兮看着周兴月的假笑，她不喜欢建兴，她厌恶周氏的一切，或许早日离开才是解脱。当这个想法冒出来后，便怎么也压不住。
“不急，渡口的事，待我与子辕和离后，再商洽也不迟。”
周兴月脸上的假笑僵住了。
四周一时静下来，只有寒风吹雪的萧瑟声。
“姜瑾瑶，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周兴月冷眼看向她。
姜佩兮抬眼看向周兴月，不由笑起来：“周兴月，你我同为郡君，你没资格质问我，懂吗？”
当预设了最糟糕的情况后，她便平静下来，“姜氏虽地卑位浅，但在朝廷多年来也攒了几分苦劳，而今国母也是我姜氏族人。我要和离，你拦不住我。”
“你……”
姜佩兮垂下眸，不想再与她争论：“私回江陵是我的事，与子辕无关，你不必牵扯上他。你再怎么为难他，他也没办法阻拦我回江陵。”
周兴月皱起眉：“谁为难他了？”
“他从回来跪到了现在，这还不是为难吗？”
姜佩兮看向周兴月，却见她一愣，顺口而出满是诧异：“阿朔还跪着？我不是早让他回去了吗？”
她转头看向章何，语气满是迟疑：“你没和阿朔说？”
章何远远站在珠帘前斜靠着，秀气的脸上眼皮耷拉着，一副困倦的模样。此刻被问到才上前两步，露出愧疚的神情：“本是要去和司簿说的，但忽然来了事情，一打岔，便忘了。”
周兴月拔高声音：“忘了？”
她的面色变了又变，似乎想要发作，却忽然听见姜佩兮一声不轻不淡的讥笑。
周兴月的脸色彻底难看起来，看向外面飘散的雪花，不再与屋里的人争辩，向积雪的外面跑去。
许芡见自家主君就这样一身单衣闯了出去，连忙想要跟上，却被姜佩兮抬手阻拦了脚步。
她瞪向姜佩兮：“姜夫人这是做什么？”
“章公忘了，那你呢？”姜佩兮冷眼看向许芡。
“姑娘并未告诉我请司簿起来。”
姜佩兮偏头看了看许芡的脸，她的左脸被自己刚刚那一巴掌扇得发红。看准了位置，姜佩兮抿唇一笑，对着那发红的脸颊再次扇了下去。
清亮的耳光声再次响起。
许芡捂着自己的脸满眼不可置信，一直置身事外的章何向她们走来。
姜佩兮毫不理会，抬脚踹向许芡的膝盖，见她跌坐在地上才问：“为什么不通报？”
许芡捂着膝盖眼中涌出泪，她咬着牙：“你疯了不成？”
章何走到许芡的身边，弯腰去扶她。
他脸上已经没有半点倦意，耷拉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姜佩兮，像是灌木丛里伺机而动的毒蛇。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做这种欺上瞒下的勾当？”姜佩兮看着许芡讥讽出口，想起过往，便转而对上章何的眼睛，一字一句做出评价：
“下作的娼妇。”
许芡在周兴月死后，与章何厮混在一起。甚至敢要挟幼主，尊她为母。
倘若周兴月知道自己的宝贝儿子被许芡拿捏，会气成什么样呢？
姜佩兮懒于掺入周氏的争斗，但当年幼的孩子身上摔得青一块紫一块，狼狈地向她寻求庇护，哭着说，他有母亲，他不想叫别人母亲时，她便无法袖手旁观。
丧母的孩子向做了母亲的女人求助，显然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或许她知道这个孩子在利用自己，但那时她还没和娘家彻底闹翻，她仍旧是不可冒犯的姜郡君。
周朔不敢，章何不敢，许芡更是不敢。
她从没把章何与许芡放在眼里，以至于他们收买了阿青，她也全然不知，甚至于他们把她勾结娘家与人偷情的“证据”一一陈列公堂时，她还在想，怎么可能呢……
“姜夫人！”章何白皙的脸上露出厉色，烛光在他的眼眸里跳动。
姜佩兮神态轻松，兴致颇好地纠正他，“错了，是姜郡君。”
在那场对峙里，章何落败，他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姜夫人，为了你和你的情郎能早日相聚，我做了这么多，您现在不打算为我求个情吗？”
她想骂他。
但周朔拦住了她，他向章何颔首致谢：“劳烦了。”
周朔当时神情坦然，没有愤怒，没有惊讶，没有悲伤。那时姜佩兮还摸不准他究竟是不相信，还是不在乎。
后来她逐渐明了，逐渐绝望，周朔不在乎她身上发生过什么，他从没把她当作妻子。
章何，害死阿青的元凶，迫使她和姜氏彻底决裂的窾要。
看着眼前一副书生气质的章何，姜佩兮笑道：“章何，我们的梁子今日结下了。”
说罢，不再看他那副虚伪的面容，转身向外走去。
外头的积雪被踩得坑坑洼洼，她这一闹，不知明天要传出多少碎语来。但她从前便没在乎过，此刻已经打上了和离的主意，便更不会去顾及这些。
走到外院的时候，她一眼便看见周兴月拉着周朔情深意切。
周朔看向她，苍白的面容隔着飞雪模糊不清。姜佩兮也不想看清，径直向外走去。
车辇里烧着炭，进来便舒服了许多，温暖使姜佩兮放下戒备。她靠在一旁，两手交叠在一起想要捂出温度。
她不知道周兴月要和周朔说多久，但反正不是她在雪地里受冻，舒舒服服的她可以多等一会。
有些话，她想和周朔说清楚。
在姜佩兮刚刚开始梳理思路，该怎么和周朔做交易，才能将她的利益划到最大时，周朔上来了。
他在一旁坐下，手上捧着大氅。
他一进来姜佩兮便觉着寒气扑面而来，看向他手上的大氅，他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姜佩兮伸手拽过大氅，往自己腿上盖。
厚重的大氅在狭小的空间里无法展开，层叠的衣料便在腿上鼓成一个包。
她看着那个包皱起眉，伸脚蹬大氅落下的边角，想要把那个包拉下去。
大氅的边已经被踩在了脚下，但包仍旧鼓着，姜佩兮还想再踹，但她的腿似乎被裹住了。
黑色的衣袖出现在视野里，骨节分明的手按住鼓包，沿着它的周围顺理大氅。
大氅平整地盖在腿上，被冻得红紫的手离开视野。
姜佩兮垂眸看着膝盖，在沉寂中开口：“你想说什么？”
周朔看向姜佩兮，猜测她的心情。他知道自己说这些不合适，但主君的盘算犹在耳边，终究还是开口：“主君知道渡口的事情，哪里还会善罢甘休呢。”
“佩兮，你不该拿渡口去诱惑主君，她会一直惦记着。”
姜佩兮抬眼看向周朔：“你呢？你惦记吗？”
“佩兮，这不是我惦不惦记，而是姜主君绝不会答应向周氏开放渡口。你放出这样的口风，到时候夹在江陵和建兴中间，会很为难……”
“你想要吗？”姜佩兮打断周朔，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你想要……那两个渡口，我可以送给你。”
平放在膝上的手再次交叠，接触到手心的潮湿，姜佩兮手腕一转，右手叩住左腕却摸了个空。
她垂眼看向手腕，上面空落落的。
是了，她常带的镯子在除夕那夜摔碎了。这几天在江陵与建兴间奔波，她还没来及带上新镯子。
周朔目光也落到她的手腕上，那只断裂的玉镯在眼前一闪而过，他很快压下那些画面，宽慰道：“那镯子我收着的，想请金匠师傅再看看能不能修复。”
“不用了，你给阿青就行。”姜佩兮下意识拒绝，她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东西。
“好。”
“柴桑和奉节那两个渡口，你要吗？”姜佩兮端正身子，摆好谈判的心态，“周氏要吗？”
“我不要。”周朔似乎有些无奈，“周氏的确需要，但那两个渡口位置险要，你能劝动姜主君吗？而且奉节是王氏的渡口，你还要去劝说王氏吗？”
奉节原来是王氏的渡口吗？
姜佩兮没管过这些，她只知道这两个渡口每年会给她带来很多收入，被她用来填补别处的亏空。
“这不用你操心。”她抬眼看向周朔，决定打消他的顾虑，“柴桑和奉节是我的陪嫁，我可以把它们送给你。”

第4章
月色照在雪地里，雪地里走过车辇，车辇里细炭闪着红火。
寂静中，昏暗里，姜佩兮看着周朔，她在等他的回答。
目光一点点掠过他的面容，周朔的样貌不出色，只是看着沉静温厚。在美人成堆的世家里，他的相貌实在是寡淡普通。
他思考事情总很细致周到，姜佩兮静静等着。
周朔思考过于沉浸时脸上没有表情，便显得不可亲近。
月光不时透过车帘落进来，他的脸落在月光下一明一暗。
等再过几年，整个世家都会夸赞他谦和从容、有礼有节。但姜佩兮不想再像上辈子那样，妄图改善他们夫妻关系。她已经知道，无论怎么做，都是徒劳。
再等等，无论他此刻是要渡口还是不要，姜佩兮都能摆出交易的条件。
他们此刻还没有闹翻，很多东西都能慢慢谈。
周朔的声音有些沙哑:“渡口……”
姜佩兮听到他的声音便想着，他在雪地跪了那么久，嗓子是该不舒服了，不知道会不会和上辈子一样发热。
“周氏该拿什么换取渡口？”
周朔的坦白直接，让姜佩兮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见姜郡君不发一言，周朔再度开口：“渡口给周氏，那佩兮你想要什么呢？”
“我想和……”
和离，我想与你和离。
明明心里清楚知道要什么，但姜佩兮却一下卡住，简单的两个字突然说不出口。
为什么，会说不出来？
一瞬间，姜佩兮想到和娘家已经破碎的亲情，又想到肚子里的孩子。
肚子里的孩子……
周朔对这个孩子算不上喜欢，又或者说他是没有喜欢的东西。但不可否认，他很尽责，他是姜佩兮见过最尽责的父亲。
他会关注孩子的喜好，会关心孩子和同伴的相处，会筹谋孩子的未来。
孩子出生后的半年里，姜佩兮没抱过孩子。
周朔听乳娘说，妇人若是月子里劳累了，会落下一辈子的病根。
他便不给她任何操劳的机会，甚至半年都没让她抱孩子。
她兴致来的时候，周朔会把孩子放她身旁，让她逗。
孩子哭闹了，他就会抱到一边哄。
姜佩兮嫌孩子哭闹吵时，他就把孩子抱远了哄，哄好了再放回来。
他不会去分辨孩子哪里像谁，也不会絮絮叨叨逗孩子说话，他只是安静着做事。
她喝多了酒，发脾气说想回家，他就连夜带她回江陵。
姜佩兮知道他是拘守礼法的人，知道他对规矩的执念，也知道私自前往江陵的违礼荒谬。
其实那晚……
她只是想发脾气而已，她就是故意闹脾气想让周朔难堪。但他居然立刻就带她回江陵了。
他作为丈夫也是尽责的。
或许他本身就是很尽责的人，无论什么角色都扮演得很好。
上辈子周兴月暴亡后，建兴大乱，周氏的旁支联合其他世家预谋推翻主家。
周兴月就一个八岁的儿子，她死的突然什么也没留下，什么也没安排。
聪明人早就跑了，迟钝的只能投诚，要脸面的只作壁上观。
只有周朔，蠢得出人意料。
没心腹权势、没暗线私军，东拼西凑就攒出十几个护院的他，居然敢和有万人兵马的旁支叫板。
那时院外嘈杂喧闹，火光四起，院里的仆役们也四散逃窜。
周朔不是不自知的人，相反，他很清楚自己赢不了。
他说：“佩兮你是姜氏郡君，他们会顾及江陵，不会对你动手。”
他告诉她，他那些地契铺子私产的位置。
他想得通透，甚至于通透过了头。
“我出身低，佩兮日后无论看上谁，都会比我好。”
“我死后，你就带善儿离开建兴，再也不要回来了。”
“佩兮想要和什么？”
周朔的声音一下将她拉出回忆，姜佩兮回神看向他，仍旧有些茫然，那些残破的情绪，微不可捉摸的感情，那些从未言之于口的依恋。
在这场夫妻关系里，周朔包容谦让，更冷静理智。
从始至终只有她执迷不悟，最后跌得头破血流。
“我们还是和……”
车辇停了下来，外头侍女禀告：“夫人，到了。”
姜佩兮的话还是卡在了嘴里。
周朔疑惑地看着她，等待她提出条件。
“等会再说。”姜佩兮起身将大氅丢到周朔怀里，逃一般离开那个逼仄的空间。
姜佩兮一出车辇便看到匆匆跑来的阿青。
阿青伸手牵住她，扶着她走下脚凳，裙子外翻蹭上了雪，她又弯腰给姜佩兮整理裙子。
姜佩兮看着阿青，谁能想到，这样的阿青会背叛她呢。
“别弄了，回去就换了。”
阿青理好裙子，起身看着她笑：“姑娘什么身份？几步路也不能糊弄。何况姑娘不是让李大夫请脉吗？”
“你进去先让李大夫给你把脉，开些驱寒的药。”姜佩兮转头看向周朔，又怕他盯着问，“旁的我们待会再说。”
阿青诧异地看向周朔，周朔也有些不知所措，还没来及做出反应，便见姜郡君已经领陶青走远了。
姜佩兮由阿青搀着向屋里走，听她念叨着：“姑娘先喝碗姜汤才是，手这样冷。等暖过来再请李大夫看看，开些安神的药也好。我叫人烧了热水，姑娘洗个身再睡，明早也舒坦些。”
“姜汤有多少？先给那些陪我出去的人，不够再熬。”姜佩兮跨过门槛，进到内室，便抬手解颈脖上的扣子。她扫了一圈屋内，陈列的东西已经在记忆里模糊，便直接问阿青，“先前大夫开的治冻疮的药在哪？你去找出来。”
说罢她又招来一个侍女，吩咐道：“你去库房把我嫁妆里的白檀香拿出来，钥匙在……”说着，姜佩兮看了眼阿青，“问阿青要就是。”
阿青愣了愣，再笑有些僵硬，欠身行礼后便带人去拿钥匙找东西。
姜佩兮走到镜前，看着镜中的人，虽然披头散发，形容落魄，但年轻健康。
屋内炭火烧得足，姜佩兮脱下袄子后交给侍女，便做到桌前拿起木梳梳理头发。
侍女将袄子挂好后，又过来给姜佩兮梳头。
姜佩兮看向镜子里神情认真的侍女，其实阿青并不比她们贴心多少。只是她习惯了阿青的存在，给予了她完全的信任。
姜佩兮从未想过有一天，失去这个从她出生起就陪着她的人，但上辈子没了阿青后又怎么样呢？
她责问周朔，怀疑周朔，最终和他撕破脸皮。
梳妆匣里的白玉珠手串被烛火照着，姜佩兮抬手拿过它，握在掌心。
清凉的触感在手心挤压着，这个珠子没有她那年给周朔做手持的玉好。
那是上好的青白玉，每一颗珠子都是她挑的。
那时她已病得很重，时常看不清东西，只能看见那些过分夸张的颜色。她便只能等着日正中午的时候，对着太阳摸出几颗来。
征和五年二月十八，是她和周朔夫妻十年整。
在确认阿青是被周朔逼死后，她再次和周朔发生争执。她为当年的一时冲动而懊悔，她不该帮他的。
她不断地想,要是他死在建兴的叛乱里……
就好了。
“佩兮……”
在零碎的记忆里，她只模糊听到周朔的声音：
“我们是夫妻。”
愤怒与绝望中，她扯断了要送他的玉持，将沾了血的珠子向他掷去：
“谁和你是夫妻！”
姜佩兮垂眸将手串放回匣子，今年是阿青陪伴她的第十九年。
她抬眼看向镜中的自己，也是最后一年。
“他们说我不是父亲的孩子，我是……”当她的善儿拉着她的手，把脸埋到她的怀里，嘀咕着吐出那些含糊而刺耳的字眼时，“说我是私生子，是贱种。”
姜佩兮便彻底无法原谅阿青的背叛，正如她恨透了许芡和章何。
她和阿青多年情谊，只能到此为止了。
侍女给她挽了个简单的发髻，试探地看着她。
姜佩兮点了点头，便转头看向她：“去让人把湢室的水冲上，你去看子辕诊完脉没，诊完了让他去洗，再请李大夫到里面来。”
姜佩兮穿上外袍，从妆匣里随手拿了个镯子套上。
她刚在外间坐下，侍女便掀帘禀告李大夫到了。
李大夫是周氏用了很多年的大夫，头发胡子已经全白了。
年事已高的李大夫向姜佩兮颤颤巍巍行礼，姜佩兮请他起，又请他坐。
然后便问起周朔的情况。
李大夫捏了捏胡子，沉吟道：“司簿受了寒，老朽已开好药，现已拿去熬了，只后面还是多多修养才是。”
“他的腿呢？腿怎么样了？”
上辈子周朔便因为这次，伤了腿。
他从不会说疼或难受，只是每逢阴雨天，他走路都会慢些。
有时事情急，周兴月那边催得紧，他不得不快点过去时，虽身形板正，但一直看着便能看出他是有些瘸的。
“司簿的腿怎么了吗？”
姜佩兮捏着茶盏的手一顿，对着大夫都藏着掖着，真不愧是他。
姜佩兮扯出笑：“罢了，也不是什么事，劳您开些治冻伤的药膏吧，我让她们跟您去取。”
说着，姜佩兮抬手示意，候在一旁的侍女拿着一包银子交予李大夫。
李大夫拿着钱袋白胡子颤了颤，刚要说什么，便听见姜佩兮说：“大晚上的劳烦您了，一点心意，往后还有麻烦您的呢。”
李大夫起身谢了恩，带着侍女回去拿药。他素来是愿意接梧桐院的差事的，姜夫人出手比主君还阔绰些。
李大夫出门后，阿青接着便进来了。她手上捧着香料袋子，见姜佩兮看她，解释道：“冻疮药一时没找着，我已叫人去找。白檀香我拿了五两来，用完我再去取。”
“冻疮药快些找，你看看是不是收我房里了。白檀香你去书房点着，混些丁香进去，这样好闻也安神。”说着便起身向内室走去，看阿青不动，姜佩兮看向她，“还有什么事？”
阿青抿了抿唇，劝道：“姑娘，您先喝碗姜汤吧，早些喝驱寒好。”
姜佩兮点了点头，“送两碗过来，你也记得喝一碗。”
外头的雪还在下，屋内的烛火炭火烧得正旺。
姜佩兮坐在塌上，脱了鞋袜泡在桶里。
这趟出去，鞋袜全湿了，忙了一大圈才放松下来。
姜佩兮目光落在桌上姜汤升起的热气上，慢慢放空了思绪。
她仍旧不可置信，她……真的回到过去了吗？
这会不会，还是一场梦？就像以前迷蒙中的梦一样。
姜佩兮眼前闪过那些阴暗寂静，哭号喊叫的画面。那些画面像针一样刺痛她的额头，她抬手抵住眉心，试图缓解疼痛。
“佩兮……”
在刺痛中，姜佩兮抬眼看去，视线逐步明晰，是周朔。
他洗了头发，还湿着披在肩上，素色的衣衫映出水纹。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顿住脚。
姜佩兮也猛地想起来，忙放下裙摆去遮盖。
周朔立刻转身到帘子后避开。
见周朔出去，姜佩兮匆匆换上鞋子，散开裙子把鞋子也遮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姜佩兮才松了口气，可却又觉得莫名其妙。
他们已经是夫妻，甚至她肚子里还有两人的孩子。
这谨慎小心的，真不知道再躲什么。
姜佩兮清了清嗓子，告诉外面：“好了。”
周朔这才进来，他低着头，一副非礼勿视的拘谨模样。
进来后，周朔向姜佩兮道歉：“抱歉，我刚刚……没看到什么。”
说着他又觉得不对劲，便补充道：“我下次注意，在外面等一会再进来。”
姜佩兮没搭理他，指了指桌上的姜汤，“给我端一碗，还有一碗你喝。”
周朔拿帕子包住碗底，递给姜佩兮。
姜佩兮坐在塌上一口口抿着，虽然甜但姜味很冲，她不喜欢，喝了几口她便搁在一边。
周朔捧着碗，只喝了两口便喝不下去，太甜了。
见姜佩兮不喝了，便摩挲着碗边，继续刚刚的话题，“佩兮想要什么？周氏会尽力满足的，或者拿些富庶的城镇和你换，怎么样呢？”
他想的很周到，渡口对周氏极为重要，他也拿出十足的诚意。
渡口收入不菲，他不会让姜郡君吃亏，除了富庶的城镇，还要多给些现钱贴补。
他知道，世上没有人愿意吃亏，也没有白来的便宜。
姜佩兮看向周朔，对上他的眼眸，周朔的眸子很黑，永远平静沉寂。
无论怎么样，都不会惊起波澜。
他很好，只是……他们不合适。
“子辕，我们和离吧。”
茶碗跌到地上，发出刺耳的脆声，碎成几瓣。浓稠的姜汤翻在素色的衣衫上，弄脏了一大片，汤汁顺着衣摆低落。
周朔愣愣看着姜佩兮，仿佛还没反应过来。

第5章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闪烁着。
火光晃过周朔的眼睛，他迟钝地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姜郡君神情沉静，疏淡清冷的眉眼静静看着他。
周朔躲开她的目光，弯腰拾起打碎的瓷片，一片片放到手心。捡起来放到桌上后，他看着碎片的裂口，仍旧有些愣神。
“为、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含糊着，他知道姜郡君提出这样的要求很合理，但仍旧不知所谓地问了出来。
他并不需要姜郡君真的回答什么，他是知道原因的。
他们身份悬殊，他才学欠佳又平庸无趣，何况姜郡君……
“我们哪里像夫妻呢？”姜佩兮看向周朔，十年的记忆零零碎碎在脑海浮现。周朔人品贵重，谦和有礼，却不会和任何人亲近，永远有礼有节，永远疏离淡漠。
“我父亲和母亲便是世家联姻，他们相处的很不好，一辈子疏离。”
姜国公和姜王夫人哪里是相处的不好，根本是不死不休。
姜国公数年不回江陵，在京都养姬纳妾，不知弄出多少庶子庶女。姜王夫人把持江陵，独断权威，多次驱除姜国公派来的使者。
父亲亡故的消息传回江陵时，母亲正在礼佛。她禅衣素纱，跪在佛龛前，闭目感愿：
“上苍保佑。”
她是那样的虔诚恭敬，以至于年少的姜佩兮浑身发冷。
“我们和他们很像。”姜佩兮捏着手腕，母亲失败的婚姻，让她一直畏惧厌恶。可最后，她竟一步步走上了母亲的后尘。
一样与娘家断绝关系，一样面对夫家的排挤，甚至一样……对丈夫满是恶意。
她看向周朔，慢慢的，一字一句，“我们的婚事本就是周氏和姜氏的交易，当初周氏丰厚的聘礼解救姜氏之急，现如今我把渡口送给周氏，周氏也不算亏损。”
“那你怎么和江陵交代呢？回江陵后……”
姜佩兮打断他，“我不回江陵。”
周朔皱起眉，“那你去哪呢？你总需要姜氏的庇护。”
姜佩兮讥讽地笑起来，“姜氏已经把我卖了，回去再给他们卖一次吗？”
她的话毫不留情面，将这场婚姻嘲讽到底。
周朔一下噎住，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先前知道有人这样嚼舌根的时候，周朔转头就要把他们全部调出建兴，为此不惜触怒主君。
他对周兴月很坦诚：“他们不离开建兴，我就离开。”
周兴月觉得他小题大做，敲打警告也就算了。
“今天派发他们的文令不下来，我明天就回临沅。”
这话一出口，周兴月气得拿文牍摔他，“你这是要挟我？”
“姜郡君身份显赫，他们尚敢这样编排。那么我呢？建兴还容得下我吗？”在这样的说辞下，主君最终让步。
其实他并不在意别人怎么说他，那些尖刻的咒骂他自小就听惯了。
但当陶青告诉他，姜郡君听到周氏女眷的编排时，他害怕又恼火。这样为着几句话生气，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事情。
他一向谦让容忍，不愿多事，那次却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此刻面对姜郡君的讥讽，他无言以对，他不能说是姜氏的错，也不能说周氏不好。
在这以门第出身为尊的世界里，他的身份太过低贱，攀上贵中之贵的郡君，本就是荒唐至极的事。
这场尴尬的婚姻，是他太不堪。
那些压抑了一辈子的怨怒出口后，姜佩兮却没有获得任何快感。她的嘲讽，对着周朔又有什么用呢？
是母亲和阿姐权宜斟酌后，把她卖给周氏的。是周兴月盘算着她的好处，向江陵买了她的。
周朔只是一直把她当成不可得罪的贵客，恭敬疏离而已。
可这又算什么错呢？
说是夫妻之间要相敬相爱，他已尽全力做到恭敬，相爱实在是没法强求的事。
洒在身上的姜汤味道弥散开来，满屋子都是辛辣的姜味，棕色的汤汁染脏了一大片衣衫，顺着衣摆低落地面。
姜佩兮起身拿过帕子，走到周朔身边，把帕子递给他。周朔顺从地接下帕子，握在手里，去擦拭翻在膝上的汤水。
湿漉的头发散在肩上，已经将肩背的衣衫洇湿。
姜佩兮从一旁的单架上取下干净的毛巾，又走到他身后，捞起他的头发，摊开毛巾把湿发裹在里面。
周朔身体本能地避让，但姜佩兮拉着他的头发不松手。
他看向姜佩兮，姜佩兮也静静看着他，两人再度静默。对视片刻，他不再抵触，顺从地随姜佩兮摆弄他的头发，自己慢慢擦脏污的衣衫。
“腿疼吗？”
没有任何犹疑的回答：“不。”
姜佩兮不信，但她也没指望周朔能和她说什么实话，只叮嘱道：“我让阿青在你房里点了白檀香，那东西散寒止痛，你日后要是不舒服，就叫侍女点上。”
“我让阿青找冻疮药了，等找到就给你。每年深秋的时候你就注意些，药也擦起来，冬天手才能好些。李大夫治冻伤的膏药待会就送来，你回去后记得擦。”
“不舒服就叫大夫来看，别总怕麻烦别人。”姜佩兮慢慢说着，一点点擦拭他的头发，“日后……若是遇到合适的女郎，就娶了人家。不用顾及江陵，你再怎么委屈压抑自己，姜氏也不会喜欢你的。”
周朔擦拭的手顿住，“那你呢？”
姜佩兮很从容：“我打算去新宜，听说那边山水人情都很好。那离世家不远也不近，有什么消息我能知道，也很安全。”
“新宜是周氏管辖的地方。”
姜佩兮应了一声，坦然道：“是，若我遇到麻烦你也好直接插手。你要我帮忙，我也方便过来。”
话说完，她便听见周朔笑了一声，“这又算什么？”
她没分辨出里面的情绪，只想把话说开，“虽然和离，但你我又没有深仇大恨，何至于闹得难堪？我虽与姜氏离心，水路上除了这两个渡口，再帮不了你们什么。但我仍旧是朝廷封的郡君，和各个大世家的主君都有些交情。你们周氏前些年得罪了那么多人，有些事，我去办，会比你容易得多。”
她当然不想和周氏闹翻，她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能活多久，会不会和上辈子一样多病早逝。
上辈子她死的时候，她的孩子才九岁。
这会和周氏闹翻，万一她命里注定早死，孩子怎么办？
阿姐尚且能毫不顾忌地算计她，把她往绝路逼。这个隔了一层的外甥，江陵更是不会怜惜。
等和离后，她再把有孕的事告诉周朔。按照周朔尽职尽责的性子，哪怕孩子没有自小跟着他，他也会安排好孩子的未来。
周朔可能给的不多，但一定不会少。
何况他未来会控制整个建兴，无主君之名，而有主君之实。
孩子有他看着，好歹不会受欺负。
周朔攥住了手上的帕子，苍白的手背上浮出青筋，“姜郡君安排得真是清楚，多久了？”
“什么？”姜佩兮一愣，摸不着他的话术。
“姜郡君有这样的打算，多久了？您从多久之前开始安排的？”周朔不顾姜佩兮手上还拉着他的头发，便站起了身。
姜佩兮怕真扯着他，只好松手。
“是去江陵的时候？姜郡君和离的想法没得到姜主君的支持吗？所以只好出此下策？”见她不说话，周朔开口推测着，忽然意识到，她想和离或许是更久之前，“还是成婚的那天？又或者，是周氏去提亲那天？”
眼瞧他越说越远，姜佩兮摊开来便问他：“这场婚事，你们给过我选择的机会吗？”
她身姿纤瘦，盈盈站在那，灯照在身上，是说不尽的端雅美好。
清冷疏淡的眉眼望着他，眉目中全是厌恶寒凉。
周朔像是嗓子里卡住了鱼刺，咽不下吐不出，艰涩的字在心里仿佛徘徊，终于呢喃问出：“这两年……我们算什么呢？”
姜佩兮垂眸看向桌上破碎的瓷片，看着它们的裂口，关注它们的裂纹。
半晌，她叹了口气：“子辕，我们不合适。”
“你很好，做事周到，品性贵重，是我见过最好相处的郎君。你顺着我，让着我，礼重我，可夫妻之间要的是这些吗？我们……”
“不是。”周朔忽然打断了她，“夫妻间需要相爱，但我们没有。”
姜佩兮一愣，她不曾想到，原来周朔是知道的，甚至如此坦然。
她抿了抿唇，“你明白？”
“我明白。”周朔颔首。
明明炭火烧得很足，他却浑身发冷，眼前的一切都晕眩刺目起来。
他撑着身子，对眼前的人道：“姜郡君不用将渡口作为和离的筹码。我明日会和主君商量和离的事，但怎么说也是牵扯两大家的事，商讨起来难免繁琐，还请姜郡君不要心急。姜郡君要是想去新宜，明日我便安排人送你过去。”
“新宜不富庶，但胜在清静。姜郡君先住段日子，若是喜欢，等和离后，便送给您了。自然，它仍受周氏庇护。”
“为什么……”姜佩兮有些愣神，周朔的大方让她不知所措。
周朔笑起来，“新宜是我的私产，姜郡君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
他很少笑，这样情况下的笑也并不尖刻，更像是已经无可奈何的自嘲。
“夜深了，姜郡君早些安寝吧。别的我们明天再慢慢说。”
周朔掀开门帘，冷气扑到脸上，雪顺着风落到脸上，进到眼睛里。
寒意让他清醒了些，他看向漆黑的穹顶，茫无涯际，像是深渊。
夫妻间需要相爱吗？
当然。
但爱意味着独一无二，不可替代。
姜郡君心有所属，他能怎么办呢。
那个镯子，刻在镯子上的字，太刺眼了。
院里的灯已经熄灭，他摸索着慢慢走过青石路。
月亮不属于他，也不曾照亮他的路。

第6章
她已经和周朔闹了很久的脾气，从十月那碗银耳羹起，她就不搭理周朔了。
周朔也搬去了书房睡。
不用和他同床而眠，姜佩兮松了口气，暗自庆幸。
只阿青有些气愤，嚷嚷着周朔不识好歹，胆大妄为。
为了避开与周朔白日相见，姜佩兮常去找周家老三的妻子——秦斓。
秦斓是温潭秦氏的嫡长女，体貌端秀，是个书香美人，谈诗论词最为精进。
周老三也善于这些，两人吟风弄月极为相投，恨不得天天腻在一起。
姜佩兮去找她，也不会打扰他们夫妻，多是照看他们的女儿。
那是个很讨喜的丫头，乖巧机灵，路还没走稳，总会跌跌绊绊跑向她喊婶婶。
除夕那天，周老三也被拎过去干活，秦斓便和姜佩兮一起看孩子。
她们说起如今各家的姻亲，各处攀扯的关系。
秦斓好奇地问她：“我听说姚氏曾向江陵提亲，怎么没答应呢？”
姜佩兮边给怀里的小丫头擦手，边回忆这件事：“姚氏谁啊？”
“现在的姚主君呗，还能是谁？”
姜佩兮一愣，看向秦斓，“姚简？他向谁提亲了？”
“你啊……”秦斓也有些摸不着头脑，迟疑起来，“不是吗？”
姜佩兮一时失神，姚简提亲这事，她不知道。
压下心里的疑虑，姜佩兮随口便扯谎：“不是我，是向我家旁支提亲的。”
秦斓了然点头，但仍旧奇怪：“这姚主君放着主家不娶，向旁支折腾什么？最后怎么旁支也没成呢？”
姜佩兮笑了笑，选择结束这个话题：“我也不知，想来是没商量好。”
姚简是上郡姚氏的旁支，但姚氏主家只一个病弱的女儿。他是姚氏未来的主君，各大世家早就心知肚明。
上郡姚氏贵为八姓之一，他们的主妇没道理去旁支里挑选。
姜佩兮摩挲着酒盏，已不知是第几杯。
酒够量后，她的思路不再谨慎。姚简若向江陵提亲，只有她符合条件。
但她为什么一点不知道呢？是秦斓听错了吗？
“佩兮，佩兮？”
姜佩兮转头看他，周朔已经在眼前出现了重影。她不想分辨哪个是他，便又转过头去拿酒壶。
周朔伸手拉住她的衣袖，低声劝她：“佩兮你喝了不少了，待会还得一起守岁，要熬到子时。要是喝醉了，过会儿会难受的。”
姜佩兮看着扯住自己衣袖的手，骨感修长。明明是这双手折腾了自己一夜，第二天早上却还对她摆脸色。
她觉得周朔不可理喻极了，登时火上心头，卯足了劲扯回自己的袖子。
周朔在引起她注意后，便只虚虚搭在衣袖上。
姜佩兮力气没收住，一下扯过头，碰倒了酒壶，宽袖带翻了好几个盘子。
乒呤乓啷，杯盘碗碟的破碎声让众人都寻向声源处。
周兴月在上首似笑非笑，“佩兮怎么了？建兴的菜肴不合胃口吗？”
姜佩兮成了众人目光的汇集处，她扫了一眼大堂，最终看向周兴月，笑道：“是，很不如江陵。”
这一句落下，连敲磬钟的乐人都停下了手，周围彻底安静下来。
怕她还要说出什么，周朔赶忙再次拉住她的衣袖，向众人道：“佩兮有些醉了，说话糊涂，诸君见谅。”
秦斓也忙着缓和气氛，“江陵的口味自然和建兴不同，我刚来建兴时，也吃不惯。就是现在，也总惦念着温潭的吃食。”
姜佩兮垂眸看向翻了一地的菜肴酒水，就是很难吃啊。
材料、种类、味道，样样不如江陵。
抬头瞟了眼周兴月，见她不高兴，姜佩兮心情顿时有了微妙的好转，于是压低了声音：“放开。”
周朔看着她，慢慢收回了手。
来了好几个侍女清扫打碎的菜碟。
姜佩兮理了理衣袖，起身离席。周朔一愣，没捞住她的衣袖，只来得及喊了声：“佩兮——”
世家有聚在一起守岁的习惯。
在江陵时，姜佩兮每年都和母亲阿姐一起守岁。
至于建兴，她和周家人有什么关系？她才不要和他们一起守岁。
她很喜欢过年。
每年聚在一起等新年的时候，是母亲一年里最柔和的时候，不会训斥她，也不会拿懒怠厌恶的目光看她。
母亲会斜靠在案几旁，艳丽的眉眼间化开终年的冰霜，她看着阿姐闹啊跳啊，吆喝着明天要最早起来拿压岁钱。
她则无奈地笑起来，眉宇舒展，温柔缱绻。
随后看向她，把她揽到怀里。将她散落在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温柔地笑着问她：“佩兮明天想要什么呢？”
“我们佩兮，母亲该送你些什么好呢？”
月光明亮，透过轩窗洒下了一地的清辉。
月光下，华丽白袍上如烟如雾的雪青玉琼花耀着细碎的星光，如梦似幻。
她捧着酒盏，坐在月光里。
低头看着酒盏里盈盈的镜面，她似乎看见了母亲，看见了阿姐。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好长。
她看见阿姐捧着一大团簇拥在一起的紫阳花看着她笑，看见母亲在她出嫁前夜拿着木梳给她梳发时眼角闪出的泪光。
母亲，阿姐真的瞒着她拒绝了姚氏的求娶了吗？
为什么呢、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她呢？
辛辣的酒灌进嘴里，思绪混沌。
杯已见底，她倚着案桌，伸手去捞的酒壶。
捞到手，她晃了晃瓶子。
空的。
迷迷糊糊地，她换了只手，伏在案上，去捞远处的酒壶。好不容易捞到手，却倒不出酒来。
她嘴唇发麻，连着手都有些木。看着手里不中用的酒壶，她撒起气来，一把将它甩了出去。
碎裂的声音炸响，沉闷与清脆。
姜佩兮迟疑地看过去，碎成一片的酒壶，还有……
一只白玉镯子。
它断成了五瓣，或是更多。
那是双重的绞丝纹镯，刻工精湛，玉质细腻，是难得的精品。
姜佩兮脑中一片空白，她戴了四年的镯子。
下意识地，姜佩兮就起身去捡。
她刚刚起身便是一阵晕眩，险些摔倒。
身子被拖住，耳边是慌乱的呼吸，夜间寒露霜雪的冷气驱散了酒意。
姜佩兮挣扎着要去捡碎片。
“我来捡。”身后的声音告诉她。
姜佩兮转头看他，她的唇瓣麻木，吐字含糊：“要完完整整，我的，不许少。”
周朔面上现出惊慌，在袖子里摸了半天没摸出来帕子，只能无措地屈指擦过她的面颊：
“别哭、别哭，不会少的，我会小心捡。”
姜佩兮撇过脸，不再看他。
周朔不敢放手，只能和她商量：“先坐下好不好？”
“我就要站着。”
“站着会挡住光，我会看不见镯子。”
姜佩兮挪了几步，拉着周朔稳住身子慢慢坐到蒲团上。
她没有老实的跪坐，屁股挨着蒲团，双手抱着膝盖。湿漉漉的眼睛固执地盯着地上的碎玉，专注迷恋。
周朔蹲下身将碎玉捡到手里，有几个大块的，还有许多细小的玉屑。
“哝，帕子。”
周朔抬头看她，醉酒后刚刚哭过的眼睛红彤彤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他伸手接过帕子，将碎玉裹到帕子里，又低头找其他地方的玉碎。
亮光在眼前一闪而过，换着角度，周朔找到了迸到窗下碎玉。
他弯腰将那一点玉捏到手里，放到手心的帕子里。
窗下的月光格外清亮，照亮了大块的玉。
迟疑着，周朔将手心的玉调整角度，又将两块拼凑在一起。
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瑾瑶在心，议之不忘。]
周朔又找了半圈，没有再找到碎玉，才起身走到姜佩兮身前，将帕子包好了递给她。
“只找到这些。等明天侍女收拾的时候，我再关照她们什么都不许扔，然后我再一点点挑，好吗？”
姜佩兮抬头看向周朔，她没有接帕子。
周朔背着月光，她看不清他的神情。现在想来，今夜她任性离席，周朔不生气吗？
她抱着膝盖仰头看他，不伸手接下，也不搭理他，只试图找出他的恼怒与厌恶。
等不到回应，他慢慢弯下腰，看向她，仍旧平和：“怎么了？”
他蹲下身，与她视线齐平。
眉眼便在月光里显露出来，温柔从容，仿佛什么都能包容下。
他不能这样，这叫她怎么办呢？
姜佩兮咬住了唇，试图以疼痛让自己清醒。
周朔伸手捧着她的下颚，温和耐心：“别咬，都红了，会疼的。”
“我想回江陵。”
周朔一愣，看向妻子，她泪眼朦胧，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平日端持清冷的声音现在软软糯糯满是委屈。
“等明天我和主君说一下，向江陵递了消息就走，好不好？”这样的要求当然该满足。
“我现在就要回去。”
“但这得先递拜帖，不然贸然前去是失礼的。”周朔试着讲道理。
终于抓住了机会，姜佩兮撒起气：“我只是回家而已，怎么就失礼呢？”
她情绪起伏到抽噎，“我、回我自己家，为什么要、要拜帖？凭什么……”
周朔的手心已经是一片湿热，她的眼泪全被他捧在手心里。
沉默地，他一点点擦着妻子涌出的泪水。
月光下的姜郡君本该是清冷艳丽仙子，此刻却眉眼哀愁，眼眶湿红，迷蒙黯淡的眼睛里是濒临破碎的哀凄。
她是这样委屈。
姜佩兮看着周朔收手起身，向外走去。
他的手忽然离开，被捧着的下颚猝然接触到寒凉的空气。
姜佩兮把脸埋进膝盖，去躲避空气中的寒意。
厌烦了，周朔也厌烦她了。
她就说，怎么可能会有人无限度地包容她呢？
肩上忽然一沉，脖子被温暖的皮毛包裹。
姜佩兮猛地抬头，她看见周朔半跪在她身前，正在给她披斗篷。
“干什么？”
周朔给她系上带子，又整理肩颈的衣服，“外面下雪了。”
“那又怎么？”
周朔拉她起身，弯腰给她顺开斗篷后，才站起身看她，“不是说去江陵吗？”
“你说的。”
“嗯，我说的。”
周朔拉住她向外走去。
跨门槛时，她被绊了一下。
不过有周朔，他便不会让她摔倒。
他看着她，问她：“能自己走吗？要我背你吗？”
姜佩兮抬眼看向他，雪色与月光下。
晕乎乎的她，只看见周朔满眼的无奈与妥协，于是娇气起来：“不能。”
周朔蹲下身，姜佩兮伏到他背上，由他背起自己。
她把自己埋到斗篷里，蹭到周朔的颈脖。寂静的雪月间，她听到了周朔的心跳。
温暖，踏实。
她醉了吗？
也许。
但是还没醉到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没有被酒支配行为。
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在放纵自己。

第7章
他们走了三天的水路才到江陵。
姜佩兮在船上很不好受，晕晕乎乎睡了三天，吐了一路。
她吐得脱虚，只靠在周朔的怀里才好些。
周朔看她狼狈成这样，一边顺着她的背，一边提议走陆路。
姜佩兮一口否决，水路比陆路快很多，何况马车颠得人也不好受。
到江陵的时候正值半夜，周朔把她送到姜氏府苑的山门前便止步不前。他理了理她的发髻，便让她自己进去。
姜佩兮问他，“你呢？”
周朔说：“我明日递了拜帖，再拜见姜主君。”
姜佩兮站在雪地里，看着裙角沾上的积雪：“你可以和我一起进去。”
周朔只是淡淡地笑，抬手抚过她的脸颊，指腹蹭了蹭她的眼角，声音疏淡，温和得像是捧在手心里的手炉：“去吧。”
她便自己走过一层层石阶，走到阔大的姜府门前。回头看时，已经看不见周朔的面容。
月光下的周朔一袭黑袍站在雪地里。
四周空阔，他一身黑色，在被白雪覆盖的天地里便格外显眼。他仪态又端正，便像是亭亭青松，满身都是庄重沉稳。
似乎有太多时候，他是一个人孤身立在那。
以至于姜佩兮每次试图给周朔下定义时，脑海里最先出来的印象，便是他站在空阔的地方，一身规矩的周氏制服，立得板正，任凭风卷起他的袍角。
他一个人，望向遥远的天际。
想要睡觉的姜佩兮再次翻了身，不知道为什么，她满脑子都是那些琐碎的东西。
周朔上辈子跪了一夜回来后就发热，那这次呢？
她按了按眼睛，最终还是坐了起来。
去看看他吧。
好歹他这次遭罪，完全是因为她任性。
姜佩兮起身后只披着外袍便向外走去，她就看一眼，很快就回来。
沿着回廊向书房走去，院子里走动的脚印已经被雪盖住。姜佩兮看着院子的草木陈设，有些不舍，怎么说也是生活了十年的地方。
轻轻推开一个弧度，姜佩兮侧身挤进书房。书房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记忆伸手摸着去探路，挨到桌子，姜佩兮松了口气。
她很快就找到了蜡烛，将火点上。
火不大，她举着烛台，只能照开一小片黑暗。
她一边向屋里走去，一边拉紧披着的外衣。
奇怪，屋里怎么和外面一样冷？
直到走到床前，姜佩兮也没找到半块木炭。
她一口气憋在胸口，周朔已经节俭成这样了吗？连点炭都舍不得用。
姜佩兮恨恨地想，早知道他抠成这样，那白檀香就不给他用了。
她在这花着比金子还贵的白檀香给他散寒止疼，结果这小气鬼连炭都不用。给他再多白檀香也没用，活该他有寒疾，活该他疼一辈子。
姜佩兮举着灯，照亮周朔的面容。
他的睡相很好，他们一起睡的时候，他整夜都是老老实实的。
姜佩兮有时夜里醒来，会发现自己半趴在周朔身上。
她很不好意思，就往一边靠。
于是早上再睁眼时，周朔身上几乎就没有被子。她更不好意思地把被子还给他，一点点蹭着给他盖上。
所幸，周朔没发现过她抢被子的恶行。
姜佩兮摸了摸周朔的额头，感受着他的温度。
似乎有些发热，但好像不严重，都怪他不点炭。
给他请大夫喝姜汤，熬药沐浴，忙了一大圈，结果他自己却不在乎。
额头有一点烫，身上呢？
姜佩兮伸手摸向他脖子，但刚刚挨上，指尖感受到他的温度。
她的手腕就被握住了，温热穿透衣衫传到姜佩兮的皮肤上。
周朔睁开了眼，漆黑的眸子映着烛火，沉寂安静。
姜佩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被他攥住的手腕，意识到这是个奇怪的动作。像是她想掐死周朔，却被发觉，两人在拉锯一样。
“我来看看你，没别的意思。”
“嗯。”周朔松开手，淡淡应了声，嗓子听起来就很干。
“嗓子疼吗？”
周朔摇了摇头，撑着坐了起来。
“你有些发热，你知道吗？”
“不要紧，等等就好了。”
姜佩兮看着他打马虎眼的样子就来气，她真金白银的白檀香就糟蹋在这种人身上了。
“为什么不烧炭，你这样睡不冷吗？”
“回来晚了，屋子里的炭刚好用完。我看他们都睡了，就没再叫他们起来。”解释完后，周朔看到面色不愉的姜郡君，连忙补充，“我平日也不怎么用，我不喜欢这个，烧起来太闷了。”
“现在叫他们过来点，你不喜欢也要点。”姜佩兮只能压制怒火。
周朔看了看天色，“算了吧，现在点，等到炭火烧暖，天也亮了。”
这个人，真是不知好歹。
姜佩兮看向周朔，冷声道：“你既然不冷，就送我回去。”
周朔愣了愣，“回江陵？”
“回房间！”
姜佩兮气得摔门而走。
周朔披的外袍松松垮垮，紧跟出来，关上门就追了过去。
她走在前面，影子落在地上。
周朔放慢脚步，刚好和她隔了一个影子的距离。
他们的距离，这样就刚刚好。
姜佩兮是不会委屈自己的人，房间里的炭火昼夜不断。
跟到门口后，周朔却不再进来。
姜佩兮脱了外衣不见人，只好再出门找。
看见周朔站在门口，呆愣愣的，姜佩兮便伸手拉他进来。
“我马上回去了。”
哟，他还不情愿呢。
想想他遭这罪，是因自己而起，姜佩兮只能压住怒火。
“你就睡我这，你那太冷了。”
周朔立刻就退了半步，一副惶恐模样：“这于礼不合。”
“不合什么礼？我们还是夫妻。”
周朔被堵住了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姜佩兮问他，“你会对我做什么吗？”
周朔赶忙否认，“不会。”
“那不就成了？你睡榻，我睡床，我们俩互不干涉。”
周朔不回话，固执地站在那。
忽然意识到什么，姜佩兮抬眼看他：“你是不是怕我对你做什么？”
周朔神情一僵，仿佛那一夜实在是他的心结。
姜佩兮冷哼了一声，“放心，那样的蠢事我一辈子干一次就够了。”
“是你睡在我这，还是我叫人起来点炭，你自己选择。”
姜佩兮走到里间，打开柜门，捧出被子。
不用等待回答，她便知道周朔的选择。
捧着被子转身后，她看见周朔拘谨地站在那。
她把被子放到榻上，便不再管他。反正在这屋里，他不盖被子也冻不着。
姜佩兮躺下后，等了一会，才听到布被摩擦的声音，轻柔小心。
随后几盏明亮的灯被吹灭，屋子里暗了下来。
只有一盏小小的烛火在黑暗里摇曳，像是他们这场疏离关系里的一点不甘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隔着帘帐，姜佩兮看着那一点火光。
“子辕，你睡了吗？”她把声音放低。
寂静中的几息显得格外漫长，但她听到了周朔的回答，
“没。”
姜佩兮垂眸，抓着被角的手摸向小腹，那里还很平整。
他才刚刚三个月，是摸不到的。
“我很喜欢杏儿。建兴年末时也忙，周县公和秦夫人也顾不上照看她。等我去新宜后，杏儿能送到我那去吗？就年底各地方来建兴述职那几天，我会小心照看她的。”
上辈子，秦斓的女儿周杏于天翮六年的深冬，也就是明年的年末落水溺亡。
五岁的幼女，早上还红润的小脸被冰冷的湖水泡得惨白，她身上穿着的喜庆衣服湿透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秦斓哭得几近昏厥，周老三威胁大夫去救活他的幼女。
跪了一地的仆从侍婢，磕头求饶。
姜佩兮要过去时，周朔拦住了她，他那时面色苍白：“别过去。”
“那是杏儿。”她不理解周朔的做法。
“别去，已经……没救了。”
周杏下葬后，秦斓不再见客。
后来姜佩兮便听人说，秦斓疯了。
等她再见到秦斓，便看到那个曾经满身诗意的才女披头散发，衣衫凌乱。没有一个侍女跟着她，她赤脚站在湖边。
姜佩兮吓得一把抱住她，连拖带拽才将她拉到一边。
“你也来看她了。”面色枯槁的秦斓看着她笑，手里攥着亡女的旧衣，“杏儿，姜婶婶来看那你了。”
姜佩兮那时也已是孩子的母亲，她知道宽慰的话没有用，但还是说：“秦夫人，还请节哀。”
“节哀？我不难过。”秦斓戚戚然一笑，随即脸上露出厉色，“我只是恨……”
“恨？”姜佩兮一愣。
“对啊，我的杏儿……”秦斓垂下眼，呢喃了一句。姜佩兮没有听清，便被她大力推开。
“周兴月，我不会放过你的。”秦斓神情痴狂，咬牙切齿。忽然又看向姜佩兮，抓住她的双臂，掐得姜佩兮直皱眉，“离开建兴，快，你也会被他们害死的。”
“秦夫人，你……”姜佩兮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佩兮，快离开。你以为周朔是什么好东西吗？”秦斓面上露出绝望，“别被他骗了。他们已经把刀磨好了，你也会被他们杀死的。”
“佩兮，快跑！”
姜佩兮听得心惊胆战，她拉住秦斓还想再问，便听到周老三的声音。
“姜夫人，放开阿斓。”
姜佩兮回头，看见了幸灾乐祸的周兴月，压着怒火的周三，面色僵硬的周朔。
在短暂的沉默后，周朔回答了她。
“我会和清正说，如果他同意，我就把杏儿送过去。”
姜佩兮攥住被子，揉成一团，“子辕，你喜欢杏儿吗？”
“喜欢。”
“柴桑和奉节这两个渡口，若是你们周氏不要。等杏儿大些，就一个给她。还有一个，等日后你娶妻有了子嗣，就给你的孩子。”
“杏儿的，姜郡君看着安排。但另一个，姜郡君自己留着就是。”
姜佩兮扯出笑，宽慰道：“我和秦夫人相处得好，也和你关系不错。你们的孩子，我一视同仁。杏儿有的，你的孩子也要有。”
“我不会有孩子的。”
姜佩兮一愣，“为什么？”
“我不喜欢。”
他这是什么意思？
她有些茫然，手心按着小腹，再出口时她的声音有些艰涩，“你为什么不喜欢自己的孩子？”
“我做不好一个父亲。”
轻轻的，姜佩兮松了口气，“你会是个很好的父亲。”
“我不是。”
姜佩兮翻了个身，看着床顶的装饰，给他信心，“你是。你耐心周到，会是很优秀的父亲。”
周朔笑了一声，那点笑意很快被黑暗吞噬，“我什么也没有，什么都给不了他。他长大后，会恨我的。”
“他想要什么，可以自己去争取，而不是盯着父亲要。”想到周朔对善儿的态度，姜佩兮决定劝劝他，“你是有些溺爱孩子的，别什么都纵着他，孩子也是要管的。”
躺在榻上的周朔看着那盏微亮的烛火。
烛火在他的眼睛里跳跃，那些被掩藏的不堪角落，被火光照亮。
“他长大后会恨我的，正如我恨着我的父亲一样。”
姜佩兮愣了愣，尝试去翻找关于周朔身份的记忆。
周朔是孤子，随母姓。
她没有去关注过这些，只隐约记得周兴月提过一嘴。周朔的母亲和夫家闹得很不愉快，便带周朔回了娘家，改姓为周。
至于他的父母为什么和离，又因为什么闹得不愉快，姜佩兮不知道，也没去调查过。
“因为他们和离了吗？”
姜佩兮等了好一会，周朔也没有回答她。于是只能自接自话，“如果他们相处的不好，互相耽误，和离又何尝不是解脱呢？”
“不，他们很和睦，很相爱，甚至……至死不渝。”
这下姜佩兮不懂了，“那为什么要和离？”
“大概就是如姜郡君说的，不合适。”
不合适是因为不相爱，相爱的算哪门子的不合适？
姜佩兮觉得周朔没懂她的意思，翻过身又面向帘帐，刚想说什么。
周朔却表达了结束谈话的意思，
“睡吧。”

第8章
下了一夜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姜佩兮也不知道周朔是什么时候走的。
现在枝头的雪已攒出了一层。
侍女们拿着竹竿，将树枝上的雪打下，省得清扫地面后再落雪。
姜佩兮坐在厅堂里慢吞吞地喝着粥，看院子里的侍女们干着干着活便笑闹起来。
远远的，姜佩兮看见门口出现了一抹倩影。
她莲布轻盈，一举一动都像是古画里的仕女。
稍稍提起裙摆，秦斓迈过门槛，笑着看她：“吃什么好吃的呢？”
姜佩兮笑了笑，“莲子粥，秦夫人吃吗？”
秦斓看了看绕着热气的米粥，问，“这莲子有芯吗？”
“有。”
她便露出遗憾的神情，“那东西太苦，我不吃。”
没看见周杏，姜佩兮便问起了她。
秦斓笑道：“清正带着去和周家那些老头们显摆了，每年都逮着这几天。”
姜佩兮不禁笑起来，却仍旧忧心，“孩子还小，还是要走一步跟一步。你们忙的时候，也带在身边，别放着她到处玩。现在天冷，水上虽结了冰，但不实，掉下去可不得了。”
“我记下了。”秦斓点头应下，随后又看向姜佩兮，“昨夜才回来的吗？”
姜佩兮点了点头，对秦斓道：“我下面打算去新宜住着，等年末的时候，建兴人又多又乱，你们要是忙不过来，便送我那去。”
“好，有你看着，我也省心”秦斓自然应下，顺着便问，“周司簿被派到新宜去了吗？你们要在那多久啊？”
“子辕不去，就我去那。我也不知会在那住多久，兴许住腻了，便换个地方住，会提前和你说的。”
秦斓一愣，这夫妻一起去地方，是常有的。丈夫去地方办事，妻子留在建兴，也是有的。但丈夫留在建兴，妻子住去地方，是什么理？
“佩兮你……你去新宜做什么？”
“我和子辕已经决定和离了。”
碗里热腾腾的粥已经凉了，未去芯的莲子在嘴里发苦，姜佩兮放下舀着米粥的磁勺。磁勺与碗壁接触，发出清脆的响声。
秦斓拉过姜佩兮的手，眼中满是关切：“这是为了什么？好好的，怎么就要和离了？”
对上秦斓急切关怀的目光，姜佩兮推搪的话一下堵住。糊弄的话太伤人，可要怎么讲真话呢？
该怎么告诉秦斓，他们在一起就是彼此受损呢。她会为了周朔背叛江陵，周朔会为了护着她和建兴吵得不可开交。
而最后他们却又闹得那样难堪，甚至她至死也不愿再看他一眼。
见姜佩兮不说话，秦斓心急如焚。
周朔出身不好，姜佩兮身份又太高，说起来秦斓一个外人都觉得尴尬。
但周朔品性敦厚，勤恳踏实，姜佩兮和他生活在一起，是不会吃什么亏的。
看着姜佩兮垂目沉默，秦斓只能把话剖开来，“你此次回了江陵，还是不死心吗？”
姜佩兮茫然看向秦斓。
秦斓知道这些话她不能说，说了就是自此翻脸。
但传闻中心性高傲的姜郡君，其实心思纯良，待人至善。她自小养尊处优，现在年纪也轻，想事情便容易只看着当下，不给自己的未来多些保障。
秦斓经事比她多，又长她几岁，哪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走这步不划算的路，便再次把话挑开，“别想着他了，你这又叫什么事呢？你们不可能有结果的。”
“想着谁？”姜佩兮皱起眉。
看她还在和自己装，秦斓冷下脸，吐出了那个禁忌的名字：“沈议。”
再次听见这个名字，姜佩兮气血上涌，一下站了起来。她看向秦斓，不可置信，“你、你怎么……”
“吴兴沈氏，嫡长子沈议。”秦斓也站了起来，看着她，一字一句，“天翮元年夏日，你去吴兴修养，与他结识，甚有私交。秋日你返回江陵后，沈议多次拜访江陵。他是去见你的，对吗？”
姜佩兮向后退了一步，满是戒备：“你怎么知道？”
“周主君派清正去吴兴查的，他交了一封很厚的信上去。”她顿了顿，似有所指道，“你说，周司簿知不知道呢？”
“你想说什么？”
“周主君就是为了他，查了你的往事。你说他可能不知道吗？”
姜佩兮看向秦斓，冷着脸：“所以呢？”
见姜佩兮还不开窍，秦斓急得去拉姜佩兮的手，“他知道你回江陵是为了什么，可仍旧带你回去了。这样品性度量的人，你还求什么？”
姜佩兮惨白了脸，周朔以为她回江陵，是为了见情郎？
她看向神色关切的秦斓，他们都是这么想的吗？
她眼前又浮现上辈子对峙的场景，阿青跪在大堂里承认她私通。
周朔神情从容，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神色淡然。
原来是早就知道了。
难怪呢，难怪一点都不意外。
难怪什么都不问她，原来人家早就知道的一清二楚了。
她还在那忐忑不安，想要解释什么，结果人家怕是比她自己还清楚那些细节。
姜佩兮一时脱力，跌坐在椅子上。
是了，他要是不知道，怎么会叫沈议来建兴？
光是想想周朔干的事情，姜佩兮就能气得浑身发抖。
沈议的到来让她慌然无措，她害怕得血液上涌，头胀眼昏，一步一踉跄地想要逃离，想要寻找安全的地方。
结果她费劲心力逃离的人，却是周朔特意请来的。
那时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疼痛使她保持清醒与理智。她看向在视野里已经模糊成一片的周朔，努力稳住声音，尽力让自己体面些：“你意欲如何？”
“天地浩大，佩兮可以去想去的地方。”周朔的声音时远时近，但每一个字都那样的清晰，“等过几天，周姜夫人病逝的消息会传遍世家……”
沈议孤身到建兴带她私奔，这个荒唐疯狂的举动，周朔不仅知道，甚至是支持。
支持别的男人带自己妻子远走高飞，也只有周朔这种大度到脑子有病的人才能做得出来。
就算不相爱，正常夫妻间哪个能干出这种事？
她只怀疑周朔有心仪的人，就能一时失了智，给他下药，想套他的话。
看到姜佩兮这样失态，秦斓也心疼：“这事是周主君去查的，算不到司簿头上。何况他知道了，也没让你难堪，不是吗？”
姜佩兮看向安抚她的秦斓，冷笑一声。
难怪不管她怎么试图靠近他，周朔总会避开。他们关系疏离，姜佩兮进一步，周朔就会退一步。
她的那些过往，人家门清呢。
小丫鬟跑了进来，看向两位气氛奇怪的夫人，一时不敢出声。
秦斓看向她，开口道：“什么事？”
“许女使来了，说要见姜夫人。”
“许芡这时候来干什么？”秦斓皱了皱眉，看向姜佩兮。
姜佩兮靠着椅子上，面色冷淡：“让她进来。”
许芡进来后一愣，秦氏和姜氏关系一向好，现在这样子，是吵起来了？
但那和她没什么关系，敷衍地行了个半礼，禀告道：“姜夫人，主君派周司簿去宁安了。您的事情，先不急，若您想去新宜，周氏会安排人送您过去。等司簿回来，周姜两家的事再慢慢谈。”
姜佩兮转头看向许芡，她缓声开口，“错了，不是姜夫人，是姜郡君。”
许芡挤出一丝假笑，应付道：“是，姜郡君。”
“向郡君该行什么礼，需要我教你么？”
秦斓看向姜佩兮，她这样的态度，是真的不打算待在建兴了。
许芡诧异地看向姜佩兮，又看了看装瞎的秦氏，只能低头，跪地俯首。
“奴婢见过姜郡君。”
“什么事？”
许芡压住火，起身回话。
“周氏的奴仆就是这样的规矩吗？主子还没发话，为奴做婢的，就敢自己起来了。”姜佩兮撑着椅扶手，一手托腮，闲适优雅，虽是笑的，但眼中全是冰冷，“在我们江陵，这种奴仆，都是要打死的。”
许芡刚想反驳，这里是建兴，便听到一旁的秦氏发话了。
“我们温潭根底浅薄，但也是这样的规矩。我也不知建兴是什么规矩，许女使是建兴的老人，想来是最明白不过的。”
许芡脸上顿时白一阵红一阵，她要是不跪，便是说周氏连秦氏也不如。
终于还是双膝着地，僵着脸，将刚刚说过的话如数重复。
这一次姜氏没有再挑刺，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周司簿现在还在建兴吗？”
“不在了。”
“走了多久了？”
“快一个时辰了。”
姜佩兮笑出了声，这肯定是周朔独自制定的计划。
这是他对她的独门秘籍：躲，躲不了的就拖，拖不了的就再出去躲段时间。
明明办事很清爽利落的一个人，到她这就是个赖皮。
“宁安事情紧急，司簿来不急与姜郡君相商。”
姜佩兮转了转左腕上的玉镯子，不置一词。
上辈子，周朔是明天才听令调去宁安的，其中还有周兴月赌气的成分。
这辈子，怕是周朔主动要了这个差事。
姜佩兮看向许芡，“让周兴月派人去新宜安排吧，我今天下午就走。”
她已经知道了周朔的算盘，她能让他如意吗？
当然不能，答应去新宜只是为了引开周氏的注意力。
一出建兴，她就转道去宁安。
他都答应和离了，现在又耍什么赖？

第9章 番外一（上）
固执地回江陵，绝不是因为什么情郎。
姜佩兮已经快两年没有见到母亲和阿姐，她从来没离家这么久过。
她想她们了。
但同时，她也想知道，上郡姚氏究竟有没有向江陵提亲。
当她敲开姜氏府院的大门后，看到她的仆从满脸震惊，慌张地不知道该干什么。
江陵因她的突然造访闹乱起来，似乎她的回来打搅了他们。
但她想，阿姐看到她是该高兴的。
她们是亲姐妹，阿姐自小疼她。
她曾经拉着姜佩兮许诺，“等我掌权之后，佩兮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当初阿姐因刚刚就任主君，多有掣肘，不得不需要建兴的聘礼熬过那段动荡的日子。
但如今两年过去，阿姐已经坐稳了主君的位置。
她们再相见，阿姐怎么会不高兴呢？
她们姐妹一母同胞，眉眼相似，一样的艳中含冷。
倘若说姜佩兮的气质是清冷凉薄，那么姜琼华则是清贵凛然。
阿姐身上披着单衣，坐在高案上，脸上有着刚从睡梦中被叫醒的倦怠。
姜佩兮看向阿姐，觉得她和母亲越来越像了，倦怠的神情，端坐的姿势。
她们变得喜怒不行于色了。
阿姐抬眼看向她：“你怎么回来了？你为什么会回来？”
“周氏知道你回来吗？为什么我没有收到拜帖？”
姜佩兮被问得反应不过来，原来她回家也需要拜帖了吗？
阿姐皱着眉，“你一个人回来的吗？”
姜佩兮从愣神中醒来，看着阿姐慢慢摇头：“子辕陪我一起回来的。”
“那他人呢？”
“他说明天递了拜帖，再拜见你。”
“他既是知道规矩的人，怎么不拦着你呢？”说着阿姐又叹了口气，无奈地摆手道，“罢了，你的脾气我还不知道吗？谁能劝得动你呢。”
说着阿姐便揉了揉头，仿佛十分难受。
她招来侍女，吩咐道：“你去把岚院收拾出来，让佩兮住进去。”
姜氏主家没有简陋的屋舍，岚院不会简陋。
姜佩兮攥住了衣袖，连忙道：“不用那么麻烦，我回原来的地方住就行。”
“那里杭儿住了。”
姜佩兮看着阿姐愣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笑起来：“嗯，我还没见过他呢。”
“等明天见吧。”
岚院很新，这是住外客的地方。
屋子里点上了炭火，也照着姜佩兮的喜好，点上了熏香。
姜佩兮坐在塌上，手里捧着手炉，漫无目的地看屋内的摆设。
不简陋，没有廉价的东西。
该有的香炉、花瓶、屏风、摆件都有。
只是……为什么看上去这么冷清呢。
她忽然想起刚刚嫁到建兴时，住在梧桐院里。
她当时也嫌那里冷清，评价说，那里没有人气。
看着崭新的屋子，姜佩兮自嘲地笑起来。
当初不习惯建兴，想着江陵。回了江陵，却又不习惯这里了。
第二天母亲很早便召见了她。
姜王夫人一辈子独断权威，满身都是凌冽的威严，姜佩兮小时候便害怕。
每次很早被母亲召见，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侍女拿来了跪垫，姜佩兮低着头，向母亲行叩拜大礼。
“女儿拜见母亲，祝母亲福寿延绵。建兴路远，不曾问母亲安，还请母亲见谅。”
母亲让她起来，挥退屋子里的侍女，随后看向她。
“这是怎么回事？”
母亲容貌极艳，但不幸的婚姻与权威的身份使她冷眼看人时，显得极为严厉。而今年岁上去，身上不仅没添慈蔼之气，反倒越发苛刻了。
“出嫁前，不是和你说过，要注意身份吗？”
“你这样回来，又把姜氏的脸面放在哪里？”
姜佩兮心一沉，她抬眼看向母亲，“姚氏曾经向江陵提亲，对吗？”
“上郡曾向姜氏求娶主妇，是吗？”
姜王夫人一愣，她看着这个一直乖巧听话的小女儿。
“为什么您不答应姚氏，反而把我许给周氏？您说的姜氏脸面又在哪里呢？”她的声音带出了哽咽。
是真的，姚氏提亲的事，是真的。
而她的母亲，问也不问她，便给她做出了决定。
姜王夫人被质问的哑口无言，她这个乖巧胆小的女儿，如今也敢质问她了。
姜琼华缓步走了进来，她的声音很冷：“佩兮，你现在怎么这样不懂事。”
姜佩兮一愣，转头看向阿姐，声音低了下去，仿佛不可置信：“阿姐，姚氏求娶的事你也知道？”
“为什么？阿姐你为什么不同意，又为什么连告诉都不告诉我一些？”
姜琼华与姜王夫人并排而坐，她们高坐上首，遥不可亲，威严端肃。
“佩兮，江陵有江陵的难处，我们都有很多的无可奈何。身为郡君，你该懂事些，不能什么都要。”
“阿姐难什么？答应上郡的求娶，很难吗？”
姜琼华微不可见地皱眉，但仍按下耐心回答妹妹的疑惑，“那几年洪旱交替，姜氏什么情形你不知道吗？江陵上哪去凑齐大世家主妇的嫁妆？姜氏早已入不敷出，你就算掏空江陵也凑不齐。”
“周氏聘礼给够了，对吗？”姜佩兮苦笑一声，看着那高位姜主君，踉跄退了两步。
她想起在建兴时听到的讥笑与嘲讽。
她记错了建兴夫人们花宴的时间，匆匆赶过去，在经过茂密的灌木丛时，便听见她们说：
“姜夫人到底是身份尊贵，看不上我们，竟脸也不肯露。”
“尊贵又能怎么样？还不是只能嫁给一个卑贱穷酸的孤子，她在建兴的地位，还不如我们呢。”
“此次姜氏收的聘礼可不少，十几艘船运到江陵，光是把那些聘礼抬下来，就足足抬了七天。”
“这哪是什么嫁娶？分明就是买卖。”她们都笑起来，“这下世家里谁不知道，他们江陵的郡君，是可以买卖的。”
姜佩兮看向上首的人，呢喃着苦笑：“阿姐，原来你真的……把我卖了。”
“姜氏养了你这么多年，这不是你该为族人做的吗？”
姜佩兮张了张嘴，这真的是她的阿姐吗？她这么会这样叫她陌生？
“卖我的钱，你给族人了吗？”她看着眼前的姜琼华一字一句，“难道不是全部进了你的私库吗？”
“放肆！”姜琼华猛地拍向桌子，她气得站起来指着姜佩兮，手指都在颤抖，“是谁允许你这样和我说话的？是谁把你惯成这样的？”
“是谁把你惯得目无尊长，以下犯上？你的教养呢？”
姜佩兮看着这个陌生的阿姐，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姜王夫人皱着眉看向她，“佩兮，快向阿姐道歉，她会原谅你的不知礼数。”
姜佩兮扯出一抹冷笑，转身向外走去。
她的倔强与傲气只能维持到走出屋子，等跨过门槛，她便忍不住跑起来。
眼泪越涌越多，她粗暴地擦过眼眶。眼泪模糊视野，让她跌跌绊绊看不清路。
屋子里的不是她的阿姐，阿姐不会这么对她的，那她的阿姐呢？
那个永远爱护她，会藏着蟋蟀逗她开心的阿姐呢？
地上的雪还没有清扫，她跑多了路，鞋底沾的雪踩成了冰。
脚下一滑，姜佩兮向前摔去。
但她并没有摔倒地上，有人接住了她。
她扑在温暖的怀抱里，手蹭到软和的皮毛，姜佩兮抬头看向接住她的人。
年少时的意气风发与坦荡不羁，在这张脸上已找不到什么痕迹。他皱着眉，将姜佩兮扶起，低头看她，语气很是关切：“小郡君怎么了？”
在看到姜佩兮红肿的眼眶，还有溢出的眼泪时，他终究没有忍住，抬手轻轻抚上她的眼角：“你……过得不好……”
滚烫的眼泪滴在指尖，他的声音都颤了颤。
姜佩兮一把打开他的手，推开他，自己后退了几步。她靠到旁边的树干上，勉强稳住身子后，冷冷看着他，
“姐夫。”
他面色一白，神情僵硬，缓缓收回想要搀扶她的手。
姜佩兮不再和他说话，撑了一把树便向前走去。
他们再一次擦肩而过，就像以往一样，冷漠生疏。
她刚向前走了几步，便看见周朔由仆从引着走进了弯拱院门。
看见姜佩兮，周朔快步走上前，很快他就看到这位姜郡君的眼眶是红肿的。
姜佩兮向他走去，身形不稳，摇摇晃晃的。
周朔拉住她的手，低声问她：“怎么了？”
姜佩兮开始嘴硬：“昨夜回来的急，扭着了。”
她岔开话题，问他，“你递过拜帖了？”
“嗯。”
姜琼华声音冷凌：“周司簿。”
姜佩兮向后看去，阿姐慢步上前。她的仪态极好，走路时，肩颈不动，以至于她肩上覆的雪，也全稳在肩上。
哪里来的雪？
姜佩兮向上看去，望着这一路的高树，是树枝上掉下来的吗？
她站在哪棵树下？又站了多久？
“吴兴沈氏，沈议。”
扶着姜佩兮的周朔看向沈议，淡笑着问道：“商议的议？”
“是。”
姜佩兮不想再和他们扯皮，侧首低声对周朔说：“我累了，想回去休息。”
“好。”
姜佩兮一走一瘸，周朔便扶着她一点点走。
等转过弯拱院门，消失在姜主君的视野里后，周朔低头问她：“还能走吗？”
在建兴还娇气的姜佩兮此刻倔强到底，“能。”
树枝上的雪坠了下来，树枝连带着，像是又下了一场雪。
雪落在她的视野里，粘到她的脸上，姜琼华慢慢走向几步之远的丈夫，越近，她的心便越难受。
似乎在这一瞬，她突然想起了从前种种被她忽视的细节。
从一开始沈议频繁拜访江陵，他对佩兮似乎超越礼法的关怀。
于繁重的事务之后，朦胧的烛火下，他在不经意间询问佩兮的喜好。
还有当她夸赞沈议办事很不错，行事也越发得体周到时，一直对世家事务不关心的妹妹，靠在案几上，盯着很久不曾翻页的书，垂眸浅笑。
她一直有些奇怪，懒散不着调的沈家长子，怎么突然赶着往江陵来？怎么一下子变了心态，对名利事务上起心来？
那夜沈议把她护在身后，佩兮站在明灭不定的灯火阑珊处。
她是那样安静地站在那里，那样的沉默与寂静，像是被皑皑白雪压地悄无声息。
一幕幕，在这短短几步里，姜琼华脑海中不断重复。
当沈议拉着她的手，把她挡在身后时，佩兮的眼中闪过泪光。
当时她还以为，是佩兮对沈议行为出格的失望，是对她这个姐姐的担心。
可现在她才明白，那哪是什么担忧埋怨，明明布满了落寞与不甘。
姜琼华走到沈议的面前，看着风姿清俊的丈夫，她孩子的父亲。
他底气不足，只含在嘴里一声轻唤：“琼华……”
“啪！”
沈议的左脸瞬间红了，甚至唇角溢出了鲜红。
她看着沈议，声音颤抖：“你怎么敢……”

第10章 番外一（下）
回到岚院后，周朔扶着姜佩兮坐下，问她扭伤的药在哪。
姜佩兮摇了摇头。
周朔又说请大夫来看。
姜佩兮不愿意：“不用，我歇歇就好了。”
周朔问她扭伤在哪，姜佩兮说是脚踝。
他便蹲下身，隔着衣料，一点点揉捏。
岚院虽说是临时收拾出来的，但毕竟是姜氏主家的待客之地，招待贵客之处，奢华典雅，斥资不菲。
周朔自幼贫苦，根本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对劲。在他眼里，只要能遮风挡雨，就是不可多得的好地方。
看姜佩兮心情低落，周朔便想找些话题。外头插着许多梅花，他问道：“佩兮原来喜欢梅花？”
姜佩兮不知这从何说起：“怎么说？”
周朔揉捏的手一顿，厅堂水瓶里插的都是梅花。
微妙的猜测使他开始试探：“我看着附近几株梅花开得很好，想来是悉心栽培的。”
但这个院子只有花瓶中剪下来的梅枝，根本没有栽种梅树。
周朔从没夸过花草，见他夸赞梅花，姜佩兮便想带他看江陵最好看的梅花。
“另一处的梅花开得更好，哪怕在白雪中也很热闹，我过两日带你去看。”
他抬头看向她，她没有否认。
她会连自己从小住的地方，有没有种梅树都不知道吗？
周朔是看不出院子的好坏，但他却清楚每个世家都有专门住外客的地方。毕竟建兴也有，他也会去别家住。
建兴外嫁的女郎，她们回来多是住自己原来的地方，毕竟那么大的世家，不至于几个院子都要占用。
那些只能住到客院的外嫁女，要么是没父母兄弟庇护，要么是周氏看不起她们的夫婿。
他不愿再深想这些昌盛繁华下的世态炎凉，只答应了她，“好。”
江陵为他们举办了家宴。
厅堂明亮，华灯璀璨。
姜琼华身披华服，眉间画着精致的花钿，鲜红的唇瓣衬得容颜如雪。她的眉眼本就娇艳，此刻黛眉红唇的妆容更将她的美艳全数凸显了出来。
这样的美人任谁看了也会心动，只是美人半阖的眼中满是疲惫与冰冷。
这场家宴，沈议没来，说是突然病了。
姜王夫人也没来，她现在已一心礼佛，不再接待任何外客。
姜杭被侍女抱过来的时候，伸着手要母亲抱。
姜琼华接到怀里后教孩子认人，指向姜佩兮，“杭儿，那是姨母，是母亲的亲妹妹。”
姜佩兮听到这句抬头看向上首，正好与姜琼华的目光相对。
孩子腻在母亲怀里，不肯见客。
片刻后，姜佩兮听到阿姐说：“真是没规矩。”
周朔淡笑，接下了话：“孩子还小，多是认生的。毕竟是第一次见，还不认识。”
听到周朔这样说，姜佩兮才想起来，姜杭是她出嫁后才生的。这是她第一次见孩子，理应给这个小外甥见面礼。
但她是临时决定回江陵的，当时那个情景，她哪还记得有个等她见面礼的小外甥？
现在在大堂上，她总不能把头上的钗环拿下来送他吧？
就在姜佩兮面上冷凝而心里一团乱麻时，周朔转身从沛荣手上拿过檀木雕花红匣，交给了姜氏的侍女。
“这是我们夫妻的一点心意，薄礼简陋，不成敬意。”
姜佩兮攥着衣袖的手不觉松开，她看向周朔。
他总是很周到。
碗盘珍馐间，清冽的酒香自酒樽散开。
热酒倾倒在杯盏里，清透纯净。
姜佩兮毫不动心，顾自吃菜。
她在周朔面前耍酒疯就够了，在这边实在丢不起这个脸。
“佩兮，这是你爱喝的酒，不喝些吗？”姜琼华说着，便拿起了酒盏，“来，阿姐敬你。”
对上她的目光，姜佩兮有些茫然，做了主君后都是这样吗？
为什么阿姐看她的目光，和周兴月看她的目光如此相似呢，裹挟着冰冷与厌恶的敌意。
见姜佩兮没反应，周朔端着酒盏起身，“佩兮扭伤了，不能饮酒，朔代饮为敬。”
姜琼华笑了声：“哦？佩兮如今竟这么听话了。”
姜佩兮看着眼前艳丽高傲的阿姐，只觉得陌生，她从前……不是这样的。
她不敢再看阿姐的眼睛，只能一直低头吃菜。
惦念盼望了两年的菜肴，如今吃在嘴里味同嚼蜡。
建兴没有她喜欢吃的，现在江陵也没有了。
亲厚的姐妹无言以对，这场她闹着要回家的最后局面，成了姜氏与周氏的会谈。
周朔和姜琼华的对话逐渐脱离个人，他们变成两家的谈判代表，为着周姜两家的利益冲突展开争取与妥协。
姜佩兮听着就头大，她留神看了眼周朔。
他的神情认真而谦和，哪怕是正在对利益进行赤丨裸裸地谋取，脸上也不见贪婪与欲求。
姜佩兮搁了筷子，专心看身姿曼妙的舞女起舞。
直到身边的酒味越来越大，她才皱眉看向周朔。
侍奉的侍女倒一杯，他就喝一杯。侍奉的侍女也不知数，他喝了一点就往杯子里倒。
看着周朔一杯又一杯，把酒当水喝的架势，姜佩兮终于抬手按住了去拿酒盏的手。
她抬眼看向侍女，有这么侍奉的吗？
江陵的侍女怎么也这么混账了？
看到小姜郡君警告的眼神后，侍女手一抖，执的酒器摔到地上。
周朔还没反应过来，只下意识地叫跪在地上的侍女起来。
姜琼华掩面喝酒，冷冽的眼睛关注那对夫妻的举动。
跪在地下瑟瑟发抖的侍女不敢起身，直到姜佩兮发话。
“起来吧。”
她才拾起酒具，恭敬退下。
“要是喝醉了，我不会管你。”
姜佩兮不清楚周朔的酒量，也摸不准他喝多后的酒品。要是他和自己一样，喝多后闹着要回家怎么办？
这句话说完后，另上来了侍女奉酒，周朔没再沾一口。
她不知道周朔这一顿究竟喝了多少，只宴散后，他们走在一起，姜佩兮觉得自己像是泡在半夏酒里。
在点着宫灯的长路上，姜佩兮抬头看向挂在天上皎洁的明月，还有覆盖在屋檐上茫茫的雪。
想起周朔今天上午夸过的梅花，姜佩兮转头看他，要不顺路带他去醒醒酒？
“去看梅花吗？就在后山，我现在带你去。”
后山种了半山的红梅，枝叶繁茂挤在一起，上百年的梅树株株粗壮。
树间距紧，树与树间又枝叶横斜，他们只能靠近了走。
月色下，白雪间，红梅处。
熟悉的半夏酒混着梅香涌入她的鼻尖，明明一口没喝的姜佩兮也有些醉了，思绪迟钝起来，那些敏感的情绪被逐渐抽离。
茫茫的白雪一点盖不住红梅的热烈，正是寒梅点缀琼枝腻。
四下空寂，唯有两人的心跳声与彼此间的呼吸。
周朔的声音很轻：“我们得回去了。”
姜佩兮一时有些迷乱：“哪？”
“建兴。”
半晌，姜佩兮怕周朔有和她一样的毛病，于是问：“现在就走吗？”
但她想了想，周朔都能二话不说陪发酒疯的她回江陵，她就是现在转身和他抬脚就走，又怎么样呢？
但周朔显然没发酒疯，他仍旧理智。
“明早。”
“好。”
她已经没有留在江陵的理由了。
站在马车前的姜佩兮等了很久，才等到匆匆跑来的侍女。
“主君请周司簿与周夫人路上当心，她今日身子不好，便不来送客了。”
姜佩兮目光掠过江陵繁复瑰丽的各式建筑，白雪融化，屋檐滴落水珠，被遮盖的草木探出了头。
时隔两年，平静祥和的江陵，已经没有她熟悉的草木。
她看江陵的最后一眼很潦草，陌生感让她记不住太多细节。
天翮五年正月初六，十九岁的她与江陵决别。
征和五年八月十五，二十七岁的她于建兴病逝。
从江陵往建兴去的第一天上午，姜佩兮精神不错，还能坐在船头看江水两岸的青山。
周朔坐在她旁边，说起昨晚家宴上的酒。
“那酒很清甜，也不醉人，不知叫什么？”
“那是半夏酒，因是特产，又不名贵，便少有人知。你昨晚喝的热酒，但它还是凉的更好喝，甜味更清冽些。若伴着桂花糕吃，滋味更是别致。”
“佩兮很懂这些。”
她看着船身漾开的水纹，一圈圈的涟漪摇向远方。
“母亲教的。”
“原来如此。”
但她的精神状态只维持到当天下午，她又开始犯恶心头晕。
来江陵的时候，她就算吐也勉强吃些。现在回建兴，她心里抗拒，一点也吃不进去。
她看到食物就吐，周朔也不敢再劝。
船经过水流的声音在夜间格外清晰，船身摇晃着。
姜佩兮只能靠在周朔怀里，她已经什么都吐不出，只一阵阵反酸。
她被晃得头晕眼花，说出的话也都嘀嘀咕咕的，“我以前也在半夜走过水路。”
“嗯。”
“那时候我不晕的。”
“嗯。”周朔抱着妻子，将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微凉的指尖蹭到她细腻的面颊，他的手不觉曲起。
刚刚弯曲的手指被妻子握住，放到脸上。
手指被过于柔嫩的肌肤靠着依着，他有些不知所措。船舱昏暗，但妻子的美貌并未减损半分，艳姣与清冷并存，端肃与温情共洽。
“那时是夏天。”
“嗯。”
她似乎这样不舒服，侧身彻底面向周朔，往温暖的地方挤去，摸索着拥住那片温暖。
他身上有她熟悉的气息。
周朔僵住身子动也不敢动，这样亲密的距离难免勾起他那夜放纵的记忆。
缓了缓，谴责自己的龌龊后。
又怕她累着手，周朔只好去搂她，垫着她的背，揽住她的腰。
她完全落到他的怀里，靠着他的胸膛，紧密到几乎没有间隙。
“还有秋天。”
“嗯。”
沉默了好一会，周朔才出声回应。
闭上眼，去搜刮记忆里的道经佛经，但只零星记得几句话。他便责怪自己读书不认真，以至于现在心神不定。

第11章
雪后的太阳明晃晃的挂在天上，晃得人眼花，却带不来温暖。
辽阔的官道上，一辆简朴的马车压过雪地，留下两道长长的车辙。
马夫专心控着缰绳，迎面而来的寒风让他不由将衣服裹得更紧。
驾座旁还坐着一个带刀侍从，他低头将自己埋进厚袄中，似乎打起了盹。
外头寒风凛冽，马车内倒是温暖许多。
阿商忍着困意，揉了揉眼睛，将盖在夫人身上的锦被理了理，又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雪下藏的碎石使平稳行进的马车一晃。
颠簸了多日的姜佩兮胃里发酸，她赶忙拿着帕子掩住，一阵阵干呕。
阿商的睡意被瞬间驱散，她连忙扶住夫人，手顺上她的背。
姜佩兮等这股恶心劲头过去了些，才开口：“水。”
温凉的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压下那股酸意。
姜佩兮拿帕子擦过唇角，又靠回马车。
“到哪了？”
阿商边收拾边回答，“快了，刚刚刘大哥说，等明天咱们就能到宁安了。”
姜佩兮揉了揉头，一路的颠簸到这，竟使她生出些悔意。
她眼巴巴跑来宁安干什么呢？
不管建兴肯不肯，但既然周朔已经答应她和离，他们肯定是能和离的。不过是时间早晚，他能躲半年，难不成还能躲十年吗？
她千里迢迢跑到宁安来，就为了要一封和离书吗？
忽然找不到自己意义的姜佩兮叹了口气。她现在要是吩咐回去，是不是又显得很没事找事？
在建兴收拾了行囊后，姜佩兮便让阿青带着几辆马车去新宜。而她自己却掩藏了身份，只带一个婢女，一个马夫，一个侍卫，另买了辆马车往宁安走。
当时她满是怒火，阿青怎么劝都不听，只想着要找周朔对峙。
但现在冷静下来，她找周朔又对峙什么呢？
对峙他为什么不先和离了再走，还是对峙他为什么带自己回娘家见情郎？
无论哪一个，听起来都很荒唐。
“快！”粗粝的声音遽然响起。紧接着便是马鞭抽打的刺耳声，马匹狂奔起来。
车内的姜佩兮与阿商身形不稳，勉强靠着车厢才稳住身子。
“怎么了？”
刀剑出鞘的声音伴着回答一起传入马车内，“郡君小心，有匪盗。”
“夫人，我们怎么办？”阿商一懵，紧紧抓着姜佩兮。
姜佩兮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稳住心神，“没事，我们先尽力跑。他们无非为财为钱，跑不了，我们给钱就行。”
姜佩兮拉着阿商坐在马车的一边，她们尽量靠近了坐，防止在车里摔到。
马鞭抽打的声音越来越紧密，车轱辘转动的声音越来越大，匪盗吆喝的声音却越来越近。
利箭破开实木的声音刺进氛围紧绷马车内，阿商惊叫了一声，吓得紧紧抱住了身边的人。
姜佩兮看着钉在车厢上的箭头，银白的尖锐箭头上耀着特殊的金属光泽。
这样的材质工艺，是匪盗能拥有的吗？
姜佩兮抬手触碰箭头，冰冷的金属传来一阵寒意。
她曾进过江陵的兵甲府库，里面压藏的箭羽也不比这好多少。但她见到的箭羽，是姜氏主家的私藏，代表着姜氏的最高水准。
姜佩兮安抚地拍了拍阿商，清晰地意识到，她们一定会被追上。
越来越多的箭头扎进车厢，姜佩兮拉着阿商往车厢门口靠。她摸索着拨开插销，将木门推开一道缝。寒风瞬间灌进车内，吹得姜佩兮打了个寒颤。
不断有利箭从后面飞来，持刀的侍卫守在门前严阵以待。
“他们有多少人？”
他透过闪开的缝隙，看向姜佩兮，“很多，少说有三四十人。”
“我们逃走，你有几分把握？”
侍卫沉默半晌，终于开口，“没有。”
阿商睁大了眼睛，双手颤抖，满是恐惧：“那、那我们怎么办？”
她才十五岁，第一次侍奉夫人，第一次出远门，却遇上了这样的事。
耳边出现了锁链挥舞的声音，紧接着便是铁锤砸向车身，木板碎裂的木屑在车内飘荡。
杂乱的马蹄跺在雪上，发出沉闷的簌簌声。箭羽更密了，甚至已经从侧边穿进车厢。
姜佩兮抬头看向前方，透过那道掌宽的缝隙，她看见了骑马握锤的匪盗，一个、两个、三个……
他们手上缠着长长的锁链，他们甩开锁链，挥舞铁锤，将锤子掷向马车。
姜佩兮下意识蒙住阿商的眼睛，紧接着闭上了眼。
她听到铁锤砸到木板碎裂的声音，也听到刀剑缠上锁链的声音。
有什么湿热的东西溅上脸颊，顺着鼻尖低落、滑到唇边。
紧接着，她听到了重物自车上摔落的声音。
刺鼻的血腥味在鼻尖绽开，恶心的呕吐感再次袭来。
姜佩兮咬紧牙关，逼迫着自己睁开眼。
匪盗靠得越发近了，侍卫一手执刀，一手控制着缰绳，马夫不见了……
刚才掉下去的，是马夫。
姜佩兮抬手擦掉唇上的血，防止自己开口说话时血流进嘴里。
“砍断绳子，弃马车，你一人骑马，会快很多。”
他诧异地回头，“郡君？”
匪盗已经收回了铁锤，重新甩起了锁链。
“我们不能一起被抓，好歹你有可能去报信。”
铁锤再一次砸向已经坑坑洼洼的车厢，姜佩兮抱着阿商往后躲去。
下一刻马车顿然失衡，颠簸着又向前行了几息，摔倒在雪地里。
一阵头晕目眩后，姜佩兮慢慢睁开了眼，她的右肩似乎撞到了什么。除了初时的刺痛，现在一片麻木。
阿商从姜佩兮怀里爬起来，她已经哭了出来：“夫、夫人，您、您怎么样？”
“没事。”姜佩兮摇了摇头，她听到木板碎裂的声音，是有人在试图砸开车厢了。
看向阿商，她只来得及补了一句话，便看到了辽阔的蓝天和四周白雪也盖不住的土黄。
她说：“别暴露我的身份。”
*
辽阔的戈壁下寒风硕硕，挂在杆头的旗子被风吹地扬起。
族长祖传的砖房里气氛低沉，里头的人已经吵了三天。但其实也算不上吵，毕竟只有一个人在发泄自己的不满。
姚籍在砖房里走来走去，甩着袖子，越想越气，最终几步上前一拳砸在古旧的木桌上。
桌上摆放的茶盏一震，桌后端坐的人抬眸看了眼姚籍，慢悠悠道：“姚县公稍安勿躁。”
姚籍气得抬手指着就骂：“我想做的你他娘的全不许，现在你跟老子说稍安勿躁？周朔，你他娘要不要听听自己在放什么屁？”
“姚县公若是能想到不伤害人质的做法，周氏自当全力支持。”周朔木着脸，将这句三天里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话再次重复。
“人质人质，你就知道人质，一天八百遍人质。你这么被人质挟持着，就是中了那伙匪徒的道！”姚籍往后退了一步，双手叉腰，“我们听你的，和他们谈，结果三天了，除了白给他们送了不少粮食，我们得到了什么？”
“好歹保证了人质的安全。”
姚籍一噎，他气得一脚踹上桌子，双手拍向桌面：“那我们上郡的马呢？你们周氏能不能有点出息，已经半个月了，别说围剿匪伙，你们他妈都快让他跑了。你们的地界，你们连人都扣不住！”
一旁看戏的人冷笑一声，开口便是毫不留情的讥讽：“你们姚氏有出息，自己地界的匪伙绞杀不了，反被抢了六百匹马，却又追不上，被遛了一路，遛到人家的地界。谁有你们姚氏有出息？”
姚籍面色僵硬，瞪了眼开口说话的人，但到底没有胆子挑衅世家之首。
周朔看向王柏，问道：“王郡公认为此事该如何破局？”
王柏看了眼姚籍，思忖片刻，开口道：“姚县公说的往水里下毒，并非全然不可取。”
“不行。”王柏的话音未落，周朔便不假思索地予以拒绝。
“不必下毒，可以换成安眠之药，或者一些能扰乱他们行动的药。只要他们乱了阵脚，我们便有机会了。”王柏补充了自己的意见。
但周朔仍旧予以否决，他摇了摇头：“那些匪徒是否会先让人质试水，我们真的能趁机而入吗？万一他们发现水不对，伤害人质，我们又该怎么办？”
“你试都不肯试，就顾虑这顾虑那的，哪有那么多万一？”姚籍顶着拱火。
周朔看向他：“那倘若人质有恙，姚县公会为他们负责吗？”
姚籍眼皮一跳，觉得周朔简直不可理喻：“一些贱命，也配我去负责？”
他将周朔上下扫视了一眼，讥笑道：“你们周氏是没人了吗？就派个傻子来应付我？连尊卑都不分了。”
周朔垂眸看着桌面的茶盏，半晌，才悠悠道：“没有谁的性命是不重要的。姚县公若是觉得我行事不当，待此事结束后，可去建兴问罪。”
姚籍懒得搭理这个傻子，他看向支持他想法的王柏道：“王郡公觉得，我们下什么药好？”
“倘若匪徒因此伤害人质，你们上郡的马，一匹也别想带回去。”
“你！”姚籍不可置信地看向周朔，憋了半天脸都红了，“你敢？！我看你敢！”
周朔漠然看着姚籍，继续警告道：“若匪徒因此失控，姚县公也不能离开。”
“你说什么？”姚籍没敢信自己听到内容。
“我的意思是，倘若匪徒因此失控，虐杀人质，我也不会允许您离开宁安。”
姚籍气得撸起袖子，就要上前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王柏起身拦住了他，决定点醒这个毛躁的小子，“这儿是周氏的地盘，他控制不了那伙匪徒，控制我们俩个还是轻而易举的。”
姚籍狠狠瞪着周朔，怒道：“我要告诉我兄长！你给我等着。”
王柏怜爱地看了眼姚籍，还是小孩子呢，被欺负了只能回去找长辈撑腰。

第12章
宁安的动乱早在年前就已上报建兴，但建兴有更多重要的事。这种边远地区的苦难，在周氏主家眼里，远没有高案上的一粒灰尘严重。
倘若不是姚主君连着向建兴递了三封信，周兴月根本懒得管这种事。
对于周兴月来说，宁安人的生死她并不关心，但她不能够容忍匪徒再闹出更大的动静了。
周氏繁荣昌盛的乐章里不能出现这种不和谐的噪音。
周兴月给他只下了一道命令：“不惜一切代价，于宁安绞杀匪徒。”
绞杀匪徒，只能在宁安。
倘若让匪徒流窜到他处，便是失职。
寒冽的风混着沙粒与雪粒刮过脸颊，衣袍兜着风变得鼓囊。
入眼是荒漠的沙土与零星遮盖这片黄沙的白雪，一块白一块黄，斑驳在这片大地上，像是打着补丁的破布。
周朔向远方眺望，那里山峦林立，岩石裸露，枯竭的土地上没有半点生机。
匪徒已经有离开宁安的征兆，主君的命令必须执行了。
鞋底踩过砂砾的声音融合在风沙中，似乎天然合一。
周朔转头看向来人。
一个枯瘦的女孩，脸颊有着被风吹出的深红，穿着宁安地区的服饰。她戴着宽大的帽子，帽檐上的长毛被风吹在脸上，使她不得不抬手拨开那些遮掩她眼睛的长毛。
看上去才十岁出头。
“你吃果子吗？”说着，女孩从毛绒的衣袖里掏出了油纸包。
她在风里打开，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糖果。
周朔摇了摇头，“不用。”
女孩捏了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她抬头看向这位建兴来的大人，“试试嘛，很好吃的。”
“谢谢，但我不喜欢吃这些。”
女孩低着头将油纸包好，重新塞进自己的衣袖，“你们大人都不喜欢吃果子，明明很好吃，我阿娘也说她不喜欢吃。”
她低头想了一会，再次抬头看向这个穿着她从未见过华丽衣服的人，“你们是不是要去杀强盗了？”
周朔顿了顿，微微颔首：“快了。”
“我阿奶说，不能让强盗跑去别的地方，不然会有更多人遭殃。他们会冲进别人的家里，砍死男人，掳走女人，抢光所有值钱的东西，再把房子烧掉。”
女孩澄澈的眼睛里映着蓝天，稚嫩的脸在说出这些话时一派平静。
周朔沉默片刻，他蹲下身子，平视这个苦难地区的孩子：“你家遭遇了这些吗？”
女孩摇了摇头，“他们没有烧掉我家的房子。他们来的那天，我阿爹不在家，就没被杀死。我阿娘也没被掳走，她把我藏好后，又去找我阿弟。”
“然后呢？”
“我阿娘遇上了强盗，被砍成了两半，他们把我阿娘的头插在村口的杆子上。”
周朔心口一揪，哑了半晌，艰涩地开口：“抱歉。”
女孩却歪头看他，澄澈的眼睛里装着疑惑，“又不是你做的，为什么要道歉？”
对上她干净懵懂的眼睛，周朔哑然，他不知道该怎么陈述建兴高高在上的冷漠与无视。他只能再询问女孩话中的弟弟，“你阿弟呢，他还活着吗？”
“他被强盗抢走了，他们让我阿爹付赎金。但我家里什么都没了，我阿爹拿不出。”
“他们要多少钱？”
“阿爹没告诉我，应该要好多好多。”女孩看着眼前面色沉凝大人问道，“你能不能帮我跟强盗说，用我去换我阿弟回家？”
“为什么？”周朔微不可见地皱了眉。
“你们杀强盗，就不会管那些被掳走的人了。我阿爹说我是赔钱货，他很生气是阿弟被掳走，而不是我。我家只有阿弟一个男孩，他很重要。”
周朔抬手拂过帽檐上遮掩她眼睛的长毛，目光与她对视。他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地告诉她，“你也很重要。”
他从袖子里拿出手帕，用手帕擦拭女孩眼角溢出的泪水。
她接触着从未见过的柔软布料，一时竟忍不住流出更多的泪水，一不小心便哭得抽噎起来。
但这位她阿爹口里的“贵人”却一点没嫌弃她，也没有像阿爹不耐烦她哭而一脚踹上来。他仍旧耐心地擦着她的眼泪，发现她止不住泪，便收回了手，静静地看着她。
她哭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一遍遍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女孩不断在调整呼吸，试图控制自己的情绪，她拿手背抹过眼睛。
周朔将手里的帕子递给她。她迟疑地看着雪白的手帕，片刻后，拿起它擦掉了眼泪。
看她的情绪稳定了下来，周朔开口道：“周氏不会放弃任何人质，会尽最大的努力去救每一个被掳走的人，你的阿弟也在周氏守护之中。”
他抬手隔着帽子摸了摸女孩的头顶，“周氏会守护你的阿弟，也会守护着你，你们同样重要。”
懵懂的女孩看向他，“我阿弟能回家的，是吗？”
“周氏会尽最大的努力。”
“我和阿弟对周氏一样重要吗？”
“同样重要。”
看着女孩的身影远去，逐渐与沙砾融为一体。周朔转身看向房瓦下的阴影，抬手作揖：“王郡公。”
王柏从阴影里缓步走出，似笑非笑地颔首回礼：“周司簿。”
“其实周司簿不妨大胆一试，情况未必会多糟。”
周朔看向来人，芝兰玉树的贵公子，不知用多少膏粱锦绣才供养出来的风采卓然。
来宁安前，只听说姚氏旁支在这闹出不少麻烦；到宁安后，却见到了更大的麻烦。
世家之首王氏的嫡长子——王柏。
倘若说姚籍是个稍不顺心就炸毛的幼猫，王柏便是蛰伏在草丛间跃跃欲试的雄狮。
宁安的匪徒起自于姚氏的地盘列北，抢了姚氏精心豢养的六百匹骏马南下。南下途中一路烧杀抢掠，甚至抢到了王氏头上，还掠劫了王氏亲眷。
抢掠了进献给王国公贺寿的寿礼，这便惊动了宛城。
王国公怒火难平，让自己的长子亲自督办此事。
这是王柏来宁安给出的理由，但周朔一个字也不信。
华美白袍上金纹的扶桑叶被风吹起扬在空中，生活于钟鸣鼎盛东方的扶桑叶与粗劣的北地格格不入。
轩如朝霞，矜贵凛然，这是宛城倾尽心血才培养出来的贵公子，未来整个世家的核心。
是什么样的任务，才会劳动未来的王氏之主？
周朔看向辽阔的天空，淡漠的句子缓缓吐出：“此事已经商量过了。”
“周司簿不妨再考虑考虑，只需要一点极小的代价，就可以救下更多的人质，也能早点交差。”
“那点极小的代价是什么？”
王柏看向远方的山峦，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我们不可能保下所有的人，为了大局，总得放弃几个人质。”
周朔望着天边慢慢移动的白云，看它们变化了形状，沉默许久，“没有谁该被放弃。”
王柏不禁笑出声，爽朗的笑声裹在北风里被撕裂灌入轻蔑的讥讽，“周司簿还真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良好的教养让他说不出刻薄的话语，或者他根本不屑去给这样身份的人下一个定义。
“在宁安，周司簿能做主。但若离开了宁安，建兴必会另派人来处理这件事。”王柏转头看向周朔，他的笑意收了些，“到时候这些人质，周司簿，您一个也救不了。”
周朔看向王柏，他们目光相对。周朔看到王柏矜华贵气的眼睛里藏着笑，层层叠叠的笑里是一道道冰冷的刀锋。
“周司簿，太过心软可不是什么好事。你的迟疑，只会害死他们。”
王柏任凭北风吹向自己，他敞开大袖，修长的手指感受着风，风把大袖吹得飞扬，手指上的黄铜戒指与袖口的金纹相融合。
而衣袖上的扶桑叶则栩栩如生，似乎下一刻就要脱离衣袖飞向天空。
“我们王氏的亲眷也被掳为人质，我也想尽可能多的保护人质。但我更得履行父亲的命令，夺回父亲的寿礼，这才是我的第一要务。周司簿，奉命办事，总要把奉得命先奉好。”
周朔想起周兴月的命令,“不惜一切代价，于宁安绞杀匪徒。”
建兴只想绞杀匪徒，至于人质，根本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
今早，他就收到了周氏的催促——“即刻剿匪”。
女孩枯瘦的脸在眼前晃动，她平淡的叙述似在耳边。
“我阿娘遇上了强盗，被砍成了两半，他们把我阿娘的头插在村口的杆子上。”
周朔闭上眼睛，泄了口气，“王郡公打算怎么办？”
王柏唇角勾起笑，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气，“放火烧山。”
周朔猛地皱起眉，他看向王柏，一字一顿，“放火？烧山？”
“毕竟往水里下药根本不现实，下多少药能起效，怎么保证一定会受到影响，这都是未知数。但放火，一定能引起慌乱。只要他们慌乱失序，我们就能从外攻入。”
周朔压下心中的烦躁，“那人质怎么办？”
“我在人质里有内应，他们会找到安全的逃生之路。”
“不行，这风险太大了。”
王柏挑眉看向周朔，“马怕火，起了火，马一定会发狂。忙着去训马，便顾不上看管人质。他们就能乘机逃跑，这是人质最大的生路。”
“比起烈火，匪徒更加危险，不是吗？周司簿。”
周朔拉着脸不回话。
王柏笑了笑：“我有暗线来报，匪徒已经溢出宁安境，去邻县抢掠了。”
“周司簿，你别无选择了。”

第13章
北地夜间的风更加寒冷，呼啸着在山谷里回荡。
乌漆漆的沙土房里没有烛火，墙壁上开了一个小窗户，透进微弱的月光，灌进夜间的寒风。
阿商窝在角落里，手被紧紧拉着。她感觉到被拉着的手逐渐汗湿，于是倾身靠向主子，轻声询问：“夫人是哪不舒服吗？”
这话问得荒唐，这种情况这么可能舒服。阿商想。但她也不知还能问些什么。
“没事，你让我拉着就行。”姜佩兮睁开眼睛，入目一片漆黑，她什么也看不见，“我现在看不清东西。”
“夫人是不是刚刚磕到了？”阿商的声音里是显而易见的急切。
“不是，我就是夜间视物不清。”
寒凉的手心盖住了她的手背，阿商紧紧握住她，“夫人放心，我看得见，我拉着夫人。”
姜佩兮垂眸，视线落下，不再试图在黑暗中寻找。她没回话，只是安静地把目光往下落。
身上的疼痛在静默中逐渐凸显，右肩却是一片麻木，她的右手现在也没什么知觉。
其实被劫持，姜佩兮不是第一次经历。
胥武十六年，尚且年幼的她随母亲去吴中参宴，却在回程途中被劫。
马车本平稳地走着路，阿姐坐在母亲旁边兴高采烈说着什么，姜佩兮掀起车帘向外看去，她那时对外头的风景还很好奇。
可危险只在瞬息间，马车骤然倾斜，外头兵刀相交的刺耳声刺痛她的耳膜。
慌张回头时，她看见母亲面色难得惊慌，她一把将阿姐抱在怀里，紧紧抱着。
而她一下被甩了出去，她伸出的手甚至没有碰到母亲的袍角。
刀光在眼前闪过，她被麻袋一把套住，视野一片漆黑。
那个夏日热极了，闷得人传喘不过气来。
她被锁在不见光的屋子里，一个人蜷缩在角落，试图将自己藏起来。
那间屋子没有一点光，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扶着墙壁慢慢摸索。
时光重叠，她的经历似乎被再度复刻。但这么些年过去，她却没半点长进，她仍旧不敢告诉匪徒自己的身份，怕他们索求过多，更怕他们无所求。
姜佩兮靠着冰冷的墙壁，寒意一阵阵上涌。她不断告诉自己这不是同一次劫持，试图将记忆里的酷夏翻找出来。
似乎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给她送饭的强盗忘记把门锁好。她推开了狭小的生路，外头树影婆娑，风过林涛。
她分辨不了方向，却毫不犹豫地选择逃跑。在茂密的林间，她却体会到更深的绝望。她看不到回家的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家。
她只是麻木地向前跑，跑到光慢慢冒出地面，看到树木缝隙后宽阔的官道。
时隔多年，姜佩兮仍旧能清晰回忆起当时站在平坦官道上的茫然无措，似乎她一直未从当时的恐惧中走出。
她身上有摔伤，有被麻绳摩出的血痕，还有长时间不进水米的晕眩感。她茫然地看着辽阔的天空，还有连片的绵绵青山。
自那时起，姜佩兮就对外面的世界再也燃不起一丝兴趣，无论阿姐用多激昂的语调描绘外头的风光。她也只会安静坐在一旁，适时地露出妥帖的微笑，打发那份兴高采烈。
世家外的世界意味着危机四伏，意味着茫然无措带来深入骨髓的恐惧。上辈子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她也仍有十足的财富，足够她在远离世家的地方购田买舍，但她却从未想过离开世家。
她厌恶虚伪压抑的建兴，却贪恋这个牢笼带来的无可撼动的保护。
姜佩兮闭上了眼睛，不愿再去看眼前的一片漆黑，眼前的黑暗与记忆里的太像了。
母亲不要她，又或者说她连姜氏的名声也比不过。
她只记得自己在高温的烘烤与缺水下脱力，昏倒在人迹罕至的路上。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回来的，只是醒过来时，母亲对她说：
“此事有损姜氏名誉，佩兮不可与人言语，不可有寻仇之心。”
她能寻什么仇呢？
姜佩兮不由苦笑。
她只想要母亲在遇到危险时，能伸出一只手拉她一把。
哪怕并没有拉住，哪怕只是看她一眼，也胜过漠不关心的忽视，不是么？
左手被紧紧握着，阿商在耳边低喃着：“夫人放心，我看得见，我带你走。”
姜佩兮笑起来，她们怎么走得了？
这伙匪盗可不是她幼时遇到的强盗。他们的背后站着世家，而且一定是大世家。
那么会是谁家呢？
这一片都是周氏的地盘，给这里的匪盗提供兵甲，看来是想给周氏添麻烦。那么讨厌周氏的有……
泺邑、阳翟、宛城？又或是江陵？
姜佩兮在心里盘算着，慢慢觉得这个思路不行，讨厌周氏的世家太多了。这样算，哪个世家都排除不了。
眼前有气息流动，带来一阵寒意。下一刻，姜佩兮被阿商挡住，她听见阿商的怒喝：“干什么？”
姜佩兮茫然抬头，黑漆漆的，她什么也没看见。
“看你们很久了，你们这打扮……是从世家出来？”
姜佩兮听到一道清悦的女声。
“关你什么事？”阿商挺了挺胸，鼓起气势。
但她的气势并没有维持多久，她很快惊叫起来，“你干什么？放开我，快放开！”
姜佩兮察觉到自己的左手被松开，只能茫然地向前去摸找阿商。
“你看不见？瞎的？”诧异的女声在屋内回荡。
“呸！你才瞎呢，我们夫人好好的！”阿商咋咋呼呼地回怼。
姜佩兮再次被阿商抱住。她紧紧护着姜佩兮，生怕她受到什么伤害。
姜佩兮摸到阿商的衣服，松了口气，才抬头看向声音来源处：“我不瞎，只是夜里看不清东西。”
空气沉默了一会，姜佩兮才听到那人的回应，“你这是病，得治啊。”
阿商瞬间炸毛，“你才有病！你全家都有病！我们夫人好好的。”
“谢谢，我知道了，会找大夫治的。”姜佩兮打断了阿商。
眼前的空气流动，姜佩兮听到鞋底摩擦沙土的声音。
“你们进来的时候我就在看了，你右肩是不是不能动？”
姜佩兮微微一愣，随而颔首：“是，不太能动。”
“让我看看，我也算半个大夫，能治治跌打损伤什么的。”
阿商转头看了看姜佩兮，小声询问：“夫人……”
姜佩兮试着移动右手，麻麻的，强行移动就有刺痛感。本着情况不能再坏，姜佩兮开口道：“劳烦。”
紧紧抱着她的阿商松开了手，但阿商仍旧拉着她的左手，给予她安抚。
右肩被捏住，那个人沿着肩骨摸了摸。姜佩兮的肩头传来一阵阵刺痛。
“脱臼了。”她又沿着肩膀摸向手臂，反复摸了摸，接着便道，“你忍忍，我给你接上。”
姜佩兮还没来及反应，一阵钻心的刺痛便从右肩袭来，她不由闷哼一声，额上冒出冷汗。
“夫人，是不是很疼？”
姜佩兮意识一时剥离，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她却仍旧感到眼前发花。阿商的声音忽远忽近，姜佩兮听得模模糊糊，她回握阿商慢慢开口：“没事。”
等缓过了劲，姜佩兮凭着感觉向前方望去，“多谢。”
她试着让右手移动，已经可以动了，但还是疼。
“这儿没有夹板固定你的胳膊，只能你自己多注意了，少动就行。”
姜佩兮的手顿住，默默停下了想要活动的右手。
她再次道谢：“多谢，不知尊下姓名，若能出去，我必然报答尊下。”
“用不着，我叫阿娜莎。”
听到这个名字姜佩兮愣了愣，这可不像中原的名字，“你……不是中原人吗？”
“我来自草原。”阿娜莎很快回答了她，她的语调轻快，像是草原的牧铃。
“草原？”姜佩兮呢喃着重复了一遍，她不明白草原的女郎怎么会到宁安，还被匪盗劫持，“草原离这不是很远吗？你怎么会被劫持？”
阿娜莎嗤笑一声，“世家的人被劫持才更奇怪吧，你们世家女郎不都是娇滴滴的千金大小姐被藏在闺阁里吗？你怎么到这穷山恶水的地方？”
阿商立即呵斥：“放肆，你怎么回话的？”
姜佩兮拉了一把阿商，勉强笑道：“她说话就这样，女郎莫往心里去。”
“我出自金城卢氏，来这是……”姜佩兮顿了顿，她垂眸看向地面，“是找人办事。”
“卢氏？”阿娜莎想了想，似乎是个不小的世家，“姚氏四家的卢氏吗？”
金城卢氏，侍奉上郡姚氏的四家之一，是姚氏的心腹。
姜佩兮和卢氏没什么关系，她选择冒充这个身份是因为以前冒用过。一回生二回熟的，面对匪盗的紧张之下，她下意识就报出了这个身份。
但总不好连累卢氏主家的名声，姜佩兮补充道：“是，但我不是主家的，是很偏的旁支。”
“啊……不是主家啊，那就好办了。”阿娜莎松了口气，她最怕娇滴滴的主家女郎了。世家女郎均娇养长大，主家的更是恨不得捧到天上，一点苦都不能吃。
不是主家的，回头跑的时候应该不会拖太大后退。
“你来办什么事？等出去说不准我能帮你。”
姜佩兮看着眼前的黑暗，沉默半晌。就在阿娜莎以为对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慢悠悠道：“我来找我夫君，和离。”

第14章
晨曦的光透了进来，光照到脸上，姜佩兮皱了皱眉，抬手当光。右肩被拉扯的疼痛让她清醒过来，睁开眼，只见一片土黄。
自己的左手被紧紧拉着，她垂眸看向窝在自己怀里的阿商，愣了愣，才想起来自己的境遇。
环顾四周，土沙做的房子，屋子里除开自己和阿商外，还有六个人，都是两两靠在一起。
看上去都是女郎和侍女，只是有一对……
姜佩兮目光不由看向那特殊的一对，女子长发披散，卷曲的头发色泽偏淡，在晨光的照耀下像镀了一层金。她闭着眼睛，五官深邃，鼻梁高挺，不是中原人的样貌。
她是阿娜莎吗？
姜佩兮看向靠着她肩的人，十岁左右的男孩。即使衣衫破损，但小孩看着仍旧粉雕玉琢，是富贵人家的孩子。
正看着，本闭着眼睛的男孩忽然睁开了眼，正好对上了姜佩兮审视的目光。
男孩立刻拉了拉身旁人的衣袖，警惕的目光一直看着姜佩兮。
睡梦中的女子皱着眉睁开眼，她瞥向叫醒她的人，语气并不友善：“干嘛？”
女子的声音与昨夜听到的重合，姜佩兮确认了那个异族女子就是阿娜莎。
在男孩的眼神示意下，阿娜莎向看姜佩兮。目光与姜佩兮接触，阿娜莎盯着看了好一会，才别过脸看向男孩：“人家看看你怎么了？你又不会少块肉。”
她们间隔着晨光，阿娜莎的眼睛在光后，姜佩兮看不真切，只觉得她眼眸的颜色似乎很浅。
阿娜莎看向她，微微歪头：“你姓卢，那你叫什么？”
昨夜她们的交谈，就在姜佩兮表明了来这里的目的后截止。
再细问下去就有些失礼，她不问，姜佩兮也不再说。
姜佩兮略略一沉默，选择实话回答：“唤我佩兮就好。”
“卢佩兮？”阿娜莎念叨了一遍，诚恳评价，“不好听。”
阿商揉了揉眼睛，从姜佩兮怀里醒来，她们交谈的声音将她吵醒。
睁开眼的她茫然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的境遇，从姜佩兮怀里弹起，紧张地抓住姜佩兮，仔细检查，“夫人怎么样了？有哪不舒服吗？”
姜佩兮不由失笑，“没有，我很好。”
看着这对主仆没心没肺的样子，阿娜莎撇了撇嘴提醒道：“待会那伙土匪可能会让你们交待身份，给家里写信什么的，你照做就行，都这样了，反抗也没什么意思。”
姜佩兮看向阿娜莎颔首，“好，我知道了，多谢提醒。”
她们间隔着小窗照进来的光，晨光落在她的脚边。透过阳光下漂浮的尘埃，可以看见她的面容。细腻的肌肤在光下似乎透光，精致眉眼露出的一颦一笑都让人心动。
完美的中原女子。
她完美符合阿娜莎听闻中的世家女郎，甚至超过那些赞美的描述。
中原的世家女郎都被娇养在闺阁中，是千金之躯，举全族之力供养。
从前阿娜莎只觉得荒唐，但看着眼前的女郎，她不由想，怪不得呢。
阿娜莎看着姜佩兮，不由道：“你丈夫不愿意和离吧？”
姜佩兮愣了愣，周朔……愿意吗？似乎不太情愿，但也会答应。她抬头看向阿娜莎，“为什么这么说？”
“你这么好看，哪个男人舍得啊。”
姜佩兮有一瞬间的茫然，待反应过来，她连忙道：“哪里，我算不得好看。姑娘过誉了。”
“你还算不得好看？你们世家每个女郎都这样长吗？”阿娜莎很诧异。
“我阿姐比我好看，姚姐姐……”姜佩兮认真回答，说到这个名字不由顿了顿，“姚氏主家的郡君才是绝色的美人。”
“那我一定得见见，姚郡君对吧？”阿娜莎已经在记名字了。
姜佩兮不由抿唇，她微微一叹，“见不到了，她在三年前就已病逝。”
一听这话，阿娜莎满是遗憾：“你们世家女郎好看归好看，就是一个个都活不长，尤其是主家的，那寿命是一个赛一个的短。”
阿商登时火冒三丈，紧接着阿娜莎的话道：“呸！你胡说什么，我们夫人长命百岁！”
阿娜莎奇怪地看向阿商，“我不是说主家嘛，你这么急做什么？”
姜佩兮生怕阿商给说露馅了，一把捂住阿商的嘴巴，看向阿娜莎勉强笑道：“她就是习惯护着我，她年纪小气性大，还请姑娘宽谅些。”
安抚完阿娜莎，姜佩兮转头看向阿商，微微蹙眉有些无奈，“阿娜莎只是这么一说，没有恶意。”
何况……她也没说错。
上辈子她二十七岁病逝，实在离长命百岁有些远。
稍稍一想，姜佩兮便觉得阿娜莎这话的确在理。周老三的妻子秦斓，温潭秦氏嫡长女，去世的时候也不过三十。甚至于周兴月这个建兴的主君，暴亡时也才二十八。
世家有太多的女郎，在花正开的美好年纪亡故。
唏嘘的感慨并没有持续多久，土房的木门处传来钥匙嵌入锁孔的声音，很快木门便被踹开。沙土混着寒风涌进屋子，刺眼的光照亮屋内。
粗粝的命令从匪盗的嘴里传出：“都出来！”
姜佩兮被阿商扶着起身，慢慢向屋外走去。
另外两对主仆似乎很害怕，她们互相拉扯着，小声抽噎。阿娜莎倒是一脸无所谓，大大咧咧向外面走去，那个男孩拉着她的衣袖赶忙跟上。
阿娜莎最先跨过门槛，姜佩兮跟着阿娜莎慢吞吞走出去。
枯黄的土地，裸露的岩石映入眼帘，周围不见一点绿色。姜佩兮看向天空，湛蓝辽阔。在阳光无法照耀到的、山投下的阴影里积有白雪。
她们在山谷。
匪盗腰上全别着刀，多数背上还背着弓箭。他们面目狰狞，脸上横亘着伤疤。
她们被带到一个砖屋里，里头点着灯，桌椅上铺着兽皮。
坐在主位上的匪盗盯着她们，慢慢将案桌上的肉塞进嘴里咀嚼，一时静悄悄的，只有他撕咬肉的声音。
终于那两对主仆忍不住哭出了声。
匪首拿帕子擦了手，丢在桌上，靠向椅背：“不是我不放你们走，只是你们家里不来赎，我也没办法。”
“你们再写封信回去催催家里，怎么样？”
姜佩兮抬头看向匪盗，他语气还算和缓，说出来的话倒真像很为难似的。
“上次你们写过，恐怕是家里不当真。这样，你们拿点凭证出来，我们就辛苦点，送到你们家里。”
匪盗慢慢起身，往她们走来，手上还握着切肉的匕首。他走到一个哭着的女郎面前，匕首的刀面贴上她的脸颊，语气轻缓，“用什么做凭证呢？一根手指？还是一只耳朵？”
“不不不，我写信就行，我阿爹会来赎我的。”那个女郎身体颤抖，显然害怕到了极点。
匪盗点了点头，他抬手拍着女人的肩，语重心长：“你要好好写。你知道的，我也不想伤害你们，但你们家里不来赎，就是叫我难做，我只能切点什么送到你家里。”
匪首走到阿娜莎的面前，笑起来，脸上的横肉堆向两边，他拿刀尖挑起阿娜莎的下颚：“小辣椒，你上次说的地方根本没人，你不会是耍我们兄弟吧？”
阿娜莎看着匪徒，认真回答道，“我说过我是来投奔舅舅的，但我和舅舅多年没有联系，我也不知道他住的地方有没有变。”
匪盗黑着脸，警告似的捏起阿娜莎的脸：“小辣椒，你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
阿娜莎嫣然一笑，“是你没有听明白哦，我上次可是说得很清楚的。”
“看来你是没人来赎了。”匪盗眯起眼，捏着阿娜莎的脸仔细看了看，“我这不养闲人，你总得有些用，不如做我的女人？要是不想……”
“好啊。”阿娜莎截住匪首的话应和下来，她仍旧笑意盈盈的。
这倒使匪盗愣住，他拉着脸看着阿娜莎。半晌，他收回匕首，拍了拍阿娜莎的脸，贴近阿娜莎，“行，今晚就找你。”
姜佩兮转头看向阿娜莎，只见她笑颜依旧，抬手抚过匪盗的肩，娇笑道：“等你哦。”
匪盗走到姜佩兮身前，他背着手上下扫了她一眼，“听说，你是金城卢氏的。”
姜佩兮颔首：“是。”
“兄弟们粗手粗脚惯了，没伤者卢女郎吧？”匪首笑眯眯看着她。
姜佩兮对上他的目光：“没伤着，只是有些受惊。”
“我们糙惯了，卢女郎宽宏些。”匪首绕着姜佩兮走了一圈，满意地看着她，“女郎到这来，有熟人吗？”
姜佩兮摇头：“没有。”
“不要紧，我是在列北起的家，列北与金城相近，咱们也算半个老乡了。”匪首背着手向主位走去，手上把玩着匕首。
在主位上坐好后，匪首翘起腿，他看着姜佩兮，“既然是老乡，卢女郎不妨和我聊聊家里。”
姜佩兮垂眸看着地面，想通后慢慢抬眼看向匪盗：“我是卢氏的远支，与主家不亲近。父亲早逝，母亲带着我和阿姐，不受族里待见，日子一直很艰难。”
匪首点头叹息道：“孤儿寡母，怪可怜的。”
“卢女郎来这是做什么？”
“找我夫君。”
“女郎的夫婿是哪家贵子啊？”
姜佩兮一时噎住，周氏能说吗？终究还是怕惹起麻烦，姜佩兮略摇头，“他不是世家的。”
匪盗瞟了眼看向她，仿佛在讥笑：“金城卢氏怎么说也是大世家，女郎再落魄，也不至于嫁去非世家。”
“我家里实在艰难，母亲便做主将我嫁给我夫君，他家中经商，十分富裕。”
匪首盯着姜佩兮，试图看出其中破绽，然而姜佩兮只是木着脸，静静看着他。终于他叹息道：“女郎的母亲也太心狠了些。”
“那女郎觉得，你在你夫君心中价值几何啊？”
姜佩兮再度沉默，那应该……挺贵的。
毕竟周氏当初为了聘娶她，给的聘礼甚至都够八姓合起来聘主妇了。
建兴的夫人们嚼舌根说，姜氏收的聘礼由十几艘船从建兴运过去，光是把那些聘礼从船上抬下来，就足足抬了七天。
但姜佩兮知道，不止。
那十几艘船只是明面上给的，私底下还有大量的城池土地的交易。
为了弥补姜佩兮与周朔的身份差距，建兴狠狠放了血。

第15章
砖房里一时沉默下来，匪盗将匕首敲在桌案上，一下又一下。
一道道的闷响在屋内回荡。
匪盗终于些不耐烦，他拧起眉，粗阔的眉头挤在一起：“卢女郎……”
“我与我夫君关系不睦，极为疏离。”
“他此次来这边做生意，也没知会我。我一气之下追过来，但其实连他在哪里落脚都不知道。”姜佩兮选择实话实说，她看向匪首，“不过他家很看重我的身份，你们若是愿意去他家中，想来能拿到赎金。”
“那他家在哪？”
姜佩兮对望匪首浑浊的双眼，“新宜。”
老实交代建兴当然不可能，她不想和建兴再扯上什么关系了。只能希望在新宜的阿青能看出她的笔迹，配和地把赎金交了。
匪盗仍旧拧着眉，“新宜……这可够远的。”
“那多少赎金，才够我们兄弟特意跑一趟啊？”
姜佩兮略略一默，她对钱币的概念不多。柴桑和奉节这两个渡口的收入每年都被她拿来填补其它产业的亏空，等到她手里只剩几万两黄金。
但她住在建兴，吃穿用度皆走周朔的账目，根本没有自己花钱的地方。
就算是新奇的珠宝首饰，她也用不着自己请人打造，要么是周氏份例分派，要么是她陪嫁的地方上供。
但阿青倒是喜欢受贿，最多的一次好像是八百两。
“兴许……五百两呢？”姜佩兮迟疑地开口。
“五百两就要我们兄弟跑这么远？”匪盗眯起眼。
“黄金呢？”姜佩兮想，不够还可以加。
匪盗一下笑起来，脸上的横肉都颤起来：“这不错，这很不错。”
察觉到目光，姜佩兮向旁边看去，只见刚才哭泣的女郎瞪圆了眼看着她，阿娜莎看过来的目光也满是惊异。
剔透的眼眸映着烛火，淡色的眼眸像是上等的琥珀，精美异常。
姜佩兮对上阿娜莎的目光，知道自己报价报高了。
匪首满意地看着她，拍了拍手，对一旁的匪盗道：“把人带进来。”
姜佩兮看向满脸笑意的匪首，不知其用意。
直到门帘被掀开，浓郁的血腥味刺激嗅觉，姜佩兮忍住恶心，看向那个满身伤痕的人。
他身上全是血迹，甚至鲜血还顺着发丝滴落。他被随意地丢在地上，像一滩烂泥，双腿在地上呈现出诡异的弧度。
阿商护着姜佩兮往后退了一步。
高案后的匪首笑道：“这个仆从弃卢女郎而走，我们兄弟帮女郎教育了一番。只是他嘴硬得很，什么也不肯说。”
匪首将手上的匕首转了一圈，目光看向地上的残废，终究是少见这样的硬骨头。
他站起身，慢悠悠走到姜佩兮身边，一步步靠近将匕首递向姜佩兮，低笑：“女郎杀了这个叛徒，我保证女郎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女郎可以在这等家里来接，也可以跟我们兄弟一起去新宜，只要钱到手，女郎可以立刻回家。”
一股舒雅的香气似乎萦绕在鼻尖，匪首低头靠向姜佩兮的颈间，不是马粪的臭味，也不是腐臭的血气，是娇养的女儿家才有的香气。他不由满足地叹息：“好香。”
阿商吓得面色惨白。姜佩兮冷冷看了眼匪首，抬手握住他手上的匕首。
他们目光相撞，彼此对峙。
匪盗松开手，任由姜佩兮拿过匕首。
姜佩兮走向地上瘫软的人，她蹲下身，伸手拨开那人面上挂着血珠的头发。潮湿粘腻的液体弄脏了葱白的手指，姜佩兮看清了地上人的脸，是她带出来的侍卫。
她从袖子里掏出手帕，试着去擦拭他脸上的伤口。
侍卫眼珠颤动，他强睁开眼，看清眼前的人，咬紧的牙关此刻才松开。他的声音很低，声线破损：“属下……无能。”
他一开口，嘴里的血便全涌了出来，下巴上一时全是血。
姜佩兮拿帕子去擦他吐出的血，终于整张帕子都被血渗透。
她望着狼狈的侍卫，慢慢抬眼看向匪盗：“救他，救活他，再加五百金。”
“看来卢女郎是没有听懂我刚刚说的话……”匪盗往前迈了步，压迫袭向地上的人。
“他是我母亲给我的侍卫，我母亲姓王。”姜佩兮打断了他，她抬头仰视，却不折其傲气，“宛城王氏。”
匪盗的脚步顿住，紧接着他就听到地上那道淡漠的声音。
“他要是死了，你一分钱也别想拿到。”
她声色并不严厉，只是淡然地陈述。
只见她拿起了匕首，将锋利的刀刃逼向自己，“我母亲与王氏主家有旧交，我阿姐……是吴兴沈氏的夫人。”
姜佩兮怕死吗？她死过一次，死亡没有想象得那么可怕。
比起病痛折磨带来的分不清现实与虚幻，比起承认自己被江陵抛弃，比起周朔的冷漠旁观，死亡倒显得干脆许多。
死亡不会那么麻烦，眼睛一闭，一切就结束了。
那些功名利禄，阴谋算计，是生者的苦恼。
阿娜莎向前走了步，抬手搭在匪盗肩上：“王氏？”
她笑眯眯看向匪盗，“还和主家有亲，这你不能得罪吧？”
匪首冷哼：“谁知道她是不是说真的。”
“王厝。”姜佩兮看着匪盗，露出微笑，“你可以去查，是不是有这个人，她是不是有两个女儿，一个嫁予沈氏，一个低嫁。”
母亲的名字已经没有人敢直呼，她的父母已经故去。而今宛城的王国公，是母亲的弟弟。母亲的同辈故交也不再与母亲见面，就算提及也只是一声客气的“姜王夫人”。
至于那个在暴怒时会喊出母亲姓名的姜国公，也早已被杀。
匪盗盯着姜佩兮看了许久，终究不敢冒险，抬手挥了挥，“让大夫救他。”
姜佩兮这才站起身，起身后她眼前一花，晕眩感袭来，不由一踉跄。阿商紧忙上前扶住她，并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匕首。
姜佩兮写了给阿青的信，折好后递交给匪首。
匪首拿过信展开扫了一眼，即使是“一千金”也不能使他的面色好转，“你最好说的是实话。”
她看见阿娜莎玩味的目光，看见那两对主仆苍白的面容，姜佩兮转眸对上匪首的眼睛，“你去查验，自会知道我有没有骗你。”
王氏的名号无论在哪里都是好用的，无论是繁荣昌盛的世家，还是落寞贫瘠的边地。
至于等核验到母亲的身份，她撒的谎破碎时，再承认她江陵的身份也不晚。她会和周朔和离，不会回江陵。那些不堪的闲话，只独属她一人。
无论如何，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带出来的人丧命。马夫的死已经够她煎熬了，绝不能再加上这个侍卫。
她们离开了砖房，稀薄的阳光照在身上，寒风刺入骨髓。耳边是兵甲与刀鞘相碰的声音，姜佩兮握住阿商搀扶自己的手。
她的稚嫩面容，她们靠得很近，姜佩兮能看到她鼻翼两侧的小雀斑。
“阿商，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
“十五……”姜佩兮呢喃这个数字，忽而她淡笑，“阿商有喜欢的郎君吗？”
“啊？”阿商被问得措手不及，她不理解为什么这种情况下夫人能问出这种问题。但总得回答，于是赶忙摇头，“没有。”
姜佩兮垂眸看向地面的沙土，随着步伐的走过而踩出声响，留下印记。
“都说江南的烟雨好，但我更喜欢江南的晴天，初秋消暑后很适宜放纸鸢。那里的桂花也很好，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还有半夏酒，伴着桂花糕，在明朗的天气里，眯在水亭里，醉一下午，再好不过了……”
阿商茫然地看向姜佩兮，迟疑地发问：“夫人是想去江南吗？”
姜佩兮摇头否认：“我不会再去江南了，再也不会去了。”
“但夫人好像很喜欢江南。”
眼前似乎闪过江南的风景，但入目的只有粗旷的戈壁，姜佩兮不由露出一丝微笑，“我就是在江南喜欢上他的，那年我也正好十五。”
阿商愣了愣好一会，周司簿可从没去过江南，夫人十五岁时也不可能和周司簿相识。终于她反应过来，夫人说的心仪之人另有他人，她背后出了一阵冷汗，这是她能知道的吗？
“阿商，你要是有喜欢的人，要么抓紧绝不放手。要么悄悄的，不要叫任何人知道。”姜佩兮却没察觉阿商苍白的脸色，只顾自笑道，“不要像我，又让人家知道，又没坚持到底，却还不甘心。”
她们走在前，姜佩兮落在后。她看着她们一个个迈过门槛，走进那间安置人质的土房。
她唇角的笑溢了出来，连眉眼都弯出弧度，完美的微笑却透出无尽的苦涩，“这很麻烦。”
江南山水，晴空朗日，桂子荷花，明朗少年。
那些音色或许算不上人间绝色，但对于那时的她来说，是太美好的诱惑。
年少时的初次心动，似可以拼着豁出性命。可是她又胆怯得狠，她当初究竟在怕什么呢？
已经记不清了。
垂落的裙摆拂过门槛，姜佩兮走进那间简陋的牢笼。似有所感，她忽而回头，望向即将关阖的木门，苍茫的天地越来越狭窄，只剩一道缝隙，
她一辈子都在牢笼里，无论添注多少华美的装饰也无法掩盖其牢笼的本质。
“这会有很多麻烦……”
他许诺下的山水自由，江河大漠，在不经意的时候生根发芽，如今已成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

第16章
悦耳的鸟鸣打破牢笼里的压迫，众人均寻找声音的源头。
在狭小的窗口里，一只通身黄羽的鸟儿站着光下，投射下明晰的影子。它叽喳叫着，清脆的声音似乎该属于春天。
黄鸟在窗口叫着，翅膀扇动，地面的影子随之变化。
阿娜莎托腮看了半天，这只幼小的鸟儿看起来十分愚蠢。她吹了声口哨。
黄鸟从窗口飞向阿娜莎，落在她的脚边，围着她跌跌绊绊地绕圈。
阿娜莎抬起手，黄鸟立刻飞起，在她的手指落脚。
姜佩兮默默看着阿娜莎抬手抚摸鸟儿的头顶，黄鸟毛发光亮，在阳光下似乎泛着金光，是精心护养的成果。被抚摸的鸟儿格外舒服，仰着头任凭阿娜莎抚摸，额间的红羽完全露出。
是鹂鸟。
阿商惊奇地看着鸟儿，嘀咕道：“这破地方还有鸟啊。”
姜佩兮收回目光，看向落到紧闭的木门上，不在意地回答：“不是这地方的。”
“啊？”阿商凑在姜佩兮的身边，“那是哪的？”
“宛城。”
这是宛城王氏的信鸟，通体金黄，额间一撮红羽。王氏豢养此鸟，精心训练，用于隐秘通信，旁人多是不知晓的。
但她的母亲是王氏郡君。
姜佩兮曾见过母亲院落里落满鹂鸟的模样，屋檐树枝上，石桌花草上，一片金黄。鹂鸟们叽喳叫着，此起彼伏，似乎在唱什么歌谣。
鹂鸟是不怕人的，她从道路上经过，鹂鸟飞起，落到旁边让出她要走的路。但鹂鸟也不亲人，它们不会让她捉住。
母亲坐在树荫斑驳的阴影里，光影落在华裳上。不断有黄鸟踩在母亲铺坠于地面的华裳上，母亲只是静静看着它们，双手笼在宽袖中，像是一尊石像。
她走到母亲的面前，扯住母亲的衣摆，“母亲，怎么有这么多鸟？”
“这是鹂鸟，是宛城的信鸟。”
“为什么宛城的鸟会来这？”
母亲伸出手，抚摸她散落的长发，“兴许，是你外祖父想念我了。”
母亲一露出手，鹂鸟便全部飞起，试图停留到母亲手上。但母亲并没有给它们这个机会，她把女儿搂紧怀中，宽大的衣袖遮住露出的手指。
鸟儿便又四散飞开，落回院子里能歇脚的地方。
她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母亲，我们是要去宛城吗？”
“不。”母亲的回答毫不犹豫。
在静默很久后，母亲抬头看向东方，精致艳丽的眉眼露出浓郁的哀伤，“回去吧，都回去吧。我不会回去的，永远不会。”
鹂鸟飞起，在院落里盘旋，慢慢的一只只离开，飞往东方，它们来时的家园。
后来，姜佩兮便听闻宛城的王主君逝世，而母亲甚至没有回宛城奔丧。
她不知道母亲和宛城究竟有多大的矛盾，只是自幼她便知道母亲对宛城的抵触。母亲会尽力避开与宛城王氏一起出席宴会，偶尔避无可避，她也会严禁姜佩兮与王氏的两个表兄接触。
眼前出现色彩艳丽的纱裙，姜佩兮抬头向上看去。
阿娜莎在俯视她，目光相触后，她便弯下腰：“你和王氏有亲，是真的吧？”
姜佩兮以沉默应对，她不知道阿娜莎目的何在。
“你要是和王氏有亲，我一定救你。要不是，我也会救你，但你不能骗我，你得和我说实话。”
靠着冰冷的墙壁，头顶光线刺目，姜佩兮不由眯起眼睛，“你是世家的人。”
阿娜莎俯视眼前温室娇花一样的中原女子。
“你是宛城王氏的人。”
她的语气很笃定。
阿娜莎问她，“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姜佩兮淡笑：“鹂鸟，我在母亲那见过。”
阿娜莎在她的身边坐下，她偏头看向这个美貌的中原女子，抬眼看人时清冷高傲，垂眸颔首却是说不尽的温柔缱绻。
这样美貌的人，她的丈夫怎么可能放手呢？
“你能顺利和离吗？”
姜佩兮想了想，诚恳回答：“可能有些麻烦，但他……我夫君已经答应我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追过来？在家等不好吗？”
“我怕夜长梦多。”
阿娜莎撇了撇嘴，一手托腮，“你为什么要和离啊？”
姜佩兮一时沉默，她垂眸望着地面，并不答话。
“是不是他太丑了？”
周朔在美人成堆的世家里不起眼，但和丑绝对没关系，姜佩兮得为他正名，“不，他还算周正。”
“那他脾气很坏？”阿娜莎见过一些中原商人，他们做生意时极为油滑，但对女人却很暴戾。
那更牛马不相及了，周朔的脾气实在没法再好，他温和周到，耐心细致。就是上辈子他们关系最差的时候，周朔也没朝她发过火。
倒是后来的她，脾气越来越大，动辄摔砸。
她摔了东西，周朔就弯腰拾捡；发现她脾气收不住，周朔就会退出去，等后面侍女来收拾。
对着周朔，很多刺耳的话不假思索便骂出了口。那些话，事后她自己都觉得过分。但周朔一直是淡淡的，从不会和她争吵。
她对周朔说过什么？
她看着周朔冷笑，对他的解释一字不信：“那你怎么还活着？”
“你为什么不死呢？你怎么不去死呢？”
周朔眼睫颤了颤,抬眼看向她眸子漆深幽暗，“姜郡君期望我死吗？”
“求之不得。”她向周朔走去，想说出更多尖刻的话语。
但周朔将地上的瓷片捡起，温声关照她：“郡君当心脚下。”
那时的周朔早已不是被建兴排斥的寒门远支，周氏效忠主家的近亲旁支要么被囚禁，要么被发配。
新主年幼，他便代主君掌管一切，整个建兴，以他马首是瞻。就连京都的帝王，也对他频频示好，以求拉拢。
周朔不再需要借助她的身份抬高自己，他已经成为世家交口称赞的权贵。但他仍旧对她恭敬客气，礼数完备。他们仍旧是夫妻，却无半点夫妻情分。
“不，他脾气很好，品性也好。”在沉默了很久后，姜佩兮如是说道。
“那你为什么要和离啊？”阿娜莎再次询问。
“不合适，我和他性格相反，出身悬殊，我们本不该有交集。”
“这不是根本理由。”阿娜莎望着眉宇染上哀愁的女子，她似乎陷入了什么痛苦之中。
阿娜莎看着这个娇花一样的精致美人，她无法经历任何风雨，中原世家女子的悲哀便是只能如菟丝花一样攀附。
她们自幼被捧在高阁，被呵护供养着，等到了年纪，就是交易的筹码。终其一生，她们没有半点自己的抉择。
“我和我丈夫也很不一样，他甚至不是我草原的儿郎，但我愿意在长生天的见证下与他结缘。尽管他家里烦邹邹的，他也总是很忙，可我不后悔，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其实我随时能回草原，但我并不想离开，我爱他，我乐意和他在一起。”
姜佩兮抬眸看向阿娜莎，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阳光晶莹剔透，在谈起丈夫时里面耀着光彩，自信爽朗。
“其实你想和离的原因很简单，你不爱他。”
姜佩兮怔愣半晌，不由苦笑，她看着地上粗劣的沙土，放缓了声音：“我们不相爱。我讨厌他家的一切，也不愿意为他忍受留下。”
似乎想通了什么，姜佩兮舒了一口气，承认后她有一种莫名的坦然，“我的确不爱他。”
“他也不能为你离开家里吗？”
“绝不可能。”
“他直白和你说的吗？你问过他吗？”
“不用问，我很清楚。”
阿娜莎不由叹气，“看来他也不爱你。”
“这真是太糟了。”阿娜莎看向她的眼神满是惋惜，“这样的婚姻实在太遭。”
“既然你们没一个爱对方，你为什么会和他成婚？”阿娜莎同情地看着她，“你刚刚说是家里安排的婚事，一点你自己的选择都没有吗？”
姜佩兮苦笑摇头。
阿娜莎握住她的手，承诺道：“等出去后，我一定帮你和离。没感情的婚姻绝不能继续，你和离是对的。”
姜佩兮失笑。
她大约能猜测出，阿娜莎是嫁给王氏子弟了，王氏一个个眼高于顶，极度排外，真不知她丈夫对她死心塌地到了什么地步，又花了多大代价才能说服家里。
阿商的眼珠子在姜佩兮和阿娜莎之间来回转圈。她是周氏的仆从，此次姜夫人命她侍候，她本以为是得了主子青睐，要在建兴扬眉吐气了。
结果闹半天，姜夫人要离开建兴了？
而眼前这个外邦女子，真是大言不惭。夫人和周司簿的婚事，哪是她能插手的？
周氏鼎盛时，弄死帝王也不过是点点头的事。
周氏是延续三千年的大世家，论起资历，就是宛城王氏也不能与之相提。
如今建兴是落魄了，但弄死一个外邦女子和踩死蚂蚁一样简单。
姜佩兮并不需要她的帮助，一个外族女子能帮她什么，就是王氏主家也没法插手建兴和江陵的交易。
但阿娜莎绝不能插手她和周朔的和离，周兴月可没那么好性。
“不用，我可以和离的。不过他家里麻烦些，但我夫君脾性很好，他会帮我说服他们家里的。”
阿娜莎看着她，诚恳认真：“我会帮你的。”

第17章
傍晚的夕阳垂落在天边，边地辽阔，整片天空都染上了红色。
火红的云霞占据了大半的天空，红艳的颜色看得让人心惊。
周朔拿着册帛匆匆从沙地上走过，掀门帘进房时，他不由抬头看向天边的霞光。
烈火一样的云彩霸道地燃烧着碧蓝的天空，像是夜晚将燃起的火光。
他不由皱眉，他总觉得有一股不安萦绕在心头，人质真的能安全逃出吗？
然而此刻已经不能再反悔，王周两家埋伏的人马已经就位，只待太阳落下，攻势就会发起。
周朔走进房屋，摊开册帛，借着烛台的火光看邙山的地形图。
这张图他已经研究过许多遍，细致寻找每一条可能有人质逃跑的小道。但他仍旧不放心，生怕看漏了一条，遗漏一个人的生命。
门帘被再次掀开，霞光暗了些，投进来的光不再刺眼。沛荣快步走到周朔身边，禀告道：“姚县公安排了人马，也打算去邙山伏击。”
“他打算在哪伏击？”
沛荣在图册上指了一处地方。后山的大路出口。
周朔眉梢微动，“王郡公怎么说？”
“王郡公说他负责前山，后山他管不着。山两侧和后山都是周氏的管辖范围，让姚县公征得您的同意就行。”
王氏从前山攻入，匪徒只会正面应对。他们唯一的活路就是进攻，逃跑意味着流散，一旦流散不再团结，他们的死期近在眼前。一群亡命之徒，没有逃奔的资格。
王柏已经说过，他在人质里的内应会带着人质从小路四散逃下山。人质也不可能走大路逃跑。
大路开阔一览无余，哪个人质会从挑大路逃？不是当活靶子吗？
王柏倒是好算盘，懒得和姚籍攀扯，把麻烦直接丢给他。
围攻的人马倒是不缺，但搜寻救援人质的人手却难以安排。
王氏人马全数攻山，周朔也抽出大半周氏兵马给他调配。周氏剩下的小半人得安排去救人质，还得留人守住本营。
姚氏若真想帮忙，不如一起去救人。
但周朔光是想想姚籍对人质的态度便罢了，让他去救人质，不添麻烦就是开恩。
他揉了揉额角，不由无奈，和这样骄纵的小少爷讲什么道理呢。
“随他折腾去。”
周朔折起册帛，回看沛荣，“每条小道人都安排到了吗？”
“都安排好了。”
“让他们都机灵点，救到人质先安抚，有伤的安排马车送回来。”
“是。”
他带上臂鞲，将宽松的衣袖整理收束。再次掀开门帘，太阳已经一半在地平线下，火红的云霞降到了天边，那些失去颜色的云朵像是燃烧后的灰烬。
周朔翻身上马，领着已经等候许久的人马往邙山行进。然而走了几步，他看着天边逐渐灰暗的色彩。
他回头看向沛荣，“你去跟着姚县公，万一有事也好看着些，别让他太过。”
“是。”
周朔望着沛荣驱马离去的身影，皱着的眉仍旧没能松开。
灰暗的天色，荒芜的山峦，猎猎的长风，满是阴森可怖的氛围，让人觉得不详。
终究叹了口气，他看向身后的人，“走吧。”
*
“等火起来，你就跟着小钧从小路往山下跑。”阿娜莎拉过男孩，让姜佩兮看个仔细。
姜佩兮愣愣地消化着阿娜莎的话。今夜会有世家从前山攻入，山上会起火，她们可以趁机逃跑，山下会有人接应。
“等到了山下，你也跟着小钧，先别自己走。回头我去找你们。”
姜佩兮找到疏漏，看向阿娜莎：“你不和我们一起吗？”
阿娜莎弯腰伸手摸向靴子，她解开复杂的带子，松了松靴口，从里面抽出一把匕首。她一边系上带子，一边回答：“不，我东西还在他们那，我先去拿东西。”
阿娜莎到底是个女子，匪盗人多势众，她怎么敌得过？
姜佩兮起身拉住她：“什么东西？很要紧吗？若只是钱财，回头我给你。”
阿娜莎嫣然一笑，明朗的笑容带着草原的率性：“你夫家富裕，但你不是要和离了吗？你还打算问他们要钱？”
“我也富裕，虽不能和主家相比，但……但也不拮据。”
姜佩兮一时语结，虽然她除渡口外的产业总是亏损，但那些地产商铺是实打实的，转手总能换到钱。
阿娜莎笑盈盈看着她，“那东西很要紧，不是钱财能估量的。”
姜佩兮拽着她衣袖的手松了松，非钱财能估量。她上辈子，便是被太多非钱财能估量的东西牵绊。
无论是阿姐，阿青，又或者是周朔，她总是什么也舍不得，最后却什么都没留住。
姜佩兮松开手，她看着阿娜莎，“那我的侍卫，我该怎么找到他？我能带他一起走吗？”
“那可能有些麻烦，他应该和另一些人质关在一起，我待会会去把他们都放出来。不过你的侍卫，我先前看他腿都断了，你怎么带他走呢？”
姜佩兮抿唇，垂眸看着地面：“我把他带出来的，就得把他带回去。”
她还蛮倔，阿娜莎想了想，“那回头看看有没有好心人，愿意把他背下去吧。”
她们静默地等着，等待变故到来。
在夕阳完全落下，土房里已经看不见光的时候，外头忽然涌起一片红色，透过狭小的窗户传来源源的热度。
外头嘈杂起来，有很多人杂乱的叫喊声，还有马匹嘶鸣的声音。
阿娜莎挽起披散的长发，将匕首背在身后。她走到木门后，目光盯着狭小的门缝，往后退了半步，抬腿踹向木门。
脆弱的木门受到冲击，发出断裂的声音。
阿娜莎毫不犹豫，又补了一脚。这一下，木门被完全踹开。
热浪与喧嚣一起涌进阴暗的牢笼。
姜佩兮被光线刺痛眼睛，她眯起眼，适应了几息，才完全睁开眼睛。
这一看便吓得退了一步。
阿娜莎脚下躺着一个匪盗，他颈脖不断溢出鲜血，渗进沙土里，那一片都变得鲜红。他仍旧睁着眼睛，似乎不可置信。
阿娜莎回头看她，“一起走？救你的侍卫。”
姜佩兮伸手摸向颈侧，摸到绳子，她沿着红绳将玉佩拽出。那是一块小玉佩，纯白的玉佩被姜佩兮取下。她塞到阿商手里，“你先跑。”
她看向那个稚嫩却沉着的男孩，向他欠身行礼：“麻烦你把她带出去，你会得到丰厚的好处。”
姜佩兮握住阿商的手，阿商惊慌的神情落在她的眼里：“你一定要跑出去。”
话说完，姜佩兮不再犹豫，松开手向外跑去。
阿商试图拉住她的衣袖，却没来得及，“夫人……”
外头已经全乱了，火光嘶喊，马匹到处乱窜。
阿娜莎拉着姜佩兮目的明确，路上不断有匪盗来干涉，但来一个，阿娜莎杀一个。
匕首上滴落粘稠的鲜血，阿娜莎半身都被鲜血染红。
姜佩兮跑得踉踉跄跄，她按着胸口喘息。阿娜莎停下来等她。
她弯腰手撑着膝盖，发丝垂落，不用照镜子，姜佩兮就能知道自己相当狼狈。刺鼻的血腥味引得她一阵阵犯恶心，过量的运动让她喉间都有一股腥气。
姜佩兮抬头看向阿娜莎，她实在是拖累人家了。稍稍喘过气，姜佩兮直起身，“走吧。”
阿娜莎拉着她继续往前，她的气息很稳，不见一丝疲态：“你得练练了，这才几步路啊。你们世家女郎难怪命短，这样的身体素质，怎么可能长寿。”
她们来到一排低矮的房屋前，每一间门前都挂着锁。阿娜莎拿起锁，从长靴里摸出一根铁丝，将铁丝对准锁孔。她用铁丝探索角度，“咔哒”锁被撬开。
“你这个都会啊？”
阿娜莎抬头看姜佩兮。她半身是血，脸上挂着血痕，明明是可怖的模样。
火光照亮深邃的眉眼，异域的容貌在焰火与鲜血下美得惊心动魄。
她灿然一笑：“在外闯荡，可不得多会点。”
难怪她丈夫能抛弃世家的成见，坚持娶她为妻。但这样的女子却陷在世家里，好可惜。
姜佩兮想。
建兴不是什么好地方，难道宛城就是什么好地方吗？世家会把所有的生机活力都磨灭殆尽，把每一个人都变得面目可憎。
“快出来跑了，找小路跑，山下有人救你们。”阿娜莎打开木门，朝里面喊道，她看向姜佩兮，
“你等没人出来了，再进去找你的侍卫，他腿断了，跑不了。这间没有就下一间，一间间找，总能找到的。”
阿娜莎继续去撬下一间的门锁了，姜佩兮在第一间矮房前等待。
里面不断有人涌出，狭小的门总是三四个人一齐挤出，女人孩子的哭喊声翻炒着火光。姜佩兮这才知道，自己表明世家身份少受了多少罪。
姜佩兮在第一间看到窝在角落里的人影，她小心走近，呼唤没有得到回应。伸手触碰，冰冷僵硬的肤感。
一阵寒意爬上姜佩兮后背，她止不住发颤。她伸手拨开尸体铺在脸上的头发，借着透进来的火光看清这是一个女人。
姜佩兮本该松一口气，这不是她的侍卫。但她看着眼前面色苍白，额角皮肉外翻、血肉模糊的女子，她的眼泪却一下就涌了出来。
上辈子阿青便是撞墙自尽的，陪伴了她二十七年的阿青，在背叛出卖她后，于地牢不明不白地自裁。她没见到阿青最后一面，也没见到她的尸身。她不敢想，不敢问，不敢看。
她和周朔的关系，在阿青死后迅速恶化。
那些她自以为是的夫妻情谊的表象被揭开，露出冰冷的利益关系的骨架。
她给自己织的美梦，终于彻底破灭。
姜佩兮颤抖地收回手，颤颤巍巍站起，逃一般地跑出矮房。她无法面对阿青的背叛，也无法面对阿青的死亡，更不愿意想起她和周朔是如何从温情和睦一步步走向相看两厌。
她跑出矮房，喘了口气，擦掉眼泪。走向第二间屋子，她没敢进去，只在门口呼喊：“有人吗？还有人吗？刘侍卫？”
她的声音并不平稳，带着哭后的颤音。姜佩兮探进门里看了看，没有人。
她在第四间屋子里收到了回应，微弱的响声，是铁链相撞的声音。
姜佩兮走进屋子，她看到背靠墙席地而坐的侍卫。
她小跑着上前，在他身前蹲下：“你怎么样？他们给你治伤了吗？”
侍卫的手脚套着沉重的锁链，他勉强抬头看向眼前的人。
她不再端雅尊贵，脸上蹭了灰，发丝凌乱，衣裙上沾着大片血迹。谁能想到江陵姜氏无比尊贵的郡君，会落魄成这样。
都是他不中用，不能保护主子，反而一直在拖累。郡君以自己性命逼迫匪盗救他时，他简直羞愤欲死。
要不是他手脚都被折断，他必要当场自裁谢罪。
“都是属下无能，害郡君被俘。请郡君降罪，属下请求以死谢罪。”
姜佩兮拉起他的右手，研究套在上面的铁锁。
她没看他，只专心看锁孔，“别胡说。你能活着，比什么都好了。”

第18章
阿娜莎找到人时，便见姜佩兮蹲着身，握着一个男人的手，专心致志。
她不由挑眉，不是说世家讲规矩吗？男女大防，难道没有吗？
想起姜佩兮在匪盗面前的决绝，还有她连逃跑都不忘这个侍卫，再结合眼前的情景。
阿娜莎有了一个微妙地猜测。
地上侍卫很快就发现了站着门口的她，他低声说了什么，阿娜莎听不清。
但姜佩兮转过脸看向她，看清是她后，是满眼的惊喜。
她立刻站起身，向她走来：“阿娜莎，我的侍卫手脚都有锁链，你能撬开吗？”
她的声音已经听不出异样，但阿娜莎看见了她湿润的眼睛。
是哭过的。
脱臼没哭，给她接骨没哭，被匪盗恐吓没哭，现在见到侍卫，哭了。
阿娜莎终于恍然大悟，难怪要和离，原来有喜欢的人啊。
面对狼狈中原女子的请求，阿娜莎向侍卫走去，“我试试吧。”
仍是那根铁丝，阿娜莎对着锁孔轻轻转了几圈，锁扣被轻巧打开。
姜佩兮松了一口气，看向阿娜莎满是感激：“谢谢，多亏有你。”
阿娜莎了然，瞧瞧这感激的神情，果然是在乎的心上人。
“我找了个人，他愿意背你的侍卫一起下山。”阿娜莎叫外头等待的男人进来。
看男人背起侍卫，姜佩兮小心帮忙，生怕触碰到侍卫身上的伤口。
他们一起走向屋外，阿娜莎给她指了条路，“沿着这条小道走，你们就能下山，下山后你们就安全了。”
姜佩兮抿唇看着阿娜莎，拉住她的衣袖，“阿娜莎，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阿娜莎笑道，“我们以后可以常来往。”
“如果我们在山下不能碰到，你就去新宜，我会定居新宜。”怕阿娜莎不知道是哪两个字，姜佩兮解释道，“是新旧的新，适宜的宜。”
他们渐行渐远，阿娜莎站在原地看他们走远。突然那个中原女子回头看向她，清淡的声音被刻意提高，隔在火光与吵嚷中显得渺远，不那么真切。
“瑾瑶，我的封号。阿娜莎，我的封号是瑾瑶。”
阿娜莎不由失笑，她抬高手挥了挥，示意自己听见了。
中原人就是麻烦，名字号，号又有什么自号、封号。一个人，搞那么多称呼，也不嫌麻烦。
她的丈夫就有一堆名头。阿娜莎曾捏着他的脸问他，究竟哪个才能代表他。他赖在她的怀里，露出迷茫的神情，半晌闷闷地回答：“哪个都不能。”
“那你为什么要搞这么多名头？”
他扯过她的衣袖盖住脸，一副无赖模样：“他们都这么搞，我也没得选。”
阿娜莎给予批评，“瞧你没出息的怂样。”
吵嚷的喧嚣声更大了，被烈火卷入的房屋越来越多。
阿娜莎从腰上扯下自己的鞭子，向匪首的砖房走去，她要拿回自己的东西。
周围的匪盗越聚越多，但敢冲上来的却越来越少。阿娜莎身上没再染血，她长鞭上挂着血肉。
她往砖房走去，回首嫣然一笑，“不要进来哦，不然误伤了，可别怪我没提醒。”
她一甩鞭子，鞭上挂着的血肉横飞，撞到匪盗的脸上，落到他们的头上。
阿娜莎走进砖房，看着执刀等待的匪首，勾起笑，“爷不是说晚上找我吗？我怎么也等不到，只好自己来了。爷可别怪我呢。”
匪首冷着脸，“倒是小瞧了你。”
阿娜莎款步姗姗，向前逼近，“爷拿刀做什么，爷不是让我来做你的女人吗？爷拿着刀叫我好生害怕。”
匪盗提刀指向她：“闭嘴，你这个婊子。”
长鞭撕破空气的尖啸声在耳边炸响，匪盗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得右膀一片刺痛。
鞭子上缠着密密麻麻的短针，他的右膀被短针锁住，短针已经扎入血肉，鲜血染红了衣衫。
“爷这话是情趣吗？可惜我不喜欢，爷记住了，我不喜欢这称呼。”
她握着鞭把，向后一拽。
匪首不曾想到一个女人能有这样大的力气，他不设防，等到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他身体腾空，被女人掀起，又狠狠摔到地上。
但撞到地上的痛感远比不上右膀火辣地刺痛，他看向自己的右臂。
衣衫被刮成长条，右臂的血肉被割开，带走一条条肉，露出里头的森森白骨。
匪首狰狞地尖叫，他左手拿起刀，踉跄地向前举刀，“疯婆娘。”
阿娜莎甩落鞭子上挂的肉，再次挥起长鞭。她毫不犹豫，鞭子缠住匪首左臂时，向后抽拽。
她语气遗憾，“很不巧，这个称呼，我也不喜欢。”
匪首的左手也废了。
阿娜莎漫步上前，走向横倒在地上哀嚎的匪首，抬脚踩住他的脖子，脚下就是他的气管。
她弯下腰，一手撑在膝盖上，鞭子在匪首脸上轻扫：“说吧，我东西呢？”
匪首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忍受着双臂的疼痛，没法回答。
阿娜莎脚下用力，踩住他的喉管，见他脸都憋红了，似乎下一刻就要窒息而死。她才撤回些力，“我东西呢？”
匪首喘出气音，破损的喘气声是他求生的本能。脸上的红刚退了些，他睁眼能看清踩着他的异族女子，便见其不耐烦的神情，连忙道：“在箱子里！东北角的箱子里。”
阿娜莎往东北角走去，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摆满黄灿灿的金块，她嫌弃地一把掀翻。
打开第二个箱子，里面装着晶莹剔透的玉石，她再次推倒，任凭玉石滚落满地。
直到打开第三个箱子，看见摆在里面的一个小盒上贴着“贺王国公寿”，她的面色才好一点，将小盒取出。
她继续在里面翻找，打开一个个小盒，里面要么是大珠子，要么是被雕刻的玉石。没有她想要的。
阿娜莎只能再向地上的人询问，“我戒指呢？”
匪盗疼得身体发颤，听到这声问话，连忙回忆：“金的？上面镶着珠钻吗？”
“不是，什么都没有，是黄铜的。”
匪盗一时沉默，这种不值钱的东西，他怎么会记得。
但魔头并不会顾及他，她吐出两个字：“在哪？”
“西北角那边，那些木箱子里，可能有。”
阿娜莎往他背上抽了一鞭，听见他的哀嚎，心里才畅快些。她走向西北角，开始翻箱子。
在阿娜莎掀翻第五个箱子，她的耐心即将被耗尽时，终于看到了木箱角落里朴素的戒指。
她拿起它，将它戴进手指。
抬手对着烛光，仔细看了看，觉得它仍旧与自己很配，才满意地放下手。
她蹲下身，看着地上挣扎的匪首，拔出长靴里的匕首，对着匪首的脖子切了下去。
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她很漠然，也很熟练，就像做饭多年的厨子在切萝卜。
阿娜莎拎着匪首的头发，不顾首级仍在滴血，就这样提了出去。
走出砖房，外头围绕了更多的匪盗。他们举着兵器，欲对出来的人发起攻击。但当他们看到首领的头颅时，不由向后退去。
他们不来找麻烦，阿娜莎也懒得和他们纠缠。
抢了一匹马，拎着首级，确认寿礼还在后，阿娜莎策马而去，没有人敢拦她。
她就这样浩浩荡荡驱马从大道走，悠游自在，仿若踏青游玩。身后的火焰与吵嚷远去，前方出现了新的火把。
她看见路边举着火把的白衣郎君。
他站在漆黑的夜里，火把照亮他俊逸的脸庞，他的眼睛落在她身上，似乎在笑。穿上那身华服，还怪人模狗样的。
阿娜莎驱马走向他，他们靠近了。她看清了他的笑，舒展的眉眼，唇角勾起，意气风发的贵公子。
她坐在马上，把匪首的头颅拎到他面前，湿淋淋的血滴到他的华服上，给金黄的扶桑叶点了红。
他接过首级，也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潮乎乎的，不知道有多少人的血。
他把她的手握到手心里，托到唇边，吻过手背，一寸寸下移，最终落到那只带着戒指的手指上。
他的吻在戒指上停住，他抬头仰视她，眼里是溢出的笑，他说：
“欢迎归来，我的勇士。”
他握着她的手，将她的手腕内侧露出，白皙的皓腕暴露在空气里。
他的吻落在青筋上，下面是流动的血液，鲜活的血液在身体里流动。
阿娜莎出现的那一刻，王柏的眼里便只有她。
火光与喧嚣都已淡去，他只看见骑在马上的挚爱。
她栗色的头发被盘起，散落了几缕垂落脸庞，她的神情，她的眉眼，仍是熟悉的模样。
琥珀色的眼眸被火光照亮，晶莹剔透，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是他的宝物。
“我很思念你，阿娜莎，我的挚爱。”
阿娜莎终于笑起来，她弯下腰，搂住王柏的脖子，低头在他的唇上一触而过。
王柏舔了舔唇，皱起眉，明显地不满：“就这样？”
阿娜莎离开他的唇，与他额间相抵，吞吐的气息全扑在他的脸上，“不然呢？事情还没完，你还想要多少？”
王柏去追她的唇，“管它呢，这些破事，我早不想干了。”
阿娜莎避开他的吻，笑着看他耍赖：“我在山上认识一个中原女子，她说和你们王家有亲。我还蛮喜欢她，她有些麻烦，你帮个忙。”
王柏没得到满足，神情都落寞下来，“什么忙？”
“她想和她丈夫和离。”
“她是哪家的？”
“金城卢氏的，说是远支”
“行。”
得到满意的答复，阿娜莎直起身，策马前行。
走了两步后，她勒马回望，只见王柏恹恹地站在原地，她补充道：“她说她封号叫瑾瑶。”
王柏倦怠的神情散去，他抬眼看向阿娜莎，矜华贵气的眼中闪过戏谑：“瑾瑶？卢氏？”
他忍住笑，拉长语调，一副意味深长的模样：“阿娜莎，你被骗了。“

第19章
他们离身后的火光渐远，火光的光线暗淡下来，脚下的路渐渐陡峭。
姜佩兮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她已经看不清脚下的路，被绊了好几下。
前面的人影也快和黑夜融为一体，再这样下去，她很快就会走丢。
趁着还能看清一点，姜佩兮摸索着上前，拽住侍卫的衣摆。
感到拉扯，刘承向后看去，他的目光落到那只素白的手上，“郡……姑娘？”
姜佩兮拽着的手没松，她猜侍卫是转头了，但黑暗里她找不到侍卫的脸，只能干巴巴解释：“我看不清路。”
“姑娘抓紧了。”
姜佩兮点头。
他们走得越来越慢，路越来越窄。姜佩兮不能再和他们并排走，只能落后半步，她手里仍揪着他的衣角。
嘶鸣的马声在黑夜里格外清晰，姜佩兮回头寻找声源，移动的火光由远及近。她身上的白衣在夜里很显眼，只要有一点光亮，行动时便似水波荡漾。
姜佩兮松开拽着的衣角，“你们先走，我去引开。”
刘承不可置信，“姑娘！”
她冷下脸，声色严厉：“闭嘴，你要抗命吗？”
刘承挣扎着要去拉她，但奈何被折断的双手还没有恢复。背着他的男人，已经毫不犹豫向前跑去。
男人先前已经照顾女子，放慢脚步，现在逃命在即，哪管得了那么多。
刘承自幼在宛城受训，不知经历过多少次生死一线，但从没这么无力过。他是王氏的死士，效忠主子早已成为信仰刻入骨髓。
他被调派到江陵，效忠的主子是姜王夫人；作为前往建兴的陪嫁，效忠的主子就是姜郡君。
执行主子的命令，为郡君牺牲，本该是他的荣耀。
但他不仅没能帮上忙，反而不断成为拖累的后腿，现在更是荒谬到了让郡君保护他。
刘承咬紧牙冠，直到嘴里出现血腥气，“回头，先救她。那是姜主君的亲妹妹，瑾瑶郡君，她要是出事，姜主君不会放过你。”
背着他的男人仍旧向前跑去，“回去能怎么样，你能救她？我只答应把你背下山，旁的不关我的事。”
山间的夜风横扫每一片裸露的土地，火把被风吹得闪烁，随着距离地靠近逐渐清晰。
寒风刮过面颊，姜佩兮冷得打颤。
她沿着小道往回走，漆黑的夜里，没人在前面给她带路，一脚踩空，摔到地上。
她也不打算再动，就跌坐在地上。怪冷的，刚刚踩空的脚腕好像扭到了，一动就疼。
马蹄踩踏的声音逐渐清晰，火把也越发明亮。
头顶刺眼的火光使姜佩兮眯起眼，她抬手遮掩光，透过指缝看马上的人。
“小娘们，挺能跑啊，怎么不跑了？”
姜佩兮放下手，按了按左脚脚腕，“扭到了，跑不动。”
匪盗脸上蹭着血迹，身上的衣服像是在地上打过滚一样。他勒住缰绳，把狂躁向前的马拉得别过头。
“前面是不是还有逃跑的人？”
他举着火把下马，走到姜佩兮面前，倾身捏起她的下巴。看清容貌后，匪盗笑起来：“是个美人。”
姜佩兮被迫抬起头，她看着匪盗狞邪的脸，脸上挂着让人恶心的笑，悠然一笑：“前面还有好多姐姐妹妹，她们都撇下我跑了。”
“叫美人受委屈了。”匪盗的手蹭上姜佩兮的面容，捏了一把。
这力道直叫姜佩兮皱眉，被捏的皮肤一阵酸麻。
“前头还有像你这样的美人吗？”
姜佩兮巧笑颔首：“好多呢。”
匪盗的身形从视野里离开，姜佩兮看到离自己几步之远的黑马，它烦躁地踏着地，甩着脸上的辔头。
匪盗向前走去，似乎是在考虑前面的诱惑值不值得追去。
但很快，马的嘶鸣打断了他的考量，他猛地回头，只见刚刚还跌坐在地上娇弱的女子立身马上，手上缠着缰绳。
她控制着这匹刚刚发疯的烈马，居高临下。
“你！”他实在想不到，这样娇滴滴的女子居然敢上马。
他这一声未落，姜佩兮便勒住缰绳使马掉头，一夹马腹令马向前奔去。
姜佩兮压低身子，尽量贴近马背。
她学过马术，但相当蹩脚。
她只在专门的马场里骑过马，因怕摔，挑的是温顺的母马，还得有人牵着缰绳才肯上马骑两圈。
但眼前这匹马，显然与温顺毫不相干。
姜佩兮紧紧抓着缰绳，她为数不多的马术知识使她能暂时不被马甩下去。
她抬眼望向前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风像是打在脸上一样，隐隐作痛。
她索性眼睛一闭，放弃找出逃的路，别说她看不见路，就是能看见，她也没本事控制马奔跑的方向。
狂奔的马颠得姜佩兮五脏翻涌，她从没这么骑过马。
前方似乎有光亮，姜佩兮头晕眼花，眯起眼试图看清前路。她有些担心，不会又跑回去了吧？
“停下！”
姜佩兮听到有人这么喊，但她哪有这本事，试着拉了缰绳，完全不管用。
狂奔的烈马突然嘶叫，马腿被绊住，前腿向下跪去。
被甩出去时，她血液上涌，这才怕起来，紧紧护住小腹。
肚子里的孩子实在太过乖巧，除了在赶路的时候有些孕吐，别的一点没耽误她行动。
她一点没顾及他，似乎是笃定了这个孩子不会离她而去。
此刻从马上摔下，她才意识到这样的伤害对腹中的胎儿意味着什么。
她护着小腹，在地上滚了两圈。
沙土擦过脸颊，火辣辣的。姜佩兮咬住唇，她攥紧衣袖，感受到小腹隐隐下坠的疼痛。
火光自四周围来。
姜佩兮喘了口气，呼出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她眼眶发烫。
她和周朔生疏过，和睦过，相厌过。上辈子最后的时光里，她不愿再看周朔一眼。
但这个孩子，至始至终，她毫无保留地爱着。
她其实很娇气，也没什么耐心。孩子出生后的半年里，都是周朔在抱在哄，姜佩兮只在他乖巧不哭的时候陪他玩会儿。
后来周朔被外派，姜佩兮留在建兴，见证了孩子从爬到站，再从走到跑；从含糊吐字，到清晰地喊出“母亲”。
每一次变化成长，都让她感到惊喜。
她的耐心随着孩子带来的欣喜而增长。哪怕是男孩七八岁讨狗嫌的年纪，只要他腻到她怀里甜甜喊她“母亲”，姜佩兮便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倘若说姜佩兮对他还有些管束，周朔可以说什么都纵着他，只要他不对周氏主家不敬。
至于什么逃学、戏弄夫子、和同窗打架，周朔全睁只眼闭只眼，教训他也不过是跟他说一句“下次不许”。
她曾一度担心孩子会被周朔惯坏。
在不知是第几次学府先生来告状时，她决定给他上点规矩，抽出竹条要打他。
他倒是精明得狠，知道往周朔身后躲。
他们绕着周朔转圈。
周朔看着他们笑。
最后周朔拿走她手里的竹条，对着躲在他身后的孩子说：“好了，把手伸出来。”
知道没人护着，孩子委屈巴巴伸出手心。
周朔要用竹条打他。
姜佩兮紧张地抓住周朔的手，他们交握的手藏在宽袖下。
周朔压低声音在她耳边低语：“说是要打，你又舍不得。”
孩子的掌心被打了三下，手心连红痕都没留下。
姜佩兮瞪他，指责道：“都是你惯的！”
周朔失笑，看着她甩袖离开，还是对孩子进行毫无作用的教育：“下次不许了，知道吗？”
征和五年，她和周朔和睦的关系终结。她的病，从视线模糊不清到出现幻觉，从偶然的头晕到频繁呕血，她一步步缠绵病榻，不再有昼夜的概念。
她病得昏昏沉沉，疲于应对那副孱弱的身体，心中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孩子。
这个给她生活带来无尽鲜活色彩与欣喜的孩子。
姜佩兮眨着眼，夜风扑到脸上，脸上一片凉意。
小腹下坠的痛感越来越明显，她的心像是被剜了一块，空落落的。
她听到呼声。
“夫人。”
她茫然抬头，看向跑向她的人。模糊的视野里，是一身黑衣，黑衣的边角好像绣着银线。
像是周氏的服制，会是周朔吗？
不会是他，他不会这么喊她。
他对她的称呼只有两个，佩兮，姜郡君。
沛荣跑到姜佩兮的身边，他单膝跪地，看着脸上沾着沙土，身上白衣染着大片血迹的姜夫人，吓得不知所措。
“夫人摔到哪了？”
姜佩兮看清了他的脸，伸手搭住他的胳膊，想要自己站起来，“没事。”
她的左脚的确扭到了，身形一歪又要摔倒。沛荣抱住了她，他说了一句“得罪”，便将她打横抱起。
姜佩兮没有反抗，也没有回应，下身的钝痛越来越明显。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眼睛也开始失焦。
她听到吵嚷的声音，闭上眼，不想再被烦扰。她被抱到马车上，感受到马车行驶中的颠簸。
她窝在角落里，手摸上小腹，隔着衣服细细地抚摸，似乎摸到了凸起。
她咬住下唇，眼泪止不住涌出，她的孩子本该在四个月的时候被诊脉诊出。
马车停了，冷风灌进来。姜佩兮打了个寒颤，把自己缩得更小。
下唇被寒凉的手指抚过，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佩兮，是不是很疼？”
她睁开眼，眼前一片湿雾。她的眼角被指腹擦过，他的手似乎在颤抖。
视线逐渐明晰，是周朔。
她伸手抓住他的衣袖，眼泪溢出更多：“疼，好疼。”
周朔不怎么笑，他往往是面无表情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但姜佩兮想起他看善儿时的模样。
有些无奈，有些妥协，眉间露出无法藏匿的温情。
他看着孩子的时候，有他自己也不能察觉的浅笑。
姜佩兮搂住他的脖子，周朔小心把她揽到怀里。
他顺着她的后背，每一个动作都极尽克制谨慎，“很快就有大夫了，就快到了。”
疼痛使她的感官不再敏锐，只有下身的坠痛不断刺激着神经，她的话断断续续：“疼……孩子……”
“真的好疼……”
周朔不可置信地看向怀里的人，他声音艰涩：“什、什么？”

第20章
简陋的屋舍里没有阳光照进，只点着几盏烛台，烧得久了升起黑烟。
姜佩兮勉强睁开眼，视线里朦胧，她看到有人坐在床边，是一身简单的黑袍。
意识回笼，身上的疼痛使姜佩兮皱起眉，怎么哪都疼。
凉意抚上眉间，她的眉头被指腹抚过。
姜佩兮看清了床边的人。
周朔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黑眸里一片沉凝，烛台的火苗照不亮那片黑色。
他抬头往旁边看去，“阿商，把药端过来。”
烛火照亮他边侧脸，姜佩兮看到他绷着的下颌。
火光在他的脸上影影绰绰，他的面色实在算不上好，像是压着火。
他起身扶起姜佩兮，一旁的软枕垫在她背后。盖着的布被落下，他帮着重新掖好。
阿商端来药碗。周朔接到手里，手贴着碗壁试了试温度，他舀起一勺吹了吹。
姜佩兮连忙想伸手自己接过，“我自己来……”
她话没说完，便被右肩的刺痛打断。她皱起眉，看向右肩，被包得严严实实。
“大夫说先前伤过，从马上摔下加重了伤，得养着。”
姜佩兮看了看周朔的脸色，又看向递到唇边的药，没再挣扎，张嘴喝下。
他动作笨拙，没有伺候人的经验，但轻柔小心，姜佩兮没好意思开口嫌弃他。
药很苦，姜佩兮忍着嘴里的苦味，想让周朔给自己个痛快。可看周朔拉着的脸，她又憋着一口气不肯说。
看着这碗药终于见底，姜佩兮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她看剩下的汤药被周朔舀进勺子，就等喝完解脱。
“司簿。”
周朔望向声源，沛荣在隔开内室与外屋的厚帐后，“进来吧。”
帐子被掀起，沛荣向前走了几步，但离他们还很远。他向周朔行礼，向姜佩兮行礼：“夫人。”
行完礼后，他再次向周朔拱手：“是姚县公那边……”
“他又要做什么？”
周朔的声音里是显而易见的厌烦。姜佩兮抬眼看向他，他只留下侧脸，但能看出他皱着眉。
“姚县公想见一面夫人……”
姜佩兮一愣，见她做什么？她转过头看向沛荣，刚想问原因，便听到周朔冷硬的声线。
“让他收拾好他的东西，点好他的马。”周朔手上的勺子落回碗里，磁勺与碗壁相撞发出声音，“滚。”
姜佩兮诧异地看向周朔，他脾气好，待人宽和。哪怕上辈子大权在握后，他也很少说话这么不客气。
“司簿息怒，到底是上郡的人，万一闹到建兴也不妥当。”
“那就让他闹去。周氏不去上郡问罪已是宽宏，我倒要看看，他这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有多大本事，能闹出什么动静。”
姜佩兮看了看含着腰的沛荣，看了看头恨不得埋到胸口的阿商，最终看向面色冷凝的周朔。她迟疑发问：“他怎么了？”
周朔扫了她一眼，“他在路上安的绊马索，匪徒没拦到，唯一的成果是你。”
周朔这话说得委婉，还带着些阴阳怪气，姜佩兮回过味来，原来她是被姚籍绊下马的。
但姜佩兮觉得这不能怪人家，黑灯瞎火的，他们也没法分清敌友，而且他们也提醒警告了，是她自己没本事让马停下。
“姚县公做的是分内之事，他也并非故意去绊我，请他宽心。若他不急着回上郡，便等我伤好些再见吧。”姜佩兮看向沛荣，嘱咐道。
沛荣抬头看了眼她，又看向周朔，没答话。
姜佩兮听到周朔冷笑一声，说出来的话夹枪带棒，“姜郡君倒是会为他人考量。”
姜佩兮拧起眉，刚要拿话顶回去，便听周朔道：“都出去吧。”
沛荣和阿商都退了出去，昏暗的房间里便只剩他们两人。
周朔端着药碗转了转，汤药沿着碗底边流动，他看向姜佩兮：“还喝吗？”
姜佩兮撇过脸，不想理他。她听到药碗被放置的声音。
唇上被什么抵住，姜佩兮看向周朔。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上去很正常。
但她毕竟和周朔多年相伴，他这副样子就是在生气，而且是被气狠了。
这状态和她去年鬼迷心窍给他下药被发现后一样，而且总觉得他这次比那次还气。
“是糖，嘴里不苦吗？”
姜佩兮看了看他，不情愿地张嘴含进糖。没办法，嘴里的味道实在受不了。
“你知道刚刚喝的是什么药吗？”
姜佩兮一愣，茫然抬头。
对啊，她怎么问都不问就喝了？
“是保胎的汤药。”
姜佩兮的手摸上小腹，细细感受腹中的胎儿，孩子没事。
她有些委屈，更多的是后怕。她垂下头，避开周朔的目光，不想被他看到自己的神情。
“你可知，你有几个月的身孕了？”
姜佩兮声音细如蚊呐：“知道。”
她和周朔的床笫之事极少，孩子就是去年十月那晚怀上的。
她不仅知道几个月，还知道肚子里的是男孩，还知道他小时候还算乖，后来会被周朔惯得越来越皮。
她的声音很低，但周朔听得很清楚，忍了许久的怒意在这声知道后彻底爆发：“知道？知道你还不在建兴？主君没安排你去新宜吗？”
“不想去新宜，回江陵也好，来这做什么？来这也罢了，又为什么不告诉我？不告诉我也可以，你带了些什么人，你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哪里？”
姜佩兮看了眼周朔，他被气狠了。上辈子一起生活十年，他从没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过话。
如此明显的怒火与指责。
哪怕是他们关系最差的时候，哪怕是他站在明灭不定的烛火外，落在阴影里淡声评价她“刻薄自私”的时候，他也总是时刻顾着礼节与身份。
进退有度，从容不迫。
周朔的火还没发完：“姜郡君真是豪爽，轻装简行，带那两个人就敢离开世家。这还不够，又去做了一番英雄侠客，有机会不跑反跑去救人。”
“只可惜姚县公不识英雄，给郡君您绊下了马。也不知姜郡君这把英雄瘾尝够没，要不要哪日去疆场驰骋一番才畅快？”
姜佩兮被周朔这番话顶得说不出话来，她从没见他气成这样。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去拉周朔袖子，试图辩解：“我会骑马，但那马好像受惊了，我控制不了，不然我不会摔下来的。”
“为什么？”周朔的目光落到拽住自己衣袖的手上。
那双本该素白洁净的手，此刻布着零零散散的擦伤，看得他触目惊心，不觉声音低了下去，“为什么不告诉我？”
姜佩兮迟疑着，不知道他具体问哪个。
“年夜那天你喝了多少酒？那时候你就已经……”周朔看着她的目光黯淡下去，落寞染上他的脸，终于他说：
“佩兮，你就算不想要它，也用不着这么折腾自己。”
“那时候我不知道。”姜佩兮对视周朔的眸子，连忙解释，“我也是刚知道不久，来宁安路上不舒服，我估摸着可能是那晚的……”
“我小日子一向不准，先前没来，我以为是和你赌气的缘故。之前我确实不知道，不然我也不会闹着回江陵，吐那一路我自己也不好受。”
“至于骑马，我只是自救罢了。当时我往山下跑，半路被匪盗捉住，看他不设防，我总不能坐以待毙，就上马了。”
周朔垂着眸，隐绰的烛火下不辨神色。
姜佩兮忽然一滞，她反应过来：“你呢？你要他吗？孩子就是那天晚上的，你不是很讨厌那晚吗？你要他吗？”
周朔对那晚的记忆很模糊，残缺的记忆里她一直在哭，他看见了，但并不顾惜。
他只想和她再紧密一点，不愿分开。他吻她的唇角，吻她的下颌，再一点点吻过她的颈侧，吞吐间全是她身上的香气。
他们散落的长发交缠在一起，他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他们完全属于彼此。
他再迟钝也能想到，她睡前端给他的那碗银耳羹有问题，但他至今不知道姜郡君意图何在。
当他第二天清醒过来，看到她身上留下的痕迹，她哭肿的眼睛，他就能猜到昨夜的疯狂，毫无克制。
他惊慌，更多的是恼怒。
他端起被搁置在桌上的空碗，看向缩在被子里的姜郡君。他想问她理由，但她窝在被子里，面色苍白，眼角湿红，看向他的眼神躲闪。
什么话也说不出，他摔了那只空碗，拂袖离去。
他吓到她了，她在害怕。
周朔意识到。
他为夜晚的放纵恼火，为当下的失态恼火。但越是为此恼火，他越无法平静，他不该这样。
他该冷静下来，慢条斯理地搞清缘由，稳步周全地知道姜郡君究竟想要什么。
完全做不到。
他不想面对她，不想面对夜晚毫无理智的自己，甚至对当下心中不断燃起的烦躁与怒火都感到恶心。
他只会逃离，也只能逃离。
周朔抬眸目光落到姜郡君脸上，她的面色很差，接连的颠簸，又被匪徒劫持。
比起十几天前，她清减了许多。
她从马上摔下，除了手上的擦伤，脸上也留下了细小的划痕。肩膀脱臼，脚腕扭伤，身上摔得青一块紫一块。
他不知道她究竟受了多少罪，更不知道她怎么忍下来的。明明是一直被娇养的贵女，怎么吃得了这样的苦？
阿商说她在匪徒那没袒露真实身份。宁安是周氏的地盘，她不可能不知道表明周氏夫人的身份会受到优待。
但她不愿承认。
“你不想要他。”
他突然听见姜郡君笃定的声音，清冷的，仿若带着寒霜。
的确不想。
他这样低贱的出身，不该有子嗣。留下这个孩子，等到那些被掩藏在角落里的东西瞒不住的那天，姜郡君会恨他，孩子会恨他。
他不想拥有美好，他厌恶失去。

第21章
周朔的沉默让时间过得格外漫长，他的沉默已经表明了态度。
姜佩兮这才想起来，她从未问过周朔要不要这个孩子。
上辈子她老老实实待在建兴，等过了今年元月因月事一直不来，阿青着急，请了大夫来把脉，她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
她已经不记得当时的心情，她该吃吃该睡睡，一点没因为有孕受任何影响。
只是偶尔她茫然看着阿青忙里忙外，看她弄了好多花花绿绿的布料，说要给孩子做衣服。
姜佩兮看她裁料子，画花样，捻线绣花。她坐在旁边从抱着手炉裹着大袄，到换成夏日的纱衣。
阿青会把绣的半成的花样塞她手里，让她意思意思扎两针，也算是亲手给孩子做了衣服。
姜佩兮的女工很差，差到只能拿着针扎两下，第二下就会扎到自己的手。
阿青总会埋怨看着她：“我的姑娘，您看着点不行吗？”
不行。
她根本不想做这东西，她才没这耐心。
秦夫人年初不久便回了娘家，也带走了周杏，姜佩兮便没再出过梧桐院。
她无聊得狠，但再无聊她也不想靠做绣活打发时间。
往往是她和阿青坐在一起，阿青做孩子的衣服，她看地志书。
这习好是少时养成的，她见别人看，便也跟着翻，翻着翻着也看出了乐趣，书里写了世家外的风光。
周朔没给她写过信，她也没给周朔写过信，倒是她写了封信寄往江陵，只是也没有回音。
周兴月来看她的时候，会提到周朔，说他很挂念她。
姜佩兮没当回事，她仍窝在屋子里翻地志书，对外头的事充耳不闻。
偶尔周老三会过来，她还能和他搭两句话。
周老三一开始说周朔会春分返回，后来说要再等两个月，再后来便不提了。
梧桐院里的花开越开越热闹，繁盛到快没有下脚的地方。
春天过完了，周朔也没有回来。
姜佩兮只知道他去的地方是宁安，至于他究竟去做什么，又为什么耽搁这么久，没有人告诉她，她也不关心。
随着月份增大，她的身体笨重起来。
三伏的酷暑，把她熬地昏昏沉沉。那时她难受到几乎不下床，也吃不下东西。
周兴月来看过她几次，无非说一些官话。姜佩兮疲于应付，越发懒怠，后来更是直接闭门谢客。
秦夫人带着周杏回来，她也没有见。
那段时间她睡得浅，又总是做梦。阿青不许别的侍女进来，怕动作大吵着她，她周围静悄悄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淡青的天际隐约闪着几颗星。
初晓的凉意，伴着微风，吹起廊下的薄沙，一切都雾蒙蒙的。
姜佩兮梦醒了，她伸手摸向床头，然后碰到了一片温热。
她那时最讨厌热气，手一下躲开，落下，却摸到带了些湿气的袍角。
她有些茫然，下意识去抓那片热，她刚刚在空中划了两下，就被刚才的温热裹住了。
“要喝水吗？”
姜佩兮含糊应了声。
等被搂着，水送到唇边喝了两口，姜佩兮才勉强睁开眼。她夜里睡得很不好，肚子里的太闹腾了。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从窗柩里露出的几缕晨光，飘到身边人的身上。模糊了他的身形、面容、声音。
“子辕？”
“嗯，我在。”
她没听清，也记不清自己刚刚有没有说话，又迷迷瞪瞪怕是梦境：“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佩兮。”
姜佩兮看了他好一会，才确认他真的回来了。
周朔回来后对她很照顾，也很顾着孩子，他的耐心细致获得了阿青的称赞。
姜佩兮别扭地拿过阿青做了一半的衣服，往上补针。
周朔看向她的眼神里有诧异：“买些现成的也罢了，何必亲手做？”
“绣两针，也是我做母亲的心意。”
于是周朔也装模做样地往衣服上补针，一副很认可她话的模样：“这是我的心意。”
阿青无语地看着他们，将给孩子做的衣服全数抱走，生怕被他们两个糟蹋完了。
周朔有些无措地看她：“陶女使生气了？”
“她最近是有些脾气，不用管。”
无论是孩子在肚子里，还是孩子生出来后。周朔对孩子从没露出过不耐，他总是那么耐心温和，以至于姜佩兮忘了孩子是怎么来的。
忘了周朔在那晚醒来后，有多么的生气。
姜佩兮看着不发一言的周朔，收回了拉着他衣袖的手，她护住自己的小腹，坐起身，不自觉向后退去。
“这是我的孩子，你没资格决定他的去留。”
看到她的防范，周朔愣了愣。
他的权衡利弊、思虑斟酌，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他不由一叹：“我没说不要。”
姜佩兮冷笑：“你没说吗？你这叫没说？”
“你既然不要，和离后我也不会让孩子麻烦到你。我会和阿姐说，这是我的孩子，与周氏无关。你不用担心江陵的责难。”
世家的制服多宽袍大袖，周朔穿的常服，衣袖不大，但落在被子上也叠了几层。
姜佩兮目光下落，看到他的袖子，袖口上是银线绣的纹路，“你另娶后，你们的孩子仍是你的长子，我碍不着你们。”
一时静默下来，姜佩兮等了很久，才等到周朔淡漠的声音：“姜郡君来宁安，就是为了和离？”
“不然呢？”姜佩兮对上他的眸子，黝黑深沉的眼眸像是深不可测的海底，里面没有光，不是她喜欢的地方。
“我已经答应和离，也已说服主君，我们会和离，只是需要再等一等。等宁安的事情结束，我就会着手这件事，总得两家相商后，我们才能和离。”
姜佩兮皱眉，“有什么好商量的？我把渡口给你们抵当初的聘礼，你们也亏不到哪去。要是不够，我再回江陵问我阿姐要就是。”
“不是聘礼的事。当初姜周两家联姻后，有不少商贸往来，现在和离，那些商贸该怎么分，停或继续，都需要商量。”周朔默了默，他不太愿意提及这些。
不太愿意承认他们婚事背后有多少交易，然而终究无法搪塞。
“还有京都的拥储，陛下这两年身子越发不好，但储君之位却一直空悬，姜氏与周氏是继续合作，还是各自为政，这都需要商量。”
姜佩兮有一瞬茫然，这些她从不知道。
她一直以为周氏看上她，是想借她的身份抬高周朔，阿姐是为着丰厚的聘礼答应了建兴。
她从不知道周氏与姜氏这场婚姻背后，还有京都拥护立储的交易。
今年是天翮五年，龙椅上那位六年前被江陵与阳翟扶上帝位。
姜佩兮曾听阳翟的裴主君讥笑这位帝王：“没什么出息，比上一个差远了。”
先帝胥武帝是很出色的帝王，他在的时候边关安定，世家安分，世家对京都的热情远没有如今这么积极。
至于现在的天翮帝，虽是先帝长子，但一直不得先帝喜爱。四十多岁被拥上帝位，原配在他登基前病逝，他转头就向江陵求娶。
阿姐提起这个凉薄的帝王也忍不住皱眉。但阿姐很满意他的昏聩无能，这也是当初她选择他的原因。
当得知天翮帝与原配的嫡长子坠马身亡后，阿姐对这个皇帝更加满意，顺理成章答应了京都的求娶。
故而国母虽姓姜，姜后却无子。
如今京都皇子里最得拥戴的是二皇子宋铭与六皇子宋钦。
宋二是长子，受到宛城王氏、华阴桓氏、泺邑崔氏三家拥护。宋六养在姜后膝下，勉强占了个嫡出身份，获得江陵姜氏、阳翟裴氏、秀容郑氏的认可。
两边势均力敌，这两年谁也没压过谁。
世家为了从龙之功，在天翮帝坐上龙椅那一天，便开启了新的一轮角逐。
这场角逐将会在三年后落幕，但胜者不是宋二，也不是宋六，而是天翮帝的胞弟镇南王。
三年后的天翮八年，镇南王会在这年年末攻入京都，并于第二年改元“征和”。
宋二在这场兵变中丢了一条腿逃往宛城。
宋六没能跑掉。
他，他的幕僚，他府上的奴仆全部被杀。
与姜佩兮自幼交好的秀容郑郡君，也在那场变故里丧命。
姜佩兮和郑茵关系极为亲近，她们年纪相仿，少时每每见面必吃住在一处。
郑茵爱笑，往往是她蹦蹦跳跳跑上高处，转过身看落在后面的姜佩兮，随后便是娇嗔的埋怨：“姜姐姐，你好慢，表哥等我们好久啦。”
她的笑，她的身形，连同白袍上鹅黄的花样一起融进光里。
但后来姜佩兮嫁进建兴，郑茵入京都参政，她们再没有联系。甚至于郑茵死于兵变，她的死讯，姜佩兮却等五年后才知晓。
当知道郑茵是在宋六府上被乱刀砍死，姜佩兮摇摇晃晃站不稳，她被侍女扶着从台阶上下来。
胸口血气上涌，眼前漆黑，她一脚踩空，从台阶上摔下来，跌坐在地上，喉间不断涌出血液，她拿帕子去接，却呕出更多血。
她讨厌征和五年，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阿青的背叛，私通偷情的污蔑，与江陵的彻底决裂，沈议的来访，郑茵的死讯，周朔漠然的指责。
她死在征和五年，她怎么可能不死在这一年？
过往的回忆一一呈现，死前的悲凉绝望再次涌上心头，姜佩兮控制不住地颤抖。
恶心，死前对这个世界的恶心再次袭来，她的喉咙像是被刀刃划过。
姜佩兮一下吐了出来，刚才喝进去的褐色汤药被全数吐出。
周朔忙来扶她，伸手去顺她的背。
她吐出的药大半吐在了周朔身上，他的黑袍被洇湿，袖口边缘的银线染上褐黄。
她听到周朔慌张的声音：“阿商，快去请大夫。”
那股恶心不断翻涌，姜佩兮胃里除了那碗保胎药再没别的，她被周朔搂在怀里，倾着身子，嘴里苦味混着酸味，越发让她觉得恶心。
“会和离的，会和离的，郡君先别急。郡君实在不放心，我先把和离书写给你好不好？我明天、不，待会就写信给建兴，让主君尽快派人去江陵谈两家的和离。”
“别急别气，我保证今年立春前，和离这件事一定会办好。”
周朔一边说一边给姜佩兮顺着背，她的面色苍白如纸，身体在发颤。
想到了什么，周朔连忙补充：“我没说不要孩子，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会再娶妻，只会有这一个孩子，我会很喜欢它，有的都给它。新宜给你，我的私产还有几处，和离后全部给你。”
“还有几处田产，虽收成微薄，但每年也能收些粮食，等我理一理，顺好了把地契都给你。”
他一骨碌说了好多话，颠三倒四的。

第22章
周朔有多少私产, 姜佩兮大概清楚，上辈子他也曾想把这些交给她。
但她对他的东西毫不感兴趣，她曾说：“我不会打理, 你的东西你自己管。”
姜佩兮强压下恶心，喘了口气, 抓住周朔的衣袖，“你能不能、能不能……”
她想让周朔救郑茵, 这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
镇南王起兵最大的靠山就是周氏, 周兴月调空了建兴的兵力派往京都参与政变。
不过可笑的是, 在镇南王登基成为征和帝前, 她先横死了。
周兴月死后，周朔代幼主坐镇建兴。
征和帝多次遣使者来建兴示好，但周朔始终淡淡的，对涉足朝廷政事毫无兴趣。
甚至有使者求到她这里来，她曾在晚膳时和周朔谈起京都的意图。
周朔那时正专心剥螃蟹，挑出蟹肉放到瓷碗里, 听到她的话, 头也没抬：“陛下想要周氏做刀，虽是富贵险中求, 但建兴已经折腾不起了。”
彼时善儿坐在他旁边，眼巴巴盯着周朔手里的螃蟹：“父亲, 我想吃这个。”
周朔手里是剥了一半的螃蟹, 他看向孩子：“这只是母亲的, 等会我给你另剥。”
看姜佩兮碗中见底，他将手边装着蟹肉的瓷碗放到她面前, 换过她的空碗。
“京都说要给你加封授爵，你也不心动？”
“建兴不少我吃穿, 我不需要京都的恩惠。”
尽管周朔明确拒绝多次，但京都仍旧热情不减。后来征和帝竟派出嫡次子往建兴示好，只为拉拢周朔。
如果周朔开口要求保下郑茵，镇南王一定会有所顾及，不会放纵士兵任意屠杀。
“答应我……”姜佩兮气息不稳，一句话没法说全，只能几个字几个字说，但就这样，她每说一个字呕吐感便增强一份。
“好，我答应。”周朔的回答毫不犹豫。
姜佩兮抬眼看他，“我还没说，是什么。”
“不管什么，都可以。”他的神情很认真，没有半点轻浮玩笑，像是誓言。
姜佩兮避开他的目光，他明明是那样的淡漠，却总能露出这么诚挚的眼神。
她不敢与他对视，怕像上辈子一样被迷了心智，糊里糊涂背叛了江陵，害得阿姐在拥储中失败，害得郑茵于京都被杀。
“司簿，夫人，大夫来了。”阿商一把掀起帘帐，回头请大夫进来。
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妇人提着药箱慢吞吞走了进来。她向周朔行叩拜之礼：“老身……”
她正要弯腰跪下，便听上头的贵人道：“免礼，先看诊。”
老妇人便起身走到床边，撑着膝盖跪在地上，颤颤巍巍伸出手，“请夫人脉。”
姜佩兮看到老妇人跪了下去，连忙道：“起、起来，不用跪。”
周朔顺着姜佩兮的背，望向阿商：“去搬凳子来，请大夫坐。”
见老妇人坐下，姜佩兮才脱力靠回周朔怀里，由着大夫号脉。
“夫人方才气血攻心，悲喜过甚，又在孕中，故而吐了药。”
周朔搂着她，大夫的话落下后，姜佩兮觉得自己被抱得紧了紧，但也只是一瞬，以至于姜佩兮怀疑那是错觉。
“夫人连日奔波，内里亏损，先前又从马上摔下。腹中胎儿虽暂时保住，但夫人若不平心和气，只怕会见红。”
这话姜佩兮听到了重点，“我是不是……很可能会小产？”
老妇人低着头：“夫人若是好好休养，少悲少怒，也能保住孩子。”
老妇人被阿商送了出去，她还得去熬药，一时半会回不来。
屋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姜佩兮靠回软枕上，周朔端着水杯问她：“喝些水顺顺呢？”
姜佩兮伸手接过杯子，一口口抿。
“我等会就把和离书写好，也会往建兴寄信。宁安荒僻，等姜郡君伤好些，我让沛荣送郡君回江陵？或者去新宜，都可以。”
姜佩兮喝着水没答话，她在想怎么提让周朔救郑茵才自然。她不知道周氏什么时候和镇南王勾搭上的，毕竟镇南王从不是帝位人选。
当下热门的是宋二和宋六，而且周朔说周姜两家联盟，看来周氏目前暗地里是支持宋六的。
她贸然要求周朔以后保下宋六的支持者郑茵，必然惹人生疑。
见姜郡君不答话，周朔以为她都不满意，便接着道：“王郡公也在宁安，想来过几日便会回宛城，郡君跟王郡公去宛城也好。”
“我去宛城干什么？”姜佩兮抬眼看他。
“宛城不是郡君的舅家吗？郡君去那休养，也自在些。”
姜佩兮不由挑眉，周朔是真不知道她和宛城的关系啊。去宛城还不如去建兴，好歹建兴还熟点，宛城是完全人生地不熟。
而且去宛城，母亲知道怕是能气得立刻和她断绝关系。
“去新宜。”姜佩兮做出决定。
“好，我让沛荣送郡君。”
周朔拿出帕子递给她，让她擦唇边的水。
见她接下，周朔继续道：“郡君饿不饿？有煨着的米粥，还有南瓜丸子，我记得郡君爱吃的。宁安没专做糕点的厨子，味道可能不如建兴，但郡君不妨尝尝，不好的话和他们说，他们会改进。”
“郡君身上有伤，总得在宁安留几天才能动身去新宜。郡君这几天别委屈自己，也别生气，他们侍候不好，郡君就和我说，我换体贴的人来。我哪做错了，郡君也告诉我，我会改的。”
姜佩兮摩挲着杯子，终于忍不住：“你用不着这样哄我。”
“没有哄，是在和郡君商量。”
他说这话时极为认真，不听内容只看神情，还以为是在争取什么巨大利益而与哪家结盟。
姜佩兮知道自己对着这样的周朔是犟不过他的，于是避开他的目光：“行，我知道了。”
“那我让阿商进来侍候。想吃什么和阿商说，她会让厨子做的。”说着，周朔站起身。
见他离开，姜佩兮下意识问：“你去哪？”
“匪徒的事还没有结束，还有一些收尾要做。”他站着看她，态度谦和，“郡君有什么吩咐吗？”
姜佩兮哑然，她捧着水已经凉透的杯子，“你把衣服换了再去。”
他被她吐了一身，黑色看不出脏，但上面绣的银纹已经不能看。好在周朔没有佩戴玉饰的习惯，不然她弄脏那些美玉也太罪过了。
周朔答应她后便离开了，姜佩兮抬手掩住脸，她真是没话找话说。
周朔去商量事，可能那么邋遢地去吗？
她在这提醒个什么劲？
多管闲事。
姜佩兮还在懊悔自己的时候，阿商端着吃食进来了。
她将吃食放在一边，先将被姜佩兮吐脏的被子换成干净的。随后才端着粥碗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给姜佩兮。
阿商比周朔会服侍多了，姜佩兮对她很满意。
吃了半碗后，姜佩兮不想再吃，她挑得狠，这粥不难吃，也不好吃。她对它的耐心只有半碗。
“南瓜丸子拿给我尝尝。”
阿商端着丸子递到她面前，看上去卖相不错，姜佩兮捏起一个咬了一口。
好甜。
姜佩兮不由皱起眉。阿商见状问她：“不好吃吗？”
“太甜了。”
“司簿说夫人喜欢甜食，看来厨子没做好，我回头和他们说。”
姜佩兮捏着那被吃了一半的南瓜丸子沉默半晌，将剩下的送进嘴里，嚼了嚼后咽下。
她有些不死心，又捏了一个吃。但确实太甜了，甜到有些齁，余味发苦。
姜佩兮看着那盘表象精美的南瓜丸子，不由苦笑。多像她和周朔的婚姻啊，只是看着平和美好。
他们前九年的日子并非完全顺心，但周朔的谦让与包容是糖。她喜甜，周朔毫不吝惜他的糖。
于是她日渐沉迷在这些糖里，满足于那片小天地的美满。
而当她揭开他们虚伪婚姻背后的利益，当她触碰到周朔真正想守护的东西。
她才认清，周朔的容忍谅解，只是因为不在乎。
周朔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到他的信仰，他誓死效忠建兴，效忠主家。
他前九年给的糖太多，于是当姜佩兮骤然剥去糖纸，才知道他给的糖齁得发苦。
“夫人，不好吃就别吃了，还有别的点心呢。”
阿商的声音将出神的姜佩兮唤回，她摇头：“不吃了。”
“阿商，你跑出来还顺利吗？那个男孩呢？”
“我从山上跑下来后，就看见了在山下接应的周氏士兵。我和小钧本来被安排送离山脚，快离开时，刚好看见了周司簿，我喊司簿，但司簿不认识我，我就把夫人的玉佩拿出来了。司簿认得玉佩，问我您在哪，我就实话说了。”
姜佩兮看了眼阿商，她心眼太实诚了，肯定周朔问什么答什么，或者周朔没问她就全招了。
她想了想自己这一系列举动，难怪周朔要发脾气。她悄声悄息地跑来宁安，还被劫持，她是周氏的夫人，传出去让周氏脸面往哪搁？
她不由叹了口气，要是带着阿青来就好了，阿青肯定能帮自己瞒住不少。
“那个男孩呢？”
“不知道，我找到司簿后，没多久沛荣大人就派人传来消息，说您坠马了。司簿忙着去找夫人您，我回头找小钧，但没找到。”
“再找找，你和子辕说，让他帮着找找。”姜佩兮默了默，她不知道刘承有没有跑出来，“刘侍卫呢，你见到他了吗？”
阿商点头，“见到了，刘大哥一下山就被送回来医治了，大夫让他养着。”
知道刘承安全，姜佩兮松了口气，但想起自己未报的恩情，她又问：“你有看见阿娜莎吗？子辕说王氏也在这，阿娜莎应该是王氏的夫人……”
姜佩兮的话顿住，她看到阿商一脸的纠结，又飘着眼睛看自己，“怎么了？”
阿商揪着自己的衣角，“阿娜莎是、是王氏的夫人。”
姜佩兮颔首：“猜到了。”
“她是……”阿商憋了口气，一口吐出，“她是王郡公的夫人。”
姜佩兮愣了好一会，仍旧没反应过来，或者说是不敢相信：“谁的？”

第23章
宛城王氏, 是她母亲的娘家。
但姜王夫人与宛城早已离心，姜佩兮自小受其影响，对王氏所知甚少。
她没见过宛城的舅父, 只在别家宴会上匆匆瞥见舅母的侧脸，恬静柔美, 母亲便很快带她离席。
宛城的舅父有两个儿子，长子王柏, 次子王桉。他们是姜佩兮的正经表兄, 但母亲不允许她和他们见面。
她和王氏表兄相遇的次数屈指可数, 能说上话的次数更是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王氏的长子待她很和善, 见到后会笑着喊她“姜妹妹”。次子则冷淡很多，看见了点个头，称声“小姜郡君”。
尽管见面少，但姜佩兮也不得不承认，王氏长子是当之无愧的贵公子，他矜华贵气、雍容闲雅。
王柏在世家女郎里享誉美名, 在堪称刻薄的裴主君嘴里也能得到两声赞美。
他的婚事是早早定下的, 华阴桓家的嫡长女。
宛城和华阴不死不休闹了四纪，两家有意借着这门婚事缓和。
桓郡君是个温柔如水的美人, 王郡公是意气风发的贵公子，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场极为相配的婚姻。
但三年前, 就在宛城与华阴的婚约即将履行的前夕, 王柏一身血迹登门华阴, 他要退婚。
这件事在世家闹出很大风波，有人说王柏是疯了, 有人说王柏会被逐出王氏。
有人说王柏退婚的那天，一向温柔恬静的桓郡君提着剑要杀他, 也有人说桓郡君自此以泪洗面。
当这件事传到江陵时，刻薄的裴主君正做客姜氏，姜佩兮听到他的讥讽：“蠢货。”
阿姐捧着茶盏静默良久，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终究有些惋惜：“他无缘主君之位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言辞刻薄的裴主君给姜佩兮添了茶，他眼睫低垂，一副懒怠散漫的模样。
不同于世家对郎君的传统要求，他身上总有种欲望被满足后的倦怠感。
裴主君的礼节很差，他很少正眼看人，眼睛也总是半阖着。若非他年纪轻轻就坐稳了主君之位，必然要被指责狂妄无礼。
姜佩兮知道他有一双极为好看的凤眼，一度为他懒得睁开而惋惜。
她听见裴主君耐心回答她毫无意义的问题：“听说是为了个女人，一个异族女人。”
阿姐艳丽的眉眼掩在蒸腾的水汽之后，姜佩兮只能看见她的红唇扬起轻蔑的微笑，听到她冷淡地讥刺：“真是可笑。”
裴主君斜倚在凭几上，没个正形，他的指尖缠着姜佩兮垂落腰间的长发。
手上缠着还不够，又去抓更多。
姜佩兮感到拉扯，回头看到自己头发被他弄得乱糟糟的，气得伸手去打他，要抢回头发。
她还没来得及说他，倒先听到他的抱怨：
“佩兮如今大了，脾气也大了，都不让表哥碰了。”
姜佩兮的祖母是姜裴夫人，裴主君算是姜氏的亲缘。
母亲不允许她接触宛城的表兄，倒很乐意让她与阳翟的表哥处在一起，甚至时不时会让她去阳翟住段日子。
他们关系曾经很好，但裴主君娶妻后，江陵与阳翟也淡了下来。她和裴主君为数不多的见面，均以吵得不欢而散收场。
等姜佩兮嫁到建兴，和阳翟便断了干净。
上辈子天翮八年年末，她从江陵派往京都的军队里，抽走三万人马调往建兴。
致使姜氏进入京都的兵力不足，在拥储中落败，自此她和江陵便有了一条不可修补的裂缝。
于是在紧接着的第二年年初，裴主君不顾阳翟繁重的事务，拜访建兴。
但说是拜访建兴，其实就是来训她，他说了她几句，和周朔做了交易，当天便启程离开建兴。
裴主君走的时候，外面的积雪未化。他披着雪白的大裘，映着四周纯白的雪，显得孤寒。
姜佩兮看他远去的背影，心中升起最后一面的遗憾。
那的确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姜佩兮叹了口气，要是有机会，她还是想再见见这位阳翟的表哥。他们是自幼的情谊，不该为着年轻气盛时拌嘴说的气话而隔阂一生。
但想到阿娜莎就是裴主君嘴里的“异族女子”，就是让王柏无缘主君之位的女子，姜佩兮不由皱起眉。
王柏拼了命去退婚，但宛城与华阴的盟约，不会因他而停止。王氏与桓家很快定了新的婚约，宛城未来的主妇只能是王桓夫人。
桓郡君与王国公的次子再次定下婚约，并于第二年嫁入宛城。
世家对长子王柏的猜测众说纷纭，有人认为他已经是弃子，有人觉得王国公对他还有期待，毕竟还没把他逐出王氏。
在不知道阿娜莎是王柏的妻子前，姜佩兮还曾好奇她的丈夫是怎么说服家里接受这个外族女子的。
她现在清楚了，王柏根本没能说服。
王柏将于征和二年被王国公赐死，他的异族妻子在他死后失踪，他们的孩子被发现暴尸于荒郊。
在王柏舅家——泺邑崔氏的阻拦与施压下，王氏没有抹除王柏的存在，但他的异族妻子，他们的孩子，从来没有得到宛城的承认。
那些曾经过耳的闲话，拼凑出姜佩兮对宛城王氏的认识。
如今闲话中的悲剧就在她的身边，阿娜莎救过她，阿娜莎是这样一个明艳恣意的女子，她不该有那样的结局。
失踪是世家杀人的遮羞布，阿娜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被宛城抹杀。
这就是鼎盛的王氏，权威的世家之首。他们极度自傲，极度排外，他们雄厚的实力使他们一个个眼高于顶，倨傲鲜腆。
姜佩兮背后出了一阵冷汗，世家何其相似。建兴不是什么好地方，宛城更不是。
它们一个是最古老世家的盘踞地，一个是孕育了世家权威的钟毓之地。
阿娜莎不能去宛城，留在世家她一定会被抹杀。姜佩兮想。
“王氏什么时候回宛城？”姜佩兮看向阿商。
阿商茫然地摇头。
“你留意些，一旦王氏动身离开，就来告诉我。”她一定要见王柏，阿娜莎为他离开了草原，他也该为她远离世家的纷争，至少不能再待在宛城。
阿商有些迟疑，“夫人不如问问司簿？司簿一定知道。”
“不要麻烦他。”阿商听到姜夫人这么说，她的声音很疲惫。
阿商有些无措，“是，夫人是不是累了？夫人睡会吧。”
阿商服侍姜佩兮躺下，给她掖了被子，吹灭燃着的烛台，屋子一寸寸暗下。
在她即将吹灭最后一盏时，她想起司簿关照她的话：“夫人夜里睡得浅，你动作要轻。屋子里要留盏灯，夫人不喜欢黑，留些光，她睡得踏实些。”
她一边点头记下，一边又觉得纳闷：“司簿晚上不回来吗？”
“我住在别处。”司簿笼着衣袖，站在门檐下，大半的身形落在阴影里。
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声音是宽和平稳的。
她垂眸看向烛台里摇曳的火苗，慢慢退后，她留下了这盏微弱的灯。
阿商不懂夫人为什么铁了心要和周司簿和离，司簿明明很好，他脾气好，谈吐好，主君夸他办事也好。
她在建兴侍奉六年，周司簿是她见过待下最宽厚的主子。
在跟姜夫人出来之前，阿商从不知夫人这样良善情重。
夫人平日都由陶女使侍奉，陶女使很凶，不许她们靠近夫人。
要是不听她的话，陶女使就踹她们心窝子，再赏她们几个巴掌。
阿商一直以为，有陶女使这样的心腹，夫人肯定很刻薄。
她曾和一起当差的侍女聚在一起说姜夫人坏话，说姜夫人脾气古怪，说建兴的夫人都不喜欢她，说司簿倒了霉才娶到这样的夫人。
她们的坏话被陶女使的尖声打断，“看我不撕了你们的嘴！”
她们吓得跪了一地，头也不敢抬，砰砰砰直往地上磕头。
听见陶女使上前的脚步，她们吓得发抖。
但她们也听到了那道舒缓清冷的声音，“阿青。”
陶女使气得跺脚，“姑娘！”
“阿青，回来。”她的声音淡淡的，没有怒意，像是雪后檐下挂的冰凌，晶莹剔透却寒意逼人。
姜夫人再不被建兴喜欢，也是主子。说主子坏话，还被当场捉住，她们都以为自己的小命到头了。
但姜夫人唤回陶女使后什么也没说，她没有给她们任何惩罚，也没叫她们起来。
只是携着陶女使缓步离去，像是没看见她们，也没听见她们的话。
那时阿商跪在地上，脸贴着地。察觉到姜夫人走过，她悄悄抬头。
视线里是夫人的裙摆荡开涟漪。
衣裙底边绣着连片的琼花，像烟雾一样，蔓延朦胧的雪青玉琼花。
她们害怕了好久。周七夫人常背后说姜夫人闲话，后来便被谴出建兴。
她们这样的贱命，又会遭遇什么呢？
但这件事像是没有发生一样，她们没有受到任何惩罚，没有任何人找她们麻烦。
除了几乎与深夜雾气融为一体的雪青玉琼花和那道清冷的声音，姜夫人什么也没留下。
阿商现在很为自己的碎嘴后悔，夫人明明这样好，对她比司簿对她还好。
可为什么两个宽厚的人要分开呢，阿商不懂。
阿娜莎说，不相爱就该分开。
阿商不这么认为，什么叫爱？
这都是浪荡过头的浑话，她饥一顿饱一顿的爹娘之间有爱吗？显贵世家间的联姻需要爱吗？
爱是世上最无用的东西，不能填饱肚子，也不能带来荣耀名誉。
周司簿，姜夫人，两个这样好的主子，却要分开了。
阿商端着盘子走出内室，她拿起夫人说太甜的丸子塞进嘴里，透过狭小的窗户望向黑漆漆的外面，有些忧愁。

第24章
棕褐的药映在碗壁上, 冒出热气，屋子里的空气都苦涩起来。
姜佩兮拧着眉，端起碗一口闷下, 紧接着便漱口吐出嘴里的苦味，再将准备好的方糖塞进嘴里。
阿商看着姜夫人一系列连贯的动作, 诧异看了眼还留了些底的药碗，“今天的药很苦吗？夫人昨天喝的像是好很多。”
一样的, 昨天的也很苦。
但周朔非要一勺勺喂她, 她能怎么办。
姜佩兮苦得眯起眼, 等嘴里的糖化开更多。
“这是司簿昨晚给我的, 说等您醒了给您。”
姜佩兮眯着眼，看阿商递过来一封书信。
她伸手接下，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这是极端正的古碑体，一笔一划，工整端正，像它的主人一样。
是和离书。
姜佩兮没拆开看, 又交给阿商, “收起来吧。”
阿商拿着信有些踌躇，“夫人不打开看看吗？”
“没什么好看的。”
信是司簿半夜送过来的, 他敲门声音小，间隔又长, 不知道敲了多久。阿商迷迷瞪瞪醒来, 跑过去开门, 他外袍上都落了白霜。
阿商看见他小心将信从袖中拿出，递给她：“这是姜郡君的, 等郡君醒了再给她。”
“司簿明天派人送过来就是了，都这么晚了, 您还亲自过来。”
“郡君急着要的。”他温声和气，并没有因为婢女开门晚而生气，“郡君晚上吃的怎么样？”
“就用了半碗粥，丸子吃了两个。夫人说太甜了。”
“她现在胃口不好，一次性吃不了太多，你时不时劝她吃点。点心太甜，我去和厨子说，让他再改改。”
说着他顿了顿，略略一沉默，继续道，“罢了，等明天我再找个厨娘来，你多问问郡君想吃什么，让厨娘试着做。”
阿商点头称是。
“阿商，姜郡君不会再去建兴了。你想跟着她吗？还是回建兴？”
阿商茫然地抬头，司簿站在门槛外，寒风吹着他的衣袍猎猎飞扬。她不曾想到自己还有选择，“我不知道。”
“这几天你想想，要是想继续跟着姜郡君，我给你赎身，你的父母兄弟我都会安排好，你不用挂心他们。要是你想回建兴，就还在梧桐院当差，都可以的。”
周司簿真是个好人，阿商想。
她握着信，有些替司簿委屈，“夫人看都没看，怎么就知道不好看了？”
司簿那么着急地送过来，生怕耽误。
夫人却看都不看一眼。
姜佩兮略略一沉吟：“你不识字？”
阿商觉得自己总是跟不上夫人的思路，她瘪着嘴摇头。
“信封上写的是和离书，和离书的内容有什么好看的？不过就那些套话。”
阿商愣住，司簿和夫人真的和离了。两个这样好的主子，就这样干脆地分开了。
姜佩兮看着阿商，想到她的归宿，便问道：“过几天我会去新宜，你想跟着我吗？要想跟着我，我回头向子辕要你，我给你赎身。你家要是有人在建兴，我也给他们赎身，你们可以跟着我一起去新宜。”
“你跟我出来这趟受了不少罪，要是不想跟我走，我就多给你些钱。再向子辕替你要个好差事，怎么样？”
姜佩兮耐心地看着阿商，等她的回答。
却不想她忽然跪下，伸手抓住被子，一抬脸，眼中泪汪汪的。
“夫、夫人，对不起。我不该说你脾气古怪，说、说你活该被建兴夫人们讨厌，说司簿娶、娶你是倒了大霉。”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我错了，都是我不好，您别生气，司簿从来没说过娶您是倒霉的。夫人，都是我的错。您、您别生司簿的气，别为我的坏话，和司簿和离好不好？”
姜佩兮愣愣看着她，这样实诚的小丫头还说过她坏话呢。但看她哭成这样，姜佩兮又觉得好笑，“起来吧，多大事。”
她拿过放在枕边的手帕，倾身去擦她的眼泪，“别哭了。”
这样的闲话她听到太多，建兴夫人们花宴上品茶的话头，要比这些话刺耳得多。
而且这都是她嫁到建兴前两年的事，后面八年不再有人说她的闲话。
对于阿商可能是前段日子才发生的事，对姜佩兮已经是八年前的往事，她哪记得那么多。
“起来吧。我又不是因为你的两句话和离的，别哭了。”
阿商并不起来，她干脆趴到被子上蒙脸大哭。
姜佩兮被她弄得没办法，只好伸手摸她的头顶，“我和子辕现在分开，还能体体面面的。等后面出了事，就真是一团糟，想断都断不开。”
她说得很诚恳，也是实话，奈何阿商并不相信。
阿商幽怨而愧疚地望了她五天，望着望着就掉眼泪。
一见她哭，姜佩兮就连忙拿点心塞进她嘴里。
她吃东西的时候很认真，不会哭。
厨娘做的点心大半进了她肚子，姜佩兮尝个味就不会再吃。
于是当阿商一脸幽怨地禀报王郡公来访时，姜佩兮忙不迭起身要见客。
周朔这五天躲着她，她见到的人只有阿商，每天睁眼是那张哀怨愧疚的脸，闭眼也是那张哀怨愧疚的脸。
现在有见到不同脸的机会，她当然不会放过。
姜佩兮自己带的衣服被匪盗抢走，后来出逃也不可能带着衣服跑。她先前穿的上面都是血迹，还破了。
宁安没有姜氏的制服，姜佩兮便随便挑了件这边准备的衣服。
王柏坐在外间喝茶，他翘着腿，靠在椅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杯盖拨开茶叶，雍容清雅。
他垂眸看着茶汤，视野落在地面。忽然眼前出现一模亮色，他抬眼看去。
看清了人，脸上便挂上了笑，他将茶盏搁到桌上，起身作揖，仪态从容：“姜妹妹。”
姜佩兮欠身回礼，“王郡公。”
落座后，王柏看向姜佩兮：“听闻姜妹妹摔得惊险，如今伤可好些了？”
“好多了。”
“我瞧姜妹妹气色也不错。尤其妹妹今日穿的颜色娇俏，倒像是两年前未出阁的模样。”
鹅黄的衣裙显得她年纪小，头发虽因已为人妇而盘起，但她眉眼灵动，垂眸温柔。要是愿意笑笑，便完全是被娇养在家中、备受父母疼爱的女郎了。
“郡公说笑了。”姜佩兮捧过茶盏，撇开茶盖看了一眼，又把盖子盖上。什么茶啊，都是浮沫，茶汤颜色也不好，里头还都是碎叶子。
她看了眼王柏，难怪他光拨茶盖却不喝。
王柏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锦盒，放在桌上推于姜佩兮手边，“妹妹两年前成婚，我繁于琐事，连贺礼也不曾送到。今日才补上，还望妹妹见谅。”
姜佩兮淡笑，接过锦盒递给阿商：“郡公客气了。”
王柏不愧是世家交口称赞的贵公子，他会给自己找台阶，也会给对方找，话说得极为漂亮。
毕竟就冲姜王夫人对宛城的态度，当初姜佩兮的婚礼根本就没邀请王氏。
“宛城事务繁忙，身为子侄却许久不曾拜见姑母，柏真是羞愧难当。倒是听闻妹妹今年回了趟江陵，不知姑母安康否？”
姜佩兮脸上的笑淡了些，心中警戒，她回江陵是悄悄的，没弄出什么动静，走的水路，连驿站都没去，她又只在江陵待了一天。
本该算是隐秘的事，王柏却知道得这么快。
说他不是时刻盯着江陵，都不会有人信。
她抬眼看向王柏，他仍是笑意盈盈的，俊眉朗目，贵气非凡。
“母亲身子如旧，只现在虔心向佛，不见外客了。”
王柏颔首，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拒绝，只顺着接话：“父亲也请了许多禅师在宛城，如今大半时间都在听禅。”
姜佩兮不搭腔。
王国公那么狠辣冷血的人，连自己的儿孙都能逼死，他信佛？笑话。
他倒是一点不见难堪：“只是时不时就会与我说起姑母，说起姑母在家的日子……父亲年纪大了，如今总念着阖家团圆，血亲相聚。”
“说来姜国公已仙去多年，姜大妹妹也坐稳了江陵。不知姑母打算何时返回宛城？也好让侄儿早日尽孝。”
世家女郎通常不会终身留在夫家，丈夫死后就会回娘家颐养天年。姜佩兮的祖母姜裴夫人，在姜佩兮未出生前就已返回阳翟，由裴氏子孙供养。
女郎若是死在丈夫前头，一般也都是归葬娘家，不会与夫家有什么牵扯。不过陪嫁会留在夫家，算是娘家感谢夫家照顾自家女郎多年。
听到王柏的漂亮话，姜佩兮瞟了眼他，算了吧，你死得比我还早呢。
姜佩兮不知道母亲的寿数，她死的时候姜王夫人还健在。
母亲留在江陵，陪着阿姐。
“这该由王国公向母亲写信请归，郡公问我，是问错人了。”她淡声道。
“父亲已经写了多封，只是江陵没有回信。”
那就是母亲不想回去呗。
姜佩兮假笑：“这我就不知了。”
“王氏是大家，断没有让自家女郎留在外头的道理。姑母与宛城的误会，是多年前的旧事了。”
“如今姑母怄着气，不愿回宛城，知道的是说王氏轻慢气量小，不知道的怕是会说姑母的不是。”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话里话外都是为对方考量的样子，王柏确实是会说话的。

第25章
姜佩兮端详这位郎艳独绝的贵公子, 他一直挂着得体和气的笑，让人不由心生亲近与信任。
“姑母素来偏爱妹妹，若是妹妹能从旁劝着些, 姑母也能早日想通。等回了宛城，也就堵住那些说闲话的嘴了。”
姜佩兮不由苦笑, 母亲偏爱她？
于姜王夫人而言，她只是一个任意交换的筹码。
心中的愤懑无法压抑, 姜佩兮冷下声音：“郡公这话错了。”
王柏一怔, 他这位姜妹妹脾气好、脸面软, 轻易不下人面子, 身上没有贵女的傲气，一向是好接触的。
“郡公若真想让人劝动母亲，请阿姐游说才是正经。阿姐的话，母亲兴许能听进两句。”
知道对方已经厌烦，王柏适时地止住话题，“是, 多谢妹妹提醒。”
低矮砖房的门大敞着, 外头的光尽数照进，打亮了大半房屋。
他们于正对着门的主位上, 落在光里。
王柏顺着光将目光再次落到这个妹妹身上，她垂眸捧着茶盏, 肌肤瓷白, 被光照着像是精致的白瓷美人。
鹅黄衣裙上坠着流苏, 在光下耀着细碎的光。
青丝松松挽着，垂落了几缕落在脸庞, 发间只点缀了几朵小绒花，不见珠玉, 一副又娇又俏的模样。
这便勾起了他的回忆。
四年前，他曾在阳翟见到过这样的姜妹妹。
那时她刚刚及笄，还没有现在这么冷清淡漠，举动间都溢着孩子气。
他找裴岫商量完事，达成目的，心头压着的烦闷一扫而空。从院子里出来时，便碰见了暂住在这的小姜郡君。
她披着毛绒绒的斗篷，远看是雪白的一团。她从远处跑来，完全不顾身后侍女喊慢些的请求。
她斗篷翻飞着，远远便听到她娇俏的声音，满是欣喜：“表哥！”
王柏站在那没动，他披着的斗篷盖住了身上的制服，害得欣喜前来的小姑娘认错了人。
等到近前，小姑娘看清了脸，眼中快要漫出来的笑一下收回，她拘谨地望着他。
“姜妹妹。”王柏向她作揖。
“王郡公好。”她的礼节被姑母教得极好。
她低头颔首，鬓角的碎发垂下。
王柏看见她发间点缀的馨黄珠钗，一颗颗小珠子揉散在乌发间，配上懵懂清澈的眸子，不知是谁家娇养的心肝。
清澈明净的眸子忽而染上笑，她眉眼弯弯，神情再度欣喜起来。
她从王柏身边经过，直直向后跑去：“表哥！”
王柏回头，看见裴岫站在屋檐下，望过来的凤眸懒散倦怠。
他看着小姑娘跑到裴岫身边，拽住他的衣袖，躲到他身后，像是怕见生人孩子。
但又眼瞧着，小姑娘从裴岫背后探出头来，露出灵动清澈的眸子怯怯望向生人。
他被她的动作逗笑，禁不住笑开。
这一笑，便吓得小姑娘又躲到裴岫身后。
姑母厌弃宛城，不让自己女儿靠近王氏，王柏清楚。
姜大妹妹对他们的嫌弃就摆到了脸上，但这个小妹妹倒是可爱得狠。
她并不讨厌王氏，讨厌他们，只是不敢违背母亲的命令，只好躲着他们。
但又耐不住心中的好奇，总会趁人不注意时偷瞧他们。
他抓到好几次了。
裴岫懒怠的眸中凝出不悦，他扬起眉：“再过几个时辰天就黑了，岁寒不若用了晚膳再走？”
当下未及午时，午膳尚未开始。但王柏知道这不是裴岫的口误，他就是故意膈应人。
“远山如此盛情，柏便却之不恭了。”他笑着回应。
裴岫拧起眉，“可不巧，阳翟今天的粮食不够招待外客，那便下次吧。岁寒先前不是说家中事务繁忙吗？表妹娇气，离不开我，便不送你了。”
王柏看见她又慢吞吞从裴岫身后探出头，一点点挪出来，慢慢露出那双檐上初雪一样的眼睛，洁净透彻。
一对上他的眼睛，便立刻又缩了回去，像只害羞胆怯的小兔子。
王柏笑着，说出来的话意味深长：“也只好如此了，远山下次可得递请柬去请我。”
“自然。”裴岫答应得爽快，王柏相信他听懂了自己的话外之音。
九洲世家都在等阳翟与江陵喜事的请柬，阳翟未来的主妇是裴姜夫人，早就被各个世家默认好了。
王柏的父亲曾有意让次子亲近小姜郡君，想促成宛城与江陵的好事，缓和与姑母的关系。
二弟为此一脸愁苦，“兄长，小姜妹妹每次见我，跟耗子见了猫一样，我连话都跟她说不上。怎么可能达成父亲的心愿？”
作为慈爱体贴的兄长，王柏当然要开导他：“你能抢过裴主君吗？”
二弟连忙摇头，他才几斤几两，哪敢和那个怪痞抢。
“那你愁什么？父亲知道你的实力，输给裴主君嘛，他会谅解你的。”
从裴岫那个疯子手里抢人，谁活够了才这样干。
二弟很快就想通了，只要裴岫不死，小姜郡君就轮不到他人染指。
但任谁也想不到，崧岳郡公会另娶，瑾瑶郡君会别嫁。
天翮元年，裴岫还信誓旦旦地说“自然”。怎么天翮二年，他就另娶了呢？
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王柏不知道。
不过他知道他们间的情谊，不论后来发生了什么，这总是个突破口。
王柏看着落在光里的人：“年前我替父亲拜访阳翟，远山如今是越发懒得见人了。”
果然，姜妹妹方才面上的不悦褪去，神情转为关切，她看向他：“裴主……表哥，连郡公也不见了吗？”
裴岫懒于处理无意义的世家往来，他觉得那很麻烦且拿到的好处太少，比起去接待来往的访客，他宁可躲在屋子里翻一天的地方志。
对于裴岫来说，他宁愿不会说话，也不愿意和蠢货沟通半句。
但王郡公一直是得他认可的聪明人，倒不见得他多待见王柏，只是和王柏沟通省时省力。
裴岫的耐心很浅，一句话说不通就要甩袖子走人。
姜佩兮曾一度叹服王郡公的好性，裴岫那么叽歪的人，王郡公居然次次都能安抚住。
她少时暂住在阳翟时，多次见王郡公与裴岫交涉。
裴岫只肯和聪明人交涉，王郡公每次来后，裴岫的心情都会有种微妙的愉悦。
姜佩兮只能感慨，聪明人的进退得宜实在是让人可望而不可即。
有年姜佩兮在阳翟渡过了整个春天，某天她支开窗，趴在窗边看鸟落在屋檐下嬉戏。
她趴在那看了很久，身后只有裴岫翻过书页的声音。
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趴在窗柩边眯起了眼，昏昏欲睡。
忽而看见仆从领着身着白袍金叶的郎君从院门处往里头走，隐约听见说的话是，“王郡公稍等，我们主君正歇着呢。”
她伸手把窗合上，躲回屋子里，靠着案几打了个呵欠。
裴岫抬头看她：“困了？”
姜佩兮迷迷糊糊点头，补充自己看到的，“王郡公来了，表哥见客吗？”
“他又来做什么？”裴岫嘀咕了句，神色淡漠。
他看着已经困昏的表妹，“他来了你出去难免碰上，困了就在我这睡吧，去那边榻上，记得盖毯子。”
姜佩兮点点头，继续埋头趴在案几上。
裴岫没办法，只好把意识不清的表妹抱到矮榻上，四周找毯子却没找到。
虽已入春，天气回暖，但不盖被子午睡恐怕会着凉。
他解开外袍，盖到她身上。
白袍与她的衣裙融在一起，仿若本源同出，属于他的合瓣蓝雪花盖住了如烟如雾的琼花。
她的手无意识地抓住盖在身上的衣袍一角，那朵蓝雪花便被她揉进掌心里，一瓣瓣精美的花瓣被握出折痕。
她的神情很安宁，眼睫闭着，在眼下落下一片阴影。
裴岫伸手将她散在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他看得更仔细，她的面上毫无防备。
作为一个女郎，不该对任何郎君没有防备，但裴岫满意她对他的毫无防备。
珠帘被轻轻拨响，在安静中听得清楚。
裴岫抬眼看向跪在珠帘后的仆人，“主君……”
“嘘。”裴岫将手抵在唇上，倦怠的凤眼半阖。
仆人不再敢出声，主君站起了身，走到他跪着的珠帘前，解开收束的帐幔。
他将帐幔展开，又走到另一边解下系着的帐绳。
仆人瞟了眼前方的屏风，屏面上是主君亲笔写的鹤体，被光映着每一个字都像在发光。
其实六扇的屏风足以挡住望向里室的目光，但主君却要将帐幔全部放下，将里头的光景遮得严严实实。
仆人压低了声音，“是王郡公……”
“请进来吧。”主君的声音轻飘飘落下。

第26章
姜佩兮没睡多久, 母亲严格限制她午睡的时间，不允许她有任何懒散堕落的苗头。
如今在阳翟，虽没母亲看着, 但这些规矩早已成习惯。
她听到外头低语的交谈声，但隔着严实的帐幔, 她什么也看不见，也没有偷看的机会。
外头的交谈有意放低了声音, 话语隔着帐幔模糊不清。
姜佩兮听出表哥的声音, 但另一个不是王郡公的。
奇怪, 明明看见穿王氏制服的人进来的。
但那到底和她无关, 她拿过裴岫翻了一半的地志书，看向页脚想要记住页数，不过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记住的概率很低。
她想了想，摸下发间的发钗，贴着书面滑向书背，固定好位置, 姜佩兮无所负担地寻找自己想看的内容。
天色转暗的时候, 外头才传来门扉开阖的声音。
裴岫掀开帐幔，看见坐在窗边的表妹, 外头的光已经淡了，不再明亮。
她腿上盖着他的外袍, 蓝雪花落到地上, 像是飘落的花瓣。
她背着光, 裴岫看不清她的神情，但她手上捧着书, 连他进来都没察觉，想来是看得很入神。
裴岫点了一盏灯, 端到她手边。
姜佩兮这才抬头看向长身玉立的表哥：“表哥商量完了？”
“嗯。”
“表哥冷不冷？”春天就是这样，太阳一下去人就感到寒意。
姜佩兮伸手去探裴岫的手温，肌肤相触，他的手是凉的。
她拎起腿上盖的外袍，“表哥穿上吧，手怪冷的。”
“掉地上了。”他声音淡淡的。
姜佩兮顺着衣服往下看去，的确，落了些边角坠在地上。
但地上都铺着毯子，又不脏。
她知道裴岫的挑刺毛病又上来了，也不再劝他，反正他冷了会自己找衣服的。
姜佩兮收回手，继续任外袍盖在腿上。
她靠回去继续看书，可裴岫又找刺了，“又动我书，我看到哪页你记得吗？又得我废精力找。”
姜佩兮一把合上书，将书背对着他，递到他面前，“你自己看，我不是做记号了吗？你惯会冤枉我。”
发钗被夹在书里，末端坠着一小截精巧的玉珠。沿着挂珠拨开书页，便能找到他看到的地方。
裴岫眉梢微动，他忽然觉得这是极好的书签。
看他不说话，姜佩兮扬起眉，带了些得意。
她把书捧回怀里，好奇道：“来的不是王郡公吗？我先前看衣服是，怎么听着声音不像呢？”
裴岫敛衣坐在罗汉榻的另一侧，“就是王郡公。”
“王郡公声音不是这样啊。”
裴岫意识到他们话中的歧义，“是王二。”
姜佩兮这才恍然，她托腮看向神情淡漠的表哥：“怎么是他啊，怎么不是王大郡公呢？”
怎么、怎么……
“怎么……”裴岫抬眼看向面露关切的表妹，脸上浮出笑，“你很想见他？”
他心情很差，或许下一刻就要发脾气。这种时候最好闭嘴，不然他的怒意会发泄到身边人身上。
姜佩兮不由想到，果然，王二是个蠢货，没给他一个愉悦的下午。
来的要是王大郡公就好了，他的聪明得宜从不会让裴岫不愉快。
裴岫目光冷凝，眸中映着烛火，烛火在他眸子里燃烧跳跃，正如他隐隐升起的恼怒。
姜佩兮对上他的眸子，她将怀里的书掷到桌上，“啪”的一声打碎压迫的氛围。
她毫不畏惧地直面他的怒气，“你再冲我发脾气试试？”
裴岫没说话。
姜佩兮一把拽起盖在腿上的衣服，往他怀里扔去，“就你脾气大，看谁都不顺眼。如今憋着气，居然冲我来发了，真是越发了不得了。”
她从榻上起身，“我不敢触你的霉头，也不受你的闲气，这就去和祖母道别，我明日就回江陵。”
“你就会耍横。”裴岫终于憋出这几个字。
姜佩兮冷哼一声，“只许你裴主君放火，不许我点灯是不是？我明天就回江陵，省得过这种寄人篱下的日子，总是白白受气。”
裴岫眼皮直跳，心都要梗了，“寄人篱下？谁给你气受了？谁还敢给你气受？”
姜佩兮懒得搭理他，抬脚就要走。
却被他拉住了衣袖，她听见他的叹息：“王二替他兄长来的，王大郡公被派出去办事了，一年半载都回不来。”
“你用不着和我说这些，他干什么去关我什么事？”
姜佩兮转头看他，伸手要扯回自己衣袖，“松开，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裴岫松开了衣袖，却握住了她的手。
寒凉的手掌包住她的手，凉意顺着手背涌上心头，姜佩兮没再说话。
他软了神情，眉眼低垂，显出病弱的一面：“怪冷的，王二那个蠢货，怎么也说不通，害我在外头冻了半天。”
裴岫自幼体弱多病，喝药比水还多，自会吃饭起便开始吃药。
他身体孱弱，身边侍候的大夫永远比奴仆多，整个阳翟都怕裴氏这个独苗突然夭折。
大夫说悲喜具伤身，便没有人敢靠近他，甚至他的母亲都对他远而敬之，他的周围永远寂静沉默。
自幼在生死线上挣扎，他视众生为草芥，更厌恶在蠢货身上浪费时间。
过于尊贵的身份使他可以随意打杀仆从，身体的孱弱又使他倍受长辈溺爱，只要不喜欢，管他是哪家的贵胄，一律赶出去。
他任性妄为，肆无忌惮，他不需要会与人相处，更加不需要讨好谁。
但他知道此刻示弱的好处，他的手指蹭进她的手心，“阿璃也不心疼我，就会凶我。”
姜佩兮结住，干巴巴道：“谁让你把衣服脱给我的，我又不冷。”
“我怕你午睡冻着。本想着跟王二几句话就能结束的，谁想到他那么不开窍，磋磨我一下午。”
她不再离开，顺着他的力被带到他身前。
他忽而皱起眉，按住额角，声音虚弱，“头疼。”
“我去叫大夫！”
“罢了，都是老毛病。一劳累就这样，大夫来了也没用。”
姜佩兮看着面露痛苦的裴岫，心中不安，“那怎么办呢？就这样忍着吗，我能做什么吗？”
裴岫很会顺坡下驴，“不要紧，歇歇就好了，阿璃陪陪我呢？”
“好。”她坐回了他身边，这次靠得更近。
她和裴岫的相处就是如此，亲近归亲近，吵起来却毫不顾忌。
她其实没有这么大气性，对着母亲和阿姐从不会去争辩什么，但对裴岫却往往极为任性。
她少时所有的坏脾气，都对上这个自幼时就很照顾她的表哥了。
想起往事，姜佩兮心中唏嘘，曾经那般亲近的他们，终究也难逃分道扬镳。
上辈子她在建兴偶尔会听到阳翟的情况，裴岫后来沉迷于求仙问道。
或许是一个个名医圣手都断言他活不过而立，时刻被死亡胁迫的他，日渐信奉长生不老之术。
他大兴土木，设坛立观，光阳翟就修建了十余座道宫，其奢靡铺张令世家乍舌，更引得阳翟上下怨声载道。
对长生成仙的追求，使他不再问世理政，京都的授命赐封他理都不理，甚至奉旨的使臣都没能见到他一面。
在姜佩兮生前的认知里，他最后一次离开阳翟，就是征和元年年初跑到建兴训她。
裴岫生性凉薄，早些年还顾着礼法规矩，装出世家公子的模样，后来行事却往肆无忌惮上一去不复返。
征和二年，裴岫的妻子裴周夫人亡逝，周朔主持丧礼，建兴大丧。
姜佩兮听到很多风声。
裴周夫人去世时，裴岫在举行斋醮。他甚至不愿装一下去看一眼亡妻，直接就让仆役送裴周夫人的棺椁回建兴。
更有裴周夫人的婢女哭诉，裴周夫人病了一年多，裴主君不闻不问，他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得道长生。
裴氏放下棺椁就走了，没有任何礼节性的慰问。
偌大的建兴，却无一人为裴周夫人谴责阳翟，她的父母已经故去，没有人再为她做主了。
姜佩兮旁观了整个过程，遍体生寒，她控制不住地物伤其类，她们何其相似。
听到姜妹妹的问题，王柏笑道：“见了的，我在阳翟磨了许久，说他不见，我就不走，就留在他们家过年了。远山被我烦得狠，臭着脸招待了我。”
姜佩兮知道裴岫必然会走上断亲绝友的路，但她不曾料到如此之早。
他现在居然连王郡公都懒得见了，那么想借着少时几分情谊见他的自己，又显得何其自大无知。
姜佩兮心中不由染上几丝怅惘，怕自己露出的神情失态，她捧着茶盏送到唇边抿了一口，劣质的茶苦味在嘴里蔓延，还有一股霉气。
她拧起眉，淡声道：“表哥素来如此。”
“远山早两年还好些，如今忙着建新道观，心思全都扑了上去。”
姜佩兮看向王柏，“这是第几个了？”
“已建了三个，这该是第四个了。”
“表哥如此穷奢……难道无人劝阻吗？”姜佩兮不由皱眉。
王柏与姜佩兮对视，他笑着，说出来的话像是玩笑逗趣，又像是斟酌试探：“除了姜妹妹你，谁能劝动他？”
姜佩兮摇头苦笑：“郡公说笑了，我哪能劝得了他？”
“姜妹妹当初与远山……”
洒着阳光的堂屋地面出现阴影，王柏止住话，看向门口。

第27章 前世一
姜氏和裴氏向上数的姻亲关系不远, 姜佩兮的祖母便是姜裴夫人。
而今阳翟裴氏的主君，姜佩兮也自幼与他往来，也唤得一声“表哥”。
他们少时关系好, 后来裴岫成婚，姜佩兮也大了, 两人便不再见面，情分也就自然淡了下来。
阳翟娶的主妇是建兴的朝端县君。
天翮八年末, 朝端县君的父母谋逆未成, 落得个软禁被困的下场。虽说是咎由自取, 但一家主君的岳父母被囚禁, 说出去总是丢脸的。
裴氏丢不起这个脸，姜佩兮也大概知道裴岫必然要做些什么。
但她不曾想到，裴岫会在第二年的开年来见她。
以至于阿青告诉她，裴主君来访时，她愣了好一会，恍然似乎是没有听清。于是又反问：“谁来了？”
阿青倒很高兴：“是裴主君呀, 姑娘小时候总跟着的那个表哥呀。”
姜佩兮不可置信, 真是奇怪，见她做什么, 要见也该去见周朔啊。
建兴的事她一点也插不上手的。
阿青拉着还在愣神的姜佩兮向外走去，边拉还边笑着：“姑娘与裴主君最亲厚了, 不是吗？”
姜佩兮垂着眸, 她和裴岫, 只是少时交好罢了。
长大后，每次见面不是挖苦, 就是讽刺。
磨蹭着走到厅堂，姜佩兮一眼便看到那个裹着白狐大裘, 窝在椅子一边的裴岫。
他已经坐了，正托着腮看一旁的玉瓷瓶。
仍是记忆中的模样，眉眼冷清，神情淡漠，一副懒散模样，仿佛什么都不能引起他的注意。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裴岫挑眸，目光落倒姜佩兮身上。
但也只是淡淡的一句：“佩兮来了啊。”
这下退无可退了，姜佩兮颔首走向一旁的座位。
整衣落座后，她打起精神，带上客套寒暄的笑容与语气：“不曾想裴主君远道而来参加周氏的丧礼。年前年后一向是世家最忙的时候，这新年刚过，不知阳翟是不是也有许多事务？”
裴岫耷拉着眼皮，仍是窝着靠在圈椅一边，伸手拿过桌上的一盏茶，淡漠的脸却突然染上笑：“佩兮喊我什么？”
瞧着这懒散的神情，姜佩兮不由一愣，“裴主君”不够尊敬吗？
于是试探地喊：“崧岳郡公？”
裴岫掀开茶盖，轻轻吹了口气，凑近唇边沾了半口茶，并没有回应。
他敛着眸，被茶水热气晕开的眉眼仍是染着淡淡的笑。
姜佩兮立刻警觉起来，刚刚的倦怠尽数撤去。
即使多年不见，但她了解他，这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是他生气时惯用的。
但她实在想不出，这短短几句话怎么就能触了他的逆鳞。
看着捏着茶盏边缘的苍白指尖，姜佩兮似有所悟，“表哥？”
裴岫没有应她，仿佛这就是天生该得到的称呼，便自然地微微颔首，一边抬眸问姜佩兮：“你这的是什么茶？”
瞧着不是阴阳怪气的生气了，姜佩兮松了口气，扫一眼茶盏里被热水烫开的绿叶：“是太平尖。”
裴岫看着茶碗里的碧绿清透的茶汤，默了半晌：“用的什么水，又是几分的？”
这姜佩兮哪知道，便抬眸看向一旁侍候的侍女。
侍女得了眼神，连忙上前半步认真答道：“用的是沉了一晚的井水，取的上层的清水，烧得九分热，烫了茶叶，洗了茶叶，又用晾到七分的水泡开的。”
裴岫盯着茶碗里舒展的碧叶，不由有些叹息。
他将茶碗合起，搁到桌上，侧眸看向她道：“你从前可不这样糟蹋茶。”
姜佩兮微微一愣，竟不知如何接话。
裴岫一手支着圈椅把，复又拖起腮，瞥眼看向外面，忽而笑道：“外头的雪倒是不错。”
姜佩兮不由抬眼看去。
外头积着一层白白的雪，晶莹剔透盖着下面的一切花草。裴岫来得早，梧桐院还没来得及去扫雪。
裴岫侧首对一直侍立身边人道：“去采些雪来，要那棵树顶上的，你知道规矩的。”
姜佩兮收回落在外面的目光，树上的雪，裴岫要的是梧桐树叶上的雪。
照着他挑剔的性子，当然不会要树上落下的雪，看来得让仆从爬到树上去取雪。
可这么折腾又是要做什么呢，这般想着不由便问了出来：“裴主君要雪做什么呢？”
裴岫看向姜佩兮，难得抬眼，一直搭着的眼皮此刻完全掀起，漆黑的瞳眸全部露出来，他音色凉凉：“你喊我什么？”
姜佩兮呼吸一窒，下意识攥紧了自己的衣袖，讷讷出声：“表哥……”
“这下还忘么？”
自从撞见他神情似愉悦、似松快地拧断别人的脖子后，姜佩兮每每看到裴岫那似笑非笑的模样，便会不由自主害怕。
她垂下眸，逼迫自己不去想他手上沾血的样子，勉强稳住心神：“不会了。”
裴岫又靠了回去，将自己裹在大裘里，他懒懒的，慢慢丢出一句：“这才乖。”
随后瞥眼看向外头，慢声解释：“你这茶我喝不惯，还是我来烹了。”
裴岫性子执拗，自幼时便只能顺着。
而今他做了多年的主君，怕是更容不得人违他的意。
反正也不要紧的事，姜佩兮安慰着自己。
抬手让侍女去拿一套烹茶器具，随后又轻声道：“拿那套白瓷的，还没用过的那个。”
裴岫目光又落到了她身上，他们已经七年不曾相见。
她说的一点没错，阳翟很忙，他根本抽不开身。
朝端失了手，他的确该收拾烂摊子，但并不需要大老远地亲自到建兴来。
写封信，派个心腹来传达也就罢了。
自从做了主君，他便一直很忙，沉重的担子压在他身上。
少时不懂，后来才逐渐明白，无数血脉相连的人，敬仰着、奉他为终身的信仰是何种感受。
是逃不掉的责任，是渗透到每一次呼吸的使命。
也是因为这些，酿造了他们之间的悲剧。
建兴并不安定，刚刚镇压了叛乱，还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地里盯着。
何况京都的事情也麻烦得很，阳翟在拥帝中败北，新帝对裴氏、对他都虎视眈眈。
他不该来的，不该将自己置身险。
沉浸于世家阴私中的裴主君对自己这一趟的危险再清楚不过，但他仍旧来了。
他终究是有私心的。
仆从取来了雪，裴岫慢吞吞回过神，拿过已经摆放好的茶具，慢慢擦燃烛火，开始烹雪。
看着晶莹的雪慢慢化开，一点点凝成水滴。
他许久没有这样静静等着一壶水开。
似乎是他们开始频繁争吵后，又似乎是她开始阴阳怪气地讥讽他为“裴主君”后，又或者是更久之前……他早已失去等待的耐心。
裴岫极善烹茶，姜佩兮自小就知道，他烹茶的动作行云流水，风骨俊雅，恍若山间隐士，美得像画一样。
不过片刻功夫，清幽的茶香就漫了开来。
他倾身将茶盏递到姜佩兮手边，便又靠了回去，神情却似乎落寞了下来，一下变得很疲惫。
裴岫捧了茶，窝在椅子里，垂眸看着手里的清茶：“佩兮尝尝怎么样。”
姜佩兮捧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的确很好。
他茶烹得好，连她母亲那样挑剔的人，都对他的手艺盛赞过。
无论多好的茶，入口都会带苦带涩，但表哥使茶的涩中全都是清甜的味道。
她之前每次去阳翟，都惦念着表哥的茶，但他很少烹。
不过裴岫心情好时，会把着她的手，手把手地教。
他教人时很耐心，一点点告诉她哪一步该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这样手把手，一点点教会了她插花、沏茶、调香……
姜佩兮眼睫一颤，裴岫的手艺还是那样好，简简单单就将茶叶的香气与雪间的清气，融合到了一起，发挥到了极致。
只是……
她已经太久不曾喝这样香气的茶了。
摩挲着茶盏，姜佩兮一时有些恍然，明明她以前总是惦念，可现在却喝不惯了。
她慢慢点了点头：“和以前一样好。”
裴岫只捧着茶盏捂手，垂眸盯着清透的茶水，良久蹦出一声轻笑：“我一直觉得，你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他终于慢慢抿了口茶，声音却越发轻了：“可如今也会心口不一了。”
他的音色很淡，淡到像幽谷里的兰花，立在峭壁上，迎着风霜雨雪，却不属于人间。
“你既明明知道了世态人心，又做什么把身家性命都交出去？”
正襟侧坐的姜佩兮面色瞬间一白，不觉攥紧了杯盏。
她立刻明白为什么裴岫来找她了，原来是要说她把江陵的军队调往建兴这回事。
裴岫仍是垂着眸，定定看着手里的清茶，没给姜佩兮一点注目，只自顾说着：“琼华写信给我，说她很生气。”
姜佩兮立刻低头认错：“我马上就写信给阿姐道歉。”
裴岫将茶盏撂到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一声一下砸进姜佩兮心里，随后她就听见裴岫又说：
“我也很生气。”
姜佩兮惴惴不安的心咯噔一沉，猛地抬头看向裴岫。
他正在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情绪，那里面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
几乎是本能的，姜佩兮感到危险。
她一下站起来，是慌乱，更是戒备。
裴岫倚在椅背上，一手拖着下颌。
他定定看着立起来的姜佩兮，慢吞吞地上下扫了一眼，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句：“许久不见，我们阿璃又长高了。”
姜佩兮微楞，慢慢消化完这一句的含义，忐忑紧张的心越发复杂起来。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却一下将她拉到了少时。
裴岫在阳翟，她在江陵，其实他们见面的次数不多，相见的时间也不长。
他们见面少则隔半年，多则两三载，而裴岫每次见她，都会慢吞吞将她打量一番，随后不自觉笑起来：“我们阿璃又长高了。”
很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在里头。
可她已经许久不长个子，现在连勉强笑都笑不出来。
此刻多年未见的二人，终于成了对峙的状态。
他们的鸿沟，不是七年不见导致的。
而是因着那鸿沟，两人互相躲了七年，都不愿相见。
姜佩兮看着裴岫那双素白骨感的手，一时恍惚，竟觉得它正在着掐自己的颈脖。
而她的气息越来越弱，眼前甚至出现了窒息前的昏厥画面。
外头传来雪被踩踏的声音，姜佩兮却几乎不能动，她知道是谁来了。
但对着裴岫的眼睛，她竟一点移不开眼。
“裴主君。”
这一声客气周到，生疏恭敬，是打官腔的标准开头。
裴岫看向迎着风雪的来人，敛下眉眼，唇角慢慢勾起笑，坦然回敬：“周卿事。”
但他还是懒懒靠在椅背上，神态怡然，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听下仆说您到我这来了，若有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察觉到周朔走到自己身边，心仿佛一下有了依靠，姜佩兮紧绷的神经慢慢松了下来。
“不要紧，只是来和佩兮聊聊天，顺便讨口茶喝。”
裴岫给自己添了茶，凑到唇边一口口呷着。
周朔圈上姜佩兮手腕，重新在一旁落座。
裴岫来的突然，庚帖刚刚递到天关殿，周氏满座的权威还没琢磨出裴氏的意图。
周朔便听院子里的仆从来禀告，裴主君到他那去了。
“先主崩逝，裴主君特意放下手上事务前来吊丧，先主若是在天有灵，一定会感念您。”
眼下建兴与阳翟唯一的冲突就是朝端县君的父母，周朔推测着他的意图。
但不管心里怎么揣测猜忌，他面上仍然谦和有礼。这样莫名其妙的来访，周朔并不是第一次遇到。
裴岫把着茶盏，盯着里面清澈的茶水，出口的话漫不经心：“那还是不必了，我不是为吊丧而来，和你们主君关系也并不好。”
姜佩兮转过眼，只觉得不愧是他，说话向来不忍视听。
裴岫看上去温吞，但时不时就冒出两句不讲情面的实话。
“那您是为何而来？”周朔却并不觉得难堪，仍是一派恭敬地礼貌询问。
“朝端一时失了分寸，做了些错事，我来道个歉。”
可他一点没有道歉的态度，懒散轻佻。
姜佩兮看向周朔，他眸色也深了下去，像深海处的世界：“朝端县君已经外嫁，怕是不好再插手建兴的私事。”
裴岫的笑忽然带上讥讽，神情也露出锋芒：“岳父母被囚，阳翟可做不到视若无睹。”
“叛乱之人都是一样的处罚，并不能因背后站着谁，就能有格外的恩遇。”
“陈州五城五十年的税收，乾齐一万匹骏马……”
裴岫看向周朔，思忖半晌，又补充道，“还有南雉三十年的劳役使用，周卿事觉得这个条件够吗？”
周朔脸上礼节性的谦和淡去，他看向裴岫：“您就这样想插手周氏的内事？”
“三倍。一百五十年，三万匹，九十年。”
姜佩兮一个旁观着，都要给这几个貌似轻飘飘的数字砸得晕乎乎的。
她第一次面对这么简单粗暴的交易，不由想到，裴岫办事还真是——豪爽？
“望您三思，这是周氏内事，您给多少都是不行的。”
裴岫倦怠地靠着椅背，一手托上腮，似乎有些百无聊赖，上下嘴皮一碰便继续加码：“六倍。三百年，六万匹，一百八……就两百年吧。”
说着他又忍不住笑起来，带了几分感慨，“可不能再加了，当初阳翟的聘礼也不过如此。”
但周朔仍不为所动，只看着裴岫的神情越发冷了：“周氏虽古拙，却也不缺这些。”
裴岫却把眼睛落到姜佩兮身上，恻然笑起来，语气间颇为认可：“这倒是，你们家给江陵下的聘礼可比这丰厚多了。我这点蝇头小利，你们瞧不上是自然。”
姜佩兮一愣，摩挲着袖口繁复的花纹，她的聘礼何止是相当丰厚。
裴岫这些东西，还要时间去收取，还有天灾人祸的不确定因素。
而当初周氏送到江陵的聘礼，可都是现成的真金白银，良田宅铺。
裴岫慢吞吞舀了一勺雪，尽数倾进炉壶。
“这倒是我忘了，你们周氏不缺钱，缺的是名声。”
苍白的面容完全露出来。
他定定看着周朔，唇角勾起，露出极为满意的神情，“你们家那桩丑闻，需要弄得人尽皆知吗？”
周朔脸色居然难看起来。
姜佩兮看了看周朔，又看了看满眼讥讽的裴岫，却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一片静默中，外头侍女来禀。
姜佩兮看过去，只见周氏学府的先生正立在院子里。他不曾想到里头在会客，有些无措。
姜佩兮站起来，颔首欠身：“失陪了。”
瞧着那抹纤瘦的背影渐行渐远，去到庭院里。
裴岫越发觉得这处索然无趣，磨蹭着坐正身子，理了理堆在一起的袍袖：“阳翟主妇的父母不能被囚，裴氏丢不起这个脸。但人有生老病死，丧父失母乃是天命。”
他扶着椅把慢慢站起身来，拎着衣袖一振，顾自道：“还是六倍的交易，周卿事三思。”
懒懒散散向前走了没几步，裴岫却又停了步子，看向周朔：“我们家阿璃读书少，脑子也不灵光，周卿事对她还请多耐心些。有空的话，和她讲讲尹吉甫写给仲山甫的信。”
“这丫头笨，我明明和她讲过许多次，她却转身就忘了。”
尹吉甫写给仲山甫的信：既明且哲，以保其身。
这是明哲保身的典故。
裴岫的确很生气，这份怒气不仅对上了姜佩兮，更对上了周朔。
周朔抬眼看向裴主君，杂乱的丝线此刻突然找到了头绪。
裴主君心思婉转又极为狠辣，为什么会掏出那么大的代价要与周氏做交易呢？
他并不在意朝端，甚至就这样随性决定朝端父母的生死。
单被软禁，除了行动受限，说出来有些掉面子，但实则不少供养，待遇均是如常的，而裴主君却要他们的命。
为什么要用这么大的代价维护阳翟的颜面呢？
裴氏维护脸面的方法明明有更优解，岳父母亡故可解，与朝端和离可解，甚至丧妻也可解。
后两种办法裴氏稳赚不赔，最后的方法裴氏还能大捞一笔，朝端县君归葬建兴，她的陪嫁就会全部留在裴氏。
周朔不明白裴主君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代价来要岳父母的命。
枉受利而不问，必有灾殃及身。
他行事谨慎，想不通原因，便不敢答应。
而裴主君明哲保身的典故一下点醒了他。
周朔下意识看向庭院里正在和儒生交谈的妻子，莹莹的雪簇拥在她的脚边，精致美丽的雪青玉琼花布在雪白的袍子上。
满头的青丝因已为人妇而尽数盘起，是因他而盘起的。
裴主君这是在提醒他，佩兮因他而不再明哲保身。她罔顾江陵的信任，调走姜氏派往京都的部分军队。
她进了一场不该进的赌局，她把姜氏对她的信任换成筹码，在建兴的赌局上下注。
她将她最宝贵的东西交给他去赌，不仅赌他必须赢，而且还在赌他究竟可不可靠。
但其实在效益上，他的妻子是进了一场稳输的局，只有输多输少的区别。
他输了，她便无法再置身事外，生死一线。
她给江陵惹了这么大的麻烦，姜氏必然不会再接纳她。
他赢了，像是如今，她获得本该有的安全。
可她犯了这样大的错，姜氏会撤回对她所有的庇护。
佩兮究竟得到了什么呢，一切的纷争与她没有任何关系，她并不牵涉到建兴动乱里的任何利益。
她什么也没得到，只招来了姜氏对她的猜忌与愤懑。
江陵派往京都的十万军队，她抽走了三万，害得姜氏进入京都的兵力不足，最终在拥帝中落败。
因为他，佩兮把姜氏多年的辛苦筹谋付之一炬，江陵不会再容下她了。
当妻子把兵符塞进他手里的时候，周朔就知道了。
在建兴周氏这次互相倾轧的赌局中，姜郡君下的赌注是她的命。而赌的必然结果，是失去她后半生的依仗。
裴主君最后这两句话，让他明白了这个男人的心思。
固然十分微妙，固然他在这方面木讷迟钝，但身为丈夫，他还是捕捉到了别人对自己妻子的觊觎。
生性淡漠薄凉的裴主君，此次拿出的条件不是在买岳父母的命，而是在买佩兮的一生顺遂。
裴主君怕无论是休妻还是杀妻，都会引起周氏的不满与报复。
他担心嫁到建兴的表妹会被恶其余胥，会受到牵连。
其实这不太可能，周氏是簪缨大家，最重礼法颜面，气量不会小到要辗转曲折地去为难一个已是他远亲的表妹来泄愤。
但……万一呢？
她为周朔背弃了江陵，姜氏不一定还会为她撑腰。
姜佩兮赌得孤注一掷，决绝地将自己逼到了悬崖边上，丝毫没考虑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但裴岫却谨小慎微，再三思量，不敢有任何差池。
哪怕周氏气量小，对姜佩兮不礼重的可能性极低。
但宁可承受这么大的损失，他也不愿冒一点险。
一点点她可能会到受委屈的风险，他都不愿承担。
三百年税收，六万匹骏马，两百年劳力。
是裴岫下给姜佩兮的聘礼。
裴主君最终选择把话挑明，是在告诉他，
佩兮身后没了江陵，还有阳翟。
周朔终于回过神，抬眼看向已经跨过门槛的裴主君。
他还是懒散地没个正形，挪着步子向外走去，大裘曳过地面，带起一层薄薄的雪。
裴主君这件事做的隐蔽且妥善至极，在所有人看来，阳翟的面子护住了。
而裴主君花这么大的代价，是为了朝端县君。
可这场交易中隐含的威胁，只有他与周朔知道。
姜佩兮听着学府先生念叨善儿的淘气劣事，忍不住地叹气。
真不知这性子是随了谁，周朔温雅，她自幼也算得上乖巧。怎么就得了个这样乖张的儿子？
她向先生表示着歉意，许诺会好好教育孩子。
先生张嘴还欲说些什么，一抬眼就瞧见面色冷淡的裴主君缓步而来，他被盯着打了个冷颤。
停下告状的心思，连连拱手告辞。
姜佩兮正要再送先生出去，余光瞥见一抹雪白。不由转头看向裴岫，有些诧异：“这便聊完了吗？”
裴岫盯着落荒而逃的儒生，并没应她的话，等儒生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他才垂首看向身侧的姜佩兮。
他静静看着她，七年不见，她确实长高了，逐渐和他模糊记忆中在阳翟的身影重叠。
上次见面，她还是被娇养在江陵的未嫁的女郎。
姜佩兮没敢抬头，快速扫了一眼雪地，看到沾了薄雪的大裘。
她觉得与裴岫的距离有些近了，便不动声色后退半步，刚刚站稳，便听见裴岫说：
“不喜欢就不要勉强自己，糊弄我做什么。”
懒洋洋的调子，像是在冬日暖阳下打了个盹后的呓语。
姜佩兮看着那擦肩而过的衣衫，下意识想要挽留；“裴主——”
说出口的话卡了一下，她并不知道自己想要挽留什么，又该挽留什么。便不自觉低下头，忽而有些无措的委屈：“表哥……”
裴岫停下了步子，看着姜佩兮好整以暇：“佩兮想说什么？”
“阿姐她……”姜佩兮欲言又止，这不是她想说的，可她和表哥之间还有什么话题呢。
裴岫眉眼低垂，眸子映着地上积着的白雪，声音又淡了下来：“不用管，我回头劝劝她也就罢了。”
他扫了眼正在走向这边的周朔，问道：“还有什么要说吗？”
姜佩兮终于讷声，她和表哥还有什么好说呢。
见她没有话，裴岫顾自道：“那我走了。”
“表哥这就回去了吗？”
“不然呢？”
姜佩兮看着地上的雪，他们的确没有话可以聊了。
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猝然映出院子里的一切，满眼都是聪慧狡黠。
裴岫看着那个探进院子的孩子，禁不住地笑起来，侧首问道：“这是你的孩子吗？”
姜佩兮看向有些心虚的孩子，对他招招手：“善儿，这是表舅。”
周善见母亲并没有生气，便放心地一溜烟跑到母亲身边，依着母亲才抬头看向这个病怏怏的陌生人。
裴岫垂眸看着小不点的孩子，问道：“我家里有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丫头，以后给你做媳妇要不要？”
姜佩兮一愣，裴岫家里的丫头？
裴岫和朝端县君无嗣，从旁支过继了个女儿养在膝下，作为阳翟未来的主君培养。
“这孩子我还想留在身边。”姜佩兮摸不准裴岫的意图，只模糊着回应。
如果裴岫指的是裴池，善儿要是和她定下婚约，日后就得入主阳翟。她哪里舍得呢？
裴岫只笑：“这样好，我也不想池儿接任阳翟。”
姜佩兮并不当真：“表哥说笑了。”
裴岫却溢出一身喟叹：“做主君太累了，我累一辈子就够了，实在不想让孩子也一生受困。”
他语气中的疲乏与诚恳一点不假，姜佩兮看向他的眉眼，还是清冷漠然的。
但上次见面，他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姜佩兮忽然意识到，他似乎很累了。
依着母亲的幼子此刻开口：“表舅，我还没见过她呢。”
听到这话，裴岫不由笑起来，抬手摸了摸周善的柔软的发顶，“不错，你比你母亲机灵多了。”
姜佩兮：“……”
眼见着确实没什么好聊了，再说下去还不知道裴岫要说她多少不好，姜佩兮温声道：“我送送表哥吧。”
随后又看向已经来到她身边的周朔，“子辕与我一起。”
裴岫漠然扫了眼姜佩兮，勾起一抹讥讽的笑，真是欲盖弥彰。
说她不机灵，还总不认。
这蠢丫头认死理，还好面子。
不仅不肯改变自己想法，而且执拗的要死。
就算是吃了大亏，还总要因为放不下面子而嘴硬，自己没错、自己不后悔，自己很好。
当初对那个沈氏如此，现在对这个周氏也是如此。
明明他们都配不上她，她明明过得不顺心，却总是要装出一副岁月静好、同心同德的模样。
骗人骗己。
周朔从来不会拒绝她，颔首答应：“好。”
裴岫没理他们，只捏了捏周善嫩嫩的脸蛋：“多吃些，不要挑食，希望下次见你，你长高不少。”
姜佩兮没应声，她看着裴岫，这话他以前总说。
总对她说。
嘱咐完这一句，裴岫看向姜佩兮，神情又很漠然：“不用了，还没和你们熟到要长亭送别。”
裴岫今日的言行，处处都彰显着他的无礼与傲慢。见佩兮没坚持，周朔便顺着颔首：“裴主君慢走。”
也不再说什么，他转身向外走去，雪白的大裘罩在消瘦的身上，映着纯白的雪，显得他越发孤寒了。
姜佩兮立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知为何，竟猛然生出最后一面的遗憾。
她总觉得表哥执拗听不得劝，还死要面子。
可她呢？她又何尝不是呢。
要是她能听进劝，要是她能先服个软，他们也不至于从天翮二年起，就再没给过对方好脸色。
周朔走到妻子身边，碰了碰她的手，只觉寒凉，仿佛刚刚受了什么惊。
他把她的手裹到自己手里，温声叮嘱着：“屋子里多加些炭，暖手炉也备着。”
姜佩兮回过神，周朔值得吗？
当然是不值得的，什么也比不过江陵对她的庇护。
可是她就是这样义无反顾做了。
后悔吗？大概是有些的。
可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么做。
树枝上的雪落了一团下来，雪团砸在地面上发出声响。姜佩兮的目光落到那乱糟糟的雪上，沉默着点了点头。
一种难言的惶恐盘绕在她的心里。
被刻意忽视的事实，因裴岫的到来而被彻底揭开。
血淋淋的事实摆在她的面前，她失去姜氏了，失去了江陵对她的庇护。
她因周朔而背弃姜氏，罔顾她身为江陵郡君的身份与责任。
而周朔不会把她看的比周氏重要。
固然从一开始就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要面对怎样的恶果。
可是此刻对现在及未来的无所依靠，实在是让她茫然无措。
周朔沉默了半晌，他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最终只能说：“天关殿还有很多事，我先走了。”
稀稀落落的，一片片冰凉落到脸上，姜佩兮呼出一口热气。
她此后的岁月，怕是会和数九的寒冬一样难熬。
年幼的孩子并不懂世事的无奈与母亲的孤苦无依。
他只是很高兴又下雪了，便围着母亲又笑又跳：“母亲，我们堆雪人好不好？”
姜佩兮目光落到孩子身上，扯了扯唇角：“好。”

第28章
门口站着的人身着素简黑袍, 无论颜色还是款式，都与屋内的人格格不入。
王柏坐着向来人拱手，“周司簿。”
姜佩兮看过去时, 正见周朔向王柏作揖回礼：“王郡公。”
下一刻周朔便听见姜郡君冷淡的声音，“你怎么来了？”
他头也没抬, 接着刚才的礼又向姜郡君行礼：“邙山匪徒那边，收缴了许多财物, 想请王郡公过去认别是否有王氏之物。”
听到这话, 姜佩兮看向王柏, “郡公既有要事, 我也不多留您了。”
王柏瞟了眼周朔，心中冷笑，什么时候这种事要劳动他了？
但他面上不显，只站起来向姜佩兮作揖，仍是一副和蔼可亲的笑：“多有叨扰。”
“我送送郡公吧。”她的礼节一直是尽善的。
姜佩兮迈出房屋的那一刻就后悔了，外头比屋里冷多了。荒芜的土地上, 零星堆着几堆雪。
北风刮到身上, 他们的衣角都被吹乱，在风中打旋。
姜佩兮的视野缠上头发, 她抬手将碎发拢到耳后，心里打定主意, 走到最近的那堆雪她就不送了。
王郡公走在前头, 姜佩兮落后他两步, 周朔又在她的后方慢两步。
眼看就要走近雪堆，姜佩兮准备好了措辞, 刚刚准备开口，胳膊突然被拉住向一旁摔去。
她毫不设防, 被拉得一个踉跄，身体失衡。
紧接着就是空气被撕裂的尖啸声在耳边炸响，姜佩兮腰上一紧，她被完全护进怀里。
她愣愣地，完全反应不过来，但很快她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她茫然抬头，看到周朔绷紧的下颌，他的脸色前所未有得差。
她听到周朔毫不客气地质问：“王夫人这是意欲何为？”
姜佩兮略略一侧首，便找到了血腥味的来源，周朔手心拽着鞭子，不断有鲜血从指缝里滴落。
“我不叫王夫人，你是知道我的名字的。”
听到熟悉的声音，姜佩兮诧异地向身后看去，阿娜莎神色倨傲，手上握着鞭把。
这一下，姜佩兮才看清那条鞭子，鞭身上一圈圈缠着小短针，针头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光泽。
见姜佩兮回头看见了她，阿娜莎冷笑：“你骗我。”
“我说过，我会救你，但你得和我说实话，你不能骗我。我最讨厌欺骗了。”
“我不管你是谁，你叫什么。现在，你是在袭击我周氏的夫人。”姜佩兮听到周朔冰冷的声线。
“我会请主君写下拜帖，来日我定要拜访宛城，向王国公请教你们王氏的规矩。”
阿娜莎轻蔑一笑，“你觉得我会怕吗？”
“我不管你怕不怕，你只需要知道，你的袭击，是在挑衅建兴。周氏在九洲绵延三千年之久，绝不是一个小小的宛城可以羞辱的。”他的话已不是警告威胁，而是宣战。
宛城王氏的确是世家之首，但其崛起也就是近百年的事，其总共存在时间也不过八百年。
建兴周氏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霸主，它见证了多少的崛起与衰落，而它自己始终不动如山。
三千年繁衍出的盘根错节，枝繁叶茂，绝不是当今任何一个世家可以硬碰的。
阿娜莎本来就不受宛城待见，如今绝不能再惹上周氏。
姜佩兮心中慌乱，她伸手托住周朔握着鞭子的手。
他手心滴下的血，流进姜佩兮的手心，她看向周朔。
“松手。”
“阿娜莎。”
姜佩兮与王柏对视一眼，他们自幼浸润在世家里，对于维持世家间的平衡极为敏感。
世家的平衡一旦被打破，任何两家彻底撕破脸，对于自己家，对于整个世家都会带来极为深重的灾难。
只需要这一眼，他们便立刻确定，当下首要的事情是避免纷争升级。
“子辕，松手。我们去找大夫，你的手需要包扎。”
“阿娜莎，这是个误会，姜妹妹有她的苦衷。”王柏走向对面的妻子。
双方硝烟暂缓，周朔松开手，阿娜莎收回了鞭子。
姜佩兮连忙把周朔的手拉回来，她拿帕子盖住那血肉模糊的手心，忍下对血腥气的恶心，拉着周朔的手要回屋找大夫。
阿娜莎看着远去的人，不由挑眉，她双手抱胸，“他很敏锐。”
“这样的反应速度……”王柏看向远去的身影，眸中闪着寒光，“司簿只是个文职，他却有这样的身手。”
“姜妹妹怎么会嫁给这样的人？他们看起来完全不相配。”阿娜莎询问身边的丈夫。
王柏沉思良久，找了个词：“时运不济。”
“你们不是讲究什么门当户对吗？光看身份，他们怎么会配到一起呢？姜妹妹先前说，是她母亲和姐姐的安排，就为了夫家的钱。”
“确实如此，但也不全然。”
“具体说说？”
王柏想了想，决定给她全部理一遍：“姜妹妹是姑母幼女，自幼深得姑母偏爱。姑母与宛城关系不睦，父亲一度想让姜妹妹嫁进宛城，以此修复与姑母的关系。”
“啊……还能这样？”阿娜莎有些震惊，“然后怎么没成功呢？”
“原因有三。其一，父亲本想让二弟娶姜妹妹，但后来我和桓郡君的婚约告吹，二弟就娶桓郡君了。其二，姑母极度厌恶宛城，根本不让姜妹妹与王氏接触。”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阳翟的裴主君中意姜妹妹。”
阿娜莎愣了好一会，在脑海里反复检索，确认阳翟裴主君是什么样的人，满是不可思议，“就阳翟那个臭脸，他还会中意人？”
“就是那个臭脸。”王柏笑了笑，“裴主君胥武十八年及冠，往后几年却没有向任何一家提亲的意思，也没有谁不开眼去说媒，你猜为什么？”
“他脸太臭，脾气太差，整天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肯定没人愿意嫁给他啊。”
王柏被妻子的话逗得笑开，“但看在阳翟富贵与权势的份上，很多女郎都是心动的，尤其裴主君还有一副好皮相。没人说媒的原因，是因为我们所有人都知道，裴主君在等姜妹妹及笄。”
阿娜莎忽而问道：“他们差多少岁？”
“七岁，怎么了？”
阿娜莎难掩震惊：“他们自小相识的吗？”
“是的。”
“天啊。就算臭脸十七岁情窦初开，那他是对着一个十岁的小姑娘发情啊。”
阿娜莎想想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难忍恶心，“这是什么变态？你们就默认这种变态的事情发生？尤其是你，她不是你妹妹吗？你就这样看着？”
王柏被这话说得一愣，他下意识辩解：“也不能这样算，早些年裴主君对姜妹妹也都是兄妹之情。这些默认，也是他及冠后才出现的。”
阿娜莎戳破他话里的漏洞，撕开他试图维持体面的虚伪：“对着十三岁的小姑娘发情就合理了吗，就能被默认了吗？而且，兄妹之情能转成男女之爱吗？”
“要是这都能转，莫非你们世家还有乱丨伦的癖好？”
她冷冷看了一眼王柏，下了最后的评价：“你们真恶心。”
王柏苦笑，他将手背到身后，肩垮了下来：“是啊，这就是我们。”
“幸好姜妹妹没嫁给臭脸，比起变态，好歹现在这个还是正常人。”阿娜莎看向他，脸上挂着嫌弃，“所以姜妹妹是怎么逃出变态的魔掌的？”
王柏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阿娜莎气得脑壳疼，“你是怎么当哥哥的？变态靠近妹妹，你不阻拦，反而默认这一切发生。妹妹身上发生了什么，你也一问三不知。”
王柏有些无辜，他眼巴巴看着妻子，声音微弱：“那段时间我不在世家，我去了草原。”
阿娜莎瞪他，对这样不负责的哥哥深深唾弃，她大步离开，只留下一句：
“都是狡辩！”
*
大夫在给周朔处理伤口，白纱布染上红色被丢弃在一旁，攒出一推。
周朔神情淡漠，静静看着大夫给他上药，再缠上纱布，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手。
处理完后，大夫起身关照道：“每日要换药，司簿什么时候方便？我来给您换。”
姜佩兮接下话，“只要换药，重新缠纱布就行了吗？”
大夫欠身：“是。”
“你把药留我这吧，我给他换。”
周朔对自己的身体极不负责，他总会因为忙于周氏的事务，耽误吃饭，忘记上药。
这种事在上辈子已经发生太多次，姜佩兮摸准了他的性子，没人压着，他就不会把换药当回事。
周朔抬头看她，愣了一瞬，紧接着满是局促：“怎么好劳烦郡君？”
“给我吧。”姜佩兮让阿商跟大夫去拿药，随后看向周朔，“这伤因我而起。”
她倒了杯清水，递到周朔手边，“晚膳后过来，我给你换。”
“嗯。”
“在匪盗那，阿娜莎帮了我很多，若不是她，我根本逃不出来。”
话一开口，周朔就知道姜郡君的意思，他摩挲着杯子，“可她袭击你，那一鞭如果打到你身上，你会怎么样？”
姜佩兮有些茫然，她的目光落到周朔被包扎好的左手上，他刚才流了很多血，手心血肉模糊。
若是那一鞭落到自己身上，只是想象，姜佩兮便觉得后背发疼。
“你的手是不是很疼？”
周朔愣了愣，回过神连忙道：“没。”
“怎么会不疼呢。都伤成那样……”她的手心还攥着那张带血的帕子，指间蹭的也都是红色。
她喃喃自语，“这里连止疼药也没有，要不我写信让阿青送些过来呢？”
“用不着那么麻烦，大夫给的药能镇痛。”
她看向周朔，眼中是不安与茫然：“真的吗？”
周朔颔首。
可姜佩兮仍旧不安：“你下次别替我挡了，我不想欠你什么。”
就像上辈子他无数次将她护在身后，挡住危险。
他握住剑刃，血淅淅沥沥顺着指缝、顺着剑身滴落。他的手心被割得很深，但他却紧紧握着，不让长剑靠近她。
哪怕那时候，她背叛的证据已布呈公堂。
“好，我知道了。”他这么回答了她。
姜佩兮看向他，他似乎什么都能答应她，他似乎永远不会拒绝她，除非她的要求有损建兴的利益。
她握紧手心的帕子，试探着求情：“阿娜莎的事，一定要闹到宛城去吗？”
“是。”
“其实她这样是有原因的……”姜佩兮想要解释，但又觉得牵强，她话说了一半没能说下去。
“因为你隐瞒了身份？仅仅因为这个，便要对你刀剑相向吗？”
他的话里是不解，夹着明显的不满，“宛城需要给你一个交代。”
“可是……”姜佩兮有些慌乱，她不知道该找寻什么借口，“可是我后面会离开世家，现在为这点事闹到宛城，得罪王郡公，对我并没有好处。”
话出口后，姜佩兮觉得自己这理由蹩脚，她和周朔都和离了，后面她怎么样关人家什么事。
她凭什么要求周朔为她，忍下王氏的冒犯呢？
他们之间沉默下来。良久，周朔看向她，黑沉沉的眸子难辨情绪。
“是我思虑不周。”
姜佩兮听出他话里的松动，身体不自觉前倾，眸中染上欣喜：“你不为难阿娜莎了？”
“嗯。”周朔将杯子放回桌上，“我会和王郡公说，她只需和你道歉，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他站起身，“姜郡君去新宜后，我会安排人去驻守。郡君有任何麻烦，都可以和我说，我虽身份低微，但能帮的一定帮。”
“不用……”她下意识拒绝。
“就当是为了孩子。”周朔打断她的推拒。
姜佩兮没能再说出婉拒的话，她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她看着他向自己行礼，随后退身离去，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也将慢慢消失在她的生命里。

第29章 番外二
姜妹妹和裴岫的婚事, 早就被江陵与阳翟两家的长辈默认了。
只待他们两人适龄，就会婚嫁。
王柏的确不知道裴岫为什么突然放手，也想不通, 更加觉得不可思议。
裴岫那性子，明明是得不到也要毁了的。
阳翟和江陵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怎么会突然两边变卦，婚事没了, 但一切的结盟仍在继续。
两家像是闹翻了, 但又在方方面面进行紧密地合作。
这中间发生的事, 格外得扑朔迷离。或许会很有趣, 但王柏完全错过了这个时间段，他不在世家。
从阳翟回去后不久，他就奉父命出去办事，这算不上什么大事。但需要他亲自跑一趟，宛城的叛徒逃往了边关。
宛城对叛徒的容忍度很低，绝不会有原谅一说, 最多允许他们自己选死法。
此次的叛徒, 是王柏的族叔，他们本是一家人, 但他得奉父命杀了他。
处理完血亲的鲜血后，王柏看向边关外的草原。
时值初秋, 天高气清, 草原的广阔勾起他的好奇, 他没有去过草原。
趁着这次机会，他驶马进入草原。
他遇见了阿娜莎, 并迅速陷入爱河。
世家交口称赞的贵公子，没有请媒说礼, 甚至没有奉告双亲，便在长生天的见证下，与异族女子结为夫妻。
王柏知道父母不会同意，宛城绝不可能同意，他的行为一定会惹怒父亲，被逐出他信奉宗族，甚至被杀，他不该为一个女人放弃一切。
但她是阿娜莎。
王柏见过桓郡君，她品貌端秀，恭谨平和，他们的相处很愉快。他也知道桓郡君会是极好的贤内助，是他成为宛城主君后不可或缺的助力。
但她不是阿娜莎。
天翮二年初，他离开草原，怀着赴死的心态返回宛城。
禀告高堂上的父母，他娶妻了，和华阴的婚约只能作废。
他迎接到预料之中的暴怒。
他被关在地牢里，没有光，没有新鲜的空气。
每个世家都有地牢，用来关押不可饶恕的罪犯，不可原谅的叛徒，这里的每一条秘闻都能丢尽世家的脸面。
王柏所处的地方没有蜡烛，他唯一见到光的机会，是刑吏施刑的时候。
他试图寻找刑吏施刑的规律，推测出时间的流逝。
但刑吏有时隔很长时间才来，有时他刚刚受过刑还没缓过来，就会迎来新的一波刑罚。
失去光，失去时间，失去希望，王柏知道这也是刑罚的一部分，摧毁他的意志。
他曾试图通过自己计数，掌握时间，但在刑吏暴虐地施刑下，这个想法很快破灭。他一步步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他昏迷的时间越来越久，时常被刑吏用盐水浇醒后上刑。
在这里，没有身为贵胄的郡公，只有罪无可赦的叛徒。
但渐渐地，刑吏不再频繁施刑，王柏知道原因——婚期近了。
他躺在冰冷的地上，周侧是血也有水，静静等待最后的处置。
“国公问，错否？”
他睁开眼睛，这是他下地牢以来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话。
他忽然知道，父亲还没有放弃他。
只要他认错，只要他乖乖迎娶桓郡君，他仍是让父亲骄傲的长子，是尊贵非凡的王郡公。
父亲给了他机会，一切都能挽回，他盯着虚空，迟缓地开口：
“否。”
铁链被绑住，一切都空寂下来，不再有人给他上刑，也不再有人强行往他嘴里灌米糊。
他安静等待自己的死亡。
冰冷的地砖响起脚步踏过的声音，步伐轻柔绵软。
脚步停在他的牢房之外，他没有开口，他羞于见来人。
“你糊涂啊。”
“认错吧，你会得到宽恕。”他听到女人的哀求，但他并不认为自己需要这样的宽恕。
等不到他的回答，女人终于忍不住低泣：“你父亲宁可要一具听话的尸体，也不要一个忤逆的儿子。”
“我知道，我知道。”他慢慢把字吐出，任何细微的动作都会拉扯到他的伤口，“但我不能没有她，我不能。”
他终于流出脆弱的一面，皲裂的唇瓣轻轻开合，“母亲。”
听到他的称呼，女人哭出了声，她哽咽着：“你糊涂啊，糊涂啊……”
任何儿子都知道自己在母亲心中的地位，他流露出的脆弱使母亲心软。
他利用了母亲对他的疼爱，在母亲低哀的哭泣声中逃出地牢，逃出宛城。
他该悄无声息地逃离，王氏就此体面地死了个继承人。
但他想要的太多。
他想让阿娜莎见到他的父母，见到他自幼成长的地方。
他想要他的父母有朝一日能承认阿娜莎，他们会喜欢她的。他自幼得到宛城叔伯们的照料，他也想让他们的婚姻得到王氏的祝福。
他逃向了华阴，桓家山门前的台阶太陡，他连走带摔地叩响了桓家的大门。
天已经暗沉了许久，磅礴的乌云压向低空，大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桓家的大门被打开了一条缝，开门的门仆低头看向摔在地上的人，斥道：“哪来的破落户？你要干什么？桓家的门也是你配敲的？”
王柏伸手撑住地面，想要爬起来，他咽下喉间的血，唇齿呢喃：“退婚。”
“什么？”门仆没有听清。
他喘了口气，抬头看向门仆：“宛城王氏嫡长子王柏，前来退婚。”
背后的闪电划破天空，在一瞬间照亮山河大地。
他看到门仆惨白的面色，“我，要与桓家嫡长女桓滢，退婚。”
“轰隆隆！”
雷声在空寂的天地里炸响。
雨滴密密匝匝打了下来，打在王柏的身上，打在从未愈合的伤口上，像是受刑。
他看到自己撑在地上的手洇出红色，混在雨里，晕开一片血色。
他很快被控制，押送往桓家主家，他跪在桓主君的面前。
桓主君高坐明堂，手上盘着珠串，沉吟不语。
“让开！都给我让开！王柏呢？有胆退婚没胆见我？”
他听到了桓滢的声音，听见了剑刃劈碎瓷器的声音。
他跪在地上，垂着头，身上的雨水血水一齐滴落在华美的地毯上。
“姑娘，姑娘，主君说不许您见他的。”是仆人在阻拦。
“滚开。”
争执的声音忽然停止。
他的视野里慢慢出现黑色，出现血液一样蔓延的赪桐花。
他抬眼向上看去，看到锋利的剑光，看到桓郡君冰冷的神情。
他灿然一笑：“清妍，许久不见了。”
桓滢神色冷得像要结冰，她咬牙切齿：“王柏，王大郡公，你可真行。”
她把剑摔在王柏的身前，转身向桓主君走去：“退婚，退就退，谁求着要嫁去他们宛城不成？”
桓主君盯着女儿沉默许久，终于开口：“也好。”
桓滢站在父亲身边，她冷冷看着身上全是血的人，“王柏，今日不是你来退我的婚，是我退了你的。”
“滚吧，华阴不会再欢迎你。”
桓主君摆了摆手，压制着王柏的侍卫终于松开手。
王柏撑着地慢慢站起，起身后他笑盈盈看向桓郡君，抱拳拱手道：“多谢。”
他被轰出了桓家。
昏暗的天地里雨水冲刷着世界，这场闷热潮湿的雨已经酝酿了太久。
照亮天地的闪电，接连而至的响雷，宣泄着炎夏的怒火。
王柏慢吞吞往山下走，任凭雨水打在身上，酷暑里他身体的温度迅速流失。
雨水逐渐模糊了视线，他不再能看清前路，但心中却有着前所未有的畅快。
他把事情闹大了，宛城与华阴的婚约作废，至少王柏与桓滢的婚书已成一张废纸。
他履行了他的誓言，贯彻着他的忠诚。
王柏压不住唇角的笑，他不再有可能迎娶世家的女郎。
王氏会放弃他，他不会成为主君，不需要能执掌宛城的主妇。
他已成废子。
他一脚踏空，从石阶上滚下。
脑子昏昏沉沉，意识被逐渐剥离，他仰面躺着，雨水打在脸上，耳边是喧嚣的雨声。
啪啦啪啦吵个不停。
“你到底发什么疯？”他听到带着潮气的声音，满是冰冷厌烦。
他勉强睁开眼，雨水滴进眼睛，使他只能眯开一条缝。
沾上泥水的裙角，从底边不断蔓延向上的赪桐花，像是死亡路上的黄泉花。
他才没发疯，散木无用，毁掉一切荣誉，就不会再被安排。
他才有可能与阿娜莎在一起，才有可能使他们的婚姻得到认可，他清醒得狠。王柏想。
但他已经说不出话，最后的记忆是油纸伞边缘，连成线的水流。
*
王柏在一间竹屋醒来。
他身上的伤已经被妥善处理。
清透的光线透过竹窗照进屋子，屋内是雨后才有的清新空气。
王柏抬手遮光，手盖在眼睛上，不太想起来，他已经太久没有睡过这样的好觉。
他掀开被子，起身穿上准备好的衣服。没找到发冠，他便不束发，就这样披散着头发向外走去。
堂屋里打盹的老头听见声音，睁眼瞟了他一眼，没搭理他，就又撑着拐杖闭上眼睛。
王柏向他欠身行礼。
屋外草木葱郁，草木上都挂着雨水，王柏从草丛间走过，袍角被洇湿。
他来到小湖边，湖水清澈，水蓝的湖面上映着白云悠悠。
“多谢，欠你个人情。”
她戴着大大的草帽，穿着平民的衣服，毫不顾身份地坐在小马扎上，手上握着鱼竿，专心盯着水面的鱼漂。
“醒得挺快啊，看来王国公还是没下狠手。”她悠悠道。
王柏淡笑，他一掀衣袍，席地而坐。
“你总得给我个理由。”
“我娶妻了。”
钓鱼的人转过脸来，露出端绣温婉的面容，她挑起眉，“哟，哪家的女郎有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破坏宛城与华阴的盟约，她真不怕王国公撕了她？”
王柏笑了起来，“她不是世家的，她叫阿娜莎，是草原的人。”
桓滢上下扫了他一眼，露出讥笑，撇过头看向湖面，“你胆子可真够大。”
“这样说来，你已经废了。早说啊，早说我就不救你了，白费我力气。”
王柏诚恳点头：“的确如此。”
湖面上的鱼漂动了，桓滢甩起鱼竿，鱼线脱水而出，带出一条小鱼在空中挣扎。
她将鱼从鱼钩上取下，丢进旁边的水桶里，重新上了饵食将鱼线抛进水中。
曾经积石如玉，列松如翠的贵公子，如今席地坐在草丛上，披发去冠，狼狈落魄。
她忽然问：“你怎么敢的？”
王柏的目光落在平静的湖面上，澄静的湖水倒映着天空、白云、飞鸟，湖水失去了自己的色彩，它的心装满了天空。
王柏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抛出问题：“你和我的婚约已经作废，但我想父亲与桓主君都不乐意失去强大的盟友。或许很快，宛城会再向你提亲，这次是二弟和你，你会同意吗？”
“或者王桓两家终止结盟，桓主君会把你嫁去阳翟、泺邑、吴中？这些对你来说有区别吗？”
“有。”桓滢看向坐在地上的人，神情认真，“首先，阳翟不行。”
“为什么？裴主君的门第出身，并不辱没你。”
“是的，不辱没。”桓滢颔首肯定，紧接着便点出理由，“但他是个疯子。”
“他发起疯来，除了小姜郡君，谁有本事能镇住他？”
王柏结住，这倒没错。
裴岫乖戾狠辣，平日不发脾气都让人胆寒，等发起脾气，不弄出一番腥风血雨哪肯罢休？
“其次，崔氏和陈氏中，我选崔氏。”
“这又是为什么？”王柏收回目光，抬头看向桓滢。
她目光澄澄，认真诚恳。
“泺邑有大湖泊，可以钓鱼。”
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这是泺邑崔氏的风光。
王柏被她的话逗笑，他伸手托着下颌，打趣她：“照这么说，你不如去江陵，姜氏府宅临江而建，你门都不用出，随时能钓鱼。”
哪想桓滢幽幽一叹，满脸遗憾：“这得姜主君肯啊，她要是肯，我倒贴嫁过去都行。”
王柏诧异地看着她，“你真是钓鱼钓进魔障了。”
“可别提了，你现在弄这一出，我往后连出门的理由都没了，还不知道这是不是我此生最后一钓呢。”
王柏沉吟半晌，回答她先前提出的问题：“你对钓鱼的执念，就如我对阿娜莎的执念。”
桓滢耷拉着脸，她伸手拍了拍王柏的肩，语重心长中夹着几分同命相连，“我懂，我懂。”
王柏动身回宛城时，桓滢送他。
她看着王柏翻身上马，满脸幽怨，“父亲会把我许给你们家，这是他多年的筹谋。你回去要是没被打死，往后留在宛城，就帮我执掌中馈。”
王柏被噎住，他不敢置信地反问：“我？帮你？掌中馈？”
阳光渐盛，桓滢仰视王柏，被他身后的光刺痛眼睛。
她抬手遮住光，眯着眼：“你说欠我人情的，而且我总不能白救你。”
“来而不往非礼也，王大郡公。”
王柏骑马离开华阴，一出华阴他便被拿下。
他退婚的风声已经在世家引起轩然大波，王氏的军士在华阴外等他很久了。
看到披甲军士出现的那一刻，王柏那点微弱的反抗之心彻底熄灭。
他干脆地束手就擒。
宛城王氏因何能坐上世家之首的位置？
他们有着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的军士。说他们能以一敌十，都是宛城自谦的说辞。
王柏被押送到宛城时正值深夜。
丑时的梆子刚刚被敲响。
王国公与王崔夫人已经等他多时，他们坐在灯火通明的厅堂里，仆从侍婢垂首而立，气氛压抑沉默。
王柏跪在地上，向父母叩首：“儿，请父亲安，请母亲安。”
王国公将手里的茶盏砸向桌面，“安？有你在，我们安得了吗？”
“你去退婚，你居然敢去退婚。了不得啊，未来的主君大人，嗯？”
王国公气得站了起来，他向长子走去。
“你想干什么，要毁了王氏吗？要不要我早点死，好给你腾地，任着宛城给你折腾啊？”
王柏垂首，“儿不敢，父亲这话叫儿惶恐。”
“惶恐？哼，惶恐，你还知道惶恐？”王国公走到长子身后，心中磅礴的怒火无从发泄，他抬脚踹向长子。
王柏被踹到地上，他身上全是伤。
王国公这一脚，是想往死里踹。
王柏从后背疼到胸口，喉间一甜，他吐出血，并且不断吐出更多。
“孽畜，孽畜。”王国公仍旧在骂。
他指着长子的手在颤抖，抬眼看向坐在上首的妻子，叫嚷道，“崔夫人，看看吧。崔夫人，看看你的好儿子，他都干了些什么。”
王柏口鼻全是血气，听到父亲的话，他抬头向上看去，对上了母亲那双哀伤的眼睛。
她苍老了许多，未及四十，鬓边却已出现华发，或许就是为他的不孝而愁苦。
看啊，那双本该温柔慈爱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沧桑悲伤。
王柏的心被狠狠揪住，他躲开母亲的目光，垂眸看着地面。
“我的儿，你究竟想要什么？”他听到母亲的问话。
“你可以离开的，去你喜欢的天地，和你喜欢的姑娘。你又做什么要去华阴？”
他咬住牙，蹭着向前爬去，他伸手拽住母亲垂落的裙摆，手上的血，染红了白袍上精美的绣纹。
“母亲，我舍不得您。”他看着被血浸透的葱青藤蔓纹路，“我不想永远见不到您。”
“我想带阿娜莎来见您。她真的很好，您会喜欢她的。”
“荒唐！你做梦！”
他听到父亲暴怒的声音，“我就是没你这个儿子，也不会允许异类踏入宛城一步！”
母亲的手抚过他的头顶，将他散乱的长发拢到身后，看清他惨白的面色，倔强执拗的眼神。
她禁不住湿润了眼眶，“她叫阿娜莎是吗？”
“是的，阿娜莎。”
母亲抿唇想扯出笑，但眉宇间的哀愁却无法散开，她的脸颊滑落泪水，“既然这样，你就带她来见我吧。等她来了，我有礼物要给她，是给儿媳的见面礼。”
“先前准备了十几年，但都是给滢儿的。我要给阿娜莎重新准备一份，可能时间会来不及，但不要紧，往后的日子，你们陪在我身边，我会时常送她礼物。”
王柏拽着母亲裙摆的手忍不住颤抖，“母亲，谢谢，谢谢您。”
“傻孩子，跟母亲客气什么呢。母亲对你和桓郡君感到遗憾，那是个好孩子，但母亲也为你能找到喜欢的姑娘而高兴。”
王崔夫人拿起帕子擦过眼角，“她和我们不一样，是不同地方的人。她来后，一定会带给我很多快乐。”
看着长子被奴仆扶着远去，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迹。
王崔夫人终于压抑不住自己的心痛，她捂住心口，撑着桌子低声哭泣。
“慈母多败儿。”王国公这么说。
王崔夫人看向丈夫，泪水潸潸，“柏儿是我们的长子，倾注了我们无尽的心血。”
“他已经废了。”
“那他也是我的儿子！”王崔夫人厉声反驳。
她看向如今越发冷酷残暴的丈夫，落下泪来，“夫君，柏儿是我们最艰难时生下的长子。我是在山洞里生下他的，外头还有狼嚎，我当时多怕、多怕我们的孩子被狼叼走……”
“他在襁褓中时，我带着他几次死里逃生。他从敌人的锋刀下逃过，活到今天，难道如今要死在自己父亲手里吗？”
王国公沉默地看着哭得快心悸的妻子，叹了口气，只能让步：“好吧，好吧，让他把那个女人带回来吧。”
王柏的伤养了一个月，才被大夫允许下地走动。
受治疗的每一天，他都感到雀跃，他和阿娜莎的婚姻得到了母亲的认可。
他可以带着阿娜莎来中原，看他生长的山川河域，他想把自己的一切都分享给她。
下地走的第三天，他便忍不住去马场看马，摸了又摸，却不敢翻身上马。
他的母亲在远远望着他。
第四天，母亲让人牵来了他昨天抚摸的骏马。
母亲把缰绳交到他手上，她伸手想抚摸长子的头顶，但孩子早已长得比她高出许多。
长子弯下了腰，把发顶放到她的手心下。
王崔夫人便笑起来，她说：“我期待阿娜莎的到来，去把她接回家吧。”
天翮元年秋，王柏初次前往草原，漫无目的地游荡。
天翮二年秋，王柏返回草原，寻找一生的挚爱。
草原的天都显得比世家辽阔，一望无际的连绵草地。
在绵羊一般的白云下，他看到了策马奔腾的女子，明媚爽朗，率性恣意。
她驱马向他驶来，他站在她的帐篷前，等候归家的妻子。
面如冠玉的郎君身披华服，潋滟的白袍上绣着代表东方的扶桑叶，金黄的叶子落在身上像是中原商人挚爱的金子。
俊朗的丈夫抬头仰视她，是满眼的笑：“阿娜莎，我来接你去见我的父母。”
“你来得怪巧，再晚半个月，我都打算改嫁了。”
她笑起来，从马上扑进他怀里，身上的铃铛齐齐作响。

第30章
上郡姚氏将从宁安动身离开, 姚籍清点了他们的马，损失了百匹，这点亏损不算什么。
姚氏不缺这六百匹马, 但不能容许有人劫掠他们的财物，哪怕只是一根针, 他们也要派兵马追回。
按着常理，姚籍是要把那些马匪捉回上郡, 交由兄长处置。
但现在马匪处于周氏的管辖地界, 姚氏不好直接拿人, 而且他们那晚没能一锅端, 让马匪流窜了不少。
这捉人又得废一番精力，姚籍想了想觉得这是个苦差事。
何况因为他把瑾瑶郡君绊下马，现在周司簿对他很不客气。
姚籍不想看人眼色，也不想干苦差事，他麻溜地给上郡的兄长写信交代宁安发生的一切。
今早他收到了回信，兄长洋洋洒洒回了他三页纸, 两页半都是在骂他蠢, 还有半页是交代他怎么处理这的后事。
那么多字里，他最喜欢最后一句话：“快滚回来。”
他被允许返回上郡了, 不用干活了，可以回去做他的富贵闲人了。
姚籍很满意, 心头的乌云一扫而空, 连这片荒地都看得顺眼了些, 他立刻向周氏请辞。
周司簿冷冷看他一眼，一句挽留话都没有, 出口的话像是忍了很久：“饯行宴，中午。”
姚籍还挂念着兄长的命令, “瑾瑶郡君能来吗？上次那事，姚氏还没向她赔礼。”
周朔瞥了眼看他，“不知道。”
姚籍被他这副态度弄得心里冒火，“上郡与江陵有旧交，瑾瑶郡君怎么着也该见我一面。这么多天过去了，郡君伤势如何，恢复得如何，我们一概不知，甚至面也见不到。”
“你们周氏莫不是在囚禁她？”他最后一句带着恐吓。
周朔露出一声嗤笑，“所以呢？你想做什么？你又能做什么？”
姚籍气得火冒三丈，他一脚踹上案桌，手叉着腰张嘴就骂：“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这样和本县公说话？瑾瑶郡君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怎么嫁给你这么低贱的人？”
“要不是姜主君从中作梗，瑾瑶郡君早就是我兄长的夫人，你以为还轮得到你？”
提起这件事姚籍就生气，姜主君当初回绝上郡的理由是他兄长出身旁支，配不上主家，的确没错。
但当时姚氏主家的继承人已经病逝，他兄长就等着接替主君之位了。
凭瑾瑶郡君的身份、品性、样貌，给他们上郡做主妇多合适，怎么就便宜了这下流货色呢？
姚籍这话出口后，四周都静了下来，侍候在旁边的人恨不得把头埋进胸里，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周朔垂眸看着案桌上的文书，字被工工整整排列着，但他一个也看不进去。
犯不着和这种人多说什么，他想。
良久，他慢悠悠道：“姜郡君见不见你，不是周氏能做主的。中午的饯行宴她会知道，但来不来是她的决定。”
听到这话，姚籍才收了些火气，他把脚从案桌上挪下，带着些得意：“瑾瑶郡君一定会来的。”
兄长的命令有进度地推进，姚籍志得意满地离开。
甩开门帘，他大摇大摆向前走去。
往前走了十几步，他看见矜华贵气王氏贵子，于是向他拱手做礼：“王郡公。”
王柏抬手向他回礼，瞧他这副跋扈的神情，王柏便知道他的心愿达成了，于是笑问：“姚主君同意县公回上郡了？”
“是，刚刚和周氏说了，下午就走。”
“这么急？”王柏禁不住诧异。
“这破地方，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姚籍满脸的不耐烦，“王郡公打算什么时候走啊？”
“我还得再留几天。”
“能走早点走吧，这穷乡僻壤的，我下次再也不来了。”
王柏失笑：“我也想早点回去，但父亲的寿礼还没全部追回，回去没法交差。”
“郡公实在辛苦。”姚籍向他拱手，“我先回去收拾了。中午的饯行宴，郡公可得来送我。”
王柏颔首：“自然。”
他看着远去的娇子，脸上的笑淡去。
姚主君是个老滑头，一个小小的宁安却聚着四个大世家，姚籍蠢得天真，留在这肯定是吃亏的那个。
姚主君肯定得快点把自己的蠢弟弟捞走，不然他就是被卖了，还替卖他的人数钱。
王柏有些可惜，出头鸟没了，没当枪使的了。
不过好在，他不日也将离开，不用和周氏打交道，也用不上姚籍了。
但离开前，他还得执行妻子给自己下的命令——劝姜妹妹跟他们回宛城。
这任务很离谱，和请姑母回宛城颐养天年一样离谱。
但他不敢和阿娜莎表明这个任务完成几率为零，只能尽力去做。
毕竟做不到和不去做是两回事，这他很明白。
王柏看向前方的砖房，脚下方向一转，他向姜妹妹的住处走去。
宜早不宜迟，早点努力早点回家，家里的小子该想念父母了。
这次他没等很久，稍稍坐了半盏茶的功夫，姜妹妹就出来了。
很素雅的打扮，云山蓝的丝缎裙，挽起的发髻上簪着两支玉簪。
这身就褪去了上次的稚气，是为人妻的典雅沉静。
但不论哪一身，都比她穿制服好看。
姜氏那身衣服往她身上一套，就是一副高贵冷清，不近人情的贵女，哪有穿这些有生气？
王柏起身向她作揖：“姜妹妹，又来叨扰你了。”
姜佩兮回礼：“郡公这是哪里的话？”
宁安没有好茶叶，姜佩兮已经认清了这里的穷苦，干脆便让上清水。好歹水能喝，泡了茶反而浪费。
她看王柏手边的茶盏不像动过的样子，便说道：“上次让王郡公连口水都没能喝上，这次我让他们上的清水，解渴也是够了。”
这话一出王柏便笑起来，他们都是自幼尊贵长大的，被锦绣膏粱簇拥着，稍稍次点的茶叶他们都看不上，何况上次那种碎茶。
姜妹妹这话是在调侃，他并不吝啬对这种玩笑给予反馈：“毕竟不是家里，只好一切从简了。姜妹妹若是去我们宛城，我一定拿最好的茶叶招待你。但我烹茶的手艺不如远山，妹妹可别嫌弃。”
“自然不会。”姜佩兮笑起来，她抬眸看向王柏，“郡公日后若是莅临寒舍，我也拿最好的茶叶招待郡公。”
王柏端起茶盏，热水透过瓷器将温度递进手心，“我听阿娜莎说，姜妹妹想和离，不知是真是假？”
“这有什么真假之说？”
看着对方坦荡的神情，王柏沉吟半晌，想通后淡笑：“和离也好，建兴毕竟不是什么好地方。”
宛城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姜佩兮想。
“姜妹妹打定主意和离，江陵那边是已经商妥好了吗？”
“还不清楚，这些是子辕处理的。”姜佩兮摇头，她上哪知道建兴和江陵是怎么分割利益的?
王柏听到这话禁不住皱眉，怎么姜妹妹要和离，却让一个周氏的人去争取江陵的同意？
她也太信任周朔了，这迟早吃大亏。
想到这，他不由带上几分语重心长，他想劝劝这个并不亲厚的妹妹：“周氏绵延数千年，可从没出过什么心慈手软之人。妹妹多加小心才是。”
姜佩兮愣了愣，不太理解王柏为什么能说到这个。
见对方一脸懵懂，王柏不由感到忧心。
她被姑母、被裴岫保护得太好了，在阳光里娇养着成长，不曾见过世家背后的阴私，不曾看到他们为了利益残害血亲、罔顾人伦的模样。
“建兴惯出狼子野心之辈，周司簿若表里如一，可活不到今天。”
“不，他不是。”她下意识反驳，但王郡公的话没说错。
建兴压抑虚伪，周氏残忍暴虐，利益至上，视人命为草芥。
周朔是他们中的一员，可他不一样，他宽容和善，秉性纯良。
真的吗？
她反驳的措辞即将出口那一瞬，姜佩兮忽然这么问自己。
他若真的那般良善，怎么可能在未来掌控建兴，凭一个远支的身份压下所有反对声音？
软禁、驱逐、处死……
明明一直在发生，从未间断。
他似乎不愿伤害同族，总是容忍退让，可每一道处置同族的文书都钤着他的印章。
建兴亲近主家的旁支后来不是被软禁，便是被驱逐，还有更多在悄无声息中死去，于是一步步的，幼主可以信赖托付的人只剩他。
上辈子是从什么时候起，幼主对周朔的称呼从“叔叔”变成“叔父”的？
是从什么时候起那个淘气顽劣的男孩，不再对她撒娇任性而变得谨慎小心的？
究竟是什么时候？
她因为善儿耍脾气刁难侍女，而将手上的茶盏重重搁置在桌上，想警告自己的孩子。
旁边的幼主却立刻起身，一副受惊而恐惧的模样：“婶婶何必动怒，不过是个婢女，既惹得阿善弟弟不高兴，杖杀便是。婶婶若为这点事生气，伤了身子，等叔父知道了，定要责备我们的。”
当时的她只惊诧于这个孩子的暴虐，后来便不乐意让善儿和他继续处在一起。
如今回想，才想通他能说出这种话的缘由，他怕周朔，怕她，甚至怕这个族弟不高兴。
周朔威慑主家，从不是秘密。
无论是京都，还是地方，他们巴结示好的对象是同一个人——朝明公，周朔。
姜佩兮的目光一时恍惚迷离，她看着杯盏里的清水，游离的神思逐渐沉淀。
她感受着杯盏的温度，慢慢说出刚刚来自直觉的措辞：“他和他们不一样，他不是那些人。”
似乎有一腔孤勇迫使她信任他，她永远做不好权衡利弊，正如她无法用理智说服情感。
这份信任由何而来，她弄不清。
究竟是周朔在她面前展示地太过温和无害，还是她无法舍弃不愿走出迷障？
王柏有片刻的愣神，他搞不懂这个妹妹的别扭。
她明明不喜欢那个周氏，那副冷淡疏离的态度，在外人面前连装都懒得装了，他们关系应该已经很遭。
可她现在又在替他辩驳，尽管言辞如此苍白，但她的倾向已经明晰。
她信任他。
不是随意地轻信，不是她对人不设防，而是她选择他去信任。
“妹妹自己有主意就好。”王柏选择将这个话题揭过，“阿娜莎跟我说，她先前许诺帮你和离。”
“但她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周氏和姜氏的盟约，王氏没法插手。我和她能帮的也不多，但若是江陵和建兴谈不拢，你两边都不想待，便写信给我，我接你到宛城住。”
姜佩兮并不当真，不过是交往的客套话，“郡公心意我领了，但……”
“姜妹妹。”王柏打断她的话，他的神情认真起来，“我们是姑舅表兄妹，该是表亲中最亲近的。”
“我的父亲，是你亲舅舅，宛城是你的舅家，也是你的倚仗。”
王柏忽然许下诺言，“我在一日，便庇佑你一日。你是王氏的亲眷，王氏不容许任何人为难你。”
面对这样的豪言承诺，姜佩兮想到的内容却很不合时宜。
但你死得早啊，她这么想。
她死在征和五年秋，是病逝。
而王柏是死在征和二年，死在他血亲的阴谋里。
姜佩兮对这个不曾见过面的舅父，无半点好感。
一个能逼死自己长子的父亲，能对她这个疏远的外甥女好到哪去？信他不如信周朔。
宛城给出的理由是王柏谋逆，他纠集兵马意图迫使王国公让位，自己做主君，在事情败露失败后，畏罪自裁。
这个理由离谱却又合理，离谱在于他要是想做主君，当初就该乖乖娶桓郡君，而不是硬要和那个异族女子在一起。
他毁弃和华阴婚约的那一刻，就该明白，他已无缘主君之位。
但这理由并不是解释不通，毕竟没有谁能抵得过权势的诱惑。
若王柏真的无心做主君，他早该申请外派，离宛城远远的。
但他一直留在宛城，替王氏办事，其用心又颇耐人琢磨。
“郡公的话，我记下了。”
争权夺势是人之本性，但王柏的行为会害死自己的妻儿。
姜佩兮想问清他究竟在想什么，“阿娜莎的事，我和子辕说过了，他不会捅到宛城去。这件事到此为止。”
王柏浅笑，抬手向她作礼，“周司簿和我说过了，等合适的时候，阿娜莎会向你道歉。这我得多谢你，不然王氏那边又要揪着不放了，怪麻烦的。”
“阿娜莎会因此被宛城责难吗？”
“不会，就是他们会轮番地说教，阿娜莎讨厌这些，总气得要回草原。”
“为什么不让她回去呢？”让她离开，她就不会被你拖累至死了。
王柏一愣，看向她的目光瞬间冷冽，他的语气不善：“这是我们的私事。”
“是么？”姜佩兮冷笑，“阿娜莎为你离开草原，而你就这样看着她被说教，甚至只用一句私事就想掩盖她遭受到的刁难。”
“她没有受到刁难。”
“没有吗？”姜佩兮对上王柏寒意逼人的目光，“桓郡君会被你们王氏说教吗？你们宛城敢对她指手画脚吗？”
当然不敢，桓郡君是华阴的贵女，就算他们是世家之首，也不敢对一个主家的贵女挑三拣四。
“阿娜莎没有根基，她在世家必然会遭到刁难。今日我可以拦住子辕，减少宛城给阿娜莎带来的麻烦。”
“但这不是根本，宛城说教阿娜莎是因为她是异族，而不是她真的做错了什么，王郡公难道不清楚吗？”
王柏面色僵硬，但他不得不承认她说的话。
阿娜莎的错不是她嚣张狂妄，而是她身为异族，却留在宛城这个极度排外的地方。
“我不明白，郡公当初既执意与华阴退婚，就明摆着是不想要主君之位。如今又为何一直留在宛城？郡公是不死心吗，还想争一把？”
“我不想做主君，想争，但不是争主君。”
王柏看着这个让他意外的姜妹妹，她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无知。
“我想让宛城承认她，就算她不出自世家也……”
他的话没说完，便被姜佩兮的嗤笑打断，“郡公可不像是这么天真的人。”
天真？
的确，他在这件事上投注了太多不切实际的期待。
“让宛城接受阿娜莎？”
姜佩兮重复王柏的心愿，不由觉得可笑，“郡公要争取这个，就是想争主君之位了。让我猜猜郡公想怎么做？”
“先请王国公颐养，您做主君，再血洗宛城，把所有亲族杀个干净，然后调远支入宛城，建一个完全属于您的傀儡宛城。这样，阿娜莎说不准就能被承认了。”
“她就能得到王氏的承认了，至于其他世家……”
不顾王柏差到极点的脸色，姜佩兮继续讥讽，“您要是有诛灭其他九家的本事，阿娜莎自然能被承认。”
她不愧是裴岫带大的，挖苦讥讽人的本事和裴岫一点没差，王柏想。
他气得胸口发闷，她的话没有直接否认他的理想，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讥笑他痴心妄想。
将茶盏重重搁置到桌上，发出刺耳的响脆声，王柏起身往外走去。
他胸中燃起一股怒火，这种愤怒就像是父亲命令他必须做什么，不做就是悖逆，不做就该死。
他没资格有自己喜欢的东西，没资格为自己而活。
父亲已经给他安排好了一条康庄大道，他只需要、也只能沿着规划好的路走。
不该这样，他想。
哪怕是只鸟，也会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何况他是个人。
父亲给他安排了顺坦的人生，纵横一生的王国公眼界阅历自然比他丰厚得多，父亲的抉择可以让他避开许多坎坷弯路。
父亲的决定或许是对的。
但于王柏而言，对错不重要。
他需要自己的人生，他的人生不是父亲生命的延续。他开始反抗父权，不再听话，便迎来了斥骂与惩戒。
他在辽阔的草原与阿娜莎相遇。
在星野低垂的夜晚，围着篝火，他说出自己的悖逆。
阿娜莎身上的银饰被火光照成红色，她坐在他身边，单手托腮望向他，“你们真奇怪，为什么你们要建一座城池围困自己，再从上到下划出层层等级？”
“为什么被分到下层的人，还会维护这种不合理的秩序？你们本来不是平等的吗？”
他看着跳跃燃烧的篝火，看着篝火底部的黑暗灰烬。
那时他才意识到，他要反抗的不是父亲，不是宛城，是九洲的全部世家。
究竟是世家制定了秩序，还是秩序搭建了世家？
他想要宛城承认阿娜莎，想要王氏抛却对异族的成见，他想慢慢推动新秩序的构建。
尽管成功的可能性极其微弱，但做不到和不去做是两回事。
王柏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但也时常会为自己的无能无力而懊丧。
阿娜莎会握住他的手，她的眸子盛满锐气与自信，永远映着阳光，“我们一起，你并不孤单。”
她是草原的猎鹰，不曾受到拘束，她生而自由，以自由为生，她是他的挚爱。
王柏很清楚，他不能离开她，她也不会离开他。
此刻他不想再和这种甘心做囚鸟的人继续交谈，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跨出门槛的一刻，听到身后冷清淡漠的声音：
“阿娜莎是异族，她永远不会被世家接纳。她没有亲族的庇护，她孤身一人在这，身后没有任何势力与她休戚与共。”
“你固执下去，只会害死她。”
王柏迈出门槛的脚步不由凝滞，然而终究没有回头。
他向外走去，就像他当初义无反顾选择走这条路时一样决绝。
不论它有多么晦暗，又有多少荆棘，他都会走下去。
把贵公子气得抬脚就走的刻薄女子将杯盏放到桌上，她微微叹了口气，有些忧愁，有些哀怨，她和王柏不过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世家有太多的悲哀，她上辈子见证了太多。
王柏不是郑茵，她与这位宛城贵子关系又不好，她根本不想救他。
鲜花着锦的富贵用鲜血涂抹，烈火烹油的荣华用尸山助燃，世家总是要死人的。
只要亲近的人得以保全，死的是谁，又死了多少，她才不关心。
世家子女自幼便会被教导，要为宗族奉献终身。
宗族供养他们，庇护他们，他们便该为此放弃喜好、个性、情感、生命。
姜佩兮是世家这个窑炉里的残次品，她不仅不肯放弃自己的生命，甚至贪婪到要挽留身边人的生命。
母亲、阿姐——她的至亲，无一不对她失望透顶。
前世害姜氏在拥帝中失败后，她给江陵写了很多信，那一封封载着愧疚、自责、哀求的道歉信如石沉大海，没激起半点波澜。
等征和五年，姜氏插手建兴的夺权并把她拉下水后，姜佩兮不再写信。
在那场变动里，她陪嫁的仆从为维护阿姐的名誉，也背弃了她。
那时她才终于认识到，她和阿姐不再是可以分享一块点心的亲姐妹了。
她不再写信，疾病的恶化使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姜佩兮不再有能力复述她们幼时的美好，也终于认清这没有意义。
迷蒙着从昏厥中梳理出意识时，她睁不开眼睛，但能听到声音。
有很多次，她都听见建兴的大夫说，“姜夫人忧思过甚，心力衰竭，已无力回天。”
“姜夫人油尽灯枯，老朽医术浅薄……”
“明公，我等实在是救不了寿数将尽之人。”
而周朔每次都是那几句，“再想想办法，再想想……你们要什么药？我去找，我一定能找到。”
“她还这么年轻，怎么可能……不该这样，你们想办法，不论要什么，我都会满足。”
建兴大夫的努力姜佩兮感受很深。
从春分起，她生命的流逝就已十分明显，但他们硬生生给她拖到桂香四溢的时节。
姜佩兮是个极为失败的世家贵女，没有忠诚于宗族，也没保全自己的声誉与荣耀。
如今她重回过去，那些前世有的毛病仍旧固留。
她没什么出息，只想护住亲近的人，然后躲起来，避开重蹈那一世的覆辙。
王柏不是与她自幼亲密的郑茵，他死不死姜佩兮不关心，她更不想与宛城牵扯上任何关系。
但阿娜莎不该死在世家的阴私里。
她是那样的鲜活明朗，世家是火坑，宛城是火坑的坑底，她得想办法劝劝阿娜莎。

第31章
姜佩兮对如今的上郡姚氏没什么好感, 论起原因也不过是门第之见，现任姚主君出自旁支。
她的外祖母出自上郡主家，姚氏是姜王夫人的舅家, 母亲讨厌王氏，但与姚氏一直有来往。
故而姜佩兮自幼便与上郡继承人有来往。
姚郡君是上郡主家的独女, 聪颖知慧，倩丽若桃李, 但一直羸弱多病。
她活不长, 就算残喘也不能撑起上郡。
故而尽管姚郡君才是正统的继承者, 姚氏却很早就培养旁支的姚简为真正的继任者。
姚简未来会掌权, 早就是各大主家间心照不宣的默认。
姚简经常混在主家的圈子里，姜佩兮和他当然有接触。
但她不大看得上他，或许是因为与姚郡君亲眷关系的私交，又或许是出生主家而养出的矜傲，让她对这个盯着主家位置的旁支有天然的抵触。
但再不喜，该敷衍的也得敷衍。
她的言行代表姜氏, 她可以不喜欢姚简, 但江陵不能交恶上郡。
周朔派人来说午时过半再赴宴，姜佩兮提前到了。
她到的时候还早, 厅宴的器具都没摆齐，粗布麻衫的妇人们身影交叠, 忙碌准备着宴会需要的东西。
没人管她这个闯入者, 姜佩兮便先在一旁找了座。
阿商俯身问她：“我去和司簿说您来了？”
姜佩兮制止, “待会他就来了。”
阿商退到她身后。
她没等一会，宴会将将露出整齐的模样, 沉雅整肃的黑袖便掀开门帘，沉着稳重、山峙渊渟的君子出现在这简陋的宴厅里。
他扫了眼布局, 目光凝滞在一旁端坐的贵女身上。
周朔回身制止跟进来想要继续汇报事情的里宰，向姜郡君走去。
姜佩兮看着周朔走近，给自己行礼，随后便是诚恳的歉意：“多有怠慢，不想郡君来得早，也未曾作陪。”
客气、谦和、周到，是周朔一贯的作风。
他就是这样，礼数完备，谨慎周全，从不落人口舌，姜佩兮告诉自己。
她扯了扯唇角，拉动自己僵硬的面容，想压住涌起的情绪。
礼为情貌，她于周朔而言永远是不可得罪、不敢怠慢、不会亲近的贵客。
“哦，是么。”她言辞敷衍，语气生硬。
再次直面周朔冠冕堂皇的礼节，姜佩兮仍旧没能用一颗平常心对待。
她不是个知足的人，还不懂权衡利弊。
他们有十年的夫妻名分，风雨中十年相伴，她以为他们是一家人了。
只是她以为。
“最近胃口不好吗，还是厨子做的不合心意？我听阿商说，郡君每次都吃的很少。”
虚伪的关怀。
她避开他的目光，固执地将视线望向忙碌的妇人们，“没有。”
周朔沉默半晌，终于他没有忍住，叹息中夹杂着无措，“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郡君别气着自己，我哪不好，郡君告诉我，我会改的。”
“不敢，周司簿可是大忙人，周氏的栋梁自然日理万机。见您一面难如登天，哪会有不好之说？”
周朔躲着她，无论是伤前还是伤后，明明说好她来给他换药，结果几天了他一次没去。
“我没很忙……郡君是有什么吩咐吗，他们没通传？”周朔望向阿商，试图找到姜郡君不悦的原因，却见阿商拼命摇头。
“你换药，还得我请你不成？”
谁给他的脸，姜佩兮想。
周朔下意识将受伤的手背过去，连忙解释：“自然不是，只是最近去抚慰伤兵时，恰好大夫在，就顺手换药了。我每次都让人去传话了，郡君没收到吗？”
姜佩兮没好气，“怎么会收不到？司簿日后不用再烦这一趟，你的事与我何干？”
阿商的眼睛滴溜溜在两位主子间转，察觉到现在氛围的微妙，她小步退后，往屋外溜去。
但夫人看见了她，并且问她，“阿商，去干什么？”
阿商回头看向夫人，诚实答话：“夫人的药还没喝，我去端药。”
“别去，我不喝。”
阿商望向周司簿，目露哀求。
周朔接收到请求，迟疑着开口：“还是喝一些，少喝一点？”
“我的事你与何干？”
话被堵死，周朔无言再劝，他便看向阿商，“不喝便不喝罢，等宴会结束再说。”
阿商仍旧没有回到姜佩兮身边，垂着头手指纠缠，有些不好意思：“药还在熬，出来的时候我忘了灭火……”
“去吧。”
这是司簿的命令，阿商小心瞟了眼夫人，夫人像是在生气，冷着脸不说话。但司簿这么说，夫人没反驳，就是默许了，阿商连忙转身向外跑去。
姚籍掀门帘进屋时被撞了个满怀，不得已向后退了一步。他皱起眉，压着火，待看清撞上来的人，便毫不犹豫抬脚就踹了上去。
“眼睛长哪去了？下作东西。”
肚子传来一阵剧痛，阿商被踹到地上，眼泪涌出。听到斥骂，她本能跪好，不断磕头：“大人息怒。”
姚籍上前走了几步，踹上她的肩，将磕头求饶的婢女踹翻：“周氏就是欠教，连婢女都这种货色。”
“姚县公！”
姚籍听到一道冰冷的称谓，抬眼看向声源。
素来清冷矜傲的面容此刻带着明显的怒意，瑾瑶郡君站起身，径直走向他，“这是我身边的人。”
姚籍愣了愣，待反应过来立刻陪上笑，“一时没看清，不晓得是郡君的人，回头我赔郡君几个侍女，也算抵过了。”
一个婢女，哪值得贵胄之间生口角。
瑾瑶就是生气，也只会因为他损害了她的财物，折损了她的颜面。
只要他补上物品，再给出面子，瑾瑶说不定会把这个婢女送给他。
低贱的婢女和上郡的马匹有什么不同呢？都是他们的私有财产，不过是马要比人贵许多。
“不用。”姜佩兮走到阿商身边。
阿商发髻松了，少年脚上的力远比女子大的多，陶女使也会踹她们，但从没这么重过。
阿商手撑着地面，爬起来想跪好。
精致的云锻出现在模糊的视野里，阿商觉得自己被扶住了。
她看向弯下腰的主子，夫人面上的关切再明显不过，“还能起来吗？”
阿商毫不犹豫点头，咬着牙借着夫人的力站起身。
姜佩兮搀着阿商就要往外走。
姚籍陪笑挡住路，“多有得罪，还望瑾瑶郡君见谅。”
任谁都不会为一个仆人开罪贵胄，此刻甩姚籍脸子对于即将离开世家庇护的她来说很不划算。
她该一笑而过，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顺势让姚氏欠她个人情。
但奈何姜佩兮并不擅于忍耐，主家里她更加不是和善面软的那个。
她想起周朔对姚籍毫不客气的话，此刻正好借过来当面骂他：“拾好你的东西，点好你的马。”
“滚。”她补上了最后一个字，果然觉得畅快。
姚籍愣住，完全不可置信。
他兄长可是上郡的主君，他自己也是高品级的县公，他可是姚氏的话语代表人，何时受过这样的气？
他半懵着抓住瑾瑶的胳膊，怀疑是自己听差了：“你说什么？”
“放肆！”
哪想瑾瑶立刻甩开他的手，眉头紧皱，像是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拉扯我？”
“我兄长可是主君！”
姜佩兮冷笑，她的嘴素来刻薄，“主君？呵，也不知是哪门子的下流旁支，以为做了主君就能翻身，一家子老小就能鸡犬升天了？”
“不过一个抛亲弃族的家奴，一个主家养的傀儡，也成你仰仗的底气了？到底是下层出身，半点见识没有。”
姚籍的兄长是被过继给主家的，虽说主家同意他们一家往来，但终究不是自家人了。
姚简是主家的人了，他不能再喊他的亲生父母为父母，也不能在双亲亡故后为他们守丧。
他是主家的延续，是主家荣华富贵的看门狗。无论多显扬的名号，在真正的主家眼里就是个笑话。
不会有人想和姜佩兮生口角，她太得裴岫真传，专找人最难堪的伤疤揭。
姜佩兮搀着阿商往外走去，掀开门帘。
正午的阳光照在身上，没有半点温度，荒凉的沙地寒风凛冽，阿商打了个哆嗦。
她的肚子一阵阵的疼，得弯着腰捧着肚子才好受些。
姚籍被这两句话骂得脑子糊成了一团浆糊，待慢慢消化内容，他简直不敢相信，摔开门帘，踩过沙土几步追上前，“我、我要告诉我兄长！”
姜佩兮回头看他，面上是毫不掩藏的讥笑，“哦，那你快点告诉他，我等他递庚帖恳请拜见我。也等他见了我，向我行跪叩之礼。”
世家相见论品级，姚简虽然是上郡主君，但只获封县公，姜佩兮品级比他高。
见了面，他就得给她行礼。
听到这话，姚籍便不由想象出自己兄长憋屈地给这个刻薄女人行礼的画面。
他不能接受，一时又急又气，伸出手想要扣住她的肩膀。
但伸出的手被扣住强行拽回，姚籍看向阻拦他的人。
周朔面色淡漠，还是那副让人讨厌的样子，毫无情绪，他声线平缓：“姚县公，还请冷静。”
“你懂不懂尊卑？我是县公，你敢拦我？”这会儿功夫，姚籍把一年的气都生完了。
“宁安是周氏的地盘，县公该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
姚籍抬手想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但他才刚刚挥出拳头便被周朔握住。
紧接着膝盖一疼，便跪到地上，粗糙的地面咯得他膝盖生疼。来不及反应，手便被钳到身后，一时动弹不得。
打不过，便动嘴皮子骂，姚籍不信周朔敢对他怎么样，“你他娘的……”
但他的话很快被姜佩兮的讥笑打断，“你就这点本事啊，真是丢人。”
周朔一直担的是文职，骑射剑御只会个皮毛。
他自己也说过，他那点本事，自保都难。
姚籍连周朔都比不过，姜佩兮是真没想到。
周朔左手有伤，只用一只手便压住了他，而且看上去周朔根本没用力，轻悄悄的。
她看着被压制的姚籍，褪去故意找刺的讥讽，由衷感慨，“你就这点能耐？也太给你们上郡丢脸了。”
“才不是！我剑术很好的！”
他忍着疼抬头看向姜瑾瑶，挣扎着试图证明自己，“你敢不敢给我剑？我一定不会输。”
“有剑又能怎么样呢？剑还没拔出来，你就已经输了。”姜佩兮面露遗憾。
清透的眸子带着浅浅的笑意，姚籍看见了，更看到了其中的戏谑与轻蔑。
他一下哽住，十五岁的少年到底没什么经历。
他在家备受父母兄长的溺爱，从没被这么当面骂过，更没这样丢过脸，委屈涌上心头。
姚籍鼻子一酸，眼泪鼻涕一齐涌出，他哭出来：“你们欺负我，你们都欺负我……”

第32章
骄纵的少年突然哭出来, 姜佩兮一愣，下意识看向周朔。
周朔也是完全没料到的模样，脸上浮现错愕, 压制姚籍的手抬了起来。
姚籍手一甩，便挣开禁锢。
他从地上站起, 看也不看他们，拿衣袖擦过脸就向远处跑去。
抽噎的声音被风从远处传来, 姜佩兮和周朔面面相觑。
姚籍年少, 他们年长他好几岁, 这会两人一起欺负他, 多少有点过分了。
但此刻也顾不了那么多，姜佩兮看向直不起身的阿商，“我先带阿商看大夫，姚氏的事情，我们等会再说。”
“请大夫过来吧。”
在不知道伤势前，阿商的确不宜强行走动, 姜佩兮同意这个提议, 扶着阿商到屋里坐下。
周朔让人去请大夫，又让里宰把里头的干活的妇人都叫出来。
“今天的事, 不要声张。”周朔淡声关照。
里宰忙点头，弯下腰：“是是是, 绝不走漏半点风声。”
看着里宰带着妇人们离去, 周朔便站在门口, 没再进去。
年老的妇人被再次请来，深一脚浅一脚在沙土里前进, 她头发花白，年事已高, 本该颐养天年。
因建兴贵人的吩咐，她便被半胁迫地从邻县请到宁安来侍奉。
周朔看着被拽到屋前的老妇人，喘着粗气的她似乎下一刻就会梗死。
替她掀开门帘时，他说：“有劳。”
毫无意义的语言，却被用来减轻自己的罪恶。
荒僻苦寒的宁安，不可能会有女大夫，但他提出的要求一定会被满足。
他和姚籍没什么区别，他们都是施暴者，周朔想。
或许有点区别，他更虚伪。
老妇人被拽着向屋内走去，他们擦肩而过，周朔没往屋里看，放下门帘后仍站在门外。
他不是温室里不知人间疾苦的花，知道下面人执行的手段，更知道老妇人这样的平民轻若草芥。
他们无法反抗暴力，在面对拥有强权的世家时，连喊疼的声音都消失了，更勿论反抗之心。
阿商受到伤害时，甚至不敢抬头确认施暴者的面貌，本能指使她磕头求饶。
他很理解她的本能。
是恐惧，是绝望，是知道自己的生死轻若鸿毛，只在贵胄抬眼覆手之间。
他明白这种感觉，他曾和他们一样。
枯黄的大地不见半点绿色，周朔的目光随土地延申到天边。
他至今仍和他们一样，只是世家贵胄的棋子玩物，会被任意损毁丢弃。
湛蓝的天空下，没有生机。
在这片世家的土壤上，是不会有活路的。
荒芜萧疏的九洲里，连路边的野草都有高低贵贱之分，哪怕在野草中，他也是最低贱的一棵。
“哪门子的下流旁支……不过一个抛亲弃族的家奴，一个主家养的傀儡……到底是下层出身……”
妻子的话在耳边回响，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是红梅上积的白雪，檐下挂的冰凌。
抛亲弃族、傀儡……
周朔垂着眸，理了理衣袖。
白色的纱布缠在手上，黑袍衬着格外显眼。
他揭开纱布，一圈圈将纱布取下，露出自己嫩肉外翻的掌心，上面歪斜着一道道丑陋的痕迹。
大夫处理得很好，现在拆开纱布也没出血。
但他宁可伤口渗血，越多越好，至少能遮住那些不堪。
这很可笑，腐烂败坏的内里妄想用鲜血覆盖罪恶，周朔想。
展开手心，细细看那些伤痕，他感觉不到疼痛。
除了接下鞭子的那一刻，手心传来刺痛外，后面便没什么知觉了。
止疼药千金难得，宁安是什么地方？一个穷乡僻壤的大夫，根本拿不出止疼药。
他又撒了谎，但这无关紧要。
他不需要她的关怀，也不需要这些惺惺作态的爱惜。
世上可不会有白得的便宜，付出就是需要回报，那么……她想要什么呢？
宗族？权势？名誉？
都不是。
他一直看不懂她，直到她提出了和离。
她只想离开他。
这并不让人意外，甚至是意料之中。
他见她的第一面只是匆然一瞥，隔着发枝的黄素馨。
纯净美好的黄素馨，被雪簇拥的嫩黄重瓣花，是太过美好的画面，也发生在太过巧合的时机。
她立在和煦的光下，迎着温和的风，言笑晏晏，明媚疏朗。
那时他想，她真开心啊。
但他很快匆匆离去，没打扰她的喜悦。
黄素馨多生长在乡间，它是乡间报春的花，此花过后便意味着留下的生者又熬过了一个漫漫长冬。
黄素馨是他幼时的玩伴，是他在无尽凄寒的彻骨冬日里唯一的期待。
在不惊扰，悄然离开的路上，他想起她的笑，便禁不住自己也想笑。
这一年，他终于熬死暴虐残忍的周氏先主，周兴月继任主君。
他立刻被提拔为肱骨，作为近臣出入左右。
那些美好的期望终于破土而出，冒出嫩芽，沿着手里的权势攀藤蔓延。
那时他真的以为，自己迎来了新的春天。
天翮二年的惊鸿一面，并不足以他念念不忘。她很快连同那些不切实际的缪想一起消失在他的记忆里。
天翮三年春分，建兴聘娶姜瑾瑶。
成婚这天，是他第二次见到她。疏离清冷的眉眼中满是倦怠厌烦，不复记忆里明媚疏朗。
那时他就知道，他们的婚姻走不长远。
或者在周兴月露出向江陵提亲的意愿时，他的反对就已注定了结局。
他并不想搭上这位出身显赫的贵胄，云泥是不能硬凑到一起的。
狰狞的伤口暴露在阳光下，周朔垂眸看着。
手指弯曲按住伤口，稍稍用力，伤口裂开渗出鲜红的液体，蔓延整个手掌。
温热的血顺着手腕流进衣袖，血液沾到衣袖下的皮肤激起一阵寒意。
他已习惯忍耐疼痛，想活下去的人，是不能发出声音的。
至于那些心有不甘妄想抗争的人，会被抹杀，会成为疯子，正如他父母那样。
和离的确是个不错的提议。
天上的太阳并不温暖，却也不是他能直视的，周朔眯起眼睛望向天空。
高华矜贵的姜郡君，她该拥有自由，该像三年前那样自在地笑，无忧无虑，纯净无暇。
想到他的罪孽，周朔不由皱眉。
她不该留着腹中的孩子，不该留着那个……脏东西。
白袍上的金叶在风里飞扬。周朔垂下手，衣袖自然地盖住血迹，他向来人问安：“王郡公。”
王柏挑眉看他，“周司簿怎么亲自站在门口迎人？”
“劳郡公白跑一趟。”对上阿娜莎好奇的目光，周朔向她颔首致意，顺路解释，“我和姚县公拌了两句嘴，他已经气走了，今日的饯行宴是办不成了。”
“怎么气成这样？”王郡公问。
“你们吵什么了？”阿娜莎看热闹不嫌事大。
周朔没想出怎么答才好，便避而不谈，“是我一时失了分寸。等姚县公气消些，我再去赔礼。”
王柏望着遮住屋内的门帘，“屋里有人？”
“姜郡君在里面。她身边侍候的人受了伤，正请了大夫来看。”
“姚县公伤的？”王柏知道姚籍是什么德行。
这位姚县公骄纵任性，是不把仆从当人看的。不过他再怎么蠢，也不该拿小姜郡君身边的人出气。
有些奇怪。
周朔眸色沉沉，颔首承认。
“既如此，我们就先告辞了，还有饯行宴的话告诉我一声。”王柏拱手作别，拉着妻子的手返回。
阿娜莎走在王柏的身边，皱眉抱怨：“还没见到姜妹妹呢。”
“现在见她就是找骂，没见人家躲在外头吗？”王柏的语调懒洋洋的，带着些看好戏的意味。
“怎么说？”
“那个周氏可不是会耍嘴皮子的，他哪有本事给姚籍气走？嘴上不饶人的，肯定是姜妹妹。她那脾气一上来，专挑人家痛处骂，半点脸都不给。这脾气真是没谁受得了。”
阿娜莎伸手掐王柏的腰，“有你这么说自己妹妹的吗？”
她下手一点不轻，王柏疼得哎呦，他连忙求饶：“疼疼疼，轻点轻点。”
“你不许这么说妹妹。作为哥哥，多年来你不仅没照顾过她，现在还诋毁她，你像话吗？”
王柏苦了脸，“我没诋毁，她脾气是真不好。今天上午我去找她，简直被她嘲讽地抬不起头。我也气得抬脚就走，估计姚氏那小子和我一样，被她揭了短。”
“真的？她嘲讽你什么了？我先前和她相处的时候，她很温柔啊，说话都轻声细语的，看人也温温柔柔，对她身边的小丫头可照顾了。”阿娜莎迟疑起来。
王柏并不意外，毕竟他之前也一直觉得姜妹妹和顺乖巧，是主家里最好接触的贵女。
从前每每看到裴岫被气地暴跳如雷，满身煞气时，他都觉得是裴岫的问题。
姜妹妹被姑母教得多温顺听话啊，肯定是裴岫自己有病。
这种论断直到今天他才怀疑其正确性，他对上了姜妹妹的讥讽。
这能耐，难怪裴岫吃瘪，真是气得挠心挠肺，一点办法没有。
光回想姜妹妹今天上午的话，他都气得脑子疼。
要不是他和阿娜莎有着共同的理想，要不是他们知道对方会坚定地选择彼此，他肯定能被她的嘲讽气得灰心丧气。
王柏幽幽地，“人的多面性吧，她有时候蛮好，但揭人短的时候那叫一个快准狠，半点面子都不给。裴主君先前还和我抱怨过，说姜妹妹极度护短，一点道理都不讲。”
阿娜莎及时纠正他，“变态的话不能作为论证依据。你的论证不足，但你可以考虑用自己的亲身经历作为论据。”
“她说我俩的理想是痴人说梦。”
“她这……”阿娜莎略略凝思，“也没说错啊。”
王柏叹了口气，“正因如此。”

第33章
宁安的妇人扶着阿商离开屋子, 姜佩兮在门口停下脚步，她看向周朔，“姚氏那边, 我待会写信给姚主君，你帮我寄一下。”
“我来处理就行。”
“这是我惹的麻烦。”姜佩兮皱起眉。
周朔不想看到她不高兴的样子, 便移开视线望向远方，“姚县公在宁安受了委屈, 周氏负责就行。郡君再把江陵牵扯进来, 未免麻烦。”
姜佩兮抿着唇, 无言反驳, 她不该再给阿姐惹麻烦。但她骂的人，却要让周朔兜着，她心里过意不去。
“阿商怎么样了？”周朔问她。
“被踹的地方都青了，大夫说得养一养。”
两人一时静默，周朔不接话，姜佩兮视线下落。
土黄的地面点着几滴红色, 她的视线又上移, 看到周朔垂落的衣袖。
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衣袖被提起一角, 那只血迹斑斑的手便暴露在寒风中。
“怎么回事？”姜佩兮眉头紧皱。
周朔漠然扫了一眼，“不要紧, 过会就好了。”
他将手背到身后, 神态自然地想悄无声息藏起那些不堪。
但眼前的人并不给他这样的机会, 她一把拽住他的手，硬要拉到光里看个分明。
“什么不要紧？这样还叫不要紧？非得死了才算要紧吗？”
死了也不算要紧, 周朔想。
他看着姜郡君挽起的青丝，看到白皙额下皱着的眉头, 她的神情很不愉悦，脸上带着怒意。
她靠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
周朔往后退了一步，姜佩兮抬头看他。
“避嫌。”他这么解释。
姜佩兮气笑了。
是该避嫌，她在这揪着不放，暧昧不清，可不是耽误人家婚配了？
“周司簿这是看上哪家女郎了？这么快就要避嫌了，她在宁安不成？要不我去给你说媒？保准你抱得美人归。”
姜佩兮笑意盈盈，一副亲切和善的模样。
周朔抽回手，摇头否认：“没有。我不会再娶妻，不用劳烦郡君。”
这人听不懂好赖话，能把人气哭的姜佩兮此刻对这个老实木讷的人毫无办法。
但她不愿这么认输，“周司簿不必把话说绝，以后的事谁说得清呢？我日后再嫁，定是要邀请你的，不知司簿到时候可愿送我出嫁？”
对于这样的要求，周朔的否定不假思索，“这样不好。”
“夫妻一场，你我又无仇怨。难不成和离后，司簿就要与我老死不相往来了？”
周朔微微沉吟，半晌道：“我会送上贺礼，但送亲实在是不合规矩。”
浮着假笑的眸子寸寸冷凝，姜佩兮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你真是脑子有病！”
她抬脚就走，不愿再和这个人多说半句废话。
今儿她气走两个，真是风水轮流转，现在也轮到她了。
姜佩兮回到住处，倒了杯水喝下，试图平复自己的怒气。
冰凉的水顺着食道滑下，落到胃里，她不由打了个寒颤。深吸两口气，平复心情后，她走向里间照看阿商。
阿商侧躺在床上，身体蜷着，似乎很难受。
姜佩兮轻声问她，“很疼吗？”
阿商睁开眼勉强点头，她现在说话都疼了。
姜佩兮给她掖了掖被角，想起周朔说大夫给他的药有镇痛功效。她站起身，“我去找大夫要些止疼药，你再忍忍。”
她当然没能要到止疼药，大夫比周朔诚实很多，他们不会夸大药效。
姜佩兮冷着脸，大夫们看她都战战兢兢的。
他们小心地询问：“贵人是要止疼药吗？我们试着找找，兴许能找到。”
姜佩兮牵出一点笑意，“多有劳烦。”
大夫们的医房只是临时搭建，几根木头几块缝缝补补的破布便构成他们行医的诊所。
姜佩兮出门离开时，看到堆放在地上的箭头。
被折断的箭头凌乱地混在一起，半截箭柄被鲜血浸透已经发黑，尽管失去了使用价值，锋利的金属头却仍散发凛冽的杀意。
她蹲下身，伸手想拿起一支。
但大夫连忙阻拦，“贵人不可，这都锋利得狠，有的还淬着毒。”
“给我一支。”
大夫头上渗出汗，不敢违拗，只能拿着纱布将一个箭头裹严实再恭敬奉上。
握住箭头，姜佩兮低眸看着手里的白纱布，“周司簿的伤口裂开了，你们再去包扎一下。我拿箭头的事，他不问你们就别说。”
“是。”
回到住处时，屋子里有个胖圆脸妇人，鬓发疏得整洁，三十上下的年纪，矮胖的身材瞧上去很结实。
姜佩兮在门口顿住脚，冷冷看着她，质问道：“谁让你来的？”
妇人砰得跪下，给姜佩兮结结实实磕了个头，“贵人安好，里宰让我来侍奉阿商姑娘的。”
她头磕得实诚，姜佩兮离她好几步远，都能清楚听到她磕头的响声。
宁安荒僻，但不至于找不到侍女，郡君身边只一个人侍候显然不合理。
但姜佩兮不喜欢让生人服侍，先前周朔派来侍奉的人都被她打发了。
这个人不是周朔派来的，也不是侍奉她的，顾着阿商的伤，她该让人留下。
妇人短短一句话，却完全堵住了她拒绝的可能。
这话一定是周朔教的，姜佩兮想。
只有他知道怎么对付她。
“知道了。”
姜佩兮越过她，走去里间看阿商。
她闭着眼，呼吸平稳，已经睡着了。
于是轻手轻脚退出来，姜佩兮一出来便见妇人已经在桌上摆好了小菜粥米。
圆圆的脸笑起来亲切讨喜，“贵人吃些呢？阿商姑娘睡前都惦记着，让我一定请您吃些。”
都是清淡的食物，还有几样小菜是甜口的。
是她胃口不好时，阿青在建兴会准备的。
“陶青来了？”姜佩兮问妇人。
妇人却一脸疑惑，“谁？”
看来不是。
姜佩兮坐到桌前，端起碗喝了口，味道不错，几乎和建兴一模一样。
清淡米粥上飘着红绿的点缀，入口微甜，清爽可口。她嘴挑，哪怕只是味道稍差些，宁可饿着她也不吃。
阿青陪伴她多年，知道她这些费工夫的喜好。
但宁安没有阿青，阿商从前没侍候过她，不可能知道她的胃口。
能知道的，只有周朔。
是他吩咐的点心，让人准备这费工夫的米粥，也是他教妇人这么答话的。
他真的木讷迟钝吗？
姜佩兮突然怀疑，当下种种，他分明机灵得不得了。
她能吵过王柏，也能骂过姚籍，但对着老实诚恳的周朔，却无计可施。
这碗粥姜佩兮喝得五味杂陈，一口口粥压下那些隐约的情绪。
“找套纸笔给我。”放下碗，姜佩兮吩咐道。
“是。”
妇人干活很麻利，收拾了碗筷，擦了桌子。
很快拿来了纸笔，姜佩兮接过，神色冷淡：“你照看好阿商就行，我的房间不许进。”
没等妇人回答，姜佩兮便转身掀开门帘。
屋内窗户狭小，光透不进来，她点好蜡烛，将纸在桌上铺开。
磨了墨，笔尖沾上墨汁。
姜佩兮略略一思索，便将墨色落在白纸上，照着记忆里的图案描绘下来。
烛火摇曳，蜡油从顶端滴下，蜿蜒出一道道泪珠，又很快凝固。
姜佩兮将毛笔放下，揉了揉手腕。
桌上是一张详细的地域图，贫瘠的土地被分成大大小小的城镇村落。
宁安处在其中，旁边的丰夷，阗宇两县也受周氏管辖。
再北边的岩洄、伊瞿、沺逯三县是崔氏的；南边的骆柝、雁湾、景南三县是桓家的。
西边的塘崖、西沟两县是陈氏的地盘。
东边的新阳郡下辖十二县，位置优渥，物产丰富，由避世避政的温家管着。
为了防止割据自立，世家将土地与生民划分，每个州大世家都占至少一块地。
各家之间都防着，不许任何一家成为某州的绝对权威。
姜佩兮看着地域图，千丝万缕的关系纠集在一起，单这样看似乎看不出什么。
她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停留在纸上不曾渗透的墨汁被吹开，走向了同一个方向。
五百里外，茺禾郡，下辖十九县。
这是个足够屯藏兵甲，且不会被轻易发现的地方。
王氏的茺禾郡。
姜佩兮看向桌上泛着寒光的箭头，尽管被使用过，它也仍旧锋利尖锐，可以轻易夺走生命。
她站起身，隔着纱布将箭头包好握在手里。
姜佩兮向妇人讯问刘承养伤的地方，妇人找了人带她过去。
她紧紧握着箭头，心中的猜测使她越发不安，手心溢出汗。
好在路不算远，走过一颗枯树，一排土房就出现在视野里。
日薄近暮，一半的天空都是橙黄色，天际隐隐闪出星辰。
这里很热闹，大块的空地上有很多孩子追逐打闹，他们笑着闹着，还不到忧愁苦闷的年纪。
被劫持的那一天，姜佩兮就猜到匪盗背后肯定站着某个大世家。
他们使用的兵甲完备，刀剑精良，绝非寻常匪盗能获得。
她站在一旁等待，想到兵器的来源，推测背后的主使，猜想他们的意图。
纷乱的思绪让她越发不安，只能将手中的箭头握得更紧。
一抬眸，她看到了刘承，他正拄着拐杖向自己走来。
姜佩兮快步向他走去，“刘侍卫。”
“姑娘。”刘承要向她行礼。
姜佩兮抬手免他的礼，近乎迫不及待地展开手里握着的纱布，露出那被截断的箭头。
“你看一下。”她递给刘承，“小心，别伤到手。”
刘承捏着浸透鲜血的箭柄，转换角度观察这支箭头。
“你能看出来，这是谁家的吗？”
答案近在眼前，姜佩兮越发焦虑，不由催促，“你先前在宛城……”
将要说出的话突然结住，刘承对上她的眼睛。
他目光坚毅，此刻定定望着她，“姑娘心中已有答案。”

第34章
干涸苍凉的戈壁一望无际, 荒漠与无尽的天际交缠。
天色将暗，稀疏的星辰在憔悴的天色里隐约闪烁，地线浮起的雾蒙渐渐浓郁, 围成一座巨大的囚笼。
阴冷的北风擦过枯死的树枝，传出死亡的呓语。
敞口的袖袍灌进北地寒气, 白纱布渗出血色。
周朔迟钝地寻找空气中的血腥气，直到目光落到自己的手心。
他静静看着纱布被染红, 心中平静无波, 如一滩死水。
细碎的沙砾彼此碾压, 是这片沙地每时每刻都会发生的常态。
周朔侧首看向来人, 目光沉凝，难得他没有行礼：“王夫人。”
阿娜莎脚步轻快，走到枯树后，她兴致颇好地纠正：“我不叫王夫人。”
“你是王郡公的妻子，我这样称呼并不算错，不是么？”
“可我有名字。”阿娜莎看向枯树后并肩而立的两人, “我不是王柏的附属品。我不凭靠他而存在, 也不需要借助他来确认自己的身份。”
“我是我，这样的称呼, 我不接受。”
周朔望向她，深邃的面容表明她出自异族, 琉璃般剔透的眸子里仿佛永远坚定自信。
“在世家里, 直呼女郎的名字太过冒犯。王夫人可以是尊称, 也可以只是一个普通的称呼，没有任何意义。”
“你很固执。”阿娜莎评价身边的人。
周朔没有回答。
他们间只有擦过脸颊的风, 萧疏寒冷的风从远方吹来，带来了远方的沙尘, 衣袍的边角被风沙打出声音。
此刻他们定定看着前方，枯木后那对比肩而立的璧人相处和谐。
“她的婚姻并不快乐，甚至痛苦。”阿娜莎看向周朔，“而你也不在乎她，这场婚姻对你们双方都是折磨。”
“王柏说，你们的婚姻门不当户不对，整个世家都觉得你们的婚姻不合理。”
周朔唇角牵出一抹笑，“王郡公也在乎门第之别吗？”
异族女子与贵胄郡公，他们的门第之差更大。
“我和王柏的婚姻，得到了我们彼此的认可。”
阿娜莎捕捉到他话里的讥讽，反唇相讥，“你呢？”
周朔的目光落在枯枝上，干枯的树皮龟裂，一道道丑陋的痕迹盘亘在枝条上。
他和姜郡君的婚姻，没得到任何人的认可，大概就像眼前这株枯树，现如今只剩个空壳，而很快这个空壳也会消失。
“她不愿困在你身边。她有喜欢的人，你该给她自由，让她和自己喜欢的人待在一块儿。”
目光越过枯枝，周朔看向站在妻子身边拄着拐杖的侍卫，若有所悟，“他？一个侍卫？”
“不可以吗？姜妹妹喜欢的是他这个人，不论他是什么身份。你懂吗？”
“可以，当然可以。”
周朔不禁笑起来，眉眼舒展，脸上是亲和的笑意，“我明白，我知道。”
“所以说，你会让她离开，是吗？”
周朔唇边还挂着未曾消失的笑意，声音平缓：“这不是你能插手的，王夫人。”
阿娜莎歪头看向他，带着挑衅的意味，“你说不能就不能吗？我偏要插手，你能拿我怎么样呢？”
“我不能拿你怎么样，也不需要拿你怎样。”
天色暗淡，周朔的眸色越发深浓，他语气温和，“你根本无法插手，你没有这个能力，更没有资格触碰大世家的盟约。”
“我不这么认为。”
“王夫人，恕我直言，今天你不会有这个资格，以后也不会有。”
“我也不这么认为。”
那双在光里也难以点亮的眸子渐渐匿迹在黑夜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周朔看着不远处举止亲密的男女，唇边笑意渐显。
“等王郡公做了主君，你成为宛城主妇的那一天。很可惜，王夫人，您也不会有这个资格。”
阿娜莎目光渐冷。
“王夫人用不着这么看我，我只是说了实话。”
周朔偏过头看向那双剔透的眸子，“王郡公是个聪明人，他明知留在世家是死路一条，可他仍旧选择留下。”
“之前他违逆王国公，背弃与华阴的盟约，罔顾他的身份与责任，成了王氏的罪人。如今他又要与亲弟弟争夺主君之位，兄弟阋墙，骨肉相残。”
“王夫人，你的罪过可不小。”
“回家吃饭喽！”
远处传来呼声，还在空地上玩耍的孩子们四散跑开，返回自己家中。
“难怪姜妹妹不喜欢你，你这样……”阿娜莎从怔愣中回神，她收回目光，嗤笑一声，“真是难怪了。”
他的眸色越发深沉，吞噬着黑暗，“如果我们相遇在草原，我会称呼你的名字。但王夫人，这里是世家，草原的行事无法在此处通行。”
“你想做的事也是，你注定会失败，以极惨痛的代价。”
“听闻王夫人武艺高强，在匪徒中如履平地，有以一敌百之势。但比起那些凶狠残暴的匪徒，世家犯下的罪，才是真正的罄竹难书，擢发难数。”
“王夫人若是不知道世家的手段，大可问问王郡公，他对这些必定了如指掌。”
“你想吓退我？”阿娜莎挑起眉，目光带着审视。
“当然不，只是一份善意的忠告。”周朔望向阿娜莎，“你们想做的，不会被宛城认可。就算你们侥幸成功，试图挑战世家秩序的你们，必然会被整个九洲扼杀。”
他面色平淡，不复平时的谦和有礼，暗沉的眸中浮着冰冷的理智，“在招致更大的祸患前，王夫人，尽早收起你的天真。”
“这里是恶狱，等你们失败的那天，那些被你帮助的人，可不会同情你们。”
阿娜莎笑了，“在你眼中，姜妹妹也是如此吗？她也是恶鬼？她也不配得到帮助？”
“我没这么说……我说的不是她。”周朔不想谈她，攥紧手心的纱布，指间的潮湿感越发明显。
“我出身贫苦，世家里上到主君，下到乞者，我都见过。但这么多年来，我从未见过她这般良善心软之人，从未见过。”
皮肉被撕裂的痛感，让他暂时获得些许勇气，去谈及那些难以启齿的过往，“胥武十一年，我离开家乡进入建兴，至今已有十三年。”
“这十三年里我接触到很多贵胄，我知道他们的虚伪，也看透了世家的可怖，但……她和他们不一样，她不是那些人。”
她似乎完全被娇惯长大，被呵护在温室里，不曾见过人间疾苦，也不曾染上加膝坠渊、草薙禽狝的贵胄习性。
虽矜傲些，但惠心妍状，至善纯良，她干净地像檐上的初雪，像天上的皎皎明月。
让他每每看见，就自惭形愧，无地自容。
她是永远不会坠落污泥的明月，出自满载希望的东方，离开时也将带来载满晨曦的大地。
漆黑的苍穹上有一弦弯月，静静挂在天上审视这污浊的人间。
它不曾投下光辉，没有照明的功效，却让每个身处黑夜之中的人都为之神往。
周朔敛下眸子，不愿再去奢望，“王夫人，不是每个人都如姜郡君那般纯良，甚至十多年来，我也只见到这一个。”
“世家多的是手段清除他们不想看到的人，你和王郡公或许能抗住一个王氏，但面对整个世家的绞杀，你们没有反抗的能力。”
阿娜莎目光清明，琥珀般的眼眸在黑夜中闪着光。眼前的人，完全不像白日里所展示出来的那般逆来顺受。
“你反抗过吗？”她定定看着他。
暖黄的提灯在黑夜里摇摇晃晃，越来越近，灯后的身影也逐渐明晰。
宽大白袍上的金叶映着灯火，显得愈发矜贵。
周朔看了眼枯树后的人，他们仍在交谈。侍卫将东西交给姜郡君，她握着它，捧在胸口，珍而重之。
他向后退了步，欲转身离去。
“阿娜莎。”
听到呼唤，阿娜莎顿住脚步，向身后看去。
尽管身处黑夜，风姿卓越的王郡公仍那般清贵出尘，他唇角掖着笑，矜华贵气的眼中是毫不掩藏的敌意。
“周司簿也在啊。”
周朔停住脚，抬手向他作揖，“王郡公。”
阿娜莎腰间一紧，熟悉的气息顿时将她笼罩。
她不解地抬头看向王柏，不懂他突然哪里来的脾气。
阿娜莎没有纵容人的习惯，看清王柏的脸后便直接发问：“你干嘛一副捉奸的样子？”
“……”王柏一时静默，意识到自己行为带给对方不快，他默默松开揽住妻子腰的手。
“没有。”他为自己进行蹩脚的辩解。
“没有就好。”妻子这么回答他。
见妻子的视线又放到别的男人身上，王柏更加不快，瞟了眼枯树后举止亲密的男女。
他选择将不快转移，于是露出一副关怀的语气，“姜妹妹和这个侍卫真是情谊深厚，听说姜妹妹就是为了他，放弃安全出逃的机会。”
“他也为妹妹受尽折磨，倒是忠心护主，也算是段英雄救美的佳话。周司簿可得好好奖赏这个侍卫。”
“是该嘉奖。”周朔颔首认可。
远处的人已提上了纱灯，灯火在风中摇曳，这个侍卫将护主离开。
他已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周朔神情淡漠，此刻情绪不见半点起伏，“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他欠身后转身离开，才走了几步，又听见身后人的问话：
“你还没有回答我。”
周朔回忆他们的对话。
草原女子问他：你反抗过吗？
他漠然回首，隐匿在黑暗中的面容模糊。
王柏手中的提灯并不足以照亮他，他身上的黑袍迫使他近乎悄无声息地与黑夜融为一体。
他已经被黑暗吞噬，面容上的神情连同曾经的志气一起黯淡失色。
他们手里的光像是在黑幕上灼开了一个洞，那点微弱的火在绝望中传递不出温暖，但无法否认它是希望的本身。
周朔忽然不可遏制地燃起一丝久远的期望，他们要是成功就好了。
他是腐败的旧物，但这并不妨碍赠予新生祝福，并期待着烈火能够焚尽自己。
周朔放缓了声音，慢慢地将字句吐出，替那些含冤的亡魂，死不瞑目的生命。
他的声音很轻，听上去仍是那般冷静从容，“我付出了沉痛的代价。”
他终于得以离开，不再有人阻拦他彻底步入黑暗。
走在沙砾上，脚下窸窣的声音，像是放大的蚕食声。
“也算是段英雄救美的佳话。”王柏的声音在脑海里不断重复。
隐匿在黑夜中的人唇角勾起笑，他忽然察觉到命运的滑稽荒诞。
或许多年前，他的父母也曾上演这样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
但他的父亲并不是英雄，而这个侍卫也没有救美。
漆黑的夜里，天上那弦弯月吝啬光辉，不肯将光明洒向这片贫瘠的荒地。
风灌进衣袍，将袍袖上的银线纹路吹出水波般的弧度。
他独身立在黑暗里，细细品味着命运的捉弄与可笑。

第35章
尽管箭头上的烙印被刻意抹去, 但刘承曾在宛城受训，他当然能看出那支断箭出自哪里。
宛城王氏。
是这场劫掠的挑起者，宁安灾祸背后的主谋。
回到住处后, 姜佩兮去看阿商，她仍在昏睡。
妇人说阿商先前醒过, 喝了药才睡下。
由妇人照料着，她勉强吃了几口, 但只要一想起匪盗们的兵甲由王氏提供, 她便毫无胃口, 草草放下碗筷, 结束今天的晚膳。
捧着烛台进入卧室，姜佩兮将它搁在桌上。
火光映在铺开的纸面上，照亮那些被权威划分成孤岛的势力范围。
当明确主谋后，地域图上的关系不再混乱纷杂。
北边的崔氏，南边的桓家，西边的陈氏, 东边的温家。
支持宋二当储君的世家已经齐了, 宛城王氏、华阴桓氏、泺邑崔氏。
至于陈氏和温家，他们的立场不难估量。陈郡君嫁入崔氏为主妇, 而避世避政的温家，不会干预王氏的野心。
等受周氏管辖的三县被搅得一团糟, 建兴对这片贫瘠的土地失去耐心, 最终撤离关注。
拥有西北重镇茺禾郡的王氏, 将一手遮天，搭建出培育宋二势力的巢穴。
江陵支持的皇子虽是宋六, 但姜佩兮对宋二并不反感。
其实宋二宋六在她眼中都一样，无论他们哪个当皇帝都比镇南王好, 至少他们不会犯下覆军屠城的罪孽。
宋二宋六与世家关系紧密，他们依附世家而存，手上没有兵权，不敢与世家翻脸。
镇南王却拥兵自重，不仅不敬重世家，还几次三番挑衅滋事。
比如说，镇南王的嫡次子曾当面鄙薄她。
征和五年，姜佩兮的身体已经很差，她经常昏睡，情绪只要稍有起伏便会呕血。
与此同时，她与周朔的关系也降到了冰点，他们很少见面，不再交流。
尽管她已不再有精力去生气，但面对恶意的轻谩挑衅，她仍旧做不到退步容忍。
尤其是这个嫡次子，向她详细叙述郑茵被虐杀的细节。
这一年姜佩兮二十又七，郑茵比她还小三岁，她死在五年前。
郑茵死在天翮八年，她才十九。
刚刚绽放的初蕊还带着露珠，便被溅上鲜血，拦腰折断，碾进尘土。
彼时姜佩兮目若寒霜，她静静看着那个不知死活的少年露出嚣张狂妄的嘴脸。
他想激怒她，姜佩兮很清楚他的意图。
并且也恭喜他，他成功了。
姜佩兮并没多生气。
这样焦躁发急的少年，心思谋略都太过浅薄。
她看着他，就像看着幼崽握住树枝张牙舞爪。
滑稽可笑。
但作为长者，她需要给他一点教训，比如说砍下他的头颅以祭奠郑茵的亡灵。
又或者将他的肉一片片割下，让他体会郑茵死时被凌迟的绝望。
她要他死，他必须死。
可周朔保下了他，他不允许她这么做。
他不许她将建兴置于险境，威胁到他守护的周氏。
嫡次子逃出建兴，但她不会就此罢手。姜佩兮出心腹埋伏刺杀，她一定要他死。
事情败露的时候，姜佩兮正在喝药，浓稠的汤药将整个屋子熏得发苦，每一寸空气都让人作呕。
周朔难得来见她，面色沉沉，身上是不尽的疲惫无力。
沾血的玉佩被丢到桌上，姜佩兮瞟了眼玉佩上的琼花。
“姜郡君好手段。只是三皇子吉人天相，您还是没能杀了他。”
她弯起唇角，露出遗憾的神情：“真是可惜。”
他们彻底撕破脸皮，爆发了最严重的争吵。
姜佩兮捡尽了尖刻话，一字一句全数丢向他。
不负众望地，周朔被她气疯了。
在将迈过门槛时，他忽然顿住脚步。
他站在明灭不定的烛火外，半身落在阴影里，神情黯淡在黑暗中，他的声音平和寡淡，字句含混着：
“你总是这么刻薄……”
灯花忽然炸响，姜佩兮眼前一暗，又很快恢复明亮。
她拿起剪刀，剪下那段过长的灯芯。她试图将自己抽离回忆，那实在不是值得怀念的时光。
姜佩兮理解并认同王氏想要圈定一个范围供以发展，但她不能接受他们这种扶持暴虐者替自己清路的手段。
这与屠城嗜杀的镇南王又有何区别呢？
他们是注重礼法教养的簪缨之家。
德行仁心是他们启蒙的第一课，他们不该做出这种亡人自存的恶行。
“姜郡君。”
姜佩兮一愣，寻找这声称呼的源头，目光落到垂落的门帘上，她没有出声。
她怀疑自己是否幻听，直到她又听到了这个称呼。
“姜郡君？”
她起身走到门帘后，掀开门帘，便看到了呼唤她的人。
黑色制服妥帖地罩在身上，他站在光里，俯身向她行礼，恭顺低垂的眉眼与记忆里日渐冷硬淡漠的面容截然不同。
此刻的他还没成为建兴的权威，也不是九洲交口称赞、渴望攀附的权贵。
“有什么事？”
她问他，无事不登三宝殿，周朔一直是能避着她就避着。
“姚县公下午已经启程离开，今日的事我已处置妥当，郡君不必再挂心。”
“多谢。”
“王郡公也打算近几日离开宁安。”
姜佩兮一时迷茫，“所以呢？要我陪你给他们送行？”
假若他想维持周氏的体面，作为周氏夫人的她当然该和他一起，装出一副夫妻和睦的样子送客离开。
“不。和离的事，我已写信回建兴，想来不日便能公昭世家，若暂时不能定下，我就再回建兴处理此事。”
“只是宁安荒凉，如今也不安定。我想，郡君不妨先跟王郡公一起离开，在宛城安顿下来。”
姜佩兮愣了好一会，近乎不可置信，“你让我和王郡公，去宛城？”
宛城那是能待的吗？
不要说她知道王国公和王二佛口蛇心。就冲当下王氏给匪盗提供兵甲，她也不敢和王氏有接触。
哪个要脸的世家能干出这样的事？
但姜佩兮还是想给周朔一个机会，确认他不是心存怨怼想借刀杀人，“周氏和王氏是又结盟了？我怎么记得你们和王氏关系很平淡啊？”
周朔显出愣神的一瞬，很快便反应过来解释道：“没，还是之前那样。”
还是先前互相看不上的状态，双方恨不得对方早点亡族灭种。
周氏先主得位不正，一直被世家诟病。
泺邑崔氏为这事直接和建兴翻脸，撕毁了两家所有的盟约，闹得很是难堪。
世家多年来都是一场宴会有崔氏没周氏，有周氏没崔氏。
这情况随着周氏先主的亡逝，近些年才略有缓和。
尽管周氏历时悠久，在九洲的势力根深蒂固，但沾着弑母杀妻恶名的建兴，让每个世家都望而却步。
王氏自矜为世家之首，便看不起周氏这种歪了根基，又臭名在外的世家。
不论怎么说，她目前还是周姜夫人，周朔让她跟王氏走算什么事？
姜佩兮不明白，“那你为什么要把我托付给宛城？”
周朔看向姜郡君，清冷疏离的容姿里有着疑惑，她眉微微蹙着，像是染上雪色的白梅。
“周氏与王氏关系虽不睦，但郡君是郡君，周氏是周氏，王郡公不会将郡君与周氏混为一谈。郡君在宛城也能受到更好的照料……”
周朔的话顿住，他没敢再继续往下说，姜郡君的面色冷得像是要结冰。
周氏是周氏，她是她，不会有人将他们混为一谈。
姜佩兮气笑了。
是啊，他们身份悬殊，没人会觉得他们荣辱一身，夫妻一体。
周朔也这么觉得，他从没把她当成妻子，从不觉得他们是一家人。
贪着梧桐院的不知世事也好，恋着周朔的包容也好，现如今梦都该醒了。
那些自以为是的温情和睦，只是她一人的幻象。
他们曾于初夏共坐廊中，听着嘈杂的蝉鸣，看幼子嬉笑玩闹。也曾在风雪中，听着悠远的连成波浪的钟声，依偎在一起迈向一个又一个新年。
就算曾将性命交付又如何？
最终不还是夫妻反目，形同陌路？
还真是，至亲至疏夫妻。
她尽力压下那些不断上涌的情绪，愤懑、哀怨、委屈……
姜佩兮不会让它们主宰自己，不禁冷笑道：“原是我碍着周司簿了，即在宁安讨人嫌，我明日走就是了。司簿用不着这么赶人，我是知礼节的人，不会死皮赖脸赖在这。”
“不是……”
“多谢周司簿这几日的照料，我今晚就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走。不会再碍着您的眼。”
姜佩兮很快打断他，脸上挂着一层浅淡的假笑，“司簿还有什么事吗？若无事，我要去收拾东西了。”
“郡君不和王郡公一起吗？”
“用不着你管。”
“郡君跟王郡公同行，会安全许多。”
周朔皱起眉，他试图劝解，“宁安不安定，匪徒到处流窜，连着周边的地方也频频出现劫掠。郡君独自离开，又没有兵马护行，实在不是首选之策。还是和王郡公一起，路上能得到很多保障。”
“我如何，与你何干？”
她面上仿若凝霜，清透如霜雪的眼眸看着他，凉薄淡漠的眼中却没有他。
她像是今夜天上那弦弯月，高悬苍穹，不屑将清辉漏向人间。
“郡君……”他嗫嚅着，却无言以对。
清冷凉薄的字词渗入心肺，她说：“我是生是死，与你何干？你管得着吗？”
他没有资格去干涉姜郡君的抉择，从前便没有。
如今和离书已写，江陵与建兴也不日将此事搬上台面，这场枯竭空洞的婚约即将迎来落幕。
他更加没资格了。
此次一别，他便不再有资格见到她。
她是和王郡公一样的贵胄，出身显赫，父母显荣，本该成为大世家的主妇。
而他这种低贱到尘埃里的身份，连拜见她的资格都没有。

第36章
他眼睫低垂, 那双深如海底的眸子被眼帘遮住。
姜佩兮看不到他的眸色，只听见他缓慢的叙述，“是我逾礼了, 郡君勿怪。”
姜佩兮一口气梗上心头，这还不如是周朔怨恨她, 想借王氏的手杀她呢。好歹那样，她就有理由恨他,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恨他又无理, 忽视他又憋得慌。
她摔开门帘进入内室, 不想再看见那个总能惹自己生气的石头。
桌上的烛火未熄, 姜佩兮一把抓起铺在桌面上的地域图，将它贴近火苗。
焰火舔上纸张，迅速灼开，火烫过的空气里飘着浮灰。
她手一松，任凭还在灼烧的纸张坠落地面。
火焰在地面跳跃，试图占领更大的疆域。
姜佩兮看着地面越发孱弱的火苗, 心中的怒意不减反增。
匪盗背后是不是王氏关她什么事, 让周朔自己折腾去吧。折腾死他才好，她好落个清净。
环顾四周, 姜佩兮发现自己根本没什么东西可以收拾，带的那些行李已经被匪盗抢走了。
她是空手来宁安的, 只需要把自己带来的两个人带走就行。
不由叹了口气, 她和周氏的交集就到此为止吧, 往后不必再来往了。
第二日清晨，姜佩兮起身后简单挽了个发, 钗环首饰一样没带，力求轻装简行。
她去看阿商的时候, 阿商正由妇人帮着穿衣。
姜佩兮站在门后，“我今天就离开宁安，你是跟我走，还是留在这儿？”
阿商愣了好一会，望过来的眼神局促，“夫人这么着急吗？”
“我待会就走，以后不会再去建兴。你想好，今天跟不跟我走。”
“我跟夫人！”阿商声音抬高，她望着这个面冷心软的主子，“我跟夫人走。”
“收拾收拾，用过早膳我们就走。”
阿商出来的时候，姜夫人正端着粥，磁勺捏在手里搅拌，蒸腾的热气从碗里升起。
夫人看起来没什么胃口。
“夫人，我们要和司簿告别吗？”她试探询问。
清冷的眉眼隔着雾气，染上些温度，夫人似乎也有些恍然。
“周司簿现在不在，一大早就出去了。”妇人提醒道。
“他去哪了？”
妇人垂下头：“不知。”
姜佩兮将磁勺放进碗里，神情淡漠：“那就不用说了。”
等阿商吃完，姜佩兮便带着她去找刘承。
其实阿商不算她的人，刘承才是。
姜佩兮可以任阿商自己选择去留，但她一定要把刘承带走，刘承是她的心腹，虽然现在还不是。
刘承是姜王夫人给她的陪嫁，明面上是侍卫，实际是死士。
上辈子她生命最后的时光里，刘承是唯一不曾背叛她的陪嫁。
他后来很得姜佩兮信任，她给了他最大的权力，把象征身份的玉佩都交给了他。
死士本是不能见光的，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执行世家里最丑恶的阴私，他们每时每刻都做好了丧命的准备。
但刘承可以拿着玉佩畅行无阻，作为她的使者出现在任何地方。
他的话，就是她的命令。
刘承的忠诚、可靠、能干，都让姜佩兮十分满意。
刺杀征和帝嫡次子的任务，姜佩兮交给了他。
他没能成功，只废了嫡次子一条腿。失败后，被围堵的他见无法出逃，刎颈自尽。
他死得很利索，没给皇室留下任何找姜佩兮麻烦的把柄。
刘承死后，他的尸身被皇室拨皮抽筋，丢在建兴山下，引起了很大骚乱。
京都知道刺杀者的主使是她，但没有证据，只能以此泄愤。
周朔不允许她下山，她没能看到这个忠诚死士的最后一面。
知道刘承的惨象后，姜佩兮想让他入土为安。但刘承已死，她身边已没有可以用的人，她只能去求周朔。
她刚和周朔吵得很难堪，什么尖刻话都说尽了。
她的恳求不出意料地没被答应，周朔说：“京都的人还在山下盯着，一旦周氏为他收骨入殓，便是罪证。”
“我去，不用你们出人，你让我下山……”
“那就是给姜氏招祸，陛下对江陵忌惮已久。你去，才是正中他们下怀。”
姜佩兮枯坐椅上，沉默良久，周朔说的她当然知道，但她不能接受。这是为她牺牲的人，她却只能任其曝尸街头吗？
她长久没有回答，周朔便起身来扶她，“回去吧，大夫说你不能忧思。”
“帮我……”她拽住周朔的宽袖，冰冷的锦缎握在手里，姜佩兮忍不住打颤。
他颈脖处缠着纱布，白纱布下洇出血色。
她偏过头不愿看他，心中绝望苍凉，嗫嚅着字从唇齿间挤出，“求你……”
柔软的巾帕贴上面颊，他骨节分明的手捏着帕子，一点点擦过她溢出的泪水。隔着衣袍，他握住她的手腕。
“好，你放心。”他还是答应了她。
周朔为刘承收了尸，听说是葬在一个山青水秀的地方，姜佩兮没再过问。
她不知道周朔又承受多大压力来满足她的心愿，也不敢问，她无法面对那份愧疚。
而现如今还好好活着的刘承，他被打断的腿脚恢复得很好。他已经能自己走，只是腿脚偶尔使不上劲，还需要拐杖支撑。
姜佩兮找到刘承时，他正在练习脱开拐杖自己走路。
转身看见姜佩兮，他赶忙上前行礼，“问姑娘安。”
姜佩兮抬手示意他起来，“你有什么要收拾吗？我打算回去了。”
几乎是立刻的，刘承否认：“没有，属下这就能走。”
被安排照料她和阿商的妇人，此刻牵着马车过来，她扯着勉强的笑：“贵人要不再等等？等司簿回来说声再走呢？”
“不用。”姜佩兮顿了顿。
意识到对方可能担忧什么，她补充道，“我昨晚和他说过了，他知道的，不会责怪你。”
妇人明显松了口气。
就在姜佩兮准备上车时，远处忽然传来喧嚣声，吆喝的叫喊声此起彼伏，紧接着便是大地上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在姜佩兮还没反应过来前，妇人脸色苍白，仿佛回忆起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她一把拽住姜佩兮，“贵人，是强盗，我们先躲躲。”
姜佩兮一头雾水，她站在车凳上，不知其所云：“什么？”
很快她腰上一紧，等反应过来脚已经沾地，她被刘承抱了下来。刘承面色严肃：“匪盗来了。”
妇人急着拉住姜佩兮要往后跑：“后头有个地窖，我们先藏那。”
他们立刻弃马车而走。
连跑带拽，他们跟着妇人跑到地窖入口。
打开窖门，里头一片漆黑，妇人连忙钻进去，她站在下面，伸出手接姜佩兮，“贵人快下来。”
窖口很小，只能一人通行。
捞起裙摆，姜佩兮拉着阿商的手，脚探到梯阶，小心地一阶阶往下走。
妇人扶到姜佩兮的腰，心中松了口气，终于把这个贵人劝下来了。
阿商紧接着下，只是她脚刚刚踩上梯子便顿住了。
她仔细看了看远方，确认那人的身份，便赶忙低头：“夫人，是小钧！小钧在那边，他好像没地方躲。”
姜佩兮皱眉，“小钧是谁？”
“就是王夫人身边那个男孩，他带我跑下山的！”
“救他过来。”姜佩兮看向刘承。
等阿商下来后，他立刻关上了地窖门。
姜佩兮愣愣看着紧闭的窖门，反应过来后，她攀上梯子，拍打窖门，“先保证你自己的安全。”
没有回应。
她的命令刘承会毫不犹豫地执行，无论合理与否，成败比率如何，他都会贯彻实行。
他是死士，主子说的每个字都要服从，哪怕是去送死。
姜佩兮心中慌乱，她抬高声音：“刘承，回来！”
她的嘴一下被捂住，腰也被抱紧。
“贵人，贵人，小声些。”妇人说。
姜佩兮失神地回到地面，里面黑漆漆的，她的视力迅速退化，几乎又看不见了。
阿商搀住她，扶她到一旁坐下，她贴着姜佩兮的耳朵道：“夫人，这里有十几个人躲着呢。”
姜佩兮没理她，只是出神地坐着。
外头是匪盗，他们上次便那么对刘承，如果这次刘承还落在他们手里，他一定会死。
难道刘承又要因她的命令而死吗？姜佩兮想。
她忽然站起来，摸索着向地窖入口走去。
阿商拉住她，“夫人去哪？”
“出去。”
“咱们躲着不好吗？”
“刘承会死，我出去，说不定能保下他。”
“可是……”
阿商语气迟疑，很快有人打断她，嘈杂的声音像地泉涌出。
“不行，你一出去，地窖就暴露了。”
“他们杀人如麻，你出去也救不了人，只会搭上自己。”
“你要救人，那我们怎么办？”
“……”
又有人拽住她，姜佩兮听到谄媚的应和，“不出去不出去，贵人说笑的。”
“她是谁？好大的口气，还从强盗那保人？呵……”
“这位贵人，是周司簿关照的。”妇人回答她们。
地窖安静下来，不再有人谴责她不懂事。
妇人牢牢抓住她的手腕，不让她有丝毫靠近窖门的可能。
她所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救援，等待不幸。
姜佩兮闭上眼睛，牙齿咬住下唇，试图用细细密密的刺痛压制心中的无助。
又是等待，又是这种无能为力的等待。
黑暗里时间没有尺度，无法测量，便显得尤为煎熬。
姜佩兮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她的身体越来越冷，甚至开始打颤。
窖门处发出声音，门被打开，外头燃烧的火光照亮地窖入口处漂浮的尘土。
“出来吧，你们得救了。”
清悦的女声随着火光一起照亮漆黑的地窖。
姜佩兮抬头看向火光。
她染了半身血迹，此刻蹲在地窖口，一手搭着膝盖，琥珀的眸子映着火光，血珠顺着她的下颌滴落。
是阿娜莎。
她携光而来，异域的美貌因勇往无前而尤显得惊心动魄。
姜佩兮再次回到地面，火焰、焦土、血迹充斥着视野。
她不敢看那些，只能拉住阿娜莎，“刘承，我的侍卫，他在哪里？”
阿娜莎看向她，眸光闪烁：“死了。”
听到预料之中的答案，姜佩兮仍感到一阵脱力。她紧紧抓着阿娜莎的衣袖，尽量稳住自己的声音，“他在哪？”
“你不会想见到他。”阿娜莎有些叹息，“我想，你还是不要见他为好。”
“我要见他，我一定要见到他。”
小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万分。
姜佩兮跟在阿娜莎身后，来到一片插着木篱的空地上。
寒冽的北风穿透那片空地，带来刺鼻的血气，引得她阵阵反胃。
阿娜莎手上的火把被风吹成横向，火光渐暗。
透过模糊的夜色，姜佩兮看清木篱尖端插着的东西。
断肢，头颅，尸体，一片血肉模糊。
她的眼睛刚刚看到，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便腿一软，径直摔到地上。
翻涌的胃激起一阵绞痛，姜佩兮一下吐了出来。
她头眼发昏，那份一直被掩藏的记忆此刻恍如昨日。
那被藏在角落、被刻意忘却的存在，于今天再次被残忍地掀开。

第37章 番外三（上）
执掌江陵二十六年的姜裴夫人, 养育了两个儿子。她早年丧夫，孤儿寡母坐镇江陵，可谓半生困苦。
唯一的欣慰是长子争气, 气宇不凡，举止合宜, 亲事定的是宛城王氏的嫡长女王厝。
姜裴夫人很满意自己的长子，也很满意这个长媳。
胥武元年, 她筹备完长子的及冠礼, 又着手准备长子的婚事, 纳吉、纳征、请期, 忙得焦头烂额。
她数着婚期，数着放下江陵一切能安心回阳翟养老的日子。却不想，数来长子坠马而亡的噩耗。
让她骄傲放心的长子，突然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红绸换白布，姜裴夫人穿上丧服，有条不紊地举办丧礼。
她面对过太多次死亡, 已经能平静接受。
幼时失去双亲, 稍长成后，又看着疼爱她的长兄自焚身亡。
十六那年辞乡别亲, 嫁往江陵。却在六年后，抱着牙牙学语的次子, 给亡夫守灵。
姜裴夫人将流程一一核对, 体面地送长子走完了最后一程。
长子下葬后, 姜裴夫人给宛城递了信，取消与王氏的婚约。
但很快, 王氏嫡长女拜访江陵，她将那封信送了回来。
姜裴夫人的丧服还未褪下, 她看着曾经自己很中意的长媳：“这又是何苦……”
“他的死，不是意外。”
她垂下眸，手执佛珠，“人生在世，我们都得学会放下。”
“不，不能就这么算了。”
“逝者已逝，你要向前看。”失去长子的母亲捻过一颗佛珠，目光沉凝如水。
“我放不下。请您成全我，姜夫人。”
就这样，她披着长子选定的嫁衣，在宗祠前与次子立证为夫妻。
江陵迎来了新的主妇，出自宛城王氏的姜王夫人。
胥武三年，琼华郡君姜琉出生；胥武六年，瑾瑶郡君姜璃出生。
于姜璃而言，父亲是突然消失的。
某天她忽然发觉，她已经很久没见到父亲。
于是她问阿姐，父亲去哪了。
阿姐摸了摸她的头，说她还小，不会懂。
她问母亲，母亲将视线从案牍里移开，淡淡看了她一眼：“这不是你该问的。”
母亲身边的贾嬷嬷连忙把她抱走。
贾嬷嬷把她哄在怀里，她说：“璃姐儿，可不能再问了。”
父亲的去向是不能问的。
姜璃记住了，后来她再没问过。
姜王夫人以温婉娴静而闻名于世家，但母亲对她很严厉，规矩礼仪不容出半点差错。
她幼时随母亲赴宴，母亲总会把她放在身边。
但阿姐却从来闲不住，她总是到处乱跑，还会和别家的贵子斗嘴打架。
甚至有次伙同其他几家的子弟，溜出了宴会范围。
她跑到民间的城镇里去了。
他们一群孩子，身上衣衫显贵，又没有仆役在身边。自然引来了歹人，将他们洗劫一空。
好在运气好，那些人胆子还不够大，没把他们拐走买卖。
等世家夫人们知道孩子跑出去了，宴席一阵兵荒马乱。
冷下脸的斥责仆从，焦急的哭得潸潸，发火的摔了茶盏。
可姜王夫人仍是温温和和的，甚至慢慢品了块点心，才吩咐侍从们去找。
阿姐被找到时，身上就一件单薄的里衣，还蹭上了污泥。
阿姐是那群子弟里最狼狈的，原来梳得漂亮的双环髻，散了一半，还插了几根草。
夫人们有的把孩子拎到一旁怒斥，有的一把搂住独苗抽泣指责。
唯有姜王夫人慢慢蹲下身，拿出帕子擦了擦阿姐脸上的污迹，笑问：“阿琉这次出去，可有什么收获吗？”
阿姐抬起脸，思考了一番：“财不可外露，我买东西时，把钱币都掏出来了。”
母亲把阿姐搂进怀里，摸了摸她杂乱的发顶，满是欣慰：“不枉此行。”
姜璃那时站在母亲身后，有些无所适从。
她没和阿姐他们一起出去。
后来阿姐拉着她的手去换衣服，一路上叽叽喳喳讲述自己的见闻。
外面的世界有多热闹，市集有多喧嚣，还有抢他们的歹人长得有多丑。
姜璃只是安安静静地听，跟阿姐走。
待阿姐说到兴起处，问她知不知道什么。她只需露出迷茫的表情。
阿姐就会了然地笑起来，再和她解释。
阿姐换衣服的时候，突然神秘兮兮地对她说：“你知不知道我买了什么？”
姜璃茫然抬头，见阿姐明显还想让她继续猜，便垂首默默摇了摇头。
眼前突然出现一个圆滚滚的红色的球，上面粘了黑点，还有些发青。
阿姐捧着它，炫耀显摆道：“这叫糖葫芦，他们说这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我特意藏起来的，没被抢走，你快尝尝。”
姜璃咬了一口，初入口是苦，又是咸，后来却甜了。仔细一品，却满嘴余酸。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姜璃看着阿姐兴冲冲的模样，选择实话实说：“并不怎么样。”
阿姐一脸疑惑，就着她手上的咬了口。
她嚼了嚼，突然一阵呸呸呸，忙道：“快吐了快吐了，应该是被我一直抓在手里，抓坏了。”
姜璃看着阿姐，不由想笑。
“怎么还没换好？”姜王夫人掀开门帘，目光落到姜璃手上，“这是什么？”
“这是我买回来的，想给阿妹尝尝。”
姜王夫人走进来，难得皱着眉，“别让妹妹吃这种不干净的东西，快丢了。”
阿姐一把抢过糖葫芦，随手丢在地上，笑嘻嘻道：“丢了丢了。”
姜璃手上还留着糖葫芦的粘腻感，等她看糖葫芦在地上滚了一段距离才反应过来，慢慢放下手。
母亲给阿姐换衣服。
就在母亲转身去拿外袍时，阿姐凑过来和她咬耳朵，她悄悄说：“下次我给你带好的。”
姜璃看了眼母亲的背影，对上阿姐弯弯的眸子，也悄悄回：“好。”
阿姐从来不守规矩。世家那么多条条框框的礼法，可似乎对阿姐来说，没有一条可以束缚她。
母亲总是纵着阿姐，却对她要求严苛。
姜王夫人总是让次女坐在身侧，对着那冗长的规矩礼仪，一条条读给她听。
姜璃幼时曾问过母亲，为什么阿姐不用学规矩，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姜王夫人回答她：“阿琉是未来的主君，是江陵的骨，她要多见世面。”
“你是江陵的皮，阿璃。你的言行体现着江陵的教养，你是姜氏的脸面。”
“阿璃，别丢姜氏的脸，让你的父母面上无光。”
姜璃抬头看到母亲脸上温和得体的笑。
她慢慢点头：“是。”
阿姐曾有段时间，突然喜欢上跳舞。
舞娘曼妙的身姿，掩在薄沙中格外魅惑多情，就那三尺薄沙，似乎能诉说千言万语。
阿姐想学跳舞。
姜璃那时在背母亲要考的规矩，阿姐见她都快背傻了，便拖着她一起去学。
她喜欢和阿姐笑笑闹闹的每一刻，便下意识抓住每次和阿姐相处的机会。
奈何阿姐是个三分钟热度的性子，舞娘的美貌并没让她在跳舞这件事上停留多久。
阿姐很快就投入了下一项娱乐。
舞娘很喜欢这位小郡君，她有天赋，更难得的是肯吃苦。
跳舞时总免不了磕碰，大郡君磕到碰到还会闹一会儿，而小郡君却从不哭闹，甚至就不会说自己摔着了。
带着满心喜爱，舞娘做了一身舞衣送给小郡君。
姜璃看着绚烂的舞衣，完全不同于自己平日寡淡庄严制服。
再对上舞娘满是期待的目光，想要结束练舞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无法拒绝的后果就是让姜王夫人起了疑，在她多次抽问次女，她都答得结结巴巴的情况下。
那是个平常的练舞日子，在听舞娘教导时她不经意一抬头，就见到了站在门口的母亲。
她有些害怕，母亲的面色实在是很难看。
她一步步向母亲走去，向她行礼问安，压着要跳到嗓子眼的心。
姜王夫人并没有发火，也没有怒斥她，只是冷冷道：“去把衣服换回来。”
事后母亲让侍女紧闭大门，她坐在上首，品着一盏茶，手旁是次女的舞服。
姜璃跪在地上。
“舞者，媚也，是为邀宠者所学。阿璃，你是什么身份？怎么能学这种下作玩意？”
姜璃跪在冰冷的地上，面对母亲的斥责忍不住哽咽：“母亲，我错了。”
姜王夫人把手旁的衣服扔到地上：“只此一次，去把这件衣服烧了。”
姜璃抬头看向母亲，她张了张嘴想要求情，却在见到母亲冰冷的神情后顿时失语。
“是……”
这事过去好久，阿姐已换了好几样新玩意。
那天阿姐提着自己新得的蟋蟀来找她，想和她一起找乐子。
姜璃静静看着蟋蟀。
蟋蟀被困在笼子里，任人摆布逗弄。
这似乎这触及到什么，但年幼的她还不太懂其中的类比与联系。
她便定定看着在笼子里努力攀爬，却永远找不到出路的蟋蟀，一种难言的压抑梗在心头。
她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阿姐见她怎么也没有兴致，便丢下蟋蟀。和她凑到一张椅子上，蹭了半天，也没问出来半句。
还是阿青没忍住，将事情原委说了出来。
阿姐一笑：“我当什么事呢，这有什么？母亲不让你学，你偷偷学就是了。”
姜璃懵懂地抬头看向阿姐。
“这我很有经验，我斗蟋蟀母亲也不让，但我私下玩。她来时我就藏着，只不让她当场逮到就是了。”
姜璃看着明媚耀眼的阿姐，她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因为什么而不高兴。
她真的喜欢跳舞吗？
在茫然懵懂中，姜璃被阿姐亲热抱住。
阿姐蹭着她的肩，压低声音对她说：“我替你把人弄过来，你悄悄学。”
姜璃看着阿姐，她笑着眉眼低垂，被眼睫盖住的眸子满是灵动与狡黠。
“阿姐……”姜璃声音轻轻的，她真的喜欢跳舞吗？
姜璃不知道，但母亲不让她学。
她怕母亲，怕母亲冰冷的神情。
阿姐笑着看她，等她下面要说的话。
姜璃靠着阿姐，忽而侧身抱住她：“谢谢阿姐。”
大概吧，她不想就这样不明不白放弃。
阿姐办事效率很高，第二天舞娘便来见她了。
姜璃还是跟着舞娘学习，不过这次她遵照了阿姐的心得，偷偷学。
舞娘看着翩跹起舞的小郡君，不由赞叹：“以郡君之姿何愁不能冠绝当世？”
姜璃听见舞娘的夸赞，含笑垂首。
她其实还不太懂冠绝当世意味着什么？只模糊知道这是个褒扬词，便下意识按母亲教过的姿态，对夸赞做出反应。
她安心学舞的日子并没过多久。
这是江陵，她的母亲是江陵的女主人，上下全是她的耳目。
她在一个烛火森森的夜晚，遭遇姜王夫人的苛责。
母亲带着一群仆从，撞开她住处的院门。
彼时她并没有向舞娘学舞，只是坐在案榻上，听舞娘说她学舞的趣事。
她看向气势汹汹的母亲，连忙下榻，上前问安：“母亲怎深夜来此……”
姜王夫人一把挥开她，目光直接落到舞娘身上，冷笑一声：“就是你，就是你再三把郡君往那歪魅路子上引？”
听到身后传来膝盖触碰地砖的声音，姜璃没敢回头，只勉强故作疑惑：“什么路子啊？母亲在说什么，阿璃不懂……”
“啪。”
脸上火辣辣得疼，耳内一时嗡鸣。
檀木佛珠溅到脸上，姜璃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母亲打了她。
姜王夫人怒火中烧，她冷艳的面容扭曲起来，抬手指向舞娘。因快速地移动，她手上执着的佛珠摇晃起来。
“去，把那个贱婢，绑起来。”
捂着火辣辣的脸，姜璃咬住唇，不敢发出声音，可眼泪却不受控制滚落。
朦胧之间，姜璃看着风姿优雅的舞娘被粗劣的麻绳狼狈捆绑。
姜王夫人怒火未熄，她瞥了一眼次女，突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问道：“母亲有没有告诉过你，下不为例？”
姜璃被迫抬头看向母亲，灼热的泪珠烫着眼角，滑进发间。
“你就是这样下不为例的？”
叛逆的嫩芽在面对强势的权威时，毫无抵抗之力。
姜王夫人森冷的目光盯着舞娘，她随手指了一个侍从，移向舞娘。
她对舞娘说：“你这双脚可真是有用，勾得郡君满嘴是谎。既然如此，那就送给郡君吧。”
舞娘睁大眼睛，嘴里塞着布，只能发出一些呜呜咽咽的声音。
“去，把她那双脚，砍下来。”
姜璃不可置信地看向母亲，连忙抬手拽住母亲的大袖，不顾嘴角的疼痛，慌乱求情：“是我，错在我，母亲别、别……”
“阿璃错了，真的错了，不怪她。”
“母亲，别，不是她的错，错在我。”
“母亲罚我，是我的错，我再也不敢了……”
姜王夫人冷冷看着她，冰冷的字词从她鲜红的唇瓣间蹦出：“阿璃，你要因为一个贱婢，忤逆母亲吗？”
“阿璃不敢。”她讷讷出声，却又想要解释，“可……”
姜王夫人以贤柔闻名，但整个江陵没人敢忤逆她。
何况此次她带来的仆役，都是出于宛城的陪嫁，他们更是以母亲唯命是从。
姜璃看向舞娘想要解释，便猝然被锋利刀刃上的反光晃到眼，她吓得往母亲怀里缩。
可姜王夫人却突然钳住她，一手掰过她的脸，冰冷的佛珠挟持着她，逼迫她看着，亲眼看着舞娘的双脚，是怎么离开舞娘。
被塞住嘴的舞娘，剧烈挣扎着。
随着刀锋的落下，她喉间溢出极痛苦的嘶喊，随后整个人颓然倒地，一动不动。
姜璃离得舞娘已有段距离，她看着血从舞娘那喷涌而出，洒在空中，成了一朵朵艳丽而只绽放于一瞬的花。
湿热，砸在脸上，沿着鼻尖滑下。
姜璃紧抿着唇，却觉得唇上的血腥味一点点渗进嘴里。
她眼睛睁大，眼眶干涩，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姜王夫人松开手，姜璃不受控制瘫在地上，她愣愣看着地上一滩滩红色的花。
“拖出去吧，不用清扫了。等明儿下场雨，就干净了。”
舞娘被仆役一把薅住头发，就地拖着，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迹。
姜璃慢慢抬头仰视母亲，她看见母亲冰冷的脸上，露出了极为满意的笑容。
姜王夫人带笑的脸移向次女，此刻她脸上又挂着恰到好处的端庄面具。
她伸出手，指腹摩挲着次女的面颊，稍稍用力掰过她的脸，看向舞娘留下的双足。
刺眼的鲜红浸润姜璃的视野，屋子里越发浓郁的血腥味，让她隐隐反胃。
她回避视线，想躲开那片模糊。
可母亲却突然轻笑一声，连拖带拽将她向那处拎去。
恍惚间，姜璃觉得那双脚正向自己走来。
她挣扎起来，伸手拽着母亲的衣摆。她脸色惨白，嘴唇一张一合嗫嚅着，却发不出声。
姜王夫人突然松手，姜璃失去支撑瘫在地上。
她愣愣看着手下按住的东西，上面流淌的液体还是温热的，皮肤的触感是软的。
可姜璃却觉得，有一股阴冷沿着手臂爬上背脊。
她终于尖叫起来。
姜王夫人蹲下身，她华贵的金叶白袍在地上铺开，染上地面流淌的红，露出一种独属于血腥的美丽。
她掐着次女的脸，指尖用力：“为什么……你这么不听话？”
姜璃身体不受控地抖着，她跌坐地面，手抠着冰冷的地砖，一点点往后挪去。
姜王夫人端庄的面具却裂了一道缝，她一把揪住次女的衣襟，将她拖入自己怀中。
她的手紧紧按着姜璃，把女儿压在自己怀里。
“阿璃，相信母亲，只有母亲才是真的为了你好。”
姜璃几乎喘不过气，意识朦胧间，脑海里反复飘荡着几句话。
母亲才是对的，她只有母亲……

第38章 番外三（下）
晨光沿着窗外稀疏的枝桠透进来, 撒下半片斑驳的光晕。
姜璃睁开眼睛，额头一阵阵撕裂的疼痛，她捂着头慢慢坐起来, 却觉得下颌也疼。
赤着脚，她走到铜镜前, 模糊的镜面里，她下巴有几块青紫。
“王厝！”
突然听到这声怒喝, 姜璃吓得一抖, 看向无风而动的帘帐。地上有些凉, 她慢慢走向帘帐。
“你冲孩子发什么脾气？她是你女儿, 是你的血亲，不是你的仇敌！”
姜璃慢慢掀开帘帐，透过一道细缝向外看去。
是父亲，他回来了。
“姜国公这是什么话？我不过管教自己的女儿，也惹得您不快了吗？”
姜王夫人端坐首位，她手搭着椅把, 冷眼相望。
“你的怨气, 可以冲着我来，别为难孩子……”
“冲着你？国公爷话说得可真好听。看来是京都的快活日子过久了, 糊涂了神智，竟到我这儿来拿腔了。”
姜王夫人冷笑一声, “少在我面前做出这副姿态, 我可不是你在京都豢养的宠妾。这慈父仁夫的姿态, 还是哄你的庶出去，我看着恶心。”
姜国公脸色越发阴沉, 他并没有搭腔，只道：“你要是不想带, 那把阿璃给我，我带在身边，我亲自教她。”
“你带在身边？你要带到哪去？”
姜王夫人被彻底激怒，那双冷艳的眸子腾起怒火，“带到京都去？带到你那畜圈里去？和那些下贱的庶子女养在一起，让她看着自己的父亲如何蓄婢养妾，狭妓冶游吗？”
“你在京都怎么样我不管，什么舞姬乐妓，你爱干什么干什么。但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把那些贱妾贱种带到江陵来，让阿璃看见那些脏东西。”
“我杀了你，我一定杀了你。”
“你敢！”姜国公终于暴怒，“我看你敢？！”
姜王夫人猛站起身，侧身抽出悬挂的长剑，剑尖对准丈夫。
她一步步逼近，冷艳的面容浮出笑：“你看我敢不敢。”
面对锋利的剑刃，姜国公不得不后退。
他的怒火无以复加，终于吐出长久以来的夙愿：“王厝，你信不信我休了你！”
躲在帘帐后的姜璃还不能完全理解母亲骂出的话，什么庶出，什么狭妓。
但她却能意识到此刻的严重性，她一步步向后退。
休弃之事一出，江陵与宛城必会撕破脸皮，两家交恶。
这种情况下，姜氏继承人怎么能有一半的王氏血脉？
姜氏不会允许的，她和阿姐，会是这场闹剧里最先牺牲的祭品。
她跑到床边，拿起一旁的瓷器向地上狠狠摔去。
她很冷，一身单薄的寝衣，刚刚又在地上站了许久，此刻她盯着地上纯白的碎裂瓷片。
帘帐被猛地掀开，阳光照进来，把地上的瓷片照得闪闪发光。
“阿璃。”
姜璃被抱住了，她被父亲结结实实抱着。在这瞬间，她感受到父亲的温度，似乎有了依靠。
她抬起手，慢慢拥住父亲。
父亲华丽外袍上的刺绣蹭到脸颊，有些疼，但她凑近父亲，贴近父亲身上挂着的寒凉玉珏。
她尝试着寻找依靠。
幼女的声音软软糯糯，浇平姜国公心头盘亘的怒火。
“您回来了。”
姜国公松开她，目光落到次女脸上，看着她下颌被掐出来的青紫，又是心疼又是恼火。
“阿璃，跟父亲走，你想学舞是吗？父亲请人教你，你想学什么都可以。”
可次女却眨了眨眼睛，歪头望向父亲的目光满是好奇：“什么学舞？阿璃从没学过舞啊，父亲想让阿璃学吗？”
姜国公一愣，他探了探次女的额头，神情紧张起来：“阿璃还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吗？”
稚嫩的幼女低下头，掰着手指一根根数着，梳理昨日的一切：“早上和阿姐一起喝的粥，吃的南瓜丸子。上午学了《礼传》《法则》，中午和母亲一起吃了……”
“好了，阿璃。”姜国公不耐烦地打断。
他的声音带了些紧迫，“不是这些，是昨天晚上。昨天夜里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昨夜？昨夜我很早就睡了呀，有发生什么吗？”
姜国公脸色阴沉，一把抱起次女，转身往外走。
父亲掀开帘帐的那一刻，姜璃对上一道冰冷的目光。
母亲坐在首位，手里握着剑，若含冰霜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
父亲没看母亲，只抱着她大步向外走去，仿佛已经对身后的妻子厌恶至极。
她被带到父亲的院落。
这是她第一次来这里，富丽堂皇的摆设晃得她头晕。
她刚刚被放下，年轻的大夫已经请安问好。
“过来，查查阿璃怎么回事。”
姜国公立在次女身前，像一座山挡住所有的风雨和阳光。
懵懂的次女愣愣看着父亲严肃的面容，企图觊觎他身后的光。
“回国公，小郡君脉象平和，已无甚大碍。”
“那她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尤其是昨夜的事。”
大夫看了眼小郡君，见其神情呆滞，回禀道：“郡君年纪尚小，许是昨夜受到刺激。一时失去记忆，也是常理之中。”
姜国公沉吟片刻，问道：“那怎么办？”
“也许吃两剂药，再好好休养一段时间，便可痊愈。”
姜璃看着父亲，他身上是压抑不住的烦躁，她有些害怕。
“阿璃先在这歇着，父亲还有事。”
姜国公和大夫一起出去了，屋子变得空荡荡。
阳光洒在姜璃腿上，她将手摊在膝上手心朝上。
她的手心浮了一层水光，在阳光的照射下，晶莹剔透。
“可有什么猛药……”在得知情况后，姜四抚着胡子，语气意味深长。
年轻的大夫斟酌片刻，迟疑道：“听闻泺邑崔氏有一奇方，用罂麻子等物熬制，可使人于梦中再见所经历之事。江陵虽有一些罂麻子，但并无此秘方。”
“你们先试着熬那药，大不了小郡君多喝几碗药，这次机会难得，绝不能因此错失。”
“可罂麻子不仅致幻，更会使人上瘾，小郡君尚且年幼，一旦碰了罂麻子必然终身脱不开。”
大夫连忙补充，无原则为主君献计办事，是每个江陵人自出生起就被灌输的思想，但到底是医者仁心，大夫劝道，“还请主君三思。”
“这可如何是好？难得抓住王氏把柄，她狡诈多端，此次行凶只带了自己的人。眼下我们没有一个证人，如何能占着理将她休弃？”姜七急得原地跺脚。
“王氏骄横，江陵已忍此妇多年。国公若不趁此机会，只恐后患无穷。”姜五见主君神色疲惫，只怕他一时心软错失良机。
姜国公按了按额角，问道：“那个舞娘……如何了？”
“已被王氏处决。”姜九回道，“现下唯一能作证王氏残暴，不堪为主妇的，唯有小郡君一人。”
屋里的族人纷纷跪下，请求他们主君进行抉择。
大夫本欲顺势跪下，可眼前却不由浮现刚刚那个瘦弱单薄，安静乖巧地坐在榻上定定看他的幼女，劝谏的话还是出了口：
“罂麻子药性蛮横，小郡君又尚且年幼。这用量但凡有一点失误，不能让小郡君想起那些记忆不说，只怕……”
“只怕就此神志不清，成了痴儿。”
“国公明鉴，当下之要是休弃王氏，与宛城决裂。此后江陵必会迎接新的主妇，国公子嗣自有绵延。现舍弃一女，实为明智之举！”
“京都那些子嗣，虽是庶出，却也是国公血脉。待不得已时，也可认祖归宗，继承主君之位。国公何必顾及一个王氏血脉？”
姜璃垂眸盯着地面厚厚的绒毯。
她来这儿只想告诉父亲，自己没事，不想父亲为此担忧。
她隐隐约约听到房间内父亲的叹息声，她不敢再继续听下去。
原来尊贵般如母亲，也脱不开被厌弃与算计。
原来敦厚般如父亲，却也盘算着桩桩件件的阴险与毒辣。
当蒸腾着热气的药碗，被侍女端到面前，姜璃沉默盯着它。
她不知道父亲究竟做了什么抉择，反正她赌不起。
她根本没病，才不要吃药。
姜璃目光落到跪地捧药侍女的脸上，她满脸生涩与稚嫩，她在等自己喝药。
她慢慢抬手，手搭到药碗边缘，突然用力，将药碗划翻。滚烫的汤药，浇在手背上，洒到侍女身上。
“啊！”侍女被烫得猝不及防，她尖叫着。
很快涌入一群侍女，她们急忙来查看姜璃。
手背已经失去知觉，姜璃眼眶含泪，她吸了两口气，大颗泪珠滚落。
她哭着闹着，不让那些人来碰她。
“母亲，我要找母亲。”
在这场选择中，她选母亲，至少母亲不会让她神志不清。
姜璃刚出门，远远就看见被拦住的阿姐，她气呼呼站在院门口，被仆从拦得严严实实。
阿姐声带哭腔，抖着手指向他们：“放肆放肆，你们太放肆了。”
一抬眼，她看见站在屋檐下的妹妹。
她被一群侍女围在中间，却显得孤立无援。
她身上还穿着单薄的寝衣，轻柔的风灌进她的衣服里，显得她越发削瘦。
她后退两步，突然不顾一切向前猛冲，撞在仆从身上。仆从吃痛，弯腰捂着肚子。她就着瞬间的缝隙，闯了进来。
她直直奔向自己的妹妹。
姜璃被抱了个满怀，阿姐的下巴蹭着她的额头。阿姐的眼眶是红的，甚至有些肿。
阿姐摸了摸她的脸，眼泪掉下来，她问：“阿妹，你冷不冷？”
她解开衣带将外袍脱下，披到妹妹身上。
微醺的阳光撒在姜璃身上，她看见阿姐的面庞溶了一层光。
“阿妹，我们走。”阿姐说。
“好。”姜璃用没烫伤的手，牵住阿姐。
从醒来，她就是一身单衣，辗转这么久。
只有阿姐问她冷不冷，只有阿姐给她披上了衣服。
到了阿姐的院落，姜璃看见了母亲。
她已恢复往常的端庄，侧身靠着椅背，手上捧着盏茶，腕间挂着佛珠。她痴痴望着窗柩外的天空，似乎在怀念什么。
阿姐看见母亲后停下步子，她把妹妹拉到身后，试图挡住母亲的视线。
她似乎想带着自己的妹妹离开。
可姜王夫人在身边侍女的提示下，看了过来。
她出了声：“阿琉来了啊，还有……阿璃。”
阿姐牵着她的手突然用力。
阿姐在害怕。姜璃意识到。
她便从阿姐身后探出头，微笑着看向母亲：“母亲。”
阿姐小心看了眼她，见她神色无异，才对母亲行礼问好：“拜见母亲。”
“阿琉，为什么和母亲这样生疏？”
姜王夫人扶着椅把手，慢慢站起来，她似乎很痛心长女对她的生疏。
“我没有，母亲。阿妹手烫伤了，现在需要医治，您可以传一下大夫吗？”
姜王夫人的目光这才落到次女身上，她蹲下身故作惊讶：“阿璃烫伤了？快来让母亲看看。”
姜王夫人托着次女的手，目露怜悯：“我可怜的女儿，你受罪了。”
大夫来给姜璃上药包扎，嘱咐注意点。
姜王夫人手上捧着茶，不时轻抿一口，等大夫说完了。她微微点头，看向一个侍女问道：“你可都记下了？”
“婢记下了。”
“好，你日后就去照顾小郡君。不可玩忽职守，再出现意外。”姜王夫人神色很淡，姜璃却听得满是警告。
“诺。”
达到目的，姜王夫人便慈爱地看着次女：“阿璃，母亲都是为了你好。你要好好爱惜自己，听母亲的话，知道了吗？”
姜璃懵懂地看着母亲，如往前一样乖巧点头：“知道了。”
阿姐把她送回了院子，阿姐一直拉着她的手。
等挥退了仆从，阿姐微微弯腰抱住她，蹭着她的颈脖。
姜璃觉得颈间被烫了一下，越来越湿热，是阿姐在哭：“阿妹，对不起。”
“等日后……”
阿姐声音弱了下去，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话不方便出口，她接着许诺，“阿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给你撑腰。”
姜璃只是年幼，很多事情她不明白因果缘由，但她不傻。
尤其是长辈们毫不掩饰的态度，她很早就感觉到，母亲对她的冷漠，父亲对她的刻意。
她弄不明白原因，只是发自本能地想讨好。
阿姐喜欢玩闹，是个跳脱的性子，片刻安生不得。
她和阿姐是亲姐妹。
只是她怕看到母亲对她越来越冷的目光，她不敢违背母亲的命令，只能乖乖听从母亲的一切安排，日渐养成这乖巧和顺的性子。
可似乎母亲永远不会喜欢她，但阿姐是喜欢她的。
她便想阿姐好好的，她们能永远在一起。
只是时过境迁，久不相见，如此亲厚的姐妹也终究难逃分道扬镳。

第39章
狭小的窗户投进光, 简陋的屋舍被照亮大半。那道光晃在眼睛上，浑身燥热乏力的姜佩兮勉强睁开眼，只一下她又立刻闭上。
光太亮, 头好疼。
明明已经时隔多年，这段记忆却崭新若昨日。
这段她不敢触碰的禁忌, 一直被她刻意掩藏遗忘，却在午夜梦回时一遍遍上演,
姜佩兮再次睁开眼, 光晕占满视线, 看到的一片模糊。她听到惊喜的声音, 却带着哭腔：
“夫人醒了！夫人终于醒了！”
寂静的房间很快响起脚步声。她的手被从被子里拿出，盖上柔软的巾帕，手腕里侧被轻轻压住。又有人撑开她的眼睛，探她额头的温度。
“扎针。”
冰凉的毫针扎进肌肤，一根又一根。
光晕褪去，视线逐步明晰, 姜佩兮慢慢看清了大块的物体, 到能看到模糊的人脸。
毫针很快被取走，大夫嘱咐道：“贵人现下气血不稳, 身上又有高热，再等会儿就能看清了。贵人切记平和心态, 勿悲勿怒, 否则恐怕难保腹中胎儿。”
姜佩兮心中一叹, 这个孩子真是跟着她遭罪了。
“贵人身子弱，又怀有身孕。我等皆不敢用药, 只先紧着保胎，贵人的热只能等着慢慢褪, 可先用冷帕敷额，若久热不退再用冷水擦身。”
还是大夫在叮嘱，声音隔得远些，不知是在叮嘱谁。
又等着缓了缓，她再度睁开眼，能看清了。阿商守着她，眼睛哭得红红的。
姜佩兮禁不住想笑，“哭什么？”
阿商摸了把眼泪，眸中闪着欣喜：“夫人能看见了？”
“嗯。”
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姜佩兮看向来人，阿娜莎一身劲装，栗色的长发被尽数束起，像得胜归来的英雄。
她本来就是英雄。
“醒了？”她走到姜佩兮床边，弯下腰伸手碰她脸颊的温度。她的评价从不委婉曲折，此刻却收了些脾气，“你也太敢折腾了。”
姜佩兮扯了扯唇角。
“还笑？你还笑？都这样了，你还能笑出来？”
她语气直爽，带了些责备，“你也太不爱惜自己，四个月身孕，还这样折腾。你那个夫君，知不知道你怀着孩子？”
“知道。”姜佩兮诚实回答。
“太不像话了，知道还对你这样不管不问。怎么，孩子不是他的？”阿娜莎声音逐渐拔高。
姜佩兮为他解释：“他是刚知道不久。我又提了和离，他也不好过问我。”
阿娜莎狐疑看着她，有些话欲言又止。她叹了口气，转而另道：“你发热的时候，一直在喊‘母亲’‘阿姐’，你是不是想家了？”
姜佩兮微微愣神，嘴里漫着苦味：“没有。”
“这有什么不能承认的？想家就回家。我们都是父母的孩子，是永远的孩子。孩子想回家，再合理不过。为什么不承认？”
她的眸子清透，有着疑惑不解。
对上她的眸子，那些积淀的委屈梗上心头，姜佩兮声音有些发颤：“可我没有家了。”
她挚爱的阿姐，曾经那般依恋的阿姐，已经消失在权势的争斗中。
如今的琼华郡君，早已不是当初抓鱼摸鸟、斗嘴打架的姜琉了。
她不知道阿姐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变化。是拿她当交易品卖给建兴的时候？还是她狠辣地清理江陵族人的时候呢？
又或者是更早之前，天翮元年她亲手弑父的时候……
阿娜莎看着眼前面色苍白的女郎，终究是不忍再逼：“既然没有家，你又不愿跟你夫君在一起。那就跟我一起去宛城吧？”
“我儿子今年四岁了，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回头你的孩子生下来，正好养在一起，还能做个伴。”
“阿娜莎，你一定要去宛城吗？”憔悴的女郎眉头微蹙，神色忧愁，让人看着便心生牵挂。
阿娜莎望着她颔首。
“那里很危险，你会受到责难，甚至被威胁生命。”
“你们世家都很危险。”阿娜莎目光澄明，琥珀色的眼底浮着细碎的金光，“不仅于我，于你也是。你们陷在这个泥潭里，无法自拔，最终日渐沉沦成为迫害新生的腐朽。”
高烧让她的思维不再敏捷，姜佩兮想了好一会儿，也没能明白阿娜莎的意图，“你想做什么？”
“这是个危险的地方，我要做的，是让它不再危险。你们那些从上到下的臭规矩，早该改了。”
姜佩兮怔住，几乎不可置信，“你这是大逆不道。”
“道？什么是道？”阿娜莎嗤笑一声，那双盛着朝阳的眸子满是傲气，“又是谁规定的道？”
“可世家几千年都是这样，这才是……”合规矩的。
姜佩兮的话留在嘴里，后知后觉地思考起阿娜莎的话。
什么是道？又是谁规定了道？
什么是规矩，是谁把“规矩”定义为了“规矩”？
“你们的几千年，就是把人分成高低贵贱，就是门阀垄断一切，出身不可逾越。可是凭什么呢？”
“众生皆是真神的子民，我们都只是短暂在此间停留，最终灵魂会回归真神身边。我们的灵魂同样纯净平等，为什么灵魂暂居的肉身却有尊贵卑贱之分？”
姜佩兮愣愣的，她被阿娜莎的话弄得茫然无措。
她无法回答阿娜莎的问题，但此刻脑子里想到的是，难怪阿娜莎最终会被宛城抹杀。
她这样的话，在这样思想下的举动，王国公居然能忍到五年后再动手，真是奇怪了。
“你这话，切不可对别人说，任何世家的人都不可以！今日我发着热，什么都没听见。”
阿娜莎定定看着她，她的脸颊因高烧而泛红，瓷白的肌肤透出粉色，此刻眼波流转，像是垂露的海棠花。
但她又神情严肃，冷清的眉眼露出几分告诫。
“我知道，只和你说而已。”阿娜莎颔首保证。
姜佩兮有些不放心她，她那话要让世家掌权者听到，够她死一百遍了。
偏偏此刻自己也没精力告诉她这话的严重性，只能先这么劝着，但愿王柏能看住她。
身处的土屋并不是她原先住的那间，这间分外简陋破旧。
姜佩兮看向阿娜莎问道：“这是哪，我们还在宁安吗？先前的匪盗怎么回事？”
“这儿差不多是个荒村，没几户人家了。王柏说这是新阳郡的范辖，我们可以在这先休整。”
新阳郡是温家管的，温家避世避政，从不参与世家间的夺权争斗，对皇室也是敬而远之。
因其与世无争，温家在世家间很受敬重，不会有人把纷争闹到温家的地盘上。
与此同时，进入温家地盘便搁置矛盾是九洲约定俗成的规矩。
王柏挑了个好地方，姜佩兮想。
阿娜莎逐一回答世家女郎的问题，“前天早上就是邙山的匪盗，抢上郡马的那伙。之前没能全部抓住，流窜了不少，他们不死心又纠集起来。趁着姚氏离开，周氏出去清剿，留驻在本营的兵马空虚，他们就冲杀进来了。”
“我和王柏也收拾着准备走了，当时根本来不及拦住他们。他们这次来都不是抢东西，就是为了泄愤杀人。那边的房子也被烧得不剩几间，王柏怕他们再来一遭，就带着活下来的人到这儿来了。”
看着阿娜莎眉眼间浮起的愤怒，姜佩兮一时犹疑。匪盗的兵甲一定出自宛城，而阿娜莎的愤怒又不像作假。
那么究竟是她和王柏都不知道是王氏给匪盗提供的兵甲，还是王柏刻意隐瞒了这件事？
这些话似乎无法和她摊开说明，姜佩兮按住心中的猜疑，另问道：“周氏……他们出去清剿，如今怎么样了？”
“不知道，这两天王柏派人去宁安探查，但并没看到周氏的人。”
阿娜莎迟疑地看着面前憔悴的女郎，“邙山那边起了很大的火，半座山都烧焦了，查探的人回来说山上还留下很多陷阱。虽然被火烧过，但看留下的痕迹，定是一番血战。”
“周氏就是去邙山清剿的。”
她顿了顿，最终还是选择将自己与丈夫的猜测如是相告，“你夫君恐怕……凶多吉少。”
姜佩兮猛地抬眸，迟钝消化完这个词的意思。将手从被窝里拿出，她按了按眉心，闭上眼。
手放到额头上觉得滚烫，连着眼皮都像是被灼烧了一样。
凶多吉少。
她反复琢磨这个词。
此刻她终于意识到，她与前世不同的行为，不仅会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她也在改动别人的生命。
刘承上辈子于征和五年才因她的命令而死，而现在只是天翮五年，他却已经丧命，比前世早了八年。
姜佩兮手肘撑起身子，这一小动作立刻带来高烧的晕眩无力。她不得不捂住额头，想缓过那阵疼痛。
阿娜莎拉过她的手，按她手上的穴位，“你要干什么？”
缓过劲后，姜佩兮掀开被子要起身。
阿娜莎扶着她起来，又问了一遍：“你想干什么？”
“写信。”
“这么急？让人代写不行吗，写给谁啊？”
姜佩兮靠着阿娜莎下床，乏力的身体仅做出这样简单的动作，便一阵阵出汗。她喘了口气，“得我自己写，写给温家。”
“写给温家干什么？”
“求援。”姜佩兮走到桌边，等阿商拿来纸笔。
阿娜莎不理解她的行为：“我能保护你，你不需要求援。”
听到阿娜莎的话，姜佩兮唇角溢出一抹笑，她解释自己的行为，“我要问他们借兵马。”
“借兵马干嘛？王柏手里还有军士，咱们够用啊。”
姜佩兮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拿起蘸好墨的笔。墨迹点到纯白的信纸上，落成一个个精致的小楷。
“找他。”

第40章
这个“他”不用明确说明是谁。
阿娜莎看着眼前病弱的女郎, 越发不理解她的言行。
她亲口承认过不爱她的丈夫，可现在又担忧那个男人的安危。
太别扭了。
“王柏说温家不会介入世家间的事，你写信求援有有用吗？你也别病急乱投医, 我和王柏都会尽力找他的，再不济周氏总不会不管自己族人, 人总能找到的。”
姜佩兮将最后一个字写完，吹了吹墨迹。
在等墨干时, 她回答了阿娜莎：“我的姑祖母, 曾是温家的主妇。看在这情面上, 温家多少会派些人来。”
阿娜莎为他们的亲缘关系而乍舌, “你们还真是……到处都是亲戚。”
见墨迹已干，姜佩兮将信折好放入信封，又解下颈脖挂的玉佩递给阿娜莎。
“劳烦派人帮我送去新阳郡。”
“行，这你不用管了，养好自己身体才要紧。”
阿娜莎接下信物，叹了口气。晃了晃手中的信封, 她对姜佩兮道, “快回去躺着吧，我去让人给你送信。”
八姓两族, 九洲统共十个大世家，仅姜佩兮一人便能扯上五大家。
她自己出身江陵姜氏, 母亲出自宛城王氏, 外祖母源于上郡姚氏, 祖母出于阳翟裴氏，姑祖母嫁去庐江温家。
她不仅与这五家都有亲缘, 而且都是主家的近亲。
她是毫无疑问的贵胄，是名门里的名门。
以她的出身, 本该成为某个大家的主妇，一生顺遂，高高在上。
阿商给她换了一块又一块冷毛巾，姜佩兮的热直到太阳落下后才褪。她精神好了些，自己吃了晚膳，喝完药又继续昏睡。
她不再发高烧，只是断断续续有些低烧。阿商不放心她，守了一夜。
翌日清晨，阿商又请大夫来给她诊脉。
姜佩兮手上挨了几针，精神好了许多，但清醒于她并无意义，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躺在床上等待。
窝在被子里，她的手摸上小腹，已经能感受到明晰的凸起。
腹中的孩子即将快速成长，而他的父亲却不知所踪，生死未卜。
姜佩兮忽然想起上辈子韩榆求自己去向周朔说情，放过她的丈夫。
韩榆和周七关系算不上好，他们夫妻年岁相差大，总是多有不和，十句话里九句在拌嘴。
韩榆是家里的独女，上头三个兄长把她捧到了天上，是要月亮不敢用星星糊弄。
她嫁到建兴时，才及笄不久。
她年纪又小，家里又惯，满身的明朗活泼便怎么也盖不住。年纪小，便多少有些骄横，做不来隐忍委屈之事。
周七犯下的罪是谋逆，他对周氏主家不满已久，究极原因是他被逼休弃发妻，另娶韩榆。
谋逆失败后，他对这份怨怒并不隐瞒，韩榆自然也知道了。
但她却一边哭，一边跪下求姜佩兮，求她能向周朔说情，保下周七。
彼时韩榆不过十六，哭起来也不顾仪态，一团孩子气，眼泪鼻涕一齐流下，哭成个花猫。
姜佩兮把她拉起来，给她擦眼泪，私心里她觉得韩榆大可不管周七。
周七觉得被逼娶韩榆丢人，他不认为韩榆是他的妻子，原配发妻高氏才是。
他谋逆失败，成了麻烦。韩榆最明智的选择是立刻与周七和离，回娘家寻求庇护，离建兴远远的。
姜佩兮想劝韩榆走保全她自己的路，但韩榆低着头，手放在小腹上，她固执极了：“可是孩子不能没有父亲。”
这样的借口姜佩兮无法反驳，她只是静静看着韩榆。
掌心下的胎儿静静待在腹中，孩子还没到胎动的时候。
姜佩兮目光迷离，带着些怅惘，韩榆的心态如今她算是又体会了一遍。
“姜妹妹，这个小丫头先放你这。”
姜佩兮的回忆被打断，她起身看向阿娜莎，只见她牵了个及腰的女孩进来。
深棕的袄子上打着补丁，女孩缩在不合身的袄子里，仿佛很害怕。
阿商给姜佩兮披上外衣，又在她背后垫了靠枕，让她能舒服些。
“这是怎么了？”随着距离的拉近，姜佩兮看到女孩脸上的伤痕。黄瘦的脸颊高高肿着，像是巴掌印。
阿娜莎把女孩按着坐下，说出来的话没好气：“她那个没用的爹打的。”
“她做什么了，为什么要打她？”
阿娜莎拿过药箱，坐到女孩身边，拽出女孩缩在衣袖里的手给她处理伤口。
“她能干什么？不过是匪徒来的时候，没保护好弟弟。就那情况，她能自己活下来都是命大，还保护弟弟？她那个爹也真能说得出口。”
女孩安静坐在椅子上，垂着头一言不发，任凭阿娜莎给她上药包扎。也不哭闹，也不说疼，这乖巧和顺的样子让姜佩兮心头一痛。
“留在我这吧。阿商，早上的点心还有吗？拿给她吃。”
“也只能放你这，她爹是什么里宰，架子大得狠。”给伤口上好药，阿娜莎又给女孩缠纱布。
“我不让他打这个小丫头，他还不依，嚷嚷着他效忠的是周氏，我没资格管他。气死我了，真想给他顿教训，但王柏又拦着我，不让我动手。”
“王柏说，这小丫头在哪都会被她爹逮回去，但送到你这，他爹就不敢来了。你先收留她两日，等过几天我们回宛城，我就把她一起带走。”
女孩的父亲大概是宁安的里宰，只侍奉周氏，不把别的世家放在眼里。
王柏说的没错，一个“孝”字大过天，无论女孩跑到哪里，她父亲都能占着礼法把她捉回去。只有送到周氏夫人这儿，里宰顾及建兴的权威，他才不敢随意闯入抢人。
姜佩兮目光落在那个狼狈的女孩身上，有些心疼，“放我这就行，我会看照她。”
处理完女孩的伤口，阿娜莎将拿出的东西放回药箱，她说起另一件事：“你的信已经送出去了。”
“多谢。”
“我让人送信的时候，王柏看到了。我没瞒他，实话和他说的。”
阿娜莎起身将药箱放回原处，她坐到姜佩兮床沿，“王柏觉得你不该寄那封信，这对你来说很不划算。”
姜佩兮不明白她的意思：“怎么说？”
“现在温家的主家，不是你姑祖母的后嗣，你和他们不是亲戚关系。你写信求援，会欠下很大的人情。”
看着阿娜莎严肃的神情，姜佩兮不由失笑：“多少都是要欠的，不是什么大事。”
“你姐姐同意你这么做吗，她会不会觉得你惹事？她生气怎么办？”
面对阿娜莎抛下的问题，姜佩兮无法回答。
阿姐生气怎么办呢，她又给江陵惹麻烦了。
思及此处，姜佩兮不由苦笑。
前世她为了保护周朔，给江陵惹了很大麻烦。竟不想如今又绕回来了，她又一次为周朔给江陵带来麻烦。
“再说吧，先找到人再说。”
姜佩兮试图将那些问题敷衍过去，同时敷衍掉她那模糊不清的情愫。
但阿娜莎并不给她这个机会，剔透的眸子盯着她，已决意要探出她的心意：“你夫君可不像你说得那么温和无害。”
姜佩兮愣了愣，下意识想要反驳，她什么时候说周朔温和无害了？
周朔才不温和无害，无害的人可控制不了建兴。
一个远支出身的人能压制那么多旁支，乃至主家，就不可能真的温和无害，温和无害是他的面具更有可能。
姜佩兮想到很多，下一句就要否认阿娜莎错误的理解。但周朔的确是脾气好，品性好，很有德行的君子。
她和他十年的相伴，日积月累的点点滴滴已经让她对他完全信赖。
于是此刻她说出的话完全违背了理智的推测，被情感操控：“他德行很好，你是不是对他有什么误会？”
“你究竟是喜欢那个侍卫，还是喜欢你夫君？”阿娜莎如愿探到姜佩兮的袒护心意，却越发疑惑。
姜佩兮被这句话问地反应不过来，几乎不可置信：“什么？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不喜欢那个侍卫吗？”
“当然不。”她的回答干脆利落，“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和他？”
“你很在乎他，不是吗？不然你对他那么紧张干嘛？”阿娜莎不理解姜佩兮。
“他是效忠我的人，又是我带出来的，我当然得对他负责。”
“就是负责？”阿娜莎有些失望，不经意间嘀咕道，“我还和王柏打赌说你怀的是他的孩子呢……”
姜佩兮震惊地不知说什么是好：“我做不出那种事……”
母亲对她的管教极严，与人偷情还弄出私生子，姜王夫人知道非得杀了她不可。
她偶尔的叛逆，都在礼教廉耻的范畴下。她绝对做不出在有丈夫的前提下和任何人不清不楚。
“那你就是喜欢你夫君。”阿娜莎撇了撇嘴。
姜佩兮顿住，半晌她摇了摇头，“不。”
“你不喜欢他？那你干嘛费这么大精力找他？”
“我不能不管他……我只想尽力帮一把，能帮就帮。让我眼睁睁看着他死，我做不到。”
阿娜莎叹了口气，望着眼前娇花一样的世家女：“喜欢就是喜欢，承认就好，否认又不能让你真不喜欢他。”
“我不喜欢他。”姜佩兮抿着唇。
“好吧，你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阿娜莎觉得自己需要提醒这个世家女郎，在经营一段婚姻时不可或缺的要点，“婚姻是需要爱的，我爱王柏，而更重要的……”
姜佩兮的目光落在阿娜莎的脸上，她在谈及自己丈夫时，神情间满是真挚。
“更重要的是，王柏知道我爱他。”
知道爱，是回应爱的第一步。
在这之后便是爱的纠缠，逐渐紧密，逐渐分不清究竟是谁爱的更多些，他们的爱合成一个整体。
爱情需要回应，没什么比你爱一个人，且那个人知道你爱他而更美好了。
直到阿娜莎离开，姜佩兮仍在出神，她的手放在小腹上感受孕育的胎儿。
她不可控制地想起前世，想起她是如何一步步迷失了心志，是如何心甘情愿地……背弃了江陵。

第41章
天翮七年秋日, 韩榆嫁入建兴。
少女还没从及笄的新鲜里缓过来便已为人妇，嫁予年长她十岁的周朓。
周朓在周氏建兴这一辈里排行第七，天翮四年他被外派到南蛮荒地。
他的发妻高氏, 因陪他调任而病逝于瘴气。
姜佩兮不知道周七和他的原配相处如何，她没怎么接触过高氏。
但周七和韩榆的婚事, 显然是荒诞的。
世家郎君不同于外界男子可以三妻四妾，他们的妻子多出生名门, 家中势力滔天, 郎君多不敢怠慢女郎, 唯恐惹怒妻子背后的宗族。
至于三妻四妾, 根本是不敢想的。
世家讲出身、论血统，庶出子女不被世家认可，他们不能被记入族谱，也不能继承任何财产。
甚至于他们一生都是耻辱，任人轻贱。
对于世家来说，继室等同妾, 其子女一律算作庶出, 故而不会有哪个正经女郎肯嫁予人家做继室。
但韩榆不是周七的继室，不需要敬奉高氏的排位, 她是正娶的妻。
建兴为了让韩氏答应这门婚事，竟然逼迫周七与亡妻高氏和离。
高氏的娘家不满也好, 周七不肯也罢, 周主君做出了决定, 就由不得他们反对。
周七被硬按着头迎娶韩榆。
韩榆年纪小，又被家中兄长惯得有些骄纵；周七心里憋屈, 对这门婚事多有怨怼。
于是他们夫妻成婚当晚便闹出不小动静，婚房里东西被砸了个干净, 新婚夫妇吵得不可开交，还动了手。
周七气得几天没见人，连他们主君的召见都不搭理。
姜佩兮听周朔提到当晚的闹剧，周七的脸被韩榆抓了一道口子。
她一笑而过，没发表任何评论。
姜佩兮只在嫁入建兴那年在宴会上匆匆见过周七几面，不久周七便被外派，她和周七没有任何私交。
姜佩兮在建兴的日子很清闲，没什么需要她操心。
她的陪嫁私产和梧桐院的事务都由阿青打理，一季季的账簿她翻都懒得翻。
孩子由几个嬷嬷日夜照看，还有许多仆婢小心侍候，照看幼子也很少需要她亲力亲为。
她不过每日看看书，修剪花枝，再悠哉地调香品茗。
看书的地点选在周朔书房的窗边，那里的光线好，窗边种着她喜欢的花。
往往是她在一旁看书，周朔在案桌后处理他的公文。他们不怎么交流，各自安静做自己的事。
姜佩兮看书时习惯手边放盏茶，或许不喝，但得有。于是她去看书时，会顺手给周朔泡一盏。
某个寻常的午后，姜佩兮从廊下迈进屋室，隔着被半挂的帘帐看向书房。
微醺的阳光浸润书房里满架的书籍，周朔坐在案桌后垂眸看着桌面的案牍。
“我待会过来，你想喝什么茶？”
周朔抬头看她，“都行，上次的白毫就可以，不用麻烦。”
“近日我得了些天尖，我喝了次，觉得很不错，你要尝尝吗？”
“好，劳烦了。”周朔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姜佩兮颔首正要出去沏茶，猛然瞧见半挂的帘帐后探出个人来。
帘帐半挂，垂下的余边挡住了窗柩一侧，平日只有姜佩兮会坐那边，外客不会往那坐。
猝然冒出个东西，姜佩兮被吓得往后退了步。
倜傥风流的世家公子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此刻他向姜佩兮拱手施礼，眉眼含笑，“弟妹别忘了给我也带盏茶。”
姜佩兮认出周七，目光不由落到他面庞的那道抓痕上。
他面如冠玉，眉似墨画，那道伤痕在完美脸上便格外显眼。
她还没来及回话，便听到周朔温和的声线里带了些抱怨。
“你吓着佩兮了。”
周七挑眉，瞥向周朔：“我也不是故意的，司簿足下可得饶了我这遭。”
“不要紧。”姜佩兮笑着打了圆场，“七县公也喝天尖茶吗，还是别的？”
“弟妹看什么顺手就泡什么，我也不懂这些。”
姜佩兮应下离开。
随后她带着侍女进来上茶，侍女将茶盏送到周七手边，姜佩兮把茶盏递到周朔手边。
“弟妹如此温柔可亲，子辕也太有福气了。”
姜佩兮看向周七。他手上捧着茶盏，面露艳羡，又转而神情苦恼，“弟妹，你和子辕吵过吗？”
摸不透周七话术的姜佩兮愕然摇头。
“怎么做到的？你能不能帮我劝劝韩氏，我实在不想和她吵，她那些话真是……或者你多少帮我劝劝，好歹让她别动手。”
周朔截下姜佩兮回话的机会，“韩夫人年纪小，又是刚到建兴，难免不熟悉，盈之多谦让些才是。”
“你的建议我不想采纳。”
周七皱起眉，他看向姜佩兮目光恳切，“弟妹，帮我劝两句吧，我这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
姜佩兮不太想插手，但此刻也不好一口回绝，只道：“韩夫人若闲来无事，可来这与我说话解闷。”
“多谢多谢。”周七起身向姜佩兮作礼，打算离开。
退了两步又上前，端起茶盏，打开将茶一口闷下，俊朗若清风的公子灿然一笑，“好喝，多谢招待。”
看着周七离开，姜佩兮看向周朔：“这都半个月了，七县公脸上的伤还没好呢？”
周朔神情有些无奈：“那是刚挠的。”
姜佩兮觉得周七的夫人有些鲁莽。
几日后，这位鲁莽的夫人拜访梧桐院。
姜佩兮见到了一位娇俏的少女。
长发虽因已为人妇而盘起，但发髻上还绑着红绳，挂着铃铛。未长开的脸泛着些婴儿肥，一双圆圆的杏眼湿润灵巧，娇娇俏俏，完全没有长大的模样。
这样娇嫩的小姑娘，又这般活泼明朗，枯燥乏味的建兴终于多了些颜色。
姜佩兮已经做了母亲，看着这样可爱的女孩不由心生怜爱。
彼时善儿已经能顺畅地说话，三岁的孩子正是好玩的时候，韩榆喜欢逗小孩子，便常来梧桐院。
周七重新进入建兴的权力核心，也时常来梧桐院和周朔商量事务。
一来二去，两人便时常碰上。
他们见了面不是他“哼”一声，便是她“切”一句，完全不顾有外人在场。
第一次撞见韩榆和周七吵架，姜佩兮听得心惊胆战。
她将玩累睡着的孩子抱到里屋，短暂离开正厅。等回来就听到韩榆在骂周七，骂得很难听。
“你在世家什么名声自己心里没点数吗？你克死上一个妻子还不算，又这么薄情寡义，为了娶个年轻的，竟然跟亡妻和离。”
“我比你小十岁，你怎么好意思的？你这个老东西，老流氓！”
这样的话说出来，是完全不顾夫妻情谊了。
姜佩兮一时不知自己该不该出去劝阻。
周七被这几句骂得抬不起头，气得甩袖离开。
见周七走了，姜佩兮才出来，她看向年少的女郎，满心担忧。
“夫妻一场，说话还是留些余地才好，就算吵架也得顾及些。话太过，就算明知是气话，心里也会有根刺。”
“夫妻间平日里互相尊重，互相包容，日子才能过下去。你出嫁前，家中不曾嘱咐你吗？”
“姜夫人是被这样关照的吗？”韩榆一脸茫然。
年少的女郎嘻嘻一笑，单纯憨直：“我双亲早逝，只有三个莽撞的哥哥，家里门户不大，也没什么规矩。我出嫁时，二哥还拉着我哭了一场，他们都婆婆妈妈的，念叨了好多话，我都记不清了。”
“长兄跟我说，我在家是不曾受过委屈的，要是周朓敢欺负我，就让我立刻回家。哪怕和建兴就此势不两立，他也要给我做主的。”
这是近乎荒唐的话，但姜佩兮却说不出它任何不好，反而冒出些羡慕。
她也想要在出嫁前，有这样的底气。
韩榆离开后，姜佩兮还有些怅然若失。
后来周七当面感谢姜佩兮，韩氏终于不天天骂他了，也没再动手。
周朔问姜佩兮怎么劝的。
姜佩兮也奇怪，“我没劝，只是跟她说夫妻间还是要包容些。”
周朔没继续这个话题。
沿着缀满桂蕊的枝头，他们走在雨后潮湿的青石板上。因下过雨，空气里那股甜腻的桂香散去很多。
在院里玩耍的幼子看到外出归来的父母，欢快地跑向他们。
周朔弯腰抱起幼子，起身后看向妻子：“今年的秋蟹上来了，我问主君多要了些，佩兮打算怎么吃？”
“照往年那么做吧。”
“听上贡的人说蟹粉酥味道很不错，要不我们今年也试试？”
“好。”姜佩兮颔首。
眼看周朔怀里的孩子不安分，伸着手去扣周朔服制上的玉饰。
她便抬手拍下孩子的手，又和周朔商量明天早上吃什么。
她和周朔十年的婚姻，前九年都是这么过的。
平淡，琐碎，日复一日。
韩榆时常往梧桐院跑，一开始是玩孩子，后来是缠着姜佩兮。
周七告诉她世家郎君的衣衫都由妻子调香熏染的，她在家没学过，便想让姜佩兮教她。
姜佩兮问她学习的原因，韩榆如实回答。
一听这离谱的骗局，姜佩兮禁不住笑。
大世家的贵女当然都会调香熏衣，但不是为了丈夫所学，这只是富贵闲人消遣时光的一种方式。
妻子必须给夫婿熏染衣服？
谁家的夫婿有这样的脸？
“世家何时有了这规矩？”姜佩兮失笑，她当然不会帮着周七糊弄韩榆。
一听这话，韩榆立刻嚷嚷起来：“我就说嘛，大世家哪会这样使唤女郎？”
听韩榆这样说，姜佩兮以为她必然不想学了。
这东西耗时间，废功夫，很考验耐心，但韩榆还是想学。
她想学，姜佩兮便教。
姜佩兮拿出布料给她演示，怎么点水，怎么熏香，还教了些基本的调香知识。
韩榆学得笨拙，却一本正经，她很努力，不过时常因熏过头烧了布子。
几日后，韩榆捧着斗篷来见姜佩兮。
她只学了单件的薄衣，这种厚重的斗篷当然弄不好。她眼巴巴看着姜佩兮，一副讨巧卖乖的神情。
姜佩兮自然答应，点上熏笼，打算手把手教韩榆。但当斗篷展开，看清斗篷的花纹样式，姜佩兮便有些为难。
这斗篷显然是男子衣物，想来是周七的。
这多少得避避嫌，姜佩兮只好拿自己的斗篷出来给韩榆演示，放弃手把手教的计划。
韩榆话不少，就算姜佩兮不擅长接话，她也能一人做场讲出一场大戏。
姜佩兮一边听着，一边整理熏笼上的斗篷，偶然抬眼，就看见韩榆熏笼上衣服已经冒火星了，她赶忙提醒。
韩榆转头看到火星，大惊失色，上手去扑。
斗篷自然没救到，烧坏了一大块，但更要紧的是韩榆把自己烫伤了。
她眼泪汪汪。
姜佩兮以为她疼的厉害，连忙请大夫，可是韩榆却一心只看着衣服，她嘀咕着：“他这次肯定又要说我了，这件斗篷他很宝贝的。”
“我总是什么也做不好，明明在这学会了，可一回去，就怎么弄也不对。”
说着说着，她掉下金豆子，满是懊丧，“本来想把斗篷拿过来，弄好再回去，可却又被我烧了。”
姜佩兮在一旁看着，良久叹道：“一件斗篷罢了，烧了也不当紧。倒是你被烫着，回头七县公可得找我麻烦了。”
“衣服会比我重要吗？”韩榆抽噎着。
“当然了。”
韩榆抱着斗篷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像是做错事却不得不去认罚的孩子。
姜佩兮看着好笑，便在当天的晚膳和周朔提起这件事。
周朔正在盛汤，听了原委笑起来，说起周七，“先前有个韩夫人娘家那边的差事，盈之抢着要去办，但主君没答应。他便托去那办差的人，多带些特产回来。又让人去拜访韩夫人的兄长，请他们放心，让他们得闲便来建兴小住。”
姜佩兮接过周朔盛的汤，又觉得好笑又有些感慨：“平日看着吵吵闹闹的，倒是让人想不到。”
这遭过去了好几日，韩榆才再次拜访梧桐院。
姜佩兮起身去迎她，见到这个娇俏的少女便问她：“七县公为难你了吗？”
“他训我呢，让我以后再别碰那些。”
韩榆露出几分愤愤，又显得有些委屈，“明明我都学会了。”
姜佩兮请她进厅堂，“七县公是怕你再被烫着。”
“才不呢。”韩榆咕哝反驳。
她们在厅堂坐下，姜佩兮亲自沏茶。
韩榆是个健谈的人，从家中兄嫂说到建兴草木，姜佩兮听她的趣言妙语。
太阳将将偏斜的时候，周朔和周七来到梧桐院。
对上目光，姜佩兮和周七颔首示意。
韩榆一看见周七便道：“你快过来，姜夫人沏的茶，我留到现在了。”
周七走到韩榆身边，接过她手里的茶盏喝了口，“不错。”
姜佩兮被他们夫妻弄得失笑，看向韩榆：“七县公来，我再沏一杯就是了，何苦要你留到现在？”
听见这话，韩榆怔了怔，润白的脸很快飞上两抹霞红。
“你也和弟妹多学些，一天到晚就会来这蹭吃蹭喝。”
韩榆瘪了嘴，立刻反驳周七：“凭什么要我学，你怎么不学？你学会了，我不就不用来蹭了吗？”
周七被顶地语结，半晌憋出句：“不可理喻。”
他甩了袖子大步离开。
周朔看向韩榆，为周七解释：“盈之说气话呢，韩夫人别往心里去。”
韩榆哼了声别过头。
等周朔离开后，姜佩兮又沏了两盏茶，让侍女送到书房去。
周朔和周七时常会在书房商量些事，等太阳下山才结束。
茶被送走后，韩榆盯着侍女离开的背影，东拉西拽又说了好些话，慢慢引到她也喜欢喝茶，也想学沏茶。
姜佩兮忍着笑不点破她的小心思，尽职尽责地给她演示沏茶的步骤。
韩榆自幼被三个哥哥娇惯长大，家中无父母约束教养，性子早玩野了。
这种精细活，她不仅没有基础，更没有耐心，仿着弄了两杯都不好喝，便丧气起来。
“你才第一次学，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好了。”姜佩兮安慰她。
韩榆摆弄着茶具，仍旧有些闷闷不乐，她忽然问：“他的前妻……会沏茶吗？会熏香吗？”
姜佩兮愣了愣，诚实回答：“我不知道。”
“她是什么性子啊？周朓对她好吗？”
她咬字轻飘飘的，用好似不经意地语气询问那些她无从得知的过往。
将热水注到茶盏中，看着沉底的茶叶漂浮起来，清水被洗出碧色。
姜佩兮琢磨了好一会，选择避开争端：“我没和她接触过，没见过她几面。”
她将洗过的茶叶递到韩榆手边，“再试试呢？”
韩榆又泡了盏，避出的茶水被姜佩兮接过来，她尝了口，夸赞道：“很好，比有些人学了几个月的都好。”
韩榆的眼睛亮了亮，刚刚的忧愁被抛却脑后，她语气欣喜：“我再试试！”
她又完整地沏了遍，将茶水分成两份，一份递给姜佩兮，一份自己喝。
尚且生涩的茶艺沏不出多好的茶，不过她得到了认可，便喝起来自己也觉得好。
捧着清碧的茶水，韩榆懵懂若鹿眸的眼睛无半点杂质，“姜夫人真好，性情好，会的也多。我长兄粗糙，就想娶一个温柔如水的夫人。”
“姜夫人要是我嫂嫂就好了，我在家里就能跟你学好多东西。”她笑着的脸颊浮出两个对称的酒窝。
姜佩兮一怔，为韩榆的口无遮拦而诧异。
她还没来得及回话，便先听到周七的斥责：
“韩氏，你胡说些什么？”
听到周七骂自己，韩榆立刻就要回嘴，抬眼看向他正准备发力，却不防看到了站在他身边的周司簿。
韩榆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话的冒失，她慌张地不知该怎么道歉才好。
出乎韩榆预料，周司簿没有半点怒意与不满，反而笑道：“佩兮若是做了你嫂嫂，怕是最多只能和你相伴四五年，你出嫁后，还是见不到的。比不过现在，往后都是相处的日子。”
他的话很在理，韩榆频频点头认可。
周司簿的话给了她底气，也让她有了对比，韩榆看向周七：“你看看周司簿，人家说话多好听？”
“你还总嫌我不贤惠，你倒是也和司簿一样温文儒雅啊。”她咕哝着抱怨自己的丈夫。
姜佩兮看了眼周朔，他神色从容，仍是那般谦和有礼，不见一点恼怒或不自在。
后来他们送这对拌嘴夫妻离开，看着韩榆的背影，姜佩兮说起她的心直口快。
周朔笑了笑：“韩夫人孩子心性，想什么就说什么，没什么好计较的。”
他们的袖袍被风吹着纠缠在一起，姜佩兮认可他的话，“是这样。”

第42章
天翮八年深秋, 姜佩兮收到来自江陵的信，是阿姐寄给她的，但算不上是家书。
薄薄一张信纸, 只嘱咐她江陵的兵马将从她私产的地界经过。她需要招待好他们，并且暂时安顿一部分留在她的庄户里。
这自然没什么不可以。
姜佩兮应下此事, 写下密令，盖上印章, 便交由阿青处理剩下的琐碎。
比起亲历亲为管什么兵马, 她最近更为周三的妻子秦斓而忧心。
秦斓和周三的独女周杏, 于前年深冬溺水而亡。
晨间活泼闹腾的幼女, 消失了一个中午，在太阳落下前被发现漂在水里。
周杏消失时，长辈固然着急，但任谁都不曾预料过这样的结果。
固然彼时的建兴是一年里最忙乱的时候，大量的宗族子弟、外派亲族、地方豪绅前来问安述职。
但她到底是在戒备森严的建兴里消失，何况身边还跟了十几个仆婢。
她不可能出什么事的。
但她的确没了生息, 浮在冰冷的水面上。
周杏溺毙的地方并不荒僻, 常有人经过那。
只要她呼救，一定会被听见。但偏偏那一天, 那里无人经过。
而跟在周杏身边的十几个仆婢，十几双眼睛竟看丢了一个五岁的幼儿。
他们找不到主子, 不敢回去禀报, 自作主张散开寻找。
他们最终找到了漂在水里的主子, 却已于事无补。
周三当晚便将他们全数处死。
周杏落葬后，秦斓不再见客, 她躲在幼女的房间里，以泪洗面。
甚至于日渐疯癫, 周三不允许任何人见她。
姜佩兮吃了多次闭门羹，但她仍时常往那去，她想见到秦斓。
直到周朔说：“秦夫人当下不好，等她稳定些，佩兮再去见也不迟。”
那时姜佩兮病殃殃的，一天两顿药弄得没胃口，人也懒怠。去看秦斓耗费她大半的精力，一场风寒拖了许久不见好。
周朔并不限制她的行动，但那时他的焦虑已无法掩藏。
他抚过她垂落耳边的碎发，幽暗的眸光落到她身上，指腹蹭着她的面颊，“也该爱惜些自己。佩兮，多保重些。”
他从不向她提出要求，也极少劝她做什么。
她年前病了场，昏睡好几天才醒过来，周朔的不安从那时开启，他总是盯着她看，沉默安静。
于是姜佩兮没反驳他的话，她想秦斓或许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走丧女的悲痛。但不想再见到秦斓已经是两年后，她孤身站在女儿溺亡的水边。
深秋的时节，秦斓披头散发，赤足站在水边。
姜佩兮将她拽离岸边，却被她一番疯疯癫癫的话弄得心慌。
“佩兮，快离开。你以为周朔是什么好东西吗？别被他骗了。”
“他们已经把刀磨好了，你也会被他们杀死的。佩兮，快跑！”
他们短暂的接触很快被赶来的周氏族人打断，秦斓被周三强行带走，姜佩兮则难得看到周朔面色不愉的样子。
秦斓的话像是一根针扎进心里，姜佩兮避开视线悄悄去见了秦斓。
丧女的悲痛摧毁了端雅美好的女郎，她面色枯槁地跪坐在亡女的闺房。
紧闭的门扉被推开一道缝隙，昏暗的屋内漏进一抹阳光，照亮杂乱房间的一角。
见秦斓看向自己，姜佩兮轻声呼唤，“秦夫人。”
她的眸子完全浑浊，暗淡无光，此刻她笑了笑：“佩兮。”
她虽狼狈，但完全没有疯癫的迹象，明显是神思清明的。
姜佩兮走到秦斓身边，“秦夫人近日可好些了？”
地上散着亡女的衣物，秦斓垂眸将衣服捧到手里，将它们折叠好放到一边。
“好，一直都很好。”
“秦夫人上次……”
姜佩兮的话被打断，秦斓恻然笑了一声：“我要离开了。”
“去哪？”
“去见杏儿。”
姜佩兮愣了愣，她伸手去拉秦斓手里的衣物：“秦夫人，杏儿看到你这样，也会不安的。”
“佩兮，我要离开了。周朦已经答应我和离。”
“这是……为什么？”姜佩兮不可置信，周三和秦斓的感情很好，他们是少年相识，不像她和周朔完全就是盲婚哑嫁。
“这样他日后再娶方便啊。现在和离，他再娶也不会被骂。不然等我死后，他要另娶，还是得跟我和离。”
这是在讥讽周七，或者说是讥讽建兴。
姜佩兮听懂了她的话，却一时讷然，不知该如何劝慰。
“他的懦弱与无能深深扎在我心里，既然杏儿的父亲无用，那就让我这个母亲来给她报仇。这样的恨，我是没法忍的。”
姜佩兮知道周杏的死不是意外，她心中有推测的凶手。她正想再详细问些，却听到外面传来侍女的脚步声。
秦斓站起身向外走去，“悄悄离开，不然你会有麻烦。”
“秦夫人。”
她的脸颊凹陷下去，那双浑浊的眼睛显得尤为瘆人。
“悄悄离开。尽早离开，很快……你也会没命。”
姜佩兮出了一身冷汗。
等到回到梧桐院，她也仍旧有些后怕。
晚间她终究没能忍下疑惑，说起秦斓，说起秦斓将与周三和离。
周朔敛眸，只道：“周氏又树敌了。”
“杏儿的死因，究竟是什么？”
周朔一愣，他神情躲闪：“溺水么。”
周杏的死因绝不仅仅是溺水，可他们为什么要去杀害一个五岁的幼女？
姜佩兮想不通，也明白从周朔这里问不出更多。
日子迈入冬季的时候，建兴忙碌起来。
周氏征集兵马的诏令发往各地，大量兵甲武器被运出建兴。
周三与秦斓和离的风声越来越盛，温潭秦氏频频造访建兴，更多的秦氏族人在山下聚集。
与大世家和离是不容易的，尤其是这个要求由女子提出。
秦斓的堂兄弟闹上了建兴，哪怕彻底与周氏撕破脸，他们也要将自家的女郎接回家。
建兴的氛围越来越压抑，一时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年关越来越近，建兴却不见半点新年的喜庆。
秦斓和离的要求赶在年前被敲定，她将于腊月廿五离开建兴，返回温谭。
建兴的压抑让姜佩兮感到不安，周主君的阴晴不定更让她抵触防范，她不信周氏就此作罢。
她从陪嫁的庄户里，调了三十个死士乔装进入周氏。
江陵调往京都的兵马有三万驻扎在她的庄户里，她便写诏令调了一千到建兴山下，让余下的随时待命。
她是江陵的郡君，姜氏的兵马本就任她驱使，何况她现在手里有兵符。
姜佩兮并不想动姜氏的东西，但建兴的忙乱下，却平静得太过压抑。
空气里仿佛有盛夏暴雨前的躁动，甚至于她那段时间总是梦魇，醒来一身汗。
周朔那段日子也睡不安慰，她有时梦魇醒不过来，周朔会喊醒她，探她的额头，擦她的汗。
若她还陷在惊惶里，周朔就会抱着她，顺着她的背脊安抚。
“没事了，不要紧，不是真的，别怕。”
他搂着她，顺着她的背脊不断轻抚。
他小心吻过她汗湿的鬓边眉梢，再到微蹙不安的眉心。
他的手心贴着她的后颈，指尖缠着她披散的长发。吻轻轻落到眼睑上，他的呼吸糅进耳畔的呢喃低语：
“我在呢，没事了，不怕。”
幸好姜佩兮很少陷入这么严重的梦魇，以至于需要他的安抚才能逐渐平静抽离。
而更多的夜晚，是她在梦里看到利刃鲜血和无穷无尽的黑暗。
她能自己醒来，并知道梦到的一切只是过去，已不再真实。
她每一次走出梦魇，周朔都会醒。
有时是他先于她醒，已经拿着帕子给她擦汗。
有时是她醒来后才舒了口气，而周朔便立刻睁眼望向她。在确认她的状态后，他的手心贴上她的下颌，指腹摩挲她的面颊：“做噩梦了？”
“没，就是睡醒了。”
他的忧思却并不会缓解，“明天再请李大夫来诊脉呢？不若换个大夫，李大夫的药吃了这么久，也不见效果。多叫几个过来，他们也好商量着。”
姜佩兮失笑，李大夫是建兴最德高望重的大夫，他要是看不好自己，喊谁来也没用。
这些周朔自然知道，但他已有乱投医的嫌疑。
于是姜佩兮握住周朔的手，微微侧头使他的掌心完全接触到自己的面颊，“我没事，李大夫就很好，这段时间我睡得好多了。”
她的梦魇时好时坏，李大夫想破头都没查出病因。
但至少知道，她白日心情不好或心里想着事，晚上就一定会梦魇。
天翮八年腊月廿四，离秦斓回娘家还有一日，离新年还剩七天。
姜佩兮心不在焉地装点院子，为它的新年做准备。
为他效忠的主君，周朔已经忙了大半个月，待客礼宾，世家间的文书，还有地方的税账，全交付给了他。
天不亮他就要去办差，回来往往都是三更天。白日忙得脚不沾地，夜间还得顾着她的梦魇，不敢睡熟。
廿四这天，他难得能松口气在梧桐院歇着，却还惦记着她的梦魇，要多请些大夫来看。
姜佩兮不想看大夫，她想让周朔多歇会，可周朔想让大夫尽早看好她的梦魇。
周朔请大夫是很耗费时间精力的，被他请来的大夫可不是诊完脉，嘱咐两句就能走。
他总是要问个详细，什么病，病因是什么，用什么药好，要多久才能好。
周朔并不全信大夫，时常自己拿着医书去对照大夫说的话。
最终他们各退一步，午膳后周朔先睡会，等他醒了就请大夫来给姜佩兮诊脉。
但变故就在这段时间发生。
彼时姜佩兮站在院子里指使仆从挂灯笼，给这座清冷的院子点上喜庆的光亮。
周主君的心腹许芡慌慌张张闯进梧桐院，身上有摔倒后的泥斑，她跌绊地抓住一个侍女询问周朔的踪迹，知道后直闯他们的寝室。
姜佩兮皱起眉，再一次觉得周氏没教养，上下都不懂规矩。
她才不关心发生了什么，她才不会跟进去，问许芡出了什么事。
垂眸看着花石上的积雪，姜佩兮正要叫人来清理，一抬眼便看到匆匆迈过门槛的周朔。
他外袍还没穿好，边走边系衣领上的襟带，脚下袍角翻飞，步伐匆匆。
跟着出现的许芡眼睛湿红，有些抽噎，她小跑着跟上周朔。
他偏头关照许芡，但声音很低，没人听得清。
转头看见姜佩兮，周朔走向她，他什么也没解释，而是道：“别再出去，也别放任何人进来。把院门关上，不论是谁都别开门。”
他神情沉重，眉宇间压着极重的心事。
建兴出事了，姜佩兮意识到。她拽住他的衣袍：“善儿呢？善儿在天策院，他和启儿在一起，他安全吗？”
周启是周主君的独子，建兴名正言顺的下一任主君。
周朔覆住她的手，“别担心，我去找他。先保护好自己，佩兮。无论谁来，都不要开门。”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这段日子压在心头的不安终于全部涌出，姜佩兮让阿青将四散在建兴的死士联系集中，又将密函送往山下，令一千兵马随时待命。
梧桐院的大门徐徐关阖，她不再能看到外面的情景，但硝烟却透过空气压进院子。
而现在，她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丈夫，等待幼子，等待他们归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梧桐院点起宫灯，院子被照得亮堂。
中午挂上的大红灯笼被风吹得摇曳，一排排红艳的色彩让人看着心慌。
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终于她无法忍受，命令仆从将所有的红灯笼收起。
院子里是忙碌执行自己命令的仆从，姜佩兮站在院子里望向高高的院墙。
天色昏暗，火光正盛。

第43章
建兴已经全乱了, 火光、嘶喊，还有兵甲铁器的碰撞声。
而姜佩兮不知道外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只能躲在这个院子里, 生怕遭受牵连。
守门的仆人小跑着上前，弯腰请求她的指使：“司簿回来了。”
“开门。”等在屋里的姜佩兮立刻起身向外走去。
高阔的大门闪开一道缝隙, 外头的火光在那一瞬刺进姜佩兮的眼睛。
黑袍跨进院门，锋利的剑刃映着火光渗出寒意与危险。
几乎是无意识的, 前行的姜佩兮脚步顿住, 迈出去的步子被收回。
来人是她的丈夫, 怀里抱着他们的孩子。但姜佩兮却迈不动步子, 她说不清原因。
院门被推开的那一瞬，她看到了灼灼的火光，而黑袍黑发的男子背着光。他明明站在火光前，面容却模糊在阴影后。
他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提着还在滴血的长剑。
周朔将手里的剑交给门仆，只抱着孩子走向她。
那一瞬的锋利与肃杀随着距离的拉近而远去, 他又恢复了姜佩兮所熟悉的样子, 儒雅谦逊，温和无害。
仿佛刚才一眼所见的, 只是她的错觉。
周朔离她越来越近，姜佩兮看到他脸上有一道很细的口子, 一定是利刃所伤, 此刻血液已经凝固。
她再次走向他。他们越靠近, 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浓。
而伏在周朔肩上的善儿，此刻过于安静了。
姜佩兮接过他怀里的幼子, 可孩子却没有半点反应。
她呼唤孩子的名字，伸手去捧孩子的脸。白嫩嫩的脸蛋, 眼睛紧紧闭着，怎么喊都不醒。
“他被灌了昏睡的药，等睡醒就好了。”
姜佩兮看向周朔，询问使她不安原因：“究竟怎么了？”
周朔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幽深寂静。良久，他回答她：“主君被鸩杀了。”
“什么？是谁，捉到了吗？”姜佩兮不可置信，谁敢毒杀建兴的主君，这也太不要命了。
“是秦夫人，她已饮毒自尽。”
姜佩兮愣愣地，她才见过秦夫人不久。
唤来侍女，将怀里的幼子交给她。
在做好这些后，姜佩兮仍旧不敢置信。
她抬头看向周朔，寻找答案：“为什么……会这样？她不是要离开了吗，秦氏不是已经等在山下，准备接她回温谭了吗？”
回答她的是更久的沉默，姜佩兮等得着急，伸手拽住周朔的衣袖，“究竟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
抓到周朔衣袖的一瞬，她不禁愣住，手心潮腻腻的。
姜佩兮这才注意到周朔的衣衫，黑袍上的银丝绣纹已暗淡无光，上面染着红色，是潮湿的血液。
“你受伤了？”她焦急地寻找伤口，“伤哪了？”
周朔拉住她的手，安抚她：“没有，不是我的血。”
她的指尖染上血迹，周朔拿帕子给她擦手，擦去那些不该碰到她的脏污。
“佩兮，温谭秦氏反了。”
“周三县公怎么说？”姜佩兮皱起眉。
“他也反了，还有盈之，就连在阳翟的朝端县君也参与了进来。”
她的手被周朔捧着，他用雪白的帕子擦拭她手指蹭上的血迹。
他还是如往常一样平和稳重，耐心细致。
但姜佩兮做不到，她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叛乱打乱了阵脚。
建兴以前就有近亲旁支叛乱的先例，周氏主家自那便对旁支很忌惮。
大多数旁支都被调到地方，无诏不得进入建兴。留下来为数不多的旁支，要么人丁凋零，要么极得主家信赖。
周三、周七、朝端三家是备受主家信赖的近支。
他们的危险不仅源于主君的充分信赖，更重要的是，他们手里有私兵。
“现在建兴……是什么情况？”
周朔仔细擦着她的手，眼睫低垂：“他们控制了大半，几座主殿已经完全被清正和盈之掌控，进入建兴的关卡也几乎都被阳翟过来的兵马把持。”
阳翟离建兴有千里远，阳翟的兵马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建兴？
之前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姜佩兮想不明白：“怎么动作这么快？阳翟离这这么远，他们怎么可能一下就得到消息出现在建兴，又这么快把持了关卡？”
“是啊，怎么会这么快呢，就像预谋已久一样。”他的话喃喃的，像是自言自语。
“你们建兴的守卫呢，主家的军队呢？都没人反抗吗？”
“军队都被派出去了，我不知道被派到哪去了。至于守卫……建兴的守卫是盈之负责的。”他语气平缓，慢悠悠说出这些让人胆战心惊地话。
他神色沉凝，不见半点忧惧，可姜佩兮却越发慌张：“现在形势已经完全被他们控制，你准备怎么办？”
周朔看向她，缓缓说出自己的抉择：“主君待我恩情深重，我不能辜负。”
听到这句话，姜佩兮有一瞬茫然，她踉跄了一步，但好在周朔握着她的手，他立刻稳住她的身子。
姜佩兮知道周朔是知恩图报的人，可是他怎么斗得过那些根底深厚，又筹备已久的旁支呢？
晕眩感散去后，她迫不及待再次确认：“你要护住主家，你要护住周启？”
周朔颔首。
姜佩兮看着他沉着的面容，越来越多的无助攀上心头，逐渐顶到嗓子。终于她艰涩的开口：“你拿什么护着主家？”
“周三至少有五千私兵，周七掌控建兴的守备，从阳翟来的兵马还不知道有多少，你有什么？”
“你有军队吗，你有守卫吗，你拿什么护着主家？拿你的命吗？”
她的话越来越多，语速越来越快，到最后一句甚至气急得有些哽咽。
那双若浓墨般漆黑的眸子静静映着她，他在看她，仿佛要就此记住她的样貌，再一笔一刀将她刻进心里。
“佩兮，你是姜氏郡君，他们会顾及江陵，不会对你动手。”
周朔的话太过理性，姜佩兮恍然看着他，有些反应不过来，只是下意识翻手握紧他的手。
他任她握着，只是收回稳住她背的手。他从衣袖里拿出一枚玉符，又把它塞进姜佩兮手里。
周朔的声音很温和，咬字吐音都慢慢地，听着像是在哄孩子：“姜氏兵马离这太远，关口又被他们把持，恐怕不能立刻赶来护卫。”
“但建兴下面会很乱，佩兮你需要一些能调动的人手。这是我的人，不多，但能先使唤着，他们会守着你，直到一切安定下来。”
“书房东北角的书架，第三层有个小匣子，里面放了些田产地契还有铺子，都是我的私产，佩兮记得拿走。”
她的手紧紧攥着他，越握越紧。
可周朔却不敢看她，他的声音越发轻柔：“我出生低，佩兮日后无论看上谁都会比我好。”
说着他又自嘲地笑起来，想驱散当下的沉重：“至于和离书，佩兮自己写就好，我的印章就在书房搁着，你认识的。”
“不可以。”
听到这句话的周朔心里一颤，他已经没法去探究理解妻子这句“不可以”是什么意思。
只是那一声哭腔，像万千根丝线，一下将他的心裹住。固然理智时刻都在，他知道自己该离开了，可心却被丝线缠住。
她的力气是这样小，他只要稍稍用力便能挣脱离开。
可是他舍不得，一点都舍不得。
周朔终于看向她的脸，她的脸已经潮湿。
心骤然被狠狠揪紧，他低下头，手心贴着她的后颈。
他靠近妻子，吻过她脸颊的泪痕。
潮湿的酸涩顺着唇瓣刺入心肺，他不舍得她有任何的难过伤心，更勿论泪水，这对他是最严苛的惩罚。
“我死后，你就带善儿离开建兴，再也不要回来了。”
他的吻是那样的轻柔，是那样的怜惜，又有那么多的不舍。
可是他又在说些什么呢？
姜佩兮终于抑制不住，她抬手捞住周朔的颈脖，把他压向自己，碰到周朔的唇。
她动作突然，又带着狠劲。
彼此唇齿相撞，姜佩兮有些疼。
可这疼却像开了一个口子，一下撕开她沉甸甸的心，里面的空虚与无助全数溢了出来。
她咬着他的唇，直到尝到他嘴里的甜味，她才微微侧开。
姜佩兮的目光落在他的唇上，良久她抬起手，擦去周朔唇上的血珠。
“我在这等你回来。”
周朔看着她，觉得自己心口被堵住了。
他不曾设想过今日的一切，他只能逼着自己问：“我要是回不来呢？”
“我在这等你回来。”
她笃定了这一句，不容置疑。
周朔看着眼前的妻子，他面对的是筹备已久的旁支，暗地里还不知道有多少世家插了一脚进来。
他知道自己回不来的，但他捧起妻子的脸，把刚刚的吻加深。
“好。”
姜佩兮感受着唇齿间的湿润，却忍不住落泪。
她故意去咬他，仿佛多咬他几口，他就该记上仇，为了问她要个说法，他也一定会回来。
可是他并不是个记仇的人。
姜佩兮擦去周朔脸上斑驳的血迹，又把拇指抵到他的齿间，命令他：“咬。”
周朔看着妻子，就要把她的手拿下。
“咬。”
他轻轻压了一下。
一点也不疼，唇上的温热点在指腹，酥酥麻麻的。
可姜佩兮说：“你咬了我，等你回来，你得给我个说法。”
好在她是个记仇的人。
周朔的唇又落在她的眉间，湿软温热，像羽毛在心间扫过。
除了怀上善儿的那晚，他总是克制有礼的，很少做这样亲昵的动作，可姜佩兮却觉得不安更多了。
这太像自此生死两隔的画面了。
可她却毫无办法，于是她只能说：“你不能白咬我，你必须回来给我赔礼道歉。你那什么田产铺子，我不会打理，你的东西你自己管。”
“善儿……那也是你的孩子，你总是出去，孩子丢给我一个人，他一病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以前也就罢了，但你不许把他都撂给我，他还要读书写字，我不知道该怎么教，我们得商量着来。”
“他日后还要娶妻，我们得一起相看，你怎么能全都丢给我？”
“好，我们一起。”
听到妻子的话，他只能答应，哪怕这份承诺无法兑现。
姜佩兮从袖子里掏出兵符，连着周朔刚刚给他的玉符一起塞到他手里。
周朔只觉得手心被塞进两个硬的东西，一个热的，一个温凉。
一个是被妻子在手里攥了许久的玉符，一个是上好的青玉，上面雕着精美的琼花，是兵符。
她压着哭后的哽咽：“你的人你自己调度，我不需要。院子里有我陪嫁的侍卫，你把他们带走。”
“建兴山下有队千人的兵马，我先前怕秦夫人不能顺利离开，本想调过来护送她回温谭，却没料到……”
“他们已经待命，随时能上来。这是兵符，他们见了就会听你调遣。”
“我离建兴三百里的庄户，有军队驻扎，我马上写诏令调他们过来，最快后天能到。你要撑住，至少撑到后天，不要和他们闹僵，不要让自己陷入险境。”
手心是上好的青玉，纯净无暇，绝世无双。
周朔看着这块兵符，这是她身为姜氏郡君的底牌，这是她护身的保命符。
拿着这块兵符，姜氏一切都能听他调遣，他只要有一个差念，就可以毁了她立身于世的江陵。
她不该如此的，万一他信不过呢？
她这是把自己的命都交到了他手里。
周朔不允许她这么做，她怎么可以把立身的倚仗交到别人手里？
他立刻把兵符塞回她的手里：“不用，你拿着护好自己。”
“如果你失败，不要犟，不要反抗。我一定能保下你，我会写信给阿姐，请求调派兵马。我会向各大世家寄信，请求他们帮助，他们至少会向周氏施压。”
“你必须活着，给我时间去争取支援，我一定能救你。至于周启，你若真想护着他，就劝他放弃主家的身份。只要他不再想继任主君，我就能保下他。”
妻子并不接受他还回去的兵符，她抬手抚过他的下颌，湿红的眼睛里还漾着泪光。
她踮起脚，搂住他的脖颈。
周朔手托住她的背，低下头，顺从她的心愿。
姜佩兮咬着唇，她看着漆黑如深渊的天穹，眼泪滚入发间。
他们面颊相贴，姜佩兮缓了口气，用力抱紧他，试图抓紧依赖。
她带着潮气与哭腔的音色洒在周朔的耳畔，“事情结束后，我们就去江陵，带上周启。”
“你护着主家，我护着你。”
“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你，我会庇护你……我不许任何人伤害你。”
这是从未有过的话，从未有人向他展露出如此明显的偏爱与袒护。
用猜忌与警戒包裹起的心房，被她哽咽的话语剥开，骤然露出所有的致命要害。
他明明早已不信这些虚伪的诺言，没有人会真的在乎他，没有人能接受真实的他。
周朔并不相信妻子的话，但他却迫切地想要抓住漂浮在他灰暗人生里的星火。
遥远岁月里残存的温情，只短暂支撑他熬过彻骨的寒冬。而当他明白事理后，却越发对那段记忆感到厌恶与恶心。
但于此刻的他而言，哪怕就此灼烧焚烬，他也想隔着那段久远的岁月再次拥抱温暖。
他的手贴着妻子的背脊，揽住她腰的手收束。
周朔将她抱紧，他低着头，任凭妻子的手放在他最脆弱的颈脖上。
她会用匕首刺入他的心肺吗？
这不再重要。
只要她想，就可以。
他不会反抗。
周朔埋在妻子的颈间，她身上的气息沁入心肺。
他许下一定会履行的诺言：“我会回来，等我回来。”

第44章 前世三（下）
变故发生的时候, 周启正在教阿善弟弟读书。
他捧着圣贤书，一本正经读着，向他年仅四岁的弟弟讲述圣贤之道。
书房的门被粗暴推开, 他一向文弱的父亲闯进来，不管不顾揪起他的衣襟, 强行将他拽走。
周启被拽地踉跄，几次要摔倒, 但父亲毫不顾忌, 只强硬地拖走他。
“父亲, 怎么了？”他询问父亲, 但父亲看也不看他。
他被拽到一个荒僻的院落，又被硬生生拖进房间。
父亲打开房间里残破狭小的柜子，里面的灰尘与臭气让周启几欲作呕。
直到他被塞进柜子，他才看清父亲的面色。
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压抑。
父亲说：“躲着，不许出来，谁来喊你都不许回应。你母亲已经死了, 是你叔伯们杀的, 他们现在要杀你，老实躲着, 绝不许出来。”
柜门被闭上，周围变得黑漆漆的, 周启小心躲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躲了多久, 浑浑噩噩醒了好几次，又在寂静与黑暗中睡去。
周启第一次知道夜晚如此寒冷, 冷得他打颤，只能将自己蜷成一团。他不断回忆温暖的屋舍, 仆婢奉上的膳食。
但现在陪着他的只有呼啸的寒风与破败的木柜。
锦绣膏粱喂养长大的贵子，第一次体会饥饿，他饿得头晕眼花，甚至出现幻听。
“启儿？”
周启迷瞪地睁开眼，他已许久没有听到人声，直到来人再次呼唤他的名字。
他的手碰到柜门，发出声音。
父亲关照他的话猝然在耳畔炸响，他们杀了他的母亲，现在要来杀他。
他惊恐地捂住嘴，害怕自己再发出声音。
他心中祈求来人没有注意到他发出那点小动静，奈何事违人愿。
即将散架的柜子被利索打开，火光扫过周启迫使他闭紧眼睛，他无法面对光亮，也恐惧被杀害。
“启儿，出来。”
周启愣愣睁开眼，勉强分辨出这道声音来自他最为和善仁爱的族叔。
黑袍隐在丧服下，他身形修长，腰佩长剑。
丧服已很难看出其哀悼肃穆的色彩，上面染着大片血迹，血液渗入苘麻的肌理，变得不伦不类。
周启颤抖着往衣柜里缩了缩。
“启儿，出来。”
他被这命令的语气吓哭，抽泣道：“我不出去，你们要杀我。”
“你不出来，就能不被杀了吗？”
周启从未见过这般的族叔，那双黑沉的眸子深不见底，他语气冷硬，无半点温和慈爱可言。
他的脸和颈脖有大片的血迹，映着摇曳的火光像是吃人的厉鬼。
“主君亡逝，为人子女，你至少该出来摔丧驾灵。”
“周启，出来。”
冰冷的训斥使周启越发害怕，他缩在角落不敢动。
平日一直对他耐心和蔼的族叔完全变了模样，见他不动，族叔终于失去耐心。胳膊被捏住，他直接被提了出来。
直到被放回地上，周启还在发懵。
“周启，你是建兴名正言顺的继任者，你是周氏一族的未来，你没有资格躲藏。”
尚且年幼的贵子哭得哽咽，他扯着自己的胳膊想退回安全角落，“我不要，我怕，你们杀了我母亲，现在又要来杀我。”
“躲在那个柜子里，不用别人去杀你，你自己先饿死了。”
周启反抗的力气稍弱，他的确很饿。
“启儿，你是主家的血脉，你无法逃离世家，而世家没有安全的地方。逃避是最危险的选择，你一定会被杀。”
懵懂的贵子看向眼前蹲下身与他说话的长辈：“那我该怎么办？”
“主持你母亲的丧礼，坐到主君的位置上，压制旁支的叛乱，对抗外界的觊觎。”
“他们会杀了我。”贵子尖声道。
“启儿，当初你母亲做这些的时候，也有很多人要杀她。”
“可我做不到，我怕，我真的害怕……”
“坐上主君之位，启儿，去做执刀人，否则你只能做一辈子鱼肉，任人宰割。”
周启哽咽着，他哭得太凶，以至于现在打起了哭嗝：“可是我没、没有刀。”
糊住视线的泪水被徐徐擦去，周启恍然觉得他那个温和可亲的族叔又回来了。
他语气柔和下来：“我是你外祖留给你母亲的刀，现在……”
“我是你的手中刀。”
“叔叔会帮我，是吗？”懵懂的贵子试图理解长辈的话语。
蹲下身平视他的族叔此刻单膝跪地。
那双幽深漆黑的眸子静静看着他，如深渊般寂静荒芜的眸子里映着火光，细碎的光点浮跃着，像是波光粼粼的水面。
周启忽然觉得他很悲伤，没有言语，也没有神情。
族叔只是这么静静看着自己，却让人觉得他陷入了极深的绝望中。
“朔，誓死效忠。”
贵子忽然想起他跟在母亲身边，接受死士参拜的场景。
乌泱泱的死士蒙面遮脸，他们穿着一样的衣服，配着一样的武器，匍匐在母亲的脚下，向母亲展示出最虔诚的姿态。
旁支的谋反并不突然，一切早已埋下因果。
周主君庇护杀死周三幼女的凶手，又没能把线索藏严实，让周三和秦氏日日看着凶手逍遥快活。
周七虽与发妻高氏关系疏离，但那毕竟是他少年结发的妻子，被主君逼着休弃发妻。
又为满足她的野心，而将他的婚事当成筹码，这足够身为贵胄的他恶心不满了。
嫁去阳翟的朝端县君从不是良善之辈，她对权力的炙热追求早在少时便已显露。
周主君一直忌惮她，拐着心思把她嫁了出去。
而阳翟的裴主君更是世家里有名的秃鹫，他贪婪暴虐、阴狠毒辣、更嗜好搅弄风云。
如今从阳翟过来的兵马，未必没有裴氏的授意。
谁不想从动乱的建兴里分一杯羹？
多少世家盯着这块肥肉，不仅那些大世家，就连附庸周氏的世家也早已跃跃欲试，垂涎欲滴。
灵堂庄严肃穆，化金桶里火焰跳跃，纸钱不断被火焰裹上身，空气里漂浮着未曾燃尽的烟尘。
披麻戴孝的周氏族人跪在灵前，低哀哭泣。
离灵柩最近的是个孩子，他身上的孝服过于肥大，以至于他走路都要小心提起坠地的白布，防止被绊倒。
年仅八岁的贵子，骤然失去庇护他的母亲。
跪在他身后的是两个成人，一个是他惯来文弱的书生父亲，一个是他难辨忠奸的远支族叔。
章何死死瞪着旁边的周朔，他费尽心思把孩子藏起来，怕他遭遇不测，结果硬是有神经病把藏好的孩子推到人前。
而现在这个神经病垂首默哀，他眸色幽暗，却一副置身事外的看客模样。
削尖空气的利箭破空而来，钉入高悬的牌匾，箭尾的羽翼发出嗡鸣。
披丧的人群惊起一阵慌乱，章何立刻扑向前方的贵子，用身体保护他的孩子。
周朔抬起头，牌匾上的字是请当代大家所书——继往开来。
现在那鎏金的篆体旁，钉了一支箭。沿着箭头没入之处，牌匾浮现了裂纹。
当年请这四个字的时候，他以为它会留存很久。
可如今看来，也只是个笑话。
周朔站起身，抽出身侧的佩剑，转身向后看去。
等候已久的私兵冲了进来。
猩红溅上白绢，刀剑刺入皮肉撞上骨头的声音，在周启耳边此起彼伏。
他被父亲护在怀里，蜷缩在母亲的灵柩旁。
不知哪来的勇气，他挣扎着探出头，看向乱作一团的灵堂。
兵士披着沉黑的甲胄，右膀上扎着白布。
白布随着他们举起的锋刀而飘扬，又很快溅上血迹。混乱中他的族人纷纷倒下，胸膛处、颈脖处喷出血液。
他怕得颤抖，眼睛却不由睁大，他想寻找族叔。
抱着他的父亲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周启没有反抗。
直到杀戮的声音逐渐平息，空气里的血腥味厚到让人作呕。
周启才扒下父亲的手，在地上的尸体中寻找说会辅佐他的族叔。地上有披甲的兵士，也有手无寸铁的妇孺。
铁靴踏在地砖上，踩过积攒的血滩，发出沉闷粘腻的声音。
兵士们将手中的锋刀横在胸前，从四面向中心聚拢，为围困那个负隅顽抗的残兵。
他身上的苘麻丧服已经吸饱了血，血液滴落地面，混入地上的血滩中。
那柄寒若秋霜的长剑渗出杀意，血液斑驳剑身，淅淅沥沥滴下血珠。
周启的目光上移，他看到了族叔的背影，白色的丧服已经湿红，看不出原来的色彩。
骨感分明的手提着长剑，暴露在空气中，而被宽袖掩藏的手臂不知是何光景。
但不断有血液从袍袖里流出，沿着手腕，顺着指节滚落到锋白的剑刃上。
叔叔受伤了，周启意识到。
周三撩起衣袍，迈步跨过浸润鲜血的门槛。
看着眼前狼狈的族弟，他不由叹息道：“子辕，束手就擒吧。看在我们相识多年的份上，我可以放过你。”
围困的兵士散开，退到主子身后。
周朔看向也身着丧服的来人，但他知道周三不是为主君服丧，而是为了他与主君死在同一日的妻子。
“清正，收手吧，已经死了太多人。”
“收手？”周三冷笑一声，“事到如今你让我收手？我的妻女被他们折磨至死，当初你怎么不劝他们收手？现在我什么都没了，你却要让我收手？”
“主君已经亡逝，她付出了代价。”
“我的仇还没报完，至少你身后的那两个还没死。”
周朔移了一步，挡住周三怨毒的目光，“稚子何辜？”
“稚子无辜，他周启是稚子，我的杏儿就不无辜吗？”
“可你杀再多的人，秦夫人和杏儿也不能回来。何况如今……尸山血海，多少无罪之人遭灭顶之灾？清正，收手吧。”
周三转身夺过兵士手里的锋刀，将刀尖对上周朔，斥骂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说教我？滚开！”
寒光照进他的眼睛，周朔握紧手中的剑柄，他不能弃周启于不顾，主家三代人的心血筹谋，不能毁在这里。
在周朔记忆里，建兴这辈排行第三的朝成县公周朦，一直是个端方高雅、仪态从容的富贵公子。
他父亲是极得昇日主君信赖的肱骨，母亲出自秀容郑氏的主家。论出身，他是周氏这一辈里最好的，甚至比周兴月都好。
周朦自小便优异于常人，从骑射到诗书，他是学府里最出挑的学生。
周朔曾在学府见过一次周朦的母亲，周郑夫人。
周氏学府将腊月初八定为父母探亲的日子，这天学府不上书。学子们清晨赶到书舍念一通“之乎者也”，就能等父母接自己回家过节了。
家在建兴的学子父母自然来得早，他们走得也早。
而像周朔这种从地方到建兴的外来学子，父母则来得晚些，但总会来。
将近午时，空阔的学府里就剩两个学子。
一个是周朦，一个是周朔。
富贵之家的周朦身披狐裘，手持金丝炉，等在屋檐下。
出自贫苦之地的周朔裹着学府分配的冬衣，坐在远离屋檐的台阶下，扬扬的雪花从天上飘下，落到他的膝盖上。
周朔低头数着落到自己膝盖上的雪花，寒风吹到身上，他不得不将学府的薄棉衣裹得更紧。
他们已经等了很久，但两个人没搭过一句话。
周朔清楚自己的身份，不会有人愿意和他说话。
车轱辘碾过雪地，留下长长的车辙。
马车刚刚停稳，端雅持重的贵妇人便匆匆下车。精美的狐裘扫过雪地，周郑夫人走向等待父母已久的孩子：“朦儿，等急了吧？你父亲说要来接你，让我在家等着。”
“我在家怎么也等不到你们，差人一问才知道他又被事情绊住了。你父亲也真是，怎么也不让人和我说一声？”
周朦走向母亲，拉住她伸出来的手：“不要紧，母亲。”
周郑夫人拂过孩子的发顶，拉着孩子正要上车，余光却瞥见坐在角落的孤子。她顿住脚步，询问孩子：“那是你的同学吗？”
周朦看向那个角落，微微颔首。
“他家还没来接吗？”
“他家是地方的。”周朦想了想学府里流传的闲言，“大概他家也不会来接。”
生活优渥、幸福美满的贵妇人，最易生出怜爱之心，她低头征求孩子的意见：“接他去我们家过节好么，朦儿？”
周朦微微一迟疑，觉得自己没有拒绝的理由：“可以，母亲。”
周朔的视野里出现柔软精致的白裘，他仰头向上看去。
温柔美丽的妇人徐徐莞尔，她弯下腰，眉眼若春：“小友，不若去我家过节呢？朦儿是你的同窗，你们正好能作伴，也有话可聊。”
眼前的风雪模糊了视线，周朔不太能看清贵妇人的神情，他紧紧揪着棉衣：“我在等我母亲，她会来接我。”
贵妇人站起身，她仍笑意盈盈：“这样也好。”
在离开的时候，她将手里的金丝手炉递到他膝上，“小友，去屋里等吧。你还小，这样会冻病的。”
周郑夫人没给周朔拒绝的理由，留下这句话后，她便带着周朦坐上马车离开。
茫茫的雪花下，周朔静静看着膝上精致的圆球，他为膝盖感受到的温暖而惊奇。
周朦的性子几乎全遗传自周郑夫人，仁善温柔，从容沈着。
如今忽然看见他失态暴怒的模样，周朔感到诧异，但他不会就此退让。
“恕难从命。”
周三冷笑，手腕一转剑光闪耀，他正要出击，背后却全传来整齐划一的兵甲之声。
这让他不得不停下手，转身向后望去。
灵堂外的嘈杂之音，吸引了周启的目光，不同于屋内沉黑的甲胄，雪白的甲盔整齐排开，肃杀的威压倒向屋内。
这不是周氏的军士，周启如今尤为害怕这些，不由又往父亲怀里缩了缩。
外头的军士拉弓搭箭，银白的箭头在皑皑的雪光下，显得尤为的刺目，杀戮的氛围笼罩整个灵堂。
可是族叔却像是松了口气，他看向四周心怀鬼胎想趁机分一杯羹的人，对他们露出一抹微笑，显出些嘲弄：“诸公还要继续吗？”
周三愣愣看着外头，几乎不可置信：“你哪里来的人？”
周朔看向这位优于常人的贵公子，良久叹道：“你这又是何必？”
周三固执地向外走去，他终于看清雪光下整装待发的军士。
他抬手揉了揉额头，满腔的愤怒混着绝望涌上心头。终究没能忍耐住，他大笑起来，甚至笑出泪。
等笑够了自己的懦弱胆怯、瞻前顾后，他回身看向周朔：“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你知道我们要杀兴月，却眼睁着看一切发生？”
“你和江陵又达成了什么交易？”
被父亲护在怀里的贵子面色苍白，他看向那个说要效忠他的族叔。
叔叔，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不知道你们的谋划，这是佩兮的人。”
周三微楞，随后又忍不住笑起来，他唇角勾起巨大的嘲弄：“姜氏……护着周氏？”
这仿佛是什么天大的笑话。
周三笑得弯下腰，笑得直不起身捂着肚子，最后他擦了擦眼角的泪：“荒唐至极。”
他突然毫不在意身上素白的丧服，席地而坐，宽大的丧服堆在地上浸入血滩中。
周三看向眼前蠢货问道：“你为什么非得效忠主家？你就这么死心塌地要去做她周兴月的走狗？”
“主君有恩于我。”周朔微微皱眉。
“恩？什么恩？你身上那些沉疴旧疾，哪个不是因她而起？她对你，究竟是恩，还是仇？”
“你不会真信她给你的那些承诺吧？与其惦记那些虚无缥缈的空话，你怎么不看看你身边的姜氏？自从她嫁过来，你受的那些罪，少多了吧？”
“真是天道不公，她待你那样好，你却一点也不放在心上。满心满意只记得那些骗人的谎话，却弃真正关心你的人于危险而不顾。”
周朔一愣，他快步上前：“你对佩兮做了什么？”
他赶忙吩咐等候在外的军士，“快去梧桐院！”
他似乎气急了，倾身上前抓住周三的衣襟，质问道：“佩兮怎么了？”
周三只是讥笑：“你就不配人家对你好，得到任何善意。你就只配一直被欺瞒利用，等没有价值后，再被一脚踹开。”
惊慌笼罩心头，周朔告诉自己事情的不合理。
不会的，梧桐院他派人守卫了。
可让他恐惧的画面一次次侵袭脑海，周朔无法用理智说服自己。
再顾不得满堂的混乱局势，他丢下周三向外跑去。
“我的妻女被他们折磨至死。周朔，你也会遭报应的。”
怨毒的诅咒从灵堂飘出，飘飘摇摇混着雪花落到周朔身上，刺痛他的神经。
佩兮，佩兮，你说要等我的。
地上已经积了很久的雪，大量军士踩过雪地，让道路变得湿滑。
他好几次踩滑，踉跄着险些摔倒，却还是毫不顾及地向家跑去。
因快速的奔跑，他的衣袍翻飞，一点不见平日的守礼稳重。
他看到派出的军士正敲着梧桐院的大门。
“砰砰砰。”
一声声就像砸在了他的心上。
太安静了，里面没有一点声响。
军士看见他，退守到旁边：“周司簿，不论怎么喊里面都不应答，敲门也没人来开。”
那些血腥的画面再一次在脑海里闪现，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没有办法接受门后，有任何不符合他期待的画面。
周朔摸上冰冷的门环，不知哪里的伤口溢出液体，流过皮肤带起一阵颤栗。他身上越来越冷了。
“佩兮，我回来了。”
“佩兮，我……”他的声音高了一瞬，却在发颤，似乎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他回来了，她还在等他吗？她说过要等他的。
院门后传来重物移动的声音，大门被缓缓拉开，迟缓得像一场审判。
胸腔的心脏因急跑而猛烈跳动，他气息混乱，可思绪却越发清晰。
他在害怕，他无法接受任何不幸。
他看到院里堆落的白雪，干净纯白得让他自惭形秽。
她立在屋檐下，披着白裘，面色憔悴，眼下有很深的乌青。
这是否为幻象。
他不敢有任何动作，生怕惊碎美好。
她走下屋檐，垂落的大裘扫过台阶。
他终于有勇气迈过门槛，跑向前去。
温暖落到怀里，他抱到了月亮。
他埋入她的发间，闻到她身上一贯的莞香，“佩兮，我回来了。”
姜佩兮觉得身前的人冷得和冰一样，她被抱得很紧，甚至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的手沿着他的背向上摸索，粘腻的血液沾湿手心，她终于摸到他的后颈。
血腥气充斥口鼻，她将自己贴向他的面颊。
“我等到你了。”

第45章 前世四
天翮八年腊月廿六, 动乱不仅发生在建兴，也爆发在京都。
皖南的镇南王挥兵北上攻占京都，又联合周氏驻扎在京都近郊的二十万兵马逼宫。
繁华太平已久的京都骤然遭受战火, 火后的国都只剩一片狼藉，无数生民流离失所, 家破人亡。
等暴|乱的消息传到建兴，京都的局势已不可逆转。
天翮帝暴毙, 皇长子宋二断了条腿逃往宛城, 皇嫡子宋六阖府上下尽数被杀。
在角逐中胜利的镇南王登基为帝, 改年号为“征和”, 世称“征和帝”。
建兴在血海中迈入征和元年。
这一年，年仅九岁的同佑郡公周启成为建兴的新主人，成为整个周氏至高无上的主君。
周朔升为辅事肱骨，任卿事职，自此建兴的大小事务皆经他手。
出自地方的寒门远支，跨跃了出身不可逾越的鸿沟, 终于在建兴站稳脚跟, 成为九洲世家争相攀附的新权贵。
年幼的同佑主君在诸多长辈的进言下重整族谱，将这位远支族叔的故乡一脉纳入近亲旁支。
胥武十一年, 无名无姓的九岁孤子被送往建兴。
征和元年，这个被临沅遗弃的弃儿, 经过十七年的努力, 给抛弃他的家乡带来了泼天的富贵与权势。
孤僻封闭的临沅周氏一脉, 被天降的好事砸得惶惶，他们携老扶幼进入建兴叩拜谢恩。
前来谢恩的三百个临沅人都见到了年幼的主君, 受到丰厚的款待。
但三百人里却只有一人，见到了那个给他们带来这一切的周卿事。
时隔多年, 周朔再次见到这位临沅周氏的家主，不由恍如隔世。
他放下手里的文牍，起身去扶跪在地上叩首的老者。
“您实在折煞我了。”
弓着腰背的老者连说“不敢”，他的头仿佛要低进尘埃里：“临沅周氏问卿事足下安，卿事足下祯平吉祺，贵寿无极。”
扶起他后，周朔请老者在一旁坐。
但老者并不坐，他战兢着推辞，又窘迫地说起自己的来意：“尊妣降贵葬临沅，小户惶惶。蒙卿事足下福泽庇佑，鄙等欲修松岗，却不知金石美玉何者为佳，特来请见卿事，以求示下。”
“不可奢靡，切勿劳民。逝者已斯，不可追得。”
周朔落座后敛着眸，说出来的话漫不经心，“还请舅父……善自保养，勿要为念。”
听到这声称呼，老者腿一软，直直跪下，他额头冒汗，“薄祚寒门，草木愚夫之辈，岂敢与卿事足下攀亲？”
他们的确有甥舅之亲，周卿事的母亲是他的亲妹妹。
只是……这个孤子在临沅遭受的欺辱虐待，让富贵砸到他们脸上时毫无欣喜可言，只有无尽的惶恐与惧怕。
唇角露出几丝讥讽，周朔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先主亡逝，建兴事务芜杂繁多，对外客招待多不周全。”
“建兴本多贵胄，如今更有京都皇使，临沅一脉若是无事，也可早些归去，切莫冲撞了贵人。”
老者连忙点头称是，他从衣袖里掏出一封文牒恭敬奉上：“建兴关卡甚严，我等无法私自反乡，今日来……也是想请卿事足下放行。”
周朔接过文牍，翻开看了看，见无差错，便起身走到案桌旁，拿起钤印盖到文书上。
老者捧着文书，又跪地叩首谢恩：“谢卿事足下开恩。”
他弓着腰，倒行向外退去，直到后脚跟踢到门槛，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退到门口。
尴尬与窘迫在这张满是褶皱的老脸上浮现，却还是没敢转身，他小心抬脚跨过门槛，又退了几步，才转身正行。
却不想走了没几步，迎面过来一个披着厚氅的年轻妇人。尽管还没看清脸，本能却使他结结实实跪到地上，“问贵人安。”
姜佩兮被这突然的大礼吓得退了一步，只觉诧异。
她虽出身显赫，但遇到这么实在大礼的次数并不不多。
“起来吧。”
看了看他出来的方向，她搭话道：“你来找子辕吗，是要办事？”
“不过碎杂琐事，不足污贵人耳目。”
姜佩兮笑了笑，没再理跪在地上的老者，径直向屋内走去。
她刚刚进门，周朔便迎了上来。
他探了探她的手温，“这样凉，出来带个手炉才是。”
“屋里暖和，我过来就几步路，弄手炉也折腾。”她抬手解颈前的系带。
周朔搭手帮她解下大氅，将衣服捧在手里，转身挂到一旁的架子上。
“刚才那个老者，是什么人？看到我，问也不问，就向我行了好大的礼。”
“从地方来的。”细腻的绒毛扫过手心，他将大氅挂好，神色淡漠，“不过是无关紧要的闲人，不用在意。”
对于这样擦肩而过的存在，姜佩兮不会投射任何关注，她问起周朔喊她过来的原因：“你叫我过来什么事？”
“京都那边来了消息，我想你还是看一下为好。”
进入征和元年后，关于京都的消息不断被奉到建兴，更多暴|乱的细节也被呈到周朔案桌上。
姜佩兮走到案桌旁，扫了眼宽大案桌上分门别类的密信。
“哪封？”
“封皮有红金章的那个。”
姜佩兮不由诧异回头：“红金章是你们周氏机密才会用的吧，我就……这么看？”
周朔走到一旁倒水，“看吧，没什么的。”
姜佩兮抽出信纸，信的内容只有寥寥半页。
[镇南王屠泗阳、洛滨两城，坑杀百姓六万。京都富庶之家，尽遭洗掠，十不存一。]
[上郡姚氏于昌栗关外，拒王桓崔三家二十万合兵。]
[阳翟裴氏兵二十万，分十万拱守本营与我军对垒。江陵姜氏兵七万，与裴氏十万，合攻京都，败。]
只这几句话，姜佩兮回过神，再迟钝她也能意识自己犯了多大的错。
江陵进入京都的军队失败了。姜氏派出十万兵马，留了三万在她的庄户里，本是可攻可守的，却被毫不知情的她调到了建兴。
“如果、如果被我调走的三万兵马，能如约进入京都，是不是……会是另一种局面？”
周朔走到姜佩兮身边，他将手里的杯盏递给她，“这也不一定。”
闯下大祸的愧疚感让姜佩兮一时失措：“我是不是该给阿姐道歉？我、我做错事了……”
看到妻子迷茫无助的神情，周朔立刻意识到自己做错了选择，“没事，我来处理，我会给江陵一个满意的交代。”
纵使惩罚还未降临，但姜佩兮已敏锐推测出自己将吃下的恶果。
她触碰了阿姐的逆鳞，她成了阿姐夺权失败原因中的一环。
她知道自己亲姐姐是什么样的性子，知道京都拥帝的失败对江陵来说意味着什么。
惶惑中，她攥紧手中的信纸，呢喃着自语：“阿姐会很生我的气。”
或许不止如此，她会气得再也不想见自己。
“或许会生一点，但你们是亲姐妹，姜主君会原谅你。”
“她大概……不会再想见我了。”不仅如此，或许整个江陵都不会再接纳她。
“不会的，她会消气的，她舍不得的，你们是亲姐妹。”
听到周朔的安慰，姜佩兮扯了扯嘴角，她不想让周朔看到她的难堪。
可她的笑太勉强，僵硬的脸颊想挤出笑，却只露出了苦闷与不安。
抬手触碰她的脸，周朔的指腹抚过她牵强扯笑的唇角，手心贴上她的脸颊，“别担心，我会给江陵补偿，是我犯的错，姜主君不会怪到你身上。”
可调兵的诏令是她发出的，兵符也是从她手里给出去的。
姜氏进入京都缺三万兵马的直接原因就是她，没人可以替她顶罪。
“别担心，我会处理好这些。待会我就派使臣去江陵，一切的错都与你无关。”周朔低下头与她额头相抵。
姜佩兮避开周朔的呼吸，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把神情藏进他的怀里。
来不及了，江陵已不会再接纳她，姜氏不会再要她。
她回不了家，她没有家了。
周朔顺着她的背脊安抚，手指顺着脊骨抚下。
可她的身体发出轻微的颤栗，于是他低头吻过她的额角，吻到她的眉心：“别怕，我在的。”
但语言总是苍白无力的，她的愧疚与不安并不是几句话就能消遣的。
当建兴派出的使臣甚至不被允许进入江陵时，周朔悄无声息地瞒下了一切。
他意识到，他需要做许多事来尽快取得江陵的原谅。
他不能害妻子与姜氏离心。
建兴不是她的故土，也没有她的亲人，她的根不在这。
她是江陵的郡君，姜氏才是她最大最可靠的倚仗。
等他死后，她是定然要回家的，他得给她留好退路。
在姜佩兮为失去江陵的庇护而惶恐不安时，阳翟的裴主君造访建兴。
他丢下警告的话语，给足贿赂的条件，又在当天匆匆离去。
周朔接待完冒昧的裴主君后，又赶回天关殿议事，他最近都很忙，就连新年当天都没能歇下来。
与京都关系的重新确立，地方呈上来的灾报，叛乱旁支的处置，桩桩件件都需要仔细协商。
如今叛乱的旁支已全被软禁，闹上建兴的温谭秦氏也被全数扣下。
建兴已经安定，却人人自危，每个人都怕与叛乱者扯上关系而弄丢了命。
而韩榆却选择在这个关头拜访梧桐院，少女不知哭了几个日夜，眼眶都红肿了。
叛乱的人是周七，周朔没限制韩榆的行动。
谋逆者将受到什么惩罚尚且未定，但至少他们绝无出头之日。
在这个前提下，韩榆最明智的抉择是与周七和离。
她受家里疼爱，和离后并不是无处可去，何况她还年轻，大可再挑称心的夫婿。
一见到姜佩兮，韩榆便跪了下来，她泪水潸潸：“姜夫人，他是有苦衷的，他没有对主家心生不满，只是……只是因为被迫娶我，才心有怨怼。”
姜佩兮把她拉起来，请到座位上，拿帕子给她擦眼泪，“你这是……想怎么做？”
“他没想反，他一直对主家忠心耿耿，只是、只是一时错了念头。”
姜佩兮听懂了她的话，却觉得不可置信：“你是来为七县公求情的？”
韩榆咬住唇，慢慢点了点头。
“你知道他怎么看你吗？”
“他认为高氏才是他唯一的妻子，我、我什么也不是。”刚刚止住的哭腔又哽咽出来。
“那你怎么还……”
她低着头，手放到小腹上，声音很轻，“可是孩子不能没有父亲。”
姜佩兮一时语结，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韩榆虽非大世家出身，但还不至于无法独自抚养一个孩子。
何况她家中三个兄长都是她的倚仗，他们会爱护好这个唯一的妹妹。
“姜夫人，求您，求您留下他的命。只要不杀他，怎么都行，软禁他一辈子，或者把他丢到私狱里永不见天日，我去陪他，我陪着他。”
说着她又起身跪下，扯着姜佩兮的裙角，低头哭泣。
姜佩兮叹了口气，倾身扶她：“我会帮你求情，劝劝子辕，但……这也不是他一个人能做主的。你要有准备。”
韩榆没肯起来，受尽委屈的她扑到姜佩兮怀里嚎啕大哭。
姜佩兮只能安抚地拍她的背，宽慰的话一句说不出来。
韩榆的做法显然是愚蠢的，她把自己的后半生交付到一个心中没有她的郎君身上，而且这个郎君已没有任何前途可言。
奈何她已铁了心要走这条路。
周朔晚间回来的时候，姜佩兮已经睡了。他撩起床幔，试了试她露在被子外的手温，冷的。
屋子里的炭已很足，但她现在受不得寒，哪怕一场冷风也够她头疼几天。
周朔打算去拿手炉，转身要走时却被拉住了衣袖。
他回头看到睁开眼的妻子，顺着她坐到床边，俯身握住她冰冷的手：“吵到你了？”
她还有些迷糊，没睡醒的样子。
周朔放缓声音，理了理她睡乱的额发，语气轻柔：“我去拿手炉，很快就回来。”
“嗯。”她应了声，松开揪住他衣袖的手。
等周朔拿着手炉回来，便见妻子已经完全醒了，她靠在软枕上，面有忧色。
他把手炉递给她，坐上床后放下挂起的床幔，烛台的光线便朦胧起来。
“下午韩夫人来了趟。”
“嗯，她有什么事吗？”
“她为七县公求情，想求你留他一命。”
“怎么处置谋逆者，天关殿还在商量，但……他们大多不想留后患。”
捧着手炉的姜佩兮窝到被子里，她看着床顶挂着的祈福护身、辟邪消灾的各种福袋沉默不语。
周朔为了她的梦魇，真是什么法子都用上了。
周朔揽住她的腰，拉近他们的距离：“佩兮觉得呢？”
姜佩兮想起她将兵符塞到周朔手里的场景，她或许可以接受周朔突然暴毙，但却没法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并等待他的死讯。
韩夫人大概和她一样，没法看着自己的丈夫奔向死路。
“韩夫人有孕了，她说……孩子不能没有父亲。”
姜佩兮想起分别前，她跟周朔说自己没法一个人抚养孩子，她需要他的帮忙，又责怪他总把孩子丢给自己。
她转身面向周朔，捧着手炉的手心腻出汗。
“我有善儿，我能理解韩夫人，我不忍心。”
她真的只因不忍心孩子没有父亲吗？
姜佩兮知道韩榆话只说了一半，她也是。
“我也是，我会尽力帮的。”
周朔听完她的话，开口有些叹息。
他的手缠上她的长发，他轻轻拥着妻子，语调平柔，语气和缓，像是在哄孩子：“佩兮，你想回江陵吗？我带你回江陵好不好？”
“你不是很忙吗，你能抽开身？他们会放你走？”
“不用管他们，我去趟江陵，建兴也不会垮。你想去吗？想的话，我们明早就可以走。或者就今晚，现在，我带你走。”
姜佩兮被他逗笑，她想起当初自己喝多了酒，跟周朔闹脾气非得半夜回江陵的场景。
“在笑什么？”周朔有些疑惑。
丑时的梆子被守夜人敲响，隔着空寂的长廊，穿过稀疏的草木，递进温暖的寝室，缠到他们的呼吸间。
他每天都很忙，卯时就要起，经常膳食都来不及吃，便要赶到天关殿议事待客。
按现在已经睡着算，他也就能睡两个时辰。
姜佩兮抬手合上他的眼睛：“我不想回去，你别惦念那么多了，睡吧。”
他的呼吸逐渐平稳，揽住她腰的手也松了。
黑暗中，姜佩兮看不清他的面容，她小心伸出被子里的手，一点点蹭上他的下颌。
指腹顺着下颌线摸到他的颈脖，碰到了他右颈上粗糙的地方，那里已经结痂。
即使危险已经过去，但她仍旧感到后怕。
这里的伤，只要再深一点点，她就等不到他了。
手被握住，温热包裹手背。
她的手被塞回被子里，放到手炉上。
知道他没睡着，姜佩兮来了脾气，动作不再轻柔。
她强行抽出自己的手，蛮横地去推他的肩，又起身把他压到身下。
周朔搂着她的腰，又怕她着凉，赶着去拉落下去的被子。
他睁开眼，看着明显烦躁的妻子，“怎么了？”
她的手放在他的颈脖上，那是最脆弱的地方。
稍稍移动，她摸到了颈边的痂，大概有两寸长，结的痂很明显。
只是他平日都穿着束领的制服，把这道足以致命伤的伤藏得严严实实。
他回梧桐院的时候，身上全是血。
姜佩兮期望这些血不是他的，哪想解开外袍后，白色的里衣大片是血。
她仔细摸着这道最危险的伤口，心口像是突然被堵住，那些话，那些情绪被一下塞住，无法倾诉。
周朔感觉到突然有潮湿滴落自己的颈侧。
他很快意识到那是什么，急着要起来，说话的语气都不再慢条斯理：“别哭、别哭，怎么了呢？”
但姜佩兮压着他不许他起来，她俯下身凑到他的颈侧，去亲吻那道痂。
周朔愣了愣，他松开扯着的被子，沿着她的背脊安抚，最后他的手心贴上她的后颈，“不疼的，已经不疼了。”
姜佩兮咬住唇，离开他的颈侧。
黑暗里，她视物不清。
那双黢黑的眸子在夜晚的庇护下，隐隐耀着水光。
姜佩兮看不清他的眸子里有什么，只是顺从地伏下身。
她靠在他的怀里，听到他的心跳。
他们的夜并不长，他们相伴的时光太短。
外头又下雪了，积落在梧桐树枝上的雪不堪重负，骤然落下，弄乱了整洁的青砖。
他们的春夏秋冬好似过得格外快，快到姜佩兮回神后一抬眼，就是又一场白雪覆红梅。

第46章
薄薄的信纸在葱白纤瘦的指尖翻转, 几下后，那张朴素的信纸被折成精致小巧的河灯。
姜佩兮将花灯递到小女孩手上，察觉到她惊奇的目光, 不由笑道：“这就是河灯，中间再放截蜡烛, 就可以放进河里顺着水流飘走，许愿的话就在里面放张小纸条。”
“愿望会实现吗？”
“不过讨个喜, 哪那么容易顺心如意。”
“那你们为什么要弄这个河灯？”
“好看呀, 上巳节的时候街道上点着灯, 河道里也飘着大片的河灯。不管是在街上, 还是在船上，都可以看到灯，一眼过去，非常漂亮。”
女孩目光有些迷惑：“船是什么？”
姜佩兮愣了愣，意识到对这个从未离开戈壁的女孩来说，解释船只有些麻烦。
她试图用最常见的东西去类比：“就是……小房子, 但可以浮在水面上, 可以在那里面宴饮会客，也可以作诗品茶。”
女孩很惊奇：“为什么房子可以浮在水上？有那么多的水吗？”
“有的, 往南就有很多河道，南边直接就是水乡了。甚至那边的人出行, 都是走水路。”
“那他们是不是从不缺水？不用跑很远的地方取水？”
“是的, 一般是的。”
“河道有多大呀？”懵懂稚嫩的眸子清澈透亮。
姜佩兮被她纯净的目光看得愧疚, 这些对她来说习以为常的所见，却是这个苦寒之地女孩一辈子也无法想象的场景：“有窄的, 也有宽的，窄的就一个人张开手那样, 宽的……很宽。”
她一时想不出该如何向这个小姑娘，形容宽阔得足以几十艘货船并行的河道。
“比这个屋子大吗？”
“比这个屋子大，比这个村落都大。”
小女孩倒吸了口气：“那么大？那会淹死人吗？”
“当然会，靠近水边要小心，掉下去很难上来。”
“那还是宁安好，去哪都不用小心。”
“你不想去外面看看吗？”姜佩兮问她。
小女孩低下头想了想，半晌摇头道：“我不认路，也没有地方可去。”
“不需要认路，你可以跟别人走。救你的那个姨姨，她想带你离开这里，你愿意和她走吗？”
“她可以带我去见比村落还大的河道吗？”
姜佩兮略略一顿，阿娜莎未必有这个时间，王柏又死倔着蹲在宛城。
她忽然想到王柏和阿娜莎上辈子的结局，顿时意识到不能让小姑娘跟阿娜莎走。
小姑娘老实待在宁安，说不准还能顺遂长大，跟他们去宁安，可就没几年能活了。
“你要不跟我走？我家有大河道，我带你去看。我们还可以住在河道边。”
“村落那么大的河道？”
“比村落还大。”姜佩兮耐心回答。
她上辈子就善儿一个孩子，这辈子不出意外也就这一个。
如今看到这样乖巧的女孩，她动了收养的心思。她想带这个女孩离开物资贫乏的戈壁，而且两个孩子在一起也能做伴。
“那……”女孩正准备回答，一抬头看见门口进来个人，再仔细一看，竟然是她阿爹口中的“贵人”。
察觉女孩的视线望向身后，姜佩兮转头看去。
他身姿端正，仪态卓越，一身素简的黑袍，不见半点装饰。
稍稍宽松的袖摆被银制臂鞲收束，姜佩兮很少看到他带臂鞲。
明亮的烛火照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姜佩兮站起身，被她惦念着安危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却让她有些无措。
就在姜佩兮觉得氛围就要这样尴尬下去的时候，门口的人突然大步上前。
他步子迈得很大，袍角凌乱，已没什么礼节可言。
等她被拉进周朔怀里，紧紧抱住，臂鞲抵着她的背，姜佩兮感觉到细微的疼痛时，她才反应过来周朔的不对劲。
现在才哪到哪？她都还没为周朔失去理智呢，他怎么可能会这样抱她？
“你怎么……”
“你没事、你没事，你很安全……”
他声音很低，但足够姜佩兮听见。
周朔低着头，他的唇贴着她的耳畔，热气扫过耳廓，传到心里一阵阵酥麻。
他没别的话，就那几个字重复念叨，抱她抱得很紧。
姜佩兮知道周朔的性子，如果她此刻反抗，周朔一定会松开，然后向她道歉，说自己失礼。
他们很快就会和离，等宁安的事了结，大概率他们从此再不会相见。
即将和离的夫妻，不该在分别前弄出什么羁绊。
所以，推开他是姜佩兮当下最该做的。
她闭上眼，手慢慢抬起，只要狠心这一下，以后她的世界里再也不会有周朔。
反正他也不在乎她，反正她就是一个不可得罪的贵客。
越来越多的理由，催促姜佩兮推开紧紧抱住自己的人。
在理智的不断催促下，她的手搭到他的背上。
“我没事，别担心。”
她笨拙地模仿周朔安抚她的样子，手顺着他的背脊轻抚。
周朔身体一僵，她的回抱拽出陷在惊惶中的他。
因在屋子里，她就穿着简单的衣裙，也没盘发，大半的青丝散在肩上，披在背上。
微凉的长发缠在指尖，绕在心头，他声色低缓：“我回去……我找不到你，怎么也找不到，那边状况很糟。”
“我怕……我怕你再被劫持，怕你出事……”
怕她受到伤害，怕她就此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姜佩兮没想到他能说出这些话，搭在他脊背上的手一顿。
愣神半晌，她微不可见地一叹，“我没事，匪盗来的时候，我被保护地很好，后来又被送到这儿，我一直很安全。”
周朔大概是怕她出事后，建兴被江陵责难，毕竟现在她名义上还是周氏的夫人。
她身上淡雅的莞香沁入心肺，盖过心口萦绕的血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慢慢松弛。
周朔却不受控制地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
若说看到宁安的废墟后，他是时刻被焦虑与恐惧胁迫。
那么此刻则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蔓延在骨血里的后怕。
“吉祥，去请大夫。”姜佩兮偏过头，看向旁边睁大眼睛看着他们的女孩。
周朔连忙松开手，他仔细看着身形单薄的妻子，焦虑裹着字词混乱蹦出，“哪不舒服？伤着了？还是哪里难受吗？”
姜佩兮打断他：“是你受伤了。”
她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虽然不重，但有，尤其是越近越明显。
周朔松开了她，姜佩兮转身去拿一旁的药箱。又走到他身边，把药箱放到桌上打开，“坐下，哪受伤了？”
他有些发懵：“没、没受伤。”
姜佩兮不信，她抬眼看他：“真的？你身上血气这么重，你没受伤？”
“我……”
周朔的话被一道清悦的声音打断，她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她让哪个野男人抱了？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看我不打死他。”
就在姜佩兮迟疑阿娜莎这番话是对谁说的时候，身着劲装的异族女子，牵着小女孩走进室内。
她瞟了眼站在桌边的两个木头，巧然一笑，带上恍悟的语气：“哦，原来是姜妹妹的心上人啊，那没事了。”
周朔被这句话弄得不知所措，他连忙否认，牵强扯出礼节上该有的笑意：“王夫人说笑了。”
“说笑？谁和你说笑。”
阿娜莎将目光转向姜佩兮，“姜妹妹，我在说笑吗？”
被点名的姜佩兮一懵，她连忙避开话题：“谁知道你？他身上有伤，先请个大夫过来才是，大夫有空吗？要不我们过去？”
阿娜莎看出她的窘迫，忍着唇边的笑意把话问到底：“怎么，姜妹妹不喜欢他吗？”
“不、当然……”姜佩兮的话卡在嘴里说不出来。
她恼羞地看向阿娜莎，“我真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这么闲了吗，到处逗人为乐？”
周朔心咯噔一沉，她生气了。
他连忙开口缓解当下气氛：“郡君别气，王夫人不知道我们的情况，也是无心的。”
姜佩兮瞪了眼周朔，她不知道？
她知道得狠呢，她可比你知道的多多了。
“你懂什么？”姜佩兮冷下声音，开口的语气也冲了起来。
她“啪”得一下把药箱合上，又塞到周朔怀里，“自己去找大夫看，别烦我。”
周朔抱着药箱有些发懵，他张嘴想说什么，又很快意识到自己张嘴只会让姜郡君更生气。
他闭紧了嘴。
阿娜莎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带着些看好戏的意味，她拉长调子：“好了，周司簿，姜妹妹都嫌你烦了，别再这碍人眼了。走吧，跟我去看大夫。”
身后逐渐安静下来，最后传来门扉关阖的声音。
姜佩兮松了口气，她张开手心，指间蹭上了红色。
外头的天色早已昏暗，各个门户前挂着灯笼，只能照开一小片黑暗。
阿娜莎把小姑娘送到门口，看她进屋，又和她告别，说“明天见”。
剩下的路，便只有他们两个，一前一后走在砂石地上。
不同于周朔的沉闷，阿娜莎脚步轻快，她想起姜妹妹的恼羞成怒便觉得可爱，不由笑出声。
“周司簿，你难道不明白吗？”
周朔看向前方的领路人：“明白什么？”
“姜妹妹喜欢你啊。”
今夜不见月光，漆黑的苍穹顶只点了几颗星。
周朔垂下眸，那双本就幽暗的眸子此刻越发深邃：“王夫人，这并不适宜用来打趣。”
“你这态度真是……”阿娜莎叹了口气。
她转过身，倒退逆行，“听说你把宁安翻了个底朝天，几次攻袭匪营，连命都不要了，就为了……找个女郎，一个或许姓卢，又或许姓姜的女郎。”
“一接到王氏消息，你就往新阳来了，毫不顾及有诈。甚至告诉你消息的人，连信物都没有。到了新阳，你停都不停直往姜妹妹那去。”
“这些行为……你现在不会告诉我，你不在乎姜妹妹，你不喜欢她吧？”
周朔顿住脚步，脚下砂石发出细碎的声响，远方的风穿过他们彼此间冷凝的氛围。
阿娜莎的长发被风吹得飘摇，那双琉璃般的眸子掖着笑意，含着星光，在黑夜里也不能掩其光彩。
“王氏耳目果然众多。”他语气漠然，字词冷硬。
阿娜莎笑了笑，欣然接受他不算夸奖的认可，“是呀，我还知道你和匪徒谈条件，只要他们放人，你就庇护他们离开宁安，躲避周氏的追杀。”
“你这是……叛变吧？”她语气悠悠，带着看好戏的意味，“这要是让建兴知道，你会被处死的吧？”
“姜妹妹秉性纯良，至真至诚，要是她知道原来你也不过是个假公济私的小人，竟和那群亡命之徒同流合污。她会怎么看你呢？”
捧着药箱的周朔抬眼看向这个明媚自信的异族女子，他的手微不可见挪了个位置。
“别冲动哦，这儿都是王氏的人，闹起来，你可占不到便宜。”
阿娜莎目光落到他捧药箱的手上，或者说是他手臂的臂鞲上。
那对银制的臂鞲干练简洁，只有几道纹路，她对这很好奇，“你臂鞲里有什么？暗器短针，还是匕首？淬毒了吗？”
“王夫人，你这样嚣张，是不明智的。”他的声音混在夜风里，有些含混不清。
“是吗，可你能怎么办呢？”她心情很好，笑意盈盈，“不管我多嚣张，你也只能忍受不是吗？毕竟，姜妹妹在我手里。”
阿娜莎上前一步，拉近他们的距离，甩出命令的语句：“臂鞲给我。”
手搭到手腕内侧，轻轻一按，坚实的臂鞲松开。周朔很快解下臂鞲，抛给前方的异族女子。
阿娜莎接下这新奇的玩意，展开翻看。
她果然看到一把带鞘的匕首，握住匕首柄稍稍用力，寒光扫过眼睛，锋利的刃口散出逼人的寒意。
匕首被拔出时，悄然无声，这是很好的暗器。
如果匕首上淬了毒，他完全可以对自己一击毙命。
刃口大概率是有毒的，毕竟这是暗器，用上它是生死一线的时候。
哪怕自己活不了，也是能带走一个赚一个。
可他却如此利落地交出武器，保命的武器。
阿娜莎挑了挑眉，她当然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干脆，因为——姜妹妹在她手里。
阿娜莎将臂鞲抛回去，落在他捧着的药箱上。
她转身向前行去：“你这些行为足够姜妹妹明白你的心意了，可惜她不知道。”
阿娜莎走了十几步远，发觉身后的人没跟上来，便转头看向停在原地的人。
她的话顺着北风传入周朔的耳内，是粗糙到近乎不加掩饰的诱饵。
“而你，也不知道姜妹妹为你做了什么？真是好可惜啊。”

第47章
“从宁安到新阳, 她烧了三天，喂不进去吃的，喂药也吐出来。她一直高烧不退, 后来甚至说起胡话。”
“她怀着身孕，胎象又不稳, 大夫不敢给她用药。那三天，是她自己硬生生扛过来的。她醒过来的时候, 甚至眼睛都看不见。”
荒芜的北地不见草木, 地上只有细碎的沙砾, 这里不适合南方的花草扎根。
周朔走在砂土上, 远方的列风不断扑到身上，漆黑的夜色里，他一人前行。
“她醒来后，我责怪你不负责。她为你辩护，说你有你的难处。”
“她问你的情况，我如实和她说, 推测你凶多吉少。你知道, 她下面做了什么吗？”
她做什么了呢？
周朔想不出，他只静静看着阿娜莎。
“写信, 给守在新阳的温家写信。她才从高烧中醒来，站都站不稳, 她几乎是靠着桌沿写的, 拿笔的手都在抖。”
“她喘得很厉害, 我都怕她下一刻会昏过去。她硬撑着一口气把信写完，为了向温家求援, 求他们派人过来找你。”
四周灯火晦暗，微弱的火光挂在漆黑的夜色里微不足道。
风越来越大了, 檐灯被吹地打晃，他的衣袍也被风吹得鼓起。冷风顺着敞口的衣袖灌进身体，凉意递进心口。
“她烧了整整三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担心你的安危。撑着病体，为你写信求援，哪怕她明知那封信会给江陵带来麻烦，会给她带来麻烦。”
“她后来又烧了好几天。她清醒的时间很少，醒着的时间里也不怎么说话，偶尔顾惜肚子里的孩子。她总郁郁闷闷的，经常走神发呆，她在想什么？”
周朔愣愣看向阿娜莎。
她站在灯火明朗处，皱着眉，有些恨铁不成钢：“她在想你，她牵挂着你。你还不懂吗？”
周朔哑然，姜郡君怎么可能牵挂他呢？
他这么糟，出身差、学识差……哪里都不好。
她怎么会牵挂他呢？他哪里配？
“姜妹妹喜欢你，所以才惦念你，才撑着病体为你写信，才愿意怀你的孩子，这么多件……你就一点都感受不到她对你的爱吗？”
周朔茫然看向灯火下的指路人：“可是，她想和离，她不想和我相处。”
“这是你的错。你知道你对她是什么态度吗？你那么冷淡生疏，满是隔阂疏远。就看你的态度，谁信你们是夫妻？”
“她现在怀着孩子，最是脆弱敏感。她需要的是关爱，是陪伴，不是你挑不出丝毫差错的礼节。”
“你的礼仪的确尽善尽美，可你觉得这是对她的礼重尊敬吗？这只反应了你的自私，周司簿。”
“你的恭谨谦和已经得心应手，你可以轻松用这些应付数十人，甚至数百人。可你却不愿花些心思去陪伴她，去爱护她，去问问她究竟想要什么？你总是用你那套面具去应付她。”
“她不是一个偶然莅临，需要你去招待的尊贵客人。她是你要携手一生的妻子，她是你的所爱，不是吗？”
“我先前看你的态度，甚至以为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你是真不管不问啊，跟个过路人一样。”
周朔被这通话说得发懵，无措使他手心都腻出汗。
他第一次意识到，他对她造成了伤害。
他不敢冒犯她，怕惹她生气，毕竟他完全配不上她。可不想，过头的小心谨慎，被他落实后成了冷漠忽视。
“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做？”
阿娜莎挑眉看他：“这需要我教你？你真不知道？去她身边，陪她，守着她。就这样，你想不到吗？”
路到了尽头，那盏挂在房檐下的灯笼火光微弱，似乎随时会熄灭。
北风挤向门扉，发出吱呀的声音。周朔在风的掩护下，悄悄推开木门。
床边放了一盏很小的煤油灯，那点光极为弱小，连一小片黑暗都照不清。
她怕黑，夜里要留一盏灯她才睡得安稳，而现在这盏灯不仅亮度不够，更烧不到明天早上。
他放轻脚步，慢慢走到床边。
“不要再用那些你熟练的礼仪教养去伤害她，你对她的伤害，比那伙匪徒带给她的伤害还要深很多。”阿娜莎警告他。
她侧身窝在被子里，半蜷着身子面朝外，朝着那盏微弱的煤油灯。
周朔俯下身，伸手去理她垂在脸颊的碎发。
手指被握住，温热从指节顺着手臂流向心肺。
更多的手指被她牵住，她摩挲着他手心的纹路，又握住他的手腕。
她睁开眼，迷蒙着恍惚还在梦中，微弱的火光映进眸子，却准确喊出来人：“子辕，你回来了。”
周朔放低声音：“嗯，我回来了。”
她往里让了让，留出他躺下的位置。
她的动作太过熟稔，像是已经做过多次。
她很自然地靠向他的怀抱，伸手揽他的背。细微的血腥气从他身上散出，睡得迷糊的人微微皱眉，“又受伤了？”
他含糊着想糊弄过去，却又想到指路人的教导：“嗯，轻伤，不要紧。”
“疼吗？”
“不疼。”
“疼的话和我说，我让阿青去拿白檀香。”她闭着眼睛，放心地将自己赖到一个男人怀里。
周朔不由愣了愣，怎么会提到“陶青”？
他的指腹蹭妻子的脸颊，低头呼吸就能碰到她的额发，他以一本正经的语气询问：“佩兮，你是不是做梦了？”
她稍稍皱眉，避开他呼吸的空气。
伸手揽住他的后颈，她完全凑到他的怀里，不再回应他。
周朔微微一叹，闭上了眼睛。
她身上的莞香周朔很熟悉，那是他每每靠近就能闻到的味道。
甜蜜清幽，初初闻到并不惊艳，但离开后便总不由自主惦念，想念那道沁入心肺的素香。
姜佩兮沉浸在梦里，一块块碎片似的回忆在梦境里不断闪过。
一幕幕眨眼间便过去了，有孩子喊她“母亲”，也有周朔喊她“佩兮”。
他牵着她的手去热闹的寺庙祈福，拉着她走过繁闹的花灯街。
在寂静清冷的月光下，他们走出人迹罕至的幽幽巷弄，告别他白首相携的恩师与师母。
抛却热闹喜庆的除夕夜宴，他守在她身边，等待如波浪般的新年钟声穿过鳞次的亭台楼阁，荡漾进他们空阔的院子，再与屋内的寂静沉闷相碰撞。
他轻轻唤醒已熬不了夜的她，吻落在眉间，低缓着说出新年的祝福：“佩兮，新年了。此后吉利桢祥，百事如意。”
征和元年后，周朔总是很忙，不仅忙建兴，更经常去地方，他们相见的时光越来越少。
他忙起来的时候，可以数月都见不到人。
但每年年末，他无论如何都会赶回建兴，清晨、午时、傍晚、深夜，都是他回来的时间。
带着一身的风霜，他在深夜归来。
小心推开房门，再走到床边撩起垂落的床幔，在朦胧不清的烛火下抚过她睡乱的额发。
她夜里睡得浅，任何细微的动静都会惊醒她。
能大半夜到她床沿旁碰她头发的人，不用想就知道是谁。
周朔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有一层薄茧，她很熟悉。
沿着指节摸向手心，可以摸到他手心被缰绳勒出的痕迹。很明显的凹陷，不知是赶了多久的路。
在年底回来的周朔，往往是硬赶回来的。他赶在除夕前回来，又在新年的第二天再次离开。
仿佛他回来只是为了过个年，陪她从除夕迈向新年，对她说出那句新年祝福。
他在新年的晨钟里，把她唤醒，呢喃在耳畔的祝福与渺远的钟声混在一起：“佩兮，吉利桢祥，百事如意。”
这仿佛是什么极为重要的仪式。
迷糊半醒的姜佩兮伸手摸向他的下颌，沿着下颌线，她的手指探入他的发间。
柔顺的长发缠在指尖，她的手心贴着他的后颈，模糊嘀咕着回应：“你也是。”
他们曾那样和睦。
生命最后的时光里，姜佩兮被病痛折磨地逐渐分不清现实与幻境。
而她为数不多的清醒时光里，总是在和周朔争吵。
一步步地，越来越多的因果报应，使她猜忌、怀疑、恐惧身边所有的人。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走上母亲的老路，走入令她恐惧的婚姻尽头。
她们都与娘家断绝了关系，都面对着夫家的排挤与算计，甚至一样地对自己的丈夫满是恶意。
锋利的匕首被她抵在周朔的颈边，刃口下是他流动的血液。
她只要稍稍用力，就能亲手杀了自己的丈夫。
但因长期卧病，那时她站着都是勉强，她的手不断颤抖，仅仅握住匕首便耗费了她全部的力气。
铺着厚绒地毯的地面，碎了一地花花绿绿的瓷片，全是她气急下摔的。
匕首刺不下去，她自己越站越晃。
就在她快脱力摔倒时，被匕首抵着颈脖的周朔伸手扶住了她。
“这边会伤着你，到那边坐下好不好？”
他浑然不将颈间的威胁当回事，哪怕匕首已经划开了他的皮肤。
温热的血液顺着匕首流淌，流进姜佩兮的手心，湿腻到她快拿不住匕首。
他们僵持着，她不肯坐下，周朔不肯放开扶住她的手。
白皙的颈间染着大片湿红，沉黑的衣襟像是刚刚被水洗过一样。
永无止境的梦魇，被珍贵药物强行拖拽的濒临崩溃的身体，让姜佩兮每一天都活在凌迟中，说话是疼的，眨眼也是疼的，甚至呼吸都在疼。
她的理智随着求生的意志快速消退，她是真想周朔死。
凭什么、凭什么，他能健康地活着？
病痛带来的绝望与恐惧，让她无比憎恶这个世界。
她多恨啊，恨他们能健康活着，恨他们能毫无负担地呼吸。
在所有人里，她最恨周朔。
他是那样顽固，那样孤行己意，近乎残忍地拖住她早该奔赴死亡的生命。
死前对周朔的憎恨怨怼盖过一切，盖住了他们十年里所有温情和谐的时光，盖住了他们相拥相守的全部回忆。
以至于重生至今的姜佩兮都要忘了，她和周朔曾经是那样的……和睦。
晨曦的光照到脸上，姜佩兮微微皱眉，她想抬手遮蔽照着眼睛的光。
但手刚刚一动，她就察觉到与往常的不同。身边的人是谁？这个人怎么还敢搂着她的腰？
这个意识在脑海里闪过，不由睁大眼睛，姜佩兮猛地起身，她的手拽紧被子，向后退去。
睡在她身边的人神态安详，晨光透过窗柩落到他脸上，投下深浅的阴影。
他的呼吸很轻，仿佛还在梦中。
晨光有些刺目，周朔撑着眼睛睁开，看到躲向一旁的妻子。他不由微愣：“抱歉，是我吓到你了吗？”
他坐起身，想伸手去触碰受惊的妻子。
却不料刚刚还神色惊慌的妻子，一下变了脸色。她脸上带着明显的恨意，毫不顾及地扑向他。
周朔毫无防备地被她扑倒，被按在床上，她的手摸向他脆弱的、流动着血液的颈脖。
她手上的力气不断增加。
“我杀了你，好不好？”她俯下身，潮湿的呼气落在周朔的脸上。
他静静看着她，那双漆黑幽深的眸子沉凝如水。
透过窗柩的光照在他脸上，照进他的眼睛。
姜佩兮第一次看到，他眸中映着光点，细碎的、凌乱的、波光粼粼的。
“可以。”他发出的声音已经嘶哑，这是被扼住命脉的人，才独有的破碎声线。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的面颊。
指腹轻轻擦过细腻的肌肤，落到她湿红的眼尾上，指腹沾上的潮湿让他不由微微蹙眉，满是不安：“别哭、别哭。”

第48章
透过窗柩的晨曦一点点模糊姜佩兮的视线,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他颈间血管传递着心脏的跳动，清楚地被她的手心所感知，并顺着肌肤与她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她的呼吸逐渐急促。
她终究还是松开了手。
记忆里的疼痛渐渐散去，姜佩兮理智回归, 意识到眼前的周朔还算无辜。
她慢慢收回手，手臂撑着床铺, 打算起身。
“抱歉, 我睡糊涂了。”
她敛下眸, 疏淡清冷的声音将刚才迸发的恨意轻轻揭过。
温热的手心攥住她的手腕, 就在姜佩兮以为周朔要报复她的时候，她被他抱入怀中。
不同于世家制服的精美华丽，庄严肃穆。贴身的里衣大多舒适细腻，触手柔软。
这样的拥抱他们有过很多，但生命的最后一年里，她已不常见到周朔。
难得的见面, 要么是争吵, 要么是沉默。
他们不再拥抱，不再有任何亲密的接触。周朔制服上的暗纹绣线越来越精美, 也终于带上了环佩叮当的玉饰。
在她日渐病重的时光里，周朔的权势地位不断攀升, 从辅佐的“卿事”, 到成为主事的“正卿”。
这个寒门孤子, 用了二十二年的时间，从仰人鼻息的地方学子, 到威慑主家的权贵。
终于不再有人提及他那个荒远孤僻的家乡，不再有人提及他那些苛刻鄙陋的血亲。
他从出身卑微低贱的阴影中走出, 迈入九洲世家的权力核心。
建兴为他向京都请封，遵照与主家最近旁支的礼制规格，封“朝明县公”。
周朔走上了千百年来，远支子弟仕途所能到达的巅峰。
无数寒门学子景仰崇拜他，以他为人生的至高追求，大有“封狼居胥”之意。
一个孤苦无依，不知是哪个山沟里刨出来的穷小子，居然与富贵荣华数百年的贵门子弟平起平坐。
周朔的封公，无论对贵胄，还是小民，都构成了相当大的冲击。
但他的一切荣耀都与姜佩兮无关，她缠绵病榻已久，等外界的热闹传到她那儿时已近尾声。
周朔封公那天，她撑着一口气，梳妆换衣，由好几个侍女搀扶强撑着走到院子里。
却碰上了京都来的使臣，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
他嬉皮笑脸地说出极为轻佻冒犯的话，听得姜佩兮止不住发笑。
她必须要让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子，知道什么是天高地厚。
皇权特使？太子胞弟？
姜佩兮笑得身体发颤，眸中却一片冷凝，不过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叛贼逆徒，也敢在世家里嚣张放肆？
就在姜佩兮打算让人拿下狂妄少年时，周朔回来了。
浓墨似的黑缎沉雅如宁静夜空，华美的珠玉配饰如星辰装点其上，远看去是说不尽的庄严典雅，凛然尊贵。
姜佩兮笑着打趣他：“周正卿这身礼服，倒比我们成婚时那身好看许多。”
彼时周朔抓住她的手腕，手心的温热隔着衣袍触碰肌肤，姜佩兮被迫靠近他，却只碰到一片冰冷的玉石。
而此刻他身上的温度，透过单薄的里衣传到她身上，姜佩兮能感受到他的心跳，混着呼吸一起。
他的手托着她的后颈，指尖缠着她散落的长发，“对不起，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
姜佩兮愣了好半晌，甚至怀疑自己又出现了幻觉：“你干嘛了？”
“我、我……”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结巴了半天凑不出第二字。
姜佩兮十分纳闷，伸手想推开周朔的怀抱：“你闯祸了？”
但平日根本不会违逆她意愿的周朔，此刻却没放手，或者说他是松了后又很快抱紧。
他的呼吸喷洒在姜佩兮颈间：“对不起，我不该那么对你……我以后，都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姜佩兮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她赶忙推开周朔，去摸他额头的温度。
手心对温度的感知不够敏感，姜佩兮便撑着他的肩膀，用自己的额头去测量温度。
她倒很期望周朔是烧糊涂了，但奈何他不能被确诊为发热。
于是姜佩兮只能一本正经地发出关切的问候：“你中邪了？谁给你下降头了？”
周朔有些怔愣，他茫然摇头。
姜佩兮露出她的忧虑：“你去哪了？怎么会中邪呢，这儿还兴巫蛊呢？”
看着面色关切的妻子，周朔迟疑着开口解释：“没有，是王夫人和我说……”
“别听她胡说！她都是瞎说的！”姜佩兮立刻打断他，她满脑子都是阿娜莎那些大逆不道的豪言。
她怎么能和周朔说那些？她怎么一点心眼都没有呢？
周朔虽出身不好，却是最忠诚古板的卫道者，他比谁都看重礼法尊卑，等级秩序。
阿娜莎和谁说不行，怎么能和周朔说呢？
姜佩兮心里发急，她拽住周朔的衣袖，与他目光相对，试图给他下降头：“别听她说的，听我的，她就是随口说的。你别当回事，别往心里去。”
但周朔显然不是好糊弄的，她也没有下降头的手段。
对上他疑惑的目光，姜佩兮被看得心虚，为了避开那双幽深探究的眸子，她抬手覆上周朔的眼睛。
“阿娜莎懂什么呢，她才在世家几天？哪能懂我们的规矩？”
姜佩兮缓缓说着，试图寻找让周朔不把阿娜莎话当回事的理由。
“她心思单纯，说话就跟孩子一样。今天说的，明天就忘了，你别计较，好不好？”
她的语速越放越慢，最终停下声音，显然是找不到更好的歪理了，但她的手还掩在周朔的眼睛上。
姜佩兮前所未有地焦虑，急得手心出汗。
新阳有人会巫蛊吗，有人会下降头吗？
能不能过来把周朔记忆里关于阿娜莎话的那部分删了？
她的手一直遮着他的眼睛，周朔顺从地没有动，等她说完想说的话。
她说话慢条斯理地，字句放得很慢，像是怕他听不清忽悠的内容。
潮湿微凉的手心触碰他的眼睫，她捂得不严实，只是虚虚遮掩，她不想与他的目光对视。
姜郡君不喜欢他的眼睛，周朔知道。
他便尽量避开与她对视。
可明月对黑暗中的生物是太过美好的存在，他无法克制祈求的渴望。
只能绞尽心力地在不经意间对视，却总是以失败而告终。
此刻她的手掩着他的眼睛，窄口的衣袖落在他的鼻尖。
断断续续、缠绵纠葛、难舍难分的莞香不断从她的衣袖中溢出，扑向他的口鼻。
失去视觉后，别的感官便开始放大。
她有些潮湿的手心，纤细的指尖，甜蜜幽远的素香，还有时不时撞在鼻尖的衣袖。
撑在他右肩的手，甚至她咬字吐音的气息节奏，都变得格外清晰。
一切都可以交付想象。
手心被纤长的睫毛扫过，细细密密撩拨着掌心，这样奇妙的触感让她有些愣神。
姜佩兮目光落到他身上，正巧看到周朔的喉结上下滚动。
他本来就有些瘦，此刻仰着头，喉结越发明显了。
她不是不知事的人，只是先前满心都想着怎么糊弄周朔，根本没注意到他们的姿势有多么暧昧。
她和周朔的床笫之事是少，但不是没有。
姜佩兮被当下的暧昧灼烧，连掩住他眼睛的手都像被烫到一样，连忙要收回自己的手。
她嘴里是慌乱的道歉：“不好意思，我……”
“不要紧。”她要抽回的手被周朔一把按住。
她的手还是覆在他的眼睛上。
他的手却开始顺着她的手臂向上摸索，摸到她的颈脖，手指滑过她的下颌，指腹摩挲着她的面颊。
下唇被他的拇指抚过，指腹的薄茧带来粗糙的触感。
他的喉结再次滚动，这次他发出了询问：“佩兮，我可以吻你吗？”
姜佩兮被他的直白弄得不知所措，她的脸颊像是着火了一样，烧得厉害。
她一直没有回答。
周朔松开握住她手腕的手，搂向她的腰。摩挲她面颊的手转而扣住她的后颈，一点点将她贴向自己。
“可以推开我的。”
他的呼吸越来越近，吞吐的气息几乎被他们共享。
掩住他眼睛的手没有放下，搭在他肩上的手也没有放下。
姜佩兮目光落到他的唇上，红艳的、湿润的，有些诱人，半跪的她不得不弯下腰，才能准确吻到他的唇。
搂住她腰的手稍稍用力，姜佩兮便没能维持住，跌坐到他身上。
他们的唇瓣相触，不知是谁先张开了嘴，逐步变成唇齿交缠，逐步变得难舍难分。
姜佩兮掩住他眼睛的手在抖，几乎就要撑不住。
周朔握住了她颤抖的手腕，揉了揉她酸软的筋脉，将它放下。
他们额头相抵，唇齿稍稍分离。
他的吻落在她的鼻尖，手揽着她的后背，给她足够的安抚：“我不睁眼，别怕。”
脸快要烧着的姜佩兮总算放下心。
她搂住周朔的脖子，手指缠上他披散的长发。
周朔的吻在往下，吻过唇，吻过下颌，吻到了颈侧。
他的吻很轻，近乎一触及离，但很密，一点点的，细细密密的，每一寸肌肤都被照顾到。
她难耐着抓紧手中缠绕的长发，压抑自己的低喘的气息。
姜佩兮领口的衣襟已经松散，吻落在敏感的肌肤上，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
周朔的手顺着她的背脊轻抚，他在安抚她：“别怕、别怕。”
她看到周朔闭着的眼睛，看到纤细浓密的睫毛。
她知道，紧闭眼睑下的眸子幽暗深邃，像是海底，像是深渊，她在里面看不到光，也看不到希望。
手托住他的下颌，她低头吻他闭紧的眼睛。
隔着一层眼睑，姜佩兮可以清楚感受到他眼睛的颤动。
她急着提醒他：“你说不睁眼的！”
她的声音已被情|欲染上色彩，喘息着像是低泣。
周朔顺着她的背，溢出一声轻笑，吻回到她的颈侧：“不睁的，你放心。”
身体反应已让她分外羞怯，此刻她又听到周朔的笑。她被这声轻笑惹恼，拽紧了他的衣襟。
素白的丝缎缠在他的指尖，那是她寝衣的襟带，只要他稍稍一拉，她这已经松垮的寝衣就保不住了。
这样的认识让她害怕，不由攥紧手心。
他的里衣，他垂落的长发，混合着被她抓进手心。
“不、不要。”　她声音已近乎哽咽。
听到她的拒绝，周朔的手顿了顿，他松开缠在手上的襟带，摸索着将她松垮的寝衣拢起。
他摸到她的后颈，手心下是她散落的青丝，缠在指尖难以分舍。
他顺着她的脊骨轻轻抚顺，安抚她颤栗低泣的身体。
他没有再放纵自己的渴望，只用手托着她的后脑，将她抱入怀中。
细密低喘的呼吸落在姜佩兮耳边，她听到周朔无比纵容的声音：
“好，不要。别怕、别怕。”

第49章
天已大亮, 穿透云层的阳光把万物照得闪闪发亮。
阿商迟疑地站在门口，几次抬手想要敲门，却又放下。
她在门口徘徊, 平日这个点，夫人都在吃早膳了, 现在却还没起。
在不知道转了第几个圈后，阿商鼓起勇气叩响木门：“夫人醒了吗, 要不要我进去伺候？”
“不用！别进来。”里面传来急迫的否决。
听到敲门声时, 姜佩兮系衣带的手一颤, 刚才发生的接触让她格外心虚。
怎么就、怎么迷迷糊糊就……
她背对着床, 想尽快穿好衣服，逃离这暧昧不亲的情愫。但奈何她越着急，越系不好衣带，怎么也理不好褶皱的衣裙。
周朔的气息再度笼罩姜佩兮，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愣愣看着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透过窗柩的阳光照亮了整个房屋, 尤有一束打进屋子, 甚至能看清漂浮在空气里的灰尘。
他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前拉了步。
这一下, 她便走进了光里。细碎的光点罩在身上，她仿佛披了件金纱衣。
周朔低头帮她整理褶皱翻折的衣裙, 手指缠上衣带, 将它们逐一理顺系好。
穿在里头的绣裙被整理好, 他又拿过一旁挂着的绒褙子，散开帮她穿上。
姜佩兮怔怔看着他, 他神情平静，容色淡漠, 不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他自己还没收拾好，披散的长发落在肩上，映着纯白的里衣。他很少不束发戴冠，很少仪容不当。
他垂眸专心理她的褙子，从肩颈到衣袖，又顺着领口往下，一副势必要弄妥帖的样子。
沿着褙子往下顺的时候，周朔的手在她腹部顿了顿。
姜佩兮注意到他目光的停滞，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肚子，显怀了。
她下意识护住孩子，宽袖挡住已经凸起的小腹。
她往后退了步。
周朔这次没再拉住她的手腕，要她往前站进阳光里。
他顺着要理的褙子蹲下身，手一路向下，直到将褙子的底端都整理平顺。
理完褙子，他又理了理她脚边的裙摆。
因太低，他索性单膝跪地，方便将每一个褶皱的裙角理开。
姜佩兮静静看着周朔，良久出声问道：“出事了吗？你怎么……”
她默了默，转变措辞：“你是不是有麻烦？需要我帮忙吗，说说看呢？我会尽量帮你。能帮的，我都会帮。”
她声线清冷，语气却和缓下来。
落在手心的裙角入手微凉，但一直被他握在手里，捂出了温度。
“没有麻烦。”他站起身，避开她的目光，“要叫阿商进来帮你梳妆吗，我不太会。”
姜佩兮沉默半晌，“你把衣服穿好，再叫她进来。”
周朔从善如流，素白的里衣被黑袍压住。他似乎又成了，建兴那个言行举止不会出丝毫差错的周司簿。
姜佩兮坐在镜前，看阿商给她盘发。
透过模糊的铜镜，她看到阿商灵巧的手法，看到远离铜镜的周朔。
他在看她。
隔着距离，默默无声。
忽然姜佩兮心头一跳，他这状态，怎么和她上辈子死前的状态那么像？
不会他也……
这种离奇事还能扎堆出现吗？
姜佩兮转头看他，对上他来不及收回的目光：“你是不是遇上什么离奇事了，难以置信的那种？”
“什么？”周朔一脸茫然。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不能让我知道？”她换了问法。
周朔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他的反应太过明了。
姜佩兮心里清楚了七八分，他有事瞒着她，且不能让她知道。但未必和她一样，是死后重回过去。
她将视线转回铜镜，周朔瞒她的事情多了去了。她才没耐心去一个个揪，也没有必要。
就要老死不相往来了，管那么多干什么。
等姜佩兮梳妆洗漱完成，今日的早膳便能开始了。
她的早膳很简单，远不如在建兴时精致。清淡的米粥，一点爽口的小菜，几盘看上去花样简单的点心。
阿商往桌上端了一盅汤，打开盖子后放到夫人位置上。
一旁的周朔看了眼，棕褐的浓汤，里头浮着几颗红枣，混着细碎的肉臊子。
“这是什么肉，怎么这么腥？”
“是肝，猪肝和牛肝。”
“拿掉吧。”
“为什么？”阿商不明所以。
“夫人不吃这些。”
阿商反驳道：“夫人吃的，夫人天天吃呢。”
周朔不禁皱起眉：“夫人从不吃这些，你怎么当差的？”
他一皱眉，身上的凌厉便散了出来。阿商没敢再反驳，默默将那盅汤盖好，放到一边。
等到姜佩兮净手过来，便见阿商低着头，脸颊气鼓鼓的。周朔倒没什么不同，还是那副不关己的样子。
“怎么啦，谁惹你不高兴了？”
听到问话，阿商看向夫人，她瘪了瘪嘴：“没谁。”
可她的视线飘向了周朔。
姜佩兮不由失笑，坐到位置上：“这儿就咱们几个人，谁能惹你生气？莫不是我哪里失了分寸？阿商姑娘可得告诉我。”
阿商这段日子都和夫人坐在一起吃饭，若不是周司簿来了，这顿也是她们俩加上吉祥小姑娘一起吃。
她正准备回话，一抬眼却见到周司簿在看她。
那双幽暗的眸子，深不见底，像是无尽深渊。明明他面无怒色，阿商却看得害怕。
腿一软，她直直跪了下去。
姜佩兮一愣，她转头看向周朔：“她做错什么了？你要这样吓她？”
她语气很冷，带着些质问。
“没怎么，我没吓她。”周朔被这句冲地有些反应不过来，却下意识垂眸辩解。
阿商委屈，可周朔看上去也怪无辜的。
姜佩兮有些犹疑，最终她抬手让阿商起来：“你周司簿脾气好，只看着吓人罢了，他不会罚你的，起来吧。”
知道夫人是在给她开脱，阿商连忙起身向周司簿行礼：“谢司簿。”
周朔没说话，他将盛好的粥递到姜佩兮手边。
“不用给我盛，我有补汤要吃。”
“什么补汤？”周朔抬眼看向姜佩兮。
姜佩兮将目光看向阿商。
阿商瞅了眼周朔，默默将刚刚被命令端走的那盅汤端了回来。
周朔看姜佩兮打开盅盖，自然地拿起磁勺舀了一勺送进嘴里。他非常意外：“你不是……不喜欢吃这些吗？”
姜佩兮应了声，“是不喜欢，但大夫说我要补气血。”
“怎么要补气血？是哪不舒服吗？”
“我胎象不稳，得补。”
见补汤快被喝完了，姜佩兮却一口糕点也没吃。
周朔试着提议：“吃些糕点呢，是不是不合胃口？”
“我待会要喝药，吃多了就喝不下药。你自己吃吧，不用管我。”姜佩兮摇头。
“怎么要喝药了？”
姜佩兮挑眉看向周朔，对上他茫然的眼睛，一字一顿回答：“安胎药。”
周朔一愣，没再接话，默默低头喝粥。
他看上去有些乖巧。
意识到这点后，姜佩兮不由想笑，唇角的笑刚刚勾起，便听到门外传来声音。
“吉祥是只想粘着你了，我带她吃早饭都不乐意。”
女孩跳进屋子，刚想跑到贵夫人身边，跑近了才看到旁边坐着的贵人。她脚步顿了顿，露出些拘谨。
姜佩兮伸手招她，“吃过了吗？”
“吃过了。”吉祥握住贵夫人的手，被她拉到身边。
姜佩兮拿了块点心递给她。
“吃过了的。”她的目光盯着点心。
“再吃点，你这么瘦。”她摸了摸小女孩干瘦的脸，“要不要再喝点粥？”
“瞧你稀罕的。”迈进门槛的阿娜莎笑道，“我还想带她去宛城呢。看你这样稀罕，不如你把她带身边了。”
姜佩兮的确有这个心思，便低头问她：“吉祥，等过段日子，我们就要离开了。你是留在这，还是跟那个姨姨走，或者跟我走？”
她拽住贵夫人的衣袖，怯怯看了眼旁边默不作声的贵人，鼓起勇气道：“我想跟夫人您，我会很乖很乖，会好好照顾弟弟，什么都给弟弟。”
阿娜莎没听懂吉祥的话，问道：“弟弟？你那个弟弟不是……你还有弟弟？”
稚嫩的女孩抬起脸：“是夫人肚子里的弟弟。”
姜佩兮一听便笑了，她偏过头看小姑娘：“为什么是弟弟？你怎么知道是弟弟？”
“妹妹不好吗？妹妹可比弟弟听话，弟弟会很淘气。”阿娜莎接过话。
“妹妹不好、妹妹不好。”她反复呢喃这句话，拽紧贵夫人的袖子，“妹妹的话，贵人会生气。”
“谁生气？哪个贵人管这么宽？”姜佩兮没听懂。
周朔对上小女孩视线时不由一愣，等姜佩兮含着警告意味的目光瞥过来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否认：“我不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
“为什么一定要弟弟？”阿娜莎发出疑问。
吉祥拽着贵夫人的衣袖，往后躲了躲，“弟弟才能担家业，夫人生不出弟弟，就要一直生。生孩子可疼了。而且女孩是赔钱货，会越生越穷……”
她的声音逐渐细弱。
贵夫人面色冷凝，一点不见平日的亲切。
“谁和你说这些的？”冰雪一样的寒意。
“不是我。”周朔立刻为自己申辩。
吉祥被贵夫人的冷意吓到，开口都有些打颤：“阿、阿爹……”
“女孩也能担家业，世家有好多女主君，女孩才不是赔钱货……”
姜佩兮气得胸闷，嘴一顺便讥讽道，“有些人家嫁女儿，还能捞到不少。”
周朔心头一跳，立刻闭上嘴，不敢接话。
阿娜莎咳了声。周朔看过去，玲珑剔透的眸子看着他，示意他开口说话。可这话头下，他哪敢？
阿娜莎眼看着这人不中用，只能自己开口：“听那狗东西放屁，他什么货色，几斤几两，说的是神天号谕？吉祥，下次他再放这种屁，你跟我说，看我不打得他知道什么才是真的赔钱货。”
姜佩兮摸了摸女孩枯瘦的脸颊，放缓声音：“我倒很想有个像你这样的女儿。”
“但……”女孩犹疑地看向来自建兴的贵人。
“我也是，女孩就很好。”
周朔赶忙表明态度，生怕被判上不可饶恕之罪。

第50章
阿商端着药碗进屋的时候, 听见王郡公的夫人说温家来人了。
“温家派了五百人过来，今早王柏招待了他们，你下面打算怎么办呢？”
姜佩兮在教吉祥折河灯, 没抬头：“本就是请过来找人的，现在不用找了。也没道理劳烦人家再帮别的, 他们休整两日后便回吧，等会我给温家写封道谢信, 谢礼过段日子我再送。”
阿商掀开门帘, 进到里屋, 将药端到姜佩兮手边。
“就直接让他们回去？咱们这儿人手有些不够, 多些人帮忙也轻松些。”
“哪里好多劳烦，温家素来不掺和纷争。”姜佩兮吹了吹药碗里冒着的热气。
“行吧，主要也是他们周氏人不够，散的散死的死，让周司簿自己想办法剿匪吧。关咱们什么事。”
苦涩的汤药和着热气被一口气喝下，姜佩兮拧起眉, 忙拿过一旁清茶顺那股味道。
她叹了口气, “温家的人，我待会去见他们。”
阿娜莎忍着笑：“去见他们干嘛？大夫可是关照你静养的。”
姜佩兮自顾喝茶, 看吉祥折河灯，不搭话。
“姜妹妹不说我也知道。”
姜佩兮抬眼：“知道什么？”
“知道你牵挂着他, 惦念着他。”见姜佩兮愣神的样子, 阿娜莎拉长语调, 忍着笑，“不仅我知道, 他也知道了。”
姜佩兮眼皮一跳：“谁知道？谁知道了什么？”
“你喜欢的人知道了呗。”
“你和他说了什么？”姜佩兮脸上带出怒意，“你怎么就糊弄人呢？他心眼实, 别人说什么信什么。你是得了乐子，他万一倔下去怎么办？”
“姜妹妹，我可没说你喜欢的人是谁。”
姜佩兮捧着杯子愣在当场，半晌不知道说什么。
“要让喜欢的人，知道自己的喜欢呀。你们藏着掖着，一方不知道，另一方又满腹委屈。”
姜佩兮沉默许久，良久叹了口气：“我和他不是你与王郡公，我们……实在没什么情谊可言。建兴选定了我，他就按着吩咐办事，他、他不在乎我的。”
“在乎的，他很在乎。他昨天一到新阳，就急着来见你。王柏派出的人告诉他你在新阳，他直接就过来了，甚至没求证。”
“因为我是江陵的郡君。”
姜佩兮抬眼看向这个明媚的女子，试图说明自己的婚姻里只有利益，“如果我在他们周氏出事，江陵一定会责怪他们，他只是不愿意让他的族人遭到责难。”
阿娜莎愣了愣，她不明白姜妹妹的思路，“照你这么想，他无论怎么对你，都只会是因为你的身份。”
姜佩兮抿唇不语。
“你们夫妻真是……他明明就是关心你，在乎你，可你不信。你要他怎么做呢？”
“他什么也不需要做。等这边的事情结束，我和他不会再见面。”
“你好固执，你可比他固执多了。他好歹还听劝，你……算了。”
阿娜莎撇了撇嘴，她站起身，“匪徒的事很快就能结束，温家那边你不用再费心，王柏帮你招待好了。他和周司簿马上要一起出去剿匪，我去送他们，你有什么话要带给他吗？”
姜佩兮摇头，一门心思教吉祥折河灯。
走到门帘前，就要掀门帘出去时，阿娜莎回头看向那个心软却嘴硬世家女，劝道：“你总该给人一次机会，总该给你自己一次机会。”
留下这句后，她大步离去。
姜佩兮垂着眸，专心折河灯。这对于她来说已很熟悉，纸张在指间快速翻转。
吉祥完全看不过来步骤，就见一个漂亮的河灯被折好了。
她抬头看到面色冷淡的贵夫人，有些无措，拉住她的衣袖问道：“夫人是想去送贵人吗？”
“不想，我才不去送他。”
“夫人想的。”
“不想，他和我没瓜葛。”姜佩兮皱眉反驳，“别管那些，我教你折河灯。”
“可夫人折得好快，我都看不过来。”吉祥露出些委屈。
“我慢慢折，你慢慢学，我们不急。”
姜佩兮按捺下心中的烦躁，将折好的纸灯拆开，重新演示给女孩看。她放慢了手法，每折一下，就看一眼女孩有没有跟上。
似乎她们会慢慢地各自折好一盏河灯。
“佩兮。”
姜佩兮抬头看向门帘处，周朔站在那。规矩端正的周氏服制，他素来仪态卓越。
“你不是要出去剿匪？怎么没走？”她语气冷漠。
“是要出去，马上就走，与你告别后就走。”
“与我告别？”姜佩兮冷笑一声。
默不作声离开建兴，在宁安时又默不作声出去剿匪，那时他怎么没想到要和她告别？
姜佩兮才不吃他这套，开口便是讥讽：“周司簿这样的大忙人，居然也有空来和我告别？真是叫我受宠若惊。”
侍立在一旁的阿商看了看夫人这要发脾气的状态，又看了看讷在原地的周司簿，最后看向无措站着的吉祥。
出自侍女的敏锐，她上前牵住吉祥的手，带她退了出去。
“这边的事很快就能解决，等安定下来，我送你去新宜。不跟王郡公他们走，让我送你行吗，佩兮？”
“可是跟王郡公走，安全很多，还有保障。”
她是个相当记仇的人，无论多久之前赌的气，她都能找到合适的时机挖苦人，“这可是你说的，周司簿。”
周朔敛下眸：“抱歉，之前我顾虑不周。如今看来王氏未必安全，还是我送你好些。我送你到新宜后，留些人在那，再和建兴打个招呼，你不会再遇到危险。”
“王氏怎么不安全了？”姜佩兮看向他。
王氏的守卫是世家最严的，怎么会不安全？
周朔默了默，诚实回答：“匪徒的兵甲来自宛城。虽未必受王郡公指使，但还是小心为上。”
姜佩兮目光落到他身上，带了些探究不解。
他知道王氏和匪盗的瓜葛了，那他怎么还敢继续和王氏合作？
她想不通，更不理解他怎么敢孤身到全是王氏守卫的地方。她皱起眉：“你知道王氏和匪盗勾结着，怎么还敢到这儿来？”
“他们说你在这。”
“所以你就过来了？”姜佩兮觉得周朔不可理喻，“万一我不在这，他们骗你呢？”
“那我也得来看一眼。”
蠢货。姜佩兮想。
人家让他来就来，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他那些权衡利弊、斟酌谨慎的心思都去哪了？
“你不是这么不谨慎的人。”在片刻的沉默后，她淡声道。
“我找了好几天，能找的地方我都找过，但一直没你的踪迹。遇见王氏信使的时候，已经顾不得那些，我只想找到你，确认你平安无恙。”
他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沉静幽暗，无声无息，快要压得姜佩兮不敢对视。
但她逼自己对上那双深渊般的眸子：“因为我是姜氏的人，你怕我出事后，我阿姐会责难你，责难你们建兴，是吗？”
“不。”周朔否认道，“那时我没有想到这些，我只想确认你平安，确认你是安全的。”
“不对，你只该顾及我的身份，只怕江陵为难。”
他们是十年的夫妻，她了解他，知道他最看重什么。
前世的疏离与争执再次于眼前浮现，姜佩兮才不信他的谎话，“你明明就只在乎建兴，就只爱护你的族人。我只是你们建兴的外客，只是你不敢得罪的贵客，你才不会……只是担心我的安危。”
“你明明担心的是周氏与别家交恶。你怕的不是我死在宁安，而是我死后你没法向江陵交代。”姜佩兮站起身，心口泛起阵阵绞痛。
那些宽慰自己，欺骗自己放下的话，此刻全数崩塌。
“佩兮……”他皱起眉，看向她的目光满是茫然无措。
“你骗我，你非得用这些话骗我。”
让她总误以为，他们除开利益外，总有一些夫妻情分。
她对周朔，是毫无戒备的信赖。
是明知不能信赖，而一步步沉沦，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卸下了所有的防备而无能为力。
姜佩兮时常不懂，她到底在赌什么？到底在奢望什么？
她不是不知道周朔忠于建兴，不是不知道他对周氏的肝脑涂地、誓死效忠。
不是不知道，她于周朔而言只是建兴安排的一项差事。
心口的绞痛让她一时脱力，姜佩兮眼前一花，连忙撑住桌子。
“对不起，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
周朔扶住了她，他稳住她的身子，对她又是哄又是劝，“先坐下好不好？我去请大夫，别生气、别生气，是我不好，都怪我。”
姜佩兮顺着坐了下来，她按着心口，“不请大夫。”
“好，先缓缓。”他回答地很顺溜。
等慢慢缓过劲，姜佩兮道：“不是你的错，和你没关系。”
“我做错了很多事。”他垂下眸子，眸光暗淡，“抱歉，从前都是我不好，是我疏忽，是我没顾虑到你……”
“等这边事情结束，我们和离的事就昭告世家。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姜佩兮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与周朔和离，然后老死不相往来，无论对她还是对周朔，都将是最好的结局。
他垂着眸，没答话。
“你听见了吗？”
姜佩兮追着他问，她已经完全破罐子破摔了。
“佩兮，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的错，我做错了很多事……”
姜佩兮不想听他的道歉，不禁皱起眉：“你用不着说这些。和离后，我不会跟阿姐告状，你们周氏的利益不会受损。你先前已经答应我和离，现在只需把和离的事尽早公昭世家，这对你来说并不难，不是吗？”
“对不起，是我的错。”他仍在道歉，但却抬眼对上她的目光，“但我不想和离，我不想与你和离。”
“一点都不想。”

第51章
四周安静下来, 姜佩兮迟钝理解周朔话里的意思。
“不和离，那你想要什么？”
“从前是我不好，我太忽视你, 不曾关心过你的感受。对不起，是我不好。”
为了便于仰视, 他单膝跪了下来，“佩兮, 你不仅是建兴的贵客, 也是我的妻子。”
姜佩兮嗤笑一声：“我先是你们家的贵客。对你来说最重要的, 是我江陵的出身。”
“我以前确实这么觉得。”周朔抬眼看她, 幽暗的眸子深邃寂静，“但这几日……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危，只想确认你是安全的，除此外再没旁的了。”
“和离又不耽误你确认我安全。”她冷声道。
“但我想和你在一起。”
姜佩兮愣了愣，他这句话接地太快，以至于她都反应不过来。
“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佩兮。”周朔又重复了一遍。
“可我不想在建兴, 我不喜欢那。”
她生活了十年的建兴，最后留给她的全是不堪的回忆。
姜佩兮已经无法再面对建兴, 只要一想到那她就会想起鲜血哭喊、算计背叛。
“那就不去建兴。我会向主君申请外派，以后都不再去建兴。”
对上周朔的目光, 姜佩兮的不可置信哽在嗓子眼, “你舍得？”
他静静看着她, 目光沉凝：“于我而言，建兴和其他地方没有区别。没什么好舍不得的。”
姜佩兮哑然, 还是开口劝他：“建兴能带给你很多，权势地位、尊荣名誉……他们不会亏待你。”
“我不需要那些。”
“你安心在建兴办事, 周氏不会亏待你，他们会为你请封，你会被京都授爵。”
姜佩兮顿了顿，她仿佛又看到封公后的周朔。
后来的他越发沉稳，越发显得深不可测，尊贵凛然。
无数寒门学子想要拜见他，想成为他的学生，想效忠这个出生贫苦而毫无根基的远支。
“日后，不会再有人看不起你。你会成为世家的权贵，成为炙手可热公侯。你会摆脱出身的限制，不会再有人挖苦讽刺你。”
姜佩兮垂下眸，望着他静谧幽深的眸子，“子辕，别自毁前程。”
“佩兮，我不需要那些。”
周朔伸手触碰她攥着衣裙的手，他握住她的手腕，顺着牵住她的手心：“我不需要摆脱我的出身，这就是事实。你不喜欢建兴，那我们以后就不去建兴。”
“我会申请外派，最多年底几天去建兴述职。你不用陪我去，就我自己去，你在家里就行。佩兮，这样好不好？”
“你在建兴生活了十几年……离开建兴，你真的舍得吗？”
“建兴不是我的故乡，也没有我的血亲。我没什么可以留恋的，佩兮。”
姜佩兮愣然半晌，她看着周朔，终而露出一抹苦笑。她收紧手指，攥住周朔牵着她的手，拉着他的手，放到自己显怀的小腹上。
“这个血亲，是值得你留恋的吗？”
触碰到妻子腹部的瞬间，周朔脑中一片空白。
他抬眼看她，她垂眸敛眉，眉宇间褪去素来的冷清寒凉。
是初夏的风吹过亭亭袅娜的荷塘，送来阵阵荷香，清丽渺远而沁入心脾。
这是一个母亲，在爱惜自己孩子时才有的温柔。
那些被压制在阴暗角落里的欲望，如将近枯死的藤草，在猝然遇到阳光雨露后蔓延疯涨，缠裹心头，攀上岌岌可危的理智。
脑海里有道声音吵嚷起来，不断发出怂恿蛊惑：
[用这个孩子，困住她。]
[这是她的软肋，就这样囚禁她，让她无法离开。]
[留下她，困住她，月亮就会属于你。]
[抢走这个孩子，她就不会离开，她会永远陪着你。]
她很爱惜这个孩子。
他无比清楚，自己该用怎样的谎话稳住她，困住她。
魔障已入侵心神。
那些卑劣的、龌龊的、令人唾弃的渴望，正在摧毁摇摇欲坠的理智。
周朔不敢再与她对视，生怕被发现自己的贪欲。
他敛下眸子，一点点将那些在瞬间冲昏理智的欲念按下：“我会照顾它，但未必会喜欢它。”
这是近乎残酷的言语，姜佩兮静静听着，她并不感到意外。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血亲。我不知道怎么与至亲相处，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但我往后会慢慢学。”
父母为何会疼爱子女？
周朔不知道，究竟是爱的转移，还是来自骨血的漫延？
倘若是转移，此刻为何他对这个孩子并无好感？
倘若是骨血的本能，为什么……遥远故乡的母亲又对他那样苛刻？
手心下被母体孕育的胎儿静静窝在那，无声无息，这是否可以被视作一个生命？
它凭什么可以得到关注与爱护？
世道总是不公的，有的人生来尊荣无双，而有的人却在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流离失所。
他是世间的弃子，被父亲抛弃，被母亲憎恨，被故乡的血亲们唾弃厌恶。
周朔无比清楚，不会有人能接受真实的他。如今的一切，是他偷窃所得。
终有一日，他费劲心力掩藏的真相会展露于人前。
今日的一切只是沤珠槿艳，用谎言与隐瞒织起温情终将破灭。
等那天到来，如今这个被疼惜爱护的孩子，又将遭遇什么？是否将重演他的生命？
到那一天，他又该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我会尽快学会，怎么照顾它，怎么陪伴它，怎么做一个父亲。”
周朔顿了顿，他终于鼓起勇气，看向她并与她目光对视，“从前是我不好。此后，我也会学怎么做一个丈夫。”
“佩兮，我不想和离。你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的神情太过认真诚恳，又显得小心翼翼。
姜佩兮抿了抿唇，伸手触碰他的脸颊。
他很顺从地靠近她，任她动作。他永远这样，永远从容谦和，永远竭尽全力地去满足她的要求。
哪怕她前脚刚刚要杀他，在他颈间划开了致命的伤。
后脚他也能为了满足她不合理的要求，而和周氏的权贵们吵得不可开交、寸步不让。
“佩兮，好不好？”
他握住了她的手腕，看向她的目光已近乎恳求。
她不该答应他，姜佩兮想。
她该做的是尽力与周朔断开，远离他们周氏。这样她才不会越陷越深，重蹈上辈子的覆辙。但是、但是……
“你真的、会离开建兴吗？真的能放下，你效忠的主家吗？”
周朔垂下眸，他神情宁静：“我立誓。”
“如果我……”
“用不着。”姜佩兮打断他。
她看着他，认输般露出一抹苦笑，“等哪一天你想回建兴了，就告诉我。我不会拦着你，也不会用孩子要挟你。那天我们再和离，再公昭世家。”
“好。”周朔答应了她。
姜佩兮舒了口气，看着外头的天色：“耽误这么久，他们该等着急了。你去吧。”
周朔站起身，握着她手腕的手滑到手心，他捏了捏她的手背：“好，那我先走了。”
“要我送你么？”
“不……”周朔下意识否决，却又顿住，他试探地提议，“送到门口？外头风大，大夫说你不好吹风。”
一切似乎又在复演，姜佩兮有一瞬恍然。
“嗯。”她站起身，任由周朔牵着，“走吧，送你到门口。”
姜佩兮本以为她会站在门口看周朔远去的背影，谁想走到门口后周朔站着不走。
“还有事？”姜佩兮问他。
“没。我可不可以……”周朔默了默，试探地看向她，“送你回里屋？”
“什么？”
“你一个人进去，我不放心。看着你坐下，我才放心。”
“现在不是我送你吗？”姜佩兮没跟上周朔的思路。
“是，但已经送完了。现在我想送你回里屋。”
“……”
姜佩兮没忍住：“你挺会找事啊。”
周朔没答话，他垂眸掩住幽暗的眸色，伸手揪着她宽松的衣袖。
“随你。”姜佩兮转头回里屋。
周朔还真跟进来了，看她在椅子上坐好后，他弯腰理她散落在鬓边的碎发。
“等我回来。照顾好自己，我很快就能回来。”
等他回来。
这句话姜佩兮已经听过太多遍，前世每次离别的时候，他都会这么说。
她那时一定会送他，送到屋檐下，送到院门处。
但最远只送他到院门口，再远他便不肯了，“风大，回去吧。”
姜佩兮望着他的眸子，黢黑深邃，看不到光亮，不是讨喜的眼睛。
她抬手蹭了蹭他的下颌，重复前世念叨了无数次的叮嘱：
“平安回来。”
在他们别扭着送出来又送回去时，外头等候的王柏与阿娜莎已目睹了一切。
他们站在沙地里，任凭北方刮过脸颊，扬起衣袂。
看他们夫妻拉着手走到门口，一副难舍难分的样子。阿娜莎叹了口气幽幽道：“我从没见过这么口嫌体正的人。”
白袍华服的贵公子“噗”得一声笑出来。
他笑得肩膀抖动，以手握拳抵住笑意，却还是没能忍住：“是的，姜妹妹……确实嘴硬。”
阿娜莎露出些忧虑：“她这样……在感情里会吃大亏的。明明在意地不得了，又摆着架子不肯表露，受委屈了也没人知道。”
“这样看，是的。 ”
“姜妹妹和裴臭脸在一块的时候，总受委屈吧？姓裴的脾气差，脸又臭，姜妹妹还比他小那么多，她肯定被拿捏地死死的。”
王柏想了想，认真回忆他从前去阳翟的所见，“未必。其实……远山待姜妹妹很是纵容，他脾气不好，是会和姜妹妹拌嘴，但每次他们吵完，都是远山伏低做小地去求和，姜妹妹很能拿捏他。”
阿娜莎挑了挑眉，表示完全不信：“他会伏低做小？就他天天摆着的那张臭脸，究竟是去道歉，还是去气人，都说不定呢。”
“姜妹妹嘛，远山待她很不同。”王柏笑道。
待发的马匹等候已久，开始烦躁地打起响鼻。
王柏看向踏地转圈的骏马，想起从前，便补充道：“姜妹妹的马术是远山教的。当初她年纪小，到马背上害怕，远山就给她牵缰绳。”
“每次牵缰绳的时候，他虽脸色摆得难看，但实则乐在其中。”
“他在乐什么？”阿娜莎不能理解他的脑回路。
王柏笑了笑：“因为姜妹妹只要他。只有他牵缰绳，姜妹妹才肯上马骑一会。于是就算我们笑他身为郡公，却跑去做下等马夫的活。他也就一边瞪我们摆脸色，一边又贴着去给姜妹妹牵绳。”
阿娜莎看向王柏，神情古怪。
“怎么了？”王柏问。
“姜妹妹这别扭性子，是跟裴臭脸学的吧？一定是跟他学的吧？”
矜华清贵的郡公愣了一瞬，想起裴岫的傲娇别扭，又想到姜妹妹如今的嘴硬，两者一联系便禁不住笑开。
“必然是了。姜妹妹自小跟着远山，肯定是有样学样。”

第52章
宁安的匪盗彻底引起建兴的注意, 周边的驻军纷纷被遣往宁安，势必要绞杀这群亡命之徒。
周朔和王柏在离开第三日的傍晚归来，能擒下的匪盗被尽数押往建兴, 等候周氏主家的裁夺。
而更多的匪盗，因反抗被立地诛杀。
宁安的外祸被清理干净, 暂住在新阳的外人也该告辞离开。温家派来的人马向姜佩兮告辞返回复命，姜佩兮写了回信交给他们。
阿娜莎收到了来自宛城催归的信件, 在王柏回来后便和周氏告别。
周氏为王氏举行了饯行宴, 姜佩兮没出席。
她被大夫关照静养, 能躺着就别坐着, 能坐着就别站着。
粗陋的饯行宴，显然不适合随时可能滑胎的她出席。
而周朔身为来自建兴的使者，代表周氏的态度，他当然是要出席的。
姜佩兮以为他要很晚才能回来，便早早洗漱准备就寝。
但周朔回来地出奇得早，以至于姜佩兮怀疑他在饯行宴上露了个脸就溜了。
“你这么早离席, 合规矩吗？”
周朔帮她散发髻, 他动作轻柔缓慢，生怕弄疼她, “没我什么事，他们会安排好的。我在不在都一样。”
“但你是建兴的使者, 饯别外客的酒宴你跑了算什么？回头建兴那边知道了, 你不是凭添麻烦么？”
姜佩兮转过身, 拿下他手里的梳子，劝道, “你去就是了，陪我也不差这会功夫。”
周朔垂着眸, “我已经错过很多了……”
姜佩兮叹了口气，这人就是死脑筋。
“应付完这场晚宴，省得给建兴留把柄，也能少被分点活。这样你陪我的时间不是更多吗？”
“没什么活了，我已向建兴请辞，后面可能外派，也可能没事要做。”
周朔宽慰她，想起来又补充道，“或许以后我不再任职，也不需要去建兴述职。会很闲，佩兮有哪里想去吗？我们可以四处看看。”
“你这是要脱离建兴了？”姜佩兮皱起眉。
“差不多。”
姜佩兮被他的冒失气地一噎：“你做事怎么这么冲动？等宁安的事情办完，你再回建兴商量不行吗？”
“现在你贸然一封请辞信递上去，你们主君不得气死？到时候你想回建兴，可就回不去了。”
“那就不回去。”周朔默了默，“我本也没想再回去。”
“你断自己后路干什么？我再怎么都是姜氏的郡君，阿姐不会不管我。你有什么？今天就敢跟建兴断开？”
姜佩兮试图平心静气地劝他，“你出自地方，能进入建兴不容易，建兴是你身为周氏远支最容易飞黄腾达的地方。今天你说要脱离建兴，可那里有你的友人，有与你生活了十几年的族人，你真的能保证不后悔吗？”
周朔沉默下来，他垂着眸，密密的羽睫遮住那双在夜晚显得尤为深邃暗淡的眸子。
他看着妻子手里拿着的梳子，乌木发梳衬得她的手尤为纤细白嫩，也衬得那些擦伤划痕尤为醒目。
她受了很多罪。
谁会相信，九洲最尊贵的郡君会被劫持？会在偏远的荒地遭受这样的磨难？
一切因他而起。
是他害了她。他实在罪孽深重。
他想起今日离开晚宴时，被异族女子喊住的画面。
北地的冽风吹得檐灯不断打晃，摇曳昏暗的暖黄光线落在她的面容上，给那锐利的眸光铺上一层薄纱。
“周司簿，之前你给过我一个忠告，为表感谢，我也想给你一个忠告。”
“洗耳恭听。”
“夫妻之间需要坦诚相待，姜妹妹心又软，又那么偏爱你，那些事，你自己坦诚说出来，她会谅解你的。”
“但你若是硬要隐瞒，就最好保证你能瞒一辈子，一辈子把她蒙在鼓里。不然，一旦被别人捅出来，姜妹妹知道了，她未必会再看你一眼。”
“你知道多少？”他的声音混在寒风里，冰冷的警戒毫不掩饰。
阿娜莎笑了声，轻蔑讥讽：“你管呢？”
周朔冷冷看了她一眼，转身要走。
异族女子的声音顺着风刮过他的耳畔：“有些事，其实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
他没有回头。
这条路他从来就回不了头。
屋子里的炭火灼烧着空气，越来越热，周朔甚至觉得要喘不过气。
他是否该坦白？他是否该亲手打碎当下短暂虚幻的温情？
“佩兮……”他呢喃着唤出妻子的小字。
“嗯？”她抬头看他，那双清冷淡漠的眸子里映着烛火，暖色布满她的眸子。
他握住妻子的手腕，她的手腕过于瘦了。
他俯下身拥住她，埋进她的肩窝。冰凉柔顺的青丝混入他的手心，让他混沌的思绪出现片刻明晰。
“怎么了？”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安抚的意味。
“我什么都没有。建兴里，我什么都没有。”
“那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啊，你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
她颈间的莞香甜甜的，顺着她柔和的语调一点点沁入心肺。
没有的。
没有了。
他的故交，已经全部因为他近乎愚蠢的天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尽管已时隔多年，但周朔仍然记得他是怎样绝望地，背着挚友的残肢寻找出逃的生路。
而建兴那些高高在上的贵胄，是摆着怎样戏弄的神情，看他们垂死挣扎。
看他们一步步走入已被设计好的陷阱，表演濒死的绝望。
建兴是吃人的恶狱，那里不会允许活人存在。
“说不准你哪天就想回去了呢？先别和你们家闹僵。”姜佩兮顺着抚他的背，“我也没不让你请辞，但你总该给自己留条退路。”
半晌她叹了口气：“好吧，你想请辞就请辞吧。大不了我养你，我有不少铺子田庄要打理，也够你忙了。”
话出口后，姜佩兮忽然意识到为什么善儿性子越养越骄纵。不仅是周朔惯得厉害，恐怕她纵容的次数也不少。
她实在是见不得人委屈。
姜佩兮收回放在他背上的手，摸到他靠在自己颈边的下颌，蹭着摸到他的脸颊，揉了揉他的脸：“不难过了，嗯？”
指间缠着妻子散落长发的周朔微愣，手心慢慢握紧那缕缕青丝。
他怎么忍心打碎这样的温情，怎么有勇气亲手剥夺他生命里屈指可数的关怀？
周朔闭上眼睛，谎言又如何？终将破灭又如何？
他素来不敢奢望长久，只求命运片刻怜惜。
这样的眷顾，在他坦白后是否还能侥幸拥有呢？
他赌不起，他不敢赌。
“司簿、夫人，王郡公和王夫人来了。”阿商的声音隔着帘布传进里屋。
姜佩兮推开抱着自己的人，无奈地看向他：“你看，你这个主人家不在，宴会果然办不久。这才离开宴多久？办宴的人溜了，主客也溜了，那边还办什么？”
她没再搭理周朔，起身向外走去。
周朔连忙取了外袍跟出去，外头的炭没里面足，她出去肯定要冷的。
姜佩兮掀帘帐时，周朔赶上来，给她披好外衣。
一进入正堂，等候的王柏与阿娜莎便看向了他们。
阿娜莎灿然一笑，上前拉她的手：“明天我们就走了，来和你告别。”
姜佩兮回握时面露不舍：“这么急，不再休整两天吗？”
“出来好多天了，孩子闹着要见我和王柏了。”
稚子思念父母的理由，足以堵住姜佩兮挽留的一切话术。
她抿了抿唇，看着眼前明媚鲜活的女子，心中难掩惆怅：“回去后，不要和宛城硬碰，你想做的，可以徐徐图之。”
“我知道，会慢慢来的。”阿娜莎颔首。
她弯腰摸了摸姜佩兮凸起的小腹，唇角眉梢都掖着笑，“姜妹妹，有空去宛城做客呀，我们的孩子也能在一块玩。”
可她不太可能去宛城，姜佩兮拉着阿娜莎：“你得闲了，也来找我。”
“自然。”
王柏轻咳了声。在引起注意后，他向姜佩兮拱手施礼，说起自己来这的本意：
“姜妹妹那个侍卫救下的孩子，他一直想拜见你，谢救命之恩。想来他家里也要感念你，姜妹妹要见那个孩子一面吗？”
姜佩兮微微蹙眉，她摇了摇头：“不见了，他也不是我救的。如今刘侍卫已入土，他家也不必再谢这份恩情，让刘侍卫安息吧。”
人死灯灭，生者赋予的殊荣于死者毫无意义。
离别时，阿娜莎又关照了姜佩兮几句，无外乎是注意养胎，少悲少喜，平心静气之语。
姜佩兮送他们到门口。
阿娜莎离开时，别有意味地看了眼周朔。
周朔躲着她的目光，不与其对视。
这一眼没引起姜佩兮注意，也没能如愿给周朔施加压力，却被身为矜华贵胄的王郡公惦记上了。
“你怎么又看他？今晚上你离开宴会那会儿，也是去见他。你怎么总看他？”王柏跟在妻子身后，语气间满是哀怨。
阿娜莎笑道：“你不觉得他很有趣吗？明明一身反骨，却硬装得这么老实巴交。”
王柏有一瞬的愣神，他慌忙拉住妻子的手，“阿娜莎，我不有趣了吗？他能有什么趣？看我呢，阿娜莎，我才是最有趣的那个。”
阿娜莎被彻底逗笑，她停下脚步：“当然是你最有趣，谁能有你有趣？你最好，你最棒。”
“也最重要。”王柏补充道。
阿娜莎接话：“也最重要。”
“比袤儿还重要。”他进行强调。
“王柏，你幼不幼稚？”
“阿娜莎，你不喜欢我了吗？”
他们的声音逐渐遥远，随着北风离去。
去向属于他们的天地。
“王柏，你和自己儿子醋什么？”
“阿娜莎……”

第53章
王氏的人马告辞离开, 周氏清扫了匪盗的余孽。在确保安全后，周朔带着姜佩兮返回宁安。
他们没能立刻离开，宁安有匪徒的暗线, 可能是宁安的当地人，也可能是从建兴派来的周氏族人。
总之, 周朔觉得这是他为建兴办的最后一件事，他想把匪徒的事彻底解决。
姜佩兮没有反对, 她清楚周朔的品行, 尽职尽责, 有始有终。
周朔没再提让她先离开的建议, 姜佩兮满意他终于懂了些眼色。
周朔有他需要忙的，每天接触许多人、许多事。而姜佩兮却像是被供奉在佛龛里的神像，冷清寂静，与外界断开了联系。
没有人再惹她生气，姜佩兮心态越来越好，胎象也渐渐稳定。腹中的胎儿每天都有明显地成长, 她身体也笨重了下来。
周朔每日会陪她用餐, 想着办法让她多吃些，包括但不限于请南方的厨子, 想法子购买她喜欢的食材，或者总劝她。
“吃一点, 少吃一点就好。”
“再吃一口呢？”
他的哄劝只在开始有点作用, 随着天气的回暖, 作为戈壁的宁安里燥热随着砂石蒸腾而上，姜佩兮开始恶心呕吐。
大夫解释是孕吐, 不当紧，有的妇人就是月份大了才有。
姜佩兮心里稀奇, 上辈子她在建兴养胎的时候是没有孕吐的。她更加倾向于自己是对宁安水土不服，空气里的干燥与闷热让她懒怠疲倦。
周朔则认可孕吐的说法，并对那个腹中的孩子产生了微妙的厌恶。尤其妻子的肚子肉眼可见地变大，而她本人却日渐消瘦。
灵动鲜活的女郎变得倦怠疲惫，似乎身上所有的精血都去供养那个未知的胎儿。
她像是在枯萎。
这让周朔很烦躁。
寄生的怪物。
在某次见证妻子把好不容易吃下的汤食全数吐出，不断干呕后，周朔对这个胎儿下了满含恶意的定义。
那阵劲头过去后，姜佩兮缓过来喝了两口茶，失去用膳的胃口。她看到周朔面色隐隐泛着冷意，叹了口气：“我不吃了，你再吃些。”
“撤下去吧，我也不吃了。”周朔拿过帕子帮她擦唇角的水渍。
“你吃的还没有我多，下午你还要忙，再吃些。”
“不用，我不饿。”
姜佩兮思忖片刻，提议道：“我们还是别再一起吃了，我总吐，也影响你的胃口。”
周朔垂着眸，唇抿成线。
半晌，他躲开姜佩兮的目光，抬手让侍女收拾桌上的膳食，自顾搀妻子往里屋去。
姜佩兮猜他大概要说什么，不方便在人前讲，便顺着他走到里屋。
垂帘放下，挡住外间的视线。
姜佩兮在榻上坐好，看向周朔，等待他想说的话。
他忽然靠近，捧着她的脸颊，俯身吻她的唇角。又磨到她的唇瓣，一点点撬开她的唇齿，尝到她唇间清茶的涩味。
清苦的，一点点渗进味蕾，刺痛心肺。
“对不起。”他呢喃的歉意含糊在唇齿间。
姜佩兮迷糊听着，“怎么了？为什么要道歉？”
他轻轻搂着她，埋在她的肩窝里，“如果不是我，你不会这么难受。如果不是我，你不会在这里遭罪……”
姜佩兮已经过了好一段没有苦恼的日子，现在她需要想想，该怎么安抚眼前满怀负罪感的丈夫。
“我可以随时离开，不是被迫留下。留在宁安，是我比较后的选择。这是我的选择，与你无关，没什么好愧疚的。”
她的声线仍旧是清冷寒凉的，却说着宽慰他的话。
没什么好愧疚？
怎么可能不愧疚呢？如果不是他疏忽，疏忽后又只想逃避，逃避后又惦念着不肯放手……
他不是错了一步，是步步都错。
但凡他能少错一步，妻子便不会怀上这个孩子，更不会受这场罪。
他怎么可以让她怀上孩子呢？
怎么可以，把她拉入深渊呢？
对未来的恐惧，对过去的厌恶，此刻混着妻子的关怀尽数化为愧疚与不安，如流沙般将他淹没，使他近乎窒息。
“我现在很好，你少操心这操心那。”姜佩兮握住周朔的手，摩挲他的手背，“我有事想和你商量，关于吉祥，我想收养她当女儿，带她离开这儿。你怎么想？”
“可以，我来和她父亲说，但收养不妨再考虑考虑。”
周朔垂眸看向妻子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带有安抚意味的接触使他渐渐从怨恨与惶恐中脱离，能够恢复些理智进行思考。
“一来我们年纪合不上，未必有做她父母的能力。二来收养后，她算是跨进了世家……她身后没有宗族，进入世家未必是好事。”
周朔说得很在理，姜佩兮听取他的建议，问道：“那我们就先把她带走，不给个身份吗？”
“你把她带在身边，我们护着她，她也不需要什么身份。”
姜佩兮仍有些忧虑：“不明不白把人家女儿带走，也没个具体说法，她家里不放心怎么办？”
“我来处理，他们会放心的。”
带吉祥离开的事情，就这样被敲定了。
周朔的办事效率很快，几日后，吉祥家中的女性长辈便来拜访姜佩兮。
姜佩兮让阿商请她们进里屋坐，她靠在榻上打起精神，准备接受她们教自己怎么照顾吉祥的叮嘱。
狭小的里屋挤进八个女人，一个拄拐佝偻的老妇，三个满脸精明的妇人，四个年轻的姑娘。
姜佩兮请她们都坐，却只有老妇和妇人坐了，四个姑娘站在她们身后。乌泱泱一群，很有气势。
姜佩兮率先开口：“吉祥跟着我，我会好好照顾她，你们不用担心。”
老妇满是褶皱的脸挤出笑：“丫头能伺候贵人，是她几辈子的福气。她要是不听话，夫人只管打骂。我们已经教过她，夫人是她的再生父母，她往后除了伺候贵人，更要伺候夫人，事事皆以夫人为先。”
姜佩兮笑了笑：“我们用不着她伺候，这样小的孩子，我们哪里舍得？我是把她当姑娘养的，就是骄纵些也没什么。”
“吉祥那丫头闷得狠，又畏畏缩缩的。夫人既要挑人伺候贵人，看看我女儿呢。”长脸妇人笑道，拉过身后的女孩，推到前面，让姜佩兮看个清楚。
姜佩兮诧异抬眼看向拘谨羞涩的女孩，梳着整齐的发髻，簪了两支艳红花簪，抹了粉涂了口脂，约莫十五六岁，但这身打扮实在显老。
就在姜佩兮还在打量的时候，另一边的方脸妇人忙拉过身后的两个女儿，挤开羞涩的女孩，让她们占据姜佩兮的视线。
“夫人看看我两个女儿，生得多整齐？可比吉祥身量好多了。贵人用起来肯定更舒心些，那干瘪的丫头有什么意趣？”
又一个女孩挤进姜佩兮视线里，最后开口的妇人不甘示弱，她转过自己的女儿，拍了拍她的屁股，得意道：“夫人看看我女儿，这屁股，多适合生养。生那十个八个，生下来都养在夫人膝下，定好好孝顺夫人。”
姜佩兮终于听懂她们的意思，面色顿时冷下来，她斥道：“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吗？”
长脸妇人反应敏锐，她连忙站起来，拉过女孩：“我嫂子说胡话呢，我们这些丫头最是听话，自然听夫人话，夫人让她们生才生，夫人不开口，她们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怀。”
邪火冲上姜佩兮心头，她冷笑一声：“她们有没有胆子我不知道，你们胆子倒是大得很！怂恿世家子弟纳妾，你们有几个脑袋？”
妇人们面色一僵，神情露出些惶恐。
“媳妇们年轻，说话多少不中听，夫人谅解些。”
老妇人笑着缓和气氛，忽而她话风一转，“她们到底也是一心为夫人着想，夫人现在怀着身子，不好伺候贵人。可世上哪有不偷腥的猫呢？与其让贵人被外头的妖精迷了眼，夫人不如先找几个能拿捏在手里的，即方便了贵人，夫人您也省了心。”
姜佩兮震惊于这样荒谬的言论，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老妇人，愣着说不出话来。
方脸妇人见姜佩兮没驳斥，挤上前笑道：“娘说的正是呢，世上哪有不偷腥的猫？夫人别不信，只是贵人瞒着您，您不知道罢了。贵人外头若只有一个，夫人都要谢天谢地呢。您是不知道，这些男人趁着女人不方便的时候，在外头厮混成什么样。”
周朔回来时听到里屋有声音，他估摸妻子可能在待客。他贸然进去多有失礼，便想在外头等里面待客结束。
这里的处所不隔音，里头说话大声些，外间能听得七七八八。周朔甚至没来及在外间坐下，便把里面话听了个干净。
他气血上涌，手拍在桌上，大步走向里间，扯帘子时就忍不住骂道：“你们满嘴胡说些什么？什么粗鄙乡野的蠢话，也敢跑到贵人面前嚼舌吐沫？”
冷厉严酷的斥骂鞭打这些心存侥幸的妇人，她们连忙站起来战兢看向这位来自建兴的贵人，畏缩如鹌鹑。
老妇人勉强稳住心神，上前半步想要问安，紧接着却听到贵人压抑着怒火的斥责：“滚出去！”
乌泱泱一群人出去后，里屋空寂下来。姜佩兮看周朔还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
他平日总一副温吞和气的样子，此刻面上的怒意却无法掩藏。他眉头紧皱，眸光冷凝，身上溢出被冒犯后的严重不悦，竟露出了极为严厉强势的态度。
姜佩兮不由想笑，她都没这么生气，“是你过来，还是我过去？”
周朔没搭话。
见他是真被气着了，姜佩兮掀开盖在腿上的薄毯去找鞋。
她脚刚刚够到鞋子，想穿上起身，便被周朔先一步扶住。
姜佩兮顺着他的力靠回软榻，端过一旁的茶盏递给他：“消消气。”
手一伸，就从旁边的果盘里拿了两个梅子。
她往周朔嘴里塞了一个，看他吃得不设防，又笑眯眯把另一个塞了进去。
刚才那些妇人的话的确惹恼了她，但看周朔气成这样，姜佩兮那点怒意全散了。她便看着他满眼是笑。
周朔最终没有忍住，他憋闷地把茶盏放到一旁：“别听她们瞎说……”
“你不会的，我知道。”她的回复毫不犹豫。
周朔看了眼神色平静妻子，他抿了抿唇，似乎想说什么，可又别过了脸。不知在生什么闷气。
姜佩兮开口表态：“旁人我不知，但你不会的。你的教养品性，我多少知道一二，我不会疑心你的。”
他们相伴十年，或许算不上相爱，但周朔的忠诚无可置疑。
他对男女之情看得极淡，床笫上的那点欲望也几乎没有。
关系好的时候，他们也就偶尔拥抱亲吻，耳鬓厮磨，而且近乎全出于安抚宽慰的目的，没有桃李艳色的想法。
姜佩兮时常会觉得，周朔不爱她，她也不爱周朔。
使他们互相需要彼此的根本原因，是他们都贪恋依偎时的归属感。
似乎能找到依靠，能找到无底线纵容包容自己的地方，便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轻易放弃。
哪怕自己清楚地知道坚持下去，会遍体鳞伤。
却也固执地想要握住这根荆棘，生怕松手后会彻底落入万丈深渊。
周朔不会爱任何人，姜佩兮已经接受这个事实。
能维系夫妻关系的除了不可捉摸、不了强求的“爱”，还有其他东西，比如说孩子，比如说责任。
孩子是血脉的传递，是骨血相融的结晶，是处在过去的人对未来的美好期望。
周朔承担着每一个他应该肩负的责任，他从不偷奸耍滑，从不投机取巧，永远尽职尽责、忠诚可靠。
姜佩兮扪心自问，她没必要怀疑周朔，因为别人的几句话而疑心他。
如果周朔真有一日遇见心动的人，他一定会三媒六聘把对方娶回家，他不会让自己的所爱受任何委屈。
“我知道你的德行，不会怀疑你。”
周朔垂着眸，良久沉默后终于开口道：“佩兮不多想就好。”
这毛没顺好，姜佩兮意识到，但她的确不知该如何下手了。
就在她思考着怎么把他的情绪捋顺，肚子传来明显的抽动。
意识到是什么后，姜佩兮眼中亮出惊喜。
她一把抓住周朔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语速很快：“动了，他在动。这是第一次！”
似乎是因为她先前的折腾，腹中的孩子没长好，胎动迟迟未来。
姜佩兮几次忧虑是不是孩子出了问题。
此刻孩子的第一次胎动无疑给了她巨大的惊喜，以至于需要拉住他的手一起感受。
手心下明显的动静让周朔完全茫然。
他茫然地对上妻子惊喜的目光，并不太理解其中的意义。
但他似乎确然感受到，有一条肉眼无法窥见的脉络正在被建立，自妻子的腹部顺着他手心下的血管蜿蜒攀绕，直到心脏。
这是太过奇妙的感觉，他轻轻触碰妻子鼓起的腹部。
终于意识到，这是他的血脉。
他不喜欢自己，此刻却对这个尚未完全拥有生命的胎儿冒出点可怜的怜惜。
“我们的孩子在动。”
周朔抬眼看向妻子，她的眼里似乎有星光。
好吧，我们的孩子。
他会想办法多喜欢些这个孩子。
即使它让他的妻子受苦遭罪，但这不是它的错，错误的缘起是他。
姜佩兮靠在软榻上，看着周朔仔仔细细轻抚自己的肚子，唇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住。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下颌，指腹轻轻蹭了蹭。
周朔垂着眸，怒火与惊讶褪去后，眉宇间压着的心事便无法藏匿。
“有什么为难的事吗？”
“我给王郡公和王夫人写了信，询问你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姜佩兮诧异挑眉：“你怎么问到他们那去了？”
“除了他们，我想不到其他人了。”
“他们怎么说？”
“王郡公说宁安环境恶劣，你大概是住不惯这里，是水土不服。”周朔默了默，继续道，“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姜佩兮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你是想我走了？想遣我去新宜，还是江陵啊？”
周朔摇头否认：“新宜太远了，你要颠簸好几日才能到。”
“那你打算把我安排到哪去？”
“王郡公建议你去茺禾郡修养，那里环境比这好很多。他会吩咐驻守在茺禾郡的王氏族人，小心照料你。”
姜佩兮皱起眉：“我不想被人盯着。”
“茺禾郡下面有个叫治寿的小县，那里还算清净。周氏有家亲眷刚好在那有座宅子，我与他们有些交情，想问他们借了，我们去暂住段日子。”
姜佩兮对上周朔的目光，叹了口气：“你已经安排好了，是不是？”
他露出些窘迫，“算不上，只是觉得合适，也想来问你的意思。”

第54章
治寿县的南山上有座佛寺, 求福纳缘灵验与否没人说得清。
不过山上的景色倒是很好，恰逢初夏时节，山上凉爽惬意, 又开了大片的紫阳花，寺里香火还算旺盛。
李员外家的少夫人最近常往平慈寺去, 治寿县富贵人家的夫人们都清楚她的心思。
她已生了三个女儿，当下又怀着, 若这个再不是儿子, 正妻的位置恐怕就坐不下去了。
李少夫人的爹做的是引车卖浆类的小生意, 因早些年救了李员外一命。
李员外想要报恩, 便给自己的嫡子与恩人家定了亲。
李少爷有很强的门第之见，瞧不上这个小户的女儿，但又看在她还有几分姿色的份上，也没坚持跟家里闹下去。
李家的老夫人极为偏爱这个嫡孙，为了弥补给他房里放了不少通房丫头。
老夫人想抱曾孙的话，从李少夫人进门那一天便在念叨, 念叨了五年, 却只叨来三个丫头。
老夫人很不满，当着再度有孕的孙媳妇对乖孙道：“乔员外家的女儿出落得水灵, 我看着很不错，家底也配你。等这边生下来, 还不是儿子, 我们也好去乔家提亲了。”
李少夫人惶恐抬眼看向老夫人, 身体颤抖，眼眶红湿欲泣未泣。看向丈夫想要寻求庇护, 却见他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孙儿听老夫人安排。”
李少夫人回去后哭了一夜，第二日肿着眼睛去平慈寺祈求神佛保佑肚子里能是个儿子。
她每日早出晚归地在佛下祈求肚子里能是个男孩。寺里的僧人怜悯她, 给她开了间禅房供她休息。
但李少夫人几乎用不到，她近乎整日都跪在佛前，腿早跪肿了，走路都摇摇晃晃。
她知道这样的行为毫无意义，却不知道除了求神拜佛，她还能为自己付出哪些努力。
寺庙的僧人怕李少夫人跪出事，好说歹说才劝动她去山后看看风景，试着放下心结。
李少夫人在这次难得的散心里，遇见了那位外来的年轻夫人。
治寿是个小地方，城西的鸡丢了几只，城北哪家狗咬了人，都能被茶馆里的人谈论好几天，更勿论年轻妇人来这定居的大动静。
年轻妇人来的那天确实惊起了不小的动静，她落脚的地方是隔壁娄县常氏的宅子。
常氏二公子在门口候了一天，将近傍晚才等到姗姗来迟的马车。
娄县常氏在世家里是边角小户，可却也是实实在在坐镇一方的豪绅，不是普通的富贵之家能攀扯的。
常二公子从家里带了十几个仆妇与侍从，把宅子守得严实，严丝合缝地保护那个外来女子。
无趣的治寿自然好奇外来人的身份，有人猜测她是常二公子要娶回家的美娇娘，也有人说她是世家里某位大贵人的外室。
常二公子接到人的当夜便离开治寿，自那后过了近两个月，却再未来过这宅邸。
随着众人对常府采买的物件，以及不知哪来的消息说常府在寻稳婆，治寿人确定住在常府里的是个怀孕的妇人。
舆论近乎完全倒向一边，认为这个外来女人是不知检点、勾引世家贵人的狐狸精。
治寿的夫人们从一开始因敬畏而不敢拜访，到如今因不屑而不下请帖，还不到两个月时间。
李少夫人很意外自己能见到这位一直闭门不出的妇人，更加意外她的美丽姣好。
她身姿纤瘦，身上是很常见的藕色对襟襦裙，处在孕期的肚子很明显。
坐在凉亭里，手上拿着团扇，有一下没一下摇着，漫不经心下全是惬意自在。
“吉祥，小心些。”
遥遥的，她的声音隔着花阴传到李少夫人耳内。
李少夫人踌躇片刻，鼓起勇气寻上前。她走到凉亭外，围绕在妇人身边的婢女弯腰低语。
李少夫人看到了她的正脸，那是极为艳美精丽的五官，眉宇间却萦着清冷薄凉之气，让人看着不由心生敬畏，生怕亵渎。
可因处在孕期，她又有许多即将成为母亲的柔和慈爱。
李少夫人盈盈施了个礼：“妾身是李员外家的媳妇。见夫人吃的梅子，妾身嘴里发酸，想问夫人可否卖些给妾身解馋。”
“我带了好些，可以分些给你。”
李少夫人道了谢，又看向一旁的石凳，露出些窘迫：“妾身有些走不动，可否借夫人这坐片刻？”
“佛家之地，非我私宅，夫人坐就是。”
李少夫人如愿坐下。
眼前的美貌夫人对身边的婢女道：“去看看吉祥跑哪玩了，叫她别走太远，我们马上回去了。”
李少夫人捏了颗梅子进嘴，酸味浸润口腔，难得的馋意被压下。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有八个月了，夫人瞧着月份也不小。”
纤细的指尖捏着扇柄，精美的扇面转了两圈，眼前人笑了笑：“我比夫人少一个月。”
李少夫人颔首笑道：“夫人月份不小，出门可要多当心些。我的头胎没足月就生了，也就七个月多点。幸好当时家里准备得早，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姜佩兮摇扇的手微顿，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腹中的孩子，“愿他能足月吧，我还没准备好他来。”
上辈子，孩子是足月出生的。
但姜佩兮摸不准这辈子能不能，毕竟她上辈子可没这么折腾他。
赶路、被劫、坠马、躲避追杀……
桩桩件件，姜佩兮如今想来都心惊，真不知道自己当初怎么敢这样折腾。
“孩子说来就来，真是没法说准。我三个孩子，就一个是足月生的，另外两个都是七个月生的。”
姜佩兮诧异看向眼前的妇人，三个？
这怎么照看得过来？
她上辈子就善儿一个，除了她和周朔都寡欲外。姜佩兮打心眼里觉得，教养孩子实在耗费心神。
周朔更没有再要一个的想法，一个善儿就够他头疼了。
他没有严父的架子，对孩子多是纵容娇惯，姜佩兮约束训斥孩子的次数比他多多了。
后来善儿甚至敢耍横顶撞他，彼时周朔还没怎么样。
姜佩兮先气起来，顿时冷下脸命他跪下，又让侍女去取竹条。
她就用竹条打了一下，善儿便嚎起来委屈得眼泪鼻涕一起掉。
姜佩兮听得揪心，再打不了第二下。
她气得胸闷，又不好让孩子知道自己舍不得打他，只好冷着脸令他跪好，跪到知错再起身。
姜佩兮抽身回屋，周朔跟进来宽慰她：“他还小，较什么劲呢？有错我们慢慢教就是，何必气着自己？”
“佩兮，别气着自己。”
姜佩兮被孩子赌的气无处发，对上周朔便是指责：“都是你惯的！你看看他被你惯的，越发无法无天了。趁着先生打盹，伙着同学书也不念了，字也不写了，就知道玩。”
“你不过说他一句，他就十句顶回来！他就是这么和父亲说话的？谁家的孩子不尊师不敬父？反了天了。”
“他还小，不过是冒失些。哪扯得上尊师什么的。”
“你总这么说，就这样给他纵出了这坏毛病！今天学不会规矩，谁能纵他一辈子？”
周朔端茶给她平气：“等他大些，自会明白事理，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孩子的天性也就这几年，我们做父母的，能庇护他无忧无虑的日子也没多久。”
姜佩兮冷哼：“他是无忧无虑了。学府先生的头发都要愁白了。”
“我去给先生们赔礼道歉。”
姜佩兮狠狠剜他一眼：“都是你惯的！”
周朔淡笑：“惯便惯些，我给他兜着。”
周朔给学府每位先生都赔过礼，甚至去过善儿大多的同窗家里，替他这个顽劣的儿子道歉。
一个善儿，实在是够他头疼了。
姜佩兮摸了摸肚子，心中祈愿这辈子孩子能乖些。反正说什么都不能再让周朔这么纵着了。
她幽幽叹了口气，看向眼前的妇人，想要寻找教育孩子的经验：“夫人的孩子淘气吗？做父母的，该怎么管教呢？”
李少夫人神情一僵，半晌扯了扯唇低下头：“孩子自小是婆婆照看的，我不怎么见到她们。”
姜佩兮不由蹙眉：“孩子还是养在自己身边才好。”
李少夫人忍了忍泪，勉强挤出一抹笑：“我知道。婆婆已经答应我，只要这次生下男孩，孩子就能让我照看了。”
姜佩兮明白了她的处境，她作为有封号有品级的郡君，尚且时常受到约束限制。
极为严苛的门第之见，让世家子息稀薄，促使女郎和郎君几乎一样尊贵，女郎也能成为主君，承担家业。
但……这是在没有男孩的前提下。如果家里有男孩，继承家业就几乎轮不到女孩。
世家的继承次序是先男女，再长幼。
姜佩兮抿了抿唇，开口宽慰道：“孩子天性亲母亲的，就算没有自幼养在身边。她们也会很亲你的。”
李少夫人捏着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露出些羞赧：“是，夫人说的是。我瞧夫人面生，想来夫人不是此地人，不知夫人是哪家的客人？我改日好登门致谢。”
“我姓姜，目前暂住在常氏的宅院里。”
李少夫人愣了愣，纵然她是远离世家的普通女子，可八姓之一的江陵姜氏，她不至于不知道。
再开口便带了些试探与小心：“夫人的姓具体是……”
“姜水的姜。”姜佩兮笑了笑，有意误导她。
“哦，江水。”李少夫人放下心，微微颔首，“江夫人。”
“夫人本姓什么？”
“妾身家中姓徐。”
姜佩兮含笑道：“我不常出来，徐夫人若是得闲，可去城东常府与我闲话。”
李少夫人连忙道：“那便多有叨扰了。”

第55章
天色灰蒙, 家家户户都点上了烛火。
车轮滚过砖石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在门口张望了一下午的寇嬷嬷听到声音长舒了口气。她连忙走下台阶，等候女主人归来。
马车停下, 娇小的女孩从车里蹿到地上。
寇嬷嬷嫌弃地往旁边让了让，见车帘被掀起, 又走上前伸手搀扶将要下车的主子。
姜佩兮提着裙摆，小心走下脚凳。
寇嬷嬷扶着这位娇贵的主子, 待她站到地面后, 忍了一下午的话带着焦急与担忧全数倾出：“夫人怎么到现在才回来？天都黑了。东家等了您一下午, 您说说……”
姜佩兮被这声“东家”弄得莫名其妙, 转头看她：“谁等我？”
“东家，他晌午到的，等您到现在了。”
姜佩兮恍悟，周朔到了，但他不是还要几天吗？她向府里走去：“怎么不差人叫我回来？”
寇嬷嬷急着跟上：“东家不让我们出去找您。”
今日是寇嬷嬷第一次见到东家，他身量很高, 姿容端雅, 对他们说话很和气，约莫是个宽厚主子。
但再宽厚的男人, 也不能忍受女人怀着七个月的身孕，在外面玩到天黑还不回家。
寇嬷嬷是常氏的老人, 手下带出许多管家的嬷嬷。
她奉常二公子之命, 到治寿伺候远来的客人。常二公子没告诉她客人的身份, 也叫她不要打听。
常二公子对这位夫人姿态的谦卑恭顺，常府的仆婢都看得清楚。
他们便免不了好奇这个外来女人的身份。
不仅治寿人推测这个女人是被世家贵人养在外头的外室, 在常府侍奉的他们更是这么觉得。
她年轻美貌，怀着孩子, 带着个黑瘦的小丫头，孤身住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住了两个月，丈夫都没出过面。不外乎大家都猜她是被贵人养在外头，想借孩子母凭子贵的小情人。
姜佩兮走进院子，走到屋檐下，一路上的仆婢皆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姜佩兮心里纳闷，周朔到这后发火了？
府里的仆婢都为女主人捏了把汗。
一个靠男人宠爱的外室，不老实待在家里等候他，跑出去玩，还玩到现在。
这太不像话，东家肯定要发怒。
没人敢去通报东家，告诉他夫人回来了。没人敢去触这个霉头。
由侍女掀起珠帘，姜佩兮走到内室。
他捧着一本书，坐在烛火下。
他没有穿周氏的制服，褪去那身庄严规整的黑色，简单的素色对襟长衫让他看上去平易许多。
应是沐过了浴，发梢仿佛还洇着水汽。
他难得没有束发，长发只用发带随意扎了些散在身后，坠在身前。
听到声音，周朔抬头望向珠帘。
目光落到来人身上，周朔眉眼舒展晕开淡淡的笑意，他放下书，走向归家的妻子：“回来了？”
姜佩兮颔首，问他：“你到了怎么也不派人和我说一声？”
他走近了，姜佩兮闻到皂角的气息。
“他们说你是有约出门。我是贸然前来，怎么好打搅？”
他牵住她的手，仔细看了看她的面色：“治寿的风水确实比宁安好，你气色好了许多。”
他们并肩走到榻边坐下，姜佩兮问他：“信里不是说还要几日吗？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赶巧结束，我就过来了。”
“建兴那边也交代好了？”
“我写了述职信，让沛荣送过去了。”
姜佩兮微微蹙眉：“你自己不去吗？”
“信里写得很清楚了，不需要我再过去。”
“你们主君得气死了。”
周朔全然不当回事，“我已做好分内的事。”
他拂过妻子散落的鬓发，问道：“吃过了吗？”
“嗯。”
“还想再吃些吗？”
姜佩兮摇头：“吃饱了。”
“那佩兮先去沐浴，我让她们都备好了。”周朔站起身。
“你去哪？”她拽住他的袖子。
“我还没吃。”周朔安抚地搭在她手上，“是要我在外面陪你吗？”
“这么晚你还没用膳？在等我回来？”
“嗯。”
姜佩兮有些不好意思：“下次别等我，你饿了就先吃。我不回来，你就不吃了吗？”
“午膳吃得晚，也不怎么饿。便想等你回来，正好一起吃。”
“那我再陪你吃点。”
周朔淡笑，按住她的肩：“去沐浴吧。等你洗好，我也吃完了。待会我们再说会话。”
担忧了一下午的寇嬷嬷见东家从内室里出来，他面色格外和善，让人看到便知他心情很好。
“先伺候夫人沐浴，要当心些。试好温度，水不要太烫。”
寇嬷嬷应下来，进屋服侍夫人。
雾气蒸腾的湢室里，寇嬷嬷卷起袖子，给坐在浴桶里的夫人捏肩放松。
“东家没生气吗？”雾气里，寇嬷嬷轻声问道。
姜佩兮昏昏欲睡，迷蒙睁眼：“生什么气？”
“您到现在才回来。他等了您许久。”
姜佩兮笑了声，却带着冷意：“他自己不让人告诉我，他想白等，挨我什么事？”
“夫人，可不能这么说。”寇嬷嬷心都提了起来。
在一旁舀水的阿商插嘴道：“嬷嬷多虑了，我们家素来是夫人最尊贵。平日里夫人不生气，咱们东家都诚惶诚恐地小心行事。他哪敢向夫人生气？”
姜佩兮听到笑起来，把水弹到她身上：“你越发没规矩了。”
知道夫人不会真罚她，阿商躲开水笑着讨饶，“谁让夫人疼我呢？”
沐浴后，姜佩兮由阿商帮她擦干身子，再穿上寝衣。她行动已颇有不便，很多事都得靠别人帮忙。
她的腿和脚都出现了浮肿。
今天走的路多，白日还没怎么觉得，现在小腿一阵阵抽着疼。
体贴的阿商帮她捏腿，姜佩兮靠在榻上渐渐困倦。
小腿突然抽筋，困意被驱散，姜佩兮睁眼看到了周朔。
他有些无措，小心询问：“我弄疼你了？”
“没，正常抽筋。帮我揉揉，怪疼的。”
他动作很小心，托着她的小腿，慢慢揉着舒缓她的筋脉。
阿商已不在屋子里，也不知道他揉了多久。
“佩兮，你的腿和脚都有些肿。疼吗？”
姜佩兮应了声：“月份大了都这样，疼倒算不上，但确实不舒服。”
“走路累吗？”
“累。”默了默，姜佩兮补充道，“不走也累。”
“你辛苦了。”他话里带了些叹息。
“你知道就好。”
姜佩兮打了个呵欠，困意再度袭来。
她抬手让他拉自己：“扶我起来，我要睡了。”
周朔握住她的手，俯身搂住她的腰，托了一把方便她起身：“今天累着了？”
“嗯。”
“那就早些睡吧。”他语气轻轻的，慢悠悠的调子，让姜佩兮听着更加犯困。
她躺到床上，窝进被子里。
屋内明亮的烛火一盏盏熄灭，最后只留了床边的一盏。随着帘帐垂下，光线蒙昧起来。
周朔睡在了她身边。
他身上的皂角气息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浅淡，可却破开了重重叠叠的名贵熏香，递进她的心里。
姜佩兮睁开眼，透过帷帐的光暗了许多，但仍够她看清自己的枕边人。
他们又两个月没见了。
比上辈子好了，姜佩兮提醒自己。
但明知自己已经占到了便宜，她心里却仍像是怄着气。
治寿的风水当然比宁安好，宁安是什么苦寒之地？
哪比得过治寿有山有水？
她到治寿后没再吐过，心情好，胃口好，脸都养圆了些。但在宁安度过两个月的周朔显然过得不好。
他们刚才瞬间的接触，姜佩兮碰到了他的胳膊。
确实瘦了。
情绪翻涌，她不再困倦，被子下的手抓到周朔的手，沿着他的手腕向上摸去。
一寸寸，她摩挲着，沿着他的手臂，猜测想象他独自经受的苦难。
周朔拉住她摸索的手，用慢悠悠的语气哄着：“不是说困了吗？早些睡吧。”
姜佩兮已经不困，挣开他的钳制。
她靠近了周朔，伸手去碰他。
她刚刚摸到他的腰腹，还没感受出什么，手腕再次被周朔握住。
这次不再是慢悠悠的轻哄，而是裹着命令意味的警告：“佩兮，不闹了。”
姜佩兮被他的不配合弄得烦躁，她固执地靠近他，非得顺从自己的心意。
这次的靠近，让她的腿隐约碰到了什么热的东西。
周朔警戒地起身躲开，避到床沿。
姜佩兮纳闷周朔的动作，他怎么突然避自己如蛇蝎？
心里又不由琢磨，刚才她究竟碰到了什么？
热的，甚至有些烫。
这个位置……
灵光一现，姜佩兮悟到自己刚才究竟不小心碰到了什么。
她愣愣看了眼周朔，终而忍俊不禁，凑到他颈边轻笑：“我还以为你多清心寡欲呢。”
甜蜜清幽的香气充斥口鼻，面对妻子气息的诱惑，他素来无法抵抗。
被欲望支配的身体，迫切渴望枕边人的怜惜。
周朔觉得自己快要烧着了。
可理智下的羞愧与素来恪守的礼教交织在一起，让被欲望操纵的他越发无地自容、羞惭难当。
禁忌感与背德感让他难以启齿，更不忍视听。
他只能抬手掩住妻子的唇，声带哀求：“别说、别说了。”
帘帐被再度挂起，熄灭的烛火也再次点燃。
内室旁的湢室传来水声。
姜佩兮窝在被子里笑。
她实在没想到，就这样简单的触碰，周朔会起反应，甚至反应这么大。
浸完冷水的周朔，一回来便看到妻子的笑。
他被笑得尴尬窘迫，只能在离床帏十几步远的地方念叨：“不笑了，佩兮。该睡了，夜都深了。”
他身上凉得很，不敢靠近她，怕给她过了寒气，只能在一旁等待身上的温度回温。
可姜佩兮完全忍不住。
周朔眼里的埋怨过于明显，便显得十分可爱。

第56章
自在平慈寺与李少夫人结识后, 姜佩兮时常与她见面。她们都怀着孩子，月份相差又不大，难免有话可聊。
姜佩兮懒得出去, 多是李少夫人来常府，带着她刚刚及笄的妹妹。
侍女禀报李少夫人到时, 姜佩兮正坐在亭子里转着盆栽修剪花枝。
四方亭被周朔命令挂上纱帐，理由是清晨寒气重。
姜佩兮觉得周朔越来越讲究了。
她放下剪子, 拿过帕子擦手, 看向周朔：“这几盆放到屋里去, 还剩下没修剪的, 你来剪。”
“好。”周朔应下，起身扶她。
“刚才看懂怎么剪了吗？”
“差不多，但可能剪不好看。”
姜佩兮站起身，手搭在周朔手心里，减轻他的压力：“你放心剪就是，剪坏也没事。我不差这几盆花。”
“嗯。”
她要见客, 周朔自然不会打扰她。
等送出了院子, 他才让出位置，让阿商扶着妻子去正厅。
姜佩兮慢悠悠走到正厅, 看到已落座等候的李少夫人，以及她未出阁的妹妹徐盼儿。
刚及笄的少女, 娇俏可爱, 满身都是活泼明朗。
少女还未曾长开, 脸颊有些婴儿肥，圆圆的脸很是可爱。
她娇娇地向姜佩兮行礼, 盈盈下拜，灵动的眼睛却直直盯着姜佩兮, “盼儿见过江夫人，夫人今天还是这么好看。”
姜佩兮失笑，这小丫头嘴甜得不得了。
“你今天也很好看，这身裙子很衬你。”
徐盼儿甜甜一笑：“吉祥妹妹在家吗？”
“在写字，昨天落了功课，今天在补呢。你去后面找她吧，看看她有没有空和你一起玩。”
得到准许，徐盼儿伏身后便往厅堂后跑去。
她才及笄不久，身上多带着孩童的稚气，女儿家的矜持谨慎倒不多，高兴时走路连蹦带跳的。
正在递茶的寇嬷嬷扫了眼跳出去的徐盼儿，又看向毫无防备的女主人，不由为她担忧：“夫人，奴婢去催催点心。”
姜佩兮颔首：“去吧。”
寇嬷嬷一出厅堂，便寻找徐盼儿的身影，她赶着步子往后院去。过了垂门看到洒扫的小丫鬟，问道：“徐姑娘往西厢去了吗？”
“好似是往园子去了。”
寇嬷嬷暗道不好，连忙赶往花园。她可没忘记，东家是在园子里的。
但等她喘着气赶到花园时，却为时已晚，徐盼儿已经见到东家了。
徐盼儿本想直接去找吉祥，路走到一半突然想起自己上回在常府花园里落了一把团扇。
好像是扑蝴蝶时，她给吉祥扇风，扇凉快后她们又去采花，团扇就放在哪个石墩上了。
她沿着花丛小道低头寻找，回忆上次她是在哪把扇子放下的。
但她确实记不清了，抬头看到有人捧着花盆从枝叶后走过，不做他想：“欸，你们有没有看到我的扇子？”
看枝叶后的人停住脚步，徐盼儿小跑着离开枝叶繁茂后，到了开阔的地方：“扇面是玉兰花，我上次落这了。”
看清人后徐盼儿微愣，他显然不是干粗活的仆役。
一身简单的对襟长衫，衫衣没有花纹样饰，素得厉害。料子也很平常，不是绸缎，像是棉理的。
他身姿形态很好，看着很有涵养，像是读书人。
望过来的眼睛平静柔和，温和得像是春风下的湖水。
他穿得不华贵，不像是主人家，但气度却好。
徐盼儿微微歪头，好奇道：“你是常府的管家吗？”
他有一瞬的愣神，又很快摇头否认：“不，算不上，但做些管理的事。”
这人很和气，徐盼儿想。
她走上前，“那你能让人帮我找找我的扇子吗？我挺喜欢的，上次不小心落你们府里了。”
“好，我让人找找。除了扇面是玉兰花，还有别的特点吗？多久前丢的？”
“四天前我来常府丢的，我挂了个小珠子做扇坠。”
“徐姑娘！你这么到这儿了？”寇嬷嬷的声音由远传来。
徐盼儿转头看去：“我扇子丢了，想过来找找。”
寇嬷嬷走到徐盼儿身边，没理她，先向男人行了礼：“东家。”
“她扇子四天前丢在这儿，你差人帮着找找。”
徐盼儿诧异看向男人，惊疑道：“你是江夫人的夫君？”
被定位的周朔一顿，他顶着对方不可置信的目光，颔首承认。
他们是夫妻，事实如此。
但细想来这样亲密的关系，却让他有种恍然到不真实的梦幻感。
周朔不好意思这么堂而皇之地承认，牵引开话题：“你们多留心些，尽量找，找不到再和我说。”
寇嬷嬷不想给徐盼儿再有机会见东家的机会，索性把话说尽：“院子天天洒扫，要真丢在咱们这，早被捡到了，哪会四天还没找到？而且前两天下雨，徐姑娘扇子若真是丢在了外头，找到也不能用了。”
徐盼儿面露失望，叹了口气：“好吧，那算了。”
“既是在这丢的，我们也该赔你一把。”周朔道，他想了想，“我带了些团扇过来，不过没有玉兰花扇面的，不能赔你一模一样的。那些团扇都是新的，花样不少，你不妨去挑挑？”
徐盼儿眼睛一亮：“可以吗？”
她的喜怒如此简单鲜明，周朔不由笑道：“可以的，要是有喜欢的，就多挑几把。”
寇嬷嬷皱起眉，茺禾郡素来有赠扇定情的习俗，东家不是这边人或许不知道，可这徐家的丫头不可能不知道。
她埋着的心思，太过显眼。
“奴婢带徐姑娘去挑扇子，东家忙吧。”
寇嬷嬷木着脸带徐盼儿去挑扇子，她冷冷盯着徐盼儿，走一步跟一步。就防着她再和东家见面。
血气方刚的男人，妻子有着七个月的身孕，身旁又没有妾氏通房。
这关头，让他接触一个妙龄少女，可能会发生什么？
稍稍上点年纪的女人都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何况寇嬷嬷是在大宅院里熬了多年的管家嬷嬷。
李少夫人和徐盼儿这对姐妹的情况在治寿可以说是人尽皆知，姐姐愁着怎么生出儿子才保住地位，妹妹愁着怎么嫁个富贵人家帮衬姐姐。
常府里头的富裕，完全不输在娄县的常氏。
常氏是小世家，若单看屋舍的富丽堂皇之处，商户之家也能与之一比，但世家人的气度涵养，绝非金银能够堆砌。
寇嬷嬷侍奉夫人两个月，自能感受到她不经意间流出的贵气。
夫人那张过于美艳的脸，时常让寇嬷嬷笃定她是被世家贵人豢养的外室。
可看她那清贵的气度，又让寇嬷嬷疑心夫人本身也出身世家。
她能感受到的，徐家姐妹自然也能感受到。
攀上这位身份未知的女子，对她们百利而无一害。
徐盼儿的小心思明眼人一看就清楚，哪怕给他们东家做外室，也比随便嫁给治寿一个平头老百姓来得划算。
寇嬷嬷越想越对徐盼儿不耐烦，越发没有好脸色。以至于和徐盼儿玩的吉祥都感受到了，她悄悄问徐盼儿：“盼儿姐姐，你惹嬷嬷生气了吗？”
徐盼儿完全摸不着头脑，咂了咂嘴：“没有吧。”
好不容易熬到李少夫人遣婢女喊徐盼儿回家，寇嬷嬷赶忙盯着徐盼儿到正厅，她也回到了夫人身边。
等李少夫人离开后，寇嬷嬷替了阿商搀扶姜佩兮的活，边走边提醒道：“夫人如今月份大了，心力多少跟不上。可东家又年轻，您多少该防着些。”
姜佩兮微愣：“防着什么？”
寇嬷嬷叹了口气：“那些莺莺燕燕，您不得当心些吗？”
姜佩兮仔细想了想，没想明白寇嬷嬷的担忧从何而来：“哪有莺莺燕燕？”
寇嬷嬷为女主人的心大而感到忧虑：“徐家那丫头不是？”
姜佩兮恍悟：“她不过来做客罢了，又不常来。何况她才多大？”
“夫人啊，您是不知道，这小丫头年纪虽小，可心思多着呢。她说扇子丢咱们府里了，愣是忽悠东家赔了把扇子给她。咱们茺禾这边，素来有赠扇定情的说法，夫人您可得防着些。”
寇嬷嬷苦口婆心劝道：“夫人以礼待她们，可她们未必要脸面。万一那小丫头攀扯上东家，您有着身孕，到时候东家要是真被她迷了心智，您是答应让她进门，还是不让呢？”
姜佩兮慢吞吞走在往亭子去的鹅卵石路上，听到这话笑了笑：“他没那个胆子。”
“夫人，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这小丫头今儿敢缠着东家要扇子，明儿未必不敢爬东家的床。万一闹大了、闹难堪了，还是夫人您受气不是？”
转过花阴，四方亭出现在眼前，亭子四周的纱帐已被挂上。
周朔坐在亭子里摆弄眼前的盆栽，他拿着剪子比对，预估这样剪究竟好不好。
似有所觉，他转头望了过来。
姜佩兮含笑宽慰寇嬷嬷的忧虑：“我是说，你们东家没那个胆子。”
寇嬷嬷噎了噎，夫人实在太年轻了，还不清楚男人的德行。
哪个男人会拒绝投怀送抱的少女呢？
寇嬷嬷还想再劝，抬眼却见东家往这边走了过来。她只好闭上嘴，想着私下再劝劝夫人。
周朔走近妻子，见她脸上有淡淡的笑意，不由也舒展了眉目：“在说什么？佩兮瞧着心情不错。”
姜佩兮搭上周朔伸过来的手，笑道：“寇嬷嬷和我抱怨，说你送了徐家姑娘扇子。她见到了，眼馋得狠，也问我要呢。”
周朔看向寇嬷嬷，不由也笑：“是我思虑不周了。嬷嬷也去挑几把，我带来的多，剩下的给府里每个人都分一把。”
“若有不喜欢扇子的，便换赏钱，每人一两，让他们自己出去买喜欢的物件。”
寇嬷嬷一愣，连忙欠身：“东家仁善，可赏钱哪用得着发一两？这都够买多少把扇子了。”
周朔解释道：“不多，你们照顾夫人也辛苦了，这也是应得的。罢了，也不用扇子和赏钱两者选了。就每人一把扇子，再一两赏钱。”
姜佩兮挑眉看向他，仔细上下扫了他一眼。周朔被这打量地目光看得心虚，试探问道：“怎么了吗？”
“你这才来第二天，就忙着收买人心了？”
周朔愣了愣，他看向妻子若有所思的神情不由失笑：“收买什么？不过是感念他们。我不在，他们帮我照料你，我总该谢谢他们。”
姜佩兮摇头，“不行，这样不行。”
“怎么说？”
“他们照顾我这么久，我都没赏过他们。你一来就给他们发赏钱，他们不得都只惦记着你的好了？倒显得我多不宽厚一样。”
周朔想了想，确然有理：“那等过段日子再发赏钱？”
姜佩兮笑道，“你既然要送扇子，赏钱一并发下去也罢了。”
她转头看向阿商，“一人一两，从我的帐里出。不过得告诉他们，赏钱是夫人发的，和送扇子的可没关系。”

第57章
骄阳的夏日, 蝉鸣聒噪。
姜佩兮冬日怕冷，夏日怕热，如今宅邸各处屋舍都供上了冰。
寇嬷嬷作为管家嬷嬷试图劝阻主人家这样奢侈的行径。
奈何东家并不当回事：“一点冰, 也算不得奢靡。夫人怕热，一切以她舒适为要。”
寇嬷嬷解释她的理由：“只在夫人常待的几个屋子里供冰也够了, 何必间间屋子都供上？用不上，也太浪费了些。”
东家只笑了笑：“你们当差也辛苦, 屋子里的冰也能给你们纳凉, 如何算是浪费呢？”
寇嬷嬷愣了好一会, 才欠身谢恩：“东家仁善。”
他们正说着话, 房门被叩响。
紧接着便是几个小厮捧着高高的账本进来，随后迈进门槛的是被阿商小心搀扶的姜佩兮。
看到妻子，周朔立刻站起身，他看了眼外头的太阳，“这么大的日头，怎么还出来？有事吩咐我就好, 何必亲自出来。”
他接过妻子手里的团扇, 给她扇风。
她鬓角的碎发沾了汗，贴在鬓边。
见周朔又是拿绢帕给她擦汗, 又是给她摇扇子。
姜佩兮被他弄得不好意思，笑着避开, “哪这么金贵？”
她指了指小厮放进来的账本, 对周朔道：“这些账本是今年的新账, 我让阿青派人送过来的。你帮我对账吧，我实在懒得看这些。”
“好。”周朔颔首应下。
姜佩兮在靠近冰盆的位置坐下, 看向周朔：“徐夫人约我明日去平慈寺参加法会，你去不去？”
周朔还没有回答, 一旁的寇嬷嬷先开口了：“这么热的天，夫人您身子又重，何苦折腾呢？”
“徐夫人和我说，平慈寺这次法会请了一位得道高僧，想来听高僧讲经怎么也会有些体悟。”姜佩兮看向寇嬷嬷。
佛道两派在世家里各有信徒，姜佩兮的母亲姜王夫人便是虔诚的佛门信徒，而阳翟的裴主君则一心一意崇尚黄老之术。
但不论是佛还是道，姜佩兮都不信。她觉得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都是人心作祟。
但上辈子，她曾在佛前祈愿。
“我待会准备车马，还有明天听经要用的东西。”周朔看着她，神情认真，“佩兮有什么想带的吗？”
姜佩兮抬眼看向身前的人，往昔涌上心头。
天翮六年，她跪在古佛前，周遭是嘈杂的经文禅语。
她俯身叩首，祈求身处高位神佛，保佑自己的丈夫——平安如意，长命百岁。
痴痴傻傻的行径。
姜佩兮每每回想起都觉得丢人。
“但我明天不得空，不能陪你一起去。娄县常氏明天要过来，我先前已经和他们约好了时间，不好失信。”
他很恭谦，试探着给她提出可行的意见，“我让人跟寺里的住持打个招呼，让他们给你准备一间禅房来休息，再让几个侍从跟着你，好不好？”
姜佩兮笑了笑，“好。”
周朔抬手让屋子里的仆婢退下。
看到欲言又止的寇嬷嬷，他摇了摇头。
屋子空寂下来，只剩他们两个。
周朔弯下腰，侧首看妻子的神情：“不高兴了？”
姜佩兮避开他的呼吸，夺过他手上的团扇，挡到自己的面前，“哪有？”
他伸手捏住扇柄使扇面侧开角度，看到妻子的神情。
“哪里没有？”他的语气有些叹息，指腹触碰她下垂的唇角，“都不肯看我了。”
姜佩兮并不需要他的陪伴。只是一场法会，来去最多一天时间。
她垂下眸，抿了抿唇。
这样短暂的分别，对于曾经和周朔大半年不通音信的姜佩兮来说，根本算不上分开。
但她没想到周朔会拒绝她。
于是此刻那点微弱的不甘心忽然涌上心头，挤占她的矜傲，那些抱怨的话被咕囔着说出：“也不知道是谁说要一直陪我。”
周朔一怔，妻子面上并无怒色，也没有责备他的意思。她只是垂眸避开他的触碰，显出几分倔强。
“我们明天一起去。”
妻子垂下的眸子这才抬眼看向他，清透的眸中隐有雾色，像是春山雨后的傍晚。
周朔俯下身，指腹蹭过她的眼角，终而落在她的耳旁，将她散在鬓边的碎发顺到耳后。
“是我不好。我忘记了我的誓言，抱歉，以后不会了。明天我们一起去法会，常氏那边让他们改天再过来。”
姜佩兮静静看着周朔，他的神色已染上愧疚，语气也变得小心翼翼。
他用不着这样，姜佩兮想。
她不需要他这样。
弄得似乎她在无理取闹，而迫使眼前人做出谦让一样。他明明就不想去法会，只是怕她不高兴才答应一起去。
姜佩兮记得，周朔说过，他不信神佛。
前世在佛前祈愿的时候，她得知周朔不信这些。
但她仍旧固执地求了。
固执地把自己所期望的，托付给他所不相信的神明。
她好像变得很不讲道理，姜佩兮忽然意识到。
无论周朔是否陪自己去法会，她都不会高兴了。
姜佩兮抿起唇，弯出笑，使自己神态放松：“不用了，徐夫人和我一起，我们作伴正好。你都和常氏约好日子了，怎么好临时变卦？做你要做的事情吧，不用顾及我。”
周朔皱起眉，他握住了妻子的手腕，顺着牵她的手，把她的手包进自己的手心。
他半跪及地，抬头仰视妻子：“我是不是让你受委屈了？”
姜佩兮摇头，“没有，你别多想。”
“我没料到和常氏约定的日子和法会撞上。你要去法会，我自然和你一起去。我刚才说错话了，别生气，好不好？”
伪装的面具在谦让纵容的话语下碎裂剥落，姜佩兮面上牵出的假笑终于褪去。
“我说，不用。”
她的怒意多像冰火，寒凉地使人望而生畏。
舒淡冷清的眉眼一旦褪去笑意，冷艳的面容便显出高高在上的孤矜高傲。
不可亲近，不敢亲近。
于周朔而言，妻子这样的神情转变他已很熟悉。
倘若他再试图说什么，那么她冷淡的眼中将溢出厌恶。
然而他还是选择鼓起勇气，“我想和你一起去。”
“可是我不想。”满载凉意的声线，剔透清浅的眸色像檐下的冰霜，倦怠与厌烦一齐裹着微不可见的戾气倾涌而出。
他想说的话哽在嗓子眼。静默一瞬，周朔很快整理好情绪，他放缓了声音：“好。我会安排好明日的行程。佩兮明早想什么时候动身？”
“卯时。”
“那么早？不用过早膳再去吗？”
“不。”
“好。”周朔站起身，他松开了握住她的手，一派恭敬，“我先去安排，可能不太周到，佩兮有想带的东西就让阿商和我说。”
平慈寺法会的相关内容很快送到了周朔手里，是常氏送来的消息。
平慈寺这次请来的高僧法号为三相，他曾在阳翟布道讲经，道行颇深，也很受信徒敬重。
只是如今裴主君一心向道，阳翟也就没有他们佛家的容身之处了。
比起这位法师来自何地，周朔更加关心明天妻子的行程能否顺遂。
他给常氏写了信，罗列出需要他们在平慈寺打点的地方。
尽管请辞信已经被递往建兴，但周氏并没有与他断了联系。他仍旧能差遣周氏的仆役，可周朔不想再和建兴有交集。
他的想法很简单，等时日久了，建兴的主君就会忘了他这么个人。
他又不是虔诚的忠仆，也没有滔天的本事，主家很快就可以找到比他更好用的工具。
傀儡而已，建兴多的是。
周朔对生活了十三年的地方没什么兴趣，倒是翻了翻明日三相法师要讲的经书。
晚膳的时候，姜佩兮没出现。
寇嬷嬷惆怅地禀告东家，夫人没有胃口，不来用膳了。她很为这位夫人忧心，夫人的气性也太大了些。
且不说她现在身子重，不适宜凑热闹。就是当下为着东家不陪她去那什么法会，便甩脸子连饭都不肯吃了。
哪个男人能纵着这样的脾气？
听到她的禀告后，东家在位置上坐了好一会。
寇嬷嬷提心吊胆地为夫人辩护：“天热，许是夫人下午中了些暑气，现在没胃口也是正常。”
“请大夫来。”东家站起身。
寇嬷嬷心头一跳：“暑气罢了，让夫人歇歇就好，请大夫也就那么回事。”
东家看向她，有些叹息：“夫人是心情不好，还是真的不舒服？”
寇嬷嬷低下头，没敢回话。
“煮些绿豆汤，再弄些点心，不要弄得太甜。待会送到屋子里去。”东家这么吩咐。
周朔进到内室，看到妻子卧在床上，背对着外面。
他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拉她露在外面的手，“睡了吗？”
她的手被他拉住，纤细的手指被握紧掌心。
她没理他。
周朔便弯下腰，靠近她：“不吃晚膳怎么行？好歹吃一口再睡，我让人煮了绿豆汤，少喝几口好不好？”
姜佩兮抽回自己的手，她现在不想理他。
安静了几息，她的手再次被周朔拉住，他的气息笼罩了她的呼吸，“骂我也好，打我也好。憋着气多伤身子？”
姜佩兮一手被周朔拉着，她就用另一只手去打他，打他拉住自己的手。
打了还不够，她又拧了一把。
手背很快出现红痕。
周朔始终没说话，他任凭她作弄他。
姜佩兮没忍住转身看他。他很安静地看着自己，神色从容，黑沉的眸子中没有任何不满。
打过了人，现在就该骂了。
姜佩兮试图寻找他纵容的底线，她想了好半天也想不出该用什么来骂他，最终只憋了三个字：
“糊涂虫。”
“你这个糊涂虫。”姜佩兮又重复了一遍。
周朔颔首应下，他拉着她的手一直没松：“我不好。下次我机灵些，这次就不生气了，好不好？”
妻子看着他不说话。
周朔便担心起自己的冒犯，于是又试探着开口商量：“不是不能生气，但先用膳呢？等吃饱了再教训我，好不好？”
他用的是“教训”这个词。
这个词往往出现在尊者对卑者，或者长者对幼者的关系上。
毫无疑问，在周朔的认知里：她是尊者。
假若周朔拒绝陪她一起去法会，让姜佩兮的不满起了点火星。那么紧接着他的谨小慎微、战战兢兢便彻底点燃了她。
他越是小心谨慎，越是知礼谦和，便越让姜佩兮恼火。
他们是夫妻，他在这干什么？
拿出那套对着尊驾贵客的礼仪，他想干什么？
“你怕我，你在怕什么？”她问他。
周朔微愣，他看到了妻子面上的冷意，再次试图辩解：“没、不……我只是怕你不高兴，怕你受委屈。”
怕你后悔，后悔和他一起离开世家，到这样荒僻的地方，远离了自己的血亲与本该享有的尊荣。
怕你在日积月累的失望中，最终后悔遇见他。
后悔遇到他这样一个，
平俗无趣且毫无所长的庸人。

第58章
寇嬷嬷在敲响房门时鼓足了勇气, 她怕听到主人家的斥骂，也担忧怀有身孕的夫人不被体贴。
“进来吧。”
东家的声音是如往常的平和稳重。
她领着小丫鬟进到内室，摆开晚膳时, 悄悄往纱帐那端看了一眼。
这一眼便使她愣了好一会。
夫人长发披散，垂落身前。美艳的五官因在孕中, 染上柔和的神色。她坐在床榻上，垂眸望着俯身的丈夫。
东家正在帮夫人穿鞋, 他跪在脚踏边。
谁家的丈夫会摆出这样的姿态？
寇嬷嬷觉得不可思议。
眼见东家起身牵着夫人往这边走了, 寇嬷嬷才后知后觉地垂下眼。
这一刻, 她才再次考量起阿商姑娘的玩笑话——“我们家素来是夫人最尊贵”。
小丫鬟与寇嬷嬷正打算各自伺候主子, 东家却摆了摆手，“不用了，我来就好。你们回去休息吧。”
周朔没有让人伺候的习惯。
哪怕是后来他权势愈盛，他和姜佩兮相处时，也近乎不使唤侍女。净手、布菜、盛汤，都是周朔亲自来。
他挺会照顾人的。
姜佩兮垂眸看着周朔帮她净手, 看他拿着巾帕帮她擦去手上的水迹。积攒的不解与恼火, 再次被他的温和与体贴安抚。
前世，他们也总是这样。
她脾气算不上好, 甚至时不时会暴躁地故意找刺。周朔从不会和她争执，他总是默默地被她刺几句, 等她发完了脾气, 才说：“是我不好, 下次不会了。”
过往浮现心头，姜佩兮抿了抿唇, 转过头不想看他。
周朔将绿豆汤端到她面前，“尝一口呢？看看是甜了还是淡了, 下次好让他们掌握甜度。”
姜佩兮看着那清透的绿豆汤沉吟不语。
于是周朔迟疑了一瞬，“要不我喂你？”
她看他一眼，没说话。
周朔坐到她身边，端起瓷碗，舀了一勺递到她唇边，“尝一口试试呢？”
瓷勺里沉着绿豆煮化的沙，浓绿的，细密的。
顺着捏瓷勺的手，姜佩兮看向他的面容。
一直没有得到回应的他似乎有些无措，“是不是不想吃这个？有什么想吃的吗？我让他们去做。”
垂下眸，姜佩兮抿了口瓷勺里汤水。
清甜的滋味进入味蕾，压抑的惶惑不安被这丝丝缕缕的甜融化，矜娇的傲气再也抬不起来。
又是和前世一样的相处，姜佩兮意识到。
周朔永远不会和她计较，他的安抚与包容总能让姜佩兮平静下来，并觉得自己发的脾气好没意思。
她就着周朔递到唇边的瓷勺又抿了一口，甜意越发明显。
消暑的绿豆汤发挥了它的作用，姜佩兮抬手接过小碗：“我自己来。”
周朔犹豫着要不要松手，终是不放心：“要不还是我来吧。”
“我可以自己吃，你吃你的。”
“尝尝这个点心呢？上次你说味道可以。还有这个，也是降暑开胃的……”
他絮絮叨叨的，变着法子劝她多吃两口。
姜佩兮垂着眸，拿起周朔递到碗碟里的糕点，咬了口。
淡淡的荷香在唇齿间沁开，是荷花酥。
她看向望着自己的丈夫，他关切地看着自己，一对上她的视线，便显得有些紧张：“不好吃吗？那换种，尝尝别的。”
“还可以，不算甜。你试试。”
周朔不喜甜食，比起各种费心思的点心，他吃白面馒头更自在些。不过姜佩兮自然看不上那些简陋的食物，他也不会让厨房专门给他弄吃的。
于是往往是她吃什么，他就吃什么。
一点也不挑。
“嗯，好。”他应下来，又选了块点心放到她手边的碟子里，“再试试这个呢？若是合胃口，明天我让他们包上，可以路上吃。”
“……”
这顿赌气本不打算吃的晚膳，被周朔哄着劝着，姜佩兮还是吃够了平日的量。
等她表示“吃饱了”后，周朔就不再劝她。
他潦草地把自己的碗里的吃完。有对姜佩兮的耐心在前，他对自己的敷衍糊弄便衬得格外明显。
叫了丫鬟进来收拾桌子，他们这顿饭总算结束。
各自洗漱后，姜佩兮先好，便坐在榻上等周朔。
她已经沐浴过，自然比他快许多。
垂落的长发散在身前，落到鼓起的肚子上。姜佩兮低头数裙子上的花瓣，零碎的散在裙面上。
数着数着就不耐烦起来。
姜佩兮抬头想缓缓脖子，一抬眼，她便看到周朔站在帷帐后，半身隐在阴影里。
他在那边看她。
这破帐子，她迟早拆了它。姜佩兮想。
“不过来吗？”她问落在阴影里的人。
周朔走向她，从暗处到亮处，姜佩兮看到他手里拿着一册经书。
“拿这个干什么？”
披散头发的周朔显得格外平易近人，那股若有若无的疏离感随着冠服的褪去而消散。
此时的他穿着简单的寝衣，不再是能见客的样子，露出了难得的随性闲适。
只有她能看到这样的他，只有她能名正言顺地看到他去冠去带的样子，姜佩兮想。
周朔坐到了她身边，浅淡的皂角气息混着潮湿的水气萦绕姜佩兮的四周。
“这是明日法师要讲的经书，我们不能一起听经，但可以一起看看。”
姜佩兮看了眼经书封皮，是大乘佛教的经书。
当世流行的是大乘佛教，不过也有小乘的信徒。她母亲是虔诚的佛家子弟，收集了许多宗派的经文。
她幼时跟着母亲，听了不少，不过全是左耳进右耳出。只隐约记得修行大乘的法师会讲很多离奇的故事，大多是劝人积德向善，以修来世之福。
信奉小乘的法师多是苦行僧，他们认为人来此间是为“受苦”。因不在乎名誉与尊荣，姜王夫人请不到他们来讲经。
姜佩兮在听腻了各种类似于舍生饲虎的俗讲后，翻过小乘的经书。晦涩得狠，她很快就失去了兴趣。
而且比起大乘的入世渡人，小乘的出世修己显得小家子气许多。
佛，不救世人，要它做什么？
年幼时的姜佩兮不喜欢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也讨厌案台上经久不散的檀香。
只是如今经历了死而复生的离奇事，她不由犹疑，世上是否真有轮回转生的六道之说。
周朔摊开经文，翻了几页后，看向姜佩兮：“明日法师要讲的应该是这些，我们一起看看？”
“不看。”密密麻麻的字有什么好看的，姜佩兮吩咐他，“你念给我听。”
“好。”他就这么乖乖低头照着经书念。
周朔坐得很规矩，端正有礼，真是一派认真读书的好架势。
姜佩兮如今往往得靠着什么，托着腰才能久坐。她已经坐在这等了他好一会，现在腰很酸。
但她现在不想靠什么软枕垫子，她只想赖到周朔身上。
平缓的念经声一下顿住。
周朔看向靠在自己肩上的妻子，那是微不可觉的分量，却像是千斤压向他的心头。
他伸手揽住妻子的腰，使得他们靠得更近，披散的长发融到一起，各自身上的气息交缠。
“累了？”周朔问她，他咬字吞吐的气息落在姜佩兮的额前。
酥酥麻麻的。
姜佩兮伸手扯过佛经，“继续念。”
她素来矜娇，此刻仍旧高高在上。
他便继续念，冗长的经文被缓缓念出，悠长的，平稳宽和的声音在这间一点也不庄严的屋子里荡漾开来。
他放松下来的声音，尤为平和从容，一字一句都让人心生亲近。
姜佩兮忽然想，假若小时候给她讲经的是周朔，她大概早就是佛门信徒了。
那些修为高深的法师讲经时，母亲一听就是大半天。
在无数烦闷燥热的下午，她不得不和母亲一起跪在佛龛前，听那些神神鬼鬼又故作玄虚的经文讲解。
她总是忍着。忍着高僧们粗糙干瘪又迟钝老迈的声音，忍着小腿因长跪而带来的发麻刺痛。
佛带有的强制与逼迫，在幼时的姜佩兮心里烙下了深深的印记。
她一点也不信佛。
她讨厌任何的强权逼迫。
“你觉得大乘说得对，还是小乘说得对？”
妻子的声音忽而响起，周朔中断了经文的诵读，“都很好。”
“选一个。”
他想了想：“大乘吧。”
她伸手拥住身边的人，靠到他的怀里，最终闷闷地应了一声。
周朔搂着她，顺着她的背脊轻抚，“困了？”
她闭上眼睛，含含糊糊地“嗯”。
这一声落下后，她就被周朔抱了起来。
姜佩兮搂住他的脖子，靠在他的胸膛上。她可以听到他的心跳，缓慢的，平稳的，可以依赖的。
周朔抱着她往床榻走去。
他把人哄出来，现在再把人哄回去。他向来有始有终。
落到床榻上，周朔给她盖上被子。
“我去吹灯。”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颊旁。
姜佩兮含含糊糊应道，“你去呗。”
她的手腕被握住，周朔无奈地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先松开，好不好？”
姜佩兮这才睁开眼，朦胧的光糊在眼前。她适应了一下，才再次看清，原来她一直揪着周朔的衣襟。
可她毫无所觉。
明亮的灯盏被熄灭，只留下几盏小光。
待到帐幔垂下，光线就几不可见了。
姜佩兮把自己窝到被子里，她为什么连抓住人家的衣服都不知道？
很快就有人拉她蒙着脸的被子，试图拨开她的盔甲：“不闷吗？”
几乎没有推拒，她就松开了自己的执着。
新鲜的空气涌进鼻腔，刚刚的潮湿闷热散去。
姜佩兮睁开眼，她看到丈夫素白的寝衣，含混着呼唤他：“子辕。”
“嗯？”他抚过她粘在鬓角的额发。
羞怯的、矜傲的情绪散去，她捏着丈夫并不宽松的袖摆，“我没想发脾气。”
周朔愣了愣，他垂眸看她。
她半阖着眼，细密的羽睫遮住她浅淡的眸色。
吻落在额间。
他说：“是我不好。”
周朔不信神佛。
若论谁家的道理更让他信服，他觉得小乘佛教更有说服力些。
此间苦厄。
他生来就是罪孽。
大乘说“渡化”，他才不信。
不会有人渡他。
但现在，他的妻子在他身边，这是他的所爱。
这还不算“渡化”吗？周朔想。

第59章
姜佩兮夜里睡得不好。
孩子已经大了, 现在颇为好动，昨夜踹了她好多下。
她被折腾地半梦半醒，心里又是生气又是委屈。迷糊着快要醒来时, 身侧的人把她抱到怀里。
带着湿气的吻落在鬓发间，宽厚温暖的手掌放到她的肚子上。
他的声音混着深夜的寂静, 轻慢且温柔，“现在是深夜, 你该安静些。”
他在向尚未出世的胎儿讲道理。
这样的认识使她觉得好笑。
于是凑到他的怀里, 摸索着拥住她喜欢的温度, 又在他发间极淡的墨香中睡去。
他总能轻易地安抚住她, 甚至是她腹中还不知事理孩子。
好动的孩子隔着肚皮蹬了几脚父亲的手掌，在感受到不可撼动的守护时，终于偃旗息鼓。
而此刻，素来睡得浅的姜佩兮听到各种细琐的声音，像是蚂蚁搬家一样，嘈杂不绝。
她皱眉摸向身侧, 空的。
勉强睁开眼睛, 尚未分明的天色使屋内一片暗淡。
她撩起床幔，昏暗的屋内没有烛火显得寂静又空荡。纱窗外有丫鬟小声说话的声音, 都被刻意压低了。
身形高挑的人从帷帐后走来，走入她的世界里。
“醒了？”
他去拿挂在木椸上的衣裙, 声音融在晦暗的光影里, 模糊不清。
姜佩兮手撑着床沿, 看向站在暗处的人。
素色的衣裙搭在他的手臂上，他向自己走来。
散乱的长发被他拢起, 他弯下腰指腹蹭过她的脸颊，平缓的声音再次落在耳畔：“怎么了？”
“你去哪了？”
“我去看了看今天要带的东西有没有准备好, 还有你的早膳，我让他们带了莲子粥和红豆丸子羹，点心是昨晚吃的，各包了几样。路上你挑着吃一些，先垫着。我已和平慈寺的师父打过招呼，等你到了，他们会再给你安排素斋。”
“听经肯定人多，估摸要在太阳底下听。我昨天已经让人把冰送上去了，现在天热，你要是不舒服，就去禅房歇息。”
姜佩兮抬头看他，天渐渐亮了，光透进了屋子里，让她再次看清周朔的耐心细致。
“我帮你穿衣好不好？”
“嗯。”
“待会让她们进来给你盘发？”
“嗯。”
姜佩兮看周朔弯腰给自己理裙子。静默中，她忽而开口道：“你也好学学。”
“什么？”周朔抬头看她。
“盘发。”
毕竟他上辈子都学会了，这辈子也不该差。姜佩兮想。
“好，我改天试试。”他答应得很爽快。
夏日的天亮得早，姜佩兮看向透进光的窗柩。
碧色的窗纱被光照得朦胧，窗外的槐树已过了花期，此时枝叶茂密，郁郁葱葱的树影打在窗纱上，斑驳了光线。
清晨时分，蝉鸣四起，呜咽起伏，衬得四周越发安静。
窗外有一方小池，池边高柳荫荫，完全是绿槐高柳咽新蝉的景致。①
这处宅邸仿了江南规制，很得姜佩兮欢心。
她坐在镜前，由婢女帮她盘发梳妆，“常氏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周朔走到她身边，给她递了杯清茶，这是她早起的习惯，“没什么事，他们说是要来拜会。”
姜佩兮转头看他，有些狐疑：“就拜会？只是拜会？”
“应该是吧，他们信里也没说别的。”
捧着茶盏抿了口，茶水里清淡的涩味驱散姜佩兮早起的倦意，她想了想问道：“是不是他们来收租了？我们白住这么久，也没给他们些什么。”
周朔微微一愣，开口有些迟疑：“应该也不至于？”
“你钱够不够？万一真是来收租的，别拿不出租金来。不够我有，这是钥匙，你让人去库房取就行。”说着，姜佩兮从梳妆台的首饰匣子里划拉出一串钥匙。
周朔看了看妻子递过来的钥匙，他觉得常氏应该没胆子收租，“不用，我钱够的。”
“行吧。不够你自己来拿。”姜佩兮把钥匙丢回匣子里。
去平慈寺的行装早已准备妥当，在周朔的安排下，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
姜佩兮被簇拥着到马车前，周朔拉着她的手不断叮嘱：“有不舒服的就和寺里僧人说，我已和他们打好招呼，他们会照料你的。”
“听经也别热着自己，你要喜欢，我们下次请师父到家里来讲。”
姜佩兮听着他无尽的嘱咐，默默看了看远处青白的天际，她能说她现在不想去了吗？
她不是佛门信徒，对听经一点兴趣也没有。
要不是徐夫人和她说，平慈寺这次法会有高僧开光的平安福送，她才不去。
然而周朔已经打点好了一切，她现在说不想去像是耍人一样。
姜佩兮心里叹气，抽开手，进到马车里面。
妻子情绪的明显衰落使周朔不安，他掀开一侧的车帘再次询问：“要不还是我们一起去呢？”
姜佩兮扯下车帘，不愿看到他关切的样子，“忙你的吧。”
马车缓慢地行驶，车轮压过青石板，又碾过碎石路。
因天色尚早，一路上都是清晨的水露气息，本该算是不错的精致，姜佩兮却没半点玩赏的心思。
她不是喜欢出门的人，尤其不喜欢独自出门。
姜佩兮摸了摸腹中的孩子，他现在很安静，没昨夜那么闹腾。
要不是为了给孩子求福，这个门她是真一点都不想出。
上辈子善儿小时候身子不大好，动不动就受寒发热。
梧桐院上下的嬷嬷侍女无不小心伺候他，奈何他就是三天一咳嗽，五天一发热。
不知请了多少大夫，可却没一个能说出所以然。
最后大夫嘀嘀咕咕说是不是冲了什么，犯了邪祟。
周朔对这种解释完全不信，他冷下脸：“请你们来是治病，不是说这些话。”
彼时姜佩兮忧愁地坐在一旁，作为母亲，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生病受罪，这种无助感刺痛每一根神经。
大夫说的话她上了心。
她开始请福，甚至于吃斋。
在孩子脸烧得通红的夜晚，姜佩兮守着他，一夜夜熬到天亮。
焦心与素食，很快使她精力不济。
周朔不再允许她彻夜陪着孩子，他拉住她的手腕：“去睡吧，孩子我来守着。”
姜佩兮扯回自己的手，固执地守着床边，守着她正在遭受病痛的孩子。
“不放心她们，我也不放心吗？我会看着他的，你安心去睡。”
他声音温和，用无奈又无助的语气劝她，“孩子已经病了。佩兮，倘若你也病了，我该怎么办呢？”
听到这样的话，她积压在心头的无助全数涌出，湿润了眼眶。
泪水滴到布被上，周朔俯身捧她别过去的脸，“怎么了呢，别哭、别哭。是我不好，我说错话了，下次再不说了。别哭、别哭……”
姜佩兮看向神色不安的丈夫，“我什么也做不了，什么用都没有。我只能看着善儿、只能看着他这样受罪……”
周朔叹了口气，抚过她的泪水，“怎么会呢，你在他身边啊。”
“可这有什么用？我又不能替他受过。”
“别这么说，这样说不好。”拇指抵住她的唇，周朔眉头微簇，“善儿需要你，他不能没有你。若是你病了，叫他如何安心？”
眼角的泪水被他珍而重之地擦去，周朔的手顺着她的脊骨轻抚，“他会好的，别担心。你先去睡，我守着他，他一退热我就去叫你，好不好？”
姜佩兮靠着他的颈侧，手里缠着他披散下来的长发，“我不放心，我很难过，没法去睡。”
“我知道、我知道……”他的语气完全转为叹息，只顺着她的头发，在不知不觉中梳理她焦躁无助的情绪。
“就这样靠着我眯一会好不好？你已经很久没有阖眼了。”
姜佩兮被他抱着，他的怀抱很松，毫无强制逼迫的意味。甚至于只要她稍有一点抵触，抱着她的丈夫就会松开手，变得手足无措。
而那时，她紧紧抓着他柔软舒适的寝衣，把平整的料子揉进手间，揉出折痕。混着他的长发一起，她试图抓住更多。
可周朔对此，一无所觉。
周朔做事很有分寸，总是一步步地攻陷她，使她在无声无息间卸下所有防备与不安。
因大夫的一句话，姜佩兮有了努力的方向，他们两人都开始吃斋。
连续半个月的斋饭，显然不适合自幼生活优渥的姜佩兮。哪怕她每次都努力地去吃那些简陋粗糙的素斋，也往往吃不了几口就执着筷子无从下口。
周朔先端了一碗蛋羹放到她面前，告诉她这不算荤腥。
等姜佩兮犹豫着吃了几口，他又将搁在旁边的一盅鸽子汤端到她面前。
这下姜佩兮再装不了傻，“这个肯定是荤的了。”
周朔神色镇定：“做都做了，不吃浪费更不利于积福。”
姜佩兮看看自己的素斋，“但我这些……也吃不完。”
“我来吃。”周朔看向她，“这样吃斋攒的福也不会少。”
姜佩兮压低声音，怕神明听见，“我们这是不是在钻空子？”
“心意到就好。”这是周朔的解释。
于是这场为孩子祈福而吃斋最后的落实者，只有周朔。
想起过往，姜佩兮不由发笑。
她忽然觉得，她和周朔两个人都挺会自欺欺人。
上辈子善儿幼时身体不好，孩子病的时候周朔在还好。若是周朔不在，她一定和孩子前后脚病倒。
后来姜佩兮没精力照顾幼子，便只好由着周主君把善儿和她儿子养在一起。
这段时间并不长，但姜佩兮不能忍受，那是她的孩子，凭什么养在别人那？
她曾为这个跟周朔发过脾气。那次之后，善儿再没养在别人那。
等善儿大了些，就不再经常生病。可她的身体却每况愈下，无端疲乏，精神不振，梦魇频发。
她开始频繁吃药，药也越来越苦。
垂下眸，姜佩兮低头摸了摸此刻仍在腹中的孩子。
她不知道这辈子孩子是否仍旧幼时多病。但作为母亲，能早为孩子求些福就早些吧，反正也没有害处。

第60章
姜佩兮到平慈寺的时候, 天已大亮，寺庙门口停了不少马车，人也熙熙攘攘的。
她下了马车, 刚和等候在此的小沙弥打了招呼，李少夫人便过来了, “江夫人总算来了，今日天热, 我还以为夫人不打算来了呢。”
“怎么会？只是出门晚了些。”
姜佩兮回头看她, 见她身后没跟着徐盼儿, 便问道, “盼儿今日没来吗？”
李少夫人解释道：“天热，她嫌弃佛前无趣，不肯来。家里也想给她相看人家，就让她在家里了。”
“说好人家告诉我一声，我也送份贺礼沾沾喜气。”
她们一起往寺庙里走去。
小沙弥有些紧张，他跟上来询问：“施主的斋饭和寮房, 小寺都已备好, 施主去吗？”
姜佩兮停下脚步，“有劳贵寺。斋饭不用了, 等过会热了，我再去寮房。”
李少夫人犹疑看向姜佩兮, “原来江夫人是平慈寺的贵客。”
平日里平慈寺的禅房不紧缺, 借住也不难。但近日高僧来此讲经, 寺里的禅房寮房已都不对香客开放了。
“不是。只是家里不放心，托着跟这边师父说了情, 对我多照顾些。”
李少夫人笑了笑：“夫人家里倒是心细。”
待姜佩兮和李少夫人到听讲的道场上，已经坐了有半数的人, 可一眼望过去还是密密麻麻的蒲团。
姜佩兮看得心里发虚，她隐隐觉得腿已经在发麻发胀。再看天上的太阳，她手里捏的扇柄也湿腻起来。
姜佩兮转头看向李少夫人，“高僧的平安福是法会结束后才送的吧？”
李少夫人点头说“是”。
姜佩兮举起扇子挡天上的日头：“太热了，我受不住，我先去寮房歇一会，等缓过来，我再来听经。”
李少夫人愣愣看向天上，“可现在……是最不热的时候啊。”
姜佩兮有些不好意思，“等法会快结束的时候，我再过来。”
听明白她的意思，李少夫人禁不住失笑，“好，法会结束前，我让丫鬟去叫你。”
“多谢。”
姜佩兮毫无心理负担地溜到僻静凉快的寮房里。
周朔把能安排的都安排好了，且不说茶点小食，软枕薄毯，他甚至让丫鬟把香炉熏香都带上了，就怕她不喜欢寺庙的檀香。
寺庙清净，不吵闹也没什么乐子。
姜佩兮在寮房里看了一上午地志书，周朔让人带了两本书给她解闷，一本记载的是治寿县，一本记载的是娄县。
记载治寿县的被大致翻了翻，没什么意思。
想到她现在住的宅子是娄县常氏的，姜佩兮直接翻到记载常氏的地方。
两百年前，常氏落户娄县，在此扎根，成为一方权威。
娄县常氏现任家主常杞，其妻兆溪孙氏，共二子一女，长子常恪、次子常恒，幺女常忆。
常忆。
姜佩兮多看了眼这个名字，很好听。
将近午时，寮房的木门被敲响，小沙弥进来问道：“斋饭已好，施主是在此处用斋，还是去大堂？”
姜佩兮看向他：“劳送到这边来，我让丫鬟跟小师父去取。”
指尖捻了捻书页，姜佩兮转头看向寇嬷嬷，“徐夫人那边听经应该也结束了，你去问问她要不要到这边来用膳。”
“是。”
寇嬷嬷领命出去，姜佩兮想继续看书里有关常氏的记载，奈何再一低头就觉得脖子酸得狠。
她伸手揉了揉后颈，放下书，起身在屋子里走了几步。阿商小心扶着她，生怕她走不稳摔了。
阳光透过寮房的素娟洒在地面，看着地面的光晕，姜佩兮对阿商道：“我们出去看看。”
“外面热呢。”
“就在廊下看看，一会就回来。”
门一打开，外头的闷热就扑上脸颊，但透过绿荫的清风还算不错。
姜佩兮绕着寮房外的回廊转了转，这边寂静无声，想来无论是香客，还是僧人都去听经了。
“裴夫人。”
老迈干涩的声音混着骄阳的暑气在空寂中响起。
姜佩兮顾自往前走，而那声称呼又响起：“裴夫人留步。”
她这才停下来，犹疑向后看去，见四方无人，才开口解释：“您认错人了，我不姓裴。”
“老衲三相。”身披袈裟的老僧向她合十作礼，“见过裴夫人。”
姜佩兮再次否认：“您认错人了。”
“法相无端，天魁缺位。夫人命相被改，遭此红尘劫难。”
姜佩兮看了眼这个老僧，怎么都神神叨叨的。裴岫也经常这样，他们这些修佛信道的，都不怎么正常。
也不欲再和他多费口舌，姜佩兮转身就要离开。
“夫人不信老衲之言，但须知您腹中这个孩子，是本不该出生的孽障。”
“你放肆！”
琳琅耳坠因猛地回头摇晃起来，折射出零碎凌乱的光。
阿商从没见过夫人如此生气。
夫人气性高傲，生气时多冷冷讥讽人两句，她面上少见怒意，常用懒怠与不屑拒人于千里之外。
但此刻的夫人，神色间除了冷意，更有无法抑制的怒火。
世家贵女被自幼培养的不显声色于人前，维持身为贵胄的端雅被彻底打破。
“师父身为佛门中人，却出此等恶言，是何居心？就不怕犯了口业，损了道行，无法修成正果吗？”
听到夫人咄咄逼人的语气，阿商连忙握紧夫人的手，试图给她顺气，“夫人别气，当心气坏身子。”
姜佩兮看了眼阿商，又将目光落回老僧身上，“我看你是活腻了。”
“夫人慈悲心肠，不会造下杀孽。”
姜佩兮冷笑，“少给我戴高帽，我要杀你，轻而易举。”
“夫人曾救万人于水火，福德深厚，必不会做此损毁功德之事。”老僧再次合掌向姜佩兮作礼。
姜佩兮上下扫了眼老僧，升起警戒：“谁派你来的？江陵？还是阳翟？”
“我不管是谁派你来的。你且记住，我要杀你，没人能保你。”
戒备之心在怒火的灼烧下很快被盖过，姜佩兮又冷声斥责，“若你再敢说这些咒怨之语，我必叫你早登极乐。”
这话说完，姜佩兮看也不看那老僧，转身对阿商道：“走，回去。”
老僧的声音再度响起，在闷热的空气里显得极度不详：“潜颖怨青阳，陵苕哀素秋。夫人，且自珍重。”
姜佩兮脚步微顿，是郭璞的诗。
全诗说的是有才之士难遇机缘，难逢明主，虽名为“游仙”却在讥刺现实。
但姜佩兮觉得无论是这首诗，还是单论这句话，都和她扯不上什么关系。
她又不想一飞冲天，闻名天下，这种悲愤之情她体会不了。
见夫人被气得不轻，阿商搀着姜佩兮，连忙劝慰：“那浑话夫人别往心里去，想来这平慈寺也没什么好和尚，怎么这种话都能说出口？”
“等回去我就告诉司簿，让司簿收拾他们。”
姜佩兮缓了缓心中的怒意，试图平复下来：“别和他说。”
“夫人？”阿商不理解。
“那是什么好话吗？你还得再念叨一遍，让更多人知道？”
说着姜佩兮还是忍不住恼怒，她又愤愤骂道，“这老秃驴，好端端的咒孩子。该他一辈子没有悟性，见不了佛陀。”
到了寮房，丫鬟递上茶盏，姜佩兮接过喝了口。
清茶的涩味并不能让她平息下来，她看向阿商：“收拾收拾，等寇嬷嬷回来，我们就回去。”
这破地方，她下次再不来了。
姜佩兮气得将茶盏敲在桌子上。
寇嬷嬷回来时，带来了李少夫人。
李少夫人见屋里一副已经收拾好样子，不由愣了愣：“江夫人这是……”
把人请来一起用膳，她自己却要走了。
姜佩兮有些不好意思，但她实在不想在这多待一刻，只好歉意道：“家里突然有事，催我回去，不能和夫人一起用膳了。”
李少夫人颔首笑道：“原来如此，既然夫人家中有事，那就先回去吧，别耽误了。”
姜佩兮让丫鬟把点心小食留下，给李少夫人午间解馋。带着歉意，她向李少夫人告辞：“下次夫人再去我那，我招待夫人。”
姜佩兮坐上了返程的马车。
阿商为她错过午膳而忧心：“夫人用些点心呢，都是司簿说您喜欢吃的。夫人什么都不吃，哪里受得住？”
精致的点心被看了一眼，姜佩兮便移开目光：“我没胃口，收起来吧。”
“夫人不为自己想，也该想想腹中的孩子。”
姜佩兮揉了揉额头，心中的烦闷一直未消。
潜颖怨青阳，陵苕哀素秋。
潜颖，位卑者；陵苕，处高位。两者都哀怨不得其时，都恨四季无情。
那老和尚究竟在隐射什么？
姜佩兮知道她不该记住这种糊里糊涂的话，更不该把它挂到心上，像现在这样不安。
可是……
真就是忍不住。
姜佩兮叹了口气，抬眼就看到阿商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
心里觉得没意思，可她却实在没吃东西的胃口：“等回去再吃，这一会饿不着他的。”
马车平缓地行驶，从碎石路到青石板，走着走着便到了常府。
姜佩兮由阿商和寇嬷嬷小心扶下。
她们刚刚迈进大门，周朔就从堂屋出来了。
他匆匆而来，走到姜佩兮身边，握住她的手，满是关切：“怎么突然回来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的焦躁与不安，在看到周朔的那一刻如风停水静。
姜佩兮回握他的手，别扭着仍有不满：“那法会怪讨厌的，一点意思都没有。”
周朔牵着她往屋里走去：“是法会人多？遇到不好的人了？别气，下次我们请法师到家里来讲，清净一些。”
“不请，不许请。”
周朔怔愣一瞬，迟疑道：“是法师讲得不好吗？”
“遭透了。还不如你对着经书念。”
他安抚地握着她的手，耐心温和：“好，那下面我来念。”
他们进到堂屋，屋里坐着的客人立刻起身向姜佩兮行礼。
青葱少年率先问安：“娄县常恒，拜见姜夫人。”
年幼的女孩跟着旁边的兄长行礼：“娄县常忆，问夫人安。”
姜佩兮的目光落到女孩身上，她和吉祥一般大，不过一眼便知是富养的，娇憨纯真。
“常忆。”姜佩兮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不由笑道，“好听。”
女孩白嫩的小脸立刻扬起笑容，“谢夫人夸奖。”
下马车时，丫鬟除开禀告夫人回来了外，也交代厨房快些准备午膳。
周朔拉着姜佩兮去用膳，他素来不会让她少吃一顿。
看着贵夫人离开，年幼的女孩看向身边的兄长，高兴地跳着转了个圈，她语气欣喜：“二哥，嫂嫂夸我名字好听欸。”
常恒连忙瞪了一眼自己妹妹，他压低声音：“你不要命了？”

第61章
用了半碗米粥, 姜佩兮就不肯再吃。
这显然不是她平日的饭量，周朔问她：“是不是不合胃口？有什么想吃的吗？”
姜佩兮摇头，抬手让丫鬟收拾桌子。
她确实不想吃了, 毫无胃口，老和尚那句谶语翻来覆去压在心头。
“你觉得郭璞如何？”
“算命的？”周朔迟疑接话。
郭璞善卜卦, 甚至算到自己的死期。
周朔摸不着头脑的回答取悦了姜佩兮，心头的压抑渐淡：“你知道他的诗吗？”
周朔微微沉吟：“游仙诗？”
“他有一首诗很有意思, 逸翮思拂霄那首, 你觉得呢？”
诗词一直是周朔的弱项, 他自小记背这些貌似长得差不多的诗就很困难, 也悟不到诗中的哲思情趣。
于是他只能不安地看向妻子，承认他的无才：“这我不太了解，可以等我去学学吗？”
周朔苦恼的神情，让姜佩兮止不住发笑：“不用。他那诗也没什么好的，不用去看，我只是突然想起来。”
“我想看看。”
姜佩兮靠着椅背, 抬手托腮看向他。
周朔被妻子盯地心里发虚, 再次试探道：“我疏于诗赋，从前学得不认真。如今闲着, 也想多看看。佩兮教教我呢？”
“我没有教人的耐心。”姜佩兮摇头拒绝，撑着桌沿站起身, 她看向周朔, “不过我们可以一起看看。”
周朔觉得自己想要的不多。
却总在不经意时光里审视内心的渴望与当下的拥有时, 惊于幸运的眷顾，以至于衍生出种种德不配位的患得患失。
但于此刻的他而言, 才学欠佳的失措散去，他起身去扶妻子：“好。”
沿着他伸过来的手, 姜佩兮目光移到他的脸上，他的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
这个人，在高兴什么？
姜佩兮想不通。
周朔在找收集了郭璞诗的集子。郭璞流传下来的诗作不多，他讲风水的书倒是没散佚。
不过显然他们两个都不懂风水，这话题就没什么可聊的。
姜佩兮坐在大案后。书案堆放了几摞账本，盯着看了会，她抬手取下一本。
账簿上已用朱笔做了标注，顺着标记姜佩兮心里算了算。
她这个账，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离谱。
“这些你都查过了吗？”
周朔回头看向妻子，她正翻过一页账簿，“只看了几本。”
“如何？”
周朔沉吟片刻，选择了委婉的措辞：“颇多玄机。”
姜佩兮听到笑起来，“大致少了多少，你算过吗？”
“约莫有六七成的入账是不清楚的。”
“不止。”姜佩兮抬眼看向他，笑中带着些许无奈，“至少八成的收入是对不上账的。”
周朔一愣，迟疑开口：“你知道？”
姜佩兮合上账簿，放回原位：“五成是给阿姐的，三成会送去京都。剩下的，不知道那些管事会昧下多少，反正每年这些庄户铺子都在亏损。”
“京都？为什么要送去京都？”
姜佩兮靠到椅背上，目光垂落：“我父亲……多年不回江陵，在京都养姬纳妾。我有很多庶弟庶妹。”
听到这些，周朔心都提了上来，他没敢接话。
姜佩兮倒是没当回事，她笑了笑抬眼看向周朔：“这也不是隐秘的事，早就人尽皆知了。”
“父亲在时，他们由父亲照料。后来我父亲亡故，阿姐不喜欢他们，他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何止是不好过呢？
阿姐视他们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京都国公府里的人都知道，姜国公意味着什么，他是庇护他们的参天大树。
父亲一死，府里的人如作鸟兽散。
听说有厉害的姬妾早早打探到消息，卷了细软出逃。
对于这样素不相识，甚至破坏了她家的女人。姜佩兮本该鄙夷，可她却很难过。
这样的世道，一个没有任何身份背景的女子，她能逃到哪里去呢？
京都算不上好地方，可是京都外就是世家。
没有宗族门楣的女子，到了世家的地界才会知道什么叫寸步难行。
阿姐不喜欢那些姬妾，更厌恶和她同父异母的弟妹们。
作为掌握实际权力的主君，她不需要亲自动手，甚至不用看到他们。
她只需要表露出对那些本不该诞生弟弟妹妹们的厌恶。想要向她投诚的人，就知道该做什么。
当弟妹们请罪的血书被阿谀者奉上阿姐的高案时，和他们有着一半相同血液的姜佩兮只觉得害怕。
阿姐满意于他们的自贬自悔，可她仍旧觉得他们碍眼。
这样名不正言不顺的庶出，本不该出现在这个世上。
姜佩兮认同阿姐的观点，却不赞成她的行为。
庶弟妹们按着世家礼法不该出生，可她却不认为他们该死。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剥夺别人的生命。
姜佩兮试图向阿姐求情，却被阿姐的讥讽驳回。
她本该就这么沉默着接受。就像阿姐弑父时那样，躲在母亲的佛堂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只有一次的生命，不该如草芥般轻贱。
那不仅是她异母的弟弟妹妹，那是人命。
姜佩兮第一次违逆了阿姐。
母亲给她的钱财一向阔绰，不同于阿姐时常缺钱，姜佩兮从未困窘于金银。
她给流浪在京都的弟妹们提供了庇护。
她拿钱给他们购衣买粮，请先生悄悄教他们读书识字。
她想要他们能好好活下去，无关乎血脉亲情。
她只是觉得，每个人都该好好活着。
无论是天潢贵胄，还是平民百姓。无论何种出生的人，都该有尊严、有选择地活下去。
她往京都送钱的行径瞒不住母亲。
母亲在佛龛前闭目念经时，问她：“为什么要违逆琼华？”
“他们不该死。他们没有做错什么。”
母亲指尖捻过一颗佛珠：“是不是有人怂恿你？”
“没有。”
“你可以救他们，但你要知道，你必须承受琼华知道后的恼怒。她已是主君，不可能像往常一样纵着你、由着你。”
彼时的姜佩兮垂首回答：“我知道。”
她和阿姐的分歧，早就露出了苗头。
在沈议未曾出现之前，就已各自有了芥蒂。
“所以佩兮一直在救助他们吗？”周朔的问题将沉浸在回忆里的姜佩兮拉出。
她回神后看着周朔：“是。”
“姜主君知道吗？佩兮你帮他们，姜主君会不会不高兴呢？”
“也许。阿姐大概知道吧。”
姜佩兮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没法瞒住她的。无论我做什么，她们都会知道。至于那些明面上没被同意的事，我私下做了不被阻拦，就是被默许了。”
周朔怔了怔，他只知道妻子与江陵关系紧密，但如今这话推敲起来，多少掺杂了些被胁迫的意味。
“佩兮，你……为什么要救他们呢？”
“难道他们该死吗？”她看向周朔，“他们不是生来就想要这样身份的，不是吗？”
周朔有片刻的哑然，妻子的良善时常让他有愧。
惭愧于自己出身的卑贱，更愧疚于他的欺骗隐瞒。
于是此刻说出的话便隐隐突破理智的枷锁，“世路多艰，对女子又尤为苛刻。女子过得总是艰难许多，甚至连她们的孩子，也更难熬些。”
周朔这话说得在理，但姜佩兮听着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于是她犹疑看向他：“你这话说得奇里奇怪的，孩子还分男子的和女子的吗？”
轻飘飘的疑问瞬间将周朔从失落中拉出，隐微幽暗的情绪再次占了上风。
他转身去拿书架上的书，躲避目光后，他控制自己僵硬的神情，“是啊，我在说什么糊涂话呢。”
他终究是没有勇气坦诚的勇气。
取下书，指腹抚过书边，轻微的刺痛让周朔冷静下来。
他收拾好情绪，转身看向妻子时便恢复了温吞从容的模样，“既然每笔账目都有去处，为什么还要查账呢？这弄清了好像也没什么用。”
“得查清了。我不打算继续分五成给阿姐了。”
周朔一怔，“为什么？”
“你已经向建兴请辞，周氏肯定不会再给你发俸禄。”
姜佩兮看向周朔，头头是道地分析，“我们住在外边，没人给我们报账。单出来过日子，花钱多。府里的物件添置，冬衣春衫，仆人们的月钱赏钱，笔笔都是账。”
“而且养孩子是很花钱的。且不说孩子小时候费心神，需要多人照看。等大些，文墨算是小钱，骑射要请专门的师傅，小孩子初学，肯定糟得厉害，器具今天才换新的，明天就这儿磕了，那儿碰了。”
“我们短些也罢了，孩子不能。我肯定要给他最好的。”
顿了顿，姜佩兮想起吉祥，“还有吉祥，我既然把她带出来，自然对她负责到底，她要学的也不少。眼下她才刚刚启蒙，用不了几个钱。等识多了字，就得请学问深厚的先生来教。若她对骑射感兴趣，我也不能短了她。”
“等日后再大些……许了人家，她没有亲族做依靠。我们给的嫁妆要尽可能丰厚，不能让她再外面受委屈。”姜佩兮说着竟伤感起来。
岁月过得快，眼前半大的小姑娘，眨眼间便可亭亭玉立。
她才养了几天，就要给人家了。
周朔被这桩桩件件的费用说得发懵，他没有养孩子的经验。
听妻子罗列出这么多，也开始担心：“要不我出去找份活计？总不能坐吃山空。”
姜佩兮看向他，认真询问：“你会什么？能找到什么活计养这一大家子？”
周朔噎住。来钱快的，多不正当。而正当的，又挣不了钱。
他憋了半天，只憋出一个技能：“我会算账，可以去做账房。”
姜佩兮笑起来，抬手指了指桌上的账簿：“我知道。这不是让你算吗？”
周朔没反应过来。
姜佩兮含笑问他：“怎么，不愿做我的账房先生吗？”
看周朔还呆呆傻傻的样子，姜佩兮阐述自己的理由：“我给你发月钱，不白让你干活。总归我这些账是要请人算的，这钱横竖都得花。而且外头请的账房就算本事大，我也不全信他们，得请好几个核对着看。”
“我不信他们，但不会不信你。何况你办事细心，交给你，我更放心了。你说是不是？”
周朔被这句“不会不信”弄得不好意思。
他瞥过眼，避开对视，“什么月钱？我才不要你的月钱。我算就是，会尽快算好的。”
姜佩兮失笑，拍了拍账簿，起身让开位置：“那快算吧，我可靠的账房先生。”
什么郭璞的诗，什么无才无学，周朔现在完全顾不上那些。
他现在只一门心思核对账簿。
姜佩兮坐到一旁的软榻上，斜靠着翻周朔刚刚找到的诗集。
那句诗，到底能隐喻什么？
她低头没看几句，听到周朔的声音：“常忆，就是常氏那个小丫头。今天她过来和吉祥玩得很开心，我看她们很有话说。吉祥和我们年岁差得多，这儿又没有同龄人，她一天到晚也憋得慌。我想不如请常忆在这住几天，和吉祥做个伴呢？”
姜佩兮想了想周朔的提议，另问他：“你和常氏说过了吗？”
“还没有，总得先问过你的意思。”
“常氏今天过来说了什么？”
“问安而已，还问我们平日有没有什么缺的，他们好添置。”
“常氏倒待你很客气。”姜佩兮合上书，按着书角一端转圈，若有所思，“他们与周氏是什么亲眷关系？”
心一下提了上来，周朔不觉握紧手里的笔，压着快哽到喉咙的紧张，“姻亲往来，并不亲厚。不过我打着周氏的旗号，他们不敢怠慢而已。”
姜佩兮颔首接受周朔的解释，“说起来我们不好白住人家的宅子，我也喜欢这儿。要不我们把这个宅子买下来呢？”
“他们不会卖的。如果我们说要买，他们只会直接把这儿送给我们。”
“不好占他们的便宜。我们可以多出些价，他们应该也会答应？”
“他们没胆子做我们的买卖。”
姜佩兮想了想，也在理。
周朔常代表周氏出现在各地，她又是江陵主家的出身。
“可以。再问问那两个小丫头，她们愿不愿意处在一块。如果常忆留在这儿，我们对她多照顾些，还可以送她些小玩意，试试把租宅子的费用给上。”

第62章
同龄玩伴自然比什么都吸引人, 何况在治寿县还不用受父母管教。
当吉祥问她的时候，常忆压根没看二哥眼色，乐呵呵一口答应下来。
常二公子或许不安心, 但对于尚且年幼且贪玩的小常妹妹来说，留在治寿县意味着能快快乐乐地玩耍。
奈何她的期望注定落空, 因为吉祥是要上书的。
她们两个刚开始还能耐下心听先生讲经，等熟了后就在课上挤眉弄眼, 递起了小纸条。
小纸条被先生没收后。常忆不当回事, 她在家学里也经常被逮住。
同伙吉祥却很不安。
常忆宽慰她：“谁上学都这样, 没关系的。先生又不敢拿我们怎么样。”
吉祥仍旧蔫巴巴的。
当天晚膳时, 一直温柔美丽的姜嫂嫂敲打她们：“先生跟我告状，说你们听讲很不认真。明天我跟你们一起上课，你们安分点。”
吉祥干扒白饭，不说话。
姜嫂嫂夹了菜放到吉祥的碟子里，她还是很温柔，“没有怪你。你才开始学, 坐不住很正常。”
常忆连连点头, 她甚至补充：“多久都坐不住的。而且那些东西压根没什么好听的，翻来覆去就讲些仁义礼智的空话。”
她正打算罗列读书的诸多无趣, 抬眼便对上了一道视线。
幽深漆黑的眸子不带半点温情，她这位异姓长兄现在很不愉悦, 常忆意识到。
她立刻乖乖闭上嘴, 低头吃饭。
预设姜嫂嫂来跟她们一起听讲时, 常忆只是有些紧张。
当眼睁睁看着长兄在书堂坐下后，常三姑娘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如坐针毡。
提心吊胆地熬到下课, 姜嫂嫂牵着吉祥出去。
常忆亦步亦趋地跟着想一起溜出去，长兄却叫住了她：“忆儿, 我有话和你说。”
姜嫂嫂听到后转头看他们，她对长兄说：“别凶人家。”
长兄叹了口气，神色无奈又无辜：“我凶她做什么，她就是个孩子。放心吧。”
常忆眼巴巴看着她美丽的保护伞离开，内心开始哀嚎：他会凶我的，嫂嫂别走呜呜呜！
“忆儿。”长兄的声音是一如既往地平稳，却褪去了掩饰其本性的温和。
常忆战战兢兢转身。
“不要再带着吉祥在课堂上玩闹。她和你不一样，她没有亲族，读书是她最好的出路。”
“是。”常忆低头答应。
下一刻，冷淡的声音带上警告：“不要再让先生告状。如果你再让姜郡君劳心，我就写信给你母亲。”
“我不会了。”常忆赶忙保证，“长兄别告诉我母亲，我不想被逮回去……”
周朔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他容色淡漠：“别这么喊我，我不是你兄长。”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常忆撇了撇嘴。
相较于常三姑娘的天不怕地不怕，没能把妹妹带回去的常二公子被父亲骂了个狗血喷头。
常二和母亲诉苦，求母亲写信催妹妹回来。
常夫人沉吟许久，最终摇头拒绝了儿子的请求。
娄县常氏早年得罪周氏后，一直备受刁难。而周司簿于建兴当差后，临沅周氏一脉不再苛责他们。
常夫人笃定是周司簿的有意庇护，不论怎么说周司簿都留着常氏的血。
常氏是小世家，只能护着孩子一生顺遂。常夫人有私心，她想为儿女谋得更好的前程。
常二公子被父亲勒令立刻带回妹妹，可他不敢去要人，尤其是常忆压根不想回来。
那丫头最野了。
母亲不答应帮他，常二公子在家愁了五天。最终被忍无可忍的常主君赶出了娄县，父亲的态度很鲜明：
要么他和妹妹一起回来，要么他们一起别回来。
常二公子窘迫登门，试图劝妹妹和自己一起回家，可常忆根本不理他。
气得他不顾仪态地满院子抓那个猴子一样的亲妹妹。
他们吵嚷的声音很大。
以至于姜佩兮都没能耐住好奇，支开了书房的纱窗。
周朔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外面。
这大概就是亲兄妹的相处。周朔想。
姜佩兮觉得他们好笑：“不知道常公子忙不忙，不然也请他在这住几日。”
“请他做什么？这么聒噪。”
“哪里聒噪？你不觉得很热闹吗？吉祥也很开心。”
周朔再次看了看那对上蹿下跳的兄妹，怀疑起自己的判断。不聒噪吗？
不过既然妻子已经下了定义。
周朔就不会提出异议，他很顺从地赞同：“是挺热闹。”
“我们要不先让吉祥试试射艺？常恒这些还是会的。”
姜佩兮听懂周朔的意思，迟疑道：“还是请专门的师傅教吧。常公子就算会，却未必能教好。”
“正式学的时候自然请师傅教。现在不妨让他们先试试，算是学前预习。省得请了师傅，吉祥什么都不懂，难以适应。”
周朔给出自己的理由，顿了顿他补充道，“而且让常恒教，我们还不用给月钱。”
姜佩兮看向周朔，赞赏他的勤俭持家：“不错，让常公子教吧。”
在回去挨骂，和在治寿县过快活日子。常二麻溜地选择了后者，这下他明白为什么先前不想妹妹留在这了。
因为被留下的不是他。
宽和的长兄，温柔的长嫂。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被父母耳提面命。要是可以，常二都想在这儿混一辈子。
初晓清晨时分，常二在院里练剑。
沾着朝露的花架下，挽出的剑花被衬出许多柔情，引得吉祥满目艳羡。
“花架子。”常忆抱胸嫌弃道。
她看向小伙伴，语气间满是不服气：“这又不难，我也会。”
姜佩兮站在廊下，隔着卷起的竹帘看向他们，她问身侧的丈夫：“常公子剑术如何？”
周朔看了眼，顺口回答：“世家里教的剑法。”
姜佩兮不懂这些。
她幼时只学过几天剑术，因不小心弄伤自己，母亲狠狠责罚了教她剑术的师傅。后来她就再没学过这些，连着骑射等一应功课全部取消。
姜王夫人不认为幼女需要学这些吃力而效用很小的技能。她的瑾瑶永远是高高在上的贵女，身侧会有无数效忠她的死士。
姜王夫人很笃定，顺着自己的规划，她的小女儿会安稳顺遂地过完一生。
享受着世家的尊荣优渥，却不遭受权力争斗的腐蚀。
“什么叫世家里教的？剑法还分世家和非世家吗？”姜佩兮不懂剑术，但她立刻觉察到周朔话的奇怪。
判断一个剑法属于世家，就意味着有非世家来对标。
可周朔自幼在建兴求学，他的一切都该来自世家。
“我学得杂。什么也没学会，都是半吊子混着。民间那些不入流的剑术也知道一些。”
意识到话里的疏漏，周朔给出拙劣的解释。
姜佩兮颔首，不作他想。
她很敏锐，可她完全信任他。
他们沿着回廊离开，不再关注少年人的好胜之心。
常氏兄妹互不相让的斗嘴自每日清晨开始。
治寿常府完全热闹起来。
十七的少年，两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就是拌嘴也显得很有趣。
在世家外，不用再每一句话都瞻前顾后，如履薄冰。
姜佩兮托腮看他们你堵我一句，我呛你一句，听着就忍不住发笑。
周朔将洗好的果子递到妻子手边，他看到她的笑。
于是看了眼他本该判为算是吵闹的兄妹俩，觉得自己提了个不错的建议。
酉时的太阳还未落下，它的光并不刺目，透过枝叶繁茂的藤萝，零零星星洒进金堂屋。
看到周朔手上沾了水渍，姜佩兮把绢帕递给他。
他们并没有交流，妻子的关注点全在那对闹腾的兄妹身上。
但周朔觉得，这已是他人生最安逸的时光。
朦胧柔和的光，浅笑安然的妻，是他在梦中都不敢奢望的画面。
长兄的嘱托在先，常二时刻不敢忘。
他很快就计划起该怎么将自己的所学，全部传授给啥也不懂的小姑娘。
姜佩兮和周朔由着他折腾，他们不图常二教会吉祥多少。只打算让吉祥先提前摸摸弓箭，不至于正式学习的时候太生疏。
但常二没把事办好，还惹得长兄发了火。
周朔发火的原因说大算大，说小也小。
常二教射艺时，将靶子的方向安置在院门口。
于是当姜佩兮从花阴后转进院门时，人还没站稳，就被周朔一把扯住，护到身后。
周朔的怒意在瞬间显露：“谁允许你这样放箭靶的？”
“司簿……我、我不是故意的。”常二被吓得结巴。
“你办事就这么糊涂？你还能做好什么？”
是毫不留情面的训斥。
姜佩兮从周朔身后探出头，才看清情形。
箭靶的方向和院门口重合，是有些危险。手上拿着弓箭的是吉祥，她看起来很不安。
姜佩兮低声道：“提点一下就好了，干嘛说这么重的话？”
花阴投下的阴影模糊周朔的眉眼，“这都不能说么？”
他们白住着人家的宅子，又是请的常公子教射艺。
姜佩兮觉得他们姿态该放低些，她去牵周朔的手，压低声音：“何必这么咄咄逼人？”
“我咄咄……”周朔被噎住。
他很快垂下眸，遏制眼中翻涌的情绪，以及莫名的不甘。
“是我失态了。”
他用这句话将所有揭过，然后落荒而逃。
姜佩兮怔怔看着周朔离去的背影，他刚刚挣开了她的手。
稳住情绪，她看向三个不安的小辈，宽慰他们：
“没事，下次注意就好。他刚刚话重了些，常公子别往心里去。”
常二连说“不敢”。
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长兄，温和从容于瞬间荡然无存。怒意下倾泻出的严厉苛刻，与他身在娄县的父亲近乎如出一辙。

第63章
透过纱窗的光将书房照得亮堂, 熠熠生辉。
姜佩兮站门口看了会周朔，他低头在核对账簿，好像没察觉到她。
为了提醒周朔, 姜佩兮试图弄出些动静。
她转身去关房门。
门扉的关阖声怎么也不算小，可周朔就是没抬头。
这下姜佩兮知道了, 他是故意的。
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姜佩兮走到书案旁：“生气了？”
“没。”他的心思似乎全在账簿上, 就用这么一个字来敷衍她。
姜佩兮伸手去抢霸占了他全部心神的账簿, 抢到后, 随手丢到旁边。
执笔作注的周朔终于抬头看她, 他眉目沉凝，已不见方才的严苛。
抬手去捏他的下颌，姜佩兮歪头看他：“那是受委屈了？”
周朔看向她，黢黑的眸色寂寂，幽暗深邃。
对视不过片刻，他就收回目光, 转头去拿被她丢开的账簿。
姜佩兮按住账簿。
被任性丢到一旁的账簿角页翻折, 此刻再被姜佩兮一压，折印在纸页上留下痕迹。
周朔神色露出无奈：“墨还没干, 这么压，怕是要糊一大片。”
姜佩兮揪起已皱巴巴的账簿, 把它丢得更远, 保证周朔伸手也捞不到。
扶着桌沿, 她挤到周朔和书案间。很快有手扶上她的背，稳住她的身子。
未曾预料的举动让周朔手足无措。
可护住妻子已是他的本能, 慌乱间忘了手还拿着笔，朱墨染上素色的衣衫, 甚至她的手背都被划了一道痕迹。
姜佩兮如愿坐到周朔腿上。
搂住他的脖子后，她查看手背朱红的墨迹。
“抱歉。”
周朔向她道歉，试着用指腹擦去他的无心之失。
指腹的薄茧擦过皮肤。这对于娇惯养大的姜佩兮来说，存在感很强。
红墨在他的指腹下晕开。
她挣开周朔握住她的手。
伸手去捧他的下颌，稍稍用力，迫使他抬头看自己。
姜佩兮低头吻他的唇角。
几乎是下意识的，周朔往后撤让。
姜佩兮搂着他的颈脖不松。
察觉到周朔的抵触后，她不服气，固执地想要制造更多的亲密接触。
她去咬他的唇，他的唇瓣被她放在齿间厮磨。
他们的呼吸很快交缠在一起。
分开时，周朔唇色艳艳。
姜佩兮的拇指划过他的唇边，艳色留在了指尖。
她把她的口脂蹭给周朔了，姜佩兮意识到。
心情发生微妙地好转，她看着手背上的红墨，满意道：“这下我们扯平了。”
墨水留在皮肤上难洗。
周朔试图和妻子商量：“先起来好不好？我去拿水给你洗一下。”
她还是搂着他不松手。
姜佩兮终于意识到，她有着不乐意看到周朔衣冠严整的癖好。
捏着他的发簪慢慢从髻中抽出，他的长发很快散落，落到她素色的衣袖上。
“为什么……”周朔不解地看向妻子。
姜佩兮看了看手里的发簪。
黄杨木，君子之木。
周朔是当之无愧的君子，德行操守放在整个世家都出类拔萃。
奈何她现在不想看他这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姜佩兮手一松，簪子就落到地上。
听到声音，周朔转头要去看，可妻子捧着他的下颌不让他动。
“那个不好看，我送你个好看的。”她说。
周朔觉得这道理讲不通，“虽是旧物，却也不必……”
他的声音很快卡在嗓子里。
妻子的呼吸落在颈侧，湿润的唇瓣吻了他的喉结。
她身上的气息一下甜腻起来，浑噩他的理智。
“别……”嗓子已经干涩，周朔试图避开情|欲。
他再次向后撤让。
周朔的喉结在滚动。
姜佩兮揪住想要逃离丈夫的衣襟。
为了惩罚他的不知情趣，她搂紧他的颈脖，不再是一触即离的吻，她换了牙去咬。
只一口，她的手腕就立刻被握住。
“到此为止，佩兮。”
他的话语仍旧冷静理智，可声音已经完全喑哑。
姜佩兮根本不把他的警告当回事。
她将自己完全靠向他的怀里，身体也尽可能地贴近他。
碰到预料之中的灼热后，姜佩兮伏在他的肩头轻笑，捏着他已经发烫的耳垂，吐气如兰：“真的吗？”
“自然。”周朔面色镇定。
但姜佩兮坐在他的腿上，她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而且扶着她腰的手心，现在已经很烫。
姜佩兮指尖缠着他散落的长发，一圈圈绕着。吻了吻他的鬓发，她放轻声音，“你在宁安那么久，有没有背着我……”
“偷腥？”最后这两个字姜佩兮说得很含糊。她知道周朔不会，这么说只是想激他。
她的手腕再次被握紧。
周朔抬眼看她：“什么？”
当褪去刻意的温和后，面无表情的他便显得极为严肃，难以亲近。
黢黑深邃的眸中压着恼意，连眉头都蹙了起来。姜佩兮知道到自己玩笑开大了，于是俯身吻他的眼睑。
周朔顺从地闭上，由她亲吻。
等把他的眼睛细细亲了个遍。
周朔才再次睁眼看她，迷蒙的光透进眼睛。他揽着妻子的背，使她靠近自己。
他吻她的颈侧。
姜佩兮抓紧指尖缠着的长发，周朔喷洒在她颈间的呼吸很烫。
她很快被抱到窗边的软榻上。
透过纱窗的光照在瓷白的肌肤上，像是上等的羊脂玉。
周朔吻她的肩头，细腻的肌肤触碰着唇，美好纯净地让他想留下些印记以宣誓占有。
可却终究舍不得，于是只以轻淡的吻一带而过。
姜佩兮乐于把周朔拉入情潮，却不能独善其身。
暧昧的喘息被压在喉间，呼吸又纠缠在一起，不知道是谁先溺了进去。
她像是失足跌进了水里，抱着浮木，一会露出水面，一会又被浪头打下。
沉浮起落，半点由不得自己。
这让姜佩兮不安。
于是迷糊着想要推拒，情潮下的声音染上水汽，像是哽咽：“疼。”
尽管声音含糊，但身后的人立刻停下了动作。
“没进去，怎么会疼？”他音色低哑，语气间有着不解，准备起身查看。
意识到他要干什么，姜佩兮一把攥住他往下摸去的手。
她手心潮腻腻的，紧张与羞窘混在一起。
拢起妻子的碎发，吻她湿润的眼角。周朔放缓声音，轻声哄道：“让我看一眼，好不好？”
“不好。不许看。”
“不是说疼？让我看一下。”
她靠着的胸膛已经离开，知道周朔当了真，不去看一眼肯定不会罢休。
姜佩兮懊悔起自己的口不择言，只能紧紧攥着他的手指，忍下羞怯，含糊字词：“磨的。你快点。”
身后的人静默了好一会，才再次俯身吻她。
姜佩兮听到他的叹息，颈侧的软肉被牙齿磨过，“非得招惹我。”
两个人的气息注定潮湿。
透过窗纱的光朦胧柔和，姜佩兮顺着光源望去。
她看到了窗纱上的花纹，是蜻蜓点水。
她想到了交颈鸳鸯。
脸一下热起来，姜佩兮逃避地瞥开眼，用一旁的绢帕遮脸。
“怎么了？”周朔蹭开绢帕的边角吻她。
纠葛间，绢帕落下。
躲避的计划落空，姜佩兮睁开眼，看着纱窗的花样。
她转头吻周朔，探入唇齿。
交颈鸳鸯就交颈鸳鸯吧，夫妻本就该恩爱亲昵。姜佩兮想。
浓郁的潮水退去后。
周朔顺着她的背脊轻抚，吻落在她汗湿的鬓发间：“有没有哪不舒服？一定跟我说，嗯？”
姜佩兮靠在他的肩头，懒怠地把他垂散的长发绕在指尖。指尖的黑发与他素白的里衣相互映衬。
“等人进来收拾，肯定知道我们干什么了。”
“我来收拾。”周朔宽慰妻子。
“就我们这衣衫不整的样子，还有头发……”
周朔没忍住笑：“原来佩兮还怕人家知道？刚才胆子怎么就那么大？”
他在逗她，这让姜佩兮窘迫。
她握紧周朔垂下的头发，开口呛他：“满屋的圣贤道理，你也好意思。”
周朔一怔，礼教修养此刻才姗姗来迟。
知道再说下去羞愧难当的只有自己，他只好讨饶：“别说、饶了我吧。”
占到上风，姜佩兮便觉得窃喜，凑到周朔颈侧又要与他亲昵。
周朔别开脸，躲避亲吻：“饶了我吧。”
他对她总是无奈居多，又在退让中衍生出太多次纵容。
姜佩兮的关注点落到他的里衣上，她松开缠绕指尖的长发，捏着他的领口，把料子糅出折痕。
衣冠端正的周朔谦和有余，却无法亲近。
他的宽和有礼使姜佩兮放下戒备，一步步托付身心的信赖。
可人总是难以知足，她不会仅满足于此。
夫妻总该比别的关系更亲近一些。
“你喜欢男孩多一点，还是女孩多一点？”她问周朔。
“都喜欢。”
“那你觉得，我们的孩子……”姜佩兮又圈住他的颈脖，“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不知道。无论男女，我都会好好照顾它。”
“我们打个赌吧。”
“赌什么？”
“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她将下巴磕在周朔肩上，又伸手缠他的头发，说出来的话语气轻缓。
“如果我赌赢了，你就答应我。以后不许默不作声撇下我，不许什么都不说就跑了，不许跟我生闷气，不许不理我，不许说我刻薄……”
她说了很多“不许”。
试图在今生里规避前世所感到的所有不快与不安。
“不会的。我记下了。”周朔向她承诺。
姜佩兮靠近他的颈侧，致力于将他的衣襟揉乱，“如果你赢了，我就给你做身衣裳。”
周朔微怔，手心托着妻子的后颈，提出异议：“这还是算了，不用费那个心神。”
“赌注而已，弄得你好像能赢一样。”姜佩兮嘀咕他。
周朔只好答应：“好吧。那佩兮堵哪个呢？”
这场赌局，她有完全的优势必胜。
可是爱意往往笨拙。
姜佩兮蹭他粘在颈间的长发，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眼地笃定道：
“我猜，是个女儿。”
她是这样的别扭，奇怪的矜娇。
生怕泄露了比对方多的爱意，让她在这场关系中落了下风。

第64章
姜佩兮在和寇嬷嬷的闲话中得知, 李少夫人如愿生了个男孩，可她本人却难产去世。
或许她都没能看到孩子一眼。
她本就有些伤春悲秋。
此刻得知一个好端端的人就这么没了，不免心绪低落。
妻子的情绪是周朔的第一要务。
在觉察到她的不愉悦后, 周朔没了核查账簿的心思。
相较于妻子因人生无常衍出的愁绪，周朔在得知因果后陷入了焦虑与惶恐。
生育可能会死。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计范围。
他开始翻医书, 试图找到两全的办法。
可看得越多，周朔越感不安。莫说两全, 他甚至连仅保住妻子的办法都没能找到。
尚未拥有完整生命的胎儿, 如何能与他所爱的妻相提并论？
近乎是本能地, 周朔决定放弃这个孩子。
他不试图和任何人商量, 他已经做好了决定。
周朔知道妻子对这个孩子是何等的爱惜。
他甚至是借了这个孩子的光，才获得弥补的机会。
只要可行，他就会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
妻子一定会恨他，但无论是让他给孩子抵命，还是死生不复相见。这都是他可以承受的后果。
仅仅设想就会让他心口绞痛，神思陷入绝望与虚无的, 是她会离开。
不是离开他,
是离开人世。
这个恶果，远超出他的承受范围。
他在建兴见证过许多新生命的诞生, 无不充满喜悦与热闹。
在一道道恭贺新生儿的祝福中，人们往往会忽略刚刚承受了生育苦痛的母亲。
周朔也不外乎其中。
新生带来的光明与希望, 足以冲淡一切压抑浑噩。
建兴需要新生命, 世家更需要。
生育为何与死亡如此贴近？
婴儿的出生, 是母亲用命去博得的。
人总是难以感同身受。
周朔当然知道生育需要承受疼痛。但对妻子将遭受的痛楚，他却抱着莫名的侥幸, 或许不会很疼，或许只要疼一会。
此刻血淋淋的惨案摆在他面前, 妻子面临的是死亡的威胁。
他需要承担失去她的风险。
仅仅是设想，他便阵阵心悸，难以呼吸。
周朔感到了切实的疼痛，真切的痛楚时刻刺激他的神经。
没有人可以感同身受。
甚至同一个人，对不同时空的自己都无法感同身受。
如今的他已无法切身体会幼年时经受的苦楚。
那么同样的，现在的他也不能真正地感受到失去妻子后，会经受的绝望。
可现在只是设想，他却已难以忍受。
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
周朔在心里反复盘桓这个决定。
他不会就这样放任情况恶化。
书里总有很多东西不便记载。医书里找不到，不代表医者不知道。
周朔扣下了第二日来给妻子请脉的郎中，和缓地询问自己计划的可行性。
郎中一脸见鬼地看他，连声拒绝。
“落掉孩子，对夫人伤害极大，风险更不少于生育。”郎中说。
他现在的境地是进退不得。周朔意识到。
维持着谦和的姿态，他送郎中出府。
临别时，他淡声道：“不要多嘴，无论是对建兴，还是宛城。拿了钱，没命花，多少可惜了些。”
郎中看他的眼中有惊惧，像是看到了疯子。
周朔想起他的母亲。
一个会杀死自己孩子的疯子。
在这一刻，周朔不得不承认，他与母亲有着高度的相似性。
其实孩子不一定会使他失去妻子，周朔试图劝解自己。
毕竟无论是主君，还是秦夫人，她们都未因生育丧命。
或许这需要凭借一点运气，他想。
可他从不是世间的幸运者。
上苍总是戏弄他，给予一些甜头，又迅速收回。
他已经吃过很多次亏。
简朴的铜镜里映着妻子的面容身形。
美好过盛便显得珍贵，似乎稍不细心保护就会碎裂。
姜佩兮对上镜子里那双幽深的眼睛，没能按捺住心里的疑惑：“建兴出事了？”
“没。”周朔在给她梳发。
他现在已经学会了几个简单发髻，很是得心应手。
等周朔给她盘好发，姜佩兮转身看他：“那你这两天怎么跟丢了魂一样？飘飘忽忽的？”
他没说话。
“如果是你们主君叫你回去，你脱不开的话，回去也没什么。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不会跟你发脾气的。”
姜佩兮顿了顿，又道，“不论什么事，你都可以和我商量，能帮的我都会帮你。”
“不是。和建兴没关系。”周朔否认，“我只是在想，我们要不要去江陵。”
“去江陵干什么？”姜佩兮想不通。
“我听人说，生育时家里有个能作主的长辈比较好。”
姜佩兮恍悟，周朔想让她母亲在自己生产时坐镇。
“不用。这么远的路，来去都折腾。寇嬷嬷已经请好了稳婆，我们按着流程来就好。”
“就是寇嬷嬷和我说，要请个主事的长辈。”
周朔垂下眸，掩藏难以抑制的不安，“或者我往江陵寄信呢？我想试试。”
“她不会来的。”
姜佩兮拿起玉簪往发髻上比对，语气不觉带上讥讽，“我母亲不会来的。她现在连客都不见了，你还想请她来这儿？”
周朔俯身拥住妻子，他声色低缓：“可我们没有经验，很多事我们都糊里糊涂。寇嬷嬷她们固然有经验，但并不能主事。”
姜佩兮没说话。
能主事的长辈，除了她的母亲，还有这个资格的就是周朔的母亲。
但请周朔的母亲显然不可能。
周朔和他母亲关系很差。
只要一提到他母亲，周朔的态度就会从温和转为强硬。
哪怕提起的人是姜佩兮。
上辈子她和周朔十年夫妻，就见过他母亲两面。
第一次是成婚那天，典仪上匆匆见礼后，他母亲就返回临沅，连晚宴都没参加。
第二次见面，是天翮六年，这次见面给姜佩兮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
周朔母亲造访建兴，她想和周朔的父亲合葬。周朔没答应，两人起了点争执。
在姜佩兮看来，至亲拌嘴吵架都很正常。
但无论怎样，血亲之间不该动手。因他母亲的要求没被满足，周朔被他母亲砸得头破血流。
姜佩兮在里院听到巨大的碎裂声。
赶到堂屋时，她看到了碎裂一地的瓷片，以及血糊了满脸的周朔。
他的状态很宁静，只是静静看着那个失智暴怒的母亲被侍卫钳制住强行拖走。
哪怕不断流淌的血液，已快糊住他的眼睛。
“佩兮。我们该请个周到的长辈，这样我们至少有个底。万一……”
周朔埋在她的肩窝里，他声音闷闷的，“万一有突发情况，有个长辈在总能安心些。”
姜佩兮不由叹气：“但我们没有合适的长辈，这也没有办法。我们按着稳婆和寇嬷嬷说的准备就是，谁家都是这个流程，差不了多少。”
“常夫人可以吗？”
“谁？”
“娄县的常夫人，常恒常忆的母亲。听说她是个很周到细致的人，我们请她来可以吗？”
姜佩兮迟疑道：“她能算我们的长辈吗？”
“或许。勉强算吧，常忆和吉祥义结金兰了，我们可以借吉祥的光，算做常夫人的晚辈。”
姜佩兮觉得这有点扯：“哪能这样算？”
她被周朔拥着。他俯身埋在妻子的颈间。
“佩兮……”他声音呢喃，落在耳边像是溺水之人在无助至极时，发出的最后一声求援。
姜佩兮不喜欢和生人打交道，尤其是来自世家的生人。
年少年幼的郎君女郎还留着本性的纯真，而世家的夫人们大多面目模糊。
和周朔成婚后，姜佩兮遇到的几乎全是世家妇。
她们带着目的来拜见她，姿态间满是谦卑与讨好，眼里又全是算计谋划。
世家夫人们心里有夫家、有娘家、有子女，却唯独没有她们自己。
这让姜佩兮觉得很怪。
她们自己呢？
为什么她们为丈夫、为兄弟、为子女四处求人，却不为自己求些什么呢？
姜佩兮不想和世家妇打交道，可是她的丈夫如此不安。
看了会透过碧色窗纱的光，她偏头吻他的眼角眉梢，“好，就请常夫人来吧。”
常夫人在他们商量好的第三日到达治寿。
姜佩兮和周朔站在堂屋廊下迎接这位长辈，常氏兄妹也在旁边恭候母亲。
午时的太阳大，强光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常夫人由婢女撑着伞，请入府邸，再来到堂屋的院落里。
年幼的女孩一看到母亲便飞出廊下，不顾日头的毒辣，扑向疼爱她的母亲。
常忆抱住常夫人的腰，一连串的甜话倾泻而出：“母亲，我好想你啊。想你想得我都瘦了，母亲有没有想我呀？”
年轻的郎君也紧跟妹妹走向母亲。
他矜持许多，向常夫人行了礼：“母亲一路可还顺利？家中都好吗？”
他们簇拥到一起，不用外人介绍就可知他们是亲厚的家人。
姜佩兮看向身侧的周朔。
他只是静静地看，神色平静到显得淡漠。
她伸手去牵丈夫的手，捏着他的指尖，摩挲他指腹的薄茧。她悄声道：“等我们的孩子大些，他也会这样跑向我们。”
周朔慢慢从愣神中看向妻子，脑海不由构想妻子话语中的场景。
目光下落，他看到妻子层层衣衫遮掩下的腹部。
周朔对这个孩子的情感很怪。
他讨厌它的寄生，厌恶它的血脉，更仇视它带来的风险。
可在妻子如此简单语句的描摹下，他又被催使着生出期待。
仅仅是一句话。
他便不可遏制地，开始期待孩子的降生。
他的心绪已完全被她操控，周朔意识到。
那么他又如何能够承受失去的苦痛？

第65章
常夫人和姜佩兮过往接触到的世家妇不一样。
她似乎完全是个慈爱的长辈, 言行不拘谨，更不诚惶诚恐。
甚至于她会使唤周朔和姜佩兮，以一个长辈的口吻。
常夫人问他们是否给孩子做好了衣裳。
姜佩兮答都已购置好。
她面上便浮现不赞同的神情：“小孩子的衣物, 亲手做才是，外头买的多不尽心。”
姜佩兮当然知道, 可是她不会绣活。
因学绣艺时扎到手，姜佩兮跟母亲抱怨过一次。
姜王夫人就取消了她的女工课程。一切会伤害到幼女的东西, 她都会排开。
这就使得姜佩兮前后两辈子, 连个完整荷包都没绣出来过。
孩子的衣物前世都由阿青缝制, 可现在阿青不在她身边, 她上哪去弄尽心的衣物？
就只好先委屈孩子些，反正买的是好料子，也算补偿。
但常夫人不认可这样的敷衍，她决意让姜佩兮亲手做些。
姜佩兮只能尴尬承认：“我不会。”
这下常夫人才了悟：“我教你。不难的，跟着我一步步来就好。”
少时偷的懒，多年后再次偿还。
姜佩兮认命地跟着常夫人捻线捏针。
多年不碰针线, 她的技艺没有丝毫退步, 还是第二针就扎到了手。
“小心些。”常夫人看向她，又看捏针的手势, 不由叹息，“夫人这么拿针, 不扎到自己才怪。”
姜佩兮看到周朔望了过来。
他最近有些粘着她, 有点走一步跟一步的意味。
周朔本该在书房核账簿, 可因姜佩兮和常夫人在偏厅，他就把账搬到这边来算。
常夫人顺着姜佩兮的目光看过去, 不禁失笑：“孩子的衣物总是要父母亲手做才好。既然夫人做不了，那不妨司簿来试试呢？”
周朔站起身, 他答应地从容：“也好。”
姜佩兮不信周朔能做得比她好，她是怀着看周朔出丑的心思把手里的布料交给他的。
但她的盘算落空了。
姜佩兮看了眼缝制的线路，粗糙且杂乱。
可就这样，也比她缝得好。她缝的布都会揪成一团，拧巴成一条虫子。
周朔在跟常夫人学针法。
他拿针的姿势很别扭，显然是新手。
凭什么新手缝的比她好？
姜佩兮开口挑刺，“不好看。不如阿青，阿青绣的比这个好看多了。她会弄很多花样。”
周朔愣了愣，迟疑理解妻子的意思，开口问道：“佩兮是想陶女使了吗？我让人接她过来呢？”
“不是，不要接她。”姜佩兮矢口拒绝。
周朔看向她的眼里有担忧，“可是……”
“没有可是。”
姜佩兮将话题拉回，指着周朔缝的线路，“你这个缝的不好看，针脚是乱的，线收得也不好。”
他惯来是会认错的，“是不好，等我再学一学。”
“司簿才初学，这样已经不差。”
常夫人为周朔说话，“何况亲手做衣服，也就是一份心意。精不精巧倒在其次。”
姜佩兮没再说话。
她确实理亏。因自己做不好，尽不到身为母亲的心意，而周朔却可以做到她所不能的。这便衬得她尤为无用。
挑周朔刺，朝他发脾气，是她试图掩盖自己失职的拙劣手段。
周朔不会和她计较，姜佩兮知道。
她就是逮着他欺负。
周朔看向常夫人，“这个时辰，忆儿该听完课了，夫人去看看呢？也好问问先生，她今日学得怎么样。”
看透他的心思，常夫人笑起来。
这对小夫妻，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正是呢。我昨儿才和先生约着，今天要考教忆儿最近学的功课。真是年纪大了，忘得一干二净。”
常夫人站起身，向他们告辞，“我先过去了，这衣服往后再慢慢做，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
姜佩兮同常夫人颔首。
周朔起身送人。
周朔回来的时，看到妻子伏在案几上，手里攥着给孩子做衣裳的料子。
透过纱窗的光柔和地照在她身上，她的身形是宽松纱裙都掩不住的单薄。
她就静静地伏在那，被人说了重话也忍着委屈。
她本该鲜艳明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脆弱无助。
“不舒服吗？”周朔问。
他走到妻子身后，俯身将手放到她的背脊上，“这样趴一会腰就要疼了。不舒服和我说，我们请大夫，别忍着。或者不想见大夫，去屋里睡一会呢？”
她的任性使坏，就是这样被周朔一点点惯出来的。
周朔的气息笼罩她，姜佩兮别过头：“没不舒服。”
周朔伸手拽妻子手里的料子，她抓着不肯松手。
他便叹息道：“方才常夫人话重了些。佩兮不喜欢做这些，以后就都不做，好不好？”
“不是不喜欢。是做不好。”姜佩兮强调区别。
“不要紧，我来做。等我学学，会做好的。”
姜佩兮气着和他争辩：“你做好了，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尽不了我身为母亲的心意，你做的再好也是你的心意，与我何干？”
“我们的心意是分开算的吗？”周朔问她。
“当然。”
“那么佩兮，你生育它的痛苦，算不算心意？”
姜佩兮愣了愣，她看向周朔。
“你把它带到这个世界上。这样的心意，无论我做什么都不及你。我只能做些最微不足道，且随时能被代替的心意。与你相比，我很无地自容。”
姜佩兮坐起身，她看了会周朔，抿唇别扭道：“那就不分开了，我们的心意算在一起。”
吻落到额间，满是珍重。
姜佩兮抬手搂住他的脖子。
周朔又吻了吻她的鬓边，呼吸落在耳畔，“是不是腰疼了？”
他扶住她的腰，试图减轻她的不适。
姜佩兮埋在丈夫的颈间，“那以后孩子的衣服都你来做？”
“嗯，都我来。等我学一学，会慢慢做好的。”
姜佩兮嘀咕道，“谁家是父亲给孩子做衣服的？”
“别人怎么样，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可惯来都是母亲亲手给孩子做衣裳。”
周朔顺着她的背脊安抚，“惯来只是一种规定。世间本无规定，也无所谓父母该如何，子女该如何。这些慈爱孝悌的伦常，不过是后人强加而已。”
姜佩兮有些发怔，周朔的声线还是一如既往的平和从容。可这些话，却很不符合她对他的认知。
周朔该是最重规矩法度的人。
他尊师重道，忠君事主，他明明是固执到有些迂腐死板的人。
为什么，他会说出这种话？
姜佩兮忽然意识到，她并不完全了解他。
她仗着记忆里与他十年的相处，自以为能够掌握他的情绪。
确实如此，她能很轻易地察觉到他的轻松闲适，不悦压抑。
可他在想什么，他会做什么。姜佩兮完全无法预料。
甚至于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周朔有很多隐瞒她的事，她也不去揭开。
刚成婚的时候，她抵触这段婚姻，根本不屑去了解他。
后来关系稳定，她又觉得没必要探索他不想告诉她的事，谁都该有些小秘密。
而如今，他们离开了世家。
似乎可以不再顾及各自背后千丝万缕的宗族，彼此都该坦然一些。
他们该更深切地了解对方。
可姜佩兮却开始害怕。她害怕被周朔刻意隐瞒的东西，是她绝不可能接受的。
一旦周朔是非她所期望的样子，有她不能接受的瑕疵。
那么当下这样的拥抱亲昵便是雾中花，水中月，又会成为一场幻梦。
姜佩兮不想回忆前世里他们的种种疏离。
她搂紧周朔的颈脖，试图逃离那些无法甩脱的不快记忆。
“怎么了？”周朔安抚地顺她的背脊，低声问她。
“你那些瞒着我的事，给我瞒好了，不许泄露。既然以前瞒得那么好，现在也给我好好瞒着，别叫我知道。”
姜佩兮等了好一会，也等不到周朔的回答。她便凶他，“你听见没有？”
可周朔还是不接话，他就这么默声抱着她。
姜佩兮气得要脱开他的怀抱。她如愿离开了一瞬，却又被他抱回去。
“对不起。”他说。
姜佩兮埋在他的肩窝里。
半晌，她闷声道：“我被你弄得像个乌龟。”
遇到危险，遇到不快的事，就缩回龟壳。躲着避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不去探索，就不会受伤。不去了解，就不会失望。
姜佩兮唾弃这样的自己。
她曾不满周朔躲着避着，不肯与她敞开说心里话。
可如今察觉到他想坦白了，仅仅知道他不是完全被礼教规矩束缚的人，她便感到害怕。
未知往往使人恐惧。姜佩兮竟觉得，糊里糊涂过一辈子也没什么。
谁都不是完美无瑕的圣人，谁都该有一些隐微的、不可告人的秘密。
“乌龟长寿，也挺好。”周朔接她的话。
他的幽默真的很不合时宜。
姜佩兮被他噎住，气地抬手捶他的背，骂他：“你才是乌龟，你全家都是乌龟。”
周朔由着她打，顺着她的背脊安抚她的情绪：“我们一起长寿，也没什么不好的。”
听到周朔的话，姜佩兮停下手。
默了好一会，她才再次圈住他的颈脖，蹭到他的颈间。
她的声音突然干涩，勉强把字词卡出来：“子辕，长命……”
揪住他的衣襟，姜佩兮尝试握紧些什么，来按下心中的委屈。
“长命无绝衰。”她艰难地把这几个字从嘴里卡出来，而不暴露自己的哽咽。
她的寿命真的很短。
她病逝的时候，他们的孩子才九岁，他们的家才刚刚搭起不久。
周朔迟钝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不觉声音都有些发颤。
“佩兮，是上邪吗？”他问。
姜佩兮没答话。
再说下去，她就要不好意思了。

第66章
孩子的衣服, 最后姜佩兮一件也没做。
周朔零零星星缝了几件围兜，丑得姜佩兮都不忍心看。
不过他们的孩子还是有了很多亲手做的衣裳。件件尽心精致，都是常夫人做的。
为了报答, 姜佩兮送了很多精巧的珠宝给常忆。
孩子除了偶尔闹腾，日常都算乖。
常夫人叫来了常氏的大夫, 每日给姜佩兮请两次脉。每次都说很好。
常忆和吉祥关系越来越亲密，白日玩在一起, 晚上睡在一个屋子里。
被常忆磨着, 常夫人收了吉祥做干女儿。
她对吉祥很尽心, 平日吃穿都会过问, 连带着功课也和亲女儿一起考教。
吉祥有常夫人照看后，姜佩兮省了许多心。
她看着常夫人管教常忆，问候常恒，心里很是敬佩。
在做母亲方面，常夫人比她优秀很多。姜佩兮对比得出。
她对孩子有些纵容，不如常夫人有原则。她也没有常夫人的耐心, 不能每次都能压住脾气和孩子讲道理。
在与堪为完美母亲的常夫人相处后, 姜佩兮有些焦虑。
她和周朔嘀咕：“常夫人是个好母亲，我是做不到她那样了。”
周朔在研究手里的针脚, 他低着头，顺口就回答道：“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世上尚且没有两块相同的玉石, 何况是人？”
“但常夫人做得这么好, 我做不好, 就显得失职。”
“母亲只是一个身份。并非你的全部，佩兮。”
周朔抬眼看她, 他神色沉凝，“你把它带到这世上, 已是最大的恩赐。往后我们照料它，庇护它，在我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满足它想要的。我们不亏欠它就是了，不必和别人攀比。”
“但是……”姜佩兮觉得周朔说得在理，可又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佩兮，你指望孩子功成名就吗？”
“那没有。”姜佩兮否认。
“既如此，我们也不必给自己多高的要求。”
姜佩兮被周朔这句话说得愣了好一会。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周朔居然还挺会开解自己的？
可这也就是周朔说说而已，等真到照顾孩子的方方面面，给孩子讲道理，给孩子筹谋，能耐下心来的只有他。
她是不高兴把事理掰碎了，一点点给孩子讲通的。
姜佩兮叹了口气，承认自己的缺陷：“可是我脾气不太好。”
“谁说的？”他的声音里掺了些冷意。
“这还用说？我自己不清楚？我也总朝你发脾气，不是吗？”
“那算什么脾气，而且确实是我做错了事。佩兮，你没朝我发过脾气。”
在周朔诚恳的目光下，姜佩兮很不好意思。
他这么真诚，让她觉得自己一直在欺负老实人。
“佩兮，在成为母亲前，你先是你自己，不该把任何人，任何身份职责，放在你自己之前。”
周朔放下手里的衣服，走到她身前，俯身捧她的下颌。
他的呼吸落在额前，声色轻缓，一字一句满是安抚平和：“没有任何人比你重要。佩兮，多爱惜自己些。”
看着丈夫认真的神色，姜佩兮揪住他的衣襟，使他更靠近自己。
她抬头吻他的唇角。
周朔的话，也曾有人和她说过。
是她的母亲。
母亲曾对她说：“佩兮，你不能什么都给琼华。你可以爱阿姐，但你不能最爱她。你最爱的人，只能是你自己。”
姜王夫人教她的很少，也似乎并不喜欢她。
她并没能从母亲那里，学会如何做一个母亲。甚至她也不懂得夫妻间该如何相处，便糊里糊涂地被嫁往了建兴。
在建兴磕磕绊绊的日子里，她和周朔笨拙地做着夫妻，笨拙地成为父母。
她和周朔的相处时间其实很少，交流更少。
周朔在建兴的日子里，几乎全在他的主君那边议事。
他们短暂的相处就是用膳那会功夫，期间聊两句孩子，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而更多的时间，周朔压根不在建兴。
他总是去周氏的属地，各个地方。姜佩兮不知道他究竟去干什么，为什么总离开，为什么一消失就好几个月。
他明明经常寄述职信回建兴，却从没给她写过信。
他明知他一走就要很久，却从不说带上她。
天翮七年，建兴曾兴起一片喜悦。
姜佩兮从不关心他们周氏的事，她冷漠更疏离。
直到来恭维她的周氏夫人用满是兴奋的语气和她道喜：“阜水那边的渠道终于修通了，两岸的城镇和农田不用再遭受洪涝。这次修筑，至少可保百年无恙。”
整条阜水都是崔氏的，有一段被阜水流经的平原经常发涝，这段灾地属于周氏。
崔氏的地界在上游，洪水祸及不了他们。
治水是件麻烦事，崔氏又恨透了周氏，于是每每阜水汛期，别说帮着周氏治涝，他们不落井下石都算仁慈。
阜水属于崔氏，周氏不被允许碰阜水。多年来都是在两岸修筑堤坝，怎么可能去挖渠呢？
这般想着，姜佩兮便问：“崔氏怎么会允许周氏修渠？”
那位夫人愣了愣，诧异道：“是周司簿说服了崔氏。姜夫人不知道吗？周司簿负责修渠，都已经四年了。”
她不知道。
有关周朔的一切，姜佩兮什么都不知道。谁都知道他在做什么，只有她不知道。
于是在这种被有意或无意的忽视下，她用成倍的冷漠护卫自己，绝不让自己在周朔面前露出任何想要亲近的意思。
人总是难以在时空的当下把握所有。
而于过后的岁月里，再度勘察时，才能发现许多当时无法注意到的细节。
时至今日的姜佩兮，再度回想周朔的离去与归来，才注意到他似乎有太多次的欲言又止。
他眸光的每一次暗淡，都发生在她冷着撇开脸，装作什么都不关心时。
阜水渠道的修成在开岁，喜悦洋溢着建兴，可周朔一直没回来。
随着春暖渐起，周氏族人脸上的喜气散去，压抑不安再度笼罩建兴。
姜佩兮不关心周氏的一切，更倔强地拒绝能知晓周朔消息的一切渠道。
他修他的渠，她封她的渠。
这很公平，那时的姜佩兮就这么固执觉得。
消失了大半年的周朔，在连绵不绝的萧瑟秋雨里返回建兴。
彼时姜佩兮刚将孩子哄睡着，她拍着孩子，轻声哼着歌谣。
屋子里是暖黄的烛火，除了她哄孩子睡觉的声音，就只有秋雨打在梧桐树叶上的缠绵声。
看孩子已经睡熟，姜佩兮起身将被角掖住。
放好床幔转身时，她看到了周朔。
漆黑的夜色里，他的衣袍边角都沾着湿气。
他就那么寂静地站在那，庄严的黑袍将他锁在黑暗里。
“回来了？”
“嗯。”
这就是久未相见他们的全部对话。
他不说，她不问。没有孩子作为话题的他们，只剩互不相干。
姜佩兮坐在烛下看书，精装的书排版优良，印刷清晰。可她已经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只是在盯着书页发呆。
珠帘被撩起后垂落的碰撞声，吸引姜佩兮的注意力。她往那边看了眼，又漠不关心地垂眸继续看书。
他瘦了很多，年前合身的寝衣现在穿却显得空。
周朔走到她身前，递给她一枚福牌。
这是一枚极为简陋的福牌，毛糙的边缘，廉价的红绳，还有歪扭的刻字。它实在不适合作为礼物赠人。
“我回来时，正好遇到一座佛寺，就去求了一个。”周朔解释这个廉价的礼物。
姜佩兮没接，她仍在看她的书，“你不是不信佛？”
“敬鬼神。总没什么害处。”
姜佩兮转身朝向烛火，将书搁到凭几上。她的眼睛没离开过书页，淡声道：“放着吧。”
周朔没再说什么，将福牌放到她手边后就转身离开。
等人走了，姜佩兮才拿起那枚福牌。
福牌上刻了“康宁”。
有些像周朔的字，但他的字一笔一划都很工整。
何况他学的是古碑体，最讲究下笔的力道，不可能写出这种飘飘浮浮的字。
姜佩兮不在意地将福牌撂到桌上，大半年没见，就弄这么个东西来糊弄她。
窗外又是雨声，淅淅沥沥打在槐树叶上。
她靠着软枕，手上捧着书，盯着蜡烛燃烧后滴下的热油，又看着它流淌凝固。
肩上被披上单衣，周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白天再看呢，夜里看书伤眼睛。”
姜佩兮转头看他。
简单的寝衣，垂散的长发，温顺的神情，逐渐与天翮七年那夜的丈夫重合。
她仿佛又看到了他脸上的伤，又看到了他穿着大了许多的寝衣。
君子当言行有举，仪态从容。
周朔一直以君子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但那一夜的他，狼狈落寞。
他本来漂亮修长的手，干瘪的只剩骨头。手面全是皲裂的伤口，一道道数都数不过来。
一个曾理智地说自己不信神佛的人，为何会特意去佛寺求福牌？
他究竟遭遇了什么？
姜佩兮不知道。
前世的她漠然忽视周朔经受的一切，冷情冷心地看着他为周氏肝脑涂地。
她是很感性的人，会为耳闻中受苦的人伤感。可对于在她眼前落魄不偶的丈夫，却冷漠至极。
为什么呢？姜佩兮想不通。
她伸手拽住丈夫的衣袖，把他拉向自己。
周朔揽住她的背，轻轻抚了抚她的脊骨，“怎么了？”
怎么了呢？
前世的她怎么会那样的冷漠，那样的狠心？为什么她能全然忽视他的无助悲伤？
将事不关己贯彻地有始有终？
“子辕。”她轻唤眼前的丈夫，手摸到他的颈侧。
“嗯？”
姜佩兮再次看到了前世的周朔，她的袖口被血液染红，手心黏糊的血液越来越冷。
满屋浓郁的血腥味。
他颈间被匕首划开的口子，在不断渗血，几乎已把他的衣襟浸透。
“你总是这么刻薄……”他说。
不对，他说的不是这句。
灯花在眼前闪烁。
身在治寿的姜佩兮，终于听清了周朔在建兴的那句话。
他的声音已近乎哽咽，他说的是：
“你对我，总是这么刻薄。”
惯来平稳的声线在发颤，他的委屈已经溢了出来。
可她一点也没察觉到，她一点也不关心。
周朔在征和五年里无人发觉的绝望悲凉，终于被天翮五年的姜佩兮听清。
八年。
天翮五年到征和五年，隔了整整八年。
可这份迟来的愧疚，对前世的周朔毫无用处。
她只能偶然看到他，在回忆中，在不经意间，隔着无法跨越的时空。
他会来吗？会和自己一样，有再次重来的机会吗？
姜佩兮的思绪已完全混乱，她忽然抑制不住地哀伤，替那个自己再也无法触碰到的丈夫。
她突然很想见他，向他说声“抱歉”。
为自己的冷漠旁观，为自己的故作矜骄，为自己的无意伤害。
“以前的事，你瞒着就瞒着，我们既往不咎。”
姜佩兮抱着身前的丈夫，“但以后的事，不许再瞒我，不论是什么都要告诉我。不管它听起来有多么不可思议，又多么匪夷所思。”
妻子哽咽的声音落在耳畔，周朔难得没有慌张地不知所措。
他试图仅用拥抱与沉默安抚妻子，可她身上的悲伤却越来越多，像是沼泽在将她吞没。
终于他开口答应了一切，
“好，我会的。”

第67章 番外四
姜王夫人对两个女儿的教育截然不同。
姜琼华自在生长, 独身面对风雨，江陵的一切都属于她，权力荣光, 责任杀戮。
姜王夫人不会干预长女的任何抉择，也不会给予她任何帮助。
而小女儿完全被她呵护在温室里, 她掌控着姜瑾瑶的一切。
在不允许幼女叛逆的同时，姜王夫人将所有的温情偏爱都倾斜给了她。
姜琼华刚成为主君的时候, 很缺钱。
她需要笼络地方, 也需要维系与其他大世家的关系, 还得给京都那个被她扶上帝位的蠢货收拾烂摊子。
江陵本来丰盈的府库, 几乎被她搬空.
江陵缺钱，但姜王夫人不缺。
姜琼华曾向母亲求助，想问母亲借些钱。但姜王夫人态度明确：“这是你身为主君的必然经历。”
冷漠拒绝给予长女帮助后，姜王夫人却再次赠与幼女大量的田庄与死士。
长女当时最想要的，她却阔绰地只给幼女。
在阿姐和姜佩兮诉苦后，她爽快地将母亲送予自己的人与钱都给了阿姐。
彼时的姜佩兮并不需要金银, 也不需要离她很远的大量田庄, 至于那些只会誓死效忠的死士，她更不需要了。
可这样的赠与引起了姜王夫人的不满, 她问幼女：“佩兮，你把你的一切都给琼华。那么她会把江陵分你一半吗？”
“我不要江陵。”她倔强回答。
母亲看了她很久, 最终启唇戳破她们摇摇欲坠的姐妹情：“琼华不会分你一半江陵, 你很清楚。”
“母亲既然送给了我, 我想怎么做就是我的事。如果母亲不满，可以再把它们拿回去。”
她平时是绝不敢这么和母亲说话的, 但被踩到痛处后，姜佩兮便开始耍横。
可出乎预料地, 母亲没有责备她，只是给她划定了限度：“你要多为自己做打算。听母亲的话，佩兮，你往后会用到这些。你想给琼华，母亲不拦着，但不能太多。”
“我给阿姐一半。”
“不行。”母亲冷酷否决了她。
“四成。”
“三成。”这是母亲划定的底线。
从妹妹这获得的三成额外收入，是绝不可能够姜琼华打点上下，又锻造兵甲、训练军士的。
她很快向江陵的族人举起了屠刀，那些固执跟自己作对的政敌。
屠刀能带来两方面好处：清除反对分子，保证接下来的决策都能顺利实施；从被杀的族人家里，抄出他们世代的积攒。
在某种程度上，姜王夫人在逼长女对自己的族人下手。
江陵那些贪婪愚蠢的蛆虫，早该清理了。
至于在屠刀下，是否会有误伤，这就不是顶层决策者所该考虑的了。
当贯穿江陵的江水都染上红色时，被母亲和姐姐禁锢在温室里的小姜郡君迈出了闺阁。
她和一直敬爱的阿姐发生了争执。
姜佩兮不懂为什么阿姐要赶尽杀绝，杀那些激烈反对她的族人也就罢了。可是为什么连他们年老的父母，无辜的妻子，年幼的孩子都一并处死？
甚至还有很多捕风捉影的污蔑，阿姐查也不查，就是一个字“杀”。
在长廊的竹帘下，姜佩兮好不容易截住阿姐，询问她这么做的理由。
阿姐当时忙着要和幕僚商量什么，没有站住和她说话。
“杀鸡儆猴而已。”她的眉眼间满是漠然。
姜佩兮不可置信，她颤声和阿姐讲述：“可他们不是鸡。他们是人，是活生生的人！”
阿姐只是冷笑：“若有一日我败北，他们可不会对我心慈手软。”
“可为什么要对孩子动手？很多，有很多是孩子，他们不过四五岁，最大的也才七岁。阿姐，放过那些孩子，好不好？”
姜佩兮不得不跑起来，才能跟上快步离开的阿姐。
“佩兮，别这么天真了。”
阿姐看向她，“如果今天输的是我，他们也不会放过你，懂吗？”
“阿姐，他们怎么样是他们的事，我们不能。先生教过我们，身为主家，该有仁善之心。我们该爱护我们的族人……”
阿姐终于不耐烦，讥笑地看向她，像是在看一个小丑：“佩兮，乖一些。你只要乖乖躲在母亲的佛堂里就好，别再管这些事。你也管不了，懂吗？”
姜佩兮终于停下跟随阿姐的脚步。
她愣愣站在原地，看着阿姐被幕僚簇拥着离开，她往长廊的一端走去。
在她不知道的时空里，她们间的距离已渐行渐远。
这下，姜佩兮曾经用不上的田庄和死士，都用得上了。
作为主君的亲妹妹，她却违逆主君的命令，庇护本该被杀的罪人逃离江陵。
姜佩兮一边畏惧阿姐的怒火，一边却又控制不住地想送走一个，再送走一个。
她的庄户没用太久时间就被塞满了，可阿姐举起的屠刀却像刚刚开始。
曾经有着丰厚私产的小姜郡君，也难得地体会到了没钱的窘迫。
她看着狼狈逃命的妇孺，心底涌起阵阵悲凉。
在阿姐露出她的残忍暴虐时，姜佩兮不可控地升起警戒。
是否，有一天，阿姐也会这么对她？
积蓄很快被耗尽，姜佩兮翻出自己所有的珠宝首饰，交由阿青出去典当。
换到钱后，姜佩兮再把钱交给将要逃离江陵的族人。
在那一刻，她救的不是族人，而是某个未知时空下，无助绝望的自己。
有很多人，密密麻麻的人在渡口边跪下。
幼儿的哭嚷声，妇人的低泣声，还有男子压抑的哽咽。
“小郡君之恩，我等没齿难忘。”
“我等愿结草衔环，粉身碎骨以报小郡君今日之恩。”
姜佩兮站在渡口边，江畔的风吹得她脸颊发疼。
她扶起叩首的族人，“你们离开，不要再回江陵，不要再反对我阿姐。你们好好活着，就是对我的报答。”
她的首饰已典当一空，可第二日那些珠宝却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是有人帮她赎了回来。
无需推测，姜佩兮就能知道赎回首饰的人是谁。
是母亲。
那时那刻，只有姜王夫人有这个闲心，有这个财力。
姜佩兮不知道母亲这么做的用意，但她知道母亲默许了她这么做。
在这种莫名其妙的约定中，姜佩兮开始了典当换钱，珠宝又很快被赎回的循环。
对于幼女违背长女的律令，姜王夫人不仅是默许，她甚至很满意发生的一切。
良善在世家里，是最可笑的品质。
可当这个品质有财富护航，能给流亡者提供一方庇护的天地时，便显得弥足珍贵。
九洲所有人都知道，江陵的瑾瑶郡君慈爱仁善，能给他们提供庇护。
她是可以效忠的恩主。
世家的关系千丝万缕，姻亲与血脉使得每一个人背后都站着无数亲族。
姜瑾瑶今时今日的善举，在未来会成长为庇护她的参天大树。
杀戮是掌握权力的捷径，可一味的杀戮迟早会迎来反噬。
姜王夫人已看到了长女走向极端后，将会承接的恶果。可她不会去提醒，更不会劝谏。
没有人能够在权力鼎峰时，接受任何谏言。
若长女自己无法醒悟，明白这个道理，她不过是白费口舌。
何况治下驭人，是每个主君都该自己探索的本领。
裴家那小子，就知道收敛。他的暴虐会控制在很小的范围内。并非因为他不残忍，而是他聪明。
姜王夫人一边冷漠旁观长女，一边却竭尽心力地给幼女铺路。
一条哪怕长女身亡，哪怕姜氏这脉垮塌，而幼女仍能在世家里享誉尊荣的路。
她的瑾瑶，不需要掺入那些血腥的权力争斗。
她会永远干净，那一星半点的愁绪只是因春逝，忧秋来。
妹妹那点小动作当然逃不开已把控了江陵的姐姐。
可姜琼华只觉得可笑，她的妹妹还是这样不知世事，竟然真把那套温良恭俭当真了。
她并非一定要杀尽那些人，只是他们太聒噪了。
姜琼华需要一切反对的声音闭嘴，也需要他们的家底来充公。容许妹妹这一点小小的折腾，是她身为长姐该有的气度。
她的傲睨自若在越来越大的权势下，越发自得意满，也越发刚愎自用。
但亲信的背刺打醒了她的自以为是。
姜琼华迅速在失败中吸取经验，认识到片面使用强硬手段的劣处。
她很快学会了恩威并施，笼络人心的种种手段，一切都是她自己摸索。
而在对玩弄权柄日益熟练的日子里，姜琼华回忆起妹妹对自己的违逆。
她不认为妹妹有与自己交锋的胆量。
但看着妹妹已于无形之中拥有了一片独立的势力时，姜琼华内心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欣慰妹妹的长成，有了独立此间的能力。也心酸于妹妹对她的疏离，对她生出的防范之心。
可当她清查这个一直对权力疏离的妹妹，是如何周全如此多的流亡者时，她看到了母亲的手笔。
姜琼华觉得很荒诞，她看到了母亲对妹妹的部署。
一个周全细致，深思熟虑，却让她遍体生寒的部署。
母亲使得妹妹成为了施恩者。
姜瑾瑶今时今日的仁德遍布九洲，将引来无数亡命之徒向她寻求庇护。
这些蒙尘的明珠，或许永远碌碌无为，或许将在未来的某一日耀出夺目的光辉。
无论这些人是否能成事，他们都将终身感激这位提供庇护的恩主。
母亲明明是极度冷漠寡情的人，却为妹妹筹谋了这么多。
如此明晃的偏爱。
在阴谋诡计里，姜琼华后知后觉地品味起姜王夫人从未对她施予过的温情偏爱。
妹妹病的时候，母亲从来都是亲侍汤药，寸步不离。
妹妹哪怕只是受了一点伤，母亲也会大发雷霆，狠狠处置不尽心的仆从。
妹妹从来就是被偏爱的。姜琼华意识到。
她想起父亲奄奄一息时，唇色黑紫的他狰狞地看着自己，声音断续：“柴、柴桑给阿璃，你不许和她抢。”
“你是长姐，要爱护妹妹。”
这是姜国公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瑾瑶。
至纯至洁的美玉。
从妹妹出生的那一刻，姜国公和姜王夫人就表露了他们对幼女的偏爱。
穿过竹帘缝隙的光照在姜琼华脸上。
她眯起眼，将权力作为脂粉点缀的容貌展现出惊人的美艳。
少年捧着攒簇在一起的紫阳花，携光而来。
姜琼华斜眼睨向他。吴兴沈议，一个最近向她投诚的世家子。
“小郡君说主君您喜欢这个，差我给您送来。”
少年的朝气亲切与灿烂热烈的紫阳花融在一起，像是初起的朝阳，像是山间的鹰鸟。
她看着象征美满与团圆的紫阳花，第一次对归属产生了强烈的渴望。
或许她也该获得一份偏爱，姜琼华想。
长女缺少的偏爱，姜王夫人毫不吝啬地倾斜给幼女。
世家都看到了这份爱护，也都对小姜郡君隐在未来的势力抱有觊觎。但他们也都知晓，她早已被阳翟定为未来的主妇。
天翮二年，阳翟的裴主君没按照众人的料想迎娶小姜郡君。
各大世家在诧异的同时，纷纷遣人前去江陵提亲。尊贵的身份，姜王夫人的偏袒，独立于江陵的势力，让每一家都对姜瑾瑶满意至极。
请聘瑾瑶为主妇的帛书，江陵收到了三份。
上郡姚氏，秀荣郑氏，华阴桓家。
姜王夫人冷眼挑选幼女未来的夫婿，这三家都不是什么好去处。姚氏最让人讨厌，送个帛书弄得大张旗鼓，生怕其它世家不知道他们看上瑾瑶了。
秀荣的郑蕴懦弱无刚，他这个主君的位置恐怕坐不稳。桓家的小子倒算是才俊，只可惜他父亲太过独断。
姜王夫人看谁家都不满意，强势的人家，她怕幼女过去受欺负。势弱的人家，又怕他们护不住幼女。
在不满地挑挑拣拣中，压在最底下的周氏帛书露了出来。
周朔，临沅孤子，自幼在建兴求学。
无根基，无长辈，身份低微，这辈子都不可能翻到她女儿头上去。
效忠于建兴，能在周氏那么多人里脱颖而出，被主家青睐，看来有些能耐。
在调查过这位提亲者的品行后，挑女婿的姜王夫人终于感到满意。
他会很适合她的瑾瑶。
一个守规矩的人，往往能规避许多危险。女儿嫁给他，余生顺遂安逸的可能性更大了。
在各路名门骄子中，姜王夫人挑了最平庸的一个。
尽管姜王夫人替女儿选了个相对来说最安全无害的丈夫，可幼女出嫁的前夜，她还是满心的顾虑不安。
她这个幼女虽心地纯良，但被养出了些不知世事的骄纵。
脾气上来的时候，言辞刻薄，就冲着撕破脸去，全然不考虑给自己留些回旋余地。
于是她嘱咐女儿：“夫妻之间当相互尊重，相互包容。到那边后，且记着你身为郡君，要少争执、少动怒，勿要降了身份。”
天翮三年春，姜王夫人爱护了十七年的幼女辞别江陵。她身边再无那个乖巧柔软，偶尔闹些小脾气的女儿。
征和五年秋，幼女亡故的消息从建兴递往江陵。
曾经横刀立马，又曾搅弄风云而怡然自得的王氏贵女，一夜间白了发，佝偻了背。
姜王夫人去了建兴，她一遍遍轻抚幼女冰冷苍白的面容，一遍遍呢喃幼女的名字。
可幼女再也不会睁眼看她，乖巧柔顺地唤她“母亲”。
她的瑾瑶才二十七岁，只见过二十七个春秋。
她的人生明明才开始不久，却骤然夭折在八月十五的中秋团圆节里。
毫无疑问，两个女儿中姜王夫人偏爱幼女。
瑾瑶是她和丈夫最和睦岁月里孕育的孩子，倾注了他们的无尽爱意。
长女是为传承与责任，而幼女只因爱意诞生。
幼女逝后，终其一生，姜王夫人再未见过长女。
她离开了江陵，也没有回王氏。而是寻了处深山，建了座佛堂，此后青灯古佛常伴身侧。
在无数个难眠的深夜，她捻过佛珠，敲着木鱼，默念超度的经文。
祈求漫天的神佛，能给她早夭的幼女在来世拥有一个顺遂安稳的人生。
幼女夭折后的三十年里，姜王夫人再未碰过荤腥，她无一日不念佛，无一日不在佛前诵经六个时辰。
在日渐加深的悲痛里，她迟缓地怀疑起是否自己造下的杀孽，报应到了无辜的幼女身上。
避世不出的姜王夫人，只偶尔会听闻些震动了世家的消息。
瑾瑶亡故的第二年，朝定县公与其妻韩氏遇刺身亡，只留下一个六岁的懵懂幼子。
建兴借此发动了几轮清洗。
瑾瑶亡故的第四年，宛城王氏、建兴周氏、阳翟裴氏，这三个十年前还在各自为政的世家，缔结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盟约。
他们联合进入京都清君侧，然后把皇帝清没了。最终将瘸了一条腿的先帝长子宋钦扶上皇位，称太安帝。
原本疏离于京都的建兴周氏，一改往日风向，对京都热络起来。
而建兴那位贫苦出身的朝明县公，已使得世家只知他周朔，而不闻主家主君姓名。
在权势地位逐步攀登的同时，他开始敛财，甚至弄出议罪银的名目。
文人清客对他口诛笔伐，骂他的人很多，效忠他的人也很多。
他开科授学，给了寒门出头的机会。
他减轻徭役，清丈土地，重纳税账，修渠开道，给了属地生民喘息的空隙。
可他也欺主蔑上，排斥异己，大兴朋党。又徇私舞弊，欺公罔法，任用奸佞，甚至毫不避讳地招募死士。
在玩弄权力的年岁里，他从曾被赞为颇有德行的君子，彻底转成毁誉参半的权豪。
瑾瑶亡故的第六年，她的孩子因忤逆父亲，被朝明公逐出建兴。
周善跑到外祖母的佛堂里诉说委屈，咒骂自己父亲的暴戾恣睢。
姜王夫人什么也没说，只是让这个孩子替他早逝的母亲抄写经书。
瑾瑶亡故的第十年，朝明公辞任归乡，于途中病重身亡。
瑾瑶亡故的第十一年，宛城给她唯一的孩子举办了盛大的冠礼。
当世享誉声名的大儒，德行高尚的隐士，尊贵优渥的公侯纷纷到场。
瑾瑶亡故的第二十年，在这片土地绵延了三千年的建兴周氏轰然倒塌。
此间最古老的世家，从此不复存在。
直到看着周氏的坍塌，姜王夫人才意识到，这个曾被她认为有些能耐的女婿，不是有些能耐。
他简直太有能耐了。
也直到此刻，姜王夫人才看到了周朔身上的恨。
如此磅礴，又如此克制压抑。
肢解世家，千百年来，他是第一个。
瑾瑶亡故的第三十年，活在世上的人们已不记得多年前的风雨。
没有人记得夭折早逝的姜瑾瑶，也没有人记得毁誉参半的朝明公。
他们在岁月里化为黄沙，被一往无前的时间冲刷着，逐步被抹去了留在此间的所有痕迹。

第68章
治寿县的时光悠长, 远离了世家的他们难得享受生活里的安逸。
再没有突如其来的召令把周朔喊走，也没有姜佩兮不得不应付的世家夫人们。
他们几乎形影不离，尤其是随着姜佩兮的产期将近, 周朔的神经越发紧绷。
他最近很有些草木皆兵的意味。
常忆和吉祥在周朔若有若无的警告下，不再敢凑到姜佩兮身边摸她的肚子。
常夫人也不再如刚来时般自如。
整个常府除了姜佩兮本人, 人人都悬着心。
姜佩兮曾试图让周朔别这么紧张，她已有生过一次的经验, 对这次生产从容许多。
奈何周朔一言不发, 就紧紧攥着她的手。被她安慰多了就吻她的唇角, 借着机会再抱她一会。
每晚睡前周朔都会念经, 他给出的理由是积福。
姜佩兮由着他去，虽然她打心底里觉得，在听经的时候昏昏欲睡不太尊敬。
她默默算着孩子前世出生的日子，心绪很是稳定。
唯有的微弱不安是她没法笃定孩子出生的时间，万一大半夜要生，就折腾人了。
周朔已经把她的账目核对了两轮, 一条条罗列出来, 甚至专门写了个册子方便查阅。
看着周朔给自己办的事，这下姜佩兮知道为什么他们主君总逮着他干活了。
他实在是太贴心了。
姜佩兮撑着桌沿, 半起身想将账簿放回原处。
她才刚刚起身，就听到自己身体里发出“嘭”的一声。姜佩兮愣了会, 很快感知到腿间的潮湿。
“现在几时了？”
周朔抬头看她, “巳时三刻, 怎么了吗？”
居然分毫不差，姜佩兮心里叹息。
她镇定地看向周朔：“我要生了。”
周朔一下站起来, 手中的笔被按到账簿上，糊开一片。
茫然无措, 惊慌懵懂在他的脸上交替轮现。
姜佩兮率先开口，稳住周朔，“我没事，你别慌。去叫寇嬷嬷，再告诉常夫人，她们都已经准备好了。”
平静有序的常府一下忙乱起来。
尽管时间充裕，大家也都知道该做什么，但丫鬟们还是跑着做事，用刻意的忙碌来舒缓心中的紧张。
熏香也盖不住的血腥味充斥在封闭的屋内，周朔紧紧握着妻子的手，他眼前有些发花，一会明晰一会模糊。
姜佩兮手心潮腻腻的，额发也因阵阵疼痛冒出的冷汗而沾在一起。
稳婆掀开被子看了看，对旁边年长的妇人道：“夫人状态好，已经开了三指，再等等就好。”
常夫人舒了口气，转头对丫鬟道：“参汤好了吗？好了快端过来。”
寇嬷嬷紧紧盯着年轻的夫人，不管多么美丽的女人，生产时总是狼狈的。
她攥紧帕子，犹豫了好一会，才上前劝男人：“夫人就快生了，到时候血气重，东家先出去呢？”
姜佩兮模糊看了眼周朔，疼痛使她很难分出精力去关注什么。
周朔握紧妻子的手，抵到颊边：“我不走，别怕。我一直在这儿。”
寇嬷嬷还想再劝，却被常夫人拦住。
常夫人朝她摇了摇头。
丫鬟端来了参汤。
周朔喂她，可他的手在抖，瓷勺控制不住地与碗壁碰撞，喂一勺漏半勺。
好在周朔知道自己手不稳，一直用碗张着，没弄到她身上。不然姜佩兮还得分精力骂他。
周朔的状态很不稳定，他脸上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上去就知道在发懵。
姜佩兮的手已被他攥得发疼，此刻她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人不适合留在这儿。
“你出去吧。”
“不。我要留下。”周朔握住妻子的手，试图抓住他生命里所有的美好，“让我陪陪你，好不好？”
姜佩兮没能再说出让他离开的话。
又查看几次后，稳婆终于说她能生了，让她用力。
姜佩兮缓了口气，快熬到头了。
“别怕。佩兮，没事的。”
周朔的声音忽远忽近，疼痛使姜佩兮感官的灵敏度开始下降，她含糊着回应，“嗯，不怕。”
“会顺利的，没事的。”
“嗯，会的。”
“你不会有事的，对不对？”他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虚幻。
“没事的，你放心。”
常夫人终于意识到状况的不对劲，她让周司簿留下，是想他能稳住姜夫人。
现在这情况，怎么成了姜夫人在稳住周司簿？
眼见着周司簿在这儿光分散姜夫人的注意力，一点忙都没能帮上。
常夫人立刻开口道：“司簿，出去。”
周朔茫然地抬头看向常夫人，“不、我要……”
“你在这儿帮不了夫人。出去！”
“我可以帮的，我……”
“你能帮什么？现在还要姜夫人来安慰你。多拖一分，姜夫人便多危险一分。”常夫人厉声打断他。
长辈的严厉在此刻显现，“你要想害她，就留下。”
身下的痛楚把姜佩兮的思绪扯成一团乱麻，勉强理解常夫人的话后。
她看向神色无助的丈夫：“我不会有事，你出去，替我念经祈福。”
周朔被赶了出去。
他恍惚站在门廊下，精神上的冲击让他觉得脚下的砖石都是软绵绵的。
屋内妻子痛苦的压抑声一下刺入脑髓，他立刻清醒过来。
瞳孔收缩，他此刻才看清眼前的景象，晃眼的太阳，地面细碎的光，常氏兄妹和吉祥担忧的神情。
常忆上前问他：“姜夫人还好吗？”
他没理她，转身跑去拿经书。
周朔站在离妻子距离最近的窗下，他去翻经书。
手心潮腻的汗水把平整的书页洇皱，指腹按过的字也糊成一团。
周朔开始念经，这是他已经念过好几遍的经书。
他声线颤抖，字句割裂，断断续续的，完全连不成整句话。可就是这样，他还在不断念错。
他不得不用手指着每一行经文，才能尽量高的保证自己念对的正确率。
他的手心不断出汗，指腹沾着汗把一行行的经文弄成墨团。
眼前的字忽大忽小，周朔急着想去看清这些字，却越看越模糊。
他只能翻过这一页，去看下一页。
下一页是清晰的，可他念了两行后，这页又和上页一样糊起来。
平日里念得极为顺利的经书，今天他却不能完整念完一页。
巨大的挫败感笼罩心头。
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忙都帮不上。周朔意识到。
他零碎断续的念经声透过窗纱传进屋内。
姜佩兮勉强从屋内一片嘈杂里去寻觅周朔的声音，寻找可以镇定安抚她的那道声线。
稳婆的鼓励声，常夫人的宽慰声，丫鬟们凌乱的脚步声，一道道劈头盖脸砸向疼得浑浑噩噩的姜佩兮。
撕裂的疼痛使她眼前模糊一片，姜佩兮勉强睁眼看向窗柩。除了光，她什么也看不到。
好疼。
在寻不到周朔的声音后，身体本就难以承受的痛楚越发剧烈。
他不是说要一直陪着她的吗？
人呢？
姜佩兮心中忽而涌起强烈的怨愤，前世他都在，今生凭什么不在？
前世他陪着她直到孩子出生，今生怎么就走了？
她是那样固执地盯着被投射了人影的窗柩，甚至对稳婆的指导都充耳不闻。
看着眼前即将成为母亲的狼狈孩子，常夫人叹了口气，转头对寇嬷嬷道：“让他进来吧。”
寇嬷嬷领命出去，寻到东家后，她看到了一个不速之客，徐盼儿。
少女将手里的平安福递给男人：“这是我姐姐先前替江夫人求的福，她没来及送过来……”
寇嬷嬷猛地皱起眉，当下这种时候，徐家上下都让人觉得晦气。
她姐姐都难产死了。这福还能算福？
“东家，夫人让您进去。”寇嬷嬷开口道。
仿佛丢了魂的东家看向她，那双混沌暗寂的眸子被一下点亮。
周朔接过平安福向屋里跑去。
徐盼儿也想跟上，却在将迈进门槛时被寇嬷嬷拦住。
“江夫人怎么样了？”徐盼儿问。
寇嬷嬷牵起假笑：“我们夫人好得很。”
“我能进去看一眼吗？我姐姐……”
“徐姑娘！”寇嬷嬷冷下脸，“你是女儿家，又还未出阁，不好见这些。”
徐盼儿怔愣半晌，终于从寇嬷嬷脸上看出对自己的厌恶。
心中酸涩，她勉强点头道：“我知道了。”
欠身离开时，徐盼儿的余光还是往屋里瞟了一眼。
屋里挂着一帘帐幔，什么也看不见。
恰有丫鬟端水进去，帐幔被掀开一侧，又很快垂下。
可这眨眼间的一幕，却使徐盼儿睁大眼睛。如果她没看错，江夫人的夫君……是跪在床榻边的？
周朔再次握住妻子的手，他将那枚意外得来的平安福放到他与妻子交握的手心。
姜佩兮眼前糊着，她睁眼看周朔。
眼尾被他的指腹擦过，他的声音是颤抖的，“佩兮，这是平安福，你会平安的。”
剧烈的疼痛撕扯着姜佩兮，丈夫和她交握着满是潮腻的手心，使她不由恍惚前世今生的界限。
那时的她也疼得头眼昏花，身侧的声音变得渺远虚无。
初次生育时的恐惧与无助裹挟着她，她不懂怎么稳定气息，也不知道怎么用力。
糊里糊涂的使劲却不得要领，无法承受痛楚的她陷入半昏厥。
手背的刺痛很快激醒姜佩兮，她看向握着她手的周朔，发觉他唇上沾有的血色。
姜佩兮当时很生气，憋着一口气想骂死他。
她都疼得要死要活了，这人居然还咬她？
可那时的周朔捧着她的脸，声音颤抖：
“佩兮、佩兮，你看看我，别睡。别睡，求你。”
不知是前世的委屈，还是今生的痛楚，姜佩兮的眼睛再次湿润。
她拉过周朔的手，一口咬了上去，血气很快充斥口腔。
这一口，她终于报复回去了。姜佩兮想。
此刻的周朔并不和她计较这莫名其妙的一口，他抚过她的眼角，声音是和前世一般的无助：“佩兮，别赶我走。陪陪我，求你，你陪陪我。”
从“让我陪陪你”到“ 求你陪陪我”，这个时间很短，短到他一页完整的经书都没念出来，短到她的孩子还没生下。
这时间也很长，长到让周朔完整预想了失去妻子后所要经受的痛楚，长到够姜佩兮再度回忆一遍前世。
婴儿的啼哭响彻封闭的屋内。
稳婆满是欣喜的恭贺声响起：“是个公子。”
哽在心头的压抑恐惧终于开始消散。周朔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终他吻了妻子的手背。
滴落手背的泪水，让脱力快要睡去的姜佩兮再度睁眼。
“佩兮，结束了。你是安全的。”他的声音近乎哽咽。
姜佩兮回握他的手，她的声音已经微弱，“我们一家团圆了。”

第69章
说来有些不好意思, 姜佩兮不知道前世周朔为什么给孩子定名为“善”。
世家取名排字辈。姜佩兮本名姜璃，姐姐姜琉，她们姜氏这辈从“玉”。
周朔这一辈从“月”, 朝成县公周朦，朝定县公周朓, 朝端县君周胭。
不过世家人口多，这些有“玉”有“月”的字当然是不够分的。
故而只有亲近主家的旁支才能用单字, 远支就只能取双字为名。
某种程度上来说, 孩子取名得靠点实力, 还得添些运气。
万一他们喜欢的字已经被用了, 或者已被谁家圈定了日后准备用的，前者只能放弃，后者就要拼一把在主家心中的地位。
前世周朔问她给孩子取什么名的时候，姜佩兮没觉得凭周朔能预先想好一个字，再到他们族里去争。
本着不给他任何压力的原则，姜佩兮说：“你到时候看那个字顺眼, 就选哪个。”
周善的名字, 就是这么糊里糊涂被定下的。
姜佩兮已经习惯了叫孩子这个名字，便做不到还像上辈子那般无所谓地让周朔去族里随意挑个顺眼的。
于是此刻周朔再和她商量孩子该叫什么的时候, 姜佩兮毫不犹豫选定了“善”。
她似乎笃定周朔会把事情办成。选定字后，姜佩兮问周朔什么时候去建兴。
周朔抱着孩子, 有些茫然：“为什么去建兴？”
“你不回族里商定吗？”
“我写封信回去就行。”他的口气很笃定。
不妙, 姜佩兮立刻意识到。
他这么肯定, 毫不担心没法从族里拿到这个字。那莫非当初孩子的名字，是他自己想好的？
“善, 这个字好吗？”姜佩兮问他。
“好。”
“好在哪？”她向今生的丈夫询问前世的他，给孩子取“善”为名的理由。
周朔沉默半晌, “《说文》有言：善，吉也。”
那为什么他不给孩子取名“周吉”？
姜佩兮默默想，直接叫岂不更吉？
周朔在为她选定的字寻找理由，像是拿着答案解释试题这么问的理由。
可惜后者的添注，无论编出多少美好的寓意，也终究寻不到当初的本心。
没拘泥于此，她潦草地将这种隐微的遗憾揭过。姜佩兮俯身亲吻襁褓中的孩子，他很好。
她的家是团圆的，完整的。
襁褓中的孩子总是麻烦的。因未亲手照料过婴儿时期的善儿，姜佩兮顺理成章地忘记了婴儿有多么闹腾。
善儿很黏她，明明还没到认人的时候。
孩子夜里本是交由嬷嬷和乳母照看，但他每每半夜醒后就啼哭不止，哭得嗓子哑了都哄不好。
但放到姜佩兮身边，由她握住孩子的手，再哼两句歌谣后，善儿就能止住哭。
开始还觉得是偶然，次数多了后，嬷嬷们已学会向她求助。
一来二去，为省些麻烦，孩子夜里就也放在姜佩兮身边。
孩子夜里哼唧的时候，多是饿了。
周朔起身把他抱出去，交给乳母，等喂好了再抱回来。
偶尔善儿也会不知耍什么脾气，大半夜吵嚷起来，姜佩兮哄不住，还被他哭得头疼。
周朔就把孩子抱出去哄，让她能清静些。
对于夜里还把婴儿放在身边，常夫人很不赞同。开始时，她劝诫周司簿，表明孩子会影响姜夫人修养。
从前很有主意，说一不二的周司簿无奈看向她：“常夫人帮我劝劝吧，我不敢劝。”
常夫人明白了窾要，转而劝姜夫人。
但姜夫人态度犹豫，言语支吾，最终只似叹非叹道：“还不知道我能陪他多久呢。”
常夫人不懂她的愁绪：“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姜佩兮笑了笑没接话。
知道姜夫人已做了主，常夫人也不好再多说，只告诫她：“孩子亲近夫人，夫人疼惜归疼惜，但千万别自己上手抱。不然把孩子惯狠了，往后孩子只肯要夫人抱，夫人的身子可受不住。”
姜佩兮颔首应下。
常夫人又道：“夫人这往后半年，能不劳动就不劳动，万一累着手，伤着腰，落下的是一辈子病根。”
“孩子就让司簿抱给您看看，放在身边逗逗就好。夫人可记好了，等到开岁后才能抱孩子。”
说着，常夫人看向在一旁哄孩子的周朔，“司簿也要记得，这下半年都别让姜夫人操劳。”
周朔展示出他恭顺的一面：“是。”
姜佩兮听着犹疑，等半年才能抱？
她前世只被关照月子里不能劳累，但整个后半年周朔都没让她抱过孩子，哭了闹了都是他去哄去抱。
等开年后，周朔再次被派去地方办事，离开了建兴。
孩子已经六个月的姜佩兮，第一次学习该怎么抱孩子。
此刻她听常夫人这么说，不由怀疑，难道这就是周朔辞任半年，拒绝调任的原因？
姜佩兮悄声问：“真的吗？”
“自然不是。”常夫人压低声音。
这姜佩兮就不懂了，那为什么她要说那些话？
常夫人抿唇笑了笑，瞟一眼抱着孩子走动的周朔，低声道：“不多折腾折腾他，让他受点罪，他就不会多喜欢孩子。父亲可不像母亲，孩子生下来就会喜欢的。”
姜佩兮听着不由失笑。
别人家怎么样她不知道，但周朔是很爱惜孩子的。
除开他去地方的时间，只要他在建兴，孩子的衣食学问无不尽心。
至于善儿的一些调皮捣蛋，他也总是耐心地以德服人。
他对善儿是慈爱与纵容。
在姜佩兮恼怒于孩子的顽劣时，他总是说：“不要紧，我们慢慢讲道理，左不过他还有我们庇护。”
但是这些也不必告诉常夫人，姜佩兮便只笑。
她看向抱着孩子的丈夫，他抱孩子的姿势已很熟练，现在他已经能独自把孩子哄睡着，而不用劳动她。
外头的光将枝叶繁茂槐树的影子投在纱窗上，斑驳零散的光晕落在周朔身上，是满身的静逸悠然。
周朔从未想过此生会有子嗣，也从未想过他的人生里会有这样静好的时光。
等孩子睡熟后，他才把孩子放到妻子身边。
正好到了常忆和吉祥下课的时间，常夫人起身告辞。
周朔送她出去。
这位常氏主妇，周朔对她敬重为多。
如今她有照看自己妻子的恩情在先，他更是感激。
走到屋外，常夫人看向他，关照道：“姜夫人还在月子里，司簿凡事多细心些，切莫让夫人操劳。女人很多病都是月子里害的，月子里伤了身，日后怎么治都养不好。”
“是，我会留心的。”
周朔欠身向常夫人道谢，他完全展示出对长辈的尊敬与恭顺。
过于谦和有礼的姿态，让常夫人不由忘却他们之间的隔阂。
带着惋惜的心情，她看向眼前谦恭的晚辈：“其实，我很敬佩你母亲。她真的很有勇气，很有胆量。”
他垂着眸，神色淡漠。
见周司簿没有恼怒的倾向，常夫人便继续道：“我听说，你幼时的境况很艰难。但无法否认，当初周夫人生下你，不顾一切带你离开常氏。那时的她，是爱护你的。”
他仍旧静默，像个木桩子。
“恪儿，其实你父亲也……”
“常夫人。”一直沉默的周司簿冷不丁开口，他语气中的冷意冻住常夫人所有的侥幸。
黢黑幽深的眸色褪去刻意伪装的温和，显出其本性的阴鸷。
他脸上仍挂着浅淡的笑，只是那笑和平日的亲切全然背离，甚至让人心底发寒。
“你这是在挑衅我，还是在挑衅周氏？”
是质问。冷漠倨傲。
常夫人迅速将自己从长辈的身份里拽出，她欠身行礼：“常氏冒犯，还请司簿息怒。”
“娄县常氏，连临沅一脉的怒火都无法承担。而你，却敢质疑建兴。常夫人，太要了巧，往往会满盘皆输。”
常夫人低下头，姿态谦卑，“常氏受教。”
周朔最后扫了眼常夫人，漠然转身。
周朔本以为，这个不愉快的话题将不会再有人提起。
可当他进到内室，将要掀开帘帐时，他听到妻子的声音：“那个常恪现如今在哪里呢？”
周朔送常夫人出去后，寇嬷嬷进屋给姜佩兮送药膳。
姜佩兮对常氏有些好奇，常二和小常妹妹都在这里了，娄县那个长子呢？
她搅着药膳，看向阅历丰富的寇嬷嬷，问道：“你们常氏，是不是有位长公子？常夫人这么疼爱儿女，怎么也没提过他？”
寇嬷嬷一嘻，隐秘事总易让人打开话匣，“我们夫人就一对儿女。那个长子，非我们夫人所出。”
姜佩兮诧异看向寇嬷嬷，“那他是……”
“我们长公子单名恪，是我们家主原来的夫人生的。”
“原来的夫人？”姜佩兮越听越糊涂。
“是咯。我们家主原来的夫人，是周氏女，后来和离了。然后我们夫人才嫁进娄县。”
“为什么会和离？”
“那周氏是个相当凶悍的女人，厉害得狠，没人能欺负了她去。当初我们老家主不过说了两句她，您猜她就怎么了？”寇嬷嬷语气激昂，听得人心口发紧。
“她就怎么了？”姜佩兮问。
“她唰地一下抽出长剑，对着我们老家主就捅了上去。可怜我们老家主，一把年纪，差点被儿媳妇捅死。”一边说，寇嬷嬷一边比划动作。
“什么？”姜佩兮不可置信。
世家女虽不用和民间女子一般敬奉公婆，可是再怎么样也不能抽剑捅公爹啊？
“然后呢？常氏是因为这件事，才闹到和离的吗？”
寇嬷嬷不赞同摇头，一副姜佩兮什么都不懂的样子，“怎么会？那可是周氏的女郎，我们这种小家子，哪敢和她闹？”
姜佩兮怔愣半晌，“这么大的事，难道就当没发生过？”
“当然不是。捅完人后，周氏就回娘家了。我们常氏怎么请，她都不肯回来。最后还是用担架把我们老家主抬到她家里，跟她娘家父兄致了歉，才把人求回来。”
姜佩兮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也太荒唐。”
“哪里荒唐？”
“她伤了人，好歹也算长辈。就、就这么当没发生过？公道何在？”
寇嬷嬷嗤笑一声，她感慨眼前这位夫人的天真无知，“那可是周氏。谁敢和周氏论公道？”
姜佩兮不禁皱起眉：“然后呢，最后是因什么和离的？”
“周夫人看不上我们娄县，不肯待在那儿。闹着和离的。”
姜佩兮只觉得荒诞，最后她随口问道：“那个常恪现如今在哪里呢？”
寇嬷嬷正欲回答，却被帘帐后的声音截住。
“死了。”
姜佩兮看向声源处，周朔走了进来。
他神色从容，脸上是亲和的笑意，“死了很多年了。”
周朔再次看到了自己的卑劣与虚伪。
和娄县的常主君如出一辙。

第70章
日子在不声不响中悄悄溜去, 姜佩兮再次体会到前世偶有的恍惚，她和周朔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常夫人在她出了月子后就告辞离开，娄县不能缺这位主妇太久。
常二公子被常主君一封信骂回了家, 只能隔三岔五过来看妹妹。
治寿的常府虽仅留下两个小姑娘，却仍旧很热闹。
在常忆的带领下, 吉祥不再执着于模仿姜夫人的端雅，孩子的天性完全被激发出来。
她们两个每日爬树打鸟, 捉知了摘果子, 半刻不歇。
在不耽误功课的前提下, 姜佩兮由着她们闹。而周朔不仅纵容, 他甚至是“帮凶”。
市上买的弹弓多不好用，在小姑娘抱怨弹弓力道不够，射头不准后。周朔动手给她们做了两把，她们很稀奇。
姜佩兮也很稀奇，她没想到周朔居然还会做木匠活。
因两人的弹弓分不清，常忆要求在弹弓上做出些标记来区分。
周朔便又答应在她们各自的武器上, 雕刻她们的名字。
他身上沾着零碎的木屑, 轻薄的锯末在刻刀划过后飘起，挨到他的眼睫上。
周朔坐在光里, 身上的平和认真被尽数照出。
姜佩兮拿起放在一旁的弹弓，指腹摸过被刻好的字。
吉祥。
这不仅是一个名字, 也是一份祝福。
刀刻下的字迹很稳, 一笔一划极为严整, 是堪称完美的碑文体作品。
这两个字一点也不歪扭，笔划一点也不漂浮。和她前世收到的“康宁”, 截然不同。
可它们明明出自同一人之手。
天翮七年雨夜里，她收到的那枚“康宁”福牌, 是他亲手刻的。
可是她一点没注意，也一点都不在乎。
随手将福牌撂在桌上后，她就没再关注过。
东西收着收着，也不知道收哪去了。可能就这么丢了。
“你能不能给我刻两个字？”
周朔抬头看她，“好，哪两个字？”
“康宁。”
“好。”他什么都会答应她。
姜佩兮垂下眸，为什么前世的她会那么冷漠呢？
简单粗暴地忽视他的所有。
“要刻在福牌上，再去寺里请福。”
“好。”
姜佩兮没能再进一步提出要求。
说出“你要在后年的秋雨里，在建兴送给我”这种荒唐话。
周朔会尽心达成妻子的要求。
在刻完名字后，他当晚就将福牌做好。并且给妻子看，询问她是否满意，是否需要改动。
可妻子盯着福牌看了很久，又摩挲着刻下的字迹，最终笑道：“你做的太好看了。”
她在笑，可她一点也不开心。周朔意识到。
他便托起妻子的下颌，指腹抚过她的眼角：“我做错什么了吗？告诉我好不好？我都会改的。”
姜佩兮避开他担忧不安的视线，紧紧攥住福牌，靠到周朔怀里伸手抱他。
“以前，很久以前，也有人送过我福牌。可是我把它弄丢了。”
轻抚妻子的背脊，周朔梳理她的情绪：“所以佩兮是想要那枚福牌吗？”
她不回答他。
周朔不由有些叹息，他吻了吻妻子的鬓边，“佩兮是想念他了吗？没关系，我们可以去见他的。”
姜佩兮窝在他的肩窝里，她又不自觉去抓周朔的衣服，把平整的布料揉成一团，握出折痕。
“他不会见我。我见不到他了。”
“不必这么笃定。我们试一试，他不一定会拒绝见你。总得试过之后才说放弃，是不是？”
他是这样的耐心温和，纵容着满足她的一切要求。
“我和他，已是死生之隔。”
这句话出口后，周朔不再劝她。
他只静默地把她抱在怀里，手心贴着她的后颈，给予她安抚支持。
一切都是默默无声的。
他的爱与恨从来都是默然无声。
被一种莫名的愧疚感驱使着，周朔第二日就准备去平慈寺给福牌请福。
他试图补全妻子生命里的缺失，采取这种拙劣的方法减轻她的遗憾。
“我现在过去，请法师给它赐福，快的话午时就能回来。”
姜佩兮默默听着周朔告诉自己他的安排。
她不太想和周朔分开，奈何她对平慈寺实在没什么好感。
于是她沉默着送周朔出门，一路上听他絮叨的叮嘱：“嬷嬷们会照顾好孩子。他要是哭了，你别急，可能是饿了，也可能就是闹脾气。”
“总之别自己抱他。让嬷嬷抱着，你陪陪他就好。我很快就回来。”
最终姜佩兮把丈夫送到大门外，她没接他絮叨关照的话，她说：“福牌求回来后，在雨夜给我。”
“好。”周朔答应妻子。
姜佩兮看他翻身上马，看他策马离去。
周朔的动作很熟练，潜意识里的紧迫感让他忘记回头再看一眼。
马蹄声渐远，人影也渐渐淡去。
两辈子，这好像是她第一次见到周朔骑马。姜佩兮忽然意识到。
从前她送他出行，最远只会送到梧桐院门口。
她从未见过他随着队伍离开建兴的模样，更没有在建兴阔大的山门前迎接过归来的丈夫。
周朔尽快赶到了平慈寺，到寺里询问可以给福牌赐福的法师。
很快有僧人接待了他，拿走他的福牌，让他写下姓名与生庚八字。
周朔看着僧人将福牌用红纸包住，又把他写了字的纸张叠好放到福牌旁边。
最终用托盘托着，拿到佛后去请高僧赐福。
下面只需要等待。
周朔抬头看向佛殿主位金光闪闪的佛像，它眉眼低垂，唇畔若有笑，手作拈花状。
他从这具没有生命的佛像中，看到了慈爱与悲悯。
周遭来上香的人络绎不绝，他们面上无不恭敬虔诚。
此间苦厄，生民多舛。在绝对权威的世家统治下，无人不活得艰辛，无人不在这苦海里挣扎。
生活困窘，他们面上沧桑，衣着简朴。
可因来的是佛前，他们已穿上了最体面的衣服。
疲惫沧桑的人们，抽出劳作下稀缺的空闲时间，赶赴佛前，向神佛祈愿，寻求未知存在的恩赐。
这是他们活下去、活到明天的动力。
周朔又看了眼被人力穿凿成的慈悲相。
人力穿凿的假象，语言虚构的骗局。他想。
周朔不信神佛，从来不信。
幼时经受的苦难，就让他知道佛不会救世人。而后在建兴触碰到权柄，他便彻底看透了神佛的愚民手段。
他站在佛前，漠然看着受苦的众生。
一种极强的割裂感横亘在他与他们之间。这种恍惚感，使周朔神思放空。
一位小沙弥跑到周朔身边，向他合十作礼：“我师父想请施主一叙。”
周朔没有见外人的心思，婉言拒绝：“末学家中还有事，待请福后，就得回去了。”
小沙弥道：“家师正在帮施主赐福。”
周朔微沉吟，明白这位师父是非得见自己了，“劳小师父带路。”
他被领到一方僻静的禅院里，身披袈裟的法师坐在院中石桌前。
石桌上摆着托盘，托盘里叠好的纸张已被展开。
面目慈悲的老僧睁眼看向他，“老衲三相，方才为周施主请福。”
周朔欠身：“有劳大师。”
“老衲方才替周施主算了一卦，心中疑惑不解，想请施主解惑。”
周朔看向老僧，没应话。
“周施主写下的生庚八字，分明是早夭之命。老衲想问，施主是如何活到今天的？”
“谁派你来的？”
谦和已不在，漆黑的瞳仁完全露出。
“施主何必动怒？无人遣我，乃我佛慈悲，遣老衲来此救苦。”老僧单手合十，手捻佛珠。
他抬眼看向周朔，苍老的目中含悲悯之意，“施主本该是早夭之人，侥幸存活，不感念慈悲，反造下众多杀孽，就不怕糟了报应？”
听完老僧的话，周朔只是冷笑：“我杀孽深重？法师不谴责执刀人杀心之重，劝他们回头是岸。反来唾骂奉命行事的兵甲沾了血？未免也太没道理了些。”
“众生皆苦，施主已识现世苦海，何不入我佛门，了断因果，也成全了救己救他之功德。”
周朔不想和这种和尚废话，他几步上前拿过托盘里的福牌。
“施主不断此红尘，不受我佛庇佑。日后杀孽附身，只怕此身潦倒。”
周朔挑眉，讥笑看向他：“比如？”
老僧目色沉沉，那双明朗锐利的目光仿若越过时光，来到东来佛祖之下：
“妻离子散，曝尸荒野。”
周朔漠然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这种程度的诅咒，还不够他放在心上。
然而他走了两步后，老和尚却仍揪着不放。
他还在说：“施主杀孽不消，沉沦此间，只恐祸及身侧之人。”
“你既知道我杀孽深重，就该明白，我这杀孽已是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他转头看向老僧，脸上浮现笑，冰冷阴鸷：“再乱说话，我只好现在就送您去那极乐净土。”
这下老和尚终于闭嘴，周朔畅行到佛殿里。他又看了眼金身佛像，只觉烦躁。
他很想立刻离开，奈何他答应了妻子要带回请好福的福牌。
周朔再次找到僧人，这次他开门见山：“建兴周氏，请见贵寺住持。”
僧人抬脸时满是惊恐，他忙弯腰作礼，连道“稍等”。
往日持重的住持步履匆匆而来，他欲将建兴的贵人请入禅院小心招待，却被贵人冷声打断。
他递出福牌，口气间只是命令，“请福，快。”
住持点头应下，恭敬道：“请福要好一会，贵人先去禅房歇息歇息，用些茶点呢？”
贵人冷眼瞟向他：“快。”
住持不敢再多语，捧着福牌奉到佛前，跪下默念《心经》。
待到将经文念足七遍，又叩首九次。他才起身将福牌请下，捧到来自建兴的贵人身前。
周朔接过福牌。此刻他已冷静许多，语气柔和下来：“有劳法师，明日我再给贵寺添些香火。今日家中有事，便不多留了。”
住持不敢有任何异议，连声说“是”。
等亲自把建兴贵人送走，看着他上马远去，住持才一口气松下来。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住持腿一软，差点摔倒，幸好身侧弟子机敏稳稳扶住了他。

第71章
在平稳的日子里, 他们迎来了孩子的百日。
离开世家后，不用再请无关的闲人。姜佩兮和周朔商量后，觉得凑几个人就够了。
因请的人少, 姜佩兮便自己写请帖，人人一封。
常夫人, 常二公子，小常妹妹各有请帖, 甚至吉祥也有一份。
姜佩兮写, 周朔封信。
虽没有上一世盛大, 但姜佩兮用自己的方法给足对孩子的重视。
其实送去常氏的请帖写一份就够了, 但姜佩兮觉得她请的不是娄县常氏，而是无关宗族身份的个人。
因此自然而然的，尚未被视作长成、有独立地位的两个小姑娘也收到了请柬。
吉祥拿到请柬时睁大了眼睛，她茫然地不可置信：“我也有吗？”
姜佩兮颔首：“当然，你还可以选择是否出席。”
“我去！”吉祥急道。
姜佩兮便笑，“来了可是要带礼物的。”
“我会的。”有了同龄伙伴的小姑娘已学会如何表达爱意。
她凑到贵夫人身边, 拉住她的衣袖让她弯下身, 然后亲了一口贵夫人的脸颊，“谢谢夫人。”
姜佩兮揉吉祥的发顶, 吻她的脸颊：“你能来，善儿荣幸之至。”
她看着小姑娘红了脸颊, 娇羞地跑到伙伴身后。
常忆也新奇地看着请柬, 眉眼弯成月牙, “我也会送上礼物的。”
女孩好可爱，姜佩兮想。
百日宴虽说以请宴为由头, 实则是主人家为孩子收祝福。
常夫人送了极为珍贵的礼物，百家衣和长命锁。
且不说姜佩兮不会针线, 就是走亲问友讨要制百家衣的衣服，她和周朔都只能面面相觑。
百家衣不值钱，但富贵之极的姜佩兮买不到，周到细致的周朔也寻不到。
而长命锁，因不能由孩子的父母赠送。
善儿前世便没有。
收到百家衣和长命锁的当场，姜佩兮就给孩子穿戴上。
她对常夫人满是感激。
常二公子送了本名僧手录的《地藏经》。
小常妹妹和吉祥两人捯饬出一把弹弓，说是等弟弟大了和她们一起玩。
姜佩兮听着发笑，善儿的顽劣有地方可去了。
在热闹与喜悦中，寇嬷嬷凑到女主人耳边附语。
姜佩兮脱身宴席，去向厅堂。
徐盼儿已等了许久，听到动静连忙起身，看向来人。
她更美丽了，身上的冷清凉薄已微不可查，满身都是恬静柔和。
同是生孩子，姐姐每次生都像死过一回，身上浓郁着厚厚的死气。
而江夫人却比原先更加明艳动人。
为什么呢？
为什么同是生孩子，她们的状态却截然相反？
为什么江夫人的夫君，那样爱护她，陪着她生产。
而姐姐的丈夫却在姐姐生产时，还在与妾氏宣淫？
徐盼儿按下心中酸涩，她向姜佩兮施礼，送上一对银手镯：“论理我不该来，但这对镯子是我姐姐生前请匠人打造的。她老早打算送给夫人，却不想……”
“瞧我说这做什么，这喜庆的日子。江夫人别跟我计较，我姐姐出嫁后便没了手帕交，她一见夫人就觉得亲切，与夫人相处，姐姐很开心。”
说着徐盼儿忍不住红了眼眶，她尽力压住眼泪，勉强扯起笑，“我行事莽撞，冒冒失失就得罪了人。夫人不喜欢我，但这镯子是我姐姐的一片心意，还请夫人收下。”
那是一对给婴儿带的手镯。
回想往昔与徐夫人的相处，姜佩兮只有叹息，生死之事总是让人绝望无力。
姜佩兮将银镯交给寇嬷嬷后，用绢帕擦拭徐盼儿溢出的眼泪，“你何时得罪人了？我何时不喜欢你了？我与你姐姐相交，也把你看作妹妹。”
徐盼儿知道这是宽慰人的客气话，她哽咽着，用手揩过眼角：“谢夫人。姐姐的心愿已成，我就先回去了。”
姜佩兮也有姐姐，知道妹妹对姐姐天性的信赖与依恋。
她可以体悟到失去姐姐的悲伤。
她拉住徐盼儿的手，温声道：“你既送了礼，就没有不参宴的道理。随我进去，吃顿饭，再看看孩子。”
徐盼儿摇头拒绝：“不了，我家里催我回去的。我马上出阁，家里很忙，我得回去帮衬着。”
“好吧。盼儿什么时候出阁？嫁去谁家？我也好备份贺礼送上。”姜佩兮拉着徐盼儿，送她出去。
徐盼儿的情绪猛地落下去，她抿唇不语。
姜佩兮没等到回答，便问：“怎么了？你给我送礼，却不让我送你吗？”
她连忙摇头，神色失措：“不是不是，只是……我的婚事不太好。”
停住脚步，姜佩兮问她：“怎么说？”
“我娘，让我给姐夫做填房。”徐盼儿光是说都觉得臊得慌，可她耳边又响起娘的哭求声。
娘说，李员外家富贵，你嫁过去吃穿不愁。
娘说，你姐姐的孩子这么小就没了娘，李家若是娶了新夫人，她肯定会虐待孩子。
娘说，你姐姐自小疼你，现在她死了，你难道不愿意照顾她的孩子吗？
娘说，家里把你养大不容易，你爹已经死了，家里这些年就靠你姐姐周济。你不嫁去李家，家里的日子怎么过？
最后娘说，盼儿，你不能这么没良心。
娘一边说一边哭。
娘明明没打她，可徐盼儿觉得身上每一片肉都火辣辣的疼。
最终徐盼儿只能一边哭，一边答应嫁过去照顾姐姐的孩子。
娘便又把她搂到怀里，说她是好女儿。
“你愿意吗？”清冷的声音将徐盼儿从回忆中拽出。
徐盼儿懵懂抬眼看向眼前美丽的夫人，对上她那双清透而满是哀怜的眼睛。
心口像是哽住，徐盼儿说不出话。
于是江夫人又问她：“盼儿，你愿意吗？”
她还是说不出话，眼泪断了线一样滚落。她拼命摇头。
徐盼儿说不出自己不想照顾姐姐孩子的话，也没法承认自己没良心。
可她更说不出“愿意”之语，她只能摇头。
“那盼儿，你有自己喜欢的人吗？”
徐盼儿还是摇头，她才及笄，能跟吉祥玩到一起，心智上就是个孩子。根本没动过男女方面的心思。
“你们家一定要把你嫁出去吗？或者说，一定要把你嫁去一户好人家？”
徐盼儿看着江夫人沉凝的面色，抿唇点头。
她开口的声音嘶哑，是女儿家委屈狠了的声音：“我爹娘没儿子，家里又没有营生，如果我不嫁去好人家，家里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姜佩兮缓了口气，试图平复心中的怒意。
徐盼儿嫁去“好人家”，不仅为钱，她家更需要的是一个支撑门楣的“男人”。
尽管姜佩兮觉得荒诞，但对于靠劳作存活的生民来说，“男人”代表着劳力，是力量，意味着不被欺辱。
在这种程度上看，男人与男人没有区别，男人与田间耕作的老牛，山中四窜的大虫也没什么区别。
徐盼儿，或者说是徐家，需要的是一股势力，一个能填补她家没有“劳力”的依仗。
所以给她一笔钱，是不可行的。姜佩兮想。
年老的父母，年轻的姑娘，他们无法守住财富。
姜佩兮问徐盼儿：“是不是谁都可以？你无所谓嫁给谁，只要不嫁给你姐夫？”
徐盼儿怔愣一瞬，对上那双若粼粼水光的眸子，似乎受到某种鼓舞。
她用力点头。
姜佩兮不喜欢“姐夫”，这个身份让她觉得很恶心。
她握住徐盼儿的手，对她说：“好，你的婚事，我管了。你今日不要回去，就留在常府。我让寇嬷嬷去你家说一声，你不用担心。”
徐盼儿目露茫然：“夫人要怎么帮我？”
“我给你说亲，我族里有很多适龄婚嫁的郎君。你可以先对着画册慢慢挑，如果有看上的，我再安排你们见面。”
“谢江夫人。”徐盼儿全然信赖这位身份未知的夫人，毫不担心她会坑害自己。
只是徐盼儿仍旧有些犹疑，她试探道：“夫人，我想自己回去把这件事告诉我娘。如果我不回家，我娘会担心的。”
姜佩兮摇头：“你不能回去。”
“为什么？”
“如果你娘不同意，非得要你嫁给你姐夫。你能保证，你回去后还出得来吗？”
徐盼儿不说话了，母亲的眼泪与指责会让她放弃一切自己的想法。
眼泪是很无用的东西，它以柔弱无害的姿态出现在一段关系中。
冷情狠心的人对它视若无睹，唯有感性的人才能被它影响。
若论哪段关系里眼泪能发挥最大的效用，毫无疑问是母女之间。
母亲的眼泪往往能使女儿丢盔卸甲，使她们忘却初心，磨平自我。
姜佩兮拉着徐盼儿往回走，去向还未歇的百日宴。
“先吃口饭，再去看孩子。你送来的镯子，你把它戴到孩子手上才圆满。”
徐盼儿步履犹豫，心中担忧：“夫人，我娘已经和李家说好了。你帮我，会不会惹麻烦？他们李家在治寿也是说一不二的。”
想着到这一步也没必要再瞒，反正后面还得给她看姜氏郎君的名册，索性现在说开也罢了。
“不用担心。”
姜佩兮向徐盼儿重新介绍自己，“我的姜，是江陵姜氏的姜。”
徐盼儿脚步顿住，寇嬷嬷手里的镯子掉落地面。
她们看向眼前这个一直亲和待人的女子，眼中是震惊过头的惶惑与忧惧。
江陵姜氏，那是能参拜姜氏主家的身份。
那可是有着侍奉姜主君，而获得无量前途的人。
姜佩兮安抚地握住徐盼儿的手，“姜氏的郎君，你先挑，有看上的告诉我，我再去查验他的人品。”
“你的婚事不用担心，我给你把关。现在先去安心用膳，一切有我。”

第72章
姜佩兮晚间才和周朔说起徐盼儿。
在她表示要从姜氏里挑合适的年轻郎君后, 周朔觉得周氏子弟也可以放入备选之中。
周朔帮她散发髻。
姜佩兮看着铜镜里垂眸的丈夫，“我以为你会不赞成。”
“不赞成什么？”镜子里的丈夫与她目光对视。
“不赞成让盼儿嫁进世家，以她的出身进入世家, 往后日子恐怕会艰难。”
“挑些和世家关系不紧密的子弟就好。”
“比如呢？”姜佩兮问。
“挑远支。选那些血亲不多，但是和族里还关系不错的。要紧的还是品行、德行不错, 待人谦和的，日后相处起来也不至于太糟。”
姜佩兮越听越好笑, 她转头看向丈夫, “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周朔愣了愣, 被妻子这么一说他才反应过来, 便十分不好意思。
于是他撇过脸，故作正经：“不是，没有。佩兮想多了。”
“德行品行，待人谦和。除了你，我再想不到别人。这也怪不了我，毕竟我又没怎么见过你们周氏的子弟。”
“等我叫他们过来, 佩兮可以一个个看。”
周朔回答得极为认真。
他这副正经样子都让姜佩兮开始怀疑, 周朔难道一点不觉得他的德行已少有人及了吗？
尽心给她展示周氏子弟的周朔，翌日傍晚就从大名册里筛出了不少适宜的郎君。
姜佩兮翻看周朔弄成的小册子, “我先前和盼儿说，让她从姜氏里挑人来着。”
周朔问她：“佩兮了解姜氏子弟吗？”
姜佩兮沉默, 她当然不了解。
见妻子神色沉凝, 周朔便向妻子展开推荐：“周氏这些边缘子弟我还算了解。他们或父母早亡, 或因父母和离后无人管照，平日生活都算清贫。因此眼界不会很高, 没有非得娶世家女的想法。”
“而他们与族里关系尚可，一来是他们善于交际, 二来也是他们顾及族规，想来日后就算有变故，也不会做什么出阁的事。”
周朔一条条给出选择那些子弟的理由：“徐姑娘从这些人里挑，假若能成姻缘，或许日子有些平淡无趣，但也不会大起大落，受到磋磨。”
直到此刻，姜佩兮从被嫁者转为挑选者，身份的转变让她能够以另一重视角去看待她和周朔的婚姻。
如果一定要婚嫁，且是盲婚哑嫁。
斟酌考虑的第一要点不是身份，而该是人品德行。
姜佩兮回首前世，不论她与周朔是在和睦时期，还是后来撕破脸的阶段。
周朔始终礼重她，从未给过她难堪。
“何况他们的婚事由我们做媒，周氏子弟就算日后对徐姑娘不满，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
他声色平和，却已是站在上位者的视角来审视一段婚姻最差的可能性。
给她和周朔保媒的是吴中的陈主君。
吴中陈氏，八姓之一。除了周朔这个新郎身份尴尬，建兴摆出的一应礼制全是聘主妇的规格。
最终姜佩兮幽幽看向周朔，“你考虑得很周全，也很会挑。等会就让盼儿看画册挑，她看上的再叫你们周氏子弟过来。”
周朔应下。
“盼儿家中不富裕，挑的夫婿也不会宽裕，咱们贴补点？”姜佩兮问。
“徐姑娘的身份不适合与周氏亲眷打交道，于她而言，留在治寿会比较好。”
周朔看向妻子，说出自己的打算，“治寿是茺禾郡的下辖县，归属王氏。我想和王郡公商量下，用周氏一个稍大些的县换治寿。等他们成婚后，就把治寿交给徐姑娘管理。这样她既可以留在家里，也不用和周氏亲眷一起生活。”
他这是要用治寿做聘礼？
姜佩兮抬眼看向周朔，满是震惊：“你们周氏下聘都这么豪气？”
“不是下聘。治寿的管理者就是徐姑娘，算嫁妆。至于后面她是否让夫婿帮忙，就由她自己斟酌了。”周朔更正妻子理解上的偏差。
“盼儿哪会管理？肯定需要她的丈夫帮忙，最后治寿还是落在你们周氏手里，你绕这一大圈做什么？”
“这样安排，往后若徐姑娘与夫婿不睦，或者要和离，她可以把夫婿赶出去。”
姜佩兮语结半晌：“你对你自己族里挺狠心啊。”
“算不上狠心。周氏子弟被赶出去，还能回族里，总不会无处可去，族里也不会饿死他。徐姑娘没有宗族做依仗，处于弱势境地，我们自然该为她多打算些。”
他说得很在理，考虑得也很周详。姜佩兮想。
但她觉得将事情实施的难度很大，“你说换县就换县？建兴那边会同意吗？而且这样换，你们周氏的税收岂不是少了？”
“不难，我写信跟主君说声就行。”
周朔神态从容，“我之前在宁安办事，让建兴以后多了些税收，可以抵清少收的税。”
他在宁安究竟干了什么呢？两个月的时间，怎么就让建兴多了税收？
能问吗？他会告诉她吗？
姜佩兮犹豫迟疑，终究还是开口：“你后来在宁安干什么的？那些匪盗要清那么久吗？”
周朔不说话了。
虽说她已做好周朔不回答自己的准备，但真见着他沉默不言的样子，姜佩兮的心还是狠狠沉了下去。
她故作不在意地撇开脸：“我随口问的。不必告诉我。”
周朔确实不想回答，宁安的动乱从始至终就是不可告人的暗昧之事，是高位者的有意纵容。
“匪盗没怎么费功夫，我后来在宁安就理了下历年税目，顺便核查田亩数量。这比较花时间。”
周朔试图用最简洁的语句叙述他的所为，同时避开良心的谴责。
尽管丈夫语气轻松，用堪为粗略的线条简画他所做的事，但姜佩兮并不是全然无知世家的内部矛盾。
周朔在宁安，查账，查田亩。
他怎么敢？
姜佩兮难以置信，怎么有人敢去地方核查田亩？
他不怕死吗？
地方实际的田亩和记录在案的田亩数量是不一致的。
这不是隐秘事，各个世家都有这个问题，甚至很尖锐。
阿姐曾因为地方隐瞒田亩数量过多，江陵收不上税，气得几天吃不下饭。
她也曾派人去地方清查，看地方究竟收了多少税，有多少地是可以征税而没上报的。
可查账的阻力很大。
每个地方都有江陵的权贵做靠山，地方昧下的税收会被用来孝敬庇护他们的权贵。故而当阿姐预备清查地方时，江陵内部就先闹了起来。
除了主君本人，没有人会想查地方的税，核对地方的田亩。税目清了，田数准了，能捞的油水就少了。
大家都想把水搅浑一点，越乱越好获利。
江陵闹得厉害，阿姐在忍无可忍后向族人举起屠刀。
反对的族人终于闭嘴，下一步需要攻克的难关就是山高皇帝远的地方。
可要么是地方压根不让查账的人进入其地界，要么是查账的人在地方离奇死亡。
病死的，摔死的，被野兽吃了的，种种死法千奇百怪。
有胆子大又机敏的门客潜入地方，偷出了税目的账簿，却在返回途中被杀。
这次不再是遮遮掩掩的杀害，那个门客被处以极刑，做成人彘丢在江陵的山门前。
阿姐不能容忍这种堪称侮辱的挑衅，她立刻将兵马召集调往地方。
主家与地方本来暗流涌动的矛盾，瞬间成为被摆上台面的针锋相对。
地方没有兵权，临时拼凑的民兵当然不能和训练有素的主家军队相抗衡。
他们节节败退，很快困坐愁城。
局面似乎已经稳定，阿姐会赢，地方的账目将被清查。
可江陵的调兵没有人不恐惧。各个地方很快向阿姐表达抗议，信件雪花一样飘向江陵。
在言辞上抗议的同时，地方与地方进行联合，势必要与江陵抗争到底。
让地方拧成一股，是身为主家的大忌。
地方的动荡，江陵的飘摇，让阿姐只能捏着鼻子吃下这个亏。
军队撤离地方。
地方与主家的争斗并没能就此停下。
江陵的权贵与地方的豪强同时向阿姐施压，要阿姐处置那些提议清查税账、离间宗族的奸佞小人。
阿姐被气得大骂他们“欺人太甚，得寸进尺”。
可为了控制事态的发展，她再生气也只能放弃那些进言的幕僚。
阿姐想把税收上来，地方想保留自己的利益，似乎谁都没有错，谁都有自己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地方杀门客，阿姐处置幕僚，他们各有各的无奈。
可是为什么他们的不得已，却要别人的生命来承担后果呢？
姜佩兮想不明白。
在日益加深的困惑中，她越发厌恶权力争斗，也越发对争权夺势感到恶心。
姜佩兮想要逃离。
逃离这种权衡利弊下的罔顾人命，逃离这种拿捏着他人生命又被他人拿捏着自己生命的悖论循环。
可没有人能逃离世家。
在这片土地上，姜佩兮永远属于世家，无论生死。
“事情比较繁琐，我刚才没想好怎么说，所以才没能立刻回答。”
妻子长久的沉默让周朔感到不安，他只能试探着开口解释，又忧虑于妻子发觉到他的助纣为虐。
姜佩兮从回忆中走出，她看向周朔：“你查宁安的账，没有人反对吗？”
“有一些。”
“只是一些？”她追着问。
周朔无法应答。
姜佩兮冷笑，当初阿姐为了查地方的税目田亩，死了多少人？
那些给阿姐办事的，要么直接被地方杀了，要么在后来的平怒清算中被阿姐杀了。
姜佩兮不信他们周氏情况会比江陵好到哪去。
所以周朔怎么敢接这种活？他是真不怕死？
“既然是一些，那就和我说说，是哪些。”她一字一顿，眼中含笑。
暮夜怀金，威逼利诱，恐吓要挟，投毒刺杀。
一步步往更遭里走去。
让妻子离开宁安，不仅是因那环境恶劣，更是周朔害怕无辜的妻子遭受无妄之灾。
调查税目，清丈土地这种差，他已办过多次。
因而他更明白其中的危险与防不胜防的暗箭。
周朔无法保证妻子的安全，他连自己能否活着离开宁安都无法肯定。

第73章
宁安、丰夷、阗宇三县因处于边地, 建兴没法控制它们。
交上去的税一年少过一年，好好的地也不知怎么就受了灾，颗粒无收。
清查地方, 核实账目，是每个世家都想做的事。
建兴很久之前就想查验宁安三县, 没贸然下手，是为等待时机。
等待宁安向建兴求援, 求着周氏进入其地界的时机。
马匪骚乱, 等宁安陷入一片水深火热之中。
建兴再摆出关爱属地, 怜悯生民的嘴脸, 派遣周氏子弟进入宁安救苦救难。
为抵消建兴权贵的警戒，为使地方不对周氏兵马抵触，宁安百姓越惨越好。
他们越惨，周氏进入宁安的军队越顺利。
马匪自始至终就是小事。
他们自列北起家，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却能一路南下, 堪称势如破竹。不过一伙亡命之徒，怎么可能逃出大世家的手掌？
放纵匪徒作恶, 把地方搅乱，主家再以恩赐的形象出现, 用仁德的姿态收揽人心, 减少日后清查税目的阻力。
且等到军队进入宁安, 清丈土地就由不得地方的豪强提出异议了。
宁安匪盗越发猖獗也罢，建兴频频的催剿信也罢, 从一开始就做给外人看的。
独自在宁安的第一个月，周朔查清了账, 丈量了地。
宁安百姓只有很少的地，大多数人都是宁安豪强的佃户。可所有的税目全落在贫农身上，那些富庶的豪绅们不仅不交税，甚至将他们该纳的税分派给租户。
在宁安的第二个月，周朔重新分配田亩，整改税率。
他把在此地的所见所感都写入述职信中，希望高位的主君能怜惜生民的困苦。
这场被蓄意纵容的屠杀，使得很多人丧命，也使宁安三县的格局就此改变。
建兴如愿获利，此地的生民也许不再如往常那般艰辛。
可看着烈火焚过的焦土，埋着无辜者的累累坟冢，周朔倍受煎熬。
他默许这一切就这么发生，甚至参与其中。
他是帮凶，是罪人，他在助纣为虐。
尽管礼法教条只是统治者用以满足私欲、达成目的的工具，可周朔仍旧遵循这套虚伪且不公的体系。
这是数千年搭建起的压迫，没有人可以反抗，任何妄图背离的人都将付出沉痛的代价。
周朔试图将自己融入这个体系，顺从它的道德准则，将自己变成其中一员，成为一个完美契合礼教要求的“君子”。
可他从未被当成君子教养过。
一直以来，他都是酷吏。罗织罪名，严刑逼供，为贯彻主君的命令无所不施。
在日渐增多的杀戮中，他不得不放弃所谓的良知，所谓的自我，才能获得片刻的宁静。
但那究竟是宁静还是麻木？周朔分不清，也不敢去区分。
人往往是越缺什么，越爱表现什么。
他根本没有良知，也无所谓道德，可却总在人前伪装，装出那副谦和守正的模样，用以矫饰自己的无德无行。周朔觉得自己很恶心。
人往往是越没有什么，越渴望什么。
妻子的良善高洁让周朔自残自愧，更让他希冀渴望，却又在仰慕中扭曲心态将自己贬落尘埃。
怎么配与她站在一起呢？周朔问自己。
答案总是在深思后不尽人意。
“你哑巴了？”冷声的叱问响起。
不安惶惑中，周朔回答：“没。”
“你骗我，又骗我。”
周朔的心被攥紧，他抬眼看向妻子。她知道了吗？
“你答应的不瞒着我，又是骗我的，对不对？”
“不是。”
这个人，答应的时候比谁都爽快。真让他多说些什么的时候，就成撅嘴葫芦了。
姜佩兮并非要知道周朔的所有，如果他是为了周氏的机密而守口如瓶，她能理解他。
可周朔现下显然就只是想隐瞒他遭遇的危险。
他告诉自己能怎么样？
告诉她，他差点死在那又怎么样？
查账，查田亩。
这样堪称挖地方豪绅祖坟的行为，他怎么可能不被地方往死里折腾？
姜佩兮本以为，她今生的选择已经改变周朔。
他将不再如前世那般别扭，会对她诚实很多。他们已离开世家，该成为坦诚相待，共担风雨的夫妻。
可谁知，还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姜佩兮冷笑，她气得站起身：“你爱怎么样怎么样，从此以后我不问你的事。”
她本想放出更多狠话，比如说：你死不死关我什么事，我哪天死了你也少管我。
可姜佩兮怕一语成谶，只好把这些话在嘴里反复咀嚼。
“这都是以前的事，已经不重要了。以后的事，我不会瞒你。”周朔说。
“我不信。”
“我立誓。”他神色沉凝。
姜佩兮被他动不动就立誓弄得火大，“你就会立誓，你这次又要立什么誓？”
“若我以后做事再欺瞒你，我……”
眼见周朔还真发起誓，姜佩兮只能截住他的话，“我们就永远不要再见。”
她真怕周朔说出什么生死之语。
赌咒起誓是信者惧，不信者张口就来。
姜佩兮是信者。
见周朔不接话，她赶着问：“不是要发誓？怎么不发了？”
这种咒言周朔确实说不出来，生死可作注，什么都可以，除了与妻子不再相见。
有关她的一切，周朔都不想牵扯上因果报应。
周朔可以容许老僧预言他此生凄惨，却不能纵容老僧说他的孽报会祸及身侧之人。
“就这个而已，你都不愿意起誓？”姜佩兮被他的沉默弄得越发窝火，就这点惩罚，他都不肯接受？
“只有这个不可以。”他说。
在姜佩兮看来，生命脆弱，每个人的生命都该被珍视、被爱护。
她不赞同任何人拿生命作注。
可于周朔而言，与妻子的相见相守是他人生里最珍贵的事。
他不信神佛，却惧谶言。
珍贵的所爱该被悉心呵护，不能作为任何筹码。
这是周朔的坚持。
“我用性命起誓，往后开诚布公，绝不再欺瞒你。”
姜佩兮还是没拦住，她看他一眼，转身要走。
周朔拽住妻子的衣袖，“佩兮去哪？”
“放手。”
周朔没松，甚至转而握住她的手。
“你真让人讨厌。”她说。
发觉力道松弛，姜佩兮冷冷看向他，“你松开试试。”
听出妻子话里的威胁，周朔立刻重新握紧她的手。
“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自以为是？你是谁，你有多大本事，敢去查地方的田亩？你真是不怕死在那。”
当怒意上头后，她说出的话便彻底转向刻薄：“你都无所谓生死了，怎么就不肯和我永不相见？你死了，我们也见不到不是？”
她对周朔有气，气他轻视生命，气他木讷寡言。
姜佩兮也气自己，她不仅不知道周朔在宁安的所作所为，他所有去地方的差事，她都一概不知。
周朔不提，她不问。这貌似公平，甚至可以说他们是在互给对方独处的空间。
但扪心自问，前世的她不管不问，是因压根不在乎。
她从未了解过他，
也从未尝试去了解过。
这让今生的姜佩兮尤感恼怒，冷漠傲然，是她前世大半岁月里对周朔的态度。
“对不起。”
“你就会道歉，除了对不起你还说得出什么？”姜佩兮凶他。
周朔的气息笼罩她，姜佩兮被他抱入怀中。
后颈也被他的手心托住。
手心的的温度在夏日里本就不讨喜，何况姜佩兮怕热。
她立刻去推他，周朔毫不犹豫松开他本就没有强制意味的拥抱。
他却低头吻她的唇角。
唇畔的触感让姜佩兮有一瞬愣神，夏日的火气被如此浅淡的接触安抚。
他的吻只停留在唇角，不会更进一步冒犯。
当姜佩兮感知到周朔将要离开时，她揪住他的衣襟，逮着他的唇就咬。
唇齿触碰的时候，姜佩兮丝毫没有收住牙齿，她甚至狠狠咬了下去。
甜意流入味蕾，姜佩兮才松开丈夫的衣襟。
周朔的下唇洇开一片红色，像是胭脂。
这样的痕迹让姜佩兮有种微妙的得意。
她故作惊讶，“破了，这可怎么办？”
周朔下意识抿唇，感觉到唇畔间的湿润后。他摸出巾帕擦拭，白绢蘸上红色。
“不要紧。”他说。
“会不会结痂呀，要是结痂，你就得这样见你们周氏子弟了，愿他们不多想吧。”
周朔沉默了。
看着妻子一副看好戏的神情，他憋了好半晌，才窘迫地说：“下次别、别弄得这么明显。”
姜佩兮才不理他的尴尬，她坐回案桌前，继续翻看周朔挑出的适龄子弟。
“这个不错，这个也可以。让盼儿自己选吧，叫过来看看，合不合心意相处了才知道。”
姜佩兮一边看，一边不由感慨，“我都没这么挑过。”
又翻了几页，后知后觉到寂静的姜佩兮抬眼看向丈夫。
“我没点你。”她说。
但周朔显然被点到了，自馁的他避开妻子望过来的目光。
“我们现在是好的，对吗？哪怕开始的时候……我不好。”
畏缩举动下是不甘的心绪，他声音越发低喃，“尽管现在也不好，是我不好。但以后会好的，是不是？”
“现在很好，以后也会好。只要你不再欺瞒我。”姜佩兮微笑着警告他。
“不会的。”
“过来，我们一起看。”
指尖翻过周氏子弟的详细信息，从出生到风评。
姜佩兮忽而意识到周朔对徐盼儿的上心，转头问他：“你为什么愿意帮盼儿？”
周朔虽人品贵重，但他从不多管闲事。
前世周三丧女后，秦夫人疯癫，杏儿的死因疑点重重。
姜佩兮都私底下想帮他们调查周杏的死因，周朔却只是旁观。
而今周朔这么尽心地帮一个不熟的人，看起来便很反常。
周朔说：“她先前送你平安福，我很感念她。”
他将妻子平安的原因归结到那枚平安福上，认定那就是护持了他所爱的恩泽。

第74章
姜佩兮在治寿迎来了新年, 这是两世里她第一个没在世家过的年。
有些新奇，却没什么特别。
除夕夜的风俗如制履行，馈岁、分岁、守岁。
他们没分什么主仆, 不归家的人全都聚在厅堂里。
善儿已经会坐，听到有人喊他就会回头, 张着眼睛望。
此刻他坐在周朔腿上，盯着热闹在一起说话的人们看。
吉祥和姜佩兮对坐, 在窗沿边的案桌上对弈。
半年的时间里, 她从不识字到学会音韵, 再到如今已经能自己磕磕绊绊看训诂。
吉祥的努力与成长让姜佩兮很惊喜。
只半年时间, 她学会了世家子弟至少两年才能学会的内容。
姜佩兮完全不需要管她的学业，吉祥自觉地不像个孩子。
她只有和常忆在一起的时候才会孩子气些，两人闹笑着玩成一团。
可惜常忆半个月前被喊回家，把小伙伴留在了治寿。
世家有许多繁琐的规制，常三姑娘就算小也必须遵循。
半个月的分别，让吉祥一日比一日闷。
姜佩兮这才意识到同龄伙伴对吉祥的意义, 她曾忧愁地和周朔商讨吉祥失落的原因。
从前没有常忆作伴的时候, 吉祥的日子不也这么过吗？
“从前没有同伴，便觉得就该那样。而今拥有过, 却再失去，难免失落。”周朔给出他的观点。
姜佩兮那之后便尽可能多的让吉祥和自己一起, 减少她孤单的时间。
白子落进棋盘。
姜佩兮另捏起一颗夹在指尖, 眼睛却看向坐在吉祥那边的丈夫。
孩子被他抱在怀里, 胖成一团的小手抓着父亲的手。
短胖到指节都没有的手，和周朔修长匀称的指节放在一起, 各自的特点便被反衬得很突出。
周朔的目光在棋盘上。
走了好一会神的姜佩兮看向吉祥，她还没落子。
姜佩兮轻咳一声。
周朔心领神会, 他把被孩子抓着的手抽走，引得孩子发出啊呀的声音。
“七之十二。”
轻飘的一声混在孩子的支吾和婢女的嬉闹中，含混不清。
棋局顺利进行，却在几息之后再次僵住。
不成熟的夫妻欲重操旧业，吉祥这次不再配合。
将棋子放回棋盒，她转头看向周朔，“我输了，贵人您来下吧。”
姜佩兮拒绝，“他下不好。”
“对，我下不好。”周朔配合。
吉祥从榻上下来。
她手一张，善儿便伸着手要她抱。
抱过周善，她坐到贵夫人身边，郁闷不乐。
“这是作弊。”吉祥说。
姜佩兮否认，“算不上，你下棋还不熟练，本就需要有人提点。”
“这不是考核，只是消遣。没有作弊的意义。”周朔给出补充。
吉祥撇嘴，“我就是输了，我的子已经没有气了。
周朔执子落局，棋子与棋盘相触，发出清脆一声。
姜佩兮侧首看了看，不在意地继续落棋。
当周朔下完三子后，本来还占着上风的白棋优势不再。
“吉祥，你看。这场局，处处是生机。”
周朔看向孤苦的女孩，“夫人并未对你穷追猛打，你只要再静心观察一会，就能翻转局势。”
姜佩兮沉默着看向周朔，她没有赢棋的想法，只是用此打发无聊的守岁时光。
但她那么大的优势，就被周朔三子挽回了？
在少时与同龄人的相处中，姜佩兮的棋艺半上不下。
她下不过姐姐、表哥、姚箬。
与陈纤、温露多是几子输赢。至于和郑茵、崔旷等人下，只要她用心，就一定能赢。
“我们来下。”姜佩兮说。
正欲继续宽慰吉祥的周朔一愣，他看了看妻子面色，立刻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当：“好。”
一子子落下，黑白棋子落入棋盘。
吉祥在旁边看，她看出了差别。
贵夫人这次的落子和刚才完全不同，她步步紧逼。而贵人一直退守。
就在她以为输赢已定的时候，棋面又会发生微弱的转变。
白棋始终占着优势，可没法赢定局面。
黑棋势弱，却总能存着几口气，在不经意时挣扎一下。
当不再身处局中后，她的视野清晰起来。
贵人的棋艺比贵夫人高很多。
他们落子吃子，有来有回。
贵夫人本来急躁的棋风被贵人带着平和下来，他们间的氛围再度恬静柔和。
他们的时光在不声不响中溜走。
明亮的光骤然刺破黑暗，甚至将窗边人的视线都照亮。
意识到是什么，姜佩兮丢下棋子去捂孩子的耳朵。
灿烂的烟花把素色窗纱照得五彩斑斓。
新年来了。
烟火的炸响并没有吓到幼子。
姜佩兮看善儿的兴奋模样，不由失笑，“傻小子。”
等她转身回看棋局时，只见本来整齐有序的棋面被她丢开的棋子打乱了一片。
已经没法继续下。
“你赢我赢？”姜佩兮问丈夫。
周朔将手里的棋子放入棋盒，棋子碰撞的叮叮声和他从容的声线混在一起：“我输了。”
瑰丽的烟火在漆黑的夜色里不断盛放，屋里守岁的仆人们涌向屋外。
无人不欢度新年。
缤纷的颜色透过窗纱映在周朔的侧脸上。
他垂眸收拾棋面，将混杂在一起的黑白子分门别类地归纳整理。
他黑白寂寥的人生，在此刻就这么被绚烂的烟火照亮，照出纷呈的色彩。
在璀璨烟火的视野下，周朔抬眼看向妻子。
她落在绮丽中，将压胜钱交给吉祥，“新年了，你又长成一岁。”
姜氏与周氏虽同为世家，但风俗上有许多不同。
建兴于跨年时分给小辈压胜钱，而江陵却是正月初一早上。
在无知无觉中，姜佩兮的许多习惯被无声无息地改变。
祝贺完吉祥后，她转头看向周朔：“新年吉祥。”
“新年吉祥。”
这是他们离开世家的第一年，是姜佩兮重获新生的第一年。
治寿到底处北方，冬日的治寿比建兴冷很多。
下了一夜的雪也积得很厚，每片雪花都显得瓷实。
看着艰难扫雪的仆人，窝在温暖室内的姜佩兮不由惆怅，“雪这么厚，看着也很难化。常忆岂不是要很久才能动身来治寿？”
“是的。”周朔肯定妻子的推测。
“但是吉祥很想她了。”
“这也没办法。眼下官道都难走，来往不安全，只能等雪化开。”
“雪什么时候才能化开？”
“起码正月后。”
“吉祥有的等了。”姜佩兮感慨。
“等雪化开后，天气暖些。吉祥的骑射功课就可以安排上了，还是她和常忆一起，她们有话可以聊。”
在他们碎碎念念的交谈间，婢女来禀，客人到访。
姜佩兮其实懒得动，她想让客人直接来书房也算了。但周朔是不乐意让外人进书房的。
她便只好起身准备。
周朔给妻子披上厚厚的斗篷，把她像善儿那样裹成一团。
他扎的系带不好看，但很结实。
绑上后绝不会松开，甚至姜佩兮有时自己伸手解半天都解不开，还得周朔来。
门扉打开的那刻，风雪舞进室内，但姜佩兮没被冷风直面吹上。周朔挡在她身前。
他们一起去正厅见客。
来客是徐盼儿和她新婚不久的丈夫。
姜佩兮和周朔进门时，本来等候在座位上的客人立刻起身，向他们问安。
徐盼儿现在已被称为“徐夫人”，她像姐姐那样挽起了妇人髻，只是她的命比姐姐好很多。
比起姐姐在李家饱受磋磨，徐盼儿的婚后生活堪称只有顺心。
四个月前，在将合适的周氏子弟看了个遍后，由姜夫人作主，替徐盼儿选定了夫婿。
这位周氏子双亲早逝，只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姐姐。而姐姐已嫁为人妇，很难再干涉弟弟的生活。
婚后的徐盼儿，不仅不用侍奉公婆，连大姑子的脸色也不用看。
她安逸地留在治寿，还有了自己的大宅子。
在过去的几个月中，徐盼儿觉得自己被一个巨大的馅饼砸中，整个人都昏头昏脑。
她时常以为自己在做梦，她的人生怎么就突然这么顺了呢？
浑浑噩噩糊涂到了年末，徐盼儿才醒过来，她需要好好感谢给自己带来这一切的姜夫人。
她询问丈夫该送什么样的礼给姜夫人，才能表达她的谢意。
丈夫却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最终说：“有心就好了，姜夫人大概什么都不缺。”
除了姜夫人出身江陵外，徐盼儿对她的身份没有更进一步的了解。
每每提到常府，丈夫便支支吾吾，不肯多言。
让徐盼儿对姜夫人身份有懵懂猜测的，是丈夫的姐姐见她第一面就极为亲切，拉着她的手说：“盼儿能看上我这个弟弟，是他的福气。往后他有不好的，你只管告诉我，我来打他骂他。”
“千万别自己伤心，坏了身子，就是我们的罪过了。”
“你若过得不好，姜夫人是要责怪我们的。”
大姑子的话到这里，徐盼儿再迟钝也能明白了。
暂住在常府的姜夫人，有很显赫的出身。
她大概是遇到了，这辈子连参拜资格都没有的贵人。
徐盼儿不聪明，但她知足，也懂得控制自己的好奇之心。
他们不告诉她，就是她不需要知道。
顶着大雪来拜年送礼，是徐盼儿能想到的报答。
她的新年贺礼没被拒收，这让徐盼儿松了口气，她很忧心自己无以为报。
各自打过招呼后，夫人们留在正厅说话，丈夫们则去了偏厅。
姜夫人问她日子是否顺心，丈夫对她是否尊重。
徐盼儿赶忙点头。
姜夫人又关照她，夫妻之间事情可以商量，不要让误会生了嫌隙。
徐盼儿又点头称是。
在成为母亲半年后，姜夫人比先前更多了耐心平和。
孩子能改变很多。徐盼儿想。
她们并没有说太久话，简单的寒暄之后，徐盼儿就找不到可聊的话题。
她不再是闺阁里的小姑娘，能没心没肺的东拉西扯。虽未进入世家，她却已自觉地去遵守世家夫人该有的清净自守，无好嬉笑。①
交流潦草结束，新婚夫妻告辞离开。
徐盼儿走在扫尽积雪的砖石上，眼睛掠过曾暂住院落的草木建设，心中感慨万千。
“盼儿姐姐！”
女孩的声音穿过长廊遥遥而来。
徐盼儿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来人。
穿着喜庆衣裳的吉祥终于赶上将要离去的客人。因跑的急，她不断呼出大口的热气。
徐盼儿看向丈夫，对方点头后自觉先行离开，把地方留给了她们。
吉祥喘着气：“盼儿姐姐，你来都不告诉我，就这么悄声来悄声走？”
徐盼儿矜持微笑，“我以为你和常三姑娘在一起念书，不得空。”
吉祥和常忆玩在一起，也学在一起。
因不识字，吉祥和常忆上书习字的时候，徐盼儿在旁边插不上话，也听不懂先生的之乎者也，引经据典。
她像是被挂在一旁，倍感尴尬窘迫。次数多了后，徐盼儿就不再主动找吉祥。
“她回家了，不在这。”吉祥道。
听到这一句，徐盼儿立刻忧虑起来，“常三姑娘不在，寇嬷嬷有为难你吗？”
“她也回家过年了，不在这。”
徐盼儿放下心，“那就好。”
寇嬷嬷不喜欢徐盼儿，也不喜欢吉祥。虽有着身为仆人的基本礼节，却没什么恭敬之心。
她们从寇嬷嬷那得到的待遇，与她侍奉姜佩兮和常忆时的态度，差距极大。
寇嬷嬷对她们很傲慢，她没把徐盼儿当成客人，甚至也没把吉祥当成主子。
尽管姜夫人对吉祥的偏爱那样明显，可寇嬷嬷依然不把她当回事。
她跟常忆说，要多提防吉祥，念叨吉祥暗藏的野心。
寇嬷嬷甚至总跟常忆嘀咕，说吉祥想赖上他们常氏，想赖上二公子，想做他们娄县未来的主妇。
常忆被她烦得厉害，每次都骂她，让她闭嘴。
尽管被主人家训斥，可寇嬷嬷也仍旧乐此不疲，似乎窥探他人心思，发觉一个人心底的隐秘，会使她获得巨大的成就感。
她是个世俗功利的人，同时精明贴心，能为主人家出谋划策。
寇嬷嬷在宅院里看遍了女人攀附权贵的嘴脸与行径。她知晓身份权势，对年轻、甚至是年幼女人的诱惑。
终于在某次寇嬷嬷例举吉祥和常二公子接触时，吉祥露出的种种勾引之态。
常忆被彻底激怒。
常忆寻到正在练习字帖的小伙伴，看到她脸上被蹭了墨。
她一把拽住小伙伴的手，强硬地把吉祥拽离书案，拽到她吊儿郎当、不上进的二哥面前。
“你喜欢吉祥吗？你要娶吉祥吗？你要让吉祥成为我嫂嫂吗？”常忆问他。
常二公子被妹妹问得一副见了鬼的样子，他矢口否认：“当然不。她是母亲的干女儿，是我的干妹妹，你在想什么？”
听到这句话，常忆转头看向来验证自己想法的寇嬷嬷。
“听到了吗？蠢妇！我二哥把她当妹妹，是和我一样的妹妹。”
吉祥懵懂地看着小伙伴大发脾气，听到她说：“你眼里脏，看什么都脏。你再说吉祥勾引我二哥的话，我就告诉我母亲，让她把你全家都从常氏赶出去！蠢妇！”
曾经吃不饱饭，用点糖果就能哄骗好的吉祥。
如今念了书，知道了礼义廉耻，清誉名节。
看着被小伙伴骂得抬不起头的寇嬷嬷，吉祥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阿娘惨死时她未哭，被阿爹毒打时她没哭。
她上一次哭泣，是在温和耐心的贵人身上察觉到对自己的善意。
后来她跟在贵夫人身边，吃饱了饭，穿好看的衣服，能读书识字。还有了自己的小伙伴，有了疼爱她的干娘。
吉祥以为离开宁安后，她从此就在善意中成长。
可原来这庇护她的善意，只是一层窗户纸，会被轻易戳破。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被寇嬷嬷这样认为。
吉祥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在小伙伴对寇嬷嬷的斥骂中，感到侮辱与无助的吉祥突然嚎啕大哭。
这次没有人再给她递上柔软的手帕。
他们都只旁观，寇嬷嬷脸上灿灿，常二神色拘谨，常忆默了声。
没有人给吉祥作主，甚至没有人说该将寇嬷嬷的不恭禀告姜佩兮。
常氏兄妹当然不希望姜夫人得知常氏仆人胆大妄为，让她宠爱的女孩受了委屈。
而最让吉祥感到无助的，是她自己也不会将这件事告诉贵夫人。
或许贵夫人会惩治寇嬷嬷替她出气。
可吉祥在那一瞬恍然明白，寇嬷嬷之后，还有李嬷嬷、刘嬷嬷，无数个不知姓名的嬷嬷。
她们都讨厌她。
都觉得她会下贱地勾引某个权贵。
吉祥抬头看向比她高不了多少的徐盼儿，问她：“盼儿姐姐，你现在的家里有寇嬷嬷那样的人吗？”
徐盼儿点头。
“她们也像寇嬷嬷那么对你吗？”吉祥的心揪起来。
徐盼儿摇头。
“为什么？”
“我已经成婚了，吉祥。”徐盼儿回答困惑中的女孩。
“成婚好吗？”
“好。”
“好在哪里？”
“我有丈夫了，我的命就这样了。现在，我只缺个孩子，我的一生就完整了。”
吉祥看着眼前梳着妇人发髻的徐盼儿，忽然很难过。盼儿姐姐糊涂吗？
一点也不。
徐盼儿很清醒。
只是她没有勇气，也没有能力，更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反抗压在自己身上的不公。
姐姐为生出儿子，整日跪在佛前。
她难道不知这种堪称自虐的行为，对她能否生下男孩毫无意义吗？
姐姐一直很清醒，佛祖是无用的。倘若神佛有用，她头几个孩子就该是男孩。
只是深闺中的姐姐除了虔心跪于佛前，再找不到努力的方向。
如今的徐盼儿也是。
在这混沌的世道里，她们连努力的方向都没有。
不认字，不读书，是徐盼儿减轻自己痛苦的秘诀。
浑噩地被沼泽吞噬，总比清醒地看着自己沦陷好受许多。
吉祥几步上前，伸手抱住她，溢出的眼泪沾湿徐盼儿的肩头。
“盼儿姐姐，新年吉祥，你要好好的。”吉祥哽咽出声。
徐盼儿牵起微笑，尽可能让自己体面端庄，“会的。我们都会的。”

第75章
新婚夫妻中的周氏子弟带来了建兴的信件。
信纸零零星星几句话, 周朔扫了眼大概，就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
“下次不要再揽这样的活。”周朔说。
“是。”
周朔没把主君的退让当回事。
信里说，他不愿回建兴, 可去京都供职。
建兴很早之前，就打算让周朔去京都任职。
作为周氏使臣在京都任职, 是个美差，却不是人人都能去。
使臣是世家在京都的代言, 他们需要审时度势, 并懂得如何顺势而为。
在争取最大利益的同时, 还得时刻顾及本家的脸面, 维护宗族名誉。
建兴倒有几个能担任此职的旁支，只是主家不放心他们手握如此大的权力。
京都的使臣在外可不听主君召令，甚至可以和主君一样调动周氏兵马。
周兴月在用人之前，会细细地将对方里外估量个遍。
能力，野心，牵绊, 私欲。她都会放入考量之内。
周朔是经过她审核后, 最适合去京都任职的人。
他办事从无差错，进退有度, 左右有局。更让周兴月满意的，是他没有牵绊。
他没有血亲, 没有友人, 身后没有任何顾虑。
是一个很好用且听话的傀儡。
唯一的缺陷, 是周朔太过寂寂无名，无法代表周氏快速融入京都的使臣圈。
周兴月一直在考虑, 该如何抬高他的身份，才能让他被心高气傲的贵胄们接受。
很显然, 对于出身决定一切的世家来说，姻亲是捷径。
给周朔娶一个身份高贵的妻子，方便他进入京都为周氏谋利。
这个想法在天翮三年被周兴月确认，同时付诸行动。
建兴向江陵写请聘帛书时，周朔提出异议，“何必费这功夫？”
周兴月懒懒抬起眼皮，“试试而已。这帛书又没要你写，你少管。”
周朔觉得是自取其辱。周兴月也没觉得姜氏会答应，她只是随性地挑选未婚配且身份高贵的女郎。
任何贵女都可以，周氏只是需要一个身份。
往江陵递过帛书后，周兴月仍在茶余饭后继续挑选贵女。
谁也没想到江陵会答应。
当姜氏把同意的意思表达给建兴时，周兴月甚至觉得莫名其妙。
怎么就答应了？这怎么会答应？
这样悬殊的身份，姜氏居然会答应？
周兴月还在纳闷时。
周朔却表露出他对这场婚姻的抗拒：“不该是我，不能是我。建兴有很多合适的人，主君还是换个人娶姜郡君。”
“帛书上是你的名字，这怎么换？”
“就说我死了。”
周朔从未如此鲜明地抵触过什么，这引起了周兴月的好奇，“你讨厌姜瑾瑶？”
“不。是我不合适，我的出身……”
“江陵不是不知道你的身份。”
“他们真的知道吗？”周朔看向效忠的主君，“您有把我的身份，如实写进帛书吗？”
周兴月沉默不答，当然没有。
他真实的出身，不能告诉任何人。
直到婚礼的前一晚，周朔仍在谏言，想要停下这场违背道德的骗局。
他试图不让自己成为共犯。
只是他总会想起黄素馨后的初见，纯净的雪，迎接春天的报春花。
她身上的希望与生机，使周朔无法亲手毁去与她的姻缘，控制靠近的渴望。
婚后一个月，周兴月就通知周朔准备去京都任职。
曾经什么差事都会立刻启程的周朔，此次却说，宽限两日。
周朔询问新婚妻子，是否愿意去京都生活。
姜郡君只冷冷看他一眼：“要去你去，我不去。”
姜佩兮极度厌恶京都。
姜国公就是去了京都后，忘记了他的妻子，他的女儿。他在京都有了新的家。
周兴月本以为周朔说的“宽限两日”，是给他两日的时间收拾。
谁想到他的意思，居然是给他时间考虑是否去任职。
在遭到拒绝后，周兴月狠狠把案牍摔到他身上：“你反了天了。”
周朔跪下请罪，却铁了心不肯。
“早说不愿意去京都，我也不费这么大代价给你娶姜氏了。”
他跪着一言不发。
周兴月被周朔气得头发胀，自此所有难做且危险的差事，全是他的。
周朔有自己的权衡利弊。
长久的不见，和偶尔的分别，他当然选后者。
宁安事了结后的请辞，周兴月以为周朔是不想再办那些生死一线的差，他后悔了。
因此再度给他去京都做使臣的机会。
使臣代表整个世家，又手握实权，无论在何处都被众星捧月。对于出身卑微低贱的周朔来说，尊敬礼重该是他最渴望的。
可惜他想要的，从不是这些。
周朔慢吞吞走在回廊下，廊下积着厚实的雪，不断有寒风扑到他的脸上。
北地。
这里是北方，最渴望春天的地方。
透过回廊下镂空的木雕，周朔看到了天空，苍白寂寥。
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
喜庆的衣裳出现在素色的天地里，周朔看到了孤身站在雪地的孩子。
她身上蔓延着的孤独绝望，让周朔恍然看到多年前的自己。
“吉祥，红豆丸子羹好了。夫人让我来问你，吃不吃。”
年幼的女孩转头看向来人。她静默一瞬，又跑着上前。
“吃的。”她说。
“不用跑，我不急。”周朔站定等她。
这句话并没有让女孩停下脚步，周朔便又说：“丸子羹很多，不必怕没有，夫人给你留着的。”
等小丫头到身边，周朔才转身往回走。
吉祥跟在他身后。
“是有什么想跟我说吗？”
吉祥抬头看向身形高大的贵人，他声线温和，一如当初告诉她：她和阿弟一样重要。
“盼儿姐姐现在过得比以前好。”
“是的。”
“她靠嫁人改变了原先不好的境遇。”
“是的。”
“女子只能靠嫁人改命吗？”
“当然不。”周朔停下脚步，等小丫头与他同排。
他低头看她，“为什么问这个？”
“寇嬷嬷认为我要攀附常二公子。”
周朔嗤笑一声：“这么多年过去，他们常氏还是这个德行。”
“我不想嫁人。”吉祥停住脚步，仰头看他，“我不想和盼儿姐姐一样，糊涂过完一生。”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我真的可以有自己的选择吗？”
周朔垂眸看了会女孩，“可以。但做向上的选择，会很辛苦，也很危险。”
“我不怕。”年幼的女孩掷地有声。
周朔收回目光，双手拢袖向前走去。
“那我该怎么做？”女孩追着问。
“诗书礼乐，你得学，但别信。骑射剑御，你要学精，但不能让别人知道。”
“好，我会认真学。”
“另外，无论你将来处于何种境遇。不要太露锋芒，过于争强好胜，会引来灾祸。”
吉祥点头记下，想起昨夜的棋局，她问道：“这就是贵人下棋让着贵夫人的原因吗？”
周朔脚步停住，他看向女孩：“不。”
“在外不争输赢，是为避祸。在内，不是不争输赢，而是没有输赢。”
“吉祥，你并非时刻处于战局，也并非所有人都要将你赶尽杀绝。世间不是没有善意，你无需过于谨慎。”
他说出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满是从容温和。
“可是世上真的还有像您和贵夫人这样的人吗？”吉祥抬头看他。
“当然。不要让一时的谨慎怵惕，错过照耀你一生的光。若不心怀希望，我们将什么都没有。”
“我们不一样。”她撇嘴道。
“哪里不一样？”
“您是周氏的人，您是贵人，出身比我好很多、很多。”
听到这话周朔不禁失笑，他看向面色不忿的女孩，耐心道：“我的出身不如你。”
“您是常氏的大公子，母亲是周氏贵女。出身比您好的人，没有多少。”她仰着头，显出几分矜傲。
周朔眸光微寒，问她：“常忆和你说的？”
吉祥没接话。
“离此地快马三日，有个小镇。那里民风淳朴，邻里和睦，我幼时就生活在那。”
看着面露疑色的小丫头，周朔继续道：“我父亲是很宽厚的人，也很宠爱我。打鸟抓鸡，摸鱼捉虾，他都纵着我。不仅如此，他还会帮我做弹弓，制鱼网。”
他已经很多年没回忆过那段往事。
如今再提，尽管记忆里的人已面目模糊，但那份无忧无虑却跨越重重时光，再度降临到周朔身上。
“还不懂吗？”周朔无奈笑起来，“我是私生子。”
“是我母亲，和她侍从的私生子。”他补充道。
吉祥面上血色淡去。
私生子，下贱龌龊的私生子，他是世间最肮脏的存在。
吉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常恪。常氏给我这个身份，只是为他们自己遮羞而已。”
他脸上的神情如往常一般温和，可漆黑的眸中只有冰冷。
“你的出身比我好，吉祥。至少你不是见不得光的。”他说。
“你的这场局，处处是生机。你只要再静心观察一会，就能翻转局势。”
他将昨夜守岁时，棋局中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直到此刻，吉祥才知道，贵人早就发觉了她的委屈不甘，她的愤怒无助。
他在教她，反而是她悟性不够，一直没有察觉。
吉祥低下了头。
她恍然觉得自己是幸运者，相较于这个世道里最不幸的私生子而言。
高大宽厚的长辈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他再度感知到小丫头情绪的失落，并猜到原因：“吉祥，你还是个孩子。此间的不公，不是你造成的，不用愧疚。”
“另外，不必给自己这么大压力，不必事事都要做到最好。即使你不优秀，你也可以得到我们的帮助与爱护。”
他说：“不论你将来选择何种道路，我们都不会厌弃你，你随时可以回到我们身边。”
察觉到有目光注视，周朔看向回廊一端。
妻子肩上披着厚厚的斗篷，她看向他们：“丸子羹都要凉了。吉祥，你不吃的话，我就给阿商了。”
“去吧。”周朔推了一把小丫头的背，将她从沉重的负担中推出。
“她吃的，给她留着。”他抬高声音，回答那端的所爱。

第76章
在天气转热, 又快需要供冰的时候，姜佩兮从廊下迈进屋内。
“盼儿这个夫婿，身子也太弱了。看着年纪轻轻, 居然病得月把日子都没法起身。”
周朔看向妻子，她手里不出所料拿着信。
“身子弱不弱不好说。不过倒是没什么担当。”
姜佩兮不解：“这怎么说？”
“建兴来的信？”周朔没回答, 而是另问。
姜佩兮点头，走向周朔把信递给他。
“他不敢拒绝建兴, 揽了活, 又不敢自己来见我。就托徐姑娘把信给你, 再由你来给我。他有担当吗？”
姜佩兮这才恍悟：“他装病？”
建兴一直在给周朔寄信, 催他回去的信。
早先周朔会回信解释，后来只看不回，再到如今已不收建兴来的信。
听到妻子的话，周朔只笑不语。
“没出息的东西。”姜佩兮讥讽冷笑。
拆开信封，信上只有一行字，周朔扫了眼。
这次他却没能如往常般自若地折回去, 再随手丢到一边。
他又看了遍信纸上的几个字, 完全理解内容后，手指都有些发僵。
见周朔神色不对, 姜佩兮问他：“怎么了？信里有别的事？”
“没。还是那些话。”他用轻飘飘的语气将失态带过。
周朔另开话题，“吉祥的畋猎今天结束, 我们先前答应去接她。什么时候走呢？”
“我已经让他们套马了, 等弄好就走。”
“好。”周朔颔首。
他看了看外头的天色, 又询问妻子，“日头不小, 我们要不要带些降暑的汤水过去？”
“那就绿豆汤吧，我去让厨房做。你也准备一下, 一会就走了。”
“好。”
目送妻子离开后，挂在脸上浅淡的笑意彻底散去。
周朔看向被自己攥成一团的信纸，平复心中不断翻涌的怒意。
靠向椅背，他再度展开信纸。
信纸已满是皱皱巴巴的折痕，信上的字被粗暴地对待。
信上只有一行字。
[你母亲知道你在治寿。]
要挟。
他们在要挟他。
擦燃烛火，周朔将那团废纸贴近火焰。
见快烧尽，他才把零星的边角按进笔洗里。
水火相撞，发出刺耳的尖裂声。
周朔感到了久违的怒意。
铺开纸张，他提笔想写回信，却很快又觉得可笑。
他们不会放过他，周朔意识到。
建兴不会放过任何活人，他早就知道。
周兴月和她父亲，没什么两样。
最终他将沾好墨却一字未写的笔泡进笔洗里，浓黑的墨在水中散开，墨丝带一般融进水中。
烧过的余烬浮在水面上。
周朔看着灰烬绕到笔上，将它一圈圈缠绕裹紧。
慢吞吞将笔拿出，他用柔软的巾帕包裹潮湿的笔头。再慢慢将沾在笔杆上的纸灰擦去。
周朔站起身，将洗尽的笔挂回笔架。
又扫了眼书案，见无差错，他才向外走去。
迎面过来的婢女向他行礼，又说：“夫人说可以出门了，差我来请您。”
“知道了。”周朔淡声道，“书房里的笔洗需要清洗，你们弄一下。”
心绪恢复平和的周朔找到妻子，她正在和照顾孩子的嬷嬷说话。
她把孩子抱到怀里，亲昵吻他的额头。
周朔向妻子走去。
近前后，他听到妻子对孩子说：“我们很快就回来啦。”
周朔停下脚步。
她真的很喜欢这个孩子。
在嬷嬷的提醒下，姜佩兮回头看身后的丈夫。
“不和善儿告别吗？”她问。
周朔顺从妻子的意思走到她身边，看向她怀中已经会挠人的孩子，“我们很快就会回来。”
姜佩兮听着发笑，周朔是真说不出什么告别的话。
吉祥畋猎的地方在治寿和娄县的交界处，离常府不算远，快马一个时辰能到。
但坐马车就要两个半时辰。
现在天热，姜佩兮怕孩子受不得热和颠簸，便把他留在常府。
姜佩兮和周朔都不是会找话题的人，上车后他们各看各的书。
姜佩兮翻的是《水经注》，她在找有关阜水的记载。
阜水几乎年年发涝，灾害不断。
前世周朔在天翮七年修通渠道，可修好后却大半年没回建兴，一定是渠道出事了。
姜佩兮试图沿着阜水一脉，梳理出它可能导致的灾祸。她这次看得极为投入，不像从前那般随手翻翻。
现在已是天翮六年的初夏，留给阜水的时间不算多了。
自被妻子一句郭璞的诗问住后，周朔就在重学诗词。奈何他确实在这方面没什么天赋，体悟不到诗词的美。
“佩兮看这个，是想出去游历吗？”
姜佩兮抬头看向丈夫，下意识回答：“不。”
《水经注》本为《水经》作注而写，其文辞优美，描摹了大好河山，读下来极富益趣。
很多读过此书的人，都有游历四方的想法。
山岳江河本就有诱惑性，写《水经注》的人在极尽刻画山水后，又加入许多风土人情。
这本书因写得太好，后来竟致使原作《水经》失传。
“佩兮若是想游历，我们可以四处看看的。”
姜佩兮摇头：“我懒得出门，舟车劳顿太累了。”
他们才闲话两句，就被外头的斥骂声打断。
听着像是在驱赶牲口，还有鞭子抽打的声音。
姜佩兮折了页脚合上书，转头去掀车帘。
外头过强的光晃得姜佩兮没能一下睁开眼，等缓了一下，她才看清外头的光景。
燥热的空气因车帘被掀起，扑向姜佩兮的口鼻。
好闷。
被驱赶的不是牲口，是衣衫褴褛的人。
日头下的他们无不佝偻着背，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前磨去。
他们似乎赶了很久的路，衣衫都被汗湿，在毒辣闷热的太阳下，隐隐有一股臭气。
马车平缓行驶，随着视角移动，姜佩兮看到他们手上都捆着麻绳，把他们连成了一条线。
这是一条很长的线。
姜佩兮一眼过去望不到头，也望不到尾。
迎风招展的旗帜上，是精美的合瓣蓝雪花。
是裴氏。
他们是裴氏的罪人吗？他们犯了什么罪呢？姜佩兮心中疑惑。
骑着高头大马的差役闯入视野，他嘴里咒骂脏话，手中挥舞长鞭，抽打步行缓慢的罪人。
姜佩兮叹了口气，这是裴氏的事，她没法管。
可在放下车帘的一瞬，她听到孩子的哭声。
几乎不可置信，姜佩兮又掀开车帘，在接踵的罪人中寻觅哭泣的孩子。
流人中怎么会有孩子？
可她确实在人群中看到了孩子。
那个孩子甚至比善儿还小，只有一点点，瘦巴巴的被他母亲抱在怀里。
孩子裹着破旧宽大的衣服，此刻后背出现血痕。
刚才差役的鞭子打到了孩子身上。
她的心立刻揪起来，姜佩兮出声去喊差役。
手腕被握住，她回头看丈夫。
周朔看着她，默声摇头，显然是不想她干预此事。
姜佩兮心中恼火，“碍不着你，和你们周氏没关系。”
她看向车窗外的差役：“你们负责押送的主管是谁？”
被莫名其妙喊住，差役转头率先看见行驶马车上刻有常氏族纹。
下一刻车帘被掀起，让他看到了一位有着美艳容貌的妇人。可美丽并不能使他心软，他皱起眉，冷声哼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
“建兴周氏。”
车帘被更大地掀开，妇人背后的男人露出身形。他眸色凉凉，“周朔，请教。”
这下差役立刻收起方才的烦躁，神情转而谦恭：“是我们主君身边的易持大人。”
姜佩兮恍悟，易持，裴岫的心腹。
那是熟人啊。
“叫他来见我。”姜佩兮吩咐道。
差役犹豫一瞬，却还是没敢对周氏不敬，他低头称“是”。
对被喊出舒适凉快的车撵，易持是不满的。
但那边是建兴的人，他便不敢拿着腔不过来。
等到了马车前，易持散漫道：“裴氏与周氏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不知周司簿有何指教？”
车帘被掀起，预料中让人讨厌的脸没出现。易持看到了一个女人，她仍和记忆里一样美丽，却把他吓得从马上滑落。
易持连忙向女人行礼：“易持见过表姑娘，问表姑娘安。”
“起来吧。”姜佩兮扫他一眼。
“这些人犯了什么事？怎么里头还有孩子？”
易持躬身回答：“不是什么大事。先前玉阳真人算得景合镇乃风水宝地，再适合积福修行不过。主君便想在景合修座道宫，谁知这些人竟不肯搬走。”
说着他看向那些潦倒的罪人，不禁冷笑：“他们既不忠，还敢阻碍主君修行，自然也就不配受裴氏庇护。我们也只好辛苦些，把他们往边地赶赶了。”
听完理由，姜佩兮难以置信，“就这个？”
易持愣住，诧异抬眼：“就？”
“他们只是没有配合表哥搬走而已。何至于此？这是多大的罪吗？”
“他们可是耽误了主君长生成仙！”
姜佩兮被易持真情实意的愤慨气得噎住。
可她仍旧不相信表哥已经这样残虐，好半晌她才问：“表哥知道吗？你们这样驱逐他的生民？”
易持面上不解：“若非主君下令，给我们一百个胆子，我们也不敢妄自行动。”
直到此刻，姜佩兮才意识到她前世耳闻中，裴岫因修建道宫引得阳翟上下怨声载道，是在何种前提下。
她气得摔下帘子，不想看易持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姜佩兮看向周朔，他神色平静，面上毫无惊异之态。
“你早知道？”她问。
“这不是什么秘密。”周朔回答。
心头沉甸甸，姜佩兮说不出话。
是了，裴岫就是这样的人，他极度自私，极度残暴。谁忤逆他，谁让他不高兴，他就杀了谁。
气闷中，姜佩兮看到放置在马车角落的几个食盒。
里头装了给吉祥，以及和她一起畋猎同伴解暑的绿豆汤。
再次掀开车帘，姜佩兮看到仍恭敬守着马车前，等她吩咐的易持。
“我这有些绿豆汤，没多少。你拿过去，先分给孩子，若有多的，再分给有孩子的母亲和年轻的姑娘。”
“是。”易持对她很恭敬。
他也是这么恭敬地执行裴岫的命令。
把食盒交给差役后，姜佩兮就让马夫立刻驱马离开。
她不想看到经受苦难的人，不想见到那些凶狠的悍吏，更不想知道裴岫是何等的冷酷暴虐。
马车行驶好一段时间后，姜佩兮依然无法劝解自己想开。
她看向周朔，抑制不住心中的怫郁：“他们只是不愿意离开世代耕种的土地，离开他们的家乡？这错了吗？就算错，又何至于此？”
“可他们世代耕作的土地，不属于他们。”周朔回答她。
他的语气冷静理智，甚至不近人情。

第77章
身姿矫健的女孩策马时轻灵且有力, 若一阵风卷向来接她的长辈。
吉祥利身从马背上跳下，手里的弓箭都来不及放好，便奔向美丽温柔的贵夫人：“我得了第二！”
被养得白净的女孩, 在畋猎这几日又晒黑许多，显出健美的姿态。
汗水浸湿的额发沾在满是明朗与朝气的脸上。
极为灿烂的笑, 冲淡姜佩兮心头的压抑。
用绢帕擦去吉祥脸颊的汗湿，她笑着回应：“好厉害。”
吉祥又看向一旁沉默的贵人, 眼中期待。
“是的, 很不错。”周朔也做出回应。
常忆领着五六个骄子策马而来。
她长发高束, 装扮干练, 一点不见平日的闲散懒怠。操控缰绳控制马速，她来到长兄嫂的面前：“见过夫人。”
骄子们也跟着常忆问礼，尽管他们不知这两人是何身份，但跟着常三姑娘行礼总没错。
盛阳下的少年无不英姿飒爽，满是意气风发。
姜佩兮向他们颔首回礼。
有少年笑道：“吉祥你猎了那么多野禽，不如等等晚上的篝火？我也想借你的光, 尝尝野味。”
少年们都说是, 开口请吉祥留下。
顶着毒辣的日头，姜佩兮看着这些盛阳一般的少年们。
同一片天空, 同一块土地，同一段时间。
有的人潇洒恣意畅快畋猎, 计划着晚上的篝火夜宴。而有些人却披枷带锁, 像牲口一样被驱逐着走向亡命之路。
姜佩兮第一次如此鲜明甚至堪称赤|裸地看到, 世家繁荣昌盛下的累累枯骨。
表哥、阿姐，他们脚下是数不清的人命亡魂。
这个认知, 让被烈日照着的姜佩兮不寒而栗。
吉祥转头看向贵夫人，她神色凉凉, 显然没有留在这里的想法。
于是吉祥粲然一笑：“不啦，我要回家了。我打的那些野禽，就留给你们晚上篝火吃吧。”
他们坐上了归程的马车。
畋猎好几日的吉祥骤然放松下来，不由感到疲惫，行驶的马车虽平稳却也晃得她昏昏欲睡。
她勉强撑着眼皮，不让自己睡着。
清甜的香气萦绕口鼻，吉祥茫然抬头看向端坐的贵夫人。
“困了吗？”贵夫人问她，又捏帕子拭过她的眼角。
“没。”迷糊的吉祥摇头。
贵夫人没信她的话，“困了就睡一会，等睡醒后，我们就到家了。”
“睡我怀里吧。”她说。
看着贵夫人张开的怀抱，吉祥忽地想起夫人把善儿弟弟抱在怀里，哄他睡觉的样子。
耐心、温柔，是独属于母亲的慈爱。
她已经没有母亲了。吉祥意识到。
而她的母亲也从没像贵夫人这般温柔过。阿娘总是很劳碌，不修边幅，又总对着阿爹哭哭啼啼，脸上有说不尽的苦楚。
吉祥扑向贵夫人的怀抱。
姜佩兮把吉祥揽到自己怀里，让她睡到腿上。
看她额上的碎发还潮着，便用绢帕慢慢擦去她的汗，“睡吧。等到家了，我就叫你。”
吉祥的呼吸渐渐平稳，她放心地睡了。
姜佩兮低头看着这个长大不少的女孩，庆幸与惋惜同时在她心中纠缠。
吉祥是这样的优秀，庶民出身的她一点也不比世家子弟差。同样教育下，她比他们学得快，学得好。
她把吉祥带出了那方贫瘠的土地，让吉祥在自由的天空下自在生长。
她带走了吉祥，可也只带走了吉祥。
抚过吉祥沾在脸上的碎发，将其别到耳后。她该带走更多的人，姜佩兮想。
眼前又闪过被当成牲口一样驱逐的生民，枯瘦干瘪的孩子，快要干涸枯死的妇人。
她先前不该逃走的。姜佩兮想，她该把他们也带走，至少把无辜的孩子带走。
可谁不无辜呢？
不肯离开世代居住的土地，是罪吗？
姜佩兮想吵架。
她想揪住裴岫的衣襟，痛骂他忘记先生教导过的仁善慈爱、秉政劳民。
他不是信奉黄老之术吗？这不正应该实行清静宽简之政吗？
为什么他又如此地大兴土木，横征暴敛呢？
姜佩兮想不通。
表哥如此行径，真的有助于他积德修道，以至于长生成仙吗？
心中纷乱的思绪使她面色越发沉重。
一直静默的周朔，终于叹息着去握妻子的手，他低声道：“这不是我们能改变的。”
没头没脑的一句。
却和姜佩兮未言之于口的思绪对上，她看着面色沉静的丈夫，问道：“不能改变。就什么都不做吗？”
周朔被这一问噎住。
做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他们的心血，会被手握实权的权贵轻易毁去。
这种做些什么，零零星星的修补，完全是无谓的挣扎。毫无意义。
可这些周朔并不能说，说出来只会显得他卑劣又懦弱。
他们余下的路途只剩静默。
在这一年多的日子里，他们远离了建兴，周朔刻意与周氏保持着距离。
治寿，让姜佩兮恍若以为它是世外桃源。
此次路途上的偶遇，让姜佩兮明白，世上是没有桃源的。
世家笼罩着整个九洲。
她与前世不同的抉择，已经改变了他人命途。
本该死在征和五年的刘承，如今死于天翮五年。或许会蹉跎在宁安，或许会被阿娜莎带去宛城的吉祥，现在被她带在身边。
本来绝不可能与世家沾上关系的徐盼儿，现在与周氏成就了姻缘。
重生以来的姜佩兮害得他人早亡，也在努力帮助别人。
那么如果她和周朔继续躲着，就躲在治寿，对世家的纷争充耳不闻。会发生什么呢？
姜佩兮转眸看向周朔。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诗集，沉默安静。
前世的周朔为周氏做了很多事。
他经常去地方，尽管姜佩兮不知道他去地方后具体做什么，但一定是利民救人的好事。
至少阜水的渠道就是证据。
阜水渠道修成，诚然对建兴有利，可那些饱受灾害的城镇农田也迎来了转机。
阜水的灾害非周朔一人能救，可若是因她的逃避而使灾地缺少助力，又牵连着在无法摸清的因果中害死灾地的生民。
她又该如何自处呢？姜佩兮问自己。
现在已是天翮六年的初夏，世家马上就要迎来动荡与新的一轮洗牌。
今年年末，周三和秦斓的女儿将溺毙于池水之中。
明年初春，阜水渠道会修成，随后出事。等到秋天，周七将被调回建兴，同时与韩榆成婚。
而等到后年，秦斓鸩杀周兴月，周三周七兴起叛乱。天翮帝暴毙，镇南王挥兵北上，京都发生暴|乱。
拥立宋二的王桓崔，拥护宋六的裴姜郑，都是输家。
姜佩兮又想起在京都暴|乱中，被虐杀的郑茵。
郑茵幼时失恃失怙，叔父婶母接任秀荣后苛待她，孤女的日子很不好过。
后来她的舅父裴国公怜惜这个外甥女，把她接到阳翟生活。这一住就是八年。
八年后，刚刚及笄的郑茵进入京都参政，开启了她的争权之路。
郑茵全然不像个贵女。
她不矜持不端雅，常身着男装混到民间的市集里去，与无家可归的行乞之人喝酒赌牌。
裴岫对郑茵这样的行为全然鄙夷，他曾说：“出去别说你是在我阳翟长大的，我可不想丢这个人。”
郑茵讥笑回怼：“出去可别说你是和我一起长大的，我也不想丢这个人。”
姜佩兮曾在郑茵一身酒气地邋遢倒在床铺上时，问她：“哪不能喝酒？为什么你非得出去和那些人喝？”
已经醉糊涂的郑茵把脸埋进被子，她嘴里的字词含含糊糊：
“我们都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那一刻，姜佩兮才看到郑茵顽劣不恭与桀骜不驯外表下，对自身寄人篱下处境的窘迫与不安。
她心里很难过，伸手去拽郑茵，“起来，去沐浴，还要喝醒酒汤。不然明天够你受的。”
被她拽离床铺的郑茵，走路摇摇晃晃的，姜佩兮怕她摔着，便靠近去扶。
郑茵一把抱住她，把脸蹭到她的颈间：“姜姐姐，你和他们不一样，一点都不一样。”
“阿茵，去沐浴。”
郑茵抱着她不撒手，嘀咕起醉话：“姜姐姐，喜欢你。好喜欢你，我最喜欢你了。”
姜佩兮无奈叹息，顺着拍她的背：“我也喜欢你。去沐浴吧，郑大郡君。”
“好的，小姜郡君。”
如今吉祥和常忆的关系已很好，常夫人每每见了都会感慨，觉得亲姐妹相处也不过如此了。
但姜佩兮觉得她和郑茵的关系，比吉祥和常忆间还要好很多。
前后两世，姜佩兮的脾气都不好，就算对着善儿，她也会克制不住脾气想发火。
可对上郑茵，她便什么脾气也没有，只有无尽的喜爱与心疼。
今生姜佩兮如此照顾吉祥，也是因为她像极了郑茵。
孤苦无依，倔强执拗，不甘落于人后，又鲜艳夺目，明朗自信。
只要一想起郑茵上辈子在凌迟的绝望中死去，姜佩兮便控制不住地心口绞痛。
六百六十七刀，是郑茵死时遭受的酷刑。
姜佩兮虽贵胄出身，却很难接受草菅人命的行为。更让她不耻并绝不可接受的，是虐杀。
而郑茵是被虐杀致死。
假若姜佩兮躲避良心的谴责，继续躲在治寿，不管不问世家之事，她需要用很长的时间来说服自己。
那么不管郑茵死活，她绝对做不到。郑茵的命是和姜佩兮自己生命一样的存在。
暖黄的烛火映在眼睛里，姜佩兮盯着火焰目不转睛。她在铜镜前坐了很久。
此刻姜佩兮不得不承认，她该回去了，她无法断绝世家。
把孩子哄睡着交给嬷嬷的周朔回来看向镜子里的妻子。他心中只有叹息，不该出这个门的。
走近妻子后，周朔弯腰拿过木梳，再捧起她垂落的青丝，放到手心里去梳。
姜佩兮看着镜子里垂眸的丈夫，好半晌才开口道：“我们改变些什么吧。”
改变周杏的命，住在阜水两岸百姓的命，还有郑茵的命。
周朔动作顿住，他抬眼看向镜面。
烛火照在她的眼睛里，像是盈盈的水光。
他俯身用指腹抚过妻子的眼角，指尖沾了湿意。
镜中的妻子脸上是隐忍的委屈，是不甘而无可奈何。
他惯来不会拒绝她，可此刻却说不出“好”。
治寿的安逸太过美好，他不舍得轻易放弃。
他一直没有说话。
过于长久的安静让姜佩兮心中不安，她转身看向周朔，顺手拽住他的衣袖。
“我们……回去吧。”她说。
要离开建兴的是她，现在说要回去的也是她。这一圈绕下来，姜佩兮自己都觉得她像是在刻意折腾周朔。
他还是不回答。
愈觉不安的姜佩兮攥住周朔的衣袖，倾身去吻他的唇角。
肩被抵住，周朔又避开她的吻。
这让姜佩兮着起急来，她伸手搂住他的颈脖。
率先吻他的眼睛，把人安抚住，不再躲她。随后她才顺利吻他的唇，蹭开他的唇齿，混乱彼此的呼吸。
摸到他的襟带，在指尖绕了几圈。
抱着她的身体僵住，握住她欲往里探索的手。
“做什么？”他的声音变得干涩。
姜佩兮没回答，而是再次吻他的喉结，又用牙齿去磨。
这一次，她很快被丈夫抱起。
床幔飘摇着慢慢落下。照进来的光晦暗不清，姜佩兮的视线朦胧起来。
下面的事，她不再能够做控制的主宰者。
她被抛到承受风浪的小船上，浪起浪平，起伏沉落，只能交由她的丈夫。
从潮水里恢复理智的片刻，姜佩兮吻他的鬓边：“我们回去吧。”
她这种时刻的声音，总是哽咽的。
往常只要她用这种语调和周朔说话，他没有不答应的。
可此刻他却不回答她。
[与君为新婚，菟丝附女萝。]①
她像菟丝一样攀附属于她的女萝。亲密的依赖，让周朔有一瞬失控。
“轻些。”她哽声道。
“好。”
得到满意答复的姜佩兮更紧地抱住他，手攀在他的肩胛骨上，摸到了一片凹凸不平的疤痕，像是被火灼过凹凸不平，新生与旧有融合在这道疤痕上。
这块疤有姜佩兮手掌大小。
周朔解释说是烫伤，因没处理好，就留下了这么一块。
他身上有许多深浅不一的伤。大概他效忠于建兴的岁月里，总是危险的。
姜佩兮抚过他早已愈合的旧伤，稳住颠簸中的声线：“你答应我了，不许反悔。”
周朔没想到妻子在这里给他设了圈套，一时又是气又是好笑。他便不由稍放纵了些自己的力道。
她很快坠泣着连声求“轻些”。
终究不舍得多折腾她，把她的泪吻进唇齿间，周朔再度恢复先前的平和。
他又细细地吻她，从眼角到唇角，再到敏感的颈侧。
他断断续续地哄她，用着喑哑着喘息的声音，跟她说没事，让她别怕。

第78章
返回建兴的姜佩兮有些忙碌, 她最近写了许多封信。
光往娄县便寄了六封，四封写给常夫人，托她多照料些吉祥。
两封写给吉祥, 告诉她在常氏不用拘束，想吃想玩尽着性子来。
一切花销都由她和周朔负担, 不用不好意思。
又关照她，倘若不想留在娄县, 便和阿商说一声, 她们一起来建兴。
姜佩兮没把吉祥带来建兴, 是出于多方面考量。
率先是吉祥舍不得小伙伴, 不想和常忆分开。
其次周朔觉得吉祥到这儿不比娄县自在，建兴会孤立这个贫苦出身的女孩。
而姜佩兮顾虑的是建兴本身不安定。
谁也不知道暴动将发生在何时，是否会殃及无辜的孩子。
危机四伏的建兴，躲在暗处的幕后黑手。
吉祥过来，姜佩兮未必能护住她。
若是因不舍分别而带在身边，反害了她也太得不偿失。
姜佩兮给郑茵写信时觉得很生涩, 完全无从下笔, 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
在前世的记忆里，姜佩兮十一年未见过郑茵, 两人也没有任何信件往来。
哪怕就只算今生，她们也隔着四年的各不相干。
提笔的姜佩兮犹豫许久, 才迟缓落字:
[见字如晤, 卿卿阿茵……]
信开头后, 姜佩兮仿佛看到了郑茵，她们再次亲切起来。
年少的她们于夜晚坐在床铺上, 碎碎念念说着毫无意义的话。
无关世家，无关权欲, 无关长大后如此多的无可奈何。
今年的并蒂花开了几朵，最近院子里常落什么鸟，今日的什么点心合口。
哪家的贵子出了丑，谁家的贵女生得好看。
一边写，姜佩兮眼前一边浮现与郑茵相处的点点滴滴。
郑茵于她而言，是和阿姐一样的存在。
她们虽没有血脉的羁绊，却胜似亲姐妹。
就这么东一笔、西一笔地写，等砚台里的墨用干后，姜佩兮才发觉自己洋洋洒洒写了十几页。
停下笔，回看写过的内容。
姜佩兮觉得自己没说什么重要的事，几乎全是废话。
可若是让她重新誊写一遍，删去那些无意义的废话，姜佩兮又觉得没一句能删。
最终她就将这写好的十几页整理好，叠进信封，预备寄往京都。
写完寄给郑茵的信，姜佩兮准备给裴岫也写一封。她想劝他停下暴虐的行为，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可她心里又不太敢，怕冒失地干涉后引得裴岫发怒。
于是只好写些询问安康的内容。
问候在阳翟颐养的裴姜夫人，再问他的修行如何，最后提那么几句爱民恤民。
信都写好后，姜佩兮唤来她陪嫁里如今顶替了刘承职位的刘恩。
刘承和刘恩好像是同一个师父教出来，又同时被姜王夫人送给她。姜佩兮不清楚其中的具体因果。
母亲送给她的大量死士里，姜佩兮没记住几个人的脸，而能让她记住姓名的，只有刘承。
前世刘承死后，病重的姜佩兮不再有精力继续见这些死士，勘查他们的能力，再给他们分派任务。
故而只能让他们留守在庄户里，白白浪费这些忠诚的势力。
而今的姜佩兮年轻健康，富有精力，这些死士她当然会任用起来，挑出堪用者。
姜佩兮虽从未与刘恩接触过，但她毫不担心刘恩会背叛自己。
或者可以说是，姜佩兮笃定不会有任何死士背叛她。
她陪嫁的仆役，庄户的管事会背叛，甚至与她自幼一起长大的阿青也会背叛。
可死士永远不会背叛他的主人。
世家挑选死士极为严苛，他们无父无母，无亲无友。
生前无顾虑，死后无羁绊。
为主子奉献一生，就是他们活在这个世上的意义。
没有人是单独存活的。每个人背后都有亲族，都有无数血脉联系下的族人，无人不被捆缚于此间。
除了死士。
世家训练出的死士，是极为好用的工具。
这些工具绝不会生出二心，有叛逃的想法，更没有任何叛逃的路可走。
世家与地方，主家与旁支，为追逐权力互相倾轧，为利益撕破脸皮，他们无所不用其极。
可假若有死士叛逃，无论世家间曾经有何种深仇大恨，他们都会暂搁矛盾，联合起来对叛徒展开绞杀。
九洲不允许任何工具生出自我意识。
叛逃的死士一定会死，被唾弃，被否认终身存在的意义。而忠诚的死士，为主牺牲的他们将获得名誉上的无尽赞美。
世家在挑选哪些人作为死士培养时，就决定了他们终身无法背叛的命运。
死士在此间无牵无挂，没有人能策反他们。
而仆役因有父母亲人，他们的忠诚便难以估量。
前世最后的时光里，姜佩兮陪嫁的仆役为了维护姜氏、为了维护阿姐的名誉与利益而背弃她。
他们或许因留在江陵的家人而不得已为之。
或许阿青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为她年事已高的祖父母，她年幼无知的幼弟。
在承受着身体逐渐崩溃的绝望中，姜佩兮一遍遍给背弃她的人们寻找理由。
他们都是不得已的。
他们的生命里不止有主子，更该有血浓于水的家人。
愈渐病重的日子里，姜佩兮把自己从不恨劝到不怨。
重生以来，她也从未想过报复处罚这些不忠的仆役。
姜佩兮不会责罚他们，却也不会再相信他们。
阿青已经给她写了很多封信，恳求回到她的身边。
可姜佩兮一直不答应，甚至没写过回信。
她沉默着看阿青的信，然后把信件压到书籍底下，装作未曾收到那些信件。
如今返回建兴的姜佩兮，再次收到阿青恳求的信件。
这次她提笔写了信，却还是没同意阿青回来。
说到底，姜佩兮良善却也刻薄。
她不会给人改过的机会，允许背叛她的人继续留在身边。
阿青虽在姜佩兮的心中有不忠的污点，可她管理办事的能力一直很好。
姜佩兮便只令阿青管好庄户，吩咐她需要注意的细节。除此之外再不多言。
姜佩兮将写好的各种信件交给刘恩。
由刘恩将其派送到它们各自该去的地方。
处理完远处的事，姜佩兮默默梳理建兴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周朔的母亲将在今年六月抵达建兴，和周朔发生争执后把他砸得头破血流。
七月份的时候，周朔被派去建兴山下的各处学堂开展视察。
随着前任周氏主君的逝世，建兴名声好转。
当初强行给地方分派名额，要求他们必须送上多少学生的建兴学府，如今已容纳不下那么多的学生。
山下又兴建了许多学堂。
尽管姜佩兮不喜欢周氏的行为作风，但在广开学府，无偿给地方子弟提供食宿，教授学问这方面，周氏无可挑剔。
视察建兴各处学堂，大概是周朔难得能接到的轻松差事，那也是前世里他唯一一次因办差把她带离周氏。
在周朔走过各个学堂时，姜佩兮看着朗声念书的学子们止步不前。
学子们衣着齐整，穿着统一的制服，可衣服上或多或少都打着补丁。
姜佩兮在那第一次意识到，哪怕就是世家内部也有着极大的贫富之差。
彼时的姜佩兮在窗外看着那些目光明亮，对未来有着无尽期待的少年们。
周朔走到她身边。
“你少时在建兴读书也和他们一样吗？”姜佩兮问丈夫。
周朔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学子好一会，才慢声道：“我没有他们这么认真。”
她和周朔在建兴山下晃荡了一个月。
白日他们走过学堂，夜幕后周朔带她逛人声鼎沸的夜市。
学堂休沐的日子里，他们还去了建兴香火最旺盛的法华寺。
姜佩兮就是在那里于佛前稽首，祈求传闻中最为灵验、最为仁慈的佛像保佑周朔“平安如意，长命百岁”。
他们还在雨后的街头巧遇周朔的师母。
周朔拜访了他少时的恩师，姜佩兮尝了师母自酿的果酒，最后醉晕晕地告别他们朴素而温馨的小院。
视察建兴学堂的差事简单且轻松，周朔硬是在山下磨蹭了一个月才返回。
她和周朔前世十年的婚姻里，在建兴山下的那段日子最为和睦。
可回去没几日后，周朔母亲于临沅亡故的消息传到建兴。周朔自那后便一直郁郁，心绪明显低落。
姜佩兮试图安慰他，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在一次闲暇的傍晚，他们走在秋桂之下。姜佩兮嫌弃他们建兴的桂花过于浓郁，香气让人觉得发齁。
周朔看着枝叶间攒簇的团团桂花，淡声道：“确实不好。它开的太多了，不懂得相较于歇斯底里的炙热，虚与委蛇的漠然才能留份体面。”
姜佩兮奇怪地看向他，她在说桂花，他扯什么大道理呢？
她没能知道周朔那句话背后的隐喻。
他当晚就接到调令，离开建兴去地方，等再回来时已将近年关。
他们的和睦与矛盾，都在长久的分别下被淡化忘却。
往事让姜佩兮倍感唏嘘，前世里她和周朔的关系有起有浮，每每有心结后，周朔就会接到外派的调令。
那些调派总是那么巧合，以至于姜佩兮怀疑周朔就是这么故意躲她。

第79章
阳翟的信到时, 秦斓和她五岁的女儿周杏正做客梧桐院。
善儿已经能由人扶着走路，开始了驯化短腿的漫漫征途。
周杏很稀奇这个幼儿，搀着善儿拉他走路。
秦斓很担心女儿手上没轻重, 把孩子给拉摔了，便不断关照着：“杏儿慢些, 弟弟走得慢。”
信是易谋亲自送来的。
易谋和易持都自幼跟着裴岫，深受他的信赖。
又因裴岫自己懒得动, 许多世家间的交涉, 他都是自己写好信, 就丢给易持或易谋让他们去传达自己的意思。
姜佩兮没想到裴岫居然让易谋来送信。
她心里不由发虚, 别是裴岫察觉到她的僭越，写了信来骂她吧？
担忧地拆开裴氏的信封，姜佩兮没看到骂自己的话。甚至信上只有三个字。
[知道了。]
孤鹤般峻峭的字一如往昔，笔划间的清俊孤傲快要溢出来。
裴岫的字极具审美价值。
听闻民间的文人清客对裴岫的字极为推崇，炒到了一字千金的价格。
姜佩兮听到这个行情时，便跟裴岫说：“表哥的字既然这么贵, 不如去做个卖字画的相公, 定能赚得盆满钵满。”
“卖字倒也罢了，什么纸都能写。”裴岫一本正经地接下她的话。
“卖画还是不必, 我那些朱砂石青，都是稀罕的, 万一他们买不起, 反要我折价可怎么好？你知道的, 我从不做赔本生意。”
裴岫这副仔细考量的模样，逗得姜佩兮止不住发笑, “那表哥什么时候摆摊卖字呢？”
“卖给你？”他挑起眼皮。
“表哥连我的钱也要挣吗？”
“那就送给你。”
“丹青也送给我吗？”她趁机得寸进尺。
“自己拿。”
姜佩兮私心里觉得裴岫的画比字好很多。
只可惜他的字会偶尔流出去，而极致精美的丹青仕女图完全就是养在深闺人未识。
姜佩兮觉得很可惜, 但裴岫不。
他不屑于世人的夸奖赞美，不拘泥于一切约定俗成的规矩。
“劳表姑娘牵挂，我们主君一切都好，老夫人也康健，只是时常念叨您，放心不下您。”易谋含着腰，对她极尽谦恭。
姜佩兮将目光从信上移开，“让祖母牵挂，是我的不是，等过段日子，我就去阳翟看祖母。”
“这该是老夫人今年听到最好的消息了。”易谋笑道，说着他又拿出个小册子，呈给姜佩兮。
“这里头记了主君差我给您带的东西。”
姜佩兮翻开看了看，裴岫送了些古玩孤本，还有杂七杂八的念珠手持。引起她好奇的是裴岫还送了个八宝葫芦。
“这葫芦是做什么用的？”她看向易谋。
“葫芦里装了长生丹，是玉阳真人新炼的，我们主君自己都没舍得吃呢。”
这句话出来后，姜佩兮沉默了好一会。
裴岫送她这个做什么？她又没有嗑药的癖好。
不过既然是礼物，还送上了门，就没有再退回的道理。
颔首接下裴氏的好意，姜佩兮请易谋去偏厅小坐，又让侍女准备回礼让他带回阳翟。
姜佩兮对所谓的长生丹只耳闻过，不曾亲眼见过。她有些好奇，便让侍女去礼物里取八宝葫芦。
长生丹捏在手里，姜佩兮仔细看了遍，没看出它和普通的药丸有什么区别。
最终兴致寥寥地把丹药塞回葫芦。
把善儿抱在怀里的秦斓看向姜佩兮，“裴主君待佩兮倒是很亲厚。”
“自小一起长大，表哥对我难免多照顾些。”
秦斓笑着逗弄着孩子，“善儿，你不仅有父母疼爱，还有个疼你的表舅呢。”
姜佩兮失笑：“还没见过呢，表哥未必会喜欢他。”
“怎么会不喜欢？不喜欢会送孩子长命锁？”
亲生父母不能送孩子长命锁，只能由别的亲近长辈赠与。秦斓见孩子脖间挂着长命锁，便笃定是裴主君所赠。
“不是他送的。那长命锁是常夫人送的。”姜佩兮解释道。
刚刚面上还是笑的秦斓神情僵住。
“哪个常氏？”她问。
“娄县常氏。”
这句落地后，秦斓一副见了鬼的神情。
姜佩兮察觉出不对劲，问道：“怎么了吗？”
“没、没。”秦斓收回目光，“只是没想到周司簿和常氏关系……”
她话没说完，自己断了声。
想来也是应该，毕竟周司簿是常氏的血脉。
就算他母亲和常氏闹得难堪和离，也不耽误常主君是周司簿亲爹。他们的关系是该缓和。
只是后母给原夫人的孙子送长命锁。
听起来怪尴尬的。
“他和常氏什么关系？”
秦斓听到有人问，她诧异抬眼看到面色隐隐泛上冷意的姜佩兮。
几乎是立刻的，秦斓心道不好。
对方这么问，显然是不知道周司簿和常氏的关系。
她多嘴了。
秦斓试图用打哈哈把这个话题带过去：“没什么关系，就先前曾有一点小矛盾，没什么干系的。”
她在撒谎。姜佩兮一听就知道。
假若不是她去了治寿，在那见到了常夫人和常忆，姜佩兮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娄县常氏这种小世家。
秦斓出身温谭秦氏，是效忠周氏的四家之一。
秦氏在九洲也算举足轻重的大家，主家嫡女出身的秦斓怎么可能凭空知道娄县常氏这种在犄角旮旯里的世家？
“你不说，我就不会去查吗？”姜佩兮冷笑。
秦斓心里直后悔，她怎么就话这么多？
“周司簿的母亲曾与常氏有段姻缘。”
“与谁有段姻缘？”姜佩兮心里已清楚了七八分。
“娄县的常主君。”
果不其然听到预料之中的答案。
深吸一口气的姜佩兮端起旁边的茶盏慢慢抿了口茶，想要暂且按住心中翻涌的怒火。
清涩的苦味在嘴中蔓延。
周朔，他可真是了不起。姜佩兮想。
姜佩兮又喝了口茶，不断冲击思绪的怒意让她茶盏都没端稳，翻了些茶水在身上。
青碧的茶水染上纯白的制服。
“嘭”的一声，姜佩兮把茶盏搁到桌上。
怒意过甚的她起身后腿脚无力，勉强维持着最后那一星半点的体面。
姜佩兮看向秦夫人扯起笑：“烦请帮我照顾会善儿，我有些事。”
秦斓心中不安，她抱着善儿起身：“周司簿也不是有意瞒你。只是当初他母亲与常氏断绝了关系，司簿也不好再和常氏多来往。”
姜佩兮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生气过，甚至可以说她从没这么生气过。
气得她手脚无力，眼前发花，神思都浑噩起来。
“没事、没事。”姜佩兮说。
不知是在安慰秦斓，还是在欺骗自己。
“我不去找他，也不会和他吵。秦夫人不用担心，他不会怪你。你什么也没告诉我。”
秦斓上前两步满是关切。姜佩兮的面色极差，脸上几乎已经没有血色。
“佩兮，我让人去请大夫，你现在状态很不好。”
扶着桌沿的姜佩兮摇头，“不用，秦夫人帮我照看会孩子。我想先静静。”
“好，你别气，先自己缓缓。若不行，还是请大夫，知道吗？”秦斓抬手示意侍女来扶人。
不放心的秦斓送她出门，“你先静静。我就在这儿，有事喊我。我会好好照看善儿，你放心。”
孩子似乎发觉气氛的压抑，啊呀着叫起来，伸手要母亲抱。
姜佩兮只瞥他一眼，便转开眼。
她现在不想看到他，更勿论说去抱他。
被侍女搀扶着，姜佩兮终于在内室坐下。
她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只留自己一个人在屋里。
周朔是常恪。
但他不是常氏子。
姜佩兮记得，前世周朔和他母亲发生争执时，周朔母亲说：“你父亲故去这么多年……”
周兴月也和她说过，周朔是自幼丧父。
常主君现在还好好活着呢，他不可能是周朔的父亲。
再结合周朔自己说过的，他父母很相爱，甚至至死不渝。
周朔的真实身份已经很明显。
他是私生子。
私生子。
姜佩兮头疼得眼前发昏，喉间也像是被什么顶住，气都快喘不上来。
靠向凭几，姜佩兮用手抵住前额，试图按住它传出的阵阵刺痛。
周朔写给她的婚书，姜佩兮只扫过一眼，就丢到一旁去了。
如今她也不知道那份婚书在哪里。
当初是姜氏给她定下这门婚事，从始至终无人问她愿不愿意。
姜佩兮对此心生不满，周朔这个名字她又从没听说过，心中便全是怨忿不平。
这婚书她当初只看了一眼，里头的字句是什么压根不记得。
而对于此刻的姜佩兮而言，那一眼是十几年前的一眼，她连内容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可尽管姜佩兮不知道婚书究竟写了什么，但她知道婚书一定不会写什么。
一定不会写周朔是私生子。
私生子。
这个词再次滚过姜佩兮的心头。
终于她没能忍住翻涌的胃，一下吐了出来。
喝过的茶水，零星吃的点心，被全数吐出。
胃里的东西被吐了个干净，姜佩兮吐得嘴里发苦，可却还是不断干呕。
在宁安怀善儿时的妊娠反应，再加上水土不服，姜佩兮吐得最严重的一次也没吐成这样。
当初她吐的时候，周围是一圈担忧她的人。
而此刻她吐得眼泪不止，恶心不断，却无一人知晓。
今昔的对比，让姜佩兮觉得可笑。
她一边笑，一边又被翻上来的恶心逼得不断干呕。
周氏骗婚。
他们骗婚。
周朔伙着他们建兴的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一起骗她。
他不是骗她几天，几月，几年。
他骗了她一辈子。
上辈子她到死，周朔都没和她坦白自己的身世。
今生和前世有何不同吗？姜佩兮问自己。
今生里她和周朔有过的和睦温馨，难道前世没有吗？
甚至前世的他们一起经历的更多，更信任对方。
可那又怎么样，周朔不还是瞒了她一辈子？

第80章
周朔在宁安写给她的那封和离书, 因匪盗纵火被毁。
后来他们关系缓和，两人都默契地没再提。
当初姜佩兮想体面结束这段婚姻，故而把流程交给他们建兴走。
而今她知道周氏骗婚。
姜佩兮便不再把主动权交给建兴。
她给江陵写了信, 要求阿姐宣告这场联姻就此作废。
她和周朔分开，不需要和离书。
只有真实的婚姻才需要和离书解除关系, 他们这段婚姻从头到尾都是假的，根本无法成立。
骗子。
他们都是骗子。
姜佩兮可以接受周朔隐瞒她一些事情。
但这场婚约是骗局。
周朔骗了江陵, 骗了她。
假若当初他如实告诉姜氏他的身份, 她绝对不会嫁给他。他们更不可能会有孩子。
他们这辈子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她不会和这种晦气的人有任何交集。姜佩兮想。
曾经的姜佩兮始终认为孩子无罪无辜。
而此刻得知周朔身份的她却无法接受善儿。
她不能接受自己和私生子有一个孩子, 不能接受她竟然延续了这样肮脏的血脉。
出身优渥, 只与清风明月作伴的瑾瑶郡君从未想过，她会嫁给一个私生子。
姜佩兮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宽容大度。
她在乎门第，在乎出身，在乎血统。
她用几年的时间，才勉强想明白微末出身的人并非没有德行，并非不高尚。
而现在周朔不仅是寒门, 更是血脉浑浊的私生子, 并且欺她瞒她，诓骗婚约。
他的品性简直糟透了。
周朔身上让姜佩兮最欣赏的品德, 是假的。
让她能接受身份悬殊的品行，是骗她的。
他不是君子, 他是小人。
他彻头彻尾就是一个谲诈多端且精于算计的小人。
姜佩兮觉得自己瞎了眼。
更觉得周朔真能骗, 他骗了她十几年, 使她从未生出猜疑之心。
可尽管姜佩兮如此愤怒，该送往江陵的信, 她还是压在了手里。
她在等，等刘恩去临沅和娄县彻底查清周朔的真实身份。
尽管真相已经分外清晰, 但她仍抱有侥幸。
万一呢？万一是她想错了呢？
等待最终判处的日子总是不好熬的，尤其是当事人已经笃定结果不尽人意。
等待的日子里，姜佩兮拒绝再见任何人，包括善儿。
周朔当天就知晓了她的不对劲，并且承受她的怒火。
姜佩兮没叫他回来一起用膳。
回到建兴的周朔也很忙，阜水一脉的渠道明年开春就要开通。
三年前他接手修渠道的差，负责说服崔氏和推进修渠进程。
去年他解决宁安的事情后，便向建兴请辞，推去了所有差事。
如今一年半过去，回来的周朔看着几乎没怎么推进的渠道只觉得头大。
一年半，他们是事儿一点没做。
钱却花了不少。
这钱花哪去了，他心里有数，周兴月心里更清楚。
难怪一直催着他回来，原来是没人干活了。周朔想。
阜水渠道最晚明年春开通，不然等天气暖和起来，进入汛期，两岸的农田又要遭殃。
又将是无数人家失房失地，流离失所。
每年汛期，离阜水最近的东菏、门利、临城、平墨、滨宝五县受灾最重。
这些地方被高山阻隔，道阻多艰，消息难以传出。
或者说是刻意被截下，因地方主事怕受到建兴责罚，便都瞒而不报，想隐瞒自己的失职。
灾越大，地方越不敢报。
越不敢报，灾越往坏里走去，如此恶性循环。
农人没有地方住，又没有粮食吃，一步步走向绝路。
无论是父慈子孝，还是兄友弟恭，这些所谓的礼教伦常，只有在吃饱饭后才能被提及遵守。
极度饥饿的人是没有尊严的。
饿，能最大限度地激发人的求生欲望。为了活下去，人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易子而食，析骸以爨。绝非仅存于史书中。
周朔亲眼见过这炼狱一般的惨象。
道德，是世间最容易被践踏的东西。
为了活下去，谁都能把它踩到脚下。
倘若践踏道德能控制灾害，道德也并非不能放弃。
而悲哀在于大灾之后多出疾疫。
即使是最寡恩无情的决策者也不会愿意见到尸横遍野、饿殍枕藉的景象。
这会动摇他们的统治。
任何一家主君都不乐意见到疾疫出现，并在土地上肆虐。
当真正的灾祸来临，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
周朔便是用此说服了崔氏，让崔氏允许周氏在阜水开渠修道，降低大灾出现的可能性。
在原定的规划中，渠道到这时候应已经修得差不多，只差一点尾巴。
但如今的修建进程，竟还差着一半。
夏多暴雨，水位易涨。
若想减轻阜水两岸的灾情，建兴这边必须加快进程。
周朔重新拿起修渠的工程，并且开始核账，被吞下的赈款总得让他们吐出来。
这便使他很少有空闲再回去和妻子一起用膳，每天也很晚才能回梧桐院。
哪怕没空回去，妻子也会让侍女告诉他可以回去用膳。
周朔这天也没打算回去，但饭点前后他一直未等到梧桐院的通知。这立刻使他感到不安。
他想回去看看，却被积压已久的旧疴拽得脱不开身。
等他晚间终于结束一天的琐碎，回到梧桐院时，整个院子漆黑一片，陷入死寂。
今夜没有灯火为他而亮。
轻手推开房门后，周朔看到了梳妆台上的烛光。
妻子长发披散，端坐镜前。
“还没睡么？今天善儿还乖吗，有没有闹腾？”他走向妻子。
紧绷的神经在见到她后松弛下来，“是在等我吗？”
屋内没有任何回应。
周朔走到妻子身后，无意间对上了镜中的眼睛。
他已很久没被这样看过。
冰冷，厌烦，恶心。
周朔不敢相信镜中所见。
一定是光太暗，他今天看多了账，所以现在出现幻觉。他安慰自己。
“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抬手想搭到妻子肩上。
“别碰我。”
冰冷的驳斥使周朔动作顿住，他默默放下手，觉得自己的手有些多余。
“我哪里做错了吗？”他问。
“告诉我呢，我会改的。”他说。
姜佩兮听着冷笑，“哦？你会改吗？”
“会的。”他的语气平缓从容。
“你错在出现在我面前。”
周朔沉默下来。
“不是说会改？你不改吗？”她用极度讥讽而厌烦的语气嘲笑他的静默。
“佩兮现在不想看见我，是吗？”周朔问她。
“是。”如此简单的一个字，却像匕首刺入心扉。
“好的，我明白了。”
他一如既往地温和稳重，仿佛这是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小事。
在出门时，周朔转身询问妻子：“我们明天……或者后天，可以见面吗？”
屋里只有寂静。
他站在门槛处等了许久，没等到任何回应。
于是他自言自语着：“好的，我明白了。”
周朔去看了孩子。
善儿无知无觉地睡着，幼儿总是不需要烦恼。他不能理解父母的隔阂，也记不住。
周朔询问嬷嬷今日梧桐院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嬷嬷想了老半天，语气迟疑：“阳翟那边送了些礼物过来，除此外没什么了。”
“夫人今日不高兴，你知道吗？”
嬷嬷恍悟点头：“知道的，就是裴氏来后。好像是夫人看过信后？对，夫人就是看完信不高兴的。然后就回屋歇着了，也不让人伺候。”
“信呢？”
“夫人收着的。”
“裴氏过来的时候，你听见他们说什么了吗？”
嬷嬷摇头：“没。当时只有秦夫人在，我们都在外头。”
接下来的日子，周朔开始制造与妻子相见的机会。
不过他是蠢笨的人，翻来覆去只能想到以孩子为借口。
善儿哭闹的时候，他就抱着孩子到屋外。
一边哄着，一边试图以此来使妻子心软，让她再次出现。
可她一直不出现。
等周朔把孩子都哄得睡着了，她也不露面。
计划落空的周朔悻悻离去。
转机在善儿哭得很凶，难以收住的那次。
妻子一把打开门，冷眼看向他，质问道：“你想干什么？”
“善儿大概是想见你。”他为自己辩解。
可原来极为疼爱孩子的母亲此刻冷漠极了。
“我不想见到你，也不想见到他。你明白吗？”她说。
心中的侥幸终于被彻底打散，面色苍白的周朔抱着孩子不知所措。
“明白了。”他说。
恍然中他又呢喃着点头，“我明白了。”
她知道了。
她知道他的欺骗，知道他龌龊低贱的身份了。
周朔早就知道这一天会到来。
并在隐晦地促成此事。
在宁安跟妻子商量修养的地方，定为治寿就是他的试探。
此后让她见到常氏人，是他更大胆的试探。
他们的婚书里，周朔介绍了自己的父族为娄县常氏。
娄县常氏。
他把他们放到妻子面前，也没能引起她丝毫的察觉。
事情已经很清楚。
他们的婚书，于妻子而言什么都不是。
被忽视的不甘驱使周朔做出更大胆的行为，他把娄县的地方志交给妻子。
但凡她对婚书有一点点印象，她就能知道常恪是谁，她就能知道他是谁。
可她全然无知。
周朔用婚书已是过去来宽慰自己。
可他真的甘心吗？
他一点都不甘心，他一点都不想顶着“周朔”这个身份与她相伴。
在治寿的日子里，周朔一边沉沦于她给出的温情，一边承受着被忽视的煎熬。
在觉得自己被需要的同时，他又觉得自己很多余。
用谎言与隐瞒编织起的温情迎来了它的破灭。
沤珠槿艳的泡沫，已经全数被风吹走。
他不再有自己好像被需要的错觉。
他是多余的。
他是世间一个多余的人。

第81章
前世里周朔说她刻薄, 说她自私。
一点也没错。
她就是自私刻薄的人。
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不能接受一点瑕疵。
她狭隘局戚，暴躁易怒, 有着他人无法理解的偏见与傲慢。
刘恩搜集的消息在清晨送到。
单薄的信封被姜佩兮拿到手里，又放回桌面。
拿到手上攥很久, 又放回桌上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拿放了多少个来回，只是信的外封都被她手心的汗洇湿。
整整一上午, 姜佩兮什么也没做成。
她没有拆信的勇气, 没有接受已知恶果的勇气。
这下姜佩兮不仅知道自己刻薄, 还知道自己懦弱。
不知是第几次, 她把信拿在手里，手指捏住封口。
拆开吧，验证这个恶果。姜佩兮催自己。
封口被撕开，纸末沿着裂口飘起。
在她的视线里飞舞。
手指像是被火焰灼过，烫得姜佩兮一下将信又丢回桌上。
检查指尖，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
她又盯着信封看了好一会。
确定周朔是私生子, 然后呢？姜佩兮问自己。
然后她回江陵或者回自己的庄户？就此和周朔死生不复相见？
这是她想要的吗？
这是她经历死而复生后, 将走向的结局吗？
一直浑噩糊涂、得过且过的姜佩兮，难得审视起自己的内心。
她究竟想要什么。
究竟想要怎样的生活。
母亲告诉她, “你该过优渥尊贵，没有烦恼的生活。”
阿姐告诉她, “你该过轻松自在, 远离权力争斗的生活。”
过往的瑾瑶郡君乖巧顺从地听着母亲与阿姐的安排, 往她们规定的生活走去。
她不是离经叛道的人。
道。
[什么是道？又是谁规定的道？]
耳边忽然响起阿娜莎轻蔑的嗤笑。
姜佩兮惊悸回头，环顾四周却不见一人。屋里空空荡荡, 只有她自己。
她幻听了。
和前世病重时一样的幻听。
猛地站起，姜佩兮身上冒出冷汗。
记忆里的疼痛再次侵袭神经, 呼吸变得急促，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她快喘不上气。
为了稳住身子，姜佩兮用手扣住桌面，指尖用力到发白。
她恍然听到刺耳的刮蹭声。
听得人毛骨悚然。
姜佩兮看向声音发源地。
她在桌面留下了汗湿的手印，长长一条，像是猫抓过的血痕。
不是汗。
是血。
她精心养护的指甲断到肉里了。
桌面的水痕不是汗，手心的潮湿也不是。
她后知后觉闻到空气里血液的腥气。
辗转经历这么多，姜佩兮早已不是多年前那个怕血的女孩。
看到血她会不适，会反胃，却不会恐惧。
她已经成年，已经出嫁，已经为人母。
她不该再恐惧任何事情。
但桌面上的血痕忽而飞舞起来，飘到空中，张牙舞爪地向她扑来。
向后躲避的姜佩兮跌坐到地上。
她将目光落到手心。
无色的汗，有色的血，不断交替轮现。
姜佩兮再次感到恐惧，先是幻听，再是幻视，这些症状已和她前世的病情如出一辙。
她又快死了。姜佩兮意识到。
死亡的感觉一点也不好。
心脏明显的衰竭与无力通知身上每一个器官即将停止运行，而思维仍旧是清晰的。
那时的姜佩兮明晰地感知着触觉、视觉、听觉逐一放弃自己。
感知到自己将自己放弃，却无法做出任何努力。
人死的时候，大概都是狼狈的。
而久病之人，更没有尊严可言。姜佩兮死前绝望悲凉的极大成分都来自于疾病的折磨。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死在了哪一天。
只知道那是征和五年的秋季，外头的桂花开得很茂盛，院子里落下的梧桐叶很多。
只知道周朔正处于他最为风华正茂的时间里。
而立的他冲破无法跨越的阶层，受到了京都的封公。
世家用百岁千年划出的沟壑，被他一人只身闯过。
从始至终，他都是孤身一人。
他艰难地在世间行走，不被任何人理解，不被任何人怜悯。
姜佩兮死的那天，周朔守着她。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对话，也没有再见过面。
病重的她浑噩着躺在床幔内，有着无限未来的周朔守在床幔外。
阻隔他们的帐幔很厚很厚，几乎连光都无法穿透。
她在黑暗里走向死亡，他在光明中去向未来。
光里的周朔跟她说话，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只是声线有些干涩：
“我出生低，不能落葬建兴。临沅偏远，但你若不嫌……”
“佩兮可愿与我合葬么？”他问。
当时的姜佩兮已经没法说话。
她不具有发声的能力，只能以沉默应对。
因无法拒绝或接受，姜佩兮便压根没考虑周朔的提议。她死后葬在哪，不是她能决定的。
如今再度承受病痛，再度贴近死亡的姜佩兮，开始考虑起当时的自己是否愿意。
他们的关系已经很差，不见面不说话，好像已经失去了所有情谊。
她愿意吗，前世的她愿意吗，愿意和这个有着十年相伴的丈夫同穴吗？
愿意的。今生的姜佩兮忽而笃定答案。
假若当时她能开口的话，她会答应的。
那么今生呢？
今生知晓丈夫为私生子的她，还会愿意吗？
姜佩兮攀住椅子，借着力站起身。
指甲断在肉里，冒出的血已经把手面的皮肤染红。
十指连心，她很疼。
疼得眼眶发热，视线糊成一片。
母亲阿姐都给她规定了人生，命令她往她们所计划的方向走去。
可姜佩兮该过什么样的生活呢？
姜佩兮询问自己。
只有在死亡面前，人们才能想通自己真正想要的、渴望的。
姜佩兮想起她和裴岫在天翮二年爆发的争吵。
裴岫说：“你不要总是这么倔，你该听表婶和琼华的话，她们不会害你。”
那时的她只顾冷笑，“我是否听话，论不到你裴主君来指手画脚。”
“是你做的手脚，对不对？”她质问他。
“沈议配不上你。我是为了你好，阿璃。”
姜佩兮气得把茶盏摔到地上，“为了我？你是谁？你也有资格为我好？我们是什么关系？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那我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你所托非人吗？”裴岫反问她。
“他是不是非人，是我的事情，是我去辨别的。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所以阿璃，你会答应跟他私奔，对吗？”他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姜佩兮气得发笑，“对，我当然会。”
裴岫清俊的脸上浮出笑，狰狞而阴恻：“我早该杀了他。”
“可惜你杀不了他。你牵了线搭了桥，你把他送到我阿姐眼前，让我阿姐选中他。阿姐可不是我，被你算计后什么都做不了。你敢动她的人吗？”
裴岫的笑由杀意转为满意，“对啊，他是你阿姐的人了。你和他再也没有可能。他抛弃你了，阿璃。”
“你明明有很多可以拆散我们的方法，你偏偏选了最恶心的一种。”姜佩兮看向他。
他面上是矜持且克制的微笑，“达成目的就好。”
“裴主君，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得做这么恶心人的事？你究竟图什么？”
“阿璃，你不该和沈议纠缠。你是我阳翟早就定下的主妇，你的眼里只能有我。”
这句话出来后，姜佩兮恍然大悟，原来裴岫也想安排她的人生。
她被母亲操控，被姐姐操控，现在还要被一个远亲表哥操控。
谁都可以操控她。
除了她自己。
“滚。”被愤怒灼烧的姜佩兮，咬着牙把这字吐出。
“什么？”
“滚出去，滚出江陵。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沈议就要成为你的姐夫！你还要想着他？！”
“滚。”她说。
“阳翟主妇的位置为你留了多年，不是你想不要就不要的。”
“我说不要就是不要。”
她看着这个阴晴不定，独断专横的裴主君，一字一顿，“我这辈子永远不会去阳翟。”
“这可由不得你。”裴岫讥笑她。
“这当然由得我。我不会活着去阳翟。你要有本事，就把我的尸体带过去，随你。”
“你敢！”
姜佩兮抬起下巴倨傲着看向他，赢得她的胜利，“你看我敢不敢。”
自那场争执后，她和裴岫再也没好好说过话。
一见面就是挖苦讽刺，后来两人都觉得没意思，连面也不见了。
姜佩兮拿起桌上那封她不敢拆的信，血染上封皮，渗到内部。
当初的她究竟为何那般愤怒呢？
为什么她能接受被母亲和阿姐操控，却无法接受被裴岫操控？
离开江陵多年的姜佩兮此刻终于想通。
她并非仅仅不能接受裴岫的操控，她不能接受任何人对自己的操控。
当初的她接受母亲阿姐的操控，是因为无法反抗。
如今的她们倘若再想对她指手画脚，姜佩兮肯定是要翻脸的。
姜佩兮该过怎样的生活呢？
她叩问心音。
她不是离经叛道的人。
无论前世今生，姜佩兮都是遵“道”而活的人。
操控者只有人吗？
何者为道？是谁规定了道？
当下的道，真的正确吗？
姜佩兮擦燃烛火，将快被血浸湿的信靠近烛台。
火焰沾上信纸立刻灼开。
这一次，姜佩兮切实感到了指尖被火灼过的刺痛。
沿着跳跃翻滚卷向自己的火焰，姜佩兮看到扎在手腕上的丝线。
沿着丝线往上看去。
她看到了很多线。
这些线绑着手腕，手肘，肩膀，腿弯，脚腕。
操控她的不仅是人，还有这不知从何而来，不知是否正确的——“道”。
道，是约定俗成的规矩，是自古以来的礼法。
约定俗成就对吗？
自古以来就不可撼动吗？
“惯来只是一种规定。世间本无规定……伦常，不过是后人强加而已。”
姜佩兮幻听到周朔的声音，这是他在治寿安慰她做不好针线时说的话。
任何定义，都是人在牵强附会。
火光将暗，信已烧尽。
姜佩兮看到那些悬于空中操控她的线，就这么断裂淡去了。

第82章
夫人一手血地走出了内室。
看到这一幕的侍女们着急忙慌地分散办事, 去打水，去拿药箱，去请大夫。
姜佩兮再一次被簇拥到人群中心。
去请大夫的侍女被她拦下, “用不着，洗一下, 擦点药就行。”
侍女又说要去告诉司簿。
“不用，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姜佩兮拒绝。
折断的指甲被细心剪去, 重新修整, 修出新的好看弧度。
夏日闷热易出汗, 姜佩兮伤在指尖, 伤口又不大，不适合包扎。
清洗伤口，抹了些药，便结束了对这场小意外的医治。
“善儿呢？”姜佩兮看向侍女。
“司簿最近有些忙，今早送去秦夫人那，请她照看了。”
她已经好几天没见孩子。
人的善与恶大致不像花与叶那样泾渭分明。
用善意看待世界之时, 恶意也在蔓延丛生。就像沐浴着盛阳光芒的物品, 其背后是被它掠夺光明的阴影。
善恶操持下的人具有二重性，人往往饱受这二重思想的折磨, 被它们影响心绪，操控行为。
当一方占得上风后, 立刻颐指气使地命令主体做出符合其预期的举措。
而当另一方反败为胜后, 在它控制下的主体不再能理解自己当初的行为。
姜佩兮仍记得她在厌恶孩子间隙里渗出的心酸不舍, 像是木桶缝里溢出的水，流了一地。
却已无法理解当初自甘走进木桶的她。
控制她的并非仅是善恶, 姜佩兮很清楚。
撕扯着她的，一边是自幼受到的教化规训, 一边是莫名从岩缝里冒出头的叛逆。
它们一个是成熟强悍的集体，一个是走路尚且磕绊的幼儿。
一个是世俗灌输给她的思想，一个是她自己萌发探索的尝试。
该选择何者奉为终身的信仰？姜佩兮问自己。
顺从地活在已经制定好的体制里，以她的出身，不需遭受身体的磨难，便可锦衣玉食，呼奴使婢。
只要放弃刚萌生不久且弱不禁风的“自我”，她就可以优渥畅快地活在世间。
从始至终，姜佩兮都清楚自己的身份。
她是上位的统治者。
农人世代耕作的土地，渔人祖辈捕捞的水域，不属于劳动者。
属于她。
选择信奉已经成熟并且无数人遵循的礼制，她将获得最大的利益。
对抗当世，是不合算的。
何况否认当下的体系制度，否定过往受到的教育规训，便意味着姜佩兮需要彻底否定自己。
只有将过去的自己彻底抛弃，彻底否决，才能不带浊气地去搭建一个独立干净的独属于她的认知体系。
亲手摧毁前后两世的人生信仰。
她真的可以吗？姜佩兮拷问自己。
她又该如何才能摸索出自建的新制度呢？
她真的可以做到吗？
在一遍遍的逼问中，姜佩兮犹豫迟疑着。
似乎顺从才是她人生的捷径，才是避免痛苦的无上法门。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姜佩兮忽而听到了掷地有声的询问，那道声音来自于十六岁的自己。
十六岁的小姜郡君不需要别人替她做决定。
[我的事情，我去辨别。]
姜佩兮觉得当初的小姜妹妹有些可爱。
她很果敢。
比如今做了母亲的姜夫人强。
但小姜妹妹的阅历有些浅薄，只看到了想操控她的人。
而今的姜夫人看得更远更深，看到了隐藏在诸多人背后的礼教规训。
姜夫人比小姜郡君厉害。
得出对比优越感的姜佩兮不禁失笑，她就是这么喜欢占上风。
压在心头多日的阴霾骤然散去，如拨云见日。
四周是用严整秩序才搭建起的亭台楼阁，姜佩兮以极为平和的心态将它们逐一看过。
青石板绵延着通向四方。
姜佩兮挑了一条有着重重花阴的道路，迈步其上。
她会走出一条独属于自己的道。
姜佩兮此刻已经笃定。
刚走到秦斓住所的院门口，此处的侍女行礼后便赶忙进去禀报。
跨进院门没几步，此地的主人便抱着孩子迎了出来。
见到人，秦斓脸上的笑意抑制不住，“我还以为她们诓我呢，你竟真来了。”
“这有什么真假之说？”
她们聚到一起。
秦斓把孩子交给姜佩兮，“善儿，你母亲来接你啦。”
“又重了。”姜佩兮估出孩子的体重变化。
“这时候，就是一天一个样。”秦斓请人往屋里去。
两位夫人坐下说话，侍女奉上茶盏。
“司簿说你近日心绪不好，如今我看倒比往常还要好。”
姜佩兮用指关节蹭了蹭孩子的脸，听到后抬眼看向秦斓，含笑点头：“想通了。”
“想通了？想通就好。这许多事，只能自己想通，旁人怎么劝都是没用的。”
姜佩兮表示认可：“是的。”
“杏儿呢？”
“外头野着呢，如今虽不大，但我已是管不住了。只有她父亲稍能震住些。”
按照前世发生的事，周杏将在今年寒冬溺水而亡。
此刻一听杏儿在外头，姜佩兮着急起来，“有长辈跟着吗？孩子单独在外太危险了。”
“四五个嬷嬷跟着呢。”
秦斓补充解释，她完全没有警戒心，“不当紧。”
可上辈子周杏溺亡前，有十几个仆婢跟着。
越回忆越不安的姜佩兮转头吩咐侍女出去找。
秦斓疑惑于对方的过度紧张：“怎么了吗？”
“孩子不能单独让她出去，我去年见到一个小丫头溺水后没了。在冬日，掉水里后衣服重，上都上不来。”
秦斓叹了口气，“好好的孩子就这么没了，不知道她的父母要伤心成什么样呢。”
“极为伤痛。孩子的母亲……”姜佩兮话在嘴里顿了顿，继续道，“我听人说，她因没了女儿整日疯疯癫癫的。”
“是这样，也不怪。”秦斓点头表示理解。
她又说，“我若是没了杏儿，肯定是受不了的。”
姜佩兮趁热打铁，“所以我们得防着这种事，绝不能让孩子自己出门。不管什么事，都得有长辈跟着。”
“是的，我记下了。”
她们又说了几句闲话。
几个来回后，姜佩兮欲起身告辞。
刚刚说出要走的话，外出玩耍的周杏被侍女们找了回来。
她跳进院子，远远看到姜佩兮便喊“婶婶”。
看到小丫头回来。
姜佩兮便没起身，坐着等她进来。
“婶婶。”她脆生生喊。
姜佩兮笑着点头，“杏儿高了些。”
“你手里是什么？又从哪个土坑里刨东西了？”秦斓注意到女儿手里拿着东西。
周杏嚷嚷着瘪嘴：“没刨，是客人给我的。”
她展开手心，手里是一个木刻的小鸟。
雕刻简单，神态却活灵活现。
“哪里的客人？”
“养大虫的客人。”周杏说。
姜佩兮好奇插话：“哪个客人养大虫？”
秦斓失笑，“大概是住百兽园那边的客人。她记不住客院的名字，也不知道人家是做什么的，凡是住那边的一概就觉得人家是养大虫的。”
姜佩兮恍悟点头，却又觉得奇怪，“建兴来外客了？怎么住那里？住那觉都睡不好吧。”
秦斓心中一凛，不动声色地装糊涂：“我也不知道呢。”
平日里压根记不住人，说话也没什么逻辑的周杏，此刻突然开了窍：“高高瘦瘦的，头上戴着白花。”
秦斓觉得头大，她这个女儿真是随了她。
不该说的乱说，嘴上把不住门。
只说高瘦，姜佩兮当然不能想起她。
但头上戴着白花，特征便立刻明显起来。
再一算日子，姜佩兮知道了住在百兽园的外客是谁。
“子辕的母亲来了？”她看向秦斓。
秦斓面露尴尬：“我也不清楚。”
她显然是不想再害人家夫妻隔阂了。
姜佩兮明白秦斓的心思，笑道：“梧桐院还有些事，我就先回去了。秦夫人改日去我那喝茶，我刚得了些今年的新茶。”
“我又有口福了。”秦斓起身送客。
等把客人送走，见其身影消失在花丛后。
秦斓才低头看向年幼无知的女儿，她伸手去捏女儿的脸：“就你话多。”
“就你话多。”女儿学母亲说话。
秦斓气得伸手要打，“你反了天了。”
周杏立刻往院外跑去，脚底像是抹了油。
她边跑边叫：“母亲要打我啦，父亲救我。”
知书达理的秦夫人总是在教育女儿时受挫，她立刻转头挥手让侍女去追，“你看我今天打不打你！”
还没走远的姜佩兮听到这对母女高喊的声音，透过繁茂枝叶的间隙，她看到了她们追逐的身影。
姜佩兮低头看向抱着自己脖子的孩子，他此刻还很乖。
善儿长大后也很顽劣，捣蛋淘气，学府先生恨不得一天三次来梧桐院和她告状。
但善儿从没跟她嬉皮笑脸过。
姜佩兮发火的时候，善儿是不敢不当回事的。他往往是低下头老实听训，偶尔是躲在周朔身后听训。
之所以有这样的偶尔，是姜佩兮因孩子迁怒了周朔，把他们俩放一起骂。
回忆起往昔，姜佩兮觉得好笑。
而身后的侍女终于忍不住疑惑：“夫人，这条路不往梧桐院去。”
“嗯，不回去。”
“那夫人是去哪里？”
“百兽园。”姜佩兮回答道。
园如其名，百兽园是放置走兽的地方。
把客人安置在这里，多少带些羞辱的意味。
姜佩兮到园里后辗转了一番，才寻到周朔母亲所住的客房。
她被安排在一个角落里。
找到那个隐蔽角落时，姜佩兮率先看到的是一只蛰伏在囚笼里的金虎。
这下姜佩兮明白了，为什么周杏说她是“养大虫的客人”。
瘦削的女人坐在檐廊下，低头专心雕刻着木头。
她没有穿周氏的制服，而是身着孝期的黑白两色。鬓发梳得一丝不苟，没有一缕赘余。
这个极度朴素的女人，身上唯一的醒目之处就是发髻上的白花。
她在守丧。

第83章
刻刀推开木屑, 一簇簇堆积，从手间坠落于衣裙。
直到将东西刻成后，她才吹去沾在手上的木屑, 连带着腿上的一起拂去。
周昕桑准备将刻成的东西放回屋内，起身抬头间, 她看到站在角门下的人。
清雅荣贵，华而不彰。
似乎婚姻并未让她遭受任何磨难, 女儿家的纯然洁净竟与三年前未差分毫。
看来他们关系很不错。周昕桑想。
“过来坐吧。”她说。
她并不如预料中娇气, 也没嫌弃此地连套桌椅都无, 就与自己同坐栏台。
“善儿, 这是祖母。”柔和的低语。
周昕桑看向被抱在怀里的幼儿。他拽着母亲的衣襟，悄悄看一眼陌生人，就躲回母亲的保护下。
她惯来是不招孩子喜欢的。周昕桑知道。
就是亲生的孩子也自幼与她疏离。大概有些人天生就欠缺理解血脉中羁绊的能力。
“他有些认生。母亲抱他一会就好了。”她把孩子递出。
周昕桑一眼就看到她手上的伤，“手怎么了？”
“不小心弄的。”
“我有伤药，那个很好用，我去拿给你。”
“多谢, 但我上过药了。”
周昕桑并没有接受对方的婉拒, 而是顾自起身走向屋内。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姜佩兮一时静默。
周朔的性子多少随了些他母亲。
周昕桑慢吞吞从屋里出来。
她的视野由暗转明, 看到抱着孩子的年轻姑娘安静地坐在栏台上。
恬静闲适，从容静好。
周昕桑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她坐到原来的地方, 将伤药递给年轻姑娘, 听对方道谢。
沉默好一会, 她才展开手掌。
露出那把半旧的长命锁，手心的汗被光照地透亮。
看到锁的姜佩兮一愣, 这把锁远不如常夫人送的精致好看。
甚至就算没有善儿如今戴的作比，仅照姜佩兮自身的审美也不会看上它, 太粗糙了。
“不是好东西。是旧物。但这是朔儿父亲亲手打的。”她的话里难得透出拘谨与难堪。
这话出来后，姜佩兮立刻伸手接下她对孩子的馈赠。
长命锁拿到手里，被光映照着。
姜佩兮翻过来时看到它背面的字。
“长欢。”
她不自觉念出这两个字，“这个寓意很好。”
姜佩兮看向刚才不安的人，问道：“您抱抱他吗？”
周昕桑摇头拒绝，“孩子皮肤嫩，我身上有木屑，会刺到他。”
“不要紧的，有衣服隔着。”
“我不喜欢小孩。”再次拒绝的周昕桑语气冷硬。
姜佩兮默默把刚想递出去的孩子抱回怀里。她试图寻找话题，“子辕也会木刻，他是跟您学的吗？”
“不是。”
“我看你们刻出来的东西有些像，还以为是您教他的。”
姜佩兮完全是在硬扯话题，毕竟周朔除了刻过福牌，做过两把弹弓，就没在她面前碰过刻刀。
周昕桑想了想：“可能是跟他父亲学的吧。反正我没教过他。也可能是他自己摸索的，他父亲死的时候，他还不大。不知道他怎么学的，我从来不管他。”
她的语气极为冷漠，和刚才关心姜佩兮受伤的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常主君还活着。您不能告诉别人，子辕的父亲死了。”姜佩兮说。
周昕桑眼皮掀起，她的眸子完全露出。
漆黑幽深，死寂荒芜。
“你知道了。”她语气笃定。
“我知道了。”
“你刚刚知道。”
姜佩兮点头：“是的。”
“你不生气吗？”
“生气。”
“那你为什么不去闹？他隐瞒出身，骗你成婚，还骗你生下孩子。你该杀了他，把他大卸八块，再一块块丢出去喂狗。”
字词被周昕桑冷漠而轻松地吐出。
姜佩兮下意识抱紧孩子，她的眼里已全是不可置信。
怎么会有母亲能这样诅咒自己的孩子？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你怎么可以……”姜佩兮话卡在嗓子里说不出来。
“为什么不可以？”周昕桑神色平静。
“只许你们做，不许别人说，是吗？是了，你们就是这样。”
说着她自言自语地点头，用着恍悟的语气，“是这样，你们不许别人说出你们做了什么。若有人说，你们就会恼羞成怒。”
“没有人这么做。”姜佩兮反驳道。
周昕桑嗤笑一声：“你看，恼羞成怒了。”
姜佩兮被这话噎住。
稳定情绪后，她才再次开口：“我们没有这么做，你这是污蔑。”
“只是你没有。”周昕桑垂眸看向被护在怀里的孩子，忽而想伸手碰他。
姜佩兮警戒地躲开，不让对方碰到孩子。
幼儿被母亲未能控制住的力道弄疼，哼了几声想哭。
姜佩兮拍孩子的背，轻声哄他。
“这也太惯了。”周昕桑点评道。
姜佩兮没忍住皱眉：“他还小，需要照料。”
“不需要。丢一边等他哭累就不哭了。”
“你就是这么照顾子辕的吗？”她问。
“不是。”
姜佩兮觉得有和对方讲道理的可能，“所以善儿也需要……”
“我不照顾他。我只想弄死他。”
周昕桑扬起微笑，僵硬的脸似乎因太久未做出表情，此刻那笑被两颊强行扯起，显得极为阴恻。
可她很快又语气遗憾，惋惜道：“可惜他命太硬了。我怎么也弄不死。”
这些话彻底打破了姜佩兮的幻想。
姜佩兮尤记得前世眼前人死讯传到建兴时，周朔身上难以抑制的哀伤。
她便想在今生把握机会，调和周朔和他母亲的关系。可当下看来，周朔还是别和他母亲见面为好。
“你、你怎么能这么做？你像是一个母亲吗？”姜佩兮质问她。
周昕桑淡漠瞟她一眼，转头看向院子里被困在巨大囚笼里的金虎，“我为什么要像一个母亲？”
“你给他这样不体面的出身。你不多庇护他，反而去伤害？”
“体面？”周昕桑呢喃这个词。
“什么叫体面？”她问。
在对方未回答之前，她又说：“你们说体面就是体面了？只有按着你们的要求，你们的规矩，才是体面，对不对？”
周昕桑的情绪激动起来，猛然站起身，直直走向囚笼。
她在笼前站定，看着匍匐在地像是死了一样的困兽。
“它体面吗？”
周昕桑讥笑着自问自答，“不体面。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哪里体面？”
“可这是它不想体面吗，它本来该在哪？它本该在山林里，在江畔边。”她转头往廊下看去。
“你们把它弄到笼子里，捉弄戏耍它。你们还要说它不体面？真是什么话都给你们说尽了。”刚见面时冷淡疏离的语气已不再，她的语调越来越激昂。
愤怒绝望再次冲破麻木的表象，她转身去抽囚笼的插销。
困虎被刺耳的声音惊醒，它睁开眼，做出腾跃的应激之态。
姜佩兮被吓得站起身想跑。
可看一眼离角门的距离，她知道自己绝跑不出去，只能先安抚住想要放虎的人，“子辕说，你们很相爱。”
周昕桑拔插销的动作顿住，她的理智仿佛就因这一句肯定而回归。她把插销重新插回去。
“是的，我们很相爱。”她说。
姜佩兮已经被吓出一身冷汗，这下她才明白为什么周朔不允许她私下见他母亲。
他母亲这个状态，实在不像是正常人。
姜佩兮已经没有再和她继续交流的想法，她迫不及待开口告辞：“时候不早，我先回去了。改日再请您去我那喝茶。”
听出她话里的惊魂未定，周昕桑轻蔑嘲笑，又满意地点头，“你怕我？你也怕我了。”
“果然你们都是怕疯子的。我只有疯了，你们才不会伤害我。”
姜佩兮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是如何伤害了眼前人的。但她此刻也不敢和对方辩驳，便不承认也不否认。
“我先回去了。”她向对方颔首。
尽完礼后，姜佩兮抱着孩子就向外走。同时心里打定主意，她再也不私下和周朔母亲见面了。
出角门后又转了两条路，姜佩兮才看到被她遣在这里等候的侍女。
因怕和周朔母亲交谈时，提到周朔的真实身份，姜佩兮就没让侍女跟在身边。
现在看到侍女，她一口气松下来。
把善儿交过去，姜佩兮舒缓酸软的胳膊，她还没独自抱过孩子这么久。
“夫人瞧着面色不好。”侍女说。
“没事，我们回去吧。”
回到梧桐院，姜佩兮把孩子交给嬷嬷带。
对着周朔母亲送的长命锁和伤药看了好一会，姜佩兮觉得这个人真是奇怪。
她要是这么讨厌孩子，讨厌周朔，当初何必生呢？
假若当初是不得已生下，她现在为什么又送善儿长命锁呢？
姜佩兮琢磨不出周朔母亲的心思。
拿起手旁的茶盏刚喝了两口，就有外头的侍女慌张求见。
“司簿请您速去百兽园。”
姜佩兮盯着侍女的脸仔细辨认，“他请我过去的？”
“是。”
她戳破对方的谎话，“可你是周兴月身边的人。”
侍女愣住，反应过来后嘴硬到底，“就是司簿让我来请您的。”
姜佩兮不大想过去，刚刚被他母亲吓出一身汗。这会心情都还没缓过来，再去一次委实有些挑战性。
何况周朔素来不乐意她见他母亲。
这侍女的话就是在扯谎，恐怕是周兴月的意思。
她想干什么呢？
姜佩兮起身唤来侍卫，带着他们一起往百兽园去。
这次的百兽园不再如她先前来那么寂静，还未到门口，里头就传出阵阵的困兽怒吼。
越往里走，吼声越大，还有猛烈撞击笼子的声音。
姜佩兮回到离开不久的地方。
囚笼里的金虎满身暴虐之气，它双目赤红，凶狠地呲着牙撞击木笼。
在这样嘈杂的间隙里，姜佩兮听到女人的尖叫咒骂。
“你也配活着？你怎么还不去死。去死啊，下贱的畜牲。”

第84章
屋里已乱作一团。
暗沉的屋内窗柩紧闭, 仅有的光源于大敞的门扉。
笼中困兽的嘶吼声撞击胸腔，让人心口发闷。
而比那更让人难以喘过气来的，是淬了毒的尖刻咒骂。
“龌龊的东西, 你就是下地府，也不能抵罪。不——”
“你这种腌臜, 连地府都不配去。脏了黄泉路，你担地起吗？”
血腥气混着咒骂一齐涌到姜佩兮面前。
屋里有股潮气, 茶盏被全数摔碎。陷入疯癫的母亲被侍女们拉拽, 防止她做出更过激的行为。
门扉下的姜佩兮挡住了照进来的光, 地面出现一片阴影。
主位上的周兴月抬眼看向来人, 唇畔露出一丝笑意。
周朔迟缓转身。
他像是被泼上红漆的木偶。
血已经糊住他半张脸，额角被瓷片划开的口子不断涌出红色，又沿着下颌滴落。
黏稠的血液已经完全浸湿他的一只眼睛。
阳光与血光同时交织在周朔的视野里，他好像看清了，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到。
“周昕桑，闭嘴。”周兴月打断咒骂。
“你命令我？他是腌臜, 你又干净到哪去？不都是私生子？你们一样下贱。”
报复性的辱骂被一股脑倾泻出来。
“够了。”周朔终于失去耐心。
他看向又一次失去神智的母亲, “合葬的事，不可能。如果你再这么闹, 我就把他的痕迹彻底清掉。”
“你敢？我看你敢？我杀了你，你信不信我杀了你。畜牲, 你不过是个贱种……”
周朔不再理那些辱骂, 转身向外走去。
擦肩而过时, 姜佩兮扯住他的衣袖。阻拦周朔全然无视她的行为。
他低头看她。
血色视野下的她，明净而哀伤。
悉心维护的体面与尊严, 如今被彻底踩进泥潭。
狼狈，是他最不愿意在她面前展现的状态。
没法再比眼前更狼狈了。周朔想。
他早已失去渴望的勇气, 也再骗不下去：“和离吧。我们。”
姜佩兮心一颤。
她没接话，只抬手想用绢帕捂住他不断冒血的额角。
可周朔避开她的触碰。
“别碰我。”他的语气冷硬而生疏。
心被揪到一起，姜佩兮吃下自己种的苦果。
声音哽在喉间，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脏。”他说。
周朔往后退去。
姜佩兮没有再拽他的衣袖，而是去牵他的手。
他掩在衣袖下的手攥得很紧。
“不脏。我也会流血，我们的血是一样的。”
周朔看着眼前的妻子，他从未如此理智地审视她。
她的声音听着像是要哭。
她那悲悯众生的善心又开始发作了。周朔想。
“我不需要你的可怜。”他说。
姜佩兮如愿将绢帕按到他的额角，阻止伤口继续渗血的。
“没。不是可怜。”
绢帕遮住了他被血浸透的眼睛。
这一次，周朔看到她眼里的泪光。
她为什么要哭？
他做错什么了吗？周朔问自己。
他错了很多，他骗了她，他的一切都是骗她的。
身份、名字，都是假的。
“别哭。从前是我不好。我想坦白的，很多次。只是总说不出口，抱歉。”
周朔垂下眸，他又温和地对她说话，“和离后，我不会纠缠你。我们以后都不会再见面，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惹你讨厌。”
他每说一个字，姜佩兮便难过一份。
她彻底说不出话来，心中的愧疚化为眼中的酸涩。
“别哭了。杀了我也可以的，别哭，好不好？”他的语气转为呢喃，陷入苦恼之中。
“不、不好。”
他语气中的无助把姜佩兮逼出声，“你、活着，好好活着。”
活着？他一直想活着。
自幼就想。
父亲去世后，他瞬间失去所有。
为了能活下来，他吃过馊水，抢过糠糜。
饥饿能最快地击毁一个人的尊严。
为了活下去，他扒过树皮，在望不到头的雪地里把雪往嘴里塞。
一边塞一边吐。
为什么呢，为什么幼时的他那么渴望活着呢？
是父亲。
父亲跟他说，他们会在开春后相见。
于是在寒冬的雪夜里，在牛棚的庇护下，年幼的他对着天上那轮惨白的明月，一遍遍祈求冬日快些结束。
春天快些到来。
他几乎每晚都能梦到黄素馨迎着寒风盛放。
一朵朵，一簇簇，灿烂且热烈的嫩黄花瓣绽放在雪地里。
随后，将是春天。
他熬过了寒冬，等来了开春。又眼睁睁看着春天逝去，迎来暑夏与凉秋。
父亲却一直未曾赴约。
他并不埋怨这种失信，而是平静接受，随后就在风雪中等待下一个开春。
不饿的时间里，他就守在干枯的黄素馨旁。
等它发枝抽芽，等它一片绿茵，再等它冒出花骨朵，不久后于白雪间绽放。
可故乡的血亲们不喜欢他，他们摧毁了能预知父亲归来日期的黄素馨。
他们把它连根拔起，折断枝条，再用火焚尽一切生机。
他沉默地看着他们施暴，又沉默地去寻找另外的黄素馨。
寻觅的路途里有很多人骂他。
他在唾骂中找到了身份定位，认清了自己的低贱龌龊。
未曾因失信埋怨父亲的他，在此之后，对父亲又是何种态度呢？
憎恨。
彻骨的憎恨。
周朔并不埋怨母亲的薄情自私，也从未怨恨故乡里人们对他的苛刻虐待。
可他却无比憎恨父亲，绝望地将所遭受苦难的一切源头都推到了对方身上。
一个侍卫，却与已成婚的夫人苟且。
时隔多年，周朔早已不记得父亲的样貌音色。
记忆里只有短暂破碎的画面。
父亲将他扛在肩头，向他介绍草长莺飞的好时节。父亲为他做纸鸢，带他去看漫山遍野的春花。
曾经他靠着这些记忆艰难求生，可后来每每想起都觉得无比的恶心。
周朔固然知道自己是荒唐的，却仍旧偏执地将父亲作为发泄口。
这浩浩茫茫的人世，他只短暂地拥有过父亲的慈爱。
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没有了。
他大概不是一个配得到爱的人，周朔想。
他会憎恨一切曾经爱他，却又抛弃他的人。
尖刻的咒骂仍在继续，周朔早已能对这些平静接受。
但此刻他并不平静。
眼前人不断溢出的眼泪使他感到烦躁，他皱起眉，想让对方停止哀伤。
未及开口，遮掩视线的绢帕移开。
周朔的视野开阔起来。
潮湿的手心，贴上耳朵。
周朔有一瞬失聪，他茫然看着眼前悲伤的妻子。
意识到她在做什么后，胸腔的心脏猛烈跳动起来，一下下撞击他的神经。
母亲的咒骂，困兽的怒吼，瞬间消失。
除了心脏的跳动，此刻的周朔什么都听不见。
他看到妻子剪水般的眸子映着狼狈的自己，半脸血污。
可她的眼里没有任何厌弃，反而安静柔和，满是疼惜。
周朔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能从她开合的口型中辨别内容。
[没什么没什么，不要听不要听。]
周朔攥住她的手腕，想将其扯下。
不听，是懦弱的行径。
他可以轻易挣开她。
经受无尽折磨的他，早在多年前就可以轻易结束这肮脏的生命。
可人做任何一个抉择，都需要勇气。
奔赴死亡也不例外。
哪怕现世苦难，也极少有人能勇敢地抛弃一切，主动走向未知的彼岸。
建兴的日子并不好过。
渴望生命的决心，在阴森恐怖的黑暗里经受考验。于是那本含着光辉的期望终于黯淡。
他不该活着。
这样的世道里，私生子是不能活着的。
可周朔是一个懦弱的人。
他没有自裁的勇气，也没有再度反抗的胆量。
无法做出任何抉择的人，只能屈服于强权。
日渐麻木的周朔，寻不到存活的意义，便浑浑噩噩地渡过每一天，彻底把自己看成一个工具。
他不需要名誉，不需要权势，也不需要关怀，甚至抵触任何善意。
他不愿接受美好，不愿把自己视为一个活人。
他一直是这么做的。
但此刻对上妻子的目光，周朔恍然知道，他给自己造的堡垒塌了。
他保护自己的壁垒，被轻而易举地攻破。
荒唐极了。周朔想。
这一刻周朔终于意识到，他不是不需要关怀。
他只是怕没有人会善意对他，怕自己的期望落空。
于是固执地将心态扭曲，把自己撵进尘土里，躲在深邃的石洞里。
在善意没有来临前，他率先在心里叫嚷着自己什么也不需要，装出满不在意的样子。
但其实……他比谁都在意。
比谁都渴望。
没有人会可怜他。
这样的认识，是他撞得鼻青脸肿后才长上的教训。
他是被世道逼着自轻自卑的。
可自卑与自私又往往相伴而生，这两种情绪扭曲缠绕，推着他往自虐自残的方向走去。
周朔很清楚，自己是极度自私的人。
只是常以自卑为借口，用出身的卑微低贱警告自己，防止自己沉溺于所爱的温情里。
他并不是自卑到连“美好”都不愿意拥有，他只是不想失去。
因恐惧失去，他便拒绝尝试获取，拒绝任何善意。
极度自私的人就是这样，他们不愿意浪费任何东西。
爱与恨都不是稀缺资源，可对于守财奴来说，再破烂的玩意儿只要是自己的，就不会割舍。
在昏暗阴沉的过往中，他除了这点情绪，可以说一无所有。
他固执地将自己锁在逼仄的角落里，拒绝任何光明侵蚀他的黑暗。
黑暗是他的，封闭也是他的，他只有这些了。
他将自己蜷得很紧。
像那个遥远冬日里，将自己蜷起来试图留住最后温度的孤儿一样。
搭建多年的壁垒裂开巨大的口子，周朔攥住妻子的手腕，问她：“你可怜我，是不是？”
她忍着哭摇头。
“你就是可怜我。”他说。
她还是否认，张嘴说话，周朔却听不清。
“只要可怜，我只要你的可怜。”他提出要求，“可怜就够了。我不要别的。”

第85章
周三拿着急报赶到百兽园时, 闹剧已经结束。
陷入癫狂的人与兽都被清走，余下的人各司其职。
侍女们收拾地上的瓷片，大夫在处理伤口。
首位上的主君神色淡漠, 望着那对夫妻似乎百无聊赖。看到他来后，便问：“什么事？”
“东菏的堤坝塌了。”
血还没止住的人率先接过话, “塌了？”
“东菏的渠道进程最慢，他们说是一直在修固堤坝。耗了那么多人力物力的坝, 塌了？”
“是出现缺口, 还是塌了？”他精确询问。
周三看向脸上还沾着血的族弟：“塌了。”
挥开大夫的手, 周朔起身截下周三手里的信。快速扫过信上内容后, 他问周三：“人呢？”
“在天关殿跪着。”
得到答案的周朔抬脚就往外去。
大夫开口阻拦：“司簿，您的伤……”
“这样就行了。”他毫不在乎。
衣袖被拽住，是他一直静默的妻子。
姜佩兮抬头看他，“我把善儿从秦夫人那接回来了，你不用再去接。”
“我知道。”
“晚上回来用膳吗？”她问。
“不用等我。”
他的抗拒已经很明显。姜佩兮松开手里的衣袖，“我等你回来。”
周朔没给出任何回应, 径直转身离去。
周兴月也起身离开。
屋子里只剩周三与姜佩兮。
族弟在闹脾气, 周三看得很清楚。
这位弟媳恐怕从没被这么冷落过，他便开口宽慰道：“那边事情急, 他暂时顾不上回去。不过他这态度的确不好，待会我说说他, 让他晚上回去给你赔礼。”
姜佩兮失笑摇头：“不用, 没事的。”
“佩兮, 其实你可以跟子辕耍点脾气。你总这么平和，恐怕会让他觉得, 你是无所谓分别的。”
见周三这么误解自己，对周朔发过多次脾气的姜佩兮不好意思接他的话, 便态度含糊地微笑。
周三继续传授夫妻相处的经验：“试试嘛，夫妻间这个很管用的。只要稍微闹一下，无论什么，子辕都会答应你。”
回忆和周朔的相处。
姜佩兮觉得周三说得很准，但她是不会承认的，“堤坝的事，三县公也要忙的吧？我就不耽误你了。”
听出对方话里的拒绝，周三遗憾地向对方作礼告辞。
这对夫妻，一个被娇养的过于单纯，一个敏感到自暴自弃。
算了，人各有命。周三劝解自己。
到天关殿的时候，周三见族弟正在发火。
他这个族弟，是出了名的敦厚沉稳，从未如此失态。
几本文牍被甩到东菏主事的脸上。
“这是你写给我的述职内容。你说修坝有多难，你有多辛苦，有多尽心，你是日日夜夜忙在河边。现在，坝塌了，这就是你忙下来的结果？”
跪在地上的东菏主事连忙磕头，“司簿息怒、息怒。非我等不尽心，实在是今年多暴雨，阜水上涨了很多，堤坝承受不住才塌的。我等也没有办法啊……”
“堤坝是一下塌了的？”
“是，是的。”狼狈的主事接话。
“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吗？”
“没有，一点都没有。河坝是夜里塌的，我们都不知道。”
“你家里人呢？他们还在东菏吗？”
“在、在的。”主事被这句闲话问地心里发虚。
“既然康主事这么说，东菏外若有自称是你康家人的，必然都是冒充。”
这话说完，周朔看向端坐高位的主君，“冒名顶替是大罪。康主事颇有苦劳，建兴素来不亏待忠士。朔请主君派下文令，冒名者一律处死。”
周兴月笑意盈盈：“好。”
这一字落下后，东菏主事软了身子。
恶鬼还在絮语：“请主君派出死士，将冒名者处以极刑。”
东菏主事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干裂的嘴唇上下嗫嚅。
“极刑之后，再悬于城墙之下，以作警戒。”
“准了。”轻飘含笑的声音。
周三到一旁坐下，捧起茶盏听他们一唱一和。他默默在心里估测，这个东菏主事能撑到哪一步。
他喝了口茶，以防待会喝不下水。
“凌迟的话，多少刀合适呢……”
第二口茶才刚刚碰上嘴，东菏主事就崩溃地匍匐于地。
这就结束了？这才刚刚开头啊。周三不可置信。
“家中老母与妻儿正巧在外游玩，不在东菏。”
陷入恐惧的东菏主事跪行上前，抱住恶鬼的腿求情道，“司簿饶命，司簿饶命。”
周朔低头看他：“你嘴里没一句实话。”
“求司簿放过他们。”
“河坝究竟是怎么塌的？”
“一夜之间。”
“一夜之间？一夜之间你就能把亲眷都送出东菏？真没看出来，你有这样的调度本事。”周朔抬腿把他踹开，才稍平复了些怒意。
“最后一遍，河坝什么时候塌的？怎么塌的？如果等我去到东菏，发现你所说不实。你们康家，好日子就到头了。”
“上月十四，河坝出现缺口，我们……堵不住。”
“然后呢？堵不住，为什么不上报？”
东菏主事嗫嚅片刻，颤声道：“我疏散缺口附近的农人，但他们不愿离开，自主去堵缺口。我、我以为他们能堵住。”
“不愿离开？”周朔听着止不住冷笑，“他们会不愿离开？谁会往死路去？”
“是你逼他们去堵缺口的吧？”
“他们的庄稼毁了，他们自己不救，谁去救？”东菏主事抬高声音，他是那样的理所当然。
“那要你做什么？”周朔问他。
东菏主事讷了一会，才道：“我向周围各县求援了。”
“他们救援东菏了吗？”
“救了。”
“那为什么河坝还是塌了？”
“水位涨得太快，缺口不止一处。”
周朔听出蹊跷，皱眉问道：“是东菏的缺口不止一处，还是阜水一脉的缺口不止一处？”
见对方闭紧嘴，周朔最后警告他，“等我去东菏，你什么也瞒不住。现在老实交代，你的罪还能从轻发落。”
“都有缺口。我离开东菏时，门利县的河坝已经塌了。还有平墨县，应该也撑不住了。”
这些话交代出来后，主位上的主君，旁边看戏的周三都变了脸色。
周兴月站起来，抓起茶盏往东菏主事头上砸去，“这么大的事，这么大的灾，你怎么敢瞒到现在？”
周三看向周朔，“我现在去调物资，你打算什么时候去东菏？”
“现在。”回答后，周朔看向上首，“主君，调死士吧。再拖下去，情况只会越来越糟。”
“现在？我们还什么都没准备，情况也不清楚，你贸然过去会很危险。”周三连忙劝阻。
“东菏不知死了多少人。我们不能和他一样，弃生民于不顾。我先过去，物资你尽快跟上。”
周兴月走下高位，她语气悠长，满是欣慰：“阿朔，你办事总是叫我放心。不枉我拿你当亲弟弟待。”
周朔神色平静，看向她伸手道：“令牌。”
她把令牌交给对方，“等阜水的事情结束。我就把你父亲的身份抬一抬，劝你舅父接受他。这样你母亲想合葬，也不是不可能。”
周朔看到她脸上洋溢着亲和的笑意。
“阿朔，我知道你想为你父亲正名。只要你效忠于我，永不背叛。你的所愿，我会一一达成。”
她又开始蛊惑骗人了。周朔想。
可偏偏他总被这些又假又空的承诺诱惑，于是此刻他低头展示自己的忠诚：“是。”
眼见族弟再次上当，心甘情愿地去赴死，周三提醒他：“你该去和佩兮说一声。”
“你帮我说就行。”
周三皱起眉，“去说一声，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没有必要。”他的语气很冷漠。
“你未必能活着回来。洪水，还有随时会暴动的灾民。这可能就是你们的最后一面。”
“我知道。”周朔垂下眸，“所以才没有必要。”
周三试图开解这个死脑筋的族弟，“我听说她已派人去过临沅，她应该是知道你的出身了。她接受你了，子辕。”
他的眸色很深，里头总是暗寂无光，惹人心烦。
“我的出身不难查。如果有人想诋毁她，我将是最大的羞辱。我活着，于她而言并不是好事。”他平静地将这份，自成婚以来就压在心头的考量说出。
周三被这些话彻底堵住。
他考虑得很到位，不会有人想和私生子沾上关系。
留下的人静默地看着赴死的人孤身远去。
背影消失后，周兴月扫了眼还跪在地上的东菏主事，抬手道：“杖毙。”
东菏主事睁大眼睛，刚欲开口求饶就被侍从捂住口鼻就地拖出去。
从头到尾，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悠闲下来的权贵往内厅走去。
“派人盯着他。如果他不老实，就杀了他。”她咬字很轻，这些话说出来也极为放松。
周三愣了一瞬，有些难以置信：“您刚刚还……”
“他拿着令牌，能调度我的死士，我不得不防。”
“没有死士会背叛主子。”
周兴月看向周三，挑眉轻笑，“是吗？可他叛逃过啊。”
“您可以多信任些他。他的一切都是您给的，名字是您赐的，如今妻儿也被扣在建兴，他不会再叛逃的。”
周兴月唇角露出讥讽：“谁知道呢。”
走了几步后，她转头看向周三，淡声关照，“姜氏那边盯好了，我不希望她收到任何信件。不论是阿朔写给她的，还是江陵的，又或者……来自京都。”

第86章 番外五
早在茹毛饮血的时代, 人们就开始驯化动物使它们变为牲畜供自己驱使。
随后财富分化，权力集中，权贵们登上舞台并垄断晋升渠道。
世家由此诞生。血脉、姻亲是他们用以巩固统治的工具。
可并非所有人都愿忍受贫穷与卑贱。
权贵愈贵, 反抗愈烈。
在一次次的镇压中，世家开始寻觅使民众主动放弃反抗, 接受终身命运的方法。
美教化，移风俗。
是引得权贵们举杯相庆, 共襄盛举的妙计。
卑者驯兽, 贵者驯人。
山间的野兽与无知的生民, 在权贵眼中没有任何区别。
高歌礼乐, 传颂诗书，都是为了更好地驯化。
至于教化体系下不慎漏出的一些鱼苗，世家有的是手段将其捉回。
他们甚至会因日子过于平淡无趣，刻意放出一些天真的鱼苗，看他们游向自己假想的江河湖泊。
拥有江河的权贵们在看腻翻不出花样的表演后，满是笑意地呼奴使婢布下密网, 将叛逃者捞出, 随手丢到刑架上警戒世人。
平静无波的世间，已经很久无人敢与完善的礼教发生冲突。
而少时的临沅孤子因无知无畏, 做出了震惊世家的举动。
他的叛逃并非源自勇气或理想。
只是在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被视作“人”，他们像是驯兽一样驯化他后, 出于本能的抗拒。
他想作为一个人而活着。
这种思想由何而来？
或许是那位对他照顾颇多, 却又迂腐古板的恩师, 在每次上书前都要给他念叨一遍“大同之治”。
尽管心里并不信，但他从不反驳。
他总是沉默地接受, 忍受着学府中自上而下的欺凌。独来独往的他从不试图融入任何团体。
独行者的身影引得昇日主君侧目。
多么完美的死士，沉默, 顺从，无声无息，无亲无友。
临沅孤子悄无声息地消失，没有人发觉他缺席了课堂。
哪怕是一直对他有些关照的恩师。
礼教大概是最为温和的驯化，它只在不痛不痒中潜移默化。
而死士被视为工具。
权贵只想以最为迅捷的速度磨掉他们的人性，使他们放弃作为“人”的执念。
听过恩师描摹“大同之治”的沉默者，面对这样残虐的驯化实在难以接受。
在无数个昏暗的夜晚，牢狱中的他隔着铁网仰望高悬苍穹的明月。
坐在同类的尸首旁思考，是否就这样活下去，是否就这样不知名的死去。
频繁的杀戮本该使人麻木，可他却陷入前所未有的痛苦。
他不想这样活下去。
这道心声在愈渐熟练的夷戮中变得刺耳。
当一个人决意反抗裁夺他人生的权威之时，便意味着他成了自己人生的主宰者。
在获得这样偌大权力之时，他也需要接下与之相对应的义务：
为自己负责，为自己的每一个抉择负责，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他不再有借口逃离责任。
没有人会再为他的不幸负责，他也无法再将自己苦难的缘由推给任何人。
决意反抗之时，生命的沉重全数压到了他身上。
自此，他便时时刻刻站在人生运途的路口。
该怎么走，该往哪走，只有他能决定，也只有他来决定。
这是一种空茫的权力感，他好像拥有一切，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在这样的世道，他背离了宗族。
假若他仍旧感到不幸，这一次，他已不再有资格把这归于集权。
人是否能独立承担起自己的生命？
真真正正地扛起自己每一次抉择？
不会在若干年后，因彼时处境的艰难，而为过往岁月中一次偶然的选择懊悔？
其实是不能的，大多数人都是不能的。
平庸的人们盲目地遵循习俗秩序，最后走向死亡的尽头。
他们愤恨权贵的暴虐，也仇视世家的优渥，或许他们早已察觉种种不公，可却不具有抗争的勇气。
故而尽管人们憎恨独/裁，却很少真的有人敢去反抗替自己决定人生的权威。
为自己的人生负责，极为艰难。
最终这些人往往会以世道如此，时运不济来解释自己人生的暗淡。
而当褪去年轻时的愤世嫉俗后，在神明前俯首叩拜就成了他们往后余生的唯一期待。
可他不信神。
更不信什么今生苦难，来世福祉。
他找不到麻木或者说救赎自己的出路。
年少时的他和后来相去甚远，少时的他一点也不宽厚从容，甚至孤僻易怒。
他厌恶等级森严的建兴，嫉妒身处荣光的贵胄。他不喜欢身上沾满浓稠的血液，也不喜欢扼断他人生命。
叛逃建兴，是深思熟虑的成果。
他们筹谋了很久。
读过几本书的沉默者，一直以为，他和庸俗的愚民不一样。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可以为自己的抉择负责。
可当他跪在血水里，看着挚交们的尸体时，他才知道，他什么也不能肩负。
苍茫的天地里大雨倾盆，他背着只剩一口气的挚友，试图逃离来自建兴的绞杀。
挚友的身体已经残缺，他只剩一个主干。
独行者握着截断的剑，在泥泞的山道上攀爬。
“放下我吧，放过我吧……”挚友哀求的声音断断续续，“杀了我吧……”
“闭嘴！”他凶狠地驳斥挚友。
“杀了我吧，别折磨我了……”
他没有再接话，只是固执地向上攀爬。
“别这么折磨我，求你……放过我，别让我恨你。”
“……”
挚友说了很多话，从恳求到咒骂。
最终颤抖地诉说他正在经受的痛楚。
他杀过很多人。
他不喜欢杀人。
决意叛逃建兴之时，他所追求的就是不再掠夺他人生命。
而这个愿望，在那座雨山中破灭。
他亲手了结了挚友的生命，将其丢弃在野兽四伏的山中，连同自己近乎愚蠢的天真和彻底崩塌的信念。
在那个雨夜中，懦弱者彻底看清自己懦弱的本性。
他无法成为自己的主宰，无法肩负那么多挚交的生命。
只要一回想那个昏暗的雨夜，泥泞的山路，他便恍若身临其境，再度体悟走向信仰崩塌的绝望。
叛逃者被捉回建兴，刑罚加身，向众多死士展示惩戒。
他昏昏沉沉地承受处刑，看着面具后一双双麻木的眼睛。
死士叛逃是耻辱，数十年都难见一个。
但昇日主君暂时不想让他死，比起处死，叛徒日日受刑用来警戒更有价值。
从离开建兴，到被捉回建兴，只有一个月。
他便受了一个月刑，白日受刑，晚上医治。
他在等期满，等待昇日觉得他碍眼而最终决意处死他。
他的确等来了处死的命令。
也等来了昇日的女儿，建兴未来的主人——周兴月。
周兴月看向他，手上拿着将叛徒处以极刑的召令。
“愿意效忠我吗？如果你愿意，我就保下你。”
叛逃者笑起来，这对父女怎么还唱起红脸白脸了？
“要知道，任何叛逃者都该万劫不复。但只要你往后服从我，今天我就违逆父亲的命令，救下你。”
“以你的出身本不能活在世间。但我可怜你，我知道你也不想要这样的身世。”
“效忠我，做我的死士，我会让你正大光明地出现在人前。我会给你无尽的权势与荣耀，让你将那些欺辱你的人，都被你踩在脚下。”
“听说你没有名字。我可以赐你一个名字。我有个生下来就是死胎的弟弟，假若他能活着，如今也该跟你一般大了。”
“我父亲给他定名为‘朔’。这些年周氏无人敢用这个字，我可以现在把它赐给你，这样你就有自己的名字了。学府那些人，不会再用你的家乡称呼你。”
“周临沅，效忠我，是你最好的选择。毕竟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没人会记得你。”
周兴月列出许多诱惑，嘈杂地在耳边纷扰。
彼时他根本没听清几个字。
这种长篇大论的循循善诱，对于临界死亡边缘的人来说，很难去具体分析理解。
“我会，誓死效忠。”他的臣服毫不扭捏。
他没有任何高尚的品质，只有最卑劣的欲望，
活下去。
他想活下去。
自始至终，他都被求生的欲望牢牢操控着。
在这之后，临沅孤子就拥有了自己的名字。
周朔很快接受了自己“非人”的身份，只要活在规训内，哪怕违背道德，他也不必为此负担任何良心的不安。
他是奉命办事。
于工具而言，只要一句奉命行事，便可逃脱良心的谴责。
他以工具对标自己，并进行身份建构。
在无法作为一个“人”而活着后，为什么而活，便不再进入他的思考范围。
顺从驯化，成了周朔此后的立身之道。
那个妄图寻找自我意义的少年周临沅，就此被彻底抛弃。
抛弃自我的周朔一直很清楚，他是个无能且懦弱的人。
不具有抗争当世的勇气，也没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傲气。他只想活着，哪怕失去自我，哪怕是苟延残喘。
活着，这个愿望如此简单，却又如此艰难。
不仅对他，更对当世的每一个人。
在天灾与人祸的共同作用下，东菏的水患往最坏最糟的局势滑去。
东菏出现了暴动。
已能熟练自如地掠夺他人生命，且不会受到良心谴责的周朔，看到孩子落水后，还是毫不犹豫地跳入了洪水中。
他在铺天盖地的水浪中把孩子推上岸，可自己却没能把握住机会。
他被一阵急流卷入水底。
意识即将剥离身体之时，周朔心底忽而涌起难以抑制的渴望。
并非求生，而是再见她一面。
他想见她，无论以何种面目，何种身份。无论他将给她带来何种鄙夷，何种不幸。
他开始懊悔自己的不告而别。

第87章
在百兽园分别时, 姜佩兮就预感到周朔又将默不作声离开。
毕竟这种事他前世干过多次。
于是当周三来转述周朔的不告而别时，姜佩兮的心绪平静无波，甚至还有种自己猜对他行为的自得感。
阜水的变动发生在明年。
周朔这次离去后, 会在不久后归来，就像他往常去地方一样。
姜佩兮如前世一般地在梧桐的树荫下, 见证孩子成长，等待他归来。
只是在不经意间心中生出些惋惜, 他们前世那段山下偷闲的时光, 今生无法复刻了。
姜佩兮觉得, 他们在百兽园分开之时, 她的态度应该已经明确。
她不在乎他是何种出身。
她会等他回来。
但姜佩兮怎么也没想到，她没等来人，只等来了和离书。
于宁安丢失的和离书，周朔重新写了一封。
看到这封由周三转交的和离书时，姜佩兮瞬间想到曾被她讥讽没出息的周氏子弟。
和离书的字她很眼熟，是周朔亲笔。
他们周氏没一个有出息的。
姜佩兮气地发笑, “他人呢, 和离书他不能自己给我？还要别人转交？”
周三一脸郁结，犹豫好半晌才说：“这是半月前, 从东菏寄过来的。”
“他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怒意使她不能维持矜傲，姜佩兮把信折进手心, “他还在东菏是不是？我现在去见他。”
“不在。他不在东菏。”
“为着躲我, 他又跑哪去了？”
“我们也不知道, 目前在找。”
“找？”姜佩兮皱眉看向周三。
“建兴刚刚收到来自东菏的消息，三日前子辕为救人, 被水冲走了，至今下落不明。”
姜佩兮怔住, “下落不明？”
理解周三话里的意思后，她握紧手里的和离书，“那为什么这封信在半个月前……”
周三叹了口气，“半个月前东菏便已发生好几次暴动，情况很不乐观。子辕那时就觉得，他回不来了。他便托我把这封信转交给你，在他出事之后。”
姜佩兮立刻明白了周朔这么做的缘由，垂眸看向被她攥得一团糟的和离书。
“毕竟和离后，不会耽误你再婚配。”
周三转述族弟的意思，“子辕说他很抱歉，耽误你这么久。骗你的事，是他不对，希望你能原谅他。”
“他这些年攒下的俸禄和私产，都在书房的书架上，不难找。你把地契和账本直接拿走就行，他做了很清楚的账，随便交给一个账房都能看懂。”
“善儿留在建兴就好，周氏会照拂他，你不用挂心。”
“他已经给主君写过信，等佩兮你成婚的时候，周氏会送上贺礼。只是他不能去送亲了，希望你见谅。”
这些字句出来后，姜佩兮差点于人前失态。
毋庸置疑，这些话定然出于周朔之口，和她手里这封和离书一样。
周朔记得她说的每句话，哪怕是那些故意呛他的气话。
[我日后再嫁，定是要邀请你的，不知司簿到时候可愿送我出嫁？]
这句她当时情绪上头的气话，就这么被他记进心里。
被他当成一回事，如此郑重其事地作为死后托付。
将手里皱成一团的和离书展开，姜佩兮扯平折痕。
他的字再度展现在眼前，一笔一划极尽工整。世上大概少有像他这样，喜好写古碑体的人了。
姜佩兮忍泪看他的字迹，“他是真听不懂人话。”
就记得她那些气话，可她说会等他回来，他怎么就一点不当回事呢？
姜佩兮想把和离书撕了。
她才不要他这样周全的顾量，才不会按着他的预设，丢下孩子，离开建兴，再与他人成婚。
她才不稀罕他们周氏的贺礼。
她该把这破东西撕毁，以证明自己从未有过另嫁的念头。
但看着信封上的字，姜佩兮下不了手。
她怕，这真是周朔留在此间的最后痕迹。
还是再见到他。
等见到他后，再把这封和离书摔到他身上，再痛骂他听不懂人话，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
对，等见到他后，她发火才有用，他下次才不敢。撕掉和离书不急在一时。姜佩兮宽慰自己。
“人，你们找得怎么样了？”
“在找，只是一点踪迹都没有。”
“我们一起找。我现在去东菏，善儿就劳烦县公与秦夫人帮我照料些。”
周三有些愣神，“你去东菏？”
“是，我现在就过去。”
见对方起身，周三连忙劝阻：“你不能去，东菏已都是暴民。他们不管来者是谁，一律劫掠。”
姜佩兮做出决定，“没事。我会带足保护我的侍从，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这不是添不添麻烦，而是东菏很危险。子辕最怕的就是你身处险境。他生前写给我的信，无一不拜托我照料你……”
“他没死。”
姜佩兮的声音猛然抬高，她看向懵然的周三，一字一顿道，“他没死，你不可以用‘生前’来说他。”
周三自知话说快了，脸上灿灿，却还是提醒眼前情绪波动的人：“佩兮，我知道你难以接受。”
“但子辕被水冲走时，已受了重伤。那边沿着水道往下寻了几百里，都没有找到他的踪迹。”
“重伤？他为什么会重伤，就算有暴动，难道没有人护卫他吗？”姜佩兮皱起眉。
周三并不回答对方的质问，而是再次添加族弟必然死亡的因素，“暴民蜂起，他以重伤的代价突围。在回府署的路上，他见到有人落水，主动跳下去救人。”
“佩兮，他是主动跳进水中的。”他重复道。
姜佩兮对上周三的目光：“所以呢？”
他不由叹息：“重伤的情况下，他却跳入激流的水中。建兴这边已经觉得，子辕是主动求死。”
听到他们这样荒唐的判定，姜佩兮不可置信。
“他是什么性子你们不知道吗？他就不是见死不救的人。他救人，怎么会和求死搭上关系呢？”
周三沉吟不答。
真的会有人不顾自己的安危去救人吗？
他的沉默让姜佩兮心凉，她很快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所以你们……是放弃找他了吗？”
周三摇头否认，“还没有，主君不会放弃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不会允许子辕就这么消失。”
周兴月的坚持让姜佩兮松了口气。
只要周氏的主君不松口，底下人就会一直找，直到找到为止。
他会被找到，他会回来的。姜佩兮告诉自己。
见到他后，她得跟他讲明规矩：不许不告而别，不许不把自己当回事，不许再把她托付给别人。
姜佩兮看向周三：“我去东菏不方便带上善儿，还请县公帮我照拂些孩子。”
他们夫妻真是越来越像了。周三想。
一个两个的，都把人托付给他。
此刻他不由叹息，“可以，善儿安心交给我。但佩兮，你要提前做好心里准备。”
姜佩兮抿唇看向眼前神色无奈的谦和世家贵子。
朝成县公周朦。他出身优渥，风评好到跟建兴格格不入，是周氏里难得的不被其他世家讥讽的子弟。
姜佩兮肃身向他作礼，“多谢县公帮我照料善儿，等我和子辕回来，再登门致谢。”
周三连忙侧身避开这一拜，“佩兮这是折煞我了，你品阶比我高，怎么能向我施礼？”
“这一礼，是我身为母亲的致谢。”
他凝神望着眼前神色诚挚的小姜郡君，想起建兴对她的种种加害，又想起一路倒霉大的族弟。
百种感慨只化为一叹，这对夫妻也真是命途多舛。
“我调些人给你驱使。主君调盈之去东菏的诏令已经发出，想来等你到东菏，他也应该就任了。”
周三关照这位即将离开世家庇护的女子，“到东菏后，你就留在他那，谁也无法保证暴民会做出什么，你尽量不要单独出行。找子辕的事，你只管催他，他会尽心的。”
姜佩兮颔首：“好。”
本来该在明年秋日才被调回建兴的周七，如今的调任比前世早了一年多。
今生的局势已和前世裂开了不小的缝隙。
姜佩兮心中升起忧虑，她那些有关前世的预知能在今生应验吗？
周三分了五百私兵护送姜佩兮去东菏。
这直接省下了她从庄户里调来自己死士，再从建兴启程的时间。
携着周氏兵士的姜佩兮踏上了往东菏的路。
在离开建兴的路上，映入姜佩兮眼帘的仍旧是太平盛世。以至于她很难想象东菏的灾祸，究竟严重到了何种程度。
而随着建兴渐远，水患灾地愈近。
姜佩兮看到了流民，衣不蔽体，面黄肌瘦。
周三的担忧确实没错，世家掌控外地方的灾民什么都做得出来。
在抵达东菏前三天的路途中，姜佩兮遭遇了八次袭击抢掠。
刘恩不止一次劝她，放弃去东菏，返回建兴或江陵。
奈何姜佩兮心意已决。
在第一次遭到抢掠后，姜佩兮看着满身是血的刘恩，“他们是灾民，我们击退他们也就罢了。为什么你要追着他们……杀？”
“受灾，不是他们蔑视世家的理由。”
姜佩兮不理解：“他们或许不知道我们来自世家。”
刘恩看向她，神色冷漠：“知道，他们都知道。就是他们知道您来自世家，所以才对您下手。”
“他们讨厌世家。”
“是的。”刘恩说。
姜佩兮想不通：“为什么，世家不是一直在救他们吗？”
“东菏的水患，三分是天灾，七分是人祸。”
意识到世家在这场劫难中，扮演着什么角色的姜佩兮沉默了很久。
随后在当晚便给阿青写了信，要求她把各个庄户里积余的粮食整理出来，送往东菏。
东菏并不是她的属地，此地的百姓也并非她的生民。
但就是有一种莫名的责任与愧疚，驱使她做些什么，以减轻良心上的不安。

第88章
抵达东菏的第一时间, 姜佩兮就见到了周七。
三年的南蛮任职，使他沧桑许多。如今又被派了这么一个吃力的差事，他的状态可以说算是不修边幅。
姜佩兮向他询问周朔的踪迹, 得到的答案和周三给出的一样。
下落不明。
姜佩兮又问他东菏的灾情。
当前阜水的水位没再上涨，预估接下来几日不会有大水冲入东菏。
这边河坝塌了两处, 还有几处出现缺口，他们正在修补, 以防下一次涨潮。
奈何目前灾民暴动频繁, 他们修坝很受影响。
他们周氏的事, 姜佩兮不好多插手, 只告诉周七她调了一些粮食过来，等到后让他自行分配。
周七跟她道谢，又提到建兴的赈粮怎么也催不过来。
姜佩兮不解：“可三县公明明往东菏送了不少粮食。”
“路途遥远，层层盘剥，不论发出多少赈粮，最后到东菏的都所剩无几。”
“东菏已是这种情形, 他们还敢贪赃？”
周七笑道：“为什么不敢呢？”
“牵一发动全身。现在东菏情况紧急, 我腾不开手去收拾他们。等这边事情结束，我再跟他们秋后算账？”
他神色自如, 脸上仍挂着得体的微笑，“可等东菏事情了结, 他们只要用如今贪下的赃款贿赂建兴那些老东西, 再跪到主君面前涕泗横流地求情, 受些不轻不重的处罚，事情也就这样过去了。”
姜佩兮不禁蹙眉, “过去？县公也默许事情就这么过去？这是包庇。”
“不然呢？”
周七转眸看向面色愤慨的女子，“不让事情这么过去。我揪着不放, 再去南蛮待三年吗？”
姜佩兮一怔，“县公当初去南蛮……”
“也就这些破事。当初兴月想从轻处置，我不肯，太生气就动了私刑。”他仿佛已经接受这不公，只无奈摊手。
“然后就被丢去南蛮了。要不是东菏这活没人干，我还回不来呢。”
周七话顿了顿，笑着打趣自己，“说实话，我真没想到我能回来。我本来以为，我至少要在南蛮反省到明年，主家才会给我将功折罪的机会，调我回来呢。”
看着周七面上率性的笑，姜佩兮感慨他对自身境况的准确预知。
倘若不是东菏出了这事，他确实要明年才会被调回建兴。并且他的将功折罪，是被主家逼着休弃发妻，另娶韩榆。
过往在心头浮现，姜佩兮想到前世里周七和周三联手发动的叛乱。
原来叛乱的“因”早已埋进土壤。
周七性情坦荡，直率爽朗，说话不软和，又有一腔的意气。几乎把建兴权贵得罪了个遍。
故而前世周七反叛失败，建兴所有人都主张以杀绝患。
他是周朔一力保下的。
周朔曾点评周七，“他是个侠客，我很敬佩他。”
尽管政见不合，但周朔和周七的私交一直很好。
逢着节日，她和周朔会去跟他们夫妻一起吃饭。
侠客好酒，周朔每次都会给他带不少玉液。
被软禁的周七心有不忿，见面后总要挖苦几句周朔。
周朔不接他的话，默默给他斟酒。
等周七喝上头后，他就又揽着周朔的肩引其为知己，然后痛骂周氏子弟的无能与种种不成器。
自始至终，周朔只是沉默地听。
姜佩兮不懂为什么周七会觉得周朔是他的知己，明明周朔一句话不说，从不赞成他的观点。
韩榆则每次都很无奈，尴尬地向他们道歉，说周七是发酒疯，请他们别往心里去。
他们每次见面的最后，都会重复一段对话。
醉醺醺的周七问他：“周氏还会好吗？”
“我不知道。”
“子辕啊子辕啊，你是身处歧途而不知。”
“我别无选择。”周朔回答已醉的他。
关于他们周氏的事，姜佩兮持有的原则是——看。
她是姜氏的人，没有资格插手周氏，更没有必要。
假若不是周朔生死一线，姜佩兮前世绝不会插手建兴的暴/乱。
如今看到周氏贪腐如此严重，尽管她心中忧虑，但也不会多管闲事。
姜佩兮告诉自己，她来东菏是为了找周朔。
这边无论是破损的河坝，还是受苦的灾民，都不是她来此的意图。
在劝自己继续冷漠旁观的理智下，姜佩兮去了周朔消失的地方。
她看到浩浩茫茫的水面，一眼过去望不到头。
明明是七月的炎夏，站在水边的姜佩兮却觉得森森寒意不断往身上涌。
她皱眉看着水面，这波光粼粼的阜水夺去了无数人的生命。
陪伴姜佩兮出行，并负责保护她的杨宜看向水面也不由感慨：“寒气怪重的，里头不知有多少尸体。”
“掉进去的人，还能出来吗？”姜佩兮问杨宜，也在问自己。
“谁知道呢。反正里头死尸不少。”
“他们会被……再冲上来吗？”
“不会吧，冲上来不就白丢了？”杨宜语气迟疑。
“白丢？”姜佩兮难以理解这个词语，“他们被丢下去？谁被丢下去？”
杨宜脸上茫然，“死尸啊，不然呢？”
“为什么要把死尸抛进河里？”
“没钱安葬呗。而且一下死了这么多人，埋也来不及。”
杨宜的语气冷静且理所当然，“现在又是夏天，早上死晚上臭，除了往河里丢，他们也没别的去处了。”
她的话让姜佩兮怔住。
更让姜佩兮难以理解的是杨宜的态度。
杨宜是苑门杨氏的主君，苑门杨氏是侍奉阳翟裴氏的四家之一。
因杨宜是女主君，姜佩兮又和她算是少年相识。陪伴并保护这位姜氏贵女的重任，周七便交给了杨宜。
看着一脸漠然的杨宜，姜佩兮心中疑惑。
她本以为杨宜是个仁爱心善的人，故而才到这危机四伏的东菏。她是为救苦而来。
可现下看杨宜的态度，姜佩兮看出她对死亡的冷漠，“杨主君为何来东菏？”
“帮周氏赈灾。”她说。
“可杨氏并不受周氏差遣，你们为什么……”
杨宜笑着看向姜佩兮，“郡君是不是不知道我们苑门在哪？”
姜佩兮愣了一下，她确实没关注过。
“ 我们苑门离东菏很近，快马三日的距离。如果不是东菏在这儿挡着，阜水淹的就是我们杨氏。”杨宜说。
“杨氏还是很感谢东菏帮我们挡了这么多年的。另外就是……”
杨宜努了努嘴，“他们周氏要是放弃东菏，灾民没人管，这些流民必然大量涌入苑门。杨氏受不了这个冲击，所以于情于理，我都该来帮周氏。”
杨宜头头是道的分析让姜佩兮想到了阿姐，或许主君都是这样理智，并善于权衡利弊。
她们做出的任何决定，背后都是极为深厚的考量。
水边的寒气让姜佩兮不适，她便没有在外多停留的想法。很快就坐上马车，返回府署。
但回程并不顺利。
姜佩兮被堵在了抵达府署的前一条街上。
堵住道路的是灾民。
他们排着长队领粮，因人太多竟将长街堵到马车无法通行。
姜佩兮不急着回去，便没同意杨宜让人清道的想法。
她掀开车帘观察领到粮食的灾民，明明获得了粮食，可他们脸上毫无喜色，反而一派哀丧。
没能捺住心中好奇，姜佩兮询问经过马车的妇人，“你们得了粮食，怎么还这么难过呢？”
枯瘦的妇人掀起眼皮看向车内尊贵优渥的夫人，不禁冷笑：“你们把粮价翻了十倍卖给我们，还要我们高兴不成？吃人不吐骨头，说的就是你们。”
姜佩兮愣住，此刻她才看清被妇人捧在怀里的粮食，它根本不能被称为粮食。
这是喂牲口的麸糠。
“这个，就这个？还要你们自己掏钱买？”姜佩兮不可置信。
妇人冷冷瞥了对方一眼，随后便顾自离去。不再搭理这个吸着她血的贵胄。
看着妇人离去，姜佩兮放下车帘，叹道：“周氏这做得也太……”
“他们粮食已经缺成这样了吗。七县公怎么也没和我说呢。”
姜佩兮呢喃着自语，她又掀开车帘，对守在车旁的刘恩道，“你回去趟，让阿青把所有粮食都拿出来，往这边送。再让她去四处买些，先买五万石，边买边往这边送。”
刘恩看向这个天真不知事的主子，“依属下看，姑娘没必要这么做。毕竟东菏并不是缺粮食。”
“怎么说？”姜佩兮不解。
“姑娘先前送给东菏的粮食没用多少，如今这些人买的粮食，就是姑娘先前送来的。”
姜佩兮否认：“我送的是粮食，不是麸糠。”
“是，只是被他们换了一下。他们用麸糠，向周氏兑换了您送的精粮。”
刘恩这话出口后，姜佩兮的面色瞬间冷下来，“他们是谁？哪些人？”
“东菏的富户豪绅。”
“去见周七。”姜佩兮冷声道。
她心里积了火，不发只会气坏自己。
于是在马车行驶后，姜佩兮对车外的刘恩道：“那些兑我粮食的富绅，你去把他们请到府署里。”
“怎么请？”刘恩进一步确认主子的心意。
“愿意自己来的，就让他自己来。不愿意的，就给我绑过来。若是还有敢跑的，就打断他们的腿，架到府署去。”
“是。”
姜佩兮被气得不轻。
难怪周三明明往东菏送了那么多粮食，这边却还是缺粮缺成这样。
他们周氏不仅粮食运输的途中被克扣，甚至那些千难万险到了东菏的粮食，竟然还被富绅全数私吞。
这里头又有多少交易？
他们到底有没有把灾民当人看？
用麸糠赈济灾民，还要灾民用比正常粮价高十倍的价钱去买。
难怪灾民频频发生暴动，这都是他们周氏自找的。

第89章
周七进院子时, 率先看到的是跪了一地的东菏豪绅。
再抬眼，才见到端坐于廊下的贵女。
她隐在房檐的阴影下，尽管看不清面貌, 却满身都是端肃严整，凌然不可亲。
周侧仆婢垂首侍立, 恭敬沉默。
看来是兴师问罪的大场面。周七想。
跪在地上的富户见到来人，如见了救世主般, 他们连忙开口：“定公救命, 我等不知哪里得罪了夫人, 竟要受这般奇耻大辱”
“掌嘴。”
檐下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
忠诚的侍卫几步上前, 揪起富户的衣襟便开始打。
清脆的耳光声在院内回荡。
周七这才细看那些肥头大耳的绅士们，这一看便忍不住想笑。
全成猪头了。
“朝定县公。”
一听这称呼，周七脸上笑意淡去，他连忙拱手作礼，“姜郡君。”
“他们卖粮的地方，只隔了府署一条街。想来他们卖粮, 粮食的售价, 都是得了定公准许的。”
“是。”周七颔首。
廊下的贵夫人冷笑一声，“你准了, 不代表我准了。我不许你们卖粮，明白吗？”
这话落地后, 院中的富绅甚至不顾两颊的肿痛, 立刻叫嚷着反对：“你凭什么不准？我们东菏的事, 哪里轮得到你这外人来说三道四？”
“朝定公，你说我有这个资格吗？”
周七忍着笑, 面色严肃而愁苦地看向对他满怀期待的豪绅们：“郡君说不许就是不许，你们拿到的粮食是她的。”
被打肿脸的豪绅们抬头看向屋檐下的夫人, 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尽管脸颊已经高肿得难以做出表情，但因这句解释落下，他们还是被迫展示出微妙的难堪。
“朝定公就这么分配我的粮食？把它们交给这些人囤积居奇？”
姜佩兮看向周七，语气讥讽，“早知你这般行径，我还不如让粮食进城的时候就全分出去。”
“把粮食交给他们，我也实属无奈之举。”他语气叹惋，“河坝那边还乱作一团，阜水指不定哪天就要再涨。我哪有心思管粮食怎么分？”
端坐的贵女听到解释后，起身往屋里走去。
看来是要跟他细聊。周七心领神会。
屋里的姜佩兮坐于上首主位，神色凛然，隐有怒意，“河坝修得怎么样了？”
周七也不等人邀，自觉找位置坐下，“很不好。他们的堤坝根本就是纸糊的，我现在一边修塌了的，一边还得加固原来的。”
“河坝难修。这群刁民还不安分，总去捣乱。又得修坝，又得防着这群蠢货暴动。我实在是分身乏术，才不得不把分粮的事交给那伙人。”
听完周七解释，姜佩兮不禁拧眉：“你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暴动吗？”
“知道。”
“你真知道？”
周七双臂摊开，向椅背靠去：“他们吃不饱呗。”
“你既知道，为什么不抽些人出来分派粮食呢？你只要让他们吃饱，他们就不会去扰乱你修坝，这样不行吗？”
她的想法极为天真，看来是真一点没接触过权势。
周七心中叹息，但毕竟白得了人家的粮，拿人手短，“灾民永远不会吃饱。百姓永远不可能吃饱。他们吃饱了，世家吃什么？”
“现在去堤坝捣乱的，只是一些手无寸铁且饥肠辘辘的灾民，他们成不了任何气候。小打小闹而已。”
他看向姜瑾瑶，“可假若不让世家吃饱，不给这些豪绅让利。他们可不是一盘散沙的灾民。”
听明白周七的意思，姜佩兮仍旧不解，“建兴周氏也会怕这些小地主？”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呀。”
“可你们这么做，就是在放弃灾民，他们真的会被饿死的。”
周七叹息道：“适当放弃一些东西，对我们都有好处。”
他字字句句都在讲述自己的难处，张口闭口间全是种种不得已与无可奈何。
仿若当下放纵富户豪绅抬高粮价，卖麸糠给灾民已是最好的选择。
周朔曾说他是侠客，有肝胆义气，很让人敬佩。
可姜佩兮觉得周朔说的不对，眼前这人才不是侠客。
这场对话下来，姜佩兮只觉得周七虚伪。
虚伪至极。
“子辕曾跟我说，你是个侠客。”
周七一愣，抬眼看向神色冷淡的姜瑾瑶。眼中情绪翻涌，最终畅快大笑，“他知我，此生有此知己，乃我大幸。”
“知己？我看未必。”姜佩兮讥道。
“何出此言？”
“相知才能说是知己，可你一点都不懂子辕。”
周七做纳罕状，“弟妹何以如此误会我？”
“你才不懂他。他绝不会见死不救，不像你这样……虚伪。”
说到最后两个字，姜佩兮轻蔑瞥开眼。
无半点被揭露缺点的恼怒，周七只笑，“非我见死不救，只是权衡之下，为这些很快就会消失的灾民，得罪长久在此扎根的豪绅，于我们而言，太不划算了。”
姜佩兮冷哼。
他越解释越显得虚伪。
周朔救人从不管划不划算。
若是像他这样计较划算与否，前世里周朔绝没有理由救他。
“若像你这么说，那世家存在的意义在哪？我们不耕不织，而锦衣玉食，皆是百姓供养。”
“受之于民，取之于民，然后我们就什么都不用做，就这样心安理得地享用？”姜佩兮发出诘问。
“难道我们不该在生民处于困境之时，调派资源，帮助他们，哪怕是为此牺牲吗？”
听到对方这一通理论，周七问，“你哪来这种想法？”
“先生教的啊。怎么，你们周氏不教吗，德行仁心不是你们启蒙的第一课吗？”
周七愣了好一会，才讷讷点头，“教了。”
“那不就行了？是你自己忘了先生教诲。”姜佩兮冷冷瞥过眼。
“不是，你真信啊？”他简直不可思议。
周七为对方的实心眼而感慨，“这些东西是为了让下面人以为我们有德心，但不是真让我们这么做。”
姜佩兮觉得对方简直冥顽不灵。
她气得起身就想走，却又惦记着灾民，“我的粮食，你还给我。你不派发，我来发。”
周七耸肩表示无所谓，“可以。只是你怎么保证你分发的粮食，真的能到灾民手里呢？又怎么防止那些豪绅不捣乱呢？”
这确实是急需解决的问题。
透过门扉，姜佩兮看到还跪在院子里的富绅们，“这些人就留在府署里，只许他们的血亲探视，控制好时间，再让人全程盯着。”
“你这是扣押。”
姜佩兮看向周七，“请他们来，就没打算让他们回去。敢动我的粮食，他们是活得不耐烦了。”
“我们对此地不熟，没有他们帮忙，你打算怎么分派粮食？”
“为什么不要他们帮忙？”
周七挑眉，“你扣押他们的家主，还要使唤他们？”
“真是完美的人质。”姜佩兮感慨。
“可怎么保证这些豪绅的家奴真的为你所用，而不会阳奉阴违、中饱私囊呢？”
“制法令，开监举。”
周七手抵下巴，仔细想了想，觉得可行性不高，“我这儿没有会制法令的人，东菏通法令的人肯定不敢给我们办事。而且一套完善的法令，没个三年五载根本出不来。”
她神情坦然，仿若胸有成竹，“不需要多完善，拟个大概就行。等法令落实下去后，再根据变数添改删减。”
“谁来拟大概呢？”
“我来。”她说。
周七怔住，他仔细审视眼前天真单纯的贵女，“弟妹通法令？”
“懂一些。”
“你们江陵学业这么繁重啊，连法令都要学。”
“不用学。”姜佩兮否认。
“我闲暇时看地方志。地方志什么都写，古迹风俗、人口田亩、沿革法令，看得多了，也就懂些。”
“弟妹这么做。等事情结束后，你恐怕要被这些富绅骂死。”周七放下心，不由感慨。
姜佩兮冷漠回应，“哦。”
周七被对方的态度逗笑，拿起手边的茶盏，“虽千万人亦往矣。弟妹，你也是侠客。我便以茶代酒，先敬你一杯。”
姜佩兮嗤笑着撇过脸，不屑看他，“不了，我才不跟你同流合污。”
他起身向对方作揖，陪笑道：“哎呀，弟妹别这么说嘛。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待此事结束，我定好好谢你，再给你赔礼道歉，成不？”
姜佩兮愣然一瞬，很快明白对方的意思，“你激我？”
周七只笑，那笑满是侠气与痞气，“没办法嘛。我人手实在不够，没法顾及灾民。你来都来了，又带了这么多人，不干事多浪费？”
姜佩兮气结，“你何必绕这么一大圈？直接和我说就行啊，我又不会拒绝。”
“真的？”周七撇嘴表示不信，“就你先前那样子，满心满眼都是子辕。你真会帮我？”
“我才没有满心满眼都是他。”
“好好好，没有没有。”他嘴上说着没有，可却分明把不信写在了脸上。
姜佩兮看着他再次强调，“我没有！”
“没说你有。”
姜佩兮最受不了别人调侃，她觉得自己耳朵都在发烫。
看着眼前害羞的贵女，周七不禁失笑，“既然不关心的话，那这条关于子辕的消息，我也不必说了。”
“……”
眼见周七转身离去，是真不打算说了。
姜佩兮只能再次落入他的圈套，“我只是没有满心满眼，不是不关心。”
周七被对方的别扭逗得眉开眼笑。
知道对方着急，他强忍笑看向她，“子辕还活着，你可以放心了。”
“那他为什么不回来？他不知道我在东菏吗？还是……他不想见我，所以躲着不回来？”
她的问题连串地抛出去。
“别急。目前还没有他的具体情况，但可以确定他还活着，且无性命之忧。”
周七说着也蹙起眉来，“不过他的状态确实有些奇怪。他不仅不回来，甚至在刻意躲避周氏的搜寻。”

第90章
在研究各地专门针对赈灾而颁布的法令后, 姜佩兮熬了几天拟出大概。
法令草拟成型后，为防止大的疏漏。
周七派人从东菏的街头上打晕了几个通晓法令的造律吏，并把他们绑到府署里帮忙掌看。
对于姜佩兮拟出的法令, 周七提出了几点忧虑。
率先便是法令的严苛，贪十斤者杖五十, 贪一石者斩。
“按每人每日吃一斤算，十斤就是他十天的粮食。养活四个成人月余的粮食, 也不过一石。这样看, 还严苛吗？”
尽管姜佩兮言之有理, 但周七有他的顾虑, “峻法过甚，只怕他们就不愿办事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我们给出优渥的待遇，不怕无人效忠。至于重罚，也是告诫那些胆大妄为的勇夫。”
“所以只是告诫？”周七问。
“当然不，此令一旦颁布, 无人可凌驾其上。”
“可倘若我们后续发现法令有错呢？”
“那就再改。但在改法之前的犯事者, 只沿旧律论处。”
“为了立信？”
姜佩兮颔首。
周七翻过对方亲笔写下的规制，她的字很秀气, 一点不像能写出如此严刑的人。
“为什么给老者的份额比别人多一半？”
“当下这种情况，老人最容易被放弃。老人的份额多, 年轻人便是仅看在赈粮的份上, 也会尽量让老人活下去。”
“可倘若有人冒领呢？”
这个问题姜佩兮事先也考虑过, 只是没有想出合适的解决办法，“监举, 我们出人进行监察，但大概率还是难以避免冒领发生。”
她不由叹息, “也不要紧，冒领就冒领吧，左不过多损些，总比不管老人死活好。一切粮食都我来出，县公不必担忧。”
姜佩兮说完话后，等不到回应，抬头才注意周七一直含笑看着自己。
她被看得心虚，“怎么了？”
“平日真是看不出来。弟妹竟然如此富庶，仅这几日你调过来的粮食，是建兴调过来的三倍之多。”
听他这么说，姜佩兮心中的虚落到了实处。
她虽富裕，但也没阔成这样，能如此自信地揽下东菏所有的赈粮。
她敢应下，是因为母亲出手了。
这几日送往东菏的粮食不属于小姜郡君，而来自姜王夫人。
似乎母亲很乐意做这样散财的事情。姜佩兮想。
可母亲只以她的名义，而自己不出面，想来是不愿意让世人知道姜王夫人插手了东菏之事。
姜佩兮也不敢把母亲抖落出去，便不尴不尬地笑：“还好吧。”
“还不知道这次我能在建兴待多久，说不准哪天又要被贬斥。弟妹，你收留我吧，这样我就不用伺候那群老东西了。”
周七手撑扶椅，倾身凑近手头颇为宽绰的贵女，“弟妹，我办事能力也不差。你收留我，我效忠你。你都收留了那么多人了，多我一个也不多呀。”
姜佩兮扫他一眼，“朝定公，你是有品级有封号的县公，不需要我来收留。”
“需要的。收留一下嘛，我又不费钱。”他极为认真地推销自己，
姜佩兮挂着得体的微笑，“不行。”
“好吧。”他语气间满是遗憾。
突如其来的灾祸砸得造律吏们头昏眼花，心惊胆战。为了能尽早离开这祸地，他们眼睛不停地看了一天法令，又在不合适的地方作注写下建议。
好不容易赶在日将薄暮时，把这份堪称横祸的工赶完，将预备告辞离去，抬眼却见上首两位贵人举止亲昵，言笑不防。
他们吓得猛地低下头，恨自己长了这双眼睛。
“看完了吗？”上首的贵夫人注意着他们的动向。
造律吏战兢着起身作揖称“是”，不敢抬眼。
看他们诚惶诚恐的模样，姜佩兮看向身侧的人，“你得安抚他们。”
“知道的。”周七颔首。
“贸然请诸位来此，是我的不是。”
他拢袖起身对造律吏们道，“但出此下策，也是为了保护你们，无人知晓你们来了府署，为我们办了事。稍后你们再悄悄从侧门出去，我会派人安全地把你们送回家。”
说着，周七向他们施礼，“今日此举，是我冒昧。待东菏之难结束，我自会对诸位论功行赏。”
“有劳诸位。”姜佩兮也向造律吏们颔首致谢。
礼貌地道谢后，周七便领着造律吏往外走去，遣人将他们分批次送出。
靠着三重院的门，他陷入感慨。
周七看向杨宜从外头回来，主动打招呼：“杨主君，巧遇。”
杨宜觉得对方没话找话，他搁这儿守着，谁遇不上啊。
“朝定公。”奈何对方是周氏的人，杨宜只能接这个简陋的话茬。
并且还得给对方递台阶，于是故作关心道，“定公面上有郁结之色，不知我是否有幸替定公解忧。”
“不提也罢。”他说。
那就别说了。杨宜挂着假笑，正欲再客套一句，就抽身告辞。
“不过是忠士难逢明主，郁结在心，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说不提？杨宜侧首翻了个白眼。
好烦。
“定公受周主君赏识，又多次交予重任，怎么会有无明主之说？定公这是多思了。”
周七长叹一声，“你不知我此中苦楚啊。”
杨宜只笑不接话。她大概知道朝定想表达什么，但她是不可能用自己的嘴，说出他想听的话。
“我无才干，也无野心，却频遭主君猜忌，又被小人中伤。也罢也罢，不提也罢。”哀叹之声幽幽。
“哪都是这样。”
杨宜宽慰对方，“定公还是周氏之人，是周主君的亲族。我们这些小门户，才是真的难熬。”
“裴主君也不放心你们？”周七侧首看她。
杨宜瞥一眼对方。
周七被这看傻子的一眼逗笑，“是了，崧岳不会放心任何人。”
“裴氏当初聘我们朝端为主妇，说的好听，什么执掌阳翟，什么交付中馈。如今看，也真是可笑。”
“裴周夫人身子不好，无法操劳。裴主君也是顾惜她。”
周七嗤笑，“杨主君，这就太假了。”
“真不知道，他这样的人结什么亲？既然谁都不信，何必娶主妇？”
杨宜眉眼带嬉，“也不能这么说。只是他愿意信的，不高兴搭理他罢了。”
“嗯？是谁？”
“定公，您这还装傻就不地道了。当初……谁不知道啊。”
“确实没法不知道。”周七失笑，“所以他是为什么呢？”
杨宜摊手，“不知道。我们杨氏当初已经收到阳翟的密令，在准备贺礼了。谁料到半个月后，他突然掉头向你们周氏提亲？我们也纳闷呢。”
“原来你们也不知道里头的缘由？”
周七摇头，“不知道，我们也不知这是什么路数。只猜他是厌了小姜郡君。”
杨宜不由讥笑，“他？恐怕是小姜郡君厌了他。就他那个德行，世上有几人受得了？”
“阴狠狡诈，狠辣独断，猜忌心又重成那样。”说着说着，杨宜便带上极强的怨气。
大底在裴岫手底下讨生活是极为艰难的。周七想。
“他们的事也不好说，说不清是谁厌了谁。”
“就是小姜郡君厌了他。”
杨宜断言道，她又瞥一眼周七，“我到这边来，就是因为收到了阳翟的信。崧岳亲笔，令我速去东菏，保卫瑾瑶。”
“我感觉他一直盯着小姜郡君呢。恐怕小姜郡君前脚到东菏，他后脚就知道了。然后忙着给我写信，差我过来。”
周七恍然，试探道，“那你说，如果我用瑾瑶要挟他，东菏的事，是不是就迎刃而解了？”
这次，杨宜当着对方的面翻了个大白眼。
“那你就等着他杀到东菏来，亲手了结你吧。”
想象杨宜口中的画面，周七不由失笑，“娶朝端，他后悔了吧。”
“他已经怄死了。”杨宜肯定道。
“效忠这样反复无常的人，日子不好过吧？”周七看向对方，“杨主君考不考虑，换个明主？”
杨宜对上他含笑的眼睛，“搁这儿等我呢？”
“苑门杨氏虽说跟着裴氏多年，但良禽择木而栖。阳翟已非可栖之木，杨主君也该早做打算。”
杨宜摇头叹息，“朝定公，就这您还说自己没才干？我要是周主君，我也不放心您。”
“杨氏此次在东菏的操劳，这正是你向建兴最好的投名状。”
盘挖人才，瓜分势力，世家的行径皆是如此。
话到这里，虚伪的礼仪已没有任何必要。
杨宜讥笑道：“裴氏只是这任主君堪忧，而你们建兴……弄出私生子的，弑母杀妻的，养情人的。”
看着周七的面色寸寸冷凝，杨宜笑意愈盛，“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朝定公，我可不傻。”
杨宜对整个周氏都没有好感，而世家则是提到建兴都会唾一口。
唯有让她觉得周氏没全烂了的，是来这边修水渠的周司簿。
他不像周氏子弟。毫无趾高气昂，颐指气使之态。
世家里任谁提到小姜郡君的婚姻，都会为她扼腕叹息。
但杨宜觉得，他们还挺相配。
不再搭理心怀叵测的周七，杨宜自顾向里面走去。
杨宜在门檐下看到整理卷宗的小姜郡君。
为东菏这点压根和她无关的破事，她已经忙碌了好几天，休息的时间几乎没有。
“郡君。”她唤道。
见对方抬眼看向这边，杨宜说出她最为牵挂的消息，“我族里来信说，周司簿在苑门出现过。”
屋内的她像是被裱在画像里的仕女。
静默着一动不动。
“周司簿在苑门，确认无疑。”杨宜再次明确。
画面里的沉静氛围被骤然击碎。
她猛然站起身，往屋外走去。然而走了几步，她却顿住步子，回头看案桌上杂乱的卷宗。
“郡君？”杨宜不解。
姜佩兮转头看向屋外，夕阳的光辉已经完全笼罩天地，很快天就要黑了。
“这些法令，我很快就能弄完。”

第91章
喧闹的街市里叫卖声不断, 车马从摊贩间挤过。
相较于吆喝声的热闹，临街的雅间中沉默安静。
透过大敞的窗柩，姜佩兮俯视对面人来人往的寿春堂。进出的客人多神色凄怆, 疾病对任何人都不是好事。
她看着那一张张陌生的脸，试图从里面寻觅到自己的丈夫。
杨宜在翻看从对面医馆里拿过来的医案, “寿春堂的大夫说，周司簿到他们那抓的是治肺痨的药。但他本人很康健, 行动如常。”
“郡君, 这是司簿的字吗？”看到不同的字迹, 杨宜将医案递给对方。
姜佩兮收回目光, 接过手。
是周朔的字，但……
李福顺？
他怎么留这种名字？好难听。
姜佩兮被这名字弄得皱眉，就算他不想让人找到，也该取个好听点的化名。
杨宜只确认周朔在苑门。
他在寿春堂出现过几次，被杨氏门客注意到。等杨宜知道后，杨氏遣侍卫来堵, 却再不见周朔的踪迹。
至此周朔的态度已经很明确, 他不想让任何人找到他。
“近几日我通知了苑门上下所有守备，寻找周司簿。他除了三日前在这边的医馆出现过, 还在一个地方被人注意到。”
“哪？”目光从医案上移开，姜佩兮看向杨宜。
“赌坊。”
姜佩兮怔住, 他为什么会去那种地方？
“司簿为什么会去那种地方？”杨宜问出她的疑惑。
可姜佩兮却回答不了。
为什么呢？
前后两世, 周朔明明从没沾过赌。
不, 或许他只是从未在她面前展现过。姜佩兮意识到。
他有很多东西瞒着她。
毕竟他是连出身都能瞒的人，这种不入流的嗜好, 他自然也能瞒住。
可他看着不像是赌徒。
“司簿看着不像是赌徒。”杨宜说。
对上杨宜不解的目光，姜佩兮尴尬微笑, 她什么也不知道。
“有他写的欠条吗？”姜佩兮问。
“没有。”杨宜顿了顿，补充道，“他写过，每次进赌坊的时候，他都是写欠条才有赌资。”
“那怎么……”
杨宜拧眉，“他每次都能赢，然后把借的钱还上。”
看来还是个资深赌徒。
姜佩兮叹了口气，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私生子非他能决定，这无关他的人品。一直隐瞒身份，不坦白，可能是怕她知道后会毁了他。
那么好赌又算什么呢？他为了去赌钱连身份都不要了？
姜佩兮觉得自己最近接受的挑战有点多了。
杨宜并没有姜佩兮的心理活动，她只是如实地将自己的所知全数奉告。
一边说，一边留神观察进出寿春堂的人。
收回关注后的一点余光让杨宜觉得不对劲，转眸再细看。
“郡君，是司簿。”
确认人后，这声不经思考就涌了出来。
姜佩兮下意识向窗外看去。
盛阳的照耀下，一切都亮堂极了，外头金灿灿的。
喧叫的叫卖，接踵的行人，琳琅的物品，繁杂地摆进视野。
但她只看到了他，在无数干扰之中一眼锁定。
似乎察觉到注视。
捧着昂贵药材的短衣农人，抬头看向对面茶楼的雅间。
姜佩兮第一次见到这样打扮的周朔，灰扑扑的。
肉眼所见，全是贫困下的窘迫。
他的目光与自己对视，又滑向她身边的杨宜。
很快便收回目光，混入熙攘的人群中。
走了？
姜佩兮睁大眼睛，她不可置信地起身靠近窗沿。确认周朔就是想这么不声不响地离去，而非准备上来见她。
他们刚才都对视了。
周朔一定是看到她的，结果他什么反应都没有，就这么走了？
快两个月的担忧牵挂，此刻全数化为被漠然忽视的怒火。姜佩兮立刻转头看向守在一旁的侍卫。
“刘恩，追。”
这道命令姜佩兮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
了不得了，他真是了不得了。
当着她的面就这么跑了？
杨宜看着眼前气得脸色发白的贵女，便奉上茶盏，“郡君先消气，或许司簿是有什么苦衷。”
接过茶盏的姜佩兮试图平复心情，却不料越想越气。
最终还是“嘭”的一下，将茶盏重重搁到桌面上。
“苦衷？什么苦衷？什么样的苦衷，才能让他见着我就要跑？”
姜佩兮气得手发颤，只能用手按住桌面，又不禁冷笑，“我看他是不想过了。”
杨宜连忙劝和，“郡君消气，先消气。司簿只是一时想差了，等待会儿刘侍卫把他追回来，您再问他缘由。”
两位贵女，对刘恩的能耐都有着充分的信任。
她们都笃定，刘恩一定能追到周朔并将他带回。
而在等了一个时辰后，她们只见到孤身回来复命的刘恩。
“人呢？”姜佩兮问。
刘恩低着头，“跟丢了。”
她的面色越来越冷，刘恩没把人带回来，只能说明周朔是铁了心不想见她。
“追了多久跟丢的？有范围吗，就着他消失的地方，给我铺开来找，挖地三尺也得给我把他刨出来。”
杨宜颔首表态，“可以。”
刘恩觉得丢脸极了，他的能力第一次受到这样大的打击，“只追出去两里。”
杨宜诧异看向对方，“两里？那不就只有半条街？一转眼的功夫吧。”
“是。”他低下头，声音讷如细蚊。
“了不得了，他了不得了。”姜佩兮冷哼一声，怒意已完全磨去牵挂与担忧。
“走吧。”
杨宜拉住将要拂袖离去的贵女，“郡君去哪？”
“回江陵。”
“怎么回江陵了？”
“不然呢，这日子还过什么？还有什么好过的？他爱去哪去哪，爱怎么样怎么样。这趟就当我白来了。”
杨宜此刻才觉得小姜郡君脾气不小，一点就炸。
但之前在东菏瞧着，她明明是那样的温和仁爱，包容体谅。
怎么到苑门，见到了周司簿，好似就全然失去了耐心。
杨宜选择顺着对方当下的情绪劝人，“郡君回江陵也不急在今天。马上就晌午了，您第一次来我苑门，怎么着也得让我做回东道主，请您吃顿饭。”
“郡君舟车劳顿几日，必然乏得厉害，今日就在我苑门休息一夜。等明日准备好车马干粮，再回江陵也不迟。”
说着杨宜看向刘恩，向他使眼色，示意他也开口劝劝。
奈何刘恩是个木头，他只懂顺从，“姑娘若想回江陵，我现在就去套马。不需要准备任何东西，路上的驿站，会提供一切的。”
听到这完全拱火的话，杨宜眼前一黑。她闲着没事使什么眼色？
真是给自己帮倒忙。
“郡君，怎么说也得让我请您在杨氏做客一日。不然回头我族里的叔伯们知道您来了苑门，我却连您一日都没留下。还不知道要怎么骂我不成器呢。”
冲头的怒意被杨宜煦缓的怀柔劝住，姜佩兮勉强压下恼火，看向对方，“我明日再走。”
“郡君赏光。”杨宜笑着接话。
和小姜郡君出雅间时，杨宜回头看向刘恩，狠狠剜了他一眼。
只会拱火的蠢货。
姜佩兮确实累，在东菏精神紧绷地拟制法令，连续五日的路途颠簸。使她撑到这里，不过是想再见他的执念罢了。
如今见到了，他却是这么个态度。
再回首自从知道他失踪以来的悬悬在念，姜佩兮觉得自己又蠢又可笑。
这日子还过什么？
人家和离书都给她了，她还这么眼巴巴地追过来。
越想越没意思，当对他避而不见的怒意散去后，姜佩兮此外的情绪都淡化褪去，只剩下疲惫。
她被杨宜请进了杨氏。
在金门绣户的宅院里用膳休整。
杨宜没给她安排盛大的宴会，甚至没让任何杨氏族人拜见她。
给了她一个完全清净的休憩空间。
将就寝时，姜佩兮收到了刘恩私自查探的消息。
周朔出现在赌坊。
反正明天就要走了，以后就是老死不相往来。
再见他一眼，问问他为什么沾上赌，也好不留遗憾。姜佩兮就这么说服了自己。
刘恩御马车，带姜佩兮去向了周朔所在的赌坊。
他们没在赌坊前等多久，就看到高挂的灯笼下出来一个人。
他被暖黄而暗淡的光照着，面目不清。
但只一个大概身形，她便知道那是他。
他走入一条小巷弄中，姜佩兮刚欲跟上便被刘恩拦住。
顺着刘恩的目光，她才看到紧跟周朔从赌坊出来的一行人。
有六个。
手里提着刀，他们是打手。
眼看他们追着周朔进入那道尤为漆黑悠长的巷子，姜佩兮示意刘恩进去救人。
他们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黑暗中。
月亮挂在天上，它的光仅局限于大道，而吝啬施予小巷。
姜佩兮站在月光下，她的周围一片寂静。
在这过分的安静中，她听到了脚步声。
这使她毛骨悚然。
惊悸回头，姜佩兮看到她身后的巷子里有人行走。
是周朔。
她又看向刘恩去向的方向。
背道而驰的两个巷弄，周朔怎么过来的？
他越走越远，马上就彻底隐入黑暗。
姜佩兮怕黑，更重要的是她在暗处看不见，跟个瞎子差不多。
估计等不来刘恩。
姜佩兮提着裙摆向身后的巷弄跑去，看不见就看不见，反正那边是周朔。
在奔跑中，她很快丢失了对周朔方向的预知。
空旷悠长的巷子里，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气声。
姜佩兮心里开始害怕。
她感知不到周朔，视力也在迅速退化。
又走了几步，姜佩兮来到一个转角。刚想着是不是彻底走偏了，她需要原路返回。
便被一股很大的力道扯住手腕。
下一刻，她的后背撞上墙面。粗糙不平的石墙有一块凸起，姜佩兮的肩胛狠狠撞了上去。
疼痛刺激她冒出冷汗。
然而危险并未截止，她的颈间被寒意抵住。
姜佩兮看到他平静无波的眼睛，比黑夜还要黝黑的眸子映着月光，映着她，映着闪着寒光的匕首。
你完了。
姜佩兮眯起眼睛，打算痛骂眼前的人脑子有病。
而他却在黑暗的寂静中开口，“夜已深，这位夫人，您为何要跟着我？”

第92章
眼前压制她的人突然退去。
下一刻, 姜佩兮眼前划过一阵风。
身躯搏斗的声音在逼仄的长巷中沉闷悠远。
在暗处待久了，她已几乎失明，只能听到拳头结实打到物体的声音。
姜佩兮站着没敢动, 怕被波及到。
直至被清冷夜露霸占的呼吸里出现血气，像是一滴墨落入清水, 自此晕开飘散。
“你们，住手。”
树干被折断的声音和清淡的女声混在寂静的月色里, 是空荡下的清脆。
随着断裂声一起出现的, 是男人的闷哼。
是刘恩的声音。
上前一步, 姜佩兮试探确认, “刘恩？”
粗布的摩擦，零碎的脚步，在寂静的黑暗中交错。
“姑娘。”
隔了好一会，姜佩兮才等到刘恩的回应。
“你在哪？”语气变得焦急。
扶着墙壁，姜佩兮一点点摸索着向前走去。
“姑娘，我在这。”他的声音被咬在嘴里, 极为艰难地开口。
“你受伤了？”她问。
越往前, 姜佩兮闻到的血腥气越重。
漆黑的视野里，有闪着寒光的锋刀。
姜佩兮被这一闪而过的白晃到眼睛, 下意识避开向远处看去。
长巷的尽头是月光，他自黑暗里走入光明。
尽管视力退化, 但在背影于光里明晰的瞬间, 姜佩兮还是看到了他。
他转身看向巷弄深处。
惨白的月光, 溅了鲜血的下颌，右颈一侧全是血。
慌神的姜佩兮立刻低头寻找刘恩, “你伤着哪了？”
她摸索的手被握住，手间湿腻一片。
“刘恩, 你怎么样了？”
她的音色已不仅是焦急，甚至变得哽咽。此刻她再度想起因她命令，而在宁安丧命的刘承。
生命太过脆弱。
孕育新生需要那么长的时间，而夺去只需瞬息。
“属下无事。”
可他说出的每个字词都显得十分艰难，声音也很低迷。
“别逞强，这么多血。”姜佩兮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是不是动不了？”
“不是我的血。”
那是谁的？
这句话即将出口之时，姜佩兮再度望向巷弄尽头。
答案已显而易见。
月光笼罩的地面已空无一人，除了空气中难散的血气与地面的血迹。
他什么也没留下。
无人知晓他又去向何方。
他再度匿迹于黑暗。
最后他们被巡夜的守卫发现，兵荒马乱地送回杨氏。
这自然惊动了身为主君的杨宜。
小姜郡君遇袭的消息，使得整个杨氏的权贵都在今夜辗转反侧，难以安眠。
倘若江陵的郡君真在苑门出了事，他们杨氏就完了。
就算先将那位神叨的，把小姜郡君当眼珠子护着的裴主君放到一边。
江陵的姜主君也不会放过他们。
袭击主家出身的女郎是对整个姜氏的挑衅。
无论是他们监守自盗，还是护卫不当，彼时的杨氏都将百口莫辩。
得知消息时，杨宜已经就寝。
知道小姜郡君遇袭的她急得趿拉着鞋便赶来查看，连外衫都没穿。
看着被侍卫从马车驾下来的刘侍卫，杨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再于人群中寻觅，她才看到被侍女拥簇在中心的小姜郡君。
除了神色落寞，看上去并无大恙。
杨宜的心稍稍放回肚子里。
“有伤着吗？”她伸手握住对方，顺理成章地摸到了对方手心的潮湿。
“伤着哪了？”她急问。
姜佩兮摇头，“不是我的血。”
“那是刘侍卫的？”
“也不是。”
“是刺客的。”杨宜恍悟。
可她仍旧否认，并且神情越发暗淡，“他不是刺客。”
杨宜不懂，只表明杨氏对此事的重视，“我已经吩咐守备全城排查，就是掘地三尺，杨氏也会把这个刺客挖出来。”
“不是遇袭。”姜佩兮说。
“不用排查，到此为止。”她阻止事态恶化。
刘恩的腿骨断了，大夫来给他治伤。
杨宜想让大夫也给姜佩兮诊脉，确认她没有受伤。
姜佩兮拗不过她，只能接受。
对于这样尊贵的夫人，大夫满是诚惶地诊脉，可脉象逐渐明晰后，他眉头越蹙越紧。
抬眼看了看贵夫人的面色。
又皱着眉继续探脉。
“怎么了吗？”杨宜被大夫沉重的神情弄得不安。
大夫不答，只问道：“贵人是否经常觉得味苦，喜好甜食？”
姜佩兮想了想，“没觉得，但我确实好甜食。”
“贵人是否多梦魇？每每梦魇后醒来，身子发汗，却又觉得冷？”
姜佩兮被大夫问地沉默，这是她前世的病症。
“贵人是否总多思惆怅，喜乐不畅？稍有不顺便胸中郁结恼火，难以纾解？”
“是否有幻听幻视之症？”
大夫每问一句，姜佩兮的心便沉一分，“我这是什么病？”
见贵夫人不反驳，看来他所料皆准。
大夫额上冒汗，明白自己触到了世家内的阴私，他起身跪下。
叩首后起身回答，“草民医术浅狭，许是误诊。但贵人若非胎里带病，却有此症多半是被人下了罂麻子。”
罂麻子。
这个名字已很遥远，曾经姜国公想给她下这个药。
“这个东西，我被下了多久了？”
“月余。但凭贵人脉象看，最近月余都没再碰此物。只是贵人体弱，近日又操劳颇甚，毒性便难消了些。”
月余。
姜佩兮垂下眸，盘算在建兴的时间，恰好月余。
今生的她只被下了月余的毒。
而前世至少有七年。
姜佩兮心中冰冷一片，闭眼靠向椅背。
被日渐加深的幻觉折磨七年，清晰又糊涂地感知着身体的逐步崩溃。
他们建兴无耻至此。
她仿若再度身临前世死前的绝望悲凉。
周朔知道吗？
他是他们的帮凶吗，还是说他只是旁观呢？
杨宜也被这消息惊住，连忙问：“这、这该怎么治？”
大夫摇头：“无治之法，只能等毒性慢慢消。”
杨宜急得还想再问，姜佩兮却对此失去兴趣，起身离开。
她进到内室，看向已完成医治的刘恩。
“除了腿伤，你还有别处的伤吗？”
刘恩看向主子，摇头否认。
“你伤到他哪里？”
“右肩。”
“只是右肩？”
“右颈。”死士对主子的忠诚刻入骨髓，刘恩无法撒谎。
“你想杀他。”
“是。”
“你知道他是谁吗？”
刘恩颔首，“知道。”
“你知道还……”姜佩兮看向刘恩，“你怎么敢？”
“一切伤害您的人，我们都会清除。”
这个理由使姜佩兮沉默。
片刻后她才问，“你想杀他，那么他当时也想杀你吗？”
“不想。”
见主子目露疑色，刘恩如实回答当时的情景，“我先将匕首刺进了他的颈侧，他才踩断我的腿。”
“我的匕首，是他自己拔出来还给我的。”
“他还给你？”姜佩兮难以置信。
“是的，他还给我。”
“他的武艺在我之上。”
刘恩看向他全然信赖对方的主子，“他的招数不源自世家，反而和我很像。姑娘，您要小心他，他隐瞒了您很多。”
“当时他能杀你，只是不想？”姜佩兮再度确认。
“是，他能轻易杀了我。”
至此，姜佩兮再度知道周朔对她扯的谎。
[骑射剑御只会个皮毛，我的本事自保都难。]
[什么也没学会，都是半吊子混着。民间那些不入流的剑术也知道一些。]
他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周朔的话，究竟有几句真，哪句不是假的？
在巷弄里被周朔用匕首抵住时，他说出的那番话，让姜佩兮觉得他是失忆了。
可如今她又在想，周朔的失忆几分真，几分假？
姜佩兮的犹疑在杨宜的调查下逐渐明晰。
根据周朔在医案上写的“李福顺”之名，杨宜查到了李福顺这户人家。
李福顺，自幼孤苦，只有一个相依为命的祖父。
而这个祖父因患肺症多年，他们全家又被乡里赶到村外居住。李家的日子过得很艰难。
可天不遂人愿，这个二十来岁的李福顺，在四个月前落水溺亡。
李老翁手中没有钱，孱弱多病又年事已高。
他无法给自己的孙儿安葬，只能任由其继续漂在水里。
他孙子的尸体没臭在水里，因为阜水没多久就上涨了。
苑门离阜水远，只受到一定程度的影响，没酿成大灾。
李福顺就在这河水的涨落中，被水带走了。
除了李老翁每日会拖着病体去水边哭一哭，乡里无人在乎这个年轻人的死活。
姜佩兮翻看杨氏搜集到的消息。
这样推算，周朔约莫就是被李老翁救了，然后被他认作孙子。
“李福顺”去寿春堂抓的药，就是为给祖父治病。而家徒四壁的李家，根本无法负担如此昂贵的药材。
如此看，周朔去赌坊也就是这个原因。
对于“李福顺”死而复生，乡里无人在乎。
如今的世道里，多个人少个人，没有任何区别。
周朔顶替了“李福顺”的身份，认他的祖父为祖父，也接了他脚夫的工，做些搬运扛货的力气活。
等小姜郡君将消息看完，杨宜才开口提议：“司簿应该是失忆后被李家忽悠了身份，我们遣人找到他，跟司簿讲清楚，他就会回来了。”
看完信的姜佩兮将信件折叠，神色冷淡：“他不是脚夫吗？我们就雇他来搬东西。”

第93章
身着翠绿罗裙的小丫鬟穿过重重游廊, 站在花阴下看向疲累的脚夫们。
尽管心里发虚，却仍拿着腔调使唤道：“欸，我们夫人说把这些粮食送到里院的小厨房去。”
太阳底下的脚夫满头大汗, 此刻一听这话，气得将扛在肩头的粮食摔到地上。
“究竟往哪送？地窖、库房、小厨房？你们有没有一个准话？门房让送地窖, 管家又叫送库房，库房不开又让送小厨房。”
“到了小厨房, 那边又说没地方放, 叫搁地窖去。这都折腾七八趟了, 半天就这么废了。你们耍人呢？”
小丫鬟叉着腰立刻回嘴, “耍什么人？你把话说清楚，我们是不给钱吗？五两银子，你们在外头搬一个月的货，能挣到这么多吗？”
被戏耍的脚夫再也无法忍耐，纷纷将粮食丢到地上，“我们挣的是辛苦钱, 这粮食你们再找人搬吧, 我们搬不了。”
“活不干完你们就走了？我告诉你们，你们现在走可一分没有！”
趾高气昂的鄙夷声, 激得暴脾气的脚夫转过身就要对骂，却又被其他脚夫们拉住, 劝他“犯不着”。
“我们靠力气吃饭, 去哪都饿不着。这窝囊钱, 我们不要了。”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绿罗裙轻哼一声, 转眼却见还有一个脚夫肩扛米袋。
“送到小厨房吗？”他问。
“我们夫人就是这么吩咐的。”
“你们夫人说话算吗？”
绿罗裙抬起下巴，傲然道：“当然。”
“只剩我了, 这些都要我来搬。”他看了看被丢到地上的粮食。
“所以呢？”
“得加钱。”
小丫鬟愣住，半晌才问：“你叫什么？”
“李福顺。”
“你等着，我去回禀夫人。”
绿罗裙消失在游廊的尽头。
周临沅将一直扛着的粮袋放到地上。
粗布衣衫已快湿透，抬手摸向隐隐作痛的右肩，这边湿的尤为厉害。
他摸到的是红色，心中不由惋惜，只为不能再用右肩扛粮食。
不然把人家的米弄脏后，还得赔钱。
绿罗裙很快就回来告诉他。
夫人同意加钱，搬去小厨房，加五两。
他将粮食一袋袋扛去小厨房。
在最后一袋放到指定位置后，绿罗裙说：“搬去地窖。”
至此，这户人家戏弄脚夫的恶趣味已昭然若揭。
周临沅并无被戏耍后的恼怒，他平静地看向传话的丫鬟，“加多少？”
“再加五两。”
顶着晃眼烈日的脚夫擦去脸上的汗，便再度将粮食扛起，送往地窖。
五两是李福顺两个月的工钱，能买十剂药。
周临沅没有任何询问这户主人家意图的想法。
他甚至很感激对方给了自己这样正大光明挣钱的机会。
他已不能再去赌坊捞钱。
尽管控制了赢钱的数额，但赌坊还是关注到次次都会赢的他。
失去这样一个来钱快的途径，再往下就是偷或者抢。
周临沅暂时不想走上这条路。
这并非因为道德。
他只是觉得，还没有到非走那一步不可。
尚且有这样富庶且无聊的人家，愿意给他送钱。
他很感激绿罗裙姑娘口中的夫人。
世上要是能多些这样的人就好了。他想。
再不知第几次将粮食扛到小厨房，绿罗裙姑娘终止了他这份颇为挣钱的工。
她脸上的傲慢已全然不见，只余下不安，“别搬了。你的手都是血。”
脚夫连忙解释，“我没有弄脏粮食。”
“没事，我不告诉夫人。”
“多谢。”他松了口气。
周临沅不能保证自己是否一点没弄脏粮食。
他将右手的血擦在衣服上，勉强使它看起来干净些。
“我的工钱……”
“我们夫人要见你，她亲自给你工钱。”
周临沅拒绝，“还是不了。”
“再加五两。”
“劳姑娘带路。”
五两碎银，可以使他妥协一切。
周临沅站在角门下等待。
垂下眸的视野里，有青草自砖缝中冒出。他很喜欢这种不被人欢迎的野草。
尽管它们卑微低贱，活得艰难。
“李福顺，进来吧。”
听到召唤后，周临沅才抬头看向枝叶繁茂的庭院。
在确定方位后，他便低头行走。
砖缝之间是一簇簇的青草，对于杂草而言，无人管照是最幸运的事。
这处宅院是被临时征用的。
这是一场局。周临沅意识到。
“你今天赚了六十两，感觉如何？”
清冷而华贵的声音，像是珠玉滚落。
是蒙昧月光下的长巷里的声音。
周临沅诧异抬头，看到了端坐于亭子里的贵夫人。
在苑门初见时，他只是灰扑扑的。
而此刻，他整个人像是被灰罩住。
这与姜佩兮印象中的周朔形成了巨大反差。
他不是在乎衣服料子的人，但很注重衣冠严整与否，自身整洁与否。就是在床笫上的时间里，他也将刻板与端正刻入骨髓。
这是姜佩兮所见过的，周朔最狼狈的样子。
“您这么做，是在为您的侍卫出气？”他询问眼前尊贵的夫人。
姜佩兮回过神，她摇头否认：“不是。”
“我是在为我自己出气。”
“因为你祖父患病，你很缺钱，是吗？”姜佩兮问他。
“是。”
“你去赌坊赌钱，就是为赢钱给你祖父治病？”
“是。”
“你不该这么做。赌坊里输赢难定，你很有可能输得什么都不剩。”
“我不会输。”他说。
姜佩兮微微蹙眉，“你这么笃定自己的运气？”
“不，我的运气一直很差。如果靠运气，我只会输。”周临沅摇头否认。
“可赌坊没有你输的记录。”
“因为我会出千。”他对此极为诚实。
姜佩兮被他诚恳的语气噎住，半晌才道：“你很不诚信。”
“赌坊不是讲诚信的地方。”
“可你平日也满嘴谎话。”她忍不住抱怨。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姜佩兮将桌上的钱袋拿到手里，“你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活计？又苦又累。”
“我不会别的了。”
“你又撒谎。”
姜佩兮站起身，“你明明可以去做账房，这是轻巧且容易的活，而且挣得比脚夫多。”
“我不可以。”
他垂眼盯着地面，“我从没碰过账本，根本看不懂各种账目。”
素色洁净的衣裙忽而出现在视野里，周临沅下意识向后退去。
想将钱袋给他的姜佩兮落了个空，“你躲什么？”
“您不能靠近我。”
“凭什么？”她质问道。
“我很脏。夫人。”他的语气很平静，只是在陈述当下的事实。
可听到这句话的姜佩兮却像是被揪住了心，“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知道你是谁？”
“我当然知道我是谁。夫人。”
心中升起希望，姜佩兮问，“你是谁？”
“李福顺。”
“你不是。”
“我是。”
他们开始毫无异议的争执。
终于姜佩兮率先被他平和冷淡的态度激怒，“李福顺四个月前就死了，溺水死的。如今哪来又一个李福顺？”
“你偷别人的身份，窃取别人的祖父。”
姜佩兮步步紧逼，“却抛弃自己的家人，你怎么可以做这样的事？”
“所以呢？”
周临沅看着眼前面上染着薄怒的贵夫人，神色越发冷淡，“我是偷是窃，与您有什么关系呢？夫人。”
姜佩兮被他呛得冷笑，“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他竟然真把话如实重复了一遍，并进行强调：“我说的是：我是谁，与您有什么关系呢？这位夫人。”
姜佩兮想把婚书甩到他身上，让他自己睁大眼睛看清楚他们是什么关系。
她究竟有没有这个资格来找他。
可她不知道把婚书丢哪去了，翻遍梧桐院也找不到。
如今她手里唯有能证明他们关系的，是和离书。
他黢黑深邃的眸子平静无波，像是一潭死水。
姜佩兮抬头与他对视，他的眼里再也没有曾快要溢出来的温和与亲昵。
他的眼睛里已看不到半点熟悉，姜佩兮只感知到他刻在骨子里的谦和全数化为疏离冷漠。
“你曾向我许下誓言。你说你会永远陪着我，你不会欺瞒我。”
姜佩兮看着他的眼睛，“不欺瞒，你没有做到。现在陪我，你也做不到了，是吗？”
“李福顺从未对任何人许下诺言。”他说。
周临沅审视眼前的贵夫人，“而且您希望我如何履行誓言呢？像您的死士一样，永远做您的狗吗？”
“你们这些贵胄，都喜欢把人当成牲畜一样豢养，这很有意思吗？”
姜佩兮第一次遇到周朔的冷嘲热讽，她气得声音发颤，“你胡说，我才没有把刘恩当……”
她说不出那个字，太羞辱人了。
“你有。”
他的声线平静，吐出的字词越发刻薄，“你把他当成一条狗，一把工具，一个木偶娃娃。”
“高兴了，就叫到身边逗一逗。不高兴或者只是无聊，你们就把我们拆解丢弃。”
“你们这些贵胄，哪一个不是这样？”
“你闭嘴！”
像是被踩到尾巴一样，她厉声道，“你不想守诺就不想守诺，犯不着扯这些。”
“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从前没有，以后也没有。”
姜佩兮想将手里的钱袋丢到他身上，可又觉得那太没礼貌。
最终她伸手将钱袋递出，“你的工钱。我们间就到此为止。”
简易的衣衫，靠近了看才见其精巧的暗纹。
重叠繁复的袖口绣着琼花，凝脂素兰一般的手捏着钱袋，露出皓腕。
周临沅的目光凝在那节手腕上，那里似乎该有一个镯子。
一个白玉的双重绞丝纹镯。
很好看，也很衬她。
等不到他接钱，姜佩兮俯身将钱袋放到石砖上。
“你没有失去全部记忆，你只是忘记了我。”俯身导致的垂眸使她眼中的泪汇集。
“你只是不想记得我。”她说。
她很难过。
哀伤情绪的渲染使得附近的空气都变得低迷。
以至于周临沅都被她的难过笼罩。
以至于他的心口发木。

第94章
回到杨氏的姜佩兮见到的杨宜神色沉凝, 她站在府苑的门廊下等了许久。
走下车辇的姜佩兮刚想问出了什么事，手里就被塞了信件。
东菏来的信，周七亲笔。
她留在东菏的人如今不再听从周七调遣, 他们已整装准备前往苑门。
也许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他们闹什么？”姜佩兮看向杨宜。
“您在苑门遇袭的消息，被他们知道了。”
“不是让你把这事压下来？”
杨宜言语支吾, “不是我说的。”
听到这儿，姜佩兮知道这消息是谁漏出去的了, “刘恩呢？让他来见我。”
“刘侍卫还在修养, 行动不便。”
姜佩兮抬脚往刘恩那去。
尽管杨宜觉得这个侍卫实在胆大妄为, 理应重罚。
但此时见着小姜郡君面色不愉, 还是试图平息对方的怒意：“也不一定是刘侍卫漏出的消息。”
小姜郡君只以冷哼回应。
姜佩兮在厅堂处坐下，吩咐侍女：“叫刘恩出来。”
在等待的间隙，她看向杨宜，“杨主君帮我给朝定公递个消息，我今晚就启程回东菏，请他先尽量安抚那些要过来的人。”
杨宜颔首答应, “其实明天再走也不迟。”
“今晚就走, 拖得越久，对东菏的局势越不利。”
“那周司簿……”想起小姜郡君来这的目的, 杨宜语气迟疑。
“那不是他。”
“什么？”杨宜没反应过来。
“他不在苑门，我们认错人了。”
姜佩兮眸色沉凝, 她的情绪已完全平静, “我们没有找到他, 李福顺不是他。”
杨宜听明白小姜郡君的意思，但她不理解对方为什么这么做, “郡君今日没和司簿说开吗，还是他不相信您？”
“司簿现下失忆, 又被人忽悠着冒认身份。您告诉他另一个身份，他不信也不奇怪，这也不全是他的错。”
等不到小姜郡君的回答，杨宜给出她的方法，“但您不能就这么放弃他。他不信就不信，您可以直接把他绑过来，再让大夫给他看，能想起来最好，想不起来……也碍不着什么。”
姜佩兮摇头拒绝，“他不愿意回来，不是记不记得的事。”
“司簿不愿？他连夫妻情分都不顾了？”杨宜语气里满是诧异。
“不管他，随他怎么样吧。”
姜佩兮看向杨宜，“杨主君先给东菏递消息吧，我马上就走。”
杨宜走后，拄拐的刘恩才从帘帐后出来。
瘸拐着走到姜佩兮面前，又沉默地跪下请罪。
“他们是你叫过来的。”姜佩兮俯视地上的死士。
“是。”
“理由。”
“您身处险境。”
“没有人威胁到我的安全。”
死士抬头看向主子，“他伤害了您。”
姜佩兮沉默片刻，“算不上。”
“巷子里的威胁，是大不敬。”
“他不知道我是谁，而且也没有伤害我的意思。他对你尚且手下留情，不是吗？”
“一切威胁到您安全的人，我们都会清除。”死士说。
姜佩兮看着跪在地上俯首帖耳的刘恩，原本丝缕盘绕在心头的怒意渐渐上升。
“谁让你们清除的？”她问。
刘恩一愣，抬头正对上主子冰冷的神情。
“你是我的死士，你该效忠我，顺从我。谁许你越过我发布命令的？”
“姑娘……”他的声音微弱下来。
“你想做我的主？”
“属下不敢。”
姜佩兮冷笑，“不敢？你哪里不敢？你不是正在做吗，越过我去联系我的死士。”
刘恩抿唇不答。
“你是假传了我的意思，还是你仅以自己的名义让他们过来？”
“我告诉他们您遇袭的事，令他们过来护卫您。”
“看来你们的主子不是我。”姜佩兮淡声评判。
“属下是为了您的安全。”
“为了我的安全？”姜佩兮重复他的借口，止不住冷笑。
她的眼底一片冰冷，露出上位者的刻薄，“你们是什么？谋士吗，轮得到你们来替我出谋划策？”
她的语气忽而转为叹息，似乎是喃喃自语，“是不是我太纵容你们了？让你们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姑娘。”看着他效忠的主子，刘恩嗫嚅出声。
“死士，只负责执行，谁允许你们自己做判断了？”
在说这句话时，姜佩兮想到周朔鄙夷她把刘恩当成工具，当成木偶娃娃。
当时的她像是被踩住了尾巴，控制不住地恼怒。
如今才明白这怒意从何而来，被他说中了。
她确实没将死士视为人来看。姜佩兮意识到，她只把他们当成听话且好用的工具。
发现他们背着她做决定后，就觉得他们背叛了她。尽管他们做出决定的意图是为了保护她。
姜佩兮站起身，神色冷淡：“我今夜回东菏，你不用跟着我，就留在苑门养伤。你本是我母亲的死士，等伤好后，你还是回到她身边去。”
裙摆被拽住，顿住脚步的姜佩兮垂下眸。
素色薄衫与凸起的青筋混在一起，看上去很扎眼。
“姑娘，属下知错了。”他在哀求。
可姜佩兮毫无怜悯之心。
“你还要忤逆我？”她问。
这一句像是火烧，烫得刘恩皮开肉绽。
他松开了手，却叩首苦求，“姑娘，夫人将我与师兄送给您，我们就是您的人。您不要我，我无处可去。”
“我可以给你自由身，给你一个新的身份，从此以后你不再是死士。做你想做的吧。”
她再度流露出对卑者的怜悯，可这对刘恩却是更为深众的打击。
“我是为您而活的。”他看向誓死效忠的恩主，字字泣血。
“因为您需要死士，所以我和师兄才被师父收留，我们才习得武艺，我才活到今天。您是我存在于此间的意义。”
“倘若您不要我，我……”
他的声音变得哽咽，最终抬眼看向效忠的主子，“您就赐死我吧。”
看着刘恩脸上的悲怆，眼中的泪光。姜佩兮不能理解，“我给你的是自由，你不要？”
“姑娘，我不比师兄差。为什么他获得的荣耀，我不能有呢？”
“他有什么荣耀？”姜佩兮越发糊涂。
刘恩的目光澄澄，“为您牺牲。”
转眼时，姜佩兮看到站在门口欲进不进的杨宜。
对上目光，她尴尬的笑着解释，“车马备好了。”
“你先养伤。别的等你养好伤再说吧。”留下这句话后，姜佩兮再没管固执跪在地上的刘恩。
她和杨宜一起踏上了去东菏的路。
姜佩兮不能理解刘恩的想法，在回程的路上和杨宜谈起，“我放他自由，他却不乐意。”
杨宜笑了笑，“哪里是不乐意？刘侍卫快委屈死了。”
为什么有人不要自由呢？
刘恩拒绝了它。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夜风呼啸。
透过飘起的车帘，姜佩兮看到的世界漆黑一片。
怎么会有人拒绝自由呢？
周朔渴望它。
于是对想要夺取他自由的她，露出毫不掩饰的抗拒与抵触。
昼夜不停地赶路，五天的行程最终被压到三天。
姜佩兮赶到了东菏，在她带来的人彻底与周氏发生冲突之前。
见到她的周七如见神迹，越过重重护卫挤向姜佩兮，哀怨道：“弟妹啊弟妹啊，你的人实在是太能折腾了。”
快被马车颠散的姜佩兮扶着车辕恶心欲呕。
杨宜在旁抚顺她的背。
待周七挤到姜佩兮身边，看她吐成这样，犹疑道：“弟妹你这是……又有了？”
“赶路赶的。”杨宜代为解释。
周七环顾四周，没见到预料中的人，“子辕呢，他怎么没来？”
缓过来的姜佩兮按住心口，“我们没找到他。”
“咦？杨主君先前不是说……”
“认错了，那不是他。”她面色平静。
“这样啊。”
周七笑着接话，“没事，认错也不要紧，他会回来的。”
对上周七戏谑的眼睛，姜佩兮明白周朔的踪迹已被他们知晓。
“你们不会放过他？”她问。
周七表示遗憾，“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在看到周朔渴望自由，不愿被束缚时，姜佩兮控制不住地哀伤。
她意识到他们或深或浅的夫妻情分，只是一张能被随意丢弃的婚书。
此刻看着周七尽在掌握中的自得之态，姜佩兮的心被紧紧攥住。
周朔想要自由，可他无法得到。
“东菏被闹得乱糟糟的。下面几日，要辛苦弟妹去各处露面，安抚一下人心。”
“可以。”
接下来的日子里，姜佩兮和周七时常出现在东菏的街头小巷。
周七抚慰灾民，姜佩兮安抚办事的差役。
在他们离开后，聚集的民众与差役总会开展一圈闲话。
偶有一言半句夸周七，如海浪般翻涌的赞美属于小姜郡君。
“周夫人是我们东菏的大恩人。”
“什么周夫人？他们周氏哪有这样好的人？这是我们江陵的小姜郡君。”
“可她嫁入周氏，也该被称为周夫人。”
“称姜夫人也罢了。他们周氏哪配得上这菩萨一样的人物？”
“真是菩萨一样的人物。菩萨一样的心肠，菩萨一样的样貌。”
东菏多佛门信徒，这是他们特有的赞美。
在赞美中念起佛的老妇，睁眼后发觉身侧多了个生人，“你是谁家儿郎？瞧着面生。”
“我是苑门人。”
“苑门人怎么来东菏？”
“先前给这位夫人、姜夫人雇我做工，她算多了我的工钱。我想还给她。”
“多给了你多少？”
“二两。”
差役注意到外来的苑门人，开口解释：“不用还，这是姜夫人给你的辛苦钱。夫人怜我们劳苦，每个给她办差的人，最后的工钱都会多加二两。”
老妇人听后又念了一句佛，“真是菩萨一样的人物。”

第95章
浩茫的水边, 衣裙迎风而起。
这里的寒气重，风吹得姜佩兮身上发冷。
“你想见我。”等不到身后人主动开口，她只能自己挑起话题。
“是。”
莹白的河面荡开阵阵水浪, 拍到岸边，在水声中, 姜佩兮问他，“为什么想见我？”
他沉默不答。
“不说的话, 我就走了。”姜佩兮回身看他。
似乎因为失忆, 原本时刻萦绕在身上的疏离与温和消散不见。
他露出的是不再伪装的本性,
孤僻冷漠, 甚至愤世嫉俗。
她看了他一会，发觉这天聊不下去。抬脚欲走，却被喊住。
“姜夫人。”他这么称她。
这个称呼。
姜佩兮闭上眼，觉得这还不如“姜郡君”。
“不许这么喊我。”她命令道。
看到对方神色冷淡，周临沅又低下头，“是。”
“你有什么事, 直说就好。我们相识一场, 我会尽力帮你。”姜佩兮猜想他来东菏的意图。
渴望自由的周朔，为什么会来找她？
是不是他被周氏找到了？
片刻沉默后, 姜佩兮问他，“你不想被周氏找到, 需要我帮你掩藏踪迹, 是吗？”
可周朔并不接她的话, 反而莫名其妙地问她：
“我该怎么称呼您？”
他们目光相撞，姜佩兮看不出周朔的心思。
她一点也不了解他。
曾经姜佩兮自信于她能凭借两世的相处, 准确把握周朔的情绪。
可如今看，她不得不承认周朔从未在她面前展示过真实的自己。
她所了解的周朔是时刻戴着面具的他。
而眼前失忆的周朔才是真实的他。
“我们以前是认识的。那时我怎么称呼您？”他问她。
姜佩兮迟疑回答, “姜郡君。”
眼前人再度垂落眼睫，将自己深邃的眸色掩藏。“他称呼您为‘姑娘’。”
“所以呢？”
“我可不可以也这么称呼您？”
姜佩兮从周朔的眼中看出期待，他好像很渴望这么喊她。
这是比“姜夫人”更别扭的称呼，周朔失忆了，能心无芥蒂随便喊，但她没有。
姜佩兮坚守自己的底线，毫不犹豫地拒绝，“不能。”
“为什么不能？”
“我们……”姜佩兮的理由噎在嘴里，想说却说不出来，“不能就是不能，没有为什么。”
“我不比他差。”
周朔的语气太过孤注一掷，以至于姜佩兮被他弄得怔住。
看着他抬眼看向自己，神色越发坚定，“他能为您做的，我也能。我会比他更忠诚，更听话。”
“他可以效忠于您，为什么我不行？”
姜佩兮被他这话弄得摸不着头脑，只下意识否认，“我才不要你的效忠。”
这句话落地后，周临沅抿起唇，脸上的血色也淡去。
姜佩兮皱眉问他，“你来东菏究竟是想做什么？”
“他们说，您是可以效忠的恩主。”
他语气微弱，仿佛很心虚，却说几个字就看一眼她，“我也想效忠您。”
他说这种话，是想故意在他们的关系中制造难堪？姜佩兮心生怀疑。
“你究竟失没失忆？”她冷脸质问。
“忘了一部分。”
姜佩兮步步紧逼，“哪一部分？”
“我只记得胥武十七年的事，这之后就没有印象了。”
胥武十七年？
眼前的周朔拘谨到显得委屈。
在算出这一年的周朔多大后，姜佩兮忍不住笑出声。
他的记忆停在了胥武十七年。
眼前的周朔是少年时期的他。
姜佩兮对于年长的周朔没什么包容心，但十五岁的周朔……
多么可爱的年纪。
于是刚刚还惹人生厌的愣子骤然变得顺眼，姜佩兮面色转为柔和。
周临沅被对方的笑弄得越发局促，“不能效忠也没什么，我不会黏着您的。”
“不是。”姜佩兮忍笑看向他，“我们之间不适合扯上效忠。”
“为什么？”
姜佩兮开解心智只在少年的丈夫，“等你想起全部记忆，想起我们的关系后，你会怨现在的你。”
“我们是什么关系？”
矜贵清雅的贵夫人并不回答他，只看着他笑。
忍俊不禁的半晌后，她才对他说，“你跟我回府署，我给你看个东西。不，看个人。”
十五岁的周朔尤为乖巧，心眼比长成后的他不知浅多少。
姜佩兮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不同于未失忆前权衡利弊下的无奈妥协，当下的他是全副身心地信任，其中掺杂着太多对此世的懵懂。
姜佩兮坐在马车内，他守在车外。
在谜底未揭露前，她有足够的耐心将戏做全套。
姜佩兮领着周朔往府署深处走去。
路上偶有仆婢给他们施礼，问安的话没说全，便被贵夫人抬手制止。
进到居住的屋内，姜佩兮问侍女：“善儿呢？”
“在屋里，嬷嬷哄他睡觉呢。”
得知周氏给她下药后，作为母亲的姜佩兮自然不可能把孩子留在建兴。
她往内室走去，走了两步后转头看停在原地的丈夫。
“跟我进去。”姜佩兮吩咐他。
周临沅觉得这不合规矩，作为死士无论怎么虔诚效忠，也不能跟到主子的寝室去。
“等我请你吗？”她脸色微变。
周临沅心头一跳，立刻跟上。
掀开垂落的帘帐，姜佩兮放轻脚步。
已经将孩子哄睡着的嬷嬷守在摇篮旁昏昏欲睡。迷糊间见来了人，再仔细一看，竟是女主人。她一下醒了困，忙不迭就要起身行礼。
姜佩兮拦住她，轻声道：“出去吧。”
嬷嬷欠身后准备退下，退离了几步才注意到归来的主人家，“司簿也回来了。”
周临沅辨别出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但“司簿”是谁？是他吗？
“过来。”这是珠玉相撞的音色。
察觉出女主人的不悦，嬷嬷恭谨退下。
“过来看看孩子。”她再度开口。
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个。
进入静谧到私密的空间，周临沅不太有那个胆子，只能尴尬地提醒，“这不合规矩。”
“你以前进来过很多次，不差这一次了。”
姜佩兮看着羞赧的丈夫，“你没失忆前，很疼爱这个孩子，过来看看他，说不定你能想起些什么。”
他的每一步都表明自己的不情愿。
姜佩兮耐心等他磨蹭到摇篮前。
“这是我的孩子。”她告诉对方。
他赞美的措辞总是格外匮乏，“好看。”
“除了好看呢，你不觉得他像谁吗？”
“很像您。”
姜佩兮被他的不开窍噎住，原来周朔的不讨喜自少年就有了，“你不觉得他也像他的父亲吗？”
“也像。”
他话接得很顺溜，就是眼睛和脑子都不顺溜。姜佩兮想。
“你落个水，把脑子都落没了？”
周临沅不明白对方的怒意从何而来，却也不敢反驳。
他低下头准备乖乖听训。
“手给我。”姜佩兮命令他。
他的手粗糙了很多，上面布着零星的口子。
姜佩兮牵住他的手指，拉着他去触碰孩子。
指腹下原来的薄茧被厚茧取代，这样的触感堪称粗劣，膈着姜佩兮的手心，膈进她的心里。
“他的鼻子和嘴巴，像谁？”姜佩兮问他。
“像您。”
“像我？你再看看，哪里像我？你的眼睛连这点辨别能力都没有吗？”
明白自己没夸对人的周临沅赶忙改口，“像您的丈夫。”
“我的丈夫是谁？”姜佩兮握紧他的手。
自以为弄明白贵夫人身份的周临沅立刻回答，“朝定公。”
春草一样蓬发茂密的期待，被周朔这三个字劈头盖脸地浇下。
春草就这么被他浇死了。
“周子辕，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姜佩兮被气得火急攻心，声音骤然拔高。
睡梦中的孩子被这一声惊醒，立刻哭起来。
孩子的哭泣声暂且唤回母亲的理智。
姜佩兮狠狠剜了一眼周朔，少年时的他一点也不可爱，远不如后来的他。
她把孩子从摇篮里抱起，坐到旁边的矮榻上哄。
慢慢哄得止住哭。
善儿伸手抱母亲的脖子，软乎地喊她：“阿娘。”
一岁多的孩子还不会说复杂的音节，没法咬字清晰地喊“母亲”。
姜佩兮擦去善儿脸上的眼泪，哄他去看那边的木头桩子，“善儿还认得他吗？”
两个月的分别，使孩子对曾日夜照顾他的父亲完全陌生。他看了眼这个陌生人，又腻回母亲的怀抱。
“善儿，那是爹爹。”
姜佩兮告诉怀里的孩子，也提点那边脑子有病的丈夫。
“您不该开这样的玩笑。”沉默已久的木头突然发言。
姜佩兮被他不开窍的脑子气得凝噎，“谁跟你开玩笑？”
“我不会有孩子，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您不知道、一定不知道。我是、是……”
“私生子？”姜佩兮替他说出那个难以启齿的身份。
他声线发颤，“您知道。”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会……”
“你原先没告诉我，瞒我瞒得很死。”
“我骗了您。”
姜佩兮颔首，“是的。”
“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做。”他的面色已几近苍白。
姜佩兮垂下眸，将孩子换了只手抱，“没关系，这算不到你头上。”
尽管姜佩兮已经想明白，周朔的出身错不在他。
但隐瞒欺骗的人，是他。
他一再地向她许诺，向她保证会坦诚，不会欺瞒。
可他并未履行誓言。
姜佩兮不是能够容忍背叛的人，周朔的隐瞒是否是一种背叛？
独处的时间里，她一直试图给这件事定性。
奈何想着想着却总会走入死胡同。
原则和周朔两者之间，她只能择其一。
她和周朔迟早要面对这个不愉快的话题。
周朔不敢应对，默不作声离开建兴。
姜佩兮对他的不告而别，没有任何不满，因为她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在寻找周朔踪迹时，姜佩兮心中一直有难散的隐忧。
重逢必然会将旧事重提。
这件事，究竟该怎么算？
如今的周朔缺失了后来的记忆。
姜佩兮便干脆地将他们割裂，骗她的事算不到少年的周朔头上。
她看着怀里不懂烦忧的孩子，淡声道：“是他骗我，和你没关系。”
她在掩耳盗铃。姜佩兮很清楚。

第96章
周七来找她商量阜水相关的事。
姜佩兮怕脑子不在家的周朔把脸丢到外人面前, 便没允许他跟在身边。只让他在屋里照顾孩子。
在她面前扯什么“效忠”“听话”也就罢了，可别在周七面前丢脸了。
若不出意外，周朔和周七共事的日子还很多。
天地良心, 姜佩兮是在给日后的周朔留退路。
奈何当事人并不能理解她的苦心。
周临沅觉得自己像是被贵夫人藏着。
他是不可告人的。
他很快找到了能够形容当下荒诞的词语。
尽管它并不完全适配。
但他浅薄的知识储备只允许他想到这个词，
金屋藏娇。
用它来形容目前这情形诚然是违和的。
率先, 他不娇。
其次，没有金屋。
周临沅不理解“他”为什么会做出这样不规矩的事。
引诱尊贵的夫人背叛她的婚姻, 骗她孕育不配被延续的血脉。
他被浑噩的思绪操控着, 仿若陷入迷障之内。
“啪。”脸上一疼。
回过神后他茫然看着怀里的孩子。
“你打我干什么？”他问。
娇养的孩子打人后一点也不心虚, 反而看着他笑。
“爹爹。”孩子咕哝着说话。
这道含糊的称呼, 对周临沅构成了极大冲击。
他慌张起来，“不能、不能这么喊我。”
孩子大概继承了母亲身上零星的恶趣味。
眼前人手足无措的样子，似乎是什么新奇的玩具，他便又喊，“爹爹。”
“不能这么说。”周临沅被幼儿逼入窘迫之中。
“爹爹。”他越喊越清楚了。
幼儿清浅的眸子弯弯，像是月夜下的泉源。
很好看的眼睛, 因为像他的母亲。
不仅眼睛, 鼻子嘴巴也好看，也因为肖似孕育他的母亲。
大概神佛座下的童子, 就是这般模样。周临沅想。
伸手触碰孩子的眼角。
清透的眼睛干净明澈，半点未遭浊世侵害。
和他的母亲一样。
孩子在笑, 笑得眼睛眯成缝, 脸颊浮着对称的酒窝。
浅浅一湾。
这大概是他与孩子唯一相似的地方。
可也不算相似。
他不会再笑, 至少已没法把酒窝笑出来。
明白事理后，周临沅很难再笑。
鄙夷唾骂, 占据他大半记忆。
没有人在知晓他的出身后，不发出厌恶唾弃。
或者也有。建兴的权贵们在看到他时, 被权欲占满的眼里浮现满意。对好用工具的满意。
从未有人那样看他。
用满是悲悯与哀怜的眼神。
她会尽力帮一个骗子。
违背世家对叛徒一律绞杀的基本原则，帮助他这个叛逃者掩藏踪迹。
周临沅对八年后的世界全然陌生，耳熟的帝王已经驾崩，建兴的主君也换了人。
当初的叛逃如何收场，一起叛逃的同伴身在何方。
周临沅什么也不知道，他被丢弃在全然陌生的环境里。无所适从，惶恐不安。
他沉默地接受李老翁的忽悠，为在这陌生的世界里拥有一个的身份。
周氏有关的任何行动，都会引起周临沅的警戒，更勿论是他们毫不遮掩的搜捕。
尽管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想找的是谁。
躲，是本能的反应。
他不想再和周氏扯上任何关系。
可他见到了她。
佛教徒口中的慈悲，在见到她的那一瞬有了具象。
在想象力方面，他极度匮乏。故而才能对佛门中极乐的彼岸世界嗤之以鼻。
不信，是因欠缺想象美好的能力，而非不渴望。
清透的眸子看向他时会升起雾霭，而雾霭背后是悲悯。
神明平等地爱着世人。无论他是何等得卑鄙与低贱，她都不会吝啬善意的施予。
倘若能效忠这样的恩主，他绝不会叛逃。
如果能跟在她的身边，再回建兴也没什么。周临沅想。
怀里的孩子再度安静，本就没睡够的幼儿趴在他的肩头昏昏欲睡。
明明从没抱过孩子的周临沅，上手后却分外熟练。他只稍稍拍背哄了几声，孩子就乖巧地闭上眼睛。
“阿娘。”幼儿模糊地嘀咕。
“她会回来的。”
“爹爹。”
周临沅将孩子放入摇篮内，盖好被子，不应声。慢慢将孩子哄着睡熟，他才站起身。
摇篮旁是休闲的软榻，软榻旁的案桌堆着几本书。
想来在照看孩子的间隙，她经常看书打发时间。
周临沅看向那堆书，大多关于刑律。
他伸手拿书，书本间互相挪开，露出了一封皱巴又被碾平的信。
和离书。
这几个字像是火，烫得周临沅不敢看。可却又忍不住，他看一会睡梦中的孩子，又瞟一眼和离书。
“睡了？”声音飘摇着进来。
周临沅望向掀开帘帐的贵夫人。
她走到摇篮边，俯身摸孩子的脸。
满是慈爱。
“我们该终止这样的关系。”
这句话贸然冒出，姜佩兮抬头看他，“什么？”
“您的和离，是我导致的，对吗？”
姜佩兮站起身，手搭在摇篮边，神色难辨。
“我看到和离书了。因为我，您才和您的丈夫和离，是不是？您不该允许我就这么破坏您的人生。”
他的语速变快，忽而他像是做了某种决定，一字一顿道，“定公是很有肚量的人。您只要杀了我，你们一定还能和好如初。”
姜佩兮被他这番话气笑，关系捅到这儿，孩子都摆到他眼前了。
他却还弄不懂他们间是什么关系。
“你真是落个水，把脑子都给落没了。”
周临沅正色道，“我是不聪明，但不会做出您这样荒唐的事。”
“你说谁荒唐？”姜佩兮冷下脸。
他被这一声凶到，声音又弱下来，“我。”
姜佩兮垂眸看着熟睡的孩子，漫不经心道，“周七刚刚想见你，得亏我拦住了。不然让你出去，真是丢人现眼。”
说着，她便有些恨铁不成钢，“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是您的情人。”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他似乎很难启齿。
姜佩兮被周朔这个回答弄得好半晌不知道说什么，最终只能放狠话，“等你恢复记忆后，我看你怎么接受今天这些胡话。”
离开摇篮，她去往案桌旁，又在榻上坐下。从那堆书里，姜佩兮看到那封被她翻了无数遍的和离书，“你拆开看了吗？”
“没有。”
姜佩兮伸手拿过信，拆开，抽出信纸，递给对方，“看。”
“你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不记得我们的关系。连自己的字都认不出来了？”
姜佩兮冷冷看着他，再度回想起当初拿到这东西的恼怒，“这和离书，是你给我的。”
信上的字，不太像他的字。
但措辞口吻，是他的。
这封和离书，让周临沅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他用一个新名字，与眼前这位贵夫人，在天翮三年成婚。
看完全部内容后，周临沅说：“我是骗婚。”
姜佩兮被他抓重点的能力呛住，她只能割裂两者，“是他骗的，和你没关系。”
“我们是同一个人。”他固执地跟她顶嘴。
“那你能解释一直隐瞒我的理由吗？”
这句出来后，周临沅不说话了。
姜佩兮为他开解，“说不出来，是吗？他这么做的理由，你不知道，所以你们……”
他打断她，“我知道。”
“那你说。”姜佩兮好整以暇。
“不想失去。”
“不想失去什么？”
“不想失去在您身边的资格，不想被您讨厌，不想永远见不到您。”他的回答很诚恳，像是在表忠心。
姜佩兮怔了好一会，忽而意识到只有少年记忆的周朔很容易套话。
“我们经常分离，你不在乎能不能见到我。”
“我很在乎。”
他说，“我不能忍受与您分别，所以我才追过来。”
“为什么不愿意和我分开呢？”
“我想亲近您。”
姜佩兮被这句话弄得不好意思，她转开眼，看向摇篮里安睡的孩子。
应该不会醒。
“过来。”
命令发出后，他就乖巧地走向她。
姜佩兮拉他变得粗糙的手，摩挲手心的茧，“靠近些。”
他弯下身。
潮湿柔软的唇瓣触碰了眼角。
周临沅吓着要后退，但被扯住了衣襟。
“不管你是谁，是什么样的身份。从前瞒了我多少，如今还有多少瞒着我。我们都是夫妻。”
她的声音落在耳畔，温软柔和，“我们是有着三书六礼的夫妻。”
“你这次来东菏，是一声不吭地过来的。以后不许再这样，要提前和我说，知道吗？”
“知道。”
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姜佩兮边吻他的唇角，边给他提要求，“以后不许再把我托付给别人照顾，记住了吗？”
“嗯。”
“以后不许不把自己当回事。你要时刻考虑我们的家，好吗？”
“好。”
姜佩兮吻他已经发烫的耳朵，对于他的配合表达满意，“乖。”
这个字含糊出口的瞬间，她被压到软榻上。
“别这么说。”他的呼吸洒在姜佩兮的颈间，很烫。
“那你要不乖吗？”
忍着笑的姜佩兮轻声问他，指尖缠着的襟带被拉开，“嗯？”
周临沅试图坚守自己的底线，他捞住自己松散的里衣，“不行。孩子在睡觉。”
“所以我们要小声些。”她的吻落在了颈侧，又用牙去磨他的喉结。
周临沅没能守住。
艳色与低泣裹挟耳目之时，偶尔冒出的理智让他觉得自己在亵渎神明。
这里不是金屋，但他被困在这里了。
并且再也没法出去。
时隔多年，姜佩兮再度体会到丈夫和新婚那夜如出一辙的笨拙。
或者说，该以青涩来形容。
失忆也并不全是坏事，姜佩兮想。
至少长成后的周朔，绝不可能这样可爱。

第97章
自周朔回来后, 周七就惦念这位办事极妥帖的族弟。
奈何小姜郡君跟藏黄花大闺女似的，防止他这个登徒子做出任何不轨的举动。
“弟妹，我和子辕说几句话都不可以吗？”他始终不死心。
“不可以。”
周七发出控诉：“你好绝情。”
“是这样。”
“我和子辕多年相识, 我也很挂心他的病。弟妹好歹跟我透个口风，也叫我安心些。”
游廊下挂着薄纱。
此刻正有风, 风把薄纱吹得轻扬。
他站在游廊的尽头，被纱幔掩着模糊不清。
“弟妹, 你让我见一眼子辕吧。”
姜佩兮步子顿住, 转头看他, “一眼？”
见对方态度松动, 周七连忙点头，“就一眼。”
下一刻，她示意自己向前看去，“看吧，两眼也行。”
周七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对方往前走去。他急着跟上, “我还想跟子辕说句话。”
“不行。”又是毫不犹豫的拒绝。
她眉眼疏离, 神色凉薄，“他最近脑子不太好使, 总会说些匪夷所思的话。为了防止他找回脑子后，因为丢脸再也不想见你。你还是不要见他了。”
“他脑子怎么了？傻了？”周七被这话唬住。
姜佩兮想了想, “比傻好一点。”
“还能好吗？要不我给建兴递个消息, 请那边的大夫来看？”他语气担忧。
“能的。”她这么回答。
但看着素纱后静立的丈夫, 姜佩兮又补充道，“不能好也没什么, 现在也不差。”
留下这句后，她便向游廊的尽头走去。
贵胄们站在绢纱后交谈, 言笑自若。
他离他们很远，且显得多余。
耳畔又响起律吏们的闲话，“姜夫人和定公真像是神仙眷侣。”
“他们不是夫妻，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这样相配的两个人，竟然不是夫妻？”
“谁知道呢。不过看上去确实像夫妻，两人有商有量的。”
“怎么出来了？”她语调轻柔。
周临沅静默着看她走近，“我是不是打搅你们了？”
“没，本来也结束了。他想见你一面，才跟着我走这一段。”
“我不想见他。”
丈夫的话像是怄着气，姜佩兮惊奇看他，“你先前关系和他很好，怎么突然不想见他？”
他抿唇不答。
看了会周朔垂眸憋闷的神情，姜佩兮回头看回廊，已不见周七的身影，“他得罪你了吗？”
下一刻，姜佩兮觉得自己的衣袖被扯住。微弱的力道，只用以传达心愿。
“不看他，好不好？”
听起来怪委屈的。
“为什么不看呢？”
春草蔫了一样，他低下头，“那就看吧。”
“你不高兴？”姜佩兮凝眸看他。
含糊且不情愿的表露：“嗯。”
“为什么不高兴呢？”
眼见对方话又憋在嘴里，姜佩兮开口激他：“你不说，就只能一直不高兴。我只问你这一次，这次不说，以后也都别说。”
“他们说你们很相配，像是夫妻。”
这句话内容有些多，姜佩兮逐一分析，“他们是谁？”
“刚才那些离开的律吏。”
“那‘你们’是谁？”
“您和定公。”
姜佩兮愣了好一会，忍不住想笑，又故作深沉，“他们说错了吗？”
他抬起眼，浓黑湿漉的眸子写满了不可置信。
“你自己不也这么觉得吗？”
姜佩兮试图让自己严肃正经些，却被眼前人逗乐，便用疑惑的语气调侃他，“之前也不知是谁，觉得是我的情人。是谁呀，子辕？”
手腕被他握住，潮湿的手心贴着肌肤，湿开一片。
“我错了。”他说。
眼见再说下去他就要羞愤到无地自容。
姜佩兮适时收住自己打趣他的心思，反手牵他，“等下次我告诉那些律吏，我和你才是夫妻，好不好？”
只想象那个场景，周临沅就觉得过于荒诞，“不了。我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
“哦，你不是小心眼的人。”姜佩兮重复他的话。
“我确实不是。”他为自己辩白。
姜佩兮只看着他笑，不接话。
周临沅最终在她的笑里败下阵来，含糊着不情不愿地承认，“我只有一些。”
“一些什么？”她追着问。
这一次，少年不再配合。
他倔强着撇过脸，不再看她。
“得亏我刚刚没同意七县公见你，不然真是没法收场。”姜佩兮感慨自己的英明。
他们走在回去的路上。
郁郁不乐的周临沅试探询问，“我不想见他，您也不想他见我。那我们能不能离开这里？”
“不能。”姜佩兮遗憾拒绝。
接着她解释道，“七县公现在办的差，本来是你办的。我现在帮他的部分，本也属于你。我们要是这么走了，他怎么着也得把我们追回来。”
周临沅以沉默接受不能离开的结局。
情绪越发低迷。
周朔不该只因一件事，情绪衰落至此。
他今天出门就是反常，姜佩兮摩挲着他指尖的茧子，“今天怎么出来找我了？往常不都是等我回去吗？”
地面鳞次的青砖排列着映入眼帘。
他音色低缓，只是平淡地叙述，“临沅来了信。”
周朔提到临沅那一刻，姜佩兮便知道前世发生的事还是如期降临了。
果不其然，他接下来的话应证了她的猜想。
“我母亲病故了。”
姜佩兮这下知道周朔为什么问她能不能离开这里了。
拒绝的话说早了。她心里叹息。
握住他的手。
姜佩兮停下步子，站定看他，“你是想回临沅奔丧吗？这个我们还是能走的，七县公不会拦我们。”
“不了。”他的拒绝毫不犹豫。
透过游廊下的雕刻，周临沅看到被晚霞占满的天色，“她很讨厌我。”
“别这么想。我先前见她，她还给善儿送了长命锁。”她想安慰失落的丈夫，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她不想见我。我在建兴学府求学四年，她从没去看过我。哪怕是节日。”
本想安慰他的姜佩兮敏锐抓住他话里的疏漏，“四年？你只在学府学了四年？”
周临沅愣着点头。
“你怎么会只在学府四年？你至少该有八年在学府。”
周临沅目露茫然，“我只在学府待了四年，随后就作为死士受训，不可能在学府待那么久。”
“死士？”姜佩兮怔住。
她满是不可置信，“你怎么说也是世家子弟，怎么会被送去当死士？”
“没有人注意到我。”他说。
再度说起当初，他已很平静，“学府有没有我，都是一样的。”
反倒是姜佩兮声音抬高，“可你莫名其妙消失，临沅不会问建兴要人吗？”
“不会。当初建兴的名声在临沅很差，他们把我送去建兴，就是想要我消失。”
建兴的名声，早些年确实差。
姜佩兮幼时，偶尔会听到仆婢们说鬼故事吓人。
鬼故事的背景，就在建兴。
什么无头鬼，什么长舌鬼，最可怕的是建兴有吃人的妖怪。
这个妖怪白日庄严肃穆，晚上就把小孩骗到人迹罕至的角落，随后脱下人皮，张着血盆大口掏出他们的五脏吃。
而这个披着人皮的妖怪，多数人都认为是昇日主君。
后来逐渐长大，知道鬼故事只是吓唬人的东西。很多事都扯得没影。
但这仍不妨碍姜佩兮对天黑后的建兴，尤其是荒芜的地方都很害怕。每次晚上出门，都带着一大群仆婢。
长久没等到回应，周临沅问得小心翼翼，“我是死士的事，您不知道吗？”
姜佩兮瞟他一眼，“你说呢？”
周临沅已会避开怒火，立刻与自己割席：“是他骗您的，和我没关系。”
姜佩兮松手想走，却被他紧紧握住。
“我错了。”他的认错总是那么顺溜。
“不是说和你没关系？”
“是我让您生气的。”他垂眸不敢看她，神情显得委屈又心虚。
姜佩兮向他保证，“我不生你的气。”
“您对我很好。”他评判自己受到的恩惠。
姜佩兮由着他牵自己的手，“走吧，回去用膳。”
“好。”
东菏水患严重，尽管姜佩兮本人十分挑剔。可顾着当下的情形，吃得一直很简单。
大人用膳的时间不久，但喂孩子吃糊糊是件麻烦事。
等周临沅喂完孩子，天色已全暗。
趁贵夫人沐浴的时分，周临沅翻出今天收到的信件。有两封。
一封是极具官腔的通知，一封是用血写成的血书。
他再度展开那封用血写就的书信。
母亲写了八个字给他：
[妻离子散，曝尸荒野。]
她就这么耗尽了，周临沅对母亲的最后一点期待。
他木着脸将这封信叠好，凑近火烛。再看火焰将它灼烧殆尽，只余一些灰烬在空中漂浮。
那个贫瘠孤僻的故乡，和他已无半点瓜葛。
他猝不及防地失去八年记忆，也于瞬间再度拥有。
生命中的幸与不幸，眷顾与苦厄，周朔从未有过自己选择的机会。
至始至终，他只在承受。
失去记忆对他本人而言，是好事。
他不知道自己的失败，也无需负担失去挚友的痛苦，更不用经受信仰崩塌的绝望。随后放纵地一瘫到底，承认自己就是个废物。
最终周朔看向身侧安睡的妻子，脑中反复浮现他沉在水底时的渴望。
伸手搂住她的腰，埋到她的肩窝。
他想再见她一面。
睡梦中的她无法察觉到身侧人的变化。
“佩兮。”这一声在沉静的深夜里，萧瑟寂寥。
姜佩兮被着含糊的一声惊醒，她紧紧握住他的手，“什么？”
“佩兮。”
好半天她没有说话，以至于周朔以为她已再度睡去。
“回来了？”她问。
“嗯。”
姜佩兮曾设想过很多，等周朔想起来后她要说的话，该提出的要求，而真到了这一刻，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回来就好，别再到处乱跑了。我就找你这一次，下次再这样，我就不管你了。”
“嗯。”

第98章
周朔恢复记忆的第二天就见了周七, 两人开始商量东菏的治理事宜。
姜佩兮照旧盯着律例，根据差役们具体落实后的反馈来整改律令。
日子忙碌却也清闲。
他们成日待在一起办公，抬眼就能看到对方。
相较于周朔和周七的诸多琐事, 姜佩兮的工作清闲很多。在看倦文牍，捧起茶盏打发闲暇之时, 她会看向周朔。
他多数时候在写卷宗，偶尔和旁边的周七商量什么。
姜佩兮瞟他一眼时, 周朔不会有反应。
若是看得久了, 他就会对上她的目光, 目露不解。随后不动声色地起身走到她身边, “怎么了吗？”
每每这时，自己先偷闲的姜佩兮就会谴责他，“你不专心。”
周朔听后只笑，不反驳。
他们这样毫无意义的行为举动，每天都要上演几遍。
似乎两人都对此乐此不疲。
当周七和周朔决意去水边实地勘测时，姜佩兮先拉住了周朔, “你会回来的, 对吗？”
他愣了一瞬，随后握住她的手, “不下水的，你放心。”
这样一句话, 并不能使姜佩兮安心。
她便逮住周朔和差役说话的间隙, 向周七表露自己的担忧, “可别再被冲走了。脑子已经不太好用，再被水泡一次, 可怎么办呢？”
周七忍着笑，“我保证不让他碰水。我被丢进水里, 都不让子辕落水，成不？”
“这不行，你也别被水带走。”
在这点上，姜佩兮一视同仁，“一起平安回来。”
周七笑着颔首躬身，“遵命。”
对于族弟有这样一位富裕且良善的夫人，周七表示艳羡。
驱马走在河岸边时，他说：“这就是命吧。你虽然以前倒霉，但娶到这么好的妻子，也算是对你过往的补偿。”
周朔没接他这话茬。
“我怎么就没你这福气？怎么我就娶不到小姜郡君这样的夫人？”他语气愤愤。
周朔这才抬眼看他，“这不行。”
“为什么不行？”
周朔神色端严，“没有任何人像她，世上只有一个佩兮，她是我的妻。”
周七讥他，“小心眼。”
“是这样。”他坦然承认。
浩渺的水面阵阵凉意扑上身。
周朔想起当初，仍心怀愧疚，“当初我向主君告状，没想到会将你牵连其中。害你去南蛮待那么久，还有高夫人……我很抱歉。”
三年的南蛮苦旅，发妻高氏病逝于瘴气，周七不能不怨。
只是因为妻子碎嘴说了小姜郡君几句。
就引得族弟告到主君面前，放下狠话：要想他留在建兴，处置那些说闲话的文令就必须下达。
高氏在那伙碎嘴人里算是头领。
第一个处置的就是她。
周兴月给了周七两个选择：一，与高氏和离，高氏回娘家，他将不被牵扯其中；二，带着高氏去南蛮，一起滚出建兴。
为避祸而与发妻和离，显然不是周七的行事作风。
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如果仅看这件事，周兴月给出的惩戒重得不合理。但假若加上周七先前没服从她的命令，率性动私刑将贪赃者处死的前提。
将他贬去南蛮就显得很合情合理。
尽管周七知道，主君只是以族弟为借口来惩治他。但他仍对周朔心有怨怼。
族弟确然提供了这个契机。
“抱歉。当初是我太莽撞。”族弟再次和他道歉。
周七挑起眼皮，看向他似笑非笑，“得了吧。我不知道主家是什么德行？要你在这揽责？”
“主君忌惮我，忌惮清正，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清正谨慎，秦夫人也配合得好，没叫她抓到把柄。”
他语气爽快，仿佛已将三年的心结放下，“我任性惯了，受不得拘束，更做不来忍气吞声之事，去南蛮是迟早的事。”
周七的马走得快了些，他控住马，停下来等落后的人，“子辕，弟妹很看重你，你不要辜负了她。”
“我知道。”
他垂下眸子，在阜水拍打岸石的水声中起誓，“不会的。”
“建兴很快会催我们其中一个回去述职，你回去？我回去？”
周朔看着淼淼的水面，“我问问佩兮，她要是不愿回去，就劳你回去了。”
周七失笑，“劳倒算不上，比起在这儿干的苦差事，回去扯嘴皮子轻松多了。”
说着他又“啧”了一声，“不过那群老东西还是挺烦的，你这个‘劳’字我当得上。”
关于是否愿意回建兴，姜佩兮拒绝地干脆果决。
那实在不是个好地方，而且还有人给她暗地里下药。她是个惜命的人，没有挑战自己的癖好。
周七回建兴述职。临走前，连威逼带利诱，他忽悠杨宜接下他大半的差，也算给族弟找了个帮手。
于是苑门的杨主君个把月没回家，弄得守家的夫婿忧心忡忡。
作为精明能干的女主君，杨宜的夫婿与她看上去没有丝毫相同点。
何寺是个妖媚多情的美人。那双含情眼里满是钩子，一眼望过来似泣非诉，看得姜佩兮都不好意思。
杨宜和周朔要在外面查验水坝，监督渠道修进。
美丽娇弱的何寺只能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妻子风里来雨里去，把他抛在身后。
哀怨委屈的何寺缠着姜佩兮倾诉深闺愁绪。
姜佩兮试着给他出主意，“要不你就跟着杨主君呢，走一步跟一步，说不准你也能帮上什么忙。”
何寺拿着帕子手捧心口，哀泣道：“我也想呢，跟宜娘提过不止一次。就是让我在她身边端茶倒水，我也算做了些什么。”
姜佩兮颔首，“这样可以的。是杨主君不同意吗？”
又是似怨似娇的一眼，何寺道：“她叫我少出去丢人现眼。”
姜佩兮忍笑宽慰他，“现下事务烦杂，杨主君也忙。等东菏安定下来，你们就能好好相处了。”
作为美人的何寺很忧虑，“说是如此。但就恐色衰而爱迟，待容颜老去，宜娘不愿再与我朝夕相伴。”
“何公多虑了。你们是少年夫妻，多年情谊不会作假。”
他只哀叹，叹完又问，“姜夫人知道事情什么时候会结束吗？”
“十月底吧。那时候应该都差不多了。”
“那也就一个多月了。”含情眼闪出光辉。
“是的。”
何寺思忖了会，抬眼看向贵夫人，“姜夫人，你能不能借我些人和钱？我想在十月底办场烟火节。”
“怎么突然这么想？”
“宜娘喜欢烟火。”
美人脸颊若晚霞，“我想给她一个惊喜，那时候氛围也好。但我要是用杨氏的钱，她肯定就知道了。”
姜佩兮感慨他的心思，“可以的。杨主君帮了东菏这么多，我也理应谢她。银钱和人员，何公尽管调度，一切费用都我来出。”
“这怎么好？”
姜佩兮失笑，“当然好。”
周朔很快察觉到妻子与何寺的密切来往，对此好奇询问，“佩兮与何公在计划些什么？”
“何公不让我说。”
“好吧。”
他隐微的失落逗得人发笑。
姜佩兮抚过他下垂的唇角，又吻上去，“等等就知道了。”
今年十月的晦日正好是冬至，整年里白昼最短而黑夜最长的一天。
最适合燃放烟火的一天。
他们没去街市里凑热闹。
但天上纷繁绽放的各色烟火，还是把喜庆洒进了寂静的府署里。
周朔抱着孩子，姜佩兮站在他身边。
一家三口都望着天上绚烂的花，感受着烟火带来的美丽与震撼。
烟花于苍穹暗淡的瞬间，暖黄的天灯缓缓上升。
越来越多的光点挤占黑夜。
“要不我们也放盏天灯？还能许愿。”姜佩兮提议道。
“好。”
姜佩兮想了好半晌，才在绵纸上写了“康宁”。
写完后，看向周朔，他早已写好。
他抱着孩子单手写字，绵纸薄，他不敢多用力。又被暖色的火光照着，上面的字看上去比平日柔和很多。
“平安喜乐。”
姜佩兮念他的心愿，“为什么是这四个字？”
“人之大幸，只此二词就可概括。”
姜佩兮觉得周朔所说有理，“那你觉得这二者，哪个更珍贵？”
“喜乐。”
“为什么？”
“平安在天，喜乐在己。”
“佩兮写的是什么？”他垂眸看她。
“不告诉你。”
康宁约莫等于平安，只能求天。
下次放灯，就写“喜乐”吧。姜佩兮想。
承载着他们愿望的天灯飘摇上升，融入天上那片灯海，成为众多愿望中的一个。
他们看着灯，看着夜色。
“子辕，明天又是月初了。”
“是的。”
“明天就是朔日。”姜佩兮补充道。
他稍愣了一瞬，难得坦白自己的喜好，“我不大喜欢这一天。”
“为什么？”
“这一天看不见月光。”
她没追问周朔对月光的执念，只表白自己的心意，“我还挺喜欢这一天。每到这天，我就会想起你。”
他们间静了好一会，姜佩兮才再度听到周朔的声音。
“佩兮会一直记得我吗？”
“我永远忘不了你。”
她的语气并不像是在说情话，反而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果然，下一刻她翻起了旧账，“你是第一个，敢拿刀架在我脖子上的人。我长到这么大，从没人敢这么冒犯我。”
“那不是我。”他立刻与失忆时的自己割席。
“你再说那不是你？”
他没能获得和年少时同样的待遇，反遭到训斥。
于是他只能老实认罪，但还是为自己辩白道：“我没想伤害你。用的是刀背，当时只是想吓你而已，让你别再跟着我。”
姜佩兮冷哼一声，“你下次再敢这样试试。”
“绝不会了。”他保证道。

第99章
堤坝赶在年底完全修缮好, 水渠也将在明年天暖后开通。
东菏总算是过了个好年，人们不用每日都提心吊胆于洪水来袭。
而在这份喜悦里，自然也有些不太高兴的人。
尽管东菏的防汛工程对所有人都有利, 但那些被姜佩兮扣在府署里软禁了快半年的豪绅们，对周氏对她都颇有怨愤。
他们是骂骂咧咧回家过年的。
对于如何处置东菏这些本地富户, 府署里有两种声音。
杨宜认为如今东菏灾祸平定，豪绅已没有利用价值。理应继续打压, 最好能重创其势力以至清除。
唯有乘胜追击, 建兴日后才能对东菏直接统辖。
姜佩兮则为自己先前的扣押感到心虚。无论对于受害者, 还是施暴者, 这都不是一件体面事。
她主张向被软禁的豪绅们赔礼，以让利来安抚他们的不忿。
作为周氏在东菏代言的周朔，尽管背后的考量不同，但他完全认可妻子的主张。
东菏到底是人家的地盘，逼得太紧未必是好事。松弛有度，是他一贯的作风。
倘若是往常, 他孤身在此, 或许会搏一把。但当下妻儿都在东菏，自然受制很多。
他是谨慎的人, 轻易不做冒进之事。
在安抚之策被采纳后，远在建兴的周七特意寄了封信过来。
内容就是关照周朔切莫对东菏的富户穷追猛打, 甚至应该适当纵容些他们。
按着周七嫉恶如仇的性子, 姜佩兮本以为他的想法会和杨宜相同。
她心中有惑, 便问周朔。
“她是主君，主君的立场注定不会和我这种下等人一致。”
周朔将信折好压到信匣中, 语气平静，“飞鸟尽良弓藏。”
姜佩兮一怔, “七县公的意思是？”
“建兴对我已有猜忌。”
周朔明明对建兴效忠得死心塌地。
那边却还怀疑猜忌，姜佩兮为他不值，“他们怎么这样不辨忠奸？”
被忌惮的本人对此却毫不在意，“顺他们的心意便是忠，损害他们的好处便是奸。随便他们怎么说，反正我当下在外，他们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至此，姜佩兮发觉周朔有一套自己的处世原则。
规矩守礼只是他展示出来的表象。迂腐固执跟他压根不沾边，他甚至有些灵活。
但事到如今，周朔什么样她都不会奇怪。
只偶尔想起前世，姜佩兮会感慨他们多年的相处好像没有任何意义。
相较于周朔对建兴冷漠到只回公文，其余信件一概当没收到。姜佩兮对那边还有点关心，她写了封信给周三夫妻，劝他们盯紧周杏，防止她溺水。
东菏没有世家且临水，深冬的它集寒酸与寒冷为一身。
这是姜佩兮难以忍受的两大痛点。
而苑门四面环山，位处谷底，比东菏要暖和许多。
姜佩兮便应了杨宜的邀请去杨氏过年。
杨宜与她的丈夫何寺都是喜欢热闹的人，年关前后的杨氏府宅聚了很多外客。
客人里不仅有杨氏本家的族人；有别家的客，如姜佩兮之流。还有江湖之士，浪迹天涯的侠客，出海又入漠的旅人，什么人都有。
江湖之士多奇装异服，姜佩兮诧异于杨宜的交友之广。曾在闲话时询问杨宜如何与这些人相识。
杨宜把清茶喝出纵酒的气势，“倘若不是主君，我早游历四海了。”
杨宜之友，五花八门。
而何寺比杨宜更加大胆，他之友竟是烟柳巷中人。
姜佩兮没好意思问同为世家出身的何寺接受程度如此之大，只和丈夫私下嘀咕，何寺的朋友看上去不太正经。
周朔对此毫不奇怪，“想来是志趣使然。何公好歌舞，又倾心声律。”
姜佩兮恍悟，这样就不奇怪了。
她幼时也喜欢这些，觉得那些好看又绚烂，后来大些却慢慢不喜欢，甚至觉得轻浮。
在尊重何寺喜好的同时，姜佩兮明白他那些忧虑容颜老去的愁思是从哪来的了。
又觉得好笑，便和周朔说。
他听了也笑。
杨宜夫妻好热闹，姜佩兮却不喜欢。居住在苑门的日子里，他们热闹他们的。
她守着自己的清净。
不过她并非无所事事，剪窗花、写春联。
姜佩兮有自己想做的事，周朔也如往常般成日和她待在一起。
但别处夜夜笙歌的热闹，衬得她这儿尤为寂静冷清。
姜佩兮曾跟周朔表态，他也可以去凑热闹，不用顾及她。周朔不拒绝，只是不去。
姜佩兮便问他，“你也讨厌吵闹吗？”
“没。”
“那你是喜欢清净？”
“也不。和你一起就好。”他说。
姜佩兮听后觉得满意，就拽着他的衣襟吻他的唇角。
但周朔对此表示拒绝。
他避开触碰，提醒妻子屋内有三个孩子，他们不能逾礼。
之所以三个，是因为杨宜将一对双生女儿交给了他们。
作为父母的杨宜和何寺趁着年底耽于声色，分不出精力照看年幼的孩子，纯粹交给仆婢嬷嬷又不放心。
眼见小姜郡君居然对各种通宵达旦的夜宴毫不感兴趣，他们索性把女儿托付给了她。
哪怕姜佩兮不需要亲自去哄抱喂养，照看孩子也是件麻烦事。
她本意是婉拒。
但她们实在是太好看，又被何寺打扮得像仙童般精致。
女孩的乖巧，肖似何寺的美貌，让姜佩兮没能舍得拒绝。
这一刻，姜佩兮体会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小孩子不懂的。”
周朔有自己的坚持：“她们已经会说话，而且会乱说话。”
恢复记忆后的丈夫相当要脸，姜佩兮只能遗憾作罢。
苑门里会乱说话的不仅有孩子，更有一些不知所谓的成人。
因姜佩兮不参宴，成日守在院子里几乎不见客，又带着孩子以及一个身份未明的男人。
日子稍久，杨氏府邸就传出有关他们的闲话。
建兴的姜夫人，背着丈夫躲在苑门养情郎。
显而易见，这个情郎是周朔。
因怕建兴那边挑刺找事，周朔明面上留守东菏。
他算是潜来的苑门，不能让别人知道他是谁。
姜佩兮第一次听到这句闲话就笑了好久，她看着周朔，“这下你如愿了，真成我的情人了。”
周朔并不羞恼，只是失笑，“并无不可。”
积雪化开后，苑门年关的热闹消散，一切回归正轨。五湖四海的游人重归他们的旅途，这场短暂的歇脚就此落幕。
杨宜的身心再度投入她的职责之内。
她忙碌的身影，总会让姜佩兮幻视自己的亲姐姐。
再度落入闺怨情愁的何寺仍试图来找姜夫人倾诉，但这次却不如在东菏那般顺利。
周司簿会拦着，并建议他找点正经事做。
尽管周朔言辞并不苛刻，语气也相当温和。何寺还是觉得自己被教训到，他立刻回去向妻子哭诉。
杨宜被他弄得没办法，只得带着何寺来找周朔。
装腔作势说一番，她就是喜欢何寺这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何寺如何轮不到他一个外客来指教。
再趾高气昂地带着找回场子的娇夫离去。
逗得姜佩兮乐不可支的，是杨宜前脚嚣张放狠话，后脚带着礼品上门致歉。
一番作揖道歉，“郡君和周司簿别管他，他就是这样，我也拿他没办法。”
姜佩兮明白此为他们夫妻的闺中情趣，每每都会乐许久。
但周朔不懂这种行为，只觉得杨宜这一对简直莫名其妙，没事找事。
何寺再度想找姜夫人倾诉的意图很快落空。
周朔索性带着妻子在苑门四处闲逛，每天都等天黑才回来。
夜幕后，杨宜就不再办公。
恨不得沾在妻子身上的何寺自然没了百转千回的怨夫之心。
周朔对何寺的厌烦毫不掩饰。
走在白雪初融的山中，姜佩兮询问丈夫如此讨厌何寺的理由。
“他好烦。”他说。
末了又补了一句，“真的好烦。”
看来他们不对付。姜佩兮想。
又由他拉着自己，一阶阶走过通往山顶的石砖。
登山的途中，他们说些没有任何意图的闲话。
“其实何公挺可爱的。”
“明明很烦。”
“杨主君就是喜欢嘛，这也没有办法。”
“他就是很烦。”
“喜欢是没有道理可讲的。你不懂杨主君，不能理解她对何公的喜欢。”
周朔叹息，“他真的很烦。”
姜佩兮便不再说何寺，只觉得好笑。
她转而提起江陵的山，江陵的水，说起她幼时一些讨人嫌的事。
周朔静静地听，边听边笑，末了说，“很有意思。”
“你幼时呢？”姜佩兮问他。
“我家旁边长着大片的黄素馨，是野生的。不用人管照，便能开得很好。”
看向消融未净的白雪，他拉着妻子的手，“就这个时候，黄素馨开得最好。看过去一片黄灿灿的，很热闹。”
“我们也可以种些黄素馨。”
“好。”
他们不急不慢地登上山顶。
于山巅亭中，俯视整个苑门。
罗网一样密布的街道，像是破洞的湖泊，还有快占了小半苑门的杨氏府邸。
贵胄出身的姜佩兮俯视过很多地方，她被姐姐牵着俯瞰江陵，被表哥带着俯看阳翟，被姚姐姐领着瞭望上郡的群山。
尽管各大主家盘踞的地方，无不是人杰地灵，得天独秀的宝地。但看过这些美景的姜佩兮并不喜欢登山。
她对审视山下的风景毫无兴趣。
每次站在山顶，都只让姜佩兮觉得冷且累。
山顶很冷，费尽体力爬上来一点都不划算。她想。
此时积雪未消，是她所有登山经历中最冷的一次。
料峭的风阵阵吹到脸上，斗篷衣裙被风吹得扬起。可姜佩兮并不讨厌这次登山，而且觉得很有意思。
“我下次还想来。”她说。
“好。”
“我们一起吗？”
“当然。”
因为登山心便跳得很快，姜佩兮又问丈夫，“我去哪里你都跟着吗？”
“是的。”他的语气平静且笃定。
没有起誓，却比誓言更可信。

第100章
九州里许多古时风俗都已落寞变迁, 被淡忘在长河里，无人承袭。
唯有六年一大宴，六年一小宴的请宴礼被遵守至今。
大小宴交次进行, 每三年世家便会兴办一场长达月余的宴会。
世家从不做没好处的事。
这每三年一次的盛宴，其目的极为淳朴。
它为方便世家子弟婚配说亲而存在。
宴会由八姓两族轮流承办, 大宴邀请九州所有世家；小宴的邀请范围相对小很多。
天翮七年的大宴，由阳翟裴氏兴办。
苑门杨氏作为侍奉裴氏的四家之一, 是最早收到宴会请帖的一批世家。
而请帖之外, 杨宜再度收到了裴岫的亲笔信。
请小姜郡君赴阳翟之宴。
看着那笔划间满是孤傲与清寒的字, 杨宜只觉头皮发麻。
她怎么摊上这样的主子？
倘若小姜郡君赴宴, 她起码月余留在阳翟。
这老东西是该忍不住。
昏主。杨宜在心里痛骂。
正经事半点不做，成日就知道闭关修道嗑仙丹。
如今难得出关，竟满脑子都是美色。
真是主君也没做好，道门的清修自守也没做好。
杨宜觉得她下次得去老君面前拜拜，早些把这位崧岳郡公收走吧。
多大的家底都禁不起他这么不管又折腾。
尽管心中怨愤颇多，上头的命令还是得执行。
对于该怎么劝小姜郡君赴阳翟这场宴, 杨宜愁了许久。
妻愁夫忧。
何寺痛骂了一通裴岫, 指责他不上道，成天到晚猜忌这个揣测那个, 还专门为难人。
这番代言听得杨宜神清气爽，心情舒畅, 深感认同。
“为什么崧岳不自己写信给姜夫人, 反折腾你做什么？”何寺问。
杨宜思忖半晌, 深沉道：“可能怕被骂？”
“谁被骂？”
“阳翟那位呗。”
何寺不懂，“可是没有人敢当面骂他啊, 大家都是背地里骂。”
杨宜唇角勾出一抹笑，幸灾乐祸, “小姜郡君会当面骂，能把裴主君骂得哑口无言。而且她还会摔东西，专挑他喜欢的摔。”
何寺满是诧异，“姜夫人这么温柔，崧岳居然能把她气成这样？”
“他欠啊。”杨宜表示嫌弃。
何寺陷入沉思，想了好一会道：“那宜娘打算怎么劝姜夫人过去呢？”
“想不出。小姜郡君如今是周氏的夫人，就算她自己愿意去，也是作为周氏代表出席的。这还得扯到建兴。”
杨宜摇头叹息，“实在不好办。”
妻子苦恼至此，丈夫当然该分忧。
何寺不如杨宜般瞻前顾后，他直接询问姜夫人，是否打算赴阳翟的春宴。
姜佩兮下意识否认。
何寺便道：“那就请姜夫人给阳翟写明因果，我们劝你去了，但你不想过去。”
看着理所当然的何寺，姜佩兮心想他明明没劝。
“为什么要写明因果？”她问。
“崧岳令宜娘劝你赴宴，她不知道怎么开口，愁了好几天了。”
“表哥让我去阳翟？”姜佩兮不太信。
毕竟当初她和裴岫吵架时，他可是说，“你有本事，你这么有本事就一辈子别来我阳翟。”
年少时的姜佩兮最会和裴岫针锋相对，一听他这么说，立刻接话道：“不去就不去，就那破地方，有什么好去的？就算你求我，我都不去。”
这两句话吵完，他们一拍两散。
那之后裴岫再没来过江陵，姜佩兮也再没去过阳翟。
再后来，就是阳翟迎建兴的朝端县君为主妇。
江陵与阳翟关系素来密切，她又自幼颇受表哥照料。论理她该出席这位表哥的婚礼。
但姜佩兮最记仇。
当初放了狠话说不去，那就是不去。
阿姐因为这个跟她谈过几次，“佩兮，你真不去阳翟？”
“不去。”
“婚期一到，可就再没有挽回的机会了。”
“不去就是不去。”
“佩兮，别这么使性子。这是一辈子的事，你真的能保证不后悔吗？”
完全被情绪操控的姜佩兮冷声道：“有什么好后悔的？破阳翟，我才不去，这辈子都不去。”
每每话到这儿，阿姐就会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你真的是一点儿都不……”
“不后悔。”
阿姐的劝没半点效果。
最终母亲沉声道：“不去就不去吧，也不是只能去那儿。”
阳翟娶主妇的婚礼，姜佩兮没去。
她嫁建兴的婚礼，裴岫没来。
无论少时的相处有多么像亲兄妹，多年不见下也只剩疏离。
前世表哥来访建兴，姜佩兮扪心自问，她对他已很生疏。
在孤寒的环境中，她渴望少时的无忧无虑。
但看着他逐步走远的背影，姜佩兮却越发明白她惦念难忘的午后闲暇已经一去不复返。
她知道想要挽留什么，也知道自己什么都挽留不住。
时至今日的姜佩兮仍旧怀疑，她是否适合与表哥再度相见。
假若相见后又只有挖苦讽刺，她实在不想少时亲兄妹般的情谊就这么被消磨殆尽。
何寺肯定姜夫人的疑问。
见其沉吟不语，以为她不信，便拿出妻子收到的崧岳亲笔，“不信你自己看呢？”
姜佩兮犹疑接过底纹为合瓣蓝雪花的信笺。
看到信纸的那一刻，她便知道这是表哥亲笔。
世家富贵，子弟多少都有些费钱费功夫的癖好。
但大家在公派正事上无不严肃正经，只有表哥会把这些文人的风雅趣事，搬到公事中来。
信上不出所料是裴岫的字。
字俊秀，却没有完整的句子，只有三个没头没尾的断句。
[劝阿璃参宴。]
[姑祖母念。]
[郑茵秘归。]
姜佩兮叹了口气。
裴岫太知道她在乎什么，信上的后两点她根本没法不动心。
祖母姜裴夫人惦念她。她是重感情的人。
进入京都多年的郑茵，这次也将悄悄返回阳翟。她绝不会错过与郑茵相见。
郑茵此次秘密离开京都来阳翟，想来也不方便再从阳翟到苑门与她私下见面。
根本无需杨宜绞尽脑汁地想怎么劝，她只要将裴岫所写的几个字念出。
姜佩兮就会如他所愿地去阳翟。
将信笺折好还给何寺，姜佩兮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知道”，让他们放心。
周朔在旁边见证了全程，待何寺走后，他才开口：“佩兮想去阳翟？”
“算不上。”
含糊的回答让周朔明白妻子的倾向，“我昨天收到建兴的催归信，主君有意让我们去阳翟参今年的春宴。”
周氏前世没参加阳翟这次请宴，主要因为当时的建兴乱作一团。
周杏溺水，秦夫人悲痛欲绝，周三不可能丢下妻子月余。
周七在南蛮还没回来。
周朔有自己的差，又暂代周三的职位，根本忙不过来。姜佩兮那时又病着，他每天回梧桐院看她七八次。
但历来大宴，各家主君出席也是常事。
为什么周兴月自己不打算去呢？
前世的疑惑攒到今生来问。
周朔答道：“崔主君和崔陈夫人会去。”
崔氏和周氏有旧怨，但现在好了许多，两家见面也就是互不搭腔。
不至于让周兴月对崔氏避而不见。
“所以呢？”姜佩兮问。
周朔话说得直白，一点没替他效忠的主君藏着掖着，“崔陈夫人与裴主君有亲，阳翟自然也偏向崔氏。主君怕过去后，和崔氏吵起来，占不到便宜。”
姜佩兮与陈纤是熟识，她们都喊裴岫表哥，但陈纤与裴岫的血脉更亲。
裴岫的母亲裴陈夫人，是陈纤的姑母。
姜佩兮想了一轮，不能理解周兴月的担忧，“你们主君非得和崔旷吵架吗？她可以稍微收敛点，崔旷也算是宽厚的。”
周朔道，“肯定会吵的，崔主君最见不得周氏主家。”
“崔旷不是会挑刺的人。”姜佩兮觉得她多少对崔主君有些了解。
“还是多年前昇日主君的事，他弑母的事，世家早就传开了。”
周氏的人和她说周氏的丑闻。
姜佩兮觉得有些尴尬，便含含糊糊地应声，“听说过。”
“崔氏恼怒的，不仅昇日主君弑母。”周朔淡声复述昇日的罪行。
“最让他们难以接受的，是昇日是私生子。”
姜佩兮被周朔突然丢出的消息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他。你们建兴……”
周朔一派平静，“昇日不是周崔夫人的孩子。”
好半晌后，姜佩兮才缓过来，又觉得别扭极了：“你怎么这个都和我说？这个你好歹瞒着，散出来，你们周氏的脸面就扫地了。”
“说过不瞒你的。”他说。
说是这么说，但姜佩兮一点不想了解这种秘辛，“这个你要自己斟酌，我对你们周氏的事不感兴趣。”
“好。”
周杏这辈子并没溺水，周三和秦夫人更适合去阳翟，姜佩兮又问：“三县公和秦夫人不方便去吗？”
“盈之和我说他们最近吵得很厉害，没法去。”
“那七县公也不去？”
周朔对此叹息，“他最近没法抽身，主君想让他另娶。盈之正和建兴闹着呢。”
这样一圈下来，居然只剩她和周朔能去。
“如果我们不去，你们建兴还有别人可去吗？”
周朔摇头，“没有了，我最近正打算写信拒绝。如果我们也不去，周氏今年就不参加了。”
“你不想去吗？”姜佩兮确认周朔的想法。
“都可以。我先前以为你不想去，才打算拒绝的。既然你想去，那我们就去。”
一下被戳中心思，姜佩兮辩解道，“我没想去。”
“好。”
周朔完全顺着她，并且明白她别扭的点：“是我想去。”
“你刚刚才说你无所谓去不去。”她还是不配合。
他便更正说法，“是建兴需要我去，佩兮愿意陪我同行吗？”
“可以。”

第101章
他们的回程并不顺利, 仅启程离开苑门便拉扯了好几日。
阳翟的请宴杨氏自然会去。
但杨宜怕何寺出去丢人现眼，何寺本人也不想离开苑门。
何寺与姜佩兮便不会在阳翟再见，故而他对与姜夫人的分别忧愁颇胜, 拉着她的手长长叹息。
“此别后山高水远，不知聚首年月。”
姜佩兮被他弄得哭笑不得, 只安慰他：“等宴礼结束，我也就回来了。东菏那边事情还没结束呢。”
“姜夫人所言为真？”他眼中期待。
“为真。”
何寺便笑起来, 妩媚风情让人心酥, “那我就等姜夫人回来。四月的时候, 我们这儿桃花开得最好, 漫山遍野都是。姜夫人可得来看。”
“好。”
为了圆周朔一直留在东菏的谎，他们还得先去东菏露个面，再从东菏返回建兴。
这一来二去，日子被耽误了不少。
离开建兴大半年的夫妻，最终赶在二月初再度回到高耸到云雾缭绕的府邸。
阳翟的请宴定在二月初五。
他们准时赴宴已是不可能。
从建兴往阳翟快马得五日。
姜佩兮没法那样赶路不说，周朔向主家述职也要两天时间。
于是索性打算在休整两日再去阳翟, 错过开宴的时间而已, 不是什么大事。
回建兴这趟，姜佩兮已倍感舟车劳顿, 再紧接着就继续启程，她真得吊着一口气了。
对于此次回建兴, 周朔心中有微妙的抵触。
前年他与妻子在治寿相处得很好, 回了建兴就出事。今年也不知能不能顺利些。
述职是件琐碎麻烦且极为枯燥的事。
周朔坐在下首, 一边看簿册，一边将早些时候已在文书里禀告过的内容再度重复。偶需改正或添注, 但没几点，大多都是无意义的重复。
世家这种毫无意义的重复有很多。
冗长繁琐的礼制束缚每一个人, 也拖拽着整个世家。
周朔对重复感到倦怠，相较于在此消耗，他更想回梧桐院。
妻子在干什么呢。
看书还是在沏茶？孩子有没有闹得她心烦？
周朔开始跳簿册上的内容，想尽早结束这场刑罚。
只是跳了一页，主君笑眯眯看着他，提醒道：“阿朔，怎么漏了内容？”
周朔抬头看向周兴月，与其对视，“看漏了，还请主君见谅。”
她宽容地笑，“百密终有一疏。人嘛，难免有疏漏。继续吧。”
日薄近昏时，上首的主君感到倦怠。她揉了揉额角，又捧起茶盏，“就到这吧。”
周朔停下念叨，“还剩些，再半天就够了。我明日上午再来找您？”
“不用了，就到这儿。”她靠向椅背，抬手示意许芡将东西送到下面去。
“阳翟那边你们也赶不上了，但也别晚太多。请帖你拿着吧，明天走还是今天走，随你。”
周朔起身接，然而到手却发现不仅有请帖，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是妻子的字。
[阿姐亲启]
几乎是下意识地，周朔对此谴责，“您截佩兮的信？我们不能做这种事。谁家能做出截信这种事？”
面对指责，周兴月并不恼怒，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看看内容再说我也不迟。”
周朔将信件放到桌案上，脱开手，“不看。”
“看看吧，你不会后悔的。不然你一直被蒙在鼓里，这可不好。”
视线里是她的字，周朔说：“您该立刻将信寄出去。”
周兴月面上温和的笑意淡去，“不想知道她怎么看你的吗？”
“知道她有多么讨厌你，讨厌善儿。看看她的心里话吧。”蛊惑的话语像是石入水面，涟漪阵阵散开。
他不该拆妻子的信件，不能沦落到和他们一样无耻的地步。
理智催促他赶紧离开。
可周朔的手伸向了信件。
政事堂里一片寂静。
只有周兴月茶盏相碰撞的清脆声。
细碎而凌乱地盖住周朔的心音。
信的内容不算多，语句很精简。
原来她也会说这么难听的话。周朔想。
他默默将信纸按着原来的痕迹叠好，放到信封里，又放回桌案。
“阿朔，你说能让这封信寄出去吗？”
他抬眼看向神色哀悯的主君，颔首道：“能。”
周兴月神情微僵，又转而慢声道：“我知道，你是气糊涂了。”
“没有。”他的回答很快。
“截信在哪里都是不可以的，还请主君尽快将这封信寄望江陵。我们已经德行有亏，不能再做截信这种令人不齿的事。”
上位的主君声音抬高，难以置信，“你究竟有没有看清她写了什么？”
“她写了事实。”
周兴月被这一句噎住。
紧接着下首的人自言自语，“佩兮说我们骗婚，难道没有吗？”
“当然有，这是事实。我们确实是骗婚。”
“我确实是私生子。她被骗婚后，难道不该向家里求助吗？”他问。
他又答，“当然该。这封信有它该去的地方，您不能阻拦。”
“你知不知道这封信一旦寄回江陵。你就完了，建兴也将颜面扫地。”
忠诚温顺的下属忽然展露出他的爪牙，他嗤笑一声，“比我的事更会让建兴颜面扫地的有很多，例如您截信的行为。”
“我是在保护你，阿朔。你怎么不明白呢？”周兴月语气叹惋。
“我不需要。”他说。
这句结束后，礼仪周全的他恭敬地向上首的主君行礼告辞。
周朔退身离去时，听到带着怒意的训斥。
“她这次愿意去阳翟？你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她就是想借此毁了你。当着九州所有世家揭露你的身份，让你丢尽脸面。”
周朔没对这道预言做出任何反馈，而是沿着自己原先设想的举动，严格遵守。
他试图维持自己的最后一点体面。
政事堂空了下来，气氛一时压抑。
回到主君身侧的许芡语气迟疑，“周司簿不信？是字仿得不像吗？”
说着她又自己否定，“不可能呀。以前都没失过手，怎么就这次仿得不像了？”
脸色阴沉的周兴月冷笑道，“我看他真是被姜氏迷昏了头。”
许芡微愣，作为心腹的她立刻推测主君的意思，“那您是要处理掉……”
茶盏被重重搁到案上，周兴月敛下眸子，“不急。朝成那边和韩氏闹着，朝定这边倔着。阜水的事儿还没人办，再等等吧。”
“还是主君您宽洪海量。”
天色越发暗了。
春分未至，还是白短夜长的时候。
周朔走在渐暗的路上，路边已经点好了宫灯，一盏盏亮开光，灼开黑暗。
可他还是觉得看不清脚下的路。
惦念了整日的梧桐院华灯璀璨，里外都点着灯。
眼望去，连块适合他躲藏的暗处都没有。
院里的仆婢向他行礼，又匆匆离去。
所有人都很忙，除了他。周朔想。
他看到了妻子。
如烟如雾的琼花因走动而散开，跨过门槛，来到他的身边。
“在找什么吗？”周朔询问妻子。
姜佩兮颔首，“我镯子没了，怎么也找不到。”
“白玉的吗？”
姜佩兮否认，“金镯子。”
“那算不得珍贵。”周朔评价道。
“那可是金镯子，錾刻得很精美。”
他们相携向屋里走去。
周侧是继续找东西的仆婢。
“金有价而玉无价，丢金总比丢玉好。”
姜佩兮不认可他的安慰角度，“我哪个都不想丢。”
姜佩兮没丢镯子。
发动梧桐院上下，是想找罂麻子。
在得知自己被下毒后，姜佩兮找过几个大夫问罂麻子的毒性和发作状态。
最终确认她没直接吃过罂麻子。
服用罂麻子的发作速度很快，服用者会陷入癫狂，神志不清。
根据自己的症状，姜佩兮觉得自己更可能是长期接触。
这次一回建兴，她便让人以找镯子的理由，吩咐仆婢们把梧桐院给搜一通。
真正想找的东西，她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建兴的每个大夫都给她看过诊，却从未有人告诉她体内存毒。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所有人都知道。
他们都在旁观，很可能就是奉命闭嘴。
主人家进到屋内，仆婢们招呼着摆膳。
在这个间隙，他们先去看孩子。
在走过层层挂起的帐幔时，身侧的人突然开口：“佩兮讨厌我吗？”
姜佩兮怔了一下。
这语气这腔调，是不高兴了。
她不知丈夫情绪低落的缘由，只是说，“现在不。”
“什么时候会讨厌我呢？”他问。
“你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了？还是打算做？”
周朔否认，“没有。”
姜佩兮伸手去拉他，却被他避开。
“如果你再躲，我就可能讨厌你了。”
这句说完后，姜佩兮如愿牵住了丈夫的手。
在结结实实牵住后，被牵住的手化守为攻。
姜佩兮的手腕被丈夫握住，下一刻，她被丈夫抱入怀中。
姜佩兮懵了一瞬，转眼就看见自觉低头的侍女。
“都是人，你怎么……”她压低声音，脸颊开始变烫，“松开，等待会没人再抱。”
丈夫并未听话松手，仍腻腻乎乎抱着她。只是给出她选择，“可以推开我。”
姜佩兮没推。
眼见所有侍女头都低下了，姜佩兮放弃挣扎。脸丢完了，挽回已经来不及。
她抬手回抱，放轻声音，“怎么了吗？”
“没什么。”他说。
低沉了一路的情绪被妻子的回抱安抚住，“我在主君那做错了事，被训斥了几句。”
“她骂得很凶？”
“算不上。”
颇为富庶的姜佩兮有养丈夫的底气，“不想继续当差的话，就不当。我可以养你。”
“不嫌弃我吗？”
姜佩兮了解自己，她是极苛刻的人。
这样的承诺她不能轻易许下，于是她粗浅地列出要求。
“你不能做很出格的事。”
他便顺从地答应，说“好”。

第102章
周三和秦斓是少年相识, 两人也志趣相投。
他们前世因丧女而和离，姜佩兮觉得惋惜。
今生一再提醒他们关注孩子，周杏平安活了下来。可他们夫妻现在却吵得很厉害, 连和离的话都说了出来。
他们争吵的原因是什么，姜佩兮没能从秦斓那问出来。
周三也口风很紧, 完全不告诉周朔。
只是父母在争吵时，无辜懵懂的幼女分外可怜。
面对争吵, 长者尚且会心情不佳, 勿论年仅六岁的孩子。
姜佩兮看着不忍心, 便和秦斓商量把周杏带到阳翟参宴。大人的矛盾, 实在不必邀请孩子作为见证者。
秦斓同意后，周朔才问周三。
得到孩子父母的同意，周杏被姜佩兮带在身边。
车马颠簸，孩子的状态都不怎么好。
周杏蔫蔫的，靠在姜佩兮怀里。善儿则严重许多，食欲不振, 路上还发了场热。周朔一路都抱在怀里。
好在他们的路程于二月初十结束。
抵达阳翟的山门时。姜佩兮松了口气, 她将赖在怀里孩子的额发抚开，“待会拜见下主人家, 就能休息了，再好好睡一觉。”
周杏抱着她, 闷闷应声。
车外的仆婢将请帖交予看守的门仆, 等待其通报放行。
静默中, 姜佩兮听到清朗的喜悦。
“表姑娘到了！”
声音在寂静的山道上扩散，一声声叠着向山顶滚去。
这使姜佩兮掀开了车帘。
她看到穿着裴氏衣衫的门仆, 被山风吹得粗糙的面颊，精亮的眼里中快溢出来的喜悦。
他向自己行礼, “见过表姑娘。”
姜佩兮向他颔首。
一抬眼，阳翟的风光便挤入视野。此时已是初春，东风拂面，绿芽抽枝。
山道旁种着古柳，垂落的枝条发了许多芽，连点成片的嫩绿彰显春光。
此时风吹得柳枝摇曳婀娜，妩媚多姿又清新可爱。
此时的阳翟，正是东风杨柳欲青青。①
姜佩兮想起多年前对阳翟的鄙夷。其实阳翟一点也不破。
春天的阳翟，大概是四季之内，最宜人的时候。
也是她少时最常待的时候。
春色泄入车内。周杏抬头询问门仆口中的称呼，“表姑娘是谁？”
“是我。”姜佩兮回答她。
“婶婶是他们的表姑娘吗？”年幼的孩子尚且不能弄懂世家间极为复杂的姻亲关系。
姜佩兮简洁其中因果，“我与裴主君有亲。”
周杏靠着身上香香的婶婶，“父亲嘱咐我要喊裴主君为堂姑父，阿善弟弟和我不一样喊吗？”
姜佩兮算了下周氏和裴氏的关系，裴氏的主妇是周氏女。
裴周夫人是周杏这辈子弟的堂姑。
世家姻亲关系复杂，但论亲一般都是挑更近的关系来称呼。
姜佩兮询问周朔，“善儿跟着杏儿一起喊人吧。”
他对此没什么意见，“好，都可以。”
马车畅行到裴氏府邸内部，又直到此次贵胄们举办的宴会外，他们才被提醒下车。
善儿由周朔抱着下车。
姜佩兮下车后，拉着周杏的手将她搀下。将小姑娘的碎发拢了拢，便带着她向里头走去。
在他们跨过垂门时，唱念的仆人高喊：“周司簿，周姜夫人到。”
各自聚着说话的权贵们闻声停下交流，皆往来者方向看去。
她款步走来，清冷庄严的姜氏制服穿在身。
明明已为人妇已为人母，可身上的纯澈明净竟与未出阁前别无二至。
她好似仍未经受风雨，还是被母亲和长姐呵护在温室里的娇女。
姜王夫人给幼女挑了门好亲。
未曾言说，只是彼此间目光短暂相撞，便都从对方眼里得出对姜王夫人高瞻远瞩的赞叹。
待到人靠近。此宴里所有人都站起身，向迟来的客人颔首致礼。
“瑾瑶。”“姜妹妹。”“阿璃。”
无数熟悉的称呼，熟稔的声音均数砸向姜佩兮。
他们只四五年未见她。
而呈现在姜佩兮眼前的，是十几年都未见的面容。
姜佩兮本以为她已经忘记这些人的容貌。
在来阳翟的路上，她还有些担心记忆里的名字与人脸对不上。
此刻真切的人站在她面前。
姜佩兮不仅能认出，甚至察觉到他们的变化。都变了很多，往着成熟稳重，庄严端肃的方向去。
久未相见的少时玩伴，将她绕在中心。
无声无息地挤开占据她后来人生的丈夫与孩子。
姜佩兮被这边一声称呼，那边一句呼喊困住。
她忙在少时的友谊里无法抽身。
勉强抽出点精力，她看向人群外的丈夫，想要靠近和他说话。
周朔却只是笑着看她。
他的笑意融在春光里，温暖体贴。
当与她的目光对视后，他好像明白她的想法，却并不配合，而是向她摇头。
周朔一手抱着善儿，一手牵着周杏。
他俯身向女孩说话，“婶婶有些忙，我先送你去休息，好不好？”
周杏点头答应。
她跟着族叔离开，再度踏上来时的路。
被族叔牵着手，她走在平整的白砖上。周杏忽而回头，她看到被簇拥在人群中心的婶婶。
四周都是和她搭话的人。
在建兴一直孤僻冷淡的姜婶婶，此刻忙着与人交谈说话。
她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天地。
姜佩兮确实忙碌。
她自己也没想到，原来她未出嫁前的故交有这么多，原来她并不如自己所以为的那么讨厌热闹。
在这片热闹关切中，姜佩兮的下颌被一只手挑起。
紧接着，轻佻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哪里来的美人，快让我亲香一个。”
牵挂的声音让姜佩兮几欲落泪，可这戏谑的腔调又弄地她想笑。
最终转眼看向那人，便是眼中含泪，又唇角忍笑的奇怪模样。
“哎呀，美人这欲泣未泣的模样，真是叫我心都碎了。来，快亲香一个。”
轻佻的浪荡子贴向贵女。
姜佩兮抬手挡住，被这番作弄逗笑，心中百转千回的悲意被彻底打散。
“阿茵，你越发不像样了。”
身着鲜衣美服的少年郎闻此叹息，“美人不喜欢吗？”
姜佩兮看男装打扮的郑茵，感慨道：“我喜不喜欢不重要。你这样，表哥又要说你了。”
郑茵轻蔑嗤笑，“他以为他是谁？还有资格说我？我早就不用仰他的鼻息讨生活了。”
周遭都是心眼多的人，郑茵却这样口无遮拦。
拉住她的手腕捏了把，姜佩兮沉下脸，“又胡说。”
郑茵一瘪嘴，直接闹起情绪，“姜姐姐不喜欢我了是不是？我就知道，你早就厌了我了。我在京都这么久，你就给我写了一封信。我的信你从来不回。”
四周的贵胄听着闹脾气郑茵说出来的话，都笑起来。
陈纤开口道，“阿茵你在京都这么久，真是一点也没出息。这才刚见面，就和阿璃闹着想让她偏心你了。”
郑茵不平回嘴，“我不用闹，姜姐姐也偏心我。”
“是是是，她只偏心你。成了吧？”
姜佩兮拉着郑茵，“你不穿制服也就罢了。又是男装，表哥说过你了吧？”
郑茵收回目光，挑眉自信道：“没有。”
“他忍得住？”姜佩兮不太信。
“他不敢说我。”
陈纤戳破郑茵的谎，“表哥确实没说她。他压根没见我们，宴礼都开了六天，他面也不露。就这么晾着大家伙，真是辛苦裴周夫人周旋招待我们。”
姜佩兮听着生疑，“表哥是还没出关？”
“出了，但没完全出。不用管他，他爱怎么样怎么样。”郑茵道。
陈纤替裴岫开口，“他在南斋温书，这几日一直没出来，我们去见也不理。”
“他又不考科，温什么书？温他个大头鬼，矫情。”郑茵紧接着陈纤的话接。
“他嘛，自然是温道经。悟道呢。”陈纤笑道。
姜佩兮对裴岫这种任性的行为感到担忧，看道书什么时候不能看？他一年大半日子都是闭关，还不够他悟道吗？
如今阳翟宴请九州所有的世家，他还在这儿摆着谱躲在南斋里看书。也太不顾及了些。
“还是要劝劝他出来。阳翟请宴，他是主人家，怎么能不见客呢？”
陈纤看了姜佩兮一眼，又敛眸微笑，“他等人请呢。”
“没人请吗？”
郑茵讥笑裴岫的做作，用阴阳的语气道，“谁有请他的面子啊。他在等你请呢，姜姐姐。”
姜佩兮觉得纳罕，“我？”
“算了吧。我还是不去触他的霉头了。”她很快否认。
“阿璃去试试呢？我们连南斋都没法进，仆人拦着不让。你少时常去南斋，想来不会被拦。见到了人，总好些。”
南斋是藏书阁，里头五花八门的书什么都有。
江河地质，刑律沿革，史记传书。
姜佩兮少时确实经常去南斋看书，那也只是少时。
谁知道现在还能不能进去？
姜佩兮不太想去，站在门口却不让进，怪丢脸的。
陈纤像是看透她在想什么，拉着她往外走去，“这闭门羹我们都吃过几次，怎么能少了你？”
这话出来后，姜佩兮心中叹息。
不情不愿地被推着去往南斋阁楼。
守门的老仆板正地站在楼下，见到他们率先便开口：“主君在楼里，老奴不敢违命。”
姜佩兮站住脚步，转头和陈纤道：“我也不行。”
老仆眯眼看向开口之人，仔细辨认后低下头，“主君没说表姑娘不能进。”
姜佩兮只得在众人的瞩目中，磨蹭着进入南斋阁楼。
南斋仍旧是记忆中的模样，陈列的书架书籍，老旧的木制楼梯。
提着裙摆拾级而上。
木板发出吱呀的声音，在清静的阁楼里分外明晰。
姜佩兮猜表哥会在的地方，直往三楼去。
走过楼板遮掩的阴影处，她走进光里，看到古旧书楼里飘起的旧尘。
如珠似玉的声音在这片寂静的光里响起：
“我闭南楼看道书，幽帘清寂在仙居。”②
道门之人，白羽孤鹤。
年少时的姜佩兮总觉得，表哥做主君是有些委屈的，竹林隐士的身份才配得上他。
多年后重逢。
她仍这么觉得。

第103章
稀薄透亮的春光, 越过古旧的木制窗柩贴上道袍，点亮袍服的银线八卦纹。
那一片闪着碎光。
岁月没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权欲也未曾沾他分毫。
他仍如少时一般美丽非常。
所有人都在往成熟稳重的方向走去, 姜佩兮也不例外地越发讲究端庄与体面。
而唯有他。
唯有裴岫仍保持着少年时的傲慢自得，与孤高冷漠下难掩的任性纵情。
看来修道的确有留驻青春的效果。
难怪他这么痴迷道学。姜佩兮想。
“表哥。”她像多年前那样称呼他。
她从低处的暗影中层层而上, 来到他的身边。
“过来。”声音自光中散开。
琼花裙摆散在阶梯上，铺开荡漾像是波纹。
圈圈涟漪晕开水面, 侵染已经平静的情绪。
走进表哥的姜佩兮再次听到对方开口说话, 里头是十足的感慨。
“你从前也总这么来找我。”
回想过去, 姜佩兮觉得他所言不实, “也没几次。”
少时的裴岫远没有如今这么痴迷道学，他看道经的兴趣也不浓。
道门之书和其他书籍没什么区别。硬要说他看书的偏好，则是游记与地方志为多。
比起姜佩兮来南斋找他，裴岫来找她的次数更多些。
到了饭点来喊她，提着好看的点心小食来找她，被孝敬了新鲜玩意儿也拿来给她看。
“我们很久没见了。”他说。
这次姜佩兮配合地颔首, “是的, 很久了。”
隔着一世的悲欢离合与诸多难言的无奈无力。
他将道书折往怀里，伸出手, 掌心向上。
看着表哥比女孩还娇嫩的手，以及他貌似邀请的姿态。姜佩兮觉得不太妥当。
他们已过了少时的年纪。
如今各自成家, 不能再小时候那样不顾礼节。
她自然不敢将这通道理讲给裴岫听, 于是就装没看见, 自顾道：“大家都在等你。此次请宴，表哥是主人家, 总得露个面。”
“拉我起来。”裴岫冷下脸，声音也是。
姜佩兮不想触他的霉头, 立刻将手放到他的掌心里。
手被握住，很快又裹入掌心。
没有下一步的冒犯行为，姜佩兮松了口气。
道士从蒲团上起身，堆叠的道袍散开。
散落在光下，熠熠生辉。
见他已站定。
姜佩兮默默将手从对方那抽回，又谨慎退开半步。
她的举动完全落在裴岫眼里。
这种行为激得他冷笑一声，“躲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裴岫气得不想理她，直往楼下走去。
像是少时做错了事，被长辈逮到一样。姜佩兮自觉理亏，没犟嘴回怼，安静跟在他身后下楼。
姜佩兮扶着木梯扶手一阶阶往下走。
南斋阁楼的梯阶很陡，上来时还好，往下走就显得高。她提着长裙，小心往下去。
少时上下从不觉得害怕。
如今多年不走，又不习惯了。
走到一半，姜佩兮看到站在转角处的裴岫。
他在等她。
对上目光，裴岫问她，“害怕？”
姜佩兮当然不会承认。
他再度伸出手，等她将手交予自己。
“我拉你下去。”他说。
极为宽大的袍袖因抬高手臂而完全展开，空空阔阔，像是包藏着乾坤。
在这样陡峭的楼梯上，姜佩兮觉得手拉手走，远不如靠着扶手走安全。
“我自己走就行。”
这句话又惹怒了他。袍袖一甩，又像是甩开凡尘俗世。
裴岫转身径直向下走去。
他真是越来越难伺候了。姜佩兮想。
等到姜佩兮磨蹭着以安全为先走下木梯，裴岫已经在下面等了好一会。
见对方终于来了，他抬脚向外走去。
“表哥就这样出去？”
裴岫停住脚步，转头看她，“不行？”
“当然行。”姜佩兮先顺着他接话，随后才含蓄提议，“只是此次是请宴世家，表哥这清修之状，有些不搭。”
裴岫展开衣袖，道袍上的八卦纹完全展开。
他完全不接她的话，并且发出毫无道理的询问，“这样不好看吗？”
“好看。”姜佩兮道。
见对方没懂她的意思，只能把话说得更明白，“表哥不若还是换上制服呢？好几家主君都在。”
“这是我的地盘。”他说。
姜佩兮肯定，“是的。”
“我想穿什么穿什么，想怎么穿怎么穿。看不顺眼我，可以走。”
姜佩兮静默一瞬，知道再劝他们就会吵起来。于是扯起微笑，“那就这样吧。”
劝不动。
反正也没人敢说他的不是，他想怎么穿怎么穿吧。姜佩兮安慰自己。
他们前后接着向外走去。
看到了均华服在身的贵胄们。
仆婢摆开桌椅，奉上茶点招待这些贵客。
他们四五成群聚在一起品茶说话。
陈纤最先注意到南斋出来的人，她一直留神盯着那边。
看到人后，她便笑着和身边的丈夫说：“看，这就请下来了。还是阿璃面子大，我来这么多次，他老人家理都不理。”
速度的确快。
仆婢捧上的茶盏，温度才刚刚能喝。
崔旷看向妻子，“同是表妹。和瑾瑶比，你与崧岳关系还更亲些。怎么就没这待遇？”
陈纤还没搭话，旁边的郑茵先哼了一声。
崔旷立刻笑起来，“若说纤娘和崧岳关系疏离也罢了。郑郡君与崧岳自幼便处在一起，怎么也没把人劝出来？”
郑茵轻蔑否认，“谁和他自幼一处？我才不请他。他一辈子在那破阁里才好，省得出来祸害人。”
眼见那边人过来，客人们都站起起身。
熙攘着说话，“裴主君总算出关了。”
“崧岳，见你一面可真是不容易。”
“还是小姜郡君有办法。你该早来，不然我们也不至于被晾这许多天。”
在这片恭维中，独一人不出腔。
她冷着脸，而且还坐着。
裴岫没法不注意到她，那身扎眼且不合时宜的锦服，“郑茵，你像什么样子？”
被点名的人抬起眼，“人样。”
“不穿制服也罢了。你弄这一身，又是从哪个叫花子身上扒下来的？”
言辞刻薄的裴岫，再度展示他嘴上的能耐。
郑茵霍然站起身，脸上晕开怒意，“你不也是？世家之宴，你又穿着什么东西？又是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裴岫自幼身子不好。
无数名医圣手说他难活。
他最忌讳生死之语。
世家无人不知。
他长期闭关修道，炼丹弄药，又大兴土木地修建极为奢靡的道宫。
无不是为延年益寿。
如今郑茵却说这种话。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一时屏息凝神，等候崧岳大发雷霆。
“你！”清寡的声音猛得抬高。
被踩中最大的痛点，裴岫陷入暴怒，斥骂即将出口。
袖摆被拽住。
理智勉强回归，他回头看向身后之人。
她面有忧色，看向郑茵的目光满是不赞同。
这种时候，她看的甚至还不是他。
失望升起，笼在恼火之上，裴岫挪步霸占她视线，“她这样咒我，你还要袒护她？”
看着神色凄怆的裴岫，姜佩兮试图将这件事的逻辑理清，“是你先挑的事。”
她声音很低，不想叫别人知道，只把话语控制在他们二人之内。
奈何裴岫并不是理智的人。
他只觉自己再次遭到漠视，咬牙切齿地，“你就这么偏袒她？”
姜佩兮心里叹息，“阿茵是孤女。她孤身一人，在这世间很不容易。我们与她一起长大……”
她的话被粗暴地折在嘴里。
扯住他衣袖的手，被裴岫捏住。他的力气很大，疼得姜佩兮禁不住皱眉。
“我也孤身一人多年，你怎么从不偏袒我？”
姜佩兮觉得裴岫越发不讲理了。
他有妻有女，谁孤家寡人都轮不到他。
气氛已剑拔弩张。
陈纤瞧情况越发不对劲。再闹下去，她怕裴岫弄出什么不体面，甚至出格的举动。
快步走到二人之间。
陈纤想将他们的手分开，可裴岫攥得很紧。她一扯，裴岫的力道更大，姜佩兮越疼。
陈纤注意到他们间的暗流涌动，从容谦和的语调骤然一变。
她冷声斥责道：“阿璃难得来一趟，你又要闹什么？闹得她再不见你，你就满意了？”
这句话像是刺中什么。
姜佩兮被攥疼的手腕一下恢复自由。
他本就白净。如今又长期闭关不见日，肤泽便越发瓷白透晰。
清寡道袍并不能遮掩其美貌，而陈纤的话落地后，却逼得裴岫唇上的血色都淡去。
他垂下的眼睫又抬起。
裴岫看了眼她，便甩袖离去。
见对方离开，陈纤松了口气，心头的大石放下。
姜佩兮的心却吊了起来。
裴岫的眼睛是湿的，眼尾一片都红了。
他像是要哭。
难道她刚刚说了很过分的话吗？姜佩兮反思自己。
似乎并没有。
她只是把裴岫率先挑刺的事实说了一下而已。
他怎么就难过成这样？
姜佩兮觉得表哥有些脆弱。
她统共就说了两句话。怎么就惹得他这么大反应？
暴怒边缘的人已经离开，客人们都舒了口气。
郑茵地凑到姜佩兮身边，看到她腕上留下的红痕，心虚着发问：“刚才姜姐姐是不是很疼？”
姜佩兮收回凝望裴岫离开的目光，看向身边观察自己手腕的人。
用衣袖盖住那片见证了不愉悦的痕迹。
“下次不许再说这种话。”姜佩兮正色警告身边的人。
郑茵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嘟囔：“知道了。”
“和我保证。”姜佩兮又道。
“我保证。”
陈纤也对郑茵刚刚的胆大妄为进行谴责，“你说说你，说他什么不好，非得挑他最忌讳的说。”
郑茵对此不平：“他又比我好到哪去？”
姜佩兮瞥了眼她，冷下声音：“再犟嘴。”
她又蔫巴下去，“那我不说了，姜姐姐别生气。”

第104章
周朔先将两个孩子带到裴氏给他们安排的住所, 又请大夫给孩子看诊，确认他们只是疲乏后才放心。
等孩子睡熟后，周朔才应邀去见朝端。
出阁五年, 周胭没太大变化。
她对权力的追求毫不掩饰，却总是受挫。当初在建兴, 被周兴月忌惮。如今在阳翟，又被裴岫猜忌着。
见面后, 周朔恭敬地向她施礼, 尽职尽责地作为朝端的娘家进行关怀。
尽管他与周胭向来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但该有的礼节从来不少, “主君担忧裴夫人思念故土，遣我带了些建兴的风俗产物。”
周胭翻着对方带来的礼品单，“难为她费心。”
虽说着客气的话，可她语气却尖刻。
“有两棵小松，是您旧居所栽。主君令人移进盆中，也让我带了过来, 以解您思乡之苦。”
在说这话时, 周朔没什么情绪。
周胭沉默半晌后，又不阴不阳地冷笑一声, “真是难为你们费心。”
裴池乖巧地坐在旁边，没人让她说话, 她就不开腔。
虽年纪小, 但听话乖顺的品性, 是裴岫在众多裴氏子弟里选她过继到膝下的原因。
敷衍完与周胭的交涉，周朔从仆婢手上拿过礼盒, “这是给清宁郡君的见面礼。”
听到有人喊自己，裴池往下看去。
陌生的客人手上拿着檀木匣, 看向她。
裴池转头看母亲，在得到眼神示意后，才起身开口道，“谢周司簿。”
“去接过来。”周胭淡声道。
又是极为乖顺的应承，“是。”
裴池从高位处走下。
在高阶的对比下，她显得只有一点点。
她比周杏还小一岁。
周朔俯身将礼物给她，“能拿住吗？”
“可以。”脆生生的回答。
他很担心这个孩子拿不动礼物，或又被裙衫绊着摔倒。
满屋的侍女，非得使唤这么小的孩子。
周朔向上看去，上首那位只是神色冷淡。
相较于周兴月的多疑狠辣，周胭的刻薄寡恩在建兴遭到的抵触更多。
周兴月会做些表面功夫，以修饰她作为统治者的面貌。她每一项举措都会符合部分人的利益，永远有人追随她。
而作为有品阶的贵胄，周胭的人缘在建兴极差。她贪恋权势，热衷夺权，却既没有远见卓识，又笼络不好人心。
何况还有心胸狭窄，报复心重的毛病。
该送的礼已经送完，周朔准备在迂回两句就开口告辞。
却听得侍女通报，“崔陈夫人，周姜夫人，郑郡君到。”
告辞的话不能再说。
向周胭颔首后，周朔便出去迎妻子。
在被众多仆婢簇拥的贵女里，他看到妻子在和身侧人说话。
她并不高兴，满脸担忧。
似乎有人提醒，她转脸看向前方。
目光对视后，妻子脸上便浮现笑意。
她脱开众人走向他，“怎么出来了？”
“刚准备走，出来就碰上你了。”
姜佩兮拉住丈夫的手，以和他商量的语气道，“准备去哪？我听说你在这儿才过来。等我拜见裴夫人后，我们一起走。”
“好。”他颔首。
身后人走上来，撒娇似的抱怨，“姜姐姐看见谁了？这么急着撇开我。”
姜佩兮听着好笑，向周朔介绍来人，“这是阿茵，我和她自幼一起长大，我们关系很好。”
又向他介绍旁边温雅含笑的夫人，“这是陈郡君，我们都是自幼相识。”
世家里数一数二的权贵，周朔当然认得她们。妻子的介绍根本没有必要。
但他配合地作礼，像是才认识这些人，“郑郡君，陈郡君。”
听到称呼的陈纤挑起眉，多少年没人这么喊她。
郑茵或许和周朔是初识，她和周朔可不是。
当初他来泺邑说服崔旷，允许周氏修建阜水流脉的渠道。
她和周朔不算熟识，但也见过多次面。
眼下装出初见面的样子，图什么？
虽不懂对方意图，陈纤却配合地不破坏他们夫妻间的氛围，只笑道：“周司簿。”
陈纤温和的态度在先，便衬得郑茵傲慢非常。
她用目光上下扫了眼，“就是你啊，那个高攀姜姐姐的周氏。”
“阿茵。”
训斥的意味，郑茵看到一向偏爱她的姜姐姐，此刻神情不悦，“我和子辕是夫妻，没有谁高攀了谁。”
姜姐姐曾多次因为裴岫，而不允许她做什么。薄怒教训下，是对她的担忧牵挂。
像眼下单纯因为她说了不好听的话而冷脸，是第一次。
“阿茵，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不然我会生气。”她说。
郑茵试图再以撒娇耍横夺回对方的偏袒，“姜姐姐你凶我，我们这么久没见，才见面你就凶我。”
可她毫不心软，只说：“你该收收这直率的性子了。”
“没事。”周朔的声音轻轻呢喃在耳畔。
姜佩兮又看了眼委屈受伤的郑茵，狠心没理，拉着周朔往屋里去。
被拽走的周朔低声劝妻子，“没什么的。你们难得相见，别为我弄得不愉快。”
“再这么不知收敛的说话，她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
见着和睦的夫妻相携离去。
陈纤偏过头，“你算是遇上对手了。”
伎俩失败人的脸拉得老长。
陈纤的话无疑是嘲讽，郑茵讥笑一声，“能赢裴岫就行。”
话尽后，她又趾高气昂地抬头，“你说，为庆祝裴岫在姜姐姐心中地位的下降，我是不是该办场宴会？”
陈纤叹息认输，“小祖宗，收收您的神通吧，别再刺激他了。”
志得意满的郑茵抬脚向前走。
都幼稚死了。陈纤想。
她们进到屋里，裴池率先向两个长辈问安。
“陈表姑，郑表姑。”
看在裴池不是裴岫的种，也没承袭他那见不得人好的性格份上。郑茵对这个表侄女还不错，此次回阳翟给她带了不少礼物。
听到称呼，点头应声。
反倒是惯来谦和的陈纤当没听见，顾自整衣落座。
待到众人落座，仆婢茶盏奉上
周胭拿出阳翟主妇的口吻，“佩兮，你也算我娘家人。你们的住处我早就安排好了，缺什么只管和我说。这边人伺候得不好，也只管告诉我，我来教训他们。”
茶盏捧在手里，刚准备喝的陈纤抬眼，“阿璃住哪？”
“东苑那边，我都安排好了。”
郑茵皱起眉，“姜姐姐用得着住那儿？裴岫什么意思，给他脸了是吧？”
陈纤按住即将出口不逊的人，问道：“表哥安排的吗？”
周胭怔了一瞬，又很快恢复自若的语气，“我是裴氏的主妇，这些自然是我来安排。”
“拿着鸡毛当令箭。”轻蔑的讥讽飘在寂静的空间里。
姜佩兮对郑茵的口无遮拦倍感无力，立刻开口缓和当下的氛围，“裴夫人的安排没有不周到的，我自然放心。”
周朔配合接话，“是。”
陈纤却不管周胭的体面，直接道：“阿璃不用挤到客院去。我们少时住的院子还空着，表哥没让人动，我和阿茵都住那儿。”
“东西都没动，还是和以前一样。”郑茵也道。
阳翟还留着她少时居住的院落，姜佩兮确实没想到。
毕竟江陵都没给她留着。
妻子茫然的神色，让周朔明白她心中所思，他伸手握她的手腕。
“那就住你少时的地方？”他温和地询问妻子。
在反应他话语的内容前，她的手腕像是因受疼而率先挣扎。
宽袖移动，腕上的青红印露出踪迹。
目光下落，盯着那痕迹，“怎么了？”
丈夫瞬间冷下来的音色，让姜佩兮回过神，“那就住原来的地方吧。”
“手腕。”他的语句极为简洁。
姜佩兮这才注意到遮掩的宽袖移开了，“没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黢黑的眸色沉沉，隐隐有着不悦，可却什么也没说。
他松开手，转头回答周胭，“既有现成的，就不劳裴夫人再辛苦安排了。”
仍住少时的所居，就这么被定下来。
姜佩兮年少时住在阳翟的院落名为“若谷”，取“上德若谷”之意。
这是个很大的院子，住的也不止是她。
因阿姐是裴岫众多表亲中，最早拜访阳翟的，若谷院的主屋就分给了姜氏。
等姜佩兮拜访阳翟，主屋又被分为东西两边。东边姐姐住，西边妹妹住。
春天确然是阳翟最好的季节。
院里的花草都冒出了头，将绽未绽，不至于热烈过头，又不冷静寡淡，是最美丽的时候。
再度迈进若谷院，似陌生又太过熟悉。
什么都没变。
走过整洁到快一尘不染的白砖，姜佩兮看到攀在砖边的青苔。
“连青苔都还在。”
“不是当初的。”走在前面的陈纤看向砖缝。
她又环顾四周的植物，“这么些年，这花草哪能年年都活着？”
“都是表哥让人找了相似的移栽过来的。”
她抬手拂过夏日才会开放花朵的绿叶，“他亲自绘的图纸，不许院里的东西和当初有任何不同。”
“这也太麻烦了些。”姜佩兮只是感慨。
陈纤走到主屋前推开门，外头的光涌进屋内，“琼华没来，东边没人住，你放心。”
若谷院的西屋可算做姜佩兮第二个闺房。
尽管在这居住的时间远不如江陵，但所有的摆设陈列，均按照她的心意来安排。
没有任何人插手。
姜佩兮向里头走去，桌椅茶几、帘帐灯架、古玩瓷器，什么都没变。
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少时的审美喜好。
窗柩边的案桌上，孤零零搁着一本书。
姜佩兮上前拿起书，书页翻动。
书页间夹着她的发钗。
陈纤没跟进来。
在确保只有他们二人后，周朔开口询问，“手腕怎么了，可以告诉我吗？”
在坦诚和隐瞒之间，姜佩兮选择将话说含糊，“我和表哥吵了两句，他攥的。”
毫无办法，周朔叹息道，“我去找大夫拿些膏药。”
“不用那么麻烦。”
“不疼吗？”
“现在不疼了。”
握住妻子的手，周朔看上面的痕迹，“下次别这么冲动。”

第105章
姜佩兮无所谓那道痕迹, 可周朔没法不在乎。
他找了药酒抹在手心，揉捏妻子的手腕。
姜佩兮不喜欢药酒的味道，便离得远远的, 没凑近看周朔怎么揉的想法。
但手腕被人握着，想躲也没法躲多远。
药酒被揉开, 腕间变热。
味道越发刺鼻。
姜佩兮准备推开窗户透气，而手搭到窗沿边时, 她看到隐在窗纱上的字。
孤高清俊, 像仙鹤展翅。
“子辕, 看窗户。”
周朔闻声抬眼望去。
离远些没法看清, 而现在凑在窗边。
窗纱上全是字。
孤松白鹤。
舒展而清旷地在窗纱上抒写了以流丽自然著称的《归田赋》。
周朔点评道，“是巧思。”
“等西太阳照过来的时候才好看，这些字会投到地上。窗纱也红彤彤的，像是火烧云。”她向丈夫介绍自己少时的居所。
“佩兮喜欢小赋？”他问。
“算不上。是表哥喜欢赋，他又好大赋，喜其华章绚烂。那里面生字太多, 我当初看得磕绊, 相较而言小赋就看得顺畅很多。”
妻子的解释徐缓且平常，“我和他脾气都不好, 拌嘴也是经常。吵完我懒得理他，这块窗纱, 是他给我的赔礼。”
看着刚刚被自己称赞为“巧思”的窗纱, 周朔觉得它也算不得“巧”。
挣开手, 姜佩兮起身到书架旁，拿出几本书籍, 从里面掏出水晶瓷瓶。
“这个放上水，等日暮的时候就放在窗户底下, 也很好看。”
“很精致，是别人送的吗？”
“也是赔礼。”
她继续在书架的夹缝里摸索，新奇地想将自己的过去介绍给对方。
拿出小金笼时，姜佩兮看了它一会。
“这也是裴主君送的吗？”窗边发出询问。
姜佩兮回过神，将精巧的蟋蟀笼子搁在架上，“不，这是我阿姐的。”
此处全由少女情思所构，陈列摆设皆是轻盈便娟的风格。
“原来佩兮喜欢这些。”
姜佩兮走向案榻，摇头否认，“少时喜欢而已。”
她将手腕递出，想继续由对方帮她化瘀。
可周朔拉住她的手，却目露不解，“怎么了？”
看着自己被揉了药酒而隐隐发烫的手腕，姜佩兮问道，“这样就好了？”
他颔首承认，“揉多反倒不好，明天再擦药。”
姜佩兮只好把手从他那抽出来，收回自己的衣袖里。
屋舍的布置全数依照闺阁时期姜佩兮的心意。
尽管当下的她已走出闺中多年，心境喜好不复当初，但再谈起当初这般设置的缘由，却没有任何问题。
她便和丈夫一点点说，想到什么说什么。
从这个瓷瓶扯到那个香炉，又牵引到在这里与诸多贵胄的少时相处。
其中不乏他们的许多糗事。
“崔主君的箭术很差，经常射到别人的靶子上去。因为嘲笑他的人太多，他就再不肯拿弓箭了。”
“陈郡君自幼沉稳，八面玲珑。但崔主君总能把她气到，并骂他是‘蠢货’，可以一直骂到后半夜。”
姜佩兮越说越觉好笑，“谁知道，他们如今成了夫妻。”
“崔主君如今变了很多。”周朔道。
姜佩兮戳破崔旷的伪装，“未见得，他看上去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憨。”
“还有小温郡君，她小时候走路不稳，五步路能摔三次，温郡公只好一直背着她。表哥和温郡公关系不错，便经常讥他是把妹妹当女儿养。”
周朔对裴岫展开极富个人偏向的谴责，“裴主君嘴上一直不饶人吗？”
“哪里是不饶人？他最会挑事。”
嫌弃完裴岫后，姜佩兮问周朔，“你觉得桓二郡公怎么样？”
“端方高雅的君子。”
姜佩兮憋笑道，“他很好哭，而且很黏桓郡君。一会见不到姐姐，就哭得呼天抢地。桓主君和桓夫人都拿他没办法。”
“桓郡君和王大郡公因自幼定下婚约。长辈们便借此打趣桓二，说桓郡君以后嫁去宛城，他就会一辈子见不到姐姐。”
她的话就此顿住，周朔看向妻子，“然后呢？”
姜佩兮这才继续揭秘，“桓二给王大郡公下了很多巴豆，害得他几天出不来门。反正每次见面，桓二不是弄巴豆，就是放蛇虫鼠蚁。谁晓得，后来王二娶了桓郡君。我们都说，王大郡公是给弟弟挡灾来的。”
“完全瞧不出桓郡公少时这么……”
周朔勉强用这个词来形容桓二，“淘气。”
“后来小温郡君嫁给桓二。我们都跟桓郡君说，两个爱哭鬼凑到一起，华阴要被淹了。你却留在宛城，真是可惜。”
“为什么这么说？”周朔不懂其中因果。
“华阴多山峦少湖泊，偏偏桓郡君痴迷垂钓。她每次出来，都逮着各处湖泊钓鱼，几乎整场宴会都看不到她的人。”
姜佩兮忍着笑，“现在华阴被淹，有水自然能养鱼。她却不在华阴，难道不可惜吗？”
因果背景明晰后，周朔也开始笑。
他们碎念着说话，姜佩兮说，周朔应。
没什么意图，也并非刻意寻找贵胄们的丢脸往事。只是说她少时的所见所闻。
在闲静平淡的时空里，仆婢通报的声音从外传进书房，“老夫人遣人来看表姑娘。”
“请。”姜佩兮开口道。
进来的是个老嬷嬷，她头发已经花白，脸上褶子很多，但瞧着仍很精神。
看见人，姜佩兮起身下榻去迎，“高嬷嬷。”
年老的嬷嬷向她行礼，姜佩兮屈膝拦住，“嬷嬷怎么要折煞我？”
老嬷嬷笑着，仔细将眼前的姑娘看过后才道，“礼不可废。”
高嬷嬷是姜裴夫人身边侍奉了多年的嬷嬷，陪着她出嫁，又陪着她归家养老。
如今很少有事情能劳动她。
姜佩兮拉着高嬷嬷，请她往榻上坐。
可她却顿住脚拒绝，“老夫人还等我回去复命。知道姑娘好，老夫人就放心了。”
姜佩兮听明白高嬷嬷的意思，立刻道：“我今日才到阳翟，本想休整一日再去拜见祖母。不想竟使祖母挂心，是我的不是。我这就过去。”
“姑娘刚到阳翟，老夫人就在念叨。嘀咕着说，你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想起她。眼见大半天过去，你谁都见了，就是没见她。”
高嬷嬷拉着她的手关照道，“老夫人正气呢，我悄悄过来，姑娘待会不要说漏了嘴。”
姜佩兮连忙保证，“嬷嬷先回去劝着些祖母，别叫她气坏身子。善儿还睡着，我叫醒他就过去。”
“姑娘快些。”
把高嬷嬷送出门，姜佩兮回来便拉丈夫往外走，“我们快去把善儿叫起来，别让祖母等急了。”
周朔有些反应不过来，“我也去吗？”
“不然呢？”姜佩兮回头看他，“你不该拜见我祖母吗？”
“应该的。”他垂下眸。
周杏和善儿睡在一起。
喊善儿时，周杏也醒了。
周朔给孩子穿衣服。
看着还有些迷糊的女孩，姜佩兮问她，“杏儿和我们一起吗？”
“去哪里？”
“见我的祖母。”
“可以吗？”周杏歪头看她。
“当然了。”
姜佩兮便给周杏擦脸穿衣，又给她梳头发。女孩自然要打扮得尽心些。
周朔抱着善儿在旁边等，孩子伏在父亲的肩头呵欠连天。
等姜佩兮将周杏打扮满意后，他们才往姜裴夫人那赶。
他们未到院门处，仆婢便已进去通传。
姜裴夫人自回阳翟养老后，便不再插手世家之事，无论大小。
所有身心都扑在如何更好的养老上。
早在姜佩兮出生之前，姜裴夫人就已不管事，几乎不见人。但她是极为宠爱后辈的人，也喜欢让后辈来这儿陪她。
而姜佩兮是一众子孙里，她最为偏爱的孩子。
回首两世，姜佩兮都觉得自己很不孝。
因和表哥拌嘴吵架，她赌气再没来阳翟，也再没见过这位宠爱她的祖母。
姜佩兮的行礼问安才刚刚开了头，就被祖母打断，“阿璃快过来，让祖母看看。”
专心养老，不被琐事叨扰的姜裴夫人如今很康健，尤为耳聪目明。
“瘦了瘦了，怎么瘦了这么多？”她念叨着。
看孙女的老夫人很仔细，拨拨孩子的额发，摸摸她的脸，又把两只手左看右看。
再完美的人也禁不起这样打量，尤其是姜佩兮腕上还抹着药酒。
老夫人很快便发现孙女受到的伤害。她紧紧拉着孙女，抬手指向下首，怒道，“来人，给我压住打，狠狠地打。”
姜佩兮拉住祖母，“不是他弄的。”
“你还护着他？”
姜裴夫人气得声音哽咽，“家里连句重话都舍不得对你说，你自幼被捧在心上疼。现在被人这样欺负，你还装一片太平？”
“他是什么东西？也敢对你动手。跟你母亲讲没有，跟阿琉讲没有。她们不管吗？”
老夫人越说越气，“她们不管，祖母管。周氏既这样不珍重你，你也不必回建兴，就留在祖母身边。祖母给你做主，与那周氏和离就是。”
姜佩兮拿出绢帕给对方擦眼泪，低声道，“他没胆子对我不尊重。这是我刚和表哥拌了嘴，他气极了没控制住力道。”
老夫人狐疑地看向孙女，“真的？”
“真的，子辕很敬重我。”姜佩兮颔首保证。
老夫人叹气后换人骂，“这个混账。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连妹妹都不顾了。”
拍着孙女的手，她又嘱咐道，“日子不顺心，就来阳翟，祖母护着你。”
姜佩兮顺着老人家满口答应。
在稳住祖母情绪后，她让善儿到身边，给祖母展示孩子。
老夫人把善儿抱到膝上，摸摸头发，捏捏脸，叹息道：“我们阿璃也做母亲了。”
姜佩兮教善儿喊人。
应声后，老夫人接过高嬷嬷递上的金镯子，给孩子带上。
见面礼送完后，姜裴夫人又眯眼看向下面，“那是谁家的姑娘？”
“是朝成县公的女儿，叫周杏。”
老夫人恍悟，“哦，是阿纤的女儿。”
旁边的高嬷嬷提醒道，“陈郡君和周氏的婚约没成。她如今是崔氏的主妇。”
“怎么没成？当初不是约好的吗？”老夫人皱起眉。
高嬷嬷弯着腰，“也不知是为什么。”
陈纤原来和周三有婚约？
姜佩兮诧异询问，“陈氏怎么会和周氏定约？”
“早些年的事情。没成就没成，也算不得什么。”
老夫人不在乎地将这个话题揭过，转头让高嬷嬷再去拿礼物出来给周杏。
来了四个人，只有一个人没被姜裴夫人搭理。
姜佩兮低声提醒，不想让周朔被忽视地这么彻底。
“他连护着你都做不到，有什么好理？”
姜佩兮解释道，“当时他不在。”
老夫人又焦心又无奈，“就这么挂心他？”
“没，只是我们不能失礼。”姜佩兮否认。
看着嘴硬的孙女，姜裴夫人只能叹息，抬手让侍女把早就准备好的礼物捧上来。
她对下面的人道，“阿璃是被宠大的。你要仔细自己的斤两。你让她受一点委屈，我便要你受十点，明白吗？”
侍立的周朔没任何不满。
在听到这样的警告后，他恭敬地垂首称“是”。

第106章
姜裴夫人留远客用膳。
老夫人如今遵医嘱吃得康健, 味道难免会差些。不合口的东西，姜佩兮素来不会多吃。
老夫人看在眼里，“阿璃, 再用盅虫草汤，对身子好。”
姜佩兮抬手接过, 本想顺着祖母心意喝两口。但见盅里的汤水后，她觉得自己没法下口, 只能出言推辞。
“不喝就放着, 回头倒了就是。”
说是这么说, 可老夫人已然面色不悦。
姜佩兮看了眼虫草汤, 又转眼看身侧的丈夫。
周朔心领神会，替妻子解围，“佩兮今日胃口比平日好许多，只还是别多吃，积着也不好。”
好心而不被孙女不领情，周氏外人正好成姜裴夫人的发泄口, “难怪阿璃瘦这许多, 原来是你们周氏苛待她。才吃这点东西，怎么就会积着？”
姜佩兮想辩驳两句, 可周朔却干脆地认骂。
“是我的不是。”他说。
过于诚恳的认错态度，反呛住想发怒的老夫人。
半晌后, 她才冷哼道, “不吃就不吃罢。”
悖逆长辈的面子总是不好, 姜佩兮又看了眼那黑乎乎的汤水。到底不忍心苛待自己，便转手递到周朔手边。
“祖母的心意, 你喝。”
尽管虫草汤是珍贵药膳，但并不妨碍它看上去相当难以下咽。饮食上完全不挑的周朔看清它后, 也迟疑一瞬才接过手。
见心意被接受，老夫人的面色勉强好转。
用膳后，姜裴夫人又拉着姜佩兮说话，皆是作为长辈的关照叮嘱之语。
“你要收好心，不能把任何人当回事。没谁是值得的，也没人能永远陪着你。”
孙女的顺从毫不犹豫。老夫人一看便知她没往心里去，只好把话说得更透，“阿璃，自幼时你性子就倔，又好生闷气，须知这样最害身子。你现在年轻，总是喜怒过甚，不知保养。日后要吃苦头啊。”
听着祖母推心置腹的话，姜佩兮只有颔首受教，“我明白。这些年我也宽和许多，没那么容易置气了。”
“不置气，是好事。怒伤身，喜也是，别因任何人有什么悲喜。”
老夫人拍着孙女的手背，进一步叮嘱道，“你是贵女，日后回江陵，姜氏自会供养你。眼下不论是夫婿还是孩子，都不必放在心上。”
人只能认同自己认知范围内的道理。
尽管姜佩兮活了两世，但仍无法领悟姜裴夫人的人生经验。
对视在岁月沧桑下逐渐沉凝的目光。
姜佩兮觉得自己的所知分外浅薄，她没法说出反对的观点。便含糊着答应，说“明白了”。
“阿璃，你要真明白啊。”祖母的叹息幽幽。
“血亲尚且相互残害，夫妻情谊更是可笑。你如今对那个周氏，可不是立刻能脱身的状态。”
祖母说得一点没错。姜佩兮想。
她根本没法脱身。
“他不会伤害我。”姜佩兮为自己辩护。
“你不能把自己的安危，交到别人手上。”
姜佩兮不再接话，只低下头看祖母和自己交握的手。
姜裴夫人是从乱世里走出来的贵胄。
她的一生，总在失去。那些同辈故交们，要么惨死于封疆战火，要么亡命在皇权与世家的博弈。
如今世家里的行径，在姜裴夫人眼中，就如小孩过家家。实在不够看。
她甚至觉得一代不如一代。
那些年里，世家和京都斗，世家和世家争。都是攒着劲，把对方往死里折腾。
哪像如今，讲什么情面，讲什么礼法。
早些年的桓王两家，可比如今的周崔两氏闹得难堪许多。
当初华阴桓家被宛城王氏坑得一蹶不振，连带着昌明鼎盛的两仪府也就此没落。
曾经发誓要将整个王氏拆骨抽筋的桓家，如今终究是低了头，与踩着族人骨骸上位的王氏泯去恩仇。
“世家定下的盟约尚且会被撕毁。阿璃，你怎么能信个人的空口白牙？”老夫人凝眸问道。
姜佩兮赖到祖母的怀里，像小时候那样用耍赖来躲避责问。
姜裴夫人只好叹气，“阿璃，保养好身子，名誉权势，血亲挚友都是过眼云烟。长寿的人，才是赢家。”
天色暗下来，老夫人才不情不愿地放孙女离去。
临走时又送了她许多延年益寿的药方与珍罕的药材。
离开祖母院落的姜佩兮，心中感慨颇多。
她不认可祖母对亲缘关系极度冷漠的观念，却又真实地感受着祖母对自己的爱护。
善儿等回去等到睡着，如今被周朔抱着，趴在他肩上睡觉。
姜佩兮牵着周杏。
纤尘不染的白砖在夜色下模糊不清。
他们慢吞吞地一起往回走。
在安静的氛围里，姜佩兮问周朔晚膳那盅虫草汤味道怎么样。
周朔沉默了好一会，待走出去十几步后才勉强回答，“幸好你一口没沾。”
“很难喝吗？”姜佩兮诧异询问，毕竟周朔从不挑嘴。
“难以下咽。”
“我看你都喝干净了，还以为你觉得好喝。打算回去也让厨娘给你熬呢。”
“饶了我吧。”他语气间满是无奈。
气氛适宜后，姜佩兮才正面提及今日的拜见，“我祖母说话惯来有几分呛人，并非针对你。你不要往心里去。”
“没什么。”他说。
“她久没见我，对我难免稀罕，眼里只有我，只顾着和我说话。”
姜佩兮一步步为姜裴夫人找补，“没有故意晾着你的意思。”
妻子担忧的语气越甚。
想明白她在忧虑什么后，周朔开口让她放心，“老夫人爱护你，是好事。她的话很合情理，没什么差错。我能理解她的关爱之心。”
看了眼手牵着的周杏，她很认真地低头走路。
在夜色的掩护下，姜佩兮悄悄抬起左手，去拉丈夫的衣袖。
周朔低头看她。
目光对视片刻，他将睡着的孩子扶好，随后便抽出手去拉妻子揪着他衣袖的手。
太阳已经下去很久，白昼的天光已不再。
尽管道路两旁点着宫灯，但路途依旧模糊不清。
姜佩兮熟路，但看不清路。周朔能看见，却对陌生之地不熟。
他们并非不能独自走完这段路。
只是失去彼此，孤身行走要麻烦很多。
此刻手交握着的他们，是最适合将这条路走到尽头的伴侣。
“佩兮待会想再吃些什么吗？”
“怎么问这个？”姜佩兮抬头看他。
“你晚膳用的少，肯定没吃饱。”
姜佩兮失笑，“不是说我再吃会积着？”
“晚膳的菜都不是你喜欢吃的，勉强吃，也是你受罪。”
他平缓的声音洒在清寂的道路上，“我就想着先推辞开，等回去再吃你喜欢的。”
“你有什么想法吗？”姜佩兮问他。
“薏米粥，弄得清甜些。再配几样不粘腻的糕点。”
姜佩兮满意颔首，放心将加餐的事交给他，“那就你安排吧。”
“好。”
“姜杭，回来吧。天已经黑了，等明天再放纸鸢。”
他的声音隔着重重绿茵荡开在黑夜里。
清肃的风吹到脸上，姜佩兮顿住脚迈不开步子。
手被攥紧，妻子平缓的情绪骤起波澜。
周朔压低声音问她，“是沈公，佩兮见他吗？”
姜佩兮抬眼看他。
周朔的神情模糊在夜色里，她看不清，只听音色与平日全无二至。
“我不想见他。”她说。
声音哽到喉头，姜佩兮再度明确自己的心意，“我一点也不想见他。”
“那我们等等，等沈公走了，我们再出去。”他说。
空气很静，静到呼吸声显得很重。静到姜佩兮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在越发晦暗的夜色里，她的所见越来越少。
记忆里的画面却越发清晰。
前世，她临终的那一年，和周朔关系降至冰点的那一年。
沈议曾到建兴找她，姜佩兮问他来干什么。
他说：“我来带你走。”
姜佩兮又问他，知不知道私自离开江陵的后果。
沈议却说，“我们一起离开世家，还要管什么后果吗？”
她和沈议已多年未见，那本就不多的少时悸动早被时光磨了个干净。
那时的姜佩兮觉得沈议没有脑子，他有他的家，她有她的家。
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可能。他跑到建兴就是发疯。
姜佩兮斥责他荒唐，更对他避之不及。
沈议劝她离开的语气，从苦求转为怨怒。
“当初是你告诉我，江陵不会允许你嫁给一个不成事的人。为了配得上你，我向江陵投诚。”
“为了能见到你，我做我不喜欢的事，处理我极为厌恶的世家来往。我本该自在地于吴兴做个闲人，每日只看日出日落，与友人饮酒对诗。”
“你把我骗到江陵，让我效忠姜氏，让我自甘被囚牢笼。到头来却为琼华的一句话，你就抛弃我。”
“姜瑾瑶，凭什么？你究竟把我当什么？”
他声声的控诉近乎声泪俱下。
姜佩兮迟缓地感受着多年前隐约的愧疚。
但那时的她，有更想明确的事。
谁让沈议来的？
他是怎么悄无声息离开江陵，又进入建兴，再进入梧桐院见到她的呢？
是周朔。
一切都是他的安排。
时至今日，姜佩兮都弄不懂周朔在做一些抉择时，脑子究竟有没有毛病。
他怎么可以让沈议来带她私奔？
姜佩兮为此责问他“是何居心”，又“意欲如何”。
周朔说，“周姜夫人于建兴病逝的消息，很快就能传遍世家。佩兮你可以借此离开。”
“佩兮可以去任何地方，和任何人在一起。”
“可以游历四方，也可以住在山清水秀的地方。不会有人打扰你，也不会有人找到你。我会安排好一切。”
姜佩兮拿着吵架的语气说话，而周朔如往常一般温和从容。
尽管他说的不是人话。

第107章
鱼米之乡, 物产丰富的吴兴几乎可以自给自足。
故而吴兴沈氏虽为效忠姜氏的四家之一，却与江陵始终保持距离。
吴兴独特的人文物产，使沈氏并不热衷于世家往来, 比起向大世家投诚，以犬马之劳换取富贵与荣誉。
他们更喜欢在自己的地盘打马过街, 办宴赏花。
选择姜氏效忠，更像是为了挂个名。
不至于让他们在错综复杂的众多世家里, 显得过于特立独行。
沈氏对江陵的态度, 仅止步于不得罪地恭敬, 绝不主动亲近。
江陵分派的事情, 他们尽职尽忠地完成。倘若想他们能主动贴心地做些什么，则绝不可能。
沈氏历代皆是如此。
天翮元年，江陵刺客频出。
姜佩兮被安排去吴兴避祸，就此与沈氏兄妹结识。
又在当年秋日返回江陵。
她的来去皆是匆匆。因为阿姐的一句话，一道命令。
离开江陵的姜佩兮，对于吴兴来说是贵客。
他们恭敬地对待这位小姜郡君, 不敢有任何自矜为主人家的劝诫。
这对于少时的姜佩兮来说, 无疑是最大限度的自由。
没人敢管她，更没有人敢要求她做什么。
离开吴兴, 姜佩兮是不情愿的。
这不情愿里掺杂着许多因素，难以梳理。
待到后来沈议拜访江陵, 送她镯子, 说他想求他母亲向江陵提亲。
当时霁雨初歇, 他的肩头沾着落英，身后是刚驱散乌云的晴阳。
“阿姐可不会把我许给一个纨绔子弟。”
他的笑灿烂似身后晴阳, “我会让姜主君认可我，吴兴沈氏将效忠于江陵。”
这句话后, 他就把白玉镯戴到她的腕上，并极为自得，“正好。”
“我跟玉匠师傅学了许久，做废好多玉。就成了这一个，这么巧是你的手围。”
到这步后，姜佩兮再去梳理不舍离开吴兴的原因，结果只会导向沈议。
她不再探索。
等到后来裴岫从中作梗，忽悠阿姐认为沈议适合入主江陵。
一切已无法挽回。
阿姐列举与沈氏结亲的诸多好处，又赞赏沈议洗心革面的改变。
姜佩兮沉默地听。
阿姐也问她对与沈氏结亲的看法。
“很好。”她说。
江陵洽谈与沈氏繁琐的礼程时，沈议想见她，均被她拒绝。
磅礴的雨夜里，天光乍现，雷声炸响。
雨滴劈里啪啦地砸向寝屋的窗柩。
在连续不断吵了一个时辰后，无法忍受的姜佩兮打开窗户。
“你烦不烦？”她的语气很糟。
被雨淋透的沈议站在雨里，屋内暖黄的烛火也不能给他苍白的脸色染上些血色。
“瑾瑶，我们之前不是很好吗？你为什么突然厌了我？为什么要把我丢给别人？”
姜佩兮不想回答他的问题，抬手就要关窗，却被他攥住手腕。
不知淋了多久雨的人，手心温度却很烫。
“你发热了。”
姜佩兮提醒他，“你该回去，让大夫给你开药。”
“你还是关心我。”他像是看到希望，语调都往上扬去，“你没放下我，对吗？”
“我明明和母亲说过很多次，我想娶的人是你。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答应姜主君。”
全是雨的脸挤出一抹笑，“但没关系，我去向姜主君澄明实情。瑾瑶，你等我，我去求我母亲向你提亲。”
漆黑的雨夜里，照明的宫灯不剩几盏。
“如果你昏在这里，让人看见了。我就要向阿姐解释原因，这很麻烦。”她说。
他们间只剩雨声，嘈杂烦乱地打在木窗上。
“我不喜欢姜主君。”
“与我无关。”
“我喜欢的人是你。”他的这句表白被划破苍穹的天光见证。
紧随而来的轰隆雷声砸向沈议，“与我无关。”
沈议松开手，她就利落地关上窗户。
姜佩兮不喜欢夏日的雨，潮腻闷热。天气造成的不悦情绪，驱使本就冷漠的她彻底往刻薄走去。
自幼时，她就不被允许选择自由。
姜佩兮从没有长久地喜欢过什么，也没为任何事坚持过。
母亲禁止她做不体面的事，她就不做。
当初不听话去学舞，只是极为偶然的一点兴趣。
其实姜王夫人压根不需要那般如临大敌。
至多半年，姜佩兮就会因好奇消散而放弃学舞。舞娘赞赏的目光，根本没法留住她。
说好听些，姜佩兮是如风流名士般的乘兴而来，兴尽而返。
拨开因外力因素，才无法自主选择的干扰后，她露出的寡恩凉薄与裴岫如出一辙。
她并不比裴岫好多少，甚至比他多几分虚伪。
回顾过往岁月，姜佩兮会因曾经行径的过度刻薄而愧疚，也有几分后悔在内。
但假若真让她重新回到那些引起愧疚的契机前，她的选择不会改变。
愧疚是真，刻薄更是。
“我没看清，下错位置了。”棋盘一侧的崔旷在寂静的灯火下出声，伸手去拿落下的白子。
郑茵护住棋盘，“多大的人了，还悔棋？”
一直出神的姜佩兮抬眼看向多年来没什么变化的崔旷与郑茵。
陈纤看他们僵持不下，只笑不语。
“阿茵。”姜佩兮开口喊其中一人。
郑茵不情愿地撤回对棋局的保护，转身向姜佩兮卖可怜似地埋怨道，“我好不容易设的局，诱他落套。放过他这次，我就难赢了。”
姜佩兮看了眼棋局，“你还是赢面，不用担心。”
“姜姐姐教我呢？”郑茵开始撒娇。
“这不合棋局的规矩。”
“棋上还不给悔棋呢。”郑茵垮下脸，丧丧地继续落子。
姜佩兮没接话，只继续看黑白纵横的棋面。
人生也该有悔棋的机会。她想。
吴兴沈氏是世家的异类。
对于刚及笄的姜佩兮来说，恣意洒脱、率性而活的沈议，他身上无疑有着巨大的新鲜感。
因未曾触及而产生的兴趣，在她懵懂无知的爱意里掺入许多水分。
这种只因好奇而产生的好感，注定无法使自幼富贵优渥的贵女沉迷其中。
当阿姐也对沈议产生兴趣。
不懂包容，不能接受自己所有物被觊觎的姜佩兮，和沈议的缘分就这么走到了尽头。
所有物被觊觎带来的不悦，使姜佩兮对沈议的新鲜感瞬间消散。
于是那些因新鲜好奇而蔓延生长的喜欢，就此失去滋养它的沃土。
她很快便觉得沈议是惹人生厌的存在，甚至于厌恶那段经历。
那段过往，就此成为她生命里碍眼的存在。
至于沈议用以定情的绞丝纹镯。
在他们情谊互通的时间里，姜佩兮从没戴过。她后来戴，最开始只是想气死裴岫。
等发现母亲担忧她和阿姐会因沈议闹出隔阂后，姜佩兮便没再脱下那个镯子。母亲是裴岫的帮凶，帮着裴岫来恶心她。
戴白玉镯，使她获得一种隐秘难言的报复快感。
崔旷和郑茵再度闹起来。
郑茵这次先发制人，“你次次都看不清？”
“我手抖，没下对位置。”
“你就会耍赖，不和你下了。”郑茵开口威胁。
崔旷并不吃这套，“不下就不下。半斤八两的棋艺，还得瑟起来了。”
“你连四两都没有！”
“我四两拨千斤。”崔旷涨红脸。
陈纤抬手按住丈夫的肩，“输就是输，耍赖一次还不够。你的脸皮真是越来越厚。”
“就是。”郑茵深表认同。
她又问对方，“陈姐姐下吗？”
陈纤挥开不中用的丈夫，上手整理棋子。
崔旷灿灿坐到旁边，却还是不服气，“当初我和姚郡君下棋，我悔十回她都从不说我。”
郑茵揭他的短，“悔十回，你也没能赢一次。”
提及亡故之人，陈纤不由感慨道，“少时只有表哥能与她对弈，争个输赢。”
“是呀，裴岫只乐意和她下棋。”郑茵接话。
“没有吧？”崔旷犹疑道。
“怎么没有？”郑茵笑意盈盈，“她和裴岫引为知己，志趣相同，两人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
“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说着她的语气转为惋惜，“可惜姚姐姐早逝，不然如今阳翟这主妇的位置，哪轮得到周氏？”
“阿茵。”
崔旷看向开口之人，预估她要说的话。
“表哥如今的妻子就是朝端县君，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她面色严肃，“这话朝端听了不高兴，表哥听了也要伤怀。”
崔旷睁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与妻子目光对视，他眼里全是震惊。
陈纤笑了笑，无奈摇头。
郑茵乖巧地立誓保证，“知道啦。不提姚姐姐，不提裴岫的心上人，不惹他伤心。”
姜佩兮还想再嘱咐她两句，却有侍女进来禀报，“周司簿遣人来说粥食已做好，问姜夫人要不要用些？”
避开与沈议撞见后，他们静默无言地回到若谷院。一进院子，姜佩兮就被陈纤拉来看棋。
周朔则带着两个孩子回去睡觉，并且安排加餐的事。
听完侍女的话，姜佩兮起身告辞。
他们互相颔首致意。
等到人出去后，崔旷才看向郑茵，以恍悟的语气道，“难怪崧岳讨厌你。你这么忽悠瑾瑶，歪曲他的心意，他不针对你，针对谁？”
执棋落子的郑茵讥笑道，“他讨厌的不是我忽悠姜姐姐，他讨厌的是姜姐姐信我的话。”
“其实他讨厌我有什么用呢？”
郑茵神情无辜，“姜姐姐不喜欢他，又不是我导致的。”
赢子拿棋的陈纤此刻幽幽道，“如果不是你让瑾瑶误解，她未必悟不到表哥对她的心意。”
郑茵嗤笑一声，“裴岫的心意？那难道是什么好东西吗？”
灯火明亮的屋内渐起硝烟，氛围逐渐凝重。
屋外却全然不同。
姜佩兮看到了等在门廊下的周朔。
他身前是光，身后是夜。
跨出门槛，姜佩兮问他，“来了怎么不进去？还让侍女通报？”
“不知道你想不想吃。”
周朔接过妻子的手，“让人通传，你想吃就会出来，不想吃就不出来，不会因我而为难。”
“我要是不想吃，你不就白来了？”
“知道你的消息，就不算白来。”他说。
他们并肩走在廊下，草木的阴影被宫灯投在地砖上，引人遐思。
“孩子都睡了吗？”
“都睡了。”
姜佩兮顿住脚步，回头看去。
她和周朔的影子被廊灯拉得很长，他们的影子靠得很近。
“怎么了？”身边的人问她。
“没。”
姜佩兮继续走，周朔跟着她走。
来阳翟赴宴，他们都穿上了庄严讲究的制服，此刻宽大的袖袍交叠掩在一起。
“我不想见沈议，这辈子都不想。”她忽然道。
“那就不见。”
“你要少自作主张，有事可以和我商量，别瞎猜。”
“好。”他的答应从来不会犹豫。
没有耐心，不懂包容迁就，难以忍受欺瞒与瑕疵，使姜佩兮很难长久地喜欢什么。
她的兴致总是来得突然，去得快。
周朔是特例。
是她两世里的唯一例外。

第108章
孩子在研究九连环, 你三言我两语说个不停。
长辈则坐在窗沿边品茶说话。
陈纤手捧茶，看向安静的女孩，“还是女孩惹人稀罕, 男孩实在闹得人头疼。”
顺这话瞧去，姜佩兮看到低着头捣鼓九连环的周杏, 旁边是乖巧坐着看姐姐解玉环的善儿。
在周杏的安静衬托下，陈纤的两个儿子便显得很闹。
男孩顽劣闹腾的结论, 姜佩兮深表认同。
别看善儿现在不闹。
等他大些, 话说顺溜了, 腿跑得快了。他的折腾烦人毫不逊色于陈纤的两个儿子。
“朝定真是有福气。我也想要女儿, 可惜没机缘。”在说这话时，陈纤满脸遗憾。
姜佩兮侧身倾向对方，压低声音，“听我祖母说，你原来和朝定有婚约？”
“嗯，有。”她的回答很自然。
“你怎么会和周氏有婚约？”姜佩兮问。
“我母亲和朝端的母亲早些年关系好, 她们俩就约了一下。”
“那后来怎么……”她截住话, 望着对方。
真实的理由，陈纤没法直说。
由记得当初父亲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母亲, 指责母亲把女儿往那火坑里推。
又说让她嫁去建兴，就等于在乱葬岗安家。
尽管陈纤觉得父亲实在是夸大了周氏的险恶。
但到底没法违逆坐在门槛上捶胸顿足, 喊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老头。
为不让陈老头在嫁女儿的当天昏死过去, 陈纤只能默许父亲毁去与周氏的婚约。
又一副将心放回肚子地与她说, “泺邑不错，算是个好地方。去崔氏做主妇, 没人能压着你。”
“可是崔平野不聪明，还有点傻。”清楚少时同伴德行的陈纤, 嫌弃父亲看上的女婿。
捋着山羊小胡，陈主君满意笑道，“为父就是看上他傻，好拿捏。”
因为陈氏嫌弃周氏，觉得建兴是乱葬岗的实情自然没法说出。
话在嘴里转了圈，陈纤脸不红心不跳地瞎扯，“你以前大概都没注意到，平野一直对我情根深重。”
“啊？”姜佩兮茫然看向对方。
“惊讶吧，我当初也没注意到。”
陈纤目光坚定，“当初他频频在我眼前犯蠢，就是为了让我注意他。”
姜佩兮神色难辨，半晌才道，“所以当初把墨溅到你的书上，踩住你的裙子害你摔倒。他都是故意的？”
陈纤颔首。
但姜佩兮还是难以理解，“他可以做别的事情让你注意啊，为什么要做这些？而且你当初骂他，骂得还挺凶。”
“他就好这口。”
“啊？”
陈纤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他喜欢我骂他。”
姜佩兮难以理解他们夫妻的相处习惯。只是在心里揣测，崔旷好像有些奇怪的癖好。
“你们毁约，周氏就这么答应了？”
陈纤摇头，“算不上毁约，又没请媒说礼，又没公告世家，单纯的口头约定而已。勉强算我们陈氏欠了个人情。”
话到这儿，陈纤来了兴致，看向身侧，“你知道，这个人情陈氏怎么还的吗？”
看着陈纤揶揄的神情，姜佩兮迟疑发问，“和我有关？”
“你不会连谁给你做的媒都忘了吧？”
这当然不会。
陈主君是她和周朔的媒人。
但姜佩兮从没想到，貌似简单的说媒后，还有这样一段因果。
“说媒抵人情。”姜佩兮失笑。
陈纤拉长语调，“说别人的媒，可比不过说你的媒。”
“怎么说？”
“父亲虽一把年纪，却仍怕姜王夫人。在家时，他成日长吁短叹地提心吊胆，生怕去你们江陵后被揍一顿。他的老脸可就丢尽了。”
这话引起姜佩兮的疑惑，“陈主君为什么会这样想？我母亲虽说不上和善，但从没有不礼待客人的行径。”
“阿璃你不知道。”
怀着分享长辈旧事的心态，陈纤揭秘道，“我听父亲说，姜王夫人少时可厉害了，把世家子弟揍了个遍。没有人不服她。”
陈纤所说的内容，于姜佩兮而言全然陌生。
母亲从未说过那些往事。
在姜佩兮的认知里，母亲是端庄尊贵到极致的人。可原来母亲年少时，也会与人打架。
原来阿姐和母亲这般相似。
难怪母亲偏爱阿姐。姜佩兮想。
她不再说话，而是静静地听。
听别人描述下的母亲，她从未了解过的母亲。
陈纤的话突然顿住，望向一处。
觉察后，姜佩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日将薄暮，清寒的合瓣蓝雪花被夕阳染上暖色。
他站在西沉的光里，像是斑驳的旧画。
“表哥来了。”陈纤给这不请自来的人递台阶。
裴岫没应声。
在心里不满嘀咕，这位裴主君真是越来越难伺候后，陈纤站起身。
她对在玩耍的孩子们道：“我先前让人做了冰酥酪。现在也该做好了，走吧，我们去吃。”
陈纤的两个儿子一听这话，便立刻扔下手中怎么也解不开的九连环，要去吃这意外之喜。
而周杏对此却兴趣不大。
见此陈纤便问她，“杏儿想吃什么吗？我带了厨娘，你可以跟她说，想吃什么都行。”
“我不想吃。”她说。
“那出去玩会儿呢？”
陈纤再度提议，“成日在屋子里，都要闷坏了。”
周杏看向不发一言的婶婶。
见其面色如常，她便恍然明白崔陈夫人是在清理闲杂之人。
懂事的周杏站起身，并且顺手拉起善儿弟弟，“婶婶，我带弟弟出去玩。”
“小心些。”
孩子们跟着陈纤出去，书房只剩下他们。
等人都走后，裴岫才开口说话，“阿璃。”
姜佩兮懒得理他，拿起刚刚看了一半的游记继续翻阅。
她腕上的痕迹到现在都还没消。
清淡悠远的降真香散在四周。
姜佩兮装察觉不到，不抬头看他，顾自垂眸看书。
他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到姜佩兮手边的案桌上。
合瓣蓝雪花展开又收起。
“这是你喜欢吃的梨花酥，我自己去买的。”
姜佩兮看了眼油纸包，她怎么不记得自己喜欢吃梨花酥？
“我自己去山下买的，就是以前你喜欢吃的那家店铺做的。”裴岫又说。
可姜佩兮更纳闷。
她什么时候吃过阳翟山下铺子里的点心？
仔细翻找多年前记忆的姜佩兮，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便笃定着反问，“我没吃过它们，谈何喜欢？”
可裴岫却说，“你吃过，只是你忘记了。”
姜佩兮觉得裴岫在扯谎。
作为贵女，民间街市是姜佩兮极难得去的地方。
倘若她真吃过街市铺子里的东西，怎么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姜佩兮狐疑地问眼前人，“你是不是记错人了？”
“不会记错。你以前很爱吃，我经常买给你。”
“经常”这个词，让裴岫的所言更加奇怪。
每次拌嘴后，裴岫都会给她赔礼。
古玩珍宝，名家字画数不胜数。
而送吃的，是极少见的赔礼。
“尝尝吧，你会喜欢的。”
裴岫敛衣在案榻的另一边坐下。
姜佩兮伸手去拆油纸包，看到里头极为精致的糕点。
清淡的颜色，薄透的酥皮。
这确然是会讨她欢心的外貌。
姜佩兮掰了一点，尝点心的味道。
梨花清气在嘴里弥散的瞬间，她看向裴岫。
他垂眸坐在案榻上，翻弄刚才孩子没能解开的九连环。
“那天是我冲动了。”他忽然道。
姜佩兮不禁挑眉，真是难得。
居然能从裴岫嘴里听到他对自己的否定。
在她和裴岫过往难以计数的拌嘴中，尽管次次都是裴岫来赔礼哄她，但道歉的话从没有。
他不是会认错的人。
看在本次极为合口糕点的份上，姜佩兮决定这次姑且原谅他。
虽然抹药酒很麻烦，但给她抹药酒的人很耐心。
“你既然和阿茵不对付，又叫她回来做什么？”
裴岫和郑茵的关系，总是令姜佩兮担忧，“你们两人闹起来，叫别的世家怎么看呢？”
专注解九连环的裴岫，转眼看向身侧之人，“如果这次请宴没有郑茵，你会来吗？”
当然不会，这毋庸置疑。
倘若此次郑茵不来参加宴会，姜佩兮绝对不会来。
阳翟对她已经没有吸引力。
少时在这里获得喘息似的自由与轻松，是她来阳翟小住的原因。
但现在的姜佩兮已经长成，破罐子破摔的决心下，她能去任何地方。
没有任何人能阻拦她。
少时难以企及的自由与任性，她已触手可及。
阳翟没有她留恋的东西。
不过这种实话，姜佩兮自然不会跟裴岫说。
她含糊着回答，“兴许吧。”
可裴岫却戳破她模棱两可的回答，“你不会来。”
“我知道。”他语气笃定。
“我来不来，有什么要紧呢？对你的谋算又不会有什么助力。”她不由叹息。
“我算计过很多人。”
复杂的九连环，在裴岫手里只有简单的一面。
“但从没算计过你。”
“你算计过。”
姜佩兮再度发出责问，“拆散我和沈议，你没算计吗？”
九连环被拆下一个。
捏着玉环的手苍白修长，此刻青筋浮现，压着怒意的裴岫面色渐冷。
“所以，说到底，还是因为他。”
字词几个字几个字从他嘴里往外蹦。
“不。”
姜佩兮试图把话题扯回来，“你明明算计过我，你不能不承认。”
裴岫讥笑地看向她，“单为他，你和我吵过多少次？你就那么喜欢他？”
姜佩兮皱起眉，他究竟在说什么？
他的语气越发紧迫，“他究竟有什么好？你就这么着他的魔？”
发觉没法沟通后，姜佩兮不再浪费口舌，低头继续看书。
旁边安静了一会，却又开始发病。
“阿璃，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姜佩兮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旁边，“你说什么？”
“你永远不会懂，我有多爱你。”这句话落地后，裴岫看到对方满脸茫然。
以及帷帐之后，沉凝肃穆的周氏制服。

第109章
作为裴周夫人的娘家人, 周朔被邀去参谋她返还给建兴的回礼。
尽管对此毫无兴趣，但为避免被诟病，周朔还是在朝端那坐了一下午。
尝到甜头后再回归枯燥, 难免不易接受。
虚度的时间里，周朔倍感无聊。
冗长的礼品名被念出, 朝端又分门别类地将它们对应到个人。
对于送给谁什么好，送什么给谁好。
种种繁琐的问题抛给周朔, 他不会给出任何实质性的建议。
朝端追着他问。
周朔的回答便从“这样好”变为“那也好”, 最终到“都很好”。
绝大多数时间里, 他的状态都极为平和。
周朔很少被情绪支配。
愤怒或不满诞生之前, 理智总会率先占据高地并开始权衡利弊，因为某一事而失态较真，是否有必要？
穷追不舍，是否就能达成所愿？
这种惯性思维的操纵之下，情绪往往在波澜刚起的瞬间便被理智告知，它的存在毫无意义。
何况于周朔而言, 纵容情绪感知事件, 很难得到愉悦的反馈。
极度悲观的思维模式，使他欠缺期待美好的能力, 也保护他不产生期望落空的遗憾。
因而此刻面临朝端对他敷衍态度的不满。
周朔的道歉干脆利落，态度也诚恳。
但谦和的表象下, 他却神思游离, 估测何时才能结束这场枯燥的对话。
佩兮在做什么呢？
腕上的痕迹消得怎么样了呢。
上首飘来声音, “既然你都说好，那就这么安排了。”
“县君安排自然不会出错, 建兴上下都会明白您的心意。”潦草终止话题后，周朔起身告辞。
“我有一礼, 想提前送你。”
周朔向上看去，那是似笑非笑的神情。
侍女手捧木托，木托上盖红绢。
等木托捧到眼前，不知道对方卖什么关子的周朔抬手揭开绢布。
红绢与金墨相互映衬，衬得文牍上所书内容华丽且喜庆。
是聘书。
周朔抬眸看向朝端，“这是什么礼？”
“不使你蒙在鼓中的礼。”
华服庄严的周胭唇角勾笑，语气悠长，“打开看看，你就明白了。”
金墨所书是极具特色的鹤体。
与妻子所居窗纱上的字，同出一人之手。
婚书的辞章极尽华美，颇具汉大赋之风采。
金字闪着细碎的金光，使周朔眼前竟凭空出现那些夕阳斜照下的巧思之字。
婚书被合上，又被红绢盖住，恢复其本来样貌。
“这算什么礼物？”他问。
“这是崧岳写给瑾瑶的。”她明确这份婚书的对象。
周朔颔首，“显而易见。”
“你就这个态度？”
“不然呢？”他淡漠反问。
“你这气量真是好。”
周胭不禁讥笑，“我再告诉你，崧岳这次出关就是为了瑾瑶。”
“所以呢？”
“话都到这儿了，你还装傻？”她皱起眉。
周朔否认对方的误解，“我确然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重点吗？”
像鱼刺卡住喉咙，吞不下吐不出。
周胭被气得冷笑不止，“这件事的重点在你该防着崧岳，不让瑾瑶与他见面。”
“这是什么道理？”在问出这句话时，他的语气比刚刚道歉还要诚恳许多。
像是真的不懂其中缘由，而进行询问。
气哽在心头，周胭再度道，“这封聘书是他亲笔所写，又一直妥善保管，他从没对瑾瑶死心。”
周朔敛下眸，置身事外的模样，“这与我没有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你就不怕他们俩弄出什么丑闻？”
她质问那方平静的死水，“你就不怕他们通奸吗？”
“朝端。”他抬眼看去。
温吞平和的音色掺入冷意，“慎言。”
周胭被眼前人气得不轻。
她深吸了口气，勉强维持理智，“找个借口告辞吧。不然等他俩旧情复燃，做出什么丑事来，世家的脸还要不要？”
“恕难从命。”他说。
“你！”她被气得霍然起身。
“因为自己有着卑劣的猜忌，就限制他人行动，这很没有道理。”
好心提醒却被骂“卑劣”。
周胭气得抬手指向下方，半晌憋不出话。
“你怎么想怎么做，都是你的事。”
他开口撇清关系，“与我无关。”
这句结束，也不管上首是何种脸色，恭敬行礼后他便转身离去。
极为难得的，周朔没有给对方递台阶的想法，也失去维持表面和睦的耐心。
傍晚的霞光里，他回到若谷院。
妻子正在书房待客。
周朔第一次觉得，傍晚是个极为糟糕的时间。
夕阳照西窗。
他们共坐西窗下的案榻。
窗纱所书的鹤体被薄暮的光穿透，每个字都闪着金光。
上端的金字落于地面，下端落在他们身上。
清傲孤寒的字被斜阳染上暖色后，显得华丽且喜庆。
窗纱一片金光，眼前的字和刚才所见之字逐渐重叠。这使周朔再度看到那封极尽华美的婚书。
他们共处的氛围宁静且和睦。
她在看书，他在看她。
静默无声的氛围，没有他人涉足的空间。无论是谁过去，只会显得那人多余且不知趣。
周朔已察觉，自己是这片空间内的多余人。
不会有人因他的离去而哀伤，也不会有人因他的到来而欣喜。
一直以来，他都是此间的多余者。
金光里的字重新排列整合，组成那封用字极尽考究的婚书。
聘姜璃为裴氏主妇的婚书。
倘若他不存在就好了。周朔想。
这样她就不会被耽误。
在多余人身份已成注定的事实下，周朔不想让自己还有“不知趣”的缺陷。
逃离的种子再度从心底探出芽，迎着风。
可又有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不甘，催促周朔上前，去到妻子身边。
他该以某种隐秘的方式来宣誓占有，警告那个正在觊觎自己妻子的人，谁与谁才是夫妻。
“阿璃，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你永远不会懂，我有多爱你。”
好不容易升起的上前勇气，被这两句剖白击得粉碎。
他立刻转身离开。
周朔很清楚自己本性的懦弱。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已经懦弱至此。
连听妻子回应的勇气都没有。
她是兴高采烈地立刻接受？还是茫然一瞬后欣喜地接受？
她将以何种态度去接受？
周朔试图调动自己贫瘠的想象力。
很快他便意识到，他想不出来，也不愿意想。
这种构想并不会让他感到愉悦。
站在廊下，入目所见皆是绿茵。
他默默守在这儿，等候裁决。
衣袖被拽住，拉了好几下。
周朔才从恍然中走出，他低头看去，是周杏。
“怎么了？”他蹲下身。
“叔叔在想什么？喊你都不理。”
“抱歉，刚刚在想事。”他说。
温和地向晚辈表露歉意后，周朔问她，“有什么事吗？”
“婶婶在里面，叔叔不去找她吗？”她歪头问。
“不了，还是先不了。”毫不犹豫地否决。
“善儿呢？”
“崔夫人带他玩，还有两个崔哥哥。”
“怎么不和他们一起玩呢？”
听到询问后，周杏低头不说话。
“怎么了吗？”他维持身为长辈该有的耐心与关心。
“我不喜欢崔夫人。”
“为什么呢？”
“母亲就是因为她，才和父亲吵架。”
“怎么这样说？”
小孩总是难藏话，情绪又直白，“父亲和崔夫人曾有婚约。母亲知道了，她很不高兴。”
抚过女孩的发顶，周朔示意她看向满院春色，“这些花草好看吗？”
“好看。”
“杏儿喜欢吗？”
她点头承认，“喜欢的。”
“我也喜欢。”
在对庭院的倾心表白后，周朔逐步梳理侄女的情绪，“我们同样喜欢这片花草。这是件很正常的事，对不对？”
周杏歪头看族叔，不懂他的意思。
“杏儿，你想独占这片花草吗？把院子锁起来，不让别人看到它的美丽，使它只属于你，只能被你看到。”
幼女干脆地摇头，“不想。”
“为什么不想？”
她直白诉说自己的想法，“这么好看的院子，只有我看的话，很可惜。”
“我们只见到了春天的院子。它的另外三季，我们无从得知，但也一定好看。”
语句温吞平和，他询问年幼的侄女，“杏儿会因为没见过它繁花盛开，又或白雪落枝而生气吗？”
“不会。”
“美丽的院子，注定有很多人喜欢。四季交替，它的每一个时节都有其独特风采，不能被任意否定。”他说。
“因为错过它别的季节，而心生不满，是不道德的。”
他开始给自己的情绪定罪，“占有是不道德的。”
“无论占有者为给自己脱罪，是如何绞尽脑汁地巧立名目。但占有，永远是件违背道德的事。我们不能违背道德。”
周朔的语气循循善诱，他似乎真想教懂侄女什么。
“没有人会拒绝美好的东西，人人都向往美好。花草如此，人亦如此。”
他将话说得很直白，并更直白地谴责自己那违背道德的情绪，“我们不可以独占春色，更没有资格因未曾见过院子在其它季节里的风光而不满，甚至于心生嫉妒。”
奈何懵懂的幼女越听越迷糊，最终她疑惑地看向族叔，“叔叔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勉强用理智支撑的情绪被一句童言打散。
周朔不禁苦笑，连自己都没劝开，有什么资格去劝别人？
“没什么。”
他站起身，放弃用理智说服情感，“杏儿不喜欢崔夫人，那就不和她在一起。但你父母争吵，不是崔夫人导致的。”
“你可以不喜欢崔夫人，避免与她相见。但若是碰上了，该有的礼要守。”
周杏瘪了瘪嘴，勉强答应，“哦。”

第110章
夕阳斜照的暖光占满姜佩兮的视野。
他融在这片光里, 仙人一般的皮相就这么被染上晚霞，混入红尘。
因长期悟道学经，他即使没穿道袍, 也满身都是超脱避世之意。
他不该沾染凡尘。
谁都可能说出这番话，唯有他不可能。
太违和了。
姜佩兮看他好半晌, 才将书合起搁到案桌上，摆正姿态, “表哥怎么了？是修道受阻, 还是阳翟出了什么大事？怎么说起这种胡话？”
“你觉得这是胡话？”裴岫反问。
姜佩兮正色看他, “不然呢？”
短暂对视后, 裴岫讥笑一声，“谁都可以说爱你，唯有我不行。”
多年不见，他真是一点也没变。姜佩兮想。
还是每句话都在呛人，非要弄得别人和他拌嘴。
“没有人跟我说这种话。”她反驳对方错误的认知。
“是吗？”阴阳怪气的语调。
他唇畔吊起轻蔑的笑，“沈议说爱你的时候, 你也是这副态度吗？”
姜佩兮是趋进完美的人。
当曾经倾注的爱意消散, 沈议就成为她人生的瑕疵，一个被她厌恶的存在。
这段验证她寡恩凉薄的经历, 姜佩兮不愿面对，更讨厌被人揪住错处一样反复鞭打。
可偏偏就有人这么讨厌。
“你有完没完？”
她脸色冷下, 语气不善, “我和他怎么样, 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
又想起同样知晓她和沈议过往的周朔，姜佩兮越发觉得裴岫无理取闹, 出口的话也越发刺耳。
“就是捉奸，也轮不到你来多管闲事。”
这是一场不知重复多少次的硝烟。只要提到那个沈氏, 他们就会争吵。
从无例外。
“我多管闲事？”裴岫气得冷笑不止。
他望向霞光里的人，“如果我们是夫妻，这也叫多管闲事？”
裴岫的怒火已快凝成实体。
姜佩兮对上他漆黑的眸子，一字一顿道，“没有这种如果。”
“不需要如果，我们就是夫妻，你……”话语被粗暴地打断。
“你少在这恶心人。”她说。
冷声的斥责里满是厌恶。
这种语气裴岫已听过多次，可他还是被这句话冲到神思发昏。
“和我做夫妻，很恶心？”
声音卡在喉咙里，种种难以言说的妒意此刻被全数取代为难以置信。
“我们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妹。”
姜佩兮强调他们的关系，“我视你如父如兄，你做这种假设，难道不恶心吗？”
红橙霞光照在裴岫的脸上，可他的面色却几近惨白，像冬日的雪。
他呢喃着，“只是假设，你就觉得恶心。”
“所以你以后不要再做这些假设。”
姜佩兮接过他的话，神色严肃，“也不要再说这些没有道理的话。谁惹了你，让你不痛快，你找惹你的人去。别积了火，受了气，来找我的茬，我可不吃你这套。”
看着眼前思慕多年的人，裴岫自觉他所有的付出与牵挂都成了笑话。
流淌在血液里的爱意变酸发胀，经络不再畅通，甚至于心口涌出血气。
“你心狠。我早就知道。”
苍白的手背浮现青筋，他盯着眼前神色冷凝，更置身事外的人。
“你谁都怜悯，谁都可怜。唯独对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紧，像是绷紧的弓弦，“你刻薄至此。”
很少有人敢当姜佩兮的面挑她的刺。
唯有裴岫，他总是这么一而再，再而三。
对这种怨怼之语，姜佩兮只冷笑，拿着腔调，语气彻底转为阴阳，“是，我最心狠，我最刻薄。”
“这么说，你满意了吗？”
冷冷扫一眼，姜佩兮讥讽他，“裴主君您都已经知道我坏了，还留在我这儿受气呢？”
“又赶我走，你这次又准备怎么报复我？”
悲愤与凄怆在那张本该淡漠红尘的脸上反复轮现，显得极为古怪。
“谁敢啊。这是你的地盘，外客哪敢去赶主人家？”
姜佩兮站起身，语气越发刻薄，“我走还不成吗？”
这间布满晚霞的书房没能留住她，尽管此处的布置完全依照她的心意。
毫无留恋之意的背影，清楚表明她的心迹。
这一次，她从红色中抽身，独他留在这灼灼的火光中，遭受烈火焚身。
世上没有比她再心狠的人。裴岫想。
悲悯仁善只是极为浅薄的那层，仅浮在她的表面。而凉薄自私，锱铢必较才是她骨子里真切的本性。
他早就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他们自小在一起，将来的关系早被阳翟与江陵两边的长辈默许。
无论是早些年将她视为妹妹，还是后来视为妻子。
裴岫一直对瑾瑶很满意，他把她养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她完全照着他喜欢的样子长。
审美品味，处事作风，心性培养，皆是他一手所教。
却不想因果孽报。
他教给她的寡恩凉薄，竟不折不扣地报应到他身上。
如今的果，是当初他种下的因。
神思跳跃在清明与糊涂中，裴岫心口血气翻涌。
夕阳穿透素色窗纱，整间屋子都被红光笼罩。
静止的红忽然开始涌动，入目所见皆像是在被高温烘烤。
积郁在心的血气翻滚上涌。
裴岫立刻默念清静经，可他却再度看到火光。
那片构筑他多年梦魇的火海，那场焚毁大半阳翟的山火。
道经没能压制血气。
裴岫喉间一甜，猛地呕出血。
发白的唇被血染上红艳，宽大的白袖上更是炸开红花。
刺目的血溅在蓝雪花上，往绣纹内里渗去。
手撑着案桌，裴岫缓了好半晌，糊成一片的视线才渐渐清晰。
他抬眼向前看去，一切如常。
没有火，没有吵嚷的喧嚣，也没有烈火灼烧的焦味与火后的黑烬。
什么也没发生。
擦去唇上的血，裴岫扶着案桌勉强站稳。
他又念了几句道经，将那些混沌模糊的画面驱散。
一切稳定下来后，裴岫才向外走去。
迈过门槛，他看到站在廊下交谈的人。
“要不你等等再见他吧，他现在憋着火，你撞上去要白受气。”
对别人说话时，她的语气总是那样亲和，言谈间满是关怀。
至于他的悲喜，总是被她无一例外地漠然置之。
似乎她将自己对世间所有的恶意，都投注到了他身上。
因她与她的情郎，被他蛮横拆散。
多年前的滂沱雨夜，她弯下背脊。
单薄的裙衫被雨淋透，瘦削的脊骨凸显在电光与惊雷之中。
青丝垂落沾着泥水，赤足布着交错的伤口。
她披发跣足地跪在挂着雨帘的廊下，拽住姜王夫人的衣裙，字字哽咽，“放过他，求您。求您放过他。”
为救即将被处以极刑的心上人，倔到绝食的她，终于向强硬的母亲服软，并说出锥心之句。
“我错了，母亲。我不喜欢他。求您放过他。我一点都不喜欢他，一点都不。”
“我会听话，我以后都听您的话。”
她哽咽到难以喘息，却紧紧拽着姜王夫人的裙摆，将自己作为谈判的筹码，“只要您放过他。我就会很乖，乖乖听您的安排。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裴岫始终不懂，她和沈议不过月余相处，为什么就能那样爱他？
沈议究竟有什么好？
迷得她不惜与姜王夫人翻脸，以绝食相逼。又在多年后，因沈议身死而万念俱灰，成了槁木死灰。
“裴主君！”
裴岫被这道声音从游离的神思中拽回，抬眼望去，他们都看向自己。
对上所念之人的眼睛，她却不屑看他。只是简单地一扫而过，便与身侧的人说话，“我们去接善儿。”
周氏还想与他作礼告别，却被她一把拽住，命令道，“走。”
她就这么离去，毫无留恋。
仿若多看他一眼都会心烦。
苑门的杨宜走向他，她步伐匆匆，神色焦虑，“裴主君，我刚刚收到苑门来的信。信上说苑门出现怪病，许多大夫翻遍医术都找不到医治之法。”
“看来苑门的大夫不尽心。威逼利诱，会治的重赏，治不了的就杀。”
裴岫转眸看她，音色凉凉，“这还要我来教你？”
“裴主君说得是，我会这么做的。”
事态紧急，杨宜没心情和眼前人掰扯，只立刻接话，“但那病一旦染上，人没几天就死了。催大夫找药方，恐怕来不及。”
他向阶下走去，漫不经意，“世上天天有人死，时时有人死。还差死那几个？”
杨宜紧步跟上，“已经死了不少，几个村落的人都死光了。”
“这样啊。”他慢声道。
直到跟出若谷院，杨宜都没等到裴岫的第二句话。
她不得不再次开口，直接明确需求，“杨氏效忠阳翟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此次苑门遭难，裴主君能否出手相助？”
“不急。”
杨宜气得一口气哽在心口，“不能等了，那病传染。”
这句后，裴岫停下脚步。
他转头盯着眼前人看了好一会，才恍悟一般，“哦，是你，是你们啊。”
杨宜皱起眉，“什么？”
“没什么。”他敷衍过去。
“这事我知道了，待会我就派些大夫去苑门。”
裴岫再度向前走去，“你立刻写信回去，苑门封城，无关人不许进出。”
“阳翟难得宴请世家，我不希望这次宴会期间传出什么扫兴的风声。明白吗？”
杨宜低头颔首，“明白。我这就先回苑门，控制事态，保证不让消息传出来。”
裴岫嗤笑一声，“你回去，还能瞒住什么？”
“那裴主君的意思是？”
“你就留在阳翟参宴，苑门出不了什么事。该管的我会管，你不用多操心。”
他总是在安抚的同时开展警告，整个人便显得阴晴不定，“倘若这件事在世家里传开，我唯你是问。”

第111章
姜佩兮看到他们在廊下说话。
周朔俯身和杏儿说了什么, 女孩点头后向外跑去。
随后他才向神色焦虑的杨宜道，“杨主君可能得等会，裴主君现在应该不得空。”
杨宜眉皱得很紧, “是急事，周司簿帮我进去问问呢？”
“我也不方便进去。”他说。
他们都陷入了困境。
在凝重的氛围中, 姜佩兮开口打招呼，“杨主君, 许久不见。”
杨宜抬眼看到她, 快步上前, “郡君, 裴主君在里面吗？”
姜佩兮颔首，“杨主君有什么事吗？”
“有。我能进去吗？”她的语速很快，目的性极强。
“可以。”
“是出什么事了吗？”姜佩兮问她。
她不接话，直往屋里去。
想了想裴岫现在的状态，姜佩兮拦她，“大事吗, 一定要见他？我能帮忙吗？”
杨宜叹了口气, “谢郡君，但我必须见裴主君。”
姜佩兮不觉得当下是见裴岫的最好时机, 开口劝她，“要不你等等再见他吧, 他现在憋着火, 你撞上去要白受气。”
杨宜的眸光暗了一瞬, 又很快闪出亮色。
“裴主君。”她说。
姜佩兮回头看去。
裴岫站在门栏下，面色难看, 脸也拉得老长，像是谁亏欠了他。
对上视线, 他身上的怨怼之意越发明显。
姜佩兮看得来气，转头对周朔道，“我们去接善儿。”
奈何他不懂眼色，还温温吞吞地抬手作揖，准备周全礼仪后才告辞。
姜佩兮拽住身侧人的衣袖。
周朔抬眼看她，目露诧异。
“走。”她只说了一个字。
对礼法规矩近乎有着执念的周朔，此刻连劝解的话都没说，就顺从地随她离开。
姜佩兮去陈纤那接孩子，又被他们夫妻留下用膳。吃到一半，浪去外头的郑茵回来蹭饭。
待用完膳，许久没见的闺中密友聚到一块品茶说话。
年芳二九的未嫁女郎，受到已婚夫人的催促。
“你年纪已不小，秀容的叔婶不给你相看，你自己也该上些心。看着合适的，差不多的，将就着怎么不是过呢？”
“哪有差不多的？”郑茵不满抱怨。
反问后，她嘀嘀咕咕地抱怨，“明明就差很多，都没有能看的。”
“你多挑挑，总有能看的。”
“谁有那闲空？”她拉长语调。
陈纤叹着气，无奈问她，“那你想找什么样的？给个标准，我留心些帮你找。”
郑茵沉思半晌，拧眉咂嘴，才以极为勉强的语气道，“就王大郡公那样吧。”
“那可不好找。”
在旁边听了半天的姜佩兮开口评价。
陈纤则抬手去捏郑茵的脸，“小丫头眼光高成这样？王柏那种香饽饽，还轮得到你？”
郑茵被捏住脸逃脱不得，她便转向姜佩兮卖可怜，“姜姐姐，疼呢。”
姜佩兮立刻劝道，“阿纤，手轻些。”
陈纤手稍松，郑茵便揪准空隙腻到姜佩兮的怀里。
她撒娇式地卖乖，“好疼，姜姐姐帮我吹吹呢。吹吹就不疼了。”
捧着郑茵的脸，姜佩兮仔细观察她脸上是否留下了痕迹。
陈纤为自己辩白，“我压根没用劲，你疼什么疼？”
郑茵只当听不见，赖在别人怀里不起来。
尽管没看到红痕，姜佩兮还是对陈纤道，“阿纤，下次别捏了。阿茵自小怕疼。”
陈纤被呛住，她看向躲在瑾瑶怀里的人，愤愤道，“你有这手段，早干嘛去了？早些对王柏下手，他早就是你的了，还轮得到那个异族？”
郑茵抬头看向宠溺她的人，满是懵懂无辜，“陈姐姐在说什么呀，我听不懂。”
将她散落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姜佩兮失笑，“那就不听。”
陈纤被她们这番打情骂俏，憋得冷哼一声，“王柏那样的不可能，你死心吧。要是有那样的，我自己稀罕都来不及，还能给你？”
这句话出口后，姜佩兮和陈纤都没什么反应。
刺激到的是一旁看孩子的崔旷，他幽怨望过来，“纤娘，你不稀罕我吗？”
恨铁不成钢地瞥过去，陈纤拧巴好一会，还是没忍住嫌弃。
“去。”她说。
泺邑的崔主君，被这样一个简单的字狠狠伤到。
他气得站起身，对另外看孩子的人道，“周司簿，把孩子丢给她们，我们逍遥去。”
玩了一天的幼子已经昏昏欲睡，此刻被周朔抱在怀里。
听到崔旷的话后，他发出询问，“去哪？”
“出去下棋。”这场邀约应当极为容易，可崔旷却见这人满脸歉意。
“让崔主君见笑，在下对棋艺实在是一窍不通。”
姜佩兮闻言望过去。
崔旷满脸震惊，他向姜佩兮验证，“真的？”
周朔神情笃定，毫不心虚。
“是的。”姜佩兮只能顺着把谎往下圆。
等两个崔氏的皮小子闹累了，吵着要睡觉。
贵女们才意犹未尽地互相告辞，约定明天畋猎场见面后继续聊。
善儿已趴在周朔肩上睡着，姜佩兮牵着周杏往回走。
廊下灯火高悬，砖石上花纹皆清晰可见。
回程路中，姜佩兮问周朔，“你怎么撒谎说自己不会下棋？等到露馅岂不尴尬？”
周朔对此并不在意，“一直不下就行。不会露馅。”
“崔主君得罪你了吗？”
“没。”他说。
这姜佩兮就不明白了，“那你为什么不想和他下棋？”
“一场棋局要花很久的时间。”
“是的啊。”
姜佩兮转头看他，“你又没什么事，下棋不是正好可以打发时间吗？”
夜风袭袭，花草上清露的水气被吹到他们身上。
周朔抬手遮风，防止睡着的孩子被凉风吹到。
“棋不下完就走，不好。”他慢声解释。
姜佩兮认可，“自然是下完才能走。”
周朔看向她，“倘若你们聊完了呢？你还得等我结束棋局，多不好。”
姜佩兮失笑，“等一会而已，这有什么好不好的？”
“总不好让你等我。”他说。
周朔这话让姜佩兮愣了好一会。
静默走出去几步远，她才说，“你让我等过很多次。”
在他无数次去地方任职，独留她守在建兴的日夜里，姜佩兮总在等待。
等待他的归来，又等待他的下一次离去。
“抱歉，是我不好。”
他的声音混入清寂的夜风，显得孤远萧瑟。
姜佩兮想说些警告之语，可话在嘴里转了几圈，却只憋出句不痛不痒的要求，“下次别再让我等，知道吗？”
“知道。”好在他答应的语气听上去还算诚心。
在照顾孩子的耐心上，周朔总比她多出许多。
各种细枝末节的琐碎事，都是他来负责，比如说哄两个孩子睡觉。
姜佩兮等得无聊，索性坐在案榻上，借着烛光翻书。
年少时珍藏宝贝的书，如今再看，却只觉不过如此。她翻得很快，扫一眼觉得无趣就直接往后翻去。
周朔回来时，姜佩兮进行嘴皮子上的关心，“孩子都睡了？”
“嗯。”
“今天睡得晚。明天还得早起去畋猎场，难为他们了。”
“路上再让他们睡会。”灭掉几盏明亮的灯后，周朔看向妻子，“明日再看吧，现在不早了。”
姜佩兮只能露出手腕，提醒丈夫不好的记性，“还没抹药酒。”
“已经差不多了，不必再抹。”
看着腕上像是褪色的印子，姜佩兮不赞成他的观点，“还没好，瘀痕还在。”
周朔没再表露任何反对的意思，他拿着药酒走到妻子身边，随后将药酒倒进掌心。
姜佩兮将手腕递给他，顺手拉他坐下。
刺鼻的药酒揉开后，里头的药香才慢慢散出来。姜佩兮已不再讨厌它的味道。
“这印子多久会消？”
“再四五日，应该就差不多。”
“这么快啊？”
垂眸的周朔抬眼看向妻子，“佩兮不舍得它消？”
“也不是。”姜佩兮否认。
他不再接话。
这片静默一直持续到他去净手。
在淅沥的水声中，姜佩兮问他，“这个点心你要不要吃？表哥送过来的，他说是外头买的。我尝了，不算甜，应该也合你的口味。”
“不要。”毫不犹豫的拒绝。
姜佩兮收回目光看向梨花酥，分享的期待就此扑空。
为避免暴露意图，她想拿一块自己吃。
可水声那边的人却说，“抹了药酒，就别再多用力了。”
“拿块糕点能用多大力？”姜佩兮反驳他。
手心的药酒已被洗得差不多，可周朔仍在洗。
水不够冷，没法冷却他那凌驾在理智之上的妒意，“既然已经好了，药酒也不用再抹。”
姜佩兮不情愿地收回右手，换左手去拿梨花酥。
可那边还是盯着她不放，“晚上吃甜的不好，等明天再吃吧。”
“你今天晚上管的好多。”
姜佩兮将点心放回原位，看向那边还在洗手的丈夫，“洗完了没？洗完了就过来。”
等他走过来，姜佩兮指了指梨花酥，“你吃。”
“不吃。”
“尝一口都不行？”
周朔沉默不答。
姜佩兮纳闷，“它怎么你了？给它个机会都不行？”
“这是裴主君给你的。我吃什么？”他神色格外冷淡，隐隐有着不悦。
串联今日的前后因果，姜佩兮问他，“你听见表哥和我说的话了？”
“没有。”
姜佩兮盯着他不说话。
在审视的目光中，周朔败下阵，“我不是故意偷听。只听到几句。”
“哪几句？”她问。
他再度以沉默应对。
姜佩兮大概猜到哪几句，可还是逼着他说，“你说过的，不瞒我。”
这句话效果很好，出口的瞬间，周朔树立的防线便被攻破，“他说爱慕你的那几句。”
“我和他是多年的兄妹情谊，这永远不会变。”
姜佩兮拉他坐下，难得耐心解释，“他那些话，是受了气，故意来恶心我的。你别当真。”
丈夫只看着她，却不接话。
姜佩兮抬手捏眼前木头的脸，“听见了吗？”
周朔任她作弄。
吻落到唇角后，他才搂住妻子的腰，问出的话却前言不搭后语，“倘若世上没有那盘糕点，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
“倘若世上没有裴主君，会怎么样？”
姜佩兮想了想，“阳翟会由别人治理。但也不会怎么样。”
“倘若世上没有我呢？”
周朔的脸已经被她捏出红痕。
姜佩兮吻她弄出的痕迹，“我会很遗憾。”
“不要。”
“不要什么？”她与丈夫的目光相对。
“不要遗憾。”
后背被他托住，颈侧落下潮湿的吻。凉意与温热交替时，她为自己辩解，“只会有一些。”
“一些也不要。”他说。
“你会很好，一直很好。别因为我，有任何遗憾。”
爱意沉浮之间，他再度进行强调，“一点也不要。”
姜佩兮被他弄地只能说“好”。
屋里灯火明亮，床幔只坠下薄的那片。
该看清的，不该看清的，他都看得很清楚。
终究没能成功克制住，于妻子莹润的肩头，周朔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梅花落成的一瞬，他谴责自己那卑劣的占有欲。

第112章
苍穹碧蓝, 幡铃高悬，阵阵脆声。
颜色花哨的道门法衣之中，那抹素清显得格外出众。
宽袍敞袖, 傲骨清寒，恍若仙人。
少年人的澄澈与老迈人的慵懒, 融合在裴岫身上，叫人难以估量他的年纪。
与他同龄同辈的贵女们, 如今皆已成家。可再度看到这位皮相极佳的贵子, 她们仍旧忍不住发出赞叹。
倘有谪仙, 只当此人。
假若不是心性太过凉薄, 处事又偏向极端。
世家第一公子的称号，非裴岫莫属。
合瓣蓝雪花在袍服上盛放，满身的琳琅美玉，却皆难掩风骨。
他太过出挑，如错采镂金，雕缋满眼的锦绣华章。
在众人的嗟叹中, 却有人皮笑肉不笑地出言讥讽, “孔雀开屏。”
陈纤皱起眉，立刻用手肘顶旁边的人, 低声警告她，“收敛些。”
郑茵轻蔑地嗤笑一声, 完全不当回事, “他这么花枝招展, 不就是为了让人看？”
眸光转动，想起什么后, 郑茵看向后侧。
见到入目之景，她的讥讽不满, 瞬间被幸灾乐祸替代。
以着看好戏地语气，郑茵对眼前这位一直偏向裴岫的陈郡君道，“可惜打扮得再漂亮，也勾引不到心上人。”
渐渐地，郑茵出口的话，越发刺耳，“在姜姐姐那，娼优妓伶之流，可能会引起她的注意。都比裴岫要多许多。你信不信？”
陈纤没反驳，因为她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
爱与不爱的待遇，就是有这样的天壤之别。
瑾瑶不在乎表哥，无论表哥如何付出，甚至于因为“爱不得”而被逼到发疯。
瑾瑶也只会觉得崧岳莫名其妙。
此刻陈纤顺着郑茵的目光看去。
因亲缘关系，她和郑茵所处的位置靠前。瑾瑶离她们隔开一段距离，也离表哥远许多。
在整齐的瞩目中，哪怕是一点细微的游离都极为明显。何况她压根没往中心看，而是在与附近的桓温夫人交谈。
她们明显是在聊孩子。
看着年画娃娃一般的女孩，姜佩兮伸手捏她肉肉的脸蛋。
桓二和温露都是消瘦体弱之人，好不容易得了个孩子，便多少有些纵容溺爱。进食上不限制，小姑娘被养得壮实。
心满意足捏过女孩的脸，姜佩兮褪下腕上的金镯，“也没备礼，蓉蓉收下这个好不好？”
桓蓉没等母亲同意，就接下礼物，“谢谢姜姨姨。”
“你知道我是谁呀？”
桓蓉点头笑着，“知道呀。”
姜佩兮看向孩子的母亲，“好聪明的孩子。你们教过就能记得，我家是一点不行。”
“我们没教过。”
温露纳罕摇头，她揉着女儿的额发，“蓉蓉怎么知道这是姜姨姨？你也没见过她啊。”
桓蓉抬头看向母亲，“是阿杭告诉我的。姜姨姨是他母亲的亲妹妹。是以后他要供养孝顺的姨母。”
姜佩兮怔愣一瞬，桓蓉的话没错。
按着惯例，她在年老后就会回江陵，由姜杭侍奉到送终。可前世里，江陵却与她彻底撕破脸皮。
温露听后笑道，“阿璃就此可以放心了。琼华已经把孩子教好，你就等着回江陵享福吧。”
“原来是这样。”姜佩兮勉强扯起笑。
应付完这句，她便站起身，终止这段对话。
重新将目光放回前方，姜佩兮不走心地盯了好一会，才后知后觉地看出这场法事的奇怪之处。
因畋猎有害生灵，每场狩猎正式开始前都会举办法事，为将殒命在弓箭之下的鸟兽提前超度。
为能保证每条命都不被遗漏，以至于损害猎人的福德。世家惯来都是道门佛门两派一起请。
可现在法事过半，却半个光头都没露面，全是戴着莲花冠的道士。
姜佩兮转头询问身边的丈夫，“怎么没有僧伽？”
周朔摇头，“我也不知。”
听见他们对话的桓二侧身提醒，“崧岳讨厌僧侣，小姜郡君可别去他那触霉头。别说请佛门来参与法事，阳翟那几座千年佛塔都被推平了。”
姜佩兮诧异往中心看去。
他身着锦绣华裳，体貌绝佳，完全不像是会做出这种极端行径的人。
“表哥早些年只是崇尚道门，怎么如今竟除佛了？”
桓二耸肩摊手，“不是如今。前几年崧岳就清佛了，阳翟的僧佛流徙四方，如丧家犬般，我父做主收容不少。另外大半，多数被宛城收留。”
姜佩兮不由叹气。
表哥的性子，太过极端。
喜欢的东西当成宝，放在心里极尽偏袒。不喜欢的就清理排除，连他人喘息的机会都不给。
与他短暂相处可能还好。
但若长期相伴，例如成为夫妻，又或是至交，则太过危险。
他这种生性凉薄的人，永远不会怜悯他人，更永远不会认为自己有错。
她和表哥的关系，止步在远亲且少见的表兄妹，是最合适，也最有利于她的。
姜佩兮默默在心里盘算，她的品性不适合与表哥长期共处。
毕竟就看当下，久未见面的他们才五天，就能拌两回嘴。
要是处久了，真不知道能闹成什么样。
目光掠过做法念唱的道士们，姜佩兮在心里估量法事结束的时间。她想回去休息，最好能睡会。
昨天折腾得太晚，今早差点没能起身。
等两个孩子都准备好能出门了，姜佩兮还赖着没起。她腰上酸，人又困。
周朔问了几回，她都不理。最后他温吞地提议，“要不就不去了？就说不舒服。”
“说谁不舒服？”她问。
“我。”
姜佩兮否决这个借口，“这个借口不行，阿茵肯定会来找我，邀我和她一起去。”
“那就说你不舒服？”丈夫迟疑建议。
“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不舒服？阿茵若是带着大夫来瞧，我们还是露馅。”
“那怎么办呢，用什么借口才好？”他陷入苦恼。
姜佩兮拽了拽丈夫的衣袖。
等他顺从俯身。
搂住对方的颈脖，姜佩兮凑到丈夫耳畔旁，压低声音，“还是要节制些。”
被她提点的人不接话。
“听见没？”姜佩兮捏他的耳垂，那里已经发烫。
对于此事的错处，周朔没全盘接受。他嘀咕着反驳，“我问过你，你同意后我才……”
“不能这么算。”
姜佩兮开始混淆账目，“以前没这样过，我不知道才答应。现在结果出来了，显然是我吃亏。”
羞赧拘谨的丈夫立刻道歉，“那我下次不了。”
“逗你的。”
妻子轻笑出声，于他的唇角落下吻。
来围场的路途中，周朔一直帮妻子揉腰，试图减轻他犯下的罪责。
刚开始，姜佩兮因孩子都在还端着，等后来撑不住，就干脆赖到他怀里。
在这段不长的行程里，她还打了个盹，勉强补了补亏欠夜间的睡眠。
还是节制些好。姜佩兮想。
她现在站着都犯困。
“佩兮。”
姜佩兮闻声望去。丈夫压低声音，“法事结束了。我们先回去？”
观礼的贵胄们已散开各自说话。姜佩兮看到郑茵向自己走来。
“等会。”她说。
“姜姐姐会看我赛马吗？”郑茵来时就是一身红艳的骑装。此刻的语气，像极了骄阳。
姜佩兮摇头，“这边太晒了，我准备先回去。”
“好吧。”她垮下脸，“那我们晚上见。”
姜佩兮颔首答应。
她们又和温露搭了几句话。
恰此时桓二策马过来，他把女儿抱上马。
同是女孩的周杏盯着看。
可惜她父亲不在，不然她也能被抱上马。
姜佩兮注意到女孩的艳羡，一直拉着周杏手的她问道，“杏儿想骑马吗？”
周杏抿了抿唇，不太好意思直接说要，却又不舍得就这么放弃。
等不到回答，姜佩兮蹲下身问她，“像蓉蓉那样，坐在马上，有人护着的，不用担心摔。杏儿想吗？杏儿想的话，婶婶让人带你上马玩会。”
“可以吗？”女孩怯怯问。
“当然。”
姜佩兮起身跟身边的人商量，“要不你也带杏儿转两圈？”
“我骑术不好，怕是会摔了她。”他说。
这就有些扯了。
姜佩兮扫了眼丈夫，没戳破他的谎。
她转头看向郑茵，询问道，“阿茵能带杏儿玩会吗？转两圈就好。”
郑茵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好呀。等她玩累了，我再送你那去。”
郑茵去骑马。
姜佩兮嫌太晒，去帐下躲光。
等郑茵策马过来。
已落座的姜佩兮不想起身，周朔带杏儿到郑茵那边去。
俏丽若朝阳的女郎，弯腰将女孩抱上马。
在抱女孩时，她的目光始终注视前方。看到人后，她提醒当前这个看上去没什么警惕心的人，“你该防着些裴岫。”
对上目光，周朔在她的示意下回头看去。
华服美裳，样貌极佳的裴主君正在与妻子说话。
周朔仍旧做自己当下应该做的事情。
在确保周杏已经在马上坐稳后，他才接郑茵的话，“任何人与佩兮交往，我都没有资格干涉。她可以与任何人来往，我不会有任何意见。”
郑茵挑起眉，俯视眼前面色从容的人。
她叹了口气，表示理解，“姜姐姐是重规矩的人，她绝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紧接着她话风一转，“可是你要明白。姜姐姐要脸，裴岫可不要。他发起疯来，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防止裴岫和姜姐姐过多的见面接触，是在减少姜姐姐碰上裴岫发疯的几率。”
立身马上的女郎勒住缰绳，她最后提醒眼前人，“就算是为了姜姐姐的安全，你也应该好好防着裴岫。”
“他真的很危险。”
能提醒的话说完后，郑茵搂住怀里的女孩，控马离去。

第113章
周遭是三俩聚在一起说话的贵胄们。
怕晒的当然不止姜佩兮, 来访的客人们大多都娇生惯养。倘若本身就没有骑马追猎的喜好，又年纪上来，自然是能安顿就安顿些。
越坐越困的姜佩兮捧起茶盏刚沾了口, 出自上郡的姚县君来和她搭话。
因在姚氏这辈里排行第九，故长辈与同龄多唤其“九娘”。
姚九娘是姚氏的旁支。
胥武十七年, 她嫁给吴中的陈郡公，成为陈姚夫人。
因陈氏为裴岫舅家, 两家来往也算密切。姜佩兮少时暂住阳翟, 常能和姚九娘碰见。
但因年岁相差, 两人算不上熟。
“小姜妹妹, 我们许久不见了。”
姜佩兮勉强打起精神，“九娘姐姐。”
“咱们上次见面，该是六年前？”
姜佩兮颔首，“对，天翮元年，江陵宴请世家时我们见过。”
姚九娘将对方打量一番, 不由赞叹：“六年已过, 小姜妹妹真是一点没变。”
“九娘姐姐也是。”
“我如今老了许多。吴中的大小事宜实在繁琐，太磋磨人了。”
感概自己青春不在后, 姚九娘将目光转向被嬷嬷抱着的孩子，“这就是小姜妹妹的孩子吧？”
“善儿, 这是姚姨姨。”姜佩兮教孩子喊人。
周善顺应叫人。
姚九娘应声后, 便从身后侍女那接过红匣盒递给善儿, “这是姚姨姨送你的见面礼。”
孩子乖巧道谢。
礼盒的出现，让姜佩兮知晓对方是有备而来。
假若于平日, 同在世家浸润里养出的小姜郡君会摆出姿态，从容地与对方说些闲话, 慢慢等人道出她此次筹备的意图。
可现在不是恰当的时机，姜佩兮已是熬着坐在这里。
她满心满眼都是等周朔回来，然后两人一起回去。
没有迂回的耐心，姜佩兮开门见山，“陈夫人特意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刚想夸孩子知礼，以赞美对方子嗣来拉近距离的姚九娘一愣。
“小姜妹妹这是从何说起？”她故作疑惑。
话到这儿，对方还这样做作的行为，弄得姜佩兮心生不喜，再出口时语气便冷淡下来，“既没事，我正好也准备走了，便不与陈夫人叙旧了。”
姚九娘并不觉难堪，只是笑道，“小姜妹妹还是这样爽直。”
回应她的唯有沉默。
姚九娘叹了口气，有些无奈，“我听说小姜妹妹两年前去过宁安，在那儿和王大郡君与王夫人见过面。”
姜佩兮抬眼看向对方，神色凉凉，“是。”
“不知小姜妹妹还记不记得，当初跟在王夫人身边的那个男孩儿。”
两年前的时间不算远。
但姜佩兮素来记性不好，很多隔远了的事她记不全，更有不少会记错。
不过那个跟在阿娜莎身边的男孩，姜佩兮忘不了他。比前世少活了八年的刘承，就是因救他而命丧宁安。
对上姚九娘的目光，不知其用意的姜佩兮沉默好半晌，才颔首表示记得。
终于等到对方回应的姚九娘松了口气。
她把话继续往下说去，“这男孩的家里，很想感谢小姜妹妹。只是他们不知该如何拜访你，才不至于太过冒昧。便转着关系托我来牵线，好向你说声谢。”
这番话说下来，姜佩兮推测出男孩家中应是富贵非常。
但她对见外人没什么兴趣，便出口婉拒道，“那孩子不是我救的，他家里也不用特意来谢我。真正救他的人已经死了，倘若他们真想感谢，就为那个侍卫上柱香吧。”
“那个侍卫是因小姜妹妹你的命令才去救人，他不过是奉命行事。”
没达到预期，姚九娘自不会放弃，“那孩子家里还是想拜见你，尤其是他父亲，想亲自向你道声谢。”
姚九娘的话姜佩兮听得不舒服。当初刘承因她一时口快而殒命，这是她心里的结。
两世里，姜佩兮各有亏欠。
而刘承是她连续亏欠的人。前世他因为刺杀镇南王嫡次子的命令而死，今生他又因救人的命令而死。
这种微妙的，恍若重蹈覆辙般的结局。让姜佩兮在不经意间恍惚怀疑起，命运是否在捉弄？
即使重活一世，留不住的人依旧留不住，丢掉的东西还是会在不知不觉中，不可抗拒地遗失。
这次回溯，她究竟能改变多少？
在这无法抗拒到显得浩茫般的宿命之下，个人的清醒转变究竟有无意义？
她能否避开前世所犯的那些不可饶恕之错，又同时庇护许多在权力倾轧下挣扎喘息的无辜生命？
做到前者，她只需冷漠旁观。这不难。
但若想做后者，则需要能力。她是否有这个能力？姜佩兮问自己。
“小姜妹妹？”
久未等到对方回应的姚九娘再度开口，这次她列出诱惑的条件，“这男孩家也算大富大贵，他们拜见小姜妹妹，绝不会辱没你。”
“富贵？”
听出姚九娘话外之音的姜佩兮重复她的用词，面上浮出些笑意，“比我还富贵吗？”
她并没用讥讽的语气说话，而是添注许多好奇的意思。
可姚九娘却被这句反问臊到，一向八面玲珑的她此刻罕见露出些许尴尬，“自是比不过小姜妹妹。”
除开京都正坐在龙椅上那位，没人有脸在大世家的主家面前论富贵。
尤其是围绕在小姜郡君身侧的亲眷，无不是权势撑天的贵胄们。
牵带粘连着，若能联合起来，颠覆京都也不算是难事。
姜佩兮揭开茶盏抿了口，出口的音色清淡，“既然没有我富贵，就不是非见不可。”
姚九娘还想再开口，余光却扫见蓝雪花，立刻截住话，“小姜妹妹既心意已决，那就这样吧。我也不会强人所难。”
这话说完，她毫不犹豫地颔首离去。
这番动作显得很反常。
刚刚还黏着不肯走，现在又这么干脆。
姜佩兮抬眼看去。这一眼就看到了原因。
裴岫过来了。
看到人后，她的神色比刚刚与姚九娘交谈时更加淡漠。
只瞥一眼就收回目光，往外头看去。
来人站了会，才主动开口，“阿璃。”
姜佩兮懒得搭理他。
“阿璃。”他又喊她。
“裴主君有何要事？”
“别这么喊我，阿璃。”
“那看来，我是没法和您老人家说话了。”
“也别这么和我说话。”他再度补充自己的要求。
每次拌嘴后，假若赔礼不到。
她就不会正眼瞧他。
于是此刻裴岫只能按着规矩将流程走完，“先前有人孝敬了我几块玉，说是对养寿有益。你喜欢玉的，如今就给你做赔礼。”
“你看着想要什么，让工匠雕就好。玉佩玉簪，或者玉镯子，尽你的心意。”
姜佩兮不缺那些赔礼。
每次等裴岫的礼，也就是向他要个态度。
往常如此，事情也就过去了。
她不会揪着不放，默许事情翻篇。可这次的事，姜佩兮没法让它就这么糊涂过去。
“自幼时我们就时常拌嘴，说些气话狠话。”
她看向裴岫，正色告诉眼前人，“气话没什么，我也听多了。但你不要因为自己受了气，憋着火来找我消遣，想让我也难受。”
姜佩兮越说神色越冷，语气更直接转为警告，“我不是给你消遣的人。你那些出格的话，我听了很不舒服。如果你以后再这样，我们还是不要见面的好。”
裴岫的神色阴郁下来。
他似乎想要发作，精致的袖口被他攥出折痕。
寂静在声音落地后，于二人间徘徊。
姜佩兮自然不会逼裴岫开口，她并不迫切想从对方那里获得什么承诺。
见不见，她无所谓。
只是少时来往相对密切的表亲而已。何况于姜佩兮而言，她和裴岫已太久没相处过。
姜佩兮将目光望向郑茵那边。
阿茵在往这边看，周朔则在和杏儿说话，没注意到这边。
“好。我知道了。”
这几个字，他像是极为艰难地卡出来。
听到话后，姜佩兮颔首，又敷衍应了声。她的注意力全在郑茵那边。
等郑茵骑马走了，周朔就能回来，然后他们就能一起回去。
还是要节制些。姜佩兮想。
不然就是精神上困，身上还酸。
眼见周朔也回身往这边走。姜佩兮准备起身与他会合，却听得裴岫忽然开口问她，“阿璃也想骑马？”
姜佩兮否认，“不。”
“想骑的话，我给你牵缰绳。”他说。
这句话让姜佩兮颇为诧异，抬眼看过去，入目所见皆是琳琅繁复的珠玉。
裴岫这身礼服，走路都得小心。当心别被绊倒。
他还说给她牵绳？
姜佩兮看了他眼，唇角挂起客气的笑，“表哥说笑了。”
“不是说笑。”
裴岫垂眸看她，神色认真，“像你小时候那样。你坐在马上，我给你牵绳。我们绕着马场走一圈。”
“我抱你上去，也抱你下来，然后……”
他说话的语气越怀念，姜佩兮的眉皱得越紧。
“我们已经不小了。”她打断对方。
至此刻，姜佩兮终于觉察出对方的不甘。
这个被她一直视为兄长，甚至偶尔作为父亲形象的表哥，心里究竟在渴望什么。
“表哥，我已经不小，你也是。”她说。
拒绝连着警告，姜佩兮再度向眼前的人明确彼此的关系，“我们少时是兄妹，如今是，以后也是。我们永远只会是兄妹。”
裴岫看向这个他一直宠到大的妹妹。
他们的关系是兄妹。
多年前，最开始的时候，他确确实实只把她当成妹妹。
一个比郑茵不知听话多少，比陈纤纯净多少的妹妹。
究竟是从何时起，他忽然多了别的想法呢？
已经记不清了。
直到此刻，她一再鲜明的态度，一再干脆果决地告诉他。
他们只会是兄妹。
原来沈氏的出现，并没让她移情别恋。
原来她只是，绝对不会以男女之情来对他。

第114章
过去一幕幕再度于裴岫脑海浮现。
所见在眼中, 所念在心中。
起身离去的她，鲜活且灵动。远胜他丹青墨下的一幅幅仕女图。
他沉默看着画中人走出古卷。
从那段已泛黄的记忆中走出，去到光下。
该放手吗, 能甘心吗。裴岫问自己。
为什么她就是不愿意与他相伴，抗拒长生呢？
背影渐远, 离去的她与别人汇合。
她又走了。她的离去总是这样的毋庸置疑，干脆果决。
姜璃从不因任何人眷恋尘世。没有人可以困住她。
孤绝冷漠, 寡恩少情。
她才是最适合修道的人。裴岫忽然意识到。
纯净的兄妹情, 被混淆进其它情愫。
这种污染似的添注, 让姜佩兮极为膈应。
几乎是立刻的, 她想离开阳翟。
回去途中，姜佩兮问丈夫是否能提前离开。
大孩子不在，善儿还不能顺溜地说话。姜佩兮便无所顾忌地往周朔身上靠。
腰被他用手托着，他的回答徐徐缓缓，“可以。留下离开，都可以。”
“没有缘由地提前离宴, 太过失礼。”她开始否定自己的冲动。
“佩兮想在这就留, 不想就离开。不用管是否失礼，我都能找到合适的理由。”
姜佩兮微叹。因裴岫离开阳翟, 就此错失与郑茵难得的相见，划算吗？
答案很明显。
回到若谷院的姜佩兮, 睡到下晚才缓过来。
睁眼时, 黄昏笼罩满屋。周朔坐在窗柩旁的榻上, 手里捧着书。被暮色浸润，他显得温和且从容。
“在看什么？”
抬眼望过去, 与妻子目光相撞后，周朔将书搁在案上, 起身去拿外衫，“诗集，随手翻翻。”
“翻到了谁的诗？”
“郭璞。”妻子的衣裙挂于臂弯，周朔补充道，“诗旁边还有你的注脚。”
姜佩兮已忘却曾经的读诗心得，“他的哪首诗？”
“潜颖怨青阳，陵苕哀素秋。这首。”将床幔完全挂好，周朔看向妻子，“你在这句旁边做了注。”
姜佩兮不由恍惚，“我写了什么？”
居然是治寿平慈寺，那个老和尚对她说出的谶语。
“无论尊卑，皆在消亡。”
姜佩兮怔愣一瞬，她曾经居然是种想法。
“旁边还写，委运任化。”
周朔坐在床沿边，神色担忧，“佩兮那时为什么会想到这些？”
委运任化。
对生死与宿命的参悟，通常发生在年岁上来，体悟了生命里种种无常与无助的老人身上。
自小优渥尊贵，始终被呵护在温室里的贵女，为什么会去参悟生死？
写下这句注脚的时间，发生在太久之前。
姜佩兮不记得注脚，也已忘却那份心境。
于是此刻便含糊着解释，“可能那时候表哥在学道，我被他影响了些。”
糊弄的理由出来后，姜佩兮自己都觉得扯。
裴岫崇尚的道，至始至终都是长生长存，永垂不朽。
而“托体同山阿”式的委运任化，于少女而言，实在是消极太过。
少时的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姜佩兮已不能理解。
她又犹豫着给出理由，“也可能因为我当时在读陶潜，被他影响了。”
看着眼前不断回忆过往，给出缘由的妻子，周朔拉她的手。
究竟是何种处境，才会去参悟生死？
又究竟是何等地敏感早慧，竟在鲜花着锦的荣华富贵之中，近乎背离地走上乘化归尽的道路。
佛论赎罪，以求彼岸。
道追今生，旨在长存。
佛道两派，各自皆有成熟的生死之论。
可她却走上了一条逼仄坎坷，甚至前路不明的道。
周朔不通诗书。他始终怀有偏见，固执地认为诗词中的愁思，是富贵闲人的无病呻吟。
但因不想妻子与他无话可说，逐渐察觉到他本性的无聊与平庸，以至于最终将他厌弃。
周朔一直在记背名人诗章，以填补自己匮乏的学识，延缓倦怠之日的来临。
谨慎自持，忧惧被抛弃的人，此刻因所爱曾经表露出的生死之悲，而陷进悲伤的泥沼，不可自拔。
这种认知使他难以喘息，远胜妻子将他遗弃。
姜佩兮凝眸看着眼前人，好半晌才抬手抚过他的眼尾，“你难过什么？”
手被对方再度握住，人也被他抱入怀里。他不答反问，“佩兮当时是不是很不开心？”
“不记得了。”姜佩兮诚实回答。
少时暂住阳翟的日子里，也会不开心吗？
姜佩兮无法确定多年前的心境。
但周朔的心境可以确定，他与当初那个在诗集上作注的人共通悲喜，感她所思，悲她所伤。
这似乎颇为荒诞。
姜佩兮不能理解姜璃，无法感知她的悲喜。
可周朔却能。
这陡然乍起的情绪，让姜佩兮不得不思考该如何安慰对方。却没能找到法门。
她由周朔抱了许久。
或许也不久。
只是看着对方伤感，心里不大好受。
低迷的情绪赶在饭点前结束。
周朔压住情绪就帮妻子穿衣挽发。最终在梳妆台旁，询问妻子想戴哪枚珠钗时，获得了她的吻。
“所以说佩兮想戴哪个？”
姜佩兮好笑地观察他耳朵变红的过程，“哪个都不要。”
“珠钗不要。那镯子呢？”他又问。
关于妻子的任何事，周朔都有充足的耐心。
“你觉得哪个衬我？”
“都很好。”
扫一眼妆奁里摆放的首饰，姜佩兮问对方，“你猜我想戴哪个？”
“今早戴的是金，那现在戴玉？”
她语气惋惜，“错了，还是金。”
周朔态度温和，并且提出邀请，“那下次再让我猜。”
“可以。”
等到天黑下来，他们也没等到周杏回来。
遣侍女出去问，才知道猎场今日办篝火，郑郡君等人都没回来。
做叔婶的，自然要等侄女回来才能睡。
周朔先去哄善儿睡觉，姜佩兮在偏厅里等。
在郑茵带周杏回来前，陈纤带着赔礼先一步登门。
姜佩兮请她坐，又叫侍女上茶点。
陈纤落座后，示意人将盒子捧上打开。里面放着一块青玉，一块墨玉，两块白玉。
了解对方脾性的陈纤开门见山，“表哥让我带过来的。他说这几块玉都不差，任你做什么，尽着你的心意来。”
姜佩兮看了眼就收回目光，含糊着敷衍，“嗯。”
“我瞧这块青玉算稀罕，磨个镯子应当很不错。”
姜佩兮顺过话来，“那你拿去吧。”
“表哥投你所好送的礼，我怎么好接过来？”
“我也不好这个。”
陈纤抬眼看对方，“我记得阿璃原先很喜欢玉，怎么如今不喜欢了？”
“是。”姜佩兮颔首。
看到对方手腕上的金镯，陈纤目露诧异，“古有言，金有价而玉无价。阿璃如今怎么戴起金饰来？”
“金镯也挺好看。”
“我瞧着不怎么衬你。”
陈纤表达自己的审美后，又对她道，“你封号为瑾瑶，就是美玉之意。自然是戴玉才合适。”
“少时你们就这么说。”
眼前通透的美玉开始碍眼，姜佩兮抬手将盒子关上，“你们说金饰丑又俗气，是暴富的俗商才喜欢的东西。像我们这种钟鸣鼎食的人家，只有玉才配得上。”
抬眼看向对方，姜佩兮神色淡淡，“你们让我误以为，自己只能戴玉饰。”
陈纤愣了一瞬，还是坚持观点，“可玉是独一无二的。只有这种独绝，才配得上我们。”
“可玉易碎。而金饰不然，就算一时折了、弯了，也不会坏。”姜佩兮道。
紧接着她给出自己喜金更深一层的理由，“何况玉一旦做成某样首饰，就再改不了。不如金，还能融掉重做。”
“咱们这样的人家，金玉皆取之不尽。不必融掉重做，直接弄个新的就好。”
“那么人呢？”姜佩兮看向对方，“金玉不珍贵，取之不尽。那么人也是这样吗？”
陈纤微愣，明白对方话里的意思，“你是想说自己？”
姜佩兮垂眸不答。
“你是觉得，世家的出身给你定了形。不能让你转变形态，做自己了？”
“也不是。”
陈纤面上温和的神色渐冷，“你就是这个意思。”
对方训斥的语气，立刻激起姜佩兮心中的不忿。带着赌气的意味，她接话道，“那就是吧。”
这笃定的承认，让陈纤觉得自己被呛住。
缓了瞬，她才再度看向这个表面上一直乖顺柔和的妹妹，“阿璃，为玉，就是我们的宿命。”
“我们不能像金那样，这个形态不好就换个。我们这一生，从出生起就定下了。或者成为主君，或者成为主妇，无论如何都不被允许离开世家。”
说着，陈纤感慨起来，带着教育后辈的语气，她语重心长道，“你少时喜读陶诗。你说你喜欢他的金刚怒目，也喜欢他抛弃浮名，远离尘世，归隐田园的洒脱。”
原来她说过这种话。姜佩兮不由恍惚。
时间太远，记忆太碎。她已不记得自己曾经喜欢的诗，更忘了当初喜欢的理由。
姜佩兮望向陈纤，试图从她的眼里窥探到多年前的自己。
那个即厌弃世俗，又从容生死，认为生命之盛衰，自有其规律的姜璃。
可陈纤眼中没有她。
陈纤从不认可那样的姜璃。
“你想要的太虚了，更没有道理。阿璃。”
陈纤对多年前的姜璃进行否定。
这句入耳后，姜佩兮才恍惚想起。
少时暂住在阳翟的姜璃并不开心。
虽没有母亲在此命令她必须做什么，不得不做什么。
她周遭同辈同龄的伙伴们，因年纪还不够大，都不会严格地拘守礼法规矩。可他们无不默许，甚至认同世家给他们规划好的一切。
每个人都是陈纤，他们用着同一张脸，发出同一道声音，过着同一种人生。
没有任何例外。

第115章
阜水渠道在今年开春就已投入使用, 只偶有一些细枝末节的修补。
因渠道的任何变动都需要负责人同意，东菏便一直与周朔有通信。
姜佩兮也看过他们的来往信件。没什么需要特别关注。只最近信里提到水渠出现了泡肿的浮尸。
周朔回信让他们查，是否为命案。
他们都没当回事。
直至今早建兴来信, 周兴月问罪周朔，东菏某片水域发现了大量腐尸。
信的前半段责骂周朔失职, 后半段令他将功补过，速去东菏将事情因果查明。
负责东菏大小事宜, 却出了这样的事。
周朔看完信就准备去东菏。
姜佩兮打算跟他一起去。但周朔认为那边情况不明, 贸然过去恐有变故。
他的理由总是很充分, “我听说姜主君这两日就能到阳翟。佩兮若在这关口离开, 外人见了，恐怕会误以为你与江陵不和。”
“那又怎么样？”
“江陵可以庇护你。”他说。
姜佩兮看着眼前人沉默不语。
于是将要离去的丈夫俯身亲吻她的唇角，出口的话无奈着像是叹息，“多一重保障，总是好的。”
“查清事情后，就来接我。或者等这边结束, 我就过去。”
“嗯。”
拽住他的衣袖, 姜佩兮问他要承诺，“我们说好了。”
“说好的。”
命运的轨迹真的改变了吗？姜佩兮不由思考。
他们一直盯着阜水渠道的修进, 水渠不该有什么问题。
可周朔为何如前世一般，再度被调往东菏？天翮七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竟使他凭空消失大半年之久？
姜佩兮无从得知, 只是隐隐觉得不安。
清晨是周朔离开的时分。
他走后, 姜佩兮重新归入世家交往之中。她和郑茵同行一起去猎场。
姜佩兮坐于观台看她赛马。
红骑装的郑茵像是红日，像是被投掷出的红缨枪。如此鲜活的生命, 前世却死在京都的暴|乱中。
鼓点越来越密，一声声砸到心上。
随着一锤重响, 郑茵冲出重围，快速与同竞者拉开距离。观赛的人群开始叫好。
他们开始讨论起郑茵，“郑大郡君远胜于郑小郡公。秀容真不考虑迎她回去做主君？”
“郑主君怎么可能把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位置，还给侄女？”
高声的夸赞之下，是为她境遇的惋惜。
本该顺遂成为主君的贵女，因父母早逝，竟寄人篱下多年。
听到他们感慨的姜佩兮不发一言，郑茵在她的视野里渐远。
郑茵父母早逝，孤女无人扶持。
她的叔叔借机上位，抢走本属于侄女的主君之位。又因奸佞谗言，竟把郑茵父亲的牌位移出宗祠。
攒着不服输的气，郑茵立誓要在京都闯出一番天地。
她要让秀容求她回去，让她父亲的灵位重回本有的尊位。
天翮帝将于明年年末暴毙，京都陷入混乱。
明白告诉郑茵，她将于皇权争斗下丧命，她能就此放下远离吗？
姜佩兮陷在混乱的思绪之中，该怎么劝郑茵，又能否劝动郑茵？
一切都值得商榷。
“王桓夫人落水了！”远处传来惊叫。
悠哉看马的观客中涌起一阵骚乱。
桓二站起来就跑。王二则态度冷漠，只是转头让侍卫过去看情况。
零星几个人往不远处的水边去，大多数人都留在位置上讨论。
姜佩兮往那边看了眼。往那边去的贵胄不多，但侍卫成群涌过去了。
出不了什么事，她想。
拔得头筹的郑茵与身上湿透的桓滢同时到达观台。
胜利者凑到姜佩兮身边显摆。
落水者走到王二身前劈手夺过他的茶盏，将茶水从对方头顶浇下。
整套动作，桓滢的状态都极为平静。
没人预料到她的突然发作。
头顶茶叶的王二怒意中夹杂着不可置信，“你疯了？”
“是你疯了！”桓滢的怒火远胜对方。
眼见他们即将爆发极为难堪的争吵
温露上前拉住桓滢，“长姐消气，现在天还凉，我们先把湿衣服换了，有什么待会说。”
桓滢并不听，她挥开阻拦自己的人，质问丈夫，“王桉，这日子你不想过就散，我不欠着你们王氏。”
“不想结盟就不结。当面一套，背地一套，你们就这么死性不改？”
被刻意忽视的旧仇灼烧桓滢的心肺，她语气冷厉，“王氏还想怎么坑我华阴？莫不是还想再坑杀我桓氏？”
眼见姐姐已被怒火冲昏，桓二此刻也出面拉住桓滢，“阿姐先消气，我们私下说。”
“私下？有什么好私下的？”桓滢冷笑。
说着她几步上前，从侍卫那拔剑对准王二，“我今日就是要正大光明地杀了你，以祭告我祖上英灵。”
守卫从四方涌来，他们将王二护到身后。
王二忍不住大骂，“一天到晚，你不是发疯就是钓鱼，我也受够你了。你有种就杀了我，不然我定踏平你们华阴。”
狠话越放越多。
与两家交好的贵胄纷纷上前劝和，而与两家关系都一般的则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
桓滢和王二的关系居然如此之糟。
姜佩兮惊异地忘记离开，还是郑茵拉了她一把。对视后，她们共同离开看台。
离开看台，周围不见他人后，姜佩兮才问郑茵，“桓郡君和王郡公的关系，居然这么差？”
郑茵同样不解，“谁晓得？居然这种场合都能吵成这样。”
低语交谈中，姜佩兮听到有人喊自己。
寻向声源，来人是姚九娘，身边还跟着一个半大少年。
距离越来愈近。姜佩兮目光落到少年脸上，是当初那个跟在阿娜莎身边的男孩。
可她莫名觉得，这人有些异样的眼熟。
姚九娘走到跟前，她们互相问礼。
“这是谁家的孩子？”姜佩兮问道。
姚九娘转头看向少年，“小钧，还不来见过恩人？你父亲再三嘱咐你，见到恩人要怎么样？”
少年几步上前，膝盖着地，行叩首之礼。
姜佩兮刚想说“不用”，却听得对方道，“夫人两年前的救命之恩，宋钧没齿难忘。”
宋是国姓。
他是宋钧。
世上还会有第二个宋钧吗？
指甲嵌入掌心，姜佩兮问地上的人，“你是谁家的孩子？”
“家父宋达。”他说。
“你是镇南王的儿子。”
“是。”
像是被戏弄，姜佩兮怔怔看着眼前还跪着的男孩。怒意与悲凉绞在心头，同时翻涌。
他的面容较两年前长开许多，从一团孩子气的粉雕玉琢，长出少年人特有的清瘦。
这张稚气占多的脸，逐渐与长成后的宋钧重合。
宋钧。
前世里虐杀郑茵，跑到她面前出言挑衅，最后被刘承废了一条腿的镇南王嫡次子。
刘承竟两世都因宋钧而死。
意识到这点的姜佩兮陷入恍惚，她看着这个孩子。早已久远的愤怒与无助，再度笼罩她。
为什么会这样？
她究竟在做什么？她为什么要让刘承去救这个前世杀他的刽子手？
“小姜妹妹，你是镇南王的恩人，他很想拜见你。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
姜佩兮抬眸看向笑意盈盈，神情里满是自得的姚九娘。
“没有。”她说。
姚九娘一愣，悠扬的语调变得紧迫，“小姜妹妹有恩于镇南王，他会厚谢你，为何不见呢？”
将于明年年末在京都暴|乱中胜利，成为征和帝的镇南王。
那个会屠城，会覆军的残暴帝王。
姜佩兮扫了眼还跪着的宋钧。
没有任何交谈的想法，她拉住郑茵转身便走。
郑茵诧异看了眼被晾在原地的人，又看了看面色极差的姜姐姐。她低声询问，“姜姐姐，怎么啦？他们得罪你了吗？”
姜佩兮握住郑茵的手不发一言，直往临时搭建的屋舍里去。
进到屋内后，她将门扉紧闭。
看着眼前鲜活灵动的郑茵，姜佩兮很难想象前世里她遭受凌迟的惨象。
“你说，如果我杀了宋钧，会怎么样？”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郑茵睁大眼睛，将目光投向窗柩，确认无人在外后，她压低声音，“为什么要杀他？刚刚听你们说的，姜姐姐不是还救过他吗？”
“他会伤害你。”
眼前的郑茵对宋钧毫无防范。她还不知道，那个看上去无辜无害，甚至知恩图报的少年，有着虐杀他人的嗜好。
不自觉地，姜佩兮将对方的手握地更紧，“我做了个梦，很长的噩梦。他很坏，他会杀了你。”
郑茵回握对方，她安抚眼前情绪混乱的人，“只是梦，不会成真的。姜姐姐别多想。”
“会的！”
在控制不住拔高声音后，姜佩兮仿佛看到生命最后时光里，那段灰暗绝望的日子，“那一定会成真。”
“姜姐姐……”
“我会杀了他。”她呢喃着自语，“我一定要杀了他。”
让郑茵放弃夺权，放弃为她自己向秀容争那口气。
这很难，也不道德。
因前途危险，就自以为是地阻止他人追寻理想。
这是不道德的。姜佩兮想。
那该怎么办呢？
清理掉就好。
郑茵可以死。
但没有人可以虐杀她。
混乱的心神逐渐稳定，姜佩兮明确自己该做的事。
把那个虐待他人取乐的宋钧清理掉就可以。
这不难。
眼前人的眸光越来越冷。
看得郑茵心底发寒，她轻声唤道，“姜姐姐。”
清冷艳丽的脸露出一抹笑，脸颊被对方抚过，她音色柔和，“嗯？我在。”
“阿茵，想说什么？”
郑茵在这张脸上，看到了裴岫杀人时才会浮现的笑意。轻蔑的假笑，眼底冰冷，那种视万物为蝼蚁的傲慢。
他们竟然露出了如出一辙的神情。

第116章
围场有篝火夜宴。郑茵说这很热闹, 劝姜佩兮也留下。
姜佩兮对夜宴没有兴趣，但宋钧的存在让她不安。她不放心让郑茵独自留在这。
考虑到夜宴结束的时间，姜佩兮担心两个孩子熬不住。
又想着围场的夜风大, 怕他们着凉，她便遣人先将周杏和善儿送回去。
马车离去时, 天边晚霞刚晕开，微红的天际与青碧的草地相互交融。
姜佩兮站在原地望了很久, 直到车马消匿于转角才转身回去。
到底还是初春, 太阳偏斜后, 再站在风里就觉得寒气很重。
姜佩兮捧了热茶捂手。
郑茵一直在和她说话, 说京都的事情，也提到如今京都立储的争端。
“老皇帝已经快不行了。”郑茵说。
她又问，“周氏这次真的不打算参与拥帝吗？”
捧着茶盏的姜佩兮有一瞬晃然，“为什么问我？”
“周氏可没有不争的作风，只是不知道他们是暗地里拥护了宋二，还是另有别的人选。”
郑茵在沉思。姜佩兮看向她, “你觉得我知道？”
“难道不吗？”被问的人神色坦荡, “姜姐姐嫁入建兴，周司簿是周主君的心腹。难道姜姐姐会不知道？”
茶盏是热的, 但好似怎么也捂不暖手心，姜佩兮垂下眸, “知道。”
“是谁呀？”郑茵语气间满是好奇。
“镇南王。”
恍悟一声, 看着眼前神色淡漠的人, 郑茵又悄声问，“周氏是和王大郡公结盟了吗？”
“为什么这么说？”
“王大郡公主张迎镇南王呀, 姜姐姐不知道吗？”
姜佩兮有些反应不过来，“可王氏不是支持宋六吗？”
“那是王二郡公主张的。如今宛城为这个正闹呢, 闹了这么久，兄弟俩谁也说服不了谁。”
镇南王究竟有多少人支持？
姜佩兮本以为只有周氏和姚氏两家。
可如今看着陈姚夫人为镇南王奔前跑后，她便猜测陈氏也插了一脚进来。
怎么郑茵如今又说，镇南王背后还有王氏？
思绪像乱麻般混到一起。
皇权与世家千丝万缕地混着，很难单拎出一条线。
放下茶盏，姜佩兮去拉郑茵的手，嘱咐道：“阿茵，你去京都后要多加小心。一旦发觉情况不对，就立刻抽身。先保住自己，才有以后。”
郑茵正想颔首，却有侍女推门进来。
她语气慌张，“表姑娘快随我离开，那边走水了。要不了多久，火就会被风吹过来。”
姜佩兮和郑茵对视一眼，相携出屋。
出门后，她们才闻到烈火灼烧的刺鼻气味。
围场的屋舍皆是用木头临时搭建，只为方便客人们喝茶小憩，不会有人在这过夜。
因而搭建时，不会考虑到要防火。
此刻火光尚未起，只有不远处的一间屋舍在冒烟。
四方侍卫都在往那边跑，一片嘈杂。
“那边是谁住的？”姜佩兮问侍女。
“是王二郡公和王桓夫人的屋子。”回答问题后，她才执行自己的命令，“表姑娘先避开这边吧。主君请您过去。”
姜佩兮拉着郑茵准备一起走。
可郑茵却挣开手，她嬉笑着完全不把火焰当成威胁，“姜姐姐去吧。我要去凑热闹。”
“这热闹有什么好凑的？”姜佩兮皱起眉。
郑茵倾身贴到对方耳畔，压低声音，“我猜是桓郡君放的火，准备烧死王二。”
听到对方猜测的姜佩兮语气迟疑，“不会吧。”
郑茵却挤眉弄眼地讥笑，“这有什么不会的？世家多的是面和心不和。”
“白日是人前恩爱的夫妻，夜间是互相投毒的敌人。这再正常不过了。”
“也不全是这样。”反驳的语句显得苍白。
郑茵嗤笑中全是不屑，“谁家不是这样？”
姜佩兮想以自己做例，可却又觉得没有必要。最终她关照郑茵，“离火远些，不要凑太近。看完热闹，我们就回去。”
跟侍女走到裴岫所处的屋子里。他待的地方惯来安全，也很冷寂。
屋内全铺着绒毯，里头萦绕着很重的降真香。
裴岫高坐主位，手里捧着一卷道经。门帘被掀开，斜阳的霞光晃进屋内，晃到他的脸上。
他被这道光唤入人间，清俊白皙的脸染上凡尘烟火的气息。
霞光刺目，他在这片黑暗里避世太久。
这道光照得他很不舒服。依照往常的性子，他定要狠狠责罚这不长眼的奴仆。
可此刻他一点也不生气。
裴岫觉得自己在做梦。
她肯见他了。
“你原谅我了，是吗？”
姜佩兮被这句话问得顿住脚，“表哥这话从何说起？”
她静静站在红艳的晚霞里看他。
霞光与火光在裴岫眼里反复交叠重现，现实与梦境混在一起，难以区分。
“火里烫吗？”
这声呢喃在他们的寂静里，姜佩兮怀疑自己听岔了，“表哥说什么？”
见自家主君不在状态的易谋开口道，“主君，表姑娘到了。您先前不是买了点心，说要给表姑娘吗？”
裴岫这才缓过神来，他垂眸不再看来人，“阿璃坐吧，我买了你喜欢吃的点心。等火烧完后，我们再一起走。”
姜佩兮觉得裴岫有些怪，但那到底和她无关，沉默着在下首落座。
侍女捧出茶水点心，还有打发时间的书。
“你从前很爱看这本，很宝贝它。不论我们吵得多凶，也没舍得用它来砸我。”
上首传来的语调幽幽，带着怀念与晃然。
姜佩兮却满心疑惑。
她什么时候砸过裴岫？再怎么吵，她也不至于去砸他啊。
接过书，姜佩兮看清封皮，是陶诗集。
她以前有这么喜欢陶诗吗？她真是一点不记得。
他们不是有话题可聊的人。
不是她呛他，就是他堵她。
姜佩兮甚至私心里觉得与裴岫互不干涉，是他们最好的相处状态。
他们间的寂静，只有频繁进来汇报的仆婢能冲散些。
姜佩兮在旁边听。火越来越大，有收不住的架势。在一次慌张禀告后，她转头让跟着自己的侍从出去找郑茵。
又等了几茬，姜佩兮看到身上穿着姜氏服制的嬷嬷冲进屋子，她身上已被汗浸透。
嬷嬷神色凄惶，对着姜佩兮直直跪下，“姑娘救命，杭哥儿困在走水的屋子里，没人去救。”
姜佩兮愣了一瞬，反应过来杭哥儿是谁后，她立刻站起身，“他身边照顾的人呢？”
“杭哥儿先前说饿了，我出来拿点心。谁知等回去，火已烧到杭哥儿在的屋子里。我怎么也找不到人，喊他也不理，就怕、就怕杭哥儿已经被呛晕了。”
“沈公呢？”
跪在地上的嬷嬷边哭边摇头，“不知道，也找不到人。”
姜杭是阿姐的孩子。
也是她血脉相连的外甥。
姜佩兮回头看裴岫，“表哥借我些侍卫去救人，可以吗？”
火在他的地界烧起来，可他却像是置身事外的看客。
听对方提出要求后，裴岫竟讥讽道，“怎么，心疼了？”
“表哥借不借？”
“找沈议去啊。你不是喜欢找他吗？”
情况紧急，姜佩兮不想和他吵，只是心中憋火。她抬脚准备往外走，却听裴岫冷声命令道，“不许去。”
不搭他的腔，姜佩兮自顾让嬷嬷领路。
“你就这么喜欢他？连他的种都关心成这样？”
姜佩兮试图跟眼前这个胡搅蛮缠的人讲道理，“姜杭是我姜氏的后嗣，是我阿姐的孩子。我不该关心他吗？”
“狡辩。”他说。
完全没有必要跟他废话，姜佩兮想。
不再理他，她往屋外走。
“不许去。”
“站住。”
他的命令完全无法使她停下。
她又要离开了，离开他，去到火光里。
门帘被掀开，晚霞已经转成火红，里头还带着夜色的漆黑。
这一刻，折磨他数十年的梦魇再度成真。
她站在火里，不肯看他。
“你敢，你敢走出去。我就烧死他！”
难以置信，姜佩兮转头看向裴岫，问他，“你说什么？”
美丽的皮相在火光中扭曲，他笑着警告眼前人，“你敢离开。我就烧死他们。”
“我就烧死沈议，烧了他出家的庙。我要烧死天下所有的和尚。”
“你喜欢吴兴是吗，吴兴很美是吗，你念念不忘是吗。那我也要把吴兴烧了，他的父母、妹妹、族人，我全部烧死，一个也别想活。”
他好似陷入疯癫。
姜佩兮看向易谋，“看好你们主君，该叫大夫叫大夫。”
易谋已伸手阻拦自家主君，他没办法不允许裴岫说话。却必须防止主君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听到表姑娘的命令后，他只能尴尬地向对方表示歉意，“是。”
“不长眼的畜牲。”裴岫抬脚踹拦他的人，骂道，“下作的畜牲也敢拦我？”
易谋跪于地，死死抱住主君的腿，“主君，该服仙丹了。玉阳真人先前关照过您，仙丹得按时服用，不然药力会大减。”
身边东西踹不开，心上的人却要再度离开。
外头正烧着屋子的火，像是直接烧在裴岫的皮肤上。
“姜璃你敢！”仙人皮相不在，他双目赤红，压根没有修道的气质，反而像是快饿死的疯子。
“你再走一步，我就把江陵也烧了。”
这句疯癫的要挟出口后，对方果然站住脚。
甚至回头看他，虽然她的目光里满是冰冷与厌烦。可裴岫却觉得雀跃。
她肯看他了。
站在火中的人，从火光里走出，走向他。
裴岫怔怔看着她，身体不受控地战栗。
瓷器相碰撞。
下一刻，茶水泼到脸上。
茶叶的清苦味顺着唇瓣刺入味蕾，茶水顺着面颊滴落，滴到他的白袍华服上。
“这下醒了吗？”
她问他，眸光冷凝，“还要再来一盏吗？”

第117章
火已快冲天。
救火的侍卫, 喊人的侍女，还有仓皇从火里逃命的贵胄们。
在能轻易夺去生命的烈火之前，人不再有高低贵贱之分。
火焰里, 人变成蚍蜉各自在烧红的铁板上起舞。
姜杭在的屋子还没着起火，但别处的浓烟已经溢满屋舍。
门窗紧锁, 喊人无应。
混乱中，各家奴仆都有需要保护的主子, 无人有闲心伸出援手。
照顾姜杭的嬷嬷找不到主子, 也找不到其他姜氏仆从。求助无门, 她只能向已经外嫁的姑娘求救。
姜佩兮派侍卫把门窗砸开。火越来越近, 周遭所见皆被扭曲。
晚风寒凉，火却滚烫。
门窗闪开缝隙，大鼓浓烟从里头滚出。
尽管姜佩兮没站在跟前，却还是被呛得不住咳嗽。
侍卫在当口闯进浓烟。
等了好一会，几个侍卫才边呛边咳地跑出来，向主子躬身汇报, “郡君, 里头烟太大，我们实在看不清。”
红占了半边天, 不知是是斜阳地涂抹，还是火焰地烘烤。
稍稍观察风向后, 姜佩兮发觉这边的屋子不在风口。只要火的范围不再扩大, 这边就不会被波及。她立刻吩咐侍卫, “你们去那边救火。等这边烟散些，我进去找人。”
嬷嬷心中只有小主子, 她连忙劝道，“姑娘管他们做什么？我们找到杭哥儿就行了。”
“那边火不灭, 这边烟不止。我们没法找到人。”
侍卫得令去救火。
稍等几息，见门窗不再是大口吐浓烟，姜佩兮便带着嬷嬷与侍女进去找人。
整间屋子蒙了厚厚一层黑，所有物件都像是被烤了，变得乌漆嘛黑。呼喊姜杭的声音融进黑色，没有半点回应。
她们只能分开四散去寻找。
姜佩兮在窗柩底下找到昏迷的姜杭。
孩子还不够高，没法推开窗，便被浓烟呛晕。
几步上前，姜佩兮蹲下身把孩子抱入怀里，又用手帕去擦他脸上的黑灰。
浓烟淡去，孩子喘过来气，他呛了两声慢慢睁开眼。
湿漉漉的眼睛睁开，小孩子只模糊看了个大概，便一把搂住正抱着他人的颈脖。
“母亲。”
小孩子声音听着像是要哭。
姜佩兮叹了口气，安抚地拍他的后背，“我不是你母亲。”
他松开手，仔细看正抱着自己的人。认出人后，姜杭再度抱住长辈，“姨母也是母。”
“你认识我？”姜佩兮问他。
孩子抱着依靠不松手，回答道，“你是我最亲的姨母。”
小孩嘴挺甜。
姜佩兮揉了揉他的后脑勺，抱他起身，对屋子里正在找孩子的嬷嬷与侍女道，“找到了，我们可以出去了。”
照顾姜杭的嬷嬷闻声如蒙大赦，立刻向姜佩兮身边跑去。她伸手想抱过主子。
姜杭却搂着姜佩兮的颈脖不松，“姨母抱，姨母不会丢下我。”
嬷嬷面上神色灿灿。
姜佩兮没说什么，准备抱着孩子出去。
然而刚刚还敞开散烟的门窗，突然被全部从外头关上。侍女们连忙去推门，拍打叫喊。
可外头无人回应，只有成桶的水被泼上门窗。屋内没人能对这场突如其来变故做出反应。
下一瞬，火起来了。
火沿着水痕灼开。
那不是水，是油。
有人要烧死他们。
稳住心神，姜佩兮抱着姜杭往里头退去。
她让侍女集中去砸某扇没被泼油的窗户。有用凳子砸的，也有用托盘捶的。
热浪开始烘烤，呼吸也不再顺畅。
姜佩兮被呛得不停咳嗽，视线糊成一片。不过她没忘记将外甥纳在怀里，尽量减少他吸入烟尘。
察觉到趴在自己怀里的姜杭身体正发抖后，姜佩兮忍咳安慰他，“别怕。”
“不怕。有姨母在，我就不怕。”可他已经快哭了。
糊在窗柩上的纸于敲捶中剥落，屋里的烟勉强算是有了出口。
模糊视野里，姜佩兮看到外头缓步经过的姚九娘。
翻滚的热浪中，侍女们也看到她，齐声喊“陈夫人”。
可她只是淡淡往这边看了眼，露出一抹微笑。便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继续往前走。
侍女转身求主子，“姑娘，您快开口喊陈夫人。她不知道您在这儿。”
嗓子像是被刀片刮过，姜佩兮不断咳嗽，她根本没法开口。
姚九娘没看到她吗？
“崔夫人，崔夫人。”守在窗柩边的侍女再度向外呼喊。
姜佩兮勉强抬头往外看去。
陈纤正向她们走来，身后跟着的侍卫就要上来救火。
被困在火里的人像是看到了希望。可陈纤忽然顿住脚步，她向一旁看去。
去而复返的姚九娘再度出现在窗柩的视野范围内，她们低语了几句。也许那并不是低语，只是火里的人完全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
本欲救火的侍卫听命后退，退守到陈纤身后。
有侍女搀扶姜佩兮，哭着催她，“姑娘，您快和崔夫人说句话。她不知道您在这儿。”
隔着火光与烟尘，姜佩兮与陈纤目光对视。
在灼灼的热浪里，她只觉浑身发寒。
陈纤看到她了。姜佩兮完全笃定。
只是陈纤经过斟酌后，并不打算救她。
姜佩兮被呛得快喘不过气，再站不稳身子。她跌坐到地上。
怀里的外甥回抱她，给她撑下去的勇气，“姨母、姨母，我们不怕。”
陈纤也离开了。
这片还会有人过来吗？
四方门窗被完全封死，她们还能得救吗？
浓烟越来越重，温度不断上升。
努力砸窗的侍女也终于撑不住，被呛地都跪坐于窗边。
姜佩兮被高温烤得思绪浑噩，难以再做出决断。
怀里的姜杭也咳得厉害，他边咳边哭，“姨母，对不起。”
勉强睁眼，姜佩兮用手去擦孩子的泪，“这不怪你啊。”
“姨母是因为找我，现在才这么惨。”
“你母亲，是我的亲姐姐。”她说。
这一刻，无数过往在姜佩兮的脑海浮现。阿姐拉着她的手，带她走过许多地方。
阿姐送她热闹簇成一团的紫阳花，说这花象征着团圆相守，说她们会永远在一起。
她们是永远的血亲，她们是比父母、丈夫、子女更加亲密的存在。
琉璃。
姜琉，姜璃。
早在取名之时，她们的关系就注定无法分割。
无论长成后的她们各自生出多少龃龉，又有多少面和心不和的坑算。
也无法否认她们间的血脉羁绊，永远无法斩断。
比父母子女都更为相似的血液，在她们身上流淌。
浓烟中，姜佩兮被熏得眼泪不止。
她把姐姐的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是少时抱姐姐那样，“我们是一家人。”
“永远的家人。”她说。
门扉被大力撞开，着火的木门像是陨落的红叶坠于地面。
“姜郡君！”
被高温烘着的姜佩兮抬眼看去。
浓烟与火光之中，窄袖紧袍的杨宜负剑而来。
口鼻被捂上湿帕，杨宜伸手拍她的背，“还能撑住吗？”
有了阻挡，呼吸不再像是被刀刃直直剌过。
姜佩兮缓过气，握住杨宜的小臂，“怎么回事？”
杨宜弯腰扶她，神色严肃，“我们先出去。”
外头情形并不比里头好多少，许多间屋室都着起了火。
“全着了，有人纵火。”杨宜告诉她。
姜佩兮被杨宜送上马车。
杨宜点明当下的情况，“郡君先离开这儿。我的人会护送你到安全的地方，现在投靠谁都不安全。”
“那跟着我的侍女和嬷嬷怎么办？”
“她们没事，纵火者就是冲着您和小姜郡公来的。”
“是谁纵火？”姜佩兮抓紧时间问。
“不知道。”
“你看见郑郡君了吗？”
杨宜还是摇头。
“我的人在那边救火。”
姜佩兮拿出自己的玉佩，交给杨宜，“你让他们找郑郡君，如果他们不知道该往哪去找，就先听你调令。”
“郡君今日先在我安排的地方，将就一夜。眼下回裴氏府邸的路也不安全，刚才回去的人都遇刺了。”
杨宜接下玉佩，关照对方，“等明天早上差不多就安全了，到时候我再去接郡君。”
看了眼一直被自己抱在怀里的姜杭，姜佩兮又对杨宜道，“如果你见到姜氏的人，劳烦告诉他们，姜杭在我这儿。我护着他，他没事。”
“好。”
护送姜佩兮离开的马车逐渐隐匿于黑夜中，而火光喧嚣处的好戏才刚刚开场。
作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贵女，姜佩兮清楚自己当下最该做的，是不成为累赘。
坐在马车里，去往安全地方的贵女，刚才身处火场里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后知后觉地感到手酸。
看了看一直挂在自己身上的姜杭，姜佩兮开口和他商量，“去旁边自己坐好不好？”
他抬起被熏得黑漆漆的脸，神情委屈，“姨母不要我了吗？”
“当然不是。”
“那我要抱着姨母。”
“可是我快抱不动你了。”
“可是姨母从没抱过我。”
姜佩兮被这句顶住。
这小子，还真和沈议挺像。
杨宜安排的安全地方是山林里的一间小屋，像是打猎人临时歇脚的地方。
只有几把椅子和一个生锈的水壶。
山林里夜间寒气重，小屋还漏风。
尽管屋里生了火，孩子却还是冷得发抖。
姜杭更加不肯离开姨母的怀抱了。姜佩兮也没办法，只好一直抱着这个没见过几面的小外甥。
属于夜晚的平静，在天将亮时被打破。
裴岫找到了他们。
门被狠狠撞开，力气大到快把这饱受风霜的小屋撞散。
窝在姨母怀里睡觉的姜杭被这一声惊醒。姜佩兮闻声望去，她看到裴岫站在晨光里。
他的状态很狼狈。
整张脸都有些发青，那身原本整洁的白袍变得根本不能看，大片的黑灰，甚至衣襟处还有茶水干后的印记。

第118章
足下是清晨的晓光, 身后是山林间白茫的雾气。
本该抚顶受长生的仙人，此刻身上没有半点飘然之气，虽踩着晨光, 却更像是刚从恶狱里爬出的厉鬼。
没见过几面的姨母，姜杭不怕。
但是这个见过多次的表舅, 他很怕。
看到对方那一瞬，他滑溜地离开姨母的怀抱。他往姨母身后躲, 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
可表舅却盯着他道, “滚。”
姜杭立刻往外跑。
外甥脚底抹油般地往外跑去。发麻的手臂终于得到休息, 姜佩兮缓了缓胳膊, 才扶着椅把手起身。
虽然分别前的相处并不愉快，但总有股莫名的信任让姜佩兮相信，裴岫不会伤害她，他们是多年的兄妹。
“表哥。”
从黑夜游荡到清晨的人，被这道称呼惊醒。他忽而大步上前，踩着碎了一地的晨光。
对方气势汹汹的状态, 让姜佩兮觉得不太对劲。
在一切没能反应过来之前, 她被裴岫拽住手腕，拉入怀中。
他的力气很大, 丝毫没有收敛。
彻夜未眠的姜佩兮被这一下撞得发昏。
发自本能地，她抵触这禁锢般的拥抱, 伸手推他, “表哥, 松开。”
她的抗拒完全不被当回事，对方甚至将她抱得更紧。
不耐烦从心底升起, 姜佩兮冷下声音，“裴主君, 还请自重。”
“自重？”他呢喃着这个词。
禁锢微松。
姜佩兮抓住空隙推他，想退出他的怀抱。
裴岫被这毫不掩饰的意图激怒，一手锢住她的腰，一手去捏她的下巴。
烈火灼烧后灰烬的气息与道门供奉的降真香一齐涌入姜佩兮的口鼻。
这完全不像亲吻，更像是兽类在撕咬食物。
唇瓣被撕咬的刺痛，把姜佩兮从震惊中扯出。
荆棘的拉拽中，血气萦绕在他们的唇齿间。
姜佩兮从没被这样冒犯过。
就是与她有着夫妻关系的周朔，每次也只敢吻她的唇角。等到她的反馈后，才会蹭到唇瓣间，才会有进一步的呼吸交缠。
蛮不讲理的强迫逼地姜佩兮用力去推，反抗却进一步激怒对方。
他咬得更狠了。
有周朔次次皆小心翼翼的爱惜在前，裴岫这场极为恶劣的、充斥着掠夺与野蛮意味的撕咬，让姜佩兮倍感恶心。
她边推边挣出手。
发麻的手臂被抬起，又快速挥下。
“啪。”
脸颊灼开一片火。
裴岫被毫不留情地打得偏开脸。
“裴岫！”她咬牙切齿地喊他。
他所爱的人此刻眼眶湿红，眼里含着的泪就要滴落，“你发什么疯？”
指腹抹过唇瓣，唇上血色就此晕开。裴岫讥讽回去，“他可以亲，凭什么我不行？”
姜佩兮只觉得眼前这人脑子有病，“我和他是夫妻，我们爱怎么样怎么样，轮得到你来管？”
“你和谁是夫妻？”讥讽的神情褪去，他的面色彻底转为阴沉。
“我和……”话语被他强行打断。
“你和我才是夫妻，璃娘。”他说。
他的语气太过笃定，像是在说什么圣贤道理。
看着眼前似疯非疯的人，警戒之心升起，姜佩兮向后退去，“你疯了。”
“我疯了？”他笑。
他的眼白部分占满血丝，黑眸像是挂在蛛网中心的猎物。
“我能有你疯？”
越发阴沉的脸浮现恨意，像是被虎口夺食后的愤怒，“纵火。谁能有你疯？璃娘，你才是最疯的那个。”
害怕与恼怒交叠，姜佩兮压着火讲道理，“谁纵火了？我差点在你的地界被烧死，你还来怪我？”
“不怪你吗？”裴岫迈步上前，他伸手去抓爱人的手腕，抓到后把她拉到怀中。
抬手抚过她的脸颊，他语气呢喃，“你自焚。你用自焚来惩罚我，璃娘。”
脸颊像是在被蛇爬行，滑腻腻的。恐惧压过怒意，姜佩兮后背发寒，她仍想往后退。
“你在胡说什么？”她的声线已变得哽咽。
裴岫低头吻她的眉心，锢住腰的手转而去摸她的小腹。
他低缓的声音里全是恨意，“你带着孩子自焚。璃娘，谁能有你疯？”
像是被巨蟒缠住，越来越紧，难以喘息。
姜佩兮忍着惧意别过脸，抗拒他再度亲昵的举动，“你真的是疯了。”
“我们才是夫妻，是生生世世的夫妻。谁都没法把我们分开，你哪也不准去，璃娘。”
他语气低缓，声音越来越轻。
“我和你不是夫妻。我和子辕才是……”话卡在嗓子里。
裴岫在咬她的颈侧。每一下都是一阵刺痛。
姜佩兮再度挣出手准备打他。
这次却没能如愿，他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这个疯子。”
她开始咒骂，“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不幸。你滚。”
在咬她的人听后竟笑起来，“你总这么说，璃娘。骂吧，随你怎么骂，你永远属于我。”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她说。
他的笑越来越得意，“那就不原谅。永远别原谅我，恨着我，恨才长远。”
身上越来越冷，简陋的小屋冷风不断。姜佩兮声音发颤，“我会杀了你，一定。”
他又讥笑她，“你又不是没杀过。”
夺回绝对的掌控权后，裴岫的心情开始好转。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解妻子衣裙的系带，一边温和地与她商量，“裴泠性子太差，一点也不像你。她太讨厌了。这次我们不要她。”
“裴泠是谁？”
裴岫默了一瞬才回答她，“是我们的女儿。”
“表哥。”姜佩兮握住裴岫的手腕，放软声音哀求他，“你放过我。我们是兄妹，表哥。”
“不，我们是夫妻。”
“我们要个男孩，璃娘。男孩像母亲，只要他像你，我就会爱护他。”
动作越来越过分，他的语气却全然是商量的口吻，“没有裴泠，没有郑茵，没有沈议，谁都没有。别管他们，璃娘。”
“只爱我，好不好？”他转变了语调，满是恳求的意味。
“表哥。你有你的家，你有你的妻子。”
姜佩兮哽咽着求他，“我也有我的家，也有我的丈夫。”
他忽然笑起来，气息喷洒在颈侧，“你愿意为他守身。怎么不见你为我守身？你和沈议勾搭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嗯？”
“你到底在说什么？”
姜佩兮被裴岫的胡搅蛮缠弄得发昏。她竟恍惚觉得，早知现在落到他手里，还不如昨夜被火烧死。
“璃娘，你什么也不记得。”
他没再进一步动作，只是抱着她，脸埋在她的颈间。
他呼出的气息一直是冷的，弄得姜佩兮打冷颤，但此刻滚烫的液体滴落颈间。
他在哭。
“你不记得，我们才是夫妻。”
“你也不记得，我们的孩子。”
“我们间发生的一切，你都忘得一干二净。你撇下我，你不要我，你恨我。”
“你不愿记得我，你恨我至此。”
姜佩兮怔怔看着紧紧抱着自己的人，尽管她完全没有裴岫所说内容的记忆。
但话到这儿，重生的姜佩兮很难不意识到裴岫有着和她一样的离奇经历。
他们都重来了。
只是重来的时间节点不一样。
等裴岫哭了好半晌，浑身发冷的姜佩兮才问他，“你说我自焚，我为什么会自焚？”
“那不重要。”他说。
“是你逼的，对不对？”
“不、不是我。”慌乱地否认。
“就是你逼的。”姜佩兮笃定。
他的语气恍恍惚惚，精神状态也是，“我、我不是，故意的……”
姜佩兮不再说话，只以沉默应对。
他似乎很恐惧这种静默。
于是刚刚还放肆行径的人，此刻像是被霜打了般。那些被他扯开的襟带，又被他抖着手系上。
他一边帮她整理衣襟，一边哭着求她，“别生气、别生气。我不碰你，不碰你就是了。”
姜佩兮漠然看着，等衣裙重新被他整理好后，她才说：“我不想再看见你。”
“不行。”
“你非要逼死我，才肯罢休，是吗？”
“不、不是。”
“那你就放过我。”
“……”
姜佩兮再度推他。
他仍旧不松手，但也没再被激怒。
“我不知道你究竟做了什么，才把我逼向自焚。但你要明白，我能自焚一次，就能自焚两次。”
她被抱得更紧，胸腔的气息似乎要被挤净。
“现在就是最好的状态。你有你的家人，我有我的。”
入目所见是破烂漏风的木屋，姜佩兮剖白自己，“我很喜欢我这一世的家，我的家人。你不要再打扰我。”
“你喜欢那个周氏？”裴岫松开手，看向她的神情，确定她不是单纯想气他。
她的眼眶是湿的，眼尾是红的。
他又把她弄哭了。裴岫意识到。
似乎和他在一起的时间里，她总在哭。
为沈议哭，为郑茵哭，为许许多多不相干的人哭。
在他的世界里，她很少笑。
就是对着疼爱的孩子，她冷清的眉眼里也难掩厌烦。大概是因为，他们的女儿太像他。
裴泠的眉眼性情，都与父亲太过相似。
“我很喜欢子辕。”她说。
裴岫被这句毫不掩饰的坦白弄得发懵，“你骗我。”
“没有。”她否认骗局。
“你宁可喜欢那个外人，也不愿意喜欢我，也不愿和我在一起？凭什么，璃娘。”
她的目光很平静，一字一句地回答他，“他不是外人，他是我的家人。”
在那场直接导致她自焚争吵的尾声里，她就是用这样的神情和他说话。
宁静，平和。
“你休想困住我。”她说。
这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随后便是冲天的大火。
那个漫天星辰的夜晚，见证了一场焚毁大半阳翟的山火。
她以自焚表明对追求自由的决心。
他确实没能困住她。
她什么也没留下，没留给他任何东西。

第119章
被表舅训斥的姜杭一跑出来, 便向外头的大人告状，“表舅好凶，他会欺负姨母。”
“姨姨去帮我姨母好不好？”
彻夜奔波的杨宜只觉自己倒霉, 为摊上这样的不靠谱且神神叨叨的恩主。
她摸了摸小孩的头，“不会的, 裴主君挺照顾你姨母的。”
小孩并不相信，他拽住大人的衣袖, 往屋子那边扯, “可是他真的好凶, 你去帮帮我姨母。等我母亲来了, 我就告诉她，她会嘉奖你。”
“就他那脾气，我进去也没办法。只会把他弄得更生气、更凶，对你姨母反而没好处。”
杨宜将小孩抱起，放到马车上，“你自己乖乖进去坐下, 等会你姨母就会出来了。”
小孩年纪虽小, 但也不算好糊弄，“如果他欺负姨母怎么办？要是让母亲知道我没保护姨母, 她会骂我的。”
杨宜叹了口气，挑起车帘推他进去, “那就别让你母亲知道。我不说你不说, 不传出去就行。”
山间穿林而来的风寒气重。
尽管披着防寒的披风, 杨宜还是被冻得不得不原地踱步，并且频繁搓手才能弄出些温度来。
谁家主君做成她这样？
杨宜想骂几句裴岫解气。但又警戒自己身份有别, 那是恩主。不能骂。
再又一次转身后，她看到小屋终于走出人来。
先出来的是姜郡君, 紧随其后的是裴主君。
杨宜立刻迎上前去，待到距离拉近，看清两人的状态后。
禽兽。
这个词差点脱口而出。
清丽端庄的贵女，如今眼眶红肿，唇瓣血色晕染，颈侧还有青红的牙印。
没人知道他们在屋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至此，杨宜找到了宽慰自己的对象。
比起周司簿，她还挺幸运。
解开披风，杨宜将它披到姜郡君身上。
见对方抬眼，她只能勉强解释，“山里怪冷的哈。”
杨宜默默理披风的领口，想尽量将对方颈侧的咬痕遮住。
待会回去的路上如果碰见熟人，万一再打上照面，真是不敢想象。
她再度同情了把周司簿。
这叫什么事儿哟。
眼见姜郡君撩起裙摆就要上马车，受到裴主君眼神警告的杨宜认命地开口劝阻，“这辆车小呢，姜郡君不如去和裴主君共乘？那边舒服些。”
可对方拒绝的态度极为冷漠，“我不去。”
她已经开口劝过，别的也没办法。
杨宜向盯着这边的裴主君摊手，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姜郡君的状态很差。
甚至可以用狼狈来形容。
杨宜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她。
面色苍白，神情凄惶。
“郡君睡会儿吧，事情都结束了。姜主君已经在来的路上，她会为您做主。”
姜佩兮抬眼看杨宜，扯了扯唇角，只露出一抹戚然的笑。
“等回府邸后，就请大夫来给您诊脉，再开些安神的汤药。”
“不用，我回去睡会就行。”
“可您的面色很差。”
姜佩兮摇头，“没事。”
脆弱却倔强的贵女。
只有周司簿能劝动她。杨宜想。
她们不再说话。
待到马车于若谷院停下，天已经大亮。
杨宜先把姜杭抱下，再扶贵女下马车。
搀扶时，杨宜碰到姜郡君的手。
很冰，手心却潮湿。
“郡君，您是不是觉得冷？”
姜佩兮迷糊地看向对方，“还好。”
“叫大夫来给您看看吧。折腾这么一夜，您应该是吹风受了寒，现在发起了热。”
迟缓理解杨宜所说内容后，姜佩兮才注意到自己已明显头重脚轻的症状，“好。有劳你。”
杨宜扶她往住处去。
走到半途，她们听到有人喊“姜杭”。
姜佩兮低头看跟在身边的小外甥，“回去吧，你父亲来接你了。”
姜杭抬头看姨母，伸手拽她的衣袖，“我可以跟着姨母吗？”
“不可以。”她说。
遭到拒绝的孩子委屈低头，最终不情愿地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回去休息的路很难走到头，姜佩兮听到有人喊自己。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
是阿姐。
她形色匆匆，刚迈进院门。身后是无人照看的白马。
姜琼华与沈议在路途中相见。
站在父亲身边的姜杭喊“母亲”，她却只是应声，并不正眼看他。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久未相见的妹妹身上。
然而当距离拉近，足够她看清妹妹唇上的痕迹后，姜琼华顿住脚。
她回头看沈议。担忧成为怒火的燃料。
去而复返，姜琼华走向丈夫，还没站稳就挥手往他脸上打去，“混账东西，你知不知道廉耻？”
斥骂在空寂宁静的院子里炸响，也像匕首刺入姜佩兮敏感内疚的心。
“你骂谁呢？”
姜琼华回头看妹妹，她面色几近苍白。
“你想骂我，直接骂就是，何必这么拐弯抹角？”
她们已久未相见。
难得重逢却剑拔弩张。
姜琼华不禁冷笑，“好，那我就问你，你的礼仪教养都学到哪里去了？你如今这番作态，真是让江陵蒙羞。”
姜佩兮身体发颤，哽咽的鼻音很重。却把性子里的倔贯彻到底，她推开扶着自己的杨宜。
“我的教养？我的教养和你有什么关系？我怎么样、我做什么，轮得到你来管？”
“你！”
姜琼华被妹妹气得一口气哽到心口，“我管不了你？你姓姜，我是姜氏的主君，我还不能管你了？”
尽管眼泪已完全糊住视线，心口泛起阵阵绞痛，但姜佩兮不肯输气势。
“你有什么脸管我？你都把我卖给周氏了，你凭什么还管我？你有什么资格来管我？”
这句把姜琼华顶得发蒙。
“你真是长本事了。”她呢喃自语。
在放狠话上，这对亲姐妹有着近乎如出一辙的脾性，“你既然这么有本事，那以后就别回江陵。我就当没你这个妹妹。”
“早就没了。”
姜佩兮毫不犹豫地接过话，“你以为我还稀罕回去？”
“坏阿姐，你最讨厌了。我没有你这个姐姐。”
她一边哭，一边放下伤害的狠话，“破江陵，等我死后，我就是葬在荒山野岭，就是坟头长满野草没人管。”
“我也不稀罕回你的破地方。”
话越说越狠，路越堵越死。
杨宜伸手去拉对方，试着劝她，“郡君别说这样的气话。”
“就要说。”
她哭得咳起来，可却仍犟着，半点不肯服输，“我说的不是气话。我生前不回江陵，死后也是。”
姜佩兮看向站在庭院里的姐姐。
模糊的视野里，她穿着与自己相似的制服。她们各自的袍服上，有着一模一样的雪青玉琼花。
那是她的亲姐姐。
那是占据她幼时与少年全部美好记忆的亲姐姐。
心口的绞痛越来越强烈，神智与情丝像是被强行拉拽，最后扯断。
这一刻思绪已混成乱麻的姜佩兮，确然听到丝线断开的声音。
满院皆是春草绿芽，现在明明是春天。
可姜佩兮却觉得身上越来越冷，冷得她打颤。
他们在明媚的春光里，在众人的欢声笑语中。只有她被丢弃在彻骨的寒冬里，无人问津。
在被丢弃之前，她率先将这段关系终结。
以避免自己落入太过被动的境地，以避免接受自己被遗弃的结果。
“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们……”
她的声音哽咽难言，可说出来的话却越来越狠，“死生不复相见。”
论扔狠话，没人能比得过姜瑾瑶。
姜琼华被这句话砸得恍惚，甚至于往后退了一步。
满院春色，却怎么看都空寂得狠。
杨宜看向站在院中的那一家三口，谁的神色都不好。
跟姜郡君互相伤害的姜主君，此刻也红了眼眶，她的神情里全是不可置信。
而莫名其妙挨巴掌的沈公，面上半是茫然，半是愧色。年幼的小姜郡公，则快被这场争吵吓哭。
但凡长的是人心，见证亲姐妹的决裂，或多或少会生出些惋惜与同情。
或许也有那么些足够冷情冷性的人，对此可以纯然地漠然旁观。
但不管怎么样，但凡是个人。
在这种情况下，都不应该笑得出来，更勿论是浮现志得意满的笑。
可却有那么一人。
他见证了争吵的全程，也笑了全程。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他究竟在高兴些什么？
对上裴岫的目光，杨宜觉得毛骨悚然。
他的笑不是高兴，而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裴岫得意极了。
对自己当初挑拨离间的成果，他相当满意。
他是最了解璃娘的人。
他知道她最在乎什么，最难以忍受什么。
她不能接受瑕疵，无论是物品还是情感。
一旦出现裂缝污迹，曾经有多爱，之后就会有多厌恶。凉薄刻薄，是她的本性。
裴岫缓步踱上前，径直跃过那些阻碍他与璃娘厮守终身的障碍物。
可将要进门时，杨宜却拦他，“裴主君，姜郡君现在不能再受刺激了。”
眼底因得意而浮现的笑意瞬间冷凝，他语气森森，“怎么，你活够了？”
没活够的人只能放下手，却还是壮着胆子提醒道，“姜郡君应该是发热了，我去请大夫。您跟她说话时，和缓些。”
裴岫压根不搭理她，更不会把她的提醒放到心上。
他现在需要做的是乘胜追击。只要继续挑拨几句，璃娘便不会再离开他。
屋里侍女忙碌地收拾东西，她坐在软榻上咳嗽。
或者应该说，她是边哭边咳。
裴岫挥手让整理行装的侍女退下。
随后才在她身边坐下，缓和声线问，“璃娘收拾东西做什么，你不是说不回江陵了吗？”
“关你什么事。”
清秀面容浮现微笑，他抬手挑她的下颌。
看到她又湿又红的眼睛后，裴岫的神色满是关怀与疼惜，冰凉的指腹按过她的眼尾。
“璃娘莫不是想去找那个周氏？”
再度被强行触碰的姜佩兮忍不住皱眉，她撇开脸不想被他碰。
但他不肯放过她。
“璃娘，在我们为夫妻的那世里。”
裴岫笑着，显然是心情极佳，“你猜，周氏与谁是夫妻？”
这是极简淡的一问，却像是能将耳朵振聋的钟。它猝然敲响在姜佩兮的耳畔，敲得她失聪。
姜佩兮怔怔看着裴岫用指腹擦她脸上的泪，一遍遍地抹。
她甚至忘记拍开他的手。
她的泪好似怎么也止不住。
这让裴岫不由蹙眉。为舒缓心中烦躁，他倾身吻她的泪。
如果没有她的存在，周朔会与谁是夫妻呢？
身上冷汗不断的姜佩兮开始思考，她想挑出最合适的女郎，却觉得谁都合适，没有人不合适。
周朔连脾气这么怪的她都受得了。
更勿论世家里有无数心性、脾气，都比她好出百倍的女郎。
谁都比她更适合周朔。姜佩兮意识到。
周朔除了出身，就没有不好的地方。
他的品性，甚至可以使她卸下戒备，使她这样极端、敏感、刻薄的人去信赖、去依靠。
尽管姜佩兮极尽抵触，但她不得不承认，她于周朔而言，并没有什么特别。
换任何一个女郎，和周朔成为夫妻。
他都会敬重她，爱护她。
周朔在她身上展示的所有温柔与包容。
在那个她无从得知的时空里，他都会分毫不差地给予另一个人。
这个认知使她难以喘息。
她不仅没有什么特别，甚至很糟。
她对周朔的态度一直很差。
稍有不顺，就对他发脾气，就不理他。她只索取他的好，却从不付出。
她不关心他。
无视他情绪的郁结，也不理会他的伤。
甚至于，她总是伤害他。
裴岫擅于玩弄人心，他是挑拨离间的好手。
姜佩兮知道。
她和沈议就是这么被他挑拨开的。
已经吃过一次亏，她应该长些教训。
姜佩兮知道自己不该拿他的话当回事，她应该轻蔑地一笑而过。
哪怕她已经难过地快窒息。
就是为了不让裴岫得逞，她也该维持住自己的体面。
她该镇定地看着他，坦然且平和地说：我不在意。
可只要想到，在她不知道的时空里，周朔会像爱护她一样爱护另一个女人，会与别人共同生活。
姜佩兮便很难过。
这种难过并非仅因嫉妒，更多的是姜佩兮意识到，没有她的周朔，会更好。
世上没几个人会比她还难相处。
她总是对亲近者极尽刻薄，总是对周朔极为任性地发脾气。她从不体谅他。
“你不是他的唯一选择，璃娘。”他在笑。
“与你无关。”
“他和沈议一样。你对他一点也不重要，你会随时被他舍弃。”
“你住嘴！”气息完全混乱，姜佩兮头也发昏，她现在什么也不想听，谁也不想见。
“滚。”
抬手指向门口，她再度重复自己的心愿，“你滚。”
转眼看过去，姜佩兮看到了站在门槛处神色尴尬的杨宜。她半只脚迈进屋子，半只脚留在屋外。
与自己目光对视后，她低下头，往外退去。
姜佩兮不明白 杨宜的尴尬，直到僵硬麻木的身体察觉到喷洒在颈侧的呼吸。
后知后觉的恐惧下，姜佩兮用力打过去。
“啪。”
裴岫又被扇了一耳光。
不过他一点也不生气，仍黏糊糊地贴在她的颈间，“猜对了。璃娘，你还是这么聪明。”
“什么？”
姜佩兮被他弄得恍惚。
“杨宜啊。”
他笑出声，听起来愉悦极了。
几乎是瞬间，姜佩兮明白了裴岫话里的意思。
“你胡说。”这句话几乎全是气音。
“我为什么要胡说呢？”
他笑着，语气间又添注些许委屈，“你还跟我感慨过呢。”
裴岫压低了声音，把字句拉得很长，“你说，杨主君与周氏，他们真是……”
“我让你闭嘴。”
可裴岫完全不管她，他是那样的固执，为了达到目的，完全不择手段。
“情比金坚呢。”
这个词把姜佩兮砸得恍惚。
她再度去推抱着自己的人。相较于之前的用力抗拒，姜佩兮这次没用什么力气，可她获得了自由。
她站起身想跑。
可裴岫戏谑的声音占满整个屋子，甚至传出回声，“世家谁不知道，杨主君与周朝明情谊甚笃啊。”
想要逃离的脚步就此陷入沼泽，姜佩兮迈不动步子，更无法自救。
“你不记得，没关系。让我来告诉你，周朔以后会封公。”
“你可以等等，等等看，他封到的称号是什么。”
不用等。
她知道。也没忘。
在裴岫说出“周朝明”之前，姜佩兮尚且有些侥幸。她仍希望裴岫是骗她的，是没有任何事实的瞎编。
就像当初没有任何事实根据，就凭一张嘴离间她与沈议一样。
周朔现在还没封公。
就当下的情况，不会有人相信，这个贫苦没有任何根基的临沅孤子会被封公。
而裴岫不仅知道，还笃定地说出了周朔日后的封号。
他说的是真的。
在她无法触碰到的那个世界里，周朔和杨宜是夫妻。
他们是世家里公认的眷侣。
至此，对比终于具体。
那个假想的女子，具象于姜佩兮的眼前。
姜佩兮回身看向裴岫。
他的嘴一张一合，神情里满是讥讽与得意。
她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那些模糊的发音，飘飘绕绕的，全部缠在一起。
姜佩兮觉得裴岫碍眼极了，也可恶极了。
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被他逼到自焚。
就着最近的茶盏，姜佩兮抄起就往他身上砸去。
瓷碟托盘，软枕书籍。
纷纷往他身上砸。
她被歇斯底里的恨意与绝望笼罩着。
至此姜佩兮毫不顾忌，完全不管拿到的东西是什么，有多大的伤害性。
她只想砸死他。
“闭嘴。”
她的无助与无措尽数涌出，“你给我闭嘴。”
“你这个疯子。”
她骂他，却又像是在骂自己。

第120章
对于迎面碰上周司簿, 杨宜倍感尴尬。
她打心眼里觉得对方回来的不是时候。
若是能再早几个时辰，姜郡君也不至于被裴主君缠成那样。又或再晚些，待姜郡君颈侧的印子消些。
偏偏是这个时间。
眼看周司簿与自己颔首后就要往里屋去, 杨宜挪步挡住他的路。
她试图给姜郡君打掩护，“郡君刚睡下, 周司簿等她睡醒再见呢。”
匆忙归来的周司簿显然没心思和她虚与委蛇。
他看也不看她，绕过就要往里走。
杨宜只好再拦, “郡君昨夜受了惊, 好不容易才劝着睡下。眼下应还没睡稳, 周司簿等等再见吧。”
他确实好脾性, 收到消息后急着连夜赶回。
挂念一路的心愿被阻拦，他也不生气，反而和气地向人保证，“我轻声些，不会吵到她。”
“可是……”杨宜语气犹豫，想着该编什么别的理由才好。
“我只想见她一面。”他说。
“周氏那边催地紧。这趟我是悄悄回来的, 马上就要走。”
匆忙归来的人再度保证, “我只看她一眼，然后就走。绝对不会吵到她。”
他的渴求太过诚挚, 弄得杨宜觉得自己像是棒打鸳鸯的恶人。
她放下阻拦的手，最后关照道, “郡君刚喝了药, 你好好和她说话, 千万别刺激她……”
话没说完。
因杨宜注意到，周司簿的注意力全转到了她身后。她转身回看。
素色襦裙, 披发跣足。
贵女站在帐幔之后，面色是比刚才更加憔悴的苍白。
他们夫妻对视。
杨宜两边看看, 自觉离开。
妻子颈侧的印记很明显，是牙印和吻痕。
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呢。
周朔让自己忽视这些，他走向她，“地上凉，还是穿鞋好些。”
“我和阿姐吵架了，我们吵得很凶。”她声音里的哭腔很重。
眼睛是肿的，下唇也破了。
周朔走到妻子身前，去拉她的手，“是因为什么吵呢？”
她并不回答这个问题，而只说争吵的结果，“我以后都不能回江陵了，我和阿姐决裂了。”
“怎么会吵成这样呢？”
妻子伸手抱他，并靠进他的怀中。
她仍是依赖他的。不论发生了什么，只要她不厌弃他就好。周朔告诉自己。
抬手抚她的背脊，周朔试着梳理妻子的情绪，“是不是一时的气话？”
“不是一时，也不是气话。”
“别担心，你们是亲姐妹，不会就这样决裂。”
周朔低头看向怀里的妻子，抬手抚过她红肿的眼角，尽量缓和声线与她商量，“先进去好不好，地上凉，我们先把鞋穿上。”
寝室物件的摆放没有变动，一切维持着他离去时的模样。
屋里除了苦涩的药味，就是妻子用惯的莞香。
没有别人的气息。
至少不是在这里。
周朔又找到了一个开解自己的理由。
拉着妻子在床榻坐下，他又去拿巾帕。最后在脚踏边跪下，给她擦脚底沾上的灰。
他手上动作细致，语气也仍旧温吞，“佩兮先睡会。我去拜见姜主君，你们的争吵只是误会，不难解开。”
“为什么？”
周朔抬头看妻子，“什么？”
“为什么你不允许我和江陵交恶？”
“不是不允许，是不划算。”他说。
姜佩兮怔怔看着眼前的丈夫，心口发紧，“你嫌弃我，你嫌我没有利用价值了，是吗？”
“当然不是。”周朔否认。
“你不能没有江陵作为依仗，这会让你陷入被动的境地。”
“我不需要。”她的语气很果决。
“佩兮，别闹脾气。别的都可以，这不行。”
他站起身，阐明自己的打算，“我去拜见姜主君，你们会和好如初。”
他不愿意看自己。姜佩兮察觉到。
周朔以前和她说话时，目光总会落在她身上。
于是此刻再难去分辨他意图里的关心与爱护，姜佩兮只看到他行为的固执与话语中的指责。
“说到底，你就是惦记姜氏的权势。”
周朔抬眼看向坐在床榻上的贵女。
他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大度。妻子的唇瓣有着这样鲜明的痕迹，颈侧更是暧昧成片。
他都没舍得过。
除了害妻子怀上孩子的那夜，他对她从来都是谨慎小心，生怕弄疼她，生怕她受伤。
他又收回目光。不去看，是周朔维持理智的最后举措。
“姜主君可以庇佑你，不是么？”
“那你呢？”
看着不肯正视自己的丈夫，姜佩兮的语气愈发冲起来，“为什么就这么想把我丢给阿姐？难道我是什么累赘吗？一个会拖累你的累赘？”
“我没这么说。”
听出妻子声音里的哽咽，周朔又克制不住地想安慰她，“只是多一重保障而已，有什么不好呢？”
可抬眼就是那些刺眼的宣誓占有的挑衅。
他被难言的妒火灼烧着，以至于想要同样卑劣地在妻子身上留下印记，并且盖住那些他人留下的痕迹。
可周朔又很快想到，这种只为满足自己欲望的较劲会弄疼她，更会伤到她。
终究是舍不得。
“我不要保障。我不要别人给我的保障。”姜佩兮一遍遍重复自己的心愿。
“你为什么非得把我丢给别人？之前你也是这样，一声不吭跑去东菏，把我丢给三县公照料。”
质问的语气又添入委屈，“把我丢给别人，难道你很放心吗？那个人真的会对我好吗？”
“佩兮，你不喜欢周氏。等我死后，你不愿留在建兴。假若到时候江陵也回不去，你该去哪，你能去哪？”
姜佩兮被周朔这句假设弄得发懵，她从没想过周朔会死在她前面。
甚至没想过，他们可能会被生死阻隔。
“你别、不许说这个。”
她慌乱地打断对方，并且进行否决，“谁许你考虑这些的？谁许你替我想这些的？”
“我不该考虑这些吗？”他问。
“不该。”
被冷酷拒绝后，周朔沉默好半晌，才抬眸看向所爱的妻子。
“也不是不该，只是没把你期盼的，放入考虑之中而已。”
“佩兮希望谁照顾你？”
他开始自说自话，“裴主君吗？”
裴岫是姜佩兮当下最厌恶的人。哪怕只是提及，也完全足以激怒她。
毫不犹豫地，她抓起床榻上的软枕就向对方身上砸去，“你滚。”
周朔被砸了个结实。
躲开完全来得及，他只是不想躲。
收到阳翟起火的消息后，他的心一直被吊着。
尽管他知道阳翟会好好保护他的妻子。
可周朔仍旧没法放心，他很害怕妻子受到伤害，很怕没有人保护她。
他不顾建兴的急令强行返回，只想确认她的安全。
却不想回来的不是时候。
他不该回来的。
早知道就不回来了。周朔开始后悔。
至少那样还能与妻子维持表面的和睦。
先前是因害怕控制不住嫉妒，而不去看她。现在则是害怕直面所爱的厌烦，他没有那样的勇气。
周朔站了好一会，或许只是一会。
总之他已失去对时间的把控，被厌恶的每分每秒都是难熬的。
什么也没说。
在寂静中，他转身离去。
是毫不犹豫，却更像是落荒而逃。
他就这么离开了。
口不择言的那一瞬，姜佩兮就开始懊悔，只是她没有服软的习惯，更勿论像在这种氛围下承认自己说错了话。
她抿着唇，一次次把抽噎咽在肚子里。
视线朦胧着，被泪水糊住，她能看清的东西很少。
姜佩兮不想把东西看得太清楚，尤其不想眼睁睁看着周朔撇下她。
可她就是格外清楚地把周朔离开的全程看了下来。他干脆果决的态度，完整地呈现在姜佩兮的视野里。
周朔消失在帐幔后的刹那间，姜佩兮只觉心口像是被硬生生剜空一块。
无力无助，自责自悔。
齐齐涌入心口的缺失处，这些情绪压得姜佩兮喘不过气来。她开始难以呼吸，咳得很厉害。
“这是怎么了？”
朦胧的关切问候在屋子里响起，姜佩兮抬眼看去。可惜她什么也看不清，想看清的人也不会再回来。
她被扶起，靠到来人的身上。
柔软的绢帕擦过眼睛。
“郡君是和周司簿吵架了？真是的，都说了您才喝过药。他怎么也不让着您些。”
被眼泪糊住的视线清晰，也慢慢能听清来人说的话。
是杨宜。
姜佩兮一边咳着，一边忍泪看眼前的人。
“别哭啊别哭，才喝了药。大夫说您受凉又受惊，该好好养着，这样哭怎么行？”
“周司簿和您吵什么了？怎么一点也不体谅您，真的是。早知道就不让他进来了，本想着他能让您好受些。”
杨宜说着叹起气来，满是无奈，“谁知道，他居然这样。”
“不怪他。是我……”
“怎么不怪他？就该怪他。好好的，非得把人弄哭。嘴上说什么见一面就好，见一面就放心了。”
她由无奈的叹息，彻底转为指责，“放心他个大头鬼。”
听到杨宜替她说话，姜佩兮哽咽着把话说全，“是我不好。”
杨宜拧起眉，“周司簿说您不好了？”
“没。”
“那您怎么难过成这样？”
“因为我不好。”
她一点也不好。
不懂包容，不懂体谅，总是出口伤人。
她为什么会让周朔“滚”呢，她怎么能说出这个字呢。
过悲的自责之下，姜佩兮胃里开始发酸。
那喝下好一会儿的药阵阵往上反，苦味|酸味在嘴里蔓延开来。
当更强烈的反胃涌上来后，姜佩兮推开抱着自己的人，直接吐了出来。
杨宜不仅没嫌弃，反而再度去抱她，用手顺她的背，又喊侍女快请大夫。
在杨宜的关怀中，姜佩兮仿佛看到了周朔。
杨宜确实比她好很多。
要是没有她，杨宜和周朔就能成为夫妻。他们的关系一定很好，他们都会体谅关心别人。
杨宜喜欢交友，想游历四方。周朔也曾多次问过她，要不要四处看看。
他们有着相同的志趣爱好。
至于此刻，生活中的每点每滴，都成了周朔和杨宜相配的“证据”。
胃一阵阵的反酸。姜佩兮于呕吐的间隙，抓住杨宜的手腕。
“要是没有我就好了。”她说。
“郡君说什么呢？”
“对不起。”她开始道歉。
额头被杨宜抚上，她的手心很凉。
“又烧起来了，刚刚才退下去的热。真的是。”
杨宜语气里焦急，又带着指责，“没一个好的。”
在杨宜的关怀照料下，姜佩兮越发觉得杨宜与周朔相配。
她占了杨宜的姻缘。
“对不起。”
她拉着杨宜一遍遍表露自己的愧疚。
除了嘴上的道歉，姜佩兮想不出别的弥补办法。
要把周朔还回去吗？
怎么可能呢。

第121章
时间变得难以估量, 姜佩兮于大半的昏沉与稀少的清明中虚度时光。
恍惚间有许多人来看她，郑茵、杨宜，还有陈阡。
她们说话的声音忽远忽近, 像是隔着一层纱。
姜佩兮只能偶然分辨出她们各自的声音，至于具体说了什么, 她听不清，也没有心力去听。
一直守着她的是阿姐。
喂她喝药, 让大夫给她看诊。
姜佩兮半醒时, 阿姐正在给她换敷额的巾帕。
她立刻伸手推对方, 并且含糊着说话, “我不要你，你走。”
阿姐的手被水浸得很凉，“那你要谁？我们小姜郡君指望谁来伺候您呢？”
“反正不要你。”
“哟，这么有骨气啊。”她语气并不好，但手上动作却不停，去擦妹妹湿润的眼角。
“当然。”姜佩兮仍旧不肯服输, 却不由靠近阿姐手上的凉意。
阿姐没直接用话顶她, 只是沉默好半晌后，才幽幽着说, “倔死你算了。”
“那你放我去死好了。”高热中的人毫不相让。
阿姐的语气更差了，“再说, 再说打嘴。”
“你又凶我。”委屈的哽咽。
“你自找的。”
姜佩兮不再顶嘴, 只睁着眼睛看, 看坐在床榻边的姐姐。
她们是如此的相似。
在妹妹泪眼朦胧的注视下，姜琼华长叹一口气, “行了行了，我不凶你。”
她又拉着病者的手, 慢声和她说话，“阳翟这宴已办不下去，各家都准备回去了。等你病好些，就跟我回江陵。母亲虽不说，但她很想念你。”
“我才不回去。”又开始嘴硬。
“不回家去哪，你能去哪？”
“你们都坏。都坏死了。”甚至于开始骂人。
凝视着边哭边骂人的妹妹，姜琼华到底气不过，“就你是好人，成了吧？天底下独你一个绝世大好人。”
“我不好。”
姜琼华拿帕子擦妹妹的眼泪，语气却不阴不阳，“哟，您还会不好呢。”
“我一点都不好。”
哽咽的哭腔越来越重，“我很糟，也很坏。”
不忿褪去，姜琼华神色冷淡下来，“谁说你不好了？”
回应她的只是妹妹压不住的咳嗽声。
于是姜琼华又转变语气，用轻哄的声音问，“告诉阿姐。谁说你不好了，是哪个不要命的？”
姜佩兮不回答，只是拽住姐姐的手往自己脸上放，嘀咕着抱怨“烫”。
再度地，姜琼华觉得妹妹难伺候。但也不得不伺候，谁让这是她亲妹妹呢。
血脉勾连的亲情总是难以用三言两语去定义它的好坏。
限制与保护常在不经意间调转方向，时而为矛，时而为盾。
高热中的姜佩兮看着一直照料自己的姐姐，在盯了她好久后慢吞吞地说，“我已经不喜欢你了，阿姐。”
姜琼华用着冷帕子给妹妹擦拭降温，听到这句话后她讥笑一声，“那就不喜欢好了。”
这种弱者才会去计较的情感得失，于执掌江陵的姜主君来说毫无用处。
感情对她能否更广一步扩大权势起不了半点作用。她才不需要别人的“喜欢”，谁的“喜欢”都没用。
在给妹妹擦拭完后，眼见对方再度闭上了眼睛，她又将进入昏睡。
姜琼华忽然道，“反正我也不喜欢你。”
这句话激地快要睡去的人睁开眼睛，“你讨厌。”
“你才知道？”眸光微凉，她的语气却是抑制不住的得意。
在病者迷糊半醒，能够说话的时间里。
这对亲姐妹总会发生类似的对话，谁也不让着谁，她们单纯地致力于给对方添堵。
待到姜佩兮热退下来，不再说胡话。姜琼华也不再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大多世家都已离开，只剩了少数几家与裴氏有旧交的没走。
至于猎场的火，因没对哪家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这场火灾查到最后，阳翟给出的理由是几个守灯的侍女因贪玩疏忽所致。
为表惩戒，裴氏将她们全部杖毙。
来做客的贵胄们都对这个交代表示满意，赞许裴主君赏罚分明。
在众人面前吵起来，刀剑相向的王二与王桓夫人也在这场火灾后和好如初。
据说离开时他们手挽着手，好不亲密。甚至于王氏的仆从都说，郡公与夫人感情比来时更好了。
只桓二郡公看着不大高兴，脸拉得老长。
桓温夫人解释说，是因在这场火中女儿最喜欢的娃娃被烧毁了。
大家便又和蔼地问桓蓉娃娃长什么样，说要弄个一模一样的弥补小姑娘。
三年一聚的世家们和谐地相聚，又在融洽的氛围中分别，为他们下次相聚做好铺垫。
至于杨宜说的火灾当晚，在返回裴氏府邸路上埋伏的刺客，则谁都没有提及。
仿佛没人遇到他们。
世家总是这样彼此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只要本家继承人没有受到实质性伤害，一切都可以成为局面上当筹码。
姜佩兮能下床那天，杨宜来见她。
在简单问过病者的身体情况后，杨宜突然跪于地。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姜佩兮连忙起身去扶她，“我还没有谢你对我的恩情，杨主君怎么这样折煞我？”
惯来独当一面的杨主君，露出她的无助，“求姜郡君救杨氏，救苑门的百姓。”
“发生什么事了？先起来，我一定帮你。”
“苑门出疫了。”她是哽咽着把这句话说出来的。
姜佩兮怔了一瞬，紧接着便问，“这你不跟裴氏说吗？”
“说了，但是裴主君的意思是，他只帮能帮的。杨氏能不能熬过这次，要看各人造化。”
“什么叫看造化？这是看造化的事吗？”姜佩兮不由蹙眉，只觉裴岫满嘴皆是无稽之谈。
疾疫看造化，这是什么笑话？
他以为这是他能不能长生成仙吗？还看造化。
“苑门现在情况怎么样？”
“已经封城，不许进出。但里头死的人很多，已经没地方埋了。”
“裴氏帮你们到哪一步了？”
“派了些大夫过去。”
姜佩兮等了好一会，也等不到杨宜再开口，她难以置信地反问，“没了？”
“没了。”杨宜摇头。
坚韧如她竟也红了眼眶，再开口时也声音哽咽，“若不是此番杨氏实在找不到生路，我也不会向您求助。”
“我会全力帮你。”
姜佩兮用巾帕给她擦眼泪，“我立刻写信调人去苑门。等会我再去求我阿姐，尽量争取些帮助。等我写信给我母亲，她最喜行善积德，这件事她一定会帮。”
在将自己身边人想过后，姜佩兮又想向各家求助，她便问，“你有向其他世家求助吗？之前很多大世家都在，你应该跟他们说明苑门的情况。”
“我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说，这有什么不敢的？”
杨宜垂下眸，“郡君难道不知道以前大多数疾疫，最后是怎么控制住的吗？”
杨宜这一问把姜佩兮问的冷静下来。
疾疫在九洲并不少见，史书纪传里更是数不胜数。正面去解决病情的案例，少之又少。
绝大多数，都是放纵它流肆。积极去解决是死那么多人，不管也是死那些人。
次数多了后，世家都不再乐意管。费力不讨好的事，没人愿意做。
在当世，谁家谁处遭了灾，确实只能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能熬过来就熬，熬不过来就死。
天灾下的生命极为脆弱，而可怕在于其中往往还有人祸助推。
为防止疾疫散播，世家联合起来焚城活埋，种种暴行也不是没有。
姜佩兮握紧杨宜的手，“是我思虑不周。你等等，我先写信，然后我们再一起去求我阿姐。”
摊纸提笔，写好一封信后。
想起什么的姜佩兮看向杨宜，“你可以向子辕求助，他就在东菏。以他的性子，不会不管，更不会伤害你们。”
见杨宜看着她不说话，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姜佩兮隐隐觉得不安，“怎么了吗？”
“东菏的情况，不比苑门好多少。”她说。
这话让姜佩兮愣住，“怎么会？东菏难道也……”
杨宜将更多的实情告诉对方，“不仅是东菏，还有门利、临城，情况都很不好。”
这于姜佩兮而言，完全难以置信。皱眉推算时间，她去翻找前世的记忆。
难道前世的天翮七年，消失大半年的周朔是被东菏的疾疫困住了？
可这样大的事，前世里建兴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呢。
周朔也从没和她提过疾疫。
这样大的事，他怎么也不至于半点口风都不露。
姜佩兮思忖着，说服自己东菏与苑门的出疫只发生于今生。
“杨主君会返回苑门吗？”
杨宜颔首，“我的家人、族人都在苑门等我回去。”
“杨主君打算什么时候走？”
“等您见过姜主君。我想带些物资回去，那边已经快什么都没了。”
姜佩兮没有再继续写信，而是起身对杨宜道，“我现在去见我阿姐，你去收拾车马准备启程。”
“郡君不给姜王夫人写信吗？”
“不了。”将写好的信叠进信封，姜佩兮将信交给杨宜，“劳你把信寄出去，他们收到信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至此刻，姜佩兮格外冷静，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需要做什么。
“我先去求我阿姐。不论她帮不帮，我都与你一起过去。”
杨宜握紧信，她看向往外走去的贵女，“如果您愿意去的话，周司簿的境况会好很多。”
“为什么这么说？”她回头看去。
“东菏和苑门不一样。杨氏族人都在苑门，百姓不怕被遗弃。但东菏……”
杨宜话顿了顿，“东菏本就不信周氏，如今又出了这样的事。除了周司簿过去，周氏就没再派人管东菏，现下那边已出现几起暴动。周司簿如今很是被动。”

第122章
托茶盏进屋时, 唐丹不出意外地再次听到这对亲姐妹的争执。
“你跟我回江陵，我就帮他们。不然免谈。”
“那就不谈。”
主君显然被这句话呛到，她拔高了声音, “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我只有这态度。”
“小郡君这脾气真是一点没变。”
见人已起身往外走，半道碰上的唐丹连忙拉住她, “姑娘哪里没帮？早前几日就从江陵派人过去了，想来他们现在已到东菏。”
姜佩兮被唐丹劝着重新落座。
她看向面色不愉的阿姐, 为自己刚才的态度而心虚, “阿姐不是说不帮吗？”
端起茶盏, 姜琼华冷笑一声, “我怕你化作厉鬼缠着我，搅得我不得安眠。成了吧？”
“才不会。”姜佩兮嘀咕着反驳。
“我看你也能活蹦乱跳了，明日就启程随我回江陵。”
姜佩兮重申自己的主张，“我不回江陵。我要去东菏。”
“不行。”毫不犹豫地否决。
“凭什么？”
“凭我是你长姐。”
姜琼华神色冷淡，瞟了眼妹妹后，她看向唐丹, “阿丹, 派人看住佩兮。若是让她溜了，我唯你是问。”
眼见唐丹颔首应下, 姜佩兮着起急来，“我去东菏怎么了, 为什么不让我去？”
姜琼华挑起眼皮, “那边已经乱套了, 你过去就是送死。”
“那边乱了，正是需要我们过去的时候。我们不管就只会越来愈乱, 死的人只会更多。”
姜琼华给妹妹分析利弊，“东菏又不是你的属地, 关你什么事？当心管多了，建兴还要诟病你。”
姜佩兮无法反驳阿姐的权衡。
噎了好半晌，她才不情不愿地给出新的理由，“可是子辕在那边，我理应过去。”
可姜琼华仍不为所动，甚至于她更加淡漠，“你不用担心周氏拖累你，他与你无关了。”
“什么？”
姜佩兮在疑惑中看着阿姐起身，看她走到书案前于堆叠的书信中翻找什么。
她很快找到了那个能让妹妹安心的凭据，并且转身递给对方，“他很懂事，走之前就把这个留下了。”
看清信件的姜佩兮面色并不好看。
阿姐手上拿的是和离书，信上的字是周朔的字。
“你可以放心跟我回江陵了。你与周氏和离的事，是现在就公昭，还是等他死后再说，都随你。”
姜琼华顺理成章安排着妹妹的日后生活，“以后你留在江陵也行，再挑趁心的婚配也行。我不会再逼你。”
姜佩兮怔怔看着手里熟悉的字迹，“他、他自己写的？”
“不然还有谁逼他？”阿姐抬高语气。
看到和离书时，姜佩兮多是震惊，随后是无措。
但她很快便从这些情绪里抽离，只有恼怒盘亘心头，“不明不白的，甚至都没和我商量一下，就写这种东西。”
“谁许他这么做的？”姜佩兮攥紧手中的信。
她开始骂人，“这个混账。”
面对完全没预料到的反应，姜琼华蹙起眉，“怎么，你不愿意和他断开？”
姜佩兮并不正面回答，她只说，“我要去东菏找他问个清楚。”
“不行。”
“凭什么不行？”
姜琼华凝视着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妹妹，好一会儿后，她神色严肃，“佩兮，我只有你一个妹妹。”
将信纸攥在手心，姜佩兮抬眼看向多年未见的阿姐。哑然着说不出话来。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陷入险境。”她说。
“跟我回江陵，那里才是你的家。”
阿姐上前拉住她的手，难得温和语气，“母亲很想念你，出去这么多年，一封信都不往家里寄。你真的很不像话。”
姜佩兮被阿姐几句话说得心中酸楚，于是伸手去抱对方。蹭到她的肩颈边，姜佩兮问她，“如果我死了，你会照看善儿吗？”
“你没死。”
“如果呢？”姜佩兮追着问。
温和的语气消逝，阿姐又变得很凶，“再说打嘴。”
姜佩兮环着抱住阿姐。她开始后悔，假若前世她没因周朔而一时昏头，以至于稀里糊涂地背弃了江陵。
那么是不是，她最后不会落到那样孤立无援的境地？
“佩兮，我们是亲姐妹。”阿姐轻抚她的背。她说，“这个世上，没有人比我们更亲近。”
姜佩兮垂下眼睫，“是的，我们是最亲近的人。”
姜佩兮被阿姐派人寸步不离地跟着回到住处。
这对亲姐妹相当了解彼此的德行。姐姐知道妹妹会不死心地偷跑，妹妹知道姐姐会派人扣住自己。
姜佩兮直等到夜间，才等来敲响窗柩的杨宜。
应声开窗的贵女身无华服，是极易匿迹于人群的侍女打扮。
看着眼前手脚并用正在爬窗的人，杨宜边诧异边伸手去帮她，“郡君这是做什么？”
“我只能这样溜出去。”姜佩兮压低声音，解释道，“阿姐不允许我去东菏。”
“但等明天早上，姜主君还是会知道您不在啊。”
姜佩兮拉着杨宜的手往下跳，“先走，走出去就行。她总不能在外头，当着别人的面把我强行捉回去。”
跳到地上后，她整了整裙摆，“车马你都准备好了吧？”
“都准备好了，路上也已疏通好。可以一路畅行，我们不会被拦。”
姜佩兮颔首，“那走吧。”
杨宜下意识躬身等对方先走。
“你走在前面。”
听到贵女压低声音的提醒，杨宜愣了一瞬，随后才反应过来。
她们路上只遇到两批巡夜者。
在杨宜的有心遮挡下，低头走路的姜佩兮没引起他们的注意。
这种好运结束于裴氏府邸的山门下，看守山门的仆从不答应放行。
杨宜安抚地握住贵女的手，随后掀开车帘一角，冷声叱问，“你们裴氏莫不是还想扣押我？”
“枉我杨氏历代效忠于阳翟，如今竟落得这么个下场。真是叫我这种小门户心寒。”
看守的门仆在这番话里沉默不言。
“你们阳翟宴客，如今宴都散了，竟还不许客走。我倒要问问裴主君，这是哪里的道理？”
“自然是我阳翟的道理。”
轻飘自在的悠然之声荡涤着寒风中的冷意。
姜佩兮叹了口气。
小心避开了阿姐，却没能躲过裴岫的眼线。
效忠的恩主出现在眼前，杨宜却不再如往常那般恭敬。
她仍坐在马车内，甚至连基本的问候都没有，出口的腔调满是讥讽，“我这种小门户，怎么劳动裴主君您亲自来送？真是叫我受宠若惊。”
裴岫惯来懒得与人拐弯抹角，此刻更是迂回敷衍的话一句也不想说。
他眸色沉寂，漆黑的瞳眸里映着两轮弯月，“让璃娘出来见我。”
杨宜当然不可能答应。
她故作糊涂，“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如果您相见姜郡君，您该去问姜主君。”
裴岫嗤笑一声，他并不搭杨宜的腔，而是直接问躲在杨宜身后的人。
“璃娘，莫非要等到琼华来，你才肯出来吗？”
他确实很会掐别人的命脉。
这句半要挟的话刚一出口，姜佩兮便将揭开一角的车帘完全挂起。
裴岫上下扫了她一眼，唇角勾起讥笑，“你真是一点没变，怎么弄也就这么点手段。”
观察裴岫身后只带了几个侍卫后，姜佩兮估测起对方的心思。
他应该也没想将事情闹大。
“你找我什么事？”她问。
“跟我回去。”
姜佩兮看着他，以沉默表示自己的拒绝。
漆黑的夜色，萧瑟的山风。
在火光的照耀下，他袍服上重叠的合瓣蓝雪花迎风而起，灼灼艳艳，正在盛放。
裴岫问她，语气呢喃惶惑，似有不解，“璃娘，他有什么好？”
“他算不上好。”
跳跃着的暖黄火光笼在那张皮相极佳的脸上。
心神处于困境之中，他不再像是游历人间的谪仙，竟恍若为妖，“你连他都愿意选，为什么就是不能选我呢？”
“表哥。”
看着火光中的人，姜佩兮正色唤他，“我不知道你看到了什么，又经历了什么。但至始至终，我一直把你当作兄长。”
“我从未对你有过任何超出兄妹之情的想法。”她再一遍重复强调，“从来没有。”
裴岫的脸上又隐隐生出戾气。“那沈议呢？”
“那时候是我不懂事。”她说。
裴岫被她这句“不懂事”弄得怔住。
“我不喜欢他。他于我而言，只是少时见到新鲜事物的好奇而已。”
“如今多年过去，我已看清自己。我不喜欢他，一点也不。请你以后不要再提他，他是我阿姐的丈夫。”
姜佩兮看到裴岫眼睛里的月亮，弯弯的，亮亮的。
她神色认真地告诉对方，“我不希望阿姐误会我与沈公。”
看啊，她的语气是何等得冷静。
在这一刻，她费尽心力地撇清与曾经所爱的关系，否认曾经那段可以灼烧一切的爱恋。
璃娘否认了她曾经的所爱。
裴岫本该感到高兴，可他却只觉阵阵寒意往身上涌。也许是夜风寒凉，也许是对方冷情薄性的本性让他觉得可怕。
他见过她爱一个人的样子。
毫无理智，狼狈落魄，像是溺亡者在水中挣扎，拼尽全力地去拥抱最后的浮木。
可她现在仅以“不懂事”三个字，就否认了当初投入的全部情感。
裴岫静默地凝视眼前的爱人，恍惚间他明白了自己的可笑。
她不会爱任何人，她不懂爱。
他却妄图从她那里得到独一无二、绝无仅有的爱，成为她无可替代的爱人。
裴岫笑起来。
璃娘表露出来的如今种种，貌似是已爱上那个周氏。可裴岫知道，她没有。
她这种刻薄寡情的人，不会爱上任何人。
谁都会被她抛弃。

第123章
姜佩兮与杨宜在途中分开, 她们有各自需要去到的目的地。
东菏的情况，远比杨宜口中说的“不好”要糟许多。
若说上次水患里的生民有对灾难的恐惧，有对世家的愤恨, 有着那些富有色彩的情绪。
那么此刻的东菏则完全被一片灰蒙的绝望笼罩着，整座城池弥漫着浓郁的死气。
上次离开时, 姜佩兮经过这里的街道。她和周朔在车里说话，外头是嘈杂的赶集声。
马车便走得很慢, 他们也不急, 都没有清道的想法。
闲话几句, 她挑开车帘, 外头的喧嚣便在眼前形成具象。
周朔还问她要不要也下去逛逛。他的提议被姜佩兮以时间紧而否决，但他们约定了下次回来逛。
在姜佩兮的记忆里，这条街道该热闹且活跃，叫卖声砍价声此起彼伏。
但现在入目所见，不仅萧条冷落，甚至是阴森可怖。
路上的行人脚步沉重, 时常走着走着就一头栽了下去。
街道屋檐的阴影下, 破旧的凉席裹着赤脚的死尸。他们就这么被丢弃在这里，无人问津。
憋着一肚子气来东菏的姜佩兮, 在马车进入城门的那瞬，恼怒全数化为难以言说的悲悯。
找到周朔质问他的行径, 已不再是姜佩兮迫切赶来此地的目的。
她现在最该做的, 是救助这些挣扎于生死间的病者。
疾者有所医, 亡者有所葬。
姜佩兮是冷情寡恩的人，更有刻薄自私的毛病。
但当这种灾祸惨象摆在她面前, 她没法做到冷静理智地袖手旁观。
府署里大半掌事者都来自江陵。
说话颇有分量的几位管事，很早便等在门口迎接这位远来的小郡君。
被侍女搀扶走下脚凳的姜佩兮扫了眼大概, 辨别他们的身份，印象里都是跟在阿姐身边的老人。
只是她已经太久没和江陵有来往。这些人勉强认识，却没一个能喊出名字来。
“子辕呢？他不知道我来？”姜佩兮问向人群。
他们互相对视，彼此间嘀咕了几句，却没人回答这个被抛出的问题。
“怎么，他不愿见我？”姜佩兮又问。
他们最终推了一个人出来应答。
那人却仍旧支支吾吾地答不出来，最后躬身请姜佩兮往里走，“小郡君舟车劳顿，先进去喝口茶，休整片刻，再说不迟。”
搞不懂他们究竟在卖什么关子的姜佩兮只能往里去。
待于府署正堂主位落座，侍女逐一奉上茶盏，周朔还是不见人影。
管事们挥退所有仆婢，再三确认无外人后，才拱手作礼，“周司簿已染病，如今情况不好，没法出来迎小郡君。”
茶盏只是捧在手里，姜佩兮怔怔感受着杯盏递进手心的温度。
这个消息让她反应不过来。
等反应消化完内容，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是姜佩兮只能捡着不重要的问，“他染病，怎么外头一点消息都没有？告诉建兴了吗？”
管事垂手侍立，“周司簿染病的第一时间已告知建兴，但那边的态度不明。至今没有回信，也没派人来接手东菏的事。”
“不公开周司簿的情况，也正是因为这个。东菏是周氏的属地，我们只奉主君之命从旁协助，但毕竟是外人，能随时抽身走。东菏上下也不信我们这些人。”
他们给出隐瞒周朔病情的理由，“周司簿是东菏人觉得周氏还没放弃他们的主心骨。如今情况已不稳，倘若再让外头知道周司簿也染了病，这里恐怕会乱得不像样。”
在管事条理分明的解释中，姜佩兮逐渐稳住心神，“他为什么会染病？难道没人看护他吗？”
“实在是人手不够。”
“他在哪染上的？有多久了？”
“前段日子的几起暴动，周司簿不听我等谏言，不肯将里头的好事者收监拘禁。他偏要屡屡放过，还说什么怀柔之策。”
开口解释的管事语气愤愤，显然极为不满周朔的行径，“可这种事若做不到杀一儆百，便止不住暴动，只会纵容了他们。”
有不满周朔举措的管事，却也有为他说话的，“周司簿仁善。此番染上疾，是因他亲自去说和暴民，又连续着去染病者的家中问候。这次数多了，自然就难以自保。”
将手中的茶盏搁到桌面上，姜佩兮探究最不敢知晓的实情，“他现在怎么样？”
“刚染病的那几日周司簿还算清醒，总记挂着事务，也问得勤。但如今已昏迷不醒，不能再见人。”
“我能去见他吗？”她问。
管事们互相望了望，用目光彼此交流，最后有人出列，“这病极易染上，大夫不建议与病者接触。”
“隔着帐幔看他，不靠近，也不可以吗？”
管事们低着头，姿态是谦卑的，但出口的却全然是要挟之语，“我等已接到主君之命，万事皆以保全您为先。若小郡君非要将自己处于险境，我们也只好先请您回江陵。”
姜佩兮知道自己的能耐，她不是大夫，治不了周朔的病。
至于亲自照顾他，她暂时还不想挑战自己的耐心。
守着一个病鬼，倾注自己全部的爱意与怜惜，却无法得到任何正向的反馈，所见只是病人日益的憔悴与消瘦。
这太消耗人了。
她有那么在乎周朔吗？姜佩兮问自己。
似乎没有。毕竟当下她甚至不能保证，自己对周朔的爱意，足够支撑到他从生死线上挣扎出来。
周朔并非她生命里的唯一。
姜佩兮有她需要忙的，调度物资分配，安排人员差事。她与杨宜通信更是频繁，交流两边的情况，在信里互相揪着对方问有没有找出治疗此病药方。
算出粮食与药物消耗速度的姜佩兮，又给阿青写信，让她把那些庄户铺子都尽量典当或者换成粮食与药物。
当处于困境时，姜佩兮身上因娇养而纵出好面子的拧巴消失不见。
她麻溜地给阿姐写信，又向母亲求援。
在给阿姐的求助信中，姜佩兮毫不吝啬自己的甜言蜜语，还专门写了歌功颂德的应制诗文。
最后却仍觉不够，单开一张信纸，上书：
[阿姐最好了。]
阿姐很快回了信，阔绰地写了十张信纸。
前九张都是痛斥她胆大妄为的行径，末张却要她小心、要她保重、告诉她一旦东菏情况不对立刻回江陵。
厚厚的一封信里每个字都算是家书。
姜佩兮前世从没收到的家书，总算在今生收到。
总之这次的求援相当成功。
来自江陵的援助，像是汛期的阜水般涌入东菏。
因姜主君毫不遮掩地鼎力援助，建兴没法再装瞎，周氏也派了人过来。
作壁上观的世家们全在状况之外，各家私心里不断地琢磨回味，难不成姜氏想借东菏之事与周氏结盟？
待到建兴的使者前往江陵，世家几乎确定姜氏与周氏是眉来眼去地打情骂俏。
京都立储在即，周氏却尚未表态。
为保证自家所在的势力，不会突降周氏这样大的对手。支持宋二的王桓崔三家很快开展了动作。
与宋二在明面上掣肘的裴氏与郑氏也不甘落后。
接见裴氏使者时，姜佩兮心中感慨很多。或许裴岫压根不想管她，也一点都不想与东菏沾上瓜葛。
但在世家的竞争与权衡之下，哪怕是裴岫这种极致任性又专断的人也没多少选择的空间。
东菏、门利、临城，还有苑门，尽管四处都没研究出治此病的药方。
但好在四方砸过来的援助，成功控制住了疾疫扩散。情况没有往更糟的方向走去。
因母亲不喜欢她学这些，姜佩兮也不知道怎么调度全局，怎么统驭部下。
东菏的一切抉择，都是她磕磕绊绊的摸索。
姜佩兮回忆当初周七在这儿治水时做的事，琢磨记忆里阿姐对部下赏罚严明的种种举措。
她没有人可以商量。
东菏很热闹，来帮它渡过难关的好心人都聚在这儿。
这些来自四方的使者，无不审视姜佩兮的行径，揣测姜氏的意图。
深处漩涡中心的姜佩兮，不能和任何人表明自己的想法，也不能娇纵任性地耍脾气。
她需要维持世家贵女的体面与端庄，还需刻意装出统治者的心机与城府，甚至要弄出些高深莫测的神秘感来唬人。
她时常犹豫更笨拙地看着握在手中的权柄。
怀疑自己是否有这样的能耐。审问自己是否做出的每一个抉择都完美无缺，又或是在知晓无法顾及到方方面面后，她能够承担这不完美的后果。
姜佩兮于此处掌握到切实的权力，不会有人反驳她，也没有人敢要求她做什么。
可她没能从掌权中获得快感，她只觉得累。
姜佩兮不仅要在遍布眼线的府署中，不苟言笑地出演一个她所理解的完美权贵。
还要经常在街头的施粥与施药处露面。
因先前水灾时砸钱买到的好名声，东菏的百姓对这位小姜郡君印象极佳。
她的出现露面，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安抚人心。
这些繁琐的事务，让这位自幼优渥着被养在温室里贵女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心力交瘁。
但不管她如何着急，救命的药方始终研制不出来。
治疗疾疫的药方没有任何推进。
周朔的情况也一直不好。
疾疫并未对这个多遭苦难，却始终仁善宽厚的人有任何回馈式的怜悯。它平等地虐待着每一个没能保护好自己的人。
高烧，呕吐，暴瘦，皮肤大面积皲裂。
姜佩兮从不多问周朔的病情。
每日只从大夫那里确认周朔还活着，这个消息便能安抚住她，让她心无旁骛地开始一天的忙碌。
忙碌的间隙里，姜佩兮会不经意地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假若周朔就死在这儿了，她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
她总是能很快地回答自己。
姜佩兮很清醒，周朔没多稀罕。
自己的人生里没有他，并不会对她造成多大影响，也谈不上什么损失。
她可能会有些难过。
那么她会难过多久呢？姜佩兮问自己。
一时间她难以回答，并且觉得这是个很值待商榷的问题。
在确保周朔没死的前提下，姜佩兮刻意忽视着这个人，忽视他目前经受的病痛，连同他曾经的好。
忽视的原因很简单，只因记恨。
姜佩兮记恨周朔，记恨他不明不白、一而再的和离书。
她的耐心很浅，包容心极小。
周朔这种连着不商量就留和离书的行为，无疑消耗着她对他的在乎。
姜佩兮确然在考虑，等到东菏事情结束后，假若周朔没死，他们确实可以把和离搬上台面了。
她不可能总这样追来找他。
夜幕落下许久，姜佩兮才与管事们敲定明日将推进的章程。在回去用膳的路上，她恍若无聊一般问身后的侍女，“周司簿还活着吗？”
“还活着。”
“和死了的差别大吗？”
姜佩兮故意捡难听的话说，用这种刻薄来抵消憋在心中的闷火。
“有些区别。”
侍女跟在主子身后，情绪毫无波动，“周司簿这几日有清醒的时间，还能刻东西。而且听说刻了不少。”
姜佩兮出口就是讥讽，“命都快没了，还刻东西，怎么不把他的命刻进去？他刻什么了？”
“福牌。”
刚刚还轻松移动的脚步突然粘到地砖上，姜佩兮抬不动腿。
对于即将到来的疼痛，她倍感不安。
“他刻福牌？什么福牌？他为什么要刻福牌？”
这一连串的问题近乎是逼问。
侍女敏锐察觉到主子的情绪在失态的边缘，立刻伸手搀扶她，“姑娘哪不舒服吗？”
姜佩兮依着侍女缓了好一会，不断否认自己隐隐升起的合理猜测。
“去把他刻的福牌，拿过来，我要看。”
“是。”

第124章
屋内的烛火点得很足, 通堂明亮。
明亮的烛光晃进姜佩兮的眼睛，弄得她视线模糊，难以看清手里的东西。
只能一遍遍地用指腹去摸。
是康宁。
每一枚福牌都刻了“康宁”。
周朔刻了很多福牌, 如今离散地铺于姜佩兮的膝面，它们堆叠着挤在一起。
刻字的人大概手上没有劲。
落下的每笔都歪扭得不像样。
这些歪扭的笔划使它们像是被强行凑到一起, 牵强地拼成一个字。
这字写得太难看，连刚启蒙拿笔的小儿都比不过。
字的结构、笔划、轻重, 都糟透了。
这怎么可能是学古碑体的人写出来的字呢？
怎么可能是写字都不写连笔的周朔, 会刻出来的字呢？
今生的姜佩兮见过周朔的刻字, 他刻下的字分明和他写的字差不多。
都是一笔一划极尽工整。
周朔理应做出好看的福牌, 就像他在治寿送给她那枚一样。
他不可能把祈求神明保佑的福牌做得这么差。
可这确然是周朔亲手所刻。
福牌的右上角刻了“瑾瑶”，还有的刻着“姜璃”，而有些刻的是“吾妻”。
“瑾瑶康宁”的福牌有二十二枚，“姜璃康宁”的有九枚，“吾妻康宁”有六枚。
他刻出了三十七枚完整的福牌。
而更多的半成品则被遗弃，有糊涂着把字写错的, 有一笔歪得厉害没法挽救的, 还有被血浸透的。
尽管这些歪扭丑陋的刻字很难看，它们完全不能作为礼物赠人。
可靠在死亡边缘的病患只刻出了三十七枚。
他在做什么啊。姜佩兮想不明白。
患病染疾的是他。挣扎在生死线上, 正在经受着病痛折磨的也是他。
当下需要神明庇护，需要福牌庇佑的人明明是他。
可三十七枚福牌里, 他却没有一枚为自己所刻。
他不为自己求福, 却为健康平安的她向神佛祈愿。
祈愿她能够——康宁。
姜佩兮将福牌握进掌心, 毛糙的边缘膈得她手心疼。
疼得她鼻尖发酸，视线糊成一片, 眼眶也烫得厉害。
如今的东菏，什么都缺, 什么都紧张。
周朔这种莫名其妙刻福牌的行为，也没人当回事。
只是他既开了口，底下人总得去应付，但也没给他用什么好木材。
说这木料本来的计划是被拿去烧火。姜佩兮也完全信。
它太过粗糙，再配上周朔如今丑到极点的刻字。
这枚福牌诞生之时，简陋就是它的宿命。用它作为礼物送给见惯各种珍宝的姜瑾瑶，显然极不合适。
何况前世里姜佩兮收到的那枚福牌，上面只刻了“康宁”。
福牌没刻明赠予的对象，“瑾瑶”“姜璃”“吾妻”统统没有。
为避免被愧疚笼罩，姜佩兮一直用侥幸的心理说服自己，前世的东菏没发生疾疫，周朔也没有染病。
只有这种假设才能不让她陷入内疚与自责之中。
不然就要硬生生地承认，前世她对周朔的冷漠简直令人发指。
他们是夫妻。
丈夫遭了这么大的病，妻子却全然无知。
多么可笑。
这种可笑的事竟然就这么发生了。
就这么发生在姜佩兮的眼前。
直至此刻，姜佩兮才知道前世的周朔于天翮七年究竟经历了什么。
他被遗弃在疾疫肆虐的东菏无人问津，建兴不管他，妻子更是不关心他。
在这陌生的异乡，他一个人熬着，从初晓的清晨熬到寂静的深夜，又从春花盛放熬到秋雨珊珊。
没有其他世家的援助，甚至连本家也对他视若无睹。没人知道他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在惨遭疾疫虐待的清醒片刻，他是否还惦念着乱作一团的东菏？又是否还记挂着与他同样在死亡边缘挣扎的生民？
无人知晓答案。
昏沉糊涂的间隙里，周朔是否会因无人关怀，又看不到出路而崩溃绝望？
约莫有吧，不然他怎么会送出那样拙劣的礼物。没有任何巧思，更与稀罕昂贵沾不上半点关系。
简陋的福牌，虔诚的祈愿，还有那颗千疮百孔却仍渴望着被爱的心。
在他回到建兴的那一天，被均数捧到她的眼前。
可那时的姜佩兮是何种态度呢？
因怨怼赌气而表露出极致的冷漠。她甚至不愿多看他一眼。
这是一场迟来的审判。姜佩兮意识到。
遭到审讯的人此刻手足无措，愧疚自责。
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才能弥补她对丈夫造成的伤害。
做错了事，却无法补偿。
心口疼得阵阵发紧，难以呼吸。
此刻的姜佩兮迫切希望见到前世的周朔。
她想向他道歉，想认真地收好那枚福牌，不使它和婚书一样在不知不觉中丢失。
可姜佩兮又无比清楚，她再也看不到他了。
世上许多高山险谷都可以攀跃，那些苍茫的大漠江海也并非没有尽头。
持之以恒，总能跨越山海来相见。
可人与人一旦被这道名为“生死”的线隔开，无论如何挣扎，其结果都注定了苍白无力。
生命里怎么会有这样多的无可奈何？
她为什么会犯这样大的错？
该怎么办呢。姜佩兮问自己。
她给不出答案。
去往前生的法门姜佩兮找不到，面对今生的勇气更是没有。
无法否认，刻薄冷情的她在今生对周朔的那几次心软，是因为前世。
前世的他体贴从容，从不向她抱怨，他总是沉默地接受一切。被她的冷漠伤害后，就默默离开。
他调整好情绪，就又温和地来和她说话，装作先前什么都没发生。
迟来的思念与愧疚是姜佩兮所需承受的惩罚。
心肺都被无形的手攥住，她像是溺于水底，难以呼吸，模糊的视线里全是水光。
该去爱周朔吗，能去爱今生的他吗？
姜佩兮问自己。
她做不到。
她无法踩在前世周朔千疮百孔的心上，去爱今生的他。
承认爱今生，像是对前世他的背叛。
否认爱今生，又似乎会重蹈前世的覆辙。
今生与前世的记忆混杂着呈现在姜佩兮的眼前，他们身形样貌一模一样，说话的语气也没有任何区别，他们的区别在哪里呢？
姜佩兮陷在恍惚里，对比两条因她的选择而蔓延开的不同人生线路的差异。
又在这种差异里去寻找周朔的不同，并试图将他们进行区分。
他们有区别吗，他们是一个人吗？
她重生以来给予周朔更多的关怀，对他构成影响了吗？
如果构成，为什么前世分明什么都没做的她，也得到了他的祝愿？
如果没构成……
怎么会没构成呢？
乱麻一般的思绪里，姜佩兮不由推测，是否无论她什么样，周朔都会在自己生命难以维系的时刻，雕刻这些替她祈福的福牌？
是否无论她怎么对他，周朔都会在自身危急的情况下，祈求远离灾地的她能够“康宁”？
康宁，健康安宁。
这个质朴到显得简陋小气的祝福，却是正在遭受病痛的他当下最渴望的状态。
他大概很难受吧。姜佩兮想。
不然那么多可以送到佛前的祝福语，他怎么就选了这个？
人往往只能站在自己的立场去思考事情，只能基于自己的阅历去审视事件，甚至于大放厥词地展开高高在上的点评，全然不怀疑他们自身的认知是否狭隘又或浅薄。
一阵风来，他感觉到寒冷，便认为天气已转凉。于是呼吁所有人都要穿上厚袄，以防受了寒气。
这似乎是关心与爱，代表着正义。
可假若有人不遵从他们的建议，甚至说出“风不冷”等语，他们便会陷入一种类乎于被挑衅的暴怒。
当自己的金科玉律不被他人遵守，他们便像是站在炮烙上跳脚的猴子，吱怪乱叫着大肆辱骂，痛斥他人的“不正确”。
这些人总是很自信，觉得自己所知就是真理，自己所想就是权威。
无人可以撼动。
可周朔不是这类人。
他总是那样的小心谨慎，生怕自己的关心与爱会成为他人的负担。
于是他谨小慎微地表达着他的爱意，甚至于不敢在赠予妻子的福牌上写明对象。
周朔已做好决定，如果他能活下来，这些丑陋的福牌将被全部焚毁。
他会再刻一枚干净的福牌，上面只有“康宁”。他会时刻畏慎细心，防止压抑在心底的爱慕与渴望泄出，变成困住妻子的枷锁。
至于他不能活下来，将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这儿。
这也是个很好的结局，周朔想。
他想起那封不情愿的，被逼着写下的和离书。
情绪已从无措的委屈，化为对姜主君英明抉择的赞叹。
他当然不该耽误她。
侥幸遇到她，又蒙受她的关爱与同情，他早该知足了。
他的人生里遭遇过太多恶意，狡诈阴险的算计，鄙弃轻蔑的歧视，又或完全不把人当人的权贵。
庸碌又懦弱的他，在这个什么也看不清的世道里，寻找稀缺的“善”。
周朔在妻子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极度渴望的善。
她在施予善意之时，从不期望任何回报。她只是想这么做，纯然感性，不带有任何功利性的目的。
她不在乎是否有回馈，他人是否日后会报恩。
她只是想这么做。
周朔在她的身上看到了善意，更看到了她纯然普世的爱意。
爱意被平等地给予每一个人，无论他是何种身份，何种地位。
周朔在妻子的身上，找到了“善”，找到了能使自己在这世间获得喘息空间的“爱”。
爱一个人，不应当有任何的附加条件。
在决意倾付爱意之后，爱人者的所作所为皆是心甘情愿。
他不能期望相对等的回馈，甚至不应该期望回馈。否则爱意将变为勒索的工具。
强买强卖，在哪儿都是不道德的。
只要她好就行。周朔想。
无论她爱着谁，想与谁在一起。
都可以。
周朔承受着反复不断的高烧，像是被丢在火里烘烤，快被烤干。他被烤出了胆汁，不断呕吐。
身上已寻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肤，全是裂口。
康宁，淳朴的祝愿。
却是他生命里最匮乏的祝福。
从没有人祝他“康宁”。
时至今日，他也不愿将这份祝福赠予自己。
他要把这份祝福送给他的所爱。

第125章
在来自四方大夫的努力下, 治疗的药方总算出现眉目。姜佩兮便给杨宜写信，请她带着苑门的大夫来进一步商讨。
大夫们商讨时，姜佩兮和杨宜也在旁边听。虽她们都不通医术, 但两位上位者的关切态度，也算给了从医者定心丸。
待到星月升起, 热络了一天的商讨才结束，姜佩兮与杨宜也才得空抽身。
寂静的长廊上, 劳碌几日的杨宜心神疲累, 不由话也多了起来。
她语气感慨, 似乎惋惜, “您很适合做主君。假若是郡君执掌姜氏，或许杨氏会效忠江陵。”
“我不适合。”
走在她身边的姜佩兮并不认同这种观点，并且分析起自己的弊端，“我做不到权衡利弊，行事也不谨慎，总是任性而为。”
“江陵落到我手上, 只会一日不如一日。”她说。
杨宜看向身侧清傲的贵女, “可您的仁德，我们这些小门户实在是期盼已久。”
“仁德？”
姜佩兮笑了笑, “你觉得我仁德，只是因为我如今的所做, 恰好符合你的好处, 顺应了你的所愿而已。”
不善于权谋的姜佩兮一直很清醒, 她自顾走自己的路，“等到我做出有损杨氏利益的事, 你就不会觉得我仁德了。”
杨宜垂下眸，只平和地笑, “是我失言了，郡君勿怪。”
又走了段路后，姜佩兮开口道，“我想请杨主君帮我个忙？”
“郡君但说无妨。”
“我想请你陪我去见子辕，和他说会话。”
“我陪？”杨宜转眸看她，神情里多是不可置信。
“他不知道我在这儿，我没告诉他。”
姜佩兮解释自己这种极为奇怪的行为，“分开前，我和他刚拌过嘴，到这儿后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所以，我想请你帮我和他说会话。”
写信请杨宜来东菏，除开公事，姜佩兮还有自己的私心。
她想见周朔，想和他说话，却没有单独面对他的勇气。她需要一个人替她遮挡。
“郡君想和周司簿说什么？”杨宜问她。
沉默着走出好一段距离，姜佩兮也没找出自己想和周朔说的话，不由苦笑。
“没什么想说的。杨主君随便说就行。”
至此刻姜佩兮终于意识到，她的所愿只是听到周朔说话的声音。
在去周朔所居庭院前，姜佩兮先回住处拿了件东西。
等她们到时，苍穹的月光明亮，整个庭院恍若积水空明。
姜佩兮与杨宜前后缓步走过院内的砖石，最终迈上台阶，走到门前。
熏黄的烛火点亮了屋子，里头很安静。
侍女早已过来将贵人的行程打算告知。
故而杨宜刚抬手敲响门扉，里头就传来一道干涩沙哑的声音。
“杨主君？”他像是下一瞬就会咳很久。
杨宜看了眼姜郡君，才开口道，“是我，周司簿。”
“苑门和东菏，这两边情况怎么样了？”
今日从大夫那听到话，成了杨宜此刻的谈资。
他们说了很久的话，周朔每说几句就要咳好一会。杨宜对此表示关心，“司簿现在感觉怎么样？要请大夫吗？”
周朔当然拒绝。
等公事聊完，周朔又对杨宜道谢，“这些日子，有劳杨主君周全东菏等地的事。我已写好给建兴的信，等事情结束后，周氏定会厚谢苑门。”
杨宜诧异望向身边静立的人。
她神色沉静，一直看着被光投在窗纱上的人影，手紧紧攥着什么。
杨宜怀疑姜郡君是把她在东菏所有的功绩都推到自己身上来了。
但她此刻也不敢把话挑破，便只含含糊糊地应下，“不用不用，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屋里又开始咳嗽，咳得很厉害。
等到平复下来，他原本温和的声带像是被撕裂过，发出的声音破碎凌乱。
“她还好吗？”他问。
尽管没有指明对象，他们全程的对话也完全没有提及“她”。
但周朔问出口的瞬间，屋外的人都知道那个“她”指的是谁。
杨宜看向身侧，回答屋里，“还好吧。”
“她还在阳翟吗？”
“不在了。”
屋里人叹了口气，“回江陵就好，至少姜主君不会委屈她。”
杨宜想开口回答，却被身边的人扯住衣袖。看过去。姜郡君正对她摇头，她的眼尾已经湿红，被澄明的月光照着，看上去又可怜又皎洁。
“我有个不情之请，想请杨主君成全。”
“周司簿但说无妨。”
“我想请杨主君帮我给江陵写封信。我想知道她的近况。”
杨宜的目光再度瞟向身侧，觉得这对夫妻真是一个比一个别扭。
对于周司簿的请求，杨宜没一口答应，而是提议道，“司簿为什么不自己写呢？你问到的，肯定比我问到的多。”
里头沉寂好半晌，才似无奈又似自嘲地说，“她大概不怎么看我的信。”
“我还是不打搅她得好。好不容易才不拖累她，不能再缠上去了。”他话语里自嘲自贬的苦味从门缝里溢出。
苦味像是藤蔓从地里长出，越长越多，越长越旺，缠住姜佩兮的脚，把她固定在这块地砖上，缠得她动弹不得。
藤蔓还在往上攀，捆住姜佩兮的腰，又攀上她的手臂，最终攥住她的心脏。
她的心口被挤得阵阵发酸。
终究是没能压住，姜佩兮泄露了她的抽噎声。
只一声，很轻，且细微。
假若不是非常细心，且非常熟悉。
绝不至于哭泣者暴露自己的身份。
可屋里断断续续说话人的声音一下顿住，连时不时的咳嗽声都没了。
方才还算恬静平和的氛围逐渐凝固。
风也停了，不敢来搅扰这片凝滞的水面。
“还有谁在外面？”他的语气已经不太好，像是质问。
杨宜看看屋外，又看看屋里，愣是没敢选出一边站队。
回答这声质问的，唯有沉默。
“杨宜！”毫不收敛语气的怒斥。
而与怒斥同时迸向屋外的，是木制门扉被猛得砸响。
“你把她带过来了？你怎么敢！”
语气里的温和从容消失不见，甚至是从未有过的凶戾，“你想干什么？你是不是疯了？”
为宣泄心中无处发泄的怒火，门扉被砸得轻晃。
他像是笼中困兽。
姜佩兮想起了在建兴百兽园里见到的那只困兽，它一遍遍撞击牢笼，却无计可施。
可困兽是被外人锁在木笼里。而于周朔而言，打开房门的钥匙在他自己手里。
周朔将自己困于笼中。
他不愿意出来。
将手里的东西握紧，姜佩兮勉强挤出勇气，对里面发出要求。
“你别生气。”她说。
她这句话说的全无气势，甚至每个字音都占着湿漉漉的哭腔。
但无法否认效果很好。
朝着杨宜呲牙咧嘴的困兽被瞬间安抚。
他熄了声音，也不再捶打门扉。像是被刺激的猛兽看见了驯兽员，乖顺匍匐下来，安心等候她的抚慰。
杨宜松了口气，知道自己做的事有人接手。
她立刻退身离开，把地方留给他们夫妻。
“子辕。”她唤屋内的丈夫。
等了好一会，里头也不回应她。
姜佩兮担心自己刚才吞音严重，便在尽量压下哭腔后又喊，“子辕。”
可里头还是不理她。
她对周朔施予过多次这种不搭理的冷漠，此刻被他报复到自己身上。
姜佩兮不能忍受，委屈与无助一齐往外溢出，“你是不是不想理我？”
“不。”干瘪的回答。
手心越发潮腻。
姜佩兮开始担心，木头被汗沾上，是否会减少它的使用寿命。
“是杨宜带你来的，对吗？”周朔问她。
“算是。”
“你、你……”他气得揪着一个字念叨了半天，说不出别的话来。
“你被杨宜骗了。”
里头的人边咳，边为外头的人不值，“她把你骗过来。只要你来，姜主君多少要插手这边的事。苑门的围也就有解了。”
周朔的语气缓和下来，只剩替她的焦心，“你怎么能被她骗？姜主君没拦你吗？”
“我知道。”
里头静了一瞬。
姜佩兮便重复道，“我知道，我知道杨主君想要什么。我都知道。”
“那你怎么还……”
“你在这里。”她往前迈半步，想靠近自己的丈夫。
“别过来。”
可里头的人却像是受了惊，“我会把病过给你。”
“我们隔着门。”
“不行。”他冷酷拒绝。
姜佩兮不再上前，却也没有往后退，“大夫们说快要研制出方子了，你要撑住。知道吗？”
“会的。”
将手中的木牌握得更紧，姜佩兮不得不承认，她害怕周朔的离去。她害怕无能为力的死别。
“你要活着，你必须活着。”她说。
可惦念的人不回应她，不肯给她这个承诺。
眼前的视线越来越糊，眼眶烫得姜佩兮只能用眼泪降温，“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你不记得，我记得。”
姜佩兮开始历数周朔许下的诺言，“你答应过我，不再不声不响离开我。如果要离开，你会提前和我说。”
“你还答应我，不再把我随便托付给别人照顾。”她说。
“你明明还答应过我，不再不把自己当回事，会时刻考虑我们的家。”
越说姜佩兮越觉委屈，她的哽咽之音越重，“你什么也没做到。你这个骗子。”
“大骗子。”
她开始斥责他的行为，“你还跟我许诺，说不论我去哪里你都跟着。你做到了吗？”
所爱的责问一条条摆在眼前。
什么也没做到的周朔，只能哑口无言。
“对不起。”他对她道歉。
“我不要你的道歉。”她试图用最凶的语气和他说话，可在哽咽的哭腔中只表达出了委屈，“我要你履行你的诺言。”
“我不是很好。脾气心性都很糟，眼界谋略也不行。如果你觉得我很麻烦，觉得和我相处很累的话，等事情结束后，我们就和离，堂堂正正的。”
虽是在哭，可她的语气却已经平缓，“不要再让别人替你转交和离书。我很讨厌你这样的行为。”
没等里头的回应，姜佩兮俯身将手中握了很久的木牌放于地面。
“我在门口放了东西，你待会开门拿。我就先走了。”
时间在沉寂中过了许久。
周朔几次开口，却因不知道说什么而又闭上嘴。他这样快死的人，有什么能和她说呢，还能许下什么誓言呢。
在完全等不到声响后，他伸手拨开插销。
门扉开启的那瞬，柔和的月光晃到周朔的眼睛上。
天上的月亮皎白如霜，纤尘不染。
就像他的所爱。
在这么明洁的月光下，周朔看清自己皲裂的、全是裂纹的手。
越来越配不上了。他想。
白尘无暇的地砖上，孤零零放着一枚木牌。
周朔将它拿起，置于掌心。
月光柔和且明亮，将一切都照得很清楚。
是福牌，刻了“康宁”。
不太熟练的刻功，字的笔划断断续续，每一笔都刻了很多次。
这是她的字。
生命里最匮乏的祝福，最渴望的祈愿。
在这一刻，被他的所爱赠予了他。

第126章
东菏两月有余的时间里, 从天亮到夜幕，姜佩兮都忙于各种琐事，膳食也时常被耽误。
在这片泥泞地沼泽里, 她像是一根绷紧的弦，逼着自己时刻周全。
她不再计较自己衣食住行的种种细节。
一切从简为上。
因需时常在东菏四处露面来安抚人心, 还得亲自去门利、临城两处查看情况。
姜佩兮重新学了骑马，虽骑术不佳, 但总比马车方便许多。在便捷他人与节省时间之外, 只她本人有些遭罪。
在东菏露面还好, 仅是忙了一天后身上酸疼。
而赶去另外两地的行程, 对初学者来说则颇有难度。她的腿侧被磨得很厉害，甚至破皮渗血。
考虑到情况紧急，姜佩兮仍坚持骑马。
直到姜氏管事察觉到自家小郡君走路不便，在责问伺候郡君的侍女后，知晓内情的管事先是有礼地劝。
奈何姜佩兮并不搭理这种劝。
管事只好拿出威胁的利器，“倘若让主君知晓, 想来她不会同意您再留在这里。”
姜佩兮转眸看向她, “要挟我？”
“属下不敢。只若您出了事，主君定要责罚我等。还请小郡君留情。”
姜佩兮丝毫没有因被关怀而产生的暖心, 她只察觉到了限制与裹在糖衣里的恐吓。
“你要知道。”
她的语调缓缓，忽而弯眉启唇, 露出矜持的笑, “不仅阿姐能处置你, 我也能。”
“罚你一月俸禄。若下次再犯，就永远别拿俸禄了。”神色渐渐冷了下来, 清冷凉薄的眉眼恍若变得凛然。
在这一瞬，她的面貌神情与端坐高台的姜主君完美重叠。到底是亲姐妹, 心性差不了多少。
管事不敢再多言。
疾疫的起源地是苑门还是东菏，至今没有说清。
总之东菏人怪苑门，苑门人骂东菏，两边坚持互相指责。
对于这种风声言语，姜佩兮并不制止。
这种未知的灾疫之下，虚拟出仇恨对象，是处于绝望中生民的唯一宣泄口。
当下最该集中精力的，是如何控制疫病的扩散，让灾民配合他们的管理，尤其是不能让他们误以为自己被遗弃而衍生出暴动。
相较于疾疫的严重程度，东菏情况更不乐观。但若论治安的稳定与否，门利、临城两处则糟很多。
或许是因这两地都无权贵坐镇。
姜佩兮从临城府署出来时，街头的施药处正巧发生争执。
差役与灾民由口角之争而到动手。四周都是看热闹的人，无人拉架劝阻。
姜佩兮瞟了眼临城的管事，不置一言。
管事战兢着作揖，又向身后挥手。
争执很快被侍卫制止，看热闹的围观者也一哄而散。
差役被拦到旁边，困窘的灾民则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地哭嚎。
坐在地上的是个老妇，头发花白，年纪已很大。老妇旁边站着个手足无措的男孩，约莫七八岁。他伸手想拉老妇起来。
可老妇正嚎得起劲，全然不理男孩。
这一老一小都穿着破烂的衣裳，裸露在外的皮肤很黑，看上去不怎么干净。
甚至可以说他们很是邋遢。
“规定了一人只两副药，每隔五日再来拿。这老太太偏要一次性拿十副，说他们住得远，不方便到这边来领。”
差役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事，他上前愤愤告状，“这种时候，有谁是方便的？人人都像她这么闹，哪里还得了？”
姜佩兮并没接差役的话，而是走向正坐在地上大声哭嚷的老妇。
身为贵女的姜郡君不能接受脏东西，但作为灾地的负责人，她应该爱护苦难里的生民。
她弯腰想去扶老妇，旁边的男孩却异常警戒，尖利了声音喊，“不许过来！”
手顿在空中，姜佩兮愣愣看向生源处。
她看到男孩猛地冲过来，像只大黑耗子。
在闷声的撞击中，众人一片惊呼。
侍卫立刻上前将男孩一把拎起，侍女则赶忙跑上前去搀扶被扑到地上的主子。
临城的管事们有的喊“大夫”，有的喊“拿下”。一片兵荒马乱。
姜佩兮被这一下撞得头眼发昏，抬手按住心口，缓和受到刺激的心跳。
她的手很快被侍女拉住，“咬破了。”
姜佩兮闻声看去，她的手背上列着一排血淋淋的牙印。
这小孩，牙口还挺好。她想。
侍女们又检查起主子是否别处还有伤口。
“姑娘还有哪疼吗？”
由侍女搀扶起身，姜佩兮看向那个被侍卫拎在手里的男孩。
他手脚并用地挣扎，不大的年纪，那双眼睛却是恶狠狠的。
坐在地上撒泼的老妇此刻收了哭嚷。
她跪向身份未明的贵人，一遍遍磕头求饶，“贵人息怒，我这孙子脑子有病，都怪老身没看好他。求贵人饶这孩子一命。”
姜佩兮询问被提溜在空中的男孩，“我是想扶她，你为什么要咬我？”
男孩自顾挣扎，并不理她。
“如果你不说，你的祖母就只能一直跪在这了。”她的语气很好。
效果也很好，男孩张嘴回话，“你假惺惺。”
“我怎么假惺惺了？”
姜佩兮问他，“你见到我假惺惺了吗？”
男孩憋了好一会，黑脸都憋出红色，“我们都知道，你们就是假惺惺。嘴上说的好听，其实就是想害我们。”
“我们做什么了？”
“你们明明有药，却不一次性给我们，非得我们一趟趟来拿。我们住得这么远，想多拿些回去都不行。你们不假惺惺吗？”
“你就是想这样累死我们，然后你们就能不用给我们药。”
男孩越说越愤慨，越说气势越胜，“我们都知道。”
姜佩兮不由失笑，吩咐侍卫道，“放人吧。”
侍女出声劝阻，管事亦是。
但姜佩兮做好的决定，就不由他人质疑。
她看向跪着的老妇，示意她起来，“老夫人家住在哪，离这儿很远吗？”
“在城西，里这儿有三十里路。我年纪大了，天不亮就往这走，刚到这儿一会。”
现在已经是下午。
再过去一个时辰，天就要黑了。
姜佩兮又问老妇，“您晚上住哪呢，这边有投宿的地方吗？”
“没有。等拿完药，我们就得往家走了。”
“那要走到什么时候？”
“天亮吧。”她花白的头发有几根格外光滑，在光下看着晃眼。
“您家里人呢，怎么让您来拿药？”
“都死了。”老妇说。
“最先死的，是我的老伴儿，他年纪大了，扛不住。后来是儿媳妇，她身子弱。半月前，我儿子也没了。”
想说的话卡在嗓子里。
好半晌后，姜佩兮向老妇颔首，“请您节哀。”
“没什么好哀的，世道就是这样。”
老妇又黑又苍老的脸挤出笑，她看向年幼的孙子，“只是不知道，等我死后，这孩子又该怎么办。”
男孩已回到老妇身边，伸手揪住这位他在这世间最后至亲的衣摆。
“会有办法的。”被簇拥的贵人说话时徐徐缓缓。
她身上的衣裙很利落，也没带什么钗环首饰。不知情的人，很难猜到她的身份。
“一切都会有办法。事情总会变好的。”她说。
“天黑后看不清路，你们找家驿站留宿，等明日再回家。费用让掌柜去府署结账就行。”
五月的日头烈，风像是裹着热浪，阵阵往人身上撞。
在这种风吹日晒的奔波中，姜佩兮已不如当初白皙，皮肤也粗糙了许多。
“下次你们不用再跑这么远来领药。城西也会开设领药处，不止一处。你们可以就近领。”
“或许会有人送到你们家里去，您不出门便可以拿到药。”
仅设一处施药点，有多方面的考量。
最根本的原因，便是药材稀缺，疾疫将延续的时间未知。
因担忧出现冒领、多领的现象。
便只好出此下策。
但如今已配出治疗的药方，虽药效还不稳定，要服用多副。但总归算是看到了希望。
一切都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疾疫不再全然未知，吝啬保存的药材也有了消耗的数目。
姜佩兮意识到，这些原先制定的规章该改了。
回到府署，姜佩兮立刻召集众多管事商洽施药点的设置。设置几处，在哪里设置，都需一一落实。
除了多设施药点，姜佩兮还要求管事们核对出仅剩年老者与年幼者的人家。
这些人家需重点关注，必须分人专管，尽量送药到户。
至于那个因遵守条例而与老妇发生争执的差役，姜佩兮厚赏了他。
改旧为新是一回事，严格遵守是另一回事。
查访完临城，姜佩兮又赶往门利。
自治疗疾疫的药方出现，姜佩兮行事大胆许多。她甚至敢往收容病患的医馆跑，侍女不放心，给她围了三层面纱。
屋里味道很冲人，有姜佩兮讨厌的血腥味，还有病患的呕吐物。
放在以前，姜佩兮绝不可能涉足这样的地方。就是如今，她也不太理解，自己为什么能走进来。
大夫们配出的药方治疗效果很慢，改进的空间还很大。
病患们躺在瘦窄的病床上呻|吟，尽管不断有大夫给他们施针喂药，可他们仍旧难受极了。
在大夫告诉是谁来看他们后，离姜佩兮最近的病患睁眼望向来人，“我们都以为碰上这种病，会被烧死。”
姜佩兮垂眸看向他，“当然不。只要你们活着，就没人能烧死你们。”
“从前碰上这种事，就只能是等死。”
“我会竭我所能救你们。这是我立身于世的意义。”她说。
“我们都说如果能活下来，要给您立长生牌。日夜上香，为您祈福。”
“不用，你们活下来就好。”
她的目光满是平和与悲悯，“活下来，是你们自己的努力，我其实没帮上什么忙。”
姜佩兮做事算不上出色，处理问题也完全不老练。
但这里的人，对她完全包容。
他们不批判她是否制定了最佳方案，也不计较她决策里的瑕疵。
他们只希望，这位代表世家的权贵不要将他们遗弃。
所见是破败死寂的城池，所感是脆弱单薄的生命。
忙碌回首的不经意间，姜佩兮会想起周朔，前世的周朔。
是否他就是因这些生命而留滞在外，与建兴大半年都不通音信？
一切已无从得知。
这注定是无法相交的两条时空线。
但姜佩兮想，至少她和周朔在做同一件事。
这也是减少遗憾的办法。
五月底时，姜佩兮结束关于临城、门利两地的审查，返回东菏。
她的归来算是突然。
府署的门仆看到她时很是意外，随后便笑，“管事们都在厅堂里。”
姜佩兮不疑有它，直往正厅去。
门屋大敞，里头已满座。
他们没有议事，里头静可闻针。
在屋外都能听清，他们偶尔的杯盏碰撞声和他有规律的文书翻阅声。
她的影子被身后的光逐渐拉到地面上，引得屋内人向门口看去。
首位上的人也看了过来。
他们已许久未见。
熟悉的面貌变得有些陌生。
屋里的管事与姜佩兮身后的侍女都自觉离开，不去搅扰这难得的重逢。
“你好了么？”姜佩兮问屋里的人。
他站起身，手里还握着文书。听到问话，只是颔首。
“我可以过去了吗？”
因染病，他始终拒绝和她靠近。哪怕是隔着门扉说话都不行。
“你不会消失了，对吗？”她又问。
独自处理三县事务的时间里，姜佩兮磨练了胆量。她不再会为一些小事而担忧感伤。
并且在肩负他人生死的职位里，考虑自己的私心多少算是不称职。
她很少想这些。
姜佩兮总是逼着自己不去想，周朔消失后的世界。
可越这么做，深夜里的她便越发难过。
那样的世界，她无法想象。
周朔走向她，他走得很快，袍角像是被凌乱得打散。很难得，他没有顾忌仪态。
姜佩兮被他抱进怀里。他抱得很紧。
“对不起。”
周朔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道歉。
“原因？”
他开始列举自己的罪证，“不声不响离开，对不起。自作主张请姜主君照料你，对不起。没时刻考虑我们的家，对不起。”
至此姜佩兮才伸手抱他，她声音闷闷的，“那你会改吗？”
“会。”
“真的吗？你失信的次数太多，我很难再信你。”
“我立誓。”
“立誓也不可信。”姜佩兮控诉他，她仍旧记得周朔顶着誓言维持谎话骗自己的模样。
最终她还是选择了让步，“你记在心里，以后做到就行。”
从屋内走向屋外的这条路，姜佩兮一步没走。
可她却也走了许多步。
这条走向对方的路，究竟是谁的步数多，谁的步数少呢？
很难算清了。

第127章
周朔很不赞成妻子留在这样的是非之地。
即使现在已有针对治疗的药方, 但他知道染病后要遭的罪。
周朔不希望所爱的妻子承受任何病痛。
他总隐晦地劝她离开，并且为之拟出许多假设。
“这么久没见，善儿应该也想你了吧？杏儿在江陵, 也不知习不习惯。”
“两个孩子都还小，长辈不在身边, 也不知道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周朔并不直接劝她，亲口说出“回江陵吧”这种话。他总这么隔靴搔痒地感慨, 感慨后却不再多说半个字。
只留姜佩兮那颗被吊起的担忧之心。
姜佩兮给江陵写信, 询问孩子们的近况。
阿姐回信说, 母亲很喜欢善儿, 已把他养在身边，像照看幼时的她那样照看善儿。至于周杏则有些孤僻，平日不怎么说话，看着很闷。
早在周氏使者前往江陵时，姜氏就告诉使者，周三夫妇若是想念女儿, 可把孩子接回去。
但建兴始终没人来接。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阿姐的信不仅没让姜佩兮放心, 反而弄得她很不安。善儿和江陵沾亲，周杏完全就是外人。
六岁的小姑娘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寄人篱下。姜佩兮想着就心疼。
前世孤身抵达建兴后的种种茫然与不适, 如今依旧历历在目。
姜佩兮本期望来信能给予她留下的理由，却不想反成她离去的助推。
世上总有许多预料未及的事, 事情总是很难按着个人的期许去发展。
决意离开时, 姜佩兮边给丈夫上药, 边点他，“这下你如愿了。”
裂口很多, 斑驳在他的身上。虽病已好，但这些裂开的口子需得上药。
周朔看正垂眸的妻子, 他了解她，知道她的软肋。但他绝不敢承认自己的小伎俩。
于是便硬岔开话题，“这些裂口，很不好看，应该有不少要留疤。”
姜佩兮在给他的手抹药。大夫开的药不怎么好闻，她往往是边皱眉边给周朔上药。
此刻听他这么说，姜佩兮下意识回应道，“没关系。留疤也不要紧。”
周朔总是配合她的一切行为。
手背抹完，他便自觉地翻手，手心朝上。
周朔的掌心只有新伤，当初那道在宁安为保护她而落下的鞭痕早已痊愈。
玉簪挑出药膏，姜佩兮把它往周朔手心糊。
抹药，她一向阔绰。
“一切都会好的。”她说。
周朔对上妻子的视线，她眉眼弯弯，眸子里映着烛光，像是漫天星火。
此时此刻，此间此地，无论她说什么，周朔都只会说“好”。
“我先回江陵。你等这边事情结束，就去找我。”
“好。”
“立刻去找我，要安排在你去建兴述职之前。”
“好。”
“那我们说定了。”
“说定了。”
在毫不犹豫答应后的恍惚间，周朔会怀疑自己的原则。
却又很快被开解，对着所爱，哪有什么原则的条例？
姜佩兮在翌日清晨出发。
疫地三县，还有许多未完成的事，周朔不能远送她。分别的地点，仅在府署门口。
这对聚少离多的夫妻，完全没有难舍难分的迹象。他们都相信再次重逢后，将是长达一生的陪伴。
没有任何事，能将他们分开。
车马将行，姜佩兮挑起车帘对周朔说，“要珍重，保护好自己。”
“会的。”
“江陵等你。”
“好。这边结束，我就过去。”
妻子将沿着最为宽阔平坦的官道抵达江陵。姜氏图腾篆于车身，她的身边有百人护行。
不再有人祸发生的可能。
周朔完全没想到会有天灾降临。
他很早便知道天灾可怕，可他完全没预料到上天会用这种方式再次夺走爱他的人。
当山体塌陷，官道被埋的消息传到府署时，周朔像是被从天而降的重锤投准。
他被砸得昏沉，不再具有思考的能力。
所见皆是废墟。
山石碎木掩埋了原本平坦的官道。
天空不再泛蓝，植被也不再是绿色。
世界纷呈的颜色快速褪去，周朔的视野所见只剩黑白。
一切变得灰蒙。
没人知道这条官道被埋了多长，也无人能计清这场天灾里遇难的亡魂。
但按妻子出发的时间来算，山体坍塌时，她正好走到这儿。
就这么正好。
有人来扶他，也劝他。
周朔全然不理他们，他谁也不理，什么话都听不清。只是自顾走到无法再前进的废墟前，搬动山石。
承受所爱遇难的这一刻，周朔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共感共情者体悟到的情绪，至多是亲身经历者的三分之一。亲历者的绝望无助，绝非言辞能描述。
在母亲亡故后的一年，周朔明白了她于十五年前遭受的打击。
父亲的逝世，让母亲承受痛苦逐渐走向疯癫，并且从此恨上人世。
他们被雪崩掩埋时，父亲将保暖厚实的衣物裹到他身上。
于是父亲没能等到救援。
而当他被白光刺醒时，看到的是从远处跑来的母亲。她毫不顾忌仪态，踩着及膝的雪，向他们跑来。
母亲哭得很狼狈，摔得也很狼狈。
等她终于磕磕绊绊地摔到眼前时，那是周朔从未见过的母亲。
狼狈落魄，形容憔悴，恍若枯骨。
母亲的发髻歪了，脸上布着一块块摔倒后留下的青与红。
她的目光落到紧紧抱着他，却闭着眼睛的父亲。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漆黑的眸子被完全露出。
母亲的瞳仁是那样得黑。黑色周围被红血丝包裹着，眼眶里滚出的泪仿佛不会枯竭。
“杜郎……”
四周都静了，这两个字中的凄然与绝望似乎比这漫天遍野的雪都多。
她粗暴地将父亲怀里的他扯开，去拥抱她视为生命的心上人。
母亲不断搓他的手，又去捂父亲沾着雪而无法将雪化为水的脸。
“我来了，杜郎。你睁开眼睛看看我，看看我啊。”
“杜郎，我的杜郎。”
母亲紧紧地抱着父亲，声声悲泣皆自肺腑发出，“杜郎，杜郎……”
自此天地间所有的色彩，再不能进入母亲的眼眸。八方里的任何人，都无法让母亲注目。
母亲恨他。如果不是他，不是他被裹上保命的衣物。
她的天地便不会失色。
刚被雪埋时，父亲紧紧抱着他。他窝在父亲并不暖和的怀里，“父亲，我怕。”
“不怕。我们等母亲来，她很快就来了。”
年幼时的他完全不体谅人，而且很碎嘴，“父亲，我困。”
“不要睡。出去后，我给你做弹弓。等黄素馨开，弹弓也可以用上了。打鸟、打果子，都可以。我会陪着你。”
“父亲，我冷，而且好困。”
“别睡，我们很快就能出去。睡了，就不给你做了。”
在后来的黑暗中，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起，父亲不再说话。
无论他怎么喊父亲，父亲都不再答应他。
“父亲，我不冷了，也不困了。你理一理我，好不好？”
“父亲，我怕……”
他的父亲是很宽和的人。
记忆中的父亲，永远是一张温和的脸，脸上挂着浅浅的笑。
有时，笑会溢出酒窝。
那天他只是睡了一小会儿。
可父亲便因此很生气，不仅后来没给他做弹弓，而且再没有见他。
那是他见父亲的最后一面，也是他最后一次蒙受来自血亲的关怀。
此后，寒冷与饥饿，是陪伴他熬过胥武九年与胥武十年的伙伴。
此后，偌大的世间，再没有人能接受他。
周折辗转，好不容易。
他好不容易，才再度找到不嫌弃他，甚至是愿意爱他的人。
可没有了。
什么都没了。
他们明明约好了的。
在昨晚，在今晨。
[我先回江陵。你等这边事情结束，就去找我。]
[江陵等你。]
他们约好了啊。
是谁在失言？周朔问自己，问这片废墟。
他找不到回答的声音。
什么也听不见。
“子辕。”
她在废墟里喊他吗？
“子辕。”
是废墟之外，来自身后。
长久的刨土使周朔身体僵硬，他挣扎着转身。
他并不畏惧回头，因已没有再坏的消息。
崩塌的世界被重建，褪色的图案被重绘。
像是废墟里，看见了光。
又像是沙漠中，看到了绿洲。
周朔整张脸都没什么血色可言，近乎惨白。此刻他的眼尾却开始发红。
他从废墟中爬起，去往她的方向。
废墟上没有路，到处都是碎石断木，很难行走。
周朔边走边摔。
绝望的阴霾太大，周朔很难走出。
可他看到了所爱的妻子。
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周朔全无喜悦可言。
唯有恐惧。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失去她所需要承受的痛苦，意识到他不能接受没有她的世界，不能忍受此后再见不到她的生命。
他比母亲，幸运太多。
等周朔终于磕绊地摔到眼前，这是姜佩兮从未见过的丈夫。
狼狈落魄，形容憔悴，恍若枯骨。
姜佩兮看着他经过废墟，跌绊着固执走向自己。
假若她身上有雪，那应该都化成了水。
他带着血腥气来到她的身边。
本就有裂口的手，因刨土搬石变得血肉模糊。
周朔没有擦手，就以这样狼狈的状态去拥抱失而复得的妻子。
他的呼吸完全潮湿，哽咽着是哭腔，
“此天眷我。”
上天从未恩待他，甚至一直对他颇为苛刻。可此刻，他却觉得上苍对他多有恩赐。
“我何其有幸。”他说。
姜佩兮被丈夫抱到怀里。
感受到他轻颤的身体，冰冷的体温。她回抱他，手顺着他的背脊轻抚，“我没事，别担心。”
“你不能、你不能……”他说话断续，艰难地把气理顺，又挤出字来，“不能不要我。”
“不会，永远不会。别怕。”
失而复得的这一瞬，周朔与已亡故的母亲共情，恍然明白了她的绝望与痴狂。
所谓爱，生死相随。

第128章
于姜佩兮而言, 丈夫变得难哄，是件极为新奇的事。
原来稳重如周朔，情绪也会混成一团乱麻。
塌陷处相见后, 周朔一直握着她的手。
尽管他的手已血肉模糊，该尽快清理伤口上的脏污, 但他偏不松手。
姜佩兮跟他讲道理，“你先松开, 我用帕子给你擦擦。”
“不要。”
他的血拌着沙土一起沾到姜佩兮的手上。
“对不起, 弄脏你的手。”虽在道歉, 但周朔的动作丝毫不含糊, 就是不放手。
“回去后水冲一下就行，不会留下污迹。”
他为自己执拗的行为感到抱歉，“对不起。让我握一会，一会就行。”
他们在马车里并肩而坐，彼此靠得近。
周朔眼尾的潮红未干，姜佩兮看得很清楚。她很轻易便让丈夫低头。
吻他的眼尾, 吻到唇角。
周朔的反馈很快。他不再满足于仅拉着她, 而是伸手圈她，并且把她往怀里带。
姜佩兮只好轻顺他的背脊, “没事了，我很安全, 别担心。”
周朔抱着她不回应。
“我过来的路上, 官道每隔几里路, 就有些农人拿着瓜果菜蔬要送给我。我停下来谢他们，行程被耽误许多。”
“后来又有位里宰, 盛情请我去他们乡里，我推辞不过, 就过去坐了会。”
“山塌的时候，我离那还有好几里路。我真的没有受一点伤。”
周朔埋在她的肩颈间，姜佩兮只能凭着感觉去摸他的脸，“别怕，别担心。我很好。”
能说的话已经说完，再找不出别的宽慰话语。
姜佩兮便岔开别的话题，“我在那位里宰家里，看到许多孤儿。他们家中的长辈都没能熬过来。或者就有熬下来的，也只剩年事已高的老人。不知道他们以后要怎么办，我瞧里宰家里也不怎么富裕。”
“我会感谢那位里宰。至于那些孤儿，等回去后我就给建兴写信，请他们安排照拂。”周朔说。
“也好。”
“佩兮。”他的吐字含糊在唇齿间。
但姜佩兮听清了，并给出回应，“嗯。”
“佩兮。”
“嗯？”她覆住丈夫的手背，“想说什么吗？”
周朔哽咽着剖白自己的怨与恨，“我很怨我的母亲，我觉得她很失职。甚至觉得，她就是个疯子。”
姜佩兮不由叹息，用指腹摩挲他结痂的手背，“都过去了。”
“可是在得知，在误以为你不在的那瞬。我才知道，我和她是一样的人。”
他反手握住妻子的手腕，“如果没有你。我对善儿的态度，不会比她对我好多少。”
周朔的手心已完全潮湿，还混着沙石。
他握得很紧，使姜佩兮难以忽视手腕上被膈着的异物感，“你不是她。”
“你不会的，我知道。”周朔不会像他母亲那样癫狂，姜佩兮完全信任他的德行。
他并不反驳妻子的话语，而是又低头吻她，“我会随你而去。”
这话姜佩兮不爱听，她避开脸，吻便只沾在唇角，“不许胡说。”
“没有胡说。”
“再犟嘴？”
在所爱薄怒的语气里，本就没什么气势的周朔彻底垮下。不再犟嘴的他，继续往妻子的身上赖。
所幸，她没嫌弃他。
“不想和我分开吗？”在对方沉默中，姜佩兮问他。
“不想。”
“那你还给我写和离书？你说说，你给我写了几封了？”
这是件姜佩兮每每想起，就能憋一肚子火的事。
一封接一封，要是以前的她，肯定在第一次收到时就撒手走人了。
哪会像现在？一遍遍追来找人。
尽管思绪混乱，但周朔知道不能触碰的红线在哪儿。
于是他的回答开始避重就轻，甚至于混淆视听。
“我不想写，一点也不想。可是姜主君说，我一直在拖累你。”
哽咽的语气中添入许多委屈，“她说，我是你的累赘。她不希望我再打扰你。”
姜佩兮静静听。
手都已被对方攥住，无法再去拥抱他。
“所以你就写了？”她问。
周朔为自己辩白，“我还是不想写。可是姜主君说，只有我提前把和离书给姜氏，等我死后，建兴才没有任何限制你的理由。”
“她说只有你与周氏断开关系，她才能庇护你。你可以永远留在江陵，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听完周朔所有的解释，姜佩兮说，“听起来有些像是告状。”
她垂眸看向颈侧的丈夫，“你是在告状吗？子辕。”
“是的。”他的承认很利索。
“还有什么别的事，也想告状吗？”
周朔离开妻子的肩窝，看到她平静的眉眼，“有。”
“说说看。”
“我怕你生气。可以不生气吗？”
他总是这么小心翼翼。
看着他，姜佩兮忽然意识到在与周朔相伴的岁月里，他们间总有一个人扮演着包容者。
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周朔在包容她。而现在，她是这个包容者。
于是姜佩兮看着他，给出自己的保证，“说不说都可以，我都不会生气。”
“裴主君对佩兮你来说，是不是很重要？”
姜佩兮想了想，给出回应：“不。”
“可是你书房的窗纱，以及好多古玩字画，都是他送给你的。”
终于明白对方在意什么的姜佩兮恍悟，她告诉对方，“不仅如此。我的很多东西都是他教的，沏茶品茗、赏画调香……”
话被对方堵住，唇齿的触感沾上她的唇。
周朔并没有进一步地冒犯。似乎仅仅是因不想听到内容，而采取的一种拙劣方法。
姜佩兮被他弄得想笑，索性张嘴回应。
这次不再是浅尝辄止，彼此间吞吐的呼吸都被共享。直到最后，她也没忘安抚这个脾气上来的丈夫。
周朔的眸色很黑，且不怎么透光，久看像是深渊。
他的眼睛不如面相那般温和，冷视别人时总像是含着戾气的审视。
但此刻他的眼睛雾气湿蒙，朦胧得像是清晨时分水雾弥漫的山林。
姜佩兮起身吻他的眼睑。
“你的眼睛，很好看。”她说。
被藏在眼睑下的心跳完全暴露他的心绪。
趁着机会，姜佩兮把解释一鼓作气说出，“我与崧岳并不相似，志趣也不相投。如今久未相见，我越发清楚，我和他不是一路人。”
被完全捋顺情绪的周朔伏在妻子肩上，“我一直在想，裴主君是你不可抹灭的过去。为我无法涉足的时间，嫉妒你们的相伴，是没有道理的。”
“我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可我就是……忍不住。”每说一句话，每剖白自己一句，他便抱得更紧些。
假若裴岫没用杨宜挑拨她与周朔。姜佩兮定然不能理解丈夫的心绪，可一切都是刚刚好、刚刚巧。
周朔为她与裴岫，她为周朔与杨宜。
隐秘的情绪得到共鸣，这使姜佩兮觉得轻松。
原来不是她一个人会在乎。
“你这么想，再正常不过。”她说。
姜佩兮以未来作为诱饵，“只要我们以后都在一起，就没什么不能弥补。”
过往经历的种种，遇到的形形色色，像是千锤打锣，嘈杂纷繁的戏剧。
姜佩兮这句话的落地，像是终场的一锤定音。自此，他们不再是戏台上的唱客。
他们有了更广的天地，更近的距离。
外界所有的评判裁断，再不会对他们有任何影响。
在周朔的催促下，周氏派出使者把周杏接回建兴，送回她的父母身边。
姜佩兮不再苦恼于幼女的无处可依。
剩下的日子里，他们每日都在一起。
周朔再也没答应她单独出行，也不放心她一人留在东菏的府署。
每每需要去另外两县，周朔提前两天便对她软磨硬泡，企图她能答应同行。
他会给出许多冠冕堂皇且理据充分的说辞，奈何妻子始终不为所动。
直至离别将要到来的前夜，周朔在妻子的颈侧留下吻痕，“我不能忍受与你分别。佩兮，多陪陪我，好不好？”
这种时候的床榻之上，没什么不可以，没什么不会答应。
无论理智恢复后的姜佩兮是如何扶额，如何地痛定思痛。
只要遇上周朔的撒娇卖乖，准备好的说辞与原则无不化为齑粉。
周朔比她更清楚生民的困苦，也更明白一些人欺上瞒下的手段。
无论风雨，他们皆比肩同行。姜佩兮对于苦难的所见被拓广拓宽，她见到许多的孤儿。
姜佩兮清点自己所剩的庄户与宅地，她不想回江陵，也不想再去建兴。
她有自己想做的事。
遭病的城邑在所有人的忙碌中逐渐稳定。
直至六月末，人们的生活才往未遭难前恢复。准备离开东菏时，杨宜来信请他们做客苑门。
周朔不想去，他仍为杨宜把妻子带到这危险的地方而生气。
但妻子答应说去，他就不再有任何的反对倾向。
前往苑门，并非因为什么不可或缺的人际关系。
姜佩兮只是惦记着何寺曾告诉她，苑门的桃花很好。
只是这个时节，桃花早已凋谢。
苑门的山上，只剩绿叶满枝的桃枝。而在郁郁葱葱的叶子下，还藏着颗颗青涩的小果。
姜佩兮拉着周朔故地重游。
他们沿着山道拾阶而上，天上的太阳很好，山间的风很是凉爽。一切都是刚刚好。
虽无桃花，路上却有许多可看可赏的其它。
在不急不慢中，他们往山顶走去。登山的途中，姜佩兮折了截桃枝，上头的叶子繁茂到显得热闹。
他们于山巅亭中，俯视整个苑门。姜佩兮对身侧的丈夫说，“我不想久居江陵，也不想再回建兴。”
周朔看她，“佩兮有哪里想去吗？”
姜佩兮并没有回答他而是说，“这次疫病后，多了很多孤儿。”
“是的。”
“我的私产还剩三个庄园。我想办个学府，收养这些孤儿。”
周朔完全配合，“可以的。等会回去，我算算我的私产，一起给你。”
“我没办过学府，也没在学府上过学，以后就多有劳你了。”
她的眸色偏浅，看上去像是玲珑剔透的美玉。此刻，里头有碧蓝的天，舒卷的云，以及漫山遍野的绿叶。
轻浅的笑意，却足以明媚他此后的人生。
“我们一起就好。”周朔说。
世上表达爱意的东西，就那么几样。
姜佩兮将手中的桃枝递给周朔，她笑着，“送你了。”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虽不是桃花，但总归是“桃”，也差不了多少。
山间的风往他们身上吹，裙摆与袍角飘摇着缠到一起。
“我们可以在学府种许多的黄素馨。”
“那等白雪后初春时，一定很好看。”
“是的。”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