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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陵缭乱2
作者：vivibear
内容简介
 高湛坐稳了皇帝的宝座，高长恭立势要保卫整个国家。纷扰的南北乱世，决定了高长恭的宿命。她最终戴上了那张狰狞的面具。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她是天真明媚的绝色女子，而是让世人惊骇的的兰陵王。从此披荆斩棘，成为历史上最传奇的人物。看世事缭乱，她笑，她哭，她喜，她悲，她乐，她怒唯一不变的，是她的心底那抹与生俱来的温情与善良，犀利地刺破黑暗，呈现着最美丽的性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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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琉璃杯
　　四月天，柳丝长，草芽碧，桃色红浅。青烟淡薄和风暖。
　　空气中飘散着露水打在竹叶上的清香，春天一如既往地温柔醉人，齐王宫高墙的琉璃瓦下，一群灰白的鸽子扑棱棱张开翅膀，渐渐飞入一望无垠的碧空里。
　　南宫的议事殿上，文武官员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趁着等待皇上驾临的空隙，讨论着朝廷内外最近发生的大小事情，言谈间笑语晏晏，一派轻松。
　　在这众人之中，中书令斛律恒伽也面带笑容的应付着周围的同僚，眉梢眼角边却流动着一抹旁人不易察觉的嘲讽之色。
　　短短几年内，齐国连薨三位皇帝，那把龙椅上的主人换了又换，大家对这种情况似乎也已经习以为常。也是，只要自己不受牵连，那么，谁来作皇帝又有什么区别呢？
　　“长恭，你老实告诉我，那些画像你到底看了没有？”河间王高孝琬那底气十足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听到长恭这两个字时，下意识的，他转过头，朝着那个方向望了过去。
　　“三哥，从出门到现在，你就一直问个不停，烦不烦啊。”长恭一个闪身出现在他的面前，那浅绯色的衣袂和黑色的发丝随着她前行时的步伐飘摇，轻盈得像是一只兀自起舞的蝴蝶，清雅飞扬，净透如玉的脸上，带着一股洗尽铅华的味道，美丽亦英气十足。
　　孝琬好似受了重大打击一般垮下了脸，不知从哪里抽出了一条小手帕，假装拭泪，还一脸哀怨地看着她，“好啊，你现在封了王，翅膀硬了，居然嫌你三哥烦了。”
　　恒伽的眼中不由泛起了一层清浅的笑意，这一招对付长恭早就失效了。只见长恭很是无奈的垂下了脑袋，重重叹了一口气，“三哥，我败给你了，其实我……”才说了半句，她忽然抬起头，眼珠一转，目光蓦的落在了他的身上，顿时眼前一亮，仿佛看到救星一般朝着他就大声道，“恒伽，昨天那个事儿我们还没说完呢！”
　　说着，她迅速地窜到了他的身旁，将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孝琬扔在了一边。
　　恒伽微微一笑，“怎么，又惹乱子了？瞧把河间王急得。”
　　长恭翻了个白眼，夸张地拍着胸口道，“比惹乱子更可怕，你知不知道，这些天三哥不知中了什么邪，忙着给我找媳妇。”
　　找媳妇？恒伽的眉宇间轻挑起促狭的神色，“河间王也是一片好心，长恭你也不小了。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这厢孝琬也挤了过来，连连点头道，“你看你看，连恒伽都这么说，三哥这都是为你好，况且，三哥也说了一定让你自己选。”
　　长恭皱着眉，又蹭到了孝瑜的身旁，“大哥，你也不帮我说句话。”
　　孝瑜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只是微笑不语。
　　“对了，我还有几位妹妹呢，长恭你不如就和我们结为亲家，岂不更好。”恒迦强忍着笑意，像是意料中的看着长恭气恼地鼓起了腮帮子，面色微红，嘴唇轻轻翕动，仿佛在说着什么。
　　在依稀听到死狐狸这几个字时，他心里更觉好笑，这样的长恭，似乎多了几分小女儿的娇嗔。
　　也是，她本来就是——女孩子啊。
　　大殿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声，恒伽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了一个矫健的蓝色身影正走上殿来，与此同时，立刻有几位大臣顿时纷纷围了上去，脸上堆满了谄媚巴结的笑容，殷勤地打着招呼。
　　来者正是如今风头正劲的平秦王高归彦，之前他就因为拥戴孝昭帝立下了功劳，恩宠无限，在孝昭帝驾崩之前，他又站到了新君高湛的阵营里，亲迎高湛于邺城，颇得高湛信任，皇上甚至下诏：每次入宫，平秦王高归彦都能带三个带刀侍从出入。此举，可谓是宠冠当时。
　　随着一声皇上驾到的高喝声响起，刚才还在互相客套的官员们立刻没了声音，纷纷垂首而立，大殿内顿时一片寂静。
　　当今皇上从殿后缓缓而出，冷冷环视了一圈下面的官员们，示意众人平身之后，稳稳地坐在了龙椅之上。
　　“众卿家今日有何事上奏？”皇上的声音冷淡低沉，有如低云深眠，明月清照。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长恭忍不住抬头偷偷看了一眼，如今已经贵为天子的九叔叔身穿皁色皇袍，通天冠上的黑色平冕上十二旒荡晃，黑介帻边沿悬垂着的白玉珠帘遮挡住了他优雅俊美的容颜，更令人觉得天威难测，虽然看不清他的容颜，但她能想像的到，九叔叔那双茶色的眸子里一定和平常一样平淡如水，却又冷若冰霜。想到这里，她低下头，心里不由涌起了一丝惆怅，此时的九叔叔，就好像遥挂天边的一轮明月，可望而不可及。
　　旁人上奏了些什么，她完全没有听清，只觉脑中一片茫茫然，陷入了一种极其微妙的情绪之中。
　　就在这时，她又隐约听见了九叔叔冷淡的声音。
　　“……平秦王，朕决定册封你为太宰，任命你为冀州刺史，即日立刻出发前往翼州。”
　　皇上话音刚落，众人就面面相觑，这太宰的官职完全是个虚位，而冀州刺史明摆是要将平秦王外放，削弱他在邺城的势力，分明就是明升暗贬。
　　恒伽轻轻抿了抿嘴角，这样的结局在他的意料之中。平秦王地居将相，位极人臣不知韬晦，志意盈满，贪污受贿，无所不为。而且，大庭广众朝参之间，他常常对众朝臣发言凌侮，旁若无人。这样的性格，皇上又岂能多容他？
　　高归彦自己也愣在了那里，正要上前说些什么，却见皇上微微一侧头，白玉珠帘下那双茶色眼眸若隐若现，高归彦不由一惊，好冷的一双眼波！仿佛烟水笼罩着寒露，那么虚渺而入骨的冷，好像可以将冬夜的寒雪霜露凝结到人的骨髓里去。
　　“臣，叩谢圣恩。”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无奈，将所有的不甘心压于胸臆中，跪下身子重重磕了几个头。
　　长恭感到九叔叔的目光似乎不经意掠过了她，又转瞬隐匿在了那细细密密的玉帘之下。她的思绪一滞，只觉得心里一阵失落隐隐徘徊。
　　散朝之后，长恭随同哥哥们走到宫门之时，宫里的内侍上前拦住了她，说是皇上有事要单独召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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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恭没有半分犹豫，立刻跟着内侍往着深宫内院而去。
　　今年春天来得颇迟，往年此时桃花早已渐次飘落，而今年还云朵一般拢在枝头。细长的柳枝长出的嫩叶也很是可爱。
　　高湛正坐在窗前等着她，窗外繁密的细枝将春日的暖阳低低地折射进来，淡淡的阳光在他的的脸侧投下淡淡的朦胧。他的薄唇微启，勾起浅浅的弧线，似笑非笑的感觉，很轻很柔，很安静……和之前在殿堂上冷漠的君王完全是两个人。
　　“长恭，过来。”他朝她招了招手。
　　长恭应了一声，走上前的时候才发现九叔叔面前的案几上放着一方玉石制作的棋盘，磨制得十分光滑，纹理玄妙。棋盘中间凸起部，隐隐有一块太阳纹。棋盘的两端，是两个蛟龙装饰的孔洞。
　　原来是个玩弹棋的棋盘。长恭对这样东西并不陌生。弹棋、樗蒲、投壶、藏钩、四维、象戏这些巧艺游戏一直都是九叔叔的喜好，不过除了弹棋，她对于其他玩艺都没什么兴趣。听三哥说最近宫里好像来了一位精于游戏的胡人，似乎还颇受九叔叔青睐。
　　高湛示意她坐在自己的对面，指了指棋盘道：“来陪我下一盘。”
　　听得他并不以朕称呼自己，长恭心里不由微微一动，一声九叔叔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但立刻顾忌到毕竟君臣有别，迟疑了一下还是回了一句，“皇上，那么臣先开始了。”
　　高湛眸光一暗，飞快地将眼中的不悦敛去，微微一笑，“若是输了可要受罚。”
　　长恭点点头，灵活地移动起属于自己的六个棋子，弹射棋子，千方百计想使属于自己的棋子通过棋盘中间的隆起部位直落对方的圆孔中。
　　弹棋，看似简单，其实非常复杂。作为游戏的双方，不仅要眼手并用，中间不能有丝毫的松懈与疏忽。弹、拨、捶、撇、捻，招招虚实，步步阴阳。在阻止对方棋子入洞的同时，还要突然袭击他的棋子使之不能动弹。最后，看谁能使自己的六枚棋子全部攻入对方的孔洞，就算胜利。
　　长恭一玩上手，心无旁骛，显然已经忘记了对方的皇上身份，毫不客气的阻断了高湛所有的棋子，眼看她最后一枚乌木棋子即将入洞，高湛忽然做了一个令她意想不到的动作，他居然用手指点蘸了一些滑石粉，朝她面门弹来。趁着她扭头躲闪之时，高湛飞快地把他的两枚棋子弹入洞中。
　　长恭顿时恼了，也顾不得什么君臣之礼，将棋盘一推，脱口道，“九叔叔，你也太狡猾了！这不是耍赖吗！”
　　高湛不但不恼，反而哈哈笑了起来。
　　长恭知道自己一时失言，刚想说什么，只见高湛又开口道，“长恭，这些日子我因为政务繁忙，对你不免有些冷淡。不过，”他手里把玩着那枚棋子，“即使我是皇上，也依旧是你的九叔叔。一切都没有改变，明白吗？”
　　长恭心头一松，笑道，“那在无人之时，我还是叫你九叔叔。”
　　高湛立时眉眼舒展，嘴角含笑，道，“对了，今天让你看样新奇的事物。”说罢，他推枰而起，令宫人将东西呈上来。
　　不一会儿，宫人呈上了一壶葡萄美酒和一双透明的琉璃酒杯，长恭对曾在宴席上见过的葡萄酒并不惊讶，倒是对那透明的杯子有几分好奇，只见杯子绿色带蓝，半透明，阳光照射在上面，熠熠生辉。
　　“好漂亮的杯子！”她伸手摸了摸杯子，只觉触手清凉润滑。
　　高湛笑了笑，“这是从突厥过来的琉璃酒杯，你看着，”说着，他伸手拿起了酒壶，往琉璃杯里面倾入一些葡萄酒。杯子的颜色一下子改变了，变得深紫晶莹，如同水晶一样折射着绮丽光泽……
　　长恭顿时瞪起了眼睛，叫道，“九叔叔，这杯子会变颜色，好稀奇！”
　　高湛满意地将她惊讶的表情收入眼底，轻轻摇晃了一下酒杯，递了给她，“你尝尝有什么不同？”
　　长恭接过来咕咚一口喝下，引来了高湛的一阵轻笑，他似是无奈道，“你这种饮法，能尝出什么不同吗？”
　　长恭眨了眨眼，“九叔叔，这算不算牛嚼牡丹？”
　　高湛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长恭倒真有点不好意思了，纤长的手指不停地在酒杯上打着转，讪讪道，“九叔叔，我要告辞了。”
　　“等一下，”高湛顺手擦了擦她的脸，笑道，“这脸上还沾着滑石灰呢，花猫似的，就打算这么出去？”
　　就在手指和她肌肤相触的一刹那，一种莫名的悸动瞬间传遍他的全身，难以言喻的美妙触感，温热的、舒缓的、带着淡淡梅香的气息，让他变得恍惚、沉醉……他低下头，茶色的瞳中缓缓地荡起了微澜。
　　长恭察觉到对方的手指忽然微微一顿，抬起头来，只见九叔叔的脸上已敛去了笑意，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带着一种半明半昧的眼神，仿若最深最稠的湖水，将她温柔的包围。
　　窗外，光影逆流，一阵风吹过，正好吹落了一树桃花，刹那间一股悠远清淡的芬芳撒了开来。
　　“时候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高湛蓦的缩回了自己的手，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神情。长恭虽然觉得九叔叔刚才的神情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想，朝他道了别后就离开了昭阳殿。
　　望着长恭的背影，高湛闭上了眼，静静聆听着窗外风吹树叶沙沙的响，心里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纷乱——
　　长恭经过御花园的时候，听到不远处的凉亭里传来了一阵悠扬的琵琶曲声，曲声音色醇厚，音质饱满，犹如迦陵频伽的云妙之音，循声望去，却见到亭子里似乎有人在弹奏琵琶，而坐在一旁聆听的贵妇正是昔日的长广王妃，当今的胡皇后。
　　皇后今天穿着一袭绿色薄罗金缕裙。一阵风起，金缕长裙拖曳荡动，华贵无双，镶嵌了光玉髓的赤金手镯将她的肌肤衬得更加白皙。
　　她正寻思着，只见皇后侧过头来，眼波一转，显然已经看到了她。
　　长恭本想当作没看到，可以偷懒少行个礼，但既然现在已经被发现，也就干脆走上了前，朝着皇后行了个礼。
　　皇后轻轻一笑，指了指弹奏琵琶的那人道，“长恭，既然来了，就听和大人弹奏一曲吧。”
　　长恭这才留意到那弹奏琵琶的人是位年轻男子，一头浅褐色的卷发和深邃的五官昭示着他不同的血统，她心里一动，莫非这就是那个近来传说中颇为受宠的胡人？
　　“原来这位就是兰陵王爷，百闻不如一见，在下和士开。”男子抱着琵琶起身，不卑不亢地说道。
　　长恭仔细一看，发现这和士开虽是胡人，却偏偏生的眉清目秀容貌俊雅，又兼之唇红齿白，眉目如画，嘴角尽是笑意，阳光映到他脸颊上仿佛笼了一层绯霞，难描难绘，无可形容。
　　“和大人的琵琶声，在下刚才已经领略了。”长恭笑着说了几句客套话，心里却有些纳闷这位和大人在后宫怎么如入无人之境，看来确实不是一般的受宠。
　　皇后笑看了一眼和士开道，“和大人最擅长的就是握槊，皇上已经答应了让和大人教习本宫握槊之术。这样，本宫也可以经常陪着皇上解闷了。”
　　长恭笑了笑，“娘娘果然想得周到。”虽然皇后对她依旧温和亲切，但长恭却隐隐感觉到了一种看不到的疏离。九婶毕竟不同于九叔叔，所以她自然也懂得察言观色，绝不会逾礼。
　　就在这时，皇上身边的内侍匆匆赶了过来，一见到长恭仿佛是松了一口气，急忙将手里的锦盒恭恭敬敬递了过去，陪着笑道，“王爷，您还没走就好，这是皇上赐给您的。”
　　长恭顺手接过了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放着的居然就是刚才用过的一对琉璃酒杯。
　　“皇上对长恭果然不一般。”皇后瞥了一眼杯子，语气平静无澜，“这价值连城的琉璃杯，皇上平时可是连摸都不许别人摸。”
　　长恭微微一愣，一时竟说不话来。
　　回到府邸的时候，孝琬就兴致勃勃的来游说她一起去郊外踏青。小铁一听就欢呼雀跃，她也立刻点头赞成，这样的季节，这样的天气，出外踏青是再美妙不过了，更何况，还有两位风神俊雅的哥哥相伴呢？

第二章 同惜少年春
　　出行的当日，霁色当空，云淡风轻，烟和雾润，世间万物沐浴在这润物的柔光下，显得有种隔离尘世的感觉。
　　长恭优哉游哉的策马前行，小铁和孝琬的斗嘴声夹杂着孝瑜的笑声不时传入了她的耳内，令她的心里泛起了一种柔软的感觉。
　　“恒迦，你别光笑不说话啊，你也好好帮我劝劝长恭，赶紧让他娶个媳妇。”孝琬无可奈何的说道。
　　长恭微微侧过头，望向正策马缓行在她右侧的少年，只见他薄衫若玉，人淡似影，初雪般的淡雅。无暇玉石般的脸上，如黑玛瑙一般透亮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世间一切尘世浮华。
　　长恭心里犯着嘀咕，怎么这只狐狸也跟着来了……倒也是奇怪，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狐狸和三哥的关系似乎越来越好了。
　　“长恭，你也不小了，你可不能学恒迦这家伙，更不能学你大哥，你也该成家立业了，我们高家还指望你开枝散叶呢……”孝琬在那里喋喋不休地说着。
　　在听到开枝散叶这个词时，恒迦看到长恭的嘴角明显抽搐了一下，心里不由又是一阵暗笑，忽又听得孝瑜戏谑的声音响起，
　　“长恭，难不成真想等你的小媳妇长大吗？”
　　长恭气恼的鼓起了腮帮子，“大哥，我说了多少遍了，小铁不是我的媳妇儿！”
　　“唉，若你真喜欢这个野丫头，三哥也不会不答应……不过……哎哟！”只听扑哧一声，孝琬低呼一声，揉着自己被不名物砸中的脑门，恶狠狠地地瞪向了一脸无辜状的小铁，“臭丫头，你敢偷袭！”
　　小铁嘻嘻一笑，不慌不忙往嘴里放了一颗腌渍的梅子，“哎呀，刚才我吐核吐得用力了一些，不过这也不能怪我啊，梅核可不长眼睛。”
　　“你……”孝琬的脸气得皱起了一个包子。
　　“三哥！快看！好像到了呢！“长恭赶紧往前一指，趁机将话题给扯开了。
　　众人顺着长恭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是一片偌大的茶山，绵延不绝，碧绿笼罩着整座山峰，淡淡的云雾，虚无缥缈，明媚的阳光透过白雾，洒满山间。
　　茶山边有片绵延的梨花林，林间盛开着密密麻麻的白色花朵，清新的梨花香味扑面而来，仿佛一缕驱去疲惫与懒散的明媚阳光，在雾霭中闪烁着光芒，偶尔的几声鸟鸣滑入这绵绵的静谧中，更增添了几分灵动。
　　走进梨花林，长恭闭上双眼，深深呼吸了一口，这清澈明媚的空气让她神清气爽。
　　几人拴好马后，就将准备好的东西铺放在了梨树下，围坐在一起，海阔天空的聊了起来。
　　“大哥，平秦王是不是已经出发去翼州了？”长恭忽然想起了这件事。
　　孝瑜点点头，“听说次日他还想再次入宫陈说，但被卫士阻于宫门之前，敕令他即刻上路。”他顿了顿，“皇上已对他有所猜忌，恐怕平秦王的仕途到此为止了。”
　　长恭没有说话，抬眼望向了恒迦，只见他嘴角微抿，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
　　“对了，大哥，我上次在宫里见到了那个叫作和士开的胡人了。”她忽然想起了这件事，“原来他还弹得一手好琵琶，不过皇上居然允许他自由出入后宫，教习皇后棋术，看来真是非同一般的受宠。”
　　话音刚落，她留意到大哥的眼眸里极快掠过一丝阴郁，不由心里微微一动，直觉告诉她，大哥似乎对那个胡人没有好感。
　　“和士开擅长棋技，投皇上所好，受宠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恒迦微微一笑，“长恭你不也能自由出入后宫吗？”
　　“那怎么一样，九叔叔和我的关系，又怎是那胡人能比的！”长恭脱口道，不知为什么，心里却泛起了一种说不清的烦躁情绪。
　　望着她脸上带着几分迷茫的神情，恒迦瞥开了目光，或许连他自己也没发现，嘴角那微扬的弧度已经抿成了一条直线。
　　“咦？三弟今天为何一言不发？”孝瑜侧头看了一眼孝琬，这才惊讶的留意到平时聒噪的三弟从刚才到现在为止，居然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长恭也因为发现了新的话题而笑咪咪的凑了过来，“这样子的三哥好少见啊，莫非是触景伤怀？
　　“那可真是稀奇事，一向粗线条的孝琬，怎么也和触景伤怀联系不到一起啊。”孝瑜拎著酒杯戲謔地挑了挑眉，並不怎麽認真的說道。
　　“四弟，大哥……你們兩個還是我的兄弟嗎？”河间王高孝琬，深感遇人不淑地收起扇子抵住額角，自己如此明顯的陷入情緒憂鬱的狀態，這兩個傢夥還在那邊高來高去地说风凉话？？
　　“反正你會煩惱的多半也是些无关痛痒的事。”恒迦面带笑意的插了一句。
　　孝琬的情绪更加糟糕了，不过也是，这年头连兄弟都靠不住了，更何况是朋友呢？
　　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有人说话的声音，一群侍女打扮的女子正簇拥着一位装扮华贵的少女款款而来，少女似乎没有料到有人在这里，略带惊讶的抬起头来，只见她眉角生色，唇润留香，纤巧的身段裹着一件梨花纹并淡黄色底的上衣，底下是浓淡不一的璃络纹纱罗裙,虽不似太液芙蓉未央柳，却堪比昭阳飞燕轻盈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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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奇怪的是，少女对着眼前这几位绝色美男子，却没有丝毫的反应。
　　平生第一次被女子当作空气，孝瑜显然是大受打击，更让人郁闷的是，还有那不长眼的家奴居然毫不客气的让他们挪出地方。
　　“你们这几个家伙还不快点让开，知不知道我们家小姐是谁！”家奴们的气焰显然极为嚣张。
　　“哦，我还真想知道你们家小姐是谁。”长恭笑咪咪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说出来怕吓死你，我家小姐是平秦王的千金！赵郡王高睿之义妹！”家奴一昂脑袋，露出了一脸吓死你了吧的表情。
　　长恭十分配合的做了一个我被吓死了的表情，趁着家奴露出得意的神色时，一个闪身掠到了少女身前，笑嘻嘻的用手指勾起了少女的下巴，啧啧两声道，“嗯，小娘子长得还不错，不如就跟小爷回去吧。”
　　少女似乎被吓了一跳，面色赤红，怒道，“好大的狗胆！来人，给我好好教训这个登徒子！”
　　她的话音刚落，只听霹雳啪啦一片响，身旁的侍卫全都倒在了地上，耳边传来了对方轻佻的笑声，“怎么样，小娘子你还是乖乖跟小爷走吧，小爷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
　　不远处的孝瑜忍着笑意摇了摇头，“行了，玩闹也要有个限度，三弟，你去把他给我叫回来……”话刚说了一半，却见孝琬却是一脸激动的站了起来，“亏我还烦恼了半天，看，看，我们家长恭总算开窍了，这孩子还是对女人有兴趣的！若是他喜欢的话，我们就干脆把那个姑娘给抢回去吧！”
　　孝瑜轻叹了一口气，原来刚才三弟一直烦恼的就是这件事，看来还是自己出马算了。不然搞不好，三弟说不定为了讨四弟欢心，当真强抢美人了。
　　这时，只见一位翩翩公子策马飞驰而来，还未到少女身边就已经怒喝道，“哪里来的混帐东西，居然敢调戏本王的义妹！”
　　话音刚落，他看也不看就朝着长恭狠狠一鞭甩去，却不想被对方轻轻躲过，心头更是恼怒，正要拔剑，忽然抬眼看到了长恭的容貌，顿时脸色一变，显然是大吃一惊，结结巴巴道，“兰陵王……你，你……怎么是你？”
　　想不到这个登徒子竟然是兰陵王，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长恭不慌不忙行了个礼，“原来是赵郡王。”
　　孝瑜也走了过来，略带无奈地说道，“我四弟他实在过于顽劣，刚才实在是失礼了。”
　　高睿心知眼前这两位都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又怎敢得罪，忙说道，“河南王见笑了，原来不过是场误会而已。”说罢，他又顿了顿道，“兰陵王的绝代姿容连女子见了都要自惭形秽，又怎会作这种无聊的事情。”
　　一旁的少女哼了一声，“我道赫赫有名的兰陵王是什么样的英雄，原来也不过如此。男人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不过是张臭皮囊而已。”
　　“哦？此话怎讲？”长恭还真来了兴趣，平时见惯了看到他的容貌就犯晕的女子，这样美色当前毫不动摇的女孩子还真是少见呐。
　　少女一昂头，道，“想想史书上所记载的吧，从董贤到秦宫再到韩子高，他们就是再美成日里也就是想着该怎么向主人邀宠，最多也是让个公主呕血什么的，有个好皮囊又有什么用？”
　　恒迦见长恭露出一脸茫然的神色，立刻就明白过来这个家伙从小就不爱念书，自然是根本没听过这些名字，不由轻轻一笑，开口道，“姑娘，依在下看那也未必。春秋时期郑国人子都不仅相貌生的美，还有着一身的好武艺，能征善射，因此便做了郑庄公的大夫。三国时的大将周瑜不但容貌非凡，且能文能武。竹林七贤之一的嵇康龙章凤姿，天质自然，精通文学、玄学和音乐，西燕的皇帝慕容冲更是五胡十六国时期倾国倾城第一人，由此可见，容貌出色的男子未必不能两者兼得。“
　　少女顿时愣在了那里，虽然什么也没说，可望着恒迦的眼神却流露出些许赞许之色。
　　长恭心里也暗暗佩服，狐狸好厉害，说起来都是一套一套的。
　　“中书令大人果然见识广博，”高睿对少女笑了笑，“秀姜，这下你没话说了吧。”
　　秀姜侧过了头，又偷偷瞄了恒迦一眼，忽然转身就走。
　　“众位大人，实在是不好意思，义妹她从小被惯坏了，请多见谅，告辞。”高睿行了个礼之后匆匆追了上去。
　　“之前也听说过平秦王有一幼女自小寄养在赵郡王府中，原来就是她。”孝瑜轻轻摇了摇扇子，“倒是个有趣的姑娘。”
　　长恭眨了眨眼睛，“不过中书令大人实在让在下刮目相待，随便吐出一大串人名就让她哑口无言。我看这美貌与智慧并重的男子，中书令大人也是当仁不让啊。”
　　恒迦正想说话，却听见孝琬重重叹了一口气，“原来我们长恭还是没有开窍……”
　　不等大家接碴，他又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似的腾的站起身来，朗声道，“我决定了，大哥，恒迦，今晚就带长恭一起去……流花苑！我就不信这孩子对男女之事不开窍！”
　　四周顿时陷入了一片无边的寂静中，只有一群乌鸦嘎嘎叫着飞过……
　　“怎么样，我这个提议不错吧，”孝琬叉腰继续得意的笑，震落了一树梨花。
　　“三哥，你笑得好扭曲啊。”长恭的背后冒起了一股凉气，更加肯定了自己的设想，三哥，果然是中邪了。
　　她往周围望了一眼，之见孝瑜正忍着笑，小铁的脸颊不停抽动着，而恒迦，那双眼中淡淡的笑意早就泄露了他的情绪。
　　“恒迦，你不是和小夜姑娘很熟吗，让她好好教教长恭！”孝琬的这句话终于让长恭破功，放声大笑起来，仿佛全都受到了她的感染，除了一脸莫名的孝琬，众人都纷纷大笑起来，
　　长恭望着大家开怀的笑容，心里莫名地泛起了阵阵涟漪，
　　过去的，已经结束，再也，回不去了。失去的，已经消失，再也，找不到了。
　　可现在的她，还有未来，还有他们……
　　她忽然觉得，今天的天空很晴朗、很美丽、很温馨……
　　大家，在不知不觉中，都长大了。
　　此时此刻，脑海里蓦的冒出了一句不知在何处看到过的诗词，
　　踏花需及时，同惜少年春——
　　这个世上有关于流言的流传速度实在出乎长恭的意外。自从因为救小铁被误传为冲冠一怒为红颜后，她又一次领略到流言的可怕性和广泛性。短短几天里，宫内外的男女老少都知道了这件事。经过添油加醋，这件事还被编的峰回路转，充分发挥了大家夸张的想像力。
　　长恭行走在宫中，明显感觉到了众人闪烁其辞的目光，不由哀叹一声，恐怕今天九叔叔急召她进宫也是为了这件事吧。
　　在穿过花园的时候，她忽然发现不远处的花丛旁正站着两人，正打算绕过他们，却无意中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的面相很尊貴，手紋清晰，將來一定可以得嫁貴婿。”握住宫女嬌嫩的小手，長長額發擋住狭長的眼睛與真正的心情，颇有女人缘的河南王高孝瑜正微笑着送上無需成本的吉言。
　　“討厭，河南王光會講好聽的說，”咯咯嬌笑著抽開手的宫女替他倒滿舉高的酒杯，離去前還不忘抛下一個秋波，“……如果那個貴婿是河南王奴婢可不開心，太花心了哦。”
　　“呵呵……”他淺啜了一小口，杯邊輕揚的唇瓣似笑非笑，“真聰明的選擇呢……”垂下眼睫，杯中琥珀色的酒倒映出滿树绯红的桃花，以及，自己被額發遮擋的幽黑的左瞳……
　　“大哥，你怎麽在這兒站著呢。”肩上忽然被重重一拍，剛滑入喉頭的酒因此差點被嗆出來，孝瑜捂着嘴，苦笑著回頭，果不其然看到出現在身後是笑吟吟的长恭。
　　“我就知道是你……长恭，你和我有什麽仇啊，差點嗆死我。”
　　长恭摇了摇头，“大哥，你也太不注意了吧，这里是王宫，你怎么能随便和宫女调情呢。若是被其他人看到了，在皇上面前参你一本，岂不是麻烦。”
　　“皇上不会在意。”孝瑜无谓的一笑，“况且，谁又敢在九叔面前参我。”
　　“大哥……”长恭知道九叔叔和大哥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大哥在九叔叔成为皇帝的过程中也出了不少力，可不知为什么，她的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不安，平秦王之前不也是倍受隆宠，可还不是说贬就贬。现在的九叔叔贵为天子，圣心难测，他不再仅仅是九叔叔，而是掌握着生杀大权，号令天下的君王了……
　　想到这里，她对于自己前几日轻佻的举动也感到有些后悔。
　　孝瑜只见长恭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停，并不知道她的脑袋里转了这许多念头，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是皇上召见你吧，还不快去。”
　　长恭应了一声，朝着深宫内院而去——
　　下章是更新时JJ抽出来的，大家不用点。

第三章 叛乱
　　淡月如银，浅浅地拢在王宫的上空，那些云母贴合的窗牖在月夜下如明镜般反射了月亮的光辉，奕奕闪光。
　　长恭进房的时候，高湛已经卸下了龙袍，换上了一袭白衣，俊美无双的脸庞像最上等的暖玉般的莹润有光,秀美的薄唇泛着淡淡的笑意,全身散发出令人无法忽视的华采。
　　他握起了一杯香茗，唇角轻扬，似是无意地说道，“长恭，你现在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居然敢强抢民女？”
　　长恭脑中轰的一下，心里暗暗咒骂了几句胡编乱造的缺德人，急忙辩解道，“九叔叔，这都是别人胡说八道，我怎么会强抢民女，不过是一场误会。”
　　“真是误会吗？”高湛敛起了笑容，“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恭见九叔叔脸色阴沉，心里也不免有些忐忒不安，忙将整件事情说了一遍，又道，“我当时只是看不惯那些家奴，所以才想作弄她一下的。”说着她又偷偷瞥了一眼高湛，低声道，“九叔叔，你信我说的吧？”
　　“你说呢？”高湛面无表情的冷声道。
　　长恭连忙又低下头去，心里暗叫不妙，今天九叔叔好像很生气……正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忽然听到高湛冷冷的声音响起。
　　“高长恭，你当众调戏女子，按律该受责罚。”
　　长恭一听到责罚两字头都发晕了，不由啊的一声脱口而出，却又听得高湛的声音里似乎又带了一丝遮掩不住的调笑，“不过念在你是我的侄子，一切责罚全免。”
　　长恭立刻明白过来被九叔叔耍了，顿时气恼的抬起头来，刚想用眼神表达自己极度的不满时，却又一下子愣住了。
　　月明无翳，春风拂槛露华浓。光亮处，高湛茶色的眼眸仿佛染上了银色的流光，眉目之间的温柔如彼时夕阳流泻，唇边蔓延的弧度好像五月欲开的花朵，意犹未尽。
　　“原来如此，九叔叔，那是不是我就可以仗着是你的侄子胡作非为了？”长恭也挑眉一笑，“太好了！这样的话，明天我就去打劫几家商铺，顺便抢几个好看的姑娘，谁要敢惹我我就宰了他！反正有皇上给我撑腰！”
　　高湛闻言轻笑出声，只见长恭眨了眨眼，也吃吃笑了起来，她的神情飞扬跳跃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爽，宛若初升的朝阳般光彩逼人，乌黑的眼眸像极了一泓清泉，透着晶莹剔透的流光，像一个极快的旋流，吸走了所有来自外界的力量…这样近的距离，他甚至能闻到她周身散发出来的淡淡香气，从梨花的芬芳突围出来的独特味道，恍惚间只有淡淡梅香萦绕徘徊，随着夜风一阵一阵的荡漾进他的感官里……让人身陷其中，难以挣扎……仿佛让他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一切……忘记了眼前的人，是自己的——亲侄子。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乌云，遮住了皎皎月色。
　　“皇上，和大人听闻陛下昨晚食滞，不思饮食。为此特意用辽东赤梁亲自做了粥糜，入宫前来进献，现如今正候在殿外。”内侍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蓦的将他从恍惚中拉了回来，他赶紧稳了稳心神，迟疑了一下道，“宣他进来。”
　　长恭听得内侍的话，不由微微一惊，“九叔叔，怎么会食滞？你哪里不舒服？让御医看了吗？”
　　高湛瞧见她担心的神情，心口一暖，却又像是压抑着什么淡淡道，“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和士开来了，你就先退下吧。”
　　长恭心里涌起了一丝困惑，九叔叔的情绪最近似乎总是难以捉摸，忽冷忽热，于是也不再多想，站起身来告辞而去。
　　走出昭阳殿的时候，她正好和候在殿外的和士开打了个照面。
　　不知为什么今天见到他有些不顺眼，所以在和士开朝她行了个礼后，她只是淡淡点了点头，面色漠然的从他身边走过。
　　在与他擦身而过的一瞬间，长恭并没有看到此时的和士开，唇角正勾起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皇上已经开始喝第二碗粥糜了。
　　和士开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眼中掠起一抹意料中的笑容。看来打点皇上身旁的内侍的功夫没有白费，若不是知道皇上食滞，他又怎么能如此及时的送上解滞之物。辽东赤梁，自古以来是五谷中佼佼者，三国时魏武帝曹操更是以此为御粥，用来解滞开胃是最合适不过。
　　“和士开，没想到你的厨艺也如此高超。”高湛放下了手中的瓷勺，平静冷漠的茶眸中流露出淡淡的赞许之色。
　　“回皇上，臣自幼酷爱美食，曾经悉心研读过何曾的《食疏》、崔浩的《食经》以及虞琮的《食珍录》，特别是崔浩的九卷《食经》，所记载的食物皆是北地所产，臣也是只学了一些皮毛而已。”和士开一边说着，一边上前想要撤去食具，仿佛不经意间袖子一拂，露出了手腕上一道殷红的烫痕。
　　“这是……”高湛随口问道。
　　“回皇上，臣听得皇上食滞，一时心急，所以在熬粥时……不过并无大碍。”和士开轻描淡写地说道。
　　高湛微微点了点头，“和士开，你倒也有心。”说完，他轻轻转过了头，沉默了一会像是忽然想到的问了一句，“和士开，佛曰人生八苦，依你之见，这至苦是哪一样？”
　　和士开不慌不忙地笑了笑，“皇上，依臣之见，这八苦之中的至苦自然是求不得苦。山谷易满，人欲难平，谁会感觉到自己一切都满足了呢？不满足，即有所求，求而不得，岂不苦恼？”
　　“求而不得……”高湛若有所思的重复了一遍。
　　“不过，臣觉得“求不得”之大苦，却非人生之至苦。”和士开大胆地抬起头盯着高湛，“拿不起、放不下、理不清、说不明，亦爱亦不爱、亦恨亦不恨，既想保持距离、又割舍不了，既想冷淡处之、又时时挂念，此等迷茫纠缠与矛盾折磨，才是至苦――所谓“不得求”。”
　　高湛身子微微一震，却又飞快将惊讶之色隐去，再也没有说话。
　　近夜，乌云散尽，窗外已是一轮朗月和点点廖星。
　　==================================
　　没过几天，在朝堂之上，皇上出乎意料的擢拜和士开为中书侍郎。这之后，皇上闲暇之余便和他研究各种棋艺，和士开一跃成为皇上皇后跟前的大红人，一时间荣宠无限。
　　虽然众人在背后纷纷议论，对于和士开用尽手段讨好皇上得以上位的行为很是不屑，但迫于他如今的得宠，在他面前又不得不客客气气，小心翼翼，生怕他在皇上跟前乱嚼舌头。
　　长恭对于他自然是没什么好感，尤其是这以后，九叔叔几乎就没怎么私召她晋见，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九叔叔对她的态度似乎也比以往冷淡了许多。
　　想到这里，她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和士开，心里冒起了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为什么这个家伙仅仅凭着阿谀奉承就能得到九叔叔的宠信？
　　皇上随意拿起了一份奏折，翻看了几下道，“河间王上了折子说是要朕增加边关守军，众位爱卿有何看法？”
　　长恭一听是三哥上奏的折子，正想说几句，不想和士开抢先开了口。
　　“皇上，边关如今有斛律将军镇守，有何可担心？”
　　“和大人此言差矣。”河南王高孝瑜微笑着上前了一步，“皇上，突厥自新可汗继位以来，短短时间内，西破嚈哒，东逐契丹，北并结骨，威振塞外，凡东自辽海，西至青海，延袤万里，南自沙漠以北，直至北海，又五六千里，均为突厥所有，实在不容小看。”他顿了顿，又面露蔑色地瞥了和士开一眼，笑容依旧，“和大人，这军国大事和弹琵琶可不是一回事。”他口气里明显的羞辱之意引来了底下的几声轻笑，和士开脸色微僵，没有再说什么。
　　看到和士开的尴尬模样，长恭顿时觉得心里舒服多了，不过她对大哥今天反常的咄咄逼人也有些惊讶，上扬的目光无意中掠过恒迦，却意外的发现他正注视着孝瑜，唇边依旧是那个不变的笑容，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
　　就在这时，只见一名内侍匆匆在殿门口跪下，道，“启禀皇上，冀州长史宇文仲鸾及郎中令吕思礼连名呈上密折一份，务必请皇上过目！”
　　高湛听到翼州两字时，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声音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呈上来。”
　　在扫了一眼呈上来的折子之后，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吐出了几个字，“平秦王，反了。”
　　皇上的话仿佛一石入水，底下顿时一片哗然，很快，有几位大臣立刻站了出来，道，“平秦王大逆不道，请皇上速速下令，派遣大军前去平叛！”
　　皇上放下了折子，环视了一圈众人，眉宇间隐隐流动着一抹忧虑，“目前斛律将军和他的二儿子镇守边关，众卿家，你们看这朝堂之上谁才是领军的合适人选？”
　　他的话音刚落，只见一位少年上前朗朗道，“皇上，臣愿意率领大军前往翼州平叛！”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少年嘴角含笑，桃花如面柳如眉，湖水般温柔婉约，白杨般挺拔清朗，这两种完全不同的气质意外和谐地交织在一起，一呼一吸，一颦一笑扣动心弦，散发着犹如朝阳般绚丽的光采。
　　皇上黑色平冕上的白玉珠帘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兰陵王神武过人，之前对突厥一战已经初露锋芒，依臣之见确实是合适的人选。”一旁的大臣立刻附和道。
　　孝琬脸色一变，刚想说什么，却被孝瑜的目光制止了。
　　皇上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兰陵王虽然擅战，但毕竟年纪尚轻，经验不足……”
　　“皇上，臣有信心一定擒得反贼，一举平叛！”长恭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臣身为高家宗室，领的是朝廷俸禄，为陛下分忧解难乃是份内之事！”
　　朝堂上一片安静，她几乎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就在此时，她听到了身后又传来了扑通一声，紧接着恒迦的声音缓缓响起，“臣也愿意随同前往，之前突厥一战兰陵王和臣配合默契，相信此次必定也不负圣恩。”
　　长恭惊讶地回过头，却只看到恒迦那掩饰完好的笑容，丝毫看不出其他的情绪。她纳闷地扭过了头，一向明哲保身的狐狸居然主动请战，难道吃错药了？
　　“皇上，虎父无犬子，有中书令压阵，兰陵王领军，必定大捷而归。”孝瑜也趁机推波助澜。
　　皇上沉默了片刻，沉声道，“兰陵王听旨，朕册封你为骠骑大将军，率领十万大军，即日出发前往翼州。斛律恒迦为护军将军，一起随同前往。”
　　长恭大喜，忙磕头叩谢圣恩。抬起头的时候，却正好看到那双若隐若现的茶眸，那眼波好似才融化的昆仑雪水，且寒且冽，却又掩饰不住隐约流动的担忧之色。
　　退朝的时候，长恭忍不住将恒迦拉到了一旁。
　　“奇怪了，你不是向来都奉行明哲保身的原则吗，为什么要跟我上战场？”
　　“高归彦那里还未开始动手，已经有密报送到，可见人心不齐，而我方是平叛而去，士气上已经胜了他们一截，取胜应该不是难事。另外，统领全军的大将军是你，也就是说，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是你。那么，这样一个对我而言危险性小，又极有可能立功的机会为什么不利用呢？”恒迦微微笑着。
　　听了他的回答，长恭忽然很有揍人的冲动。
　　这个狐狸，居然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分析厉害得失，做出一个对他最有利的判断，实在是太狡猾了！
　　“佩服佩服！”长恭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了两声，甩手而去。
　　那厢边，孝琬也正在和孝瑜闹别扭。
　　“大哥，你刚才为何阻止我，你难道看不出皇上好像也不愿让长恭去翼州吗？”
　　“皇上自小宠爱四弟，自然不愿意他涉足险局，但对四弟而言，这次却是一个极好的机会，若能将叛贼一举成擒，势必更加名扬天下。”斜倚树干上的男子注目春日高远的晴空，华美的衣踞不避污秽，大方铺开在软绵青草间。
　　“大哥，这个道理我不是不懂，可每次长恭出征，我这心里就七上八下，你说要万一要是他……”孝琬神色一敛，没有再说下去。
　　“三弟，”孝瑜凝视着他，“我齐国光靠斛律将军是不够的，况且，英雄也会迟暮，身为高家的人，身为大齐子民，长恭避无可避，这就是他的宿命。”
　　“宿命——吗？”孝琬喃喃重复了一遍，复杂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袭来。
　　说来也是奇怪，刚才还是晴好的天空忽然下起了雨，暮春的雨不若夏雨那般爽朗，丝丝扣扣不清，有如情思缠绵暧昧。但这样柔软的雨水，将两人衣袖上的精致绣纹滋染的竟是分外娇艳起来。
　　细雨湿衣看不见，
　　闲花落地听无声。

第四章 平叛
　　长恭率领十万大军，日夜兼程，大约一个月后就到达了翼州属地。
　　翼州一带雄山险峻，森林莽莽。此刻正是天际白云悠悠，飞鹰翱翔长空。
　　从长恭的这个角度看去，对面是悬崖峭壁，四周草木茂盛，阵阵雾气在峰峦间飘摇，阳光辉映之中，青山绿水俯瞰身下，群山纵横，丛林莽莽，天地山河之宏大，万物景色之秀美，那是她从未体验过的视野与震撼。
　　恒迦侧目望了望沉浸于美景之中的长恭，她那张因赶路而略显苍白疲惫的脸，用如何精美的画工也无法描绘分毫。细长的墨黑色刘海略显凌乱，清俊的轮廓干净利落，纯净淡定又英气逼人，可那一种低眉垂睑的专注与柔情，却偏偏为她平添了几分柔美。
　　不由地，他的心里也泛起了一丝说不清的感觉，明明是不适合战场的，为何还要主动请战？明明是不喜欢杀戮的，为何还要陷入这个血腥的深潭，从此再难抽身……
　　女子的身份，她究竟想隐藏到几时？
　　又究竟是为了什么，她要隐藏女子的身份？
　　“恒迦，如果一切顺利，再过几日我们就能到达翼州城下了。”长恭扭过头，脸上明显带着欣喜的神色。
　　恒迦微微一笑，“看来很快就可以开始攻城，速战速决。”
　　听到攻城两字，长恭的神色一黯，低声道，“平秦王也是高家宗室，若是他能降了我军，就不必兵戎相见了。”
　　“平秦王素来心高气傲，让他投降根本是不可能的”恒迦弯了弯唇，目光却是如刀剑一般凌厉，“况且，谋逆之罪，罪无可恕。”
　　长恭微微眯起了眼睛，缓缓握紧了拳，轻抿的唇边隐隐带了几分杀气，“不错，背叛九叔的人，罪无可恕。”——
　　三日后，翼州城。
　　凌晨时分，天空晴淡的如同凝固，平秦王府邸里面安静极了，连时间也停滞了一般。蓦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宁静，一个身形中等的人影惊慌失措地闯了进来，声音因惊恐而又轻微的颤抖，所幸口齿尚清晰，让刚刚洗漱完毕的平秦王听明白了这位叫作高义的守军长官所带来的军情。
　　兰陵王率领十万大军已经兵临城下。
　　平秦王似乎并不惊讶，不慌不忙地下令布置好各城门的守军，瞥了一眼神色紧张的高义，面露倨傲之色，“高义，你慌什么，十万大军又怎么样，那高长恭不过是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可是大人，兰陵王曾经大胜突厥，实力不可小看……更何况还有十万大军……”高义面有惧色。
　　“爹爹说的对。女儿也见过那高长恭，恐怕未必像世人所说的那般神勇。”一个女子声音轻轻响起。
　　平秦王抬起头，只见门口正站着一位身姿轻盈的女子，容颜清艳无比，口角生辉熠，眉宇间流露着几分和平秦王相似的傲色。
　　“秀姜……”平秦王见是女儿，神情不禁柔和起来，在众多子女里，他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从小过继给赵郡王府的女儿，所以不久前，他就派人将女儿接到了翼州。
　　秀姜笑着扯了扯父亲的袖子，“爹爹，既然他们来了，不如我们就去见识见识那个兰陵王。”
　　平秦王登上城楼时，只见城下已是黑压压一片。千军万马，集结城下，耳际风声猎猎，眼前旗帜飘摇，最为醒目的就是那杆绣着“兰陵王高”的帅字旗！
　　领头骑在马上的那位少年将军，背负白羽翎箭长弓，腰配长剑，一身赤红大铠甲胄，在风中猎猎飘扬的红色衣炔将他整个人耀眼夺目得像燃烧的火焰，美丽绝伦，威武凛然，气势无匹！
　　平秦王微微一愣，没想到以往在朝堂上经常见到的少年，穿了戎装之后竟然有这样的气势，不过，再有气势，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罢了。
　　想到这里，他顺手拿起了身旁的一杆旗子，用力甩动了一下，让自己的帅字旗也迎风飘扬，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声道，“当初孝昭皇帝初崩，六军百万，全部由本王掌握。高长恭，而今就凭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和本王叫阵！”
　　长恭倒也不恼，也抬起头朗声道，“平秦王，同为高家宗室，在下实在不想同室操戈，你固然已经罪无可恕。但罪不及妻儿，若是你肯开城门请降，在下必定会为她们在皇上面前求情。”
　　平秦王哈哈大笑起来，“高长恭，没想到你不但长得像个娘们，连说话都像个娘们，我看你是怕了吧！如果害怕的话，就快些给我滚回去！”
　　城上的众人全都笑了起来，躲在平秦王身后的秀姜也露出了一丝讥笑。
　　平秦王笑了一阵子，忽然发现少年缓缓取下了背上的弓箭。
　　“怎么，高长恭，想射我吗？”他胸有成竹的笑着，翼州城的城墙格外高耸，至今为止，还没有谁能将箭射到城楼上的，所以他知道对方的箭是绝对不会伤到自己的。
　　漫天的阳光正照耀在那个略嫌单薄的身影之上，斯文秀美的少年慢慢地拉开手中的长弓。
　　——那么从容，那么淡定。就像他那双不起一线波澜的秀丽眼波。
　　利箭在弦，甚至可以看见尖锐的箭头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微的银光。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眼前有些模糊起来，仿佛只是一刹那间，银光飞泻，就象迎面飞来的流星，他甚至可以感觉它的速度，但对这样的速度无能为力。然后“夺”的一声，手上的旗杆已然迸裂。
　　大旗如稻草般折断倒下，断裂的旗帜摇摇晃晃地掉下了城墙，落在了坚硬的地面上。那一箭，就好像射在他的心口，他是如此惊愕，就那样愕立在那里，脑中一片空白。城墙下兰陵王的军队欢呼如雷，军心大振。他看着那少年的嘴角慢慢上扬，最终绽放出一个淡然而傲然的微笑。
　　——千军万马，比不上这一箭惊艳。
　　他看到少年的坐骑一蹄子踏在了断裂的帅字旗上，清晰地听到少年干脆利落的吐出了一句话，“平秦王，我给你一个晚上的考虑时间！”
　　==========================
　　是夜。
　　月光清冷淡薄。雾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包围了兰陵王驻扎的营帐。
　　恒迦站起身，拨弄了几下快要燃尽的篝火，示意士兵往里添加一些木柴。他看了看坐在一旁的长恭，随口道，“想不到都快要到夏天了，晚上还这么冷。”
　　长恭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别发呆了，明天这一战是避不过的。”
　　长恭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也知道平秦王未必肯降，但也许……也许他会改变主意。”说着，她的眼珠一转，脸上露出了几分得意之色，“不过，你看到他当时的表情了，如果这一箭是朝着他去，他就死定了。”
　　“那么为什么不干脆射死他？”月色下，恒迦的脸带了几分朦胧。
　　“我只是想挫挫他的威风，”长恭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若是我的长相再凶狠一些就好了，省得总被人笑话。”
　　“高长恭，”恒迦敛起了脸上的笑容，“你若是一箭射死了他，现在恐怕我们已经班师回朝了。”
　　“我……”长恭明显地感觉到狐狸在生气，支吾了一下道，“若是他不降，我自然会一箭射死他。”
　　“他难道还不防着你，笨！”恒迦忍不住伸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喂，你别这么用力好不好，要不你射一箭看看，我看还没到城墙八成就掉下来了，说不定运气不好还正好弹回自己身上，那可成大笑话了，哼。”长恭不服气地揉了揉脑袋。
　　“哦，那也比有人花了九牛二虎之力，结果只射下人家一杆破旗来的好。”他的唇边挽起了那个弧度完美的笑容，“而且，此人居然还为此得意的要命，真是可笑。”
　　长恭气鼓鼓地瞪着他，眼珠忽然一转，示意那个添加木柴的士兵走开，又指了指火堆道，“斛律大人，这个重任就交给你了，对了，不止是这里的，整个营帐前的火堆都由你负责哦，若是哪里熄灭了，本将军军法伺候！”
　　恒迦垂下眼睑，“将军大人，这好像不是在下职责所在。”
　　“哼哼，你现在是我的属下，军令不可违抗，难道斛律大人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长恭瞟了瞟他，“还不快去！”
　　恒迦慢条斯理的走了几步，又似是无奈地说道，“将军大人，你这算不算是滥用职权？”
　　“谁叫我是骠骑大将军，官大一头压死人呐！啊哈哈哈！“望着恒迦无可奈何的身影，长恭总算觉得出了一口闷气，这个家伙，今晚就不要想睡了！
　　她在帐前坐了一会，正打算进帐休息，忽然只见身边的副将段洛匆匆而来，低声道，“高将军，营外有平秦王的家眷求见，说是有关于请降的事要单独和您商量。”
　　长恭微微一愕，“平秦王的家眷？”
　　“她还说和大人曾经有过一面之缘。”段洛又加了一句，
　　长恭蓦的想起了踏春之时偶遇的女孩，若有所思的沉吟了几秒，“原来是她，段副将，你将她悄悄带过来就是。”她顿了顿，朝着恒迦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先别让斛律将军知道。”
　　“可是……”
　　“照做就是。”——
　　营帐里，烛火轻轻摇曳着。
　　长恭饶有趣味地看着那个容貌清艳的少女，嘴角含笑，“听段洛一说，我就知道是你。怎么了，多日不见想我了吗？”
　　来者正是秀姜，她略带恼意地瞪了长恭一眼，“兰陵王，你还是这么口没遮拦。我诚心诚意想来找你商量，你就是这个态度吗？”
　　长恭微微一笑，“在下失礼了。姑娘是来传达你父亲的意思，还是告之你自己的意思？”
　　秀姜垂下头，“我也不想骗你，我父亲是绝对不会投降的。”
　　“哦？”长恭对她的坦白倒有几分惊讶。
　　“本来我也抱着一丝侥幸，但你今晨那一箭令我军士气大跌，明天一战恐怕凶多吉少，我父亲性子傲，就算知道前方无路也必定要走下去，虽然我心里清楚，但无奈身为女子，自己的命运根本由不得自己，可蝼蚁尚且偷生，请高将军到时能为我说情，念在我主动请降的份上，请皇上饶了我的性命。”
　　听了她的话，长恭忽然心有感触，恍惚间有一刹那的失神。
　　远处的营帐前，恒迦添加完了最后一处的木柴后，擦了擦手上的灰尘，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边轻扬的弧度却犹如一泓弯月。也只有那个家伙，才能想到这么孩子气的招数……
　　正打算往自己帐篷走的时候，透过逐渐散去的白雾，他看到段洛神色古怪的守在一旁，还时不时地望着长恭的营帐。
　　“段副将，这么晚你还不去休息吗？”他挂上了那个招牌式的完美笑容。
　　段洛本就心神不宁，被恒迦一问，倒自己先慌张起来了，“属下，属下……”
　　恒迦眸光一暗，心里不知为何涌起了一丝莫名的不安。
　　“段副将，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营帐里的蜡烛即将燃尽，微弱的烛火挣扎着闪烁着黯淡的光芒。
　　“我明白了，你先回去吧，这个情我一定会帮你求。”长恭敛起了笑容，低声道。
　　秀姜眼眶一红，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顺势拉住了长恭的衣袖，“高将军，我，我真的很想活下去……”
　　就在这时，她的眼中蓦的闪过了一道寒光，藏在袖下的短刀脱鞘而出，如流星一般直插长恭的面门！
　　“长恭！”帐篷前的布帘也在同一时刻被人掀了起来，恒迦素来冷静的脸也隐隐带了一丝焦灼，在看到长恭已经迅速出手架住了那把短刀时，他这才松了一口气。看来是自己多虑了，就算他从段洛的口中猜到来者居心不良，但这世上又有几人能伤得了长恭呢？
　　“你……”秀姜的眼中闪动着不甘心。
　　长恭一脸平静地看着她，“其实从你进来开始，我就知道你另有目的。若是我没见过你，自然会信你的话，可是高秀姜，我知道你同样也是心高气傲的女子。这一招，对我并不管用。”
　　“不管用吗……”秀姜凄然一笑，用力夺过了短刀，二话不说竟然朝着自己的胸口扎去！只听扑的一声，鲜血顿时四下飞溅，长恭大惊，也来不及多想，急忙上前一个箭步扶住了她，“高秀姜，你这是何苦？”
　　长恭的话音刚落，只见秀姜的嘴角边勾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说了句什么，接着她握着刀柄的手微微一动，唰的一声居然从原来的短刀里又抽出一把短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了几乎和自己贴着身子的长恭！
　　恒迦想要上前阻止已经来不及，心里霎时一片冰凉，脑海里却莫名的有一句话不停回响。
　　最是人间留不住……
　　留不住……——
　　邺城，昭阳殿。
　　高湛手中的棋子扑的一声掉在了棋盘上，滴溜溜地转了几个圈才滑到了地上。
　　“皇上，您怎么了？”和士开急忙起身问道。
　　高湛面带困惑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沉声道，“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胸口好像一下子空了。就好像，整颗心被掏走的感觉……”
　　“皇上，你最近的面色也不好，是否在担心此次的平叛？”和士开劝慰道，“兰陵王能征善战，必定旗开得胜。”
　　“长恭也应该到翼州了吧。“一想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高湛的薄唇抿起了一条几不可见的弧线，淡淡的，一如云烟。
　　此时的他，并没有留意到和士开复杂的神色，而是心绪不宁的执起了一颗黑子，若有所思地抬起头……
　　窗外凉月东升，薄云散然。
　　那翼州的月亮，是否也像邺城一样清冷而明朗呢？

第五章 露馅
　　翼州，长恭的营帐内。
　　恒迦望着绽放在长恭肩部那殷红的血色，忽然感觉有一抹刺骨的寒意从心底缭绕而起，有一种说不清的疼痛开始在他的骨血里默默作祟。
　　只是，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连他也难以相信，自己在这种时候居然还能保持超乎寻常的冷静，迅速地在心里将事情分析了一遍。虽然长恭是被刺中了，但所幸不是要害，伤口也不是很深，止血上药是现在唯一可以做的事。
　　想到这里，他轻轻扶起了她，低声道，“长恭，你不要动，我这就去找随军大夫。”
　　话音刚落，长恭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袖，“恒迦，不要……不要去找大夫！”
　　“不上药止血你可真的会死。”
　　“不要找大夫，恒迦，我不需要大夫，这点伤……不算什么。”长恭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死死拉着恒迦的衣袖，不让他出去。”
　　恒迦静静站了几秒，忽然蓦的转过身来，蹲下了身子，凝视着她的眼睛，“你放心，就算去找大夫，我也有办法不让他知道你是女儿身。”
　　说完，他将衣袖扯了出来，也不看她的反应，径直走出了营帐，
　　长恭愣愣地瘫坐在地上，茫茫然中只听到他的声音从帐外传来，“段洛，没我的命令，现在谁也不许进去，违者按军令斩！”
　　他知道了，他竟然知道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怎么会知道……
　　前所未有的震惊和一连串的疑问令她完全不能思考，只觉得越来越冷，体温在一点点地流失，深夜的山风吹在身上更是凉嗖嗖的像刀割一样；四肢冰凉，脸上却热热的有些发烧的迹象，身体也沉沉的酸软无力，甚至连脑袋也沉沉地疼痛起来。
　　迷迷糊糊之中，她隐约感到了一双温暖的大手在肩部游走，一惊之下睁开眼，发现眼前的人居然是斛律恒迦，想到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秘密，脸上顿时立刻飞起一朵红晕，然后象一抹红色的烟霞，瞬间从脸颊染到耳根，又从耳根一直染到脖子，又急又怒之下竟然不知作何反应……
　　“我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但为了你的身份不被拆穿，只能由我亲自为你上药了。”恒迦一边说着，一边将她的衣服放了下来，遮住了伤口。那看似平静的脸上也掠过了一丝淡淡的红晕。
　　“可是……大夫他……”长恭侧过了脸，不好意思和他的目光对视。
　　“你放心吧，我只是问大夫拿了一些止血的金创药，并没让他进营帐，至于那个女人的尸体，我已经处理掉了。”恒迦将手放在了水盆里，轻轻冲洗着残留在手指上的药粉。
　　长恭只觉得双颊滚烫，却又忍不住问道，“你，你什么时候知道……”
　　“第一次和你去长安的时候就知道了。”
　　“啊！”长恭吃惊的回过头，正好看到他在用帕子擦手，蓦的想起刚才他用那双手对自己……不由更觉得全身犹如火烧火燎一般，脑海里一片混沌，连自己想问些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先好好休息吧，明天攻城一战，”他顿了顿，“有我。”
　　一听道攻城二字，长恭的心神立刻变得一片清明，她轻轻摇了摇头，“今日高秀姜有备而来，明天若我不能身先士卒，对方会以为我或死或重伤，必然士气大振，相反……我方会……士气大跌，所以……我一定要亲自带着大军攻进翼州城！”
　　说完，她止不住连咳了好几声。
　　恒迦微微皱了皱眉，转身倒了一碗水给她。
　　“高长恭，你明明知道她另有目的，就不该让她单独见你，更不该在她用自杀作为陷阱时，傻乎乎的一脚踩下去！”
　　长恭有些惊讶于恒迦的微怒，像是想要说什么，又低下头去，低声道，“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让我见她，所以才不让段洛告诉你。可是我，我总是想，如果万一对方是真的想要投降的话……我想给她一个机会……”
　　半晌，她没有听到对方的动静，抬起头，却猝不及防的一下子撞进了他温柔的眼神里，仿佛带着阳光的味道，温暖的可以将她融化……
　　“高长恭，你真是笨得要命。”
　　她突然发现自己的心跳骤停了一下，只是那个瞬间，抬头的瞬间，见到恒迦温暖的微笑的瞬间，一下。
　　真的，只是一下。
　　她的确是笨得要命，不过明天的一战，她绝对——不会再心软。
　　背叛了九叔叔的人，罪不可恕！——
　　次日，天空下起了大雨。
　　长恭忍住伤痛，一马当先，指挥着将士用霹雳车攻城。巨大的石块犹如雨点一般袭向城墙，无数的士兵借助着云梯朝着城楼攀爬，不停的有人被砍落，但立刻，又有更多的士兵冲上前去……
　　将近正午的时候，翼州城的城门终于被攻破了！
　　千军万马并未急着进城，而是安静地等待着主帅的命令。
　　年轻的主帅微蹙着眉，眯起美丽的眸子，雨水沿着她的面颊滑落，抿紧的唇瓣如同手中的长剑，连神佛都要退避，杀气毕露。
　　“杀！”
　　一令既出，三军震慑。
　　战场像陶轮一样旋转着，大地惨淡无光，刀剑在双方战士的身体里进出，弓弦在风中铮铮地鸣响，好像是灵魂呜咽的声音。此时此刻，她挥舞起寒光四溢的长剑，仿佛化身为人间夜叉，当者披靡，瞬间立成修罗道场，血流如河。眼前是敌人恐惧扭曲的面孔，沸腾的血液燃烧她年轻的身体，再也不知道畏惧，再也没有疑惑，只有眼前横尸遍野的沙场。
　　一个，两个，八个，十个，她冷酷地将剑扎进一个又一个胸膛，闪烁着血光的长剑贪婪地吸吮着他人的血，溅出的血花在她的赤红铠甲上结起一层浓艳。她的肩上像是被烧得赤红的铁铲碰到似的，激烈的疼痛伴随灼热感延伸开来，口中弥漫着血的味道。她的耳朵里灌满了临终的哀嚎，身边不断有人倒下去……雨还在继续下着，雨水渗透了的尸体，盔甲透着雨水的暗淡和血干涸地交织在一起，似一幅恐怖凄美的画卷，诡异的溶化开来。
　　当一位勇猛的将军被她斩于马下时，那人喘着粗气，定定地看了她半天。然后，重重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真他妈的倒霉！我怎么死在一个像娘们的家伙的刀下！”她一言不发的上前给了他痛快的一刀。
　　那人扑的一声倒下，化在水塘里的血和着雨水凝结成一朵又一朵暗红、透明的花朵。
　　黄昏时分，天空开始放晴，激烈的战斗也终于落下了帷幕。
　　叛军尽数被歼，平秦王及其家眷一网成擒。
　　恒迦略带担忧地望了一眼长恭，只见她俊美的脸上溅满浓稠的鲜血，左眉旁一处细微刀伤还在渗着不祥的殷红，有鲜血正顺着她肩部的铠甲蜿蜒而下……
　　心里，不由地微微一颤。
　　天际处，云开雾散，一轮血红色的夕阳正在缓缓西坠。
　　金红色的异光在她的脸上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辉，那清澈的眸子被衬得更是光彩万千的夺目，她全身散发着神圣凛然的出尘气势，犹如踏在三千红尘上而来的战神，隽拔威武，英姿勃勃，笑傲俗世的脱立夺目！
　　乱世中，呼啸战马，沥血杀敌成就少年英雄。
　　恒迦愣在了那里，一时竟被这惊心动魄的画面震得说不出话来，心中除了惊叹再无其他！
　　也许，之前他的想法是错的。
　　如果是她，应该能够在这动荡的时代和变幻的历史中放出无人可以替代的光芒吧！那么，他只要守侯在她的身边，在光明旁的阴影里，当她跌落的时候，用强有力的手臂接住她。
　　北齐都城，邺城。
　　当兰陵王攻下翼州，生擒平秦王的消息传到昭阳殿的时候，高湛正与和士开下着棋。
　　“好，好，朕要重重赏他们！”听得来人的通报，高湛的眉梢眼角尽是笑意。
　　和士开也不失时机的插嘴道，“这全是托皇上的洪福，可见皇上才是天定的真命天子，那些叛军又能成什么气候。”
　　这些话在高湛听来也颇为受用，尤其在他心情这么好的时候。
　　“怎么，还有什么事？”高湛留意到那个前来通报的士兵似乎欲言又止。
　　士兵犹豫了一下，道，“禀告皇上，小的还听说有刺客潜入军营，兰陵王受了伤……”
　　只听哗啦啦一片响声，士兵惊诧的抬起头，只见皇上脸色苍白的站起身来，由于过大的幅度而撞落了整个棋盘，无数颗黑白棋子在地上滴溜溜打着转……四下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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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恭率领大军回到邺城的时候，初夏的气息已经静悄悄的流淌在城中的每一间院落里，栀子花悄然绽放，碧绿青翠的密叶当中，紧紧地拥着一簇簇雪白而清冷的花朵，仿佛是凝结在绿意中的昆仑雪。
　　一踏进高府，长恭就被眼前的阵势给吓了一跳，全家人居然都在大厅里迎接她，还不等她开口说话，孝琬已经忍不住上前抱住了她，却只是低低喊着她的名字，别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居然干脆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哭了出来，旁人怎么劝也劝不停。
　　“三哥，我没事啊，我不是已经写了书信告诉你们吗？”长恭从没见过三哥这么失态过，鼻子一酸，仿佛有什么湿湿的东西涌到了眼睛里……
　　一旁的孝瑜虽然还保持着冷静，但也早已红了眼眶，一个劲地重复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长公主缓步走到了他们的身旁，拉起了长恭的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几番，似乎是松了一口气，柔声道，“祖宗保佑，孩子，你总算是好好地回来了。”
　　“大娘……我，我让大家担心了。我只是受了一些轻伤，大家，真的不用担心。”长恭赶紧低下头，拼命忍住想要流泪的冲动。
　　“怎么可能不担心。”孝瑜指了指孝琬，露出了一抹笑容，“听到你受伤的消息，你三哥差点就当场晕过去，这些天不知背地里哭过多少回了，直到收到你报平安的书信，这才好了些。”
　　孝琬正拿着不知从哪里来的帕子擦着眼泪，听孝瑜这么一说，立刻接了上去，“大哥，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可看到你好些个晚上都没睡，尽在这花园里叹气。还有这个丫头，”他顺手将小铁拎了出来，“哭得两个眼睛像胡桃，现在还肿着呢。”
　　小铁赌气般的侧过了头，底气不足的喊了一句，“我才没哭！”
　　长恭望着大家，眨巴了几下眼睛，忽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一哭还真犹如黄河水来滔滔不绝，突然的变故令众人不知所措，也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怔怔地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堂堂镖骑大将军，居然像个孩子似的在这里哭鼻子！
　　长公主刚劝了几句，就被长恭抽抽答答地打断，“谁，谁也别劝我，我，我实在是太感动了，为什么你们都对我这么好……为什么……”
　　几人一听她的回答，不由笑了起来，便也任由她哭得乱七八糟，一塌糊涂。
　　孝瑜示意侍女去拿块帕子，在转头时无意中看到大娘的眼中流露出一种奇怪的神色，一纵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可他并不陌生那样的眼神。
　　想到这里，他抬眼望向了东厢的方向，那里是他的母亲现在居住的地方，不知为什么，从半年前生了一场病后，母亲的腿脚不便，就总是待在屋里，终日和佛经相伴。他知道，母亲从来就不喜欢长恭，所以，那种眼神，他并不陌生。
　　他的母亲，曾经用那样的眼神看着长恭——
　　是夜无月。
　　高府的守门人见天色已经不早，便和往常一样准备关起门，就在他走到门边时，忽然发现一辆牛车正不偏不倚地停在府门前。离牛车不远的地方，还隐隐绰绰似乎有不少影子浮动。
　　守门人有些纳闷，却又见那绣着祥云图纹的帘子被掀了起来，下来了一位风华绝代的贵公子。
　　虽然俊美的公子他也见了不少，尤其是自己府中的几位王爷更是个个出色，但这位公子的美丽，却是用任何笔墨都难以形容的，仿佛今晚的月亮也是因为他的出现，才羞愧的躲入了云层之后。
　　仿佛被他的容貌所诱惑，直到那位公子进了府邸，他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问了一句，“你，你是谁？”
　　他的话还没说完，却见本家的两位王爷不知何时出现在庭院里，在看到这位公子时，两人俱是一脸的震惊，又迅速地跪了下来，两个字清晰地从他们的口中吐出，又随风飘到了他的耳中。
　　“皇上！”
　　他顿时呆在了那里，只觉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皇上，这个夜游至此的绝色男子居然就是当今皇上！他居然还敢问皇上是谁……
　　皇上似乎并未在意他的无礼，只是淡淡问了一句，“长恭还好吗？”
　　“回皇上，四弟他回来之后精神尚好，伤势已无大碍。”孝瑜将脸上的诧异之色敛去，恢复了平常的神色。
　　“带朕去他房里。”皇上的语气不容置疑。
　　“皇上，四弟他已经睡下了。”孝琬脱口道，在留意到皇上的脸色微微一沉时，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孝瑜赶紧朝他使了个颜色，示意他不要再开口，随即又笑了笑道，“皇上亲自来探望长恭，实在让臣等诚惶诚恐，臣侄这就带皇上去。”
　　暗夜如伤，烛火轻曳。
　　高湛吩咐孝瑜两人离开后，轻轻推开了长恭的房门。
　　一股淡淡的香味随风飘来，将他一步一步牵引到了长恭的榻前。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乌黑的发丝凌乱的铺陈开来，或许是因为刚刚沐浴完的缘故，她的双颊染着淡粉红晕，本来穿戴整齐的衣衫也有些凌乱，领口处连着内里被隐隐拉扯开来，露出了精致的锁骨和细致柔滑的肌肤，也是染着薄薄的绯红。清幽之中却又偏偏带着刻骨的妩媚。
　　他无声地坐在了榻边，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紧抿的嘴角渐渐形成了微微上扬的虹弧，深邃的眼眸里是望眼欲穿的澄澈湖水。无人察觉的温柔湿润，逐渐扩散开来……
　　蓦的，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想去掀开她的衣襟查看她的伤口。在不小心碰到了她的锁骨时，他的动作不由微微一滞，那种熟悉的，美妙的感觉又在瞬间袭来。
　　想缩回手，但手掌之下那肌肤是如此的细腻，仿佛冰凉的水晶般有着久违的清冽感。
　　内心深处仿佛有什么在不停地挣扎，犹如夏日野草蔓延，几乎就要从禁锢的石块中探出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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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恭虽然十分疲惫，但长期的军营生活令她比常人更加惊醒，她隐约感到身旁有人，从睡梦中睁开眼，不禁大吃一惊，怔怔看着眼前的人,她从未见过那样的表情。
　　喜悦和痛苦，那样矛盾的神色,就这样同时出现在他的脸上。
　　“九叔叔，你怎么在这里！”她惊叫了一声，心里充满了犹如潮水般涌来的喜悦。
　　“别动。”高湛很快恢复了常色，示意她继续乖乖躺着，飞快地收回了手，帮她压了压被子道，“知道你今天回来，过来看看你。”
　　“可是九叔叔，你现在是皇上，怎么能随便出宫呢？”长恭担心的说道。
　　“难道皇上连出宫的自由都没有吗？”高湛的目光掠过了她的肩头，“长恭，你的伤……”
　　“已经没事了。”长恭笑了笑，“九叔叔你不用担心，这些小伤不算什么，我福大命大，才没那么容易死……”
　　听到她说了一个死字，高湛轻轻蹙起了眉，“别胡说。”
　　见他面露不悦之色，长恭吐了吐舌，没再说下去，顺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高湛的目光落在她的左眉处时，顿时脸色又是一变，“这里怎么也受伤了？”
　　“这里啊……”长恭用手碰了碰眉角，“小伤而已。”
　　高湛也不说话，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瓶子，
　　“就知道你免不了磕磕碰碰的，所以才特地把这瓶上贡的药带来，据说对消除伤痕十分有效。你看，这还果然是用上了。”他顿了顿又道，“不如肩上的伤口处也擦一点吧。”
　　长恭吓了一跳，赶紧摇头，下意识的拉紧了被子，连声道，“不用了，不用了。”
　　高湛见她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不由有些好笑起来，“怎么？在我面前有什么好害臊的？
　　“不，不是，侄儿不敢劳烦九叔叔……”
　　“偶而一次也无所谓。”越是看她慌张，他倒越是想逗逗她。
　　“还是不要了，长恭更喜欢劳烦美女。”
　　高湛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来，“你这孩子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说着，他顺手蘸了一些药膏，轻轻抹在了她的眉角处，“那这儿就将就一下吧，”
　　长恭闭着眼睛，只觉得他的手指过处，轻柔又冰凉，不知为什么，脑海里却浮现出一路上恒迦日日帮她换药的情景。
　　狐狸的手指，和九叔叔不同，是有力而温暖的。
　　正在胡思乱想之时，她忽然感觉到九叔叔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低低的声音传入了她的耳际。
　　“长恭，不许再受伤了。”
　　她微微一愕，抬起头，看着那双水光四溢的眼睛被烛火点染成温暖的橘色，心里顿时被一种暖暖的情感填的满满的。
　　“我会好好保护自己的。因为，”她的目光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九叔叔，我要为你守住这江山。”
　　次日，皇上下旨，令大臣们齐议高归彦之罪。大家异口同声表示，平秦王作为宗室贵臣，敢于谋逆，大逆不道，罪大恶极，不可饶恕。
　　十天后，平秦王高归彦一家二十余人被押解到街市口行刑。
　　行刑的当天，天色昏暗，乌云密布。
　　昔日万人之上的堂堂平秦王，被五花大绑的塞在露车里，皇上的亲随都督刘桃枝站于露车之上，手执双刀，交叉于高归彦脖子两旁。军士们一路击鼓，一遍又一遍齐口大叫“反贼受诛！”
　　沿途的百姓们也纷纷咒骂着反贼，一边将果皮石头等东西往露车里扔。
　　虽然平秦王犯的是谋逆之罪，但毕竟属于宗室，所以他的家人和他本人没有被剐刑处置，只是砍头而已。
　　闹市口的刑场上，高归彦及其家人跪成一排，个个蓬头垢面，脸色苍白，神情木然地等待着刽子手的大刀砍掉他们的头颅。
　　刽子手大摇大摆的走到了第一个人的身后，麻木地举起了银光闪闪的大刀。
　　高归彦缓缓抬起头来，看清那排在第一个的正是自己的长子，他紧闭着双眼，全身却是在不停颤抖。
　　只见银光一闪，大刀划过了一个完美的弧度，唰地一下，犯人的脑袋顿时像个西瓜似的被砍了下来，如落日红光般的鲜血狂喷，引起了围观百姓的一片惊叫。
　　高归彦的脸部抽动了一下，很快低下头去。
　　族诛，一般都有固定的顺序，一家之主往往放在最后处决，目的是让他亲眼目睹他家族人头落地的下场，从心理上给与犯人最大的折磨。
　　高归彦的妻妾及其儿女二十多人，皆被依次杀头。
　　两个士兵把大大小小的脑袋堆满一箩筐，抬到高归彦的面前。高归彦直直瞪着那二十几个血淋淋的头颅，脸部剧烈地哆嗦着，就在人们以为他要崩溃的时候，出乎意料的，他居然轻轻笑了起来，那诡异的笑容令人觉得毛骨悚然。
　　刽子手一脸漠然的举起了还在滴着血的大刀。
　　他只看到那柄刀又在空中划了一个极其完美的弧线，然后，缓缓闭上了双眼，露出了一丝释然解脱的表情，
　　终于，轮到他了。
　　天家情薄，人各有命——
　　下一个发现长恭秘密的一定是大家都意想不到的人哦，西西。

第六章 密函
　　翼州一战，令高长恭声名大振，兰陵王的威名也很快传到了邻国。
　　长安城，夜。
　　黑暗暮夜中，雨雾蒙蒙青黑，王宫的一侧，几枝竹枝被雨淋湿带着微亮的润泽水光怯生生的从廊下探出，蔼蔼水气氤氲在那纤细的枝头，空气中弥漫着微湿意，夹带着淡淡的竹子清香。
　　灯火通明的内殿之上，周国皇帝宇文邕正站在窗前，若有所思的望着不远处随风摇动的树影。在他的身后，梁国公陈崇紧皱双眉，一脸气愤，“皇上，宇文护所拥有的卫兵数已经超过了您宫里的卫兵，滥用职权残害忠良任用奸邪，他的儿子们更是胡作非为，无法无天。陛下您就这样任其所为吗？”
　　宇文邕本是背对着他，在听了他一席话之后，缓缓转过了脸。通亮的灯火将他那张年轻的脸照得分外英气，神韵夺目，就像傍晚流彩霞光。
　　陈崇只觉眼前有一瞬间的缭乱，但随即又涌起了一种伤感的情绪，这位少年君王自即位以来，一直碌碌无为，对宇文护言听计从，可如今宇文护越来越猖狂，照这么下去，只怕是前途堪忧，祸患重重。
　　“梁国公，晋国公就算是有些过失，也没有你说的这么严重。”宇文邕露出了一脸乏倦之色，“以后这种事情，就不要来求见朕了。”
　　“皇上……”
　　“朕的话你没听见吗？朕乏了。”
　　陈崇无奈地摇了摇头，一脸痛心的告退了。
　　宇文邕望着他的背影，眉角轻微跳动了一下，低声道，“阿耶，梁国公是位忠臣，只可惜……朕现在连自身恐怕都难保。”
　　一直随侍在他身边的阿耶自然明白主子的意思，连忙劝慰道，“皇上也有皇上的苦衷。”
　　“朕只要一步行差踏错，就会步上哥哥们的后尘。”宇文邕想起几位哥哥的惨死，按在窗棂上的双手不由微微发抖，看得出来正在尽力的隐忍着什么，过于复杂的感情在眼中穿流，被咬住下唇的已经失去了原有的血色。
　　阿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皇上，不如就干脆让小的去刺杀……”
　　“千万不能鲁莽行事。现在还不是时候，朕已经隐忍了这么长时间，也不在乎再多忍一些时间，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绝对不能动手。”
　　“自从皇上您下了旨命令大家不许直呼他的名字后，他是越发猖狂了。“
　　“阿耶，你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宇文邕蓦的抬起眼，犀利的眼神，为那狭长优美的黑眸染上一层薄薄的寒冷冰雾。
　　在沉默了片刻后，他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了，听说齐国这次平定叛乱的主将又是高长恭？”
　　阿耶点了点头，“不错，据说那高长恭竟然一箭射断城楼上的旗杆，威慑三军，短短一天之内就攻破了翼州城，将叛党一网成擒。”
　　“哦？”宇文邕面露微诧之色，“那翼州城墙可是出了名的高耸险峻。”
　　“是啊，齐国有个斛律光已经够我们头疼了，没想到现在又出了个高长恭，”阿耶像是遗憾的摇了摇头，“高家居然还有这样的人物……”
　　宇文邕的眼中掠起了几分好奇，“不知这高长恭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皇上，那高长恭好像和您年纪相仿，听别人说，他不但能武擅战，容貌更是比女子还娇美百倍……”阿耶把自己听到的有关于高长恭的传闻全都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高长恭……也许某一天，会在战场上和他相见……宇文邕默默想着，转头朝窗外看去，远处景致似烟，淡然若画，夜色朦胧，仿佛丹青勾勒一般，似有，似无——
　　夏天如流水一般匆匆而过，转眼间，邺城上下已然黄叶纷飞，秋菊怒放，霜华凝重瓦楞青。立秋刚过，娄太后就生了场大病，身体每况愈下，恐怕熬不了多少日子了。
　　此时，位于城中最为繁华的酒肆内，长恭正和一帮同僚举觞共饮，自从翼州一战之后，兰陵王的名声大振，无论是宗室贵族，还是同殿之人都无不争相巴结。尽管她十分不喜欢这种应酬，但无奈人在官场，有时也是身不由已。
　　她摸了摸自己有些笑僵的脸颊，瞥了一眼坐在身边的恒迦，这个家伙倒是一直保持着那个虚伪的笑容，在这种场合里简直是如鱼得水，天生就是个混官场的。
　　不知怎么，她的脑海里又忽然冒出了在翼州的一幕，这个家伙已经知道她的女儿身了，不过回到邺城之后，他的态度和以前没什么不同，还是照样把她当作男子看待。
　　话说回来，他那么早就发现了这个秘密，居然不动声色，果然是个狡猾的狐狸！
　　“兰陵王，那些叛党见了您，必定是以为见到天神下凡，吓得动弹不得了吧。”一位年纪不大的青衫男子笑咪咪道。
　　长恭刚吃下去的一块肉差点卡在了脖子里，这个马屁，似乎拍大了点吧。
　　“何止呐，兰陵王根本就不用亮刀剑，只要在敌人面前这么一站，哗，这绝色的容貌就把敌人给震晕了……”
　　“正是正是，王爷真乃神人啊——”
　　恒迦浅浅笑着，侧头和身旁的人低声说着话，他不用看也知道此时的长恭一定是一脸抽搐的表情。
　　“哈……哈……各位大人，不知平时有什么消遣？”长恭赶紧开始打哈哈，试图转移话题。
　　“说起消遣，当然去的最多的就是流花苑了。”其中一位个子中等的男子笑道。
　　“不错不错，尤其是流花苑的小夜姑娘最是出色……”另一人刚说了半句，忽然好像是想起了什么，看了看恒迦，笑道，“只可惜小夜姑娘开价太高，我等职位不如中书令大人，一个月的俸禄只能听她弹几回曲子。”
　　“中书令大人为了小夜姑娘，连公主都不要了，可见小夜姑娘的魅力啊……”其他人纷纷附和道。
　　望着恒迦有些僵硬的笑容，长恭满意的露出了一个笑容，矛头成功转移！
　　不过，这还不够，不趁着这个机会落井下石不是太对不起自己了吗？
　　于是，她挑了挑眉，露出了一脸幸灾乐祸的神情，“哎呀，众位大人，中书令也是很不容易的，他还有十七八房妾室要养呢，你们是没看到，他平日里过得有多清苦，惨呐……”
　　众人顿时一片唏嘘之声，恒迦微微一笑，倒也不反驳，反而点了点头，“不错，不错，所以我经常还要向兰陵王借钱，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兰陵王生性豪爽，凡是借钱者，来者不拒，归期无限，对了，众位大人若是有意想借的，正好趁这个机会开口，大家都是一场同僚，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尽管立时感到有两道杀人的视线差点在自己身上看穿两个窟窿，他还是忍着笑继续鼓动道，“对了，这次平叛有功，皇上又赏赐了兰陵王两千匹绢，一千食邑，手头可是宽裕的很呢。”
　　众人一见连中书令都向长恭借钱，于是个个眼睛发亮，开始按捺不住。
　　“那兰陵王就先借给在下一些吧？”
　　“在下也想借……”
　　“不好意思，那在下也不客气了……”
　　额上出现长长的黑色下划线，长恭笑容僵硬的牵动着嘴角，虽然是点着头，心里却是肉疼的要命，无奈之下又默默将狐狸骂了个半死。
　　她的钱啊……这算不算是——害人终害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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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席结束之后，长恭陷入了情绪的低潮之中，今天可亏大了，不但莫明其妙的借出了很多钱，连这奢侈的一顿，也都是她付的！
　　“死狐狸，我不管啊，要是没钱吃饭的话，我以后就赖在你这里了，”她恼怒的瞪了他一眼。
　　恒迦笑了笑，“放心放心，嗯，让我们来算算啊，你一年的俸禄光靠爵位，不包括官职，就有3600匹绢。还有你的食邑，封王前已经有1000户，封王之后又加1500户，如今皇上又赏赐了你1000户，怎么算也饿不死啊……”
　　“啊，你怎么了解的这么清楚！”长恭瞪大了眼睛，连她都不清楚自己有这么多的收入。
　　“嗯，在本人列出的本朝官员财富排行榜里，长恭你可是名列前茅啊。”恒迦笑得有几分狡猾。
　　诶？长恭只觉得自己的嘴角又抽筋了。
　　当长恭带着极其低落的情绪回到家时，宫里的人早就候在那里，说是皇上宣召她速速进宫——
　　秋夜的月光从来是四季中最为明亮的，穿过窗格，不知不觉的就像水一般的流淌了一地，映亮了高湛的寝宫。
　　长恭一进房间，就明显地感觉到今天的九叔叔和平时有些不同。
　　“长恭，今天有人送来一封密函。”高湛的语气也有些异样，“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和你说过娄太后宫里的宫女全部被处死的事情？”
　　长恭心里一个激灵，“难道和我娘的死有关？”
　　“不错，密函上说其实……当时有一个叫作小荷的宫女幸存，这个宫女深受娄太后喜爱，所以在文宣皇帝处死全部宫女之前，娄太后就将小荷送出了宫，另外找了一位相似的宫女瞒过了文宣皇帝。”
　　“那么说，难道，难道……”长恭蓦的站起身来，身子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所以这个小荷一定知道不少事情。”高湛眸光一闪，“也许只要找到这个人，真相就会大白。”
　　“可是，那个写密函的人可以相信吗？万一……”长恭的心里一团纷乱，本以为自己已经开始将一切淡忘，但这封密函无疑又在她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此人在信中说他就是受娄太后之托安排小荷出宫的人，无论是不是真的，都值得试一试。”高湛眼神复杂地注视着她，“当然，长恭，如果你不希望再提及往事，我也会当从没收到过这封密函。”
　　夜凉如水，空气中弥漫着秋日落叶般的香气，略带干燥的甜香中透着丝丝凉意，似乎像是心头那片深藏着伤痛的地方，轻轻触碰便会让人不由自主的皱起眉头。
　　“九叔叔，请下令派人去找小荷吧。”长恭抬起头，“我想知道——真相。”
　　“你放心，就算她在天涯海角，我也会将她找出来。”——
　　回到府中时，天色已晚。
　　长恭经过庭院的时候，若有所思地朝着二娘的房间望了一眼。
　　那间厢房依然亮着灯火，隐隐还能听见从屋里传来的念经声。她驻足而立，静静聆听，那声音此时听起来低沉而温和，让人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说来也是奇怪，二娘自从大病了一场之后就好像转了性一般……而且，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最近几次见在院子里碰到，二娘好像有话想对她说……
　　就在这时，窗口忽然出现了二娘的侍女阿妙的身影，阿妙想关上窗子，但窗棂却似乎被什么卡住了。
　　“二夫人，不如叫管家来看看吧，这夜深露重的，到时感染了风寒就糟了。”
　　念经声停了下来，二娘的声音又低低响起，“算了，已经这么晚了，明天再说吧。”
　　长恭心里不由涌起几分感慨，若是换作从前，二娘必定不会这么说，那位骄纵跋扈的二夫人似乎完全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虽然自己一直不喜欢她，但不管怎样，她都是大哥的娘。想到这里，长恭上前了几步，隔着窗子道，“二娘，我来看看吧。”没等二娘回答，她就在窗棂上捣鼓起来，没几下就修好了。
　　“这下就可以关上了。”长恭顺手替她关上窗子，却见正好见到她抬起头来，那双曾经娇媚动人的眼眸如今犹如一潭死水，只是，在见到长恭的瞬间，眼波里荡起了一丝微澜，复杂难辨，隐约蕴含着几分说不清的欲言又止。
　　长恭心里虽有些疑惑，却也没有多想，匆匆回了自己的房间。
　　因着心事重重，一夜无眠。

第七章 不得求
　　一连过了几个月，虽然高湛派人四下寻访小荷的下落，却始终没有消息。
　　秋去冬来，很快又到了迎接新年的时候。
　　每一年，朝廷会在正月初一，也就是元日举行朝会，今年也不例外。
　　长恭一大早起来，刚换了官服走出房门，就被守候在门外的孝琬硬塞下了一个生鸡蛋。按捺住想要揍人的冲动，她赶紧回屋灌了自己一杯水。每年这一天，她都要被迫吃一个生鸡蛋，虽说这是齐人习俗，认为在元日吃生鸡蛋可以避瘟,可是……问题是，她每次吃完生鸡蛋后都会不停的打嗝！
　　“三哥！你怎么又给我吃生鸡蛋，不知道我会打嗝打个不停吗！”
　　“啊，糟糕，三哥全忘了！”
　　“呃——你每年都忘！”
　　“好了，你们准备准备也该去宫里了，”孝瑜过来将两人拖了过来，“快点上车吧，今天要是迟到可了不得了。”
　　“等等，别忘了带上却鬼丸。”大娘匆匆走了过来，将几粒用蜡和雄黄裹成的药丸递给了他们，“记得一定要随身带。”
　　一股浓烈的雄黄味扑鼻而来，长恭皱了皱鼻子，将盛放着却鬼丸的结扣佩带在了手臂上，又看到高府的大门上早就悬挂着蒲苇绳和神荼,郁垒的画像，心里却不免有几分怀疑，难道妖魔鬼怪见了这些东西真的会被吓跑？——
　　冬日的瑞雪飘飘扬扬洒落，齐国的王宫琼华叠沓，雪花飞舞，窗檐、亭台、假山石上都冉冉的堆着白雪，光景煞是好看。
　　长恭随着哥哥们按照惯例从云龙门进入,来到等候皇上圣驾的东阁，此时群臣差不多都到齐了，也趁着这个时候互相说些喜庆的贺词，拉拢拉拢关系。宫庭中火盆大燃，鱼贯而入的宫女们往殿内搬进香炉，不停往里面投放香煤。整个殿内，很快，香气郁勃氤氲。
　　长恭一眼就看到了在那里和众人相谈甚欢的恒迦，只见他今日身穿一袭绯绿色官服，嘴角扬起仿佛一弯新月，眼睛盼顾神飞风采飞扬，仿佛清晨那一刹那冲破云层的朝阳。
　　看到他笑得那么开心，她心里就来气。都拜这只狐狸所赐，这几个月来向她借钱的家伙是有增无减，简直把她当成聚宝盆了。
　　似乎察觉到有恶狠狠的视线盯着自己，恒迦蓦的抬起头，朝她的方向微微一笑，她翻了个白眼，轻哼了一声将头转开。
　　侧过头的时候，正好看到和士开走到她的身旁，笑咪咪的说道，
　　“自古英雄出少年,像兰陵王这样的少年英雄实在难得,假以时日,定能有更大的作为”
　　虽然一直以来这种奉承的话已经听多了，但这和士开拣的实在不是时候，她现在正好一肚子怨气没处发呢。
　　“和大人，那您的意思是本王现在只是小作为了？”她挑了挑眉。
　　和士开心知撞上了个软钉子，忙笑了笑道，“在下怎么会是这个意思……在下的意思……”
　　“依本王看，和大人可能是太过劳累而一时失言，”对于孝瑜忽然出声替和士开开脱，长恭正觉得惊讶，紧接着，又见到孝瑜露出了一抹讥笑，“长恭，你不知道和大人一直陪着皇上玩乐也是很辛苦的吗？”
　　和士开的脸色微变，其他的各位官员虽然觉得有些好笑，但有碍于和士开的得势，所以也没人敢表露出来。
　　孝琬可不同了，他哪管和士开得不得宠，早就哈哈大笑起来。
　　和士开眸光一暗，唇边却还是笑意盈盈，回了一句，“河南王说笑了。”
　　就在这时，只听钟磬齐鸣，乐师们开始演奏《皇雅》三曲。随着节拍，黄门鼓吹歌者齐唱五言颂，帝德实广运，车书靡不宾。执瑁朝群后，垂旒御百神。八荒重译至，万国婉来亲……
　　长恭皱了皱眉，低声道，“每年的内容都是这一套，我都能背下来了……”
　　孝瑜轻扬嘴角，“不过，就算背下来你也根本不知道这些颂言到底讲什么吧。”
　　“喂，大哥……”
　　“嘘，皇上出来了。还不赶快跪下。”孝瑜打断了她的话，伸手拉了她一下，长恭赶紧扑通一声跟着大家跪倒在地，
　　皇帝在一片鼓乐声中缓缓而出，百官纷纷跪地伏拜，高呼千万岁，一时气势惊人。
　　长恭抬起头偷偷瞟了一眼，只见九叔叔头戴通天冠，冠上的黑色平冕有十二旒荡晃，悬垂着白玉珠，其长齐肩。他身着上皁色，下绛色的礼服，衣上画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火等图案，还绣有藻、粉、米、黼黻一些饰物。腰间系有一条宽四寸的长长素带，红色为里衬，朱边滚绣作为装饰，尽显王者之气，恍如天神降临，周身散发耀眼光芒令人不敢正视。
　　在他身后的胡皇后挽着繁琐的芙蓉归云髻，头戴最尊贵的博鬓十二树首，朱唇用乌膏点染成最流行的“嘿唇”妆饰，身穿深青色的皇后袆衣和青纱内单衣。饰以鲜艳的大带，上半段饰以朱红色织锦，下半段饰以绿锦，腰间还挂着金饰白玉凤凰佩件，高贵明艳。
　　皇上和皇后坐在御座之上后，这才让众臣平身，百官按品位高低依次献礼贺拜，向皇帝进献寿酒。高高在上的皇上面色依旧清冷，对每位大臣所献上的寿酒也只是浅尝即止，威严中带着几分疏离。
　　轮到长恭进献时，她也依样描葫芦照做，将献皇上的寿酒递给了侍中,由侍中将酒跪置御座前，自己也倒了一觞酒，又跪倒在地道，朗声道，"臣高长恭奉觞再拜,上千万岁寿！"
　　说实话，她真是对这种没完没了的仪式深恶痛绝，膝盖都快跪麻了，比打仗还累！
　　皇上接过那觞酒，嘴角边漾起了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笑容，一仰头居然全都喝了下去。
　　众位大臣迅速交换着眼神，面露复杂之色。
　　皇后意味深长地望了皇上一眼，目光落在空空如也的酒觞上，又飞快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和士开，似有几分黯然，却又立即消失不见。
　　百官献完寿酒之后，皇上又接见了各州郡国派的使者。等到可以进席就食的时候，长恭的肚子早就提了无数次抗议。
　　不过，一看头盘上来的菜，她立刻又没了胃口。果然又是人见人厌，鬼见鬼憎的五辛盘，这种盛有葱,姜,蒜,韭菜,萝卜五种蔬菜五种辛辣味道蔬菜的菜盘，也是齐国元日必吃的食物。
　　幸好之后的菜肴丰富，尤其是居然还有“浑羊设”。此道菜肴，用五味禽肉放置于肥鹅肚中蒸熟，然后，再把肥鹅放置于一只全羊内烤熟。汁流味溢，鲜美异常，是长恭的最爱之一。
　　期间，鼓乐声声，君臣同欢，气氛融洽。
　　众人想要巴结长恭，不知不觉又将话题引到了可怜的她的身上，无非就是英勇善战，齐国之栋梁云云。
　　“不知兰陵王在战场上可曾被误认过女子？”皇后忽然开了口，“这样的绝色容貌，有时还真是让人难辨阴阳。”
　　长恭心里微微一悸，抬眼望去，皇后的脸上笑意柔柔，似乎问这话只是一时好奇。
　　“说起来，这样美丽的容貌还真是苦恼呢，若是让敌人误认为齐国居然派出了女人征战，只怕有折我齐国的威风啊。”皇后不等她回答，又低低笑了起来。
　　长恭的脸上浮起了一抹不悦之色，但碍于对方是皇后，所以并没有说什么。但心里也有几分困惑，平时素来对她不错的九婶为何今日忽然说这种话令她难堪？
　　孝琬已经按捺不住，刚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孝瑜阻止了，侧目望向对面的恒迦，这个家伙却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兰陵王，你……”皇后将长恭的表情收入眼底，心里莫名的有一种舒畅的感觉，刚又说了几个字，忽然留意到皇上那水月清濯的茶眸中，隐隐蔓延开的那一抹森寒刺骨的缥缈若无，不禁心里一寒，脱口道，“臣妾说的只是戏言。”
　　这时只见和士开持觞而起，笑道，“娘娘说得虽是戏言，但在战场上与敌人对阵,相貌不能使敌人畏惧,也确实……”
　　一看是和士开趁机报复，长恭的唇角边绽放了一抹明媚的笑容，朗朗有声道，”和大人言之有理。那么依和大人所见，若是相貌凶恶，那必定更能令敌人畏惧，战胜的可能性也更大罗？”
　　见和士开点了点头，她笑得愈加灿烂，朝着高湛的方向上前了一步，“皇上，下次若是再开战，臣有一个绝好的主帅人选，必定无往不胜。”
　　高湛不动声色地问道，“何人？”
　　“回皇上，当然是庙里的钟馗泥像啊，这才够凶恶，够狰狞，这敌人一见还不吓得半死，我军可是不战而胜啊！”
　　高湛竟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众人一见皇上乐开颜，也就毫无顾忌地大笑起来，和士开的脸色极为尴尬，闷闷地坐了下去。
　　皇后望着那个冰玉般的容颜却笑容恣意的男子，明明他是在笑，可是白玉珠帘下的狭长眼角流出的波光却让她感觉到一丝冷冷的寒意——
　　元日朝会之后，又过了十几天，皇上再次单独召见了长恭。
　　长恭一见到他就气呼呼的开始抱怨，“九叔叔，那和士开不过是个小人佞臣，而且你也看到了，那天在朝会上他居然还想让我难堪……”
　　高湛轻轻一笑，“结果还不是你给了他难堪？”
　　“那是当然，想从我高长恭这里讨便宜，简直是作梦！”长恭顺手拿起了一盅清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他是个什么人我清楚，”高湛的眼中闪动着复杂的光芒，“但是不知为什么，在他面前我觉得无须伪装什么，”或者说，自己内心深处的苦恼，似乎只有这个人才能感觉到。
　　“九叔叔难道你在我面前伪装了什么？”长恭不悦地皱起了眉，“我可从来不在你面前伪装什么。”
　　“瞧瞧你，又孩子气了不是，我在你面前，不一样还是你的九叔叔……”他微微笑着。
　　长恭从碟子里抓了一颗糖，准确无误地丢进嘴里，又格格笑了起来。那样的笑，落在他的眼里，却是一阵苦涩。目光渐渐黯淡下来，心脏深处一波一波的疼痛逐渐袭来，有种快要窒息的感觉。
　　他是她的亲人，相同的血脉把他们紧紧的连接在一起，一丝一毫也不能分开。从得知她受伤那一刻开始，他就明白了自己的生命中不能没有她，倘若失去她的存在，那他的存在也没有了任何的意义。
　　那种单纯的亲情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没有人知道，他就这样一步一步的滑落到万丈悬崖的边缘，明知前进既是粉身碎骨，可是，为何他还在这里久久徘徊，不愿离去？
　　况且，他怎么能告诉她这一切？这难道不是一种罪孽吗？他怎么忍心让她去面对这惊天骇浪？不，他不能告诉她，因为他害怕失去，失去他已经牢牢拥有的作为她最重视的亲人的位置。
　　只是，他仍然不甘心啊，以这么近的距离相处，却只能那样远远的看着她，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天涯。
　　九叔叔，这个身份，这个性别，就好像一套枷锁牢牢锁住了他，让他堕入地狱底层，永世不得翻身。
　　怒，莫大与有所求而求不得。
　　哀，莫大与有所求而不得求——
　　长恭回到高府的时候，有人正在府内等着她。长恭认得那人是邺城最为出名的王记打铁铺的老板，她有几把刀剑也出自于王记。
　　“王爷，这是斛律大人让小的送过来的，说是王爷您以后打仗时用得上。”王老板摆了摆手，立刻有两人抬上了一个木箱子。
　　长恭疑惑的打开了箱子，在看到里面所装的事物时，不由微微吃了一惊。
　　里面居然是一张狰狞可怖的铁面具。面具上面，除了为露出双睛和嘴巴而凿开的三个洞外，还装饰了一些发着寒光的黑曜石。
　　“斛律大人前些天来我们铺子，说是让我们仿效傩舞的头面，打制一个铁制面具，而且还要求用最上等的玄铁，务必令面具又薄又轻。”王老板恭恭敬敬地将面具奉上。
　　长恭伸手接过了面具，只觉触手冰冷，果然是又薄又轻，心里微微一动，又问道，“斛律大人是什么时候让你们打制的？”
　　“回王爷，小的记得清楚，是正月初二那天。”
　　长恭没再说什么，心里却已经了然，一种淡淡的温暖在心里悄悄地蔓延着，就如同那个受伤的夜里，他轻轻为她上药那样的温暖。
　　从身体，一直，到心里。
　　戴上了这张面具，她兰陵王在战场上将会更加所向披靡，无人能敌！
　　“王老板，你帮我向他道声谢。”她收起了面具，却见王老板还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似乎欲言又止。
　　“怎么了？”
　　“王爷，您，您还没给钱呢。”王老板堆起一脸的笑。
　　诶？长恭愣住，“这难道不是斛律大人送我的吗？”
　　“这小的就不知道了，斛律大人只吩咐小的用最好最贵的材料制作面具，还说王爷您会付帐的，对了，斛律大人还顺便订制了一些东西，说王爷也会一起付的，王爷……？”
　　王老板惊恐的看着长恭的脸上露出了扭曲的表情，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王爷似乎并不需要那样恐怖的面具了，因为现在的他好像比那个面具还要可怕……——
　　高湛内心的那段里的她，只是为了人称不要太混乱，不是说他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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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求亲
　　此时的长安城，大雪纷飞。
　　一位眉目清朗的少年站在窗前，看着飘飘扬扬柳絮一般的雪花不断自铅灰色的天空降落下来，把世间染成一片雪白。雪中的宫殿慢慢消失其它颜色，极目望去只余下一片沉静的白仿佛昭示什么。
　　少年的心思显然不在这里，微蹙的双眉泄露了他此刻忧郁的心情。
　　不多时，一位个子中等的男子匆匆走了近来，收起伞，握着伞柄将伞尖抵在地上轻轻一震，雪花四散，然后又拂了拂落在肩上的雪，压低了声音道，
　　“皇上，昨晚宇文护闯进了梁国公府中，将他们一家大小以莫须有的罪名全部处死了。”
　　宇文邕的脸微微抽动了一下，“陈崇参了他好几本，朕也料宇文护必定不会放过他。可惜了，一代忠臣……”他沉默了片刻，又道，“阿耶，朕让你办的事都办好了吗？”
　　“回皇上，臣都已经办好了。”
　　宇文邕点了点头，“你先退下吧，等会宇文护会来见朕。”
　　“皇上？他来有什么事？”阿耶有些不大放心的看着他。
　　“如果朕没猜错，或许和突厥有关。”他望了一眼窗外的飞雪，“突厥的新可汗是位十分厉害的人物，如果此时我们大周能和突厥结成牢固的联盟的话，必定能给予齐国重重一击。”
　　“但据说这位新可汗性格粗鲁暴躁，和之前的突厥太子完全不同，所以如果想和他们结成联盟，恐怕还是有点难度。”阿耶站起了身。
　　宇文邕的嘴角轻轻一挑，“想要结成牢固的联盟，自古以来，还有一种更好的方法。”
　　宇文护走进皇上的房间时，正好看到年轻的皇帝正兴致勃勃地玩着投瓶的游戏，心里不免冷笑了一声，这个窝囊废皇帝，整日里也就知道玩这些东西。
　　“晋国公……”皇上一见他近来，好像是被吓了一跳，连手里的花枝都掉了。
　　宇文护也不理他，只是大大咧咧地席地而坐，“皇上，梁国公犯了谋逆之罪，臣已经将他们全家都杀了。”
　　皇上的手微微一滞，却又露出了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如此罪孽，自然是该诛，辛苦晋国公了。”
　　“皇上，你也不小了，也该册封皇后了。”宇文护看着他，“突厥可汗的阿史那公主和你同龄，等开春之后，臣打算派人去突厥求亲，这样一来，你的终身大事解决，另外，我大周和突厥也能结成牢固的联盟，有百利而无一害。”
　　宇文邕心里也是冷冷一笑，想要结成牢固的联盟，自古以来，还有一种更好的方法，那就是——联姻。他低下头去，局促不安的绞着衣袖，嗫嚅道，“晋国公，你也知道朕对联盟不联盟不清楚，朕只想知道，这阿史那公主可是个美人？”
　　宇文护不耐烦的点了点头，“自然是美人，臣会派宇文直前去求亲。”
　　听到堂弟宇文直的名字，宇文邕眼前不由一亮，于是不动声色的说道，“要不是美人，朕实在没兴趣……啊，晋国公，不如……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朕也一起去吧，朕被关在这里就快闷坏了，不如趁这个机会就让朕也去玩玩吧。”宇文邕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什么？”宇文护有些吃惊，“这怎么行，你毕竟是皇帝，怎么能随便跑到突厥？”
　　“反正朝廷里的事务都有晋国公全权处理，朕在不在也没什么区别，”宇文邕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有晋国公在，朕放心。”
　　宇文护本来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这个窝囊废向来都听话的很，也不会随便招惹麻烦，反正他不过是个傀儡，倒不如趁这次遂了他的愿，以便将来能让他更加死心塌地。再说还有自己的亲信宇文直相随，应该没有问题。
　　“既然皇上坚持，臣就答应陛下吧，到时就向他们宣称陛下病了就是。”
　　宇文邕一脸感激涕零，连连道，“多谢晋国公，多谢……”
　　“行了，臣还有事，先告辞了。”宇文护已经很不耐烦了，也没有行君臣之礼，就直接离开了。
　　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宇文邕缓缓跨出了房门。不知何时，地上已经厚厚的积了一层雪，一步一步踩在上面沙沙作响。他也不打伞，任雪随意的落在身上，由着它们慢慢的融化，束起的乌发、浅青的袍子渐渐吸饱了雪水……——
　　开春以后，高湛的后宫里纳了不少新人。自皇上登基以来，依古制设立的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女这些嫔妃位置都处于空缺的状态。众人本以为皇上并不好女色，所以这次皇上一反常态的扩充后宫令百官颇为惊讶。
　　而和士开更是累迁侍中，又拜为右仆射。在外人眼里，他完全是靠一味地奉承讨好皇上扶摇直上青云。不但如此，皇后对他也是青睐有加，众人对他和皇后之间过于亲密的关系也颇有微词，尤其是河南王高孝瑜，已经毫不客气的当面指责了他好几次。
　　和士开和河南王之间的不合，也逐渐成了众所周知的秘密。
　　就在此时，周国准备向突厥提亲，以求结成联盟的消息也传到了齐国。齐国上下，包括高湛，都对于这个消息感到担忧，因为大家都知道一旦突厥和周国联盟，必然对齐国是非常的不利。
　　“皇上，一旦让周国和突厥联盟，势必祸患重重，唯今之计，我们是不是该阻挠这桩婚事？”
　　“总之万万不能让这桩婚事成了啊，不然的话……”
　　众位大臣议论纷纷，却始终没有一个妥贴的解决办法。
　　长恭并没有在意大臣们说些什么，只是略带担忧的望向了御座之上的高湛。虽然白玉珠帘遮掩住了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得到他此刻内心的焦灼。
　　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不再烦恼呢？
　　要怎么做……
　　“皇上，臣倒有一个法子。”恒伽忽然站了出来，“既然周国的皇帝可以求亲，皇上您也可以如法炮制。””中书令，我齐国一直和突厥不和，怎么能前去求亲？“立刻有人提出了异议。
　　恒伽微微一笑，“虽说周国之前和突厥结过联盟，但正所谓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对付周国还是对付齐国，对于突厥来说都没有区别，他们所在乎的，只是得到最大的好处，利益面前，大家的机会是均等的。既然这样，我们为何也不试试呢？”
　　“可是中书令，你忘了突厥太子是因我们而死吧。”
　　“突厥太子若是不死，如今的可汗又怎么顺利继位，我看他还要感谢我们才对。”恒伽从容不迫地应答道。
　　“中书令，”皇上在沉默了片刻后，冷冷开了口，“朕就令你带领使团，前往突厥求亲。”
　　长恭微一愣，心里不知怎么泛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惆怅。
　　九叔叔要向突厥提亲了……
　　不过，这的确是个最好的办法了。
　　只要九叔叔不再烦恼，只要他的江山固若金汤……
　　“臣遵旨。”恒伽低头领旨，薄薄的唇勾起了一抹奇妙的笑，遮掩住了他此时的情绪，如同在這華麗優雅的宮廷表面下所掩蓋著的——複雜紛亂的人心。
　　=============================
　　高家兄弟一回到府里，孝琬立刻就将这个消息传了个遍。高家上下对于那个传说中的突厥公主更是颇感好奇，在用晚餐的时候，大家又忍不住议论起来。
　　“那位公主是突厥可汗最小的妹妹，是个精通音乐的绝色佳人，听说也是西域诸国君主们争逐的对象。”孝瑜露出了一副了如指掌的模样。
　　“不知比胡皇后如何？”孝琬顺口道。
　　孝瑜的眼中隐隐露出不屑，“容貌不说，至少那突厥公主不会和近臣走得这么近吧。”
　　“孝瑜……”大娘轻轻蹙起了眉，“你一向冷静，怎么每次碰到这件事就这么不冷静，听说你顶撞皇后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连皇上都没有说什么，你又何必得罪皇后他们呢？”
　　“娘，大哥是看不惯这种佞臣，”孝琬接了上来，“不过这次如果求亲成功的话，这皇后的位置恐怕是要让给突厥公主了吧。我可听说周国皇帝是打算尊那位公主为皇后呢，”
　　长恭心里微微一动，三哥说得没错，可是如果真是这样，到时让九婶情何以堪呢？
　　“不知比我们长恭又怎么样？”孝琬笑嘻嘻地瞥了一眼正在发呆的长恭。
　　孝瑜轻轻一笑，“这就要看过才知道了。”
　　长恭瞪了孝琬一眼，心里却又有些遏制不住的好奇，那位可能会成为九叔妻子的公主，不知是怎样的倾国倾城呢？
　　“对了，那突厥可汗听说也是粗暴的很，恒迦这次也是前途未卜啊。”
　　“那可汗不是瞎了一只眼吗？”
　　“啪答”一声蓦的响起，长恭抬眼望去，只见小铁手上的筷子掉了下来，不由心里一惊，怎么差点给忘了，那位突厥可汗很有可能就是阿景啊！”哈……手滑。“小铁讪讪笑了笑。
　　“还不快去替这丫头换一双。”孝琬立刻示意侍女去取了一双新筷子，又继续投入到兄弟之间交换八卦消息的兴奋状态中。
　　“不过听人说，他最信任的人却是一位汗人臣子。“
　　“有这种事？”
　　“听说那个汗人臣子好像叫什么……小仙。”
　　又是“啪答！”一声响起，小铁手里的第二双筷子又一次掉在了地上。
　　长恭一听到这么名字也是大吃一惊，只见小铁全身发抖，眼眶发红，似乎在强忍着什么。
　　“小铁，你一定是不舒服了，不如先去房里休息一会。”长恭赶紧站起了身，也顾不得大家是什么反应，一把拉住小铁的手，将她不由分说的拉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刚进房间。小铁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抽抽噎噎道，“那一定是我哥哥，一定是我哥哥……我的哥哥没死……”
　　“小铁，你冷静一点。”长恭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你这样哭哭啼啼的，我的脑子都乱了。”
　　“可是，那一定是我哥哥，他没死，他在突厥！”
　　“嗯，我也觉得那很有可能是你哥哥。”长恭眯了眯眼睛，“因为，叫那么变态名字的男人，真的只有你哥哥一个。”
　　小铁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擦了擦眼泪，“长恭哥哥，我要去突厥，我要去找他。”
　　“那怎么行？太危险了。”长恭立刻一口拒绝。
　　小铁出乎意料的没有哭闹，只是用一种伤感的目光盯着她，”长恭哥哥，若是在突厥的是你的哥哥们，若你换作我，你又会怎么做？”
　　“我自然是要去……”长恭没有说下去，心里却是一动，脸上浮起了一抹了然的神色，仿佛是下了什么决心的抬起头，“好，小铁，我就亲自送你去突厥。”
　　小铁一愣，面露喜色，不敢相信地看着她，“你送我……？”
　　“那是当然，我怎么放心让你这个丫头自己去突厥。再说，我也想见识见识那位突厥公主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长恭想了想又道，”到时我们就跟个商队走吧。“
　　“长恭哥哥，对了，我也会一点简单的易容术，可以稍微改变一下你的容貌，”小铁眨了眨眼睛，“不然你的容貌就太显眼了。”
　　“啊，那倒是！”长恭眼前一亮，“没想到你还会这一招，怎么不早说！”
　　“听说斛律哥哥不是要带使团去突厥求亲吗？我们也可以混到他那里啊。”小铁蓦的想起了这件事。
　　长恭立刻摇头，”不行，不行，想瞒过那只狐狸，简直比登天还难，就算会易容术都不行。”
　　“这样啊……可是长恭哥哥你每天都要上朝，如果这样擅自离开，一定不会被皇上允许吧。”
　　长恭露出了一脸苦恼的表情，对了，怎么没想到呢，该找个怎样的理由呢？
　　“长恭哥哥……”
　　“哈，有了！我有办法了！”长恭腾的站了起来，“不过我这个周密完美的计划，还需要有一个人的帮忙。”
　　“谁？”
　　“当然是最宠我的三哥啊。”——
　　几天后，高湛在上朝时从孝琬口中得知了长恭抱病在家的消息。
　　当夜。
　　一位气质宛如明月的男子走进了位于邺城东面的高府。
　　藏青色的下摆乘风向后扬起，划出一道道弧线，院中的苇草随着他的脚步摆动，不知何处飘落的梨花回旋飞舞。
　　春日的月夜，满目尽是清幽的色彩。
　　差不多是同一时刻，孝琬也匆匆进了房间，对着躺在软榻上的长恭低声说了一句，“他来了！”
　　长恭立刻嗖的钻进了被子里，眯着眼睛瞄向屋外。没过多久，就听见孝琬的声音传来，“皇上……”
　　高湛点了点头，便快步走到了长恭的榻前，一脸关切地问道，“长恭，好些了吗？”
　　长恭哼哼了几下，“九叔叔，我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高湛更是焦急，回头朝着孝琬道，“大夫怎么说？这到底是得了什么病？”
　　“回皇上，臣连御医都请来看了，可都看不出个端倪，依臣看，可能是长恭过于劳累了，休养一段时日应该就会好转。”孝琬回道。
　　“嗯嗯，三哥说的对……”长恭有气无力的说道，“我可能休养一段时日会好些。”
　　“好，好，那你这些日子就不要上朝了，好好在家静养。”高湛见她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赶紧应承了下来。
　　“家里这么多人，又吵又闹，不过，”她的话锋一转，“三哥在并州有一处依山傍水的私邸，我想去那里住一段时日。”
　　“并州？”高湛轻轻蹙起了眉，虽然并州就在邺城附近，但一想到自己就不能随意出邺城看她，不由就犹豫了起来。
　　“九叔叔，这样我才能好的快些啊，”长恭露出了一脸可怜兮兮的表情，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就像小动物一般楚楚可怜，高湛只觉眼前一阵缭乱，除了说好以外不知该说什么了。
　　“我会派人去随时看你的。”高湛临走前还不忘说了一句。
　　“啊，不要！”长恭骨碌碌地转了转眼睛，“九叔叔，我这是静养，所以千万不要派人来打扰我，不然我换地方了。”
　　看着高湛不大情愿地点了点头，踏出了房门，长恭这才松了一口气，冲着刚走进门的小铁露出了一个胜利的笑容。
　　“长恭哥哥，你可猜得真准，他果然亲自来看你了。”小铁一直对高湛耿耿于怀，所以总是以“他”来代替。
　　长恭骨碌一下从榻上坐了起来，“九叔叔听我病了，自然会来看我，而且，也必定会同意我养病的请求。”
　　“可是，为什么连三大叔也要瞒着呢？”小铁纳闷地问道。
　　“嘘，轻点，”长恭望了望窗外，确定孝琬还在送九叔，又说道，“你想啊，要是我说去突厥，还不把他们给急坏了，三哥那性子你也知道，打死他都不会让我去，所以啊，还不如说是我想偷懒休息，三哥保证就会帮忙。”
　　“三大叔为了你，连皇上都敢骗。”小铁笑嘻嘻道，“不过，万一要是皇上心血来潮去并州看望你呢？那不就穿帮了？”
　　“不会的，不会的，本朝有规矩，皇上是不能随便出邺城的，如果真要出城的话，那是要有一定规格的，仅仅左右羽林郎就要有十二队。更别提什么持钑队、铤槊队、长刀队、细仗队，楯铩队……你说九叔叔会不会大张旗鼓来并州看我啊。”长恭挑眉一笑，“放心吧，准备准备，我们到了并州之后，就立刻改去突厥。”

第九章 长安乱
　　四月的长安,虽然在早晚的时候还有些凉意,却早已呈现出一片春意盎然。
　　报春的杏李在四月的早春里全部竞相开放了,一片片的柔和粉红,粉白,还有如雪的纯白,似乎覆盖了整个长安城，满城都是春天的温暖颜色。
　　但，却有一个地方是例外。
　　高高城墙下的深宫内院，繁华又冰冷，平和又颓败，如同盛开的罂粟花，冶艳又危险。
　　此时，在这深宫的一角，当今皇上宇文邕正在密谋策划着一件大事。
　　“卫国公，朕所说的一切你都听清了？”宇文邕的脸上平静无澜。
　　只见一位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臣会按皇上的吩咐去做，请皇上放心！”
　　“宇文护今日从同州回长安，差不多也该到了，你先去迎接他吧。”宇文邕摆了摆手，示意他先退下。
　　望着男子的背影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阿耶似是感慨地说道，“宇文直投靠了陛下，对陛下成就大事颇有帮助啊。”
　　“若不是宇文护削减了他的封地，恐怕他也不是这么容易投靠我们，”宇文邕微蹙起眉，“我等他们失和的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阿耶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皇上，您等除去那人的一刻也很久了。”
　　年轻的君王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嘴角浮起一抹让人猜不透的笑容，“不错，是等很久了，所幸，还是等到了。”
　　晌午时分，宇文护行色匆匆的来到了王宫，准备和宇文邕一同先去拜见太后。
　　宇文邕和宇文护寒喧了几句，转头看到站在一旁的宇文直，和他飞快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在前往太后宫中的路上，宇文邕面露忧色，低声道，“太后她年事已高，可还喜好杯中之物，经常喝得大醉，堂兄你今天和我一起去见太后，也不如劝劝她吧。”
　　宇文护听得皇上喊了一声堂兄，倒也有几分惊讶，立刻明白皇上这是在以堂弟的身份恳求他，但还是有些惊讶，“太后嗜酒，我去劝告她，没什么依据吧？”
　　“有依据，当然有依据！您是父皇遗诏指定的大臣，而且国法也禁止酗酒！”说罢，宇文邕从怀中拿出早已经准备好《酒诰》，交给宇文护说：“朕早就想拿国法规劝太后，可朕的身份不适合。朕已经写好了相关诏书，您就拿这个去规劝她吧！”
　　他顺手接了过来，也没仔细看，就径直往前走去。
　　到了含元殿前，宇文邕按照惯例示意阿耶候在殿外，而宇文护则带着自己的亲信宇文直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进殿之后，两人向太后请安之后，宇文护就拿出了《酒诰》，对着太后读了起来。他读了几句，发现有几个字并不是看得很清楚，正想回头相问，却只觉脑后一凉，一股凌厉的杀气随即袭来，心里暗叫一声不好，脑后已经重重挨了一击！
　　宇文邕飞快扔掉了预先藏在袖筒的玉笏，唰的一声抽出了佩剑，朝着宇文护就刺了下去！偏偏就在这时，宇文护又奇迹般的醒了过来，情急之下他抓起旁边的花瓶挡了一下，只听哗啦啦一声响，这一剑居然只是刺中了他的左臂。更糟的是，这一挡也为宇文护腾出了时间，他也利用这一瞬间迅速地拔剑，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
　　“宇文邕，你居然敢暗算我，看我不杀了你！”宇文护恶狠狠地冲了过来。
　　宇文邕见他气势汹汹地过来，倒也不慌张，只是望向了他的身后，就在此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宇文直冲了过来，趁着宇文护愕然的一刹那，一刀干脆利落地砍断了他的右手！
　　宇文护惨叫一声，扑通一声摔倒在地，痛苦呻吟着在地上不停翻滚……满脸的难以置信……
　　宇文邕走到了他的身边，慢慢弯下了身子，似是欣赏着他那痛苦的表情，唇边漾起了一丝残忍的笑意。
　　“宇文邕你……你这小人……”宇文护虽然剧痛难忍，但神智仍然清晰，挣扎着用沾满血的左手抓住了宇文邕的衣袖，“原来你，你一直都在装傻……我……我看走了眼……”
　　“堂兄，现在知道已经晚了。有什么话，留着和我大哥和三哥说去吧。”宇文邕一洗身上温和的气息，映不出倒影的眸子燃烧起了地狱的红莲之火。手上的银剑闪着摄人的寒光。火红的眼眸，流星般的一闪白练，毫不犹豫的刺进了那个，憎恨了许久许久的身体！
　　“皇上！接下去……接下去该怎么办？”宇文直此时倒慌张起来，
　　宇文邕冲着殿外朗声道，“阿耶，传朕的命令。立即召集文武百官前来晋见！”
　　等百官们急急忙忙赶到的时候，宇文邕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重复了一遍：“晋国公禁止太后饮酒，对太后不敬，图谋刺杀太后，已经被卫国公杀死了。朕赶到现场时，惨痛的事情已经发生。在现场，朕也看到了晋国公劝谏太后的《酒诰》。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众爱卿说该怎么办？”
　　众人一看眼前的情景，立刻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不理解皇上的意思？
　　一直就对宇文邕忠心耿耿的宫伯长孙览立刻上前道，“皇上，晋国公作为臣子，胆敢指责太后，那就是大逆不道，就是谋反，是死有余辜！”
　　他的话音刚落，众人立刻纷纷附和，你一句，我一句，将宇文护骂得狗血喷头。
　　宇文邕漠然看着他们，心里不由冷冷一笑，这之中，也有不少人，昨日还在巴结奉承宇文护，今天就全换了一副嘴脸。不过也是，懂得转风使舵，才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皇上，晋国公对太后不敬，应迅速逮捕他的同党，避免出现大动乱！”另有人急于在皇上面前表现。
　　宇文邕唇角轻扬，对了，落井下石，也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朕何尝不知道这些！但晋国公同党甚多，恐怕难以一一捉拿。”
　　“皇上，”宇文直已经冷静了下来，“臣以为应该迅速逮捕晋国公的家眷子女们！”
　　“皇上，还有他的亲信宇文乾嘉，宇文乾基、宇文乾光等人！”
　　“皇上……”
　　听着那一串长长的名单，宇文邕终于挽起了一个满意的笑容，“那就按众爱卿说的做吧！
　　当天，宇文邕便处死了宇文护在长安的几个儿子和若干亲信，只要稍微有点权利的，一个也没有放过。他不敢丝毫懈怠，当夜就派人乘驿车前往蒲州，捉拿宇文护的长子蒲州刺史宇文训；派人带着用印章封记的文书，前去杀了正在同州的次子宇文深；并下令与宇文护亲近的所有官员一概免职。
　　斩草除根，那是为帝王的生存之道。
　　十天后。
　　时近黄昏，夕阳西坠。
　　阿耶走进房里的时候，正看到皇上背对着他负手而立，那挺直的背脊，仿佛风雨中一棵苍劲的青松。
　　“皇上，前些天从我们手里逃脱的宇文训已经被杨坚大人拿住，过几天就能押解到长安了。”他带来了刚得来的的消息。
　　“到了长安就处决他。”宇文邕并未回头。
　　“皇上，杀了宇文护，我大周必定会更加太平。”阿耶顺口说了一句。
　　“太平？”宇文邕似乎在笑，“我大周周围有齐国，陈国和突厥虎狼环伺，何来太平可言？”
　　阿耶听到突厥两字，蓦的想起了一件事，“皇上，那之前提过的开春之后向突厥求亲的事，您打算怎么办？听说齐国前几日已经派出使者前往突厥了……”
　　“所以我们要尽快出发，尽快赶路，尽量不要落在齐人之后。”宇文邕缓缓转过了头，“朕已经令人在准备了，很快就出发去突厥。”
　　“皇上，您……”
　　“和突厥联盟是势在必行，这次求亲事关重大，”他笑了笑，“所以，朕会扮成使者，亲自前去突厥。”
　　“什么！皇上，这怎么行！”
　　“迎娶突厥公主，朕是志在必得。”
　　窗外，夕阳啜血般，浓浓淡淡的红色打湿了半边天空，
　　====================================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塞外的风景和中原大不一样，恒古不变的蔚蓝天空下的草原，像一块无边的绿毯向四面八方肆意的延伸着，阳光下山脉历历。草原上没有路，只有偶尔经过的牧人赶着成群的牛羊。
　　长恭懒洋洋地躺在草地上，抬头看着远处，山脉的轮廓在尘沙中若隐若现，无比开阔的画面在她眼前延伸。小铁在不远处兴奋的大喊大叫，“哥哥，快看，是羊啊，好多的羊！那里，那里有好多的牛啊！”
　　这个丫头，从来没有看过关外风光吧，长恭轻轻一笑，一切似乎比她想像的还要顺利，几乎没费什么功夫就混入了这支商队里，一路上平平安安的进入了突厥境内。望着似曾相识的风光，不知为什么，她的脑海中却浮起了初阵时踏上这块土地的一幕，那时的她，似乎完全没有留意这里的景致，残留在记忆里的只是温柔与冷漠的交替，红色与白色的映衬，刀光和飞血的华舞。
　　“这位小哥，快起来吧，商队就要出发了。”一个个子矮小的中年男子在不远处提醒着她们。
　　“林伯，还有多久才能到啊？”长恭起了身，掸了掸身上的尘土。
　　“快了，快了，再过个五六天就能到了。”
　　长恭露出了个无奈的表情，这支商队走得可不是一般慢。
　　“小哥，瞧你这脸脏的，来擦把脸吧？”另一位随行的大叔热情地打着招呼。
　　长恭连忙摇头，“不用，不用，”
　　“哥哥，还是我的办法好吧，这一路过来根本就没人注意你的容貌。”小铁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边。
　　长恭瞪了她一眼，不说还好，一说就来气。她指了指脏兮兮的脸道，“还以为你说的什么易容术呢，不就是涂了两大块炭灰吗，谁不会啊！”
　　小铁笑吟吟地眨了眨眼，“反正只要让你变得丑点就行了。”
　　“还不快跟上！商队都出发了！”——
　　黄昏时分，天边橙紫的余霞照映着撕扯开的云絮，晴空澄澈无垠，草原上的微风带来阵阵凉意。
　　商队缓缓行进着，长恭策马跟随在商队的后面，小铁与她同乘一骑，兴许是乏了，似乎已经昏昏欲睡，随着马儿的步伐轻微摇摆着身子。
　　算起来，她离开邺城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希望九叔叔和三哥那里能蒙混过关，狐狸这个家伙也应该快到突厥了吧？可千万别让她碰到他，不然的话……
　　正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为首的林伯侧耳倾听，顿时脸色大变，高声道，“糟了，是马贼！”
　　长恭一听马贼两字，也不由蹙起了眉，早就听说草原里偶尔有马贼出入，打劫过往商人，一路来还正庆幸没碰上这些麻烦的家伙，没想到这个时候偏偏出现了。
　　随着马蹄声的临近，只见一群身形彪悍的马贼们手持长刀，大吼着冲着商队冲了过来，他们策马如飞，很快从两边将这支商队围得密不透风。
　　冲在最前面的马贼头领大约三十几岁，细眼高鼻，似乎带了几分突厥人的血统，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阴厉狠辣的气质。
　　长恭暗暗握住了剑柄，直觉告诉她，这是个不容易对付的角色。
　　“大哥，我们把货物都留下，就饶我们一命。”林伯也知道面前的这人不好对付，在这种时候，生命自然是比那些货物珍贵的多。
　　那头领的唇角扯起了一抹狰狞的笑容，一字一句道，“听好了，货，全都拿走。人，一个不留。”
　　话音刚落，他手中的长刀又快又狠地砍向了林伯！
　　“当！”头领只觉有什么东西将长刀震开了，刀刃在还嗡嗡作响，直震得他右手发麻，一惊之下，他怒道，“是什么人！”
　　“是小爷我！”长恭懒洋洋地开了口，慢吞吞地从队伍后面现身，策马行至他的面前。
　　头领抬起头，慢慢地对上长恭的视线，细长的眼里有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恶。不过是个脏兮兮的少年而已，会有几分能耐？
　　想到这里，他示意身旁的几个大汉先解决了这个碍事的少年，一瞬间，雪亮的弯刀幻起几道光弧，直扑少年而去。少年微然一笑，轻巧的侧身避过，凌厉的刀风未碰到他的一角衣衫，就在几人面露诧色的时候，夕阳下明晃晃的剑光一闪，三人中已有两人惨叫一声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头领也是大吃一惊，这才明白遇上难缠的角色了，赶紧将手一挥，示意众人全都攻上去。
　　不远处，也另有几人正在驻足观望。
　　为首的少年手握缰绳，气度高洁，沉稳冷静。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一袭黑衣显得如此合身，每一根丝线似乎都紧紧贴着他的肌肤，勾勒出他略显清瘦的身材。
　　少年正是前往突厥提亲的周国皇帝——宇文邕。这些天，他带着人马日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塞外，和虽然提前出发，行程却不急不慢的长恭正好撞到了一起。
　　“皇……王爷，我们要不要去帮忙？”阿耶低声道。
　　“再等一会。”少年的那双眼睛明亮而有神韵，宛如春日清晨的第一道阳光，无法掩饰住他的沉着与睿智。
　　“王爷，那少年可真厉害，您看，转眼间，他就轻轻松松砍倒了许多马贼。”
　　宇文邕望着那少年，虽看不清他的容貌，却不知为什么觉得有几分似曾相识，即使相隔甚远，他也能感觉到那少年的凌厉斗气如苍穹一样的笼罩下来，令人不寒而栗。
　　“阿耶，我们也去助他一臂之力吧。”宇文邕微微一笑，纵马而去。
　　虽然这些马贼不是长恭的对手，但毕竟双手难敌众拳，加上她又要保护商旅们和小铁，难免有疏漏，为首的马贼瞄准一个空档，挥刀砍向了一旁的小铁，长恭大怒，一剑将对方砍下马，但背后立刻又有几个马贼冲了过来……
　　长恭明白这种腹背受敌的情况是十分不利的，但这里除了她，懂武艺的没有几个。
　　“咣！”一声兵器的交接声在她背后响起，她愕然的转头，只见一名黑衣少年带着人马冲了进来，虽然没看清那少年的容貌，但他显然是帮自己这一边的，不由心头一喜，手下的剑法也更加凌厉……
　　马贼本就已经有些招架不住，再一看又有新的对手加入，更是全盘崩溃，忙不迭地逃窜而去。
　　看马贼已被赶走，长恭下了马，上前朝宇文邕道了声谢。
　　“你们没事就好。”他的声音如同那幽谷中的泉水，温柔而舒畅。还带着几分熟悉感，似乎在哪里曾经听过这种声音，怀着这样的困惑，长恭抬眼打量了他一番，顿时愣在了那里。
　　这，这不是周国小皇帝的男宠吗！
　　“弥罗，是你！”她脱口喊出了他的名字，心里涌起了他乡遇旧友的欣喜——

第十章 重逢
　　宇文邕微微一惊，这个脏兮兮的少年怎么会知道他的小名？还叫得这么顺口？
　　“你是……”他试探地开了口。
　　“弥罗，你怎么不认识我了！”长恭一着急，早就忘了自己的脸上还抹着两大块炭灰，她望了望周围，压低了声音，“是我啊，我们在长安的王宫里见过的，你还救了我一命呢！”
　　一听到这句话，宇文邕心中更是吃惊，各种思绪一齐涌上心头，流光飞逝，现实与回忆重叠了起来。
　　“对了，糖人啊，我帮你做过糖人！”长恭的眼中掠起了明亮的笑意，
　　糖人……宇文邕的脑海里出现了一幅朦朦胧胧的画面，被炉火烤的满脸通红的少年，笑咪咪地将一个不知是什么形状的糖人递给了他……眼前看到的画面渐渐的变白，变模糊，变得透明。
　　细细的无名伤，勾勒出愈来愈清晰的轮廓……那些零碎的记忆，悠然飘来。
　　“这个，是很丑，可是毕竟是我第一次做啊，亲手所作的，不是比买来的更有诚意吗！我保证，一定很好吃！”
　　那清脆的声音似乎还飘荡在耳边，他仔细又看了看站在面前的少年，虽然少年面容肮脏，可那双乌黑的眼睛灵动过人，明朗纯净又温暖，不错，就是那双眼睛，——在他悠长记忆中一直没有忘记的那双眼睛。不知为什么，他的心里也涌起了一丝淡淡的喜悦，唇角边扬起了一抹笑容，“原来是你，唐雨。”
　　“唐雨？”长恭愣了愣，显然早就忘了临时用过的这个假名，不过幸好她很快又反应了过来，“你还记得我的名字？我还以为你早就把我给忘了呢！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也太凑巧了……”
　　她兴高采烈的抒发着久别重逢的兴奋之情，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问道，“弥罗，你过得还好吗？没有人——欺负你吧？”
　　宇文邕心里微微一动，少年曾经说过的话仿佛又在耳边萦绕，“如果谁要是欺负你，我也会保护你的。也不会让别人看轻你。”
　　虽然已经过去了有些年，可那几句话，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回想起来却是如此清晰。
　　“没有人欺负我。”他的脸上浮现出云翳背后青阳般的和煦笑靥，似是说给自己听一般又重复了一遍，“不会再有人能欺负我。”
　　长恭并未留意他话里的涵意，只是打心眼里为他高兴，“这就好了。我见你一直也没来邺城来找我，心想你应该在宫里还过得下去吧。”
　　说着，她无意中抬头望了一眼对方所带的随从，只见那些随从穿着气质似乎不同于一般人，而且似乎还带着一些礼物之类的东西。看这阵势，倒和恒伽所带的求亲使团有几分相似……想到这里，她的心里一惊，难道说……
　　“弥罗，你不是应该在宫里吗？怎么会到突厥来？”
　　宇文邕虽然对她有几分好感，却没有忘记她是齐国人，自然不愿意实话实说，于是笑了笑道，“我有一好友远居突厥，所以趁着有空特地来看看他，顺便欣赏一下塞外风光。”
　　“原来是这样……”长恭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疑惑，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突厥看朋友？况且这些随从看上去似乎都不像普通人。
　　周国不是也派人向突厥求亲了吗？或许她猜的没错……弥罗是来突厥替周国求亲？
　　可是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会让一个男宠做呢？
　　不对，看他刚才的身手，根本不能让人把他和男宠联系起来啊，莫非他真的是——皇族中人？
　　“那么你呢，怎么会来突厥？还变成了这个样子？”宇文邕的声音将她从思绪纷纷中扯了回来。在她还来不及地回答时，他似乎是开玩笑的加了一句，“莫非又是来刺探什么消息？”
　　“哪有那么多的消息好刺探，上次还没吸取教训啊，差点连命都没了，”她立刻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小铁，低声道，“这次我纯粹是私事。”
　　“那倒是，”他轻轻笑了起来，“奸细这份工作，确实不适合你。”
　　在一旁惊魂未定的商人们也缓缓回过神来，向他们俩再三道谢。此时天色已晚，草原上的漫漫长夜就要来临。商旅们不便前行，便按照惯例找了一个合适的地方，扎起了帐篷。宇文邕考虑到自己一行人最近日夜兼程赶到突厥，已是劳累不堪，于是也决定在这里休息一个晚上再继续赶路。
　　夜，宇文邕的帐内。
　　“王爷，没想到这个少年居然就是那个齐国的奸细，要知道我们真不该出手帮忙！您说他会不会使什么坏点子？”阿耶一跨进帐篷就皱起了眉。之前皇上把事情告诉他的时候就令他大吃一惊，那个记忆中像女孩子一样的少年，竟然是齐国的奸细，更不可思议的是，当时的皇上竟然还救了他一命。
　　宇文邕倒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在我看来，他倒是那种没什么心机，心思单纯的人。”
　　“可是王爷，他毕竟是齐国的奸细……”
　　“他完全不适合做一个奸细。不但是他的性格，还有，他的容貌太容易让人过目不忘了。“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心里却蓦的有几分好奇，现在的他，不知是不是更美丽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唐雨脸上那两团炭灰有点碍事。
　　“王爷，您怎么告诉了他您的小名？”阿耶又想起了一件郁闷的事。
　　“当时随口说的，”宇文邕微微一笑，“唐雨，这多半也是个假名吧。不过，他叫什么名字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皇上……”
　　“行了，你也早些去休息吧，”宇文邕转身朝帐外走去，“我反正也睡不着，先出去走走再回来。”
　　沐浴在月光下的大草原有着一望无际的深沉，漫天繁星，仿佛触手可即。草原上的清风夹着淡淡的青草味扑面而来，令人心旷神怡。宇文邕策马前行了一段路，忽然发现不远处正拴着一匹骏马，旁边的草地上，似乎还躺着一个人。
　　不时还有歌声隐隐约约顺着风传了过来，他侧耳倾听，辨出了那是一首鲜卑族的歌谣。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他听得出这是谁的声音，可此时那吟唱的声音似乎和平时不同，多了几分温润婉转，闭目聆听，那声音轻轻地荡漾开来．仿佛诱惑着它欲捕获的猎物循声而去。
　　就在他听得出神的时候，歌声忽然嘎然而止，紧接着是少年清脆利落的声音响起，“什么人在哪里鬼鬼祟祟的，给我滚出来！”
　　“是我。”他缓缓走了过去，刚才有那么一瞬，他似乎能感觉到少年身上稍纵即逝的一股杀气，快得让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弥罗，怎么是你？”长恭一见是他，顿时放松下来。
　　宇文邕并没回答，只是走到她的身边，轻轻坐了下来，笑道，“还是第一次听到你唱歌。”
　　长恭只觉得脸上一热，没想到自己刚才一时即兴而为，却偏偏被他给听到了……
　　“唐兄唱歌的声音细致婉转，如果不仔细听，还真会以为是女子的声音呢。”宇文邕侧过脸，不经意间发现对方的神情有几分古怪。
　　“只是随便唱唱而已。”她微微一惊，发现对方好像只是随口那么一说，又稍稍放下了心。
　　“当年你们齐国高祖高欢曾经攻打我们大周的玉壁，双方苦战五十天而没有结果，高欢“智力皆困”而患病。军中谣言四起，于是高欢命爱将斛律金唱这首《敕勒歌》，高欢自和之，将士们情动于中皆潸然泪下……”宇文邕的声音，优美，平静，没有一丝感情的波动，仿佛在说一件极为普通的事。
　　长恭有些惊讶，当初斛律叔叔教她唱这首歌时，的确是说过了那场她的祖父和恒伽的祖父一起参与的战争。
　　如今，他们都只有一掊黄土相伴，往事俱矣，饮马长风、烈酒悲歌，又有多少英雄杳逝无踪？岁月里浮浮沉沉，拍岸惊涛早已卷去了无数沉重的叹息，只有这草原见证着血与泪、烟与火的过去，还有，那谁也不知道的未来。
　　“回去了。”长恭站起身来，翻身上了马。宇文邕也策马跟了上去。
　　此时的草原一片幽静，放目四顾，但见月色融融，星光如银，天地间如同笼罩着一层轻纱薄绡，远近处的连天碧草，均似盖着一幅轻纱，朦胧之中，更显神秘。
　　“弥罗，不如我们比比谁先回去，若是你输的话，就不许把我唱歌的事说出去。”长恭转了转眼珠，斜瞥了一眼身侧的少年。
　　“好，那要是你输的话？”宇文邕觉得有些有趣。
　　“我？”长恭眨了眨眼，猛地一甩马鞭，“我是不可能输的！”
　　话音刚落，她就已经如离弦之箭一般向前冲去，只留下了一串得意的笑声。
　　宇文邕那被压抑已久的内心，此时仿佛有什么正在蠢蠢欲动，不可思议的，他的心里居然涌起了一种孩子气般的冲动，一挥马鞭也追了上去，“我就不信赢不了你！”
　　两人在夜幕之中纵马迎风奔驰，互相追逐，疾驰的坐骑卷起草原特有的清新而狂野的气息，草浪在马蹄下起伏，随烈风扑入胸襟的是充斥天地的豪气，这是中原的风给不了的！
　　草原的风，是属于自由的！是不被任何东西束缚的！
　　宇文邕只觉心里是从未有过的畅快，抬眼望去，只见领先的少年长发飞扬，骑姿优美，恍如一颗明媚的流星划过草原，当下心里一动，快马加鞭赶了上去。
　　他策马奋起直追，眼看着距离越来越近，就在快要追上的时候，忽然看到少年掉转头来，冲着他眨了眨眼，将手指放在了唇边，发出了一声惟妙惟肖的狼叫声……
　　身下的坐骑被狼叫声吓得一个趔趄，险将他甩下马来，等他制住了自己的坐骑，抬头一看，哪里还有少年的影子？
　　果然还是让那个家伙赢了……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自己非但不恼，唇边反而泛起了淡淡的笑意。
　　抬头望着漫天星光，他的心里突然有一种隐密蠢动的温柔，
　　迄今为止，他还从不曾象这样，释放出自己深藏的一面，用一种好像苏醒过来的目光来欣赏自然的美，感受季节变幻的奇妙，这一切，让他有一种虚幻的幸福感……
　　===================================
　　第二天，长恭起来时才知道，弥罗一行人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离开了。她初以为弥罗还因为昨晚的输赢在生气，所以连招呼都没打一个就离开了。但很快又觉得自己的猜想越发有可能，若不是因为有什么秘密，又何必不告而别呢？
　　若是弥罗真的是周国的求亲使者……她摇了摇头，不论谁是周国的求亲使者，那只诡计多端的狐狸都有办法搞定吧？
　　说起来，那只狐狸也不知到了突厥没有？
　　此时，人已在突厥的斛律恒伽忽然莫名地打了两个喷嚏，身旁的侍从担忧地问道，”大人，您没事吧？“”没事。“恒伽笑着摸了摸鼻子，他如今人在突厥居然还能感应到那个家伙的怨念，可见的确是执着的怨念啊。现在的她，一定还在并州偷懒吧，得知她要去并州静养的消息时，他几乎连想都不用想就明白那个家伙是想偷懒。瞧她平时活蹦乱跳的样子，怎么可能说病就病……
　　那么——皇上呢？难道他就会轻易相信？
　　“大人，我们在突厥也住了好几天了，这可汗怎么还不接见我们呢？”侍从在一旁有些焦急。
　　“急什么，”恒伽微微一笑，“可汗是这么容易随便就能见的吗？”
　　“大人您的意思是，可汗是故意派人把我们安置在这里，冷落我们几天，煞煞我们的威风？”
　　“谁知道呢，”恒伽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既然来了，就顺便欣赏一下塞外风光吧。”——
　　齐国邺城，昭阳宫。
　　春夏之时，翠色刚刚染上池中的水波。几缕淡泊的清风宠辱不惊的横面折来，刹那，池面上齐齐的跌宕起一阵碧绿的波澜。有娇小的花蕊羞涩的从葱翠的荷叶下探出头，脆弱，洁白，格外的安静。
　　一位如月光般清冷的男子正凭栏而立，若有所思的凝视着一池碧水，几缕淡泊的微风穿过，卷起了衣角，勾起了发丝，惹了心头层层无发话语的心事，摇动了心底郁郁的悲哀，由眼波里慢慢迤俪而出，旖旎了一片池水。
　　和士开本是有事前来禀告，刚一进来就看到眼前的一幕。若是以往他必定示意旁边的内侍不要出声，自己在一旁等会儿就好，但今日不同往日……他上前了两步，行了个礼，“皇上……”
　　高湛看到他，略有惊讶道，”和士开，你怎么来了？”
　　“皇上，臣有事禀告，”和士开压低了声音，“此事和乐陵王有关。”
　　“高百年？”高湛的脸上立即恢复了一如霜色般的冷漠月华，“他怎么了？”
　　和士开也不言语，从怀里掏出了几张字，只见纸上龙飞凤舞的写着几个字，高湛目光一扫，顿时脸色微微一变。
　　这满张的纸，通篇写得都是一个“赦”字！那墨黑的字迹仿佛冰冷的刀刃，在一瞬间刺开了他的内心，释放出了深埋心底的丝丝杀意。
　　“皇上，这是乐陵王的书法先生贾德胄交给微臣的，自古以来，“敕”字只可皇帝亲写，乐陵王此举，恐怕居心叵测。”和士开微微皱了皱眉，“皇上，怎么说他毕竟也是旧太子，臣认为一直留着他，恐怕是个隐患。”
　　旧太子……这句话传入耳内，高湛蓦的想起了六哥临终前紧紧抓住他的手，低低哀求的情景，那垂死的言语似乎还历历在耳，“九弟，我的儿子高百年没有罪过，希望你能将我的妻儿安置一个好去处，千万别学我啊……”
　　不知为什么，他的手似乎还能感觉到那种冷涩的感觉。
　　按捺住杀意，他淡淡开了口，“你先派些人盯着乐陵王，若是他有什么不老实的举动，再来向朕报告。”
　　“是，皇上。”和士开一向善于察言观色，一看皇上并无惩戒高百年的意思，于是也就不再说下去。
　　就在此时，内侍前来通报，说是李侍卫有事通报，高湛顿时眼前一亮，立刻传召那位侍卫进来。
　　李侍卫风尘仆仆地进了宫来，见到高湛倒地就跪。
　　高湛不等他起身，开口问道，“李侍卫，并州那里情况如何？”
　　李侍卫抬起头，“回皇上，还是和往常一样，河间王告知小的，兰陵王仍在静养，但情况已有所好转。”
　　高湛唔了一声，冷漠的神情却难掩眼底那抹失落，“兰陵王并没有说何时回邺城吗？”
　　“小的不知，河间王并未告知兰陵王何时回来。”
　　“好了，下去吧。”高湛挥了挥手，心里涌起了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长恭这孩子，究竟要什么时候才回来？此时他倒有些后悔起来，那时明明知道她是装病偷懒，却为何又假装不知，还偏偏准了她的请求。
　　“皇上，既然您惦记兰陵王，为何不亲自去并州走一趟呢？”和士开敛去了眼中复杂的眸光，低低问道。
　　高湛似乎吃了一惊，“去并州？但是我朝有规矩……”
　　“皇上，您是皇上，您就是规矩。”和士开高深莫测地笑了起来。
　　高湛沉默不语。
　　和士开的心里也有些紧张起来，长时间的高高在上，权倾天下，皇上已不自觉的有着一种独特的傲慢的优雅．当他沉默不语的时候，他实在让周围的人深深感觉到这个身体本身的可怕的威严。
　　虽然刚才的话是想皇上所想，但毕竟圣心难测……就在他忐忒不安的时候，忽听皇上冷冷开了口，“和士开，你去打点一下，过几天你随朕去并州，记住，就朕和——你——
　　某的新坑；大唐公主招亲记开始连载，亲们帮偶去踩哦，是个搞笑文，第一次尝试写笨蛋男主+恶质女生的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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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狐狸
　　几天后，长恭一行人终于到达了突厥人的聚集区，七彩斑斓的野花如满天星斗，将一望无垠的草原点缀得风情万种，远处，无数白色的帐篷从眼前蔓延开去，周围的羊儿则在尺高的青草间时聚时散、若隐若现，如漫逸流动的云彩，似绽放吐蕊的雪莲。
　　长恭和林伯告别之后，就带着小铁到处先逛了逛。此处似乎也是突厥人和外来商旅交换货物的地方，形形色色的打扮穿着令长恭和小铁大开眼界。在邺城，看到的多是鲜卑人和汉人，而这里，却多是和阿景一样蓝眼棕发的突厥人。
　　“哥哥，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呢？”小铁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
　　“当然是先去打听打听再说了，可汗身边的人哪是这么容易见到，”长恭蹲下了身子，摸了摸她的脑袋，“别着急，我一定会帮你找到你哥哥的。”
　　“长恭哥哥……”小铁咬了咬嘴唇，“你不喜欢草原吗？也许你可以和我们住在一起……你救了我，又照顾了我这么多年，阿景哥哥和我哥哥一定会原谅你的。”
　　长恭挑唇一笑，“傻孩子，我也有我的哥哥在邺城啊，我怎么可能扔下他们呢，对不对？”
　　小铁转过头去，没有再说话。
　　轰隆隆——天边忽然有闷雷炸开。雷响过后，紧接着就是倾盆的大雨。突如其来的雨势越发汹汹，从天而落的雨滴像线一样的连绵，仿佛有无数根水色的细线从苍穹拖到地上。
　　“这雷雨怎么和孩子翻脸一样，说来就来。”长恭郁闷地看了一眼空旷旷的周围，“这儿连个躲雨的地方都没有。”
　　小铁嘻嘻一笑，一脸神秘地在包袱里掏了又掏，居然摸出了一把油纸伞！
　　长恭瞪大了眼睛，”哇，这个你居然也带了？“
　　小铁一手将伞撑开，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防患于未然。”
　　“哈哈，小铁，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个贤妻良母的！”长恭赶紧接过了伞，还不忘夸了她几句。
　　“哥哥，你看那里是不是有个人？”小铁忽然指了指左前方。
　　水气蒙蒙，长恭的视线有些模糊。所以，在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幻影，左前方，正站着一个少女，被雨打湿的发丝透着琉璃一样的光泽，像蛇般蜿蜒的粘贴在她的大半个脸颊，随后顺着细长的颈子，到了一下又一下呼吸着的，微微起伏的胸前。
　　“果然是有个人！”长恭也没多想，就拉着小铁走了过去，顺手将伞举得更高了些，以便把那个少女也容纳在伞下。
　　“姑娘，你没事吧？”长恭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不问还好，一问之下，那姑娘居然就顺势抱住了她，还把头靠在她的肩上哇哇哭了起来，一边还含糊不清的不知说些什么。长恭一下子愣在了那里，这，这草原的姑娘怎么就这么大胆？一旁的小铁早已皱起了小眉头，立刻将这个居然敢随便抱长恭哥哥的女人划入了黑名单。
　　虽然极为惊讶，但长恭还是依稀听出了这姑娘好像在说，“我不想嫁人，我谁也不想嫁……”
　　“姑娘，你在这里哭也不是个办法啊，”她也不知该怎么相劝，一时也有些手足无措，忽然见那个女孩又放开了她，抬起头来正想说什么，却在看到她容貌的一瞬间愣住了。
　　小铁抬眼望去，脱口道，“哥哥，你的脸……”
　　长恭顺手摸了下脸，这才忽然想起脸上的炭灰早已被大雨冲刷的一干二净，她眼看雨势也渐渐减弱，于是将伞柄塞入了少女的手中，“我们还有别的事，先告辞了，这把伞就留给你吧。”
　　说着，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微微一笑，“姑娘，要记着，哭泣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若是有喜欢的人，不如就干脆和他私奔好了。”
　　少女紧紧握着伞，怔怔望着长恭的背影，刚才那微笑的瞬间，几乎让她以为自己看到了冰山上的雪莲绽放，一股似浓还淡的香气缓缓地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开来。一缕，两缕，这幽幽的味道，奇迹似的，四周好像都因它的存在而变得温暖……——
　　雨，终于停了。
　　此时的小铁正对着长恭呲牙咧嘴，一脸怒容。
　　“好了好了，我知道那是你的伞，可是我们不能让个姑娘淋雨啊。”长恭好声好气地相劝着。
　　小铁冷哼了一声，重重吐出了四个字，“重色轻友！”
　　“好吧，我答应你，等我回了邺城，我一定托人给你带个十七八把好不好？”
　　“不要！”小铁气呼呼地看着她，“我就要那把伞！”
　　长恭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心里忽然冒起了一句不知在哪里看到过的话，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虽然忘了是哪位大伯说的，但她觉得这句话用在这里是再合适不过了。现在的长恭，显然暂时忘记了自己也是属于其中一类的。
　　小铁索性低下头，不再理她。”喂，你走不走，你不走我可走了啊。“长恭也有点没耐心了，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小哥，能不能打听一下怎样去月牙湖？”
　　什么月牙湖，她正想回头说不知道，却听到另一个声音又响了起来，“秦林，你看这两人的穿着根本不是突厥人，必定是异乡客，又怎么会知道呢？”
　　一听到这个声音，长恭的全身在瞬间就僵硬了，就算打死她，也不会听错这个声音！
　　这，这不是恒伽的声音吗！
　　要命了，怎么会这么倒楣！
　　她偷偷伸出了一个手指，示意小铁千万不要抬头，心里暗暗希望他们赶紧走人。没想到那个人偏偏还不相信，对着她们又问了一句，还顺手去拍了拍长恭的肩。
　　长恭的脸部表情已经开始扭曲，为了不让恒伽看出破绽，硬是忍耐下来了，
　　“秦林，你也别问了，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听到恒伽这么说，长恭总算放下了心，就在她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忽然又听到恒伽似乎略带惊慌的喊了一声，“看，那里怎么着火了！”
　　“着火了，哪里？”长恭几乎是下意识的站起身，在站起来的一瞬间，她看到小铁抬起头来，那眼神中分明在表露着一个意思，你上当了，笨蛋！
　　她心里暗叫不好，撒腿就跑的心念刚一动，身后的魔音已经传入耳膜，“高长恭，你怎么会在这里！”
　　完蛋！她的眼前只有这两个大字在不停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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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刀架到脖子上也不过如此……怀着这种恐怖想法的长恭，一脸不情愿地转过了身，讪讪一笑，“恒伽，这么巧？”
　　“你不是在并州静养吗？怎么会在这里？”恒伽敛去了眼中的惊讶，心里虽然有些疑惑，但更多涌上心头的，却是微微的不悦，连他自己也不明白的不悦。
　　“我，我在并州闷得慌，所以就带着小铁来突厥玩玩……”长恭胡乱扯了一个理由。
　　恒伽倒也不说话，只是注视着小铁，忽然说了一句，“如果突厥可汗就是你所说的阿景，我想我大概知道为什么你带她来突厥了。”
　　长恭心里格登一下，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什么事都瞒不过这只狐狸的无奈感。
　　“我说你怎么就知道是我？你不是在我身后吗？”长恭有些困惑地问道。
　　“因为……你鬼鬼祟祟的，不让人生疑才奇怪。”恒伽眯了眯眼睛，挽起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
　　“我哪里鬼鬼祟祟了！”长恭不服气的反驳道。
　　恒伽低头轻笑，之所以能认出是她，那是因为——每次征战的时候，他总是在她的身后啊。”啊……啊嚏！“长恭忽然打了一个喷嚏，恒伽微微一顿，立刻伸手脱下了自己的外袍，抛到了长恭身上，又对着秦林道，“你也把你的外套脱下给小铁，这两个家伙都淋了雨，要是感染了风寒就麻烦了。”
　　秦林应了一声，立刻脱下了外套，在递给小铁的时候又忍不住疑惑地望了一眼长恭，这可是鼎鼎大名的兰陵王啊，又怎会那么弱不禁风？斛律大人的举动实在有点奇怪。
　　“那我们能不能先走了？”长恭还抱着一丝侥幸。
　　恒伽的笑容完美无比，“当然可以，不过我怕等回去之后，一不小心在皇上面前说漏嘴就不好了。”
　　“喂，你这是威胁好不好？”
　　“呵呵。”
　　恒伽带着长恭一回到帐篷，便下令众人谁也不能泄露兰陵王在此的消息。
　　“别告诉我，你就是这样到突厥的。”他指了指她的脸。
　　“我有那么笨吗，”长恭哼了一声，“知不知道，我可是每天抹着两大块炭灰自毁形象啊。”
　　“炭灰？”恒伽忽然有些想笑，说实话，他还真想看看涂了炭灰的长恭是什么样呢。
　　“有什么好笑的，还不是都怪小铁这个家伙，还说什么会点易容术……”长恭不客气的揭了小铁的短。
　　小铁不服气了，“可这一路不是平平安安过来了吗。”
　　“你还顶嘴，”长恭瞪了她一眼，又转向了恒伽道，“拜托你再帮我去弄点炭灰之类的东西吧，我这张脸，在突厥的地盘里始终不是那么安心，反一被人认出来就糟糕了。”
　　“那当初怎么不用那张铁面具呢？”恒迦的眼眸里闪着促狭之色。
　　长恭的嘴角一抽，“那会不会太吓人了。”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张铁面具她就来气，那时结下帐来一看，狐狸买的也不知是什么鬼东西，价格大大超过了那个铁面具，她的损失可是大了！
　　“对了，我有一个好主意。”恒伽示意秦林过去，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旧让他出去了。
　　不一会儿，秦林就匆匆而回，手里还拿了一样东西。
　　“这是这里的突厥人自己雕刻的木头面具，虽然手工是粗糙了一些，但勉强能遮住你的半张脸，你就戴上这个吧。”恒伽将那个面具交给了她。
　　长恭顺手拿起面具看了看，笑眯眯道，“这个办法好啊，这样我就不用每天抹些奇怪的炭灰泥巴了。不过，”她转了转眼珠，“我戴着这个出去会不会太醒目了？要是别人问起来……”
　　恒伽似是有些好笑地挑了挑眉，“你放心，别人问起来我自有应对。”
　　尽管已经是春夏之交，但草原的夜晚却还是格外的寒冷。
　　长恭在舒舒服服享用了一顿烤羊肉之后，这才考虑到自己的住宿问题。
　　不过，还没等她出声，恒伽已经提前开了口，“今晚，你和小铁就睡在这个帐篷里。”
　　长恭犹豫了一下，“那你呢？”
　　“这是我的帐篷，我自然也睡在这里啊，再说，若是下属来找我，如果我不在帐内，岂不奇怪？”恒伽坦然自若地说道。
　　“可是……你明明知道……”长恭支支吾吾地暗示着他，只差后面那半句“我是女儿身”没有说出来，之前他不知道的时候倒也算了，可是现在他明明已经知道……
　　“明明知道什么？”恒伽一脸莫名地看着她，“我们出征的时候不也是一起睡过的吗？”
　　“喂……什么叫一起睡过……话可不能乱说哦。”长恭瞪了他一眼，这个狐狸，明明就是在装傻嘛。
　　“难道不是吗？连你受伤的时候，不也是我天天替你……”
　　“啊，别说了！”长恭的脑海里蓦的又出现了他替她换伤药的一幕，一抹红色的烟霞迅速在她的脸上蔓延开来……这只死狐狸，总是对帮过她的事念念不忘，时不时地就提醒她一下，真是可恶！
　　为了掩饰自己的局促，她转头想看看小铁在干什么，没想到这个家伙居然已经靠在毡毯上呼呼大睡，似乎正做着什么美梦，还不时地发出咋嘴声。长恭不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拿起了旁边的一条薄毯，轻轻盖在了她的身上。
　　“你打算真的把她送到阿景那里吗？”恒伽忽然问道。
　　长恭拉了拉毯子，转头道，“其实这次也不光是阿景，因为很有可能，她的亲哥哥也在这里……”
　　恒伽也有些惊讶，“你是说那个曾经对你动过心思的林小仙？”
　　“不错，听说他成了阿景身边最受器重的汉人官员，如果真是他的话，我猜可能是他逃过了上次的一劫，至于他怎么和阿景碰上，我就不知道了。不管怎么说，现在就是要确定他到底是不是林小仙……”说到这里，她的眼前忽然一亮，“对了，不如突厥可汗接见你们的时候，我也一起去。”
　　“你就不怕林小仙见了你想杀了你？”
　　“不怕不怕，我有面具啊。”长恭眨了眨眼。
　　“你说戴个这样的面具，能去见可汗吗？”恒伽用一种你真是幼稚又简单的眼神瞥了她一眼。
　　“那怎么办……”
　　“那林小仙的样子我也记得，到时如果可汗接见我们的话，我帮你留意一下好了。”“真的！恒伽，你果然是我的好兄弟！”长恭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显然早把刚才的怨念抛到一边去了。
　　好兄弟……听到这个词的瞬间，他微微怔忡了一下，心里涌起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就像映照在水面上细碎的月光，有些碎，有些乱，有些——捉摸不定。
　　深夜的草原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火缽裡木炭燃燒的微音在幽靜中分外清晰。
　　恒伽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看了一眼睡在不远处的长恭，此刻，她睡得正香，墨黑冰涼的長髮蜿蜒一如春夜的溪流，纖白的手指彷彿映照于河川上的明月，微抿的嘴唇又似绽放在四月天的绯红桃花……
　　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他轻笑着摇了摇头，这明明就是一个女子的容貌啊，若不是上次的意外，他不知要何时才能知道真相……
　　不过，他恐怕也是这个世上唯一知道这个真相的男子吧。
　　一想到这个唯一，他的心情莫名的就好了起来。这个唯一，是把孝瑜，孝琬和高湛都排除在外的唯一啊。
　　就在这时，长恭似乎动了动，一角毯子从她的肩部滑了下来。恒迦的面色微微一红，站起了身，走到她的身边坐了下来，伸手将毯子重新替她拉了上去。正要转身离开，没想到她忽然一个翻身，不偏不倚地将脑袋压在了他的右手臂上。他吃惊之下想要挪开她，却又怕不小心惊醒她，这个姿势可是说不清楚了……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恒伽只觉得自己的右手臂已经完全麻木了，无奈地望了一眼还在熟睡中的长恭，只见她的面色纯真又安然，在这样静寂的环境中，就这样没有任何顾虑地沉睡着。
　　“狐……狐狸你坑了我这么多钱……去……去死……”长恭忽然迷迷糊糊地说起了梦话，恒伽在听清她念叨些什么时，先是一怔，随后低低地笑开，仿佛是无意识的，他那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白皙的前额，将那些垂落的纤长刘海丝丝密密的缠上去，复又轻轻柔柔的挽到了她的耳后。
　　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了几丝明月光，在地上形成了淡淡的光斑。从他的位置望去虽然看不到月亮，不知为何却能感觉到今夜的月光格外温柔。
　　是的，很温柔。虽然没有炙热的温度，但是却让人觉的很安宁，很平静。
　　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第十二章 妒意
　　第二天清晨，长恭在醒来时，发现帐内已经空无一人，别说恒伽了，连小铁也不知去向。
　　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穿上了外袍，睡意犹存地揉了揉眼睛，踱到帐门前，掀起厚厚的布帘，想去找找恒迦他们在哪里。
　　就在她掀起布帘的瞬间，明媚的阳光如流水一般泻了进来，强烈的光线令她不得不闭上了眼，就在她重新睁开眼的一瞬间，她忽然看到对面的那个帐篷的布帘也正被人掀了起来，帘后出现了一张俊秀无比的面容。
　　长恭蓦的瞧见这张脸，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忙揉了揉眼，再看！
　　没错，她没看错，这个人居然是——弥罗！
　　对方也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存在，在抬起头的刹那似乎也怔住了。
　　眼前的少年宛如一轴才完卷的水墨丹青，清雅空灵，又如同刚采摘下的藕荷滴著露意，娇美动人。清朗中带着妩媚，妩媚中带着清朗，仿佛幻海生波，真实而完美，却临近虚无。
　　此时此刻，四目相投，目光交接。
　　在这一瞬间，宇文邕只觉所有的人，所有的物，所有的事；一切无名与有名，无声与有声，无色与有色，全都溶化在这样的笑容里。
　　一花一世界，一叶满天堂，一笑倾天下。
　　“原来是唐兄。”在听到对方先喊出他的名字时，他赶紧稳了稳心神应了一声，心里不由又暗暗一笑，自己居然会看一个男人看得失神。不过说句真话，没想到恢复了真面目的他，居然比以前更美丽了，幸好这不是一个女人，不然的话恐怕会天下大乱了。
　　“你那天不是提前离开了吗，怎么现在才到？”长恭哪里知道对方想了这么多。
　　宇文邕笑了笑，“路上发生了一些事，所以耽搁了两天。昨天半夜才到了这里。”
　　“原来是这样，”长恭点了点头，心里却又起了一丝疑惑，听狐狸说，这一带都是招待外国时节的住处，弥罗既然出现在这里，那不是说……”
　　“弥罗，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周国的求亲使者吧。”她敛起了笑容，等待着对方的回答。只见他倒也面不改色，神情自若地开口道，“不错，我也不想继续瞒你了，你猜得一点也没错。”
　　“哦……”长恭挑了挑眉，“还骗我说看什么朋友……”
　　“我的确是没说实话，不过，唐兄，你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呢？”
　　长恭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这时，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们的身旁响起，“他是来找我的。”
　　是狐狸！他可来的真是时候，长恭转过了头，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的解围之人。
　　恒伽也没看她，径直走到了宇文邕的面前，行了个礼，“在下斛律恒伽，这是我的五弟钟都，从小顽劣不堪，这次居然一个人跑到突厥来找我，请不要见怪。”
　　宇文邕也回了个礼，开口说了话。他清透的嗓音低而不沉，如琉璃般纯净而无丝毫感情，那优雅的语速隐隐散发着与身俱来的高贵气质。
　　“早听闻此次齐国派出了斛律将军之子前来求亲，在下有幸，这回一次就见到了两位。”说着，他又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长恭。
　　长恭有些心虚的低下了头，她也骗了他，不是吗？
　　“对了，还没请教阁下的高姓大名。”恒伽挽起了一个完美无缺的笑容。
　　宇文邕犹豫了一下，“在下——宇文直。”
　　长恭惊讶地抬起了头，原来他真的是皇族中人！要命了，之前居然还把他当作男宠！
　　“原来是周国的卫国公亲自来突厥求亲，”恒伽敛去了眼中的一抹讶色，又装做不经意道，“对了，我在来突厥的路上居然听说贵国的晋国公刚刚去世了……莫不是什么市井流言？”
　　宇文邕眸光一暗，又微微一笑，“斛律大人的消息可真灵通。”
　　长恭听得此话，又是大吃一惊，晋国公，不就是那个权倾周国，还毒杀了两位皇帝的宇文护吗？居然死了？
　　“唉呀，我也只是听说而已，没想到是真的。”恒伽露出了一副略带遗憾的神情，连连道，“可惜，可惜啊。”
　　“在下还有事要办，先告辞了。”宇文邕转头道，“阿耶，走吧。”
　　阿耶应了一声，忙跟了上去，还没离开恒迦几人的视线范围，他就忍不住道，“王爷，我早就说了那小子有些古怪，依我看，他上次一定是故意和我们碰上的，幸好我们走得快，不然都不知道这小子会使什么怀心眼。”
　　“我早就觉得他不是普通的人，”宇文邕笑了笑，“没想到居然是斛律光的儿子。“
　　“王爷，以后还是和他少来往，这小子忒狡猾了。”
　　“狡猾吗？”宇文邕转过了一个帐篷，停住了脚步，“他的性子单纯，这不是能装出来的。依我看，深藏不露的倒是另外那个总是笑咪咪的男子。没看到他刚才借机已经确认了宇文护的死讯吗？”
　　“王爷……看来这次他们会是我们最有威胁力的对手了。”
　　宇文邕嘴角轻扯，明亮的瞳眸中绽放着冰花，“果然是虎父无犬子，有意思。”——
　　长恭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眼前，正想抬头问恒伽关于宇文护的事情，忽然想到他可能会问自己如何和弥罗认识的事，心里觉得有些不妙，还没想好该如何应对，就已经听到熟悉的魔音贯耳，“高长恭，你随我进来。其他人，都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还是逃不掉……这是她踏进帐篷时唯一的念头。
　　“好了，来说说你是怎么认识宇文直的吧。”恒伽选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了下来，慢条斯理地问道。
　　长恭的脑袋极快的转着，决定将糖人一段完全过滤掉，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夜闯周国王宫的事？”
　　恒迦点了点头，“难道就是那次……”
　　“不错，那一次我误打误撞，正好闯到了他的房里，当时他正在沐浴，我还以为……”说到这里，她看到恒伽的眼角轻轻跳了一下，于是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还以为他是皇上的男宠，而且要不是他让我到他沐浴的木桶里躲避，恐怕我已经被……”当她再次看到恒伽的眼角又剧烈跳动了一下时，不由又停顿了一下，迟疑地问道
　　“恒伽，你的眼睛不舒服吗？”
　　“说——下去。”他还保持着完好的笑容。
　　长恭应了一声，不知为什么，今天觉得他那个笑容格外虚伪，假得她背后都冒冷气了。
　　“后来就靠他的帮忙，我才离开了王宫。”长恭想了想，还是没有将那条秘道的事情说出来。
　　“他应该知道你是齐国的奸细吧，怎么还会出手相救？”恒伽疑惑地扬了扬眉。
　　长恭嘻嘻一笑，眨了眨眼，“嗯，或者是他当时心情好，或者是舍不得我这么美丽可爱的人被抓到吧……”
　　恒伽还保持着那个僵硬的笑容，伸手摸了摸眼角，“这也是理由吗？”
　　“不管怎么样，反正他救过我一次，我欠他一份人情，”长恭又灿然一笑，“其实在来突厥的路上，我也碰到他的，他还帮我赶走了马贼……”
　　“行了，”恒伽忽然打断了她的话，“刚才可汗派人来通报我们，明天他就会接见我们，我去和那些属下商议一下明天的细节。”
　　不等她说话，他站起了身，又说道，“没事就好好在这里待着，出去别忘了戴上那个面具，别给我添麻烦。”在快走到帐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了脚步，似乎又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
　　“他——知道你的秘密吗？”
　　“放心吧，他不知道，”长恭连忙回答。
　　“嗯，那你就在这里先待着。”听上去，他好像有稍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我知道了，明天你一定要帮我留意有没有林小仙啊！”
　　恒伽点了点头，一脚迈出了帐篷。帐外阳光灿烂，可他的心里却涌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长恭居然这么早就认识了那个宇文直……
　　那个时候，他却……丝毫不知情。
　　那一刻心里对宇文直竟然有些微微的妒意，但随即他被自己的妒意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这绝不是妒嫉。”
　　他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我绝不会有一点点妒忌．我最在乎的人是我自己。”
　　可是就算他重复一千遍，心里奇异的郁闷还是在不断扩展，他从来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
　　并州，河间王的别院。
　　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河间王别院的前庭里盛开了多时的红色蔷薇，竟也垂下了数朵。阵雨袭来，本是露垂红萼，在零落泥尘之后，便也似残年脂粉，失了颜色。
　　但此时，比蔷薇更无颜色的，却是河间王高孝琬那张泛白的脸。
　　“河间王，你告诉朕，长恭他为什么不在这里？”高湛压抑着心里的怒气，冷声道，“不是说他在这里静养吗？”
　　孝琬心知大事不妙，自从四弟留了张便筏离开并州之后，他整日里就担惊受怕，想尽办法应付来打探消息的宫里的人，生怕被皇上得知了真相怪罪下来，可他万万没想到，皇上居然亲自来并州了！
　　“回皇上，四弟他离开并州了。”他心里不知骂了长恭多少遍，这个家伙，居然带着小铁跑到突厥去了！更可恶的是，居然连他也骗！
　　“到底去哪里了？”高湛眉目一敛，隐隐有不耐之色。
　　“回皇上，长恭去了突厥。”
　　“什么！”
　　见到皇上又惊又怒的表情，孝琬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声道，“皇上，这都是臣的过错，是臣让四弟装病的，臣知道四弟想去突厥，但又怕皇上不允，所以出此下策，欺瞒皇上，错都在臣，请皇上治臣的罪，此事和长恭无关！”
　　“河间王，如果朕没猜错，恐怕他连你也一起骗了。”高湛的神色倒缓和下来，“你护弟心切，朕也明白。”
　　“皇上……”孝琬似乎还想说什么，被高湛阻止了。
　　“不过，发生这样的事，你不但不及时告诉朕，还设法不让消息传到朕这里，不能不罚。”高湛冷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河间王，朕就罚扣你半年俸禄，以示惩戒。”
　　“多谢皇上开恩！”孝琬赶紧低头说了一句，然后，又像是不放心地又问道，“那长恭……”
　　“长恭的责罚自然少不了！”高湛面色一沉，“你马上派人快马加鞭赶到突厥，去把长恭给朕带回来！”
　　出了别院的时候，高湛捂住了胸口，轻轻咳嗽了几声，一直随行的和士开忙扶住了他，一脸关切道，“皇上，你已经咳了好些天，还是快些赶回邺城再让御医们看看吧。”
　　“没事，只是有些气喘，”高湛的眉宇间瞬间笼上了一层薄怒，沉声道，“这一次朕一定要责罚他。”
　　“皇上息怒……伤了身体就不好了。”和士开低声劝道，“还是先回邺城再说吧。”
　　高湛渐渐敛去了怒色，点了点头，径直往前走去。
　　和士开微微一顿，也立刻追了上去。

第十三章 可汗
　　此时远在突厥的长恭，哪里知道自己的诡计已经被拆穿，还优哉游哉地在坐在帐篷边一边欣赏着草原风光，一边等着恒伽从可汗那里带回消息。
　　“喂，想什么呢。”她顺手捡了一块小石子，丢向了正在发呆的小铁。
　　小铁似乎一下子回过神来，“哦，我只是在想，等见到哥哥时，不知道会是怎样的情景。”
　　“还用说，一定是抱着你嚎啕大哭。”长恭戏谑地挑眉一笑，“不过，我的使命也就完成了，等离开突厥，我就不用戴这个讨厌的东西了。”说着她还用手指敲了敲戴在脸上的面具。
　　“见到哥哥我是很开心，可是……”小铁的眉宇间露出了和她年纪不符的伤感，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是什么啊？”
　　“可是……就再也见不到美人哥哥了。”
　　长恭微微一怔，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她喊这句话了，现在忽然听到，倒有几分莫名的亲切感，她心里一软，笑吟吟道，“傻孩子，难不成真的留在我的身边给我当媳妇吗？”
　　要是往常，小铁一定会气呼呼地反驳，可这次她却惊讶地发现小铁的脸居然蓦的红了起来。
　　原来这个家伙也是会脸红的……她抿嘴一笑，抬头望向天边，只见连绵的薄云一点点变厚，就仿佛不知是谁点了那一滴红墨，慢慢地晕漾开去，把整片的流云都染成了金黄色，有深有淡，轻轻地舒展成一幅绚丽的画卷。
　　在夕阳缓缓沉下的一瞬间，她看到不远处出现了恒伽的身影，心里不由一阵雀跃，他回来了！
　　不过，恒伽却并没带来她想要知道的消息。
　　“什么，你没有看到林小仙？那么可汗呢？他是不是阿景？“长恭一进帐内就忙不迭低问了起来。
　　“你先听我说好不好？”恒伽慢悠悠地坐了下来，“今天我见到了可汗，虽然他现在已经没有一脸的大胡子，但我能确认，他就是当初的那个山贼阿景。”
　　“真的是阿景哥哥！”小铁激动的脱口道。
　　“不过今天我们前去拜见可汗的时候，帐内只有可汗和几位侍卫，的确没有发现那位林小仙。”
　　“那怎么办？不如就来个夜探……”
　　“行了，把你那一招收起来吧。”恒伽瞥了她一眼，“明天这里会举行盛大的狩马大赛，突厥可汗，突厥公主包括所有的突厥官员都会参加这次盛会，那林小仙必定也会出现。”
　　“真的？”长恭一脸兴奋，“那我也去行不行？”
　　“你……？”
　　“对啊，你不是说还有突厥公主吗？正想看看她长什么样子呢。”她似乎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一抹复杂的神色，“我要看看她究竟配不配得上我的九叔叔。”
　　恒伽望着她的神情，心里那种奇异的郁闷又莫名的涌了出来，为了排解这种奇怪的情绪，他指了指放在角落里的一个包袱，道，“那里有我带来的茶叶，去给我泡杯茶来，我再考虑一下让不让你去。”
　　“好好！”长恭立刻颇为巴结地跑了过去，打开了包裹，取出了一个精致的铁盒子，刚打开盖子，就有一股异香扑鼻而来，只见那些茶叶叶面翠绿欲滴，叶背遍布白色茸毛，白茸茸的看上去竟像是朵朵白牡丹花。
　　“你带了白牡丹茶！想不到你这个小气鬼居然舍得买这个哦！”长恭啧啧了两声，这种白牡丹茶可是贵重的很，没想到一向吝啬的狐狸居然会下这个血本……不可思议。
　　恒伽勾起了一抹优雅狡谲的浅笑，“哦，这是茶庄老板送的。”
　　“送的？”
　　“对啊，因为我也送了一批我亲手设计的茶叶盒子给他啊。”
　　长恭一愣，看了看手里的铁茶盒，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凑到盒子的右角一看，果然有个小小的王记标记。
　　澎！一丛火焰在她的背后爆开，呃——这个家伙，上次一定就是把这批铁盒子的价格算在了自己头上，看这些盒子打造的这么精致，怪不得那么贵……
　　“还愣着干什么？明天还想不想去了？”恒伽将她扭曲的神情收入眼底，心里暗暗好笑。
　　“这就去。”长恭扯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拿起了盒子走出了帐外。
　　不远处的火堆上，正烧煮着一锅热气腾腾的热水，长恭一边碎碎念，一边朝着那个方向走去。也许是因为挖空心思在想着最解气的骂人话，她完全没有留意到一块大石头正杵在她的正前方。
　　就在她的脚尖离石头只有一公分的时候，她蓦的回过神来，猛地低头一看，不由心里暗道还好及时发现了险情，正准备收回已经悬空的右脚，背后忽然传来了一声，“斛律兄！小心！”
　　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她下意识的回过了头，在看清那人是弥罗的一瞬间，她身子却在这个时候失去了平衡……往后栽去……
　　长恭此时已经把怨念的对像换成了眼前这个家伙，就在她两手乱晃想要保持平衡的时候，一双有力的双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腰。
　　“没事吧？斛律兄？”
　　长恭也来不及多想，赶紧用力将他一把推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本来是没事，你这一喊才有事了！”
　　虽然对于长恭过于强烈的抗拒略感惊讶，宇文邕还是笑了笑，“你怎么戴上了面具？”
　　“哈，我不小心弄伤脸了，所以用这个面具遮遮丑。”长恭胡乱扯了个慌。
　　宇文邕见她说话时眼神略有闪烁，立刻明白她是在胡说八道，心里倒也不免有些疑惑，一路而来，她对自己的容貌都是遮遮掩掩，莫非有什么蹊跷？
　　“糟糕！”她忽然大喊一声，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茶盒子呢？再一查看，顿时嘴角一抽，完蛋，刚才双手乱晃的时候吧整个茶叶盒子给甩出去了！
　　“弥罗，这都是你的过错，快点来帮我把茶叶捡起来，不然狐——恒伽哥哥会气晕的！”她也不由分说的拉起宇文邕，让他帮着一起找。
　　细小的茶叶落在草地上，几乎难以分辨，最可恶的是，这里的一片草居然也长着白茸茸的毛，根本就看不出那些是白牡丹茶。
　　“斛律兄，这样找下去也不是办法，天色也不早了。”宇文邕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不知为何，觉得十分有趣。
　　“啊！有了！”她眼前一亮，将那些张着白茸毛的草叶摘了下来，撕成茶叶大小混入了茶叶盒子里，
　　“你不是打算用这些……”
　　“反正也差不多，就搀一点儿应该没有关系吧，”她手脚麻利地继续采摘着树叶。
　　在这一刻，宇文邕忽然开始同情起斛律恒伽了……
　　当长恭将泡好的茶递给恒伽的时候，怀着忐忒不安的心情看着他喝了一口，果不其然，他那秀气的眉微微一蹙，开口道，“这味道怎么有点怪？”
　　呃——狐狸的味觉怎么这么灵敏！长恭腹诽了一句，又连忙满脸堆笑道，“会不会是时间长了，茶叶变坏了？”
　　恒伽的目光掠过了她的眼睛，微微一笑，“变坏倒未必，我怕有人给我加了料。算了，这茶还是不喝了。”
　　“哈，你想太多了吧。”长恭扯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狐狸果然不愧是狐狸！
　　恒伽以一种我还不了解你吗的眼神望了她一眼，正准备站起身，忽然脸色微变，沉声道，“长恭，你到底往这茶里加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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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经深了。
　　斛律恒伽的帐篷内却被一种紧张的气氛所笼罩。
　　“大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恒迦手下的侍卫秦林一脸焦急地问着突厥大夫。
　　大夫仔细看了看那些茶叶里搀杂的草叶，连连摇头，“这种连连草的效用和你们中原的巴豆相同，而且力道极大，还好斛律大人只喝了一口，不然的话性命堪忧。”
　　“那，这么什么时候才会好？再这么下去，大人都快虚脱了。”
　　“不用担心。”大夫摇了摇手，“我刚才不是让你们去熬药了吗，只要连喝两天应该就会没事了。”
　　“啊，那太好了，多谢大夫！”
　　秦林小心翼翼地将大夫送了出去，又去查看药是否已经熬好，毕竟那里只有小铁一人看着，他也不是很放心。
　　若大的帐篷里只剩下了恒伽和长恭，空气里安静地仿佛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长恭一脸愧疚地望着面色发白的恒伽，脑袋里乱糟糟一片。她完全不知道那种草叶会害得恒伽上吐下泄啊，这下完蛋了，她犯大错了！她差点害死恒伽！
　　“高长恭……这次你可满意了。”恒伽有气无力地开了口。
　　“怎么会，我后悔的不行了，恒伽，对不起，对不起！”长恭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愧疚之心，刚才看到他那个样子，她已经担心的不得了。
　　“行了，没死总算还运气。”恒伽露出了一抹侥幸的神色，“看来仔细一点还是有好处的。若是一杯都喝了的话……”
　　看来他是要将狐狸进行到底了，这样的念头在长恭的脑袋里一闪即逝。
　　没多久，秦林将药水端了进来。恒伽示意他将药放在一旁，就让他出去了。
　　长恭一见他离开，立刻讨好地凑了过去，“恒伽，我帮你把药端过来啊。”
　　恒伽点了点头，却又叹了一口气，“累得都没力气了，恐怕连勺子都拿不动了。”
　　“那我喂你啊，”长恭巴不得能做点什么补偿一下。
　　“那……我就将就一下吧。”恒伽似乎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长恭小心翼翼地用勺子舀了一些药，还用嘴吹了又吹，低声道，“你再等一下，这药还很烫呢。”
　　她估摸着药已经不烫后，轻轻送了一勺到恒伽的嘴里。几乎是同时，她见到恒迦的眉皱了起来，低声抱怨了一句，“真难喝。”
　　“药哪有不难喝的。”她想了想，忽然笑了起来，“对了，我有个办法，你闭上眼睛！”
　　“啊？”
　　“快点闭上。”
　　恒伽不知她打得什么鬼主意，无奈之下只好闭上了眼睛，这时，只听长恭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你还记不记得李记的乳酪，那股奶味又浓又香，入口又滑又甜，雪白雪白的，真是好喝啊……”随着她的描述，恒伽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小时候她缠着他去买乳酪的情景，那家的乳酪的确是好吃极了，到现在他还能回想起这种味道……
　　就在他陷入暇想的时候，一勺药已经不客气地灌了进来，还没等他辨出味道，那口药已经咕咚一下滑到喉咙里了。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有乳酪的味道了？这个办法不错吧？”长恭的脸上扬起了明亮的笑意，“继续继续，接下来再说说王记的甜汤！”
　　望着她的笑容，他的心底微微一颤，好象有什么东西在心里面抽枝吐芽，长成妖娆翠绿的长藤，轻轻一拉，五脏六腑是微微的幸福牵绊……
　　那药水，好像真的不是那么苦了……——
　　狩马大会的那天，天气是格外的晴朗。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艳阳满天。在耀眼的阳光之下，草原就像一张广阔无垠的碧绿地毯，放眼望去，绿草茵茵，延绵百里。上百匹尚未驯化的野马被圈锢在一个巨大的围栏之中，正焦躁不安地相互拥挤着，想要冲出这个桎锢。
　　来自各国的求亲使者，都早已候在了这里，等候着突厥可汗的到来。
　　长恭担心地看了看身边的恒伽，在阳光的照射下，他的脸色几乎苍白到透明，虽然身体已经开始好转，但头一天的上吐下泄还是让他元气大伤。下意识的，她又望了一眼正站在他们不远处的弥罗一行人，弥罗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抬起头朝她微微笑了笑。她也笑了笑，又将目光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远远地，还可以看见巨大的可汗金帐众星拱月般伫立着，周围矮一些的是其他突厥贵族的帐篷，花纹繁复的图腾层出不穷。她的心里蓦的涌起了一种奇怪的情绪，阿景他，居然真的成为突厥可汗了。若是他知道是自己杀了突厥太子，不知会是什么反应呢？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还有林小仙，想必是对她恨之入骨了吧……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周围忽然发出了一种响动的声音，恒伽在她耳边低声道，“他出来了。”
　　长恭抬眼望去，只见走在最前面的那位年轻男子个子高挑，有着一头浅棕色的长发，手臂垂在身体两侧微微握成拳头，当他走来的时候，步伐稳定而充满力量，感觉仿佛是塞外的阳光迎面扑来。他的一只眼睛是很淡的蓝色，目光坚定而锐利，而另一只眼睛被一个打制精巧的眼罩所遮挡。尽管是这样，却丝毫无损他的气质，反而更为他增添了几分狂野和不羁的气质。
　　长恭的心莫名地兴奋了起来，是阿景，果然是阿景！没想到，没有胡子的阿景原来有这样英俊的容貌，只可惜……
　　她的目光继续在那里找寻着，忽然，又是一阵兴奋，阿景身边的那个灰衣男子，不正是林小仙吗？？
　　太好了，这下小铁非高兴坏了不可！
　　“大家都先坐下吧，在老子这里不用客气！”他刚一开口，长恭忽然就觉得有点想笑，现在她绝对确定这肯定就是阿景了，这个口头禅居然到现在都没有改掉。
　　“咱们也不用拐弯抹角，你们跑了这么远的路来这里，不都是为了老……”这个时候，林小仙忽然轻轻咳嗽了一下。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立即改了口，“都是为了本王的妹妹吗。”
　　说着，他转过身，道，“阿云，你还不来见见大家。”
　　大家这才发现原来公主已经在这里了，只见她从阿景的身后走了出来，朝大家优雅地行了一个礼。出乎大家的意料，公主虽然称得上面目清秀，却没有传说中的那般美艳，唯有那双如海水般湛蓝的双眼，还带着几分异域风情。
　　倒是长恭大吃一惊，这不就是那天在雨中抱着她大哭的姑娘吗！居然，居然是公主！
　　虽然对公主的容貌有些失望，但对于众使者来说，最重要的是能和突厥结盟，因此，就算公主是个丑八怪，在他们眼里也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就像是说好了一般，赞美奉承的话此起彼伏响了起来。
　　“想要做老——本王的妹夫，不是那么容易的！”阿景冷冷看了一眼众多求婚的使者，伸出手往圈锢着巨大的围栏一指，“各位使者，等会在狩马大赛上就先露一手给公主瞧瞧，各位既然担此重任，想必也应该是身手不凡吧。”
　　使者们面面相觑，没想到可汗先给了这么一个下马威。
　　“对了，我要提醒一下众位大人，”林小仙也在一旁开了口，“这些马之中有一匹雪白色的龙马，若是能狩得这匹马，必能让可汗和公主刮目相看。”
　　恒伽轻轻笑了笑，低声道，“这算是第一关吗？”
　　“恒伽，让我去。”长恭压低了声音，“你这个样子根本就没有胜算，再说，我戴着面具他们也认不出我。”
　　恒伽愣了愣，随即又淡淡笑了起来，“好，长恭，那就交给你了。”
　　随着一声号角响彻整个草原，栏闸一开，百余匹野马便像潮水般汹涌而出。这些野马被捕捉后强行圈禁，又被故意饿了几日，此刻正是饥饿不堪，性情暴躁，禁锢一开，马上发力狂奔，势不可挡。而数几百骑等待狩捕的人马，也早已队列于阵前。只等号角一响，数百骑瞬间如箭离弦。群马追逐着野马，数百马匹奔涌在一起，和着震天的擂鼓，它们的蹄声，仿佛足以将整个草原踏破！
　　长恭也身在其中，策马冲在了前面，寻觅着白色龙马的影子，那如毡如毯的连天碧草犹如浩瀚的绿色波涛带着特有的强大生命力迎面扑来，汹涌着、冲击着、震撼着……
　　旁观的人个个看得心潮澎湃，还不时的为着自己这方高声呐喊。
　　“斛律大人，王爷他怎么不动手啊。”秦林已经按捺不住，小声的询问着。
　　恒伽唇边的笑意缓缓延展，似当空暖阳般和煦，令人如沐春风，“她在找那匹龙马呢。”
　　要么不猎，要么就猎获那匹最强的……长恭绝对是这样的人。在目光掠过另一位黑衣少年身上时，他的眉梢斜斜挑起，笑意安然间却是莫测高深。
　　和长恭怀有同样目的的还有那个人——宇文直。
　　白色的龙马在百余野马中格外显眼，长恭并没花多少功夫就发现了目标，但那龙马跑得飞快，而且好像有灵性一般，灵巧的避开四面八方而来的套马索，长恭试了几次，都被它给轻松躲过了，宇文邕并不比她好多少，套马索也是屡屡套空。
　　到最后，对龙马紧追不舍的就只剩长恭和宇文邕两人了。
　　长恭心里倒也暗暗欣赏他高超的骑术，上次比赛若不是她使诈，谁输谁赢那还真难说，这也算是除了恒迦以外，第二个旗鼓相当的对手了。
　　“斛律兄，上次你胜之不武，这次看谁先捉住这匹马！”她的心念刚一动，没想到对方居然主动挑战了。
　　“好，那这次我若赢了你可要心服口服！”长恭高喝一声，快马加鞭朝那匹龙马追去，在套马索再次套空的一刹那，她的脑中忽然灵光一现，迸出了一个大胆又冒险的方法！
　　她忽然啪的一声扔了自己的套马索，在宇文邕惊诧的目光中，策马全力疾行，就在快要接近龙马的一刹那，她看准空档居然一跃跃上马背！龙马立即暴跳如雷，任凭那龙马怎样嘶鸣跳跃,她死死抓住马鬃,镇定自若……龙马被她抓住马鬃似乎吃痛，竟是纵跳的非常厉害，想要把她掀下.速度倒是慢了下来，长恭又怎会怕这些，她抓紧马鬃的同时，双腿也是贯注着全力紧紧地夹住烈马的腹部，只见她那略显单薄的身子随着烈马的跳跃不时东摇西晃，好几次还差点被烈马甩下来，连观看的众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大人，王爷他这样实在是太危险了！”秦林的脸色都发白了。
　　恒伽凝视着那抹白色的身影，平静的黑眸中，丝毫不见慌乱，“相信她。”
　　“大人，您就这么有信心？”
　　“是，”他的目光一眨不眨的倾注在那个身影上，用几乎轻不可闻的声音低声道，“因为她是——兰陵王。”
　　龙马在跳跃了一段时间之后，似乎有些累了，再加上长恭夹着它的腹部让它非常不舒服，颠簸了几十下，竟是再也不颠了，居然慢慢地稳定下来。长恭灿然一笑，冲着神情复杂难辨的宇文邕喝了一声，“弥罗，这次你可输得心服口服？”
　　少年纵马而立，虽是戴着半张面具，但玉立挺拔的身姿美之极致，那难以描绘的英气与柔和，仍是如此巧夺天工地统一在一个人的身上，令人不由喟叹造物的神妙。远远望去，竟犹如旭日东升，熠熠生彩，让人几乎不敢正视！
　　在这一瞬间，宇文邕只觉得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流过他的身体，胸口靠近心脏的地方，似乎有一声啪的轻响，仿佛是——春天的第一朵花悄然绽放的声音。
　　他隐隐约约的明白，有什么事在什么时候悄悄地发生了，其后的一切都将不一样．
　　尽管，眼前的这个人，和他一样，都是——男人。
　　世界一片迷乱，人心一片迷乱——
　　写完这一段的时候，又觉得越写越像耽美了

第十四章 初吻
　　突厥可汗的金帐内。
　　阿景望着眼前的这个少年，蓝色眼眸里露出了一抹赞许的神色，却又惊讶地问道，“为什么戴着这个面具？”
　　因为怕被阿景认出来，长恭一直低着头，在听到阿景的问话时，连忙答了一句，“回可汗，我的脸前几天正好弄伤了，所以才戴上面具遮掩一下。”
　　阿景立刻摇了摇头，“男人伤了脸怕什么，这样遮着不是太小家子气了吗！看你刚才驯服龙马的气势，似乎不该是那样的人！”
　　“回可汗，在下的这位弟弟天生就有这个怪癖，他素来心高气傲，只是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他受伤的一面。”恒伽上前微微一笑。
　　阿景看了恒伽一眼，面露疑惑之色，“老子怎么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原来是你！”一旁的林小仙低呼一声，随即又好像想到了什么，立刻敛去了惊讶之色，恢复了刚才的表情。
　　阿景似乎也认出了恒伽，一抹讶色在他的蓝眸中稍纵即逝，却什么也没说。
　　长恭顿时觉得有些疑惑，既然两人都认出了恒伽，为什么都是这样的反应呢？他们对小铁的下落丝毫不关心吗？
　　“对了，你是斛律光的第五子钟都？”阿景又将注意力放到了长恭的身上，“你先抬起头来，也让我妹妹看清楚你的样子。”
　　长恭应了一声，无奈只好将头抬了起来，正好和公主的视线撞了个正着，公主的眼中极快掠过一丝惊讶之色，随后又被温柔的笑意所代替。
　　糟糕，被她认出来了！长恭的脑中立刻冒出了这个念头。太厉害了吧，这样都能认出来？
　　之后阿景说了些什么她也没有留意，只觉得公主那双眼睛始终牢牢盯着自己。
　　好不容易捱到离开帐篷，她还没走几步，就见一位侍女走到自己的面前，说是公主还有话要问她。
　　长恭随着侍女走到了一顶白色的帐篷后，看到公主正在那里等着她。公主朝着她微微一笑，从背后拿出了一样东西，轻声道，“这也该物归原主了。”
　　长恭抬头一看，发现那正是上次下雨时顺手给了公主的伞，她心里明白也瞒不下去，于是接过了那把伞，笑了笑道，“原来公主还留着。”
　　“原来你叫斛律钟都，”公主似乎又有点不好意思，“上次还让你看到我那个样子……”
　　“公主，上次的事，在下已经忘了。“长恭为免公主尴尬，连忙推脱。
　　“我可没有忘。”公主立即摇了摇头，“和其他突厥女子不同，我因为自小体弱多病，所以从小就很少从帐篷里出来，虽然外面将我传的倾国倾城，但其实我知道，我不过是个容貌普通的女子。若不是因为这个身份，我看那些君王和使者们恐怕连正眼不会瞧我一下。也正因为如此，那日我才忽然情绪失控，一个人偷偷溜了出来，没想到却碰到了你……”
　　“这也是有缘。”长恭顺口说了一句。
　　公主的脸微微一红，喃喃道，“的确是有缘。我万万没想到能在这里又见你，而且，你竟然还是齐国的求亲使者。刚才，你驯服龙马的英姿恐怕连我们突厥最勇敢的勇士都要甘拜下风。”
　　长恭倒被公主说的有些飘飘然，听到求亲两字，她心里一动，何不趁这个机会问问公主的意思。
　　“公主，我大齐地广物博，都城邺城更是繁华热闹，各地美食应有尽用，还有皇上……”想到眼前的这位公主可能会嫁给九叔叔，她的心里忽然有些淡淡的酸涩，不过似乎也只是一瞬间，又笑了笑道，“我大齐皇上更是俊美无双，只要看到他，没有一个姑娘不会动心，如果他说自己是第二美男子，那就绝对没人敢称第一！”
　　公主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仿佛漫不经心道，“那和你相比呢？”
　　长恭一愣，连连摇头，“这世上无人能及皇上。”
　　“你脸上的伤好些了吗？”公主忽然问道，见长恭稍稍愣了一下，她又笑了起来，“如果我没猜错，你这面具下还是完好的一张脸吧。可是为什么要戴着这个面具呢？嗯，让我猜猜看，你上次因为脸上的灰被雨水冲干净而匆匆离开，可见你一路上都故意隐藏着真正的面貌，那么有两个可能，一个是你的容貌实在是太美，另一个，或许你不想被这里的某个人，或者某些人认出来。你说我猜的对不对？”
　　长恭心里一惊，这个公主的眼光还不是一般的犀利，真让人难以把她和上次在雨中大哭的女子联系起来，不过惊讶归惊讶，她的黑眸里却是笑意盈盈，遍掩心中涟漪，“公主真会说笑。”
　　公主用一双湛蓝的眸子温柔地凝视着他，“不用这么拘礼，叫我阿云好了。”
　　“阿云公主……”她支吾着低喊了一声。
　　公主的唇边很快绽开了一抹明媚的笑容。
　　她又趁机上前一步，“公主，既然没什么事，在下就告退了。”
　　见公主点了点头，她赶紧转身就撤，就在她转身的时候，忽然听到公主又说了一句，“若要想知道我究竟会选谁作我的丈夫，明晚子时，月牙湖边见。”
　　长恭脚步微微一顿，并未回答，径直朝前走去——
　　一回到自己的帐篷，长恭就发现恒伽的眼中是掩饰不住的促狭之色，一脸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长恭，公主对你可是刮目相待啊。”
　　“喂，你别胡思乱想啊。”长恭瞪了他一眼，将如何认识公主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恒伽唇边笑意更深，“这下可复杂了，原来她还见过你的真面目，今天再看你表现的这么出色，想不被你吸引也难啊。”
　　长恭苦恼地坐了下来，一脸哀怨道，“你就别说风凉话了，她还约我明晚子时去什么月牙湖边见面，说是那时就告诉我她到底选了谁。”
　　恒伽轻轻笑出了声，“该不会是说选了你吧……”
　　“诶？”长恭的脸颊抽动了一下，“你可别吓我啊，”
　　“呵呵，当我没说。”
　　“那我到底该不该去啊……”长恭斜倚在帐中的案几之侧，一手支着下颏，越来越苦恼了。
　　“去，为什么不去？”恒伽那薄薄的嘴唇浅浅勾起，语声如若琉璃寒冰，空灵漂浮，“既然公主对你有好感，我们为何不利用这一点。”
　　“利用？”
　　“不错，不管用什么方法，先让她答应嫁到齐国就是。”他那黑曜石一样异彩流动的瞳仁仿佛蒙上了一层透明的灰，象沾了尘的水晶，让人无从看清，“如果她真的对你有好感，长恭，那就么好好利用。”
　　长恭低垂眼睑，忽然笑了起来，“恐怕我没这么大的能耐。”
　　恒伽的眸色更加朦胧，“不试试怎么知道？“
　　“好，今晚我就先去找找那月牙湖到底在哪里。”长恭坐起身来，朝四周望了一眼，又道，“小铁呢？你有没有告诉她见到她哥哥了？还有啊，你觉不觉得阿景和林小仙明明已经认出了你？他们怎么就不关心一下小铁的下落呢？”
　　“长恭，你口中的阿景现在已经是突厥可汗了，我想，有些事他不想再提起，也不想让别人知道。如果承认认识我，不就等于告诉我他就是当年的那个强盗头子了。”
　　“可是难道因为这样，就会连小铁也不认了吗？我不觉得阿景是这样的人。”长恭一脸不悦地说道。
　　“长恭，人都是会变的。而且往往爬得越高，变得越快。”
　　长恭将头埋在了膝盖里，还是摇了摇头，”阿景不是那样的人。“
　　“你还真是固执。对了，”恒伽像是想起了什么，“刚才可汗派人将那匹龙马送给你了，现在正拴在帐篷后面呢。”
　　“真的！”她兴奋地一跃而起，“我要去看看！”
　　“看把你高兴的！”恒迦无奈地摇了摇头。
　　长恭已经冲到了帐边，闻言又停下脚步，转头灿然一笑，“当然高兴啊，你没看到弥罗那个家伙呆掉的样子，我这回可是堂堂正正地赢了他一次！”
　　望着她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帐前，莫名地，一种黯淡的无奈，夹杂着郁闷在他心中缓缓升腾蔓延。
　　这已经是第几次她提到那个家伙了？
　　他一直认为，她的周围只有她的叔叔和哥哥们，除此之外，那就——只有他。
　　在他听来，她每天所提到的，也无非是这几个男子。
　　他已经习惯了这一切。
　　正因为也许这只是个习惯。
　　所以，改变了，就会不习惯。
　　==========================
　　草原上的夜晚很快就降临了，长恭依照几位突厥牧民所指的路策马前行，在绕了几个大圈子后，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草原上的月牙湖。
　　在看到月牙湖的一刹那，长恭睁大了眼睛，被眼前的美景所折服，只见湖面波光粼粼，萦回曲折，水面铺满银屑般细碎的月光。因湖水清澈，于月夜下如明镜般反射了月亮的光辉，远处相望如同发光的带子般。因为正值初夏，竟然还有莹火虫四散飞舞，闪烁着盘旋在浓浓夜色中，浮光丽影，环绕身际，待她孩子气地想要伸手去捉，点点流萤却是微茫闪烁如同水月镜花，灵巧地从她的指缝里溜走了……
　　龙马已经毫不客气地低下头喝起水来，长恭也蹲下了身子，用手掬了一些湖水尝了尝味道，只觉得入口清凉甘甜，说不出的舒爽。一时喜不自禁，手脚麻利的脱了鞋袜将双腿泡在了凉凉的湖水里。
　　四周草静风止，就连日间聒噪无比的鸣虫也安静得悄无声色，只有面前的湖水在月色中缓慢而无声地流淌着。
　　长恭舒舒服服地踢着水，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反正这个地方够偏僻，现在也已经很晚了，如果趁这个机会在湖里洗个澡的话……应该不会被人发现吧？
　　犹豫了再犹豫，她最终还是抵挡不住湖水的诱惑，匆匆脱去了自己的衣衫，像条小鱼吱溜一下滑入了水中。
　　置身于清澈的湖水里，她的身体像是如同初生般的无力，一动也不想动，只是微微地睁着眼，凝视着水中的映象，视线中的景象混合着水的波动和月色余辉的闪耀，断断续续，摇摇荡荡。
　　抬头望向天空，星汉满天明明灭灭，夜风象丝绸一样拂过面颊，她的心中也有些感怀起来。
　　那每一颗闪闪发亮的星辰，是否也是每个人高悬的命运？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觉得全身通畅，准备起身穿衣离开时，忽然听到背后竟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霎那间仿佛空气都冷到了冰点，她大吃一惊，慌忙将身子压低在水中，怒喝了一声，“什么人？”
　　“——斛律兄，原来你这么好的兴致。”
　　一听到这个声音，长恭更是暗暗叫苦，恼怒的语气已经有了些变化，连声音都微微颤抖着，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紧张，“弥罗，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我也是正好想来月牙湖看看，没想到——这么巧。”从宇文邕的这个方向望去，恰恰能看到少年低垂着头而露出的一截精致纤巧的脖颈，白皙的肤色上慢慢渗出比绯色红叶还要鲜艳的的红色，在月色的映照下，青涩而妩媚。
　　一瞬间，他几乎忘记了他应该回答些什么，忘记了呼吸，忘记了一切……几乎忘记了眼前的这个人是个——男子……
　　为什么——他不是个女子……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在宇文邕的脑海里，就开始象漩涡一样延展，将其它思维挤到一边，将身体吸到最不希望去想的空想之中。直到脑子被风一吹，原本好象被猫玩乱的线球一样杂乱无章的思绪才渐渐清晰起来。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声音能因为紧张而干涩到这种程度：“那个……”
　　别那个了！快点给我滚！长恭在心里大声喊着，可是却不敢在水中动弹一下。她现在真的很后悔自己为什么一时冲动，做下这种蠢事。
　　万一被他发现自己是女儿身的话……那还不完蛋了！
　　“你这样杵在这里我还怎么洗啊，你还不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她已经开始抓狂了。
　　“那——在下先告辞了。”宇文邕稳了稳心神，敛去了矛盾纠结的神色。
　　听到他离去的脚步声，长恭这才松了一口气，刚想动动身子，忽然听到前面的不远处传来了一阵低低的野兽的吼叫声……
　　她心里一悸，对于这种野兽的声音，她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
　　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缓缓抬起头来，正对上了一双闪着绿光的眼睛。果然是一只狼，不，不止一只。她隐约看到了有几双这样幽灵般的眼睛在草丛间若隐若现。
　　“斛律兄，你还不上来！”身后蓦的传来了弥罗略带焦急的声音，长恭的心里一沉，今天可真是倒楣透顶了，难道这就是俗话所说的前有狼，后有虎？
　　“斛律兄，快上来！狼会游水！”
　　此时的长恭陷入了巨大的矛盾挣扎中，如果现在上去，她的女儿身绝对是暴露了，可是是继续按兵不动，很快被恶狼当作食物……怎么办？怎么办？
　　“弥罗，你先走，我自有办法对付它们……”她故作镇定。
　　“这怎么行，斛律兄，难道——你的脚抽筋了？别担心，我这就下来带你上来！”
　　“不要啊！”她惨叫一声，心胆俱裂间只听到身后传来扑通一声响，顿时吓得魂魄齐飞，他居然跳下来了！啊！！！不要啊！！
　　容不得她作出更多反应，下一个瞬间，整个身子已经被他拉了过去。就在她转过身的一刹那，她并不意外地看到了对方的反应。这个过于让人震惊的事实显然让他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脸上全是一片难以相信复杂不明的神情。
　　她只好把身体往水里一缩，也顾不得害羞，怒道，“先把你的外袍给我！”见他没有丝毫反应，不得不提高了声音，“听到没有！”
　　宇文邕这才回过神来，忙脱下了自己的外袍罩在她的身上，在触碰到她肌肤的时候，他只觉得身体里某个深处有一把火开始熊熊燃烧起来。无法遏制地越燃越烈，身体里几乎所有的水分都在这仿佛永不熄灭的烈火里消失殆尽。嗓子变得又干又哑带着烟熏火燎的气息令人窒息般难受……
　　他——居然是女儿身……居然——真的是女子……
　　长恭赶紧将自己裹紧，又怒道，“你还不先上去！”话音刚落，她突然看到弥罗拔出了一把短刀，用力朝她的后面扎去，一声尖利的狼嚎蓦的刺穿了寂静的夜空，又隐约听到弥罗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得罪了！”
　　接着，她的身体忽然被拦腰抱了起来，仿佛被一下子送上了岸，眼前顿时一阵模糊。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最先映入眼底的是两泓虽近在咫尺，但远比夜空深邃遥远的深潭，映着水光的眼眸仿佛汇集了整个夜空的星辰。
　　她的脸色铁青一片，嘴角不停地抽搐，形状优美的眉毛死死地皱到一起，一时又急又怒，竟然不知该作何反应……
　　宇文邕凝视着怀里的少女，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欣喜，在他黑暗痛苦又压抑的前半生，也曾做过许多许多的梦，有的梦单纯而唯美，象生长在天国的花朵，可全都随着梦醒而脆弱地破灭，
　　但是，从来没有象此刻这样同时接近虚幻与真实的边缘，
　　怀中的人，如同午夜里闪瞬即逝的昙花。真实而完美，却临近虚无象咒语一样束缚着他的灵魂，使他浮想中不知身处何方。
　　“喂，你快点放开我！”她终于在惊怒中反应过来了。
　　他不但没放，反而将手收得更紧，唇边浮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说出了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的话，“别乱动哦，乱动就会被看光，别忘了你可只穿着一件外袍。”
　　她显然愣了一下，从小到大，还从没人和她说过这种轻浮的话，不过随即又被一脸怒色所代替，“弥罗，你这个无赖！再不放开我我杀了你！”
　　“说了别动了，真的会看见哦！”
　　“我要杀了你！”处于狂怒中的长恭倒还没有失去理智，口中虽然叫骂着，可身体却不敢再乱动。
　　他暗暗笑了起来，一种柔软的感觉从心里涌了起来。
　　这样静的暗夜，这样近的距离，这样怦然心动的凝视——他知道，有些情愫，有些思绪，仿佛火光簇簇地跳动和燃烧了……
　　草原上忽然起了风，卷起了无数野花花瓣四处纷飞，一片不知从何而来的花瓣飘落下来，安分的停靠在了她柔软如蝶羽的嘴唇上。他的眸子渐渐迷离,微微俯身,就着那片花瓣吻上了她的唇。
　　毫无预兆的，轻柔有力的，温柔细致的——吻了上去。
　　这一次，他清楚地听见了，胸口靠近心脏的地方，春天的第一朵花，再一次绽放了——
　　这章之前在论坛和博客放出的时候，我已经接收到N多控诉了，呵呵。

第十五章 樱桃
　　夜色已深，斛律恒伽的帐篷中还燃烧着若明若暗的烛火。
　　恒伽望了一眼不远处背对着自己而睡的长恭，心里不由有些起疑，从刚才一身湿漉漉的回来开始，她就一直精神恍惚，问她什么她都不说，只是倒头就睡。
　　在月牙湖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轻唤了一声，“长恭？”
　　见她似乎没什么反应，好像已经睡着了，恒伽放下了手中的书卷，轻轻吹熄了蜡烛。
　　此时的长恭哪里睡得着，满脑子就好像扯满了杂草一般，乱糟糟一团。一闭上眼，眼前好像都是那让她脸红心跳的一幕。
　　那个家伙，居然，居然敢吻她！那可是她的第一次啊！
　　她伸手使劲揉了揉自己的嘴唇，懊恼，气愤，郁闷，委屈，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大脑又一次陷入一片混沌之中……
　　那个无赖……要知道应该在穿衣服时，趁着他背对着自己时一刀杀了他灭口……
　　不过，无论怎样，绝对不能让恒伽知道这件事。
　　几乎是同一时刻，宇文邕也在自己的帐内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皇上，您怎么了？”同在一帐内的阿耶也发现自己的主人有点不对劲。平时就是沉默寡言的主人，今天从回来之后更没有说过一个字，虽然看他神色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但阿耶凭着共同相处了十多年的经验，断定他必定是有什么心事。
　　“阿耶，我好像有了一样很想要的东西。”宇文邕低低开了口。
　　“皇上，您一直想要的东西不是已经得到了吗？整个周国都已经是您的了。”阿耶疑惑地答道。
　　“那不一样，阿耶。我想要至高无上的权力，那是因为如果我得不到这个，我的生命就会受威胁。我想要更多更多的疆土，那是因为如果我得不到这个，自己国家就会受到威胁，一切是因为生存的需要，可是，”他放低了声音，“这次想要的，却是我自己梦想的东西。”
　　阿耶愣了愣，“那么您打算怎么做？只要您吩咐，臣一定会您效力。”
　　“还不是时候，阿耶，”他的声音平静无澜，“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阿耶惊讶地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脱口道，“但是，那是您梦想的东西……”
　　“阿耶，梦想的东西固然令人渴求，但是那种激荡澎湃的热情往往在浑浊的俗世中只是一瞬的华丽，无法生根开花。如果让那些过于美好的梦想遮住了双眼，无法看清浑浊的世事，只会陷入命运的悲剧。”
　　“那么，您打算就这样放弃吗？”
　　“这样梦想的东西，我一定会得到，但是，”他意味深长的露出了一个笑容，“实现梦想需要力量，任何——梦想。而力量的获得需要暂时放弃很多东西。所以，我会暂时放弃这个梦想。”
　　阿耶并不是那么明白皇上的话，但他也不在乎，皇上的想法又怎么是他这种粗人能明白的？
　　“对了，皇上，今天狩马大会上全被斛律家的小子抢去了风头，您说突厥公主会不会选择他们……”
　　“突厥公主吗？”宇文邕的眼眸闪烁着如同黑夜一般深沉的颜色，“那也未必。”——
　　塞外的天气一如继往的明朗，微冷的风中夹杂着淡淡的土腥味，倒让人感到一种真实的清爽，阳光照着一望无际的草原，清晨的露珠闪着淡淡的光，连青草也仿佛有了希望，一切的一切，都在眼前缓缓延伸。
　　宇文邕一向有早起的习惯，但他没想到，这里还有人比他起得更早。
　　尚未燃尽的篝火旁，一个穿著红色长袍的少年正懒洋洋地躺在那里。因为背对着阳光，看不清他的脸容，只觉得他的皮肤白得象雪，一头长发在阳光的照射下仿佛溶化的纯银一样灿然生光。
　　他的长袍透过清晨的阳光，更是红得象火一样在燃烧。
　　是——她。
　　心底忽然有种跃跃涌动的情触，呓语一般，柔软、温和，轻暖。
　　当他走到了她的身边时，并不意外地看到她惊得差点跳了起来，那充满杀气怨气的视线几乎要在他身上看穿两个窟窿。
　　“不想死就赶快从我眼前消失！”见到这个男人，长恭很有抽剑的冲动。可他却不慌不忙地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微微笑了笑，“斛律兄，怎么这么大的火气？不，应该是斛律——姑娘。”
　　“你还说……”她咬牙切齿地瞪着他。
　　“昨夜我也是救人心切，那样的情况下换作你也会下水救人吧，”他浅笑盈盈，“不过，你毕竟是个姑娘家，不如这样，我等会儿就去向你哥哥提亲？”
　　“你敢！”长恭可真急了，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你要敢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我一定让你死得很难看！”
　　宇文邕眸光微闪，笑得有几分诡异，“昨天你已经错过杀我灭口的最好机会了。现在的你，可未必能杀了我。不过你放心，这个秘密我是不会乱说的，“他压低了声音，”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长恭怒意陡生，“你威胁我？”
　　“很简单的事情，你一定办得到。”他看了一眼被她揪住的衣襟，“今晚，你就一直待在帐篷里，那里也不要去，尤其是——月牙湖。”
　　长恭一惊，脱口道，“你知道些什么？”
　　“哦，我只是很凑巧的听到了你和公主的对话，不然我昨晚又怎么会想到去月牙湖呢？”他的笑容飘忽而繁复，“这件事对你来说很简单，不是吗？”
　　长恭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无法相信的眼神注视着他，此时此刻，她无法确切形容他的目光，好象冬日冷感的阳光，慵懒而淡漠，又仿佛秋夜里淡淡的星光，疏离而遥远。现在的他，和她所认识的弥罗，以及——昨晚的他，完全是不同的人……
　　从一开始她就错了，这是个——比九叔叔更深不可测的男人。
　　“好，我答应你就是。”她冷冷地看着他，“若是你食言，我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他轻笑出声，“一言为定。不过，你再不放手的话，我的衣襟已经要破了哦。”
　　长恭垂眸一看，这才发现自己手里还紧紧揪着他的衣襟，刚想松手，却被他顺势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不放手我立刻斩了你的手！”他的这个动作令长恭有瞬间的暴怒，左手已经唰的一声抽出了随身的短刀，一刀砍了下去！
　　他一定会放手的，她这样想着。可就在刀刃已经触碰到他的手腕时，他却还是一脸镇静的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她心里微微一惊，收力的同时，那刀刃已经唰的一声割破了他的手背！
　　长恭一愣，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他，只见那双琥珀色的的眼眸光流柔黄，沉香一般使人沉静。点点眸光闪动，仿佛与身周流动的浅金色阳光相融了，光华一色。
　　时间的流走都变得不明确了，缓慢而黏稠。清风无声地在四面八方荡漾，空气中亦是迷离，气流盘旋犹如暮晏。
　　“活该！”长恭蓦的回过神来，轻斥一声，急忙挣脱了宇文邕的手。就在转身的瞬间，却正好对上了一双看出不任何情绪的黑眸。
　　就在不远处，斛律恒伽正面无表情地看她，一言不发。
　　不知为什么，长恭心里忽然一慌，感到有些局促，近乎尴尬地烦躁不安。看着恒伽又转身回了帐篷里，她只是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想了想，还是又拔腿追了进去。
　　宇文邕望着她消失在帐篷里的背影，从眉宇里透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似流水，水过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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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进帐内，长恭就感觉到了一种和往常不同的气氛正弥漫在帐篷里。
　　“恒伽，早啊……”她讪讪地先打了招呼。
　　“早。”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继续看着手中的书卷，语气和平时倒也没什么不同。
　　“恒伽，其实刚才……我……”
　　“刚才我什么都没看见。”他冷冷打断了她的话，似乎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还有，你做什么事都和我无关。”
　　长恭觉得有些不妙，狐狸今天说话好像有点冲。她又试着和他说了几句，他都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态度。看上去，他好像不想搭理她，这样也好，既然他什么都不问，那么她也省得和他解释了。
　　不过，唯一让她担心的就是，不知他有没有听到自己和弥罗的对话，虽然相隔甚远，但万一被他听到只字片语就糟糕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一直静坐不语。
　　每次她努力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些许端倪时，都会被他一个冷漠的眼神给顶了回去。
　　这种令人不舒服的状态一直延续到了晚上，长恭一见天色已晚，就像往常一样在帐篷的一角铺了毯子，准备早些休息。
　　一边铺着毯子，她又偷偷望了一眼正在看书的恒迦，今天这个家伙什么事也没做，已经看了一天的书了，和他说话也不理人，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他了？正在疑惑的时候，忽然看到恒迦的目光往这里一瞥，她赶紧低下了头去，装做没有看到。
　　为什么，自己会有点心虚的感觉？？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啊。
　　“你这是做什么？”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恒伽居然开口了。
　　她本来也不想回答他，想了想，还是答道，“没看到吗？我要准备休息了。对了，别忘了把小铁从秦林那里带过来。”
　　“休息？今晚你不是和公主有约吗？”
　　长恭听到这句话，心里一动，这么说来，他应该没有听到自己和弥罗的对话，
　　“我——不想去了。”她低声道。
　　“什么！”恒伽超乎寻常的反应吓了她一跳，“不想去？高长恭，你以为你还是小孩子吗！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想去，这是关于我们齐国能否和突厥联盟的大事，由不得你任性！你到底有没有脑子！”
　　长恭一时被骂懵了，狐狸这是怎么了？从有记忆以来还没从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
　　“我说得有错吗，高长恭？”他压低了声音，“女人就是女人，成不了大事。”
　　刚才还被骂的晕晕乎乎，听到这句话，长恭心里也不畅快了，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我就是不想去，你管得着吗，你自己不是刚说过我做什么事都和你无关吗？现在你管个什么劲！”
　　恒伽没想到被她钻了一个空子，这反倒叫他无端生出更多无以名之的恼怒来，如骾在喉，不上不下卡得咽舌生烟，偏生还反驳不得。
　　那种恼怒感，还夹杂了些许空虚和失落。
　　“是啊，你不想去见公主，那么见那个宇文直你一定乐意了吧！”话说出口的瞬间，他的心口陡地微微一涨，而后猛然向下一坠，扯得有些轻微的抽痛。这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叫他一时之间无所适从。
　　“我怎么会乐意见他……我根本就不喜欢他。”她嗫嚅着应道。
　　“不喜欢怎么会让他拉着你的手！”见到她似乎有些羞涩的模样，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积聚了一整天的怒气终于在此刻全线崩盘。
　　长恭愣在了那里，也难以相信这话是从恒伽嘴里说出来的，不过同时她也隐约感到了今天恒伽不大对劲果然是和今早的事有关。
　　原来他不高兴，是因为弥罗拉了她的手？？想到这里，她忽然嘻嘻笑了起来，“哦，恒迦哥哥，难道你这是在——妒忌？”
　　她的话音刚落，一本书就嗖的一声飞来，不偏不倚正好砸中她的脑袋，还夹杂着恒伽略带恼怒的声音，“妒忌你个鬼！”
　　她幽怨地揉了揉被敲痛的脑袋，眨巴着眼睛，“那为什么因为他拉了我的手就生气？”
　　“说你笨你就是笨！”恒伽似乎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又慢慢平静下来，用着一贯的语气缓缓道，“你说他会好端端拉个男人的手吗？我之所以有这样的反应，只是担心因为你的不小心，让他看出你是女儿身，明白吗？”
　　长恭一听倒也有理，忙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说完，她心里暗暗侥幸，幸亏狐狸不知道她身份被揭穿的事情，不然不知会气到什么样子呢。
　　“不知道又为什么拉你的手。”他似乎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清。
　　“也许他——他就喜欢男人！”长恭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这只狐狸还真难搞定。
　　恒伽半信半疑地看了看她，诚然，有断袖之癖的男人倒也不是没有，况且长恭那样的容貌的确容易令那些登徒浪子动心，只是，总觉得哪里还有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他的心里蓦的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要是——长恭一直戴着那张面具就好了。
　　“那为什么不想去赴公主的约？”
　　她犹豫了一会，低声道，“我不想骗你，可是又不想说出理由，所以，不要问了好不好？至于公主到底会选谁，我们谁也作不了主。”
　　半天，她没有听到对方的动静。正要抬头查看的时候，却看到他起身走到了自己的身旁，弯腰捡起了那本书，又瞥了她一眼，说了两个字，“起身。”
　　她也不知他要做什么，心里却是有些莫名的失落，看他的表情似乎还是冷冷淡淡的。此时此刻，倒是怀念起那抹虚伪的笑容来了。
　　正寻思着，忽然见他将书放在一旁，将旁边备着的一条毯子轻轻铺在了她原来的毯子上，一边整理一边随口道，“听说今天夜里会起风，我让他们多准备了条毯子，免得你到了半夜觉得冷。毕竟是个女孩子……”
　　她怔怔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迅速敛眉垂首，因为眼眶深处有什么湿润的东西似乎就要支持不住掉下来，心里涌起了一种冲动，想要倾诉什么的冲动。
　　“恒伽，其实，我叫——樱桃。”她脱口道。
　　恒伽回过头来，“你说什么？”
　　“樱桃，那是娘给我取的名字，听爹说那是因为娘最喜欢樱桃。”她低低重复了一遍。
　　恒伽似乎有点惊讶，又轻轻一笑，“好名字。”
　　“明年我就十八岁了，”她微微抬起眼，“想不想知道为什么我一直要女扮男装？”
　　恒伽静静看着她，眼角眉梢都是无声的温柔在延展，“说下去，樱桃。”
　　迢迢星汉，茫茫草原。
　　翦翦微风里，阿史那公主正在月牙湖边等待着长恭的到来。她不时地抬头看看天色，脸上露出了既焦急又期待的神色。
　　“怎么还不来？”她忍不住喃喃自语道。
　　“他不会来了。”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阿史那吃惊地回过头去，认出了说话那人正是狩马场上见过的周国求亲使者。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我出现在这里，只是想告诉你，他不会来赴约的。”宇文邕淡淡看着她，“公主，你就别再浪费时间了。”
　　“都快天亮了，他的确是不会来了。其实，我也不过是想和他说说话罢了。”阿史那垂下了头，低声道，“其实身为公主又怎么样，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能喜欢自己想喜欢的人，不能去自己想去的地方，这些求亲的人，包括你，又有哪一个不是为了政治目的？”
　　他忽然笑了笑，“公主，那也是你的宿命。”
　　阿史那的面色一黯，“我也清楚知道自己身为一名女子，只能遵从可汗哥哥的意思，嫁一个我并不喜欢的人。他对于我，就好像是一个梦想，我只是希望在失去自由之前，能和喜欢的人多相处一阵子，仅此而已。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谁都不想嫁。”
　　宇文邕不置可否地又是一笑，“实现梦想需要力量，而力量的获得需要暂时放弃很多东西。所以有些东西，也许不是现在就能拥有，不过属于你的，总有一天会得到。公主，想不想改变你的宿命？”
　　“改变宿命？”她惊讶地抬起头，只觉对方的笑容在月色下复杂难辨，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公主，人沒有犧牲就什麽都得不到，爲了得到什麽東西，就需要付出同等的代價。而想要获得最美好的东西，就必须付出最大代价来换取。只要你和大周的皇帝合作，利用突厥和大周的力量令齐国称臣。自然，你也能得到最想要的东西。”
　　公主微微一惊，又不动声色地问道，“那么，我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大周皇帝给予你的东西，是任何人都给不了你的。”他的眼眸金华流光，仿佛夜色中的星子，浅浅呈辉，清芒出锋，“那就是——自由。”
　　“自由？”她缓缓的抬起头来，像是缓缓张开的银色玉兰一般，苍白的双颊似乎蒙上了一层因震惊带来的红晕。
　　“不错，到时候，皇上他绝不会干涉你的自由，你想去想留都可以，没有任何人能束缚你。”
　　她显然大吃一惊，“这怎么可能，大周皇帝又怎会同意？”
　　“他会同意的。”他的声音仿佛来自很遥远的地方，“因为，朕就是大周的皇帝。”
　　第二天，阿史那公主已经选定了周国皇帝为未来夫君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开来，很多人都对这个结果有些意外，因为昨日长恭在狩马场上技惊全场，所以很多人都以为这回的胜者非齐国莫属，没想到最后却是花落别家。
　　恒伽的帐篷内，秦林已经按捺不住，正在拼命抱怨着，“怎么会这样呢？昨天王爷表现得这么出色，那公主怎么就偏偏选了周国皇帝？这下皇上一定会责罚我们吧！”
　　长恭默不作声地坐在一边，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公主忽然答应嫁给周国皇帝，一定和弥罗有关。如果没有猜错，昨晚他肯定去了月牙湖边代自己赴约，不知他到底和公主说了什么，居然让公主答应了这桩亲事。
　　九叔叔……对不起……她的心里涌起了强烈的愧疚感，若不是自己的大意，又怎么会被那个家伙威胁，如果昨夜她去赴约的话，说不定结果就会完全不同，这次九叔叔一定会对她失望了……
　　“既然公主已经选定了未来的夫君，我们也该尽快启程回邺城了。”恒伽还是和平常一样微微笑着，“长恭，你也该把小铁交给她哥哥了。”他的话音刚落，小铁的表情就变得有些奇怪，似乎夹杂着几分兴奋，却又有几分不舍，几分伤感……
　　“对啊，小铁，你终于能和阿景哥哥他们在一起了，不是应该高兴吗？”长恭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你也长成大姑娘了呢，等会儿说不定你哥哥都认不出来了。”
　　“嗯。”小铁反常地只是说了一个字，就没有再说话。
　　恒伽看了看小铁，又示意长恭过去，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等会你也要有心理准备，很有可能他们会装做不认识她。”
　　“不会的。”她摇了摇头，“我就不信他们会这么无情！”——
　　大家表急啊，等回了邺城N多小九的戏啦
　　小九(手持鸡毛掸子叉腰中)：小恭恭，哼哼，等你回来俺要打你pp!

第十六章 离别
　　黄昏时分，可汗的金帐内。
　　“老子倒也是想不通，阿云怎么会选了周国的皇帝，”可汗拿起了大碗，喝了一口奶茶，“不过周国的实力日益强大，与他们结盟对我们也有利。”
　　坐在一旁的林小仙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只见他双眉微蹙，眼神迷茫，明显地心思并不在这里。”小仙？”可汗又重复了一遍。
　　林小仙这才好像回过神来，“啊，可汗，你刚才说了什么？”
　　“这里除了于勒都思没其他外人，你还和以前一样喊我大哥吧。”可汗的目光掠过了坐在角落里的另外一位沉默不语的突厥男子。
　　“这几天你一直都心事重重的，是不是在担心小铁？”
　　林小仙像是被说中了心事一般蓦的抬起头来，“大哥，当初你在突厥救了我的时候，不是告诉我那个人收留了小铁，而且对她也一直不薄吗？再说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等时机到了，自然会接她回来，我……我没什么可担心的。”
　　可汗有些担心地看了看他，“虽然那个人是言而有信，一直照顾着小铁，但让你们兄妹分开始终也不是个事，这些年我一直忙于征战，也疏忽了，干脆过阵子就派人潜入邺城……”
　　“可汗，您那两个弟弟和一些臣子到现在还一直对您的出身耿耿于怀，如果让他们知道您曾经做过盗贼，恐怕又要惹出许多事端。”那位叫作于勒都思的男子忽然开了口，“可汗，当初太子殿下，您的哥哥曾经对您说过的话，您已经忘了吗？他让您把之前的一切全都忘记，你真的忘了吗？”
　　可汗的神色一黯，“于勒都思，我怎么会忘，如果不是哥哥，我又怎么会坐上这个位置。””大哥，于勒都思说的对，现在的确不是时候，若是他们从小铁那里发现些什么，很容易就会成为把柄。“小仙也摇了摇头，”小铁一定会体谅我们的。再等等吧。“
　　可汗将碗往地上重重一放，”这个位子老子坐得真是太不痛快了。“”想不到那个人，现在竟然成了赫赫有名的兰陵王，“林小仙若有所思地低叹了一声，”当初都是因为我才……“”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可汗正想说些什么，忽听到帐外有声音响起，”可汗，齐国使者斛律恒伽前来求见。“
　　可汗似乎有些惊讶，但还是说了一句，”让他进来。“他的话音刚落，只见帘子一掀，那斛律恒伽已经走了进来，跟随在他身后的正是那个身手不凡的面具少年，而在少年的身边，还有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子。
　　可汗在见到那个男孩的一瞬间，只觉得十分眼熟，心里涌起了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再看那小男孩神情激动，眼眶泛红，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和——他顺着男孩的目光望去，只见小仙的脸色大变，眼角有泪光闪动，身子微颤，显然在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他心里疑惑，再定睛一看，顿时差点脱口而出，那个男孩虽穿着男装，但分明是个女孩子，而且那副容貌，不正是——小铁？
　　当下他心里一个激灵，几乎就要站起身来开口相认，却没想被小仙拉住了衣角，对方用极低的声音在他耳边道，“大哥，不要冲动，斛律恒伽见过你，若是他故意用小铁来试探你的真实身份，只怕对小铁也不利。不知他们怀着什么居心，先看看他们想怎么样。”
　　“斛律大人，求亲一事已成定论，不知你还有什么事？”可汗露出了平静的表情，只有不停颤动的睫毛泄露了他此时真实的心情。
　　“怎么，难道你们不认识她了？”长恭已是按捺不住。
　　“这位小兄弟又是何人？”林小仙扭过了头，不去正视小铁吃惊的双眼。
　　小铁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哥哥，是我啊，“她又上前了两步，喃喃道，”阿景哥哥，你也不认得我了吗？”
　　“给我住口！”于勒都思瞪了她一眼，“什么阿景哥哥，别在这里胡言乱语！还不马上滚出去，若再敢冒犯可汗的话，看我不让人教训你……”
　　“我倒要看看哪个敢教训她！”
　　于勒都思恼怒地望向那个敢打断他的话的面具少年，只见少年双眼寒光一闪，竟是说不出的慑人，倒让他一时说不下去了。
　　长恭一手将小铁拽到了自己的身后，怒道，“好啊，没想到你们居然还真够无情，林小仙，你不敢认，这也就算了，反正你一向都是个不男不女的东西，阿景，你真是让我失望，还是不是个男人？管你们有什么理由，全都是狗屁！就算不想认她至少也要清清楚楚说个明白，知不知道小铁她有多想你们！从邺城到突厥，你们知道她是怎么走过来的吗！”
　　可汗和林小仙大吃一惊，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少年。
　　“你，你到底是谁？”林小仙的声音因吃惊而显得有些结巴。
　　“不管他是什么人，他说得一点也没错，老子也不想装下去了！”可汗从垫子上站了起来，一个箭步冲到了小铁面前，伸手将她紧紧搂在了怀里，低声道，“小铁，对不起，是阿景哥哥不好，阿景哥哥真是混蛋……”
　　“可汗！”于勒都思焦急地叫道。
　　可汗转过头来，“于勒都思，你什么都别说了，如果因为担心自己之前的身份暴露而连妹妹也不敢相认，我还算是个男人吗！”说着，他更紧地抱住了小铁，喃喃道，“随他们去吧！”
　　“阿景哥哥，你居然装做不认识我，你太可恶了！”小铁缩在他的怀抱里，一脸的委屈。
　　“小铁，你打哥哥几下吧，重重地打！”林小仙也一脸愧疚地跪倒在了小铁的身旁，满脸的泪水。”哥哥……“小铁从阿景的怀里抬起了头，泪水模糊地看着他，忽然伸出了手，重重一下砸在了他的右脸上！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来，小铁又是一拳出手，这回命中的是阿景的左脸。”你们两个混蛋，真是太过分了！“小铁揉了揉发红的拳头，”我，我想死你们了！“
　　那两人愕然地揉了揉被打肿的部位，非但不怒，反倒一脸释然地笑了起来……”小铁还会打他们，那就说明没事了。“恒伽微微一笑，拍了拍长恭的肩，”你的任务也完成了。“”是啊，我们也该回去了。“长恭一脸黯然地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虽然舍不得小铁，但她和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美人哥哥！不要走！“小铁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忽然挣开了两位哥哥的怀抱，冲了上来牢牢拽住了长恭的袖子。”美人哥哥？“可汗的目中微光一闪，”果然是你，刚才我就在奇怪，这世上知道我叫阿景的，并没有几个人。“他的话锋一转，“高长恭，你的胆子还真不小！”
　　“原来是你……”林小仙眼神复杂地望着长恭，一时间，似有千万种情绪同时涌上心头。
　　于勒都思一听高长恭的名字，顿时露出了仇恨的神色，立刻唰的一声抽了刀出来，怒道，“好啊，这可是你自己撞上来，我要杀了你为太子殿下报仇！”
　　“你们要是伤害他，我立刻死在你们面前！”小铁心知自己脱口喊出的一声十分不妙，情急之下挡在了长恭的面前，“不要，阿景哥哥，他要不是因为担心我，又怎么会冒着危险把我送来！”
　　“于勒都思，你冷静一点，他现在的身份是齐国使者，有什么恩怨，都应该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解决。何况这个人言而有信，一直对小铁照顾有加，怎么说也曾经救了我一命，”阿景示意他退下，又像是安慰似的对小铁说了一句，“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他的。”
　　说着，他起身走到了长恭的面前，沉声道，“我谢谢你亲自把小铁带到这里，你们走吧。不过高长恭，下次若是在战场上相遇，我一定不会手下留情。“
　　长恭轻轻扬起了下巴，“我也是那句话，若是有人威胁到我大齐，我必定半分不让，半步不退！”她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朗朗若明月，阿景微微一愣，竟是大笑起来，“好啊！高长恭，老子就欣赏你这样的人！就算是做敌人也过瘾！”
　　“那么，我们就不多打搅了，长恭，还不和可汗告辞？”恒伽不动声色地将长恭拉到了自己的身边。
　　长恭应了一声，看了看小铁，刚往帐门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转身来，走到了小铁面前，弯下身子摸了摸她的脑袋，“小铁，以后我也管不了你了，你一定要乖乖的，知不知道？”说着，她又抬起头看着小仙道，“这几年，她的生活习性和以前大不一样了，你要记得她不喜欢吃蔬菜，尤其是青菜，只喜欢吃猪牛肉，羊肉她嫌骚。晚上睡觉她喜欢踢被子，千万不要让她感染风寒，这孩子不病则已，一病就要好些天，还有，早晨她起得早，中午有午睡的习惯……”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哽咽，竟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再看小铁，已经是泪流满面……
　　“长恭，我们该告辞了。”恒伽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长恭啊，毕竟是个姑娘家……
　　长恭伸手又将小铁揽进怀里，用尽全力抱了她一下，起身快步走出了帐外，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走出帐外，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着天空，尽量不让在眼眶里直打转的泪水滑落下来。六月里的夕阳仿佛延烧至天边的不灭明焰，明亮地刺痛了人的眼睛。火烧云的颜色逐次地变幻，到天际时，已是淡淡的金色，与仿佛涂上了一层黛色的天空混杂在一起，变成深沉的艳紫。
　　“我们也该回家去了。”恒伽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她回过头，只见他的嘴角泛起一丝弧线，一袭白衣也被夕阳染上了深深浅浅的颜色，融在一片红的黄的棕的色彩之中，就像透过树梢落下的阳光一样，带着丝丝暖意。
　　“回家……”她喃喃重复了这两个字，心里涌起了一种异样的温暖，一抹笑意在她唇边漾起，于是重重点了点头，“嗯，狐狸，我们回家。”
　　两人往帐中走去时，看到不远处周国的使者团似乎已经准备出发了，为首策马而立的那位意气风发的黑衣少年，正是这回求亲争夺战的赢家——宇文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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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恭一见他就来气，不过惹不起总还躲得起吧，她迅速别过了头去，心里默念，没看到我，没看到我……
　　但事情就是这么倒楣，还没等她念到第三遍，隐约已经传来马蹄之声，那人揽缰而来，胯下一匹雪白骅骝，飞步疾奔，几乎是在一瞬间到了她的面前。”斛律——兄，打算去哪里？“
　　长恭心里暗叫倒楣，无奈地抬起头来，只见风中少年绝世而立，浓眉微挑，笑意亦明亦暗，如若空谷幽兰，一抹清冷散逸风中。”原来是宇文兄。“恒伽不慌不忙地微微一笑，”我们也正打算回邺城。“”回邺城吗？“宇文邕的眼中掠过了一丝惆怅，又望向了长恭，”对了，我还有话想对你说。”
　　“诶？”长恭不客气地哼了一声，“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那晚我们不是在月牙湖边说好了，难道你希望我在这里说……”他忽然伸手在自己的嘴唇上摸了一下，这个明显的带着威胁的动作将长恭吓得跳了起来，慌忙打断了他的话，“对，对，我想起来了，”说着，她尴尬地低下头，嗫嚅道，“恒伽，我……”
　　“既然你有话要说，我先回去收拾了。”恒伽的嘴角还挂着那抹不变的笑容，但眼中却是冰冷深暗如海底。长恭见他立即转身离开，知道他心里不悦，可偏偏又无法解释，不由将满腔恼怒都发泄在了宇文邕身上。
　　“你到底想怎样？我已经按你说的没去赴约，公主也答应嫁给你们周国皇帝了，一切都结束了，从此以后我们只是陌路人！”
　　“陌路人？你不把我当朋友了吗？”他似乎有些失望。
　　长恭没好气地答道，“你这样的朋友，我受不起！”一想到那晚他对自己无礼的行为，还有借此威胁自己……她就恼得不行。
　　“那正好，我也不想把你当作朋友了。”他笑了起来，“放心，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将来我都会对你负责的。”
　　他一脸平静地望着她，自信从容沉稳集于一身，就算在微笑时，也能让人感觉到他内敛的气势。
　　负责？长恭瞪大了眼睛，这个家伙是不是疯了？
　　就在她愣住的一刹那，宇文邕忽然低下头在她发间轻轻吻了一下，那若有若无却又清晰异常的声音飘荡在她的耳边，仿佛封印般的呢喃，“以我之名束缚你，永远不要，忘记我。”
　　长恭又怒又急地抬起头来，却正好和他四目相对，视线交接的瞬间竟有种斑驳迷离的失落感，漠漠空荒。
　　不过也只是那么一瞬，下一秒，长恭已经长剑出鞘，毫不留情地一剑刺去！
　　他侧身避过了长恭来势汹汹的攻击，扬起了马鞭，微微一笑，“好媳妇，等着我将来来娶你！”
　　话音刚落，那坐骑就箭也似地飞了出去……
　　“弥罗你有种就不要跑！”长恭恨恨跺了跺脚，真是可恶，这已经是第二次被他占便宜了，要知道上次就该一剑杀了他！
　　一路上,她走得很快,仿佛想要摆脱什么似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
　　回到帐篷的时候，恒伽正在收拾行李。
　　见到她回来，他也没说什么，只是让她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准备出发。
　　这样的恒伽，倒让长恭觉得有些怪怪的，其实她倒更希望狐狸用尖刻的话讽刺挖苦她几句，她试着用讨好的口吻故意没话找话说，都被他不冷不热的挡掉了。
　　这下子，她也觉得有些没趣了，乖乖地走到一旁默默收拾起东西来。
　　今天的黄昏，似乎带着一种幽怨而温婉的感觉。零零散散的几道殷红色的霞光透过帐篷的缝隙射了进来，在地面上形成了淡淡的光弧。
　　恒伽抬头看了看她，一束夕阳的光芒正映在她的脸上，心里忽然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在悸动着，那晚她失魂落魄的回来，果然是和那个家伙有关。究竟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又说了什么？
　　这种焦躁的感觉使他心神不宁玄思浮动，并且恍惚，神思出离心念翻覆，忽而空茫忽而悸动，时而怔惘时而酸怅，一念一念间既而远，继而近，不知所向。
　　全然陌生的体验。
　　他一面本能地想要拒绝这种感受，一面，却又为这种感受所维束，无力，亦无意挣脱。
　　===================
　　人说身在曹营心在汗，我也是身在瑞典心在中国，地震发生了以后，每天追着天涯网看最新进展，真的很难过，不能在国内献血出力，那么就尽一点自己的微薄之力吧。
　　新书《大唐公主招亲记》刚刚上市，所以和我的出版公司记忆坊文化决定做一个赈灾的义卖预售。大家可以到当当购买这本书，本次活动出版机构和作者的所有收入将捐至中国红十字会总会的相关帐户。相关凭证将在<a href="http://www.vivibear.net" target="_blank">www.vivibear.net</a>和本人博客上公布。
　　预售为五百本，万分谢谢大家！希望可以共度难关！那些灾区里幸存的，还在挣扎的，或是已经逝去的生命们，上帝必将怜悯你们。除了捐款，能做更多的也只有为你们祈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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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杀戮
　　由于长恭的身份暴露，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恒伽一行人趁着夜色离开了突厥。长恭对那匹龙马爱不释手，将它取名为飞光也一同带了回去。将近凌晨时分，忽听一骑远远追来，众人微惊，待到那人追至身前，长恭这才吃惊地发现那人居然是小铁！
　　只见她轻盈的跃下马，一袭红衣如同盛开的海棠，浓密的黑色长发随风飘扬，一双眼眸极为灵动，似还透着隐隐笑意，“长恭哥哥，我要跟你回去。”
　　长恭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结结巴巴道，“你，你，那你哥哥呢？”
　　“我给他们留了一封书信，还让他们别来追我，不然我就躲起来不让他们找着。”小铁的眼睛亮若星辰，抿了抿嘴角，“长恭哥哥，你不会赶我走吧？”
　　“我当然不会赶你走，只是，你千里迢迢为了就是找你的哥哥，怎么又想跟我回去？”长恭虽然心里欣喜，但同时又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感觉。
　　小铁小嘴一扁，“都怪你啊，谁叫你临走前说的那么感人……我，我舍不得你，长恭哥哥……”
　　“小铁，也许有一天，我会和他们在战场上相遇，这样也可以吗？”长恭低声道。
　　小铁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既然来了，就一起回去吧，”恒伽回过头催促着她们，目光掠向小铁时，眼眸内微微起了一丝波澜，接着又用笑容不着痕迹地掩去那一抹怀疑，用开玩笑的口吻道，“长恭，你就别想这么多了，小铁是舍不得你才跟来的，又不是来作奸细。”
　　他的话音刚落，小铁的脸色似乎稍稍一变，但立即又被灿烂的笑容所替代。
　　恒伽不动声色地将她的表情收入眼底，嘴角挽起了一个高深莫测的弧度。
　　“继续赶路吧。”——
　　在出了突厥的地界之后，长恭一行正好遇上了孝琬派来的人，她这才知道原来自己的计划已经暴露，当下心急如焚地往邺城赶去。
　　而此时的邺城，也恰恰发生了一件不详之事。
　　高湛上朝的时候，太史奏称，白虹围日再重，又横贯而不达。同时，赤星见于天。凡此种种，皆为除旧布新，大凶之兆。也好像是应了这个凶兆，皇上当晚突发气疾，喘咳不止，呼吸困难，吓得御医们整整折腾了一夜，快到凌晨的时候，皇上才好转起来。
　　“皇上，要不要喝些水？”胡皇后也在一旁担心了整晚，看他好了一些这才放下了心。
　　高湛摇了摇头，看了她一眼，“你也在这里待了一个晚上了，去休息吧。”
　　胡皇后的眼中似有惊喜闪现，显然感动于对他只字片语的关怀，又立刻摇了摇头，“皇上，臣妾还是不放心，万一您又犯了病可如何是好。”
　　“去吧。”高湛沉声道。
　　她的脸上极快掠过了一丝惆怅，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道，“对了，皇上，不知臣妾能否将您好转的消息告诉和大人，他已经在昭阳殿外跪了整整一晚了。”
　　高湛惊讶地看着她，“什么？”
　　“和大人担心皇上，但又不便打扰皇上，所以就在殿外跪了一晚，一是为皇上向上天祈福，二是为了最早知道关于皇上的消息。”
　　高湛冷漠的脸上也略有动容，垂眸片刻，道，“你出去的时候就让他进来吧。”
　　胡皇后目光一闪，“臣妾这就去告诉和大人。”
　　不多时，和士开就匆匆走了进来，只见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完全没有血色，一看到高湛居然眼眶一红，似要落泪，哽咽道，“皇上，您受苦了……”虽然见多了奉承阿谀之人，但不知为什么，和士开的一举一动，却令高湛觉得颇为受用，也许是除了长恭，从没人会在他面前这样直接的表露出自己的情绪。
　　“和士开，听皇后说你居然在殿外跪了整晚？”他一遍说着，一边又咳了好几声。和士开赶紧上前扶住了他，低声道，“皇上，其实臣还有一事要奏。”
　　高湛喝了一口水，歇了歇气，道，“什么事？”
　　“皇上，您这次突然发病，依臣之见，是和白虹贯日的凶兆有关，如今当务之急，自然是要破解这个凶兆。”
　　“破解，如何破解？”
　　和士开压低了声音，“皇上，您难道忘了乐陵王高百年了吗？”
　　高湛瞳孔一缩，“你是说——”
　　“皇上，乐陵王曾经贵为太子，这个身份用来为您应劫是再合适不过了。他是最合适的人选。”和士开的笑意中带着一丝冷酷。
　　见高湛沉默不语，他又说道，“皇上，乐陵王怀有异心，朝中也有部分旧臣一直支持他，恐怕留着他始终是个隐患。也许皇上认为现在他并无威胁，但是今日臣冒死说句不该说的话，如今太子殿下年纪尚幼，若是对方等到皇上百年之后……”
　　高湛拿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颤，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废帝高殷被勒死的画面，背后没来由的冒起了一股寒气。一直以来，就像是被受了诅咒一般，高家男子至今为止没有一个活到超过四十的，若是他也……那么恐怕他的后代也难免会重蹈覆辙。
　　想到这里，那被压抑在心底的杀意犹如新发的野草，丝丝缕缕蔓延开。
　　“杀人以罪，自然要有借口。和士开，你说呢？”他面无表情地说道。
　　和士开轻轻一笑，“皇上，您忘了他写的那个敕字了吗？”
　　高湛也笑了起来，眼中掠过了一丝狠厉决绝，“来人，立刻宣乐陵王进宫！”——
　　初夏已过，阳光已经明显炎烈很多。乐陵王府里的柳树枝上，隐约传来零散的蝉鸣。水波粼粼的池子，像是被骄阳渡上了一层日光，水面上层铺的荷叶将这片光华染成一片碧色。
　　乐陵王妃正坐在花园的凉亭里逗着出生不久的幼子，还时不时地吩咐侍女盯紧正在湖边玩耍的长子，眉梢眼角尽是温柔之色。
　　“昌仪，这么早就起来了？”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王妃笑吟吟地转过头去，“百年，你来得正好，你看孩子一直都闹个不停呢。”
　　高百年笑了笑，上前从王妃的怀里抱起了孩子，轻轻在孩子的小屁股上拍了拍，“好啊，现在就不听你娘的话，看爹不打你的屁股。”
　　“嗳，你还真打啊。”王妃含嗔拍了一下他的手。
　　他笑咪咪地将孩子交给了一旁的侍女，温柔地牵起了王妃的手，”昌仪，你的手怎么还是那么凉。“
　　王妃的脸微微一红，似乎正要说什么，又听到他的声音低低响起，“自从父皇过世后，在很多人眼里，高百年就是一个死人，其实我自己也是这么认为。每天晚上，总是很晚才能入眠，到了早上，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睁开眼，看着屋顶，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但每次看到你和孩子，触摸到你凉凉的手，想到在这个寂寞的王府里，孤独的身边，还有你们，就会觉得生活还有些许期待。”
　　王妃神色一黯，紧紧握住了他的手，“百年，我和孩子会一直在你身旁的。”
　　高百年点了点头，“昌仪，我也一直会在你身旁，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慌张，好吗？”
　　王妃脸色微变，“百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刚才皇上派人传了旨，让我立刻进宫。”高百年还是微微笑着，“你放心，不会有什么事，”说着，他挥刀割下了扣衣带的玉玦，放到了她的手里，“对了，你的生辰就快到了，为夫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不过想了想还是提早给你吧。”
　　王妃的身体微微颤抖，正想说什么，却见丈夫已经起了身，伸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面颊，柔声道，“等着我回来，昌仪。”
　　高百年一踏入昭阳殿，就已经觉得气氛十分古怪，看来他的预感没有错，今天恐怕是凶多吉少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冲着高高在上的皇帝跪了下去，平静地开了口，“臣乐陵王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实，他有时也会惊讶于自己的反应：事情越大时，思维越集中，神志越清朗，反应越冷静。今天的这一刻，在他初懂人事之日起，就已经预见到。皇上在白虹贯日之后突然召见他，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可惜，斛律光大将军已经出征前线，否则，或许还会有些变数。
　　高湛的脸阴沉得仿佛能挤出水来，冷声道，“来人，给乐陵王备好纸笔。”
　　高百年不解地看着侍卫们将纸和笔墨拿到了他的面前，只听皇上又冷冷道，“乐陵王，你写几个敕字让朕看看。”
　　高百年微微一愣，但还是立刻照做了。
　　侍卫将他写下敕字的宣纸递到了高湛面前，一旁的和士开又将另一张纸也递了上
　　来，并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高湛扫了一眼那两张纸，漫不经心道，“乐陵王，你私底下写这个敕字是何居心？可是存有谋反之心？”
　　高百年大惊，“皇上，臣冤枉……”
　　“冤枉？”和士开冷冷一笑，“乐陵王，你不会认得这几个你写过的敕字吧？这可是你的老师贾德胄呈上来的！”
　　高百年心里一沉，只觉得有冷风飕飕灌了进来，虽然明白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但人总有求生之意，下意识地还是为自己辩解了几句。
　　“高百年，如今证据确凿，你居然还狡辩，”淡淡的朝阳下，高湛那美丽精致的脸，完美无缺的五官，无限风情迷惑人心，只是眼中尽是比地狱修罗更血腥残酷的决绝和残忍，令人生出发自灵魂的寒意、恐惧和惊乍！
　　“来人，给朕狠狠打。”
　　高湛的话音刚落，十来个身形彪悍的侍卫立即走上前来，将高百年按倒在地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有几个卫兵还抽出了棍棒击打他的要害……
　　当无数的拳脚同时向他当头打来时，他感觉不到疼痛，唯一感觉的是妻子那双手的凉意；当重重的棍棒袭向自己身体时，他痛惜的不是即将死去，而是无法再去回忆那双手的凉意……
　　府中还有等着他回家的妻子，刚出生的孩子，他，不想就这样死去，他不想……
　　于是，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他居然挣扎着拖着血迹一步一步爬到了高湛的面前，艰难地抬起头，用最卑微的语气恳求道，“九叔……九叔饶命……“
　　仿佛在那么一瞬间，他依稀看到皇上的脸上掠过了一丝不忍和愧疚，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他第一次感觉那身影是如此高大，如死神的阴影将他完全压倒．
　　他从没想过他原来可以把死神冰冷英俊的面容看得那么清晰．
　　这时那双紧盯着他的茶色眼睛的眼神微微有些改变了，似乎带着一些同情．还夹杂着一些无奈，但他已无法细想，只觉得头顶一阵类似滚烫的感觉，随即有热辣辣的液体沿着前额淋漓而下，流到了嘴里，流到了眼睛里。
　　他最后看到的世界一片血红。
　　咣当一声，高湛扔了沾满了血迹的长剑，似是疲倦地挥了挥手，“将乐陵王的尸体拖出去葬了吧。”
　　“皇上……”和士开似乎还有话要说，但看了看皇上的神情，还是知趣地没有再开口。
　　“高百年还有两个儿子吧。”高湛忽然转过头来。
　　和士开心里一惊，应道，“臣明白皇上的意思。”
　　高湛的目光此时已望向了远方,一声细不可闻的低喃在喉咙打了个转儿,又咽了回去。但和士开还是隐约听清了那几个字，“六哥，对不起……”
　　高百年因谋逆之罪被诛之后，乐陵王府的上上下下，包括高百年的两个儿子都在当天被处死。唯一幸免的乐陵王妃怎么也不愿意离开王府，攥着玉玦流泪不止，再也不肯进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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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恒伽和长恭风尘仆仆地刚回来，就得知了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恒伽什么也没说，立刻匆匆赶去探望正在绝食中的妹妹，长恭担心之余，连家也顾不得回，也跟着恒伽赶往乐陵王府。
　　如今的乐陵王府一派荒凉，四处飘荡弥漫的就是一种死气沉沉的味道，犹如自内向外的腐烂。那样的阴冷，无处不在，森森惨惨，几乎要把呼吸都冻结，附骨索魂一般躲不开、挥不去。还没等他们到门口，就看到恒伽最小的妹妹斛律婉仪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一见到恒伽就紧紧拉住他，放声大哭，“四哥，原来你真的回来了！你怎么才回来啊！姐姐她……她刚才已经过世了！”
　　恒迦的面色丕变，瞳孔骤然一缩，一言不发地加快脚步走进了王府。
　　在王妃的房间里，长恭震惊地发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年长的那位似乎听到了脚步声，缓缓转过头，只见他脸颊微微凹陷，面色苍白，泛紫的唇瓣微微颤抖，整个人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而跪在王妃尸体旁默默流泪的那位年轻男子，双肩抖个不停，显然已经是伤心欲绝。
　　斛律叔叔……须达哥哥……长恭怔了怔，胸中的酸涩差一点就冲破了喉头。
　　“父亲，二哥，你们也回来了。”恒伽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并没什么两样，他径直走到了斛律光的身旁，“死者已矣，节哀顺变。”
　　斛律光一脸神伤，什么话也没有说，须达却已是按捺不住，站起身对着恒伽的脸就是重重一拳，怒道，“斛律恒伽，你是怎么做哥哥的，我和父亲镇守边关，把整个斛律家都交给你了，你倒好，不但连家人都保护不了，现在妹妹没了，你居然还能这么平静！你还是不是人！”
　　恒伽轻轻抹去了唇边的血迹，脸上神情复杂难辨，低声道，“二哥，打得好。我答应你们会好好守着这个家的，是我的过错。”
　　“的确都是你的错！”须达第二拳又流星般挥出，却在半路上被长恭挡住了那来势汹汹的攻势，
　　“须达哥哥，这怎么能怪恒伽，他身在突厥，又怎么能赶得回来？”
　　“高长恭，这是我们斛律家的家事，你给我滚开，不然我连你一起打！”须达怒目而视。
　　“都给我住手！”斛律光忽然低斥了一声，“你们就不能让昌仪安静一下吗！”众人立刻噤声，只见他的目光又落在了王妃紧握的右手上，“昌仪临死前一直没有松开手，到底是藏了什么东西？”说着，他伸手想去掰开，却怎么也掰不开。
　　须达也上前帮忙，费了好大劲才一起将她的右手掰开，出现在她的手掌上的，是一块色泽温润的玉玦。
　　恒伽的身体微微一震，手指关节已握得发白，表情却始终淡静如月下零落入土的片片花瓣，沉声道，“这是乐陵王随身扣衣带的玉玦。”
　　斛律光叹了一口气，须达又忍不住流下泪来，哭诉道，”爹，我斛律家一直忠心耿耿，哪一次征战，不是我斛律家的儿郎披甲出征前线？为什么皇上要这样对待我们？连妹妹的两个孩子都不放过！”
　　长恭默默站在一旁，心口仿佛被烈火般煎熬，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刺她的心脏，一刀一刀……一直一直.她也很想问问九叔叔，为什么要这样残忍，为什么连高百年的孩子都不放过……为什么……
　　“高百年是谋逆之罪，皇上赦免了昌仪，已经是对斛律家格外开恩。这也表明皇上并不想对斛律家开刀，”恒伽抬起了头，“二哥，祸从口出，这些话还是不要随便乱说了。”
　　须达瞪了他一眼，正要说话，却有听斛律光缓缓开了口，“恒伽言之有理，须达，我斛律家世代侍奉高氏一族，忠心可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就算有一天皇上真要对我们斛律家动手，也切切不可有任何反抗。”
　　“好好好，他说的有道理！”须达恼怒地转过了头，正好看到妹妹手中的玉玦，又忍不住悲从中来，小声哭泣起来。
　　恒伽微微皱了皱眉，“父亲，这里毕竟是乐陵王府，您和二哥最好还是不要久留。还有，这次你们从关外赶回来，也要对皇上有个解释……”
　　“斛律恒伽，你给我滚出去！”须达顺手操起了旁边的一个瓷碟扔了过去，不偏不倚地正好砸在恒伽的额上……
　　鲜血顺着他的面颊流了下来，他似乎微微一愕，连擦都没有擦一下，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径直朝门外走去，长恭心里焦急，也赶紧追了出去。
　　一直快到了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她，嘴角艰难的扯出一抹苦涩的微笑，像初学雕刻的匠师生硬的在雕木上凿出一朵落败的花瓣。
　　“你先回去吧。”
　　长恭并不答他，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帕子，走上前轻轻地擦拭着他额角的血迹，低声道，“刚才你明明可以躲得过的，为什么还要挨这一下。你还不是担心他们，才希望他不要过于冲动。只不过须达哥哥现在太伤心了，我想等他冷静下来就会明白的。”
　　恒伽垂下了眼睑，“父亲和须达从小最疼爱的就是昌仪，现在发生这种事，他们伤心难过也是难免。”他平静的语气下隐藏着一股令人心疼的忧郁悲凉。这悲凉是难以察觉的的，它几乎全被那抹苦笑盖住了。
　　“恒伽你就是这个性子。其实，你的伤心一点也不比他们少。”长恭的手指不知不觉贴上他的唇角，似乎想要抹去那一缕看着碍眼的苦笑。那冰凉的触感，光滑，轻柔，带着细小微妙的酥痒感。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平和，清新，如花蕊吐气，似檀线燃香，丝丝缕缕，慢慢安抚着他躁乱的思绪和伤感的情绪。
　　“长恭……”他低低喊了一声，忽然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用尽全力地握了下去。
　　长恭只觉自己的手腕被捏得生疼，心里却有种莫名的释然，是不是这样……他心里的悲伤就能减少一点呢？
　　哪怕，就一点也好。
　　不知为什么，脑海里却忽然忆起了乐陵王成亲那日大哥所作的诗词，
　　昌仪年十五,来聘百年家。
　　婿颜如美玉,妇色胜桃花。
　　带啼疑暮雨,含笑似朝霞。
　　暂却轻纨扇,倾城判不赊。
　　岁月荏苒，景未改，人已逝。
　　日影在树阴里一闪一闪，像顽皮的孩子用铜镜折射日光，刺得她的眼睛有流泪的冲动。
　　“兰陵王，原来您真的在这里，皇上急召您进宫晋见！”从门口传来的急促的声音忽然打破了这份宁静，宫里的内侍匆匆走了进来，又看了一眼恒迦，冷声道，“对了中书令大人，明天上朝时皇上想要知道这次求亲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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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陵稿子已经全部交给出版社了，下月初出版第二部，下月底出版第三部。全部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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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受罚
　　夏日炎热的阳光懒洋洋地照射在王宫内，高大的树木投下浓淡不匀的阴影，紫苏绽放着点点小花，就像夜空中的星星。在它的周围，杜鹃，茉莉，兰花也开得正繁茂。
　　此时的长恭可没什么闲情逸致来赏花，因为她已经在昭阳宫里差不多跪了一个下午了，直跪得她头晕目眩，浑身酸痛，可九叔叔一直斜倚在花园里的软榻上闭目养神，根本没有让她起身，好像当她不存在一样。她的心里虽然有些恼怒，却也知道是自己理亏，无奈之下只得继续支撑下去了。
　　刚才在路上听内侍说了皇上得了急病的事，她的整颗心都全被揪了起来，本来想质问九叔叔的愤怒心情，也因为在看到他苍白面色的一刹那，而被随之涌来的心疼所覆盖了……
　　天色已近黄昏，皇上依旧阖着眼睛养神。一束温馨的夕阳的光芒正映在那冷漠的面庞上，棱角突出几丝冷俊的傲气。黑色的头发宛如那洌洌的甘泉泻下来，有一种说不出的散漫。——尽管他的病容尚未褪去，但那种美丽还是让人心生赞叹，却又似真若幻。
　　就在这时，那双茶色眼眸终于缓缓睁开了。
　　“高长恭，知道为什么让你跪在这里吗？”他的声音清冷如昔。
　　“九叔叔……”长恭咬了咬嘴唇，“长恭这次的确是有错在先，请皇上惩罚长恭好了！”
　　高湛瞥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淡淡道，“知错了吗？你这次可真够大胆的，非要气死我你才甘心是不是？”
　　“九叔叔，对不起，这次是我太任性了，可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她嗫嚅着强辨，又忍不住问道，“九叔叔，你的病好些了吗？还咳不咳？喘不喘？”
　　“没病也被你气出病，我……”他只是说了半句就没有再说下去，原本想着这次非要重重惩罚她不可，却在看到她的一瞬间，满腔怒意都化作了水般的柔软，连心都微微疼了起来。为了掩饰自己的纷乱心情，他又板着脸继续说了下去，
　　“行了，刚才不是已经罚了，你也跪了这么久，起来吧。”
　　长恭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正好撞上了他的视线，那双一瞬间失神的茶眸里似乎含有一些其他东西，慌忙掩饰的灼热如烈阳的东西，掺杂着酸涩的苦痛与欢乐的东西。
　　她心里微微一动，又略有些侥幸，原来这一下午就已经算是惩罚了，还好还好，比自己想像的轻多了。只是——她忽然想起了刚才在乐陵王府的一幕，心里蓦的一紧，犹豫了一下又低声道，“九叔叔，长恭是因为有错才受罚，可是乐陵王犯了什么大错，为什么要对他那么残忍？连他的孩子都不放过？就在刚才，王妃已经绝食过世了！”
　　她的话音刚落，高湛的眉峰一挑，茶色的双瞳中迸出一丝森寒，“高百年犯了谋逆大罪，按罪当诛，有什么不对吗？”
　　“我已经听说了，难道凭那几个字就判定他有罪吗？这不是太轻率了吗？九叔叔，你这根本是借口，对不对？你是怕他威胁到你，对不对？就像上次杀了高殷一样……”
　　“住口！”高湛早已满脸冷寒森意的愠怒，双瞳中燃起的两簇怒焰愈发骇人，“高长恭，你越来越无法无天了，看来刚才的惩罚是太轻了！”
　　“九叔叔，你怎么能这么残忍！”长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清楚地看到她的眼眸深处，支离破碎的失望散了一地，就像是受伤的小兽，那么委屈，那么的无辜，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去安慰她。
　　他紧紧的抿着嘴唇，转过头去，不敢去看她此时的眼睛，他怕，自己这一看，会心软，会忍不住抱住她。
　　会——全盘崩溃。
　　“高长恭，你就给朕在这里跪上整晚！”——
　　两位高家王爷一收到长恭受罚的消息，连晚饭都不顾不上吃，火急火燎地赶到了昭阳宫，但刚到宫门前，就被侍卫们拦了下来。
　　“两位王爷，对不住，皇上吩咐过了，什么人也不见。”刘桃枝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见他干什么，我要见我家四弟！”孝琬一听长恭回来就被罚跪，当即心神大乱，偷偷在心里早把皇上给骂了个狗血喷头。
　　“三弟，你先别说话。”孝瑜对他的性子是在是无可奈何，临出发之前已经再三警告他要冷静再冷静了。他心里虽是同样的焦急，但还是保持着一贯的冷静，“刘侍卫，能不能再代为通传一声？”
　　“两位王爷，不要为难小的了，皇命难违。”
　　“你这个狗奴才，看本王爷不……”孝琬被气得呲牙咧嘴，恨不能揍刘桃枝一顿，孝瑜一看情况不妙，赶紧将他拉到了一边，低声道，“三弟，你冷静点。你我都知道，皇上对长恭一直宠爱有加，就算惩罚，也不会过重。也许很快就没事了。”
　　“问题是长恭现在还跪着啊，这石板多硬多凉，长恭的膝盖哪能受的住……”孝琬一想到这个画面，就觉得连心尖都颤抖起来了。
　　“可我们现在也进不去，这可如何是好。”孝瑜被他这么一说，也是心疼万分。
　　孝琬皱着眉，忽然像是感觉到什么似的摸了一下脸，大惊失色地喊了起来，“大哥，糟了，下雨了！长恭会不会淋出病啊……完了完了，咱们长恭这下可受苦了，这可怎么办，要不我们就冲进去……”
　　看着他蹲在墙边一脸怨气的画圈圈，孝瑜倒觉得松了一口气，照这个情形下去，九叔一定不舍得再继续让长恭跪下去了。
　　胡皇后在用完晚膳之后，带着儿子前来探望皇上，也在昭阳殿外被拦了下来。她这才知道高长恭被留在宫里受罚的事情。
　　“母后，我们去替长恭哥哥求求情吧。”高纬焦急地扯了扯皇后的衣袖。
　　两位高家王爷也略略行了个礼，便走到了一旁，不再与她多说一句话。皇后望了一眼孝瑜，明显地感觉到了他眼中的不屑，不由心里微怒，将气撒在了刘桃枝身上，“刘桃枝，你看清了，站在你面前的可是当今皇后和太子！你是不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
　　她如此坚持倒不是为了长恭，相反，在得知长恭被罚时，她竟然还有些说不出的快意，但现在她想让那两位王爷知道，自己和他们是不同的。他们进不去的地方，不代表她也进不去！——
　　虽然已经是夏季，可这突如其来的蒙蒙细雨，却依旧凉的让人骨髓生寒。
　　长恭默默地跪在冰冷的石板上，目光却停留在九叔叔那映在窗子间的影子上，或许是因为看得太入神，眼睛僵硬得发涩。她揉了揉眼睛，委屈的泪水沿着脸部柔和的轮廓慢慢向下淌，随着反射出来的淡淡烛光细细地闪耀。
　　越揉越多。
　　胸腔中充满了憋闷的意味。
　　从小到大，这是九叔叔第一次这样对待自己……
　　就在这时，皇上身边的内侍匆匆走到了她的面前，低声道，“王爷，皇上说您不用再跪了，回去吧。”
　　她伸手抹去了泪水，执拗地别过了头，“皇上不是要臣跪整晚吗？现在还没到天亮呢！”
　　“王爷……可这是皇上的命令……”
　　“滚开！”一肚子的委屈令她的语气也尖酸起来，“臣犯了错，就算跪个十七八天也是应该，跪死了最好！”
　　“韩齐，你退下吧。”皇上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他的瞳孔幽深，亮如漆玉，有如夜里中的月光，清冷无尽，冷光流转，却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神色。
　　“高长恭，你不用跪了。”
　　长恭抬起了头，口气生硬地回道，“皇上金口一开，岂能说收回就收回，既然要让臣跪整晚，臣又岂敢不听，臣可是怕死得很，这条小命臣喜欢得很。”
　　她的话音刚落，皇上清俊的脸因此而有些扭拧，面上不自然的线条渐变的细微褶皱落入她眼底，覆盖翻转，渐次而微妙地折射出一种无言的柔软，掩去了原本的冷酷与淡漠，银汉无声转玉盘一般的缓慢绵延，眼角眉稍都因了这种变化而柔和了。
　　“高长恭，朕再问你一次，你还不起来吗？”
　　“我不起来！我——”她的话还没说完，忽然被整个捞了起来，紧接着，就跌入了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她下意识的挣扎了几下，惊讶的转过头，却径直撞进一片茶色中，几缕墨黑的碎发从九叔叔那光洁的额际垂拂而下，氤氲的眼眸近在咫尺，眸色里隐隐有涟漪荡漾，绚烂得就像夜空中的宸星。
　　“九叔叔，放下我！”她有些惊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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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湛也不回答，抱着她径直走进了寝宫，随手将她安安稳稳地放在了地上。
　　“你这个孩子，还真不是一般的执拗！”他似乎有些无奈地拍了一下她的额头，“这脾气也不知随谁，受了点罚就和我使性子！”
　　长恭扁了扁嘴，心里更是委屈，“你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吗？就让我跪下去好了，反正也没人在乎我，没人心疼我。”
　　“你这孩子，又说气话了不是？刚才你可把我气得够呛，可就算是气极，我也不会让你跪整晚啊，你以为你跪在那里，我心里就好受吗？”高湛弯下腰，用干布轻轻擦起了她微湿的头发，低声道，“我不是说过了吗，长恭，不管你做什么事，我都会原谅你。”他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那么你呢？长恭？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会原谅我的，是不是？”
　　长恭心里一悸，一个是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但膝盖处传来的隐痛又令她咽回了这个字，只是低下了头，赌气似的什么话也不说。
　　他似乎等了一会，却迟迟不见她回答，不免有些失落，在她身旁坐了下来，用一种没有情绪的声音说道，“时候不早了，你退下吧。”
　　长恭应了一声，立刻起身往门外走去，就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了几声压抑着的咳嗽声，心里一颤，忙回过头去。
　　在摇曳着的黯淡烛光下，他一个人独坐着。
　　独身一人，他的影子，在一点微弱的幽光下，极淡，拉得很长，几乎辨不出轮廓。
　　那是极为单薄的一块暗影，孤零零地伏在地面上，阴恹恹地，一种乖戾的姿态。
　　形单，影只。
　　她愣愣站在了那里，心好像被什么揪了起来，一股热流瞬间涌过，烙铁一样，涨得心口都是灼烫。颤悸难言的心绪也就随之而晃洇化开在胸腔，涩涩青青，在在都是无可言说的柔软和心疼。仿佛被什么牵引着，她一步一步地又往回走去，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像小时候那样，将小小的脑袋埋在了他的怀里，拉住了他的衣袖，喃喃道，“九叔叔，我会原谅你。无论你做什么事，我都会原谅你！”
　　她感到他的身子微微一震，随后，那温暖修长又略带颤抖的手指拂上了她的发丝，就像是触碰着一件极为珍贵的瓷器，那样的小心翼翼，那样的温柔细致……
　　“长恭……为什么你是……”那伴随着叹息的一声低喃，仿佛来自他内心最深最隐密的地方……那是无法抵抗的无奈之感，奋力扼杀残存希望的沉重，以及明知无望，却仍旧无法阻止希望蔓生的矛盾……
　　当带着凉意的晚风吹来的时候，衣摆翻飞之时，她微微的，颤抖了一下。
　　两人都没有发现，此时胡皇后正站在不远的门边冷冷瞅着他们，她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接着，拉起了高纬飞快地转身向宫门走去。
　　“母后，我们好不容易才进来，怎么不向父皇求情？”高纬还一脸的不解。
　　她停下了脚步，心里那种怒气勃发澎湃，嫉妒，憎恨，甚至有着迁怒，种种感受纠缠着五脏六腑，如同火焚。
　　“听好了，仁纲，我们跟本不用求情。”她弯下腰，摸了摸他的头，“你和我，就算加起来也比不上他在你父皇心里的地位，你父皇最重视的人，是他！”
　　高纬似懂非懂地抬起头，“母后，父皇最重视的人不是你吗？”
　　“你……你不会懂的。”胡皇后无力地靠在了柱子旁，低低地哭泣起来，仿佛要将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出来……
　　“母后……”高纬有些惊慌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心里莫名的冒出了一个念头，母后是因为长恭哥哥才这样难过的……
　　雨还在下，夜色一片漆黑，风吹树叶发出的沙沙响声，久久地回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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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长相思
　　不知何时，雨终于停了。月亮悄悄地从乌云后钻了出来，此时，在夜色中缓缓前行的一辆牛车中，长恭正一脸无奈地抱着脑袋缩在一边，从刚出宫门开始，两位哥哥的狂轰滥炸就没有停下来过，尤其是三哥，已经在他耳边絮叨了一路了。
　　“两位哥哥，求求你们，饶了我吧，我已经很累了。”她郁闷地揉了揉自己的眉角，“我都跪了这么久了，已经够可怜了。”
　　孝琬闻言脸色一暗，“皇上也真够心狠的，怎么能让你跪这么久！不就是偷偷去了一趟突厥嘛，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在他眼里，四弟的什么过错都可以被无视。
　　“长恭，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才惹得皇上那样生气？”孝瑜收起了扇子，露出了一抹复杂的神色。
　　长恭垂下了头，支吾道，“我，我提到了乐陵王的事……”
　　“什么？”孝瑜脸色一敛，“怪不得皇上这么生气，你怎么能提这件事呢。”
　　“大哥，这也不能怪长恭，我也心里有些憋屈，就算是什么谋逆罪，也不该赶尽杀绝啊。怎么说那两孩子也是斛律将军家的外孙……”孝琬也在一旁插了一句。
　　“乐陵王为什么会被处死，大家都心知肚明。”孝瑜低声道，“不要再说这件事了，长恭，你也一样，下次不要这么任性了。”
　　长恭咬了咬嘴唇，轻声道，“对不起，大哥，三哥，这次让你们担心了。”
　　“傻小子，你也知道我们担心你！”孝琬将她拉到了自己怀里，死劲揉着她的头发，“就算你想去突厥，也该和我说一声，害得我当时都不知怎么和皇上解释。你说实话，是不是小铁这丫头非要去不可？我知道你一直惯着她！”
　　长恭赶紧摇头，“不是，不是……呃，三哥，我好困……”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脑袋靠在了孝琬的肩上，闭上了眼睛，本来是想装睡转移三哥的话题，没想到可能是过于疲倦了，还真的睡了过去。
　　“大哥，你看这家伙也累坏了吧。”孝琬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醒了长恭。孝瑜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却有些奇怪。
　　“怎么了，大哥？”他很少看到孝瑜有这样的表情。
　　“孝琬，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九叔开始按捺不住了。”孝瑜凝视着自己的扇子，“高百年之后，不知又会轮到谁呢？”
　　“反正怎么也轮不到你，大哥。”孝琬倒是不以为然的笑了笑，“你和皇上的关系，也不是一般人能及的。再说，你又帮他做了这么多事，就别瞎担心了。”
　　孝瑜望向了窗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也许就是因为帮他做了这么多事……才……”
　　他没有再说下去。
　　月沉乌云，银白的霜华突然被黑幕吞噬，陷入了一片漫漫黑暗之中——
　　第二天上朝时，皇上对于这次求亲的事情并没有说什么，轻描淡写地问了几句就带了过去，而恒伽当然是自责反省了一顿，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长恭听到皇上没有责罚恒伽的意思，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这时只见有臣子站了出来，略带不服地说道，“皇上，斛律将军这次擅自从关外回来，似乎有点说不过去吧。”
　　长恭瞪了那人一眼，暗暗咒骂了他几句。斛律叔叔虽然贵极人臣，但生性节俭，不喜欢声色，很少接待宾客，拒绝接受馈赠，从不贪图权势。每逢朝廷集会议事，常常在最后发言，说的话总是很符合情理。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淡泊，偏偏令有些人看不惯。
　　斛律光脸色微变，忙上前道，“皇上，这次是臣莽撞了，请皇上责罚。”
　　皇上轻轻咳嗽了几声，开口道，“斛律将军也是思女心切，情有可原，朕不会怪罪于你的，你们斛律家一直忠心耿耿，这大齐少不了你们。”说着，他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说道，“对了，斛律将军，你还有一个女儿名叫婉仪吧？今年多大了？”
　　“回皇上，小女今年正好七岁。”斛律光不解地答道，一时摸不透皇上问这话的意思。
　　皇上没有说话，细密的白玉珠帘微晃，遮挡住了他的表情，就在大家暗暗猜测之时，只听皇上的声音又低低响起，“斛律将军你一直教导有方，男儿骑射，雄姿英伟，女儿修形，仪态万方。看来未来太子妃这个位置，非斛律家的女儿莫属。”
　　此话一出，顿时引起了一片哗然，皇上这话的意思已经明摆在那里了，你斛律家没了一个太子妃，如今就再补偿给你们一个太子妃。
　　斛律光目光一敛，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皇上，太子和小女年纪尚小，恐怕现在是早了一些吧？”
　　“斛律将军，本朝女子九岁成亲也有先例，太子殿下和您的女儿联姻，那是门当户对，珠联璧合，”和士开朝着高湛微微一笑，“皇上，其实我们也可以遵循前例，让他们先成了亲，等他们到了一定年纪，再行夫妻之礼。这样，皇上您和斛律大人也都安心了。”
　　皇上点了点头，“和爱卿所言极是，就这样定了。斛律将军，你觉得呢？”
　　斛律光此时知道多说无益，只得扯出了一抹艰涩的笑容，“臣——叩谢皇上圣恩。”
　　散朝时，文武百官们纷纷向斛律家的人贺喜，如今皇上对斛律家的恩宠非但不减，反而更胜于从前，大家又怎能不对未来皇帝的岳父多多奉承巴结呢？
　　长恭束手立在一旁，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可恭喜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能看得出，斛律叔叔笑得勉强，而恒伽的笑容则是完全没有温度的。
　　她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可恭喜的。
　　两天后，斛律光和须达就离开了邺城。而斛律家的大小事宜，就全都责无旁贷的落在了恒伽身上。没过多久，高孝瑜的封地山东一带突发旱灾，皇上令他前往山东处理灾情，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娄太后在晋阳的王宫里过世了。
　　整个邺城，似乎被笼罩在了一种奇怪的氛围内——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长安城，周帝宇文邕发布了一系列的诏令，诏令百官军民上密封奏章，可放言指陈政事得失；选拔诸军将帅，召集诸军将领，以武事相勉励；亲自讯视记录囚徒的罪状，带头戒掉奢侈的生活，过上勤俭的生活，平时身穿布袍，寝布被，全身上下没有金银宝玉装饰，同时对于那些雕文刻镂的宫室，锦锈衣物，全都一概禁止。
　　文武百官都大受震动，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真正意识到这位皇上深沉刚毅，智谋出众，善于隐匿心迹，让人根本无法猜测他的深浅。
　　夜过三更，皇上寝宫里的灯火却还未熄灭。阿耶心疼地看了看被映在窗上的那个长长的影子，这些日子以来，皇上夜以继日地处理朝政，每日要过了四更天才入睡。
　　当宫女将夜宵端来时，他示意宫女退下，亲自端起了夜宵进了寝宫。
　　“放在那里，退下吧。”宇文邕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继续批阅着奏折。
　　“皇上，天色不早了，您也该歇息一下了。”
　　听到是阿耶的声音，宇文邕这才回过头来，顷刻之间，阿耶只觉得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淡化模糊黯然失色，天光洇染成一层薄而浅的底景，唯有面前的男人，光流色彩如同潮水拥覆过来，鲜艳夺目，顺着他的面目轮廓蜿蜒流淌。
　　仿佛生来便合该是如此，这个男人天生是该占据世上最显著夺目的位置的。
　　“阿耶，我看完这几个折子就去休息。”
　　“那您先把这碗莲子羹喝了。”阿耶将白瓷碗端到了他的面前。
　　宇文邕似是无奈地一笑，接过了碗，“阿耶，你可越来越婆婆妈妈了。”
　　“皇上，臣也是为您的身体着想，这您要是万一累病了可怎么办？”阿耶摇了摇头，“皇上，趁早赶紧把公主娶过来吧，让她早日为您诞下子嗣……”
　　他一边说着，却没有留意到皇上的眼中掠过了一丝怅然。
　　“皇上，听说齐国皇帝的太子新立了太子妃。”阿耶像是忽然想起了了什么。
　　“哦？”宇文邕轻轻扬了扬眉，随口问了一句，“不知是何家的千金？”
　　“好像是斛律光的女儿……”阿耶刚说了半句，就见到皇上的手微微一滞，随后他又释然地笑了起来，“齐国太子才不过六七岁，斛律光应该有好几个女儿吧。”
　　阿耶点了点头，又略带好奇地说道，“斛律家两位公子，都美的不像凡人，可见他们的妹妹必定也是绝色佳人吧？”
　　皇上轻轻一笑，目光落在了自己手背上的一道浅浅伤疤上，眼神忽然变得异常温柔，琥珀一样的颜色温润清澈，眸色如水，一点瞳芒绚烂得就像倒映在湖水中的星光，随即，又仿佛旋风一样被带走了一切的思绪，矛盾，甘愿，悲伤，喜悦，纠结，疼痛……
　　入口的莲子羹已全然不知是何味道。
　　原来，这就是思念的滋味，痛彻心扉，却又甘之若饴，让人魂飘魄荡，不知身处何方……
　　长相思，在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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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国，邺城。
　　在某一天的深夜，高湛再一次悄悄驾临了高府。这两天，长恭称病没来上朝，而孝琬也说不个所以然，倒让他有些担心起来。进了高府，他示意一概人等不要声张，顺着侍女所指的方向朝着花园里走去。
　　当夜的月色带着微微的蓝，整个花园都笼在一片水蓝中。有缭绕的雾气，自地下升腾宛转。茜纱一样的薄云在天地之间流泻。
　　在种满荷花的池边，一位年纪大约十一二岁的少女正在玩耍，束在身后的青丝，在夜色亲吻下，垂泻得像瀑布一样，顺着那只拨弄荷叶的手，一丝丝的落进了池水中。在月色下，他认出了那个女孩是小铁，心里倒也有几分感慨，那个山贼窝里的女孩，如今竟也成了一位标致的美人。
　　“小铁，你生着病，居然还玩水，是不是要我惩罚你啊！”从不远处传来的那个清脆声音，让他的心为之微微一颤，那是长恭……
　　被云雾晕染开的华美月色，氤氲在花园中，飘浮着，荡漾着，透析出一股清清的亮，浅浅的光，渐渐走近的少年在这月光的映染下，如玉璧无瑕，光润蕴涵，湖水般幽深的眼瞳，出奇清旷，那眸底此刻呈现出一片清澈澄亮的波澜。
　　小铁像是被抓到似的吐了吐舌头，朝着那个翩翩而来的少年嫣然一笑，“长恭哥哥！”
　　“还不快过来，我已经让人替你熬好了药，快些去喝，不然就凉了。”长恭的眉梢间带了一丝恼色，“枉我这两天还故意装病来照顾你，你还这么不听话！”
　　小铁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自自然然地拽了拽长恭的衣袖，“我就知道长恭哥哥对我最好了！”
　　他微微蹙起了眉，茶色的双眸起了一丝涟漪，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失落和说不出的恼怒，原来长恭不来上朝居然是为了这个丫头……
　　在他寻思间，长恭和小铁已经走到了池塘的另一边，正值木兰花盛放，白茫茫，如雪一般的花雨，美好得犹如画卷。漫天飞舞下洁白的花瓣，洒落在长恭的肩头上，洒落在小铁的头发上。一地又一地，像走在纯白的雪地上。落花流水，天上人间。
　　只见长恭轻轻拨开小铁头发上的花瓣，一抬手，就着最低的那根树枝，摘了一朵盛放的白木兰，旋手插进了她乌黑的发鬓中。
　　他怔怔看着他们，月华幽幽，像一层白纱一样的批在身上。冰凉，凄冷，那种全身沐浴在月光下的感觉，就像红绡游丝一样紧紧扼住咽喉，束缚住了自由，无法呼喊出声，也动弹不得。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不停蔓延，他打小最珍贵的人，也许就要被别人抢走了……
　　“九叔叔！”长恭在抬眼间忽然留意到了他的存在，不由喜上眉梢，“你来了怎么也不让人通报一声呢。”
　　皇上从树后缓缓走了出来，对着长恭轻微一笑，就扩散成一抹煦风温柔的笑容，可是，月光映衬着他的眼瞳中却森寒一片，丝毫没有一丝笑意。他又打量了小铁几眼，装做不经意道，“一晃几年，没想到这孩子也这么大了，行了成人礼吗？”
　　长恭笑着点了点头，“去年刚行了成人礼，比寻常姑娘家稍早了一些。”
　　他微眯起双眼，冰雪般冷凝的银眸中隐隐有眸芒闪动，“既然行过了礼，长恭，你也该为她安排一门好亲事了。”
　　长恭一愣，忙摇了摇头，“九叔叔，她还小呢，亲事似乎早了些。”
　　“长恭，你若是一直留她在身边，招人闲言闲语不说，以后连累她嫁不出去就糟糕了。”他的嘴角轻扯出一抹笑容，明明是条优美的弧度，却透着莫名的寒意，“对了，侍中元文遥的幼子元鸯今年正好一十四，尚未成亲，我看和小铁倒是般配的一对。”
　　长恭大吃一惊，连忙推阻道，“九叔叔，这不合适吧，小铁不过是一介平民，难以高攀元侍中。”
　　小铁也在一旁变了脸色，像是安慰似的，长恭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示意让她不要担心。这个细微的动作却更是令高湛恼怒。
　　“你认了她作你的义妹，那就是元文遥高攀了。”他微微笑着，眼瞳里，既有一种残忍的快意，也有一种怎么按抑也压制不住的愤怒。“朕今天就亲自指了这门亲事，长恭，难道你想违抗圣命？”
　　长恭思绪一滞，这明显带着威胁口吻的的话如惊雷般“轰”的一声在她脑中炸开，她不置信的瞪大眼，看着那张俊美无暇的熟悉脸庞，此刻在清冷的月光下却显得有些陌生。
　　她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九叔叔非要给小铁指婚，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绝对不能把小铁随便给嫁出去。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明天朕就让元文遥先将聘礼送过来……”
　　“皇上！”长恭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抬起头一脸认真地看着他，“我不能认她作我的义妹。”
　　“为什么？”他挑了挑眉。
　　长恭牢牢盯住了他的眼睛，将心一横，“因为，我要——娶她！”
　　不管了，先过了这关再说！
　　“你说什么？”高湛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我说，我要娶她！请皇上成全！”长恭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一遍。
　　高湛的面色丕变，横生波澜的眼瞳中满是痛楚，一时竟说不话来。好半天才让自己慢慢平静下来。
　　长恭已经长大了，娶妻生子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自己心中那犹如刀绞般的痛觉又是什么，是心脏破碎的声音？还是痛苦矛盾的挣扎？
　　小铁在一旁已经完全呆掉了，脑中懵蒙怔的几近空白，却又不由自主地涌起了难以言明的喜悦。
　　“请皇上成全！”长恭见九叔叔面色异常，捉摸不定，心里更是不安。
　　高湛冷冷看着她，“若朕不成全呢？”
　　长恭低下了头，“若皇上不答应，臣就在这里长跪不起。”
　　高湛浑身一震，不由倒退了一步，双瞳中的怒焰隐隐燃烧，妖异犹如在狂风中昂扬的罂粟，“高长恭，你这是在威胁朕吗？”
　　“皇上，臣不敢，臣只求您能成全。”长恭用力握紧了自己的手指，
　　“那你就跪着吧，这次朕倒要看看你能跪多久，反正你是死是活也和朕无关。”他的声音冷魅悠扬，表情犹如千年寒冰，可怕至极，“朕也该回去了。”
　　“皇上！”长恭高喊了一声，一咬牙重重在地上磕了几个头，“若是皇上不答应，臣就一直磕下去！”
　　高湛转过头，正好瞧见长恭左额上渗出了血丝，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体内的血液在逆流，甚至觉得可以听到逆流的声音，那就像是汹涌的波涛声……迫使他发出了这一生最言不由衷的声音，
　　“好，朕答应你！”
　　明知她是在用他的感情赌一把，
　　明知只要他继续坚持下去，结果就不会改变。
　　可这一次的输家，却是——他。
　　若非情到深处，又怎会甘愿容许自己这样的软弱？
　　“但她不能再叫这个名字了，她需要换一个身份。”高湛将所有的情绪又重新隐藏在冰冷的面容下，尽量用最平静的语气开了口，“就让司空郑霖之收她作义女，先多多熟悉宫廷的礼仪，倒时再说。”
　　“多谢皇上，多谢皇上！”长恭浑身紧绷的神经这才放松下来，背后早已是一层密密地细汗。这样也好，至少还能拖延一段时间。
　　高湛没再理她，转身径直朝着门外走去。
　　长恭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喊出来，心里好似被什么堵住了，只觉得五脏六肺被凝成冰冷的一团。直到小铁低声唤着她的名字，才令她回过神来。
　　“长恭哥哥……你刚才说得都是真的吗？”
　　长恭一愣，“小铁，你可别生气，刚才我那么说，只是权宜之计。你知道一旦皇上刚才把你指给那个元鸯，那就麻烦大了。等过阵子，我就找机会把你送回突厥。到时就说你不知去向，连我这做相公的都不追究，别人就更懒得理了。”
　　小铁低头不语，半晌才说了一句，“我先回房了。”
　　望着她的背影，长恭面色一黯，轻叹了一口气，今夜，可真是个不令人愉快的夜晚。

第二十章 兰陵王妃
　　兰陵王高长恭即将和郑司空之千金订亲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邺城，街头巷尾到处都谈论起这桩婚事，邺城一大半的少女几乎一夜之间哭肿了双眼，芳心破碎，不过让更多人好奇的是，究竟是要怎样的女子才能与天下无双的兰陵王相配？
　　此时，高府里也乱作了一团。
　　长恭和小铁乖乖缩在一角，根本不敢抬头去看大娘和哥哥们。不过，哥哥们的目光怕是已经在她身上看穿了好几个窟窿，惭愧得无以复加的她内心饮泣的再次认识到原来眼神真的可以杀死人。
　　“长恭，你也太草率了吧。”从山东匆匆赶回的孝瑜一改往日的好脾气，“怎么说要成亲就成亲？”
　　“可不是，最丢脸的就是他居然还哭着喊着让皇上同意将小铁嫁给他，这还不止，还梆梆梆磕了好十几个头，你说说，这也太没面子了！！”孝琬在一旁吹胡子瞪眼。
　　长恭幽怨地抬起了头，“三哥，没那么夸张……”
　　“本来你要娶小铁也不是不行，但听说这次你惹的皇上很生气，哥哥是担心你啊。”孝瑜皱了皱眉。
　　“行了，你们都先出去，我要和长恭单独谈谈。”长公主示意他们全部先出去。
　　长恭嗫嚅着开了口，“大娘，我……”
　　“长恭，你怎么这么糊涂呢。”长公主一脸的担忧，“这下可如何是好？”
　　“大娘，我会找机会送走小铁的，您放心，不会有事的。”长恭扯出了一个笑容，“我的身份，不是那么容易拆穿的。”
　　长公主神色复杂地看了看她，“长恭，明年你就十八了，如今的皇上素来与你亲厚，你若是想恢复女儿身，也许皇上……”
　　长恭一愣，对啊，现在的皇帝可是九叔叔，也许九叔叔知道真相的话，会网开一面呢，若是九叔叔看到自己穿女装的样子，一定会大吃一惊吧？如果告诉九叔叔的话……如果……她的心情忽然变得莫名的激动，又带着一丝未知的紧张……
　　“可是长恭，若是你恢复了女儿身，嫁人也是免不了的。不过皇上一定会为你安排一桩好亲事吧。”
　　大娘的话传入耳中，她的心里又是一紧，倒不是因为要嫁人，而是想到了一件更为重要的事。
　　若是身为女子，又怎能为九叔叔守住这江山？
　　若是身为女子，岂不是要在小小的后院里度过一生？
　　一时之间，复杂混乱的思绪如潮水般涌来，令她不知如何是好。
　　“大娘，这事还是以后再说吧，能瞒多久就先瞒多久吧。”——
　　没过了几日，圣旨就下来了，小铁改名为郑元姬，正式被收作了郑司空的义女，很快就将前往司空府，接受一位王妃该有的各种礼仪的指导。
　　长恭也没想到皇上这么快就让小铁去司空府，只得硬着头皮先应承了下来。当她在房里查看是否还有什么遗落的东西时，门忽然被推开了。她抬头一看，顿时脸色一僵，难道大家在搞车轮战不成？这次轮到他了……
　　“恒伽，你怎么来了？”她挤出了一个干巴巴的笑容。
　　恒伽也不理她，只是先关上了门，又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当然是来恭贺王爷的亲事啊。”
　　“你就别说风凉话了，我都烦死了。”长恭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那天我也是一时冲动，可是当时情形危急，我也只能出这下下之策了。”
　　“你也知道是下下策，是不是打算找个机会送走小铁？不过我要提醒你一下，突厥最近就快要和周国联盟，从这里前往突厥会比之前困难许多，恐怕在你送走她之前，你的婚期就到了。你说该如何是好？还有，”恒伽敛起了笑容，“你也不能将她长留身边，万一她发现你的秘密，我怀疑她……”
　　“你怀疑她什么？”
　　“没什么。”恒伽避过了这个话题，眉宇间浮上了一抹罕见的怅然，“长恭，将来皇上也必定是要给你指婚的，到时如何是好呢？你的身份……”
　　她幽幽叹了一声，眼中弥漫着纠结矛盾的神色，“恒伽，我是不是——该恢复身份呢？”
　　恒伽抬起眼，定定望着她，俊秀的容颜沉静如水，深湛的黑眸华彩荡漾，一字一句的说道：“恢复身份很简单，我保证皇上一定不会怪罪你。但是，长恭，你真是这么想吗？这是你自己真正想要的吗？长恭，在这个乱世中，你一定会放射出无与伦比的光芒，难道你真的甘心做一个相夫教子的平凡女子吗？”
　　“咣当！”门外忽然传来了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长恭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猛的拉开了门，只见小铁一脸震惊地站在门口，手上的瓷碗摔在地上裂成了碎片。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小铁已经一个转身飞快地冲了出去。
　　“她一定是听见了，还不追！”恒伽的话音刚落，长恭身形一晃，已然夺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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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恭追至街上，发现小铁已经不见了踪影，正情急下，忽听不远处有人大喊，“着火了，着火了！”她循声望去，只见是城内的一家首饰铺着了火，而且火势还不小，不过幸好发现的及时，那家人已经被街坊们救了出来，他们刚冲出来的一瞬间，首饰铺的一楼就完全被大火吞噬了……
　　忽听那女子又惨叫一声，“小六呢？怎么不见小六？”
　　男子顿时也是大惊失色，欲往大火里冲，却被旁人拦了下来，“这么大的火，进去必然是死路一条！”
　　“我的小六还在二楼啊！”女子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旁人也唏嘘不已，这么大的火，任谁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时，只见一位少年身姿轻盈地跃上了首饰铺旁的一棵大树，借助着树枝的力量，轻轻一点，犹如飞鸟一般翻进了正逐渐开始燃烧起来的二楼。
　　众人无不倒吸了一口冷气。
　　少年进去已经有一会儿了，火势越来越大，楼层发出了嘎吱嘎吱的断裂声，终于有人忍不住开了口，“刚才那个少年恐怕是凶多吉少了吧？”
　　“唉，可惜可惜，年纪轻轻就……”
　　又有一人惊叫一声，“快看，快看！他出来了！
　　“砰！”随着二楼的窗户处传来了一阵巨响，少年犹如鸟儿一般又轻轻巧巧地飞了出来，足尖在树枝上一点，一个利落的翻身，稳稳地落在了地面上，怀里还抱着一个两三岁大的小男孩。
　　刚才还在大哭的女子愣了愣，不敢相信地盯着少年怀里的小男孩，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位夫人，你的小六。”少年笑吟吟地将小男孩递给了她。
　　两夫妻这才反应过来，抱着孩子嚎啕大哭，尽情发泄着劫后余生的欣喜。
　　少年伸手抹了抹被熏黑的脸，露出了一张光华无限的面容。
　　“啊，这不是兰陵王爷吗？”人群里忽然有人惊喜地大喊一声，顿时如一石入水，大家都难以置信地围了过来。
　　“是啊是啊，真的是王爷啊！”
　　“王爷竟然亲自救了人！”
　　长恭倒有些不知所措，脸上簌的红了起来。一位老者费力地挤了上去，一脸的激动，“王爷，您破突厥，擒反贼，英雄出少年，今天总算见到您了！我大齐有您和斛律将军，任何国家都不敢前来进犯了！”
　　“对对，有斛律将军和兰陵王在，就算他们来进犯，也会被打得屁滚尿流！”
　　“不错不错，如果他们敢来，王爷就会挂帅出征，有什么可怕的！”
　　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女孩笑嘻嘻地拉了拉长恭的衣袖，抬起头转了传乌溜溜的眼珠，奶声奶气道，“王爷哥哥，你会保护我们的，对不对？”
　　面对着一道道充满信任和热忱的目光，长恭只觉眼中一阵潮热，伸手抱起了那个小女孩，重重点了点头，“对，哥哥会守护着你们，守护着大齐，守护着皇上，绝不会让任何人来欺负你们！”
　　恒伽匆匆赶到的时候，正好看到夏日晃眼的阳光下，少年英姿飒爽地站在风中，抬首，展颜，浅笑…如同于数九寒天蓦然看到千树万树的桃花盛开。又仿若在山穷水尽处忽见杂花生树，落英缤纷。他的心，瞬间化为一池春水，丝丝缕缕，层层叠叠，悄然绽开，伸向不可知的遥远……
　　他相信，穿起女装的长恭一定倾城倾国，美丽的令人窒息。但是，她真正的魅力并不在华丽的长裙中；一身戎装的长恭也许没有穿女装那样娇媚，可那才是真正的她，充满了自信和力量，犹如朝阳一样光芒四射，作为一个战士而存在的她。
　　他的目光忽然一转，落在了角落里一个熟悉的身影上，小铁也正望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
　　长恭此时也留意到了他，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到了他的面前，忽然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恒伽，我要守护的不仅是九叔叔的江山，还有这些百姓们，在这个世上，还有比自己，比梦想更重要的東西存在着，还有比自己亲人更多的人要守护，那种东西叫作——责任。我高长恭，是在战场上沥血杀敌，保家卫国的兰陵王，而不是甘愿被困在金丝笼的小鸟！”她幽深的眸子满是坚定，不可转移。
　　恒伽微微笑了起来，他没有看错。那才是长恭所拥有的最美丽的东西，即令迷惑也能找回自我方向的坚强，即令犹豫也会承担起自己责任的坚强。
　　如果是她，一定能够冲破层层枷锁与桎梏，在这动荡的时代和变幻的历史中放出无人可以替代的光芒！那么，他只要守侯在她的身边，在光明旁的阴影里。当她跌落的时候，用有力的手臂接住她。当她要飞翔时,先为她廓清一片天空。
　　即使永远只是以男子的身份交往……如果那是她所选择的路，他也愿意奉陪到底。
　　“恒伽，不知为什么，我现在觉得轻松多了。”她眨了眨眼，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还要去找小铁这个丫头……”
　　“长恭——哥哥，我在这里。”从巷子的角落里忽然冒出了小铁的声音。
　　“小铁！”长恭一个闪身钻进了巷子，一把拉住了她，“刚在在握房间门口，你听到了是不是？你想跑到哪里去？”
　　小铁弯了弯眼睛，“长恭哥哥，我为什么要跑？我还等着成为你的王妃呢。”
　　长恭微微一愕，“可是你已经知道了……”
　　“长恭哥哥，无论你是什么身份，我只知道，你是战场上无可替代的兰陵王，”她笑得纯真无邪，“我哪里也不去，长恭哥哥，我要在你身边。有我作你的妃子，更不会有任何人怀疑你的身份。”
　　“小铁……”长恭将她揽进了怀里，心头一热，却是说不出话来——
　　夏天渐渐远去，邺城的秋天在不知不觉中来临了，树上蝉声依旧悠长，却隐隐带了几分凄婉，全然没有仲夏时节的生命力。宫里的朱墙似乎也少却了鲜艳，只显现颓然的黄，仿佛宫娥们在流转的岁月里被磨平的的青春和生命。
　　和士开和往常一样陪皇上下着棋，每次博弈，他都能恰到好处地输赢，巧妙地与皇上周旋，总能让皇上龙颜大悦。但最近一段时间，他发现皇上似乎总是心不在焉，虽然皇上什么也没说，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一定和兰陵王有关。
　　皇上对兰陵王的宠爱已经超出了常人的想像，这也是皇后郁郁不乐，经常在他面前诉说对兰陵王不满的原因吧。
　　想起皇后，他的心里也涌起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同时，又有些疑惑，皇上似乎对他和皇后之间的诸多接触完全不理会，或者说是——不在意？
　　“和士开，怎么你也有走神的时候，”皇上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他的思索。
　　他赶紧解嘲般地笑了起来，“皇上，臣正在苦思冥想如何拆除皇上这步妙旗的招数呢。”
　　“该轮到你行马了。”皇上薄唇微扬，似乎已经看破了他的伎俩。
　　“这一局，臣甘拜下风。”他服输地摇了摇头，又好像不经意地提了一句，“皇上，听说这回山东的灾情已经控制住了？”
　　“是啊，这次河南王办的不错。”皇上也随口接了一句。
　　“河南王这次的确是立了功，不过这次他是奉了皇上之命前去救灾，托的是皇上的洪福，可他完全没有提起皇上，把所有的功劳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他压低了声音，“听说山东一带的军士百姓，只知河南王，不知陛下。”
　　皇上虽然什么也没说，眼中却泛起了一层寒雾。
　　“皇上，恕臣多嘴，河南王怎么说也是神武帝的长孙，在朝中也颇有威望，若是他有不轨之心，恐怕——”和士开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哦，那依你之见呢？”皇上的声音平静无澜。
　　“臣……臣不敢妄言。”
　　“说说又何妨？”
　　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咬了咬牙道，“皇上，依臣之见，对于有可能威胁到太子的人，最好是早早的除掉，以免后患无穷。这样才能确保皇上的江山千秋万世。”
　　话音刚落，皇上忽然重重拍了一下案几，满面怒容，“大胆的和士开，你素来与河南王高孝瑜不和，三番两次在朕的面前进谗言，玩弄权术，欲抱一己的私仇，谋害我侄子，该当何罪？”
　　他心里一惊，立刻跪在地上磕头直喊：“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臣一时糊涂。”
　　半晌，他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于是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却见皇上正若有所思地望着棋盘上的黑子，隐藏在冷漠眼眸中的丝丝杀气犹如暴风雨来袭般压抑的令人感到颤栗与窒息。
　　他又重新低下了头，嘴角边却泛起了一丝深不可测的笑意——
　　第二部后面的节选我有放在博客。

第二十一章 秘密
　　秋雨绵绵的下了好几日，终于放晴。
　　高府的一角正站着一位气质优雅的贵公子，只见他一袭白衣，飘带松散，嘴角啜几分笑意，掀开竹帘观赏庭院内的美人蕉。这昳丽姿态，看得随侍的几位侍女一阵目眩。河南王的丰姿，即使是魏晋的绘画名家，也是难以描绘的吧。
　　就在这时，一名少年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俊秀的脸上满是惊喜，“大哥，大哥，三嫂她，她刚刚生了个儿子！”
　　孝瑜抬眸一笑，“我就猜是个儿子。这下老三后继有人了！长恭，瞧把你激动的，将来要是等你自己有了儿子，都不知激动成什么样子。”
　　长恭面色微红，“大哥，你又取笑我了。我看倒是大哥你要加紧了，那么多侍妾，怎么也不见有什么动静！”
　　孝瑜无所谓地又是一笑，“反正长恭你也快成亲了，我高家就指望着三弟和你开枝散叶了。”
　　“好了好了，大哥，我们去看看小侄子吧！”长恭不由分说地拖着他往孝琬那里走去。
　　孝琬的房中，长公主正抱着初生的孙子，乐得合不拢嘴。小云也在一旁上窜下跳，着急地要看弟弟。
　　“澜儿，这孩子长得眉清目秀，和孝琬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长公主笑意盈盈地对着躺在床榻上的崔澜说道。
　　崔澜温和地笑了笑，“娘，王爷呢？”
　　“这孩子这些天都不知在忙些什么，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不过你别担心，他一定很快就回来。”
　　从外间忽然传来了一个清脆如水晶的声音，“大娘，大娘，快让我们看看小侄子！”听到这个声音，长公主垂眸一笑，“长恭可是急坏了，我先把孩子抱出去让他们看看。澜儿，你先好好休息一下。”
　　崔澜轻轻点了点头。
　　长恭一见到这个粉妆玉琢的小侄子就喜爱的不得了，还连着亲了他好几口。
　　“长恭，看看，他的脸上都是你的口水。”孝瑜无奈地摇了摇头。
　　长恭赶紧用袖子轻轻擦了擦他粉嫩嫩的脸蛋，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谁叫他这么可爱……对了大娘，三哥人呢？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见他人影啊？”
　　“他应该马上就回来了。”长公主又转向了孝瑜，“对了，有阿妙的消息了吗？”
　　孝瑜摇了摇头，“我已经派人去找了，相信很快就能找到吧。”
　　长恭在一旁没有说话，二娘的侍女阿妙失踪已经好几天了，虽然她一向对阿妙没什么好感，但忽然出了这种事，也着实让人不快。
　　“让你娘也别太着急了，阿妙一个女子，也不会走到哪里去。”
　　长公主的话音刚落，只见孝琬正好一脚踏入房间，一见儿子顿时眉开眼笑，急忙抱了过来看了又看，“好，好，果然是个好小子！”
　　“三哥，你忙什么去了，现在才来！”长恭不满地飞了一个白眼给他。
　　孝琬也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将孩子还给了长公主，从怀里拿出了一卷纸，慢慢展了开来，“你看看，这是我亲自拟的聘礼单子，按我们大齐的规矩，皇子王以上，聘礼皆用羔羊一口,雁一只,酒黍稷稻米面各一斛,还有纳征之礼时所需的玄三匹,纁两匹,束帛十匹……”
　　“孝琬，这些事不是有总管去处理吗？”长公主在一旁打断了他的话。
　　“不行不行，这是四弟的大婚，事无巨细，我都要亲自一一过目。”孝琬说着又疼爱地揉了揉长恭的头发，“没想到这个家伙也要成亲了，真让人不放心啊。”
　　“三哥……”长恭有些感动地低下头去，原来三哥这阵子都在忙着她的事……
　　“孝琬，也该去看看澜儿了，她可刚为你生下了儿子。”长公主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还不快去看看她。”
　　“哦，对对，”孝琬刚往里间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长恭，此外还有到时所需的新婚从车,皇子王百乘，我打算搜罗一些突厥龙马，这样更是威风……”
　　“好啦好啦，三哥，你就别为我操心了，快去看看三嫂了，我这又不是什么大事。”长恭忙推了他一把。
　　孝琬皱了皱眉，随口道，“怎么不是大事？没人的事能比我四弟的事更大。”
　　孝瑜微微一笑，“这倒是，我可还没见过三弟几时这样为谁卖力过。”
　　“大哥，你又取笑我了不成？”
　　“三哥，你快进去吧！”
　　外间热闹的声音传入了崔澜的耳中，刚诞下麟子那种喜悦的感觉早已慢慢发酵散出苦涩的气味，心脏的某个角落像是突然被某个力量恶毒地拉扯出一块尖锐的突兀。脑海里只有一句话在回旋。
　　没有人的事能比我四弟的事更大……
　　没有人……——
　　临近黄昏的时候，宫里忽然来了人，说是皇上有十分重要的事急召兰陵王。
　　长恭见那宫人神色凝重，也不便多问，匆匆忙忙地跟着他进了宫。
　　进了昭阳殿，那位宫人往御花园的方向一指，“王爷，皇上在那里等着你呢。”
　　御花园里出奇的安静，长恭没走了几步，就看到高湛正斜倚在亭子的一角，微闭着双眼，看样子似乎是睡着了。一叶红枫静静飘下，落在他的身边。天上连一丝风也无，大概也是不愿意对这样神仙般的人儿有所惊扰。因此，只偶尔闻得远处间或的鸟鸣和落叶接地时暧昧缠绵的摩擦之音。接着，又一叶红枫盘旋飘落，映衬着澄澈秋空，有种惊艳的凄美。
　　长恭上前了几步，静静地看着那张睡颜，他美到无法形容的面容呈现出异常的柔和而沉静，薄薄的唇角流泻出一种罕见的明净，身上还隐隐散发着类似麝香和龙脑混合的熏香味。
　　“像个孩子呢。”她嘀咕了一句，顺手拿起了放在一旁的外袍，小心翼翼地盖在了他的身上，一种异样的温柔，如行云流水般而来，轻轻地，轻轻地漫过她的心头。
　　忽而，他的身体微微一动，那浓密而长的睫毛微微抖动着，缓缓张开了那双茶色的眼眸。那一刻，她看到他的眼神，扑朔迷离。那里有怜，有爱，有喜，有忧，有叹，有千丝万缕她看也看不明白的东西，但最终，慢慢沉淀为了她所熟悉的清冷。
　　“长恭，你来了。”他坐起身来，轻咳了几声。
　　“九叔叔，你怎么这样就睡着了，你看看你又咳嗽了，“长恭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你也不是孩子了，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若是万一不小心又感染了风寒可怎么办？九叔叔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听着她喋喋不休的唠叨，他的心情却忽然好了起来，“也没什么，只是头有些晕。”
　　“头晕吗？不怕不怕，长恭给你按按。”她笑吟吟地走到了他的身后，一双纤长柔软的手抚上来，指尖插入他的发间，驾轻就熟地轻轻按揉那几个舒活脉络的穴位。
　　感受着她指尖的温暖，他有一刹那的恍惚，几乎要忘了今天必须和她说的事。不过，那件事……再过会说也无妨……就让她多高兴一会也好……
　　想到这里，他低声道，“长恭，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我头疼的时候你也经常这样做……”
　　“怎么不记得啊，”长恭弯了弯唇，“不过好几次九叔叔的头好像越按越疼呢。”
　　“呵呵，你那是按吗？捏面团似的，我受得了吗？”他回想起之前的一幕幕，也忍俊不禁。
　　“可每次你还是乖乖让我捏啊。”
　　“不让你捏成吗？到时不知你会不会想出更折磨人的招数。”
　　长恭已经忍不住笑出声来，高湛也跟着轻轻笑了起来。
　　多少往事回忆,似乎只要些许的温馨就可以缠绕成咀嚼很久的幸福，一寸寸一缕缕，就这样悄然无息，漫浸彼此心底。
　　“对了，九叔叔，你急着叫我来有什么事？”她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高湛没有答她，只是缓缓站起了身，说了一句，“跟我来。”
　　长恭满腹狐疑的跟着他穿过了几道长廊，七拐八拐之后，来到了一个极为隐秘的房间。这里是她从未来过的地方，房间里阴沉、冷郁，幔帘长垂，光线不入，触眼是一派浑然的幽暗。隔绝阳光的空旷房间里，瘴气如潮，堆堆重重，弥漫整个空间，还依稀混杂着血腥味。
　　“九叔叔，这是哪里？”她虽然并不觉得害怕，但这种阴森森的感觉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高湛神情复杂地望着她，“原来娄太后一直派人保护着那个小荷，不过可能由于太后的过世，那些保护她的人也纷纷离开，我派去的人才发现了她的踪迹。”
　　长恭只觉心一点一点的紧缩，犹如芒刺在背，心如悬旌浑身上下都觉得不自在。
　　“那她人呢？她说了什么？”
　　高湛垂下了眼眸，“很可惜，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患了重病，命悬一线，只不过，这次也不是全无收获，在临死前她说了一个人的名字。”
　　“什么人？”
　　高湛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掀开了幔帘，原来在幔帘之后竟然还有一道看起来不起眼的铁门。
　　“吱吱——嘎嘎”难听刺耳的声响在长恭耳畔响起，她不由皱起眉，心中的不安随着铁门的开启声越发扩散。
　　如果说先前她的不安来自于这陌生怪异的环境，那么现在刺入她眼球中的景象绝对惊骇的令她犹如雷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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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见房间里堆满了各种恐怖的刑具，房梁上正吊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年轻女子，她的全身上下伤痕累累，血迹斑斑，显然是已经遭受了不少酷刑，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深紫血淤，如一条条昂首吐信的毒蛇般看的长恭心惊肉跳。
　　也许是因为听到了什么声音，女子忽然缓缓抬起了头。在看清她的容貌时，长恭更是震惊不已！
　　那女子赫然就是——失踪了好几日的阿妙！
　　“九叔叔，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要这样对待她？”长恭刚问出口，蓦的又想到了另一个可能，“难道，她——”
　　高湛神色复杂地望向了她，“长恭，你冷静听说我，小荷临死前说出的名字就是——她。”
　　长恭愣愣地站在原地，后背像是爬满了蚂蚁，麻木而刺痒的感觉。那种感觉随着安静的血液流回心脏，接着跳动地流遍全身。
　　莫名的恐惧。
　　难道一切的一切，真的和二娘有关？
　　“倒看不出，这个女人还是个硬骨头，什么刑具都试过了，却什么也不肯说。”高湛走到了她的面前，伸手取下了套在她口中的衔木嚼子，犀利的眸光紧紧逼视着她，瞳孔骤然紧缩，“朕知道你护主心切，怎么，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吗？”
　　她费力地睁开了眼，目光近似空洞的望着高湛，气息微弱，“我……我什么也不知道，你……你杀死我好了。”
　　高湛冷笑了一声，“你还是不知道？好，看来光是这些刑具还是不能让你开口……”
　　“九叔叔，不要再上刑了，总会有别的办法的……”长恭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
　　“今天我并不准备上刑，只是给她带来了一个消息，”高湛示意长恭先不要说话，高湛半眯起眼，似乎在打量着什么，如冰似刀刃的眼神毫不掩饰的落在阿妙的脸上，“听说你家乡还有个弟弟吧，你父母早逝，你也不想唯一的弟弟有什么不测吧？
　　他的话音刚落，阿妙如同被刺中要害一般蓦的全身一震，大惊失色，“你，你对我弟弟怎么了？”
　　高湛倒轻轻笑了起来，“要想知道你弟弟怎么样？就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气氛顿时凝滞了下来，空气好似又在一瞬间冻结，光线昏靡的密室此时仿若森意蔓延的坟墓般骇人。
　　“我说！”阿妙那略带扭曲的脸色狰狞的尤如一头骇人的野兽，她眼神有些涣散，神志疯狂的脱口而出道，“我什么都说，只要你别伤害我弟弟！”
　　“我娘的死真的和二娘有关？”长恭早已按捺不住，一个箭步上前揪住了她的衣襟。
　　阿妙直直地望向了长恭，懵怔间，长恭仿佛感觉到她夹杂满腔怨恨的幽光透过失去神采的瞳孔直刺入自己的灵魂深处：那心如灰烬、濒临绝望的怨怼凄厉而无声的直指自己！
　　“是……都是因为你娘，你爹才冷落了二夫人，要不是这样，二夫人，二夫人她怎会和文宣帝……”
　　长恭心里一凛，脑海里，蓦的想起了在很久以前偷听到的高洋和二娘的对话，脱口道，“难道我爹的死也和二娘有关？？”
　　阿妙吐掉了一口嘴里的血水，森森一笑，“要不是二夫人，文宣帝又怎么知道你爹那天的去向？那个厨子兰京进去的时候，你爹早已死在文宣帝的刀下了，呵呵……兰京，不……不过是个替罪羊而已！”
　　长恭深深吸了口气，意图平息胸口突如其来的痛楚，但狂乱的气息仍在体内恣意流窜，钻心裂肺的痛楚在她全身翻搅着，仿佛要翻转她的五脏六腑。
　　爹……爹……竟然是死在高洋的刀下……怎么会，怎么会……
　　“那，那我娘呢？为什么高洋要杀她！”长恭拼命压抑下排山倒海而来的伤痛，一字一句地问道。
　　阿妙似乎有些惊讶，“你，你怎么知道是文宣帝杀了你娘？”
　　“你知道的，你一定知道的！快说！”长恭漆黑的瞳孔逐渐蒙上一层淡淡的血红寒冰，火焰簇动竟似要喷出携火的刀刃来。
　　阿妙此时也仿佛是回光返照，竟是格外的精神，“你娘是咎由自取，如果她不下手谋害文宣帝，先帝又怎么会在狂怒下失手扼死了她……”
　　“如果翠容夫人想杀了文宣帝，早就可以动手，何必要等到两年后，这其中的缘故也必定和你们有关系吧。”高湛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开了口。
　　阿妙露出了个极为诡异的笑容，“皇上就是皇上……不错，高长恭，是二夫人将你爹去世的真相告诉了你娘，你娘在悲痛欲绝下自然对先帝就起了杀意，只可惜，她又怎能可能是先帝的对手……”
　　长恭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血液撞击着身体里每一个细微角落，硬生生牵扯出生动的疼痛。
　　阿妙的眼中涌起了一种莫名的快意，继续说到，“高长恭，要不是因为想保护你，你娘又怎么能忍受两年，你知不知道，你娘那两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听宫女们说每晚都能听到先帝折磨你娘的声音，那种恐怖的声音……”
　　“给朕住嘴！”高湛神色阴戾地低喝一声。
　　阿妙忽然惨然一笑，“皇上，我该说的都说了，为了弟弟，我做了不忠不义之事，对不起二夫人，也只能以死谢罪了……”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就低了下来。高湛神色微变，捏起她的下巴一看，只见一条血迹沿着她的唇角流了下来……
　　“没想到她咬舌自尽了……”
　　长恭犹如塑像一般站在那里，恍惚间，突然许多杂乱的记忆碎片潮水般涌入脑海，毫无征兆的开启了那尘封已久的记忆……那么触目惊心……那么令人…不寒而栗！
　　在长安城时的厄魇……
　　眼前飞快穿行过许多早已埋藏在她记忆最深处的斑斑刻痕……
　　那刺目浓腥像毒藤般缠扼在她五官中的腥甜味道……
　　她身形一晃，蓦的扑上前去，使劲摇晃着她，“是二娘，是她和高洋勾结烧了我在长安的房子，是她带走了我娘，这一切也全都是她做的，对不对！”
　　阿妙的脸上掠过了一丝疑惑，用最后一口气吐出了几个字，“什么……放火？”随后头一歪，断了气。
　　“你倒是说啊！”长恭死劲摇着她，“不许死，不许死！”
　　“长恭，你冷静一点，她已经死了。”高湛一把拉住了她，只觉得她浑身都在不停颤抖。
　　“那放火的高夫人一定也是她，也是她……”长恭喃喃重复着，忽然唰的一声抽出了腰间的长剑，转身就往外走。
　　“长恭，你要做什么！”高湛迅速挡在了她的面前，对上她那双幽黑双瞳，此时，那黑瞳里掠过的两簇怒焰犹如雪地里灼灼燃烧的火把，一瞬间要将所遇之物全部焚烧殆尽。
　　“干什么？当然是杀了宋静仪这个贱人给我爹娘报仇！”她眼中射出的怨恨寒光犹如带毒的藤蔓，肆意疯长。
　　“等一下，长恭，先不要冲动。你听我的话……”
　　“九叔叔，为什么要拦着我，我要杀了她！要不是她，我爹娘又怎么会……”长恭一想到母亲在宫里所遭受的悲惨折磨，那仿佛蚀心裂肝般弥漫全身的痛楚如潮水般涌来……可就在一瞬间，脑中却又异常清晰地掠过了另一件事：宋静仪也是大哥的母亲，若是杀了她，让大哥到时又情何以堪？想到这里，她手上的剑咣当一声掉下，蹲下了身子痛苦地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将脸深深埋入双膝，双臂环绕着膝盖，只剩满头的长发暴雨一般覆盖了全身。仿佛要将身边的一切都驱逐，遁入没有尽头的深渊。
　　高湛默默看着她眼角的泪水，只觉窒息般的痛苦从他的心脏传来，好像被一条湿滑的毒蛇缠绕上。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忽然上前伸手将她揽入了怀中，用尽全力的抱着浑身颤抖的她，想说些什么，声音却被掐在了嗓子里，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她的眼泪不断的落到他的肩上，像是带着火一般的温度，灼得他连着心底一阵阵的抽疼。
　　“长恭，听我的话，先忍耐一下。这么就让她死了不是便宜她了。知道什么比死更可怕吗？那就是——生不如死。”
　　长恭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却没有抬起头来。因此，她也没有看到，此时，九叔叔那茶色的瞳孔就象一把锋利的匕首正闪着噬血的光芒……——
　　兰陵2已经上市，第三部月底上市。我知道大家在等血族新娘，但是搜集资料也需要时间，而且我不想急匆匆的赶出来，一定要等到自己有灵感的时候才能动笔，不想为了写而写，这样就完全没有乐趣了。希望大家能谅解……血族新娘无穿越，是一个完整的，纯粹的吸血鬼故事。
　　北欧海盗我会写完的，包括百鬼，因为都已经签了出版合同。将来也会出版的。不过要等偶有时间再写了。

第二十二章 千钧一发
　　长恭回到高府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远远传来了悠长的打更声。浮云飘过，似乎涤荡了所有的雾霭，整个庭院一片清亮。她抬头，只觉眼前空空，恍若梦醒。
　　茫茫然间，她忽然不知自己到底身处何方，只想匆匆回到自己的房间，什么也不想，好好地冷静一下。
　　“长恭，怎么回来得这么晚？皇上这么急着找你，有什么事吗？”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她面前，却是她此时并不想见到的人。淡淡夜风中，孝瑜一袭白衫，眉眼含笑，衣袂飘然。
　　“没事。“虽然她知道这一切并不关大哥的事，但一想到他的娘就是害死自己父母的帮凶，心里就莫名地涌起了一种排斥感，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冷漠生硬、疏远克制，入耳竟只感陌生，仿佛不是自己口中发出的。
　　“长恭，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孝瑜这才看到她的脸色在月光的映照下惨淡苍白，不由也担心起来。
　　“说了我没事。”长恭此时的心情复杂纷乱，只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块被蛀空的木板，只要一个有力的冲击，就会脆弱到无可救药，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她越是这样的反常，倒越是让孝瑜担心，“长恭，你有点不对劲，你告诉大哥，到底发生什么了？”
　　“我已经说了没事！”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抬起眼眸看着他，“就算我有什么事，也轮不到你管。”
　　孝瑜微微一愣，他曾多少次看着这双熟悉的眼睛，那里曾经蕴涵着欣喜，快乐，恼怒，狡猾，依赖，自信……却从未像这一刻一样，那双眼睛现在却透着一种他无法读解的感情，冷冷的看着他。
　　“我累了，先回去了。”她面无表情地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
　　孝瑜静静地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淡然垂眸，用不解的忧悒掩去了眼中泛起的怅然……
　　长恭默默走在通往自己房间的长廊上，心中酸怅无限，从小到大，这还是第一次用那样的口吻和大哥说话……
　　经过花园的时候，她看到不远处的亭子里，有人焚起了清香，对月祈拜，借着半明半暗的月色，长恭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居然是二娘！在那一瞬间，她心底的恨意汹涌而来，右手不受控制地按在了剑柄上，只要一剑，一剑就能替爹娘报了仇……可是，大哥怎么办？在这一刻，她无比痛恨自己，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时都从不曾有一丝犹豫，可为什么现在，却偏偏下不了手？
　　也许九叔叔说得对，自己需要先冷静下来，再想想如何解决这件事。
　　就在她转身打算离开的时候，二娘的声音随着风声若有若无地传入了她的耳中，“明月在上，信女静仪在此恳求佛祖保佑阿妙平平安安……”
　　长恭听到阿妙的名字，心念一转，陡生恶意，反而朝着二娘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二娘这么好兴致，学貂蝉拜月吗？”长恭突然发出的声音显然令静仪吓了一大跳。
　　“原来是长恭。”她也没有抬头，只是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长恭主动和她打招呼似乎是十分少见的事情。
　　长恭冷眼看着她，“人人都想要佛祖保佑，不过我想，那些恶人，佛祖是绝对不会保佑的。做过亏心事的人，终有一天会下地狱，拜再多的神佛都没有用。”
　　静仪震惊地抬起头，“长恭，你说什么？”
　　“我说，”长恭那犹如刀刃般锋利的眸光扫过了她的脸，“佛祖是不会保佑那些恶人的。所以，你的阿妙，一定回不来了。”
　　她的脸色蓦的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失态地拉住了她，“高长恭，你知道些什么？你到底知道些什么？阿妙她怎么了！”
　　见到她失措的表情，长恭的心里腾的涌起了一种残忍的快意，“我知道些什么并不重要，你只要知道你做过些什么就够了。”说完，她啪的一声甩开了静仪的手，一个转身，消失在了漆黑的夜幕中——
　　秋高气爽的季节，王宫里的桂子绽放，一朵朵,一簇簇,橙红、淡黄,挤满技头,姿态各异,争吐芬芳。秋风掠过,丝丝清香沁入肺腑,时有时无,亦淡亦浓,令人心绪随之飘忽,恍如梦境。就连百官们下了朝之后，也忍不住驻足欣赏片刻。
　　斛律恒伽的身边，此时正围着几位大献殷勤的同僚，他感到有几分无奈，却又不得不按捺住不耐的情绪，保持着优雅温和的笑容，倾听他们的谄媚之言。
　　“长恭，长恭，你去哪里？”
　　听到这个名字，他的心里微微一动，循声望去，只见长恭正匆匆往这里走来，后面正跟着一脸失落焦虑的孝琬。
　　“三哥，我还要去司空府看望小铁，你和大哥先回去吧。”长恭停下了脚步，转头低声道。
　　“长恭，你到底是怎么了？这几天既不和我们一起上朝，也不一起回去，也不在家里吃饭，你是不是想急死我？”孝琬焦急地追了上来。
　　长恭略侧过头，“三哥，我这么大个人了，你就别操心了。我这不是有点事吗？我一会儿就回去。”
　　“长恭，你有什么可别瞒着三哥，早些回家知道吗？”孝琬不放心地看着她，直到看到她笑着点了点头，才慢吞吞地离开。
　　孝琬刚一转身，她的笑容就凝固在了唇边，很快被黯然的神色所代替。这一切，全都落入了他的眼中。
　　长恭，的确有些不对劲。
　　从前几天开始，他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可是，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劲。
　　望着她苍白的面色，一时间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愫倾泻涌现……
　　“恒伽，”她一转头看到了他，扯了扯嘴角，“陪我去喝几杯可好？”
　　他微微一笑，“好，你想去哪里喝？”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流花苑。”
　　流花苑，是邺城中数一数二的烟花之地。虽然听说了这里很久，他却一次也没有来过，至于那个小夜姑娘，他根本就不知道到底她长得什么模样。
　　他和长恭一踏入流花苑的大门，就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两位翩翩贵公子，犹如璀灿的星辰，夺目光华令人不敢直视。
　　“我的老天，这不是兰陵王和中书令大人！是什么风把你们两位贵人给吹来了，”鸨母摇摆着腰肢扭了过来，殷勤地将他们引到了楼上的房间，一脸的媚笑，“能与两位公子相匹配的，我看也只有小夜姑娘了。我这就叫她来陪你们两位……”
　　他正想开口拒绝，忽听长恭笑了笑，“小夜姑娘吗？好极好极，就叫她来。”
　　鸨母连连应声，笑咪咪地离开了，还不忘小心翼翼地替他们掩上了门。
　　“长恭，你不是来真的吧？”他弯了弯唇，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陪着她一起疯。
　　她给自己斟了慢慢一盅酒，仰头一饮而尽，又斟了一盅递给他，“狐狸，你就别担心了，这一回我来请，反正我的俸禄这么高，偶而也该好好享受一下。”
　　他顺手接过了酒盅，酒还未入口，却发现她已经飞快地灌下了两盅。
　　“长恭，就算心里有不快之事，也不能借酒浇愁。”他不动声色地夺过了她的酒盅。
　　她将眼一瞪，“谁说我不开心了，我都说了我会付帐，你别管我！”说完，她干脆拿起了酒壶，咕咚咕咚往嘴里直灌。
　　“你若喝醉了，我可不会管你。”他的心里也有些许的恼意，同时，却又有深深的不安。以前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的失态。
　　她的手一滞，迷茫的眼神落在了他的脸上，“恒伽，若是有一个人让你恨之入骨，非杀不可，但那人偏偏又是你所在乎的人的亲人，你会怎么做？”
　　他的脸上虽然还是依旧笑意浅浅，心里却是悚然一惊，长恭她想杀谁？
　　“你说话啊，恒伽……”她低喃了几声，将头一歪，侧在了案几上，竟好像睡了过去。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个家伙，明知自己酒量不怎么样，还要借酒浇愁，结果倒好，才灌了三盅酒，这就抗不住了。
　　“长恭……长恭，”他轻唤了她几声，却只听见她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之后就再没有任何回答了。
　　隔着她微微敞散的领口，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她玲珑的锁骨，精致光洁的骨形，叫他不禁想象起那象牙般的玉色的光泽；她修长的脖颈处的肌肤白皙细腻，几近透明，犹如冰雪，她垂拂在肩下的长发黑如墨玉，细若软缎，那润洁的光泽更衬得她玉琢般的容颜清丽出尘，秀美无双。
　　忽然，一只小虫子飞到了她的脸上，她身体微微一动，伸出了手轻轻挠了挠脸，那只小虫子惊飞之后又很快飞了回来。
　　他忍不住抿嘴浅笑，心里忍不禁漾起一波波如水般温润，眼中水光潋潋氤氲迷漫。不自觉地伸手去帮她赶走那只虫子，触手之间，是她温热的脸颊，那一瞬间，竟禁不住心旌摇曳，手指仿佛不受自己的控制，慢慢滑过她流水般的发丝，微闭的双眼，翕动的睫毛，柔软的嘴唇……
　　姗姗而来的小夜姑娘此时也到了门口，刚打算叩门，却在没有掩紧的门缝里看到了这令她吃惊的一幕。想不到这位斛律公子竟然对同为男性的兰陵王……她虽然震惊不已，但毕竟深知有些事还是少知道为妙的道理，正当她转身要离开的时候，却看到一位妇人满面慌张地冲上了楼，一见她就神情激动地抓住了她的衣袖，语无伦次地问道，“兰陵王，兰陵王人呢？”
　　她见此妇状似疯狂，倒也吓了一跳，赶紧往那个房间一指。
　　那妇人立刻放开了她，一个箭步冲到了房间里，二话不说，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泣不成声，“长恭，长恭，二娘求求你，赶快去救你大哥，不然他性命不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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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恒伽看清这下跪之人居然是高家的二夫人宋静仪，也不由大吃一惊，第一个反应就是立刻起身将门牢牢关了起来，然后转过身，低声道，“二夫人，你这是做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静仪只是摇头，哭道，”斛律大人，现在只有长恭能救他大哥了！“
　　“长恭她喝醉了，”恒伽探究地看着她，“这一时半会恐怕也缓不过来。”
　　静仪的脸色变得霎白，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忽然起身，操起了酒壶，对着长恭兜头浇了下去。
　　“二夫人，你！”恒伽的眼中掠过一丝怒意，却又听见静仪对着长恭的耳朵低喊，“高长恭，你快点醒来，是我害死你的爹娘，你赶快醒来杀了我！”
　　他蓦的惊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长恭迷迷糊糊间被冰冷的酒水迎头浇下，强烈的刺激令她顿时清醒了几分，紧接着，忽然又听到了二娘的声音，一股怒气涌上心头，那十分酒意倒是立时去了七八分，她睁开眼，也顾不得恒伽在一旁，怒道，“你来做什么？”
　　“长恭，从阿妙失踪开始，我就知道不对劲，你那天对我那么说，我心里明白你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是，一切都是我的错，可是，你大哥是无辜的，长恭，求求你，去救你大哥！”
　　听到这些话，长恭最后的两分酒意也不翼而飞，她的身子一僵，颤声道，“大哥他怎么了？他怎么了？”
　　静仪见长恭面露焦急之色，心知有望，不由心口一松，连忙说道，“皇上今天忽然来请孝瑜前去赴宴，我……”
　　“大惊小怪，皇上请大哥去赴宴，这又有什么奇怪的？”长恭只道自己虚惊一场，不耐地打断了她的话。
　　“可是，来将他带进宫的人是……是和士开啊！”静仪低声道，“你也知道和士开素来和你大哥不和，这里必定有阴谋啊……”
　　长恭冷冷看了她一眼，“我看你是平时害人多了，所以才会胡思乱想。大哥和皇上素来亲厚。皇上怎么可能对他不利。”
　　“高长恭，我知道你恨我，是，是我因为妒嫉才害了你母亲，可是，这样对她也是一种解脱啊，在先帝的手里，她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你给我闭嘴，贱人！”这句话像尖针，似锐刺，锥子一般扎心，一针见血，使得她怒不可遏。
　　“长恭，别冲动。”恒伽及时地摁住了她准备拔剑的手。寥寥几句，已经令他明白了这个匪夷所思的真相，也明白了长恭郁郁寡欢的原因。
　　静仪缓缓抬起头，“这些年，我已经为自己所作的事后悔不迭了，只要你救了孝瑜，我宋静仪任你处置。”
　　长恭却轻轻笑了起来，用冷漠的语气一字一句道，“我又为什么要救他，他是你的儿子，他是死是活也不关我的事。”大哥的安危她不是不在乎，但是，见到宋静仪这样惊慌痛苦的神色，让她有一种报复的快感。只要一想起父亲的惨死，母亲的苦难，汹涌而来的仇恨就在瞬间湮没了她的所有理智，蒙蔽了她的心灵。
　　“高长恭，你是在用这种方法报复我吗？”她的眸子里射出了慑人的光芒，“你知道，若是失去了孝瑜，必定会令我生不如死，你和皇上串通好了对不对，你们要置孝瑜于死地对不对！高长恭，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大哥是怎么疼你的，你都忘了吗！！”
　　长恭的大脑在瞬间停止了转动，她忽然想起九叔叔曾经说过的话，若轻若重回响在耳边，恍若晴天里降下的巨雷，惊得她浑身一个哆嗦。
　　“知道什么比死更可怕吗？那就是——生不如死。”
　　她感到一种不安恐惧的感觉紧紧地扼住了自己的心。难道，难道九叔叔所指的就是这个？难道他真的对大哥动了杀意？只是为了让她痛恨的人生不如死？
　　大哥，大哥……她的心剧烈地绞痛起来，让她简直无法呼吸……
　　恒伽只觉得眼前人影一晃，转眼之间，她已经夺门而出——
　　夜色笼罩下的昭阳殿，巍峨而肃穆，灰暗而萧条，奢华而空虚。
　　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伎人们，正演奏着大鼓、长鸣、箫、筚篥、笳、桃皮筚篥等乐器，每个人都是统一装束，身穿绯地苣文的袍袴，头上戴着金丝合欢绣帽，一个绿睛黄发的胡儿，跪在不远处，横竹在手，呜咽而吹。三个石国男童，跳起飞旋的健舞。笛音缥缈，长带飘摇，还有无数娇艳多姿的宫女们在一旁殷勤随侍。
　　河南王高孝瑜也与同僚们轻声交谈着，举手投足间尽显恬淡优雅，温润如玉的瞻泊气质。
　　“河南王，你平息山东灾情有功，今日实在应该多喝几杯。”和士开笑吟吟地举起酒觞相劝。
　　虽然一直不喜欢和士开，但毕竟这是在皇上面前，孝瑜这点分寸还是有的，所以还是举起酒觞微微点了点头，轻抿了一口。
　　“河南王，你这分明是不给在下面子，在下已经一饮而尽，你怎么就喝这么一点呢？”和士开的笑容里隐隐透着一丝高深莫测。
　　高湛也在御座上淡淡开了口，“河南王，你就将酒喝完了吧。”
　　孝瑜下意识地抬头望向了高湛，自己向来酒量甚浅，九叔并不是不知道。
　　刚饮尽觞里的酒，身旁的宫女款款而来，笑容满面地为他添了酒。他侧头一望，发现那个宫女居然就是之前交往过一段时间的尔朱娥。
　　尔朱娥也冲着他眨了眨眼，低声道，“王爷您酒量不好，可千万别多喝了。”
　　孝瑜心里倒也有几分感激，微微一笑，“多谢了，”
　　“王爷，奴婢可是一直十分想您呢。”尔朱娥凑了过来，“王爷可曾想过奴婢？”
　　孝瑜知道在这样的场合和宫女任意交谈不合礼仪，但生性风流的他不愿拂了美人意，于是柔声道，“我自然也是想你的。”
　　和士开立刻起身走到了高湛身旁耳语了几句，还指了指正在和尔朱娥私语的孝瑜，高湛的眼中迅速掠过了一阵怒意，牢牢盯着孝瑜，眸光中涌动着一抹阴沉的杀气。
　　“河南王，你上前来。”他冷冷地开了口。
　　孝瑜微微一愕，抬眼望去，只见高湛面色沉静，丝毫看不出半点情绪，唯有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自然也不敢耽搁，立刻走上前去。
　　“河南王，这次你立下了功，朕还没有好好奖赏你，今天就趁着这个机会，朕就赐酒于你。”高湛的嘴角泛起一丝弧线，竟微微笑了起来。在随风摇曳的烛光之下，他那俊逸飞扬的笑靥中，竟遂尔溢出嗜血的寒意，深幽冷谧的眼瞳中此刻精光四射。
　　孝瑜的心里一紧，这样的神色他是再熟悉不过，每当九叔动了杀意时，就会有这样的眼神……难道……转念之间，他已经将心头的不安强按下去，一脸平静地望向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低声道，“臣……谢皇上赏赐。”
　　高湛又是一笑，拍了拍手，立刻有侍从端了酒杯上来。孝瑜一看这酒杯，心里顿时一沉，这酒杯不是普通酒器，而是波斯入贡的海量金杯，杯量大得惊人。酒量再好的人，恐怕也挡不了三杯。
　　高湛举起了酒壶，灌满了那个金杯，示意内侍端到了孝瑜的面前，笑道，“来，河南王，朕亲自替你斟的酒你可不能不喝。”
　　他用微颤的双手接过了沉甸甸的金杯，垂下眼眸，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水，有一圈圈的水晕沿着自己倒映的五官慢慢扩散，渐渐模糊……一咬牙举杯痛饮，呛辣的酒水甫一入喉，便觉喉间有股异热在抖动，弹跳着，挣扎着，渐渐窜上了四肢，又立刻深入骨髓。
　　一杯饮尽，他已经有些立足不稳，恍惚间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来人，再给河南王满上。”
　　“臣……谢皇上，”颤抖的尾音拖出一个隐涩的哽咽,他在心里长长地叹息,端起酒,一口一口灌了下去。琥珀色的烈酒，就像一股火焰，炽热地焚烧着他的四肢，心脏，思想，直致将他的灵魂也一并燃尽……
　　饮尽一杯，皇上复赐一杯。
　　一杯，一杯，又一杯。
　　这已经是第三十几杯了？他看着手中复又被斟满的金杯，露出了一抹苦涩的笑容，不知为什么，虽然连身子都站不稳了，视线也迷糊了，整个世界都在眼前旋转，可心里却是清明似镜。
　　秋风乍起，几片凋零的叶子随风晃晃悠悠地飘进了殿内，其中一片正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杯中……
　　他将金杯举到了自己的面前，暗暗笑了起来，人生大抵也是如此吧，朝为红颜，暮成白骨。一滴透明的液体从他的眼眶滑落，轻轻落在光线暗淡的酒水上，泛起层层的涟漪，动荡着，一圈圈的扩散，渐渐一切都模糊不清。
　　那高高在上的明月始终是无法触及的，也许他就是那流连在明月四周的流萤，终年环绕却还是无法触碰，咫尺其实天涯，终究是遥不可及的。
　　也罢，这大概就是劫数。
　　他——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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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看来，小九从来不曾改变，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可不知为什么，越把他写得残忍，我越爱他，越怜惜他，越心疼他……(我果然是变态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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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永别离
　　长恭赶到昭阳殿的时候，正好看到宴会已经散了席，当晚被宴请的官员三三两两从宫里走了出来。她四下打量了一番，却没有看到孝瑜的身影，不由更是焦急，忙拉住了其中一位官员问道，“李大人，你可见到我大哥？”
　　李大人一见是她，神情十分古怪，支吾了几句却并不回答。
　　“你不说就算，本王自己去找！”她心里感觉不妙，恼怒地放开了那位李大人，打算直闯前往昭阳殿当面质问九叔叔。
　　“王爷！”另一个年长的官员忽然拦住了她，面色凝重地开口道，“王爷还是不要进去为好，河南王今日喝得多了点，酒醉不醒，和大人已经送他回去了。”
　　长恭一惊，身体不由自主的想要踏前一步去询问个究竟，“什么？可我大哥自知酒力不佳，向来颇有自制，又怎么会喝醉？”
　　“王爷，你有所不知，”那官员压低了声音，“刚才在宴席上河南王也不知怎么惹皇上不高兴了，皇上罚了他不少酒，而且用的还是海量金杯……王爷，你去哪里！”
　　长恭沿着高府的方向一路策马狂奔，此时此刻，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一句话在耳边回旋，海量金杯，海量金杯……阴冷的恐怖感觉，从皮肤每一个毛孔，每一个细胞，渗入身体，无隙不入……
　　大哥，千万千万不能有事啊……
　　在快到高府附近的漳河时，她终于见到了河边正停着一辆眼熟的犊车，细瞧之下，不由大喜，这不正是大哥的乘车？
　　她立刻快马加鞭，冲到了犊车前，却发现了一个并不想见到的人——和士开。
　　“王爷，你怎么来了，这下可大事不妙了！”和士开一见是她，先是微微一惊，随后却更加惊慌地喊了起来。
　　“什么大事不妙？我大哥呢？”长恭扫了一圈，没见到大哥的身影已经忐忑不安，再听和士开这么一说更是心惊肉跳。
　　“河南王，他，他刚才落水了！”和士开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又怒瞪了一眼周围的几个侍从，“都吓傻了不成，还不快去救人！”
　　长恭愣愣站在那里，那一瞬间，胸口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疼痛一瞬间窜起，比火还要灼炽，迅速蔓延，以排山倒海之势占据了整个胸腔，汹涌澎湃而一发不可收。那样抵彻肺腑的剧痛，凝成巨大的力量，无可抑制地冲向喉舌，迫使她张口，吐出这一生最悲伤的声音——“大哥！”
　　几乎没有考虑，她以最快的速度扑通一声跳下了河。
　　秋夜的河水寒彻入骨，可此时，比这更寒冷的是她的心。她一次一次扎入水底，几乎是疯狂地在河底中寻找着他的踪迹，心口有个地方仿佛被用力的撕裂了。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发出声，但却依旧用近乎发狂的呐喊，一声又一声的叫着孝瑜的名字。
　　佛祖啊，不管是怎么深恶痛绝的人，她都可以原谅……不管是如何不共戴天的仇恨，她都可以放下……不管是怎样痛彻心扉的苦难，她都可以承受……
　　只要大哥没事，只要他没事，她什么仇都可以不要报！她愿意忘记这一切！
　　也不知找了多久，忽然有人大喊了一声，“找到河南王了！”
　　她好像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流过身体，刺骨的疼痛和不安迫使她几乎停止了呼吸。跌跌撞撞地爬上了岸，出现在她面前的果然是那熟悉的容颜。
　　孝瑜静静地躺在那里，从他的面庞到湿透的绸衣都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月光洒在他的头发上，把他的头发染成了银色；他的发丝像是吸收了月的光华，如缓缓流动的溪水，柔和润泽。
　　她无力地跪倒在了他的身前，四肢像是被抽了筋一般冰凉瘫软，怔忡不定的眼神转为刻骨的凄然。是比悲伤还哀愁的痛楚，是比寂寞还死寂的空虚，是冰冷殊途中，求天不应，求地不灵的无助。好冷，手好冷,脚好冷，浑身都好冷。冷到麻木，麻木到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有刺痛的心提醒着自己还在呼吸。
　　“王爷，河南王他已经……”身旁的侍从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给我住口！”她大喝了一声，一把抱起那冰冷的身体，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来。
　　他就像水中的月亮，即使投一颗小石子就能让他碎成一万片，所以，她一定要紧紧抓住他，用尽全力地抓住他，如果此刻不紧紧地抓住他，他就会消失掉，永远地离她而去……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她绝对不让他离她而去！
　　天空在旋转，树木在旋转，河面在旋转，世界在顷刻间颠覆．
　　在破晓前最深最浓的黑暗里，仿佛所有的一切都被沉入了凄冷孤寂的永夜——
　　噩耗传到高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泛白了。
　　整个高府顿时哭声四起，转眼之间就被一片悲伤浓重的气氛所笼罩，尤其是孝琬，哭得几次都晕厥过去，但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孝瑜的母亲宋静仪在这个节骨眼上却是不知去向。
　　“长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长公主浑身颤抖地问道。
　　长恭只是木然地摇了摇头，仿佛魂儿完全不在这里。
　　孝琬抹了一把眼泪，哽咽道，“是和士开，一定是他害死大哥的。不然好端端地大哥怎么会跌落河里，这怎么可能！况且他又怎么会那么好心送大哥回来，一定是想借这个机会趁机加害大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孝瑜怎么会……”长公主失魂落魄地喃喃说着，翻来覆去的只是说着怎么会这样这几个字。
　　长恭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长恭，你去哪里？”孝琬见她步履踉跄，面色灰白，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喊了她一声。
　　“我出去一下。”她动作僵硬地牵出了马，缓缓地步出了府门，接着翻身上马，朝着城北的方向而去。
　　当和士开那奢华的府邸映入她的眼帘时，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凌厉的杀气。下了马之后，她拔出了长剑，二话不说，一脚踹开了和府的大门。
　　和府的侍卫们一看有人气势汹汹的闯了进来，本还想准备动手，再仔细一看，发现这玉面修罗一般的少年居然是杀敌无数的兰陵王，顿时吓得心惊胆战，谁也不敢造次。
　　“和士开呢？让他滚出来！”长恭目露凶光，长剑一抖，“他的这条狗命，本王今天要定了！”
　　“王爷，和……和大人……”一位老者大着胆子结结巴巴地开了口，在对上长恭像要杀人般的眼神时，不由又被吓得倒退了两步，“和大人昨晚没有……没有回来过，他只托人带了口信说是……说是陪着皇上……”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对方一个转身冲了出去。
　　此时的和士开，正一脸担忧地躲在昭阳宫里不敢出来。
　　“皇上，臣也不知为什么兰陵王会忽然赶来，这下可是糟糕了，臣昨晚是趁着他心神大乱时趁乱逃离的，今天他仔细一想必定会怀疑于臣，皇上，您一定要救救臣啊，您也知道王爷他若是起了杀心……”
　　“行了，你不用害怕，在朕面前，他还不会乱来。”高湛微微蹙起了眉，似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他——还好吧？”
　　“皇上，臣从未见过兰陵王哭得如此伤心，所以臣才担心他一时冲动要了臣的命……”
　　高湛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远目眺望高处的天空，那是没有候鸟，云也很淡薄的秋日朗空。云淡薄的几乎要看不见，目力所集中的那处是越来越深的碧色，然而越往外开，就越淡，直到变成厚重的云白色——
　　恍若他此刻沉重的心情。他当然知道长恭必定是会伤心的，只是……
　　“皇，皇上！”王内侍忽然慌里慌张地冲了进来，“兰陵王他，他……冲进来了，侍卫们们都拦不住他……他的话音刚落，就见一位少年杀气腾腾地提剑冲了进来，目光一转，立刻落在了和士开的身上。
　　气氛顿时凝滞了下来，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凝重空气令人窒息的想要发狂。
　　站在院落里的几人几乎同时感受到了少年身上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
　　“兰陵王，你，你居然擅闯皇上寝宫，该……该当何罪……”王内侍虽然吓得半死，但无奈在皇上面前还是要勉强表现一下。
　　“无碍，王戈，你先退下。”高湛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长恭的眼中浮上了一层薄薄血色，又望向了高湛，一字一句道，“九叔叔，今天我非杀了他不可。”
　　高湛一脸平静地看着她，“长恭，你先冷静一下，孝瑜的意外朕也很难过，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和士开他根本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去某害河南王。”
　　“王爷，您误会了，其实昨夜……”和士开在一旁小声插了一句，长恭怒视了他一眼，沉声道，“和士开，本王现在就要了你的命！”
　　和士开大骇，急忙躲到了高湛身后，支支吾吾道，”王爷，您误会我了，您听我解释……”
　　长恭一见他这副样子，心里更是恼怒，但无奈又不能对高湛挥剑相向，只能咬牙切齿吼道，”九叔叔，你让我杀了他，你让我杀了他！“
　　“长恭！”高湛低喝了一声，“你要杀了他，可以。朕不会阻拦你，但是在你杀他之前，可否听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好，不过等他说完，你就让我杀了他！”长恭冷冷道。
　　和士开惊魂未定地开了口，““王爷，河南王昨晚喝醉了酒，皇上让我送他回去，没想到行至这漳河边，他忽然醒了过来，说是难受非要出去透透气，这也怪在下，没有看紧他，一不留神他竟然掉下了河，那时王爷您不也是刚刚赶到……这实在是一件意外，意外啊……不信你也可以问问河南王的随从，绝无虚言，皇上和河南王素来亲厚，就算我平时和他不和，但也没有这个天大的胆子敢去谋害河南王啊……”
　　长恭咬了咬下唇，似乎在忍耐着什么，舌尖那一点微甜的血腥味从嘴角复而溢出。
　　“为什么？九叔叔，为什么要罚他？”
　　“不错，是朕在罚他，因为他竟然如此不懂规矩，在晚宴上公然和宫女调笑，朕一时气恼的确是多罚了他几杯，而且，我对他有些气恼也不光是因为这个，也因为他是那个女人的……”高湛倒也不否认，冷静的眼神完美得让人找不到一点破绽，“但无论朕怎么气恼，朕和他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朕又怎么会放任别人加害于他？”
　　长恭默默看着他，觉得心血沸腾得似乎化成了浊气，在胸口横冲直撞想要撕裂血肉，却又好似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长恭，说了这么多，我只想问你一句，你信不信我？”他牢牢盯着她，那双眼角带伤的茶色双瞳，失去了往日那炫目的色彩而被忧伤所隐盖，“你若是不信我，就去杀了和士开吧。”
　　长恭的脸色渐渐发白，她的眸子慢慢放大,心里好像有什么感情在崩溃,然后她的嘴角微微一动，面无表情道，“臣怎么敢不信皇上。”
　　只听咣当一声，她将剑扔在了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多亏了皇上，臣多谢皇上搭救之恩。”和士开在一旁惊魂未定地念道。
　　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烦躁袭上心头，他忽然厉声喝道，“没事了还不快滚！”
　　和士开微微一愕，赶紧识趣地退了下去。
　　望着空旷的宫殿，高湛那俊美无暇的脸上好像笼上一层淡淡的烟缭，心里却是空落落一片，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也许她信了他的话，也许，她并不信他的话。
　　不过，她始终会选择相信他。
　　无论如何，他作为最重要的亲人在她心中的地位，却是永远不会动摇的。
　　那么，如果以另外的身份……——
　　回到高府之后，长恭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自己关进了屋子里，再也没有出来过。
　　而在第二天上朝时，高湛对于河南王过世一事表示了遗憾，还追赠高孝瑜为太尉、录尚书事，算作抚慰。大臣和亲王们虽然对河南王高孝瑜的死深表怀疑，但是害怕高湛的心狠手辣，怕自己和河南王高孝瑜一样的下场，无人敢多说半句话，甚至不敢有哀悼的表示。唯独河间王高孝琬则无所畏惧，当着皇上和众人之面，居然在宫中大哭而出。
　　退朝之后，和士开趁着和高湛对弈时又不失时机的挑拨了几句，“皇上，河间王平素骄矜自负，您看刚才在朝堂上，他分明是让您难堪。”
　　高湛一向不喜欢孝琬，再听和士开一提醒，想起刚才的情景，也不禁蹙了眉，“他倒总能说出一般朝臣不敢说的话，作出一般朝臣不敢做的事。”
　　“皇上，他能这样有恃无恐，不过是仗着高人一等的身世。”和士开对高家这几位王爷心有余悸，为了尽早杜绝后患，决定再下一剂猛药，于是又压低声音道，“他可是神武皇帝的嫡孙子，魏孝静皇帝的外甥，论血统和身世，就算和太子殿下相比，也是毫不落下风。”
　　皇上的脸上飞快掠过了一抹阴郁之色，执起了黑子，干脆利落地封住了他的所有退路，似乎漫不经心接了一句，“高孝琬这性子，迟早会吃亏。”
　　和士开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眼中又露出了那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个月了。
　　天气渐渐转凉了，桂树、七叶树开始变得光秃秃的，秋日的绚色正在悄悄退去，高府里的池水泛着冷意，萧瑟的风吹得人心里竟然有种莫名落寞感。
　　半梦半醒之间，长恭面无表情地半坐在床塌上，靠着窗边出神。哭过的泪痕早已干了，郁积的感情好象也随着眼泪而离开了身体。
　　她觉得很疲倦．现在她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做，只是想这么呆着。
　　这样无意义的浪费生命，时间过得最快。
　　天好象转瞬就亮了，本来深红一线的天边，突然就换上了刺眼的金色阳光。
　　她抬手挡住眼睛，眼睛又干又痛，手指触到额头，才发现指尖冷得象冰。这些天，夜夜不能成眠，只要一闭上眼，就仿佛看见他优雅戏谑的笑容，时而无奈时而头疼的表情，听到他带着调侃的声音，那些零乱的记忆碎片，模糊的清晰的纷乱如蝴蝶的翅膀翩翩……
　　“啊，长恭，这些字写得也太丑了吧，简直就像是狗爬。”
　　“诶？大哥，你好厉害，这就是王管家那只小黄狗踩翻了墨汁爬出来的哦。”
　　“长恭，我的那副价值连城的画呢？”
　　“什么画？我不知道啊。””你手里这只风筝怎么眼熟？啊啊啊！长恭，你居然把我的画裁了作风筝！“”诶？这——是你的画？哇！大哥饶命啊……“
　　点点滴滴，如潮水般涌来……沉浸在那些往昔的回忆里，她微微抿起了嘴角，忽然又蓦的抱住了膝盖，将头深深埋了下去，像个孩子一般一样哭了起来……
　　他离去了。
　　他不会再回来了。
　　那些转瞬即逝的美好，再也不会回来了。
　　此时的长恭，完全没有留意到，有一个人已经在门外驻足停留了很久很久。
　　前来探望的斛律恒伽刚到了门口，就听到了她的哭声。一时之间也不愿去打扰她，于是就一直等在了门外。她那压抑的哭声一点一点传入他的耳中，令他的心也微微疼痛起来。
　　也不知等了多久，哭声还没有停止。恒伽垂下了眼睑，沉吟了片刻，伸手推开了房门，慢慢走到了她的床榻边，开口问道，“长恭，你打算什么时候去上朝？”
　　她置若罔闻地继续哭泣着。
　　“我明白你的心情，长恭，难过也是人之常情。但你这样继续下去，也会落人于口舌，”他坐在了床榻上，“你不是小孩子了，你要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长恭还是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门外，意思让他离开。
　　望着她低垂的睫毛微颤，他的心里涌起了一种说不出的冲动，忽然做出了一个连他自己也不相信的动作，他蓦的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不得不抬起头来看着自己。
　　“高长恭，你看着我。“他的目光灼灼有神，“他死了。你大哥已经死了，就算你再哭上十年八载，他也不会复活了！人死不能复生，现在你所要做的就是打起精神来，高家要靠你和孝琬了，明白吗？”
　　她双目空洞地看着他，喃喃道，“你不明白，你不明白……你不会明白我的心情的……”
　　“人不可无自信，却不可无自知，更不可无自制。高长恭，如果连这样的自制都没有，你还谈什么保护家人，保护国家，尽你的责任！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完全就是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女子！别忘了你自己说过的话，你是沥血沙场的兰陵王！”他轻轻放开了她，柔声道，“哭有时，笑有时，快乐有时，悲伤有时，生活无非如此，快乐过后可能有悲伤，悲伤之后一定能迎来快乐，就是如此的简单。”
　　她的身体微微一震，低声重复道，“哭有时，笑有时，快乐有时，悲伤有时……”
　　恒伽的眼中掠过了一丝心疼，缓缓站起身来，“长恭，我要说的都说完了。明天来不来，你自己考虑清楚。”
　　说完，也没等她说什么，他就径直走到了门口，在关上房门时又忍不住望了她一眼，那样的她，如此的脆弱，如此的伤感，让人忍不住想要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安慰，可是——
　　她必须学会自己独自面对伤痛，太多的安慰与温暖会让她有了依赖的心，会让她的坚强慢慢的瓦解。
　　她需要自己站起来……——
　　这个，大家这点点虐就承受不了……后面的才是大虐……米有心理准备的可以摁右方的小叉叉哦

第二十四章 突袭
　　今年邺城的冬天来得比往常都早，新年还没到，就已经连着下了好几场大雪。
　　在时间的流逝中，高家的人似乎也渐渐忘却了这件悲伤的事，一切又恢复了平静。长恭在恒伽来探望后的第二天就去上了朝，只是比起从前少言寡语了一些。孝琬因心里愤意难平，就在后院里扎了一个草人，有空就以射草人发泄内心的不满。只是令人疑惑的是，二夫人宋静仪仿佛从这个世上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过。
　　一切似乎都和以前一样，但大家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当天退朝之后，高湛又将长恭单独留了下来。
　　冬日的残雪映照着阳光，洁白的雪上跳跃着金色的光芒。雪后的天空流动着近乎透明的薄云，蔚蓝的颜色清澈仿佛蓝宝石般美丽。御花园里的梅花竞相开放，白梅如雪红梅如火，枝桠错落暗香浮动。
　　长恭陪着高湛穿行在梅林中，却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长恭，最近家里还好吗？”高湛忽然在一株白梅树下停住了脚步，传头望向了她。几缕黑色的发丝掠过她的面颊，细白的皮肤在阳光渲染下，更加显得仿若透明，纯粹得纤尘不染，几乎融入梅林之中。顾盼之间，惊鸿照影，流露出难言的明媚清丽，满园梅花都比不上她的绝色容姿。刹那间，无边温柔如海潮般漫卷袭来将他全身淹没。
　　长恭微微点了点头，用一种极为客套的语气道，“回皇上，家中都好。”
　　听到这句话，他心中满满的温柔又在瞬间被无边的失落所代替。自从孝瑜那件事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用九叔叔称呼过他，而且，每次都是这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
　　天空中开始飘起了细雪，羽毛状的雪花在风中形成了白茫茫的漩涡，闪耀着一点点皎洁的微光。梅枝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细雪，直到枝桠承受不住，才抖抖簌簌掉下来，正好落了长恭一头一脸。高湛微微一笑，俯下身想为她拂去头发上和肩上的雪，却没想到她立刻退后了两步，冷冷地回了一句，“臣不敢让皇上费心。”
　　他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在唇边，一点一点收回了自己的手，费力地从口中发出了低低的声音，“长恭，你还在怪我吗？”
　　长恭垂下眼睑，“臣不敢。”
　　高湛心里一痛，随即滋生出一股莫名的怒气，“你有什么不敢的！高长恭，你就准备一直用这样阴阳怪气的态度和朕说话吗！是谁说过，无论朕做任何事都会原谅朕？”
　　她的声音平静无澜，“皇上，臣也没有说怪责您啊，您不是也说了，那是一个意外。”
　　高湛一时气结，不由连连咳嗽了好几声。
　　她似乎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却又立即低下头去，那扇形的眼睫剧烈抖了一下，摇曳的阴影就好像濒死的蝴蝶一般。
　　高湛的心仿佛被人狠狠拽了一把，若是在以前，她早就担心得开始唠叨了，可是现在……
　　好像……有什么改变了，有什么停住了，有什么——也许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一阵冷风吹过，长恭忍不住搓了搓冰冷的双手，从口中呼出了一团团白气。忽然见高湛解开了自己身上的貂皮披风，不由分说地罩在了她的身上，还顺手将领子往上一拉一掖，几乎就遮掉了她大半张脸。
　　“明知今天这么冷也不多穿一件衣服。”他低低说了一句，继续往前走。
　　长恭愣了愣，一股酸涩的感觉涌上心头，可是眼眶里却是干涸一片。于是也没说什么，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雪，越下越大了——
　　冬日的气息也一点一点附上了长安城，白色絮状的雪开始慢慢吞噬掉整个天空，刺骨的朔风夹着窒息的雪片，转眼之间将这世界变得一片素白。
　　“皇上，今年好像是格外的冷呢。”阿耶往手里呵了一口气，立刻就结成了一层薄雾，他忍不住又朝着面前那位神姿清朗的年轻男子道，“皇上，这外面冷，您还是赶紧回屋子里吧。”
　　宇文邕也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问道，“阿耶，黄河已经结冰了吧？”
　　阿耶一愣，连忙应了一声。
　　“那么，也是时候了。”宇文邕回过头看着他，明亮的双眼仿佛两把利剑，开阖之间，光华毕现，被他所注视的人便觉得连心底也被照了个透透彻彻一般。
　　阿耶虽然并不算聪明，但还是反应了过来。因为一旦黄河结冰，就可以从长安渡河直上齐国。他心里微微一惊，“皇上，难道您想……
　　“不错，该是攻打齐国的时候了。当然，还得知会朕那未来的妹夫，让他也凑个热闹。”他微微一笑，仿若严冬尽去，春暖花开，一切阴郁俱隐去，云开月朗。
　　“皇上，这次我们出其不意，斛律光又在镇守边关，说不定我们能一直打到晋阳，端了他们的老窝！”阿耶一瞬间只觉得热血沸腾。
　　“阿耶，切切不可轻敌。”他伸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雪花，静若止水的心里却涌起了另一种怅然。
　　若是攻下了齐国，不知会以怎样的方式再和她相见呢？
　　年轻帝王的心，于不知不觉间被一根线束缚，那线细如发丝,却又坚如钢刃。
　　知道也罢不知也罢，终是无力反抗亦无意反抗——
　　新年前夕，齐国得到了一个令他们震惊的消息，周将杨忠率领十万大军渡过结冰的黄河，如旋风一般接连攻克北齐的二十余座城池。
　　议事大殿上，大臣们皆是一脸的忧心忡忡。
　　“皇上，周主遣杨忠为帅，率领十万骑，从北道出发，又遣大将军达奚武，统兵三万，从南道进行，约会晋阳城下。若是这两方人马都汇集晋阳城下，恐怕……”赵郡王高睿先开了口。
　　“不如将斛律将军急召回晋阳？”另有一人提议。
　　“万万不可，突厥虽未有异动，却不可不防。”高睿立刻反对。
　　“赵郡王所言不差，斛律将军不能动，但周国的南北两路不可不防，我齐国驻留邺城的兵力有限，为确保都城的安全，只有先派遣一部分步骑先去防守兵力不算太多的达奚武。”
　　高湛点了点头，“为今之计，也只能这样。这前去防守南路的人选……”他环视了一眼四周，目光落在了一人的身上，“兰陵王，你和中书令率步骑三万人，往屯平阳，防守南路。”
　　长恭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但还是应了一声。
　　“朕就率领剩下的大军出发前往晋阳，驻守晋阳城，会一会杨忠的大军。”
　　高湛的话音刚落，众大臣大惊失色，纷纷劝说皇上驻留邺城。
　　“朕心意已决，两日后就出发。”高湛冷冷道。
　　长恭的脸色微变，心中咯噔一下，不由的攥紧拳头，手心里已微微泌出细汗。
　　“皇上，虽说您要御驾亲征，但若是兰陵王和中书令都前往南路，那么晋阳方面由谁来担任大将军这个职位，皇上，这是不适合您担任的。”和士开也露出了少见的忧色。
　　高湛面前的白玉珠帘微微一晃，“和士开，我齐国能担任大将军的人选，并不是只有兰陵王一个。”
　　长恭的脸色更加苍白，拳头攥得更紧了。
　　“皇上，臣推荐赵郡王统帅全军。”众人一见这举荐赵郡王的人居然是河间王高孝琬，不免很是惊讶。就连长恭也吃了一惊，高睿一直对义妹高秀姜的死耿耿于怀，所以早和和士开站在了同一战线上，在皇上面前也没少说高家兄弟的坏话。
　　高湛也略带惊讶地望了过去，只见河间王一脸坦荡荡，光明磊落，并无丝毫异常。沉吟了片刻，他采纳了高孝琬的建议，将节度六军的大权交给高睿，并将邺城的一切事务暂时先交给了孝琬——
　　是夜，飘雪如花翻飞，飒飒冷风肃杀。
　　长恭和长公主在房里拉了几句家常之后，就准备回房休息了。在穿过长廊的时候，发现孝琬的书房里还闪烁着烛光。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了书房前，从半开的门缝里看到孝琬正凝视着一副画像前静静出神，烛光溶溶浸浸，他的白衣上似蒙了一层薄霜，清俊眉宇间，空抑悲伤之意，拂之不去。
　　“三哥，这么晚还不去休息吗？”她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自从大哥过世之后，三哥就经常对着父亲的画像一站就是几个时辰。
　　孝琬一见是她，神色顿时缓和了几分，“长恭，刚才我娘找你什么事？”
　　“没什么，只是顺便说了一些家常，”长恭略带心疼地看着孝琬憔悴的脸色，努力克制噎满喉头的苦涩，“三哥，你就早些休息吧，这阵子你瘦了不少。”
　　孝琬叹了一口气，又望向了那副画像，低声道，“我身为当家人，连大哥也没保住，父亲一定对我很是失望。”
　　“大哥，这不是你的错。”长恭在他身旁坐了下来，“不过三哥，高睿向来和我们不和，他在皇上面前也没少说过大哥的坏话，为何你今天举荐他？”
　　孝琬点了点头，“这个我自然知道，我向来也不喜欢那个人。但是，如今国难当头，个人恩怨都该抛在一边，既然他确实有这方面的才能，对国家有帮助，又为什么不推荐他呢？”
　　长恭心里微微一动，抬眼望去，只见孝琬的脸上一片平静，那抹举手投足间的高贵与磊落，宛若浑然天成。她不由胸中一热，敬佩之情油然而生，心潮澎湃，连日来的愁闷伤痛被一股豪气所代替，也朗声道，“你说得对，三哥。国难当头，那些小小的私人恩怨又算得了什么！三哥，我一定将来犯的周人赶回长安！”
　　孝琬拍了拍她的肩，“明天你就要出征了，不过这些日子天气恶劣，行军不便，你也要多加小心。”
　　长恭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三哥，你也要千万也要小心，还有，”她顿了顿。“记得要保护好皇上。”
　　“长恭，我知道自己的职责。”孝琬抬头望了一眼父亲高澄的画像，忽然转开了话题，“对了，等这次的危机解决了，你也该接小铁过门了……”
　　“也是，每次我去看她，她都向我诉苦……”
　　这一夜，两人又谈了很多别的事，也回忆了许多小时候的事情，不知不觉忘了时间。
　　银纱流转，沙漏一点一点，更迭光阴。
　　窗外，点点的星光逐渐暗淡了下去，远方的苍穹幻化出金色的华彩，一点一滴铺散开来，成了黎明。

第二十五章 抗命
　　两天后，齐帝高湛率领大军，协同赵郡王等高家宗室冒雪前行，兼程至晋阳，在那里等待周将杨忠所率领的大军。
　　而在这之前，长恭也和恒伽出发前往平阳，拦截达奚武的三万大军。
　　大雪连着下了几天几夜，终于放晴。长恭率大军日夜兼程，马不停蹄的赶路，连日来人疲马乏，也趁着这个时候找了一处合适的地方安营扎寨，稍作停顿。此处离平阳尚有距离，远处峰峦寂寂，冷峭的狂风卷起大地上厚厚的积雪，化作一条雪白的怒龙，当空飞舞，直舞的白鳞乱落，在阳光下绽开万点彩晕，如散漫天花雨。
　　浑身戎装的少年面无表情地站在帐前，整个身体被在晨光的照耀下，宛如浅草上的露珠，浮动着一层淡淡白梅清香。
　　“长恭，再过十来天我们应该就能赶到平阳了。”恒伽从帐内钻了出来，顺手递给了她一罐热水。
　　长恭点了点头，伸手去接的时候正好碰到了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正好瞧见他唇边那抹微笑，不是那种优雅而虚伪的微笑，也不是那种狡猾又高深的笑容，而是再简单不过的纯粹的笑容，犹如不寒杨柳风扑面，融融春暖意沐身。
　　她低下头，捧起罐子喝了一口热水，那温热的感觉从喉间向四肢百骸渐渐漫延，很久很久都没有这样沉静而温柔的心情了，仿佛被春日明澈的气息包裹着，仿佛可以忘却一切的苦闷……
　　“恒伽，你说晋阳那里能抵挡得住杨忠的大军吗？”她的心里一直忐忒不安，担心着晋阳城的百姓，担心着——
　　恒伽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你放心吧，原本在晋阳的驻兵就和杨忠的军队人数相当，再加上这次是皇上御驾亲征，士气高涨，应该没有问题。”
　　长恭又喝了几口水，没有再说话。
　　“高将军！斛律都尉！”一位士兵策马朝这个方向飞驰而来，还没立定，便利落的翻身下马，跪了下来将一卷文书高举过头，“这是从晋阳传来的紧急军情！”
　　恒伽立刻接了过来，展开一看，顿时脸色微变。
　　“恒伽，晋阳怎么了！”长恭见他的神色异常，心知不妙，一颗心顿时被揪了起来。
　　恒伽抬眼望住了她，沉声道，“突厥可汗以十万铁骑接应周国大军，从恒州分三路直攻晋阳了。”
　　“什么！”长恭手里的罐子砰一声掉在了地上，她大失冷静地夺过了那卷文书，一字一字地看着，手腕不禁微微颤抖起来，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原来周国和突厥这回打算来个前后围攻，”恒伽蹙起了眉，“这下就麻烦了……”
　　“斛律叔叔不是在镇守关外吗？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的脑中混沌一片，急得失了方寸。
　　“那恒州刺史投了敌，所以才让突厥由此乘虚而入。相信父亲也派出了军队去拦截了。”他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长恭，别忘了你是主帅，你一定要保持冷静。在战场上你向来镇定自若，这回怎么这么急躁？”
　　“我……”她咬了咬牙，“我怎么能不急呢？一旦晋阳被攻陷，我大齐就完了，就算斛律将军派兵拦截，万一来不及呢，万一被突厥抢了先，二十万大军啊，晋阳又如何能守得住！”她犹豫了一下，“恒伽，不如我们……
　　“长恭，如果你想带军返回晋阳，我只能告诉你两个字，不行。”他对长恭的心思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为什么，恒迦，现在是拦截达奚武重要还是保住晋阳更重要！”她的脸色更加苍白。
　　“我们的任务就是拦截达奚武，军令如山，违者——斩。”斛律恒迦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无，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你怎么就不知道变通！我才是主帅，我说了算，立刻拔寨起营回晋阳！”长恭厉声道。
　　“高长恭，你一个人胡闹就算了，别让这三万士兵陪着你胡闹！违抗军令的后果你想过没有！就算现在回晋阳，就算保住了晋阳，他们还是要受军法处置！”恒迦一反平时的温和，脸色铁青地斥责道。
　　长恭微微一愣，神色黯然地喃喃道，“对，我不能让大家陪我一起发疯，不能连累你们……”
　　“高长恭，关心则乱，只有冷静下来，才能商量出一个可行的方法。”恒伽的语气缓和了几分，像是犹豫了一下又说道，“皇上鸿福齐天，一定会没事的。”
　　长恭的身子一振，不敢去正视他的眼睛。
　　他知道，原来他知道……为什么她会大失方寸，为什么她会焦躁不安，因为——
　　九叔叔……晋阳城里有九叔叔……
　　胸口的感情突然间膨胀起来，那些被压抑了许久的痛苦与悲伤，一波又一波袭来，心脏痛得绞在了一起……
　　真的……好痛……
　　“我明白了，恒伽，那我们就去营帐内商量一下对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她的脸上已是平静无澜。
　　一进营帐，她就将地图取了出来，摊放在了案几上，摸了摸下颌道，“恒伽，从此处去平阳，最快需要几天？假如我们能以最快速度到达平阳，解决达奚武的大军，或许还来得及再赶回晋阳。”
　　恒伽刚开始对她忽然冷静下来得态度还有些半信半疑，但此时看她一脸认真地研究着地图，才发现她最近消瘦了不少，漏进来的淡淡阳光洒落在她身上，流淌过她尖尖的下颌，温柔得令人心疼。他不由心里一软，长恭她毕竟是个女孩子啊，更何况，前不久还失去了感情甚笃的大哥，刚才他的语气也许是过于严厉了吧。
　　心思恍惚间，忽然听她问道，“恒伽，若是你最在乎的人有危险，你会不会不顾一切去救他？”
　　“当然。”望着她优美的侧脸，他脱口而出。
　　“那么——我也一样。”长恭的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他忽然看到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心里暗道不好，却已经来不及，只觉得脖子左侧被重重一击，眼前顿时一片黑暗……
　　在失去意识前，他忽然想到，这好像是从小到大以来——第一次中了长恭的计……
　　“对不起，恒伽，我不想连累你们。”她慢慢站起身来，从怀里掏出了帅印，放在了他的身上，“平阳就拜托你了。”一切安排就绪，她又将段副将叫来营帐，吩咐道，“斛律大人身体有些不适，现在正在休息。等他醒了之后，你们全要听他的指挥。”
　　“高将军，那你呢？”段洛吃惊地问道。
　　“我吗？我有一件非办不可的事。”说着，她翻身上马，再不言语，策马而去，身后扬起一道笔直而辛辣的雪尘，刺得段洛近乎睁不开眼。
　　天，不知何时又纷纷扬扬地下起了鹅毛大雪。
　　戎装少女一路策马狂奔，在大雪里飞驰似一道银色闪电裂开了这苍莽雪原！什么军令如山，什么军法处置，她什么也不在乎，什么也不在乎……她只要……去晋阳！
　　飞光马啊，快些带她去晋阳吧！快一些，快一些，请再快一些！快些把她带到——他的身边……九叔叔……等着她……一定——要等着她！
　　雪下得更大了，空中飞舞的雪花，每一片都如同青锋利刃。风，呼啸着奔过，卷起层层雪粒和冰粒打她的在脸上，硬生生地疼。
　　不知在雪地里飞奔了多长时间，风更大，雪也更厚了，漫天的飞雪几乎挡住前面的去路，十步之内都看不清前路，飞光马的腿也被厚重的雪完全埋住了，很难行动……此处山谷的地形正好宛若低陷的盆地，又恰好在风口，积雪堆积地比别处都要多的多。雪越来越深，马已经不行了，大半个都埋在雪里，雪粒疯狂地钻进领口及她的口鼻中，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眼前一片白茫茫，早已不知道自己在走向何方……
　　不可以……她绝不会死在这种地方，去晋阳……她一定要去晋阳……
　　虽然此刻的情况很不妙，她的意识却是异常的清醒，她明白只要自己一停下来休息，也许就会再也站不起来。于是，强打起精神挣扎着抱住了马脖子，低声道，“好飞光，你还要随我南征北战，也不想窝囊的死在这里吧，不想死的话就必须往前走，只要走出这个山谷就好，飞光，我们一起去……晋阳，一起……去晋阳……”
　　飞光马居然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忽然长啸一声，从雪堆里挣出了马蹄，长恭大喜，紧紧搂著了它，哽咽道，“好飞光，好飞光……”
　　此时的营帐内，斛律恒伽才刚刚恢复了意识，在听了段洛将长恭的话复述了一遍后，他的内心不可遏制地愤怒起来，这愤怒如巨浪没顶，吞噬了所有的思想，如铺天盖地的火焰，把所有理智燃烧成灰。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竟是这样愤怒，更不明白还有与那愤怒一起涌至的深深的痛心……还有担忧。
　　“斛律都尉，现在如何是好？外面又下着大雪，高将军他若是被困在回风谷的话……”在看到斛律恒伽露出像是要杀人的脸色时，段洛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段副将，你立刻选出十名精通此地地形的士兵，随我去回风谷找高将军。”恒伽一听回风谷几个字，更是心惊，那是回晋阳必经之地，地势险要，之前大军也是好不容易从那么过来，而现在长恭只有一个人……
　　段洛一惊，抬起头来，只见对方的秀眉拧得紧紧地，冰冷狭长的眼睛闪过一片冷艳的寒光。
　　“斛律都尉，还是让在下去吧。高将军不在这里，您就是主帅，万一要是有个好歹，军队群龙无首，又该如何是好？”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想说些什么，却忽然听到他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段副将，若是你最在乎的人有危险，你会不会不顾一切去救他？”
　　“当然。”他话音刚落，忽然发现对方的神情渐渐发生了变化，那原本僵硬的脸上竟如春风化雨般绽开了一丝笑容——
　　“那么——我也一样。”
　　恒伽带人赶到回风谷的时候，雪势终于渐渐缓和下来。原本凄厉的夹着雪花飞舞翻滚刺骨的寒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住了肆虐的脚步。落雪吞没了所有其它的声音，天地间只剩沙沙一片声响。
　　“斛律都尉，这里什么人也没有。过了山谷的话离我们驻扎的营地就太远了。”一位士兵。”
　　恒伽面色沉静地向远处望去，眉宇间隐隐透着一丝焦灼，长恭若是回晋阳，就一定会经过这个山谷，一路过来都没有发现她的踪迹，就算有什么踪迹，也被大雪所掩盖了……不过如果——
　　他心里一动，继续策马向前，仔仔细细地查看着雪地上的踪迹，忽然在离山谷出口不远的地方，发现了一些痕迹，他急忙下了马，再次确认了之后不由心口一松，这些马蹄印应该是雪停了之后留下的吧，这么说来，长恭她已经离开这回风谷了……”斛律都尉，我们——“”立刻赶回军营，全军拔寨起营即刻前往平阳！“——
　　齐都，晋阳。
　　天色一片混沌，大雪在一番肆虐之后似乎也没了元气，只有一些细碎的雪花稀稀疏疏地飘落。灰色的城墙上遍布了士兵和弓箭手，时时严阵以待，齐帝高湛静静站在那里，任凭雪花不时掠过他的脸颊，上撩的视线如暮冬之月冰冷而淡然，却有着旁人无法察觉的担忧和焦虑……
　　“皇上，杨忠的十万大军很快就会兵临城下，若是等到突厥从北结阵而来，与周军犄角相呼，势必把晋阳围得铁桶一般，恐怕晋阳难守。依臣之见，皇上还是趁大军未到，先撤离此地。”和士开一见情况不妙，急忙劝了起来。
　　“皇上，万万不可！”赵郡王高睿怒瞪了和士开一眼，“如今若是皇上离开晋阳，势必军心大乱，如今尚未开战，胜负更是未分！”
　　“赵郡王，难道你就不为了皇上的安危考虑！万一晋阳城被攻破……”
　　“和大人，你怎么尽长他人志气，就算他们的兵力远远多过我们又怎样，打仗靠的不只是人数多寡……”
　　“赵郡王……”
　　“够了，你们就别吵了。”高湛微微蹙起了眉，“让朕安静一会。”
　　两人立刻闭嘴，谁也不敢再多说半句，就在这时，忽听旁边一名士兵脱口惊呼，“看，那是谁！”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红色戎装的少年策马奔驰在雪地间，仿如疾风一般的冲着这个方向而来，犹如一团火焰燃烧在雪地上，鲜艳的红色与一望无际的白色，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待到骏马在城墙下停住了脚步，马上少年抬起头的那一刹那，立刻又有人惊呼道，
　　“是——兰陵王！”
　　高湛的身子微微一晃，难以置信地望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有什么就像潮水一样，自他的心底慢慢地漫了上来，拍打着一层层酸酸涩涩的泡沫，温柔却又伤感地包容住他，直到溢上眼眶……
　　长恭——这个傻孩子……
　　长恭一进了城，就匆匆冲上了城墙，在见到高湛的那一刻，她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定定看着他，身旁所有的人好像突然全部消失,细雪飘飞的城墙上，只有两个沉默的人,而那冰冷得刺入肺腑的空气却在他们之间蔓延,那样无声的对视,让她终于沉不住气了,脱口喊了一声，”皇上……“
　　话音刚落，她就看到他的脸上掠起了一抹怒色，然后伸手一把拽起她就往城墙下走，一直走到没人的地方才停了下来。
　　“高长恭，你知不知道违抗军令是什么后果？”
　　她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来晋阳！朕可以随时以你违抗军令为由砍了你的头！“
　　“若这是皇上的旨意，长恭自当遵从。”
　　“高长恭，你以为朕不敢吗！”他的脸色铁青，显然已经气极。
　　她抬起头，唰的一声就抽出了长剑，将剑柄的方向递了过去，“是杀是剐，任由皇上处置。”
　　望着仍在微颤的剑尖，他觉得自己的心也好像随着一起颤抖，终于，慢慢地伸出了手，却不是向着长剑，而是一把将剑的主人紧紧拥入了怀中。连日来的一切伪装灰飞烟灭。那如洪浪决堤般穿心过肺狂奔而来的，是他压抑成五脏六肺的渴望和想念，最终，汇聚成了一个颤抖的声音，
　　“长恭，你已经原谅我了，对不对？”
　　她浑身一震，手中的长剑叮一声掉落在了地面上，她的胸腔发出自己也听不懂的声音，只是无力地靠在他的胸前，手指痉挛地用力抓住他的衣服．这么多天来深深积压的悲伤，自己所爱的人杀死自己所爱的人的痛苦，她可以向谁发泄？自以为已经积压收藏得妥贴无痕的悲恸，原来只需他的一句话，就能如此轻易地勾引出来。
　　她的眼泪沾湿了他的衣襟，胸前的衣服在她手中皱成一团。
　　拼命压抑的隐泣从胸前传来，这一次他终于听清楚了她的话，象是从碎裂的胸膛发出的间断的声音：“……你不该杀他的，你不该杀他的……”
　　他的心里仿佛有什么轰的一声炸开，原来，她比谁都清楚。
　　只是——她选择了自欺欺人。选择了——相信他。
　　闭了闭眼睛，他强而有力的拥抱住怀中的人。
　　嘴里一阵发涩，就好象苦胆破在嘴里，可他苦不能言——
　　第三部节选已在博客上放出。
　　第三部正式内容在官网开始连载中，已经看完第二部的亲们可以去看看。

第二十六章 破敌
　　两天后，传来了周国的十万大军已经接近晋阳的消息，与此同时，突厥十万大军也过了汾河，很快也与周国大军会师晋阳城下。
　　晋阳正中的玄色军帐上，深紫战旗迎风猎猎飘扬。高湛凝视着身边的少年将军，不由怔怔入神。但瞧那少年默然不语，若有所思，已是美之极致。若是纵横天下，驰骋疆场，更加难掩那气吞万里的锋芒毕露。不过此时的少年，眼中却是布满了血丝，全部心思都在那张地图之上。
　　为商讨如何迎敌，高长恭和赵郡王等人已经两天两夜未眠了。
　　“皇上！高将军，赵郡王！”就在这时，在前方打探军情的探子匆匆跑了上来，一脸焦急道，“周国大军已经到了离晋阳城二里开外的郊外！”
　　探子的话音刚落，众人顿时一片哗然。
　　“皇上，不如我们趁着这个机会大开城门，举军而出，迎前逆击，打他们一个不备！”和士开刚提出了自己的看法，立刻就有几人七嘴八舌的附和，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和大人，这个主意实在不怎么样。”长恭在一旁冷冷开了口，不过眸光一扫，却是有如利剑，顷刻便止了众人的聒噪。和士开瞧见那眼神，不由也是心里一悸。
　　“步兵气势本来就有限，现在城外积雪深厚，我们出军逆战，反而消耗更多体力，不一定有必胜的把握。不如就在这里结阵待之，彼劳我逸，必能取胜！”
　　和士开面色一阵发青，讪讪道，“高将军，如果我们能夺得先机，攻其不备，也未必会输。”
　　长恭用一种十分蔑视的目光瞅着他，忽然冷笑了一声，“和大人，本将军要的是必胜，而不是你所说的未必会输！”
　　和士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不得不转向了高湛，想看他怎么说。高湛一脸沉静地望向了高睿，“赵郡王，你是统率六军的大将军，你的看法呢？”
　　高睿看了一眼长恭，避过了和士开的目光，朗朗开口道，“皇上，臣认为高将军言之有理，以逸待劳，方是取胜根本。和大人的方法不可取！”
　　他的话一出口，和士开的脸色更加难看，而其余几人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照之前的关系，他们还以为赵郡王会向着和士开这边，没想到……
　　高湛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那就照高将军所说的去做，等周国大军一到，立刻开城结阵，给他们一个迎头痛击。”说完，他站起身来，走出了军帐。和士开瞪了高睿一眼，也急忙跟了上去。
　　高睿见军帐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也站起身来，似乎是犹豫了一下说道，“高长恭，本王……刚才并不是为了帮你。”
　　长恭轻扬嘴角，“我知道，不过，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三哥会推荐你了。”
　　高睿的神色有些复杂，没有再说什么，朝着帐外走去。
　　“赵郡王，多谢。”长恭低低说了一句，高睿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黄昏时分，周国大军果然兵临晋阳城下，黑压压的重甲遮天蔽日，仿佛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在漫天的大雪纷飞中更是透着一种森然。
　　“皇上，臣等前去迎敌，请皇上放心，此战必胜！”赵郡王跪下重重磕了个头，一脸凛然地站起身来。
　　“对了，高将军呢？”有人在旁边小声道，“怎么这个时候不见他？”
　　高湛也不知她去了哪里，正在疑惑的时候，却只见长恭正迎面而来，只是手里还拿着一个奇怪的面具。
　　“长恭，这是……”他指了指那个面具。
　　“皇上，臣知道自己的容貌太像女人，所以中书令才替臣想了这么一个方法，”说着，她也跟随着高睿的大军而去，就在快要走下城墙的时候，她忽然又转过头，牢牢盯着高湛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九叔叔，我一定会为你守住这江山。”
　　高湛的心中一颤，脱口道，“小心些，长恭。”
　　长恭点了点头，和高睿一同带着大军出了城门。
　　周军黑甲，黑色兜鍪，旗帜也是清一色的黑色，而齐军却是红甲，红色兜鍪，红色旗帜，两军结阵对峙，六军肃立，荷戈执戟，黑与红的色彩在白茫茫的背景中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高将军，是否现在立即开战？”高睿不忘征求了一下她的意见。
　　长恭望着北周的大军，漫天的雪花弥漫了她的眼瞳，眯起美丽的眸子，目光中的纯净刹间消失,迸发出骇人的杀气！接着，她轻轻用手中狰狞的面具遮去惊世的容颜，仿佛瞬间化身为地狱修罗，散发出令人胆颤的震慑！
　　“赵郡王，先不要轻举妄动，等中军扬旗伐鼓，再出击也不迟。”她沉声道。
　　高睿点了点头，即下令军中道：“大众须听我号令，不得妄动！待中军扬旗伐鼓，才准出击，违令立斩！”齐军听令之后，静守阵伍，毫无譁声。
　　双方久久地对峙着，眼看对方没有动作，周军无从交战，渐渐的懈弛起来，正旁皇四顾时，却突见齐兵阵内，红帜高张，接着是战鼓鼕鼕，震入耳中，气势惊人！
　　“杀！”长恭薄唇微启，杀字刚落，整个人已经如同一颗流星般冲了出去！
　　齐军也立刻呐喊着冲向了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周军，黑色与红色，在大雪中互相纠缠在了一起，到处都充斥着嘶叫声，喊杀声，兵器的相击声，铠甲，布料、皮肤、骨肉撕裂断开的声音……滚烫的鲜血如泉水一般飞溅出来，染红一大片一大片雪地，像极了整整一山坡的红枫叶，又像是连绵的火焰在燃烧，凄美而惨烈……
　　长恭透过面具的缝隙，看见敌人惊讶恐惧的眼睛，看见喷涌而出的鲜血，看见自己手中的剑捅进了一个又一个敌人的胸口！在她斩杀的无数周军中，他们临死的一刻，往往眼中充满恐惧，惶然盯着她脸上的狰狞面具。就在她用长剑将一名周军挑落下马时，那个男人的眼睛不敢相信地睁大，面孔惨白得如同鬼魂，双眼散发着令人恐惧的灼热光芒，没有给他更多害怕的时间，她手里的长剑已经干脆利落地刺穿了他的喉咙……
　　就在这时，身后忽的又窜出一位士兵，扬刀向她砍来，她反手一挡，仿佛像行云流水一样顺畅的动作，转瞬两把刀就胶着在了一起，几乎是在一瞬间，剑锋无比自然穿透了对方的刀身，轻快一抖，在对方还没有意识到以前，就直直砍了过去，从腰部劈开了对方的身躯……
　　她的甲胄上已经被鲜血染得赤红，就连面具上也溅满了鲜血，她何尝像是人世间天璜贵胄的封王，分明就是战场上的阿修罗，所到之处只有由血育成的红莲怒放！
　　高湛静静站在城墙上，他的目光只追随着那个最熟悉的身影。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战场上的长恭。这样的长恭，和他平时所认识的长恭是完全不同的，冷血，残酷，无情，却令他更加心潮澎湃，心神激荡，那种难以言喻的充满力量的璀灿光芒，几乎让人不敢直视！
　　而他——只能眼看着自己更深，更深地陷下去……
　　雪下得更大了，一片又一片，仿佛是给战场上的士兵们，已死的和将死的，落下重重挽帘——
　　战争一直持续到了夜晚，午夜的时候漫天大雪突然停了，仿佛预示着什么似的，沉重的云层破开了一角，有几颗明亮的星星钉在黛蓝的天空中。视野中因少了浑沌的飞雪而变得清晰起来，双方都抓紧这宝贵的时间加倍地拼杀。齐军以逸待劳，在兰陵王的指挥下士气大振，越战越勇，而周军本来就已经人疲马乏，再加上对方主将犹如修罗再世，狰狞可怖，无不心惊胆战，到了最后终于大败溃亡，无复孑遗……
　　本来配合作战的突厥军队，望见周军大败，也就根本不想加入战场。这些彪悍的胡人，通宵奔遁而去。周将达奚武至平阳，还不知道杨忠败还，直到收到齐将斛律恒伽语带讥嘲的书信，料知杨忠失败，立刻退兵，但半途正好被斛律恒伽追上，且战且走，好容易才得驰脱，已丧失了二千余人。
　　周国和突厥的联军以溃败而告终，高湛和众人也随即带领大军撤回了邺城。
　　晋阳城的危机，似乎暂时解决了——
　　雪已经停了好几天了。前几日邺城倒是下了几场雨，一大清早，前来上朝的百官就能看见宫里的梅树在清爽的晨风中尽情地舒展新枝，一夜雨后，伤花怒绽。雪白殷红的花瓣，三两朵地随风散落，满浸着风露雨水潮湿，鲜嫩的颜色打在身上便成了一团团不易洗去的斑斓。
　　晋阳一战大胜，终于让众人都松了一口气，而兰陵王的狰狞面具也为人们所津津乐道，此战之后，长恭更是威名大振。所以，当她和孝琬出现在宫里的时候，立刻有不少官员围了上来，忙不迭地说起了奉承的话。不过慑于和士开的权势，也有一部分官员则只是投以复杂难辨的目光，冷眼旁观着这一幕。
　　孝琬注视着自己的弟弟，面色柔和，嘴角含笑。失去了大哥的悲情愁绪，在此时此刻已被难以言喻的骄傲所代替，心里仿佛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流淌，幸好……幸好身边还有——他。
　　就在这时，众人又开始骚动起来，隐约有声音道，“和大人来了，和大人来了！”
　　说来也是奇怪，当和士开一出现，本来还围在长恭身边大献殷勤的官员顿时就安静下来，混迹官场多年，很多人都明白，小人是不能得罪的。与此同时，与和士开结为一党的官员又纷纷吹捧起了和士开，仿佛这次的晋阳大捷全是靠了他一人之力。
　　长恭冷冷一笑，并不去理他们，但孝琬早已忍耐不住，也不管三气二十一，提高了声调道，“如果是听了那人的建议，恐怕现在晋阳早就为周人所夺了。真是可笑之极。”
　　此话一出，和士开的脸色显然不怎么好看，而其他的官员忌惮于孝琬的高贵身份，更是也不敢多说什么。
　　长恭扯了扯孝琬的袖子，示意他别这么冲动。因为她现在明白，在这个地方，越是冲动，越是有可能被对方抓住把柄。将孝琬拉到了一边后，她忽然她发现不远处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一树繁花下，有着不输给绝色美女般光彩照人容貌的年轻男子抬起头，唇边一抹温文优雅的笑容更是为他增添了几分平和，这样的男子在别人看来，总是属于很容易相处的类型。可如果仔细看，他那双美丽的仿若琉璃的眼眸里，却有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
　　“恒伽！”长恭一见是他，立刻想起那天的那一掌，心里不由暗暗内疚，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件事……不过怎么说，也是她不对在先……要不然，就趁这个机会去向他道个歉？狐狸这个家伙很爱记仇的，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报复一下子就惨了……
　　想到这里，她的背脊一阵发凉，双脚已经下意识地朝着他走去，刚想开口道歉，却见他忽然笑着和身旁的官员闲聊了起来，仿若视她不见。
　　她在一旁等了一会，好不容易等到那个官员离开，忍不住开口道，“恒伽，我——”
　　“王大人，听说您近日刚刚添了孙子，实在是可喜可贺呢。”恒伽又蓦的侧过身，笑容满面地拉着另一个官员说了起来。
　　她的脑袋有些发懵，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唯一明白的是——他在恼她。倒是那位王大人提醒道，“中书令，王爷好像有话想和您说。”
　　恒伽这才好像留意到她的存在，微一欠身，唇边的笑容明媚又优雅，“对了，在下还没有恭喜兰陵王爷。”
　　“恒伽，你听我解释，上次我……“
　　“对了王大人，刚才说的那件事……”他不着痕迹地打断了她的话，继续和王大人说了起来。
　　这下长恭完全是明白了，他根本就不想搭理她，小气的家伙，气性居然这么大！长恭何尝受过这样的冷遇，立刻脸色郁郁地甩袖而去。
　　在朝堂之上，皇上对这次晋阳大捷的的相关人员论功行赏。赵郡王等人都得到了丰厚的赏赐，斛律恒伽也因为击败达奚武有功，而被赏赐封千户，官至尚书令。但当听到兰陵王被封为高阳郡公，官至大司马时，众人却是吃了一惊。以兰陵王这样的年纪，被授予这么高的武官职务，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在沉寂了片刻之后，终于有人开了口，“皇上，兰陵王此时的确是立了功，但他也的确是违抗了军令折回晋阳的，功不可抵过，请皇上明鉴，赏罚分明。”
　　皇上的脸色一沉，一股杀气从瞳孔中渐渐蔓延开去。
　　孝琬认出那人是李尉，心里更是惊讶，据他所知，此人品格向来正直，并不是和士开一党，不由怒道，“李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要不是有兰陵王，你们能好端端站在这里吗？现在这算什么？”
　　“河间王，在下知道你护弟心切，但国有国法，兰陵王立功是事实，违抗军令也是事实。如果不加以惩处，又怎能服众？”李尉倒也丝毫不畏惧。
　　在他的带动下，立刻有不少官员跪了下来，请求皇上秉公办理此事。
　　皇上的眼神一片森然，最后却是慢慢冷笑起来，低沉的声音缓缓压深，带着刺骨的寒意，“照你们的意思，朕是不是应该斩了兰陵王？”
　　几人大惊，又连忙磕头，只是重复着之前的话。这里正跪着，那边又有一些人跪了下来，却是替长恭说话的。
　　场面变得有些混乱起来，平日里巧舌如簧的和士开却反常的一言未发，他心知自己一向与兰陵王不和，所以无论他现在说什么，都容易招致皇上怀疑，索性闭嘴避嫌。不过，在兰陵王那天赶到晋阳的时候，他就知道一定会有这么一天……
　　每个朝代，总有些个迂腐又不知道变通的臣子。
　　责罚——兰陵王吗？他在心里暗笑，恐怕皇上连一根手指都不舍得动那人。
　　身为当事人的长恭此时似乎置若罔闻，也懒得为自己辩解，只是望着高高在上的九叔叔，纵然相隔甚远，她也能感觉到他身上压抑着的怒气。他面前的白玉珠帘轻轻晃动了一下，就在这一瞬间，她看到了他眼中隐隐透出些许阴鹫与骇人的丝丝杀气。
　　不好！九叔叔动了杀意……这李尉也是个正直之人，不该因为她丢了性命……
　　来不及多想，她身形一晃，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朗声道，“皇上，臣的确是违抗了军令，是臣有错在先，李大人所说的并没有错，请皇上责罚！”
　　皇上微微一惊，杀气略有收敛，怒气却是更盛。
　　同样一直沉默着的赵郡王高睿却缓缓开了口，“皇上，依臣之见，兰陵王确是有错在先，但晋阳大捷他更是功不可没，功大于过，不如就小惩大诫，责罚他二十军棍，也算堵住了其他人的悠悠之口。”说着，他又望了李尉等人一眼，冷声道，“这样也算是有交代了，你们也不要得寸进尺了。”
　　李尉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本来他也并不是故意针对兰陵王，虽然只是二十军棍，但至少也是有了一个说法。
　　“二十军棍！”孝琬失态的叫了出来，“皇上，都是臣没有教好弟弟，这二十军棍就由臣……”
　　长恭重重拉了一下孝琬的袖子，不让他再继续说下去。在高睿说出二十军棍这几个字时，她清晰的看到皇上的身子微微一颤，那修长的手指已经握得发白。九叔叔他不忍心……她知道。这二十军棍打在她身，更是痛在他心……她明白。但现在她确实理亏，二十军棍已经是格外开恩，如果继续僵持下去的话，局面恐怕会越来越糟……更何况，还有三哥，指不定会说出什么犯上的话……
　　“皇上，臣愿意……”
　　“皇上，”就在此时，忽然有个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打断了她本来要说的话，“这二十军棍，理应由臣受领。”
　　她惊讶地回过头去，不敢相信说出这话的人居然是——斛律恒伽！
　　恒伽避过了她的目光，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帅印，“皇上，是臣擅自逾权，因见晋阳有难，所以就和兰陵王商量让她先回晋阳，由臣带兵继续向平阳而行，兰陵王只是听从了臣的建议，所以，这该罚的人，应该是臣斛律恒伽。”
　　他的话音刚落，众人一片哗然，长恭一时愣在了那里，百般滋味涌上心头，狐狸——为什么要这么做？明哲保身，不是一直是他的处世原则吗？更和况，这个解释实在不怎么高明，这不是明摆着替她脱罪吗？
　　皇上显然也有些吃惊，倒还是和士开立刻见风使舵，忙说道，“原来如此，皇上，既然这样的话，就由尚书令大人领了这二十军棍的责罚吧。”
　　“不是的，皇上，根本就不关——”长恭焦急地想要辩解，却有被恒伽给打断了，“王爷，我知道你为人心善，不过也不必要为我揽了这份责罚。”说着，他又朝着高湛道，“皇上，请责罚臣吧。”
　　“恒伽——”她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明明是他为她揽了这份责罚，居然还全都给倒了过来。
　　“来人，将尚书令带到殿外杖责二十。”这次打断长恭的人是——皇上。他似乎是稍稍松了口气，望向恒伽的眼神复杂难辨，隐隐夹杂着一丝少见的温和。
　　殿外很快传来了杖责的声音，一下，一下，仿佛重重落在了她的心口上，长恭思绪一滞，目眶忍不住酸涩泛红，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下那快要溢出的泪珠，心中渐渐酸侧徘徊，胸口传来阵阵痛楚，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
　　恒伽——这个笨蛋。

第二十七章 探伤
　　是夜，疏星淡月。月光洒在邺城的一处宅院内，粉墙黑瓦皆披上一层银霜。屋舍精雅，正堂外绕着一圈朱漆回廊，半支着的雕花木窗棂下，隐隐透出昏黄的烛光，给微凉的夜增加了一缕暖意。
　　今日刚刚升了官，却又同时挨了一顿板子的斛律大人，此时正无奈地以一种不雅的姿势趴在榻上。不过现在更令他无奈的，是身边人的喋喋不休。
　　“恒伽，我真是看错你了，原来你这么讲义气！为了我四弟宁可自己挨一顿板子！”孝琬一边说，还不忘拍拍他的肩膀，“你这个朋友我没白交！”
　　“呃——孝琬，你轻点行不行？不知道我现在很脆弱吗？”恒伽皱了皱眉，这个家伙，从踏进这间屋子开始就没有停下来过，不止这样，孝琬那好像看恋人的眼神更是把他看得浑身发毛，也许在孝琬看来，任何能帮助长恭的人，都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人吧。
　　“三哥，你都说了半天废话，倒是把药拿出来啊。”从一进门就保持沉默的长恭也看不下去了。
　　“对了，对了，这是长恭从皇上那里要来的药膏，对治愈伤口最是有效，你赶紧用着。”孝琬从长恭的手里接过了一个精致的瓷盒，想了想道，“不如我现在帮你敷上吧。”
　　恒伽吓得差点跳了起来，忙道，“不用，不用，你搁在那里就好。”
　　虽然对于恒迦的失态有些惊讶，但孝琬还是十分热情地又说了一句，“长恭，干脆你来帮他敷上吧。”
　　“不要！”这回是两人异口同声的喊了出来。
　　长恭还抬眼瞄了一眼恒伽受伤的部位，脸上腾的一下红了起来。三哥啊三哥，以后再也不和他一起来了。
　　“你们两人怎么都怪怪的。”孝琬看了看表情古怪的两人，“行了，随你们便，长恭，我们先回去吧。”
　　“三哥，你先回去。”长恭的目光落在了恒伽身上，“我还有话要对他说。”
　　“哦？对对，你也该谢谢他，不然挨板子的人就是你。”孝琬根本没想那么多，嘱咐了几句就先行离开了。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两人默然无语，只是若有若无的梅香飘散在空气中。
　　“还有什么话要和我说？”恒伽将下巴搁在了自己的手背上，若无其事地问道。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她不客气地坐在了他的榻边。
　　“高长恭，你怎么能随便坐在男人的榻边？”恒伽故意岔开了话题。
　　“斛律恒伽，你要不说我就真的帮你敷药了？”她语带威胁地举起了那个瓷盒。
　　“是吗？那就有劳了。”他弯了弯唇，“其实我只是不习惯让男人看，所以……”
　　“斛律恒伽，你这个笨蛋。”她忽然打断了他的话，眼眶又开始泛红，“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一点都不像你。”
　　“长恭，你可别把我看得太伟大了，我这样做只是为了我自己。”他眯了眯眼睛，“谁都看得出皇上根本不想向你动手，可一时又想不出合适的理由反驳李尉那些人，毕竟他是皇上，也不能这么明显的偏袒，就算杀了李尉，也必定会落下口舌，所以这个时候，需要有人出来承认这一切，既能体现出皇上的大公无私，又能让李尉等人无话不可说，这才是两全其美的好方法。我只是挨了区区二十军棍，却令皇上对我更加信任，何乐不为？”
　　说着，他指了指房间堆满的赏赐，“这不就是皇上的意思吗？”
　　长恭没有作声，忽然轻轻笑了起来，“就算是这样，我还是要谢谢你，因为如果这个人是和士开甚至是太子殿下，就算能得到皇上的更多信任，狐狸你都是不会为了他们挨这二十军棍的，对不对？”
　　周边花影扶疏，月亮潜入云层。夜雾飘浮移动，空气中添加了一抹清冷。
　　他微微一愣，心里涌起了一种微醺的感觉，侧过头看着她，仿佛被雾气所浸润般的，少女柔美的眼睛湿湿亮亮的，简单坦荡却迷惑人心的笑容，牵引着他的心不受控制地向她靠近……她柔软的手主动伸出握住了他那双冰冷的手，用暖暖的温度冻结住他尚未说出口的言辞。她笑得明亮且妩媚。凝视着他的眼神奇妙地刺穿他所有的伪装，仿佛可以就那样直接射入他的心……
　　“我要起身，你帮我叫人进来。”他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尽量让自己蠢蠢欲动的心情平复下来。
　　“你想要什么？我帮你好了。”她眨了眨眼。
　　“哦？”他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下流泻出一抹狡猾的神色，“可是——我是要去解手哦。”
　　“啊！那，那我马上去帮你叫！”
　　看着她忙不迭地逃了出去，他的嘴角挽起了淡淡的笑意——
　　此时此刻的昭阳殿。
　　和士开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盯着高湛那缓缓蹙起的眉，皇上的目光渐渐变得阴鹜邪谲，犹如刀刃般锋利的眸光在他身上徘徊许久，却什么也不说。那如同鬼魅一般的诡谲眸芒清晰的告诉他：皇上——在生气。
　　“和士开，朕知道你素来和长恭不和，今天的事——”沉默了半天，皇上终于开口了。
　　“皇上，臣虽然和兰陵王不和，但也知道皇上对他青睐有加，臣怎么会做出那样愚蠢的事，更何况，皇上也了解李尉此人，他为人向来迂腐，不知道变通。”和士开立刻猜到皇上在怀疑他，赶紧将自己撇了个一干二净。
　　皇上沉吟了片刻，渐渐收回了那锋利的眼神，低声道，“这李尉确实招人讨厌……”
　　“皇上，不如过阵子随便找个借口将他调到个穷地方，眼不见为净。”和士开笑了笑道。
　　“也是个好办法。”有逼人的杀气在皇上的眼底稍纵即逝，如此地迅疾，几乎让人以为只是一个错觉。“到时在路上被匪人伤了性命，那也是他运气不好。”
　　和士开立刻会意，忙点头道，“皇上放心，臣一定办的干净利落。”他顿了顿又道，“这次兰陵王不惜违抗军令赶来救驾，可见他对皇上的感情深厚，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
　　高湛的嘴角微微一动。
　　“就算是亲人之间，也很少有这样深厚的感情呢。“和士开又加了一句。
　　“行了，朕也乏了，你先下去吧。”高湛挥了挥手，转过了身去。脑海里仿佛又浮现出那飒爽的英姿，火红的铠甲，似乎一闭眼，她就在身边，恍惚一吸气，就能闻到她的气息，以及那清甜淡雅的梅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寂静的空间中鲜明地回响着……若有若无的梅香顺着微风飘拂过来，似乎连身躯内部都充盈着一种甜美的感觉。
　　“就算是亲人之间，也很少有这样深厚的感情呢。”和士开的这句话忽然在他的耳边回响起来，让他不由涌起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期待……
　　如果，长恭对他——也不仅仅只是亲人的感觉……
　　如果，可以用别的身份来呵护她……
　　如果，能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如果，让她永远一直在他的身边……
　　如果……
　　无数个如果交织在一起，将他一点一点地推入了地狱的深渊。
　　昭阳殿前，最后一季白梅在夜色中竭尽所能地绽放，白得如此可怕刺眼，花瓣末部带着梨花般似有若无的薄绿，风吹来时，一天一地都好似笼罩着一层凄艳的雪光，仿佛因为极端的痛苦而美到不可思议……——
　　和士开离开了昭阳殿之后，就熟门熟路地拐进了胡皇后的寝宫。对于他的到来，宫女和侍从们并不吃惊，想必和大人又是来教皇后握槊来了。虽然在众人面前，两人只是握槊而已，但其中的暧昧旁人自然也看得出来。不过既然连皇上都不在意，他们就更不需要多管闲事了。
　　和士开进了房间之后，反常地让胡皇后摒退了宫女，关上了房门小声道，“娘娘，你到底想好了没有？”
　　胡皇后似乎还在犹豫，“可是，你真的确定吗？”
　　“娘娘，我阅人无数，我敢确定皇上对高长恭的感情，完全是超出了叔侄间应有的感情，再加上你之前所说的，娘娘，如今我们也只能利用这一点了。”
　　皇后脸色苍白地垂下了眼睑，“士开，其实我也清楚，只是……只是我一直都不想去确认。高长恭，他才是皇上掬在手心的明月。只是，我不甘心啊，我不甘心，我居然连一个男人也比不上……”
　　“娘娘，你冷静一些，你要为太子殿下考虑，为了太子殿下的将来，高家这几个有威胁的王爷，我们都要一一除去。”
　　“皇上素来为人冷酷，其他的人我倒不担心，但是高长恭，他是绝对不会动手的，如果可能，我看他宁愿将皇位拱手相让。”皇后的眼中流露出了一抹嫉恨。
　　“所以我说了，我们现在只能利用皇上对高长恭的感情，娘娘，你想想，如果让高长恭成为了皇上专属的东西，被禁锢在这深宫之中，那他还能威胁到我们吗？”
　　皇后没有说话，那纤细的手指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可是，真的只有这个办法吗？
　　“还有一个方法。”他深深望着她，“除非高长恭对皇上怀恨在心，不过这似乎不可能，明知孝瑜的死和皇上有关，他却还是连命都不要的来救皇上，这份感情的深厚，也不是常人可以估量的。”
　　“但皇上也知道彼此的身份是不被容于世俗的，更何况长恭又是男子，皇上也一直克制着自己，又如何能那么轻易的……”
　　“娘娘，这个你不用担心，”他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皇上的忍耐，恐怕也快到极限了。”
　　皇后的手微微一颤，眼中露出了一片荒凉，“士开，我也只能依靠你了。如今，除了让太子殿下顺利登上皇位，我已别无他求。”
　　和士开的目光渐渐变得温柔起来，“娘娘，只要是你希望的，我一定会为你做到。”——
　　相隔千里之外的长安城，这些天却依旧飘着细雪。
　　被飞雪所笼罩的长安王宫的一角，几树梅花已经开始凋零，痛楚的扭曲的姿态，零零星星地凭依在枝头，若不是有一阵一阵的幽香，很难看见那样泫然欲泣的神情。
　　年轻的帝王正垂目凝视着一枝伸进窗内的梅花，看不出他脸上的任何表情。
　　“皇上，您是否打算等整顿休息一段时间后，再对齐国发动进攻？”阿耶小心翼翼地问道。
　　宇文邕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只是冷声问道，“这次对方的主将可是那个兰陵王？”
　　“正是此人，而且听说为了掩饰自己女子般的容貌，他还特地戴上了一张狰狞的面具，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无人能敌，简直就是修罗再世。”阿耶叹了一口气道，“我军将士，死在他手下的不计其数。”
　　“行了，”他的脸上掠过了一丝不悦，“阿耶，明天朕会在朝堂上和杨将军他们再议攻齐一事。”
　　“皇上，您真的准备再次攻打齐国吗？是否要等到明年冬天？”
　　“明年冬天？那是不是太晚了。”他沉冷的眼眸蓦地迸出炽人火光,勾着笑痕的唇角无声扬起。
　　“皇上，难道您打算——”
　　“阿耶，这次——朕要御驾亲征。”只听啪的一声，那枝探进窗的梅花已被他生生折断，仅剩的几片花瓣在他手里被揉成了齑粉。
　　“可是，皇上……”
　　“阿耶，你不必多说，你只需帮我办一件事。在开春之前，你带人去将阿史那公主接到周国。”
　　“皇上，您准备迎娶公主了？”阿耶顿时喜上眉梢。
　　“不错，我需要这个联盟更加牢固。”皇上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窗外的雪，下得越发细密了。

第二十八章 人面桃花
　　在看似一片平静的氛围下，邺城的早春不知不觉已经到来了。
　　一开春，就有官员上奏了关于兰陵王应该尽早成亲的奏折，令皇上颇为不快，并以兰陵王事务繁忙的借口暂时压了下来。
　　初春的王宫里，浅草上露珠如玉，散发著奇异的光彩。四处纷飞着各色的花瓣，迷乱的红、惑人的粉、耀眼的白，交织飞舞铺成看不清终点的迷途。
　　一大早就被皇上召进宫来晋见的，正是如今风光无限的兰陵王高长恭，一袭浅绿色的窄袖衣，与那张绝色的容颜相衬，从远处走来的风姿真是无可比拟。
　　长恭经过花园的时候，正好看到了内侍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一看到她好像看到了救星般连声道，“王爷，王爷，您来了就好了，太子殿下和二皇子在那边打起来了！小的们没人敢劝……”
　　“什么？”长恭挑了挑眉，当下加快了脚步朝着内侍所指的方向走去。只见花园的一角，一绿一蓝两个小小的身影，像两只小斗鸡一般扭作了一团。
　　“太子殿下，二皇子，还不赶快住手！”长恭一个箭步冲了上去，轻轻巧巧将两人分开，只见两个孩子头发凌乱，面色赤红，微微喘着气，被分开了还虎视眈眈地瞪着对方。
　　就战况来看，明显是个子小，年纪小的二皇子高俨吃亏，小小的脸蛋上几道鲜红的印子，不过太子殿下的手腕上似乎也有细细的牙印。
　　“长恭哥哥……哥哥，他，他欺负我！”小高俨一见是平日素来亲密的长恭，不由小脸一垮，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长恭向来最喜欢这个弟弟，如今见他脸上的伤痕，心里自然是心疼的不得了，连忙将他抱在怀里，连声道，“疼不疼？”
　　高俨听她这么问，哭得更是厉害了，抽抽泣泣道，“哥哥有李子吃，为什么我没有？”
　　“到底是怎么回事？”长恭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一旁的王内侍，对方赶紧答道，“回王爷，最近南边刚进贡了一些新冰早李，因数量不多，所以先给了太子殿下，正打算等第二批送来的时候给二皇子拿去呢，可不想今天正好让二皇子看到了……”王内侍看了看二皇子，没有再说下去。
　　说到这个份上，长恭也明白了个大概。一直以来，九叔叔对二皇子高俨格外的宠爱，所以他的器服玩饰和当太子的高纬一模一样，今天这件事多半是因为高俨想要太子殿下的李子，太子殿下又不肯，所以两个孩子才打了起来。
　　“你们是亲兄弟，居然为这么点小事打了起来，实在是不应该哦。”长恭微微笑了笑，顺手摸了摸高俨的脑袋。
　　“这不是小事。”高纬冷冷的声音从她的背后传来，“我是太子，他凭什么和我用一样的东西！”
　　长恭惊讶地回过头去，只见高纬的脸色铁青，那双和他父亲一样美丽的茶色眼眸里涌动着他年纪完全不符的戾气……她的心里一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纯真无邪的孩子在悄然改变呢？
　　“殿下，你是太子不错。但别忘了你也是小俨的哥哥。“她转过身，深深地看着他，“抛开这些品级等第不说，作为哥哥，你应该更加懂得宽容大度才对，怎么能和他打起来呢？”
　　高纬的脸色更加难看，憋了半天忽然迸出来一句：“将来我才是大齐的皇帝，他不过是我的臣子！”
　　“我才是大齐的皇帝！”小高俨也搞不清皇帝是什么东西，只知道哥哥要的他也要，所以也跟着瞎咋呼了一句。此话一出，周围的内侍宫女们脸色大变，而高纬已经被气得浑身发抖，弯腰捡了一粒石子就冲着高俨扔去……
　　长恭一见不好，连忙挡在了高俨前面，“扑！”这一下正好砸在她的额头上，顿时渗出血来。
　　一见砸伤了长恭，高纬也吓得愣在了那里。
　　“长恭哥哥，长恭哥哥……你流血了！”小高俨着急地直流眼泪。
　　“哥哥没事。”长恭冲着他笑了笑，又抬眼望向了高纬，敛起了笑容，“殿下，小俨才这么小，他根本什么都不懂，你怎么能这么对他？这一下要是砸在他的身上……”她没有说下去，蓦然间，想起了父亲的死，先皇的死，几位叔叔的死，大哥的死……心里只觉得涌起一阵又一阵的寒意，难道在这深宫之内，什么感情都会变得如此淡薄吗？
　　高纬扁了扁嘴，眼眶一红，“长恭哥哥，你也不喜欢仁纲了对不对？你和父皇一样，都只喜欢弟弟了……”
　　“仁纲……”长恭心里一软，正想说什么，忽然又听得一个冷淡而没有温度的声音传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父皇，哥哥他欺负我！还打伤了长恭哥哥！”高俨一见是父亲驾到，立刻扑上去告状。在看到高俨脸上的印痕时，高湛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再听到后半句话，他的眼神一暗，目光一转，落在了低垂着脑袋的长恭身上，沉声道，“长恭，你抬起头来。”
　　长恭心里暗暗埋怨高俨多嘴，支吾着道，“回皇上，臣没什么事。”
　　“抬起头来。”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无奈之下，长恭只好照做，在抬起头的一瞬间，她清楚的看到九叔叔的瞳孔微微一缩，心知他动了怒，连忙辩解道，“皇上，这不关太子殿下的事，是臣自己不小心……”
　　“才不是呢，父皇，哥哥想拿石头砸我，没想到砸到长恭哥哥了……”高俨哪里明白长恭的一番心思，老老实实全招了出来。
　　高湛深沉地盯着长恭额上的伤口，脸上笼上了一层阴影。
　　“父皇，我，我……”高纬素来对父亲心存惧意，如今看到父亲露出这样可怕的脸色，更是吓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来人，将太子带到他的房里，这一个月都不许他随便出来。”高湛的薄唇一扬，冷冷下了一道命令。
　　“皇上，一个月太久了吧，殿下也不过是个孩子……”长恭一脸不忍地劝解道。”我不用你求情，长恭哥哥，你和父皇一样，只喜欢弟弟！我讨厌你！”高纬忽然大喊了一声，转身就跑。
　　“还不跟上去！”高湛轻斥一声，一大园子的内侍和宫女赶紧惊慌失措地跟了上去。
　　长恭望着高纬跑远的背影，心里更不是滋味，今天难道她真的做错了什么？
　　“来人，将二皇子带下去，让御医看看。长恭，你随朕去昭阳殿，”高湛顿了顿，又吩咐了一声，“将李御医也宣到昭阳殿来。”
　　“啊，皇上，没那么严重，我不过是擦破了皮而已。”长恭一听要宣御医，顿时拧起了两条秀长的眉毛。
　　“怎么不严重，都出血了。”高湛有些气恼地看着她，“这好好的脸要是留下个伤疤多难看。”
　　“流点血有什么关系，”长恭眨了眨眼，“皇上，我又不是女孩子。”
　　“就会贫嘴，”高湛脸上原本冷峻的线条忽然变得柔和起来，“这里已经没别人了，还喊我皇上吗？”
　　长恭似乎愣了一下，低声道，“九叔叔……”
　　高湛敏锐的察觉出她神情的微妙变化，心里掠起了一丝怅然，虽然在晋阳之战后，她终是原谅了自己，但每一次她唤九叔叔的时候，似乎少了几分以往的明朗洒脱。
　　难道到现在，她都不能完全释怀吗？
　　长恭跟着高湛到了昭阳殿没多久，李御医也匆忙赶了过来，小心翼翼地调制起药膏来。
　　“这眉角的伤疤都没褪去，额角倒又多了一个。”高湛忍不住又怪责了一句，难掩眉宇间的心疼。
　　“皇上，您近来的胃口不好，气疾也犯了好几次，臣也为您开些润肺开胃的药吧。”李御医在一旁说道。
　　长恭抬头望向了高湛，只见他的面色泛白，神色抑郁，冷酷的面容上隐隐带了几分罕见的柔色，不由地心里一酸，有多久多久——没看到九叔叔开怀大笑了？
　　身为一国之君，背负着这样的重担，九叔叔，一定很累很累吧？
　　想到这里，她的脑海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主意，开口问道，“李御医，一会儿你会出宫吗？”——
　　半个时辰后，宫门外。
　　“九叔叔，现在已经没问题了。”长恭望了一眼身后的宫门，对着身边那位御医装扮的年轻男子得意的笑了笑。
　　男子的唇边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你呀，这么大胆，居然敢拐带当今皇上出宫。”
　　“可是九叔叔你不是也同意了吗，”长恭转了转眼珠，“今天你就放下一切事情，什么也别想，好好做一天游手好闲的平民百姓。”
　　“真是拿你没办法。”高湛的眼中也带着笑意，“不过，宫里没有问题吧。”
　　“放心吧，有李御医暂时替着你呢，再说还有王内侍在，只要说皇上今天不想见任何人，有谁敢闯进去。”长恭胸有成竹地说道。
　　“那你可要保护我啊，”高湛弯了弯唇，“若是护驾不力，朕可要重重治罪于你。”
　　长恭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放心吧，有我堂堂兰陵王兼大司马在此，谁敢来惹我们，那就是找死。”
　　“嗯，果然有几分大司马的风范。”高湛拿起扇子敲了一下她的脑袋，“那还愣着做什么，还不给朕带路。”
　　“九叔叔……你敲得轻一些嘛……”
　　今日的阳光并不强烈，懒懒散散的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人来人往的街道熙熙攘攘，如同一轴天然描就的水墨画。桥头一树桃花开得正热烈，粉红的色泽娇艳欲滴，成为画中一处惹眼的风景。城内大小院落，河岸码头，到处飘散着春日独有的恹恹气息，沾一丝，人便也困倦起来。杨花柳絮漫天飞舞，大街小巷，阡陌人家，皆如雪般铺了厚厚一地。
　　长恭带着高湛在大街小巷里东穿西走，将自己平日里喜欢的店铺都逛了一个遍。在过桥的时候，长恭瞧见一对挑着货担的母女俩正在桥头歇息。
　　看她们的打扮像是从外地来做小买卖的，那货架上挂满了叮叮当当的玩意。
　　“九叔叔，我们去那里看看。”她不由分说地拉起他走到了货担前，在她兴趣盎然地看着货物的时候，那年纪不过四五岁的小女孩也牢牢盯着她。
　　“看这个小老虎香袋好可爱啊。”长恭拿起了其中一个香袋笑咪咪说道。
　　高湛的神情温柔似水，低声问道，“你喜欢吗？”
　　不等长恭回答，那个小女孩冲着高湛忽然冒出了一句，“哥哥，你就给你家娘子买一个啊。”
　　长恭大吃一惊，手中的香袋扑一声掉了下来，结结巴巴道，“你，你说什么？什么娘子！”
　　“姐姐，你不是这位哥哥的娘子吗？”小女孩忽闪着大眼睛。
　　“什，什么姐姐，什么娘子，你胡说什么，你难道看不出吗？我是个男的，男的！”长恭这一下被吓得不轻，语无伦次地反驳道。这么多年都没事，居然今天会被这么一个小姑娘一眼看穿。
　　“姐姐那么漂亮，怎么可能是男的？”小女孩露出了一丝疑惑。
　　“漂亮就不能是男的吗，你看他也很漂亮！”长恭气急败坏地指了指高湛。
　　“可是他个子那么高，怎么可能有那么高的女人。”小女孩还振振有词。
　　那位母亲慌忙让小女孩住嘴，连连赔了不是，“对不住，两位公子，小孩子口没遮拦，胡说八道，请千万不要见怪。”
　　长恭面色尴尬的瞪着那个女孩，转身拖了高湛就想走，谁知他弯腰捡起了那个香袋，还一本正经道，“好，我这就买了送给我娘子。”
　　不知是不是有意，他还特地将我娘子这几个字说得特别响亮。
　　“九叔叔……”她面色通红地拽了拽他的衣袖。
　　高湛也不答她，只是自管自地从怀里掏钱，谁知掏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掏出来。长恭在一旁偷笑，九叔叔出来的匆忙，哪里有带钱，此时的当今皇上，可是身无分文哦。
　　“九叔叔，你可以问我借，不过要付十分利哦。”她不失时机地进行坑蒙拐骗。
　　“问你借，那不就是用你的钱，怎么算是为夫送你的呢？”他的眼中闪动着促狭的神色，忽然取下了衣带上的玉扣，递给了那个女子，“今天正好没有带钱，我就用这个换你的香袋。”
　　那个女子虽是普通百姓，但也看得出这块玉扣价值不菲，顿时愣在了那里，怎么也不敢收。
　　“九叔叔，这个玉扣那么贵重……”长恭想要阻止他，却见他将玉扣啪的一声扔在了那个女子的货架上，顺手拿起了那个小老虎香袋，放在了长恭的手上，低声道，“收好了，娘子。”
　　长恭一愣，却听到他轻轻笑了起来。抬头望去，他的唇边挽起了一个优美的弧度，只那一笑，皓皓明月色难成，尘世繁华旷美，刹那变得不堪一击。
　　“九叔叔，你也跟着取笑我，是，我是长得像女孩子，可是有这么能征善战的女孩子嘛。”她按捺住心头的紧张，假装不在意的撇了撇嘴，“还什么娘子娘子，气死我了。”
　　“嗯，被她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我家长恭越看越像女扮男装了。”高湛弯了弯唇。
　　“九叔叔，你看有樱桃卖哦！我去买一些来！”她赶紧朝着前方一指，适时转移了话题。
　　唉，要是知道今天会这么倒楣，她一定就不挑今天溜出来了。
　　时近黄昏，残阳如血，把粼粼的湖面染镀成金红。湖上飘着几叶小舟，船夫桨楫轻摇，掀起轮轮涟漪，波澜荡开，水面缤纷，夕阳余影里，搅碎一湖残红。
　　长恭买了一兜樱桃，拉着高湛在湖边随意地坐了下来，一边吃着樱桃，一边和他拉着家常。
　　“再过不久好像是长恭的生辰了吧。”高湛眺望着河水低声道。
　　“嗯，九叔叔你记得啊，”她顺手又往嘴里扔了一个樱桃。
　　高湛笑了笑，“你的生辰我怎么会不记得，这次我要在宫里为你好好庆贺。”
　　“不用了，九叔叔，我不喜欢太热闹了，只要家里人一起吃顿饭就好了。”长恭说完，看到高湛的眼中掠过一丝失落，又连忙加了一句，“那我在家里和三哥他们吃完饭，然后再来宫里陪九叔叔吃好了，九叔叔你多准备些好吃的，也算是为我庆贺了，对不对？”
　　高湛这才露出了几分欣喜的神色，“这样也好，长恭，你最想要什么？只要我有，我一定送给你。”
　　“九叔叔你不是送了我这个小老虎吗？”长恭指了指挂在腰间的香袋，挑眉一笑。
　　“难道你最想要的就是这个吗？”高湛的眼中是掩不住的笑意。
　　“我最想要——”她侧过了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河边的草丛里有几朵水晶花探出脑袋来，微微地随风而摇晃。少女注视着那几朵花儿，睫毛掀动间，偶尔掠起几许琉璃光色，如空气里飘荡的梅香，清淡优雅却又荡人心弦。
　　“九叔叔，我最想要的是——全家平安，这个愿望可以达成吗？”
　　高湛的脸色微微一变，抬眼凝视着她长而微颤的睫毛，和带着些许乞求的神情，心脏仿佛被重重扯了一下，剧烈的疼痛了起来。她在求他，她竟然在求他……
　　在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只说了一句，“这个愿望一定可以达成。”
　　“九叔叔……”长恭的身子微微一颤，侧过头看着他的时候，眼眶泛红，带着淡淡的泪光，“——谢谢你。”
　　“傻孩子，”他似是轻叹般地喃喃道，“不会再有人让你流泪，不会了。”
　　“九叔叔，给你……”她的唇边绽放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捏起了一颗樱桃递了过去。
　　他接过了那颗樱桃放进了嘴里，明明是那么甜的味道，为什么吃下去却是那样的苦涩呢。

第二十九章 一触即发
　　将近黄昏的时候，长恭将高湛带到了位于东面那座经常和恒伽一起去的酒楼。一进酒楼，店里的夥计就热情地迎了过来，将她和高湛带到了楼上的雅座。
　　“长恭，你经常来这里吗？”高湛见她点得如此熟练，猜想她是这里的常客。
　　她手脚麻利地摆好了筷子，“嗯，我经常和恒伽一起来的，不过这个小气的家伙，每次都不肯掏钱，都是我付帐的。”
　　“哦？尚书令竟然如此吝啬？”高湛也不免地觉得有些意外。
　　“除了这个毛病以外，这个家伙还是个好人啦，”长恭的眉梢染上了淡淡笑意，“他就是这样的人。”
　　高湛的眼中掠起了一丝不明意味的神色，“长恭，你和尚书令的关系倒是不错，上次他居然肯为你挨了这二十军棍，我也是没有想到。”
　　长恭听他提起那二十军棍，不由心里微微一动，涌起了一丝异样的温柔。
　　“不过此人心机颇深，替你受过怕也是别有用心。”高湛淡淡道。
　　“九叔叔你好厉害，一眼就看出来了。”长恭格格笑了起来，“不过，我的好朋友，似乎也只有这一个。”
　　“对了，长恭，你有没有想过另外建府？你现在不但是郡王，还是大司马，还住在高家似乎……”高湛欲言又止。
　　“另外建府？我暂时还没想过，不过，九叔叔，我打算过两个月将小铁接过门，在司空府她也待了够长时间了。”长恭每次前往司空府，都被小铁抱怨到头疼，再不把她接回来，后果会很严重……况且，她也不能耽误了小铁，等假装过门之后就找个机会将她送往突厥。
　　她的话刚说完，高湛眼中的笑意蓦的消失，连声音都冷淡了几分，“长恭，你就这么等不及？”
　　“九叔叔，我……”
　　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失态，高湛又缓和了一下语气，“她不是什么大家闺秀，要坐上兰陵王妃这个位置，不是那么容易的。这么多繁琐的礼仪不是一蹴而就的。等过些日子再说吧。”
　　长恭知道自己再多说也没用，于是乖乖地闭嘴，暂时不再说这个话题。
　　九叔叔……为什么这么讨厌小铁？难道——就因为她过去是山贼？
　　吃完了晚饭，天色已经不早了。
　　两人刚出了酒楼，就只见门口停着一俩犊车，那站在犊车旁的人正是宫里的王内侍。
　　“糟了，九叔叔，我们被抓住了。”长恭叹了一口气。
　　高湛也露出了一抹无奈的神色，“这些人，来得还真快。”
　　“皇上，请尽快回宫吧，皇后娘娘都快急坏了。”王内侍上前了几步低声道。
　　“行了，朕这就回去，不过，在这之前，”高湛望了一眼长恭，“朕先把长恭送回去。”
　　当犊车摇摇晃晃地到了高府门口时，高湛这才发现长恭居然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心里不由暗暗好笑，却又不舍得叫醒她，干脆将她轻轻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走进了高府。府里的人都认得这是皇上，正要下跪呼万岁，都被他给制止了。
　　长恭迷迷糊糊地只感觉到自己好像躺在一个异常温暖的怀抱里，不由把身子往那个怀抱里靠了靠，那种奇特的感觉仿佛用任何言语也难以描绘。
　　比父亲的怀抱更珍贵，比情人的拥抱更甜蜜。
　　她能从中感受到的幸福，是——那么多。
　　那仿佛是世间一切模模糊糊的爱的起源，是对朋友的，是对手足的，是对父母的，是对恋人的，是对伴侣的，是对生命的，是对信仰的，是对生命中一切可爱的事物的爱与渴望的总和。
　　任何人无法取代，无法超越。
　　在长恭的房间门口，正在等着弟弟回来的孝琬吃惊地看到了这一幕，等高湛将长恭小心放置在了榻上，他实在忍不住问道，“皇上，您怎么和长恭他一起回来？”
　　高湛也不理他，只是说了一句，“去替朕倒杯水来。”
　　孝琬并没有离开，而是开口道，“皇上，这么晚了您还不回宫吗？”
　　高湛抬起眼，凌厉的目光一扫，“河间王，朕的话你没听清楚吗？”
　　孝琬神色一敛，不得不退了出去。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今天皇上似乎和平时有些不大一样。
　　高湛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让孝琬出去，只是觉得想再单独和她多待一会，再这样多看她一会也好。
　　淡淡的烛光下，她睡得很安稳，脸色透明的仿若月光。
　　他从来也没有见过比她更为美丽的脸，美丽得如天外蓬莱的梦境，美丽得完全不近人情。
　　有一种隐隐的喜悦，一点一点的渗透到心里面去。
　　那是悄悄的，拥有世上最美丽最心爱东西的喜悦。但这种喜悦稍纵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不得求之的痛苦。即便是拥有，也只是那样短短的一瞬间。白天那个小女孩的一声娘子，令他心神激荡，好不容易才能平息内心的波澜起伏，几乎就要忍不住问出一直缠绕在心底的那一句话，长恭……若你不是男子，我又不是你的叔叔，你可会——可会——
　　仿佛有什么说不清的感受在一瞬间扼住了他的心脏，那种感受不知为何，不是火，却烫得焚身，不是冰，却冷得入骨；非为酒，却如酒酿一般随着时间流逝而更感厚重。
　　“呜……”睡意浓浓的长恭忽然发出了细微的声音，像是梦到了什么似的抓紧了一样东西。
　　他本已起身离开，可听到她的声音回过头来，目光所及之处，竟看到她握着的那样东西正是今天给她买的香袋——他的心，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再次悄无声息的靠近她，不带声响与动静，直到离那张仿佛可以溶解于幽水的脸庞，只差几步之遥，——距离触手可及。
　　那么的近在咫尺。
　　他静静地凝视着她，似乎在痛苦的挣扎着，最终，还是慢慢伸出手指温柔地抚上了她的嘴唇，小心翼翼，温柔无比的抚了上去。那微凉的触感里仿佛是迷梦的温床。那一刻他有一种幻念，他好象在抚摸一株水中的水仙。整个人，整颗心，似乎向下沉去沉去，摔进深黑的，看不见底的深渊。
　　孝琬端了水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了这一幕，他的脸色一变，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僵硬的手指险些握不住手里的白瓷碗。忍住了冲进去的冲动，他只是在门口轻咳了一声。沉浸于黑暗中的皇上蓦然一惊，很快收回了手，站起了身来，什么话都没说就匆匆出了房门。
　　庭院里，树叶上凝聚的夜露滴入池塘，俱寂的一刻竟显得异样清冷。淡淡的阴影映在孝琬的脸上，那表情竟也似藏入云中的月朦朦胧胧——
　　高湛回到了宫里的时候，才发现皇后与和士开一干人等都焦急地等着他，直到见到他的出现，众人才似乎松了一口气。
　　“皇上，长恭也太大胆了，居然带您出宫，这要是万一有点什么事……”皇后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担忧。
　　高湛略略蹙起了眉，显然并不喜欢听到这种话。
　　和士开冲着皇后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不要说下去，对着高湛微微一笑，“想来也是兰陵王体谅皇上近日来辛苦劳累，想为皇上分忧，所以才带了皇上去外面散散心，这也是兰陵王的一番好意。只是皇上毕竟是九五之尊，下次如果要出宫，最好提前让臣等知道，那就不会像适才那样心急如焚，六神无主了。”
　　王内侍也连忙附和道，“是啊，皇上，娘娘与和大人可是急得连水都没有喝一口，就巴巴在这里等着您的消息。”
　　高湛的面色有所缓和，沉声道，“天色也很晚了，你们也都各自回去吧。”
　　皇后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低低道，“那臣妾先退下了，皇上您劳累了一天，也请早些休息吧。”
　　高湛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望向了窗外。
　　“皇上，”和士开忽然开口道，“不如在临睡前，让臣陪您下一盘棋可好？”
　　高湛似乎微微一愣，转过头来，却看到和士开的眼神灼灼，仿佛想和他说些什么，他在稍稍犹豫一下后回了两个字，“也好。”
　　“多谢皇上。”和士开低下头，眼底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皇后在退下时与和士开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又吩咐王内侍将棋盘和棋子端了上来。
　　“皇上，今天您明明出宫散了心，臣怎么觉得皇上回来之后反而更加心事重重？”和士开在棋盘上放下了一粒白子，像是漫不经心地随口问道。
　　高湛执起了一粒黑子，沉默了片刻道，“士开，还记得你和朕说过不得求之大苦吗？”
　　和士开笑了笑，“臣自然记得。不过，这不得求之苦，也不是没有解脱之法……”
　　高湛的眼中微光一敛，“什么？”
　　“皇上，若心有所求，纵有万千险阻，终有一丝希望，故“不得求”之大苦，终有解脱之可能。怕则怕心怀痛楚，却茫然不敢相求，不敢尝试，此“不得求”之至苦，才难以解脱。”
　　高湛紧紧捏着手中的黑子，他的面容依旧冷静无澜，但声音里却带了几分恍惚，喃喃道，“怕则怕心怀痛楚，却茫然不敢相求，不敢尝试……”
　　和士开深知自己这话正中皇上的心思，又趁机加了一句，“苦之源，胆怯也，胆怯者，消极也，欲脱苦者，方要不弃则算真勇。皇上，如果要摆脱这至苦，只有大胆相求，大胆去尝试，有些事，您要是不说出来，又如何能知道结果？”
　　“够了。”高湛一声低斥，“别说了。”
　　和士开立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臣妄自揣测皇上心思，实在是罪该万死，请皇上恕罪！”
　　高湛似是无奈了叹了一口气，”算了，朕有些乏了，你就先退下吧。“说完之后，他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示意和士开过来，对他耳语了几句。
　　和士开连连点头，匆匆离去。
　　白色的月光，象花瓣，一瓣一瓣地堆积起来，清幽暗香浮动。
　　高湛就静静坐在这清幽的月色中一动未动，白色的花瓣落了他一头一身，为他笼上了一层半明半昧的暗影。
　　和士开一出昭阳殿，立刻就有宫女将他领到了胡皇后所在的瑶华殿。”士开，你和皇上说了些什么？“皇后一见他立刻迫不及待地问道。
　　和士开微微一笑，“我只是帮他加把火而已。”
　　“这是……什么意思？”
　　“娘娘，我不是说过了，皇上的忍耐已经快要到极限了。”他弯着唇，“高长恭，很快就不会对我们构成任何威胁了。”
　　“长恭吗……”皇后的眼中掠起了一丝惆怅，那个孩子如果知道皇上对他有这种心思，不知会怎么想呢。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很久很久以前，高湛和长恭在花园里品尝李子的一幕，那令她痛彻心扉的一幕……心里的那丝惆怅又立即被一种报复的快感所代替，若是长恭知道这一切，若是知道自己最热爱的亲人对她抱有几近疯狂的男女之情，对她来说，一定是最为沉重的打击吧。”不过我始终想不明白，皇上怎会喜欢一个男子……“皇后仿佛又想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有时，如果长恭是一个和皇上毫无关系的女孩子，那……还会令我好受一些。”如果只是一个毫无关系的女孩，她也不会怀有这样强烈的痛苦和恨意吧。那两人，明明是亲叔侄啊，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她又到底算什么……
　　“娘娘，喜欢一个人无关性别，地位，身份，皇上对于长恭，也只不过是他喜欢上的人，却偏偏和他是一个性别，偏偏是他的亲人。”和士开身为胡人，自然也没有这么多伦理的观念。
　　“士开，你不明白……”
　　和士开看了看她，只是扬了扬嘴角，“也许吧。”
　　不明白吗？他想，他比任何人都能明白皇上的心思。
　　求不得之苦，他感同身受。明明知道面前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只是在利用他除去所有对太子不利的人，可是他却——心甘情愿。
　　不过，唯一让他不明白的却是，为什么皇上对于他和皇后的关系却从来不曾理会？
　　“皇上的自制力一向很强，虽说他现在越来越没有耐心了，但等到捅破窗户纸的那天，就不知道要等到何时了。”皇后蹙起了秀眉。
　　“所以，我们更要替皇上分忧解难。”和士开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皇上之前交待我去办一件事，我想我们的机会很快就到了。”
　　皇后垂下了眼眸，手指的关节已经被握得发白。
　　好！既然这样，她就让他们一同堕入地狱，和她一起忍受地狱红莲之火的焚烧吧……

第三十章 生辰
　　寂静的黎明，绵绵的雨声和车子走过的声响，格外空旷凄清。风微尘软落红飘。整座邺城都笼罩在延绵细雨中。青草古木，灰瓦粉墙，皆洇润似欲滴出水来。
　　长恭十八岁的生辰，就在这样的细雨蒙蒙中到来了。为了庆贺她的生日，高湛特地嘱咐了她今日不必上朝，长恭自然也乐得偷懒一天。
　　将近黄昏的时候，房间里已经堆满了文武百官们所送的昂贵礼物，侍女们还忙碌地搬运着皇上亲赐的各种绝色的锦绨，光是叫得上名字的就有大明光锦，蒲桃文锦，大茱萸锦，凤凰朱雀锦，韬文锦，以及蜀绨、紫绨以及青绨明光锦、绯绨登高文锦，堆在排架上，在阳光下耀眼闪光。另外更有不计其数的奇珍异宝，没有一样不是价值连城。
　　在长长的礼品单子上，长恭意料中的没有看到斛律恒伽的名字。这只小气的狐狸，就知道他舍不得花一个铜子。
　　“王爷，皇上对您真不是一般的荣宠。”侍女在一旁整理着锦缎，一脸羡慕地说道。
　　长恭淡淡笑了笑，侧过了脸去，每一年的生日，九叔叔必定会送她许许多多的礼物，似乎就像是想把整个国库都搬到这里，今年送得更是多到夸张。
　　可是，今年看到这些礼物时，在一瞬间的欣喜过后却被不知名的怅然和伤感所代替……
　　想起去年的此时此刻，大哥的笑容仿佛还在眼前……
　　可是今年……
　　“长恭，今日可收了不少礼呢。”长公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将她从飘渺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大娘……”她转过头的时候，已经恢复了一脸的笑意，“是啊，这么多礼物，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呢。”
　　长公主微微一笑，“我看长恭你也不用上朝了，就靠这些礼物才能吃上几辈子了。”
　　长恭抿了抿嘴，随手拿起了一匹凤凰朱雀锦，“大娘，您又取笑我了。对了，这匹蒲桃文锦看起来和您极为相配呢，我记得大娘说过最喜欢蒲桃图纹，所以这个转送给您是再适合不过了。”
　　长公主似乎微微一愣，“我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而已……”
　　“大娘和三哥喜欢什么，我是最清楚不过了。”长恭眨了眨眼，“因为你们都是我在世上最重要的亲人啊。”
　　长公主的脸上有一闪即逝的五味陈杂，随即又牵起了长恭的手，“看看，有哪一个女孩像你这般，手心里都磨出了薄茧，这种打打杀杀的日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大娘，如果这样打打杀杀，能换取我大齐的平安，百姓的平安，皇上的平安，我高家大小的平安，我心甘情愿，我宁愿一辈子不恢复女儿身，”她的笑容中带了几分坚定，“我已经失去了大哥，我不想再失去你们，大娘，我一定会拼尽全力守护着你们。”
　　长恭的话音刚落，忽然感觉到大娘的手指变得冰冷，几乎可以清晰的看见淡青色的筋脉，微弱的搏动着，她甚至可以感觉到对方因此而瞬间僵硬住的表情。
　　房间里似乎一下子安静下来了……
　　“长恭，”许久，长公主才缓缓开了口，“若是你身边亲密的人，曾经做了错事，也许是让你会伤心的事，或是伤害了你亲人的事，你——会原谅他吗？”
　　长恭惊讶地抬起头，只见房内光影斜射，大娘的半边脸沐浴着夕阳，另半边脸却隐没在暗影中。
　　大娘为什么会忽然说这个？难道也是触景生情想起了大哥，那么她所指的人一定是九叔叔吧……
　　“我——会。”她艰难地吐出了两个字，是，这次她已经原谅了他，在她违抗军令赶往晋阳的那一刻，她已经清清楚楚的知道了，对于九叔叔的那种感情，她自己也说不明白。不过，她只知道，在她的心里，九叔叔作为亲人的地位是任何人都难以超越的……任何人。
　　只是，九叔叔，不要再有下一次了，不然的话，连她自己都不能肯定是否会再次原谅他……
　　“对了，都已经这个时辰了，怎么三哥还没回来呢？”长恭看了看天色，赶紧转移了这个让她心酸的话题。
　　长公主似乎也有些惊讶，“是啊，孝琬还说了要早一些回来，替你庆贺呢。也许是在替你准备礼物吧，你也知道，每一年他都要绞尽脑汁为你准备最特别的礼物。对谁他都不曾上过这种心思。”
　　长恭轻轻笑了起来，正想说什么，忽然听到花园那里隐隐传来了小狗的叫声，就在她诧异的时候，只见一团小白影嗖的一下窜了进来，还直扑她的怀抱……
　　她的反应也是极快，立刻用手捉住了那个小白影，只觉得触手温暖柔软，定睛一看，居然是一只极为可爱的小狗，它的毛发，仔细一根根看去，尖上黑色，中间纯白，而贴着皮肤的根上，又是灰的。用手抚摸，它的皮毛上就像下了一层霜，手感极妙。
　　“好可爱啊！”女孩子喜爱小动物的天性立刻被这个柔软的小东西激发出来，长恭抱住了小狗，欢喜得不行。
　　“四弟，喜不喜欢这样礼物？“孝琬笑咪咪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斛律恒伽。
　　长恭连连点头，“喜欢，很喜欢，三哥，谢谢你！”
　　“没想到你还真喜欢，恒伽向我提议的时候，我还说四弟一个男人怎么会喜欢这种小东西。”孝琬心情大好的拍了拍恒伽的肩。
　　长恭心里一动，抬眼望向了恒伽。他的唇边扬起了一抹略带得意的笑容，还冲着她眨了眨眼，好像在说只有他才知道她的秘密哦。
　　“我听说这种狗，莹洁的银色纹路越多，品种就越精贵，”长公主也爱怜地摸了摸小狗，“这小东西的身价恐怕也不便宜吧。”
　　“还是娘您最有眼光，这小狗是波斯的品种，性格温顺，一只这样的小狗可以换上几十个侍女了。”孝琬神采飞扬地说道。
　　“三哥，你真好！”长恭若有若无的瞥了恒迦一眼，“不像有些小气鬼，一毛不拔。”
　　恒伽哑然失笑，“长恭，你是在说我吗？”
　　长恭扁了扁嘴，“不然还有哪个小气鬼，你倒说说你送了我什么？”
　　“当然有啊，”恒迦不慌不忙地拎起了手上提着的盒子，“你看这不是吗？”
　　长恭用充满怀疑的目光扫视了那个盒子一遍，咦？这个家伙变大方了吗？怀着不大相信的心情，她拆开了盒子，只见里面摆放着一个平底盘子。
　　“这个……”她迟疑道，难道这盘子是个古董？
　　“民以食为天，万物都一样，所以你看我送上这个小狗的餐盘，是不是很及时？”他笑得甚是狡猾。
　　她的嘴角抖动了一下，“恒伽，你还真送得出手啊。这个盘子的价格估计只值两个馒头吧？”
　　“诶？恒迦，这盘子怎么还有个缺口？”孝琬惊讶地指着盘子边缘。
　　“哎呀，捡的时候没看清。”恒伽脱口道，他的话音刚落，房间的几人同时身体僵硬了。
　　“死狐狸，你，你居然随便在路上捡个破盘子给我，你你……”长恭扯着嘴角，被气得差点吐血。这个家伙已经抠门到一定境界，就快成仙了。
　　恒伽在一旁饶有趣味的欣赏着长恭恼怒的表情，淡淡笑了起来，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行了，刚才是逗你呢，这个才是你的礼物。”
　　长恭哼了一声，恼道，“不稀罕！”目光却是忍不住望向了恒迦的手中，在看到那样东西的时候，也不由愣了愣。那是一块质地细腻，洁白无瑕的双螭鸡心玉佩，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贵重的东西她见过许多，可这似乎是第一次，有人送她如此女性化的礼物。
　　“恒伽，你怎么送这个女儿家才会佩戴的东西？”孝琬在一旁已经嚷嚷起来。
　　恒伽颇有深意地笑了笑，“那么，长恭以后就送给他未来的娘子好了。”
　　孝琬哪里会细想其中的缘由，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这用来送给你的王妃倒是合适。”
　　恒伽走到了她的身边，将玉佩放在了她的手心里，俯身在她耳边极轻极轻的说了几个字。
　　长恭的身子微微一震，紧紧握住了那块玉佩，强自忍住了从眼底上翻涌而来的泪意，垂下了头什么也没有说，耳边只有他说的那几个字在回响，
　　恭喜了，樱桃。
　　“兰陵王爷，”宫里的王侍卫忽然出现了在了门口，口齿清晰地对着她说道，“皇上令您即刻进宫。”长恭疑惑的抬起了眼，不是说好了，等她在家中吃了饭就会去陪九叔叔吗？这会儿怎么这么着急？
　　“既然是皇上的命令，那长恭你就快去快回吧。”长公主的眼中隐隐浮现出难以捉摸的神色。
　　“长恭，别去！”孝琬脱口道，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他又连忙加了一句，“我的意思是，要不三哥陪你去？”
　　恒伽有些惊讶地望向了孝琬，他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不过就算是担心，他的反应似乎也有点大了一些吧？皇上在晚上召长恭入宫，也不是没有的事，更何况今天还是长恭的生日。
　　长恭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三哥，你怎么了？我只是去见九叔叔，又不是去什么危险的地方。”
　　“是啊，孝琬，难道你想让长恭违抗圣命，糊涂了不是，”长公主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儿子，又对着长恭笑道，“那你快些去吧，我们等着你回来再为你庆贺。”
　　“嗯，我一定尽早回来。”长恭笑了笑，一脚已经踏出了房门。
　　长公主也跟着走了出去，在离开之前，还不忘又责怪了孝琬两句。
　　孝琬望着他们的背影，什么也没说。只是幽幽问了一句，“恒伽，你说皇上会不会喜欢男人？”
　　“什么？”恒伽惊讶地挑起了眉——
　　长恭来到王宫的时候，被早已候在那里的宫女引到了仙都苑，这倒是让长恭有些吃惊。这仙都苑，还是文宣帝高洋时代所修造。苑中，凿地为池，堆土成山，规模宏大，号称“五岳”、“四渎”。那里遍布殿宇，轻云楼、鸳鸯楼、鹦鹉楼、凌云城、御宿堂、紫薇殿、游龙观，殿观楼宇，皆流苏帐帷，满壁悬挂玉石、方镜，锦褥作地衣，香囊遍堂梁，奢华壮丽。
　　所以，之前这里是被皇上用来安置宠妃的地方，也就是说，算得上是皇上的另一处后宫。但自从高湛登基以来，这里就一直被空置下来了。
　　一路走去，她看到有好多用细竹篾条编制的熏笼，一连串在殿檐下摆了十多个。竹熏笼罩放在大木盆的上面，盆里面盛满冒着热气的水。底下，有炭炉煨烤，水里面的香饼消融，香气氤氲，把四周的一切熏濡得香气扑鼻。
　　宫女将她一直带到了苑里最大的游龙殿，只见殿前放置着银质的百五十枝灯，如同火树，蜡泪凝结，看上去好似火红的花朵。
　　各处燃烧着的巨大火堆，冷冷的夜色，很快被暖融融的红色所溶化。
　　宫女很快就退下了，长恭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看了看四周，偌大一个地方，居然只剩她一个人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不解地往前走去，忽然见到前方不远的荷塘边斜倚着一位男子，看起来像是正在闭目养神，洁润细长的身条遮住垂落一地缤纷，那紫阳花铺盛太满，整枝枝条持不住要落下，而水中半轮月色横斜，尽是前尘芳华。
　　水畔侧卧之人宛如那月影化生一般，静静融入此间。
　　光如水月，皎若琉璃。
　　九叔叔……此情此景，令长恭有一刹那的幻觉，如果月亮也有心爱的人，那么眼前的男子才是世上唯一能与之相匹配的人。
　　“长恭，你来了。”高湛睁开了眼睛。
　　长恭连忙定了定心神，“九叔叔，为什么这么早就把我召进宫？为什么要选在这里？”
　　高湛站起身来，随手握住了她的手，微微一笑，“因为，我有很有趣的东西要给你看，不希望有人打扰我们。”
　　长恭瞥了一眼被他牵住的手，虽然心里觉得今天九叔叔似乎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想，只是觉得这样似乎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小时候我不是经常这样牵着你吗？因为，那样长恭才不会摔倒啊。”他俊美的面庞上明媚的笑容仿佛潋滟了天地间的所有颜色。
　　长恭愣了愣，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九叔叔拉着她的手怕她摔跤的情景，心里忽然变得无限柔软，仿佛有一股暖暖的流水，缓缓流淌至她的心中，那一股极致的温柔，让人无限迷醉。
　　高湛拉着她来到殿前放置好的案几前坐了下来，轻轻拍了拍手。
　　一阵悠扬的乐声响了起来，长恭听出这是她最为喜欢的《天竺伎》，在这样的音乐声中，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
　　一支如潮的、鱼贯的队伍渐渐涌入了这里，在摇曳高舞的鱼龙队伍引导下，各种各样的新奇杂耍，俳优、侏儒、山车、巨象、拔井、种瓜等，千奇百怪，眩人眼目，陆续叠沓而来。
　　杂耍百戏队伍跳跃欢舞，那些戏子们的服装上都绑有内部安置蜡烛的微细灯笼，活灵活现，怪模怪样，十分逼真须臾之间，消失在庭园后面，如梦似幻，好似海市蜃楼。
　　不知什么时候，在庭院中竖起了两根大柱，红绳系于两柱间，相去十丈。
　　两个绝色美女，以让人眼晕的速度攀爬升上柱子顶部，在距离地面十多丈高度的绳子上面对舞盘旋，打着筋斗，互相从对方头顶跃过。而后，她们时而后退，时而向前，相逢切肩而过，腾透换易，歌舞不辍。
　　所有参加舞乐的伎人，都衣锦绣缯彩。灯光照耀下，他们的服装千奇百怪，五光十色，让人眼花缭乱。
　　高湛看起来心情甚佳，一连饮了好几觞酒，低声问道，“长恭，喜欢吗？“
　　长恭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道，“九叔叔，这，这太奢侈了，一定花费了很多吧……”
　　高湛轻笑出声，“我只问你喜不喜欢？”
　　“喜欢，当然喜欢。”她咬了咬嘴唇，九叔叔为了她的生日花了这么多心思，她怎么会不喜欢？
　　“只要你喜欢就好，”他那俊秀的脸因为酒意而浮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眼底一丝温柔与怜惜象丝线一样牵扯着她。“长恭，只要你喜欢的，我都会给你。”
　　长恭抿了一小口觞里的酒，却不知该说什么，留意到他连喝了好些酒，又忍不住劝道，“九叔叔，你身子本来就不好，别多喝了。”
　　高湛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今天是长恭的十八岁生日，怎么也要多喝几觞，而且，还有更有趣的东西没让你看呢。”
　　说着，他又拍了拍手，所有的伎人立刻退了下去。
　　“砰！”一声巨响划破了长空，她惊讶地抬起头，只见一丛明媚的焰火在在空中宛如金菊一般绽放，又好似流星一般缓缓坠落，紧接着，接二连三的焰火此起彼伏地被点燃，一支接一支地飞上了天空，整个天空瞬间充满了神奇的、绚丽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明亮彩色。飞跃于夜空中的烟花砰砰地爆闪着，从一个图案幻化出另外新的图案。而本来还沉浸在暗影中的庭院地面，顷刻之间亮如白昼。
　　“好漂亮啊……”她睁大了眼睛，由衷的赞叹道，这种传自于汉代的宫廷焰火，由于要耗费大量火硝石和赤炭，费钱费力，平日里只在皇上登基等大事时才会偶而用到……
　　“九叔叔，我……这焰火在这里放，似乎有些浪费了。”她语无伦次地说道，虽然知道九叔叔一向疼爱她，但不知为什么，她的心里却有些忐忒。
　　“浪费吗？”他凝视着她，“我只想让长恭一个人看。”
　　长恭抬眼望向了高湛，隐约看得见他眼中迫人的热度，那种深掩在瞳孔表面的寒意下面的热度，炽热灼人……这样的九叔叔，让她感到有一丝莫名的不安……
　　“长恭……”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似乎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却还是始终没有说出来。
　　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到了这一刻，他还是说不出那一句在心底徘徊了许久的话。
　　怕则怕心怀痛楚，却茫然不敢相求，不敢尝试，此“不得求”之至苦，才难以解脱。难道不是这样吗？
　　他到底在害怕什么？到底在顾忌什么？到底……要痛苦到什么时候？
　　“九叔叔，你喝多了，我还是先送你回昭阳殿吧。”长恭赶紧扶住了他。
　　“我不去昭阳殿，”他揉了揉自己发胀的额头，低声道，“今夜我就宿在仙都苑的轻云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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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一念成魔
　　此时的王宫里，出现了一个行色匆匆的身影。偶而经过的宫女无不面露爱慕地看着那人，叽叽喳喳地低声议论着，很是惊讶尚书令斛律恒伽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恒伽那一向平静的脸上难掩焦虑，刚才听孝琬述说了不久前见到的一幕，再联想到一直以来皇上对长恭的态度，虽然觉得皇上尽管对长恭有异样的感情，但并不会对长恭做什么。无奈孝琬非要冲到王宫，为了不让孝琬惹出乱子，他还是自己亲自进宫一趟更为妥贴。
　　在刚才骗过宫门守卫顺利进来的时候，无意中听到了他们在议论皇上在仙都苑为兰陵王庆贺生日的消息时，他的心这才提了起来。这仙都苑本是后宫之地，就连皇后也不曾进去过，皇上选在那里，看起来是对长恭荣宠无限，但确是极为不妥。
　　等恒伽到了仙都苑时，更是觉得事情不妙，这时只见有两位宫女从苑内出来，不知和苑外的守卫低语了几句什么，又立刻快步离去。
　　恒伽也顾不得多想，随即就跟了上去。
　　两位宫女默默无声地走了一阵子之后，一个看上去年纪较轻的女孩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
　　“琴姐，为什么要我们放置这种东西？”
　　“可能是皇上要宠幸哪位妃子吧。”那位年纪较大的女孩支吾道。
　　“不会啊，今天仙都苑里只有皇上和兰陵王。难道——这可是来自波斯的迷香啊，多吸了会有催情效果，这宫中谁不是巴结着伺候皇上，谁会需要用这种东西？难道皇上要宠幸的人是……”
　　“嘘，秋兰你可别乱说，我们照大人所说的做就是，想要多活几天就千万不要多嘴。”
　　迷香——宫女们说的这几个字象巨雷轰轰轰地撞击着恒伽的耳膜，令他心惊胆裂。一直以来那么冷静而睿智，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能临危不乱的他，脑中，一片空白。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流下，前所未有的恐惧，将他慢慢淹没。他的心脏开始疯狂的跳动起来。这是什么感觉？
　　在这几个字从那个宫女口中说出的刹那，仿佛整个世界为之一变。他的视野猛地变暗，身体仿佛被一对合上的巨掌牢牢地固定住，不能活动。
　　耳边，是难以想象的寂静。
　　虽然这种感觉只有一瞬，但他觉得，那一瞬却又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从来不曾，有过这样恐惧的感觉。
　　在好不容易镇静下来之后，他继续跟随着那两位宫女，直到她们分开，他立刻在僻静处拦住了那个叫作秋兰的女孩，只问了一句话，“放了香的地方是哪一间？”
　　在秋兰战战兢兢地说出了名字后，他又淡淡问道，“那么，今晚你可曾见过我？”
　　那秋兰立刻反应过来，连连摇头，“奴婢不曾见过大人，不曾见过。”
　　恒迦示意她离开，两道永远都舒展着的秀眉罕见地微微蹙了起来，也许下一步更是困难，那就是——该用什么办法带长恭出来？
　　已经身处仙都苑的长恭自然不知道这么许多，将九叔叔送到轻云殿的时候，长恭一进殿就闻到了一种奇异的香味，像是苜蔌香和甘松香混合着什么的香味，令人有几分眩晕，几分迷醉。
　　她也没有在意，只是将高湛安置在了榻上。
　　这里的摆设比起昭阳殿奢华了许多，蜀锦流苏斗帐，四角的纯金龙头，即使昏暗中，也烁烁发出幽光。龙头衔叼的五色流苏，低垂飘逸，帐顶巨大的金莲花中，挂悬着金箔织成的纨囊，囊里盛满奇彩异香。
　　“九叔叔，你早些休息吧。”她拉过了丝绸被褥，替他轻轻盖上，“我也该回去了。”
　　“长恭……不要走，”一声低回如叹息的轻唤，缥缈无依直如自天际之外传来，幽幽响在耳畔，她惊讶的看到他那双茶色的双眸流走着妖异的光彩，俊美无暇的脸孔好像笼上一层淡淡的烟缭，那是——和往常完全不同的表情，
　　“九叔叔，你怎么了？”她觉得这个房间里的香味令她的胸口有些发闷，似乎连脚步都有些飘浮起来。“你是不是也觉得这里不舒服，不如，我去开窗好了……”
　　“长恭，不要走。”他忽然拉住了她的手，还是低低重复了这句话。
　　“九叔叔，你是不是很难受？”她附下身来，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只觉得那里犹如火烧一般，不由吓了一跳，慌忙说道，“九叔叔，我去叫御医来……”
　　“哪里也不许去！”他忽然大喝了一声，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目光紧紧盯着她，“长恭，陪着我，哪里也不准去，哪个女人也不要娶进家门……我不能让别人夺走你……”
　　长恭一脸愕然地看着他，“九叔叔，你是喝多了吗？你在说胡话了……”
　　“不是胡话！”他翻身坐了起来，只听见自己的心脏寂寥地跳动，血管漫长而不节制地运送颤抖的血液流遍身体。房间里所有的一切瞬间被绷得紧紧的，像要撕裂开来，他清楚的感到自己心中的枷锁在瓦解，那种崩塌的痛苦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很痛很痛。
　　“答应我，长恭，不要娶那个什么小铁，不要娶她！”此时的高湛，已经如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弓弦，心中激荡到近乎沉滞，又似乎只要轻轻一触，就会爆裂开来。
　　长恭完全没有料到危险正在靠近，还只道九叔叔不喜欢小铁，低低开口道，“九叔叔，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小铁我不能不娶。两个月后，我就会娶她进家门。”
　　看着自己爱的人一天一天的长大，心中的感情有如父亲又如情人般的思绪涌出。到後来却发现，自己只是他的人生中的过客，和他相伴一生的另有其人……这种绝望的感觉令他的心再次撕裂，那种痛已经深入骨髓，植入血中……
　　“啪！”他听到一声弓弦迸裂的声音，下一个瞬间，他不能控制地将她一把拽住……借着醉意，喃喃吐出了那隐忍着却又撕心裂肺的爱语，低低的，浸透着几乎扭曲而不可撼动的感情……
　　“长恭，我不是过客，我不是过客啊！在你和你未来的妻子相遇之前，你我就相遇了啊！我一直爱着你，爱着孩童的你，爱着年少时的你，爱着成年时的你，爱着微笑时的你，爱着哭泣时的你，爱着悲伤时的你，爱着朝堂上的你，爱着战场上的你，爱着所有的你啊！”
　　长恭愣愣地看着他扭曲的表情，忽然觉得脑中空白一片，头很疼……整个世界在眼前旋转起来……突如其来的震撼在胸腔中翻滚，黑暗寂静的世界中，回响着的只有犹如春雷的心跳声，已经什么都思考不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费劲力气说出了一句话，“九叔叔，我是男人，还是你的亲侄子。”
　　他只是深深地凝视着她，“我不是喜欢男人，也不是喜欢违背伦理，我只是喜欢长恭而已。”
　　“九叔叔，你喝醉了，我要回去了。”她想离开，却觉得全身酸软，仿佛有什么在内心焚烧……
　　“我说了不许走！永远都不许走！”他赤红的双瞳像是黑暗中绚烂盛开的蔷薇，透着说不出的邪意，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一下子将她压在了身下……
　　“九叔叔，你，你疯了，你要做什么？你说过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我的，不是吗？”她瞪大眼睛看着这样近距离的他，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稀薄，浓重的压迫感挤压着她，让她的灵魂深处都不安的战栗着。
　　这样的九叔叔，好可怕……就像很久很久之前的那个晚上的那个皇帝一样可怕……
　　他没有说话，只是危险地看着她，那目光寒流幢幢，却又烈火炽炽。
　　“是，长恭，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因为，这天下除了我没人可以欺负你。”
　　停顿几秒，几乎不加思索，他猛然低下头，狠狠地，重重地，却又不乏温柔地，将唇贴上了她的唇。
　　他苦心经营的遗忘和努力，他倾尽心力的克制和意志，和着这欲望的巨流摧肠折骨，滚滚直下，一瞬间便土崩瓦解，溃不成军。牵挂和思念，心痛和痴狂，就这样铺天盖地倾泻过来吧，不要再压抑，不要再停止。这么久以来，是第一次——他如此恣意地放纵对她的想望，任刻骨的爱恋排山倒海席卷一切，任由它将他吞没，将他掩埋。
　　不管她是什么身份，不管她是男是女，他的心底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他要她！他——要——她！
　　一念成魔，一念成佛，缘起缘灭，终堕无间——
　　在他吻上她的一刹那，长恭感觉到冻彻心肺的寒意……仿佛每根神经都被冻结了一般，身体僵硬得连反射性的颤抖都变得艰难起来……头如同裂开般地痛，仿佛有什么在脑袋中张狂地喧嚣着，一寸一寸吞没残存的意识，将所有一切都席卷……她只看见那双茶色的眼眸，此时完全被浓浓的情欲所覆盖，当他冰凉的唇再次落在了她的脖颈间时，她的全身，不可抑制的剧烈颤抖起来……
　　犹如那一层最薄弱的纸,想要挡住最冷酷的寒风.一旦纸被捅破了,毫不留情的冽风会将他们吹的东倒西歪直不起身。
　　该怎么做？现在该怎么做？是推开他踉跄而逃，还是狠狠甩他一个巴掌……对方是一直疼爱着自己的九叔叔啊，是比任何人都亲密的九叔叔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她甚至不敢再回想一遍他刚才说的话，她宁可相信，九叔叔……只是喝醉了酒，只是醉酒才会说了那些胡话，乱了性子……
　　只是，为什么她会如此的害怕，就算面对千军万马时也不曾有过这样的害怕……
　　就像是有什么即将完全崩溃的害怕……
　　完全失去了任何抵抗力的崩溃……
　　正在这个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皇上，臣有紧急军情要禀告！”
　　高湛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怒道，“滚开！”
　　长恭的身子颤抖得更加厉害，这个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怎么可能——
　　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一个身影扑通一声跪在了门口，又一次朗声道，“皇上，臣有十万火急的军情禀告！”
　　高湛勃然大怒，拿起了床边的烛台就对着那人砸了过去，厉声道，“给朕滚出去！”
　　长恭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那人，真的，真的是斛律恒伽！
　　相隔太远，她完全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还是将脸扭到了一边，真不想……让他撞见自己这个样子……
　　“皇上，周国皇帝宇文邕御驾亲征，二十万大军已经抵达洛阳城下，请皇上速派大军前往洛阳救援！”恒伽还是一贯的平静语气。
　　“什么？”高湛的脸色一变。
　　虽然这是个极糟的消息，但对此时的长恭来说，却是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及时能解围的消息了。趁他分神的瞬间，她用尽全力推开了他，翻身下了床，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低声道，“皇上，请让臣立刻带领大军赶往洛阳，以解洛阳之围！”
　　“皇上，此事刻不容缓，一旦洛阳重镇被攻陷，周军就可直指邺城。”恒伽顿了顿，“请皇上准许臣和兰陵王连夜带军出发。”
　　长恭见九叔叔面有豫色，把心一横，重重磕了下去，“请皇上准许臣立即出发，臣必定像上次一样，将周军和突厥人送回老家！”
　　高湛赶紧伸手扶住了她，不让她再继续磕下去，用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说了一句，“朕准了。”
　　“多谢皇上，多谢皇上！”长恭如释重负般的松了一口气，挣扎着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了门口，恒伽适时地伸出手扶住了她，她抬眼望去，却依旧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斛律恒伽，你擅闯寝宫，朕就等你回来再责罚于你。”高湛冷冷地开了口。
　　恒伽倒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皇上，臣何时闯了寝宫？臣今夜除了和兰陵王一同赶往洛阳，其他什么都没有做过，什么都没有看到。”
　　高湛的目光一敛，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就在长恭跨出门槛的一瞬间，她听到高湛在她身后唤了一声她的名字，那一刻她觉得他的声音改变了。
　　不再是琉璃一样冰冷透明的音质，不再是带着情欲的迷茫。
　　就象筝琴中微妙的颤音，一点点的改变，然而却是那么的绝望和恐惧，就象要失去生命中最最重要的某件东西似的。
　　就好象要失去了他自己。
　　她顿了顿，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径直跟着恒伽走了出去。
　　在渐黑的光线中，高湛一个人坐在孤伶伶的床榻上，无声无息．好象就要与黑暗连为一体．他凝视着黑暗，漫无目的，第一次，什么也没想，只感到疲惫不堪．这种空虚的感觉疾速涌了上来，冷淡的围绕着他。
　　就连那些黯淡星星，也离他越来越远。
　　终于全部隐没，将他陷入纯粹的黑暗。
　　这一步，他终于还是踏出去了。只是，一脚踏空，跌个粉碎，往昔的一切，无可辩认。

第三十二章 偷袭
　　一出房间，恒伽就拉住了长恭的手，飞快地往前走，一直走出了王宫，他才停了下来。长恭这才发现他的面色虽然一片沉静，手心里却全是冷汗。
　　两人对望了一眼，却什么也没说，只听见回响在彼此之间那惊魂未定的心跳声。
　　“恒伽，我……”她只嗫嚅着说了几个字，忽然就被他拥入了怀里，他那温暖的胸膛和修长的手臂将她紧紧包围，温柔小心得像是护着世上最脆弱易碎的珍宝。她没有挣扎，只是无力地抵在他的肩窝，那么脆弱无助，身体和声音都在轻微地颤抖着，
　　“恒伽，我很怕。”
　　“我知道，我知道，”他像是安慰般的喃喃道，更紧更紧地拥住了她，“没事了，长恭，没事了……”
　　相顾沉宁，彼此心脏跳动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种响动清晰而急促，终于，慢慢地，慢慢地，平稳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抬起了头来，恒伽深深的看进她的眼睛里去，她的双眼如冥世的蝴蝶，虚弱地惶恐悲伤着……他忍不住用手轻轻抚过她的眼睛，感觉得到她的睫毛在掌心轻轻闭了起来，再打开，象夏日影树的叶片。拿开手指，她那隐没在碎发下的黑色眼瞳由涣散的恍惚缓缓凝聚起来，所有交错思绪渐渐收回。
　　“恒伽，你在害怕吗？”她忽然问道。
　　“当然害怕，”他倒也不否认，“擅闯寝宫，皇上可以随时处死我。”
　　“可是……”她咬了咬嘴唇，“为什么？”
　　“我是受了你三哥所托来这里的，又无意中听到宫女说在轻云殿里放置了催情的迷香，所以……”
　　“催情迷香？”听到这几个字，她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奇异的表情，或者说，更像是一种释然的表情。怪不得她一进房间就觉得有种奇怪的香味，原来是迷香，那么说来，九叔叔忽然狂性大发，说了许多许多胡话，做了那样可怕的事，只是因为这个而已，都是这种迷香的缘故……一定是这样……那不是九叔叔的错，不是他的错……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对自己重复着，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忘记刚才的一幕。
　　“幸好有紧急军情送到，我才正好以此为借口闯了进来。”他的脸上也浮起了一丝侥幸的神色。
　　长恭犹豫了一下，“那，要是没有军情送到，恒伽你会怎么做？”
　　“嗯，那我就只能谎称你三哥突发重病，让你速速回去了。”
　　“你，你真的会这么说？那要是被揭穿，恒伽你才真的要小命不保。”她疑惑的看着他。
　　“也许吧。”他微微地笑了起来，暖暖的似若有似无的呼吸，带着微妙的触压感，熨贴地从她四肢百骸抚过，柔似春风。
　　“对了，到底是谁要这样害我和九叔叔？”神思渐渐清明，她立刻想起了这件更重要的事。
　　“我——也不清楚。”他的黑眸轻薄透明却又深掩按抑，心事深藏，犹如千年古井中的水，淡然不惊。
　　“如果让我知道是谁做的，我一定不会放过他……”她的眼中飞快地掠起了一阵杀意。
　　“长恭，皇上对你……”
　　“皇上对我只是叔侄之情！”她神色复杂地打断了他的话，“你也看到了，那都是迷香的关系！九叔叔怎么可能喜欢自己的侄子！”
　　恒伽的眼中暗光游走，似乎按捺住了什么，淡淡道，“那就回去准备一下出发去洛阳吧。”
　　“恒伽，”她又好像想到了什么，“不要把今天的事对任何人说，包括三哥……”
　　恒伽的唇边勾起了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我明白。”——
　　邺城外有许多连绵不绝的山峦，隔着灰蒙蒙的天光只能看到一些平顺而朦胧的线条，即使夏天快来了，夜风还是有些寒冷，但因为带着春花的香气，似乎又有了一层微薄的暧意。天方出现了皎洁的微光，已经是黎明了。
　　此时的长恭，已经换上了一身戎装，疾驰在尚未明朗的晨色中。由于洛阳的形势紧迫，所以她和恒迦先带了一千精锐铁骑先行，日夜兼驰，马不停息，五天五夜后南渡黄河，直抵洛阳，并在邙山驻扎下来。这邙山是洛阳北面的一道天然屏障，齐军熟悉地势，很快就抢占了山坡，据高临下，养精蓄锐，等待着段洛的大军到来。在邙山上放目四望，可以看到敌军营帐盈野，蔽塞天地。面对周国如此人多势重的大军，长恭自然也不敢贸然轻进，难以接近洛阳的金墉城，只能逗留观望，寻找合适的突围时机。
　　邙山下的周军阵营内，年轻的帝王宇文邕正面无表情地倾听着探子的回报。
　　“禀告皇上，齐国的大将军兰陵王已经带着一千铁骑驻扎在了邙山之上，不过这几日都没有什么动静。”
　　宇文邕抬头望向了那层层叠叠的山林，心里却涌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期待，那位赫赫有名的兰陵王就在这邙山之上，仿佛近在咫尺。已经听了太多有关他的传闻，如今，终于能得见庐山真面目了……
　　“皇上，那兰陵王按兵不动，多半是等待着援军，不如我们就趁这个机会攻打他们，如果能杀了兰陵王，必定能鼓舞士气，一鼓作气攻下洛阳！”随行的达奚武一脸豪气地建议道，对于上次败在斛律恒迦手下，他还一直耿耿于怀。
　　“兰陵王此等人物，杀了实在可惜，不如生擒，让他归顺我大周。”将军王雄似乎颇有惜才之意。
　　“我看我们应该继续攻打洛阳，只要用部分兵力将兰陵王困在这里，他们的援兵就到达不了金墉城。”又有人说道。
　　几位统帅你一句，我一句的争执起来，忽然又听得王雄说道，“俗话说，擒贼先擒王，齐军一定料想不到我们会偷袭他们，不如就让末将带领武艺高强的精兵二十人，夜袭齐军营帐，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生擒兰陵王！”
　　宇文邕的嘴角微微一动，“王将军，你……”
　　“这一招的确不够光明磊落，但兰陵王乃我大周之大患，正所谓兵不厌诈，如果失去了兰陵王，齐军就犹如一盘散沙，末将在此立下军令状，必将他擒来献给皇上！”王雄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一脸豪气地说道。
　　宇文邕凝视着缓缓西沉的落日，开口道，“若不能生擒，就杀了他。”
　　与此同时，长恭和恒伽也正站在邙山上远眺着夕阳，商议着对付敌军的妙策。
　　“长恭，段将军的援军很快就要赶到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恒伽看了看她，“不过就算来了援军，我军的兵力还是占了下风。能不能突出包围前往金墉城，也是未知之数。”
　　“那可不一定，”长恭微微扬起了嘴角，指了指山下，“恒伽，你看这地势，要想取胜只有一个办法。”
　　恒伽看了一眼山坡，忽然眼前一亮，“你是说引诱他们上山逆战？”
　　“不愧是狐狸！”她赞叹了一声，“我们可以以语言以激之，再故意且战且退，引诱他们“上山逆战”。你看他们以步兵为主，我们则以骑兵为主，所以等他们的步兵奋力往山上攀爬，累得气喘徐徐时，我们再从马上下来，借地势之便，释久蓄之力，大肆砍杀。若是段将军的援兵到达，那就让他们分为两翼适时从阵后掩杀过来，到时周军必定阵脚大乱，趁他们慌乱之际，我就率五百铁骑杀出重围，直奔金墉城下，入城后，我与守城军马合军一处，大开城门，乘势而出。你就和段将军率领大军，与我里外夹击，勇追穷寇，把周军杀得片甲不留！”
　　她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又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略带得意的笑容，侧头望向恒伽，“狐狸，你觉得怎么样？”
　　夕阳下，她的笑容灼灼生辉，明媚无双，一想起那夜浑身颤抖，满脸惊惧的她，他的心底就开始隐隐作痛，差一点，差一点就没有保护好她……
　　“好办法，不过你也不能小看了周军，即使我们的援军赶到，他们的人数还是远远多过我们，胜败都不能就此断论。”他顿了顿，”也许他们就等着我们的援军赶到，可以一股脑儿解决了我们。”
　　“狐狸，你别长他人志气嘛，”她有些不悦地瞪了他一眼，“你看着吧，我一定将他们打得溃不成军！”
　　他微微一笑，转头望向了天边。似乎谁也不曾留意过，黄昏时分的东边远没有西边夕阳沉下时瑰丽的霞光万丈，只是安安静静任深蓝慢慢侵蚀。这个世界仿佛都从喧嚣中归于平静。其实这样的内敛低调是不是更好？没有悲哀的深红，没有夺目的金黄。黑夜和白天本就不分明，就好像爱的多少也根本没有一个标准来衡量一样。然而正是这种模糊不明的界限成就了许多美丽，恰如此刻的天空，蔓延开来的墨蓝，仿佛已然成为一体，直到世界的尽头，扩散出亘古不灭的誓言。
　　他只要守侯在她的身边，在光明旁的阴影里。当她跌落的时候，用有力的手臂接住她。当她要飞翔时,先为她廓清一片天空——
　　是夜，月色迷离。
　　在长恭的坚持下，这次总算是和恒伽分了军帐，尽管他还在这里磨磨蹭蹭的赖着不走，不过还是被她无情的一脚踹出了帐外。
　　由于想好了对策，心情放松，所以她早早就入睡了。
　　将至半夜的时候，她被一阵细微的声音所吵醒，睁开眼一眼，顿时大吃一惊，只见帐外竟有几条可疑的人影，还不等她起身，忽然一人驰马挺槊冲入了她的帐内，不由分说地提起长槊朝她的肩部劈来！
　　长恭见对方来势凶猛，赶紧一躲，滚到了帐篷的一边，也来不及穿上戎装，顺手拿了身边的一把弓箭和箭袋就冲了出去！营外已经乱作了一团，长恭一眼看到了自己的飞光，一个箭步窜了上去，翻身上马。那人立刻紧追了上来，对着长恭挺槊就刺！长恭弯了弯身子，策马急走，她的手上只有弓箭一把，这样的近距离对战，她完全处于劣势！
　　那人一边追赶，一边还大喊道，“兰陵王，在下乃周将王猛！我爱惜你，所以不杀你，要生擒你献给天子！”
　　长恭心头怒起，取下了背上的弓箭，伸手去抽箭袋里的羽箭。这才发现那里居然只剩下了一支箭！真是倒楣……她在心里暗骂了一句，不过就算只有一次机会，她也绝不会浪费！
　　她急中生智，干脆把马一捺，略略停住，以诱得王雄近身，更能确保万无一失，王雄见她忽然放慢了速度，自然以为她有意归降，大喜之下持槊而来，就在离她还有几丈远时，忽然见她迅速地张弓措箭，姿势极为潇洒的返身一射！
　　他心里大叫一声不好，但已经——晚了。
　　在这一瞬间，他甚至看清楚了箭头上闪烁的银光……
　　瞳仁感到了金属尖锐残忍的冰凉……
　　眼睛传来撕心裂肺的痛，从血管到骨头，阵阵剧痛排山倒海般……
　　世界支离破碎天旋地转一片血红……
　　“长恭！你没事吧？”斛律恒伽也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见她平安无事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没事，营帐里怎么样？”长恭勒住了马，转头问道。
　　恒伽微微笑了笑，“那二十个偷袭者已经被顺利解决了，不过，那个人你不打算去追吗？”说着，他指了指不远处伏抱马首，挣扎着离开的王雄。
　　长恭冷冷看了那人一眼，“他的右眼中了我一箭，必定撑不过今晚。”
　　“想不到他们居然会偷袭，不过也未免太小看我齐人了。”恒伽若有若无地弯了弯嘴角，“不过放那人回去也好，也能煞煞敌人的锐气。”
　　“恒伽，段将军的大军大概何时能到？”
　　“应该是两天后。”恒伽的黑眸一闪，“长恭，你是想两天后开战？”见她点了点头，他又眯了眯眼睛，“看来如果我们以今晚的事相激之，一定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长恭的唇边也泛起了一抹意会的笑容，“果然是狐狸！那么丢脸的事我们该帮他们好好宣扬宣扬才好！”
　　回到了营地里，恒伽却不急着休息，却是将几名负责巡逻的士兵叫到了面前，淡淡道，“敌人能这么快知道兰陵王在哪顶军帐休息，如果我没猜错，一定是你们之中的一个泄了密吧？”
　　那几名士兵露出了惶恐的表情，最左边的那个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斛律都督，高将军，小的，小的是被逼得，刚才是他们硬逼着小的说的，小的知道错了，请原谅我吧！”
　　恒伽的唇边扬起了温和的笑容，“你叫什么名字？可有家人？”
　　那士兵愣了愣，“小的，小的叫李群……家中有还有六十岁的老母和刚娶的妻子。”
　　“好，李群，我会派人替他们送去生活所需的费用。”恒迦虽是笑着，黑眸里却掠起了一抹冷酷的神色，“来人，将他拉出来斩了。”
　　“恒伽……”长恭倒有几分不忍。
　　“泄露主帅的所在，按律当斩，斩了他一点也不冤枉。”恒伽望了望她，“——不是吗？”
　　王雄身负重伤跑回了周营，当晚因伤势过重死去。见到英勇善战的王将军居然被敌人一箭毙命，周军的士兵们人心震骇，深感恐怖，对于传说中的兰陵王，更是多了几分畏惧之心。
　　“皇上，看来这兰陵王若是不除，实在是我大周统一天下的大患。”阿耶望着若有所思的宇文邕，心有感触地低声道。
　　宇文邕脸上的表情在昏黄的光线中明灭不定，忽然缓缓开了口，“以前朕还对他能将箭射到翼州城上有所怀疑，但是看了王将军右眼所中的那一箭，朕现在是完全相信了，那种力度和精准狠厉，实非常人所有。”
　　“皇上，那我们是否要先去解决他们？”
　　“朕已经切断了通向洛阳的任何通道，他们若是要去救援，只能从这里经过。”他的目光一转，“网已经放开了，也不着急这一时。”
　　“皇上，难道你想将他们……”
　　他忽然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那笑容极是温和，然而琥珀色的瞳孔中却是冰冷的。
　　“兰陵王，朕要将你们一网成擒。”

第三十三章 洛阳突围
　　两天后的凌晨，段洛的大军终于也抵达了邙山。长恭立刻按照原定计划，派人驰告诸营，追集各路兵马，将大军分为了三路，由段洛率领左军，斛律恒迦率右军，而她自己率领的则是最举足轻重的中军。
　　天还没亮，长恭就派人开始挑衅，再加上宇文邕本就打算将他们一网成擒，于是率先派遣步兵在前，上山逆战。周军黑甲，黑色兜鍪，旗帜也是清一色的黑色，这些兵士，以陇地汉人为主。他们先是排成方阵，击鼓步进。
　　长恭已经戴上了那张狰狞面具，一眨不眨地观察着那些上山的士兵，忽然脑中灵光一现，喜道，“恒迦，我有必胜的好办法了！”不等恒迦说话，她忽然脱下了自己身上那套沉重的铠甲，大声道，“众将士，听本王的命令，立刻卸下你们身上的重甲，只留下遮住要害部分的即可！另外把马的铠甲全部卸下！”
　　她的话音刚落，将士们顿时一片哗然，这铠甲可是救命的家伙，在打仗前卸了下来，不是匪夷所思吗？
　　“还不给本王照做！”她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不怒自威。那冰冷的铁面具让人感到异常的恐怖。
　　恒迦看了看她，脸上露出了一抹了然的笑容，第一个脱下了身上的铠甲，众人一见主帅和斛律都督全都脱下了铠甲，也无奈地只好照做。
　　长恭看大家纷纷脱下了铠甲，两道拧在一起的秀眉才缓缓舒展开来，这种厚重的护甲，在平地正面冲锋的时候，非常管用。整个骑兵方阵披挂整齐，如同铜墙铁壁一样，朝着敌人迎面缓缓冲逼而去，必定势不可挡。但是，在这样的山坡地形，如果穿着这种具装铠甲，跑上几千步，估计就会把马也要累趴下。
　　参加过数次征战后，她深知，战争之中，速度和时间是最最关键的决胜因素。冲击力和打击力，其实倒是次要的东西。齐国、周国的甲骑具装铠甲，机动性很差，其实只适于简单的正面突击，根本不适于实施机动的战术，更不宜于穿插、迂回。如果要出奇制胜，特别是在现在这样的山地作战，一定要脱下沉重的具装铠甲。否则，必败无疑。
　　这时周军已经走到半山，挥舞起旗帜，呐喊冲锋。
　　长恭又是一声令下：“敌人是步军，我们是骑兵。我们且却且引，引诱他们上钩。等他们跑累了，立刻下马迎击！”
　　于是齐国大军不慌不忙，有秩序地后撤。长恭率领骑兵慢慢拨转马头，小跑向后，同时观望着周军的进攻。
　　周国士兵不少人都穿着几十斤重的铠甲，他们挥舞长槊长刀，呼喝而来。开始的时候，他们气势很盛。跑了一会儿，周军步兵开始显露出疲态，脚步见缓。他们一直沿着山势，步履沉重地往上追赶齐国的骑兵，很快，这些人就陷入疲倦之中。
　　长恭一看时机已到，立刻挥旗发令：
　　“下马战！”
　　已经疲惫至极的周国步兵，忽然看见齐国的骑兵掉头反击，根本就抵挡不住。轻装上阵的齐国骑兵，各个飞身，从马上跳到地面。跳跃躲闪，非常灵活。
　　长恭依然从容地拉弦射箭，一枝枝羽箭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然后至狠地射入敌人的咽喉，在射完了箭袋里的箭之后，她挥舞起了锋利的长剑，犹如旋风一般杀入了周军中，而她的面具更是令人惊惧，她所到之处，无不是哀声四起，鲜血飞溅。
　　杀气，血腥，蠢蠢欲动，狰狞的咆哮着。
　　没多久，周军步兵就顶不住齐国下马骑兵的气势，崩然大溃。
　　“皇上，情况不妙，我们还是先撤往洛阳！”阿耶焦急地喊道。
　　宇文邕也完全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全部脱掉铠甲，轻装上阵，一时也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握紧了手中的刀，一口气砍倒了两个人，刀影飞快地闪动，那两人犹如稻草一样被砍成好几段。
　　“撤回洛阳！”他望了一眼不远处那张恍若修罗的面具，恨恨吐出了四个字。
　　长恭一剑撂倒了几人，忽听有人叫了一声，“那不是周国的皇帝吗！”她心里一惊，循声望去，只看见一个黑色的背影，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这个背影似乎在哪里看到过……
　　不过此时她也顾不了那么多，提剑斩杀了几个人，突出重围，冲向马上的宇文邕——
　　“噗！”一个齐国士兵被宇文邕的刀穿胸而过，可却使他无法顾得上身后的另一刀，敏捷地向后退，长刀却被另一把从斜地里伸出的长剑砍成了两截。
　　“该死。”他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声，然后，他听到了周围有人倒抽冷气的声音，他的心里微微一惊，立刻意识到这把长剑的主人是——
　　缓缓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比地狱修罗更加恐怖的面具，毫不掩饰的凌厉杀气正从那面具下喷薄而出……
　　长恭在看清那张脸的一刹那，全身顿时僵在了那里，瞳孔顿时倏的放大，突如其来的震惊几乎让她完全无法思考……
　　那是怎样一个凝固的瞬间，周围的一切仿佛变得透明了，就连风的声音都静止下来。
　　弥罗……弥罗竟然就是——宇文邕……他竟然就是周国的皇帝……一切一切关于他的记忆仿佛是一把钝刃重重划过她的脑海，发出毫无起伏的摩擦声响，沉闷而顿重，无法辨别。
　　一声夹裹着杀气的刀风将她发懵的思绪拉回，她不假思索的挡了一下，这才留意到宇文邕已经夺了另一把刀袭向了她。手臂上蓦的一痛，温热的液体轻盈滑过手掌，汇成一股细流顺着指尖不断滴落，鲜红色的液滴坠落在地面上，发出微响，好像雨滴坠入平静的湖面。
　　“长恭！”恒伽见她表现地如此失常，不由吃了一惊，连忙策马赶了过来，刚和宇文邕打了一个照面，顿时也愣住了。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常态，也立刻明白了长恭失态的原因。
　　那个突厥的求婚使者——居然就是周国的皇帝！
　　“又见面了。”宇文邕冲着他笑了笑，那平静的神情就好像在突厥遇见时一般。
　　恒伽也挽起了一个淡淡的笑容，“皇帝本人去突厥求亲，还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话音刚落，两个人的刀笼罩着凌厉的气息撞击在了一起，几个回合之后，宇文邕找准了一个空档，逼退了恒伽一步，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别忘了代你的妹妹问好。”趁着恒伽微微分神的刹那，他迅速地策马向着洛阳的方向而去……
　　“长恭，你……”恒伽的目光停留在她手臂上的伤口上，飞快掠过了一丝心疼。
　　“恒伽，我率领五百精骑赶往金墉城！你和段将军随后接应，一切按原来的计划行动！”她忽然开口道。
　　恒伽望向了她，那张面具掩盖了她的一切表情。
　　长恭没再说什么，纵上战马，率领五百精骑，一路追杀逃跑的周军，朝洛阳方向奔去。狂风猛烈地抽打着地面，战旗在风中烈烈作响，她一马当先带领着她的士兵们。就像剑，就像火焰……五百红袍的铁骑，如一股红色的怒潮，在“四合如黑云”的周军重阵里席卷而过，在密密层层的包围圈中，在她面前，一个又一个的敌人全部被劈开，血肉模糊的尸体抛了一路。他们的人数在减少，但是他们在前进。踏着敌人的尸体，她一直冲到了被重重围困的洛阳金墉城下。
　　洛阳被周军围困多日，城上齐国的守军，也不清楚来者到底是什么人，任凭长恭的手下人高叫，就是闭门不纳。
　　无奈之下，长恭只好在夕阳余辉里摘下了密不透风的面具。汗水顺着她因激烈战斗而潮红的面颊淌下来，光洁的额头上一双挑飞入鬓的秀眉，夜色般深黑的瞳孔在夕阳里沉淀着纯金的光晕，仿佛是石刻中斗神与飞天之间的绝世容颜。
　　天上人间，再无此绝色。
　　四下俱寂，万籁无声，她仿佛一个人站在天地之间，几乎听得到自己身体里血液流淌的声音。而周围那些能看到她容貌的人，似乎全都在一瞬间陷入了这令人惊叹的美丽之中。
　　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人也看到了这张绝世又熟悉的容颜。
　　宇文邕手上的马鞭已经悄然落地，
　　那一瞬，金墉城外，万事万物，全化为尘埃灰烬。
　　当奢望与现实，爱与奇迹，在最意料不到的时刻，竟然不可思议地契合与重叠，他的心，从狂跳不已到骤然停止，他的血，从奔流不息到瞬间凝固。
　　那是她，却又不是她。
　　那一直心心念念，难以忘怀的女子竟然……
　　那赫赫有名的兰陵王，竟然就是……
　　那犹如珍宝一般被他深藏在心里的女子，竟然——也是他最为棘手的敌人。
　　长恭缓缓仰起了脸，清冽如啸的声音穿透了腥甜的风，“在下兰陵王高长恭！”
　　说完，她又戴上了那张面具。城墙上的守军好半天才有人反应了过来，大声道，“真的是王爷来了！弓箭手，快快放箭！掩护王爷进城！”
　　这时，恒伽和段洛的大军也从后翼包抄了杀了过来，长恭在城内一看时机到了，立刻开城率军而出，与他们里外夹击周军……此时齐军城上箭矢如雨，呐喊如雷，城下红色铁骑横冲直撞，围城的周军早已慌乱一团，无心恋战……
　　宇文邕极力克制住了内心的震惊，但一看军心大乱，知道大势已去，虽然不甘心这一次攻齐又要以失败告终，但也深知留得青山在的道理，于是立刻下令三军撤出洛阳。
　　“长恭，要是让那皇帝回了周国，以后的麻烦就大了。”恒迦微微蹙起了眉，“干脆就趁这一次解决了他！”
　　长恭只是稍稍犹豫了一下，就点了点头，再次冲向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宇文邕忽然感到了身后有人袭来，他可以清晰的感知到其间隐藏着的狠厉杀气——仿佛焚尽一切的真红业火，呼啸的声音伴随着银灰色的剑蔓延，杀气从刀柄处摇曳开来……能具有这种杀气的人，他不回头看也知道是谁！
　　他微微吃了一惊，连忙转身举刀相抵，没想到那剑的力道如此之大，一下子就弹开了他的刀，有如长了眼睛一般砍向了他的脖颈……
　　他的心在一瞬间就要停止跳动，嘴角却是微微一动，脱口说出了三个字：“媳妇儿……”
　　他的话音刚落，长恭显然迟疑了一下，向着他脖颈的刀突然转了一个方向，不轻不重地砍在了他的肩上……接着，更让人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她竟然就这么愣在了那里，趁着这个空档，宇文邕忍着痛，一个转身，犹如闪电一般冲出了重重包围……
　　周国十几万大军终于全线崩溃……血红色的夕阳擦着城墙缓缓地滑落,残阳如血,给周围的一切镀上了一层悲壮的色彩——在这些为了自己国家而战的士兵中,有很多已经看不到明天的日出了。
　　“你是故意放走他的。”恒伽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她的身边。
　　她沉默不语，没有回答他。弥罗他，也认出她了。一定是——刚才脱掉面具时被他认出来的。刚才他喊出那一声媳妇儿的瞬间，所有的回忆犹如潮水般一幕幕涌来，从最初在长安城中的相遇，到突厥时的种种，包括那个意外的吻……令她陷入了一种眩晕的恍惚中……
　　“别忘了，他是我们最大的敌人。”恒伽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恼怒，“要知道他就是周国皇帝，在突厥的时候就该除掉他。”
　　长恭抬头望了望恒伽，看得出，他在生气。
　　夕阳的色彩洒了进来，丝丝缕缕，仿佛缠绕在两人身体之间无法解缚的羁绊。
　　“恒伽，我……”
　　“算了，别说了，还不乘胜追击。”恒伽掉转马头，继续追击起周国撤退的军队。
　　这一场大战，自邙山至谷水三十里中，周军丢弃的军资器械，弥满山泽。如果不是周国宗室、齐王宇文宪以及大将达奚武拼死争杀殿后，周军几乎被齐军全歼。周军此次败退后，接连又在汾北等地连遭败绩。长恭率着大军，连连克捷，拓地五百余里，攻取周国数座城池，捕获数千周国士兵，完胜而归——
　　我知道不少亲已经买到了第三部，看完了结局，有的喜欢，有的不满意，但怎么说呢，我也不可能写出个人人满意的结局，在我看来，只要还有希望的结局就不是悲剧。

第三十四章 无月之夜
　　长恭回到邺城的时候，夏日已经不知不觉地到来了。大片大片浓绿的叶子在明媚下的阳光下闪闪发亮，风很大，仿佛把天空吹得又高又远，没有云的时候，苍穹最上层的颜色都变成了浓浓的蓝紫。
　　这次的邙山一役更是令兰陵王声名大振，齐国上下无不纷纷相庆，市坊民间也趁机添油加醋，将兰陵王描绘地如同从天而降的战神一般。
　　长恭回来之后，以生病的借口告假了好些天。不是她不想见九叔叔，只是，经历过那样一个夜晚，她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九叔叔。虽然知道是因为迷香的缘故，九叔叔才会做出那样疯狂的举动，说出那样疯狂的话，可是——不知为什么，在那一刻，她能感觉出九叔叔很痛苦，很痛苦……
　　那是一种能将她一起扯入黑暗深渊的痛苦……
　　也许暂时不去面对他，对彼此都会好一些吧。至少，不会让她觉得那么尴尬……
　　高湛立即准了她的奏，还派人来嘱咐她多休息一些时日，与此同时，大堆的赏赐和珍贵药材倒是源源不断地运到了高府上。这些日子，长恭闲在家中也是无事，有时和恒迦孝琬一起出外喝酒，有时就去郑司空府上探望小铁，什么事都不用做的日子倒也是过得飞快。
　　直到有一天，孝琬下朝后带来了皇上因气疾发作而未来上朝的消息。
　　听到这个消息，想到九叔叔被病痛折磨而透不过气的情景，长恭陡然间觉得五脏六腑一阵剧痛，那从内心深处涌起的痛楚和焦灼似乎压迫着她的每一处神经。
　　记忆里模糊的倒影突然清晰起来，反射着柔和的光束。
　　已经泛黄的往事被重新刷洗，渐渐渐渐显现出轮廓，鲜活如昨天。
　　那一夜的恐惧和不快，几乎就要被记忆中的那抹温柔笑容所覆盖。
　　她到底是怎么了？那个人是九叔叔啊……是从小就宠爱着她的九叔叔，也是她在这个世上最为依赖的亲人啊。
　　更何况，那次并不完全是他的错，不是……
　　无论他做了什么，她都会原谅他的，不是吗？
　　“三哥，我要去趟宫里。”她放下了手中的杯子，起身而立。
　　“什么？可是已经这么晚了……想探望皇上，明天也来得及。”孝琬不悦地皱起了眉。他虽然不知道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始终对高湛怀了防备之心。
　　“我想现在就去。”长恭并不理会，径直走了出去。
　　孝琬无声地低下了头，细细的水流正安安静静的折过他脚下的青砖石缝。顺着水横生迭起的波纹，无数深深浅浅的绿色相互纠缠交结，——就仿佛他此刻的心情。
　　夏季的夜空，也是格外的澄彻，澄黄的月，澄黄的光，澄黄的夜里浮着淡淡的霜。月色霜华，将整座昭阳殿也淡淡笼罩在了其中。
　　高湛的气疾这几天一直都很严重，到今天实在是上不了朝了。这种毛病，如今越来越频繁发作。每一轮新的发作，都要比上一轮时间延续得更长。每次发病时都伴随着无尽的干咳。咳嗽过久，就会呼吸困难，胸闷至极。有时候，他的胸部，似被千斤重石所压。不过幸好和士开千方百计寻到了有名的大夫徐之才，为他调配了一剂新药，现在才好了许多。他一有好转，就让所有人都退了下去，那么多人围在这里，让他觉得有些心烦意乱。
　　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房间里，静静地望着窗外皎洁的月色，心里却是如同轻风吹过湖面，泛起了一波又一波的涟漪。长恭回邺城已经很多天了，可是她却一直都没有来上朝。他当然知道所谓生病不过是个借口，她只是在逃避而已……
　　那一夜，他到底是怎么了……从来不曾这样失控，从来不曾这样疯狂，纯粹是酒精的关系？还是——
　　他只知道，那一瞬间，伦理，性别，理智，一切的一切都已经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不是喜欢男人，不是喜欢违背伦理，他——只是喜欢长恭而已。
　　想到那一夜，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种犹如触碰花瓣的感觉似乎还存留在唇间，每每想起，都令他心神激荡，如醉如痴……明明这是不被允许的，是禁忌的爱恋，却为何如同飞蛾扑火，回不了头……
　　但同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的，是那夜在他身下颤抖的身体，惊惧的表情……他，终究还是伤害她了……
　　就在他神思恍惚的时候，一阵熟悉的白梅清香却漫然袭来，纷纷扰扰包裹了他全身。
　　这股香味……他的心里一动，难道是——
　　“皇上……”背后传来的脚步驳杂而毫无章法，那轻轻的声音像自远处点点渗来，却令他的耳间嗡嗡作响。
　　是长恭……他能感觉到她就站在自己的身后，那抹气息清离依稀又如此熟悉，他却——不敢回头。她没有喊他九叔叔……没有……
　　“皇上，你好些了没有？”她又重复了一遍。
　　“我……”他刚说了一个字，却因为波动的情绪而促发了几声咳嗽。
　　“九叔叔你怎么了！”她一个箭步冲了过来，连忙扶住了他，满脸是难以掩饰的担忧和心痛，还非常自然的用手小心地轻捶他的背部，替他顺气。
　　他的心里涌起了一丝莫名的喜悦，刚才她还是不假思索的喊了九叔叔，长恭啊，她终究是会原谅自己的。
　　目光一转，忽然落在了她系在腰间的那个小老虎香袋上，一瞬间，他的心中充满了幸福，幸福到微微的疼痛，疼痛到眼底微微浮起了酸涩的味道。
　　原来，他最害怕的还是失去，失去他已经牢牢拥有的作为她最重视的亲人的位置。
　　那无人能够取代，无人能够超越的位置。
　　“我已经好多了。”他抬起了头，挽起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在他微笑的时候，长恭看到他嘴角两旁出现了两条浅浅的纹路。
　　这就是一个人开始苍老的迹象吗？在将来的某一天，它们是不是会长成密密的皱纹？
　　昏黄幽暗的光线中，她突然觉得异常酸楚。
　　他才不过比她年长六岁，难道坐在这个高高的位置上真是那样的辛苦吗？为什么，她会如此明明白白的感受到，心痛和悲哀。
　　她想要忍住痛楚，所以闭上眼睛。
　　“长恭，你，真的不怪我了吗？”他试探着开口问道。
　　长恭沉默了一会，低低道，“不会，九叔叔。现在除了三哥，你是我最亲的亲人。你见过侄子责怪叔叔的吗？更何况，那天九叔叔你喝多了酒，再加上那种迷香……”
　　“迷香？”高湛的脸色微微一变，那夜长恭离开之后，他就不省人事了，之后又发生了些什么，他也根本不知道，所以完全没有留意什么迷香。
　　“九叔叔你也不知道，不知是谁这么可恶放了这种东西……”她恨恨道。
　　高湛目光一暗，没有说什么。
　　“长恭，这次洛阳之役，你又立了大功，”他转移了话题，“有你在，周国和突厥暂时都不敢进犯了。”
　　长恭点了点头，明亮的眼睛在黑夜里仿佛要燃烧起来，“九叔叔，我说过，我要为你守住这江山。”
　　高湛望着她的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她战场上的飒爽身姿，心里不由一阵没来由的悸动，若她是个女子，说不定他真的会不顾一切再次尝试。可长恭他是个男人啊，这样让人生畏的兰陵王，应该在战场上建功立业，成就英雄，他怎么会有想将这个少年据为己有，甚至永远禁锢在身边的荒唐念头……
　　月色不知何时隐入了浮云中。
　　不见月光的夜晚是深重的黑色，既没有希望，也没有未来。
　　这仿佛吞噬一切的黑色积累成一道不可破的墙，将他和她隔在两边，无力……逾越。
　　两人就这样，在一片漆黑中，静静的呼，静静的吸。
　　直把所有的情绪都掩埋——
　　离开昭阳殿的时候，天已经泛白了。长恭惊讶地在宫门口发现了孝琬的身影。
　　“三哥，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匆匆走上前去。
　　孝琬也不说话，一脸严肃地拉着她上看下看了好一阵子，才迸出了一句，“你没事吧？”
　　她笑着打了个哈哈，“三哥，你这话可真怪，我有什么事，我不过是去看看皇上啊。”
　　孝琬这才放心地笑了起来，“那就好，那就好！”
　　“行了，三哥，你就别瞎操心了，我又不是小孩子，这都要你来接我不是笑话吗？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明天我还要和你一起上朝去呢。”她一边说着，一边往犊车走去。
　　“那是当然，你在我眼里，永远都是我的四弟，”他疼爱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喂，三哥，我可是堂堂兰陵王，当今的大司马，说起来还是你的上司呢，你怎么能这样无礼啊！”
　　“无礼？我还有更无礼的呢！”孝琬干脆伸出手轻轻掐住了她的两边脸颊，笑道，“我管你是司马还是司牛，我就知道你是我的弟弟！”
　　“哇，三哥，松手松手……”
　　两人正嘻闹着，忽然看到一个身影匆匆往这个方向而来，在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那个人影停了下来，平静有礼的朝他们打了个招呼，“兰陵王，河间王，这么早？”
　　孝琬看清眼前的人是和士开时，脸色顿时唰的一下沉了下来，哼了一声立即别过了头去。长恭虽然对他厌之入骨，但看他朝着朝阳殿而去，还是忍不住说道，“皇上已经休息了！”
　　和士开微微一笑，“哦，在下通宵等着徐之才调制出更新的药方，所以到现在才熬好，应该会比之前的更有效。所以我想去昭阳殿前等着，那就皇上一早起来就可以喝了。
　　长恭的心里涌起了说不清的滋味，冷冷一笑，“和大人倒是殷勤。”
　　和士开倒也不以为然，笑了笑道，“那在下先告辞了。”
　　“等一下。”孝琬忽然叫住了他，目光炯炯地盯住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和士开，你给本王记着，我大哥的仇，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你好自为之！”
　　和士来的目光微微一敛，转身朝着昭阳殿走去。
　　“三哥，这种奸佞小人，还是不要得罪为好。”长恭扬起了眉，“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会冒出什么坏点子。”
　　“但大哥的死和他脱不了干系，我……”孝琬的眼中闪烁着愤怒的光芒。
　　“三哥，将来我一定会对付他，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长恭压低了声音，“一定会有机会的。”
　　和士开在昭阳殿前一直坐到了天亮，等皇上醒来后，他立刻吩咐宫女又去重新热了一下药。高湛见他如此有心，也是颇有感触。无论这个人是真心还是假意，无论他抱的是什么心思，至少，他在竭尽全力的扮演好这个角色。
　　“士开，今天你就不用上朝了，回去补个眠吧。”高湛摇了摇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半晌却没有听到和士开的声音。略带惊讶地抬起头来，却看到他的眼中似乎有水雾弥漫。
　　“怎么了，士开？”
　　“皇上，臣实在是担心哪一天会暴尸街头，再也伺候不了皇上。”
　　“什么？”高湛挑起了眉。
　　“适才臣进宫的时候，正好遇到了河间王，他似乎认定了臣是害死河南王的凶手，不但出言侮辱，还扬言要杀了臣。”他垂下了眼睑，“臣的确有些害怕，倒不是害怕没了性命，而是害怕再也服侍不了皇上。”
　　高湛微微皱了皱眉，“你不用害怕，河间王还没这么大胆。”
　　“可是皇上，之前他的种种行为，您也不是没有见过，再过他素来傲慢，仗着他的高贵血统，连您都不放在眼里，还经常出语侮辱其他同僚，实在是张狂之极，而且，”和士开压低了声音，“皇上，河间王对您也是心存怀疑，河南王死后，臣听闻河间王天天在家里用箭射草人，那草人的胸前，写着皇上您的名字。”
　　高湛的茶眸里隐隐掠开了一抹冷酷之色，“朕说过了，河间王这性子迟早会吃大亏。”

第三十五章 美人
　　夏天就这么过去了，秋季的色彩还没有在树叶上完全呈现出来，浓绿的叶子有些许被染成了橙黄，在每一条脉络中都可以闻到白霜的气息，灌木丛中的小鸟振动着翅膀四下徘徊，菊花也只开了小小的楚楚可怜的花蕾。
　　长恭本来已经重新过了按时上下朝的正常生活，可小铁的忽然生病，却又打乱了她的生活。为了就近照顾小铁，她干脆暂时将小铁接到了府中。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到高湛的耳中。
　　和士开前来晋见皇上的时候，敏锐地察觉到皇上今天的心情不好。他不动声色的上前行了礼，心里却立刻明白了皇上烦恼的原因。兰陵王将未婚妻子接到了府中的消息，他比皇上收到的更早。
　　“皇上，今日要不要臣陪你来下盘棋解闷？”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高湛摇了摇头，望向了庭前的枫树，那里的红叶是最先知晓秋的气息的，原本青玉一样的颜色已经变得模糊了，朦胧中似乎有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凄绝正在蔓延出来。
　　和士开抬头望了他一眼，忽然感觉好像有盈盈的水雾贯穿过他的身体，里面是朦朦胧胧的那个人的影子，淡淡的却深远得没有边际的落寞和惆怅。
　　他又低下了头去，心里泛起了微澜，皇上啊，你的痛苦、你的迷惑、你的悲伤，我全部都知道，全部都了解。你的妒忌，你的不甘，你的犹豫，我全部都感同身受。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虽然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皇后，可渐渐地，渐渐地，却会油然而生发自肺腑的同情。
　　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忍心看着这样美丽的人挣扎于地狱之间……不过，同情归同情，该说的话，他还是要照说。上次的计划失败之后，皇上似乎又开始克制自己了。不知皇上到底会怎么做？今天倒是个试探的好机会。
　　“皇上，听说最近兰陵王将郑司空之女接到了府中，这似乎有些与礼不合啊。”他试着挑起了话题。
　　皇上的脸色一敛，但仍然保持着冷静，“确有此事，长恭做事实在没有分寸。”
　　“臣听说兰陵王和这名女子素来亲密，感情甚好，之前刚回邺城时也经常三天两头去探望她，如今她一生病，兰陵王更是为她乱了分寸，可见王爷有多宠爱她，看来王爷的婚期也近了。”
　　和士开说完抬起头来，看见皇上剧烈一颤，眼底汹涌出错综复杂的神色。不过很快，皇上的眼神又在瞬间变得冰冷，犹如冰刃一般落在了他的身上。
　　“和士开，这个先不说，你倒和朕说说这迷香是怎么回事？”
　　和士开一听就知道不妙，想也没想地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声道，“皇上饶命，皇上饶命！”他清楚自己绝对不能否认，皇上既然问出了口，那就是一定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你倒也承认得痛快，那秋兰和小琴可是被打断了手脚才说出来的。”高湛的唇边勾起了一个残忍的弧度，手指轻缓的敲打着石桌面，一下一下，空荡荡的声音，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告诉朕，为什么。”
　　和士开咬了咬牙，硬是挤出了几滴眼泪，“皇上，臣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就算您立刻将臣凌迟，臣也不后悔那日那么做！”
　　“你说什么？”
　　“皇上，臣不是傻瓜，臣看得出来您的心里有一个人，可是那个人却是您不得求之的人，臣实在不忍心看着皇上这样痛苦，这样折磨自己，所以才想了这么一个下下之策，只要能了皇上的心愿，臣万死不辞！”
　　高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知道？”
　　“是，臣早就看出来了。”和士开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臣的性命，反正都是皇上的。”
　　高湛渐渐敛起了震惊的表情，慢慢趋于了平静，“那么，你不觉得这是不容于世吗？”
　　“皇上，这的确是不容于世的，但是，”和士开微微笑了起来，“即使无法在阳光下存在，也要在黑暗中绽放。”
　　即使无法在阳光下存在，也要在黑暗中绽放。
　　高湛随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叶子，紧紧捏在了手里，直到将它揉成了碎片。他可以容忍长恭有女人，但是，绝不能容忍长恭有爱的——女人。谁也不能将长恭的爱从他身边分走一丝一毫……绝不能——
　　一个月后，高湛在宫里举行了晚宴，说是要为兰陵王补庆功宴。因为之前兰陵王抱病多日，所以无论如何要补办一下，以示皇上恩宠。长恭十分不喜欢出席这种晚宴，但这是九叔叔为了她举办的，无奈之下也只能前去赴宴。为了不那么无聊，她还把孝琬也拖下了水。
　　到了宫里的时候，该来的文武百官已经差不多都来了，长恭目光一转，立刻找到了恒伽的位置，连忙拉着孝琬扑到了恒迦的身边。
　　“恒伽，你也来了？”她露出了一个促狭的笑容，“奇怪了，今天怎么没有趁这种场合发挥一下你交际的才能？”
　　只见恒伽毫无遮拦地凝视着她，“今天，我只想坐在长恭的身旁。”那种暧昧难解的口气好象在她身上缠满了坚韧柔软的丝线，挣不开扯不断，丝丝缕缕千头万绪。
　　长恭本来是想调侃他，没想到被他这么一说，反而有些支吾起来，“你，你……”
　　“因为我只要巴结你这个皇上面前的大红人就好了，还用得着花力气理那些人吗？”他的唇边扬起了一抹调笑。
　　“狐狸……你又耍我！”她随手就给了他一下。
　　恒伽见她心情已经恢复，不由自己的心里也愉快起来。
　　晚宴将近过了一半的时候，忽然一阵琴声凭空响起，如同绵雨初降，似由远处依依袭来，悠远绵长，使人沉迷。在这优美的乐声中，一位身着朱红长袖舞衣的美人步若乳燕穿林，翩然而至。身姿纤细柔软，优雅有致；一双美目顾盼流转，神采飞扬。伴随着轻巧绝伦的舞步，两臂水袖空中回旋而飞，宛若高天流云，美轮美奂。
　　“还真是个少见的美人呢。”恒伽弯了弯唇。
　　“再美也没有我四弟美。”孝琬不以为然地接了一句，在他的眼里，这世上万物没有一样能比长恭更美。
　　“那倒是，”恒伽眯了眯眼，“如果长恭身为女子，多半是个红颜祸水……哎哟，长恭，你掐我作什么？我只是说如果啊。”
　　“要是长恭是个女子，我就把她许配给你！”孝琬看了看他俩，忽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三哥，你胡说什么呢。”长恭面色大窘地瞪了孝琬一眼，眼角的余光却扫到了恒伽正看着她，那黑色水晶般的眼眸，明亮的仿佛可以倒映出整个春天的温暖。
　　孝琬咧了咧嘴，“大男人有什么好害臊，三哥说得也是实话啊，虽然恒伽没你那么美，不过也勉强还算过得去了，不然有什么人能配得上身为女子的你啊！”
　　“行了，三哥，你就少说两句吧！”长恭挟起了一块肉塞到了他的嘴里，以防止他再继续胡说八道。
　　这一幕尽收入了高湛的眼里，他的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薄唇已经泄露了他内在的复杂心情。虽然为看到长恭的笑容而感到喜悦，可她和孝琬的亲密又令他感到了一丝妒意。身为皇上的他，又怎么能像孝琬那样自由自在？
　　他想起了今天的目的，便压抑住了内心的不快，示意那舞者和乐队全都停了下来。大殿里忽然安静下来了，所有人都不再言语，不约而同地望向了他。
　　他的目光落在了长恭的身上，沉声道，“长恭，此次你在洛阳立了大功，金银珠宝朕也赏赐过了，这样吧，朕今天就将这个美女也赏赐给你。”——
　　长恭愣在了那里，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她难以置信地脱口道，“皇上，你说什么？”
　　“兰陵王，皇上说了要将这个美女赏赐给你，还不赶快谢恩。”坐在皇上下首的和士开在一旁开口道。
　　这下子长恭彻底懵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皇上，臣……”
　　“莫非长恭觉得还不够？没有关系。”高湛的眼波一转，流露出高深莫测的神色，轻轻拍了拍手。
　　这时，只听一阵环佩叮当的响声，从殿后居然连着走出了十多位容貌娇艳的美人，澄雾彩霭之中，那些美人漪光涟滟，罗袜香尘，一路分花拂柳，迤逦而来。瑶装映层绮，金服炫雕栾。凌波缓步，环佩叮当，就这样如杨柳一般柔媚地地来到了长恭的眼前。
　　“这二十位美人都是朕亲自挑选出来的，长恭，朕就将这些美人全都赏赐给你。”高湛淡淡笑了笑。
　　他的话音刚落，底下就传来了一阵轻叹声，无数道嫉妒羡慕的目光同时射向在了还处于被打击状态的当事者。
　　长恭的脑中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九叔叔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一下子塞这么多美女给她？难道是因为上次那件事，所以——补偿她？如果是个男人，可能还能欢欢喜喜地接受这艳福，可她实在是没有这个能力消受啊。怎么办？怎么办？
　　“皇上……”她整理一下混乱的思绪，低声道，“臣多谢皇上的一番美意，只是臣很快就要迎娶王妃，这些美人恐怕无福消受。”没办法了，只能暂时用小铁当下挡箭牌了。
　　“男子有三妻四妾也很平常，更何况你还是我大齐的王爷，”高湛的眼里闪过了一丝寒光。
　　“回皇上，臣只要王妃一人就够了。”她连忙拒绝道，“臣对其他女子，没有半点兴趣。请皇上收回呈命。”
　　高湛的薄唇抿得更紧，心坎突然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漾开，心口猛的像是被人用一根细细的红线狠狠的使劲勒紧。刺痛，窒息，毫无防备的，无力抵抗。长恭，居然为了一个女人抗命……难道，长恭真的爱上了——他不得不强迫自己，用最快的速度，从这沼泽一样的心痛中缓过神来。
　　“兰陵王，这可是违抗圣命。”和士开不咸不淡地又说了一句。
　　“和士开，你别在这里瞎参和，”孝琬早已忍耐不住，望了一眼高湛，没好气地说道，“皇上，兰陵王并不想要这些女人，何必硬塞给他。”
　　“三哥……”长恭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说话。
　　“原来长恭看不上这些美人，那么，这些人留着也没用了。”高湛冷冷一笑，茶眸里掠起了一丝狠厉的杀意，“来人，将这些美人全都拉出去斩了。”
　　众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那二十个美人更是被吓得哭了起来。
　　长恭也是大吃一惊，慌忙阻止道，“皇上，不要！”
　　“皇上，臣倒有一个办法。”恒伽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微微一笑，“不如就让兰陵王在这些美人选出一个最为中意的，这样，也不算是拂了皇上的美意。”
　　长恭心里微微一动，事到如今，这可能是最好的办法了，如果连累这二十个美女因她而死，也并不是她想看到的。而要她勉强接受这二十个美人，又确实困难，她的身份随时都有可能被拆穿。如果只是一个，也许会好办许多。她看了看恒伽，和他迅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顺着他的话说道，“尚书令大人的办法甚好，臣就收下一位好了。”
　　高湛听她肯收下，面色已经缓和了许多，“既然这样，你就挑选一个吧。”
　　长恭走上前去，扫了一圈那二十来个美人，目光落在了最初那个红衣美人身上，之所以留意到这个女子，倒不是因为女子的容貌是这些人里最为出挑的，而是因为这个女子，是唯一没有哭的一个。
　　“你叫什么名字？家里可还有什么人？”长恭在她的面前站定，温和地问道。
　　那女子微微一愣，低声道，“奴婢名唤冯小玉。父母早亡，家中——只有一名年幼的妹妹。”
　　“嗯，以后你就跟着本王吧。”长恭伸过了手去，想要扶她起身，她显然吃了一惊，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交给了长恭，心里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涟漪。
　　传说中的兰陵王爷，原来——是一位很温柔的男子——
　　晚宴之后，和士开立刻将今日所发生的事告诉了胡皇后。
　　“想不到皇上竟然会赏赐美人给长恭？”胡皇后很是吃惊，“这怎么回事？”
　　和士开笑了笑，“皇上必定是为了高长恭迎娶王妃一事所生气，所以才赏赐了美人给他，皇上的性格是绝不会容忍高长恭的心里有其他人吧，尤其是一个女人。”
　　“上次的事情也没有成功，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呢？”皇后皱了皱眉，“高长恭这次又立了大功，只怕对我们的威胁是越来越大……不如，我们再设计一次……”
　　“皇后，这条路已经行不通了。”和士开摇了摇头，“皇上对高长恭的感情，已经超过了我们的想像，他太怕失去高长恭了，所以自从上回之后，他已经将自己的想望又一次压下去了。这一次，恐怕藏得更深了。除非有什么巨大的刺激，一般来说恐怕是很难奏效。”
　　皇后的目光一暗，攥紧了自己的衣角，喃喃道，“想不到皇上对长恭……”
　　“娘娘，您也不要太过伤心……”和士开的眼中带了几分怜惜，几分隐忍。
　　“伤心？”她苦笑起来，“当我知道自己要嫁给九王爷的时候，我也在心底偷偷的感激着神佛的恩赐，当知道自己的夫君心有所属，而那所属之人竟然是他的亲侄子，我也曾咒骂痛恨过神佛，但是现在，我唯一的希望，就是能看到太子早日登基，将这个国家牢牢掌握在手里。至于其他的，我早就已经没有念想了。”
　　“娘娘，从小我就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如果要达成目的，求任何人，任何神佛都是没有用的，能够依靠的人，只有自己。”和士开挽起了一个复杂的笑容。
　　皇后似乎想到了什么，“士开，说起来，我对你的过去倒是一无所知。”
　　“那并不重要，”和士开笑着转移了话题，“这条路行不通，自然可以走另一条。虽然难度会更大，却也不是达不成的。”
　　“什么？”
　　“让高长恭和皇上反目成仇。”
　　“可是这很难，之前你也看到了，长恭还是原谅了皇上，我实在想不到有什么更好的方法……”
　　“娘娘，您难道忘了，高长恭还有一位最为亲密的兄长？”和士开笑得十分诡异。
　　“士开，你刚才说的话也不完全对，”，皇后扬起了妩媚的凤眼，微微笑了起来，“至少现在，我还有你可以依靠。”

第三十六章 欲加之罪
　　最近刚下了几场雨，为初秋时节的长安城更是增添了几分诗意。尤其是将近傍晚时分，晚霞洒金，雨后黄昏，夕照一抹，烟陇薄纱般凄迷清明。
　　王宫里的红叶，也开始染上了秋天的颜色，深深浅浅的蔓延开来。
　　宫里的御医正忙碌着，为斜卧在软榻之上的皇上更换着药膏。
　　“韩大人，都已经好些日子了，皇上的刀伤怎么还没有痊愈？”阿耶担心地问着那位御医。
　　“皇上所受的这一刀伤及肩胛骨，自然不会这么快痊愈，”韩御医上完药，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那个伤口，“不过，再过十多天应该就能痊愈了，只不过，在阴雨天时或许会有后遗症。”
　　阿耶脸色一变，没有说话。
　　“韩大人，你可以退下了。”宇文邕示意御医离开，将外衣披在了身上。
　　“皇上，臣将来一定要杀了这高长恭为您报一刀之仇！皇上，您打算何时再攻齐？”阿耶怒气冲冲地说道，那日在金墉城，他并未看到长恭的真面目，所以自然也不清楚长恭的身份。
　　宇文邕倒也没说什么，一脸平静地望向了窗外，庭院里的池水远没有春天时那么清澈，似乎染上了一层暧昧不明的绿色，一旁的枝叶倒影在水面上，歪歪的，幻化成扭曲的姿势。
　　“齐国有兰陵王和斛律光在，攻齐之事就暂时搁置下来吧。”他已经清楚的知道，有这两人在，消灭齐国将会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
　　“对了皇上，虽说您和阿史那公主已经行了礼，可是……”阿耶面色微窘，似乎难于启齿，“臣听说您一直没有在王后宫里过夜，这……”
　　宇文邕挑了挑眉，“阿耶，你管得可真宽啊。”
　　“臣不敢，只是——”阿耶涨红了脸，支吾着没有说下去。
　　“朕看你来作个内务总管更是合适，“他弯了弯嘴角，“你说呢？”
　　阿耶大惊失色，“皇上，你可别戏耍臣，臣还想娶媳妇呢。”
　　宇文邕笑出了声，忽然见阿耶愣愣盯着他，不由笑道，“怎么？想媳妇想呆了？”
　　阿耶抓了抓头发，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不是，皇上，您平时笑得不多，可是您笑起来比女人还好看。”
　　宇文邕更是哑然失笑，“阿耶，你可是越来越没规矩了，竟敢把朕比成女人。”
　　阿耶慌忙摆手，“不，不，臣不是这个意思，皇上一点也不像女人，要说最像女人，臣看还是那斛律家的小公子……”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宇文邕敛起了笑容，若有所思地将凝望着自己肩部的伤口，露出了一种极为奇怪复杂的神情。仿佛，在这一凝望中，他看到了很多东西。一些，这段时日内无法释怀的东西。还有，他现在究竟要做什么。那伤口隐隐作痛，始终提醒着那个女人是他的大敌，先前细微的迷茫挥之不见，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玄妙的贯穿。说不清楚，可不知为什么，内心的那种思念的感觉却变得更加强烈……
　　“阿耶，朕以前听母后说过一个故事。”他缓缓开了口，“她说，每个人只有十夜的生命。第一夜出生，第二夜成长，第三夜遭遇想守护的人，第四夜珍惜想守护的人，第五夜失去那个想守护的人。最后，死亡。”
　　阿耶的脸上露出了不解的神色，“才只有五夜。皇上，您才只说了五夜。那么剩下的五夜呢？”
　　“剩下的生命里，只有无法遏止的思念。你懂吗？你知道思念的味道吗？”皇上似乎轻叹了一口气，那沉浸在夕阳下的轮廓变得模糊了，深深浅浅，带着一种忧郁的哀愁。
　　长相思，在长安。
　　长相思，摧心肝——
　　此时的长恭也正为那个叫作冯小玉的美人而感到头痛，无奈之下，只好先将她安置在了府中，打算等过段日子，这件事情淡了之后，给她一些盘缠就让她回老家去。
　　幸好这冯小玉也是个安份的女子，这些日子倒也太太平平地过来了。
　　不过长恭并不知道，宫中已经暗流涌动。和士开连同几位大臣，三番五次在高湛面前密奏诉说河间王的不是，而且挑的种种毛病都犯了高湛的大忌。高湛本来就非常不喜欢孝琬，听得多了，更是疑心陡生。几次已经忍耐不住想要将他叫来问个清楚，但每次一顾及到长恭，又只得硬生生按捺下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在几个月后的一天，孝琬去天平寺找方丈下棋时偶遇正好云游至此的西域高僧，一番相谈之后，那高僧甚为欣赏他，并认为他是有缘之人，私下里将自己从西域带来的一颗佛牙舍利连同一卷大集月藏经一并送给了他。
　　孝琬深知这佛牙舍利不但世间罕有，还有保佑国运昌隆的寓意，按理说此等稀世珍宝应该献给当今皇帝才对，但他素来不喜欢高湛，于是偷偷将这颗佛牙舍利供放在了自己偏邸的密室金龛内。
　　这件事孝琬做的极为隐秘，再加上舍利又是被存放于偏邸中，所以就连长恭也不知道三哥藏着这么一件宝贝。但高孝琬显然忽视了和士开分布于各处的众多耳目。
　　在收到这个消息时，和士正好在府中调试着新的琵琶弦。听了之后，他也似乎没有什么多大的反应，继续拨弄着琵琶弦。倒是一旁和他同出一气的大臣祖珽沉不住气了，“和大人，河间王分明就是没把皇上放在眼里，我们是不是立刻将这件事告诉皇上？”
　　和士开停了下来，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祖珽，再等几天吧，现在还早了些。”
　　“早了些？”一脸的莫名。
　　“祖珽，这么好的机会我们不能浪费了。”他轻笑着弹了几下，调好的琵琶音清脆婉约，“我可是——一直都在等着这样的机会呢。”
　　“和大人……”
　　“祖珽，这三天之内，还有些事需要你去办。”
　　三日之后，和士开进宫晋见了皇上，将孝琬私藏了佛牙舍利一事告诉了高湛。
　　“皇上，这佛牙舍利理应是天子之物，河间王居然私藏起这件宝物，而是将其献给陛下，分明别有用心。”他一遍观察着高湛的脸色，一边添油加醋地将这件事往一个意思上靠。
　　高湛的脸上虽然还是一片清冷，但眼底的阴霾已经泄露了他此时内心的愤怒，冰如刀刃的眼神仿佛能将一切都冻结。
　　“皇上，您听到民间最近流传的歌谣了吗？”他不慌不忙地眯起了眼睛，“河南种谷河北生，白杨树头金鸡鸣。河南、河北，正是河间王的封地啊。金鸡鸣，这不是暗喻有人可能会夺帝位吗？河间王平时就对皇上不敬，仗着自己的身份不把皇上放在眼里，如今私藏起这件宝物，莫非真有谋逆之心？皇上，您可千万不能轻视啊。”
　　谋逆两字一入耳，高湛的眼中已经飞快掠起了一丝杀意，对于高高在上的帝王来说，这两个字是最听不得的。
　　和士开对这一点再清楚不过，之所以之前在皇上面前说了那么多河间王的坏话，做了那么多的准备工作，那都是为了最后能给河间王安上一个足以致命的罪名。
　　谋逆——这是个皇上无论如何都不能容忍的罪名。
　　任何人都救不了他，包括——兰陵王。
　　天空中忽然下起了霏霏细雨，风雨声听起来宛如低泣，不远处的池水，笼罩在一片烟雨蒙蒙之中。秋意更甚，风雨交织出的天籁曲谱，就似千丝万缕的章节凑合而成，极尽缓急起伏之能事。
　　“九叔叔，我只想要全家平安，你能给我吗？”高湛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这句话，一想到那个人的身影，他生生克制住了自己内心不断涌出来的强烈杀意。
　　那种特别的杀意，他再熟悉不过。当他挑拨高洋残忍杀死三哥七哥时，当他亲手闷死自己的二哥高洋时，当他派人扼死侄子高殷时，当他设计谋害六哥高演时，当他一剑砍在高百年头上时，当他逼着孝瑜喝下金杯之酒时，当他下旨杀了斛律光的孙子时……他不止一次地感觉到了这种杀意。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跟随父亲去草原打猎的情景。在那里，他发现了一件十分奇怪的事，那些草原上的鹰，它们的幼雏，成长的方式非常特别。一对鹰，会下几个蛋。开始的时候，几个幼鹰都会孵出。而最先出世的小鹰，会把它的兄弟姐妹挨个挤出巢穴摔死。或者，它在巢中，就会依次把幼者咄啄而死。为了自己更好的生存，除掉对自己有威胁的亲人，不仅仅是人类的本能，兽禽也是如此。
　　更何况是拥有了这大好江山的一国之君。
　　“和士开，你立刻派人带禁卫军去高孝琬的府上搜查，”高湛敛起了杀意，冷静地用指节轻轻扣了扣面前的石桌，“若是真有此事，就削减了他的爵位。”
　　为了长恭，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了。
　　“皇上英明。”和士开低下了头，扬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皇上啊，臣等的就是您这句话。
　　河间王，没有人能救的了你。
　　没有人。
　　(第二部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