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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想和朕抢皇后
作者：绿药
内容简介
 戚无别重生后，五岁就当上了皇帝。 也好，正好把咿呀学语的小皇后早日接到宫中。 谁说千古帝王皆多情？ 谁说后宫三千佳丽是寻常？ 别说弱水三千，即使天上人间，有她一个已足矣。 殷觅棠：QAQ皇帝好可怕，我要回家！ 戚无别：好，朕陪你回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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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进宫
一夜的绵雨过后，鄂南城笼了一层湿意。晨光熹微，两个丫鬟蹲在抄手游廊里，擦拭廊间雨后水渍，免得一会儿各屋主子滑倒。两个人时不时望向东后院长房主屋的方向，然后挤眉弄眼一番。昨儿下半夜二房殷七爷喜得贵子，为府里添了八少爷，乃喜事一桩。今儿个，不少人都在等着看长房的反应。
东后院的主屋里，大太太斜倚着矮榻上的小几，黑着脸瞪着立在一旁的殷家大爷殷争。
王妈妈对殷争使眼色，殷争熟视无睹，只对大太太说：“姨母带着表妹过来小住这事儿，儿子本不该多言。只是有句话要先放在这里，姚家表妹已到了婚嫁年纪，母亲帮她相人家是善事，但是万不可将人送到儿子这里。”
大太太气得瞪圆了眼，胸口起伏不歇。
“太太，您喝口茶顺顺气。”王妈妈急忙递茶过去。
大太太猛地一抬手，将茶盏拂到地上，指着殷争，说：“听听，你这是什么口气！你姨母和表妹还没来就开始摆脸色、下命令！”
见母亲动了怒，殷争语气也稍微放缓了些，说：“儿子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佳茗回了娘家，后宅还是安稳些好，免得她回来的时候伤了心。”
大太太被气笑了，“争儿，你当母亲老糊涂了？你以为你故意瞒着就能瞒住？回娘家？她分明是丢下一纸和离书不跟你过了！你怎么还想守着一纸和离书过一辈子？”
“她为什么走？母亲当比任何人都清楚！”殷争被戳了痛处，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对味儿，言语之间也多了一分薄怒。
大太太心疼儿子，知道殷争最近吃不好睡不好，也不想再言语打击他，只说：“争儿，母亲知道你钟情她。这十年，佳茗也当得起咱们殷家大奶奶的位子。母亲也不逼你，那纸和离书母亲就当不知道。她若肯回来，还是咱们殷家的大奶奶。谁若不敬她，母亲第一个不依。可是这妾，你是必须要纳！这儿子，你必须得给殷家生出来！甭管是谁生出来的，大不了记在佳茗的名下！”
殷争张了张嘴，反驳的话说不出口。当初迎娶魏佳茗时承诺不会纳妾，他不能做负心、无信之人。若大太太真是个胡搅蛮缠的人，他为了妻子做这个不孝子又如何？可偏偏他母亲不是无理无情之人。老太太虽然仍健在，可是因为年岁已高早且身子不好，就不管事儿了。大老爷故去多年，二房虎视眈眈，大太太撑着长房不容易。当年殷争金榜题名时宣帝将公主赐婚予他，而那时他与魏佳茗已有了婚约，他能抗旨不尊也是得了母亲的鼎力支持。面对这样一个母亲，他不能不孝。
其实在过去的十年，大太太和魏佳茗相处得很好。问题就出在魏佳茗十年间生了三个女儿，大太太怎能不急子嗣之事。
殷争默然叹了口气，用一种近乎讨好的语气说：“母亲，佳茗不是不能生育，只是碰巧三个孩子都是女儿罢了。等下一胎……”
“等下一胎不是儿子你就肯纳妾了？”大太太直接打断殷争的话。
殷争不敢开这个口，也不能。
自己的儿子自己明白，大太太知道殷争不敢应这个诺。她越想心里越憋闷，不由抱怨起来：“马背上长大的姑娘就是不一样，说走就走！还带着两女儿一起走，要不是棠棠年纪小当时还病着，说不定一起拐走了，我这……”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断了大太太的话。
“什么声音？”大太太皱着眉看向门口的方向，“谁在外面？”
王妈妈急忙赶过去开门，视线下移，惊讶地“哎呦”了一声，“这么冷的天，四姑娘怎么在这儿站着！”
小小的殷觅棠立在檐下，双手捧着铜鎏金錾花海兽图捧炉。袖子滑到肘弯，露出小半截软软嫩嫩的雪白小臂来。她是殷争的三女儿，在殷家这一辈女孩里行四。
听说是四姑娘，大太太从矮榻上下来，连鞋子都没穿，急急赶到门口，一把将小姑娘抱起来。
“我的棠棠呦，怎么一大早自己跑来了？那些下人都哪里去了！瞧瞧，这小胳膊儿都冻得发红了！”她又扭头吩咐王妈妈赶紧将门关上，再给四姑娘拿件小袄来。
被抱起来的时候，殷觅棠慌忙将捧炉紧紧贴在胸前抱稳了，才抬头望着大太太，奶声奶气地喊了声：“祖母。”
“你抱着它做什么？怪重的，这么大个儿，比咱们棠棠的小脸蛋儿还大！”大太太一边说，一边抱着殷觅棠回到矮榻坐下。
“不重！”殷觅棠一本正经地摇头，“下雨很冷，给祖母！”
殷觅棠踢了小鞋子，从大太太腿上爬到矮榻上，搬着笨重的捧炉，放在大太太的腰后。
“祖母倚着它，腰就不痛啦！”她拍了拍小肉手，笑了。浓密的眼睫跟着扑闪。
望着孙女弯成月牙的眼睛，听着她糯糯的真挚稚语，大太太的心里汩出一汪水来，还是暖暖的蜜水。那些烦心事儿都被打湿了。
王妈妈从耳房取来一件小袄披在殷觅棠的身上，然后蹲在矮榻边，一边给大太太换干净的锦袜，一边笑着说：“四姑娘还记得您阴雨天会腰疼，太太没白疼她。”
“那是，我的棠棠最孝顺，比亲儿子强多了。”大太太埋怨似地睥了殷争一眼。
殷争一窒，目光落在小女儿身上，不由带了几分笑意。
殷觅棠有些茫然地歪着小脑袋，她瞧了瞧祖母的脸色，又去看父亲的脸色，好像明白了点什么。她伸出小手儿拉了拉大太太的袖子，糯糯地说：“祖母，爹爹昨天说您畏寒，让今年早点生火盆。唔……王妈妈，你说是不是呀？”
她偏过小脑袋，冲王妈妈使劲儿眨了下眼。那郑重严肃的小模样，还以为谁都没看出来呢。
王妈妈强忍着笑意，说：“是是是，咱们四姑娘的孝顺是随了大爷。太太有福气，儿子孙女都孝敬您！”
大太太“噗嗤”一声笑出来，用手指头戳了戳殷觅棠的小脑门，“你这小丫头，才这么点就学会帮着你父亲了！”
殷觅棠被揭穿了也不羞不恼，反而伸出一双小短胳膊，扑到大太太的怀里，糯糯地说：“棠棠喜欢祖母！”
软软的小身子扑进怀里，大太太急忙将小东西搂住，笑着说：“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来。”
又一想，大太太就想明白了。她刚刚说殷觅棠帮着父亲，小姑娘立马来献好，这是表明谁也不偏心，两边都喜欢？
“你这孩子！”大太太乐得把小姑娘抱得更紧了。
自打小姑娘进了屋，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变了。前一刻还母子相执呢，眼下倒多了几分其乐融融。大太太抱着殷觅棠说了些话，又让王妈妈去查一查殷觅棠怎么是自己过来的，不仅没丫鬟跟着，而且院子里也没个下人通报。失职的得狠狠地罚。
“母亲，时辰不早了，该送棠棠进宫了。”
大太太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不满地说：“咱们棠棠才几岁？这么一大早就喊起来进宫。今天多冷，晚些时候说不定还能下雨。依我看，今儿就不去了。”
“不行，不行！”殷觅棠执拗地摇头，软软白白的腮鼓起来。
“那棠棠倒是说说怎么不行。”纵使再怎么不满，对着孙女，大太太的语气还是放柔了许多。
“和公主约好了的！唔……不能失信！”明明是软糯的稚语，却带着一种特别严肃认真的味道。
殷争笑着看了女儿一眼，说：“棠棠说的没错，约好的事情不能失信，更何况对方还是公主。”
大太太沉吟了片刻，才说：“正是因为对方是公主，我才不放心。棠棠虽然和公主交好，可棠棠毕竟是个才四岁的孩子，要是不小心冒犯了公主怎么办？皇家的公主，难免带着天生的高贵骄纵，不宜交往过深。”
“小红豆儿不是那样的人！”殷觅棠整个眉头揪在一起，软腮鼓得更圆了。她最好的小伙伴被祖母质疑了，她不太开心。
“觅棠，不许这样和祖母说话。”殷争在一旁沉声道。
殷觅棠低着头，双肩也耷拉下来，像个犯错的小可怜。
“你训她做什么！”大太太眉毛一竖，“训她之前想想你自己！她说话可比你受听多了！”
大太太揉了揉殷觅棠的头，慈爱地说：“棠棠想去就去吧，多加件衣裳。”
“祖母最好啦！”殷觅棠眼睛一亮，搂住祖母的脖子，将嫩嫩的小脸蛋贴在大太太的脸上蹭了蹭。
殷争无奈地笑着走过去，将小姑娘抱起来，道：“母亲，我带着棠棠下去了。”
大太太点头，目光还留在殷觅棠身上。
临出门前，殷觅棠在父亲怀里扭过小身子，特别认真地说：“祖母，棠棠不冷，不会再生病了！”
大太太再点头，慈目眯成了一条缝。
殷觅棠倒不是自己过来的，而是奶娘赵妈妈抱过来的，只是快到的时候，她让赵妈妈回去吩咐事情。赵妈妈瞧着马上就到了，才放心回去，让殷觅棠自己进主屋。等殷争抱着殷觅棠出来的时候，赵妈妈已经立在檐下候着了。殷争将怀里的女儿交给赵妈妈，又嘱咐了几句。
殷觅棠时常进宫，每次都是赵妈妈跟着。
赵妈妈抱着殷觅棠往回走，殷觅棠望向立在檐下的父亲，殷争侧身望着远山上的雾气，他的眉宇之间蒙了一层愁态。殷觅棠将小脑袋歪在奶娘的肩上，轻声说：“我要是男孩子就好啦……”
“姑娘刚刚说什么？”赵妈妈没听清。
殷觅棠明朗笑起来，“要是能一直被妈妈这么抱着就好啦！”
“好好好，只要咱们棠棠喜欢，奶娘就一直抱着您……”
殷觅棠回到住处重新换了身衣裳，匆匆被奶娘抱上进宫的车马。车马行了不多久，进了一道宫门，再改乘软轿，悄声抬往鸿元公主的凌凤宫。
软轿行了一半忽然停下来，殷觅棠等了又等，也不见走。她挪了挪小屁股，凑到软轿一旁，把软轿旁的垂帘扯开一条缝儿，小声喊了句：“赵妈妈……”
“姑娘怎么了？”赵妈妈急忙弯下腰凑到小窗旁。
“怎么不走了呀，要迟了呢！”
赵妈妈温声和她解释：“陛下刚刚下早朝，咱们得避让。”
殷觅棠伸长了脖子，朝前望了一眼。她没看见皇帝，只瞟见宫人簇拥的銮舆一角，还有恭敬伏地跪拜的两排宫女。
殷觅棠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说：“这么早就已经下朝了呀。”
“那是自然，陛下每日需寅时一刻就起来准备上早朝。”
殷觅棠低着头，掰自己的手指头数起来，她亮亮的眼睛里装满惊讶，“哇，那么早呀！”
赵妈妈笑着说：“是呀，咱们棠棠每日懒床的时候，皇上已经和文武百官在宣明殿理政了呢。”
“每天？可是皇上不是才比棠棠大一岁吗？”殷觅棠更惊讶了。
“因为他是皇上。”
“那也是小孩子呀！”
赵妈妈不知道怎么跟殷觅棠解释了。她看一眼前面，说：“姑娘坐稳了，要起轿了。”
殷觅棠皱着小眉头想事儿呢，听赵妈妈这么说，慢吞吞地将垂帘放下。赵妈妈刚站直身子，猛地听见殷觅棠又喊了她一声。她诧异地扭过头去看。掀开的藏色垂帘下露出殷觅棠小半张脸，粉嫩可爱的小脸蛋儿上却是一副决然悲怆的神情。
“妈妈，棠棠以后再也不睡懒觉了！”
赵妈妈一愣，顿时哭笑不得。

第2章 忘了
软轿在凌凤宫宫门前停下，赵妈妈掀开轿帘，扶殷觅棠下来。早早候着的小宫女领着殷觅棠绕过九凤朝阳影壁往里走。
大戚皇室的情况有些特殊。太上皇箫帝从一个不受重视且患有眼疾的王爷之子到富可敌国的奇人，再到称帝的经历略传奇，还有一件传奇的事儿却是他在登基之后，没几年就将皇位传给了年仅五岁的长皇子，也就是当今皇帝，霆帝。之后他退居太上皇，带着太后离开了京都鄂南。箫帝只有太后为其所生的两子一女，而且还是一胞所出的三生子。长皇子戚无别，二皇子戚如归，公主戚不离。太上皇和太后眼下虽然不住在京都鄂南宫中，二皇子和公主却是住在宫里的。按理说，霆帝既然登基了，就算是为了避讳，二皇子也应该搬出宫，但是二皇子却并没有封王搬离京都，仍住宫中
如今皇帝只有五岁，自然不会有妃嫔，太上皇和太后暂时不住在宫里，太上皇也没有太妃。所以宫里只有三位主子，还都是小主子，哪个都是眼珠子。
这鸿元公主住的凌凤宫不是一般的大，殷觅棠跟着引路宫女走了许久，才走到大殿。若是在家中，她走得累了可以让奶娘抱着。可这里毕竟是宫中，言行总得注意些。
赵妈妈留在外面，殷觅棠跟着引路小宫女，直接去了戚不离的寝殿，她刚一跨进高高的门槛，戚不离就迎了出来。
“参见公主。”殷觅棠嘴角翘起来，明亮的眼睛里是闪烁的欢喜，却也仍不忘双手交叠放在一侧行礼。
她膝盖还没弯下去，就被戚不离拉了一把。
“你跟我行什么礼哦，打你！”戚不离比量了一下小拳头。
“不敢啦！不敢啦！”殷觅棠双手抱头做出躲避的样子来，眼里却全是笑意。殷觅棠有两个亲姐姐，在殷家也有其他的堂姐妹，可是她还是和戚不离走得最近，纵使戚不离是大多数人不敢真心相交的公主。
戚不离拉着殷觅棠进去，指着桌子上的画，“看，这是我这几天画的芭蕉图，好不好看？”
“哇！好看！”殷觅棠凑近了去看，鼻尖儿快贴到画上了。
戚不离急忙拉了她一把，瞪她：“还没画完，墨迹还没干哩，小心沾你一鼻子！”
殷觅棠睁大了眼睛，急忙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尖儿。
两个小姑娘笑闹了一会儿，又一起趴在长案上，商量着这副还没有画完的芭蕉图，该怎么继续画下去。
戚不离穿了一身正红色的裙装，红头绳上系着艳红的珠串，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地晃。殷觅棠穿了一身茶白和艾青相搭的襦裙，柔软的头发梳成丱发，再没别的点缀。两个小姑娘虽然差了一岁，身量却差不太多。
宫女伊春端着汤药进来，她将汤药放在长案的一角，恭敬地说：“殿下，该服药了。”
殷觅棠悄悄打量了一眼戚不离的神情，果然见她不高兴地皱了眉。
戚不离没吭声，手里握着笔继续画芭蕉的叶子。
伊春只好又说：“殿下，太医嘱咐过这药不能误了时辰。皇帝陛下昨儿还说了要殿下按时服药呢。”
戚不离“啪”地一声将手里的笔放下，几滴墨汁溅到画卷上，将画染坏了。
殷觅棠有些惋惜地望着染坏的芭蕉图。
殿里包括伊春在内的宫女全部跪了下来。
之前给殷觅棠引路的小宫女偷偷对殷觅棠使了个眼色。
“小红豆儿……”殷觅棠拉住戚不离的手摇啊摇，“药是苦，可是喝了药病才能好呀！我之前也病了，喝的药可苦可苦啦！我也不想喝的，可是不喝药病就不会好呀！病不好就一直难受，还不能去外面玩儿。”
鸿元是戚不离的封号，小红豆儿则是她的乳名。
戚不离哼唧了两声，虽然不情愿，还是把药碗捧了起来，一仰头把汤药一口一口喝下去。
跪地的伊春抬头看了殷觅棠一眼。
“苦苦苦！”戚不离把空的药碗扔下，双手像小扇子一样在嘴边扇了两下，忽然转过头在殷觅棠的脸蛋儿上舔了一下。
“唔……”殷觅棠揉了揉自己的脸。
戚不离仍旧瘪着嘴，哼唧：“你不是糖豆儿吗？也不甜呐！你这乳名起得不……”
“我的乳名可是你母后起的，改不得！”殷觅棠从宫女递过来的碗里拿了块蜜饯塞进戚不离的嘴里，“我不甜，蜜饯甜！”
戚不离也顺手从碗里抓了两块蜜饯塞进殷觅棠嘴里。
两个小姑娘绕着红木平头案追逐起来，大殿内传出阵阵欢愉的童音笑声。
她们用了午膳，下午一起又去芭蕉园玩。
不知不觉，日暮西沉。
伊春犹豫了许久，还是走上前，“公主，您慢点跑，别累着了。”
殷觅棠正踮着脚抓芭蕉叶子，回头瞧了一眼伊春脸上的担忧，她想了想，去拉戚不离的手，“红豆儿，咱们玩了好久啦，要不然回去吧。”
伊春又悄悄看了殷觅棠一眼。
因为前几天总是陆续下雨，戚不离一直没出来玩。今天好不容易天晴了，殷觅棠也进宫来陪她玩了，偏偏有人来扫兴！
戚不离不高兴，她拉着殷觅棠的手，直接转身往芭蕉园深处走。
伊春心里焦急，却不敢再多说什么。
殷觅棠偏过头看着戚不离，想到她身子弱，还是开口：“小红豆儿，我们回去吧。我明天再来陪你玩！我也好累了嘛，你瞧瞧我的腿，比你短诶！你不累，可我走不动啦！”
殷觅棠迈出一条腿来，和戚不离的腿贴在一块儿。她们两个低着头比腿的长短，最后戚不离比量了一下，说：“你好像是比我短一点点，那好吧，咱们回去。你明天可还得来陪我玩！”
“一定！”
“我们走！”戚不离挽着殷觅棠的胳膊转身，身子却晃了一下。
殷觅棠愣了一下，惊讶地问：“你怎么啦？”
“我没……”
话还没有说完，戚不离的身子一下子软了，栽倒在地。
“小红豆儿！”
四周响起宫女的惊呼声，一瞬间，无数人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全部围在戚不离身边。
殷觅棠心里着急，她想看看小红豆儿怎么了，可是太多的人涌过来，把她挤到了一旁。慌乱中，也不知道哪个宫女踩了她一脚。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小小的殷觅棠不得不往后退了几步避让。
她站在角落里，踮着脚尖张望，只能看见一抹红色的衣角。
本就体弱的小公主昏倒了，陛下若发怒，她们这些凌凤宫的人可都是要被降大罪的。上个月陛下还发落了凌凤宫的人照顾不周。这些宫女慌了，抱起小公主往回跑。再加上天色渐渐暗下来，她们就把角落里的殷觅棠给忘了。
等殷觅棠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急忙追上一个尚未走远的一个七八岁的小宫女。这芭蕉园是新建的，殷觅棠也是第一次来，她不认路。
“殷四姑娘，您在这里等一等，奴婢去请您的乳娘过来。”小宫女行了一礼。
“好，多谢了。”殷觅棠望着远处，开始担心起小红豆儿来。她有些懊恼没有早点劝着小红豆儿。她早就知道鸿元公主这半年身子忽然变弱，却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她昏倒。对小红豆儿的担忧，让殷觅棠的眼圈儿不由红了。
小宫女匆匆往前去了，可她还没赶回凌凤宫，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呵斥她动作慢，赶她去烧水。小宫女不过八岁，被这么一训，就把去找殷觅棠奶娘的事儿给忘之脑后了。
霆帝正在躬清殿召见几位大臣商议征兵屯马之事。
殿内的几位大臣已经将自己的想法说完，垂首立在两侧，等圣上指示。圣上虽年幼，这几人的恭敬却丝毫不减。不敢减。
一时之间，殿内寂静无声。
李公公从外面疾步进来，他弯着腰，穿过两侧的臣子，走到案前，恭敬又带着几分焦急地禀告：“陛下，鸿元公主昏倒了……”
戚无别这才抬头。骄锐的目光里浮现一抹沉色，这一抹沉色沉下去，便成了一层愠意。
“怎么？”他问。
没什么情绪的清寒声线里，偏偏掺杂着一丝稚气的童音，听上去有一种十足的违和感。
“回禀陛下，今日殷家四姑娘进宫与鸿元公主作伴，公主许是玩得太久，引了旧疾……”
“没人劝着？”
李中峦腰身又弯了弯。
“几位大臣先回去罢。”戚无别将手搭在乌沉的案上，随着他起身，玄色龙袍上的绣龙晃出张牙舞爪的辉耀。
戚无别有着让人一眼不忘的容貌，这与美貌俊俏无关，只因他波澜不兴的骄冷神态太过异于五六岁的孩童。
他是大戚的皇帝，天赐之帝。
戚无别稳步而行，臣子在两侧跪拜行礼恭送。
李中峦接过小江子递来的灯笼，跟在戚无别身后。他伸长了胳膊，灯盏在前照出一片光明。
戚无别赶去凌凤宫的时候，凌凤宫的宫人跪了一地，人人心中不安，惧怕责罚。戚无别径直走进戚不离的寝殿。
跪在床边的伊春轻轻推了一下戚不离。
戚不离睁开眼睛，眼睛里委屈地噙着泪珠儿。她还有些迷糊，盯着戚无别看了一会儿，才委屈地喊：“皇帝哥哥……”
喊完这一声，噙在眼眶里的泪珠儿就滚落了下来。
“我、我想母后和父皇了……他们怎么还不回来……”
“当初他们要带你和你二哥走，是谁不愿意的？”戚无别指责的话还没有说完，瞧着妹妹可怜的小模样，无奈地用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珠儿，安慰：“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他们路上遇到暴雨，才耽搁了行程。哥哥一会儿给他们写信，让他们早些回来。”
戚不离摇了摇头，带着哭腔说：“不要催了，下雨就慢点走！不急不急了！”
“嗯，好好歇着。”戚无别探手给妹妹拉被子。
戚无别的动作忽然停顿，他环视整个殿内，问：“殷家四姑娘已经回府了？”
殿内寂寂，一时之间，竟是无人回答。
戚无别的眼睛眯起来。
伊春战战兢兢地回禀：“回禀陛下，殷四姑娘可、可能还在芭蕉园。”
戚无别拂袖，大步朝外走去。

第3章 转圈
戚无别远远看见殷觅棠的身影时，悄然松了口气。
——殷觅棠正拖着芭蕉叶子原地转圈儿，碧绿的芭蕉叶子在地上围着她画大大的圈儿，一遍又一遍，在地上留下一圈圆圆的印子。她手里拖着的芭蕉叶子那么长，竖起来比她还要高呢。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一阵风拂过，高大的芭蕉叶摩挲出一阵沙沙声。
戚无别以为殷觅棠独自留在这里会害怕的，起码前世的她是怕的。却不想她竟自己玩得忘乎所以。戚无别骄锐的眼中逐渐有了笑意，那是一种久别重逢的笑意。
李中峦惊讶地看了一眼戚无别，在戚无别缓步走上前去的时候，李中峦想了想没跟上去，他执着灯笼候在原地。
殷觅棠听见脚步声，丢下手里的芭蕉叶，欣喜地转过身去。
“妈妈，你来接我啦！”殷觅棠愣住了，脸上的欢喜表情一下子凝固了。
戚无别的目光落在她睁大的眼睛上，看着她的眼睛从欢喜到惊讶再到无措慌张。他缓声问：“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殷觅棠回过神来，急忙将胖乎乎的小手交叠在身侧，屈膝行礼：“回皇上的话，也不是找不到回去的路。因为我没找。”
戚无别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下移，在她交叠的小手上凝了一瞬，听她回话，又重新望向她的眼睛，笑问：“哦？殷四姑娘是打算住在芭蕉园不走了吗？”
“不是。”殷觅棠摇了摇头，“因为我没找，所以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回去的路。如果我自己去找，找到了还好，可是一旦找不到，那就白走了路，还可能让来找我的人扑个空。所以我没有找路，在原地等着。”
“为何确定会有人来找你？”
“一定会有呀！”殷觅棠使劲儿点头，信誓旦旦。
戚无别“嗯”了一声，“走吧，朕带你回去。”
“谢皇上……”殷觅棠向前跳了一步，跟在戚无别身后。她忍不住偷偷去看戚无别的背影，看着看着，她的眼中浮现迷茫。她伸出手来，悄悄比量了一下自己和戚无别的个头。
他怎么比自己高了那么多呢？
不是说三生子吗？为什么皇上比二皇子和小红豆儿高了一头？
戚无别敛眉，垂眸望着地上的影子——身后的小姑娘踮着脚尖，一会儿摸摸自己的头，一会儿小手儿向前推。
她这是……在比个头？
戚无别眼中的笑意流转氲染，若星河闪烁。
不多时，天上落下零星雨丝。雨丝细如毫发，温柔地落在肩头。若是不注意，也不会在意这蒙蒙雨雾。鄂南是个没有秋冬的地方，这里的人早就习惯了悄声而落的雨。只是戚无别是皇帝，李中峦得时刻备着伞，不让雨滴落在圣上身上。李中峦急忙撑开伞，举在戚无别头顶。
戚无别停下，转身望向伞外的小姑娘，道：“进来。”
殷觅棠看见李中峦撑了伞，茫然地仰起脸，睁大眼睛盯着半空。她没看见雨，倒是隐约感觉脸上有点凉。下一瞬，一滴略大些的雨滴落在她的眉心，她“唔”了一声，伸出小手胡乱在脸上擦了一下，然后钻进伞下。
淡淡的药香钻进鼻子里，殷觅棠抬起头，发现戚无别一直在看着她。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眯起眼睛，说：“皇上，真的下雨了！”
戚无别“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殷觅棠歪着头瞧了眼戚无别的脸色，她很想问皇上为什么总是板着脸。可是她又一想，皇上是天下最大的人，她不能多嘴。
天色暗沉，这芭蕉园的地面铺着鹅卵石，并不好走。戚无别垂眸，看着殷觅棠两只小鞋子在艾青色裙底若隐若现。其中一只鞋子被踩脏了，上面的珠花也落了一只。
殷觅棠踩在一块不稳的鹅卵石上，小身子跟着栽歪了一下。她睁大了眼睛，还没反应过来，手腕被稳稳握住。
“谢、谢皇上……”殷觅棠松了口气，转瞬笑弯了眼睛，望着戚无别。
戚无别没说话，他握着殷觅棠手腕的手松开一些，动作自然地下移，将殷觅棠的手握在掌心，牵着她往前走。
戚无别掌心温凉，殷觅棠被他手掌握住的手指头蜷缩着不舒服，她动了动手指头，一根根纤细的手指头从戚无别的指缝间滑出去。就像，平时和小红豆儿那样手拉手。
戚无别默然感受着她的每一个细微小动作。
在后面举着伞的李中峦，目光复杂地看着前头两个小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眼睁睁看着殷觅棠的手指头不仅从陛下的指缝间捅出去，那白白嫩嫩的手指头还在那儿晃呀晃。
年纪小就是好，不知者无畏啊……
殷觅棠跟着戚无别回到凌凤宫，她松开戚无别的手，小跑到床边，紧紧攥着戚不离的手，紧张地问：“你怎么啦？还难不难受？”
“没事儿了，没事儿了！”戚不离反握住殷觅棠的手，也是一脸焦急，“她们怎么把你丢下啦？芭蕉园里黑不黑？吓不吓人？你有没有哭鼻子？”
殷觅棠扒自己的眼皮，“你看看，我没哭。我胆子大着哩！”
戚不离所谓的旧疾，其实是胎里带的。她和两个哥哥是一胞所出，大概是两个哥哥将养分抢了去，她胎里就带着弱。只是箫帝在登基之前，最为人所称道的不是富可敌国的财富，而是惊天的医术。所以自打戚不离出生，就得到了很好的调理。头几年，她胎里带的弱并没有显出来。可今年染了一场风寒，风寒是小事，却把胎里带的弱气给引了出来。如今她这病是治不得，只能慢慢调养。
戚无别立在一旁看着两个小姑娘说话，他侧首吩咐：“凌凤宫管事嬷嬷失职，送去浣衣坊。再调四个嬷嬷过来。其余所有宫人罚俸三月。”
明明是责罚，凌凤宫的宫人却跪了一地在谢恩。
殷觅棠回头望向戚无别，戚无别感觉到了，抬眸看她。殷觅棠一惊，匆匆转过头去，生怕下个被罚的是自己。
这个时候，赵妈妈被人领着匆匆赶进来。赵妈妈白着一张脸，满脸的焦急慌张。她在看见殷觅棠安然无恙的时候，这才松了口气。
殷觅棠时常进宫和戚不离作伴，两个小姑娘年纪小，玩起来的时候，她身为殷觅棠的奶娘倒是不方便一直在旁边伺候。每次都在径自在外面等着。宫女给了她准备了房间歇息，有时候她也会和宫里的旧识嬷嬷闲聊。
今日她本来和旧识嬷嬷闲话，听说鸿元公主在外头玩的时候昏倒了，吓得不轻。她是担心殷觅棠受牵连。可是等她赶到凌凤宫的时候，凌凤宫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住了。她想进去也进不去，她想打听消息，整个宫里的人都在担心小公主的安危，一时之间也没打听出什么。最后还是求了旧识嬷嬷打听出自家姑娘没跟着回来。她急忙去芭蕉园里寻找。只是宫中不止一个芭蕉园，今日殷觅棠和戚不离也不止去过一个芭蕉园。她一时没找到，正焦头烂额呢，李中峦派人把她寻到了。
“今日时辰已晚，殷四姑娘暂且住在凌凤宫。李中峦，派人去殷家支会一声。”戚无别道。
“是。”李中峦立刻吩咐人去办。
殷觅棠以前也在凌凤宫住过，不是第一回了。戚无别下令之前，殷觅棠已经脱了鞋子，爬到床上，和戚不离手拉手说话。听到戚无别的话，两个小姑娘眼睛一亮，拉在一起的手攥得更紧了。
戚无别深看了一眼床上的两个小姑娘，转身往外走。
床上的两个小姑娘聊得太开心了，直到殿内宫人高声恭送，两个小姑娘才知道皇上离开了。
殷觅棠苦恼地敲了一下自己的头，“我又忘了行礼了……”
“没事儿！”戚不离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
戚无别离开凌凤宫，没走多久，挥了挥手，屏退跟着的宫人，只让李中峦一人跟着。戚无别忽然停了下来。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一粒白色珠子。——这是殷觅棠鞋子上掉下的。
他的指腹轻轻捻过细小的白色珠子，转身望向凌凤宫的方向。
他们一起经历了缱绻深情，也一起经历了生死，可如今，只他一人记得。
于身边这些人而言，这是他们独一无二的人生，而于戚无别而言，却是重复的人生。他所经历的一切，那些悲喜只有他记得了。
父母和胞弟仍健在，幼妹尚未远嫁，他的棠棠也还年幼。这大戚，还是一片熙熙攘攘国泰民安。他该庆幸。
那些喜，他重新经历一次，便是更浓的喜。
那些悲，他可以扭转。

第4章 古怪
“陛下，去躬清殿还是回寝殿？”李中峦询问。
戚无别将那粒白色的珠子收起来，道：“躬清殿。”
“是。”李中峦跟在戚无别身后，为他撑着伞。雨线渐密，斜斜打下来。
行至百兽池，隐约听见人声。
“陛下当真是武帝转世？”小宫女的声音故意压低了，却带着点隐隐的兴奋。
戚武帝是大戚的开国皇帝，在大戚子民心中有着不可撼动的地位。大戚子民对武帝的尊崇之情，隐隐将其推至神话之地。
戚无别脚步停下，望向百兽池旁的凉亭，隐约可见几道身影，想来是宫女为了避雨暂时躲在那里。
李中峦皱眉，想要出声呵斥。戚无别抬手，阻止了他。戚无别朝着凉亭走去，在亭下假山后掩住身形。李中峦弯着腰跟过去，一边仔细给戚无别撑伞，一边心里忧虑，盼着那几个没规矩的宫女万不可再说别的大不敬的话。
“到底是不是谁知道呢？陛下又没亲口说过。就算陛下亲口说了，又不会说给咱们听。不过若不是，太上皇的皇帝当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把皇位传给陛下？还离开了京都。要知道，咱们陛下今年才五岁而已。”
“我的好姐姐，你不说我都忘了咱们陛下的年岁。我没进宫前在家里帮着阿娘带弟妹，别说是我家的阿弟阿妹，就是整个村子，也没见过五岁的孩子是陛下那样的言语举动……”
“嘘，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拿乡野孩童跟皇上相比。皇上是什么，那是天子！岂能和一般人相比。”
“是我说错话了。可是……不和外边的人比，就和二皇子比！皇上和二皇子乃一胞所出，但是他们两个放在一起比较，那也是天差地别呀！再看看朝中大臣的小公子们，其中不乏聪明伶俐的，可哪个是咱们陛下这样的？”
“皇上……哪哪儿都透着古怪！”
“又胡说，当心被听见了，砍了你的头！”
“你可别吓唬我了，咱们几个议论皇上本来就是大罪。要是被听见了，一个也逃不了！”
几个小宫女笑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又说：“早慧的孩童不是没有，其实咱们陛下最奇怪的地儿就是不像个孩子呀，除了外形，完全就是个大人……”
另一个人抢话：“所以说是武帝转世呀！”
这话，又绕回了开头。
“是不是武帝转世不知道，但是我听宫里的陈嬷嬷说陛下登基那一日，前一刻还是蓝蓝的天万里无云，皇上走到祭天高台最后一层台阶时，忽然天降祥云，红彤彤的云烧遍了大半个天空。而且那一日，全国各地多处显现祥兆……”
“我也听说了！就连千枯塘都在一夜之间所有荷花同时绽放，无数红鲤涌到池子边儿。还有兰沧乡有个百岁老人，弥留之际忽然高喊了三声‘武帝万岁’，然后安详地去了。他的家人说，老人家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像是登了极乐……”
几个小宫女又说了些民间传闻，越说越传奇。好像已经认定了皇上就是武帝转世一样。最后还是一个小宫女打了个结论：“不管咱们皇上是不是武帝转世，可也一定是一代明君、神君！天降的那种！”
戚无别眼底略染了几分笑意，他不再听这几个小宫女议论，转身往躬清殿走去。
他当然不是什么戚武帝转世，他只是重生了而已。而这些绘声绘色的传言，是他父皇箫帝弄出来的。戚无别毕竟年幼，即使有能力，也免不得因年幼被权臣欺凌，甚至不得民心。所以，便利用谣言，将他捧到一个让子民敬畏的高度。
谣言这种东西，只需要开一个头，哪怕是只有一句猜测，要不了多久，就会满城皆传。他是皇帝，没人敢明面议论，得偷偷摸摸地议论，而越是得偷偷摸摸议论的事儿，人们的好奇心就越重，传着传着，就成真了。
重生归来，变成襁褓中的婴儿。宛如梦一场。他是高兴的，因为他可以弥补那些遗憾，阻止那些悲剧。可他也曾苦恼过，十分苦恼过。
堂堂七尺男儿扮演婴孩？他当时躺在小床上，望着身边的一双弟妹，一个尿了，一个吐奶了。他觉得要演成弟妹那样，还不如杀了他算了。
戚无别曾因为过早开口说了一句话，惹得身边人震惊。也正是因为他没忍住说的那句话，让他父皇觉察了端倪。无奈，他只好跟自己的父皇坦白自己重生的事情。也正是因为箫帝知道戚无别是重生一世的人，才放心把皇位交给他，把整个大戚交给年仅五岁的他。
戚无别曾对于扮演孩童这事儿十分苦恼、疲惫。倒是箫帝轻笑了一声，告诉他不需要假装。戚无别还记得当日箫帝对他说的话——
“你若是寻常人家的孩子，才需遮掩一二，免得被当成不详妖物打杀了。可你是朕的皇子，是太子、天子。站在权利顶峰的人便是说一不二。所谓的不详，也就变成了天地祥兆。”
于是，戚无别不演了。他我行我素地当这个皇帝。再加上武帝转世的谣言推波助澜，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正常，可是所有人都怀着一种敬畏之心，跪拜他们天资卓绝的年幼帝王。
戚无别回到躬清殿，长案上摆着今日新送来的奏折，两摞奏折一高一低挨着摆放。
戚无别看了一眼两摞奏折，将高的那一摞奏折上面的几份取下来，放在低的那一摞上，直到两摞奏折一样高了，他才蘸了朱墨，开始批阅。
李中峦一直没弄明白反正都是要批阅的奏折，为何一定要两份一样高。圣心难测，反正陛下的很多言行举止他都不明白，不过他不明白也没关系，反正他记住了下次一定要摆放好。正如殿内的很多其他东西一样，能双数不要单数，双数的东西要平均摆好。
“陛下，您该歇着了，不易过度操劳……”李中峦第三次来催。
戚无别看一眼快要燃尽的烛台，才将朱笔放下，回到寝殿歇息。此时距离上早朝的时辰。也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了。
戚无别每日所做之事即使是放在成年人身上，也算得上是过分操劳了，更何况他如今的身体毕竟太弱小。
他也知道自己太过急迫，可是他别无他法。若重生一世，都不能阻止一件件悲剧，他的重生又有何意义。这一世，他不会再将皇位丢给幼弟，眼睁睁看着戚如归遇刺身亡；他不会允许小红豆儿远嫁；他也不会再允许殷觅棠回到牧西大漠……
而这所有的不允许，都需要他百倍千倍的努力相换。
殷觅棠不仅宿在凌凤宫里，还和戚不离睡在一张床上。她进宫的时候没想过会留宿，没准备更换的衣裳，第二天起来，直接换上戚不离的衣裳。还是戚不离踩着鼓凳在自己的衣橱前亲自给殷觅棠挑的一件。两个小姑娘身量差得并不是很多，倒是合身。
戚不离站在殷觅棠身后，正在给她梳头发。小公主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兴致，偏要给殷觅棠梳头发。可戚不离平时连衣服都是宫女给穿的，她哪里会给别人梳头发？殷觅棠柔软的头发总是从戚不离的小手里滑下来，急得戚不离拧紧了眉。
“唔……疼疼疼！”殷觅棠喊出来。戚不离下手没个分寸，把她弄疼了。
戚不离一惊，立刻松手。好不容易抓在手里的头发全落了下来，她叹了口气，苦恼地抱怨：“你头发怎么那么多！”
殷觅棠吹了口气，把挡在眼前的一绺儿头发吹开，拿出教导嬷嬷的口吻讲道理：“该放弃的时候要懂得放弃。凡事，量力而行！”
说着，小脑袋也跟着晃了两圈。
“哼，”戚不离扬着小下巴，带着点小骄傲，“我想办到的事儿就一定能办到！”
戚不离重新抓起殷觅棠的头发，神情更加专注、认真。她折腾了大半个时辰，终于高兴地拍起手来：“好啦！”
殷觅棠歪着头，瞅着铜镜里的自己，摸了摸一高一低的两个小揪揪。
戚不离也发现了，两个小揪揪好像不对称，她吐了下舌头，犹犹豫豫地说：“没事儿……一回生两回熟。我现在已经会啦！重新来！”
“不用了，不用了，这样挺好的！”殷觅棠从鼓凳上跳下来，急急向后退了两步。她的眼神瞟了一眼地面，心疼自己被扯断的头发。她怕再这么被小红豆儿梳下去，她没疼死，也要变成秃子啦！
殷觅棠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说：“小红豆儿，你听见了吗？它在叫诶！我好不容易住一晚，你都不给我早膳吃。”
“我的错！”戚不离恍然，急忙吩咐宫女摆膳。
两个小姑娘刚吃完，东西还没收拾下去，二皇子戚如归一阵风似地跑进来。他气喘吁吁地躲在戚不离身后，大喊：“红豆儿，救我！”
戚如归虽然和戚无别有着极为相似的五官，可是戚无别高瘦，戚如归却是个肉嘟嘟的小胖子。两个人从外形上，一眼就能分辨。
“二哥哥，你怎么啦？”戚不离去拉他的手，却不想戚如归惊呼了一声。把一旁的殷觅棠也吓了一跳。
戚如归把手伸出来，他的掌心红肿一片，显然是刚挨了手板。
“看着就好疼……”殷觅棠双肩缩着，小眉头也拧在一起，好像挨打的是自己一样。
戚不离也心疼哥哥，她问：“你又干了什么事儿被先生打啦？”
戚如归哭丧着脸，爬上一旁的椅子，说：“哎，被打就被打吧，反正不是第一次挨打了，但是我这回是真的闯祸了……”
看着两个小姑娘都好奇地望着自己，戚如归挠了挠头，“他老打我，我一时没忍住让大猫抓了他胡子。先生摔了个大跟头……”
两个小姑娘吓白了脸，都倒吸了口凉气。
戚如归哭丧着脸，欲言又止。
殷觅棠问：“然后……还有其他的事儿？”
戚如归艰难地点头，说：“然后……哎呀，当时那场面有点乱。大猫受了惊，自己跑了。跑、跑到凌天宫去了！”
凌天宫是戚无别的住处。

第5章 藏书
殷觅棠和戚不离陪着戚如归去凌天宫主动认错。三个小孩子走进凌天宫，小江子急忙将人请进去。
临进殿前，殷觅棠轻轻拉了下戚如归的袖子，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戚如归点点头，一副豁出去的表情。
然而下一刻，待三个人进了屋，殷觅棠眼睁睁看着之前苦着脸的戚如归一下子灿烂笑起来，直接扑到戚无别身上。
“哥，弟甚想你！”戚如归一把抱住戚无别的脖子。
殷觅棠慢慢张大了嘴，脸上挂满惊愕。
戚无别扯着戚如归的后衣领，想把他扯开，可是这个小家伙抱得很紧，竟是一时没扯开。戚无别有些无奈。人变小了，力气也变小了，如今被一个小胖子抱着竟是不能脱身。
他叹了口气，说：“又闯了什么祸。”
“没有！我就是想哥了！”戚如归死扒着戚无别的脖子不松手，信誓旦旦，“一日不见如三秋，一夜不见一秋半！”
戚无别略无奈地看向一旁的李中峦。
李中峦见陛下看过来，急忙说：“启禀陛下，今日二殿下在日照堂读书的时候，没答上来陈先生的问题挨了手板，二殿下……让自己的猫抓了陈先生的一把胡子。”
戚无别轻笑了一声，在戚如归的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这下不需要戚无别使力，戚如归直接松开手，向后退了两步。
戚无别刚觉得呼吸顺畅了些，戚不离又忽然扑过来紧紧抱着他撒娇：“皇帝哥哥，那个陈先生好坏，把二哥哥的手打得好严重。红豆儿心疼死啦！哥哥要给二哥哥做主！”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竟是带着点哭腔。
明明在凌凤宫的时候，戚不离还口口声声不愿意帮忙，可到了这里，就开始给二哥哥求情了。
一旁的戚如归心里美滋滋，甜丝丝的。
戚无别看了一眼戚如归的掌心，刚要开口，目光无意间落在殷觅棠的发间，愣了一下。殷觅棠正偏着头望着一旁掩嘴笑的戚如归，感受到戚无别的目光，殷觅棠茫然地转过头来。随着她扭头的动作，绑着两个小揪揪的粉色头绳一长一短地垂下来，轻轻地晃着。
戚无别的目光在那两根轻晃的粉色头绳上凝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皇帝哥哥……”戚不离假哭了一会儿见哥哥不理她，她拉着哥哥的袖子，委屈地望着他。
戚无别“嗯”了一声。
“那……皇帝哥哥有没有看见大猫？”戚不离问。
戚如归的眼睛也亮起来，黑亮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来转去，亮晶晶地望着戚无别。
戚无别了然，吩咐李中峦去搜寻。
原来大猫还没有被人发现！戚如归松了口气，他高喊一声：“我也去找猫！”
“我也跟二哥哥去！”戚不离也从戚无别的身上跳下来，去追戚如归。
殷觅棠跟着戚不离和戚如归往外走，戚无别却叫住了她。
“殷四姑娘，你认识宫里的路吗？”戚无别仿佛漫不经心地问。
殷觅棠愣了一下，立刻想起昨天在芭蕉园里找不到路的事儿了。皇宫这么大，她对皇宫不熟悉，对戚无别居住的凌天宫就更不熟悉了……
刚走到门口的戚不离扭过头来，说：“小糖豆儿，你可别再走丢了，你就在这儿等我们。我和二哥哥找到了大猫一会儿就回来！”
“好。”殷觅棠甜甜地应着。她规矩站在一旁，不敢打扰皇上。
戚无别托腮看了殷觅棠一会儿，开口：“殷四姑娘。”
“皇上……”
每次被皇帝点了名，殷觅棠都没由来紧张。
“过来。”
殷觅棠听话地走过去。
“转过身去。”
殷觅棠又听话地转过身。
戚无别看着殷觅棠小脑袋两侧一高一低的小揪揪，以及垂着的一长一短粉头绳不顺眼很久了。他伸手轻轻一扯，就将殷觅棠绑起来的头发拆开。
两侧的头发落下来，搭在她的肩上。
殷觅棠懵了，怎么皇家的人都喜欢玩别人的头发吗？她伸出小手揉了揉头发，心里隐隐害怕再被折腾一个时辰。
戚无别看不见她的表情，自是不知道小姑娘哭丧着脸，心里担忧变成秃子。柔软的头发划过戚无别的掌心，这种柔软的触觉如羽毛一样在他坚硬的心底划过，让他整颗心也跟着久违地柔软起来。
他动作熟稔地给她绑头发，让重新绑好的小揪揪对称。粉色的头绳在柔软的黑发间系出两个一模一样的蝴蝶结，戚无别甚至用剪子将垂下来的粉头绳剪成一样的长度。
“好了。”
戚无别松手，指尖儿残留的柔软，让他一时有些舍不得。
“哇，皇上你好厉害！”殷觅棠的眼睛亮亮的，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皇上这么快就把她的头发梳好了，“皇上，你经常给别人梳头发吗？”
“嗯。”戚无别承认。
殷觅棠想了想，更加惊讶了，“哇，这天下还有人能让皇上经常给她绑头发呀！是谁呀？”
看着殷觅棠歪着脑袋摸自己头发的欣喜小模样，戚无别嘴角慢慢勾起。
那个人就是你啊。
不过她还太小了，那些话还不能对她说，那些情感也不能无故展露。戚无别只能将所有的情绪藏起来。
殷觅棠见皇帝不理她，她乖乖地走到一旁坐下，晃着小脚丫，打量着大殿内的布置。
躬清殿的布置很简单，正中的位置摆着一张很大的平头红木长案，此时戚无别正坐在长案后翻看书卷。在他身后是占据大半面墙壁的书橱，书橱里工工整整摆放着各种锦盒和书籍。长案两边对称摆放着一对落地祥龙灯，龙头相应。然后两扇对称的窗户下摆着一对一模一样的藤椅，两边的藤椅前都摆着一张黄梨木的小方桌。
怎么都是对称摆放的……
殷觅棠瞧着瞧着，隐约觉得哪儿不对劲了。她重新望向戚无别身后的书橱，一格一格地数过去。她越数越惊讶，黑亮的眼睛慢慢瞪圆了。这种惊讶里带着点不敢置信。她从藤椅跳下来，走到书橱前，伸着手指头认真地重新数一遍。
书橱八行，每一行十二格。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细弱的软糯声音入耳，戚无别侧首，望向站在他身边的小姑娘。殷觅棠仰着头，手指头一边点一边数数，数一下，手指头和小脑袋一起点一下。
“在数什么？”戚无别问。
“每一格里的书卷数量都是一样的！”殷觅棠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就像发现了天大的秘密。她指着书橱最下面的两行，“放的锦盒也都是对称的！”
戚无别的视线跟着殷觅棠的手指头走了一圈儿，随口说：“巧合吧。”
殷觅棠怀疑地瞧着戚无别，显然不太相信戚无别的话。
戚无别忍了笑意，转过身来继续翻看长案上的古籍。近日重新修订国律，虽然朝中大臣用心呈上来多种方案，他还是想亲自查看一番古籍。
李中峦担心殷觅棠在这儿无聊会吵了皇上，端了瓜果糕点进来，他将糕点摆在小方桌上，悄声走到殷觅棠身边，压低了声音，笑眯眯地说：“殷四姑娘，咱们不在这儿吵皇上，去一边儿吃果子吧。”
殷觅棠点点头，她临走前，悄悄地从一个格子里拿出一本古籍，放在旁边的格子里，然后若无其事地扬着小下巴往藤椅那儿走。她踮着脚尖爬上藤椅，抓了盘子里的糕点来吃。她一边吃，一边悄悄打量着戚无别。
许久之后，戚无别翻完手中的古籍，转身放在身后的书橱上，顺手拿起另外一本。他将新取来的书卷放在长案上，忽然皱了下眉，然后重新转过身，将先前殷觅棠捣乱放错位置的书卷摆在正确的位置。
他瞥向殷觅棠，一直盯着他的殷觅棠立刻低着头，将手里的玫瑰酥一下一下往嘴里塞。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戚无别嘴角略弯，当成什么都不知道继续看书。
那一边，殷觅棠黑黑的眼珠儿在她眼眶里滴溜溜转了两圈，忽然一亮，像是想到了绝顶好主意。她急忙将剩了一点点的玫瑰酥全部塞进嘴里，胡乱咽下去，然后端起一碟糕点，走到戚无别案前。
“皇上，你吃！”殷觅棠把糕点摆在长案上，往戚无别面前推了推。
一旁的李中峦想说皇上没有吃糕点的习惯，可是他向来会观察皇上脸色，见皇上今日心情不错，便在一旁如灯架一般沉默着。
戚无别的目光从书卷中抬起，落在殷觅棠的嘴角，她粉嫩的唇瓣上沾着几粒米屑。他忍着给她嘴角的米屑擦掉的冲动，“嗯”了一声，从白瓷小碟里拿起一块桂花糖蒸栗粉糕来吃。
殷觅棠眯着眼睛笑，也从白瓷小碟里拿起一块，望着戚无别吃起来。
李中峦有些讶然地看了一眼面对面吃东西的两个小人儿，急忙出去吩咐宫女打水。不多时，一个小宫女端着温水进来，另一个小宫女准备着香胰、熏香和干净的锦帕。
戚无别吃了一块便不再多吃，女疾步赶过来，举着水盆蹲在在戚无别面前，戚无别反复洗手。
殷觅棠伸长了脖子，望了一眼背对着自己的戚无别。她小心翼翼地向一旁挪了挪，靠近书橱。然后悄悄拿了一本书卷起来，藏在袖子里。她动作做得小心翼翼的，目光一直凝在戚无别的后背上，生怕他忽然转过身来。

第6章 憋笑
“过来洗手。”戚无别用干净的锦帕反复擦了手，回头看向她。
殷觅棠捏着袖口，怕藏在袖子里的书卷掉下来。她梗着小脖子，一本正经地说：“没吃完，一会儿洗。”
“想吃什么告诉李中峦。”戚无别说。
殷觅棠点头如捣蒜。她重新爬到藤椅上，挺着小腰杆，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也不再吃糕点了。
戚无别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虽奇怪，倒也没过问。因为戚如归和戚不离的缘故，戚无别知道小孩子的脑子里简直是一刻不闲，总是能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他不多想，继续翻看古籍。
殷觅棠望着戚无别的目光里带着闪闪的光芒，充满了期盼和等待。书橱里的书是双数可以每个格子里摆放的数量一样，现在少了一本……
不多时，戚无别翻完手中的书卷，转身将书放回书橱。这一次，戚无别没有很快取了书转回身。
殷觅棠伸长了脖子，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就连耳朵也竖起来。很快，她就听见戚无别轻笑了一声。
殷觅棠不由自主把藏在袖子里的书卷又往里捅了捅。
戚无别转过头望向殷觅棠的时候，殷觅棠假装从对面的窗户悠然看风景，为求逼真，她的一双小短腿儿轻轻地晃悠着，甚至恨不得哼起歌儿来。只是可惜她上半身笔直，坐姿端正到有些僵硬。
戚无别弯腰，从最下面一层的锦盒中取出一本书，放在缺了一本书的位置。然后随手拿了一卷想看的书，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读书。
殷觅棠的樱唇小檀口微微张开，整个人怔怔的。好半天，她才略微缓过神来，拧着小眉头，看看戚无别，又看看书橱最下面一层的一排锦盒。原来锦盒里都是书……
殷觅棠脸上的表情逐渐从惊讶到沮丧，她耷拉着小脑袋，隔着衣袖，打了一下藏在袖子里的书卷。
早就将一切看在眼里的李中峦低着头，努力憋笑。
戚无别挑眉，不咸不淡地睥了李中峦一眼。李中峦一惊，急忙生硬地将眼底嘴角的笑尽数憋回去，恭敬地询问：“陛下，很快到午膳的时辰了，要留二殿下、公主和殷四姑娘用膳吗？”
戚无别点了下头，李中峦立刻去准备。
“皇上，我也想看书。”殷觅棠站在长案前。小小的人儿，没比长案高多少。
戚无别眸光微闪，隐约猜到了什么。他含笑问：“识字吗？”
“学过一点点的……”殷觅棠黑亮的眼眸转了一圈儿，急忙又加了一句，“我就随便看看。”
“嗯。”戚无别眼底沾着笑意，也不点破。
殷觅棠走到书橱前，像模像样地翻了一会儿书，期间几次回头悄悄望戚无别，见戚无别一直背对着她没有回头，她这才放心。她悄悄蹲下来，将藏在袖子里的书卷塞进锦盒里。
戚无别清晰地听见身后的小姑娘松了口气的声音。
“又不想看了。”殷觅棠说。
“那想做什么？”戚无别的目光凝在她漂浮不定的眸子上，顺着她说。
“吃东西去！”她转身往藤椅那儿走，脚步变得欢快不少。垂在身侧的小胳膊随着她的动作甩了甩，牵出粉色薄纱袖子的涟漪来。
不多时，戚如归和戚不离一起回来。小林子抱着大猫跟在他们两个后面。
“大猫！”殷觅棠从藤椅上跳下去，从小林子怀里抱过软绵绵的大猫。她要使劲儿去抱，才能抱得动她。这只大猫年岁不小了，平日里又是个好吃懒做的性子，真真是只大肥猫。
大猫慵懒地瞄了一眼殷觅棠，不□□稳地“喵呜”了一声。它有点担心殷觅棠会把它摔了。
“你别摔了它。”
戚如归话音刚落，殷觅棠的小胳膊就撑不住了，大猫从她怀里掉下来，快落地的时候，大猫急忙调整了姿势，“喵呜”一声，几跃跳开，逃到藤椅下面去了。
殷觅棠“哎呦”一声，急忙蹲下来，歪着小脑袋望向藏在藤椅下的大猫，哄骗它：“大猫，大猫，你出来。我再不摔你了。”
大猫轻蔑地看了她一眼，将脑袋搭在前爪上，连眼睛都闭上了。
“大猫！大猫！”殷觅棠又唤了它两声。
戚不离“咯咯”轻笑了一阵，指着殷觅棠说：“你抱不动它，它不信你啦！”
戚如归也在一旁一脸惋惜地摇头，“你抱不动它，不怪它，怪你。”
殷觅棠知道给自己找台阶，她站起来，一本正经地对戚如归说：“怪你，你把它养太胖了。像你。”
一旁的戚不离笑弯了眼睛。
戚如归不服气，想争辩。
“是太胖了。”戚无别忽然开口。
戚如归跺了跺脚，急忙辩解：“哥，大猫不胖，因为它是猫，不是……”
“说的是你。”戚无别打断他的话。
“你……”戚如归一噎。他瞪着戚无别，肉乎乎的腮帮子鼓起来。没多久，鼓起来的腮帮子泄了气，他圆圆的双肩也耷拉下来。他看着哥哥和自己一样的五官，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是比哥哥胖了好多。
殷觅棠和戚不离笑了一会儿，殷觅棠扭头望着不高兴的戚如归，心里忽然生出一抹歉意来。这事儿本来是她引起的，是因为她才让如归哥哥不高兴的。
“如归哥哥，胖一点好看！”殷觅棠伸出手来，去捏戚如归脸上的软肉。
“还软……”殷觅棠白白的手指头又在戚如归的脸上捏了一下。她眯着眼睛，又补了一句。
戚不离也来了兴趣，去捏二哥哥另一边的脸。她一手捏二哥哥的脸，一手捏自己的脸，惊奇地说：“好多肉！比我多！”
戚如归傻乎乎地跟着乐起来。
始终与他们隔了一段距离，坐在长案后的戚无别眼底的笑意慢慢晕染，让他的轮廓也逐渐柔和下来。
李中峦吩咐宫女很快准备好了午膳，一个假小孩，和三个真小孩围着方桌坐下。
戚如归爱吃肉食，正举着鸡腿大口大口地啃。戚不离挑事，她咬了一口玲珑牡丹鮓，皱着眉将东西放下。殷觅棠吃东西的时候总是很乖，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花折鹅糕。
戚无别饮了口茶，静静望着他们三个。岁月悠长，今生，能重新和他们一起长大，或者说能看着他们三个长大，是一种幸运。
戚如归“哎呦”了一声。一旁的两个小姑娘都抬头望着他。
“怎么啦？”
戚如归摊开手掌，他的掌心虽然比早上的时候消肿了不少，却还是红红的一片。
“没事儿！”他拍了一下手，又去抓碗里的虾来吃。
戚无别瞟了一眼他的掌心，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
晚上，戚无别略想了想，道：“李中峦，陈先生年事已高，你给二殿下重新选个先生。”
李中峦向来会察言观色，他知道皇上还是因为二殿下被打的事儿不乐意了。他急忙答应下来，并且承诺一定挑个最合适的人。
戚无别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二殿下顽皮，选个严苛的。”
“是……”李中峦又应下来。他心里却是苦笑，皇上这是又要先生严苛教二殿下东西，又不许太过严苛。这个度可不好掌握啊……
“陛下，日照堂里只有二殿下自己读书，免得孤单了些。不若在朝臣中挑选些和二殿下差不多年纪的公子进宫来给二殿下做伴读。说不定二殿下就不会如之前那样抵触上学。”
戚无别点头。
戚无别忽然想起戚不离也该上学了。之前戚不离也是上学的，只是自从她上次病了之后，便把所有课给停了。
戚无别算了算时间，接下来这段时日殷家可不会消停。殷觅棠的身影又跳进他的脑海，戚无别的眉峰微皱，他不想看见殷觅棠那张无忧的小脸蛋上逐渐染上烦恼。
戚无别道：“鸿元公主也该重新上学了，同样在朝臣的女儿中挑几个年纪相仿且品性端正的做她伴读。”
“是。”李中峦应下，匆匆往外走。他迈出门槛，回身关门，望了一眼读书的皇上。
说起来，皇上也不过是五岁的年纪，却已经不需再去上学了。起先的时候，戚无别无师自通的天赋曾让朝臣和子民震惊。如今，也习以为常了。

第7章 和离
殷觅棠坐在回家的马车里时，歪着小脑袋昏昏欲睡。马车在殷家正门前停下来，赵妈妈急忙拿了件小袄把她整个小身子裹住，才把她从车厢里抱下来。
“到啦……”殷觅棠揉了揉眼睛，还认识家门。
赵妈妈笑着把她抱得更紧了些，温声哄着她：“棠棠乖，咱们回去了再睡，要不然会着凉的。”
赵妈妈看着怀里的小姑娘犯瞌睡的样子，又补了一句：“着凉了可是要喝药的哦，苦苦的药。”
“不喝，不喝！”一听说喝药，殷觅棠打了个激灵。她努力睁大了眼睛，强迫自己清醒一点。
“嗯，咱们棠棠不喝药。”赵妈妈将裹着殷觅棠的小袄围得更紧了些，抱着她疾步往回走。她抱着殷觅棠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殷觅棠的小院走。
回去之后，殷觅棠爬到床上去，扯着赵妈妈的手求：“赵妈妈，我好困了，就睡一会儿。”
殷觅棠昨儿个宿在宫里，大太太一定想着她，一会儿就会吩咐人抱殷觅棠过去。之前每次殷觅棠留宿宫里的时候，大太太都很不放心，不放心到自己睡不好。
可是瞧着殷觅棠犯困的小模样儿，赵妈妈心软起来，她弯着腰给殷觅棠盖被子，柔声说：“好，咱们棠棠先睡一会儿。可咱们说好了，一会儿妈妈喊你起来，可不许懒床。咱们棠棠可别忘了，昨儿答应了以后再也不懒床的。”
殷觅棠点点头，胡乱嘟囔了一声。
赵妈妈仔细给殷觅棠盖被子，听她小嘴里嘟囔着什么。赵妈妈凑近了些，仔细去听。
“娘……抱……娘……娘……”殷觅棠的声音软软糯糯，拉长的尾音里带着浓浓的撒娇。
赵妈妈一怔，心里一阵酸涩。
大奶奶已经带着大姑娘和三姑娘离开两个月了。往日里，大奶奶很疼殷觅棠，殷觅棠也喜欢粘着她母亲。自打殷觅棠出生以来，母女俩还是头一回分开这么久。
殷觅棠不过才四岁而已，怎么可能会不想自己娘亲呢……
赵妈妈是真的疼爱殷觅棠，殷觅棠平日里从来不提想念娘亲，赵妈妈还以为她人小不懂事儿，只顾着贪玩。此时听着殷觅棠在睡梦里喊娘亲，赵妈妈心疼得心尖尖儿一阵阵地颤。
魏佳茗当时走得决绝，连大姑娘殷攸和三姑娘殷络青也一并带走了。京都距离牧西，有着千里之遥。若不是殷觅棠当时恰好染了风寒，又年幼。想必魏佳茗是会连殷觅棠也一起带走的。
当时赵妈妈曾窃喜魏佳茗没把殷觅棠带走，如果她奶大的孩子就这么被带走了，她自然是舍不得的。可是，如今看着殷觅棠睡梦中皱着眉头喊娘的样子，赵妈妈倒觉得魏佳茗还不如把殷觅棠一并带走。哪个孩子能离得开自己的母亲呢……
赵妈妈又想起大姑娘和三姑娘来。大姑娘已经九岁了，早就懂事儿了。可是三姑娘不过才六岁。孩子离不开娘亲，也离不开父亲。也不知道大姑娘和三姑娘是不是也像四姑娘这样，在睡梦里喊着自己的爹爹……
想起府里的情景，赵妈妈叹了口气，悄声退出去，仔细给殷觅棠带上门。
赵妈妈刚出去，殷争就赶过来看望女儿。赵妈妈将这两日里在宫中发生的事儿一一禀告给殷争。
殷争点点头，他担心吵醒刚睡着没多久的殷觅棠，就没进屋去看她。
赵妈妈在一旁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把殷觅棠刚刚在睡梦中喊娘亲的事儿告诉了殷争。殷争愣在那里，许久不言。
赵妈妈偷偷看了眼他的脸色，也不敢再多言。
“忙了两日，先下去歇着吧。”殷争回过神来，吩咐赵妈妈将殷觅棠的厚衣服找出来。
赵妈妈诧异地问：“一会儿大太太会喊四姑娘过去吧？”
“家中有客，大太太不会找棠棠了。让她睡着，别吵醒她。”
“是。”赵妈妈应着。
殷争在殷觅棠的窗外立了许久，他的目光望着紧闭的窗户，脑子里想的却是魏佳茗。想魏佳茗的又何止是他们的女儿。
大概是他这个丈夫不合格，不能给予她足够的信任，才让她狠下心来，就这么丢下他和女儿离开。
殷争悄然叹了口气。他闭上眼睛，想让那些纷乱的思绪离开，可是魏佳茗的身影怎么都挥不开，反而随着他合上眼越发清晰起来。这两个月，殷争没有一日不想她。
他心里不是没有怨。
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从牧西到鄂南，漫天的大漠没能把他们分开，宣帝的赐婚公主的阻挠没能把他们分开。他们一起走过了十年，有了三个可爱的女儿。可她就这么一狠心丢下一纸和离书离开了。
殷争甚至想不明白魏佳茗为什么会突然离开。
他知道她有压力，可母亲虽心里有怨却从未当面说过她半句，那时母亲也没有往他房里塞人的想法，她在殷家和妯娌之间相处也算融洽，下人们也没有谁敢逆了她的意。
可是她就是这么走了。为什么？因为流言吗？
殷争长叹了一声，他转身离开，经过院子里的那棵海棠树时，殷争捡起一片枯叶。这棵海棠树去年的时候枯了。彼时殷争想要让人将它移了，魏佳茗没准，魏佳茗说这棵海棠树只是太累了要睡一年，日后还会开花结果，郁郁葱葱。
殷争吩咐家仆悉心照顾这棵海棠树，疾步往外走。
大太太那里的确是来客人了，她的妹妹带着两个女儿昨天晚上过来的。大太太的妹妹夫家不如殷家，尤其是这两年日渐没落，光景一年不如一年。
大太太的堂屋里，姨太太捏着帕子小声啜泣，大太太不由劝她：“芳华，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也不要太替素心担忧了。”
素心是姨太太的大女儿，本来是嫁过人的，可是姚素心出嫁没多久，夫婿就病故了。姨太太舍不得女儿守寡，又因为没有子嗣，就把女儿接回了家，想给女儿重新挑一门亲事。可姚素心毕竟是嫁过的，姚家的光景也不是很好，哪里那么容易挑到合适的夫家？这又过去五年了，还没寻到合适的。
“嗨，看我，一看见姐姐就忍不住诉苦。”姨太太擦了眼泪，扯出一抹笑来，“听说争儿媳妇儿回牧西了？还把攸攸和络青也一并带走了？”
大太太脸上的表情一僵，她很快收起脸上的表情，似随意地说：“许是和争儿拌嘴了吧。你知道的，她自小长在牧西，性子不似京都女儿乖巧。”
“这样啊……”姨太太点点头，“小两口拌嘴是小事儿，可也不能离家太久了。时间久了，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免不得被外人茶余饭后说道说道。”
“快回来了。”大太太随口敷衍。
姨太太抓了一把小几上的瓜子儿，悠闲地嗑着瓜子儿，等着大太太询问二女儿姚婉姝的事儿。可是她等了又等，也没等到大太太询问姚婉姝如何，只拉着她闲话。
姨太太心里不禁泛起嘀咕来。这情况和信里说的不太一样啊！
眼看着暮色四合，大太太一连打着两个哈欠，笑着说：“如今年岁大了，特别容易乏。好妹妹，咱们明日再叙旧。时辰不早了，你也该回去歇着了，这几日路上也一定受了劳累。”
“那姐姐歇着，妹妹就回去了。”姨太太起身。
大太太点头。
王妈妈亲自送姨太太出去，等王妈妈回来以后，看着大太太倚着小几，目光随意地望着前面的灯台，哪里有困顿的样子。王妈妈略一合计，笑着走到落地灯架边，一边慢悠悠地挑着灯芯，一边说：“您昨儿个夜里没睡踏实，不如早些歇着吧。”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大太太忽然叹了口气。她没顺着王妈妈的话说下去，忽然说：“她把素心也带来了。”
这个“她”指的自然是姨太太。
“姚婉姝是姚家的庶女，生母生她的时候难产去了，之后就是姨太太养着她。这个姑娘性子软弱，温顺听话。魏佳茗那性子，就算是往争儿房里放人，也得挑这么个软面的。”大太太慢悠悠地说。
王妈妈在一旁点头，说：“姚婉姝的确合适。可是姨太太不仅把庶女姚婉姝带来了，还把自己的亲女儿素心姑娘也带来了……”
王妈妈看了一眼大太太的脸色，停顿了一下，才说：“之前老奴就奇怪姨太太怎么会为了一个庶女奔波，原来是为了自己的亲女儿谋未来……”
“得寸进尺的东西！”大太太有些生气地拍了一下身前的小几。
“太太，有些话，老奴一直想说……”
“你在我身边待了这么多年，我何时因为你说了什么话怪罪你？有话直说！”
“老奴只是不明白，太太您心急大爷的子嗣之事为何只愿给大爷纳妾，而不是续弦呢？这从正妻肚子里爬出来的男丁才名正言顺。先不说素心姑娘是不是合适，只纳妾，没正妻在大爷屋里镇着，家里总是缺一个女主人。”
大太太苦笑，她望着王妈妈，大声问：“那我的棠棠怎么办！”
王妈妈愣住了，一时之间想不明白这和四姑娘有什么关系。
“若是争儿真的续弦，就算争儿再怎么疼棠棠，总不能时刻管着后宅。继母将来有了自己的孩子，怎么能对我的棠棠好？就算我疼着棠棠，毕竟隔了一辈，手伸不了那么长。更何况，等我去了的那天，我的棠棠谁护着？”大太太说着，眼前不由浮现孙女翘着嘴角笑的小模样，她心中一阵心酸。
府里的人都知道大太太疼四姑娘，王妈妈却没想到大太太替四姑娘想了这么多。当年魏佳茗怀着殷觅棠的时候，大太太寻了不少大夫问男女，都说是个小子，大太太乐得早早把五六岁前的衣裳都准备好了，可没想到生出来是个女娃。大太太当时的确失望了一宿，可她不会将失望和焦急迁怒到孩子身上，对殷觅棠很是疼爱。殷觅棠一天天长大，偏偏喜欢黏着她，大太太对这个孙女的喜欢也是一日多过一日。
大太太又叹了口气，有些疲惫地说：“我就想争儿和佳茗好好的，家和万事兴。佳茗不喜欢争儿房里有人，大不了去母留子！怎么就这么难……唉。”
王妈妈想劝，又不知道从何劝起。
“你说真的是我过分了？”大太太皱着眉，还没等王妈妈接话呢，自己先开始生气。她拍了拍身前的小几，恼怒地说：“这都十年了！十年无子，纳一房妾很过分？这十年，我这个做婆婆的可有半分苛待了她？”
“自是没有的，自是没有的……”王妈妈在一旁小声重复。
“争儿当年为了她，违抗圣上指婚连公主都不要，差点连命都没了！我这个做母亲的也支持他们。他们夫妻情深，我这个做母亲的祝福。可他们怎么就不替我想想？我这半截入了土的人，想抱个孙子就这么难？头几年我等得起，可他们成婚已经十年了啊！我还能再活十年？长房嫡长子无后，我到了另一边怎么有脸见殷家长辈！”
大太太只有两个儿子，小女儿没满月就夭折了。若是遵从本心，她更喜欢女孩一点，觉得小姑娘软软的甚是可爱。可喜欢有什么用？若殷争没个长子，她觉得死后没法见殷家的列祖列宗。
王妈妈急说：“哎呦喂，您说的这是什么话。什么十年不十年的，您定然长命百岁！”
大太太摆摆手，道：“罢了，我歇着了。你也下去罢。”
王妈妈临走前，把憋了一晚上的疑问问出来：“太太，您不想四姑娘没母亲，可是大奶奶还会回来吗？”
大太太望着将要燃尽的烛火，没有说话。

第8章 表妹
“棠棠，该起来了。”赵妈妈坐在床边，轻轻拍着殷觅棠。
殷觅棠哼唧了两声，她翻了个身，脸贴在枕头上，屁股朝上，然后动作缓慢地往被子里挪了挪。之后只露着几绺儿柔软的头发在被子外面，铺在枕头上。
赵妈妈忍了笑意，板着脸说：“当日是谁一本正经承诺再也不睡懒觉的？”
被子里的小姑娘把自己的耳朵堵上了。
赵妈妈笑着掀开被子，把殷觅棠堵着耳朵的一双小手拉开，笑着问：“这个时辰，皇上可都快下早朝了。咱们棠棠不学皇上早起了吗？”
殷觅棠哼唧了两声，她还没挣开眼睛呢，胡乱挥舞着一双小胳膊，摸索到赵妈妈，顺着钻到赵妈妈怀里，一双小手搂着赵妈妈的脖子，将脸也埋在赵妈妈的肩窝里。
“他是皇上……”她奶声奶气的稚嫩童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
赵妈妈笑了。小姑娘这是用她当日的话回答她呢。她摇了摇头，在殷觅棠的后背上拍了拍，好声好语地说：“姑娘，不能睡了。一会儿可迟了给大太太请安。你忘了家里有客人，迟了可不好。”
殷觅棠浓密的眼睫颤了颤，费力睁开。
“嗯。起。”殷觅棠动作缓慢地点了下头。
殷觅棠时常撒娇偷懒，可是该听话的时候还是很听话的。赵妈妈喜欢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拿了丫鬟手里的衣裳给殷觅棠换好。
殷觅棠一直耷拉着小脑袋，像个小木偶一样任由赵妈妈给她换衣服、梳洗。直到赵妈妈拉着她的小手走出屋，被外头清晨的吹了吹，她才略清醒了些。
“棠棠要不要奶娘抱？”赵妈妈问。
殷觅棠拍了拍自己的小短腿儿，说：“长了，自己走。”
“好，咱们棠棠自己走。”
赵妈妈牵着殷觅棠的小手，领着她往右后院主屋去。如今老太太虽然还健在，可是老太太年纪大了，不希望叨扰，免了晚辈的请安。所以殷家长房和二房虽都住在这府中，家中晚辈请安却是分开的。
殷觅棠穿过花厅，还未走到大太太住的主屋，迎面遇见四奶奶领着六岁的二姑娘殷月妍、四岁的四少爷殷朝梧。后面还跟着个奶娘，怀里抱着才二岁的五少爷殷朝桐。
四爷是长房的庶子，还是当年的宠妾所出。所以大太太一直不太喜欢四爷这一屋子。
“四婶，二姐姐，四哥哥。”殷觅棠站在原地，等他们走过来，乖巧地喊人。被奶娘抱在怀里的五少爷桐哥儿伸着脖子，吐字不清地喊了声：“四姐姐。”
殷觅棠望着他的时候，脸上挂着笑。
四奶奶摸了摸殷觅棠的头，“真乖。”
四奶奶低着头，看着小小的殷觅棠时，目光里藏了一抹怜悯。
二姑娘殷月妍显然没能像母亲那样能藏得住表情，她挑着细眉，笑嘻嘻地说：“四妹妹，你自己过来的呀？”
殷觅棠黑亮的眼眸转了一圈，依次望过眼前四奶奶、殷月妍、殷朝梧和殷朝桐。
唔……一家人一起来请安呀……
殷觅棠向后退了一步，去拉赵妈妈的手，说：“二姐姐你看不见吗？我不是自己来的，赵妈妈在这儿呢。”
殷月妍浅浅地笑着，不说话。
殷觅棠抿了下双唇，随着她的动作，粉嫩的唇瓣上划过一道浅浅的白。
站在殷觅棠身后的赵妈妈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这算什么？欺负个四岁的孩子吗？可她毕竟是个下人，敢怒不敢言。
大太太屋里的丫鬟急忙赶过来，笑盈盈地说：“主子们怎么在外头站着，太太刚刚还念着你们呢。”
四奶奶捏着帕子，将手亲昵地搭在殷月妍的肩上，说：“进去吧。”
殷觅棠站在原地，望着四奶奶一手牵着殷月妍，一手牵着殷朝梧往前走。她搭在奶娘手里的小手轻轻颤了一下。
赵妈妈担心殷觅棠又想娘亲了，急忙说：“姑娘，咱们快些进去吧。”
殷觅棠点点头，抿着嘴角进屋。
赵妈妈心里开始担忧。她倒是希望殷觅棠哭着喊着要娘亲。殷觅棠越是什么都不说，她才越是担心。
大太太正和姨太太说话，姨太太的两个女儿坐在一旁。殷觅棠进屋的时候，姨太太正在夸殷朝梧和殷朝桐机灵、殷月妍模样长得好。
虽然不是大太太亲的孙子、孙女，可毕竟是长房的孩子，这几个孩子被夸了，大太太心里也是高兴的。不过殷觅棠一进屋，她就懒得再将目光多分一丝一毫给庶子的三个子女了。
“棠棠，到祖母这儿来。”大太太朝殷觅棠招手。
“祖母。”
殷觅棠走到大太太跟前，大太太立刻把她抱起来放在膝上，拿了小几上的甜食喂她来吃。
“四姑娘可真的粉嫩可爱，妹妹活了这么大半辈子，就没瞧见比这孩子更乖巧可爱的。姐姐你好福气！”姨太太知道大太太格外宠这个孙女，自然要挑好听的话来说。
明明知道是客套的话，大太太还是满眼含笑。她低着头望着膝上的殷觅棠，说：“棠棠，你说姨祖母说的对不对？”
殷觅棠歪着小脑袋想了一会儿，竟然使劲儿点了下头，十分认真地说：“棠棠乖。”
屋子里的人都笑起来。
只是这些笑声里，有真心也有假意。四奶奶低着头，藏起眼里的嘲讽。大嫂生了三个丫蛋儿跑了，二嫂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至今一个蛋也没下。这长房里，还是她的肚皮争气。望着一旁的两个儿子，四奶奶的腰杆又挺直了几分。她嫁的男人是庶子又如何？家里的两个嫡子连个后都没有，将来长房还不是都得给她的梧哥儿、桐哥儿的。
殷月妍毕竟年纪小，她不明白同样都是府里的姑娘，凭什么都喜欢殷觅棠，把殷觅棠捧得高高的。她心里不服气。她偷偷望着坐在祖母膝上吃果子的殷觅棠，心里恨她怎么不跟两个姐姐一起走！
姨太太给自己的女儿姚素心使眼色，姚素心心领神会，又挑了一筐好话来夸殷觅棠。姚婉姝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偶尔含笑点头附和一句，也不多言。
大太太看了一眼四奶奶和她的几个孩子，又看了看姚素心和姚婉姝，最后将目光落在怀里的殷觅棠身上。她的目光里掺了太多的舍不得。
“给！”
大太太回过神来，望着眼前剥好的荔枝。她忙从殷觅棠手里把剥好的荔枝接过来，白净的荔枝含在嘴里，整个嘴里被一种甜味儿充盈着。
大太太望着膝上的殷觅棠，殷觅棠弯着眼睛，笑得很甜。
“咱们棠棠真乖！”大太太把殷觅棠搂在怀里。她不管这些人都在打什么主意，她绝对不能让别人欺负了她的棠棠。
从太大大那儿回来，殷觅棠握着毛笔在宣纸上歪歪扭扭地写大字。
“姑娘今儿个怎么有兴致写这个？”赵妈妈在一旁帮她磨墨。
殷觅棠起先的时候不肯说，赵妈妈又问了两遍，她才说：“娘亲说我写的字不好看。”
赵妈妈怔住。
这是自打大奶奶离开殷家之后，殷觅棠第一次提起母亲。赵妈妈望着一笔一划写大字的殷觅棠，心疼得不得了。她的小主子虽然什么都没说过，可是心里头明白着呢……
外头丫鬟别枝小跑着进来：“姑娘！”
赵妈妈瞪了她一眼，出声训斥：“没看见姑娘正在写大字，吵什么。”
小丫鬟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她缩了一下肩，才松开手，小声说：“姚家表姑娘又过来看望姑娘了。”
这几日姚素心时常过来看望殷觅棠。
赵妈妈皱着眉，她自然明白这里头的道道儿。她看一眼殷觅棠，却没法对小主子解释这事儿。小主子才四岁，哪里懂这些。
姚素心提前打听了殷觅棠的口味儿，亲自下厨给殷觅棠做了几道平日里喜欢的甜食糕点。
“棠棠，好不好吃？”姚素心温柔地将一块蓑衣饼剥开，放在殷觅棠面前的小碟里，等着殷觅棠吃完了手里的糕点再吃。
殷觅棠嘴里塞着糕点，没法说话，只得点头。
“慢点吃，你要是喜欢。我以后时常给你做。”姚素心的声音更加温柔。
站在一旁的赵妈妈冷哼了一声。
姚素心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尴尬，不过很快就缓和下来。她动作亲昵地拿着帕子去擦殷觅棠嘴角的残渍，说：“棠棠，一会儿咱们去鲤池喂鲤鱼好不好？”
殷觅棠眨了下眼，望着眼前的姚素心。
姚素心也算得上是美人一个，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格外温柔。看着姚素心脸上亲切宠溺的笑容，殷觅棠也跟着翘起嘴角，笑起来。
“不好。”殷觅棠说。
瞧见殷觅棠甜甜的笑容，姚素心本以为她要答应了，却没想到小姑娘张口拒绝。姚素心愣了一下，急忙更加温柔地笑起来，柔声询问：“棠棠为什么不喜欢去呢？一个人留在屋子里会闷的。”
殷觅棠摇摇头，说：“不闷，要写大字。”
站在后面的赵妈妈忽然有一种扬眉吐气的心情。她瞟了姚素心一样。姚素心全当做没有看见，她拉住殷觅棠的小手，把她小小的手儿捧在掌心里轻轻地抚摸着，说：“咱们棠棠可真是好孩子。那我陪着你写，教你写！”
赵妈妈的白眼快翻上天了。
殷觅棠歪着小脑袋盯着姚素心看。这两天姚素心总是过来找她，殷觅棠虽然只有四岁，可是她已经懂事了，能够感受到谁对她好、对她不好。殷觅棠知道姚素心对她好，只不过……好得过分了。
殷觅棠不是很懂，可是她隐隐觉得这样不太对劲……
姚素心说要教殷觅棠写大字，就真的很认真地教她写。等殷觅棠写了几页之后，姚素心又几次询问殷觅棠有没有累着，还给她拿了糕点来。
姚素心留在殷觅棠这里耗了一整个下午，傍晚的时候，她才离开。临走前，她揉了揉殷觅棠的头，说：“咱们棠棠学习很快，这不过是一下午的时间，写的字进步了好多。”
“真的？”殷觅棠毕竟是小孩子，听她这么说，仰着头望着她。
“当然是真的呀，我是不会骗你的。”姚素心目光闪了闪，她蹲在殷觅棠面前，轻叹了一声，用一种惋惜的眼神望着殷觅棠。
殷觅棠盯着她脸上表情的变化，不由皱起眉。
“你怎么了？”殷觅棠问。
姚素心心疼地摸了摸殷觅棠的脸，难过地说：“可怜的孩子，你母亲不要你了……”
一旁的赵妈妈瞪大了眼，刚要说话。姚素心立刻捂着自己的嘴，慌忙说：“棠棠，我刚刚胡说的，你不要当真。”
姚素心站起来，匆匆往外走。
殷觅棠站在原地，拧着眉头望着姚素心的背影。她干净澄澈的黑眸中浮现一层浅浅淡淡的茫然疑惑。
赵妈妈气得想骂脏话。她急忙蹲下来，双手紧紧握着殷觅棠的一双小肩膀，焦急地说：“姑娘，你可不能听这个姚素心胡说！她没安好心，说的都不是真话！大奶奶一向疼你，怎么可能会不要你……”
殷觅棠安安静静地望着赵妈妈。
赵妈妈一窒，接下来的话有些说不下去了。她虽然盼着大奶奶早日回来，可她毕竟只是殷家的一个下人，主子们的事儿岂是她能胡乱说上一言半语的？如今形势不甚明了，还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呢。若姚素心将来真的成了殷觅棠的继母……
赵妈妈狠狠咬了下自己的嘴唇，什么都不敢再多说了……
姚素心出了殷觅棠的小院，嘴角微微上扬，挑出一抹笑来。殷家的家底可丰厚，而且殷争是状元郎出身，如今又在朝廷中身居要职。更别说殷争相貌俊俏……
想到自己很快就能嫁给殷争，姚素心忽然面红耳赤，心里也跟着怦怦跳了起来。
姚素心心里想着殷争，拐过一道月门，竟是迎面撞见了殷争。姚素心和殷争都愣了一下。姚素心嘴角抿着端庄的笑容，温顺地行了一礼，温柔地喊了一声：“表哥。”
殷争略点了下头，越过她，往殷觅棠的住处去。
“表哥。”姚素心又喊了一声。
殷争停下来，转身望向她，等着她的话。
姚素心浅浅地笑着，柔声细语地说：“表妹刚从棠棠那里出来。说来也是奇怪，表妹以前是从来都不喜欢小孩子的，也不知道是因为棠棠太可爱了，还是我和她有缘。我一见着她就喜欢。她也喜欢黏着我，今日我还教她写了一整个下午的大字呢。”
殷争皱着眉，问：“她很喜欢你？”
“是呀，我走的时候，她还拉着我的手说舍不得呢。”姚素心脸上挂着带着点羞怯的笑容。
殷争打量了一眼姚素心，道：“以后别教她写大字了，她母亲教过她。”
说完，殷争大步往殷觅棠的小跨院走去，留下一脸尴尬的姚素心。
殷争进屋的时候，赵妈妈在一旁收拾桌子上的东西，而殷觅棠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她双手托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爷，您过来了。”赵妈妈行了一礼。她心里合计了一下时间，恐怕殷争过来的时候正好遇见姚素心。赵妈妈在心里埋怨了一声，猜测这个姚素心连离开的时辰都是掐好的。
殷争开口第一句话便是：“把棠棠下午写的大字拿来我看看。”
“爹爹。”殷觅棠从鼓凳上跳下来，走到父亲身前，仰着头望他。
殷争翻了一下殷觅棠下午写的几页大字，猛地将几张宣纸揉成团掷到一旁，低头训斥：“这些的都是什么？软绵无力！跟谁学的！”
殷觅棠眨了一下眼。
殷争压着心里的怒意，道：“以后不许跟着乱七八糟的人不学好！”
“乱七八糟的人……”殷觅棠茫然地重复了一遍。
望着小女儿茫然的样子，殷争忽然觉得自己这气生得毫无道理。他把小女儿抱起来，望着小女儿，认真地说：“棠棠，不许喜欢别的女人。”
殷觅棠又眨了一下眼。
别说是殷觅棠不懂了，就连一旁的赵妈妈都是一脸茫然。向来好脾气的大爷今儿个这是怎么了？
“……哦。”在父亲目光的逼视下，殷觅棠讷讷点头。

第9章 圣旨
别枝小跑到门口，掀开垂帘，探头探脑地往里望。赵妈妈瞪她一眼，斥责：“拿出这个没规矩的样子来作甚！”
别枝平时也不这样，而是在外面听见向来好脾气的殷争发了火，才畏惧起来。她规矩走进屋，禀告：“王妈妈让我来找大爷的，说是宫里来了圣旨！”
殷争有些惊讶，他把殷觅棠放下，疾步往外走。
李中峦做事效率倒是高，戚无别吩咐下来，他用了两日，就在朝臣子女中挑了一圈，选好了一批四至七岁的适龄孩子。当然了，这些孩子并非都能进宫做戚如归和戚不离的伴读，是需要经过考核的。拿到进宫考核的资格是靠爹，最后能不能留下来就要靠这些孩子自己的本事了。
殷家符合年纪的孩子就有七个。可想而知朝中符合年纪的孩子一共有多少。而最后能被挑中的孩子也不过一手之数罢了。各家只求进宫考核之日自己的孩子不失了规矩让人笑话就成，至于能不能挑中，则是看运气的事儿了。
四奶奶却心思活络起来。如今长房上头两个嫡出兄长都没有儿子，偏偏她肚皮争气为殷家生了两个儿子，腰杆都挺直了。如今孩子年纪还小，再过几年，长房的家底还不是要留给她的儿子？人呐，越是看见了希望，越是想要往上爬。
梧哥儿才四岁，四奶奶没什么信心这孩子能选中。她也不在意这个。如今二殿下虽住在宫中，可日后呢？就没听说哪个皇帝不防着兄弟争权的。一个不小心，就容易牵扯到站队。可公主就不一样了，与公主交好可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儿。再言，提早进宫混个脸熟，将来皇帝选妃立后时说不定还能近水楼台。
四奶奶抓紧时间，对殷月妍特训起来。规矩教起来，琴棋书画学起来。
一大早，殷觅棠被赵妈妈抱着去大太太房里请安。殷觅棠本是双手搂着奶娘的脖子，她腾出一只手来指着一侧，问：“二姐姐在做什么？”
赵妈妈望了一眼。那边院墙内栽着两排青竹，二姑娘殷月妍头上顶着一碗水，正在竹下，腰杆挺直地走路。四奶奶驻在一旁盯着。
赵妈妈不咸不淡地笑了一声，说：“想飞。”
殷觅棠摇头，她听不懂。见赵妈妈不给自己解释，殷觅棠急得拽了拽赵妈妈的衣襟，问：“往哪儿飞？”
“枝头！”
殷觅棠茫然地扭头望一旁的柏树，枝桠间正好落了两只麻雀，正在叽叽喳喳。殷觅棠指着枝头的麻雀，问：“当麻雀吗？”
赵妈妈“噗嗤”笑了一声，说：“对对对，当麻雀。”
赵妈妈的脚步越发轻快了些。
殷觅棠进了屋，被大太太抱着说了好一会儿话，四奶奶才领着几个孩子进来请安。四奶奶这几日闹出来的动静不小，大太太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也懒得管她。
四奶奶夸赞着自己女儿这几日规矩学得很快，抬眼去望大太太，却见大太太的目光落在殷觅棠身上。四奶奶目光沉了沉，多打量了一番殷觅棠。殷觅棠趴在矮榻上的小几旁，把红胆宝福瓶里的插花一支支扯出来玩。大太太爱花，家里也就殷觅棠敢这么随意扯弄精心修剪好的插花。大太太的手虚放在殷觅棠身侧，像是护着她怕她跌倒似的。
四奶奶的目光又沉了几分。能选中的孩子定然不会多，谁不知殷觅棠得鸿元公主喜欢？四奶奶想了想，笑着开口：“伴读这事儿其实是个苦差，咱们棠棠年纪这么小，离家住在宫里恐要吃苦喽。”
这话倒是说到大太太心坎里去了，她根本就舍不得殷觅棠入宫。
见大太太的眉头皱起来，四奶奶趁热打铁：“再说了，所谓的伴读还不是给皇子公主当下人使？身份矮了一寸，说不得要委曲求全。”
四奶奶心里那点小算计瞒不过大太太的眼，她随口说：“哦，瞧着你这几日教月妍的架势，倒是没舍不得。”
四奶奶一窒，脸上有些尴尬，她看一眼自己的女儿，慌忙说：“嗳，月妍不是比棠棠大两岁吗？也懂事了，若她和觅棠一般大，我也是舍不得的。”
大太太没接话，朝殷觅棠招了招手：“棠棠，别玩了，到祖母这儿来。”
“祖母，香！”殷觅棠低着头，贴着手里怒放的百合，使劲儿闻了一下。抬起头的时候，她的鼻尖儿沾了一层细密的花粉。
大太太一下子乐了，忙拿着帕子给她擦鼻子，笑着问：“棠棠，祖母问你，你愿不愿意到宫里去做鸿元公主的伴读？”
想到能和小红豆儿一起玩，殷觅棠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也不顾鼻尖儿被祖母蹭疼了。
瞧着她这个表情，大太太已明白了几分。她不等殷觅棠回答，又说：“棠棠可想好了，如果你进宫做公主的伴读，是要搬进宫里的，每隔五日才能回家一趟。你舍得祖母和爹爹吗？”
“晚上不回来？”
“嗯，不回来。”
殷觅棠歪着头，显然犹豫了。
“那等娘亲回来的时候，我也见不到了？”殷觅棠忽然问。
大太太怔了怔，不知道怎么回答。瞧着孙女小心翼翼的眼睛，大太太没由来心虚，目光也有些躲闪。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这孩子，她母亲许是不会再回来了。
大太太岔开话，问：“那棠棠舍得祖母吗？”
祖母的手搭在肩上，又香又软。殷觅棠眨了眨眼，她看懂了祖母眼睛里的期待。她清澈明亮的眼中逐渐浮现挣扎，许久之后，她慢慢低下头，沮丧地说：“不舍得，棠棠不去了，要留下来陪祖母。”
大太太心里一动，带着点欣喜地问：“棠棠不是很喜欢鸿元公主吗？”
殷觅棠将脸贴在大太太的腿上，将大太太的手指头攥在掌心里，慢吞吞地说：“祖母舍不得我……”
小姑娘藏不住心事，稚气的童音里带着点难过的味道。
“就因为祖母舍不得你？”
殷觅棠点点头，“我要是想小红豆儿了，可以进宫去找她玩儿。可是进宫了就不能天天见祖母了。祖母舍不得我，会叹气。不想祖母叹气。”
她伸出小手来，放在大太太的胸前，做着顺气的动作。
“好孩子，好孩子……”大太太把殷觅棠抱得更紧了。
四奶奶和几个孩子干坐在一旁，像是摆设似的。四奶奶知道隔了一层关系，不吃这个醋。可是殷月妍不懂这些，她瞧着祖母抱着殷觅棠的亲昵劲儿，心里一阵阵不甘。都是孙女，凭什么偏心成这样？平日里吃的用的处处偏心，眼下又演出这么一场难舍难分的戏码。哼，祖母又不是就殷觅棠一个孙女！
于是，离开的时候，殷月妍疾走了两步，挽起殷觅棠的手，笑盈盈地说：“棠棠，姐姐和你一起走。”
“好。”殷觅棠愣了一下才点头。她心里不太明白，为什么关系向来冷淡的二姐姐忽然和她亲密起来。
殷月妍牵着殷觅棠小跑了两步，见赵妈妈稍微落后了些。她偏过头，看向殷觅棠，说：“四妹，你知道你娘亲为什么走吗？”
殷觅棠走了一路都在想二姐姐为什么突然对她亲切起来，猛地听殷月妍提到娘亲，殷觅棠睁大了眼睛望着她。
“因为你是个女孩儿。”
殷觅棠的小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她隐隐约约好像听过类似的话。她还记得有一天听两个小丫鬟说什么“可惜四姑娘是个女儿身”，她没听多少，就被赵妈妈捂着耳朵抱走了。
“你忘啦？你的住处耳房里还有男孩子的衣服呢，那些都是当初祖母给外孙准备的。可没想到你会是个女孩儿。你母亲是被祖母赶走的。对，就是你万分喜欢的祖母，舍不得的祖母。”殷月妍笑得很甜。
“对了，姚家大姑娘对你很好是不是？你喊她什么？”
“表姑姑……”
殷月妍摸了摸殷觅棠的头，“是，现在是该这么叫。可你以后得改口，要叫她母亲啦。”
“不！我不喊别人母亲！”殷觅棠睁大了眼睛。
殷月妍笑得更甜了，“可是你母亲不喜欢你呀。”
“你胡说！”殷觅棠的腮帮子鼓起来，气鼓的。
“谁让你是女孩儿呢？因为你是女孩儿，你母亲也很失望。她不喜欢你，所以她带着你的两个姐姐走，把你自己丢下了呀。”
殷觅棠的眼睛瞪圆了，白白软软的腮也鼓圆了。
殷觅棠看见赵妈妈走过来了，也不再和殷觅棠多说，带着丫鬟，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
赵妈妈赶过来，见殷觅棠呆呆站在那儿，瞧出不对劲来。她忙问：“姑娘，二姑娘跟你说什么了？”
殷觅棠像是没听见一样，整个人有些呆呆的。
“棠棠？”赵妈妈轻轻摇了摇她。
殷觅棠回过神来，她的目光慢慢上移，好半天才落在赵妈妈的脸上，她声音绵软地喊了声：“妈妈……”
“诶，妈妈在呢。”
殷觅棠木讷地朝前走了一步，朝赵妈妈伸出一双小胳膊来。赵妈妈知道她这是要抱呢，急忙把她抱起来。殷觅棠搂着赵妈妈的脖子，将小脑袋歪在赵妈妈的肩上。
赵妈妈的怀抱很暖很香，可是没有娘亲抱着舒服。殷觅棠吸了吸鼻子，眼圈有点红了。

第10章 男装
殷争归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了，如今朝中忙于重新立法，揽事儿的这些文官每日披星戴月，恨不得把每一刻拆开来用。其中就包括殷争。他刚回屋，大太太就择人请他。大太太等他到这个时候，想必不是小事，殷争来不及喝一口水，匆匆赶过去。
“何事让母亲等到这时辰？”
“你这几日连个人影都见不着，可不得等着。”
“朝中……”
大太太摆摆手，打断殷争的话，道：“别解释了，我都知道。如今陛下年幼，能为陛下分忧是身为臣子的福分。母亲不是怪你这个，是有事要问问你的意见。过几日就是宫里头选伴读的日子，我的意思是不想棠棠去考核。本来这事应该和你祖母商量一声，可你也知道你祖母年纪大了又身子不好，就不拿这事儿叨扰她了。”
“原是这事。”殷争知道大太太是舍不得殷觅棠，“这回四品以上官员家中符合年纪的孩子都有资格进宫去考核，这么多孩子，棠棠又年幼，未必选的上。”
大太太摇头，说：“鸿元公主才五岁，所谓的伴读其实就是玩伴儿。玩伴儿嘛，自然得依着公主的喜欢。咱们棠棠和鸿元公主能玩到一块，几乎是十拿九稳的事儿了。母亲的心意你也明白，就是舍不得棠棠这么小离家。今儿我也问了棠棠，这孩子也同意不去。依我的意思，不若干脆称病不去参加这个考核。”
“棠棠当真同意不入宫？”殷争问。
“我能拿棠棠的事儿骗你不成！”大太太立马竖了眉。
殷争略一思索便点了头，“母亲看着办罢。”
已经太晚了，大太太催着殷争回去歇着，她捶了捶腰，也匆匆睡下。大太太这夜睡得晚，第二天早上便起不来。王妈妈一早就吩咐院子里的小丫鬟挨个院子支会一声，让各房都不用过来请安。
赵妈妈推门进屋，惊讶地发现殷觅棠已经醒了，正垂着小脑袋坐在床沿。
“呦，咱们爱懒床的棠棠怎么起怎么早？”赵妈妈走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不急，今儿不用请安，多睡会儿也成。”
殷觅棠“噢——”了一声，身子朝一旁栽倒，慢吞吞往床里挪。
赵妈妈笑着弯下腰给她盖被子，瞧着小姑娘重新闭上眼睛，也不再多想殷觅棠今日早醒的缘由。赵妈妈本也不是多心细的人。
“妈妈……”殷觅棠迷迷糊糊喊了一声，“真的不用去请安？”
“妈妈还能骗你不成？睡吧。”
殷觅棠眯着眼睛，小手从被子里探出来，在床边摸了摸，摸到赵妈妈的手，摇了两下，声音里带着点倦音，慢吞吞地说：“妈妈以后早点叫我，以后都不要最后一个到祖母那儿请安……”
赵妈妈只是笑：“你当是你爹爹上早朝呢？早点晚点又有什么关系。再说了，太太疼你，你以前懒被窝不肯去也从不怪你。”
殷觅棠眯成一条缝儿的眼睛慢慢合上，整个人困得蔫蔫儿的，她不说话，半梦半醒地摇头。
殷觅棠又睡了半个时辰才起来，赵妈妈从衣橱里翻来府里新裁的衣裳，扯着衣裳的双肩，在殷觅棠眼前晃了晃。乐呵呵地逗她：“棠棠瞧这身好不好看？粉粉嫩嫩的，昨儿才送到。咱们棠棠穿上了一定顶可爱。”
“好看。”殷觅棠认真点了下头，“可我不想穿这个。”
“那棠棠想穿什么？”
殷觅棠不说话了，她从床上跳下来，光着一双小脚丫往偏房跑。
“姑娘慢点，怎地连鞋子都不穿！”赵妈妈急忙抱着衣服出去追她。
殷觅棠停在一个高大的双开门红木衣橱前，她仰着头，望着眼前的庞然大物。赵妈妈追过来，愣了一下，才说：“这儿阴暗，姑娘身上只穿了寝衣，别凉着。咱们回屋去！”
殷觅棠指着面前的衣橱，说：“我要穿这里面的衣裳。”
“不成！”赵妈妈把脸拉下来。
殷觅棠转过身来，仰着头望她，慢慢瘪起嘴。赵妈妈还是板着脸，殷觅棠就又往前走了一步，攥着她的大拇指轻轻地摇。
赵妈妈的心慢慢软下来。
殷觅棠每日的午膳是和大太太一起吃的。大太太看着屋里的两个丫鬟变着戏法似地插花，满脸含笑。她就喜欢鲜艳的花，美好。她刚询问王妈妈殷觅棠怎么还没过来，院子里的小丫鬟就挑起帘子禀告人到了。
大太太稍微坐直了些，朝门口望去。当殷觅棠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她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
殷觅棠瞧了一眼祖母的脸色，觉得祖母不似往常亲昵。她抿着下唇，摆出笑脸来，走过去规矩喊了声“祖母”。
大太太强压下心里的震惊，努力用平常的语气，问：“棠棠，是谁给你找的这身男装？”
殷觅棠不仅穿了一身宝蓝的男装，就连柔软的头发也梳成男儿样。可是她模样太可人，瞧着丝毫不像小公子。
“是棠棠自己要穿的。”殷觅棠认真地说。
大太太沉默下来。
大太太年轻的时候就没了丈夫，面对虎视眈眈的二房，不得不硬气撑起长房。她向来是个严厉易怒之人，只是对着几个孙女的时候喜笑颜开。眼下所有的威严一下子爆出来。
跟着殷觅棠进屋的赵妈妈瞧着不对劲，赔着笑脸解释：“四姑娘就是一时贪玩，她……”
大太太冷冷的一瞥射过来，立刻让赵妈妈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殷觅棠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祖母，她有点害怕，情不自禁向后退了一步。她垂在身侧的小手攒着袖口，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小手儿松开袖口又攒紧，再松开，又攥紧……
殷觅棠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两步，鼓足勇气像往常那样去拉祖母的手。她说：“祖母，棠棠以后做男孩子。”
大太太喉间一哽，一下子把殷觅棠紧紧抱在怀里。
“没了男丁的家……”后半句，哽在喉间喘不出来。
殷觅棠听不懂，可是她听出来祖母的声音里带着哽咽。她眼圈一下子红了，慌慌张张地伸出手去拍祖母的背。
“不哭，祖母不哭！有男丁，棠棠当！”
赵妈妈脸色惨白，就算她再粗心大意，也看出不对劲了！定是有人在殷觅棠耳边胡说了什么！她心里砰砰直跳，恨自己没照顾好殷觅棠。她“噗通”一声跪下来，大喊：“大太太降罪！”
大太太气得身子发颤，她指着赵妈妈，眼目猩红，却半日不吐半个字。
王妈妈急忙把赵妈妈拉起来，把她扯出屋，压低了声音，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当着四姑娘的面儿拿出这套来作甚？还怕四姑娘知道的不够多不成！”
“是是是……您提点得对！是我糊涂！是我糊涂！”赵妈妈整个人都慌着，“眼下怎么办？您大发慈悲给指个明路啊……”
王妈妈叹了口气，心里感慨下人就是下人，这房里没个女主人就是不成。
第二日，殷觅棠得知赵妈妈告假回乡省亲了。大太太又往殷觅棠这里送了李妈妈和陈妈妈过来。李妈妈长得高瘦，不爱笑，陈妈妈长得矮胖，也不爱笑。
殷觅棠坐在床沿望着她们，没让她们抱，自己撑着床沿跳下床。她站在青竹围屏前，望着架子上的粉色襦装。这是昨儿个赵妈妈给她找的。殷觅棠伸出手来摸了摸，料子软软的，像赵妈妈的大胖手一样。
“四姑娘，不能光着脚走路。”陈妈妈拿着一双小鞋子走过来。
殷觅棠看她一眼，乖乖抬脚。
又过了五六日，殷觅棠乖巧地坐在大太太旁边写大字的时候，宫里正在挑选戚如归和戚不离的伴读。
这事儿，是李中峦负责的。
李中峦看了一眼御花园里黑压压的一大片小豆丁，有些头疼。这些孩子里面年纪大些的还好，已经懂规矩了。可是还有许多四岁的孩童。四岁的孩子懂什么？爱动爱闹爱说话。整个御花园被这群小豆丁闹得乱哄哄的。
“干爹，签到表。”小江子小跑着过来。
李中峦接过小江子递给来的名册。他快速地浏览了一遍，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疑惑地又重新在大片名字里翻找了一遍，他的眉心逐渐拧出一个“川”字。
其实……当初李中峦呈上去的拟定名录是朝中大臣家中五至七岁的孩童。他考虑得周到，二殿下和鸿元公主五岁，哪能找比他们还小的？
只是当时戚无别淡淡问了一句：“殷家四姑娘今年几岁？”
李中峦心领神会，这才把伴读的年纪改成四至七岁。
为了那个殷家四姑娘改了规则，结果她没来？
李中峦把手里的名册卷起来，敲了敲额头。
这叫什么事儿啊。

第11章 珠子
李中峦早就把二殿下和鸿元公主的伴读选好了，今儿个的考核不过是走个形势。既是做给臣子看的，这面子活儿也得做得漂亮。所谓的考核折腾了一天，这些孩子纷纷回家等消息。李中峦坐在圈椅里，闭着眼睛念出一个个早就定好的名字。小江子在一旁站着一一写下。
“就这些了。”李中峦站起来，打算送去给陛下过目。
小江子在一旁欲言又止。
李中峦瞥他一眼，拢了拢袖子，说：“说吧，是不是拿了谁家的好处？”
“嘿，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干爹！是殷家的老四，求干爹给他们的女儿谋划谋划。儿子今天偷偷看了，那个小姑娘还算不错。要是真扶不上墙，儿子也不敢跟干爹开这个口……”
“拿了人家多少好处？”李中峦问。
小江子不好意思地伸出一手，他忙说：“儿子拿来也是孝敬您的，绝对不敢自个儿用！昨儿我也跟殷家四爷说了得问问您。您要是不点头，儿子肯定把钱送回去，一个子儿都不敢贪！”
李中峦嗤笑了一声，略带着点鄙夷地说：“殷家这两年野心越来越大了……”
小江子才十来岁，不懂这个，也不知道怎么接话。只把忠心又表了一回，表示一切听干爹吩咐，绝对不惹麻烦。
李中峦略一思索，说：“不是什么大事儿。添上罢。”
“好咧！”小江子眼睛一亮，急忙提笔蘸墨，把殷家二娘殷月妍的名字记上。他一边写一边说：“干爹，儿子一会儿就把钱送去给您！”
“自个儿拿着零花吧。干爹不缺这个。”李中峦握着名册，敲了敲小江子的头，“二殿下的伴读牵扯面广不能胡来，公主这边倒是无所谓。今天这事儿就当干爹宠你这回。下回不许胡来！”
“儿子都记下了！送干爹！”
李中峦将名册拢入袖中，脚步匆匆地往躬清殿走去。他在他躬清殿门外停下，弓着腰，恭敬走进去。
躬清殿里有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儿，长案上八兽香炉里飘出的龙涎香也没能释去这股药味儿。戚无别端坐在长案后，稚气的五官上看不出情绪。
李中峦瞟了一眼，见长案上堆着的大戚和周边几国的地形图。
“陛下，孩子们都送回去了，这是拟好的名册。”李中峦恭敬地双手递上名册，放在案上。
戚无别“嗯”了一声，落在地形图上的目光没有移开半分。
李中峦打量了一眼他的脸色，才说：“殷四姑娘今儿个没来，说是染了风寒。”
戚无别的目光这才抬起来。
“所以奴婢私下把殷家二姑娘的名字添上了，过几日接人的时候殷四姑娘的风寒差不多也该好了，即可一道儿带进宫……”
戚无别多看了李中峦一眼，“你当是随便买个奴才？”
李中峦心思飞快流转揣摩圣意，立刻说：“圣上说的是，是奴婢思虑不周了！殷四姑娘得鸿元公主喜欢，今日虽未到，可品性无需考核。应当明明白白写在圣旨里，名正言顺地接进宫。决不能跟着殷家别的孩子顺道进宫……”
李中峦偷偷瞟了眼戚无别神色，见他已经重新看向摊在长案上的地形图，他悄悄松了半口气。
“去办罢。”
李中峦剩下的半口气也松了，立马出去拟旨。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戚无别却再无心思看地形图。今生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多到他逼着自己不敢多想殷觅棠，怕她让自己分心。
戚无别将黄花梨瘤雕笔筒中插着的两支笔取出，然后把里面的那粒白珠子倒出。雪白的珠子在乌沉沉的案面划过，被戚无别捏在手中。
映着殿内的烛光，戚无别眯起眼睛盯着这粒小小的白珠子。
他再不是前世那个春赏百花秋望月竹杖芒鞋逍遥过的王爷。他既得上天恩典重新来过，自是要换个活法，自是要将本该由他撑起的江山稳稳托住。也许今生他将不能再陪她听雨饮雪画眉点黛，可他能捧给她更好的尊荣无忧。
第二日一早，王妈妈进屋的时候震惊地看见大太太坐在床沿，竟是泪流满面。
“太太，您这是怎么了！”
“昨儿做了一夜的梦。竟是梦见棠棠长大后的事儿了。梦里也不知道怎么的，争儿居然不在了。分家的时候，欺我长房没人，家产大头都分给了二房……”
王妈妈知道大太太这些年在二房的打压下日子不好过，忙安慰：“太太您别胡想……”
大太太摇头，继续说：“这梦稀奇古怪的，竟梦到家里没了男丁，成了女户。不得不给棠棠招婿……谁家好男儿愿意入赘？我挑了又挑啊，不是家里不好，就是窝囊废。没一个能配得上我的棠棠，委屈了我的棠棠嫁给那样的东西……”
“呸呸呸！”王妈妈连吐了三口，“太太您这都是梦。都是假的，反的！大爷不过刚而立之年，将来能给您生一群胖孙子。再说了，家里还有二爷呢！大爷和二爷一文一武，都是顶出息的，哪能让别人欺负了去！快把这眼泪都擦了，莫要给自己添烦恼。一会儿请安的人都过来了，别让孩子们瞧见。”
大太太深吸口气，托着王妈妈的手起身去洗脸。她走了两步，忽又停住。
“大不了过继，决不能让家里成了女户，委屈几个女孩子受人欺负！”大太太的语气仿若立誓一样。
王妈妈心里却着实震惊了一把。依她看来，大爷和二爷虽然至今无子，可年岁都不大，大太太怎么担忧成这样？像是……早早把各种后路都想好了……
大太太洗了脸，眼睛的红肿还是没消。她不想被晚辈看出来，干脆让院子里的丫鬟去各个院子支会别过来请安了。
殷觅棠迎面遇见大太太院里送消息丫鬟的时候，已经在去请安的路上了。她站在青砖甬路上，伸长了脖子望了一眼大太太的院子。自从赵妈妈走后，她没有再让新来的妈妈抱着，都是自己走路了。
“祖母是不是病了？”殷觅棠担心地问。
那丫鬟忙按照王妈妈教的，只说大太太是困了，想多睡一会儿。
殷觅棠这才点点头，放下心来。她转身往自己的小院走，却又在抄手游廊里遇见殷月妍。两个小姑娘迎头撞见，都愣了一下。
殷觅棠慢吞吞向一旁挪了两步，从抄手游廊外的月季丛里，使劲儿掐了一朵花。
殷月妍慢慢勾起嘴角，她一边朝殷觅棠走过去，一边在心里想着挑拨离间的说辞。她就是喜欢这个得宠的妹妹受委屈的小模样，心里没由来的一股快感。
“四妹……”
殷觅棠踮起脚尖，将手里的鲜红月季塞进殷月妍的嘴里。殷月妍牙齿开合，咬断了一片花瓣，半片花瓣飘落下来，滑了个弧度，落在姐妹俩脚尖间。
殷月妍睁大了眼睛，白净的脸蛋儿因为震惊，扭曲成诡异的模样。
殷觅棠一本正经地说：“如果一个人不吃饭会饿死，可是如果一个人不说话却不会死。所以嘴巴的作用是吃饭的。”
“呸！”殷月妍后知后觉把满嘴的花吐出来，嘴边儿还沾了一片。
她瞪着殷觅棠，大声嚷：“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她嘴角最后沾着的那片花瓣随着她嚷嚷的动作，慢悠悠落下来。
殷觅棠的嘴角慢慢翘起来，就连澄澈的眼中也掬了一捧月牙。她向后退了一步，一脸认真地说：“我不爱听你说话。”
殷月妍大吼：“你不爱听我说话就堵我的嘴？那我不想看见你，是不是可以把你关起来！”
殷觅棠摇头，“不可以。”
“我！”殷月妍抓着帕子的手勾起来，恨不得抬手就是一巴掌。
跟在殷觅棠身后的李妈妈和陈妈妈对视一眼，交流了下眼色，李妈妈点了下头，转身往大太太的院子走去。陈妈妈则是板着脸说：“二姑娘，四姑娘跟你闹着玩的，她年纪小，你身为姐姐不要跟她一般计较。四姑娘，二姑娘是你的姐姐，你身为妹妹不可胡闹。”
跟在殷月妍身后的奶娘也不乐意了，垂眉低首地开口：“事情总有个谁先动手的道理。哪能各打五十大板。”
殷觅棠转过身，又顺手掐了一朵月季，往嘴里塞了片花瓣，白白的小牙齿嚼了起来。
“挺好吃的。”殷觅棠白嫩的小脸蛋上一脸的认真。
殷觅棠越过殷月妍往回走，独留殷月妍一个人愣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殷月妍才扭头问奶娘：“这个能吃？”
奶娘也答不上来。
殷月妍好奇，从月季丛里掐了一朵，扯了一片花瓣往嘴里塞。她的眉头立刻皱起来，不仅把嘴里的花瓣吐出来，还把手里那朵一起扔到地上，恼怒地踩了两脚。
王妈妈被李妈妈请过来，远远看见殷月妍提着裙子，怒气腾腾地踩地上的月季。王妈妈皱了下眉，开口：“这月季是大太太的心头好，二姑娘心情不好何必拿花儿撒气。”

第12章 门槛
殷月妍被一个下人给教育了，她满肚子恼怒和不甘。可偏偏王妈妈是祖母身边的老人儿，又把祖母抬了出来，殷月妍又能如何？她气恼地回到四奶奶那儿诉苦，刚开了口，还没说上两句，宫里的圣旨便到了。
四奶奶这两日正心中忐忑，不知道小江子那边有没有把事儿办妥。听见下人禀告宫里的圣旨到了，忙问：“有二姑娘吗？”
“有！”报信的小丫鬟忙不迭地点头，“府上被挑中了三个呢！”
“三个？都有谁？”四奶奶愣了一下，心里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二姑娘、四姑娘，还有大少爷。”
殷月妍睁大了眼睛，惊讶地问：“殷觅棠也被挑中了？考核那天她分明没有去！娘，她怎么也会被挑中了？”
殷月妍已经知道父母有给她打点，虽然四奶奶告诉她未必能成，可她早就在心里料定了自己能进宫。如今是能进宫做公主伴读了，可是殷觅棠也被挑中了是怎么回事？而且还是在没去参加考核的情况下被挑中了。
如果都被挑中了，她还拿什么炫耀？
“娘，会不会丫鬟听错了！”殷月妍跺了跺脚，嘴巴也嘟起来。
“行了！”四奶奶推开女儿的手，“能进宫就好，日后好好和公主相处。你比你四妹妹大了两岁，难道还比不过她不成？”
“女儿知道了……”殷月妍低下头，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点不甘心。
别枝气喘吁吁地跑回院子找殷觅棠的时候，殷觅棠正蹲在院子里捉蚂蚁。她摊开手掌，一只小小的黑蚂蚁在她雪白的掌心里逃命。小蚂蚁沿着她掌心浅浅的纹路，一路爬到她中指的指尖儿，刚要翻到手背去，被殷觅棠重新抓到掌心。
“姑娘，宫里来了圣旨，你过几日要进宫做伴读了！”别枝喘着说。
“进宫？”殷觅棠睁大了眼睛，大眼睛从震惊到欣喜又到犹豫再到失落。
“快别玩了，洗洗手，去大太太那儿！”别枝过来拉殷觅棠。
殷觅棠回过神来，急忙把掌心的蚂蚁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看着它跑远了，她才拍拍手站起来。别枝还不到十岁，平日里总是干些跑腿的活儿。她拉着殷觅棠回屋，给她洗了手，又给她找了身新衣裳换上。
等殷觅棠到大太太那儿的时候，四奶奶带着殷月妍已经到了。大太太看着殷觅棠叹了口气，她本来不想让殷觅棠这么小离家，可没想到圣旨上还是添了她的名字。大太太已经派人打听了最终选中的名录，隐约明白这名单是早就拟好的。她不得不熄了别的念头。
“祖母不想棠棠去，棠棠就不去。”殷觅棠扑到大太太的腿上，“祖母不叹气。”
大太太无奈地笑了一下，将手搭在殷觅棠的背上，说：“棠棠喜欢去，那就去吧。进宫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需要及时派人告诉家里，受了委屈也不能憋着。都告诉祖母，祖母帮你打坏蛋！”
“真的可以去？”殷觅棠仰着头，欣喜地望着大太太。
大太太疼爱的摸了摸她的头，点头。
殷觅棠眼中丝丝缕缕的小欢喜逐渐变成浓郁的喜悦，这股喜悦氤氲开，几乎溢出来。大太太瞧着殷觅棠这开心的小模样，心里想着还不如一开始就不阻止这事儿。
大太太这才看向一旁的殷月妍，嘱咐姐妹两个在宫中要互相帮助。她将两个孩子叫过来，是为了教她们宫中规矩，免得进宫出差错。
至于同样被选中的府中大少爷，那是二房的人，二房也会利用这几日仔细教导。
按照大戚的旧例，宫中皇子在日照堂读书，而公主在月照堂学习。本来这次也当这般安排，可就在伴读要搬进宫中的前一日，戚不离跑到躬清殿缠了戚无别一整日，一口一个“皇帝哥哥”地喊，求着不想和二哥哥分开。
戚无别板着脸不理她，戚不离就爬上长案，一屁股坐在戚国地形图上，扯着哥哥的袖子哭。戚无别长叹了一声。甭管内里的魂儿多大，毕竟是个五岁的壳儿，戚无别长叹时脸上有一种诡异的不和谐之感。
李中峦立马出主意：“陛下，二殿下和公主殿下年纪尚幼，如今在一处学习也不无不可。可待七岁时再分开……”
戚不离使劲儿拍了两下巴掌，冲李中峦竖起大拇指：“说得好，赏赏赏！”
她转了转头寻找了半天，不知道赏什么，最后笑嘻嘻地冲戚无别说：“哥哥赏他！”
“下去。”戚无别咬着牙说。
于是，课堂被设在了晋江阁。虽说依着戚不离的意思，不和戚如归分开。可男女的课程总是不一样的，并非都在一处上课。
殷觅棠进宫那一日，大太太抱着她红了眼圈。这孩子自打出生，就没离开眼，大太太舍不得。殷觅棠的眼睛也湿漉漉的，水汽氤在眼眶里，忍着不掉下来。殷觅棠伸出胳膊来使劲儿抱着大太太，她也舍不得呀。毕竟……她身边喜欢的人一个一个都不见了。
这种伤感的情绪跟了殷觅棠一路，直到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来，殷觅棠还忍不住回头望。虽然早就望不到家了。
“二妹、四妹，走了。”殷少柏拿出兄长的样子来。
殷觅棠点点头，急忙跟在大哥哥身后。进宫之前祖母告诉过她，要听哥哥的话。
殷觅棠的伤感在见到一张张熟悉的脸庞时终于烟消云散了。她的脸上露出属于她这个年纪该有的童真雀跃。
鸿元公主的六个伴读里，只有两个是殷觅棠不太熟悉的。
“小糖豆儿！”慕容遇见从凳子上跳下来，吓了殷觅棠一跳。
殷觅棠的眼睛亮亮的，高兴地喊出对方的名字：“遇见姐姐！”
文静的沈书香站起来，弯着眼睛喊了一声：“觅棠。”
“书香，我差点又把你认成小红豆儿啦！”殷觅棠捂着嘴笑。
沈书香的父亲和太后是龙凤胎，而沈书香只比鸿元公主大了三个月，这就使得沈书香和鸿元公主有着近九成相似的容貌。
而慕容遇见的母亲是太后的姐姐。
在殷觅棠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和慕容遇见、沈书香一起玩了。
另外两个伴读一个是右相之女韩韶华，另外一个是左相之女林若仪。殷觅棠虽然和她们两个不熟，却也知道名字，并且见过。
所以，大太太看见名册的时候什么手脚都不想做了。六个孩子，两个宰相之女，两个皇亲国戚，还有两个是殷家的女儿。
考核？糊弄鬼呢。
哦……其实殷家也算半个皇亲国戚。
殷家远在边疆守城的二爷殷夺是太后兄长的结义兄弟，而二奶奶则是太后同父同母的亲妹妹。甚至连殷觅棠的母亲魏佳茗，也是太后的手帕之交、生死之交。
几个并不陌生的小姑娘围在一起说说笑笑，不多时，戚不离哭着跑进来，大声说：“你们都来啦！太好啦！快帮我找大猫！”
“大猫又丢啦？”殷觅棠问。
慕容遇见竖眉：“你又欺负大猫了？”
“我……我就是剪了它胡子……”
沈书香打圆场：“丢哪儿啦？我们一起去找！”
几个小姑娘跑在御花园里干净整洁的甬道上。御花园里怒放着各色花卉，惹得蝴蝶流连。翩飞的蝴蝶也比不上几个小姑娘的轻巧俏丽。
戚无别冷着脸走在前面，在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大臣，并一些宫人。他在宝葫门外停下，望着庭院中的小姑娘们。这些小姑娘们往前面的含凉殿跑，带起翩飞的裙角。
殷觅棠年纪最小，腿最短，跑在最后。她跑到含凉殿门口的时候，一条小短腿迈过门槛，然后一手拽着裙子，一手撑着门槛，再把另外一条小短腿抬进门槛里。
戚无别一下子笑出来。
身后臣子不解其意，李中峦匆匆往前走了一步，猫着腰询问：“陛下？”
戚无别收了笑，缓缓道：“为显皇威，宫中四处宫殿门槛总比宫外高出几分。然，民心为源方树皇威。”
诸臣子越发恭敬，洗耳恭听。
戚无别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明日将宫中高出的门槛尽数拆除。”
几位大臣在短暂的呆怔过后，伏地跪拜，高喊：“吾皇英名，万岁万岁万万岁！”
戚无别一窒，略无奈地扯了下嘴角。他举步，穿过轻晃的美人蕉丛往前走。经过含凉殿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
殷觅棠盘腿坐在地上，鹅黄的裙子像绽放的软枝黄蝉一样铺在地上，大猫懒洋洋地窝在她腿弯儿里。她低着头，拍着大猫的脑袋，傻乎乎地笑。

第13章 多笑
楚伯中年过古稀，须发皆白，他在前面渡着步子，悠然慢读诗经，蓦地转头，望着满屋子的孩童，微微怔了一下。
小公子们还算坐得端正，可是另一边的小姑娘们，就……
尤其是鸿元公主，带头领着几个小姑娘窃窃私语！
戚不离单独坐在第一排，她转过身正把一颗红豆糖塞进殷觅棠的嘴里。她回头望见先生正不满地盯着她，她讨好地眯起眼睛笑起来。
楚伯中的目光从七个小姑娘的脸上一一扫过。
殷觅棠在楚伯中看过来的时候停了咀嚼，睁大了眼睛，做出认真听讲的样子来，可是鼓起的圆腮什么都瞒不住……
坐在殷觅棠旁边的殷月妍抿了下唇，在心里隐隐盼着殷觅棠被批评。
可是楚伯中斥责的话还没出口，就压了下去。他记得圣上有令要对二殿下严加管教，若几个伴读小公子不妥，可随意责罚或遣送回家。但是对于鸿元公主和几个女伴读可是一句话都没说过。什么意思？还不是由着她们……
楚伯中收回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继续诵读。
戚不离转过头得意地朝殷觅棠挤了挤眼，殷觅棠松了口气，开心吃起糖豆儿来。第三排的慕容遇见则是趁着楚伯中背过身的时候，踮着脚尖走到戚不离桌旁，抓了一捧糖豆儿回去。她回去以后还不忘分了一半给旁边的沈书香。
坐在最后一旁的韩韶华和林若仪对视一眼，忍着笑摇摇头。她们两个在这几个孩子里最大，已经七岁了。
第一堂课结束，小姑娘们上午的课程就结束了，而男孩子们还要去别处上课。
“二哥哥！”戚不离把正往外走的戚如归喊住，塞给他一捧糖。
戚如归羡慕地望了戚不离一眼，抱怨：“凭啥啊，你都可以玩了，我还要上课！我要找皇帝哥哥抗议！”
戚不离学着戚无别的样子板起脸，认真说：“没用的，皇帝哥哥才不会理你。”
“嗯嗯！”殷觅棠在一旁点头。殷觅棠揪着小眉头，一脸的严肃，十分赞同戚不离的话了。
戚如归看了殷觅棠一眼，忽然笑了。
“看看你，吃得哪儿都是！”戚如归用胖乎乎的小手去擦殷觅棠的嘴角。上面染了一块红红的糖渍。
殷觅棠伸出小舌头舔了一下嘴角，说：“甜！”
戚如归还想说什么，韩韶华的哥哥韩晋在门口喊他：“殿下，再不去要迟了。”
“就来！”戚如归把戚不离塞给他的糖全部塞给殷觅棠，“我不吃这些，你吃。”
临走前，他又对戚不离说：“哼，反正父皇和母后马上就回来了，我去求他们给我做主！”
殷觅棠和戚不离回座位的时候，发现沈书香红着眼眶。
“书香，书香？”殷觅棠去晃她的手，“你怎么啦！”
“没事儿……”沈书香吸了吸鼻子，“我就是有点想我娘了……”
慕容遇见睁大了眼睛，“你昨天才入宫，就一天没见到你娘就哭啦？我都快一年没见到爹娘了，才不像你哭鼻子！”
慕容家世代武将，她父亲慕容易驻守边境已经快一年没有回来了。还是和沈书香的父亲一起走的。而慕容遇见的母亲也一道跟着去了边境。
戚不离也点头，说：“我父皇和母后也半年没回来啦！”
殷觅棠看看戚不离又看看慕容遇见，忽然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她还记得安慰沈书香呢，忙说：“书香，我娘亲也不在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哩。而且我爹爹好忙，我每天醒来他都已经去上朝啦，等他回来的时候我又睡着了，根本看不见……”
韩韶华和林若仪也来安慰沈书香，他们两个的父亲可是宰相，比殷觅棠的父亲还要忙，更是不容易见到。
皇家或高官家的孩子，与父母的相处时间自是不如平民百姓。
只有殷月妍在一旁尴尬地沉默着。她倒是能天天见到爹娘，因为她爹的官职连上早朝的资格都没有。
沈书香破涕为笑，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韩韶华看了出来，急忙笑着岔开话题：“咦，遇见妹妹，你的名字好别致。”
殷觅棠立刻竖起耳朵，她早就对慕容遇见的名字好奇了，可是一直没问出口。
“哦，我以前不叫这个。”慕容遇见随口说。
“那叫什么呀？”殷觅棠急忙问。
慕容遇见目光躲闪了一下，胡乱说：“哎呀，我不知道。”
沈书香忽然笑出声来，惹得几个小姑娘都看向她。慕容易指着沈书香威胁：“不许说！”
沈书香笑着点点头，说：“反正不如现在的名字。”
殷觅棠还想追问，凌凤宫的嬷嬷过来了。原是太上皇和太后人还在路上，可是给戚如归和戚不离的礼物已经送进宫了。戚不离的眼睛一亮，直接推了下午的课，拉着几个小姑娘赶回凌凤宫。
戚不离坐在满地的礼物里，一边给几个女伴读分，一边听嬷嬷念单子。
殷觅棠歪着小脑袋想了好一会儿，才去拉戚不离的袖子，问：“小红豆儿，太上皇只给你和二殿下带礼物了吗？”
“是啊。”戚不离不甚在意地说，“父皇每个月都会给我和二哥哥送回来东西。”
“不给皇上？”殷觅棠又问了一遍。
“嗯。”戚不离晃着手里的手鞠，随口说。
“为什么呢？”殷觅棠的表情更加严肃起来。
戚不离这才看向她，“什么为什么？”
“怎么能偏心呢？爹爹和娘每次给我和姐姐买东西，每人都有份的！”
“哥哥不喜欢这些东西。”戚不离踢了一脚琉璃木马。
“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
戚不离有点懵了。
殷觅棠摇摇头，特别认真地说：“如果爹爹给姐姐礼物不给我，我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惹爹爹不高兴。会难过，还会偷偷哭鼻子！”
戚不离更懵了，她手里的手鞠掉到了地上。“那、那我挑几件送去给皇帝哥哥？”
殷觅棠想了想，说：“就说是太上皇送给他的，不能说是你送的！”
“嗯！”戚不离认真点头，“来，你帮我挑！”
两个小姑娘撅着屁股，在一地的礼物里面翻翻找找。戚不离本着秘密不能让太多人知道的原则，让其他几个小姑娘抱着分到的礼物先回寝殿，带着殷觅棠往凌天宫去。
她们两个赶到躬清殿的时候，戚无别正在听楚伯中禀告今日第一次上课的情况。
戚无别看了一眼门口的两个小姑娘，道：“等着。”
然后又示意楚伯中继续说下去。
楚伯中刚说完二殿下和他的几个伴读的情况，正要禀告小姑娘们的情况。他看着站在门口的两个小姑娘，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了。他回过头，又见戚无别神色莫测地望着他。楚伯中这一把年纪了，面对年纪轻轻的幼帝，还是没由来的紧张。
“那个……鸿元公主天资聪慧，几个女伴读也是……又聪颖又守礼、得体、乖巧。”
“嗯嗯！”殷觅棠特别认真地点头。
戚无别噙着笑意的眼眸瞥了她一眼，殷觅棠立马抿了唇，可眼中的神情却越发真挚。
戚无别长长地“嗯——”了一声，“有劳楚先生费心了。”
“能为两位殿下授课，是老臣的荣耀。”楚伯中恭敬地说。
楚伯中告退后，戚不离急忙跑过去，将手中抱着的锦盒放在长案上，说：“皇帝哥哥，这是父皇送给你的！”
“父皇送给我的？”戚无别掀开锦盒，瞥了一眼里面的布老虎。
“是！”戚不离眼睛都不眨一下，“父皇送给你这个……一定是因为皇帝哥哥就像这只老虎一样特别威风！”
戚无别忍了笑意，看向一旁的殷觅棠。
殷觅棠立刻把怀里抱的锦盒放下来，打开。一个笑呵呵的老头子不倒翁在乌沉沉的案上不停地摇头晃脑。
“那、那个……多可爱呀！太上皇一定是希望皇上多笑！一看见它就笑！”殷觅棠望着戚无别，使劲儿点了点头。
戚无别望着她的眼睛，没说话。
殷觅棠忽然有点心虚。她突然想起来跟皇帝说谎话可是欺君之罪呀！她垂在身侧的小手慢慢背到身后，紧张地拨动着自己的手指头。
案上的不倒翁摇头晃脑的动作逐渐慢下来，戚无别轻轻弹了一下它的头。老头子又开始乐呵呵晃起来。
“一看见它就笑……”戚无别慢慢勾起嘴角，“嗯，好寓意。”
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见得逞的窃喜。
适时，李中峦从伊春手中接过汤药送进来，禀告：“公主殿下该喝药了。”
戚不离皱了下眉，不过因为戚无别在身边，她什么都没说，接过汤药一口接一口地喝着。
殷觅棠吸了吸鼻子，她走到戚无别身边，又闻了闻，说：“皇上，你身上也有药味儿。你也病了吗？”
戚无别看了眼室内燃着的双倍香料。难道还没把药味儿遮了？再过两日太上皇就要回来，看来他得停药一段时日。他正思索着，一块软糖递到他嘴边。
“如归哥哥从来不吃药，一定是他吃得胖胖的。皇上，你也要吃得胖胖的！”

第14章 软糖
“皇帝哥哥不吃软糖！”小红豆直接伸手夺了殷觅棠手里的糖塞进自己的嘴里，几下嚼个稀巴烂。她扭过头望向戚无别，不由愣住了。
“皇帝哥哥，你怎么这么看着我？”她白白的小牙齿被软糖黏着，说起话来吐字不清的。
戚无别长长舒了口气。他只是，他只是在想该说句什么再接糖而已。而已。
“皇上，你真的不吃糖呀？”殷觅棠歪着头望着戚无别。
戚无别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懊恼地挠了挠自己的脸，说：“对哦，吃糖不能让人长胖胖，得吃肉！如归哥哥就很喜欢吃肉的！”
戚无别长长地“哦——”了一声。他盯着眼前的殷觅棠，声调轻缓，“如归哥哥？你倒是很清楚你的如归哥哥喜欢吃什么啊。”
“嗯嗯！”殷觅棠使劲儿地点了下头，“如归哥哥喜欢吃肉，东坡肉、红烧肉、芫爆仔鸽、八宝鲜鸭、桂花酱鸡！小红豆儿喜欢吃甜的、鲜的，凤尾鱼翅、红梅珠香、绣球乾贝、炒珍珠鸡，还有各种各样的糖！”
那我呢？
——这三个字在戚无别的喉间滚过，又悄声熄了，终究没问出来。
“对！都对！”戚不离在一旁高兴地拍了两下手。她吃光了嘴里的糖，跑过来扯殷觅棠的袖子还要。殷觅棠身上却没有糖了。戚不离便拉着殷觅棠回凌凤宫。
两个小姑娘一走，前一刻还喧闹的殿内顷刻安静下来，唯有长案上不倒翁轻晃的细微声响。
一片静谧里，戚无别忽然出声：“听见她刚刚念的那些菜了？”
立在一旁的李中峦眼珠子转了一圈，立刻弯着腰，笑着说：“奴婢明白，一会儿就吩咐御膳房给二殿下和鸿元公主准备。”
戚无别就是喜欢李中峦这一点——话不用说得太明白他就能懂。
因为李中峦的这个优点，戚无别也愿意勉强忍受一下他的小算计。毕竟……戚无别懒得说话。
长案上的不倒翁在长久的缓慢轻晃后终于又停了下来，戚无别伸出手弹了一下，老爷爷又开始笑呵呵地摇头晃脑起来。
李中峦眼中闪过一丝讶然。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伺候的这个主子是多奇怪的一个存在，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主子对这种孩子的东西感兴趣。
戚无别问：“她到牧西了？”
李中峦收回思绪，恭敬回禀：“回禀陛下，殷家大奶奶是带着两个女儿回了牧西，可是她把两个女儿留在那里之后，便离开了牧西。”
戚无别孩童的稚嫩小手放在长案上，中指轻轻叩了两下案面，而后从案头翻过一本奏折，提笔批阅。明明是五岁孩童白.皙柔嫩的小手，动作却自然流畅。本是有些不和谐的感觉，可是李中峦瞧得久了，竟瞧出一种行云流水的味道来。
殷觅棠跟着戚不离回到凌凤宫后，戚不离望着满地还没收拾好的礼物早忘了吃糖的事儿，拉着殷觅棠帮她摆放这些礼物。她对父皇和母后每次寄过来的东西都很喜欢，每次都要亲自去想把它们摆放在哪儿。
殷觅棠就坐在地上和戚不离一样一样东西翻看，然后吩咐宫女摆在合适的地方。
地面上的礼物越来越少，殷觅棠转了个身，从桌子底下翻出个画卷来。这画卷没用盒子包着，边角还有点脏，竟像是随意扔到地上的。她好奇地把画卷打开，不由睁大了眼睛。
这副画正是前一阵子戚不离画的那副芭蕉图。只是当初戚不离因为不想喝药发了脾气，把墨汁滴到画卷上，使得好好的一幅画被染脏了。
殷觅棠“咦”了一声，她惊讶地发现画上原本被墨汁染脏的地方画上了一座假山，将原本染脏的地方完全遮住，彻底看不见了。
“哇，好厉害！这个假山画得好好！”殷觅棠惊呼。
戚不离回头望了一眼，随口说：“皇帝哥哥给补的假山。”
殷觅棠拍了拍画卷两头染的尘土，又低下头，鼓着两腮吹了吹，心疼地说：“皇上给你画好了，你怎么随便扔到桌子底下了。”
戚不离皱了下眉头，没说话。
一旁正在收拾东西的两个小宫女尔夏和散秋相视而笑。戚不离瞪了她们两个一眼，两个小宫女急忙收了笑，忙活起来。
戚不离也不藏着掖着，她把画卷完全展开，皱着眉说：“你不觉得皇帝哥哥没帮我补假山之前，我画的芭蕉很好看吗？你现在再看看，他画了假山，我的芭蕉就丑了！你说奇不奇怪！”
殷觅棠愣了一下，重新去看，果然画卷上的芭蕉和假山一眼就能看出不是一个人画的，而且还是水平差了很多的两个人……
殷觅棠把画卷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抱在怀里，慢吞吞地说：“皇上很忙的，他花了心思给你补完，你怎么能扔到桌子底下呢？”
伊春正从外面走进来，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
戚不离随意挥了挥手，说：“知道啦，我一会儿给收起来。”
殷觅棠看了一眼怀里抱的画卷，弯着眼睛说：“要不然你送给我吧？反正我觉得皇上画的好，你画的芭蕉也好！”
“真的？”戚不离惊喜地望着她。
“嗯嗯！”殷觅棠点头，“我喜欢你画的芭蕉！”
“那就送你了！”
殷觅棠玩到傍晚，就回碧水楼了。碧水楼是凌凤宫里的一座七层小楼。如今拾弄出来，给鸿元公主的几个伴读住着。
伊春亲自把殷觅棠送到，回来的时候，她看见尔夏和散秋在亭子里说话。尔夏和散秋看见她回来了，都急忙站起来喊姐姐。三个人说了一会儿闲话，散秋随口说到殷觅棠和公主的感情真好。
伊春冷哼了一声，道：“不过是个伴读，还真把自己当成主子了，一会儿拿出说教的口吻指责公主，一会儿又明目张胆地跟公主要东西。那可是圣上和公主亲笔合力所做之画，她也敢要？”
尔夏和散秋年纪都不大，她们两个对视一眼，不知道怎么接话。
被念叨到的殷觅棠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翻了个身。此时她正躺在碧水楼里还算陌生的床上努力睡觉。
睡不着呀。
不知道怎么的，她又想起来慕容遇见之前的名字。
慕容遇见以前到底叫什么？为什么不许别人知道呢？小孩子的好奇心一旦被勾起来，那就难以熄灭了。她小小的身子在大大的架子床里翻来覆去，不停猜着慕容遇见以前的名字。最后惊动了守在外面的陈妈妈进来瞧看，殷觅棠才乖乖躺好。
她人是乖乖躺好了，可是明亮的眼眸仍在黑白分明的眼眶里转来转去。
明天是去问沈书香呢？还是去直接问慕容遇见呢？要不然准备点什么小礼物来换？或者用自己的秘密来换也行……
殷觅棠打了个哈欠，终于慢慢睡着了。

第15章 帝后
第二天下了诵读课，殷觅棠把慕容遇见拉到角落里，跟她咬耳朵：“你告诉我好不好？我保证不和别人说！”
慕容遇见摇头，“不说！”
“噢——”殷觅棠失望地拉长了音。
慕容遇见忽然有了主意，压低了声音，说：“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得帮我打听个事儿！”
“嗯嗯！”殷觅棠使劲儿点头，“好！”
慕容遇见贴着殷觅棠的耳朵，小声说：“我一直都特想知道皇上到底是不是武帝转世，你帮我问问？等问出来了，我就告诉你我以前叫什么！”
殷觅棠的眼睛越瞪越大。她的眼睛本来就不小，如此一来，瞪得圆圆的。“可、可是……你是皇上的表姐呀，你问更好！”
慕容遇见摇头，“如归和小红豆儿我都问过了，他俩都不知道！皇上太古怪了，我不敢去问他……”
殷觅棠犹豫了。
“会不会安上大不敬的罪名？会不会被打板子？”殷觅棠揉了揉自己的屁股。还没挨打呢，小屁股开始隐隐发疼了。
慕容遇见摇头，她想说男人是不会打女人的，可是一想到玄色龙袍的皇上表弟，她心里没谱了。只是说：“反正你想知道我以前叫什么，就拿消息来换！”
殷觅棠犹豫不决。
两个人回去的时候，发现戚无别竟然在晋江阁中。许是因为刚刚背地里议论了皇上，殷觅棠和慕容遇见对视一眼，都有些心虚。
今日是第二日上课，戚无别是过来查看一番的。一群孩子坐得端端正正的，各个目不斜视。明明小皇帝是他们的同龄人，可是他们对戚无别都有些畏惧。
这堂课是音律，男孩子们和女孩子们一起上。戚无别在宫女搬来的椅子里坐下，示意教音律的楚先生随意。
这些孩子在家里或多或少都是上了学的，对音律也都懂一些。尤其是身为丞相之女，又已经七岁的韩韶华和林若仪已经可以弹出完整的曲子了。沈书香虽然年纪小，可是她母亲是琴棋书画皆通的才女，在沈书香很小的时候就教了她不少东西。
如此，完全不会的也就只有戚不离和殷觅棠了。戚不离是因为身体不好之前不想学，而殷觅棠则是因为年纪太小，还没开始学。
戚不离不爱学，低着头玩手里的流苏步摇。随着她的晃动，步摇上的宝石在墙上映出闪烁的流光。殷觅棠却踮起脚尖儿，睁大了眼睛去看楚先生的手指。
“戚不离。”
戚无别略冷的声音响起，厅中的孩子们都吓了一跳。就连戚不离也抖了下肩。她讨厌皇帝哥哥连名带姓地喊她，这代表皇帝哥哥要训人！
楚明琨停下弹琴，看了眼兄妹两个，笑着说：“这音律枯燥，公主殿下年幼，听不进去实属正常。”
戚无别略放缓了语气，说：“过来，我教你识音。”
戚不离有种逃过一劫的感觉，立刻笑嘻嘻地跑到戚无别身边，一口一个“皇帝哥哥”甜甜地喊，“皇帝哥哥教我，我肯定一遍就会！”
戚无别早习惯了她这张会哄人的嘴，命人取来琴，亲自教戚不离。的确，有戚无别教，戚不离再不敢偷偷地玩。她本来又是聪明的孩子，学起来并不困难。
楚明琨惊讶地看向小皇帝。他抚琴多年，精通音律，戚无别第一个音抚出时，他便听出不寻常来。这不仅不该是一个五岁孩童该有的琴技，甚至已超过大部分的琴师技艺。一时之间，他不由想起坊间关于戚无别的传闻。
“先生，我的指法对不对？”殷月妍乖巧地询问。
楚明琨回过神来，走到座位间，逐一指导其他孩子们的指法。
戚无别教了戚不离许久，不经意间抬头，看见戚如归和殷觅棠坐在一条长凳上，戚如归正手把手地教殷觅棠指法。
“如归哥哥好厉害！”殷觅棠偏过头，望着戚如归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
“那是！”戚如归眉飞色舞，肉嘟嘟的小手拍了拍圆滚滚的小胸脯。
戚无别的手压在琴弦上，琴弦发出一道搅在一起的闷音。
“如归，过来教小红豆儿。”
戚如归连头都没回，随意挥了挥手，“我教小糖豆儿呢。你教的好好的干嘛找我！”
戚无别默了默，再道：“过来。”
戚如归挠了挠头，束好的发被他抓乱了。他一下子恼了，烦躁地回头，嚷：“早出生一刻钟就能这么欺负人吗？早知道这样，当初在母后的肚子里就该跟你争着先跑出来！”
厅中一片死寂。
戚无别盯着戚如归许久，不知怎么的，他眼前慢慢浮现戚如归长大后的模样。他明明已经很久不再想起前世的事情了。
别的双生子中许多是幼时长得一模一样，随着年纪的增长慢慢有了不同。戚无别和戚如归却是小时候不一样，越长越像。长大后的戚如归不再是个小胖墩，他坐在树上，晃着一双修长的腿，笑嘻嘻地说：“哥，江山和美人你总得分我一个吧？”
那时的戚无别立在树下，仰头望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默许。戚无别还记得自己点头的时候，戚如归眼中一闪而过的仓皇。只是那个时候他忽略了。
多年后，戚如归丧于乱箭之中。远在千里之外的戚无别忽然心绞痛到难以喘息。也就是在那阵阵痛苦的绞痛中，戚无别瞬间明了，原来那一年的逼宫争权不过是戚如归的成全。
戚无别慢悠悠地压了压袖口，将袖口压得平整。玄色的宽袖平整地搭在石桌上，戚无别的心绪也被慢慢压平。他闭上眼，压下不知哪里逃出来的酸涩。忽然不想留在这里，戚无别起身，大步往外走。
戚如归愣住了。
“哥！哥！你别生气啊哥！”戚如归急忙追上去，拉着戚无别的袖子不肯撒开。
殷觅棠和戚不离一起站起来，齐声说：“我不用别人教了，自己学！”
戚无别的目光从戚如归、戚不离和殷觅棠稚嫩的脸庞上一一扫过，他在心中悄然长叹了一声。他们还是无忧的孩童，真好。
“皇上！皇上！”
李中峦拉着前摆一路跑过来。他脸上带着笑，连行礼都忘了，兴奋地说：“太上皇和太后回来了！”
戚无别一怔，其他的情绪也放下了。
“在哪儿呢！在哪儿呢！”戚不离急忙扯着李中峦的袖子。她的脸上是满满的高兴。
李中峦急忙蹲下来，笑眯眯地对戚不离说：“太上皇和太后听说皇上和两位殿下在这边，正往这边来呢！”
“哥！他们回来啦！”戚如归似乎忘了前一刻还在和哥哥吵架，忽然抱住了戚无别。戚无别想推开扒在他身上的小胖墩，可他看了看弟弟高兴的样子，终究是没抬手推他，随他了。
不久，远处的芭蕉后隐约显出太上皇和太后的身影。戚不离和戚如归喊着跑过去，似乎拿出了最快的速度。
戚珏一身皓白长衫，身如玉树，清俊孤傲。沈却穿着颜色很淡的水绿色罩纱裙，外面搭着杏色短襦，领口和袖口绣着沉萧的暗纹。乌发挽起梳成坠马髻，只插着一支竹簪。
这两个人无论是神色还是穿戴都太清冷了些，清冷得有些不符合帝后的身份。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神仙眷侣，亦或是隐士。他们行踪不定，也没有什么迎接的仪仗，人到了宫门，宫人才知道他们回来了。
可是他们两个人的清冷神色在见到扑过来的一双儿女时，如春时薄冰初化。两个人眼中渐渐漾出笑意，将一双儿女抱了起来。
戚无别站在原地没有动，静静望着远处的这一幕。他的袖子忽然被人拉了一下，他惊讶地转过头，对上殷觅棠一双焦急的眼睛。
“皇上，快过去呀！”
殷觅棠见戚无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面色也是毫无波澜，她不由急得跺了跺脚，凑到戚无别耳边，小声说：“就是因为你和他们不亲，他们才不给你带礼物呀！”
说完，殷觅棠一惊，立刻惊觉自己说漏了嘴，睁大了眼睛，慌张地捂住嘴，吞吞吐吐结结巴巴地解释：“是、是带给你的礼、礼物少……”
戚无别的鼻息间是小孩子的奶香味儿，再看着眼前这张稚嫩的小脸蛋，他不由慢慢勾起嘴角。
殷觅棠以为戚无别消气了，她急忙又扯了扯他的袖子，催：“皇上，你快去呀！”
戚无别垂眸，睥了一眼被殷觅棠的小手拉皱的衣袖。他“嗯”了一声，提步朝太上皇和太后走去。他倒也不是不想，只是他对父母的想念自然是与五岁弟妹不同。
沈书香趴在围栏上，吸了吸鼻子。
慕容遇见皱眉看她：“你又想你娘亲啦？”
沈书香拿着帕子擦了擦眼角，哽咽着点头。
殷觅棠收回视线，望向远处的小红豆儿。小红豆儿被她母后抱在怀里，她搂着她母后的脖子，不停地说话，说几句还要在她母后的脸上亲一下。
殷觅棠慢慢耷拉着小肩膀，和沈书香一样趴在围栏上。她歪着小脑袋，也想娘亲了。小红豆儿的娘亲都回来了，她的娘亲什么时候回来？

第16章 保护
晋江阁里的课程本是每五日休一日，可因为太上皇和太后忽然回来，才上了两日课，这些伴读就被告知提前回家，且可在家中休三日。听说可以提前回家，这群孩子们很是高兴，当天傍晚收拾了东西，纷纷回家。
殷觅棠也很想爹爹和祖母。马车在殷府正门前停下，车门被打开，殷觅棠将小手搭在递过来的手中。熟悉的感觉让她惊讶地抬头，发现竟是大太太亲自出了大门来迎她。
“祖母！”殷觅棠伸开双臂紧紧抱着祖母。
“想祖母了没有？”大太太将小心肝抱在怀里，又从王妈妈手里接过一件长袄披在殷觅棠的身上，怕她刚下了马车被风吹到。
“想！想！想！”殷觅棠一声大过一声。
大太太和一旁的几位老仆人都笑弯了眼睛。
殷月妍在殷觅棠之后下马车，她看着祖母抱着殷觅棠对她不管不顾，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慢慢搅着手中的帕子。
殷觅棠忽然伸长了脖子朝殷家的大门张望。望了半天没望见熟悉的身影，她拽着大太太肩膀的衣料，问：“爹爹呢？”
大太太脸上的笑容一滞。
殷觅棠却还在问：“今天爹爹不是休沐在家吗？爹爹呢？”
“棠棠乖，你爹爹昨日忙得晚，还没起来。”
殷觅棠转头望着西沉的日头，大声说：“可是现在都傍晚了呀！”
“许是太累了，让他再睡会儿。”大太太抱着殷觅棠往院子里走去，悄悄岔开话题，“棠棠跟祖母说说这两日在宫里好不好玩？晚上能不能睡好？东西可还吃得惯？和其他伴读相处得可还好？”
“祖母放心吧，棠棠很好，都很好……”
大太太把殷觅棠抱回堂屋，拉着她说了好些话，恨不得让殷觅棠将这两日在宫里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说给她听。一直到吃过晚膳，大太太怕殷觅棠累着，才放她回去早些歇息。
殷觅棠回了自己的小院子，一直翘着的嘴角却耷拉下来。
“四姑娘，宫里好不好？”
“姑娘，你怎么不高兴？”
两个六七岁的小丫鬟跑到她身边问长问短。殷觅棠回头看了眼正在教惊鹊编绳的陈妈妈，压低了声音，问：“李妈妈去哪儿了？”
“在厨房煮粥哩！”半夜和鸣蝉争相抢话。
殷觅棠点点头，她扯着半夜和鸣蝉的手，小声说：“交给你们一个了不得的任务！去拉着陈妈妈和李妈妈说话，不让他们两个找我！”
“为什么呀？”
“祖母让我回来早点睡，陈妈妈和李妈妈一会儿要抓我去睡觉哩。我不睡，我要去看爹爹！”她像模像样地拍了拍半夜和鸣蝉的手，“能完成任务不？”
“嗯！”两个小丫鬟斩钉截铁。
殷觅棠提着裙子，偷偷从院门溜了出去。印象里的爹爹从来不会睡到傍晚，而且爹爹知道她回家一定会去接她才对。可是今天爹爹没来接她，而且祖母说爹爹一直在睡觉。殷觅棠觉得不对劲，她很担心爹爹是不是病了？还是和娘亲一样丢下她离家了？
殷觅棠一口气跑到殷争院子里，她打量了一圈四周，发现爹爹院子里一个下人也没有。她心里觉得有点古怪，悄悄朝着爹爹的房间走去。
她刚走到门口，就闻到一股很怪的味道。
“你在喂我爹爹喝什么？”
姚婉姝一惊，手中的汤匙跌落碗中，激起几许药汤。她慌张回头，看见殷觅棠皱着小眉头站在门口。她强扯出一抹笑容，说：“原来是四姑娘过来了，你爹爹醉了。我瞧着屋子里没下人，这才喂他喝醒酒茶。”
殷觅棠怀疑地盯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姚婉姝捏着帕子擦了擦溅出来的汤渍，强自镇定。
殷觅棠站在床边，望了一眼沉睡的爹爹。她重新看向姚婉姝，语气生硬地说：“这是药味儿，你喂爹爹的不是茶，是药。”
“是、是……醒酒的药茶！”
殷觅棠没说话，盯着姚婉姝很久，然后毫不客气地说：“你起来。不要坐我爹爹的床，回去坐你自己的床。”
姚婉姝的脸上有些尴尬，一个四岁的孩子这样与她说话，她有些抹不开脸。可是对于殷觅棠说的话，她根本没法反驳。她讪讪站起来，赔着笑脸说：“四姑娘，我只是好心。”
殷觅棠完全不买账，盯着姚婉姝，“你走。”
“四姑娘，我……”
殷觅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忽然伸出手捂住自己的耳朵，然后尖声惊叫起来。
“啊——”
别看她人小，可是小孩子全力尖叫起来，声音可不小，而且因为尖细，十分刺耳。
姚婉姝慌了，她看一眼皱眉将醒过来的殷争，慌慌张张地把汤碗放在一旁，她想去抱殷觅棠，却下意识地捂住殷觅棠的嘴。
殷觅棠像个小泥鳅一样躲开，她站在墙角，背后紧紧贴着墙壁，继续捂着耳朵尖声惊叫。
“啊——啊——啊——”
很快，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大群人从外面涌进来。
“这是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儿了？”
姨太太和姚素心也混在涌进来的人群里，母女两个看见姚婉姝的时候都愣了一下，脸上神色变幻不停。
王妈妈推开前面的几个仆人，扫一眼屋中情景，隐约猜了个大概。
姚婉姝心里暗道一声不好，急忙解释：“没什么别的事儿，我也不知道四姑娘怎么就……”
她指向殷觅棠，殷觅棠却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豆大的泪珠儿一颗接着一颗从小脸蛋儿上滚落下来。
王妈妈狠狠剜了姚婉姝一眼，疾步走过去，把殷觅棠抱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哄着她：“四姑娘不哭，不怕不怕了……”
殷觅棠哭得胸口喘息不歇，她扭过头，小手指着姚婉姝：“要她走！”
王妈妈虽然在府中资历很高，可毕竟是个下人。她没看姚婉姝，而是看向一旁的姨太太。姨太太的脸上红一道白一道，“是这孩子不知分寸了！”
她立刻扭着姚婉姝的胳膊，拉着她往外走。姚婉姝低着头，使劲儿咬着嘴唇，下唇沁出一似血痕。
王妈妈对屋子里的下人使个眼色，然后继续哄殷觅棠：“四姑娘，大爷昨天喝了些酒，现在还睡着。咱们不吵他，回去好不好？等大爷醒了，老奴再抱你过来瞧他。”
“不好！”殷觅棠使劲儿摇头，她在王妈妈的怀里挣扎着。王妈妈怕她摔着，忙蹲下来，将她放下。
殷觅棠转身朝着架子床跑去，她踢了鞋子爬上床，盘腿坐在殷争的身边，认真地说：“我要和爹爹睡。”
屋子里的下人不知道该怎么办好，都询问似地看向王妈妈。
王妈妈也犹豫，她笑着劝：“屋子里酒味儿这么浓，棠棠晚上要睡不着的。”
殷觅棠摇头，她将殷争的手臂拉开，枕着他的胳膊躺下。
“我能睡着！我就要在这里睡！”她睁大了眼睛，死死抱着爹爹的胳膊。
“四姑娘……”王妈妈朝她走过去。
殷觅棠死死抓着爹爹的胳膊，嚷：“你不能欺负我是小孩子随便抱我走！我以后都不要你抱！”
她瞪大的眼睛里噙着圆圆的泪珠儿。
王妈妈瞧着于心不忍，她忙说：“好好好，咱们棠棠今晚在这儿睡。妈妈给你盖被子好不好？”
殷觅棠怀疑地望着她，许久地打量之后，眼中的敌意才消去一丁点。
王妈妈急忙让下人又抱来一床被子，仔细给殷觅棠盖好，又说：“四姑娘，老奴让陈妈妈在外面守着，夜里要是睡不好喊一声。”
殷觅棠点头，可眼中的警惕还没有尽数消去。
王妈妈轻叹了一声，将床幔放下，又熄了灯，吩咐下人们在外面守着。她走出屋，回头望了一眼，疾步往大太太的屋子走去。大太太已经睡下了，还不知道这边的事情，王妈妈一时拿不准要不要现在把她喊醒。她沉吟许久，最后还是决定等明早大太太醒了再说。
夜色慢慢侵袭，殷觅棠开始犯困了，可是她不敢睡，也不想睡。她怕还有坏人要来害她爹爹。
屋子里的酒味儿的确很浓，刺鼻的酒味儿钻进她的鼻子里，惹得她想打喷嚏，可是她担心吵着爹爹，只好忍下来。她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仰着头，望着熟睡中的父亲。刚刚闹得那么大，殷争几次皱眉，甚至呓语了几句，却始终没醒过来，如今睡得更熟了。
殷觅棠往爹爹的怀里又靠了靠。
谁都别想欺负她爹爹，哼。
殷觅棠的眼皮几次合上又睁开，最后终于合上眼睛躺在爹爹的怀里睡着了。

第17章 矮子
“啪！”大太太将茶盏摔到地上，地面上已经被她摔碎了好几个瓷盏，大片茶水污渍和碎片。
屋子里只有王妈妈一个下人，其他下人都躲在院子里，一个个大气不敢喘，走起路来都恨不得变成猫儿。
“太太，您息怒。别伤了身子才是！”王妈妈绕着地上的碎片和污渍走到大太太身边。
大太太勉强压下一口气，问：“棠棠醒了没有？”
“还没有，许是昨晚上睡得迟，现在还没醒过来。大爷临上早朝前，让丫鬟在屋子里守着，由着四姑娘睡足。”
“大爷早上什么神情？还说了别的没有？”
“没有。”王妈妈摇头，“下人也不知道大爷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丫鬟进屋的时候，就看见大爷抱着怀里的四姑娘，瞧着像是早就醒了。大爷一直到不走要误了早朝才放开四姑娘。”
“让大爷身边的小厮看紧点，不许大爷再喝酒！他一向滴酒不沾，现在竟也学会借酒消愁了……唉！”大太太叹了口气，站起来。“扶我过去。”
王妈妈应着，急忙去扶大太太，她心里明白大太太是希望四姑娘醒过来一眼瞧见她。王妈妈忽又想起一事，试探着说：“姨太太一早派人过来好几趟了，您……”
“不见！”大太太的脸色瞬间又冷了下来，“没脸没皮的东西！”
王妈妈就不敢再提，扶着大太太往殷争的房里去了。快走到时，大太太忽然问：“赵妈妈在庄子里如何了？”
王妈妈了然，立刻说：“规规矩矩的，做事儿也利索，就是想四姑娘想得紧。您知道的，四姑娘是她奶大的。”
大太太点点头，没说别的，推门进了屋。王妈妈明白大太太恐怕还要把赵妈妈在庄子里放一段时日。这一旦是和殷觅棠有关的人事，大太太总是格外严厉。
今日外头有风，因为殷觅棠还睡着，下人们不敢开窗，所以即使过了一夜，屋子里的酒味儿仍没有散去。大太太一进屋就皱了眉。她挑开床幔，看见殷觅棠乖乖睡着，小脸红润。她叹了口气，悄声坐在床沿守着她。
殷觅棠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一会儿喊爹一会儿喊娘。
“棠棠，醒醒。”大太太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肩膀。
殷觅棠睁开眼睛，一时之间双眸有些呆呆的。她望着大太太好一会儿，才软软糯糯地喊了声：“祖母……”
“诶！”大太太急忙把她抱到怀里，“棠棠睡饱了，不能再睡了。”
殷觅棠趴在大太太怀里又揉了揉眼睛，显然还有些困顿。可是下一刻，她猛地睁大眼睛，嚷：“爹爹！有人要害爹爹！”
大太太心里一酸，忙一边拍着她，一边哄：“没事儿了，都没事儿了，没人能害你爹爹。你爹爹已经去上早朝了。”
殷觅棠仰着头望向大太太，半信半疑：“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大太太还没说话，王妈妈就疾步从外面进来，说：“太太，大爷回来了！”
“这么早？”大太太有些惊讶。
“爹爹！”殷觅棠则是松开大太太，跳下床，光着小脚丫往外跑去，她刚跑出门槛，就撞在殷争的腿上。
她“唔”了一声，揉着自己的小脑门。
“撞疼了？”殷争蹲下来，拉开她的手，给她吹了吹。
殷觅棠立刻使劲儿摇头，“不疼，不疼！”
殷争见她光着脚，就把她抱了起来，吩咐下人去打水。
“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大太太问。
“下了早朝就告了假。太上皇和太后回宫，今日早朝也提前结束。”殷争说着，把殷觅棠抱到一旁的椅子里。
他挽起袖子，从丫鬟手里接过湿帕子小心翼翼地给小女儿洗脸，然后又蹲下来给她洗脚。小女儿的小脚丫很小很小，还没有他的手掌大。
“爹爹，你终于醒啦？”殷觅棠弯着腰，去扯爹爹向下滑的袖子。
殷争看了一眼下滑的袖子，将手腕递给她。殷觅棠煞有其事地给爹爹重新挽袖子。
大太太立在一旁看着父女两个如此，她悄声叹了口气。
殷争一边给殷觅棠洗脚，一边背对着大太太，说：“母亲，您先回去吧。我回来的时候听见下人说祖母喊您。”
他顿了一下，“儿子下午过去与您说话。”
大太太知道殷争告了假定是为了昨天的事儿，可是听着儿子疏离的语气，她心里不太舒服。她竖了眉，怒道：“冷脸给谁看？难不成你以为人是我安排的不成！”
殷争仍旧低着头给殷觅棠洗脚，语气淡淡：“是儿子自己醉酒，怪不得别人。”
“那你拿出这个样子给谁看！”
“爹爹，不吵……”殷觅棠白了小脸，去扯殷争的袖子。
“嗯。父亲和祖母没吵。”殷争抬头对女儿笑了一下。
大太太看了殷觅棠一眼，就把满肚子抱怨、责备的话咽了下去，甩了袖子，大步往外走。她往外走，脚步越走越急，后面的王妈妈险些跟不上。她忽然一阵眩晕，眼前一黑，脚步跟着踉跄。
“太太！”王妈妈急忙跑过来扶住她，又把她扶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她蹲下来，捋着大太太的胸口，给她顺气。
“我！”大太太狠敲了两下自己的胸口，“十岁没了父亲，嫁到殷家没几年死了丈夫，女儿夭折，二儿子远在千里之外，大儿子又跟敌人似的！大儿媳领着俩孙女跑了！现在就连亲妹妹都来坑我！想害我的儿子，让我里外不是人！”
她几乎是低吼出来，伴着眼底迅速蔓延的血丝。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烈地咳嗦。
“太太您别胡思乱想。老奴昨儿私自做主将姚婉姝扣下仔细询问，这事儿姨太太不知道！”
大太太冷哼了一声，显然是不信。
“真的！”王妈妈握住大太太气到发抖的手，“姨太太一心想着把自己的亲女儿嫁给大爷，哪里顾得上那个庶女。姚婉姝定是明白了姨太太的心思，给自己谋出路，才会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您想想，姨太太就算是真想做什么，也是推自己的亲女儿姚素心呐！”
大太太这才慢慢冷静下来，她沉默了许久，才问：“大爷院子里的下人为何一个都不在，查过了吗？”
“都查过了，被姚婉姝收买的两个下人已经关起来了。您看是您来处置还是交给大爷？”
“当然是打断了腿扔出府！”
屋子里，殷争正拿帕子给殷觅棠擦脚上的水渍，然后拿来干净的鞋袜给她穿上。
“爹爹真好！”殷觅棠伸开胳膊要抱。
殷争把她抱起来，说：“棠棠想吃什么？说好了，只能点简单的东西。”
“我想吃……唔？”殷觅棠愣了一下，立刻睁大了眼睛，“爹爹要亲自给我做！”
“是，所以不能点太难的东西难为我。”
“爹爹给做的都好吃！烧的水都香！还甜！”
殷争大笑。
殷争不仅亲自下厨给女儿做早膳，还在早膳后抱着殷觅棠去外面逛街市。
宫中。
戚无别提前结束早朝，往沉萧宫去。他踏入沉萧宫，顿时感觉一股凉气扑面而来。他目光一扫，就看见宫内多处摆放着用来降温的冰块。
鄂南一年十二个月里，近十个月都十分炎热，只有年底那两个月才开始转凉，如今已经是逐渐转凉的时节，完全不需要冰块降温了。可是沉萧宫却不同。
沈却穿着很薄的轻纱裙，坐在寝殿内握着捣药杵“咚咚咚”捣药。
戚无别微微怔住，疾走几步，脱口而出：“父皇的眼疾又复发了？”
“又？”沈却惊讶地回头望向他。
戚无别走近看了一眼捣药臼，慢慢舒了口气。
“你妹妹想染指甲而已。”沈却转过头继续碾着捣药臼里的花瓣。可是她的动作却逐渐慢下来。
戚无别看她一眼，说：“皇儿胡说的。”
沈却捶捣花瓣的动作停下来，缓缓说：“其实很多次，母后都想问问你。问问你十年、二十年以后的事情。”
戚无别紧紧抿着唇。
沈却轻笑了一下，又说：“不过你父皇说珍惜眼下便好，不必窥探太多的天机。嗯，想想也是。人活一世不易，慢慢摸索着来也挺好的。”
戚无别继续抿着唇，不知道怎么接话。
“无别，不过有一件事情母后倒是很想知道。”沈却将捣药杵放下，望着戚无别分外认真起来。
“您说。皇儿知无不言！”戚无别也正色起来。
沈却弯下腰，忽然捏了捏戚无别的脸，皱着眉：“你上辈子小时候是什么性子？”
戚无别愣住，他有些别捏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多少年了，不记得了……”
沈却托着腮，有些失望。
戚无别无奈，只好说：“不太听话。嗯，比如归调皮一点。”
“比如归还调皮？”沈却兴趣浓浓。
戚无别别开眼，担心她继续追问。
戚珏进来，看了他们母子俩一眼，说：“阿却，小红豆儿醒了。”
“噢，我这就过去。”
沈却站起来，捧着桌子上的捣药臼往外走。她经过戚珏身边的时候，戚珏皱眉：“慢慢走路，别毛毛躁躁的。”
“先生，我儿子都当皇帝了，你还把我当小孩子。”沈却轻推了他一下，绕过他，往外疾走。
戚珏失笑，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头。他的目光落在沈却的脚上，似担心她毛毛躁躁会摔着。等沈却的身影看不见了，戚珏才转过头看向戚无别。
戚无别走过去。
“父皇……”
戚珏却忽然皱眉，他抬手止住戚无别继续想说的话，闭上眼睛，侧耳。然后他睁开眼，摸了一下戚无别的头，似笑非笑地说：“怪不得你比如归高了一头。”
“什、什么？”
“谁给你配的药？”
戚无别往后退了一步，目光有些复杂地望着自己的父皇。
戚珏随意地走到一旁坐下，笑道：“身为一国之君竟不知拔苗助长的道理。”
戚无别脸上的表情有点僵，他轻咳了一声，努力保持帝王的风范，抬着下巴，略高傲地道：“朕只是吃了些强身健体的补药罢了。”
戚珏点点头，“是，这药的确能让你比同龄人更高更结实，而且提神，不易犯困。但是，你再吃一年，日后恐怕要长成小矮子。又矮又圆的那种。”
戚无别：“……”

第18章 黑化
戚无别用一种质疑又无奈的目光盯着自己的父皇。戚珏只是笑笑，目光随意置于一处，也不看戚无别。
戚无别最终无奈地轻叹了一声，他就知道，在医术相关的事情上想要瞒住父皇实在太难，就算他已经故意提前停药了几日。他又轻咳了一声，走到戚珏面前，别别扭扭地说：“那个……嗯，嗯……”
“方子一会儿给你写。”戚珏笑道。
戚无别松了口气，还不忘加一句：“是了，这药就应该跟父皇讨才对！”
他向来是有些冷傲的，尤其是登基之后。他从不会说讨好的话，这句带着点奉承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总有一种别扭的感觉。
戚珏却收了笑，盯着戚无别，说到另一件事，“你在征兵买马。”
不是询问，戚珏语气平淡就像是说着很寻常的一件小事。可是戚无别知道父皇语气里的郑重。既然说到大事上，戚无别也肃然起来。本来，他就打算趁着戚珏这次回来与他相商。
“是。”
“防还是攻？”戚珏略懒散地倚着椅背，将手搭在扶手上。
“攻。”
“攻哪里？”戚珏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两下。
“楚、宿、乌和、炎雄、危荣、周利、缪、季、翁。”戚无别稍微停顿了一下，“还有海外诸国。”
戚珏眯起眼睛，盯着眼前稚童模样的戚无别，沉默下来。在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戚珏问：“从哪一国开始？”
“宿国。”戚无别毫不犹豫。
“宿国。”戚珏重复了一遍，“宿国距离我大戚有危荣和周利两小国相隔，且其国力与我大戚相比只强不弱，为何是宿国？”
戚无别这次却犹豫了，他不知道要不要告诉父皇，在他的前世里，小红豆儿远嫁和亲的地方正是宿国。重生回来，他要做的就是先下手为强。比如为了阻止登基后的胞弟被刺杀，他跟父皇主动要了皇位。比如为了阻止胞妹远嫁，他要先让宿国俯首称臣。
戚无别抿了下唇，说：“看宿国不顺眼。”
戚珏深看了他一眼。
在戚无别以为戚珏会寻根问底时，戚珏却说：“擒其弱处，倒也不是不可。你可知宿国的弱点？”
戚珏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抽.出一个卷轴，卷轴展开，正是宿国的地图。戚无别仰着头诧异地看了一眼架子上满满的卷轴。而后将目光落回戚珏的身上，慢慢皱眉。
戚无别走神了。
“无别？”戚珏喊了他两声。
戚无别回过神来，下意识地问：“那父皇的弱点是什么？”
“嗯？”戚珏抬头，挑眉。
戚无别惊觉失言。
“父皇！你看我的手！”小红豆儿小跑着进来，把自己染得红通通的手指尖儿递到戚珏眼前。沈却牵着戚如归跟在后面进来。
“自然是好看。”戚珏将宿国地图随意卷起放回身后的架子上，转过身来把女儿抱在膝上。
戚如归也跑过来，拽着戚珏的手说话。戚珏顺势也把他抱到腿上。沈却坐在一旁，笑着对戚珏说刚刚小红豆儿染指甲时的趣事。
戚无别向后退了一步，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划过，最后落在他的父皇戚珏脸上。戚珏侧着脸听沈却说话，眼角堆着宠溺的缕缕笑意。戚如归和戚不离分别坐在他的两膝上。
这一刻，戚无别忽然就知道了他父皇的致命弱点。
其实戚珏和戚无别一样，他也是重生过的人。也正是因为他本就是重生之人，所以才能敏锐地觉察出戚无别的重生。
然而戚珏与戚无别的心事重重不同，戚珏的重生只因临终前的一道执念——就算改天覆地，也要将她最想要的东西捧到她眼前。将她娇养在怀，任她肆意骄纵，愿她永不知疾苦，永不见苍凉。
戚无别望向母后，他应该早就知道才对，他父皇的致命弱点一直都是浅笑嫣然如少女模样的母后。
戚无别悄然叹了口气，在心里无声说——老爹，你这辈子可千万别黑化啊。不管是哪国来袭，也不管是谁要造反逆天，儿子都不怕。所有的千军万马和阴谋诡计加起来也不敌一个黑化的爹可怕啊……
“无别，过来。”沈却朝戚无别招手。
戚无别收起情绪，刚走过来，沈却掐着他的腰，把他拎了起来。悬空的时候，戚无别的脸上一片惊愕之色。沈却浑然不觉，把戚无别抱在腿上，继续和戚珏说话。
戚无别端端正正坐在沈却的腿上，身子崩得挺直。
他明白母后只是看见他父皇抱了戚如归和戚不离，顺手抱了他。这只不过是一个母亲很自然的动作。只是他内里成年人的魂儿有些不适应这种和母亲的亲昵。他抬头看向对面的戚如归和戚不离。向来顽皮的弟弟难得很乖，眼睛一眨不眨地听大人说话，而妹妹则是倚在父皇的怀里，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刚染的指甲。
他低下头，望向母后搭在他腰腹的手，母后在无意识地护着他，怕他摔下去。
戚无别慢慢放松下来。
自他登基以来的大半年，他无一日不绷着情绪理事，好像总有做不完的事情。眼下，他难得不用处理繁忙的朝政，听着家人闲话家常。明明都是些很无聊的话题，他听着听着，嘴角竟也不自觉地慢慢扬起微小的弧度。终于露出一抹略像五岁孩童的笑容。
过了大半日，寝殿里的冰块慢慢融化。戚无别觉察出来，他仰着头望向母后，果然见她额角沁出几丝细小的汗珠儿。
戚无别刚想开口吩咐宫人加冰，戚珏已经先一步吩咐下去。
“太重了，别坐你母后腿上。”戚珏欠身，轻轻叩了两下戚无别的额头。
戚无别无奈地下来，明明他是被拎上去的那个。
沈却笑笑，拖来一旁的鼓凳，把戚无别拉到身边挨着她坐下，手还自然地搭在他的肩上。
宫女鱼贯而入，换了新冰。丝丝清凉的感觉又在大殿内蔓延开。
沈却幼时身陷火海，后得戚珏救助，虽用灵药相治，她身上烧伤之处落下不易排汗的病症，所以她比寻常人畏炎。如今的时节尚好，鄂南的五黄六月对她而言是一种折磨。
彼时，一个是患有眼疾的少年，一个是伤痕累累的女童。他们以师徒相称，相伴多年。后经历种种，阴错阳差成为帝后。本来沈却应该一直留在这个她不适的鄂南皇宫，恰巧戚珏得知戚无别乃重生之人又跟他要了皇位。戚珏沉吟许久，花费三年重重布置，待朝堂稳定后直接将皇位给了戚无别。带着沈却回到他们住了多年的肃北。
本来他们应该带着戚如归和戚不离一起走的，可是这两个小家伙偏偏舍不得他们的哥哥非要留在宫中。在这半年里，沈却多次想回来看望几个孩子，都被戚珏劝了下来。戚无别刚登基，立威尤为重要。戚珏只能人在肃北，完全将朝堂交给戚无别树威。
一家五口围在一起说话时，殷争正带着殷觅棠逛街市，还给她买了许多礼物。半下午的时候才回府。殷觅棠之前嚷着她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走路，然而眼看着家门就在眼前，她却有点走不动了。她敲了敲自己的小短腿，又哼唧了两声，抬头看自己的爹爹。然而爹爹似乎在想事情，没有注意到她。
殷觅棠歪着头，望着爹爹好一会儿。虽然今天爹爹一直陪她玩，可是小小的她也发现了爹爹有些心不在焉。
但是她真的走不动了。
殷觅棠忽然抱住爹爹的大长腿，将脸也贴在爹爹的腿上。殷争这才回过神来，弯下腰询问：“怎么了？”
殷觅棠捂着脸，“棠棠才没累，棠棠才没想要爹爹抱！”
“好好好。”殷争笑着把小女儿抱起来，“棠棠不累，没想让爹爹抱。是爹爹想抱着你了。”
“嗯嗯！”殷觅棠认真地点头。
殷觅棠袖子里的鲁班锁落到地上，殷争弯腰捡起来，问：“棠棠怎么喜欢玩这个了？你以前明明不太喜欢。”
“姐姐喜欢，等姐姐回来，给姐姐！”
殷争愣了一下，然后温柔笑开：“嗯，你姐姐快回来了。”
“真的？”殷觅棠惊了，“姐姐们都快回来了？娘也快回来了？”
“嗯。”殷争郑重点头。
殷争把殷觅棠送到她的小院，转身去了大太太的屋子。大太太一直在等着他。殷争一进屋，大太太就说：“你也知道，你祖母年岁大了，这两年一直卧床。这事儿我给瞒下了，还是不让她知道为好。”
“母亲做主便是。”
大太太叹了口气，又说：“姚婉姝……她不是殷家人，母亲也不好动手。你姨母派人将她送回姚家了。”
殷争没说话。
大太太瞧着儿子不咸不淡的表情，心里又开始不舒服。“怎么着？你是打算对这事只字不提？还是觉得对母亲哪里不满，都说出来！是你说的下午过来说话，可你来了竟什么都不说！”
“母亲，儿子打算辞官。”殷争简单直接。

第19章 拇指
“什么！”大太太一下子站起来。
“圣上交代的事情还没有办妥，待古籍整理完，儿子会正式辞官。大概在一个月之后。”殷争语气虽淡淡，却好似完全没有回旋的余地。
“为什么！”大太太高声质问出来。然而她刚质问完，自己心里已有了答案。她有些失魂落魄地坐回椅中，“你是要去牧西接佳茗和攸攸、络青回来？”
“是。”殷争不隐瞒，“牧西据京都路途遥遥，一来一回至少半年。儿子只好辞官。”
大太太指着殷争的手在发颤，“你在浑说些什么？你的鸿鹄之志呢？你对得起寒窗苦读数十年吗？争儿，你是我殷家的顶梁柱！殷家等着你光耀门楣！”
殷争不相信魏佳茗会无缘无故离开，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必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原因。她既选择沉默离开，他必要追去问个清楚。
殷争阖上眼，藏起眼中的苦楚。他压下涌上喉间的情绪，掀起长衫前摆跪下，道：“儿子不孝，愧对母亲这些年的栽培。幸好二弟有出息，守卫边疆建功立业。就让儿子做一回无责任的兄长，将殷家重担交给二弟。”
他以额触地，有泪一闪而过。
大太太满腔的怒火突然就烟消云散了。身为母亲，她最是明白儿子的志向。建功立业、报效朝廷一直是殷争从小的志向。他年纪轻轻便是状元郎，这些年仕途坦荡。
她忽然就明白了向来滴酒不沾的长子为何会借酒消愁。这愁，是他亲自掐断了自己的仕途，斩断了少年鸿志。
不是没有辞官后再入仕途的例子，只不过官场沉浮，许多事情朝夕生变。他若此时辞官，未必还有归处。
大太太想劝想阻止，却知道自己这个长子虽性子柔和，可一旦拿了主意，谁都不能动摇他半分。
殷争在大太太房中待到很晚，出来后，他去了书房给远在边境的二弟殷夺写信。他提笔蘸墨，思虑许久，才将笔落下。
第二日，殷争正握着殷觅棠的小手，手把手教她写字。宫里忽然派人来接殷觅棠。殷觅棠匆匆被带进宫，临进沉萧宫前，候在殿前的宫女将一件粉嫩的小斗篷给殷觅棠穿好。太后畏炎，可她担心小孩子受不了殿内的凉意，嘱咐宫女拿着斗篷候在这里。
殷觅棠扯着斗篷的下摆走进寝殿内。寝殿里安安静静的，太后抱着小红豆儿侧卧在美人榻上午睡。宫女轻轻拍了拍太后的肩，太后睁开眼看见殷觅棠到了，让嬷嬷将熟睡的小红豆儿抱走，才朝殷觅棠招手，温柔地问：“小糖豆儿，还记得我吗？”
“记得。”殷觅棠像模像样地屈膝行了一礼，“给太后娘娘请安。”
“是比半年前高了不少。”太后摸了摸殷觅棠的头，又把她抱到美人榻上，让她挨着自己坐下，欠身给她脱小鞋子，问：“会不会觉得冷？”
“不冷。”殷觅棠看了一眼太后身上薄薄的衣料，眨了下眼睛，“热……”
太后有些惊讶的摸了摸她的小脸蛋儿和小手，了然地摇头笑了笑，给她将身上的小斗篷拉好，又让宫女抱来一条薄毯裹在殷觅棠的腿上。
殷觅棠翘着嘴角笑起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太后，小心翼翼地问：“太后娘娘，我能抱抱您吗？”
太后笑起来，把她软软的小身子抱在怀里。
“太后，您能不能找到我娘？”殷觅棠将脸贴在太后的肩上，她自己点点头，“棠棠觉得您能！”
“好，我帮你找。”太后抱着殷觅棠侧卧下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太后身上有一种淡淡的香味儿，很好闻。她的手也很软，殷觅棠被她拍着很舒服。大殿内虽然放着冰块，可是殷觅棠一点都不觉得凉，没过多久，她就窝在太后怀里睡着了。
不多时，戚无别处理完事情过来。他坐在一旁和太后说话，说话的内容也都是关于戚如归和戚不离的。这大半年，太后不在宫中，对几个孩子十分不舍，而戚无别因为重生过的缘故，自觉担起照顾弟妹的担子，细细将弟妹在过去的大半年里发生的事情讲给太后听。
“小红豆儿的确没怎么学东西，她身子弱，我也纵容了。”戚无别说着看向太后怀里的小姑娘，不由愣住了。
殷觅棠翻了个身，露出睡得红润润的小脸蛋儿。
戚无别进来这近半个时辰里，一直以为窝在太后怀里的小姑娘是他的妹妹戚不离。殷觅棠身上穿着的小斗篷本就是戚不离的，又背对着戚无别，戚无别理所当然地把她当成了妹妹。
太后俯下身来，在殷觅棠皱起的眉头上亲了亲，将她哄得重新眉心舒展开。太后才压低了声音，说：“别吵她了，我们去偏殿说话。”
戚无别点点头，深看了一眼熟睡的殷觅棠，才跟着太后往偏殿去。
太后一进到偏殿，就顺手摔了一个手鞠。正和太上皇玩百索的小红豆儿委屈地抗议：“母后为什么要扔我的手鞠！”
太后把小红豆儿和戚如归拉起来，“去去去，你们两个出去玩。”
戚如归和小红豆儿都是一脸抗议。
太上皇拍了拍一双儿女的肩，笑道：“去吧，我一会儿陪你们。”
戚如归和小红豆儿这才高高兴兴地捡起地上的手鞠跑出去玩。
太后气呼呼地在太上皇身边坐下，愤愤道：“一定是殷家欺负人！把魏姐姐给气走了！”
“别动气。”太上皇起身给她倒了杯清茶，“来，消消气。”
“消不了！”太后拍了下桌子，指着太上皇说：“你帮我找人呀！我可都答应小糖豆儿了！”
“这是人家的家事。”太上皇说。
太后瞪他，质问：“你不帮忙是不是？”
太上皇还未来得及说话，太后已经扭过头指着立在一旁的戚无别，“无别，你派人去找！”
“行了，我帮你找。别拿这些小事扰无别，无别现在顾不得这些。”
太上皇朝戚无别挥了挥手，“无别，你去看看那孩子醒了没。”
“是。”戚无别知道他们两个人要有私下说的话了，转身告退。他走到偏殿门口，隐约听见太上皇低声说了句什么，太后笑起来，全然没了刚刚的怒意。
戚无别轻笑，摇摇头。
他走到寝殿中，美人榻上的小姑娘还在熟睡着，只是身上的薄毯只在她身上盖了个角，大半垂了下来。
戚无别走过去，轻轻捡起落在地上的薄毯，抖开，四角对齐工整折叠，再搭在殷觅棠的身上，然后将每一个褶皱抹平。
睡梦中的殷觅棠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盖在她身上的薄毯又皱了。戚无别盯着皱巴巴的薄毯许久，才再次伸手将其拉平。
戚无别在美人榻边沿坐下，凝望着殷觅棠蹙眉睡熟的脸颊。殷觅棠粉嘟嘟的小嘴嘟哝了句什么话，手从薄毯里探出来。戚无别怕寝殿里的凉意让她染了风寒，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收回薄毯中。
“嗯……”殷觅棠皱着眉嘟哝了句什么话，一根根小小的手指头动了动，画了个圈，攥住戚无别的拇指，将戚无别的拇指紧紧攒在掌心里。
戚无别愣了一下，侧耳俯下身来，仔细去听她睡梦中嘟哝的话。
“不、不许跑……”
隐约可辨的只有这一句。
“什么不许跑？”戚无别望着她压低了声音问。
殷觅棠安静下来，没有回答。戚无别等了又等，也没等到她的回话。他忽然有了兴致，又问一遍：“不许什么跑，嗯？”
殷觅棠的小眉头又皱起来，这回她薄毯里的一双小短腿蹬了蹬，显然是抗议有人吵她睡觉。她的手又次从薄毯里探出来，可是这一次，她抓着戚无别的拇指往嘴里塞。
拇指上湿润软糯的触觉让戚无别整个人怔住。下一刻，殷觅棠使劲儿咬了一口。拇指上的刺痛感觉让戚无别脊背不由挺直。
戚无别还没有从这种刺痛的感觉中缓过来，殷觅棠粉嘟嘟的小嘴儿一吸一吮动了几下。
戚无别挺直的脊背变得更僵了。
“皇帝哥哥，来陪我玩！”小红豆儿蹬着小鞋子跑进来。
戚无别瞪她一眼。
小红豆儿看见熟睡的殷觅棠立刻睁大了眼睛，捂住了自己的嘴。
可是已经太迟了，殷觅棠还是被小红豆儿的喊声给吵醒了。她哼唧了几声，伸手揉眼睛。
见此，小红豆儿跑过去推她：“醒醒，不要睡午觉啦！我都睡醒啦。咱们出去玩儿！”
殷觅棠睡眼朦胧地睁开眼，困顿的感觉没有消，她傻乎乎的，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清不楚的。
“呀！”小红豆儿又惊呼了一声，“你干嘛咬皇帝哥哥的手！快松开！”
小红豆儿毫不客气地挥舞着小巴掌，把殷觅棠攥着戚无别的手给打开。
“唔……”有点疼，殷觅棠缩着手背到身后，小眉头整个揪起来。
戚无别知道殷觅棠还迷糊着呢，皱着眉训小红豆儿：“行了。先把人吵醒，又打人，有没有规矩了？”
小红豆儿睁大了眼睛瞪着戚无别，连嘴巴也一起张得大大的。她明明是在帮皇帝哥哥呀！好人难当！

第20章 看看
殷觅棠却一点一点清醒过来，她“呀”了一声，“皇上，我咬你啦？我看看。”
她歪着头去拉戚无别的手，戚无别甩了一下手腕，将手藏在袖中，背在身后，淡淡地说：“没事。”
他将拇指握在掌中，慢慢蹭去上面的口水。
“给我看看。”殷觅棠抓着戚无别的手腕。
“不用。”
殷觅棠盯着戚无别的眼睛，坚持：“看一看？”
戚无别侧过脸，重复：“不用。”
“你生气了？”殷觅棠小手捏着戚无别袖子上一点布料摇了摇。
“没有。”
“你生气了。”殷觅棠松了手，却低下头嘟着小嘴儿。她觉得自己犯了错，而且人家也不愿意原谅她，她心里难受。
戚无别回头，就发现她眼圈红了。
小红豆儿忽然伸手，使劲儿把戚无别推开，然后把殷觅棠搂在怀里，拍着她后背，生气地对戚无别说：“你真烦人，不许欺负她！”
戚无别：“……”
戚无别站起来，无奈地看着两个小姑娘，他能说自己不是很懂小孩子的逻辑吗？
殷觅棠使劲儿摇头，慌忙说：“是我错了……”
“不管！你错了我也帮着你！”小红豆儿拍胸脯。
她这话亦真亦假，不过主要还是因为戚无别刚刚凶了她，她生气才要跟她的皇帝哥哥作对。
戚无别笑笑，自然不会跟两个小姑娘计较，他整理了一下袖子上的褶皱，道：“你们先在这里……”
他不经意间抬头，愕然地发现殷觅棠睁大眼睛望着她，圆润的泪珠儿噙在眼眶里，似随时都能落下来。他顺着殷觅棠的目光，发现她盯着他的袖子。
袖子？
“别哭！别哭！”小红豆儿捧着殷觅棠的小脸蛋儿使劲儿亲了两口。然后恼怒地转过头瞪着戚无别，“皇帝哥哥你把她吓哭了！刚刚我不在的时候你还干什么了？是不是打她了？”
这个小丫头似乎忘了前一刻还在因为殷觅棠咬了她的皇帝哥哥而袒护戚无别，如今看见殷觅棠要哭了，又朝着自己哥哥亮拳头。
戚无别无奈地看了一眼这个妹妹，说：“刘明恕也回来了，在太医馆。”
“什么！”小红豆儿直接从美人榻上跳下来，“明恕哥哥也回来啦！”
“嗯。”戚无别点头，“他很快要走，你再不去说不定见不到了。”
“小糖豆儿，你先憋着，别哭！等我回来了再哄你！”小红豆儿一边说一边往外跑。
殷觅棠愣愣地看着小红豆儿一股风似地跑远了。
戚无别重新走到殷觅棠身前，拿着一方雪白的锦帕去擦殷觅棠脸上的口水。他皱着眉，有点嫌弃。在那个妹妹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就总是各种糊口水。他嫌弃了五年，现在连殷觅棠的脸蛋儿也要被殃及。
“别哭了。”戚无别努力放缓了语气。
“可是你生气了。”殷觅棠仰着头望他。
“没有。”戚无别已经重复很多遍了，可是他仍旧耐着性子再重复，“真的。”
殷觅棠蒙了一层泪的眼眸慢慢下移，重新盯着戚无别的袖子。
她耷拉着嘴角，慢吞吞地说：“你讨厌我了。”
戚无别苦笑，他果然没有猜错，他的袖子被殷觅棠刚刚抓出了两道淡淡的褶皱，殷觅棠竟真是因为他整理袖子上的褶皱这个细小的动作多心了。
他将胳膊重新递给她，“这次随你抓，不理了。”
殷觅棠重新歪着头望他，半信半疑：“皇上，你真的不生气啦？”
“朕是皇帝，君无戏言。不会骗你。”戚无别垂在身侧的手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抬起头，用指腹给她擦眼泪。
殷觅棠的嘴角这才一点一点翘起来，她望着戚无别傻笑起来。戚无别也因为她的笑，慢慢扬起嘴角，眼中噙了一层暖意。
“皇帝哥哥你个大骗子！”小红豆儿重新跑进来，她身上穿了一件火红的小斗篷，许是跑得急了，气喘吁吁。
“你怎么跑这么急？”殷觅棠急忙问。
小红豆儿跑进来，用手指头指着戚无别绕圈，她足足绕了三圈，才气喘吁吁地说：“皇帝！你是皇帝！说谎话，欺君！欺君之罪！骗人，明恕哥哥根本没来。欺君！一言不九鼎！”
“欺君之罪是指不能对皇帝说谎，又不是皇帝不可说谎。”戚无别若无其事地对妹妹解释她这个词用错了。
“你承认了！”小红豆儿踮着脚指着戚无别的鼻子。
戚无别回头看殷觅棠，见殷觅棠的眼睛里又是惊讶又是怀疑。联想自己刚刚对殷觅棠信誓旦旦说的话，他轻咳了一声，道：“那是哥哥记错了罢！”
“哼！害人！害人白高兴！你赔！”小红豆儿不依不饶。
殷觅棠看了看戚无别，又看了看小红豆儿，然后去拉小红豆儿的手，认真地劝：“皇上真的只是记错了，不是故意骗你，君无戏言！”
戚无别看向殷觅棠，眼底皆是笑意。
殷觅棠摇着小红豆儿的手好久，小红豆儿才开心起来，拉着殷觅棠跑出去玩。她把戚如归也叫上，站在大殿门口大声嚷：“就咱们一起玩，不带某个坏人！”
戚无别笑笑，站在回廊里望着三个孩子嬉闹的身影。他看了没多久，就回到躬清殿处理朝政。他是皇帝，不是真的孩童，寸寸光阴都不能荒废。
殷觅棠咯咯笑着，她爬上台阶去追小红豆儿，回头时正好望见戚无别离开的背影。她站在台阶上，懵懂地望着戚无别逐渐走远。
小红豆儿跑了好远发现殷觅棠没来追她，她喊了一声，又跑了回来，站在高高的台阶下去拉殷觅棠的裙角，问：“你在看什么？”
“皇上自己走了。”殷觅棠说。
小红豆儿无所谓地“哦”了一声。
殷觅棠又重复：“自己走的，一个人。”
“那又怎样嘛？”小红豆儿抓了抓头发。
就连远处的戚如归也跑过来，嘻嘻哈哈地说：“他是皇帝，找他玩他也不玩，他事儿多！”
小红豆儿又去拉殷觅棠的裙角，说：“别管他了，我们来玩！”
远处，戚无别绕过几丛芭蕉，穿过宝葫芦门，已经看不见了。殷觅棠长长的“哦——”了一声，沿着高高的台阶一层一层走下去，牵住小红豆儿递过来的手。
殷觅棠一直在宫里和小红豆儿、戚如归玩到傍晚，沈家亲眷进宫，她才回家。太后赏了她好多小孩子喜欢的玩意儿，还给她的两个姐姐也准备了礼物，让她一并带回去。
殷四奶奶站在窗前，望着一群老妈子和丫鬟往殷觅棠小院里搬太后赏赐的东西，翻了个白眼。她转身走到隔壁四爷殷世辉的书房。
殷世辉来了兴致，正在画画，一个小妾在一旁磨墨。殷四奶奶挥挥手将那小妾赶了下去，冷着脸对殷世辉说：“呦，兴致真好喔！你什么时候能把红袖添香的兴致挪到考功名上？”
殷世辉连看都没看她，随口说：“怎么，记挂大哥那屋赏下来的东西？呵，大嫂那是太后的闺中密友。你要是和太后关系好，咱们屋里也能有啊。这事儿赖你自己去，别什么破烂事儿都赖我！”
“你！”殷四奶奶深深吸了口气，“殷世辉，你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爹了，能不能收收心！你要去赌我不拦你，你看好的小妾我帮你收了，你还想怎样？”
“什么叫我想怎样？”殷世辉直接扔了手里的画笔，“吴淑芹，我倒是想问问你！你到底想我怎样？是！我是没啥出息。考功名考不过大哥，舞刀弄枪比不过二哥。我也就这样了，你啊，也别对我抱太大希望。凑合过日子得了呗。”
殷四奶奶被气得脸色发红，心里突突突地猛跳不停。她冲过去，撕了殷世辉画了一半的山水图，又把他桌子上的一干笔墨纸砚全部拂到地上去。
“我怎么就瞎了眼，嫁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
殷世辉厌烦地躲到一边去，说：“怎么？不想过了就直说！”
殷四奶奶这些年没少闹过，已经摸透了殷世辉的性子，知道他这人的确是可能不管不顾一纸休书写下来。他本来就是不受宠的庶子，上边也没长辈愿意管他。
殷四奶奶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心中的怒火，尽量用一种平缓的语气，说：“大哥要辞官了你知不知道？”
“关我什么事儿。”殷世辉翘着二郎腿坐在一边。
“殷世辉，你动动脑子！大哥一定是觉察出什么了，他要是真的去牧西找大嫂，当年的事儿岂不是就瞒不住了！”殷四奶奶急啊。
殷世辉这才收起吊了郎当的模样。他想了想，忽然笑了，道：“你急什么急，当年的事儿要真是暴露了，该急的不是咱们，是母亲！”
殷四奶奶一愣，心想是这么个理儿。她急什么啊！她白了殷世辉一眼，捏着帕子悠悠哉哉往外走。

第21章 背着
回到晋江阁上课的第一天，殷觅棠看见慕容遇见一下子想起旧名字的事儿了。丢到一旁三天的好奇心又被她捡了起来。殷觅棠摊开小巴掌，用掌心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特别懊恼！
她怎么能把这事儿给忘了呢！前天在沉萧宫的时候，她明明有很好的机会问问皇上他到底是不是武帝转世的……
殷觅棠托着腮，连先生的课也听不进去了。
结束了诵读课，小红豆儿扯了扯殷觅棠的袖子，“小糖豆儿，你帮我个忙好不好？我……我昨天跟皇帝哥哥发脾气了，给他绣了个帕子，你帮我带给他好不好？好不好？”
“我去？”殷觅棠睁大眼睛，惊讶地指着自己的鼻子。
“嗯！本来就是因为那天保护你哩，现在皇帝哥哥不理我了，你不帮我谁帮我？”小红豆儿把一个帕子塞到殷觅棠手里，然后像是怕被殷觅棠拒绝一样，急忙拉着一旁的沈书香跑到外面去玩。
殷觅棠将帕子展开，看见上面绣了一团粉色的东西，绣线揪在一起，还打了个结，乱七八糟的。殷觅棠皱着眉看了好一会儿，才隐约猜测好像是只桃子。
殷觅棠把帕子塞到袖子里，想了想，又扯出来，工工整整地对齐折叠好，重新收进袖子里。她让陈妈妈带着她去凌天宫。
凌天宫东南角有一处鲤池，池边有一个八角小亭。戚无别有时候会在这里看书。他想得明白，因为他五岁的身体，所以别人会惊叹他的能力，将他捧到高处。然而他也很清楚，比起史上的明君，他还有很大的距离。所以他唯有更努力地学习充实自己，才能在他这身体成年后，依然保持住别人的惊叹。
“皇上，殷四姑娘求见。”李中峦弯着腰走进八角小亭，恭敬禀告。本来他不应该打扰皇上读书。只是他最会察言观色，已看出皇上似对殷家四姑娘格外看重。
戚无别抬头，就看见小小的殷觅棠站在长长的青砖路尽头。她的奶娘陈妈妈板着脸立在她身后。
“让她过来。”戚无别顿了一下，“那个奶娘留在原地就不用过来了。”
“是。”李中峦领了令，急忙小跑着过去请人。
殷觅棠走进小亭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然后抬起头冲戚无别笑着说：“皇上，小红豆儿让我把这个给你，还让你不要生气。”
她把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放在石桌上，然后偷偷看了一眼戚无别的脸色，又劝：“小红豆儿总和我说她的皇帝哥哥有多好多厉害，她喜欢你。皇上，你不要和她生气。”
她说起话来的时候，像是故意把每一个字的音咬准，有点慢吞吞的。她说完了，戚无别耳边还是她软糯的声音。
戚无别看她一眼，拿起石桌上的帕子。他将帕子展开，看见那团“桃子”时，一下子笑出声。
“小红豆儿绣得特别有特色对不对！再也找不到这样的桃子啦！”殷觅棠硬着头皮帮小红豆儿圆场。她忽然迷茫了，小红豆儿不肯亲自过来是不是怕皇上笑话她的绣活儿？
戚无别将帕子放下，看向对面揪着个小眉头的小姑娘，问：“那你呢，你会绣吗？”
殷觅棠不好意思承认自己不会，憋了半天，说：“过了年就要学了！”
戚无别故意逗她：“那等你学会了，也给朕绣一个？”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拇指。
殷觅棠的小脸蛋儿唰得一下白了，她可记得自己咬了皇帝！她立刻点头如捣蒜：“给给给！给你绣桃子西瓜苹果荔枝冬瓜和枣！”
“嗯。”戚无别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殷觅棠听出来了，她松了口气，“皇上，那我走啦？”
戚无别点头。
殷觅棠转身，走到台阶处，手搭在红木八楞柱上，转过头来，惊讶地发现皇上一直在看她，她脱口而出：“皇上，你为什么一直看我？”
戚无别轻咳了一声，选择了沉默，低着头，像模像样地拿起石桌上的书卷。
殷觅棠眨了眨眼睛又跑回去，双手压在石桌上，问：“皇上，犯了什么样的错才会挨板子呢？还有下大狱！”
戚无别略一思索，道：“分人。”
“分人？”殷觅棠皱着眉，她想不明白了。她在心里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嗯……如果问你问题会被罚吗？”
“想问什么。”戚无别十分好奇究竟是什么问题让面前这个小姑娘纠结成这样。
殷觅棠本来是站在戚无别对面，隔着一张石桌。她踮起脚尖，欠身努力靠近戚无别去看他的眼睛。
戚无别笑了一下，无奈地说：“随你问，不罚你。”
“真的？”殷觅棠眼睛一亮，她似乎终于认识到隔着两人的石桌太碍事儿了。她绕过石桌跑到戚无别身边，压低了声音，小声问：“你到底是不是武帝转世呀？”
戚无别眼中的笑意微凝。
一直望着他的殷觅棠觉察到了，向后退了一步，忙说：“君无戏言！”
戚无别朝她招手，让她坐在身侧的石凳上，平视她，询问：“为何问这个？”
微顿，戚无别收起笑，又加了一句：“不可欺君。”
殷觅棠抓了一把头上的丱发，吞吞吐吐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给讲了。不过她不想当一个小叛徒，把慕容遇见的名字给隐了，只是说“有一个人”。
“这个人是慕容遇见吧。”戚无别笑道。
“皇上怎么知道！”殷觅棠惊了，猛地挺直腰杆，就连垂着的一双小短腿儿也不由自主朝前蹬了一下。
“她以前叫勿吵。”
殷觅棠微微张着小嘴儿，惊讶慕容遇见以前的名字，也惊讶皇上居然什么都知道。“皇上，你连这个都知道！是夜观天象还是五行八卦算出来的？”
戚无别目光上移，看了眼蓝湛的天。最近阴天较多，就属今日天色甚蓝。明明是个冷漠寡言的人，忽然装腔作势起来，道：“朕不仅知道她以前叫慕容勿吵，还知道她两个名字的来头。”
殷觅棠眨巴着眼睛，凑到戚无别脸庞，期待地望着他。殷觅棠总是这样，心里记得对方是皇上，和寻常人不同，可她毕竟年纪还小，又每每将他的身份忘记，用最真挚的样子对他。
“你想知道？”
“嗯嗯！”殷觅棠使劲儿点头。
戚无别勾起嘴角，道：“朕的躬清殿里缺个磨墨的人。”
殷觅棠想也不想地说：“我每天下学了去给皇上磨墨！”
戚无别嘴角的笑意俞盛，给她解释：“她父母都是性子好强之人，自成婚后每一日吵闹不休，就连慕容遇见出生那日还在吵。慕容家的老夫人一拍大腿就给孩子起了这个名字，希望夫妻两个不要再吵。”
殷觅棠听得一愣一愣的，然后摇头，连连说：“不好，吵不好！”
“人与人的相处模式有很多种，吵嘴未必就是感情不好。”戚无别看了看眼前还太小的小姑娘，只说到这里，不再多说。
殷觅棠却忽然点头。
戚无别惊讶地看向她。
殷觅棠抓住戚无别的袖子，继续追问：“然后呢？”
“然后她母亲嫌弃这个名字不好听，改成遇见。寓意……这天下人这么多，偏偏遇见个傻子。”
“谁是傻子？”殷觅棠问完忽然脸色大变，“遇见姐姐的父亲是个傻子！”
戚无别一窒。
殷觅棠摇头，自言自语：“不对不对，遇见姐姐的父亲我见过，穿着一身铠甲，可威风了。是大将军，和二叔一样！皇……”
戚无别忽然将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了声音，道：“保密。”
殷觅棠两只小手交叠捂住自己的嘴儿，连连点头。然后，她去掰戚无别的手指头，把自己的小手指和戚无别的小指勾起来，压低了声音，说：“皇上，咱们拉钩！你不说是我暴露了遇见，我也不对遇见说你告诉我啦。”
“好。”
殷觅棠弯着眼睛，从石凳上跳下来，跟戚无别告退。戚无别静静看着她一步一步走下七八层的台阶，沿着鲤池走。
昨夜下了雨，鲤池边有点湿。殷觅棠脚底一滑，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
“棠！”戚无别急忙赶过来把她扶了起来，“可摔疼了？”
殷觅棠摇头，她拉起裙子探出脚，鹅黄色的绣花鞋染了淤泥，脏兮兮的。她瘪着嘴，心疼新鞋子。
甬道另一头的陈妈妈一急，想赶过去，想到先前皇上只让小主子自己过去，她僵在那里也不知道该不该过去。李中峦见此，急忙小跑着赶过去。然而他还没走近，就震惊地看见皇上在殷觅棠面前蹲了下来。
“皇上的背也可以爬吗？”殷觅棠惊讶地问。
“你可以。”
殷觅棠高兴地笑了，她爬上戚无别的背，小手在戚无别颈前握起来。随着戚无别背着她走的步伐，她相握的小手儿一晃一晃的。
十字甬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戚无别背着殷觅棠走到甬路尽头，将殷觅棠放下来的时候，觉得这路太短。
陈妈妈却觉得这十字甬路太长太长，戚无别背着殷觅棠每走一步，她心里就更震惊一分。她慌忙反应过来，将弄脏了鞋袜、裙子的殷觅棠抱了起来，匆匆告退。陈妈妈抱着殷觅棠离开的时候，身影大有落荒而逃的意味。
戚无别转身，却并没有回八角小亭，而是沿着十字甬路，走到南边的一处竹屋。他在屋前停下来，仰着头望向屋顶。
太上皇和太后两个人坐在屋顶上，太上皇手中握着伞，给太后遮阳。
戚无别问：“父皇、母后，这屋顶之上可风凉？”
太后点点头，温柔地说：“是啊，不仅有风，还有难得一见的风景。”
戚无别沉思片刻，说道：“父皇和母后离开的这大半年每个月都给如归和不离带回礼物，却时常忘记皇儿。皇儿心有不甘。父皇虽将这天下送给皇儿，可皇儿还缺一样东西。”
太上皇狭长的眼中浮现几抹笑意，道：“想要什么，直说。”
戚无别顿了顿，才道：“皇后。”

第22章 立后
太后在袖子里摸了摸，什么都没摸到，又摸上盘起的乌发，她乌发间只插着一支白玉簪，摘不得。她索性夺了太上皇手中的油纸伞，朝下面的戚无别砸下去。
“好哇你，这才登基半年就想着立后。再半年是不是要选秀？再三年是不是要后宫三千佳丽了？”太后生气地伸出五指，“五岁，你才五岁！现在就想着这个，岂不是要往昏君的路子上走！”
太后是被太上皇娇养着长大的，就算已经身为人母，她生气的时候气势也不太足，带着点娇态。
“不会有后宫三千佳丽，这宫中日后只会有皇后一人。”戚无别稍顿，“俗言，有其父必有其子。皇儿身体里流着父皇的血，自然效仿之。”
一直没说话的太上皇这才轻笑了一声，明白儿子这是在向自己求救了。不过他倒不想掺和进母子的对话里。他打了个响指，瞬息间有一道人影悄声窜上屋顶，将一柄伞递到他手中，又迅速退下。太上皇将伞撑开给太后遮阳，悠哉地翘起长腿。
不过戚无别说了这话之后，太后倒是脸色稍缓。她看了眼身侧的太上皇，又审视了戚无别好一会儿，才问：“听你的意思这皇后的人选已经有了？”
“殷四。”
想起刚刚看见的那一幕，太后沉默下来。戚无别忽然说到立后让她太意外了，她要好好考虑一番。殷觅棠的乳名都是她起的，她自然是喜欢这个孩子的。可是殷觅棠实在是太小了，不过刚刚懂事的年纪。从母亲的角度，太后没有把握殷觅棠长大以后会不会是个健健康康的好姑娘，能不能承担起皇后的位子。从魏佳茗闺中密友的角度，太后也要认真想一想，现在就把事儿定下来，会不会害了一个才四岁的小姑娘。
“急什么急，再说罢！”太后推了一下太上皇，要从亭顶下去了。她自己下不去，要让太上皇带下去。太后是想去碧水楼看望殷觅棠，也顺便向小姑娘探探话，起码要知道殷觅棠讨不讨厌小皇帝。
戚无别瞧出来太后是在考虑了，这就行了。他是皇帝，大可直接圣旨一道。只不过他毕竟困在这个五岁的身子里，若真这么做，恐怕要有非议，对殷觅棠也会不好。而若是太后以定亲的名义下懿旨，便会解决很多麻烦。
太后赶到碧水楼的时候，殷觅棠刚换好干净的衣裳。太后坐下，将殷觅棠拉到身边，温柔问她：“小糖豆儿，你觉得皇上是个怎样的人？”
“厉害！好厉害的那种！”殷觅棠竖起大拇指，小眼神儿却飘到了一旁小几上的盒子。盒子是太后带过来的，里面装着太后这次从肃北带回来的糖果。这糖果，殷觅棠之前吃过一次。很甜很香也很脆，她很喜欢。所谓物以稀为贵，因为不常吃，就无形中变得更好吃了。
太后瞧出来了，抓了块糖果塞到她手里，问：“皇上哪里厉害？”
“知道好多东西，和别人都不一样！”殷觅棠嚼着嘴里的糖果，咯吱咯吱。
太后想了想，又问：“那你觉得皇上有什么缺点？”
“他是皇上，不能说。”殷觅棠摇头，嘴里继续咯吱咯吱。
“无妨，他是皇上，也是我的儿子。与我说没关系，没人敢怪你。”
殷觅棠把嘴里的糖果吃完了，舔了下嘴角，吞吞吐吐地说：“不爱说话，不爱笑，大家都怕他……”
太后点点头，思索起来。
殷觅棠望了太后一眼，偷偷又从锦盒里拿起一块糖果塞进嘴里，继续咯吱咯吱。
“那你喜欢皇上吗？”
“喜欢。”殷觅棠点头，“是好人我就都喜欢呀。”
太后换了个问法：“那小糖豆儿想不想一直陪在皇上身边？”
“李中峦一直陪着他呀！”
太后笑了。她算是明白了，这趟算是白跑了。这孩子还太小了，根本就什么都不懂。她温柔地望着小姑娘嚼着脆脆的糖果，白白的软腮一鼓一鼓的。
“慢慢吃。”太后见她吃完了，又递给她一块。
陈妈妈进来禀告小红豆儿身边的四个宫女过来送东西。原来是小红豆儿忽然来了兴致要插花，一口气插了好几瓶，就让四个宫女一人抱着一瓶送过来给殷觅棠。
“好看！好看！”殷觅棠抱着大大的花瓶高兴地不得了。
“慢着点，别摔了。”太后弯着腰，探手扶着花瓶的底部，担心小小的殷觅棠一个抱不动就砸了花瓶。花瓶摔坏了自然是小事，可别伤了殷觅棠。“准备摆到哪里？”
“唔……”殷觅棠转头打量屋子，开始合计起来。她将重重的花瓶交给陈妈妈接着，在厅中和寝屋里找地方摆放这四瓶花。
太后瞧着殷觅棠高兴地几间屋子窜来窜去的样子，笑起来。她起身想要离开，忽然注意到墙上挂着一幅芭蕉图。这芭蕉图着实奇怪，这边的芭蕉像小孩子的涂鸦，那边的假山却笔力苍苍。
“这芭蕉是你们姑娘画的？”太后询问陈妈妈。
“不是。”陈妈妈刚想细说，殷觅棠在隔壁的房间喊她。
太后道：“你去吧，别让她摔着。”
陈妈妈应了一声，匆匆赶过去。
伊春抬起头看见太后一直望着那副芭蕉图兴趣不减，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太后娘娘，这副芭蕉图是皇上和公主一起画的。”
太后已经隐约看出来这画上的假山是戚无别画的，倒是没想到芭蕉是她女儿画的。太后随口问：“怎么挂在小糖豆儿这儿。”
“是殷四姑娘主动跟公主要的。”
太后望着这副芭蕉图慢慢皱眉。殷觅棠要这副画做什么？会不会是因为这画上的假山是戚无别画的才要来？
伊春不知道太后的心思，见太后皱眉只以为她心中不悦，忙趁热打铁，笑着说：“殷四姑娘活泼可爱，和公主关系也十分好。”
太后的视线这才从芭蕉图上收回来，看向伊春，随口问：“这段日子，小糖豆儿经常到公主宫中玩吗？”
“回禀太后娘娘，殷四姑娘是时常进宫拉着公主玩。前一阵子芭蕉园刚修好的时候，殷四姑娘还拉着公主去玩了大半日。那几日公主身子弱，奴婢们怎么劝都没劝住，最后公主竟是在芭蕉园里昏倒了。”
小红豆儿上次昏倒的事儿，太后自然是知道的。她随手摆弄着一支鹤望兰，听着伊春的话，逐渐听出不对劲的地方来了。她瞥了伊春一眼，问：“看来公主很听殷四姑娘的话？”
伊春抿嘴一笑，说：“殷四姑娘嘴甜。”
伊春今年十一岁，在小红豆儿身边很久了，是个机灵的宫女。小红豆儿身边嬷嬷比较多，宫女的年纪都不太大，这个伊春算是宫女里面说话算数的。
太后想说什么，最后又看了伊春一眼，什么都没说，离开了碧水楼。刚一出屋，她摆摆手，身后的宫女凑过来，她笑着说：“把那个宫女刚刚说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给皇上。”
“是。”宫女领了令，匆匆赶去凌天宫。
太后望了一眼天际，似要下雨了。阴沉的天气总是能让她心情很好。她那儿子不是想让殷觅棠当皇后吗？她倒是想看看戚无别怎么处理这事儿。
第二天，晋江阁里的女孩子们下了课。殷觅棠早早将东西收拾好。
“走呀，去看二哥哥骑马。今天是他们第一次上骑术课呢！”小红豆儿拉住殷觅棠的手。
其他几个小姑娘也都在讨论着男孩子的第一堂骑术课，她们约好了一起去看。不出意外，这群小姑娘们日后也是大多不会去学骑马的，所以就对男孩子们骑术课格外感兴趣。
“我不能去，有别的事儿。”殷觅棠摇摇头。
戚如归正在和韩晋、稽昭等几个伴读说话，听见殷觅棠的话，他急忙从桌椅间跳过来，问：“你有什么事儿不能往后推推！去看我骑马！”
被戚如归这么一喊，厅中的孩子们都望了过来。
殷觅棠拽了拽头上绑着小揪揪的绸带，不好意思地说：“我要去给皇帝磨墨。”
“皇帝哥哥为什么让你去磨墨？”
殷觅棠偷偷看了一眼慕容遇见，紧紧抿着嘴，她可得保守和皇上的秘密，不能说。
“你说话呀。”小红豆儿摇了摇她的手。
“说、说好了的……”殷觅棠声音小小的。至于原因，打死她也不肯说。
“不去拉到！”戚如归不耐烦了，他闷闷地哼了一声转头和几个男伴读往外走。
殷觅棠张了张嘴，却还是没有喊住戚如归。她不想戚如归不高兴，可是她不能说话不算话……
殷觅棠往凌天宫走，其他几个小姑娘则是相伴往晋江阁后面的马场去。韩韶华和林若仪走在最后面，她们两个看了一眼殷觅棠的背影，然后相视而笑。七岁，是已经懂很多道理的年纪了。不过到底是相府里出来的姑娘，情绪藏得好。
殷月妍不懂韩韶华和林若仪的想法，她只是嫉妒，嫉妒殷觅棠居然可以亲近皇上。
殷觅棠赶去躬清殿的时候，戚无别正召见几位大臣商量修订律法之事。殷争也在这几位大臣之中。
“……臣以为，这奸.淫之罪应该重罚，尤其是奸.淫.幼.童更该斩立决。”一员大臣说道。他说完反应过来陛下不过五岁。
戚无别严肃说道：“斩首太轻，当处以极刑。震慑与畏惧并重，方能真正止恶。”
他再一抬头，就从开着的门，看见殷觅棠正从远处走来。恰好这边的事情谈得差不多了，他便让几位大臣告退。
殷争走到外面，一眼就看见自己的女儿。殷觅棠也看见他了，急忙扯着裙子跑过来，扑到殷争腿上，“爹爹！”
殷争蹲下来，问：“怎么跑到这里调皮了？”
“找皇上。”
“皇上事务繁忙，不能随意叨扰。去找晋江阁其他的孩子玩儿。听话。”殷争说。
殷觅棠不知道怎么解释，她皱着眉，说：“皇上找！”
这下，连殷争都皱了眉。
李中峦急忙走过来，笑呵呵地说：“殷大人，皇上请殷四姑娘进去。”
殷争点点头，嘱咐了女儿两句，才让她进去。他站在原地望着女儿走进躬清殿，走到戚无别面前说话，戚无别脸色如常，殷争才略放心。其他几位大臣已经离开，他也不宜久留，又看了女儿一眼，才离开。
殷觅棠是履行承诺来给皇上磨墨的。
她挽着袖子，努力回忆娘亲给爹爹磨墨的样子，跟砚台做斗争。墨真黑，殷觅棠一圈一圈重复着磨墨的动作，脑子里却在想骑术课的事儿。
他们是不是已经骑上小马了？小红豆儿他们是不是坐在亭子里吃果子？一定很好玩。她也很想去看呀，她想见见小马，还想抱抱小马。而且如归哥哥好像不高兴了……
殷觅棠越想嘴巴撅得越高。她不仅走神了，连砚中的墨汁喷溅出来，都没注意到。
戚无别偏过头，眼睁睁看着书卷上落下几滴墨点。戚无别再一看殷觅棠，不由笑了。殷觅棠白白的小手被墨汁染得黑乌乌的，而且墨汁也溅到了脸颊上两滴，其中一滴溅在她噘起的唇上，她无意间舔了舔嘴角，弄得满嘴都是。
“墨汁好吃吗？”戚无别问。
“呐？”殷觅棠茫然地抬头，对上戚无别溢满笑意的眸子。下一瞬，她猛地睁大了眼睛，惊呼：“给皇上的书弄脏啦！”
她慌忙用手去抹，结果她手上的墨汁全蹭到书卷上。书卷上本来只是有几个小小的墨点，被她这么一蹭，污了一大片，染盖了书卷上原本的字迹，看不清了。
殷觅棠慌忙举起手来，慌慌张张地向后退了两步，眼睛已经红了。
“没事，这书还有一本。”戚无别将书卷放到一侧，让李中峦准备水和帕子。李中峦应着，多看了一眼桌上被染脏的孤本，肉痛地出去吩咐宫女打水。
宫女很快端着温水进来。
“能自己洗手洗脸吗？”戚无别笑着问。
“嗯嗯……”殷觅棠小声应了两声，小步挪过去，抓起玫瑰胰子仔细洗手。她把手洗干净了，乖乖地望向戚无别：“洗好了。”
“还有脸上。”戚无别道。
殷觅棠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在殿内四处张望了一圈。戚无别了然，知道她在找镜子。
“过来。”
“皇上，你这里有铜镜？”殷觅棠走过去。
“有。”戚无别扣住她的手腕，忽然凑过去，他离她很近，两个人的鼻尖儿几乎相贴。
殷觅棠愣住了，呆呆地站在那儿。
“看到了吗？”戚无别问。
殷觅棠又一次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终于在戚无别黑如曜石的眼中看见自己的小花脸。她一下子笑出来，又不好意思地捂住了脸，跑回铜盆前仔细洗脸。
她洗完脸，抓起宫女递过来的棉帕擦脸上的水渍。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戚无别已经站在了她身边。戚无别说：“走罢，朕想去看看骑术课。”
殷觅棠的眼睛像夜幕里薄雾吹去后的星，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皇上，原来你想去看骑术课呀！哇，我也想去！”
戚无别从匆匆赶来的宫女手中接过一件他的九龙玄黑斗篷披在殷觅棠的身上。殷觅棠摇摇头，说：“皇上，我不冷。”
戚无别垂眼，仔细将她胸前的系带系好，两条带子垂下相同的长度，道：“马场有风。”
“那皇上怎么不穿？”殷觅棠问。
“不冷。”
殷觅棠歪着头想了一下，故意学着戚无别的语气，沉沉地说：“马场有风。”
戚无别妥协，吩咐宫女再去偏殿拿一件斗篷过来。殷觅棠这才满意，弯着眼睛冲戚无别笑。戚无别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也略扬起嘴角，他抬手，将她下巴没擦净的一滴水渍抹去。
最终，戚无别在殷觅棠的执意下，穿上一件和她一样的斗篷。
殷觅棠跟着戚无别走出躬清殿的时候，明黄銮舆已经候在外面了。
李中峦弯着腰，恭敬地说：“陛下，殷四姑娘的小轿马上就到。您是先去，还是和殷四姑娘一起稍候？”
“不必了。”戚无别踏上銮舆，转身朝殷觅棠伸手。
殷觅棠正好奇地打量着黄明的銮舆呢，她以前只远远见过，觉得很是漂亮，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见到呢。
她想将手递给戚无别，却有点顾虑。她好奇地问：“除了皇帝，别人也可以坐銮舆吗？”
“你可以。”
殷觅棠这下子放心了，高高兴兴地将手递给戚无别，爬上銮舆。她还没坐下就被銮舆顶垂下的八个金铃铛吸引了注意力，每一个金铃铛上都雕刻着不相同的翔龙图案，惟妙惟肖。殷觅棠晃了晃最近的那个翔龙金铃，金铃发出清脆的声响来。
“真好听！”殷觅棠又摇了一下。
戚无别托腮看她，说：“喜欢就摘下来拿去玩。”

第23章 嫉妒
殷觅棠仰头望着晃悠不停的雕龙金铃，摇摇头，“取下来一个就不好看了。我们走啦！”
她乖乖坐在戚无别身边。她心里急着呢，急着去马场抱抱小马。路上，她歪着头望戚无别，问：“皇上，我可以抱抱小马吗？”
“可以。”
“我还想坐一坐。”
“可以。”
“真的？”殷觅棠眸中的光焰慢慢黯下来，“可是先生说只有男孩子才能上骑术课，骑术先生不会教我的。”
戚无别沉默了片刻，才问：“想学骑马？”
“嗯嗯！”
殷觅棠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抓着戚无别的袖子扯了扯，“皇上，我求求你是不是就可以学了？你是皇上，你说话算数！”
戚无别笑着问：“如何求？”
殷觅棠揪着小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才双臂抱住戚无别的胳膊，将脸也贴在他的肩头蹭了蹭，软软地央求：“皇上最好了，棠棠求求你了。我想学骑马马，驾驾驾！求求……求求……”
声音渐低渐软渐呢喃。
戚无别大笑，他见过殷觅棠这个样子求她母亲给她买糖果。见戚无别笑了，殷觅棠心中欢喜，她觉得把皇上哄高兴了就能答应她啦。
跟在銮舆旁的李中峦惊讶地多看了一眼大笑的戚无别，心道陛下如此开怀的时候并不多，这殷四姑娘可真是会哄人。
戚无别收了笑，道：“朕可以让你学骑马，但是有两个条件。第一，你只能跟朕学。第二，你只能上朕的马。”
殷觅棠“哇——”了一声，“皇上你居然会骑马！你什么时候学的？如归哥哥和那些伴读哥哥们都不会！”
“嗯……天生就会。”
“哇——”殷觅棠望着戚无别，她澄澈的双眸里对戚无别的崇拜之情更加浓厚。
戚无别轻咳了一声，别开视线，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虽是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他的嘴角却始终噙着一抹笑意。他有点心虚。作为重生的人，在某种角度，他是一个开了挂的人。他利用重生得到了殷觅棠的崇拜好像有点不太光明正大。不过，戚无别不得不承认他有点享受殷觅棠那双崇拜的眼睛。他忍不住又转过头，望了她一眼。
銮舆在马场停下，引来了马场里的那群孩子们的注意。教骑术的孙将军曾是个久经沙场的将军，之前受了伤，如今年岁也大了，便被戚无别请来教导皇子马术。戚如归和几个男伴读还没有上马，正在听孙将军讲注意事项。小姑娘们都坐在远处亭子里，一边吃着瓜果甜点，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笑。
“皇上过来了！”殷月妍站起来。她融不进其他几个小姑娘的话题里，总是四处张望，所以第一个看见皇帝的銮舆。
“皇帝哥哥！”小红豆儿从石凳上跳下来，朝戚无别跑过去。她还没跑到，疑惑怎么有两个皇帝哥哥，等她跑到戚无别和殷觅棠面前，才发现原来是殷觅棠穿着皇帝哥哥的披风。
所有人都起身行礼恭迎圣驾，戚无别挥挥手让众人免礼，走到亭中正中的位置坐下，让孙将军继续上课。
“你怎么穿皇上的衣服？”心直口快的慕容遇见直接问出来。
殷觅棠刚刚已经和小红豆儿解释了一遍，又跟慕容遇见解释：“因为马场有风。”
韩韶华和林若仪默契地对视一眼，殷月妍扭过头，就连慕容遇见和沈书香都皱着眉。殷觅棠坐下来才发现大家看着自己的目光有点怪怪的。她低着头摸了摸身上的披风，是因为这个披风吗？
“吃这个！”小红豆儿把一块软软的栗子糕塞进殷觅棠的嘴里，甜甜的味道溢满唇齿。
侍卫牵出几匹小马，殷觅棠立刻从石凳上跳下来，跑到围栏边儿，手抓着木栏，踮着脚张望。小红豆儿和慕容遇见也跑了过去。韩韶华和林若仪一起走过去，沈书香走在最后。殷月妍看了一眼戚无别，她咬咬牙，坐在石凳上没挪屁股。
林若仪发现殷月妍坐在那儿没动，转身喊她。殷月妍笑笑只说一会儿再过去。林若仪笑着点点头，她转过头和韩韶华对视一眼，脸上的笑就变了点味道，她们两个默契地摇摇头，往前走。
小红豆儿挥了挥手，冲戚如归大声喊：“二哥哥不要摔跟头！”
戚如归朝着小红豆儿举了举肉乎乎的小拳头。
戚如归有四个伴读，每匹小马旁都有一个侍卫牵着马，免得这些孩子跌落。这几匹小马都是特意挑出来的，比较小，也比较适合这几个孩子。
韩晋第一个上马，殷少柏和稽昭紧随其后，稍微瘦弱些的尤清怀花了些力气才爬上马。戚如归是这几个孩子里面年纪最小的，也是个子最矮的，并且有些胖。他拽着马缰，扑腾了半天，累得满头大汗也没能爬上马。
戚如归急了。
那么多人看着呢！
别人都上去了，就他没有！太丢人了！
戚如归越急心里越乱，把孙将军教的内容全给抛到一旁了。
“二殿下，不要急。”孙将军走过来，又将要领再说了一遍，戚如归才终于上了马。可是他有些不太高兴，闷闷不乐的。
戚如归把不高兴写在了脸上。
几个伴读都没说话，心里却后悔这么快上马。
几个站在围栏后的小姑娘的重点却在谁骑的小马好看。
“我喜欢稽昭哥哥骑的小棕马！”
“韩晋哥哥的小黑马也好看。”
“清怀哥哥骑的那匹小马的尾巴好看，少柏哥哥的小马也好看……”
殷月妍坐了好久，心中拼命想着怎么和皇帝说上一两句话。可是她想了好久都想不到，急得她搅着手里的帕子。一会儿其他人就回来了，她就没有机会了！
“你是棠棠的三姐？”戚无别问。
殷月妍心尖尖颤了一下，皇上主动和她说话了！就算话题是围绕着殷觅棠，她也不计较了，立刻乖巧地回：“是的，我是她的三姐殷月妍。”
她在念叨自己的名字时故意加重了语气。
戚无别轻点了下头。他对殷月妍没什么印象。事实上，他上辈子在小时候和殷觅棠的接触也不多，所以分不太清殷家的几个姑娘。
殷月妍想把握机会，鼓起勇气：“陛下……”
然后一阵惊呼声打断了她的话，戚无别猛地站起来，大步从她身边走过。殷月妍后知后觉地转过头去，才发觉是马场里出事了。
——戚如归从马上摔了下去。
戚如归坐在地上，抱着腿，脸上一片痛苦之色。
孙将军大惊，冷汗淋淋，颤声吩咐侍卫去请太医。整个马场的侍卫涌过来，立刻将所有的马牵回马厩。
直到所有马都被圈了起来，围栏才被打开。围栏刚一打开，殷觅棠和小红豆儿就手拉手朝戚如归跑过去。
“二哥哥！”
“如归哥哥！”
她们两个从殷少柏和尤清怀之间挤进去，蹲在戚如归身边。孙将军把戚如归的裤子挽起来，戚如归的脚踝红肿一片，孙将军摸了摸，戚如归立刻大声叫起来。孙将军却稍微松了口气，只是脚踝崴伤，并没有骨折。
不过孙将军不敢马虎，急忙问：“二殿下，除了脚踝，还有哪里伤到了？”
“疼疼疼！”戚如归不回答只顾着哭着喊疼。他扯着嗓子哭，眼泪哗啦啦地淌。
看他哭了，小红豆儿愣愣地跪坐在地上。殷觅棠也被吓到了，她望着戚如归肿起来的脚踝，再听戚如归扯着嗓子哭，她缩了缩脖子。
“一定好疼好疼……”殷觅棠吸了下鼻子，红了眼圈。
戚无别正在听孙将军讲述戚如归的伤势，听见殷觅棠带着哭腔的声音，不由侧目去看她。
殷觅棠抓着戚如归的手，不停安慰着戚如归：“如归哥哥不哭，一会儿太医就来了。”
“疼！”戚如归还是哭。
“不疼，吹吹就不疼了！”殷觅棠弯下腰，鼓着两腮吹气。
戚无别瞬间黑了脸，带着点愠意地说：“娇气什么，不许哭。”
戚如归一愣，粗粗的哭声像是忽然被一刀砍断。他满脸泪水，呆呆地仰头望着戚无别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愤愤然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瞪着戚无别。
太医还没到，侍卫这个时候送过来冰块，替戚如归敷着。戚如归蹬了蹬腿，冰块掉下去。
“如归哥哥不要把冰块弄掉了。敷敷就不疼啦！”殷觅棠小心翼翼地扶住冰块。
戚如归看了殷觅棠一眼，想到皇帝哥哥的话，倒是不好意思再哭了，也不好意思再发脾气。他低着头，闷闷不乐。
戚无别的脸色越来越不好，他沉声问：“都是死人？”
李中峦急忙跑过去跪在戚如归面前，笑呵呵地对殷觅棠说：“殷四姑娘，奴婢来做这个就行了。”
殷觅棠点点头，这才松手。
“如归哥哥，一会儿就不疼了……”殷觅棠红着眼睛，继续一遍又一遍地劝着。
戚无别立在一旁默默看着她。
不多时，太医就赶了过来，给戚如归上了药，仔细包扎。幸好戚如归从小马上跌落下来的时候，侍卫及时扶了一把，所以他只是左脚脚踝扭伤，没有更严重的伤。
戚如归受了伤，这第一堂骑术课是不能再上了。孙将军跪地请罪，戚无别训斥了几句让其注意之后上课的安全。
戚如归被抱起来，离开马场。其他人都跟在后面离开。就在这个时候，马厩里的一匹小马忽然跑了出来，正是先前戚如归骑的那一匹。它闯了祸，被侍卫甩了几鞭子，使得它暴躁起来。刚刚戚如归忽然受伤，所有人都一阵惊慌。关马厩的侍卫一个疏忽，其中一道门没关好，竟是让它跑了出来。
纯黑的小马朝着这边冲过来，几个小姑娘立刻惊呼着朝小亭子跑去。殷觅棠年纪最小，跑在最后，她身上的那件披风是戚无别的，有些大。她不小心踩了一脚，竟是绊倒了。
殷觅棠跪在地上，一双小手撑在沙地上，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沙子划进了她的掌心，疼得她皱起了眉。
“小糖豆儿！”小红豆儿睁大了眼睛望着小黑马朝殷觅棠奔过去。
戚无别一直注意着殷觅棠，所以在殷觅棠摔倒的时候，他立刻拉住殷觅棠，想要将她拉起来。可是一瞬间，戚无别的眼前浮现殷觅棠因为戚如归受伤又是红眼睛又是吹一吹又是敷冰的焦急模样。
戚无别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于是，原本可以直接将殷觅棠拉起来的他，却蹲了下来。他自己不动，把殷觅棠拉起来朝侍卫推过去。戚无别转头，眯起眼睛望着奔过来的小黑马，故意等了一瞬，才准备起身。戚无别的两个轻易不露面的贴身侍卫瞬间现身，想要赶过去，戚无别给了他们两个一个眼色，让其止步。
两个贴身侍卫呆怔犹豫的瞬间，小黑马就奔了过来。
被侍卫护住的殷觅棠转过头去，猛地睁大了眼睛，惊呼：“皇上！”
小黑马朝戚无别踩下去，踩在戚无别想让它踩的左臂上。戚无别听见自己的小臂清脆的骨裂声，伴着殷觅棠的惊呼声。
戚无别心间轻快，嘴角略勾。

第24章 短钉
一瞬间，马场上所有人都惊了。侍卫立刻拉住那匹小马，若不是在场小孩子太多，定是要一剑斩杀。
殷觅棠趁着护着她的侍卫呆怔的时候，挣脱开侍卫的手，朝戚无别跑过去。她跪坐在戚无别身边，要看戚无别的手。
“皇上，疼吗？”殷觅棠一瞬间哭出来。
她睁大了眼睛望着戚无别，戚无别眼睁睁看着她眼中慢慢凝聚出圆润的泪珠儿。戚无别忽然就心疼了，忙说：“不疼，一点都不疼。”
不疼是不可能的，可是因为前世经历的缘故，戚无别对疼痛的忍耐力很高。
“真的？”殷觅棠再一开口，泪珠儿就从眼眶滚落了出来，“都怪我……”
“不怪你，真的。”戚无别忙用右手给她擦眼泪，“怪马不听话，怪披风太大。”
“坏！”殷觅棠生气地使劲儿打了下批着的披风。披风铺在地上，她娇嫩的小手打到硬邦邦的沙地上。不小心碰到她刚刚跌倒时掌心的划伤，疼得她皱了眉。
戚无别急忙握住她的手腕，让她掌心朝上。她小小的掌心被划破了一点，有些微血丝沁出来，还有脏脏的泥土。也不知道砂石有没有混进伤口里。
戚无别眉峰立皱。殷觅棠掌心的擦伤竟是比他的小臂更让他感觉疼一千倍一万倍。
殷觅棠急忙收回手，将手背到身后。她脸上挂着泪珠儿，却一脸坚定：“不疼。皇上不疼，我也不疼！”
李中峦急得不行，实在看不得他们两个再说些没用的废话了。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得赶到戚无别身边，说：“陛下，奴婢已经派人去请太医了。您还是先离开这儿吧……”
戚无别点点头，站起来。
殷觅棠急忙也跟着爬起来，扶着戚无别的胳膊：“我扶皇上！”
李中峦伸出的手还没碰到戚无别就被殷觅棠截了胡。他心急如焚，希望殷觅棠不要再跟着乱参合了，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看见戚无别点了头。
孙将军心惊胆战，这是他在晋江阁上的第一堂骑术课，结果先是二殿下扭伤了脚，紧接着就是陛下被马踩伤。这是说不好就要掉脑袋的事情。可他说不上话，只好焦急地跟在李中峦身后。
殷觅棠说是要扶着戚无别，可是她才到戚无别的胸口，又娇娇小小的，哪里扶得动。瞧上去，倒像是挽着胳膊一起往回走。
“皇上，慢一点、慢一点……”马上要上台阶了，殷觅棠紧张地念叨着。
戚无别侧过头望着她一脸紧张的样子，忽然说：“怕什么。”
殷觅棠懵懂地望着他，好像之前的慌张畏惧都慢慢散了。她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冲着戚无别裂开嘴角笑了起来。
小红豆儿跟着戚无别回他凌天宫，脚踝受伤的戚如归则是被抱回了凌云宫。其他几个伴读也都各自回去。
戚无别回到寝殿，立刻让太医先给殷觅棠处理了掌心的伤口。她掌心脏兮兮的泥土被洗掉，发现她小手心的划伤并不重，砂石也没混进伤口里。小孩子长得快，涂了一层药，要不了三五日就能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殷觅棠回头，看见戚无别的袖子被另一个太医挽起来，露出红肿的小臂。肿得那么高！她不相信不疼，她瘪着嘴，小声问：“怎么才能不疼呢？”
戚无别差点脱口而出：你忘了怎么给戚如归又吹又揉又哄又冰敷了？
怎么到他这儿就不知道了……
太后很快赶了过来，瞧着戚无别红肿的小臂，心疼地不得了，眉心紧蹙。
太上皇匆匆赶来。一个侍卫在殿外将一根短钉递给他，禀告：“属下在那匹小马的马蹄中发现的。”
太上皇看了一眼，将短钉扔还给他。他轻笑了一声，原本的焦急也没了。太上皇对这根短钉太眼熟了，因为这是他亲手做来给戚无别防身的。他走进寝殿中，抬手阻止众人行礼。
见他进来，给戚无别检查的两个太医也退到一旁候着，接下来的事儿，他们两个只要等吩咐就行了。太上皇是洛神医的关门弟子。自洛神医仙逝后，论医术，太上皇若是自称第二，这天下便没人敢称第一。
“父皇！救哥哥！”小红豆儿跑过来抱住太上皇的长腿。
太上皇摸了摸小红豆儿的头，瞧女儿泪汪汪的眼睛，再看见太后心疼的模样，指责地看了戚无别一眼。而后他揉了揉女儿的头，道：“不哭了，你哥哥没事。”
父皇说皇帝哥哥不会有事，小红豆儿就真的信了。她总是对父皇的话十分信任的。
“红豆儿，别缠着你父皇了。让你父皇早些给你哥哥治伤。”太后把小女儿拉到身边来。
太上皇在宫女举过头顶的盆中仔细洗了手，才走向戚无别，在他对面坐下。他摸了下戚无别的小臂，微微用力握住，悠闲问道：“应该是不疼罢？”
戚无别的眉头不由皱起来，原本他的小臂疼劲儿已经过去，更多的麻。如今被他父皇这么一捏，就算是好胳膊也要被他捏疼，更何况他的确受了伤的小臂……
侍卫在门口将短钉交给太上皇的时候，戚无别便已经从开着的殿门看到了，他知道他在小马踩过来的时候用短钉刺入马蹄借此卸掉一部分力的事情，根本瞒不住太上皇。就算不是这枚短钉，太上皇看见了他的伤也能看出来。
“还是有些疼的。”戚无别不得不硬着头皮说。
“疼？”太上皇的表情显得有些悠闲，“那你自己来治？”
戚无别是懂些医术的，他前世虽然没有特别学过，可毕竟受了太上皇的影响，多少会一些。
太后不懂父子俩的哑谜，蹙着眉对太上皇说：“先生，无别到底怎么样了？你不要磨磨蹭蹭了。就是有什么话也等之后再说了。”
听了太后的话，太上皇知道太后心疼。他这才给戚无别接骨，动作干净利落，利落到完全不考虑戚无别会不会疼。然后上药，绑板，吊挂。这一系列动作做完也不过半刻钟。
戚无别的额头却因为疼痛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儿。他就应该在太上皇过来之前让太医给他治……
太上皇站了起来，重新反反复复地洗手。
“怎么这么不小心的，马场的那些人都在做什么！你父皇不是给你找了贴身的侍卫？那两个侍卫竟也是不顶用……我的无别受苦了……”太后拿着帕子仔细给戚无别擦去额上的汗珠儿，心疼得好似伤在自己身上。
“皇帝哥哥，我听到骨头咔嚓的声音了，是不是好疼的？要不要哭啊？我以前摔得屁股疼就哭，哭出来就不疼了。要不然你也哭吧！”小红豆儿在一旁跟她母后一样喋喋不休。
殷觅棠倒是没说话，可是她的眼睛一直望着戚无别。
戚无别看着太后和两个小姑娘脸上心疼的表情，他心里不由再次后悔起来。这伤于他而言，是痛，也不痛。但是让家人担心，确实是不应该了。
“皇儿无事了。母后不要担心。更何况有父皇在，就更无需担心了。”戚无别脸上带笑，安慰太后，又和太后和两个小姑娘说了些别的话。
太上皇一直抱着胳膊在一旁冷眼旁观着，过了许久，他才说：“我们先走吧，让他先歇着。”
“是该好好歇一歇，我也该去看看如归了。如归不敌无别，他总是怕疼的。”太后站起来。
太上皇和太后往外走，两个小姑娘却仍留在屋子里。
“小红豆儿，走了。”太后朝她招手。
小红豆儿摇摇头，“我要在这儿陪皇帝哥哥！”
殷觅棠也在一旁“嗯嗯”点头。
太后只好依了她们，又嘱咐她们不许吵了戚无别。
太后和太上皇离开戚无别的寝宫，立刻去了凌云宫看望戚如归，只不过戚如归已经睡着了。他们两个不想吵着他，悄声出去了。他们两个刚走出凌云宫，就看见小红豆儿朝这边跑来。
“不是说要陪你皇帝哥哥？怎么到这里来了？”太上皇把她抱起来。
小红豆儿“哼”了一声，不高兴地说：“臭皇帝哥哥把我赶出来了！亏我还心疼他！我再也不管他了，还是二哥哥好！”
“只把你赶了出来？”
“是呀！”
太上皇和太后对视一眼，都笑了。他们把小红豆儿抱回凌凤宫，然后召见了孙将军。孙将军正等着召见呢，他一见了太上皇，立刻跪地请罪。
太上皇止住他滔滔不绝的自责，道：“把今日在马场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来。”
孙将军不敢大意，将每一个细节都细细说来。
“这么说无别是为了救小糖豆儿才受伤的？”太后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忽然眼中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拉着太上皇急急往回走。
她回到凉意习习的沉萧宫，急忙坐在一个通体白玉做成的梳妆台前坐下，翻出一个小册子，认真写字。
“阿却，你在写什么？”太上皇站在她身后，忍不住偏过头看向摊开在梳妆台上的小册子。
太后一写一边说：“我问过小糖豆儿了，她不讨厌无别。这第一关算是过了。今日紧急关头无别可以不惜涉险去救小糖豆儿，那第二关也算过了！”
太上皇大笑，问：“这是过五关斩六将？”
“哼，想要我的懿旨哪那么容易的！”明明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还是带着点孩子气的娇态。
太上皇想了想，终于还是把短钉的事情讲给太后听。
“什么？先生，你的意思是……”太后站起来，在殿内走来走去。“怎么能这样呢，骗人是不对的呀。不行，这事儿得给他扣分！无别这孩子……”
她走了一会儿走累了，就挨着太上皇坐下，仍旧有些气愤地继续数落戚无别的不是。
太上皇偏过头，含笑望着她喋喋不休的样子。他就喜欢这样的她。
太后说了半天，忽然转过头，瞪了太上皇一眼，在太上皇的肩上捶了一拳，嗔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说完，她气呼呼地起身出去了。

第25章 染脏
戚无别可以一时偷闲玩闹，可他毕竟有一个皇帝的身份。即使左臂吊着，也得理政。他从架子上翻出两卷书，转身往回走。殷觅棠像一条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边。
戚无别快走回圈椅的时候，跟在他身后的殷觅棠疾跑了两步，比他先一步跑过去，把圈椅往外拉了拉。
“皇上，坐！”
戚无别把刚拿到的书卷放在案上，取来旁边的宣纸。殷觅棠就立刻将蘸了朱墨的笔递给他。
宫女端着鹿乳进来，殷觅棠立刻跑过去，从宫女手里把鹿乳接过来，她双手捧着碗，半步半步地往前挪。鹿乳在碗的边儿晃晃悠悠，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手里捧着的鹿乳，怕溅出来。
李中峦杵在一边有点不自在，殷觅棠好像把他的活儿都给抢了。
殷觅棠捧着碗终于挪到长案前，她小心翼翼地将盛着鹿乳的碗放在长案上，松了口大气。
“皇上，喝！”
看着殷觅棠跑来跑去为他忙活着，戚无别心里有一种很舒畅的感觉，这种舒畅的感觉几乎慢慢抹去了先前殷觅棠照顾戚如归时的不痛快。
戚无别看了眼长案上厚厚的奏折，说：“先放着吧，天色也不早了，你也回去休息罢。”
殷觅棠想了想，问：“皇上，你还要忙很久吗？”
“是，要将这些翻阅完。”戚无别微微抬了下下巴，看向长案上的奏折。
“那我在这儿陪皇上！”
“会很晚。”
“那也陪！”殷觅棠转着头四处张望了一会儿，最后目光落在窗下的椅子。她走过去，想要把椅子搬到戚无别身边去。可她才四岁，哪里搬得动。
李中峦询问地看向戚无别，戚无别点了头，他才笑眯眯地赶过去，“殷四姑娘别砸着脚，奴婢来。”
椅子摆在戚无别身侧，殷觅棠爬上去，端端正正地坐在戚无别身边，说：“皇上，你要拿什么书跟我说，渴了饿了也要跟我说！”
戚无别偏着头望她，问：“真要陪着？”
“嗯嗯！陪皇上。”
“行吧，困了就说一声。”戚无别摸了下碗壁，等鹿乳温度差不多了，才推给殷觅棠，又将勺子塞进她的小手里。
鹿乳的香气钻进鼻子里，殷觅棠捏着小白勺吃了一口，才说：“不会困，一直陪着。”
“好。”戚无别翻开奏折。
殷觅棠又喝了一口，把小白勺放到一旁，低着头咬住碗边儿，直接小口小口地喝着。
戚无别看着奏折上臣子写的军政大事，耳边却是殷觅棠小口小口喝东西的声音。原本因为军政急躁的心情也慢慢平和下来。
殷觅棠一口气喝了个饱，才后知后觉这本来是御膳房给皇上准备的……
殷觅棠懊恼地揪了下五官，偷偷去看戚无别，戚无别在认真地看奏折。他做事的时候总是十分专注。
殷觅棠望一眼还剩半碗的鹿乳，想问戚无别还要不要喝，可又怕打扰了他。她一时犹豫不决，慢慢低下头小口小口继续喝起来。
直到把一碗鹿乳全部喝进了小肚子里。
殷觅棠悄悄舔了下嘴角，眼前忽然出现一方帕子，殷觅棠惊讶地看戚无别一眼，才接过帕子擦了嘴角。
“还要吗？”
“不要了……”殷觅棠摇头，眼神却有些躲闪。
戚无别轻笑了一声，吩咐李中峦再去准备。
牛乳和羊乳比较常见，而鹿乳更多时候是专供皇室。戚无别不知道现在的殷觅棠之前有没有喝过鹿乳，但是他知道前世的她很喜欢。
很快，李中峦又端来一碗。
殷觅棠小腰杆挺得直直的，一本正经地说：“我已经喝好多了，喝饱了的。”
“嗯。”戚无别连头都没抬，“不想喝就放那儿。”
没多久，戚无别又听见殷觅棠小口小口吸鹿乳的声音，他不由抿唇而笑。
殷觅棠就算再喜欢，第二碗也喝不光了。她喝了一半，摸了摸小肚子。她还想喝，可是肚子装不下了。可以让肚子歇一歇，歇一歇再喝！
殿内安安静静的，偶有戚无别翻开或合上奏折的声音。殷觅棠歪着头，打量着他。
这越是安静的氛围，瞌睡虫越是伺机爬来。过了一会儿，殷觅棠开始犯困了，小脑袋一下一下地点着头。
又一次猛地点头差点摔倒之后，殷觅棠清醒了些。
“先回去？”戚无别问。
殷觅棠眼睛快要睁不开了，却仍旧摇头，慢吞吞地说：“答应了的……陪皇上……”
戚无别怕她睡着，让宫女抱在一条薄毯盖在她的身上。戚无别又详细批阅了几份关于征兵的奏折，再偏过头看向殷觅棠的时候，殷觅棠已经歪着小脑袋睡着了。
戚无别动作缓慢地侧转身，用另一边的右手扯了扯殷觅棠身上的薄毯，给她盖好。
戚无别每日都要忙很晚，即使政事处理完，也会读书。就算他左臂受了伤也不例外。只是今晚……
他偏过头看着酣睡的殷觅棠，将手中的笔放下。
戚无别本想让陈妈妈过来悄声把殷觅棠抱走，可是殷觅棠却忽然醒了过来。她人是醒过来了，神情还是呆呆的，嘴里还偶尔吐出几句呓语。
“醒醒。”戚无别便用微凉的手背贴在她的脸上，让她彻底醒过来。
殷觅棠“唔”了一声，小眉头揪在一起皱巴巴的，垂下来的一双小短腿也不安分地动了动，使得身上的薄毯向下滑去。
“既然醒了，就缓缓一走，别吹风着凉。”
戚无别弯腰，去捡落地一半的薄毯。他的动作却突然顿住，整个人有一瞬间不属于他的呆滞。他动作有些僵硬地转过头望向殷觅棠。
殷觅棠也彻底清醒了过来，她睁大了眼睛望向戚无别。她的脸蛋儿红红的，她的眼睛也红红的，好像憋着泪似的。
向来会察言观色的李中峦立刻觉察出不对劲，忙往前走了两步，询问：“陛下？”
戚无别立刻坐直，冷声道：“去取朕的斗篷来。”
李中峦忙应着，转身去偏殿取来。戚无别却又说：“再去取一件。”
李中峦愣了一下，心中虽诧异，不过他什么都不敢问，急急又去了偏殿。等他前脚刚走，戚无别就将斗篷抖落开，快速裹在殷觅棠身上。
殷觅棠怔怔地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戚无别去拉半盖在殷觅棠身上的薄毯，殷觅棠的小手儿慌忙攥住薄毯，用已经盈了泪的眼睛跟戚无别抗议。
“朕背你回去。”戚无别顿了顿，又加了句，“谁都不会知道，李中峦都不会知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戚无别的语气太过坚定，坚定到让殷觅棠不由自主地相信。她紧紧攥着薄毯的小手终于松开了。
戚无别将盖在她身上的薄毯扯开扔到地上，然后在她面前蹲下来。
殷觅棠犹豫了，她带着哭腔地说：“会、会把皇上的衣裳弄脏……”
戚无别听见李中峦回来的脚步声，他道：“朕是皇帝，衣裳穿一次就扔。”
殷觅棠也听见李中峦的脚步声了，她将一双小胳膊攀在戚无别的肩上，动作僵硬地爬上他的背。在她起身的时候，身上的玄色祥龙斗篷划过椅子，椅子上湿漉漉的。
戚无别站起来，背对着李中峦，将长案上剩下的半碗鹿乳推下，鹿乳溅在椅子上，淌下来落在薄毯上。瓷碗最后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趴在戚无别背上的殷觅棠抖了下肩。
“陛下，您可有伤着？”李中峦慌忙跑过来。
戚无别看了一眼被鹿乳染脏的椅子，淡淡道：“无事，把这椅子和薄毯扔了罢。”
“是，奴婢领旨！”李中峦立刻吆喝着宫女太监进来收拾。
“冲撞了陛下，把这椅子和毯子都拿去烧了……”
戚无别背着殷觅棠往外走，回碧水楼。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戚无别知道小姑娘脸皮薄，尴尬，保持了沉默。而殷觅棠则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看着碧水楼就要到了。殷觅棠将脸贴在戚无别的肩上，小声说：“都怪你……”
她说话吹出来的气拂到戚无别的脖子上痒痒的。戚无别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含笑道：“错的是鹿乳。”
殷觅棠有点羞窘地将脸埋在戚无别的背上。过了一会儿，她才说：“皇上，咱们两个之间再多个秘密成不成？”
“成。”戚无别在碧水楼前停下。
“那咱们拉钩？”殷觅棠将细细的小手指头绕到戚无别面前。然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戚无别一手伤着，一手环过她的右膝。
殷觅棠想了想，她抓了一缕戚无别的发丝缠在小手指上，一圈，两圈。
她弯着眼睛笑起来，“这样也算是拉钩啦。”

第26章 丢脸
殷觅棠在躬清殿陪着戚无别的时候，陈妈妈一直在偏殿候着。宫女赶来告诉她殷觅棠要回去了，她急忙赶过去，就看见自家的小主子被皇帝背在背上。陈妈妈那张像青板砖一样的大长脸露出震惊的神色，她人杵在那里，三魂六魄却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戚无别已经背着殷觅棠往前走了好长一段，她急忙抓着裙子追上去，一路跟在后面。
她眼看着皇帝在碧水楼前将殷觅棠放下来，这才松了口气。瞧着两个人似在说话，她也不敢过去打扰，直到戚无别转身走了，她才往前走。
殷觅棠看了陈妈妈一眼，两只小手抓住身后的斗篷两侧，慢慢把自己的小身子裹起来。这是她和戚无别之间的秘密，戚无别不惜打翻了鹿乳瞒住李中峦，那她也要想法子瞒住陈妈妈才行。
陈妈妈要抱她上楼的时候，她拒绝了，并且吩咐陈妈妈先一步回去给她准备热水沐浴。
殷觅棠将陈妈妈赶出净室非要自己一个人洗。等殷觅棠喜好换上干净的衣裳，陈妈妈进去收拾，惊讶地发现殷觅棠把今天穿的那身衣裳扔进浴桶里了。而且把戚无别的斗篷也一并扔进了浴桶里。
“我的姑娘啊，你这是做什么？难不成穿着衣裳进去洗的？你的衣裳湿了就湿了，可是皇上的斗篷怎么也被你扔到浴桶里了……”陈妈妈在一旁一边收拾一边碎碎念。
殷觅棠抿着唇，看向浴桶旁的梨花木衣架，说：“原本挂在衣架上，自己掉下来的。”
陈妈妈把戚无别的斗篷捞出来拧着水，她满脑子想的都是皇上的斗篷该怎么搭理，也顾得不殷觅棠说的话是真是假了。
殷觅棠吐了下小舌头。
“我回去睡觉了。”
陈妈妈背对着殷觅棠挥了下手，说：“回去吧，明个儿还得早起。”
殷觅棠从净室出来往寝屋走，正好遇见起夜的殷月妍。殷月妍打着哈欠，睡眼朦胧。一个小丫鬟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迎头碰见，都愣了一下。
殷月妍目光闪烁了一下，说：“四妹，你这是才从躬清殿回来？我这个做姐姐可得提点你几句。”
殷觅棠静静站在那里，听着她说。
“咱们进宫来，一言一行都得得体，若有失体统可是要连累家里的。咱们都姓殷，那就是捆在一根绳上。本来姐姐我也不想管你，可是实在不想你连累我，连累家里！”
殷觅棠皱着小眉头，问：“我做什么了？”
“你做什么了？你还好意思问！要不是你，陛下怎么会受伤！你还好意思留在躬清殿里缠着陛下到这个时候！还有没有点规矩体统了！陈妈妈就是这么教你的？”殷月妍板着脸训斥。
殷觅棠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
“你说话啊！”殷月妍把殷觅棠的欲言又止看出来了，“说，你是不是就想故意接近陛下？”
殷月妍想了想，又换了个说法，她忽然笑着朝殷觅棠走了一步，亲亲热热地拉住殷觅棠的手，声音也放软放柔了，哄骗：“四妹，姐姐知道你喜欢和皇上玩。可是皇上不是一般人，他不喜欢别人总缠在他身边。你越是和他离得远，他就对你印象越好呢。”
“你怎么知道？”殷觅棠反问。
“因为……”殷月妍滞了一下，“因为我是你的姐姐，比你大两岁，自然就比你知道的多哦。”
“胡说八道。”殷觅棠把殷月妍握住自己的手推开，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殷月妍垂眸瞥了一眼被殷觅棠推开的手，脸上仍旧挂着笑，用更加温柔的语气说：“棠棠，姐姐不会骗你。等你再长两岁就懂了。”
“二姐，你不能因为我小就瞎唬我！”殷觅棠重重叹了口气，“鬼才信你！”
她推开殷月妍往前走。
“殷觅棠！”殷月妍在后面叫住她。
殷觅棠转过头来，望向生气的殷月妍，大声说：“撒谎精！”
“你！”殷月妍跺了跺脚。
“二姐，你再不去厕溷就要尿裤裤啦！”殷觅棠冲殷月妍扮了鬼脸，转身蹬蹬蹬地往楼上寝屋跑。
“殷！觅！棠！”殷月妍咬牙切齿地喊了一声。她忽然觉得下腹一阵难受，是有些忍不住了。她扶着肚子急忙往厕溷跑。
殷觅棠回去之后，躺在床上，呆呆望着屋顶。许久都不动一下。陈妈妈收拾干净了净室回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还以为她睡着了。再一看，才发现殷觅棠睁大了眼睛望着屋顶。
该不是魔怔了？
陈妈妈急忙走过去，出声询问：“四姑娘怎么还不睡？”
殷觅棠还是呆呆望着屋顶，像是没有听见陈妈妈的话一样。她这样，陈妈妈心里“咯噔”一声，更是吓了一跳。她急忙又一次喊她，这一次，声音更大了些。
“四姑娘？四姑娘？”
殷觅棠两个小肩膀缩了一下，回过神来，她转过头来，怔怔望着陈妈妈，问：“陈妈妈怎么了？”
陈妈妈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怎么能是她怎么了？她板着脸，说：“天色不早了，姑娘该睡了。”
“哦——”殷觅棠拉长了音，慢吞吞地应了一声。
陈妈妈弯下腰给殷觅棠身上的被子拉好、捋平，又说了一声“睡吧”，这才往外走。她刚走了两步，忍不住又回头看向殷觅棠，见殷觅棠已经把眼睛闭上了，她才放心出去。
听见陈妈妈将房间的门关上，殷觅棠慢慢睁开眼睛。
她当然睡不着。
好、好丢脸！
好想哭啊！
呜呜呜……
殷觅棠还记得她爬上戚无别后背的每一个细节，记得她抬腿时，滴到地上的脏脏，也记得戚无别手臂环过她的腿弯时一定碰到了脏脏……
呜呜呜……
戚无别将她送到碧水楼前放下的时候，虽然是夜里，可是她还是看见戚无别的腰、腿湿了……
呜呜呜……
他、他回去以后一定洗澡洗了很久很久吧？
她又呆呆地望了屋顶好一会儿，才伸出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呜……”
殷觅棠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不够，又拉起被子将自己的脸埋住。
第二天一早，陈妈妈进来服侍殷觅棠洗漱的时候，格外注意了殷觅棠的神色。见她虽然不太爱说话，可是倒也没像昨天晚上那样。陈妈妈一边打量着她，一边和她说了几句话。殷觅棠也都正常回话。陈妈妈这才放心。
殷觅棠不爱说话是因为她有心事。
——心事重重。
昨天晚上她还觉得不知道以后该怎么面对戚无别。毕竟……真的好丢脸。可是后来她迷迷糊糊睡着了，等她睡醒的时候倒是能安慰自己。安慰自己是小孩子，小孩子喝奶喝多了尿床是很正常的事情。
哼，别看戚无别是皇帝，他小时候也一定尿过床哩！
这么想着，殷觅棠心里就好受多了。不过她心里却在合计着怎么谢戚无别。要不然送他些礼物表达谢意吧？送什么东西好呢？他可是皇帝，应该什么都不缺……
殷觅棠一边跟着陈妈妈往晋江阁走，一边在心里绞尽脑汁地想着应该送戚无别点什么东西报答她比较好。她正想着，陈妈妈忽然拉了她一把，殷觅棠疑惑地抬起头，就看见戚无别的銮舆在前面。
一瞬间，殷觅棠也不知道把眼睛放到哪里好哩！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戚无别的銮舆越来越近，终于经过殷觅棠的身边。銮舆中的戚无别望着殷觅棠勾起嘴角。戚无别这么一笑，殷觅棠心里忽然一下子静了，她立刻弯起眼睛，回以更灿烂的笑脸。她双手交叠放在身侧，认真屈膝：“皇上吉祥，给皇上请安。”
天气真好。

第27章 不气
“公主，您穿这身衣裳真好看！”伊春一边给小红豆儿绑头发一边笑嘻嘻地说。
小红豆儿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却把嘴巴嘟得老高，“我不要穿这个，给我换红色的那条裙子来。”
“为什么呀？奴婢觉得您穿这条水绿的千褶裙水灵灵的呢。”
小红豆儿摇头，说：“小糖豆儿说我穿红色好看。”
伊春脸上的笑容微滞，她抿了下唇，缓声说道：“殷四姑娘说的也未必是对的。”
小红豆儿从凳子上蹦下来，自己到衣橱那儿翻。
“公主，奴婢来！”伊春急忙赶过去，替她将那套红色的襦裙取出来。
她一边服侍小红豆儿穿衣服，一边絮絮说道：“您是公主。按理，别人都该听您的。何必什么事儿都让殷四姑娘拿捏着呢。”
小红豆儿有点懵，茫然地望着伊春，她还是第一次听说自己被别人拿捏了。拿捏，这好像不是个什么好词儿。
“不许乱说！”小红豆儿心里烦躁，瞪了伊春一眼，往外走。她一边走一边喊尔夏陪她去晋江阁。
伊春急忙追上去，“公主，您不爱听，奴婢再不说了。”
小红豆儿没吭声，闷头往晋江阁去。
今天的早读课结束之后，小姑娘们开始学插花。小红豆儿一直很喜欢花花草草，学得很认真。
“世间万物皆有灵性，花草尤甚。插花可以养性，观花可以赏心。亲手剪裁插搭出来的花草送人更能显出诚意，且雅致……”教这群小姑娘们插花的女先生温柔地讲述着插花的妙处。
殷觅棠伸长了脖子去看小红豆儿被先生指点过后的花儿。之前小红豆儿送过殷觅棠几瓶亲手插的花，两相一对比，殷觅棠不得不觉得小红豆儿现在拾弄出来的花儿更好看了！
想到女先生的话，殷觅棠拨了一下草叶子，决定亲手拾弄两瓶插花送人。送给宫里的两个“伤残人士”！说干就干。她将袖子撸起来，一边儿努力回忆女先生教过的注意事项，一边儿和面前桌子上的花花草草奋斗。
殷觅棠原本以为很简单的插花，可是真当她上手摆弄了一会儿以后，却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她看着前面女先生摆出来的几瓶插花，又看了看其他小姑娘们的成果，最后看向自己面前桌上乱糟糟的花花草草，她开始着急起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殷觅棠心里越来越急。她急起来的时候整个小眉头都揪揪起来，而是手忙脚乱地打碎了一个花瓶。幸好宫里的嬷嬷有先见之明，怕这些孩子弄碎了花瓶划伤了手，在地上铺上一层绒毯。所以殷觅棠使劲儿把花瓶里的花儿抽.出来的时候，虽然把细口的蛇胆花瓶碰到地上，花瓶却也只是在桌子腿儿磕了个角而已，没碎得一塌糊涂。
屋里的几个小姑娘都回头来看她。
殷觅棠砸了下嘴，有些不好意思地蹲下来去捡花瓶。
“殷四姑娘别捡了，给你这个。”女先生将一个仙鹤望云的花瓶递给她，又吩咐小宫女把这边收拾一下。
殷觅棠抓了一捧小雏菊往瓶口塞。女先生摇摇头，说道：“这插花要和瓶器相搭，你刚刚的花瓶素雅淡色，用雏菊尚可。而这个花瓶就不甚相搭了。”
女先生细细教着殷觅棠如何搭配花瓶选花，殷觅棠听得十分认真，课程结束，其他几个姑娘都要结伴回去了，殷觅棠仍旧在研究怎么把花儿弄得漂亮。
看着殷觅棠踮着脚尖认真插花的小模样，女先生对她的喜欢又多了几分。女先生姓白，名桂兰。原先也是书香门第出身，可家中落魄了，最后乃至于进宫做了宫女。后来得太后赐婚，嫁了个好人家。她拾弄花草有一套，所以才被请进宫教小公主插花。
“殷四姑娘不要急，第一次碰这些东西弄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拾弄得多了，日后自然就好了。”白桂兰柔声劝着。她说的是实话，毕竟殷觅棠还太小了。
殷觅棠小手里抓着一支山茶，比对着思考往哪儿插。她摇摇头，说：“不行，要送人的。要好好看的。”
“殷四姑娘要送给谁的？送人当投其所好，不同人当送不同的花儿。”
殷觅棠没想过这个，她仰着头望向白桂兰，说：“我想送给皇上和二殿下，他们都伤了。我想他们看着花儿心情好。唔……先生说的……观花赏心！”
白桂兰点点头，又点拨了殷觅棠几句。
殷觅棠终于把两瓶花弄好，她开心地拍拍手，让两个嬷嬷帮她抱着两瓶花，亲自送过去。凌云宫比较近一些，她就先去了凌云宫，看望戚如归。戚如归看见殷觅棠送了他花儿，高兴得不得了。他也顾不得脚踝疼了，绕着殷觅棠蹦了两圈，最后还是殷觅棠把他拉到一旁坐下。
“我得回礼！”戚如归一连说了三遍。
殷觅棠站在他面前，眨巴着眼睛无辜地望着他，最后实在是忍不住了，说：“如归哥哥，你已经说了三遍了，可是礼呢？”
说着，她摊开小手掌递到戚如归面前。
戚如归一愣，脸上有些不自在，他挠了挠头，抱怨：“你咋能这样主动跟我要呢！”
“不是的，是如归哥哥先说要回礼，还说了三遍，我才问是什么东西呢。”殷觅棠执拗地摇头。
“那……那你等两天成不成！急什么急！”戚如归的小胖脸都憋红了。
殷觅棠歪着头盯着戚如归的脸，说：“如归哥哥，我没有急。是你好急。”
她又伸出手，摸了一把戚如归红透了的脸蛋儿。
戚如归向后退了一步，避开她的手，睁大了眼睛瞪她，恼羞成怒地说：“小糖豆儿！我可告诉你，你不能总摸我的脸！男女有别！”
殷觅棠不大懂，反手摸了下自己的小脸蛋儿，茫然地说：“我也有。”
戚如归被她一噎，愣了一下，才说：“我是小男子汉了，你不能随便摸我的脸！”
殷觅棠摇头，十分诚实地说：“不懂。”
戚如归急了，急得他使劲儿跺了一下脚。这下扯动了他脚踝的扭伤，疼得他呲牙咧嘴。不过他很快把这股疼劲儿忍下来，特别认真地说：“我是小男子汉，不是小姑娘，你随随便便摸我的脸，有损我的大丈夫形象！”
殷觅棠眨了下眼睛。
“哎呀，你太小了。过两年就懂了！”戚如归脚踝的伤疼得他想躺在地上打滚，可是他不想被殷觅棠看见，硬着头皮和她说话，恨不得她快点走。
不过殷觅棠本来就还要去给戚无别送花，没说两句，就走了。她前脚走，戚如归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脚，哼哼唧唧地哭疼。
殷觅棠去而又回，站在门口惊愕地望着戚如归。
戚如归怔住，都已经跑到舌尖的哼唧又吞了回去，他瞪殷觅棠，大声说：“你干嘛又回来了！”
殷觅棠被他这么一吼，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我想问问回礼是什么……”
戚如归翻了个白眼，挪了挪屁股，背对着殷觅棠，不打算理她了！
殷觅棠吐了下舌头，她好像把如归哥哥弄不高兴了？然而她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不是还好心好意抱着亲手插的花来看他吗？
殷觅棠有点失落地转身往外走。她走了一段路，叹了口气，不要让自己没精打采，努力摆出一个笑脸来。她还没走到躬清殿的门口呢，就听见殿内摔东西的声音，伴着戚无别发怒的声音。
她的双肩又是一抖，今儿个怎么一个两个都不高兴的样子？这个时候她是不能进去的，被宫女领到了偏殿里。
戚无别发怒是因为征兵只是不顺，偏偏这个时候抓获的一个反贼在押解进京的路上逃了。殿中的几个臣子跪地请罪，心惊胆战。他们几个心里明白，别看他们的小皇帝年幼，可是在刑罚之事上向来严苛。
之前戚无别刚登基不久时，一个老臣酒后失态在家中杀了自己的妻妾后，又跑到朝堂上胡言乱语。他虽犯了大罪，可毕竟是有过功勋的老臣，大殿之上诸多臣子为其求情。众人只当皇帝年幼，却不想戚无别面无表情地判了个凌迟，且不许家人收尸，使其残损食蛊曝于荒野，终于野兽之口。
李中峦开始琢磨起对策来，不管怎么样，主子心情不好可不是啥好事儿。李中峦正犹豫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听的话劝慰，听小宫女说殷四姑娘过来了，被安顿在偏殿里。
李中峦眼睛一亮，他可是记得陛下对殷四姑娘时的不同！
他躬身走到戚无别面前，笑得慈眉善目，“陛下，殷四姑娘过来了。”
戚无别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中峦正担心是不是自己多嘴了，这个时候多嘴可不是什么好事儿。然而下一瞬，他就感觉到大殿内前一刻冰寒的气氛似乎在回温。
李中峦偷偷摸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好像，没那么冷了。
“罚俸三月，并立刻将其抓回来。都退下罢。”戚无别的声音虽仍是冷的，可是却和刚刚的冷意有了那么一丝一毫的不同。
跪地的几个臣子都在心里松了口气，这个责罚真的算很轻了。他们千恩万谢，在戚无别又一次挥手后，忙忙起身，迈着跪僵了的腿退下。
殷觅棠是一蹦一跳进来的。她弯着一对好看的眼睛，跑到戚无别面前，凑近他的眼睛，说：“皇上，不气。”
她想了一下，家里的祖母总是爱生气。祖母气得厉害的时候，王妈妈就会捋着她的胸口给她顺气。
殷觅棠伸出小小的手来，学着王妈妈的样子，在戚无别的胸口捋了一遍又一遍，嘴里还要学着王妈妈惯说的话：“不气，不气，别气坏了身子。”
戚无别一下子笑出来。
他这一笑，李中峦松了口气，他实在想不通殷家这个四姑娘有什么了不得的，居然能这么讨圣上欢心。他好奇得多打量了两眼殷觅棠。
也就好看了点，乖巧了点，可爱了点，嘴甜了点，聪明了点，会哄人了点……
李中峦悄悄瞥了下嘴。
“我给皇上送花花。”殷觅棠让陈妈妈把插花抱过来。
她小胳膊肘儿抵在戚无别面前的长案上，双手托腮，期待地望着戚无别，见戚无别目光一直凝在插花上，也不说话。她等了又等，急了，终于问出来：“皇上，你喜不喜欢？”
“嗯。”戚无别点头。
殷觅棠这就满足地笑了，笑得很开心。
戚无别看了看瓶中的最高的一支石榴花，又看向弯着眼睛的殷觅棠。这花岁好看，可还是没有他的棠好看。
当然了，这话，他不能说出来。起码现在还不能说出来。
不过这花既然是殷觅棠亲手插好送来的，那就是天下最美的花。心里忽然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戚无别伸手拨弄了两下叶子。
“皇上，还是你好。棠棠喜欢你！”
戚无别心里那种飘飘然的感觉更浓了。
“比如归哥哥好多了，我送花给如归哥哥，他却不高兴……”
戚无别心里蹭蹭蹭往上飘的感觉停在那儿，停在高空中，不上不下。他轻咳了一声，问：“你给如归也送了。”
“嗯嗯！”殷觅棠点头，“刚刚给如归哥哥送去啦！”
“哦。”戚无别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淡淡地说：“先给他送的。”

第28章 亲近
“嗯嗯。如归哥哥离我那里更近呀。”殷觅棠浑然不觉戚无别的情绪发生了某些转变，随口说着。
戚无别仔细比对了一下晋江阁到这里的距离，和到凌云宫的距离。哦，好像是离凌云宫更近一点。咦，当初是谁选了晋江阁这个破地方？
其实他应该知足。之前的殷觅棠可是一口一个如归哥哥，到了他这里就谨慎起来。如今他在她眼中算是摆脱了这个皇帝的身份？如此想来，倒也是好事。他在她心中从不如戚如归到一视同仁，也才用了三五年而已嘛。下一步，距离慢慢超越戚如归，成为独一无二的存在也不远了。
——戚无别在心里安慰自己。
殷觅棠还这么小，若她是喜欢和别家的小公子玩，戚无别也不至于如此。可有那么几个人，殷觅棠是万万不能靠近的，尤其是戚如归。戚无别前一世一直到最后都不知道殷觅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戚如归。他没来得及问，就重生回来，成为一直梗在心里的一个疑问。他的棠天下独一无二，戚无别不仅不在意别人喜欢殷觅棠，而且反而认为不喜欢殷觅棠的人才是眼瞎。
但是，她被别人喜欢可以。她喜欢别人一丝一毫都不可以。她只能喜欢他，全心全意的喜欢。她的身她的心，她的三魂七魄，她的每一根头发丝儿都只能喜欢他。
所以，戚无别这辈子打算将一切有可能的萌芽全部扼杀在幼时。而且他也要阻止戚如归再喜欢上殷觅棠。
唔，要不要现在就给弟弟物色一个绝色佳人？
戚无别开始回忆鄂南城中的世家女们长大后谁沉鱼落雁谁闭月羞花谁端庄秀丽谁温柔聪慧……
殷觅棠见戚无别好久不说话，她伸出小手拽了拽戚无别的衣摆，问：“皇上，你最喜欢什么花？”
戚无别收回思绪，看着她，说：“海棠。”
“什么海棠？鹿角海棠、铁海棠、垂丝海棠、西府海棠、贴梗海棠、槺棠、丽格海棠……”殷觅棠扒拉着小小的手指头，一种种数起来。
戚无别静静望着她。当然他面前的棠。
宫女琉梳进来禀告小红豆儿过来了。琉梳前脚进来禀告，小红豆儿后脚就跟了进来。小红豆儿刚刚已经去凌云宫给戚如归送了一瓶，知道殷觅棠已经送过了。所以她看见殷觅棠在这儿的时候一点都不意外。
倒是殷觅棠望着跟在小红豆儿身后的伊春有些意外，伊春的怀里抱着一大瓶姹紫嫣红的花儿。
“皇帝哥哥，我来给你送插花，我亲手插的。”她扭头让伊春把插花抱进来，放在戚无别的长案上。
两瓶插花并列摆着。两个花瓶虽然不完全相同，却都是仙鹤望云的景儿，一眼望过去，有些相似。
“小红豆儿，你也给皇上送花儿啦？还是你摆弄的好看……”殷觅棠看看小红豆儿送来的那瓶，再看看自己送过来的那一瓶，忽然觉得自己那一瓶被这么一对比逊色多了。
殷觅棠有点不好意思了。她甚至有点后悔，应该等自己的插花手艺好一些之后再拿来送人的。
“你那瓶也很好呀。先生今天可都说了你进步很大。而且单独指导了你很久，一定是好喜欢你了。”小红豆儿笑眯眯地说。
伊春垂眼看着小红豆儿拉着殷觅棠的手安慰，心里很是不屑。也就是她家公主性子好，又心善，才任由被人欺负了。明明就是她家公主的这瓶花儿更好看，哪里用得着跟殷觅棠这么个小小的伴读说什么客套话。
伊春脸上一闪而过的轻蔑神情没有被正在说话的殷觅棠和小红豆儿看见，却没有逃过戚无别的眼。戚无别一下子把她想起来了。之前太后曾因为这个宫女派人将事情说给他听，戚无别略微一想就明白了太后的用意。只是这两天，他事情太多还没来得及处理而已。
不过这事儿也没有什么值得处理的。
戚无别挥挥手，道：“来人，将宫女伊春掌嘴二十，送去浣衣坊。”
掌嘴二十倒是算不上很重的责罚，可是送去浣衣坊的宫女基本这辈子也就没什么翻身的机会了。那儿阴气重，活儿又多，操劳得很。各个宫里犯了错的宫女要是被扔了进去，能活着出来算是运气好的。
伊春一下子懵住了，她怔怔站在那里没反应过来。她从进了大殿明明一句话都没说过啊！她、她、她……她犯了什么罪啊！
那、那个……躬清殿里还有别的宫女叫伊春不成？
殷觅棠和小红豆儿也懵了，皇上怎么突然罚起人来了？
侍卫鱼贯而入，动作生硬地扣住伊春的双臂，伊春这才反应过来，她慌忙跪下，又惊又慌地说：“陛下，奴婢犯了什么错，您就算是要奴婢的命，也要让奴婢死个明白呀！”
李中峦尖细的声音暴吼了一声：“大胆！竟敢在陛下面前胡言！”
“死”这个字是个忌讳，是不当在陛下提前。若是平常，偶尔有人说了也无妨。可如今是陛下发落宫女的时候，这个时候李中峦当然要“狐假虎威”一下。
伊春双肩一抖，身子颤成一片。李中峦在戚无别面前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瞧着也面善。可他毕竟是陛下眼前的第一红人，对待宫里的宫女和太监们，也没什么好脸色。谁不巴结他？谁不畏惧他？
伊春被拖着往外走，她忽然睁大了眼睛，冲着小红豆儿大喊：“公主！奴婢对您可是忠心耿耿啊！这些年，奴婢看着您长大，照顾着您长大。奴婢求求您了，跟皇上求个情啊！”
小红豆儿半张着小嘴儿，愣愣的。她被伊春这么一吼，慢慢回过神来，转头望向戚无别，问：“皇帝哥哥，你为什么要罚她？”
“红豆儿，你要给这个宫女求情吗？”戚无别问。
小红豆儿认真想了一会儿，说：“我得先知道皇帝哥哥罚她的理由。”
伊春跪伏在地上，松了口气。她的小主子还是顾着她的，不会不管她！
戚无别点点头，挥手让当日太后派过来的宫女进到躬清殿中，将当时伊春说给太后的话一字不差地叙述了一遍。
随着宫女的讲述，跪地的伊春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呈现一片灰败之色。
“你怎么可以背着我在母后面前乱说一通！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儿！”小红豆儿睁大了眼睛，震惊地望着伊春。小红豆儿有点懵，她自打出生就被保护得很好，是真正被捧在掌心里的小公主，她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这样胡说八道冤枉人。
一旁的殷觅棠也愣愣的，她不明白伊春为什么这么说她。那些不对，都不对！
戚无别将两个小姑娘脸上的表情尽收眼底，他最后盯着小红豆儿，问：“如此搬弄口舌的宫婢，你还要求情吗？”
小红豆儿认真想了好一会儿，十分犹豫。她刚想开口，戚无别却不许她说话，先说：“求情也无用。来人，拖下去。”
伊春也不过是刚过十岁的小姑娘，此时是真的怕了，无力地瘫在地上。侍卫将宛如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的伊春粗鲁地拖了下去。
躬清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戚无别朝小红豆儿招招手，等她走到身边了，他摸了摸妹妹的头，耐心跟她说：“何为奴仆？他们为你做事，你就要对他们负责。奖罚分明是第一，保护他们的担当是第二。他们若做错了事，你要责罚也要教导。要不然他们迟早会坏了大事。当然，责罚这种事当由你这个做主子的人来，哥哥今日算是破例越过你，你若求情也是身为主子的担当。”
小红豆儿似懂非懂地望着戚无别，犹豫不决地问：“那……我到底可不可以求情的？”
“可以，你随时都可以去浣衣坊将她领出来。”戚无别稍顿，“因为她是你的人。”
小红豆儿眨了下眼睛，好像懂了。她动作缓慢地点了下头，问：“皇帝哥哥，就算我把她领出来也要罚她、教她，让她以后不会再犯错对不对？”
戚无别欣慰点头。他就知道自己这个妹妹听得懂。她也该学这些东西了。
小红豆儿认真想了好一会儿，才重重点头，说：“皇帝哥哥，还是让她在浣衣坊待一阵吧。等过一段时间我再去接她！”
戚无别点头，“随你。”
“皇帝哥哥，我要先回去了。我要回去以后定规矩，让其他宫人都不犯错！”小红豆儿又开心起来，圆圆的眼眸转来转去。她说完这话，就提着裙子开开心心地跑出去。
戚无别吩咐李中峦派个人跟着，将小公主安全送回去。
戚无别处理完了妹妹的事情，这才看向殷觅棠，然后惊讶地发现殷觅棠低着头，眼圈竟然红了。戚无别一愣，细细回忆了一番刚刚的事情，柔声对她说：“那宫女是胡说八道，你何必哭。”
殷觅棠抬起头望着戚无别。她向来都是这样，委屈想哭的时候，会先憋着泪，然而憋着憋着，眼泪还没落下，眼圈却会红了一大圈。
“被人讨厌了……”殷觅棠吸了下鼻子，努力忍着眼眶里的泪。
小姑娘伤了心。她不是特别明白伊春为什么要那样说，可是她明白伊春不喜欢她，讨厌她。年纪小小的小姑娘因为别人的讨厌伤了心，开始自我怀疑。难道真的是她做的不够好？
戚无别瞬间了然。
“那你有没有讨厌的人？”戚无别问。
殷觅棠认真想了一会儿，点点头，“有。”
“那么被你讨厌的人就一个优点都没有吗？他有没有朋友？有没有人喜欢他？”戚无别又问。
殷觅棠想了想，又点头，“有。”
戚无别又问：“如果现在有一种方式能让所有人都喜欢你，可是你却不喜欢你自己的样子，生活得并不开心。那么你愿不愿意？”
殷觅棠几乎想都没有想就摇摇头，“不愿意，要开心。”
“对啊。要开心。被喜欢的人喜欢是幸运，被不喜欢的人喜欢是福气。然而不管这么样，我们首先要喜欢自己，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根本不必苛责自己，不需努力让所有人都喜欢你。因为那样是不可能的。”
殷觅棠望着戚无别，认真听他讲大道理。若说戚无别刚开始说起道理来时，殷觅棠还不能完全听懂。可是听着听着，殷觅棠慢慢就懂了。
她眼里的氤氲逐渐散去，又重新变成明朗一切。
戚无别看得欣慰。他也有私心，他的私心大概就是不希望殷觅棠这一世再如前世那般累。
一旁的李中峦连连称奇。他在戚无别身边伺候许久，还是第一次看见陛下这么有耐心先后给两个小姑娘讲道理，安慰人。
“皇上，谢谢你。”殷觅棠开心地笑起来。
她在心里又一次觉得皇上好了不起，居然知道这么多大道理。而且她把戚无别对小红豆儿说的那些话也听进去了。
殷觅棠第一次觉得其实赵妈妈的离开，原来自己有很大的责任。是因为她没有做到奖罚分明，赵妈妈离开的时候她也没有担当，她没有站出来……
殷觅棠又咧了咧嘴角。她手心朝上，动作有些古怪地用手背揉了揉自己的头顶。
戚无别皱眉，问：“你这是做什么？”
“小红豆儿有皇上安慰，我没有，我自己揉。”殷觅棠嘟着嘴。
戚无别微怔，转瞬大笑。
“别揉了，头发又揉乱了。”戚无别笑着摇摇头。
“反正陛下会绑头发，还绑得好好的哩！”殷觅棠凑过去，在戚无别面前跪坐在地上，然后将脑袋搭在戚无别的腿上，她小小的手儿指了指自己的小脑袋。
戚无别一滞，心间跳动不由快了几分。
这算不算是意外收获？今日之后，他本来只是想教导妹妹如何管教下人，却没有想到无形之中，让殷觅棠对他更亲近了些。
他将手轻轻搭在殷觅棠的头上，享受着这一刻殷觅棠主动的示好亲近。殷觅棠的头发很软，划过戚无别的心里，将这种柔软一直传到他心尖尖上。
他挑开殷觅棠一侧的发带，把她一侧的头发放了下来。他刚想要挑开殷觅棠另一侧绑起的丱发发带时，腿上的小姑娘却忽然一下子从他腿上弹开。
戚无别的手僵在那里，指尖还挂着一根鹅黄的发带。
“怎么了？”戚无别问。
殷觅棠睁大了眼睛，懊恼地敲了敲自己的小脑袋，说：“我糊涂了，陛下的手伤着了，不能绑头发……”
戚无别也是才反应过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绑在木板上的左臂，忽然脸黑。早知道如此，当日他就应该往马蹄中多刺入一根短钉，将力道再散去一些，受些轻伤便好。如今他的左臂这样吊着不能用，的确对他的生活有一些影响。
戚无别抬眼看殷觅棠，见她嘟着嘴，显然还是有些自责。
戚无别心中一动，忽然轻飘飘地叹了口气。
“皇上，你怎么啦？是不是伤口疼了？”殷觅棠又凑过去，将脸贴在戚无别受伤的左臂上认真打量，好像是想要打量出到底有多疼似的。
昨儿个，她可问了陈妈妈骨折会有多疼。陈妈妈告诉她很疼很疼，是她从来没经历过的疼。殷觅棠经历过的最疼感觉就是被二叔不小心踩了脚，踩得她哇哇大哭。陈妈妈便告诉她骨折的疼痛要比被踩了一脚疼上一百倍、一千倍！
“也……没什么……”戚无别的语气忽然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君、无、戏、言。”殷觅棠一字一顿，把每一个的音咬得准准的。她还用那双澄澈的眼睛盯着戚无别，像是在监督他不许说谎话。
戚无别又轻飘飘地叹了口气，说道：“这左臂如今绑于板上，且要一直吊着，的确很影响生活。”
殷觅棠睁大了眼睛，等着他说下去。她头发已经被拆开了，凌乱地披散下来，而在披散的软发映衬下，越发显得她那双眼睛澄澈好看。
戚无别指了指自己的头发，道：“因为左手不便，昨晚睡时，这头发未拆，今日也是直接去上了早朝，并未重新梳理。唉。”
他又轻叹了一声。
“我给皇上梳！”殷觅棠站直身子，绕到戚无别身后，给他拆头发。
戚无别的嘴角慢慢勾起来。
这一幕看呆了一旁的李中峦。李中峦有点不理解。他家的皇帝小主子什么时候变得玩心这么大了？好像他家的小皇帝每次面对殷家四姑娘的时候，玩心就起了。又是胡说八道，又是小孩子心性，又是耐心爆棚，还能傻笑！
简直就是开玩笑，戚无别可是皇帝，他自打出生就没自己梳过头发好吗？别说是左臂伤了，就算他四肢都断了，宫婢也会将他打理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好么！
李中峦在心里猛地“呸呸呸”吐了自己三口。怪自己胡说八道，小皇帝才不可能四肢都断了，简直就是瞎说！就算他没说出来，哪怕在心里想到这么一个假设都是大逆不道！
李中峦默默转过身，悄悄朝自己的嘴给了一巴掌。
背后，是两个小孩子的笑声。李中峦转过身去，看见两个小孩子都是披头散发的，不由眉头都皱出几道褶子来。这个时候他该干嘛？找宫女进来帮忙，还是任由这俩孩子玩儿？
殷觅棠哪里会梳头发，她把戚无别的头发拆了以后，就再也不能把他的头发扎上去了。她双手齐上，甚至都不能将戚无别的头发都抓紧手中。这些头发好像是有了自己的魂儿，总是从她的掌心里溜出去玩。
“哎呀！”殷觅棠急了，跺了跺脚。
“不急，慢慢来。”戚无别身子后仰，想背后贴在椅背上，舒舒服服地闭上眼睛，享受着头顶那双软软的小手儿在他的发间抓来抓去。
虽然，被抓断了不知多少发丝。
没事儿，他不怕疼。
胳膊都能断，掉几根头发算什么。
“嗯嗯！我一定能给皇上梳好，一定能！”殷觅棠小手握成小拳头，举了举，样子坚定得很，信誓旦旦仿若立誓似的。
可是殷觅棠忘了自己手里正捧着戚无别的头发，她好不容易才抓住的呢！她这么一握拳，戚无别的墨发从她的手中落下。
殷觅棠将自己的一双小手摊开在眼前，呆呆地望着空空的掌心。
戚无别即使背对着殷觅棠，即使阖着眼，也能猜到小姑娘此时脸上的表情，他轻笑了一声，带着重生后面对别人时难得的愉悦。
消息传到沉萧宫的时候，太后正盘腿坐在美人榻上玩手里的一个九连环。她惊讶地问：“皇上真这么说？”
宫女点头，再三保证自己已经将躬清殿里发生的一切都一字不差地说出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太后才有些失望地点点头，道：“知道了，你下去罢。”
“怎么，对无别的处理不满意？”太上皇正在窗边的藤椅里窝着，白衣的衣袍拂地。他问太后的时候，目光始终没离开手中的医书。
太后点点头，她将手里的九连环丢到一旁，光着脚走下美人榻，拉起太上皇的胳膊，坐在他的腿上，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
“还成吧，无功无过。不加分也不扣分。”
太上皇随口说：“他不过是想立后，何必那么多要求。”
“魏姐姐不在，我就得当小糖豆儿的娘。两个孩子不能偏心。”她打了个哈欠，又往太上皇的怀里凑了凑，“困，我眯会儿。”
太上皇看她一眼，拉过一旁的薄毯，将她轻轻裹在怀中。

第29章 儿媳
一月转瞬即逝，也到了年底。晋江阁的课程也只剩下三五日便要结束。几个小姑娘都有些不舍得。当初她们进宫的时候不无忐忑，担心宫里规矩多。可如今的大戚宫中人口简单，太后甚至不需要她们行礼，还会经常给她们些小礼物。她们本是高官或世家的女儿，这一个月宫中的规矩还不如家中多，小公主也不是跋扈的性子，竟是比在家中时更加放松开心。
想着马上就要回家去，等过了年才能重新回来，几个小姑娘都有些不舍。
今日的诵读课还没开始，太后就派人过来要带小红豆儿出宫。这是小红豆儿前两天求来的，她听说年底的集市特别热闹，缠着太后要出宫玩。最后太后还是依了她。
太后不仅答应带戚如归和小红豆儿出宫，还将晋江阁中的这群小伴读们也一并带出宫去。这些孩子在自己家中时也是不得随意外出游玩的，听说能去集市，各各都很开心。
于是，太上皇和太后领着十二个小萝卜头浩浩荡荡地出宫去了。孩子太多了，太后便大手一挥令这些孩子的奴仆不必跟着，只派了宫中暗卫隐在暗处。
殷觅棠站在一个泥人摊位前，眼睛瞪得大大的。她是见过泥人的，娘亲曾给她买过一个。可是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泥人制作的过程。她望着泥人师傅的一双手，觉得神奇极了！
“小姑娘，要泥人吗？”捏泥人的老师傅乐呵呵地朝殷觅棠晃了晃手里的泥人。
殷觅棠刚想点头，忽想到了什么，她摸了摸自己的袖子，有些窘迫。她身上没有钱。
捏泥人的老师傅看出来，笑呵呵地说：“你家大人呢？让你家大人过来买。”
殷觅棠回头望了一眼，太后正牵着小红豆儿在对街的一间糖果铺子买糖果。她抿了下唇，不好意思过去让太后买……
有点沮丧。
殷觅棠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泥人摊，去一边看卖艺的人表演。卖艺的几个人表演得可真好，碗碟在空中扔来扔去一个也没落到地上！
可殷觅棠还是想着泥人……
此时街旁的品香楼三楼的雅间里，殷攸站在窗口望着楼下的殷觅棠，眼中闪过几许惊讶。她转过身，对桌边的女子说：“娘，我看见棠棠了。”
魏佳茗怔了怔，才起身走到窗边，凝眉望着楼下的殷觅棠。殷觅棠从泥人摊位走开，去看了杂技，又被林若仪拉到一旁看花。
“娘，我们不回家了吗？”殷攸大大咧咧地坐在窗台上，晃悠了一双腿。
魏佳茗微怒地瞥了她一眼，道：“你给我立刻回牧西！”
魏佳茗当初把两个女儿带回牧西之后，便独自回来鄂南城。可是谁知道她前脚离开牧西，她的大女儿殷攸便后脚跟着往鄂南来。魏佳茗发现大女儿的时候，想到这一路女儿在暗处跟着她要有多危险？气得魏佳茗恨不得揍死她算了。殷攸不肯回牧西，就连魏佳茗搬出母亲的姿态命令她也没用。三个女儿里，就属大女儿被惯得性子有些骄纵和固执。
“我不！”
魏佳茗沉默了片刻，才说：“随你。殷家也是你的家，你想回去随时都可以回去，娘不拦着你。”
“娘，你让我自己回去？那不行呀。我想爹了，可我也不能和你分开。”殷攸挪到魏佳茗身边挽着她的胳膊。
魏佳茗心里有升出几许挣扎，这种挣扎在过去的半年里每一日都要萦绕在她心间。这种挣扎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她把大女儿揽在怀里，叹了口气，说：“攸攸，你知道的，娘不可能再回殷家了。那里是你的家，却不再是娘的家了。”
殷攸脸上的表情一僵，眼中的光色逐渐暗下去。许久之后，她才说：“娘，攸攸不走。你在哪儿，攸攸在哪儿。殷家不是你的家了，那等攸攸长大成了家，攸攸的家就是娘的家。”
魏佳茗心中微痛，她舍不得女儿过分懂事，她压下眼中的湿意将大女儿揽在怀里，轻轻拍了两下她的背，低声应着：“好……”
殷攸转过头去，望着窗外的小妹，忍不住问出来：“娘，我们真的不带棠棠走了吗？”
魏佳茗缓缓摇头，带着点无奈地说：“娘走到哪里都不会丢下你和青青，可是棠棠不一样。她留在殷家才是对她最好的结果。”
殷攸皱着眉，仍旧担心：“娘，可是祖母现在对她好，以后也会对她好吗？”
魏佳茗沉默了很久很久，殷攸忽然就后悔了，她不应该拿这个问题来问娘亲的，简直就是在戳心窝子。
就在殷攸以为魏佳茗不会回答的时候，魏佳茗才开口：“娘亲也只能尽力给她安排了。”
魏佳茗站起来，在楼下街道中的人群中寻找了一会儿，然后抬起袖箭，朝着楼下正在陪小红豆儿挑小铜镜的太后射下去。
短短的袖箭射出，射中摆放着密密麻麻小铜镜的木板上。小红豆儿正歪着头和殷觅棠说话，两个小孩子都没有看见。
太后却和太上皇惊讶地对视一眼。太上皇将短箭拔.出，看了一眼，递给太后。太后“呀”了一声，抬头寻找，终于在品香楼三楼的雅间窗口看见魏佳茗的身影。
魏佳茗轻轻点了下头。
太后了然，她让太上皇先照顾着几个孩子，对小红豆儿随便找了个借口，匆匆走进品香楼。她刚走到三楼，殷攸就在雅间门口等着她了。
“阿却。”殷攸甜甜地喊了一声。
殷攸咿呀学语的时候，太后也才十二三岁，殷攸就学着大人喊她“阿却”，虽无礼，太后却喜欢得很。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殷攸长大也不再如此称呼太后，只是今日是许久不见，她又情不自禁拿出幼时的称呼来。
太后笑着抱了她一下，殷攸领着太后进到雅间。太后刚一进到雅间，魏佳茗便跪了下去。
“魏姐姐，你这是做什么。这是要绝交呢！”太后急忙把她扶了起来。
魏佳茗握住太后的手，也不用敬称，说：“阿却，我想求你一件事情。”
“你说，只要我能做到。”
“我把棠棠交给你了，替我照顾她。”
太后松了口气，笑道：“我还当是什么事儿了，魏姐姐是觉得我现在待棠棠不好吗？不管是棠棠，还是攸攸或青青，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魏佳茗的脸色却仍然郑重，握着太后的手也更重了几分。
“那以后，如果等棠棠出嫁了，你也能娘家一样替我给她撑腰吗？”
太后深看了魏佳茗一眼，问：“魏姐姐，听你这话的意思，我怎么觉得不对劲？若是殷家欺负了你，你告诉我我给你做主。若是殷争欺负了你，咱们也不能委屈了自己，大不了再寻个如意郎君。而你今日这话的意思……竟是再也不管棠棠了？这个女儿，你不要了？”
魏佳茗有苦说不出，她也不想将那些陈年旧事说出来，只谎说：“阿却，你就当姐姐自私这一回。不久后我就会再回牧西，这辈子不会回鄂南了，总要替棠棠留条后路。”
太后皱眉，问：“我只问你，你既然做得如此决绝，为何不把棠棠一起带走？”
魏佳茗不能说，只说：“我只问你，帮还是不帮？”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颇为无奈地说：“行行行，你不要她，我要。这孩子日后就是我的女儿。不管是现在还是她出嫁之后，我都会顾着她，直到我死。”
魏佳茗松了口气，她知道太后既然答应了她，就一定不会食言。
一直坐在一旁的殷攸忽然说：“阿却，如果有一天小妹被祖母赶走了，你要赶紧把她接走！”
魏佳茗瞪了她一眼，殷攸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吐了吐舌头。太后却皱起眉，总觉得殷攸这话说的有些其他意味。
可太后也知道魏佳茗明显是有事想瞒着她，她就算是追问，魏佳茗也不会说。她索性不问缘由，而问起另外一件事：“我想让棠棠做我的儿媳，你可有意见？你是她母亲，我得问问你。”
魏佳茗整个人愣住了，她完全没有想到太后会说到这个。她脱口而出：“棠棠不是才四岁吗？”
“再过一个月就五岁了！”
魏佳茗又愣住了。五岁和四岁有区别吗？
魏佳茗皱着眉，还在懵怔的状态中，又问：“给你哪个儿子做媳妇啊？”
“我高兴给哪个儿子做媳妇儿喜欢就给哪个！”太后瞪了她一眼，“你不答应我就不管她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都笑了出来。
魏佳茗知道太后是赌气了，因为她没有把所有事情告诉太后。魏佳茗叹了口气，在太后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低声说：“阿却，谢谢你了。”
“免了吧你，我要下去了，下面一群小豆丁，我不放心。”太后说着就站了起来。
魏佳茗将她送到门口。
太后走到门口停下，在袖子里摸了摸，摸到刚买一面的小铜镜塞给殷攸。
魏佳茗忽然说：“阿却，帮我给棠棠买个泥人儿。”
太后回头看她，点点头。
太后出了品香楼，找了一下捏泥人的老师傅，买了十多个，给小孩子们一人分了一个。太后多给了殷觅棠一个泥人儿。
“我为什么多一个？”殷觅棠一手抓着一个小泥人儿，望着太后。
太后揉了揉她的头，说：“刚刚我看见一个仙子，仙子说棠棠又乖又可爱，让我带一个泥人送给你。”
殷觅棠愣愣望着太后那双不像说假话的眼睛。
太后站起来，往一旁的摊位走了几步，挽住太上皇的胳膊，说：“哼，她不告诉我我自己去查。”
魏佳茗带着大女儿准备离开，她刚推开雅间的门，就听见殷争的声音。她一眼就看见殷争和几个京中公子正上楼。六七个人走在一起，殷争是那么显眼。
魏佳茗退回雅间，关上门，后背抵在门上。
殷攸担忧地望着她。
“攸攸，你转过身去。”魏佳茗平静地说。
“哦……”殷攸听话地转过身去。
在大女儿转过身去的一瞬间，魏佳茗忽然落泪。
殷争已经上到了三楼，正经过这间雅间。不知道被人说了句什么玩笑，他轻笑了一声。这轻轻的一声笑隔着门传入魏佳茗耳中，魏佳茗泪如雨下。
第一次见他，是苍苍大漠。
“小书生，你是在大漠里迷路了？”她骑在骆驼上，脚踝绑着小铜铃，清脆地响。
“水……”他朝她伸手，无声地要水。
第二次见他，是芳芳草原。
“小书生，你又迷路了？”她又长了两岁，骑在一匹小黑马上，手里甩着小马鞭。
他松了口气，求她：“小姑娘，你再救我一次可好？”
她咯咯笑出来，清脆悦耳。她说：“你们中原人不是总说以身相许吗？我救你两次，那你以后是不是就是我的了？”
他涨红了脸，她却笑得更开心了。
她朝他伸手。果不其然，他不会骑马，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狼狈地爬上马。又是引来一阵阵悦耳清脆的笑声。
她带着他穿过一大片草原，马儿狂奔，他吓得闭上眼睛抱紧她的腰。
“你记好了，我叫魏佳茗。以后记得回来报恩哈！”
他却有些惊讶，问：“中原人的名字？”
她愣了一下，甩起马鞭，让马儿跑得更快。他顾不得再问，吓白了脸。
穿过了这一大片草原，他们从马上下来后，他郑重地说：“等我长大了就回来。”
她歪着头，惊讶地问：“回来干什么？再迷路一回？”
“回、回来报恩！”
她咯咯地笑，笑弯了腰。她大笑着说：“你才不会回来哩。”
“你怎地知道？”
她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们中原人都是这样的，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三次见他，她已经不是八.九岁的小姑娘了，她长大了，已经成为了草原上追随者无数的美人。
他站在她的马下，笑着说：“我回来报恩了。”
清俊颀长，风度翩翩。
她望着他好一会儿，才想起他就是当年那个来自中原的小书生。她慢慢睁大眼睛，惊愕地说：“报、报什么恩？”
“以身相许。”
草原上的人爆发出一阵大笑，并着几道嘘声。
她反应过来，俯下身，逼近他的眼睛，问：“嘿，小书生你要让我睡一觉啊？”
他怔住，瞬间红了脸，犹如小时候。
她大笑着坐直身子，张开双臂，笑道：“看，我草原男儿各各英豪，姑奶奶我不缺男人。”
其他人跟着起哄。
她调转马头，悠然往草原走，不打算再理这个莫名其妙的小书生。
他却跟在她马旁，道：“我已经会骑马了。”
“关我什么事？”她觉得莫名其妙。
他又说：“我仔细看了很多遍牧西的地图，不会再迷路了。”
“那又怎样？”她有点不耐烦，“臭书生，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竟然把我小时候说的玩笑话当真？”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能不能让我上你的马？”
“理由？”她挑眉。
他没回答，而是脱了靴子。他白色的袜子已经被血迹浸湿了。
她愣了一下，嘟囔：“真是个傻书生。”
却仍旧朝他伸出手。
他坐在她身后，笑得温如煦风。

第30章 送来
年底，晋江阁的课程正式结束，这些从世家或大臣家中挑出的伴读们也各回了各家。碧水楼中的其他小姑娘们都回家了，殷觅棠和殷月妍还没有走，她们两个在等殷争来接。殷少柏也在碧水楼中，准备一会儿一起走。今日殷争进宫了，他是向戚无别请辞的。
戚无别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沉默下来。时间虽久远，戚无别努力回忆了一下。若他没有记错，前世殷争两年后死在了牧西。
戚无别看着长案上乐呵呵的老头子不倒翁，道：“爱卿是大戚栋梁之才，若是家事放弃为国效力，是大戚的损失。夫人离家之事，朕可以派御林军帮你将夫人请回来。”
“不……”殷争有些惭愧地笑了一下，“陛下圣恩，臣惶恐。只是臣去意已决，还望陛下成全。”
戚无别最终也只能首肯。
殷争去碧水楼接殷家的几个孩子时，殷觅棠一眼就看见了她。她正坐在围栏上，晃荡着一双小脚丫。看见殷争走近，她一边喊着“爹爹”，一边要从围栏上跳下去。
一旁的殷少柏急忙走过去把她抱下来，皱眉轻斥了一句：“小心些，别摔了。”
“嗯嗯，谢谢大哥哥！”殷觅棠冲着殷少柏笑了笑，然后就像一只欢快的小鸟一样朝殷争跑过去，扑到他身上。
殷争把她抱起来，宠溺地说：“棠棠又调皮了。”
殷觅棠弯着眼睛将小脸蛋儿往爹爹的脖子上贴。
“这段时间可听你大哥哥的话了？”殷争问。
“四妹很乖，大家都很喜欢她。”被点了名字的殷少柏立刻站得更笔直了些，小小的少爷一直很崇拜家中少时便是状元郎的大伯父。
殷觅棠听见大哥哥夸她，开心地扬了扬小下巴，然后又朝殷争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
殷争被她沾沾自喜的小模样逗笑了。她把殷觅棠放下来，让她和殷少柏和殷月妍一起走路，带着他们出宫。
殷争背过身去的时候，殷觅棠转过头冲殷少柏笑了一下。她的笑容中带着点感激的味道。殷少柏目不斜视。他才没有说谎，四妹本来就乖巧可爱，惹得大家都喜欢。他和几个男伴读闲来无事也会偶尔说到几个小姑娘，就没有一个不夸他的四妹可爱的。
尤其是稽昭。稽昭也有一个妹妹，还是和殷觅棠同岁。稽昭总说自己的妹妹任性不听话，爱哭鼻子还爱撒谎，长得也难看。他十分羡慕殷少柏有个殷觅棠这样的妹妹。
回到殷家之后，大太太直接让人将偏屋收拾出来，这个年，打算让殷觅棠住在她这里。
“棠棠愿不愿意？”大太太一看着殷觅棠，就变得眉开眼笑，没了平日里对待别人的严厉。
“嗯嗯！棠棠愿意陪着祖母！”殷觅棠亲昵地搂住祖母的脖子。大太太把她搂在怀里，稀罕得不得了。
殷争一直站在一旁看着，到这时，他才开口：“母亲，儿子先退下了。”
大太太“嗯”了一声，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殷争已经习以为常了，他看向殷觅棠，道：“觅棠，在祖母这里要听话，不要太吵闹。尤其是晚上，祖母晚上睡得早，你要安静些。可记下了？”
“棠棠都记下了。”
殷觅棠望着爹爹走出堂屋，隐约觉察出了什么。她重新窝回大太太的怀里，打量着大太太的脸色，问：“祖母，爹爹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
大太太点了点殷觅棠的小鼻尖儿，说：“咱们不管他，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儿，只要有棠棠，祖母就高兴！”
殷觅棠跟着大太太笑起来，只是她笑完了，又将脸贴在大太太的怀里，用一种略带着撒娇的语气，奶声奶气地说：“祖母，爹爹不懂事儿，你不要跟他一般见识好不好？”
“你爹爹不懂事儿？”大太太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就连一旁的王妈妈也拿着帕子掩笑。
“祖母笑了。”殷觅棠也咯咯笑出声来。
大太太看着怀里的小姑娘，心里那汪水又柔软起来。她如何不懂得殷觅棠既是给她爹爹说好话，又是故意逗她笑呢？
大太太轻轻拍着殷觅棠的背，心里有些感慨。不管殷家以后怎么样，她一定得好好护着殷觅棠，再等殷觅棠大一点，就可以给她物色好人家了，一定要给她寻个全天下最好的夫婿。
大太太甚至想着现在就可以开始物色了！当天夜里，向来早眠的大太太却睡不着，拉着王妈妈问京中谁家小公子模样好又聪明。
两个人说了半天，大太太重复了好几遍：“我一定要给棠棠找个天下最好的夫婿！”
王妈妈随口笑道：“那岂不就是皇上了。”
“你又胡说。”大太太笑笑，打了个哈欠，准备睡了。
一直到过年这段时间，殷觅棠一直都待在大太太身边，大太太让厨房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恨不得塞进殷觅棠的嘴里。不过十来日，殷觅棠就胖了一圈。
每日早上殷月妍来请安的时候，看着一直被大太太抱在怀里的殷觅棠，嫉妒得眼睛都红了。又不是小孩子了，这都五岁了，还天天让人抱着！
大年三十那一日，殷府里的人，不管是主子还是奴才，都一大早起来忙活着。就连殷觅棠都穿着小袄指挥着两个小丫鬟摆放四处得来的礼物。有大太太给的，有她爹爹从外面买来给她的，还有当初从宫中带回来的赏赐。
“对对对，摆这儿。”殷觅棠踮着脚，拍了拍窗边的高脚架。
陈妈妈进来，先是“哎呦”了一声，忙抱起殷觅棠，说：“四姑娘，宫里的赏赐下来了。”
殷觅棠拍了两下手，眼睛亮晶晶的。“又有赏赐啦？好玩的还是好吃的？这次是谁送来的？小红豆儿还是太后？”
“都不是，是皇上。”
殷觅棠惊讶了。皇上给她送东西了？惊讶过后，她急忙跑到院子里去看。
“好多呀，都、都是给我的？”殷觅棠仰着头问陈妈妈。
“这……”陈妈妈心里惊讶也不小，殷觅棠这般问她，她点头，心里却疑问。
几大箱子的东西摆在院子里，有很多件各种款式的新衣裳，有亮晶晶的首饰，有各种稀奇的小玩具，还有新鲜的瓜果甜食。
殷觅棠左手抓了一把糖果塞进嘴里，右手抓了一把亮晶晶的项链。
殷家的大人们却犯了愁。这……皇上突然送东西是个什么意思？大太太皱着眉，细细思索其中的缘由。难不成是因为殷争辞官的事儿，陛下才赏了东西下来？可为何是赏给了殷觅棠？难道是要避讳了什么，拿殷觅棠做个借口？
大太太正胡思乱想着，蓦地回头，就看见殷觅棠在吃糖豆儿。她塞了满满一嘴的糖，雪白的软腮都鼓了起来。
大太太无奈地笑了，道：“棠棠，你再这么吃糖要牙痛的。”
“那我不吃了……”殷觅棠慢吞吞地说。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小手掌里的一捧糖豆子放回锦盒里。她悄悄打量着大太太的神色，在把糖豆子放回去的时候，手心里还是留了一点，然后背对着大太太，将剩下的糖豆儿塞进了嘴里。
这一幕正好被走进庭院的殷争看见，殷争无奈地摇了摇头。
殷觅棠黑溜溜的眼眸转了两圈，强自装出的淡定的小模样来。
“你过来了。陛下送来的东西，你可知道是怎么回事？”大太太问。她的口气淡淡的，带着点不满和疏离。好像是迫不得已才开口跟这个儿子说话。
殷争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天子不会轻易送臣子东西，更何况是臣子家眷。当今皇上虽然年幼，这大半年来向来赏罚分明，做事也颇有分寸。皇上的一言一行那是要被全天下盯着的。殷争相信这东西刚抬进殷府，满朝文武定当都已知晓。
殷家人不知道皇上为什么突然赏了这么多东西过来，得了消息的其他臣子也是不懂，难不成陛下让殷争私下里做了什么事情？臣子们纷纷猜测起来。
别说他们不知道，连戚无别也不知道。
戚无别站在廊下，望着芭蕉园，想起殷觅棠曾经在这里玩闹的身影，他的耳畔仿佛还有殷觅棠的连连笑声。
戚无别的嘴角也情不自禁地染上了几分笑意。
他也明白他是皇帝，一言一行都应当谨慎再谨慎。
可是，他想她了。
他就是想送东西给她。
“皇上，宫宴就快要开始了。您该去锦麟殿了。”李中峦在一旁小声提醒。
戚无别点点头，转身往锦麟殿去。他没走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绿色的芭蕉园。戚无别在心里悄声叹了口气，若是殷觅棠不用归家一直住在宫中就好了。
他又失笑摇头，觉得这念头太过可笑。她也有自己的家人，她应当也是希望和自己的家人在一起的。
戚无别登上銮舆，前往锦麟殿的路上，却皱眉思索起来。前世的时候，他幼时和殷觅棠接触不多，对于她家中的事情知道的也不多。可如今既然重生归来，而且还是回到了小时候，一切从小时候开始，那么他就要阻止殷家的家破人亡。
“殷将军回京了吗？”戚无别问。
跟在銮舆旁的李中峦急忙回话：“回禀陛下，应当是回了。不过殷将军心系边疆，很迟才启程，估计要今日夜间才赶得回来。”
戚无别口中的殷将军是殷家二爷殷夺，殷争的胞弟。整个鄂南城的人都知道殷家能有今日的地位，全靠殷家大爷和二爷，是殷家大爷和二爷一文一武撑起了殷家。
然而在戚无别前世的记忆里，殷争不仅在两年后死在牧西，就连殷夺也在两年后死在了边境。而且殷夺死状凄惨，尸骨无存。
戚无别搭在一旁的手无声握紧。
殷夺战死之后，结义兄弟沈休不顾安危为其报仇，大仇虽报，却也死在边疆敌军之手。——沈休是戚无别的亲舅舅，也是沈书香的父亲。
紧接着，是沈家的衰败。
戚无别轻轻舒出一口气，问：“殷夫人的事情查得如何了？”
“启禀陛下，咱们的人去了牧西之后只见到殷三姑娘殷络青，原来殷夫人和殷家大姑娘又回到了鄂南。而且……据说……太后曾见过殷夫人。”
戚无别慢慢皱眉。许久之后，他道：“在不伤人的情况下，将其母女擒获。”
“是是是，奴婢这就去吩咐。”李中峦口中连连应着，心里却十分惊讶，他不明白陛下为何对殷家的事情如此上心……
殷夺的确是晚间才回殷府。
大太太一直站在影壁，也顾不得夜间的风寒冷，伸长了脖子朝往外张望着。二儿子不在她跟前，在苦寒之地的边疆守城，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大太太一想到自己的夺儿在外吃苦，心里就不是滋味儿。今日是大年三十，殷夺终于能够归家了，她如何不高兴？
不仅大太太亲自候在影壁，就连殷争和三爷殷世辉也在一旁等着。殷争的确是和大太太一样盼着弟弟归家，而三爷殷世辉毕竟不是一个肚子里出来的，他过来不过是为了规矩，为了面子上好看。
“祖母。”殷觅棠手里提着一个小灯笼踩着青石板路，正往这边走。
大太太看她过来了，忙皱着眉说：“你过来这里做什么？这夜里冷着呢！”
“不冷。祖母看……”殷觅棠扯了一下自己肩上毛茸茸的小斗篷。
“棠棠听话，回屋去。等你二叔回来了，咱们就开年夜饭！”大太太故意拉长了脸。
殷觅棠嘟着嘴，执拗地说：“棠棠也要等二叔回来，棠棠也想二叔。”
殷觅棠没有撒谎，她的确想二叔了，她喜欢二叔。
大太太见自己板着脸没什么用，也不舍得训斥她，只好换了一口哄骗的语气，说：“我的棠棠，你听话。你就在祖母屋里等着，等你二叔回来了，咱们就直接回祖母堂屋去，就能看见了。这么久没见你二叔了，也不急在这一时是不是？”
“是呀，很久都见到二叔了也不会急在这一时，可是祖母为什么急在这一时，一定要在这儿等着呢？”小孩子的话童言稚稚，却带着最真的真诚。
“这……”大太太被她这么一噎，竟是无法反驳。
殷争道：“算了，棠棠也等着她二叔回来，就让她一起等着吧。”
“爹爹最好啦！”殷觅棠举着小灯笼朝着殷争跑去。她跑起来的时候，手里的小灯笼一晃一晃的，成了夜色里的一道亮色。
殷觅棠直接扑到爹爹的腿上，撒娇地嚷着：“爹爹抱，棠棠看不见。”
“好。”殷争笑着把她抱起来放在肩头。
陈妈妈走到大太太面前，说道：“太太，来的时候殷四姑娘担心您冷着，让奴婢拿一件您的斗篷过来。”
大太太看了一眼陈妈妈手里的斗篷，虽然身边是凉凉的风，心里就暖乎乎的，像是有一小团暖暖的篝火。
她慈爱地望着殷觅棠，笑着摇头：“你这孩子是打算让祖母疼死不是？真是让祖母恨不得把心挖出来给你！”
殷觅棠晃着手里红彤彤的小灯笼，像是不经意地说：“棠棠不要祖母把心给我，棠棠想要别的。”
“你啊，就是祖母的小心肝！你想要什么，祖母哪能不给你！”大太太笑着说。
“我想要赵妈妈。”殷觅棠手里的小灯笼不晃了，她扭过头来望着大太太。
大太太愣了一下，若不是殷觅棠提起，她都快把放在庄子里的赵妈妈给忘了。
殷觅棠忽然特别认真地说：“祖母，皇上已经教过我了，等赵妈妈回来，我能教好她，也能给她做主。”
大太太倒是有些惊讶，问：“皇上教你什么了？”
殷觅棠刚想说话，就听见了一阵马蹄声，她转过身去，遥遥指着远方，喊：“二叔。”
殷家候在这里的人也都迎了上去。
马背上的殷夺听见殷觅棠喊他，他“驾”了一声，将身下宝马赶得飞快，直接冲到殷家大门，他勒住马缰，马身几乎竖起来。他翻身跳下马，大步走进殷家大门，直接从殷争肩上把殷觅棠抱了下来，大笑着，问：“小丫头，还记得你二叔？”
二叔说话的声音可真大，殷觅棠的脖子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一下。紧接着她又笑起来，笑得明媚。
“记得。二叔、二叔、二叔、二叔……”
殷夺大笑，将殷觅棠抛上高空，悬空的时候，有一种飞一样的感觉。殷觅棠伸出手来，她觉得她要能抓住天上的星星了！
大太太却在一旁急得不行，惊呼一声，忙说：“你可别把她摔了！”
“不能！”殷夺大笑着将殷觅棠稳稳接住。他望着长高了不少的小姑娘，问：“棠棠害怕吗？”
“不怕，还想抓星星！”
“抓星星？”
“嗯嗯，高一点，再高一点！”殷觅棠把手里的小灯笼塞给她的爹爹，然后冲殷夺指着天上的星星。
“好，咱们抓星星！”殷夺又把殷觅棠抛起来。
大太太心惊胆战。每一次殷觅棠被抛到高空中的时候，大太太都要惊呼一声，而这个时候被抛到高空中的殷觅棠却在咯咯地笑个不停。
“行了行了，别吓我了！”大太太忙说，“夺儿，你怎么自己就冲回来，阿宁呢？”
“在后面呢。”大太太提到他的妻子沈宁，殷夺才把殷觅棠放到地上，转身去接沈宁。沈宁也是骑马回来的，只是没有殷夺骑得快。
沈宁赶到殷家大门前，殷夺将她扶下来。两个人刚踏进殷家大门，远处忽然有奴婢匆匆而来。那是一个老妈子，脸色惨白。
一看见她，众人心中便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个老妈子姓林，是老太太屋里的。
林妈妈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老太太不大好了！”

第31章 丧事
殷觅棠被殷争抱着，一行人匆匆往老太太的正屋走去，每个人的脸上的神色都十分凝重。殷觅棠悄悄打量着大家的脸色，将小脸蛋儿贴在爹爹的脖子上。
殷觅棠对曾祖母没什么印象了，自打她记事儿起，就没见过曾祖母几次。曾祖母年岁大了，身子也不太好，一直卧床。尤其是这两年，她几乎一天中大半的时间都在睡着。
因为是除夕，虽然也是半夜，殷家各个院子还是一片灯火通明。得了消息，各房的人正往老太太这儿赶来。因为大太太和殷争等人在殷府大门影壁处等着殷二爷回来，离后宅远了些。等到他们感到老太太那儿的时候，府里各屋的人都来得差不多了。
“棠棠，在这儿和哥哥姐姐们一起待着，不要乱走。”殷争把怀里的殷觅棠放下来，细细吩咐，“哪儿也不许去，不能往屋子里钻，记住了？”
“嗯……”殷觅棠点头。
大太太也对堂厅中的下人们吩咐几句，吩咐他们看管好堂厅里的孩子们。大人们匆匆往里屋走，堂厅中只剩下殷家的一群孩子和奴仆。
老太太的住处在殷家后宅正中，曾相当气派宽敞。然而随着殷家老爷子的过世，老太太的卧床不起，这儿没了往昔的恢弘，只剩下森然。
殷觅棠转动着眼眸打量着堂厅，莫名觉得有些冷，她摸了摸小胳膊。
“四妹，是冷了吗？”殷少柏看到了殷觅棠脸色有些发白，他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安慰着。
“有一点。”
鄂南的冬天，湿气很重，湿气侵身，容易伤身。殷少柏吩咐这些弟弟妹妹的下人都回去给自家的小主子带件小袄过来。大人们都不在这里，他身为这群孩子里最大的就要拿出兄长的样子来，虽然他也不过是过了今日才刚八岁。
殷觅棠扯了扯殷少柏的袖子，问：“大哥哥，曾祖母怎么了？”
听到殷觅棠的话，堂厅中的其他孩子也都好奇地望过来。
殷少柏倒是为难了，他虽然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可是并不知道怎么跟一群弟弟妹妹们解释。他越是不说话，一群小豆丁越是睁大了眼睛好奇地望着他。
殷少柏有些尴尬，“那个……”
他话还没有说完，忽然从里屋跑出来几个老妈子，每个人的脸色都十分不好看。她们从里屋里跑出来，匆匆往外跑去。
不多时，里屋里传来一阵阵低低的哭声。堂厅里这群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再说话了。
没多久，里屋的哭声越来越大，悲天怆地。
堂厅里的这些小孩子有些害怕了。
殷家的五姑娘殷云娴和六姑娘殷云娇互相扯着手儿，有些害怕。最后她们挪到殷觅棠身边，扯了扯殷觅棠的袖子，殷云娴压低了声音，小声喊了声“四姐姐”。
殷觅棠知道两个妹妹是害怕了，其实她可害怕呀！可是她是姐姐，她不能害怕！她伸开双臂抱住殷云娴和殷云娇，两只小手分别拍两个妹妹的后背，壮着胆子硬气地说：“不怕，不怕！姐姐在呢，没事儿！”
殷月妍扭过头，就看见三个妹妹抱在一起的画面。她白了殷觅棠一眼，和二房的人这么亲，怎么不跑二房去！
殷月妍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儿。大姐和二姐如今不在殷家，最小的两个妹妹害怕居然找殷觅棠那个小矮妞，也不来找她！
她不甘心地扭着手里的帕子。
小姑娘这边不怕了，小少爷那边却闹腾起来，襁褓中的八少爷殷少榕哼哼唧唧地哭，一岁多的七少爷殷少杨也开始哭。两个奶娘急忙把他们两个抱起来，想着方子哄他们。
先前跑出去的几个老妈子又匆匆跑了回来，她们回来的时候手里全部抱着白花花的布。
殷觅棠略松开一些两个妹妹，扭过头好奇地望着她们手里拿着的白布。
几个老妈子里，有两个抱着白花花的布急匆匆往里屋去，而剩下的几个老妈子则是将手中抱着的白布哗啦一声放在地上。殷觅棠这才看清，那些都是白色的衣裳。
殷觅棠还在想着是要换衣裳吗？陈妈妈已经过来把她和两个妹妹拉开，扯开她身上红色的小斗篷，而她的两个妹妹殷云娴和殷云娇也被自己的奶娘拽开了。殷觅棠本来就有点冷，斗篷被陈妈妈粗鲁地扯下来之后，她不由打了个哆嗦。
殷少柏皱了下眉。
殷觅棠眼前一片白，陈妈妈将雪白的孝服给她套好，腰带一绑。
殷觅棠回头望了一眼堂厅，发现大家都皇上了这样一身雪白的衣裳。她第一个看见殷争从里屋里走出来，她心里有点害怕朝殷争走了两步，“爹爹……”
殷争没有听到，他声音有些低沉地说：“一会儿进屋去磕头，不许吵闹。”
殷觅棠走了一半停下来，她听出来了。她听出来爹爹的声音里不对劲，好像很难过的样子。爹爹……他是哭过了吗？
殷觅棠的鼻子忽然一下子就酸了。
殷觅棠跟着殷家其他的孩子一起进到里屋，里屋里的人每一个人脸上都挂着悲痛，女眷更是满脸泪水。
殷觅棠在屋子里寻找，终于找到瘫坐在椅子上的祖母。祖母十分憔悴，脸上挂着泪。殷觅棠再回头，看见爹爹侧过脸抹眼泪。
“吧嗒”、“吧嗒”，殷觅棠的眼泪瞬间涌出来，一颗一颗圆润的泪珠儿滚落下来，砸在地上。她吸了吸鼻子，小声啜涕着。
殷月妍回过头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了演戏装好孩子——殷月妍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殷觅棠根本没看见殷月妍的表情，也不可能知道殷月妍神奇的内心活动。此时的殷觅棠整个人被一种巨大的悲伤席卷着。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为了曾祖母吗？好像不是，她对曾祖母几乎没有印象了。因为爹爹和祖母吧，因为她在意的爹爹和祖母难过了，她便也跟着难过，他们哭了，她也跟着哭了。
殷家的孩子男孩子在前，女孩子在后，规矩地跪在地上，对着床榻上白发苍苍的老人磕头。襁褓里的八少爷也是由他母亲抱着跪下。
殷觅棠浑浑噩噩的，满脑子都是爹爹和祖母的泪。她伏在地上，额头贴在地上，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
“四姐姐？”殷云娴拉了殷觅棠一把。
殷觅棠吸了吸鼻子跪直身子，才晓得要起来了。她走到殷争面前，拇指和是食指捏着殷争裤子上的一点布料扯了扯。
殷家老太太虽然这三五年人老糊涂了，可是年轻的时候对家里的晚辈都很疼惜。殷争想着幼时的过往，心里悲痛。殷觅棠扯了他很久，他才觉察。他慢慢舒了口气，弯下腰来，说：“棠棠听话，一会儿才能回去。”
殷觅棠踮起脚尖，用小手去擦殷争眼角的湿润。
“爹爹不哭……”她说完，自己倒是扯着嘴角哭起来。她很努力忍着哭腔，小身子却跟着哭啼一颤一颤的。
被小女儿安慰，殷争心里五味杂陈。他压下心里的悲痛，把小女儿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后背。“嗯，爹爹不哭，所以棠棠也不哭。好不好？”
“好！”殷觅棠使劲儿点头。
殷觅棠紧紧抱着殷争的脖子，她喜欢抱着爹爹的感觉，很安全很踏实。可是她也知道爹爹一定还有事情要忙，几个叔叔都在忙前忙后呢。
她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认真地说：“爹爹去做事情。”
殷争宽大的手掌覆在小女儿的脸蛋儿两侧，给她擦眼泪。知女莫若父，殷争知道小女儿为什么哭成这样。
殷觅棠推了殷争一下，自己用手背去擦眼泪，板着脸认真地说：“爹爹是长孙！不许偷懒！”
殷争有些心酸地点点头，他把殷觅棠抱起来交给陈妈妈，说：“太晚了，孩子们撑不起，都把他们抱回去罢。”
各屋的女眷都等着这句话呢，立刻让奶娘把孩子们抱走。
殷觅棠在陈妈妈的怀里扭过身去张望。此时她才注意到躺在床榻上的曾祖母，曾祖母白发苍苍，骨瘦如柴。殷觅棠仔细回忆了一下，也没能把床榻上的曾祖母和印象里的曾祖母联系起来。
有点吓人。
她往陈妈妈的怀里缩了缩。
陈妈妈高高瘦瘦的，身上没肉，抱着不舒服。殷觅棠叹了口气。
陈妈妈感觉到了，她偏过头，问：“四姑娘怎么了？”
就连关心的询问都是没有温度的语气，人家名门闺秀走路像是尺子量过似的，但是她这人说话竟也能像是被尺子量过似的。
殷觅棠又不能实话实话，告诉陈妈妈她嫌弃她太瘦了。她想了想，说：“妈妈，死是怎么回事？”
陈妈妈板着脸：“人都会死，死就是没了。像你曾祖父、祖父。”
殷觅棠想了好一会儿，有些不明白，又问：“所有人都会死？祖母和爹爹也会吗？”
“所有人都会。”
殷觅棠慢吞吞地眨了下眼睛，她抓着陈妈妈衣襟的小手儿颤了一下。在这个冬夜，她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死，第一次对死亡有了畏惧。

第32章 入宫
殷家老太太在大年三十去了，殷家刚挂上的红灯笼、贴上的对联全被扯了下来，换上了一片素色。那些亲戚间的走动，也都免了。殷家人一直留在家里。听着别人家的鞭炮锣鼓，小孩子不懂事儿嚷着要去玩儿，被大人一遍遍训斥住。
殷觅棠叉开腿儿坐在大太太屋里的罗汉床上，在她的两条不长的小短腿上，一绺一绺摆着各种颜色的绣线——她这是拿自己的小短腿儿当绣线架子呢。
她在绣荷包。
殷云娴和殷云娇坐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手。自从上次年三十的晚上老太太去的时候殷觅棠安慰了两个妹妹，这两个小堂妹最近对殷觅棠格外亲近。再加上家里的人都在守孝，不许出去玩，五姑娘和六姑娘就时常来找殷觅棠。
“四姐姐，我也想绣。”殷云娇说。
殷觅棠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四岁的小孩子是不能拿针的！”
她伸出五根手指头来，在殷云娇眼前晃了晃，又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颇为自豪地说：“我五岁了，是大姑娘了，所以才能绣。”
一旁的殷云娴咯咯地笑，“四姐姐，我也五岁啦！”
她也伸出无根手指头在殷觅棠面前晃了晃。她只比殷觅棠小了两个月。
殷觅棠缩了一下小眉头，特别严肃地说：“不行，你也小。”
“不行就不行，我也不想绣。”殷云娴爬上罗汉床，去拉殷觅棠的手。她四处看了看，看见屋子里的丫鬟刚巧都出去了，她才压低了声音，说：“四姐姐，我听说要分家了。你知道什么是分家吗？”
殷觅棠想了一会儿，摇摇头，“不知道。”
殷云娴有些失落地从罗汉床上下去了。
两个小堂妹又在殷觅棠这儿玩了一会儿就回去了，殷觅棠却仍旧低着头仔细绣着手里的荷包。她答应过皇上要把第一件绣活儿送给他。
她记得哩！
殷觅棠手中的动作慢下来，不由想起那一日在马场上的那一幕。也不知道他的胳膊还疼不疼……
皇上那个人就算是疼了也不会说出来吧？这样会吃亏哩！殷觅棠觉得等下次进宫要好好劝劝皇上，不要总是逞强才是。
“呀！”殷觅棠小声叫了一声，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头尖儿，雪白的指腹沁出一丝红，这一丝红，越来越多，逐渐凝聚成一颗血珠儿。
“棠棠想什么呢，都走神了，连祖母进来都不知道。”大太太走进屋，朝着殷觅棠走去。
殷觅棠朝大太太伸出自己的手指头，“扎手了，祖母给吹吹。”
大太太“哎呦”一声，疾步走到她身边坐下，一边弄帕子将殷觅棠手指头的血珠儿小心翼翼擦了，一边指责地说：“祖母不是跟你说了？你还小，还没到做针线活儿的时候。再说了，咱们棠棠若是喜欢偶尔绣个帕子玩玩也就帕子，根本不用学那么多，又不是要当绣娘。想要什么花样，买来不就成了？”
大太太一股脑说了一通，却发现殷觅棠望着她没说话，样子有点呆呆的。
殷觅棠仰着小脸儿，在看大太太鬓角的白发。她呆呆看了好一会儿，才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
怎么……突然就长了白头发呢？
大太太了然，笑着说：“祖母老啦。”
“不老！”殷觅棠站起来，搭在她两条小腿儿上的绣线落下，又混到一起了。她跑到罗汉床一头，抓着高脚架，去摘瓶子里的鲜红杜鹃。她咬着小白牙，使劲儿把根茎掐断一些，然后跑回来，将杜鹃插在大太太的鬓发上。
她弯着眼睛笑起来，“嗯嗯”点头，“祖母年轻哩！”
大太太大笑。
王妈妈匆匆进来，皱着眉说：“大太太，您怎么回来了？库房那边正算着账呢，眼下正是和二房分家的时候，可得盯仔细了啊！老太太最后那两年人都是糊涂了，也没交代下什么，咱们更得自己长精神呐！”
大太太烦躁地冷哼了一声，她叹了口气，说：“这么多年了，欺负大房没男人撑腰，二房欺负人的事儿干得还少？也就争儿和夺儿长大了，二房才收敛了。”
殷争和殷夺的名字都是大太太起的，那个时候她小女儿刚夭折，丈夫又死了，一个年轻寡妇被二房逼到那般田地，心里憋着一口气，故意给两个儿子改了这样的名字，两个儿子原本不叫这个。
“太太，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呐！”王妈妈急了。王妈妈心想大太太硬气了半辈子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二房最后欺负一把。
大太太慢慢消了气，说：“哪能容二房随意欺负？哼，既然分家了，那就分个清清楚楚。你一会儿就去宗家请人来。”
“是该让宗家的人来主持，只是……咱们长房恐怕也不能得多少便宜。”王妈妈愁眉苦脸。她看向殷觅棠，见殷觅棠坐在大太太身边认真听大人说话。王妈妈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又一次惋惜若殷觅棠是男丁该多好……
大太太却忽然转过头，问殷觅棠：“棠棠，你喜欢少柏哥哥吗？”
“嗯嗯。”殷觅棠使劲儿点头，“大哥哥对我很好！”
想了想，似乎觉得自己这话说的不够好，殷觅棠又加了一句：“其他哥哥也对我很好！”
“又嘴甜。”大太太笑起来，“棠棠，那你想不想让少柏哥哥做你亲哥哥？”
“亲哥哥？”殷觅棠歪着头望着大太太一时没反应过来。
王妈妈却惊了一下，“太太！您是想把少柏过继到大爷名下？二房能乐意吗？”
大太太点头，缓缓道：“过继的想法一直都有，也该提上日程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是少柏这孩子。”
过继这事儿，对大房绝对有好处，不说香火问题，就说眼下的分家，过继了男丁过来，长房分到的家财绝对会更多。而过继这事儿对二房也是有好处的。孩子过继到大房，那就有着殷家嫡长孙的身份，名正言顺地继承了家财。虽过继，可亲生的就是亲生的，还能因为过继连亲爹妈都不要？要是当父母想得开不图个称呼，也是划算的买卖。当然了，人的想法不同，心里的算计也不同。二房那边四位爷究竟怎么想，还是摸不透。
不过大太太估摸着，二房的四位爷总有愿意送一个儿子过来。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是大少爷殷少柏了。
大太太轻轻摸着殷觅棠的头，悄然叹了口气。
王妈妈望着大太太这样，心里也跟着难受。如果是从二房过继个孩子过来，难免带着交好的意思。王妈妈还记得头些年大太太是多希望和二房分家划清界限。大太太这些年受了二房不少欺负，如今人到老年却还要这般。
也是迫不得已了。
殷觅棠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大太太和王妈妈的话。这几日，这不是大太太和王妈妈第一次说到分家的事情了。殷觅棠最近一直住在大太太这边，缠在大太太身边，自然也听了不少。
今日殷云娴问殷觅棠分家的事儿，殷觅棠说不知道。其实，她知道呀，又不是个傻的，听了祖母和王妈妈说了那么多，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殷觅棠趴下来，将小脸蛋儿贴在大太太的腿上。
她想做个好姐姐，她喜欢殷云娴和殷云娇。可是她也知道五妹妹和六妹妹是二房的人。大房姓殷，二房也姓殷，可是二房欺负了大房，欺负了她的祖母。
大概，因为她是女孩子。
殷觅棠用小脸蛋儿轻轻蹭了蹭祖母的腿。
祖母，你可要等棠棠长大呀，等棠棠长大了会好好护着你，再不让别人欺负你哩。
院子里的宫女匆匆赶进来禀告，“太太！宫里来人了！”
大太太有些惊讶，急忙起身出去迎接。等她看见来人是李中峦时，更是惊了。李中峦虽是宦臣，可毕竟是皇上身边第一人！
“李大人怎地亲自过来了！”大太太急忙迎上去，“快请进！”
李中峦腰杆挺得笔直，只要不是对着皇帝的时候，他总是挺胸抬头器宇轩昂的。他淡淡地说：“您甭客气，咱家不过是听鸿元公主的吩咐来接殷四姑娘进宫小坐的。”
“小红豆儿？”殷觅棠踩着鞋子跑出来，在大太太身后探出头来。
李中峦低下头才看见殷觅棠，他立了眉开眼笑起来，瞬间成了慈眉善目的老人家，就连挺直的脊背也变回了奴才相似地弯下来。
“呦！一个月不见，殷四姑娘长高了，人也更水灵喽！快收拾收拾，跟老奴进宫去。”
殷觅棠没立刻回话，她仰着头望着大太太，用眼神询问大太太意见呢。殷觅棠知道自己在守孝是不能随便离开殷府的。
大太太从李中峦态度转变的惊讶中回过神来，她摸了摸殷觅棠的头，点点头：“去罢，进宫之后要守规矩。”
“嗯！”殷觅棠使劲儿点了下头。
殷觅棠很快换好了衣裳，跟着李中峦往外走。大太太一直将她走到门口，看着殷觅棠坐上小轿。小轿子被抬起来，平稳地往皇宫的方向走。
殷觅棠掀开一侧的垂帘，将小脑袋探出去，望向逐渐远去的殷家大门。祖母站在那儿，越来越小了。

第33章 礼物
殷觅棠进了宫，跟着李中峦沿着朱红的宫墙往前走。
李中峦回过头来，笑嘻嘻地问：“殷四姑娘累不累？”
“不累。”殷觅棠心里想着家里的事儿，李中峦和她说话的时候，她反应总是慢了半拍。
殷觅棠忽然觉得不对劲了，她往前走了两步，扯了扯李中峦的袖子，说：“这不是往凌凤宫去的路。”
殷觅棠又不是第一次进宫了，当然能够看出来李中峦领他的这条路并不是往凌凤宫去的。
“殷四姑娘，你怎的才发现？”李中峦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奴婢一会儿领着您去凌凤宫，现在先去凌天宫一趟。”
“噢！小糖豆儿在皇上那儿？”殷觅棠追问。
“没有。”
殷觅棠就不再问了。
一进了凌天宫，殷觅棠远远地就看见戚无别站在檐下，好像在等什么人。一直走在李中峦身后的殷觅棠拉起裙子，急急忙忙跑过去。
戚无别淡然无波的面庞慢慢柔和下来，他站在台阶上，低头望着跑过来的小姑娘，说：“跑什么，当心摔着。”
殷觅棠像是没听见一样，将裙子拉高了一些，一节台阶一节台阶地往上迈。她迈上最后一节台阶，站在戚无别面前，关切地盯着戚无别的胳膊，问：“皇上，你的胳膊还疼不疼？”
她伸出小手儿，想要摸一摸，又把小手缩了回去。她怕他疼，她怕她摸一下他会更疼。戚无别的小臂已经不再吊着了，却也仍旧包扎着。
“当然不疼。”戚无别又加了一句，“完全不疼。”
殷觅棠也分不清戚无别说的这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似乎之前为了安慰她，他就骗过她不疼。如此想着，殷觅棠也不再问了。她将眼里的歉意收起来，仰着头，弯着眼睛望着戚无别，问：“皇上，你在这儿等谁？”
戚无别顿了顿。
“躬清殿内有些沉闷，朕出来随意走走。”
“可是皇上没走走呀。”
戚无别轻咳了一声，道：“进去吧。”
殷觅棠一边跟着戚无别走近躬清殿，一边问：“皇上，李公公不是说小红豆儿约我进宫吗？怎么把我领这儿来啦？”
戚无别收起眼底一闪而过的异色，重新淡然起来。他似随意地问：“你还记得刘明恕吗？”
殷觅棠想了一会儿，点点头：“记得，高高的，好看的小哥哥。”
戚无别不由笑了一声，殷觅棠对刘明恕的评价竟是这般？他收起笑，道：“今年过年的时候，他没有回来，留在肃北打理医馆。小红豆儿有些闹脾气。”
戚无别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又加了一句：“让李中峦带你先到这里来，就是想告诉你小红豆儿这几日不大开心。一会儿你去了她那里替朕哄哄她。”
“唔……所以不是小红豆儿找我玩，是皇上让我进宫来哄哄小红豆儿吗？”殷觅棠问。
戚无别一本正经地点头。
“皇上，我知道啦。我这就去哄她！”殷觅棠转身就往外走。
戚无别脸上的表情有些绷不住了，他轻咳了一声，“那个……”
殷觅棠扭过头来望着他，问：“皇上，还有什么事？唔……我知道啦，皇上是不是不想小红豆儿知道你担心她？”
戚无别沉静的墨眸中有一抹亮色一闪而过，他笑道：“你既帮朕这么大的一个忙，朕应当有谢礼才是。”
“皇上年前不是送了我好些好东西吗？”殷觅棠低着头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牙色小裙子，“这裙子就是皇上送的哩！”
戚无别一时之间不知道找什么样的话来反驳，他略思索，干脆转过身去，径直走到长案后的书橱前，在整齐摆放的锦盒中翻找。
殷觅棠好奇，不由跟着他走进去，停在他身后。
戚无别转过身来，将一个翡翠镯子递给她，漫不经心地说：“无意间寻来的，你戴着罢。”
“有三种颜色！”殷觅棠惊奇急了。
她从戚无别手中接过这个三色的翡翠镯子，十分新奇地打量着。
见殷觅棠爱不释手的模样，戚无别的目光渐渐变柔，他说：“试试大小。”
“嗯嗯！”殷觅棠将三色的翡翠镯子套在手腕上，她眼中的惊奇就更浓了，“合适，特别合适！”
“那就好。”戚无别静静望着她嘴角的笑。
可是殷觅棠嘴角的笑很快散开，她的嘴角耷拉下来，一副万分苦恼的样子。
“怎么了？”戚无别眉峰略皱。
殷觅棠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不开心地小声嘟囔：“可是我会长大呀，等我长大了，就戴不了了……”
原来是为了这个。
戚无别松了口气，道：“等你长大了，再送你个合适的不就成了。”
“可是……”殷觅棠的小眉头还是揪揪的，“可是皇上不是说这个好看的镯子是你无意间寻来的？等我长大了皇上又怎么会那么巧再无意寻来一个呢？”
戚无别再一次被殷觅棠噎住。
他再一次轻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说：“天下缘分这事可说不好，朕以为可以再寻到。”
殷觅棠慢吞吞地眨了下眼睛，后知后觉地拉长了音，说：“噢——因为你是皇上——”
小孩子童言稚稚，殷觅棠随口说的话也没怎么过心，并不是怀疑了戚无别什么。更何况她现在更低着头玩着手腕上的三色翡翠镯呢。
她的小手儿捏着镯子不停地滑动，让这个镯子绕着她白.皙如玉的手腕转了一圈又一圈。她澄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镯子，努力分辨着三种颜色的神奇。
戚无别一直在一旁静静望着她，此时见殷觅棠玩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将它对着阳光照耀，颜色还会不同。”
“真的？”殷觅棠更新奇了。她跑出躬清殿，站在躬清殿檐下，映着阳光举起手腕。她眯着眼睛仔细看，果然发现这个三色翡翠镯的三种颜色在阳光下时是和屋子里的时候不太一样的。
“你再做什么？”戚如归抱着大猫，对殷觅棠大声喊。
戚如归的嗓门可是向来不小，他这么喊了一嗓子，吓了殷觅棠一大跳。殷觅棠不由自主缩了一下肩，看见是戚如归站在远处，才重新笑起来，甜甜地喊了一声“如归哥哥”。
戚如归拖着胖乎乎的小身子，呼哧呼哧地跑过来，“蹭蹭蹭”一直跑到从上面数第二节台阶上。他睁大了眼睛盯着殷觅棠的手腕，问：“什么东西？”
殷觅棠就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递到戚如归面前给他看。
“皇上送给我的三色镯子。”殷觅棠还晃了两下手腕，颇有几分小炫耀的意味在里面，只是可惜戚如归是男孩子，对这些小姑娘的首饰完全不感兴趣。他只是草草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然后用下巴指了一下怀里抱着的大猫，说：“我还以为是什么稀世宝贝哩！还不如我的大猫好玩！”
殷觅棠不喜欢戚如归这话，轻轻皱了下眉。可是她也明白自己喜欢的东西，别人不喜欢很正常。——毕竟，皇上教过她的。
殷觅棠的注意力很快被戚如归怀里的大猫吸引住了，她伸出手轻轻捋了捋大猫背上柔软的长毛，一本正经地跟大猫说：“大猫、大猫，一个月没有见，你想我了没有？”
戚如归哈哈大笑：“你傻！居然和猫说话，它又听不懂！”
“听得懂的！”殷觅棠执拗地皱着眉。
偏巧这个时候，戚如归怀里的大猫也抬起头，不满地冲着戚如归“喵呜’了一声。大猫“喵呜”的这一声让殷觅棠和戚如归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紧接着，殷觅棠咯咯笑起来，笑得她弯起眼睛，就连腰背也一并笑弯了。
“你看，大猫能听懂！”殷觅棠再次抬出大猫来证实自己的说法。
戚如归也没想到大猫会这么配合殷觅棠呀。他拧着眉拍了大猫一巴掌，愤愤抱怨：“你到底是我养的猫，还是她养的猫啊！”
大猫又抬起头，冲他大声“喵呜”了两声。
戚如归和殷觅棠一起笑起来。
这边的两个小人儿笑得开心，那边站在殷觅棠身后的戚无别却黑着一张脸。他也不知道今日第几次轻咳了一声，肃然道：“你该去凌凤宫了。”
殷觅棠这才想起来大事儿，她收起笑，转过身朝戚无别点头，“嗯嗯，我这就去啦！”
“你要去找小红豆儿？我跟你一块去！”戚如归顺手把怀里的大猫给扔了，他向下踩了一节台阶，然后朝殷觅棠伸出手。
大猫临落地前敏捷地伸出爪子撑了一下，稳稳落地。它扭过头，不满地朝着自己的小主子一连“喵呜”了三四声。
殷觅棠看了大猫一眼，笑着将手递给戚如归，拉着戚如归的手，一层一层的台阶往下走。两个小人儿走到最下面，一起转过头对站在台阶上的戚无别告别。
戚无别板着脸，冷冷点头。
他眼睁睁看着殷觅棠和戚如归手拉手一起往外走。直到两个人的身影走出凌天宫，戚无别梗在胸口的一团气这才慢慢输出来。
“李中峦。”戚无别缓缓开口。
一直像个木桩子一样杵在一旁的李中峦急忙上前两步，弯下腰，“陛下，您有什么吩咐？”
戚无别眯起眼睛，缓缓道：“二殿下是不是该封王了。”
啊？
李中峦心里怔了一瞬，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陛下怎么想到这个事儿了？
戚无别为什么想到这个事儿？因为封了王就有了自己的府邸，要么选一富裕封地，要么在京中建华府，总之不会再留在宫中了。
“哼。”
不知道是不是李中峦的错觉，他好像听见陛下冷哼了一声？他悄悄抬头看戚无别的脸色，戚无别的脸上却并没有什么表情。难道是他听错了？李中峦挠了挠自己的耳朵。
殷觅棠和戚如归赶去凌凤宫的时候，小红豆儿刚睡醒午觉。她整个人还没有从午睡的氛围中解出来，浑浑噩噩迷迷糊糊的。
“小红豆儿！”殷觅棠小跑着进来，坐在小红豆儿的床边，亲昵地拉着小红豆儿的手，“你不要不开心！”
殷觅棠刚从外面进来，手上带着凉气。她拉住小红豆儿的手，小红豆儿立刻感觉到一股凉气从手背传进身子里，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小红豆儿转过头，疑惑地望着殷觅棠，问：“我什么时候不开心了？”

第34章 给你
殷觅棠愣了一下，还想追问。
小红豆儿却先一步开口：“你家里的事儿我都听说了，不要难过。”
殷觅棠想说自己一点都不难过，可是一想到爹爹和祖母伤痛落泪的样子，殷觅棠的眼底瞬间染上了一层红晕。
戚如归瞪了小红豆儿一眼，小红豆儿立刻抿着唇不敢再说了。她想着找些什么别的话题引开殷觅棠的注意力，看来看去，她看见殷觅棠手腕上的镯子。殷觅棠的袖子垂下来，只将殷觅棠手腕上的镯子露出一角。
小红豆儿疑惑地拉开殷觅棠的袖子，仔细打量着殷觅棠手腕上的三色镯子。
“好看吧？皇上刚刚送给我的。”殷觅棠说。
“皇帝哥哥刚刚送给你的？”小红豆儿有些惊讶地抬头望着殷觅棠。
殷觅棠不懂小红豆儿为什么惊讶，她点点头，说：“是呀，皇上是他无意间得来的。”
“无意间得来的？”小红豆儿重重“哼”了一声，“屁哩！”
一旁的戚如归见有内情，他顿时来了兴致，立刻搬了一个小矮墩过来，坐在两个小姑娘身边，期待着等妹妹讲故事。
“这是番邦年前进贡的一块三色玉石。玉石贵重，这种三色的玉石更是好难得的！而且还是那么大一块……”小红豆儿伸出手臂凌空画了一个圈儿，“本来母后还说能雕好大的东西，龙呀、麒麟呀、山水呀、仙鹤呀……要摆在皇帝哥哥宫中。可是皇帝哥哥直接将那块价值连城的三色玉石原料要走了！他、他、他居然让匠师把那么大的一块玉雕成了这么一个小小的手镯？”
小红豆儿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中惋惜悲痛之色浓郁非常。“这真的太浪费了啊！”
殷觅棠听得一愣一愣的，她又摸了摸手上的三色玉镯，喃喃自语：“这、这么稀有的东西呀……”
一旁听故事的戚如归却一脸失望，他还以为什么好玩的故事呢。他果然不爱听小姑娘之间的闲话家常。又听小红豆儿殷觅棠说了一会儿话，戚如归就彻底不耐烦，跑到外面玩去了。
殷觅棠一直留在凌凤宫到傍晚，小红豆儿留她吃完晚膳再走。
“不了，我不能吃肉。”殷觅棠摇头。
“我让厨房多做几道素菜不就成了？”
殷觅棠还是摇头，她如今守孝，在吃食上十分注意，不愿意留在这里吃东西麻烦小红豆儿。
“那好吧……”小红豆儿怏怏点头，“真期待早点过了正月，你们都能回来，咱们还在一块上课一块玩。”
“哦……对了！”小红豆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儿，“等年后再开课，咱们就不在晋江阁了，要搬到别的地方去。”
“为什么呀？去搬到月照堂吗？”殷觅棠问。
“不是，是搬到青笺楼去。至于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反正皇帝哥哥说的。”
殷觅棠使劲儿想了一下，饮雪楼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可是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地方究竟在哪儿。她把心里的疑惑问出来：“青笺楼在哪儿呀？”
“就在皇帝哥哥的凌天宫旁边。”小红豆儿站起来，“走，我带你去看看！”
青笺楼在戚武帝在的时候，为疼爱的小公主建造的楼阁。这么多年下来，青笺楼换了不少主人，近百年却是一直荒了。
殷觅棠和小红豆儿赶去青笺楼的时候，那儿正有宫人修葺、轻扫。青笺楼一共七层，精致秀美。翘起的屋檐挂着铜铃。
殷觅棠仰着头看了一会儿，感慨：“真好看。”
殷觅棠不仅发现这处青笺楼很好看，还发现这里离凌天宫真的很近，只有一道院墙之隔。殷觅棠想，日后登到青笺楼的第七层，兴许还能从窗户望见躬清殿。
因为还在修葺，里面乱着呢，殷觅棠和小红豆儿也没进去。已经到了晚膳的时辰，殷觅棠晓得小红豆儿身子弱每日需按时吃饭服药，她推让小红豆儿先回去。她们在这儿就此别过，她自己出宫去。
小红豆儿走了之后，殷觅棠却停在原地没有动。
陈妈妈在一旁催：“四姑娘，再不走要天黑了。”
殷觅棠又望了一眼凌天宫的方向，说：“妈妈，我想去一趟凌天宫找皇上。”
陈妈妈板着脸，说：“皇上是什么？岂是你能随便找的？皇上召见您，您去。皇上没召见您，您又没有事情就不要去吵闹皇上了。勿要一不小心患下不敬的大罪。”
“可是我找皇上有事，不是没事。”殷觅棠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陈妈妈又开始板着脸讲大道理了。
陈妈妈仍旧板着脸。
殷觅棠抿了下唇，学着陈妈妈的样子也板起脸，软白的两腮肉嘟嘟的。
陈妈妈看她一眼，放缓了语气，恭敬道：“四姑娘您是主子，奴婢是下人。大太太将奴婢安排给四姑娘，就是要照顾好四姑娘。奴婢已经将道理讲了，这属于该做的分内之事。但您是主子，您若执意要做什么，奴婢自然没资格阻拦您。”
殷觅棠又听她说了一大通，歪着小脑袋挑眉看她，说：“所以还是我说了算？”
陈妈妈嘴角动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说。
殷觅棠笑了，转身往凌天宫去。陈妈妈在原地杵了一会儿，无奈追上去跟着。
殷觅棠踩着落日的余晖迈过躬清殿的门槛，带进殿内一大片暖融融。
戚无别正在用膳。
戚无别轻轻叩了一下碗边，说：“一起吃罢。”
“我不能吃，我要守……”殷觅棠一边说一边往戚无别面前走，她话还没有说完，看见小方桌上摆着的几道菜，不由愣住了。那没说完的话也不用说了。
“皇上，你怎么吃素的？”殷觅棠惊讶地望着他。
方桌上的几道菜都是素菜，一点荤腥都没有。就连主食都是粗米粥。
戚无别随口说了一句“素食很好”，就吩咐一旁的李中峦再去拿一副碗筷。李中峦应着往外走，心里却在想皇上最近真是越来越爱睁着眼睛说瞎话了。他跟在戚无别身边伺候了这么久，这还是戚无别第一次晚膳点了全素食，而是格外嘱咐御膳房就连炒菜的油都换成了芝麻油，且只许放一丁点。
皇上什么时候换了口味的？
殷觅棠已经在家里吃了大半个月的素食了，小孩子本来就比较贪嘴，总是吃素食，哪里能爱吃了？戚无别让她留下来用膳，她也只是打算随意吃几口果腹。可是刚吃了一口，她就惊得不得了。
原来素食也有好吃不好吃之分！
“皇上，御膳房不愧是是御膳房！”殷觅棠把筷子放下，冲戚无别竖起大拇指夸赞御膳房。
“你喜欢？”戚无别问。
“嗯嗯！好吃！比家里的素菜都好吃！”殷觅棠一边说着一边又往嘴里塞了一筷子青菜，碧绿的菜叶子一点点被她塞进嘴里，两腮不停鼓呀鼓。
戚无别抿了一口清茶，悠悠道：“反正你日后有的是时候吃御膳房的东西。”
“嗯嗯，等回来上课就能吃了！”殷觅棠开心地说。她嘴里还有东西，说起话来吐字不清。她为了将字音咬准，说得很慢。
戚无别笑笑，也不解释，望着她一口一口吃青菜，像一只好吃懒做被养得肥得不能再肥的白兔子。
等殷觅棠终于吃饱了，她放下碗筷，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肚皮。三色翡翠镯子从袖子里露出来，殷觅棠愣了一下，这才想到自己这次过来的目的。
她居然因为一道饭，把正事儿给忘了……
殷觅棠正色起来，她挺直了脊背，努力做成严肃的样子望向方桌对面的戚无别，说：“皇上，你骗人了。”
戚无别沉默。
殷觅棠举起手，晃了晃皓白手腕上的镯子，“这个不是你无意间得来的，是你找人特意定做的。还有，小红豆儿也没因为刘明恕没回来过年的事儿不开心。”
殷觅棠说得很慢，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使劲儿咬了一下最后一个字的字音。她嘟着嘴，一脸的指责。
戚无别还是沉默。
殷觅棠等了很久也没等到解释，气鼓鼓地说：“你说话呀！”
戚无别在继续说谎和承认说谎之间犹豫了一下，他瞬间有了决断，道：“出去。”
殷觅棠愣了一下，明明是他做错了事情怎么还赶人呀！
“是！”李中峦弯着腰退下去，又将躬清殿开着的几道门，一道道关上。
殷觅棠回头望着李中峦关门，原来是让李中峦出去……
不知怎么的，殷觅棠的小脸蛋儿上气鼓鼓的神情散下去不少。她转过头来，望着戚无别，压低了声音，问：“皇上，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悄悄和我说？”
殷觅棠突然就后悔了。戚无别可是皇上呀，她刚刚不应该当着李中峦的面质问他……
戚无别轻咳了一声，说：“你戴着很好看。”
“呐？”殷觅棠鼻脸揪揪着，疑惑地望着戚无别，她明明是在等着他的解释，可是他这是在说什么？
“所以送你。”戚无别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殷觅棠揪揪着的五官一点一点舒展开，她心里的迷茫疑惑还没有散去，可是莫名地就不再因为戚无别骗了她而生气了。忽然消气是有声音的，那么她心里现在一定是呼啦呼啦。
戚无别的手搭在桌沿，身子慢慢前倾，靠近殷觅棠，望着她的眼睛，说：“这天下好的东西都应该给你。”
戚无别的声音很轻很轻。
殷觅棠坐在回家的轿子里，还在想戚无别说的话。她在很努力地想戚无别说的这句话的意思，还有戚无别说这句话时的神情。
轿子抬进殷家垂花门停在月门，殷觅棠毫无觉察。
“四姑娘？”陈妈妈掀开轿帘喊她。
殷觅棠这才发现轿子停下来了，她抓着轿子边儿垂下来的流苏，走出轿子。她看了陈妈妈一眼，心里有些抱怨。以前赵妈妈在的时候，都会把她从轿子里抱出来，就算是后来她嚷着自己长大了可以自己走路了，赵妈妈也会将她软软的大手递给她，给她抓着下轿。
可是人和人的性格总是不一样的呀，就像慕容遇见说话直接，沈书香说话委婉一样。这么一想，殷觅棠就又重新开心起来。
她走回自己的小院，直接往寝屋跑。她推开寝屋的门，蓦地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她有些犹疑地喊了一声：“赵妈妈？”
正在收拾床铺的赵妈妈回过身来，笑着望向门口的殷觅棠，“我的棠棠回来了。”

第35章 秋千
殷觅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丢了手里一根路上随意摘的小草，用手背使劲儿揉了揉眼睛，又喊了一声：“赵妈妈？”
“呦，这才两个月棠棠莫不是不认识妈妈了？”赵妈妈笑嘻嘻地走过去，把殷觅棠抱起来。
身子腾空，殷觅棠有一瞬间的恍惚。她慢慢伸出胳膊抱住找妈妈的脖子，又将小脸儿使劲儿贴在赵妈妈的肩窝里，嗅了嗅。
是她的赵妈妈。
她抱着赵妈妈的一双小手环过赵妈妈的脖子，越发用力地抱紧。
这一夜，殷觅棠没有去大太太那儿，直接睡在自己的小院子里，让赵妈妈抱着睡。
“妈妈，咱们说说话吧。”殷觅棠侧躺着，小手儿一直攥着赵妈妈的大拇指。
“棠棠想说什么？棠棠想说什么妈妈都陪着你，棠棠想说多久妈妈也都陪着。”赵妈妈温柔地笑着。她伸出手，捋了捋殷觅棠柔软的头发。
“嗯……妈妈这两个月累不累？”
赵妈妈没想到殷觅棠先是问她这个，她心里暖暖的，说：“不累。妈妈在庄子里也就是干些闲差。一点都不累。而且啊，庄子里的人都知道我是姑娘身边的，以后要回来的，谁都都对我毕恭毕敬的。”
听赵妈妈这么说，殷觅棠这才放心下来，她嘴角的笑更甜了几分。她挪了挪小身子，又往赵妈妈身前凑了凑，又问：“那妈妈想不想棠棠？”
“想，怎么能不想呢？你可是我奶大的呦！就没有一天不想！”赵妈妈把殷觅棠搂在怀里，轻轻拍着殷觅棠的后背。她这话是真心实意的，对于她来说，殷觅棠就是她的心肝。
“妈妈，你的孩子呢？”殷觅棠问。
赵妈妈愣了一下，才有些悲伤地说：“没了。本来是我姐姐要做你的奶娘，后来我生了孩子那孩子没活下来，这才成了咱们棠棠的奶娘。”
殷觅棠又往前凑了凑，使劲儿抱紧赵妈妈，轻轻拍着赵妈妈的背：“没事儿，棠棠长大了照顾你……”
赵妈妈听了这话脸上笑得像花一样，心里也是花儿怒放。
这一夜，殷觅棠就抱着赵妈妈睡。她睡得格外香甜，嘴角一直带着怎么藏都藏不住的笑。
殷府各个院子的灯火逐渐熄了，大太太屋里却还是亮腾腾的。大太太满肚子心事。今日她去了二房，寻了二房的三爷殷永繁媳妇儿透了个口风。可是三奶奶直接拒绝了，她不同意让自己的儿子殷少柏过继给殷争。
甭管过继这事儿是不是对双方都有利，可是还有个东西是凌驾于利益之上的，那就是情感。大太太也能理解。这事儿落到她头上，她也说不好自己会不会愿意将自己的儿子过继给长房。
大太太从二房那边回来的时候便是心事重重，之后找了二儿媳妇说话。她只不过说了几句子嗣之事，二奶奶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这个二儿媳妇儿是个什么都写在脸上的性子，心里不舒服了，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大太太叹了口气，只好让二儿媳妇儿回去。
大儿子没儿子，二儿子也没儿子。但是大太太还真不敢催二儿媳妇儿，今儿个暗示了几句，二儿媳妇儿脸上露出不愉来，大太太就没有再说了。
为什么？
因为这个二儿媳妇儿是当今太后的妹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王妈妈摇摇头，摆出笑脸来，劝：“太太，您别跟二奶奶置气。二奶奶年纪还小呢。”
大太太也笑了，悠悠道：“我竟是不知道十六岁也是小孩子了。”
“您宽宽心，二奶奶就是孩子心性。再说了，她嫁过来也没久，子嗣这事儿真急不得。”王妈妈坐在大太太的身边，说起二奶奶的好话来，“二奶奶是性子直接了点，和她兄长一个模样。可是二奶奶为人是真的没得挑。人家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二奶奶怎么说都是太后的亲妹妹。嫁给二爷做续弦本来就是低嫁了，二爷远征在外，边塞那么苦寒的地方，她也能跟去，不嫌苦。京中姑娘家哪个有胆去那破地方？”
大太太摆摆手，让王妈妈不要说了。
“我没生她的气，她就性子直接了点，又不是真的不孝顺。再说了，只要她真心实意地二爷也就行了……”大太太叹气连连。
王妈妈反应过来了，“您还在愁过继的事儿？这个……就算三爷不同意，不是还有五爷、六爷和七爷？大少爷虽然样样都好，可是下面几个小少爷也个个不差。少柳、少枫、少桥、少杨……”
王妈妈正掰着手指头数二房的几个小少爷，不经意间回头，惊讶地发现大太太满脸泪水。
“太太，您怎地了这是！”王妈妈慌了。
大太太一把抓住王妈妈的手，她的手冰冷如冰，而且一直在发颤。王妈妈急忙反握着她的手，安慰：“您别动怒，也别上火难过，要伤身的！”
“雨芹！我不会有孙子了，殷家不会有后了！”大太太的声音沙哑、发颤。
“您可别胡说呐！大爷和二爷还年轻，其实您根本不必要这么急呐！”
大太太动作僵硬地摇头，不停地重复：“不会有后了，不会再有男孩了，殷家的香火一定是因为我就这么断了……”
她忽然抓紧王妈妈的手，面露惊恐之色，尖声嘶吼：“老太太是年三十的团圆夜去的！”
在大戚的民间有这么个说法，大年夜是一家团聚的时候，这个时候家中若出了白事，是最最不吉利的事情。自从老太太在大年夜去了，殷家人谁都没敢提起这个民间的说法，可是心里都有些不自在，做母亲的更加留心子女，仔细照顾着，怕顺当。
“都、都是瞎传的！”王妈妈只能这么安慰。
“这是我的报应啊……这是我的报应啊……”大太太一直在重复这一句话。
王妈妈怕她魔怔了，狠狠心，大声打断她的话：“太太！您不能胡思乱想，殷家还要靠着您呢！您向来不信神灵，只信自己，您都忘了吗！”
“不！有神灵！”大太太猛地推开王妈妈，她指着头顶，“抬头三尺有神灵！”
一道惊雷轰地一声炸响。
大太太身子吓得身子一下子哆嗦起来。王妈妈也吓了一跳，立刻把大太太抱在怀里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安慰着。
大太太不停地发抖，结结巴巴地说：“我总是能梦见那个孩子……”
“太太！”王妈妈立刻大声打断她。
大太太一惊，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大太太双鬓斑白，却在王妈妈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夜，大太太睡得十分不安稳，整个人都被梦魇缠住。她已经摆脱梦魇三年了，可这一夜她好像又回到了当初，那一年夜夜被梦魇缠着的日子。
大太太走在一片白蒙蒙的雾气中，什么都看不见，也分不清东西南北。她一个人就在这样的一种雾气中走了好久好久，走到双腿麻木。
“我得走出去，我一定得走出去。殷家不能没有我，都要靠我支撑着！我一定要走出去……”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挪动着一双已经累得麻木的双腿往前走，往前走，往前走……
她终于坚持不住了，一下子摔倒，整个人跪在地上。膝盖一阵难忍的疼痛，让她不由一阵痛苦的呻.吟。
好像有什么声音。
她喘息着抬起头，看见前方白蒙蒙的雾气中好像出现了一道影子，隔得太远，根本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大太太眯起眼睛使劲儿盯着阴影处。越来越清楚了，竟是一道人影。
跪在地上的大太太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恐惧来，慌忙低下头，像是躲避洪水猛兽一样，不敢去看那道人影。
可是下一瞬，一双小小的鞋子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她认识这双鞋子，这双鞋子可是她亲手做的呢！
大太太整个人开始发抖，她像永远这样低着头，可是她的身子好像不受自己控制了一样，慢慢抬起头来，对上一张小男孩的笑脸。
小男孩歪着头看着大太太，他在笑，笑得特别开心。
小男孩喊：“祖母——”
他的声音那么甜，在这空空荡荡的白雾之中一遍一遍回荡，一遍又一遍地钻进大太太的耳中。明明是小孩子甜甜的亲昵呼唤，可是听在大太太耳中，只觉得一阵阵毛骨悚然。
大太太死死盯着小男孩的眼睛，浑身发抖却动弹不得。
“祖母你为什么发抖？让我抱一抱就不冷了。”小男孩还在笑个不停，他伸出一双小短胳膊，朝着大太太走近一步。
大太太心中惊恐的感觉更浓。忽然之间，她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力气，忽然伸出手猛地将小男孩推倒。她惊恐地向后退，大声喊：“我不是你祖母！我不是你祖母！我不是你祖母！”
大太太喊叫着惊醒，她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喘着气。她的头上身上都已经被汗水浸湿，像是淋了一场雨。
“祖母……”
大太太身子一僵，循声望去，看见殷觅棠跌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她。
“怎么了？怎么了？”王妈妈急忙从外面走进来。
她“哎呦”了一声，“四姑娘怎么摔倒了。”
王妈妈急忙把殷觅棠扶了起来，又蹲在她身边给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大太太慢慢抬头看向窗外，原来已经天亮了。原来噩梦已经结束了。
“祖母，你是不是做噩梦了？”殷觅棠走到床边，拉了拉大太太的袖子。
大太太动作僵硬地转过头来，望着眼前的殷觅棠。她张了张嘴，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殷觅棠想了想，坐在床边，把一双小鞋子踢掉。她爬上床，偎在大太太的身边，伸出小手儿拍了拍大太太的后背，甜甜地安慰：“祖母不要怕，噩梦都是假的、反的。不怕，不怕，不怕……”
王妈妈在一旁笑着说：“四姑娘用您曾经安慰过她的话来安慰您呢。真是又懂事又聪明！”
大太太望着眼前的殷觅棠，脸色才逐渐缓和下来。
殷觅棠笑了，“祖母真乖！”
她伸出一双小胳膊，抱住大太太。大太太却整个身子一下子僵住。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梦里，梦里的小男孩也是这样伸出一双小小的短胳膊要来抱她！
大太太抬手，费力地让自己的手不再发抖。她推开殷觅棠，勉强笑着说：“祖母身上都是汗，别弄脏了你的衣裳。你先出去玩吧，祖母要去洗个澡。”
“好。”殷觅棠听话地松开手。她挪到床边，弯腰捡起地上的鞋子穿好。她蹦下床，往外走，临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脚步，转过头冲着大太太甜甜一笑。
大太太也勉强扯起嘴角笑了一下，等殷觅棠刚走出去，大太太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她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躺在床上。
殷家后院里，殷夺正在做一个秋千。他是武将出身，力气很大。不论的撇开木桩子，还是绑绳，每个动作都有一股力道在。
殷争走过去，看了一眼他快做完的秋千，说：“怪不得棠棠喜欢你，也是你疼她。前天她不过随口说了一句想做秋千，你这边就给她做好了。”
殷争拽了两下绳索，试试是不是结识。
“哥，你还不知道我？我也不完全是疼她，主要就是我闲不住，总想给自己找点事儿干。”殷夺扔了手里的斧子，坐在秋千上，试试看承重怎么样。
“承重还行，就是这个板子有点不太舒服。”殷夺看了看，弯腰拿起一柄小斧重新打磨起来。他一边打磨，一边说：“哥，你什么时候去牧西找嫂子回来？”
殷争默了默，才道：“祖母刚去世，我总不能在热孝期离家。更何况如今家里正分家，更是走不开。”
殷争叹了口气，在一旁的一个废弃的木桩子上坐下，有些无奈地说：“二弟，其实兄长有些犹豫。”
殷夺将木板打磨好，重新坐在秋千上，懒洋洋地说：“别墨迹，赶紧去牧西把人接回来完事。就算你现在走也无妨，家里有我的。妈的，二房谁敢作妖，老子一刀劈了他！”
殷争知道弟弟是故意这么说，他无奈摇摇头，说：“你啊，在边疆带了几年兵，不仅本事长了，嘴皮子功夫也长了。”
殷夺也不玩笑了，正色道：“哥，我认真的。弟小时候没少闯祸，尤其是沈休那小子总拉我去五马六混，常惹一身烂事儿，都要你给摆平。现在我这个当弟弟的长大成家了，也该做点什么了。你就放心地走。”
殷争哈哈大笑了两声，指着殷夺，道：“你啊你，从小闯了祸就拉沈休当挡箭牌。你俩啊，半斤八两，谁也没坑谁了。这都成家了怎么还这德行。”
殷夺嘿嘿一笑，说：“哥，今年的我差事也调回京中了。说真的，你别什么都不放心。你就是记挂得太多了。我要是你，妈的，媳妇儿跑了第二天就是追了，当个屁官，爱谁谁！”
殷争无奈地笑了。
殷夺心里也明白，自己和哥哥的性格差了很多，而自己之所以从小就能这么随心所欲的过日子，那都是母亲和兄长护着、宠着。年少轻狂时，他和沈家同样被家里宠坏了的沈休简直就是京中人人躲避的纨绔。
殷夺收了笑，他从秋千上下来，拍了拍殷夺的肩，认真道：“哥，前些年让你费心了。别把什么都自己扛着，我这不也长大了？责任负担这个东西，一人一半嘛。我又不是死。
再说了，我相信嫂子的为人。她生在牧西，骨子里就和京中的姑娘不一样。她千里迢迢嫁过来，为了当好京中淑妇，真做了不少。当年为了和你在一块，被公主欺负成什么样啊。妈的。那么多人，还怀着孩子，说跪就跪。”
“行了行了，你现在在家里，不是打仗。别一口一句脏话，尤其是母亲面前，憋着。”殷争道。
殷夺无所谓地笑笑，“我这都憋得很难受了。哥，你不知道，老子不骂人……”
殷夺看着自己的兄长，轻咳了一声，改了自称：“我要是不骂娘，那些野兵蛋子不听啊！”
殷夺“嘿嘿”一笑，“不说这个了，我的意思就是……嫂子不是忍不了的人，也不是任性胡作非为的人。这里面一定有事儿！”
殷争长叹了一声，怅然地说：“二弟，我倒是希望她只是一时任性啊。”
“哥，你什么意思？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啊？”殷夺追问。
殷争摇头，“不知道。可是她是我的妻子，我比你懂她。”
殷争站起来，拍了拍殷夺的肩，往外走。
殷夺站在原地想了半天，竖着眉，烦恼地摇摇头，“读书人说话都这么让人听不懂的？”
他索性不想了，出门去找沈休喝酒去。

第36章 巴掌
殷觅棠坐在大太太身边，抱着碗大口吃饭。勺子上香软的粥送进嘴里，她望向一旁的祖母，问：“祖母，是不是棠棠昨天晚上不陪着你，你就害怕做噩梦了？”
大太太没想到殷觅棠又提到昨晚的梦，她握着勺子的手哆嗦了一下。她把勺子放下，说：“棠棠，祖母早上是不是推了你一把？摔疼了没有？”
殷觅棠的小屁股的确是有点疼，她回自己的小院子之后还使劲儿扭过看过了，青了好大一块呢。不过她不想告诉祖母让祖母担心，她摇摇头，“不疼，一点都不疼。今天早上叫了祖母好久，祖母都不起来。祖母，棠棠今天晚上陪着你睡。”
大太太有些恍惚。早上喊她的到底是梦里的人还是殷觅棠？
“祖母？”
大太太回过神来。
“祖母今天笨笨的。”殷觅棠说。
大太太笑笑，给殷觅棠盛了一小碗莲子羹，说：“棠棠也五岁了，该自己睡了。祖母不用你陪着。”
大太太是担心这几日还会做噩梦，夜里吓着殷觅棠。
院子里的丫鬟进来禀告五奶奶领着六少爷过来了。
大太太微微蹙眉，已猜到了五奶奶的来意。
“呦，我来的不是时候。”五奶奶牵着六少爷殷少枫进来，殷少枫今年三岁，很乖。
“没事，我已经用完了，只是棠棠还在吃。”大太太揉了揉棠棠的头。
殷觅棠立刻把大太太刚刚给她盛的那一碗莲子羹双手捧起来，一口一口地往嘴里灌。她一口气把小半碗的莲子羹喝完，然后把碗放下来，说：“棠棠也吃完了。”
“你啊！”大太太笑着摇头。
五奶奶刚在王妈妈搬过来的椅子里坐下，她也笑着说：“怪不得您疼她。”
殷少枫好奇地望了殷觅棠一眼，又看向殷觅棠桌前的一个一个蓝色的葵口碗。碗里放着的是几块软糖。殷觅棠爱吃糖，大太太也依着她，每日用膳的时候，总会在一旁摆一些软糖，等她吃了饭就可以吃糖。
殷觅棠刚拿起一块软糖来吃，就看见殷少枫在看她。殷觅棠从椅子上跳下来，拿了一块软糖走向殷少枫。
“给你。”殷觅棠将软糖递给殷少枫。
殷少枫没有立刻接，而是扭过头望向自己的母亲。五奶奶点点头，殷少枫才露了笑脸，转过头来，先对殷觅棠说了句“谢谢姐姐”，才接了软糖来吃。
五奶奶在一旁温柔地说：“我平时是不太让他吃糖的，如今见了他棠姐姐吃糖，引了馋虫了。”
“棠棠喜欢吃，我这儿总是备着。枫哥儿喜欢尽可随意吃。棠棠，带着枫哥儿去偏屋吃去。让你王妈妈从锁的柜子里再拿些出来。把你的存货都拿出来！”
殷觅棠“哇”了一声，“那棠棠也沾了弟弟的光啦。少枫，你可要常来才好！”
殷觅棠牵着殷少枫的小手，领着他往偏屋去。
大太太的目光一直追着殷觅棠，心里想着她的棠棠好像是长大了不少，也有了姐姐的样子。
殷觅棠把殷少枫领到偏屋里到暖炉旁的矮榻上坐下，塌上摆一个小几。她念了几种糖的名字，让王妈妈拿过来。
五奶奶养儿子不娇气，平时的确不准她的两个儿子吃太多糖。殷少枫看着摆满一小桌的糖果，眼睛都直了。
殷觅棠没说话，殷少枫就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没有自己去拿。
殷觅棠有一瞬间的走神，她很快回过神来，笑盈盈地说：“你想吃哪一种？我最喜欢这种果子糖，颜色好看，而且咬起来脆脆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剥糖纸，把黄豆大小的糖豆豆塞进殷少枫的嘴里。
殷少枫本想伸手接过来的，没想到殷觅棠直接塞进了他的嘴里。甜甜的糖味儿在他的嘴里化开，他冲着殷觅棠笑起来。
而在堂厅里，五奶奶正在夸着殷少枫多听话、聪明。
大太太明白她的意思，也跟着夸奖了一会儿。这是过继不是小事儿，也不是能三言两语敲定的。两个人闲话家常好一会儿，大太太说：“少枫这孩子是挺不错的，我瞧着棠棠也能和他玩到一块去。你这个做母亲的要是能放心，今天就让他在这儿和棠棠玩吧。”
大太太顿了顿，又加了句：“你大哥过一会儿应当能来。”
五奶奶立刻了然。这过继这事儿不管怎么说都是过继给殷争的，当然得殷争满意了才成。她知道大太太这边是差不多没问题了，忙笑着说：“哪有什么不放心的。棠棠懂事，能和棠棠一起玩，我放心着呢。就是怕他吵了您。若是少枫什么时候吵闹了，您派人说一声，我就把他抱走。”
大太太点点头。
殷觅棠和殷少枫从偏屋里被王妈妈领出来，五奶奶交代殷少枫在这里要听话，晚些时候她再来接他。五奶奶临走的时候，殷少枫跟着往外走。五奶奶站在院子里回头冲他摇头，殷少枫的脚步才停下来。他扒着门框睁大了眼睛望着自己的娘。
五奶奶转过身，狠狠心，疾步往外走。这事儿是她和五爷商量了许久的。他有两个儿子，殷少桥和殷少枫。五爷官途不畅，而且身子很差。两个人商量了许久，才狠心决定把小儿子过继给大房。自然是贪图家财的，可也是为了殷少枫好。而且都是殷家人，他们做父母的也不会再也见不到殷少枫，这么想着，夫妻两个心里也略安慰了些。
大太太叹了口气，看了殷觅棠一眼。
殷觅棠走过去，牵起殷少枫的手，“少枫弟弟，我们出去玩。”
“嗯……”殷少枫望着殷觅棠，点点头。
一整日，殷觅棠都带着殷少枫玩。殷觅棠总是能变着花样哄人开心，照顾一个小弟弟也不再话下。不过是半日的光景，殷少枫喊她姐姐的时候就已经越发的甜了。扯着姐姐的手不肯撒开。
大太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玩耍的姐弟两个，叹了口气，说：“你说，棠棠懂不懂？”
“四姑娘才五岁，哪能懂这些。”王妈妈随口说。
可是王妈妈说完，又不由皱了眉。她顺着大太太的视线望向窗外，殷觅棠牵着殷少枫走在画出来的迷宫里。她时常回头看殷少枫，还时不时叮嘱“慢一点”、“不许松开姐姐的手”、“小心哈”……
四姑娘真的是不懂吗？
大太太一直派人盯着殷觅棠和殷少枫，而另一边，四奶奶也派小丫鬟一趟趟过来瞧这边的情形。四奶奶的屋子已经快被砸烂了。
四奶奶恨不得将手里的花瓶砸到四爷殷世辉的头上。幸好她还有理智，收了力道，把花瓶砸到地上，然后将袖中的帕子奋力砸在四爷的头上。
“母亲是什么意思？她宁肯要二房的孩子也不肯要梧哥儿和桐哥儿是不是？她还知不知道什么是一家人？她平时偏心殷觅棠就算了，那是个孩子！现在过继这么大的事儿她还拎不清是不是！一方面怕把家产分给二房，一方面过继个二房的孩子来？她是不是老糊涂了！”
“你小点声。”四爷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你在这儿咋呼有什么用？有本事去母亲面前咋呼啊。烦不烦啊你。”
“殷世辉！我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咱们！为了咱们一家！为了几个孩子！我在这里着急，你什么都不管是不是！要是过继了二房的孩子，日后就什么都没有咱们的份儿了！”
殷世辉转过身去，堵住自己的耳朵。
四奶奶彻底气炸了，她哭嚎着过去打他，一边打一边骂：“我就是没眼睛才嫁给了你这个窝囊废！嫁进你们这样没规矩的殷家！”
“你够了！”殷世辉一挥手将她推开。
四奶奶瘫在地上，指着殷世辉嚎啕大哭：“好你个殷世辉在外面就是个怂蛋，在家里打媳妇儿！”
偏屋里，殷月妍冷着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两个弟弟殷朝梧和殷朝桐站在她身后。
“姐，我怕……”殷朝桐去扯殷月妍的袖子。
殷月妍一下子甩开弟弟的手，殷朝桐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幸好殷朝梧拉了他一把，他才没摔倒。
殷月妍气冲冲地跑进正屋里，看了眼瘫坐在地上的四奶奶，她咬了下嘴唇，一股脑说出来：“哭什么哭，不嫌丢人吗？让下人们笑话很长脸是不是？想要就去争，争不过就想法子去偷去抢。一边想要一边装着不在意的样子有什么用！娘，你说爹不管事儿，你管什么了！你除了抱怨除了骂人，你争取过吗？”
殷月妍一边说一边哭。
四奶奶冷不丁被自己女儿给教训了，她好长时间没反应过来。她怔怔看了殷月妍好一会儿，才盼着退嚎啕大哭：“连我的女儿都不可怜我呦，我的命怎么那么苦啊！”
殷朝梧和殷朝桐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屋子里望。
殷世辉不想几个孩子被吓着，他站起来，忙说：“好了，好了，都别哭了。”
四奶奶面子上挂不住，不肯起来，仍在地上蹬着腿儿撒泼：“我就是眼瞎才嫁给了你殷世辉这个窝囊废！”
殷月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是她仍旧固执把早就想说的话说出来：“什么身份嫁什么人！”
四奶奶整个人呆住。
“月妍！怎么说话的！”殷世辉不得不出声指责女儿，免得这闹剧越演越过分。
随着殷世辉出声，四奶奶好像整个人清醒过来，她爬起来，朝殷月妍一巴掌打下去：“你个小贱.人，我撕烂了你的嘴！”
“你干什么！快松开！”殷世辉急忙去拉四奶奶。
站在门口的殷朝梧和殷朝桐一边喊着姐姐一边跑进来，两个小男孩站在姐姐的身前挡着，哇哇大哭。
殷月妍用手背使劲儿擦了一下眼泪，转身往外跑。她跑到殷家的后院去，一股脑往前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最后她趴在一棵树上，委屈地哭了好久好久。
“二姐？”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殷月妍愣了一下，发现这声音不是殷朝梧和殷朝桐，她转过头，看见殷觅棠牵着殷少枫站在她身后，也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而刚刚喊她的人正是殷少枫。
殷觅棠犹豫了一下，才问：“二姐，你怎么哭了？”
殷月妍使劲儿擦了下眼泪，生硬地扭过头去，“哼，谁哭了，两个瞎子。”
殷觅棠白了她一眼，“谎话精。”
“你！”殷月妍蹲下来，抓了一捧落叶朝殷觅棠扔过去。
殷觅棠拿手挡着殷少枫的脸，枯叶纷纷扬扬落下，许多还没碰到殷觅棠和殷少枫就落到了地上。殷觅棠和殷少枫的身上也沾了些。殷觅棠摘去殷少枫身上的几片枯叶，又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衣裳。然后她看向殷月妍，问：“少枫要玩跳百索，缺个腰绳的，你要不要来玩？”
殷月妍翻了个白眼，嘟囔：“谁和你们两个小矮子玩！”
她气呼呼地转身往另一边跑，因为太急，跑了两步还摔了一跤。她急忙爬起来，提着裙子更快地往前跑。她一边跑，一边在等嘲笑声，可是等了很久都没等到。她一直跑到花园边的甬路，才回过头来，小树林里，殷觅棠牵着殷少枫正望着她，两个人都皱着眉，没有笑话她。
“四姐姐，二姐姐好凶哦。”殷少枫说。
“嗯。”殷觅棠点点头，“哭得也好凶。”
殷少枫仰着头望向殷觅棠，说：“二姐姐是不是被坏人打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小脸蛋儿，“都肿了。”
想起殷月妍的脸，殷觅棠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殷月妍红肿的脸，看得她都觉得疼。殷觅棠重新抬起头望向殷月妍跑开的地方，甬路上空荡荡的并没有人，殷月妍不知道去哪儿了。
殷觅棠是被从小宠到大的，在家里什么都是用的最好的。更是从来没有人动过她一根手指头，小时候闯了祸，娘亲都是拍过她，可是娘亲的手拍在屁股上一点都不疼，还没有她摔一跤疼。
她忽然发现原来不是人人都一样的，殷月妍好像就和她过着完全不一样的日子。

第37章 过继
五奶奶把殷少枫留在大房这边一整日，她心里也很不放心。虽然知道大房那边肯定会好好照顾着她的殷少枫，可是儿子不在眼前，她这个做母亲的心里还是有些挂念。殷少枫刚三岁，之前的日子里可是一日都没有离开过她眼前的。五奶奶莫名提心吊胆了一整日，想着日后等殷少枫过继到了大房，就再也不能喊她母亲，也不能天天见到了……
五奶奶不由地心里开始后悔了。
“要不然算了吧……”五奶奶走进书房里。
殷五爷咳嗦了两声，他脸色有些苍白，瞧着妻子担心的模样，想安慰却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叹了口气，说：“大哥虽然眼下辞官了，可也咱们殷家曾官位最高的，日后准是要再入仕的。再说了，四姑娘又是太后干女儿一样的存在。咱们的枫儿若是过继到大哥的名下，对孩子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他又断断续续地咳嗦了两声，接着说：“总比在咱们这儿前途要好。虽然好男儿不问出身，咱们的枫儿也可以自己考功名出人头地，可起点不一样，什么都不一样啊。”
听五爷说了这些，五奶奶也冷静了些。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明明是已经商量好的事情，如今她又犹豫还要五爷来劝她……心里难受的自然不止她一个，五爷心里何尝是滋味儿了？
“我知道了。”五奶奶走过去，用手背试试了茶壶的温度，给五爷倒了一杯茶，“你也别读书太久了，别累着。”
“累不着。”殷五爷将茶盏接过来，放在一旁，“不过你要是真舍不得，那这事儿就算了。都依着你。”
五奶奶望着殷五爷，心里慢慢静下来，也暖下来。她笑了笑，说：“今日也没有把话说死，能不能定下来还不一定呢。时辰也不早，我得去把枫儿接回来了。”
殷五爷点点头。
五奶奶带着丫鬟刚走到院口时，殷五爷又派丫鬟送过来两件披风。
“五爷说起风了，让奴婢带过来的。”小丫鬟递上披风。
两件披风一件是五奶奶的，一件是殷少枫的。五奶奶将披风接过，抬头望向书房的方向。院口距离五爷的书房隔着一道墙，还有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明明看不见，她还是望了一眼，然后才匆匆往大房去。
五奶奶赶去大太太院子的时候，一眼就看见殷少枫。殷少枫坐在殷觅棠身边，他正聚精会神地听着殷觅棠讲故事。
殷觅棠停下来。
“姐姐怎么不讲了？”殷少枫顺着殷觅棠的目光就看见了自己的娘亲。
“娘！”殷少枫从矮榻上跳下来，小跑着朝娘亲扑过去。
“慢一点。”五奶奶忙疾走了两步，将他抱了起来。
将自己的儿子抱个满怀的感觉真暖、真好。
回去的路上，五奶奶随口问了几句殷少枫今天玩得开不开心。殷少枫连连点头，三句话离不开殷觅棠。五奶奶笑笑，又问：“枫儿，今天见到你大伯伯了吗？”
“见到了。”
“那、那你大伯伯和你说话了没有？”五奶奶心里莫名紧张起来。
“没有。大伯伯只和棠棠姐姐说了话。”殷少枫想了想，慢吞吞地说。
不知怎么的，五奶奶心里不觉得失望，只觉得松了口气。她竟是在心里隐约盼着殷争看不上殷少枫。
五奶奶询问殷少枫的时候，大太太正把殷觅棠抱在腿上，问她喜不喜欢殷少枫。
殷觅棠又一次说：“喜欢，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棠棠都喜欢。”
大太太点点头，陷入沉思中。
殷觅棠看了看大太太的脸色，抓住她的大手摇了摇，说：“祖母，谢谢你。”
“你这孩子，怎么突然谢祖母了？”大太太诧异地问。
“谢谢祖母让赵妈妈回来。”
大太太恍然，竟是这事儿，她苦笑，点了点殷觅棠的额头，说：“咱们的棠棠可是连祖母的心肝都不要就要赵妈妈哦！”
“没有，棠棠更喜欢祖母！”殷觅棠在大太太的怀里撒娇，用自己的小脸蛋儿在大太太的脸上蹭了蹭。大太太被她哄得笑声连连。
“对了，”大太太慢慢收起笑，“说到赵妈妈，还有个事儿。祖母听说你一直都不太喜欢陈妈妈是不是？既然赵妈妈现在回来了，那祖母让陈妈妈以后不再你院子里做事了。”
殷觅棠眨了下眼睛，她将脸贴在大太太的怀里，努力想了一会儿，问：“那陈妈妈以后会去哪儿呢？”
“不好说。看哪个院子缺人。要是都不缺人就先去外面庄子、铺子做事儿。”
陈妈妈即使是离开殷觅棠的院子，也是到别处去管事，可是因为赵妈妈先前犯了错被分到庄子上做事。殷觅棠一听大太太说要让陈妈妈去庄子就以为也是去受罚，她急忙说：“祖母，可以不让陈妈妈走吗？”
大太太有些惊讶，问：“你不是不喜欢她吗？”
“也、也不是不喜欢……”殷觅棠垂着眼睛，说地慢吞吞的，“陈妈妈办事儿很厉害。她来了以后，院子里的小丫鬟们再不敢偷懒哩！唔……我让她办的事儿也都办得很好。不会一时心软。我、我就再也没起迟过……虽然她总是拉长着脸，说话也不好听……”
殷觅棠坐直小身子，学着陈妈妈的样子拉长了脸，还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然后继续说：“可是她说的话有时候还是挺有道理的，不会一味依着我……”
陈妈妈刚巧抱着殷觅棠的一件小披风走到门外，听见屋子里的小姑娘奶声奶气地给她说好话。她那张大长脸见鬼似的露出一抹带着温柔的笑意。
——比哭还难看。
陈妈妈重新板起脸，走到一旁等了等，等到屋子里的大太太和殷觅棠话题转到别处，才重新板起脸，推门进屋。
自从魏佳茗离开之后，因为殷争先前因为公事繁忙时常不能按时归家。殷觅棠只要在家里，一日三餐就和大太太一起吃。
宫中的课程已经开始了，可是因为殷觅棠身上有孝，要过了三个月的热孝期才能重新进宫去读书。
殷争和殷夺进屋的时候，大太太已经放下了筷子，她年岁大了，最近更是心事重，吃不了多少东西。而殷觅棠还在一旁一口一口吃着饭。
“你们两个吃过了没有？”大太太问。
“和二弟在外面吃过了。”殷争说着，看了殷觅棠一眼。
殷觅棠抓起一块蓑衣饼大口大口吃了，又急忙喝了一口汤，说：“我吃饱了。”
大太太摸了摸她的头，说：“去偏屋玩吧，祖母要和你父亲和二叔说说话。”
“嗯！”殷觅棠看了一眼殷争，转身往偏屋去。
一旁的陈妈妈看见了，走过来把殷觅棠抱起来，抱着她往偏屋走。殷觅棠惊讶地望着陈妈妈，陈妈妈居然会抱着她？她睁大了眼睛盯着陈妈妈的脸。唔……还是拉长着脸。殷觅棠歪着头将小脑袋搭在陈妈妈的肩上。
陈妈妈看她一眼，又立刻收回视线，假装没看过她。
偏屋的篓子里放着各种小玩意儿，都是殷觅棠平时喜欢的。她爬到美人榻上，玩着里面的手球，耳朵却竖起来，偷听外面的谈话。
陈妈妈看出来她在偷听，想说什么，又把话憋了回去，装作不知道。
大太太一直和殷争生气，也不看他，开门见山地直接问：“你什么时候启程去牧西？”
“等过了热孝期，也等棠棠重新回宫里读书之后再走。”殷争说。
大太太道：“那也没多久了，赶紧把过继的事情办了。今天你也看见少枫了，你没意见吧？”
殷争默了默，“有意见。”
“你！”
殷夺立刻在一旁打圆场：“母亲，哥认儿子当然最有发言权嘛。”
殷夺用胳膊肘碰了殷争一下。
殷争望着大太太，说：“母亲，过继的事情就算了吧。钱财乃身外之物，祖上的家产该怎么分就怎么分。我和二弟有手有脚养得起这个家，日后必是要挣出一番更大的家业来。”
“你不是辞官了？”大太太斜眼看向他。
殷争顿时被噎住。
一旁的殷夺立刻又跳出来，嬉皮笑脸地说：“哎呀，就当是休假嘛，让哥歇几年又咋地？哥有能力有才学，过几年小皇帝会求着哥回朝的……”
殷夺两条长腿一直一弯，一手搭在殷争的肩上。
“你给我闭嘴！”大太太生气，“以前大的帮着小的糊弄我现在小的替大的遮遮掩掩，你们兄弟两个就这么一唱一和欺负我半辈子！”
殷夺收起脸上的嬉皮笑脸，认真起来，道：“母亲，儿子现在也是不小的官了好吧？小皇帝见了儿子都要客客气气的！”
大太太哼了一声。
殷夺走过去，弯着腰给母亲捶肩。“我的漂亮娘呦，你咋就这么不信你儿子哪！”
大太太抿着唇，无奈看他一眼，不过脸色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殷争感激地望了殷夺一眼，他舒了口气，道：“母亲，您放宽心。祖上的家产咱们不要了。日后分了家，各过各的日子，日后日子必不会比二房差。”
大太太望着长子，又想起殷争年少考功名之前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
一阵恍惚，难道真的是她要的太多了吗？
偏屋里，殷觅棠朝着陈妈妈勾了勾手指头。陈妈妈看她一眼，还是走了过去，弯下腰。殷觅棠贴着她的耳朵，小声说：“棠棠长大了也能养家挣家业！”
陈妈妈看她一眼。
殷觅棠一本正经地使劲儿点了下头。

第38章 分家
大太太最后还是同意了，没让二房的殷少枫过继给殷争。过继这个事儿，毕竟是过继给殷争，殷争这个做父亲的倘若不愿意，又何必要闹到最后兄弟不和。
大太太同意这事儿还有一个原因。
——当晚殷觅棠忽然说：“祖母，我不想要哥哥弟弟。”
殷觅棠向来是懂事的，几乎从来不会反驳大太太。大太太望着小姑娘特别认真的澄澈双眸，最终还是点了头。
殷觅棠往前挪了挪抱住祖母，一边拍着祖母的背，一边说：“祖母不要怕，等棠棠长大了，给你挣好大的家业。”
她扒拉着手指头数：“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好多好多的宅子、庄子、铺子！”
大太太忍了眼里的湿意再一次点头，把殷觅棠抱在怀里。殷觅棠乖乖地贴在祖母的怀里，动作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祖母，对不起。爹爹不想要继子，娘亲回来了也会不高兴的……
分家的时候，第一要分的就是这祖宅。是谁留下，谁搬出去？按理是应该留给大房，可因为大房没有子嗣的缘故，也就难办了。殷争和殷夺商量了一下，决定搬出去，搬到将军府去。殷夺功勋在身，前些年箫帝曾赐下将军府。只不过因为殷家没分家的缘故，这些年一直空着。
可还没等搬出去，圣上忽然下了一道圣旨念殷争这些年功劳无数赏了一座府邸。可谓是解决了大房的一时难堪。
——虽说殷争和殷夺兄弟二人感情好，不会在意，可殷争毕竟是兄长。传到外面去，恐怕也不好听。
大太太这才第一次分子内心地眉开眼笑。大房很快搬到新的府邸，这府邸气派非凡，竟是有殷家祖宅三个大。
大太太命令下人去铺子里定做了一个比祖宅更大牌匾，挂在正门上。她看着锃亮的“殷府”二字，心中舒畅。
自搬到了新宅子，大房中从主子到奴才每一个心里都高兴着。就连一直这儿不满意那儿不满意的四奶奶都美滋滋儿的。
三个月的热孝期转瞬即过，殷觅棠又要重新去宫中做小红豆儿的伴读了。这三个月里，殷觅棠一直留在殷府几乎从来不出门，而殷争也一直陪着她。殷争亲手给她做了些玩具，又亲手下厨给她做她喜欢的糕点。
殷争也是成婚之后才会下厨的，这几年厨艺也是渐长。不过做玩具这事儿始终不擅长，殷夺经常会过来帮忙。
于是，殷府的后院里，就经常能看见府里的大爷和二爷席地而坐，身边是各种小孩子的玩具。而殷觅棠就乖乖地坐在一旁。殷朝梧和殷朝桐忍不住好奇，也经常会过来玩。殷朝梧和殷朝桐问殷月妍要不要去，殷月妍翻了个白眼丢下一句“幼稚”。
不过殷少枫虽然没有过继给殷争，他也经常过来找殷觅棠玩。
殷觅棠要重新回宫去住的前一日，殷争牵着她的手，在新宅子后院很大的一片芭蕉园里散步。
“棠棠，爹爹要离开家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棠棠要听话，听祖母的话，也听你二叔和二婶的话。记下了？”
殷觅棠望着殷争的眼睛亮晶晶的。
“嗯嗯！”她使劲儿点头。
殷争把她抱起来，问：“走了这么久累不累？”
“棠棠不累。”殷觅棠摇头，“爹爹……”
“嗯？”
殷觅棠小心翼翼地说：“早点接娘和姐姐回家。”
她盯着殷争的眼睛，一眨不眨。
“嗯。”殷争笑着点头，也是给女儿的承诺。
殷觅棠的嘴角这才一点一点翘起来。她将小脸蛋儿贴在殷争的怀里，“棠棠在家里会听话，在宫里也会好好表现。等爹爹将娘亲和姐姐接回来了，棠棠能写出好漂亮的字来！还能学会刺绣！插花！弹琴！”
殷争大笑，“是是是，棠棠什么都能学会……”
四月初的鄂南，已经是十分炎热的时节了。小姑娘们也都换上了凉爽的夏装，可是一走一动还是要牵出些许的汗来。
殷觅棠进宫的那一日，殷争亲自将她送到皇宫门口。他把殷觅棠从马车里抱下来，再次叮嘱她要听话。
殷觅棠使劲儿连连点头，都答应下来。
殷争望了眼前面恢弘的皇宫，道：“棠棠，爹让你听话是想你做个懂事的好孩子。但是如果受欺负了也不要忍着。”
“棠棠不会受欺负的。”殷觅棠仰着头，甜甜地笑着。
在家里的时候大太太会护着殷觅棠，殷争并不担心。可是皇宫这种地方总是让人想起就觉得森然。他想了想，说：“棠棠，如果在宫里受了欺负，也不会忍着。倘若你被人欺负了，就去找太后，太后会主持公道。”
“嗯嗯！”殷觅棠点头。
“太后可能不会一直在宫中，倘若太后不在宫中，又或者不方便找太后，那就回家找你二叔。不用担心，就算是天皇老子欺负了你，你二叔都敢去揍他。”
殷觅棠眨了眨眼，脑子里浮现二叔的身影来。
殷争又叮嘱了殷觅棠几句，才让她坐上进宫的小轿。
轿子里的殷觅棠掀开一侧的垂帘，探出头去，望向殷争。殷争站在原地，正望着她。殷觅棠扯开嘴角甜甜地笑着。
再往前走，就进了宫，看不见爹爹了。殷觅棠一瞬间有些舍不得。她知道牧西是很远的地方，爹爹这次去至少要半年才能回来。
有点舍不得呀。
她打起精神，望着窗外的景色。心情莫名又变得好了起来。过年的休假加上后来的热孝，她快四个月没有见到那群小伙伴儿了，她突然有点想他们了。
殷觅棠正想着，轿子忽然停了下来。殷觅棠一个不察，小脑袋撞在窗边。她皱起眉，伸出小手儿来揉脑袋。竟也一时不去管轿子为什么停下来。
许久之后，有人掀开轿帘。一晃眼，殷觅棠看见一片明黄绣纹的玄色龙袍一角。殷觅棠愣了一下，这才下轿。
戚无别站在轿子前面，静静看着他。在他身后是停下来的銮舆。
“皇上！”殷觅棠睁大了眼睛，“我挡了你的道儿啦？”
戚无别的眼角渐次染上笑意。殷觅棠在热孝期，戚无别总不能找借口三番五次招她进宫。这么久不见，如今她站在眼前的感觉真好。
“长高了些。”戚无别缓缓道。
殷觅棠弯着眼睛：“没有呀，还是比皇上矮一头哩！”
她走到戚无别身边贴着他站好，然后抬起小手比划着两个人的个头，特别认真地说：“皇上你看，你还是比我高一个头哩！”
戚无别偏过脸，静静望着她，她站得很近，戚无别可以闻到她身上甜甜的糖果香。戚无别眼底堆积的笑意俞深俞浓。——没关系，你再长十年也会比我矮一个头。
一旁的李中峦大感惊奇。呦呵，皇上终于笑了。
“走罢。”戚无别转身，登上身后的銮舆，然后转过身，朝殷觅棠伸出手。
“皇上也要去碧水楼吗？”殷觅棠问。
“学堂换了地方，在躬清殿旁边。”戚无别轻笑。
“对哦！小红豆儿跟我说过的，我居然忘记啦！”殷觅棠不好意思地笑笑，将手递给戚无别。

第39章 青笺
殷觅棠见到修葺完毕的青笺楼，第一印象便是觉得这里花卉好多好多。远远望去整个青笺楼像是被姹紫嫣红的花草围绕其中。殷觅棠记得上次和小红豆儿一起过来的时候，青笺楼的周围还没有这么多花花草草呢，如今竟然大变样了。
殷觅棠弯腰，顺手掐了一朵鹅黄的小雏菊。
戚无别站在殷觅棠身后望着她。她前世的时候就喜欢花花草草，那时候她枕在他的腿上，摇着他的手兴奋地说等事了，要把家里家外都种满花儿。
他曾随口说：“别人爱花都悉心养着，哪里像你这样随意采摘。”
她却一本正经地说：“花儿在最漂亮的时候摘下来了，也是善了。等到枯萎落地被人踩在泥里，才可惜哩。”
戚无别望着前面还小小的殷觅棠，嘴角噙着的那一抹笑又浓了几分。
“皇上，你也要进去吗？”殷觅棠转过头来，望着戚无别。她的手中轻轻转动着小雏菊。
戚无别抬眼看了一眼前面的青笺楼，说：“不。”
殷觅棠不懂戚无别既然不走，为什么要杵在这里哩？
恰逢韩韶华和林若仪携手一同往这边走，两个小姑娘都没想到在这儿会遇见戚无别，忙匆匆行礼。戚无别点点头，再不多说，转身往凌天宫去。
“觅棠，你可回来了。”韩韶华亲昵地挽住殷觅棠的手。
林若仪也赶过来，笑盈盈地说：“是呀，你不在的时候，我们好像找了不少乐趣呢。”
“我也想你们呀！”殷觅棠扔了手里野雏菊，摘了两朵更好看的花儿，亲手插在韩韶华和林若仪的头发上。
“好看，好看！”殷觅棠夸自己，“我挑的花儿就是好看！”
“是是是，有觅棠妹妹挑的花，我发间这珠花也用不着了。”韩韶华将发间的珠花顺手摘下来，交给身后的侍女。
三个小姑娘一起说说笑笑地往青笺楼走去。
殷觅棠忽然停下脚步，“我还有点事儿，你们两个等我一下！”
殷觅棠转身就跑，小手提着裙子去追戚无别。
“皇上！”
戚无别并没有走多远，他在凌天宫正门前转过身，等着殷觅棠跑过来，询问：“怎么了？”
殷觅棠盯着戚无别的胳膊，问：“已经好了吗？没有绑在木板上了。”
戚无别瞟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冲殷觅棠点头，“本就是小伤而已。”
“骨头都断了才不是小伤哩……”殷觅棠嘟囔一声。
戚无别微微抬了一下下巴，说：“去吧，她们两个在等你。”
殷觅棠又看了一眼戚无别的胳膊，才“嗯”了一声转身往青笺楼跑去。
进了青笺楼以后，里面的名卉更是数不胜数。无论是窗口还是各个角落，目之所及都是花儿。而且比起外面直接栽种在地上的花草要名贵许多。因为气候的缘故，鄂南城一年四季都有各种花卉盛开。
殷觅棠走进二层的学堂，屋中已经入座了一半。小红豆儿猛地朝她招手，几个男孩子也跟着望过来。殷月妍、沈书香和慕容遇见还没有。
殷觅棠翘起嘴角，欢欢喜喜地走到小红豆儿后面的座位。
殷觅棠缺了近三个月的课，虽说小姑娘们的课程并没有男孩子那么多，可是她也堆了几篇诗词文章要背。下了课，她仍旧坐在座位上，摇头晃脑地背诵着。小红豆儿转过头，手中握住书卷给她检查。
“又错了。”慕容遇见在后面敲了敲殷觅棠的椅子。
“哦唔……”殷觅棠泄气地趴在桌子上，雪白柔软的小脸蛋儿贴在课桌上。她的小脸蛋儿有着小孩子特有的肉嘟嘟，贴在课桌上的时候格外明显。
“别背了，出去玩！”戚如归踩着椅子几步跳出来，“一会儿去看我们骑马！”
“还骑马呀！”殷觅棠惊得睁大了眼睛。
小红豆儿在一旁自豪地说：“二哥哥现在骑马骑得可好啦！先生还夸了呢。”
殷觅棠半信半疑。
反正接下来也没有课了，几个小姑娘便结伴去马场。殷觅棠站在围栏前，望着戚如归上马，提心吊胆。上一次在马场发生的事儿好像还在眼前。她搭在红木围栏上的小手儿不由抓紧，她有点紧张。
“别担心，父皇亲自教了二哥哥的。二哥哥现在比谁骑得都好！”小红豆儿一脸自豪，“小糖豆儿，你看二哥哥的小棕马好不好看？也是父皇亲自给他挑的呢！”
殷觅棠木讷点头，她虽听着小红豆儿的话，可颇有一丝左耳进右耳出的意思，也没有把小红豆儿的话听进去多少。她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戚如归，生怕他再摔下来t。
当然了，她之所以紧张也并不完全是因为担心戚如归会从马上摔下来。前几个月还没什么感觉，可如今再次站在这里，殷觅棠又想起当时发狂的那匹小黑马撒开蹄子狂奔的场景。她跟着别人一起跑，可是慌慌张张摔倒了，那马很快就要踩到她哩……
“皇上……”殷觅棠脱口而出。
小红豆儿四处看了看，疑惑地说：“皇帝哥哥没来呀。”
小红豆儿伸出手摸了摸殷觅棠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两相比较，“你是不是病了呀，怎么有点呆呆的。”
沈书香听见她们两个的对话，她想了想，过来拉殷觅棠的袖子，问：“棠棠，你是不是还在害怕呀？”
殷觅棠看着戚如归骑着小马跨过一道横木，稳稳当当地落下，他坐在马背上朝这边招了招手。殷觅棠紧张的心情好像有所缓解。她也不撒谎，说：“是有点担心……”
“不要担心！骑马一点都不可怕。过年的时候我让我爹也教了我！”慕容遇见坐在围栏上，冲着下面的几个小姑娘说。
她这么说，几个小姑娘都有些惊讶。
“你学骑马了？”
“姑娘家的学骑马做什么，多危险呀。”
慕容遇见皱了皱眉，说：“不信我是不是？”
她直接从围栏上翻到另一边，朝着马厩走去。
围栏这边的几个小姑娘面面相觑，眼睁睁看着慕容遇见跟孙先生要了一匹小马，她爬上马背，像模像样地驾着小马往前走。她的姿势瞧着十分熟练，果真像是学过似的。
“遇见胆子可真大……”沈书香搅着帕子。
殷觅棠一直盯着慕容遇见，看着她追上戚如归，和戚如归一起骑着小马绕着马场跑起来。慢慢的，殷觅棠心里的紧张和畏惧也消散了。曾经想要学骑马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我也想学……”殷觅棠喃喃自语。
“你怎么也要学，多危险呀！”沈书香紧张地说。她搅着手里的帕子，脸上都吓白了。自从慕容遇见上了马，她的脸色就一直这样白着。
小红豆儿咯咯笑了一阵，说：“书香，就你胆子小！”
小红豆儿挽殷觅棠的胳膊，笑着说：“小糖豆儿，我求过父皇了，父皇说我还小，等过两年就教我。到时候我让父皇连你一起教！”
“哦——”殷觅棠应着，心里却犯了难。
殷觅棠是想起来了曾答应过戚无别的两件事儿来。
——“朕可以让你学骑马，但是有两个条件。第一，你只能跟朕学。第二，你只能上朕的马。”

第40章 同眠
当整个鄂南被一大片姹紫嫣红席卷事儿，热度也跟着增长。一担担的冰块被送进沉萧宫中，太后斜倚着美人榻上的小几，手里无聊翻着一本医书。只是过了许久，她手中的书卷都没有被翻页过。一到了天气炎热的时节，她便不会轻易出沉萧宫了。
寝殿内响起一声轻微的叹息声。
“再过几日我们就回肃北了。”太上皇走过来坐在她身边。
太后顺势偎在他怀里。
太上皇知道她是舍不得几个孩子。这几天太后问了戚如归和小红豆儿几次，他们两个都想留在宫里。太后又不是不顾孩子意愿的人，这次离开又不能带他们一块儿走。
“唉。”太后又叹了口气，有些委屈地说，“真是长大了，懂事儿，有了伴儿就不要娘了……”
“那……要不然再生一个玩？”太上皇笑着凑过去。
太后推他，她笑着摇头避开他，说：“不了不了，孩子都是讨债鬼，多生一个多一个牵挂。我算是想明白了，就算是再生一个，也和上头这三个一样，早晚会离开我。”
她摇摇头，像是下了好大的决心一样拍了一下自己的腿，继续说：“走吧，后日就走。再说了，这几个月明恕一个人留在肃北，我也是总记挂着，不放心他。下次咱们再回来，别留他自己在肃北了。”
当晚戚无别和戚如归、小红豆儿都过来用晚膳。戚如归和小红豆儿虽然选择留在宫里，可是一想到父皇和母后马上要走，两个小家伙还是很舍不得了。而且还有一丝不跟和父皇和母后走的小心虚。若是以前，他们两个一定会围着太上皇和太后叽叽喳喳，可是今天格外的安静。
倒是戚无别一切如常。
用了晚膳，一家人坐在庭院中的花园里说话。戚无别几次抬头，频频望向高悬的弯月。他站起来，道：“我还有些奏折没有批阅完，就先走了。”
太后早就看到他频频看时辰，忍着不问。此时他提出来要走，她也当成什么都不知道地“嗯”了一声。
可是当戚无别前脚刚走，太后就折了手里的一朵海棠，轻飘飘地“哼”了一声。
太上皇轻笑了一声，吩咐宫女去躬清殿一趟告诉戚无别临睡前过来一趟。
戚无别在躬清殿中处理完政事已是下半夜，他觉得太上皇这么晚找他必是有事，不敢耽搁，放下书卷就赶去了躬清殿。
沉萧宫的庭院里摆着几盏灯，太上皇坐在石凳上，正在亲自熬药。他手里拿着把折扇轻轻扇动，陶炉下的小火苗噼里啪啦。经他的动作，药味儿和庭院中的花香融在一起。戚无别一踏入沉萧宫就闻到了药味儿，他疾走疾步赶过去，问：“谁不舒服了？”
“给你熬的。”太上皇将手中的折扇合上朝对面的石凳指了一下，示意戚无别坐下。他将陶炉中的汤药倒进小圆碗里，放在一旁，道：“药方已经送到李中峦手中。日后每隔一日晚间临睡前服下。”
“多谢父皇……”
“那几个反贼已经暗中处理了，你不用再费心。”太上皇又道。
戚无别有些惊讶。之前他因为那几个反贼半路潜逃大怒，派出的大臣捉拿三月未见人。没想到已经被他父皇暗中处理了。其实戚无别一直都知道太上皇人在肃北，可他暗中的势力却潜伏在整个大戚。不，不止大戚。
戚无别知道若太上皇有征伐天下的野心，那么……
戚无别心中一动，脱口而出：“父皇，你可有想过……”
太上皇抬手，阻止戚无别尚未说完的话。他抬眼望着戚无别，眼中噙了一抹笑意：“无别，不要这么急迫。”
戚无别缓缓舒了口气。
“无别，你当知道大戚刚结束战火也不过五六年。如今日益昌盛，一片繁荣。可是不宜大量征兵。兵也，数也，练也。十万废兵未必如一万精兵。”太上皇身子前倾，越过陶炉，拍了拍戚无别的小肩膀。
戚无别沉默了许久，才点头，“皇儿谨记，会有分寸。”
太上皇将已经凉了许多的汤药递给戚无别。
“今晚留下来陪你母后睡。”
“咳咳咳……”戚无别正在喝汤药，听了太上皇的话，一下子被呛住，咳个不止。
他喘了口气，问：“我能拒绝吗？”
“不能。”太上皇起身，理了理白色宽袖，转身往殿中走去，丢下一句“喝光”。
戚无别又喝了一口碗里的汤药，真的太苦了。前世的时候，太上皇并没有这么早退位，差不多在位二十年。前世的时候，自然太后也一直留在鄂南皇宫中。只是这一世戚无别过早吐露了自己重生的事情并且要了皇位，太上皇才早早退位。
戚无别回忆了一下，前世他这么大的时候，也和两个弟妹一样，喜欢缠着太后。可是……可是上辈子的这个时候他是真小孩啊！
戚无别将小圆碗里剩下的汤药一口饮尽，心如死灰。
因为太上皇和太后很快要走的缘故，今晚太后和戚如归、小红豆儿说了好久的话，陪着他们两个玩到很晚。直到两个小家伙哈欠连天，太后才让他们睡在偏殿里。
太后给他们两个盖好被子。戚如归已经红着小脸蛋儿呼呼大睡了，小红豆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儿，攥着太后的手指头，“母后……”
“睡吧。”太后弯腰轻轻吻了一下女儿的小脸蛋儿，小红豆儿这才慢慢闭上眼睛。
太后把女儿攥着自己的小手扯开，好好放进被子里，然后又含笑亲了一下戚如归的小胖脸。太后站起来，环顾偏殿，最后摸了摸一旁的婴儿床。这个黄梨木的婴儿床是太上皇当年亲手做的。彼时他们还不是帝后，他又急着离开出征，匆匆连夜赶做出来的。
太后望着这张小床，想起三个儿女小时候的样子。也想起那个时候太上皇的辛苦来。她轻笑了一声，转首望了一眼床上的儿女，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轻轻将门带上。
她沐浴过后回到寝殿的时候，刚好看见戚无别穿着一身寝衣站在凳子上翻柜子。
“无别？你怎么回来了？”太后疾走了两步过去。
戚无别费力从棉被下面扯出来一个枕头，问：“我枕这个行不？”
太后一边把枕头接过来，一边惊讶地问：“你要睡这里？”
戚无别抬眼看见太上皇正走进寝殿，他平静地问：“是不是会吵到母后和父皇歇息？”
戚无别神色淡淡，心中却紧张，盼着太后赶他走！
“当然不会呀！”太后却像个小姑娘一样兴奋地笑靥如花。
“来，慢点下来。”太后牵着戚无别的手，领着他往床榻走。
戚无别低下头，在太后看不见的时候叹了口气。
寝殿内熄了灯，戚无别躺在太上皇和太后两个人中间。太后的手搭在戚无别的身上。
“无别每日这么忙一定累坏了，早点睡。”太后情不自禁像哄小孩子一样轻轻拍着戚无别。
戚无别偏过头，在一片黑暗里望着母后的轮廓，轻声“嗯”了一声，“母后也早些睡。”
太上皇的手也搭在了戚无别的身上，不过是握住了太后的手。戚无别在一片黑暗里翻了个白眼，这对父母都知道他不是真的小孩子了能不能收敛点！
戚无别也的确有些困了，身边是父皇和母后身上特有的淡淡药香。他打了个哈欠，慢慢阖上眼。临睡着前，他还在心里想着明早起来上早朝的时候一定要轻一点，别把他们吵醒了。
因为早朝的缘故，戚无别的早起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根本不需要宫人每日早上来喊他，他自己便可以起来。然而第二天到了他往常该醒过来的时候，他还睡得很沉。
太上皇却睁开了眼睛，悄声下了床。他给母子两个盖好被子，又轻手轻脚地把屋子里的冰块添了两块。
李中峦在外面候着，见他出来，忙禀告已经提前通知了今日早朝暂停，且已经将奏折送到了躬清殿中。
太上皇摆摆手让他退下，他去了偏殿。戚如归果真踢了被子，胖乎乎的小身子摆了个“大”字，小红豆儿缩在角落里。太上皇笑笑，在一片黑暗中给他们两个盖好被子。他自五岁起便患了眼疾什么都看不见，后来自己学医治愈，如今他在不点灯的黑暗中仍旧比旁人看得更清楚。
太上皇从偏殿中出去后，直接去了沉萧宫的小厨房，将昨日泡好的豆子倒出来。不同于别的宫殿宫女太监一大堆，沉萧宫的下人很少，很多时候都是太上皇亲自下厨。太上皇想了一下太后和三个孩子爱吃的口味给他们做早膳。
等太上皇将早膳做好时，天还没有亮。他便去了躬清殿，坐在戚无别处理朝政的地方替他批阅奏折。看到戚无别会觉得有用的奏折，太上皇就格外放在一处。
戚无别睡醒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他坐在床上，太后在一旁拿帕子给他擦脸。
“无别，你怎的了？还困着不成？”太后有些担心地询问。
戚无别是一个对自己很严苛的人，这些年从未起迟过。尤其是登基之后，更是处处严谨。他不会起迟，那么就只有一个说法——昨晚太上皇给他的那碗汤药加了安眠的东西。
戚无别叹了口气，挺直的肩背忽然耸下去。他有些无奈地抬头望着太后，问：“母后，你小时候贪玩不肯睡的时候父皇有没有喂过你助眠的药？”
“没有。”太后摇头，“但是……”
太后忽然想起了什么，气呼呼地说：“但是当年母后年纪小，被别人追求的时候，你父皇不想那人来见我，就给我喂了怪药，骗我得了传染病！不让我出门！好气的哦！”
太后像是找到友军了一样，终于有机会跟别人好好数落了一顿太上皇。
戚无别一下子哈哈大笑起来。
太后看戚无别笑出来，眉眼都是温柔。她总觉得她的无别太不爱笑了，若是一直这样笑着多好。她笑着说：“那时候母后太小了，都不知道那人在追求我。是过了好几年之后才知道的……”
太后忽然站起来，抓着裙角像个未嫁的小姑娘一样转了个圈儿。她望着戚无别，说：“若不是你父皇在我小的时候就把我娶回去了，你母后一定好多追随者的。”
戚无别笑到止不住，他看了眼门口，强压着笑意，轻咳了一声。
太后疑惑转过身去，就看见太上皇一身松松垮垮的白衣斜倚在门边，他抱着胳膊，望着太后的目光噙满宠溺的笑意，也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
太后也不因为被他听见了而不好意思，反而跟他撒娇：“饿……”
戚无别摸了下鼻子，有点羡慕。
一家人用过早膳，戚如归和小红豆儿去青笺楼上课。戚无别倒是懒洋洋地靠在太后的身上，手里捧着本书在读。
太上皇皱着眉看着他，问：“你不去处理政事？”
戚无别连眼皮都没抬，说：“相信父皇都已经处理好了。”
太后在一旁也说：“是嘛，你去帮他处理就好啦。”
戚无别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亲近太后了，太后有点小兴奋，此时也把心偏在了戚无别的身上。
戚无别的确很久没这么轻松过了，他决定今日哪儿也不去，要以一种放松的心情和太后在一块。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在心里给自己放了假的缘故，还是昨晚那碗汤药的缘故，不怎么睡午觉的他，在午膳后就开始犯困，枕着太后的腿睡着了。
太后朝着叽叽喳喳说话的戚如归和小红豆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太上皇起身走过来，将睡着的戚无别抱到床榻上去。
太后打发了戚如归和小红豆儿去外面玩，她有些心疼地摸了摸戚无别的一绺儿发。她不敢碰他的脸，怕把戚无别吵醒。
太后和太上皇轻手轻脚走出去，太后叹了口气：“他真是累坏了……”
太后很快又打起精神，说：“你陪着如归和小红豆儿玩吧，我就要走了，得见一见魏姐姐的棠棠，怪不放心的。”
今天下午青笺楼里的课程取消了，殷觅棠正在跟韩韶华和林若仪学习绣花。她之前鼓弄了好几次，但是绣出来的花样都不好看，自从她知道韩韶华和林若仪都能绣出很好看的图案来，就来跟着她们两个学习。
沈书香也喜欢这种东西，跑来跟着学。殷月妍自己不喜欢，但是她有着争强好胜的心，不愿意自己比别人差，也跑过来学。只有慕容遇见完全不喜欢这东西，跑去找几个男伴读玩投壶。
太后派人来请殷觅棠的时候，殷觅棠刚好把线头剪断。她和几个小姑娘告了别，匆匆往楼下跑。她人已经走了，楼梯间还有她的脚步声。
屋子里的几个小姑娘脸上的表情却都不太相同。沈书香浑然不觉，还在跟林若仪请教怎么绣荷花。殷月妍一直盯着门口的目光收回来，看向沈书香，忽然说：“书香妹妹，听说太后明日就要离宫了。你不去见见她，跟她告别吗？她可是你亲姑姑呢。”
沈书香愣了一下。
韩韶华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轻笑着说：“说起来太后真是很疼棠棠，这是特意喊过去关切一番的吧？”
韩韶华抿了下唇，继续绣手中帕子上的清荷。
林若仪看了看几个人，忙笑着岔开话题：“你们看看我绣的这只小麻雀好不好看？”
沈书香也反应过来，凑过去看林若仪的绣的喜鹊。
殷觅棠被宫女领去沉萧宫的偏殿，黄梨木的小方桌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糖果。殷觅棠刚一进屋，就看见了。
她小跑着进屋，直接扑到太后的怀里，“太后真好！”
太后故意逗她：“吃不是给你准备的，是我想吃。不给你吃。”
太后说完自己从小碟里拿了一块软糖放进嘴里。
殷觅棠拧着小眉头眼巴巴望着太后，最后憋了又憋，慢吞吞地说：“太后，你又不是小孩子。我才是小孩子……”
太后把她抱在腿上，让她能自己拿到桌子上的糖。
“谢谢太后！”殷觅棠朝前栽着小身子去拿糖。
“糖豆儿，我要回肃北去了。”
殷觅棠挑糖的动作停下，她转过头，又往太后怀里挪了挪，也不说话，将把小脑袋贴在太后的胸口。小孩子的心最是敏感，能感觉到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小糖豆儿是太后看着长大着，几乎是干女儿一样。
“棠棠会想你。”殷觅棠去扯太后的手。
太后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等到天冷的时候，我就回来啦。”
“嗯！”殷觅棠使劲儿点了下头，等到太后再回来的时候，爹爹一定已经把娘亲和姐姐们接过来了。
“糖豆儿，你爹爹去牧西之前曾嘱咐我好好照顾你。如今我也要走了……”太后叹了口气，她真是有些怨自己的体质，“小红豆儿有时候会任性，哪句话惹你生气了别往心里去，她是无心的。”
太后知道比起自己的小女儿，殷觅棠要敏感得多。
太后想了想，又说：“你爹爹临走前应该告诉过你，如果被人欺负了回家找你二叔给你做主吧？”
“嗯嗯！”殷觅棠又加了一句，“没人欺负我，我很好。”
太后摇摇头，“我这不是跟你说如果吗？如果，如果。如果偏巧你二叔有事找不到人，你就派人去沈家找我哥哥。你见过的，就是书香的父亲。或者去慕容家也行，遇见的爹娘都能给你做主。”
殷觅棠歪着小脑袋，皱着眉，“你们怎么都担心我被人欺负？”
她拍了拍自己的小胸口，特别认真地说：“我很厉害哩，没人能欺负了我！”
太后被殷觅棠一本正经拍胸口的样子逗笑了，忙说：“是是是，我们棠棠可厉害了，谁也欺负不了你。”
“那、那我可以吃糖了吧？”殷觅棠的眼睛重新亮起来。
“是是是，当然能。”
太后看着殷觅棠坐在她的腿上不停吃糖，慢慢皱眉。她小时候也喜欢吃糖，后来……牙坏了。
“棠棠，你在家里也这样每天都吃很多糖吗？”太后问。
“嗯嗯，祖母给买了好些糖。我现在懂事啦可以好好吃饭，以前小时候不好好吃饭，每次都要摆一碟糖豆豆，吃一口饭吃一口糖……”
太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忙追问：“你娘亲也让你吃这么多糖吗？”
殷觅棠一边吃糖一边摇头，“娘亲不让吃糖，我好好求求她才让吃一块。没事儿，祖母那儿有，随时能吃。”
太后心里忽然咯噔一声。
殷觅棠的祖母在孙辈的孩子里独独偏爱殷觅棠，差点把殷觅棠宠到天上去。可是这种过分的宠爱是不是真的对殷觅棠好？这种偏爱，会不会造成殷家其他的孙女对殷觅棠的过分嫉妒？
“糖豆儿……”太后把殷觅棠的小身子扳过来面对自己，她想认真与她说些话，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太后，你怎么了？”殷觅棠舔着嘴角，她粉嘟嘟的唇瓣儿也是甜的。
太后慢慢平静下来，摸了一把殷觅棠雪白的小脸蛋儿，问：“你有没有别的喜欢吃的东西？”
殷觅棠眨了下眼睛，想起热乎乎的鹿乳。可是紧接着的不好记忆也跟着跑来，她抿着唇，不肯说了。
太后沉默下来。许久之后，她望了一眼寝殿的方向，想到戚无别荒唐地跟她要懿旨赐婚的事儿来。太后忽然笑了，对殷觅棠说：“小糖豆儿，如果日后被人欺负了，不要去找那些乱七八糟的人给你做主了，直接找皇上给你撑腰！”
殷觅棠的眼眸转了转，点点头，“对哦，皇上才是最大的那个人！”
太后和殷觅棠说了一会儿话，见她又想吃糖，令宫女将原本悉心准备的糖都撤了下去，换上来糕点和水果。
宫里的糕点也很好吃，殷觅棠抓起一块糕点来吃，倒也不想着吃糖了。
过了一会儿，殷觅棠开始揉眼睛犯困了，太后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把她哄睡着了，才小心翼翼地放到一旁的美人榻上。
太后给殷觅棠小心翼翼地盖上一层毯子，转身去了寝殿，意外地发现戚无别还睡着，居然还没有醒过来。因为戚无别睡着，太后一早就让宫女把寝殿里的冰块撤下去了，免得凉气侵了戚无别的身。于是，她从凉快的偏殿走进寝殿的时候，迎面的热气让她的额角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儿，身上也是一阵闷热。
她看了戚无别一眼，匆匆出了寝殿。
太后又一想，殷觅棠午睡的偏殿可是放了不少冰的。小姑娘的体质可就更弱了。她急忙返回偏殿，将熟睡的殷觅棠抱了起来，送到寝殿里。
戚无别睡得很沉，身边多了个小姑娘都不知道。

第41章 醒来
戚无别睡梦中似乎觉得有人将窗推开了，窗外的风灌进来，将他身上的被子吹开。他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拉被子，那风又将他身上的被子吹回来，服帖地盖在他身上。窗户似乎也关上了，屋子里重新变得暖融融。
戚无别又沉沉睡着了。这一次睡着，他好像又闻到了一种淡淡的香味儿。他说不清楚这是什么味道，只觉得很好闻，而且还十分熟悉。在这种好闻的香味儿中，戚无别睡得很沉很沉，好似比昨夜服了安眠的汤药后还要睡得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戚无别身上的乏一层层褪去。他终于睁开了眼睛。戚无别把眼睛闭上，缓了缓，再睁开。
殷觅棠侧躺在他身边，她睡得很香，浓密的眼睫投下两道弯弯的影子，她的小嘴儿半张着，口水将她的嘴角打湿了。
戚无别一下子坐起来。
殷觅棠“嗯嗯”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仰躺着。一双小手握着拳放在头两侧。
戚无别转过头盯着她好一会儿，才慢慢意识到这是真的殷觅棠。不用戚无别多想，就能猜到定是殷觅棠又在这里午睡，被太后给抱了过来。
戚无别在心里无声叹了口气，他这个母后聪明起来的时候每一个动作里都透着敏锐。可她也有糊涂的时候，比如……总是忘记戚无别并非真正的小孩子。
她这样把殷觅棠抱过来塞进他的被窝里真的好吗！
他的母后真是被他父皇给宠坏了！
戚无别心里生了一股子气，再看一眼酣睡的殷觅棠，心里的气一下子全都消了。他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握住殷觅棠的小手腕，将她的手放回被子里，免得她着凉。
“嗯嗯……”殷觅棠皱着眉头哼唧了两声，又把手伸了出来，挠了挠脸。
“别抓，小心抓破了……”戚无别的声音很轻很柔。戚无别自己都不知道他望着殷觅棠的时候，眼里的宠溺有多深。他再一次轻轻握住殷觅棠的手腕，将她的小胳膊塞进被子里。
殷觅棠被子里的一双小短腿儿蹬了蹬，嘴里也是哼哼唧唧。她再次翻身，又朝着戚无别的方向侧躺着了。睡梦中的她似乎觉得有个大坏蛋总是扯她的胳膊，她觉得抱紧这个大坏蛋的胳膊，不让他乱动，大坏蛋就不能吵她睡觉啦！
她两只胳膊把戚无别的手臂紧紧抱住，使了全劲儿。
戚无别轻轻抽了一下，没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
门从外面被推开，戚无别一听就是太后的脚步声。戚无别急忙重新躺好，合上眼，装作从未醒过来。
太后绕过围屏走到床榻旁，她轻轻掀开床幔一角往里面看，惊讶地发现两个小孩子居然都还在睡着。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怎么还睡”，然后把床幔重新放好，走了出去。
戚无别听见太后出去的关门声，才睁开眼睛。他偏过头，望向身侧的殷觅棠。殷觅棠显然没有因为太后进来而被吵醒，仍旧睡得很香。也不知道她到底做了什么样的梦，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翘着嘴角笑着。
戚无别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望着她，望着她……
逐渐的，他的嘴角也和殷觅棠的嘴角一样染了一抹暖暖的笑意。
戚无别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在某一个瞬间，他甚至希望她就这样一直睡着，一直这样睡在他身边，让时间凝固在这一刻。
随着时间的推移，殷觅棠不再像之前那样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翘着嘴角笑了。她的脸色变得平静下来，安安静静的。是她的梦结束了吗？
戚无别近距离地望着她，不想错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她醒着的时候，他总是不敢这样肆无忌惮地近距离望着她。虽然在他的心里已经盼了一千回一万回。
又过了许久之后，酣睡中的殷觅棠盖在被子下的小身子又开始乱动起来。她开始不停地翻身，一双小短腿儿也是左踢一脚右踢一脚。
这是快要醒过来了吗？
戚无别开始犹豫了。他要怎么做？看着她醒过来还是现在就逃了？
戚无别正在犹豫的时候，背对着他的殷觅棠又慢吞吞地转了个身，不仅面朝着戚无别，还大大咧咧地乱踢了一脚，将一条小短腿儿搭在戚无别的腿上。
戚无别握住她的脚踝，轻轻将她的腿拿开。殷觅棠又开始哼哼唧唧了，像一只小虫子一样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她随手抓了戚无别的手，稀里糊涂地往嘴里塞。
这已经不是殷觅棠第一次咬戚无别的手指头了，纵使戚无别有了心理准备，被她尖利的小牙齿咬了一口，还是倒吸了口气。毕竟十指连心……
睡着的殷觅棠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咬着的不是戒奶时的玩具棒，而是人的手指头，她使劲儿吮了一口，又开始咬呀咬。
戚无别忍了很久，纵使被她咬疼了，也不敢乱动一下，生怕把她吵醒。他不想殷觅棠醒过来，不想她睁着澄澈的眼睛冲他笑完转身跑去跟别人玩。
然而没多久，殷觅棠就把戚无别的手指头丢开了，她抬起小手儿，用手背开始揉眼睛。
戚无别心里一惊，暗道了一声“不好”。殷觅棠这是马上就要醒过来了。如果这个时候他逃走，显然是有些来不及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戚无别心急如焚，明明他只是睡了一觉什么都没干，凭什么最后他倒是变得像个贼一样？
殷觅棠动作缓慢地张开小嘴儿开始打哈欠，她揉眼睛的小手儿放了下来。殷觅棠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戚无别立刻把眼睛闭上。
就像戚无别醒来时发现殷觅棠睡在他身边时懵了一样，殷觅棠看见身边的戚无别时也懵了。她又一次使劲儿揉了揉眼睛。戚无别还是睡在她身边，没看错……
殷觅棠一双眼眸在眼眶中转了转，想起这是什么地方。她小心翼翼地凑到戚无别脸庞，盯着装睡的戚无别。
“皇上？”殷觅棠喊了一声。她的声音很轻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她离戚无别那么近，说话的时候，暖暖的气息吹拂到戚无别的脸上。
戚无别一动不动决定继续装睡。
“皇上？”殷觅棠又喊了一声，这一次她的声音比刚刚的时候大了一点点。戚无别还是继续装睡，根本不想理殷觅棠，因为他不知道该用怎样的一种表情来面对她……
殷觅棠偷偷舒了口气，可是她离戚无别太近了，戚无别听到了。戚无别在心里轻笑了一声。
殷觅棠小心翼翼地坐起来，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小心翼翼地下了床。她是被太后抱过来的，脚上也没有鞋子。殷觅棠四处看了看也没找到自己的鞋子，只看见戚无别的靴子，犹豫片刻，她把小脚丫塞进戚无别的靴子里。她又转过身来，给戚无别盖好棉被。
她往前走了两步，发现戚无别的靴子底子很厚，走路竟是有很大的声音。她心里一惊，回头去看戚无别，见没有把戚无别吵醒。她小声说了句“不好意思哦”，然后弯下腰，将戚无别的靴子脱了下来，放回原处，光着小脚丫踮着脚尖儿往外走，两只小手在身侧翘着，像只小鸭子。
床榻上的戚无别合着眼，嘴角却慢慢勾了起来。

第42章 挨着
殷觅棠像只小鸭子一样踮着脚走进偏殿里，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绣花鞋。她忙跑过去把自己的鞋子穿好，又跑到外面去找人。庭院里的宫女见她醒了，忙给她请安问好，并且笑着告诉她太上皇、太后、戚如归和小红豆儿都在沉萧宫后院的竹林里。
殷觅棠虽然不是第一次来沉萧宫了，可是每次她来的时候都腻在太后身边，并没有把偌大的沉萧宫逛完，也不晓得竹林在哪儿。宫女给她带路，领着她过去。走过一条长长的甬路，穿过一道月门，又经过一片蔷薇丛，宫女停下来，“殷四姑娘您沿着这条路往前走就是了，奴婢要先回前院了。”
远处有淡淡的丝竹之音。
殷觅棠点点头，带着点新奇地往前走。这条路不长，只是中间有一处拐弯，花墙遮了视线。她沿着小路绕过墙壁，满眼都是郁郁葱葱的绿色，脚下的竹叶也渐次多起来。她好奇地往前走，远远看见太上皇一家人的身影。
她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一望无际的竹林，一望无际的绿色，清风拂过，飘下几片竹叶，竹叶打着卷儿落下，地面也跟着积了一层绿。
竹林的尽头是几间竹子搭成的木屋。木屋被七八层滚木阶梯垫起，探出竹排搭起的平台，上面覆了一层绿色的竹叶。小方桌上的白瓷茶盏里盛着清茶，飘出淡淡的竹叶香。
殷觅棠眼睁睁看着几片竹叶翩翩落下，其中一片竹叶落进白瓷茶盏里。明明离得那么远，殷觅棠好像能想象到白瓷茶盏里的清茶打了个旋儿。
太上皇一身广袖白衣席地而坐，正在抚琴。小红豆儿穿着鲜红的裙子，坐在他的腿弯里，听着他弹琴。小红豆儿时不时地伸出小手儿拨弄一下琴弦捣乱，原本若溪水轻淌的琴声里，像是被她接二连三地丢进去小石子儿。每当她捣乱的时候，太上皇也不管她，偶尔垂眸宠溺地望着她。
太后坐在不远处的秋千上，向来顽皮的戚如归规规矩矩地坐在她身边，手里摆弄着个九连环。太后一手轻轻搭在绳索上，一手护在戚如归的后腰上，温柔地望着对面弹琴的父女两个。秋千的晃动逐渐停了下来，她伸出脚尖儿轻轻踮了一下地面，秋千又开始晃悠起来，带起她逶迤的雪色长裙裙摆，她的裙摆拂过地面，沾了两片竹叶。
殷觅棠站在远处呆呆望着前面的场景，眼睛都不眨一下。
“怎么不走了？”
猛地听见戚无别的声音，殷觅棠吓了一跳，她转过身去，才发现戚无别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侧。
戚无别眯着眼睛，望着前方的家人。
殷觅棠也转过头来，跟着戚无别的目光一起望着远处的几个人。远处秋千上的戚如归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太后偏过头来望着她笑，对面的太上皇和小红豆儿也抬头看向他。
殷觅棠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她抿了下唇，又扯着嘴角笑起来，对戚无别说：“皇上，你过去吧。我要回碧水楼去了。”
“回去有事情？”戚无别问。
殷觅棠下意识地摇摇头，又立马点头，说：“是、是有事……”
她浓密的眼睫颤了颤，眨了下眼睛，望着戚无别的目光也移开到一侧。她撒谎的时候，这双眼睛总是能把她出卖。
戚无别顿了顿，问：“为何不想过去？他们明日可就要离开鄂南了，你舍得太后吗？”
殷觅棠咬了下嘴唇，她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子一样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不过去了，我是个外人……”
戚无别了然。他轻笑了一声，问：“你想不想也做太后的女儿？”
“我有娘亲！”小红豆儿抬起头来，一脸执拗地说。
“一个人可以有两个母亲。”
“胡说！”殷觅棠的小眉头又拧了起来。
戚无别笑着问：“你娘亲是你祖母的亲生女儿吗？你娘亲又喊你祖母什么？”
殷觅棠懵了，她慢吞吞地眨着眼睛，呆呆望着戚无别，好半天没反应过来。她脑子里好像有很多想法，这些想法在弯弯道道里迷了路，她竟是越想越糊涂了。
戚无别嘴角的笑意俞浓，道：“所以，只要你想，太后也可以做你的第二个母亲。”
戚无别扣住殷觅棠的手腕，拉着她往前走。殷觅棠一直歪着小脑袋望着他，任由他拉着。过了好一会儿，殷觅棠不太喜欢被别人捏住手腕的禁锢感觉，她转动了两下手腕把手抽出来，大大方方地把自己的手塞进戚无别的手心里、指缝儿里，让他牵着。
太后远远看见戚无别牵着殷觅棠走过来，略一沉吟，有了想法。等戚无别牵着殷觅棠走到秋千下，太后还未来得及开口，戚无别先开口，道：“母后，觅棠也想喊你母后，你愿不愿意？”
太后原本的话被生生噎住，她看了殷觅棠一眼，殷觅棠澄澈双眸中藏着一抹小心翼翼的期待。太后顿时明白这个小丫头肯定是被她这个儿子给骗了。
“喊呗。我不介意多个妹妹！”戚如归丢下手里的九连环，从秋千上跳下去，跑到一旁的竹排平台拿起一盏清茶来喝。
自打戚如归从秋千上跳下来，太后的目光就追随着他，见他只是去喝茶并不闯祸，太后才收回目光。太后忽然灵机一动，她双手扶住秋千的绳索，欠身弯下腰来靠近戚无别，笑道：“哦……小糖豆儿这么乖，母后的确喜欢得不得了，正想封个郡主收为义女呢。无别，到时候你可就多了个义妹，可高兴？”
戚无别的脸瞬间黑了，他无奈地沉了声音：“母后！”
“高兴！”正在喝茶的戚如归转过头来，大声喊了一句。
戚无别恶狠狠地瞪了戚如归一眼。
太后一阵轻笑，她脚尖点了一下地面，秋千又荡了起来。
殷觅棠看看太后，又看看戚无别，她不懂他们两个人之间在说什么，她好像有点听不懂。可是太后是拒绝了是不是？殷觅棠莫名心里有点沮丧。
太后看出来了，她停下秋千欠身把殷觅棠抱起来，秋千一直在晃，殷觅棠忙反身搂住太后的脖子。太后轻轻拍着殷觅棠的背，温柔地说：“糖豆儿想做我的女儿吗？”
殷觅棠趴在太后的怀里，想了一下，才说：“如果皇上没骗人，一个人真的可以做两个人的女儿，那棠棠就愿意……”
太后的眼中忽然闪出一抹调皮来，故意问：“如果我也是你的娘亲了，我和你娘亲同时掉到水里了，你救谁呢？”
戚无别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殷觅棠不假思索：“棠棠不会游水，而且娘亲会！”
太后来了兴致逗她：“那如果棠棠会游水呢？而你娘亲和我都不会。或者那个时候我和你娘亲都老了，游不动啦！”
太后和小孩子说话的时候，声线也变得夸张起来，带着几分孩子气。
殷觅棠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才说：“皇、皇上会救、救你……”
太后不依不饶追问：“没有皇上，没有别人哦！”
殷觅棠将小脸蛋儿贴在太后的怀里，不吭声了。
对面抚琴的太上皇也听不下去了，他抬眸朝太后摇头，笑道：“瞧瞧，把人孩子难住了。”
坐在太上皇怀里的小红豆儿也朝着太后扮了个鬼脸，说：“母后不知羞，欺负小孩子！”
太后轻笑连连，抱着殷觅棠从秋千上跳下来，然后蹲下来，揉了揉殷觅棠的头，宠溺地说：“我逗你玩的哦。”
殷觅棠弯着眼睛笑起来，“知道，棠棠知道。”
太后将殷觅棠腋下略松开的衣带重新给她系上蝴蝶结，一边系，一边问：“饿不饿？渴不渴？”
殷觅棠望了一眼不远处的白瓷茶盏，小声说：“有点渴……”
太后把她的系带重新系好，说：“去吧，那儿有茶水。”
“嗯嗯！”殷觅棠跑到戚如归身边，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儿，挨个茶盏打量了一番。
戚如归喝完了茶，用过的茶盏随意倒在落叶上。他一边挑着竹排上好看的竹叶，一边说：“新的，谁都没用过。喝哪一盏都成。”
殷觅棠拿起其中一个茶盏，笑起来。她手中的这个茶盏中落了一片竹叶，正是她刚刚站在远处看见有竹叶落进去的那一盏。
她可一直记挂着这一盏哩。
她低着头小小抿了一口，茶水是温的，茶香很淡很淡。喝茶的时候，茶盏里的那一片竹叶碰着她的唇。殷觅棠满足地笑起来。
戚无别跟着太后往竹林深处走，避开这边的人。
戚无别叹了口气，颇为无奈地问：“母后，儿子就想要一道赐婚懿旨就这么难？”
他顿了一下，决定放低姿态，又道：“这也是儿子头一回求您了。”
太后停下来，转过身望着远处的殷觅棠。殷觅棠和小红豆儿跑到一旁捡竹叶去了。太后道：“这个懿旨我可以给你，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情。”
“母后请说！”戚无别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几分急迫。
“帮小糖豆儿戒掉每日必须吃糖的习惯。”太后正色起来。
戚无别微怔。前一世的时候，殷觅棠的牙齿的确很不好，她不仅小时候每日都离不开糖，换了牙之后也是如此，吃糖对她来说，像是自小养成的习惯，像是一种瘾，长大后的她也没能戒掉。所以长大后的她时常牙痛难忍。牙痛这毛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疼起来的时候的确难挨。
戚无别一直想在这一世殷觅棠小的时候就改掉她这个习惯，一来是殷觅棠还没开始换牙，二来是殷觅棠今年才刚搬进宫中，他与她接触的机会还是太少，尚未来得及实施。
没想到今日竟是被太后给提出来。
“好。”戚无别正色点头。
太后笑起来，道：“好，你何时把她的这个习惯给改过来，母后的赐婚懿旨何时送到。”
戚无别笑起来，道：“既如此，皇儿也决定送母后一件东西。”
“哦？说来听听？”太后蹲下来，目光和戚无别持平，带着点小期待地望着自己的儿子。
“不出五年，迁都。”戚无别顿了一下，“则一无夏之城。”
太后微微怔住，呆呆看了戚无别好半晌。她慢慢把戚无别抱在怀里，鼻子有点酸。戚无别的眉峰皱起来，他还是不太适应这么被她母后抱在怀里……
太后转瞬收起情绪，松开戚无别，笑着说：“我的无别可不能这么累。五年太急太短了，十年吧，十年好不好？”
她将小拇指递到戚无别面前。
戚无别尚未来得及说话，太后便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小拇指和自己勾在一起，晃了晃，“就这么说定了！”
第二日，太上皇和太后悄悄离开了皇宫，未惊动任何人。他们两个人向来不要排场，来去皆是静悄悄的。
戚无别站在庭院中，望着肃北的方向，约莫着太后和太上皇这个时辰应该已经出京城了。他转身回到躬清殿中开始处理政务。因为太上皇和太后要走的缘故，这两日他拿出许多时间来和他们相伴，着实耽误了许多政事。
他翻开长案上的第一本奏折，却发现已经被批阅过了。这字迹，他再熟悉不过了。
太上皇什么时候批阅的？今晨？
戚无别分别看了长案上几摞奏折上的第一本。不重要的闲事奏折放在一处，军事放在一处，民生放在一处……
戚无别望着这些奏折片刻，才将重要的内容重新扫一眼。
大殿内静悄悄的。
戚无别将奏折浏览完，所用的时辰比往常短了许多，这时他才发现奏折的最下面放了几封信。太上皇似乎十分了解戚无别的强迫症一样，竟是在每一摞奏折的最下面都放了一封信。
戚无别笑着将每一封信拿出来，一封封拆开来看。看着看着，他的脸色逐渐凝重起来。
第一封信是一份名单，里面详细记录了如今朝中有反逆之心的臣子、贪官，以及暗中派系划分。最下面是藏于乡野之间的有能之士。
戚无别望着这密密麻麻的名录，心中复杂。
第二封信中写的是大戚周边几个番邦的情况。
第三封信中，太上皇送了他一队潜伏于整个大戚五湖四海的情报暗卫。
第四封信……
许久之后，寂静的大殿中，响起戚无别的一声轻叹。这几封信中有很多事情都是戚无别想要而未来得及做的事情。他毕竟登基时间不久，更何况还困在这样一个五六岁的孩童身躯中，总归不宜动作太大，稳住朝纲为上。
而他的父皇已经暗中为他做了这么多事情。
李中峦端着汤药进来，他将汤药摆在戚无别面前的长案上，恭敬地笑着说：“陛下，太上皇前日交代过这汤药您要每隔一日服用一次。”
“李中峦，太上皇是何时过来的？”
“太上皇是昨夜过了子时过来的，今晨刚到辰时的时候离开的。”
戚无别没再说话，他拿起案上的汤药，将汤药饮尽。这汤药不是太苦。他将空了的药碗放下，起身时，看了眼衣袍上张牙舞爪的龙纹。
他顺手摸了一下上面密密麻麻的针脚绣线。
太后和太上皇居于肃北时，也不是每个月只给戚如归和小红豆儿送东西不给戚无别送。也是给戚无别送的，比如戚无别穿的每一件龙袍都是太后亲手绣出来的。
其实太后以前的针线活一点都不好，她幼时便被太上皇宠着，太上皇是不许她过多地做针线活这么操累的事情的。后来太后说龙袍是一种威严，总不能让戚无别穿着粗糙的龙袍上朝。她便下了狠功夫去学。戚无别穿的龙袍上的飞龙绣纹也一月优于一月，如今已经精于绣娘了。
戚无别还记得太后当时皱着眉对他抱怨：“无别，幸好你人小衣料少，要是个大人，我可一个月绣不完一件！”
戚无别眼底生温，缓步走出躬清殿。
接下来的半年里，倘若殷觅棠下午没课的时候，便会按照之前的承诺来到躬清殿给戚无别研磨。虽然她第一次研磨的时候将墨汁弄得哪儿都是，可那次她毕竟有些分心，又是个聪明的小姑娘，如今也能把这事儿干的漂漂亮亮了。
不过，戚无别不会再让她晚上留下来帮忙。到了用晚膳的时候，便让她回碧水楼去，她年纪还小，需要和她的那些小伙伴儿们多多在一起玩闹。当然了，偶尔戚无别也会留她一起用了晚膳再让她走。
至于让殷觅棠戒糖这个事儿，着实有些艰难。戚无别想过几个法子，最后用她喜欢的鹿乳哄她，才逐渐让她每日吃的糖块儿数量少了起来。不过青笺楼的课程每过五日便要回家一次，而她每次从殷家回来，想吃糖的馋瘾便会勾出来。
戚无别有些犯难。这事儿的源头毕竟是出在殷觅棠的家里，单他在宫中哄骗她吃别的东西转移注意力是不行的。戚无别算了算日子，殷争应该快从牧西回来了。待殷争从牧西回来，戚无别决定提点他几句，让殷争在家中也管着殷觅棠。
“皇上，你的奏折都批完了呀？”殷觅棠翘着脚去看戚无别手中的小册子。他手中的小册子上花花绿绿的，殷觅棠从来没见过，觉得有些好玩。
“这是地图，绘制了大戚的山山水水。想看？”
“嗯嗯！”
戚无别将手中握着的小册子放下，摊开在桌面上。他向一旁稍微挪动了一些，殷觅棠爬上戚无别的椅子，乖乖坐在他的身边，好奇地望着绘制着大戚山河的地图。
戚无别的椅子很宽，挨着坐下两个小孩子绰绰有余。戚无别侧过脸看了殷觅棠一眼，目光落回书册上。他放慢了浏览的速度，殷觅棠每次看完了一页点点头，戚无别才翻开下一页。偶有时候殷觅棠遇到看不懂的地方，就指出来问戚无别，戚无别便细细给她讲解。
李中峦悄声走进来，看了一眼坐在一把椅子里看书的两个小人儿，立刻移开视线，低着头禀告：“启禀皇上，殷家小公子过来找殷四姑娘了。”
殷家虽然有很多个小公子，可是在宫中做戚如归伴读的只有殷家大少爷殷少柏，所以李中峦口中的殷家小公子便是指殷少柏。
“嗯，让他进来。”戚无别没抬头，继续给殷觅棠讲刚刚没讲完的地名。
殷少柏走进大殿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听了戚无别一声“平身”，他才抬起头来，然后惊讶地看着自家妹妹挨着皇帝坐在一把椅子里。
虽然那把椅子不是龙椅，可是毕竟是皇上的椅子啊……
“什么事呀大哥哥？”殷觅棠问。
殷少柏这才回过神来，他望着殷觅棠，说：“回家了，你父亲回来了。”
殷觅棠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下来，她一股脑跑到殷少柏面前，兴奋地拉住殷少柏的手腕，开心地问：“娘亲也回来了是不是？”
殷少柏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慢慢摇头。紧接着，他就看见妹妹眼里的兴奋一点点散去。殷少柏慌忙又接了一句：“不过伯父把你三姐接回来了。”
殷觅棠眼眸中将熄的光又一次燃了起来，她开心地说：“我知道啦，三姐姐先回来，下一次爹爹就能把娘亲和大姐姐也接回来啦！”
殷觅棠转过头去，望向戚无别，“皇上，我要告假，我要回家去！”
戚无别立在长案后，冲殷觅棠点了点头。
殷争带着二女儿殷络青回到京城后，没回殷家，直接进宫接殷觅棠。本来他应该派人通禀一声，可恰巧遇见进宫接沈书香回家的沈将军，便直接进了宫。沈将军身为戚无别的亲舅舅是可以随意出入皇宫的。
他们到了青笺楼，男孩子们在学兵法，小姑娘们在外面的亭子里说话吃果子。沈将军接了沈书香回家。殷争却没见到殷觅棠。几个小姑娘说殷觅棠可能在躬清殿里，也不是太确定，殷少柏便自告奋勇过来寻找。
殷觅棠开心地像只小蝴蝶一样一路跑着去青笺楼，把年长她两岁的殷少柏都落在了后面。
殷觅棠一口气跑回青笺楼，一眼就看见爹爹。爹爹站在她平时的那张课桌旁，正在随意翻看着她的功课。
“爹爹！”殷觅棠喊了一声，开心地跑过去，一下子扑向殷争。
殷争赶忙将女儿抱起来，拍了拍女儿的背。他望着殷觅棠的眼中有想念也有欣慰，太多想念的话，最后变成一句：“我的棠棠长高了。”
“是吗？”殷觅棠摸了摸头顶，她自己没觉察出来。
“咱们回家。”
“嗯！”
殷争抱着殷觅棠走出去，站在楼梯下，仰头望向楼上，喊了一声：“络青，回家了。”

第43章 弟弟
殷络青拉着裙角，往楼下疾走，慕容遇见、韩韶华和林若仪跟着她从楼上的房间走出来，站在楼梯口望着她。
“姐！”殷觅棠挣扎了两下，从殷争的怀里下来，蹬蹬蹬往楼上跑，在距离殷络青还有三四层楼梯的时候，她就张开了双臂，一下子冲上去栽进殷络青怀里，抱着姐姐傻乎乎地笑。
殷络青被她撞得往外退了一层，皱着眉捏捏妹妹的脸，嫌弃地说：“这才多久没见，人不仅长高了，还长壮实了，像个小蛮牛似的。”
不尽肉呼呼的，而且软软的手感很好。殷络青忍不住又捏了一下殷觅棠肉嘟嘟的小脸蛋儿，说：“要不了多久，你要变成第二个戚如归了。”
殷络青的声音细细的、轻轻的，明明是带着点指责嫌弃的意思，可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半点力道没有，软绵绵的。
“真的？”殷觅棠摸了摸自己的小脸蛋儿。
然后她朝站在上面楼梯口的林若仪招手：“镜子！镜子！”
“哦哦……给你。”林若仪缓步走下来，从袖子里取出一把小圆镜。——林若仪总是贴身带着小镜子。
殷觅棠歪着小脑袋望着铜镜中自己的脸蛋儿，自言自语：“真的胖了？没有吧……”
站在下面的殷争含笑望着两个女儿，他问殷觅棠：“觅棠，皇上在躬清殿里可在忙？”
殷觅棠盯着铜镜中的自己没回头，背对着殷争摇摇头，“没有，皇上在看地图。”
“好。”殷争点点头，“络青、觅棠，你们两个先在这里玩一会儿，父亲去见一见皇上，待会儿回来领你们回家。”
站在楼梯上的两个女儿一起转过头来应下。
殷争的目光在殷络青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才转身往外走。三个女儿中大女儿殷攸五官最像殷争，性子却像极了魏佳茗大漠时的潇洒肆意。而他们的二女儿殷络青的模样儿仿佛和魏佳茗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性子却像殷争，自小喜读书，文静寡言，今日能一口气对殷觅棠说那么长的话已经十分难得了。
至于殷觅棠，她年纪尚小，五官也没长开，倒是看不出来更像殷争还是更像魏佳茗。
殷争去躬清殿见了戚无别，没过多久便回到碧水楼中接两个女儿回家。他直接将殷觅棠抱在臂弯里，另一手牵起殷络青的手。
去年之前，他还能两个孩子一起抱着，可是从去年开始殷络青长大了懂事儿了，不好意思让父亲抱着，只肯牵着父亲的手了。
殷争谢绝了宫人的软轿，一抱一签两个女儿往宫门走。皇宫恢弘，一眼望去看不见宫门，大殿、院墙层叠，要走许久。殷争时不时低头问殷络青累不累，殷络青摇头。
殷争和殷络青都是寡言的人，倒是殷觅棠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她一会儿把这段日子发生的趣事儿说给爹爹和姐姐听，一会儿又问殷络青牧西是什么样子的。
“姐，牧西有雪吗？是不是很大很大？皇上教过我大漠的意思就是一眼望过去全是黄色的沙子！是不是这样呀？”殷觅棠问个不停。
“有雪。是的。”殷络青点点头，言简意赅。
听了姐姐的话，殷觅棠的眉头皱起来。好像她的疑惑根本就没有解开？她求助地望向殷争。
殷争笑笑，道：“等棠棠再长几岁，爹带你去牧西看看。”
“真的？”殷觅棠惊了，她睁大了眼睛盯着殷争。
“嗯。”殷觅棠半眯着眼睛，“牧西有终年不化的雪山。有无尽的大漠，骆驼的脖子上挂着铜铃清唱的声音回荡在大漠里。牧西还有更广阔的草原，人们生活在草原边缘，白日骑着马去放牧，绿油油的草原上是狂奔的烈马、各种羊、牛……”
殷觅棠的小身子软下来，她趴在殷争的肩上，小声嘟囔：“你们都见过了，就我没见过……”
“等你再长大一点，爹带你回去看。”殷争哄哄了她。
殷觅棠本来就是个不爱生气的孩子，把不满说出来，转瞬间又开开心心地继续问殷络青别的事儿。殷络青每次都只是回答个一两个字，更甚至点头、摇头。
殷觅棠问了殷络青和殷争那么多问题，偏偏没有问一句娘亲为什么没有也一起回来。
“对了，你要不要进宫到青笺楼上课？”殷争问殷络青。她若是想来，自然是随时可以来，还可以和殷觅棠作伴。
殷络青却毫不犹豫地摇头了，说：“不去。大半时间都在玩，还不如在家里自己读书。”
殷争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二女儿的头。殷觅棠望着殷络青，心中大感觉惊奇，原来真的有人不喜欢玩偏偏喜欢读书的吗？
她理解不了。
殷争还没有领着两个女儿到家，他回来的消息已经传回了府中。殷争带着两个女儿回去的时候，刚好是晚膳的时辰。他带着两个女儿洗了手，就到了正屋去吃饭。
当着孩子的面儿，大人们谁都没提魏佳茗的事儿，只安静吃饭，偶尔说几句其他的话。大太太把殷络青拉到身边摸了好一阵，摸得殷络青一直往后缩。
“回家了就好，在外面受苦了！”大太太一连说了三遍。
殷络青垂着眼睛，规矩地说：“孙女没受什么苦，反倒见了不同的地方，开了眼界。”
“我也想开眼界！”殷觅棠在一旁嚷。她早就因为爹爹、娘亲还有两个姐姐都去过牧西就她没去过这事儿有些失落了。
“外面哪有家好！”大太太朝殷觅棠招招手，等殷觅棠走过来的时候，亲昵地把她抱到腿上，顺手拿了一旁小几上碟子里的糖块。
殷争看见大太太剥糖纸，想起今天戚无别似无意间说到殷觅棠比寻常孩子对糖块儿的依赖更大。殷争道：“母亲，还是少给棠棠吃糖罢。”
“我的棠棠喜欢吃！”大太太笑眯眯地看了殷觅棠一眼，继续低下头剥糖纸。
殷争忍了一瞬，还是开口：“吃太多不好。”
“有什么不好？我看你就是想跟我作对！”大太太脸上的表情有些不乐意了。
殷觅棠望着眼前的糖块儿抿了下嘴，小声说：“我、我渴啦！”
大太太急忙把手里的糖块放到一旁，让王妈妈拿茶水过来，亲自喂给殷觅棠喝。殷觅棠并不是真的渴，她小口喝了两口就不喝了。
殷觅棠坐在祖母的腿上，慢慢皱起小眉头来。她悄悄环顾整间正厅。四叔一家是不过来一起吃饭的，此时二爷和二奶奶坐在一旁一直没怎么说话，偶尔二爷偏过头和二奶奶说几句。殷争走过去和殷夺说话，二奶奶则自己吃着瓜子儿。
自从大太太把殷觅棠招过来抱到腿上，殷络青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一旁的小圆桌，她背对着殷觅棠，殷觅棠看不清她在坐什么。吃小圆桌上的糖果点心吗？
“棠棠？”
大太太叫了殷觅棠两声，殷觅棠才回过神来。
“我的棠棠想什么呢，都想得入迷了。这又是三四天住在宫里头，想不想祖母呦？”
“想！”殷觅棠甜甜地应着，嘴角高高翘起来。
她知道祖母对她好，总是舍不得她，她在宫中的时候，祖母每日都很想她。可是殷觅棠忽然迷惑了。姐姐走了近一年，祖母怎么不想姐姐呢？
难道是她记错了？殷觅棠皱着小眉头努力回忆起来，在过去的这近一年的时间里祖母有提起过两个姐姐吗？好像有的，只是次数很少。并且提起两个姐姐的时候，大多都主要是说娘亲把两个姐姐带走的事儿。
殷觅棠又突然想起来前日一早，她穿着祖母给她新添的小裙子开开心心地去上课。殷月妍冷嘲热讽地说了句“有祖母疼的就是不一样”。
当时殷觅棠没多想，反正殷月妍虽然也喊大太太祖母，却隔了一层关系。殷觅棠一直觉得殷月妍和自己是不一样的，理应自己更得祖母喜欢。就像祖母以前经常对她说“我的棠棠才是我的亲孙女，她可不是”，“她又没有我的棠棠好，祖母自然喜欢棠棠”……
殷觅棠慢慢也接受了这个说法，她和殷月妍相比，她和祖母有亲近的一层血缘关系，而且她比殷月妍好。
殷觅棠望向不远处背对着自己的姐姐。
那么姐姐呢？
姐姐也是祖母的亲孙女，姐姐比她知道的多，比她爱读书，比她还好哩……
殷觅棠突然觉得坐在祖母腿上有些不太舒服。
被偏爱的那一个，总是后知后觉。
殷络青站起来，手里抓了一把糖，她将糖塞进殷觅棠手里。
殷争想开口不要总让殷觅棠吃糖，可想着殷络青今日第一天回家对妹妹亲近些是好事，他若多嘴反倒不好。不如下次再说。
殷络青规规矩矩地说：“祖母、父亲、二叔、二婶，我回去读书了。”
殷夺在一旁笑了一声：“哥，你闺女怎么和你小时候一样啊。”
殷争望了二女儿一眼，含笑没吱声。
殷夺捶了兄长一拳，说：“真的，小时候我找你玩你每次都读书读书读书……我不得已才跑出去找沈休玩……”
“将来你闺女也肯定像你，操心你自己吧。”
殷夺一愣，把话噎了回去。
殷争笑着站起来，看向殷觅棠，说：“棠棠，我送你三姐回去。你今晚宿在那里。”
“棠棠好不容易才回来当然和我睡！”大太太道。
殷争点点头，和殷络青一起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考她今日背的书。今日殷争带着两个女儿回来的路上，他便教了殷络青一篇文章，殷络青记性也好，等到了家门口竟也背下来了。
殷觅棠望着爹爹和姐姐往外走的背影，慢慢低下头，望着手里捧着的糖果。她拆开其中一块，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里面根本不是糖果，而是被切成糖块大小的杏肉。殷觅棠又拆开另外一块，糖纸里包着的也不是糖果，而是一颗枣。
殷觅棠伸长了脖子，望向殷络青刚刚坐的地方。小圆桌上堆放着些拆开的糖果和糖纸，还有些切成小块的水果。
殷觅棠将杏肉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
“祖母……”殷觅棠扭过头来，用她那双向来会讨人欢喜的眼睛恳切地望着大太太。
“怎地了？想要什么就说！”
“我想和姐姐一起睡……”殷觅棠拿出撒娇的本事来，将小脸蛋儿贴在大太太的脸上蹭啊蹭，“祖母最好了，最疼棠棠了……”
大太太本想今晚和殷觅棠多说会儿话，如今听殷觅棠这么一说。她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她倒也能理解，毕竟是亲姐俩，她姐姐刚回来，她当然想和姐姐在一块。
大太太重新宠溺地望着她，笑着点头。
殷络青写了好几页大字，她洗漱完回到寝屋的时候，看着床上撅着的小屁股愣了一下。她无奈地走过去，把趴着的殷觅棠翻过来。
“好好睡。”
“姐姐……”殷觅棠困得厉害，她使劲儿揉眼睛，想要清醒些。
殷络青将殷觅棠额头睡出来的汗擦干净，整理了一下枕头，才说：“很晚了，快睡。”
殷觅棠抱住殷络青的腰，殷络青知道这个妹妹又要撒娇了，她握住殷觅棠的手刚想将她扯开，就听见殷觅棠低落的声音：“我不敢问……”
殷络青的手顿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哄她：“那就别问，睡觉。”
……她不是太会哄人。
更何况殷络青心里也有气。问她？她问谁去！
背后是低低小小的啜涕声。
殷觅棠将脸埋在姐姐的背上，她不想哭的，可是眼泪止不住。真丢脸，姐姐又要笑话她了，她使劲儿将脸上的眼泪往姐姐的背上蹭。
殷络青垂下眼睛，眼底也带了一圈湿意。她吸了吸鼻子转过身，强硬地把殷觅棠推到被窝里，又吹熄了灯，在一片黑暗里上了床。
“我没哭……”很久之后，殷觅棠认真地说。
“是，你没哭。刚刚是我哭了。”殷络青给殷觅棠盖好被子，闭上眼睛睡觉。
殷觅棠偏过头，在一片黑暗里望向姐姐的方向。她扯了扯姐姐的手，姐姐不理她。好像是真的睡着了？殷觅棠往姐姐身边凑了凑，抱着姐姐睡觉。
姐姐的身上还是臭臭的。
——殷觅棠觉得书卷味儿就是臭臭的。
殷觅棠这一觉睡得很沉，她本来就不是爱早起的孩子，第二天早上没人叫她，让她睡到了很晚。她醒过来的时候，还没挣开眼睛，就伸出手往身边摸。
摸啊摸，没有，再摸。
殷觅棠一边往外边儿摸，一边往外边儿挪动小身子，最后终于啪叽一声摔到了地上。殷觅棠坐在地上，顿时清醒了。
她呆呆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也没下人进来，她才自食其力地抓着床沿儿站起来。她揉了揉屁股，光着小脚丫往偏屋去找姐姐。
“姐姐……”
殷络青并不在偏屋里，殷觅棠光着小脚丫继续往里面走，她猜姐姐一定又早早起来到小书房里读书写字。最里面的小书房还是爹爹特意给她收拾出来的，给她单独用。
殷觅棠好像隐约听见了爹爹的声音，难道爹爹又一大早来教姐姐写字了？殷觅棠疾走了两步。
“你怎么知道你娘去找你弟弟了？”殷争问出这话，负于身后的手都在发抖。
殷觅棠那零星一点的睡意也被赶跑了，呆呆站在门口。
殷络青低着头，“我、我偷听的……”
殷争深深吸了口气，他蹲下来，双手握住二女儿的肩膀，努力用不发颤的声音，问：“你还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殷络青红着眼睛摇头，“娘什么都不跟我说……”
殷络青忽然就哭了，她使劲儿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娘白天和平常一样有说有笑，可是她晚上等我和姐睡着了以后就会偷偷跑出去哭。有时候在路上，夜、夜里要睡在马车上。她怕吵醒我们，不敢哭出来，就用簪子扎、扎自己掌心……”
殷争很想在女儿面前不落泪，可是他做不到。眼泪几乎夺眶而出。他和魏佳茗幼时便相识，后来十一年朝夕相处的夫妻。
魏佳茗是个不会落泪的人。
殷争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他把殷络青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哄她：“不哭了，不哭了……”
等把殷络青哄得情绪稍微好了些，殷争才继续问她：“络青，把你听到的一切都告诉父亲。”
殷络青点点头，她用手背擦了脸上的泪，带着哭腔的继续说：“开始的时候娘亲瞒着我和姐暗地里哭，后来，夜里姐也不见了。再后来，姐也变得不爱说话。我去问姐，姐不肯告诉我……娘亲把我们送到姨母家里，然后她说她要出去办事情，让我们在姨母家里听姨母的话，等着她回来接我们。后来，后来姐跑去和她说话，她们吵了起来。”
“然后呢！”殷争急迫地追问。
殷络青吸了下鼻子，“姐以前不会和娘亲吵架的，我担心，就跑去偷听了……”
她有些不安地低着头，双手捏着衣角。她对于自己偷听这事儿有些愧疚，她觉得正直的人不应该去做偷听这种事。
“我过去的时候，她们已经不怎么吵了，我、我只听见姐忽然跟娘喊了一句‘我也要和娘一起回鄂南找弟弟’……”
弟弟。
殷争闭上眼睛。
他心中乱成一团麻。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他不知道的？魏佳茗为何一定要瞒着不肯告诉他？
殷络青低着头，不停地哭。她害怕。
殷争发现了殷络青的异常，殷络青平日里虽然文文静静的，却也是个外柔内刚的小姑娘，很少会哭成这个样子。他把殷络青揽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青青不哭了，没事。听话。”
殷络青总是很听话的，可是这一次，她挣脱开殷争的胳膊，向后退了一步，用一种带着畏惧的目光望着殷争，她问：“是不是因为弟弟，你和祖母把娘亲赶走了？”
殷争皱眉，什么“弟弟”，他根本一头雾水根本想不明白，更是不明白二女儿为何突然这样说。他问：“谁跟你说了什么？还是你自己乱想的？”
“我、我偷偷听姨、姨母和她女儿说……说娘是和别人生的弟弟，弟弟不姓殷。所以、所以……”
“胡说八道！”殷争怒喝了一声。
殷络青不由自主轻颤了一下双肩，又向后退了一步。
殷争放缓了声音，把二女儿拉到身边来，说：“爹不是说你，是说你姨母。至于你姨母说的话都是假的，不要信。”
殷络青静静望着殷争，她的眼眶里噙了泪珠儿，将要落下。
殷争望着二女儿，耐心地问：“络青是相信你姨母还是相信爹爹？”
殷络青没说话，可是她往前走了两步扑到父亲的怀里，用行动证明了她还是选择相信她的父亲。殷争叹了口气，轻轻拍着二女儿的背。
这与信任无关，而是殷争这十一年一直在京中为官，每夜必回家陪伴妻女。生孩子这种事情又不是一时半刻就能生出来一个。十一年的朝夕相处，他当然十分清楚魏佳茗根本就没生过第四个孩子。
外门的殷觅棠用手背使劲儿蹭去脸上的泪，悄悄转身往回走。她是光着小脚丫跑过来的，走起路来倒也不用刻意隐瞒便一点声响都没有。只是她站在门外很久，小脚丫不仅脚底脏兮兮的，还被风吹得发凉。
“姑娘，你跑到哪里去了？”赵妈妈手里提着殷觅棠的鞋子，站在寝屋门口四处张望，看见殷觅棠的小身影，她急忙笑盈盈地迎过去。
见殷觅棠光着小脚丫，她又是心疼又是责怪地把她抱起来，嘴里不停念叨：“怎么就光着小脚乱跑了？小心凉气从脚心钻进去，染了风寒……”
赵妈妈啰里啰嗦说了很多，殷觅棠听见了，也没听见，她将小脑袋搭在赵妈妈的肩上。
殷觅棠被赵妈妈抱着去洗了脸，换好衣服。吃早饭的时候，殷争和殷络青一起从最里面的小书房里走出来，两个人的脸上平淡如常，彷如早上的一幕是殷觅棠做的梦一样。
殷觅棠咬了下勺子。
好吧，那就当成是她做的一个梦吧。
戚无别有意再给殷争安排一个官职，虽然戚无别是打算让殷争官复原职，可毕竟满朝文武看着，也不好做得太明显，戚无别是打算先给殷争随便安排个官职，再慢慢将他的官职升上来。
可是殷争拒绝了。
他决定重新回牧西，沿着牧西到鄂南的几条路去找，总要把魏佳茗找出来。
戚无别望着站在他对面的殷争悄声叹了口气，前世的时候，殷争这一次离开便死在了牧西，再也没能回来。可如今殷争明显是去意已决。
戚无别倒也能理解。
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若不处理好，总归是不可。
就算是为了救殷争这条命，戚无别也当拦住殷争去牧西。毕竟这里距离牧西千里迢迢，他实在鞭长莫及，照顾不到。
可理由呢？
戚无别沉吟了许久，才开口：“爱卿可否答应朕在你的小女儿七岁生日之前回来？”
殷争有些意外戚无别竟会提出这个摇头，按理说陛下的命令他必然会遵守。可……总也要个理由。
“陛下，臣斗胆，可否问一句缘由？”
戚无别望着长案上笑眯眯的老头子不倒翁，犹豫了片刻，抬眼正视殷争，道：“彼此，将会是朕的立后之日。”
殷争仍旧茫然。
戚无别淡淡笑起，“而皇后，便是爱卿的小女儿。”
殷争整个人惊住。他难得露出这般震惊惶恐之色。一瞬间，他脑中浮现了很多画面，忽然担心起把殷觅棠独自留在宫中，会不会有什么危险。他重新看向戚无别的目光又变得复杂了起来。
他女儿才五岁半而已。
殷争觉得自己的牙被咬紧了。
一瞬间，殷争便决定连夜带着女儿出城！俩女儿一起抱走！
戚无别颇为无奈，他抚了抚眉心，叹了口气，说道：“不瞒爱卿，朕以为儿女情长实在是误国！奈何母后偏偏写下了赐婚懿旨，只等殷四姑娘到了七岁搬出来。”
“唉！”戚无别重重叹了口气，“朕也好是心忧！朕年纪尚小，又有国事颤身，岂能过早谈论这些事情？唉！”
戚无别双手搭在面前的长案上，身子前倾，带着点求助意味地看向殷争：“殷爱卿，所以你到时候可一定要回来！”
殷争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仔细看着面前的小皇帝，的确是孩童的稚嫩容颜和表情……
他心里一时惭愧起来，刚刚是他不应该了，他不应该胡思乱想。都是小孩子而已，是他把问题想得太复杂了！
“那……陛下的意思是希望臣劝太后改主意？”殷争问。
戚无别脸上仍旧是一副小孩子苦恼的表情，心里却是一紧。那边的懿旨可还没求到呢，这边可别搞砸了……
他像模像样地沉思起来，一时之间沉默着。
见他沉默着，殷争也正色起来。朝堂之上，殷争站在下面多次望向龙椅上沉思定夺的戚无别。而此时，戚无别脸上竟是和处理朝政大事一样的表情。
殷争身为臣子，那份正色不由冒了出来。
“爱卿是何意见？”戚无别微微抬了抬下巴。
——和他在朝堂上询问大臣的语气一模一样。
此时此刻，殷觅棠不在是殷争的女儿，殷争在处理的也不再是有人要跟他抢女儿的事情。而仿佛回到了朝堂上，陛下坐在龙椅上，在问他国事。
“臣以为，小女年岁太小，即使是七岁也太小。太后乃一国之母，小女稚龄无法担任。不过太后如今懿旨尚未颁布，距离小女七岁也尚有时日。说不定在这段时日中，太后会改变主意。若是现在贸然求太后收回懿旨反倒不妥。不若静观其变，待小女七岁时，再探太后之意。”
戚无别点点头，道：“爱卿言之有理。朕也正是如此想。”
戚无别又皱了下眉，颇为苦恼地说：“只是朕政务繁忙，很多事情顾不上。彼时，兴许会忘记此事。所以才嘱咐爱卿在小女将满七岁之前回来。”
“一定。”殷争拱手弯腰行礼，“臣，领旨。”
戚无别“嗯”了一声，道：“此番一行路途遥遥，爱卿又是文臣，朕送给爱卿两个侍卫，以便爱卿路上寻人之用。”
“臣领旨谢恩！”
戚无别摆摆手，道：“下去罢。”
待殷争退下，戚无别轻轻点了一下老头子不倒翁的脑门，老头子冲着他笑眯眯地摇头晃脑起来。
他翘着腿，将两腿搭在桌上，轻松愉快。他突然发现当皇帝的好处可真不少。
“皇上！皇上！”殷觅棠一边喊着他，一边从外面往这儿跑。
戚无别立刻将脚放下来，收起脸上的笑，一本正经地翻着手中的书卷。
“皇上，我给你绣好啦！”殷觅棠将一个荷包递给戚无别。
戚无别看了一眼，明黄的荷包上绣着一个西瓜。戚无别的目光在这个西瓜上凝了许久，才伸手把这个荷包接过来。
“之前答应过皇上，要把绣好的第一个东西送给皇上。我终于绣好啦！好不好看？好不好看？”殷觅棠凑近戚无别。
戚无别摩挲着荷包上的绿西瓜，缓慢地“嗯——” 了一声。
尾音被他拉得长长的。
殷觅棠开心地笑起来，“之前绣了好久都绣不好，绣线不是断了就是缠在一起。我和韶华姐姐和若仪姐姐学了好久都没学好。还是这回姐姐回来教我，我才学会！还是姐姐教得好！”
戚无别回忆了一下，想起殷觅棠的那个冷脸书呆子姐姐。原来那个像个小哑巴的小姑娘居然还会这些东西。
戚无别随口说：“你姐姐还会这个。”
“嗯嗯！姐姐厉害，什么都会！”
戚无别随意地跟她说着话：“两个姐姐哪个更厉害些？”
“都厉害，都比棠棠厉害……”殷觅棠吐了吐小舌头，有些不好意思。
戚无别又翻了一页书，没再说话。
殷觅棠杵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他。
戚无别知道她在看他，故意装作不知道。殷觅棠等了又等，终于急了，她忍不住扯了扯戚无别的袖子，可怜巴巴地朝他伸出手：“皇上，你答应给我的东西哩！”
“那你答应我的事情可做到了？”
“嗯嗯！”殷觅棠使劲儿点头，“我真的真的做到了七天都没吃糖哩！一颗都没吃！”
戚无别嘴角轻轻勾起，道：“后面书橱下数第二行的第二个盒子里。”
“谢谢皇上！”殷觅棠小跑着转身翻开锦盒，把里面的孤本书卷翻出来，开心地抱在怀里。这本书是殷络青早就想要的了，她找了好久都没有买到。上次殷觅棠过来给戚无别研磨的时候，无意间发现戚无别这里居然有！她便小心翼翼地问戚无别卖不卖。
当时李中峦杵在一旁，听着殷觅棠傻乎乎地问：“皇上，你把这本书卖给我吧？多少钱？”
李中峦当时嘴角抽了抽，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幸好他经验丰富，临危不乱，强自镇定地忍住了。要知道戚无别身后这面几乎占据了整个墙壁大小的书橱里，每一本书卷可都是孤本。
当时戚无别随口说：“如果你能坚持七日不吃糖，便送你。”
于是，打赌开始了。
殷觅棠是个诚实的好孩子，她在第三天的时候没忍出，晚上往嘴里塞了一块。她在心里纠结了一下，垂头丧气地跑来和戚无别承认自己输了。
戚无别淡淡笑着，只是说：“无妨，从今日重新开始也可。”
戚无别转过身，看着殷觅棠抱住手里刚赢来的书，却仰着小脸蛋儿，望着书橱里的书，问：“还有别的想要的？”
“可以继续做打赌游戏吗？”殷觅棠的眼睛亮起来，惊喜地望着戚无别。
“可以。赌注一样，七日不许吃糖，便让你拿走一本书。”戚无别道。
一旁的李中峦瞪圆了眼睛。开、开什么玩笑！他家皇帝怎么又烦起孩子气了！胡闹嘛这是！
殷觅棠握着手里的书卷拍了拍胸口，大声应下：“好！从今天开始！”
过了一瞬，她的气势又微蹲下来，低声说：“从、从明天开始吧……”

第44章 骑马
殷觅棠回了家，一口气跑到大太太屋里。大太太不在屋子里，屋子里也没有下人。殷觅棠跑过去翻开柜子，把里面一盒盒的糖果全抱出来。大约有十来种糖果，她从每种糖果里挑出一颗，剥了糖纸往嘴里塞，一颗接着一颗。
先吃脆脆的硬糖，咯吱咯吱。几种不同的甜味儿融在一起。再吃软糖，香香黏黏的。
从明儿个起，她又要七日吃不到糖了。所以她今天可要吃个够！
大太太一进屋，就看见殷觅棠往嘴里塞糖，吃得像个小恶鬼似得狼吞虎咽。殷争已和大太太说过几次，不要她总惯着殷觅棠。殷争毕竟是儿子，又知道大太太是真心疼着殷觅棠，又不好说的太过分。大太太也晓得他说的有理，答应下来。可是她一看见殷觅棠就什么都忘了，只要殷觅棠笑一笑，她就是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这孩子都成！
“宫里吃不到糖是不是？祖母不是都给你带了好些？”大太太说。
殷觅棠想说话，可是她嘴里塞了太多的糖，软糖黏住了牙齿。她冲着大太太摇摇头，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糖。
大太太抱怨起来：“也不晓得你在宫里是个怎么样的光景。要祖母说真不如留在家里算了，如今你姐姐也回来了，让你姐姐陪着你多好。”
大太太提到殷络青，殷觅棠忽然想到从宫里给姐姐带回来的书，她使劲儿嚼了几口嘴里的糖，然后说：“我去找姐姐！”
她说完就往外跑。
大太太望着殷觅棠跑远的背影，摇摇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这孩子长大了些，竟不像小时候那么黏着她了。大太太转念又想起殷争马上又要走，她心里又是一阵烦躁。原以为他去一趟牧西，回来之后就能安分了，却没想到还要走……
两个女儿，殷争各有各的不放心。在家里的时候，殷觅棠是被大太太捧在手心里的，谁也欺负不得她，可她偏偏大多数时候住在宫里。殷络青文静乖巧，很少惹事，可也没有妹妹那般得大太太的偏爱。
殷争又给殷觅棠请了几日的假。在离家之前多陪陪两个女儿。两个女儿都是懂事的，且又知道爹爹辞官是为了接娘亲回家，她们两个虽然不舍得爹爹离开，却也盼着爹爹早点把娘亲接回来。
殷争这一走，就是近两年。他每个月都会往家中寄信，问候母亲之余，另附一封写给两个女儿的信。偶尔也会多给殷夺写一封信。有时候驿站送信会耽搁，连着两三封一起送来，偶尔也有遗失。
“爹爹寄的信送到了是不是？”殷觅棠推门进来，满脸欣喜。
她很快就要七岁了，长高了不少，像是发了芽儿，终于从矮圆往细长发展。只不过正在换牙，笑起来的时候缺了颗小门牙。说起来话，偶尔会跑音。
殷络青将信递给她的时候，顺手用手里的信敲了一下殷觅棠的头，说：“爹又问你最近吃了多少糖。”
“已经吃的很少了……”殷觅棠揉了揉头顶，挨着姐姐坐下读信。
等到她把信看完，脸上的欣喜更浓，她抓着姐姐的手，开心地说：“爹爹说就快回来了，他说一定在我生辰前赶回来！”
殷络青平静地看着她。
殷觅棠这才想起来姐姐已经看过信了。
“别磨蹭了，快去换衣裳。是不是忘了一会儿要去寺里上香。”殷络青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书卷。
“晓得了。”殷觅棠把信装进信封里，亲了下信封。
玉云寺为鄂南第一寺，京中官宦或富贵人家每月为其添香火。大太太下了车，转身叮嘱殷觅棠和殷络青小心些。
殷觅棠将手递给大太太从马车上跳下来，新奇地望着山上的玉云寺。这玉云寺在山上，上山的路得步行。她转过头去，看见大太太转头吩咐王妈妈添香火的事情，而殷络青一手提裙，一手扶着车壁下来。
殷觅棠急忙过去扶姐姐。
殷络青的小丫鬟跟在后面，一时赶不过来。她远远看见了，急忙气喘吁吁地往这边跑。
“棠棠，走了。”大太太吩咐完王妈妈回头朝殷觅棠招手。
“这就来！”殷觅棠牵着姐姐的手没撒开。
殷络青拽了殷觅棠一下，示意她看后面。殷觅棠疑惑地转过头，就看见了慕容家的马车。慕容家的马车还没停下来，慕容遇见却没坐在马车里，而是骑在一匹小马上。
“遇见！”
大太太循声看了一眼，看见慕容遇见抛头露面骑在马上，不赞同地摇摇头。
两家有些来往，既然看见了，也不好先行，大太太便领着两个孙女站在路旁等着慕容家的人赶过来。慕容家老夫人也是来上香的，两相见过，便一同往前走。
三个女孩子落在后面，小声说着话。
“骑马是不是比坐在马车里好玩？”殷觅棠问慕容遇见。她很早之前就想骑小马，虽然之前因为马场里的变故有着畏惧，可喜欢骑小马的那份心思到底是没能彻底熄了。
“当然啊，逍遥自在的。凉风吹在脸上可舒服了。”慕容遇见手里甩着小马鞭，“要不要我教你？”
殷觅棠苦恼地望向慕容遇见的大长腿。在青笺楼里读书的女孩子里面，慕容遇见不是年纪最大的，却是个子最高挑的。
殷觅棠还没说话，一旁沉默了一路的殷络青开口：“棠棠年纪还小，要是学也是再长大些。”
慕容遇见无所谓地耸耸肩。
后面三个小姑娘的对话传到走在前面的大太太和慕容家老夫人耳中，大太太笑笑，说：“你们家是把遇见这丫头当男孩子来养了。”
“什么男孩子女孩子的，他们喜欢干嘛就干嘛。”慕容老夫人无所谓地说。
这话若是别人说出来，大太太难免为以为是家中无男孙，故意这般说。可这话是慕容家的人说出来，便让人不得不信她说的实话。因为慕容家家风向来如此，慕容家世代武将。关键是不仅儿孙从戎，慕容家的女儿也是个个舞枪弄棒，上阵杀敌毫不含糊。就连面前近花甲之年的慕容老夫人年轻的时候也是上过阵领过兵的巾帼。
大太太有些敬佩，却心里并不完全赞赏。
大太太想了想慕容家的光景，又联想到家中情况，叹了口气，颇为无奈地说：“不怕姐姐笑话，妹妹家事忧心，的确不能如姐姐这般过得逍遥自在。”
慕容老夫人望着前方的玉云寺，但笑不语。
“妹妹不如姐姐命好，儿孙满堂，个个又有出息又孝敬。我那俩儿子，一个年轻气盛的时候整日胡作非为闯祸差点成了京中人人摇头的纨绔子。另一个先前倒是有出息，现在竟然不要家，为了儿女私情把官都辞了。唉。”
慕容老夫人笑笑，说话毫不客气：“家？儿子成家了，和媳妇孩子组成的新家才是自己的家。媳妇跑了还能不去找？”
大太太本是想倒苦水，没想到被噎了一口，停顿了一下，才说：“那也不能自断前程把官辞了！”
慕容老夫人有些不理解地看了大太太一眼，质问：“那你为啥不替儿子把媳妇儿接回来？”
“我……”大太太懵了。
“你们这些女人号称当家，咋连后宅都管不好？你要是替儿子把后宅管好了，你儿子能自己焦头烂额地把官辞了？”慕容老夫人质问的声音有点大。
后面的三个小姑娘都抬头望过去。
大太太脸色不好看了，她犹豫了半天，吐不出半个字儿来。她发现自己和慕容老夫人的想法完全不同，根本没法交流！跟她倒苦水简直是自己找罪受。
后面跟着晚辈还有下人，大太太憋了半天，也不得不开口：“姐姐这话说的轻巧！向来都是说的容易做的难！”
慕容遇见在后面特硬气地插嘴：“上回爹把娘气得回了外祖父家，祖母把爹捆到树上去抽了顿鞭子哩。后来亲自去外祖父家接娘回来的！还是我娘把我爹从树上放下来的……”
慕容遇见的声音低下头，她摸了摸鼻子，“我娘还恼了，怪祖母抽爹的鞭子下手太重……”
大太太脸上的表情像是见鬼了似的。
慕容老夫人眉开眼笑：“妹子，我跟你说哈，我那混小子从小吃泥长大的，丑了吧唧的。能娶个媳妇儿不容易啊。我可得好好哄着。媳妇儿要是跑了，我还得花钱才娶个回来，多折腾呐！还不一定能娶得着，娶不到还得我这老太婆管着他，有那时间不如打打牌，打打架也行。”
慕容遇见不爱听了，她小声嘟囔：“我爹才不丑。回家告诉我娘你又说我爹坏话……”
“臭丫头，你要是胡说八道下次不带出来了！”慕容老夫人瞪了慕容遇见一眼。
她又骂了一句“小没良心的，小奸细”，然而气愤地往前走。
大太太看了眼慕容老夫人跟个孩子赌气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她完全理解不了慕容家的家风。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哪有这么埋汰自己儿子的？是亲生的吗？
大太太不可思议地摇摇头，闷头往前走。
因为两个人先前的对话实在是对不上路子，两个人倒也不再说话了。
走在后面的慕容遇见闷闷不乐，她质问一旁的殷觅棠和殷络青：“你们两个说说，我爹哪儿丑了？”
殷觅棠回忆了一下，她印象里的慕容易骑着高头大马一身银铠甲，威风堂堂。她对慕容遇见父亲的印象也就是这样了，至于美丑……她没什么印象了。但是绝对不丑就是了。
“威风！”殷觅棠说。
“我问你丑不丑，没问你威不威风！”
殷觅棠皱起眉头，苦恼地思索起来。
“你说话啊！”慕容遇见继续追问，摇着殷觅棠的胳膊。
殷络青不动声色地把妹妹拉到自己另一侧，把她和慕容遇见隔开，警告地看了慕容遇见一眼。慕容遇见一愣，想说话的时候，殷络青已经转过头目不斜视地望向前方。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人从后面跑来，冲开殷觅棠和殷络青。
“棠棠！”殷络青刚刚站稳就去找殷觅棠。
殷觅棠被撞倒了，跌坐在地上。她指着往一旁的岔路跑去的人，喊：“他抢了我的镯子！”
那个三色翡翠镯子，那个戚无别送给她的镯子。
殷络青急忙把她拉起来，她不关心什么镯子不镯子的，她只关心殷觅棠可伤着了。
慕容遇见却黑了脸，大喊了一声“站住”，挥着手中的鞭子朝岔路追了过去。
“我的棠棠！可摔着了？”大太太惊慌地跑来，把殷觅棠搂在怀里。
“我、我没事儿……’殷觅棠推开大太太，朝着岔路的方向去追。
大太太一把抓住她：“别去追，危险！”
“遇见！”殷觅棠使劲儿挣开大太太的手。她心疼那个皇上送给她的镯子，她更担心为了她去追强盗的慕容遇见。
大太太忙转过头，有些急躁地对慕容老夫人说：“遇见这孩子也真的，胆子太大了！你做祖母的怎么不担心呐！”
“一个小贼而已啦。”慕容老夫人无所谓地摆摆手。
她虽然这么说，可是慕容家的家丁已经追了过去。然而没等这些家丁追到人，慕容遇见就压着人回来了。她手中的鞭子缠住那个贼的脖子，把人拖了回来。
那个贼，瘦瘦小小的。此时身上已是遍体鳞伤，都是被慕容遇见手里的鞭子抽的。
“好好好！”慕容老夫人连说了三个好，朝自己的孙女竖起大拇指，“真给祖母长脸！”
慕容遇见将镯子扔给殷觅棠，问：“还丢了别的没有？”
殷觅棠摇摇头，惊喜地捧着失而复得的镯子，“哇——”了一声，她望向慕容遇见的目光充满了无限的崇拜。
大太太心里暗道了一声“坏了”，她可真怕殷觅棠跟慕容遇见学坏了！不管慕容家怎么巾帼不让须眉，大太太从骨子里不喜欢姑娘家抛头露面。她的棠棠才不能成为那个的女人。大太太把殷觅棠搂在怀里，带着点占有的意味。
既是来添香火的，中午也要留在寺中吃一顿斋饭。在玉云寺中的这一日，殷觅棠一直围着慕容遇见转悠。即使她什么都不用说，眼中的崇拜和讨好意味也是一览无余。
就算是回了家，殷觅棠晚上躺在床上也在一直念叨着慕容遇见有多了不起。烦得殷络青捂住耳朵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殷觅棠终于住了口，她想起明日就可以回宫，那时候又能看见慕容遇见了，她终于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这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了今天去玉云寺的场景。只是在梦里挥舞着鞭子去追大坏蛋的人不是慕容遇见，而变成了她。
第二日进了宫，她直接跑去慕容遇见的房间找她，却没想到慕容遇见并没有来。殷觅棠有些失望，还是上课的时候问了小红豆儿才知道原来是慕容遇见的外祖父过寿，家里给她请了假。
慕容遇见的外祖父也是沈书香的祖父，沈书香也一并告了假。
这些小姑娘们的课程松得很，若是家中有事时常可以告假。
小红豆儿发现殷觅棠一整日都有些心不在焉，诵读课的时候，先生喊她背诵，喊了她两声她才听见。
“你怎么啦？”下了课，小红豆儿把殷觅棠拉到角落里。
殷觅棠听了听操练场的声音，问：“小红豆儿，为什么男孩子可以习武，女孩子就不可以？我也想习武，抓坏人。”
小红豆儿望了一眼操练场的方向，随意地说：“那就学喽！”
“真的也可以吗？”殷觅棠有些惊讶。
“为什么不可以？”小红豆儿反问。
“我……”殷觅棠摇摇头，“祖母不会让我学的！”
“那就不告诉她呗！”小红豆儿朝她勾了勾手指头，“走，咱们去操练场看二哥哥他们是怎么跟先生学的。”
殷觅棠被小红豆儿拉着往操练场跑去。殷觅棠的心里“噗通”、“噗通”地跳个不停。难道她也可以学？可是如果被祖母发现了，祖母一定会不高兴吧？殷觅棠心里犹豫起来，可是她又一想，不如就像小红豆儿说的那样瞒着祖母？反正她大多数时候都是住在宫里的。
小红豆儿拉着殷觅棠跑进操练场里，站在回廊中望向正在打拳的男孩子们。殷觅棠第一眼就看见了殷少柏。殷觅棠想了想，觉得如果她真的要瞒着祖母在宫中偷偷地学，那么一定得先把大哥哥收买了。别以为她不知道，每隔一段日子，祖母就会把大哥哥叫到跟前，询问他殷觅棠在宫里的表现。
殷觅棠对能不能收买殷少柏心里没谱，而让她更没谱的是怎么收买殷月妍。殷觅棠不得不苦恼起来，收买殷月妍好像更难哦……
“二哥哥又被先生给训了。”小红豆儿叹了口气。
殷觅棠收回思绪，望向操练场中的戚如归。戚如归低着头，被在被训斥。离得很远，殷觅棠只能隐约听见几句“软绵无礼”、“不肯用心”……
殷觅棠望着低着头的戚如归，有点担心。
别人不知道，可是殷觅棠知道戚如归很难过的。前几天，她就无意间撞见戚如归夜里跑到芭蕉园里哭鼻子。
殷觅棠想了想，当天夜里趁着别人都睡着，偷偷跑去芭蕉园。她在芭蕉园里找了好一会儿，就在她以为自己想多了的时候，隐隐约约听见低低的哭声。她循声找过去，就看见戚如归坐在一个假山下的小池子旁抹眼泪。
“如归哥哥？”殷觅棠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戚如归吓了一跳，他急忙别开脸，慌忙把脸上的泪痕都擦了，才扭过头来，凶殷觅棠：“你过来干嘛！”
戚如归脸上的泪痕没擦干净。
殷觅棠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用小手仔细给他擦了眼泪，软软糯糯地说：“如归哥哥不要哭了，被先生训是很正常的事哩。我今早诵读课的时候走神，也被先生批评了哩。”
她缺了一颗牙，几次咬不准音。长长的两句话说出来，错了不少的音。
“你懂什么！”戚如归愤愤转过头，抓了一把旁边的小石子儿扔进池子里。
“如归哥哥已经很厉害了。”
戚如归不搭理她，继续往池子里扔石子儿。
“上回骑马比赛，如归哥哥可是拿了第一的。上回先生考文章，也说如归哥哥写的最好！”殷觅棠特别认真地说。
“我都说了你不懂！”戚如归又朝殷觅棠吼了一句。
他声音有点大，吓了殷觅棠一跳，殷觅棠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肩。戚如归看着她这样，有些不好意思，他压下心里的烦躁，说：“你回去！”
殷觅棠没走，她不仅没走，还顺势挨着戚如归坐下，望着前面池子表面的涟漪，说：“反正我就是觉得如归哥哥好厉害。我就是这么认为的。”
戚如归看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问：“那我和皇上谁厉害？”
殷觅棠愣了一下，眼前浮现两张相似的脸。一张脸是眼前的戚如归，另一张是小了一号的相似脸庞。想到戚无别，殷觅棠一时之间呆怔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戚如归的话了。
戚如归“哼”了一声，小声嘟囔：“我知道他哪儿哪儿都好，我哪儿哪儿都不如他……”
戚如归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旁边的小姑娘用她软软的声音来安慰他。戚如归多想殷觅棠否定他的话呀！戚如归心里的愤愤然又多了几分，他又“哼”了一声，抓了块更大的石头扔进池子里，激起更大的水花。
“你也有比皇上好的地方呀！”殷觅棠抓住戚如归的手臂。
“真的？哪儿？”戚如归转过头来望着她。
“你比皇上朋友多，你人缘好！”
“这算哪门子优点嘛！”戚如归有些泄气。
“算的！算的！”殷觅棠开始扒拉自己的手指头，“你比皇上更加平易近人好相处，讲义气，很仗义哩！”
戚如归怀疑地看着她。
殷觅棠有点心虚，小声说：“是少柏哥哥告诉我的，明明是他打碎了皇上的花瓶，你怕皇上罚他，说是你打碎的。他说你讲义气又仗义，总是愿意保护朋友！”
说到后来，殷觅棠的语气更加坚定。
戚如归耷拉着双肩，颓丧地低着头，闷闷不乐，“可是我比他丑……”
殷觅棠摇头，忙说：“怎么会！你们明明长得一样！”
戚如归捏住自己脸上的软肉扯了扯、晃了晃。
殷觅棠了然，她弯着眼睛笑眯眯地说：“如归哥哥每天少吃几个鸡腿儿就瘦下来啦！”
戚如归黑亮的眼珠子转了转。
“如归哥哥……”
殷觅棠忽然有了主意，她挽着戚如归的胳膊，带着讨好意味地说：“如归哥哥，你想瘦下来的话，不仅要少吃大鱼大肉，还要多多习武，累一累，多出汗的！唔……如归哥哥不是想武艺更厉害吗？那、那晚上天天过来练武怎么样！”
“为什么要晚上练武？”戚如归疑惑地问。
殷觅棠咬了一下小小的舌尖，语气中的讨好意味更浓：“如归哥哥……你晚上教我打拳练武好不好？你又能把武艺练得更好得先生夸奖，还能瘦下来哩！还、还能教我……”
说到最后，殷觅棠的语气里带着点小心虚。她出这个主意的确是为戚如归考虑，可也带着点私心。如果她能说动戚如归来教她，那她也就不用苦恼怎么收买殷少柏和殷月妍啦！
“你想学习武？”
“嗯嗯！”殷觅棠的眼睛亮晶晶的，抓着戚如归小臂的一双小手也抓得紧紧的。
“小姑娘家的，学这个做什么？”戚如归脱口而出。
“保护自己呀！还能保护身边的人！”
“不管发生什么事儿，不管什么时候，有我保护你，你不用学这个！谁要是欺负你了，跟我说一声，我替你揍他就成了！”戚如归颇为硬气地拍了拍肉呼呼的小胸膛。
听了戚如归的话，殷觅棠是高兴的。任是谁听另外一个人说会保护自己，心里肯定是高兴的。殷觅棠也不例外，她心里很感动，这种感动溢在望着戚如归的眼中。
可是这种感动之余，还有一点小小的失落。
她是感激戚如归的，觉得她的如归哥哥对她可真好！即使如归哥哥不愿意教她习武也没事儿。殷觅棠不是个喜欢缠着别人难为别人的人。既然戚如归不愿意，那她就再去想别的法子。
“如归哥哥，你可说话要算数！”
“当然！我从来不骗人！你这辈子的安危我包了！”
殷觅棠咯咯笑起来。
戚如归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朝殷觅棠伸出手，然后他亲自把殷觅棠送到碧水楼楼外，看着她上楼，才回去。
殷觅棠迎面碰见殷月妍，吓了一跳。
“做贼心虚呢？”殷月妍古怪地看了殷觅棠一眼。
殷觅棠挺起小胸脯，说：“二姐姐晚上睡前还是少喝些水为好。”
说完，她就越过殷月妍，蹬蹬蹬往楼上的寝屋跑去。
殷月妍瞥了她一眼，从走廊的窗口望向楼下的戚如归。殷月妍不由沉思起来。
第二日，殷觅棠课程结束，去躬清殿给戚无别磨墨。
戚无别的目光从书卷中移开，看向站在长案旁边的殷觅棠。殷觅棠的确长高了些，不再是当初刚来躬清殿时的小模样了。那个时候的她站在长案一头，还要抬高小胳膊才能研磨，望向他的时候，也总是用小手撑着，踮起脚来才看得见。
戚无别将手中的奏折放下，问：“有烦心事了？”
殷觅棠将手中的墨条放下，嘟着嘴看向戚无别，说：“皇上说话不算数！”
“嗯？”戚无别眉峰微皱。
“皇上说过要教我骑马哩，都这么久了。皇上肯定都忘啦！”殷觅棠垂着眼睛，不高兴。
若是别人，殷觅棠当不会这样露出不高兴的神色来。大抵这两年戚无别什么都依着她，让她在他面前说话做事越来越无所顾忌，倒也没把戚无别的皇帝身份时刻记挂着了。
“哦，这事。”戚无别又打量了一眼殷觅棠的个子，站起来，“走罢。”
“呐？”
戚无别走到大殿门口了，殷觅棠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他。戚无别转过身来，对她笑：“带你去骑马。”
殷觅棠望着站在门口的戚无别，觉得门外的光照在他的身上，皇上好像整个人都发光哩！她从呆怔到不敢置信再到惊喜，然后欢喜地提着裙子跑过去，亲昵地挽住戚无别的胳膊，“皇上就是皇上！君无戏言的皇上！”
戚无别慢悠悠地“嗯——”了一声，听着身旁小姑娘软软的欣喜声线。
戚无别带着殷觅棠去了马场。是皇室真正的马场，并非学堂里专供给戚如归和几个小公子用的小马场。
殷觅棠望着一望无际的马厩，震惊地看待了。耳边的马嘶声钻进她的耳朵里，嗡嗡嗡。
戚无别带着她缓步穿过一排排马厩，殷觅棠一会儿看看这匹马一会儿看看那匹马，好像一双眼睛根本不够用了似的。
侍卫牵了一匹纯黑的小马过来，殷觅棠跃跃欲试。
戚无别笑了笑，教她怎么踩着马镫上去。殷觅棠连连点头，可是等她真的将脚踩进马镫的时候，一阵晃悠的感觉，让她心里变得慌慌的。她有些无措地转过头望向戚无别。
戚无别向前走了一步，一手拉住马缰，一手扶住殷觅棠的腰，冲她点了下头。
他虽然什么都没说，可是殷觅棠还是觉得自己受到了鼓励，努力回忆了一遍戚无别教她的话，鼓起勇气踩住马镫，借着戚无别扶在她后腰上的倚靠，一咬牙爬上了马背。她整个人小心翼翼伏在马背上，根本一动不敢动。
身上的小黑马有点不耐烦地走动了两步。
等小黑马停下来站稳，趴在它背上的殷觅棠才转过头求助似地望向戚无别，苦着脸说：“皇上，快上来！它不听我的！”
“你又没有与它说话，怎知它不听你的？”戚无别问。
“说了的，我在心里和它说了的……”殷觅棠的声音小小的。她整个身子都绷紧了，小手抓着一撮马背上的硬毛。
——她觉得有点扎手。
戚无别笑笑，轻易地翻身上了马，搬着殷觅棠的一双小肩膀，让她坐直。殷觅棠随着戚无别的动作，慢慢直起身子，她抬起头，望着比以前更好的视野，心里砰砰砰跳了两声。
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背靠在戚无别的身上，这才松了口气。
戚无别双臂环过殷觅棠，抓着马缰，让小黑马调转了个方向，走出马厩。小黑马一走，原本刚刚放松下来的殷觅棠又紧张起来，她身子往后仰，恨不得完全藏在戚无别怀里头。
戚无别看她一眼，知她害怕，让小黑马走得很慢很慢。慢到这匹向来撒丫子跑的西域名马开始心里不耐烦了。
时常叽叽喳喳爱问问题的殷觅棠安静下来，仔细感受坐在马背上的感觉。过了好一会儿，她没有刚上马背时那么害怕了，她才说：“皇上，它跑得可真慢哩！”
小黑马磨了磨蹄子。
戚无别笑了一声，安慰地摸了摸马头，道：“去罢。”
得了主人令，小黑马一阵躁动，如离弦的箭一样飞了出去。
望着两侧飞快向后退去的景色，殷觅棠尖声大叫起来。眼看着前面有一棵横着生长的树，殷觅棠一边尖声惊叫着，一边死死闭上眼睛，闭上眼睛还不够，还要用一双小手把自己的脸捂上。
然而想象中的相撞并没有来，过了好久，殷觅棠捂着脸的小手小心翼翼地露出一道缝儿，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眼前的景象发生了变化，只有一大片草原。
望着前面郁郁葱葱的绿色草原，殷觅棠愣了一下，她突然就想起爹爹说过的牧西。她将手放下，怔怔望着前方的草原。
蓝天白云，一望无际的草原。
风迎面而来，将她扎起的头发吹散，胡乱披在肩上，向后吹去。
过了好久，她逐渐弯起眼睛，笑起来。

第45章 生气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戚无别才让小黑马的速度慢下来。他将小马停在草原空旷的一处，跳下马，朝殷觅棠伸出手。殷觅棠看了看戚无别，又看了看身下的小黑马，才小心翼翼地把手搭在戚无别的肩上，搂住他的脖子，让他抱下去。
殷觅棠舒了口气。她拍了拍小黑马的脖子，说：“成吧，跑得不慢！”
小黑马回头看了她一眼，不屑地转过头，望着天。
一阵风吹来，将殷觅棠凌乱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她胡乱抓了抓，扭过去找戚无别。戚无别坐在草地上，正望着她。
殷觅棠笑着跑过去，背对着戚无别，坐在他身前，说：“皇上给梳头发！”
她绑着头发的头绳丢了一条，另一条也松开了。戚无别将松松垮垮的头绳扯下，动作轻柔地将她的头发完全披散下来，以指为梳给她梳理。殷觅棠乱糟糟的头发在戚无别的指下，慢慢温顺下来，服帖地披在肩背上。
殷觅棠垂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玩手腕上的镯子。
李中峦骑着马嘚嘚赶过来，他急忙从马上跳下来，擦了一把脑门子上的汗，焦急地说：“皇……”
戚无别一个警告的目光投过来，李中峦立刻禁了声。他这才发现殷觅棠枕在戚无别的腿上睡着了。李中峦压低了声音，说：“皇上，您骑马跑得那么快，奴婢跟不上，担心您呐！”
戚无别的手搭在殷觅棠的脸上，给她遮着阳光，淡淡道：“这里是皇家马场，四周都是禁军。能有什么危险。”
李中峦看着戚无别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心里这才踏实下来。他心里头担心刺客是一方面，可更重要的是担心皇上摔着。毕竟在他的意识里，皇上不过才八岁。可是此时望着眼前的戚无别，李中峦觉得自己简直就是白担心。他盯着戚无别和殷觅棠有一会儿，才忍不住再次出声：“皇上，您晚上可设了宴请朝中大臣呢……”
戚无别看了眼西沉的落日，收回目光凝在酣睡的殷觅棠身上。
又过了许久，李中峦忍不住再次出声提醒。可他又一想，陛下做事向来有分寸。根本不需要他多言。正当他这般想着的时候，戚无别已经站了起来。
殷觅棠揉着眼睛靠在他肩上，迷迷糊糊地喊了声“皇上……”
戚无别“嗯”了一声，道：“该回去了。”
他牵着殷觅棠走向小黑马，把她扶到马上去，待他上了马，解下身上的外衫罩在殷觅棠的身上，把她的头也一并包了起来，免得她吹风。
殷觅棠被戚无别包得严严实实，等戚无别将她送回碧水楼，她还迷迷糊糊没有睡醒。头上的衣裳被扯开，眼前忽然有了光，殷觅棠抵触地皱着眉，揉眼睛。
“到了。”戚无别顿了顿，“回去睡。”
殷觅棠点点头，从马上下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困，兴许是坐在马背上跑了太久，太兴奋，后来坐在草原上的时候，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就成了这样。
戚无别背着殷觅棠上楼的时候，碧水楼里的几个小姑娘们正围在一起说话。她们脸上的惊讶是怎么藏都藏不住的。以至于慢了半拍，几个小姑娘才想起来要行礼。
戚无别没看她们，径直背着殷觅棠回到她的房间。赵妈妈得了消息急忙迎上来，从戚无别手中把殷觅棠接过来。
“先照顾她。”戚无别免了赵妈妈的行礼转身下楼。
他走出碧水楼，翻身上马，在皇宫中驰骋，朝着锦麟殿狂奔而去。全然不是带着殷觅棠回碧水楼时的速度。
韩韶华、林若仪和殷月妍站在二楼的窗口，望着戚无别远去的背影。
许久之后，林若仪轻声说：“以前就知道觅棠妹妹和皇上关系好，竟想不到好成这样。”
殷月妍把话在肚子里揣摩了三遍，才接话：“我这个妹妹总有办法让别人喜欢。毕竟……她是连骑马都能睡着的呀。”
若说林若仪的话带着点吃惊的意味，殷月妍这话里恐怕就藏了些别的味道儿。
韩韶华瞄了殷月妍一眼，她抿着唇，决定还是不接话为好。
当日，戚无别忙碌到深夜，才从锦麟殿离开。而他还要再去躬清殿继续理政。他面无表情地走在一片夜色里，身后的李中峦手中提着灯笼，紧紧跟着他。
“李中峦。”
“奴婢在！”
“殷争应当快回京了，派人暗中去接他。”戚无别下令。
李中峦不懂戚无别的意思，他不明白皇上为何突然下了这样一道命令。明明当年殷争离开鄂南的时候，陛下还曾赠予两个侍卫。
这……对臣子的关心是不是太过了？
当然了，李中峦虽爱揣摩圣心，可他也明白揣摩不明白的就不要一直钻牛角尖，要不然活得累得慌。
戚无别算了日子，前世殷争身亡是在四个月后。所以当初殷争离开时，他故意让他在殷觅棠七岁生辰之前赶回来。
希望可以避开这一劫。
眼看就要走到躬清殿，戚无别又问：“太后的懿旨可送到了？”
“什么懿旨？”李中峦脱口而出。
戚无别没有回他，走进躬清殿。
李中峦惊觉自己多嘴了，急忙说：“还没听说。奴婢派人盯着，如果太后来了懿旨，一定第一时刻送到陛下手中！”
戚无别眼前不由浮现殷觅棠的样子，却不是如今小小的殷觅棠，而是前世时长大后的殷觅棠。前世殷觅棠唯一一次穿嫁衣竟是因为形势所迫假扮出嫁新娘。这一生，他总要弥补她。戚无别失笑。如今就想大婚的事情着实还太早了些。
“对了，陛下……’李中峦忽想起一事。他望向戚无别，见戚无别的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笑意，李中峦的双肩抖了一下，原本想说的事情也不知道要不要再开口了。
“何事？”戚无别问道。
李中峦再看一眼戚无别，见他还是冷着脸，疏离冷漠如寻常，不得不怀疑是不是自己刚刚看错了。他忙说：“凌云宫的人说二殿下这几日似食欲不振，平日喜欢吃的东西都不再碰。”
戚无别有些惊讶。只是此时时辰太晚，戚如归必然已经睡了。他将事情记在心中，决定明日下了早朝去青笺楼看看戚如归的情况。
第二日，戚无别下了早朝去青笺楼寻戚如归的时候，正是第一趟诵读课结束后没多久。戚无别站在门口，扫过室内的一群孩子，并未见到戚如归。他刚要转身，隐约觉察出哪里不对劲，他再重新望向屋中的孩子们，发现殷觅棠也不在。
“皇帝哥哥！”小红豆儿跑过来，亲昵地挽着戚无别的胳膊，“你来陪我下棋好不好！他们都赢不过我！”
“你二哥呢？”戚无别问。
“不知道。”小红豆儿摇摇头，“又和二哥跑出去玩了罢！”
又。
戚无别将这个字在舌尖捻了一遍。
戚无别看了李中峦一眼，李中峦受意，立刻转身出去询问宫女。不多时，李中峦便折返回来：“启禀陛下，有宫女说看见二殿下和殷四姑娘往海棠苑去了。”
海棠苑是一处小花园，里面栽种着多样品种的海棠。
戚无别赶去海棠苑，远远看见殷觅棠和戚如归紧挨着坐在白色的垂丝海棠下。殷觅棠摊开手掌，将什么东西递给戚如归。戚如归起先的时候摇头，忍了半天才接过殷觅棠手里的东西往嘴里塞。
戚无别皱眉，他缓步走过去，终于看清了殷觅棠掌心里的东西。那是一小捧去了壳的核桃和榛子。
“皇上，你怎么到这里来啦？”殷觅棠看见戚无别过来，把手里剩下的核桃和榛子塞给戚如归，站起来朝戚无别走了两步。
戚无别多看了一眼那捧核桃和榛子，隐约想起了什么。
——前世，戚如归也正是从八.九岁的时候开始逐渐变得高瘦起来，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他慢慢脱了脸上的婴儿肥，转而和戚无别长得越来越像。
原来这小子突然食欲不振竟是在减肥。
“皇上？”殷觅棠见戚无别不理她，又喊了一声。
戚无别转过头来深深望着殷觅棠，看得殷觅棠拧着小眉头，一头雾水。
原来前世的时候，他们两个在这个年纪就时常单独在一块了。而且……
戚无别望着戚如归手里的那捧核桃和榛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原来他们两个也有了自己的小秘密。
也是，毕竟殷觅棠和戚如归两个人这两世都是青梅竹马。
戚无别心里一惊，他忽然有些后来把殷觅棠接到宫中在青笺楼中给小红豆儿做伴读。
“皇上？”殷觅棠第三次喊戚无别的时候，扯了扯他的袖子。
戚无别转身往外走。
殷觅棠站在原地，呆呆望着戚无别的背影。戚无别过来的时候，李中峦没跟进海棠苑，只再海棠苑边缘候着，见戚无别出来，他急忙迎上去，看一眼戚无别的脸色，不敢多话。
戚如归把手里的核桃和榛子一口气塞进嘴里，怕了怕手站起来。他走到殷觅棠身边，不满地说：“他又怎么了！”
殷觅棠茫然地摇头。
殷觅棠转过头来，望向戚如归，问：“是不是你又闯祸了？”
“我才没！”
“那大猫呢？”
“大猫也乖得很好不好！”戚如归抗议地跺了跺脚，“凭啥他黑了脸就是我闯祸了！”
殷觅棠小声说：“因为你比我爱闯祸……”
“哼！”戚如归又跺了跺脚，转身往青笺楼跑。
殷觅棠叹了口气，这怎么两个都生气了？她耷拉着小脑袋也朝着青笺楼走去，一会儿还有课呢。只是接下来的课，殷觅棠有些心不在焉。
平常这些小姑娘们都是一起用午膳的，今天殷觅棠犹豫了一会儿，抓了一把和核桃和榛子，去了凌天宫。
戚无别在钓鱼。
殷觅棠用衣裳前襟兜着核桃和榛子，惊讶地望着戚无别。在殷觅棠的印象里，可从来没见过戚无别这么悠闲自在哩。
殷觅棠跑过去，蹲在戚无别旁边，说：“皇上，我给你带好吃的啦！”
戚无别看了她一眼，颇无奈地说：“衣裳都弄脏了。”
殷觅棠的眼睛亮晶晶的，她偏着头望向戚无别，问：“皇上，你不生气啦？”
戚无别沉默了片刻，才拉长了音“嗯——”了一声。
殷觅棠高兴了，她高兴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紧接着，她又疑惑地问：“皇、皇上，可是你生什么气呀？”
戚无别：“……”
戚无别回答不出来，所以沉默着继续钓鱼。
“算啦，不管因为什么生气。反正现在不生气了那就是好的。”殷觅棠笑了笑，从衣兜里抓了颗榛子塞进戚无别的嘴里。
“给皇上吃！”
戚无别没想到殷觅棠会直接往他嘴里塞，他愣了一下，才将榛子咬碎。他偏过头，望着殷觅棠，见殷觅棠的小脸蛋儿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戚无别从她的衣兜里又抓了几颗来吃。
殷觅棠一直盯着戚无别脸上的表情呢，见戚无别的脸上终于露了笑意，她咯咯笑起来，就势歪着腿坐在地上，低着头一颗一颗开始吃核桃和榛子。
戚无别偏过头来望着她，苦笑。
——这辈子能不能不再喜欢他？
——这辈子能不能离他远一点？
——其他人无所谓，就他不行。
殷觅棠嚼了两口核桃和榛子，苦着脸仰头望着戚无别，委屈地说：“皇上，我饿了。这个吃不饱，还硬！”
她指了指衣兜里的核桃和榛子，又指了指自己缺了颗牙的小豁口。
戚无别这才知道她是没吃午膳就跑了过来，虽然他吃过了。戚无别将手中的鱼竿放在一旁，站起来，道：“走罢，我也没吃。”
“皇上也没吃呀？真好，一起吃！”殷觅棠弯着眼睛站起来。
殷觅棠跟着戚无别往寝殿走的时候，经过李中峦身边，她把衣兜里的核桃和榛子一股脑都给了他。他笑眯眯地说：“好吃，给你！”
李中峦笑弯了眼睛，忙夸：“殷四姑娘心地善良为人和善，能得了您的东西，是奴婢的荣幸呦！”
殷觅棠听着他的夸奖，觉得又新奇又好玩。
“觅棠。”戚无别停在前面等她。
“来啦！”殷觅棠急忙去追戚无别，跟着他一起往回走。
第二天早上，殷觅棠打着哈欠起来，在找妈妈的帮助下穿衣裳。这衣裳还没穿好呢，走廊里便有小宫女来敲门，支会今日听课。
“怎地突然听课？棠棠，那今日回家不？”赵妈妈转头望殷觅棠。
殷觅棠身子向后仰，大大咧咧地躺在床上，连眼睛都闭上了。
赵妈妈笑笑，宠溺地摇摇头，又动作轻柔地把殷觅棠的衣裳和鞋子脱了，为她盖好被子，悄声退出去。
殷觅棠一直睡到半晌，才在赵妈妈的催促声中醒过来。她打着哈欠抱住赵妈妈的脖子，困顿地问：“为什么停课呀？”
“我让别枝那丫头去看了，她说青笺楼来了很多工匠，不知道在折腾什么……”
殷觅棠不关心这个，她只觉得今天不用去上课就足够美滋滋了。她吃了饭，就去了凌凤宫找小红豆儿玩。
“小红豆儿！小红豆儿！”殷觅棠跑进寝殿，迎面碰见伊春。
伊春愣了一下，才目光躲避地垂下眼，恭恭敬敬地给她行了礼，恭敬地说：“公主在书房里。”
殷觅棠“哦”了一声，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她觉得伊春有点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小红豆儿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一柄小刀在一个个小木牌上刻字。
“你这是在做什么呢？”殷觅棠站在书桌前，拿起几个木牌来看。上面都是一些普通的汉字。每个木牌上刻着单个的字或者词语。
殷觅棠一下子就想了起来，问：“你又给明恕哥哥刻的呀？”
“嗯！”
殷觅棠瞧着小红豆儿认真的样子，心里有些犹豫，最后还是担心小红豆儿白做工，忍不住说出来：“小红豆儿，你别刻了吧……太上皇肯定会给明恕哥哥请先生的，不用你教哩。”
“我知道。”小红豆儿一点都不对殷觅棠的话感到意外，仍旧笑着低头刻字，“父皇没给明恕哥哥请先生，而是父皇亲自教明恕哥哥。教他识字、习武、医术、音律……都教啦！”
“那你就应该更放心了呀！太上皇好厉害的！”殷觅棠在小红豆儿对面坐下。
“我没有不放心……”小红豆儿看了眼自己刻的木牌，又递给殷觅棠，问：“这个字是不是有点歪？”
殷觅棠看了一眼，点头。
小红豆儿直接将木牌扔了，又拿了块空的小木牌来重新刻字。她一边低着头刻字，一边说：“父皇教的是父皇教的，我教的是我教的。等明恕哥哥回来，我要考他呢！”
殷觅棠不太懂小红豆儿这么坚持是为了什么，不过她也不再劝阻，一个个翻看桌子上的小木牌。
见她翻看，小红豆儿忙说：“正好，你帮我查查看，有没有错字。可不能有错字。”
殷觅棠答应下来，细心帮她检查。
小红豆儿一边刻着字，一边随意地说：“我觉得明恕哥哥比皇帝哥哥还有二哥哥更像父皇。”
殷觅棠皱着眉头想了一下，摇摇头，说：“才不是哩，明明皇上和如归哥哥才像太上皇。尤其是皇上，和太上皇长得好像好像的！”
“不是长相。”小红豆儿摇头。
“都……喜欢穿白色素净的衣裳？”殷觅棠疑惑地问。虽然小时候时常一起玩，可是那个时候刘明恕总是沉默地站在一旁，很少和其他孩子玩。那个时候殷觅棠年纪又小，对刘明恕的接触远没有小红豆儿多。
小红豆儿摇摇头，说：“父皇以前也是看不见的。”
殷觅棠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可不知道这个。她又仔细回忆了一番，才说：“明恕哥哥跟在太上皇身边的时候比皇上和如归哥哥都多，而且太上皇又亲自教他，所以就有很多地方像吧？毕竟是师徒哩。”
小红豆儿的眼睛弯成一条缝儿，她凑到殷觅棠面前，压低了声音，说：“悄悄告诉你哦，我觉得明恕哥哥比皇帝哥哥和二哥哥更像哥哥。如果一个人只能有一个哥哥，我就不要宫里头这俩啦……”
她又把手放在唇边，紧张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叮嘱：“保密，保密，不许告诉皇帝哥哥和二哥哥！”
殷觅棠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指着小红豆儿，笑话：“一个人又不会只有一个哥哥。明恕哥哥本来就是你表哥呀！”
殷觅棠觉得应该给戚无别和戚如归说说好话，她拉起小红豆儿的手，说：“因为明恕哥哥大呀，他比你大四岁哩。年纪大懂的事情多，会照顾人，还会让着弟弟妹妹。而皇上和如归哥哥和你同岁呀，都是小孩子！”
小红豆儿仔细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她突然又想起一事儿，换个小心翼翼的表情望向殷觅棠，说：“糖豆，我把伊春从浣衣坊接回来了。你放心，她知道错啦，不会再乱说话。如果她以后欺负你，我就真的把她赶走，再也不让她回来了！你不生气的，对不对？”
殷觅棠这才想起来刚刚撞见的那个脸熟的宫女是伊春。

第46章 刺向
“不生气呀，人都会犯错。知错能改就好了呀！”
听殷觅棠这样说，小红豆儿终于松了口气，“我就知道我的糖豆儿最好啦！咱们出去玩，去日照堂看看。”
“日照堂？”殷觅棠和小红豆儿手拉手往外走，“听说以前的皇子们都在哪儿上课？”
“对的。二哥哥他们明天要搬到日照堂去上课了。”
“为什么呀？那咱们也要搬到月照堂吗？”殷觅棠惊讶地问。
小红豆儿摇头，絮絮说着：“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皇帝哥哥忽然说我和二哥哥都长大了，不能再男女一处上课了，要分开。二哥哥他们就要搬去日照堂了。不过咱们却不用搬去月照堂，还继续在凌天宫旁边的青笺楼上课……”
殷觅棠懵懂地点点头，原来今天忽然停课，是为了重新收拾日照堂呀。想必男孩子们搬走了，青笺楼里也要一并跟着收拾一番。
殷觅棠和小红豆儿手拉手出去玩，她心里却把小红豆儿说的话想了一遍。隐约明白长大了好像就不能再和男孩子们一处玩了。
一个多月后的某一天，戚无别站在凌天宫中位于假山之上的凉亭，望向一墙之隔的青笺楼。终于听不见戚如归那小子的声音了。
“皇上！”殷觅棠站在假山下仰头望着他。她怀里抱着两个锦盒，似想上来，又犹豫。
“别上来了。”戚无别匆匆沿着一层层石阶下去，停在殷觅棠面前。
殷觅棠把怀里的一个锦盒递给戚无别，戚无别将其打开，里面是几块做工粗糙的月饼。
“你做的？”戚无别拿起其中一块尝了一口。
“嗯嗯！”殷觅棠点头，“今天先生教的呢。可能不是太好吃……”
殷觅棠有点不好意思了。
戚无别又吃了一口，道：“挺好。”
殷觅棠那点小忐忑终于没了，望着戚无别开心地笑起来。
戚无别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另一个锦盒上。他目光微微凝了一瞬，询问：“送去给如归的？”
“嗯嗯！如归哥哥为了瘦下来每天吃的东西可差哩，我要送去给他啦！”
戚无别缓缓点头，他望着殷觅棠抱着锦盒走远，牙齿忽然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将东西吐在掌中，是一小块瓜子壳儿。戚无别看了眼吃了一半的月饼，略犹豫，又继续吃下去。他一边吃着月饼，一边往回走。只是这次他吃的很慢，略担心再吃出什么东西来。
算了算了，她也给戚如归送就送吧。至少她现在已经会先送来给他了不是吗？虽然……是因为凌天宫离青笺楼更近。
——不枉他将上课的地方从晋江阁调到青笺楼，再把戚如归踢到日照堂去。
殷觅棠扒拉着手指头，知道爹爹快回来了。她提前请了好几天的假，每天和殷络青翘首期盼。
“络青、觅棠，出来！二叔带你们去接你们父亲去！”殷夺站在小院门口喊。
殷觅棠和殷络青对视一眼，皆是一喜。慌忙跑出去。
“爹爹要回来了？他走到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去哪儿接爹爹？”殷觅棠抓着殷夺的袖子连连追问。
殷络青不说话，却也期待地望着殷夺。
“算算日子也就今天回来。你俩快回去换身衣裳，咱们去城外接他！”
“好！”
殷觅棠和殷络青回到寝屋，匆匆换了一身衣裳。殷络青先换好，站在门口等着殷觅棠，向来冷静的小姑娘也忍不住催妹妹：“快一些，要不要帮忙？”
“马上就好！”殷觅棠穿上小鞋子，目光无意间瞥了一眼窗前的梳妆台。她跑出去拉开抽屉，两枚平安符静静躺在那儿。这是之前她陪大太太去寺庙的时候给爹爹和娘亲求的。她匆匆将两枚平安符收进袖中，和殷络青一并出去。
殷夺直接将两个小姑娘抱上马，共骑了一匹马往外走。
大太太提着裙子慌慌张张跑出来：“你做什么呦这是！别让她们两个骑马，坐马车……”
殷夺摆摆手，没听母亲在后面啰嗦。
这是殷络青第一次坐在马背上，她有些紧张。坐在她身前的殷觅棠扭过头来给她打起：“姐姐不怕，没事儿的！”
殷络青眼中闪过一丝讶然，竟是不知道比自己小了两岁的妹妹一点都不害怕。她没说话，却碍于姐姐的颜面，就算心里慌着，也板起脸装出淡定的样子来。
殷夺带着他们两个一口气跑出城，停在三里亭处。两个小姑娘下了马，走进三里亭高处，四处张望着。
此时殷争的确正在往鄂南赶，戚无别当初送给他的两个侍卫阿大和阿二骑马跟在他身后。
殷争望着鄂南城的方向，殷争心里的急迫更浓了几分。许久未曾回来，他十分想念两个女儿，两个女儿一定长大了，也不知道他不在的时候，她们两个过得可还好。
这一趟他回了牧西便得知魏佳茗曾回来看望殷络青一次，然而魏佳茗得知殷络青被殷争接走之后便离开了牧西。殷争几经打听，沿着魏佳茗离开的方向寻找。查到她曾回过鄂南城，也查到她停留过的几个城市。殷争本想按照线索朝西寻找，可他记得答应过皇帝的事情，挂念殷觅棠的赐婚之事，不得不半路返回鄂南。
他思索着若太后真的颁下给殷觅棠赐婚的懿旨该如何，又思索着这次殷觅棠的事情解决之后，他该去哪几个地方找魏佳茗。
魏佳茗应该已经知道他在找她了，她是在故意躲着他的。
想到魏佳茗，殷争叹了口气。
这性子，真拗。
殷争正心思沉沉时，路两旁的草丛忽然动了动。借着一道风，有一丝不同寻常的声音。
“大人！稍慢！”阿大立刻觉察出了什么。
“何事？”殷争微微拉住马缰，回过头来。
阿大尚未来得及说话，草丛中忽然跃出几个黑衣人，手中刀刃银光森森。
“大人小心！”阿大一跃而起，跃至高处拔.出腰间长刀。他一脚踢中殷争的马腹，马儿受惊，朝一处避开。他手中的长刀抵住刺向殷争的刀刃。
两柄刀相抵，阿大暗中松了一抹力道，左手忽然拔.出腰间软剑刺向来者。黑衣人一惊，怒而后退。阿大手中的重大横扫而过，黑衣人的头颅就这样被砍下。
草丛中的黑衣人顷刻间涌出来。
阿二拉弓，三支箭一并射出，冲在最前面的三个人应声倒下。
殷争看向滚到马下的头颅，黑衣人脸上的黑布已散开，露出真容。即使是个闭上眼的死人，殷争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他不是中原人。
阿大虎背熊腰，手中一刀一剑，挥之山地震动。阿二驱马赶至殷争身前，敏锐地眯着眼睛，连连射杀冲过来的黑衣人
远处的三里亭里，殷觅棠和殷络青已经等了很久很久。她们从最开始的期待，慢慢变得沮丧。殷觅棠坐在石凳上，双手托腮，不记得第一次地问殷夺：“二叔，爹爹今天真的会回来吗？”
“肯定能回来。他又不是乌龟！”殷夺本来就是个急性子，他带着殷觅棠和殷络青过来是一时兴起，此时在这里等了这么久，早就不耐烦了，在亭子里走来走去。
殷络青看了看沮丧的妹妹，又看了看不耐烦的殷夺，犹豫开口：“爹爹可能有事耽搁了，要不然我们回去吧。明日再来。”
殷觅棠没什么主意，望向殷夺。
“走走走，回家！”殷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大步往亭子下面走去，“我去牵马，你俩快点下来，别磨蹭！”
殷觅棠和殷络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失落。真真是欣喜而来，沮丧而归。
“走罢。”殷络青站起来，往亭下走。
殷觅棠皱着小眉头，有点不甘心地望了一眼远处。层叠的山峦角落，有一个小黑点，还是个在动的小黑点。殷觅棠有点好奇，她走到亭子旁，眯着眼睛仔细望着。
殷络青站在亭子下面，朝她喊：“棠棠，快下来。别让二叔久等了。”
殷觅棠伸手指着远处：“姐姐，那儿有一匹马。”
“回城的人吧，没什么稀奇的。”殷络青又催了一声，“快下来，二叔已经把马牵过来了。”
殷觅棠仍旧皱着眉，她摇摇头，说：“不是，是没有人骑的马。还一瘸一拐的呢！”

第47章 不怕
殷夺瞪了半天，没等她们两个下来，在下面大声喊了一声，他天生是个急性子，喊完还没等亭子里的两个小姑娘答应一声，就急匆匆跨步登上来。
“二叔，你看！那只马受伤了，我们能不能救他？”殷觅棠指着远处摇摇摆摆的马。
殷夺眯着眼睛望向远处，他一眼就瞧出那匹马的不寻常来。分明是被刀砍伤的。他大步走下三里亭，又顿住脚步，回头望向亭子里的两个小姑娘。
四周巡视了一遍，殷夺犹豫了。
“二叔，你怎么啦？”殷觅棠问。
殷夺想了想，说：“那匹马的主人可能遇害了，或者正限于危险。”
殷觅棠脱口而出：“那二叔快去救人呀！”
还是殷络青猜到了殷夺的顾虑，她说：“二叔去吧，我会照顾妹妹的。”
殷夺无语，一个九岁一个七岁，都是孩子，谁又能照顾得了谁。真要是来了歹人，两个孩子后果不堪设想。殷夺又望了一眼远处孤零零的马，那匹马身子晃动了几下，沉重地摔倒在地上。紧接着，一道跌跌撞撞的人影在远处出现。
殷夺迅速将殷觅棠和殷络青抱上马，他翻身上马朝着前方奔去。他一边驾马，一边朝身前的两个小姑娘大声说：“一会儿二叔让你们闭眼的时候立刻闭眼，听见了没？”
“听见了！”殷觅棠迎着风，大声回。
殷夺骑着马离那道人影越来越近，殷夺眯着眼睛，莫名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殷、殷将军！”阿二跪在地上，左手抱着右臂。他的右臂鲜血淋淋，用指缝里涌出来。
殷夺这才把他想起来，大声问：“你怎么在这里？”
“快、快去救殷大人！”阿二艰难地转过身，指着身后的方向。
殷夺心中一惊，瞬间明白殷夺是出了事情，受了伤的阿二应该是准备回城去求救。
“可还能走回去？”殷夺问。
阿二点点头，艰难地站起来。
殷夺再不敢耽搁，带着殷觅棠和殷络青往前方赶去。他低头看了眼两个小姑娘，心里不由有些担心。他飞快地从衣襟上撕下两条布条系在殷觅棠和殷络青的眼睛上，遮了她们两个的视线。
做完这些，殷夺松了口气。
他刚刚有些犹豫要不要让阿二带着殷觅棠和殷络青先回城，可阿二的情形实在不好，若是半路出了事，反倒丢下两个孩子无依无靠，还不如带在他身边。
殷夺很快赶到出事地，望着倒了一地的黑衣人，殷夺心中越发沉重。殷争自小读书，是丝毫武艺不沾的。殷夺眯起眼睛，仔细听了片刻。他猛地睁开眼，朝着一侧的山坡奔去。
殷夺紧赶慢赶总算赶上了殷争。他躲在树林里瞄了一眼打斗的场景，显然阿大也受了伤，撑不了多久。
殷夺瞬间有了定夺，他从马上下来，将殷络青和殷觅棠抱下来，一手一个，抱着她们两个朝一处的杂草丛走去。他把殷觅棠和殷络青摁到一块山石背处，这才扯开遮着她们眼睛的布条，压低了声音警告：“你们躲在这里千万不要发出一丁点声音，无论听见什么声音也不要离开这里乱跑。除非听见我或者你们父亲喊你们，记下了？”
殷觅棠和殷络青都是一脸正色，谨慎地点头。
殷夺跨上马，反手抽.出刀，朝着殷争逃离的方向奔去。
殷络青和殷觅棠躲在杂草丛生的山石背面，畏惧地握紧对方的手。两个小姑娘也只有通过握紧对方的手，来互相鼓励。
殷觅棠记着二叔交代过不许发出声音，她从地上捡起一跟小木条，在地上写字：爹爹出事了是不是？
殷络青抿着唇，握着木条在一旁写：不会有事的。
殷觅棠望着姐姐写的字，认真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她又握着小木条，把姐姐写的字又描了一遍：不会有事的。
写完这句话，她又在下面多写了一句：我们都不会有事的，一定。
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紧紧靠在一起。起先的时候还能听见打斗和惊呼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那些人似乎朝远处去了，她们两个什么都听不见了。
越是这样安静的情况下，人的心里越是紧张畏惧。
不知道过了多久，殷觅棠的身子忽然颤了一下，然后一阵阵发抖。殷络青以为妹妹害怕，担心她喊出来，急忙先捂住她的嘴。
殷觅棠使劲儿摇摇头，她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朝着前方指去。
——一条花花绿绿的毒蛇就在殷觅棠的脚边。
猛地看见毒蛇，殷络青也吓了一跳。她捂着殷觅棠的手开始发抖。殷觅棠感觉到了，她急忙小心翼翼地握住姐姐的手。
殷络青脸色苍白，眼眶里含着泪珠儿，可是这个时候她第一个想到的是怎么和妹妹换位置，怎么保护妹妹。
殷络青轻轻挪动了一下，那条原本一动不动的毒蛇忽然转过头来，盯着两个小姑娘吐出蛇信子。
殷觅棠和殷络青的身子同时颤了颤，毒蛇猛地立起身子。
殷觅棠记得二叔的话，不可以出声音。即使她吓得眼泪簌簌往下落，也使劲儿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声音来。
在毒蛇冲过来的时候，殷觅棠和殷络青同时推了对方一把，想把对方推开。
花花绿绿的毒蛇一分为二，断在殷觅棠和殷络青的脚边，两截尸身还在不停地蠕动。
魏佳茗手中握着剑，大口喘着气。差一点，她差一点就没来得及。
“娘……”
殷络青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到魏佳茗怀里不停哽咽。
殷觅棠坐在原地，呆呆望着娘亲。她有近三年没有见到娘亲了……
想，很想很想。
她跌坐在原地，睁大了眼睛望着娘亲，眼泪不停涌出来。委屈，又畏惧。可是她不敢像姐姐那样扑到娘亲的怀里……
她不安地捏着衣角。
她怕，她怕娘亲会带着姐姐走，不管她。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可是见到娘亲的那一瞬间，这个想法就冒了出来，而且让她越来越不安。
魏佳茗摸着殷络青的头，目光复杂地望着殷觅棠。快三年了，她的小女儿比当初长大了那么多。已经不是当初软软糯糯的小团子了。
“棠棠……”魏佳茗轻声喊了一声。
殷觅棠也不记得二叔交代过不许出声的警告了，她“哇”的一声哭出来，急切地爬起来，朝魏佳茗扑过去。
“娘……娘……”
魏佳茗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别开眼，飞快地擦去眼泪，然后蹲下来，把两个女儿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们两个的后背，柔声安慰着：“没事了，娘在呢，没事了，不怕了啊……”
殷络青渐渐止住了泪，可殷觅棠仍旧将脸埋在魏佳茗的怀里，委屈地哭个不停。
“棠棠不哭了。”殷络青也转过头来安慰妹妹。
殷觅棠仰起头来，一张雪白的小脸蛋儿上泪水四横。她紧紧抓着娘亲的手，一双被泪水淹没的眸子紧紧盯着魏佳茗。
她终于问了出来，把压在三年的疑问问出来。
“娘……是、是不是……是不是棠棠不够好，娘才不要我，只带姐姐走，不、不……不要棠棠……”
“没有，没有……”魏佳茗心里的那点复杂情绪被刀绞的疼痛替代，她把殷觅棠紧紧抱在怀里，“没有，棠棠很好很好，不比姐姐差。”
魏佳茗阖上眼，藏起眼中的痛苦，给女儿承诺：“不会了，不会再丢下你……”
说出这承诺时，魏佳茗心里也不敢确定自己究竟能不能做到。可是瞧着小女儿这样难过的样子，她什么都顾不得了。那些坚持、偏见、迁怒和仇恨，也全都顾不得了。
魏佳茗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睁开眼睛，努力扯出一抹温柔的笑容，她仔细给两个女儿擦了泪水，说：“你们两个听话，你们爹爹现在有危险，娘要去救他。别的话，咱们回家再说好不好？”
殷觅棠不由自主回头望了一眼刚刚藏身的地方，瞧见那条被砍成两截的毒蛇，她打了个寒颤。
魏佳茗将殷觅棠被泪水打湿的一绺儿头发掖到她耳后，说：“娘不会把你们两个丢在这里，咱们一起去。”
“好！”
殷觅棠和殷络青一起点头。
魏佳茗抬头望了一眼远处的方向，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她将殷络青背在背上，又抱起殷觅棠，运起轻功追赶过去。
沿途都是黑衣人的尸体。
被魏佳茗抱在怀里的殷觅棠紧紧闭上眼睛，不敢再乱看。殷觅棠觉得耳边的风声很大，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殷觅棠重新听见了厮杀声。然后她就被魏佳茗放了下来。殷觅棠疑惑地睁开眼睛，便看见远处的小溪边很多人围在爹爹和二叔身边。
魏佳茗将两个女儿放在地上，朝她们伸出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个女儿懂事地点点头，紧紧抿着唇。
魏佳茗并没有离开，她拿起腰间的弓箭，朝着远处的黑衣人射去。
这些人对殷夺和阿大视而不见，直奔殷争而去。殷争握着手中的匕首，望着来者，准备在他扑过来时刺去。他虽不懂武艺，可这是时候也顾不得其他了。
然而冲过来的黑衣人手中长刀尚未伤到殷争，身子忽然僵住了。殷争微微诧异，惊讶地看着面前的黑衣人倒地，黑衣人的后背插着一支长箭。
殷争抬头，望见远处手握弓箭的魏佳茗。
一瞬间，他有些恍惚。直到魏佳茗看了他一眼，他才知道这不是幻觉。
魏佳茗只是看了殷争一眼，立刻收回目光，一箭箭朝黑衣人射出。原本殷夺的出现已经是一个意外，没想到又多了个魏佳茗。
山下放风的人看见大批官兵赶来，立刻发出撤退的新号。
剩下的黑衣人得到消息，立刻撤退。
阿大受了伤，殷争不会武，还有两个孩子在，殷夺略一思索，决定不去追。然而魏佳茗一个纵身跃起，手中的绳索射出，绞住一个正要撤退的黑衣人脖子，她猛地一拉，将那个黑衣人拉回来，动作干净利落地扭断他的下巴，免他咬舌自尽。

第48章 小牙
“嫂子，这事儿交给我就行了！”殷夺跃过去，将痛苦挣扎的黑衣人拉起来，扯着他绑到一棵树上去，逼问。他在军中多年，严刑逼问这种事儿干过不少。
魏佳茗转身，领着殷络青和殷觅棠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这地方不安全，而且躺了一地的尸体，她怕两个孩子吓着。
“爹……”殷觅棠回头望向殷争。
殷争冲小女儿点点头，默然跟在后面。
阿大想跟着，又有些犹豫。殷夺喊了他一声，他便不去跟着殷争，而去帮殷夺的忙。
殷觅棠仰着头望着魏佳茗，又回头看看殷争，沉默地任由魏佳茗拉着。她走啊走，感觉走了好久好久，久到双腿发麻，再抬头看一眼天际，日头都快要落山了。
山路本来就坑坑洼洼，殷觅棠一不小心被一条藤蔓绊倒，跌坐在地上。魏佳茗一把将她抱起来，问：“累了？”
殷觅棠点点头，她望着魏佳茗，又小声说：“还、还饿了……”
殷络青也眼巴巴地望着魏佳茗。
魏佳茗看了殷络青一眼，丢下一句“找你爹抱着去”，然后抱着殷觅棠继续往前走。
殷络青无辜地站在原地望着走在后面的殷争。殷争走过来把二女儿抱起来，无奈地叹了口气，“实不相瞒，你爹也是又累又饿啊。”
魏佳茗脚步微顿，又继续往前走。
篝火升起来，架子上的烤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殷觅棠咽了好几口唾沫。
“怎么还不好……”她小声念叨。
殷络青揉了揉她的头，安慰妹妹：“一会儿就好了。”
殷争从远处回来，怀里抱着一堆野果。他将野果递给魏佳茗看，他没说话，只是静静望着魏佳茗。
魏佳茗扫了一眼，也没说话，继续烤肉。
沉默便是无事，殷争放心地把这些果子拿去给两个女儿吃。
一天没吃东西，殷觅棠实在是饿极了，拿起一个碧绿的果子，上去就大大地咬了一口。
“唔……”殷觅棠拧着眉，把果子吐出来，带了一嘴的血。
她捂着自己的嘴，委屈地掉眼泪。
“怎么了？哪儿磕破了？”殷争急忙去看。
“又掉了……”殷觅棠吸了吸鼻子，摊开掌心，一颗脏兮兮的小牙躺在她掌心。
“原来是又掉了颗牙，没事没事。果子磕掉了也好，要不然还得疼一阵不是？”殷争笑着安慰她。
殷觅棠擦了眼泪，也跟着笑起来。两颗小门牙都掉了，滑稽可爱。
魏佳茗转动串着野兔的木条，望着对面的父女三人。
“好了，咱们吃兔肉。”殷争忍着烫，撕下两条兔子腿递给两个女儿。
香喷喷的。
殷觅棠咬了一口，没咬动。她没牙。还烫到了沾着血的牙龈。疼得她整个五官都揪揪起来。
“吃这个。”
魏佳茗递给殷觅棠一片碧绿的大叶子，叶子里面是她用匕首切好的一小块一小块碎肉。
“谢谢娘……”殷觅棠仰头望着魏佳茗，她把大叶子抱过来放在膝上，挑着里面的碎肉一块一块地吃。
魏佳茗坐回篝火旁，盯着火堆里正在烤的另一只兔子。殷争坐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一动不动，也不说话，始终盯着她看。
魏佳茗被他盯得心里一阵烦躁，忽然抬手，袖中的袖箭射出去，射中树顶的一只鸟。鸟儿扑腾扑腾翅膀，正好掉在篝火上。
正在吃东西的殷觅棠吓了一跳，她望着火堆里扑腾的鸟，忽然笑了。她拍了两下手，高兴地说：“好棒！不仅有兔子吃，还有鸟肉！”
魏佳茗瞧着她脏兮兮的小嘴儿，一下子笑出来。
她笑了，远处的殷争望着她的目光里也不由自主带着几分笑意。
殷觅棠用胳膊肘捅了捅殷络青，让她赶紧去看爹爹和娘亲都笑了呢。
满月高升，山中夜色最是寂寂。
殷络青还好一些，可殷觅棠已经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殷觅棠摇摇头，努力睁大了眼睛。她偏过头，跟殷络青小声说：“姐姐，我要是再犯困，你掐我一下……”
她又问：“姐姐，咱们要去哪儿呀？”
她虽然小，可也知道这不是回城的路。
殷络青摇头，她也不知道。
魏佳茗将身上的外衣脱下来，放在平地上，招呼殷觅棠和殷络青过来睡觉。让两个女儿躺下之后，她将一种驱虫粉散在周围。
魏佳茗挨着两个女儿躺下，轻轻拍着她们两个，柔声说：“睡吧，娘亲在呢，不要怕。不管是虫子还是大老虎都不敢来。”
殷觅棠和殷络青点点头，试着闭上眼睛。
每次当魏佳茗的手离开殷觅棠的时候，殷觅棠就不安地蹙起眉。许久之后，殷觅棠觉得自己好困好困，好像再也坚持不住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去拉魏佳茗的手。
“娘……”
“在呢。”
“那……棠棠醒了，娘还在吗？”
“在。”
殷觅棠笑了，娘亲可是从来都不骗她的。她沉重的眼皮慢慢垂下，终于安心地睡着了。见两个女儿睡着了，魏佳茗松了口气，偎着她们躺下。
殷争将自己的外衣脱下，盖在魏佳茗的身上，连带着两个女儿也一并包进去。他仔细整理外衣，把三个人裹得严严实实。最后他的目光对上魏佳茗的眼睛，终于说了自从今日重逢后，对魏佳茗说的第一句话：“睡吧，我守着。”
魏佳茗抿着唇，静静看着他。
殷争站起来，走到一旁的火堆旁，又添了几根木柴。虽然气候温暖，可毕竟是夜里，他担心两个孩子着凉，要这火堆一直生着。
魏佳茗看了殷争一会儿，抱着两个女儿，睡觉。
第二日一早，殷觅棠第一个醒过来。她睁开眼睛，看着娘亲在一旁睡着，悄悄松了口气。她再小心翼翼地扭头去找爹爹，见爹爹坐在火堆旁望着这边。殷觅棠对爹爹眨了下眼睛，小心翼翼地从魏佳茗搭在她身上的手臂下逃出来。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殷争身边。
“怎么过来了，不多躺会儿？”殷争压低了声音。
殷觅棠蹲在殷争身边，小声说：“爹爹，你想好办法了没有？”
“嗯？什么办法？”
望着一脸淡定的爹，殷觅棠急了。她焦急地说：“想办法把娘留下来呀！她再跑了怎么办！”
殷争失笑。他摇摇头，道：“没什么办法。棠棠有好主意吗？”
殷觅棠拍了下大腿，急得不行。
“爹爹，你怎么能这样呀！”她小小的年纪却是一脸的恨铁不成钢，“爹爹，你拿出给我讲大道理的口才呀！实在不行说软话求求娘亲呀！”
“懂的还不少啊你。”殷争笑。
殷觅棠皱着眉，他爹咋能这样！她明明是为了爹爹好！
“行了，别操心了。”殷争挑了一个软的野果子塞给殷觅棠。
魏佳茗向来敏锐，之前殷觅棠从她胳膊下出去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了。父女两个的谈话虽然声音很小，可是全部被她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她没有睁开眼睛，一直到怀里的殷络青睡醒了，她才起身。
这第二日，还是沉默的一路。
魏佳茗抱着殷觅棠，殷争抱着殷络青，由魏佳茗带着往前走。魏佳茗没说去哪儿，殷争也不问。除了昨夜那句话，殷争也没有再与魏佳茗说过话。
第二日的傍晚，魏佳茗牵着殷觅棠的手，把一家人带进一个人烟稀少的小村落里，走进一处简单的小院落。
“棠棠去铺床，青青去洗米。”魏佳茗吩咐。
“好！”
两个女儿齐声应下。
魏佳茗没管殷争，转身去烧水。
殷争在小院子里四处看了看，把院子里的柴劈好，又将坏了的梯子修补好。他回到屋中的时候，魏佳茗正打算给两个女儿洗澡，他便又退出去，转身去了厨房烧饭炒菜。
当殷争烧好了饭菜，又把主意打到了院子里的那只鸡身上。他摸了摸鼻子，将炖鸡的材料都准备好，然后坐在门口等魏佳茗。
魏佳茗给两个女儿洗完澡，端着一盆脏水出来，差一点泼了殷争一身。她堪堪收住手，瞪了殷争一眼。
殷争指了指院子里咯咯叫个不停的母鸡，说：“帮我杀只鸡？”
殷争将放在一旁的菜刀递给她。
魏佳茗瞥了一眼，没接。她将手里的木盆放下，越过殷争往院子里走，经过木柴堆的时候，顺手抄起砍柴刀，一刀砍断了老母鸡的脖子。
她将砍柴刀丢回柴火堆，一抬头望见一身青衣长衫的殷争。
得，这大少爷不仅不敢杀鸡，连拔鸡毛这活儿也干不了。
魏佳茗又转回身，拎起滴血的老母鸡往厨房去。
殷觅棠和殷络青趴在窗口望着院子里的一幕。殷觅棠缩了缩脖子，歪着头望向殷络青，小声说：“姐姐，他们什么时候能说第三句话？”
“啊？”殷络青有点懵。她之前被魏佳茗带走，跟着魏佳茗走了很多路，见了很多场景。这不是她第一次见魏佳茗杀鸡了。不，魏佳茗杀人她也见过。可是令她惊讶的是殷觅棠忽然不害怕。
“你不怕吗？”殷络青问。
“怕呀！”殷觅棠重重地叹了口气，“怕爹爹嘴巴太笨，让到了嘴边的娘亲又飞啦！”

第49章 想嫁
吃饭的时候，殷觅棠双手抱着碗，亮亮的眼眸却转来转去，一直盯着爹爹和娘亲。爹爹和娘亲都是一脸平静地吃饭，一点都不像好几年没见过面的样子……
殷觅棠仔细回忆了一下，来到这儿以后爹爹和娘亲也没有说过什么话呀。怎么就能这么平静呢……
殷觅棠把大部分的时间都用来胡思乱想了，碗里抱着的米饭快凉了也没吃几口。后来，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别人都吃完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没吃几口的饭碗。
她舔了下舌头，其实她没吃饱。但是……这种诡异的气氛让她不敢多吃了。
“又不好好吃饭。”魏佳茗看了殷觅棠一眼。
殷觅棠目光有点躲闪，小声撒谎：“不……不饿……”
魏佳茗直接端起殷觅棠的碗，用勺子舀了好大一口饭塞进殷觅棠嘴里，然后又是好大的一块肉。殷觅棠鼓着软软的两腮使劲儿吃呀吃，刚刚咽下去，魏佳茗又塞了她一嘴。
殷络青在一旁摇摇头，无奈地说：“都多大了还要人喂。”
殷觅棠把嘴里的鸡肉使劲儿咽下去，刚想说自己可以吃，魏佳茗又一口汤灌了进来。殷觅棠没嘴说话了，只能默认地张大了嘴等着娘亲喂她。
吃了饭，殷络青给妹妹使了个眼色。殷觅棠重重点了下头，心领神会地牵着姐姐的手去院子里玩。
……总要流出爹爹和娘亲说话的时间呀！
魏佳茗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碗，殷争跟过去帮忙。厨房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碗筷相撞的声音和水声，偶尔院子里能传来两个女儿的声音。
殷争将最后一捧洗好的筷子递给魏佳茗，魏佳茗接过来，放进筷笼收好。两个人几乎是同时伸手去拿架子上的帕子，殷争先一步拿到，魏佳茗收回视线，站在一旁等着。殷争三下两下将手上的水渍擦干，然后弯下腰给魏佳茗插手，他擦得很仔细，全然不是给自己擦手时的马虎大意。
“怎么划破了一块。”殷争将魏佳茗的手心摊开，摩挲着她拇指里侧的一道细小的伤口。这伤口不深，瞧上去也没多久，正在结痂的样子。
魏佳茗随意瞟了一眼，说：“不记得了。”
殷争避开她拇指内侧的伤口，仔细把她的每一个指缝擦干。魏佳茗的手有点凉，殷争把帕子放在一旁，把魏佳茗的手捧在掌心里轻轻搓了搓。
他说：“知道你在躲着我，所以我怎么找都找不到。却没想到你是跟着我的。”
魏佳茗望着眼前垂眸的殷争，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是。”
殷争不说话。
魏佳茗皱眉，他不说话就是不相信。她又加了一句：“谁稀罕跟着你，只是……只是恰巧来找你。”
殷争有些惊讶地抬眼望着她。
魏佳茗这是实话，她躲了殷争很久，如今不得不硬着头皮来找他。因为她遇见了一个天大的麻烦，而这个麻烦好像只有殷争有那么一丁点的可能解决。
“你就没发现哪儿不对劲吗？”魏佳茗有点生气瞪着殷争。
殷争想了一下，不答反问：“攸攸的事情？”
魏佳茗叹了口气，她转过去，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她倒是想一走了之，潇潇洒洒。可他么的闺女一个比一个不省心，早知道当年生这么些讨债鬼干嘛。
“攸攸怎么了？”殷争又追问了一遍。
魏佳茗欲言又止，甚至是难以启齿。她憋了半天，说：“跟我来。”
魏佳茗和殷争走出厨房的时候，一直坐在院子里的殷觅棠和殷络青小眼神唰的一声地就望了过来。
“你们两个在家里乖乖待着，哪儿也不许去，谁敲门也不许开。”魏佳茗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她说完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小院的门口等着殷争。
“嗯嗯！”殷觅棠和殷络青站起来，一起点头。
等到爹爹和娘亲出门，并且将门也锁上了。殷觅棠扭过头来，望着殷络青，有些担心地说：“姐姐，他们会不会出去吵架呀？”
殷络青摇头，她问：“你见过他们吵架吗？”
殷觅棠仔细想了好一会儿，摇摇头。在她的印象里，她就没见过爹爹和娘亲吵架，脸红的时候都没有过。
魏佳茗带着殷争走近小村庄的深处，在一处小院落停下来。
殷争望着攸攸的身影，眉头一点一点拧紧。
那是一个简单的农家小院落，可瞧着竟是被村子里别的院子更干净整洁。一个青年男子穿了一身大红的衣裳，坐在树下弹琴。
而攸攸坐在红衣男子对面，双手托腮，一脸花痴。
殷争指着殷攸，问魏佳茗：“咱们女儿多大来着？”
魏佳茗白了他一眼。
殷争在心里算了又算，是十一岁啊，没错啊。
攸攸看见魏佳茗和殷争往这边走，她急忙伸出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不让他们打扰尤河弹琴。
殷争皱着眉还想往前走，魏佳茗却伸手拉了他一把。
攸攸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朝着魏佳茗和殷争跑过来，她一脸开心地拉住殷争的手，喊了声“爹爹”。
殷争轻咳了一声。
“爹爹，我要嫁给尤郞！”
殷争想要说的话就这么生生噎住了。他有些无措地看向一旁的魏佳茗，魏佳茗显然已经习惯了，面无表情。
纵有千言万语，殷争发现自己语塞了。
尤河专注弹琴，似没有注意到有人过来。殷争看了尤河一阵，越看越扎眼。他扯着殷攸走到远处，无奈地问：“攸攸，你才十一岁。不许胡闹！”
“当今太后就是十一岁嫁给太上皇的，她可以，我为什么不行？”殷攸一脸坚定。
殷争语塞。
殷攸已经用这个借口对魏佳茗说过很多次了，魏佳茗有些疲惫，已经不知道再如何解释了。
殷争弯下腰，握住女儿的双肩，语重心长地说：“攸攸，你不能学太后这个。”
……他女儿学什么不好学这个啊！
“为什么不能学？我小时候就说了，要像阿却一样十一岁就嫁人。我找了好久了，终于在十一岁的时候找到尤郞，这不是天大的缘分吗？”殷攸一口气说出来，说话像捡豆。语气中带着点赌气的执拗。
“攸攸。你还小不懂……”
“我怎么小了？我怎么不懂了？就算我不懂，那你是我爹，你教给我呀！”
“攸攸，太后和太上皇是师徒的关系。当初也是情势所迫，太后才会很早嫁给太上皇。可那是假的，不是真的嫁……”
殷争又开始变得嘴笨了，他发现他没法跟女儿说清楚这个。
“我知道呀。娘亲都告诉我啦。真成亲假成亲，不就是有没有洞房嘛？那我也可以先嫁给尤郞，等我长大了再和他洞房！”
“殷攸！”殷争黑了脸。
殷争觉得自己的肝儿在发颤，惊的，气的。
殷争站直身子，来回徘徊。他背在身后的手纵使握成了拳头，也仍然在发抖。他是不是转过头，看向远处树下弹琴的扎眼身影，眼中流露出一种怒火。
殷攸低着头，眼圈红红的，却坚持不哭出来了。
魏佳茗之前已经劝过殷攸很多次了，道理讲了，冷战用了，甚至也动手打过了，完全没用。这孩子是从小就嚷着十一岁要嫁人，却没想到是真的。
魏佳茗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想着找殷争劝一劝。可是瞧着殷争这样，显然也是无措。魏佳茗看见殷争盯着尤河的目光，无奈地说：“你冷静，别动手。那人我也打不过。”
她要是能打得过，真想把那个抢女儿的野男人拿刀剁了。
殷争气得原地转了两圈，指着远处的尤河，愤怒地说：“你瞧瞧他那样子像不像个戏子？”
殷攸鼓着两腮，不爱听。
魏佳茗笑了一下，说：“他不是，不过他哥是名动四方的第一戏子尤川。”
殷争觉得尤川的名字有点耳熟。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恍然，曾经他还和那个尤川同宴饮酒。因那个尤川是太上皇的友人。
居然是尤川的弟弟，殷争望着远处的尤河，眼中的愤怒稍微少了些。这……也算拐着弯的熟人？这家女儿不能打不能骂，要不然从这个人下手？
尤河一曲终了，施施然起身，望向远处的一家三口，笑然将其请至家中。他煮了茶，给殷争和魏佳茗斟了茶，从容坐在对面。
魏佳茗已经不是第一次与他接触了，可殷争看着他的目光怎么都不舒服。
攸攸从旁边的一间屋子里跑出来，手里提着一个茶壶，她蹲在尤河身边，给他倒上茶水。
——这一幕，看得殷争眼睛都绿的。
纵使心里再怎么不满，殷争也没有当面发作，简单和尤河闲聊了几句。尤河一一笑应。尤河似乎没有半分的尴尬不自在。
他越是从容，对面的殷争越是心里不对味儿。
尤河将一切看在眼中，他轻笑了一声，对攸攸说：“你先出去玩一会儿。”
“好。”攸攸站起来，有些担心地望了一眼尤河，又看了看自己的爹娘。
殷争别开眼，根本不想这个时候和她有任何的眼神交流。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

第50章 尤河
“攸攸很好，可她还是个孩子。”
——殷攸关门的时候，听见尤河这样说。
殷攸有一种想要冲进去的冲动，不过她忍住了。闷闷不乐地走到院子里，找了个小杌子，抱膝坐下。
没过多久，魏佳茗从里面出来。殷攸急忙望过去，等了等，发现只有魏佳茗自己出来。魏佳茗在她身边沉默地坐下。
殷攸转过头来，继续低着头。
许久之后，魏佳茗轻声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可是听在殷攸的耳中，却让殷攸的心里颤了一下。随之便是眼泪落下。殷攸急忙用手背把眼泪擦了，吸了吸鼻子，调整情绪，让自己努力憋着泪。
“你打死我算了。”殷攸咬着嘴唇。
魏佳茗看着大女儿，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有权利弄死你。可你既然被我生出来了，那我就算是你娘也没权利弄死你了。”
顿了一下，她又说：“也没什么权利管你。”
“娘，你同意了？”殷攸猛地抬头，一脸的不敢置信。
魏佳茗摇摇头，有些无奈地摇头：“我若不同意，你就会乖乖听话吗？”
魏佳茗望着大女儿，只觉得眼前任性的小姑娘像极了曾经那个奋不顾身的自己。若当年有人阻止她，她恐怕也是不屑一顾。
“娘，我惹你难过了是不是……”殷攸往魏佳茗身边凑了凑。
魏佳茗摇摇头，把大女儿揽进怀里，有些心酸地说：“攸攸，你祖母生娘的时候就难产去了，所以娘亲不知道别人的母亲是什么样子的，你又是娘的第一个孩子，所以娘也会很无措，不知道怎么照顾你、保护你、教你。”
“但是，有一点娘要教你。永远都要对自己的决定负责。人生很短，我们没有必要去听太多别人的故事，再用别人的故事当成所谓的经验，来成为困扰自己的条条框框。永不后悔，就算一败涂地，只要你输得起，便无愧人间走一遭了。”
殷攸望着自己的母亲，懵懵懂懂好像听懂了。
午后的光从杏树枝叶间投下斑驳的影子，殷攸慢慢趴在魏佳茗的膝上，闭上眼睛。她闻着娘亲身上特有的味道，想着娘亲对她说的话，好像一瞬间长大了很多。
魏佳茗温柔地轻抚大女儿稚软的脸颊：“想好了吗？”
阳光很暖，隔着眼睑，也让殷攸觉得暖洋洋的。她点头，嘴角也跟着轻轻上扬。
“娘，我不后悔。就算一败涂地，女儿也输得起。”殷攸睁开眼睛，澄澈的眼眸中一片坚定。
魏佳茗有些恍惚，许久，她慢慢点头，轻轻摸着女儿的脸颊，她声音微低：“傻孩子，别怕。你永远都不会一败涂地，父母尚在，便有归途。”
殷攸怔了许久，一瞬间想了好多好多。想到这段日子，娘亲带着她和妹妹漂泊的日子，殷攸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其实魏佳茗的父亲仍在，而且是京城中的名望世家。可是殷攸几乎不记得这个外祖父的容貌了。
殷攸觉得心里堵得发酸，发胀。她在替她母亲难受、心酸。
门开了，殷争大步从里面走出来。
殷攸望着黑着脸的父亲，有点紧张。她扭过头来，望向魏佳茗。
魏佳茗浅笑着朝大女儿摇头，道：“我是我，你父亲是你父亲。我不能替你父亲拿主意。”
尤河半倚着门，笑着朝殷攸招手。
殷攸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殷争的脸色，才走到尤河面前。尤河弯下腰，笑着哄她：“跟你父母回家吧。”
“你说话不算话！”殷攸瞪着他。
尤河揉了揉她的头：“乖啦，我答应你。在你十二岁生辰前一天去你家里提亲，这样成不成？”
殷攸怀疑地审视着他。
尤河挑眉，看了一眼远处的殷争和魏佳茗，压低了声音，问：“你不想先解决家里的事情了？”
殷攸犹豫了。
尤河在身上摸了摸，顺手解下腰间的一块玉佩，在殷攸面前晃了晃：“你不是很想要这个？”
“你在哄小孩。”
尤河轻笑了一声，道：“不啊，我在哄未来小媳妇儿。”
殷攸的眼睛如夜幕里一颗接着一颗亮起的星辰，她抓住尤河的玉佩，紧紧攒在掌心，“说好了的，我等你来。你要是说话不算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揪出来，大卸八块！”
“好。”尤河笑着点头，应着小姑娘的威胁。
目送殷攸跟着殷争和魏佳茗离开，尤河转身回到屋中，屋子里已经多了一个一身黑衣的女人。
“尤河，你在做什么？和一个孩子谈情说爱？好兴致啊。”女人的语气带着点嘲讽。
尤河径自坐下，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盏清茶，当这个女人不存在。
“我在跟你说话！”女人恼了，将手搭在尤河的肩上。
尤河皱眉，微微用力，女人连连后退，胸腹之间一阵翻滚，喉间便是一股腥甜。
“何时轮到你教我做事了？”尤河斜睥着离火，好看的桃花眼眼底眉梢尽是笑意，却让人有一种发冷的寒意。
离火压下心中的恼怒，愤然道：“我只是好心提醒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别忘了任务！”
“不送。”尤河将茶盏放下。
“你！”离火咬着牙摔门出去。
宫中，躬清殿。
“还没抓到人？”戚无别把玩着手中的一块玉佩。
“陛下，奴婢按照您的意思吩咐下去了。御林军几次都可以把殷夫人母女抓住，可是有一个绝顶高手总是暗中出手，打伤御林军无数……”李中峦硬着头皮说。
“绝顶高手？”戚无别微微诧异。
“是是是……送回来的消息说是一个总是穿红衣的年轻男子。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简直就是武林高手中的高手，厉害得不得了哇！那武艺出神入化……”李中峦说话向来夸张，此时为了弥补御林军这么久都没能把魏佳茗母女带回来开脱，更是把对方的本事夸了个天花乱坠。
戚无别起身，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沉吟许久。
“总是穿红衣的年轻男子……”戚无别重复了一遍。
戚无别的眸中忽然闪过一丝讶色，“尤河？”

第51章 丢下
殷争和魏佳茗带着殷攸回到农家小院的时候，远远看见小院的门开着，夫妻俩心里一惊，急忙加快了脚步，直到他们走进小院，看见和殷觅棠、殷洛青说话的殷夺时，才松了口气。
“哥，嫂子，你们回来了啊。”殷夺立刻站了起来。
“姐！”殷觅棠和殷洛青则是一脸欣喜的跑向殷攸。
殷争点点头，询问他：“查到什么人了？”
殷夺说了一个不是中原人的名字。殷争和魏佳茗居然一脸平静。
殷夺有些惊讶：“哥，什么人啊？有仇啊？”
“嗯，是有些过节。”至于到底什么过节，殷争显然不想对殷夺说。
殷夺看了魏佳茗一眼，说：“行。我已经派人查下去了，一定把这人捉拿了扔进天牢里。”
其实想杀殷争的人是牧西的一个恶霸，牧西那样的地方，官兵的力量很小，盘根错节的势力和硬拳头才说了算。
魏佳茗小时候生在草原，又是无父母照顾的野孩子，颇有点吃百家饭的意味。这个“恶霸”虽然家里几代都是恶的，但是他母亲在世的时候对魏佳茗还不错。草原上的孩子都是一块野大的。他原本也没特别喜欢魏佳茗，就是后来对于草原上最美的姑娘被一个细皮嫩肉的中原书生拐走了十分不爽。
他虽是草原上一霸，可毕竟当初魏佳茗跟着殷争回了京城。他就算恼羞成怒也无可奈何。这一回殷争回牧西，他这才又动了杀意。
晚上，魏佳茗看着三个女儿都睡着了，她才回到房中。
望着屋内不甚明亮的灯火，魏佳茗有些自责，殷攸虽然懂事很早，可是她的成熟是这半年一下子变成的。倘若她没有把两个女儿带出殷家，也许此时的殷攸还能更无忧一些。
魏佳茗揉了揉眉心，疲惫地叹了口气。她自幼逍遥惯了，做了不少不计后果的事情。可自从嫁给殷争又做了母亲，整个人越发柔和起来，做事也会翻来覆去地思考，尽量周到。
把殷觅棠留在殷家，不发一言丢下和离书带着殷攸和殷洛青远走高飞。——是她思来想去最为周到的决定，是可以将对所有人伤害降到最低的办法。
然而总是有那么多变故。
魏佳茗抬头，望向走进来的殷争。
这个男人儒雅温柔，有着她年幼时最不喜欢的那种文质彬彬。可他文弱的外表下却也执拗得可怕。
望着逐步走近的殷争，魏佳茗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殷争，你就当我变心了，不想和你过了，你重新找个娇滴滴的小娘子过日子不好吗？”
“不，”殷争弯下腰，双手搭在魏佳茗的肩上，望着她的眼睛，“你不会变心。你的心里满满都是我，爱我到不可自拔。”
魏佳茗笑了，她笑得前仰后合，像曾经无数次那样去摸殷争的脸。
这个文弱的男人带她走出大漠和草原，带她见了完全不一样的天地。他牵着她叩响魏家的大门，又和她一起被魏家的家仆挥着扫把赶出门。那个时候，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和落叶，说：“无妨，余生我就是你的家。”
那一瞬间，面前灰头土脸的小书生就真的是她余生的一切。为了他，没有什么不可以。
魏佳茗收起笑，有些疲惫地垂下眼：“是啊，所以我得离开啊……”
殷争太了解魏佳茗的性子了，所以他也不问缘由，而是说：“祖母过世了，分家了。”
殷争一直盯着魏佳茗脸上的表情。魏佳茗摇了摇头。
殷争心下微明，他试探着问：“因为我母亲？”
殷争注意到魏佳茗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殷争缩了下眼睛。
“我知道了。”殷争缓慢地点了下头。
“你知道什么？”魏佳茗忽然有些紧张。
“回家吧。我再买一处宅子，不和母亲一起住。”
魏佳茗忽然有些慌乱：“你在胡说什么？你母亲不会准的，别人会骂你唾弃你不孝，你也别想再做官了！”
殷争弯唇笑起来，他弯着眼睛看向魏佳茗，问：“顾虑这么多还是那个从草原走出来的你吗？”
魏佳茗慌乱的眸子逐渐沉寂下来。
殷争脸上的笑意也逐渐散去，他比谁都清楚魏佳茗身上被磨去的潇洒肆意是为了谁。
“殷争，你不要再用这招逼我了……我不能……真的不能回去了。你相信我这一次，这样真的对谁都好……对谁都好……”魏佳茗闭上眼睛，她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握成拳松开再握拳再松开……
殷争握住她的手，把她一双冰凉的手拢在掌心里。他盯着魏佳茗的眼睛，又一次试探着问：“佳茗，你在逃避什么？你在害怕……你逃避的不想说出口的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会伤害到别人？”
殷争顿了一下，“那个会被伤害的人……是我？”
魏佳茗甩开殷争的手，猛地站起来，向后退了两步，惊恐地望着殷争。
是该说殷争太敏锐还是说殷争太了解她？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
她根本瞒不住。
殷争忽然温柔笑起来，如沐春风。他直起身，两步走到魏佳茗面前，轻轻把她揽进怀里，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慰：“没事没事，我不问了。我好好的在这儿呢。”
那一种惊恐的不安再次袭来，魏佳茗整个人开始发颤。就像这个男人总会用所有的一切来护着她，她也想拼尽全力地去保护他。
这一刻，魏佳茗又犹豫了。
为了这个男人，她是不是也可以选择忘记、原谅，或者忍受。
她慢慢抬起手，攥住殷争腰际的衣襟，逐渐将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他的胸膛。然后将脸埋在殷争干净的灰白衣襟上。她眼中的光也一点点变得灰白，黯然无色。
第二日，要回去了。魏佳茗像没事人一样照顾三个女儿。不管什么时候，她不想将不好的情绪留给孩子。
魏佳茗去厨房拿东西的时候，殷觅棠拉住殷争的袖子，小心翼翼地问：“娘亲跟我们一起回家吗？”
殷攸和殷洛青也一脸紧张地望过来。
殷争笑着“嗯”了一声，“当然。”
殷觅棠和殷洛青前一刻紧张兮兮的表情立刻变得欣喜异常。
倒是殷攸有些意外，她担忧地望了一眼门口的方向，把筷子放下了。
大女儿的表情被殷争看在眼中，他假装没有看见，依次给三个女人夹了她们各自喜欢的菜。
殷攸望着自己的父亲，欲言又止。
魏佳茗端来刚刚被忘在厨房的一碟菜，神态自然地和大家一起吃饭。
“攸攸，怎么不吃？”魏佳茗问。
殷攸拿起筷子胡乱往嘴里塞了一口米饭。她咬着筷子，心里不是滋味儿。
殷争并没有带着妻女回殷府。他多年前在书院读书的时候曾就近买了一个很小的宅子。他带着妻女来了这里。这处小院子虽然十多年没人住，可殷家每隔一段时日会派仆人打扫一次。距离上次打扫也没过去多久，所以小院看起来干干净净的。
殷觅棠黑黑的眼眸转了一圈，小声问：“爹爹，我们怎么来这儿了呀？不回家吗？”
一时间，没人回答她。
过了一会儿，魏佳茗揉了揉她的头，说：“娘亲这段日子先住这里，你们还是回殷家去。”
殷觅棠和殷洛青都有些茫然无措。殷攸立刻开口：“我不回去，我要留在娘这边和娘一起住！”
殷洛青望着娘亲和大姐，咬了下嘴唇，也说：“我也要在这边和娘亲一起住。”
殷觅棠急忙也说：“我也要和娘亲一起住！”
魏佳茗望向殷觅棠的目光顿了一下。
“棠棠舍得祖母吗？”魏佳茗问。
殷觅棠怔怔望着娘亲，不知道为什么她隐约明白好像自己必须在娘亲和祖母两个人中二选一一样。
还没等殷觅棠回答，魏佳茗轻叹了一声，轻柔地揉了揉殷觅棠的头，柔声说：“棠棠平日里是住在宫里的呀，这儿没有殷家离皇宫近呢。等你没课的时候来看娘亲也是一样的呀，娘亲也会时常看望你。”
“对哦……我是住在宫里哦……”殷觅棠懵懂地点头。
望着眼前眼中藏了一抹茫然和失落的殷觅棠，魏佳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明白稚子无辜的道理，可她终究做不到对殷觅棠如上面两个女儿一样，她甚至还不太懂该怎么对待殷觅棠。
一旁的殷争审视着魏佳茗的表情，微微皱眉。
殷觅棠跟着殷争回殷家的时候，频频回头望去。娘亲和两个姐姐站在路旁目送着她和爹爹离开。两个姐姐在跟她挥手。娘亲的目光一直望着她，是一如既往地温柔。
不知道为什么，殷觅棠觉得自己好像有一种又一次被娘亲单独丢下的感觉。她牵着殷争的手不由自主微微用力了一下。
“棠棠怎么了？”殷争低下头来看她。
“没事呀！”殷觅棠仰着脸明灿笑起来。
“是不是累了？要不要爹爹抱？”
殷觅棠弯着眼睛摇头，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这么高兴？”望着小女儿脸上的笑容，殷争略沉重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嗯！”殷觅棠重重点头，“因为娘亲和姐姐都回来了呀！开心！”

第52章 仇恨
戚无别有些焦急。眼看着就要到殷觅棠的生辰了，可是太后的懿旨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眼下的时节，鄂南正是炎热的时候，这个时节太后是必不会回来的。
戚无别登上凌天宫中假山上的凉亭，站在凉亭里，可以看见墙外青笺楼后花园的场景。小姑娘们平时没课的时候，时常会在后花园里闲坐说话。
戚无别的目光在青笺楼后花园里的几个小姑娘身上扫过，最后终于在一个小角落找到了殷觅棠。殷觅棠单独坐在一个花坛边儿，身后的芭蕉叶子投下暗沉的影子，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她托着腮，望着脚前的两只小蚂蚁发呆，心事重重。
“李中峦！”
李中峦急忙领了旨，去青笺楼的后花园把殷觅棠带到了凌天宫里。
“皇上，太上皇和太后如果偏心如归哥哥和小红豆儿，你会不会不高兴？”殷觅棠仰着头望着比她高了一头的戚无别。
戚无别想了想，说：“世间父母没有不疼爱子女的道理，只是对不同的孩子或许会用不同的方式。”
殷觅棠点点头，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脚尖。过了一会儿，她又问：“皇上，如果你的两个很重要的亲人有了矛盾，该怎么办呢？”
殷觅棠一直觉得皇上是天下最厉害的人，好像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如果是小矛盾，那就把矛盾挑出来，解决它。当然，有些事情是局外人不能插手的，只有让当事人自己去面对和选择解决的结果。”
殷觅棠觉得祖母和娘亲之间一定是小矛盾。她明明记得小时候祖母和娘亲的感情很好很好，别人都说她们亲如母女哩！
“皇上，我要告假！我要回家！”
戚无别颇为无奈地点了头，这才刚回宫半日，又要走！
殷觅棠一溜烟跑回碧水楼，青笺楼里还有课，其他小姑娘们都不在，碧水楼里比较安静，赵妈妈正一边给殷觅棠做衣服，一边拉着陈妈妈说话。赵妈妈眉眼带笑，絮絮说话，陈妈妈拉长了一张脸，往往赵妈妈说了好长一段，她才“嗯”一声。
奶娘一般只把小姑娘们送到学堂，等到了时辰再去接，在学堂里的时候会有小宫女照顾着。所以他们白日都待在碧水楼。
“以前啊，大奶奶是真疼棠棠。一有时间就给她做小衣裳，这两三年她人走了，也没能给棠棠做衣裳了……”赵妈妈抖了抖手里奶白色的小短襦，“诶？你看我做的咋样？”
陈妈妈瞥了一眼，淡淡地说：“就那么回事吧。”
“你这人说话就是不好听……”赵妈妈白了她一眼。她又笑着摸了摸衣襟上的绣纹，自言自语：“棠棠穿着一定可好看可好了……”
“妈妈！妈妈！”殷觅棠小跑着回来。
赵妈妈和陈妈妈都站起来迎上去。
“怎么突然跑回来了？”
殷觅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回家去，我告假啦！回家！”
回家的路上，殷觅棠趴在马车窗口发呆。她在想着怎么让祖母和娘亲之间的矛盾解开。她想了好些办法，最后想起上次去寺庙上香时遇见慕容遇见祖母的事儿。她可还记得慕容老夫人和慕容遇见说的话哩。她们当时怎么说的来着？慕容遇见的娘亲生气回娘家的时候，可是慕容遇见的祖母亲自去接回来的呢！
如果……如果祖母也去接娘亲回家。娘亲是不是就能开开心心回家啦？
殷觅棠一下子坐直小身板，心里噗通噗通地跳。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兴奋的光。明明只是想到了个主意，就觉得自己已经把问题解决了，好像她又看见祖母和娘亲重新亲如母女的样子了！
回到家，殷觅棠急忙让陈妈妈去看看祖母有没有午睡。
“棠棠，来，换衣裳。”赵妈妈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殷觅棠的外衣解下来，换套衣裳。
殷觅棠一下子抓住找妈妈的手，焦急地问：“妈妈，那些男孩子的衣裳还在不在？”
“什么衣裳？”赵妈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殷觅棠说的是什么。当初赵妈妈被罚到庄子上还不是因为那些男装？
赵妈妈脸色变了变，忙说：“太太都让人收起来了，没有了。”
“一件都没有了？”殷觅棠不甘心。
赵妈妈尴尬地笑笑：“那些衣裳是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太太和你娘亲提前准备的。当时请了些大夫和产婆都瞧着说是男孩来着……”
赵妈妈说到这里，忽然惊了一下，生生停顿，她咽了口唾沫，才说：“虽然是提前准备的，也只准备了到四五岁的衣裳。所以就算那一柜子的衣裳还在，咱们棠棠也穿不下了。”
“哦……”殷觅棠低着头，心里有点沮丧。
无他，她自小就觉得正是因为自己是个小姑娘才加重了祖母和娘亲之间的矛盾。她想穿男装，她想告诉祖母和娘亲，就算她是小姑娘也不比男孩子差，她们也可以把她当男孩子的……
“妈妈，你去给我借一套来好不好？”殷觅棠可怜巴巴地求着赵妈妈。
“不成不成！咱们棠棠是小姑娘，不能再穿男孩子的衣裳了！”赵妈妈少见地对殷觅棠板起脸。
“好吧……”殷觅棠耷拉着小脑袋，垂头丧气。
殷觅棠等了一会儿，等到大太太午休睡醒了，才过去。大太太刚一醒过来就得知殷觅棠从宫里跑了回来，立马让人把她带过来，一把搂在怀里，“我的棠棠怎么突然回来了？是不是在宫里受委屈了？谁欺负你了？跟祖母说！”
“没有！没有！”殷觅棠连连摇头。
她乖巧地捧起祖母的手，仰着脸望着大太太，她那双澄澈的眼睛里装着小小的讨好和哀求。
——每当她用这种目光望向大太太的时候，大太太便知道这个小心肝又有事儿要求她了。
“怎的了？想要什么就说！”大太太笑弯了眼睛，把殷觅棠抱在怀里。
“想……想要娘亲回家……”
大太太愣了一下。
殷觅棠紧紧攥着大太太的手，哀求着：“祖母，你和棠棠一起去接娘亲回家好不好？”
没娘的孩子没人疼，瞧着眼前的殷觅棠，大太太有点心疼。她揉了揉殷觅棠的头，无奈地说：“祖母也希望你娘亲回家呀，可是她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知道！”殷觅棠忙说。
大太太怔住。
殷争并没有告诉她已经找到了魏佳茗。
魏佳茗此时正在劈柴，她是自小习武的，劈柴这种事对于她来说再简单不过。两个女儿坐在院子墙下角落玩翻绳。
敲门声响起，殷攸急忙跑去开门。
“棠棠，你来啦！”殷攸惊喜地喊了一声。她眼中的惊喜尚未停留多久，就看见了站在殷觅棠身后的祖母，她脸上的笑僵在那里。
“攸攸又长高了。”大太太慈爱地笑着，她伸出手想要摸一下殷攸，殷攸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避开她的手。
魏佳茗转过身，看了一眼殷觅棠，就把目光落在了大太太的身上。
大太太没在意殷攸的异常，她笑着走进院子，一直走到魏佳茗的面前，亲昵而责备地说：“你这孩子怎么能一声不响地走了，如今回来了也悄无声息地躲在这里，都不回家。瞧着都瘦了一大圈，走，回家去！”
大太太动作自然地握住魏佳茗的手腕，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讶然，回头看向魏佳茗的手。魏佳茗的手很冰，而且在发抖。
“佳茗？”大太太疑惑地望向魏佳茗的眼睛。
魏佳茗深深吸了口气，眼中飘出一抹嘲讽来：“您可真是关心我。”
“那是自然，你嫁给了争儿，那就是母亲的女儿！”
魏佳茗一下子笑了。
“好一个女儿啊。”魏佳茗大笑，眼中嘲讽俞浓。
殷攸看了一眼殷觅棠，立刻拉着她跑到墙下，把两个妹妹的手握在一起。她脸色发冷，沉声说：“你们两个乖乖待在这里，姐回家去找爹过来！”
殷觅棠和殷络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姐姐的脸色很可怕，慌忙点头。
殷攸转身提着裙子就跑，拿出最快的速度往殷家跑。
殷觅棠懵懂地望着姐姐跑走的身影，她攒紧了殷络青的手，心里有些害怕。她慢慢意识到，她想错了，她好像并没有帮忙，反而坏了事。她转过脖子，不安地望着娘亲和祖母。
“佳茗，你怎么了？”大太太皱起眉。
魏佳茗好笑地望着她，不可思议地摇头：“您是怎么做到的？竟然能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这几年您拉着我一口一个女儿喊的时候，心里不虚吗？”
一想到这几年的“亲如母女”，魏佳茗心里越是难以接受。
“佳茗！”大太太脸色逐渐变得不好看起来。
“还是您觉得对棠棠好就能弥补犯下的罪孽？”
“我不明百你在说什么！你是病了吗！疯了吗！”大太太大声制止魏佳茗，然而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魏佳茗咬着牙，努力不让眼泪落下来。
“为了殷争，我已经走了。我放弃了。可是你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面前。”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魏佳茗咬牙切齿，费尽力气。
“你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大太太匆匆向后退了两步。
眼泪被忍了下去，可是眼中猩红一片。魏佳茗整个人都在发抖，所有的理智被仇恨淹没。魏佳茗慢慢握紧手中的砍柴刀。
仇恨，压抑了三年的仇恨一瞬间破土而出。每一丝仇恨叫嚣着冲出她的躯体，不受控制地发疯。
“你……你要干什么！”大太太望着魏佳茗举起手中的砍柴刀惊恐地向后逃，惊恐让她惊慌失措地跌坐在地。
“杀了她。”这个声音一遍遍在魏佳茗耳边响起。
魏佳茗义无反顾地举起手中的刀。
“娘！不要！”殷觅棠冲过来，跌坐在魏佳茗面前，紧紧抱住她的腿。她将脸埋在魏佳茗的腿上，不停地哭。不知道是哭的，还是怕的，小身子一直在发抖。“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魏佳茗缓缓闭上眼睛，忍了许久的泪忽然落下，落在殷觅棠的发间。

第53章 掐死
她是殷争的母亲，是她女儿们的祖母。
魏佳茗手中的刀落地。
当初离开殷家，已是魏佳茗最后的理智，要不然魏佳茗恐怕早就忍不住亲手杀了大太太。
“太太！”王妈妈和陈妈妈急忙赶过来，一个人把大太太扶起来，一个挡在大太太身前，警惕地盯着魏佳茗。
“大奶奶，您这是做什么？大太太是您母亲，您这样的举动可是要遭到报应的！您不是中原人，不懂规矩。平日里太太不跟您计较，可您怎么连最起码的人伦都不懂……”王妈妈气得身子发颤，忍不住指责。
人伦？
魏佳茗的视线越过王妈妈，嘲讽地看向大太太：“人伦？您可给您的忠仆讲过什么是人伦？”
“你……”大太太惊恐地望着魏佳茗“你知道什么，你到底知道什么？！”
“亲手掐死一个孩子是什么滋味？嗯？”魏佳茗脸上带着笑，眼泪却止不住落下。
三年了，每一夜都是噩梦。梦里，她的孩子在朝她招手，可是她什么都做不了，眼睁睁看着他被活活掐死。
大太太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魏佳茗低头，望着抱着她的腿哭泣的殷觅棠。
就算是养一只小猫小狗也是有感情的，更何况她曾以为殷觅棠是自己的亲生女儿疼了她四年。
魏佳茗蹲下来，轻轻扯开殷觅棠的手，给她擦眼泪，用温柔的声音哄她：“不哭，没事了。娘病了，脑子不清楚了，和你祖母闹着玩呢。不哭了，不哭了……”
她抬起头望着阴沉沉的天际。
她自己的孩子呢？
她只来得及听他的一声啼哭，连抱都没有抱过他啊。甚至连他的存在都不知道，将所有宠爱给了这个替换来的孩子。她还喊了这个掐死她儿子的女人四年母亲。
多讽刺。
“娘……”殷觅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害怕。
魏佳茗望着殷觅棠，缓慢抬起手给她擦眼泪。她曾多疼这个小女儿啊。若一开始便知道这个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的，她也能疼她宠她。可是如今呢？这个假女儿的背后，是她儿子的死。
她又怎么可能带殷觅棠走呢。
一想到她曾对殷觅棠多疼爱，对儿子的愧疚就有多重。
大太太偏疼殷觅棠，把殷觅棠留在殷家已是对她最好的结果。魏佳茗能做到跪下求太后照拂殷觅棠，已经尽了前四年所有的母女情义。
“娘，你别哭……”殷觅棠哭得一颤一颤的，还不忘了伸出小手给魏佳茗擦眼泪。
殷觅棠的小手冰凉冰凉的。
魏佳茗把殷觅棠的一双小手捧在掌心里，轻轻揉着、暖着。
她觉得自己真的病了，脑子不清醒了。她猩红的眼中刚刚因为殷觅棠柔软下来没多久，又开始滋生出一丝一缕的仇恨。她望向大太太，笑着问：“为什么连个全尸都不给他？”
大太太身上全部的重量都倚靠着王妈妈，她根本站不住。她的双眼逐渐变得浑浊不堪，意识好像都散了。
“为什么连个全尸都不给他？”魏佳茗冷冰冰的声音一遍一遍在她耳边回响。
“因为……因为他不能活着！”大太太大吼一声，声音尖细扭曲。
刀就在眼前，魏佳茗的手又开始发抖。
殷觅棠望着娘亲眼睛的变化，一下子扑到娘亲的怀里，一遍又一遍地喊：“娘……娘……娘……”
她又转过头去望姐姐殷络青：“姐姐，娘病了，来帮帮娘呀！”
殷络青早就哭成了泪人儿。她摇头，显然已经猜到了大半。
魏佳茗僵硬地抬手，抱住怀里的殷觅棠后背。她不能杀大太太，起码现在不能当着两个孩子的面杀她。
最后的理智支撑着魏佳茗艰难地站起来。她牵着殷觅棠的手转身，眼角的余光瞟见一道黑影。
魏佳茗的脚步顿住。
她望了一眼院子西墙的方向，垂下眼，皱起眉。
——墙外有人把这里包围了。
魏佳茗看了殷觅棠一眼，狠狠心甩开她的手，冷冰冰地说：“跟你祖母离开这里，立刻。”
殷觅棠的手空了，她呆呆望着魏佳茗，不由自主地朝魏佳茗走了一步，重新去抓魏佳茗的手，“娘……”
魏佳茗咬咬牙，再次甩开她的手，吼：“我让你离开这里！跟着你的祖母走！”
“娘……”殷觅棠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顷刻涌出来。
陈妈妈急忙跑过来，抱起殷觅棠，“四姑娘别哭，咱们回家！”
殷觅棠拼命挣扎，眼泪打湿她的脸，浓密的眼睫被泪水黏在一起。她朝着魏佳茗伸出一双胳膊：“娘！你不要我了……”
魏佳茗狠心转过头不去看她，她大步走了两步，捡起地上的砍柴刀临空一挥：“全部在我眼前消失！还有你！”
她挥刀指向殷络青：“你也给我走！”
陈妈妈看不过去，抱着殷觅棠跑向殷络青，牵起殷络青的手，“走，你们娘疯了，咱们回家找你们爹去！”
魏佳茗挥刀将他们全部赶了出去，猛地将门踹上。手中的砍柴刀落了地，她大口喘着气。眼前总是殷觅棠泪水涟涟朝她伸手的小模样。
就当你们的娘是真的疯了吧。
殷觅棠看着乌漆漆的木门关上，再也看不见娘了。她哭得嗓子发哑，视线一次次被泪水淹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从陈妈妈的怀抱到了另一个人的怀里，她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知道抱着自己的是爹爹。
“爹爹，娘亲真的不要我了……”
“不会。你娘亲不会不要你。一定不会的。咱们去找她。”
“嗯！”殷觅棠使劲儿点头，“娘亲病了，她再拿刀赶我我也不走！”
王妈妈开口：“大爷……”
“你们两个先带着大太太回去。”殷争打断她的话，一手抱着殷觅棠，一手牵着殷络青往回走。
“这……”王妈妈叹了口气。她看着神情恍惚的大太太，恨恨瞪了殷争一眼，扶着大太太回殷府。
殷争带着两个女儿赶去小院子的时候，魏佳茗已经不在那里。
“娘亲走了……”殷觅棠呆呆望着空无一人的小院子。
殷争把殷觅棠放下，皱眉巡视着小院子，视线落在落在一个被踢翻的一个石凳上。他疾步走过去，将石凳翻开。地面上是一个用鲜血写的“申”字。

第54章 男孩
为什么不告诉殷争？
魏佳茗倚在车壁上，眼神空洞。
知道实情的她已经如此痛苦，更何况身为大太太亲儿子的殷争？殷争幼年丧父，他本来就是一个孝子。若他知道了，是让他与向来孝敬的母亲恩断义绝，还是让他无视亲生儿子的死？也只不过是平添了他的痛苦罢了。
而且，实情揭露出来对殷觅棠也不好。再怎么说，也是当成亲生女儿疼了四年的孩子。真相大白，可怜了这个无辜的孩子，总是要受牵连，变得处境堪忧。
而若让她当成什么都不知道继续留在殷家，那是不可能的。离开，是她最理智的做法。就算要背负所有人的误解。
若不是她心存幻想，抱着千万分之一的可能那孩子还活着，也不会东躲西藏回到鄂南。可她还是低估了那个女人的残忍和狠心。
马车猛地停下来，魏佳茗一个不察，头侧撞在车壁。
车门被打开，申屠特拉坐在马背上，他指着魏佳茗大笑：“怎么样，中原不好玩罢！中原人披着张羊皮，骨子里是黑的。走吧，回家去，回咱们的草原去！”
魏佳茗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下来！”
申屠特拉刚想去拉魏佳茗，树林里忽然响起一道诡异的琴音。他回头，就看见一身红衣的尤河不知何时坐在前路，悠闲抚琴。
“妈的，你这个戏子能不能不要总坏老子的事儿！”
申屠特拉拔.出腰间的斧头，朝尤河劈去。尤河神态自若，纹丝不动。斧头劈下去，幻影破散。哪里还有什么尤河。然而琴音仍旧在耳畔。
心中发凉。
申屠特拉循声抬头，尤河抱着琴坐在树端。一片绿叶落在琴弦上，尤河手指压住琴弦，琴声嗡鸣。绿叶从琴弦落下，打了两个圈儿翩翩然而落。申屠特拉的眼睛一直盯着这片绿叶，直到叶子落地，申屠特别忽然惊出一身冷汗，他再抬头，树上哪里还有尤河的身影？
申屠特拉一惊，猛地转身。马车里空无一人，魏佳茗已经不在车中。
“人呢！去哪儿了！一群废物！”
几十个手下一脸懵怔，竟然谁都没注意到魏佳茗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殷觅棠知道出事了。
她乖乖坐在窗下的椅子里，听着外面凌乱的脚步声，和下人的窃窃私语。她知道娘出事了，二叔领了兵去找。她还知道祖母病了，一个又一个大夫被请进来。她在自己小院子里，都能远远听见祖母还在乱喊乱叫。
她爬下椅子，走到隔壁的小书房。
殷络青在写字。
殷觅棠盯着姐姐的手，姐姐的手在发抖。殷络青写字向来好看，可是现在写出来的字却歪歪扭扭的。
“姐姐……”
殷络青没理她。
“姐姐……”殷觅棠又喊了一声。
殷络青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没抬头，眼睛一直盯着笔尖儿，努力用平静的语气说：“别担心，回屋子里待着去。”
殷觅棠怔怔望着姐姐好一会儿，才颓然地退出去。她走到院子里，站在墙角的地方去听。她听见祖母在大声喊着什么。离得太远，听不清。
殷攸急匆匆从外面进来，一眼就看见殷觅棠呆呆站在墙角。
“站在那里做什么！”殷攸跑过去，牵起她的手，“络青呢？”
殷觅棠眨了下眼睛，才慢吞吞地说：“在书房里写字。”
殷攸看着这个小妹呆呆的样子，心里有点不忍心。她也曾钻过牛角尖，去想那个没活下来的弟弟，可是娘亲曾告诉过她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殷觅棠也都是她妹妹。
殷攸咬了下嘴唇，牵着殷觅棠走进殷络青的书房。
殷络青抬起头，茫然地望着姐姐。
殷攸看了一眼殷络青写的字，有些无奈，她叹了口气，说：“行了，别写了。”
她拉着殷觅棠在长椅坐下，又把殷络青喊过来，让两个妹妹挨着她坐着，然后从书架里翻出一本话本，翻开第一页，缓声念给两个妹妹听。
些许微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殷攸的脸上。殷觅棠仰起头，望着大姐。
殷攸卷起手里的手在她的脑门敲了一下，轻斥：“专心点，一会儿我可要提问的。还有你！”
她又用卷起的书在殷络青的头顶敲了一下。
“哦——”殷觅棠揉了揉额头，仔细去听姐姐念书。
大太太的情况不太好，一直在胡乱喊叫。几个大夫想要给她把脉，却根本不得近身。屋子里的桌椅东倒西歪，茶具、花瓶也不知道摔碎了多少套。几个小丫鬟弯着腰，急匆匆地轻扫。
殷争坐在床边，努力抱着浑身发抖的大太太。
大太太目光涣散，口中呓语不断：“他该死！我是为民除害！为了殷家！为了殷家的子孙万代！他该死！啊——不——不要杀我……”
她发疯了一样推开殷争躲在床角，她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惊恐地望着虚无处：“不要掐死我，不要！你该死，我不该死！”
“争儿，你快来救救娘啊！你儿子要掐死我！”大太太惊恐地望着眼前。在她的眼前，一个六七的小男孩戴着长命锁，冲她咧着嘴笑个不停。他伸出小小的手，笑着来掐她的脖子。明明那么小的人，那么小的手，却有着大太太根本挣脱不开的力气。望着他的笑脸，大太太只觉得毛骨悚然。不久，他的脸又变成殷觅棠的脸。殷觅棠一会儿甜甜笑着亲昵喊她祖母，一会儿冲过来嚷着要报仇想要掐死她。
殷争疲惫地站起来，吩咐下人：“把大太太的绑起来。”
几个老妈子去抓大太太，大太太胡乱抓了一通，把几个人的手抓伤。几个人费了不少气力，才把大太太终于绑了起来。
大夫这才将早就煮好的安神汤灌进大太太的嘴里。
殷争走出去，大太太的哭嚎声还在耳畔。他站在庭院里立了许久，才转身去了柴房。王妈妈遍体鳞伤的躺在地上。
管家急忙迎上来：“大爷，王妈妈她说什么都不知道……”
殷争看了管家一眼，王妈妈是大太太的忠仆，可管家又何尝不是大太太的忠仆？
其实也不必问什么了。
殷争不发一言去了女儿的小院，他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三个女儿挨在一起，殷攸在给两个妹妹讲故事，两个小女儿安安静静地听着。
他悄声将垂帘放下，嘱咐院子里三个女儿的下人悉心照顾，然后离开了殷家，赶往兵部。不管怎么样，他要先把魏佳茗找到。
至于别的，一切等找到了她知道她无恙之后再说。
大太太被灌了一肚子安神汤之后终于安静安静，皱着眉睡去。只是她睡得很不安稳，睡梦中不停地惊慌大叫。若等她醒了，又是闹个不停。
殷争又不在家中，几个下人只好继续在她乱喊叫的时候继续给她灌安神汤。
三天下来，不管是大太太，还是几个下人，都是筋疲力尽。
这三天，大太太若是醒着，眼前便是幻觉，若是睡着，便是噩梦不断。那个时不时出现在她梦里的小男孩，这下赖着不肯走了。
他笑嘻嘻地缠着大太太，亲昵地将身子往她身上蹭。
“祖母，你看我的嘴好不好看？祖母，你瞧，我的小尾巴多可爱。嘻嘻嘻嘻嘻……”
乖巧可爱的小男孩嘴巴一点点变形，像一只兔子。他转过身，长长的尾巴缠在大太太的手腕上。大太太毛骨悚然。
她推开他，大喊大叫：“你该死！你早就该死了！你怎么不死透！”
小男孩歪着小脑袋，无辜地望着她：“祖母，你不喜欢我了吗？你不是很想抱孙子吗？我是呀。嘻嘻嘻嘻嘻。”
“你走开！”大太太冲过去，疯狂地掐住他的脖子。
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大声喊：“祖母！祖母！”
他的声音又变成殷觅棠的声音，大太太愣了一下，有些看不清被自己掐住的孩子倒是谁。怎么一会儿变成小男孩的脸，一会儿变成殷觅棠的脸？
小男孩和殷觅棠一起喊她祖母，两道不同的声音混在一起。声音交叠，声声不止。
第四天的清晨，被折腾得身心疲惫的丫鬟端着汤药进屋，她掀开床幔，看着大太太睁着眼睛。丫鬟一惊，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生怕大太太再发狂。
“太太？”小丫鬟小心翼翼地试探地喊了一声。
大太太转过头来，平静地看着她。那眼神不似前几日的情景，仿佛和正常人无异。
小丫鬟松了口气：“太太，您是不是感觉好多啦？”
大太太动作缓慢地点了点头，撑着身侧的床榻想要坐起来。小丫鬟见状，急忙把汤药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上前去扶大太太坐起来。
“太太，您饿不饿？这几天也没吃东西。奴婢去厨房吩咐一下，让他们给您做些您平时爱吃的好不好？”
大太太缓慢地又点了下头。
小丫鬟刚想走，大太太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小丫鬟一惊，怕不是太太又发病了吧？担心地望着她。
“大爷和二爷在哪儿？”大太太声音沙哑，尖细干瘪得不似寻常语气。
“回太太的话，大爷和二爷这几日都很晚回来，白日里都是兵部，满城搜人呢。”小丫鬟本想说满城找大奶奶，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把四姑娘叫过来。”大太太抬头，悠悠望着眼前虚无处。兔子嘴巴长尾巴的小男孩悬空蹲在她眼前，在对她笑个不停。
“诶，奴婢这就去！”小丫鬟心想大太太果真是最疼四姑娘，醒过来第一个想见的就是四姑娘。
殷觅棠听说大太太醒了过来喊她过去时，欣喜地踩着小鞋子就往祖母的屋子跑，把过来接她的小丫鬟远远甩在身后。
“祖母！祖母！”殷觅棠一溜烟跑进屋，踢了小鞋子爬上床，盯着大太太的脸，“祖母你病好啦？”
大太太看着眼前对她笑的小男孩，慢慢低头，看向身侧的殷觅棠。好半天，她抬起手摸了摸殷觅棠的脸。
“是，祖母的病好了。”
祖母的声音又干又涩，殷觅棠听了心疼。她抓着祖母的大手贴在脸上：“祖母要不要喝水？”
大太太的眼眸慢慢转动，眼睁睁看着漂浮在半空的小男孩坐下来，歪着小脑袋盯着殷觅棠看。大太太盯着小男孩四处晃动的长尾巴，缓缓摸着殷觅棠的头。
“棠棠，陪祖母去寺里上柱香。”

第55章 找回
殷觅棠被大太太牵着手，走在一片僻静的小路上。大太太院子里的一个叫做阿兴的丫鬟跟在后面。殷觅棠回头望了一眼阿兴，然后仰着头望向大太太：“祖母，我们为什么不坐车？”
大太太直勾勾地望着前方，没回话。
“祖母？”殷觅棠摇了摇她的手。
“什么？”大太太回过神来，有些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身侧的殷觅棠。
“我是问咱们怎么不坐车呢，而且只带了阿兴一个人诶。”殷觅棠又仰着头望着阴沉沉的天际，“好像要下雨了。”
“不会下雨的，也不用车。”大太太悠悠地说。
殷觅棠歪着头看了大太太好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祖母今天怪怪的。可能是祖母的病还没有好——殷觅棠如是想着。
宫中，躬清殿。
一屋子武将将原本宽敞的躬清殿塞得满满的。
慕容易皱着眉：“陛下，如果年后就向宿国开战，的确有些仓促。”
沈休也在一旁点了头，表示赞同：“不若再等三年。三年后，我大戚的兵力绝对能比眼下多出四成。”
有了慕容易和沈休的表态，其他的武将纷纷出言表示赞同。
理论上，慕容易和沈休说的话完全正确。可是只有戚无别知道，眼下正是宿国最好攻破之际，若是再等三年，宿国国内皇子争权结束，让宿禹行登基，宿国会更加强大。
这些是不能对臣子道的。
一想到暴戾的宿禹行，戚无别脸色慢慢冷下来。
戚无别冷着脸，道：“若朕执意年后开战，慕容将军和沈将军有几分把握？”
慕容易和沈休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出相同的意思。说起来，戚无别虽然幼龄登基，这些年却从来没有过什么缪失，可是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戚无别这一次在对待宿国开战的问题上，居然如此执着。两个回忆了一番，戚无别这几年想做的事情不管有多少臣子反对，最终也都干了。
“回禀陛下，末将当全力以赴！”慕容易抱拳。
沈休没说话，他想修书一封暗中送去肃北给太后。他心中觉得不妥，可是知道圣心难逆，只好将这里的事情告知肃北。
武将刚退下去，小红豆儿就端着一盒糕点跑来。
“皇帝哥哥，我亲手给你做的哦！”小红豆儿将食盒放在戚无别面前的长案上。
戚无别盯着小红豆儿的脸，没说话。
“皇帝哥哥？”小红豆儿在戚无别面前晃了晃手，“你总看着我干嘛？”
“你也没那么好看啊。”戚无别脱口而出。
小红豆儿愣住了。好半天，她睁大的眼睛里满满浸了湿意：“皇帝哥哥，你说我丑！”
戚无别微怔，忙解释：“不是那个意思。”
“哼！”小红豆儿跺了跺脚，抱起桌上的食盒转身就往外走，一边走，嘴里一边愤愤念叨着：“瞧着你最近辛苦才送给你，你胡说八道嫌我丑！再也不给你做了……”
望着小红豆儿气呼呼走远的背影，戚无别扶额。
他真不是觉得小红豆儿丑，只是大抵因为看着她长大的缘故，也真没觉得她多好看。戚无别实在不能想象别人把第一公主的名号按在她头上。是不是有点名不副实啊？
就算重新活过一次，戚无别还是不敢置信他这个平平无奇的妹妹怎么就成了红颜祸水搅得几国国灭。
“宿禹行……”戚无别念了一遍。他眯起眼睛，决定一定要在这小子长大抢走小红豆儿之前，先把他弄死。
戚无别目光一扫，扫见桌角的一片绿色。他将细长的叶片拿起来，仔细端详。
一道黑影闪过，恭敬立在一旁。
“你确定那个人用了幻术？”戚无别问。
“是。属下确定。当时属下赶到，刚想救下殷夫人，就看见他出手。”影顿了下，“属下无用，也被他的幻术迷了眼，没看清他是什么时候带走殷夫人的。”
“如果你再听见那首曲子，可能听出来？”
“能。”
“取琴来。”
影的眼中闪过一丝讶然。他抬头看了戚无别一眼，又迅速低下头闪身退下，眨眼之间将琴放在戚无别面前的长案上。
戚无别手指抚过琴弦，一阵熟悉的触觉。他垂着眼，随意拨动了两下琴弦，紧接着手指微顿，换了个方向，弹出流畅的音律。
影猛地抬头，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望向戚无别。
戚无别神情淡淡，是他一直以来不符合年纪的寡淡表情。他弹了很短的几句，双手压在琴弦上，琴弦发出一阵颤动嗡音。
影喉间滚了两滚，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点头禀告：“是，正是这首曲子。”
戚无别的眉峰却皱起来，他上半身向后靠着，摆摆手，整个人陷入沉思中。影抱起长案上的琴，悄声退出去。临出门前，他回头多看了戚无别一眼。
戚无别被困惑所扰。
这个时候的尤河应该是十六岁。十六岁不是重点，重点是尤河前世十六岁时身体羸弱靠药物续命。前世尤河这个时候体弱也不是重点，重点是在前世里这幻术是戚无别教他的。
戚无别虽然借着武帝转世的名号，行事多不遮掩。可是还有些顾虑，便把武艺给隐了，除了当初刺入马蹄中的那枚短钉，他这生就没露过身手。
望着桌上的那片碧绿长叶，戚无别的目光复杂了起来。
此时的尤河坐在树下悠哉弹琴，魏佳茗坐在一旁，在给手腕换药。当时那些人冲进小院的时候，她自然没有坐以待毙，手腕上还是带了伤的。
尤河一曲弹完，开口：“你准备去哪儿？我可以送你。”
“回殷家。”
尤河有些惊讶地望向她。
魏佳茗笑笑：“做了母亲的人便不能随心所欲，孩子便是牵挂。即使知道她们过得好好的，也只有亲眼看着她们才能安心。”
“你要带两个女儿走？”
魏佳茗沉默了片刻，说：“总要问问她们，去留随她们自己选。”
“继续瞒着殷争？”尤河问。
魏佳茗垂着眼睛，静了好一会儿，才说：“他应该已经知道了。”
她有些无力地扯了下嘴角：“我还是没瞒住。”
尤河摇摇头，道：“他也有权利知道，毕竟是他的孩子。而且吧，被蒙在鼓里的滋味儿也不怎么样。我猜，现在的殷争只恨自己知道得太迟。”
魏佳茗想了想，问：“你真十六岁？”
“不，我已经一百零六了。”
“哦，我女儿可不能嫁个糟老头。”魏佳茗笑。
魏佳茗赶回殷家的时候，是夜里。开门的家仆看她回来惊得结结巴巴，魏佳茗没看他，问了女儿们现在的住处径直去找女儿。
殷攸和殷络青刚躺下，两姐妹挨着躺着，还没睡着，正在小声说着话。当魏佳茗推门进来的时候，她们两个愣了一下，才惊喜地跳下床，跑过去扑到魏佳茗怀里。
“娘亲！你没事了！”
“爹爹和二叔这几天一直在找你！”
魏佳茗一踏进殷府，想到那个女人也在这里，心里就一阵厌恶的情绪。她压下这种情绪，含笑摸了摸两个女儿的头，问：“要不要跟娘走？”
“要！”
“去吧，去换衣裳。”
“好！”两个女儿一起应着，转身去穿衣裳。
魏佳茗抱着胳膊靠在桌子上，望着两个套衣服的女儿，想起那一日殷觅棠哭着问是不是不要她了。魏佳茗眉心皱起来，心里也跟着皱起来。
心疼。
算了，若那孩子想跟她走，她便也带着她。
“棠棠呢？她又住在你们祖母那里？”魏佳茗说道大太太的时候，心腹中一阵犯恶。
“嗯。大前天祖母叫她去寺里上香，回来以后就住在祖母那儿没回来过。”
魏佳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或许就算她问殷觅棠愿不愿意跟她走，这孩子也是不愿意的。本来留在这里对她也好。
魏佳茗带着两个女儿往外走，走到庭院中，看着院子一侧的一棵海棠树，停下脚步。
“娘，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魏佳茗的眼前总是浮现殷觅棠满脸泪水的样子。魏佳茗觉得欠这孩子一个怀抱。若今日她带着两个姐姐走，连问都没有问过她，这孩子又要难过了吧？
一阵风吹过，海棠树上的叶子落下来几片。
“你们在这儿等着。”
魏佳茗转身往正屋走去。随着她离正屋越来越近，想起大太太那张脸，垂在身侧的手不由握成了拳，心中的仇恨又开始隐隐燃烧。她强压着这种仇恨闯进大太太屋中。
大太太呆呆坐在床上，目光呆滞。她披头散发，脸色苍白如纸。
魏佳茗扫了一眼殷觅棠不在这里，问：“棠棠在哪？”
大太太慢慢抬头看着她，没说话。
魏佳茗转头看向屋子里的小丫鬟。
阿兴身子颤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在、在侧、侧屋……”
魏佳茗转身往侧屋走。
侧屋里没点灯，屋子里很暗。魏佳茗大步走到床榻，床上的被子卷在一起，殷觅棠还想小时候那样喜欢埋在被子里睡觉。魏佳茗有点不忍心将殷觅棠喊醒。
“棠棠？”魏佳茗小声喊了一声。她轻轻扯开被子，脸上瞬间大变。
棉被里根本没有人。
“嗯。大前天祖母叫她去寺里上香，回来以后就住在祖母那儿没回来过。”
魏佳茗猛地站起来，转身走到正屋，冲到长榻前，抓着大太太的衣襟，质问：“棠棠在哪？”
大太太呆呆地望着魏佳茗，像是不认识了她似的。
“我问你话呢！棠棠在哪！”
“嘘——”大太太将食指搭在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她压低了声音，紧张兮兮地说：“你小点声，别把他吵醒了……”
大太太慢慢转动眼珠子，看向魏佳茗身边，她的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来。
“谁？”魏佳茗皱眉。
“你儿子呀！他在睡觉呢！”大太太探手，在虚空中做出抚摸的手势来，“他好不容易才睡着了呀。他呀，和棠棠一起长大。棠棠长高了多少，他就长高了多少。棠棠穿什么颜色的衣裳，他就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棠棠上课，他也握着毛笔写字哩！写出来的字迹和棠棠一样一样的……”
魏佳茗不可思议地看着大太太，她压下心中滔天的恨意，掐着大太太的衣襟收紧，高声质问：“告诉我棠棠在哪！”
大太太忽然就哭了，像个孩子一样委屈地哭起来：“我都把棠棠送走了，他怎么还阴魂不散啊……不要再来找我了！我是为了殷家运势！我是为了殷家好！你赶紧走啊！去投胎啊！”
魏佳茗握住腰间的剑柄。
“佳茗，你没事了！”殷争和殷夺跑进来。
魏佳茗松开大太太，转身看向殷争，问：“棠棠在哪？”
“不是在侧屋吗？”殷争看了眼侧屋的方向。
“你是怎么当父亲的！”魏佳茗红着眼睛吼出来。
殷争看了眼不断呓语的大太太，转身往侧屋去。
魏佳茗没等他出来，直接冲出去，去了马厩牵了匹马，出了殷府。
三天了。
三天了！
殷夺很快也骑着马冲出去殷府，殷家的家丁举着火把急匆匆出门寻找。
“母亲，告诉我棠棠在哪儿？”殷争红着眼睛盯着自己的母亲。
大太太用手指着殷争，皱眉教育：“你要好好读书，光耀门楣！你总是心软，母亲知道你不忍心，就没告诉你，母亲帮你！母亲什么都能帮你办好！母亲都是为了你……”
殷争痛苦地闭上眼睛。他扯开大太太抓着他袖子的手，转身走到外面去。
阿兴跪在外面，身子不停地发抖。
“把那一日的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殷争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哽音。
“那天大太太让奴婢在三里亭等着，没让奴婢跟着啊！大太太把四姑娘带去哪儿了，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您就放过奴婢吧……”她跪着爬到殷争脚边抱住殷争的腿。
殷争踹开她，疾步往外走。
鄂南这个时节的夜晚很闷热，可是殷争在漆黑的夜里寻找女儿的身影，只觉得彻骨的寒冷。
黎明前的时候，天地间一片黑暗。他调转马头，疾奔向沈家，将睡梦中的沈休喊醒。
“殷兄，怎么了？”沈休打着哈欠。
“路上再说！”殷争抱拳，顾不得礼节，抓着一身寝衣的沈休上马，直奔皇宫而去。
不够，殷家的家仆不够，殷夺手中的御林军不够。殷争还要更多的人去寻找。沈休手中有兵，可没有圣令，绝对不敢在京城有所动作。这个时候宫门大关，是进不了宫的。所以他找来沈休，这个皇帝的亲舅舅来帮忙。
沈休的确有随意进宫的身份，可也是白日。守宫门的人看着沈休皱起眉，这是难为人啊！
“开宫门！”沈休一脚把侍卫踹开。
戚无别一整夜都没睡，一直在躬清殿研读宿国军事资料。
“什么？”戚无别抬头，“调动京中所有兵马。”
戚无别扔下手中的书册，冷着脸，大步往外走。
“陛下……”李中峦抱起戚无别的一件长袍急急忙忙追了出去。
殷家四姑娘丢了，陛下派出全京兵力寻找，甚至亲自出宫寻找，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惊动了整个京城。
又过了两日，魏佳茗身心疲惫地走在山上。这一片山多水多，她也不知道自己爬了多少座山。虽然整个京城都是官兵，城里城外地搜。可是她自己还是一刻没有休息过，沿着城外一座又一座的山去找。
这两日，她不仅没有休息过，也没有吃过东西。时不时的，她就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日头或是月亮，算算时辰。
“五天了……”
魏佳茗望着西沉的日头，心里也跟着沉下去。
将所有悲观的预测抛开，她坚信她的小女儿没事，咬着牙继续往前走。她手中的长剑随着割着地上的杂草，忽然看见一块布料。
那块粉嫩的布料只有那么一丁点，像是被人故意割下的。
魏佳茗脚步猛地顿住。她听见自己的心砰砰砰跳个不停。她用颤抖的手捡起那块布料，在周围仔细寻找起来。
一大片灌木丛被她劈开，她一眼就看见蜷缩着躺在石头下的小女儿。
宽大的石头延伸出来，下面有一处小小的坑洼，殷觅棠就蜷缩着躺在里面。她双手抱着膝，将自己的身子尽全力藏在石板下面。
“棠棠！”
魏佳茗冲过去，将昏迷的女儿抱在怀里。她不敢想象殷觅棠是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藏在五日，她是迷路了吗？然后疲惫地躲在这里等着人来找她是不是？
“棠棠！”
殷觅棠脸上脏兮兮的，嘴唇皲裂，沉沉昏迷着。魏佳茗拿起匕首，在自己的手背上猛地划了一道，鲜红的血迹从她手背上淌下来，一滴滴滴进殷觅棠嘴里。
“佳茗，你找到棠棠了？”殷争拨开灌木走过来，就看见魏佳茗用自己的血在喂殷觅棠。
殷争急忙奔过去，扭开身上带的水囊来喂昏迷的殷觅棠喝了几口，然后背着她下山。魏佳茗跟在后面，她的手始终搭在殷觅棠的身上。
这一刻，魏佳茗忽然觉得不管是不是亲生的。殷觅棠和殷攸、殷络青一样都是她的命。
宫里的太医全部到了殷府，为殷觅棠诊治。戚无别冷着脸站在屋中盯着床榻上虚弱的殷觅棠。他的脸色实在太难看，屋中不管是太医还是婢女、太监都心惊胆战，不敢发出一丁点的声音来。就连最亲近的李中峦也不敢上去主动搭话。
回来之后，魏佳茗看着殷觅棠被太医们诊治，便悄声回了房中。她望着微弱的灯火，需要一个人待着。
殷争站在院子里望着庭院里的一棵海棠树，他站在海棠树下站了一夜，也想了一夜。
鸡鸣接二连三地响起，天光大亮。站在海棠树下一夜未动的殷争终于迈开步子，去找魏佳茗。他推开房门，“吱呀”一声的推门声，敲醒了清晨的宁静。
“佳茗……”殷争愕然地望着窗前的魏佳茗。
他在门口站了半天，才艰难地迈着步子，一步一步走进屋中。他在魏佳茗面前停下来，僵硬地抬手，抚上魏佳茗的头发。
“你的头发……”
清晨温柔的光照进来，照在魏佳茗的白发上。一夜而已，三千青丝尽成雪。
“棠棠醒了吗？”魏佳茗轻声问。
“还没有，陛下一直在里面。”殷争将魏佳茗发间的簪子取下来，如雪长发落下来，软软披在背上。殷争拿起桌上的桃木梳，为魏佳茗慢慢梳理。
“忘记那个孩子吧。没有什么儿子。就当棠棠是我们亲生的孩子。”魏佳茗缓缓闭上眼睛。
“大爷，大奶奶！四姑娘醒过来了！”小丫鬟一边喊着一边往这边跑。
魏佳茗猛地站起来，几日滴水未进，让她一阵眩晕。殷争急忙扶了她一把，她闭上眼睛缓了缓，提脚往隔壁走。
“皇上，你下早朝啦？”殷觅棠歪着头望着床边脸色臭臭的戚无别。
戚无别点了下头：“是。”
“皇上不要太辛苦了。”殷觅棠的身体还很虚弱，声音小小的。
戚无别艰难地扯了下嘴角，露出丁点笑意。这几日所有的焦灼和担心终于能放下，可是看着殷觅棠苍白的脸色、皲裂的唇，他心里仍旧一阵阵心疼难捱。伴着心疼的还有怒火。这股怒火无处可放，压在心里。
“棠棠！”魏佳茗跑到床边，殷争跟在她身后。
殷觅棠缓慢地眨了下眼睛，费力抬起手去摸娘亲的头发。她困惑地皱起眉：“白了……”
魏佳茗眼泪落下，她笑着弯下腰，轻轻抱着小女儿：“娘病了，病气从体内排出去，头发就白了……”
“娘亲的病好了？”
“嗯，好了……”魏佳茗的眼泪止不住地涌出，落在殷觅棠耳侧的枕上。
殷觅棠伸出小手摸着魏佳茗的白头发，她盯着掌心的发白好久好久，虚弱地说：“棠棠没事了，娘亲不要担心。”

第56章 封后
戚无别回到宫中，脸色铁青。他疾步朝着躬清殿走，身形忽然微微晃动。
“陛下！”李中峦大惊。
戚无别很快站稳，冷声问：“这几日的奏折的可都送到躬清殿了？”
“送到了，送到了……可是陛下，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戚无别抬手阻止他的话，说了几个大臣的名字，让李中峦召这几名臣子入宫，而后疾步朝躬清殿走去。他有两日未上早朝，事物堆积许多。
“这……”李中峦叹了口气，急忙让小江子去御膳房吩咐熬补汤，匆匆追上戚无别。
殷家。
魏佳茗喂殷觅棠喝了小半碗的粥，等殷觅棠睡着了，才和殷争一起走出去。两个人站在檐下，顿了顿脚步，往隔壁去。
殷争从后面抱住魏佳茗。
“为什么不告诉我？”问完，他自己轻叹了一声，“你该告诉我的。是，母亲是对我很重要。可我也同样不能失去你。”
魏佳茗抿着唇，她并不想解释自己的做法。许久，她抬手搭在腰际殷争的手上，道：“以前是我选择瞒着你，后果我来负。可现在你既然已经知道了，就必须做出选择。殷争，你别怪我心狠。我与你母亲之间，你只能选其一。父母之恩大于天，我不会怪你。女儿们若是想留下来，还请你多用些心好好照顾。不过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棠棠不是你亲生女儿，她我是必要带走的。”
殷争阖上眼，抱着魏佳茗许久未言。
魏佳茗心里一片平静。她设想了很多种殷争知道以后的可能性，然而此时却是没由来的轻松。
“我知道了。”殷争点点头，不舍地松开魏佳茗，转身走出去。
魏佳茗站在窗前，看着殷争在院子里吩咐丫鬟请二爷，而后和殷夺一起进了书房。魏佳茗垂下眼，回到隔壁，守在殷觅棠床边。
殷觅棠醒过来，魏佳茗又喂她喝了些清粥，陪着她说了一会儿话。殷觅棠几日没有吃过东西，眼下也不敢喂她吃别的。
殷争和殷夺在书房里待了大半日，半下午的时候，两个人才从书房里出来。
殷争推门，也没进来。
魏佳茗抬头看他，发现平静无波一整日的心还是快跳了两下。
“爹爹……”殷觅棠转过头，喊了他一声。
殷争笑着点点头：“棠棠乖，爹爹找你娘亲说几句话。一会儿再过来看你。”
魏佳茗弯腰，给殷觅棠将被子盖得服服帖帖，才起身跟殷争出去。
房门关上，殷争望着院子里的几棵海棠树，开门见山：“二弟会带着母亲搬出去。”
魏佳茗猛地抬头看向殷争，她张了张嘴，双唇微颤，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开口。
“只不过这不孝的名声担着，日后恐再不能入朝为官。你只跟着我做寻常百姓，粗茶淡饭了。”殷争望着魏佳茗，笑得云淡风轻，一如多年前回牧西接她的那个小书生。
魏佳茗说不出心里的滋味儿来，明明是她盼着的结果，可是望着殷争的眼睛，心里却又是一阵莫名的心疼难受。
赵妈妈从远处急急忙忙赶过来，站在台阶下仰头望着殷争和魏佳茗，焦急询问：“棠棠可醒过来了？唉！大太太真是的，怎么不小心把棠棠丢外面去了……”
殷家大部分人并不知道殷觅棠的身世，只当是大太太最近犯病，人糊涂了，不小心把殷觅棠丢到了外面去。往常大太太是把殷觅棠捧在手心里疼的，任是谁也不能相信是大太太故意将殷觅棠丢在外面荒山上的。
魏佳茗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醒了，你进去照顾着。”
“诶！”赵妈妈提着裙子，急匆匆进了屋。
魏佳茗转身望着赵妈妈，直到赵妈妈进了屋将门关上了，她的视线还是没有移开。
殷争看着魏佳茗，问：“棠棠是她的孩子吗？”
魏佳茗有些放空的眼睛逐渐找回神采，她收回视线，点点头，“除了是她的，还能是谁的。”
“是我不好，你生产的时候没能陪在你身边……”殷争望着魏佳茗有些愧疚。
魏佳茗是马背上长大的，比鄂南的世家女身子骨更硬朗，生前两胎的时候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却不想生第三胎的时候突然早产，所以当差的殷争才没能及时赶回来守在她旁边。
其实当初给第三个孩子找的奶娘并不是赵妈妈，而是赵妈妈的姐姐。那时候赵妈妈的男人死了，她身怀六甲过来投奔姐姐。没想到最后是和魏佳茗同一日生产的。
据说，赵妈妈生了个女儿。
据说，那个女儿出生没到半日就咽了气。
魏佳茗叹了口气，她生下儿子的时候，是听见了那个孩子的哭声的。大太太还欢欢喜喜地夸奖着孩子哭声洪亮。想来大太太当时一定觉得天时地利人和，正好拿了赵妈妈的女儿顶替。要不然无法解释前一刻活生生的孩子怎么就突然咽了气，她定然更不想让一个长着兔唇和长尾的怪胎现于人前。
“要不要把赵妈妈调走。”殷争问。
魏佳茗沉默了很久，才长叹了一声，道：“算了，她能好好照顾着棠棠也是好事。”
当天傍晚，殷夺夫妻二人就带着大太太搬出了殷府。殷争把府里近一半的下人都给了殷夺，让他一起带走。
“四姑娘！四姑娘！”鸣蝉一路小跑进了屋。
殷觅棠有四个丫鬟，殷家的小主子们身边的贴身丫鬟和小厮都是和小主子差不多的年纪，小时候主要是陪着小主子玩。而照顾小主子的事儿，在小主子年纪小的时候都是由奶娘来做。
殷觅棠的四个丫鬟分别叫别枝、惊鹊、半夜和鸣蝉。除了别枝年纪大一点，现在有十二岁了，剩下三个小丫鬟里，惊鹊九岁，半夜和鸣蝉才八岁。
鸣蝉站在床边：“大太太和二爷要搬走啦！马上就走呢。四姑娘你要不要去送送？”
鸣蝉想着四姑娘平时和大太太感情那么好，大太太要搬走了，四姑娘一定十分舍不得。
殷觅棠动作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四姑娘？”等了好半天没有回音，鸣蝉又唤了一声。
殷觅棠“哦”了一声，慢吞吞地说：“我困了……”
“那您好好歇着，奴婢去给您关窗户！”鸣蝉将床幔放下，小跑着去关上几扇窗户。
殷觅棠翻了个身，面朝里侧，呆呆望着空白一片的白墙。
“棠棠，你站在这儿等着祖母。祖母有点事情先去办，一会儿就过来接你……”
殷觅棠小手攥着被角，慢慢闭上眼睛。
不过三五日，殷家的事情便在整个鄂南城传开了，传得绘声绘色。只是传出来的版本和实际情况总有些出入，一半真一半假。
——殷家大太太年纪大了，糊涂地把孙女弄丢，长子殷争一气之下将母亲赶出殷家，二子殷夺不得已带着母亲搬到将军府另立门户。
——陛下发动整个京城的兵马寻找殷家走丢的四姑娘，并且向来勤政的他亲自出宫寻找，耽误了两日的早朝。
比起前者的殷家八卦，人们显然对后者更感兴趣。茶余饭后，无不谈论。
然而这事儿的新鲜感还没有过去，整个京城又一次炸开了锅。
在一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封后的圣旨直接送到了殷府。
戚无别等不及太后的懿旨了。虽然不合规矩，他还是一道圣旨给自己立了后。

第57章 选择
今日是殷觅棠的七岁生辰，这一日距离她被找回来也不到十日。一大早，殷争就挽起袖子到厨房亲自下厨。后来，魏佳茗让三个女儿一处说话，她也到厨房去帮忙。魏佳茗和殷争都是婚前不会下厨，婚后慢慢开始学的，厨艺只能说是勉勉强强。
夫妻两个忙活了大半日，过了饭点许久，才让一家子吃上饭。
殷觅棠捧着雪白的小碗，喝了一口汤。汤里面放了很多东西，她喝了一口，竟是没喝出来这是什么汤。
殷攸咬着鱼肉，皱起眉头来，说：“我觉得吧，我得学厨艺了，然后拯救咱们全家的舌头和胃口。”
魏佳茗尝了一口，扭头望向殷争：“你怎么做的鱼，连盐都忘了放。”
殷争“嗯”了一声，将烤鸡撕成小块，给魏佳茗和三个女儿每人一块。
魏佳茗望着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条鱼是她炖的。
“老了，记性不好了。”魏佳茗随口说了一句，给三个女儿盛粥，目光扫过殷觅棠，见殷觅棠正望着她，目光有点呆呆的。
“棠棠，怎么了？”
殷觅棠回过神来，她摇摇头，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汤。
一顿饭还没吃完，封后的圣旨就送到了。
殷争接了旨，只觉得手上沉甸甸的。他和魏佳茗脸色都有些凝重。殷攸和殷络青惊讶地望着殷觅棠，显然也是被吓到了。而殷觅棠又何尝不是瞪大了眼睛，呆呆的小模样。
“殷攸，你带着妹妹们先回屋去。”
殷争将三个女儿支开，单独和魏佳茗说了当初戚无别召见他时说的那番话。
殷争眉心皱成一个“川”字，摇头：“可是这太后的懿旨怎么变成皇上的圣旨了？再言，皇上这是同意了？”
魏佳茗想了一会儿，也把三年前太后在酒楼里跟魏佳茗讨了殷觅棠，要当儿媳妇儿的事儿讲给殷争听。她胡乱点点头，说：“我竟是不知道太后早就跟皇上说了这事。想来当初陛下不愿意，如今也被太后说动了。陛下早慧，行事与同龄人差距甚大，也不足奇了。再言，棠棠与陛下自小就相识，也算是青梅竹马。这次棠棠出事，陛下也是十分重视了。将棠棠嫁给陛下也不是不可，只是……”
殷争道：“只是咱们的棠棠年纪还太小了。陛下早慧，不能用寻常眼光来看待。可咱们的棠棠毕竟还是个七岁的孩子……”
“是啊，棠棠兴许连婚嫁都是不懂的。现在这么早定下来未必对她将来就是好的。”
“可这圣旨已经下来了，总不能为了一个不确定的以后抗旨不尊。”
夫妻两个犯了难。
许久之后，魏佳茗开口：“我去和棠棠说说话，问问这孩子怎么想。”
殷争点点头，又道：“也不急。就算这圣旨接了，也未必立刻就把咱们棠棠送到宫里去。陛下若是提封后大典之事，可说咱们棠棠身子还没养好。”
魏佳茗点点头。
当晚，魏佳茗进到殷觅棠的房间。殷攸和殷络青都在房里，正在拉着殷觅棠说话。两个姐姐已经知道了殷觅棠不是她们的亲妹妹，可殷争和魏佳茗千叮咛万嘱咐不可让殷觅棠知道，也不能因为殷觅棠不是她们的亲生妹妹而待她与以往不同。
若是殷攸和殷络青年纪小一点，或者往常和殷觅棠感情不好，可能还要生事端。可殷攸已经是盼着嫁的年纪，殷络青又是向来懂事的，她们两个以前也是真的喜欢这个软软的乖乖的妹妹。便把爹娘的话记在心里，不仅没有因为得知殷觅棠不是她们的亲妹妹而疏远她，反而对这个妹妹更加上心。
“很晚了，你们两个回去睡吧。”魏佳茗拍了拍殷攸和殷络青的肩膀。
“娘。”殷觅棠穿着一层薄薄的寝衣，乖巧地坐在床上。从去年开始，她的身量就从圆润逐渐往细长里长。此时瞧着，竟是有些消瘦。
魏佳茗看了眼桌子上的几页大字，笑了笑，在床边坐下，道：“你身子这几天才养好，怎么不好好歇着，整日都在练字。比你姐姐每日用在读书上的时辰都过了。”
“棠棠以前很贪玩，在学堂里的各种课程都学得马马虎虎，不如姐姐们。”
魏佳茗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棠棠已经学得很好了。”
殷觅棠一本正经地摇头，说：“我的字写得不好看，之前和遇见一起被先生批评过。我画的画也不好看，弹琴没学好，针线活也不行，背书也总犯错误……”
殷觅棠是个聪明的孩子，也有着小孩子的调皮，在宫里的时候时常和小红豆儿一起偷懒。这些魏佳茗都知道，可魏佳茗向来不要求三个女儿出类拔萃，东西学得差不多，能去做喜欢的事情就可以了，只要女儿们开心就好。
此时听着殷觅棠的话，魏佳茗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她问：“棠棠是想把所有课程都学的比别人好？”
殷觅棠点头。
望着殷觅棠明亮的黑眸里一片坚定，魏佳茗只觉得心疼。她飞快移开目光，藏起眼里的心酸，重新笑起来，对殷觅棠说：“咱们不说这个了，娘问你，今日封后的圣旨到了。你怎么想的，愿不愿意进宫做皇后？”
殷觅棠前一刻坚定的眼眸中这才浮现几许茫然，她摇摇头，又点头，再摇头，最后吞吞吐吐地说：“棠棠不知道，都听娘亲的。”
她又急忙加了一句：“只要娘亲不生气就好……”
“不生气，棠棠怎么选择娘亲都不生气。”
殷觅棠抿了下唇，望着魏佳茗：“我选错了也不生气？”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对对错错。”魏佳茗笑笑，将灯熄了，在殷觅棠身侧躺下，轻轻将殷觅棠揽在怀里。自从殷觅棠出事，魏佳茗每晚都陪着她睡。
殷觅棠在一片黑暗里睁大了眼睛，望着身侧的魏佳茗。在一片黑暗中，魏佳茗的白发尤其显眼。殷觅棠小心翼翼地抬手，想要摸一摸，可是又怕吵了娘亲，轻轻把手缩回被子里。
“睡了。”魏佳茗将她的一双小胳膊都摆好，用被子给她盖得严严实实的。
殷觅棠轻轻“嗯”了一声，往娘亲的怀里钻了钻。
可是她上次就选错了。她帮着祖母说话的时候娘亲是不是很难过？她选错了，害了自己，还害了娘亲。
殷觅棠使劲儿闭着眼睛，她怕睁开眼睛会有眼泪淌出来。
第二日，小红豆儿亲自来殷府看望殷觅棠。小红豆儿去到后院，看见殷觅棠坐在花坛边儿，正在握着个小叉子给一盆月季松土。
“小糖豆儿，你病好了没有！我求了好久，皇帝哥哥才肯让我出宫！”小红豆儿坐在花坛边儿，开开心心地握住殷觅棠的手。
“我手脏，都是泥。别把公主的手弄脏了。”殷觅棠把手抽.出来。
小红豆儿愣了一下。她怎么觉得小糖豆儿变了？她想了想，觉得殷觅棠的病还没好，一定是心情不好，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小叉子，说：“你在弄什么？我帮你。”
“好。”殷觅棠看了小红豆儿一眼，点点头，拿起另一个小叉子。
小红豆儿随便找了个话题：“我来的时候遇见一个小姑娘在乞讨，好可怜的。她父母都不在了，没有家人。就算我给她银子，她也活不下吧？所以我决定把她带回宫去。可是皇帝哥哥肯定又要给我讲大道理，不准不准不准！小糖豆儿，你帮我想想怎么说服皇帝哥哥。”
“可以有别的安排的，不用一定领回宫。”殷觅棠把月季枝上的枯叶一片片掐下来。
小红豆儿睁大了眼睛：“我在做好事儿呀！”
殷觅棠脱口而出：“也许她以后会害你。”
小红豆儿愣愣地望着殷觅棠，眼睁睁看着殷觅棠把一朵刚开的月季一下子掐断。那朵月季被掐断的一瞬间，小红豆儿不由自主地眨了下眼睛。
殷觅棠抿了下唇，看向身侧的小红豆儿，解释：“我是说，宫女都有层层选拔经过好多教导的，从外面另一个小姑娘回去，恐怕很多地方都不合适。”
殷觅棠忽然皱了下小眉头，月季花上的刺扎破了她的手。殷觅棠看着躺在手心里的月季，自己也愣了一下。她怎么把花儿给掐了？

第58章 改变
小红豆儿也拧巴了，她皱着眉，很认真地说：“可是我帮了她呀，她为什么会害我？我来的路上，她做事儿也利索，对我也挺好的！以后不会害我的！”
殷觅棠望着手里的月季花有些发愣。她说：“现在对你好，未必以后会对你好。谁也不会平白无故对谁好，恩将仇报也不是没有的。”
小红豆儿慢慢张开嘴，惊讶地望着殷觅棠。她忽然觉得殷觅棠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她有点看不懂，看不明白了。
小红豆儿心事重重地回了宫，在回凌凤宫的路上恰巧遇见戚无别。
“皇帝哥哥……”小红豆儿低着头喊了一声。
“这是怎么了？”戚无别自然是一眼就看出来这个妹妹欢欢喜喜地出宫，却闷闷不乐地回宫。
小红豆儿摇摇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小糖豆儿不和我玩了……”
戚无别拍了拍她的头，板着脸说：“都八岁了，过了年就是九岁的大姑娘了，不要总想着玩。”
小红豆儿嘟囔一声：“现在才八月，离过年还远着呢……”
“嘟囔什么呢。”戚无别的脸色慢慢缓和下来。他有心板着脸凶一凶小红豆儿，可又舍不得。每次板着脸训她两句，脸色立刻绷不住。
“不是的……”小红豆儿摇摇头，把在殷家遇见殷觅棠的种种异常说给戚无别来听。
戚无别微微眯起眼睛，回忆殷觅棠刚苏醒过来的样子。那日他一直守在她床边，清楚地知道殷觅棠昏迷的时候眉头一直紧锁，而她醒过来的时候，虽然还如往常那样说话，可是眼睛里莫名多了些什么。
在前世里，殷觅棠是没有这个变故的。
戚无别对于殷觅棠不是殷争和魏佳茗的亲生女儿这事儿，也是十分惊讶。前世里，他和殷觅棠年纪尚小的时候并不是太熟悉。而长大后的殷觅棠也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这个事情。
前世，这个时候殷争已经死在了牧西。殷觅棠一直在殷家长大，等她长大了才去牧西寻找魏佳茗。这一生，戚无别想阻止殷争的死，却没有想到最后受伤的会是殷觅棠。
若再晚一两日找寻到殷觅棠，她或许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若真是因为他扭转局面，免去了殷争的死，反而害死了殷觅棠，戚无别无法想法自己会有多悔恨。
幸好，最后他们父女都没事。
戚无别回到躬清殿，李中峦手捧着一道懿旨，眉开眼笑地疾步进来：“陛下，太后的懿旨到了！您等的懿旨终于到了！”
戚无别批阅奏折的手微微一顿，有些无语地看着那道懿旨。那道迟了一日的懿旨。
若这懿旨早到一日，若他晚一日下圣旨。如今京城中也不至于轰动至此。不过显然是世上没有什么后悔药。
戚无别将手中的笔放下。
李中峦一愣，茫然不解，陛下不是等太后的懿旨等了很久？怎么等这懿旨到了连看都还没有看一眼，就不高兴了？
“陛下……”
戚无别挥挥手，道：“送去殷府。”
“诶！”李中峦应着一声，急忙转身往外走，准备亲自去殷家。现在殷家可是有个未来皇后，整个殷家的身价都被抬高了，他可得亲自去才好。
出宫的路上，李中峦还在寻思着陛下为何连这道太后的懿旨都没看，就让他送去殷府。好奇心就像那蚂蚁似地在李中峦的心肝啃啊啃。趁着没人注意，他悄悄看了一眼。
李中峦倒吸了凉气，总算明白陛下不悦的缘由了。
李中峦摇摇头，其实他不太明白既然封后的圣旨已经送了，陛下又何必再送一道赐婚的懿旨。这……是嫌京城里最近谈论得还不够多？
果不其然。
封后的圣旨和赐婚的懿旨一前一后，相隔一天送进了殷家。——这事儿在京城炸开了锅。让全京城的人议论了很久，甚至有些人好奇这个殷家的四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想方设法去殷家做客，就为了看一眼才七岁的小皇后。
这其中就包括了殷家二房的人。虽然如今分了家，可毕竟是极近的亲戚。又借着看望生病的殷觅棠，纷纷来做客。
魏佳茗本不喜欢应酬，鄂南城中其他家族的应酬，她能推就推了，可是殷家二房过来做客，是万万推不掉的。
二房的几位姑娘和少爷似被提前指点过，对殷觅棠都比往昔更亲密些。
殷月妍坐在抄手游廊的栏杆上，等殷觅棠和二房的殷云娴、殷云娇经过的时候，殷月妍嗑着瓜子儿，阴阳怪气地说：“果然是马上就要做皇后的人了，身份与往常大不同露。啧，这身衣裳也是新做的。”
殷云娴和殷云娇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默默跟在殷觅棠身后。
殷觅棠停下脚步，转过头来，静静看着殷月妍。
殷月妍嗑着瓜子儿，悠闲地说：“怎么，你又想拿花往我嘴里塞？嘴长在我身上，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你管得着吗你？”
殷觅棠刚出事的时候，殷月妍也担心了一下。不过她的担心并没有持续多久，紧接着一道圣旨连着一道懿旨送到殷家，让她所有的担心烟消云散，从小压在心里的嫉妒又一次蹭蹭蹭地长了出来。最近几日看着家里其他人对殷觅棠的态度显然变得更好了，她心里的不是滋味儿也就更重了。
殷觅棠看了一眼抄手游廊栏杆外面茂盛的蔷薇和芍药。她很快收回视线，静静看着殷月妍，说：“蔷薇和芍药都没有毒。”
“什么？”殷月妍皱着眉，不理解殷觅棠话中的意思。
“如果有毒，我倒是愿意塞进你嘴里。”殷觅棠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
殷云娴和殷云娇惊讶地怔了怔，站在原地呆了片刻，才慌忙扯着裙角去追殷觅棠。
殷月妍呆在那里，品着殷觅棠的话。殷觅棠的话是什么意思？殷觅棠想毒死她？殷月妍微微张着嘴儿，刚刚吃过的瓜子壳儿没吐干净，一片瓜子壳儿粘在她的嘴唇上。有点狼狈。
殷觅棠在家里养着一个多月，李中峦又来了。他来请殷觅棠进宫去青笺楼继续读书。
魏佳茗有些犹豫地摸了摸殷觅棠的头，这封后的圣旨和赐婚的懿旨虽然接着送到，可是不管是圣旨上还是懿旨上都没有写明大婚的确切日期。
这个时候再送殷觅棠进宫，恐怕不太妥当。
李中峦看出来魏佳茗的犹豫和担心，忙赔着笑脸，道：“殷夫人，您别多想。如今您小女儿的身份今非昔比。她在宫中读书您有什么不放心吧？再说了，殷四姑娘是自小就在宫里读书的，和其他几个伴读都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和公主更是感情好着呢。您真的不必要过多的担心！您就放心吧！”
魏佳茗思来想去，终于慢慢点了头。

第59章 微醺
殷觅棠沿着红色的宫墙缓步往青笺楼去。她远远看见戚无别的銮舆停在前面。她垂了下眼睛，仍旧脚步速度不变地缓步往前走，直到走到銮舆前，才将两手交叠放在腰侧，行了一礼。
戚无别坐在銮舆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大变样的小姑娘。
“回来了。”他说。
“回皇上的话，是回来重新上课了。”殷觅棠回答地规规矩矩。
戚无别慢慢皱起眉。看来，比他想象得还严重啊。
就连站在一旁的李中峦都觉察出不对劲了，照着殷四姑娘往常的性子，应当欢欢喜喜地小跑过来，弯着眼睛甜甜地喊“皇上”，声音里都掺着蜜糖似的才对。
殷觅棠出资和眼睛等了好一会儿，对面的人也没说话。她悄悄抬起眼皮望向戚无别，见戚无别目光深深地盯着她看，她匆匆移开眼，说：“皇上，我再不过去要迟了的。”
“去罢。”
殷觅棠从銮舆旁经过，一阵风吹来，吹动銮舆上的翔龙铃铛，八个不同的金铃铛轻轻地晃，发出阵阵声响。殷觅棠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收回视线往青笺楼走去。
殷觅棠刚走到青笺楼院外时，李中峦一路小跑追上来。
“殷四姑娘！”李忠擦了一把额头的喊，笑眯眯地将怀里的东西递给殷觅棠，“陛下让奴婢把这个送来给您。”
殷觅棠惊讶地看着手里的金铃铛，她捏着顶头系着的红绳轻轻晃了一下，铃铛发出一阵低沉的声音来。
殷觅棠抿唇笑了。
一旁的李中峦也笑了，他急急忙忙赶回躬清殿，笑眯眯地禀告：“陛下，殷四姑娘可喜欢了，开心地笑个不停！”
许久之后，戚无别看着桌上咧着嘴乐呵呵的不倒翁官老爷，轻“嗯”了一声。
下了学，小红豆儿去拉殷觅棠的手：“糖豆儿，我宫里先凿了个鱼池，里面养了好些好看的小鱼儿，咱们去看鱼吧！”
殷觅棠摇摇头，说：“不行呢。我落下好多课，要补回来。”
小红豆儿的眉头皱巴巴的，闷闷不乐地回了凌凤宫。
散秋和肆冬拿来风筝：“公主，咱们去放风筝吧？”
小红豆儿朝着蝴蝶风筝拍了一巴掌，生气地说：“不去！”
散秋和肆冬对视一眼，不知道公主怎么就不高兴了。
“我要读书！给本公主拿笔墨纸砚来！”
两个小宫女急忙应着，给小红豆儿准备好笔墨纸砚。
第二日小红豆儿拉着殷觅棠去玩的时候，殷觅棠倒是去了凌凤宫，可是她在鱼池边待了没多久，就匆匆告退，回了碧水楼继续读书。
小红豆儿抓了抓头发，猛地一拍桌子：“不就是读书！我也读！散秋、肆冬！给本公主拿书来！”
于是，青笺楼里的几位教导先生、嬷嬷们，很快发现最不爱学习的鸿元公主和殷家四姑娘忽然勤奋起来，像是互相攀比似的，一头扎进书海里。
其他几个小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越发用工起来。
又在青笺楼教书，又在日照堂教书的两位先生最近发现，这群小姑娘们竟是比男孩子们更加勤奋起来。在日照堂讲课的时候，难免多次提起青笺楼这边的小姑娘们，叮嘱二殿下和几位小公子莫要被女孩子家家的比下去。
这一日下午，殷觅棠正在书房里读书。很快要年底小考，她之前对于考试的事情向来不上心，可是这一次她不想再落在后头。
“四妹。”殷少柏站在窗外。
“大哥哥。”殷觅棠急忙放了笔，站起来，想要走出去。
“你别出来了。”殷少柏急忙拦住她。
殷少柏大步往前跨了两步，站在窗下，将两卷书递给她：“你让我帮你找的书。”
“谢谢大哥哥！”殷觅棠翻了两下，一脸的欣喜。
殷少柏看了眼殷觅棠桌上摊开的书，说：“你好好读书吧，哥哥不吵你了。”
殷觅棠想了一下，把正要离开的殷少柏喊住：“哥哥，我有几处不懂的地方，可以问你吗？”
“当然啊！”殷少柏点点头，走进来教殷觅棠。
殷少柏教了殷觅棠近一个时辰，才踩着落日离开。他临走前，殷觅棠将一个荷包送给他。殷少柏十分欢喜地将荷包系在腰侧，当成了宝贝。
殷少柏走后，殷觅棠继续坐在窗下读书。没多久，戚如归又抱着大猫赶过来，站在窗外，将大猫从开着的窗户递给殷觅棠：“别读书太累了，大猫借你玩！”
殷觅棠急忙把大猫抱过来。大猫还是那么重，殷觅棠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桌上，再抬头的时候，戚如归已经跑远了。
如今的戚如归再也不是小胖子了，虽然如今的他没有戚无别高瘦，却比小时候瘦了一大圈。看着，也像个俊俏的小公子了。
殷觅棠望着戚如归跑远的背影，手搭在大猫的身上，又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撸着大猫身上柔软的长毛，有些发怔。她是被大猫尖锐的喊叫声拉回思绪的。大猫睁大了眼睛惊愕地望着殷觅棠。
殷觅棠一愣，这才发现她不知不觉中掐住了大猫的脖子。
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袭来，殷觅棠慌忙松开手。大猫一下子从桌子上跳下去，躲在角落里，警惕地盯着殷觅棠。
殷觅棠慢慢抬起自己的手，有些不可思议。她刚刚在做什么？她刚刚是想掐死大猫吗？殷觅棠的双手微微发颤。
很快到了年底，冬至的时候，戚国在锦麟殿举行国宴。戚无别特意下旨，让日照堂和青笺楼的孩子们留在宫中赴宴。这些孩子们出身皆是不凡，其家中长辈多有参宴。宴席开始时，孩子们都坐在家中长辈身旁。殷家如今在朝为官且身份可来参加宴席的只有殷夺。殷觅棠、殷少柏和殷月妍都规规矩矩地坐在殷夺身后。
礼仪完毕，戚无别看了眼坐在角落里的殷觅棠。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没有与旁人说话。这国宴并不拘着臣子，臣子多饮酒相庆，谈笑风生。一员武将走到殷夺面前敬酒，大声笑喝。
戚无别看见殷觅棠微微皱了下眉。
戚无别收回目光，喊李中峦过来耳语几句。李中峦领令，立刻走下席间，将宴中大臣子女领到后宫中，为其令设宴席。
“为什么令设宴？”戚如归奇怪地问。
李中峦偷偷看了殷觅棠一眼，笑呵呵地说：“当然是因为陛下想让你们更自在些。”
小红豆儿连连点头：“还是皇帝哥哥想的周到！我不喜欢那些醉醺醺的文武大臣，咱们自己摆宴席挺好的！”
殷觅棠也赞同小红豆儿的话，她也觉得这边安安静静的比起前头要好了许多。
殷觅棠这边的宴席结束时，前面锦麟殿的国宴还未结束。殷觅棠和其他小姑娘们都有些乏了，结伴一起回碧水楼，两排小宫女手中撑着灯，将小路照得暖意盎然。几个小姑娘偶尔小声交谈几句，带着点少女的娇俏。
回去之后，殷觅棠刚刚梳洗过，还未换上寝衣。凌天宫的宫女琉梳便过来请她，说是戚无别召她过去。殷觅棠看了眼外面漆黑的夜色，虽然有些意外，还是跟着琉梳去往凌天宫。
赵妈妈皱着眉，小声嘟囔了一声：“都这么晚了……”
殷觅棠脚步停下，回头对她说：“太晚了，妈妈就不要跟着我去了，回去歇着吧。有琉梳姐姐在，你就放心了。”
琉梳也在一旁笑着说：“赵妈妈您回去吧，奴婢会好好照顾殷四姑娘的。”
“那不成，我得陪着！”赵妈妈坚持。
殷觅棠略点了下头，也不再坚持。
到了凌天宫，琉梳让赵妈妈在偏殿里歇着，领着殷觅棠去了戚无别的寝殿。
“奴婢把您送到这儿就不进去了，奴婢在外面候着，有什么吩咐您喊一声。”琉梳笑盈盈地说。
殷觅棠推开寝殿的门，带着点疑惑地走进去。她心里有点纳闷，不知道戚无别为什么这么晚召她过来。再言，皇上参加完宴席难道不倦吗？她虽然在晚宴上没待多久，可是亲眼看着那些臣子对皇上敬酒。她胡思乱想地往里走，在里屋门口停下来。
戚无别随意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握着一个玉色酒盏。他身上穿着黑色的寝衣，露出一小节脚踝，赤着脚。
“皇上，您找我。”殷觅棠缓步走过去，有些惊讶地望着戚无别的脸色。许是因为戚无别在宴席上饮了酒，脸色有些微红。瞧着比他往常的淡漠多了点温度。
“坐。”戚无别指着下小几的对面。
殷觅棠在他对面坐下，好奇地望着他。
戚无别身体前倾，端起小几上的白玉壶，在两个酒盏里斟满了酒，看向殷觅棠：“饮过酒吗？”
殷觅棠摇头。
“尝尝。”
戚无别说完，自己端起一盏，靠在罗汉床一侧，带着点平时不曾有的慵懒。
殷觅棠抿了下唇，端起小几上的酒盏，皱着眉喝了一口。
辣。
殷觅棠抬起眼睛看向对面的戚无别，又抿了下唇，再喝了一口。
她轻轻“嘶”了一声，皱眉皱得紧紧的，脸上也顷刻泛了红。她把酒盏放下，喘了口气，才给自己找了个借口：“不能圣前失仪，我不能喝了……”
戚无别轻笑了一声，将空了的酒盏放在小几上。他看向殷觅棠，缓缓道：“你已经很久没去躬清殿研磨了。”
殷觅棠垂着眼睛没去看他，一本正经地说：“很快就要年底考试了，我之前学得不好，要好好准备。”
戚无别没说话。
殷觅棠心里惴惴了片刻，匆忙又加了一句：“我明天就去……”
她偷偷看了戚无别一眼，没从戚无别的脸上看出他的情绪来，她心里的惴惴更浓了。
“你让殷少柏寻的那两本书躬清殿中就有，你知道。”戚无别盯着殷觅棠泛红的脸颊。
殷觅棠轻轻皱了下眉头。她有点生气了，不知道皇帝为什么大半夜把她喊来，还一会儿质问这个，一会儿质问那个。皇上这是发酒疯了吗？殷觅棠软软的两腮悄悄鼓起来，难得又有了两分孩子气。
也不知道是不是借着点酒意，她不高兴地瞪着戚无别，说：“我和自己的哥哥联络感情好好相处，怎么了？”
尾音轻翘，带着点小小的任性。
戚无别微微蹙起的眉心却忽然伸展开，笑了。
果然。
情不自禁地，戚无别伸手戳了一下殷觅棠鼓起的软腮。殷觅棠“唔”了一声，身子微微向一旁侧了侧，皱着眉看着戚无别。
她想指责戚无别欺负人，一张嘴，却忽然打了个哈欠。
戚无别低低笑出声来。
“有什么好笑的……”殷觅棠皱着眉站起来，“皇上，我要回去睡觉了。”
她刚走了一步，脚步微微颤了一下。戚无别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罗汉床。殷觅棠坐在罗汉床的边儿，揉了揉眼睛。
戚无别垂着眼睛看她，声音轻缓：“棠，你已经回来了。这是里宫中，不是那个荒山。忘了在那个荒山上的一夜。”
殷觅棠揉着眼睛的动作慢慢停下来，她望着一侧灯架上的灯火，开始摇头，从轻缓地摇头到猛地摇了两下：“不是一夜，是五夜，是五天五夜……”
她的双肩忽然畏惧地抖了一下，眼泪跟着落下来。
她转过头来，用噙满泪水的眼睛望着戚无别：“皇上，我病了。”
“哪里不舒服？”戚无别望着她，眼中溢满一抽一抽的心疼。
殷觅棠哭着抬起自己的手：“我想掐死大猫，我想毒死讨厌的人。可是我又想讨好别人，和别人好好相处……我、我变成坏人了……”
戚无别猛地握住她的手，把她的一双小手拢在掌心里。
殷觅棠眯起眼睛，许是因为那两口酒，有点犯瞌睡了，她抬起眼睛使劲儿望向戚无别。眼前的皇上变成了两个。她努力摇摇头，结结巴巴地说：“皇、皇上，我困了……”
“那就睡会儿。”戚无别抬手，将殷觅棠鬓上沾的一点草叶摘下来。
殷觅棠点点头，眼睛已经合上了。她慢慢趴下来，小脑袋刚枕在戚无别的膝上，很快就睡着了。戚无别轻轻将她眼角的一抹泪痕抹去。
殿中灯火深深，一如戚无别垂首凝望殷觅棠的目光。

第60章 龙床
夜色逐渐笼罩下来，戚无别一直凝望着殷觅棠，望着她逐渐入睡，逐渐睡得很沉很香。小嘴儿微微张着，胸口轻轻起伏，酣眠着。
戚无别小心翼翼地将手搭在她的腰上，见没有吵醒她，才另一只手将她的小鞋子脱下来，放在一旁，然后手臂探过她的膝下，将她抱了起来。他动作放得很慢，生怕吵醒了她难得的酣眠。他抱着睡得正香的殷觅棠往床榻走，动作十分轻柔地将她放在床上。
殷觅棠皱了皱小眉头，小嘴儿也哼唧了两声。她将脸侧到另一侧，皱起的小眉头也很快舒展开，继续沉沉睡着，并没有醒过来。
戚无别这才拉起一旁的被子，小心翼翼地给她盖上。
他立在床边，望着熟睡的殷觅棠，嘴角噙了一抹带着暖意的笑容。
他想起前世的时候，殷觅棠长大之后也总是贪睡。早晨在他怀里醒过来的时候，总是皱着小眉头，嘴里哼哼唧唧，像小猫儿叫似的。
那几个月的日子神仙不换。只是可惜那段时日太短了。
不过还好，今生都会补回来。
殷觅棠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终于醒过来。她这一觉睡得很香，很久都没有过的香甜。殷觅棠睁开眼睛，望着玄色的床幔一时有些发怔。残存的那点倦意彻底消散，她坐起来，抓起身上的被子。玄色的锦被上绣着张牙舞爪的飞龙。而她身下的床褥却是一大片明黄。
殷觅棠小声“呀”了一声：“这是……龙床……”
她怎么会睡在龙床上？
殷觅棠慌忙回头去看旁边，旁边是空的，殷觅棠松了口气。知道戚无别不在这里，殷觅棠好笑地摇摇头。是了，不管她是为了什么宿在戚无别这儿，戚无别左右不会跟她挤在一张床上睡。
她简直是在胡思乱想。
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琉梳提着裙子绕过围屏探头朝龙床望了一眼，见殷觅棠醒了，忙笑着走出来：“姑娘终于醒过来了。”
“什么时候了？”殷觅棠忙问她。
琉梳刚想回答，听到外面的声音的声音，忙收起脸上的笑，低着头迎上去行礼。戚无别摆摆手，让她退下，大步走进内殿。
殷觅棠抱着膝，歪着头看他，好奇地问：“皇上不上早朝了？”
“已经退朝了。”
殷觅棠的小眉头皱起来，她居然睡得这么晚。
知她所想，戚无别道：“许是因为喝了酒吧。”
至于戚无别在给殷觅棠的酒中加了些助眠的药这事儿，戚无别是不打算告诉她了。
殷觅棠的眼中讶然一闪而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有话但说无妨，在我这里不用欲言又止。”戚无别道。
殷觅棠仰着脸看他，有些别扭地说：“我睡了你的床，龙床。”
“你若喜欢，日后可夜夜睡在这里。”
殷觅棠猛地摇头，她睁大了眼睛瞪着戚无别，双眼中写满了拒绝。
“不喜欢？睡得不舒服？”戚无别皱眉问。
“不是！”殷觅棠还是摇头，“不能这样的！”
“哪样？你日后要做皇后，是要夜夜宿在这张床上。早一些又有何妨？”戚无别瞥了殷觅棠一眼，故意说：“依朕看，你从今日起就搬过来罢。”
“不行！”殷觅棠再摇头。
“朕这里没有什么是不行的。”戚无别板着脸看着她。
“你……”殷觅棠抬起一双小胳膊使劲儿拍了下身上的被子，“哼！”
戚无别“哈”的一声笑出声来，他笑够了，才说：“好了，不逗你了。”
殷觅棠鼓着两腮仔细打量着戚无别的神色，逐渐放下心来，她掀开被子，想要下床，意外地发现床下没有她的鞋子。
戚无别走到围屏外，把她的鞋子拿过来。
殷觅棠有点茫然。她的鞋子在外面？那她是光着脚走过来的？她不记得了。昨天晚上的事情她都记不得了。只隐约记得好像对戚无别生了气，至于说了什么却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皇上，我昨天晚上是不是对你发脾气了？”
“嗯。”
殷觅棠的眼睛果然瞪圆了。她飞快地转动眼眸，给自己辩解：“皇上逼我喝酒的，我醉了，不记得了。”
脸上难得恢复了三分孩子气。
戚无别笑起来，问：“酒好喝吗？”
殷觅棠匆匆穿好鞋子：“我要回去了，诵读课都迟了。”
“今日青笺楼不上课。”
殷觅棠恍然，这才想起来今天是要回家的日子。她又急忙说：“那我要早点走，娘亲一定在宫外等着了。”
“不急。衣服已经取过来了，梳洗过，从这里出宫。”
殷觅棠很想问一句为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撇撇嘴，跟着琉梳去梳洗。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出宫的时候戚无别也送她。
殷觅棠坐在戚无别的銮舆里，望着左上角缺的那个铃铛，有点心虚：“皇上，没有补上吗。”
“还在制。”
“哦……”殷觅棠低着头不说话了。
銮舆绕着宫中干净宽敞的甬路行了许久，殷觅棠转过头，皱眉看向戚无别，说：“皇上，你不是很忙吗？为什么要送我？”
“顺路。”
“顺路？出宫的路？”
“是，顺路。”
出了宫门，殷觅棠一眼就看见自己家的马车，同时她也看见了另外一辆马车。她看着戚无别登上那辆样式普通的马车，才明白戚无别要出宫，送她真的是顺路。
原来皇上是可以随便出宫的吗？殷觅棠还以为宫里的人难得出宫一次呢。她使劲儿回忆了一番，印象里，这好像的确是戚无别第一场出宫。看着戚无别的马车驶远，殷觅棠不禁有点疑惑，好奇有什么事情是得皇上亲自出宫去办的。
“棠棠。”魏佳茗从马车上跳下来，朝她招手。
朝阳下，魏佳茗的白发特别刺眼，殷觅棠晃了一下眼。每次看见娘亲的那头白发，殷觅棠心里都特别难受。她总觉得自己很对不起娘亲，是她害得娘亲着急难过，才让娘亲原本漂亮的青丝成了这样。每次一想到醒来时，看见白发的娘亲红肿的眼睛、憔悴的神色。殷觅棠都心疼得要命。恨不得替娘亲承受这些。
魏佳茗又喊了一声的时候，殷觅棠才回过神来，她重新摆出灿烂的笑脸，朝着魏佳茗小跑过去。
魏佳茗温柔地笑着，看着小女儿朝自己跑来。她揉了揉殷觅棠的头，柔声询问：“这么这么晚？”
魏佳茗一边询问着，一边扶着殷觅棠上马车。
“睡迟了……”殷觅棠决定把昨天被皇上逼着喝了酒的事儿瞒下来。
所幸魏佳茗知道昨天宫里有宴席，只当小女儿贪玩，也没有再多问。马车朝着殷家去，殷觅棠将头搭在魏佳茗的膝上，问：“娘亲，咱们还去集市吗？”
最近这几个月，每次到了殷觅棠归家的日子，都是魏佳茗来接她，魏佳茗都会带着她逛一圈集市，再回家。
魏佳茗轻轻摩挲着殷觅棠的手，笑着说：“今天不去，咱们早些回家。”
“为什么？”殷觅棠坐直身子。
魏佳茗叹了口气，顿时觉得有些犯愁。她斟酌了下言语，才说：“今日有人登门给你姐姐提亲。”
说罢，她皱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今天是这一年里殷攸最高兴的日子了——尤河上门提亲了。
殷攸的嘴巴乐得合不拢。她高兴呀！尤河果然按照他的承诺如期来提亲啦！他做到了！
可惜殷争的脸黑得可怕。
殷络青拉了拉殷攸的袖子，无奈地说：“姐，你能不能收敛点。你瞧瞧爹的脸色都成什么样儿了。”
殷攸才使劲儿把脸上的笑收起来。

第61章 重生
殷攸去了招待宾客的前厅，躲在门外，探头往里面张望。
尤河独自一人在饮茶，他笑着看向门外的殷攸，道：“躲什么？”
“咳……”殷攸轻咳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衣摆，挺着小胸脯踏进厅中，“你不要理我爹，他脸一直都这么黑的！其实我爹娘都答应了的，真的！你再等一会儿，我娘一会儿就回来了。她进宫去接小妹回家。”
殷攸有点犯愁。其实她明白魏佳茗已经允了，那这事儿就定了。毕竟她爹爹虽然黑着脸，可从来不会真正阻挠女儿们的事儿。可是父母同意了是一回事，父母赞同又是另一回事儿了。
谁能希望爹娘黑着脸送自己上花轿呢。
殷攸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有点沮丧。
尤河望着面前的殷攸，有些感慨。隔着一世，他还能记得前世时这个年纪的殷攸。还是那个她，还是任性的她，那个义无反顾的她。可是他却变了。
前世，这么小的一个小姑娘追在他身后说着喜欢，尤河只觉得可笑。所以他拒绝了她。
据说，她哭得很难过，而后独自离开鄂南，再回来时，以一身武艺入暗楼。
据说，她一生未嫁。
前世的时候尤河有没有喜欢过殷攸？应该是没有的。
至少殷攸在这个年纪的时候，绝对没有。至于后来嘛，他也说不太清。只是多年后，时光碾过，物是人非，当他站在阁楼里望着楼下桥上走过的她，听身边的人说殷攸一生未嫁时，明明遗忘了很多年的小姑娘一下子想了起来。他立在窗前注视着她经过，又走远，心里难免一阵唏嘘。
因为身份，因为任务，尤河向来习惯了一个人。女人是什么？情爱是什么？他没尝过。既然上天恩赐，给了他这重生的机会，他倒是愿意尝一尝。
“你可真想好了？确定日后不会后悔？”尤河问。
“当然不会！我追了多久才追到你来提亲的！”
尤河随口说出那句对殷攸说过无数次的话：“你还小。”
“你不是才比我大五岁？”殷攸皱着眉反驳。
“你当真知道什么是喜欢一个人？”尤河又问。
“反正比你知道！”
尤河哑然。
他思索了片刻，修长的手指慢慢捻着手中茶盏的边缘，道：“你若要跟我走，可能要跟我去很远的地方，离开你的父母家人，很久不能与他们相见。”
“出嫁不是都这样吗？”殷攸反问。
尤河顿了一下：“去得更远，走得更久。”
“多远？多久？要跟着你回你的家吗？你家是肃北是不是？”
尤河犹豫了片刻，决定对她坦白：“不，我不是戚国人。”
殷攸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凑到尤河面前打量：“哇，怪不得你和我见过的男人都长得不一样！你们国家的人都长得这么好看吗？”
尤河一窒，别开脸慢慢饮着已经凉了的茶。
“茶已经凉了，我去给你重新烧去！”
殷攸站起来，尤河猛地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将殷攸拉到怀中。
一枚黑色的飞箭从外面射进来，被尤河捏住掌中。前一刻还脸色柔和带笑的尤河，瞬间冷脸。
殷攸看了眼尤河手里的飞箭，她坐在尤河的怀里，悄悄将手搭在尤河的腰上。
“攸攸，我现在要走。”
殷攸瞪着他，瞬间不高兴了：“你怎么能这样？你不是来提亲的吗！我娘还没回来呢！事儿都还没弄完呢！”
“我年前必来接你，但是现在必须要走。听话。”
殷攸不甘心地在他怀里站起来。
尤河未忘记跟殷争简单解释道别，而后缓步离开殷家。他刚一出了殷家的府门，身影闪动，立刻消失。
黑色的飞箭是撤退的意思，紧急撤离。
尤河走入一片寂静的竹林，耳畔只有风吹竹叶的声音。他侧耳听了一瞬，便知自己在殷府耽搁太久，迟了。
瞬间无数黑衣人涌出来，呈围剿之势。
尤河勾起嘴角，狭长的眼中浮现几许嗜血的兴奋。他已经，很久没杀人了啊。
长剑挥出，尚未动作，熟悉的琴音忽然入耳。
尤河眼中的杀意瞬间消散，顾不得包围的黑衣人，他疾步循声而去，终于在竹林深处看见戚无别。
戚无别停下抚琴，抬眼看向缓步走来的尤河。他将琴推至一侧，拿起石桌上的酒壶倒了两盏酒，清酒倒入玉盏，声音清脆。
“这些年喝过许多青竹酒，但总不及你酿的滋味。”戚无别将酒壶放在一侧，说道。
尤河站在石桌前，略略恍惚：“果然，你也回来了。”
“都退下。”戚无别摆手。
“陛下……”影大惊。
戚无别瞥了他一眼，影立刻收回阻挠的话，带着暗卫离开。
戚无别做了请的手势，道：“这是我按照你的方法酿的青竹酒，试试看。”
尤河深看了戚无别一眼，在他对面坐下，端着酒盏尝了一口，忽然勾起嘴角笑了：“你这酒，甚好。与我酿的已无甚区别。”
“不，并不是那个味道。”戚无别将酒盏中的酒一饮而尽，悠然又斟了一盏。
尤河眯着眼睛看他，略带着几分好笑：“你不在宫中好好做你的皇帝，出宫就为了抓我？”
戚无别淡淡道：“人生得一知己是幸事，又同为重归者，怎能不相聚。”
尤河笑得有滋有味，他晃了晃手中酒盏，笑道：“戚无别，你胆子可真大。就不怕我杀了你？”
戚无别摇头，带着几分无奈：“说得好像你有这个本事似的。你我怎么说也是久别重逢，就不能不说这些废话？”
尤河点点头，收起脸上的笑意：“好，不说废话。我知道你找我的用意。可是我有我的身份，我有我的使命。恕难从命。”
“中立，有那么难？”戚无别盯着他。
“你会放过宿国？”尤河反问。
两个人对视许久，尤河先别开眼，放缓了几分语气：“宿国的生死存亡我可以不管，但是宿禹行的命，我不能不管。”
许久之后，戚无别点点头：“这样啊……”
尤河带着几分侥幸，说：“如今什么都还没有发生过，宿禹行现在也不过一个半大的孩子。你就不能放过他？”
“不能。”戚无别说的斩钉截铁。
“于戚国，于宿国，你们都有更可怕的敌国虎视眈眈，又何必相争？”尤河顿了一下，“倘若这一生我阻止了宿禹行，你可能放过他？”
“不能。”
尤河猛地将酒盏放在石桌上，气道：“谈不拢，不谈了！再会！”
“尤河，听说你今日是去殷家提亲？”
尤河挑眉。
“小妻子还没长大呢，不管不顾了？”戚无别笑着问。
尤河翘起腿，带着几分玩世不恭：“我和你可不同。你心里装的人和事太多。我嘛，冷血无情心无所系。女人这种东西要不要又有何妨？不过是觉得有趣，玩玩罢了。”
“哦。”戚无别点头。
“来人，去将殷家大姑娘殷攸抓起来扔进天牢。”
尤河脸上的玩世不恭瞬间没了，他猛地一拍桌子，指着戚无别的鼻子，气道：“戚无别，咱们当年闯江湖时的规矩都被你忘了是不是？不累父母家人啊！我看你是当了皇帝连最起码的坦荡都没了！”
戚无别倒是笑得坦坦荡荡，他承认：“是，自从登基称帝，早以不识坦荡二字。”
尤河冷着脸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盏酒，一口饮尽。
戚无别说：“我并不需要你加入暗楼，也不需要你帮我做什么。留在鄂南城，我送你个大房子，让你养养花养养鱼，酿酿酒弹弹琴，顺便还能养个媳妇儿。这日子不是挺好？”
“我想要的东西你也很清楚，”尤河道，“如果你要杀宿禹行，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顿了一下，加了一句：“当然，他若想动你，我尤河也当以命相护。”
戚无别沉默着，一手扶袖，一手斟酒，又将两个酒盏注满了甘甜的青竹酒。
尤河叹了口气，又举起酒盏一饮而尽：“告辞！”
他起身，刚迈出一步，脚步忽然有些虚浮。他转过身来，震惊地看向戚无别，而后眼前忽然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下去。
戚无别慢悠悠地饮尽酒盏中的酒。
他不是已经说了？自他成了戚国的皇，早已不识坦荡二字。

第62章 说出
尤河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一张陌生的床上了。他睁开眼睛打量了室内，不论是床榻上的被褥、床幔，还是屋中的桌椅、衣橱等家具都用着上等的料子。
他揉了揉头，苦笑了一声，自言自语：“还以为戚无别这小子能给我扔进天牢里呢。”
“尤河，你醒啦？”殷攸从外面进来，一脸欢喜地跑到床边坐下。
尤河看着殷攸皱起眉，心里有点不好的预感，询问：“这是哪里？”
“王府呀。”
“什么王府？我睡了多久？你怎么会在这里？”尤河急忙追问。
“王府，你的王府呀。皇上封你当和义王啦！”
“哈？”尤河眉头皱起来，有点懵。
“嗯嗯！”殷攸使劲儿点头，“皇上说你中毒了，不过现在已经解毒没事啦。你睡了三天呢。皇上让我过来陪着你的。对了……”
殷攸忽然又变得有些吞吞吐吐。
“什么事？”
“皇上给了咱们赐婚的圣旨诶！所以你不能赶我走啦！我现在搬过来住是名正言顺的！”
尤河直挺挺地向后躺下。
殷攸急了，急忙凑过去：“你不高兴啦？”
“没有。”尤河嘴上这么说着，语气和神情却都有些恹恹。
“你就是不高兴了……”殷攸垂下眼睛，低着头不再去看他。
“没有。”尤河强打起精神坐起来，揉了揉殷攸的头，“这王府你转了没有？大不大？气不气派，喜不喜欢？”
“嗯！很大很气派！很喜欢！前院有一个好大的鲤鱼池，后院有好大一片花园呢！可好看可好看啦！”
“呵，”尤河笑了一声，“是不是还有酒窖和琴室？”
“你怎么知道？你以前来过？”殷攸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望着他。
“挺好，挺好。养养花养养鱼，酿酿酒弹弹琴，还能养养小……”尤河看向殷攸，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他又问：“还有守在外面的官兵吧？”
“你又知道啦？皇上说是派来保护你安危的。”
尤河挑起殷攸的一绺儿头发，卷在食指上把玩，问：“你能出去吗？别人又是否能进来？”
“能呀，我能回家。爹爹和娘亲昨天还来看过我的。”
尤河点点头。看来是不拘着其他人的进出自由，但是他相信外面守着的那些人定然是不准他踏出王府半步的。但是若他真的想离开，那些官兵岂能有本事留住他？
尤河轻笑了一声。不过他现在的确还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就留在这里养养花养养鱼，酿酿酒弹弹琴，再，顺便养个小媳妇儿打发时间算了。
这一世，如今的他不过是一个无名之人。然而前世的他再过十年却被人冠上第一刺客之名。他喜欢杀人，可他又不是杀人魔。更何况他走上刺客这条路，本就是被逼的。他不杀人的时候，养花煮茶酿酒弹琴的日子，也心向往之。
就算被拘在这座王府，尤河也过得逍遥自在。几日下来，王府里的布置被他改造了不少，他抓了几尾鱼放在室内养着，琴室挪了地方，占据整个后院的花园被他重新翻种、裁枝，换了个模样。他抱着一坛酒回屋，经过前院的时候，看见殷攸在踢毽子。
殷攸以前不喜欢红衣，可自打她喜欢上尤河以后，便换上了同色的红衣。正是夕阳西沉的时候，暖洋洋的光照在院子里，照在她的身上，踢毽子的小姑娘忽然像极了争相夺食的红鲤鱼，变成朝气蓬□□来。
尤河眯起眼睛，多看了一瞬，开口喊她：“攸攸。”
“诶，在呢。”殷攸稳稳地把毽子接住，跑到尤河面前。她踢了许久的毽子，鼻翼上蒙了一层细密的小汗珠儿。
“这几日可无聊了？”尤河问。
殷攸伸开双臂：“方圆百里有你，就不无聊！”
尤河怔了片刻，缓慢笑出来，他摇摇头，颇为无奈地说：“你这孩子……”
殷攸瞥了下嘴，她不高兴尤河每次都喊她孩子。
“你想不想跟我学武啊？”尤河在一旁抄手游廊的围栏上懒洋洋坐下。
“你要教我吗？我想我想我当然想呀！”
尤河忽然发现，除了养养花养养鱼酿酿酒弹弹琴，还能多一件来做。啧，这日子还挺不错。
很快就要过年了，这一日殷觅棠一直跟在魏佳茗身后，帮她收拾家里。其实也不是魏佳茗亲自动手，只需四处看看，拿拿主意，吩咐下人就好。
魏佳茗指着客房里高脚桌上的一个花瓶，说：“红杏儿，把这个花瓶抱到库房里去，再把库房里那个红梅花瓶抱来。”
红杏儿没过来，殷觅棠小跑着先跑过去抱起大大的花瓶。
魏佳茗笑着摇摇头：“哪里用你做这个的？”
“红杏儿在外面忙，腾不开手。我来！”殷觅棠抱着花瓶，朝库房去。
魏佳茗怕她抱不动，急忙跟上去，看着她将花瓶放进库房，在她想要抱起那个红梅花瓶的时候，魏佳茗忙拦住了她：“行了，这里又脏又乱，下人做就行了。你陪娘亲去厨房看看发糕蒸好了没。”
“好！”殷觅棠去拉魏佳茗的手。
魏佳茗看她一眼，牵起她的手往厨房去。魏佳茗觉得如今殷觅棠比起小时候更依赖她，殷觅棠平时里不住在家里，每隔几日才回来一日，而她回家的这一日必是黏在魏佳茗身边。而殷觅棠只要是在魏佳茗跟前，必是要牵着、跟着或依偎着。
母女两个往厨房走，魏佳茗牵着她，柔声说：“明日入宫，在宫里住几日，很快就回家过年了。”
“嗯，棠棠很快就能回来帮娘亲了。”
魏佳茗笑了，说：“你想帮我什么？”
“帮好多……”殷觅棠想了想，“平时我不住在家里，都帮不了娘亲什么事情。快过年了，家里这么忙，我还是帮不了忙……”
殷觅棠又不好意思地笑笑：“虽然我在家的时候也没能帮上什么忙……”
魏佳茗有些惊讶地看着她，问：“棠棠，你想住在家里还是宫里？”
殷觅棠犹豫了一下，才说：“都想……”
魏佳茗点点头，在回廊转角的时候停下来。她蹲在殷觅棠面前，双手握着殷觅棠的小肩膀，说：“棠棠，你不要怕，娘亲不会再走了。永远都在你身后，不管是你住在宫里，还是日后去了别的地方，只要你回来，这里就都是你的家，娘亲和你爹爹就都还在这里。”
魏佳茗将小女儿垂在胸前的一绺儿发放在她身后，“所以不要因为娘亲而顾虑。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只要你记得你随时回家，爹和娘都还在这里。”
殷觅棠望着魏佳茗点点头，她想说什么，又终究没说出来。
魏佳茗起来，倚着围栏坐下，然后探手把殷觅棠抱起来放在身边，一手搭在殷觅棠的肩上轻轻地拍着她安抚她，一边问：“棠棠，你现在能不能告诉娘亲，那一日你祖母把你带到荒山上发生了什么？”
过了这么久，魏佳茗终于才问出来。她知道殷觅棠因为那件事情性情大变，若要解决问题，首先要找到问题。先前是顾虑殷觅棠旧事重提，现在过了几个月，魏佳茗觉得殷觅棠的情绪平复了些，才问出来。
殷觅棠听了魏佳茗的话，忽然伸出手抱住魏佳茗的腰，趴在魏佳茗的怀里。
“别怕，别怕……”魏佳茗轻轻拍着她。
魏佳茗想把殷觅棠扶起来，手探过殷觅棠的脸，却感觉到一阵湿意。
殷觅棠咬着嘴唇，趴在魏佳茗的腿上不出声地掉眼泪。
魏佳茗一阵心疼，她咬咬牙，狠下心：“别怕，说出来，告诉娘。”
殷觅棠又哭了一小会儿，她用手背擦擦脸上的泪痕，坐起来，用泪痕未湿的眼睛望着魏佳茗，说：“姐姐比我好，可是祖母最疼我。娘亲和祖母吵架，祖母害了一个人，娘亲想要祖母的命，然后祖母不再喜欢我，把我丢在外面，想把我饿死……”
殷觅棠说得很慢很慢，很努力压抑声音里的哭腔。细微的哽咽藏在声音里却是怎么都藏不掉的。
想起大太太之前将殷觅棠独自丢在荒山上足足五日，若他们再晚一日找到殷觅棠那后果简直不敢设想……每次一想到这里，魏佳茗就是一阵后怕，心里跟着战栗。
她轻轻拍着殷觅棠安抚着她，其实她自己心里也同样又是惊怒又是惧怕。
殷觅棠继续说：“娘亲走了，带走了两个姐姐，不带走我……”
魏佳茗怕殷觅棠又多想，急忙打断她的话：“那是因为你那个时候还小，而且染了风寒，娘亲还才带你走的。”
殷觅棠吸了吸鼻子，眼泪悄悄落下来：“谢谢……”
“什么？”魏佳茗眼中浮现迷茫，伸出手来给女儿擦眼泪。
殷觅棠的眼眶里被泪珠儿盈满，遮挡了她的视线，让她面前的娘亲变得看不太清，只剩一大片幻影。她努力睁大了眼睛，声音里的哭腔再也压不住。
她哭着问：“其实，我不是你亲生的孩子吧？”
魏佳茗的手生生顿住。整个人惊在那里。

第63章 交心
魏佳茗不可思议地望着泪眼婆娑的殷觅棠，心里的震惊一浪叠过一浪。她以为殷觅棠是因为她祖母想要害她而性情大变，却没有想到这里面还有别的事情。
一瞬间，魏佳茗犹豫了。她在否认和承认之间摇摆不定。也许这世上每一个人都希望能找到自己亲身的父母，更何况殷觅棠从小就很喜欢赵妈妈，如果让她找到她其实是找妈妈的女儿，兴许她会很开心？
可另一方面，魏佳茗心里又有别的担忧。自从她抱起昏迷的殷觅棠，她就打定了主意这辈子把她当成亲生女儿来照顾，她来不及去想要不要告诉殷觅棠真相。就算要告诉殷觅棠，那也是要等她长大了才行。她才这么小，刚被最亲的祖母伤了心，若再让她知道她并不是殷家的女儿，她岂不是变成更难过？
刹那之间，魏佳茗心里有了主意。她板起脸来，质问：“是谁在你面前胡说八道了这些东西！”
“没有人和我说过这些，都是我自己想的……”殷觅棠缓慢地摇头，随着她摇头的动作，泪珠儿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这一刻，魏佳茗忽然特别怕殷觅棠询问她的亲生父母是谁。
魏佳茗忽然理解了那种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终究要回到亲生父母身边的滋味。就在她准备告诉殷觅棠真相的时候，殷觅棠抓住她的手，哭着摇头，大声说：“娘，不是说好了吗？你不会再走了，不会再不要我了。我已经不偷偷吃糖了，也不再睡懒觉不肯起床了。我会好好读书，再也不贪玩了，你别走……”
魏佳茗心疼地要命。她把殷觅棠揽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不走，娘不走。答应了你的。”
“娘，我姓殷。”
魏佳茗匆忙擦掉脸上的泪，点点头：“是，你姓殷。你是殷觅棠，我和你爹爹的小糖豆儿啊……”
“所以，你不会赶我走了是不是？”殷觅棠紧张地望着魏佳茗。
“不会，当然不会。永远都不会。”魏佳茗心疼地摇头。
殷觅棠伸手去擦魏佳茗脸上的泪，哭着说：“我不想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我只要你的和爹爹，我只做你们的女儿，不要他们。以后我都听你们的话，你别赶我走，我哪儿也不去！”
“嗯，是！”魏佳茗脸上挂着泪，却笑起来。
殷觅棠那一句“我只做你们的女儿”像一汪温泉水，暖了魏佳茗的心扉，也坚定了她的心。她握住殷觅棠的肩膀，正色说：“棠棠，你的确不是我亲生的孩子。但是，只要你愿意，你就是娘亲亲生的孩子。娘答应过你，再也不会舍弃你，也绝不会偏疼你的姐姐。”
殷觅棠哭着摇头：“娘亲没有偏疼姐姐，娘亲一直都偏心我的。是姐姐们不计较。我都知道……娘亲以后不要这样了，姐姐也会难过的……”
都什么时候了，她还替两个姐姐着想。
魏佳茗这心里就更难受了，她心里甚至有了怨恨，恨殷觅棠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若没有那个男孩，若一开始殷觅棠便是她亲生的孩子，那该有多好啊。
“娘不会再丢下你。”魏佳茗再一次重复这句话，“就算日后你的亲生父母来抢你，娘拼了命也不会把你送走。这是娘亲对你的承诺，这三千白发便是见证。”
殷觅棠伸出手去摸魏佳茗的白发，心里难受极了。她使劲儿点头，重重地点头：“好！”
魏佳茗先止了泪，她擦了脸上的泪，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殷觅棠脸上的泪痕擦干净，笑着说：“咱们都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忘记，从今往后咱们棠棠还做娘亲的小糖豆儿，好不好？”
“好！”殷觅棠再一次使劲儿重重地点头。
魏佳茗起身，把殷觅棠也从围栏上抱下来，牵起她的手：“走吧，咱们该去厨房了。今天你爹说要亲自下厨，也不知道他弄得怎么样了，咱们去看看。”
“嗯！”
“不许哭着见你爹哦。”
“嗯！”殷觅棠点头，伸出手背，使劲儿擦去眼泪的泪，然后努力冲着魏佳茗笑起来，露出小小的牙。
厨房里正在蒸肉，飘着一阵阵浓郁的肉香。殷争站在锅台前，在两个大锅间忙碌着。殷攸坐在板凳上指挥：“爹！快住手，你这道菜明明已经放过盐了！”
殷争“噢”了一声，把手里的盐洒进另外一口大锅里。
正在剥豆子的殷络青回过头看了殷争一眼，然后冲着殷攸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我也来剥豆子。”殷觅棠走到殷络青面前蹲下来，抓了一捧豆子。
“别，这个太硬了，小心磕了手。”殷络青急忙阻止了她，“你去……洗个萝卜吧！”
魏佳茗站在门口嘴角染上几分笑意。
殷争回头看她，笑道：“哎呀，看着做什么，快来帮忙啊。”
魏佳茗走进厨房拍了拍殷络青的肩膀，笑着说：“知道这个硬容易磕手还剥，去，跟你妹妹一起洗萝卜去。”
殷络青应了一声，跑到水台那儿，和殷觅棠一起踩着小板凳洗菜。
魏佳茗又朝殷攸招手：“你，过来剥豆子。两个妹妹都知道帮忙，你这个做姐姐的最偷懒。就该饿你一顿。”
殷攸吐了下舌头：“我是怕爹再犯糊涂把盐当糖撒嘛！”
她嘴上这样说着，还是急忙从板凳上跳下来，挽起袖子跑到魏佳茗面前坐下帮忙剥豆子。
虽然都是大户人家的姑娘，魏佳茗疼着她们的同时，却也并不娇养着，这些事情，从小就会让孩子们来做。她总觉得一家子人围在一起忙碌，甚至只是一起做一顿简单的饭菜，也是一件令人满足而幸福的事情。
“剩下这几个我来洗，你去把鸡块拿来。”殷络青说。
“嗯。”殷觅棠应了一声，从板凳上跳下来。
许是不小心，她从小板凳上跳下来的时候，一个没站稳，身子晃了一下。
“小心点。”
“当心。”
“崴脚了没有？”
“没事吧？”
爹爹、娘亲，还有两个姐姐同时望过来，关切地询问。
“我没事儿，一点事儿都没有。”殷觅棠低着头，急忙去一旁的方桌上端起切好的鸡肉块儿。殷觅棠偷偷看了一眼重新忙碌起来的爹爹、娘亲、两个姐姐，她藏起眼底的那一丁点湿意，慢慢翘起嘴角。
她应该是没有什么遗憾了，若说有，也只是心疼娘亲的三千白发。
第二日一早，殷争送殷觅棠进宫。殷觅棠坐在殷争的马上，有点困。每次进宫那天，总是要比往常起得早一些。殷争脱下身上的外衣披在女儿的身上，不停和她说着话，不希望她睡着。虽然鄂南的冬日也不算寒冷，可是在马背上有风吹着，若是殷觅棠睡着了，殷争担心她着凉。本来应该做马车的，可是今天早上临出门前，发现车辕出了点问题，所以殷争骑着马带殷觅棠过来。
至于殷觅棠的奶娘和两个丫鬟，还在后面。
“到了。”
殷争从马上跳下来，然后把殷觅棠抱下马。他摸了摸殷觅棠的头，说：“也就这六日了，六日后就接你回家过年了。”
“嗯！”殷觅棠笑着点头，“棠棠进宫去啦！”
“奶娘和别枝、惊鹊那俩丫鬟都还在后面，自己进宫没事吧？”殷争有点不放心。
殷觅棠弯着月牙眼笑起来：“没事的，我对宫里很熟啦。宫里的宫女、太监也都认识我呀。”
殷争想想也是，殷觅棠本来就是自小在宫中出入。他点点头，又嘱咐：“太后和太上皇回宫了，若是见到他们，要懂规矩。你现在不是小时候了，规矩可不能再犯错了。”
“不会犯错，我小时候也没犯过错呀。”
殷争笑了：“是是是，棠棠聪明着呢。去罢。”
殷争站在宫门外，看着小女儿进宫。他的脸上的挂着点笑，隔了几个月，他终于又看见小女儿脸上那蜜糖一样的笑容了。
殷争叹了口气，翻身上马回家。
宫里的宫女见殷觅棠是一个人，急忙丢下手里的事情，跟在她身后送着。殷觅棠小时候就和这宫里唯一的公主关系甚好，这宫里谁不知道？如今殷觅棠的身份又变了变，成了未来的皇后，这宫里的人呐，还有哪个不眼巴巴想要讨好。
宫门距离碧水楼有着相当长的一段路程，走了一会儿，跟在后面的小宫女急忙问：“殷四姑娘累不累？要不然奴婢去吩咐抬一顶软轿过来吧？”
“不用了，我自己走就行。”殷觅棠摇摇头，笑着拒绝了。
七八岁的小孩子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殷觅棠自小也不像别人家那样娇养着不许这个不许那个，她走这段路还不会觉得累。
她往前走了没多久，就看见殷月妍和林若仪停在前面说。今日是回宫的日子，想来她们两个也是刚回宫。自从大太太搬出了殷府，随殷夺去了将军府居住。殷世辉一家五口也不好意思再住在殷府，也随便寻了个借口，搬了出去。
“若仪、二姐姐。”殷觅棠小跑两步追上去，有些好奇地询问，“你们两个怎么不走了，停在这里说什么呢？”
“是觅棠呀，你也回来啦。”林若仪亲昵地挽住殷觅棠的胳膊，“我和月妍刚刚在说看见的一个小公子。”
“小公子？什么小公子？”殷觅棠好奇地问。
林若仪摇摇头，说：“不知道，从来没见过。那小公子的身手可真好。刚刚有个宫女经过荷花池的时候差点摔下去，他远远的随手一甩柳条，就将半个身子悬空的小宫女救上来，可厉害了。”
殷月妍在一旁点头，说：“而且长得特别好看……”
林若仪惊讶地看了殷月妍一眼，又匆匆别开眼。那个小公子是长得好看，这想法她也只能藏在心里，想那么一下，却不想殷月妍就能这么明明白白地说出来。
她是说不出口的。
“有多好看？比少柏哥哥还好看？”殷觅棠扭过头问殷月妍。
殷月妍翻了个白眼：“就你觉得大哥哥长得好看。”
殷觅棠抿了下嘴角，她是觉得大哥哥长得挺好看的。就是、就是大人们说的器宇轩昂呀！
“汪——汪——”
一条大黑狗忽然从前面的蔷薇园里冲出来，没头没脑地一边喊叫一边横冲直撞。
三个小姑娘都吓了一跳。林若仪和殷月妍的奶娘，急忙抱起自家的小姑娘匆匆往后退去。这个时候，就显出来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下人了。之前那个跟在殷觅棠身后献殷勤的小宫女哪里还顾得上殷觅棠？自己吓得慌忙逃命。
林若仪“呀”了一声，“觅棠！”
殷觅棠愣了一下，急忙往后跑。可是她刚跑两步，就发现那只大黑狗忽然倒了下来，打过大黑狗头部的十块落在地上。
殷觅棠回头去看，就看见一个穿着一身雪白衣袍的小公子竖眉立在远处。
侍卫很快赶过来，将被敲晕的大黑狗带了下去。林若仪和殷月妍疾步走到殷觅棠面前。
“觅棠，你没吓着吧？”林若仪说。
“真是好运又命大。”殷月妍不咸不淡地说。
殷觅棠摇摇头，看向远处的小公子，她的小眉头慢慢揪起来。
林若仪扯了扯殷觅棠的袖子，压低了声音，说：“就是他。”
然而她们谈论的小公子，已经转身离开了。
殷觅棠眼睛里的迷茫散去，双眸霎时明亮起来。她急忙提着裙子去追，开心地喊：“明恕哥哥！”

第64章 眼睛
刘明恕的脚步停下来。
殷觅棠一口气跑到刘明恕面前，仰着头望他：“明恕哥哥真的是你！你回来啦！”
刘明恕侧耳细听，略带了几分不确定：“觅棠？”
“是我呀！明恕哥哥还记得我哩！”
刘明恕点点头。
殷觅棠小声嘟囔了一声：“还是那么不爱笑……”
刘明恕听觉异于常人，他将殷觅棠的小声嘟囔听进耳中，嘴角轻轻挂了一丝极浅极淡的笑，说道：“我先走了。”
殷觅棠知道他看不见，所以使劲儿瞪了他一眼。都有好几年没见了，这才刚见面，他又要躲起来。和小时候一样，每次大家一转头，他就没了。
看着刘明恕走远，林若仪和殷月妍才走过来，目光仍旧好奇地张望着远处刘明恕的背影。
“觅棠，你认识他？他是谁呀？”林若仪问。
“刘明恕。”
林若仪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才说：“嗯……有点耳熟？但是想不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就是鸿元公主时常念叨的那个看不见的明恕哥哥？皇上的表哥，太上皇的关门弟子？”
殷觅棠点头。
林若仪和殷月妍都惊了。
“他的眼睛好了？”
“没有。他的眼睛好不了了。”殷觅棠叹了口气，心里还是觉得有点遗憾。
“怎么可能？我和若仪可是亲眼看见他出手救那个宫女。而且他刚刚还救了你啊！你说他看不见？你是在胡说八道吧？”殷月妍的声音因为意外显得十分尖细。
殷觅棠不甚在意地说：“不信你就自己去问他能不能看见喽。”
说完，殷觅棠转身往青笺楼走去。她有种预感，明恕哥哥回来了，小红豆儿今天一定会想着法子不去上课，而小红豆儿不去上课，先生就会教很少的东西，课程便会变得更轻松些。
殷觅棠到了青笺楼，果然没见过小红豆儿。不过她这次可是想岔了，小红豆儿不是想法子逃了课，而是生病不得不请假。
小红豆儿本来就有些体弱，昨天夜里踢了被子，照顾的宫女打盹没照顾上，她就着凉了。此时正乖乖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大棉被。
小红豆儿看着太上皇端着汤药进来，她的五官立刻揪了起来，像只被抓坏的包子。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
“起来喝药。”太上皇在床边坐下。
小红豆儿抓着被子往上拉，把自己的小嘴巴也遮住，她的嘴藏在被子里，声音闷闷地：“父皇熬的药太苦了，我要明恕哥哥给我熬药喝！”
太上皇了然地看着小女儿，笑道：“正好，这药还真是明恕熬的。喝罢！”
“明恕哥哥熬的？”小红豆儿眼珠子转了转，有点怀疑。
太上皇坦荡地点头。
小红豆儿这才从被子里探出头，她坐起来，慢吞吞地接过太上皇递给她的汤药，只小口喝了一口，就拧着眉叫了一声：“苦苦苦！父皇你骗人！”
太上皇朝外面喊了一声：“明恕。”
刘明恕背着药匣进来，问：“先生，可是这要熬的出了差错？”
“是明恕哥哥给我熬的呀！”
刘明恕空空的眸子偏到床榻上的小红豆儿身上，轻轻点了下头。
“怪不得没有我以前喝的苦诶！”小红豆儿抱起大瓷碗，咕咚咕咚地一口接着一口喝汤药，喝得皱眉皱巴巴，喝得眼泪含眼圈。
太上皇好笑地看着她喝完，悠悠道：“想来你表哥给你熬的药和我熬的比，是甜的。”
太太太……太苦了！
小红豆儿紧紧抿着唇，不吭声。她怕自己一张开，就被苦得哭出来。她掀开被子，上半身探出床榻，去拉了拉刘明恕的袖子。
刘明恕翻开肩上的药匣，从里面拿出一个檀木锦盒，他把锦盒的盖子打开，递给小红豆儿。小红豆儿高兴地拿了一颗红豆糖来吃。甜甜的滋味儿瞬间蔓延，甜得她把一双好看的眼睛抿成两道月牙。
红豆糖很快在嘴里化开，她眼珠子转了转，又看向刘明恕手中的锦盒。她偷偷瞟了刘明恕一眼，悄悄伸出想要再拿一颗。
“只许吃一颗。”
小红豆儿的手指头尖儿还差那么一丁点的距离了，偏偏听到刘明恕这么说。她闷闷地“哼”了一声，一下子反身躺下，拉上被子，头也朝着墙壁里侧。闭上眼睛，睡觉！
“我睡着了，真的睡着了！”她大声说。
刘明恕将锦盒的盖子盖好，收入药匣。他垂眼时，空洞无光的眼眸中浮现一层鲜少出现的温柔暖意。
他很快将这一丝笑意收起来，平缓地说：“先生，若没别的事情，明恕先退下了。”
太上皇虽贵为九五之尊，刘明恕又与他有着亲戚关系，可是二人是师徒，所以刘明恕一直是以“先生”称呼太上皇。
“去你姨母那里一趟，她要量尺寸，给你们裁衣服。”太上皇道。
扭头朝墙装睡的小红豆儿一下子坐起来，惊喜地说：“母后要给我们做新衣裳啦？”
太上皇“咦”了一声，问：“明恕，你听听。小红豆儿睡着了怎地还说话？竟是染上说梦话的习惯了。”
刘明恕沉默了一瞬，认真点头，道：“不仅说梦话，还坐了起来，恐怕也要染上梦游的恶习。”
小红豆儿摇摇头，实在是受不了这两个人一本正经正经地说胡话。她拍了拍身上的被子，气呼呼地说：“我生气了！”
太上皇这才笑着摸了摸小红豆儿的头，说：“这宫里什么时候缺了你的衣裳。我和你母后要住很久才走。你现在病着，身体虚，急什么。”
“急！我就急！母后给哥哥们做新衣服不给我做，我怎么能不急呐！”
太上皇抬手在女儿气呼呼的小脸蛋上捏了一下，笑问：“你走得动吗？”
小红豆儿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明恕哥哥可以背我呀！”
她掀开被子要下床，朝刘明恕伸手，央求：“哥哥背我……”
刘明恕的下唇轻微动了一下，他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太上皇在女儿的额头使劲儿敲了一下：“臭丫头，把你表哥当下人了？
“我没有！”小红豆儿捂着额头大喊了一声，“明恕哥哥是和皇帝哥哥、二哥哥一样的哥哥！”
“先生……”刘明恕终于忍不住开口，“公主只是年纪还小……”
他向来寡言，更不会说出反驳太上皇的话。此时这么一句为小红豆儿辩解的话说出来，竟是有些别扭。
太上皇把小红豆儿拉过来，把她捂着额头的小手扯开，他用指腹轻轻压了压小红豆儿的额头，小红豆儿皱皱眉，竟然觉得不疼了。
“散秋，去拿衣服。”太上皇吩咐。
小红豆儿一下子乐了，她伸开胳膊抱住太上皇：“父皇最疼我啦！虽然是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的疼法！”
太上皇无奈地摇摇头，接过散秋递过来的小斗篷亲自给小红豆儿穿上。
散秋蹲下来，询问：“公主，要不要穿鞋？”
“不要。”小红豆儿摇头。
“给我吧。”刘明恕伸手从散秋手里接过小红豆儿的小鞋子，然后在床前蹲下来。等小红豆儿趴上他的背，他动作熟稔地手臂环过小红豆儿的腿弯。
他背着小红豆儿朝沉萧宫走去，前路很长，而且一片黑暗，毫无尽头。他只能一步一步稳稳走下去，因为她在他的背上。
“明恕哥哥，你会不会嫌我麻烦？”
“不会。”
“明恕哥哥，你是不是不想背我了？”
“不是。”
“明恕哥哥，那你这几年有没有想我呀？”
刘明恕抿着唇，没有回答。十三岁，已经不大不小的年纪，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可是我想明恕哥哥了，好想好想的。你都几年不回来看我。”小红豆儿哼唧了两声，“我不放心你呀，担心你再摔着。担心教你识字的先生训斥你……”
她压低了声音：“我还担心我父皇欺负你！他惯会凶人哩。他没吓唬你吧？”
“没有。先生待我极好。”刘明恕这话说的真心实意。
若没有太上皇出手相救，他根本不会出生。若不是太上皇和太后将他带在身边照料近十年，他也不可能活命。太上皇教导他的时候，有时候会很严厉，伴着责罚。可是他很感激。他明白太上皇是为了他好。他永远都记得太上皇对他说过的话——天生不足者，必当付出千百倍的代价，让自己变得更为强大。
他看不见这个世界，可是他想像一个正常人那样生活，以及……保护身边的人。
小红豆儿将头搭在刘明恕的肩窝：“明恕哥哥，你长高了。”
“嗯，你也是。”
经过一大片花丛，小红豆儿随手摘了一朵杜鹃，在刘明恕面前晃了晃，问：“明恕哥哥，闻出这是什么了没？”
“杜鹃。”
小红豆儿开心地笑了，她将手里的杜鹃高高抛起来，看着它翩翩落下。
“我喜欢杜鹃，杜鹃好看。红红的呢……”小红豆儿双手环过刘明恕的脖子，一边玩自己的手，一边絮絮说话。她什么都说，最近发生的事儿，又或是某个乱七八糟的想法。
——只要是在刘明恕的背上，她便习惯了总是叽叽喳喳。
刘明恕天生眼盲，他直到五岁都不太会说话。偶尔蹦出一两个字，大多数时候摇头，或是点头，永远安静地站在角落里。像一个永远活在阴影里的人。
小红豆儿说话很早，她周岁的时候走路还不能走利索，就已经能小嘴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周岁的小红豆儿把安静站在角落里的刘明恕拉进一大片花海里，摘了一朵又一朵花给让刘明恕来摸、来闻。她用吐字不清的话语一遍一遍教着他说话。
“明恕哥哥，为什么，不来。你为什么躲在这里？”刚会走路的她站在他面前奶声奶气地问。
他不说话，一如过去几年里那般沉默。
“唔，是因为看不见，担心摔吗？我也总摔跤。哥哥说是因为我的小短腿……软还短！所以总是摔。明恕哥哥，你比我高好多哩。你背我走路好不好？用你的腿，用我的眼睛。咱们还能一起说话，我教你说话！”
在刘明恕父母尚且建在的那几年，在他还没有成为太上皇徒弟的那几年，他便总是背着小红豆儿，听她在背上叽叽喳喳。
“左边。”
“明恕哥哥小心了，前面要拐弯了哦！十九八七六五四……”
“天是蓝色的，云彩是白色的，小红豆儿是红色的。花儿好看，树好看，小红豆儿是好看哒！”
那看不见的天下，也终于在背上传来的动听声音里有了轮廓。

第65章 五年
太后拿了一件旧衣裳搭在刘明恕的身上，蹙眉道：“长得可真快，这衣裳又短了。把胳膊抬起来。”
刘明恕抬起隔胳膊让太后给他量尺寸。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说：“姨母，我衣服够穿，不用您亲手做。”
太后笑笑，一边给刘明恕量尺寸，一边说：“要是前几年，你想穿我亲手做的衣裳还穿不到呢。就是这两年，我对针线活来了兴致才做的。”
刘明恕不再说话，安静地立在那里由着太后给他量尺寸。其实他也知道，是自从戚无别登基之后，太后要给戚无别亲手做龙袍，才慢慢开始学针线活。她做的多了，也就真的练就了一手好本事。
戚无别今日也难得没留在躬清殿，将大把的时间用来和家人相处。向来温暖的鄂南，这几日也开始降温，尤其是傍晚的时候，凉飕飕的。就连向来要靠冰块降温的沉萧宫也点了盆炭火。
太后带着几个孩子和一群小姑娘们围着炭火说话。
“明天你们就都要回家去了，过了年才能回宫。今日也不用太拘谨，随意些就好。”太后对几个小姑娘说。
几个小姑娘急忙应着。虽然嘴上应着了，可心里还是有点没谱。几个人说话的时候都有所顾虑，压低了声音。可是时间久了，倒也放松下来，随心说说笑笑。
戚无别从外面走进来，宫女疾步上前，接过他脱下的披风。
“过来暖一暖。”太后朝戚无别招手。
戚无别走过去，挨着太后坐下，看向殷觅棠，殷觅棠和慕容遇见坐在一起，慕容遇见正在讲述她父亲新给她买的小马。殷觅棠眨巴着眼睛望着她，听得很认真。
“好吃的来啦！”戚如归和殷少柏从外面进来，在他们身后跟着几个小宫女，小宫女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明明盖着盖子呢，可是烤红薯的香气已经飘了出来。
“烤红薯！哇，父皇和明恕哥哥真的给咱们去弄烤红薯了呀！”小红豆儿急忙站起来，伸手去拿。
戚如归敲了敲她的手背，说：“等等，现在就抢，小心烫了你的手！还有啊，我明明也去了啊。你怎么就就知道你明恕哥哥，我才是亲哥哥好不？”
小红豆儿把手缩回去，吐吐舌头，重新回去挨着殷觅棠坐下。
宫女将烤好的红薯依次分下来。
殷觅棠伸手摸了一下。好烫！烫得她收起手摸了下耳朵。
“甜甜甜！”小红豆儿已经咬了一口，冲着殷觅棠笑。
殷觅棠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撕去一小块烤红薯的皮，掰了一小点黄嫩的烤红薯放在嘴里。刚一入口有点烫，可是紧接着就是软腻的甜萦绕在唇舌之间。
甜得把她的一双眼睛都甜成了月牙。
她是自小就喜欢吃甜食的。
殷觅棠又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好吃是好吃，可是她的手指头被染黑了一大块，而且手指头被烫得有点发红。
“都慢着点吃，别烫着。”太后柔声嘱咐着。这些孩子平时里是极少吃这个的，就算是吃也是下人切成了块、捣成了泥，不常这样整个拿着吃。
殷觅棠抬起头望向太后，无意间看见沈书香站在戚无别身边，戚无别正在给沈书香剥掉烤红薯的皮。
戚无别剥得很仔细，一边给沈书香剥，一边说：“嫌烫的话就过一会儿再吃，不过这东西还是热的时候吃好一些。”
“嗯，知道了。”沈书香拿走戚无别给她剥好的烤红薯，回到慕容遇见身边，和她坐在一起吃。
殷觅棠鼓着软软的腮望着戚无别。
注意到她的目光，戚无别看了过来，说：“拿过来，我帮你弄。”
“才不用。”殷觅棠闷声说了一句，然后低下头自己伸着小手儿扯去好大一块皮。她高兴地去掰里面软软的红薯。可烤红薯这东西越是里面，越是烫。那一小块还没有掰下来，先是烫了她的手。
她“呀”了一声，急忙把烫疼了的食指含在嘴里。
眼圈也是瞬间就红了。
“我看看。”小红豆儿急忙放下自己的那块，去看殷觅棠的手。
“没什么事儿，不疼了。”殷觅棠咂了下嘴，声音里却有点闷闷的。
太后笑笑，吩咐宫女们去帮这些小姑娘们将红薯掰开。
殷觅棠看着被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烤红薯，忽然觉得不是很好吃，她不想吃了。她扭过头来，和小红豆儿一起说话。
小红豆儿吃的正香呢，她嘴里含着又烫又软的烤红薯，认真听着殷觅棠说话，偶尔点头、摇头，或努力吐字不清地说上一两句。
下午的时候，殷觅棠和其他几个小姑娘一会儿说话，一会儿做游戏，就把烤红薯的事儿给忘了。几个小姑娘们到院子里踢毽子玩。殷觅棠踢了好一会儿，觉得又渴又累，她摇摇头，把毽子扔给韩韶华：“你们先玩，我要回去歇一会儿啦。”
小红豆儿身子一直是弱一些的，这种踢毽子的游戏，她不怎么喜欢，便没有出去。而沈书香也是娇滴滴长大的，也不喜欢踢毽子，也留在了殿内。
殷觅棠一进屋，就看见小红豆儿和沈书香正在下五子棋。
沈书香身上披着戚无别的黑色披风。
殷觅棠站在门口，盯着沈书香，不想往前走了。
“小糖豆儿，在那儿呆立着做什么呢？是不是累了？过来喝杯茶。”太后朝殷觅棠招招手。
殷觅棠这才朝太后走去。
太后坐在美人榻上，半倚着小几，而戚无别在小几另一侧，靠着窗，翻阅着手里的一卷书。
殷觅棠看了戚无别一眼，走到小几旁，倒了一杯清茶，转过身，背对着戚无别小口小口把茶喝光。
“慢点喝，还要不要？”太后问。
“不要了。”
殷觅棠回头，看了看小红豆儿和沈书香，她们两个正在下五子棋，很投入的样子。她走过去，蹲在她们两个面前，看她们下棋。
殷觅棠偷偷地看了沈书香一眼，又飞快地收回视线。
沈书香性子很好，人长得也好看，在学堂里学东西的时候一向学得很快，时常得先生的夸奖……
殷觅棠扒拉着手指头，数着沈书香的优点。
越数越沮丧。
殷觅棠有点走神。
“小糖豆儿，你往这边来点。挡光啦。”小红豆儿伸手拉了殷觅棠一把。
殷觅棠走神了，一个不察，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呀！”小红豆儿急忙把她拉起来，“你怎么啦？变成不倒翁啦？”
“才没有……”殷觅棠整理了下身上的衣裳，“我、我回去换衣裳。”
戚无别把手里的书放下，道：“我送你。”
殷觅棠脱口而出：“谁稀罕。”
她刚一说完，整个殿内的人都望向她，不论是主子还是下人。
殷觅棠咬了下舌尖，心里有些懊恼。她这是怎么了？怎么能不考虑就乱说话呢。戚无别可是皇上呀！理智告诉她应该求个恕罪。可是服软的话塞在她嘴里，就是吐出来，把她的整个腮帮子都塞圆了。
有点受不了所有人都看着她，殷觅棠的脸颊上染上了两分红晕。她决定不理戚无别，转而看向太后：“太后，我回去换衣裳啦。”
太后轻轻地“啊”了一声，带着点审视意味地打量着殷觅棠。
殷觅棠双手交叠放在身侧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转身走出殿内。
“小糖豆儿是不是有点不高兴，怎么了？”沈书香茫然地望向小红豆儿。说完，她捏着帕子掩嘴打了个喷嚏。她有点着凉。
小红豆儿摇摇头，说：“不知道呀，之前还好好的呢。”
太后拿起小几上的书册，卷起来，敲了一下戚无别的头，皱眉问他：“你欺负她了？”
“母后，儿臣好像一直都坐在您身边。连话都没有跟她说上几句，又何时欺负她了？”戚无别问。
太后思索了一会儿，缓慢地点了点头。然后她忽然又用手里卷起的书册敲了一下戚无别的头，蹙眉说：“那你干嘛不和她说话，不理她？”
戚无别沉默了许久，点点头，道：“母后教训的是。”
第二日，这群伴读就离开宫，回到各自的家中过年了。而再过三日，便是除夕。除夕那一日，殷觅棠和一家人围在一起守岁。之前殷争官职在身的时候，除夕夜大多时候在宫中参加宫宴，如今能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也是不容易。
不过殷攸有点遗憾，她不能和尤河一起守岁。殷攸望着天上的繁星，心里有点心疼尤河。大过年的日子，他居然一个人留在王府里。不是她狠心，只是让她做选择，她还是更想回殷家和这边的家人一起过。
更何况，她是被尤河赶出来的。尤河不许她留在王府过年……
“过了今年，咱们家的三位千金就又长了一岁。”魏佳茗依次给三个女儿倒满一杯杏花酒。
殷争在一旁笑着摇头，说：“女儿们才多大，你居然就喂她们酒喝。”
“那有什么啊，”魏佳茗无所谓地笑笑，“我小时候就是把酒当成水来喝的。”
殷觅棠尝了一口，杏花酒有点甜。她挺喜欢的。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一边闲聊说话一边吃年夜饭，折腾到下半夜，才撤了宴席，准备梳洗歇下。火红的灯笼高挂，将院子里照得灯火通明。殷觅棠牵住殷络青的手往屋里走，前院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除夕夜，而且都是这个时候了，谁会来？
一家人面面相觑。
管家急忙去开门，而后大惊失色地将人请进来。
李中峦笑眯眯地牵着一匹小马走进庭院，给殷争做了个揖。
“您这是……”殷争迷惑不解地看向李中峦牵着的那匹小马。
“奴婢是奉了皇上的旨意，送这匹小马送给殷四姑娘。”李中峦笑呵呵地说。
“送给我的？”殷觅棠惊讶地往前走了两步，好奇又欣喜地打量着这匹纯黑的小马。前几日最后一日在宫中的时候，她还在沉萧宫里听慕容遇见说她爹爹给她买了一匹小马驹。当时她羡慕得不得了，没想到愿望这么快就实现啦！
殷觅棠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小黑马的头。她望着小黑马的眼睛亮起来，越来越亮。
“陛下派您过来就是为了送这匹小马？”殷争皱着眉，诧异地问。
“啊……还有一件事。”李中峦往后退了退，离开正路，压低了声音，“皇上在外面的马车里，请殷四姑娘过去小聚片刻。”
“这……”殷争和魏佳茗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了不可思议。
殷争急忙让管家把殷觅棠的小黑马牵到马厩里，然后又吩咐下人将大女儿和二女儿领回各自的房中歇息。而他们两个则亲自领着殷觅棠走出殷府的大门。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殷家正门外。
殷争还是有些怀疑，他再次询问：“皇上真的在车中？”
这大半夜的，让小女儿上别人的马车总归是件不妥当的事情。
戚无别听见殷争的声音，将马车车厢前面的两扇门，推开了一扇。
见真的是戚无别，殷争和魏佳茗才放下心来。七岁前还是孩子，可是过了今日她们的棠棠就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随意和男孩子接触。
可是皇上嘛。
这个，拒绝不了啊。更何况还有封后、赐婚的圣旨和懿旨在头上悬着。
殷争和魏佳茗站在原地，目送殷觅棠朝着马车走去，他们两个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大女儿只差一个大婚的仪式，而且婚期已经定了，就在年后。而三女儿这……明天才八岁的，就这么早定下了夫家。这夫家还是这么得罪不起的皇家。
殷争和魏佳茗心思复杂。
殷觅棠在马车前停下来，仰着头望向车厢：“皇上，你找我？”
戚无别“嗯”了一声，将车厢的两扇门全推开，“上来。”
殷觅棠托着赵妈妈的手登上马车，钻进了车厢里。戚无别的这辆马车虽然外面瞧着普普通通，可是里面倒是很宽敞，所需物品样样俱全。
戚无别坐在一侧的长凳上，坐姿略有些懒散。殷觅棠只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喝酒了，而且恐怕是喝了不少。
殷觅棠走到戚无别对面的长凳上坐下，望向戚无别，问：“皇上，你怎么来啦？你找我是为了什么事情？”
“没什么事情。”
殷觅棠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她收回视线打量两个人之间的小方桌，小方桌上摆着茶具。她端起茶具，倒了一盏茶，往戚无别面前推了推，说：“皇上，你喝点茶水醒醒酒吧。”
戚无别半倚着车壁，眯着眼睛看着对面的殷觅棠，笑着问：“你觉得我喝醉了？”
“我不知道。可是不管有没有喝醉，喝了酒以后喝点茶水总是好的。”殷觅棠又加了一句，“学堂里教点茶的秦先生说的。”
戚无别点点头，端起殷觅棠给她斟的茶水，端详了一阵。青色中微微带着发黄的茶水漾在雪白的茶盏里。戚无别轻轻晃了一下茶盏，看着里面的茶水跟着轻轻地颤动。他饮了一口茶，清香的感觉将酒后的混沌消去不少。
他前世善饮酒，从不知醉滋味。如今也一样。只是如今这个身体还是太弱小了些，一下子喝了这么多酒，难免胃里不太舒服，而且头有些发沉。
戚无别将茶盏的茶水饮尽，也没有把茶盏放下，就那样握在手里。
殷觅棠瞧着有点奇怪，站起来，从戚无别的手里把茶盏拿过来，重新给他倒了一杯茶，重新递给他：“喏。”
戚无别便又慢慢喝茶。
戚无别喝茶很慢，他喝完了一盏，殷觅棠就再给他倒一杯。除了喝茶，戚无别没有再做别的事情，连话也不说。
殷觅棠心里觉得古怪。
可是她心里有鬼呀。前几日在宫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皇上发脾气，皇上还没治她的罪呢。皇上这么晚亲自过来该不会是想要治她的罪吧？
殷觅棠忽然害怕起来。
可是她又一想，不对呀。皇上如何是要治她的罪，当天就可以罚她，又何必拖到今天？再说了，皇上可是轻易不出宫的。皇上总不能是因为她不好好说话，跑来问罪吧？
戚无别握着手里的茶盏，眯着眼睛看着对面的殷觅棠。殷觅棠脸上的表情一直在变，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又释然地笑起来。
挺……好玩的。
戚无别不说话，殷觅棠也不知道说什么，她索性就一个人闷头胡思乱想起来。她想着想着，开始犯困，一连打着三个哈欠。
戚无别看着殷觅棠的小嘴儿张大合上，再张大，再合上……
连打哈欠都这么可爱。
戚无别甚至有点后悔了，他上辈子幼时就应该早点认识这么可爱的殷觅棠。戚无别又有点庆幸，庆幸回到他们都还是孩子的时候，可以陪着她再长大一次，看着她再长大一次。
殷觅棠一连打了三个哈欠后，开始揉了揉眼睛。她努力坐直，小腰杆挺得笔直。
“困了？”戚无别问。
“是的，好困。”殷觅棠实话实话。
“那回家去睡吧。”戚无别笑着说。
“哦——”殷觅棠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她站起来往外走，刚把车厢的门推开，还没迈出去，疑惑地转过头来，望向戚无别。
“皇上，你到底为什么过来呀？找我到底有没有事情？”
戚无别抿起嘴角轻笑了一下，望着殷觅棠：“没事。恰巧路过。”
殷觅棠皱着眉头，有点不太相信。可是她太困了，困得她脑子有点不太清楚了。她来不及多想，就扶着魏佳茗的手下了马车，任由魏佳茗把她牵回家。
马车的两扇门一直开着，戚无别坐在马车里面，望着殷觅棠的背影，眼中笑意逐渐晕染。
过来找你做什么？
当然是为了看你一眼啊。
戚无别起身，坐直身体，将手中的茶盏放在小方桌上。他抬头，从开着的车门望向外面的夜空。夜色很黑，繁星却多，将夜幕点缀的似有生机无限。
这真是个很好的除夕，很太平的除夕。接下来的几年，恐怕都不太再这样太平。
再过十日，戚国六十万兵马将直奔宿国而去。
再过月余，可以正式在来安城建皇宫，大戚可以迁都了。
“回宫。”戚无别的声音回复平日的冷淡。
马车的车门被关上，普通的马车绕着路，往皇宫赶去。成为寂静的夜色里唯一的声音。
五年后。
与鄂南城永远浸在炎热中的气候不同，来安城是个四季分明的城市。凉风徐徐的春，姹紫嫣红的夏，枯叶铺地的秋，还有银装素裹的冬。
戚国迁都的时节正是金秋时节。
戚无别穿着玄色龙袍，站在满朝文武之前，幼年时唯一的稚气脱去，少年的他站在大戚的龙椅前，龙威更甚。
“启禀陛下，宿国又派使臣递上议和书。这次宿国皇帝在先前所提到的割地、金银、宝马等赔偿条件之后，还愿意送上宿国的七皇子为质子。”
其实当初戚无别提出出兵攻打宿国的时候，戚国的满朝文武大部分是不支持的。因为他们觉得这是一场必败的战役。然而五年下来，这场必败的战役居然……勉强算是赢了？
看着宿国一次次派使臣送过来的议和书，这些臣子不得不再一次确定，他们好像是真的赢了。
这一场和宿国的大战断断续续持续了五年，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
朝堂上的大臣们担心戚无别还像之前那样一意孤行，不肯接受宿国的议和书，纷纷出列，从各个角度讲述接受宿国议和书的利处。
“陛下，依臣愚见。这场战役已经持续了五年，若是再不止战，恐要伤我大戚根本。”
“陛下，其他几国虎视眈眈，我大戚不得不防。”
“陛下，今年百姓中良田收益已成亏空之状，实该解甲归田啊！”
“可以。”戚无别终于开口。
朝堂上的大臣皆松了口气。
戚无别冷笑：“但是这质子的人选，朕不要七皇子，只要前废太子宿禹行。”

第66章 糕点
如今殷争重新入朝为官，大戚迁都之时，殷家也一并迁去来安城。朝中许多文武官员也跟殷家一样，搬家。
迁都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整个来安城还是十分忙碌。原本来安城的百姓领了钱银奉旨络绎搬出来安城，还有很多鄂南城的官员家眷正往这边搬的路上。
来安城的皇宫大体上和鄂南城里的皇宫差不多。只是毕竟修建不过几年的时间，比起鄂南的皇宫还是稍微小了些，除了主要的宫殿，还没有完全修建完。
殷觅棠和小红豆儿在躬清殿里摆书。迁都是个漫长的过程，鄂南皇宫里的书册拖到这几日才运到来安城。宫里的宫女和太监们一直在忙碌着，小红豆儿和殷觅棠闲着无聊就让太监把装着书册的箱子抬进躬清殿，她们两个回忆着在鄂南皇宫里的摆放，一一摆回去。
“我真想乱七八糟地瞎摆一通，然后看皇帝哥哥竖眉的表情。想想就好笑。哈哈哈。”小红豆儿卷起一册书卷，眼中浮着一丝调皮。
殷觅棠摇摇头，把一卷画册放在最下面一层，说：“你可别了。皇上真会凶你的。”
“我就说说而已。”小红豆儿歇了心思，踩着梯子，将手里的书放到最上面一层。
殷觅棠翻看着手里的两册书，回忆了一下它们以前摆放的位置。有点高呀。
她转头看小红豆儿正在用梯子，便踮着脚尖儿，使劲把手里的书册往架子里塞。书册勉强被塞进去一角。还是不够高。眼看着那两侧书要掉下来，她刚想松手，身后忽然有人探手扶住几乎要掉下来的书册，稳稳地插.进架子里。
殷觅棠望着头顶那只略消瘦的手。
殷觅棠转身，一大片阴影罩下来，她猛地撞在戚无别的胸膛，她“唔”了一声，向后退了一步，揉了揉自己撞疼的鼻尖儿。
“皇上怎么一声不吭就站在别人后面的。”殷觅棠瞪了他一眼。
“我要是不站在你后面，那书掉下来要砸到你的头，到时候可比撞一下鼻子还疼。”
戚无别伸出手，想要敲一下殷觅棠的额头，殷觅棠急忙弯膝，敏捷地逃到一侧去。
“帮你做事情呢，没奖赏还要挨打？忒没道理了！”殷觅棠捂着自己的头，怕戚无别再过来敲她的头。
戚无别解下身上的披风递给后面的李中峦，他一边往长案走，一边笑着问：“你想要什么奖赏？”
殷觅棠想了想，好像的确没什么奖赏想要的。
她站在原地，打量着戚无别。殷觅棠有时候觉得戚无别还是那个小时候背着她的戚无别，可有的时候又觉得他很陌生。尤其是当戚无别穿了一身玄色龙袍时，那种带着威压的陌生感觉尤为浓重。
殷觅棠静静回忆着过去的五年。在过去的五年里，戚无别有时候对她很好，她每次有什么犯难的事儿，他总是能及时出现。如果她要找他帮忙，他有求必应。只要是她说的，她要的，他就没有不依的时候。
可有的时候，她几日见不到他。偶尔远远看他一眼，他也总是冷着脸，跟在他身后的人一个个颤颤巍巍畏惧不已。
戚无别从来没有对她发过脾气，可是她却无意间见过很多次戚无别对别人发怒的样子。
她是后来偷偷听戚无别发落罪臣时，才慢慢知道凌迟、五马分尸等残酷刑法是什么意思。那个时候她还小，第一次明白的时候吓了好大一跳。
殷觅棠听说乡野间有百姓谩骂戚无别是暴君，不顾百姓疾苦，为了建树连年征战，又同时大兴土木建宫殿迁都。
殷觅棠还听说乡野间也有人谣传戚无别是混妖转世，要坏大戚近千年的皇运。
戚无别做的很多事情，殷觅棠都不明白，可是她知道躬清殿的灯永远都是亮着的。她醒着的时候他在忙，她睡着的时候他还在忙。如今戚如归和戚无别长得越发相像了，不过戚如归还是比戚无别胖了一圈。不是戚如归胖，而是戚无别太瘦了。
“嗯？”
殷觅棠“啊”了一声回过神来，才反应过来戚无别一直在看着她。
“想什么呢？发呆那么久。”戚无别盯着殷觅棠发怔的双眸，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殷觅棠也笑起来，一本正经地说：“想着跟皇上要什么奖赏呀。”
“那想好了？”
“没，还得再想想……”
“不急，慢慢想。”
小红豆儿站在梯子上说：“小糖豆儿不许偷懒，过来帮我把那本书递来。”
殷觅棠应了一声急忙去帮忙。
戚无别看着她们两个忙碌，开口：“不离，你下来。你们两个摆低处的书就成。高处的书放那罢。”
“好。”小红豆儿从梯子上下来，“皇帝哥哥，我有没有奖赏？”
戚无别没回她，已经开始批阅奏折了。
“皇帝哥哥！”小红豆儿跺了跺脚，将手里的一卷书朝戚无别砸过去。
李中峦急忙小跑着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替皇上挡了书，他笑眯眯地对小红豆儿说：“公主殿下莫急，您想要什么，陛下哪次没依？皇上要忙政事了。”
他压低了声音，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红豆儿瞪了李中峦一眼：“你真烦人！我等着看皇帝哥哥怎么接书呢！”
李中峦弯着腰赔笑。
小红豆儿不再理他，和殷觅棠一起继续摆书。
殷觅棠和小红豆儿又忙了小半个时辰，把除了最上面几层都摆好了。殷觅棠仰着头，望着占据正面墙壁的书架。她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第一次去鄂南皇宫的躬清殿时，这书架还没有这么大呢。几年过去，这里的书也是越来越多了。
殷觅棠和小红豆儿刚想离开躬清殿，琉梳进来禀告沈书香到了。戚无别点头让她进来，沈书香提着一个食盒走进来。她对殷觅棠和小红豆儿笑着点了下头，然后把食盒放在戚无别面前的长案上。
“母亲刚做好的玉蓉糕，让我送来。”沈书香说。
“舅母做的？”戚无别甩了下有些发酸的手腕，将食盒打开，晶莹剔透的软糕一块块整齐摆放着。
戚无别笑道：“总觉得好几年没吃过舅母做的糕点了。”
沈书香也笑盈盈地说：“别说是皇上了，我也几年没吃到了。前几年弟弟年纪小，母亲总是要照顾弟弟，亲自下厨的时间就少了些。”
“我也要吃！舅母怎么能偏心的！”小红豆儿叫起来。
“才没有。”沈书香无奈地望向小红豆儿，“我刚刚去凌凤宫了，你不在那里。糕点已经放在你那儿了。”
“也是玉蓉糕？”小红豆儿问。
“是红豆莲心饼。”
小红豆儿笑了：“舅母真好，一直记得我们各自的口味呢！”
小红豆儿高兴地拉住殷觅棠的手，说：“糖豆儿，你是不是没吃过我舅母做的糕点？我舅母厨艺可好啦，尤其是糕点。特别好吃！”
小红豆儿刚想伸手去拿，戚无别敲了她一下道：“洗了手再吃！”
宫女端来温水，几个人洗了手。殷觅棠拿起一块，小口尝了一下。虽然小红豆儿已经提前告诉过她很美味，她还是被糕点的味道惊艳了一下。
戚无别只吃了一块便不再吃，看着殷觅棠吃个东西都能眉开眼笑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觅棠也喜欢？”沈书香没吃，安静地坐在一旁。
“嗯，好吃，特别好吃。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糕点了。”殷觅棠毫不吝啬夸奖。
沈书香抿着嘴角笑起来，说：“那成。下次我让母亲多做一份给你带来。”
“好呀！那就提前谢过伯母啦！”
沈书香刚想说话，拿着帕子掩唇，侧过脸轻咳了两声。
“书香，你又染了风寒？”殷觅棠问。
沈书香接过宫女递过来的水喝了两口，嗓子舒服了些，才说：“刚搬到这边，有点不适应这边的气候。风吹着实在难受。”
一直没说话的戚无别忽然开口：“把手拿来。”
沈书香愣了一下，才将手递给戚无别。戚无别将手指搭在她的脉上片刻，收了手，道：“不能用在鄂南时的风寒药方，一会儿让太医看看，换个方子。”
沈书香吓了一跳，捏着帕子的手微微发颤。她有点害怕地问：“我不是得了什么怪病吧？”
戚无别被她的样子逗笑了，说道：“此地气候与鄂南相差太大而已。”
“哦……”沈书香松了口气。
小红豆儿在一旁捂着嘴笑：“书香表姐，你好怕死啊！”
沈书香的脸上有点红，不太好意思地瞪了小红豆儿一眼。
殷觅棠把一整块玉蓉糕吃完，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抬头打量着沈书香和小红豆儿。大概是因为沈书香的父亲和太后是龙凤胎的缘故，沈书香和小红豆儿自小长得就像。如今长成大姑娘了，甚至比小时更像，有着七八分的相似。沈书香平时总是文文静静的，她刚刚瞪的那一眼，瞧起来就和小红豆儿更像了。
殷觅棠想着，如果她们两个故意换上一样的衣服一样的妆容，对她们两个不是特别熟悉的人，或许还分不清谁是谁。
殷觅棠又看了一眼食盒里的玉蓉糕。其实她还想再吃一块，可是这是沈书香母亲亲自下厨做来送给戚无别的，她吃一块尝尝味儿就行了。
“不要了？”戚无别看向殷觅棠。
殷觅棠对上戚无别眼里的笑意，竟觉得他看透了自己的小心思。殷觅棠端端正正地坐好，浅笑着摇头，规矩地说：“吃得很饱了，不要……唔！”
戚无别直接将一块玉蓉糕塞进她嘴里。
殷觅棠瞪圆了眼睛，慌忙用手去接住玉蓉糕。
“哈哈哈！”小红豆儿大笑着伸手去拿玉蓉糕。
戚无别却拍了一下她的手，道：“回你宫里吃你的那份去。”
“你！谁稀罕！我去舅舅家吃去！书香表姐，走！咱们出宫去你家！”小红豆儿一下子站起来，拉着沈书香往外走。她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殷觅棠手里的那块玉蓉糕抢来，掰成两块，塞回殷觅棠手里一半，一本正经地说：“咱俩感情好，你分我一半！”
小红豆儿看了看，发觉殷觅棠手里的那一半更大。她又用自己的那块跟殷觅棠交换，笑眯眯地说：“没事，没事。你吃完了再跟皇帝哥哥要哈！”
殷觅棠无奈地叹了口气，苦着脸，把手里的那一小半也塞给小红豆儿：“给你，给你，都给你了！”
“嗯嗯！”小红豆儿连连点头，“你放心吧，我那个偏心哥哥不给我就是为了都给你！”
小红豆儿冲着戚无别耀武扬威地把殷觅棠给她的糕点塞进嘴里，挽着沈书香的胳膊大摇大摆地往外走。
戚无别哭笑不得。
不就是几块糕点，至于吗？
“皇上，我回去了。”殷觅棠站起来。
戚无别一直含笑看着小红豆儿胡闹。其实这一世能够看着她胡闹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他再也不想看见前世那个一次次小产，最后日渐消瘦，眼中含泪的她。
戚无别将追随着小红豆儿和沈书香的目光移开，看向殷觅棠，隐约发现她的脸上虽然挂着浅浅的笑，可是她的眼里似乎藏了一丝郁色。
那一抹郁色一闪而过，戚无别再去看她的眼睛，只看见一汪澄澈的清潭。戚无别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真的不要了？”戚无别动作熟稔地去拉殷觅棠的手。
殷觅棠却下意识地将手背在身后，避开。
戚无别讶然地看向殷觅棠的眼睛，撞见她眼中的慌张。戚无别这下确定他刚刚没有看错。
殷觅棠紧抿着唇的口中，轻轻咬了下舌尖。她也不知道自己刚刚为什么要躲那么一下。糟了，这下皇上一定要看出什么了。她苦恼地皱起眉头来。
她低着头等着戚无别询问，可是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她疑惑地抬起头，撞上戚无别审视的眼睛。
殷觅棠心里一沉，她总觉得戚无别的眼睛能看透一切。而她一点都不想被他看透。

第67章 心病
戚无别凝视着殷觅棠。这五年，因为和宿国的战事。戚无别的弦一直是绷着的，所以很多事情都顾不上。殷觅棠竟然在不知不觉中长大了这么多。
这几年，她一点点长高，一点点脱去小时候的稚气，变得越来越动人、耀眼。像一棵小嫩苗摇摇晃晃，慢悠悠地长大，开出蓓蕾来，带着一点点的沁香。
戚无别等她长大已经等了很久了。
他一直在等她长大，然后拥着她，慢慢给她讲他们的过去，她不知道的他们的过去。这些年，他对她的感情就像那粒藏在笔筒里的小白珠。放在暗处，且小心翼翼。
他站在不远处看着她长大，忍不住靠近，却又不能太靠近。他担心自己藏不住自己的感情。然而他不能告诉她，不能影响她。他希望她像个普普通通的孩子那样长大，远离不属于孩子的情感。
戚无别凝视的目光让殷觅棠觉得更加浑身不自在了。她自小就知道等到自己及笄就是要嫁给戚无别的。年纪还小的时候，她觉得嫁给戚无别这件事情就等于一直和戚无别住在一起，那个时候她隐约明白嫁给戚无别是要做皇后的。所以她很努力地去学各种东西，在学堂里的各种课程也都逐渐出类拔萃。
随着她的长大，她还慢慢知道了些别的事情，再面对戚无别的时候，忍不住总是要想以后的事情。尤其是之前小红豆儿把她拉到角落里一起看小杂书。
“他们两个在干嘛？”
“我也没看懂。这是什么书，奇奇怪怪的……”
她们两个起先不懂书上画的两个小人儿在干嘛。看着看着，结合着配字隐约明白了。两个小姑娘闹了个大红脸，小红豆儿气呼呼地把书扔到地上踩了两脚，然后又把书给烧了。可是没过多久，她不知道又从哪里淘来一本小杂书，拉着殷觅棠躲起来一起看。
只是之后小红豆儿淘来的小杂书很少有图了，都是些海誓山盟的故事书。
想着那些从书里看来的故事，想着书上动作奇奇怪怪的小人儿，再看看大手一挥夺人性命的冷脸皇帝。殷觅棠皱着眉，心里觉得特别古怪。
殷觅棠偷偷撩起眼皮看见戚无别还在审视着她，她想结束这种酷刑，她想后退了一步，说：“皇上，没别的事情我真的要回去了！”
说完，她也不等戚无别的回答，转身就急匆匆地往外走。
这一晚上，殷觅棠都没睡着。她迷迷糊糊的，脑子里想了很多事情。今日在躬清殿的情形总是忍不住在她眼前浮现。她明明已经回来了，可是戚无别的凝视还是跟着她。她睁开眼睛戚无别的目光，闭上眼睛又是玉蓉糕的味道。
玉蓉糕……
殷觅棠烦躁地转了个身，面朝墙壁。她抓起枕头压在自己的头上。
好烦！
殷觅棠觉得自己生病了，生了一种很怪很怪的病。小时候，如果是爹娘给姐姐买了什么东西，没给她买，她从来不会难过，会觉得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不过是因为爹娘觉得那东西跟更适合姐姐而已，等爹爹和娘亲看见她会喜欢的东西，更适合她的东西，爹娘就会买来送给她了。
她一向不知道嫉妒是什么滋味儿，是个乖乖的好孩子。
可是这个嫉妒的毛病居然在戚无别这里犯了。
去年，戚无别看见慕容遇见的骑装有点小了，就从各地进贡的贡品里挑出那件制作精良的女式骑装送给了慕容遇见。
过了几天殷觅棠和魏佳茗去集市的时候遇见穿着新骑装的慕容遇见，她有点喜欢。不，其实她也不是特别喜欢骑马。骑马这事儿对于她来说不过是一时新鲜。她也不喜欢硬邦邦的骑装，更喜欢柔软的小裙子。可是她望着那件骑装，竟然觉得特别特别想要。
今年年初的时候，戚无别闲来无事去学堂看大家上课，随口夸赞韩韶华画的牡丹图很大气。
殷觅棠低头看着自己的海棠图，有点沮丧。皇上不是说过最喜欢的花是海棠吗？一定是她画的不够好。下了课，她偷偷将那幅海棠图揉成团，扔了。
上个月，大家都刚搬来连安城不久，都在说着家里正在收拾。沈书香说到这次走得匆忙很多东西没来得及带，家里缺了好几个屏风。然后戚无别第二天就去了沈家，还赏赐了好些价值连城的屏风。
为什么戚无别不来殷家？为什么他不送她？虽然殷觅棠明白沈书香的父亲是皇帝的亲舅舅。虽然道理她都懂。可是得知戚无别去了沈家的事儿，她还是觉得有点沮丧。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殷觅棠拼命地回忆。
哦，想起来了。
是从五年前的时候开始的。从五年前那次大家一起聚在沉萧宫吃烤红薯。那时候沈书香生病了，戚无别亲自给她剥去烤红薯的皮，还把自己的披风拿给沈书香穿。
是的，就是从那次开始。从那次开始，她有意无意地开始计较，计较戚无别对别人好，不对她好。计较戚无别送别人东西，不送她。计较戚无别夸赞别人，不夸她。
计较，越来越计较。
殷觅棠压紧枕头，小脑袋在枕头下闷闷的。她哼唧了两声，觉得自己这样特别不好。就像总对大人嚷着要这个要那个，让大人偏心自己的坏孩子。
不好，这样真的很不好。
殷觅棠还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儿。那就是如果戚无别对小红豆儿好，她竟然就不会计较。不管是戚无别怎么夸小红豆儿，不管戚无别送了小红豆儿什么东西，她心里就没有那种很奇怪的不高兴。
为什么？
她想不通。
因为她和小红豆儿的感情更好，好到不分彼此？
不对，不对。
殷觅棠的脑袋在枕头下摇了摇头。不是这个样子，虽然她和小红豆儿的感情最好。可是她和沈书香、慕容遇见几个小姑娘都是一起长大的，感情都不差呀！
她扔了枕头，不高兴地坐起来。
她气呼呼地喘着气。竟也不明白自己在生什么气。她在生戚无别的气？好像又不是。是了，她是在生自己的气。气自己莫名其妙。
忽然又想起那碟玉蓉糕。
眼前晃过戚无别夸赞玉蓉糕味道好时脸上的笑容。其实殷觅棠一直觉得戚无别笑起来很好看，虽然戚无别很少笑。殷觅棠很希望戚无别可以多笑一笑。人嘛，就应该多笑一笑，每天都让自己开开心心的才好。
夜色宁和，在一片安静里，殷觅棠的心也慢慢静了下来。可是她却再也睡不着了。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屋子里灯花炸响了一声，吓了殷觅棠一大跳。
殷觅棠转过头，望着不甚明亮的蜡烛。她呆呆望着那蜡烛的光火好一会儿，然后鬼使神差地掀开被子，去了厨房。
戚无别又是一夜没睡。宿禹行和宿国送过来的金银、名马已经在来往戚国的路上了。想到宿禹行，戚无别总是习惯性地皱眉。
若不是因为小红豆儿的关系，戚无别甚至会很赞赏宿禹行这个人。作为一个皇帝，宿禹行明显是很成功的。这个人，一出生就被立为太子，被宿国皇帝捧在手心里。可是好景不长，又因为他母妃的缘故，一朝被废，打入冷宫，受尽欺凌。就是这样一个被宿国所有人都放弃的废太子，蛰伏多年，一朝得到机会，弑兄夺位。雷厉风行铲除异己，又以凶戾之态横扫诸国。
前世若与这人无瓜葛，戚无别倒是要赞宿禹行一句。
戚无别合上眼，压下眼中的怒意。
后来，后来这个人兵临城下，抢走了小红豆儿。
那是戚无别曾承诺戚如归带着殷觅棠离开戚国，永不回来。小红豆儿被逼以和亲之名带走时，他并不在戚国。他得到消息的时候，小红豆儿早就到了宿国。
再后来，他赶去宿国。小红豆儿刚刚小产，虚弱地躺在床上。她拉着戚无别的手，眼泪婆娑地让他赶快离开。
“皇上，到了上早朝的时辰了……”李中峦出声提醒。他望着戚无别的目光有些心疼。他贴身照顾戚无别这么多年，几乎是看着戚无别长大。他看着小时候的戚无别就比成年人花费更多的时间理事，如今戚无别更是将更多的精力用在这个国家上。这……都已经多久没好好睡个觉了！
戚无别“嗯”了一声，用手指压了压额角。
李中峦急忙服侍着戚无别更衣梳洗。戚无别还没走出躬清殿，琉梳进来禀告殷觅棠过来了。
“这个时候？”戚无别看了眼外面黑沉沉的天气。他还以为自己误了早朝。
戚无别急忙走出去。
连安城的深秋已经很冷了，尤其最近这个时候，总是刮着像刀子一样的烈风。
戚无别走到门口，看见院子里的殷觅棠瘦瘦小小的，她拉了拉斗篷上的小兜帽，疾步往这边走。寒风将她的裙子吹起来，显得整个人弱不禁风。
戚无别大步走过去，解下身上的披风罩在她的身上，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护着，一同走进躬清殿。
李中峦急忙往躬清殿里的炭火盆里扔了两块新炭，又令宫女快点关上门，挡去外面的一层寒意。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皇上又一夜没睡？”
两个人同时开口。
殷觅棠望着戚无别，目光闪烁了一下。她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桌子上，摘下兜帽，说：“嗯……可能是昨天午睡睡得太多了，所以夜里睡不着很早就醒了。反正醒了也是醒了，我就干脆去厨房做了点吃的。嗯……想着皇上这个时候还没吃东西呢，就送过来了……”
她走了一路，脸上冻得通红，尤其是鼻尖儿，红彤彤的。
“呃……皇上你还没吃吧？唔……皇上是不是要去上早朝了？”殷觅棠有点懊恼自己来迟了。不是她算错了时候，而是她第一次蒸的糕饺有点糊，重新做了一遍。
“没有，不急。”
戚无别把一个拳头大手炉塞进殷觅棠的手里，然后一双大手将她的一双小手握着。殷觅棠掌心里的手炉很烫，贴着她手背的戚无别的掌心也很烫。她被冻得冰凉的小手儿很快暖和过来。她缩了缩手，想要把手抽出来。
戚无别没松手，反而扯着她到一旁的罗汉床上坐下，他吩咐琉梳去打热水。等热水打过来，他才松开殷觅棠的手。
殷觅棠指尖儿轻轻颤了一下，双手握着手炉规规矩矩地放在腿上。
戚无别挽起袖子，将棉帕浸在热气腾腾的热水里，然后将棉帕的水拧干。拧干了的棉帕冒着白色的热气。戚无别拿着棉帕给殷觅棠擦脸。
“唔……”殷觅棠缩着脖子往后躲。
“别乱动，擦擦脸就不冷了。”戚无别一只手搭在殷觅棠纤细的后腰禁锢着她，用棉帕擦殷觅棠懂的通红的脸颊。
戚无别一边给殷觅棠擦脸，一边说：“以后不许大半夜地跑过来。”
许是皇帝当久了，他说话总是带着一种命令的语气。
殷觅棠身上的凉意就这么退下来，她鼓着两腮却有点不高兴，看向放在桌子上的食盒。
戚无别笑了一声，起身走到桌前，掀开食盒的盖子，把里面的红枣糯米粥、糕饺、蛋羹，还有两道小菜一一拿出来。他有些讶然地转头看向殷觅棠，问：“做了多久？”
殷觅棠扭过头，望向一旁高脚架上花瓶里的腊梅。
戚无别坐下来，一边吃，一边说：“你再不过来，我要自己吃光了。”
殷觅棠小声嘟囔了一声，还是放下手炉，走到戚无别对面，拿起筷子开始吃东西。
饿，好饿的。
她忙了一个多时辰，怕赶不上戚无别上早朝之前送来，自己一口也没吃。
戚无别吃东西一向很快，他吃完，便看着坐在他对面的殷觅棠吃东西。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小口小口地吃，她吃东西的时候样子特别认真、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殷觅棠后知后觉地发现戚无别吃完了，她举着筷子，看向戚无别，说：“皇上，你是不是要上早朝迟啦？”
“不急。连安城最近天寒，且要一日比一日冷了。这上早朝的时辰的确该往后延一延。”他微微向后靠着，整个人放松下来。
好像不管事务有多繁忙，又有多累人，看着殷觅棠的时候，他总是能放松下来。
殷觅棠应了一声，继续吃东西。她吃东西虽然慢，可是食量却很小。没过多久也吃饱了，她放下筷子的时候，一连打了两个哈欠。
意识到戚无别还在看着她，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殷觅棠站起来，说：“皇上，你去上早朝吧。我也该回去啦。”
一句话说完，又是连续三个软绵绵的哈欠。
“去偏殿睡罢。”戚无别说。
“啊？”殷觅棠惊讶地望着他。
“啊什么啊。”戚无别站起来，拿起殷觅棠放在一旁的手炉，牵着她往偏殿走去。因为戚无别大多时候都在躬清殿里处理事情。所以在连安城建造皇宫的时候，特意在躬清殿旁建了偏殿，从躬清殿的里面可以直接走到偏殿去，不需要吹外面的寒风。
虽然，戚无别连在偏殿里休息的时间都很少。
回廊里点着宫灯，照下来的光暖融融的。殷觅棠被戚无别牵着往偏殿去。殷觅棠听着两个人的脚步声，忽然觉得心里特别宁静。
她转过头来，微微仰望着比她高了不少的戚无别，说：“皇上，我有事情想跟你说。”
“嗯，你说。”戚无别将殷觅棠肩上打了褶儿的斗篷整理好。
殷觅棠慢慢翘起嘴角，说：“我觉得自己在某件事情上做的不太好，好像钻了牛角尖。有事情堵在心里想不通，想求万能的皇上给我开解。”
“原来我还有开解别人的能力。”戚无别笑起来。
他的笑容在宫灯暖融融的灯光照耀下，显得特别柔和，没了许多平日里的严厉。
“嗯，因为这件事情跟皇上有关系。”
戚无别有些惊讶地看向她。
殷觅棠别开眼，望着一旁的宫灯，小声说：“等皇上下了早朝，我再跟你说……”
戚无别一直将殷觅棠送到偏殿的门口，看着她走进去。他并没有跟进去，而是转身往外走，去上早朝。
殷觅棠在戚无别明黄的床榻上坐下，听着戚无别走远的脚步声。好像她心里面的一个沉甸甸的大包袱就要放下来了。

第68章 掳走
门外的戚无别好像在吩咐着什么，声音不大。殷觅棠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却听的不太清。好像李中峦又急匆匆催促了一声，戚无别的声音才听不见了。
殷觅棠打了个哈欠，偎着软软的枕头躺下。她的脸刚贴在床榻上，感觉到一阵细微的凉意。她微微侧眼，望着眼前的大片明黄，不由想起戚无别，她慢慢笑起来。
其实戚无别也挺好的呀。
他虽然时常冷着脸，凶凶的，可是至少从来没对她凶过。宫里的人都知道戚无别对殷觅棠很好，很在意她。很多次戚无别动怒，李中峦就悄悄把殷觅棠领过去，茫然不知的殷觅棠被骗过去，戚无别看着她就把火气压了下去。
还有一次，戚无别在前朝勃然大怒。文武百官跪满朝堂，被抄家、发配的官员不计其数。李中峦大着胆子愣是让小江子把还没睡醒的殷觅棠喊醒，然后拉着迷迷糊糊的殷觅棠站在大殿的门口。那时候殷觅棠八岁，第一次去了前朝，她无措又新奇地打量着宣明殿。那一天是鄂南城难得寒冷的时候，风里藏着刀子。她穿着薄薄的衣裳站在风里，隔着跪地的朝臣，对很遥远的戚无别摆口型：“冷，好冷的。”
戚无别站在高台龙椅前，黑着脸沉默了几个呼吸，冷梆梆地喊了声“退朝”，然后走过很长的路，走到殷觅棠的身边，黑着脸拉着她回寝殿。
当然了，殷觅棠是后来才知道李中峦因为这事儿挨了顿板子，在床上可怜巴巴地躺了十来日。
想着想着，殷觅棠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的笑又甜了几分。她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睡梦里嘴角都挂着笑。
殷觅棠昨天夜里没睡，这一觉倒是睡得很香很久，一觉醒来已经快到午时了。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鼻息间淡淡的茶香。她转过头，就看见靠窗的桌子上放着一盏飘着白气的茶。连安城的深秋已经很冷了，茶水放置一会儿就会凉下来。这盏茶还冒着热气，显然是被人刚放过来不久的。
殷觅棠掀开被子坐起来，匆忙穿上鞋子，想去躬清殿。她刚出门，一转身，差点撞上手中抱着一摞书的戚无别身上。
殷觅棠向后退了一步。
“终于醒了。”戚无别抬了抬下巴，“开门。”
殷觅棠“哦”了一声，急忙又把门打开，让抱着书的戚无别进去，然后跟着他走进偏殿。
戚无别将书册放在窗前的小方桌。他低头整理着被书册压过的袖子，说：“本来还想过来看会儿书。你既然醒了，那就先吃东西罢。”、
他坐下来，看向殷觅棠，笑道：“傻站着做什么，坐啊。”
殷觅棠又“哦”了一声，在小方桌另一侧坐下。她低着头，瞧着自己的裙子。她合衣睡了这么久，身上的裙子已经皱了。她皱着眉，用手撸着裙子上的褶皱。
戚无别望着她，笑道：“本来就是褶裥裙，多两道褶子不碍事。”
“皇上心情好像不错的样子。”殷觅棠不再撸自己的裙子，开始整理袖口、衣襟。
其实没什么可整理的，她却还是一边一边捋着。
——有点紧张的样子。
戚无别也不揭穿，只说：“听书香说你在找这几本书。”
听书香说。
殷觅棠看了眼小方桌上的书册，忽然心里又有点不高兴了。
“说吧，是想问我什么。嗯？”戚无别微微凑近了一些。
殷觅棠咬着嘴唇，把心里那点不高兴给压下去。不行，她不能生气，她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要来问戚无别的。她抿着唇，斟酌着措辞。
什么说呢，从哪儿开始说呢？
戚无别也不催，将小方桌上的书册整理成两摞，两三本放在一起是他原本打算要看，另外两三本放在放在另一摞，是找来给殷觅棠的。
“今日下朝的时候恰巧碰见书香回家，她说这次回来以后会给你带糕点。”
又是书香。
殷觅棠已经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眉头，已经不知不觉皱了起来。
烦死了。
“她还与你说了什么？”殷觅棠抬起头来望向戚无别。
戚无别想了一下，说：“她还说一会儿和她母亲去连安城有名的虔至寺。她听她母亲说虔至寺香火鼎盛，平安符十分灵验，她打算给大家每人都求一道。”
“哦！”殷觅棠重重应了一声。
戚无别惊讶地看向殷觅棠，觉察出她的语气有些不太对。
殷觅棠知道戚无别在看她，她鼓鼓软腮，站起来，推开窗户，外面带着寒意的风灌进来。她睁大了眼睛，“欣赏”着外面的秋景。
“不冷？”
“不冷！看风景！”
戚无别没再说什么，他走到一旁的龙首梨花木衣架，取了上面的一件披风，披在殷觅棠的身上，给她裹得严严实实的。
“看就看罢，但是被冷着。”戚无别站在她身后，随着她一起望向窗外。
深秋的景象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很萧条。
殷觅棠望着窗外掉光了叶子的不知名大树，有点怀念鄂南的芭蕉了。
“这里是不是不能养芭蕉？”殷觅棠问。
“嗯，芭蕉在这里活不下来。”
殷觅棠抿着唇。她从小到大熟悉的很多树木和花草到这边都看不到了，这边反而多了些她不太认识的树木。她不知道是什么树，很高大，现在这个时节叶子都掉光了，瞧着一点都不好看。
戚无别探手摸了一下殷觅棠的手，温度还好。然后他又用手背摸了下殷觅棠的脸颊，她的脸上被风吹着，有点凉。
“还没看够？”戚无别终究是担心殷觅棠着凉。从小生活在鄂南的人冷不丁来了这边，很容易不适应气候染上风寒。这几日朝堂上很多大臣都病了。
一阵狂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呼啸着。其中一股气势汹汹地从窗户灌进殿内。殷觅棠不由自主闭上眼睛，转过身来躲避。
戚无别拉了她一把，把她拉到怀里，用自己的背替她挡住风，又顺手将窗户给关上。
窗户关上了，后面的风声立刻小了许多。殷觅棠松了口气。她抬头，视线对上戚无别胸前唬人的飞龙。
那条飞龙冲着殷觅棠张着大嘴，张着大爪子，凶她。
殷觅棠瞪了那条飞龙一眼，想也不想，探手朝龙头给了一巴掌。吓唬谁呢！
软绵绵的巴掌拍在戚无别的胸口。
戚无别好笑地看着殷觅棠，笑出声来。殷觅棠则是有点窘，两腮微微有些泛红。她小声嘟囔了一声：“它太凶了……”
戚无别“嗯”了一声，解开玉带扔到一旁，一拉，将龙袍脱了下来，只剩里面暗红的素色长袍。
殷觅棠鼓着腮，向后退了两步。
“过来。”戚无别将龙袍挂在衣架上，转身看向殷觅棠。
殷觅棠原地立了一会儿，有点不太情愿地走到他面前。
“再不说话打板子了。”戚无别板起脸，故意用一种凶巴巴的语气，眼中却带着笑。
殷觅棠瞪了他一眼，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裙子，小声说：“那咱们说好了，我说话的时候你不要插嘴，我今天不爱听你说话……”
殷觅棠使劲儿低着头，她觉得自己这话说的怪怪的，怪矫情的。可是她真的一点都不想听见戚无别再无意间提起沈书香了！
下了早朝恰巧碰见就碰见了呗，说那么多话干嘛呀！
“好，都依着你。也不知道什么事情把你这孩子难为成这样。”戚无别笑笑，喝了一口快要凉透的清神茶。
戚无别的话突然戳到了殷觅棠，她皱着眉反驳：“我不是孩子了！”
戚无别抬头打量了一眼殷觅棠。是啊，她长大了。戚无别有点恍惚。这辈子他看着身边的这群人长大，潜意识里一直把他们当成孩子了。看来，他是该转变观念了。
殷觅棠沮丧地低着头：“要不然还是下回再说吧……”
“不成哈。不说打板子。”戚无别笑，“我倒是真好奇是什么事情让你这么为难，乃至于说不出口。说吧，只要你说，都给你，都依你。”
戚无别觉得殷觅棠是和小时候一样，又来求他帮什么忙，或者要什么东西。她每次遇到所谓的天□□烦都苦着脸来求戚无别。虽然她所求的事情都很小，她几次开口要的东西也都是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
“皇上……”殷觅棠偷偷看了戚无别一眼，鼓足勇气，“那个，就是……我生你气了！”
“嗯，说来听听又是为了什么。”戚无别惊讶地看着她。
“那个……”
李中峦在外面敲门，咚咚咚的声音听上去十分急促。
“皇上，出事情了！”
“进来。”戚无别收起脸上的笑。
李中峦急匆匆走进来，白着脸，禀告：“沈夫人母女两个去虔至寺在回来的路上被土匪劫走了！”
戚无别猛地站起来。
这怎么可能。
他明明已经迁都了，为什么前世发生在鄂南的事情拖延了几年，会同样发生在连安城？
殷觅棠惊愕地捂住自己的嘴，忙追问：“找回来了没有？”
李中峦愁眉苦脸地摇头：“随行的家丁、丫鬟都被杀了。只母女两个被掳走了……”
殷觅棠吓得脸都白了。
“派兵去搜去找！”戚无别大步往外走。
他立在庭院中，一股冷冽的寒风迎面拍过来，像狠狠的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
望着庭院中枯叶飘落的树，戚无别的脸色比连安城的深秋更为寒冷。
前世，沈书香是在太后身边长大的。那时戚无别的舅舅沈休战死后不久，舅母本就痛不欲生，又经历母女被掳的变故，她一夜之间心如死灰，将长女沈书香和小儿子沈书意托付给太后，而后去了尼姑庵剃度出家。沈书香虽然是戚无别的表姐，可也只比戚无别大了半岁。她又长得和小红豆儿极为相似。戚无别前世一直把她当成和小红豆儿一样的亲妹妹照顾着。
一群小姑娘里，就属沈书香胆子最小。一只小蚂蚁都能把她吓得红了眼。可就是最最胆小的她，却在敌军兵临城下逼小红豆儿和亲的时候，药晕了小红豆儿将她送走，穿上鲜红的嫁衣假扮小红豆儿代替小红豆儿嫁去敌国。小红豆儿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几天后，和亲的队伍已经离开了近千里。纵使小红豆儿再怎么不愿意和亲，她也更不愿意别人替她遭受。她求刘明恕带着她，日夜不歇一路快马加鞭，在宿国的国门前终于追回沈书香。
那是好几年以后了，戚无别重新回到戚国，忍不住训斥沈书香胡闹。沈书香却笑着说：“是太后照顾我们姐弟多年，我总要做些什么回报。更何况我小时候被掳走过，名声本来就不好，这辈子也是不会嫁的。”
戚无别一直记得当时沈书香脸上带着点落寞的笑。
她还是被掳走了。
戚无别缓缓闭上眼睛。他以为自己做了很多，他以为凭借自己的力量可以改变这一生的很多事情。然而一桩桩一件件，绕了个圈，又回到前世原本的轨迹。
也许沈书香不过是一个开始，很多事情都会绕回原本轨迹。
重生后的第一次挫败感，狠狠地砸下来。
“皇上，我们一定能把她们救回来的。”殷觅棠跟出来，握住戚无别的手。
戚无别的手在微微发抖。殷觅棠愣了一下。
戚无别反手用力握了一下殷觅棠的手，说道：“不用担心。她们都不会有事。你安心留在宫里。”
他松开殷觅棠的手，大步往外走。
殷觅棠怔怔望着他的背影。她很快反应过来，急忙追上戚无别。她一边解身上的披风，一边说：“皇上，你穿着。冷！”
她的手有点冻僵了，衣带一时没解开。
戚无别握住她的手，道：“不用。”
“我不冷的……”殷觅棠挣脱了一下，没挣开戚无别的手。
戚无别轻轻抱了她一下，说：“风大，快回去。”
殷觅棠抿了下唇，点点头。
戚无别不仅派出驻扎京城的兵马，自己也亲自出宫去找。他中午的时候出宫，天色黑下来，还没回来。
殷觅棠起先一直留在躬清殿旁的偏殿里，后来去了凌凤宫，和小红豆儿一起提心吊胆等着消息。她们两个脸色都很凝重，一个十三、一个十二，都是半大不小的年纪，很清楚这种被土匪掳走即使救回来，即使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也终究会影响姑娘家的名声。
小红豆儿趴在桌子上，忽然开口：“前天表姐还来跟我诉苦，说舅母要给她提前相看亲事呢……”
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听说同行的家仆和丫鬟都被杀了……”殷觅棠除了同样忧心忡忡，什么都做不了。
殷觅棠和小红豆儿午膳几乎都没吃过东西，到了用晚膳的时候，宫女送过来膳食，她们两个也没胃口。拖了许久，还是殷觅棠硬拉着小红豆儿吃东西。
两个人吃了两口，就再也吃不下了。她们两个都想起以前一起偷偷躲在角落看的小杂书，里面也有提过被土匪掳走的事儿……
“听说皇帝哥哥中午连午膳都没用就出宫了，你说他在外面会吃东西吗？”小红豆儿怏怏不快地放下筷子。
殷觅棠摇摇头，她不知道。
一直到半夜都没有消息，殷觅棠和小红豆儿根本没有睡意。
殷觅棠想了想，说：“我们去凌天宫等吧。皇上回来了肯定先回那里的。”
“嗯，也好。”
小红豆儿急忙让宫女拿来斗篷，两个人都用厚厚的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在寒冷的夜风里，手挽着手往凌天宫去。
风吹在脸上生疼。殷觅棠担忧起来。坏人掳走沈书香母女的时候不知道她们两个穿的多不多。也不知道皇上在宫外寻找她们的时候冷不冷。
殷觅棠猜，戚无别肯定是骑马去找，不会躲在避风的马车里。
“我们去寝殿？”小红豆儿问。
殷觅棠摇摇头，说：“去躬清殿吧。皇上回来肯定不会想着休息，而是去忙事情……”
小红豆儿偏过头来看殷觅棠，叹了口气，沮丧地说：“糖豆儿，其实我很心疼皇帝哥哥。你说当皇帝为什么要这么多事情？我想帮皇帝哥哥的忙。”
殷觅棠咬着嘴唇没说话。
她也心疼呀。
殷觅棠和小红豆儿坐在躬清殿里的罗汉床上，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一直没松开。殿内大多时候是安安静静的，这种安静持续没多久，两个人就会想法子说些乐观的话，互相安慰。
下半夜的时候开始下雨，雷声滚滚，雨水如浇灌。
朝曦从窗缝洒进殿内，晃了一下殷觅棠的眼睛，她眯着眼睛抬头，后知后觉地发现天亮了，她喃喃：“一天一夜了……”
小红豆儿猛地摇头，大声说：“不会的！舅母和表姐不会有事的！”
“是的，不会有事的，都不会有事的！”殷觅棠的声音伴着外面的雷声。
外面的大雨虽然小了许多，却仍然没有停下来。
鄂南就从来不会有这样吓人的雷雨。
不多久，躬清殿的门被从外面推开，戚无别踏入躬清殿，带进来一阵暴雨的寒意。
“皇帝哥哥！”小红豆儿急忙站起来。
殷觅棠抿着唇望着戚无别，戚无别整个人已经被雨水浇透了。
戚无别看了一眼殷觅棠和小红豆儿，点了下头，说：“已经找回来了。”
殷觅棠和小红豆儿悬了一日的心放下来大半。
戚无别脱下湿淋淋的蓑衣递给宫女，转身去偏殿，很快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回来。他接过宫女递过来的干净棉帕擦着脸上和头发上的雨水。
小红豆儿忍不住说：“皇帝哥哥，你还是去泡个热水澡吧。不要着凉了。”
“没事。”戚无别说。
殷觅棠回头看了一眼长案上堆积的奏折。今日的早朝耽搁了，想来又有很多事情堆下来，皇上要急着先处理政事。
一个身穿军戎的侍卫匆匆在大雨中赶来，焦急地李中峦说了几句话。李中峦立刻变了脸色，即刻转身进到躬清殿，他看一眼脸色十分苍白的皇帝，还是咬咬牙禀告：“皇上，有礼朔城的紧急军情！”
戚无别擦拭湿发的动作顿了一下，冷着声音：“召。”
侍卫立刻被带进来，他行了礼，焦急禀告：“皇上，礼朔城被围，殷将军受了重伤，请兵支援！”
“二叔……”殷觅棠惊愕地睁大了眼睛。怎么……坏消息都一块儿来了……
戚无别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皇上？”李中峦小声喊了一遍。
“立刻命沈……”戚无别顿了一下，临时改了人，“立刻命慕容易领兵支援。”
“属下领旨！”侍卫行了礼，立刻转身离开。
“你们两个回去歇着罢。”戚无别声音里有些沙哑。
殷觅棠和小红豆儿互相握着手，担忧地望着戚无别。
戚无别朝着整齐摆放着几摞奏折的长案走去，在他还没走到长案时，眼前忽然一黑，脚步跟着踉跄。
“皇上！”
“皇帝哥哥！”
殷觅棠和小红豆儿急忙跑过去，在他身后扶住他。
戚无别扶住长案，稳住身形。他睁开眼睛，目之所及的一切似乎被染上一层红色。
沈书香果然只是一个开始。
前世，殷争的死就是一个□□。而后殷夺为兄报仇而死，再接着是沈休战死，再接着是谁？哦，对了，是戚如归遇刺。戚如归遇刺，朝堂大乱，赵国发动战争，慕容家上自两鬓斑白的慕容老太太，下至慕容遇见才十一岁的弟弟，无论男女老少穿上盔甲领兵出战，抵御赵国。除了慕容遇见，慕容家全部死在了战场上。再然后啊，赵国兵临城下之际，宿国派兵相救。当然，宿禹行要了戚国大片的国土、金银，还有戚国唯一的公主。
那个时候他在哪里？他依诺带着殷觅棠离开戚国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种种花养养鱼，弹弹琴酿酿酒……
戚国的消息漂洋过海传到他耳中的时候，戚国早就成了宿国的附属国。
这一生，他是救了殷争的命，然而却连累了殷觅棠被扔到荒山上差点送了命。
然后呢？如今殷夺还是出事了。
再然后会发生什么？
是不是，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功夫。这所有的一切都会绕到前世原本的轨迹？
殷觅棠眼睛红红的，她皱着眉，生气地说：“皇上，什么事情都不急于一时！您得歇着了！”
嚷完，殷觅棠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戚无别在暴雨里走了太久，雷声轰鸣，震了他的耳朵。殷觅棠和小红豆儿的声音，在他听来带着一阵阵回音。
他转头看向殷觅棠，弯起唇笑了一下，他用冰冷的指腹去抹殷觅棠的眼泪，笑话她：“哭什么。”
“你们两个是不是一夜都没睡？好了，都过去了，没事了。你们两个都回去歇着。”他故意加重了语气，“都听话。”
然而他的声音是沙哑的，听上去一点都不凶。
戚无别想坐在长案后坐下，殷觅棠执拗地挡在他面前，大声嚷：“一日不处理又能怎么样！”
一日不处理能怎么样？
戚无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小红豆儿也从后面绕到戚无别的侧脸，使劲儿挽住戚无别的胳膊，她什么都不说，睁大了眼睛气呼呼地瞪着戚无别。
戚无别将手搭在她们两个的肩上，沉默了很久，才说：“我站在很久，又走了很久，就是累了，想坐一会儿。”
殷觅棠和小红豆儿这才一个让开，一个松开手。
戚无别坐在椅子里，略放松地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动作缓慢地去擦头发。
殷觅棠咬了下嘴唇，从他手里把棉帕抢过来，走到椅子后面，拆了戚无别的头发，给他擦着。
小红豆儿想了想，转身跑出躬清殿。虽然她知道太医一会儿就会过来给皇帝哥哥诊脉，但是她还是有点不放心，她要跑出宫去明恕哥哥的住处，让明恕哥哥进宫来给皇帝哥哥看一看。
殷觅棠看了一眼阖着眼的戚无别，不知道他是不是睡着了。她给他擦头发的动作不由放柔了些。忽如其来的心疼让她把什么都给忘了，此时只想帮戚无别分忧。
她看了一眼长案上堆的高高的奏折。她能帮戚无别做什么呢？她也不知道……
半下午的时候，这场雨才停下来。戚无别在傍晚的时候出宫了一趟，去了沈家。戚无别的外祖父仍在，沈家也是他外祖父家。他时间匆忙，也没去见外祖父，直接去见了沈书香。
沈书香果然吓坏了，一回来就病倒了。戚无别过来，她硬撑着坐起来，脸色惨白，眼睛里是还没有褪下的惊慌畏惧。
“别怕，别担心。”除了这句话，戚无别竟是一时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
沈书香点点头，把几枚平安符递给戚无别。
“你的，还有如归、小红豆儿和觅棠的。皇上帮我带给他们吧，我应该很久不能进宫了。”沈书香努力笑出来，她的声音是哑的。她受了惊，是哭哑的。
“嗯。”戚无别答应下来。
戚无别没在沈家停留多久，就回了宫。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书香和舅母。还有面对她们时，那种无力感实在是太重了。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躬清殿，站在门口，看着殷觅棠和小红豆儿踩着梯子摆放后墙书架最上面几层的书。
他之前担心她们两个摔着，没让她们摆放上面几层的书，说是让宫人来做。只是这几日宫中的太监和宫女仍旧很忙碌，他也没急，就让那些书先放在那里了。
殷觅棠微微提着裙子，从梯子上下来，再去拿书的时候，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戚无别。她急忙解释：“皇上，我们不是不听话。就是想……帮帮忙而已。”
戚无别笑着走进来，弯腰拿起几本书，走上梯子，他把那几本书摆在最高那一层，低下头望着殷觅棠说：“给我递书罢。”
“好！”殷觅棠急忙抱着几本书，一本一本递给戚无别。
三个人都有心事，都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将几箱子的书一本一本摆放整齐。时间慢慢溜走，等他们将最后一本书摆放好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戚无别将沈书香托他送的平安符递给殷觅棠和小红豆儿，又把沈书香给戚如归的那一枚也给了小红豆儿，说：“把这个给你二哥送去。”
“嗯，好！”
小红豆儿临走前，趴在殷觅棠的耳边小声说了两句话。
戚无别静静看着她们两个，脸上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意。
“她与你说了什么？”戚无别在小红豆儿离开之后询问殷觅棠。
殷觅棠望着戚无别的脸，说：“皇上，你不想笑就不要笑了……”
戚无别苦笑。
戚无别有几分懒散地向后靠着，随手拿起一本军事奏折。殷觅棠知道他要做事了，安静坐在一旁的罗汉床上。小红豆儿临走前让她不要离开，盯着戚无别。其实哪里用小红豆儿说？殷觅棠本来也不打算离开，想留在这里守着戚无别。
是双眼睛都能看出来戚无别不太对劲。他脸上那种温柔的笑看上去实在是让人太难受了而且还诡异地吓人。虽然殷觅棠之前偷偷抱怨过戚无别总冷着脸。可是此时此刻，她倒宁愿戚无别不要笑了，继续冷着脸才好。起码那样才正常。
殷觅棠摊开手掌，望着那枚静静躺在掌心的平安符。
沈书香和她母亲平安回来了，真好。
可是这件事情必定对她有影响了。殷觅棠想起昨夜小红豆儿告诉她沈书香家里正想给她定亲事，殷觅棠的眉头不由又皱了起来。
但是不管怎么说，回来了就好。如今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殷觅棠慢慢握紧手里的平安符。
她抬起头望着不远处的戚无别，心里忽然又有些不是滋味儿。戚无别这么难过，这么不寻常是因为担心沈书香吗？
先前殷觅棠只顾着担心沈书香母女的安危，根本来不及想其他。如今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其他东西来。
她想起戚无别得知沈书香出事时，微微发颤的手。
她想起戚无别回来时被浇透的样子。
她想起戚无别不满红血丝却脸上挂着温柔笑意的样子。
再望着眼前带着一股颓然的戚无别，殷觅棠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儿了。她自小和戚无别一起长大，在她眼里戚无别是皇帝，是无所不能的皇帝，是从来不会遇到困难，不会有脆弱时刻的皇帝。
然而这两天，殷觅棠见到了戚无别的另一面。这样的戚无别让殷觅棠很陌生，也让她心里很不好受。
他一定很在意很在意沈书香吧？
殷觅棠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想法——如果她和沈书香同时出事了，戚无别会先去救谁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殷觅棠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再一低头，看着静静躺在手里的平安符，整个人都懵了。
她在胡思乱想什么？
沈书香刚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还不忘给她送平安符。她居然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啪”的一声，殷觅棠不由自主给了自己一巴掌。
戚无别猛地抬头看她，懵了。
“你在干什么？”戚无别急忙走到殷觅棠面前捏着她的下巴去看她的脸。
殷觅棠这才回过神来，她在心里恨自己恶毒的时候想也不想就给了自己一巴掌。如今被戚无别捏着下巴，望着戚无别的眼睛，她张着嘴，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我、我……”
“你什么？”戚无别探手摸了摸殷觅棠的额头，“你发烧烧糊涂了？”
殷觅棠抬手使劲儿推开戚无别，猛地站起来：“我、我、我要回家！”
“棠，你……”
殷觅棠没理他，一手提着裙角，一手握紧手里那枚沈书香从虔至寺带回来送给她的平安符，转身往外走。任凭戚无别在后面喊她，她也脚步不停。
回家的路上，殷觅棠都是懵的。
她懵自己的胡思乱想，恨自己的莫名其妙。
殷觅棠刚回家，院子里的殷络青惊讶地看着她，问：“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娘亲呢？”殷觅棠急声问道。
“在后院里。你怎么了？”殷络青盯着殷觅棠的脸，觉得妹妹的神情有些不太对劲。
殷觅棠也不回答，转身往后院跑。
殷络青本来是抱了一本书，坐在树下的石凳上。见妹妹情形不对地往后院跑，她吓了一跳。联想到沈书香刚刚出了事。她慌忙站起来，该不会是谁欺负了妹妹吧？
她急忙扔了手里的书，跟着追到后院去。
后院里，魏佳茗和殷争正在商量着给后院种上什么花。他们两个看见殷觅棠白着一张小脸慌慌张张跑回来，都吓了一跳。
“觅棠，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殷争问。
“棠棠，出了什么事情？“”魏佳茗也问。
殷觅棠跑到魏佳茗怀里，将脸埋在娘亲的胸口，小声哽咽着哭出来。
“怎么了这是？快跟娘说说。”魏佳茗扔了手里的锄头，急忙轻轻拍着殷觅棠的后背。
殷争也是脸色大变，追问：“谁欺负你了？跟爹说，爹帮你做主！不管是谁，哪怕是天皇老子也不怕！”
“皇上……”殷觅棠的声音满满都是委屈的哭腔。
殷争愣住了。
皇上？皇上欺负他闺女？这……这个主不好做啊……
这个时候，他能把刚刚说的话收回来吗？
殷络青也疾步走了过来，站在殷争的身边，又是着急又是担心又是又是好奇地望着殷觅棠。显然，她也没想到是皇上欺负了妹妹。
魏佳茗听见殷觅棠喊出皇上的时候也是愣了一下，她很快反应过来，看向殷争，说：“你带着殷络青到前院去。”
殷争看向魏佳茗，夫妻两个经过短暂的眼神交流，殷争点点头，对殷络青说：“走吧，咱们去前院。”
“可是棠棠她……”殷络青担心地望着殷觅棠。
殷争对她摇摇头，殷络青便什么都不再说，听话地跟着殷争往前院去。走到月牙门的时候，父女两个不约而同地回头望了殷觅棠一眼，有点担心。
魏佳茗拉着殷觅棠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她拍了拍殷觅棠的背，柔声安慰着：“没事儿了哈，娘在这儿呢。皇上怎么欺负你了，跟娘亲说说。”
殷觅棠摇摇头，急忙解释着：“不是，不是皇上欺负我。是我觉得自己的一些想法变坏了……我、我……”
魏佳茗松了口气，她还以为从小就比同龄人成熟的皇帝一时性急，把她还没到十三的小女儿给睡了呢……

第69章 喜欢
自从三四个月前殷觅棠第一次来月事的时候，魏佳茗就在为这事儿担忧着。殷觅棠和皇帝的亲事那是自小就定下来的，她又整日住在宫里。魏佳茗还听说殷觅棠每天都要往躬清殿跑，和皇帝走得着实是有些太近了。
按理说，就算有婚约，也不该这样。若和殷觅棠有婚约的是别的人，魏佳茗是绝对不准的。可谁叫和殷觅棠定下婚约的人是皇帝呢？皇帝是什么人？魏佳茗想管，管的了吗？
“我……”殷觅棠想说自己的苦恼。可是她很快想起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儿来，她打量着魏佳茗的神情，问：“娘，你和爹知不知道二叔出事了？”
魏佳茗皱了下眉，然后点头：“知道。你爹也担忧着。你二叔本事大着呢，不会有事的。”
魏佳茗宽慰着女儿，也是在宽慰着自己。
她把殷觅棠的手拢在两手中，轻轻拍了怕殷觅棠的手背：“好了，该告诉娘发生什么事情了？我的棠棠可好几年没掉金豆子了。”
说着，魏佳茗用手指抹了一下殷觅棠眼角的湿润。
殷觅棠被魏佳茗说的不好意思起来。最初的冲动之后，她也觉得自己是在是太莫名其妙，就这么跑回来扑到娘亲怀里哭的样子真是让人看笑话。
魏佳茗看着殷觅棠脸上慢慢泛起的一点红晕，笑着摇摇头，柔声说：“傻孩子，不管你多大，在爹和娘这儿都是孩子啊。”
殷觅棠抬头望着魏佳茗，终于一五一十把最近发生的事儿说出来。说完之后，她的眼睛又湿了，委屈地伏在魏佳茗的腿上。
“这……”魏佳茗一阵恍然，“真是个傻孩子。”
殷觅棠伏在魏佳茗的腿上，慢慢探出手，望着那枚平安符，带着点哽咽地小声说：“娘，我觉得自己变坏了。书香对我那么好，现在她又出了这样的事情，我还……任性地像个小孩子……”
“你要是真是任性的小孩子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殷觅棠不明白，坐直身子，不解地望着魏佳茗。
“因为你喜欢他啊。”
那些自己还没弄懂的懵懂心事好像一下子被戳破了。殷觅棠呆呆望着魏佳茗，她听见自己的心在噗通噗通地跳。
迷茫、疑惑不觉，又隐隐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像是雨后薄土下的嫩芽，只等下一瞬破土而出。
魏佳茗并没有给小女儿喘息的机会，紧接着说：“棠棠，你知道皇上是什么人吗？”
“皇上自然就是皇上。”
魏佳茗曾不满这门亲事。并不是因为她对戚无别有意见，而是对戚无别的身份有意见。皇帝的身份杵在那里，做事便有太多顾虑。君心难测，更何况这个皇帝是戚无别，这个从小就被推上至高处，行事说话匪夷所思的戚无别。
魏佳茗叹了口气。
“娘，你怎么了？”
魏佳茗望着女儿稚气而懵懂的脸庞，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若是寻常女儿家，情窦初开时倒是很美好的一段时光。
可那个人是皇帝。
“皇帝啊，是心里装着很多人很多事的人。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思量的。你看见他夸赞韩韶华的牡丹图，却不知道在那日的前一日，韩韶华的兄长因公殉职。你看见他将好似花费心思送骑装给遇见，可你又有没有想过在根本不需要骑马的时候，遇见为什么大摇大摆的穿那骑装逛集市？既然连你这孩子都知道这事，满朝文武又或者民间，又谁人不知？有一个词，叫君恩。”
“和你一样在宫里伴读的人，每一个都是皇上敲定的名字。你再想想，每一个人身后都是什么样的家庭？就算是沈家、慕容家，表面上好似皇家姻亲里的孩子，可哪个不是占据着朝堂中举足轻重的官职？”
殷觅棠茫然地望着魏佳茗，她心里有点乱。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种话，她从小就和那些孩子一起宫中长大、学习。那些从小就习以为常的事情，最是容易让人忽略。
魏佳茗停了片刻，留给女儿自己想通。既然殷觅棠早晚都是要嫁给皇帝的人，如今又因为这小女儿心性的懵懂伤了心。魏佳茗不得不提前跟她说这些。
见女儿眼中的茫然稍微散去些，魏佳茗才继续说：“棠棠，把思路拉开，你再回忆一下。除了你们这些小姑娘。皇帝又是怎么对二殿下的那几位伴读？别人你或许不知道，你少柏哥哥那里，你总该知道不少。”
殷觅棠缓慢地点了下头，“皇上每隔一段时日就会去日照堂，每次去了都会有赏。也是君恩？也是和身后的家族扯不开关系？”
“倒也不全是。看看你少柏哥哥，每次回家累个半死。这些男伴读啊，在宫里的课程十分苛刻。皇上不仅是因为他们身后的家族，也是为了日后选纳人才。做皇帝啊，天生就会为了日后培养自己人。”
过了好久好久，殷觅棠才点点头，喃喃：“都带着好多目的啊……”
她又转过头来，望向魏佳茗：“娘，那他对我好是因为殷家吗？是因为二叔？二叔尚无子嗣，所以才会从殷家挑了别的孩子……”
魏佳茗一愣，没想到殷觅棠想到这里。
殷觅棠说的也没错，起码殷家的长子殷少柏的的确确是代表着殷家进宫的。至于殷觅棠嘛，魏佳茗也不好说。可这个时候，做母亲的哪有不心疼女儿的？哪里舍得女儿刚刚破土的小芽儿这么快淋了雨。
“棠棠，你为什么会被选进宫里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日后是要嫁给皇帝，成为皇后的。你们日后注定不会是寻常夫妻。为帝者，步步谨慎，为后者，又岂是撒撒娇发发小脾气就成的？”魏佳艺有点心疼地握着殷觅棠的手，“很多事情，你要开始学了。”
“娘！”殷络青急匆匆跑到后院，“皇上来了！”
魏佳茗眼中闪过一抹讶然，她转过头问殷觅棠：“从皇上直接跑回来的？”
殷觅棠有些心虚地低着头。
“皇上应该在和你爹说话，你先回去换身衣裳。瞧瞧，都皱巴巴。什么时候喊你出去了，你再来！”
“哦……”
魏佳茗看着不远处的二女儿殷络青，慢慢皱起眉。大女儿很小就嫁了，小女儿这都开始钻小芽儿了。二女儿如今也十四了，是该给二女儿议亲了。
哎，再留一年吧。
哎，还是二女儿最省心。
殷觅棠回到自己的屋子里，重新梳洗过，又换了身干净整齐的衣裳。她选了鹅黄的小短袄，大着牙色的褶裥裙。整个人瞧上去暖融融的。
她刚换好衣裳，戚无别就过来了。
戚无别站在门口，身上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味道。
殷觅棠别开眼，让丫鬟添炭火。
看着戚无别走近，殷觅棠小声说：“皇上今日怎么有空出宫……”
“我为什么出宫你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殷觅棠忽然就口是心非起来。
戚无别向前走了两步，靠近殷觅棠，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先看了看殷觅棠打了自己一巴掌的脸侧，然后又打量殷觅棠的神情。
“这神情好像正常了。”
丫鬟还在屋子里呢，殷觅棠被戚无别这么捏着下巴，觉得很不舒服。她别开脸，躲开。向后退了一步。
“我一直都挺正常的！”
戚无别笑了一声，殷觅棠越发心虚。
“真没事？”
“当然。”
“没事就好。我就来看你一眼，得回去了。”
殷觅棠脱口而出：“不行。”
戚无别有些惊讶地挑眉看她。
殷觅棠捂住自己的嘴，闷闷地说：“我刚刚什么都没说，你听错了！”
戚无别深深审视着殷觅棠片刻，才问：“跟我回宫？”
殷觅棠抿着唇没吭声，把脸转到一侧去。
哦，沉默那就是同意了。
戚无别上前走了一步，拉住她的手。殷觅棠微微用力挣脱了一下，可她那点力气毫无用处，手腕还是被戚无别牢牢握在掌中。
虽然，她原本也没使出多大的力气。
戚无别拉着殷觅棠走到门口，从衣架上拿下殷觅棠的一件毛茸茸的斗篷亲自给她穿上，连帽兜给殷觅棠扣上。宽大的帽兜垂下来，那外沿一圈白色的软毛垂下来，几乎遮了殷觅棠的眼睛。
有点挡视线，殷觅棠抬手往上推了推。
然而一走到院子里，一阵伴着沙尘的风吹过来，殷觅棠便侧过身靠在戚无别，把眼睛闭上了。风很大，将她的帽兜往后吹。戚无别伸手给她完全下来，只露着小半个脸。
“我牵着呢，摔不了。”
殷觅棠果然再也没睁开眼睛。
风好像小了一点，殷觅棠微微抬起一点帽檐，偷偷去看身侧的戚无别。戚无别脸侧有些消瘦，眼底也有一层青色。
殷觅棠很快低下头。她重新闭上眼睛，任由戚无别牵着她走。烦扰了很久很久的心，忽然就静下来。
安安静静地在那里。而且里面装了一个人。这个人就在她身边，正牵着她呢。
魏佳茗和殷争站在殷府大门，看着殷觅棠跟着戚无别上了马车，又看着马车扬长而去。夫妻两个竟是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魏佳茗说：“络青也要不了多久也要嫁了。”
殷争沉默了片刻，说：“如果无聊，再生一个孩子养着玩？”
魏佳茗瞪了他一眼，转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说：“孩子都是债，都是祖宗！不生了！再也不生了！如果时间倒流，我恨不得一个都不生！”
殷争笑着去追魏佳茗，道：“也可以不生啊，咱们去领一个回来养着玩。那路边没爹没娘的穷孩子多的是。还能做善事……”
因为殷夺的事情殷争本来有些担忧，心中郁郁，见魏佳茗这么说话，也笑了出来。他不过是随口开玩笑。可没想到这事儿竟然阴错阳差成了真。
那是一个月后的某一天，殷争和魏佳茗得到边境送回来的消息，说是殷夺暂时平安无事。夫妻两个人都是松了口气。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放下，趁着殷争休沐的日子，他们两个去集市转了转，碰巧在路边遇见一个快饿死的孩子，瞧着怪可怜的，就把那孩子抱了回来养着。那孩子十分瘦小，看上去像个小姑娘。夫妻两个把这孩子抱回来，让下人给洗过澡换了身衣服，才发现是个小男孩。小男孩瘦得皮包骨头，一双眼睛倒是大得很，他怯生生地望着魏佳茗和殷争，不管殷争和魏佳茗与他说什么，他都不开口。
原来是个小哑巴。
魏佳茗心里有了数，将他养在院子里，派了几个下人去照顾着。殷觅棠小的时候赵妈妈和陈妈妈一直跟在她身边照顾着，如今殷觅棠长大了，去哪儿更喜欢带着同龄的几个丫鬟。赵妈妈和陈妈妈便闲了下来。
魏佳茗就让赵妈妈和陈妈妈暂时照顾这孩子。
这一日，戚无别抽空去了尤河的王府。这已经是他最近这个月里第三次过来了。当初迁都的时候，尤河倒是想留在鄂南，愣是被戚无别逼着一道搬到了连安城。
影敲了敲王府的门，等了好半天也没人来开门。影觉得尤河这个王爷当的太不着调了，这么大个王府，下人才四五个。时常敲门半天没人应。管家不知道在哪儿忙着呢。
其实影也十分不解皇上为什么突然给尤河封了王。
“陛下，还是踹门进？”影回头询问。
“踹吧。”
戚无别踏入王府，直接去了后院。果然，不仅是尤河和殷攸在后院，王府里那少的可怜的几个下人都在那儿。六七个人不分主仆地忙着种花、裁枝、除草……
“你怎么又来了？你不在宫里好好当你的皇帝，老往我这里跑做什么？很闲啊？”尤河无奈地看着戚无别。他晃了晃小臂，往袖子往上一些，别站着瞒着泥的双手。
“是啊。”戚无别笑得很轻松，“闲到要来找你这半个敌人喝喝酒。”
尤河瞥了他一眼，无奈地转身吩咐下人接下来的活儿，然后带着戚无别去了前厅。
戚无别重新喝到了尤河酿的青竹酒，他皱了下眉，将酒盏放下，道：“怎么觉得味道变了。”
“你爱喝不喝！”
一旁的影把脸拉得很长。他实在是受不了这个尤河对陛下的态度。
但是戚无别并不在意。
自从沈书香出事之后，戚无别的心态微微发生了些变化。有时候会突然疲惫，甚至突然一阵无力感袭来。他是重生而来的人，就好像和身边的人都隔了一层。这种隔离在外的感觉，有点孤独的滋味。而尤河是他一样从前世回来的人，所以就算他和尤河之间的立场不同，在尤河这里，他总能找到一种熟悉感。
戚无别好笑地看着窝在门口的兔子：“这是连兔子都养上了？你这日子倒是逍遥快活。”
“那还不是拜你所赐。”
戚无别真心诚意地说：“很让人羡慕了。”
尤河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说：“你又不是没过过这种日子。”
“太短。”戚无别有些唏嘘。
那两年带着殷觅棠离开戚国的日子的确是他那一生中最轻松快活的日子。
“反正啊，你这辈子是别想了。”尤河笑笑，“没事。你想过的日子，我帮你过过。”
“今日来是有事和你说。”戚无别停顿了一下，“宿禹行很快要到京城。”
尤河嘴角的笑僵了一下，他点点头，说：“看来，我这逍遥日子也没多久了。你能不能答应我件事情。”
“你说罢。”
“那老规矩拿出来怎么样？”
——不累及父母家人。
这是当年戚无别和尤河曾定下的江湖规矩。
“放心。你兄长是我父皇和母后的友人，你媳妇儿是我妻子的姐姐。”戚无别有些无奈。
他和尤河心里明镜一样，宿禹行隔在他们两个人中间，他们两个人的立场是不同的，兵戎相见不过早晚的事情。如今宿禹行就要到京城了，加快了他们反向而行的时间。
戚无别离开的时候，尤河叫住他。戚无别转身，看见尤河笑得没心没肺，他说：“无别，我拿我的命跟你换宿禹行的命成不成？”
戚无别心里的犹豫不过一瞬间，很快又被他彻底熄了。
“不行。”
戚无别大步往外走，他知道，日后应该不会再来这里了。
戚无别回到宫中时，太上皇和太后已经悄声回宫了。戚无别为了规避很多事情选择了迁都，可是最初的原因却是为了给太后择一处不会永远炎热的地方。免得她遭受炎热的苦，又要一次次两地奔波。
太后见到戚无别的时候吓了一跳，也不管戚无别已经高了一头，她一下子把戚无别拉到身边，又是摸摸脸，又是揉揉头。
殷觅棠、小红豆儿、戚如归、刘明恕，还有慕容遇见都在一旁。大家很识趣地别看眼，不去看太后对皇上的爱抚。
殷觅棠偷偷看向戚无别，莫名觉得被太后又摸脸又揉头的皇帝好好玩。戚无别警告地看了她一眼，殷觅棠不情不愿地转过头不去看。
“我可怜的孩子，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哪里不舒服了？还是御膳房的那些人做的东西你不爱吃？哦……是太忙了是不是？反正这次我和你父皇回来很久不会再走了。你好好歇一歇，有什么事儿推给你父皇来做就好了！听见没有？你这孩子倒是应我一声嘛！”
戚无别安抚地抱了太后一下，拍拍她的背，声色别扭地说：“没事。儿子都很好。只是……和如归一起减肥呢。他瘦不下来，我便跟着他一起减，激励他。”
被提到的戚如归懵怔地抬头。
啥玩意儿？
关他什么事儿？
他刚想说话，殷觅棠和小红豆儿同时扯了他一下。戚如归翻了个白眼，不甘心地低下头。
“如归你过来。”太后又朝戚如归招手。
她让戚无别和戚如归站在一起，仔细打量了一会儿，一会儿摸摸戚无别的脸，一会儿又摸摸戚如归的脸。皱着眉说：“怎么还是分大小号？你们两个就不能配合一下，长得更像点。”
她拍了拍戚如归的头：“你再长一点，长成和你哥哥一样高。”
她又拍了拍戚无别的脸：“你再多吃一点，像你弟弟那样脸上的肉再多点。”
戚无别和戚如归郑重其事地答应下来。
殷觅棠新奇地望着戚无别那张被太后不知道摸了几下又拍了几下的脸。她搭在膝上的手有点痒。
在这个家里，太后向来是说一不二的。她一点都不强硬，说话的时候声音缓慢而轻柔，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可不管是太上皇还是三个孩子没一个不听她的话，只要她一皱眉。
行行行，什么都行。
晚上戚无别和太上皇在书房里议事，太后把戚如归和小红豆儿等几个人都赶了回去。拉着殷觅棠坐在床上说话。
“快快快，告诉我。我儿子欺负了你没？”太后的眼睛永远有一种少女气息的清澈。她的眼睛亮晶晶地，十分期待地望着殷觅棠。
不知道为什么，殷觅棠觉得太后好像特别希望戚无别欺负她。
殷觅棠还没傻到在戚无别的母亲面前说戚无别的坏话，更何况戚无别本来也就没欺负过她。她只是实话实说：“没有呀，皇上没有欺负我，对我很好。”
太后“喔”了一声，挺耸的双肩耷拉下来。瞧上去十分失望。
这……
殷觅棠想不明白。她想不明白就直接问了出来：“太后，你好像……有点希望他欺负我哦……”
“是。”太后很诚实地点头。
太后叹了口气，很头疼地拉住殷觅棠的手：“你不明白。无别这孩子……从小就太出色了，无论做什么事情就没出个差错。我这个做母亲的，竟是一次都没教育过她。”
太后微微压低了声音：“我告诉你，不管是如归还是小红豆儿，他们小的时候，我都打过屁股、手板。可是无别呀，他根本做出来讨打的事儿来。我就想着，也许他有了媳妇儿，就他那张臭脸，早晚要让小媳妇儿受委屈。到时候我就有机会好好训一训她了！”
太后的眼睛弯着，像是幻想到了日后教训戚无别的情景，笑得很甜很甜。
殷觅棠听说过婆婆对刚过门的儿媳妇儿耍婆婆威风的，倒是第一次听说儿子娶了媳妇儿要找机会向儿子耍威风的……
看着太后的眼睛，殷觅棠的眼睛也跟着弯起来。她自小便觉得太后和她见过的别的小伙伴儿的母亲很不同，她尤其喜欢太后的眼睛。好像在与太后同龄的人中，很少看见这样干净到不染一丝尘杂的眼睛。
这或许就是殷觅棠在还不懂事的年纪就很喜欢太后的缘故。
“可是皇上对我很好……”
太后困惑地望着殷觅棠：“糖豆儿，你就不讨厌他吗？他这个人呀，好无趣的。我都能想象到他一定不会说好听的话哄人！”
太后本来是想说戚无别不会说好听的情话，可又一想殷觅棠年纪还小，而且她身为戚无别的母亲，对殷觅棠说这话也不合适，就把那个“情”字给隐了。
“也、也说过好听的吧……”殷觅棠忍不住帮戚无别说好话。
太后显然是不相信：“他一日对你说的话可有超过十句？”
殷觅棠飞快地想了想，特认真地说：“话不在多，好听就成！”
太后忽然反应过来：“哦，对了。你们还没成亲呢！”
“我、我才十二……”殷觅棠结巴下来。
“还有三个月就过年了，过了年不就十三了？”
十三也有点小吧……
殷觅棠想这么说，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记得太后是十一岁就和太上皇成亲了，她姐姐殷攸也是十一岁嫁给了姐夫……
太后又摇摇头：“不成。成亲太早也不好。你还小呢。说不定你及笄之前的这两年，再遇见更喜欢的呢。”
“啊……”殷觅棠惊讶地张大了嘴。
太后也觉察出来了，自己这么说话好像有点不太好。她略一思索，拍了下殷觅棠的手背：“你等等。母后给你写的个东西。”
殷觅棠还来不及惊讶太后用“母后”这个自称，太后就下了床，他踩着鞋子走到一边的小方桌前坐下，拿来纸笔开始认真写字。
殷觅棠看着太后被脚后跟露在外面，随意踩着跟鞋。她有点犹豫要不要提醒太后好好穿鞋啊？一会儿被太上皇看见了，太后恐怕又要被训了。殷觅棠小时候就见过两次太后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子一样低着头被太上皇训着……
殷觅棠也穿上鞋子，走到太后那儿去看太后在写什么。
若不是太后说了是写给她的，她倒也不好这样站在后面看。既然是写给她的，那她看着应当也是无妨的。
殷觅棠歪着头望着太后在纸上写的字，不由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太后写了好一会儿，才写完。她低下头吹了吹，把纸张上的墨迹吹干，才递给殷觅棠：“呐，你拿好了。一会儿读给戚无别听，让他严格遵守了。若是他没做到这上面写着的，你尽管来找我！”
“时候也不早了，该回去歇着了。无别和他父皇也应该谈得差不多了。走，咱们到前面去。让无别送你回去。”
殷觅棠跟着太后往外走，她注意到走到门口的时候，太后抬起脚，规规矩矩地把鞋子穿好。
前厅里，戚无别有些感慨地说：“父皇，儿子有件事情想问您很久了。”
“你说。”
“您是怎么把母后养得这么无忧啊。”戚无别又是感慨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太上皇笑笑，随意说：“她的无忧是我的执念，她的泪则是梦魇。我活着，她便是一切。”
戚无别叹了口气，无奈扶额：“父皇，这种肉麻话的情话您下次还是说给母后听罢！”
太上皇大笑：“不不不，这才不是什么情话。皆是肺腑之言。”
太上皇目光微沉，沉默了片刻，又加了一句：“这世间所有动听的情话都是肺腑之言。”
戚无别重新抬头看向太上皇，道：“父皇，当年您做了很多很多事罢。”
“还好。当你有了目标。想着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笑，便没那么苦难了。”太上皇拍了拍戚无别的肩，“别急，慢慢来。不管多艰难，一步一步往前走，想要的东西总会得到。”
许久，戚无别动作缓慢地点了点头。
他长长舒了口气，那种被他藏在心里的颓然似乎又消散了些，或许藏在了更深的地方。
是啊，有什么可怕的。最坏的结果他已经经历过了不是吗？
太后走进前厅的时候父子两个都沉默着没在说话，太后笑着说：“正好。散了散了，都歇着了。无别，外面冷，快送糖豆儿回去。天已经黑了，好好护着，别让她摔了冷了哈！”
“儿子遵命。”
“哦，对了。你先领着糖豆儿去你凌天宫说话。她有话要对你说。”
戚无别看向站在太后右后方的殷觅棠，殷觅棠则是匆忙别开了眼。
戚无别本来还想和太上皇说些别的事情，此时也将事情拖到了明日。他起身行了礼，带着殷觅棠往凌天宫去。
太上皇和太后梳洗过后躺在床上说这话。他们两个习惯了每晚偎在一起说话，把今天的事儿说来对对方听，他们几乎没有什么秘密。
太后絮絮把今日殷觅棠在她这里时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太上皇听。
太上皇替自己的儿子心疼，他笑着说：“你啊……无别就是你捡回来的罢。也不怕糖豆儿那孩子有你撑腰，日后骄纵了。”
太后摇摇头，确定地说：“不会呀。这孩子可喜欢无别了。当初她小的时候，我还觉得这亲事不妥。毕竟都太小了呀。现在她也喜欢了咱们的无别，那我这个做母亲的当然要帮帮儿子呀。让糖豆儿更喜欢他一点。”
“你今日才和糖豆儿说了多久的话，就这么确定她喜欢无别？”
“确定！”
“为何如此确定？”
太后略略翻身，伏在太上皇的胸口，望着他的眼睛，浅笑嫣然：“因为这孩子望着无别的目光，和我小时候看着你的时候是一样的呀。”
“这样啊。”太上皇望着太后的眼睛。
戚无别带着殷觅棠往凌天宫走，戚无别问：“母后说你有话要跟我说？”
“啊，其实是……”
“算了，回去再说。”戚无别打断她的话。
殷觅棠瞪了他一眼，这人可真是不讲理。明明是他问了话，她刚要回答，他却又阻止。
似明白殷觅棠的气愤点，戚无别解释了一句：“有风。”
“哦……”殷觅棠转过头，重新看向前方。
今晚的月亮正好别切去了一半，闪烁的星星在一旁明明灭灭地点缀。殷觅棠仰着头望着夜幕。她忽然觉得连安城的夜幕似乎与鄂南不太一样的。
殷觅棠仰着头望天上的星月，一时不察，被一条小木棍绊了一下。她小声叫了一声，顺手抓住一旁戚无别的手腕。
戚无别反手牵着她的手，另一手环过殷觅棠纤细的腰，将她整个人揽在怀里。他笑笑，道：“果然还是个孩子，连路都不能好好走。”
殷觅棠轻飘飘地“哼”了一声。
只是这声音里没什么生气的意味，反到溢着层轻松愉悦。
今晚的确有风，风不算很大，吹在身上却有点凉飕飕的。殷觅棠吸了口气夜色里的凉气，忽然开口：“皇上，我前几天生你的气了。”
“嗯，你说过。但是始终没告诉我为什么。”
“那皇上有想过为什么吗？”
“想过。”
殷觅棠“哦”了一声，“知道了，你想过，却没想到。”
前面便是寝宫，两个人走进去。戚无别伸手给殷觅棠脱下她身上厚重的斗篷，说：“去暖炉那边，旁边的小方桌上有暖手炉，脚炉也有。”
殷觅棠站在原地没有动。
戚无别看她一眼，而后去解自己身上的披风，挂在龙首黄梨木衣架上。殷觅棠跟过去，扯了扯他的袖子，戚无别回过头来看她。
“你再问问我嘛，你再问我一次，我就告诉你。”
“不过……”殷觅棠看向一旁忙着添炭火的李中峦，“你得让他们都退下。”
李中峦抬头，笑眯眯地点点头，也不等戚无别发话，带着殿内的宫女和太监都退了下去。大门一关，将外面的严寒也一并隔离了开。
“你这几日的确是怪得很。”戚无别动作自然地牵着她的手往暖炉那边走。他压在殷觅棠的肩，让她坐下来，而后把暖手炉塞进她的手里。
戚无别看了一眼殷觅棠露出裙子的鞋子尖儿，他蹲下来，说：“抬脚。”
殷觅棠听话的把脚抬起来，戚无别将她的绣鞋脱下来，然后让她穿着雪白绫袜的小脚丫踩在暖脚炉上。
“还冷不冷？”戚无别尚未站起来，抬头望向殷觅棠。
“本、本来就不冷……”殷觅棠小声地说。她踩在暖脚炉上的小脚丫微微向后缩着脚趾头。
戚无别在她身边坐下来，一边往暖炉里扔了几块金丝炭，一边说：“鼻尖儿都冻红了，还说不冷。”
殷觅棠忽然想起来太后刚刚与她说起戚无别的臭脸时，嫌弃的表情。
她忍不住笑起来，轻轻笑出声。她忙低下头，把这不合时宜的笑给藏起来。
“笑什么？”戚无别凑过去。
“没什么，就……”殷觅棠忽然抬头，柔软的唇蹭过戚无别的脸颊。
两个人同时怔住了。
殷觅棠听见自己的心又开始噗通噗通跳得好快，她睁大了眼睛，望着戚无别眼中那一抹不同寻常的讶然神色。她不管怎么努力，也不能逼迫自己脸上不泛红。一层又一层的红晕，从她的垂耳开始晕染，逐渐蔓延了整张如瓷似雪的小脸蛋儿。
她慢慢捂起自己的脸，又忍不住透过指缝儿偷偷去看戚无别的神情。
戚无别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殷觅棠等了又等，戚无别还是没什么反应。
他怎么能什么反应都没有呢！
殷觅棠的心里忽然又有点不是滋味儿了。她觉得自己最近在对待戚无别的时候，的确一次又一次越来越小心思乱窜。
不好不好，这样非常不好呀。
羞窘，再加上那一点点小小的酸意，还有生气，让她一点都不想再单独和戚无别在这里了。
“我、我要回去了！”殷觅棠猛地站起来。她本来双脚踩在暖脚炉上，这一站起来，小身子跟着颤颤巍巍了一下。
她抓起自己那双被放在一旁的绣鞋，慌忙就想跑开。
戚无别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将她拉到腿上。他说：“我们是不是该成亲了？”

第70章 想要
殷觅棠呆呆望着戚无别的眼睛，缓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坐在戚无别的腿上。她慌慌张张地开始挣脱，想要从他腿上逃走。
戚无别的手臂环过她纤细的腰身，轻易将她禁锢在怀里。
戚无别审视着殷觅棠泛红的脸颊，一瞬间想了很多。
他对殷觅棠的感情，怎么说呢。
他们一起经历了很多，经历了从喜欢到误解到释怀相知，再到相爱相守。同甘共苦，或是生离死别。这些他们都经历过。
她是他可以放弃皇位远走他乡的女人。
可是那些刻骨铭心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是她浑然不知，唯有他一人记得的过去。
重生归来，再与她相遇，他自然是激动的。然而这种激动是从殷觅棠还在她母亲肚子里的时候，戚无别就已经激动过了，这种激动已经慢慢掺在岁月里逐渐变得极浅极浅。
十三年了。
他见过她在她母亲肚子里乱踢的情景，见过几个月时吐泡泡的她，见过喝多了鹿乳尿裤子的她，见过为了没糖吃哭鼻子的她。
这十三年，他把她当成什么？
前世的爱人，未来的爱人，眼下需要保护的亲人。而那份男女之间的爱情，就这么掺在了岁月里，沉在了他心底的某个角落。
而就在刚刚的那一瞬间，随着她柔软的唇擦过他的脸，那份快要被他自己都遗忘了的情感，磅礴而起，热烈而汹涌。
想要她。
“皇上，你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的？”殷觅棠奇怪地望着戚无别，难道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又惹他不高兴了？
望着她的眼睛，望着她开开合合的唇。戚无别忽然将她压在方桌上。
“皇上，你……唔……”
因觅棠蓦地睁大了眼睛，眼中瞬间升起一抹异样的惊慌。她五指不由自主地张开，慌乱地去推戚无别，可她的手腕轻易被戚无别握住，压在桌子上。
口中被侵占，湿软却又强势不可抗拒。一慌，她咬住戚无别的舌。戚无别停下来，抬眼望着她的眼睛。
殷觅棠胸口起伏不歇，慌乱地松开牙齿。
戚无别慢慢松开她，离开她的唇。看见殷觅棠的唇上湿润一片，戚无别便又低下头，给她舔去。
“吓到了？”戚无别将手放在殷觅棠的耳侧，捏了捏她的耳轮。
耳朵好痒，殷觅棠身子颤了一下。她都快哭出来了，她点头，十分诚实地点头。
戚无别低低轻笑了一声，将她扶起来，理了理她被压乱的头发，而后彻底松开她。殷觅棠仔细盯着他，小心翼翼地从他腿上离开，警惕地站在一旁。
戚无别抬了抬下巴：“傻站着干什么，过去坐着。”
“我不！”
殷觅棠又向后退了一步。她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戚无别的唇上，她皱皱眉，用手背使劲儿抹了一下自己的嘴。
戚无别站了起来。
“别别别，你别过来……我过去坐着就是了！”殷觅棠急忙小跑了两步，绕着戚无别，跑回之前坐的地方。
戚无别的视线跟着她只穿着白色绫袜的小脚，他也跟着坐下，又往火炉里扔了两块金丝煤，问：“还冷吗？”
“不冷。”
不冷，一点都不冷，不仅不冷，还热，热死了，哪儿哪儿都热！
殷觅棠将手搭在膝上，弯着腰欠身往戚无别面前凑了凑：“皇上，你放我走吧。你今天不正常，我害怕你。”
戚无别侧耳，说：“你听。”
殷觅棠皱着眉听了听，外面好大的风，呼呼往窗户上拍。
“太冷，不要出去了，今晚便住在这里。”
“我不要……”
“琉梳。”戚无别喊了一声，吩咐宫女准备殷觅棠梳洗歇息的一干物件。
殷觅棠低着头，闷闷“哼”了一声。
戚无别托腮看着她，却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刚刚真的很想要她，可是压在她身上感受着她胸口小小的青杏……
唉，还没到十三啊，他下不去口啊。
而且这孩子的确也没准备好。
这么想着，戚无别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哼！”殷觅棠瞪他，小脑袋往一旁躲，而且顺手抓住戚无别的手腕，生气地咬了一口。她抬起眼睛悄悄去看戚无别，见他一点都不疼，也不生气，弯着眼睛在笑。殷觅棠一怔，把他的手扔开。
她小声嘟囔：“疼死你！”
虽然她根本没使劲儿咬他。
就算殷觅棠低着头，她都知道戚无别一直含笑望着她。她竖着眉，问：“你都不再问我为什么生你的气了？”
“不用问了，我已经知道了。”戚无别趁她不察，又摸了一下她的脸，“傻姑娘。”
“你！”殷觅棠双手使劲儿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哼！”
“你袖子里是什么？”戚无别问。
戚无别早就看见殷觅棠袖子里放了东西，这是才问出来。
殷觅棠一愣，这才想起来太后交给她的“守则”。她将那张纸从袖子里抽.出来，塞给戚无别：“喏，你母后写的，让你好好遵守的！”
戚无别皱着眉扫过。
“超过十二个时辰见不到人打十下。”
“发脾气凶人打十下。”
“多看别的女人一眼打十下。”
“夸别的女人长得美打二十下。”
“封妃宠幸宫女直接打死。”
“……”
戚无别才读了个开头，便大声笑出来。他笑过，望着殷觅棠，问：“谁打？你打？打哪儿？屁股？”
殷觅棠的脸又红了一圈，她匆匆别开脸：“皇上今天是不是喝酒了，喝醉了……”
宫女琉梳在外面禀告，请殷觅棠到偏殿梳洗。
“去罢。”戚无别点点头。
殷觅棠提着裙子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偷偷去看戚无别，她看见戚无别低着头，皱眉看着太后写的那份“守则”。
殷觅棠悄悄吐了下舌尖，匆匆跑到偏殿里。
漱口的时候，殷觅棠握着手里的杯子不由发呆许久。
“殷四姑娘？”琉梳忍不住小声提醒了一声。
殷觅棠这才回过神来，漱过口，让几个宫女服侍着沐浴梳洗。梳洗过后，她也不再去前面找戚无别，直接去了留宿的偏殿。
静静的夜里，殷觅棠小声叹了口气。
漱口水的味道很好，清清凉凉的，还带着那么一小点茶的淡淡香气。
可是他的味道没了！
“唉！”
殷觅棠翻了个身，拉过被子蒙着头。睡觉！
第二天，殷觅棠留宿在戚无别寝殿的事情就这么传开了。殷觅棠小的时候也在戚无别的宫里住过，可毕竟那时候年纪小。
如今的殷觅棠，可是马上十三的年纪。
据说，当时两个人在殿内屏退了宫人，单独在一起许久。
这消息传得很快，殷月妍怀着一种不嫌事多的心态，回家之后特意去了趟殷争府上，把这事儿当闲话一样讲给魏佳茗听。
魏佳茗想了想，直接进了宫去找太后。
“阿却，你也知道，我不是京城中长大的。很多规矩我都不懂，教导三个女儿也没按照名媛的那一套来教。如今棠棠既然和皇上有了婚约，日后是要做皇后的人。我还是希望你多提点提点她，教教她。”
太后吃了一块蜜瓜，笑着说：“魏姐姐，我也不是自小生活在名媛圈的呀。我也没母亲教啊。那些规矩，你以为我就很懂啊？”
魏佳茗想了想，又说：“可你是当过皇后的人，有经验啊！”
太后递给魏佳茗一小块瓜：“魏姐姐吃这个，可甜啦。”
“可是我没当几年皇后呀，而且我当皇后的时候也不用管什么后宫。嗯……你要是问我当皇后的经验……”太后竟是有点不好意思，“不就是好吃好喝好玩，陪着皇上就行了吗？”
魏佳茗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把心里真正的顾虑说出来：“阿却，你不用管后宫。那是因为后宫只有你一个人呐！我是担心……”
接下来的话，魏佳茗不好直说出来。毕竟谁敢大大咧咧地说出来希望皇帝只宠自己的闺女，不动别的女人啊？
纵使魏佳茗心里这么盼望着，她也不敢说出口。戚无别可是皇帝，这话说出来一个弄不好，那就是杀头的罪过了。
“你原来担心这个啊！”太后恍然大悟，“我家先生的儿子怎么可能花心呢？这不可能的！”
太后略带着点生气地瞪了魏佳茗一眼，她把面前那盘切好的蜜瓜往一旁推了推，抓了一捧瓜子儿，咔咔咔，嗑瓜子儿。
魏佳茗：“……”
行行行，你家先生什么都好，生的儿子也是天下第一好。
魏佳茗苦笑着摇摇头，也抓了一捧瓜子儿，和太后一起嗑起来。

第71章 相救
其实魏佳茗明白太后这般与她说，只是想让她放心而已。她倒不会真的认为太后什么规矩都不懂。毕竟她和太后当初都是被养在外面的孩子，太后也是经历了在小小年纪回家之后一系列磨难，又跟着太上皇经历了乱世，连军中也是待过的。更何况，太后在成为太后之前还有一个身份可是太上皇的徒弟。虽说她并没有把太上皇所有东西都学会，可也都学得像模像样了。
至于如今嘛。
不过是事了后，自己让自己享福罢了。
魏佳茗收回思绪，今日进宫也算是要来了想要的结果。
“说起来，络青是不是该定亲了？”太后忽然问。
魏佳茗微微怔了一瞬，脱口而出：“你该不会又想要跟我抢女儿吧？”
“瞧你这话说的，我就随便说说而已。”
魏佳茗警惕地看着太后，说：“攸攸和棠棠都小小年纪被拐跑，我可得把络青在身边多留两年。”
“马上十五了吧？不说成亲，也该提前相看着了。”
魏佳茗憋了半天：“留到十八！”
魏佳茗担心太后再打殷络青的主意，也不多留，早早告退了。惹得太后一阵笑。
魏佳茗回了家，直接去了殷络青的小院子找她，听丫鬟说她不在，去了小少爷那里。小少爷就是魏佳茗之前抱回来的那个孩子。经过这段日子的调养，那孩子身体好了些，可会开口说话了。魏佳茗和殷争得知他不是个小哑巴都很高兴。
但是问那孩子的名字，他却摇摇头，说自己没名字。
殷争就给他起了名，单名一个康字。只因他刚被带回来的时候身体很虚弱，希望他健健康康的。
魏佳茗去了殷康的小院，看见殷络青正在教他写字。摊开的宣纸上已经被写下了很多遍“殷康”二字。
“娘。”殷络青站起来。
殷康也跟着站起来，很乖地望着魏佳茗。
“在教他写字？”魏佳茗摁着他们两个的肩膀，让他们重新坐下去。
“嗯，先教他写自己的名字。”殷络青说，“只是咱们家这个姓的笔画就够难为人了。”
魏佳茗看着宣纸上七扭八歪的字，笑着说：“是，笔画是够难为人的。慢慢写就是了。”
殷康悄悄松了口气。
“要是有什么缺的，有什么想要的就说出来。”魏佳茗拍了拍殷康的头。
“知道了。”殷康点头，声音小小的。
“走吧，进屋子里去写。虽然今天太阳足，可是也挺冷的。”魏佳茗说着，让丫鬟收拾了这边的东西，带着两个孩子进屋里去写。
殷络青向来是个有耐心的。尤其她还喜欢教别人读书写字，慢慢把教殷康的事情揽下来。
又过了四五日，就到了宿国质子被送进京城的日子。
这一日晚上，尤河泡了个澡回到房中，一掀开床幔看见殷攸躺在他的床上。尤河拉了拉衣襟，皱着眉说：“你这孩子怎么又跑过来了？”
“我以后就睡这儿了。”
“听话，回去睡。”尤河板起脸。
殷攸抿着唇，没动。
“打你了啊！”
殷攸小声嘟囔：“我们都成亲好几年了。前几年我年纪小，分开睡。可是我现在都十六了！”
尤河有点恍惚，这才发觉躺在床上的殷攸早就脱去了少女的稚气。他眼前一晃，浮现这几日殷攸走路时的样子。
啊，殷攸好像的确不是小孩子了。
但是吧……
尤河舔了下唇，他今晚有事儿啊！
他不得不继续板着脸：“听话，今天晚上先回你自己房里去。”
说着，他伸手去掀殷攸身上的被子，然后震惊地看着殷攸棉被下的身体什么都没穿。尤河整个人呆在那里，连抓着被子的手都是僵的。
殷攸欠身拉住尤河的衣襟，将他整个人拉到床上，覆身压在他的胸口。
“尤河，我想和你圆房已经五年了。”
殷攸长发垂下来，几缕落在尤河的胸口，有点发痒。蜡烛的光隔着轻轻飘动的床幔，变得微弱，而殷攸整个人也跟着变得温柔起来。
五年，又岂止五年。
下半夜，尤河看着怀里睡得香甜的殷攸许久，然后轻轻挪着她的头，将她挪到一旁躺好。离开了尤河的怀里，殷攸微微皱了皱眉。
尤河盯着她的神情，听见她再一次酣眠时，才掀开床幔下床。他捡起衣服一件件穿起来，悄声离开王府。
尤河离开王府的时候，留在王府外巡逻把守的士兵浑然不觉。
离火抱着胸，冷笑：“你该不会是真的把自己当成戚国的王爷了吧。啧，这么大的王府，又有娇妻在侧，日子的确不错啊。”
尤河瞥了她一眼，没理她，转身隐在夜色里。
若是按照正常的速度，宿国的质子将会在今日晚上到达京城。
黎明降临，一队车马走在角落人迹罕至的小径。
尤河隐在树后，盯着那辆被包围的马车。
“我跟了一路，殿下就在马车上。”离火在一旁压低了声音，说道。
尤河拔.出腰间的长剑。
森然的银光映出他眼中冰冷的寒意。
离火也拔出了佩剑，低声询问：“什么时候动手？”
一片叶子翩然落下，擦着尤河的眼睛落到地上去。尤河有些惊讶地抬头看着身前的大树。这个时节，树上的叶子几乎掉光了，没想到这棵树上居然还残留了几篇碧绿的叶子。
“尤河？”离火又催促了一遍。
尤河望着前面那队车马，握着长剑的手却有点犹豫了。两辈子，他杀人无数。或为任务，或为钱财，人命在他眼中低如蝼蚁。然而此时看着前面那队走在冬日清晨里打瞌睡的士兵，他心里却少了几分曾经的嗜血。
那是年纪大的士兵困的厉害，这一路一连打了好几个瞌睡。一个年纪小的士兵走过去，笑呵呵地递给他一个水囊。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哈哈一笑。走在他们前面的一个人回过头来，也笑了一下。
“尤河，再不动手，要迟了。”离火再一次催促。
尤河轻微“啊”了一声，嘴角慢慢勾起，带出一抹带着嘲讽的笑。
他居然心软了。
真他妈见鬼了。
一定是因为他太久没杀人。
操蛋。
不行，这样不行啊。
尤河烦躁地说：“动手。等等……”
尤河侧耳听了一瞬，确定没有听错，的确隐约有脚步声。他转过身，盯着远处。晨间有雾，树林远处有些看不清楚。
他了几个呼吸间，雾气后的人影终于能够看清了。
离火猛地瞪大眼睛，紧张地握紧手中的剑。
尤河却莫名其妙松了口气。
太上皇看向尤河，带着几分长辈看待晚辈的笑意，道：“你哥哥有信托我带给你。”
尤河回头看了眼走远的车队，将长剑收入鞘中。
他叹了口气，脸上的冰冷不见，重新换出一副懒懒散散的神情来，大大咧咧地朝太上皇走过去，笑道：“真是幸运了，居然能托太上皇带家书啊。”
太上皇将袖中的书信递给他。
尤河也没看，随意塞进袖子里，说：“无别让你过来的吧？”
自从尤河见到太上皇，他就知道今天是救不了宿禹行了。
太上皇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车队，说：“你看。”
远处的车队停下来，一个士兵走到马车前，将车马打开，里面的人下了马车，换上另外一匹马。
尤河“啧”了一声。
那马车里的人根本就不是宿禹行。
太上皇拍了拍尤河的肩，笑道：“别挣扎了。无别是不会让你救走你弟弟的。”
一旁的离火震惊地转过头来：“弟弟？”
尤河也变了脸色。
太上皇眼中带笑看着尤河，却朝着一旁的离火轻轻抬手。一道清香的味道掠过，离火眼眸一阵涣散，紧接着，整个人跌倒在地，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用担心，她醒来什么都不会记得。更不会记得我刚刚说的话。”太上皇顿了一下，“之前以为她是知道，所以才随意说出。”
尤河看了眼躺在地上的离火，重新看向太上皇，质问：“你怎么知道的？”
太上皇笑笑，随意道：“这不是重点。我今日过来只是送信罢了。”
言罢，他转身往树林外走。
“无别也知道？”尤河站在原地，追问了一句。
太上皇停下脚步，却没回头，道：“无别啊，他若不是知道宿禹行是你弟弟，也不会放任你一次次暗中捣鬼。”
太上皇离开之后，尤河把他兄长尤川的那封信拿出来，扫了一眼。
都是些废话。
标准的家书。
他随意扫过，就把书信重新塞回袖子了。
“糟了……”
他看一眼初升的太阳，尤河忽然想起一件事，匆匆往王府赶去。
他一口气赶回去，避开王府外把守的人，溜进府中，推开门，看着殷攸坐在床上，身上围着被子，抱着膝，将头搭在膝盖上。
“攸攸，醒了哈。”尤河故作轻松地说。
殷攸抬头望向他，哽咽着说：“我以为你不见了……”

第72章 告白
这已经不是尤河第一次突然失踪了。这五年，每隔一段时间尤河就会突然不见了。有的时候第二天就回来，有时候会消失个十来天。所以殷攸甚至觉得外面日夜围着王府的官兵挺好的，虽然那些官兵根本困不住尤河，但是如果那些官兵不在，尤河是不是会更久地消失不见？甚至再也不回来了。
“怎么会。”尤河晃了晃手里的纸包，“你不是说喜欢吃铎镶街的小笼包？给你买回来了。快吃，一会儿凉了。”
殷攸怀疑地看着他。
尤河便坐在床边，打开纸包，把小笼包塞进她嘴里。
殷攸满口塞满香香的小笼包，她想问尤河以后就算有事想离开，能不能提前和她说一声。想了想，算了，她没说出口。
宫中。
殷觅棠觉得这几日学堂里的人看她的目光有点怪怪的。
她知道原因。
能怎么样呢？
只能不管了呗。反正，她不后悔那天晚上宿在凌天宫。
下了课，她直接往躬清殿去。——昨儿戚无别让她下了课过去陪他。
殷觅棠赶去躬清殿的时候，躬清殿里站了三四个宫女，手里都捧着锦盒。李中峦在对戚无别汇报着什么。殷觅棠听了两句，才听明白那些锦盒里的东西都是各地进贡上来的。戚无别让李中峦挑出来一些送去青笺楼和日照堂。李中峦刚刚汇报完要送去日照堂的东西，正在汇报要把哪些东西送去青笺楼。
殷觅棠望了一眼，都是些女儿家的首饰。她搬了个凳子，绕着长桌走到戚无别侧边坐下，双手托腮看着他。
“嗯？”戚无别侧过头来看向她。
殷觅棠扬了扬下巴，指着宫女手中捧着的首饰，说：“我想要。”
“有你的。”
“我都想要。”
“每一套都是一模一样的，你想要，一会儿让李中峦再给你格外挑。”
殷觅棠垂下眼睛，声音变小了点：“可我就是都想要。”
戚无别笑睥她一眼，转首对李中峦道：“都留下，再去重新给公主的几位伴读挑。”
他话音刚落，殷觅棠把手放下来，若无其事地说：“我又不想要了！”
“什么毛病？”戚无别将手中的书放下。
殷觅棠轻轻哼了一声，转过头望着一旁的书册，就是不去看他。
戚无别笑着摆摆手，让李中峦一照旧。李中峦笑眯眯地行了礼，带着宫女退下去。
戚无别朝殷觅棠伸手：“过来。”
殷觅棠抬着脸望着屋顶，假装没看见，也没听见。
戚无别微微欠身，拉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扯，就将她从凳子上扯起来，拉到自己腿上。他将下巴搭在殷觅棠的肩上，双臂环过她的腰，去拿桌子上的书，继续翻看着。
平心静气。
翻了一页书，继续看。
殷觅棠等了等，戚无别还是在专心看书。她便伸出手，挡在书页的字上，不让他看。
戚无别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擦着殷觅棠的耳朵，酥酥.痒痒的，使她不由缩了下脖子。
戚无别放下书卷，将手搭在殷觅棠的腰上拥着她，然后靠着她的肩膀打了个哈欠，阖了眼。
殷觅棠蹙了眉，她摇了摇戚无别的手：“好嘛，我不吵你看书了。”
殷觅棠抓着戚无别的手腕，把他的手抬到桌子上，然后把他刚刚看的那本书塞进他手里：“喏，我不捣乱了。你继续看好了。”
戚无别把手放下，没看。
“你生气啦？”殷觅棠蹙起小眉头转过头去看戚无别，蓦地对上戚无别的眼睛。戚无别正含笑望着她，也不知道瞧了她有多久。他的目光像一张巨大的网，慢慢将她完完全全地罩在其中。
殷觅棠伸手去推戚无别的脸，小声嘟囔：“看什么看嘛……”
戚无别擒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捧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殷觅棠慢慢抬起眼睛，回望着他。
时间好像停了。
许久之后殷觅棠像是回过神来一般，忽然眨了一下眼睛。她匆匆将自己的手从戚无别手里抽.出来，背在身后，捏着袖口。
“那个……”她又抿上唇，不说了。
“嗯？”
殷觅棠再次微微张开嘴，还未言，脸上先红了几分。她轻轻吸了口气，攥住了戚无别的衣角，小心翼翼地问：“皇上，你喜不喜欢我呀？”
戚无别轻笑了一声，道：“语言是很苍白无力的一种东西，人嘴里说出来的话真真假假不易分辨。不如自己去感受。尤其是感情，感情是悄无声息地回馈。问问你的心啊，你的心里有答案。”
殷觅棠慢慢拢起眉心，用低低的鼻音撒娇似地哼唧了一声。她攥着戚无别衣角的手抬起来，在他胸口推了一下：“可是我想听啊！”
戚无别点点头，略沉默了一瞬，整个人忽然变得很严肃：“日月可见，星河为誓，天地可证，山河为约。流年不毁，荆棘不阻。生生世世，纵使踏破苍穹，心意不改情志不变。”
殷觅棠怔怔听着他的话，望着他的眼睛，觉得自己落入一道井。不断地下陷，而头顶是万丈的璀璨星光。
戚无别忽然又勾起嘴角，轻轻笑起：“你说我喜不喜欢你，嗯？”
胸闷忽然有点闷，殷觅棠轻轻攥了一下自己胸口的衣襟，慌忙侧过脸，落荒而逃一般不敢看戚无别的眼睛。戚无别凝望着她，隔着两世的情衷望着她。
殷觅棠缓慢地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鼓起勇气般转过头，重新望向戚无别，说：“我很喜欢你，莫名其妙地喜欢。我、我……我没有喜欢过别人，只喜欢过你。所以你也要喜欢我喜欢得久一点。如果有一天你不喜欢我了，我会生气的，就会再也不喜欢你了！”
她的眼睛里写满了少女的懵懂忐忑，和今生不会再有第二次的勇气。
傻姑娘，我本来就喜欢你喜欢得更久，在你还喜欢着别人的时候。久到又等了这一世。
“不会，你不会有不再喜欢我的机会。”
殷觅棠忐忑的眼睛里一点一滴浮出欢喜，丝丝缕缕的欢喜慢慢沉下去，沉到眼底，沉到了心里去。
她长长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而后鼓起勇气凑到戚无别面前，将吻落在戚无别唇角的时候，轻轻闭上眼睛。
“皇帝哥哥！皇帝哥哥！你有没有看见糖……”
小红豆儿推开门跑进来，看见眼前这一幕，整个人呆住了。
殷觅棠吓了一跳，身子都跟着轻轻颤了一下，她慌忙从戚无别的腿上起来，站在他身侧，背对着门口的方向，不由自主地攥着袖口。
“乱闯什么，有没有规矩了！”戚无别冷冷地大声训斥。
小红豆儿已经很久没被戚无别训过了，她缩了下脖子，也知道自己闯祸了，她小心翼翼地抬起手，用手指头指了指殷觅棠：“我、我找糖豆儿……”
“找她做什么！”
“找、找她帮、帮我挑、挑衣裳……”
“自己没长眼睛还是没长脑子让被人给你挑！”
小红豆儿蹙起眉头来，想跑开，双脚立在那里又不好转身就跑，想解释什么，又心虚地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破哥哥……”
“好啦，我去帮红豆儿挑衣裳去了。”殷觅棠急忙开口。她有点不好意思现在去看戚无别，说完这话，就匆匆跑到门口，拉起小红豆儿的手往外走。
两个人闷头往外走，都低着头，一声不吭。
她们一口气走了好久，被凉凉的风吹了好一会儿，心里那种古怪的情绪才慢慢褪去一点。
小红豆儿用胳膊肘轻轻捅了一下殷觅棠，压低了声音，小声问：“糖豆儿，你和皇帝哥哥……是不是……那个啦？”
“没有！”
小红豆儿鼓着两腮，没再问。
殷觅棠偏过头看她，急得又说了一遍：“真没有！”
小红豆儿转了转明亮的眼眸，过了一会儿才说：“亲过啦！”
“你……”殷觅棠转过头，不搭理她了。
因为她反驳不了。
小红豆儿忽然笑了，又小声问：“好不好玩呀！”
殷觅棠松开她的手，赌气说：“我不帮你挑衣服了，我要回家去了。”
“别别别，我不问啦！我还吩咐他们给你做新衣裳啦。咱们穿款式一样的姐妹装，走啦！”小红豆儿挽起殷觅棠的胳膊。
殷觅棠这才跟小红豆儿去凌凤宫。她和小红豆儿一起挑了冬装的样式，她又留下来和小红豆儿一起吃晚饭。小红豆儿直接把殷觅棠留下来，要她和自己一起睡。
夜深人静，两个人肩挨肩躺在床上。
小红豆儿眼眸转动，心思飞快地转动着。
殷觅棠实在是受不了，转过身来看向她，苦着脸说：“我的红豆儿，咱们睡觉成不成？你问的我都告诉你了，没有说谎话。”
小红豆儿转过头来看她，同样苦着脸：“可是我还是不知道好不好玩。”
殷觅棠憋了半天，吐出一句：“你以后就知道了！”
小红豆儿想了一会儿，问：“糖豆儿，你告诉我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呀？是像咱们看的书里说的那样，什么天旋地转，心跳加快……”
殷觅棠随口反问：“你不是很喜欢明恕哥哥？”
小红豆儿愣了一下，忽然就板起脸：“他是我哥哥！”
“又不是你亲哥哥呀！”
“他就是我亲哥哥！和皇帝哥哥、二哥哥一样的哥哥！”
殷觅棠盯着小红豆儿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哦”了一声，认真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以后再不乱说了。”
小红豆儿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还在胡思乱想。
殷觅棠很认真地想了一下，才说：“我也说不清楚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挺……挺莫名其妙就喜欢了。然后就发现他和别人都不一样。”
小红豆儿凑过去，在殷觅棠的脸蛋儿上吧唧了一口。
“你干什么呀！”殷觅棠皱眉看她。
小红豆儿苦恼地摇摇头：“没有什么感觉嘛，要不然你也亲我一下试试？”
“我不要和你玩了，睡觉。”殷觅棠翻了个身背对着小红豆儿。
小红豆儿坐在那儿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殷觅棠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坐起来，在小红豆儿的脸颊上也亲了一下，无奈地说：“不是一个感觉的。真的。”
小红豆儿指了指自己的脸：“你再亲我一下？我好好感受一下！”
殷觅棠慢吞吞地鼓起自己的两腮，像个涨了气的鱼肚子。但是她还是凑过去，在小红豆儿的脸上又亲了一下。
“这下你信了吧？”殷觅棠看着她。
小红豆儿点点头，顺便摸了下自己的脸，说：“其实还是有点感觉的……”
“呐？”殷觅棠睁大了眼睛，惊奇地望着她。
小红豆儿皱着张脸：“有点恶心……”
殷觅棠把眼睛瞪得更大了，她使劲儿用脑门撞了一下小红豆儿的额头，然后气鼓鼓地躺下：“再理你我是小狗！”
小红豆儿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挨着殷觅棠躺下：“糖豆儿，今天选好的第一套样式，你想要粉色的还是绿色的？”
“粉色的。”
“咦，你不是不理我了吗？”
殷觅棠坐起来，将手探到小红豆儿的腋下，挠她的痒痒。小红豆儿笑得前仰后合，还不忘了反击去挠殷觅棠，两个人笑着闹在一处。

第73章 信任
又过了几日，到了腊月下旬。很快过年，又适逢韩韶华的十五岁生辰，小红豆儿做主，在宫里摆了一宴。这些男女伴读们，自小便相识相处，聚在一起倒也没什么别扭。
小红豆儿虽然知道戚无别不会过来，仍旧派人去问了一声，走个过场。李中峦在门外就将小宫女拦下，知了来意，客客气气地将人遣走，捏着嗓子打着哈哈替戚无别拒绝了。宫女离开后，他进了殿内，将事情禀告了一番。
谁知戚无别竟然将手中的书卷放下，皱眉沉思起来。
李中峦有些惊讶。他伺候戚无别太久，久到这些事情完全能替戚无别回拒。难道这回他闯祸了？想到这里他急忙跪下告罪：“是奴婢善做主张了，求陛下责罚！”
“无事，起来罢。”戚无别看他一眼，“你看着选个封号，拟旨封她个郡主。”
李中峦更惊讶，或者说用一种震惊地目光抬头看向戚无别。戚无别登基这些年，可是头一回封郡主。就连沈书香、慕容遇见这种表亲，戚无别都从未封过。
“那其他几位姑娘……”
“只封韩韶华。”
“奴婢领旨。”李中峦急忙起身去办。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皱着眉心思飞快流转。难道陛下真的看中了韩韶华？戚无别是皇帝，这也很可能。只是……陛下不是对殷四姑娘一直很中意？
李中峦一直觉得这些年，自己早就把戚无别的心思摸透了。此时一阵恍惚，竟是觉得有些不明白。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戚无别一眼。
戚无别嘴角的那一抹冷笑，让李中峦忽然一惊。
他上次看见戚无别这般冷笑是何时来着？李中峦略一思索，将前一刻打算讨好韩韶华的念头暂时掐了。
戚无别在安静地殿内静坐了片刻，起驾去沉萧宫。
他尚未进到寝殿，便听宫女汇报太上皇去了逍遥山。太上皇每次去逍遥山都是带着刘明恕，教刘明恕武艺。
“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太后手里正在捣药，她起身迎上戚无别，拉着他走到一旁坐下。
“想母后了。”
太后举起茶壶倒了两盏茶，笑笑：“算了吧你，你要是没事才不会来找我。”
戚无别无奈一笑：“的确什么事情都瞒不住母后，皇儿是有事求您。”
“嗯，你说。”太后抿了一口茶。
“母后觉得如果交战，父皇愿意领兵出征的可能性是多少？”戚无别问。
太后抬眼看着戚无别，眼底带着笑意。她不答反问：“你是不是以为你父皇对我好，所以只要我跟他开口，他就算不想带兵，也会同意？”
戚无别默然。
“可我不会跟他开这个口。”太后垂着眼睛，笑意敛去，严肃起来，“无别，不管是对谁，不管是什么样的关系，恃宠而骄总是不好的。”
戚无别有些意外：“母后该不会是担心父皇对你的感情有变？”
“我不怀疑他一分一毫，可我不能让自己成为他的负担。更不会勉强他去做任何他不想去做的事情。”
戚无别沉默了一瞬，才将早就准备好的措辞说出来：“母后，再过不了多久，大戚和赵国的战火总会……”
“无别。”太后打断他的话，“你知道你父皇是为何换上眼疾的？”
戚无别哑然。这个，他的确不知道。
太后笑笑，说：“你自然是不知道的，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可你总该知道你父皇的皇位并不是名正言顺继承下来的。甚至他前半生只是个商人和医者。若不是战争，若不是民不聊生，若不是形势所迫，他根本就不会做这个皇帝。”
太后顿了一下，叹了口气，才继续说：“你不明白，这江山到底是不是姓戚，你在父皇眼里都是无所谓的。”
戚无别不得不惊讶。
太后端起茶盏，望着茶盏中浮着的茶叶许久。她把茶盏放下，将手搭在戚无别的手上，说：“如果有可能的话，在不伤害你利益的情况下，日后放过乌和国。”
戚无别皱起眉，他看向太后，想知道理由，却并没有问。他相信若太后肯说，自然会告诉他。
太后犹豫了一下，才勉强解释：“乌和国的女皇是你的姑姑。”
戚无别今日知道了许多他不曾知道的事情，这些事情让他眉头紧锁。
太后有些慵懒地靠着椅背，淡淡道：“无别啊，我和你父皇都是跟上天借了命的人。能多活一日，对我们而言，都是恩赐。”
她忽然轻笑了一声，又恢复了几许往昔的少女气：“其实没事儿，如果你真想你父皇帮忙，你自己去问他，他会答应的。都会答应的。”
不知道为什么，戚无别竟然在太后的笑容下看出几许无奈的疲惫。
回忆好像有道门，这道门被猛地拉开。隔了许多年的记忆慢慢浮现眼前。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那个时候大戚国四处都在打仗。而太后生下三个孩子之后没多久，太上皇就领着兵马御敌去了。太后领着三个小豆丁去看难民，去看路边的尸骨……
她蹲下来在泥地上写字，教他们三个小豆丁什么是“国”。
一晃多年过去，戚无别望着眼前的太后，心里忽然生出一抹怪异的感觉。他这个总是爱笑无忧的母后好像比他们几个孩子小的时候更孩子气了。
戚无别站起来：“是皇儿无用，没能让您和父皇过你们想要的生活。今日之事是皇儿糊涂，还请母后不要跟父皇提起。皇儿告退了。”
太后含笑点头。她看着戚无别离开的背影，轻叹了一声，傻孩子，傻孩子，即使你什么都不说，你父皇也不可能不帮你啊。
太后忽然落下泪来。
她只是太心疼，心疼她的先生，她那个重活一世却永远被困在前世，永远为了别人而活的先生。
太后起身，脚步带着几分虚浮地走到一旁的美人榻上，倚靠着，望着香炉里升起的白雾出神。她一动不动坐了许久，直到天色暗下来，太上皇从逍遥山回来。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傻坐着？”太上皇在她身边坐下。
太后有点恍惚，她伸出两根手指头摆在太上皇眼前，像小时候那样，笑着问：“先生，这是几根手指头？”
太上皇擒住她的手腕：“又胡闹。”
太后笑着伏在他的腿上，将眼泪落在他白色的锦袍上。
“知道了？”太上皇蹙眉。
太后在他的膝上点了点头，她又笑起来，翻了个身，枕着太上皇的腿，仰望着他黑色的眼眸。太上皇十分缓慢地侧转过头，像是听了一瞬，然后才低下头，将漆黑的眸子投在太后的脸上。
若是别人，定然发现不了他的眼睛是看不见的。
太上皇捧起太后的手，浅浅笑着：“没有完全看不见，时好时坏，和以前一样，有时候能隐约看到些阴影。”
太后抬手，手指沿着太上皇的眼睛轮廓抚过一圈。
她是多喜欢先生这双漆黑的眸子呀。从小就喜欢。那些将砂砾揉进先生眼睛里的人真坏，她多想将那些人的眼睛挖出来，踩碎，喂狗。
哦，那些人都死光了。
&#183;
戚无别封韩韶华为明安郡主的圣旨在宴席上便颁布了，引得诸人都是惊愕异常。
小红豆儿急忙转头望向一旁的殷觅棠。殷觅棠偏着头，正在和林若仪说话，没看出来什么异样的表情。
小红豆儿筹备的这场宴席很晚才结束。姑娘们比公子哥儿先离开。殷觅棠和其他几位姑娘一起往外走，李中峦早就候在了那里，把殷觅棠单独请走。
远处的一条小径上，戚无别的銮舆停在那里。
韩韶华看了一眼，慢慢垂下眼睛，把眼中的情绪一并收起来。
今日宴席格外沉默的林若仪悄悄看了一眼韩韶华，又将目光投向远处的殷觅棠。殷月妍像是个傻的，就是那种把坏心思摆在脸上的人，此时她的脸上大写着“我有心事”！
至于慕容遇见嘛，她好像大大咧咧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好像。
小红豆儿略一思索，笑着随便找了个话题和大家说。
殷觅棠刚走到銮舆前，戚无别便探出手来。殷觅棠将手搭在他的掌中，另一只手扯着裙角登上銮舆。
“皇上怎么突然在这里……堵着我？”殷觅棠问。
“当然是怕某人又胡思乱想，然后莫名其妙不高兴啊。”戚无别笑着挑起殷觅棠的一绺儿头发，一圈一圈绕在指上。
若说殷觅棠会因为戚无别封了韩韶华为郡主而心里有那么一丁点的不好受，此时也没了。
殷觅棠拍开戚无别的手，抢回自己的头发理顺。
“你是皇上。”殷觅棠忽然没头没脑说了这么一句。
“嗯？”
殷觅棠觉得如果实话实话告诉戚无别是她娘亲给她讲了一通大道理，会显得有点丢脸。于是她悄悄别开眼，不去看戚无别的眼睛，小声说：“我以前使小性儿那茬就不能忘了吗？这么点信任还是有的……”
声音越来越低。
宴席上，殷觅棠听到圣旨的时候，心里是咯噔了一声。可是她很快转念一想，戚无别连夸了一句韩韶华牡丹画得好看都是因为韩韶华的哥哥死了。那……他封韩韶华做郡主，又怎么可能是因为喜欢韩韶华。
想通了，她心里就不难受了。
戚无别来了，她心里残存的那点小小不舒服也跟着没了。

第74章 没瞎
过了几日的清晨，殷觅棠还没睡醒，小红豆儿身边的散秋就过来找她。
“什么？”殷觅棠脑子里有点迷糊。
“大猫快不行了。二殿下抱了它一夜，可能真撑不过去了。”
殷觅棠急忙掀开被子，让丫鬟服侍着梳洗，换了身衣裳，急匆匆往凌云宫去。小红豆儿已经先到了，坐在戚如归旁边，忧心忡忡地望着他怀里的大猫。
大猫年纪很大了，还没迁都的时候就越来越懒，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睡觉。而到了连安城之后越发懒了。
殷觅棠静静坐过去，挨着小红豆儿坐下。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大猫身上的软毛。大猫的肚皮缓慢地动了两下，它睁开眼睛看了殷觅棠一眼，又慢吞吞地闭上眼睛，偎在戚如归怀里。只剩出气没了进气。
三个人静静陪着大猫许久，戚如归感觉怀里的大猫呼气越来越慢，他拍了拍它，对殷觅棠和小红豆儿说：“既然都见了它一面，你们两个回去吧。”
戚如归不舍得两个小姑娘眼睁睁看着大猫就这么走了。
“我想陪陪它……”小红豆儿的眼睛红红的。
“听话。”戚如归转而看向殷觅棠，说：“糖豆儿，你带着红豆儿先出去吧。”
殷觅棠点点头，拉起小红豆儿，两个人不舍地往外走。
出了凌云宫，殷觅棠拿着帕子给小红豆儿擦眼泪，安慰她：“别哭了，大猫已经很长寿了。寿命都有尽头，不仅是猫，人也是一样的。”
“我知道，就是心里难过……”
殷觅棠心里也不是滋味儿。大猫陪伴了她小时候太多太多的时光。就这么没了。
她回过头，望着身后的凌云宫。隔着层层墙院，知道它在里面，知道它正在离开。过了今日，就再也见不到它了。
“糖豆儿，你先回去吧，我想去沉萧宫。”
“嗯。”殷觅棠给小红豆儿抹去了眼泪，才和她告别。
殷觅棠回去的路上，远远看见韩晋和韩韶华似乎发生了争执。殷觅棠有点惊讶，毕竟不管是韩韶华还是韩晋都是好脾气的人，他们兄妹两个的关系一直也都很好，从未闹过不愉快。不过那毕竟是人家的家事，殷觅棠也不好过问，绕了条路，远远避开。
韩晋道：“她果然避开了。”
韩韶华倒是不意外，叹了口气，说：“哥，这宫里除了那个殷月妍，没一个是傻的。你想引殷觅棠过来，她就算想来，身边也会拉着公主或是别人，绝对不会冒失。”
韩晋略一思索，忽然笑了，胸有成竹：“无妨。”
韩韶华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说出来：“哥，我算什么？家里要用我来棋子不成？”
“你别想那么多。”
“让我如何不多想？现在家里分明就是想推我出来！”韩韶华眉心紧蹙。
韩晋正色起来，指着韩韶华：“你以为是家里人推你做棋子？被圈进宫的这些人哪个不是陛下的棋子？”
“哥，我觉得你想多了。皇上又何必花费这么多年的时间摆几颗无用的棋子？”
“无用？”韩晋有点失望，“家里是如何培养你的？如今你竟是这样的眼界？韶华，出生在这样的家庭，你这一生将无法和身后的家族利益割舍开！家中出了事，你又岂能活命？”
韩韶华别开脸，望着远处萧瑟的树林。她不是不懂，正是因为懂得彻底，才越发心凉。
韩晋拍了拍她的肩膀：“哥哥知道你最是识大体。这些使小性儿的话跟哥哥说说也就罢了，莫要让父亲听见。”
韩韶华拜托开他的手，疾步往回走。
傍晚的时候，殷觅棠正准备派丫鬟去凌凤宫问问小红豆儿回来了没有，就见别枝急匆匆进来，一脸紧张地说：“姑娘，日照堂出事了！”
半夜在一旁笑嘻嘻地说：“别枝姐姐，日照堂出事了，看把你急的。该不会是你看好了哪家公子吧？”
“半夜！”别枝瞪了她一眼，“我这么急当然是因为这事儿和咱们姑娘有关！”
听她这么说，不仅是半夜，连一旁的惊鹊和鸣蝉都望了过来。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尤公子去稽公子那里借书，在书架上的某本书里，翻出一张小像。那小像……画的是咱们姑娘！”
殷觅棠本来一边翻着梳妆台上的胭脂，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别枝说话。听到这里，她也愣了一下，慢了半拍地“啊？”了一声。
别枝吞吞吐吐：“尤公主翻出那张小像的时候，稽公主立刻去抢。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着，两个人打起来了。日照堂的宫人瞧着不对，已经去请皇上了。”
别枝刚说完，院子里小丫鬟进来禀告，殷少柏派身边的小太监过来，担心殷觅棠不知道这个事情。殷少柏的意思是让殷觅棠赶紧过去一趟。
“姑娘，您发什么呆呐！赶紧过去呀！最好在皇上赶过去之前把皇上拦住。”
殷觅棠皱着眉，思索着。
不多时，又有一个院子里的小丫鬟进来禀告，戚如归也派了身边的小太监过来请殷觅棠过去。
殷觅棠望着手里的胭脂盒许久，也不知道怎么地就想起来今日韩晋和韩韶华争执的情景。明明是毫无关系的两件事儿，可殷觅棠还是不由自主地将这两件事儿联系了起来。
戚无别坐在日照堂上首，看着手中的小像。他自来了便没说过什么话，一直打量着这张小像。小像里的殷觅棠穿着轻盈的春装，走在芭蕉园里。想来，是还在鄂南的时候画的。
稽昭鼻青脸肿地跪在下面，尤清怀也挂了彩，跪在旁边。戚如归、殷少柏和韩晋站在一旁。
“请皇上降罪！”稽昭伏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尤清怀看了他一眼，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儿。这事儿还是因他而起，如果不是他乱翻，也不会发现那张小像。他更是糊涂，竟然乐呵呵地去问稽昭。稽昭当时就急了一拳打了过来。就这样，两个人竟打了起来。后来也知道怎么的，外面的人就知道了，事儿也跟着闹大了。
如今想来，尤清怀心中特别悔恨。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如果稽昭有了什么三长两短，他这下辈子要永远陷在悔恨里了。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那个男人能容忍别人惦记自己的未婚妻？这个男人还是皇帝。
尤清怀越想越怕。他跟着跪伏在地：“请皇上降罪！”
降哪门子的罪？那他就说不出来了。
戚如归求情：“哥，这其中想必有误会。”
殷少柏也求情：“皇上，稽昭并不是那样的人。”
“二殿下和少柏所言甚是，还请陛下息怒。”韩晋也道。
戚无别这才将目光从手中的小像上移开，他点点头，笑道：“画的不错。”
“恳请皇上降罪！”稽昭没脸抬头，红着眼睛又说了一遍。
戚无别看着被小太监请进来，刚走进庭院的殷觅棠，嘴角的笑意更甚，又说：“眼光也不错。”
戚无别的这两句话刚好被门外的殷觅棠听见，殷觅棠歪着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两个人，用询问的目光看向戚无别。
“殷四姑娘过来了，这事不如问问殷四姑娘，看看其中是否有误会。”韩晋道。
听说殷觅棠过来了，再听韩晋这话，恐怕要连累殷觅棠。稽昭身体颤了一下，又一次大声说：“此事与殷四姑娘绝对毫无关系，请陛下责罚稽昭一人！若是陛下不信，稽昭愿以死示清白！”
听了稽昭的话，殷觅棠有些惊讶。她睁大了眼睛，对着戚无别，用手指了指稽昭，再用口型无声说“喜欢”，最后再用手指了指自己。
“他喜欢我呀？”
戚无别一下子笑了，望着殷觅棠点了下头。
殷觅棠和戚无别两个人之间的小动作别人没有注意到，戚如归却是注意到了，戚如归有些惊讶地看了太师椅里的戚无别一眼。当初是谁几次暗示明示让他离殷觅棠远一点的？怎么换个人待遇就不同了？他略一皱眉，别开眼。
“都平身罢。”戚无别站起来。
他就知道，他的糖豆儿这么好，怎么可能没有几个人对她心悦之。
这个稽昭眼光不错，眼睛没瞎。

第75章 即别
“皇上！”稽昭惊讶地抬头望着戚无别，心中惶惶不安。按理说，他可是犯了大不敬的罪过。皇上如果痛打他一顿，再把他赶出宫去，他心里反倒是踏实。
一旁跪着的尤清怀也是心中极其不安。
戚无别略一思索，道：“稽昭与尤清怀于宫中打架闹事，罚……去操练场跑一百圈。”
“啊？”稽昭和尤清怀都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戚无别。他们两个不得不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屋子里其他的人，不管是主人还是下人，心中也都惊讶起来。
“你们两个敢抗旨不尊？”戚无别挑眉。
“不敢！”稽昭和尤清怀齐声应着，他们两个立刻爬起来，朝着操练场奔去。
当日晚上，戚无别召见过几位朝中大臣后，便对着朝中空缺的官职表思索良久。
——戚如归的几个伴读也都到了出宫入仕的年纪。
戚无别让李中峦拟了旨，将殷少柏、韩晋、稽昭和尤清怀都命了官职。年后就不必再进宫做戚如归的伴读了。
都是些很小的职位，也是在京中的一些闲差。
但是这便是个开始。戚无别这道圣旨颁下，诸人也都明白，眼下的闲差不过是个跳板。距离再调任高升，已是可望之事。
稽昭心里有点复杂。
咋说呢。
年少的时候，是和别人议论过青笺楼里的几个小姑娘。男子到了某个年龄，总是有品赏女子的乐趣。他品着品着，就越发觉得殷觅棠更好一些。
至于是哪里更好一些，他倒是说不出来。
少年初萌的感情最是毫无道理。后来某一日，他和尤清怀等人饮了酒，回来的时候便借着月色画了殷觅棠的小像。第二天醒了酒，他才惊觉自己想法要命，真要命。
他本想将殷觅棠的小像烧毁。可又舍不得。再者，焚烧活着的人画像也有点不吉利。他就将那张殷觅棠的小像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书里。
他自己还吟了一句“书中自有颜如玉”。
后来这张小像在书中放了一年多，放到稽昭把这事儿都给忘了。若不是尤清怀不小心看见那副画像，恐怕它还要在书册里不知道静躺多久。
“唉！”稽昭重重叹了口气，“这不仅没责罚还赏了官？这可如何是好！”
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心里烦啊。
虽然几个人都得了闲差。可这世间就没什么一样一样的东西，这职位也有高低、远近、宜难之分。而稽昭得的职位偏偏是四个人里头最好的那一个。
皇上这是啥意思啊？
“唉！”稽昭又重重叹了口气，“算了！不想了！大不了精忠报国死而后已！”
男伴读们搬出了宫，青笺楼这边的小姑娘们开始心思活络了起来。她们是不是也要出宫了啊？她们虽然怀着各种不同的心思进了宫，可毕竟是女儿家，日后又不能入朝当官。毕竟一起生活学习了这么多年，忽然要分开，她们心里竟然是有些舍不得。
“公主殿下，皇上有没有说过咱们什么时候离宫啊？”殷月妍大着胆子问。
其他几个人心里也想知道，可是她们明白这话不好问出口，被别人听去像是有所图谋一样。也就傻乎乎的殷月妍问了出来，其他几个人也都把耳朵竖起来去听。
“我不知道。”小红豆儿摇摇头，“皇帝哥哥没跟我说。怎么，你们都想出宫去，不想留在宫里陪着我啦？”
“哪里，哪里。我们想一直陪着公主呢。”韩韶华说。
林若仪也说：“就是呀，在宫里的日子可比在家里好多了。一想到日后很快就要分别，我这心里怪难受的……”
“好啦，你们不用担心啦。皇帝哥哥什么也没说，估计也不会一时半会儿都让你们回家。况且你们如果想留在宫里，就留着。我说了算！”
几个小姑娘心里略略放心了些。
所说皇帝有时候对小红豆儿很严格，会冷着脸训斥她。可是宫中就这么一位公主，皇帝陛下对鸿元公主的疼爱，众人也都是看在眼里的。
如果小红豆儿开口把她们在宫中多留几年，想必皇帝定是会答应下来的。
几个小姑娘正在厅里说话，慕容遇见满头大汗地从外面进来。
“皇帝哥哥又训你了是不是？”小红豆儿瞧着慕容遇见的脸色，不由打趣。
“哼！”慕容遇见两条大长腿跨开，大大咧咧地坐在凳子上，忍不住抱怨，“皇上简直把我当男人训练！你们看我的手！”
慕容遇见的双手伸出来，掌心磨得通红，隐约可见一层薄茧。
殷觅棠“呀”了一声，觉得好疼。
慕容遇见继续抱怨：“豆儿，你能不能劝劝你那破哥哥别折腾我了啊？”
这话，其他几个小姑娘就不敢接了。不管家中什么地位关系，可也不敢喊皇帝一个“破”字。慕容遇见就不同了，她是皇帝的表姐，是当着戚无别的面骂过的。
戚无别没生气，反而大笑，给了赏。
慕容遇见又转过头来望向殷觅棠：“糖儿，你也帮我劝劝啊！我真的洗心革面了！真的不想像个爷们一样了！我要绣花！我要扑蝶！我要嫁人呐！”
殷觅棠低头，看着慕容遇见双腿岔开的坐姿，沉思起来。

第76章 玩手
慕容遇见刚刚抱怨完，小江子赶过来，带来了陛下的赏赐。戚无别赏赐了她一把镶金砌玉的宝弓，让她勤加练习。
慕容遇见看见那弓立刻跳起来，抓着弓箭开心地练起来。全然忘了她刚刚说过想要洗心革面的话。
小红豆儿瞪了她一眼，抱怨：“得，幸好我没去找皇帝哥哥求情。看来皇帝哥哥了解着你呢！”
殷觅棠若有所思地望着拉弓的慕容遇见。沈书香忽然跳进她脑海中，殷觅棠一惊，立刻禁了自己心头乱七八糟的想法，握住小红豆儿的手，说：“快过年了，我们去看看书香吧。”
“我正有这个想法呢！”小红豆儿笑了，“我今天早上还和散秋说想出宫去看望书香表姐呢。赶巧你也这么想，咱们一块去！明儿个就去！”
韩韶华也想去，可是既然小红豆儿已经说了要和殷觅棠一道去，她硬插.进去倒是不好。毕竟公主和殷觅棠的交情，是旁人比不得的。不过她也暗中思索应当另挑一个日子去看望沈书香。
沈书香啊，怪可怜的。
傍晚的时候，小红豆儿和殷觅棠结伴去凌天宫找戚无别说了想去看望沈书香的打算。若是殷觅棠倒是可以随意出入皇宫，只是小红豆儿总是不能轻易出宫的。她每次想出宫都要可怜巴巴地求好久。
戚无别略一思索，不仅同意了她们出宫，还答应陪她们同去。
“皇帝哥哥今天真是通情达理到不像话！那我去看望母后啦！”
小红豆儿往外走，殷觅棠不由自主跟着她离开。小红豆儿转过身来，推了殷觅棠一把，蹙眉道：“你跟着我做什么？不要你跟着，你还是陪我皇帝哥哥吧！”
小红豆儿朝着殷觅棠眨眨眼，殷觅棠回瞪了她一眼。
等小红豆儿离开了，殷觅棠慢吞吞地磨蹭到戚无别身边，说：“皇上还有好多事情要处理，我就不给你添乱先回去啦！”
戚无别低着头在翻书册，没抬头，朝殷觅棠伸出手来。殷觅棠犹豫了一下，很没志气的将手递给他，任由他拉到身边坐下。
殷觅棠去看戚无别正在翻的书，发现上面画着些弓箭的图样。殷觅棠皱了下眉，歪着头去看戚无别专注的样子。
“给遇见挑的？”殷觅棠问。
“什么？”戚无别侧过头来看她。
殷觅棠一惊，轻轻咬了下舌尖，转过头去，泄气地小声说：“没有，我什么都没说。”
戚无别望着殷觅棠，一眼便将少女的心事望到底。戚无别略有一瞬的恍惚，才开口：“是给她挑的。她武艺不错，射艺却差，是其短板。年后想分派个教骑射的差事给她，提前让她多练。”
殷觅棠不说话，伸着胳膊去晃长案上的不倒翁，衣袖向后滑，露出一小节雪白的皓腕。
“这个东西还摆在这里呐。”殷觅棠想把话题拐开。
戚无别略沉思了一瞬，抬头望向李中峦，问：“二殿下的那几个伴读谁未有婚配？”
“启禀皇上，殷家大公子前两个月刚定下一门亲事。剩下的几位公子都不曾有过婚配。”
戚无别沉思起来。慕容家世代武将，若为慕容遇见挑选夫婿自然要挑善武之人。那几个伴读中，韩晋不需要考虑。殷少柏和尤清怀皆重文，且殷少柏又有了婚约更不需考虑。剩下的只有一个稽昭。稽昭也是出身武将之家。倒是颇为合适。只是刚刚出了殷觅棠的小像这事。若这个时候将慕容遇见指婚给稽昭，恐怕要惹多方乱想。这关节，显然是不合适的。
戚无别皱眉。
殷觅棠愣愣地回头，问：“皇上要给谁说亲事？”
“你说呢？”戚无别反问。
“遇见？”殷觅棠惊了一瞬，又慌忙说：“不成呐！婚姻大事不能草率了。我刚刚真的什么都没说。你不能草草给她指婚！”
殷觅棠心里的猜测让她很不安。她知道自己最近不该有的小心思太多，这种小心思是不对的，可是她又控制不住自己。偶尔自己跟自己闹别捏也就罢了，若是和戚无别偶尔拌嘴两句，其实也没什么。可若是牵扯到别人，那是万万不可的。
“她本来就比你大两岁，也的确到了说亲事的年纪。”戚无别把殷觅棠的手握在掌中，略压低了声音，带着笑意地哄她：“别多想。”
殷觅棠怀疑地看着他。
戚无别给予她肯定的目光。
少女别别扭扭的心意最是难得，她既如此将心托付给他，他又怎能让她心里有半分委屈。若是别的女子，随意打发了倒也无妨。可是慕容遇见……
很多事，是戚无别不能告诉殷觅棠的，起码现在不行。
他不能告诉殷觅棠慕容遇见不仅是他的表姐，不仅是前世慕容家唯一留世血脉，也是他杀回大戚时手下唯一武将。
戚无别忽然说：“莫非王土，皆是朕的子民。”
殷觅棠望着戚无别，心中忽然有一种很怪异的感觉。这是戚无别第一次对她用“朕”这个自称。戚无别在家人面前是从不用“朕”这个字的，而除了家人之外，殷觅棠便是唯一的那个特例。殷觅棠小时候曾暗暗高兴过。如今忽然听他这样说，惊愕过后，又因他的郑重，心中寸寸难受起来。
她低着头，攥着膝上的裙料，小声说：“皇上……”
殷觅棠忽然抬起头冲着李中峦皱皱眉，李中峦了然，慈爱地笑了笑，无声行了一礼，悄悄退下，为二人将躬清殿的门悄声关合。
殷觅棠将自己的手从戚无别的手中挣脱开，将双臂搭在长案上，整个人趴在自己的臂弯里，沮丧地说：“我总觉得自己不是小孩子了，可是一到了你面前，就觉得自己真的好像小孩子。”
戚无别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你本来也才十二岁。”
“再过几天就十三了！”殷觅棠扭头对着戚无别蹙眉。
“十三岁也是半大孩子罢了。”戚无别将长案上的书册往一侧推了推，和殷觅棠一样趴在长案上，侧过头来，含笑望着她。
他很珍惜这个年纪的殷觅棠，珍惜她这段少女的懵懂时光。恨不得她一直如此。然而正是因为她很快会迈过这个年龄，迈过这道坎，所以尤为珍惜她的懵懂。
“可是你也只比我大了一岁呐！”
戚无别笑笑，自然是不能实话相告。
“皇上……”殷觅棠忽然往他这边凑了凑，“你有没有感兴趣的事情？唔，除了处理朝政之外的事情。”
戚无别被她问住了，一时茫然。
“我为什么觉得你一直都不开心呢？”
“有吗？”戚无别皱眉。
殷觅棠忽然伸出小手摸了摸戚无别的额头。
“嗯……”殷觅棠点头，贴在臂弯里的软腮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了一下，“总觉得……你好累，而且也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你开心……”
殷觅棠抿起嘴，不肯再说了。
芭蕉园里，戚无别独自远去的背影，早就烙在殷觅棠幼时的记忆里。殷觅棠的记忆里，戚无别从小就是一个人，永远面无表情的忙碌，从未见他真正开怀大笑过。
戚无别淡淡笑了一下，喜欢做的事情？有啊，当然有。有很多。只是他上辈子都已经做过、乐过了。
殷觅棠又敲了敲长案上的不倒翁，闷闷不乐地说：“我还是希望自己能懂的多一些，成长地快一些。那样就能……”
那样就能帮帮你，有什么事情和你一起来分担，不要你一个人这么累。
可是殷觅棠没说出口。人家可是日理万机的皇上，还总是觉得她年纪小，若她真说了这话，倒显得没分寸不自量力了。
戚无别的目光落在殷觅棠露在外面的那一小节雪白的皓腕上，他情不自禁擒了她的手，将她的袖子拉下来，盖住她的手背，又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掌中，轻轻地摩挲。
他垂着眼，目光也一并落在她的手上。
软嫩细滑。
戚无别认真的样子和他批阅奏折时的神态如出一辙。
殷觅棠觉得有点别扭。
“小孩子才玩手呢。”殷觅棠把手往回缩。
戚无别一时不注意，竟真是让她把手收了回去。殷觅棠胳膊肘儿搭在长案上，双手托腮，若无其事地望着远处的灯架。灯架上的烛火轻轻跳动了一下，殷觅棠的眼睫跟着轻轻颤了一下。
室内寂寂。片刻的安静过后，戚无别忽然伸手扣住殷觅棠的手腕，用力一拉，将她整个娇娇软软的身子拉到怀中。
亲吻铺天盖地而来，似要尝遍她身上所有的软嫩细滑。
殷觅棠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将重量逐渐释到戚无别臂弯里。她的眼睫颤了颤，像是鼓起勇气一样慢慢合上眼，僵硬地攥着裙角的手慢慢松开，逐渐抬起手搭在戚无别的腰际。
身体里的喜欢，本能地教会她浅浅回应。
直到……
直到戚无别的手搭在她胸口，开始解她胸口的束带。
殷觅棠一惊，忽得睁开眼睛，在戚无别的唇下闷声惊呼：“皇上，我才十二岁，还小呢！”
戚无别的动作一顿，紧接着，他的唇沿着殷觅棠的脸颊滑下去，将脸埋在她的颈窝，低低笑出声来。

第77章 变故
待戚无别处理完政事，殷觅棠已经趴在一旁睡着了。
戚无别将手中的册子放下，侧过脸静静望了她一会儿，才轻轻将她抱起，送到偏殿的床榻上。殷觅棠睡得很香，没有被惊醒。
她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戚无别已经在前殿上早朝了。候在外面的惊鹊进来服侍她匆匆梳洗过，她便往青笺楼赶去。
路上迎面遇见戚如归。
如今日照堂的课程已经停了，殷少柏、稽昭、尤清怀和韩晋也都不再入宫上课，日照堂里只有戚如归一个人上课了。他嫌上课无聊，如今也随心所欲起来，也不怎么去上课了。殷觅棠遇见他的时候，他正带着两个小太监，打算去梅林里堆雪人。
两个人打过招呼，擦肩而过。戚如归忽然又把殷觅棠叫住。
“我记得你前几年说过想学练武的，现在还想学吗？”戚如归问。
殷觅棠仔细回忆了一下，这才隐约想起来小时候好像的确拉着戚如归让他教自己学武来着。只是那个时候戚如归不肯教她。
殷觅棠望着戚如归这张和戚无别如出一辙的五官，忽然一阵恍惚。她记得小时候戚无别和戚如归长得并不像，现在竟这般想象了。戚如归爱笑，他若不笑的时候，一打眼望过去，和戚无别就更像了。
殷觅棠忽然想起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情，小时候她陪着戚如归饿肚子不再当小胖子，戚如归时常抱大猫来给她玩。她求戚如归教她习武，戚如归拍着胸脯答应以后都会保护她，不需要她自己去学。
长大了，联系慢慢少了。明明都在这红墙围绕的宫中，又几乎每日都可相见。然而关系慢慢不如小时候亲密了。
连大猫也不在了。
“糖豆儿？”戚如归抬手在殷觅棠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
殷觅棠向后退了一步，不好意思地说：“是呀，一不小心走神了。”
她望着戚如归，也许戚如归也感觉到了吧。
戚如归笑了，问：“那你到底还要不要学？”
殷觅棠望着戚如归的眼睛许久，最后缓慢地摇头。她微笑着，慢慢说：“不学了。小时候一时兴起，就算学了也坚持不下来。现在长大了，也没有这个兴致了。”
戚如归点点头，又扯开嘴角笑了，说：“成，我也就随口说说的。那我走了。你也别耽搁了。”
顿了顿，他又加了句：“连安城冬日很冷，多穿一些。”
“我记下了。”殷觅棠福了福，从戚如归身边走过，走向相反的方向。
唏嘘是有一点，可是殷觅棠明白他们长大了，自然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亲密，她也断然不会再让戚如归教她练武。
她长大了，不再是小时候什么都不懂的年纪，慢慢感觉到了每次她和戚如归接触时戚无别的不悦。而这皇宫之中，没有什么事情能逃过戚无别的眼睛。
她想，戚如归应该也感觉到了。
殷觅棠到了青笺楼的时候，其他几个小姑娘都已经到了，连小红豆儿都到了。殷觅棠疾走了两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坐好。
小红豆儿回过头来，弯着眼睛问：“你昨天是不是又住在皇帝哥哥那里啦？”
殷觅棠点点头，没否认。
小红豆儿和她相视一笑，然后转过头去翻书。
坐在后面的韩韶华如有所思地将目光落在殷觅棠的背上。她的目光在殷觅棠的身上停留了许久，直到坐在她旁边的林若仪轻笑了一声，韩韶华才收回视线，对林若仪友善地笑了一下，然后翻起桌子上的书。
林若仪偏着头看着韩韶华，压低了声音，说：“韶华姐姐，其实有的时候呀，知足常乐挺好的。人若是不贪心，就不会失望，不会走歧路。”
韩韶华抬起头，对上林若仪的眼睛，大大方方地说：“若仪妹妹这话说的在理。只是不知道怎么突然说起这话了，难道在妹妹眼里，我韩韶华是个很贪心的人？”
林若仪娇俏一笑，道：“我昨儿看了个戏文悟出来的道理，拿出来当闲话和姐姐说罢了。姐姐可别多想。也千万别恼了妹妹。”
“你我之间，哪里有什么恼不恼的。”韩韶华笑得端庄得体。
林若仪便跟着她笑。
先生进来，两个人才收回视线，开始看自己的书。
殷觅棠觉得韩韶华今天对她特别好，送了她新得来的翡翠玲珑簪，还约她到她家中一起庆生辰。没课的时候，小姑娘们总是喜欢围在一起说话。说话嘛，总要说不同的观点、意见。而今天不管殷觅棠说什么，韩韶华总是附和着。
虽说姑娘们都是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很好。可是毕竟有阶级之分。往常但凡出现意见相左的时候，韩韶华、林若仪等人总是要站在小红豆儿这边的。然而今日，韩韶华却处处附和以及维护殷觅棠。
而且韩韶华言语之间，总是以姐妹相称。
这些小姑娘们间平时时常以姐妹相称，可是眼下韩韶华刚刚被戚无别封了郡主，而殷觅棠又是后来皇后。韩韶华的举动而言语就不免让人深思了。
殷觅棠回去之后，惊鹊立刻愤愤不平：“韩姑娘是什么意思？不过是封了个郡主现在就和咱们姑娘姐妹相称。一口一个妹妹，还故意咬重妹妹这个音。真是……司马昭之心！这还才当上郡主而已！嘚瑟什么？就算她将来真的当了妃子，也得叫咱们姑娘姐姐！”
屋子里的其他几个小丫鬟都围在炭火做针线活，惊鹊一回来忽然说了一通这话，把几个小丫鬟听傻了。
“什么意思？皇上要封韩韶华做妃子？”
“谁知道呢。但是最近宫里的人都在这么传！”
“咱们姑娘的立后大典还没举行呢……”
殷觅棠坐在铜镜前，握着韩韶华今日赠送给她的簪子往发间比量。
见此，惊鹊“哎呦”一声，急道：“我的姑娘呦，您怎么就不知道急呢！还有心思戴她送的簪子！”
“这簪子挺好看的，不是吗？”殷觅棠转过头来，插在发间的簪子上垂下来的流苏轻轻地晃。
至于韩韶华今日的举动，殷觅棠很明白。不是讨好就是示威。不过不管是哪一种都不重要，因为殷觅棠知道韩韶华这个郡主做不久了。

第78章 □□
戚无别下了早朝，将紧要的事情处理完，就派人传信让殷觅棠和小红豆儿去宫门前候着，他要陪她们两个去沈家。
当然了，他自己也想去看望舅母和沈书香。
戚无别此次出宫身边没带什么人，除了两个侍卫，还有一个刘明恕。刘明恕是太上皇让跟去的，为了给沈书香带药。自打出事，许是因为连安城气候的缘故，沈书香的身体便不太好。太上皇给亲自诊治过两次，又亲自调了药，之后都是让刘明恕送药过去，顺便诊脉。
如今刘明恕的医术已得太上皇大部分真传，不比宫中太医差了。
一行人到了沈家，却不想沈书香和她母亲并不在，前几日就去了沈书香的外祖父家中。不过今日应当回来。戚无别本想立刻回宫，等下次再来看望，小红豆儿却不太愿意走，囔着要等沈书香回来。
戚无别略一思索，宫中紧要的事情已经处理地差不多了，便允了。
他也好跟舅舅沈休商讨一下军中事宜。两个人还未说多久，一旁的沈老爷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外祖父有话但是无妨。”戚无别说道。
沈家老爷子年轻的时候很是有才华，不过这种才华也只在诗词歌赋上，于报效朝廷却没什么益处。他也无心仕途。虽然身份极高，却一直宅在沈家，过着比较悠闲的日子。
沈老爷子这才把早就想说的话给一股脑说出来。
原是为了沈书香的事情。
“……所以我是想着，别人或许会怀疑她介意她之前的事情。可是她是你找回来的，你最是知道她没被人糟蹋过。不如将她收入宫中，封个妃子。”
“什么？”戚无别错愕。
沈书香？
那个和小红豆儿长得极为相似的表姐？将她纳入宫中？戚无别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乱伦。
“父亲，您这话就不对了。儿子自然会给香香谋个好亲事！用不着这样！”沈休立刻冷了脸。他本来就是爆脾气，更是对妻女爱护有加。十分不喜沈老爷子担心沈书香嫁不出去的样子。
哼，他闺女怎么可能嫁不出去。
“皇帝哥哥！皇帝哥哥！”小红豆儿一溜烟儿跑进来。
殷觅棠攥着裙角，小步跟在后面。
戚无别看着小红豆儿跑得通红的脸蛋儿，皱起了眉。他忽然觉得对这个妹妹好像娇惯过头了，让她经常没什么规矩。
不过……也没什么。
他妹妹，天塌了他给顶着。她开心就好，他宠着。
一瞬间，戚无别心中想了这么多，脸上却是没什么表情，淡淡问：“何事慌慌张张的？”
小红豆儿拉住戚无别的袖子，讨好地说：“皇帝哥哥，眼瞅着就要过年了。我听说这边百姓过年可热闹了。今天还是集市呢。我想出去转转……”
戚无别的“不行”还没说出口，小红豆儿就用更撒娇的语气说：“糖豆儿也想出去玩呀！”
戚无别就看了殷觅棠一眼。殷觅棠站在一旁，没吭声，没点头，也没摇头。
“什么事情都拿你皇嫂当借口。”戚无别瞥了小红豆儿一眼。
殷觅棠悄悄望了戚无别一眼，有些惊讶戚无别当着外人的面用了“皇嫂”这个词。她又偷偷去望了一眼屋中的沈老爷子和沈休。莫不是他们刚刚谈论到关于后宫的事情？
小红豆儿故意板着脸，装成可怜巴巴的样子：“没办法呀，皇帝哥哥不疼我，只疼糖豆儿。妹妹只好撒谎啦。”
“撒谎有理？”戚无别挑眉质问。
小红豆儿轻轻“哼”了一声，跺了下脚，蹙起好看的眉心：“你到底是答不答应嘛！”
戚无别便也放缓了语气，道：“年底最是乱的时候，你们两个小姑娘在外面乱跑，我怎么放心？”
“不是只有我们两个呀！明恕哥哥会跟着我们，护着我们的。皇帝哥哥难道不信明恕哥哥的本事？”
戚无别望向门口，刘明恕无声立在那里。许是因为刘明恕从小被养在太上皇身边的缘故，他身上的气质总带了几分太上皇的味道。
小红豆儿这话说的没什么错处。有刘明恕陪着，的确不会有什么危险。即使他患有眼疾。
戚无别又看向自打进屋就没说话的殷觅棠，问：“你也想出去？”
小红豆儿立刻扭过头，使劲儿冲殷觅棠眨眼睛。
殷觅棠最终屈服在小红豆儿的“淫威”之下，点点头，说：“的确也想出去转转，见见北地的风俗。我和小红豆儿会有分寸的。”
戚无别果然点了头，让刘明恕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们两个，又让跟着出宫的两个侍卫也一并陪着她们两个出府去。
连安的年底集市虽然热闹，却远不敌鄂南。毕竟这里不如鄂南城的繁华，又天气太过严寒。殷觅棠和小红豆儿逛集市的时候，买了好些在鄂南不常见的东西，让跟在后面的两个便衣侍卫提着。
因迁都的缘故，连安城突然涌进了大量鄂南来的官宦，所以集市的人对于衣着华丽的殷觅棠和小红豆儿倒没什么意外。
太冷了。两个小姑娘很快就没什么兴致了，准备打道回府。
“我总觉得原路返回的话，就把一条路的风景看了两遍。那多没意思呀……”小红豆儿跑到刘明恕身边，“明恕哥哥，有没有别的路回去？”
刘明恕略想了一瞬，点头：“有。”
她想走另外一条不同的路回去，即使没有路，他也会给她造出一条这样的路。
但是若这世上有后悔药，刘明恕宁愿没有带她走另外一条路。
刘明恕带着小红豆儿和殷觅棠走的另外一条路比来时的路偏僻多了。小红豆儿挽着殷觅棠的胳膊，把脖子缩在斗篷里。
“我可真是笨。连安的冬天这么冷，到处都是一片枯败萧条。哪里有什么风景？换一百条路也无趣！”
殷觅棠点头：“连安城的冬天可真不好看，也不知道春夏的时候会不会好一些。”
默然跟在后面的刘明恕问：“要回去吗？这条路会比来时的路远一些。”
小红豆儿摆摆手，说：“算啦算啦。自己选择的路跪着也要走远，哪里有走回头路的道理。”
又走了没多久，百无聊赖的小红豆儿忽然看见远处的一处府邸。这附近荒芜得很，那么一座森然的府邸矗立在那里，外面还有官兵把守着，瞧上去说不出的怪异。
小红豆儿伸手一指，问：“那是什么地方？”
跟在后面的侍卫张望了一眼，急忙禀告：“回殿下的话，那是质子府。”

第79章 相遇
小红豆儿的眼睛亮起来：“我听说宿国来的质子相貌与常人不同，可是真的？”
侍卫继续禀告：“是。宿国人五官本就与我戚国人有些微差别，其母更是波夷人，遂其天生碧瞳。”
“碧瞳？绿眼睛？”小红豆儿觉得更新奇了。
她跳到刘明恕身边，去扯他的袖子：“明恕哥哥，我想去看看！”
刘明恕尚未开口，跟在后面的侍卫急言：“公主殿下不可。陛下曾下令交代过这质子府不许任何人进出！”
小红豆儿瞪了侍卫一眼，也不和他多话，转而继续去晃刘明恕的袖子：“明恕哥哥我就想看一眼，就一眼。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绿眼睛的人呢，一定长得很有趣，像妖怪一样！明恕哥哥……明恕哥哥……”
刘明恕叹了口气。
“我带你去，但是你不能和他接触，更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嗯嗯！”小红豆儿连连点头。
“公子……”
刘明恕抬手打断侍卫的话。小红豆儿狐假虎威地又瞪了侍卫一眼。她后知后觉自己可是公主，怎么被一个侍卫给吓着了？所以挺直了腰杆。
作为大戚国唯一的公主，她是那般受宠。她想进质子府自然没人给真的拦着，但是她怕回宫之后皇帝哥哥又冷着脸训她。
如今说通了明恕哥哥，等戚无别训她的时候，她就可以一脸骄傲地拍拍小胸脯：“明恕哥哥会护着我呀，不会有危险的！我做事是有分寸的！”
再让殷觅棠帮忙说两句好话，完美！
把守质子府的侍卫果然拔.出长刀，不许他们进入。小红豆儿娇眉一竖，胸脯一挺：“竟敢拦着本公主，活得不耐烦了！”
殷觅棠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就连一旁的刘明恕也略讶然地挑起眉。
小红豆儿可从来没有这么跋扈过的时候，刚刚的台词，还是她之前和殷觅棠一起看的话本里学的。
刘明恕笑笑，道：“无妨，圣上不会怪罪你们。”
几个侍卫对视一眼，最终都让开了。他们可不敢得罪鸿元公主，更何况还有个身份特殊的刘公子杵在这里。
几个人进到质子府，守在外面的侍卫急忙打起精神，以防意外伤了金枝玉叶。而侍卫长则是跟在小红豆儿身边。
小红豆儿问：“宿国的质子在哪儿？”
“应该是在后院。”
殷觅棠被小红豆儿说的也有点好奇，她们两个手挽着手往后院去。
质子府并不大，且处处有侍卫巡逻。小红豆儿拉着殷觅棠跑过宝葫芦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处不太宽阔的后院。
宿禹行背对着他们，正弯腰在一口井旁打水。他身量极高，却过分消瘦。明明是严寒的冬日，身上却只穿了一身褐色单衣，松松垮垮，领口甚至敞开一大片，露出遍布疤痕的胸口。
他提起满满一桶水转身往前屋走，庭院中明明多了几张生面孔，他却仿佛没看见，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眼神掺着冷气，瞳底的那一抹暗绿色让他的神情瞧上去更加阴翳。
小红豆儿睁大了眼睛，棉斗篷上兜帽沿儿的毛茸茸有点遮视线，她掀开兜帽，目不转睛地望着逐渐走近的宿禹行。
刘明恕看不见小红豆儿眼睛里的星子，却能听得出她声音里的赞赏与欢喜。她说：“他的眼睛真好看，像大猫一样。”
刘明恕虚无的眸子投向脚步声之处，想象着这双像大猫一样好看的眼睛。
几个人堵在宝葫芦门，宿禹行走近，终于瞥了小红豆儿一眼，冷冷地说：“别挡路。”
“大胆！”侍卫出声。
殷觅棠急忙拉了小红豆儿一下，小红豆儿眨了下眼睛，和殷觅棠站到一旁去。
宿禹行短暂停留在她脸上的一瞥很快收起，继续往前走。
小红豆儿望着他的背影，目光下移，诧异地看着他脚上穿的木屐。她穿着几层棉衣都嫌冷呢，这个人竟然赤脚穿着木屐。她脱口而出：“你不冷吗？”
宿禹行脚步不停，提着水走进厨房。
“红豆儿，咱们该走了。”殷觅棠扯小红豆儿的衣角。
小红豆儿却松开殷觅棠的手，追了几步，站在院中，望着厨房大开的木板门。宿禹行将一桶水倒进锅里，然后烧火。
小红豆儿刚往前迈了一步，刘明恕拉住她的手腕，说：“该走了。”
“明恕哥哥，我……”小红豆儿咬了下嘴唇，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言行的确莽撞了。
“轰”的一声，宿禹行把厨房的门踹上。
望着紧闭的木板门，小红豆儿抿了下嘴，轻哼了一声：“丑八怪！”
她转身，大步往外走了。
回去的时候，小红豆儿拉着殷觅棠说沈书香的事情，好像全然没去过质子府。殷觅棠原本还想劝她不要太莽撞，现在倒是无从开口了。
刚回宫，小红豆儿本想依殷觅棠的意思向戚无别主动坦白。可是李中峦急匆匆赶过来，在戚无别耳边低语了几声。戚无别便让小红豆儿和殷觅棠先回去，他提步往躬清殿去。
殷觅棠挽着小红豆儿的胳膊，一边往凌凤宫走，一边说：“红豆儿，你今天是怎么了？怎么就非去质子府？”
小红豆儿“唔”了一声，她抬头望着湛蓝的天，笑了一下，说：“我也觉得今天太莽撞了。言行有些过分了……”
她有点不好意思：“可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当时看见质子府就特别想进去。是挺奇怪的……”
“好啦，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找时间跟皇上说一声就好，你皇帝哥哥那么疼你，倒也不会怪你的。”
小红豆儿点点头。两个人一起回凌凤宫。
戚无别回到躬清殿时，他安排在宿国的眼线早就候在那里了。
“启禀陛下，宿国老皇帝活不了多久了，因为先前太子之位几次易主，如今几个皇子正在争权。三皇子和五皇子最有可能登位。”
戚无别问：“朝中可有人支持宿禹行？”
侍卫愣了一下，似想不到戚无别会这么问。
“宿国老皇帝极为宠爱宿禹行的生母，更是在他刚一出生的时候，不顾皇室血脉的纯正立他为太子。可是后来其母失势，他早就被废了太子之位，软禁冷宫。如今他亦被宿国老皇帝送来我大戚做质子，宿国朝中又怎么可能会有支持的他的力量？”侍卫胸有成竹地笑了，“所谓质子便是弃子。”
戚无别始终脸色冷淡，听完侍卫的话，仍旧脸色不变。
侍卫瞧着戚无别的脸色，有些纳闷。早在当初宿国提出送质子来大戚的时候，圣上便钦点了宿禹行，如今宿国宫中夺权，圣上又为何再次询问到宿禹行？
此时的戚无别却在想前世的事情。
前世的宿禹行虽没有被送到大戚做质子，却仍旧是宿国老皇帝的弃子。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被关在冷宫中无权无势又失宠的波夷所出的弃子，在一年后老皇帝驾崩的时候杀光了争权的几个皇子，踩着白骨登上了皇位。
戚无别当然不想宿禹行当皇帝，所以他把宿禹行囚禁在身边。
许久之后，他摆摆手让侍卫下去，招李中峦近前，问：“药可都用了？”
“陛下放下，慢性毒.药已经放进了质子的吃食中，不出一年，七孔流血而终。”
戚无别点点头，道：“严加看管，不许外人随意进出。”
他下这个命令只要是为了防止尤河闯入质子府救人。
“这……”李中峦吞吞吐吐起来。
戚无别挑眉。
“是这样，今日鸿元公主和殷四姑娘还有刘公子有去过质子府……”
戚无别一怔，猛地站起来。
李中峦吓得一哆嗦，立刻继续说：“陛下不要担心。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不管是公主殿下还是殷四姑娘都没事儿。鸿元公主只是听闻宿国质子相貌异于常人进去看一眼，很快就出来了。”
戚无别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动。
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蓬勃而出。
“皇帝哥哥！皇帝哥哥！”小红豆儿提着裙子小跑过来，她轻轻敲了两下门，不等回应就直接推门进来，“外面太冷了，皇帝哥哥才不会怪我不懂规矩直接推门进来对不对？”
戚无别紧紧咬着牙齿。
小红豆儿一愣，脸上灿烂的笑容也僵着。她紧接着又更灿烂地笑起来，举起手中的食盒，撒着娇：“我给皇帝哥哥亲自下厨做的粥哦，这下可以不怪我了吧？”
戚无别深吸一口气。

第80章 茶肆
小红豆儿把食盒放在桌子上，挪到李中峦身边，小声质问：“你是不是告我的状了？”
“哎呦喂，奴婢哪儿敢呐！”
戚无别堵在胸口的气闷慢慢舒出来，他重新坐下，打开食盒，不紧不慢地盛了半碗粥开始吃。
小红豆儿盯着戚无别的表情看了半天，才趴在案桌上，托腮望着戚无别，问：“皇帝哥哥，好不好吃呀？我可煮了好久呢！”
戚无别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反问：“你煮的？”
小红豆儿吐了下粉色的舌尖儿，小声坦白交代：“我煮的那锅有点糊，糖豆儿帮我……打了个下手，嘿嘿嘿！但是这碗鸳鸯饺真的是我煮的！”
说着，她拿出小碗盛了四颗晶莹剔透的鸳鸯饺放在戚无别面前，满脸期待地望着他。
戚无别把粥放下，端起鸳鸯饺，尝了一颗。
“是不是很好吃？”小红豆儿问。
戚无别没理她，慢悠悠地继续吃。
小红豆儿皱皱眉。她端来前自己有尝过的，虽然比不上御厨，但是她觉得还挺好吃的。看着戚无别吃东西，她觉得也有点饿。
食盒里只准备了一副筷子和一个汤匙。
小红豆儿瞟了一眼戚无别，悄悄伸手去抓。
“唔！”
汤好烫，烫了她嫩嫩的手指头尖儿。
李中峦“哎呦”了一声，“公主殿下怎么用手去抓？伤了金枝玉叶呦！奴婢这就去给您再拿一副碗筷！”
说完，他就急匆匆地往外走。
小红豆儿低着头去吹自己的手指头。
戚无别看她一眼，终于无奈地用汤匙盛了一颗鸳鸯饺喂到她嘴边。小红豆儿的眼睛立刻亮起来，大口吃起来。
“慢一点吃。”戚无别有点无奈。
小红豆儿自小就挑食，这么大口吃东西的样子实在不多。
“皇帝哥哥难得亲自喂我吃东西嘛，红豆儿高兴！”小红豆儿提着裙子，屁颠屁颠地走到戚无别身边，挨着他坐下，笑眯了眼。
“戚不离。”
小红豆儿立刻收了笑，坐得板板正正。她从小就最怕戚无别连名带姓地喊她。
“你快十四了罢？”
小红豆儿眨眨眼，小声说：“皇帝哥哥，我和你同一天生的。”
戚无别点点头，说：“是该出嫁了。”
小红豆儿睁大了眼睛，惊呼：“皇帝哥哥，我还小！你怎么舍得把我赶出宫去！”
她立刻蒲草似地死死挽住戚无别的胳膊。
李中峦拿着碗筷回来，又顺带拿了些瓜果糕点，悄悄放在长案上。
“又不是要你现在就出嫁。不过是提前挑选驸马的人选。你实话告诉哥哥，有没有喜欢的人？”
小红豆儿愣了一下，使劲儿摇了摇头，说：“糖豆儿还没把我教明白什么是喜欢呢……”
戚无别默了默，问：“你觉得明恕如何？”
小红豆儿大大的眼睛里满满浮现恼怒：“他是我哥哥！你想做什么？那是乱伦！”
戚无别惊了一下，有些意外小红豆儿的强烈抵触。他又想起之前外祖父乱牵姻缘，希望沈书香进宫的事情。一瞬间，他忽然就明白了小红豆儿的愤怒。
他轻咳了一声，别开眼，道：“那给你举办个天下招婿如何？”
小红豆儿眼眸滴溜溜地转动，忽然小心翼翼地问：“皇帝哥哥，是不是我想要谁都行啊？”
戚无别垂下眼，等待着。
“那……你把质子府的宿禹行送给我好不好？”
戚无别的手一抖汤匙落在碗中，溅起两滴汤汁在他的手背上。
“皇帝哥哥！”小红豆儿急忙拿出帕子给戚无别的手背仔细擦干净，“烫不烫呀？疼不疼呀？”
“不离……”戚无别抬眼，皱眉望着小红豆儿，“这天下的男人你随便选。但是只有他不行。”
“为什么呀？哦……我知道了，他是宿国的质子，不适合做驸马。”小红豆儿笑嘻嘻地，“我听皇帝哥哥的，不要他了。”
“真的？”戚无别审视着她脸上的表情。
“当然呀。”小红豆儿的眼中一片澄澈。
戚无别稍微有些放心，却又忍不住问：“为什么你刚刚想选他。”
小红豆儿犹豫了一下，有些困惑地开口：“皇帝哥哥，我也不知道，就是……你刚刚说到招驸马，我脑子里第一个就想起他了。”
戚无别心情复杂。
他缓了缓，才去拍小红豆儿肩，缓声安慰着：“宿禹行容貌异于常人，你不过是因为他与众不同，觉得有趣罢了。”
“哦。”小红豆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拿起一块甜品来吃。
戚无别望着她，却忧心一片。
北地民风开放。过年的时候，殷觅棠和殷络青穿着厚厚的袄，带着殷康去逛连安城的街市茶肆。他们逛了一圈，买了好些东西，到一家茶肆里一边歇息，一边听着说书人讲时事。
“我听说茶肆这种地方最是能听到百姓心声了。”殷觅棠说。
殷络青压低了声音，笑着打趣：“我这妹妹现在就把自己当皇后了。”
殷觅棠瞪了她一眼：“姐姐不许胡说！”
“……当今圣上登基不过几年，如今大肆建宫殿，迁都，劳民伤财，实在是动了我大戚的根本呐！”
“就是啊。我也想不明白，大戚国自建国起，都城便在鄂南。为何劳师动众挪到连安来？”
“呵，你们不知道吧？陛下可是个孝子，为了太后呢！”说着夸奖的话，语气却实在是不怎么好。
“哎，皇宫挪建都城易址，恐怕要伤了龙脉啊！咱们陛下乃武帝转世，前些年的的确确政绩卓卓。可是怎么就忽然决定迁都了呢？想不通呐！原本定是要有个一代贤君的美名，如今恐怕是保不住了……”
“当初满朝文武力议迁都的弊端，可是圣上听了吗？完全没听，还发落了几个德高望重的大臣。哼，这小皇帝自幼登基，向来一意孤行刚愎自用！”
“嘘，小点声！”
殷觅棠皱起眉，她居然不知道民间对戚无别的意见如此之大。
殷络青急忙说：“今天逛了很久了，咱们回去吧。”
殷觅棠点点头，刚想起身，就听茶肆里的人议论起立后的事情。
事关殷觅棠，殷络青也不肯立刻就走，怎么也要听上几句。
“皇后？皇后不是早就定下了殷家的姑娘？”
“你知道什么，当年陛下自己下旨封的皇后。那时候陛下才几岁？现在再立殷家的姑娘为后，朝中大臣怎么肯。”
“为何不肯，贤弟不若多说几句，愚兄实在想不通。”
“殷大为了妻女与其母相断，其为不孝。殷家那姑娘自幼住在宫中，听说时常宿在凌天宫里，此为行为不端。只这两点，朝中大臣便有诸多不满。再言，皇后是什么人？朝中谁不想把自己的女儿嫁进宫中做皇后……”
殷觅棠起身，缓步往外走。
殷络青牵起殷康的手，匆匆去追殷觅棠。她压低了声音，劝：“你别听那些人胡说八道，更别往心里去。你是和皇上一起长大的，他是贤君还是昏君，你心里有数。至于立后的事情，你也不要胡思乱想，皇上对你如何你也当明白。更何况太后也是极喜欢你的。”
“姐姐，我都知道的。”
殷觅棠抿着唇，想起的却是祖母。因为每每想起，心中多有酸涩，这些年她总是逃避去想起祖母。家里也从来不提。
其实殷觅棠知道当年的事情影响了父亲的仕途。而此刻听外人提到父亲不孝的恶名，她心里越发难受。
都是因为她，因为她这个父母不详的替代养女。
殷觅棠收回思绪，对上姐姐担忧的眼。殷觅棠笑起来，给殷络青一个放心的眼神。她回过头，从开着的窗户望向茶肆里滔滔不绝的人。
这个人的口才可真好，要说不是有人安排好的，她才不信呢。
殷觅棠第二天就进了宫，她到躬清殿的时候，戚无别弯着腰，双手压在桌上的大戚国土图上面。
她走过去，好奇地去看地图。地图上面的一些城池被戚无别用朱红的笔圈了起来。殷觅棠看得不太懂。越是看不懂，她越是专注地盯着地图看。她看了好久，再抬眼的时候，正好对上戚无别含笑的眼。
“看懂了什么？”
“不是太懂。”殷觅棠摇摇头，“皇上，我昨天和姐姐去茶肆的时候听到了一些人胡说八道。嗯……说你坏话。”
戚无别不甚在意地“嗯”了一声，随口说：“只是你以前没留意罢了，那些骂我的百姓从来就不少。”
殷觅棠很想说这次和以前不太一样。
她想了想，试探着询问：“皇上，你为什么要迁都呀。就是因为连安城这边不会像鄂南那样像个大火炉吗？”
戚无别望着摊开在桌上的地图，眉头紧锁。闻言，他随意道：“你不懂这些。”
殷觅棠站在戚无别身边，深望了他一眼。她抿了下唇，然后她捏着戚无别的一小块袖口，轻轻扯动两下，可怜巴巴地说：“我不懂，那你就教我嘛……”
戚无别惊讶地侧过脸来看她，对上一张撒娇的小脸蛋儿。
他微怔，转瞬又笑来，笑道：“好啊。不过我教人向来严苛，若你学得不好，我可是会打人的。”

第81章 坦白
殷觅棠扬了扬下巴，信心满满料定他不会打人。她在戚无别身边坐下，像小时候一起读书那样，和他坐在同一张椅子里。
她手指头敲了敲桌上的地图：“讲给我听呀。”
戚无别看了她一眼，手指点在连安城的地方，而后往西侧滑，停在一片连绵山脉，给她解释：“这一片山脉有四处番邦之地，虽这些地方并非完全忠心。可是只需要花费一些心力，不难收为己用。而在这些番邦之后是不可攀登的悬崖断臂。敌国不能从连安城正门入，做不到包围之势。”
殷觅棠眨了眨眼睛，点点头。她偏过头对上戚无别的眼睛，又点一次头，说：“我真听懂了。这地方好，方便控制番邦，还能御敌。”
“可以这般说。”戚无别大手一挥，在大戚的国土上从中间划过，尽半数的城池被他画出圈外。
“鄂南。”他的手在鄂南的城标上轻扣了两下，“鄂南位于大戚国土正中，也正是因为这个地理位置才会在立国时定为国都。但是，戚国国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日开战之日，必难以全顾。”
殷觅棠惊愕地睁大了眼睛，惊呼一声：“你要弃了鄂南？”
“不仅是鄂南。”戚无别脸色肃然，又点过几座大型城池，“这里、这里，还有这一片城池都会被暂时放下。要迁的并不仅是皇城，这些城池的百姓都会批量北移动。彼时除进攻军队，余下将士只守半壁江山。辽兵必从这里而来，所过之处百姓已迁，却不能将所有东西带走，牲畜、粮食、衣物，还有住处，军心必缓，行程必拖。”
殷觅棠心里惶惶不安。
“可是，可是……”她慌张去抓戚无别的手，除了一个“可是”再也说不出其他。
戚无别淡淡笑着，接过她的话：“可是若输了，大戚便真的会失去半壁江山，而朕也真的如民间所传成为亡国之帝。”
殷觅棠望着戚无别的眼睛，心里慢慢镇定下来。她问：“皇上，一定不会输的是不是？”
“世间哪有一定之事？成之不过十之二三。”
“十之二三……”殷觅棠呢喃重复。
“我本没做必成的打算。相反，输了之后的计划倒是周全。”戚无别安慰似地揉了揉她的头，笑着说：“本不想对你讲这些，你不会感兴趣，也凭白吓唬你。”
殷觅棠摇摇头：“我想听。关于你的事情，我都想听。”
“还想知道什么？”戚无别的声音很柔和。
殷觅棠偏着头想了一会儿，说：“皇上的意思是，弃城只是计划中的一部分，不管是输了还是赢了，都还会有后续的计划。所以输赢也不重要？”
“是。”
殷觅棠很困惑：“可是皇上……你真的不介意那些民间传言吗？即使输掉半壁城池只是计划中的一部分，可是民间与史书并不会这样记。”
“对，弃城昏君的恶名逃不掉。”戚无别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殷觅棠的眉头紧紧皱着，继续问：“书上说得民心者的天下，皇上不怕失了民心吗？”
戚无别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李中峦，吩咐：“去吩咐御膳房端两碗鹿乳过来。”
“奴婢这就去。”
大殿的门关上，只剩下戚无别和殷觅棠两人。
殷觅棠有些惊讶，戚无别要说什么话是连李中峦都听不得的？
“你在市井中听到的传闻我都知晓。我也知晓是谁在暗中散布消息。”戚无别道。
殷觅棠立刻明了：“皇上是想借迁都之时揪出异心之臣！”
戚无别笑着拍了拍她的小脑瓜：“还不算笨。”
殷觅棠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戚无别知道她疑惑何事，他转过头望着殷觅棠，问：“棠，如果将来我不是皇帝了，你可愿意随我四处走走？”
殷觅棠望着他的眼睛呆怔了许久。
戚无别伸手在她面前轻晃。
殷觅棠眨了下眼睛，从迷茫中清醒过来。她慢慢转头，看向长案一角的文章。那是戚如归的文章。极少人知道戚如归在学堂的表现每日都会汇报到戚无别这边，戚如归的每一篇文章戚无别都会亲自过目。
殷觅棠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眼睛有点湿。
戚无别讶然，凑过去看了看，用指腹轻轻抹去，笑话她：“吓到你了？都与你说了你不懂这些。也不该与你说。”
“我懂了。”殷觅棠慢吞吞地点头。
殷觅棠揪着自己的衣领，蹙起眉。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了？”戚无别急忙问。
“心里不舒服，有点疼。”
“我去让人给你喊太医。”戚无别站起来。
殷觅棠急忙拉住他的手。戚无别回过头，就看见眼泪从殷觅棠的眼睛里涌出来。心爱女子的眼泪总是如刀。刀刀割在心口。
“你自幼登基，一生都困在政务里。满心天下，殚精竭虑。为了大戚、为了护身边人周全做了那么多，可却担着无数误解。单是迁都这一事，是为了日后交战护疆之赌，是为了揪出异心乱臣重整朝纲，是为了母后，也是故意不解释一意孤行担负恶名，为了……让二殿下踩在你的身上，把龙椅坐得更稳。这只是其中一件事情罢了，肯定还有好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殷觅棠眼泪簌簌落下，心里难受得不得了：“那么多的误解，偏偏我也误解你，任性地给你添乱……”
她忽然举起来，信誓旦旦：“如果我殷觅棠日后再有半分的怀疑你，我……唔……”
戚无别堵上她的唇，将她嘴里的哽咽尽数吃下。他捧着她的脸，将她脸上的泪痕吻进口中。
戚无别有些无奈，他并不知道会把因为惹哭。
他轻叹了口气，低下头，额头抵在殷觅棠的眉心，轻声哄她：“这些都是小事情，真的。”
比起失去一切，这些真的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情。他从不觉得自己辛苦，只认为自己得上天眷顾，幸运地重活一次。
“棠，答应我一件事情。”
“嗯！”殷觅棠认真点头。
“今日我与你说的事情，前面几件倒好，只是我有意将皇位禅给如归之事，你切不可对外透漏半分。这是除了你们，天下没有第三个人知晓之事。”
“我记下了！”
戚无别宠溺地吻了吻她被眼泪打湿的眼睛，轻声说：“我不是不信你，只是你和红豆极为亲密，担心你无意间说给她。”
殷觅棠双手捂住自己的嘴，以来表决心。
脚步声由远及近，戚无别和殷觅棠便收起话题。李中峦进来，恭敬地送来两碗鹿乳。
殷觅棠眉头皱起眉，小声嘟囔：“我不爱喝这个。”
李中峦在一旁笑眯眯地说：“殷四姑娘小时候可喜欢喝了。老奴还记得您小时候很是乖巧。陛下读书，您乖乖坐在一旁，悄无声息地能喝两碗鹿乳呢！”
殷觅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耳朵尖儿却红了。她在桌子下轻轻踹了戚无别一脚。
戚无别大笑。
殷觅棠羞恼：“你故意气我！”
“不敢不敢。”戚无别笑着摆摆手，自己端起来一碗鹿乳喝了一口，赞赏：“味道很是香甜，可是可惜某人把鹿乳给戒掉了。”
殷觅棠瞪戚无别一眼，望着他的侧脸，却又慢慢嘴角翘起来。她端起另外一碗鹿乳，小小尝了一口。
香气扑鼻而来。这个味道，她已经有六七年没有尝过了。

第82章 错认
过了年，殷争和魏佳茗又领回来两个孩子。是一对兄妹，自小就没爹没娘，跟街上的乞丐们一起过活。殷争和魏佳茗倒也不是什么孤儿都往家里领，只是这对孩子互相帮助的样子令人动容。
殷觅棠从宫里回家时，这对兄妹已经在家里住了三天。哥哥七岁，妹妹五岁，他们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殷争便重新给他们起了名字，一个叫阿竹，一个唤阿兰。当然随了殷争的姓。
两个孩子乖乖地喊殷觅棠三姐姐。
殷觅棠提前得了信，让丫鬟把先前准备好的衣裳送给他们两个。穷人家的小孩子，倒不好见面礼就送些贵的，吃的用的反倒更让他们喜欢和踏实。
“二姐姐让我带他们回去读书。”殷康敲了门规矩走进来。
魏佳茗挥挥手，殷竹和殷兰便跟着殷康去了后院。
殷觅棠瞧着有趣，笑着说：“现在姐姐可有事做了。先前只教阿康，现在又多了两个小的。”
“你二姐的确喜欢教他们读书。”魏佳茗招招手，把殷觅棠叫到身边来，问了她几句宫里的事情，殷觅棠都一一作答。
魏佳茗点点头，沉思起来。眉宇之间带着点忧虑。
殷觅棠把手放在她的手背上，柔声说：“母亲，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女儿心里有数。”
魏佳茗抬眼看她，勉强笑了笑。她抬手把殷觅棠鬓边的发掖到耳朵，温柔地说：“虽然那个人是皇帝，可我和你父亲也不能让你受了委屈。昨日我和你父亲商量过，打算把你的婚事摆在明面上来。”
殷觅棠微微一怔：“这……”
魏佳茗摇摇头，说：“你放心。母亲也不是莽撞的人。做事有分寸。只是你不知道再过段时日，太后和太上皇打算远行。母亲想在太后走之前，把你的婚事给办了。”
那些民间的说法自然逃不过魏佳茗的耳朵，她虽不曾怀疑过皇帝，可是总想为自己女儿谋一个万全之策。只有举行了大婚，她才能心里真正地踏实下来。
“女儿知道了。”
魏佳茗忽又想起一事，询问：“对了，赵妈妈回来了没有？”
“妈妈说是今天回来，现在还没到。许是下午才能回来。”
赵妈妈有个堂妹生产，堂妹娘家人不在，夫家人也人口简单，赵妈妈便告了假过去帮忙。下午的时候赵妈妈果然拐着自己的小包裹回来了。殷觅棠问了她两句，想起母亲今日问过她，就让她去一趟母亲那边。
赵妈妈把包裹放下，从里面拿出在街市给殷觅棠买的糖果，才急匆匆往魏佳茗房中去。
“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听说你妹妹的丈夫年前刚摔着，婆婆又是个跛脚的。我这里准备了点东西原本打算让你带过去的，你走前正是忙着准备过年的事情，我就给忘了。东西在阿秀那里，你下次去看她的时候带过去罢。”
“夫人真是菩萨心肠！”赵妈妈好一通千恩万谢。
自从当初殷觅棠走了一回，魏佳茗对赵妈妈就比别的奴仆要好许多，这是府里的人都看在眼里的。赵妈妈不多想，只当是魏佳茗希望她尽心伺候殷觅棠。
“你妹子可生产顺利？”魏佳茗随口问上一嘴。
赵妈妈脸上的表情一滞，笑意淡了一分：“旁的都还好，就是脸上有一块胎记，我那妹子心忧。”
“有些胎记是会消的，倒是不需急。”魏佳茗安慰。
赵妈妈苦着脸摇头，她叹了口气，说：“要是青色的胎记兴许过两年自己就消了，可是红色的胎记几乎是一辈子的事儿了。哎，我家丫丫刚出生的时候身上也有那么块红色的胎记来着……”
提到夭折的女儿，赵妈妈眉宇间的愁容更浓了几分。
魏佳茗却坐直了身子，她直直望着赵妈妈，一字一顿地问：“你女儿身上有块红色的胎记？”
“是啊，就在后背上，拳头那么大哩！”
魏佳茗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再问：“你没有记错？”
赵妈妈被魏佳茗脸上的表情吓到了，她忙说：“自己的闺女咋能记错？虽然丫丫命苦没活下来，可是她身上的胎记我可忘不了。”
魏佳茗身子晃了一下。
“夫人！”赵妈妈急忙跨前一步，扶住魏佳茗，“夫人您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你抬起头来！”魏佳茗脸色发白。
“啊？”赵妈妈虽然不解，却也照做了。
魏佳茗死死盯着赵妈妈的脸，好半天才目光复杂地合上眼。她推开赵妈妈的手，无力地说：“去书房把老爷喊过来。”
“诶！”赵妈妈应了一声，急忙小跑着去书房请人。魏佳茗脸色实在是不好，她照实把魏佳茗的情况说给殷争听。
殷争匆忙进屋，忙问：“怎么了？听说你身子不舒服？”
魏佳茗抓住殷争的手腕：“棠棠不是找妈妈的女儿！”
“你说什么？”殷争皱起眉，有些不敢置信。
魏佳茗深吸一口气，疲惫地靠在殷争的肩上，把赵妈妈那个女儿身上有胎记的事情说给殷争听。
她又轻叹一声，苦笑：“难道是我们都故意回避了这件事？棠棠的模样本来就一点都不像赵妈妈。我没见过赵妈妈的男人，你可见过？”
殷争回忆了一番，点点头：“见过。和咱们棠棠的相貌天差地别。”
当初得知自己的孩子被调换，而她又恰巧和赵妈妈同日生产，而赵妈妈的孩子夭折了。魏佳茗自然以为殷觅棠就是赵妈妈的那个女儿。
“这件事情还得再查一查。若赵妈妈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棠棠不是咱们的亲生女儿，她也有可能故意编出来这样一块胎记来。”殷争缓缓道。
魏佳茗却摇头：“这件事情是咱们一家人心里的一道伤口，我们故意回避这件事，不愿多深究。可如今想来，漏洞却不少。不说棠棠和赵妈妈夫妻两个长相完全不像，就说这些年赵妈妈对棠棠的态度，虽然很好，可……却又总缺了一种母亲对孩子的感觉。”
“那棠棠有没有可能……”殷争蹲下来，望着魏佳茗的眼睛，“佳茗，你确定你当时那一胎只生了一个孩子吗？”

第83章 再遇
魏佳茗眼中浮现几许茫然。当初怀第三胎的时候，她仗着前头已经生过两次，也没有太当回事，却不想产期比预期早了些，生产的时候还是经历翻凶险，几度晕厥过去。
她茫然地望着殷争，问：“你母亲如今情况如何了？”
殷争微怔，紧接着缓缓摇头，无奈地说：“我前日才去看过她，还是老样子疯疯癫癫的，谁也不认的。”
魏佳茗许久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再过几日就是二弟女儿的满月酒，到时候我们得去将军府。”
殷争没接话，却已经明白妻子的意思。
接下来的几日，殷觅棠总觉得爹娘看向她的目光怪怪的。比如说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魏佳茗和殷争总会多看殷觅棠两眼，甚至格外给殷觅棠添菜。
爹娘对几个孩子向来一碗水端平，自从收养了三个孩子之后，殷络青和殷觅棠又年纪大一些，先前的一段日子，魏佳茗和殷争显然对三个收养的孩子更关心一些。这些事儿，殷络青和殷觅棠都懂其中道理，断然没有半分不满，恨不得和爹娘一起对这三个弟妹好。
可是最近这几天是怎么了？
殷觅棠低着头看着碗里堆成小山一样的添菜，有些茫然。她又求助似地看向殷络青。殷络青的那颗玲珑心明白殷觅棠的疑惑，可是殷络青也想不通其中关节呀，只好悄悄摇头。
殷觅棠在这种疑惑中，一直到了殷夺女儿的满月酒。
殷夺女儿满月酒这一日，殷争和魏佳茗带着几个孩子一块过去，不仅把殷络青和殷觅棠带着，就连下面收养的三个孩子殷康、殷竹和殷兰也一并带了去。
殷夺如今在朝中官职也不小，长女的满月酒，即使他不想大操大办，朝中臣子和一些连安城的权势之家都不会不遣家中女眷过来。
殷二夫人刚出月子，身子却仍旧有些虚弱。魏佳茗就帮着招待。虽然如今殷争没有官职在身，可他未辞官之前也是高官。这样的场面，魏佳茗也能应付自如。
殷络青和殷觅棠也都不再是小孩子，都可以忙前忙后帮忙照看接待，又迎来了许多夸奖。
虽然如今民间都传立后之事许是还有波澜，但是他们认为不管殷觅棠最终能不能坐上皇后之位，她都一定会嫁给皇帝。所以这些来宾妇人们在对殷觅棠毕恭毕敬的同时，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适婚年纪的殷络青身上。
殷络青从善如流地应对。
到了中午开了正宴，殷觅棠和殷络青对视一眼，相视而笑。她们知道今天的应酬算是完成了大半。
到了午宴用完，一些离家稍微远些的客人纷纷告辞离去。殷络青和殷觅棠就谁得了空谁去相送。
魏佳茗见两个女儿实在辛苦，随便找了个借口，让她们两个去陪同龄的客人在后院随便转转，说说话。
殷觅棠和殷络青带着五六个同龄的女孩子在庭院中闲逛，一路有说有笑。一群娇滴滴的女姑娘走了没多久，就有些倦。殷觅棠便提议，带着大家到假山上的凉亭小坐，吩咐了跟随的丫鬟去短些瓜果零食过来。
女孩子们聊天聊了半晌，去端瓜果零食的丫鬟还没有回来。
“也不晓得是不是迷路了。我这丫鬟也是头一回随我来。我去瞧瞧。”殷觅棠说着站起来。
其他几个女孩子说再等一等，殷觅棠觉得坐着也是无聊，索性还是亲自去看一眼。她提着裙角坐下假山，沿着青石砖路往回走。经过一片矮墙，忽见一妇人跌坐在地上，她似乎想要扶着墙站起来，试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
殷觅棠小跑了两步，急忙跑过去，将她扶起来，关切地问：“这位嬷嬷，你可还好？”
老妇人抬起头，殷觅棠看见她的脸，愣住了：“祖、祖母……”
殷觅棠扶着老太太的手忽然轻轻颤了一下，不过到底是没有收回来。
老太太浑浊的目光盯着眼前的殷觅棠很久，殷觅棠被她盯得有些浑身不自在，她轻轻咬了下唇，开口：“您一个人出来了？我扶您回去吧。还记得住在哪里吗？”
老太太不说话，紧紧抿着唇，一直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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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山上的殷络青左等右等，没等到殷觅棠回来。幸好过了一会儿去取瓜果零食的丫鬟回来先回来了。殷络青给丫鬟使了个眼色，跟这些客人假意说殷觅棠是忽然有事要去前院帮忙，托丫鬟来跟客人道个歉。
殷络青又给几个丫鬟使眼色，让她们悄悄派人去找殷觅棠。按照殷络青对妹妹的了解，她知道妹妹不是个没有分寸会乱跑的人。今日来二叔家中，也不会遇到什么危险，说不定是遇见什么难缠的来客，所以她才吩咐丫鬟去找一找，顺便帮忙解围。
过了半个时辰，女孩子们也要纷纷回家。殷络青亲自将她们送走，而后匆匆去询问了丫鬟，才知道还是没有把殷觅棠找到。
殷络青心里怔了怔，这才隐约觉得不对劲。她急忙小跑着去找母亲，把殷觅棠下午在后院不见了的事情说了。
“什么？棠棠这一下午都没见到人影？”殷争和殷夺刚刚应酬完客人，从前院回来。
“是。”殷络青应了一声，把今天下午的事情前前后后叙述了一遍。
魏佳茗急忙说：“棠棠不是没有分寸的孩子，还是快些去找。虽说在二弟家里跟自己家中一样不会有什么危险，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嫂子说的是。”殷夺立刻派人按照殷络青所说的殷觅棠离开的路线寻找。
派出去的人还没离开多久，一个十来岁的小丫鬟匆匆跑过来，说是殷觅棠喊她过来报信的。
大家赶去太太院中时，便看见殷觅棠和太太坐在院子里的树下闲聊。

第84章 不恨
石桌上放着一壶刚烧好的茶水。殷觅棠一手提袖，一手端着茶壶，将沸腾的茶水倒进茶碗中。然后将其中一碗茶水推给了老太太。
老太太双手捧着茶，目光怔怔落在茶碗中。
魏佳茗心头一紧，她可记得自己的小女儿当初因为困在雪地一事造成了多大心里负担。她没想到殷觅棠会再与她祖母相见，还是单独相见。魏佳茗心里不踏实，担心老太太再惹了殷觅棠想起不好的事儿来。此时此刻，她也不想追究殷觅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只想立刻带着女儿离开。然而她刚迈出一步，殷争拉了她一把。她不解地转头询问似地看向殷争。殷争望着远处坐在凉亭旁的两个人，摇摇头。
魏佳茗顺着殷争的目光望过去，落在殷觅棠的脸上。殷觅棠脸色寻常，并没有流露出情绪波动的样子来。魏佳茗略放心了一瞬。不过她看向老太太的时，目光仍旧是警惕的。
殷觅棠低着头，吹了吹茶盏里的茶水，待不是那么烫了，她才端起茶碗尝试着小口抿了一口。温度合适，入口香甜。她小口小口喝着茶水，让温热的茶水慢慢流入体内，整个身子似乎也跟着温暖起来。
老太太看了看自己面前这碗茶，又抬头看了看殷觅棠。她年纪大了，眼神越发不好，瞧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孙女，眼前不由浮现一些她幼时的画面。
那么大点的小姑娘总是奶声奶气地说话。明明是不大懂事的年纪，却懵懂地知道对别人好。那时候啊……老太太特别喜欢这孩子水灵灵的眼睛，尤其是她用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睛望着老太太的时候，老太太心里就像卧了一汪温水一样暖呼呼的。
殷觅棠小口小口地将碗里的茶水喝光了，她规规矩矩地放下茶碗，正视老太太。
老太太忽然心里一紧。她目光犹疑，傻呵呵地笑了起来，嘴里唔噜唔噜地说着些什么别人听不懂的话。就像这些年那样。
“您不必再故意装成疯癫的样子。”殷觅棠抿唇，“能原谅您的只有您自己，演给别人看是没用处的。”
老太太一僵，讷讷看着殷觅棠的眼睛。她捧着茶碗的手慢慢垂下来，双肩也无力地耷拉下去。本就是个年纪不小的老人，一瞬间又苍老了许多。
那个她养在身边捧在手心里的孩子已经长大了啊。老太太涣散的眸光重新凝聚，只是她低着头，不敢去看坐在对面的孩子。
是，她的确宠着这个孩子。可是这份宠爱里，夹杂着她对那个被她掐死的孙子的愧疚。她拼命对殷觅棠好，用这种好来弥补那个小男孩的死，弥补自己杀死亲孙子的罪恶感。
殷觅棠转过头，看向站在远处来寻她的人。她起身，不打算再留在这里。
“棠棠……”老太太声音带着哽咽。
殷觅棠停下脚步，转过身去望着她，说：“本该颐养天年的年纪，您可要好好珍重。”
“你能原谅祖母吗？”老太太泪流满面地望着殷觅棠，终于将这句压在心口几年的话问出来。原谅她一时的鬼迷心窍，原谅她这个恶毒的祖母居然想活活饿死她冻死她。
唯有装疯卖傻，她才有勇气活下去。
这些年，她一直在后悔。后悔当年将殷觅棠遗弃在雪山之中。那个时候啊，她憋着那个小男孩的秘密太久，一朝被揭穿，受了刺激，日日眼前都是那个怪胎小男孩来索命。偏偏那个小男孩和殷觅棠长得一模一样……她以为把殷觅棠扔开，那个小男孩也会在她眼前消失。
这是其一。
其二是她生气。她那时钻了牛角尖，心想自己对殷觅棠那么好，已经做了弥补了，那个死掉的小男孩怎么还不知足。钻了牛角尖儿，觉得自己这些年对殷觅棠的宠爱不值得，一时气上头，就把殷觅棠给扔了。
说来说去，都是因为一时糊涂。
老太太双手捂住脸，呜咽着哭出来。
殷觅棠瞧着不忍心，拿出帕子来，仔细给老太太擦眼泪。她温声细语：“在我很小的时候，您曾教过我不能在外面哭，眼泪浸了脸，风一吹，会很疼的。”
老太太止了哭，泪眼婆娑地望着面前的殷觅棠。
殷觅棠仔仔细细将老太太眼角的泪痕擦干净，她将帕子工整叠好，放在石桌上。她看向老太太弯起眼睛，笑了笑，温声说：“困在雪山的那几天我一直在想我究竟哪里没做好，惹您不开心，我一定要改了才好。”
只殷觅棠这一句，老太太又落下泪来。她的棠棠永远那么懂事，懂事得让她心疼。
殷觅棠将眼底的湿意逼了回去，睁着眼睛，笑着说：“我早就原谅您了。也希望您能原谅自己。我已经从雪山里走了出来，希望您也能。”
殷觅棠向前走了一步，将老太太被风吹开了一些的衣领拢了拢，转身款步离开。
老太太望着放在石桌上的帕子，无声落泪。
殷觅棠说原谅她了，她该高兴。她该如她的棠棠说的那样从过去的愧疚里走出来。
可是……她的棠棠没有喊她祖母，一声也没有。
老太太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是另一种绞痛。
“母亲，是该回家了吗？”殷觅棠立在魏佳茗面前。
魏佳茗慢慢露出笑容来，应着：“对，咱们等下就回家。”
魏佳茗侧首，给殷争使了个眼色。殷争了然，他大步朝老太太走过去。立在老太太面前，殷争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不知从何说起。
恨吗？
说不上。毕竟是生养他的母亲，除了那一桩事，没有什么可以指责的地方。“恨”这个词太重了。
可是责怪总是有的。
怪她的善做主张。那毕竟是一条生命，是他的儿子。即使身残，亦是他的儿子。她怎能悄悄扼杀了一条生命……
殷争重重叹了口气，他在老太太面前蹲下来，开口：“母亲，儿子想问您，棠棠到底是不是您抱了奶娘的孩子顶替的？”
老太太一怔，茫然地看向殷争，问：“什么奶娘的孩子？”
她装疯卖傻哭嚎太久，造成了她的嗓子干涩得很，虽然声音不大，听上去亦有些刺耳。
魏佳茗已经走了过来，她紧紧牵着殷觅棠，紧张地看着老太太。
魏佳茗牵殷觅棠的手太用力，让殷觅棠觉得有些疼了。殷觅棠看了看母亲的脸色，再回忆了父亲和老太太刚刚的对话，她微怔过后，心里忽然五味杂陈。
本来就是强压的眼泪忽就卷了上来，心酸得红了眼睛。

第85章 和亲
回去的马车上，殷觅棠靠在魏佳茗的肩头。她闭着眼睛，来压下心里复杂的情愫。原本以为不是父母亲生的孩子已是她今生最大的遗憾。她早已经认定了的事情，竟又这般被推翻了。
那横在心口的遗憾原来是假的。
原来她的父母一直都在她身边。
她不由自主翘起了嘴角，眼角逐渐有些湿润。
魏佳茗紧紧握住她的手。魏佳茗心情同样复杂，心头有千言万语，可又没有说出来的必要了。唯有更用力地握紧小女儿的手。恨不得再也不松开。
坐在另一侧的殷络青眼睛稍微有些湿，她向来是冷静自持的，她也伸出手来，和母亲、妹妹的手牢牢握在一起。
回家之后，谁也没有再格外多说这件事情。因为他们原本就把殷觅棠当成亲生女儿。可到底还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就像，那一个小小的缺口慢慢被补好，变得完整无缺了。
虽然家里没有再说这件事。殷觅棠的举止也和之前无异。可她心里到底是开心的，欢喜地入了宫。
戚无别瞧着殷觅棠弯着的眉眼，放下笔墨，朝她伸出手，问：“看来是有事情与我说。”
殷觅棠将手递给他，任由戚无别拉到身边，挨着他坐下。殷觅棠手肘搭在桌子上，将脸贴在小臂上，偏着头望着戚无别，将事情欢喜地讲给戚无别听。
将事情说完之后，殷觅棠笑了笑，弯着眼睛说：“我很欢喜。可是表现得太明显似乎不太好，又很想说出来。”
戚无别将她垂下来的一绺儿掖到她而后，笑着说：“我与你一样欢喜。”
只要你欢喜，我亦欢喜。
殷觅棠捧起戚无别的手，将他的手贴在脸颊蹭了蹭。
她开心地想——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也愿戚无别一切顺利，勿要再起波折才好。
“皇帝哥哥！皇帝哥哥……”小红豆小跑着进来。
殷觅棠一惊，慌忙推开戚无别的手，端端正正地坐好。
戚无别瞥了小红豆一眼，略不悦地开口：“红豆，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还像小时候那样冒冒失失的？”
小红豆抿了抿唇，知道自己莽撞了，也不给自己辩解。她弯着眼睛，笑嘻嘻地走上前来，挽住殷觅棠的胳膊，说：“听说糖豆儿进宫来，我一时开心嘛。”
殷觅棠就势起身，说：“我到红豆宫里去，我们不吵你忙政务啦。”
戚无别点头。他看着殷觅棠和小红豆手挽着手亲昵地往外走，唇畔不由带着几分笑。
转眼又过了三个月，朝中开始陆续递上立后的折子。戚无别自幼登基，如今虽年纪不大，可毕竟是帝王，这皇后之位亦被满朝文武盯着。
右相不表态，却有其他臣子频频赞扬韩韶华，明示暗示，就差光明正大地说出来应当立韩韶华为后。
朝堂上，听得殷夺频频皱眉。下了朝，他将朝中关于臣子举荐韩韶华为后的事情转达给了殷争。
殷争与弟弟的急迫不同，他倒是没什么意外，更是不急。
“哥，你怎么一点都不急？不为觅棠想一想？她自小就和陛下在一块，若是这婚事有了波折，小姑娘恐怕要哭鼻子。”
“二弟，我知道你为了棠棠好。我头两年也为这事犯过愁，可如今倒也想通了。这个事儿不是我们这些人急了就有用的。何况陛下也不是个寡情糊涂人。我瞧着棠棠自己也从容着，想来孩子们有数。”
殷争顿了顿，又道：“不过婚姻大事，还是应当由父母帮衬着。若是太上皇和太后在宫中，倒是方便许多。可惜他们如今不在宫中，我与你嫂子总不好亲自去问陛下。”
听殷争这般说，殷夺反倒是笑了笑，劝道：“哎，大概是咱们杞人忧天了。陛下对棠棠有多好，咱们也都看在眼里。不该对陛下没信心才是。如今陛下一心为国，且陛下和棠棠年纪也未到婚配时，也不急于一时。依我看，待咱们棠棠及笄日，便是立后时！”
兄弟两个正为两个孩子的婚事操心着，朝中不仅右相觊觎皇后之位，其他家中有适龄女儿的臣子也惦记着如何送自己的女儿入宫。
在所有人认为韩韶华极有可能被封后时，戚无别忽然下了一道圣旨，立韩韶华远嫁和亲。
得了消息的韩韶华脸色煞白。明明是暖阳午后，她却觉得浑身冰冷。她立在檐下，一动不动，望着檐下生出的青苔发呆。
“韶华！”韩晋大步跑进来。他仔细看了看妹妹的神色，问：“你都知道了？”
韩韶华艰难地点了点头。
韩晋张了张嘴，想劝，又不知道从何劝起。好半天，他才犹犹豫豫地开口：“要不然咱们去问问祖父？或者咱们去求求小公主？总会有办法的……怎么会这样呢？宫中伴读的女儿里，陛下只封了你郡主，分明是觉得你比那几个姑娘好上许多，怎么就……”
韩韶华忽然冷笑了一声，自嘲道：“郡主？哥哥，你难道还没看懂吗？陛下之所以封我为郡主，就是为了今日！”
韩晋不敢置信地望着妹妹，他半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心疼妹妹远嫁番邦，可是他眼前浮现戚无别面无表情的面孔，心下不由一凉，既然是戚无别早就决定的事情，恐怕已经没有了回转的余地。
韩韶华原本还抱着一丝幻想，期望祖父能阻挠这件事。却不想戚无别下旨之后，右相立刻代她谢恩。
韩韶华不由苦笑。被下旨远嫁不算什么，被家里人当成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才让人心凉。
和亲之事十分顺利，不过一个月，韩韶华便穿上了红衣，怀着一颗绝望的心远嫁。后来，她远嫁和亲后日子过得倒也不错，夫妻间虽因地域差异有着种种不便，两个人却慢慢磨合至恩爱。不过这都是后话了，至少离京时的她，并不知这趟远嫁并不算差，更不会知道千里之外那个不曾蒙面的丈夫会真心相待。

第86章 战事
戚无别封韩韶华为郡主令她远嫁和亲，韩相虽然满口答应，毫不留念的舍弃孙女远嫁，可到底是如意算盘落空，心中愤懑。更何况，他又听到朝中敌对党派以此事挖苦嘲讽，更是让他心中对戚无别的不满更甚。
若此时有别的皇子有了异心，他定然全新辅佐。只是可惜戚如归与戚无别的感情很好，这些年从未有过矛盾，戚如归又是闲适玩乐的性子，从未表露出对权势的一丁点贪念。这让右相不由打消了向戚如归是好的念头。
没过多久起了战事，戚无别以旧京为饵，可被不知情的人看在眼中，只当他无能使得大戚国土受损。
右相冷眼看着这一切，也纵着流言四起，甚至偶尔添一把火，恨不得民间起义除掉戚无别。
“祖父……”韩晋欲言又止。
右相逗着笼子里的鸟儿，慢悠悠地开口：“晋儿有什么事情？”
“孙儿不懂您为何……如此不满陛下。孙儿觉得应当不仅是因为韶华。陛下年幼继位，这些年也颇有建树……”
“晋儿。”右相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他将鸟笼子打开，把里面的鸟儿捉出来捧在手心里把玩，阴阳怪气道：“陛下登基时不过是个孩童。始帝转世？哼，不过是太上皇为了给他树威风造势罢了。不过一个孩童，却将满朝文武骗得团团转。这皇位，他何德何能久坐？别说是他，即使是太上皇的龙椅也来路不正！”
韩晋大惊：“祖父......”
右相皱眉，多看了韩晋一眼，一时间有些后悔，似不该与韩晋说这些。
“可是如今……”韩晋心里乱成一团麻。
“好了。”右相拍了拍韩晋的肩膀，道，“祖父知道你自小在宫中伴读，与陛下自小便相识。如今战事起，是武将的天下，祖父一介文臣，如今也无用武之地，这朝中之事还是能者居之。至于祖父，还是逗逗鸟就好。”
说着，他拍了拍捧在手心里的鸟儿的身子。
韩晋心中微沉，最初的震惊之后他已经冷静下来。他自然是懂得了祖父对戚无别的不满，若是这个时候有人造反，祖父恐怕会立刻举旗支持。不过他自小在宫中做戚如归的伴读，自然知道戚如归定然不会有反意。
也是因为他自小进宫做伴读，虽然也有很多私欲，可仍然有着一颗报国之心。更何况如今正是战时，他该如何抉择？
善恶往往只在一念之间，这世间也并非非黑即白。如今的韩晋也不过是个少年，此时不由在黑与白之间有了摇摆。他想了三日，最后一咬牙请旨出战，远离了京城，穿起盔甲拿起刀剑远赴边疆。
战事一起便极难止歇，一眨眼两年过去。
“啊——”小红豆从噩梦中惊醒，一头的冷汗。
“红豆！”殷觅棠被吵醒，揉着眼睛坐起来，关切地拉住小红豆冰凉的手，“你怎么啦？做噩梦了吗？”
殷觅棠自小就经常留在小红豆的宫中与她同床说着话入眠，昨夜又宿在这里。
“我……”小红豆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外面的宫女鱼贯而入，等着吩咐。
小红豆扫了一眼进来的宫女们，蹙起眉头来。
殷觅棠摸了摸小红豆的额头，开口：“红豆，是不是做噩梦了？有没有不舒服？悄悄，怎么一头的冷汗……”
殷觅棠接过宫女递过来的茶，递到小红豆面前，道：“喝一杯热茶缓一缓。”
小红豆接过茶盏抿了一小口，热茶入腹，身体才暖和一点。她稍微缓和了下情绪，声音低哑地吩咐：“你们都下去吧。”
“是。”宫女们齐声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小红豆将茶盏递还给殷觅棠，有些疲惫地躺下来，目光有些发怔地望着床顶。
殷觅棠将茶盏放在床头的小几，在小红豆身侧躺下来。她将手搭在小红豆的肩膀上轻轻拍着，说：“没有关系的，不要怕了，噩梦都是假的呢。”
“嗯。”小红豆浅浅应了一声，重新合上眼睛，“我再睡会儿……”
“好。”
殷觅棠望着小红豆，不由眉心紧锁。她与小红豆自小一起长大，自然是十分了解彼此。她明显感觉到了小红豆最近有心事。
殷觅棠不得不忧心忡忡。
要知道，她与小红豆之间是从来没有秘密的。如今小红豆居然有事瞒着她了。她不是介意小红豆有事瞒着她，而是担心小红豆。
殷觅棠猜测着小红豆究竟有什么事情瞒着她，时辰毕竟还早，寝殿内静悄悄的，她想着想着不由重新睡着了。
一旁安静的小红豆悄悄睁开了眼睛。殷觅棠以为小红豆重新睡着了，才放心去睡，却不知道小红豆根本睡不着，只是装睡罢了。
小红豆望着床顶粉色的幔帐，思绪飘得很远很远。
殷觅棠再次醒来时，小红豆一切如常，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乎把自己做了噩梦的事情给忘记了，和殷觅棠如寻常那般说话玩闹。
中午，殷觅棠和小红豆一起去躬清殿陪戚无别用过午膳，殷觅棠要回家了，小红豆亲自送她。
分别时，殷觅棠犹豫了一下，弯着眼睛拉起小红豆的手，说：“红豆儿，我有什么事情是从来不瞒着你的，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心事都与你分享。如果你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也要和我说才对呀。”
小红豆愣了一下，笑着说：“是，我的嫂子！”
“你胡说什么呢！”殷觅棠瞪了她一眼。
“我可没有胡说呀，你马上就要及笄了，谁不知道你及笄的时候就要和皇帝哥哥大婚啦！”
“不说这个了，我走啦！”殷觅棠笑着转身，上了出宫的软轿。她掀开软轿旁的垂帘，朝着外面的小红豆摆摆手。
小红豆弯着眼睛冲她笑着挥手，等殷觅棠走远了，小红豆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
下午，小红豆借口去殷家找殷觅棠出宫。
其实她没有去殷家，而是去了关押了宿禹行的行宫。
她最近总是做噩梦，关于宿禹行的噩梦。

第87章 解药
戚不离提前派人送了消息给慕容遇见。她刚出宫没多久，就见到了前来接她的慕容遇见。
慕容遇见一身干净利落的红色盔甲。虽为女子，可戚无别给她封了官，如今手中也掌管了不少兵马。在别的女子刺绣抚琴时，她已日日穿着盔甲当差。
戚不离被小宫女扶下马车，悄悄钻进了慕容遇见的马车，匆匆换上慕容遇见为她准备好的士兵装扮。
慕容遇见跳上马车，她钻进车厢里，看见戚不离正在整理着衣服。她皱眉，犹豫了一下，询问：“你是不是一直瞒着棠棠？”
戚不离揪起眉头来，一脸愁容，道：“我若告诉她，她一定会告诉皇帝哥哥的。我不想皇帝哥哥知道，他又要训人的……”
慕容遇见叹气，一脸懊恼：“我现在也很后悔帮你啊。”
“我的好姐姐！”戚不离赶忙拉住慕容遇见的手，“好表姐，好姐姐，亲姐姐！你可不能不帮我了呀！”
“我都不知道我是在帮你还是在害你......”慕容遇见烦躁地嘟囔。
“帮我呀，当然是帮我呀！我的好姐姐，你放心好啦，皇帝哥哥不会知道这件事，我也不会有事的！”
慕容遇见说道：“我说话直接，向来有什么说什么，不喜欢拐外抹角。虽然你是公主，可你叫我一声姐姐，我就得好好问一问你，你觉得这样做值得吗？以后怎么办？”
戚不离目光躲闪，声音也低下去：“什么值不值得呀，我就是一时兴起，一时觉得好玩罢了。对，就是一时兴起的。等过一阵对他没兴趣啦，就不理他了呗。”
“你这话说了多少遍？已经两年了。我的小公主对那个异族质子的兴趣可是一点都没减啊！”慕容遇见可不信。
戚不离有点心虚，没再吭声了。
慕容遇见看了看她的脸色，又问：“你连刘明恕也瞒着是不是？”
“这事和他有什么关系？本就没必要和他说，谈何瞒不瞒的。”戚不离的神色里带着些微的变化。
“我总觉得你不似小时候那样和刘明恕亲密了。你小时候可是什么都和他说的，简直把他当成比两个亲哥哥还亲的哥哥。”
戚不离随口敷衍：“长大了嘛……”
戚不离垂下眼睛，不由想起刘明恕。慕容遇见说的不错，她自小就很喜欢黏着沉默的刘明恕，把他当成和戚无别、戚如归一样的亲哥哥来看待。可是后来大家都长大了，头两年，戚无别似无意间询问她可愿嫁给刘明恕，她忽然之间明白过来刘明恕到底不是她的亲哥哥，男女有别，她总要与刘明恕保持些距离才好。
马车到了质子府，戚不离假装成慕容遇见的侍卫，跟她走了进去。
如今慕容遇见手中不仅有兵，手中还有些负责的差事，看管侄子宿禹行正是其一。
宿禹行正坐在书房中看一卷书册。他撩起眼皮看了一眼走进来的戚不离，又低下头，重新将目光落在书页上。
戚不离走到书桌旁，将手中握着的锦盒放在桌子上，说：“这是最后一副药，还是按照以前的比例熬制，喝过七日，你体内的毒就可以彻底消了。”
宿禹行沉默了半晌，又抬眼看向戚不离。
他的目光太过直接，让戚不离有些不自在地向后退了一步，大概是因为责怪自己这一身侍卫服装不够好看。
宿禹行缓声问道：“你的皇帝哥哥费心在我的饮食里放进银针不能查测的慢性毒，你不仅告诉我还帮我弄来解药，就不怕你的皇帝哥哥生气？”
戚不离抬起眼睛对上宿禹行的目光，她微微抬着下巴，带出几分天生的骄傲来，说道：“我不想你死，所以你就得活着。但是同样的，我能救你也能杀了你。你给本公主记住你这性命是我救的，若他日你敢与我皇帝哥哥为敌，本公主第一个取你性命！”
宿禹行盯着戚不离的脸颊看了半晌，轻嗤了一声，他随手丢下手中的书册，而后起身，朝戚不离迈了两步，极近地停在她的身前。他比戚不离高了许多，站在戚不离面前看着她，自然是俯视着的。
带着冷意的压迫感。
戚不离蹙眉，这般近的距离让她觉得有些别扭。她刚想向后退一步，忽听宿禹行颇有玩味似地轻声唤：“红豆？”
尾音上扬，带着说不清意味的一丝笑意。
戚不离不由愣了一下，她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紧接着不由再次愣住。

第88章 利用
戚不离离开的时候脚步是慌乱的。
慕容遇见急忙追上去，急切问：“怎么了？宿禹行说什么做什么了？”
“没什么……”戚不离稍稍缓了口气，平复了一下，甚至努力扯起嘴角冲慕容遇见笑了笑，说道：“我是觉得时辰不早了，再不回去恐怕要让有心人起疑了，才脚步匆忙了些，姐姐不要担心啦。”
“真的？”慕容遇见狐疑地审视了她一眼，又转过头打量着身后不远处的质子府。
“嗯嗯！”戚不离弯起眼睛来，“我又不是第一次过来啦，这两年不知道和他接触了多少次。他虽然性子不是很好，可也对我从来没什么恶意的呀。姐姐就放心好啦。不说啦，我得去殷家一趟，免得漏了陷。”
慕容遇见这才点头。
戚不离刚离开质子府，离火悄无声息地潜入府中寻宿禹行。
“殿下。”离火行礼。
宿禹行立在窗前望着外面，没回头，亦没出声。
离火看了一眼放在桌子上的盒子，开口道：“殿下，戚国的皇帝十分宠爱公主，如今公主对殿下这般在意，殿下何不利用……”
宿禹行转过身来，冷冷瞥向她，冷梆梆开口：“何时轮到你教本宫做事了？”
“属下不敢！只是如今国中两位殿下相争，更是渔翁得利之事，殿下实在不宜再在戚国耽搁，早日回国才是正事！”
“滚出去。”
“是……”离火不敢再多言，悄悄看了宿禹行一眼，悄声退了出去。
半晌，宿禹行摊开手掌。一枚红豆耳坠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戚不离弯着眼睛巧笑嫣然的眉眼忽地跳入眼帘，宿禹行不由皱眉。
他还不至于利用一个小姑娘。
戚不离赶去殷家的时候扑了个空，原来殷觅棠并不在家中。她本来也只是拿来寻殷觅棠为借口，如今殷觅棠不在家中也没什么关系，她便直接回宫了。
刚刚回到她自己的宫中，便见到戚无别端坐在正厅中。
赵太医跪在一旁。
戚不离心中一惊，顿时明白她的事情已被戚无别知晓。短暂的慌乱之后，她很快冷静下来，她抿了抿唇，颇有一番豁出去的味道，说：“既然皇帝哥哥已经知道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皇帝哥哥想怎么责罚就怎么责罚好了。”
“想怎么责罚就怎么责罚？宿禹行行为不端对公主不敬，就罚将他赐死如何？”戚无别慢悠悠地开口。
“皇帝哥哥！”戚不离顿时脸色煞白。
戚无别起身，缓步走向妹妹。每走一步，眉头皱得越深。
“起先以为你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时至今日这份兴头也没消。哥哥实在是不能再任由你胡闹下去。”
“你早就知道？”戚不离惊了。
不过她很快又想明白了。是了，这天下事有什么事情能瞒过皇帝哥哥呢？戚不离咬唇。她不再硬气，反而挽住戚无别的小臂，轻轻摇晃着，撒起娇来：“皇帝哥哥，他只是一个质子而已呀。你就不要……”
戚无别甩开她的手，严肃道：“我早就告诉过你，你看中了谁都可以，唯独宿禹行不行！”
“为什么啊！”戚不离追问。
为什么？戚无别沉默。
殷觅棠得了消息，匆匆赶来。她还没走进来，就听见兄妹两个争执的声音。她赶忙迎上去，站在兄妹两个人之间，将他们两个人隔开，好言相劝：“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呀，不要生气啦。”
戚无别深吸了一口气，道：“红豆，你记住我刚刚说的话。”
他不再多说，大步往外走。
戚不离生气地嘟囔：“真是小气的要命。宿禹行又没得罪他，何必这么针对！”
她也生气地小跑进寝殿。
殷觅棠犹豫了一下，追上戚不离，去陪着她哄着她。
戚不离握着茶盏喝了一口水，却忽然疼地“唔”了一声。
“这是怎么了？”殷觅棠在她旁边坐下来。
“破了。”戚不离揪着眉头，用指腹轻轻揉着下唇。
“怎么就破了的？等会儿上些药才好。”
戚不离随口说：“被宿禹行咬的。”
殷觅棠手一抖，手中的茶盏差点跌倒。她不可思议地看向戚不离。戚不离大大方方地任由殷觅棠打量着。
殷觅棠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生气你瞒着我，我只问你你是什么打算。是真的喜欢宿禹行，日后要和他在一起的？”
“不想讲，反正你是站在皇帝哥哥那一边的。”戚不离小声嘟囔。
“不是。”殷觅棠摇头，“若你真的喜欢他，若他真的对你好。我自然是愿意帮你的。”
戚不离惊讶地看向殷觅棠，欢喜冲上眼眸，她拉住殷觅棠的手，高兴地说：“早知道我就不瞒着你了，让你帮我遮掩说不定能瞒住皇帝哥哥呢！”
殷觅棠叹了口气，她摇摇头，说：“可是为什么要瞒着？难道要瞒一辈子吗？”
戚不离脸上的笑逐渐消失了，她说：“糖豆儿，你想多了。我和宿禹行没什么。”
“什么？你说这话让我怎么信？”
戚不离的目光有些迷茫，她轻声说：“我也不知道我和他算什么关系，我更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殷觅棠瞧着戚不离的神情隐约猜到了什么，心里不由跟着戚不离一起犯了愁。
接下来的几日，宫中的人都能感觉到龙颜不悦。戚无别和戚不离也一直处于一种冷战中。这可愁坏了殷觅棠和戚如归。他们两个都不想戚无别和戚不离这对向来关系很好的兄妹闹成这样。
转眼到了狩猎时，殷觅棠和戚如归觉得倒是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帮戚无别和戚不离修复关系。

第89章 狩猎
“公主，御膳房给您送来了养胃的药膳粥，您吃一些。”
“不吃。”小红豆儿烦躁地翻着书册，她本来读书静心，可怎奈心不静根本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小宫女端着食托杵在那儿，硬着头皮继续劝：“公主，您这几日又胃疼了，多少吃一些才好呀。要不然下个月太上皇和太后回宫知道您的身子……”
“行了，行了。我吃还不行吗？啰嗦死了……”
小宫女笑了，开心地把药膳粥放下来，双手给小红豆儿递上汤匙。
小红豆儿神情恹恹地捏着汤匙，在药膳粥里搅了好一会儿，才开始吃。软糯温甜的药膳粥入口，浓香萦绕在唇舌间久久不散。
小红豆儿蹙眉。
她问：“这药膳粥是谁熬的？”
“是御膳房送过来的……”
小红豆抬起眼睛看向小宫女。小宫女一惊，迅速低下头，不得不老实交代：“应、应该是刘公子……”
“他什么时候回宫的？”小红豆问。
“听说是今天早上回宫的。奴婢不是故意隐瞒公主，只是刘公子交代……”
“行了，你下去吧。”
“是……”
“等等。”在小宫女刚走到门口的时候，小红豆儿又把她喊住，吩咐：“你去把刘公子请过来。”
“奴婢领旨。”
小宫女转身的时候，小红豆儿又一次把她喊住。
“不用请他过来了，你下去吧。”
小宫女悄悄打量了一下小红豆儿的脸色，应了一声退下。
小红豆儿目光落在面前的药膳粥上，眼前浮现幼时与刘明恕一起长大的一幕又一幕。她很怀念小时候趴在刘明恕背上的无忧时光。可是时间如河，不停往前走，他们都长大了。刘明恕对她如何，她又怎会不懂？
大概是因为刘明恕自小长在太上皇身边，小红豆儿自小便觉得刘明恕很像父皇。大概也是因为这份相似，让她从小就喜欢和刘明恕在一起玩。她真心实意把刘明恕当成自己的兄长，是和戚无别、戚如归一样重要的兄长。
可是，后来她隐隐明白刘明恕却并非只是把她当成亲妹妹来看待。
纵使她问心无愧，也不得不避嫌躲着刘明恕。他越是对她好，她越是要躲避。
六日后，正是狩猎的日子。
小红豆儿本来没心情去，可殷觅棠正好寻这个机会修复戚无别和小红豆的关系，自然劝她。小红豆儿想了想，也不想和皇帝哥哥再僵持下去，便同往。
戚无别身后跟着诸多臣子，殷觅棠和小红豆儿并驾跟在后面。她们觉得吵闹，故意放慢了速度，等到了岔口时，也没有选择和大部队同样的路，只是带了几个侍卫慢悠悠地走向另外一条僻静的路，说说话。
殷觅棠劝：“红豆儿，你不要生你哥哥的气。他也是为了你好呀。而且如今四方战事，他每日为了战事操心，脾气是不好了些。你体谅他一下好不好？”
“哼。”小红豆儿不高兴地拧着眉，“你就帮皇帝哥哥说话。可是你也看见了，分明是他在生我的气，根本不愿意理我。”
小红豆儿甩着手里的马鞭，闷闷不乐地说：“我也不懂皇帝哥哥为什么那么讨厌宿禹行。在宿禹行来之前，他分明和宿禹行从来都没有接触过，根本没有过节呀。而且宿禹行如今只是个质子，已经很惨了，根本威胁不了他什么，连敌人都算不上了呀。他口口声声说就算我要天上的星星也肯摘给我，那为什么宿禹行就不行？”
小红豆儿说着说着，倒是把自己说的生气了。
殷觅棠安静地听着小红豆儿的抱怨，等小红豆儿说完了，她身子微微侧倾，探手握住了小红豆儿的手，问：“红豆，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宿禹行？”
“是。”小红豆儿大大方方的承认，“我们从小无话不说，是从来都没有秘密的。我不想瞒你，从我第一眼见到宿禹行，我就喜欢他。”
“可是他是宿国的皇子……”
“那又怎么样呢？”小红豆抬起头，眼睛里噙了一层湿意，她望着殷觅棠的眼睛，认真地说：“只要他说出来，背井离乡陪他天涯海角我也愿意。”
殷觅棠望着小红豆红通通的眼睛，心里心疼得不得了。小红豆儿从小娇宠着长大，无忧无虑，何时这样委屈过？又何时这样决绝过？
殷觅棠说：“其实我也不懂无别为什么那么针对宿禹行。我只是猜测，宿禹行此人非池中之物，兴许日后终究与戚国为敌。”
小红豆扯起唇角笑了笑，她这一笑，噙在眼眶里的泪珠儿便从眼角滚落了下来。她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是，我是喜欢他。可我也知道自己的身份是戚国的公主。倘若有一日宿禹行当真与皇帝哥哥为敌，我必不准他伤我戚国子民半个、动我戚国国土半分。他若真有此意，我便亲手杀了他。”
然后陪他一起赴黄泉。
当然，这后半句话，她没有对殷觅棠说出来。
不远处，葳蕤的草木轻晃，藏在暗处的黑衣人早早盯上了殷觅棠和小红豆儿。
离火抬手，身后的一个黑衣人将弓箭递到她手中。她搭上涂了毒液的箭，将弓拉满，将毒箭对准马背上的小红豆儿。
她眯起眼睛，盯住小红豆儿，嘴角划过一抹冷笑。
——既然殿下不忍心利用这个小公主，那么她身为属下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向来冷血无情的殿下因为儿女情长坏了大事！

第90章 意外
“等下休息的时候，你跟我去帐篷里找无别。你不要怕，我陪着你的。你们不能一直这样的，你就把对我说的话对你皇帝哥哥说一遍……”殷觅棠偏过头望着小红豆儿，温声劝着。
她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到一抹亮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下一瞬，她一下子觉察到了有异，猛地睁开眼睛，迅速将小红豆儿推开。
“当心！”
利箭擦着殷觅棠的袖子射过，将她的衣袖划过。
“护驾！护驾！快来人保护公主！”
跟在后面的几个侍卫一边拔刀，一边高声喊人。
“棠棠，你没事儿吧！”
“没事，没有伤到。”
小红豆儿吓得脸都白了，急忙拉住殷觅棠的手腕，去看她袖子被划破的地方，见真的没有伤到皮肉，她这才松了口气。
离火恨恨咬牙。事已至此，今日能不能活着离开还是未知数。既然有可能命丧于此，她就算是死，也要帮主上铲除前行的绊脚石！
她冷声下令：“杀了小公主！”
离火带着黑衣人，一边射箭一边冲过去。
“公主和殷姑娘快走！属下在后面拦截，两位主子速速往大路的方向去！”
不用侍卫多说，殷觅棠和小红豆儿也知道实情的严重性，飞快后退。
离火再次将长弓拉满。这一次，她对准的是小红豆儿骑着的马匹。长箭掠过，如风般射中小红豆儿骑着的马儿的后腿。马儿吃痛，伴随着他的嘶鸣，高高举起前蹄。它的身体因为疼痛而抖动。小红豆儿身子后仰，直接被这匹马甩了下去。她跌落在地，沿着倾斜的草地向下滚落。
离火再次拉弓，这一次目标对准了不断向下滚落的小红豆儿。
“红豆儿，当心！”殷觅棠想也不想，自从小红豆儿跌落，她立刻从马背上跳下去，陪着她滚落的途中，稳稳握住小红豆儿的手。
不远处得了消息的大部队迅速赶来，马蹄声隆隆。戚无别和戚如归赶在最前面。
眼看着戚无别和戚如归为了去救人已经到了射程内，离火犹豫片刻后，心中迅速染上狂喜，高兴地下令：“那个是戚国的皇帝！乱箭射杀！今日能杀一个是一个！”
一时间箭雨漫天。
箭矢射中地面的声音仿佛贴着耳朵，殷觅棠亲眼看着那些射过来的箭距离射中她有多近，不由头皮发麻。
小红豆儿迅速抓住一条树枝，阻了向下滚落。她们两个停了下来，刚要相护搀扶着爬起来。利箭射来。
下一瞬，殷觅棠猛地睁大眼睛，看着戚如归朝她冲过来。
他望着她，替她挡箭。
他什么也没说，这番如此紧张的情况下，他的目光却是宁静的。这种宁静里温柔藏着一种感情。
小红豆儿拉着殷觅棠后退，殷觅棠迷茫地望着戚如归不由出神，一个不察，脚步一个趔趄，整个人朝后跌倒。跌倒的时候后脑磕到一块石头，一阵钝痛忽地袭来，疼得她蹙起来。在这钝刀子割肉的疼痛中，殷觅棠的眼前忽然浮现许多莫名其妙的画面。
殷觅棠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戚无别给她请了太医，太医都说她没什么大碍，可是她竟沉沉睡了这么久，戚无别不由心焦。
与心焦相伴的，是另一种折磨。
因为，殷觅棠昏睡的这段时间，一直在断断续续地说胡话。除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词语，她说的最多的是……如归哥哥。
太医死死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戚无别一直守在床边，脸色发沉。
小红豆儿也陪在床侧，她几次三番去瞧皇帝哥哥的脸色，心里不妙的感觉越来越重。寝殿内安安静静的，只有殷觅棠昏迷中偶尔轻唤的“如归哥哥”。
“棠棠昏迷前看见的最后一幕就是二哥哥给她挡箭的一幕，所以棠棠才会一直担心二哥哥的……”小红豆儿小心翼翼地劝着。
戚无别安静地守在床边，想起了很多前世的事情，逐渐变得疲惫。他动作缓慢地起身，疲惫地说：“你留在这里陪她吧。”
戚无别转身，手腕忽然被人握住。他怔了怔，转过头看向殷觅棠。
“棠棠，你醒了！”小红豆儿开心地说。
殷觅棠睁开眼睛坐起来，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抬起泪眼望着戚无别，她的眼睛里满满的恐惧和无助。她颤声哭着：“我们回宫去，我们回宫去救如归哥哥，我们一定能把他救回来的！”
“你说什么？”戚无别猛地抬眼。

第91章 自尽
小红豆儿被殷觅棠的样子吓到了，她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急忙说：“棠棠，你别急，二哥哥没有事的。他只是划伤了胳膊，一点点皮肉伤而已。你不要担心啦！”
殷觅棠动作僵硬地转过头望向小红豆儿，双眸写满了不敢置信。她忽然放开戚无别的手，紧紧握住小红豆儿的手。
“红豆儿，红豆儿……”她颤声念着小红豆儿的名字。
不仅是她的声音是发抖的，就连她握着小红豆的手也是在发抖的。
“棠棠你怎么啦？你的手怎么在发抖？还这么凉，是你吓到了还是不舒服？”小红豆儿忙说。
“红豆儿，红豆儿……”殷觅棠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抱住了小红豆儿，不停地哭。
戚无别盯着殷觅棠半晌，终于开口：“红豆，你先出去。”
“啊？皇帝哥哥，可是棠棠她……”
“出去，去看看你二哥那边。”戚无别口气坚决。
小红豆儿想了想，也觉得皇帝哥哥在这里没有什么不放心，而且自己在这里恐怕还耽误皇帝哥哥哄好殷觅棠。她这才费力将殷觅棠抱着她的手扯开，温声说：“棠棠，我去看看二哥哥，一会儿再来看你。”
“红豆儿！”
殷觅棠哭着想要伸手抓住小红豆儿，她的手却被戚无别攥在掌中。
小红豆儿回过头冲她笑了笑，带着殿内的宫女和太监暂时退了出去。
殷觅棠望着小红豆儿的笑脸一时恍惚，待小红豆儿走出去时，她又望着小红豆儿的背影，簌簌落泪。
戚无别握住殷觅棠的手，在床边坐下。他望着殷觅棠的眼睛，说：“棠，大家都好好的。”
他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气息不稳，不似寻常时。
殷觅棠望着戚无别慢慢蹙起眉，眸中浮现茫然。紧接着，杂乱的思绪冲上脑海，让她头痛欲裂。她双手捂住自己的头，痛得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戚无别轻轻舒了口气，他小心翼翼地将殷觅棠揽进怀中，手掌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轻声说：“不急，不急，慢慢想，慢慢想……”
他知道的，两世记忆混乱是怎样一种感觉。
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烛台上，他望着摇曳的烛火，眸中慢慢染了笑。
重生归来，重要的亲朋都在他的身边，他们暂时也都好好的，他拼尽全力保护着他们。他曾无数次感慨上天给他这重生的机会，已是最大的恩赐。可以让他有机会去弥补前世的种种遗憾，也能再给他一次与人生中重要亲朋在过一世的机会。
这些年走来，他是感恩的。可感恩的同时，也往往伴着寂寞。所有亲朋都在身边，可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唯独他一人担着两世的记忆，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庞上单纯的笑脸，他偶尔也会觉得孤凄。
这是上天又给他的一个恩赐吗？
他不再是独行。
戚无别慢慢收回视线，他垂眼望着怀中发颤的殷觅棠。他眸中的笑意散去，又化作了担忧。不再是独行应该庆幸，可他又想起让殷觅棠知道前世的种种，她心里必然痛苦。他怎么也不会忘记前世最后的那段时日，他的棠棠有多难过。
如此，他倒是不希望殷觅棠想起，倒是希望她永远一无所知。
他望着殷觅棠的目光，逐渐染满了担忧。
另一边，小红豆儿并没有去找戚如归，她带着侍卫去了关押离火的地方。
“公主，属下无能，暂时什么也没有逼问出来。不过属下一定会从这贼子口中撬出真相……”
小红豆儿没有听下去，她朝着离火走去，最后在离火身前停下来。她冷脸看着离火，冷静地问：“你是宿国人？”
离火心中闪过一丝惊讶，又转瞬即逝。她冷笑一声，阴阳怪气：“这就怪小公主没脸没皮总是缠着不该缠着的人，惹了我的主子不高兴派我来取你的性命。”
侍卫长立刻冲过来，高声质问：“说，你的主子到底是谁？”
离火并不理侍卫长，她当然不会说出自己的主子是宿禹行。她知道自己的主子如今是质子，生死一线之间。她又怎么能让自己的主子处于危险之中？
这次来刺杀小红豆儿是她自己的主意，虽然失败了，可她也要在临死前做一回挑拨离间的勾当，倘若小红豆儿因为她的话恼了宿禹行，两人再无瓜葛，不会让宿禹行再为儿女情长费心，也不枉她费心一场！
“你干什么？住口！”
“来人，快叫太医！”
“犯人咬舌自尽了……”

第92章 诀别
小红豆儿没去看望戚如归，而是直接出宫。这一次，她没有提前派人送消息给慕容遇见，也不曾穿上侍卫的衣服，就这样光明正大地穿着宫服，乘坐公主的銮舆，大摇大摆往质子府去。
守门的侍卫犹豫了一番，凑到一起商量了一下，其中一个侍卫立刻赶去通知戚无别。只是戚无别正在殷觅棠那里，且吩咐了守卫不准任何人打扰。送信的侍卫并没有能够把小红豆儿出宫的消息及时告诉戚无别。
侍卫想了想，立刻有了主意，匆匆赶去戚如归的宫中，望他拿个主意。恰巧，刘明恕正在戚如归宫中给他治伤。
“……听公主殿下身边的丫鬟说是去质子府的。陛下向来不准旁人接近质子府，如今公主殿下要过去，理应禀告给殿下。可陛下守在殷家姑娘身边，并不准宫人去打扰。所以属下斗胆过来请示二殿下。”
“殷家姑娘如何了？”戚如归问。
“听说已经醒了过来。”
戚如归点了点头，让侍卫先退下。
刘明恕正在收拾药匣。
戚如归看了他一眼，说：“哥，你何必事事亲为，宫女收拾就行了。”
“无事。我做这些已经习惯了。”刘明恕将最后一瓶药放进药匣，把盖子合上。
戚如归打量着刘明恕的神色，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哥，你对红豆儿如何，大家都看在眼里。如今红豆儿……”
他顿了顿，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妹妹的行为。他又继续说：“我相信红豆儿也清楚你对她的好。只是你一直什么都不说，万事选择默默地做。何不给自己一个争取的机会？”
“那么你呢？”刘明恕淡淡问。
戚如归愣了一下，反问：“我什么？”
刘明恕转过头来，虚无的目光落在戚如归的方向。他双瞳无神，分明什么都看不见。这是被这双眼睛盯着，戚如归还是莫名有些心虚，好似被看穿了一样。
“伤口不要碰水，按时换药。”刘明恕叮嘱了这样一句，将药匣背在肩上，缓步离开。
他缓步走在寂静的甬路上，听着红墙下树木被风吹起的沙沙声。
“墙是红的，树是绿的，路是白的……”
这些啊，都是小红豆儿趴在他的背上时，一句一句告诉他的。
他的红豆趴在他的背上给他描绘了一个绚丽的世界，因为有她的描绘，他倒也不渐渐不因从未见过而遗憾。
他听见风的声音，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还听见小红豆儿甜糯的声音。
他虚无的眼前浮现小红豆儿的样子。小红豆儿的样子？不过是他想象出来的样子罢了。在他看不见的世界里，他的红豆是唯一的色彩，亦是这世上最美的人。
他懂戚如归的意思。
可是，他如何去说如何去争？
不过一个瞎子罢了。
清风吹拂他白色的长衫，带着与这繁华人世间格格不入的凄清。
..............
小红豆儿站在门口看着屋内的宿禹行很久很久。
宿禹行懒散靠坐在罗汉床上，连鞋子也未穿。他手中握着一卷戚国书册。戚国与宿国语言有一半相通，也有一半完全不同。他在戚国做质子的这几年，倒也熟读了戚国典籍。
宿禹行知道小红豆儿站在门口，只是她没进来，他也没抬头看向她邀她进来。直到看完手中这册书卷的最后一页，宿禹行才将手中的书册放下，看向立在门口的小红豆儿。
“你过来又是……”
宿禹行的话戛然而止。
他有些意外地看见小红豆儿湿润的眼睛。她竟然立在门口无声落泪了许久。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一瞬间攥紧了他的心。
宿禹行起身，朝着小红豆儿走过去，停在她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挖苦：“戚国尊贵的小公主这是在哪儿受了委屈？就算是在别处受了委屈也不必来我这里哭。莫不是还希望我哄你不成？”
小红豆儿泪水涟涟，她却努力弯起唇角，温柔笑出来。
“宿禹行，我只要你一句话。你心里可是有我的。倘若你说没有，我立刻离开再不会来寻你，今生亦再不相见再无瓜葛。”
宿禹行盯着小红豆儿的眼睛，半晌，他嗤笑了一声，说：“没有。”
“好。我知道了。”小红豆儿笑着点头，然后毅然转身。
宿禹行唇角勾起的笑在慢慢淡去。他眯起眼睛，盯着小红豆儿转身。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僵。
他以为自己不会抬手。然而当他抬手时，她红色的身影已经走远，他连她的衣角都未曾能够碰触到。

第93章 告别
宿禹行立在原地半晌，面无表情地回到罗汉床坐下，从小几上的一摞书里随意拿起一卷来看，全当小红豆儿没有来过。
罗汉床侧灯架上的烛火微微闪烁。
宿禹行不动声色地警惕起来，却在下一瞬感觉到来者是尤河时放松下来。
“何事？”他问。
“离火死了。”尤河道。
宿禹行随口问：“她又善做主张什么了？”
“狩猎的时候安排了刺杀。”尤河看了一眼宿禹行的脸色，懒散在一旁坐下，也不等宿禹行请，自己将倒扣在桌子上的茶盏翻过来，倒了一杯凉茶来润喉。
宿禹行冷笑了一声，道：“居然异想天开刺杀戚国皇帝，死了不冤。”
“不。”尤河慢慢转动着手中的茶盏，“她是要刺杀小公主。”
宿禹行刚要翻页，手中的动作不由一顿。他抬起头望向门口的方向——小红豆儿离开的方向。分明她已经离开了很久，可是宿禹行一阵恍惚，好似她红色的身影还在门口。
尤河无奈地摇摇头，想了想，才开口道：“殿下，国中两位皇子正是两败俱伤时，正是您回国的最佳时机。朝中盘枝的势力一直没有暴露，只等您回去渔翁得利。”
宿禹行没说话。
尤河又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倘若让两位殿下有了喘息的机会，实在可惜。”
宿禹行又开始重新翻看书册，不过有些心不在焉。
尤河犹豫了很久，才说：“若是冒险偷偷离开质子府不是没有机会，可毕竟危机重重，更别说就算出了这质子府，回国的路上必然不太平……”
尤河又看了一眼宿禹行的脸色，才继续说：“属下斗胆献策，若小公主肯帮忙……”
宿禹行将手中的书册重重扔到小几上，打断了尤河接下来想要说的话。虽然他的话没有说完，可是宿禹行也知道他接下来想说什么。
..........
小红豆儿回到宫中，乘坐了软轿还没到她的宫殿，远远看见刘明恕一身白衣立在殿门前。
红墙绿瓦的宫殿，他仍旧是一袭白衣清冷得与周遭格格不入。
“明恕哥哥。”小红豆儿下了软轿，疾走了几步，走到刘明恕面前，“明恕哥哥来找我呀。”
刘明恕侧耳，几不可见地皱眉。他听出来小红豆儿声音里不寻常的低落，即使她已经努力遮掩了。
瞧着刘明恕这个表情，小红豆儿目光躲闪了一瞬，才弯着眼睛笑起来，说道：“明恕哥哥我们进去说话。”
刘明恕犹豫了一下，才随小红豆儿走进殿内。
小宫女恭恭敬敬端上来茶水。
“明恕哥哥，这煮茶的水还是春天的时候我亲手收集的露水呢，你可得尝一尝。”
原本没打算喝茶的刘明恕便探手，感受了一下热气的方向，准确无误地捏起茶盏来。
热茶入口，他眼前浮现想象中小红豆儿弯着眼睛笑的样子。果然是长大了，如今在他面前也会伪装起来。明明心里难过得很，偏偏还要笑。
他怎么知道？他就是知道，即使什么都看不见。
“总觉得明恕哥哥过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的。”小红豆儿皱起眉。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是。”刘明恕将茶盏放下，虚无的目光投到前方，“我想离开戚国四处走走。”
小红豆儿心里“咯噔”一声，有点没反应过来：“离开戚国？四处走走？”
“戚国与宿国相交之地有一大片海，越过那片海洋，应当还有几个别的国家。我想去那边看看。兴许那边的风景又与戚、宿不同，兴许还能寻到些只在书中记录过的草药。”
“那要去多久？”小红豆儿问。
刘明恕如何不知小红豆儿这两年的回避？若他的陪伴于她而言是一种负担，他愿意远行，隔着千千万万的山水祝福。
刘明恕沉默。
小红豆儿手一抖，手中的茶盏跌落。
刘明恕侧耳，迅速弯腰探手去接，稳稳捏住茶盏。然而茶盏中的热茶倾翻，洒了他一手。
“明恕哥哥！”
小红豆儿急忙拿着帕子去擦他手背上的热水，焦急问：“可烫着了？”
“无事。”
小红豆儿吩咐宫女去拿伤药。
“不用了。你忘了我便是医者。我说没事，自然是不需涂药。”刘明恕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站了起来。
小红豆儿怔了怔，望着刘明恕也跟着起身。
“明恕哥哥什么时候走？”她声音里是带着笑的，眼睛却湿了。
“明日就走。”
小红豆儿垂下眼睛，泪珠儿顺势落下来，她仍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不想他听出来她哭了，说：“那明恕哥哥一路顺风。”
她不能挽留。
刘明恕喉间微滚，忽有些狼狈地转过身。
小红豆儿听见他轻声说：“别哭。”
他还是听出来了。小红豆儿抿唇，低着头。她脸上勉强扯出来的笑容也消失了，难过地说：“那明恕哥哥要报平安。”
“会的。一定会的。”刘明恕承诺。他知道聪明的小红豆儿一定看穿了他的心意，而偏偏她又无心。他懂她的回避，更不忍她的回避，只要他来做这个彻底回避的人。至少，留着幼时的记忆。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小红豆儿。他朝小红豆儿探手。小红豆儿喊了一声“明恕哥哥”，让他听见她的位置，然后他才微笑着拍了拍小红豆儿的头，柔声说：“红豆不哭。人生一世很短，莫要给自己留遗憾。不管你怎样选择，哥哥都希望你不要后悔。”
小红豆儿使劲儿点头。
望着刘明恕离开的背影，小红豆儿努力克制着眼泪。她不能哭。不能不能哭，还要笑着。
小红豆儿被宠着长大，今日倒成了她最难过的一天。
宿禹行的冷漠拒绝，她要有骨气地狠心割舍。
明恕哥哥的离开，她更要冷静理智地不挽留。
真的好难过，好像心口窝被重重锤过，锤了个稀巴烂。
“公主……”两个小宫女围上来，眼中写满了担忧。
另外一个小宫女急忙小跑着出去取了热水，用帕子浸了热水又拧干，给小红豆儿擦眼泪：“公主，您擦擦脸。”
失魂落魄的小红豆儿回过神来，任由小宫女给她擦了脸，然后起身打算去找殷觅棠说说话。
小宫女却告诉她戚无别一直在殷觅棠身边陪着她，并且不准任何人打扰。就连昨日说好要来议事的大臣也被挡在了门外。
“哦……”小红豆儿应了一声，又没精打采地坐了下来。

第94章 两世
寝殿内的烛火摇曳，映照在殷觅棠睡中不安的侧脸。戚无别坐在床边望着她睡梦中的样子，长久地出神。
原本今日有许多事情要做，可他都推掉了，只想守在她身边。殷觅棠哭得累了，睡了。他守在她身边却长久地回忆着前世。
他已经许久不曾想起前世的那些事情。
不由又想起了那年的七夕。
不仅是这一世，就连上一世，他也是不愿意想起那一年七夕的。
前世他与殷觅棠还没在一起的时候，便听到小红豆儿无心说殷觅棠与他的弟弟戚如归是如何的青梅竹马。
他也曾以为殷觅棠是喜欢戚如归的。
他也曾认为身为兄长，不该抢夺弟弟喜欢的人，而是应该从一开始就退出。前世的他并不如今生这般繁忙，他看花饮酒煮茶听雪，日子轻松又快活，偶尔的遗憾嘛，就是殷觅棠不能陪在他身边。
可有的时候，感情这回事本就百转千回。从那一点点的喜欢，到埋在心底生根发芽一共用了多久？他也说不清。他甚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殷觅棠在他心里的地位已变得太过重要，重道承受不起。只是忽然有一日，他看见殷觅棠冲戚如归嫣然巧笑的模样时，才恍然发现她在心里的分量。
他记得戚如归笑着问他：“哥，其实你也是喜欢棠棠吧？”
他本饮了酒，懒散微醺，听了戚如归的话，只是微笑着但笑不语，亦或是装醉。
“哥，既然你醉了，就当我也是说醉话。”戚如归从戚无别的手中抢过酒壶，大饮了一口。
戚无别皱眉，他问：“如归，如果哥哥和你争呢？”
戚如归笑：“哥，你可别说大话。说的好像你争就能争过似的。糖豆儿从小就喜欢和我一起玩儿！”
戚无别没回话，心里却莫名轻松了许多。
那一年，他们不过十二三岁，半大的孩子而已。
事实证明，戚无别并没有说大话。
殷觅棠长到豆蔻懵懂时，被小红豆儿拉着手来问：“糖豆儿，我总觉得你是要做我嫂子的，只是不知道是大嫂嫂，还是二嫂嫂！”
“你别胡说！”殷觅棠羞红了脸，胡乱将小红豆儿推开。
等小红豆儿离开了，她脚步匆匆地绕过屏风，戚无别懒散倚靠在屏风后，对她笑。
殷觅棠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不要……不要再偷偷跑到我闺房来了……”
戚无别眉眼含笑，慢悠悠地朝她走来，开口：“红豆儿的话，你没有回答。那我再问你一次，你可会回答？”
他停在她身前一步远的距离，而后俯下身来，凑到她面前，两个人靠得极近，殷觅棠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桃花香。她心想戚无别定然是跑去折桃枝，染香了衣袖。
戚无别轻轻敲她的额头，温柔地笑：“不许走神。”
殷觅棠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却不小心踩到裙摆，险些跌倒。戚无别轻轻一捞，将她稳稳揽进怀里。
殷觅棠将手抵在他的胸口，近距离地望着他的眼睛，望着他璀然黑眸中惊慌又绯红的自己。她还听见了自己加快的心跳。
“棠。”戚无别垂下眼睛，安静地望着她。
殷觅棠有些失神，心想这样安静的戚无别真的很好看。她抵在戚无别胸前的手慢慢松开，转为轻轻攥着他领口的衣襟。然后她低下头，轻轻靠在戚无别的胸口。
戚无别唇畔慢慢染上了笑。
答案，他已经有了。
后来，戚如归让他在皇位和殷觅棠之间做选择。他毅然选择将皇位留给戚如归，自己带着殷觅棠远走天涯。当然了，他后来才知道戚如归只是因为知道他无心皇位，殷觅棠也未必喜欢后宫生活，看上去的二选一，何尝不是戚如归的成全。
那个时候，他即将带着殷觅棠离开京城。离开京城之前的七夕，他原本和殷觅棠约好，可是她失约了。
那个深夜，江边烟火重重。他无意间看见殷觅棠与戚如归泛舟于江上，言笑晏晏。
后来她是什么时候回家的？他便不知道了。也没有再问过。
这是一根刺，刺在戚无别心头两世。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即使有人喜欢殷觅棠，他亦不觉得不高兴，只会认为是他的棠棠太好太优秀，不喜欢他的棠棠的男人才是瞎子、傻子。
可是戚如归是个例外。
唯独介意的，只有戚如归。
“无别……”睡梦中的殷觅棠轻唤。
戚无别侧过脸看向她。要醒过来了吗？喊了戚如归那么久，总算知道喊他一声。戚无别叹了口气，心里有点酸。

第95章 回忆
戚无别无奈。他瞥一眼殷觅棠的额角，见到她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儿，便起身，打算去拿来帕子给她擦一擦。
他刚起身，手腕便被殷觅棠拉住。戚无别回过头，便看见殷觅棠目光空空地望着屋顶，样子有些呆呆的。
“棠？”
殷觅棠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泪珠儿从眼角滚落，流进鬓角的发间。
戚无别皱眉，他重新在床边坐下，用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湿意，说道：“别哭，你不知道这种不是独自一人的感觉让我有多欢喜。”
殷觅棠转过头来望着戚无别，她的眸中浮现了茫然。
记忆太乱，好像有两个完全不同的戚无别，让她一时之间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不是她的无别。
半晌，她才用一种茫然的口吻小声说：“我好像不认识你了……”
戚无别正弯着腰给她擦额角的汗，闻言，手中的动作不由一顿。垂下眼睛安静地看向她。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问：“区别很大？”
殷觅棠点头。
两世记忆里的戚无别分明就是两个人，除了这个同样的皮囊，性格和喜好真的差了太多。
戚无别有一瞬间的失神，继而转瞬笑了笑，又问：“那你喜欢哪一个我？”
殷觅棠的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陷入沉思中。
寝殿内安安静静的，殷觅棠暂且没有回应。
戚无别脱了鞋，在床边躺下来，将殷觅棠整个人抱在怀里。他将下巴搭在殷觅棠的肩窝，缓缓合上眼，唇角带着几分笑意，慢悠悠地说：“明明是自己媳妇儿，却要重新追求一回，等你长大一回。哎，十几年没这样抱着你睡了。”
殷觅棠动作细微地挪了挪下巴，偏过脸来去看戚无别阖着眼的侧脸。她安安静静地看了他很久很久，终于慢慢知道这并不是一个梦。
虽然两个光怪陆离截然不同的人生像两个梦一样穿插在一起，可她已经不需要再如刚刚在睡梦中时那般努力去分辨这两世，努力去分辨两个截然不同的戚无别。
殷觅棠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戚无别睁开眼睛，诧异地看向殷觅棠。
他刚睁开眼睛，殷觅棠柔软的唇便贴了上来，将轻轻的吻落在他的眼睛上。
戚无别不由怔住。
有那么一瞬间，前世与今生的记忆出现了混乱。他有一种不知身在何处之感，竟是一时之间迷惑了，好像回到了前世。
殷觅棠靠在戚无别的肩头，唇角噙着笑，轻声说：“都喜欢，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都喜欢。”
潇洒不羁的王爷也好，殚精竭虑的皇帝也好，我都喜欢。
因为，你就是你呀。
..........
最近几日戚无别明显对国事略有疏忽。倒也算不上疏忽，只是他先前做的太多，如今稍微放松了些，一下子被朝中文武百官感觉到了，隐隐觉察出了不对劲。
后来有人传戚无别是一直都陪着殷觅棠。朝中文武百官顿时了然，按照戚无别的年纪，也该立后了。
原本戚无别在朝中大臣的女儿中只封了韩韶华为郡主，让朝中其他大臣难免有了送女儿进宫争宠的心思。可是后来戚无别直接下令被封为郡主的韩韶华和亲，朝中的大臣们这才恍然大悟。再联想这些年戚无别对殷觅棠的好来，深深明白这皇位的位子也只能由殷觅棠来坐。
想通了这一点，朝中的文武百官频频去殷家，与殷争结交。与殷争不相识的，又不方便结交的，拐着歪去结交殷夺。更别说女眷后宅的走动。
若是没这一遭撞了头重生一回没有前世的记忆，殷觅棠定然如真正的少女一般心中小鹿惴惴。可她已经将前世的事情全部想了起来。她与戚无别的感情早已不需要再有任何怀疑。所以对于别人对立后之事的议论，她都是毫不在意的。
..........
半个多月后的某一日，小红豆儿来见戚无别，且将所有殿内的宫女和太监都遣了出去，只要与戚无别一个人说。
殷觅棠赶来找戚无别时，小红豆儿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殷觅棠便也不进去打扰兄妹两个人说话，只在偏阁里吃着零食听乐音。
小红豆儿很晚才从戚无别那里离开。她刚一离开，殷觅棠赶忙去询问守在殿外的宫女戚无别与小红豆儿说话时可有发脾气。得到否定的答复后，殷觅棠才松了口气。得知戚无别还有很多奏折要批阅，而小红豆儿又耽误了他那么久，殷觅棠便悄悄离开了。

第96章 误认
小红豆趴在池边，身子浸在温暖的池水里，她目光望着前方有些出神。微漾的水面映出她漂亮的面容。她早就从天真娇宠的小姑娘长大，如蓓蕾绽放。又因为添了几分情爱的酸苦，在她干净纯粹的美貌里添了几分亮色的妩媚。
殷觅棠坐在池子外面，握着木梳缓慢地给她梳理长发。
殷觅棠眼前浮现前世的小红豆。如今细品，似乎每一个人都和前世有了区别。前世的小红豆并不是这样天真烂漫的性子。殷觅棠了然，她自是知道戚无别心疼小红豆儿，这一世才给她无尽的宠爱，把她捧在了手心里成为最娇宠的小公主。
前世的小红豆啊……
前世的小红豆在现在这个年纪，早已芳名远扬。她总喜欢穿着一身红裙，裙摆随着她慵懒的步子亲吻地面，吸引了无数男人的目光……
“棠棠？”小红豆儿回头望向殷觅棠。
“怎么了？”殷觅棠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走神了，手中握着的梳子已经许久没动。
“想什么呢？”小红豆儿从殷觅棠的手里拿来木梳。她将长发放到一侧，自己梳理着湿漉漉的长发。
殷觅棠望着小红豆儿笑起来，说：“在想红豆儿越长越好看了呢。”
小红豆儿弯着眼睛笑起来，她想说什么，却没说了，而是忽然伸手拉了殷觅棠一把，将她拉进了池水里。池子里的水激起来，带起水花，伴着小红豆儿的笑声。
小红豆儿动作太突然，吓了殷觅棠一跳。等殷觅棠反应过来，无言地瞪了小红豆儿一眼，紧接着朝小红豆儿泼起水来。小红豆儿躲了一下没躲开，被温热的水溅了一脸。她也不再躲，立刻反击，和殷觅棠在池子里泼水嬉闹起来。
两个人玩累了，才停下来。小红豆儿到底是体质弱一些，她靠着池壁，胸口起伏地喘息着，脸色也带着几分微红。
殷觅棠从宫女手中接来水递给她。她安静地瞧着小红豆儿垂着眼睫喝水的样子，说：“红豆儿，真的没关系吗？”
小红豆儿停顿了一下，又喝了一小口水。她仍旧垂着眼睛，口气随意地说：“能有什么事儿呢？哥哥的军队连连带回捷报。那些敌国的硬头兵远没有想象的那么强。你呀，也很快要和哥哥大婚了。看，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呢。”
“那么你呢？”殷觅棠问。
小红豆儿笑着说：“我很好啊。天下人提起我谁不说我是千娇百爱独一无二的公主殿下。我拥有的东西够多了。”
殷觅棠没有再多说，轻轻抱了抱小红豆儿。
因为在池子里嬉闹，殷觅棠的衣服湿了，离宫的时候换上了小红豆的衣服。她们两个身量差不多，小时候就很喜欢互换衣裳。
殷觅棠刚刚拐过一道月门，戚如归忽然从一侧窜过来，将手搭在殷觅棠的肩上，笑着说：“又要偷溜出宫啊？”
殷觅棠吓了一跳，顿时明白因为身上这身衣服让戚如归把她当成小红豆儿了。
戚如归在看清殷觅棠时，也愣住了。他整个人僵在那里。他脸上原本的笑也同样僵着。
殷觅棠向后退了一步，小心翼翼地躲开了戚如归搭在她肩上的手肘，微笑地喊了声：“如归哥哥。”
“啊……咳，嗯。”戚如归也后退了一步，口气烦躁地说：“这衣服可是我送给红豆的，这没心肝的妹子随意给别人穿。”
“是我在她衣橱里随手拿的，不知道是你送给她的。”殷觅棠温声解释。
“不不，我没怪你的意思。”戚如归迅速解释。他顿了一下，又接了一句：“也没怪她。”
殷觅棠望着戚如归的眉目，脑海中又浮现了许多前世的画面。她逼迫自己别再乱想。她低下头，视线落在戚如归受伤的手臂上，轻声说：“谢谢你那天救我。本来应该亲自去谢你的。只是这次醒来身体不太舒服。后来稍微好些，前日去你宫中，你不在。”
“啊。小钱子与我说了。”戚如归随意地笑了笑，“别当回事啊。举手之劳罢了。谢什么谢嘛。”
“还是要谢的。”殷觅棠温声细语地说。
戚如归心里忽然觉得堵得慌，堵得他心里烦躁，堵得他不知道说什么。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殷觅棠先开口：“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府了。”
戚如归点头，向一侧退了两步，将路让开。
殷觅棠刚刚经过戚如归，戚如归望着殷觅棠的背影，忽然开口：“觅棠。”
殷觅棠脚步微顿，回过头来，等着他的话。
戚如归望着殷觅棠的眼睛，深深看了她一眼，亦是在她的眼中寻找自己。他扯起嘴角轻松地笑了，说：“听说立后大典的日期已经定下，日后要称皇后娘娘了。”

第97章 陪伴
“你哭了？”戚如归皱眉，不由朝着殷觅棠迈出了一步。
殷觅棠怔了怔，目光闪烁。她迅速别开脸，用指腹擦去眼角的湿意，说道：“风沙进到眼睛里了。”
戚如归才不听她胡扯。他继续朝殷觅棠走去，殷觅棠向后退去。
向来笑呵呵的戚如归难得一脸严肃，他问：“告诉我你哭什么。”
殷觅棠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戚如归心中爬上疑惑。从小到大，他亲眼看着皇兄对殷觅棠的与众不同。就算戚无别再如何冷着脸喜怒不形于色，可是根本瞒不过戚如归的眼睛。在很早很早之前，戚如归便知道殷觅棠在戚无别心里有多重要。
正如那枚藏在戚无别笔筒里的珠子——那枚殷觅棠幼时鞋子上遗落的珠子。只要是与殷觅棠有关，都是戚无别的命。
也正是因为太过了解这一切，所以他放心，所以他可以装傻充愣地退出，假装自己的心里对殷觅棠没有男女之情。
可是她哭了。
戚如归茫然了。他清清楚楚看见的东西真的是一切吗？
她为什么哭？
她心里是不是有她的委屈？
戚如归心中闷堵，短暂的烦躁之后，忽又释然。他笑了，口气随意，眼里却是认真。他说：“糖豆儿，我能为你做什么？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殷觅棠望着戚如归认真的目光，不由僵了一下，有些杂乱的记忆瞬间涌来。
她为什么哭？她不能说。她总不能告诉戚如归，她眼前浮现前世戚如归殒命的场景。
殷觅棠嘴角仍旧噙着泪，可是却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她望着戚如归，认真地说：“照顾好自己。”
顿了顿，她轻轻接了一声：“哥哥。”
戚如归眉峰微拧，又慢慢舒展开。他重新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笑起来，说：“当然啊，我向来不会亏待自己，吃好喝好。”
殷觅棠心里却忽然觉得酸酸的。
若不是这次的意外，让她有了两世的记忆，她应该会快乐轻松许多吧？命运有时候总是喜欢捉弄人。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戚无别和戚如归这兄弟两人在这两世的性格差了这么多。
明明前世勤于朝政的是戚如归，逍遥自在的是戚无别。
今生，却反了过来。
这些年，她的无别肩上的压力一定很大吧？
“糖豆儿，就要做皇后了，心里欢喜吗？”戚如归最后轻声地问。
殷觅棠点头，先是轻轻地颔首，而后又再次重重点头。眼角的泪滑落，她氤氲的眼睛里却是带着笑的。她望着戚如归的眼睛，说道：“欢喜，当然欢喜。能够嫁给你哥哥，能够陪在他身边，余生一起同甘共苦，别无所求。”
戚如归仓皇别开眼。他低眉，低低地“嗯”了一声。时间好像凝固在她弯唇的瞬间，又好像流走了万年。戚如归扯了扯唇角，笑着说：“到时候可要送皇后娘娘一份大礼，祝我的小妹妹成了我的嫂子。也祝……”
他重新抬眼望着殷觅棠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继续说：“也祝你和皇兄永结同心，恩爱百年。”
“祝哥哥平安顺遂长命百岁，寻得知心人携手逍遥一生。”
“好好好。咱们互相祝。”戚如归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不说了，我约了人去斗鸡。嘘，可别告诉我皇兄。走了。”
殷觅棠点头，向一侧退了一步。望着戚如归转身。
戚如归笑着转身，却在转身之后，脸上的笑瞬间消失，更是面无血色。
殷觅棠望着戚如归的背影拐过月门再也看不见，才收回了视线。她微微抬起头，望着远处被风吹拂轻晃的树枝。她眯起眼睛来，任由清风吹拂面颊，带着几分暖意。
她原本该回府，却忽然改了主意，去寻戚无别。
......
因为战事，戚无别最近很忙。他整个下午都在躬清殿内召见重臣商议军情，直到暮色四合，几位朝中重臣才退下去。
戚无别略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李中峦赶忙上前禀告：“陛下，殷四姑娘在偏殿等了您一下午。”
戚无别皱眉，诧异问：“她没有出宫回府？”
“没有。”李中峦犹豫了一下，仍旧照实禀告，“殷四姑娘从公主殿下宫中离开后，在路上遇见了二殿下，两人在路旁说了一会儿话。她便改了主意，来见您。听说您在议事，她不让奴婢禀告，只在偏殿候着。”
李中峦话说一半时，戚无别已经起身，往偏殿走去。
戚无别轻手轻脚走进偏殿，绕过落地梨木屏，瞧见殷觅棠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戚无别更是放轻脚步，拿起一旁衣架上的斗篷，动作轻柔地披在殷觅棠的身上。
殷觅棠睡得很熟，被没有被吵醒。
戚无别立在一旁，安静地望着殷觅棠熟睡中的面颊，他的眉眼中不由自主带了几分笑。这连日的疲惫仿佛也在殷觅棠浅浅的笑颜里消失不见。
戚无别立在殷觅棠身旁许久许久，他就这样安静而又深情地望着她。
烛台上的蜡烛将要燃尽，“噼啪”一声细小的炸裂声，睡梦中的殷觅棠眉心微蹙，又很快舒展开，继续睡着，并没有被吵醒。
戚无别看了一眼烛台上将要燃尽的蜡烛，才后知后觉时辰已经很晚了。他一边观察着殷觅棠的表情，一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将殷觅棠抱了起来。
随着戚无别的动作，睡梦中的殷觅棠柔软的唇动了动，又动作自然地往戚无别胸口蹭了蹭。
戚无别温柔地俯下身，将轻吻落在她的额头，然后小心翼翼地抱着她躺进床中，始终将她拥在怀中。他凝视着怀中的殷觅棠，直到屋内的烛光彻底熄灭，屋内昏暗下来，戚无别这才睡着。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殷觅棠和戚无别几乎是默契地在同一时间醒来。他们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都是对方，或者说对方眼中的自己。
“早。”戚无别轻吻殷觅棠的眼睛。
“早。”殷觅棠微微抬起下巴，吻了吻他的唇角。
戚无别轻笑，弓起的食指轻轻滑过殷觅棠吹弹可破的脸颊，温声问：“昨天在这里等着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殷觅棠摇头，又点头，说：“想陪着你。在这里离你更近一些。”
她用力握住戚无别的手。她想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肩负这一切，她会陪着他，不让他独行。不管未来如何，她都会陪着他。前世未能尽的陪伴，还有今生。不仅今生，还有来生，生生世世。
戚无别垂眸，望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这一生的前些年，在他眼中的殷觅棠是个要宠着疼着的小恋人。而如今，有了两世记忆的殷觅棠，是这个她，也是那个她。
是前世陪在身边的妻。
面对前世的妻子，有些话亦不必明说。
戚无别轻叹一声，有些无奈地敲了敲殷觅棠的额头，宠溺地说：“我倒宁愿你什么都不知道，简简单单快快乐乐的一生。”
殷觅棠摇头。她望着戚无别的眼睛，认真地说：“可我想陪着你。不仅是简简单单地余生陪伴。也要走进你心里，和你一起苦一起甜，一起担负一起搀扶。”
戚无别凝望着殷觅棠，许久之后，轻声说：“好。”
这一生，他从未松懈。累吗？他以前并不觉得自己累。可是这一刻，他在殷觅棠的眼中得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
这种不是孤军奋战的感觉原来这般让人沉醉。
有那么一瞬间，戚无别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原来，重活这一生，他将自己禁锢在了前世里。
今生与前世，未尝不是两个人生。
有些事，或许他该换一种方式。
当日下午，戚无别召见了宿禹行，两人密谈良久，当天夜里，他派人将宿禹行悄悄送回宿国。

第98章 归来
“为什么？”殷觅棠问。
戚无别望着地图上戚国的河山，道：“我赌了一把，与他联手。”
殷觅棠十分震惊。她说：“我以为你一直都想要他的命，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相信他。”
“是。以前是这样。”戚无别将殷觅棠拉到怀里，下巴搭在殷觅棠的肩膀。
他唇角微弯，含笑道：“可是你的回来，让我知道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万事皆有可能。”
不用戚无别多说，殷觅棠也感觉得到戚无别最近的变化。不仅是她，很多人都感觉到了一向板着脸冷傲处理政务的陛下变得温柔起来，像是有了人气。
殷觅棠弯唇：“早知道我回来可以让你放松，那我倒是宁愿小时候就摔摔脑袋，从小就回来，和你一起重新走这一路。”
“胡说。”戚无别吻上殷觅棠的额头。
殷觅棠想了想，问：“你与宿禹行联手的话，那红豆那边……”
戚无别目光微凝，道：“我悄悄送他回国，并且暗中帮助他条件就是……今生不准他再见红豆。”
如论如何，红豆的经历都是戚无别心里的一根刺。
可是事情总难如人意。尤其感情。
半年后，传来宿禹行逼宫夺位的消息。毕竟宿禹行曾在戚国做质子许久，消息传回来，满朝哗然。高位之上的戚无别却毫不意外。
宿禹行的能力，他根本不怀疑。他甚至觉得半年有些久。
“拟旨。”
满朝文武抬头，仰望着他们那胸中装满乾坤的年轻帝王。
戚宿两国的忽然联手让辽国措手不及。不仅是辽国，还有那些周边小国也对戚宿两国的联盟保持一种观望的态度。毕竟国与国之间没有永远的利益，谁也不会真的拿出十足诚意，毫无保留地联手。
戚宿两国中，是宿国先拿出了诚意。
戚无别立在戚国最高的摘星塔上，望向远方宿国的方向。白日，他挥斥方遒顶着各方压力冷静沉默地下达命令。夜晚，他时常站在这里任由凉风吹拂。其实他心里何尝没有顾虑和担忧。
因为走神，身后的脚步声近了，戚无别才听见。他回过神，宽厚的披风已经落在他的肩上。
“母后。”
太后温柔笑着：“无别，夜里风大，早些回去歇着。”
在太后面前，戚无别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他温和地说：“让母后挂心了。”
太后摇摇头，她微微踮着脚，才能系上戚无别领口的披风系带。不知不觉，他的儿子已经比自己高了一头。
“我是你母亲，自然是要挂心你。不过这不重要，你与糖豆儿快要大婚了。我知道你心系家国，可也别冷落了她。”
戚无别犹豫了一下，才说：“母后，我正想与你商量此事。与宿国的联手如今看来顺利。可与旁国联盟之事并非长久之计。拖下去，总要因为各种事情产生嫌隙。儿臣想御驾亲征，加快屠辽的步伐。”
一听到御驾亲征，太后心头跳了跳，不由担心起来。当年她少女时，已尝过等待戚珏出征归来的日子。如今戚无别为帝，很多事情都是必须要去做的。
纵使她心里有万般不舍千种担忧，却也不会阻止。她轻叹了一声，问：“你打算何时出发？”
“这正是儿臣想说之事……”
戚无别欲言又止，太后一下子猜到了，她问：“和大婚之日撞上了？”
“是。儿臣想尽快出征。实在不想因为大婚耽搁。可是……”一想到殷觅棠的眉眼，戚无别沉默下来，又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对殷觅棠说过，他也不舍得开口。前世便欠她一场婚礼，今生若又要推迟婚期，难免觉得更对不起她。
“糖豆儿不是不懂事的姑娘。母后相信，她会理解你，和支持你。”太后有些恍惚。望着满天的繁星，隐约想起曾经身怀六甲时狠心送戚珏出征的场景。
一眨眼，他们的儿子长大要成婚了。
“你若是想出征归来再成婚自然是不行的。就算是让糖豆儿等着你，也要有个名分地等着你。”
戚无别倒是没去想这方面，毕竟他与殷觅棠是两世的夫妻。不过如今听太后如此说，亦是觉得有道理。
“母后会去重新挑选日子，将婚期往前调。”太后顿了顿，“你不要忧心于此，母后会去对她说。”
“日子由母后来挑。只是这事情，儿臣会亲自去与她说。”
太后笑了：“这就对了。”
立后大典提前的消息传下来时，惹了京中不少人的诧异。然而另一道消息的下达，足以解惑。
因为，立后大典的第二日，戚无别御驾亲征。
不少人认为立后大典提前，且又是戚无别御驾亲征前夕，这大典会一切从简。然而令人没有想到的是，戚无别下令任何一个细节都不可马虎。不管他在朝堂上有多忙，即使是批阅奏折的间隙，也不忘询问立后大典的各项事宜。
他更是让殷觅棠亲自参与挑选和布置。这在历代立后大典中都是不曾发生过的。
还有三日就要大婚。按照礼数，接下来的三日，戚无别和殷觅棠不能相见了。
戚无别放下奏折，看向殷觅棠。
殷觅棠枕在长案上，就在他身边睡着了。
戚无别顿时觉得歉意。最近实在是太过冷落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俯下身去，将轻吻落在殷觅棠的额角。
“棠。醒一醒。”
“没睡着呢……”殷觅棠小声嘟囔着，眼睛却没有睁开。
戚无别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这个时辰，你父亲应该过来接你了。回去吧，再进宫时，便是这大戚的皇后了。”
殷觅棠动作缓慢地点了下头，哼哼唧唧地“嗯”了一声。
好似根本不在意做不做什么皇后。
果真有小太监进来禀告殷争到了。
殷觅棠小声嘟囔了句什么，眉头揪起来。
戚无别轻笑，他的棠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贪睡，谁吵了她睡觉就要软软地发脾气。
他起身，拿来斗篷亲自给殷觅棠穿上，将兜帽给她戴上，将她裹得严严实实，不让她吹风。
殷觅棠也逐渐清醒了些。
“那我走啦。”她说。
“去罢。”
殷觅棠打着哈欠往外走，经过长长的一段路走到宫殿门口，殷觅棠回过头去。戚无别已经坐回长案后处理奏折，在殷觅棠回头的刹那，他抬起头来冲着她温柔笑着。
殷觅棠脸颊忽得一红。她匆匆转身往外走，将手背贴在自己的脸上。
“真是奇怪，分明老夫老妻了……”她小声念着。
三日后，立后大典。
帝后大婚自然与寻常人家成亲不同。
殷觅棠将手搭在戚无别的掌心，随他沿着长长的宫路走来。百官拜贺，庆贺之声延绵不绝。
戚如归脸上带着笑，和身旁的人一起祝福。真心实意地祝福。着大红礼服的两个人于他而言都十分重要。他诚心希望他们都能幸福，恩爱百年。
宫路很长，像余生那样长。
大红的色泽不见尽头，鲜红的宫灯流苏随着轻风晃动。
殷觅棠偏过头，望向戚无别。
隔着遮面珠帘，她看见戚无别无尽温柔的眼底。人生若是梦一场，她与戚无别便是两个炫彩美好的梦交织在一起。
——能够两世都嫁给你，真好。
——能够两世都娶到你，真好。
銮舆等在前方。戚无别牵着殷觅棠走过长长的宫路，和她登上銮舆出宫，前往祭祖。
百姓夹道跪拜，欢喜地张望着他们的帝后。
繁复的大礼结束，戚无别亲自将凤印交给殷觅棠，戚国终于等来姗姗来迟的皇后。
殷觅棠悄悄松了口气，这一天，着实累得很。
忙碌一天回宫，銮舆停下。戚无别先下去，而后立在车下朝殷觅棠伸手，将她接下来。
戚无别弯腰，给殷觅棠提起长长的曳地裙摆。他在她耳边轻声问：“可累？”
殷觅棠摇头：“不累呢。”
她的声音都是甜的。
戚无别望着她的目光盛着无尽的温柔和宠溺，是这世间再不会给第二个人的柔情。
喜烛高燃，大红的殿内有着好闻的熏香。
戚无别摘了殷觅棠遮容的珠帘，修长的手指抚过殷觅棠的脸颊，道：“总算补给你。”
他顿了顿，又说：“也是补给我自己。”
前世没有隆重的婚礼，是她的遗憾，何尝不是他的遗憾。
殷觅棠低着头，没有说话。
分明已经如此熟悉，实在不该再有此番紧张之感。可是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里怦怦跳着，紧张得要命。
“棠？”戚无别弯下腰，凑到殷觅棠脸前。
殷觅棠刚一抬眼，猛地撞进戚无别含笑的眼底。她在他眼底的温柔笑意里沉沦，刹那间绯红了双颊。
戚无别的吻落下来。
温柔的亲吻绵长，回忆也绵长。
殷觅棠在温柔的拥吻中，回忆了许多许多。她慢慢分辨得出两世的区别。这两世既分不开，也分得开。
比如此时，就该分开。
她应当忘记前世与戚无别的亲密相处，今日只当是他们今生的大婚。她如一个初次成亲的小姑娘一样，放纵自己的春意欢喜。
第二日，戚无别万般不舍地离开了殷觅棠。
殷觅棠墨发高束，穿着隆重的宫装，作为一个温柔的皇后，立在高楼相送。
戚无别于马上回头，望着他的皇后，无声地说：“等我回来。”
送戚无别离开时，殷觅棠的眉眼唇畔始终挂着属于她皇后的温柔得体微笑。然而回去之后，她立刻垮了脸，不舍地叹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小红豆在她身边笑：“不要怕，有我陪你不孤单的！”
事实上，不仅有小红豆的陪伴。
三个月后的一个早晨，殷觅棠在她和戚无别的大床上睁开眼睛。她将手放在自己的腹部，忽然很强烈地感觉到一个小生命已经躲在了她的肚子里。
三年后，戚无别得胜归来。
殷觅棠穿着宫装，和小红豆牵着手，沿着长长的红墙奔跑着。一群小宫女和小太监们在后面跟着。
前方就要有文武百官，殷觅棠和小红豆默契地停下来，互相整理了衣衫，脚步从容端庄地往前走。
城门大开，等候相迎。
殷觅棠和小红豆立在高台上，翘首期盼着。
“皇帝哥哥终于要回来了！从小打大，皇帝哥哥总是死板地管着我和如归哥哥。可他真的不在宫中，又觉得整个皇宫都没趣了。”
殷觅棠随意听着小红豆的话，随意点了点头。她的目光放得很远，心思早就不在高台之上。
“母后，你都不等煜儿！”
小殿下一双小短腿却跑得很快。
“小殿下慢些跑，慢些跑……”两个奶娘嬷嬷在后面追。
殷觅棠蹲下来，张开双臂，任由煜儿软软的身子扑进她的怀里。
煜儿在殷觅棠的怀里费劲抬起小脑瓜，问：“终于要见到父皇了吗？”
“对。煜儿一会儿就要见到父皇了。”殷觅棠宠溺地摸了摸他的头，心里亦有些心疼。她的煜儿自打出生还没有见过他的父皇。
马蹄声忽地近了。宦官扯着尖细的嗓子高喝。
殷觅棠抱着煜儿起身，望向逐渐归来的大军。
万军之中，殷觅棠一眼就望见了戚无别。
经历三年战火洗礼的戚无别皮肤黑了些，磨光了最后的少年气，真正成为沉着冷静的帝王。
他抬起头，遥遥望向远处高台上的那一抹倩影。
四目相对，遥遥相望。
愿余生都是如意，百姓安康国运顺遂，而我们再不分离。
【正文完，有番外。】

第99章 番一
【番外一：小红豆儿&#215;宿禹行】
热闹的大婚，欢声笑语一片。
红豆儿望着一身红装的沈书香，发自内心地祝福她。因为几年前被掳走的事情，沈书香曾一度吃斋念佛，清心寡欲。她觉得自己名声不好了，也觉得嫁不嫁人无所谓。就在决定一辈子留在沈家，简简单单一辈子的时候，遇到了她的意中人。
回去的路上，殷觅棠和红豆下了马车，沿着河边，慢悠悠地往回走。垂柳拂过河面，潋滟的河面上波光闪闪，映出天上的月影。
“红豆，你是不是也该为自己的终身大事着想啦？”殷觅棠像幼时那般拉着小红豆儿的手，轻轻地晃。
红豆弯着眼睛，笑得很甜：“这怪不得我呀，要怪就怪父兄。这世上不会有比父兄更好的男子，我这以父兄为标准，还怎么可能看得上旁人呀！”
殷觅棠抿了抿唇。纵使她和小红豆儿的关系再好，有些私密之事，也不是能过多过问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旁人都没有资格置喙。她不再说这个，轻易转了话题，从沈书香的婚礼说到幼时旁的玩伴，最后又说到了小太子身上。
“煜儿那么乖，软绵绵的，像你小时候一样，一点都不像皇帝哥哥。”红豆儿笑着说。
殷觅棠反驳：“其实你哥哥内心也是很温柔的人呀。”
小红豆“哎呀，哎呀”两声，跟着摇头：“反正在你眼里皇帝哥哥哪儿哪儿都好呀。”
两个人又说笑了一阵，就到了分别的时候，坐上各自的马车。如今小红豆已经有了她的公主府，早就从皇宫搬了出去。
人人都说长公主美艳动人，更是活得肆意潇洒。眼光身高，追求者无数，却无人能入了她的眼。
新岁，戚国设宴，四方来贺。
宿国不请自来。
朝臣议论纷纷，忧虑宿国皇帝此番前来心有不轨，一个个如临大敌。
而当宿禹行一行踏进京城，朝中的官员这才将那些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去。因为宿禹行一行人数极少，他只带了一队侍卫，数量不过二三十，千里迢迢而来。
兴许，宿国这是真的有意交好，以表诚意。
“姑姑，姑姑！”煜儿攥着红豆的斗篷，使劲儿地摇。
红豆弯下腰摸了摸他的头，然后牵着他的小手一起往前殿去。
因为煜儿贪睡，红豆等了他好一会儿，赶去前殿时，前殿喧闹一片，早就坐满了人。
红豆牵着煜儿的小手一路小跑着，在石阶上留下哒哒的细小脚步声。
穿过园门，猛地撞见一双碧绿的眼睛。红豆不由怔住。
五年了，已有五年不曾相见。
好半天，她才反应过来，视线移到一旁的女子身上。那是一个同样有着碧眼的异国女子。女子侧过脸，用红豆听不懂的语言对宿禹行说着什么。
“姑姑，姑姑！我们要迟到啦！”煜儿晃着红豆的手。
宿禹行皱起的眉心松了开。
红豆收回目光，牵着煜儿的手，经过宿禹行。她唇角带着笑，她以为自己已经释然了，却偏偏让她尝到了初次见他时的狼狈。
蓓蕾年纪里尚不知何为心动，彼时惊鸿一瞥，再也忘不掉。现实是网，黏黏颤颤无法剪断地隔在两个人中间。那么多的顾虑和阻隔，还没有开始，便已结束。
红豆忽然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向宿禹行。她扬起唇角，望着那双可在记忆深处的碧眸，道：“她是你的皇后？”
“妹妹。”宿禹行顿了顿，“未曾敢娶。”
“姑姑？你怎么又不走啦？你不要因为这个绿眼睛的妖怪长得好看就被勾了魂儿哦！”
宿禹行朝红豆走过去，立在她面前。
四目相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五年，又好似在对方的目光中回到了五年前的时光。
“我宿禹行平生重诺，今朝却想食言一回。”他朝红豆伸出手，“我来带你走。”
红豆眼睫颤了颤，迅速红了眼圈儿，凝聚成珠的泪滚落，落在宿禹行的掌心。
红豆用指腹去擦眼角的湿意，笑着说：“来戚国皇宫抢长公主，宿国皇帝就不怕丧命于此吗？”
“你不舍得我死。”
世事变迁，人也会变。
红豆轻轻侧过脸，望着边际爬上的满月。这五年，她曾无数次去想倘若能够回到过去，也许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彼时年幼，她柔软天真，又有太过的顾虑，还不是如今洒脱肆意的长公主。
若是能穿越时空，回到五年前，她一定会永远一点，免了这五年的蹉跎。
前世究竟有怎样的瓜葛和曲折又有什么重要？最重要的不过是活在当下。
她将手放在宿禹行的掌中，做出迟了五年的决断。
她不知道跟着宿禹行离开后的余生会不会后悔，她只知道五年前的分别以让她十分后悔。
煜儿瞪大了眼睛，酷似戚无别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思议。他松开攥着姑姑衣角的小手，向后退了一步。
他忽然反应过来，惊呼了一声：“有坏蛋要拐走姑姑！我要告诉父皇和母后！”
煜儿转身就跑，一双小短腿虽短，跑起来却不慢。他刚跑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他“哎呦”一声，赶忙爬起来，揉了揉屁股，继续往前殿跑去。
有坏蛋要把姑姑弄哭了，还要把姑姑拐走！他得去喊救兵！
煜儿忽然发现自己的一双脚悬空了，后知后觉地发现有人拎起了自己的后衣领。他不由瞪大了眼睛，看向宿禹行。
“告状？”宿禹行问。
煜儿点点头，重重冷哼了一声，一本正经地说：“我现在还小不能保护姑姑，所以要找救兵！等我找到了，打死你！”
宿禹行大笑了两声，将煜儿拎到肩上。他另一只手动作自然地牵起红豆的手，道：“走吧，言而无信还是拐了他的妹妹，是该给他一个交代。”
红豆莞尔。她低着头，看着月色下，她和他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无所畏惧。
人生啊，就是应当勇敢一点。

第100章 番二
戚无别批阅奏折的时候，殷觅棠坐在他旁边，随便拿了一卷书来看。这已经是他们两个人的习惯。
煜儿偏要令人搬来一张小椅子，坐在父皇和母后中间，一本正经地一会儿看看父皇，一会儿再看看母后。甚至他困得直打瞌睡，也一定要坐在两个人中间。
“煜儿，困了就去偏殿午睡。”殷觅棠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
“不要！”煜儿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只是刚说完，又张着小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戚无别“咦”了一声，道：“棠，我怎么觉得这小东西那么像你小时候，困得不行还非要陪在我身边。”
“哪里有？太久远了，我不记得了。”殷觅棠伸了个懒腰。
戚无别恍然，他“哦”了一声，点点头。
“那你可还记得……”戚无别压低了声音，“那碗鹿乳？”
殷觅棠一怔，紧接着顿时尴尬不已，使劲儿瞪了戚无别一眼，说：“不记得了！完全不记得了！”
困得迷迷糊糊的煜儿却突然精神起来，嚷嚷：“鹿乳！煜儿要喝鹿乳！”
“不准喝！”殷觅棠板起脸来拍了拍他的头。
煜儿委屈极了，想他棠棠太子爷怎么连一碗鹿乳都喝不得？他扁着嘴儿，可怜巴巴地望向戚无别。
戚无别轻咳一声，开口：“来人，端一碗牛乳来。”
煜儿顿时泄了气，父皇也不准他喝。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珠在黑白分明的眼眶里转了一圈，煜儿也不知道在打什么坏主意。
短暂的小插曲之后，一切都恢复了寻常。戚无别仍旧专注地批阅着奏折，殷觅棠则是饶有趣味地读着一卷游记，坐在两个人中间的煜儿小口小口啜着牛乳，他的小脑瓜里拼命告诉自己这不是牛乳，是鹿乳。
鹿乳，鹿乳，鹿乳……
龙凤呈祥的落地花架上，摆放着葳蕤生长的芍药，飘着淡淡的香。
暖暖的阳光从开着的十二扇檀木门照进大殿，光明温暖。亦是照在一家三口的身上。
他们是帝后和太子，聚在一起相护依偎时却也只是幸福简单的一家三口。
宫人悄声走进殿内，行过礼后，恭敬禀告：“启禀陛下，王爷的书信到了。”
戚无别立刻放下了朱笔，道：“呈上来。”
战事结束后，戚无别曾想退位给戚如归，毕竟先前他以为退位做了许多计划。偏偏计划不如变化快，他大军归来的第二日，戚如归留下书信一封，声称云游四海去了，实在是让戚无别无可奈何。
殷觅棠瞧着戚无别的脸色，见他由关切到皱起眉，再到眉心舒展开，不由问：“信上写了什么？”
“也没什么，他写信告诉我们他成亲了。”戚无别将信递给殷觅棠，“你自己看。”
殷觅棠迅速读信，通过熟悉的字迹似乎能够看出来戚如归那张眉飞色舞兴高采烈的脸。
“萧要。”殷觅棠念了一遍那个姑娘的名字。
心里说，戚如归拐走的媳妇儿，本是炎雄起义登基的女帝，却在登基之前反悔，将皇位随手扔给了自己的弟弟，跟戚如归跑了……
殷觅棠莫名唏嘘。
这似乎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具体如何不得知。但只要戚如归幸福，便是好的。
戚无别又想起一件事，说道：“对了，前日红豆寄信来时，提到了刘明恕。”
“明恕哥哥？”殷觅棠不由惊讶，“明恕哥哥离开戚国已好些年了，他是去宿国寻红豆了吗？”
说到这儿，殷觅棠不由担忧。刘明恕对红豆的深情，谁都知道。如今红豆已是宿国的皇后，若刘明恕再去找红豆恐是不妥……
“红豆自幼身体不好你也知道。这次刘明恕是去给她诊脉安胎。不过红豆信中提到刘明恕身边多了个姑娘。”
殷觅棠惊了。
“那是个独臂的姑娘，据说刘明恕对她有救命之恩。两人以师徒相称。刘明恕还是老样子对谁都淡淡的，可红豆说那是个好姑娘，对刘明恕足够用心。”
殷觅棠轻轻弯唇，由衷祝愿这个素未蒙面的好姑娘早日心想事成。
坐在父母之间的煜儿困得像个瞌睡虫，眼瞅着小脑瓜就要磕到桌上，戚无别即使伸手，用手掌垫在煜儿的额前。
殷觅棠拿来宫女递过来的薄毯，轻轻披在煜儿身上，望着他的目光里是无限的温柔。
太上皇和太后立在庭院梧桐下，望着殿内的一家三口。
“先生，煜儿都这么大了，我们是不是老了？”太后问。
太上皇将太后的手握在掌中，俯下身来凑到她耳畔，宠溺温柔：“不到白头说什么一生。”
太后望着殿内自己的晚辈，温柔地回握太上皇的手。
愿有情人终成眷属，携手到白头。

